《梅森探案集1．逃亡护士》贾德诺

序

很少有人能精确地了解法医的责任。遗憾的是许多法医对自己的责任也同样缺乏了解。因此，甚至那些「法医制度」的支持者也同意撤消法医办公室，有几个州还通过了必要的法律予以实施。但是，有些例子说明了法医办公室的卓越能力，其中一个是格伯博士。

格伯博士自一九三七年一月任俄亥俄州凯霍加县的法医（凯霍加县包括克利夫兰市及其郊区，人口约一百五十万。）

格伯博士在担任法医时已是内科医生和外科医生。自那时起，因为认识到法医职责涉及到的法律问题，格伯博士在紧张的日程中挤出时间学完了夜校法律专业的全部课程，并于一九四九年参加了俄亥俄律师协会。

这使格伯博士成为在医学和法律领域都完全合格的少数卓越人才之一。

优秀的法医应该是解释证据的专家。因此他应该能够从法律和医学的角度来了解证据，他应该懂得要证明的问题，他应该是一个专业医务人员，而且他应该除了技术知识之外，还有清晰的思路和广泛的常识。

格伯博士处理的一件案子很典型。

在一段楼梯下端发现了一具男尸，他手中拿着一支装了子弹并扣上扳机的左轮手枪，手枪是发射过的，尸体上有致于死命的伤口。最初草率的验尸结论是自杀，后来有人怀疑是从楼梯上跌下造成的意外事故。

格伯博士运用了他的医学知识、科学技术、证据知识和常识。结果清楚地说明了一个训练有素的人在这种情况下能够做出什么样的成绩。

格伯博士得出结论，这个人不是被他自己手中的枪发射的子弹所杀，而是被另一种武器杀死的。这引起了一连串新的调查，最后发现，此人是由于和人争吵，在斗殴中受了不会立即致死的伤，受伤后他冲上楼梯去拿枪以防对方进一步攻击，也许是为了报仇。当他手持装了子弹的枪下楼时，由于伤口流血过多而滚下了楼梯，同时枪也走了火。

因此，这是一件凶杀案，不是意外死亡，也不是自杀。

多年前格伯博士就认识到法医办公室在公共灾难领域中的重要性，他因此被公认为这一罕为人知的领域的权威。

假设一次爆炸引起了一场火灾，或一家私人疗养院发生火灾，也许可以认出几具尸体。法医面对的大部分尸体只不过是烧焦了的烂肉，无法辨认。

但是，想一想这里涉及的法律问题。如果死者能够认出，死者亲属就能得到保险公司赔偿。赔偿金额常常是保单面值的两倍。如果死者不能辨认，许多州在合法认定死亡事实前需要等待七年之久。

这对一位寡妇意味着什么？

一种结果是她能得到双倍的保险赔偿，而这笔钱对她是很需要的，很有用的。另一种结果是她必须等待七年才能得到赔偿，而金额只限于保单面值。而且，在这七年中，她不但失去了丈夫的收入，为了保证保单不失效还要继续付保险费。

这当然是一种极端情况，但是它说明了对一个法医来说，搜集和保存证据是何等重要。

法医的工作还涉及其他法律问题，如遗嘱验证、财产分配、婚姻关系终止以及许多血缘关系问题。

格伯博士做过灾难鉴定研究。本文限于篇幅不能谈这个问题了，但它可称为一个完整的科学门类，包括开始的计划协调工作、志愿者组织的管理、证据的搜集、保管和对比、摄影、光谱检验、X光和科学推理。

一个忠于职守的法医还有许多责任是不为人所了解的。

格伯博士还进行过交通死亡事故和防止事故发生的研究，他对交通事故中的酒精作用进行了仔细的统计工作。他创造了测定醉酒的方法，解释了分析得到的数据。他的醉酒研究探明了酒精对大脑、思维中心和肌肉协调的作用，他协助编写的百分比标准现已得到法医界认可。

格伯博士设计了世界上最有效的法医试验室之一。该试验室是事故和猝死领域科学研究的里程碑，它的效率吸引了全国的注意，它对其他同类试验室的领先程度就像原子弹和爆竹比较一样。

这个试验室也是对格伯博士在专业上的崇高地位、对他在克利夫兰市民中建立起的信心和对克利夫兰市民本身的一篇颂辞。

我们中熟悉这一问题的人已认识到克利夫兰正在科研和法医学领域迅速达到领先地位。这座城市是一个榜样，显示了如果小区对一位杰出市民的工作给予响应和支持时会做出什么成绩。

格伯博士与成千上万的只管应召调查的人们不同，他的工作防止了很多人的死亡。

我们需要更多的医生从事这一领域的工作。我们需要更好地了解法医学和它的作用。诉讼律师应该更多地了解法医学，受过教育并觉醒了的公众更应该认识到法医学的重要性。

人们大多认为法医的全部工作不过是收尸，法医办公室不过是对某个需要工作的人的恩赐。

法医办公室实际上是非常重要的。到处都有一些出色的人证明了它对公众的意义，他们是称职的，尽职尽责的，并且通过艰苦的工作和研究为公众提供了良好的服务。

我想，格伯博士的名字应该列在这些人名单的最前面，这是应该得到公认的，他得到了解这一领域情况的人们的普遍尊重和敬仰。因此，我很高兴地表示对侦察、自杀，谋杀和猝死调查领域中一位杰出人物的深深敬意。

我将本书献给我的朋友－－格柏医学博士，俄亥俄州凯霍加县法医。

史丹利．贾德诺

一

佩里．梅森的秘书德拉．斯特里特把一张豪华的凸版印刷名片放到这位律师的桌子上。梅森看了一眼，问道：「萨默菲尔德．马尔登太太。她要什么，德拉？」

「这个名字对你有什么意义吗？」德拉．斯特里特问。

「不，应该有什么意义吗？」

她点点头：「报纸上提到了。她叫斯蒂芬妮．马尔登，是萨默菲尔德．马尔登医生的妻子，或者说遗孀。马尔登医生坐自己的飞机去盐湖城参加一次医学学术会议，可是飞机坠毁了。昨天的报纸报导了。那是在事发后不到一个小时从空中发现的，是在那片荒漠中一个干涸的湖底。飞机里发现了马尔登医生烧焦了的尸体。显然是出了故障，他曾试图迫降，结果坠毁了。」

梅森点点头：「我现在想起来了。好像说马尔登是一位外科医生，是吧？」

「他不仅是一位非常著名的外科医生，而且有一个很大的诊所。」德拉．斯特里特说。

「我猜，」梅森沉思着说，「马尔登太太是想要了解有关遗产的事，可是，等一等，德拉，她显得太着急了吧。通常这些事都要等到葬礼以后才办的。这位寡妇大概是悲伤过度，胡涂了吧？」

「正常情况下是这样的。」德拉．斯特里特说。

「妳的意思是她并非如此？」

「对了，」德拉．斯特里特说，「她很神经质，很急躁，衣着讲究，年轻漂亮，穿着一双价值四十美元的高档皮鞋，现在正坐在那里用脚趾敲地板，露出穿着尼龙丝袜的漂亮大腿。看起来脑子里想的肯定不是忧伤之类的事。」

「妳说她很年轻？」梅森问，「马尔登医生不是已经超过中年了吗？」

「是的。她是他的第二个，我猜，也许是第三个妻子，看起来是的。她可真是个尤物。」

「她有多大年纪？」

「二十五六岁。身材苗条，衣着得体，品味高雅，混身辐射着金钱的光芒。对马尔登医生来说，这实在是一件昂贵的玩具。你可以赌一下，保险赌赢。」

佩里．梅森大笑：「行了，德拉，如果没有妳对这位小妇人的一片褒贬，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我很可能会忽略许多问题。」

「你不会的，」德拉．斯特里特微笑着说，「你不会忽略任何事情。她会让你注意到的。」

「对于一个刚刚变成寡妇的女人，这可是很不寻常的态度。」

「她刚刚守寡二十四小时。」德拉．斯特里特说。

「那就请她进来吧，德拉。我想她正期待着我们的安慰。」

「她正期待着受到注意，」德拉．斯特里特说，「她习惯于受到注意。」

「习惯于受到注意？」梅森问道。

德拉．斯特里特点点头，出去陪着这位来访者走进办公室。

斯蒂芬妮．马尔登穿着一身高档的浅灰色轻质毛料套服，显露出她身上的线条。一条白色水貂披肩随意地披在肩上，在摘下灰色的鹿皮手套时，一大块方形钻石闪烁着光芒。

「梅森先生，」她说话时彷佛和一位相识多年的老友在打招呼，「您能在没有预约的情况下接见我，真不知怎样表示我的感谢。我知道您很忙。」

她瞥了德拉．斯特里特一眼。「请坐，」梅森说，「不要介意斯特里特小姐在这里。她是我的秘书，凡是我知道的有关委托人的一切事情，她都知道，甚至有些我不了解的，她也知道。」

斯蒂芬妮．马尔登不易觉察地皱了一下眉。「这是一件非常令人尴尬的事，是涉及个人隐私的事。」她说。

「完全正确，」梅森说，「德拉．斯特里特会注意到有关个人隐私的问题，并保证不会泄露。」

「我……不知从哪里开始。」她说，同时双膝交迭，让浅灰色的裙子盖住双腿，淡褐色的眼睛注视着左脚尖。

「从中间开始。」梅森说。

她迅速地瞥了他一眼：「我原以为你会让我从头开始。平常人们都是这样要求的。」

「那就让咱们不平常一次吧，」梅森说，「有时候从中间开始更好，距离起点和终点都不太远。」

她激动地、神经质地轻轻笑了一声，说：「我丈夫是萨默菲尔德．马尔登医生。他是一个卓越的医生。他……在一次空难事故中死去了。」

「我知道了，」梅森说，「在报纸上读到的。」

沉默了几秒钟，好像她的思想在百万英哩以外遨游了一趟又回到了现实。

「你知道，我丈夫他有麻烦，梅森先生。」

「什么麻烦？」

「他的所得税。」

「怎么了？」

「国内税务局最近调查过所有医生的情况，特别是那些开了大诊所的著名的医生。」梅森点点头。

「当然啦，你也知道，医生常常收取现金。人们常常为了诊治而付现金……就是这样。」

「您丈夫有一间很大的诊所？」梅森问。

「他给许多病人进行理疗。有好几个护士帮助进行这种治疗……」

「护士也帮助她收取现金，是吧？」梅森问道。她点点头：「格拉迪斯．福斯是他的左右手，是护士长、诊所总管。」

「调查员询问了福斯小姐？」

「是的，询问过她。」

「她愿意合作么？」

「好像不是，我不太了解，」马尔登太太带点酸味地说，「格拉迪斯正要到盐湖城去见我丈夫。」

「妳现在认为这是他们的计划？」

「是的。马尔登医生安排格拉迪斯去亚利桑那州菲尼克斯市了解那里医院的情况。可是她并不在菲尼克斯，她到过那里又消失了。」

「妳认为格拉迪斯．福斯到盐湖城见妳丈夫去了？」

「哎，哎，梅森先生，」她说，「让我们别太天真好不好。」

「关于福斯小姐，妳还能告诉我些什么？」梅森问。

「格拉迪斯．福斯现在二十七岁，我丈夫五十二岁，正是一种危险年龄。他，啊！他是一个男人。他和格拉迪斯每天接触好几个小时。他们有非常亲密的秘密关系。」

「你认为在他们之间发生了些什么事？」她大笑几声，说：「天哪！梅森先生，我不是傻子，我不是个孩子。」

「报纸没有提到这件事？」梅森问。

「还没有提到，他们忽略了这点。这也正是我要坚持保密的一点。假如记者们来到我家门口，礼貌地提出这条新闻，问我是怎么回事……」

「妳怎么回答？」梅森问。

「正视他们，」她说，「告诉他们，『当然啦！福斯小姐是计划去菲尼克斯，然后去盐湖城』，我要告诉他们，我也曾打算去和他们会合，但是耽搁了一天，我丈夫曾要我驱车去那里，三个人会合。你以为我能怎么说？你是否期待我紧握双拳，泪流满面地向记者们宣布，我的丈夫过着一种双重生活，而我一点也不知道？」

「妳不是他的第一个妻子？」梅森问。

「我是第三个，可并不是我把他抢来的。他的第二个妻子是把他从第一个妻子那里抢来的。可是她死了，他感到非常非常孤独。然而我并不太想猎取他，我不曾主动投入任何人的怀抱。

「也不要以为我是为了钱才嫁给他，梅森先生。如果我嫁给了一个七十岁的大财主，那又另当别论。我嫁的这个人确实比我大了二十五岁。我想再过十年关系可能会变得……很紧张，但是我相信到时候会过得去的。我嫁给马尔登医生是因为这个男人迷住了我。他是一台思维机器。他能对任何问题进行冷静的、超然的、充满智慧的思考，并得出极其巧妙的解决办法。」

「那么，这个所得税问题呢？」梅森问。

「他们说他隐藏了十万美元，可是他们无法证明。他们的唯一论据是他的现金收入不应与其他有类似诊所的人有太大差异。他们还找到了两个病人，一个人曾用现金付过二百美元的诊疗费，另一个付过一百五十美元现金。他们说我丈夫的账簿上在这段时间没有这笔付款。」

「那么后来呢？」

「后来他们就询问我的丈夫，我丈夫干脆嘲笑他们。他告诉他们，他对自己的财务情况毫不了解，格拉迪斯负责管帐…….」

「格拉迪斯．福斯怎么说？」

「什么也没说。她答应查一查，然后就去度假了。」

「她和他在一起多久了？」

「四年。」

「妳和他结婚多久了？」

「五年。」

「妳就没有怀疑过也许有人和妳分享妳丈夫的感情吗？」她大笑：「不要旁敲侧击了，梅森先生。没有，我无法知道这种事。如果你认识马尔登医生，你就会理解这点了。」

「为什么？」

「他对自己的隐秘保守得很好。我想，他从未向任何人袒露过任何事情。他说任何事情都有目的，他只讲必需的话，多一句都不说。」

「好吧！」梅森说，「妳给了我一个初步的印象。妳全面地介绍了需要我帮助的问题。现在请告诉我问题的核心是什么。」她说：「有关这类遗产会发生什么事，梅森先生？」

「妳丈夫是否留下了遗嘱？」

「是的。」

「遗嘱上怎么说的？」

「全部给我，每一分钱都给我。」

「保险金呢？」

「保险金前些时候已经取出并转给了我。」

「有多少钱？」

「十万美元。如果是自杀就无效。」

「好吧，」梅森说，「葬礼后妳将申请被指定为他的最后遗嘱执行人。」

「怎样接管他的全部财产呢？假设……假设我丈夫真有些现金藏在某个地方？」

「那当然，」梅森说，「那是州政府要考虑的事了。州政府不会甘心损失税金的。我是指州遗产税务局和国内税务局。死亡事件后所有的银行保管箱全封了。除非有保险税务厅的代表在场，是不能打开的。」

「我知道。」她说，再次盯着自己的左脚尖。她迅速地扫了德拉．斯特里特一眼，又把眼光收回。

「接着说。」梅森说。她说：「我简直不知道从何说起，梅森先生。」

「不需要从头说，」梅森说，「直接进入核心部分。我们以前并不认识，妳了解事实，而我是律师，让我们谈主要的问题。妳想要什么？」她说：「想注意观察。」梅森点点头。

「我总以能够保持警觉而自豪。」

「高度警觉？」梅森问，和德拉．斯特里特交换了一个眼色。

「高度警觉，」斯蒂芬妮说，「但不是窥探。」

「好，往下说。」她说：「我丈夫在夜间接到过一些电话，这是自然的。医生总会遇到这种事的。而我呢，也总想知道电话里说的是什么事。」

「妳以前说过。」梅森说。

「我严密注视着。」梅森点头。

「啊！」她说，「我觉得，我好像非常喜欢窥探别人的隐私。」

「不必担心妳自己，」梅森说，「担心妳要得到的结果吧。不要停下来，告诉我。」

「好吧，」她说，「我丈夫衣袋里有一个装钥匙的皮包。我注意了它很久，我对每个钥匙都很熟悉了。我丈夫有一个银行保管箱，当然，国内税务局会像老鹰一样盯着它。有一把钥匙是诊所的，一把钥匙是存放麻醉剂的保险箱的，一把钥匙是家门的，一把是车库的。」

「接着讲。」梅森说。

「另外还有两把钥匙，我可就不知道了。」梅森点头。

「所以，」她说，「我用一根蜡烛，熔化了，给这两把钥匙做了蜡模。您会不会责备我，梅森先生？」

「这是多久以前的事？」梅森问。

「大约一年以前。」

「继续说下去。」律师对她说。她说：「我复制了这两把钥匙，并且想查明这是哪个门上的。只要有机会到我丈夫的诊所去，我就偷偷地用这两把钥匙试着去开每一把找到的锁。」

「结果怎样？」

「我可以向你保证，这两把钥匙对我丈夫诊所里的锁都不合适。」

「那么，它们是哪里用的呢？」

她说：「我雇了一个私人侦探来盯我丈夫的梢。结果发现他有时到迪克西伍德公寓大楼去。我有理由相信这些钥匙是迪克西伍德公寓大楼九二八－B号房间的。我知道我丈夫为这套房间付房租。我希望您不要太看不起我，梅森先生，因为我实在忍不住想知道，别人做的事情和我有关，而我却不知道他们在做什么。」

她打开了钱包，拿出了两把钥匙，看了一会儿，放在了梅森的桌子上。

「继续说下去。」律师谨慎地说，看了德拉．斯特里特一眼。

「还有这个。」她递给梅森一迭翻拍的复制件。

「这是什么？」律师问。

「我不知道是什么，我不知道它们有什么意义。这是从他背心口袋里一个小记事本上复制下来的几页，是依照原来次序排列的。」

梅森翻了一遍，问道：「妳是怎么搞到的？」

她垂下了目光：「在他的背心口袋里有个记事本，是个很薄的小记事本，我注意到他很重视这个本子。有一天他换衣服时，我把这个本子藏了起来。」

「后来呢？」

「他到医院时发现本子丢了，就打电话回家，要我在那套要送洗的衣服里找。我告诉他不要放下电话，几分钟后告诉他找到了。他听了如释重负，要我立刻赶到诊所将记事本交给格拉迪斯．福斯，千万不可交给别人，而且要马上赶去。」

「妳怎么做的？」

「完全照他说的做了，只是中途翻拍了一份。因为没有时间久等，第二天才取回来。」

梅森拿着这些复制件，问道：「还有什么？」

「我被跟踪了。」

「是谁，为什么？」她说：「我想是国内税务局的人。我说不准。我只知道自己受到了监视。」

「有多久了？」

「从我丈夫走后。」

「接着说。」梅森说。

「好吧，我就要说到正题上了，梅森先生。假设我丈夫过着一种双重生活，假设他用了一个假名住在迪克西伍德公寓大楼，格拉迪斯．福斯在那里与他幽会，好吧，假设公寓里有一个保险柜，而保险柜里可能放着一大笔现金，也许是十万美元。那么，会发生什么事呢？」

「租这套公寓的人用的什么名字？」梅森问。

「查尔斯．安博伊。」她说。

「现在我要问妳一个个人问题。这位查尔斯．安博伊是否有妻子？」

「当然有了，不然他为什么租这套公寓。」

「妳知道他和谁一起住在这里吗？」

「不，我不知道。我只知道迪克西伍德公寓里住着一位查尔斯．安博伊先生，对我来说，这就足够了。」

「但是妳确切地知道是妳丈夫租了这套公寓？」

「是的。」

「妳是怎么知道的？」

「我在他的口袋里发现了一张一年租金的收据。收据上的姓名是查尔斯．安博伊，房号是九二八－B。」

「租金是多少？」

「五千美元。」

梅森似感到惊异地轻轻皱了一下眉头：「他恐怕不能用现金来付房租吧？」

她说：「我丈夫用一个假公司的名义另外开了一个账户，叫马尔登和安博伊公司。他用这个账户开支票，签自己的名字或安博伊的名字。」

「也许只是用这个假公司转移他的收入吧？」

「我不知道。」

「一年租金是五千美元？」

「是的。」

「妳丈夫显然是在金屋藏娇啊。」

「是的，为什么不呢？他很能赚钱。我想，对于风流韵事来说，偷偷摸摸地找一间廉价的小公寓，铺着污秽的地毯，一张松木的小梳妆台，一块变形的镜子，一张摇摇晃晃的床，那真是太煞风景了。那会让人意兴索然。」

梅森注视了她一刻：「请原谅，这好像是您的经验谈。」她瞪着他，双唇紧闭。

「妳从未去过那间公寓吗？」隔了一会儿梅森才问。

「没去过。」

「为什么？」

「天啊！梅森先生，我为什么要去？」

「去看看发生了什么事，或许能找到点证据。」

「什么证据？」

「从来没想过离婚吗？」

「没有。我对现在的生活很满足。我并不介意我丈夫另外有一个女人，就像他有些事瞒着我一样。我可以和另一个人分享他肉体的爱，但我却难以忍受他对我的欺骗。当然了，当我发现我丈夫另外租了一套公寓时，曾使我震怒。但是，好吧，坦率地说吧！梅森先生，您可能理解错了。」

「怎么错了？」

「我丈夫的风流事后面可能还有另外的问题。」

「通常是这样的。」梅森说。

她大笑：「我并非完全指这个。」

「那么，妳是指什么？」

她道：「让我们这样考虑，梅森先生。医生与大多数人不同，需要有个人知道他每时每刻的行踪，以便在急诊时可以找到他。一个普通人可以告诉他的妻子他到芝加哥去出差，提上手提箱就去和情人度过四五天。但是一个医生可能有百来个他必须熟悉的病人，可能需要不分昼夜在每时每刻都能找到他。」

梅森点点头。

她道：「我丈夫常常在夜间接到『安博伊太太』的电话，而且无论何时，只要接到电话他就要赶去，并告诉我一个电话号码，说那里可以找到他。」

「那个电话号码呢？」

「六九三四二。我从电话公司查到了这个号码的地址，原来就是迪克西伍德公寓的九二八－B号房间。我丈夫大概就在那间公寓里和格拉迪斯．福斯幽会。也许她就住在那里。我不知道。」

「以安博伊太太的身份？」

「大概吧。」

「妳从来没有去查过？」

「没有。」

「接着说，」梅森道，「妳为什么认为这件风流事只是次要问题？」

她说：「我想，当然在我丈夫和格拉迪斯．福斯之间是有暧昧关系的。」

「她漂亮吗？」梅森问。

「一个女人从来都不会热情称赞情敌的，」她说，「但我要对你说，格拉迪斯．福斯实在是天生丽质。」

「妳能描绘一下么？」

「她具备了每个女人想要和每个男人需要的一切－－眼睛、头发、身材、智慧。具体地说，她大约二十七岁，浅黑皮肤，黑色的大眼睛，身高五英呎二英寸，体重一百二十磅，一双美腿，臀部丰满，线条优美。即使她没有勾引我的丈夫，我也会嫉妒她的美貌。」

「妳是否认为妳的丈夫是完全沉迷在她肉体的诱惑中了？」

「确实是这样，梅森先生。我想，除了那种暧昧关系以外，他们之间还有业务关系。我想我丈夫见她时也是为了查阅一套秘密账簿，筹划怎么应付……啊！对不起，」她忽然打住，「我不应该讲得这样多。我只是向您提出一种可能性。」

「妳最好多对我讲些那位神秘的安博伊太太的事。」梅森说。

「安博伊太太有时打电话来，请马尔登医生接电话。他总是来接电话，并且谈很多病情问题。当然，我听不见电话那一端说什么，但是我丈夫会说，『您什么时候第一次感到这种疼痛，安博伊太太？』或者『您能不能把气喘的情形说得详细一些？，』诸如此类。然后他会无奈地说，『好吧，看来我最好亲自来看看。』」

「然后呢？」

「然后他会对我说他要出诊，我要找他可打电话六－九三四二，说他还要看几个别的病人，并给了我出诊的顺序，要找他时可以打电话。曾经有三四次为找他花了不少时间。我绞尽脑汁想在哪里能找到他，而避免不必要地打扰别人。所以我试着拨他给我的第三或第四个电话号码，还是找不到他。我一直打下去，最后还是在六－九三四二这个电话号码处找到了他。遇到这时候他会对我说，安博伊的病情复杂，而且他就要离开那里了。」

「这曾引起妳的怀疑吗？」

「最初不曾。」

「福斯小姐现在在哪里？」梅森问。

「我希望我知道，」她说，「大概在盐湖城吧。」

梅森说：「如果一个人能在十年内从没有申报的收入中省下十万美元，那么，他的收入一定特别高了。」

「是的。」

「很好，」梅森继续说，「让我们从一个冷静的、更合逻辑的角度来考虑。假设您丈夫能够每年让一万美元现金收入逃税而直到最近才引起税务人员怀疑，他的收入至少也要每年十五或二十万美元吧，各种来源都算上。」

「大概是吧。」她说。

「妳认为这个数很接近？」

「是的，我想全加在一起，总数差不多。不过他的挥霍也很惊人。每个月的开支要六千美元才够。」

「好，」梅森说，「那么他为什么要为了省这十万美元的所得税而冒丧失社会地位、生活方式，甚至自由的危险？妳知道，这样偷税会把他送进监狱里的，马尔登太太。即使您丈夫不会坐牢，那也会使他声名狼藉，无疑会影响他的社会地位，损害他的声誉，损失会远远超过他逃税所得的便宜。」

「啊！梅森先生，」她说，「无论我丈夫的动机是什么，您是否认为我们应该赶在别人前面弄清这些事实？」

「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非常想知道，我丈夫以查尔斯．安博伊的假名租下的这间公寓仅只是个藏娇的香巢，或者是他的第二个诊所。」

「也许两者都是。」梅森接道。

「对了，假设它两者都是，那里就会有一个保险柜，里面藏着一大笔钱。假设格拉迪斯．福斯或另外的什么人和他住在这里，那么她必定有这保险柜的密码。假设格拉迪斯知道了我丈夫已经死于空难，而她现在必定已经知道了，她会不会经受不住这样巨大的诱惑，回到那间公寓，打开保险柜，取出那笔钱，然后消失呢？」

「我想会的，」梅森道，「格拉迪斯．福斯住在哪里？」

「她住在库内奥路六九三一号的一座小平房里。」

「距离迪克西伍德公寓有多远？」

「我想，约一英哩或一英哩半。」

「格拉迪斯．福斯一个人住在那里？」

「是的。」

梅森皱了一下眉，「这不太正常。」马尔登太太耸耸肩。

「妳是否找过格拉迪斯．福斯？」

「当然。我去过她家，在门上钉了一张纸条。在诊所也留了话。我还给菲尼克斯的医院打过电话。」

「她在那里吗？」

「是的，她去过那里，又走了。」

「妳查过盐湖城吗？」

「没有，梅森先生。我不想去，我想请你去做。」

「妳的意思是要我雇侦探去……？」

「对了。」马尔登太太道。

「当然，」梅森对她说，「国内税务局大概已经预料到我们要这样做了。我猜他们已经打算和妳联系了。」

「我不这样想，」她打断梅森的话，「我猜，税务人员已经感觉到我丈夫藏起了一些现金，没有申报，但是他们对这间公寓毫不知情。我也不太肯定他们是否听说过这间公寓的事。」

「还是回到所得税的问题来吧，」梅森道，「调查员感到妳丈夫的现金收据数额比实际收入要小。」

「是的。」

「所以他们进行了调查，找到了两个付现金的病人，而他们大概有收据，而在检查妳丈夫的账簿时发现这笔现金没有申报。」

她微笑着说：「事实并不这样简单。」

「为什么？」

「我丈夫是个很忙的人。他在诊所事情很多。他使用理疗法，有几台理疗机，诊所有四名护士。」

「格拉迪斯．福斯是护士长？」

「是的，她是诊所总管、秘书、护士长，是他的左右手。

我丈夫对税务人员说，他讨厌那些账簿。他说，付款是记了帐的，但是用现金或支票付的，他就不知道了。他还说，那些事全交给格拉迪斯．福斯了。」

「妳说过，在格拉迪斯．福斯去度假前他们曾询问过她。」

「是的。她对他们说，她在诊所的事情太忙，自己要给病人治疗，又要检查别人的工作，没有时间去操心簿记的事。她只管那些绝对必需的账簿。

「她告诉他们，马尔登医生认为不该用账单去惹病人讨厌，他对钱的事非常马虎。她说诊所有一个保险柜，病人付的现金都放在那里。问题就在这里了，梅森先生，这就使情况复杂化了。他们要每两个星期才能去银行存一次钱，她说，他们太忙了，不可能过几个小时就跑一趟银行，而让那么多病人在诊所等着。」

「我想，这些现金存款数额很大。」

「不算特别大。这是开初所得税调查的情况。在那位病人付了三百五十美元现金期间，账簿记载着在两周时间存入了一千多美元。税务人员认为至少应该有二千美元。但是没有人能肯定那三百五十美元是否已包括在内。」梅森点点头。

「税务人员当然认为这种管帐的方法是糟透了。他们询问了格拉迪斯．福斯，但是她说，她是护士而不是账房。他们说，马尔登医生应该有个记账员；她说，他讨厌记账员，他一直忙着给病人治病，研究医术，无暇理会钱的事，他行医所赚的钱足够他花了，总之，他是个医生，而不是银行家。」

「然后格拉迪斯．福斯就去度假了？」

「是的。」

「等她回来时税务人员还要再询问她？」

「是的，她对他们说，她会尽力去查那几项付款，但她非常肯定地说，他们没有把钱藏起来逃税。」

「后来呢？」

「有一段平静时间。我想，税务人员大概在审查我丈夫的支出情况并调查他是否有一个存钱的保险柜或类似的东西。」

「他们是否曾考虑过他可能用假名租了一套公寓并设法把它找出来？」

「我想不会，不过我也不能肯定。」

「妳认为我应该赶在税务人员前面找到格拉迪斯．福斯？」

「是的。」

「并且和她谈一谈？」

「是的。」

「她会对我说什么？」

「你必须让她开口。你是个律师，给她点颜色看。」

「如果我使她承认她把逃税的现金转移了，」梅森说，「那可就暴露出一个证据，让妳为遗产付一大笔罚金。」她咬紧了嘴唇。

「妳没想到过这点？」

「没有。」

「现在考虑考虑吧！」

「我……我想最好把事情完全交给你办，梅森先生。你处理我的事务，清算遗产，代表我，尽你所能让遗产税最好地解决，得出对我最有利的结果。」

「妳要我完全放开手采取我认为符合妳最大利益的做法？」

「是的，我绝对信任您。」

「谢谢。」

「梅森先生，我知道律师和医生一样，是受道德准则约束的，但是律师的首要职责是保护他的客户。现在那个盯我梢的人会知道我来过这里，这倒没什么，一个女人可以去找她的律师听取法律咨询。但是你可以把我不能做的事接过去办。」

「妳具体指什么事？」梅森问。

「我是否必须说明做某事和不做某事？」她不耐烦地说，「我需要保护。如果他们发现我丈夫有些收入没有申报，我就会有很多麻烦，遗产会受到罚款。假设他们最终会找到这间公寓，假设他们来到这儿却什么都找不到，他们会知道我来过这里，因为我一直受到监视。」

「接着说，」梅森说，「把话说完。」

「他们永远不会怀疑你。我离开这里后，他们会跟踪我，但是不会跟踪你。」

「等一等，等一等，」梅森说，这时她站起来向门口走去，「回来。妳不能就这样把妳的麻烦都推给我。」

她犹豫了一下，烦躁地说：「盯我梢的人等着我出去呢。我希望这次拜访看起来只是有关验证遗嘱的例行公事。我在这里停留时间越长就越容易引起盯梢人的怀疑。我把我的事全告诉你了。我要求你尽你所能地保护我。当然了，我会付你报酬的。」

「等一会儿，」梅森说，看着记事簿的复印件，「这里似乎有点秘密，好像是某种密码吧！」

「是的」

「妳是否解开了它？」

「没有。」

「妳曾试过破解它？」

「当然。」

「妳是否试过从妳丈夫那儿得到一点线索？」

「当然没有。他很机警。只要我露出一点好奇，只要提出一个问题，不论我装作怎样无意提出的，一定会暴露我的意图，不，梅森先生，他对自己的事总是守口如瓶，我也一样。」

梅森紧闭着嘴，做出深思的样子。

她突然回到梅森的桌前，向他伸出手，向德拉．斯特里特露出微笑，然后转身向门口走去，边走边说：「我不敢再多等一分钟了。」

梅森说：「我要考虑一下。」

「抓紧时间。」她说过后就走了出去。

二

梅森拿起一把钥匙，抛起几寸高，接住，再抛得高一点，盯着它看了一会儿，说：「好吧！我想我应该抓住这个机会。」

「带着我，老板，」德拉．斯特里特说，「我实在抑制不住好奇心，想看看藏娇的香巢是什么样子，而且你也需要一个人作证和记录。」

「OK，」梅森果断地说，「戴上帽子，我们就走。」

他们看了看外间的办公室，接待员格蒂已经回家了。两个速记员五点整时下班走了。德拉和佩里．梅森关上灯，走出了办公室。梅森开车，在距迪克西伍德公寓一个半街区处找到了一个停车处。

德拉．斯特里特沉思着说：「她不能肯定，不绝对肯定，其中一把钥匙是九二八－B号房间的。」梅森说：「这个问题好解决。我可以设想更复杂的情况。假设钥匙是九二八－B号房间的，假设真有一位安博伊太太住在这里，假设她不在家而我们打开门走进去，会有什么结果？」

「天啊！」德拉．斯特里特说，「那可糟了。」

他们到了公寓大楼的大门。梅森用一把钥匙试了试，锁打不开，用第二把钥匙一试就开了。他们乘电梯上了九层，梅森在九二八－B号门前敲了两次门，没人答应，他拿出第一把钥匙插入锁孔一拧。

锁「喀喇」一响，顺利地打开了。梅森进了房门，开了灯。

「啊！」德拉惊呼。

「怎么了？」梅森问。

「多么豪华啊！」德拉．斯特里特说，「装修很有品味，舒适，而且雅致。天啊！老板，这可要很多钱了！」

梅森点头说：「是要花很多钱。」

这套公寓有四个房间，装修得很豪华。一间大寝室内放着一张豪华的床，床罩上凹下去的痕迹表明曾经放过一个手提箱和一个帽盒。

「她走得很匆忙。」德拉说，指着敞开的衣柜和一些空衣架。

梅森突然抓住德拉的臂膀，慢慢转向寝室的一角。

「妳看见了吗？」他问。德拉顺着梅森的目光望去。

「天啊！」她惊叫，「这是怎么回事，老板？」

「恐怕，」梅森说，「我们碰到了很大的麻烦。」

一张画被从墙上取下，靠着地毯边缘面向墙立着。原来挂画的地方取下了一块墙板，后面露出一个保险柜，柜门半开着。

梅森将椅子移到地毯的一角，爬上去向柜里瞧，但是看不到柜子的后部。

「打开柜门，」德拉说，「再往里看……」

梅森摇摇头，回头望着她说：「德拉，看看能否找到一块小镜子。」

「梳妆台上有一个。」

「拿来。」

德拉把镜子递过来。梅森非常小心地避免碰到柜门，把镜子伸到柜内，然后倾侧过来，并把头紧贴着墙，看着镜子。

「啊！」德拉问，「里面有什么？」

「显然，」梅森说，「这柜子完全空了。不然可就大不一样了。」

「为什么？」

「假设柜子里还有一万美元现金。」

「怎么样？」她问。

「他们会说原来是十万美元，九万美元被拿走了。」

德拉的目光黯淡下来，显出理解的神情：「你认为是怎么回事，老板？住在这里的那个人匆忙地离开了，他取出了柜子里的东西，装在手提箱里就带走了。」

梅森说：「也许吧！」

德拉道：「至少这种解释是合乎逻辑的。」

梅森道：「这只是一种解释，还有其他解释。」

「什么呢？」

「假设我们知道了保险柜的密码。假设柜里有十万美元。假设这笔钱是马尔登医生的。假设是诊所里偷偷取出来的现金。假设那位遗孀要求我以她的律师的身份从保险柜取出这笔现金并保持缄默，直至遗产分配完毕后再交给她一半，剩下一半作为给我的报酬。」

德拉沉思着说：「哎呀！她的确是要求你这样做的，现在我想起了她说的话。」

「确实这样，」梅森冷冷地说，「她当然记得。」

德拉脸上露出了懊丧的神色：「我们怎么办？你怎样保护自己？你怎么对马尔登太太说？」

梅森说：「马尔登太太有这房间的钥匙。她是否知道保险柜的密码？她是否在得知丈夫的死讯后立即来到这里并取走了保险柜里的东西？问题是：一旦税务人员了解到马尔登太太知道这间套房并有它的钥匙后将采取什么立场？

「显然这个保险柜里保存着一些值钱的东西。这不是一个普通的壁柜，是一个很贵的超级保险的壁柜，用于存放大量财富的那种柜子。现在假设国内税务局认为萨默菲尔德．马尔登医生在这里藏了十万美元，假设他们认为马尔登太太在获知她丈夫的死讯后立即赶到这里来调查这个藏娇之所，她打开了保险柜并取走了十万美元，由于马尔登夫妇的所得共同申报做了假，而马尔登太太又在申报书上签了字，那么她就犯了逃税罪。现在已经有了全部的环境证据，也有了让我们那位委托人处境尴尬的形势。」

「但是，」德拉说，「他们一直盯她的梢。她处于他们的监视之下，这是她不能亲自到这里来的原因。」

「受到监视的话可是她自己说的。」梅森道。

「好吧，她当然应该知道。除非有人真盯她的梢，她不会想象自己被盯了梢。」

「妳可别这样想，」梅森说，「假如根本没有人盯她的梢，而她对我们撒了谎，那怎么样呢？」

「那么，」德拉说，「我们可就遇到大麻烦了。」

「对了，」梅森说，「妳的推论和我完全一致。我们离开这儿吧，德拉，必须非常非常小心，不要留下一点指纹。妳记得我们都摸过哪里么？」

梅森从衣袋取出一块手帕，开始擦拭椅子上他触摸过的地方，然后掸去座上的灰尘，用手帕垫着将椅子搬回到原来位置。

德拉打开钱包，取出一块手帕，仔细地擦净小镜子，擦掉所有的指纹。

梅森走到外面的屋门，擦净里面的把手，把门打开一两寸，伸出手去擦净外面的把手，然后擦净电灯开关。

「还有什么吗？」梅森问。

「我想没有了，老板。」

「走吧！」梅森说。

他们离开房间，梅森注意用手帕擦净自动电梯的门把手和按钮。他们下到一层，走过门厅一半时遇到一位匆忙走进来的艳装妇女。她突然停下，用探询的目光看了梅森一眼，点点头，然后快步走向电梯。

「认识她么？」德拉小声问。

「不认识，」梅森说，「但是显然她认识我或以为认识我。这可有点不幸。」

他给德拉打开门。他们匆忙走下台阶，快步穿过街区，走到停车处。梅森将车开到一家药店前，停下车，给德雷克侦探事务所打电话。

「请保罗．德雷克接电话，」这位律师说，「保罗，我有件差事给你。我要求立即采取行动。」

「你总是要求立即行动。」德雷克抱怨说。

梅森不理睬他的抱怨：「你在报上看到萨默菲尔德．马尔登医生死于空难的消息了吗？」

「看到了。」

「据说最近几天有人在盯他遗孀的梢。」

「为什么？」德雷克问。

「查查看，」梅森对他说，「她过一会儿就到我的事务所去。」

「就这些？」

「不，还有别的事。马尔登医生是在前往盐湖城参加医学会议的途中死的。」

「这些我已从报纸上的专栏中知道了。」德雷克说。

「现在，保罗，」梅森对他说，「以下说的是秘密：马尔登医生的诊所有一个护士，名字叫格拉迪斯．福斯，大约二十七岁，浅黑皮肤，黑色大眼睛，身高约五英呎二英寸，体重约一百一十二磅。据说她很为自己的一双美腿而骄傲。」

德雷克在电话那一端打了一个粗豪的口哨。

「她住在库尼奥路六九三一号，」梅森继续说，「现在大概不在家。」

「好吧，她有什么问题？」

「她离开诊所到菲尼克斯的医院去查一些病历，然后去盐湖城见马尔登医生。」

「好，好，好！」德雷克说，「情况复杂了。」

「复杂了，见鬼了，」梅森对他说，「糟透了。」

「接着说，你要我干什么？」

「我要你找人在盐湖城找格拉迪斯．福斯。」

「你是否知道她用的是真名？」

「不知道，」梅森说，「但是有些情况可供参考。参加医学会议的人数很多，各旅馆的房间都订满了。马尔登医生无疑要在盐湖城预订一个或几个房间，检查他预订的房间就可能发现一些情况。如果你做不到，可以和医学协会秘书处联系，找到负责为与会医生预订房间的人。马尔登医生是个精明的人，一切都考虑得很周密，不为格拉迪斯．福斯预订好房间，是不会叫她来盐湖城会面的。」

「OK，」德雷克说，「我们要忙起来了。」

「告诉你在盐湖城的人要隐匿行踪，」梅森警告说，「我不希望任何人知道我们在调查什么。告诉他们提问时要小心。他们可能会碰到官方的人。希望不要碰上才好，还要告诉你的人注意隐秘。」

「好吧！」德雷克说，「我懂了。」

「但是最重要的是，」梅森对他说，「必须弄清是谁在盯马尔登太太的梢。我要求立即派人去做，这比别的事都更急。」

「可以做到。」德雷克说。

「你能保证找到这些人并弄清他们是谁吗？」

「见鬼，好吧！他们肯定是用汽车的，而汽车有牌照。我的伙计们会查到并向我报告。如果他们还在盯梢，我们也会盯住他们，佩里。」

「你要多久才能开始？」

「现在我的办公室里就有一个合适的人，我这就派他去。我还要两个人盯紧这件事。」

「把人找来，」梅森命令道，「让他们盯着，一有情况，马上通知我。」

梅森挂上电话，然后查到马尔登太太的电话号码，拨到她的号码。

他听到一个戒备的声音说：「喂，」了一声后说：「马尔登太太吗？」

「是我。」

「妳的电话有可能被窃听，」梅森说，「妳知道我是谁吗？听得出我的声音吗？」

「我……我想我听得出。」

梅森说：「妳今天下午去拜访过一个人。」

「是的。」

「过四十五分钟后，」梅森说，「再去那间办公室。」

「可是……天晚了。我能进去么？」

「妳能进去，」梅森对她说，「直接去我的办公室，敲门。」

「现在怎么办？」梅森挂上电话后，德拉问道。

「现在，」他说，「有件事大概妳也有兴趣，吃饭。」

「在哪儿？吃什么？」

梅森看了看表说：「我们得在三十分钟内吃饱并离开。找个饭馆最好离我们事务所近些，让我们能赶上和马尔登太太的约会。」

「你难道不能早点见她，然后我们就会有充分的时间了？你太急了，我可不喜欢这么赶紧吃饭。」

梅森苦笑着：「我也想尽早见到她，可是我要保证保罗．德雷克有时间派出人来。在她到达我们的事务所前德雷克的人要能够盯住那个监视她的人。来吧。」

梅森将车开到距事务所不远的一家熟识的饭店。他和德拉进入一个小单间，梅森看了看表，对侍者说：「我们在这里只能待二十九分钟。要两杯巴卡地鸡尾酒，肉汤、牛排和烤土豆。」侍者急忙去了。

梅森和德拉沉默着，碰了碰酒杯。梅森一边吃着，一边盯着手表，吃完后立即驱车赶到办公楼前的停车场，到办公室的时候距与马尔登太太约定的时间只差三分钟。

「时间掌握得真好！」德拉说，开了电灯。

「我想，」梅森说，「她大概不会早到，可能迟到一会儿。」

梅森刚刚坐到桌子后面，就听到手指敲门的声音。

德拉打开门，马尔登太太说：「晚安。真让人吃惊，梅森先生。我不曾想到您这么快就有了结果。」

「请坐，」梅森做了个手势，看着表说，「您真准时。」

「这是我丈夫教会我的。他是个非常准时的人。如果他约定在某个时间，除非发生意外，他一定会准时到达。当然，在医生的生活中有时也会发生意外，如急救。但是他总对我说，『斯蒂芬妮，预约的目的是为了节省双方的时间。如果你约定了，就要遵守时间。千万不要让人家等，也不要让他等你。』

「您找到了什么，梅森先生？」

梅森说：「我的判断出了问题，我拿着妳的钥匙去了迪克西伍德公寓。」

「亲自去的？」她问。

「亲自去的。」

「好，好，您发现了什么？」

梅森说：「我们看到了一个装修豪华的四室套间。」

「四个房间？」梅森点点头。

「那是一间起居室、一间厨房和……」她停下来，扬了扬眉。

「两间寝室和一间浴室。」梅森说。

「两间寝室？」梅森点点头。

马尔登太太瞥了德拉一眼，然后看着梅森说：「两间寝室。」她重复一遍。

梅森没有说话。

「对一个香巢来说可是多余了。」她冷冷地说。

「妳告诉过我，妳雇人盯妳丈夫的梢并发现了这套公寓？」

她点点头：「是的。」

「是一家私人侦探事务所？」

「是的。」

「哪一家？」

「统一调查事务所。」

「妳能肯定妳丈夫到那里去过？」

「我能。告诉我，梅森先生，钥匙好用吗？」

「当然了，」梅森说，「我进去了。先让我问一个问题：妳是否曾到过那里，马尔登太太？」

「我？天啊，没有！我以前告诉过你。我不是那种偷窥的人……」她停下来，然后神经质地大笑着说，「我明白了，好像我的行为与我讲的话相矛盾。我……我是在调查，梅森先生，可是我还没堕落到去窥探。」

「妳认为这两者之间有区别吗？」

「是的。我认为有明显的区别。但是我想要知道，梅森先生，您还发现了什么。」

梅森说：「我发现显然有人曾非常匆忙地到过那里。一个画框从墙上摘了下来，并且没有再挂回去。一块墙板取了下来，也没有装回去。墙板后面是个椭圆形的槽，槽内是个高档的防火防盗壁柜。」

「梅森先生！」她惊叹道。

梅森继续说：「那个保险柜的锁已经打开，柜门半开。在尽量不碰任何东西的情况下，我看到柜子是空的。」

「空的！」马尔登太太惊呼道，「只有我丈夫才知道那个保险柜的密码，而那里有几千……」

「好，说下去。」梅森说。

她说：「按税方人员的推论，那里应该有……十万……」

突然间她用目光探询着梅森的眼睛，忽然又神经质地大笑起来：「啊，梅森先生！」她惊叹着，「您做得太漂亮了！」

梅森扬起了眉。

「您到了那里，」她突然欢呼起来，「您看了一下，发现了保险柜的密码。您打开了保险柜，取出了十万美元。税务人员现在失去了证据。等事情过去，一切烟消云散之后，您会把钱交给我，当然要扣除您的费用。在这种情况下，我会付给您一笔非常慷慨的报酬，一笔非常慷慨的报酬，梅森先生。」

「停下，停下，」梅森说，「妳把事情全弄乱了。我在那里根本没找到钱。」

她大笑：「当然了，这是您必须采取的态度，梅森先生。别人对我说您是一位法律奇才。我现在才明白您是多么聪明！」

「等一等，」梅森对她说，「即使我找到了钱，我也不会照妳想的去做。那是不道德的，是违法的，是掩盖违法行为的……」

「好了，好了，我懂，」她说，「您不必对我说这些。您是一位非常有才能的律师。梅森先生，我……我简直不知道如何感激您。」

她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梅森面前，伸出双手：「您太棒了！太棒了！真是快刀斩乱麻。现在我可以不在意他们了。」

「不在意他们，」梅森道，「可是不要以为我会给妳那多少万美元。我告诉妳，我发现保险柜开着，门半掩着，而且，我能告诉妳的就是保险柜里什么都没有。」

她冲动地俯下身去吻他：「要我怎样谢你呢？」

梅森气愤地说：「让我们把事情说清楚。我没有在保险柜里找到钱，而且，在任何情况下，必须要说明的是，没有人，绝对没有人知道我去过那个房间。」

「当然了，梅森先生，当然了！我很容易理解现在需要绝对保守秘密。只是，难道你不认为若是把保险柜关好，把墙板和画也装回去会更好些么？」

「也许会更好些，」梅森说，「但是我不想破坏任何证据。」

「什么证据？」她问。

「不知道，」梅森说，「因为我不知道，所以我不想冒险。也许这里面包藏着一个阴谋」。

她大笑：「你们这些律师呀！好吧，你已经得出了结果，唯一正确的结果。梅森先生，我太感激你了。」

「我要告诉妳，」梅森说，声音里带着恼怒，「我在那间房里什么也没拿。」

「好，好，我懂。」她对他说，同时给德拉一个微笑，向门口走去。

「回来，」梅森对她说，「让我们把事情讲清楚。」

「另找时间吧，梅森先生，我还有一个重要的……啊，我来得太匆忙了，我必须回去。非常感谢您，梅森先生！您还不能理解我是多么感激。晚安。」她快步走出了办公室。

「接通保罗．德雷克。」梅森对德拉说。德拉用灵活的手指拨动着梅森的电话，德雷克的电话铃响了。

「他来了。」她说。

梅森拿起了电话：「保罗，你的人盯住了马尔登太太吗？」

「盯住了。」

「你还能再加人吗？」

「我现在已经投入了三个人。一个在她家等着，一个跟着她，第三个……」

「她刚离开我的办公室，」梅森警告他，「别跟丢了。」

「对，佩里。她肯定被盯得很紧，不然我早就听到我的人报告了。」

梅森说：「好吧，就这么办，保罗。她离开了我这里。如果她甩掉了你派去盯梢的人，让他去迪克西伍德公寓去，看看能不能找到她的踪迹。」

「迪克西伍德。」

「对。」

「好吧，如果他来电话说跟丢了，我会给他这些指示的，可是我想你不必担心。佩里。他们不会跟丢任何人。他们是老手了。」

「好吧。」梅森挂上了电话。

「你以为她正去迪克西伍德？」德拉问。

「也许吧。」

「为什么？」

「她要去关上并锁上保险柜，擦掉我们漏掉的任何指纹，把墙板装回去，把画挂在墙板前面。」

「最后税务人员会找到这套公寓吗？」

「最终他们会找到这套公寓的。」

「还会找到保险柜？」

「大概会找到。」

「然后呢？」

梅森耸耸肩。

「你是否认为她真的以为我们拿走了钱，把钱藏起来了？」

「当然了，」梅森承认，「如果一个律师很聪明、机智，有才干，对委托人比对职业道德更忠诚，当然会这样。」

「你的意思是指拿了这笔钱并且……」

「我们这样来看，」梅森说，「假设遗产经过检验，有一个装着十万美元现金的保险柜，而医生的账面上完全平衡，即使税务人员认为他偷了税也分毫不差。然后十万美元现金出现了。问题是，这笔钱从哪里来的？」

德拉．斯特里特点点头。

「税务人员会说马尔登医生转移了大量现金，据他们估计约有十万美元。在这种情况下，在马尔登医生租用的一处秘密公寓里发现保险柜里有这样一笔现金，将会有力地证实他们的看法。然后他们会采取行动，处以罚款，并坚持做出的马尔登太太是这桩欺诈罪的一个同案犯，难免会掀起一场风波。而现在即使他们找到了那个保险柜，也只是个空柜。」

德拉．斯特里特点点头。

梅森接着说：「这就使他们除了说马尔登医生转移了部分现金收入并且没有入账这个论点之外，无法采取进一步的行动。」

「是的，」德拉说，「我明白区别在哪里。」

「所以，」梅森说，「任何一位律师，只要他走进那个房间，把十万美元装进手提箱，再走出去，直等到一切烟消云散，然后对马尔登太太说，『我有件小礼物送给妳』，把逃税的五万美元交给她，就可以赢得这位客户永远的感激并将五万偷税的美元放进自己的保险柜。」

「天！」德拉惊叹，「听起来很诱人。」

「可不是嘛！唯一讨厌的事是触犯了某些法律。」

「但几乎没有被捉到的可能。」德拉说。

「几乎没有被捉到的可能。」他同意。

「而马尔登太太认为你正是这样做的？」

「她说她是这样想的。」

「等到问题都解决以后，如果你没有五万美元的小礼物送给她，她会感到非常愤怒。」

「一定的。这就是我们必须查清发生了什么事的原因，德拉。」

「我想，我们落入了一个设计巧妙的陷阱。」

「你的意思是马尔登太太要你替她背黑锅？」

「我不知道是谁设计了这个陷阱。假设是格拉迪斯．福斯，是她把保险柜掏空了。」

「可是，假设你根本没有找到这个保险柜呢？」德拉提醒他。

「他们算定我一定会找到的。」梅森指出。

「可是，他们怎么知道你一定会弄清那个密码？」

梅森说：「我们换个方法来看那个马尔登太太留下的记事簿。也许能找到答案。」

德拉到保险柜取来了记事簿的复印件。她来到梅森身旁一起看。

梅森缓慢地翻阅，然后再重新看过。

「好像不过是一堆预约登记，啊！这是什么？」

他指着第二页上的一个数字。是五十四－四－R。这位律师犹豫了一会儿，然后再翻下去，三页后在许多显然是马尔登医生想要阅读的医学杂志文章摘录中间发现了一个数字「三十一－三－L」，再过两页又找到数字「R－二－二十六」，再过两页在右上角找到「十九－L」。

「好了，」梅森说，「这就是保险柜的密码：五十四右转四次，三十一左转三次，二十六右转二次，十九左转一次。」

「你认为这就是密码？」她问。

「我敢打赌，一百比一。」梅森说。

「那我们怎么办？」

「现在嘛，」梅森说，「既然已经落入了陷阱，我们要避免慌乱。我们要抓紧时间弄清这是一种什么样的陷阱，然后找出设陷阱的人。」

「假设你对马尔登太太说你不愿意代理她的事呢？」

「她会立即宣称我侵吞了她十万美元。」

「可是她不能证明。」

「还有，」梅森说，「我们必须保护我们的委托人，即使她有完全的自由来反对我。如果她这么做，税务人员会给她提供大量证据，证明她丈夫在一个秘密的地方藏了十万美元。她会声称，她曾给过我这套公寓的钥匙，要我去调查。她还给了我她丈夫的秘密记事簿的影印件，而这本记事簿内有这个保险柜的密码（当然她是全然不知情的）。」

「她不知道？」德拉露出嘲讽的神态。

「那是一定的，」梅森说，「她必定会坚持这点。她决不敢承认她知道密码。」

「她为了救她自己把你扔给狼群。」

「而且满心欢喜。」梅森说，「在许多人的头脑里，机会造就了盗贼。现在我有那保险柜的密码，保险柜里装着十万美元，而那是无论马尔登医生或马尔登太太都不敢公开承认的，不然就会使他们处于非常尴尬的处境。」

「老板，」德拉愤慨地说，「如果她这样对你，我们要……」

「也许我们会。」梅森对她微微一笑。

德拉回以微笑：「在这种情况下，我建议，在保罗．德雷克到来之前，请您先把脸上的唇膏擦净。」

三

保罗．德雷克按照暗号敲门，德拉为他开了门。

保罗．德雷克，瘦高个子，一双眼睛似乎什么也没看见，又似乎什么都没漏掉，走进办公室，一下子倒在那个大皮沙发椅上，然后转过他狭窄的背，取了一个舒服的姿式，横坐着，一个臂肘支在圆扶手上，膝部伸到另一个扶手上面。

「怎么样？」梅森问。

德雷克摇摇头：「落空了。」「什么意思？」梅森急躁地问，「你的人没有盯住马尔登太太的尾巴？」

「不是，」德雷克说，从香烟盒取出一支烟，「根本没有尾巴。」

「你能肯定？」

「千真万确。我的人都是老手了。他们是不好胡弄的。在她家盯着的那个人是我最棒的人之一。」

「他跟踪了马尔登太太？」

「啊，好吧！当然了，这也是意料中的，但他的任务是跟踪她并找出另外跟踪她的人。」

「他认为根本没有人跟踪她？」德雷克摇摇头。

「他在哪儿盯住她的，保罗？」

「在她家。」

「她到哪里去了？」

「直接到这里来的，以她最快的速度来的。她把车停在停车场，走到了这里，离开时显得很匆忙。

「现在，请你注意，佩里，跟踪一个人同时又要确定这个人是否被别人跟踪，这是件困难的差事，但是我的人因为知道她的去向而占了点便宜，而一旦肯定她的去向，他就可以落在后面远一些而观察到整个形势。他未曾发现有人跟踪她。

「你一定记得，在她离开这里时你给我打的电话。那时我又派了一个人去盯她，所以我知道她离开这里时没人跟踪。

「那第二个侦探跟着第一个侦探，保持一段较远的距离。他也没有发现有别的人跟踪马尔登太太。就像你推测的那样，她离开这里后就去了迪克西伍德公寓。」

「她在公寓停留了多久？」梅森问。

「不超过八或十分钟。」

「她去了九二八－B号套房？」

「老天，佩里，我们不知道。她有钥匙，开了街门，经过前厅上了楼。要让我的侦探跟着她上电梯可太危险了。我们只知道她上了九层，因为看到电梯停在九层。」

「好吧，」梅森说，「接着说，后来发生了什么事？」

「她出来后就回家了。她到家我就会知道。我现在已经安排了三个人。这已经超过需要了。你明白我为什么投入这么多人，是为了让你对我们的跟踪工作满意，也为了找出那个跟踪她的人。这是件棘手的差事，占了很多人手。」

「让他们多值一段时间的班吧！」梅森说。

「好吧，至少有一样好处，」德雷克对他说，「总有一个人可以打电话汇报情况。如果你需要及时了解最新的事态发展，我可以和你的办公室保持联系。」

「你在盐湖城那边发现了什么情况，保罗？」

「发发慈悲吧，佩里，我们才刚刚开始。」

「你和你在犹他州的代理人联系上了吗？」

「联系上了。人已经出动了。他们问要投入多少人，我说需要多少就投入多少。我说，需要行动。」

「保罗，跟踪她到迪克西伍德公寓的那些人怎么样？」

「什么意思？」

「他们棒吗？」

「最棒的。」

「诚实吗？」

「百分之百。」

「能够作证吗？」

「没问题。」

「好吧，」梅森说，「我要把这留作一招杀手锏。」

「什么意思？」

梅森说：「我想马尔登太太会说，她离开我的办公室后没有去过迪克西伍德公寓，她决不敢承认她去过。」

「她是你的客户吗？」德雷克问，皱着眉，「或者她站在另一方面？」

梅森苦笑道：「她是我的委托人，保罗，但是我想，她将要声称我找到了并拿走了属于她的钱。」

「吓，这可真有意思，」德雷克说，「多少？」

「十万美元。」

「祝贺你，佩里。可真是大手笔啊，是吧？」

梅森说：「这是做律师倒霉的一面。你实际上是靠委托人的慈悲过活。有个女人把你拉住，对你讲了一个编造的故事，故事里只有一点是事实，却有一大堆捏造的东西，等到你去调查时，你就可能弄湿了脚。」

「你的脚湿了么？」德雷克问。

「已经湿了，」梅森苦笑着对他说，「但是我希望能够把它弄干。我们在这里等半个小时，保罗，看看是不是有新的发展。你回自己的办公室注意着事态发展。如果有新发现给我打个电话。

现在我还有点儿别的事要你去做。」

「说吧。」德雷克说着掏出了记事本。

「迪克西伍德公寓九二八－B号房间，」梅森说，「派人监视这个套间。如果有人夜间来这里，请盯住他。」

「好吧，你要求盯这个人的梢。那个房间呢？如果我的人去跟踪那位来客，是否就不再监视了？」

「不，对那个房间还要继续监视。」

「那至少要两个侦探，」德雷克说，「还要三四个后备的。」

「把他们找来吧。」梅森对他说。

德雷克苦笑，「照你这样花钱法，恐怕你真的偷了十万美元。可是，我要花两个小时才能找到这么多人并派到岗位上去。

好吧，佩里，我要回办公室去调动人马了。你还要在这里等一会儿？」

「等半个小时。我们走的时候会和你联系的。」

「好吧，我要把机器开动起来了。如果你接不到我的消息，就表示马尔登太太直接回家了。如果她不直接回家去，事情就可能有新的发展，我会给你打电话的。我就要忙着调兵遣将了，所以一般情况就不向你报告了。回家时请到我那里停一会儿。」

保罗．德雷克从那张大椅子里爬了起来，叹息着这一夜的劳累，走了出去。

四

梅森看着表：「德拉，已经过了四十五分钟。我想没有发生值得注意的新情况。我们可以关上店门了。我们在保罗那里停一下，看看有什么情况。大概……」突然德拉桌子上的电话铃声打断了他的话。

「大概是保罗。」德拉说。「我来接。」梅森说。

梅森拿起电话，说：「喂，保罗，有什么消息？」

德雷克说：「佩里，真是怪事。你的预感是对的，她的确被人跟踪了。」

「见鬼，」梅森惊叹道，「你是说，你的人弄错了？」

「不，他没错，」德雷克道，「显然她曾经把尾巴甩掉了一段时间。当她离开你的办公室去迪克西伍德公寓时的确没有被跟踪，可是现在被盯上了。」

「详细点说。」梅森道。

「好吧，扼要地说吧，佩里。她离开迪克西伍德公寓直接回了家。她进去待了大约五至十分钟，然后出来又走了，这时我的人发现她后面有了尾巴。」

「她到哪里去了？」

「去一个叫埃林公寓的地方。那是很小的地方，只是个装饰得不错的公寓。」

「说下去。」梅森道。

「我们在这里碰到了好运，佩里。她去找的那个人住在二层东侧前面，角上的一个房间。」

「你怎么知道的？」

「只是运气。我的一个侦探在附近查找线索，另一个监视那所公寓。他看见东南角上那个房间的窗帘拉上去，灯亮了。」

「假如这是个信号呢？」梅森问。

「可能是吧，佩里，但是不能肯定。正在她大约到了楼上的时候，我的人看到屋内有个人跳起来把窗帘拉下，好像有什么事怕人看见。」

「可是他没看见那个女人？」梅森问。

「没有，窗帘落下了。」

「这当然只是假设。」梅森说。

德雷克说：「记住我派了两个人值班，佩里。其中一个进去了，找到经理询问有没有空房等等事情，把谈话引向那些房间都住着什么人。他一再说需要一个什么样的房间，不计租金多少，最后问到了二、三、四层东南角的套房，是否有空房。

「老板娘是个长舌妇，她谈了些房客的情况。三层东南角的套房可能在两周后空出。她对那位姑娘了解不多。住在四层的是一个秘书，很正常，没有什么特别的。住在二层的是个男人，名叫卡斯特拉。老板娘说，他这套房可能空出，因为他大概要另找工作了。

「我那个人追着她问是什么原因，结果得知卡斯特拉是马尔登医生的司机和跟班。老板娘当然看过报纸上马尔登医生的死讯，她猜想卡斯特拉的饭碗丢了，房租恐怕也要付不起了。她已经不再让他拖欠房租，从昨天起已经要他用现金支付了。」

「好，」梅森说，「听起来令人鼓舞。大概马尔登太太是来看他的，保罗。她大概感到自己有责任通知他雇用已经终止，但是她为什么不打个电话通知他呢？」

「你可以去想啊，」德雷克道，「无论如何，这是个提示。」

「后来呢？」

「她现在还在那里，佩里，至少这是我最后得到的消息。」

「你那两个人还在岗位上吗？」

「是的。」

「有人跟踪她？」

「是的，一辆车上两个人。」

「你知道有关他们的情况吗？」

「还不知道。我的人给了我他们的汽车牌照号码。我已找人去查。啊，等一下，佩里，有电话来了，别放下电话。」

梅森等了一会儿，德雷克的声音又响起来：「见鬼，佩里，那是县里的车。」

「什么？」

「跟踪她的那辆车。」

「你能肯定？」

「没错。这个车牌号是县里那些密探用的。」

「是县司法行政官还是地方检察官的手下？」

「我想是司法行政官的手下。他们的车牌号非常秘密。从这里你什么也了解不到。」

「还有什么？」

「全都对得上，」德雷克说，「一辆车两个人。你知道，这是县里的行事作风，总是尽可能两个人一起行动。」

「好吧，」梅森对他说，「尽量多了解卡斯特拉的情况……保罗，你认为我去看看会被发现吗？」

「我很怀疑，佩里。这可不好办。我已经派了两个人在那里，而那些县里的密探也不是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很可能会被他们发现另外有人在跟踪马尔登太太。」

「可别让他们发现，」梅森打断他，「告诉你的人必要时分散开，可别让县里的人知道他们也在跟踪。」

「我会告诉他们的，佩里。但是事情不会总这么顺利。」

「好吧，让他们尽力而为。」

「好吧。我告诉了一个我的人，五分钟后如果马尔登太太仍在那里，就给我来电话。他来电话时我会告诉他，为避免被发现。必要时可以停一停。

「问题是，佩里，如果你去那里而且参与侦察，会非常引人注意。那就会有一串汽车跟在她后面，像放风筝的绳子。」

「好吧，」梅森道，「我要把德拉送回家，然后再回到这里。你要能随时找到我。请你在电话旁坐到午夜吧。有重要的发展给我打电话。」

「好吧，佩里。她大概不会在这家公寓停留得太久。」

「好吧，尽量多了解点卡斯特拉的情况。他做了些什么事，他为马尔登医生工作有多久了，他是哪一种人。给他加个尾巴。你认为县里的那辆车不是跟着她到我这里然后又去迪克西伍德公寓的么？」

「我的人坚持说不是，」德雷克说，「当然了，他也许会弄错。」

「好吧，」梅森对他说，「以后我们会知道得更多一点。继续干吧，保罗。」

梅森挂上了电话，说道：「走吧，德拉，妳该回家了。」

「我不想在事情刚刚有点刺激性时就走。」她说，「有什么情况？」

梅森一边对她说着事情的发展，一边关上灯，并将文件放进抽屉里。

「我不明白那辆县里的车，」德拉说，「假如那是联邦调查局或财政部的人……」

「是的。」梅森对她说，「还有很多我们没看到的事情呢。走吧！我先送妳回家，然后回来等电话。」

「我不能和你一起等吗？」

梅森苦笑着摇头：「妳还是去睡觉吧。妳明天还要负责办公室的工作呢？」

她说：「我感觉你今夜要去冒险了。」

「希望这样，」梅森对她说，「我已经陷到齐颈深了，我倒要知道到底还有多深。」

梅森将她送到公寓，停在大门前面，直看着她安全地走进去，然后快速赶回来。

梅森刚将钥匙插入门锁就听见电话铃响了。

他赶忙打开门走进屋，抓起电话就听到德雷克的声音：「你的同党正在迪克西伍德公寓，佩里。」

「什么同党？」

「格拉迪斯．福斯，根据你的描述看来是她。」

「她来了有多久了？」

「大约五分钟。她好像有钥匙，好像对这里很熟悉。」

「你的人认识格拉迪斯．福斯，还是只从我的描述推测的？」

「汽车上的登记证。今天有人开着这辆车跑了很远的路。」

「你怎么知道？」

「挡风玻璃上的虫子。一大堆蚊子，在这附近不会有。大概是在黑夜里，经过河谷时落上的。挡风玻璃上都快满了。」

「登记证上写着这是她的车？」

「是的。有格拉迪斯．福斯的姓名，还有库内奥路六九三一号。」

「盐湖城有什么消息么？」

「我的人还在干呢，可是我想可以叫他们停下了。马尔登医生在首都饭店预订了一间房，又在一个僻静的高级汽车旅店为查尔斯．安博伊夫妇订了一套房间。他们看到了旅客登记簿是安博伊太太为她们夫妇登记的，并付了三天房租。他们描述的安博伊太太的样子像格拉迪斯．福斯。」

「好，」梅森说，「叫盐湖城的人停下吧，保罗。这真是笔冤枉钱。」

「我早已料到了。显然格拉迪斯．福斯就是安博伊太太，她得知马尔登医生的死讯后就赶回来了。」

梅森说：「好吧，我要去迪克西伍德公寓了，保罗，我要和她谈谈。」

「我们无法确知她在那里要停留多久。」

「你能和你的侦探联系上吧？」梅森问。

「我想能。他应该来电话的。我要求他们每隔五分钟来一次电话请示汇报。当然，如果不来电话就表示她已经离开公寓走了。」

「请你的人替我监视她，」梅森说，「我就去。」

「如果她走了，是否要跟踪她？」

「你在那里有几个人？」

「现在只有一个，其他人还没到，我正等着他们。」

「你的人在什么地方？」

「在前厅里。只要有人进来乘电梯，他就会知道电梯上到几层。如果是九层，他就会上去监视。长得像格拉迪斯．福斯的那位姑娘进来后乘电梯上了九层。我的人就上去监视那个地方。九二八－B号套房的灯亮了，所以她必定在那里。」

「叫你的人等在那里，」梅森说，「我要在那里见他。如果可能，我希望能在那间房里捉到她，如果她走了，那就必须对这套房间来一次彻底搜查。

「当然，如果在她走掉以前你的另几位侦探能赶到，那就给她加个尾巴。我想在她走以前我能捉到她。」

梅森赶快回到汽车里，火速赶到迪克西伍德公寓，用马尔登太太给他的钥匙打开了大门。

一个男人从暗处走向电梯。

梅森想绕过他。

「梅森先生？」这个男人问。

「是。」

「我和你一起上去，」这人对他说，「我们可以在电梯里谈。」

梅森按了九层的按钮，「说吧！」他道。

「对不起，」侦探对他说，「但是我们是在赌输赢，我接到指示必须非常谨慎。」

「啊，对。」梅森说，取出了钱包，让他看驾驶执照。

这人仔细地看了执照和上面填写的姓名，然后道：「好了，我只是要证实一下，行了。」

「这样很好。」

「她走了。」

「有多久？」

「在你来之前两分钟。」

「带走了什么东西？」

「两个手提箱。」

「重吗？」

「看起来装得很满。」

「她怎么走的？」

「放进汽车行李箱内就开走了。」

「我要去瞧瞧。」梅森说。

「要我一起去吗？」

「不。还回到门厅吧！这间套房的电话号码是六－九三四二。把电梯内的灯关掉，在门上挂个『暂停使用』的牌子。站在电梯前看着这个牌子。有人进来就和他聊天。告诉他你进来时正遇见修电梯的人出去买保险丝或其他什么东西，他说只要几分钟就好了。要说得像真的似的。问问来人要上几层。如果他要上九层，那就给我打个电话，记住六－九三四二。」

这人记下了电话号码，又问梅森：「你有房间钥匙么？」

梅森说：「我想我能打开门。」

「请原谅。」

「为什么？」

「不过问问。」侦探说，「我在这里要按指示办事，不该多嘴多舌。」

「很好。」

梅森走出电梯，侦探下到一层。梅森用他的钥匙打开了九二八－B号的房门，用手帕垫着打开灯，以免留下指纹。

房间看起来和他上次离开时一样，只是在他打开梳妆台的抽屉时，看见里面都空了。房间内再也不见一件女人的衣物。没有洗面奶、外衣、内衣及其他女性用品，甚至连牙刷也拿走了。

保险柜的门现在关上了，墙板装回了原处，画也挂上了。

梅森这次比上次来时观察得更仔细一些。

起居室内落地灯旁的桌上放着几本流行杂志，有几本二十五美分的再版侦探小说，几本医学期刊。

梅森看了看医学期刊。是邮寄来的，期刊背面印刷的地址全被擦掉了。梅森拿起了这些医学期刊。

他又看那些杂志，上面都没有印着地址，显然是在报摊上买的。

他在屋内转了一遭。除了这几本医学期刊外，没有一点说明这个房间与马尔登医生有关的东西。

梅森离开房间，再次注意不在门的两面把手上留下指纹。他按了电梯按钮，黑笼子升到了九层。他开了灯，乘电梯下到一层，见到德雷克的侦探正在等着。

「有事么？」梅森问。

「不多。有个男人和他的妻子上六层了。我对他们说，我能开动电梯，把他们送上六层。下来时从五层带下一个人，他抱怨电梯内太黑。我对他解释了这是临时的故障。」

「除了六层的那二位再没有人进来了？」

「没有了。」

「继续在这里盯着吧，」梅森对他说，「隔一段时间向德雷克报告一次。就会有人来增援了。」

梅森离开了公寓，赶到库内奥路。他把车停在这座小平房前时刚好是十点三十分。他上了台阶，来到门口，按响门铃。

没有回答，房内没有声音，但窗帘后有暗淡的灯光，并显出有人在家。

梅森再次按响门铃，耐心地等着。

大约过了十分钟，他第三次按响门铃，而且按住不放。

这次他听到门内传出审慎的脚步声。过了一会儿，一个女人的声音问道：「谁？」

「福斯小姐吗？」梅森说。

「是的。」

「电报。」梅森道。

「从门下塞进来。」

「是急电，还要您签收。」

「好吧，把签收单也从门下塞进来。」

「对不起，缝不够大。」

「请稍等，我刚从浴室出来。你按铃时我正在洗澡。」

梅森不作声。

过了一会儿他听到门闩拔起声，门开了一道缝，伸出一只裸露的手臂。

「请给我电报吧！」

梅森道：「现在门开了，我就不必把消息嚷得满街都听见了。我是佩里．梅森，我是律师。我想了解萨默菲尔德．马尔登医生的死和有关所得税的情况。」

门「砰」的一声关上了。

梅森在外面说：「我可以提高嗓门，只要妳愿意，我可以让整条街都听到。」

又经过一段沉默，但是梅森没有听到离开门口的脚步声，所以他耐心地等着。

门慢慢地开了一道缝，「你代表谁？」她问道。

梅森道：「我代表一位寡妇，她知道许多妳以为她不知道的事情。如果我想动粗，在妳第一次开门的时候我就可以闯进去了。」

「啊，那你为什么不闯呢？」

梅森大笑着说：「也许因为您那条裸露的臂膀和您说刚刚从浴室出来。」

「你以为我一丝不挂地来开门吗？」

「我还没有机会和您结识，所以也无法猜测您会怎样做。」梅森对着门缝说。

「那么，我们现在已经认识了。」

「就像打电话一样。」梅森对她说。

门向里转了六英寸。「马尔登医生的妻子恨我，如果你代表她，你也应当抱同样的态度。

「不必这样，」梅森道，「妳明白，不论有多少个人感情问题，妳和马尔登太太有许多共同之处。税务人员就要来询问了。如果他们证明有什么现金短缺，他们就要考虑罚款和没收的问题，甚至也许会提出刑事诉讼。我想，也许我们应该谈一谈。我感到，您也许愿意讨论一下妳与马尔登太太共同关心的问题。」

格拉迪斯．福斯沉默着。

「如果这种讨论是必要的，」梅森说，「让我做中间人也许会对妳们双方都比较愉快。否则，如果妳们两位女士坐在一起面对面地谈，您会……」

「够了，」格拉迪斯．福斯说，开了门，「进来吧。向右转，在起居室坐一会儿，等我换件衣服。」

梅森进入走廊，看见一位穿着薄睡衣的姑娘跑过走廊。当她打开走廊另一端的门，进入寝室时，灯光勾出了这个年轻女人的身影。虽然只是短暂的一瞥，梅森已经信服，马尔登太太对她这位情敌美貌的描述确实并不过分。

梅森进了起居室，坐在桌旁一张舒适的沙发椅上。椅子后面的一个落地灯的光照正好适合阅读。桌上有五六本最新的杂志。

梅森向后靠去，翻了几本杂志，放回到桌上。

椅子里很温暖。

梅森轻轻移动了一下，手滑过圆形扶手落到地面。他的手指碰到了一张迭起的报纸，拾起了它。这是一张晚报，露在外面的是体育新闻版。

梅森正聚精汇神地看报时，格拉迪斯．福斯穿着裙子、衬衫和拖鞋进来了。

她那光滑柔软的长发从高高的额头甩向后面，两眼大而且黑，丰满的嘴唇只涂一点点唇膏，给面部添一点鲜亮的色彩。

她站在门道里看着梅森和他手中的报纸。她脸上有一种使梅森注意得到但却理解不了的表情。

梅森把报纸扔到桌上，要站起来。

「不要起来。」她说，快步走进屋内，给他一个微笑。

梅森注意到她两腿修长，身材匀称，容貌出众，举止优雅，以完美协调的动作坐在了长沙发上。她的态度轻松从容。

「我看，您已经发现了我的秘密癖好。」她微笑着说。

梅森扬起眉。

她指着报纸。

「棒球？」

「赛马。」

「啊！」

她说：「我厌倦了平淡的生活。我猜想别人也这样。我想试一试输赢。很遗憾，我上了瘾。」

「这好像是一种很好的娱乐形式。」

「我想，您决不会这样放纵自己。」她说。

梅森沉思着对她说：「我花不起那么多钱。」

她讲了一些闲话，然后沉默下来。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原因，」梅森说，「我不必为了在生活中寻求刺激而这样做。」

「好吧，」她说，「我不会轻易承认的，但是我现在是和一位律师谈话。你进来后，坐在那把我刚刚坐过的椅子上，发现我刚进屋就看赛马新闻。我看，你完全有能力做出正确的推论。」

梅森微笑说：「妳很坦率。」

「事实上，」她接着说，「我开车走了很远的路，这一天很长，我已经累得要死了，但是我还要看看赛马的消息。现在，您有什么问题，梅森先生？」

梅森道：「妳当然已经知道马尔登医生的死讯了。」

「当然知道了。这是我回来的原因。我本来……还有几天休假的。」

「他是在去盐湖城参加医学会议的途中出事的？」

「是的。」

「妳是从哪里回来的？」梅森问。

她微笑着说：「梅森先生，今天实在晚了，我也实在太累了。我猜，你是要谈账簿的所得税问题。」

梅森点点头。

「好吧，我们就先谈这个问题，而把其他问题推到以后适当的时机再谈。」

梅森同意：「好吧，我们先谈一些具体的事，在这些事情里，妳的利益和马尔登太太的利益有交会点。」

「你是说她的贪婪碰到了我的责任感。」格拉迪斯．福斯尖刻地说。

梅森苦笑道：「我并非想协调两个互相敌对的女人的观点。我只是想确认一些事实。妳曾受到所得税厅的询问吗？」「是的。」

「他们说马尔登医生的账簿有问题，特别是没有正确反映他的现金收入，是吧？」

「他们是多管闲事，如果你指的是这个的话。」「还提出了指控？」

「他们感觉马尔登医生应该申报更多的现金收入。」「事实怎样呢？」

她直视着他的眼睛：「你是要听我将对所得税厅说什么呢，还是要知道事实真相，梅森先生？」

「妳将对税务人员说的是否与事实真相有出入？」「我对他们只说我知道的，而对你则可以讲一些我的推测。」

梅森说：「听听妳的推测吧！」

她于是滔滔不绝地讲了下去：「现在很少有人能够理解医务人员工作的紧张程度。人们向他涌来，一股不断的、无尽的人流，全是病人。其中有些人可以清晰地说明他们的症状，让医生能够立即做出诊断。有些人讲不清楚，医生就要从他们的头脑中和身体里去发掘去测试，才能找出病症所在。还有一些癔症患者，他们把自己的病情想象得远离真实情况。有夸大，有精神变态，而医生仍然必须找出解决办法。

「除此以外，还有人需要外科手术。为了延长病人的寿命，从最普通的手术直到最危险的手术都要做。在手术过程中或术后护理中有时还会发生并发症，而医生必须查看，以免发生严重后果。换句话说，他像一个陷入重围的战士，被上百个敌人包围在中心。他必须保持冷静、沉着和镇定。他必须预料到，而尤其重要的是，他永远无法摆脱精神和体力上的极度紧张。此外，他还必须牢牢记住，他的任何一个病人都可能找到一位渴望生意上门的律师，提起一场医疗事故的诉讼，医生做到的或没有做到的每一件事都可能提到由一群外行人组成的陪审团面前。」

梅森点着头说：「妳的口才很好。」

「我对你说这些事，」她道，「是因为太多的人不理解他们。一个医生既然从事了这种工作，就必须把精力集中在最重要的事情上，而无法顾及像账簿、统计之类的事，而那些审查纳税申报表的人却要求他们做这些事。」

「但是，」梅森说，「他不必自己过问财务工作，他可以雇一个人来处理全部财务工作。

「谁来做？」她问。

「会计师。」

她摇了摇头：「那是行不通的。那个人应该是诊所里的人，而且应该是个护士。你可以从最好的愿望出发，但是当你进入一个忙乱的诊所时，你会感到像进了疯人院。有X射线疗法、理疗法和急救法。」

「马尔登医生雇用了几位护士？」

「不算我，四个。」

「他大量使用理疗法？」

「是的。他很相信这类疗法，特别是理疗法。他喜欢用理疗法不仅因为它的治疗性能，而且因为它的心理性能。」

「妳能给我解释一下什么意思吗？」

「可以。医生必须面对的一个残酷的现实是他不能使时间停住或使时钟的指针倒转，就像他不能站在海边让海潮不涨那样。人类的寿命是一个周期。我们从青年到老年，再从老年到死亡。这是无情的，不可避免的。

有些人为这些老年的变化而担忧。有些人希望医生阻止这种变化。有些人希望医生能做到不可能的事情。另一些人则对这些不可避免的变化怀着过分的恐惧，放弃医药科学的帮助，使那些本来经过及时治疗可以治愈的病症没有得到治疗。

举例说，有个人希望医生做到不可能的事。如果医生说，『夫人，对不起，您已经六十八岁了。从现在到生命终了，您的身体将会愈来愈衰弱。您正在不断地衰老，这是您控制不了的，也是我控制不了的。我能做的只是使您尽可能舒服一些，并检查那些可以抑制的较明显的症状和处理那些剧烈的症状』。如果医生这样说，那么他就显得太残酷，太无情了。那就会使病情加重。」

「我看不出这和记账有什么关系，」梅森说，「这是一篇很好的学术演讲。这唤起了我的同情，但是也避开了我们的话题。您是在和律师谈话。我们还是进入正题吧！」

「好吧！」她说，勉强做了让步，「我想，我能理解你不能由于同情而放弃原则。税务人员擦亮了眼睛，却在一片迷惘中走了。我今天太累了，不能和你斗下去了。我要直接进入正题。诊所里现金少了。」

「这就好了，」梅森道，「怎么造成的？」

「马尔登医生完全没有做生意的头脑。」

「妳可以解释一下吗？」

「我可以很简单地解释一下，」她说，「当马尔登医生为了什么事需要现金时，他就打开装现金的抽屉，取出现金装在自己的衣袋里。」

「留下一张字条，告诉妳他拿了多少钱？」

她摇摇头：「麻烦就在这里。」

「这肯定会引起麻烦。」梅森道。

「已经引起了麻烦。我曾以为，我们只要有一个账簿，把付款都记下来，就没有问题了。但是马尔登医生好像并不总是把现金交给我。他从病人那里接过现金，放在那里，就让我叫下一个病人。

「有时候马尔登医生想起来，就告诉我这笔诊费。有时候他忘了，或者他去看急诊了，而第二天上午又做手术，他回到诊所已经是次日下午了。而且他也忙，我也忙，那么这笔诊费就永远也弄不清楚了。」

「这大概是偶然的疏忽吧？」

她迟疑着。

「是么？」梅森盯紧问。

「马尔登医生从来没有一丝疏忽。他是一台思维机器，有一个轴承脑袋。他只不过是表面上疏忽，而实际上是整个计划的一部分。这种情况必定会发生，而且发生得太频繁了。」

「这种情况妳对税务人员说了多少？」

「一点也没说。你是唯一听到过我这些话的人。」

「当然了，有些事情还是需要解释的。」她摇摇头。

「不，不需要了。马尔登医生死了。让国内税务厅去理清它吧。」

「他们会来问妳的。」

「我要告诉他们，据我所知帐薄完全正确，马尔登医生告诉我的都记在帐上了；如果马尔登医生不曾告诉我，他们应该去问他，而不是问我。」

梅森道：「我并不喜欢这样做，福斯小姐，可是我还要提一个个人问题，就是迪克西伍德公寓的问题。」

她面不更色，「什么问题？」她问道。「我想妳能告诉我。」

「迪克西伍德？」她问，彷佛这个名称对她非常陌生。

梅森有些生气地说：「以查尔斯．安博伊的名义租的一个套间，迪克西伍德公寓，九二八－B号房间。」

她摇摇头：「我不知道。」

梅森说：「二十分钟以前妳还到过那里。」

「我去过？」

「妳停下汽车，走进去，装好两个手提箱，把妳留在那个房间的衣服全都拿来了。妳提着两个沉重的手提箱，放进汽车的行李箱里就开走了。」

她不自然地挪动着位置，两眼毫不畏缩地盯着梅森，脸上毫无表情。

过了一会儿，她说：「你怎么知道的？」

「我知道，」梅森说，「因为我是个律师。了解某些可能影响我委托人的事情是我的工作。而迪克西伍德公寓可能对这件案子有多方面的影响。」

「我不懂这是什么意思。」

梅森保持沉默。

又过了一会儿她说：「我想我是被跟踪了。」

「妳可以做任何推论，」梅森说，「但是，请告诉我真相。」

「为什么？」

「因为对遗产有重大影响。」

「谁得到遗产呢？」

「我猜是马尔登太太。我还没见到遗嘱。」

她突然爆发了：「好吧！马尔登太太可以打她自己的仗。我不懂为什么我累得要死的时候还要和你坐到深夜，向你坦露我的灵魂，仅仅因为斯蒂芬妮．马尔登要从一个她从未爱过的男人的遗产里得到一大笔现金吗？」

梅森毫不在意她的暴怒，只是坐在椅子里等待着。

格拉迪斯．福斯再次挪动了一下位置。

她终于开了口：「我猜，等这些事情结束以后，我恐怕要名声扫地了。」

梅森道：「我是律师，福斯小姐。我见过很多人性的表现，我努力看到它真实的样子。」

「我感到欣慰，希望你气量大。」

「我想我是的。」

她道：「马尔登医生在不断的紧张状态下工作。他成就愈大，时间就愈紧张。简直是在自杀。

「当回到家里时，发现得不到理解，也没有爱情和感情。他看到的只是一个冷酷的、极富心计的女人，这个女人嫁给他只是为了自私的目的，只是因为成为马尔登医生的太太后可以得到她生活中所需要的东西。」

梅森道：「妳对马尔登太太的看法好像反映了马尔登医生的想法。」

「难道他不该这样想么？」

「不幸的是，」梅森道，「当家庭关系开始恶化后，就会发展成为大的冲突。女人感到男人冷漠、粗鲁，他的机智和手腕全都消失得无影无踪，他把她做的一切看作理所当然，求爱的日子被无情地抛到一边去了；而男人则感到女人自私、冷血，并且只对钱财关心。这是很不幸的情况。」

格拉迪斯．福斯从长沙发上站了起来，两眼冒出怒火，「马尔登医生和斯蒂芬妮．马尔登上床的时候可能就像抱着一个计算器一样。」她说。

梅森探询着她那一双怒目：「我对这件事的感情部分没有兴趣，我只对财务部分有兴趣。」

「什么财务部分？」

「在那套公寓里有一个隐蔽的保险柜和……」

「你疯了。」她打断梅森的话。

「有个保险柜装在墙内，在一幅画后面。」梅森道，「马尔登医生无疑在柜里藏了一些现金，而且……」

「梅森先生，你怎么能够坐在这里说这样的话呢？那套公寓里没有保险柜。那只是马尔登医生用来逃避那个冷血动物控制的一个避难所，而那个冷血动物用钩子钩住了他并数着日子等他死亡。」

「你是说你根本不知道在这套公寓内藏着钱的事？」

「根本没有钱，也没有保险柜。没有地方藏钱。那套公寓是一个劳累过度的人的避难所，他只需要一个休息的地方。我有一把钥匙，马尔登医生有一把钥匙。他为什么要在那里藏钱？他在诊所有个保险柜。保险柜里有个抽屉存放现金。我把现金放在那里，直到数额超过一千美元，然后就存到银行去。这是税务人员挑剔的另一件事。他们认为应该每天去存钱。老天啊，他们想干什么？那个人是在为一百个病人治疗……」

「我们谈的是公寓里的保险柜。」梅森打断她。

「根本没有。」

「马尔登医生把从诊所取出的现金弄到哪里去了？」

「他不曾……我不知道。」

「妳知道马尔登医生从装现金的抽屉里取出现金？」

「我什么都不知道。」

梅森道：「税务人员可能正估算从装现金的抽屉里取走的金额和应征的税款数额。」

「让他们去算吧，」她说，「让他们去证明吧。没有人知道马尔登医生从现金抽屉里取走了什么。我也不知道。」

「这和妳刚才对我说的对不上。」

「我对你所说的话是不会对税务人员说的。那不过是我的推测。」

她又坐回到长沙发上，双腿交叉，这次梅森想起马尔登太太说过格拉迪斯．福斯有一双很漂亮的腿，并且喜欢显示它们。尽管她穿衣时很匆忙，她还是穿上了一双极薄的尼龙丝袜，而现在她正充分展示着自己的一双美腿。

「假设我也动用了那个现金抽屉里的钱呢？」她说。

「妳这么干了！」梅森惊叹道。

「不错。我喜欢赌赛马。当你坐到这张椅子上并看到这张报纸时，便已发现了我的弱点。」

「妳盗用了那里的钱？」

「别这么说。」

「那怎么说？」

她说：「马尔登医生和斯蒂芬妮结了婚。斯蒂芬妮是个贪婪阴险的人，她想要马尔登医生快点死。如果这次飞机失事有什么问题，可能就是她做了手脚。依我看是她谋杀了他。」

梅森说：「妳太激动，太烦躁不安了。妳爱上了马尔登医生，而且……」

「而那并不影响我清晰地思维的能力。」她打断道，「我要进行一点自己的调查。我还不能完全肯定是否斯蒂芬妮造成了他的死亡。」

「怎么调查？」梅森问。

她道：「请你告诉我，如果你认为斯蒂芬妮真是那么一个可爱的小精灵，那她和雷蒙．卡斯特拉之间是什么关系？就是马尔登医生的司机兼飞机机械师。」

「他们之间有关系吗？」梅森问。

「别犯傻了！」

「感情关系？」

「我不能知道她为了让卡斯特拉按她的要求去做要付出什么报酬。也许只是金钱，也许是别的什么。很久以前我就要马尔登医生辞掉这个人，但是他不听。卡斯特拉技术很好，毫无疑问他是个很聪明的机械师。当然了，雷蒙不喜欢我，他知道我也不喜欢他。」

「妳凭什么认为马尔登太太和他之间有交易？」

「我知道她去过他房间一次。想想吧，一位著名医生的太太到那么一个卑贱下流的无赖房中去！」

「妳怎么知道她去过那里？」

「那是她写的一张字条让我知道她去过那里。」

「卡斯特拉多大年纪？」

「雷蒙？大约三十二岁。」

「漂亮吗？」

她的笑声里透着嘲讽：「他的确风流自赏。也许对于那些头脑简单的下贱女人还有些吸引力。他长着黑头发、黑眼睛，还有股自命风流的劲儿，不过是个下流胚。他的脑袋上除了那些黑头发之外，里面只有浆糊。他从来不敢正眼看人。」

「他是做司机工作吗？」

「有时候是的。大部分时间马尔登医生自己开车，有时也让雷蒙开。雷蒙的主要工作是保养飞机和汽艇。」「汽艇？」

「不错。偶尔马尔登医生想逃到一个没有电话的地方去，就会开着他的汽艇出去半天。」

「妳乘过他的汽艇吗？」

「从来没有。大概除了雷蒙以外，再没有人和他一起坐过这艘汽艇。马尔登医生通常是把汽艇泊到一个地方钓鱼。那时候我总要在诊所里应付那些病人，直到他回来。他出去从不超过半天。这也就是他唯一能够摆脱诊所事务的时间。」

梅森道：「这真是一种很有意思的情况。但是我还要回到我最关心的问题。妳从现金抽屉里拿钱是怎么回事？」

「那不能算监守自盗。」她说，「假设我是马尔登医生真正的伴侣，他娶了一个他不爱的女人，他与我的关系才是真正的伴侣关系。」

「有多久了？」

「三年。」

「为什么他不离婚？」

「他有什么办法？斯蒂芬妮已经把他钓住了。她关心的只是钱。如果他想离婚，她会把他剥夺得一无所有。」

「也许不致于这么糟吧，」梅森说，「他可以从头开始……」

「他这个年纪不行了。我还要告诉你有关他的一件事，这件事斯蒂芬妮也不知道，如果她知道了，说不定马尔登医生现在还能活着。」

梅森扬起了眉。

「马尔登医生活不了多久了。他有心脏病。我想，像他这样紧张工作的医生到了他这种年纪大概都会得心脏病。这大概是职业病吧！」

「好像马尔登医生活得并不很快乐，」梅森道。

「有几个医生生活快乐？」她问道，「为了做出成绩，只好牺牲快乐。他们获得了一定的经济地位，但他们毁了自己的健康，而且陷入了重复不变的单调工作，每天只是工作，工作，工作。对于一个真正出色的医生来说，个人生活的乐趣是谈不到了。」

梅森微笑着说：「现在又该回到妳和那个现金抽屉的问题了。」

「马尔登医生对我说，他要我过得快乐。从账面上看，我的工资和其他地位相当的护士一样，但是我随时可以取用任何数目的钱。」

「可是妳不能在取钱时不留凭据。」

「我可以和他一样，从现金抽屉里拿就是了。」

「所以妳就从现金抽屉里拿了。」

「这么说吧！假设我从现金抽屉里拿了钱。」

「多少？」

「我一点都不记得，梅森先生。」

梅森道：「坦率地告诉妳吧，从法律上看，这使情况变得很特殊了。」

「怎么特殊法？」

梅森道：「如果马尔登医生给了妳一笔现金，而这笔钱没有上账，那么马尔登医生就有责任付所得税。」

「可是，假设我是在他不知情的情况下拿的呢？」

「那妳就犯了罪。」

「有什么后果？」

「他们会拘押和起诉妳。」

「谁来起诉我？」

「地方检察官、州政府、警方。」

「谁是原告？」

梅森道：「照妳对我讲的斯蒂芬妮．马尔登的为人，我想，她会毫不犹豫地在起诉书上签字的。」

「不错，」她说，「你是律师。就算他们想判我有罪，他们怎么证明我有罪呢？」

梅森用指尖擦了擦下巴，沉思地望着她。「这是地方检察官的事情。」

「不错。」她说。

「当然了，」梅森对她说，「妳对我承认的……」

「我没对你承认什么。」她道。

「妳对我说过妳从现金抽屉里拿了钱。」

「我说的是假设我从现金抽屉里拿了钱。」

「是的，」梅森道，「我注意到了妳的用词。」

「我说的是假设我从现金抽屉里拿了钱去赌赛马。」梅森点点头。

她说：「这样会拯救遗产和马尔登医生的名誉吗？」

「以牺牲妳的名誉为代价，」梅森看着她道，「把妳变成一个逃脱法律制裁的犯人。」

「我怎么会成为逃犯？谁会来追捕我？谁会来起诉我？」

「好吧，我来告诉妳，」梅森道，「这是地方检察官的事。」

「你是斯蒂芬妮．马尔登的律师，是吧？」

「是。」

「因此，你以为她的背上会长出翅膀来？」

「不一定，我的责任只是保护她的利益，别的事和我无关。」

「好吧，」她道，「你可以继续去验证遗嘱。当税务人员施加压力时，你只要让斯蒂芬妮告诉他们说，我是个赌瘾很大的赛马迷，我每年花在赛马赌博上的钱有几千美元。」

「他们会要求她提出证据。」

「我告诉你怎么证明。」她说，「雷．斯潘格勒在第七街和克利夫顿街拐角处开了一家香烟店，他兼做赌注登记。他收取我的赌注，数额很大，有几千美元。

梅森苦笑：「我可以想象，当税务人员来到纸烟店问道，『斯潘格勒，你干赌注登记么？』他会说，『是的，这是我的谋生手段。我从格拉迪斯．福斯手中接过几千美元的赌注，她是萨默菲尔德．马尔登医生诊所的护士。我违犯了法律，感到很抱歉，可是既然你们问我，我就不能对你们撒谎。』」

「情形不会是这样的，」她说，「斯潘格勒在两个月前已经被捕了。他为登记赌注付了一千美元罚金。可以问他被捕前的事。」

「妳要到哪里去呢？」梅森问。

她稍带苦涩地道：「我不会动斯蒂芬妮一个手指。我心里真想亲手把她的眼睛挖出来，可是为了保护马尔登医生的形象，为了不让税务人员发现马尔登医生有欺诈偷税行为，我愿做出……任何牺牲。」

梅森用锐利的目光看着她：「妳是为了保护妳深爱着的那位马尔登医生的形象而代人受过。如果妳坚持这种说法，妳大概能够在陪审团面前击败任何关于盗用公款的指控。」

「尤其是他们不能证实我从现金抽屉里拿了多少钱。」她道。

「赌注登记人的证言，」他提醒她，「能证明妳花在赛马上的钱远远超过妳的工资。」

「是的，要超过几千美元。」

「妳怎么解释？」

「也可以说，在过去几个月里我赢了几千美元。」梅森沉思着。

她接着说：「而这将使税务人员陷入混乱，使他们无法证明马尔登医生隐藏了现金，是吧？」

「有可能。」梅森审慎地说，目光中露出赞赏之意。

「事情就将这样了结，」她说，从长沙发上站起来走向门厅，「我今天太累了，需要睡一觉，梅森先生。」她打开前门，说道，「感谢你来拜访，梅森先生，再见！」

梅森道：「我还有几件事想问……」

「换个时间吧，」她说，「我已经把要说的话全说完了。去找斯蒂芬妮吧，梅森先生。告诉她麻烦都过去了。告诉她，因为我爱着那个受她剥削的男人，我将为保护他的形象做出牺牲。告诉她是我盗用了公款。」

梅森站在门厅里，「我希望多了解点雷蒙．卡斯特拉的情况。」他说。

「去看看他，和他谈谈。你是个很精明的预审员。也许他会对你开口。也可以问他斯蒂芬妮的事。请记住一件事，梅森先生，如果雷蒙．卡斯特拉真的对你开了口，你就会得到一件美差了，那可是一件报酬很高的美差。」

「什么美差？」梅森问。

她把他推向门口，好像没听见这个问题。

梅森走下台阶。

「为斯蒂芬妮．马尔登的谋杀案辩护。」她说罢就关上了门。

梅森跳进汽车，起动发动机，穿过黑夜的街道，想找一处可以打电话的地方。大约走了半英哩，找到了一个付费电话站。他拨通了德雷克的办公室。

「保罗，请你赶紧派一个侦探去监视格拉迪斯．福斯的家。」

五

「要多快？」

「越快越好。如果可能，最好派两个人。精明的家伙可以甩掉一个尾巴，而这家伙特别精明。」

「两个人盯梢当然比一个人好多了，但是现在找人可太困难了。我已经把后备力量都投进去了，而且……」

梅森道：「在马尔登太太那里可以抽出一个人来。派他去吧。」

「好吧，再说一遍地址！」

「库内奥路六九三一号。」

「好。我在三十分钟内就派一个人去。」

「二十分钟吧，尽量快点，保罗。我现在要回到那里等你的人来。让你的人来找我。」

德雷克道：「好，我就派人。等一等，佩里，有台电话响了，大概有什么消息。」

梅森可以听到德雷克拿起另一个话筒的声响，听到片断的谈话，然后听到了德雷克激动的声音，「好啦！佩里，真是火上浇油。」

「什么意思？」

「马尔登太太被捕了。」

「真是祸不单行。」

「千真万确。」

「指控她什么？」

「不知道。但逮捕她的是缉毒人员。这对你有什么启示？」

「天晓得。」梅森道。

「他们把她带到总部去了。」

「你有一个人跟着她？」

「不错。现在迪克西伍德公寓的那个人来电话了。还要他留在那里吗？现在我又有一个人在那里了。」

「迪克西伍德有两个人？」

「不错。」

「抽一个出来。让他赶快到库内奥路来。」

「好吧，别放下电话，佩里。」

梅森可以听见德雷克通过另一台电话发指示，然后又回来说：「全妥了，佩里。我那个人说他可以在十五分钟内赶到。你在那里等他吗？」

「现在不了，」梅森道，「我要先看看我那位委托人出了什么事。据我所知，马尔登太太去看的那个司机住在艾林公寓？」

「不错。」

「好吧，」梅森道，「我要去几个地方。你最好在这里等一会儿，保罗。我还要和你联系。」

梅森挂上电话，等到汽车的油箱灌满，就向艾林公寓赶去。他看见一小群人聚在那里，好像议论已经结束，就要散开了。

「为什么这样热闹？」他问一个观众。

「天晓得，我弄不懂是怎么回事。」这个人说，很高兴又有一个新的听众，「听人说警察把雷蒙．卡斯特拉抓走了。他住在这所公寓，是个很讨人喜欢的家伙。他是马尔登医生的司机和飞机机械师。马尔登刚刚死于空难。

他们说那是麻醉剂造成的，简直不可想象。我几乎每天都见到这个卡斯特拉。他的确是个讨人喜欢的家伙，总是喜欢逗孩子玩。我有两个孩子，他常常和他们一块玩，非常和气。孩子们也喜欢他。他有时给孩子们点零钱，有时给他们买冰淇淋。简直不能想象，这样一个人怎么会是个麻醉剂贩子。可是他们就是这么说的。好像是他利用了马尔登太太从诊所里搞到的麻醉剂。是不是有点耸人听闻？」

「的确是。」梅森说完就转身回到汽车里。

他直奔法院，停下车。他面色阴沉坚决，跨过大街走入灯火通明的大门，推开写着「县司法行政官」的转门。

六

地方检察官的办公室占了法院大楼整整一层。通常这里入夜后就一片漆黑，现在却灯火通明。新闻记者们嗅到了一条轰动的新闻，在走廊里聚作一堆。一面急不可耐地搜集材料，一面为怕赶不上明天的发稿而发火。摄影记者举着带闪光灯的相机对准了地方检察官哈密尔顿．伯格的办公室，等机会抢镜头。

佩里．梅森冲出电梯。

他的眼睛几乎立即被摄影记者的闪光灯照耀得什么都看不见，新闻记者们把他围住。

「您到这里来做什么？」他们问道，「您代表马尔登太太吗？」

「我代表马尔登太太，」梅森道，「我到这里是来见我的委托人。」

「他们不会让你进去的。」一个记者说。

「他们或者让我进去，或者准备应付麻烦，」梅森边走边道。

当梅森走向地方检察官办公室时，记者们不断地向他提出问题。

一个摄影记者挤进人群，对梅森说：「梅森先生，我要给您拍一张摆好姿势的照片，可以吗？」

梅森摇摇头。

这个人把一张卡片递到他面前，梅森接过这张卡片，看见上面用钢笔写着一些字。

梅森把卡片握在手中，不让别人看见，拿到眼前，看见上面写着：

「我是德雷克的人。照相机没开盖。让我到走廊尽头给你拍照，我会告诉你最新消息。」

梅森把卡片塞进衣袋，瞪着这个人道：「难道你刚才没拍到吗？」

「我需要一张摆好姿式的照片。」

「好吧，」梅森拉长了声音道，「走吧。」

「在走廊尽头，靠近电梯那里。」

「我就回来。」梅森对记者们说，「我让这家伙拍一张照片后就告诉你们我所知道的这案子的情况，很少的一点情况。」梅森回到电梯那边去。

德雷克的侦探把相机调好焦距，举到眼前，拍了一张照片，走到梅森面前道：「她被指控谋杀了萨默菲尔德．马尔登医生，那个司机，叫卡斯特拉的家伙，正在作为检举同案犯的证人，提供对她不利的证据。他们都在地方检察官的办公室里，卡斯特拉和地方检察官在一起，马尔登太太被关在七号房间。」

「谢谢。」梅森道，又回到记者们面前停了一会儿。一张桌子上写着「问讯处」，一个便衣警察坐在后面。

梅森越过了他。

「嗨，等一等，」警察喊着站了起来，「你要到哪里去？」

梅森继续沿着走廊往前走。

「回来。」警察怒吼。

梅森停在毛玻璃上写着「七号」的门前。

「马尔登太太，」他叫道，「我是佩里．梅森，你听得见吗？」

马尔登太太的声音从门的里面传出来：「能听见。」

「不要回答任何问题，」梅森高声喊道，「不要说一个字。不要……」

几件事同时发生了：那个便衣警察抓住梅森把他往回拖。摄影记者们兴高彩烈地围上来拍下这个镜头，哈密尔顿．伯格私人办公室的门突然打开，怒气冲冲又有些慌乱的地方检察官站在门坎上，他那魁梧的身躯由于愤怒而颤抖着。

「你们在这里干什么？」他怒吼道。

「来见我的委托人，」梅森道，「我要求见马尔登太太。她是我的委托人。」

警察怒气冲冲地扳过梅森的身子。梅森把鞋后跟踩在他的脚指上。

警察向后跳开，举起右拳。

「不要这样，不要这样！」伯格大叫，这时摄影记者们的闪光灯又亮了起来，拍下了警察那举起的拳头和那个大胆的律师。

「你是故意踩我脚的。」警察指控他。

梅森道：「你使我失去平衡。你没打招呼就拉我。」

「我没有。你是非法侵入。」

「非法侵入？」梅森问。

伯格把他办公室的门关上，走上前来，对警察说：「我来处理吧。」又对梅森说，「你是非法侵入。」

梅森冷笑道：「我为这间办公室付了房租。」

「什么意思？」

「我是纳税人。这是一间公共办公室，我有权到这里来。」

「你扰乱了这里的治安。」

「好吧，接着说下去，并将因扰乱了这里的治安而逮捕我。」

梅森道，「我来看我的委托人。查一查你的法典，这算不算扰乱治安。等我开释以后，我要控告你们非法拘留。」

「你不能就这样闯进来。」

「我要见马尔登太太。」

「你不能见她。她正忙着。」

梅森道：「你想不让我见她，那是侵犯她的权利。」

「你应该好好学习法律，」伯格对他吼道，「在斯特罗贝尔案件里发生过和这一模一样的情况，而最高法院认为那不算侵犯宪法权利。」

「最高法院回避了这个问题。」梅森道，「那是因为斯特罗贝尔案件的性质特殊而绕过了它进行指控。你试试看在这类案件里把同样的问题提交法庭，会有什么结果。你敢吗？干吧，让我们试试看。」

伯格的脸色阴沉下来。

「我把他关进单人牢房。」便衣警察威胁说。

梅森对着伯格冷笑：「他在问你，是否因为我要见我的委托人，你就要把我投入牢房，伯格。」

伯格转向警察道：「住口！回到问讯台去。现在我们不能再这样吵吵嚷嚷下去了，先生们！我对你们全体说，我正在我的办公室里进行一次严肃的查询，我正在询问一件谋杀案中的重要证人。」

他向摄影记者们扫了一眼，记者们又兴奋地拍下了这位地方检察官发表演说时激怒的样子。

梅森提高了嗓子喊道：「我要求见我的委托人。她在今晚早些时候聘请了我。如果她没有被逮捕，我建议她从这里走出去。如果她被逮捕了，我劝你将她登记，并允许我和她谈话。在任何情况下，我劝她什么都别说。」

伯格暴怒了，冲到梅森面前，用他最大的嗓门吼道：「你不必对我喊叫，我不聋。」

梅森也提高了嗓门，对他大喊：「我不过是学你的样子。我劝我的委托人什么都别说。」

两个人互相瞪着，闪光灯再次亮了起来，记者们在报纸上潦草地做着记录。

伯格突然意识到这对公众舆论可能产生灾难性的效果，说道：「我正在进行一件可能是谋杀案的询问。如果你的委托人无罪，她不会有丝毫损失，只需要一次完全坦白的交待。如果她充份地坦率地解释了她的情况，她就可以出去。如果她拒不开口，选择不肯悔改的道路，当然就表明她有罪。」

「那什么也不表明，」梅森道，「你以为你是谁，你有什么权力把一位受尊敬的妇女半夜里从床上拉起，抓到你的办公室来？」

「她并不在床上。」伯格道。

「对，她现在是不在床上。这位妇女刚刚遭受了严重的损失，感情上受到了极大的刺激，而且……」

「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伯格道，「如果我没有一件完全针对她的案件，我不会把她带到这里的。」

「那么你要她说明事情后才能出去的那些废话是什么意思？」

梅森问道。

伯格无法回答这个问题。

突然七号房间门把手发出扭动声，门被推开，马尔登太太拼命地冲向梅森。

「梅森先生！」她大叫着，一个便衣警察用手抓着她的肩，拉着她的背，她抬起高跟鞋向后乱踢。

警察喘不过气来，双手松了一下，正当马尔登太太从屋内摔出时又抓住了她。

「把她送回去，」伯格喊道，「把这个女人送回去。」问讯台的那个警察冲了过来，把两个记者撞到一旁。他抱住马尔登太太的腰，像橄榄球队员的动作那样，将她拖进了屋内。闪光灯再次闪亮。七号房间的门「砰」的一声关上了。

「真是成何体统！」伯格对记者们说，「你们见过这么乱七八糟的情况吗？」

梅森再次提高了嗓门：「别说，马尔登太太，不要说一个字，要求他们或者把妳登记，或者把妳释放。能做到吗？」从门内传出一声被捂住嘴的「能」，说明有一个警察正在用手捂她的嘴，不让她回答。

梅森对着狼狈的地方检察官冷笑：「现在，伯格先生，我要求将我的委托人或者释放，或者登记。作为她的律师，我要求有个机会和她谈话。」

「你已经和她谈过了。」伯格道。

「隔着一道门，她还受到两个警察粗暴的虐待。」

「那不过是因为她企图逃跑，才受到管束。」

「逃跑？」梅森问道，「她只不过是想来找她的律师。她需要和律师谈话，听取意见。她被你下令阻止了，还被过分的暴力阻止的。」

伯格考虑了一下，然后做出了决定。「好吧，」他说，「你已经尽你所能地把事情搅得一团糟。你不能见她，你或者从这里滚出去，或者我让人把你赶出去。」

「你凭什么把我赶出去？」

「这是我个人的办公室……」

梅森用手指着说：「你个人的办公室在后面。这里是公共的办公室。」

「可是在半夜里不对公众开放。」

「记者在这里，」梅森道，「摄影记者在这里，我在这里。现在你或者让我和马尔登太太谈话，或者为拒绝而负责任。」

「我拒绝，」伯格道，「如果你还不滚，我就叫人把你赶出去。」

「谢谢你，」梅森道，微笑着。他转向记者群，「我相信各位先生都听到了。」说罢转身走出了这座大楼。

伯格站在那里注视着他，犹豫不决，显然在考虑是否应改变主意，撤销他的命令。然后耸了耸肩，转过身去，回到他的办公室。

七

梅森怒气冲冲地穿过夜晚的车流，见缝就钻，车速尽可能加快，再次来到库内奥路六九三一号那座平房。街对面停着一辆车。梅森停下自己的车，盯着另一辆车看了一会儿，当他看见香烟黯淡的火光一闪时，走向那辆车。

「我是佩里．梅森。」他说，这时那人把车窗摇下，梅森俯身向前问：

「你是德雷克的人？」

「是的。」那人在暗处说，「今晚早些时候我见过你。」

「啊，对了。」梅森道，从烟头的黯淡光芒中认出了那人，「房子里有什么动静吗？」

「没有。显然她已经睡了。屋里很黑，很安静。」

梅森看了看表：「她太累了。她大概会用一把椅子向我砸过来，可是我不得不把她叫起来。」

「要我帮忙么？」

「不，看着就行了。」梅森道，「我要赶到警察前面和她谈一谈，我也没有很多时间。这里随时都会有警察来。他们会问你在这里干什么。让他们去问保罗．德雷克，说你什么也不知道，你只是为了挣薪水，别提我的名字。懂了吗？」

「明白。」

「好吧，」梅森道，「我去叫她起来。」

他穿过街道，来到那座平房前，踏上台阶，按响门铃后等着。什么反应都没有。他既得不到反应，又听不见房子里有什么声音。他再次按响门铃，这样重复了四次。

梅森回头看着坐在车里的侦探，想了一会儿，走回来问他：

「你肯定她没离开？」

「自从我来以后没有人离开。」

「你到这里时是几点钟？」

侦探接通了车内看地图用的小灯，掏出记事本打开给梅森看。

梅森看着时间表。「她有大约二十分钟时间，」他说，「也许从我离开到你到来有二十五分钟。我离开时没注意准确的时间。我为给德雷克打电话花了不少时间找电话。在二十分钟内她不大可能换衣服并离去，哎，见鬼，这回我可让她耍了。」

「我们怎么办？」侦探问。

梅森道：「你就在这儿等着。把手放在喇叭上。如果有车开到这条街上来，不管是不是警车，按两次喇叭给我发信号。」

「你要进去？」

梅森苦笑：「我不会让自己倒霉的。我不过要做一点调查。」

「好吧，我会给你发警报的。你的意思是，不论什么车开到这条街上来，都要我发警报。」

「不论什么车。」

「好吧，就这么办。」

梅森回到平房前，从衣袋内掏出马尔登太太给他的两把钥匙，就是那两把按照她丈夫钥匙蜡模做出来的。其中一把是迪克西伍德公寓九二八－B号房间的钥匙。

梅森拿另一把插入前锁孔内。钥匙不仅完全合适，而且稍一用力，上了油的锁就打开了。

梅森转动把手，打开门，进入温暖黑暗的室内。他犹豫了一会儿，不知应否开灯，最后还是开了灯。「喂，」他叫道，「有人在家吗？」没人回答。

梅森穿过房间，开亮了所有的灯。这套房子有两间卧室。床上都没有人睡卧过的痕迹。其中一间卧室的衣橱内有女人衣服。另一间卧室的衣橱内只有许多空衣架，这间屋梳妆台的抽屉全空了，找不到一件衣服。在有女人衣服的那间卧室内，梳装台的抽屉内装满了内衣、外衣、袜子、睡衣等。

浴室内仍有水汽留下的痕迹，浴盆外有一个环，一条湿毛巾扔在角落里，一条湿浴巾搭在椅背上。

整座房子一个人也没有。

梅森退出去，随手关上电灯，关上前门，穿过街，对汽车里的侦探说：

「不必在这里等了，她不会回来了。」

「你是说她走了。」

梅森点点头。

「她一定是我在来这里的路上逃掉的。」

「不错，」梅森对他说，「她一定是在我进屋的时候就决定逃走的。她让我等了一会儿，穿上了外衣。我按门铃时她刚从浴室出来。幸亏她的衣物早已装好了。她的车里一定有三个手提箱和一个帽盒。还没有打开。她已经完全准备好逃走的。」

「为什么？」侦探问。

梅森对他说道：「这正是我们要弄清的一个问题。首先我们要找到她去了哪里。」

「那可不容易。」

梅森道：「我们有她的汽车牌号。保罗．德雷克还在办公室等着，你最好和我一起回去，他还需要人手。警察随时会来，让他们发现你在这儿并询问你一大堆问题可不怎么好。」

梅森回到自己的汽车内。侦探跟在他后面，梅森停在一个通宵加油站旁，在电话亭里拨通了德雷克的内部电话号码。

德雷克接了电话，梅森道：「格拉迪斯．福斯飞出了笼子。我们必须找到她。」

「我们有多少时间？」

「不知道。我们必须暗地里进行。」梅森对他说，「不能让警察知道我们在找她。这很不容易。有两件事要你去办。

第一，你那个人报告她在迪克西伍德公寓里时曾说过她那辆车的挡风玻璃上粘了很多昆虫。记得吧？」

「哦，哦。」

「这表示她曾驾车穿过一道河谷，大概在天黑以后不久沿着一些灌溉的农田驶来。这正是蚊虫特别多的时候。她的车上沾了不少，这说明在她到家后油箱几乎已经空了。」

「你是怎么推断的？」德雷克问。

梅森解释道：「因为，如果她曾停下车来加油，加油站也就把车洗干净了。既然她在天黑后不久风挡玻璃上沾了这些虫子，而且在到达迪克西伍德公寓时并未洗掉，就可以推断她的油箱快要空了。」

「我懂了，」德雷克说，「这能给我们提供什么机会？你是否认为我们能够抓住她……」

「不能算个机会，」梅森道，「本市周围有几十个通宵加油站。她可以在随便那个加油站灌满油箱，而我们却无法知道是哪个加油站。不过我们可以假设她在需要加油前可以跑二百英哩。那时天已破晓，可以看得出车牌号了。保罗，我要你用电话通知你的人从各处到距本市约二百英哩的通宵加油站去，注意这辆车。能办到么？」

「不能。」

「没有可能？」梅森道。

「这不能算个机会，」德雷克对他说，「道路太多了，我无法从这里派人出去形成一个二百英哩的包围圈。如果我打电话给其他城市的联络人，仍然无法办到。因为有些人太远了。」

「哪些城市？」

「例如旧金山、里诺、拉斯韦加斯、菲尼克斯、尤马、布莱斯、阿尔伯克基等。不成，不能这么干，佩里。通往这些城市的道路太多，车辆也太多。花费也太大了，而且没有什么效果。只有一个办法。」

「什么办法？」

「通知警方。如果你有证据，可以指控她；如果没有证据，可以匿名举报。如果他们正在侦破这件谋杀案，而你又进行了举报，他们会抓住她的……」

「而这正是我不希望的，」梅森道，「我想赶在警察前面和她谈谈。」

「那就没办法了。」德雷克道。

梅森道：「好吧，有一个比较麻烦的办法，保罗。早上各公司上班后，给几家大的汽油公司打个电话，问问她是否有赊账卡，让他们以为你是找她收帐的。必要时可以利用某个公司的信贷经理。所有这些信贷人员都有联系。如果查明她持有汽油信用卡，可以在这家公司的加油站安排检查。这样可以查出她走哪条路，走了多远，当她最后停下时还可以知道她停在哪里。」

「假设她使用自己的信用卡呢？」德雷克道。

「那我们就必须抓住机会。另外还有一件事要你办，保罗。」

「什么事？」

「等上一个小时，」梅森道，「然后通知警方。用公用付费电话。不要让他们查到打电话的地方，也不要耽搁太久，以免让无线电警务车把你找到。你说你的名字是雷．斯潘格勒，告诉他们你要为马尔登医生案件提供重要线索，格拉迪斯．福斯一直和你在赛马上下很大的赌注，你早就怀疑她盗用了马尔登医生的钱财。

告诉他们她拼命地想赌赢一场，以得到足够的钱来归还那笔款项，但是她没有做到。告诉他们你是出于良知才做这次举报，让他们记住将来也给你一次机会，然后就把电话挂上。」

「整整一个小时以后？」德雷克问。

「是的。」梅森道。

「好吧，还有什么事？」

「现在一切都好。我这里有你一个人，就是那个监视福斯住宅的人，我让他到你那里去听候调遣。」

「好，我这里又多了一把好手。」

梅森挂上电话，让侦探到德雷克办公室去，然后快速返回格拉迪斯．福斯的平房。进了门，开了电灯，然后开始进行破坏。

他从床上拉下床单，把写字台的抽屉抽出，把里面的东西倒在地板上，把衣服从衣架上扯下来，同时一直注意着不留下指纹。

不到十分钟他就把这个地方弄得像经过了一场人为的龙卷风灾。

做完之后，梅森关上灯，轻轻关上门，坐上车，返回了自己的公寓。

八

早上九点钟，佩里．梅森在和第七街与克利夫顿街拐角处香烟店的老板搭话。

「斯潘格勒先生吗？」梅森问。这个人迅速转过身来，反应之快使人想起那种一直生活在危险中的人，他们意识到一只手按到肩上或一支枪抵住肋骨的那一刻可能改变他们整个的生活历程。

「你是谁？」

「佩里．梅森，律师。我想和你谈谈。」

「谈什么？」

「格拉迪斯．福斯。」

「啊，她呀！」

「不错。」

「请进。」

斯潘格勒打开门锁，走了进去，拉起窗帘，对梅森道，「稍等一下，我要布置好店面。」

他拉出了一些货架，里面有些纸面本子，打开现金出纳柜的锁，打开风扇，走到柜台后面，用肘部支在玻璃上，沉思地看着梅森道：「好吧，格拉迪斯．福斯出了什么事？」

斯潘格勒身材矮胖，骨架很大，肌肉发达，面貌粗野。一双冷漠的蓝眼睛深陷在眼框内，前额低矮，双颧高耸。嘴唇很厚，为了遮住唇线，他特意留了两撮细细的小胡子。这个人显然在服饰上下了一番功夫并很注意自己的外表。其实那全是白费工夫。

梅森道：「我想了解格拉迪斯．福斯的情况。」

斯潘格勒神经质地用舌尖舐了舐他的厚嘴唇，意味深长地说：「如果让我知道了是谁昨天夜里给警察提供了那颗混账的子弹，我非折断他龟儿子的脖子不成。」

他停下话头，瞪着梅森。

梅森随便地点燃了一支烟，「有麻烦了？」他随随便便地问。

「啊，不，」斯潘格勒自嘲地说，「什么麻烦也没有，一点也没有。啊，不。他们不过是在早上三点钟把我从床上揪起来，带到总部去，让我说出我知道的一切情况。」

「太糟了，」梅森道，「有时候法律是很不体谅人的。」

「你要和我谈吗？」梅森说，「我有兴趣。」

「对什么有兴趣？」

「我代表马尔登医生的遗孀。」

「好啊，你得到了一份美差。」

「我要从你这里得到的，」梅森对他说，「就是事实。」

「恐怕我无能为力。」

「为什么？」

「因为我什么都不知道。」

「你知道得够多了，不然怎么会说我代表马尔登太太是一份美差呢？」

「那不过是昨夜他们在总部审问我的时候听到的一点消息。」

「你和他们谈了格拉迪斯．福斯？」

「我知道的有关她的一切。」

「谈了什么？」

「她玩赛马。」

「经常玩吗？」

「经常玩。」

「赌注大吗？」

「她玩一种赌法。」

「你干过赌注登记？」

「过去干过。不过现在不干了，梅森先生，我现在只卖香烟。」

「那很好。你什么时候干赌注登记的？」

「大约两个月前。」

「为什么不干了？」

「警察罚了我一千美元，缓期处刑。在这个小城市里，什么事情也瞒不过去，特别是现在。很难啊！」

「你的生意一定很不错。」

「那和你有什么关系？」

「我不过是估计吧。」

「你做你的生意，我做我的买卖。我没有问你从你的法律事务中挣多少钱。」

「不要发火，」梅森对他说，「如果需要，我可以从警方的记录中找到证据。」

「好吧，算我发火了。我什么坏事也没做，可不喜欢让警察踢来踢去。我的确曾经干过赌注登记，但是我现在遵纪守法，他们可没有权利把我从床上抓起来推来推去。」

「福斯怎么样？走运还是不走运？」

「比我可走运多了。」

「我听说她输了一大笔钱。」

「那是传闻有误。」

「还说她盗用公款，拼命想捞回来。」

「这正是那个告密的对警察说的。」

「不对吗？」

「见鬼，不对。」

「她玩得怎样？」

「她用一种看似拙劣的方法，她玩几组大胆下注的组合。」

「你不喜欢这种玩法？」

「别犯傻了。」

「为什么不喜欢？我想这些大胆的下注能赢很多钱。」

「那你再猜猜看，想一想我说过的话。她玩大胆下注的组合，只是用小额赌注去冒险，看起来一切预测对她都不利。但是，如果我赢，我一次只能从她那里赢二十美元，这还是连本带利。如果我输，她就能赢我几千美元，这就是她赌马的方法。这使总的比率对我不利。」

「她赢过吗？」

「是的，赢过两次。第一次她恰好赶上我。第二次是她大胜。这女人对这种赌注有一种神秘的第六感觉。」

「她赌马全在你这里吗？」

「我想不是。我想她也在其他赌注登记人那里赌。」

「她可能输给他们。」

「可能。」

「她没输给你？」

「没有，她比我领先一万美元。她很精明，或许她从马嘴里得到了秘密的消息。」

「她怎样付账？」

「现金。」

「不用支票？」

「这种生意里面不喜欢支票。我的银行账户总是受到检查，还有所得税问题，支票简直是毒药。我输了也付现金，我要求顾客付现金。我喜欢这种方式。」

「我猜她通过电话下注，可是她怎么结算？」

「她每星期三下午约四点钟时来，像钟表一样准时。」

「你的店开门到几点？」

「做赌注登记时开到晚九点钟，现在六点就关了。」

「这个位置很好。」梅森向周围环视着说。

「这个位置很讨厌，」斯潘格勒苦涩地说，「我买下这地方是因为我知道这里可以干赌注登记。」

「没赚回来？」梅森问。

「把你的鼻子伸到追踪的线索里去吧！」斯潘格勒尖刻地说，「不会弄脏的。」

「警察问过你同样的问题吗？」

「他们全都问到了。如果不是他们已经从我这里一点一点地都挤出去了，我才不会对你泄露呢。」

「你知道她是谁？」

「当然知道。她是格拉迪斯．福斯。」

「你知道她在哪里工作吗？」

「不知道。我想她是哪个有钱人的宝贝儿，玩赌马不过是寻求刺激。你可是已经让我在这个宝贝儿身上浪费了很多时间。」

「她的衣着是否很朴素？」

「是的，我想是的，这是从一般意义上对这种宝贝儿来说的。她实在太漂亮了，就是穿上干家务的便服，看起来也很漂亮。我有时想起她来，总觉得她是住在一套漂亮的公寓里，有几位慷慨的绅士朋友，和一个在国外的丈夫，强迫他进行财产清算，把他剥夺到一文不名。她雇用侦探，当他正在和一群女人胡闹的时候将他抓住，拍了照片，以及诸如此类乌七八糟的事……。见鬼，你是个律师，你当然知道这类事情。」

「她是个常客吗？」

「是的。」

「大约两个月前，你被抓住了？」

「差不多吧。」

「被罚了款？」

「被罚了款。」

「还有缓期处刑？」

「还有缓期处刑。」

「后来格拉迪斯．福斯怎样了？」

「不知道。她找别人了。我回来后她给我打过一次电话，要下赌注，可是我说绝对不干了，从今后遵纪守法。」

梅森推测道：「干这行必须有一个赌注登记簿，罚金对你不会太重，但放弃这种生意损失可实在太大了。」

斯潘格勒道：「我可是改过自新了。我已经尽量向你提供材料了，可是你还没有照顾一点我的买卖，连一支雪茄也没买。你只是添麻烦来了。」

梅森打开钱包，「给我两包香烟。」他说，「我用得着。」

斯潘格勒道：「我并不想招人讨厌。我只是……心烦。我为这个地方付了钱，我为在这里经营赌注登记付了学费，可是现在我不能干了。我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可能有人告了密。我在这里的关系还不足以让我继续经营那种生意。现在我还留在这里，见鬼，我都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还留在这里。我猜，大概是因为我把全部赌注都押在了这里，没有别的事情可做了。」

「好了，」梅森安慰他，「事情会有转机的。非常感激你提供的情况。」

梅森拿起香烟和找回的零钱，走出去上了车。

在回办公室的中途，他停在路边，买了一份早报，翻到「商业机会」一版看下去，终于找到了要看的广告：

一流雪茄摊位，极好的商业机会。业主因健康原因愿意出售。账面显示，过去十二个月净赢利超过七千美元。雷．斯潘格勒，克利夫顿街靠近第七街处。

九

佩里．梅森坐在监狱会客室里长桌的一侧。另一侧坐着斯蒂芬妮．马尔登，中间用粗重的铁丝网隔开。她形容憔悴，用恳求的目光注视着这位律师。

「梅森先生，您必须相信我。您必须对我有信心。总之，我是您的委托人，而您要代表我。」

「我将代表妳，」梅森道，「不论我是否信任妳。妳有权找一个法律代表。妳有权受到陪审团的审理。这意味着由陪审团来审判，而不是由某个律师来审判。不论妳做了什么，妳有权等到出庭日，并有权拥有一位合格的律师来保护妳的权利。当我开始为保护委托人的权利而战斗时，我会为保卫通往委托人每项宪法权利的每一寸道路而战斗。」

「但是我要求您对我有信心。如果您只把我看作一个委托人，一个出于冷漠的职业责任而要去保卫的陌生人，您的态度将会损害我对自己的信心。」

「这是一个外科医生在只有千分之一挽救病人生命机会的情况下动手术时所采取的态度。妳当然有自由在任何时候聘请另一位律师。」梅森对她说。

她双唇紧闭：「你拿着我的十万美元，梅森先生。」

梅森将嗓子压低，但声音中透出怒意：「我没有拿妳一分钱。以前我这样对妳说过，而且我要妳明白这点。」

「我知道你拿了我的钱，梅森先生。你一定拿了。我原来以为你是为了保护我的利益而这样做的，你对税务人员什么也不会讲，等到一切都过去以后你会给我那笔钱，或我的那一份。可是现在……现在我不知道该怎么想了。」

梅森道：「好，我知道我怎么想。我想，妳先到了那间公寓，打开了保险柜，拿走了钱，然后给我设下一个陷阱，让我到那里去……」

「我为什么要这样做，梅森先生？」

「为了能够做妳现在正在做的事－－控告我拿了妳的十万美元，以迫使我按妳的要求去做。」

「梅森先生，我从来没去过那间公寓。」

「妳正视着我的眼睛，告诉我：妳从来没有亲自去过那间公寓？」

「绝对没有。」

「从来没有？」

「从来没有。」

她用冰冷稳定的目光注视着律师。

「这正是使我不放心妳的事。」梅森道。

「什么事？」

「妳仍然对妳的律师说谎。这可是件蠢事。」

「我没有说谎。」

梅森道：「我在努力保护妳的利益。妳来到我的办公室，妳对我说有人跟踪妳。我想查明那个人是谁，所以就雇了几个侦探去跟踪那个跟踪妳的人。」

「你这样做了！」她惊叹道。

「我这样做了。」梅森道，「当妳第二次到我办公室来的时候，妳被跟踪了，是我雇的人跟踪了妳。」

「他们发现了什么？」

「没有人跟踪妳。」

「啊！」她的声音里显示出突然醒悟的意思。

梅森继续冷冷地说：「当妳第二次离开我的办公室时，妳被我雇用的人跟踪了，并证实没有别人跟踪妳。妳对我说妳被人盯梢时已经说了谎。妳对我说这个谎是为了让我去迪克西伍德公寓。

当妳第二次离开我的办公室时，妳并未发觉真的被人跟踪了，可是妳的确被跟踪了，而且是被我的人跟踪了。妳离开了我的办公室，直接去了迪克西伍德公寓。」

「那是说谎，梅森先生。你的侦探对你说了谎。我没有做过这种事。我告诉你，我从来没有去过迪克西伍德公寓。跟踪我的那个侦探为了赚钱就迎合你的需要而做假报告。总之，私人侦探做假报告的事是不是时常发生？」

梅森道：「这一次却是两个侦探。因为我希望找出那个跟踪妳的人，而且要求不要让任何事情使我们跟丢了人。所以我就让侦探事务所派两个独立的侦探去跟踪。他们都跟着妳，他们都看见妳去了迪克西伍德公寓，妳乘电梯上了九层，妳在那里大约待了十分钟。」

梅森的目光穿过沉重的铁丝网看着她。

她的目光闪烁了一会儿，又回来看着梅森的眼睛。

「怎么样？」梅森隔了一会儿问道。

「不错，」她疲倦地道，「我是这样做了。我去了那里，但只是为了关上保险柜。我相信你，但是我想，你把那间公寓照你看到的那样保留不动，简直是疯了。你说过，你发现画从墙上取下了，墙板也取下了，壁柜的门打开了，这等于是邀请财政部特派员来看这个地方，并宣称是我拿走了保险柜里的钱。我可承担不起这个责任。」

「妳怎么进去的？」梅森问。

「用……钥匙。」

「什么钥匙？」

「按我丈夫的钥匙仿制下来的钥匙。我对你说过，用蜡烛……」

「妳给了我那把钥匙，」梅森道，「记得吗？」

「嗯。」她咬着嘴唇。

「说下去，」梅森道，「妳那把钥匙是哪里来的？」

「我做了两份。」

「妳每把做了两份。」

「是的。」

「为什么？」

「不知道。只是想这样好。」

「所以妳就给了我一份，自己留了一份。」

「那时我没想得那么远。」

「我怎么知道？」

「你必须相信我的话。」

「我一直相信妳的话，可是结果并不太好。」梅森道。

「只有这一件事，梅森先生，只有这件事我没对你说真话。」

「好吧，妳在那间公寓里干了什么？」

「我进去后发现情形和你说的一样。我锁上了保险柜，注意着不留下指纹。我把墙板装了回去，然后挂上画，我就做了这些。然后就出去了。」

「妳就对我说了这一次谎？」

「绝对没错。」

梅森叹息道：「现在说说剩下的事吧！」

「什么剩下的事？」

「那件案子。他们抓妳的事，妳丈夫死的事。」

「他们认为他是被谋杀的。」

「怎么回事？」

「我不知道。他们认为是我干的，是我和雷蒙．卡斯特拉一起干的。」

「妳干了么？」

她做了一个厌恶的样子：「我恨卡斯特拉。」

「妳为什么恨他？」

「因为我认为他是个两面派，他永远在损害我丈夫的最大利益，还因为……因为我讨厌他。」

「他是否曾经勾引过妳？」梅森问。

她犹豫片刻，然后道：「是的。」

「妳告诉妳丈夫了吗？」

「没有。」

「为什么？」

「因为……因为那时……我……因为那时的情况使我不能……不能打扰他。」

「妳去过这个人的寓所吗？」梅森问。

「去过。」

「去干什么？」

「我想问明白是谁开车送我丈夫去机场的。」

「为什么？」

「因为我知道，雷蒙认为是我，而我认为是他。」

「妳没有？」

「没有。」

「是他？」

「他说不是他。」

「是谁呢？」

又沉默了下来。

「接着说，」梅森道，「好好想想，是谁送马尔登医生去机场的？」

「只有一个人有可能。」

「谁？」

「达尔文．柯比。」

「达尔文．柯比是什么人？」

「我对他了解不多，梅森先生。我听我丈夫常常提到他。达尔文．柯比是在战争时期与我丈夫认识的。他不是医生，是个军官。他们关系非常亲密。他们在一起很愉快，而且……我丈夫很喜欢这种关系。」

「他和柯比通信吗？」

「不，他们不通信。谁也不知道柯比住在哪里。柯比显然没有钱，战后他成了一个居无定所的人，到处飘泊。他并不想和任何人保持联系。」

「妳怎么知道这些情况的？」

「因为在他出现并和我丈夫谈话时，达尔文曾谈过他的人生哲学。他感到自己不过是文明机器齿轮上的一个齿，他已决定退出。战后他退伍时，已没有可保持联系的亲属。他不喜欢他的妻子，他婚后生活并不愉快。一个唠叨不休的老婆和一个作威作福的丈母娘使他不愿回家。他只想摆脱这一切。」

「妳说他并未保持和妳丈夫的联系？」

「是的，我肯定他们没有联系。我丈夫常提起他，还说希望达尔文给他来封短信，告诉他现在哪里，说他感到伤心，因为……总之，他一直很喜欢达尔文。」

「后来达尔文就出现了？」

「是的。」

「什么时候？」

「我丈夫死前那天晚上。」

「那天夜里他住在妳家？」

「是的。」

「谁看见他住在妳家了？」

「怎么？厨师和女仆都见过他。他在我家吃的晚餐。」

「在妳家过了一夜？」

「是的。」

「第二天早上走的？」

「是的，他们一起走的。他说他去芝加哥，然后从芝加哥去加拿大，他要去探矿。我想，他可能中途在丹佛或奥马哈停留。我没太注意他们的谈话。」

「他什么时候走的？」

「据我猜想，是我丈夫在去诊所的中途把他送到机场。我说不准，但我知道达尔文要乘早晨的班机飞走。」

「那他就不能开车送马尔登医生去机场了。」

「不，他能。他可以换乘晚一点的班机。」

「妳还有什么根据可以支持这种假设？有什么证据吗？」

「有。有人送他去。我想那个人不是雷蒙，不是我，也可以肯定不是格拉迪斯。」

「那么马尔登医生的车必定留在机场了。」梅森说，「马尔登医生会乘自己的飞机。达尔文．柯比会乘州际航班。汽车会留在机场。妳曾经认为这次是雷蒙．卡斯特拉送马尔登医生去机场的么？」

「是的。」

「为什么？」

「因为通常都是这样。但是昨晚他对我说不是他送的。我不相信他。我认为他是个骗子。我仍不能相信雷蒙真的没有送他去机场。」

「好吧，」梅森道，「我会去查的。现在告诉我他们根据什么认为妳丈夫是被谋杀的？他们是否认为妳破坏了飞机或干了别的什么？」

她说：「这是我无法向你说明的，梅森先生。我不能为你提供一点线索。我只知道他们是根据雷蒙．卡斯特拉对他们说的情况来抓我的。」

「也许他说妳破坏了飞机的控制系统或诸如此类的事？」

「不知道，梅森先生。我一点也摸不着头脑。」

梅森道：「我要要求尽快进行一次预审。他们会以为我要跳过一次法律细节或者他们不敢等待大陪审团的起诉书。我要让这件事迅速通过预审，以了解他们指控妳什么。」

「你还要继续代表我？」

「妳要不要我？」

「非常需要。」

梅森道：「我要代表妳通过预审。从公共关系角度看，如果现在我退出，对妳的案子将会有很不利的影响。而且，经过昨夜我在地方检察官办公室那样闹了一场之后，在我说了那些话之后，经过新闻界那样宣扬之后，现在我也不能放弃妳的案子并要妳另请一位律师，因为这样会在公众心目中造成极坏的影响。而且，从长远看，公众会让妳得到陪审团。但是我要警告妳，他们无疑拥有一些很可靠、很强有力的针对妳的证据，不然他们不敢在这时候逮捕妳，或以这种方式对妳提出起诉。」

她摇摇头：「他们不会有任何指控我的证据，因为我什么都没干。如果你能告诉我，一个人怎么能飞上天去杀掉一个坐在飞机里的人……可是，那根本不可能。」

「那架飞机能坐两个人吗？」梅森问。

「能，常常是两个人飞。它减少了行李舱的容量。但是这次飞机起飞时里面只有一个人，而且在荒漠中发现它坠毁时，烧毁的飞机里也只有一具尸体。」

「好吧，」梅森道，「我要仔细考虑一下。看看我能做些什么。我仍然摸不清底细。」

「梅森先生，你真的没有从那间公寓拿到钱吗？请对我坦率地说，求你……」

梅森道：「我以前对妳说过了，我再对妳说一遍，我没有拿过一角钱。」

「你不诚实……这样说只是为了使你不致成为逃避所得税的同谋犯罢了……」

梅森道：「我对妳这样说，因为这是事实。这种东西，即使妳见到，恐怕妳也不认识，因为妳和它接触太少了，但它是真的。现在我要走了，要去查明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梅森推开椅子，通知站在房间另一端的女看守谈话已经结束，走了出去。

梅森离去时办了一点简单的手续。

梅森匆忙地穿过一层向大门走去时看了一下手表。

他的眼睛向下看时看见一个影子。他的身体感觉到另一个人在附近，这种微妙的感觉不是气味，不是人体的热量，而是一个人突然出其不意地接近另一个时发生的磁性警报。

梅森抬起眼来，突然站住。

那个女人正在翻钱包，寻找什么，梅森差点和她撞个满怀。她也感觉到了另一个的存在，抬起了她那深蓝色的眼睛，注视着梅森那岩石般冰冷的面孔。

「我没有看见。」她说。

「是我的错，」梅森说，「我太匆忙了……」

深蓝色的眼睛锐利而且好奇。

「没关系。您是梅森先生，是吧？」

「是的。」

「您不认得我了，但是我昨夜在公寓大楼见过您。」

「公寓大楼？」

「对。迪克西伍德公寓。我正在穿过前厅，而您正走出来。我是埃德娜．科尔布鲁克。我丈夫是哈里．科尔布鲁克，在司法行政官办公室的鉴定局工作。我现在是去看他。」

「啊，是的。」梅森道，轻轻闪过一侧，想越过她走向门口。

「我们住在迪克西伍德公寓，您知道。」

「我不知道。」

「我在法庭见过您几次……您一定以为我这个人很傲慢，其实那时我正想招呼您。我猜您明白这点。我一抬头看见了您，闪过一个似曾相识的念头，又过了一秒钟我才意识到并未和您正式认识。」

深蓝色的眼睛在向着他微笑。「请告诉我，梅森先生，您是否有一位委托人住在迪克西伍德公寓？我只是出于好奇。我并不是好打听闲话或好管闲事，但是迪克西伍德有点像个私人俱乐部。我们这个小圈子里的人已经成为亲密的朋友。有一位很漂亮的年轻女士和您在一起。她住在那儿吗？希望您不要怪我太冒失。我丈夫说我总是闯到天使们不敢涉足的地方去，但是我想您近来不会无缘无故地到什么地方去吧。」

梅森大笑道：「恐怕您提出的问题太多了，叫我一时无法回答，科尔布鲁克太太。事实上，我那次只是个人拜访。但是，现在还是要请您原谅，我差点撞上您，是因为我正忙着去赶一个约会，而我现在已经迟到了。」

梅森抬了抬帽子，绕过了她，大步走向大门。

在门道上，他冒险停了一下，轻轻回头望了一眼。

她仍站在刚才的位置，前额上的皱纹显示着她在思索，蓝眼睛在盯着他。

梅森知道，现在他稍停一刻，稍微向后一瞥，都已经成为致命的错误。

十

梅森、德拉．斯特里特和保罗．德雷克坐在律师办公室内，在斯蒂芬妮．马尔登预审的前夕开最后一次会议。

已经是晚上十一点钟了。德雷克满面倦容，坐在他喜爱的那个皮面大沙发椅上。德拉．斯特里特膝上放着一个本子，手里拿着一支铅笔准备记录，用焦虑的目光望着律师。

「你为什么不要求延期？」德雷克问。梅森摇摇头。

「为什么？」德雷克盯紧不放。

梅森说：「税务人员显得古怪，至今他们没有发现迪克西伍德公寓的这套房间。他们迟早会发现的。至今也没有人怀疑和调查查尔斯．安博伊的身份，想当然地以为他与马尔登医生多少有些间接关系，安博伊大概在欧洲某地够不着的地方。实际上没有人注意安博伊。」

梅森指着他读完后扔在地上的一张翻开的晚报，继续说：

「但是税务人员插进来了。他们在到处打听，他们很好奇。迟早他们要查找安博伊，迟早他们要检查每一个与马尔登医生有业务来往的人，迟早－－可能不久－－他们就会发现迪克西伍德公寓的那套房子。」

「好啦，」德雷克道，「那并不能证明她犯了谋杀罪。」

梅森道：「当德拉和我离开迪克西伍德公寓时，我们碰见一个女人，她认出了我。她想和我说话，后来又改变了主意。她是哈里．科尔布鲁克的太太，她丈夫在司法行政官办公室的鉴定局工作。后来，我又遇见了科尔布鲁克太太。她正要去司法行政官办公室看她丈夫。她是个很厉害的女人。她用温和的蓝眼睛望着你，却问一些最讨厌的问题。她极想知道我在迪克西伍德公寓做了什么，她还极想知道和我在一起的那位姑娘的身份。

她大概有一半相信我在那里有一个香巢，而且她要开始问问题了。一旦迪克西伍德公寓这个名字在报纸上出现，她就会醒悟，并且告诉她丈夫。

他就会抓起电话，大叫『杀人啦』，来个火上浇油。」

「为什么？」德雷克问。

「联邦调查局人员会找到这套房间。他们会用篦子把这套房子篦一遍。他们会发现墙内的保险柜，把它打开，发现里面空空如也。他们会知道我到过那儿，知道我是马尔登太太的律师。按他们的推算，马尔登医生大约从他的收入中隐瞒了十万美元。现在请把这些归纳起来给我一个答案。」

「噢……噢。」德雷克道。

梅森站起来踱步。他停下，回到桌旁看着德雷克打出的调查报告，然后再踱来踱去。

「我要抓紧这件事，」他道，「我必须推动地方检察官。我必须迫使他把雷蒙．卡斯特拉推到预审的证人席上。」

「他不会愿意这样做的吧？」德雷克问。

「当然不，」梅森道，「他将使出浑身解数避免这样做。如果他把卡斯特拉放到证人席上，我将对他进行盘问。我会有一份问答记录，强迫他承认他所说的每一个细节。以后在陪审团面前审问他时，我手里就有一份他的谈话记录。我将向他不断提问，几乎可以肯定，必将会发现矛盾。」

「明天地方检察官需要将卡斯特拉提到证人席上吗？」德拉问。

「他以为不需要，」梅森道，「他以为只要证明这是一件谋杀案而且有正当理由相信是斯蒂芬妮．马尔登干的就行了。这就是他在预审中需要证明的一切－－有人犯了罪，而且有合理的理由确定，被告是有罪的。」

「那是他肯定会做的，」德雷克道，「他几乎不需要证据。」

「他要做的会远远超出他的想象。」梅森道，一边踱着步。

「当然了，」德雷克对他说，「这里有个麻醉剂问题混在里面。联邦调查局已经插了手，而警方的缉毒队也要过问。」

「希望你能在这方面多搜集一些消息。」梅森急切地道。

「我也希望能。」德雷克对他说，声音平淡而疲倦。

「格拉迪斯．福斯方面一点消息都没有？」

「一点也没有。而且，也查不出她一点盗用公款的证据。账目上一塌糊涂，毫无眉目。」

梅森道：「她事实上等于向我承认了她曾盗用公款赌赛马。赌注登记人也说她赌赛马，但是获利甚丰。」

「她可能还在其他赌注登记人处下注。」德拉道。

梅森望着德雷克：「你没有找到其他的赌注登记人，保罗？」

德雷克摇摇头：「发点慈悲吧，佩里。你无法到电话簿里去找出一个赌注登记人的名单。你必须细心地一点一点地找一个下赌注的地方，然后与一个受到赌注登记人信任的人接触，然后装作不经意地问某人是否赌赛马。

这些赌注登记人并非初出茅庐。他们知道格拉迪斯．福斯已经牵涉进地方检察官宣称的谋杀案中了。他们知道有人想把他们弄到证人席上去。如果你是赌注登记人，你会怎么办？他们会和你一样。他们会直视着你说：『福斯？格拉迪斯．福斯？从来没听说过。至少，她从来没有和我来往过。』

即使她在往来账户上欠他们五千美元，他们也会这样说。即使她输给他们一万美元，他们也会这样说。即使她每天都去赌，他们也会这样说。」

你可以想象，如果赌注登记人接到一张传票，他被迫站到证人席上，说出事实真相，然后地方检察官开始询问格拉迪斯．福斯和他的生意往来，那么他的处境会多么美好！结果是，地方检察官时刻威胁他，如果他说出任何有利于被告方的话来，他将作为赌注登记人被捕，而且会失业。」

「当然，」梅森说，「这是实情。不过既然这事和税务人员有关，一旦我们能够证明她赌赛马，并且证明她对我承认过这事，我们就有了逃脱的借口。」

「这对格拉迪斯．福斯会有什么影响？」德拉问道。

梅森停住踱步，说道：「这是一个非常锐利的刀口，如果她能在这个刀口上保持平衡，她就会没事。可能有刚好足够的证据证明她盗用的钱数可以说明可能的任何现金短缺，但地方检察官却没有足够的证据敢于起诉她盗用公款。如果没有人在起诉书上签字，如果她现在到了另一个州，而那里要求引渡诉讼，她又可以击败引渡诉讼的话，那就更没问题了。」

「马尔登太太呢？她会不会提出对她的指控？」德雷克问。

梅森微笑着说：「马尔登太太将控告她盗用公款，但她不会宣誓承认她盗用了公款。」

「那些官员们会怎样？」德雷克问。

「哪些官员？」德雷克沉思起来。

「我是不会在起诉书上签字的。」梅森道。

「但是你很愿意想起她实际上已对你承认了她盗用公款的事，」德雷克说。

「当然了，」梅森对他说，「那段谈话我记得很清楚，她在经过了长途驾车后很快地洗了澡并在那个大沙发上坐了一会儿，在落地灯光下浏览赛马消息以了解自己赌运如何，也许还要确定第二天如何下注。」

「你抓住她了？」德雷克道。

「她刚洗过澡，」梅森道，「身上还带着热水留下的热气。她只穿着一件睡衣。她坐在沙发上，当我按门铃时她扔下了报纸，跳起来，犹豫了一会儿，最后还是走到门口看看是谁来了。我进了屋并在沙发上坐下时，她去换了衣服，椅垫还是热的，地上的报纸正翻在赛马报导那一版。她当然意识到自己犯了错误，不得不做解释，她给我做了大量解释并知道我已怀疑后才不得不承认盗用公款的事。」

「怎么承认的？」德雷克问。

「说她可能缺钱。但并不是直截了当地说缺钱，而是说：『假设我曾盗用公款，那么会怎么样？』」

「你对她怎么说的？」

「我对她这样做的后果阐述得很充分，所以她知道她会给斯蒂芬妮．马尔登和税务人员一个机会。我认为她不敢承认盗用公款。」

「她究竟会不会承认呢？」

「不知道，」梅森道，「我们必须找到她。」

「好吧，我已经做了一些我能想到的事。」德雷克道，「她消失得无影无踪。」

「你不能从汽油信用卡追踪吗？」

德雷克摇摇头。

「查过汽车旅馆么？」

「已经查了主要的几家。查了想得到的每一个所在。」

梅森道：「难以想象她竟没留下一点儿蛛丝马迹。」

「你是否一定要找到她？」德拉道。

梅森道：「我只要知道她在哪里。」

「可是你不想让官方知道？」德雷克问。

梅森摇摇头：「官方会把她抓回来，会询问她。她会做出一切我不喜欢的回答。我希望知道她在哪里，如果需要时我可以找到她，问她一些问题。」

「你预感到她可能溜掉，是吧，佩里？」

「是的。只是没有想到她会逃得这样快。」

「你怎么想到她会逃的？」

「因为这是她既能承认盗用公款而又逃脱罪责的唯一途径。她给了我一些可能盗用公款的线索。她告诉我她玩赛马，还告诉了我一个赌注登记人的姓名，这个人已经被捕，并受到罚款和推迟服刑的处分。他可能已经对警方说了，事实上他也不敢不向警方供认。对格拉迪斯．福斯来说，下一个合乎逻辑的行动就是潜逃。这样可以使她避免牵入盗用公款案和承认有罪。」

德雷克道：「她为什么没有打开迪克西伍德公寓的保险柜，取出十万美元，装进袜子里面带着逃走？」

「没什么原因可以阻止她这样做，」梅森道，「除非在她到达以前保险柜已经打开了，或保险柜里根本没有十万美元。」

德雷克道：「假设她是在去菲尼克斯之前打开保险柜，取出十万美元带走了呢？这样想有没有道理？」

「无法判断，」梅森道，「现在我们什么都无法证实。」

「我是这样想的。」德雷克道。

「除了我是我自己以外，我什么都不能肯定。」梅森对他说，「而且我明天还要出庭，我要把一切能够想到的可能引起破坏的东西都扔到这台法律机器里去。我要坚持把雷蒙．卡斯特拉推到证人席上。我要看看他说些什么。

还要有一个预防措施，保罗，我需要有一辆汽车停在我可以跑出来就跳进去的地方。德拉，我要妳和我在一起。我要在送妳回家的路上告诉妳我的想法。我相信起诉书中会有致命的弱点。如果给我找到，我会用最戏剧化的方式利用它。」

德拉用担心的目光望着梅森：「你不觉得延期一天更好吗？老板，你也可以稍微休息一下。」

梅森停住脚步：「我想就这样吧，我们已经再也做不了什么了。」

德拉从桌上收起了那几页纸，锁在保险柜里，意味深长地向德雷克点了点头。

十一

特尔福特法官坐在他的位置上，宣布开庭，对挤满法庭的观众皱了皱眉。他用严肃的目光注视着各位律师，佩里．梅森和被告坐在一张桌旁，地方检察官办公室的两个特别审判代表坐在另一张桌旁。

「先生们，我认为，」特尔福特法官宣布，「没有必要谈过多的细节。摆在本地方法院面前的问题是是否构成了谋杀罪和是否有合理的理由确信被告犯了罪。在这点上我认为是没有争议的。」

特尔福特法官对梅森皱着眉。

「请法庭原谅，」梅森道，「这可以认为是在法庭上对本案的一个申述，但是我想指出，这次预审的目的是保护被告。如果被告确实无罪，被告即应当庭释放。」

「当然，」特尔福特法官宽容地说道，「在被告无罪与构成犯罪和有合理的理由相信被告犯罪之间有很大距离。我想我应提请双方辩护人注意，在这个案件中，并非排除全部合理的怀疑方可证明被告有罪。」

「我们也是这样理解法律的。」梅森愉快地同意。

「很好，」特尔福特法官对原告说，「开始诉讼。」

审判代表之一卡尔．赫尔利以起诉人的身份传唤他的第一位证人。

这位证人是机场雇员。他证实了萨默菲尔德．马尔登医生飞机的编号、飞机的生产厂家和型号，在马尔登医生遇难之日他正式提交了一份飞行计划，目的地是盐湖城，中途在拉斯韦加斯停下加油，马尔登医生得到了塔台允许在早上十时十七分起飞，实际起飞时间是十时十九分。

证人继续说，他在当天晚些时候飞临荒漠上的某个地点，他用铅笔在地图上圈出了这个地点，他证明这是一张精确的地图，上面标明了航路、无线电波束、机场等。

马尔登医生飞机的残骸在这一地区被发现，有充分证据证明飞机于着陆时坠毁，随后起火。机内的一具尸体已烧焦碎裂，机翼上的编号尚可辨认。飞机是马尔登医生的，机内只有一人。

大火熔化了仪表板上一个时钟的指针，所以能够确定坠毁的时间。用两脚规和航空地图的比例尺来测量距离，根据花费的时间和飞行的距离，并考虑天气情况，证人可以断言，飞机必定是不停地飞往拉斯韦加斯，直至由于某种不明原因而坠毁并烧毁。

「提问！」赫尔利对梅森说，声音中透出挑战。

梅森对这一邀请似乎感到吃惊。「提问？」他问道。

「对，请提问。」赫尔利道。

「为什么？」梅森道，「我对这位证人没有问题，完全没有。」

赫尔利显得扬扬自得地说：「如果法庭同意，下一位证人将是一位专家。他的证词技术性较强。因此，由我先做一定的介绍是必要的，有助于大家理解他的证词的性质。」

「很好，」特尔福特法官决定，他的态度透着有些好奇，「进行。」

赫尔利迅速提出了一系列问题，以显示这位证人达德利．洛马克斯在犯罪侦察学方面受过教育、训练，经过实践，现在已成为一位专家。

问过这些有关资格的问题后，赫尔利转向梅森：「您是否愿意提问他的资格，梅森先生？」

梅森道：「现在不问。我声明保留对他的资格提问的权利。」

「很好。」赫尔利说，然后补充道，「我愿向法庭说明，犯罪侦察学是一门较新的科学，它将各领域的科学知识应用于犯罪侦察。这位证人是犯罪侦察学领域的一位专家。」

「我理解梅森先生的声明包括了这些，」特尔福特法官说，「继续进行，问你的问题吧！」

「洛马克斯先生，」赫尔利道，「首先请您向法庭解释『光谱发射谱线』这个术语的含义。」

洛马克斯显然很高兴有机会显示他的知识，在证人席上坐得舒服了一些。

「请尽可能避免用太专门的术语，」赫尔利道，「用通俗易懂的语言向法庭解释它的意义。」

「法庭对于发射谱线和它的意义已经很熟悉了，赫尔利先生。」特尔福特法官道。

「我明白，阁下，」赫尔利赶快说，「但这是为了记录。」

洛马克斯似乎因法官的干预而有些不安。

「说吧，」赫尔利对证人说，「一般地解释一下就行了。」

「好吧，」洛马克斯道，「固体自发光白炽光源发出的光包含了所有的可见色。当这种光集中在一个竖向狭隙，由物镜系统通过一个玻璃棱镜时，红色的最长可见光波比紫色的最短光波被棱镜折射的角度要小。

光谱仪是一种仪器，它可将通过狭隙的一束白色光转变为一组各种颜色的光，称为连续光谱。它和彩虹的颜色完全一样，一端为红色，通过中间的橙、黄、绿、蓝到紫色。」

「请尽量说得通俗一点。」赫尔利建议。

证人清了一下嗓子：「若不是固体白炽光源，而是发光蒸气，则光通常不是白色，而且不包含从红到紫的全部波长。它几乎可能是任何颜色，如公路照明钠光灯的黄色，广告霓虹灯的红色，公路照明水银灯的蓝绿色。当这种光通过光谱仪时，分解为光谱中几种不同颜色的线。每条线是狭隙的一个单独影象。根据这些线的组合可以鉴定任何一种发光气体。

当金属在电弧内蒸发时，电弧因金属蒸气的存在而被染色。将其用作光谱仪的光源时，就会出现其特征线，用以鉴定这种金属。」

「用这一基本原理能够测定一种物质的不同化学成分，对不对呢？」赫尔利问道。

「这是对的，但不是定量分析，只是能够测出某种物质的存在。」

「这一原理是否也应用在犯罪调查的领域中？」

「啊，是的。已经制造出了用电弧蒸发物质的仪器，如果该物质是在溶液里，则用强电火花即可。这种光的光谱，即使以微量通过某种材料时，仍可在其蒸发的那短暂的一瞬间拍摄下来，即在它发射鉴定的光时拍摄下来。通过研究照片上的线可以鉴定材料，而且能够确定电弧或电火花中的材料是否含有受到怀疑的物质。」

「您能不能解释这一原则怎样用在犯罪侦察上？」赫尔利问。

特尔福特法官瞥了梅森一眼，好像希望他反对似的，但梅森注意地听着，好像是个瞪大眼睛的听众一样。

「好。」洛马克斯说，对自己的重要地位仍感到很得意，「当鉴定某种物质时，我们常常加入微量的鉴定材料，在那种物质中通常绝不会发现这种材料。这些材料是金属化合物，吞下去绝对无害。

在我工作的那个部门用密码标识这些物质。例如，我现在想到一种就叫六八二四九。」

「这与发射谱线有什么关系吗？」赫尔利问。

「没有直接关系，它只是个号码，但它与一定波长内的发射谱线有一定关系。」

「光谱分析能够查出你称为六八二四九的那种物质吗？」

「是的，先生。」

「多大数量？」

「微量。」

「你是否曾与萨默菲尔德．马尔登医生的尸体接触，对他的器官进行光谱分析？」

「是的，先生，我做过。」

「发现了什么？」

「我发现了明显的六八二四九物质。」

「在尸体内？」

「是的，先生。」

「我要给你们看一个威士忌酒瓶，一个扁瓶，我要求法庭将其编为一号鉴定物证。」

「就这样。」特尔福特法官说。

「我要问你一些有关这个瓶子的问题。」

「请吧，先生。这是一个金属威士忌酒瓶，容量大约一品脱。」

「这个酒瓶是在哪里找到的，你知道吗？」

「是的，先生，我知道。」

「谁找到这个瓶子的？」

「当找到这个瓶子时，我在场。」

「在哪里找到的？」

「在检查马尔登医生飞机残骸时，我们想确定发生了什么事。因此我们在附近地面搜索实物线索。我们得出了这样的结论……」

「等一等，」特尔福特法官道，「我注意到律师们没有反对意见，但我想，法庭应建议你将陈述限制在实际的发现上，而不要涉及结论。」

「是的，先生。我们发现，飞机以极大的冲力撞到地面上。有些物体从机内抛到一百五十英呎距离处。」

「你能描述一下这些物体吗？」

「其中一件是一个黑袋子，装着一些急救外科医疗器材，都是一般医生常带的。」

「你在哪里找到这只口袋的？」

「距离烧毁的飞机残骸约一百五十英呎处。」

「这个口袋是什么状态？」

「它已经裂开了。药瓶和里面的东西都摔碎了，药片和碎玻璃洒得满地。」

「还发现了什么？」

「在一边有个特别的带拉链的枕头。这个枕头可以用作靠垫，也可以用作容器。它里面涂了一层橡胶，可以装东西。」

「是你找到的这个枕头？」

「是的，先生。找到它时我在场。」

「距飞机残骸有多远？」

「约五十英呎。」

「枕头的状态怎样？」

「一面烤坏了，实际上是一面焦黑，但这是由于暴露在高热下造成的，并非由火焰直接烧的。」

「枕头内有什么？」

「有这个酒瓶。」

「就是这个编号为一号物证的酒瓶么？」

「是的，先生。」

「你知道这个酒瓶是谁的吗？」

「那不是用我的知识判断的，只是从别人的陈述中得知的。」

「你处理了瓶上的指纹么？」

「是的，先生。有一些指纹。」

「这些指纹是你在场时显示出的吧？」

「是的，先生。」

「怎么处理的？」

「我拍摄了这些指纹。」

「你亲自拍摄的？」

「是的，先生。」

「用什么拍摄的？」

「用指纹相机。」

「你从这些指纹发现了什么？」

洛马克斯从公文包内取出了许多照片：「我发现了四个非常清晰的指纹，这里有照片。」

「等一等，」赫尔利道，「我们要求将这些照片编为二号物证、三号物证、四号物证和五号物证，用于鉴定。」

「很好。」特尔福特法官道。

「二号物证是什么，洛马克斯先生？」

「是马尔登医生右手食指的指纹。」

「等一等，」梅森道，「我提议删去这一回答，因为它并未直接答复问题，而包含了证人的结论。」

「但他是指纹方面的专业证人。」赫尔利道。

「可能吧，」梅森道，「我并不反对他证明这是某人右手食指的指纹。我反对他鉴定这是马尔登医生的指纹。」

「啊，我明白，」赫尔利微笑着说，「这个问题可以立即解决。这个提议可以接受。阁下，这次答话可以暂时删除，直到我们打下良好的基础以后再提。」

赫尔利转向证人：「洛马克斯先生，你是否检验过马尔登医生的指纹？」

「是的，先生。我查过。」

「在哪里查的？」

「根据联邦调查局送来的指纹照片。」

「应谁的要求送来的？」

「应我的要求。」

「鉴于这些陈述，现在你是否知道二号物证是谁的指纹？」

「是的，先生……」

「等一等，」梅森打断道，「我提出异议，阁下。我反对，因为这个问题是不适当的，法律上无效，是离题的，不重要的，它只是传闻证据。」

「你的意思指什么？」特尔福特法官问。

「我是指在法庭面前没有证据证明从联邦调查局收到的这份指纹记录的真实性。」

「哦，如果需要，我可以联系，」赫尔利厌烦地说，「我要求法庭在我保证联系的情况下驳回异议，使证词能进行下去。」

「很好，异议驳回。」

「回答问题。」赫尔利对证人说。

「这是马尔登医生右手食指的指纹。」

「三号物证是什么？」

「同样的异议。」梅森道。

「同样要求，」赫尔利道，「请允许在我保证联系的情况下进行回答。」

「同样驳回。」特尔福特法官说。

「那是马尔登医生右手无名指的指纹。」

「四号物证是什么？」

「同样的异议。」梅森道。

「同样驳回。」特尔福特法官道。

「那是马尔登医生左手食指的指纹。」

「五号物证是什么？」

「同样的异议。」梅森道。

「同样的驳回。」特尔福特法官宣布。

「那是马尔登医生右手拇指的指纹。」

「在编为一号物证的酒瓶内你发现了什么？」

「约半瓶液体。」

「你知道那是什么液体吗？」

「现在知道。」

「你怎么知道的？」

「我参加并协助做了分析。」

「那是什么？」

「威士忌。」

「威士忌内含有什么异常的物质吗？」

「是的，先生。」

「是什么？」

「光谱分析显示有六八二四九。」

「你是否知道六八二四九这种物质是怎样混入威士忌的？」

「是的，先生，我知道。」

「怎样混入的？」

「由我间接掺入的。」

「你能向法庭解释吗？」

「原来曾要求我采取一定步骤鉴定麻醉剂，这种麻醉剂属于……」

「请等一等，」特尔福特法官插嘴道，看了梅森一眼，「这和一次谈话有关，而那次谈话是在被告不在场时进行的，是吧？」

「是的，阁下。」

「因此，那应该是传闻证据。」特尔福特法官接着说。

「没有异议，」梅森道，「我不希望在小事上谈过多的技术细节。」

「你在指纹证据上对技术细节的纠缠已经很够了。」赫尔利厉声说。

「那并不是小事，」梅森道，「我希望让这位证人说明六八二四九这种物质是怎样进入威士忌的。」

「很好。」特尔福特法官道，瞪了梅森一眼，彷佛说你要等一段较长时间才能再插嘴，「你代表被告。如果被告不反对，我将允许证人回答问题，当然我并不想受任何传闻证据的约束。」

「不，不，阁下，」赫尔利道，「我只是一般性地问证人这种物质是怎样进入威士忌的。」

「我被要求，」洛马克斯急忙说，彷佛要在法官判定他谈话不适当之前赶快把话说完，「将某种物质加入马尔登医生的麻醉剂内，以便让我能够重新鉴定这些麻醉剂。我决定采用六八二四九这种物质，因为这种物质从化学性质来说是绝不会在麻醉剂配方中自然出现的，也因为这种微量的物质对人体并无影响。」

「你是怎样做的？」赫尔利问道。

「在批发商的协助下，按照萨默菲尔德．马尔登医生的订单需要配制一些特殊的麻醉剂。在每种配方中，除吗啡、海洛因或其他麻醉物质外，还含有一定微量的六八二四九物质。」

「所以你准备说……不，我撤回这个问题，再问一个问题。当你参加分析瓶内的威士忌－－即一号物证内的威士忌时，除了六八二四九这种物质外，是否在威士忌中还发现了其他物质？」

「是的，先生。」

「发现了什么？」

「威士忌中有大量的吗啡硫酸盐。」

「而吗啡硫酸盐中含有你放在马尔登医生订制的麻醉剂中的鉴定物质六八二四九，是吧？」

洛马克斯道：「我不能说这样的话，赫尔利先生。我只能说，这种编号六八二四九的物质不会自然地在威士忌中发现，也不会自然地在任何麻醉剂中发现。我让人把这种物质放到批发商卖给马尔登医生的吗啡硫酸盐中。我在作为一号物证的酒瓶内的威士忌中发现了这种物质，我还发现威士忌中有大量吗啡硫酸盐的化学证据。」

「你可以提问了。」赫尔利对梅森说道。

「为什么你将六八二四九这种物质放在马尔登医生的麻醉剂内？」梅森问。

「因为我被要求采取一些鉴定措施，以便能追踪这些麻醉剂。」

「你们用在光谱分析鉴定上有多少种物质？」

「有六种。」

「都用在麻醉剂上吗？」

「不，不会用在麻醉剂上。也许我们能全用在麻醉剂上，不过在麻醉剂上我们通常使用六八二四九这种物质。」

「你属于某个执法机构吗？」

「是的。」

「能够说出是哪个机构吗？」

「最好还是不要泄露我的官方身份。我非常愿意回答有关我的资格的任何问题或用于鉴定马尔登医生的麻醉剂的方法的问题。」

「不错，」梅森道，「但你是某个机构的成员。」

证人考虑了一会儿，说道：「是的，先生。」

「这个机构还有别的人吧？」

「从全国范围讲，是的。」

「你全都认识他们吗？」

证人笑了：「不都认识。」

「你认识其中的一部分人？」

「是的。」

「其他人也受过和你相同或近似的教育吗？」

「是的，先生。」

「这个机构拥有一些专为某些物质光谱分析设计的仪器，是吗？」

「是的，先生。」

「你不是这个机构的领导，对吧？」

「确实不是。」

「所以这个机构的其他成员不向你报告，是吧？」

「是的，先生。」

「你知道你在马尔登医生使用的麻醉剂上做了鉴定标识，是吧？」

「是的，先生。」

「你使用的这种物质编号是六八二四九，是吧？」

「是的，先生。」

「你知道这个编码用在鉴定麻醉剂上特别有效，是吧？」

「是的，先生。」

「你在其他时候也同样使用过它吗？」

「是的，先生。」

「在其他案件里？」

「是的，先生。」

「如果你所属的那个机构的某个其他成员到本地区参与侦破另一个麻醉剂案件，并被要求采取措施鉴定麻醉剂，是否很可能为了一致而使用和六八二四九相同的鉴定物质？」

「我认为我的机构不会派其他的人来本地区工作。」

「你不知道吗？」

「我不能发誓说。」

「你现在已经在发誓了，」梅森道，「你已经做出誓言，知道吗？」

「不。」

「如果你的机构的另外一个具有和你相同技术资格的人被要求鉴定另一案件的麻醉剂，他是否可能也使用这种六八二四九物质？」

「啊，阁下，」赫尔利道，「我认为这太技术性了，我认为……」

「异议驳回，」特尔福特法官厉声说，「证人回答问题。」

「好吧，当然了，」洛马克斯道，「如果我是绝对公正的，我要说，在这种我认为非常不可能的情况下，我应该回答『是的』。」

「在你说绝对公正的时候，似乎有些勉强。」

「一点也不勉强。」

「有点犹豫吧？」

「好吧，当然了，我现在处在一种比较微妙的地位。」

「是否这种地位妨碍了你绝对公正？」

「当然不是。」

「那为什么犹豫？」

「我要想一想我回答的效果。」

「不是真实性，而是效果？」

「从某种意义说，是的。」

「你确定想到了效果？」

「是的。」

「不然你就不会回答？」

「我没有这样说。」

「不，你嘴里没有说，可是你的态度告诉了我们。谢谢你。完了。」

「没有问题了。」赫尔利道。

证人站起来，离开了证人席。

赫尔利和他的助手麦迪逊．欧文匆忙低声交谈了一会儿。

赫尔利突然宣布：「我们希望请洛马克斯先生再次出庭回答一个我们忘了问的问题。」

梅森对这位有点狼狈的地方检察官冷笑道：「显然是因为被告律师没有落入原告所设的陷阱内，而且在提问时问了不该问的问题吧？」

赫尔利愤怒地转向梅森，但突然意识到这种形势的滑稽，也许是觉察到了特尔福特法官脸上的微笑吧，说道：「好吧，再问问总没有害处吧！」

洛马克斯回到了证人席。

赫尔利问：「你在一号物证的金属瓶上是否发现了其他人的指纹？」

「是的，先生。我发现了。」

「你是否鉴定了其中的某些指纹？」

「我鉴定了三个指纹。」

「你是否拍摄了它们的照片？」

「是的，先生。」

「我问的是编号为物证六号、七号、八号的指纹。」梅尔利道。

「同意。」特尔福特法官道。

「你知道那些指纹是谁的吗？」

「知道，先生。」

「是谁的？」

「是被告斯蒂芬妮．马尔登的。」

「你是怎样比较这些指纹的？」

「与直接取自被告的指纹比较的。」

「现在，」赫尔利微笑着对梅森道，「你可以问了。我想这就结束我们的提问了。」

梅森对证人笑了笑道：「你是否曾就提供证词的事与赫尔利先生讨论过？」

「啊，我要声明，我曾谈过他应做什么样的证词，」赫尔利道，「这里毕竟没有陪审团。问这种问题有什么用呢？」

「我问这个问题是因为我需要知道答案。」梅森道。

「回答问题。」特尔福特法官道。

「是的，先生。我和他谈过。」

「你们是否讨论过提供证词的方式？」

「什么意思？」

「你是否和赫尔利先生讨论过在直接提问时你介绍在酒瓶上发现的马尔登医生的指纹，而且在指纹方面不会有更多的问题，但是，如果我在提问时问你酒瓶上是否有其他指纹，你就会说酒瓶上还有我的当事人的指纹，使我难堪是吧？」

证人在证人席上不安地扭动着。

「回答问题。」梅森道。

「啊，阁下，」赫尔利抗议道，「我认为这是浪费法庭的时间。我认为这不过是常识，律师常常和主要证人讨论法庭上的战略，准备好询问的内容以及应采取的方式。」

「我的问题比你说的要更深一些，」梅森道，「我认为这个问题是恰当的，我要求答复。」

「如果有异议，将被驳回，」特尔福特法官道，「回答问题。」

「好吧，总的来说，谈论了问题的主旨和结论。」

「而你同意了？」梅森问道。

「是的，虽然我不知道我有什么话可说。」

「你同意你将尽量避免提及有关酒瓶上的马尔登太太指纹的任何事，直到我问你时，你才利用那第一个机会将这一情况写入记录。对不对？」

「是的，我想通常是这样的效果。」

「这样，」梅森道，「你就对被告持有偏见。」

「为什么？没有。」

「这样你就对我持有偏见。」

「不，我……我只不过是原告方的证人。」

「那么你是偏袒原告方了。」

「我不喜欢偏袒这个词。」证人道。

「我不在乎你是否喜欢，」梅森道，「我要确定，我有合法权利确定，是否实际上存在偏见。我问你，你是否偏袒原告方？」

「还没有到歪曲我的证词的程度。」

「但是已经到了你和原告方合谋把我诱入陷阱，使被告的案子在新闻报导中处于最不利地位的程度。」

「我想事实不言自明，梅森先生。」

「我现在并不是谈事实。我在谈你的思想状态，这在本案中已经成为一个重要的事实，因为你是证人。如果你持有偏见，那就会影响你的证词，不论你是否意识到。现在问题是，你是否持有偏见？」

「好吧，我认为我是检察当局的证人。」

「换句话说，你是靠做证人生活的？」

「不完全是。」

「靠检察当局？」

「通常是的。」

「这样，你在事业上的成就大部分取决于你是否愿意与检察当局合作，做检察当局的好证人的声誉，是吧？」

「我想是这样。」

「那么，」梅森道，「酒瓶上还有别的指纹吗？」

「还有不少。其中有些被烟熏得很厉害，不可辨认了。」

「你能够辨认的还有哪些指纹？」

「有许多不同的指纹。有些很清晰，但不能确定是谁的……」

「酒瓶上还有哪些指纹是你能鉴定的？我是指那些你能追踪的，你曾与其他指纹比较，并发现它们相同的那些指纹。」

证人犹豫地望向赫尔利，扭动着，说道：「雷蒙．卡斯特拉，马尔登医生的司机和飞机机械师的指纹。」

「几个指纹？」

「两个。」

梅森道：「现在我问你，不论卡斯特拉的指纹是在瓶子上的什么位置，什么时间印上的，它们是否与本案被告的指纹重迭？」

「我……我不能肯定。我想它们是在同一种情况下印上去的。那很难说。」

「现在涉及到你的专业知识，作为犯罪侦察学的专家，并已经检验过那个酒瓶，你发现了它上面的指纹，并告诉警方那是马尔登医生、斯蒂芬妮．马尔登和雷蒙．卡斯特拉的指纹，是吧？」

「是的，先生。」

「还有其他可辨认的指纹么？」

「是的，先生」。

「那是谁的指纹？」

「我不知道。」

「你曾将这些指纹拍摄下来么？」

「是的，先生。」

「我理解为你从这个酒瓶上收集了大量的指纹，可以说是异常大量的指纹，对吗？」

「是的，先生。」

「那是怎么造成的？」

「我不知道。我想也许是大气条件的关系，也许是这个酒瓶最近抛光了一次。酒瓶表面像镜面一样光滑，特别容易留下指纹。」

「据你所知，依你这位专家的见解，是否可以看出雷蒙．卡斯特拉是在斯蒂芬妮．马尔登之后拿过这个酒瓶？」

「啊……当然了……我不能肯定。」

「你认为最可能的是哪种情况？」

「我不能说。」

「为什么？」

「因为可能使原告方受到约束……」

「请不要考虑你的证词的效果，」梅森紧逼着说，「我要知道你的看法。你认为雷蒙．卡斯特拉在马尔登太太之后拿过这只酒瓶吗？」

「我不知道。」

「如果他的指纹在马尔登太太的指纹上面，他必定是在马尔登太太之后拿过这只酒瓶的，是吗？」

「是的。」

「而他的指纹是在马尔登太太的指纹上面的，对吧？」

「好吧，如果这样分析问题。我想我应该说，依我之见，雷蒙．卡斯特拉大概在马尔登太太之后拿过这只酒瓶。」

「你承认得很勉强？」

「可是……我承认了。」

「你承认得有些勉强？」

「是的。」

「那么，」梅森道，「在马尔登太太的指纹上面是否还有其他指纹？」

证人又犹豫起来，说道：「有一个不知名的人的指纹印在其他指纹上面。我不是说全部其他指纹，但是我是说所有其他人留下的指纹的一部分。」

「你不知道那是谁的指纹？」

「不知道，先生。」

「你的意思是不是说那个人是最后拿那只酒瓶的人？」

「不，先生，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那个人在马尔登医生、马尔登太太和卡斯特拉拿过那个酒瓶之后拿了那个酒瓶，但是也完全可能是在他留下指纹后马尔登医生、马尔登太太和卡斯特拉又拿了那个酒瓶。换句话说，这个陌生人的指纹并非压在其他人的所有指纹上面，而只是压在他们的部分指纹上面。」

「完了。」梅森道。

赫尔利和麦迪逊．欧文再次低声交谈了一阵，这次在他们之间似乎出现了争论。

特尔福特法官看着时钟。「传下一个证人。」他简短地说。

「我们能否开一个短会，阁下？」赫尔利道，「有个问题要商量一下：

下个证人是谁，我们只要很短的时间就行了。」

他再次弯下腰去和欧文低声谈话，显然在激烈地争论。

他突然站直了。「阁下，」他说道，「多余的证据也许没有必要，也许过多地侵占法庭的时间，但是我觉得，在原告方来说，现在传唤卡斯特拉是义不容辞的，而经过商议后，我的助手也同意了。雷蒙．卡斯特拉，你愿意出庭作证吗？」

这一举动显然出乎监护证人的副警长意料之外，因为经过了两三分钟那位慌乱的副警长才将雷蒙．卡斯特拉带入法庭，显得十分仓促。

在卡斯特拉走上证人席时，梅森仔细观察了他。

这位司机兼机械师年约三十出头，体格健壮结实，腹部平坦，长鼻子，高颧骨，高额头，口型端正，一头波浪状的黑发。卡斯特拉的外表的确像一位体面的绅士。

然而，有一种什么东西破坏了他的形象，他走路时显出过分的做作。他的下颏上扬到一定角度，说明他对着镜子下了很大工夫塑造自己的形象。他的头发也花了很大工夫，正好显示出一个有教养的人和一个装腔作势的人之间的差异。

这个人外表上每一处都按照他的美学标准经过了仔细计算。

他向法庭书记官报上了姓名、年龄和住址，然后转向赫尔利，期待着他的问题。

「你在萨默菲尔德．马尔登医生生前认识他吗？」赫尔利问。

「是的，先生。」

「你是他雇用的？」

「是的，先生。」

「你做什么工作？」

「我什么事都干。我负责保养他的飞机和汽车，我是司机，也干各种杂活。」

「马尔登医生有一架私人飞机吗？」

「是的，先生。」

「你负责维修这架飞机？」

「是的，先生。」

「马尔登医生乘飞机旅行时，你的责任是什么？我要了解你在这种情况下通常做些什么。」

「当马尔登医生乘飞机外出旅行时，通常我的责任是驾车将他送到机场，然后把汽车开回停在车库，并守在电话旁等候马尔登医生的指示。当马尔登医生准备回来时，他会打电话通知我，我就开车去机场接他。马尔登医生回来时，通常自己开车回家，我就留下保养飞机，调试发动机并加油。然后我乘公共汽车或机场的交通车回城。」

「请你谈谈本月九日，马尔登医生坠机身亡那天的情况。」

「那天的事情和我无关。」

「什么意思？」

「那天马尔登医生没有要我开车，是他自己去机场的。」

「你是否了解马尔登医生在飞行时为了保持清醒采取什么方法？」

「是的，先生。」

「什么方法？」

「马尔登医生有一个银酒瓶，能装一品脱威士忌。他总是带着它上飞机。」

「等一等。请你看看这个作为物证一号的酒瓶，请问你以前是否看到过它？」

证人拿过酒瓶，仔细观看后点点头：「是的，这就是马尔登医生经常带着的那个酒瓶。」

「阁下，我要求将这个以前供鉴定用的酒瓶，列为证据，编号物证一号。」

赫尔利道，「既然酒瓶已经作为证据，那些作为物证的照片也应作为证据。现在我提出这个动议。」

「等一等，」梅森道，「我想在法庭通过这项动议之前先进行这一阶段的提问。」

「很好，」特尔福特法官道，「请提问。」

梅森从座位上站起来，走到桌子一端，看着证人。

赫尔利和特尔福特法官都知道梅森现在向这个司机提问的目的与这个酒瓶的鉴定无关，只是要看看卡斯特拉对提问的反应，因此都目不转睛地看着这一幕。

证人摆出一副傲慢的姿态，在椅子上转动一下，抬起眼来瞪着梅森，但是过了一刻，在梅森的注视下，他的目光显得畏缩起来。

「我注意到，」梅森很随便地说，「当你查看这个酒瓶时，你观察了几秒钟后才回答它是否是马尔登医生的酒瓶。你把它在手里转来转去，看得很仔细。」

「当然了，」卡斯特拉嘲讽地说，「我不能在没有把握的情况下证明这样重要的一件事。」

「不错，」梅森道，「据我看，你是在找什么记号。」

「我要有把握。」

「你是否在找什么记号？」

「我只是想有把握。」

「你是否在找什么特别的记号？」

「不完全是。」

「你在找什么？」

「能够帮助我认出这个酒瓶的特征。」

「你认出了这个酒瓶？」

「当然。」

「因此，你找到了要找的特征？」

「我找到了足以使我确信是那个酒瓶的特征。」

「你知道同样的酒瓶是成百上千的，厂家是批量生产的吗？」

「当然是的。」

「而你自己说过，对于一件这样重要的事，你必须有把握才能做出鉴定。」

「是的，先生。」

「那么，你看这个酒瓶的时候是在找可供识别的记号了？」

「我看它是为了使自己确信它是马尔登医生的酒瓶。」

「那你是在找寻识别的记号了？」

「我在找能使我肯定的特征。」

「你肯定了么？」

「是的，先生。」

「你现在肯定了么？」

「是的，先生。」

「因此，你一定找到你要找的东西。现在请告诉法庭那是什么。」

「我……不过是总的外观。」

「总的外观是什么意思？」

「我……我能肯定，这就够了。这就像我仔细看一个人以肯定不会把他当作另一个人。我不能说那是他鼻子的长度、眼睛的颜色、发型或其他什么。」

卡斯特拉洋洋得意地看了审判代表一眼，然后转过脸来，面对梅森。

「这是一种很好的解释，」梅森道，「的确很好。」

「我可以认出一个朋友的面孔，」卡斯特拉接着说，「而不能告诉你他的鼻子有几厘米长。」

「当然，」梅森道，「你是什么时候想起来的，卡斯特拉先生？」

「想起来什么？」

「把酒瓶子比作熟人的面孔。」

「什么？我不懂你的意思。」

「不，你懂，」梅森道，「拖延时间是没用的。坦率点好不好，卡斯特拉先生。你的这段演说很流利，然后你看看副检察官，好像一个小学生刚刚背诵了一段书，看看老师是否满意。是不是赫尔利先生想出的这个比方，让你在我问到酒瓶的识别记号时用的？」

「我……我曾经和赫尔利先生讨论过酒瓶的鉴定问题。」

「并且讨论了我可能盘问你酒瓶的识别记号，赫尔利告诉了你如何回答我的问题，是吧？」

「那不过是一般性的讨论。」

「那是不是事实？」梅森道，「坐在桌旁的卡尔．赫尔利，他告诉过你，当我要你指出你能确认是马尔登医生的酒瓶的识别记号时，你要说你不能找到任何特别的识别记号，你只是凭总的外观来确认的，就像认出一位朋友的面孔一样。是吧？」

卡斯特拉局促不安，瞥了赫尔利一眼，然后突然转过目光去。

「说啊，」梅森道，「回答问题。」

「啊，我要说明，是我向他提出这种性质的建议的，」赫尔利道，打算把这事抹过去，「我以为这是显而易见的。」

「你听到副检察官刚才说的话了吗？」梅森对卡斯特拉说。

「是的，先生。」

「这是事实吗？」

「是的，先生。」

「你现在承认得很痛快，」梅森道，「为什么我最初问你的时候你那么犹豫，不敢回答我的问题？」

「我在考虑。」

「考虑什么？」

「我在努力回忆。」

「你不能回忆起来？」

「不，先生，不能立刻想起。」

「可是你想起了告诉你的那套台词，而且背得很熟。」

「啊，阁下，」赫尔利道，「我反对。这是证据以外的事实。也没有什么『台词』要证人『背诵』。我只不过向他提到过这种比方，仅此而已。」

「异议驳回。」特尔福特法官道，「但是，梅森先生，我认为情况已经很清楚了。」

「谢谢您，阁下。」梅森道，「提出我的看法后，我对接受酒瓶作为证据没有异议。」

梅森转身走回自己的座位。

赫尔利发现自己现在面对着一个有些慌乱的证人。

「现在，卡斯特拉先生，」他高声道，「我要求你用自己的话来说在马尔登医生空难前一天，就是八日晚上发生的情况。」

「我和马尔登太太有一次谈话。」

「你所说的马尔登太太就是斯蒂芬妮．马尔登太太，马尔登医生的遗孀，本案的被告，现在法庭内坐在佩里．梅森先生旁边的那一位。是吧？」

「是的，先生。」

「谈话在哪里进行的？」

「在艾林公寓我的房间内。」

「你的意思是不是说马尔登太太，本案的被告，到你的房间去了？」

「是的，先生。」

「什么时候？」

「大约晚上六点钟。」

「晚上六点钟？」

「是的，先生。」

「你们的谈话是否和这个酒瓶或瓶内的东西有关？」

「是的，先生。」

「你是否可以准确地告诉法庭当时被告对你说了什么？」

「等一等，」梅森道，「阁下，我对这段证词有异议，但是如果法庭和原告同意，我愿将异议保留到这段证词回答完毕后再提出。这样可以节省法庭的时间。」

「原告方是否同意？」特尔福特法官问道。

「完全同意。」赫尔利强笑着说，「在他听完证词以前，不得提异议。」

「原告方应避免个人意气。」特尔福特法官道，「很好，梅森先生，你的异议可以保留到法庭和律师听完证人有关谈话性质和内容的证词以后再提。」

「继续说吧，」赫尔利对卡斯特拉道，「告诉我们她说了些什么。」

「马尔登太太告诉我，马尔登医生把一位老朋友带回家，这位老朋友已经有一段时间没见过了。她说，这位朋友有一个半瘫痪的亲戚住在疗养院。他来请马尔登医生看看这位亲戚的病，而在离开疗养院后马尔登医生就把他的朋友带回家吃晚饭了。」

「她告诉你这位朋友的姓名了吗？」

「是的，先生。」

「他是谁？」

「达尔文．科比先生。他是马尔登医生多年的老朋友了。他们是在军队服役时认识的。」

「马尔登太太还说了什么？」

「她说她要忙着招待马尔登医生的朋友，那天晚上她不能来见我。」

「以前你是否安排了那天晚上和马尔登太太会面？」

「是的，先生。」

「她晚上六点钟到你的公寓告诉你由于这种原因她不能来，是么？」

「是的，先生。」

「她还对你说了什么？」

「她给了我这瓶威士忌。」

「她说了什么？」

「她说这是马尔登医生的酒瓶，要放在飞机上供他饮用，第二天他要飞往盐湖城，她已把酒瓶灌满了威士忌。」

「她说她把酒瓶灌满了威士忌？」

「是的，先生。」

「你说马尔登医生习惯于在飞机上带一瓶威士忌？」

「是的，先生。」

「你是否有时和马尔登医生一起乘坐飞机？」

「是的，先生。」

「作为乘客？」

「有时是乘客，马尔登医生感到疲劳时我来驾驶。」

「你是有驾驶执照的飞行员吗？」「是的，先生。」

「你是否知道马尔登医生为什么带威士忌上飞机？」「他告诉我……」

「不要管他对你怎么说的，我问你你自己观察到的马尔登医生的习惯。」

「他偶尔喝点威士忌刺激自己，保持清醒。」

「保持清醒？」

「他用威士忌服下咖啡因片，这两种东西一起服下对保持清醒很起作用。」

「这就不会有误解了。」赫尔利道，「从你的证词可知，斯蒂芬妮．马尔登太太，本案的被告，在本月八日晚六点钟，给了你这个酒瓶并告诉你她把它装满了威士忌。」

「她是这样说的。」

「那就是这个作为证据的一号物证酒瓶？」「是的，先生。」

「你把这个酒瓶怎么处理了？」

「我把它拿到车库里，放在马尔登医生平时放威士忌的那个枕头内，把枕头放在车里。」

「那个枕头就是在里面找到酒瓶的这个带拉链的枕头吗？」「是的，先生。」

「后来又发生了什么事？」

「我等着马尔登医生给我打电话让我送他去机场，但当晚电话没来，第二天上午也没来，我一直等到中午。我想也许马尔登医生让急诊给耽误了……」

「不要说你想什么，只说发生了什么。」

「好吧，我在我的房间等电话。」

「而你没有接到电话？」「是的，先生。」

「马尔登医生出事那天你没有送他去机场？」「没有，先生。」

「马尔登太太把这个酒瓶交给你，你把它放在枕头里，再把枕头放在汽车里以后，直到在飞机残骸附近发现它之前这段时间里，你是否看见过这个酒瓶？」

「没有，先生，我没有见过。」

「那天晚上马尔登太太还和你说过什么话吗？」「是的，先生。」

「她在你房间里的时候？」

「是的，先生。」

「她说了什么？」

「她说，她感到马尔登医生活不久了，问我如果她丈夫出什么事我是否愿意娶她。」

梅森听到背后的马尔登太太在喘气，呼吸中透出震惊和哽咽，「这个骗子！」她低声骂道。

她想要站起来。

梅森一只手放在她手臂上，「坐下。」他说。新闻记者们注意到了这个插曲。

赫尔利对证人道：「现在我并没有问你和马尔登太太之间以前有过什么谈话或你们之间的关系。我只问你这一次的谈话内容。明白吗？」

「是的，先生。」

「当时当地她告诉你她感到马尔登医生活不长了，并且问你一旦她成了寡妇你是否愿意娶她，或者这种意思的话，是吗？」

「是的，先生。」

「提问吧。」赫尔利对梅森说。

梅森站起来：「如果法庭同意，我现在希望提出在这一段证词前谈到的异议。」

「很好。」

梅森道：「这段证词的目的显然是要证明本案被告能够拿到马尔登医生保存的某些麻醉剂，她有理由知道她丈夫在乘飞机旅行时带着一个酒瓶，并且偶尔喝一点瓶内的酒；她把瓶子装满了酒并利用这个机会加入了她偷来的麻醉剂；结果使马尔登医生在麻醉剂的作用下打起瞌睡来，因而使飞机坠毁在荒漠里。」

特尔福特法官注视着副检察官：「我认为这基本上正确，你呢，地方检察官先生？」

「是的，阁下。」赫尔利道，「此外，我要提醒，至今我们只谈到了威士忌内掺有吗啡硫酸盐，我们还没有谈到定量分析结果证明酒中所含的药量。我认为应该说明，酒中所含吗啡数量如此之大，只要喝上少量就能使人失去知觉。昏晕和失去知觉的结果是使人在驾驶飞机时的反应不能跟上感觉，即使他还有什么感觉或警觉的话。

我认为法庭应将所有这些事实与被告律师提出的异议一起考虑，因为我还有可以在法庭上提出定量分析结果的证人，而且他愿意在正常的审判过程中作为我的下一个证人。」

「我很同意原告律师的意见。」梅森道，向法庭躬下身子，「由于没有陪审团，我感到法庭应考虑本案原告的地位和原告希望提供的证据的性质。请法庭原谅，我要反对将被告与任何罪行联系起来的任何证据，除非能证明她确实犯了罪。

我不过提出了一项著名的法律原则，我要指出原告方必须证实犯罪事实，方能提供将被告与罪行联系起来的任何证据。」

梅森和蔼地微笑着坐下。

特尔福特法官转向原告，「你有话要说么？」他问道，他脸上像戴着一副没有表情的面具，声音丝毫不带一点感情。

「我非常愿意承认一般的法律原则。」赫尔利怒气冲冲地道，「但是我不懂梅森先生想干什么。一个男人死了。这个男人显然是喝了毒酒被谋杀的。至少根据现有的环境证据从表面推断，这酒是由本案被告为他特意配制的，而被告则可从他的死获得很大的利益。我声明，现在我并未把我所掌握的证据全部提出。我是指能够说明动机的证据和能够说明动机的过去事实的证据。

我们在让卡斯特拉出庭作证时有些犹豫，因为我们感到，被告方无疑要进行追问，而我们等于亮出了底牌。然而，我要声明，这个证人在受到提问时能够证明，而且无疑地将会证明，在他和本案被告之间存在着一种特殊亲密的关系，他有理由知道本案被告复制了马尔登医生麻醉品柜的钥匙，曾经瞒着马尔登医生偷取了他的麻醉剂；被告偷取麻醉剂是因为她迷上了这位证人雷蒙．卡斯特拉，而我们现在也应承认，雷蒙．卡斯特拉把这些麻醉剂卖给一个贩毒集团来赚钱。这不是光彩的事。我并不想在预审时把它暴露出来，但无疑地在提问时会暴露出其中部分事实。」

特尔福特法官从眼镜上面望向梅森。

「当然，阁下，」梅森道，仍然保持着和蔼的笑容，「在我对这位证人的证词提问过之后，我恐怕会处于一种难以提出异议的状况。因此，我现在就提出异议。但是我想原告方恐怕会误解这一异议的目的。我的目的是要指出并没有犯罪事实，因为并没有证据证明在飞机残骸中发现的尸体是马尔登医生的。

「我个人认为，唯一合理的假设是，马尔登医生在最后一分钟让他的朋友驾机飞往盐湖城，而马尔登医生则计划同一位和他有婚外恋关系的异性朋友去共度周末。」

「天啊！」赫尔利惊呼道，「你连一点证据也没有。在所有的证据和警方的调查中没一丝这方面的迹象。」

「那表明警方没有做好调查。」梅森道，「我有理由相信萨默菲尔德．马尔登医生今天仍然活着，飞机中发现的尸体是他的朋友达尔文．科比的；由于他自己最清楚的原因马尔登医生决定让自己失踪；而当马尔登医生获悉他的朋友遇难而当局把那具烧焦了的尸体当作他的时候，他故意失踪了。」

「但是没有丝毫这方面的证据。你不能造出一点证明这是案情真相的证据来。」赫尔利抗议道。

「我们不必提出证据，」梅森对他说，「法律已经为我们做了。法律规定，你必须首先证明犯罪事实，然后才能提出把被告与罪行联系起来的任何证据，尤其是被告自己供认的证据。」

「这只不过是技术细节。」赫尔利怒气冲冲地说。

「不，这不是细节问题，」梅森对他说，「这是一条明智的规则。这是法律保护无罪者权利的一个手段。

原告方总是假定被告有罪，并把法律对被告的保护当作技术细节，并以这一假定为前提采取行动。」

梅森坐了下来。

特尔福特法官转向正在低声交谈的副检察官，然后再次从眼镜上面看着梅森：「你有这方面的证据么，梅森先生？或者你只是凭空猜测？」

「我有一些很重要的环境证据，」梅森道，「但现在的形势不宜于公开这些证据。可是我有充分理由相信，马尔登医生现在正由一位和他有恋情的年轻女人陪伴着。我并非不敢公开这个人的姓名，也并非不敢公开证据。我充满敬意地向法庭提出这点，只是为了证明我的信心。」

特尔福特法官再次将目光移向副检察官：「你有证据证明机内发现的尸体是马尔登医生的吗？」

赫尔利站起来，「阁下，」他说，「这是个非常意外的问题。」

「我明白，」特尔福特法官道，「但是我问你，你是否有能够证明尸体身份的证据？」

「我可以说明，阁下，马尔登医生到过机库，办理了飞行计划，他可能是驾驶自己的飞机起飞了，在飞机残骸中发现了那具尸体，合理的假设是那是马尔登医生的尸体。」

「这是非常合乎逻辑的推理，」梅森道，「除了一点。没有任何证据证明马尔登医生是乘那架飞机从机场起飞的人。」

「他办理了飞行计划。」赫尔利道。

「假设他办了，」梅森道，「请证明马尔登医生乘他的飞机起飞了。谁看见他起飞了？谁把马尔登医生送到机场的？」

「我猜想是他的朋友达尔文．科比送他去的。」

「那就请达尔文．科比出庭作证。」

「不知道他到哪里去了。我曾努力寻找过他。」

「他死了。」梅森说完就坐下了。

「我提议，阁下，」赫尔利道，「这需要被告提出证据。」

「我非常同意您的意见，」梅森道，「如果我们需要提出证据的话。但是我们并不需要提出证据。现在是原告方有责任证明马尔登医生死了。」

「你做过什么事情来确定机内尸体的身份么？」特尔福特法官问原告。

「尸体已经烧得无法辨认。我可以肯定地说，尸体已烧得无法辨认了。」

特尔福特法官重复说：「你可曾做过什么事情来确认机内发现的尸体的身份？」

「只是通过确认飞机和飞行计划，当然还根据通常的环境证据。」

特尔福特法官问道：「你是否采取过什么步骤来确定是谁在那天早上把马尔登医生的汽车从车库开出来的？」

「我们这样做过。」赫尔利道。

「你可以拿出证据来吗？」

「必要时可以，但是证明不了什么。」

「是谁把马尔登医生的汽车开到机场的？」特尔福特法官问道。

赫尔利似乎不愿回答这个问题。

「怎么样？」特尔福特法官逼问道，突然起疑使他的声音显得尖锐。

「马尔登医生那天早上离家时和他的客人达尔文．科比在一起。」赫尔利道，「我们能够确定的最大可能是，马尔登医生直接驶往机场了。」

「那么马尔登医生的车必定留在了机场。」特尔福特法官道。「如果你的假说是正确的，马尔登医生把他的朋友送到了机场，然后驾机飞走，则停在机场的汽车将是环境证据链条中的一个环节。」

赫尔利好像很不安。

「是不是？」特尔福特法官问道。

「可能吧，阁下。」

「我猜你找到了马尔登医生留在机场的那辆车。我建议你最好在法庭采纳梅森的动议之前提出你的证据。」

「对不起，我们没有证据。」赫尔利道。

特尔福特法官显得很惊异并且产生了兴趣。

「谁把马尔登医生的车从机场开回来的？」他问道。

「我们不知道，阁下。」

「马尔登医生的车现在哪里？」

「如果法庭同意，」赫尔利道，「我觉得现在我们讨论的是被告方提出的异议……」

「你是否知道马尔登医生的车现在哪里？」特尔福特法官打断他道。

「现在我们还没能找到那辆车。」赫尔利承认，「我们认为那个事实没有特殊意义。」

「你是否做出了努力去寻找达尔文．科比？」

「我们非常希望传询科比先生。」

「你是否努力去寻找他了？」

「是的，阁下。但是必须请法庭原谅我们。达尔文．科比显然是个很古怪的人，甚至他的密友马尔登医生也不知道他的地址。直到科比给马尔登医生打电话说他在城里，马尔登医生才知道他在那里，尽管他们是亲密的朋友。」

梅森道：「阁下，看起来，达尔文．科比是要乘向东去的飞机。当然能够根据登记簿查明他是否真的上了飞机。」

赫尔利突然沉默了下来。

「你们是否曾努力追查达尔文．科比的行踪？」特尔福特法官问道。

「他在东线航班预订了一张票，阁下。但在航空公司的登记簿上写着『未到场』，意思是他在机场检票口没露面。」

梅森道：「阁下，我想我们已经能想象出来了。两个人乘坐马尔登医生的汽车去了机场。达尔文．科比应该乘东线航班。马尔登医生计划驾自己的飞机去盐湖城。如果他这样做了，如果他的计划没有受到干扰，他的汽车必定会留在机场，警方就会在那里找到它。」

「梅森先生的论点只是证明了，」赫尔利道，「达尔文．科比偷了马尔登医生的汽车。」

特尔福特法官摇着头说：「我觉得应该对机内发现的尸体进行鉴定。牙齿怎么样？是否曾检查过牙齿？」

「曾经检查过，阁下，但是没有得出结论。」

特尔福特法官的声音由于怀疑而变得尖刻：「为什么没有结论？」

「似乎……牙医不能完全、绝对地肯定他的病历。」

「为什么？」

「他们可能是……马尔登医生是个很忙的人，他并不经常去看牙医。他可能找了另外一位牙医，并做了些治疗……我们正在调查本案的这个方面。」

「你的意思是，」特尔福特法官道，「机内尸体的牙图与马尔登医生牙医的牙图不符？」

「这样说似乎太简单化了一点。」

「我不知道你打算怎样说，怎样才能不简单化。」特尔福特法官道，「是不是？」

「我从各方面都感到，阁下，这是马尔登医生的尸体。我觉得这是唯一合理的结论……」

「请你回答我的问题。」特尔福特法官高声道。

「阁下，牙图不完全符合。」

「在这种情况下，」特尔福特法官道，「我支持异议。」

「在这种情况下，」赫尔利道，「我感到唯一公正的做法是，我们向法庭提出撤回对马尔登太太一等谋杀罪的指控。但是我们要将她的案件提交大陪审团，提起直接公诉，或对她再次提出起诉。预审时撤回本案决不会妨碍以后的起诉。」

「好吧，如果你以后还要起诉，」特尔福特法官高声说，「我建议你先准备好。梅森先生显然有证据证明马尔登医生在飞机坠毁时不在机上。」

「我愿意知道他有什么证据。」赫尔利道。

「可惜被告方并没有责任向你提出证据，」特尔福特法官驳回说，「而且，法庭感到，从事态发展看，至少可以说，整个起诉尚未成熟。」

「我们被迫采取行动是因为梅森先生用人身保护法威胁我们。」

「我还要再威胁你们，」梅森道，「如果你们不撤消这个案件，不解除对被告的拘留的话。」

「我们不会的。」

「你们或者放了她，或者指控她。」

「我们要指控她。」

「好了，」特尔福特法官道，「预审的现状怎么样？」

「我们提议撤回本案。」赫尔利道。

「很好，」特尔福特法官裁决说，「根据起诉方的提议，斯蒂芬妮．马尔登的案件驳回，被告解除拘留。」

法庭被一阵喧闹声淹没了。

佩里．梅森帮助马尔登太太站起来，排开众人直接走向特尔福特法官的办公室。

「可以和您谈一会儿吗？」梅森问特尔福特法官。

特尔福特法官点点头。

梅森和马尔登太太跟着他走进办公室。

梅森道：「阁下，我感到，如果您想要知道本案的真相，我愿向您提出我的证据，说明我根据什么推断马尔登医生没有死。」

特尔福特法官摇着头道：「我不想抱有偏见，梅森先生。我原则上已经接受了你在法庭上做的掌握证据的声明。但是，我并非根据你的声明裁决的。我只是同意，你的异议可以接受。我不认为有任何理由来讨论这件事。」

「很好，」梅森道，「谢谢您，阁下，谢谢您的关注。」

他挽起马尔登太太的臂弯，领着她穿过另一个门走出了特尔福特法官的办公室，这个门直接通向楼梯上的走廊。

「梅森先生，」她道，「那全都是谎言。我和卡斯特拉从来没有过任何关系。他是个骗子，作伪证的家伙……」

「闭上嘴，听着，」梅森推着马尔登太太快步走下台阶道。

「妳现在去三层的妇女休息室。德拉．斯特里特在那里等妳。她会给妳一个手提箱，里面装着妳必需的东西。提上这个箱子，走下一层，叫出租车送妳到火车站，在火车站换另一辆出租车，坐到比尔特摩尔饭店，在那里再换一辆出租车，坐到迪克西伍德公寓。这是九二八－B号房间的钥匙。妳就留在那里，不要出来。注意乘电梯时不要让人看见。以安博伊太太的名义订饭店。这是一百五十美元应付妳目前的花销。」

「可是，梅森先生，我不明白，我不……」

「没有时间解释了。」梅森道。

「但是，肯定的，梅森先生，你不可能认为我丈夫真的还活着。」

「我没有时间讨论这个问题。」梅森对她说，「拿着这个信封，仔细阅读里面的指示，然后撕碎，扔到马桶里冲掉。拿上妳的手提箱走吧，照我说的做，妳没有很多时间。好吧，就这样吧。去休息室吧，快点！」

梅森站在楼梯上等着。

过了一会儿，德拉．斯特里特提着一个箱子，穿着和马尔登太太在式样和颜色方面一模一样的衣服从休息室匆匆走来。「好吗？」她问。

「暂时还好，」梅森道，「妳那边怎么样？」

「她给弄傻了，但还肯合作。」

「好，」梅森对她说，「走吧。」

德拉和梅森匆匆走下楼梯，来到一层，走向大门，梅森领着德拉走过问询台，来到街上。

保罗．德雷克坐在一辆租来的车内，发动机没有熄火，他看见梅森后从方向盘后滑出来。

梅森跳上车，坐在方向盘后，德拉随后上了车，德雷克把车门关上。

梅森把车从路边开入街上的车流。

德拉用一顶宽边帽遮住面孔，稍微向前低着头。

一个新闻记者看见了梅森冲向街上，大叫道：「嗨，梅森先生，我们要……」

「以后吧！」梅森向后喊着将车开到街上。

过了约五分钟后，德拉向后靠了靠，摘下了宽边帽，扔到后座上，对梅森道：「现在你可以告诉我要办什么事了？」

「行李箱里有一个手提箱吧？」梅森问道。

她点点头。

「那里面装着够妳一段较长时间用的东西？」

她再点头。

梅森开车穿过一片混乱的车流。

「德拉，妳的任务是去做一些调查工作。我们要找到格拉迪斯．福斯。我们掌握的最后地址是盐湖城，但是我想她不会在那里。」

「为什么？」

梅森道：「我有理由相信她在萨克拉门托或斯托克顿。」

「为什么？」

梅森道：「格拉迪斯．福斯出现在迪克西伍德公寓，她把衣物收拾好带走了。她曾驱车跑了很长一段时间。她累了。黄昏时她必定穿过了一片有很多蚊子的地区。如果她走的是拉斯韦加斯和荒漠这条路，就不会遇上这么多蚊子。如果她是从盐湖城出发的，这才是她自然应走的路线。」

德拉点点头：「好像有道理。」

「据此推论，」梅森道，「她曾穿过圣华金河谷。那么，她为什么要在路线上对我们说谎呢？」

德拉思索了一会儿：「也许她在圣华金河谷有个秘密巢穴。」

「不在圣华金河谷，」梅森道，「还要远一些，可能在萨克拉门托或斯托克顿。我认为是萨克拉门托。」

「说下去。」德拉道。

「在我们调查马尔登医生的这段时间里，」梅森道，「我们发现他是一台精明、冷静、沉着的思维机器，是一个具有很高智慧的人，而且，他计划每件事情时都考虑到最后的细节。」

「你认为他没有死？」德拉问。

「我怎么能知道？」梅森道，「我所知道的只是证据中有漏洞。我感觉到一定会有漏洞。我感到地方检察官办公室大概会设法弥补并且已经决定用虚张声势的办法吓唬人。」

「你是真的感觉到他还活着，还是只为了暂时唬住原告方？」

「有可能他还活着。」梅森道，「再看看过去发生的事。格拉迪斯．福斯是马尔登医生的情人。在他死亡以后，她尽力使我相信她曾盗用公款，然后她就溜掉了。为什么她要这样做？」

「我会上她的当，」德拉道，「为什么？」

梅森道：「因为这样就给税务人员的机器里塞进了一个有破坏性的东西。如果她在马尔登医生收到钱之前就把钱偷走，马尔登医生没有申报部分收入的问题就不会这样严重，短缺十万美元的事也就要另外考虑了。」

德拉仔细听着。

梅森道：「而格拉迪斯．福斯非常小心地避免说她真的盗用了公款。她这样说：『假设我盗用了公款呢？』

我想，格拉迪斯．福斯不会那样关心马尔登太太，因为这样的说法只会使马尔登太太更轻松。我想，她所做的只是计划中的一部分。

还有另一个线索。格拉迪斯．福斯玩赛马。她通过雷．斯潘格勒下赌注。他们的赌法很奇特。他们有一套完整的方法。他们不仅拥有一些斯潘格勒所不具备的有利条件，而且他们的方法可靠而有效，完整而成功。赌注登记人永远不能从她那里赢大笔的钱，而她却能从赌注登记人那里赢大笔的钱。」

「可是你还要考虑赌注比例，」德拉指出，「如果比例是对的，赌注登记人就输得起。」

「确实如此，」梅森道，「在过去十二个月里她大赢了两次。最后一次她赢得很多。」

德拉点点头。

「再考虑本案中人的因素。」梅森道，「诊所里有一位护士是马尔登医生的左右手，也是他的情妇。她年轻，漂亮，很重感情，一定也很冲动。她会怎么玩赛马呢？如果她盗用公款来赌马，她会怎么下注呢？」

「你的意思是她决不会这样计算精明，深思熟虑？」

「不错，」梅森道，「当一个雇员偷钱去赌马时，特别是从一个信任他并给他一个负责职位的雇主那里偷钱去赌时，那个雇员一定已经陷入了一场灾难。如果格拉迪斯．福斯被迫偷钱赌马，那她一定是遭到了赔不起的损失，而且她一定感到能赢回足够的钱来弥补亏空。这是为赌博而偷钱的一般规律。

但是她不但没赢，反而输了。她的亏空就会更大。她既已偷过钱，就以为她最终能赢回来。所以她唯一的可能就是滥赌。

德拉，按照一般规律，盗用公款的人必定是滥赌者。尤其是一位年轻漂亮感情容易冲动的女人。」

德拉没有说话。

「可是，」梅森接着说，「她却有一位背后指挥的高手。马尔登医生需要大量的现金。他对支票不感兴趣，对小注的输赢也不感兴趣。」

「马尔登医生尽可能地从他的诊所取出现金。他很愿意从诊所取出小额现金，用这些钱去赌。如果赢了，他会得到大笔现金。」

「可是，这些赢的钱最后总会被查到的……」

「不一定，」梅森道，「尤其是，如果他很小心地用那位护士的名义去赌的话。」

「这当然合乎逻辑，如果这样考虑的话。」德拉道。

「还有，」梅森对她说，「当我拜访格拉迪斯．福斯时，她把我让到起居室，耽搁了一些时间，但是她解释说她刚洗了澡。她可能是洗了澡，但是当我进入起居室时，椅子是热的，登载赛马消息的晚报摊在地上。如果有人坐在椅子上读这张报，而当他听到我敲门时慌忙跳起来躲藏到其他地方去，那他手里的报纸就正好落到那个地方。」

「你的意思是马尔登医生当时在屋内？」

「为什么不会呢？」梅森问道，「他还有更好的地方去吗？」

「那就可以说明为什么格拉迪斯．福斯走得那样匆忙了。」

「不错。」梅森道，「格拉迪斯．福斯很聪明。当她回到屋内时，就发觉了我坐在马尔登医生几秒钟前刚坐过的那把沙发椅上。她知道椅子必定还是热的。她知道我必定会发现报纸翻开在赛马新闻那一版。」

「可是，天啊，」德拉道，「难道马尔登医生会故意牺牲他的朋友……，这件事太冷酷，太没有人性了，真让我毛骨悚然。想一想马尔登医生建议他的密友达尔文．科比驾驶他的飞机飞往盐湖城，而他明知道飞机会出事。」

梅森道：「不要忽略这个事实，马尔登医生可能早已计划要失踪了。他可能请达尔文．科比驾他的飞机去盐湖城，而事故可能纯粹是意外的。」

「另一方面，马尔登太太和卡斯特拉之间有恋情很可能是真的，他们可能卷入了贩毒活动，以便赚钱构筑自己的香巢，她也可能故意在酒里下了毒，以摆脱她的丈夫，但是最后一刻的变化使她丈夫没上飞机，而是达尔文．科比上了飞机。」

「达尔文．科比是飞行员吗？」

「是的。他还是个专业飞行员。这也是马尔登医生能够遇到他的原因。他曾在一次空难中受伤，而马尔登医生把他治好了。」

「但是，即使马尔登太太杀错了人，或命运选错了牺牲者，谋杀罪是否还是一样的？」

「是的，」梅森道，「但她现在是被控谋杀萨默菲尔德．马尔登医生，而不是别人。」

「你是否正在帮助和怂恿一个重罪犯？」德拉问道。

梅森道：「指控马尔登太太的案子已经驳回了。」

「那是你巧妙的手腕得出的结果。」

「我感到赫尔利一定会踏入陷阱，而且在他发觉证据中有大的漏洞时他会撤回这个案件。」

「但是他并不想放过马尔登太太？」

「当然不想。他想在我们从特尔福特法官的办公室一出来时就重新逮捕她。」

「以后呢？」

「以后他大概要将案子提交大陪审团公诉，以避免预审。如果不是我们提出人身保护法并迫使他摊牌的话，他恐怕早就这样做了。」

「他是否在法庭等着你从特尔福特法官的办公室出来？」

「他大概等得太久了，」梅森道，「特尔福特法官决不会在一个可能的被告在场的情况下和我讨论案件的任何问题，除非有地方检察官办公室的代表在场。」

「那么你是明知道你和马尔登太太进入特尔福特法官办公室后法官会拒绝和你谈话的。」

梅森点头同意。

「而你以为赫尔利过一会儿也会想到这点？」

「过一会儿。」梅森冷笑着承认。「多久？」德拉问。

「不知道，」梅森对她说，「在赫尔利起疑以前我们有充分的时间下楼，否则我们就走不掉了。」

「你可是帮助了一个罪犯逃脱。」德拉提醒他。

梅森冷笑说：「她不是罪犯。她的案子驳回了。特尔福特法官特别宣布被告已解除拘留。」

「赫尔利下一步怎么做？」

梅森微微一笑：「如果我猜得不错，赫尔利会气得发疯，他会再出一个大漏子。」

「什么？」

「他会指控我隐藏逃犯。」

「他怎么做？」

「他会对马尔登太太提出另一次起诉或向大陪审团提起公诉。然后他将广为宣传，说马尔登太太是逃犯，而我则帮助她隐藏了起来。」

「那对你来说将是犯罪了？」

「假如我那样做了。」

「你不会那样做吗？」

「当然不会。」

梅森放慢了车速，说道：「还是戴上妳的帽子好，德拉。」

德拉从后座上拿起宽边帽。

梅森道：「我要驶入停车场了，德拉。我要把妳留在那里。拿起妳的手提箱等着我。」

「等多久？」

「只有几分钟。我把这辆车停下，取一张票就走。然后走过一个街区到另一个停车场，我的车停在那里。我会开着那辆车回来接妳。」

她对他迷惑地皱了皱眉：「他们会在这个停车场找到这辆车吗？」

「啊，一定的。」

「什么时候？」

「午夜停车场关闭时，也许早一点。」

「由于我们离开的方式，人人都以为我是马尔登太太，而且你那么匆忙地催着我走下楼梯坐上一辆租来的车，所以你也会把我藏起来？」

「但愿如此。」

她叹息道：「好吧，你好像脱离了轨道，专找麻烦。」「是的。」

「我做什么？」

「去萨克拉门托。」

「你和我一起去吗？」她问道，声音中透出一丝希冀。

他摇摇头。

她转过目光，沉默着。梅森停下车。

「妳将开我的车去萨克拉门托，德拉，去萨克拉门托的注册局。采取一切必要的手段和负责转让登记的人拉上关系。妳要像鹰一样坐在那里盯着汽车转让登记的情况。除非我的估计大错特错，妳一定会发现格拉迪斯．福斯把她的汽车卖给了某个二手车经销商，大既在文图拉、圣巴巴拉、贝克斯菲尔德之类的地方。」

德拉想了一会儿说：「老天，好吧，这是最适当的做法了，她可以卖掉自己的车，再换一辆……」

「我怀疑事情是否会这样简单，」梅森道，「我想她不会立即再换一辆车。」

「她会怎么做？」

「她会用其他交通工具。她是按计划行动的。这个计划编制得很仔细。」

德拉点点头。

梅森道：「我们可以从买她车的那个二手车商的地址了解很多情况。她卖车时会要现金。她会装作没有到过此地，而且穷困潦倒。她会把登记证书拿出来证明车是她的，并尽可能多卖点钱。她会接受能够得到的任何货币，拿了就走。发现任何情况立即通知我。我将和保罗．德雷克保持联系。妳要让保罗知道妳在哪里。」

「现在你做什么？」

「现在嘛，」梅森道，「我要让他们找不到。到了下午，警察要动员起来找我了。」

「有什么借口？」

「帮助罪犯逃脱，同谋，隐藏逃犯，以及任何他们想得出的罪名。」

佩里．梅森让德拉下了车，将车开进停车场，取了一个停车票，离开停车场到另一个街区的停车场，在那里他早已停下了自己的车。

他出示了停车票，付了款，把车开到德拉等着的地方。

「好了，德拉，全看妳的了。」他说道。

「我希望你和我一起去。」她说。

梅森苦笑道：「如果我和妳一起去，恐怕我们走不了多远。」

德拉坐到了方向盘后面。

「再见了！」德拉微笑着说。

她对他做了个鬼脸，「再见！」她边说边开着车走了。

梅森沿街慢步走着，直到在一个加油站发现了一个独立的电话亭。

他拨通了保罗．德雷克的电话。

「喂，保罗，」他说，「有什么消息？」

「消息！」德雷克叹息着说，「全都燃烧起来了。有些坏消息告诉你。」

「说吧！」

「机内的尸体不是达尔文．科比的。」

「怎么会呢？」

「我的人找到了科比太太，她住在科罗拉多州的丹佛。我们找到了科比的牙医的姓名。我的一个代表拜访了他，得到了科比的牙图。这是六年前的牙图，即使它不能充分表示现在的状况，也足以证明机内那具尸体不是科比的。」

「见鬼了。」梅森叹了口气。

「这样，」德雷克道，「就使我们又回到了起点，除了牙图上有些不符外，一切迹象表明，那就是马尔登医生的尸体。为马尔登医生看牙的牙医说，如果马尔登医生找别的牙医镶补了一些牙齿而他不知道，那么这就会是他的尸体。但决不会是科比的尸体。」

梅森想了一会儿，问道：「科比太太的地址是哪里，保罗？」

「丹佛市布朗斯通饭店。」

「用她自己的名字？」

「不错。」

「警方是否与她联系过？

「不知道。我行动很快。他们大概也很快，佩里。」

梅森道：「地方检察官办公室有什么消息？」

「都发狂了。地方检察官揪着自己的头发，骂你丧失职业道德，隐匿逃犯……」

「她不是逃犯，」梅森道，「她被释放了。法庭命令解除拘押的。」

「我知道，但伯格声称那是诡计。」

「那也许是诡计，」梅森道，「但不是犯罪。差别是很大的，保罗。」

「算了，就快成为犯罪了。伯格亲自主持这个案件了。他要剥下你的头皮作为战利品，佩里。他已经提出了另一份起诉书，并发出了以一等谋杀罪逮捕马尔登太太的授权令。」

梅森冷笑道：「他已经等不了大陪审团了。」

「不错。他要给她个逃犯的罪名，如果你要藏匿她，你也就犯了罪。」

「真是发疯了，」梅森道，「德拉去萨克拉门托了，保罗。她要和你电话联系。」

「马尔登太太在哪里，佩里？她和你在一起吗？」

梅森大笑道：「听从律师的劝告，保罗，我拒绝回答，因为那可能使我受到牵连。」

「也许你他妈的是对的。」德雷克道。

十二

丹佛时间十点半，梅森走进了布朗斯通饭店，随后他拨通了科比太太的电话。她几乎立刻就接了电话，好像一直在等着他来电话。

「科比太太吗？」梅森道，「我怕您不认识我，我当然不想在这么晚打扰您，但是我是个律师，我想和您谈一件比较重要的事。」

「您贵姓？」

「梅森。」

「您现在在哪儿，梅森先生？」

「在前厅。」

「您能上来吗？」

「您方便吗？」

「没关系。」

「谢谢，」梅森道，「我就上来。」科比太太打开屋门等着梅森，在他沿走廊走过来时仔细观察了他一番。

「晚安，梅森先生，」她说，「我猜您此来和我丈夫的事有关？」

梅森点点头。

「请进来吧！」

她占了一套房间，有一间装饰豪华的客厅。反射照明使房间显得温馨舒适，舒适的家具使人想坐下来放松一下。

「请坐，梅森先生。」

她关上门，转过身来再次观察这位来访者。

她的年龄在三十出头，尖鼻子，淡蓝绿色的眼睛，深色瞳孔；她嘴唇很薄，涂唇膏时并没有加厚；下颚坚强，稍尖；她说话声调抑扬顿挫，吐字非常清楚，显然是特别下过一番工夫的。

「您是丹佛的律师吗，梅森先生？」她问道，「您如果是丹佛的律师，我想雷德菲尔德先生就不会再代表我丈夫了，那对我来说是非常意外的。」

梅森摇了摇头：「我来自加利福尼亚。」

「啊。」她说，然后沉默着，等待他开口。

「我很想找寻妳丈夫的行踪。」梅森道。

她微笑着：「谁不想？」

「我想也许您能给我一点线索。」

她沉思着观察他，「你为什么要找他？」她问道。

「您是否听说过您丈夫的一位朋友，萨默菲尔德．马尔登医生的事？」

她慢慢地摇摇头。

「马尔登医生是您丈夫一位非常亲密的朋友，虽然我不能肯定他们之间保持着联系。」

「最近四年来，我实际上对我丈夫的情况毫不了解。」她的声音中透着深深的恨意。

梅森扬起眉，同情地说：「妳现在还和他保持着婚姻关系？」

「不幸的是我不得不如此。」

「我不明白。」梅森低声道，他的音调使人对他产生信任。

她道：「过去四年中，我与我丈夫的全部联系都通过他的律师霍拉斯．雷德菲尔德先生，而雷德菲尔德深通各种法律上的阴谋诡计。我被钉在合法讹诈的十字架上了，梅森先生。」

「我还是不懂。」

她道：「我丈夫是后备役飞行员。他曾被征召服兵役，复员后又被召回。」

「做飞行员？」

「做驾驶员，而且有实际职务。我对这方面了解不多。我丈夫离开丹佛，自从我和他在机场吻别后，我再也没有直接从他那里得到片纸只字。」

「真是的！」梅森表示同情。

她道：「我丈夫和我开了几家饭店。他走了以后我就负起了管理全部业务的责任。」

「赚钱吗？」梅森问，看着室内那些豪华的家具。

「很赚钱，」她说，「但是分配方式我不太喜欢。」

「为什么？」梅森问。

「说实话，」她说，「我不该用自己的私事来麻烦你。」

「自然，自然，」梅森赶忙附合，「这不过是律师的职业习惯使我对妳所说的情况发生了兴趣。」

「我想多谈无益，情况还是那样。」

梅森对她说：「我想说，从法律上说，将妳置于妳所感受的那种情况是不可能的，当然了，除非有个人熟悉详细情况……」

「好了，」她愤愤不平地打断道，「我丈夫对我简直连狗都不如。他虐待我，而法律帮助他。我总是想，法律本应代表正义。」

梅森深表同情地道：「有时候人们可以利用某些技术细节问题阻挠实现正义。」

「你也这样说！」她感叹道。

「显然，」梅森接着说，「妳也遇到了这种情况，但是仍然……」他皱眉，望向虚空，迟疑地摇着头，然后让声音显出适度的怀疑，「恐怕妳对形势做了错误的估计。」

「不会的，」她发火了，「我还请了一位丹佛最好的律师。他试图找到一条出路，但是他对我说……」

她突然停下，像在考虑要不要继续谈下去。

「当然，」梅森道，「我不是丹佛的律师，我也不熟悉科罗拉多州的法律。我只是……猜想那是可能发生的几种情形中的一种。」

她说道：「如果不是保罗．温尼特愿意尽一切力量保护我丈夫，那是不可能发生的，是他和达尔文策划了这一切。我决不能改变我的想法。」

「温尼特先生是妳丈夫的朋友吧？」

她点点头。

「他住在本地？」

「温尼特？不，他住在伊利诺伊州。保罗．诺林．温尼特。」她咬牙切齿地说，好像要让每个字都裹满了怨毒才吐出来。

「真是的。」梅森表示同情。

她说道：「我丈夫去参军。我真是太傻了，以为他只是出于爱国。当然了，我们有我们的麻烦。我猜，所有结了婚的人都有麻烦。在我家里，是因为达尔文不关心我的家人或多或少使情况更加恶化。」

梅森表示同意：「有时会发生这种情况。当然，妳不能完全怪他一个人，可是……」他的声音愈来愈轻，最后沉默了下来。

她说道：「但是这件事你可以责备达尔文，因为在我们结婚之前他先会见了我的家人，他说他们都很可爱。后来……他就和温尼特策划了这么一个阴谋。」

「只从法律观点来看，」梅森道，「我觉得有点好奇。」

「我可以对你多说一些，」她说，「我知道一切都会解决。我不打算谈论细节问题，但是事情终究是要解决的，我想，对你说了也没什么坏处。我看得出，你仍然以为我没能保护我的合法权益。我想，你可能低估了我丈夫和他的律师的魔鬼行径。」

梅森默默地注意听着。

过了一会儿，她继续说道：「五年前，我丈夫对我说他的朋友温尼特愿意资助他做饭店生意，温尼特在丹佛有很多资产，可供我们开连锁饭店。」

梅森目光显示出兴趣，但仍保持沉默。

「达尔文对我说这是个好机会。他请他的律师起草了一份协议，是他的律师。当时我还没想到过自己也要请律师。我当然以为我的权益和我丈夫是相等的。」

梅森再次点头。

「这样，」她道，「我们签订了这份协议。我现在才明白那是一份很不正常的协议，如果不是我丈夫有意策划这件事，我想决不会写出这样的协议来。」

「那是份什么样的协议？」梅森问，「主要内容是什么？」

「保罗．温尼特租给我们五块场地开饭店。他同意维持这些饭店，而我们则按照租赁条件负责管理饭店。温尼特先生在丹佛银行保持一定的流动资金，由我们取出这笔资金支付饭店的全部开支。然后我们把饭店的总收入全部汇给伊利诺伊州的温尼特先生，一分钱也不留。」

梅森微微皱起眉头。

「温尼特先生让他的账房平衡账目，扣除合理的开支。剩余的净利润分为相等的四份。温尼特先生拿两份，我丈夫拿一份，我拿一份。

租赁条款规定，出租人的权益不论自愿或强制的，皆不得转让。您是否听说过这种租赁条款，梅森先生……强制性转让也不可以？」

「是的，」梅森道，「许多州的法律都这样规定。」

「假如我们破产了，或财产查封，租赁就作废了；假如任何一部分财产卷入法庭诉讼或我们租赁的财产权益引起诉讼或受到法庭裁决，出租人温尼特有权宣布租赁作废，那时他当然会把我们辛辛苦苦建立起来的饭店业务全部接管过去。」

「那时会怎么样？」梅森问。

「那时，」她说道，「我丈夫用那条虚在线的签字和协议上的一大堆条款把我紧紧地套住以后，我只能在他外出时继续管理这些饭店并按照协议条款把收入给温尼特送去。」

「工资呢？」梅森问道，「当事人是否领取工资？」

「没有。按照协议条款，从温尼特先生那里得到的分成就是全部报酬。当然，我只说了个大概。协议是很长的一份文件，现在我才遗憾地醒悟到，那是经过精心策划的。」

「是的，我开始明白您的处境了，」梅森道，「您的丈夫失踪了？」

「我丈夫离开了我。他在军队服役。服役期早已满了，我等着他回家，可是他不回来。我得不到他一点消息。后来我丈夫的律师给我来了电话，告诉我我丈夫要求离婚和一项财产公平分配的协议。我丈夫要求分配财产，这完全是强盗行为。」

「您丈夫的律师和他有通信联系吗？」

「啊，是的，」她说道，「让霍拉斯．雷德菲尔德先生去办吧。」

「而您却不能离婚，除非……」

「啊，我不能离婚，」她说道，「不能在有利于我的条件下离婚。我要拿出些东西来证明我所做的工作。您是否能够理解，梅森先生，我曾投入了我四年多的生命，为这些饭店奴隶般地工作，不分昼夜，担起全部管理责任，把它们建成了赚钱的买卖，而每当拿到一块钱，我丈夫也拿到一块钱。我为了争取援助，安排菜单，编写广告而费尽心血，常常工作到深夜……」

「您为什么要这样做？」梅森问道，「您为什么不坐下休息，过得舒服一些？」

「因为我休息不起。我要赚钱。我的这些生意非常赚钱。赚的钱这么多，让我不敢懈怠。问题是我丈夫要坐在某个热带岛屿的棕榈树荫下，有个小情人伺候得他舒舒服服，还为抛弃了我而高兴。而每当我赚一块钱时，他也赚一块钱。

「我的律师告诉我，按照本州岛的法律，除非我能亲自给他送去传票，我不能从与我丈夫的诉讼中得到生活费。」

「我的律师要求在本州岛边界以内送交传票，还要求财产分配协议。」

「以后呢？」梅森问道。

「以后我就能通过诉讼得到离婚。我还能利用财产协议与温尼特先生达成新的协议。」

「温尼特是否愿意和您签订新的协议呢？」

「我想会的，他应该同意。我为他赚了许多钱。我好像有为每个人赚钱的本事。」

「包括您自己。」

「是的，包括我自己。我想我会乐意这样安排，这关系到我个人的收入。让我有气的是达尔文实际上是让我为他干。对他来讲这当然是很上算了。」

「他没有和您通过信？」

「没有直接联系过。一个字也没给我写过。甚至最便宜的明信片也没寄过一张。我拼命地为他干。他却游手好闲。我想这是我遇到过的最卑鄙的行为。」

「您不该为这事折磨自己。」梅森道。

「是它在折磨我，梅森先生。恐怕比我知道的还严重。然而，我终于得出结论，我被夹在法律的钳子里，它把我夹得越来越紧，最后要我投降。」

「您投降了？」

「是的。」

「您同意接受财产分配协议？」

「是的，按他的条件。」

「我理解您还要继续办理离婚？」

「我要说，我还是要离婚。」

「而且，按您的律师的建议，您要在科罗拉多州边界内向他发出传票？」

「不错。我同意按我丈夫的条件办理财产协议，而作为财产协议的一部分，他必须到科罗拉多来，这样就可以在本州岛对他发出传票。这就是我以为你的拜访与财产协议有关的原因。我以为你也代表我丈夫。」

梅森摇头说：「我只是要问您丈夫几个有关马尔登医生死亡的问题。」

「我从未听说过马尔登医生。」

「人们认为他已死于一次空难事故。」

她皱着眉沉思道：「他们说谁死了？」

「马尔登医生。」

她在话声中似乎突然产生了希望：「难道有可能死的是达尔文？」

「不知道。」梅森道。

「今天下午先是侦探来电话，然后是警方来电话。我给了他们达尔文的牙医的地址。我不知道他们要这个地址干什么。一定是要检验牙齿。如果是他死了……不，我不该这样说。整个这件事使我非常烦恼。我意识到它给我的痛苦超过了我感觉到的，这也是我决定投降并彻底了结这件事的一个原因，只有那样才能从心灵上把它抹掉。」

「他什么时候能接到传票？」梅森问道。

「今天夜间，全都安排好了。我在协议上签了字并交给了我的律师。我的律师觉得一纸协议并不能充分保护我，除非协议被包含在离婚裁决中，而要想在裁决中得到较好的生活费条件，给我丈夫的传票必须在科罗拉多州边界内送到。」

「温尼特呢？」

「温尼特将会乐于和我打交道，假如我先和我丈夫达成一个令他满意的财产协议，让温尼特知道达尔文满足了的话。」

「您不能把您丈夫的财产在这里提交法庭裁决吗？」

「什么财产？他根本没有财产。他只有一些租赁权益。如果我把它提交法庭，那租赁就结束了。我的权利和他的权利一起完蛋。他在科罗拉多州没有一点钱。饭店的每一分钱都属于温尼特，直到温尼特在伊利诺伊州把钱分好。我的律师告诉我，我不能追着这笔钱到伊利诺伊州去打官司，即使在本州岛打官司，也只有在本州岛发传票才行。即使这样，也不会有什么好处，因为温尼特会说我丈夫已向他预支了大笔款项，所以达尔文实际上一无所有。」

「听起来他们好像是合谋，」梅森道。

「当然是合谋。可是你怎么能证明呢？即使你证明了，又能得到什么好处？为了证明，你必须起诉。为了起诉，你必须发传票。我的律师对我说，在他称之为对物诉讼的事件上，你可以使用文件送达，但在个人事件上，必须亲自送达。」

梅森道：「显然妳对妳丈夫毫无好感。」

「好感！」她惊叹着，又升起了怒火，「我甚至连他走过的路也恨。他骗走的不仅是我最好的年华……不，我不再说这些了，梅森先生，我已经厌烦了。不论怎样，一个女人总不是闭着眼睛结婚的。但最使我气愤的是，他让我在四年之久的时间里成了他合法的奴隶。我一直毫无报酬地为他工作。我的地位使我不能和他离婚，甚至不能有丝毫的不检点，否则他就会加以利用对抗我可能提出的离婚诉讼，或剥夺我的那份财产。」

「他用我给他挣的钱雇了私人侦探监视我。从法律上说我还是他的妻子，如果我让一个男人吻了我，他就会抓住这件事作为证据。」

「我想，他已经迷恋上某个热带小岛的生活了－－鱼、芋粉酱、温顺的姑娘、奢侈而又轻松的生活。他抛弃了文明，也摆脱了它的一切焦虑。他当然花得起那份钱。我在这里像牲口一样地干活，像修女一样地生活，而他却从我的工作获得了一切好处。」

梅森道：「我想问您丈夫几个问题。」

「他是否卷进什么事里去了？」

「不知道。」

她说道：「那么对我来说没有任何好处。在我丈夫踏进科罗拉多州以后，我还是要签那份协议，而这种诉讼注定会是『接受我对财产协议的报价』。你能想象吗？我要按他的条件解决，然后他们草拟协议，好像是我急着要达成财产分配协议。他们在他周围布满了法律的护栏，我多么希望在他进入科罗拉多州之前就把自己弄死啊！」

「也许他现在已经到了本地。」

「我想是的，我说不准。」

「这种情况当然您很气忿，」梅森道，「这当然不能怪您。」

「这种情况当然让我生气。我想这次经历会在我的性格上留下长久的印记。」

「文件怎样交到他手上？」梅森问道。

「我的律师今天午夜要去见雷德菲尔德先生，有一位副警长陪同他。雷德菲尔德先生同意安排这次会见，达尔文会在指定地点等他们。」

梅森道：「如果您没有法律或道义上的责任使您的丈夫轻松愉快，科比太太，为什么不请您的律师让我跟他走一趟呢，我可以在文件办理完毕之后再询问他。」

她说：「你可能会把事情搅乱，他可能不高兴。我不敢冒这个险。」

「我可以等到协议签字，传票交到他手上以后。」

「你要问他什么事？」

「谋杀案。」

她的眼睛亮了，「在哪里发生的？」她问道。

「在加利福尼亚。」

「你是否认为我丈夫和这个案子有牵连？」

「我只能说，」梅森道，「我想询问他有关他的密友马尔登医生死亡的问题，但加利福尼亚的有关部门已经得出结论，认为马尔登医生是被谋杀的。」

「我不想说没有根据的话，科比太太。您当然能够理解我的处境，但是我可以说，至今所有从合法途径获得的证据表明，您丈夫是最后一个看见马尔登医生活着的人，当然了，假定马尔登医生已经死了，而加利福尼亚的有关部门坚持说他已经死了。」

她快速地下了决心，并立即付诸行动。科比太太抓起电话，对接线员说：「请接埃德．杜瓦特。他在办公室。告诉他是我找他。」

过了一会儿，她的律师来接电话时，她说道：「埃德，我是米利森特．科比。我这里有一位从加利福尼亚来的律师，梅森先生。他想今天和你们一起去，他想问达尔文关于一件谋杀案的问题……您不同意？……他说不会干扰……我懂了……啊，好吧，由您作主。」

她挂上电话，转向梅森道：「对不起。我的律师说不能去。他甚至不愿和您谈。他说他懂得这类事，并说那样会坏事的。对不起，梅森先生。我不能和您再谈下去了。我只好请您走了。」

她过去打开门。

「啊，真糟透了。」梅森笑着说。

她双唇紧闭，形成一条坚定的线。她只是示意他离开。

十三

午夜前不久，两辆汽车从埃德华．杜瓦特的办公楼前开走了。

佩里．梅森所乘的出租车停在通道入口处，他俯身向前，对司机说：「跟在这两辆车后面，不要靠得太紧，保持能够看见他们去向的距离。」司机点点头，换档将车开上大街。他以迅速熟练的动作让车穿过夜间的车流，跟着前面的两辆车。

「如果遇到红灯，」梅森对他说，「不要让他们溜掉。闯过去，我会付罚金，一定要让他们在视线之内。如果你估计前面的信号灯会挡住我们，就靠近他们，紧跟在他们后面。」

「好吧，」司机道，「听你的。」加大了油门。

「前面有信号灯，」他说，「别处的灯夜间都关了，可是这里……」

「缩短距离。」梅森道。

出租车加速前进，追上了前面的车，刚刚要亮红灯时距离缩到了只有几英呎，闯过去了。

「现在拉开距离，」梅森道，「把距离拉开到不会引起他们注意，直到下一个信号灯前再追上去。」

前面的车突然向左转入一条大街，出租车司机只得加速跟上他们。

「别让他们溜掉。」梅森道。

「我这辆车装了限速器了，」司机抱怨道，「如果他们到乡下去，我可能会遇到麻烦。」

「使出你的全部本领吧。」梅森对他说。

「我会尽力而为的。」

「我雇你追踪的时候，你并没有提起限速器的事。」

「我没想到他们会到乡下去。」

「算了，现在争论也没用了。尽力而为吧。」

出租车勉强跟着，车队风驰电掣地驶过大街。慢慢地前面两辆车要甩掉出租车了。突然前面车的制动红色信号灯亮了，车速减慢，转向右方。

「开小光灯。」梅森对司机说。

司机按梅森的话做了，转向右方，刚好看见前面两辆车向左转。出租车加速，向左大转弯，看见两辆车停在约一个街区远的路边，马上剎车。

「靠近点，」梅森道，「关上车灯。」

他们停在那两辆车后面半个街区处，看见有人从车里出来进了一栋砖石结构的住宅。

司机对梅森说：「老板，我们后面是否有个尾巴？」

「怎么了？」梅森问。

「有一辆汽车没开灯，停在我们后面半个街区处，」司机道，「没有人下车。我从后视镜看到的。开车时我太忙了，没工夫注意后面。」

梅森向后窗望去，看见那辆车模糊的轮廓线。

「没办法了，」他说，「大概你说对了。我们只好碰运气了。好了，请你在这儿等着。」

梅森下了车，迅速用目光向四周搜索了一番，匆匆走向那两辆车停着的地方，踏上那栋砖房的石头台阶。

前门没锁。梅森一碰门把手，门就开了。他可以听见从屋内传来的说话声。他放轻脚步进入楼道，向亮着灯的房间走去。

梅森在门前停下，听见一个声音说：「达尔文．科比先生，我交给您这份科比控告科比案件的起诉书和传票。」

梅森退回楼道，打开衣橱的门，躲了进去。

他仍可听见嗡嗡的谈话声。有一两次话声稍微提高，好像有小的争执。后来话声突然终止。没有告别声，只有脚步声从楼道传来。

街门「砰」地一声关上。过了一刻，梅森听到一辆汽车离开的声音。亮着灯的房间里有两个人谈话。一个人以单调低沉的声音向另一个人发指示，然后听到匆忙的道别声和走廊上的脚步声，似乎有一个人从衣橱门前走过。

等脚步声过去后，梅森打开门，看见一个高个子的人提着公文包打开街门走了出去。梅森又等了一会儿，听到汽车开走的声音后，走出衣橱，穿过楼道，推开亮着灯的房间的门。

一个身材瘦削、相貌英俊的人坐在餐桌旁，面前摆着一份法律文件，有几页厚，封皮是法律事务所常用的那种蓝色厚纸。一头深色的卷发覆盖在高高的显示着智能的前额上，一丝冷笑隐现在嘴角。这个人没戴眼镜，细长的手指拿着文件，很稳定。

梅森进入屋内，「晚安，科比先生。」他说道。

这个人迅速转过身来，推开椅子，文件落在地上。

「不要紧张。」梅森告诫道，走到桌前，坐了下来。

「你是谁，要干什么？」科比问道。

梅森道：「我是佩里．梅森。我是律师。我代表斯蒂芬妮．马尔登，她被控谋杀了她的丈夫萨默菲尔德．马尔登医生。」

「谋杀！」科比惊呼。

「不错，」梅森道，「我想你可以告诉我事情的经过。」沉默了一刻，显然科比的脑袋正转着什么念头。

梅森道：「你订了从洛杉矶到盐湖城的机票。」科比点头。

「为什么没乘这趟航班？」

「最后一刻我改变了计划。」

「为什么你不通知航空公司退票？」

科比笑了：「这是两个问题，梅森先生。至于我为什么没通知航空公司，那是因为在飞机起飞前我一直没有时间。我知道这样不好。至于我为什么不退票，我买的是一张全程通票。当时来不及为那么短的一段航程办退款，何况我不想用这张票飞完盐湖城后面的路程。在我没能通知航空公司我不能乘这趟班机以后，就没想过要退票。」

「你是怎么去盐湖城的？」梅森问道。

科比犹豫了。他将左手平放在桌上，拿着刚才正要看的文件：「在我回答这个问题以前，梅森先生，我想对你多了解一点。

我想知道你是怎么找到我的，你是怎么进的这栋房子。」

「我走进来的，大门没锁。」

科比点点头说：「我故意没锁，让送传票的人进来。你对这件案子有什么兴趣？」

「我对你说过了，我代表马尔登太太。」

「他们怎么会指控她犯了谋杀罪呢？」

梅森道：「你在拖延时间。」

「那又有什么不对？」

「我不知道我们还有多少时间。」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的？」

「我知道他们要给你送传票，我就跟着送传票的人来了。」

「我猜这表示你已经和我妻子谈过。」

「是的。」

「你于是认为我是个小偷？」

梅森笑了：「我没听到这种事。」

科比道：「我要对你说清楚一件事，梅森先生。我只不过做了在那种情况下唯一能做的事。」

梅森没有说话。

「我妻子是个好姑娘，」科比继续说，「后来她娘家人搬进来了。他们开始提一些小意见，指出我做错了事。后来这种不断的批评由涓涓细流发展为一股洪流，对我的家庭起到了破坏作用，破坏了我们婚后的幸福生活。

「我被打败了。我知道我败了。这里没有我能做的事了。我是个驾驶员，而且是个好驾驶员。我在军队找到了一条出路，就决定去当志愿兵，首先我要给我妻子创造一个机会，让她能过下去。我有个朋友给了我一个做餐馆生意的机会。我留下来干了一段时间，直到我妻子能够独立经营，养活自己，虽然她很忙。

「我知道她需要的是保持忙碌，投入某种生意中去，把她的时间占满。我走了，让她那些娘家人无法围着我敲打我，从中捞取便宜。事情发展正如我希望的。我妻子很忙，她是个好生意人。她把我离开前开始的生意建成了。她赚的钱自奉还有余。她实在干得很好。

「最初我没想到会走到离婚这一步。我原想完全保持沉默。我想，如果我不给她写信，她应该意识到我的感觉，开始寻找原因，并逐渐醒悟到她娘家所起的坏作用。后来我开始意识到一个人生活是多么宁静平和，不需要对任何人负责。我在服役期间到过南太平洋的许多地方。退役后我就住在其中一个岛屿上。我过着一种简朴的生活。我能够捕到足够的鱼来补充鳄梨、芒果、面包果、香蕉等食谱。那里没有美国日常生活中那种精神紧张。我想读书就读书，想睡觉就睡觉，想游泳就游泳，想躺在太阳下就躺在太阳下，想躲在棕榈树荫下什么事情都不做，棕榈树荫就在那里，我就可以去那里。

「这比起坐电车或出租车四处奔走，每隔几分钟就要看一看手表，惟恐误了约定的时间，一天不知打多少电话，和人争吵、吸进大量一氧化碳，还要忍受她娘家人那种傲气凌人的目光的生活来，不知好上几千倍。」

梅森道：「我猜你的经济情况也不错。」

「的确不错。我订的协议使我妻子不能把全部利润取走交给她家的人。我有个内弟，他在骗取女人的钱财方面是一把好手。我最初的想法只是为了保护我妻子。后来当我看到那些饭店真的建立起来以后，我决定这也是保护我自己的一种方法。梅森先生，她毕竟管理了这些饭店，但是我选定了这些场地，说服温尼特买下它们，给他出了这个主意，而且……」

门铃响起来，过了一会儿传来撞门的声音，然后梅森就听到了开门声和过道里的脚步声。

科比跳起来，后退几步，眼睛盯着梅森。

「这是怎么回事？」他问道，「你想干什么？」

餐厅的门被踢开了，撞到墙上又弹回来，在合页上抖动着。

梅森看见了哈密尔顿．伯格，另一个人他不认识，还有两个穿制服的丹佛警察冲进屋内。

「好啊，好，好，」伯格道，「真有意思，梅森先生！你终于引着我们找到了这个人。」

伯格转向科比。

「你是达尔文．科比，最近曾到萨默菲尔德．马尔登医生家去过？」

「你是谁？」科比火了。

哈密尔顿．伯格耐着性子边往前走边从衣袋内掏出一个票夹。

科比向后稍退了退。

一个穿制服的警察说：「放聪明些，科比，两只手都伸出来！」

伯格得意扬扬地打开票夹，举到科比眼前，「你可以看看这些证件，就知道我是谁了。」他说道，「现在说说，你逃出这个国家，梅森会给你多少钱？」

科比脸色苍白，瞪着梅森，说道：「我不喜欢这个。」

「没有人问你喜欢或不喜欢，」伯格道，「主要的是你是达尔文．科比，你还活着。你不否认吧？」

「我不否认我还活着。」

「你是达尔文．科比吗？」

科比点点头。

「这是谁的房子？」

「我朋友的。为了一种特殊的原因暂借我住几天。」

伯格转向梅森，讥讽地说：「我们不会耽搁你多久，律师先生。也许你会有兴趣知道，由于哈里．科尔布鲁克太太极强的记忆力和锐利的目光，我们得知了你和斯蒂芬妮．马尔登在马尔登医生刚死后曾一起到过迪克西伍德公寓。

「我通过长途电话和我的办公室联系，找到了马尔登太太以安博伊的名义在迪克西伍德公寓租的那个隐蔽所。我们也找到了那个墙内的保险柜，你和你的当事人将回答税务人提出的问题，但是你不必在这里赖着不走了。我们已经不需要你了。」

「科尔布鲁克太太说她在迪克西伍德公寓看见过马尔登太太和我？」梅森问道。

「不错，她和你对面相遇，刚想说话。她记得以前见过你。后来想起你是谁而她并没有和你结识。她注意到有个年轻女人和你在一起。她现在认出了这个女人是斯蒂芬妮．马尔登。顺便通知你一声，马尔登太太又被拘押起来，你可以再次在法庭施展你的骗术了。不过这一次你要面对的是我，梅森先生。

「请不要让我拘留你。你的出租车在外面等着，赶快坐上车走吧。你最好回自己的办公室。你的当事人遇到了非常严重的麻烦，这位当事人还告诉警方你拿了她十万美元，而且是从迪克西伍德公寓的保险柜拿走的。税务人员对此很感兴趣，梅森先生，我想，律师协会的一个委员会也会有几个问题问你的。

「你得意的时间已经够长了。你总能逃脱遇到的每一个陷阱。梅森先生，我将非常有兴趣地看着你怎样逃脱这次的陷阱。

「现在你是在另外一个州。我没有逮捕你的授权令，你大概还能逃避引渡。我不想命令这些人把你抓起来，虽然这会使我个人得到很大的满足。但是，如果你不在四十八小时内回到办公室，我将设法对你发出一个加利福尼亚州的逮捕令。」

梅森道：「你的那个证人科尔布鲁克太太是个疯子。她根本没见过马尔登太太和我在一起……」

「我懂，我懂，」伯格打断他，「她可能疯了，但她是一个很好的证人，她已经做了积极指认。现在请你走吧，梅森先生，让我和科比谈谈。」

伯格向两个穿制服的警察打了个手势。其中一个人走过来，拉起梅森的手臂说道：「走吧，伙计。出去吧。出租车司机在外面等着你给钱呢。」

他把梅森推向门口。

十四

梅森乘坐的客机在黎明时越过荒漠，白雪复盖的群峰朦胧出现在前方。从左翼尖远眺，广袤的荒漠远远伸展开去，过去那些充满活力的日子曾给它带来财富和繁荣，在冬季充满金色阳光的荒漠气候里，十余个城市拔地而起。再远处则是不毛之地，索尔顿湖这片广阔的内陆水域，它的水面低于海平面二百多英呎，在清晨中闪着蓝色的光。

梅森坐着一动不动，面对这飞速闪过的美景，他的目光茫然，他的思维迷失在对一个问题的冥想中，这个问题的范围他还不能确定。飞机飞到了一群圆形山丘上方，进入一股颠簸气流。经过一段短暂的过渡后，好像被一把利刃突然切断一样，荒漠终止了，飞机飞到了肥沃的柑桔园和星罗棋布的城镇上空。飞机开始下降，柑桔园退去，郊区的白色房屋在阳光下闪着微光，最后来到了高楼林立的城区。

飞机下滑，倾斜，转弯，着陆后滑行到停机坪。

梅森投入旅客的人流，穿过坡道走进候机楼的大厅。

保罗．德雷克搭上梅森的手臂，「累了吧？」他问道。

梅森点点头。

「我也是。」德雷克道。

「他们怎么盯上我的？」梅森问。

「伯格得到密报，你在丹佛机场被发现了，他们就一直盯着你。」

「伯格怎么到那里的？」

「乘专机。他还给新闻界发了许多消息。他正陶醉在有利的公众舆论和正确决策所取得的胜利中呢。」

「科尔布鲁克太太怎样？」梅森问道。

「她做了绝对指认，佩里。」

「你肯定吗？」

「肯定的。她先是对她丈夫讲了。他联想起了谋杀案。他们把公寓管理员找来，查明了那是安博伊的房间，而马尔登太太在屋内。警察耍了个花招，对她说是你出卖了她隐藏的地点。她气愤之下说出你拿了她十万美元，而且是从公寓的保险柜里拿的。科尔布鲁克太太可是风光一时。她确认了马尔登太太是和你在一起的那个女人。自然税务人员立即闻声而到。」

「伯格是否发布了达尔文．科比的谈话？」梅森问道。

「没有，」德雷克对他说。「他把科比看管得很紧。他现在是一副君临天下的派头，唯我独尊。除了伯格以外，没有人知道科比说了什么，不过总会让伯格满意就是了。他已经准备要治你的罪了。」

「你没告诉我一点有用的消息。」梅森道。

「你会被打倒吗，佩里？」

梅森道：「那在很大程度上取决于证人和提问时的情况。看看科尔布鲁克这个女人吧。她在那处公寓看见了我，德拉．斯特里特和我在一起。而科尔布鲁克太太却说和我在一起的那个女人是马尔登太太，是她亲眼所见。

「你现在该明白，像这类事是怎样发生的。斯蒂芬尼．马尔登和德拉．斯特里特的外表只是有几分相似罢了。科尔布鲁克太太当时注视着我。她可以骗自己说，她也注意到了那个和我在一起的女人，但她实际上当时并没有注意到她，后来才引起了她强烈的好奇心。但当时她只是在想她见过我，而又不能肯定，过了一会儿她想起了我是谁。只是在这以后她才开始想知道和我在一起的那个女人是谁。」

「算了，反正她现在已做了指认，」德雷克道，「你再也别想让她改口。」

梅森苦笑道：「法庭把鉴定证据看得极重，而这次却是最坏的证据。证人若真的公正，他应该说，我想他是我看见的那个人。然后在盘问时把他搞胡涂了，陪审团会驳回他的证词。那时他就可能说出真情。证人若不公正，而只想在证人席上给人好的印象，他就会有偏见，有倾向性，武断，不肯承认任何疑问，而陪审团就会相信他。」

德雷克道：「我的车在这儿。」

「马尔登太太说了什么？」梅森问。

「说了不少。她把保险柜的事全说了。她不断地说你如何拿走了钱，为什么要为她辩护，后来……我猜她终于醒悟过来，明白自己真是一头蠢驴。」

「在她醒悟以前说了多少？」

「很多。我不知道她都说了什么，但我知道他们派了一个速记员，还弄了一台录音机，把她的话都记录下来了。」

「伯格不打算请大陪审团吗？」梅森问道。

德雷克说：「他现在不能。他又提出了一份起诉书，他不敢撤回，尤其在上次的起诉书驳回之后。你还有一次参加预审的机会，佩里。」

梅森道：「好吧，保罗，有些事要你去做。发一份传票，伯格来时发到他的飞机上。他会带着达尔文．科比，不到不得已时，他不会利用科比的证词。」

「你是否认为可以迫使他让科比出庭作证？」

梅森道：「我还要做得更好些。我要传达尔文．科比从下飞机那一刻起就作我们的证人。」

德雷克说：「我们甚至无法接近那家伙，佩里。伯格会派警察布置一条警戒线，把任何想走近科比的人都赶走。」

「你有位侦探做摄影工作，保罗。请这位朋友带上闪光灯和其他记者一起混进去。让他偷偷把传票递给达尔文．科比。」

「作你的证人？」

「作我的证人。」

「你不能叫他作你的证人，佩里，你将会受他的证词约束。」

「那又有什么区别？在这类预审中，法官将责令马尔登太太出庭，无论发生什么情况，我叫科比作我的证人，我要逼他说出尽可能多的有关本案的情况，至少我要尽力去做。」

「他们肯定要尽力将你免职。」德雷克道。

「让他们去干吧，」梅森冷冷地说，「我自己有些话可以说。有件事是肯定的，被告人有权要求提交行政司法官审讯，我肯定能帮助她提出这个要求。」

德雷克沉默了一刻，然后说：「佩里，告诉我一件事吧！」

「什么事？」

「你是否真的从那所公寓拿了十万美元？」

梅森焦躁地看着他。

「别发火，」德雷克道，「马尔登太太讲的很能使人相信，就是这样。」

「你也信了？」梅森问道。

「我……算了，」德雷克道，挥了挥手，「不说它了。」

「伯格和科比什么时候回来？」梅森问，「有没有消息？」

「说不准，」德雷克道，「伯格在丹佛准备发表声明。」

「这是什么意思，」梅森道，「难道伯格留在那里是因为怕时差使他赶不及出现在晨报上？他想先发回一批消息再飞回来接受闪光灯的欢迎和新闻记者的采访。」

德雷克苦笑道：「你在挖苦他？」

梅森道：「不，我们要抢先一步表演。」

「送传票？」

梅森说：「今天早上我先要让杰克逊进法庭，并要求尽可能早地安排预审，然后发传票，坐在那里观察事态发展。」

「伯格要暴跳如雷了。」德雷克道。

「让他跳去吧，」梅森冷笑道，「他会从丹佛把情况都发布出来。这里的报纸只能希望听到老调重弹，再配上几张照片。因此，如果有什么新情况出现，记者们一定会抓住并当作头条新闻的。」

「你估计会有新情况发生吗？」德雷克问道。

「不错。」梅森对他道。

十五

上午十点钟，德拉．斯特里特给梅森来了电话。

「喂，老板，我有了线索。」

「你在萨克拉门托？」

「是的，我在注册局得到了一些消息。」

「有什么发现？」

「格拉迪斯．福斯把她的车卖给了文图拉的一个二手车商。」

「还有什么？」

「当天格拉迪斯．安博伊从圣巴巴拉的汽车行买了一辆新车，她住在萨克拉门托。」

「见鬼。」梅森惊叹。

「所以，」她说，「我查了驾驶执照，看看是否有格拉迪斯．安博伊的。果然有她的，大约十八个月以前发的。驾驶执照上的地址是迪克西伍德公寓九二八－B号。」

「啊！」梅森惊叹。

「我查了她的指纹和格拉迪斯．福斯留在驾驶执照上的指纹。毫无疑问是同一个人的。我把消息告诉了保罗．德雷克在此地的代表，他迅速查出了格拉迪斯．安博伊在此地的那个地址已经住了六个月。」

「萨克拉门托的地址？」

「不错」。

「一直住在那里？」

「好像是的。据我了解是这样。」

梅森道：「让我想想。这不对呀。她不可能一直住在那里。她在马尔登医生的诊所呀。」

「然而她仍是既在这里又在那里。」

「别管它，」梅森道，「她不可能同时住在两地。」

「可是，她就是这样。」

梅森道：「算了，德拉，我要和德雷克联系了。我要派人盯住她。这次再不能让她溜掉，但是要做得聪明一点，让她发觉不了。」

梅森挂上电话，和德雷克通了话，开始了一项调查，到下午已搜集了大量消息，可是大部分都互相矛盾。

格拉迪斯．安博伊在萨克拉门托有一处住所，她丈夫查尔斯．安博伊经营矿业，长期在外，但格拉迪斯．安博伊在「某处」有工作。邻居好像不能肯定在何处。她的收入可以帮助她丈夫在事业上发展。安博伊太太偶尔开车去看她丈夫，在丈夫那里住上几天，但多数时间她在晚上九点钟以前就回家。

邻居认为她回家晚是因为要工作得很晚，宁肯在餐馆吃饭而不愿回家做饭、洗盘子。她每天早起自己做早餐，然后开车去上班。没有人知道她做什么工作，好像是负责领导工作，对工作时间要求很严格，她总是以能够第一个到办公室、最后一个回家而自豪。

梅森摘录了这些消息，乘下午的班机去了萨克拉门托，刚好赶上和德拉一起吃晚饭。

「那些消息对你有什么用吗？」德拉问。

「暂时没有。」梅森道。

「可是那是不可能的。她不能住在这里，同时又在马尔登医生的诊所工作。」

梅森道：「我有个想法。我要去看看她。」

德拉道：「指纹没有问题，我用放大镜仔细检查过。我不是指纹专家，但我也能发现一些相同之处。」

梅森道：「有一次七点三十分的直达航班，德拉。我想，最好和女乘务员谈谈。」

「你认为她来回跑？」

「还有什么办法能到这里来？」

德拉思索了一会儿，「当然了，」她承认，「现在情况是，格拉迪斯．福斯显然同时在两地出现。这显然不可能。」

「怎么样？」梅森问。

「当然，可能像你说的。」德拉同意他的看法。

梅森来到机场，会见了七点三十分到的班机女服务员。

梅森问道：「我想了解，有一位客人经常乘你们这班飞机，后来忽然不见了。」

「格拉迪斯．安博伊？」服务员立即问道，「她怎么了？我们还奇怪她怎么不来了。她生病了么？」

「可能吧！」梅森道，「她大约二十七岁，皮肤微黑，黑色大眼睛，身高约五英呎二英寸，体重约一百一十二磅。」

「就是她。她经常坐我们的班机。她每天早上乘七点钟的班机走。她丈夫在一次空难中死了。他驾驶着自己的私人飞机，飞机坠毁了。他们当时正准备做第二次蜜月旅行。他赚了很多钱，正计划去欧洲旅行。那次空难如同晴天霹雳，安博伊太太精神都崩溃了。她……」

「自从她丈夫死后她就不再乘你们的班机了，是吧？」梅森打断了她的话。

「不，有一位服务员在她从菲尼克斯去盐湖城时见过她。安博伊太太对她讲了这一切。她悲伤得快疯了。」

「自那以后妳没再见过安博伊太太？」

女服务员摇摇头。

「谢谢，」梅森道，「这样就对上了。我正在查这件事。」

「出什么事了？她是不是有麻烦了？」

「啊，老天保佑，」梅森道，「不过是保险问题，公司在赔偿前总要调查清楚的。」

「我明白了，她是位很漂亮的姑娘。文静，高雅，有自己的事业。但是她为什么每天要跑这么远的路我就不懂了。」

「我想妳也没问过她。」

「公司要求我们为客人服务，而不是乱打听。当然，我们曾引着她谈话，但她不接碴儿，也就没谈下去。」

「谢谢，」梅森道，「我想有这些情况公司就满意了。」

「你们要付保险赔款吗？」

「那是一定的。」

「好，我为要安博伊太太高兴，她是个好人。您要是问我，我说她应该得到关心。」

「是啊，」梅森冷笑道，「我是在问妳。」

「我已经告诉你了。」

「谢谢，」梅森对她说，走向德拉．斯特里特。

「这世界是怎么回事？」德拉感叹道，「难道就是这样？这件事发展成这样，真像胡乱拼凑的一个离奇的故事。」

梅森道：「我想，现在就快真相大白了。」

「怎么？」

「也许能通过提问查清楚。」

「可是，老板，」德拉道，「假设马尔登太太要杀她丈夫，给了他毒酒，想让他在驾机飞行时喝……」

「说下去，」梅森道，「妳说得很好。」

「假设有另外一个人上了飞机，也许是个陌生人，这个人喝了毒酒，死了，法律上怎样处理？」

「妳是说马尔登太太？」

「是的。」

「她犯了一等谋杀罪。」

「不论她是否认识那个喝了毒酒死于空难的人？」

「不错。法律会使她的预谋杀人罪成立，只不过计划的受害者与实际的受害者不同罢了。」

「那我就看不出你能得到什么了，即使马尔登医生还活着。那怎么办？」

梅森道：「也许我们能证明马尔登医生是杀人犯。」

「什么意思？」

「我们了解到的马尔登医生的每件事都说明他是个冷酷的细心的思考者，狡诈的计划者，他用数学家的精密思维来考虑每一件事。」

「那又怎样？」

「你是否知道，」梅森道，「有关部门发现酒瓶里有一种称为六八二四九的鉴定物质？他们认为马尔登太太有机会盗取马尔登医生的麻醉剂并把它掺入酒中，那个驾机飞往盐湖城并死在路上的人显然喝了她的酒。这种看法很合理。但他们忽略了一点。还有另一个更容易拿到麻醉剂。」

「马尔登医生？」

梅森点点头。

「那个死人？」

「马尔登医生，」梅森道，「是个很精明的策划者。如果他想诈死，带了钱和格拉迪斯．福斯一起逃走，他自然需要一具尸体。」

「啊！」德拉惊叹，「现在我懂了。」

「而且，」梅森道，「马尔登医生对生死问题抱着一种医生的态度。他对生死可能抱有和普通人不同的冷漠无情的态度。」

「天啊！」德拉道，「你是否意识到，你正在想要证实是那具尸体犯了谋杀罪？」

「哈密尔顿．伯格宣称是尸体的那个人。」梅森冷笑道。

「这会引起轰动！」德拉叹道。

「妳能否想象还有什么能在法庭产生更富戏剧性的效果、更能激怒伯格的事么？」梅森问道。

她说：「可是你能证明吗？」

「可以试试。」梅森道。

「可是，老板，难道你不认为马尔登医生真的死了？你不认为有什么地方错了？想一想女服务员说的格拉迪斯．福斯几乎精神崩溃的话。」

梅森冷笑道：「我还要继续我的推理，还要让伯格做出解释。」

「老板，如果他不得不再次撤回对马尔登太太的起诉，那会……使他成为笑料……」

「而且他以后再也不敢指控她。」梅森道。德拉点头称是。

「那么，」梅森对她说，「我们还在这里等什么？我们还要飞一段很长的路呢。德拉，走吧！」

十六

警察守在机场的十一号门前，只许那些持有警方或新闻记者证件的人通过，迎接那架预定两分钟后抵达机场的四引擎巨型飞机。梅森和保罗．德雷克躲在后面，看着德雷克的侦探拿一张卡片向那些站岗的警察晃了晃，挥舞着照相机，匆忙通过了警卫。其他急于拍照的摄影记者跟在后面一拥而入。

哈密尔顿．伯格显然通知他的办公室请来了新闻界的代表，他那一伙人就可以摆好姿式让人拍照了，就会有一条好新闻。等了一段时间，飞机像一只大鸟般从夜空飞临跑道的上方，慢慢着陆。值班员用信号旗指引着飞机滑行到一个油漆划出的圆圈内。

客梯推到了飞机旁，舱门开了，乘客涌上客梯。

地方检察官伯格和他的随从显然计划最后现身。

其他乘客全部离机后，出现了紧张的时刻，然后伯格由达尔文．科比陪同走出飞机，站在客梯顶端的平台上，伯格微笑着，充满自信，将达尔文．科比介绍给记者们，并摆好姿式让人拍摄。

摄影记者们站在客梯上，亮起闪光灯。然后伯格慢慢走下梯子，正当记者们准备走开时，德雷克的侦探举着相机跨前几步。

「请等一下，伯格先生。」他说道。

伯格一怔。

「哪位是达尔文．科比？」

「这一位。」伯格道，「到前面来，科比先生。」

「可以请您伸出手来吗，科比先生？」假摄影记者问。

科比伸出了手，侦探把传票交到他手中，「这是马尔登案件被告请您出庭作证的传票。」他说罢就退回去。

闪光灯一亮，他拍下了伯格那满面的怒容和达尔文．科比惊愕的表情。

「逮捕他。」伯格怒吼，用手指着那个侦探。

门口的警卫离开岗位冲向侦探。

梅森和德雷克也冲进门内，冲向机场。

正在散开的摄影记者们突然转身回来，闪光灯再次亮起，拍下了这一幕，这可比那摆好姿式的照片具有高得多的新闻价值。

「逮捕他！」伯格怒吼。

警察抓住侦探的手臂。

「等一等，等一等，」梅森喊道，「为什么逮捕这个人？」

伯格气昏了，没看清梅森是谁，只听到了他的声音。

「因为他非法混进机场，使用假证件。」

「我没有使用假证件，」侦探说道，「我有通过封锁线的许可证。我用的就是它。」

「现在让我们把情况搞清楚，」梅森对警察说，「你逮捕了这个人，你这样做是奉了哈密尔顿．伯格的命令。明天我要控告伯格非法逮捕，要求赔偿五万美元。」

伯格向前望去，看见了梅森。

「你！」他大叫，脸色都变紫了，「你要被押送到律师协会。你在这件案子里所干的事会让你丢掉饭碗。」

「那太好了。」梅森道，走向前去，让周围的摄影记者可以把他和伯格都摄入镜头，「可是要小心，不要砸了你自己的饭碗，伯格先生。」

伯格冲向梅森，举起拳头。

梅森以运动员般优美的姿式，以熟练的拳击动作左足向前一滑，把伯格那一拳让过了肩头，说道：「别再动手了，伯格，除非想让你的下巴挨上一下。」

「您让我逮捕这些人吗？」警察问伯格。

梅森冷笑道：「当然了，我要你逮捕他，因为他打人。他打了我。这里很多人都拍下了，可以作为证据。」

伯格意识到自己所处的局面，说道：「胡说，是你把我的胳膊打到一边去了。」

「你打了我的胳膊，」梅森道，「这是殴打罪。去查查你的法典吧，伯格。」

「这家伙怎么办？」警察问，抓着那个送传票的人，「逮捕他吗？」

伯格瞪着梅森的眼睛，又看了看周围的记者，知道梅森把他准备的舆论攻势瓦解了。世界上任何一位报纸编辑，都不会浪费版面刊登伯格和神秘谋杀案的主要证人科比摆好姿式的照片的。一张满面怒容的地方检察官向律师挥舞拳头，而律师则冷静地闪向一旁，躲过了肩头一击的照片当然更具魅力。

十七

梅森很早就到了办公室，在去特尔福特法官的法庭出席斯蒂芬妮．马尔登的第二次预审前阅读了德雷克的报告。

德拉．斯特里特微笑着，把报纸送到了梅森的桌上。

「你在机场干的真漂亮。」她说道。

梅森冷笑着说：「伯格原来计划的是一次凯旋，破坏了它实在有点遗憾。」

「给达尔文．科比送传票是什么意思？」她问道，「他不会逃掉吧？」

「他不会逃掉，」梅森道，「传他做我的证人会把他推到证人席上，并在他宣誓后讯问他每一件他可能了解的事。」

「可是你会不会受他的证词约束？」

梅森道：「这样做可以把这个案子从预审驳回，而且可以在送交陪审团前摸清检察当局的底。特尔福特法官必定会把被告送交高级法院审讯，除非我们能从帽子里揪出一只兔子来。」

「有没有这种机会呢？」她问道。

「不知道，」梅森苦笑着对她说，「那是地方检察官的帽子，谁也说不准那里面是否有兔子。」

「假如没有呢？」

「那我们可变不出来，除非乘他不留神时塞一个进去。」

保罗．德雷克用暗号敲门。

德拉打开门。

「有什么发现，保罗？」梅森问道。

德雷克道：「他们把达尔文．科比安顿在一家豪华旅馆，他自己住一套房间，受到百万富翁级的款待。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梅森皱眉道：「这表示他的证词有利于哈密尔顿．伯格，而把斯蒂芬妮．马尔登钉在十字架上。」

德雷克同意地点点头。

「还有什么消息？」梅森问道，「有人拜访过他吗？有他的电话吗？」

「电话方面没能发现问题，」德雷克道，「若想接近这家旅馆电话总机接线员，就等于让我扔掉自己的私人侦探营业执照。不过我查到了他的客人，只有一个客人」。

「谁？」

「他姨妈，他母亲的妹妹，一位有身份的老妇人，坐着轮椅。她自腰部以下瘫痪，满头白发，很和气，但是没有照片。她非正式地拜访了她喜爱的外甥。」

「她从哪里来的？」梅森问。

「巴特疗养院。」

「什么样的轮椅，保罗？」

「很漂亮，」德雷克道，「这位老妇人很有钱。全身皮货，一辆大车，有司机、穿白制服的侍者等等。」

「是科比曾带着马尔登医生去看过的那位亲戚吗？」梅森问道。

「就是她。马尔登医生带科比回家吃饭前曾去过巴特疗养院。我相信马尔登医生曾和她的主治医生谈过她的病情。」

「还有别的客人吗？」

「没有了。科比被看守得很严，没有人能见他。我听说他的证词将把一根绳索套在斯蒂芬妮．马尔登那美丽的脖子上。」

「我懂，我懂，」梅森不耐烦地说，「保罗，关于他这位姨妈还有什么情况和问题吗？」

「什么问题也没有。」德雷克道，「我查过她，她已经在疗养院住了两年多。」

「那家疗养院有多大？」

「山脚下几家小休养所中的一家，远离城市的烟雾，环境清幽，有装纱窗的游廊等等。」

梅森的电话铃声响了。德拉接过来听了一下，说道：「是找你的，保罗。」

德雷克接过电话，听了几分钟，说道：「等一等，我会给你指示。」

他转向梅森道：「佩里，伯格让记者采访科比。这是在去法庭前最后一次戏剧性的谈话，科比将说出一切。」

「看看能不能搞到一份摘要。」梅森道。

德雷克将这一要求通过电话传了过去，又听了几分钟，说道：「我的人得到了他的谈话记要。那天科比和马尔登医生一起去的机场，马尔登医生准备驾机去盐湖城。马尔登对科比说，他时常服咖啡因胶囊并喝一点威士忌以保持清醒，因为他工作太辛苦了，马达单调的嗡嗡声对他有催眠作用。他有一个银酒瓶。科比肯定第一次预审时作为一号物证的那个酒瓶就是马尔登医生的酒瓶，他见过。在马尔登医生起飞前，他和科比从那个酒瓶喝了最后一杯。科比只喝了一点点，因为他想马尔登医生还要喝。马尔登医生却喝了不少。

「科比说他回到机场准备登记，还要等十五分钟。他感到发热、头晕，对周围环境渐渐失去感觉。他感到头愈来愈重，坐在长椅上想休息，以后的事就记不清了。直到三个小时后，才有人把他摇醒，那个人是机场服务员。

科比去了餐厅，喝了三杯黑咖啡，那时他才明白自己身在何处。那时他的班机早已飞走了。他搭乘另一次去丹佛的航班。甚至到了飞机上他还睡了一大觉。在盐湖城着陆时是女服务员把他摇醒的。他在盐湖城下了飞机，进了候机楼，又睡了一觉，错过了下一次航班，机票也找不到了，只好再买一张从盐湖城去丹佛的机票。他说无疑是威士忌里放了药。」

「当然是放了药。」梅森道，「问题是谁放的药，什么时候放的。」

德雷克耸了耸肩。

「算了，」梅森道，「我现在去法庭。保罗，科比的姨妈姓什么？」

「夏洛特．布默太太。」

「疗养院呢？」

「巴特疗养院。」

「她的房间号？」

「十一号房间。干什么？」

「啊，不知道，」梅森道，「我可能要查一查。」

「已经查过了，」德雷克厌倦地说，「相信我吧，佩里，我是干这个的。你对我说过要查清科比的每一个客人，而我确实做到了。」

「只有这一位客人？」

「只有一个。」

梅森道：「这里有一张传票，请把它送给布默太太。」

「做被告的证人？」德雷克问道。

「不错。」

「你请不到她，佩里。她从腰部以下瘫痪了。」

「如果她能去看科比，她就能去法庭。」梅森道，「让她坐着轮椅来。必要时来一辆急救车。」

「那可要有麻烦了，佩里。她会搞到一张医生证明，他们会指责你难为一个老妇人，滥用法庭传票……」

「我全知道，」梅森道，「可是传票还要送到。」

「可是，佩里，她对这个案子一点也不了解。她不能来。」

「除了科比告诉她的以外。」

「科比没有……啊，我知道。当然了……你会撞到墙上的，佩里。地方检察官会抓住送传票这件事大做文章。他会指责你滥用法庭传票。他会质问你打算让这个证人证明什么，而且……」

「我会告诉他们。」梅森道。

「你不能只凭推测，佩里。你还要有一定根据，而且，他当然会……」

梅森问道：「你是不是在给我讲法律？」

德雷克沉思了一会儿，苦笑道：「算了吧！不过这实在有点令人不解。」

十八

当书记官宣布开始审理马尔登案件时，特尔福特法官的法庭已经挤满了人。

「被告方已准备好。」梅森道。哈密尔顿．伯格回答了梅森的挑战。「原告方已准备好。」

「对不起，」伯格假意殷勤地说，「我想梅森先生并不希望让本县浪费太多的钱。本案以前毕竟已经过一次审讯。过去由于技术细节问题而不得不撤诉。我现在要求被告律师同意接受上次预审中已被接受的证据作为本案的证据。我有一份证词记录，如果对方同意接受，我愿把原本送交法庭，一份副本送交梅森先生，一份副本留给自己。我看没有理由浪费时间重复提出在本法庭为本案已经提出过的证据。」

「争论是不必要的。」梅森说，挥了挥手，「接受原告建议，但我有权提问第一次预审中传讯过的任何一位证人。」

「可是，对不起，」伯格说，「这就比较麻烦了，这个条件表示你并没有接受我的提议。」

「为什么？」特尔福特法官问。

「那会不必要地拖延时间。」

「可是，」特尔福特法官宽容地叹息道，「如果你拒绝对方提议，重新传讯证人，问他们和过去相同的问题，梅森先生将有权在提问中问他们以前问过的问题，当然他也有权问新的问题。」

「是的，我想也是这样。」伯格承认。

「因此他的提议会节省你的时间、法庭的时间和证人的时间，而且保护了他的当事人的权利。」

「好吧，」伯格勉强地说，「我让步。我要说明，本案中有些事情牵涉到被告律师的行为，我打算提交律师协会，因此我不在乎……」

「等一等，」特尔福特法官敲了一下小槌道，「我认为这些话是不必要说的。本法庭不希望把无关的事情带入本案，双方之间也不应有个人意见的争论。明白了吧，伯格先生？」

「是的，阁下。」

「很好。在梅森先生的建议下，原马尔登案件的证词被承认为本案证据，但梅森先生有权进一步提问上次预审中出庭的任何证人。现在传你的下一个证人，检察官先生。」

「霍尔库姆中士。」伯格宣布。

谋杀案组的霍尔库姆中士走上前来，宣了誓，报告了自己的姓名、住址和职位。

伯格问道：「你是否曾尽力寻找马尔登医生的牙医？」

「是的，先生。我找过。」

「你找到了那位牙医吗？」

「我能够找到的只有一位牙医曾在七年前为马尔登医生看过牙病。」

「你在这方面做了哪些工作，中士？」

「本市的每位牙医都找过了，要求他们查看病历中是否有马尔登医生的牙病记录。」

「你找到了几个曾给马尔登医生治过牙的牙医？」

「只有一个。」

「他是谁？」

「里德利．蒙杰医生。」

「这是我现在的全部问题。」伯格道。

「没有问题。」梅森说。

「传里德利．蒙杰医生。」

蒙杰医生是一个干瘦的高个子。他走向前面，举手宣誓，报出姓名、地址和职务后，坐在证人席上。

伯格自己先进行提问。

「蒙杰医生，请说明您作为牙科医生的资格。」

「等一等，」梅森说，「我们承认蒙杰医生的牙科医生资格，但保留以后提问的权利。」

「很好，」特尔福特法官道，「包括资格问题。继续进行，地方检察官先生。」

「马尔登医生在世时你是否和他认识？」

「是的，先生。我认识他。」

「马尔登医生是否让你看过牙？」

「是的。」

「什么时候？」

「有几年，大约七年前他才停止来看牙的。」

「你有没有马尔登医生的牙图？」

「是的，先生，我有。」

「你是否见过一一二三一号停尸间内的尸体或尸体烧焦的残骸？」

「是的，先生，我见过。」

「你是否检查过那具尸体的牙齿？」

「是的，先生。」

「你当时手中是否有你最后一次为他看牙时所做的牙图？」

「是的，先生。」

「你的意见，那是不是萨默菲尔德．马尔登医生的尸体？」

「可是，伯格先生，」他说，「这不是当时你向我提问的方式……」

「这是现在我向你提问的方式，」伯格厉声道，「是或不是？」蒙杰噘着嘴，瞪着地方检察官，嘴角上明显地露出了反感。「我确信，我的那份马尔登医生的口腔图并不完整。我……」

「只要回答问题。」伯格突然发怒，打断了他的话。

蒙杰医生嘴唇紧闭，显示出顽强不屈的神态：「我不知道。」

伯格好像受到证人这一答复的震动，说道：「那你知道什么？」

「有一点可以肯定，」蒙杰怒气冲冲地说，「我在牙医方面的知识决不比你在法律方面的知识少。」

法庭内哄堂大笑，观众的紧张情绪一下子松弛下来，出现了轻松的气氛，甚至特尔福特法官也等了一会儿才敲槌命令观众安静下来，他也暗笑伯格给自己请来了一个不听话的证人。

「我的意思是，」伯格强压怒火说，「你将那具尸体的牙齿和牙图进行比较后，得出什么结论？」

蒙杰道：「在我给马尔登医生看牙的时候，他的牙齿特别好，我看见的那具尸体有一些蛀牙，并且做过相应的修补。我的这张牙图上有些牙是补过的。还应该记住，我见过的那具尸体曾经受过很高的热度。我以牙医的身份说，我看见的那具尸体有可能是马尔登医生的，这完全是根据尸体牙齿与我的牙图比较得出的看法，我也要声明，那具尸体很可能不是马尔登医生的。」

伯格迟疑了片刻，然后与卡尔．赫尔利低声交谈。

「请提问。」他向梅森喊道。

「请问医生，您检查的那具尸体的牙齿在哪方面与牙图不符？」梅森问。

「那具尸体的牙齿上做的修补工作要多得多。七年前我补过的两颗牙已经拔掉了，因此不可能鉴定它们。另一颗拔掉的智齿是我拔的。牙图上一颗补过的牙和尸体的牙一样，补的性质和位置也一样。」

「这些是全部相同的地方？」

「是的，先生。」

「还有几个补过的牙？」

「五个。」

「那么，如果那是马尔登医生的尸体，则从你最后和他见面之后，他的牙又做了大量的修补工作。」

「我不想用『大量』这类的字眼，梅森先生，如果你不介意。我尽量使我的证词精确。我要说，如果那是马尔登医生的尸体，则马尔登医生在我提到的范围之外又做了一些补牙的工作，而这些工作是在我最后一次给他看牙以后做的。」

「您是否在社交场合见过马尔登医生？」

「是的，先生。我见过他。」

「什么时候？」

「经常见面，我们都是一个午餐俱乐部的成员。」

「您是否对马尔登医生提过，自从您给他看过牙后已经过去不少时间了？」

「没有，先生。我和马尔登医生在社交场合不提业务上的事。但是，我诊所的记录显示，我的护士曾给马尔登医生发过几次定期检查的通知，通知他检查时间已过了相当久了。」

「马尔登医生曾否对您说过收到了通知？」梅森问。

「我反对，阁下。这是不适当的、无关的、不重要的提问。」伯格道。

「我准许证人回答问题。」特尔福特法官说，「法庭对这一阶段的情况表示关心。」

「是的，先生，他说过。」

「他怎么说的？」

「马尔登医生对我说他收到了我的通知，他会抽时间到我这里来，但他的牙很好，他说他有一段时间对在饮水中加某种化学药品保护牙齿的新方法发生了兴趣，而且曾使用过微量的化学药品来防止牙痛。」

「他从不曾让你有理由相信他找过另外的牙医吗？」梅森问道。

「反对诱导证人做出结论，反对不恰当的争论性的提问。」伯格道。

「反对有效。」特尔福特法官说。

「他是否曾对您谈到过，自您最后一次给他看牙后他看过另外的牙医？」梅森问。

「同样的异议。」

「异议驳回。」

「不曾。」

梅森向着狼狈的地方检察官冷笑。「完了。」

「等一等。」伯格道，这时证人正要离开证人席，「医生，从牙齿看，你所看见的那具尸体是否有可能是马尔登医生的？」

「有可能。」

「完了。」伯格大声说。

「是不是很可能？」梅森问。

「这个，」蒙杰说，「我留给法庭去判断。」

「这样很好。」特尔福特法官微笑着说。

「没问题了。」梅森道。

「这是我们的案子。」伯格高声说，「请法庭原谅，如果梅森先生认为没能充分证明谋杀，而想要提议法庭释放被告，我要求与他辩论。」

梅森道：「你已经把达尔文．科比这位头号证人大吹大擂地向公众宣传过了。为什么还不把他带上来……」

特尔福特法官敲槌，「律师应该面对法庭发言，」他说，「双方辩护人间不得有诱导、相互指责、交换个人意见等事。你是否要提出动议，梅森先生？」

「是的，阁下。我建议现在将被告解除拘押并驳回本案，因为没有充分证据将被告与一等谋杀罪的指控联系起来。」

伯格站了起来。

特尔福特法官示意他坐下。

「我不认为对这个问题需要辩论。」法官说，「从目前情况看，对原告方证词的推断完全有利，我认为已经证明有合理的根据使人相信萨默菲尔德．马尔登医生是被谋杀了。换句话说，已经构成犯罪。我相信，在证词得到所有有利的推论后－－而这些推论是可能得到的－－有合理的理由使人相信被告斯蒂芬妮．马尔登太太有罪。」

「但我要向双方辩护人说明，在审讯被告时这里的规则与高级法院非常不同。在那里原告必须证明被告有罪，不得有任何疑问，而且每种推理皆不得有利于被告。这里的规则不同，在被告方提出证明之前，本法庭相信，必须认为每个合理的推理都有利于原告方。」

「现在本法庭明白地宣布，如果被告提出证据并使法庭重新考虑是否应将被告判罪，本法庭将不坚持每项推论皆有利于原告方。本法庭将从合理概率法的角度考虑这些证据。但是这项动议目前要予以驳回，被告方可以提出证据。」

「传达尔文．科比先生。」梅森道。

伯格站了起来。「请法庭原谅，」他说，「这对我是有困难的……」

「那就不要讨论了，」特尔福特法官道，「请科比先生出庭作证。他已接到传票要作被告的证人。他是以被告证人的身份被传讯的。」

「阁下，对不起，」伯格说，「我想对法庭说的是，科比先生也接到了作原告方证人的传票，遗憾的是，他现在不能出庭。」

「为什么？」特尔福特法官问道。

「我不知道他到哪里去了，警方也不知道他在哪里。显然他没有来法庭。

「阁下，鉴于这一事实，我想请梅森先生向法庭和原告方律师说明，他打算让这位证人证明什么。由于我对情况非常熟悉，我想原告方完全能够说明他要问的事实。我很清楚科比先生的谈话内容，我想我知道他现在不能出庭并非因为他不敢作证。」

梅森道：「阁下，我提议继续审讯。我提议向证人科比发出拘捕令，本案在找到科比以前继续审讯，被告在找到科比以前解除拘押。」

「你向科比先生发了传票？」特尔福特法官问梅森。

「被告方发了传票。是的，阁下。」

特尔福特法官犹豫了片刻，然后转向伯格：「本法庭毕竟不是完全没有经验的，地方检察官先生。我从新闻上了解，科比先生是在检察机关看管之下，作为重要证人监护的。而且你不只是给他送了传票，还把他作为证人实行了某种形式的拘留。」

「不错，阁下，只是我们并未采取字面意义上的拘留。他被监护在市内一家旅馆里。」

「有警卫吗？」

「是的，阁下，有一个警卫。」

「现在发生了什么事呢？」

「科比先生离开了旅馆。」

「什么时候？」

「今天早上很早的时候。」

「警卫干什么去了？」

「警卫认为是科比先生躲过了他。但是我有理由相信……我想我还是不插入个人意见为好，我可以完全肯定，科比先生缺席与害怕出庭为本案作证无关，是出于完全不同的原因。因此我建议梅森先生详细说明他想要科比先生证明什么，我希望我能够代他回答，使审讯能够进行下去。」

「很好，梅森先生，」特尔福特法官说，「在你所传讯的一个证人缺席的情况下你提议继续审讯，你应向法庭解释，你想要这位证人证明什么，并给原告方解释的机会。」

「很好，阁下。被告方希望由科比先生的证词证明，达尔文．科比和萨默菲尔德．马尔登医生在假设马尔登医生被谋杀的那天一起离开了马尔登医生的住宅；科比先生打算乘飞机去丹佛；马尔登医生打算驾自己的飞机去盐湖城；因此马尔登医生打算开车将科比送到机场入口，让科比上飞机，后来马尔登医生打算到机场上机库所在的地方去，那里停着马尔登医生的飞机。

「被告方希望由科比先生在证人席上宣誓后证明，在他们开车去机场的路上，马尔登医生因为非常喜欢和达尔文．科比在一起，建议二人同乘马尔登医生的汽车去盐湖城；达尔文．科比可以从盐湖城飞往丹佛；因为二人可以轮流开车，耽搁时间不会太多，二十四小时内可以到达盐湖城。

「被告方希望由达尔文．科比证明，因此马尔登医生打电话通知他的司机雷蒙．卡斯特拉先生，让他驾驶马尔登医生的飞机去盐湖城。这样，在盐湖城医学大会开会期间，马尔登医生就可以有汽车用；马尔登医生又能在大会结束后驾自己的飞机飞回来，卡斯特拉可以开车回来。

「我们希望达尔文．科比证明这些事。」

梅森说完坐下。

哈密尔顿．伯格的脸上现出了惊奇和愤怒，目瞪口呆地看着梅森，然后突然站起来发出一声怒吼。

「阁下，」他大喊道，「被告律师不要指望能够证明任何这类事情。这简直是哗众取宠，凭空捏造。这是在戏弄法庭。我怀疑这位律师的诚实。我怀疑他能否提出丝毫证明这类事情的证据。

我怀疑他是否曾在达尔文．科比的谈话中发现科比能做出这类证词的理由……」

「我没有被允许和达尔文．科比谈话，」梅森说，「原告方把他隔离起来。和他谈话是不可能的。」

「请法庭原谅，」伯格吼道，「这种用心简直是险恶之极。刚才的表演正和这位律师的名声一致……」

特尔福特法官敲着槌说：「不要扯到律师的名誉上去。把你自己的谈话限制在说明事实上，伯格先生，像你所希望的那样，把论点留给法庭去考虑。法庭不希望再次提醒你这些事。法庭有非常严厉的手段，必要时可以强制执行命令。除非在绝对必要时，法庭不希望使用这种手段，希望在法庭上不要再出现个人意气之争。现在你懂了吗？」

「是的，阁下。」

「很好，继续进行庭辩。」

哈密尔顿．伯格道：「阁下，我认为从被告律师的谈话中可以得出一个非常公正的推论，达尔文．科比的缺席对被告的案子不但无害，而且有很大好处。法庭的确可以赞赏梅森先生这段讲话的效果。如果它不是自相矛盾和可以推翻的，它将博得新闻界的一片赞扬和公众对被告的广泛同情。阁下，我坚持这段讲话是毫无根据的，除了梅森先生的一厢情愿，否则只能是对法庭的蔑视。

「我进一步声明，我曾亲自和达尔文．科比谈话：我知道科比谈话的全部内容；记者们曾和科比谈过话；有些警察和科比谈过话；我的工作人员和科比谈过话；而科比每次谈话的内容全都相同；他的谈话与法庭刚才从被告律师口中听到的凭空捏造、无中生有、捕风捉影毫无相同之处。

「为了记录，我声明科比的谈话从来没有改变过，是始终一致的。它的大意是他喝了瓶内的药酒，即物证一号内的酒；他看见马尔登医生喝了瓶内的酒；证人科比很快就受到药物的影响，这使他错过了航班；证人科比的话可以证明马尔登医生在麻醉剂的影响下驾驶自己的飞机飞往盐湖城了，而这些麻醉剂正是为了蓄意谋杀而故意放入酒中的。

「阁下，我可以传十几个证人出席作证，证明科比谈话的详细内容。」

「这当然都是传闻。」梅森说。

「不是为了这次的提议。」伯格愤怒地抗议。

特尔福特法官说：「我想，考虑到被告律师的谈话，我把责任转移到梅森先生肩上。梅森先生，你从未询问过达尔文．科比吗？」

「没有谈到本案的内容，阁下。我在丹佛正在询问这个证人时，检察官就命令两个丹佛警察把我驱逐出境了。此后再也没有给过我机会完成那次谈话。」

「梅森先生，你有什么理由，从科比先生的谈话中得到什么启示，使你希望他给出你刚才所说的证词？」

「不是从科比的口中得到启示。我没有被允许询问他。」

「其他人询问了他？」

「我相信是这样。」

「你从那些人口中也没听到支持你刚才谈话的内容吗？」

「没有，阁下。」

特尔福特法官说：「在这种情况下，梅森先生，原告在本案中的态度显然是有些根据的。我们都是实事求是的人，我们非常明白你刚才那样的讲话不可避免地对公众产生的影响。」

「是的，阁下。」

「不错，」特尔福特法官说，被梅森的态度激怒了，「你必定有些根据才会做出这样的发言吧？」

梅森道：「请法庭原谅，我曾以被告方的名义给达尔文．科比送了传票。我有理由相信，达尔文．科比在被地方检察官和新闻记者询问时可能讲了一个很富想象力的故事，但是他不敢走上证人席为这个故事宣誓。我根据自己的调查有充分理由相信这个故事是假的，而达尔文．科比会在出庭前失踪。因此我给他送了一张传票，而且因为我利用了那唯一的一次给这个证人送传票的机会，我还受到了逮捕，开除和起诉的威胁。」

「现在，阁下，这个证人正如我所预料的那样，他失踪了。」

「原告暗示，我应对他的失踪负责，因为那对被告有利。如果我暗示原告方是故意帮助和怂恿证人失踪的是否也同样有道理？因为他也明白，如果让这个证人宣誓，他可能会说出一个完全相反的故事来……」

「你是否指责我帮助和怂恿科比失踪？」伯格怒吼着跳了起来。

「你是否指责我帮助和怂恿科比失踪呢？」梅森问道，转身怒视着伯格。

特尔福特法官重重地敲了一槌：「辩护人，请坐下。」

梅森和伯格坐下，特尔福特法官瞪着他们。过了一会儿他说：「如果你有什么别的意见，梅森先生，能够向法庭说明你的论点的，你可以站起来说。」

梅森站起来说道：「我将传票送给了这个证人。我要以被告方的名议讯问他。可是证人不来。我被要求申述我希望这位证人证明什么。我别无选择，只有代表本案被告做出以上的讲话。」

「但是你的讲话没有任何根据，没有任何逻辑，没有任何理由。」特尔福特法官说。

「阁下，我做这样的讲话是因为我真诚地相信这是达尔文．科比在宣誓后被提问时应该说出的话。」

特尔福特法官用手指敲着桌子，「这个局面很令人意外。」他说，「对我来说，这是从未经历过的。通常辩护人要求法庭在证人缺席的情况下继续审讯，那个证人必定对辩护人所代表的一方有利。因为，那个证人曾受该辩护人讯问，而该辩护人在这种情况下理应知道那个证人会在宣誓后说些什么，在这种情况下该辩护人所做的意在试探对方辩护人是否会对证人的证词表示同意的发言必定是出于最大的诚意。

「然而，在现在的情况下，如梅森先生所指出的，他被强行禁止询问达尔文．科比，我想他无疑有某种理由，不论是如何模糊的理由，认为或希望科比会做出这样的证词，如果他能出庭的话。是这样的意思吗，梅森先生？」

「是这样的意思。」

「我怀疑被告律师能否提出哪怕一点证据能够支持他的发言，不论多模糊、多么荒谬。」伯格说。

「我明白，」梅森面向法庭说，「原告方不否认，如果达尔文．科比能出庭作证，他的证词会基本上和我所说的相同，而且这样的证词将是真实的。」

特尔福特法官极力克制才没笑出来。

哈密尔顿．伯格站着，满面怒容地喊道：「我决不会同意任何这类荒谬的发言，我坚决认为这种发言只不过是被告方垂死挣扎时想捞到的一根救命稻草……」

特尔福特法官敲槌命令伯格安静下来。

「就这样吧，伯格先生。」他说，「你可以坐下了。法庭注意到了你拒绝同意被告方的发言。梅森先生，法庭希望知道你以什么理由或事实，不论是什么理由或事实，使你向法庭做出这样的发言。法庭觉得你应该表示出你的诚意。」

梅森说：「很好，传夏洛特．布默太太出庭。」

伯格站了起来，「请法庭原谅，」他说，显然极力克制着怒火，「被告方给布默太太送了传票。布默太太是位受尊敬的老人，她已经瘫痪多年了。她自腰以下瘫痪，不能离开轮椅，她的身体状况是不可能出庭的。」

「考虑到先前被告律师和我之间的争执，我并不愿在此刻提出此事，但是我要声明，我已准备好向法庭陈述并提出证据，证明用传票传布默太太出庭是被律师滥用诉讼程序，其目的只是制造公众舆论；而布默太太对本案毫不知情……」

「你说布默太太不能出庭？」特尔福特法官打断他的话。

「是的，阁下。」

「你有医生证明吗？」

「我已把她的主治医生请到法庭，他正在等著作证。」

「他是谁？」

「查尔斯．恩尼斯医生。」

特尔福特法官道：「本案正在迅速地显示出一种我不喜欢的倾向。我不知道是否有滥用诉讼程序的行为或某一方辩护人有违反职业道德的行为。但我要指出，这已是第二次提出这种指控。因此我建议辩护人让恩尼斯医生出庭宣誓，法庭将讯问他，双方辩护人应保持安静。」

「恩尼斯医生请出庭。」

恩尼斯医生五十多岁，他的风度显示出清晰的职业效率。他出庭后宣了誓。

「恩尼斯医生，」特尔福特法官问道，「您是否负责夏洛特．布默太太的治疗？」

「是的，阁下。我负责。」

「她现在的健康状况如何？」

「她自腰部以下完全瘫痪，不能出屋。可以坐着轮椅出来走走，但依我之见，坐汽车出庭作证是完全不能考虑的。」

「那对她的健康是否有有害的影响？」

「那对她的健康将非常有害。再加上她的其他小病，将会使她精神失常。我认为不能允许我的病人受这种折磨。」

特尔福特法官考虑片刻，然后转向梅森。「梅森先生，」他说，「请注意你的回答以避免引起争论，请你向法庭说明你希望夏洛特．布默这位证人证明什么，使对方辩护人能够明了，如果她能够出庭，她会给出什么样的证词。」

梅森站起来。

「你要明白，梅森先生，我要求你说得简明扼要。我要求你准确地说明希望布默太太证明什么。」

梅森点点头。

「我问的是，」特尔福特法官说，「她会证明与本案真相有关的什么事。」

梅森再次点点头。

「很好，说吧！」特尔福特法官说，俯身倾听，好像惟恐漏掉一个字。

「没什么。」梅森说完就坐了下来。

出现了紧张的沉默，片刻后特尔福特法官的脸色慢慢变红。

「梅森先生，站起来！」他怒吼道。

梅森站起来。

「你给布默太太送了一张传票？」

「是的，阁下。」

「你传她出庭为被告作证？」

「是的，阁下。」

「你知道布默太太健康状况不好？」

「是的，阁下。」

「而你希望布默太太出庭后对本案真相什么都不证明？」

「是的，阁下。」

「在这种情况下，」特尔福特法官怒气冲冲地说，「这是明目张胆地滥用法庭诉讼程序。被告律师犯了蔑视法庭罪，法庭将判你蔑视法庭罪……」

「等一等。」梅森想打断他的话。

「不要打断我，梅森先生。法庭判你蔑视法庭罪和滥用诉讼程序罪，罚款一千美元，在本县监狱监禁三个月。」

伯格往后靠在椅背上，满意地长出了一口气，然后面带冷笑，转向那些发疯般地记录的新闻记者。

「可以给我一个机会申诉我的理由吗，阁下？」梅森问道，「我相信即使法庭认定被告有罪，宣判死刑，也应给他这样一个机会。」

特尔福特法官艰难地控制住自己：「好吧，可以，梅森先生。但是请简短一些，不要滔滔宏论，只要陈述事实。」

「好吧，阁下。我早已料到布默太太不能证明任何与本案有关的事情，我感觉到这件事实本身对被告方来说就已是最有力的论据。」

「为什么？」特尔福特法官问道，仍然很生气，但已产生兴趣。

梅森道：「因为恩尼斯医生证实了她不能乘汽车到城里来，以免损害她的健康。而那看守或假装看守科比先生的警卫则证明夏洛特．布默太太－－达尔文．科比的姨妈，确实曾坐汽车进城，而且坐着轮椅来看过达尔文．科比。现在，阁下，我要求允许我向证人恩尼斯医生提问，这也是我的权利。」

「我以最大的敬意提请法庭注意，在给我机会提问这位证人以前，法庭要求我站起来，问了我一个问题，而后就宣判我蔑视法庭罪，但我不认为我有罪，因为我现在是代表被告，希望那位对本案毫不了解的布默太太证明，事实上她根本就没有去看过达尔文．科比。」

「我认为，如果地方检察官对法庭是诚实的，他应该和那位警卫商量一下，并向法庭陈述，达尔文．科比是否真的接待过一位客人……」

这时霍尔库姆中士走过来对伯格耳语了一阵，梅森中断了讲话。

伯格跳起来说：「原告方不想对法庭隐瞒任何事情。夏洛特．布默昨天确实来看过达尔文．科比。她是达尔文．科比获准接见的唯一客人，是科比的姨妈。他们之间有感情联系，而且布默太太不顾自身的不便，从疗养院坐汽车和轮椅看科比。」

「那么，」梅森对伯格说，「你怎么会找来一位证人恩尼斯医生来证明，到法庭来就对布默太太的健康非常有害，而从疗养院到法庭的路程并不比到旅馆远？」

伯格转过身去，困惑地看着霍尔库姆中士。

霍尔库姆中士耸耸肩。

「那么，」梅森说，「我换一个要求，阁下，请准许我提问恩尼斯医生。」

「你获准了。提问吧！」特尔福特法官高声道。

梅森向恩尼斯医生笑了笑，「医生，」他说，「你曾说过，要布默太太离开疗养院到城里来会损害她的健康，是吗？」

「是的，先生。」

「有多严重？」

「依我看那将是非常严重的损害。」

「是否会给她的健康造成长期损害？」

「是的，先生。」

「您最后一次见到布默太太是什么时候？」

「今天早上我刚见过她。」

「谁要求的？」

医生迟疑片刻，看看伯格，然后说：「应地方检察官哈密尔顿．伯格的要求。」

「她的健康状况怎样？」

「不好。」

「和昨天比较呢？」

「和我上次见到她时差不多一样。」

「上次是什么时候？」

「四十八小时以前。」

「她的健康状况和一星期前比较怎样？」

「差不多一样。」

「那么，」梅森说，「她昨天坐着汽车进了城，从汽车上又换到轮椅上，进了旅馆，上了电梯，会见了达尔文．科比，又乘电梯下楼，从旅馆回到汽车上，又回到疗养院，而这一切并没有损害她的健康，您是怎样看这一事实的？」

恩尼斯医生紧闭嘴唇，现出一条倔强愤怒的线：「我想她并没有到旅馆去过。」

「您不知道她是否去过？」

「我对她没有去表示满意。」

「您为什么满意，医生？」

「如果她去了，我想她会告诉我的，而且医院也会告诉我。医院曾命令过，没有我的批准，没有我的通知，不得擅自改变她的治疗。」

「那么，你认为她并未离开过疗养院了？」

「是的，先生。我认为她未离开过疗养院。」

「如果霍尔库姆中士说她去过旅馆，那就是他错了，是吧？」

「我反对这样争论式的提问。」伯格道。

「同意，」特尔福特法官高声道。

梅森冷笑着坐下：「没有问题了，阁下。」

特尔福特法官用手指敲着桌子，然后转向医生。

「恩尼斯医生，」他说，「你是否肯定布默太太不曾离开医院？」

「我认为她不曾离开过。当然，我不能肯定。我没在那里看着她，但是我可以说，如果她去了旅馆，那是违犯了医院的规定。这是很不正常的情况。而且，如果她真的进了城，今天早上我就会发现她有非常明显的生理反应。」

「她的精神状态呢？」

「不好。不是完全清醒。她有些精神混乱，有一定的症状反应。她没能离开疗养院到旅馆去，我感到非常满意。」

「很好，」特尔福特法官说，「你还有什么问题，伯格先生？」

检察官再次和霍尔库姆中士低声交谈。

霍尔库姆中士似乎很激烈地坚持一种看法，而伯格则不断地摇头。最后伯格转向法庭说道：「没有问题，阁下。」

梅森道：「我希望能请霍尔库姆中士出庭作证。」

霍尔库姆中士好像急于要上证人席，报出姓名、职务和地址后，他转向梅森。

「你是否认识达尔文．科比的姨妈夏洛特．布默太太？」

「当然认识。」霍尔库姆中士说。

「你什么时候见过她？」

「我昨天见过她。」

「在哪里？」

「在城里一家旅馆，达尔文．科比的房间里，她和科比当时在谈话。」

「你准许她见达尔文．科比的？」

「是的，先生。」

「你和她谈过话吗？」

「谈的不多。」

「可是你确实和她谈过？」

「是的。」

「你能描述一下她的长相吗？」

「她坐着轮椅，下半身裹着毛毯，我想是为了保暖。她穿着皮衣服，戴着帽子，灰白头发。」

「你能描述一下她的面容吗？」

「面孔瘦削，面色很好，给我印象最深的是她的眼睛。那是机警的、智慧的、能看穿一切的眼睛。」

「什么颜色？」梅森问道。

「浅灰色。」

恩尼斯医生从法庭后面喊道：「她的眼睛是棕色的！」

特尔福特法官的兴趣越来越大，甚至没有注意到这一插话是违反常规的。

「她的眼睛是什么颜色，医生？」法官问道。

「棕色。」

「灰色！」霍尔库姆中士坚持说，「我看得很清楚。」

恩尼斯医生站起来说：「她的脸也不瘦，阁下，她的脸是虚胖的。她有一种浮肿病，普通人称为严重水肿，必须定期排除体内的液体。」

「她瘦得像一块干面包。」霍尔库姆中士打断他的话。

「你怎么知道她是夏洛特．布默？」梅森问道。

「她自己对我说的，达尔文．科比也这么说。」

梅森对着他笑了，「不能把传闻当证据，霍尔库姆中士。那对你的职业生涯是十分有害的。根据你说的情况，那个去看达尔文．科比并经你准许进屋而且从你的手指缝中溜掉的人，是萨默菲尔德．马尔登医生。」

说完就坐下了。

哈密尔顿．伯格跳起来，喘了口气，喝醉了似地瞪着梅森，然后转向霍尔库姆中士，最后面对法庭，突然又坐了下去，彷佛过度的吃惊把他的膝盖敲了一下。

特尔福特法官的目光从证人移向梅森，又移向恩尼斯医生。

「恩尼斯医生，」他说，「你是否能查一下夏洛特．布默昨天是否真的离开过疗养院？」

「可以。」恩尼斯医生说。

「查清楚需要多长时间？」

「打一个电话过去就行了。」

哈密尔顿．伯格现在又来了精神，站起来说道：「阁下，我抗议被告律师这一荒谬的推论，说这个人是马尔登医生，他不能证明。」

梅森说：「阁下，地方检察官曾说过，那个来看达尔文．科比的人是夏洛特．布默。」他故意停了一下才接着说，「但他并不能证明自己的这一推断。考虑到地方检察官的这段话显然不对，而且马上就会证明是完全虚假的，我有权说那个人就是马尔登医生。」

梅森坐下。

记者们疯狂地涌向法庭门口。不顾特尔福特法官大喊仍要继续审讯，不顾法官不断地敲槌，互相推挤着想要第一个冲出法院大门，冲向电话亭。

十九

保罗．德雷克在佩里．梅森私人办公室的门上敲出了暗号。

德拉．斯特里特请他进来。德雷克看着梅森，笑着说：「你怎么知道的，佩里？」

「我不知道，」梅森说，「我是猜到的。」

「怎么猜到的？」

梅森说：「因为我们就像观看魔术师变戏法的观众。如果被台上那一吹一捧的对话吸引住，就会忽略了他的动作。

「当魔术师穿过过道，同时将一块表从左手交到右手，又交回左手，给两旁的观众看的时候，他说给观众看的是同一块表，实际上利用身体遮挡已经换了。但因他坚持这样说，观众也就信了。

「看看本案发生的情况。萨默菲尔德．马尔登医生由于过度紧张的工作把自己累得要死，只剩几年可活了。他需要体力和精神上的全面休息。他与诊所的护士相爱，当然想和她一起。他的妻子是个只认钱的人，不会同意离婚，只想榨干他的每一分钱。她还偷偷翻拍了他的记事本，把他的钥匙做了蜡模，还严密监视他的行动。

「马尔登医生失踪了，显然是他拿了那十万美元现金。他的护士也在同时意外地失踪了。那么，合乎逻辑的结论是什么？」

德雷克苦笑道：「梅森，经你这么一说，就只有一个合乎逻辑的结论。马尔登医生知道了他只有几年可活，就存下了足够他度过这几年的钱，决定带着他心爱的女人一起去休息和快活。」

「不错，」梅森说，「马尔登医生这个人计划事情的技巧极高。他是一台冷静的思维机器，不会漏掉每个细节。他无疑会把自己的失踪表演得极富戏剧性。他可能想的是飞到海上，弃机跳伞，由等在预定地点的格拉迪斯．福斯救起，在航空年鉴上就会记上：

有一位业余飞行家在恶劣天气里起飞后就失踪了。但是幸而天赐良机。至少我是这么想。」

「好了，全给你料中了，佩里。」德雷克说，「我刚从总部来。你扔了那个炸弹后，他们就把雷蒙．卡斯特拉抓来审问。最后卡斯特拉招出了全部实情。总之，事情如你所料想的一样。

「马尔登医生和格拉迪斯．福斯在萨克拉门托取得了新的身份。没有人想到过，在那里悄悄地住了几个月的查尔斯．安博伊夫妇会是失踪的马尔登医生和他那漂亮的护士。

「后来他们想搬到夏威夷毛利人住的岛上，那里的生活费用很低。那将是医生的天堂。温暖的水，没有电话，亚热带气候，面包果，芋粉酱，香蕉，椰子，棕榈树，阳光，漫长懒散的日子，细碎的浪涛拍岸声代替了病人的抱怨声。

「科比在那边已经住下来了，他常常给马尔登医生写信谈到那种逍遥自在的生活。马尔登医生看过后就把这些信烧了，因为科比藏在一个找不到的地方，马尔登医生想保护他。

「根据卡斯特拉对警方的供词，马尔登医生和科比把马尔登的汽车从车库开出来，把卡斯特拉带上，叫他开车送他们去机场，然后把车开回。

「马尔登医生本想自己驾机飞走，然后让卡斯特拉把科比送到候机楼，让科比乘班机去丹佛。

「马尔登医生办理了飞行计划，准备好了起飞，但因舍不得和科比分手，就想请科比和他一起飞往盐湖城，然后再乘班机去丹佛。科比反对，因为发动机的噪声吵得无法交谈，提议开车去盐湖城，在路上还可以和马尔登医生谈许多事。

「根据卡斯特拉的供词，马尔登医生并未取销飞行计划，而是让卡斯特拉驾机去盐湖城，然后坐火车回来。卡斯特拉并不是瞎子，看出了马尔登医生打算和格拉迪斯．福斯在盐湖城会面，然后自己驾机飞回，让她开他的车回来。

「马尔登医生和科比走后，卡斯特拉打起了自己的算盘。他偷过马尔登医生的麻醉剂，卖给了贩毒集团。贩毒集团的头子向他施加压力，要借马尔登医生的飞机去荒漠与毒品走私飞机会面，使他又恨又怕。

「马尔登医生离开机场后，卡斯特拉就打电话给贩毒集团头子，说如果立即来机场，就可以乘马尔登的飞机去和走私贩会面，然后飞往盐湖城，把毒品卸在那里。这个贩毒集团头子决定利用这次机会。

「卡斯特拉在马尔登医生的酒瓶内放了吗啡，当然是以前从马尔登处偷来的。贩毒集团头子希望尽早起飞，卡斯特拉坚持请他『干一杯』。那家伙是个酒鬼。卡斯特拉假装喝一大口，那家伙却真地喝了一大口，然后就驾机飞走了。

「卡斯特拉蓄意策划了这次谋杀，他以为自己不会被捉住。他肯定飞机会坠毁在荒漠里。人人都会以为机内的尸体是他的。他只要失踪就行了。

「所以卡斯特拉等着事态发展。他听说了飞机坠毁的消息，但是意外地发现人人都以为死者是马尔登医生。卡斯特拉因此时刻期待着马尔登医生发布消息，说驾机者是卡斯特拉。

「然而，马尔登医生和科比在开车去盐湖城途中显然听到了飞机失事的广播新闻，当然也听到了死者是马尔登医生的说法。马尔登早就计划失踪然后去科比的热带天堂。这两个人是一对难兄难弟。科比早已厌倦了婚后的生活并已经过上了热带岛屿上的安闲日子。他和一个当地姑娘相爱，而马尔登和他的诊所护士相爱。卡斯特拉偷看过科比的一封信，因而知道这些情况。

「过了二十四小时后还没传来马尔登医生的消息，卡斯特拉明白发生了什么事。马尔登和科比抓住飞机失事这个机会来实行他们的计划了。他们当然以为机内的尸体是卡斯特拉。马尔登只要对改变计划的事守口如瓶，他的失踪就没有被发现的危险。事实上，我猜他们两个在去盐湖城的路上也在讨论失踪计划的细节。

「卡斯特拉回到住处后诡称他是奉马尔登医生之命修理快艇去了。

「卡斯特拉忽然发现这是一个绝好的机会，使自己可以利用掌握的材料在日后勒索从前的雇主。但是他不走运，联邦调查局追查贩毒集团的事已经快追到他身上来了。正在这时，地方检察官哈密尔顿．伯格发现了瓶内放了麻醉剂的酒，轻率得出结论，认为是马尔登太太谋害亲夫。而卡斯特拉这个彻头彻尾的恶棍，一方面要掩饰自己的谋杀罪，一方面参与贩毒的事又眼看要被抓住，就骗地方检察官让他作证，编了一套故事，把马尔登太太拉进贩毒活动和谋害亲夫罪，以换取地方检察官对他免予起诉的保证。

「他以为万无一失。只有马尔登医生和达尔文．科比能揭穿他的底细，但他们都不敢出面，他得到了地方检察官免予追究的保证后，可以出庭与马尔登太太对证，以后再去找马尔登医生和格拉迪斯．福斯，等找到的时候，非把他们榨干不可。」

梅森沉思了一会儿，说道：「你可以把事情联系起来分析，看看会产生什么结果。马尔登医生和科比制订了计划。马尔登医生驱车去盐湖城，科比从那里乘班机去丹佛，去演完他那古怪的家庭纠纷的最后一幕，同时完成对他妻子及其娘家人的复仇计划。

「格拉迪斯．福斯在从菲尼克斯飞往盐湖城之前，必定也从新闻广播听到了马尔登的死讯。当时她以为马尔登医生死了。当她到达盐湖城并听到电话里传来他的声音时，那种感受是可以想象的。还记得女乘务员对我们说她在菲尼克斯到盐湖城的飞机上表现出的悲痛吗？啊对了，迪克西伍德公寓保险柜里的钱怎样了，保罗？有没有什么线索？」

德雷克说：「卡斯特拉对迪克西伍德公寓的事毫不知情。他只知道格拉迪斯．福斯的事，却不知道那套公寓的事。当然马尔登太太发现了这个秘密。你可以看看马尔登医生的处境，他周围的人都在窥探他的秘密。他的妻子翻拍了他的记事本，用蜡模复制了他的钥匙；卡斯特拉偷了他的麻醉剂并打算将来去讹诈他。

「我猜，最大的可能是马尔登医生从他的收入中提取了大量现金。他还赌赛马。他赢的都是现金。此人显然是个冷静的、精于计算的、有科学头脑的家伙，这种人在赌博中也会干得很好。他有铁的意志，而且只按某种秘密方法玩。若是赢，他就赢大笔现金，若是输，他输得很少。

「格拉迪斯．福斯把她的车留在了萨克拉门托。她从盐湖城飞到萨克拉门托，驱车来到迪克西伍德公寓清理她的个人物品。

「同时，马尔登医生大概做了一些简单的化装，从盐湖城飞回这里，直奔这个公寓，打开保险柜，取走全部的钱，留着柜门不关。

「他的意思大概是让人以为是格拉迪斯．福斯取走了钱，是她曾经盗用诊所的钱。格拉迪斯．福斯当然是要失踪的。这样就可以把国内税务厅搞胡涂。他们弄不清现金短缺到底是因为马尔登医生欺骗了所得税人员，还是因为格拉迪斯．福斯偷了钱去赌赛马。

「想想当格拉迪斯．福斯来到公寓后发现保险柜关着，画也挂回去了，是怎样吃惊吧！她当然知道马尔登医生的计划。」

梅森赞同地点点头。

「唯一让我弄不明白的，」德雷克道，「是马尔登医生既然恨他妻子，为什么又把全部财产都留给她。」

梅森道：「他是不得已啊。如果他取消她的继承权，那会从一开始就引起怀疑。还记得他原来并未打算让人在烧毁的飞机中发现他的尸体吗？他原来只计划简单的失踪。」

「那就是了。」德雷克道。

梅森轻轻一笑道：「这么说马尔登太太最初来看我时说的是实话，除了她被盯梢那一节。她要我去那套公寓，要我猜出保险柜的密码，拿出保险柜里的钱。她以为我会卑鄙地把这十万美元替她保存，直到一切都过去。然后我会交给她五万美元免税的现金，留下另一半给自己。

「这表示马尔登医生已经开始实施他的计划。不知什么缘故，保罗，我总奇怪为什么没有人发现他们。当我按门铃后走进格拉迪斯的屋内时，他必定也在那里。他曾坐在沙发椅上读赛马新闻。当格拉迪斯．福斯告诉我她曾坐过那把椅子时，我本应产生怀疑，但是想到她赌马和缺钱这些非常可能引起违法行为的事，当时我就只从表面现象接受了这一切。」

「我很想知道科比后来怎样了。」德雷克道。

梅森冷笑道：「我怀疑哈密尔顿．伯格能否找到科比。当然，科比愿意为了帮助马尔登失踪而做一切事情。他愿意向地方检察官和新闻记者说各种谎话，但是他害怕走上证人席在宣誓后作证，因为如果真相暴露，他就犯了伪证罪；而一个计划了这么久想在一个热带岛屿上度过余生，在海浪里游泳，吃面包果、芋粉酱和香蕉的人，当然不愿意被关在牢房里，吃监狱伙食和干苦力活。」

「你认为是马尔登医生化装成科比那瘫痪的姨妈去看他的？」德雷克问。

「必定的。科比一定用某种方法和马尔登通了消息……等一等，等一等！德拉，把昨天的报纸拿来。」

德拉到衣橱里拿来了前一天的报纸。

梅森匆匆浏览过个人广告栏，用手指指着一则启事。

「找到了？」德雷克问。

「找到了，」梅森说，「怎么早没想到，我真想踢自己一脚。听听这个：

萨马：

愿切去右臂助你但我无法做到了。达．科。」

「这就是了。」德雷克道。

梅森对德拉苦笑道：「我还差点因蔑视法庭去坐牢呢。美餐一顿吧！也许相当一段时间不会有好吃的了。」

「不必担心特尔福特法官那里。」德雷克道，「他很后悔。他对新闻记者说，这是他所见过的最富戏剧性的一场法庭战斗，你打赢了；为当事人的每一分权利而战是一个律师的责任，而你勇敢的行动帮助揭露了真相。」

梅森走向衣橱，拿起帽子。

「好了，保罗，」他说，「你留下做收尾工作。我需要你能得到的一切消息。德拉和我去庆祝一番。」

「不错，」德雷克抱怨道，「你总是把累活儿留给我。」

梅森笑道：「你还嫌麻烦，保罗？如果当时我把马尔登太太留下的公寓钥匙交给你，要你去看看，那会怎么样呢？」

德雷克脸上的笑容突然凝固了：「你是说我会发现那个空保险柜而且……？」

「不错，」梅森说，「而且马尔登太太会以为你偷了那十万美元。」

「你赢了，」德雷克道，「去和德拉狂欢去吧。我留在这儿整理那些材料。老天，我可从来没有想过那种可能。那会怎么样呢？」

「好好想想吧，」梅森干巴巴地说，「然后你就会明白当我看见柜门半开时的感觉了。走吧，德拉。」

（全书完）

Table of Contents

目錄

序

一

二

三

四

五

六

七

八

九

十

十一

十二

十三

十四

十五

十六

十七

十八

十九

二十

序

一

二

三

四

五

六

七

八

九

十

十一

十二

十三

十四

十五

十六

十七

十八

十九

二十

《梅森探案集2．粗心爱神》贾德诺

路文石译

序

得克萨斯州极少有人了解他们的一位忠诚的先驱者还生活在该州南部的考帕克利斯替市，这真令人遗憾。而这都是因为约翰．皮尔彻博士的开创业绩是在丝毫不受重视的法医学界。

本书每一位读者的死亡都可能引起法律问题，而且其概率非常之高。一个人的死亡有可能属于保险单上明文规定的需双倍赔偿的意外死亡。这种保险单上可能写有「自杀者除外」的条款，意指该保险单生效后两年以内，若死者因自杀身亡，则保险公司对受益人分文不赔。

劳工赔偿法中，可能列有正当合法死亡的付款问题，以及由车祸或其他意外事故造成的非正当死亡诉讼问题。许多死亡事件还会引起稀奇古怪但却极其重要的继承问题，以及凶杀问题。

此法包含四大类目，适用于一切死亡：自然原因、意外事故、他杀、自杀。然而进行这种分类并非轻而易举。所有死亡事件中，可能有多达三十％的死亡极难正确归类。某些死亡看起来完全像自杀，可是经过专业人员调查研究后却证实为意外死亡。事实有可能证明汽车司机是在意外事故发生之前，心脏病发作，所以实际上是事故由心脏病引起，而不是事故导致心脏病。

还有困难的医学问题。医学上的死亡原因必须由技能高超、经验丰富的法医学专家来断定。

然而，在皮尔彻博士的故乡得克萨斯州，也只有四个城市装备有医学检验系统，供法医解决这种重大的医学问题。在得克萨斯州的其他地区，治安官有权充当验尸官，所以这一医学问题由这位非医务人员负责解决。坚持这种古老验尸制度的，不只得克萨斯，其他三十九个州尚未进步到拥有医学检验系统的程度。

约翰．皮尔彻博士，在得克萨斯医学院盖尔瓦斯顿分院担任病理学教授的六年任职期内（一九三一─一九三七），首先清楚地认识到需要法医学。他自一九三七年在考帕克利斯替市私人开业以后，向司法机关自愿提供医学服务。

皮尔彻博士追忆往事时写道：「在许多年间，我都曾是得克萨斯州东南部、休斯敦市以南及圣安东尼市以东地区唯一的病理学家，因而必须面对方圆七十五英哩以内人们有关法律病理学的一切要求。在那个年代，人们认为枪杀、刺伤等等致死者没必要验尸。在这一区域，老资格的行政司法长官，或者治安官，可以取出整个眼珠察看以看出受害者是被枪击或是刺杀的，仅此而已。然而，行政司法长官在把案件提交法庭之前就决定谁是罪人，而且往往这就是结局！」

皮尔彻博士的案例卷宗，读起来真好像空前精彩的侦探小说。他在那两年任职期内，生命受到了威胁，按照检察官及法官的建议经常配带一支「四五」左轮手枪自卫。他的同事们称他为「带枪的病理学家」。

皮尔彻博士说：「我们仍在为在全州范围内建立医学检验系统而奋斗，争取能把更为高级的医学和治安技术应用于所有死亡案件的调查工作。现在法律病理学家的数量仍然不够分配。我们极端需要进行每一个死亡事件的调查研究，我们只有做到这一点，才能防止误判。然而目前在民事及刑事案件中都有不少的误判，因为对死亡案件无法做出适当调查研究及评价。」

约翰．皮尔彻的爱妻埃塔．梅总是在实验室中在他身边长时间工作直到精疲力尽。她是一位摄影专家，为他那许多令人断肠的案件拍出了不少公务照片。

皮尔彻夫妇曾到我的牧场来访。约翰和我有着多年的友谊，那是在我俩成为美国法医学协会会员时开始的。我由衷钦佩他那稳定、精深的以专业观点探讨死亡问题的态度，其实死亡问题就是生者的问题。我由衷地珍视他忠诚的友谊。

因此我非常高兴将此书献给一位跋涉在极其重要领域的现代先驱者，得克萨斯州考帕克利斯替市的法律病理学家──医学博士约翰．皮尔彻。

厄尔．史丹利．贾德诺

一

塞尔玛．安森推开她面前的碟子，喝了最后一口咖啡，拿起餐桌边上金属盘里的账单，核计钱数无误，在账单底部写道：小费二十％，签上了姓名及公寓房间号码。

她一起身离座，一个在角落餐桌边从容地吃早餐并且喝喝咖啡、看看报纸的男人就把报纸迭好放下，站起来挺直肩膀，扣紧外衣，走到收款台前停下。

显然这个人所拿的零钱数正好，因为他不需要等，而是开始漫不经心地走出餐厅，穿过这家公寓式旅馆的豪华门厅紧跟在塞尔玛．安森身后几步远。

她放慢了脚步。

这个人在门的附近犹豫不决。塞尔玛．安森说：「咱们稍微谈谈吧。」

这个人眼光盯在街上，显然他已经陷入沉思。

她说：「我在和你说话哪！」

这个人吓了一跳，转脸看看塞尔玛．安森，就好像注视一个表现出精神错乱症状的完全陌生的人。

她说：「别卖弄天真了。你跟踪我大约一个多星期了，一直监视着我。我要知道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这个人惊叫起来：「我一直跟踪妳？」

塞尔玛．安森坚定地重复一遍：「正是你一直在跟踪我。」

这个人大约三十岁刚出头，中等身材，体格一般，身穿深灰色西装，打着一条素净的领带。他若匆匆走过地下铁道入口，不会有人再看他一眼──相貌极其平常，没有特征可描述。

他说：「夫人，我想这是误会。」接着就要迈步走开。

塞尔玛．安森刚过五十岁，保持着自己的身段、姿态、幽默感，及引以为荣的自立。自她丈夫一年前死去以来，她对自己的单身生活也很得意。她常说，我有我的爱好，我不喜欢让别人的好恶左右我的生活。而且我非常厌恶我所不喜欢的人、事、物。

她这一性格就在这时体现出来了。与之交谈的那个男人正是她所厌恶的人。

她说：「我不知道你打的什么主意，但据我所知最近一周你一直在跟踪我。我走到哪里都能看到你，所以我到过一些难得一去的地方，我这样做的唯一目的就是要看看你是否会到场。

「事实上你总是在场。

「现在我要告诉你，我不愿意当众大吵。真不明白，你竟然对我的权利视而不见。下次我再见到你，我就要打你的耳光。而且此后我每见到你一次就打你一次耳光。我想，那将引起混乱，足以促使我们看清这倒底是怎么一回事。」

此人两眼闪出怒火，说道：「妳要打我的耳光，那么我就教给妳人身攻击方面的法律常识。我将要求损害补偿费及超过实际损失的（惩罚性）赔偿费；如果妳认为我做不到这一点，不能破费你的钱财，妳就去找一位好律师谈谈。」

他说完就冲向转门，走到街上，消失了。

二

佩里．梅森的机要秘书德拉．斯特里特说：「你约见下一个人之前还有半小时。你或许可以见见一位叫塞尔玛．安森的太太？」佩里．梅森皱了皱眉头，搁下他正在阅读的最高法院案宗，抬头问道：「德拉，她想做什么？」

「有人一直跟踪她，她想了解一下：如果她打那个男人的耳光，会发生什么情况。」梅森问道：「是个怪人？」德拉．斯特里特摇摇头说道：「她不是那种幻想型的人，也不神经过敏。她是一个和蔼可亲的人，但是我认为她很有头脑。我猜她准是要打人耳光，而且狠狠地打。」

「多大年纪？」

「五十岁出头。」

「富有？」

「她穿着三十美元一双的鞋，拿着一个鳄鱼皮手袋。她的服装素净但是昂贵。她修饰得很好，而且……」

梅森打断她的话，问道：「矮胖？」

「她体形优美，举止文雅。嗯……让人觉得她见多识广。」

「我见她，和她多谈谈来了解她的事情。可是，德拉，妳知道目前有许许多多的人开始感觉到有人跟踪他们，所以想见律师。要知道，千万不能被那种神经过敏的人缠住，使妳忙不胜忙，这种人是事务所的害人虫。」

德拉．斯特里特愤慨地说道：「你以为我白拿薪金干不了事？只要我看到那种人，我就能把他剔除。」

梅森笑口一开，说道：「好了好了，咱们和安森太太谈谈，也瞧瞧你这次看人是否准到一针见血的程度。德拉，因为还有约，我只有很少一点时间了。」

德拉．斯特里特点点头，走到外间办公室，把塞尔玛．安森带进来。

塞尔玛．安森稍稍打量一下这位律师的强壮的身躯、卷曲的头发、神色坚定的容貌，微笑了。

「梅森先生，您好。我向你的秘书大致谈了我的要求，有人跟踪我，而这并不是我想象出来的。我清楚你过一会儿还要会见下一个约见的人。

「你是一位忙人，你要索取律师费。我愿意付给你合理的律师费。」

梅森问道：「妳有什么要求？你希望我做什么？请坐，安森太太。」

她坐到当事人的椅子上说道：「对这个人我已经忍无可忍了。

「今天早晨，在我住的公寓式旅馆的餐厅，我正吃早饭，看见他也在那儿，他密切注视着我，打算看我今天到什么地方去。」

「妳做什么了？」

「我走近他对他说我厌恶他到处跟踪我，还说我若再看见他就要打他的耳光，而且要见一次打一次，不断地打下去。」

梅森问：「那么他对此说了些什么？」

「他说我最好去找律师问清楚我会有什么麻烦。他说他要对我起诉要求赔偿实际损失，还有──另外某种损失赔偿。」

梅森问道：「超过实际损失的赔偿费？」

「我想是的。对，就是。他可以要求双重损失赔偿吗？」

梅森说：「这要看事实而定。损害补偿费是由于别人的违法行为而判给人们赔偿其损失。超过实际损失的赔偿费，有时也称为惩罚性赔偿费，是一个人故意干坏事或虐待以致伤害别人时被判拿出的赔偿费。判罚这种赔偿费是一种手段，用以惩戒做坏事的人，并且杀一儆百。」

她问：「那得要多少钱？」

「什么事得要多少钱？」

「你们谈的惩罚性赔偿，或者叫作超过实际损失的赔偿。」

梅森笑起来说道：「安森太太，妳真的有意打他的耳光？」

「我是真的有意打他耳光。」

「我倒是建议妳别打，起码在我们了解到更多的情况之前别打。如果他确实一直跟踪妳，陪审团完全可能认为妳有权打他耳光，可是……」

「这事，我想象不到。」

梅森看一下表，说道：「德雷克侦探所的保罗．德雷克在这栋楼的同一层有办公室。他担任我的大部分侦察工作。

「我建议妳去向他咨询，让他为这个案件派一名私人侦探去尾随那个跟踪你的人，查明他的情况，了解清楚他去哪里，如果可能的话，再查清他是否有点发狂，是否他仅仅试图结交朋友，或者他会不会也是个受雇于人的私人侦探，如果他是，什么人雇用他。有人要布置一个侦探跟踪你是基于什么理由？」

「我看这毫无理由。」

「妳是寡妇？妳怎样生活？妳很少与人交往？妳有社交圈吗？妳……」

「我是寡妇，我已经寡居一年。我设法过自己的生活。我常去影剧院。有些电视节目我喜欢，也有许多我不喜欢。我喜欢读书。所以我去图书馆，间或整晚看书。」

「妳驾驶自己的汽车吗？」

「我没有车。我到城里各处去时乘出租汽车。我常常出城去乡下，这时就租一辆带司机的小轿车。」

「总是由同一个车行租车？」

「对。」

「当妳乘坐某些租来的车出城时，妳觉得有人跟踪你吗？」

「我肯定有人。」

「是同一个跟踪人吗？」

「我想是的，对。有时我看不清他，有时看得清清楚楚。」

「他跟踪你到这儿来了吗？」

「我想没有。我没看见他。我想今天早晨我吓着他了。不知怎么地，我有个印象：他是个不愿成为受注意的人。」

梅森笑开了口：「一个男人若乐意一个妇女当众走近并打他耳光，他得有几分好出风头才行。」

「那正是我想要做的事。你很忙，你的时间宝贵。你认为我应该请一个私人侦探。这个侦探的费用估计是多少？」

「是一天五十美元左右。妳能担负得了吗？」

「能。」

「妳想叫我帮你联系保罗．德雷克吗？」

「他可不可以到这儿来？」

梅森说：「如果能找到他，就可以。」

「我希望那样做。希望你来参加特别安排的工作。你要我交多少费用？」

梅森说：「可以给我一百美元的律师费，我就不再收费了，除非再发生什么意外的事。不过我将给妳提建议并与保罗．德雷克保持联系。」

「很公道。」她说着打开钱包。

梅森迅速地朝德拉．斯特里特瞥了一眼，点点头。

德拉．斯特里特走过去给德雷克侦探所打电话，过一会儿说：「保罗．德雷克这就过来。」

安森太太已经取出了支票簿和自来水笔，给佩里．梅森开支票，她把支票交给他，又说：「侦探费一天五十美元，要几天？」

梅森说：「大概不超过两三天。妳最好跟保罗．德雷克讨论一下。他马上就到。噢，他来了。」

德雷克用暗号敲门，于是德拉．斯特里特让他进屋。安森太太继续填写支票。

梅森给他们介绍，说：「安森太太，这是德雷克侦探所的保罗．德雷克。

他能干又正直。妳可以就像信任律师或医师那样去信任他。」

「你好，德雷克先生。」她说道。

德雷克点头致意，连珠炮似地咕哝道：「安森太太，很高兴认识你。」

梅森说：「我们要抢时间。我过几分钟有另一个约会。安森太太有个问题。有人跟踪她大约一个多星期了。那个人跟踪她的时间可能比这更长，可是她察觉到却是最近一周的事。

「今天早晨在她住的公寓式旅馆餐厅，她又与他遭遇。她对他说，他若不停止跟踪她，她就要打他耳光，而且她要不断地打，见他一次打他一次。」

德雷克开口笑了。

梅森接着说：「他威胁要对她起诉，并建议她最好去找律师，所以她来到这里。我对她说我愿意建议她请一位侦探尾随那个跟踪者。保罗，你可以安排一个好的侦探来做这个工作吧？」

德雷克点头说道：「好吧，我们盯牢那个跟踪者，还有什么？」

梅森说：「如果可能，就查清他是害人虫呢还是怪人，或是私人侦探。他若是私人侦探，就设法查清他向谁汇报。」

德雷克说：「这最后一项要费点事。」

梅森说：「如果他不是私人侦探，你的侦探就可假装安森太太兄弟或者她已故丈夫的朋友。如果他机警、咄咄逼人、好斗，他可以把这个跟踪者吓得惊慌失措，以便立即让这件事就此打住。」

德雷克瞧瞧安森太太，问道：「妳能描述一下这个跟踪者吗？」

她说：「我知道他的每一个特征。他是个难以归类的人，他……」

德雷克插话：「他的穿著如何？」

「素净。」

「身材多高？」

「大约五呎八吋，或者五呎八吋半。」

「年纪多大？」

「大概三十到三十五岁。」

「体重多少？」

「噢，大约一百五十磅或一百六十磅。」

「妳注意到他的领带了吗？」

「是的，他戴的领带颜色柔和，穿的衣服总是很素净，款式保守。」

德雷克说：「听起来像是一个专业侦探，可是还有点怪。」

「为什么？」

「他的穿著不像一个武侦探。」

她问：「武侦探是怎么回事？」

德雷克瞧瞧梅森，说道：「佩里，你告诉她。」

梅森说：「安森太太，在侦探这一行有两类秘密跟踪的侦探，文侦探很难察觉。他决不能在跟踪对象面前碍手碍脚。如果他认为他已被发现，他就打电话给他所在的侦探社立即换人。

「另一方面，武侦探却想方设法让跟踪对象了解到自己已被跟踪。他干一切事都是要让对象以为那是侦探的所作所为，他的行为露骨，足以使对象迟早发现他。」

安森太太问道：「可是究竟为什么还有人要用武侦探？」

梅森微笑：「其实他们是成对配合。」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一个武侦探和一个『套儿』──设圈套引人钻入者──配合行动。」

「什么是『套儿』？」

梅森说：「『套儿』就是一个得到跟踪对象信任的人，他是个偶然相识并能增进接触、迅速建立友谊的人。」

安森太太说：「我不会和人迅速建立友谊。」

梅森说：「我们这样来看这种事。假定妳偶然认识了一个人，他和妳的兴趣完全相同。他聪敏伶俐，观察入微，富于同情。妳很难想到：竟然有人研究了妳的性格、爱好、情趣，然后安插一个人，由这个人蓄意引导你相信他（或她）与妳情趣完全相同，甚至好恶和成见也相同。

「情况发展下去就是妳在短短几天内见到他不少次。那个人很可能就是个『套儿』。」

塞尔玛．安森说：「请讲下去。」

梅森说：「然后，在适当的时候，这个『套儿』就用信号通知武侦探。

「这个武侦探就开始跟踪这个对象直到后者又去对『套儿』说：『你看见那个尾随我们的人了吗？他跟踪我已经两三天「或者有另一个情况，假若这个对象对此什么也不提，这个『套儿』就会说：『瞧那个跟在我们身后的人。现在别回头，等咱们到了拐角的地方再好好看看他。我想他是跟踪我们。』」

「然后又怎么样？」塞尔玛问道，她的态度表明她有强烈的兴趣。

梅森说：「然后，这事可能暂时放一放，不过也许那个武侦探下一天又去行动，这个『套儿』就会说『那个人又来了』。于是他们谈起来。这个对象要说：『天哪，不晓得为什么有人要跟踪我』。这时这个『套儿』做出沉思的样子，过一会儿说：『唯一的可能是他跟踪我』。

「『老天爷，为什么？』这个对象问道。

「这个『套儿』显身手的时刻到了。咱们假定有人怀疑这个对象毒死了猫。」

「猫！」塞尔玛．安森惊叫起来。

「猫，毒死猫。」梅森答道。

安森太太皱起了眉头。

梅森说：「这样，这个『套儿』就说：『也许他是跟踪我。你要晓得，我们那个街道的人十分怀疑我毒死了猫。的确，我讨厌猫，人们也知道这一点，街道上有人一直在给猫下毒，可是我觉得有些邻居怀疑我。不晓得那个人是不是跟踪我，想取得证据。上星期有一只很珍贵的猫被毒死了，猫的主人确实当面威胁我，指责我撒了毒猫的药！』」

塞尔玛．安森当时真是聚精会神。

梅森说：「这时，这个对象很有可能转向那个『套儿』问他，『你放毒了吗？』

「那个『套儿』会说：『好吧，我告诉你。我不会告诉任何别人，我的确毒死了猫。我讨厌猫，因为猫爱破坏东西，到处闲荡，还咬死我努力驯养的小鸟。我有一个窗口给食器，宠爱的小鸟非常准时地到那儿去讨食。我给鸟放出饲料，看着它们来往吃食，从中得到极大的乐趣。

「『后来，猫发现了这件事，似乎我们这个街道上所有的猫都决心到我这地方来游荡。我觉得人们应该照管自己的猫，不该叫猫到处逛荡。

「『如果一个人有狗，他总要设法了解那狗在哪儿。他不愿意狗在邻里无拘无束地到处闲荡。可是，养的若是猫，人们简直就把一切责任抛到脑后，让这讨厌透顶的小动物埋伏在我的灌木丛中再突然袭击我那驯服的小鸟。我对几家邻居说过我喂着小鸟，请他们把猫关在家里。可是他们不听，我就买了毒药放在肉里撒在我那地方，我希望凡是到我那儿去要咬死小鸟的每一只该死的猫都被毒死。』」

「后来呢？」塞尔玛．安森问道，她的面部流露出兴趣浓厚的表情。

梅森说道：「后来这个对象说：『天哪！咱们好像一切爱好都相同。事实上，我也一直用窗口给食器喂鸟，还利用闪光灯通过窗户拍小鸟的照片。我已经拍到了一些漂亮的小鸟照片，可是有些猫溜进来朝我这边走。噢，我可没做得像你那么绝，我只放毒药毒死其中最讨厌的一只，它到我这儿闲荡已成习惯了。』

「然后这个『套儿』就说：『你搞毒药遇到麻烦了吗？』这个对象就说下去，摆出买药的地点、保存的地方、使用的剂量，以及其他一切细节。

「这个『套儿』当然是个很聪明的私人侦探。他很可能带着一个隐敝好的录音机，把那个对象承认毒死猫的所有的话都录下来。采取这一套步骤，当然收费很高，不过有时人们常为打赢一场官司宁愿拿出这笔钱。」

「我明白了。」塞尔玛淡淡地说道。

梅森问：「你最近结交新朋友了吗？他或她是个妳已经信任或可能信任的人？」

寒尔玛．安森陷入沉思，在片刻沉默之后说道：「噢，是的，在某种程度上。」

梅森问：「谁？」

安森太太答道：「我准备去听一个论述墨西哥及早期玛雅文化的讲演。我想了解有关常识就去图书馆借出了几本论述尤卡坦的书。

「这个女人进来坐到了桌子对面也读关于尤卡坦的书。她注意到我读的书，我也发现了她在读的书。我们相对微笑，于是我对她说我在为当晚要听的讲演来临时抱佛脚。却原来她也要听那个讲演。也同样在临阵磨枪。」

梅森问：「她的姓名呢？」

「多萝西．格雷格。」

「多大年纪？」

「和我年龄差不多。」

「已婚或是单身？」

「寡妇。」

「妳时常和她见面吗？」

「那次讲演之后，我们一起喝过咖啡。还有一次聊天，我已邀请她今晚和我共饮鸡尾酒。」

「宴会？」

「我有一个晚宴约会。」

梅森吃惊地扬起眉毛。

塞尔玛．安森突然转变话题：「好吧，德雷克先生，这里人人都忙，梅森先生是在两个约见对象之间把我硬插进来的，对此我当然很感激。我付你多少钱？咱们什么时候开始？」

德雷克说：「你最好给我一百五十美元，妳需要负担我手下人的工资五十美元一天及其他费用──出租汽车费以及诸如此类的开销。

「妳离开这座大楼时，他将跟踪妳并监视妳身边的情况。那跟踪妳的男人一露面，妳就拿出手帕擦右眼，好像有什么东西落入眼内那样，再拿掉手帕，直视那人片刻，随后把眼光转向别处。」

「然后我做什么？」

「什么也不用做了。」德雷克答道。

塞尔玛．安森站起来，说，「你们二位先生真是太好了，我一提出请求立即这般接待我。希望你们理解我感激的心意。

梅森先生对我讲了你那个业务单位的名称──德雷克侦探所，我就签了一张二百美元的支票，刚才还开了支票给梅森先生作为律师费。

「现在我想你要让我留在这办公室时，以便你的私人侦探与我见面相识……」

德雷克说道：「正相反，我认为最好是妳不知道我的私人侦探是谁。」

「可是我要知道他什么时候开始尾随我。」

「尾随妳的人不是我的侦探。我的侦探不是要尾随妳，而是要尾随妳那个跟踪者。」德雷克说道。

「那么我做什么？」她问道。

「等一下。」德雷克说道。

他拿起梅森的电话，匆匆拨了一个号码，说：「我是保罗．德雷克。三二八六九一，立即。」就挂上了电话。

「喔唷！你的话音很神秘呀。」塞尔玛．安森说道。

德雷克笑笑：「这只不过是我们摆出的一个架势。安森太太，请妳和我一起走到电梯。」

她微笑道：「这样，你的人能辨认出我吗？」

德雷克摇摇头。

她说：「嗨！他要乘坐这个电梯和我一起下去，我并不那么幼稚……」

德雷克说：「是我和妳一起坐电梯下去，然后到门厅的烟摊去买雪茄烟。」

她说：「我明白了。」

德雷克站起开门，手扶着门说：「咱们走吧！」

三

两天之后，保罗．德雷克走到梅森私人办公室用暗号敲门，德拉．斯特里特打开弹簧锁让这位侦探进来。

保罗．德雷克，身材挺拔，动作轻快，总是用一副玩世不恭老于世故的面纱遮住那副菩萨心肠。他坐到那垫得又软又厚的皮椅上说道：「嗯，我想，你愿意听到关于那个跟踪案的信息吧？」

梅森问道：「有什么情况？」

「我认为我们已经完成任务了。」

「保罗，你要向你的委托人报告，然后让她向我转述，是吗？」

「佩里，我已经向她报告了。她让我把我查清的事情告诉你。我感到你的当事人隐瞒了什么事。」

梅森说道：「保罗，对于九十％左右来到律师事务所的当事人，你可以那么说。不晓得病人会不会瞒着医生。她们去向一位专业人员求助时，几乎总是渲染事实。塞尔玛．安森又是怎么样呢？确实有一个跟踪者吗？」

「不错，是有个跟踪者。她不是想入非非。」

「保罗，他是个什么人？是武侦探，还是武侦探行当的变种？」

德雷克摇摇头说道：「佩里，再猜猜。」

梅森说：「他根本不可能是专业的、有能力的私人侦探。」

「他不是。」

「他是个什么人？」

「一个糟透的业余的家伙。」

「你的人认出他了？」

德雷克说：「最初没有。显然你那位安森太太吓坏了这个家伙。她说过下次见着他就打他耳光，很明显她是说到做到了。这个跟踪者在那以后就避开她，但是我的人着手这项工作之后，他还在力图跟踪她，不过这个家伙已经吓得隐蔽行事了，我的人费了大半天时间才找见他。」

「后来怎么样？」

德雷克说：「然后我们开始尾随这个跟踪者。一经我们认准他并记入脑中，就没多少困难了。他的姓名是拉尔夫．贝尔．贝亚德，他跟踪时不是租车，而是用自己的小汽车。

「噢，当然，我的人搞到了他的执照号码就打电话回来报告，我们很快核对了执照号码，查明这个家伙是谁，住在什么地方，这一线索大有帮助。

「我的人不必老是跟踪他，只有当他跟踪你的当事人时，才盯住他；当他起程回家时，我的人也有密藏的法宝以防他抄近路，不过他从未抄过近路。显然贝亚德从来没想到别人也能玩他的把戏。

「总的说来，查明贝亚德为谁工作并没遇到太大的困难，这个人的姓名是乔治．罗斯特．芬德利，住在蒙特罗斯高地一○三五号，那是一座公寓大楼。贝亚德每天活动结束后去那里向芬德利汇报。」

「芬德利是谁？」梅森问道。

德雷克说：「瞧，你在这点上也有问题。我得到这个情报就向安森太太汇报了。我刚一说贝亚德是向乔治．芬德利报告，她立刻就当我面说不出话了。

「于是我把所查明的有关拉尔夫．贝亚德的全部情况都对她说了。他是个房地产经纪人，他的工作是按百分比收取佣金制，可以在他选定的时间工作，在他自己愿意的时候放下工作。很明显他已承担起跟踪安森太太并汇报的任务。

「芬德利现年二十八岁，是『供您挑选』旧车行的汽车推销员，未婚，恋爱不专一，花钱特快──赚多少花多少，或许花的比赚的快点。

「我没找到时间去查清贝亚德与芬德利之间的往来关系：有可能是芬德利卖给了贝亚德一辆小汽车，也可能是贝亚德卖给了芬德利某种不动产。

「要害是他们之间有着某种友谊的纽带，而且是建立在某种商业交易的基础上。

「不管怎样，当我向安森太太报告拉尔夫．贝亚德是为乔治．芬德利干事、向他提供情报的时候，她的态度变得生硬呆板起来。佩里，你的当事人害怕了。

「我对她说，如果她要求我们查清乔治．芬德利的其他情况，我们可以做到，但还需要另外交费。如果没有某种特殊的理由，我看不出她为什么要花那笔钱。

「她对我表示感谢并付给我此案的最后一张费用清单，说她希望到此为止。

「我对她说，她若希望我的人阻拦那个跟踪她的人，我们可以做到。」

「怎么做？」梅森问道。

德雷克笑笑说：「做这件事有很多方法，最好的方法之一就是让你的密探紧跟在对象身后到处尾随一个小时左右，然后突然往回跑，一下子抓住那个跟踪者指责他跟踪这个密探。

你有一个高大强壮的密探，他经验丰富，还介入了几次粗野混乱的酒馆吵架。他一把抓住另一个人的衬衫摇晃了几下，也许甚至殴打了人家，那个人从那时起就甘心情愿停止跟踪、安分守己了。」

「安森太太说什么了？」

「她什么也不要求，她说她既然知道真相了，她自己能处理这些事情。」

「换句话说，她认识乔治．芬德利？」

「她没那么说，但我觉得她认识。」

梅森犹豫不决地说：「噢，我不愿意为了看来无益于她的服务向她索取费用──我们或许可以给她打个折扣──德拉，你有她的地址吧？」

德拉．斯特里特点点头。

梅森说：「给她打个电话，对她讲保罗．德雷克汇报的事，以及这种情况下我们可以减少费用的事，只是其中的三十五美元不能免，这是我们介绍她与保罗．德雷克接触的投入时间的补偿。」

梅森转向德雷克说道：「如果她从已付给我的钱中拿回一些，她也许说想要你进一步行动并报告芬德利的情况。」

德雷克摇头，说道：「我的看法是她认识芬德利。佩里，我有一种预感：

现在她已知道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你的意思是指『跟踪』？」

「对，而且她害怕了。」

梅森说：「她是一个文静、优雅、衣着讲究、修饰整洁的寡妇。芬德利，或者任何别人，派人跟踪她是想得到什么呢？」

德雷克也有同感，说道：「难题就在这儿。在她的活动中肯定没有什么犯罪迹象。她总是忙于照料自己的事，不过她可能正在接触什么人，而芬德利对那个人感兴趣。」

「她没给你提供什么线索吗？」

德雷克说：「她守口如瓶。她要一张结算费用的账单，我给了她。完了，就是这样。」

梅森说：「好吧，我们给她打电话，给她减少费用。也许她会对我谈得更详细些。」

德雷克说：「我怀疑。她的嘴很紧。」

这位侦探伸懒腰，打呵欠，从椅子上慢腾腾地站起来，说道：「嗯，我得回去干那苦差使啦。佩里，在你查清全部真相之前不要过分仓促地减收费用。我猜想今后你很可能会看到与她有关更多的事。」

德拉．斯特里特朝他一笑，说道：「保罗，干得好。」

「谢谢你，小美妞！」德雷克说毕走出。

梅森朝德拉．斯特里特点点头，她就走向电话。

德拉．斯特里特正要打电话，内线电话铃声响起。

她拿起听筒说：「格蒂，什么事？」随后似乎大惊失色地扬起双眉，这种姿态也就向梅森传达了一个预先警告的信息。

她把手掌弯起捂住听筒的口，转向梅森问道：「你猜是谁？」

「不至于是塞尔玛．安森吗？」

「是她。」

「问问格蒂，她是否似乎心烦意乱。保罗．德雷克说她害怕了。我无法想象她害怕。我想是保罗搞错了。」

德拉．斯特里特把手拿开。

「格蒂，她的表情看来怎样？她是──我晓得──她总是说事情紧迫……。让她记住：不预约就要见梅森先生很难……我明白……的确紧急，噢？……好吧，格蒂，我来看看有什么办法。」

德拉．斯特里特对梅森说：「她是心烦意乱，又有另外一件紧急的事。」

梅森说：「这点，我从妳和格蒂的交谈中听出来了。德拉，计划表的安排怎么样？该会见斯迈思了，对吧？」

「现在已经迟了五分钟。」

梅森说：「好吧，把她带进来。如果有必要，就让斯迈思等五分钟──但愿她的事确实紧迫，我们必须让她戒除那种不预约就来的习惯。」

德拉．斯特里特急忙走到外间办公室把塞尔玛．安森带进来。

梅森说：「安森太太，我的时间都安排得满满的。我本来有一个预约的当事人，此刻他迟到了几分钟，我只能听你简短地谈。这次会见只有很短的时间。现在请你开门见山地谈吧。」

她点点头，坐在当事人的椅子上深深吸了口气，直瞪瞪地逼视着梅森的眼睛说道：「保罗．德雷克已经查出那个跟踪我的人的姓名。」

梅森说：「略过这一段。德雷克已经向我汇报了。我大致了解他查明的事。」

她说：「好吧。拉夫尔．贝亚德这个跟踪者是旧车推销商乔治．芬德利的朋友。」

梅森问：「显然芬德利这个名字对你意味着什么吧？德雷克对我说，他向你报告有一个姓芬德利的人卷入此案时，你一听就愣住了。」

她说：「梅森先生，我知道你是如何忙碌。我知道我未经预约径自进入并侵占其他当事人的时间，这是多么过分的要求。我将尽快对你陈述。」

她的话被电话铃声打断，德拉．斯特里特接电话，并对梅森说：「斯迈思先生现在已经到办公室了。」

梅森说：「请格蒂向他解释一下：这里有紧急的事情，他已经迟到了一会儿，我不得已请他等几分钟。」

德拉．斯特里特把这话传达下去。梅森转向塞尔玛．安森。

她说：「这是我有生以来陷入的最离奇而胡涂的事情。我是个寡妇，但我觉得我已落入情网。他的姓名是德莱恩．阿林顿，很出色，鳏夫。他没有孩子，仅有侄男侄女这样的亲戚，他们是他两个哥哥道格拉斯．阿林顿和奥利．阿林顿的孩子。

梅森问道：「道格拉斯过世了吗？」

她点点头说道：「两个哥哥以及他们的妻子都已去世。但是留有这些侄男侄女，其中有些很好，有些不行。德莱恩成为鳏夫已有七年左右。

「现在我进入了这个故事，于是德莱恩多年以来第一次动了浪漫的真情。他的一个侄女认为这是好事，这个侄女总是尽量温柔、亲切、友好，可是另一个侄女好像觉得我是某种食肉动物，她叔叔需要保护。

「我想象这个侄女米尔德里德对她喜欢的人可能还是友好的，但她对我的态度不友好。她要保护她叔叔。她对她叔叔有一种过分保护的态度，因而我就进入了她的火力封锁线。」

「还有呢？」梅森敦促她。

安森太太说：「还有，这个侄女是乔治．芬德利的女朋友，我猜想，这个乔治．芬德利觉得自己一帆风顺，正准备和她结婚。根据我能听说的乔治．芬德利的一切事情来判断，他是那种专门追求有钱女子的男人。」

「所以呢？」梅森问道。

她说：「所以芬德利这个人想巩固他和米尔德里德的关系，手段就是查出关于我的什么事，提供给米尔德里德，以便反对我。他肯定是非常热衷于找出什么事，好让这位叔叔相信我是淘金者。」

「你是吗？」梅森问道。

「不是。」

「你富裕吗？」梅森问道。

「我经济条件相当不错。」

「德莱恩怎么样？」

「他极其富有。」

「他可以和侄男侄女们就财务问题取得某种谅解？」

「他们都愿意。」

「你说有一个人对此怀有善意？」

「那就是达夫妮。她认为德莱恩赚了钱，那是他的钱，他应该想怎么花钱就怎么花。还说如果他愿意结婚，那是他的特权，这对他来说是件好事。」

「你见过她了？」

「达夫妮来看望我了。她简直是逼视着我的眼睛对我讲了她来的目的：她想要了解清楚我是不是一个能使她叔叔幸福的女人，或者说我是不是一个淘金者。」

「相当粗暴无礼，不是吗？」梅森问题。

「不。你不了解达夫妮。她可真是个开诚布公、正直、真挚的女青年。」

「另外一个侄女呢？」

「另一个就是米尔德里德，是他另一个哥哥的女儿。她可完全相反。她任性、自私、狡猾、诡计多端又绝对残忍无情。噢，梅森先生，我不能再占用你的时间了，我只想对你说：在这种情况下，我把一切都交到你手中了。」

「你说的『一切』是什么意思？」

「我的利益。」

「你的利益究竟是什么？」梅森稍稍眯起眼睛问道。

「我的幸福。」她答道。

梅森对她说：「似乎那是你和德莱恩．阿林顿之间的事。你不用为那种事来找律师。」

她说：「我没时间解释，你没时间听，可是有一些事情……一些事情……」

梅森激励她：「来，说出来。」

她深深呼吸一口气说道：「乔治．芬德利对米尔德里德说我是淘金者。」

梅森说：「说下去，你先前隐瞒了那一点。」

她脱口说出：「还说我谋杀了我丈夫，为的是得到他的保险金。」

梅森说了声：「哦，哦！」

她坐在那里看着他，紧绷着脸一声不吭。

梅森问：「你谋杀你丈夫了吗？」

「当然没有。」

「死亡原因是什么？」

「死亡证明书上写着：食物中毒引起的严重胃肠失调及并发症。」

梅森皱起眉头。

她说：「对啦，正是这样。乔治．芬德利去查看了死亡证明书。他简直是讨厌透顶。」

梅森问：「你对他了解多少？」

她说：「我和他见过面，现在见面能认出他。我和他谈过话，可是我今生今世和他共处的时间也不超过二十分钟。他的攻击方式是躲在幕后诽谤、诽谤、诽谤，抓住一切机会造谣生事。

「唉，我又不能继续告诉你更多细节了，你没时间听。我希望你保护我的利益。没有限制。我希望你雇用德雷克先生进行你认为可能必要的任何调查工作。不过我希望只有一个人，仅仅一个人指挥。这件事我一点都没敢向德雷克先生透露。

「梅森先生，我已经签了一张一千美元的支票，给您。我不想再占用你更多的时间。我向你保证下次我要电话预约。不过，这次我心烦意乱得厉害，所以没……我今天是绝对需要见你。」

梅森说：「啊，等一下。斯迈思先生已经迟到了一会儿，让他再多等一会儿也无妨。」

她坚定地摇摇头，说道：「梅森先生，有太多的细节你需要了解。而且我很希望你着手这一工作并进行下去，充分发挥你的才能来代表我。」

梅森说：「我要一些地址，我要德莱恩．阿林顿和他侄女的地址。」

「哎呀，你不是打算去拜访他吧？是吗？」

梅森说：「当然不是，但是我要了解所涉及的各种人物。我要知道这些侄男侄女的地址。我的接待员在外间，就是格蒂，让她记录下这些姓名地址。

「你出去的时候对她说说。你可以通过那间入口办公室走出去。」

梅森转向德拉．斯特里特说道：「好了，德拉，告诉斯迈思先生，我们这就会见他。」

四

德拉．斯特里特说：「德莱恩．阿林顿在办公室。和他一起来的还有一位年轻妇女，他没有通报她的姓名。他只是说他希望见见你谈一件非常重要的事。」

梅森说：「阿林顿──阿林顿，这名字似乎很熟。」

德拉．斯特里特说：「塞尔玛．安森的的男朋友叫德莱恩．阿林顿，你看会不会就是那个人？」

梅森说道：「哦！好家伙！这当然是同一个人。我们若不小心，就要受骗上钩变成婚姻代办机构了。这肯定使形势更加复杂了。」

德拉．斯特里特问道：「你想他要怎么样？他说过他的事纯属私人性质，他只能和你谈。」

梅森说：「德拉，问题就在这里。我们的职业规矩是什么？如果我代表塞尔玛．安森，我就不好同时代表阿林顿──不能向塞尔玛．安森透露机密，也了解不到她的看法，所以我不能同时代表他。可是不知怎么地，我似乎觉得阿林顿并不想那样做。

「另一方面，我不能对他说塞尔玛．安森是我的当事人，如果他不了解这一点的话。我认为塞尔玛．安森希望我们之间的关系绝对保密。」

德拉．斯特里特说：「而在幕后，有米尔德里德的男朋友在活动，他坚持说塞尔玛．安森谋害了她的丈夫，目的是领取保险费以继承这笔钱。」

「嗯，德拉，咱们会见阿林顿先生，看看会不会这就是那个人。问问他的全名和地址。我们要查清他是否那个人。」

德拉．斯特里特打电话给接待室的格蒂：「格蒂，要阿林顿先生的地址，对他说梅森先生要力争尽快和他会面，可是我们今天上午非常忙，所以……，噢，你有那个地址？……我明白了……啊，叫他稍微等一会儿。」

德拉．斯特里特挂上电话，朝梅森点点头，说道：「塞尔玛．安森已经把德莱恩．阿林顿的地址给我们了；今天早晨德莱恩．阿林顿进来时，格蒂也问到了他的地址。所以我们现在已经知道他是谁。地址是同一个。」

梅森说：「好吧，德拉，出去把他们带进来。」

德拉．斯特里特走到外间办公室，很快带进一个大约五十五岁的男人，他身躯笔直，腰身扁平，身材略显修长，头发修剪得整洁，黑发中已夹杂着银丝。

有一位二十五岁左右的女青年随他一起进来，她满头金发，一双大眼睛碧蓝，眼神沉着从容，给人一种正直真诚的印象。

阿林顿走向前伸出一只手说道：「梅森先生，谢谢你会见我们。我是德莱恩．阿林顿，这是我侄女达夫妮。关于费用标准问题，我完全有能力付给您工作报酬，只不过这事必须绝对保密。我希望……」

梅森举起一只手打断了阿林顿的话，他说：「等一下，咱们必须讨论几个预备性的话题。」

达夫妮．阿林顿迈步向前，与梅森握手，微笑着说：「梅森先生，我叔叔容易感情冲动。」

阿林顿说：「当我准备干一件事时，我愿意做好它并把它完成。什么是预备性的谈话？」

梅森说：「首先，一个律师一旦功成名就，人们申请办理的案件会达到他力所能及的五倍左右。所以，很自然，他有权选择要受理的案件。他力争事先判断出一个案件需要花费多少时间和精力，然后决定他是否要受理。

「还要记住，一个繁忙的律师有方方面面的许多客户。例如，我代表几个保险公司。在我受理任何案件之前，我必须先查明……」

阿林顿说：「唉呀，这正是可能使我们陷入困境的问题，因为我们和你谈的就是有关一个保险公司的事。」

梅森问：「什么保险公司？」

「事故及人寿双倍赔偿保险公司。」

梅森沉思片刻，然后说道：「律师必须与未来的客户谈话，以便了解清楚是什么问题，但是如果发现他本人原来要代表冲突双方的利益，有些时候，一个未来客户陈述的内容可能会令他为难。

「阿林顿先生，现在我要提出下面这一点。请泛泛地──非常笼统地──谈谈什么事情困扰着你；万一我代表『事故及人事双倍赔偿保险公司』你就不愿对我说的那类信息，你一点也别透露。」

「你是代表他们吗？」阿林顿问道，他的态度中突然充满了潜在的敌意。

梅森微笑着说：「我并不是常年代表他们的专职律师，可是我想我代表其中几个官员办过私人事务的案件。有一个案件曾引起该公司的关注。阿林顿先生，请概括地谈谈你的事，然后我们查查卷宗，看看我们有多大程度的法律义务。」

阿林顿稍稍缓和下来，说道：「你认识一个名叫赫尔曼．博尔顿的人吗？他是『事故及人寿双倍赔偿保险公司』的代表。」

梅森皱起眉头说道：「我觉得不认识，等你告诉我博尔顿先生出现在什么地方以后，我们再查查数据。我们设有档案匣，凡是与我们有业务往来的人，都时时记下按字母表顺序归档保存。阿林顿先生，只是泛泛地──非常非常笼统地谈谈整个情况。」

阿林顿说：「我想要结婚，可是博尔顿这个人──这个该死的，我将……」

达夫妮说道：「叔叔，别急。不要为这事太激动。别忘了医生嘱咐过你要注意血压问题。」

阿林顿做了一次深呼吸，稍微放松一点，说道：「梅森先生，这就是其中的一件事情。」

梅森说：「说下去，我们愿意倾听这个事件中各种各样的事端。」

「比尔．安森过去是我的一个朋友。他从事不动产生意，他要卖给我一块房地产，我也有点感兴趣，看起来像是一笔很好的交易。

「我是一个性格孤僻的人，多年以来喜欢独来独往。我想我总是过分依赖亲戚们的热爱和深情。」

梅森问：「什么亲戚？」

「一般说来是我两个已故哥哥道格拉斯和奥利弗．阿林顿的子女，尤其是依赖这位达夫妮。」

「多少个子女？」梅森问道。

阿林顿答道：「四个。有我的侄女达夫妮，她的堂姐米尔德里德，这是奥利弗的女儿；还有道格拉斯的两个儿子：福勒（他的妻子非常好，待我如亲生父亲）和小儿子马文（他也已经结婚）。」

梅森请求：「说下去，对我讲讲整个情况。」

「嗯，那一天，福勒．阿林顿和他妻子洛利塔为祝贺我的生日，正在举行家庭烧烤野餐会，还制做了一种我特别爱吃的凉菜──蟹肉色拉。

「威廉．安森有一个与地产有关相当重要的问题，所以想要见我。可是福勒说：『最好邀请比尔夫妇来参加你的生日宴会，这样你们就有可能在餐后谈谈。』」

「威廉．安森和他妻子？」梅森问道。

阿林顿烦躁地说：「当然，谁也不会只邀请一个男人赴宴而不邀请他妻子。」

梅森问：「你不仅很了解比尔，也很了解他妻子？」

阿林顿说：「我见过她，不过相比起来，福勒与他们更熟悉，比尔，他妻子塞尔玛。他们一起做过生意，并且十分友好。」

梅森说：「继续讲。」

阿林顿接着说：「噢，那是一次令人非常遗憾的宴会。蟹肉色拉是我最爱吃的菜，所以洛利塔做了大量的这种色拉。唯一的烦恼是我在商谈一笔生意时激动起来，就会变得十分紧张。梅森先生，尤其当我那样紧张不安的时候，血压就出点小毛病。

「在这次生意谈判中有一件事令我不满意。我原想同意这笔交易，可是这件事引起了一个问题──涉及一部分地产的城市规划条例方面的问题。所以我真是不喜欢它。我把自己的想法告诉了威廉，他感到失望。他跟我正相反，他由于什么事激动起来时，他就吃很多东西，说这样能镇定神经。

「噢，蟹肉已经有点腐坏，人人感到恶心。我恶心，别人也都恶心。这不是洛利塔的过错。我认为这是卖蟹人的过错。他坚决认为洛利塔或米尔德里德把蟹肉色拉放在冰箱外面的时间太长了。那天下午，米尔德里德和洛利塔都去过理发店。那天天气温暖，我想他们俩都忘了把色拉做成后放回冰箱。不知怎么回事，总之人人都感到恶心。而威廉吃得非常多，事实证明这是致命的，因为他还有其他并发症──某种溃疡或是什么的。福勒请医生诊治，达夫妮也请医生诊治了。那是一次恶性食物中毒事件，也是我们愿意忘却的一件事情。

「洛利塔和米尔德里德自然都为这事感到懊恼。米尔德里德有一个当律师的朋友，他叫她永远不要承认那天下午曾把色拉放在冰箱外边。起码我是这样理解所发生的事情。他们害怕诉讼。

「噢，自那以后我和塞尔玛．安森见面的次数相当多。我觉得自己要负一定的责任；可是她对我说我们无能为力让比尔起死回生。……」

梅森说：「等一下，你怎么会开始多次会晤安森太太？」

阿林顿说：「情况既然这样，我觉得有几分责任促进威廉生前致力的那笔房地产交易。这当中包括比尔的相当一笔佣金，而且这项交易正处在一个关键时刻──我若促使它成功就使那笔佣金成为威廉的财产。我感到塞尔玛可能需要这笔钱。这就是我对塞尔玛了解的一切。」

梅森问：「你上面的话要说明什么？」

阿林顿说：「这位妇女是一个做生意的天才。威廉投了十万美元的人寿险，她取出那笔钱加上料理比尔财产所得的一笔钱，亲自进入房地产界，也投身股票市场。自那以后她就大发其财。」

梅森问：「这件事，就是安森先生中毒死亡的这次宴会，是多久以前发生的？」

「大约十三个月以前。」

「是什么保险公司？」

阿林顿不耐烦地说道：「我已经对你说过了，是『事故及人寿双倍赔偿保险公司』。」

梅森说：「不，你对我说的是你和这家保险公司发生了纠纷，但是你没对我说那就是承保安森先生人寿险的保险公司。」

「嗯，那是十万美元。他们毫无异议地付清了，可是他们又重新调查起这一事件来了。」

梅森问：「什么事情引起他们这样做的？」

阿林顿说：「这可说来话长。我和塞尔玛合作进行了一笔房地产交易，所以和她多次见面，发现她那么明智、可爱以及……啊，真糟糕！梅森，我想要结婚！」

「和塞尔玛．安森？」

「是啊。」

梅森问：「有什么原因妨碍你结婚吗？」

「当然有。」

「是什么？」

「塞尔玛。」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她不愿意嫁给我。」

梅森问：「你的意思是说在那方面她对你不中意？」

达夫妮说：「她爱他。」

阿林顿急忙转身面向她，皱皱眉，烦躁地说：「她对我总不承认这一点。」

达夫妮说：「也许我可以在这里提供一些事实。我们家的人反对这桩婚姻──我可以说是强烈反对。」

梅森问：「根据什么理由？」

达夫妮反问：「你想要真实的理由，还是想知道他们口头上的理由？」

梅森问道：「两者都告诉我怎么样？」

达夫妮气愤地说：「真正的理由是我们家里人惟恐德莱恩叔叔结婚，因为他和塞尔玛要过上共同幸福、志趣相投的生活，而且如果叔叔先过世，塞尔玛．安森就要继承他的全部钱财。」

梅森问：「诡称的理由呢？」

达夫妮犹豫不决。

梅森说：「讲下去。」

达夫妮说：「嗯，他们觉得叔叔若娶一个食物中毒死亡者的遗孀，那看起来不太好。」

梅森转向阿林顿说道：「自从塞尔玛．安森的丈夫死后，你有机会多次见到她，并且爱上了她。」

「对。」

「多久？」

「什么多久？」

「你们恋爱多久了？」

阿林顿烦躁地说：「你很难说你什么时候注意到这类事情。在你年纪大一些以后，爱情的到来并不像发现腿骨折断什么的那么清楚。你很难说『我在二十日，星期四下午二时三十五分落入情网！』」

「多久？」梅森再次问道。

「我告诉你，我不知道。」

「大约多久？」

阿林顿说：「噢，不错，在比尔死后几个月以内我认识到已经爱上她了，但是我想我在愿意承认这一事实之前一段时间就已经爱上她了。」

梅森问：「是在威廉．安森死亡以前？」

「你到底什么意思？你是打算……」

梅森答：「我没什么用意，只是要尽量了解情况。」

阿林顿说：「我不是玩弄女性的人，威廉．安森是我的朋友。他挑选塞尔玛为妻这件事做得漂亮，可我未有幻想，也未送秋波──如果你有这种想法，那就错了。」

梅森说：「我没有这种心思。显然这是隐藏在你内心阴暗角落的想法。」

阿林顿说：「哎呀，真该死！早已有那么多含沙射影、诋毁事情的闲言碎语了──尤其出自米尔德里德之口。她说我若和塞尔玛结婚就会成为丑闻。后来呢──噢，后来又出现了这个保险推销员。」

「请再说一遍他的姓名。」

「赫尔曼．博尔顿。」

「行了，他要干什么？」

「嗯，他已开始进行调查，同所有参加那个生日宴会的人谈话。尽管事实上保险公司已付清索赔款项，可是显然他们不完全满意。有一种说法是要重新考虑这一事件。梅森先生，他们可以那样做吗？」

梅森说：「那要看情况而定。他们当然可以声称：考虑到据以发出这笔保险金的一些情况，他们有权收回它。」

阿林顿问：「什么情况？」

梅森说：「在这一点上我不能给你提建议。他们有可能由于误会、欺诈或……而付出了这笔钱。」

「他们能收回这笔钱吗？」

梅森说：「唷！你又陷入证据问题了。他们也许能够证明在某种情况下把这笔钱非法付给塞尔玛．安森了。以及证明她是个推定的委托人，为保险公司掌管这笔钱。」

阿林顿问：「哪种情况？」

梅森犹豫起来。

达夫妮坚定地说：「就是说塞尔玛．安森蓄意毒死了她丈夫。」

阿林顿急躁地说：「我现在是问梅森先生！」

达夫妮说：「但梅森先生不愿立即表明态度告诉你。」

梅森说：「坦率地说，我不了解事实。阿林顿小姐，什么使你形成这种想法？」

达夫妮说：「博尔顿老是提这类问题。博尔顿那套显而易见的看法是威廉．安森并非死于食物中毒──他生病的起因是食物中毒，他先感到恶心，后来开始恢复健康，这时有人又给他吃了一剂特效毒药，结果要了他的命。」

阿林顿说：「达夫妮，别说那样的事。我们不知道博尔顿心里想什么。」

达夫妮说：「也许你不，可是我知道。」

阿林顿问：「你的意思是博尔顿对你说过一些没告诉我的事？」

达夫妮沉着地说：「我认为他对我说的比他自己意识到的要多，就在他实际谈话的弦外之音中我了解到更多的事情。叔叔，你必须正视这些问题的本质。」

阿林顿说：「所有这一切会使我『跳出油锅又入火坑』。如果保险公司掀起那类流言蜚语的风波，塞尔玛绝不会嫁给我。」

达夫妮说：「他们不打算挑起流言蜚语，而是博尔顿立刻跳出来向我打听我的症状、其他人的症状、吃了多少蟹肉色拉、我是否知道那天下午米尔德里德和洛利塔去美容院时谁把蟹肉色拉放在厨房的桌子上就不管了。

「他问我：了解什么有关那次人们生病的情况，还问我：是否我们大家都只有轻微的肠胃不适而且很快恢复健康，威廉．安森是否正在恢复之中突然旧病复发而死。」

阿林顿说：「啊，梅森先生，露马脚了。这正是我希望的。

我希望你吓唬吓唬保险公司，以使他们后退停止烦扰。我的烦恼可以说是够多的了。」

「你觉得保险公司的这种调查带有倾向性──阻止安森太太同意结婚的倾向性，是吗？」

「当然是。现在我要告诉你别的事──这位妇女不是削尖脑袋往里钻的那种人。只要我家的人怀有这种敌意，她就不打算嫁给我。」

梅森说：「当然，你处理这件事，可以用向家人摊牌的方法。

「你可以把你的经济意向明确告诉他们；你当然可以指出：只要你愿意，你完全有自由立遗嘱剥夺你侄子侄女们的继承权。」

阿林顿说：「我不会那么做，我不想做得那么绝。他们和我是一家人。

他们是我仅有的永远的亲人。不过，如果我要再婚并立遗嘱，随心所欲地给我妻留下一笔钱，我当然愿意有自由做这件事。我只是不愿意让一群侄子侄女指点我可以做什么及不可以做什么。」

达夫妮指出：「他们并不都有那样的感觉。」

这位律师问：「可是其中一部分人有？」

她犹豫起来，然后坦率地看着他的眼睛说道：「是的。」

梅森说，「情况既然如此，阿林顿先生，我想我不能接受你的聘请。」

「为什么不能？」

梅森说：「你不能对这家保险公司起诉。这个能控告保险公司诽谤人格的人是塞尔玛．安森。你可以建议她同我商量，我大概有自由代表她。然而你没有起诉的理由，你无法证明任何损失情况。」

阿林顿厉声说道：「不能证明任何损失情况？如果那间保险公司公开地喋喋不休，没完没了，流言蜚语满天飞，以致塞尔玛不愿与我结婚，他们就把我的晚年毁了。」

梅森说：「我是以法律因果关系的观点看待这件事，也是从当事人个人品格的角度看。在这样一件事情上，我大概能代表塞尔玛．安森，而不能代表你。」

达夫妮说：「叔叔，这很容易，咱们就这么办吧，让塞尔玛来找梅森先生。」

德莱恩．阿林顿说：「我不能为这事向塞尔玛提出建议。她不了解这个该死的保险公司侦探正在努力凭空想象什么事。」

梅森问：「你怎么知道她不了解？」

「因为我可以根据她的行为判断。她一直担心一些别的事情，担心这个家庭和这一家人的态度，她担心的也就是这些事而已。」

达夫妮坚定地说：「叔叔，你又为这个十分激动了，医生说你应该放松、平静。好吧，我去和塞尔玛．安森谈谈。我去搞清楚她对目前发生的事情了解多少。」

「好，咱们占用梅森先生的时间够多的了，该结束了。」

达夫妮坚定地站起来。

德莱恩．阿林顿起身稍慢。他问：「梅森先生，我应该付给你多少钱？」

梅森说：「一分也不用付。你们只是对我概括地叙述了这件事情。要明白，你们并没有和我做业务上的私下谈话。你们只是大致谈了谈你们要聘请律师方面的情况。我向你们解释了我不能接受你们的聘请。我尽量明确地略述了我的立场态度。」

阿林顿说：「还有，你一点也不能为我服务，因为塞尔玛肯定不会聘请一个辩护律师使这件事停止不前。」

达夫妮说：「你不知道她要做什么！等到我以妇女对妇女的身份和她交谈以后再看吧。叔叔，快走吧！」

阿林顿站在门口犹豫一下，说道：「你需要多少律师费，我就付多少。只要合理，多大一笔费用都可以。」

梅森微笑摇头：「阿林顿先生，起码现在不行，我认为你没有理由起诉。塞尔玛．安森才是有理由起诉的人。」

阿林顿粗声大气地说：「我告诉你，她不会为此做任何事！」

达夫妮朝向梅森微微一笑，挽起她叔叔的手臂，领着他走出门。

梅森转向德拉．斯特里特谈话。

待到门「卡嗒」一声关上，这位律师说：「这真是一个绝妙的局面！塞尔玛．安森来对我谈一小部分内情。」

德拉．斯特里特说：「可能她只了解那一部分。」

梅森同意说：「有可能。可是她被跟踪，同时保险公司企图证明她谋杀亲夫。」

德拉．斯特里特指出：「保险公司或许是受到一次短短的匿名电话的提醒，这个匿名电话是阿林顿家族中反对德莱恩．阿林顿结婚的那个人打出的。」

梅森说：「那个，当然，我们不清楚；不过，大有可能。然而，我们了解到这样一种情况──保险公司决定要求重新开庭审理这个案件；武侦探进入这个故事；一个熟人开始活动，她很可能是个专业文侦探，或称『套儿』，以及……

在这些侄子侄女当中有人在玩狡猾诡诈的游戏，我们会看到这一场面。」

德拉问：「一场游戏，我们也会在其中分到牌吧？」

梅森说：「我认为我们会分到牌。我想我们在最近的将来与塞尔玛．安森见面的次数会多起来，而且我希望发给我们的牌中有一两张『A』牌。德拉，看看是否能帮我接通保罗．德雷克。」

德拉那灵巧的手指在电话机的拨号盘上飞舞，这部电话装备有直通德雷克办公室的严格保密的内线。

过了一会儿，德拉．斯特里特朝向梅森点点头，对着电话说：「保罗，我们的头儿要和你谈谈。」

梅森从德拉．斯特里特手中接过听筒，说道：「保罗，这个塞尔玛．安森案件即将进入高速度展开阶段。」

德雷克说：「啊唷，我以为已经完全结束了。」

梅森说：「安森太太让我负责她的事务，叫我运用我的判断力。现在，我就运用它，我要两个人迅速投入这项工作。」

德雷克问：「什么样的人？哪种工作？」

梅森说：「我们要从乔治．芬德利入手，我需要一个『套儿』，还需要一个武侦探去跟踪拉尔夫．贝亚德。」

德雷克说：「等一下！我不明白这一点。通常你是需要一个『套儿』去接近那个已被武侦探跟踪的人，然后那个对象向这个『套儿』吐露他被跟踪一事，这个『套儿』问他究竟为什么会有人要跟踪他，于是这个对象脱口说出他的内情。」

梅森说：「对。刚才我说的是我们这次要采用的方法，只是作了个别变动。」

「好吧。你需要一个『套儿』去对付乔治．芬德利。那应该不难安排。」

梅森说：「安排一个优秀的『套儿』──年纪和芬德利差不多，不要太大──快速行动的花花公子类型──一个真正办事麻利的人。

「乔治．芬德利就是那种类型的人。他是一个旧车推销员，说话快，办事快。你派去的『套儿』能够适合出现在这一场面与他建立良好关系。大概不需要长时间的准备吧。」

德雷克说：「可是你要一个武侦探去对付拉尔夫．贝亚德，这我不理解！」

梅森对他说：「我就是要武侦探去跟踪拉尔夫．贝亚德。」

「什么时候开始？」

「现在。」

「好吧。那个武侦探要粗鲁到什么程度？」

「十分粗鲁。」梅森说着就挂断了电话。

律师转向德拉说：「如果他们要玩游戏，我们可以奉陪。喂，德拉，马上为我接通塞尔玛．安森的电话。」

她问：「通过总机吗？」

梅森说：「如果妳手头有她的电话号吗，妳自己从这儿打出去。咱们要争分夺秒地工作。」

过了一会儿，德拉．斯特里特对着电话说：「安森太太，我们这儿是梅森先生办公室。梅森先生要和妳谈一件比较重要的事。

请等一等。」

梅森拿起电话说道：「安森太太，妳的电话很有可能被搭线窃听，所以我们谈话都要小心。」

「我的电话被窃听？」她以怀疑的声调惊叫。

梅森说：「总是有那种可能性。现在我请妳记住几件事。整个事件可能比我们意识到的更重要，而且可能是略为精干的人员操纵的，不像目前的表面现象那么简单。我不能冒险。

「喂，请注意听。妳新结交了一个朋友──一个对尤卡坦半岛感兴趣的女人。妳听清楚我的话了吗？」

「是啊，是啊，请说下去！」

「妳对那个女人说话要非常非常小心。今后几天妳不要和她来往，如果你既可避免接触又不致显得无礼的话。假如妳看见她，或者由于任何原因不得不和她会面，妳的态度要显得十分从容，轻松自在，但是不要说出任何信息。」

「你能解释解释吗？」她问道。

梅森答道：「我可以，但是现在不是时候。好啦，要静观待变。不论发生什么事，都不要担心害怕。就是要稳守不动，要保持镇定冷静。」

她问：「为什么？这一切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梅森说：「在妳丈夫死后，你领到了一笔保险金？」

「啊，是啊。他有一张保险单，我就用它领了钱。」

「那么，妳用这笔钱做什么了？」

「我用它投资了。」

「明智吗？」

「很幸运。」

「妳赚到了一些利润？」

「我赚到了非常非常巨大的利润。」

梅森说：「哟，这正是个机会──保险推销人可以设法宣称：首先，他们付出那笔钱就是错误的，所以妳管理那笔钱就成了为保险公司工作的受托管理人，这就使得他们不仅有权收回那笔钱，还有权索要妳用那笔钱赚来的利润。」

「哼！什么话！他们不可以那样抢走任何东西！」

梅森说：「我没有说他们正在计划抢走金钱，我只是对妳说他们可能企图做什么。」

「啊哟，那可……那真太可怕了！」

梅森说：「所以，我请妳谨慎。我希望妳随时和我联系以防事态进一步发展，我还希望妳在和对方谈话时要非常非常小心。喂，有个姓博尔顿的人和妳接触过吗？」

「没有。他是谁？」

梅森说：「他的姓名是赫尔曼．博尔顿。他代表那间保险公司，他大概要去拜访妳。如果他去，他十之八九带有一个公文箱，而且他要把它随便地放下，可是放的地方却与妳们谈话处靠得很近。然后他要让妳回答一些问题。

「他在那个公文箱里隐藏着一个磁带录音机──由超灵敏度麦克风带动的隐蔽式磁带录音机中的一种。

「喂，我希望妳对博尔顿先生说，妳知道有一桩诉讼案悬而未决，他作为诉讼的一方来会见妳不合乎职业道德，除非妳的律师在场。然后妳直视他的眼睛，问他刚才放下的那个公文箱里是不是藏有磁带录音机。

「力争得到他的答案──不论『是』或者『否』。他会表现十分困窘。

「妳可能心中充满义愤，命令他出去，并且告诉他：今后如果妳的律师不在场，妳决不接见他。这些妳都做得到吗？」

「我全都做得到。可是──梅森先生，这令人十分惊恐啊！」

「为什么令人惊恐？」

「嗯，我想我的意思是：这对我简直是可怕的打击。我原以为所有这类事情都已成为过去，他们一旦按保险单付了钱，就不可能再有什么麻烦事了。有没有某种限制法令能阻止这样挑起事端？」

梅森说：「我们正在研究一种罕见的情况。他们也许要宣称存在着蓄意欺诈行为，他们以往因听信妳的诡辩没能发现这一欺诈行为，直到几天前才发现。他们也许宣称妳丈夫是自杀，也有可能宣称妳丈夫是被谋杀的。」

她说：「那就是乔治．芬德利干的事。他已经播下了这颗种子。」

梅森对她说：「确实如此！妳不要宣布自己的意见，不要向任何人吐露秘密。谣言是一回事，诉讼却是另一回事。」

她说：「很好，我要努力，不过这是一件令人十分不安的事情……知道保险公司要把钱收回──这会把我毁了。」

梅森说：「还有一些我没告诉妳的事，这些事可能再过几小时就会暴露出来。我要竭尽所能来代表妳的利益。妳要静观待变，还要善动脑筋！」

「再见！」

她说：「再见！」声音微弱。

梅森挂断了电话。

「感到震惊？」德拉问道。

梅森过了片刻答道：「感到惊恐。」

五

星期一早晨佩里．梅森走进办公室，发现德拉．斯特里特表情激动。

她问道：「你听到电台八点钟广播的新闻了吗？」

梅森摇头：「我应该听吗？」德拉．斯特里特说：「你本可听到相当惊人的消息。」

「讲！」

「地方检察院走了惊人的一着妙棋，得到一条掘尸的命令──要求掘出威廉．哈珀．安森的尸体，他在大约十三个月以前死亡，死因据推测是食物中毒。播音员说，初步检验结果证明有砷。」

「噢──噢！」梅森说道。

德拉．斯特里特接着说：「而且电台广播中表示还有其他证据掌握在当局手中，无论警方或者地方检察官都不会将其向传媒界披露，因为他们不愿被告人获得公正审判的机会受到损害。」

梅森问：「被告人？他们有没有指名道姓他说出这个拟议的被告人？」

「没有。」

梅森说：「那是恶毒的宣传，就好像是说『鉴于道德方面的原因，我们不能说出对那个寡妇即将发出逮捕证，从而不拟陈述此案今后惊人的进展情况。』」

她问：「你认为他们打算发出逮捕证吗？」

「在发出逮捕证及拘留某人之前，」梅森说，「一个案件中没有被告人。」

这位律师皱着眉站在那里，好像他在消化刚得到的消息。

电话铃声响起。

德拉．斯特里特拿起电话说：「格蒂，是吗？」然后态度变得有点不自然：「等一下，让她听电话，梅森先生要和她谈谈。」

德拉．斯特里特转身走向律师。

「塞尔玛．安森打来的电话。一个姓博尔顿的保险推销员去访问她，让她说明有关她丈夫死亡的事实。她说她按照你的指示，什么也不说，她……」

梅森说：「我来和她谈。」

律师拿起电话：「妳好，安森太太。」

她的声音，微弱又略带惊恐，从电话中传过来：「嗳，梅森先生吗？」

「博尔顿先生在妳那儿吗？」

「对。」

梅森说：「告诉他，只有妳的律师在场妳才能陈述。」

律师等了一会儿，听见她对她身边的一个人说：「我只能在我的律师出面的情况下进行陈述。」

然后塞尔玛．安森说：「博尔顿先生问他是否可以和你通话？」

梅森说：「让他接电话。」

电话中这个男人的声音带着劝诱的调子，充斥着难以捉摸的权威口气。

他说：「梅森先生，我代表『事故和人寿双倍赔偿保险公司』。」

梅森问：「你的姓名呢？」

「赫尔曼．博尔顿。」

梅森说：「讲下去。」

「我们正在对我们公司一个投保人威廉．哈珀．安森的死亡做进一步调查。」

「那又怎么样？」

「最初的死因──或许我应该说是最初的医师证明书中所列的死因──是食物中毒引起的胃肠失调及并发症。」

梅森说：「不错，那又怎么样？」

「保险公司得到了令人十分不安的信息，我知道尸体已经掘出而且初步检验表明有含砷毒物。情况既然如此，我们有必要查明更多的详情──被推断为中毒原因的食物在什么环境中如何摄取等细节。」

梅森说：「我明白。」

「我已经走访了好几个参加那次宴会的人，并且听到一些很有意思的说法。这回我想了解这位幸存寡妇塞尔玛．安森的说法，可是她拒绝向我提供。」

梅森问：「她拒绝了？」

「嗯，如果她的律师不在场，她拒绝陈述。」

「她没说她不向你陈述吧？」

「她说：如果她的律师不在场，她绝不陈述。」

梅森说：「那不等于拒绝陈述。如果你有问题要提，你可以和塞尔玛．安森一同来我的事务所，在这里我们继续讨论。」

博尔顿说：「看来，如果她办事真诚，她就不会不愿意向保险公司陈述。」

梅森说：「行了，既然你谈起真诚，那么我来问你：保险公司打算干什么？」

「你说保险公司打算干什么，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我不了解保险公司的打算。保险公司在进行调查。」

「保险公司进行调查的理由是，在某些情况下，它认为它能收回那笔保险金，对吗？」

「那是法律部的事。我只办调查部的事。」

梅森问：「可这是个合理的推测吧？」

「嗯，我不敢说不会发生那种事。」

梅森说：「在这样的情况下，这个问题一到法律部的手中，你绝对无权与对方的诉讼当事人谈话，除非她的辩护律师在场。所以我建议：在我们可能进行的任何一次会见中，你都请保险公司辩护律师出席。」

博尔顿烦躁地说：「哦，瞎说！没那必要！多年以来我一直从事调查业务，每当要提问题时，是我告诉律师该做什么，而不是他们吩咐我做什么。」

梅森说：「我提出这一建议是为了职业道德。如果保险公司的律师不在场，我不应该和你谈话。而且十分确切地说，你不该和塞尔玛．安森谈话，除非她的律师在场。」

博尔顿问：「我们什么时间可以会见你？」

「你说『我们』，这是指谁？」

「安森太太和我本人。」

「没有律师？」

「没有律师。我已经对你说过：在办这类事情的时候，我不需要保险公司法律部的帮助。」

梅森说：「拿一封保险公司辩护律师写的信来，上面说明：他们完全同意让我向你提问题，而不需要保险公司法律部的代表在场。」

博尔顿说：「并不是你要向我提问题，而是我要向塞尔玛．安森提问题。」

梅森说：「那是你的想法！如果你认为，只有你向塞尔玛．安森提问而不愿回答我可能提出的问题，你最好立刻罢手。」

博尔顿说：「很好，我没什么要隐瞒的。」

梅森说：「我们没事要隐瞒。不过，正如你所说的，在处理这类事情方面，你干练过人，而我们当然也不会让人摆到任人宰割的羔羊位置上。」

博尔顿说：「那好啊！佩里．梅森，著名的律师──任人宰割的羔羊！」

梅森说：「现在让塞尔玛．安森听电话。你去保险公司法律部取到信件后给我回电话。」

塞尔玛．安森返回来听电话，这时梅森说道：「安森太太，把他摆脱掉。有关这一案件的话，一句也别说。只说：你的律师不在场就无可奉告。把他从妳那里赶出去以后，立即给我回电话。妳要查明他确已离开而且听不见妳的声音，然后再打电话。你明白了吗？」

她说：「我明白了。」

梅森说：「好吧，把他摆脱掉，然后回电话。」

律师挂断电话。

梅森在等待塞尔玛．安森的电话，同时在办公室踱步，不时向德拉．斯特里特抛出几句话。

「这是个诡计，德拉……如果警方进行了这种调查，一旦它不再是一般调查而趋于集中到一个特定的个人身上，他们就必须警告那个人──在这个案件中就是塞尔玛．安森，对她说：她有谋杀的嫌疑，她所说的一切都可用来反对她，她有权在整个诉讼的各个阶段聘请律师。」

德拉．斯特里特问：「而实际上呢？」

梅森说：「实际上，他们原想派这个保险调查员到处散布：他在调查她丈夫死亡的始末；可能用某些言语促使她大发雷霆甚或惊慌失措，于是她言多有失，吐露出她可能后来感到懊悔的事实。

所以这个人发现我代表她，就飞快地跑到最近的电话亭报告他的上级并接受指示。」

电话铃声响起。

德拉．斯特里特说：「肯定是安森太太打来的。」

梅森点点头，走向电话。

德拉．斯特里特拿起电话：「安森太太，等一下。」并把电话递给梅森。

梅森说：「喂，安森太太，请听着，这事很重要，博尔顿这个人很可能在几分钟之内返回，他带着保险公司和法律部的授权，或许保险公司某个官员的授权，立即进行调查。估计他要建议妳马上到我的事务所来。」

她说：「可是我们不能那么做。我已经因事情紧急未经预约就去给你添了够多的麻烦，而且……」

梅森说：「那没关系。这次我要在对方做好准备之前，在这个案件上先走一步。」

她问：「对方是谁？」

「其一是保险公司，其二是警方。」

「警方？」

梅森说：「对，警方。妳不要天真。如果保险公司得到足够的证据提供官方因妳毒死亲夫而逮捕妳，保险公司到时就会起诉，宣称妳是那笔保险金及其利润的受托管理人，这儿所说的利润是指自保险金发出之日起妳用以投资所获全部利润。

「为了使它证据确凿，他们必须证明妳这一方欺诈，他们必须证明发出这笔钱是由于妳提供了虚伪的陈述、妳采取了欺骗性做法。他们必须证明：

「他们没发现这种欺诈行为，以及通过正当合理的努力工作也不可能发现。

「当心，有人在处心积虑地给妳制造麻烦。我想妳知道那是谁。咱们要小心对付。

「人家完全有可能通过窃听器窃听妳的电话。我不了解真相。我不得不冒险告诉妳这么多。」

「博尔顿先生返回时，妳给我打电话来做一次预约。我会让妳们立即到我的事务所来。妳从家里出来，并要当心那个公文箱，以防他……」

「他有一个。他进来时带着一个公文皮箱，紧靠他的椅子放下了。」

梅森说：「那是磁带录音机。在妳到达我的办公室以前，除了『无可奉告』这句话以外，绝对不要对他说任何事。然后让我来和他做这次谈话。你明白了吗？」

「是的。」

梅森说：「好吧，我等着妳。我一说让妳来，你马上动身。」

六

德拉．斯特里特说：「他们来了。」「妳是说塞尔玛．安森和那个保险公司的人？」她点点头。

梅森说：「领他们进来。」德拉．斯特里特走到通往接待室的门前，开门把塞尔玛．安森和一个讨好卖乖类型的人引进办公室。

塞尔玛．安森畏缩不前，好像一个被人撞见她在淘气又被带到校长办公室去的孩子。相反，那个男人摆出一副咄咄逼人的架势往前走。

他急促地说：「你好，梅森先生。我是赫尔曼．博尔顿，『事故及人寿双倍赔偿保险公司』的核算员。我想你了解是什么促使我来到这里。」梅森马马虎虎地握握手，说道：「我从来不大喜欢心灵感应术。咱们把事情讲清楚吧。」

「我们公司承保过威廉．哈珀．安森的十万美元人寿险。这个人大约在十三个月前死亡，根据死亡证明书上的文字，当时我们只能承认是自然死亡，没有理由提出任何别的意见。我们付了索赔款。安森太太接受了这笔钱，我相信她进行了明智的投资。她一再投资并赚到巨大的利润。」

梅森问：「是吗？」

博尔顿说：「现在，我们有理由相信，付出这笔保险金是过早了，至少可以这么说。」

「你说『过早』，是什么意思？」

「我们本应继续进行调查。」

「你们期望那种继续调查能证明什么？」

「我们不该付给安森太太那笔钱。」

「根据什么？」

「过一会儿我就要讲这一点。」

梅森说：「很有意思。你们公司律师同意你背着他们来会见我们的信，你带来了吗？」

「没有信，但我有他们的电话指示。他们说，你若不满意，你可以给他们打电话。」

塞尔玛．安森已经慢慢地坐到椅子上。博尔顿站着，肩膀抬平，傲慢地和梅森先生谈话。

梅森说着「你最好坐下」，自己舒舒服服地坐到办公桌后的转椅上。

博尔顿犹豫了一下，然后坐在梅森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一角上。

梅森说：「行啦，你说他们在过早付给保险金这件事上可能犯了错误。

本来可能有什么事情改变局面，结果使你们免付那笔钱？」

「自杀是其一。」博尔顿急促地说道。

「『即使一个人隐匿了自杀这一事实，一年以后也可以付款』，难道保险政策没有这条规定吗？」

博尔顿答道：「相反，政策中倒有这样一条规定：如果是自杀，保险公司一方没有责任。」

「什么事使你认为他是自杀？」

「我没说我认为他是自杀。我说进一步的调查有可能证明存在自杀。」

「以什么方式进行的？」

博尔顿说：「我对你很坦率。你显然要以敬而远之的态度来对付我们。

「我们是在友好的基础上工作。我们相信理想的合作。我并不打算尽量对你隐瞒情况。你对砷中毒了解多少？」

梅森问：「这对于你打算告诉我的事很重要吗？」

「如果我知道了，就可能节省时间。」

梅森说：「咱们不用努力节省时间，我们有的是时间。」

博尔顿说：「很好。砷是一种非常持久的毒药。我们知道安森死于砷中毒，而不是死于食物中毒。」

梅森说：「讲下去。」

博尔顿说：「安森知道他的保险单上明文规定自杀死亡除外，可是又想要自杀以使他的遗孀得到充裕的生活费，所以在一次与朋友聚餐时，按计划往食物里放了砷：其他人的菜碟中只放少许的砷，刚刚够使他们显现轻微的症状，而他自己的菜碟中则放入足以致命的量。

「在那种情况下，任何主治医师都很容易把安森的疾病诊断为食物中毒症──胃肠失调并发溃疡。这样，即使轻微的食物中毒，也能导致死亡。」

梅森说：「情况既然如此，所以你们的论点就是保险公司没有责任。」

「确实如此。」

「你们是不是还要进一步主张你们可以设法从寡妇手中收回这笔钱？」

博尔顿说：「哟，那就是法律部的责任了。我不想和你争论法律上的可能性。不过，在某些情况下，保险单的本金是可以收回的。」

「而在其他情况下就不可以把它收回？」

博尔顿字斟句酌地说：「在其他情况下，不仅保险单的本金可以收回，我们法律部的论点是这样的：用本金投资所获得的全部利润也都是保险公司的财产，所以可由保险公司收回。」

梅森问：「什么情况？」

博尔顿坐在椅子上，身体前倾，直瞪瞪地逼视着对方的眼睛，说出两个字：「谋杀！」

梅森问：「谋杀，被谁？」

「被受益人，塞尔玛．安森。」

梅森问：「你现在是控告我的当事人谋杀？」

「不，不，不，完全不是！噢，不要往错路上引我，梅森先生，不要暗示我说过那样的话，我只是讨论法律论点。」

梅森说：「很好，咱们来取得共识：咱们是讨论法律论点，而且这种讨论不针对某一个人。请你更详细地解释你的见解可以吗？」

博尔顿说：「我看不出有什么好详细解释的。如果一个死者被一张保险单的受益人谋杀，谋杀者就因违法行为不能取得任何财产，这是完全确定无疑的。」

梅森说：「可是既使那样也不能使保险单作废。」

博尔顿说：「啊，你触及了一个微妙的法律论点。保险单不是作废。保险公司应该根据契约付出保险金，但是这笔款要加到死者的财产中去，如果有后嗣的话；如果没有后嗣，就付给所在的州。我想请你查阅迈那对约翰逊的案件，一一五C.A.六四六，二太平洋第二四五六，以及『西海岸人寿保险公司』对克劳福德的案件五八C.A.第二七七一，一三八P.第二三八四。」

梅森微笑着说：「显然你们法律部已经就此事对你做了相当详尽的指示。」

博尔顿说：「梅森先生，我对你说过，我从事这一业务已有许多年，所以我认为你熟悉保险法的基本原则。」

梅森问：「那么你们公司怎么样指望通过这次调查去获得利益呢？」

「只不过像下面所说的那样，同时我承认这是个技术性的法律问题。『事故及人寿双倍赔偿保险公司』开出特殊类型的保险单。我们对事故死亡的双倍赔偿，远比其他公司慷慨。

「例如，在这一案件中，保险单正面写的是五万美元。鉴于腐败食物是死者自愿咽下去的，本来可以质疑这次死亡是否由于偶然原因。然而我们公司根据保险单上慷慨赔偿的明文规定，没有就这一点提出问题，而是心甘情愿地进行双倍赔偿。安森太太领到十万美金，两倍于保险单的面值。」

梅森说：「继续讲下去，你这样谈很好。」

博尔顿接着说：「好啦，我们经调查发现，安森太太在她丈夫死时并没有值得注意的个人财产。她用那张保险单领取到十万美金并开始用它投资。她有离奇的投资才能，她的利润开始节节增加。她投资房地产，也投资股票市场，目前她已把那十万美金积累到五十万美元左右。

「行了，如果她谋杀了自己的丈夫，你听着，梅森先生，我现在是单纯地谈抽象的法律问题。我不是直接控告。我再说一遍，如果她谋杀亲夫并欺诈保险公司去领取这十万美元，她就因而成了保险公司的不自觉的受托管理人。

「我们有禁止罪犯通过非法交易赚取利润的法律，根据这一法律政策，她的全部收益都要归保险公司所有。

「我们公司因而能够根据说明得到五十万美元，保险公司还有责任把其中十万美元转到威廉．安森的财产上去。或者，在他没有后嗣的条件下，交给加利福尼亚州。其余四十万美元就要归保险公司所有。」

梅森说：「很微妙的法律推理。显然是你花费许多心思及进行大量调查的成果。」

博尔顿说：「梅森先生，那是我领取公司的薪金就该做的事。我可以自豪地说，我的档案可以证明我已为公司省下许多笔数以十万计的美元。我是调查工作的一流好手。我这样得意，不算过分。」

梅森说：「我明白，顺便问一下，你那个公文箱里有磁带录音机吗？」

博尔顿坐在椅子上木然不动。

梅森再问：「有吗？」

博尔顿稍稍犹豫之后说：「其实我真有。我认为我把报告写得绝对准确是完全有必要的，为了在重新组织谈话内容时给这种准确性奠基，我愿意查找原话。」

梅森说：「我明白。那么，你想把我们这次会见变成录音采访？」

「对。」

梅森说：「据我的理解，安森夫妇是客人，安森太太与宴会食品的准备毫无关系。」

博尔顿说：「她没有亲口对我说过这件事。」

「你想让她对你说这件事吗？」

「是的。」

「然后你就问：上菜之前她在那座房屋里待了多久，食品放到什么地方，以及有关的一切问题？」

「我大概要问。」

「你对这一案件，已经调查得相当彻底了？」

「我已经和各个方面的几个证人谈过了。对，是这样。」

「你和阿林顿一家人谈过了？」

「和这家的一些成员。对，是几个成员。」

「比较详细地？」

「对。」

「你也问他们：食品在端上餐桌之前放在什么地方？」

「我听说你的当事人塞尔玛．安森，曾自愿帮助上菜。」

梅森说：「我明白。情况既然如此，我想，在要求我的当事人回答问题之前，我就应该与你处于平等地位。」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想我应当先和其他证人亲自谈谈。」

「这就麻烦了。」

梅森面带微笑，好似要消除对方的怒气，说道：「或者，既然你每次听取证人陈述时，都随身携带录音机，也可以播放你那些磁带上的录音，让我听听证人说的话。」

博尔顿愤慨地说：「你说的叫什么话？那些录音磁带是我的私人财产，我不给任何人听。」

梅森说：「你提问题的措词能造成很大的差别；你是否用了引导性的问题，是否把你的想法灌输给提问对象，或者你是否严格认真地做到正派、客观。」

「我以自己的方式办自己的事。我不指示你如何办你的事。你也不能吩咐我如何办我的事。」

梅森说：「在这种情况下，那就没什么好说的了。」

博尔顿说：「你这么办不大潇洒。我们是在真诚地调查索赔案。其中存在自杀的可能性，也有谋杀的可能性。你的当事人本应切望帮助我们查出真相。」

梅森微笑，说道：「记着，我不是指示你如何办事，你也不是指示我如何办事。就我个人来说，会见已经结束。」

塞尔玛蓦地站起要说什么，梅森举起手来示意不谈。博尔顿继续坐在椅子一角，他的脸色深红，眼露怒火。

梅森说：「我再说一遍，会见到此结束。我想你听得懂这话。不过，你若不懂，你就利用录音机去充实你收集的数据吧。我们祝愿你早晨好，再见，博尔顿。」

博尔顿说：「你不能就这样把我打发掉。」

梅森说：「为什么我不能？」

「因为我要求或者得到你的当事人的陈述，或者让她说出拒绝回答我的问题。」

梅森说：「她不拒绝回答你的问题。是我拒绝在这个调查阶段，在此时此刻继续进行这次会见。我希望先有机会评估你所掌握的证据，然后指示我的当事人回答你的问题。她将要回答问题，那是在我吩咐她以后，而不是在此之前。听清楚了吗？」

「那不公平。」

「我没问那是否公平，我问你是否清楚了。」

博尔顿说：「行了，清楚。」

梅森微笑着说：「谢谢，我们不必再留你了。」

博尔顿怒气冲冲地站起身，拿起公文箱，说道：「梅森，你要为此懊悔一生。我已经得到足够的证据，即将准备好向我们公司汇报。这份报告是确定无疑地不利于你的当事人。她不回答问题，不解释情况这种表现，我看，并非偶然，很值得注意。」

梅森问：「什么情况？」

博尔顿恼怒地说：「我料想你不知道你的当事人一直在不断地买砷。」

梅森问：「买砷？你有把握吗？」

博尔顿说：「当然，我有把握。一段时间以来，她假装对制作鸟类标本极感兴趣，以此掩饰她的谋杀计划。

「防腐保存鸟类皮肤使羽毛不脱落的最好方法之一，就是利用砷化合物。市场上有一种叫作『羽毛牢』的制剂，就是用于这种目的。塞尔玛．安森在她丈夫死前购买了大量『羽毛牢』。而安森太太在她丈夫死后，似乎失去了制作鸟类标本的兴趣，据我了解，她自威廉．安森死亡以后一次也未光顾那家从前常去购买『羽毛牢』的商店。你可能对这一情况感兴趣吧。安森太太，也许你愿意解释这一情况？」

梅森看看塞尔玛．安森，她的下唇在轻微抖动。

梅森大步流星地走到办公室门口，说：「我要在适当的时间对适当的人们解释这一点，但是我不许你假借收集信息到我的办公室来威胁我的一个当事人。」

博尔顿说：「你不能命令我如何进行调查。」

梅森站在博尔顿和塞尔玛．安森之间，傲慢地说道，「出去。」

「这件事你要后悔的。我……」

「出去！」

博尔顿说：「很好，你的行为使我相信：那不是自杀，威廉．安森是被谋杀的，你知道这一情况，你在设法保护……」

「出去！」梅森喊道，并迈步向前，姿态咄咄逼人。

博尔顿后退一步，转身离开办公室。

梅森关上门。

塞尔玛．安森禁不住流下眼泪，她从手提包拿出手帕擦拭。

梅森意味深长地瞥了德拉．斯特里特一眼，拿起电话对外间办公室说道：

「格蒂，在任何情况下都不要打扰我们。在我给妳『解除警报』信号之前，我们不能会见任何人。」

律师走回去坐到转椅上，以同情的态度说道：「安森太太，别着急。那个人是故意激妳做出自陷法网的陈述。」

她点头说道：「他毁了我整个的生活。」

「行了。不知道在警方介入之前我们还有多少时间。妳最好把『羽毛牢』这件事对我说说。」梅森语带同情，但逼人注意。

她说：「我不知道──那──那简直把我打昏了，梅森先生。」

他说：「这点我看出来了。博尔顿是准备用它做炸弹。现在请妳告诉我全部事情吧。」

她说：「威廉生前对房地产特别感兴趣，他是个热烈又认真的人。许多时间家里就剩我一个人。我们有一座漂亮的房屋，房前屋后有宽敞的园地，那儿有许多小鸟。我买了双筒望远镜开始观察小鸟，后来我开始制作某几种小鸟的标本作为业余爱好。当我看到新奇的小鸟时，我就要收集。」

「用什么方法？」梅森问道。

「在市区范围内我不能用枪，但是我设计制成了一种相当有效的捕鸟器。如果捕到我不想要的鸟，我就把它们放走。如果捕到我想要的鸟，我就用它制成标本。那个人说得很对，我是买『羽毛牢』了。这种药剂是我买材料的那家商店向我推荐的。」

梅森问：「你买了很多吗？」

「我买了一些。对，好几次。」

「你丈夫死后呢？」

她说：「我丈夫死后，我看待事物的眼光变了。我诱捕到几只我想收集的小鸟，可是当我把牠们从捕鸟器中拿出握在手中的时候，我简直不忍心杀害牠们。可是在这以前我做这种事情十分无情。我非常有兴趣把小鸟适当分类……，毕竟，那只是小鸟，当时对于要小鸟的命，并不像现在这样想得很多。」

「所以妳丈夫死后，妳就停止了这项活动？」

「我放弃了这个爱好。梅森先生，请告诉我，在你谈起武侦探及『套儿』的时候，你是否掌握了某种内部信息？」

「妳这是什么意思？」

「你谈过『套儿』设法使跟踪对象承认毒死小猫。」

梅森眯起眼睛问道：「妳──也许──毒死猫了？」

「绝对没有。不过，我倒确曾设法阻拦小猫到我那块园地去。我喂小鸟，邻里的猫来闲荡。我总是用嘘声把牠们吓走，也叫邻居们把猫关在家里。一家邻居有一只她非常喜爱的猫，这猫死了。我知道她认为是我给毒死的。」

「你没下毒吗？」

「绝对没有。我不会毒死小猫。事实上，就是现在，我在任何情况下也不会杀生，但是有一段时间我一心一意制作小鸟标本，以致对于诱捕及杀死几个做标本的小鸟根本不在意。梅森先生，不是很多，只有很少几个标本我想要保存。」

「妳做成标本的小鸟放在哪儿？」

「就在我的房屋里。」

「多吗？」

「我想大约有四十五个或者五十个标本，还有比这多得多的死鸟已作防腐处理，保存起来，还没有制成标本。」

「制作小鸟标本，需要技巧吗？」

「梅森先生，这要有高超的技能，但是首要的是充分的耐心。我是靠一本指导书及我购买一些用品的商店所能给我的提示，通过反复试验，不断摸索才学会的。如果用专家的眼光看，我最初一些作品是相当拙劣的，但是后来的一些作品却很好。我有很大的耐心，许多的时间，而且我──嗯，我喜欢这项工作，我爱把姿态栩栩如生的小鸟标本摆放在我的寝室里。」

梅森关切地说道：「我明白。安森太太，我这就告诉妳要发生一件事，它可能会令你震惊。估计妳可能被捕并被控谋杀妳丈夫。妳必须稳守不动，绝对不要向任何人提供陈述。」

塞尔玛．安森吓得目瞪口呆，她的眼神显示出她快要失去自制了。

梅森说：「不要冲动行事。我是妳的律师。我直截了当地对妳说这个，是因为事情可能开始迅速地进展。

「博尔顿这个人是个很厉害的精明圆滑的人物。我猜想他是同地方检察院密切配合。我认为他做这项调查是受当局的指示，因为这样做，他可以比当局有更多的回旋余地。当局则必须通知妳，妳拥有的权利，告诉妳有权聘请律师随时出席。而博尔顿，作为保险公司的调查人员，可以带着藏好的磁带录音机鬼鬼祟祟地进入，取得妳的陈述，并可以用它来反对妳。」

塞尔玛．安森有好一会儿说不出话来，然后只说了两个字：「谋杀？」

梅森点点头。

「我不可能──不可能干出那样的事，梅森先生。我……我要死了。」

梅森说：「我告诉妳呀，不要冲动行事，要保持镇定，要冷静地处理事情。」

「可是这种念头，我谋杀我丈夫的念头……我不能杀害任何人，我不能……」

梅森说：「我不是谈妳有罪还是无罪。我是谈将要发生的情况。考虑到我和博尔顿的谈话，我想他此时此刻大概正在打电话向地方检察院汇报一无所获，并让他们开展工作。

「如果有人设法讯问妳，我希望妳说：妳有律师做代表，我是妳的辩护律师，在所有的讯问阶段，你都要求我出席。我希望妳说：我已指示妳不回答问题，除非我出席、听取问题并专门指出要妳回答。妳能做到吗？」

「如果有必要，我能做到，对。可是──可是，天哪……梅森先生，这一切我都无法理解！」

梅森说：「我知道，你现在就回家吧。德拉．斯特里特陪妳走。妳要等待原告一方走下一着棋。」

「斯特里特小姐能留下陪伴我吗？」

梅森说：「很遗憾，她不能。不过她可以送你回家并负责妳安全到达。

妳来时是坐出租汽车吗？」

「是的。」

梅森向德拉．斯特里特点头：「去吧，德拉。」

德拉朝安森太太微笑着说：「没关系，安森太太。不用担心，可以走了吗？」

塞尔玛．安森彷佛在梦中一般，站起来走到门口。德拉．斯特里特替她打开门。

安森太太出门进入走廊，突然转身，说道：「谢谢你，梅森先生，谢谢，谢谢，谢谢！」

德拉．斯特里特搀着她的手臂，门自动地「卡嗒」一声关闭。

梅森等她们在走廊上走得相当远以后，拿起电话对格蒂说：「立刻给我接通保罗．德雷克的电话。」

格蒂把电话接通。

梅森说：「保罗，我是佩里。德拉．斯特里特刚刚陪同塞尔玛．安森到电梯了。你给她安排一个跟踪的密探。」

「德拉？」

「塞尔玛。」

「我此刻找不到可用的人。要过十分钟或者十五分钟才能……」

梅森说：「行啊。你有塞尔玛．安森的地址。德拉．斯特里特要护送她直接回家。安排一个男人担任这个工作，再为他安排一个换班的人。我要求对她昼夜连续跟踪。」

德雷克说：「你认为她在欺骗你吗？」

梅森说：「不知道。我特别希望了解是否有貌似官方公交车的汽车驶近并把她神秘地带走。如果这是逮捕，她会惊慌失措，忘了要她的律师到场，我希望能打电话向警方说明我的身份，并坚持要求到场。」

德雷克说：「我明白你的意思，这就安排跟踪的密探，你认为她可能被逮捕吗？」

「她有可能被逮捕，咱们晚些时候再讨论这个吧。」梅森说完挂上电话。

七

佩里．梅森正在等待德拉．斯特里特，这时她回来了，听得见钥匙插进他的私人办公室前门的弹簧锁的声音。

他问：「情况怎么样？」她摇头说道：「我真不想离开她。她应该有人陪伴。」

梅森说：「她不至于精神崩溃吧。」

德拉．斯特里特说：「恐怕有更多的事情，比我们掌握的情况还多。她心烦意乱得厉害。头儿，你认为她确实谋杀丈夫了？」

梅森说：「德拉，现在说这个还为时过早，不过她无论做了什么，都有权请人辩护。法律规定，被告人在调查及陪审团审讯的所有阶段都有权请辩护律师。」

德拉．斯特里特说：「有件事──也许是保险公司人员揭发的她长期使用砷制剂这件事，把她打昏了。」

梅森说：「那容易理解。她丈夫显然是个赚大钱也花大钱的人。他死的时候，什么也没给她留下。这张五万美元的双倍赔偿保险单代表着她唯一的机会──由那一团糟的混乱局面中捞到点什么的机会。她领取那笔钱去投资，显然她现在已有整整五十万。」

德拉．斯特里特点头，说道：「我依然不愿意处在她那种境遇。头儿，告诉我，你和保罗．德雷克安排人去密切注视她那个地方了吗？」

梅森点头：「我们安排人明天或者明、后两天到她那儿去，白天黑夜每时每刻地密切注视。」

「我们已经在她那里安置警卫人员保护她，这件事你不想让她知道？」

梅森摇头：「现在不。德拉，告诉妳实话，我想确切地了解她要干什么。如果她去见某个人，我要知道这是谁……德拉，同时咱们要清理她的一些通讯关系。」

梅森开始口授，一直持续到将近下午三点钟。

梅森那架未在电话簿上登记的电话铃声响起。

德拉．斯特里特好奇地扬起眉头看着这位律师。

梅森点点头。

德拉．斯特里特拿起电话。

「你好……是，保罗……什么时间？……明白了。我最好让佩里听电话。」

梅森接过电话：「保罗，有什么新情况？」

德雷克说：「你的当事人离开她住的公寓式旅馆，乘出租汽车去『商业及专业人士银行』第七街支行，在那里逗留了将近半小时，然后让出租汽车司机把她送到蒙特罗斯高地一0三五号。」

梅森说：「蒙特罗斯高地这个地名挺耳熟，是不是……」

德雷克说：「那是乔治．芬德利的住处。」

「你给芬德利安置跟踪侦探了吗？」

「还没有。你记住，我正要给他安排一个『套儿』，我已经有一个人选了，但是到目前为止还没能进行令人心悦诚服的接触。我派了一个武侦探去跟踪拉尔夫．贝亚德。」

「保罗，塞尔玛．安森是坐出租汽车去的吗？」

「对。」

「她把那辆出租汽车放走了吗？」

「没有，她让那辆车等着。」

「你的人是在能够密切注视局势的地方吗？」

「对。她走进去在那里停留了二十三分钟，然后走出来乘上那辆出租车，此刻我的人正在拉布雷亚公路上尾随她出城，他确信她正朝着飞机场的方向前进。」

梅森问：「你可以和你的人通话吗？」

「能，他的车里有电话。」

梅森说：「告诉你的人决不要丢失目标。吩咐你的人把车就停在机场，即使因违法停车得到一张传票，或者遭到拖走汽车的处罚，不过，在任何情况下都不要让对象溜出他的视线。」

「我这就告诉他。」德雷克说道。

梅森说了句「保罗，随时向我通报消息」，就挂上电话，开始用指尖在桌子一角「咚咚」地敲起来。

德拉．斯特里特问：「不好了？」

梅森答：「不好了。」

她问：「怎么个不好法？」

梅森说：「她去过银行，出了银行就去访问乔治．芬德利，而现在的路线是通往机场。」

「天啊！头儿，难道你不认为她是设法收买他，或者──或者要采取逃跑的手段？」

梅森说：「如果她采取逃跑的手段，我们就要遭到惨败。逃跑是犯罪的证据。博尔顿可以表示他实质上已经控告她谋杀，如果她采取逃跑的手段是在起诉之后，……喂，妳可以看到这意味着什么。」

德拉．斯特里特说：「她不可能。她是一个十分沉着又有自信、精明而讲实际的商业女性。」

梅森说：「她十分沉着，那是在砷制剂的证据出现之前，可是此后她的精神完全崩溃了。德拉，当妳驱车送她回家时，她是个什么样子？」

德拉．斯特里特说：「几乎是处在歇斯底里发作的边缘，她颤抖得像一片树叶。当她进公寓时，拿钥匙的那只手抖得厉害，不得不用另一只手把它稳住才把钥匙插入锁孔。」

「妳注意到这一点了？」

「当然我注意到了。」

「那就忘掉它。」

德拉．斯特里特微笑：「我只向你一个人汇报──你这个独一无二的人。」

梅森说声「好姑娘」，就站起来在地板上踱步。

德拉．斯特里特跟随着他，露出担忧的眼神。

梅森终于说道：「我想，在我们等待的时候，应该能够准备出几页辩护状。哟，真该死！我没心思口授，也无法集中精神。这个案件中还有些事我们不了解，我有个感觉：我们正在驾车全速驶向路障。」

德拉．斯特里特说：「我们至少可以继续努力准备辩护状。可能再过五分钟或者十分钟，我们就能听到更多的消息。」

梅森叹气，走回他的办公椅，坐在桌前，说道：「好了，德拉，咱们等着瞧吧，刚才到什么地方了？」

德拉．斯特里特念出刚才梅森口述的最后一段。

梅森两度试图集中注意力于口授，都失败了，他索性把椅子从桌边向后推了推。

他说：「这儿有件事，我们把它忽略了，就是……」

那部未登记的电话响了。梅森猛向前冲，俯身在桌上抓起电话，问道：

「什么事？保罗。」

电话中传来保罗．德雷克的声音，那是干净利落的事务式的话音。「许多事情。你那位塞尔玛．安森付清了出租车费，跑进机场，没有停下来买票什么的，而是直接走向登机处大门。我的人尾随。

「凡是人们在等待的门，她都不去，而是来到一个人们正在登机的门口，她察看人群，挑出一个穿着朴素的女青年，走向前对她说，『妳把票卖给我，一百五十美元值得吧？我给妳这张票钱再加一百五十美元的额外津贴。』」

「那个女青年当即抓住这一机会。塞尔玛．安森拿去这张票，撕下行车单递给那个女青年，然后跑过去登上飞机。」

「我的人试图登机，但是人家说这架飞机已经客满，因为他没票不许登机。于是他自己走上前去结识了那个卖票给塞尔玛．安森的女青年。这个女青年是海伦．埃布，北仓鼠路三十四号。她的票是经由亚利桑那州图森市飞往得克萨斯州埃尔帕索市的班机票。」

梅森说：「打电话给你在得克萨斯州埃尔帕索的代理人，向他描述塞尔玛．安森、航空公司、班机号玛，以及……那架班机的座位分配了吗？」

「对，座位分配了。海伦．埃布的座位号是七A。」

「飞机在图森停留？」

「对。」

梅森说：「派一个人在图森上飞机一直监视她。利用你们必需的行贿或者任何花招，懂吗？」

德雷克说：「懂了。」

梅森挂上电话，转向德拉．斯特里特。「德拉，赶快到外间办公室去，妳用一个电话机，让格蒂用另一个电话机，给所有的航空公司打电话，查出飞往埃尔帕索的最早一班飞机。要分秒必争。我要到保罗．德雷克的办公室去大约五分钟。」

德拉．斯特里特点点头，抓起一个笔记本跑到外间办公室。

梅森的长腿敏捷地移动，他冲出门通过走廊到了电梯附近的保罗．德雷克办公室。

梅森猛地拉开外间办公室的门，对接待员说：「有人在里面和保罗一起吗？」

她摇头。

梅森说着「告诉他，我要来见他。」拉开门上的插栓，这个门通向养兔场似的一间间办公室。

在走廊的尽头，德雷克有一间小巧玲珑的办公室。

梅森猛地推开门。

有块保罗．德雷克活动的地方，一张桌子，四部电话机摆在桌上，一架无线电接收机，两把椅子及一个卷宗柜。

梅森开门见山：「保罗，让你的密探跟随塞尔玛下飞机。她大概要继续使用她那张机票上的名字──海伦．埃布。」

德雷克说：「她也可能在图森下飞机。」

梅森问：「机票是到埃尔帕索？」

「对。」

「我要买埃尔帕索的机票。我认为她的目标是她所能到达的最远的地点。她有可能离开埃尔帕索去墨西哥城。派个侦探跟踪她。德拉和我要去埃尔帕索。我们一到那里就给你打电话。命令芬德利身边的『套儿』及贝亚德那边的武侦探都停止工作。事情发生了这种意想不到的转折，我们宜于暂时采用守势。我不愿意这样做，但是也就只有这样了。我们从埃尔帕索给你打电话。你坐在电话边等我们的消息。电话要保持线路畅通，随时能接。」

德雷克伸手去拿住一部电话，说道：「懂了。这又是不得美餐、只靠干粮苦熬的一夜──晚餐要吃没烤透的牛肉饼三明治，宵夜喝汽水。啊，佩里，祝你们过得愉快。」

梅森挥手表示同情，开门匆匆向走廊奔去。

律师一进他的私人办公室，德拉．斯特里特就从外间办公室走进来。

她说：「我们最好的办法是到菲尼克斯市去。如果我们赶快走而且还幸运的话，可以赶上从拉斯韦加斯飞往埃尔帕索的班机，这架飞机在菲尼克斯暂停。我已经让格蒂打电话安排好订票事宜。」

梅森说：「和女飞行员平基联系。」

德拉．斯特里特说：「我已经和平基联系过了。她将驾驶双发动机飞机在伯班克机场着陆，她的到达时间要在我们之前，或者和我们同时。」

「还有什么妨碍我们动身？」梅森一边说着，一边去拿帽子。

德拉．斯特里特甜甜地微笑着，伸手穿外衣，说道：「就是你啊。」

梅森猛推开门：「咱们走！」

八

平基．布莱尔承担过梅森往墨西哥边境以北地方的全部包机飞行，她乍看起来似乎只是年纪轻轻，无忧无虑，有个宽容的丈夫、幸福的家庭的女人。

只有仔细观察，才能看出，她那美丽的双手显示出力量，碧蓝的眼睛闪烁出钢铁意志。即使观察力最敏锐的人也绝不会猜想到：她曾经在战时开飞机跨越大西洋，还教过军事航空学生如何使用规避战术。她的大部分时间是在空中度过，而她丈夫，一位有经验的机械师，十分钦慕她，总是保证把她驾驶的每一架飞机都维修到机械状态尽善尽美。

平基驾驶一架「马丁」号双引擎飞机，恰在梅森停车的时候，完成了一次十全十美的着陆。她驾驶飞机滑行过来，看见梅森和德拉．斯特里特，操纵飞机转向他们，只关闭了右边的发动机，把舱门打开。

梅森和德拉．斯特里特爬上飞机，平基开动右发动机，向导航塔报告，然后开始地面滑行。

她问道：「菲尼克斯？」

梅森说：「菲尼克斯。我们的时间非常有限，如果我们不能和拉斯韦加斯的飞机在菲尼克斯衔接，妳就必须驾机把我们送到埃尔帕索。」

平基说：「没问题，能办到。」

她开大发动机的油门，操纵机翼，做例行检查，收到起飞命令就起飞升空。

德拉．斯特里特背靠椅子坐定后说道：「我们成功了。」

梅森说：「到目前为止。」

平基慢慢操纵飞机达到高速，飞过拥挤的船坞上空，这时下方呈现朦胧的蓝色，然后向着左侧高耸的群山飞去。夕阳的金晖把长长的影子投射到下方地面上。

平基说：「你们刚巧截住我。我刚从拉斯韦加斯回来。我把油箱加满了油就起飞了。」

梅森把他带的大公事皮包打开，取出一个功率很大的袖珍无线电收音机。

「如果我收听新闻，这会干扰导航吗？」他问道。

平基摇摇头：「我们现在不受限制。」

梅森说：「如果可以的话，我想听六点钟的新闻广播。」

平基说：「马上开始听吧，还有三十秒。请记住，这次旅行你要损失一小时，埃尔帕索的时间比此地的时间晚一小时。」

梅森说：「我知道。」就打开了收音机。

收音机中广播员总结了国际形势，评论了导致五人丧生的汽车迎头相撞事故，然后接着说道：「一名洛杉矶的女继承人，因她丈夫大约十三个月前中毒死亡受到警方传讯，但她却神秘失踪。

「经过调查已证实她去银行取出相当大一笔钱，然后乘出租汽车到机场。

「接着，她似乎在机场突然消失。现在没有她以自己名义搭乘飞机的记录。警方认为她用了假姓名。在这种情形下，逃跑就构成罪证。地方检察院要求审讯她。警方拒绝对这一控告她的案件做出评论。地方检察院说，『我们要求询问她』。当进一步追问细节时，这位官员神秘地微笑，只说了一句『无可奉告』。」梅森转向德拉．斯特里特，关上收音机，把它放回公事皮包。

平基问：「这就是你所希望的？」

梅森说：「就是。」

「你抢在警方前面了？」

梅森微笑：「我希望如此。」

平基驾机穿越左侧高耸的圣戈尔戈尼奥山和右侧的圣哈辛托山之间的山口，这两座山脉的顶峰都在海拔两英哩以上。然后飞到棕榈泉的上空。

梅森向下方指了指笔直的一排棕榈树，简直就像沿着眺望线种植的。

平基点点头说道：「圣安德烈断层。」

德拉．斯特里特问：「地震的发源地？」

梅森回答：「是地震的发源地。」

「这些树是怎么回事？」

梅森说：「地下水源的水上升。我想，如果我们对这水了解的更多，对地球表面的了解也就多得多了。噢，在远方靠右边你能看见索尔顿湖上的雾霭，索尔顿湖是低于海平面二百三十英呎的一潭水。在这片沙漠有各种稀奇的事情。」

德拉．斯特里特说：「头儿，我知道你多么喜爱这片沙漠，可是你能不能靠着椅背坐舒服点休息一下，睡上几分钟？」

梅森摇头：「我太紧张了，德拉。」

她问：「你为什么设想我们的当事人做了这种蠢事？」

梅森说：「我们知道她在离开之前去看过乔治．芬德利，我想乔治有可能是这出出戏里的反面角色。然而，无论理由如何，我们都必须赶在警方之前见到她。」

「我们到她那里以后，能做些什么？」

梅森说：「我必须考虑一些事情。」

德拉．斯特里特说：「你需要做某种思考。」

梅森承认：「我知道。」

德拉．斯特里特接着说：「去机场，买一个女青年的票，付出一百五十美元的额外津贴。头儿，你不认为她是力图跑掉并去南美洲某个地方吗？是不是？」

梅森耸肩表示无奈。他说：「当事人往往做怪事。妳相信好了，有好几件事当事人做得出来。当事人通常提供某件有关的事实，用他自己的判断代替你的判断，然后做出疯狂的举动以致影响到他自己的地位，而又不事先征求你的意见。除此之外，你说不准当事人会做出什么事，那是无法预言的。」

平基笑开了口：「佩里，请记住我是你的一个当事人。」

梅森对她说：「而且妳也是个未知数。」

平基假装正经地说道：「我努力做到。」

德拉．斯特里特问：「让他们去猜？」

平基说：「确实如此。那是我们的一个武器。」

他们默默地继续飞行，这时梅森却对那片沙漠上不断变化的景象着迷了：这儿有座座孤山上自然侵蚀形成的离奇图案，轻淡优美的色彩，修长的阴影，渐浓的暮色。

他终于说道：「我永远不会成为飞行员。」

平基问道：「为什么？」

「我对自然风景，尤其是沙漠景色的兴趣太浓厚了。」

平基说：「我知道。可是我的许多乘客对它感到厌烦。他们觉得下方大地上除了沙子什么也没有。」

当飞机越过科罗拉多河时，暮色已浓。梅森已经不那么紧张，他的头支撑在椅背上面的头靠上，闭上了眼睛。

平基一边听着收音机的广播，小声对德拉．斯拉里特说：「估计他能成功。拉斯韦加斯的飞机要迟到十分钟。我们能及时到达。」

梅森突然一下子向前挺直身子问道：「我们能成功？」

平基说：「你们能成功。」

梅森又靠着椅背舒服地坐好。

平基驾机平稳地飞行在渐浓的夜色中，后来轻轻地伸过手去检查梅森的安全带，朝着德拉．斯特里特点点头，降下机翼，于是飞机降落在菲尼克斯机场。

梅森因飞机下降引起警觉，摸了摸他的公事皮包。

平基说：「你有五分钟时间，那架飞机马上就到达，它至少要过五分钟才起飞。我很高兴你们成功了，可是也很抱歉不能送你们去埃尔帕索。」

梅森说：「我们坐喷气式班机可以节省时间，否则，我们就会全程与你同行。」

这架飞机向机场这边滑行。梅森和德拉．斯特里特爬出飞机。德拉说声「佩里，我去办理机票」，就跑向售票处。

平基从飞机座舱向梅森挥手致意，然后加大发动机油门，沿跑道滑行升空。

那架从拉斯韦加斯飞来的大型飞机滑行过来，急速转弯到一个弯道上，遵照信号灯停下。

德拉．斯特里特赶快跑过来，说道：「都办好了，咱们有票了。我们没行李，事情好办多了。」

他们上了飞机，舒舒服服地坐下。梅森把椅背后倾，说道：「德拉，这件事咱们办成功了。」

「你认为咱们能来得及吗？」

梅森说：「不知道。收音机广播的那条新闻会推波助澜。那个海伦．埃布，就是卖票给塞尔玛．安森的那个女人，会认识到自己在这出戏里扮演了一个角色，还可能去和她在某地的男朋友谈论。如果他听到电台那条广播，他会和警方联系……不管怎样，我们的所作所为，不仅是可能范围内的『至佳』，也将近『至多』。」梅森闭上眼睛，声音渐渐微弱，待他说完「现在我们可以休息一会儿」，就无声无息了。

那架大型飞机滑行到跑道一端停下。马达轰鸣，拉开制动器，飞机突然前冲，离开地面，在轰鸣声中加速达到高速飞行。

当飞机到达埃尔帕索降落时，梅森还在睡梦中。

德拉．斯特里特用时轻轻推他，说：「头儿，我们就要在机场着陆了。」

梅森睁开眼睛，摇摇头，「啊」了一声，然后微笑着说：「德拉，谢谢。」

她说：「头儿，如果他们可以证明：塞尔玛．安森买了那张票并使用假名旅行，再者，如果她蠢到去用假名在埃尔帕索登记，我们能为此做些什么呢？」

梅森说：「德拉，应该发挥我们的足智多谋。毕竟人们不知道她是不是在这里。她也许继续行程去墨西哥了。她也许换乘其他飞机向东或向南方去了，或者，考虑到此事，她也有可能返回拉斯韦加斯去了。」

德拉．斯特里特说：「好啦，你会提出什么办法。你总是有办法的。」

梅森说：「希望如此。一个专门出庭的辩护律师必须随时准备应付一切意外事件。」

飞机起落架着地。

梅森说：「德拉，尽快找到电话，用你的信用卡给保罗．德雷克打一个直通电话。你让他接电话，我去和他谈。」德拉．斯特里特点点头，迈着灵活的步子进入通道，一离开飞机，就匆匆走向电话亭。

梅森提着他的公事皮包，一路跟在后面，在电话亭外等了不到一分钟，德拉．斯特里特向他招手要他去，她打开门把电话递给梅森，说「保罗在听了。」

梅森说：「保罗，你好，有什么新事？」

「你是在埃尔帕索吗？」

「是。」

「对象现在也在埃尔帕索。她显然看了机票上的姓名海伦．埃布。她去住帕索德尔诺特旅馆时登记的是洛杉矶，海伦．埃布。她此刻在她的房间里。我派了一个人，担负这个工作。」

梅森说：「那好啊。你能和你的人联络吗？」

「能，我可以让旅馆的侍者呼唤他听电话。」

梅森说：「你告诉他，让他回家。把他撤掉。那个房间号码是多少？」

「一四二七。」

「你吃汉堡包了吗？」

「还没呢，那油腻的汉堡包引不起我的食欲。」梅森说：「你出去享用美餐吧。我也要在这里美餐一顿。」

九

梅森为德拉．斯特里特打开帕索德尔诺特旅馆的门厅的大门，两人进去。

梅森说：「我们赶快察看一下周围的情况。」

他们在门厅里四处走动，梅森不时地评论。他说：「这是大牧场主住的旅馆。大量的牛在这里卖出，是以保证众人在相当长一段时期肉食不断。在著名的牧场主当中，无论你说出哪一个人的姓名，他们都在这个旅馆中住过，做成了一笔笔的交易，而且不断地来来往往。

「其中一些牧场主胡闹的笑话连篇。有一个极其著名的养牛大王，他在朱阿雷什（墨西哥一城市）那边买了一只山猫关在笼子里越境带进来，当他第二天早晨理智地注视牠的时候，他想到既然就要结账离开旅馆，这只山猫就没用处了，还不如一辆自行车有用。于是他把全部行李搬出房间，回去打开笼子门使山猫重获自由，他就走出，关上了房间的门。

「几个月以后他又返回这里购买更多的牛，在此之前他一点也没听到什么山猫的事。这次旅馆职工在他的账单上直接加了一个三位数的金额作为『山猫损害赔偿费』，可是这个牧场主连问也不问，不动声色，处之泰然，只是写出一个担保账单上全部金额的担保人姓名。」

德拉．斯特里特问：「我们这是找什么呀？」

梅森说：「灵机妙算。我们必须……」他的讲话突然停止，因为从门厅以外什么地方突然传来一阵掌声。

梅森走近一个职工问道：「有会议？」

这个职工微笑着摇摇头，说道：「此时此刻我们不敢轻易安排会议。」

「掌声是怎么回事？」

「宴会。」

「什么宴会？」

「『国际交流俱乐部』。这是境内及境外朱阿雷什的知名实业界人士的社团。他们不时聚会，举行宴会，交换意见，发表演讲。」

梅森说：「这正是我要找的俱乐部。我就是不知道他们聚会的地点。」

「他们就在这个旅馆聚会。」

梅森说：「多谢。」

他向德拉点头，迈步走向电梯。

他对德拉．斯特里特说：「这正是我们要找的『金娃娃』。」

梅森辨认一下方位并摆正自己的方向，然后领路到了塞尔玛．安森以海伦．埃布名义住的房间，敲敲门。

最初一会儿里面没有出声，梅森再次敲门，这次响声大些。

塞尔玛．安森在门里面恐惧地问道：「谁啊？」

律师答：「佩里．梅森。开门。」

她打开门，站在那里凝视这位律师和他的秘书，流露出吃惊的眼神。

梅森挤进门去，等德拉．斯特里特刚一进门，他就踢门把它关上，对塞尔玛．安森说：「妳打的什么主意？」

「我……我……我不能告诉你。」

梅森说：「你要告诉我。就在此时此地，否则你去聘请别的律师。而妳的所作所为若果真如我的想象，其他律师对妳也不可能有所作为，除了使妳破费钱财之外。」

「你以为我做了什么？」

「我想妳在设法逃跑。」

她摇头：「我不是要跑掉，我在演一出失踪戏。」

「妳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和一个能够严重加害于我的人谈过话。我们达成一项协议，根据协议条款，我必须离家外出一段时间，到一个别人找不到的地方，而且……」

梅森打断她的话，说道：「人家向妳兜售了一番道理，妳去看过乔治．芬德利。他对妳说：他可以或者使妳发迹，或者使妳破产，他不关注妳丈夫中毒事件中发生了什么事，他不关注保险公司发生了什么情况，他只要求别人不引诱德莱恩．阿林顿恋爱结婚。

「他对妳说：如果在这种情况下妳退出，没有人能查出妳的行踪，如果妳立即离开，留在外面一定时间，并且无论如何不与德莱恩．阿林顿通讯联络，他就站在妳那一边，帮妳摆脱困境。否则，他就要向警方告发，那将是毁灭性的。」

梅森指着一把椅子让德拉．斯特里特坐，自己走过去坐在床边上，塞尔玛．安森太太自己去坐到一把直靠背椅子上，这时她的双膝好像突然坍塌了一样。

「你怎么……怎么知道这事的？」

梅森说：「任何能通过律师资格考试的有头脑的律师，都会知道。妳去银行取出一捆钱，然后去见乔治．芬德利，再后又坐原来那辆出租车去机场。妳并没有试图搭乘任何特定的飞机去任何特定的目的地。妳环视各门找到正在放行登机的门口。

「妳发现的那架人们正在登上的飞机是飞往埃尔帕索。所以埃尔帕索也就自然而然地成了妳这次失踪旅行中第一段行程的目的地。

「妳大致看一看那些乘客，妳发现一个女青年，她看起来很可能与妳成交。妳给她的钱超过票价一百五十美元，为的是得到她的票乘上那班飞机。妳对她说她可以搭乘以后的飞机。她热切地抓住这一机会。

「这个女青年的姓名是海伦．埃布。妳断定那是一个非常好的化名。

「妳雇出租车从机场来到这个旅馆。妳没有行李，妳大概对这里的职工编了个故事，说妳的行李耽搁了，要等另一班飞机运来。妳决定明天上午去商店为自己买全套新衣装，明天妳要踏上妳的第二段旅程──南美洲墨西哥城。妳打算不折不扣地履行妳们这次交易中的妳那一份业务。

「乔治．芬德利从一开头就打算出卖妳。在芬德利向警方说出估计妳要逃走之前，妳除了离城之外，别无出路。

「妳该晓得，在加利福尼亚州逃走是一种罪证。在刑事案件中，逃走可以作为不利被告的证据提出来。妳恰恰干了对仇人有利的事。妳已经给地方检察院提供了不利于自己的极好例证。」

她问：「你究竟怎么了解到这一切的？」

梅森耸肩表示对此问题不屑理睬：「我想要知道的是妳取出了多少钱。」

「六万美元。」

「大额钞票？」

「百元钞票。」

梅森说：「给我两千。妳可再也见不到这笔钱了，我要用这些钱设法给妳买一条出路。德拉．斯特里特一直陪妳等到我回来。我要出去大约二十分钟到半小时。」

「你打算做什么？」

「我对妳说过了我打算用这笔钱给妳买一条出路。」

「行贿？」

梅森说：「别说蠢话。我是法庭的官员，我必须运用最高的职业道德标准。楼下有国际交流俱乐部的聚会。我非常希望那儿有记者，而且希望他相当精明洒脱。」

梅森看看他的手表。

他说：「时间过得飞快。快把钱给我。」

塞尔玛去拿手提包，把它打开。那手提包因塞满钞票显得鼓胀，她数出百元钞票二十张。

梅森说声「德拉，在这儿等着」，猛地拉开门，进入走廊。

塞尔玛．安森对德拉说：「妳能想出他打算做什么？」

德拉．斯特里特摇头，说道：「我想可能安排妳接受记者采访。妳不要像现在这个样子。用凉水洗洗脸，然后化化妆。我们叫酒吧间送些饮料来。

「等梅森先生回来时，我们已经安排就绪。」

十

梅森走到服务台问那个职员：「这个国际交流俱乐部的宴会在什么地方？」

「我们这里有一个小宴会厅在餐厅的隔壁，就通过那个门进去再向左转。」

梅森问：「新闻报导呢？」

「啊，有，他们请了两位记者在那里，我觉得其中一位已经走了，有一位记者仍然在。」

梅森对他说声「谢谢」，穿过餐厅进入小型私人宴会厅，那里约有七十五个正在听论述国际友好的讲演。

梅森站在房间一角直到讲演完毕并响过一轮掌声。然后梅森挤到前面讲台麦克风处，引起宴会主持人的注目，他向前走几步说：「我姓梅森，是来自洛杉矶的律师。我曾设法更早一些到达这里，可是误了班机。我有一个重要的消息提供本组织，需要五分钟时间。」

宴会主持人说：「您是佩里．梅森先生吧？」

「对。」

此人满面春风：「我听说过您，真是非常高兴认识您。」

此人举手示意大家安静，对着麦克风说道：「先生们，我要给大家介绍一位洛杉矶的律师，他有重要的信息要提供给我们。我想你们大家都听说过佩里．梅森这位非常著名的律师。梅森先生本想早些到达这里，但是由于事务所的工作问题缠身，误了飞机，只好改乘晚一班飞机。他请我向本组织的成员致歉意并向我保证他发布信息约用五分钟。」

发言者转过身去伸出一只手，说道：「先生们，这位就是举世无双的佩里．梅森先生！」

一阵热烈的掌声响起。一个人站起来，其他紧随其后，佩里．梅森受到越来越热烈的又鼓掌又欢呼的热情欢迎。

这位微笑的律师请参加宴会的人再度坐下，他说：「先生们，我的讲话很简短。我有一个当事人，是洛杉矶的女继承人，她不愿意公开身份。她采取了重大的预防措施以避免有人发现她是谁。我可以说她一路到达这里都是用的假名字。她是我的当事人，她请我在这一场合做她的代言人。

「我的当事人认识到，国际友谊所起的决定性作用远远超过人们的想象。

「我们正在进入国际合作的时代。武力的破坏性越来越大，以致它很快就要过时了。国际友谊和相互理解将要弥补甚至取代那种眼光短浅的自私意识，尽管从前各国是用那种自私意识决定相互关系。

「我的当事人研究了名符其实地致力于国际理解的各种组织。她断定你们诸位先生是在促进正当的友谊与和谐。

「先生们，总之，我的当事人请求我绝对不要提她的姓名，只是称她为『我的当事人』，或者称为「无名氏夫人。』不过，她让我代表她今晚向你们捐赠两千美元，用于你们认为适当的任何宣传工作，或者直接用作本组织的经费。

「我非常高兴现在数出二十张百元美钞。」

梅森从上衣口袋里抽出一束钞票，一张一张地数。

人们感到不知所措的沉默持续了片刻，然后在一阵掌声中听众再次起立。

梅森微笑，鞠躬并离开讲台。

「等一下，等一下！」宴会主持人请求，「梅森先生，我们要感谢您。

「我们要通过一个决议……」

梅森说：「不要谢我，谢谢无名氏夫人吧。如果她能在报纸上看到你们将要通过的决议，我想她肯定会高兴。不过，让她知道自己已被允许参加一点你们的活动，这一消息本身，已经表达出对她的最大谢意，这点她是愿意接受的。

「偏巧我的当事人要和我讨论其他慈善捐款方面的重要事情，所以我必须到她那里去。」

梅森鞠躬，向宴会厅的人们挥手致意，在一片雷鸣般的掌声中离去。

律师走进门厅时犹豫片刻，他用眼角向他身后看，见到一个人自然大方地离开宴会厅，正在看手表，好像要赴约。

梅森走到服务台，说：「海伦．埃布住在一四二七号房间。请你给她挂个电话说佩里．梅森这就上楼。」

那个职员点头拿起电话。

梅森乘电梯上楼，穿过走廊到达塞尔玛．安森的房间，轻轻敲门，门立即敞开。

梅森说：「快，咱们没有时间排演了。估计有新闻记者要来采访妳。

「妳要表现出因他探出妳而十分恼怒。妳要让我来做这次谈话。妳要按照我的提示行事。

「妳是一位富有的洛杉矶妇女。妳对促进国际友谊表示关切。妳今晚来到此处的唯一目的是让我代表妳向国际交流俱乐部捐款，而不披露妳的姓名以及……」

他们听到用指关节敲门的声音。

梅森走过去开门。

一个穿着漂亮的三十几岁的男青年微笑着说：「梅森先生？」

梅森的态度和声音都故意流露出惊奇的神情：「哟，是啊！」

「我是《新闻》报社的比尔．皮肯斯。」这个人说着伸出手。

梅森犹豫片刻，紧接着抬起早已情愿的手，两人握手。他说：「皮肯斯先生，很高兴认识你。」

皮肯斯说：「我刚才在楼下参加国际交流俱乐部的会，现在我想问你几个问题。我可以进来吗？」

梅森说：「我倒是希望你过一会儿采访我。我……」

皮肯斯说：「我要赶在发稿截止时间之前，这相当重要。」

这个年轻人挤进房间，转向那两个妇女说道：「我是皮肯斯，请原谅我的打扰。我是《新闻》报社的记者，而且我必须赶上发稿截止时限。」

德拉．斯特里特微笑着点头。

皮肯斯目不转睛地打量她一会儿，然后转向塞尔玛．安森。

他说：「我想理解妳要隐姓埋名的愿望。妳是用海伦．埃布这个名字登记的，那是妳的真实姓名吗？」

梅森说：「哦，等一下！等一下！这是做什么？」

皮肯斯说：「这是一次报社记者采访，我可以向你保证，梅森先生，我打算做一切可能的事与你合作──条件是你要和我合作。」

梅森说：「这是我们没有预料到的事态发展。」

皮肯斯微笑着说道：「梅森先生，我毕竟是个新闻记者，我要追踪精彩的故事，做出优秀的报导。大概你也知道，一篇优秀的报导可以由当地记者卖给通讯社，而由此得来的钱可以在我们的微薄工资上再加一个大受欢迎的数字。

「国际交流俱乐部的这些聚会都大致相同，许多老一套的讲演，许多掌声，许多握手，但是没有多少值得报导的事物。

「啊，你进来给了我们一个绝妙的报导题材。我可以走一条容易的路从你这里得到这个报导内容，或者通过一条艰难的途径从我的关系户那里得到它。如果这位妇女的姓名真是海伦．埃布，我就通过电话在半小时内查明她的一切。如果她是以假名旅行，我希望知道她的真实身份。毕竟这篇报导中既有本地的见地，又有洛杉矶的见地，本地人感兴趣，洛杉矶人也感兴趣。如果这篇报导正确无误（我想它是正确无误的），我就可以卖给通讯社。

「这里有一位妇女，她对国际友谊感到关切。她的一些想法值得引述。

「她有匿名欲。她雇用高价律师从洛杉矶来到此地以她的名义捐款。」

皮肯斯转向德拉．斯特里特说道：「我推测你和海伦．埃布有某种关系吧？」

德拉．斯特里特看看佩里．梅森。

梅森摇摇头说道：「这是我的机要秘书德拉．斯特里特。」

皮肯斯说：「那么，如果你给我介绍一下海伦．埃布并把她的真名告诉我，就可以省却我们大家的许多麻烦。」

梅森叹一口气，说道：「好啦，来认识认识洛杉矶的塞尔玛．安森。安森太太，我这事办得恐怕有点笨拙了。我没意识到新闻记者在采访这次宴会……秘密泄露了，所以我们也许还是欣然接受现实为好。」

塞尔玛．安森挺直身子说道：「我看不出有任何理由叫我做什么陈述。梅森先生，毕竟是我聘请了你，让你向我保证……」

梅森打断她的话，说道：「我知道，我知道，可是我们面对的是犯罪行为，安森太太，在这一时刻进行反控诉对我们无益。」

皮肯斯露出让人放心的笑容：「安森太太，梅森先生说得对。事情什么时候公开，那毕竟是个妳所要求的宣传形式问题。如果妳要有良好的公共关系，那是一回事。如果妳做事使报界为难，因而公共关系变坏，那又是一回事。」

「这是威胁吗？」她问道。

「当然不是！」梅森插话，「皮肯斯先生只不过是告诉妳生活中的严酷现实。」

梅森转向记者：「皮肯斯先生，我可以告诉你这件事，我们来自洛杉矶。

安森太太最近继承了一笔钱，她列了一张特别赞助项目的列表。她非常关注国际关系，她也关切其他一些慈善事业。」

皮肯斯突然从衣袋中拿出折迭着的白报纸和一支软铅笔开始潦草地写笔记。

他问：「那些是什么？」

梅森问：「什么是什么？」

「那些其他的项目。」

梅森断然摇头：「皮肯斯，就这次捐款来说，你已经看穿了我们的乔装打扮，但是你不能过早地宣布，这会破坏安森太太力图造成的效果。换句话说，我们不打算告诉你其他项目的名称。」

「你能不能告诉我那些项目的数量？」

梅森说：「你可以说半打以上。」

「你们打算对那些项目都提供大笔捐款吗？」

「大笔现金捐款。」

「安森太太希望她的工作有人管理，以便她自己身居幕后？」

「以便她的身份决不暴露，」梅森说道，「安森太太愿意鼓励并捐助一些团体的活动，就像我今晚向国际交流俱乐部提供一笔捐款那样，她希望我只出现在那些团体的各种各样集会上。」

皮肯斯说：「太值得称赞了！我可以向你保证，我们赞赏你们的合作。啊，你能对我说些安森太太的背景情况吗？」

梅森说：「安森太太是寡妇，她丈夫突然死亡，于是她用保险单领到大笔金钱。我可以说安森太太是个优秀的女实业家。她用这些钱明智地投资，结果她继承的这笔财产大大增加了。」

皮肯斯问：「我可以把她描写成富有的女人吗？」

梅森点点头。

皮肯斯说：「这一段真奇妙。你能对我再谈一点她如何努力隐姓埋名的事吗？她来埃尔帕索一事就可算是太有吸引力了。」

梅森说：「当时的情况极不寻常，不过安森太太干得漂亮出色。她找出一个正要乘飞机去埃尔帕索的人，海伦．埃布。安森太太为了得到海伦．埃布的机票及机上的座位，给了她大量的现金额外津贴，结果就来到这里。」

皮肯斯问：「那么，你呢？」

梅森做了一个小小的鬼脸：「安森太太原以为她自己能对付当时的局面，去捐款而不被人查出。」

梅森转向塞尔玛．安森说道：「安森太太，妳打算做什么了，找一个信使？」

她微笑：「我有自己的计划，我不愿意在目前泄露，不过我认为这些计划都是令人满意的。」

梅森说：「我一查清我的当事人的所作所为，就意识到她几乎不可避免地要招惹公众注意。所以我跳上飞机来到此地与她商议并向她提出我认为应如何处理这事的想法。」

皮肯斯把那张白报纸放回衣袋，和梅森握手，说道：「这真是一个美妙的故事，一篇美妙的报导。」

梅森问：「这有什么美妙？毕竟，这只不过是一个富有的女人在做慈善捐款的问题。」

皮肯斯解释道：「有什么美妙！等到明天早晨看《新闻》报吧。好就好在新闻标题下的作者署名及报导的精华。我现在就对你露点口风：标题是『佩里．梅森遭遇《新闻》报记者甘拜下风』。」

梅森吃惊地明显退缩。

皮肯斯说：「这无伤大雅，只不过是个标题。这个报导将是一篇了不起的文字；然后我要继续登载关于海伦．埃布方面的第一手可靠新闻报导，我还要把塞尔玛．安森本人和她关于改善国际关系的精彩观点，以及她对墨西哥、对美国的观感，都告诉通讯社。」

梅森说：「你没问过她那些方面的事。」

皮肯斯说：「我不需要问，我要遵守发稿截止时限。两千美元足以补偿为写出许多字要受的大苦大难了。真是非常感谢，再见。」

皮肯斯猛地一拉把门打开，转过头来对他们友好地微微一笑就出去到了走廊。

塞尔玛．安森转向佩里．梅森，问道：「下一步怎么办？」

梅森说：「上床，睡觉。明天早晨再见。」

十一

梅森腋下夹着一张折迭的报纸慢慢溜跶到餐厅，看看手表，打个呵欠，坐在一张双人餐桌前。

梅森对女侍者说：「我时时刻刻都期望我的秘书和我在一起。我打电话到她的房间，她说她马上准备好来吃早饭。」

律师又一次伸懒腰打呵欠。「如果可以的话，请给我拿杯蕃茄汁和一壶咖啡。」

女侍者点头离开。

梅森漫不经心地把报纸打开。在他的胳臂肘旁边传出一个人的话音：

「唷，这是一条惊人的消息！」

梅森抬头一看，接触到洛杉矶凶杀处特拉格警官那敏锐、疑惧的目光。

梅森说：「天哪！你在这儿干什么呢？」

特拉格说：「我还要提这样一些问题呢。头一个问题就是：你在这儿干什么呢？」

梅森说：「你要问这样一些问题？你认为这是什么鬼玩意儿，一种谋杀案？」

特拉格说：「确实如此。」

梅森问：「你在开玩笑吧？」

「这是我有生以来最认真的回答。」

女侍者端来梅森的蕃茄汁和一壶咖啡。

梅森问：「你可以为特拉格警官再拉过一把椅子来吗？或者，我们可不可以移到另外一张桌子去？」

特拉格说：「不用费心了。我是和埃尔帕索侦探局的一位警察一起来这里的。我一吃完早饭，我们就要去访问一个住在这个旅馆的妇女，她是──起码我们相信她是──加利福尼亚的一个逃犯。」

「早饭后？」梅森问道。

特拉格说：「的确。我不得不通宵旅行到此地，现在我要喝点热咖啡，吃点东西，然后开始工作。埃尔帕索警探局的锡德．拉塞尔去机场迎接我，又订了房间，我们想今天早晨六点开始监视，以免我们的目标逃走。」

梅森说：「我不知道你在这里有公事。情况既然如此，警官，你最好加入我这边，或者也许可以让我加入你的工作。」

特拉格犹豫一下：「或许你最好加入我们的工作。」

梅森向女侍者示意，交给她一美元，说道：「很抱歉打扰你一下，能让我转到那张四个座位的桌子那边去吗？特拉格警官和他的朋友在那边，等我的秘书来了，我们就可以坐满那张餐桌的位子。」

她说：「啊，很高兴为您效劳，还要谢谢您。」

特拉格一手扶住梅森的肘部，摆出坚定的、几乎是郑重其事的态度。

他说：「梅森，就这边走。」

特拉格带领律师过来走到他与同伴共进早餐的那张桌子前，那个同伴怀着毫不掩饰的好奇心观察他们这种举动。

特拉格说：「拉塞尔侦探，我给你介绍洛杉矶的律师佩里．梅森。」

拉塞尔一边起身一边说：「是不是那个大名鼎鼎的佩里．梅森？」

特拉格不加渲染地说：「是那个佩里．梅森。无论什么地方一有他露面，这就意味着出现了执行法律方面的麻烦。他打算和我们共进早餐，还要给我们说说他在埃尔帕索的活动。」

梅森抗议：「噢，警官，我不能那么做。总之，我是作为辩护律师来到这里，我必须保守我的当事人的秘密。」

特拉格以猜疑的口吻问道：「你在这里有个当事人？」

梅森微笑：「恐怕你是在教我怎样讲。拉塞尔侦探，认识你真高兴。特拉格警官很亲切，邀请我到你们这张餐桌来吃早饭，而是……嗯，这个，噢，

「我的秘书来了。如果你们能原谅我离开一会儿，我去陪她过来。」

特拉格不想让梅森和德拉．斯特里特交谈秘密。他大声说：「多好啊，德拉也来这里了！佩里，我和你一同过去向她问好。」

特拉格在佩里．梅森身旁走向德拉．斯特里特，她正站在门口向餐厅里四处张望。

她一见佩里．梅森，眼睛发亮，接着看到特拉格警官，眼睛睁大。

特拉格说：「唷，唷，唷，德拉！欢迎你来埃尔帕索。」

「早安，警官，是派你来这里吗？」

特拉格说：「只是临时出差来的，有一件小事需要澄清。」

梅森漫不经心地解释道：「有个洛杉矶人住在这家旅馆里。有一个人，显然警官对他感兴趣。」

特拉格警官说：「对，的确。我开始想，在这里遇见你，佩里，当然还有妳，斯特里特小姐，真是巧极了。」

德拉．斯特里特只是谦和地微微一笑。

梅森说：「警官邀请我们过去和他同桌进餐，」接着又加上一句，「当然是各人自己付钱的聚餐。」

特拉格说：「啊，当然，当然。我们凶杀处不喜欢我们到处跑还宴请辩护律师和他们的秘书。我愿意这次聚餐各人自己付钱。当然，除非你愿意为我们付款，佩里。」

梅森说：「我也许可以那么做。」

这三个人一起走到那张桌旁，梅森向德拉．斯特里特介绍拉塞尔警探，然后扶着一把椅子让德拉．斯特里特坐下。

那个女侍者怀着毫不掩饰的兴趣看着这一切。

梅森在德拉．斯特里特就座以后，朝向特拉格警官微笑着说道：「你们两人点菜了吗？」

特拉格说：「我们已经点了，」又指着他面前的一大壶咖啡说：「在女侍者收我们的定餐单之前，我就让她拿来了咖啡。我们点的是火腿煎蛋。」

梅森问：「德拉，你感觉身体怎么样？」

她说：「很好。」

「火腿煎蛋，吃得消吗？」

她说：「我要首先喝蕃茄汁，然后吃香肠煎蛋。」

她朝特拉格警官微笑着说：「和佩里．梅森旅行在外时，需要学会有食物就吃。」

特拉格警官说：「我是在日常工作中学会的：只要得到食物就吃。」

拉塞尔警探显然是对德拉．斯特里特衣着讲究的优美以及与梅森共进早餐的声誉留下了深刻的印象。这时他说：「在城市警察部门工作的人，必须学会在付得出钱买食物时才吃，或者，我该说，来自外市的官员出面并答应他去报销饭费时就吃。」

大家有礼貌地一笑。

女侍者拿来两盘火腿煎蛋给特拉格警官及锡德．拉塞尔，拿走梅森和德拉．斯特里特的定餐单。

梅森说：「你们两位请吃吧。我看一眼报上的标题，等你们吃完以后，咱们再叙谈。」

特拉格说：「我们吃完饭就得开始工作。」

梅森问：「面谈？」

特拉格简短地回答：「面谈。」

梅森打开报纸，引起德拉．斯特里特的注目，向她慢慢眨眼示意，随便地浏览报纸，突然变得不自然，说道：「天哪！这个小伙子真像他说的那样把它报导出来了。」

特拉格问：「什么小伙子？」

梅森说：「报刊专栏作者，我猜想他是记者兼专栏作者。」

拉塞尔说：「那是埃尔帕索报。」

梅森对他说：「对，这个人的姓名是比尔．皮肯斯，你认识他吗？」

拉塞尔说：「我认识他吗？！我当然认识他！他是我的肉中刺。这个家伙总是发表一些东西──办一个专栏，做一般的报导，还把新闻报导稿卖给通讯社。他是个循规蹈矩的人，就是太他妈的能干了。」

特拉格慢慢地放下刀叉，问道：「他报导了你们的事？」

梅森说：「嗯哼，你瞧，我们在非常非常秘密的情况下来到这里，也就是说，我们是代表一个当事人向慈善机关捐款，这个当事人的最大要求是替她隐姓埋名。恐怕我是错误地低估了这个记者的能力，他设法跟踪我并了解到我那位当事人的身份。这对她来说，真是毁了一切。」

特拉格以一种预示不祥的几乎冷漠的声调说：「皮肯斯这个人偏巧公布了你那位当事人的姓名？」

梅森说：「他当然公布了，这名字就在文章的这儿，塞尔玛．安森，洛杉矶的一个女继承人，一直用海伦．埃布这个姓名千方百计地隐匿身份，以便向国际交流俱乐部提供一笔捐款，其目的是改善……」

特拉格突然说道：「让我看看那篇文章。」把食物盘推向旁边，从梅森手中拿来报纸。

特拉格看了几行，然后移动一下以便拉塞尔能从他的肩膀那边看到报纸，他说：「仔细看看这个。」

这两人看了几分钟，然后特拉格叹口气，迭起报纸递回给梅森。

拉塞尔说：「你可不能低估比尔．皮肯斯。」

特拉格说：「喔唷！低估皮肯斯，梅森可不会那么愚蠢。是他引诱皮肯斯误入歧途了。」

拉塞尔说：「塞尔玛．安森这个女人，不就是那个……？」

特拉格不耐烦地说：「她就是那个人。」

梅森一边重新折起报纸，一边说道：「警官，好像我不明白你的意思。不过，请你们务必继续吃饭，我们以后再谈。我知道你们是多么饥饿。」

特拉格说：「我刚才是挺饿。可是你能让所有有才干的警官倒胃。」

拉塞尔说：「我不明白你这话。」

特拉格对他说：「这很简单。这个塞尔玛．安森惊慌失措，使用化名匆匆离开。梅森赶上她，巧妙地处理完毕周围的事情，这时塞尔玛就不是逃避调查了。噢，天哪！她成了慈善家，忙于促进国际友好。她表现出那种出乎寻常的谦虚，她一直设法隐姓埋名。」

「那有什么不对吗？」梅森问道。

特拉格说：「有很多不对的地方。如果她力图隐匿身份，为什么到此地的旅馆来？她为什么不单纯交钱给你？」

梅森说：「因为这只是她一系列慈善捐助活动计划中的一项。我们原打算离开此处去其他城市参加其他一些集会。我本打算让她在幕后，可是她要听到接受者表示的谢意，还要我直接报告捐款接受情况以及有关的一切，只有这样她才心满意足。」

特拉格叹气，把那盘火腿煎蛋拉回去吃起来。他说：「我得把它勉强吞咽下去，因为我需要营养。」

拉塞尔问：「这会改变局面？」

特拉格几乎气炸了肺，怒喊：「这打乱了原来的局面！我们要面谈的那个女人正是梅森的当事人。梅森在这里。我们要从她口里得到什么而没有梅森在场，这种可能性等于零。」

梅森说：「啊，我确信她会把慈善捐款的事完全告诉你们。当然，你们不能指望她把计划捐助各种慈善事业的项目名称泄露出来。那样就会完全破坏了令人惊奇的气氛，而且对我的当事人也不公平。可是，捐助国际交流俱乐部一事既然已经公布，我们就可以讨论它了。」

特拉格问：「那么我们也许可以讨论她为什么乘出租汽车去机场又用假冒的名字来到这里。」

梅森微笑：「警官，你匆匆做出了错误的结论。她不是用假冒的名字来到这里的。」

特立格说：「见鬼去！她到这里来是用的海伦．埃布这个名字。」

梅森说：「那不是假冒的名字，那是借用的名字。她必须用海伦．埃布这个名字来，是因为她买了海伦．埃布的机票。她若不以海伦．埃布的身份登机，她就不能成行。」

「她又用海伦．埃布这个名字在这里登记了？」

梅森说：「当然了。她以借用的名字海伦．埃布来到这里，又以那个名字在这个旅馆登记。她这是设法隐姓埋名以便提供慈善捐款。」

「那么她不是力图逃避洛杉矶警方的讯问而采取外逃这一手段？」

梅森问：「讯问什么？」

「谋杀她丈夫。」

梅森说：「天哪！你们是严肃认真地考虑讯问她关于她丈夫死亡的事吗？」

「当然是。」

梅森说：「你们没必要飞来埃尔帕索，你们需要做的只是给我打电话让我叫我的当事人按你们指定的时间去地方检察院，而且我也会非常高兴让她到那儿去。」

特拉格问：「去回答问题？」

梅森说：「当然。自然也会有几个问题，我要建议我的当事人不做回答。

「因为，如果你们企图指控她，我肯定不让她放弃任何一条公民权利。你们吃完早饭，就上楼去和安森太太谈谈，怎么样？」

特拉格说：「当然你要在场。」

「噢，当然。」

特拉格说：「我想那可能是浪费时间。如果可以的话，请把报纸给我看看。」

梅森把报纸递给他。

特拉格从盘中取出一大块火腿煎蛋填满一嘴，打开报纸谈起来。

他继续咀嚼了一会儿，当他全神贯注于所读的新闻时，他竟忘了咀嚼，直到仔细地重读完那篇报导才又开始咀嚼。特拉格推开报纸，吞一口咖啡冲下食物，叹口气说道：「我们要重蹈覆辙了。我看未必能从安森太太那儿得到什么值得我们损耗电梯的东西。」

拉塞尔问：「我再看一遍那篇文章，你不介意吧？」特拉格把报纸递过去。

这位埃尔帕索侦探重读了一遍，慢慢展现出笑容，说道：

「比尔．皮肯斯好像写出了篇大作。」

特拉格说：「的确，而且你看得出来他觉得这事轻而易举。

这位刑事大律师从洛杉矶来到此地，走进有记者在场的聚会场所，付出二千美元得到报纸头版的报导，然后天真地──噢，那么天真──走出，留下明显的足迹直接奔向他的当事人，这位当事人又十分努力地──噢，如此努力──隐姓埋名。」

拉塞尔说：「当我读比尔．皮肯斯需要说的话时，我完全没有那样想。」

「现在就要那样想，」特拉格警官厉声说道，「如果我们上楼去和安森太太谈，那就好像看一出排练好的戏剧，其中演员个个熟记自己的台词，梅森就是一个大导演。佩里．梅森取得律师资格的那一天，从执法角度来说，真是可悲的一天。」

梅森说：「嗨！得啦！警官，我是协助执行法律。我负责使无辜者被宣判无罪，使犯罪者受到法律惩处。你对执法工作还能提出什么比这更高的要求？」

女侍者送来了德拉．斯特里特和梅森的食物，梅森对她说：「请把这桌上全部食物的账单给我拿来。这是我为执法工作尽的一份力。」

特拉格说：「梅森，如果我们和安森太太面谈，你要坚持始终在场？」

「当然。」

「你让她回答问题吗？」

梅森认真推敲着说：「某些问题由她回答，有些问题由我替她回答。」

「你让她回答什么问题？」

「如果你们问她是否知道有关她丈夫死亡的事，这种事会把她牵连进刑事案件，我就让她做出否定回答。」

「换句话说，你要站在旁边拿着一个白粉刷，根据具体情况再涂上一两层？」

「我没那么说。」

「我要那么说。」

梅森说：「警官，我不愿意老是同你抵触。」

特拉格问：「这次面谈以后呢？」

梅森摊开双手做了一个表示徒劳无益的姿态：「现在继续探讨我们的匿名慈善捐款问题，毫无用处。由于这个比尔．皮肯斯把秘密泄露，因而你的故事自然要成为定论。」

「你说，『我的故事』是什么意思？」

梅森说：「啊，比尔．皮肯斯要继续报导。我也认为他相当精明，能做到。我刚才见他向餐厅这边张望。他显然打听过我，职员对他说我在餐厅。

「他要等到我们出去时强留我长谈，当然我会把他介绍给你。我想他认识拉塞尔警探──所以皮肯斯能根据情况推断，即使他不想随后单独采访塞尔玛．安森，也能推断。

「他因为刊出了他那篇关于我的报导，此刻感到光彩、满意，尽管我不希望他发表，……啊，对比尔．皮肯斯来说，今天是了不起的一天。」

特拉格说：「此刻我们不希望有任何宣传。」

梅森微笑着说：「我理解你们的处境。」

特拉格叹气：「好了，梅森，这一盘你赢了。付饭钱，多给这个姑娘一点小费。把塞尔玛．安森的事忘掉，去找你的新闻宣传媒介。我们不帮你宣传她。」

特拉格警官转向埃尔帕索侦探：「拉塞尔，这样做对吗？」

拉塞尔说：「对。」

女侍者走过来问道：「都吃好了吗？」

特拉格说：「现在把账单给这位梅森先生，去收取丰厚的小费，因为他刚刚得到了丰厚的酬金。」

十二

梅森轻敲塞尔玛．安森房间的门。「谁啊？」她喊道。

「佩里．梅森和德拉．斯特里特。」传来了旋转门栓的声音，门随着敞开。塞尔玛面容焦虑憔悴，说道：「请进。」梅森问：「你昨夜睡得好吗？」

她说：「昨夜糟糕透了，我的体格再也吃不消这样的摧残。」

梅森说：「洛杉矶警察局的特拉格警官在埃尔帕索这儿，他有一个埃尔帕索的侦探做搭档。有一种可能，他们设法对妳采取突然袭击，设圈套诱骗妳承认一些事情。

「我曾经邀请特拉格警官和我们一同上楼来这里，有我在场，他们向妳提问。他完全拒绝。如果是他或者任何别人，向妳提出问题，而我又不在，妳就直接了当地说：妳的律师梅森先生已经指示妳不回答任何问题，除非他在场。妳能做到这一点吗？」

她消沉地说：「啊，我想我能做到。可是，梅森先生，现在这一切会导致什么结果？这会对我起什么作用？」

「妳是指什么事？」

她说：「聘请律师和警察周旋这种事。我的生活已经毁了。我们也许还是让他们逮捕我更好些，如果他们要逮捕我以了结一切的话。」

梅森问：「妳说妳的生活已经毁了，这是什么意思？」

她说：「嗯，我……」

梅森因她犹豫而敦促：「说下去。」

「嗯，它毁了，没别的。」

梅森说：「是妳竭尽全力去毁坏妳的生活。妳去见乔治．芬德利，他说他知道妳的什么事而且这事能毁了妳，要他保持沉默的代价就是妳出走。

「我们都了解他的动机。他打算要米尔德里德．阿林顿，他打算等她叔叔一死就停止工作并过上安逸的生活──周游世界，靠他妻子继承的财产度日。

「妳在这个故事里出现，而且德莱恩．阿林顿开始落入情网。这一点，任何旁观者都能看得清清楚楚，而某些人，像芬德利那样将要危及本身利益的人，就会看得加倍清楚。

「所以，芬德利开始策划阴谋，而他要娶的那个米尔德里德．阿林顿大概与此牵连的程度不亚于他。于是，他们耍出这种业余戏剧性花招──叫妳失踪而且绝不再见德莱恩叔叔，那么他们就不会毁了妳的生活。妳因此摔了一跤，就像个小傻瓜。」

「你是什么意思，像个小傻瓜！？」她被激怒了，「我已经有所得，却无所失。」

「妳是什么意思，无所失？」

「难道你不明白，在这种情况下，我永远不能再与德莱恩．阿林顿见面。我永远不能认真考虑他的结婚意向。我永远不能让他向我求婚而且我也绝对、绝对、绝对不能嫁给他。」

「为什么？」

「一则是自尊心问题。在他们终止毒化他的思想之前，他决不会向我求婚；假设有『他求婚、我答应』这样的事，那也很快扬起一片仇恨、猜疑声，恶毒的谣言就开始毒化他的思想，以致他绝不能把婚姻坚持到底。」

梅森说：「妳没有意识到的是：妳的确大有所失。妳刚刚离家出走，乔治．芬德利就向警方透露消息，可能是用匿名电话说妳惟恐被定为谋杀亲夫罪已经逃走。所以，假若不是我在担任这项工作，妳就已经钻入那个圈套了，洛杉矶警方就已经逮捕了妳，妳也就被控谋杀，此刻正在坐牢呢。给妳提供一个消息，特拉格警官来到此地正是为了这一目的。是今天晨报上的新闻报导把他挫败，使他无能为力了。」

她说：「我为此万分感谢你。」

梅森对她说：「妳的确应该。」

她问：「现在我们能做什么？下一步怎么办？」

梅森转向德拉．斯特里特：「德拉，查询航空时刻表。」

德拉．斯特里特去打电话。

梅森说：「我们一买到机票，立即返回洛杉矶。」

「我们一到达，我就得回答记者的问题吗？」

梅森说：「很可能。」

「我对他们说什么？」

梅森说：「只报以微笑，让他们找我谈。从现在开始，妳不要对任何人说任何事，除非我叫妳说。」

她说：「对我来说，今后不论发生什么事都没关系。我的生活从今以后就要变得单调无聊。直到──直到目前一切都毁了，我才意识到原来我的爱有多深。」

梅森对她说：「忘了它。妳还没有被打败。我们时时面临『最好的防卫是反击』这样一种境遇。我们打算发动反击。」

她问：「如何反击？」

梅森说：「把这事交给我吧。现在我只是想知道，妳和妳丈夫的死是否有什么关系──我要的是实话。」

「我已经告诉你了，梅森先生。我和他的死毫无关系。」

梅森对她说：「妳仔细听着，如果妳是实话实说，我想我们可以设计欺骗警察以帮助妳。但是如果妳谎话骗人，那么我们最好一切听其自然。」

「我不是说谎。」

梅森说：「看着我的眼睛。」

她冲他闪烁镇静沉着、坚定不移的眼神。

「如果妳说谎、有罪，我所计划的行动就要成为自取灭亡的行为，妳明白吗？」

「我清白无辜。」

「妳授权我根据这一假设进行诉讼吗？」

「是的。」

「自始至终？」

「自始至终。」

德拉．斯特里特打完电话回来，说：「有一班飞机过一小时起飞。如果我们赶快行动，刚刚可以走得成。」

梅森说：「我们赶快行动。谢天谢地，不需要打包行李。」

德拉．斯特里特批评起来：「谢天谢地，你要表达什么意思？带一位妇女坐飞机到远方城市去而不带化妆品，只有一个小小的连镜小粉盒，你了解这意味着什么吗？」

对这一批评，梅森置之不理。「我到楼下服务台去结账，并雇好出租车让它等待。」

德拉．斯特里特问：「有没有可能特拉格警官也乘同一架飞机回去？」

梅森说：「大概不可能。他整夜未睡，需要休息，他也许愿意在回去之前游览埃尔帕索。警察喜欢款待来访的同事……咱们上路吧。」

梅森和出纳员结清三个房间的账目，雇的那辆出租汽车等在门前，这时德拉．斯特里特和塞尔玛．安森坐电梯下来了。

他们赶到机场，时间还有余裕。舒舒服服地坐在大型喷气式飞机上，飞机载着他们升上高空，飞过格兰得河谷，跨越沙漠，经由亚利桑那州的肥沃的盐河谷，再穿越更多的沙漠直到它开始降低高度，飞越科切拉盆地，这里有多产的枣椰树形成一小块一小块的绿色土地，然后进入洛杉矶盆地上一个一个的塞满车辆、拥挤不堪的区域。

当梅森陪同两位妇女走到大门外，一个新闻记者带着摄影师挤到前面问道：「梅森先生？」

「是啊，怎么？」

「和你同行的是塞尔玛．安森吗？」

「其中一位妇女是。」

「据说警方一直在寻找她，对她丈夫死亡问题打算对她讯问，这确实吗？」

梅森说：「我怎么能知道？我看不出警方的心思。」又微笑着说下去，「他们也看不出我的心思。起码我希望他们看不出。」

「我们可以照几张像吗？」

梅森说：「当然可以。你们愿意我们站在哪儿？」

摄影师说：「过这边来就在飞机旁，如果你们不介意的话。」

梅森、塞尔玛和德拉．斯特里特跟随着走过大门到飞机的阶梯前，摄影师以飞机作背景拍下几张照片。

记者问：「我可以问问你们到什么地方去了吗？」

梅森说：「当然可以。我想通讯社有一段关于我们这次旅行的新闻报导。

「安森太太在埃尔帕索向一个团体提供匿名捐款，她注意这个团体的工作已有相当时间。

「她尽一切努力要隐姓埋名，可是以埃尔帕索《新闻》报一位聪明的记者深入幕后发现了她的身份。」

那个记者问：「埃尔帕索警察没有和你们面谈吗？」

梅森转向塞尔玛．安森问：「警察和你面谈了吗？」

她摇头表示否定。

梅森说：「嗯，事情就是如此。」

记者说：「我希望得到更多一点信息。关于警察与塞尔玛．安森面谈一事，你们打算做些什么？」

梅森问：「他们为什么要和她面谈？」

记者说：「我无法看出警方的心思，不过，我猜想他们觉得她对她的丈夫死亡至今尚未发表过讲话。」

梅森说：「我告诉你我打算做什么。如果你有勇气根据我说的内容写出新闻报导，我就让你独家报导。」

记者说：「试试看吧。」

梅森说：「安森太太受到过分的欺侮。『事故及人寿双倍赔偿保险公司』在她丈夫威廉．哈珀．安森死亡时付出一笔赔偿费，现在他们试图收回这笔钱。我知道有人含沙射影地攻击安森太太，指责她可能毒死了自己的丈夫。

「啊，安森太太要雇出租汽车和斯特里特小姐一同走了。

「在我们上车去我的事务所之前，我要给邓肯．哈里斯．门罗打电话，请他安排询问安森太太。」

记者说：「邓肯．哈里斯．门罗？你指的是那个测谎器先生？」

梅森说：「我不太喜欢那种称呼。我更愿意把门罗先生看作科学的询问者。他当然借助多种波动描记器做出结论，这正像医生利用听诊器看病一样。

「令人遗憾的是，多种波动描记器一直被普遍地叫作测谎器。公众认为它是一种测定坏人说谎并加罪于他的仪器。大众不知道的是，利用多种波动描记器进行科学访问的首要目的是，或者说应该是，证实无辜。我打算证实塞尔玛．安森的无辜。我要给『事故及人寿双倍赔偿保险公司』的代表打电话，问他是否愿意到场。」

记者问：「可是，你这一切的目的是什么？你不能利用这种证据出庭。」

梅森说：「我不必用它上加利福尼亚的任何法庭。我要听任原告一方去到法院立案，去证明塞尔玛．安森的罪行毫无疑问。可是同时，面向大众，我要证明她清白无辜。」

塞尔玛．安森聚精会神地看着梅森，惊得目瞪日呆。

记者问：「你要孤注一掷？」

梅森说：「我的眼是火眼金睛，我见人就能看出那个无辜的当事人。」

记者问：「利用多种波动描记器测试法，既能证实有罪也能证实无辜？」

梅森说：「当然了，能。像安森太太这样一个妇女，去愚弄一个应用一

切现代化手段探测欺骗行为的科学的询问者，这种可能性实际上等于零。」

记者反对说：「警方不会相信它。」

梅森说：「我并不请求警方相信它，但是我要请读者大众相信它，而且我要把能使读者大众相信它的内情提供你。」

记者说：「我们从来不拒绝内情。不过，人们当然对于公布测谎器的测试结果抱有某种偏见。」

梅森说：「不要称之为测谎器的测试结果，我已经对你说了，我们并不是要测出谎言，而是设法证实无辜，我们即将着手这一工作。

「人体构造本身能对外界的刺激做出反应。有聪明的艺术家表演幽默小品的夜总会，你去过吗？」

记者面露迷惑的表情看着他，说道：「我当然去过，可是我看不出其中的联系。」

梅森问：「观众有什么表现？」

「观众发笑。」

「你看到有人没笑吗？」

记者说：「我没看，我自己一直笑。」

「有人和你在一起吗？」

「我妻子。」

「她当时在做什么？」

「她在笑。」

梅森问：「笑是什么？笑是一种情感的迹象。你张嘴，发声『哈─哈─哈』，隔膜振动，牙齿露出，双唇分开，肩膀抖动。」

记者问：「这同测定欺骗有什么关系？」

「人类的身体构造相同。有事令他们高兴，他们就笑。遇到让人伤心的事，他们就哭。人们在夜总会开怀大笑，在葬礼上伤心哭泣。我们都是人，我们有人的情感。仅此而已。

「有些人比另外一些人更善于表现流露情感情绪，但是情感情绪，我们大家都有。你说谎的时候，你有一定的情绪。善于说谎的人能够压抑那种情绪，使得观看者不能裸眼看出。但情绪纷乱是掩藏不了的，优秀的科学测试专家借助最新型的多种波动描记器一定能测出。说出谎话需要费力思索，而说出实话则不需要。」

记者指出：「法院反对公开测谎器测试结果、供状，以及诸如此类的东西。」

梅森说：「确实如此。可那是用多种波动描记器认定有罪。我希望你停止使用『测谎器』这个词。我们这次是要进行科学的测试以认定无辜，如果你不想要报导这个内情，就直接了当地说不，因为我相信其他报纸……」

记者大声说：「不想报导！老天爷！老兄，这是当前的重要内幕消息，抢先发表的独家新闻，一篇精选的报导！我只想确保我得到的消息正确无误；啊，关于多种波动描记器的名称和你对多种波动描记器测试的信心，那是我故意用言语来激你，以使我能得到素材撰稿。」

梅森说：「那不是多种波动描记器测试，那是科学的询问，只不过询问者使用多种波动描记器。

「总的来说，以往关于这类测试的错误宣传太多了。警察用它来认定有罪。多种波动描记器一问世，某一位机灵的新闻记者给它起了个俗名『测谎器』，这个名字就一直叫下来了。

「根本没有测谎器之类的东西。多种波动描记器是一种非常灵敏的机器，能记录心跳、血压、呼吸等突然的肉体反抗速率及振幅──总之，情绪纷乱的迹象。

「我要做的是证实塞尔玛．安森无辜。我要做到让塞尔玛．安森在社会上抬起头来，并设法忘掉别人的影射。」

记者问：「假若测试结果说明她有罪呢？」

梅森说：「你就那么报导。」

记者半信半疑，支支吾吾地说：「不，不成。我认为法院反对公布那些借助测谎器定罪的供状。你可能在做某种非常非常聪明的事，看来是这样。」

梅森问：「你这是什么意思？」

「如果测试结果表明塞尔玛．安森无辜，你必然成为获胜者。如果测试结果是她有罪，而且我们把它公布，你就能要求，起码是，改变审判地点及……」

梅森说：「我们只是打算对我的当事人进行科学的询问，就她与本案的利害关系、她的真诚等进行询问。如果有人要对这次询问的结果表示怀疑，我就请那个人先参加测试，让门罗断定他或她是否真诚，他或她使用暗讽和非难手段是否并无恶意。」

记者说：「噢，噢」地认真听着，过一会儿又接着说：「我们什么时候开始这一切？」

梅森答：「马上。」

记者转向摄影师问：「大量胶片和闪光灯泡？」

「很多。这是『频闪灯』，可用它拍一百张照片。」

记者说：「你可能需要它们。相信佩里．梅森要有惊人之举。」

十三

在邓肯．哈里斯．门罗的办公室内，梅森一一介绍，然后说：「塞尔玛．安森嫁给了威廉．哈珀．安森，她丈夫死时留下一张保险单。有人不断地对她含沙射影，旁敲侧击，『事故及人寿双倍赔偿保险公司』调查了这次死亡事故，下达了掘出尸体的命令。据我了解，迹象表明有相当多的砷，足以致死。起码，警方断言如此，而且保险公司也无疑要如此断言。

「我不介意用多种波动描记器作为工具断定犯罪。这不是我的专长。然而，我非常重视用这种工具认定无辜。我认为我的当事人清白无辜。我希望你查明。」

摄影师在梅森陈述时，突然按动闪光灯。门罗说：「为什么来找我？」

「因为你是美国多种波动描记器协会的会员。你是大学毕业生，你有心理学学位。你有十年的科学询问工作经验，而且你是这方面专业人员当中的佼佼者，享有盛誉。好啦，你愿意接受这项工作吗？」

门罗把这事仔细考虑一遍，反问：「这要公布吗？」

梅森对他说：「你说的对极了，要公布，不论结果胜、负或打成平局。」

「你们还要我宣布我的发现？」

梅森说：「这位新闻记者就在这儿坐等。你写好报告，他要抄录。」

门罗摇摇头说道：「那么，我将不得不就这种交易签发各种各样的证书。」

梅森说：「你写出消息，我们签名，我们大家都签。」

门罗不赞成：「这太不寻常了。」

梅森问：「究竟有谁对你说过你必须一切按常规办？那些含沙射影的言词及欺骗性的半真半假的报导，就要毁掉这位妇女的生活。我们希望看到完全真实的事情能公布于众。」

「假若测试结果表明她没有说实话呢？」

梅森说：「你就那么写报告。如果你深切关心你这个专业的利益，我想你该同意我的意见：多种波动描记器的最大用处之一就是认定无辜。

「我至少可以举出一个闻名全国的例子，那是在萨姆．谢泼德案件中。

「传闻这一家人当时以及从前的行为都不忠诚老实，传闻警察到来之前他们都已到现场，而且先擦掉了指纹。可是为什么人人都努力擦掉萨姆．谢泼德的指纹，这点我无从得知。萨姆．谢泼德是唯一有权在屋中到处留下指纹的人。」

「好吧，」梅森接着说：「结果怎样呢？一个全国最高效、最著名、最有威望的科学询问专家组要进行测试，他们为萨姆．谢泼德博士的两对兄嫂做了精心安排，借助多种波动描记器给他们做出结论。

「他们当中任何一个人要单独地愚弄那四位专家中的一位，这种可能性简直是微乎其微。然而，接受测试的四个人一同去愚弄全体测试专家的可能性却是异常巨大。

「测试结果表明这四个人的行为全部忠诚老实，他们从来不知道萨姆．谢泼德博士承认过有罪。这些结果公布之后，这家人就又能扬眉吐气了。

「这正是我在本案中要做的事。我打算请你测试塞尔玛．安森，并报告你发现的情况。如果她说谎话，我希望你照样报告；如果她说实话，我希望你还是照样报告。我确信她定会实话实说。」

门罗转向安森太太，问道：「安森太太，这一切妳都同意吗？」

「唔，我……这完全出乎意料……我……是的，我同意。」

门罗说：「安森太太，我要告诫妳，我的科学测试是难以置信敏锐深刻，我用的仪器非常灵敏。如果妳有任何一点点保留，如果妳有任何事要努力隐瞒，我从业务角度说，请妳马上离开这间办公室，不要进行这种测试。」

「你要吓唬我吗？」她问道。

「我是在设法对妳说实情。」

「而我要告诉你实话，你尽管进行测试。」她以对抗的口吻说道。

门罗说：「你们各位先生请坐一会儿，我要和安森太太个别谈话，等我了解清楚有关这一案件的足够事实并和我的当事人建立了和谐融洽的关系之后，再进行测试。请大家随便坐。」

闪光灯又一次闪动。

新闻记者拿起电话，叫通他那家报社，向报馆速记员报导了刚才的情况。

梅森向德拉．斯特里特迅速眨眼示意。

她说：「我要说你在以反击作为赌注。」

梅森承认：「只有一件事让我焦虑不安。」

德拉．斯特里特问：「是什么事？」

梅森说：「如果警察了解到我正在做的事，他们就要在报界能公布测试结果之前安排好逮捕塞尔玛．安森，还要让法庭下令制止报界以任何方式宣传这次测试结果。」

「他们能做到吗？」

梅森说：「这是个问题。在公开宣传方面，什么可行，什么不可行，我们要为此探索一条全新的途径。毫无疑问，如果测试结果是她说谎并且对她丈夫死亡知情，因而有罪，她就可能解雇我，另聘律师，而那个律师有可能声称：公开测试结果会造成不可弥补的损失，很可能要求下达限制令或改变审判地点，或者也许让法官警告报社：公开宣传测试结果就要犯蔑视法庭罪。」

「可是如果测试证明她无辜呢？」

「一个公民，当别人利用大量影射去控告他犯罪时，他要以任何自认为适当的方式来证实自己无辜，任何地方的任何法院有什么权利对他说不许？」

德拉．斯特里特仔细考虑此话。

梅森走过去到记者那边，他刚挂上电话。

梅森问：「还想进一步了解一些事实吗？」

记者说：「哦！是啊，接着说吧。这是一个了不起的故事。你停下来想想的时间越多，它的内容就越丰富。」

梅森说：「我的当事人是在她的权利范围内采取行动。」

「可是你，作为一个法律官员，是在你的权限之内做……」

梅森问：「做证实我的当事人无辜这项工作？你想他们究竟要给这位正直的律师戴上哪种口罩──迫使他缄默？没有人能阻止我去做自认是为了当事人最大利益的事。」

记者说：「可是，让新闻记者在场而且……」

梅森问：「要撤退？」

记者只是露齿一笑，把椅子拉近梅森，说：「开始给我讲一些事实吧。」

梅森简要地叙述实情，删除当事人对他讲过的机密情节，只提供在记录中能查到的信息。

记者问：「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梅森说：「当然有事瞒着你。我对你说的是记录在案的事实。我的当事人对我说过的事，我不能对你说，我不能影响你使你先有成见。」

记者说：「我希望得到更多一点的背景材料。」

梅森对他说：「这报导素材是我拱手送上，你轻而易举地得到它，本不该吹毛求疵。」

记者紧张不安地笑着说：「我不会。」

里间办公室的门敞开，门罗走出。

他说：「先生们，我这就开始进行测试。我和安森太太谈得很有意思。我认为我理解她的处境，我有一切理由相信她是一个良好的科学询问对象。噢，我这儿有个里间办公室，其中装备着电子仪器，你们可以同时听到测试室中的谈话声，通过一个单向镜看到一切活动。

「我已经向安森太太说明这间办公室的情况。我对她说，我希望起码有她的律师观看这次测试，还问她是否反对斯特里特小姐及另外两位先生在场。她已在同意书上签字表示她十分愿意这样安排。你们通过那个门进去向右转就能看到那儿有几把椅子和一个单向镜。我希望你们观察这次测试并听到正在进行的谈话声。现在我要向梅森先生指出：你要坐的那把椅子旁边有一个标有『停止钮』字样的停止按钮，不论任何时间，你一旦觉得你的当事人的最大利益受到危害，你完全有权按它，你一按动那个按钮，测试立刻停止。」

梅森说：「很好。」

他们鱼贯而入观察室，门罗指明他们要坐的椅子，然后关上门。他们通过单向镜可以看到邻接的办公室，看见塞尔玛．安森坐在那里，神情安然；一种最新型的多种波动描记器的器件与她的身体相连，可以把她的呼吸、血压、脉搏及突然的肉体反抗实时登记在一张刻度记录纸上，这张记录纸以定时速率移动穿过多种波动描记器，刻度记录纸上的线条表示以秒计的消逝时间。

门罗就座。

「安森太太，你准备好接受提问了吗？请不要转头。请不要有任何动作。

坐在那里丝毫不动。请你平静、放松。」

「我已准备好，可以回答问题。」

门罗的声音是始终如一的单调，倍加小心避免强调任何词句或意思，绝不做出能导致测试对象心情烦乱的举动。

「你的姓名是塞尔玛．安森吗？」他问道。

「是。」

「你听收音机吗？」

「听。」

「关于你丈夫死亡的问题，你想对我说谎吗？」

「不。」

「你是今天上午从埃尔帕索乘飞机来到此地的？」

「是。」

「你知道是谁造成你丈夫的死亡？」

「不知道。」

「你对你的律师讲了全部实情吗？」

「是。」

「你对你丈夫下过毒吗？」

「没有。」

「你看电视吗？」

「看。」

「给你丈夫下的毒药是你曾经拥有的吗？」

「不是。」

「昨夜你是在埃尔帕索吗？」

「是。」

「你在这次测试中回答有关你丈夫死亡的问题时说谎了吗？」

「没有。」

门罗用同样单调的声音说：「安森太太，我要稍微等一下，然后再提一遍同样的问题。请休息一会儿并请忍住不要有任何不必要的动作。」

过了一会儿，门罗把这些问题又问了一遍，然后再问第三遍。在第三遍问题结束时，他问安森太太：「在回答上述任何一个问题时你说谎话了吗？」

「没有。」她说道。

「你是否做了什么事试图降低这次测试的真实性的事？」

「没有。」

「你在回答这些问题时是否耍过花招或有所保留？」

「没有。」

门罗宣布：「测试到此结束。」

他从桌后站起，从多种波动描记器拉出长长一条纸，撕下来，又松开那些连接安森太太身体的附件，说道：「安森太太，请你出去到另外一个房间你的同伴那里去吧。我过一会儿就出去。」

梅森面向其他人点头。他们开开门，从隐蔽的目击者进行现场观察的房间走出来，和安森太太在外间办公室聚在一起。

安森太太问梅森：「我的表现如何？」

梅森说：「显然很好。你的声音和态度始终一贯地镇静从容。」

她问：「那么，测试结果若好，他就出具证明：我说的是实话？」

梅森点头。

记者转向摄影师，他刚刚又抢拍了一张照片。然后房门敞开，门罗走出，手拿迭好的多种波动描记器记录纸。

摄影师又拍了一张照片。

梅森问：「好吗？」

门罗说：「依照我的看法，这位妇女说的是实话。」

记者向着门猛冲，摄影师紧随其后。

梅森和门罗握手，付给他测试费，对塞尔玛．安森说：「回家，把这种事完全忘掉，安森太太，任何人提任何问题都不要回答。」然后对德拉．斯特里特说：「快，德拉，我想咱们该去吃点午饭了。」

十四

德拉．斯特里特见梅森走进办公室，就把报纸放到他的桌上。

报纸头版有通栏大字标题「寡妇昭雪」，下面一行是稍微小一点的铅字「梅森的当事人参加测谎器测试」。

「德拉，我们这位记者是如何处理的？」

德拉．斯特里特说：「老兄，他的确大干了一番！你给他提供情况，他广为宣传。他搜集了许多数据──关于多种波动描记器的沿革、发明时间，关于『莱奥纳多．基勒』新型多种波动描记器的一切特性，关于美国多种波动描记器协会，还有电话采访该协会主席的记录：他真是大卖了一番力气。」

梅森问：「有什么反应？」

德拉说：「至今没有，还为时过早。……」电话铃声响起。德拉．斯特里特拿起电话后微笑着转向梅森：「是地方检察官哈密尔顿．伯格打来的电话，他要亲自和你谈谈。」

梅森拿起电话说：「是，哈密尔顿，早安。早晨诸事顺利吧？」

伯格问：「你在安森案件上这样大肆宣传，究竟是要干什么？」

「是要抵制警方的宣传，警方曾宣扬塞尔玛．安森已离开本市所以无法对她询问。」

「你本来可以让警方询问她。」

「警方会向报界宣告他们认为她清白无辜吗？」

「无论你们做多少次测谎器测试，他们都不认为她无辜，而且我们地方检察院也不认为她无辜。」

梅森说：「嗨！嗨！汉米尔顿，不要把那叫作测谎器测试，那实际上不是。那是利用多种波动描记器进行的科学询问。」

伯格说：「可以可以！真聪明。可是我要提请你注意：法院反对这种宣传。」

「哪种？」

「出示测谎器测试结果。」

梅森说：「我不知道有人用过它证实无辜。以往使用它时，通常是警方用它证实有罪。当他们得不到招供时，他们称这次测试无结论，就此不了了之。

「而我是标新立异。出现有关一个案件的宣传时，我认为适当的举措是要求嫌疑分子接受科学询问──借助多种波动描记器进行的询问，并公布结果。」

伯格说：「法院不会让你那么做。」

「为什么法院要阻止我？」

「等着瞧吧，你要因最近耍这一花招蔑视法庭而受到传讯。」

梅森说：「换句话说，法院打算阻止一个人向全世界宣告自己清白无辜？」

「就是这样。就是。」

「为什么？」

「法院不允许你利用多种波动描记器测试去证明一个嫌疑犯有罪。」

梅森说：「好吧。那么，『供认』呢？他们允许公布供认书吗？」

伯格说：「也不允许。一个被告被逮捕以后，如果他招供，警方也不允许公开宣传那份供认书。」

梅森说：「好吧，现在我们来看看这幅情景下相反的另一个极端。假设这个嫌疑犯断言自己无辜，法庭要阻止他向公众陈述自己无辜吗？」

「当然不。」

梅森说：「以上就是这个案件中的局面。在一个人被捕后，要宣布那份证明他有罪的多种波动描记器测试结果，法庭可以阻止。而在我们这个案件中，这个人没有被逮捕，这个人接受了利用多种波动描记器测试的科学询问。我们以往在利用这种科学测试证明有罪方面考虑太多，而在用其证实无辜方面考虑不足。一个人的名誉被暗中的影射或露骨的非难所毁，他就有权恢复名誉。」

伯格怒气冲冲地说：「你最后一番话真是闻所未闻的奇谈怪论。我可以说，我要在适当的时间和适当的地点请法院采取行动。」

「哪个法院？」

「要审理塞尔玛．安森案件的法院。」

梅森问：「她要被审判？」

伯格说：「我们已有某种证据，目前正在加以评估。我相信很可能要审判她，尽管有十分碍事的观众，有你关于本案的不切实际的宣传材料。」

「你准备向报界发表大意如上的声明吗？」

「我已经以执法者应有的庄严态度向报界表明了我们地方检察院的立场。」

梅森说：「换句话说，你已经设法抵制我的宣传。」

「根本没有。人家请我明确我们地方检察院的立场，我已经阐明。」

梅森说：「我们出庭时，我要看一看那项声明，察看其中有些文字是否蓄意给公众偏颇的影响。」

伯格说：「你已经代表被告在报上做了那些宣传，这个你可以不费吹灰之力就做到。」

梅森说：「伯格，一个人在被证实有罪之前，总是要认为他无辜。」

伯格讽刺挖苦道：「梅森先生，谢谢你给我一次机会重温基本刑法。」

梅森喜形于色：「不必客气，我很高兴这样做。你想领教什么事的时候，可以随时给我打电话。」

伯格「砰」地挂上电话。

梅森看着德拉．斯特里特微笑：「伯格说他已经向报界发表了声明。」

「报上还没有登载。」

梅森对她说：「将在下午版刊出。」

电话铃声又响起。德拉说：「是，格蒂。」然后转向梅森，「乔治．芬德利在外间办公室。他好像非常生气，要求见你。」

梅森问：「要求？」

「格蒂就是那么说的，『要求』。」

梅森说：「咱们务必答应他这个要求。叫他马上进来。」

德拉．斯特里特感到担心：「头儿，他在生气。你是不是最好请保罗．德雷克来这里并且……」

梅森说：「他若对我有什么非礼的举动，我就拧断他那讨厌的脖子。」

德拉．斯特里特犹豫片刻，然后服从命令走向外间办公室，打开门说道：

「你可以进来，芬德利先生。」

乔治．芬德利──一个精力旺盛、肩膀宽阔、年约三十岁的人──横冲直撞地走进办公室，向梅森发问：「你究竟要干什么？」

梅森以沉着静观的态度凝视这个人。他说：「我在设法看清楚你的意图是什么。我通常不会见未经预约的人，但是你这一回，我破例接见，因为你似乎心烦意乱。啊，你要干什么？」

芬德利说：「别人的家务事，你搀和进去了。」

梅森让他坐下：「坐下，你说说我为什么不应该参与别人的家务事。你要晓得，律师常常做这类事情。」

芬德利说：「这次情况不同。这个女人是个诡计多端的女骗子。她是已经害死一个丈夫的女人，她若一把抓住德莱恩叔叔，她的的确确又要谋害他，叔叔活不过两年。」

梅森问：「你准备证明这一切？」

「你算对了，我已准备好证明它。」

梅森说：「那你就不该浪费时间对我说了。你最好去找地方检察官。」

芬德利说：「正是为了这个，我才来见你。」

梅森说：「真是的！你来这儿，那就说下去吧，对我说说你有什么心事。」

芬德利说：「你是塞尔玛．安森的代表，而我与她无关。只要她缩回毒手，远离叔叔，她就是再谋杀二十个丈夫，我也毫不在乎。叔叔是一位和蔼可亲的人，他一点也不懂得世界上的人有各种不同的类型，尤其不了解塞尔玛．安森这一类型的人。他轻信所有的人，也轻信她。

「我已经给过塞尔玛．安森一次机会，让她取消一切打算。我知道她接受了，可是后来你插手搅乱了一切。」

「我怎么搅乱了。」

「用那该死的测谎器测试。」

梅森微笑，说道：「那不是你说的什么该死的测谎器测试，那是实话测定器测试。我要求证实我的当事人说实话这一行为。」

芬德利说：「我不知道你那是要达到什么目的，我也根本不在乎。那个测谎器提供的证据在法庭上不能接受。」

梅森说：「劳驾了，听我说，我重复一遍，那不是测谎器测试。我叫我的当事人接受专家询问，那位专家使用多种波动描记器，正像医生可以使用听诊器一样。」

「可是你知道这种测试结果在法庭上不可能接受。」

梅森说：「我并不试图让法庭接受。我的当事人也不是在法庭受审。」

「可她将要受审。」

「你这话什么意思？」

芬德利说：「梅森，我过去设法和你的当事人合作过。现在我要对你摊牌，可是如果你要就这次会见来盘问我或者就我说的话来盘问我，那么我可要发誓说你是个说谎的人。现在叫你的秘书离开这个房间，我们做一次男人对男人的谈话。」

梅森摇头：「男人对男人的谈话，你可随意进行，不过我的秘书要留在这里。你若想说什么不愿意记录在案的事情，你最好在开口之前先走人。」

芬德利说：「等一下，照这个谈法，那是行不通的。」

梅森问：「我们需要达到比较满意的境界吗？」

「我认为需要。」

「为什么？」

「因为我可以帮助你的当事人。」

「用什么方式？」

芬德利说：「在我知道你手里掌握着什么之前，我是不会正面朝上摊牌的。」

梅森说：「我的立场态度很简单。我代表塞尔玛．安森。出现了一些暗示，就是说塞尔玛．安森对她丈夫的死亡知情而且一直加以隐瞒，还有些暗示的内容是她可能对她丈夫下毒。这些暗示及含沙射影的攻击，是造谣中伤而且构成了诽谤人格罪或说破坏名誉罪。等我查明是谁说出的、在什么地点、什么时间、向什么人说的，我打算对此采取行动。」

「你不要用威胁吓唬我。」

「我不是威胁，我是陈述。」

「我认为这就是威胁。」

「我不能控制你的思想，而且我也不想控制。」

「你要保护你的当事人的利益，对吗？」

「我要保护我的当事人的利益。」

「在这方面，我可能大有价值。」

「你说的『价值』这个词是什么意思？」

「我并不是追求金钱。」

「你想要什么？」

「梅森先生，咱们来互相理解。我希望你理解我的立场态度。」

「你的立场态度如何？」

「一方面，你可以说我是阿林顿一家的朋友。」

「嗯，那是一方面？」

「是的。」

「还有另一方面吗？」

芬德利说：「我认为还有。」

「哪方面？」

「我是个商人。」

「说下去。」

「德莱恩．阿林顿是个大好人。」

「是的。」

「他和世间众生一样，一天天地衰老。」

「是的。」

「他已经到达了一个自感孤独的年纪，因此十分易动情感。

「你的当事人出现并给了他深刻的印象。我们都知道，男人迷恋异性的时候，他们会失去价值观念。」

梅森问：「那你自己对异性又怎样呢？」

芬德利笑笑：「好了，我对米尔德里德．阿林顿有兴趣。我们打算结婚。」

梅森说：「照这样，现在你非常感兴趣的就是：看到全部财产，或者起码是其中相当大的一部分财产，从她的德莱恩叔叔转到安森太太的手中？」

「如果你愿意，就那么说吧。」

梅森说：「我只是问。」

「好吧，我们现在是要摊牌，对。」

梅森对他说：「继续讲下去。」

「你的当事人，就你来说塞尔玛．安森是个当事人，你不可能看到她的任何弱点，你轻信她。那是你的权利，也是你的责任。但是她有犯罪行为。塞尔玛．安森谋杀了她的丈夫比尔．安森，目的是要得到他那笔保险金。她用那笔保险金干得不错。她野心勃勃，贪得无厌，精明厉害。她要增加钱财。她想嫁给德莱恩．阿林顿。她一旦和他结婚，让他立下有利于她的遗嘱，德莱恩．阿林顿就活不过十二个月。塞尔玛是个机敏、精明，又善于随机应变的投机者。」

梅森问：「你自己又如何？」

芬德利说：「好吧，我说，我精明、机敏、善于随机应变，也是个投机者。」

梅森说：「讲下去。」

「地方检察官要证明塞尔玛．安森犯有谋杀罪。保险公司非常希望证实塞尔玛．安森谋杀她丈夫，因此无权保有那笔保险金，而是受托为保险公司保管那笔钱。

我能够向保险公司提供它所需要的证据，向地方检察官提供他所需要的证据。」

梅森说：「不予评论。」

「我知道，你作为律师不能做任何交易。我作为证人也不能做任何交易。但是，我并不愿意东奔西走地为官员们卖力。我也不想给塞尔玛．安森制造麻烦。她除了某些特点之外，可说是个有教养的、值得尊重的女人，──唷，我怎么能品评人家？」

梅森说：「讲下去。」

「当心，我在不得已时，可以略施权宜之计叫塞尔玛．安森被判谋杀罪而不能和德莱恩．阿林顿结婚。这样最符合我的意图。

「另一方面，如果塞尔玛．安森自愿放弃德莱恩．阿林顿，也就是说，如果她远走他乡，我想地方检察官就没有足够的证据去证明她有罪──起码，定罪的可能性要比我提供证据的情况下大大减少。」

梅森说：「不予评论。」

「我想此刻你应该评论。」

梅森说：「好吧，我来评论。出去！」

「你是什么意思？把交易撤出去或者摆出来？」

梅森站起来，打开出口的门，说道：「我是说叫你出去。」

芬德利说：「啊，等等，你不能这样毫不客气地把我打发走。别忘了，你对你的当事人负有责任。你有责任去做任何有益于她的交易。我是向你提供……」

梅森打断他的话：「出去！」

芬德利站起来：「我告诉你……」

梅森向前迈出带有威胁性的一步：「出去！」

芬德利看到律师眼中的神色，转身走向门口，说道：「你要为今天这事后悔一辈子。」

梅森说：「出去！」

芬德利说：「现在是你逼我打出王牌。」

梅森向前走着说：「再过两秒钟左右，那就是你逼我打出我的王牌了。」

芬德利匆匆退出门进入走廊。

梅森关上门。

德拉．斯特里特说：「你看怎么样？你认为他是吓唬人吗？」

梅森摇头说：「我想，在二十四小时内，塞尔玛．安森可能在谋杀亲夫的罪名下遭逮捕。」

「你认为芬德利手里有什么？有某种明确的证据？」

梅森若有所思地点头：「他若确实没有证据，他就不会来找我了。他打算透露证据的性质，我若是给了他机会的话。」

「可是你不想给他机会？」

梅森说：「我们不能和这类人做交易。我对我的当事人负有责任，而且我对我的职业、对我自己也负有责任。」

「我以为你要打他。」

梅森叹气：「我也想过要打他。我若是打了他，我大概得为此懊悔一年。」

她问：「可是你因为没有打他又有什么想法？」

梅森急促地说：「我要懊悔一生。」

十五

第二天早晨梅森走进办公室，这时德拉．斯特里特抬头向他微笑致意，说：「达夫妮．阿林顿在等待见你。办公室一开门她就开始在这儿等。她甚至在格蒂开门之前就已经等在大厅里了。」

梅森问：「你知道她有什么事吗？这位阿林顿的情况正在变得复杂了。」

「她因为什么事非常激动。我以为她会对我如实说出一切，可是她不愿意在格蒂面前谈。」

梅森说：「她是个可爱的女孩。让她进来。」德拉．斯特里特点头，到外间办公室把达夫妮．阿林顿带进来。

梅森说：「很抱歉，让你久等了，达夫妮。今天早晨我迟到了一点。」

「没关系，梅森先生。我只是希望务必在那之前──在发生什么事之前，见到你。」

梅森问：「例如什么事？」

她说：「情况都变得十分复杂了。我简直不知从何说起，反正这事和乔治．芬德利有关系，当然也和米尔德里德有关，因为乔治已经把米尔德里德摆弄得鬼迷心窍了。他支配她的思想。」

梅森说：「我可以说，他是个相当强有力的人。」

「强有力又无耻。我来这里主要是由于他。」

梅森稍稍眯起眼睛说：「你的意思是他要求你向我说情，你是代表……」

「不，不，不。梅森先生，不要误解我。我的确是希望叔叔幸福，我偏巧也想到塞尔玛．安森是对他合适的女人。我知道这会在经济上给我造成很大的差别，我想是会的，但尽管如此，我还是愿意看到他们结婚。我想这一切现在都中断了。」

「为什么？」

「塞尔玛．安森只要有这块乌云压顶，她就绝不会同意结婚，而且恐怕她要终生遭受这种乌云压顶的罪。」

「你叔叔怎么样？」

「叔叔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为关切。他打算尽一切力量从各个方面保护塞尔玛，我想他很快就要求婚──我认为他实际上有这个想法。」

「可是塞尔玛不会同意。」

「梅森先生，设想你处在她的位置。报纸上一直这样散布，在她以德莱恩．阿林顿夫人身份活动的圈子中流言蜚语满天飞。她遭遇这个家庭大部分人的冷酷无情、怀恨抱怨的敌视。

「她不能面对这种情况，他们的婚姻不能面对这种情况，叔叔不能面对这种情况。这意味着要改变他整个的生活。假设他偶感风寒，你想想将要发生什么情况。将有一队侄男侄女找上门来，说，『叔叔，你不管你怎么想这事，我要让你马上去诊治砷中毒病。』」

梅森默默沉思。

达夫妮说：「咱们现在来谈我今天一大清早来到这儿的原因和我那么激动的原因。

「我知道乔治．芬德利来见过你，而且我想他原以为很可能和你做成某种交易。他觉得如果有你的同意，塞尔玛．安森也同意去周游世界，或者到叔叔无法与她联系的某个地方去，如果乔治不拿出他所掌握的证据，保持沉默，那这事也就逐渐夭折了。

「显然你严厉拒绝了他。

「昨天晚上，我走进起居室去拿我放在那里的一本书。我先是打了网球，穿着网球鞋，所以进屋的时候一点声响也没出。

「我并没有要偷听，因为我没想到那个时候还有人在那个房间里，可是米尔德里德和乔治．芬德利坐在那儿密谈，他们好像刚刚做出什么决定，正在仔细检查他们的方案。我听乔治说，『我们要让你叔叔发现这个证据……』这时，米尔德里德看见我就轻轻踢了乔治的脚踝骨。

「乔治理解了这一信号，他没有转身，只是稍一犹豫就接着说，『这个证据就是要说明那项投资将是浪费金钱。这种方式可以更有力地叫他信服，比我们使劲和他谈要强。』

「米尔德里德说，『对，我也这样想，』然后抬头看看，问我：

「『达夫妮，什么东西放到这儿了？』

「我说『只是拿一本书』，然后走出来。不过，梅森先生，我很满意，因为我知道他们在策划某种诡计。我想他们要把某种证据窝藏在叔叔能发现的地方。嗯，你可以想象在那种情况下要发生的事。迪伊叔叔不得不把他发现证据一事报告警方，而警方又要利用叔叔做证人。他将成为非自愿的证人，但是不论情况如何，叔叔都会说实话。

「万一他的证言竟把塞尔玛．安森送入监狱，或者……或者……或者，甚至送入死刑毒气室，你可以设想要发生什么事。这正是失算而使米尔德里德占了便宜。还有，米尔德里德和芬德利两人近来就像一个人一样团结。」

梅森问：「他们打算结婚吗？」

「是的。有时我觉得他们已经成婚，可能已经秘密结婚，但是他们目前一直小心行事。叔叔不喜欢乔治，他不赞成米尔德里德要嫁给乔治或接纳乔治进入我们家庭的想法，但是叔叔在大部分事情上都很宽容，他要让这种局面自行结束。也就是说，他认为他是在这么做。

「实际上，我认为米尔德里德的想法是她如果在目前嫁给乔治，搬出这栋房子去和乔治同住，叔叔有可能对乔治产生反感，而对我们其余的人有好感。而且她知道，如果嫁给乔治，让乔治搬进这栋房子和我们大家同住，随时随地都会产生摩擦。」

梅森问：「都有谁住在你们这栋房子里？」

「嗯，当然有我，还有福勒和洛利塔，福勒是我哥哥。我们三人都住在这栋房子里。此外我还有一个哥哥，只比我大一岁，他叫马文．阿林顿，他已经结婚，住在旧金山。我们不常见面，虽然在家庭团聚的日子他尽可能和我们团聚，可是他妻子罗斯玛丽愿意和她的父母一同过感恩节。他们还没有孩子，他们结婚刚一年多点。另外当然还有米尔德里德也住在这栋房子里。」

梅森问：「这是一栋大房子吗？」

「的的确确的巨宅，有非常多的房间要照管，还有非常多的园地。我们帮助干点家务。有一个女管家和一个厨师，他们是白天来上班，晚上回自己的家。留住他们也很不容易。最近几天，家务佣人又成了问题。」

「大片的园地？」

「我说是，有一个网球场，一个游泳池，一个避暑别墅，一个烧烤宴凉亭──只不过是个很大的凌乱的老式结构，可是叔叔中意，他愿意让我们和他一起去那里。」

梅森说：「我想他富裕吧？」

「非常富有。」

「他喜欢举办招待活动吗？」

达夫妮说：「过去喜欢，现在不了，因为佣工成问题，所以不像从前那样举办很多活动了。我们以前常常举行烧烤宴。那儿有一个又长又大的凉亭，里面有桌子及室外烹调用的全部设备。叔叔爱烧烤大块的肉片，他有一种烧烤方法，还有一种美妙的调味汁──嗯，你知道男人是多么喜欢做那些事。」

德拉．斯特里特微笑着说：「他知道。」

梅森问：「你觉得某种证据可能已经捏造出来了？」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的堂姐米尔德里德确实狡猾、自私。而乔治．芬德利，照我看，真是个低级骗子，他可以利用任何人完成他想做的事情，去得到他想要的东西。」

梅森问：「威廉．安森中毒死亡的那次宴会，是在你叔叔这栋房子举行的吗？」

「是的，那是一次家庭烧烤宴，塞尔玛．安森和她丈夫应邀参加了。我认为当时有某种房地产交易问题悬而未决。那是一个暖和的夜晚，叔叔兴高采烈，他一直烧烤大块的肉片，这些肉片都先用他特制的美妙的调味汁腌泡过，洛利塔早已做好色拉凉菜，叔叔特别喜欢吃她做的蟹肉色拉。

「洛利塔在那天上午做好色拉放到冰箱里。后来她为加入一些其他食品又把色拉从冰箱中取出。然后她打算在冰箱里腾出地方把色拉放回去，可是这时她接了一个电话，随后又要急急忙忙去美容院，她就把色拉盖上以防苍蝇飞进去，然而那天真是暖和，我想她把色拉放在冰箱外面有整整一下午──可是她否认这一点。」

梅森说：「他们很难证明安森的死亡是由于砷中毒加上那样的病史……宴会是在凉亭下举行的？」

「啊，是，我们在那儿装有烧烤炉、长桌、椅子，到处装有电灯，有自来水，甚至还有一个小酒吧及厨房。」

「人人都感到恶心了？」

「凡是吃过蟹肉色拉的人都感到有点不舒服。叔叔非常难受。当然，可怜的安森先生病得极其厉害，不得不把他送进医院，他就死在那里了。」

「除了食物中毒以外，当时没人怀疑别的什么事吗？」

「是的。」

「你叔叔还继续举行烧烤宴吗？」

「绝对不了。他根本不走近烧烤凉亭。自从那天晚上在那儿发生了那件事以后，再也不去了。他干脆挂锁关闭了那个地方的门，而且我们连野餐郊游招待活动也没举行过。」

梅森问：「当晚都有谁在场？」

「全家人。米尔德里德也在，那是她认识乔治．芬德利之前。还有我哥哥马文和他妻子罗斯玛丽，我哥哥福勒和他妻子洛利塔，福勒和洛利塔是同叔叔一起住在这栋大房子里，所以他们在场。另外还有安森夫妇，当然还有叔叔，我想就这么多人。那是一次家庭宴会，只有安森夫妇这两位外人。」

「这是在乔治．芬德利进入你们这个家庭之前？」

「对，是在三四个月之前。那时米尔德里德还不认识他。」

「你记得那天晚上的什么事吗？」

「除了热得难受以外，没别的什么。我们在酒吧喝了饮料，吃过晚餐谈了一会儿，然后开始走向大房子。就在这时，安森先生诉说胃痛，他痛得越来越厉害，他妻子决定带他回家。接着叔叔开始急性腹痛，很快我们大家都感到不舒服。我们请来一位内科医生，他问我们刚才吃了什么，我们对他说了蟹肉色拉的事，于是他说他肯定那是食物中毒，因为蟹肉色拉先放进冰箱然后取出，在这种情况下，细菌繁殖得非常快。」

「请警察检查烧烤设备了吗？」

「噢，他们在一星期或十天以前外出了，只有两三个侦探来过，是叔叔带领他们查看的。」

「他们照相了吗？」

「我想他们照了，对，是照了。当然，那个保险公司的人，赫尔曼．博尔顿，也来过两三次。」

梅森问「为什么两三次？难道第一次去就不能发现有待查明的东西，看出问题？」

「我也这么想，可是他在二三个场合向叔叔发问，而且他一出去到烧烤凉亭，就坐在那儿，察看东西，然后划了一张略图，接着又拍了几张照片。」

梅森说：「唷，我要警惕。我看不出他们在这种时候能安插什么证据，不过，你的话当然有道理。假若不利于塞尔玛的证据竟然由你叔叔发现，那很可能使她悲痛欲绝。」

达夫妮说：「更不必说这要使叔叔陷入什么境地了。我想，他大概宁愿杀死自己，也不会带着东西出庭作证给塞尔玛定罪。

梅森先生，你认为将有一个诉讼案件──一次审判？有吗？」

梅森说：「恐怕要有。我想警方在慢慢地悄悄地进行工作，所掌握的数据足以把一个案件提交大陪审团并让大陪审团宣布起诉。」

达夫妮说：「这真是非常残酷，而且我觉得极其不公正……你认为他们有可能吗？」

「你是指什么？」

「证实塞尔玛有罪。」

梅森说：「塞尔玛．安森不是个要杀死丈夫的人，她不是一个要采取放毒手段的人。如果她没有毒死自己的丈夫，我是相信她没下毒手，那就很难证实她有罪。

「另一方面，达夫妮，不要误解，由于别人狡猾地窜改、伪造证据而被投入监狱甚至送进死刑毒气室的人，以往有过。」

「你的意思是说，有可能诬陷一个人谋杀？」

梅森说：「诬陷一个人谋杀是非常非常可能的。」

她请求道：「请你务必保证他们不能那样对待塞尔玛，行吗？」

梅森允诺：「我竭尽全力。」

十六

保罗．德雷克下午两点钟打来电话。「佩里，让你震惊的消息，做好思想准备了吗？」

「说出来。」

「大陪审团已经控告塞尔玛．安森谋杀她丈夫。我不能告诉你消息来源，不过这是刚刚从电报系统收到的最新秘密消息。」

「这事是什么时间发生的？」

「大约二十分钟以前。」

梅森说：「保罗，多谢。这给我创造了一显身手的机会。」

梅森挂上电话对德拉．斯特里特说：「他们已经控告塞尔玛．安森。德拉，尽快让她接电话。」德拉．斯特里特拨了一个号码，过一会儿，她摇摇头。

梅森说：「她还给了我们另一个号码，试试那个。」

过了一会儿，德拉．斯特里特说：「这个号码通了。头儿，她在接电话。」

梅森说：「安森太太，我是佩里．梅森。妳筹集现金的渠道顺畅吗？」

「怎么，你需要……？」

梅森打断她的话：「这钱不是我需要，而是妳很快就需要。」

「如果有必要，我可以筹出大笔款项。」

「十万美元？」

「能。」……

「提前半小时通知？」

「我只需要写两张支票就行了。」

「拿好你的支票簿，尽快到我的办公室来。妳到这里需要多长时间？」

「大约三十分钟。」

梅森说：「如果你能做到的话，再快一些。」

律师挂上电话，站起来开始在地板上踱步。大约十分钟以后，他给保罗．德雷克打电话。

他说：「保罗，我要密探跟踪乔治．芬德利。」

「跟踪多久？」

「直到我通知你停止。你认为需要多少人就派多少。」

德雷克说：「你知道，真正的跟踪工作很费钱，必须找至少三个人按每班八小时轮班制，每隔两三小时就得让他们休息十分钟，而且……」

梅森说：「不要向我说你的困难。我有自己的问题。你派侦探跟踪芬德利。」

「行啊。」德雷克说完挂上电话。

梅森转向德拉．斯特里特：「接通凶杀处的特拉格警官。」

她点头，过一会儿说：「他来接电话了。」

梅森说：「你好，警官，我想和你谈谈。」

「谈什么？」

「关于谋杀的事。」

「我总是愿意谈谋杀的事。有什么特别的谋杀？」

梅森说：「可能。请你在办公室等半个小时左右，可以吗？」

特拉格问：「重要吗？」

梅森说：「重要。等你听到我要说的话，你就会了解那件事十分重要。」

特拉格答应：「我等着。」

梅森挂断电话，十分钟后内线电话铃声响起，格蒂在电话里说：「安森太太在外间办公室。」

梅森出去到接待室向她致意。

他陪她走到他的私人办公室，关上门说：「安森太太，做好准备听一个惊人消息。大陪审团已经控告妳谋杀妳丈夫。」

她的脸色变得苍白，身体摇晃了几下，于是德拉．斯特里特一手搂住她的腰扶她坐到椅子上。

梅森说：「现在我要妳听我说，并且不折不扣地按我说的话去做。

我打算做一次重大的尝试──保释妳。为此我必须非常非常小心谨慎地搭桥铺路。」

「我从来不知道谋杀案允许保释。」

梅森说：「法官有斟酌决定此事的权力。现在我不知道对妳不利的证据是什么。他们显然掌握着我们所不了解的东西。我们这个计谋的要点是要抢在警方前面，打他个措手不及。我要妳和我一起去，而且我不在场妳绝对不要说话，我在场妳就让我谈。妳的全部回答仅限于一句话：由梅森先生进行这次谈话。

「好了，我要设法带妳从后面的过道走出去，因为我有个预感，走那条路要更安全一点。」

梅森拿起电话说：「格蒂，给我接楼房管理办公室。」楼房管理办公室的电话接通后，他说：「我是佩里．梅森，请你马上把运货电梯开上来到我们这一层，可以吗？我有东西想请你运下去。」

楼房管理人以怀疑的口吻问：「是什么呀？」

梅森说：「二十美元。」

经过片刻的沉默后，楼房管理人答应马上上去。

梅森点点头对德拉．斯特里特说：「德拉，处理日常事务。记住：梅森先生外出，妳不知道他在哪里，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妳赶快跑下去到大楼前面找出租汽车司机，叫他开车穿过胡同绕到这座大楼的后门。」

德拉．斯特里特点头。

梅森开门让她和安森太太先走。德拉．斯特里特出门向右转，通过走廊匆匆走到电梯口。梅森扶着安森太太的右臂肘，指引她向左走到大楼后部。

楼房管理人已经开来电梯，笑嘻嘻地在那里等着。

梅森交给楼房管理人二十美元，他说声「谢谢」便把钱放入衣袋，然后好奇地打量塞尔玛．安森。电梯门关闭，电梯厢隆隆地响着下降到地下室。

梅森陪同安森太太从地下室走上阶梯出了后门，出租汽车在拐角处转弯进入这条胡同。

梅森向司机发出信号，司机答应，过一会儿，梅森搀扶安森太太上车。

梅森指示说：「警察总局。」

司机又看了梅森一眼，认出他来，说声「是，梅森先生。」操纵方向盘开车出胡同进入大街后熟练地驶向警察总局。

梅森陪同安森太太走进特拉格警官的办公室。

他说：「特拉格警官，这就是你在埃尔帕索没有见到的那位妇女，塞尔玛．安森。」

特拉格努力压抑自己以免露出惊讶的神色，说道：「妳好，安森太太。」

梅森说：「我们知道安森太太已受大陪审团起诉。我们是来这里投案，请求登记备案并立即把她送交最近、最易会见的地方法官。」

特拉格说：「这是地方检察官的工作。」

梅森说：「好吧，那么就找地方检察官，不过我希望把安森太太自愿投案一事记录在案。」

特拉格问：「你怎么知道起诉的事？」

梅森问：「电台没有广播吗？」

特拉格断然否定：「没有。」

梅森和一位妇女走进特拉格办公室的消息传到了记者室，许多记者聚集在走廊里。

特拉格叹口气打开门说道：「请进来吧，小伙子们。这是佩里．梅森，律师。他和他的当事人塞尔玛．安森一起来到这里。她因被控蓄意谋杀前来投案。她已受到大陪审团起诉。我要给地方检察官打电话。」

梅森说：「而且我们请求立即把安森太太投案一事登记备案，并把她送交最近、最易会见的地方法官。」

特拉格说：「我已经说过，那是地方检察官的工作。」

梅森坚定地宣告：「那是警方和地方检察官的工作。」

记者们开始闪光拍照，提出问题。

梅森摇头说道：「先生们，不要提问。安森夫人将在适当的时间、适当的地点、以适当的方式做出陈述。」

同在一个大楼里的代理地方检察官来到这一群人中间，特拉格向他解释所发生的事。

安森太太被带进监狱女犯部，取指纹，登记入册，然后在梅森的坚持下把她送交地方法官。

梅森说：「法官阁下，我代表塞尔玛．安森。大陪审团已经控告她犯有蓄意谋杀罪。可是没有丝毫证据证实这一指控，而且我预计到审判此案时依然查无实据。不管怎样，此案中这位妇女十分优雅，善辨好坏，她一生从未惹是生非，甚至连一张违反交通规则的传票也与她无缘，竟然发现有人控告她犯罪，尽管感到震惊，还是匆匆找警察局投案，来到这里听从法院处理。」

法官问：「你说那些话是什么用意？」

「我认为此案中的被告应该可以保释。」

代理地方检察官说：「蓄意谋杀案中不准保释。」

梅森说：「法院有权决定保释问题。这位妇女已主动投案，她愿意拿出合理数额的现金作为保释费。

「法院完全清楚，保释的目的不是惩罚。一个人被送交地方法官以确定保释问题时，不是宣判他有罪。地方司法长官仅仅需要调查该案件中的各项事实、被告周围的情况以及确定保释问题，而保释的唯一目的就是向该州郑重保证被告将按时出庭受审。

「在这一案件中，被告已主动投案，她希望交钱保释，不是请担保人作保，而且交付现金。」

地方法官问：「你提议交多少钱？」

「我们希望交出五万美元作为保释金。」

代理地方检察官站起来说道：「阁下，那个数目太荒谬了。这是一桩蓄意谋杀案。无论多大的金额都不能确保蓄意谋杀案的被告出庭，因为法庭有可能宣判死刑。」

梅森问：「你们地方检察院打算要求判处本案被告死刑吗？」

代理地方检察官说：「我不知道。我还没有机会和我的上司交换意见。我只知道这是一桩已经起诉的蓄意谋杀案。」

梅森说：「如果你不知道你们是否打算要求判处死刑，就不要用蓄意谋杀罪试图影响法院。」

法官一直仔细端详塞尔玛．安森，经过认真推敲，对代理地方检察官说道，「让她交五万美元保释，你反对吗？」

代理地方检察官说：「我当然反对。我认为这个数额不够。我认为此案不适于保释，而且……」

「法院裁决，准许被告交付十万美元保释，现金或抵押品，抵押品的价值应为……」

梅森说：「此时此地我们就能交出现金。安森太太填写支票，几分钟之内就可由银行担保付款。」

法官裁定：「很好。被告交付十万美元的保付支票获得保释。」

梅森庄重地鞠躬：「谢谢阁下。」

十七

佩里．梅森陪同塞尔玛．安森坐在辩护席。她问：「没有陪审团？」

梅森说：「没有陪审团。此案由利兰．克劳德法官审理。」

「我们是不是应该请陪审团？」

梅森说：「请不请陪审团，要看情况而定。如果你是打一场绝对一目了然的简单的官司，而检察当局为所欲为，你就需要陪审团，有时你可以利用陪审团的同情，或者你可以说服陪审团中十二个成员当中的一两个人，促使陪审团因意见分歧不能做出决定。

「然而在此案中我不请陪审团的理由是因为你此刻在保释中。」

「那有什么关系？」

梅森微笑，回头大致一看拥挤的审判室，瞧了一眼手表。

「克劳德法官今天有点迟到了，通常他都严守时刻。克劳德是个酷爱隔离陪审团的人。凡是有可能进行新闻宣传的案件，在审理期间，这位法官几乎肯定要把陪审团隔离起来。」

她问：「为什么？」

梅森说：「揣测揣测那个心理作用，尤其是如果陪审团中有些人开始检看当局的证据并轻信它的时候，会有什么心理效果。

「一个被控谋杀的被告，可以像空气一样自由自在地到处走动，去夜总会散心，而陪审员却被隔离起来，只能像牧牛一般群体活动。他们不喜欢这种情况。」

塞尔玛．安森说：「我明白你的用意，可是──梅森先生，让我继续得到保释这点非常重要。」

梅森说：「我要力争法官在审判期间继续准许保释。我不知道能不能做到，不过……」

「梅森先生，如果法官宣判我有罪，如果我不得不坐牢，或者甚至在审判期间监禁我，我就死。我的确要死。」

梅森微笑着说：「噢，情况还没有糟到这一步。起码，在审判期间监禁妳……」

「梅森先生，我现在就告诉你，我接受不了，我不想坐牢。」

「如果法官下令，妳就不得不坐牢。」

「不，我不，我要自杀。」

「妳这话是严肃认真的？」

「我是绝对非常严肃认真的。」

梅森说：「我要竭尽全力为妳工作，可是检察当局暗中掌握着惊人的材料，我不知道那是什么内容，可是好像他们认为是可据以判刑。」

「克劳德法官怎么样，他公正吗？」

梅森说：「绝对公正。此外，他还虚心，没有偏见。如果他认为一个人很可能有罪，但是他又觉得证人提供的证据还不能说是毫无疑问，他就释放被告。检察官们不喜欢他。他们说……啊，他来了。」

法庭警官指挥观众起立，发出拖长的声音以法律术语宣布开庭。克劳德法官整理一下法官服坐到法官席上，向法庭监守官点头示意。

法庭警官对观众宣布：「请坐。」

克劳德法官说：「这是一桩加利福尼亚州检察院对塞尔玛．安森的案件。被告出庭了？有律师代表？」

佩里．梅森说：「是，阁下。被告已到庭，我代表她。」

克劳德法官问：「加州方面准备好了？」

审判代表亚历山大．希尔顿．德鲁起立说：「我代表地方检察院。」此人在某些轰动一时的审判案中起过重要作用，取得过巨大成功。

克劳德法官宣布：「很好，开始。」

塞尔玛．安森突然对佩里．梅森耳语：「那位法官的相貌可怕死了。」

梅森小声对答：「千万不要一叶障目。他虽然外貌凶恶，可是他的心胸宽阔无边。另外……。」

「什么？」

「凡是精明的专家进行的多种波动描记器测试，他都对其功效坚信不疑，而且他识认邓肯．门罗，熟悉他的工作。」

塞尔玛说：「噢，我开始明白了。」

亚历山大．德鲁说：「法官阁下，因为法庭审理此案没有陪审团，我们就不做开审陈述了，我们相信提交法庭的证据足以证实本案。」

克劳德法官说：「很好，传你的第一个证人。」

德鲁说：「我们传博兰．道斯医生。」

梅森在即将让道斯医生宣誓时说道：「我们认为医生资格有保证，当然你也有权提问。」

德鲁急促地说：「很好。」

这位律师转向他的证人问道：「道斯医生，在威廉．哈珀．安森生前，你和他熟悉吗？」

「我和他熟悉。」

「你也认识被告塞尔玛．安森？」

「是，先生。」

「塞尔玛．安森和威廉．哈珀．安森是什么关系？」

「夫妻关系。」

「威廉．哈珀．安森现已死亡？」

「是。」

「他的最后一次疾病是你诊治的？」

「是。」

「他死在哪里？」

「在尼克松纪念医院。」

「死亡原因是什么？」

「砷中毒。」

「你最后一次见到威廉．哈珀．安森的尸体是什么时候？」

「从坟墓中掘出后大约二十四小时。」

「当时你是和别人共同进行尸体解剖吗？」

「是，先生，我和法医处的尸体解剖医生共同进行的。」

「你是否知道这种毒药是在死亡前多久摄取的？」

「根据尸体状况及我所了解的病历判断，我说毒药是在死亡前大约二十小时摄取的。」

「你是否知道，威廉．安森在那段时间──他死亡前二十小时是在哪里？」

「只是根据病人自述的经过情况。」

德鲁对梅森说：「你可以提问了。」

梅森对医生说：「你完全确信死亡原因是砷中毒？」「是。」

「你诊治了死者的最后一次疾病并签发了死亡证明书？」「是。」

「你根据自己的看法在死亡证明书中写明死亡原因是胃肠紊乱，或称急性消化不良？」

「我现在知道的比那时多。」

「医生，回答问题。你签发了死亡证明书，写明死因是胃肠紊乱？」

「是。」

「你当时没有想到砷中毒？」

「我当时没有理由怀疑，没有理由，先生。」

「医生，什么事使你改变了想法？」

「从墓中掘出尸体后我们所做的化验分析。」

「你们发现了砷？」

「是。」

「是否由于法医处的尸体解剖医生对你说了什么话，你支持他的意见就改变了你自己的看法？」

「嗯，我们发现了砷。」

「谁发现了砷？」

「我们两个人做的尸体解剖。」

「谁做的毒物学工作？」

「法医处。」

「那么，你是听信了他们说有砷存在这一番话？」「是。」

「于是迅速改变你对死亡原因的见解？」

「噢，好！如果你希望事情是那样的话，就是，凡人都犯错误。」

「医生，你能肯定你此时不是正在犯错误吗？」

「我认为不是。」

「可是，你过去在签写死亡原因上犯错误时，和你现在一样，自信正确，是吗？」

「我想是的。」

「谢谢，医生，我问完了。」

德鲁传赫尔曼．博尔顿出庭作证，出示威廉．安森的人寿保险单，证明死亡日期及被告塞尔玛．安森以遗孀身份用那张保险单领到十万美元。

德鲁问：「你和被告塞尔玛．安森讨论过导致死亡原因的一些情况？」

「是，先生。」

「她对你说了什么？你说的话要尽量接近她的原话。」

「她说，她和她丈夫在德莱恩．阿林顿家参加烧烤宴会，事先准备好的菜肴当中有一种是蟹肉色拉，蟹肉色拉在那个暖和的下午是放在冰箱外面的，她确信蟹肉腐坏了。」

「她对你说那次烧烤宴会是在死亡前多久？」

「大约二十小时。」

「梅森律师，你可以提问了。」

梅森说：「没有问题。」

德鲁说：「我们传福勒．阿林顿的太太。」

洛利塔．阿林顿的表情略显悲伤、沮丧，走向前来坐到证人席。

德鲁问：「你的名字是洛利塔？」

「是，先生。」

德鲁向克劳德法官解释：「法官阁下，我请求在这里确认家属关系。

你丈夫的姓名是福勒．阿林顿？」

「是，先生。」

「他是道格拉斯．阿林顿的长子，而道格拉斯又是，或说曾是，德莱恩．阿林顿的哥哥？」

「是。」

「德莱恩．阿林顿是你婆家的叔叔？」

「是。」

「你们夫妇和德莱恩．阿林顿同住在那栋房子里？」

「是，先生。」

「那是一栋大房子？」

「是不折不扣的巨宅。」

「这栋房子南面的凉亭内有个烧烤炉、一张桌子、几把椅子、电灯以及与野餐设备相配的一切东西？」「是。」

「我交给你一张照片，问你能不能把它认出来。」

「是，这是凉亭照片。」

「这是德莱恩．阿林顿那栋房子的照片吗？」

她细看那张照片后说：「是。」

「这是另一侧面的照片？」

「是。」

「这是又一个角度的照片？」

「是。」

「阁下，我希望请职员把这些物证编号入档。」

梅森说：「不反对。」

克劳德法官说道：「命令照办。」

「在威廉．安森生前，妳认识他吗？」

「我认识他。我是在叔叔那栋房子认识他的，是叔叔邀请他来参加烧烤宴会，其实这是一次家庭聚餐。」

「这次烧烤宴会是在什么地方举行的？」

「在烧烤宴凉亭。」

「妳记得那是一天当中的什么时分吗？」

「大约是晚上八点钟。」

「电灯开亮了吗？」

「啊，是。」

「妳时时和被告塞尔玛．安森交谈吧？」

「啊，是。」

「并且妳不断地设法把她的话引出来？」

「这要看你所谓『把她的话引出来』是什么意思。我们夫妇住在德莱恩．阿林顿那栋房子里。每当他设宴招待客人时我都要起女主人的作用，作为女主人，我要尽力让塞尔玛感觉像在家里一样舒服自在。我问了她本身的情况和她的爱好。」

「关于她的爱好，她对妳谈了些什么？」

「她喜欢收藏鸟类标本。她爱观看小鸟，她有个捕鸟器，用它来收集标本而不损伤鸟皮。」

「妳明白她收藏小鸟就是杀死小鸟吗？」

「是，当她想得到一些她愿意收藏的标本时，她做了所谓『集鸟』的工作。」

「这意味着杀死小鸟？」

「把它杀死并且剥皮。」

「塞尔玛．安森对妳说过她剥鸟皮吗？」

「是，剥了很多鸟的皮。」

「而且用防腐剂处理那些鸟皮？」

「是。」

「她说过是什么防腐剂吗？」

「是，她对我说过一种商品名，是叫『羽毛牢』。」

「她对妳说过其中含有什么成分吗？」

「她对我说，除其他成分外，只不过是大量的砷，她发现砷是把鸟皮保存完好的一种最佳防腐剂。」

「妳在这里法庭上及别的地方听到过关于蟹肉色拉的议论吗？」

「是，先生。」

「谁做的蟹肉色拉？」

「我做的。我可以说叔叔非常非常爱吃我做的蟹肉色拉。他喜欢用一定方法做成的色拉，在我们的每次烧烤宴上他都吃很多蟹肉色拉。我通常都设法做很多以便总是足够吃的。」

「那一天妳也做了蟹肉色拉？」

「是。」

「顺便说一下，那天是九月十五日？」

「是。」

「天气足够暖和，完全可以在室外吃饭？」

「啊，是。」

「那个时候你们还在用夏令时？」

「是，先生。」

「烧烤宴是什么时候举行的？」

「我们开始吃的时候是比夏令时八点稍稍早一点。」

「在烧烤宴之前有没有茶点？」

「啊，有。我们喝了饮料，吃了炸土豆片和奶酪浇汁。」

「蟹肉色拉端上桌了吗？」

「是。」

「怎么样端上去的？」

「那天我在烧烤宴凉亭一端的厨房里做了一大盆蟹肉色拉，分装到几个色拉盘里，安森太太和米尔德里德把那些菜肴拿去放到桌上摆在全家人的坐位前。」

「那些坐位有标记吗？」

「全家人的坐位都有。我们有个长凳，坐在长凳上的人，名字都刻在木头上，所以每个人都有固定的位置。」

「妳是说被告塞尔玛．安森帮助把蟹肉色拉端上桌子？」

「嗯，她端上去一部分。我记得对她说那实实在在的一大份是给迪伊叔叔的，因为他非常爱吃它。于是她说她丈夫也很爱吃蟹肉色拉。」

「妳知道她端上去的菜肴当中包括蟹肉色拉吗？」

「我不知道她是否端过所有菜肴。她可能帮助端了某些菜。

「我在把蟹肉色拉分开盛在盘中，还把法式面包准备好去烘烤。我们用铝箔把它包起来，里面涂黄油，还──啊，我还忙忙碌碌地帮助烹调，所以我不能证明全部色拉都是那个被告端上去的。但是我的确记得她取走一部分色拉端上桌去，我还记得清清楚楚那个脏盘子插曲。」

德鲁说：「请妳向法庭说明所谓脏盘子插曲的具体含意。」

「当烧烤宴结束，我们清理餐桌的时候，我记得塞尔玛．安森从桌上收来几个盘子。她正要递给米尔德里德一个盘子时说：

『我丈夫肯定是贪婪地吃光了他那份色拉。他认为这是他以往吃过的色拉当中味道最鲜美的蟹肉色拉，而且』──这时她失手打翻了那个盘子。」

「盘子掉在什么地方，是土地上吗？」

「不是，烧烤宴凉亭的那块地方有砖砌地面。」

「盘子怎么样了？」

「破碎了。」

「碎片又怎么样了？」

「塞尔玛．安森说，『唉呀，真抱歉。』我说，『把碎片扔到这儿的桶里吧。』接着我走到专放硬垃圾的垃圾桶前掀开盖子。」

「有两个桶？」

「是，一个桶是放啤酒罐和硬垃圾，另一个用来放软垃圾。」

「那次烧烤宴之后，那个凉亭怎么样？」

「人人都因蟹肉色拉感到恶心，当时我觉得这该怪我。冰箱早已装满，我把蟹肉色拉拿出来，想让米尔德里德把它拿下去放到地下室另一个冰箱里去，可是米尔德里德和我都要在那天下午去美容院做头发以及──于是我只把蟹肉色拉放在厨房的桌子上，我们俩都把它忘掉了，直到我们走进美容院以后才想起来。」

「后来怎么样了？」

「我们一回到家，就把它放回冰箱里去了。」

「烧烤宴凉亭后来怎么样了？再多给我讲一点这方面的事，近来还用它吗？」

「自安森先生死后，叔叔感到十分苦恼。他说他对烧烤宴再也不感兴趣了，再也没有招待朋友。他干脆关闭了通往凉亭的大门，我们把它锁上了。」

「锁了有多久？」

「一直到现在。」

「谁有那把锁的钥匙？」

「钥匙就放在我们那栋大房子里，我们都能进去，可是那把锁一直挂在门上，外人进不去。」

德鲁说：「好啦，妳能再给我们多讲讲碎盘子的事吗？就是威廉．安森吃色拉用过的那个盘子。」

「是，我能。大约两周以前，警察来找我，说他们正在调查威廉．安森死亡事件。他们问我知道什么，我把一切都告诉他们了。然后那个负责人，凶杀处的特拉格警官，问到凉亭以及所发生的事，还问自那天夜晚之后是否有人处理过那垃圾。

「我对他说，软垃圾已经由垃圾回收工人收走，可是硬垃圾通常是放在那里直到桶满才处理掉。」

「那么后来呢？」

「后来特拉格警官让我陪他去凉亭。我取来钥匙开门。他看看硬垃圾桶里面，当时有几个空啤酒罐和那个破盘子在里面。」

德鲁问：「就是原来那个破盘子？」

「是原来那个破盘子。」

「妳怎么能认出它来！」

「我知道那些盘子和图案，而且我记得清清楚楚那个盘子碎裂的样子，碎成三块。」

「特拉格警官怎么处理那个盘子？」

「他要去带走了。」

「妳不知道此后那个盘子怎么样了？」

「不知道，他叫我把凉亭完全照原样锁起来，不许任何人进入，不要谈起那个盘子。」

「于是妳遵命行事？」

「是。」

德鲁转向佩里．梅森：「你可以提问。」

梅森说：「阿林顿太太，一个很漂亮的烧烤宴凉亭，只不过因为几个人食物中毒以及其中一人死亡，就挂锁关闭，妳过去觉得奇怪吗？」

这个证人说：「可那不是食物中毒，那是蓄意毒杀。」

「情况既然如此，所以妳过去觉得锁上凉亭似乎不足为奇？」

「不。」

梅森说：「那么，妳准是在一年多以前就已经了解到那不是食物中毒。」

证人犹豫，改变立场，说道：「不，直到最近我才了解到。」

「挂锁关闭凉亭这一情况，在过去不像是一件怪事吗？」

「好吧，」她退一步承认这一点，「过去是奇怪。可那是叔叔要那样做。」

梅森说：「谢谢，问完了。」

亚历山大．德鲁以冷漠孤傲的神气说道：「现在传特拉格警官出庭作证。」

特拉格警官拿着一个封住的小包走向前来，宣誓，坐在证人席，证明他的官职、住址，证明他在凶杀处的任职期，然后接受德鲁的提问：

「你认识先前作证的那个证人，福勒．阿林顿的太太吗？」

「我认识她。」

「你是在什么地方认识她的？」

「我认识她是在德莱恩．阿林顿那座房子──也许该把它叫作大厦。」

「那里发生了什么事？」

「我请她领我看那个凉亭──就是威廉．安森参加烧烤宴中毒的地方。」

「她带你出去到那个地方了吗？」

「是。」

「你发现了什么？」

「我发现一个上锁的大门。她拿到钥匙开门，我看到一整套室外烹调设备，有煤气管线通到煤气炉，可用以加热咖啡。有一台制冰机，一个可移动的酒吧，当然还有十分精巧的烧烤炉及桌子、凳子和几把折迭椅。」

「这一切都有保护措施可避免坏天气的影响？」

「对。」

「你在那里还发现什么了？」

「我们打开垃圾桶，阿林顿太太说那里面放的是硬垃圾，这时发现了一个破碎的盘子。」

「你知道这个盘子的来历吗？」

「只知道阿林顿太太对我说的那些。」

「你把那个盘子带在身边吗？」

「是。」

「请把盘子给我们看看吧。」

特拉格警官打开小包，出示那碎成三块的盘子。

「这盘子现在的情况和你发现它的时候一样吗？」

特拉格警官说：「不完全一样。正如你看到的，为辨认指纹，它已经过处理。」

「你发现那上面有指纹？你有能力显现出盘子上隐约的指纹，所以才能分辨出谁摸过那个盘子？」

「是，先生。色拉调味品已经干成釉彩似的硬东西，隐约的指纹在这块干东西上完全保存下来了。」

「你在那上面发现了谁的指纹？」

「我们发现了两个完整的隐约指纹，经显现后做出了明确的鉴定。」

「留下指纹者的身份和姓名是否已经查明？」

「被告塞尔玛．安森是一个。」

「另一个指纹呢？」

「死者威廉．安森。」

「你还发现别的什么了？」

「我们把这个盘子送去进行过化学分析。」

「结果发现了什么？」

「我希望让毒物学家就此做报告，我只是个见证人。」

「是否有任何别人见过这个盘子或者和它有过什么关系？」

「有，先生，就是雷伯尔尼．霍布斯。」

「请问雷伯尔尼．霍布斯先生是谁？」

「霍布斯先生是一位化学工程师，也是霍布斯化学公司的董事长。」

「他看见这个盘子了？」

「是，先生。」

「用它做实验了？」

「是，先生」

「你在场？」

「我在场。」

「你能保证这就是原来那个盘子吗？」

「我能保证这个盘子就是那个从硬垃圾桶找到的盘子。这盘子一直由我保管，我把它放入包装盒里密封起来，只有在化验时取出过，我一直把它锁在柜中放在我的办公室里。」

德鲁说：「我们请求把这个裂成三片的破盘子列入检方的证据，编号五A、五B及五C。」

梅森说：「不反对。」

克劳德法官裁定：「下令照办。」

德鲁对梅森说：「你可以提问。」

「一个指纹在一个这样的盘子上长期存留下来，这不是异常吗？」

「这是十分异常的。可是在这个盘子上确有很不寻常的情况。」

「例如什么情况？」

「有一片色拉调味品，而这片色拉调味品又粘到持盘人的手指上，这时就在盘子上留下了隐约的指纹。那片色拉调味品又干了，于是隐约指纹的痕迹就固定在可谓永久性的基面上。」

「你发现了两个人的指纹？」

「是，先生。」

「这能识别出来？」

「确实。」

「那些指纹是谁的？」

「威廉．安森右手食指的指纹及被告右手拇指的指纹。」

「有没有其他的指纹？」

「没有其他可辨认的指纹。有几个已形成污迹的指纹。梅森先生，我可以说：只有那些当时就可辨认及我们估计可以辨认的指纹，才是手指触到色拉调味品时形成的，后来调味品又干了。」

「你知道那些指纹留在盘子上多久了吗？」

「指纹可能留在盘子上一年多了。」

梅森说：「你答非所问。你知道那些指纹留在盘子上多久了吗？」

「不知道，先生。」

「色拉调味品可能在大约多长时间后变干，十二小时？二十四小时？四十八小时？」

「我想至多四十八小时它就会完全干透。」

「那么，就你所知，这些指纹有可能是在你开始保管后四十八小时之内印在盘子上的？」

「你指的是被告塞尔玛．安森的指纹？」

「对。」

特拉格警官说：「那是对的。威廉．安森的指纹简直不可能在他死后印上去。因此，我认为可以把这事看成一种钟表──衡量确定时间的标准，我们可借以估计所有能拍照及辨认的指纹的留存时间，情况既然如此，我觉得那些指纹必然是烧烤宴上留下的，因为安森先生在烧烤宴后立即去医院并死在医院了。」

梅森说：「谢谢，警官。没有问题了。」

德鲁说：「我要传雷布恩．霍布斯作为我的下一个证人。」

霍布斯走向前，说出姓名、住址，证明自己的化学工程资格，说明他是霍布斯化学公司董事长，任职大约已有五年。

德鲁问：「霍布斯化学公司是什么性质的公司？生产什么？」

「它生产一系列化学制剂，尤其是用于各种业余爱好的化学制剂，我们也专门研制一点用于剥制动物标本的化学制剂。」

「你们公司有一种产品，用于处理要制成标本的鸟皮，以使羽毛附在皮上不脱落，你熟悉它吗？」

「非常熟悉，是我发明的配方。」

「它有一个商品名？」

「是，先生。」

「商品名是什么？」

「『羽毛牢』。」

「它的一种主要成分，或说它的主要成分之一，是什么？」

「砷。」

「它在鸟皮处理上有用？」

「在这种粉末药剂中加上砷，效果很好。」

「有其他化学成分吗？」

「啊，当然有。」

「行啦，我要问你，霍布斯先生，你们大约在两年前，是否因一起你认为不公平竞争而产生过问题？」

「是，我们有过。」

「为此你怎么办了？」

「我们了解到本公司的某种商品是由批发商买去卖给零售商，他们把瓶上的标签换掉再作为有竞争力的商品供应市场。」

「这样做有利可图吗？」

「对于某些批发商来说，是有利可图。」

「你们采取步骤纠正这一情况了？」

「是。」

「你们做什么了？」

「在我们发出的几批粉剂中加入一种很不容易发现的化学元素。」

「那样做的目的是什么？」

「我们可以进行现场检验来断定这是否真正是我们的产品。我可以说，用秘密配方生产各种产品的公司经常采用这种方法。加入微量无关化学物质，然后用分光仪分析这种粉剂，如果分光仪中的谱线表示有这种无关元素，这就完全可以证明这种产品是该公司制造的。」

「你们的『羽毛牢』也这样做了？」

「是。」

「特拉格警官作为物证提交的盘子上粘有残渣，你们对此也做过光谱分析吗？」

「我们做了。我们刮下一块干硬残渣，用分光仪分析，还进行常规分析。

粘附在盘子边缘上的调味品中含有大量的『羽毛牢』。」

德鲁说：「你可以提问。」

梅森问：「你现在卖的『羽毛牢』制剂中还加入这种元素吗？」

「不，先生。」

「你什么时候停止的？」

「大约六个月以前，我们过去调查的那个竞争事件澄清时，你要明白，这种元素和这种制剂的性能绝对无关，只不过是为了我们能快速辨认。」

梅森说：「我明白，我相信这是各家厂商为查出其产品所采用的惯例。」

这个证人说：「对。这种做法经常采用。」

梅森说：「谢谢。我没有其他问题了。」

德鲁说：「我要传托马斯．贾斯珀作为我的下一个证人。」

贾斯珀，一个略微驼背的中年男人，灰色眼睛透露出和蔼的目光，嘴角有丝丝笑纹，走到证人席，说明他的年纪五十七岁，他的职业是经营一家业余爱好用品商店。

德鲁问：「你指的是哪种业余爱好？」

「主要是三种业余爱好：稀有钱币、邮票及业余动物标本剥制用具。」

「作为你的经验及职业的一个部分，你熟悉叫做『羽毛牢』的一种商品吧？」

「啊，是，我们大量出售这种产品。事实上我们是本市独家经销店。」

「你熟悉被告塞尔玛．安森的相貌吗？」

「是，的确熟悉。她在我的商店立有账户，或者说曾经立过账户。」

「你卖给她名为『羽毛牢』的产品了？」

「噢，是。」

「多少次？」

「我说至少六次。」

「你知道她丈夫什么时候去世的吗？」

「是。我不能立即说出确切的日期，不过我曾给她打电话表示慰问。」

「在她丈夫死后，她买过『羽毛牢』吗？」

「我不记得她买过。我账本上也没有她买『羽毛牢』的记录。如果她买过，那就是用现金购买，不过我清楚记得她是同时停止购买『羽毛牢』和其他动物标本剥制用品的，这个时间大致就是她丈夫死亡时间。」

德鲁说：「谢谢。梅森先生，你可以提问。」

梅森说：「没有问题。」

德鲁说：「如果我能有几分钟时间和特拉格警官磋商，我想我们或许能够加速事情的进展。刚才我们的审判进展还是相当迅速。」

克劳德法官说：「我祝贺双方辩护律师审判有进展。我们要休庭十五分钟。检察官，你们还有几个证人？」

「我们还有两三个。我要求提交保险单，出示毒物学家的证据及尸体解剖医生的证据。我要求出示掘出死者尸体的命令。我想，如果没有太多的提问，我们今天可以结束。我的提问很简短。」

克劳德法官说：「那将令人十分满意。现在休庭十五分钟。」

观众肃静起立，法官克劳德离开审判室出门，这时梅森感到有人猛拉一下他的衣袖。

达夫妮．阿林顿说：「梅森先生，噢，梅森先生，我必须马上见你！事情非常非常重要！」

梅森对塞尔玛．安森说：「妳就在这儿等着。」他又说：「德拉，妳和她一起等。妳要负责不让她对记者或其他任何人陈述任何事情。好吧，达夫妮，咱们去这间休息室，妳可以在那儿说。」

梅森带路走进休息室，达夫妮泪水盈眶，她说道：「事情发生了，最糟的是我们无法证明它，它只是许多那种事情当中的一件。」

梅森说：「啊，冷静点！控制自己，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

「他们安插了要命的证据，并且使叔叔堕入圈套发现了它。」

梅森问：「妳怎么知道？」

她说：「乔治．芬德利问叔叔是否到凉亭那儿去真正彻底地检查过，然后又问叔叔在目前情况下是否考虑拆毁那个凉亭而把烧烤炉移到院子里别的地方去，以避免联想往事。叔叔同意并怀着这一想法去察看那个地方，进行查勘以确定采取什么措施迁移它。当他到那里的时候，他往洗涤槽下面的小橱柜里看了看，他看到紧靠后面的角落里有东西，于是伸手进去取出来，那是半瓶『羽毛牢』。

「那么，你可以看出这意味着什么了。塞尔玛．安森那时是应邀参加烧烤宴，说她把一瓶『羽毛牢』带到我们家来，这绝对毫无道理。估计她在此案中的答辩当然是：她在制作飞鸟标本，而『羽毛牢』是她处理鸟皮使羽毛保持完好无损所必需的化学制剂。

「可是，举行烧烤宴那个夜晚，她丈夫还要进行一笔房地产交易，她绝对没有理由带着『羽毛牢』赴宴，当然也就毫无理由把它藏匿在洗涤槽下的小橱柜里边。

「事情就是我对你说的这样。乔治．芬德利，也许有米尔德里德与他合作，安插了那件证物。他们栽的赃要在所有证据之上又累加一件，这太过分，她受不了。

「他们干得很巧妙，叫叔叔成为发现『羽毛牢』的人，致使他或者犯隐瞒证据罪，或者被迫走上证人席做不利于塞尔玛．安森的证明。」

梅森说：「告诉我，他是热爱塞尔玛吗？」

达夫妮说：「当然，他热爱塞尔玛。我不知道开头他是多么爱她，但是现在他是拼命地爱她，他希望她嫁给他。不过他也知道，既然有这块乌云压在她的头顶上，她决不会接受的。梅森先生，这情景简直可怕。」

梅森说：「坐下，达夫妮。」

她拉过来一把椅子坐在桌前。

梅森坐在她对面。

「妳认为妳的叔叔准备去向当局报告他的发现吗？」

「他不得不去报告。他的良心不允许他有别的选择，而且，如果他隐瞒证据，他当然要犯罪，对吧？」

梅森说：「那要看情况。」

「看什么情况？」

「要看双方的私人关系。丈夫有权不被传去做不利于妻子的证明。」

达夫妮说：「可是他们还没结婚，叔叔没有妻子。」

「对，他没有结婚。」梅森同意。

经过片刻沉默之后，梅森说：「平基．布莱尔是个出色的飞行员，她拥有数架一流的飞机而且毕竟塞尔玛．安森是在保释中。」

梅森突然从椅子上站起来，对着深感迷惑的达夫妮微笑着说：「啊，达夫妮，我同情妳叔叔，但是在这种情况下我几乎不能给他提出建议。他可以做一件事兼顾他的良心和他本人的利益的事。」

「梅森先生，你的意思是否迪伊叔叔应该……？」

梅森打断她的话：「妳是好人，妳理解力强又耳朵聪敏，妳听到了我说的话。在这种情况下，我认为不适合由我去向妳叔叔建议。啊，达夫妮，我必须回到法庭去看看我的当事人发生了什么事。恐怕新闻记者会纠缠她要求采访，问她是否记得那个碎盘子，说这个时候出现这件证据好像要对她不利，并利用这样那样的废话引她开口，妳要晓得新闻记者想让人开口时善用各种伎俩。」

梅森走到门口转脸朝达夫妮微笑，她还张口呆坐在桌前。

「如果妳碰巧见到平基，代我向她致意。」他说完走了出去。

十八

克劳德法官回到法庭，于是代理地方检察官说：「法官阁下，我还有一个证人，我想今天上午询问她，然后再传毒物学家出庭作证。因此，我已经请毒物学家今天下午两点钟出庭。这样安排，对法庭是否方便？」

克劳德法官说：「大概可以。然而如果有时间，你可以把其他证人安排进去。我希望审判持续进行，不间断。」

德鲁说：「是，阁下。传米尔德里德．阿林顿出庭作证。」

米尔德里德．阿林顿脚步有力地走向前来，面孔严厉，表情坚决，双唇紧闭，撇成一条直线。只可惜她的化妆无助于她露出如同玫瑰含苞般的美唇。

德鲁问：「妳的姓名是米尔德里德．阿林顿？」

「是，先生。」

「妳和德莱恩．阿林顿是什么关系？」

「我是他的侄女。」

「妳有兄弟姊妹吗？」

「没有，先生，我是奥利弗．阿林顿的女儿。我有堂兄弟姊妹，他们是道格拉斯．阿林顿的子女。」

「阿林顿小姐，妳住在哪里？」

「我和叔叔同住一栋房子。」

「在威廉．安森死前举行那次烧烤宴时，妳是住在妳叔叔德莱恩．阿林顿那栋房子里吗？」

「是。」

「在那个时间之前，妳在那里已经住了大约多久？」

「大约五年。」

「妳未婚？」

「是。」

「妳有大学学位？」

「是。」

「谁供妳大学毕业？」

「叔叔──我是指我叔叔德莱恩．阿林顿。」

「妳还记得我前面提到的烧烤宴这件大事吗？」

「是，先生。」

「举办那次烧烤宴时妳做什么了？妳做哪份工作，妳的职责是什么？」

「我参加厨房工作和配制色拉。」

「蟹肉色拉是妳做的？」

「是洛利塔做的。」

「把色拉端上桌的情况，妳还记得吗？」

「我记得。我的事情办得很顺利，这时安森太太，就是这位被告，坚持要帮忙。我想她是好意，可是她对我们的环境不熟悉，不知道如何做才好，所以总是碍事，不过我们容忍了这一切，因为我们觉得她是好心好意。」

「妳还记得什么事，尤其是有关蟹肉色拉的事？」

「我特别记得的是端给旁边桌前那两个人的两份蟹肉色拉。」

「妳说旁边桌前的两个人，那是指谁？」

「我叔叔德莱恩．阿林顿及这里被告的已故丈夫威廉．安森。

他们在谈生意，所以坐在旁边一张小桌前，它和带凳子的烧烤宴长桌之间有一段距离。」

「关于那两份色拉，妳记得什么？」

「我把最大的一份色拉盛到叔叔的盘子里，因为我们在烧烤宴上吃肉片时，他往往吃得很少，可是我们有蟹肉色拉时，不论是洛利塔做的，还是我做的，他都爱吃，差不多一餐饭全吃它。当我交给安森太太那两盘色拉时对她说，『大的这一份给迪伊叔叔，另外一份给妳丈夫。』她点点头就双手拿着两盘色拉走向那张小桌。

「然而我偏巧注意到，当她走到长桌的一端时，她假装把一些色拉调味品洒到她手上及盘子上，于是她把两个盘子放下，忙着用纸巾擦净色拉盘及她的手。当时对这个情况我也没想什么，可是她在色拉盘边上忙乱了好一会儿。」

「后来妳看见她把色拉端上桌了吗？」

「没有。我只看见她又把盘子拿起来，但是在她实际摆上桌的时候我没看见她。」

「妳已经看到那个碎盘子，加州检方的证据编号五A，五B，五C？」

「是。」

「妳记得什么有关这个盘子的事吗？」

「我记得很多有关的事。我看见被告安森太太把盘子打破了，那是故意摔的，不是偶然失手掉的。」

梅森说：「提议删去证人的结论。」

克劳德法官说：「同意动议，但只是回答中的最后部分。」

德鲁对梅森说：「你提问吧。」

梅森问：「妳本人帮助安排色拉盘了？也就是说，妳不仅准备上菜用的蟹肉色拉盘，还端过那两个人用的盘子？」

「是。」

「妳的叔叔得到了最大的一盘或一碗？」

「是。」

「妳不喜欢被告，对吗？」

她唾弃地说：「不，我不喜欢她！」

「我可以问是为什么吗？」

「因为我认为她是一个精明、诡诈的女人，还因为我简直确信她谋杀了她丈夫。」

审讯室中发出一阵听得出的众人喘息声。

「妳希望看到她被定为谋杀罪？」

「我对这次审判的结果不感兴趣。我只是不要这个女人进入我的家庭。你问了我，我也坦率地回答了你。」

「当安森太太端上色拉又返回来的时候，她是否谈过洒了一些色拉调味品的事？」

「没有。」

「你对她说过什么？」

「没有。」

「后来，塞尔玛．安森的丈夫用过的这个色拉盘破了？」

「是。」

「那是怎么破的？」

「她打翻了。」

「什么时间？」

「当塞尔玛．安森把它递给洛利塔的时候，洛利塔正忙着，所以我开始去从被告手中取过来，有一些色拉调味品粘在碗外面，它很滑，就在我的手刚要摸到它的时候，她松开了手，碗就脱手落下。是她打破了它。」

「当时妳怎么办？」

「我们对她说，我们干脆把它扔到硬垃圾桶里。」

「她扔了吗？」

「我扔的。」

「那么，粘在碗上的干色拉调味品上所留被告指纹，可能是在她帮助拾起碎片以便扔入垃圾桶时印上的。」

「我不知道指纹是什么时候印到那儿的。我没有看见任何指纹。我所说的一切都是我的亲身经历。碎盘子是我拾起来的。」

「妳知道被告把蟹肉色拉盘端给凉亭西端小桌前的两个人了？」

「是。」

梅森说：「谢谢，问完了。」

德鲁说：「法官阁下，我想请求休庭到下午两点钟，那时我可以让毒物学家出庭作证。」

克劳德法官说：「现在的时间是将近十一点三十分。」表现出犹豫。

梅森起立，说：「法官阁下，我想请求休庭到明天早晨。我可以说，我认为本案最晚可在明天下午结束。被告一方只需要补充极少的证据。」

克劳德法官仔细考虑了事态，说：「我有另外一个小案件，我可以今天下午办理，如果原告欣然赞同的话。原告，保释问题怎么办？」

「我认为现在应该撤消保释，监管被告。法庭毕竟已经看到本案中绝对一目了然的证据。」

梅森说：「保释的唯一目的是迫使被告能出庭受审。这个被告不仅拿出十万美元现金，此外还有大量财产的股权。」

克劳德法官经过认真思考，说：「梅森先生，你要承认，目前看来证据相当令人信服。」

梅森说：「原告一方的证据总是看来令人信服。」

克劳德法官经过认真考虑后说：「嗯，我允许保释持续到明天。梅森先生，你认为明天晚上以前可以结案？」

「如果诉讼在中午以前停止，我们就在四点三十分以前将此案提交阁下判决。当然，除非原告希望长时间辩论。我们被告一方要把辩论时间限制在十五分钟之内。」

克劳德法官说：「情况既然如此，我们休庭到明天上午九点三十分。被告以十万美元获得保释，我希望各方都要清楚，如果被告明天上午九点三十分不来这里出庭受审，这笔钱要立即没收。」

因为休庭，观众鱼贯而出，亚历山大．德鲁对佩里．梅森笑笑，说道：

「你可以看出法官如何看待这些证据，我不会垮台。」

梅森说：「我也并非无望。」

十九

佩里．梅森、德拉．斯特里特和保罗．德雷克，在距法院很近的一处他们最喜欢的餐馆吃了午饭。

德雷克说：「佩里，你看有个陪审团是不是更好一些？」

梅森摇头。

德雷克说：「证据所显示的前景是一片黑暗，就和你的皮鞋一般漆黑。

毕竟，威廉．安森是中毒死亡。在那次烧烤宴上，唯一可能有毒死他这种潜在动机的人，就是他的妻子塞尔玛。

「你考虑那个犯罪行为，再把它与本案中其他犯罪行为联系起来，我看克劳德法官除给她定罪外，别无良策。克劳德法官毕竟还是公正的，可是你不能靠雄辩去影响他。」

梅森说：「我没有这种想法，我要谈十五分钟，如果我在十五分钟之内不能使案情有利于我的当事人，我就停止提问。」

德雷克说：「恐怕现在他主意已定。」

梅森对他说：「有可能。」

德雷克以怀疑的目光望望他：「佩里，你袖中藏有锦囊妙计？」

梅森说：「有我的胳臂。」

「还有什么？」

梅森说：「啊，可能有几张『A』牌。你知道剧中的反面人物是乔治．芬德利。他双眼紧盯那笔美妙可爱的遗产，不允许发生任何事情令他翻船。」

德雷克问：「所以呢？」

梅森说：「所以，芬德利一见我设法使塞尔玛．安森得以无罪释放，就要焦虑不安。如果这种情况发生，他就没有完全的把握去阻止她成为德莱恩．阿林顿太太，而当这事真的发生时，他就可以完全确信他的潜在遗产要大大削减，或者甚至完全被剥夺继承权。」

德雷克说：「那是十分明显的事，我想人人都看得出来，我说的人人，是指和这双方接触过的人们。」

梅森说：「当务之急是要让克劳德法官看出这一点。」

德雷克说：「你打算如何引起克劳德法官对它的注意？如果你能使他注意到，那又会有什么特别的好处？这些我都看不出来。」

梅森说：「芬德利不是袖手旁观之辈。如果他认为有可能宣判被告无罪，他就会设法暗中布局舞弊以加倍保证定罪。」

德雷克问：「是吗？说下去。」

梅森说：「如果我们能当场抓住他，克劳德法官就可以大展身手，我们也会处于极为有利的地位。」

德雷克问：「你有锦囊妙计？」

「可能，」梅森简短地回答，「对我们最为有利的一件事是你刚才说的那句话──除了威廉．安森的妻子以外，还能有谁会抱着谋杀他的动机？」

「这一陈述对你有利？！」德雷克惊叫。

梅森说：「确实。这是我要向克劳德法官提出的完整论据。」

德雷克诧异地凝视梅森。

律师推开椅子，拿起午餐账单，说道：「咱们走吧。」

午餐后回到律师事务所，梅森对德拉．斯特里特说：「现在是二点三十分，德拉，给平基．布莱尔打电话，看看她在不在。」

「我们要去什么地方吗？」

梅森说：「我们不去，可是我想了解她在不在。问问她在哪里，告诉接电话的人没有什么特别重要的事，只不过想打听一下她的情况。」

德拉．斯特里特打通电话，谈了一会儿，转向梅森说道：「平基大约一个小时以前去内华达州的拉斯韦加斯了。她载有两个乘客，一男一女。这对我们有什么意义吗？」

梅森说：「德拉，这事对妳有没有什么启发？」

德拉．斯特里特惊奇地注视他，目光中流露出钦佩、赞叹。她说：「你真是才智过人，运筹帷幄！」

二十

九点三十分，克劳德法官坐入法官席，观众就座，地方检察官哈密尔顿．伯格走进法庭坐在亚历山大．德鲁旁边。

克劳德法官注意到原告一方增加了人，明显地流露出惊奇的目光。

「地方检察官，你有单独的问题向本庭提出吗？」

哈密尔顿．伯格说：「阁下，不是，本案发生了一个问题，非常重要，所以我希望亲自提出。」

克劳德法官说：「讲下去」。

哈密尔顿．伯格神气十足地起立，说道：「法官阁下，我注意到本案又发现了十分重要的新证据，被告的辩护律师佩里．梅森以某种方式比警方更早了解到这一发现，而且我认为佩里．梅森一直采取步骤阻挠提出这个证据。」

克劳德法官说：「这是严重的指控。」

哈密尔顿．伯格厉声说道：「原告方能够证实这件事！」

克劳德法官问：「你是否愿意正式陈述？」

「法官阁下，事实如下。我们有理由相信德莱恩．阿林顿发现了一件人们忽略至今的十分重要的证据，他就和他侄女达夫妮商议这种证据的事，达夫妮又去找佩里．梅森。佩里．梅森安排证人德莱恩．阿林顿漠视本法庭的司法权去别的州，到今天早晨才返回，而且拒绝与官员讨论本案件的任何一方面或者他那种证据的性质。因此，警方受挫无法查明有关这一证据的详细情节，只是根据传闻证据大致了解到，在那次致命烧烤宴现场的一个小橱里面后部，发现了一瓶含砷化学制剂，它在市场上的商品名称是『羽毛牢』。

「因为完全没有理由把处理鸟皮的任何制剂摆在那次烧烤宴的现场，但是又因为完全有充分的理由说放毒者把这种制剂带到那儿去，这就成了有罪的确证，而且我们认为有人闪烁其词，滥用法庭的诉讼程序，以致我们不能获得这个毒药瓶。」

克劳德法官问：「你知道这个证据目前在什么地方吗？」

哈密尔顿．伯格说：「我要求中断审理直至查清。我要求传证人出庭作证，在这种情况下我请求法庭取消被告的保释并把她拘留候审。」

克劳德法官对佩里．梅森皱眉蹙额把他压制住，说道：「梅森先生，你愿意答辩吗？」

「不，阁下，我只请求法庭维持原来关于保释问题的裁决直到全部证据到庭。」

克劳德法官摇头：「我自从昨天上午就为这个案件感到不安。

「我认为这是一个应该监禁被告的案件。本法庭要把容许保释被告的命令取消并拘留被告候审。

「伯格先生，如果你要求增加任何证据，继续说。」

伯格说：「我要求传达夫妮．阿林顿出庭作证。」

达夫妮．阿林顿坐到证人席，说出姓名、地址、她和德莱恩．阿林顿的关系。

哈密尔顿．伯格问道：「妳叔叔昨天到妳那儿去谈过他在烧烤宴凉亭发现了什么东西，这事使他感到非常焦虑不安，是吗？」

梅森说：「反对，因为这个问题要求的是传闻证据。」

哈密尔顿．伯格皱眉：「此刻我并不要求证据，我只是设法进行交谈，为传唤德莱恩．阿林顿出庭作证铺路。」

「我仍然反对，因为那是传闻。如果他要询问证人是否德莱恩．阿林顿说过他掌握证据的事，他首先应该传德莱恩．阿林顿。」

克劳德法官问：「传德莱恩．阿林顿出庭，有没有反对意见？」

哈密尔顿．伯格说：「我更希望先打基础，不过如果法庭要求那样做，我们同意。阿林顿小姐，你可以离开。我要求传德莱恩．阿林顿出庭作证。」

阿林顿走向前，坐到证人席。

「你的姓名是德莱恩．阿林顿？在那里举行本案所述烧烤宴的那栋房屋，是你拥有的财产吗？」

梅森说：「等一下。请问原告方，你这个问题的目的是否要增加不利于本案被告塞尔玛．安森的证据？」

哈密尔顿．伯格急促地说：「当然是。」

梅森说：「那么，我要指出来，这个证人有权不被传出庭作证。」

克劳德法官急忙说：「你是什么意思，不被传出庭作证的特权？」

梅森说：「他是被告的丈夫。」

审讯室中众人因震惊而沉默了相当一段时间。然后，哈密尔顿．伯格气得脸色发紫，冲着佩里．梅森喊道：「原来你坚持要求你的当事人保释在外，就是为了这个。就是为了这个，你利用法庭的诉讼程序阻挠执行审判！」

克劳德法官用铅笔重敲桌子，说：「原告，让我来处理此事。」

佩里．梅森说：「如果我可以先做一次陈述，我想就能澄清真相。」

克劳德法官说：「我不能完全肯定让不让你在此时陈述，尤其是考虑到法庭对正在揭出来的情况没有好感。利用被告在保释中这一时机，让她和原告的一个证人结婚，我个人认为，这是要把审判结果引入歧途。我要从道德实践的观点，也从利用法庭的观点，十分仔细地调查研究这一情况。好吧，如果你着眼于那些事实进行陈述，你可以自由陈述。」

梅森说：「我希望进行陈述。我要陈述德莱恩．阿林顿与塞尔玛．安森结婚不是为了阻挠执法。他们恋爱已有一段时间，实际上我认为如果不是由于阿林顿爱慕本案的被告，可能永远也不会有这个案件需要法院审理。好啦，为表明我的真诚，我要陈述：

「这种事──这种证人有权不作证的事──是我对当今法律的理解，不过我愿意代表被告建议证人不要这一特权。我们请求准许证人作证。我只是请求法庭这是被告和她丈夫自愿这样做，而且这是对地方检察官所述结婚是为阻挠执法那一论点的最好答案。他们结婚是双方浪漫情怀的最高潮。

「总之，为了不使证人为难，同时也为了用我的一臂之力为地方检察官服务，以查出本案的真相，我愿意保证下述事实：昨天上午证人到举行过那次烧烤宴的凉亭去，在各处检查时，在凉亭的厨房一端洗涤槽下部小橱里面黑暗的一角，他发现了一瓶『羽毛牢』，瓶子差不多已经半空。

「我要进一步保证，证人由于这一发现，感到极其困恼，心绪烦乱，把这个药瓶交给他的侄女达夫妮，她又把它给了我。

「我已把这半瓶药随身带来法庭，我非常高兴把它作为证据提交法庭。如果可以的话，就作为被告的物证。」

哈密尔顿．伯格喊道：「被告的物证！」

梅森说：「一点不错，被告的物证。」

德莱恩．阿林顿坐在证人席上，目不转睛地看着这位律师，惊奇不已。

梅森拿出一瓶白色粉末走近证人：「这是你给达夫妮的那瓶白色粉末？」

哈密尔顿．伯格插话：「等一下，我认为不宜接受被告的保证：不要促使被告的丈夫（这里我借用被告方辩护律师的说法──他是塞尔玛的丈夫）提供证据给她定罪，那样做就是犯技术性错误。」

克劳德法官说：「这是一个极不寻常的情况。」

梅森说：「很好，我要争取把它作为『被告的物证』列入本案的证据。

「我进而希望向法庭陈述：德莱恩．阿林顿和被告的婚姻是浪漫情感的结晶。

「本法庭马上就可以看到：说被告力图阻止提出这一物证是毫无道理的，相反，提出物证对被告大为有利。为了认定这就是被告方的证据，我希望讯问证人作为预审。

「首先我请特拉格警官出庭作证。」

特拉格在证人席就座，周围是一片强烈关注、屏息静观的沉寂。

「不久以前你搜查了那个凉亭，就是举行那次烧烤宴，被告的丈夫当时摄取了毒药，或者声称他当时摄取了毒药的凉亭，发现了你已提出作为证据的破盘子？」

「是，先生。」

「你那次搜查的时候，你是否把整个凉亭都搜遍了？」

「是，先生。」

「有没有可能，任何一点可能，在那次搜查时你忽略了一瓶『羽毛牢』？

「那瓶药就像我要交给你的这瓶一样，当时可能放在凉亭厨房区洗涤槽下部柜橱小格子里一个黑暗的角落里。」

哈密尔顿．博格说：「等一下，我反对由被告的律师处理这件证据及由被告监管。这是原告方的证据，天晓得有多少指纹由于这样处理这一证据已经磨掉。」

梅森说：「这是一件被告的证据。被告方当然不必把他的全部证据一发现就移交给原告方。」

克劳德法官说：「啊，等一下，等一下。有一个问题已经向证人提出来了。我们听听证人如何回答这个问题。」

梅森说：「很好，警官，回答这个问题：你是否有可能忽略了这个证据？」

特拉格警官说：「绝对不可能！这是我第一次听到发现了这种证据的说法，不过我要说我们搜寻了凉亭的每一个地方。至于洗涤槽下部的小橱及所谓的黑暗角落，对于警方搜查工作来说不存在黑暗角落。我带去一个大功率的手电筒，检查了小橱的每一个隐蔽的、冷僻的角落。」

梅森说：「谢谢。问完了。」

克劳德法官问哈密尔顿．伯格，「你要提问吗？」

「不，」这位大吃一惊的哈密尔顿．伯格说：「暂时不。」

梅森说：「我现在请求传雷布恩．霍布斯出庭作证。」

霍布斯早已到庭，走向前坐到证人席。

梅森说：「有一个声称是装『羽毛牢』的瓶子，我给你看看，我问你是否从前见过它？」

「我见过。」

「什么时候？」

「今天大清早。」

「你做什么了？」

「我在那个瓶上标出了我姓名的首字母，就是说，我把首字母蚀刻上去以便我能认出这个瓶。我用光谱分析法分析瓶内药剂的成分，检查其中是否含有辨认用的化学元素，以便确定那是不是我们的产品。」

「你发现那种化学元素了吗？」

「没有。」

「这表明什么？」

「这表明这种产品是我们制造的，而且是最近六个月以内售出的。此外，这种标签是我们印制的一批新标签当中的一张，新卷标和老卷标差不多完全一样，只不过新标签在右上角有一个小小的密码，这就表明卷标是在最近三个月以内贴到瓶上的，因为在此以前我们还没有这种标签。」

梅森对地方检察官说：「请你提问。」

哈密尔顿．伯格犹豫片刻，然后说：「霍布斯先生，你有绝对把握吗？」

霍布斯说：「确信无疑。」

哈密尔顿．伯格坐下的同时说：「问完了。」

梅森说：「传托马斯．贾斯珀。」

贾斯珀在屏息静观的沉默气氛中走上证人席。克劳德法官似笑非笑地抽动一下嘴角。

梅森说：「啊，我要你往审讯室四处看看，在这里能不能认出你的顾客……不，现在不要动，请等一下，米尔德里德．阿林顿，我请你留下，还有乔治．芬德利，请再坐下。不要离开审讯室。」

贾斯珀说：「梅森先生，那两个人我熟悉。」

「你是在什么地方见到他们的？」

「那个女青年大约十四个月以前到我们店里来买了一些『羽毛牢』。」

「这一次你就清楚地记住她了？」

「我把她记住是因为她给我的印象。很明显，她对动物标本剥制术一无所知。她要买『羽毛牢』。我问她是不是给朋友买，她说她是给自己买。」

「那位先生呢？就是站在那里好像准备逃之夭夭的那位。」

「那位先生大约一周前到我的店里买过一瓶『羽毛牢』。」

梅森说：「伯格先生，你想提问吗？」

伯格看了看从证人席走下来已经落坐的乔治．芬德利，再看了看坐得笔直、有意对抗的米尔德里德，说道：「不，没有问题。」

梅森说：「行了，我请求再传德莱恩．阿林顿。」

哈密尔顿．伯格说：「作为你的证人？」

梅森说：「作为我的证人。」

德莱恩．阿林顿显得十分慌乱，在证人席就座。

梅森问：「阿林顿先生，你非常爱吃你侄女米尔德里德做的蟹肉色拉？」

「是。」

「每当你们举行烧烤宴时，只要有蟹肉色拉，不论是洛利塔还是米尔德里德做的，你都吃得非常多，对吗？」

「对。」

梅森说：「现在我要你仔细考虑，回想一下认定威廉．安森中毒的那次聚餐。你是否记得塞尔玛．安森把两份蟹肉色拉端到你和威廉．安森的桌上？」

「是，我记得。我记得很清楚。我……如果你要我坦率地回答这些问题，我就坦率地回答。我记得她端上那两份色拉。」

梅森说：「那么，有没有可能，我希望你回答之前先仔细考虑，有没有可能你对威廉．安森说：『我这一份色拉比你的多，如果你喜欢这种色拉，咱们换换吧』？」

证人皱眉头沉思，然后突然脸上焕发出光彩，说道：「天哪，是的！这事确实发生了。我记得安森对我说他爱吃蟹肉色拉。那是他最爱吃的菜，于是我对他说，『我这一份比你的多，你把我的拿去吧！』」

「于是你们交换了两盘色拉？」

「是。」

梅森说：「因此，救了你的命。」

他转身面对克劳德法官说：「我请求提交这瓶栽赃用的『羽毛牢』作为本案件被告的证据，不仅证明诬陷本案被告犯谋杀罪未遂，而且证明威廉．安森中毒身亡是偶然的。这一剂致命的毒药原来是打算给德莱恩．阿林顿吃的。

「可能有谋杀威廉．安森这一动机的人只有一个，这就是本案的被告塞尔玛。但是，可能有谋杀德莱恩．阿林顿这一动机的人却有好几个，其中一个人就是他的相当恶毒的侄女米尔德里德。」

梅森转向哈密尔顿．伯格问：「你有什么问题要问这个证人吗？」

哈密尔顿．伯格和他的审判代理小声讨论以后说：「没有问题。」

梅森说：「如果原告方对本案停止举证，被告方同意结案。」

哈密尔顿．伯格勉强地说：「原告方停止举证。」

梅森说：「被告方停止举证，同意结案。」

克劳德法官问汉米尔顿．伯格：「你愿意辩论吗？」

哈密尔顿．伯格厌恶地说：「不是这个案件。」

克劳德法官说：「法庭裁决被告无罪释放，解除其保释金。

「法庭进而命令拘押审查米尔德里德．阿林顿及乔治．芬德利。

「本庭发布这道命令是基于他们篡改证据提交法庭，本庭将审判他们的藐视法庭及捏造证据罪，他们可以申诉。

「本庭向原告方提出，这两人均要按谋杀案主犯及作案后从犯予以拘留。休庭。」

法官起立，走向议事室。

观众中迸发出喧嚣的喝采声。

克劳德法官转身要折回法官席，好像打算抑制这种群情激昂的表现，这时他往下看到，塞尔玛和德莱恩．阿林顿紧紧拥抱，这位法理学家微笑着继续上路，进入议事室。

梅森收拾好他的公事皮包和文件，周围是观众由衷的此起彼伏的阵阵祝贺，这时他的目光引起乔治．芬德利的注意。

梅森向他微微点头致意，说道：「爱神，一个有几分骑士风度的爱神，倒也很像一个做非法交易又极粗心大意的爱神。尽管如此，依然是爱神，因为你促成了一桩婚姻。再见，爱神。」

乔治．芬德利发出一声疯狂的怒吼，推开观众挤过去，朝梅森挥起拳头，可是代理司法行政长官立即从后面抓住他的手臂，并说道：「伙计，不要这样。别着急。你已被拘押。」

（全书完）

Table of Contents

目錄

一

二

三

四

五

六

七

八

九

十

十一

十二

十三

十四

十五

十六

十七

十八

十九

二十

一

二

三

四

五

六

七

八

九

十

十一

十二

十三

十四

十五

十六

十七

十八

十九

二十

《梅森探案集3．移花接木》贾德诺

一

秋阳的光辉投射在窗子上。

佩里．梅森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他像是在等待着什么：表情平静，颔首不语，恰如一个棋手端注棋盘，思考着如何走下一步棋。他的脸上看不出表情变化，有变化的只是一双莫测的眼睛。他给人的印象是一个善思敢斗者，具有足够的耐心诱使对手一步一步接近目标，然后出其不意以一记重拳打倒对手。

房间里沿墙摆放着一个又一个书柜，里面全是羊皮封面的书籍。一个大保险柜放在房间的一角。除了佩里．梅森坐的那张转椅外，还有两把椅子。这间办公室，彷佛秉承了其主人的一部分性格，透着一种不事雕饰，然而又极具效率的气氛。

通向外间的门这时开了，德拉．斯特里特，他的秘书，轻盈地走进来并随手带上门。

「来了一个女人，」她说，「自称爱娃．格里芬太太。」

佩里．梅森两眼直视着德拉。

「妳认为她不是？」梅森问道。

「八成是瞎编的，」德拉说，「我在电话簿上查了格里芬这个姓氏，都和她说的地址不符。有许多姓格里芬的，但就没有一个叫爱娃．格里芬的，自然，也没有看到她所说的那个地址。」

「什么地址？」梅森问。

「格罗夫大街二二七一号。」她回答。

佩里．梅森随手记在一张纸上。

「我要见她。」他说。

「好的，」德拉．斯特里特说，「我只是想让你知道她没说实话。」

德拉．斯特里特身材苗条，目光沉静。她大约二十七岁，平时总是用一双极具鉴赏力的眼睛看待生活，似乎能透过表面，洞察本质。

她站在门前一动没动，固执地看着梅森，低声说：「希望在我们为她做什么之前，你能了解到她的真实身份。」

「妳说的是妳的直觉？」佩里．梅森问。

「就算是吧！」她莞尔一笑。

佩里．梅森点点头。他的表情始终没有什么变化，只是眼神里透出警觉。

「好吧，叫她进来。」

德拉．斯特里特走出房间并把门关上。几秒钟后，一个颐指气使的女人走了进来。

这个女人三十岁上下，衣着考究，但给人以过分修饰的印象。她先扫了一眼办公室，然后才看了看坐在桌子后面的那个人。

「请坐。」佩里．梅森说道。

她又定睛看了看他，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不快。好像她认为男人们在她进入这个房间时应该起身相迎，并以适合她的身份和地位的方式接待她。

她本打算不理睬他的这一邀请，不过她还是走到办公桌前的一张椅子前，坐了下来，然后用审视的目光看着佩里．梅森。

「有什么事吗？」他问。

「你就是律师梅森先生？」

「正是。」

那双一直在谨慎地打量梅森的蓝眼睛，突然间用力睁大了，而那张脸的表情也变得热切起来。

「我遇到麻烦了。」她说。

佩里．梅森点点头，彷佛这种事对他来说司空见惯，不足为奇。

见她没再说下去，他说：「来我这里的人大多数都是因为遇到了麻烦。」

那个女人似有满腹疑虑：「你不会轻而易举地让我对你说出一切。我去见过不少律师，可他们大部分……」

她突然打住了。

佩里．梅森脸上泛出微笑。他慢慢站起来，双手撑在桌沿，身体重心放在两只手上，上身前倾，朝着对面的女人说：「是的，我知道。妳所见的律师大都有豪华的办公室，许许多多的职员进进出出。妳给他们付大钱但却得不到相应的回报。当妳走进他们的办公室时，他们对妳鞠躬致礼，恭敬有加，然后狮子大开口，律师费高得吓人。可一旦妳真正有了麻烦，妳却不敢去找他们了。」

她那双睁大的眼睛眯了起来。他们对视了约两三秒钟，然后这个女人垂下目光。

佩里．梅森接着说下去，语调平缓而有力，但嗓门并没有提高。

「不过，」他说，「我和他们不一样。我有活儿干是因为我全力以赴为我的委托人而战。从没有人叫我去开办公司，我也从没有去做验证地产的事，迄今为止我还没有订立过几份合同，我甚至不知道如何去办理取消抵押品赎回权。来我这儿的人不是因为喜欢我眼睛的样子而来，不是因为我办公室的布置而来，也不是因为在某一场所认识了我而来，都不是。他们来找我是因为他们需要我，也就是他们需要我的特长。」

她抬眼看他：「那么你的特长是什么呢，梅森先生？」她问道。

他只说出两个字：「拚斗！」

她频频点头：「这正是我想让你为我去做的。」

他重又坐下来，点燃一根香烟。房间的气氛蓦地缓和了，彷佛一场暴风雨刚刚平息。「好啦，」他说，「我们在开头上已费了太多的时间。言归正传吧，告诉我妳究竟有什么事。先说妳是谁，怎么想起来找我的。这样开始也许会容易些。」

她开始说起来，语速很快，好像在背事先编好的台词。

「我已婚。我的名字叫爱娃．格里芬，住在格罗夫大街二二七一号。我遇到一件麻烦事，但又不便跟我的律师们商量。一个不愿透露姓名的朋友对我说起你。她说你不同于其他律师，说你是真正地走出去，办实事。」

她沉默片刻，然后问：「这是真的吗？」

佩里．梅森点点头。

「我想是这样吧，」他说，「大部分律师都是雇佣手下人和侦探去办案，让别人去调查取证。我可不这么干，原因很简单，我不相信任何人能为我的案子办好这些事情。我接的案子不多，但要我接案子，就得给我可观的酬金，我呢，自然会回报他们令人满意的结果。就算我要雇侦探的话，也只会让他们去专心办一件事情。」

她一边听着，一边点头。坚冰已经打破，她现在似乎更急于把自己的故事讲下去。

「你看了报纸上对昨天夜里比奇伍德酒店抢劫案的报导了吧？出事的时候，客人有的在大餐厅，有的在另几个包间。一个男子刚开始要抢劫，就有人朝他开枪把他打死了。」

佩里．梅森点头：「我读了。」

「我当时就在那里。」

他耸耸肩膀：「知道谁开的枪吗？」

她低下眼帘，稍顷，又抬眼望着梅森的眼睛说：「不知道。」

他两眼眯起来，注视着她，皱着眉头。

她迎视梅森的目光一两秒钟，随后耷拉下眼皮。

佩里．梅森还在等她说下去，好像她还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稍后，她又抬起目光，坐姿有些局促不安。「如果，」她略一迟疑，「如果你可以做我的律师，我想应该告诉你实情。是的。」

梅森点点头，似乎不仅是因为判断得到证实，更多的是出于一种成功时的得意。

「说下去。」他说。

「我们试着离开，却出不去。入口已被人看死。好像抢劫刚要发生、还没开枪之前就有人给警察打电话报信，所以我们还没来得及出去，警察就已将那个地方包围了。」

「我们是谁？」他问。

她盯着自己的鞋尖，含糊地说：「哈里森．伯尔克。」

佩里．梅森一字一板地说：「妳是说哈里森．伯尔克，那个要竞选……」

「是的，是的。」她抢着说，彷佛怕来不及打断，他会说出有关哈里森．伯尔克的任何事情。

「妳和他在那儿干什么？」

「吃饭，跳舞。」

「就这些？」他探询道。

「就这些，」她说，「看出不去，我们就又回到小包间，一直没露面，直到警官们开始记录目击者的姓名。负责的警官是哈里森的一个朋友，他知道如果报纸得知我们在现场这一事实，那将是什么后果。所以他让我们就待在包间直到事情处理完毕，然后偷偷地把我们从后门带了出去。」

「有人看见妳了吗？」梅森问。

她摇摇头：「没有我认识的人。」

「好，」他说，「接着往下说。」

她抬头看着他，忽然问，「你认识弗兰克．洛克这个人吗？」

他摇摇头：「你是说编《轶闻纵览》的那个弗兰克．洛克吗？」

她嘴唇紧闭，合成一条线，无奈地点头表示默认。

「他怎么啦？」佩里．梅森问。

「他知道这事。」她说。

「准备捅到报上去？」他问。

她有点绝望地晃着头。

佩里．梅森用手指拨弄了一下桌上的纸镇。他的手形状很好，手指细长但充满力度，好像随时要把对手捏个粉碎。

「你可以买通他嘛。」他说。

「不行，」她说，「我不能出面。这得由你去做。」

「哈里森．伯尔克呢，他为什么不能？」他说。

「难道你还不明白？」她说，「哈里森．伯尔克也许能解释清他和一个已婚女人在比奇伍德酒店这件事。但他恐怕永远解释不清为什么要贿赂别人以阻止一张专揭丑闻的报纸登载一件事实。他万万不可插手，否则他会陷入圈套。」

佩里．梅森用手指敲着桌面。

「那么妳是想让我来办这件事？」他问。

「不错，我是想让你来办这件事。」

「妳出多少钱？」

这时她身体往前倾着，滔滔不绝地说起来：

「听着，」她加重语气，「我得告诉你：记着下面我要对你说的话，但别问我是怎么知道的。我认为你收买下了弗兰克．洛克。你得高估一点。弗兰克．洛克自称是《轶闻纵览》的老板。你大概知道这是一张什么样的报纸。它只是一张专门敲诈的报纸，纯粹是敲诈。这种报纸拿到市场上卖，是一定要有所得的。弗兰克．洛克只是一个傀儡，他后面还有人，更重要的人。那个人才是这张报纸的真正老板。他们还聘请好律师协助他们以避免被人指控敲诈和诽谤。但万一有什么闪失，弗兰克．洛克将承担一切责任。」

她停下不说了。

接着是片刻的沉默。

「我在听着呢。」佩里．梅森说道。

她咬了咬嘴唇，然后又抬起眼睛，继续不停地说下去：「他们不知从哪儿得知哈里森在场的事。只是不知道和他在一起的女人是谁。但他们准备在报上把这件事披露出来，并要求警方把他也作为目击证人。开枪一事很有些蹊跷。好像有人专门设了个圈套让这个男子实施抢劫再遭枪杀，根本不问青红皂白。警方和地方检察官将询问每一个在场的人。」

「他们不会找妳问话吧？」佩里．梅森问。

她摇摇头：「不，他们不会把我扯进去的。没有人知道我在那里。警察只知道哈里森。事情就是这样。我给他们的是个假名。」

「哦？」梅森好像不明白。

「你还不明白吗？」她说，「如果他们对警方施加压力，那警方和检察官就得找哈里森问话。这样一来他就不得不告诉他们那个和他一起的女人是谁，不然事情不更糟了么。其实，这有什么错呢？我们有权去那里嘛。」

梅森用手指敲敲桌子，稍后又直视着她。

「那么，」他说，「让我们把话挑明吧。妳是想挽救哈里森．伯尔克的政治生涯，是吗？」

她看着他，目光意味深长。

「不，」她说，「我不想让谁对此有任何误解：我是要挽救我自己。」

他继续用指尖轻轻敲着桌面，然后说：「这可要花些钱。」

她打开手提袋：「我是有备而来。」

佩里．梅森看着她点出钞票，然后摆成几摞放在桌沿上。

「这算什么？」他问。

「这先算前期费用吧。」她说，「在你弄清楚要花多少钱才能把这事摆平以后，你可以再跟我联系。」

「怎么跟妳联系？」

「你可以在《人事通讯》报上登一条个人启事：『E．G．谈判可告完成』，再签上你名字的第一个字母。看到这我自然会来你办公室的。」

「我可不喜欢这样，」他说，「我向来不喜欢被人敲竹杠。我倒宁愿采取其他方式来了结此事。」

「还有什么其他方式呢？」她问。

他耸耸肩：「我不知道。有时候总会有不只一种办法吧。」

听到这话，她似乎有一线希望，说：「我可以告诉你弗兰克．洛克的一件事。在他过去的生活中有件事情让他一直害怕。我还不知道那是什么。我想他也许进过监狱，或诸如此类的什么事情。」

他注视着她。

「妳好像对他挺了解的。」

她摇摇头：「我可没见过他。」

「那妳怎么对他如此了解？」

「我说过你别问我这个。」

他又开始用他那有力的手指敲打桌沿。

「我能说我在代表哈里森．伯尔克吗？」他问。

她断然摇头。

「你不能说你在代表着谁。也就是说，你不能提及任何人的名字。你知道该怎么办，我对这一套不在行。」

「那妳希望这件事什么时候开始？」

「马上。」

佩里．梅森按了按桌子一边的一个按钮。稍后，通向外间的门开了，德拉．斯特里特走了进来，手里拿着笔记本。

坐在椅子上的这个女人身子向后挺了挺，摆出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就好像主人不想当仆人的面谈任何事情似的。

「有什么吩咐吗？」德拉．斯特里特问。

佩里．梅森把手伸向桌子右边最上端的抽屉，从里边拿出一封信。

「这封信写得还行，」他说，「但漏了一件事。我现在用笔写在上面，然后妳可以再打一份。今天我得出去办一件重要的事情，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

德拉．斯特里特问道：「怎么和你联系呢？」

他摇摇头，说：「我会跟你联系的。」

梅森把信纸拉到面前，在页边空白处开始写起来。德拉稍作犹豫，然后绕过办公桌走到他身边，越过他的肩膀往下看。

佩里．梅森在信上写道：「回到外间。打电话到德雷克侦探所叫保罗．德雷克。让他在这个女人离开这里时跟上她。但注意别让她知道被人盯梢。跟他说我想搞清她的身份，这件事很重要。」

他拿出一个吸墨器，在写的地方沾了沾，然后把信递给德拉．斯特里特。

「这件事马上去办，」他说，「这样我在走之前就可以签字了。」

她显得随意地拿过信：「好的。」她说着转身往外间走去。

佩里．梅森转向对面的女人。「我得看看这件事要办到什么份儿上才行。」他对她说。

「你认为怎样才算合适？」她问。

「难说，」他干脆地说，「我不喜欢被人扯着鼻子敲竹杠。」

「哦，我知道了，」她说，「但你总有一些经验吧。」

「据我所知，」他对她说，「《轶闻纵览》总是得寸进尺，不达目的誓不罢休。所以我们要弄清楚究竟给多少钱他们才会满意。要是他们懂得适可而止，这事会很快了结；可倘若他们漫天要价的话，就得费时间去周旋了。」

「你必须很快了结此事。」

「这个嘛，」他说，「我们说得有点儿远了。妳给多少？」

「我可以出五千美元。」她试探着说。

「哈里森．伯尔克是搞政治的，」他说，「据我所知，他搞政治可不是无所企求。他是和那帮改革派联袂竞选的，这使得他自然地成为对立一派的重要靶子。」

「你是想说什么？」她问道。

「我是想说一个事实，《轶闻纵览》不太可能认为五千美元就能把他们打发了。」

「我可以拿九千或一万，」她说，「如果有这个必要的话。」

「会有这个必要的。」他直言相告。

她咬了咬下嘴唇。

「要是有什么情况需要马上跟妳联系，但又来不及在报上登启事的话，我该到哪儿找妳呢？」他问。

她断然摇头。

「没办法。这一点我们要达成默契。不要试图去我家里找我，不要试图给我打电话，不要试图去打听我丈夫是谁。」

「妳和妳丈夫住一起？」

她瞥了他一眼。

「当然，否则我从哪儿弄来那些钱？」

这时传来敲门声，德拉．斯特里特把头和肩膀探进门来。

「事情已处理完毕，您随时可在信上签字，梅森先生。」她说。

佩里．梅森站起身，意味深长地看着这个女人。

「好吧，格里芬太太。我将尽力而为。」

她从椅子上站起身，脚步迈向门口，又停下来，盯着桌上的钱。

「能给我开张收据吗？」她问。

「如果妳想要。」

「我想我还是拿张收据的好。」

「当然可以，」他话里有话地说，「如果妳想在妳的钱包里放一张由佩里．梅森签名开给爱娃．格里芬的律师费收据，那么对我们来说是件无所谓的事情。」

她皱皱眉，说：「别那样开。在收据上写上收据持有人已付这一数目的律师费就行。」

他听罢，双手敏捷有力地拿起钱，并对德拉．斯特里特示意。

「喂，德拉，来把这个拿走。给格里芬太太单独立个帐，再开个收据，写上进帐五百美元，注明是律师费。」

「你能告诉我全部缴齐要多少吗？」那个女人问。

「这要看做多少工作，」他说，「可能会不少，但那也是公道合理的。

「另外还要看事情结果如何。」

她点点头，稍作迟疑，然后说：「我想我再没别的事情要说了。」

「我的秘书会给妳收据。」他提醒她道。

她莞尔一笑：「再见。」

「再见。」他说。

她走到门口，突然停下脚步，转身看他。

梅森站在那里，背对着她，双手插在口袋里，两眼望着窗外。

「请这边来。」德拉．斯特里特引导那女人走出门，随手把门关上。

佩里．梅森继续盯着窗外的大街，足足有五分钟之久。这时，门再次开了，德拉．斯特里特走了进来。

「她走了。」她说。

梅森回过头来看着她。

「妳为什么认为她在说瞎话？」他问。

德拉．斯特里特盯着他的眼睛。

「我看，那个女人会给我们惹来麻烦。」她说。

他耸了耸他那宽宽的肩膀。

「我看，她就是那五百美元加上将来的一千五百美元。」

德拉话语间带着些许不忿：「她就是在弄虚作假。她是那种被呵护备至、娇宠坏了的女人，为了自己不惜出卖每个人。」

佩里．梅森用审视的目光打量着她。

「在一个愿花五百美元付律师费的女人身上，你是看不到什么忠诚的。」

他说，「可她是我们的一个委托人。」

德拉．斯特里特摇摇头，说：「那不是我的意思。我是觉得她身上有种虚假的东西。你看，一开始她就对你有所隐瞒；你应该知道这一点。她只会打发你去瞎撞一气，而她要是坦白老实点儿，事情不就会简单多了嘛。」

佩里．梅森用肩膀做了一个姿势。

「我为什么要在乎她是否会为我们把事情简单化呢？」他说，「她为我的时间付钱，而时间正是我全部的投资。」

德拉．斯特里特慢吞吞地说：「你肯定时间是你全部的投资吗？」

「为什么不是呢？」

「我不知道，」她说，「那个女人是个危险人物。看上去心地不善，她会把你拽进麻烦堆里，然后一撒手叫你来收拾烂摊子。就是这么回事儿，准没错！」

他面无表情，但目光炯炯发亮：「这的确是我要冒的风险。我不能指望我的委托人都忠诚于我。他们只给我钱。仅此而已。」

她注视着他，目光里含有温和的责备：「可你总是坚持对委托人的忠诚，不管他们如何腐败。」

「当然啦，」他说，「那是我的职责么。」

「你是纯粹从职业的角度来说吗？」

「不，」他慢条斯理地说，「我也是从个人角度来说。我是个拿钱的斗士。我为我的当事人而战。我知道大多数委托人都不是诚实公正的君子。但这也就是他们为什么要找律师的原因：他们自找麻烦而终不能自拔，得靠我帮助他们摆脱困境。所以，我得对他们以诚相待，我不能总期待他们以诚待我。」

「这不公平！」她忿忿不平。

「这当然不公平，」他笑了，「可这是生意嘛。」

她耸耸肩。「我跟侦探讲了那个女人一离开我们的办公室就跟上她，」她说道，把话题又拉回到自己的职责上，「他说他会及时跟上她的。」

「你是对保罗．德雷克本人说的吗？」

「当然啦，要不我怎么会说事情办好了呢！」

「那很好，」他说，「从律师费里拿出三百存进银行，给我二百零用。我们要搞清她的真实身份，这样我们手中才会有王牌。」

德拉．斯特里特又折回到外间，稍后返回来，把二百美元现钞递给佩里．梅森。

他对她报以微笑。

「妳是个好姑娘，德拉。」他说，「即便有时妳对于女人的想法有点儿可笑。」

她转脸对他，说：「我讨厌她！我讨厌她踩过的地。不管怎么说，对她我深恶痛绝。反正我有一种直觉。」

他站着，两脚分得很开，双手插在裤子口袋内，注视着她。

「你为什么这样讨厌她？」他被逗乐了，宽容地问。

「我就是讨厌她，讨厌她的一切！」德拉．斯特里特说，「我得为我所得到的每一样东西而工作。在我的生活里从来没有坐享其成和不劳而获。甚至许多时候辛辛苦苦的工作也未必有任何回报。可那个女人就属于那种在生活中游手好闲的人！她从来就不为自己的所得而做出哪怕一点点的付出，甚至连对她自己也是这样。」

佩里．梅森噘起嘴，若有所思：「妳这样发泄一通，是因为妳跟她只是一面之交，是否妳还不喜欢她穿衣服的样子？」

「我喜欢她穿衣服的样子。她的装饰像个百万美钞。她的一身衣服要花去很多钱，但她肯定不会自己去掏钱买。她保养得太好了，修饰得太过了，太故作清纯了。你记得她想让你注意她而故意睁大眼睛时的那个表情吗？不知她在镜子前面练过多少遍了？」

他注视着她，目光变得深不可测：「如果所有的委托人都持有妳说的真诚，德拉，那就没有什么法律事务可言了。记住一点，不管如何千奇百怪，他们来找妳，妳就得接受。妳和别人不一样。妳们家曾经富有，只不过后来失去了，妳才出来工作。许多女人不一定都会这样做。」

她眼光露出一丝期许。

「那她们愿意干什么？」她说，「她们又能干什么？」

「她们么，」他慢声慢语地说，「可以嫁个有钱的男人，然后再和另一个男人去比奇伍德酒店，被人撞见，就找个律师解围嘛。」

她偏过头去，目光从他身上移开。「我的话题是那些委托人，」她说，「可你却谈论起我来了。」她说着，走出办公室，回到外间。

佩里．梅森踱到门口，停下来，站在那里。这时，德拉．斯特里特已经在自己的桌子那儿坐了下来，正把一张纸往打字机里放。梅森站在那里一动不动。正在这时，办公室的门开了，一个男子走了进来。他高个子，削肩，长脖子，探着个脑袋。他先是看了一眼德拉．斯特里特，笑了笑，然后转向梅森，说，「嗨，佩里，你好。」

梅森对他招呼道：「嗨，进来，保罗。搞到什么了吗？」

德雷克答：「我被甩了。」

梅森手撑着门，把侦探让进里间又关上了门。

「怎么回事？」他问。

保罗．德雷克在那张几分钟前那个女人坐过的椅子上坐了下来，一只脚搭在另一张椅子上，然后点着一根烟。

「她可真是个人精吶！」他说。

「何以见得？」佩里．梅森问，「她发现你在跟踪她吗？」

「我想她不知道。」德雷克说，「我站在电梯旁边，从那儿可以看见你们办公室的门。我见她一出来，就先进了电梯。她一直盯着你们办公室这边。

「我估计她以为你也许会派你的秘书去看她的行踪。直到电梯开了，她似乎才放下心来。

「她走向电梯的一个角落，我也跟上。中间隔着几个人。出了大楼，她突然走向街对面的百货大楼，进去后又径直向右，像是早有计划。接着走进浴室。

「我看她进去的时候，样子有点儿古怪。我估摸着这没准是个幌子，所以我赶快向一个服务员打听那个浴室是否还有别的出口。哎，果不其然，有两个出口。一个通向美容厅，还有一个通向咖啡室。」

「那么她走的哪个出口？」梅森问。

「她走的是通向美容厅的出口，比我早了约十五秒钟。我估计她只是去浴室作作样子。她断定一个男人总不会跟着她进去。显然她事先已算计好了。

「我掌握的情况就一点：她的车停在美容厅靠大街的门前面。里面有司机等着。

「汽车么，是一辆大『林肯』。不知这一点对你有没有帮助。」

「没有。」梅森说。

「这我也想到了。」德雷克咧咧嘴笑了。

二

弗兰克．洛克身穿一套花呢套装。他皮肤粗糙，颜色深红，不像是由于户外活动所致，倒像是吸食了太多的尼古丁的结果。他的眼睛呈浅褐色，像牛奶巧克力，没有半点儿光泽。他大鼻子，小嘴巴。乍一看去，一副温和向善的模样。

「那么，」他说，「你就在这儿说好了。」

佩里．梅森摇摇头：「不行，你这儿到处都是录音机之类的玩意儿。我只在一个我确信没有别人听见的地方谈正经事。」

「那么去哪里呢？」弗兰克．洛克问。

「你可以去我办公室。」梅森说，语调里不带什么希望或热情。

弗兰克．洛克笑起来，笑声有些刺耳，透着不情愿。

「我来说个地方。」他说。

「那么，」梅森说，「戴上你的帽子，跟我出去，我们一块儿选个地方。」

「你什么意思？」洛克问，眼光闪着怀疑。

「我们去找个旅馆。」梅森说。

「这么说你已经选好了？」洛克问。

「不，」梅森说，「我们去叫辆出租车，叫司机随便开。要是你不放心，你来挑旅馆好了。」

弗兰克．洛克稍作迟疑，说：「请原谅我得出去一下。我去看看能不能走得开。我手头正忙着几件事情。」

「好的。」梅森说着坐了下来。

弗兰克．洛克起身走出办公室。他没关门，从外间传来打字机不停的「嗒嗒」声，还有嘈杂的人声。佩里．梅森坐在里间，心平气和地抽着烟。他那神情专注的样子，看上去正适合他本人。

他等了快十分钟。这时，弗兰克．洛克走了进来，头上戴着帽子。

「好啦，」他说，「我终于解脱了。」

两个人一同走出大楼，顺手拦了一辆出租车。

「就绕着商业区开吧。」佩里．梅森说。

洛克用他那双巧克力颜色的眼睛打量了一下眼前的这位律师，「也许我们可以在这里谈。」他说。

梅森摇摇头：「我想找个不需大声吆喝的地方说话。」

洛克咧嘴一笑，说：「我习惯了听人对我吆喝。」

梅森冷冷地说：「我要是吆喝的话，就早去谈生意了。」

洛克点着一支烟，神情略显倦怠。

「是吗？」他说，并露出一副并不感兴趣的样子。

出租车向左拐去。「哎，那儿有一家旅馆。」梅森说。

洛克撇撇嘴。「我看见了，」他说，「我可不喜欢这地方。倒不是因为是你挑的，主要是它太近了。这样，我来挑旅馆吧。」

佩里．梅森说：「那好，往前再走走看有没有合适的。别告诉司机去哪儿，让他开着走就是了。沿途经过的旅馆，你来挑一个好了。」

洛克大笑：「咱们挺谨慎的，是吧？」

佩里．梅森摇摇头。

突然洛克敲敲车窗玻璃，对司机说：「我们就在前边那家旅馆那儿下车。」

出租车司机看看他，略感意外，但还是把车停了下来。梅森扔过去一枚五十美分硬币。两个人下车后走进一家廉价旅馆的前厅。

「去休息室怎么样？」洛克问。

「随你的便。」梅森说。

他们走过前厅，乘电梯上到底层和二楼之间的夹层楼面，经过设备间，找了个地方两人相对而坐，中间放着一个搁烟灰缸的小桌子。

「好吧，」洛克说，「你是佩里．梅森，一个律师。你在代表着谁，是吧？有什么事，请讲。」

梅森说：「我要你不要把一件事捅到报上去。」

「这种事情我见过多了，」洛克说，「你说的事是什么？」

梅森说：「哦，咱们先谈谈办事的程序。你愿意不愿意直截了当地谈价钱？」

洛克摇头，意思很坚决。

「我们的报纸可不是敲诈人的，」他说，「我们有时可以给我们的广告客户一点儿优惠。」

「噢，是这样？」梅森说。

「对，是这样。」洛克说。

「那我得做什么广告？」梅森问。

洛克耸耸肩。「我们不在乎，」他说，「你也不需要登什么广告。我们卖给你版面就是了。如此而已。」

「我明白了。」梅森说。

「好极了。你说说你的事吧。」

「昨天夜里在比奇伍德酒店发生一起凶杀案，是一起枪击。我不知道是不是谋杀。我知道被开枪打死的那个人企图抢劫。」

弗兰克．洛克那双浅褐色的眼睛漠然转向律师。

「然后呢？」

梅森接着说下去：「我知道这件事有些扑朔迷离。地方检察官正着手进行调查。」

洛克说：「你还是没说到正题上嘛。」

「我不正跟你说么。」梅森说。

「那好，说下去。」

「有人跟我说，」梅森继续说着，「交给地方检察官的目击者名单可能有点儿问题。」

洛克盯着他。

「你在为谁办事？」他问。

「算是你们报纸的一个潜在的广告客户吧。」梅森答道。

「好，说下去。下文呢？」洛克催道。

「你知道下文。」梅森说。

「即使我知道，我恐怕也不会承认。」洛克说，「我只卖广告版面，不干别的。你得开门见山把话说明。是你跑来找我的。我洗耳恭听，你就实话实说吧。」

「那好吧，」梅森说，「作为你们的一个广告客户，我们不愿看到你们报纸和那桩命案扯得太近，也就是说，我们不希望你们报纸披露一个可能在场的目击者的名字，你知道这个目击者的名字不在那份名单上。我们更不希望你们报纸披露一个声名显赫的目击者的名字，这个名字也不在名单上。不要对此纠缠不休，怂恿警方把他作为证人传讯。作为你们的广告客户，我还要说非常不希望你们报纸渲染任何有关这目击者有一个女伴这类绯闻，并对其同伴的身份做任何臆测。事情就是这样。现在我想知道，广告版面要花多少钱？」

「这个嘛，」洛克说，「如果照章办事，你们得买相当篇幅的广告版面。这要根据合同办事。我们要订立一份广告合同，确定买卖广告版面的时间长短。合同要包括违约一方赔付罚金的条款。合同订立之后，如果你不想要全部版面的话，我的意思是，如果你不使用这块版面，就得按合同支付违约金。」

佩里．梅森说：「你是说我们按合同交赔偿金便会一了百了？」

「那是自然。」洛克说。

「那么合同订立后我马上就违约，行吗？」

「不行，」洛克说，「我们不喜欢这样。你得等个一两天。」

「那么在这一两天里该不会有什么举动吧？」

「那当然了。」

梅森拿出一个香烟盒，用他那长而灵活的手指从里面夹出一根，点着，然后用冷冷的目光打量洛克。

「好啦，」他说，「我要说的全说了。现在我该听听你的了。」

洛克站起来，在地上来回走了几步。他的脑袋往前探着，那双巧克力色的眼睛不停地眨着。

「我得考虑考虑这件事。」他说。

梅森拿出表看看：「那好，给你十分钟考虑。」

「不行，不行，」洛克说，「这得要考虑一段时间呢。」

「不，不需要。」梅森说。

「需要。」

「你只有十分钟。」梅森坚持。

「是你来找我，」洛克说，「我可没求你呀。」

梅森说：「别装胡涂了。我是在代表我的委托人来和你谈的。必须要由你提出个方案，然后由我传达给我的委托人。和委托人联系上可不是件容易的事啊。」

洛克扬起眉头。「噢，是这样。」他说。

「是这样。」梅森说。

洛克说：「这个嘛，我可以在十分钟内考虑好。不过，我得给办公室打个电话。」

「那好，」梅森说，「去打电话吧。我就在这里等着。」

洛克马上走向电梯下到底层。梅森走到夹层楼面的栏杆处，在那儿看着他穿过大堂。洛克没有去电话间，而是径直出了旅馆。

梅森立刻走到电梯那儿，按了墙上的电梯按钮。乘电梯下去后也走出旅馆，来到街对面。他站在一所房子门口，抽着烟，注视着对面的那家旅馆。

三四分钟后，洛克从一家杂货店出来，又进了旅馆。

梅森马上穿过大街，紧跟着进了旅馆，比洛克只差几步。在经过电话间时，他跨进其中一间，然后探头叫到：「喂，洛克。」

洛克猛一转身，那双巧克力颜色的眼睛因吃惊而睁大，盯着梅森。

「我刚才想起来，」梅森解释道，「最好打个电话试试看能不能和我的委托人联系上。这样我可以当场给你答复。可电话没人接。这不，我在等我的钱退出来。」

洛克点点头。但目光里仍存着疑问。

「别管那几个钱了，」他说，「我们的时间可比它更宝贵。」

梅森说：「也许你的时间是这样。」说着又折回电话间，轻轻把听筒摇了几下，然后吐出几个厌恶的字眼，耸耸肩，走出电话间，和洛克一起又乘电梯到原来坐的地方。

「怎么样？」梅森说。

「我一直在考虑这个事。」弗兰克．洛克似乎犹豫不决。

梅森冷冷地说：「这个嘛，我早想到了。」

「你看啊，」洛克说，「你说的这个情况么，一个名字也不提，似乎有着重要的政治背景。」

「不错，」梅森说，「让我再说一遍，还是一样，不能提谁的名字。哎，我说，你我坐这儿像牲口贩子一样你欺我诈的有什么用。你开价多少？」

「这份广告合同，」洛克说，「得加上限制性条款，如果一方违犯，将付二万美元罚金。」

「你疯了！」梅森叫起来。

弗兰克．洛克耸耸肩。「是你想买广告版面的，」他说，「我可没有强卖给你哟。」

梅森站起来：「你这样也不像是想卖什么。」他说着走向电梯，洛克起身相随。

「也许哪天你还会想买广告版面的。」洛克在后面说，「我们的价格多少会有弹性的。」

「你是说会降低？」梅森试探着问。

「我是说会提高，就现在这个情况而言。」

「啊，是这样。」梅森说。

他停下脚步，转身，盯着洛克。目光冰冷，充满敌意。

「喂，你听着，」他说，「我明白我遇见什么对手了。我可以直言相告，你脱不了干系。」

「脱不了什么干系？」洛克说。

「你他妈的很清楚脱不了什么干系，」梅森说，「老天有眼！你们这伙人以办报为名敲诈勒索，逼人就范。我告诉你，我知道你们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洛克镇定下来，耸耸肩。

「有人已经对我这么说过。」他说。

「我不管别人怎么对你说，」梅森说，「我要你听着这是我正在跟你说呢！」

「我听得见，」洛克说，「你不需要抬高嗓门。」

「那好，」梅森说道，「你明白了我的意思。走着瞧吧，从现在起我不会放过你们这些家伙的。」

洛克笑了：「那很荣幸。哎，顺便说一下，你单击电梯按钮好吗，要不你让开点，让我来按。」

梅森转身按了按钮。他们一言不发乘电梯下到底层，然后步出旅馆前厅。当他们来到街上时，洛克笑了。

「现在心情该轻松舒畅了吧。」他说，浅褐色眼睛盯着梅森。

佩里．梅森掉过头去，说：「见你妈的鬼。」

三

佩里．梅森坐在他的车里，重又点着刚吸剩下的烟。他脸上的线条透出专注和忍耐，目光炯炯，样子像是一个拳击手正坐在自己的一角，等待着开场锣敲响。然而，他的脸上没有丝毫的紧张神情。唯一显得特别的是，一支接一支地吸烟，整整持续了一个多小时。

街对面的那幢楼就是《轶闻纵览》编辑部。

梅森最后一支烟抽到一半时，弗兰克．洛克从楼里走了出来。

洛克走路的样子鬼鬼祟祟。他不时地四下张望着，不像是在寻找什么特定的目标，倒像是在四下窥探，也许这纯粹是个习惯性的动作。就好像是一只四处觅食的狐狸，在偷偷溜回窝的路上，碰上了初升的阳光。

佩里．梅森扔掉烟，发动了引擎，使汽车滑离路边，随即融入车流。

洛克转向街角右边，叫了一辆出租车。梅森开车紧跟着前面这辆出租车，直到路上车流渐稀才稍稍拉开了距离。

弗兰克．洛克的出租车开到一家卖烤肉的小酒馆门口停下来，这个小饮食店好像早已废弃不用，只有酒吧还保留着，洛克付了车钱，站在那儿看着出租车走开，然后才耸耸肩，走进酒吧，要了一杯酒一饮而尽，然后又要了一杯。

佩里．梅森把车停在半个街区远的地方，拿出一包烟，撕开包装纸，又开始抽起来。

弗兰克．洛克待在小饮食店大约三刻钟，终于走了出来，四下扫视一眼，走向街角，酒精给他添了几分醉意，使得他走起路来肩膀稍稍有些左右摇晃了。

佩里．梅森注视着洛克拦下一辆正朝他疾驰过来的出租车，钻了进去。

梅森又开车跟上，直到洛克在一家酒店门前下了车。他把车停好，走进酒店大堂，却没见洛克的影子。

梅森审视了一番大堂。这个地方属于那种商业型的酒店，专门用于接待推销商和安排会议。旁边有一溜电话间，大堂副理设在一张写字台处，这时已有不少人来来往往。

佩里．梅森慢慢移动着脚步，小心翼翼地打量着这里的人，然后走向接待台。

「你能告诉我吗，」他问那个副理，「弗兰克．洛克有没有在这里开房间？」

那人用手指翻着登记卡，说：「我们这儿有一个约翰．洛克。」

「不对，」梅森说，「我问的是弗兰克．洛克。」

「他不在我们这儿，对不起。」他说。

「没关系。」梅森转身走开。

他穿过大堂走到餐厅往里瞅，有几个人正在那儿吃东西，可洛克不在。

这时，他发现底层有一个理发室，便走下楼梯透过玻璃隔墙往里看。

洛克正坐在里面第三张椅子上，脸上盖着热毛巾。梅森一眼就认出那套花呢衣服和那双棕黄色皮鞋。

梅森点点头，转身上了楼梯回到大堂，走向坐在电话台前的那个姑娘。

「所有电话间的电话都由妳来接吗？」他问。

她点点头。

「好极了。我来告诉你如何唾手可得二十美元。」

她盯着他，问，「你在开玩笑吧？」

梅森摇摇头。「听着，」他说，「我想要个号码，仅此而已。」

「什么意思？」

「是这样，」他说，「我要打个电话给一个人。他可能不会马上接电话，但稍后会上来接。他现在正在理发室。我和他谈完后，他会再打电话，我想知道那电话的号码。」

「可是，」这个姑娘说，「要是他不经我这儿转呢？」

「要是这样，」梅森说，「妳尽力而为吧，反正你可以得这二十块。」

「可我不应该透露这种情况呀。」这个姑娘有点儿拿不定主意。

「要不然妳怎么能拿到这二十块钱呢？」梅森笑了，「当然了，听电话也行嘛。」

「不，我不能听用户的电话，再向别人透露电话的内容。」

「妳不需要这样。我来告诉妳这电话内容。我要妳做的就是在电话上核对核对，看是不是我要的那个号码。」

她迟疑不决，环顾了一下四周，好像害怕有谁会知道他们谈话的内容。

佩里．梅森从口袋里拿出两张十元的票子，对折以后，又卷起来，一声不吭。

姑娘的目光落到钞票上，稍稍怔了一下。「好吧。」她终于说道。

梅森不动声色地递过这二十美元。

「这个人的名字，」他告诉她，「叫洛克，两分钟后我打电话进来找他。

谈话会这样进行：洛克会给一个人打电话问用四百美元能不能搞到一个女人的名字。对方会说可以。」

这个姑娘点点头。

「进来的电话是不是都要经过妳？」梅森问道。

「不，」她说，「除非你要十三局。」

「那好，我就拨打十三局。」

他对她咧嘴一笑，走了出去。

他在相邻的街区找到一个杂货店，那儿有一部公用电话。他打了这家酒店的号码，并声明要十三局。

「好，」当他听到那个姑娘的声音，「我找弗兰克．洛克，传他接电话，记住告诉他来妳这个交换台打这个电话。他可能不会现在就来，不过我会在电话旁等他。他在理发室，但是别告诉服务生是我说的，只让他到理发室找就是了。」

「我明白了。」那个姑娘说。

他拿着电话听筒等了大约两分钟，然后是那姑娘的声音：「他说让你留下你的号码，他会打电话给你。」

「好的，」梅森说，「号码是哈里森二三八五○。不过让服务生一定要带他来妳这个交换台打这个电话。」

「那当然，不必担心这个。」

「好极了，」梅森说，「告诉他打那个号码找史密斯先生。」

「不加别的字母吗？」

「不，就是史密斯，和那个号码，就这些。」

「好的，」她说，「我明白了。」

梅森放下电话。

他大概等了五六分钟，这时电话响了。

他拿起电话，听到那头洛克的声音很是不满，回话的声音很高，显得怒气冲冲。

「听着，」梅森同样大声地说：「你是《轶闻纵览》的弗兰克．洛克吗？」

「是的，」洛克说，「你是谁？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你刚离开两分钟，我来到你们办公室，他们告诉我可以在韦伯斯特大街一家地下酒店找到你，或者再晚一点儿可以在这个地方找到你。」

「他们怎么知道的？」洛克问。

「我不知道，」梅森说，「他们就这么跟我说的，就这些。」

「那么，你有什么事？」

「听着，」梅森说，「我知道你不想在电话里谈正事儿。但这事儿急等着办。你们这些人办事不会没有目的的。我知道，每个人都是这样，我干活也不是没有目的。」

「听着，」洛克小心地说，「我不知道你是谁，你最好自己来见我。你离这儿多远？」

梅森说：「我不在你附近。现在你听着，我可以给你有价值的东西。但我不会在电话里给你的，你要是不想要的话，我还有别的市场。我想知道的就是你感不感兴趣。你想知道昨天夜里和哈里森．伯尔克在一起的那个女人是谁吗？」

电话里出现了四五秒钟的沉默。

「我们报纸感兴趣的是有关达官贵人们的各种轶闻趣事，」洛克说，「我们总是乐于接受有新闻价值的东西。」

「别说这些废话啦，」梅森说，「你我都知道是怎么回事！有一份名单，哈里森．伯尔克的名字不在名单上，那个和他一起的女人的名字也不在名单上。那么，掌握那个女人的绝对证据对你来说值一千美元吗？」

「不。」洛克说，口气坚定而果断。

「这样么，那好，」梅森马上又说道，「五百美元总值吧？」

「不。」

「那么，」梅森说，声音里又加进一丝埋怨，「就明说吧，我给你这个情报，你给四百美元，这绝对是个底价了，还有另一个买主愿出三百五十美元呢。

我花了这么多功夫找你，你得给四百美元。」

「四百美元可不是个小数目啊！」洛克道。

「可它值这个数，」梅森说，「你知道。」

「除了这个情报外，你还得再给我点儿别的东西，」洛克说，「万一因此而打官司时我得有证据。」

「当然，」梅森说，「我给你证据时你给我四百美元。」

洛克沉默几秒钟。之后他说：「哦，这个嘛，我得想一想。我会再打电话给你。」

「我在这儿等着，还是这个号码。」梅森说，「你还打到这儿。」说着挂上电话。

他在冰淇淋柜台前的凳子上坐下，喝了一杯加苏打水的汽水，不慌不忙，亦不动声色。目光中透出思索，但外表依然平静。

过了六七分钟，电话铃再次响起。梅森拿起听筒，说：「我是史密斯。」

洛克的声音传过来：「好了，只要我们能拿到证据，就依你说的那个价。」

「行啊，」梅森说，「明天上午你待在办公室，我会和你联系。你可不要食言，因为我要退掉那三百五十美元的买卖。」

「听着，我想今天晚上就见到你，把这事情马上了结。」洛克的声音由于激动而有些发颤了。

「别着急，」梅森说，「情报我可以今晚给你，但证据得到明天。」

「那么，」洛克坚持道，「今晚你把情报给我，等明天你给我证据时我给你钱。」

梅森讥讽地说：「那我现在就说一条吧。」

洛克火了，说：「那么，你自己看着办吧！」

梅森又窃笑：「谢谢，」他说，「我想我会的。」说完挂上了电话。

他走回汽车，坐在里面快二十分钟，这时弗兰克．洛克从那家旅馆中出来，身边还有一个年轻的女人。他刮了脸，也许还做了按摩，灰褐的皮肤里透出点儿红色，看上去得意洋洋，一副踌躇满志的样子。

和他一起的是一位妙龄女郎，一头黑亮的长发泻在肩上，紧身的窄裙勾勒出全身玲珑凸起的线条，外面罩了一件质地考究、价格昂贵的外套，只是俏丽的脸庞上涂了过多的脂粉，令人觉得有点儿过分。不过，还算是个绝色美人！

佩里．梅森等着他们上了出租车后，立刻进那个酒店，径直走向电话台。

那个姑娘抬头看他，一脸警惕的神色，手偷偷地伸向桌子下，拿出一张纸。

纸上只写有一个电话号码：弗赖伯格六二九八○三

梅森朝她点点头，把纸装进口袋。

「那个对话──另外那条在线的谈话是关于付钱买情报的事吗？」他问。

「我不能泄漏那条在线的谈话内容。」

「我知道，」梅森说，「但是妳得告诉我是不是这个谈话，嗯？」

「也许是吧。」她说。

「那么好吧，妳还能告诉我其他什么情况吗？」

「不！」

「这就是我想知道的全部。」他对她说，满意地笑了。

四

佩里．梅森走进警察局的刑侦处。

「德拉姆在吗？」他问。

一个男子点点头，翘起大拇指指着通往里间的门。

佩里．梅森走了进去。

「我找西德尼．德拉姆。」他朝坐在办公桌旁抽着烟的一个男子说。只听那个人抬高嗓门叫道：「哎，德拉姆，出来。」

一扇门打开了，西德尼．德拉姆朝这边望望，看见梅森在那儿，咧嘴一笑。

「你好，佩里。」他打招呼道。

德拉姆瘦高个，高颧骨，一双机敏的眼睛。要是他额头上戴着眼罩，耳朵上夹着钢笔，站在高凳上摆放书籍，可能比在刑侦处工作协调得多。不过，这或许就是他为什么会成为一个好侦探的原因吧。

梅森头一摆说：「我想有点儿东西你可能会感兴趣，西德尼。」

「好极了，」德拉姆说，「我这就跟你去。」

梅森点点头，出门走到走廊上。西德尼．德拉姆五分钟后也走了出来。

「说吧。」他说。

「我的一个委托人是某桩事件的一个目击者，这也许对你有价值，」梅森对侦探说，「但现在下结论还为时过早。眼下，我想弄清楚一个电话号码的内幕。」

「什么电话号码？」

「弗赖伯格六二九八○三，」梅森说，「如果正如我所料，那他可真是聪明透顶了，我们恐怕搞不到他的任何东西，我想这可能是个没登记出来的号码，你得去电话公司搞清楚，当然是你亲自去查。」

德拉姆说：「哎呀，伙计，你可够阴的！」

佩里．梅森像是受了委屈。

「你知道我的工作性质！」他说，「二十五块给你留着。它应该够让你跑一趟电话公司了。」

德拉姆咧嘴笑了。

「你他妈的干嘛不早说？」他说，「等一下，我去拿帽子。我们是坐你的车还是坐我的呢？」

「最好都去，」梅森说，「你开你的车，我开我的，我不一定还回这儿。」

「好吧。」侦探说，「咱们在那儿碰头。」

梅森走出警察局，钻进自己的汽车，朝电话公司的总部开去。德拉姆开着一辆警车，早已把他远远抛在身后了。

等梅森的车到了电话公司，德拉姆已经从里边走出来了。

「我刚才想着，」德拉姆说，「你最好别跟我一起上去打听消息。所以，我一个人先去问了问情况。」

「结果呢？」

「乔治．贝尔特，」德拉姆告诉他，「地址是榆林大道五五六号。

你说对了，这个号码确实没列进电话簿──是保密的。甚至查询处都不能给出这个号码，更别说有关这个号码的任何情况了。所以你还是忘记在哪儿搞到的这个号码吧。」

「很好。」梅森点点头，从口袋里拿出两张十元和一张五元的钞票。

德拉姆接过钞票。

「宝贝，」他亲一下，顺手装进口袋，「昨天夜里打了扑克牌，现在感觉真不错，你要是再有这样的好事别忘了来找我啊。」

「一定的。」梅森一本正经地说。

「那真太好了。」德拉姆说。

梅森钻进自己的车子。他脸色阴冷，发动引擎，汽车向榆林大道疾驶而去。

这是个远离喧嚣的城区，精心装点的环境令人心旷神怡。房子都不临靠大街，门前是一块一块修剪整齐的草坪，空地上栽有美丽的树篱和高大的树木。梅森的车子滑行到五五六号停了下来，这是幢气势不凡的大宅子，建在一座山丘的顶上。方圆二百英呎内没有其他建筑。四周空旷的草坪和繁茂的树木使其看起来像中世纪森严的城堡。

梅森没有把车开进里面的车道，而是停在大街边上，下车步行到前门。

门廊上亮着一盏灯。夜晚显得闷热，成群成群的飞虫聚集在电灯周围，翅膀拍打着白炽灯的玻璃罩。

他按了两次门铃，一个身穿制服的男仆才把门打开。佩里．梅森从兜里掏出自己的名片递给男仆。

「很抱歉冒昧打扰贝尔特先生，」他说，「不过，我想他会见我的。」

佩里．梅森走进一间接待室，男仆请他坐下稍等一会儿。梅森可以听见他上楼的声音。稍后又有说话声，接着是仆人走下楼梯的脚步声。

男仆走进接待室，说：「请原谅，贝尔特先生好像不认识您，您能告诉我您找他有什么事吗？」

梅森看着这个人，只简短地说：「恐怕不行。」

男仆顿了一下，以为梅森会再补充说点什么，见他不再言语，便转身上了楼。这次他去了三四分钟。回来时，脸上一副木然的表情。

「请这边走，」他说，「贝尔特先生要见您。」

梅森跟着男仆上了楼，走进客厅。看上去，这间客厅直接通往门厅，占了这所房子的整个一翼。客厅的陈设可谓舒服之极，不过却谈不上一点儿风格。看来房间的装饰没有遵循什么特别的模式，屋里散发出一种未经女性情趣浸染的男性气息。

一扇通往里间的门猛地打开，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站在门坎处。

佩里．梅森得以通过这个人看到里面的摆设。那是一间书房，沿墙都是书柜，一角是一张大写字台和一把转椅，再过去，可以看见一个铺着瓷砖的浴室。

这个男子走进客厅，随手拉上身后的门。

他身材魁梧，有一张肥厚、苍白的脸。眼睛下面是臃肿的眼袋。他胸脯厚实，双肩宽大，但梅森心想，他的腿可能不会太粗，最令人生厌的是那双硬得像石头一般的眼睛，冰冷的目光咄咄逼人。

他站在门前盯着梅森看了一两秒钟，然后朝前走了几步，步伐缓慢，使人觉得他的双腿要费好大的功夫才能托起他那硕大的身躯。

梅森估计他大约有四十八九岁，从他的外表上看，他应该是个冷酷无情的家伙。

看上去，这人要比梅森高大约四英吋，尽管他们的肩膀一样宽。

「贝尔特先生吗？」他问。

这个男人点点头。他两腿分开站着，眼睛盯着梅森。

「你有什么事？」他故作镇静地问道。

梅森说：「对不起登门打扰，我有件事想和你谈谈。」

「什么事？」

「关于《轶闻纵览》威胁要登的一件鲜为人知的事件，我不想让它注销来。」

那两只硬得像石头一样的眼睛似乎转动了一下，随即又死死地盯着佩里．梅森。

「这跟我有什么关系？」贝尔特问。

「因为你是我想见的人。」

「哦？是吗？」

「是的，我想你是。」

「噢，那恐怕是让你失望了。我对《轶闻纵览》一无所知。只是偶尔读一读。如果你问我的话，我要说它不过是一张肮脏的、专事敲诈的烂玩意儿。」

梅森的目光变得尖锐起来，他的身体稍稍前倾。

「那好，」他说，「我不是在问你，而是在告诉你。」

「告诉我什么？」贝尔特问道。

「告诉你我是个律师，《轶闻纵览》企图敲诈我的委托人，我可不喜欢这个花招。我跟你说我可不听他们漫天要价，我还要说我不会给他们一个子儿。我不准备买你们报纸的任何广告版面，你们也甭想刊登涉及我的委托人的任何文章。请你搞清楚！」

贝尔特显得有些沉不住气：「我真倒霉，」说着，语气也变得渐渐蛮横起来。「今天真是第一次见到一个讼棍，一个专办交通死伤事故的讼棍居然跑来敲我的门。我真该让迪格利把你轰出去。你不是醉了就是疯了，或者又醉又疯。我看你是二者兼具。好，现在是你自己出去，还是我叫警察？」

「我会出去，」梅森平静地说，「我把话说完就走。在这件事里你一直在幕后指使，让洛克在前台当小丑。而你却在这儿坐收渔利。好啦，这就是你的拿手好戏。」

贝尔特站在那儿盯着梅森，一言不发。

「你真不认识我，还是假不认识我；是真不知道我要干什么，还是在那儿装洋蒜，这我都无所谓。」梅森继续说道，「不过洛克会告诉你，我只想跟你说，如果《轶闻纵览》刊登出关于我委托人的任何东西，我将会揭穿这家报纸幕后人的底细！你明白了吗？」

「好了，」贝尔特说话了，「你说的够多的了。现在该我了。我并不认识你，也不在乎你是谁。可能你的名声无懈可击，使得你有本钱到处去吓唬人。不过，这次恐怕你打错了算盘。我警告你最好在往别人家扔泥巴的时候先看看自己的围墙。」

梅森只是点点头：「谢谢，我想到过这一点。」他说。

「噢？」贝尔特说，「那么你不就失算了吗？但别认为我这是承认自己和《轶闻纵览》搞在一起。我对它一无所知，我也不想知道。现在请你出去！」

梅森转过身走出了门。

恰在此时，那个男仆出现在门口，看到贝尔特，他说：「请原谅，先生。夫人非常想在她出门前见见您，请您过去一下。」

贝尔特走向门口：「好的，」他说，「你好好看看这个人，迪格利。如果再看见他来这个地方，就把他撵出去，实在不行就叫个警察来。」

梅森转身盯着男仆。

「最好叫两个，迪格利，」他说，「如果你认为需要的话。」

他走下楼梯，心里清楚有贝尔特和那个男仆正跟着他。在他走到下边的门厅时，一个女人从门旁的一角闪了出来。

「我希望没有打扰你，乔治，」她说，「但是……」

她的目光和佩里．梅森的目光相遇了。

她就是那个在办公室拜访过梅森并自称爱娃．格里芬的女人。

她的脸「唰」地没了颜色，那双蓝眼睛因为突如其来的惊恐暗淡下来，她竭力控制住面部表情，蓝眼睛马上睁得大大的，装出一副清纯的样子，就像在办公室里面对梅森时那样。

梅森的表情毫无变化。他以绝对平静的目光注视着这个女人。

「嗯？」贝尔特问，「有什么事？」

「没什么，」她说，她的声音细细的有点儿心虚，「我不知道你正忙着。

对不起，打搅你们了。」

贝尔特说：「别管他，他只是一个讼棍，编个理由混了进来──这不，我正要把他赶走呢！」

梅森猛地转过身对着他。

「听着，你，」他说，「我还要跟你说……」

那个男仆拽着他的胳膊：「这边走，先生。」他说。

梅森那有力的肩膀用力一扬，像一个专业高尔夫球手那样──男仆一下子跌过门道，猛地撞到墙上，震得墙上挂的画也随之摇晃。佩里．梅森径直走到乔治．贝尔特那大块头前。

「我原决定给你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他说，「但现在我改变主意了。

要是在你们的报纸上出现有关我的委托人或者我本人的一个字，你将会在监狱里度过你的余生。听见了吗？」

那双石头一样的眼睛盯着他，就像一条蛇盯着一个手拿棍子的人那样，眼里闪着凶光。乔治．贝尔特的右手插在他的外衣口袋里。

「算你聪明，」他说，「住手还算及时。你若再得寸进尺，我会把你的心脏打穿！我有证人可以证明我是自卫，我也知道这样做不会错。」

「别找麻烦，」梅森平静地说，「你用武力阻止不了我。有人清楚我在哪儿，为了什么。」

贝尔特嘴唇噘起。

「而你的麻烦在于，」他说，「老是一个调子弹个不停。你已经玩儿完了你的把戏。你要是以为我害怕一个像你这样末流的、杂碎的律师的话，那你可是大错特错了。我最后一次警告你，给我滚出去！」

梅森转身：「好，我是该走了，我已说完了要说的话。」

乔治．贝尔特在梅森走到门口的时候讥讽地说：「这至少说了两遍了。有的话甚至说了三遍了。」

五

爱娃．贝尔特坐在佩里．梅森的办公室里，捂着手帕暗自啜泣。

佩里．梅森没穿外套，坐在办公桌后面，冷眼注视着这个女人如何继续她的独角戏。

「你真不该那样。」她一边说一边抽着鼻子。

「我怎么知道会是这样？」佩里．梅森接道。

「他这人冷酷无情。」她说。

梅森点点头。

「你为什么不在《人事通讯》报上登个广告呢？」

「他们要价太高，好像认定我要当圣诞老人似的。」

「他们知道事关重大，」她哀嚎道，「事情不好收拾了。」

梅森一言不发。

这个女人无声地哽咽片刻，抬起眼，盯着佩里．梅森，眼中充满了痛苦与无奈。

「你真不该威胁他，」她说，「你真不该去找他。你对他威胁是无济于事的。一旦他被逼得走投无路，他是什么事都干得出来的。他从来不求饶，也从来不饶人。」

「那么，他会怎么样？」梅森问。

「他会毁了你，」她哭着说，「他会抓住你接的每一件官司，说你向陪审团行贿，唆使证人做伪证，有不合行规的行为。他会把你赶出这个城市。」

「他一旦在他的报上注销任何有关我的东西，」梅森冷冷地说，「我马上以诽谤罪起诉他，他每提一次我的名字，我就会告他一个罪名。」

她摇头，脸上挂着泪。

「你做不到，」她说，「他会不择手段对付你。他有律师，他们会给他出谋划策的。他会从背后攻击你，恫吓审理案件的法官。他会逼法官做出相反的裁定；他会埋伏起来，利用一切机会打垮你。」

佩里．梅森敲着桌沿。「胡扯。」他说。

「哦，为什么，」她哭着，「你还不明白，你为什么自己去那儿？你为什么不简单地在报上发个广告呢？」

梅森站起身来。

「好，听着，」他说，「这个我已听得够多了。我去那儿是因为我认为这样做是对的，那该死的报纸还想阻拦我，我可不吃这一套。他只管来好了，

我只会以牙还牙。我还从来没有求饶过。我也不会放过谁！」

他停下来俯身盯着她：「要是妳当初来这儿时对我坦诚相告，这事儿就不会变得这么糟糕了。妳不肯吐露真情，才导致这一团乱麻，要怪只能怪妳自己！」

「别对我生气，梅森先生。」她乞求道，「我现在只能仰仗你了。这团乱麻真叫人心焦，你得帮我一把。」

他重又坐下，说：「那妳别对我撒谎。」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双膝，整理一下裙襬盖住长丝袜，带着手套的手指尖在衣服上卷着小皱褶。

「我们该怎么办？」她抬头问道。

「我们首先要做的事就是，」他说，「从头开始，和盘托出。」

「可你已知道了全部的东西了。」

「那么好吧，」梅森说，「告诉我妳都知道什么，我好核实一下。」

她皱着眉：「我不明白。」

「说吧，」梅森鼓励道，「倒出来吧！把事情的前前后后都讲给我听听。」

她的声音微弱无力。她继续用手抚弄着裙子，说话时眼睛并不看着梅森。

「没人知道乔治．贝尔特和《轶闻纵览》的关系。他做得极为隐蔽，以至没人起过疑心。报纸办公室的人除了弗兰克．洛克外没有别人知道。乔治可以控制住洛克。他手里有他的什么把柄，我不知道究竟是什么。也许是件人命案。

「不管怎么说，我们的朋友里从没有人怀疑过。他们都认为乔治的钱是炒股票赚来的。我是几个月前才嫁给乔治．贝尔特的，是他的第二任妻子。

但我们从来没有好好相处过。过去这两个月，我们的关系一直紧张。我打算和他离婚，我想他也知道。」

她停下来看看佩里．梅森，从他眼里看不出一丝同情。

「我和哈里森．伯尔克，」她继续说道，「是两个月前认识的。

我们之间只是友谊。没有别的。那天我们一块儿出去，正好碰到那起杀人案。当然了，如果哈里森．伯尔克不得已而说出我的名字，那会在政治上毁了他，因为乔治会控告我，并把他一起列为被告，我没办法只能把这事儿压下。」

「也许你的丈夫永远也不会知晓的，」梅森提示，「地方检察官可是个君子，伯尔克即使把事情一五一十的透露给地方检察官，地方检察官也不一定传问你，除非你看到的东西使你上法庭作证成为绝对必要。」

「你不明白他们那些人是怎么活动的，」她告诉他，「我自己也不大清楚。只知道他们到处都有探子，他们花钱买情报，捕风捉影。看谁不顺眼，就搜集谁的黑材料，特别是对那些名人。哈里森．伯尔克是个政治名人，而且他正在竞选连任。他们不喜欢他，伯尔克也知道这一点。我听到我丈夫给弗兰克．洛克打电话，知道他们这次盯上了伯尔克。所以我只能来找你。我想在他们打探到是谁和伯尔克在一起之前，让他们作罢。」

「如果你和伯尔克的关系只是纯洁的友谊，」梅森说，「那何不对你丈夫明说呢？毕竟他那样做的结果只能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她情绪激烈地摇着头。

「你对此事一无所知啊。」她警告道，「你根本不知道我丈夫的脾性。

「想想他昨晚对你的那个态度。他凶狠无情，嗜钱如命。倘若是我起诉离婚，我得到的可能也就是那么点儿赡养费，他会毫不留情地从我身上榨取一切。

如果在此同时，他又能把哈里森．伯尔克的名字公诸法庭，那对他来说可真是一举两得了。」

佩里．梅森皱起双眉，思考着：「他们出的价高得让人觉得可笑，」他说，「我似乎觉得这对于政治敲诈来说太高了。妳认为妳丈夫或是弗兰克．洛克有没有怀疑到他们在追查谁呢？」

「不。」她坚定地说。

接着是片刻的沉默。

「那么，」梅森说，「我们做什么？照他们的要价给钱吗？」

「再不会有什么价钱了，乔治会中断一切谈判。他会迎头搏击的。他估算着不能向你让步，否则，他认为你会把他逼上死路。他就是这样对别人的，并且以己度人。他绝不输给任何人。那不符合他的本性，就是这样。」

梅森阴冷着脸点点头：「没问题，如果他想斗的话，我将十分情愿走上垫子奉陪一场。只要他们敢提我的名字，我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控告《轶闻纵览》。我将向弗兰克．洛克取证，逼他说出谁是那家报纸的幕后老板。否则我会让他以作伪证罪而遭起诉，相信有很多人想看到那张烂报的真正归宿呢。」

「哎，你不明白，」她告诉他，话说得很快。「你不懂他们的斗法。更不了解乔治这个人。你得等上好长一段时间才能看到诽谤罪开庭审理。他会先下手，你要记住我是你的委托人，我是你要保护的人。而这一切还没来得及发生，我就会被毁了。他们会抓住哈里森．伯尔克这件事穷追猛打。」

梅森又在他的桌子上敲起来，然后说道：「这样吧，妳看，妳已提到妳丈夫手里攥有什么东西能使弗兰克．洛克俯首就范。现在我有个想法，就是妳知道这个东西是什么。假设妳把情况告诉我，我看我是不是可以在弗兰克．洛克头上抽一鞭子。」

当她看他的时候，脸色发白。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她说，「你知道你正在干什么？你知道后果是什么？他们会杀了你！这可不是第一次。黑社会里那些黑帮分子和杀手里都有他们的人。」

梅森的眼睛直追着她的目光。

「妳，」他坚持问下去，「到底知道弗兰克．洛克的什么事？」

她身体发抖，垂下眼睛。稍停片刻后，她声调显得很疲惫地说：「什么也不知道。」

梅森不耐烦地说：「妳每次来这里，都不对我讲实话。有些貌似天真的撒谎者总是靠欺骗蒙混过关，妳就是其中之一。正因为妳长得漂亮，妳便能靠它侥幸过关。每一个爱过妳的男人，妳都骗过他们；每一个妳爱过的男人，妳也骗他们。现在妳遇到麻烦了，妳却还不说实话！」

她以极大的愤怒瞪着他，这种愤怒的情绪，与其说是一种自然流露，毋宁说是装出来的。

「你没有权利这样对我说话！」

「我怎么没有？」梅森冷冷地说。

他们相互瞪着对方一两秒钟。

「这还是在南方的事。」她终于低声地说。

「什么事？」

「就是洛克陷入的麻烦，我不知道是什么。我不知道是在哪儿。我只知道是某种麻烦，而且是在南方一个什么地方。是牵涉到一个女人的某种麻烦。

「反正麻烦是这样开始的。我不知道事情是怎么结束的。结局可能是桩命案。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这是乔治总能控制他的杀手锏。这是乔治和人打交道采用的唯一方式。他总是抓住他们的什么把柄，攥在手里像一把剑悬在他们头上，令他们对他言听计从。」

梅森直盯着她说：「这也是他对付妳的办法。」

「这是他试图采用的办法。」

「他是用这个办法逼妳和他结婚的吧？」梅森问道。

「我不知道，」她马上又改口说，「不！」

他笑起来，笑声里透着一丝冷酷。

「那么，」她说，「这有什么关系？」

「也许没有什么关系，也许很有关系。我要些钱。」

她打开钱包说：「我没有多少钱，只能给你三百美元。」

梅森摇摇头。

「妳开有支票账户。」他说，「我还需要些钱，这件事我要有些花销。现在我为妳而斗，也为我自己而斗。」

「我不能给你支票。我没有任何支票账户，他不让我有。这是他控制别人的另一种手法，通过金钱。我只能从他那儿要现金，或是通过其他别的办法。」

「什么别的办法？」梅森问。

她不回答，只是从钱包里抽出一迭钞票：「这有五百美元，我就这么多了。」

「那好吧，」梅森说，「留下二十五美元，其余的给我。」他按了一下桌子一边的按钮。门开了，德拉．斯特里特脸上挂着询问的表情。

「再开一张收据。」梅森说，「给这位女士。跟上次一样开，注明账册页号，写上四百七十五美元，已入账。」

爱娃．贝尔特把钱递给梅森。他接过并递给了德拉．斯特里特。

这两个女人彼此对对方持有的那种敌意，恰似两只狗直着腿，对着脸绕圈子。

德拉．斯特里特接钱时下巴高高扬起，然后又回到外间。「她会给妳一张收据，」佩里．梅森说，「妳走以后，怎么跟妳联系？」

她相当快地说：「好吧！给家里打电话。叫我的女仆，告诉她是个洗衣工。跟她说你找不到我问的那件衣服。我会跟她解释的，她会把话传给我。然后我给你打电话。」梅森笑了起来。

「你深谙此道嘛，」他问，「你肯定经常用这个办法。」她抬眼看他，一双蓝眼睛泪汪汪的，装满一池单纯。

「老天爷作证，」她说，「我不知道你什么意思。」

梅森把转椅往后一推，站起来，绕过桌子。

「以后，」他告诉她，「如果妳不介意的话，我想妳尽可以对我收起妳那故作单纯的目光。我想我们彼此都很了解。目前妳身陷泥沼，我不过是要竭力拉妳出来罢了。」

她慢慢起身，注视着他的眼睛，突然把双手放在他的肩上。

「不管怎么说，」她说，「你唤起我的信心。你是我所认识的唯一可以和我丈夫挺身相对的人，我感觉我可以依靠你，你会保护我。」

她脸向后斜仰，嘴唇靠近他的嘴唇，眼睛直视着他的眼睛，她的身体离他很近。

他用他那长而有力的手指抓住她的胳膊肘，把她轻轻推开。

「我会保护妳的，」他说，「只要妳给钱。」

她扭转身体又面对着他。

「除了钱，你就没有想到别的？」她问。

「这场游戏就是这样。」

「你是我的全部依靠，」她有点哀嚎道，「我的一切。只有你可以保护我免受灭顶之灾。」

「这个，」他冷冷地说，「是我份内的事儿。我在这儿干的就是这活儿。」

他边说边带着她走向门口，当他把右手放在门上的球形把手上时，她侧了一下身体以挣脱他的手。

「很好，」她说，「谢谢你了。」

她的语调变得刻板，近乎冷淡。她出门走到外间。

佩里．梅森在她身后把门关上。他走到办公桌前，拿起电话，听到德拉．斯特里特的声音，说：「给我接外线，德拉。」

他拨通了德雷克侦探事务所的号码。

「听着，保罗，」他说，「我是佩里。这儿有你一份差事。你要快点儿去办。弗兰克．洛克，就是那个经营《轶闻纵览》的家伙，是个色鬼。他在惠尔赖特旅馆搞上一个女人，正厮混着，她住在那儿。他时不时去一趟理发店把自己梳洗打扮一番，然后带她一块出去，洛克来自南方的什么地方。我不知道究竟是哪儿。他离开那地方时卷进什么麻烦事儿中。弗兰克．洛克可能不是他的真名。我要你多派几个人对付他。打探清楚来龙去脉，要快点儿。

「这要花我多少钱？」

「二百美元。」电话中传来保罗．德雷克的声音，「周末再加二百美元，如果一直干到那时的话。」

「这恐怕不好和我的委托人交待啊。」梅森说。

「总共三百二十五美元吧，如果你看以后能打进开销账的话，那就用我好了。」

「好极了，」梅森说，「行动吧！」

「等等，我也正要给你打电话呢。我看见一辆『大林肯』，停在大楼前，里面坐着司机。我的直觉是它就是你那位神秘的女委托人前两天用来开溜的那辆车，你要我去跟踪它吗？我上楼时记下了车牌号码。」

「不用，」梅森说，「没关系的，我已让人跟上她了。别理她，赶快处理洛克这一头吧！」

「好吧！」德雷克说完，挂上电话。

佩里．梅森转过身，德拉．斯特里特正站在门口。

「她走了？」梅森问。

德拉．斯特里特摇了摇头。

「那个女人会给你惹麻烦的。」她说。

「你已经对我说过了。」梅森说。

「那好，我再对你说一遍。」

「为什么？」梅森说。

「我讨厌她那样子，」德拉说，「我讨厌她对待一个职业女性的那种态度，一副势利小人的嘴脸。」

「好多人都是这样，德拉。」

「我知道，可她不一样，她不懂什么叫诚实，她就爱欺骗。一旦对她有利，她可以在一分钟内对你变好几次脸。」

佩里．梅森脸色凝重，若有所思。

「不会对她有利的。」他说，声音里显出重重心事。

德拉．斯特里特注视了他片刻，然后轻轻关上门，把梅森一个人留在那里。

六

哈里森．伯尔克个子高大，身上透出一种与众不同的气质。他在国会的政绩一直平平，可总是以「人民之友」自居，时不时提出一项立法倡议靠一帮政治盟友鼎力相助而获众议院通过，其实他知道永远也不会在参议院通过，或者，既使通过，也马上会遭总统否决。

他正计划竞选参议员。他得费尽心机取悦于公民中那较为富裕的阶层，给他们留下印象相信他在本质上属于保守派。在做这个努力的同时，他又得小心不致牺牲普通公众里他的追随者们的利益，或是牺牲他作为人民之友的名声。

他看着佩里．梅森，目光敏锐，带着审视说：「可我不明白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好吧，」梅森说道，「直截了当地说，我说的是那天晚上比奇伍德酒店的抢劫案，你和一个已婚妇女在场的事儿。」

哈里森．伯尔克好像挨了一巴掌似的哆嗦了一下。他深深地喘了一口气，然后审慎地在脸上堆起他那自以为是的表情。

「我想，」他以他那低沉轰鸣的声音说道，「你是搞错了。因为今天下午我还有事，所以不得已只能抱歉失陪了。」

佩里．梅森的表情里混合着厌恶和不满。他朝这个政客的办公桌迈进一步，眼睛向下盯着这个人的脸。

「你已陷入麻烦了，」他缓慢地说，「早点说完废话，我们可以早点商量摆脱麻烦。」

「可是，」伯尔克极不情愿地说，「我不知道你的任何情况。你有没有任何东西能证明你自己？」

「关于这个案子，」梅森回答道，「你不需要什么证明，你需要的是知识，而我有这个知识。我现在是受那个当时和你一起的女人的委托。《轶闻纵览》准备披露整个事件，并且要求你出庭向验尸陪审团和大陪审团作证，讲述你所知道的情况和当时谁与你在一起。」

哈里森．伯尔克的脸变得苍白，显出病态。他身体前倾靠桌子，彷佛胳膊和肩膀需要支撑。

「什么？」他问。

「你听到了我说的话。」

「可是，」伯尔克说，「我不知道什么啊。她从没和我说过。我这是第一次听说这个情况。我肯定这中间有什么错误。」

「好啊，」梅森说，「再猜猜，没什么错误。」

「为什么你会告诉我这些呢？」

「因为，」梅森说，「那位女士可能不想接近你。她得考虑她自己，她正在寻找自己的出路。我正尽最大努力，这要花钱。她可能不是那种给你打电话要竞选赞助的人。」

「你想要钱？」伯尔克问。

「那你究竟认为我要什么？」

哈里森．伯尔克似乎正领悟到他正处于何种境地，一连串的波浪冲击着他的神经，令他如梦初醒。

「我的上帝啊！」他说，「这会毁了我！」

佩里．梅森一言不发。

「《轶闻纵览》可以花钱买通它。」这个政客继续说道。「我知道他们是如何具体动作的。要做一笔交易，你向他们买广告版面，然后不履约。他们在合同里写有赔付违约金的条款，这一点我明白。你是律师，应该知道这个，你该知道怎么处理。」

「现在《轶闻纵览》收买不动了，」梅森说，「首先他们要价太高。其次呢，他们现在要动粗了。现在的局面已是针锋相对，互不相让了。」

哈里森．伯尔克挺直身。「我亲爱的伙计，」他说，「我想你完全错了。

我看不出什么理由让这家报纸一定要持这种态度。」

梅森笑看着他：「你不明白？」

「当然不明白。」伯尔克说。

「哦，碰巧了，这张报纸的幕后老板，那个实际上拥有它的人，是乔治．贝尔特。跟你一块儿出去的那个女人是他的妻子，正盘算着起诉和他离婚。好好想想这一点。」

伯尔克的脸色变得像粘玻璃的油灰。

「那不可能，」他说，「贝尔特不会掺和到这种事情里去的，他可是个君子。」

「他可能是个君子，但他掌握着那家报纸。」梅森说。

「啊，他不会的！」伯尔克反对道。

「啊，他恰恰这么做了，」梅森重复道，「我对你说了情况，取舍由你。

这不是我的葬礼，是你的葬礼。如果你摆脱掉，那是因为你出对了牌并听取忠告。我乐意给你出良策。」

哈里森．伯尔克十指交握。「你究竟想干什么？」他问。

梅森说：「只有一个办法，我知道可以打垮那帮家伙，那就是针锋相对跟他们干。他们是一群敲诈勒索者，我自己也要敲他们一笔，我有一些情况要追查，但这要花钱，那个女人没有钱了，我不打算自己出钱。

「钟表上的时针每走完一圈，就意味着我又投入了时间，其他人也投入了更多的时间。费用在不断增加。依我看，没有理由应该让你袖手旁观而不做自己的那份努力。」

哈里森．伯尔克眨眨眼睛。「你认为这要花多少钱？」他谨慎地询问道。

「我现在要一千五百美元，而且如果我要是最后让你化险为夷，你还得再给钱。」

伯尔克用舌尖舔舔嘴唇。「我需要考虑考虑，」他说，「如果我要筹钱，我得做一些安排。你明天上午再来，我告诉你结果。」

「这件事情发展得很快，」梅森告诉他，「事情到明天上午可能早已不是现在这个样子了。」

「那么，两个小时后再来。」伯尔克说。

梅森看着这个人，说：「好吧。听着，我知道你会去打听我的情况。让我先告诉你你会了解到什么。你会知道我是一个长于审判工作和许多刑事诉讼的律师。干这一行的每个人都各具专长。我是一个让人摆脱麻烦的专家。人们不管遇到什么样的麻烦，都会来找我，我为他们解围疏难。我经办的案子大部分都在庭外了结。

「如果你通过某一个家庭事务律师或是某个公司法律顾问来打听我，他可能会说我是个讼棍。你要是通过地方检察官办公室的某个家伙了解我，他会说我是个危险的对手，虽然他不太了解我。如果你通过银行来查我，那将一无所获。」

伯尔克张开嘴想说话，然后想想还是沉默为好。

「现在有件事可能会缩短你调查我的时间，」梅森继续说道，「如果你给爱娃．贝尔特打电话，她可能会恼火因为我找过你。她是想自己对付一切，或是她没有想到你。我不知道是哪一种情况。如果你给她打电话，叫她的女仆，留个口信说一件衣服如何如何或者别的什么，然后她就会给你回电话。」

哈里森．伯尔克惊讶不已。

「你怎么知道这个？」他问。

「那是她获取口信的方法，」梅森说，「我的是说衣服的事，你的是什么？」

「关于鞋子的事。」哈里森．伯尔克脱口而出。

「这套办法不错，」梅森说，「只要她不把穿的衣服搞混。我对她的女仆也不那么放心。」

伯尔克的神经似乎有所松弛。

「那个女仆，」他说，「她不知道什么，她只是传话。爱娃使用暗号，但我不知道还有人也在使用这类暗号。」

佩里．梅森大笑。

「你真是青春不老啊！」

「其实，」哈里森．伯尔克说，带着尊严，「不到一个小时之前，贝尔特夫人还给我打过电话。她说她遇到很大的困难，需要马上筹措一千美元。

她要我帮助她，她没说钱要干什么用。」

梅森吹了声口哨。

「这个，」他说，「就不同了。我还担心她不会让你出钱呢。我不在乎你怎么出力，但我认为你该帮着助一臂之力。我认为你干的活儿丝毫不亚于我为她干的活儿，这场奋战现在需要钱。」

伯尔克点头：「半个小时后回来，我会告诉你结果的。」

梅森走向门。「好吧，」他说，「就半个小时吧。你最好拿现金。因为你不想有什么支票经过你的银行账户，万一我做的事情或者关于我代表谁这类问题被曝光，不致牵连你。」

伯尔克把椅子向后一退，以政治家的姿态试探性的做出伸手的动作。佩里．梅森没看这只手，或者，他懒得理它，大步走向门口。

「半个小时。」当他走到门坎处时，强调了一遍，然后从后面猛地把门拉上。

当他伸手抓车门把手时，一个男子拍了拍他的肩膀。

梅森转过身来。

「我想做个采访，梅森先生。」他说。

「采访？」梅森说，「你到底是谁？」

「我叫克兰多，」那人说，「《轶闻纵览》的记者。我们对名流们的行踪感兴趣，梅森先生。我想就你和哈里森．伯尔克的谈话内容做一采访。」

佩里．梅森缓慢而谨慎地从车门把手上抽回手，转动脚根，打量眼前这个人。

「这么说，」他说，「你们这帮人准备用这种战术，是吧？」

克兰多继续以其厚颜无耻的目光盯着梅森。

「别逞强嘛，」他说，「因为这不会对你有什么好处。」

「它会的。」佩里．梅森说。他测好距离，猛然一记左直拳打在那张正咧着笑的嘴上。

克兰多的头猛向后仰，他摇晃两步，然后像个饭袋一样倒下。

过往的行人停步看着，很快聚成一群。

梅森对他们视而不见，转身打开车门，钻进去，把门「砰」地关上，脚踩油门，车子很快汇入车流中。

在附近的一个杂货店里，他给哈里森．伯尔克的办公室打电话。

当伯尔克接过电话时，他说：「我是梅森。伯尔克，不要出门，最好找个人做保镖。我们说的那家报纸已经有几个壮汉在附近转悠，时刻准备闯入你的事情里不择手段进行最大的破坏。当你把给我的钱弄齐后，派信使送到我办公室来。找个你可以信赖的人，不要告诉他包里是什么东西，放在信封里封好，迭成像信纸那样。」

哈里森．伯尔克正准备说什么。

佩里．梅森凶狠地把听筒摔到挂钩上，大步走出电话间，回到车里。

七

一场大风正从东南方呼呼地刮来。夜空里，铅色的云团慢慢压过，大滴大滴的雨点开始在地上砸出一个个水洼。

风在佩里．梅森住的公寓楼房四角上猛吹着。一扇窗户仅开了半英吋，但钻进来的风已足够卷起窗帘呼呼飞扬。

刺耳的铃声将梅森惊醒，梅森从被子中坐起来，伸手在黑暗中摸电话，抓起听筒放到耳边，说了声：「喂？」

电话里传来爱娃．贝尔特急促的惊恐万状的声音。

「谢天谢地可找到你了！马上开车来！我是爱娃．贝尔特。」

佩里．梅森仍然睡意未消。「来哪儿？」他说「什么事？」

「出了件糟糕的事，」她说，「别来我家，我不在那儿。」

「你在哪儿？」

「我在格里斯沃大道上的一个杂货店。顺着大道开，你会看到杂货店里亮着灯。我在门口。」

佩里．梅森完全清醒过来。

「喂，」他说「以前我接过深更半夜来的电话，他们的目的是想绑架我，咱们得搞清楚这里面有没有什么花招。」

她在电话那头大叫起来。

「喂，别他妈的这样谨慎好不好！马上来这儿。我跟你说我麻烦大了。

你不是听出我的声音来了吗！」

梅森平静地说：「是的，我知道了。你第一次来我办公室的时候用的什么名字？」

「格里芬！」她尖声说。

「好极了，」梅森说，「我就来。」

他穿上衣服，往臀部口袋里插把左轮手枪披上一件雨衣，扣上一顶帽子，低低地压在额头上，关掉灯，出了公寓。他的车停放在车库里，他把车发动着，引擎还没完全热，就开着钻进雨中。

转过街角时汽车引擎突突作响，并发出逆火的声响。梅森让风门开着，脚踩油门。雨打在挡风玻璃上。雨滴打着人行道，在车灯的照耀下好像飞珠溅玉，煞是好看。

在通过十字街口时，梅森也不管路上有没有别的车，只管加速开了过去。

他向右拐上了格里斯沃大道，开了一英哩半后，速度放慢开始寻找灯光。

他看见她站在一家杂货店前。她穿着外套，但没戴帽子。她全然不顾正下着的雨，头发已湿透了。她两眼大睁着，很是害怕。

佩里．梅森猛踩剎车，把车停下。

「我还以为你永远也到不了了。」她说。他为她打开车门。

她钻进汽车里。梅森看见她穿着夜礼服，脚穿缎面鞋子，套着一件男人的外衣。她浑身湿透，水往脚下直滴。

她盯着他，脸色苍白，说：「开到我家去。快！」

「什么麻烦？」他又问。

「我丈夫被人杀了。」她颤声说。

梅森按亮车里的顶灯。

「别开灯！」她说。

他看着她的脸：「给我说说情况。」他的语调十分平静。

「你能把车开起来吗？」

「我得先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他回答，几乎是漫不经心地。

「我们得在警察到之前赶到那儿。」

「为什么？」

「因为我们必须这样。」

梅森摇摇头。「不，」他说，「在我知道确切情况之前，我们不会跟警察见面。」

「哦，」她说，「太可怕了！」

「谁杀他的？」

「不知道。」

「那么，你知道什么？」

「你能不能关掉那该死的灯？」她叫道。

「在妳给我讲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之后。」他坚持说。

「你让它开着干嘛？」

「可以把妳看得更清楚，亲爱的。」他说，声音里却没有半点幽默，神态阴冷。

她疲倦地叹了口气：「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我想可能是哪一个他一直在敲诈的人。我可以听见楼上他们的声音。他们都动了肝火。我就走到楼梯上去听。」

「妳能听到他们说的话吗？」

「不能，」她说，「只能听到只言词组。我听得见他们互相诅咒的声音。

好长一段时间才听见一个字儿。我丈夫还是那种冷酷、嘲讽的声调。另一个人抬高了声音，但又不是大喊大叫，他时不时地打断我丈夫。」

「然后呢？」

「然后我爬上楼梯想听听他们在说什么。」她停下，喘口气。

「好，」梅森催道，「继续说。然后发生了什么？」

「然后，」她说，「我听见一声枪响和身体倒地的声音。」

「只一声枪响？」

「就一声枪响，再就是身体倒下的声音。哦，太可怕了！房子却被震动了！」

「好，」梅森说，「从这儿接着往下说，这之后妳做了什么？」

「后来，」她说，「我转身就跑了。我害怕。」

「你跑到哪儿了？」

「到我房间。」

「有谁看见妳了吗？」

「没有，我想没谁看见我。」

「那妳干了什么？」

「我在那儿等了一分钟。」

「妳听到什么吗？」

「是的，我听到那个开枪的人下楼梯跑到外面。」

「哦，」梅森不舍地说，「然后发生什么事？」

「然后，」她说，「我想我必须去看看乔治，看看可以为他做些什么。

我上楼到他书房。他在那儿。他原来是在洗澡，身上裹着件浴袍。他躺在那儿──已经死了。」

「躺在哪儿？」梅森追问，没有一点惊讶之意。

「呵，别问得这么具体，」她说得很快，「我说不来。靠近浴室的一个地方。他刚从浴室出来。争吵时他肯定是站在浴室的门里边。」

「你怎么知道他死了？」

「我可以看见嘛。就是说，我想他是死了。哦，我不肯定。请帮忙去一趟。如果他没死就没什么麻烦。如果他死了，我们就难脱干系。」

「为什么？」

「因为事情都会弄出来的。你不明白吗？弗兰克．洛克知道哈里森．伯尔克的所有事情，他自然会认为是哈里森．伯尔克杀了他。这样伯尔克会提起我的名字，那时什么都可能发生，人们甚至会怀疑到我的身上。」

梅森说：「啊，别这样说。洛克是知道伯尔克的事，但他不过是一个小卒子和傀儡而已。如果没有你丈夫的撑腰，他闹不起来。不要以为哈里森．伯尔克是唯一和妳丈夫有仇的人。」

「那是，」她又坚持说，「可哈里森．伯尔克有这个动机，这一点要超过其他任何人。其他人不知道谁是报纸老板。而哈里森．伯尔克知道。你跟他说的。」

「这么说他告诉妳这个了，嗯？」梅森说。

「是的，他告诉我了。你干嘛非得找他呢？」

「那是因为，」梅森冷冷地说，「我不想白白地放过他。为他的事得费不少劲，我打算得让他为这些掏点钱，我不准备让你来支付一切。」

「可难道你不认为，」她说，「这是我来决定的事情吗？」

「不。」

她咬了咬嘴唇，似乎想说什么，然后又改变主意不作声了。

「好啦，」他说，「现在妳听着，把这个搞明白。如果他死了，肯定要做很多调查。妳得沉着冷静地对付。妳能想得到谁去过那宅子吗？」

「不能，」她说，「不敢肯定，我只是听到那人说话的语调罢了。」

「好的，」他告诉她，「那也算是一条线索，妳说妳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

「听不到。」她说，缓缓地，「但我可以听见他们说话的声音。我可以辨别那些声调，我听见我丈夫的声音，然后是另外那个人。」

「妳以前听到过那个人的声音吗？」

「是的。」

「妳知道他是谁？」

「是的。」

「那么，就别再他妈的这样故作神秘了，」他说，「他是谁？我是妳的律师，妳必须告诉我。」

她转过脸来对着他。「你知道是谁。」她说。

「我知道？」

「是的。」

「妳看，咱俩肯定有一个疯了。我怎么知道是谁？」

「因为，」她慢慢地说，「是你！」

他的目光变得冷漠，生硬、泰然自若。

「我？」

「是的，就是你。我只是不想说罢了！我不想让你认为我知道。我是想保护你的秘密！可你硬把话从我嘴里套出来。不过我不会跟任何人讲的，永远，永远，永远不！这个秘密只有你知我知。」

他盯着她，双唇紧闭。「妳是说妳是一个我可信赖的伙伴了，嗯？」

她遇到他的目光，慢慢地点点头。

「是的，梅森先生，我是你可信赖的那种人，我永远也不会背叛你。」

他深深吸了口气，然后一声叹息。

「哦，见鬼！」他说，「这又怎么样！」

一阵沉默。然后佩里．梅森问，声音里不带任何感情，「妳听没听到一辆汽车开走──后来？」

她迟疑片刻，然后说：「是的，我想我听到了，不过暴风雨的声音太嘈杂，树枝抽打着房子和所有东西。不过我想我听见汽车的声音。」

「哎，妳听着，」他告诉她，「妳现在心里紧张，神经受了刺激。但是如果妳面对一群警探这样对他们说的话，妳只会给自己惹麻烦。妳最好是以全面崩溃的理由找个医生，他会拒绝任何人跟妳说话，要么是把故事编得圆满。现在的问题是，妳是听到了一辆汽车的声音，还是没有听到。说，妳听到，还是没听到？」

「听到了，」她说，带点挑衅地，「我听到一辆汽车。」

「好极了，」他说，「这样更好了。现在我问房子里有多少人？」

「你什么意思？」

「仆人，每个人，」他说，「到底谁在那儿。我想知道这个房子里的每一个人。」

「哦，」她说，「有迪格利，那个男仆。」

「对，」梅森说，「我见过他。我知道他的情况。还有谁？谁是女管家？」

「一个叫维奇太太的，」她说，「她女儿现在跟她一起住。女儿住了几天了。」

「好的，男人们呢？咱们来核对核对男人，只有迪格利那个男仆吗？」

「不，」她说，「还有卡尔．格里芬。」

「格里芬？」

她脸红了：「是的。」

「这便是妳第一次见我时用格里芬这个名字的原因了？」

「不，不是这样。我当时是先想到什么姓就用什么姓。不要说那种话。」

他咧嘴而笑：「我可没说那种话。是妳这样说的。」

她急急忙忙地说下去。

「卡尔．格里芬是我丈夫的外甥。他夜里很少在家。我猜他特别疯。他特爱喝酒。他们说他经常醉醺醺地回来。我不知道这个。不过我知道关系很密切。乔治对卡尔也就那样。并没倾注超过任何人的感情。你必须知道我丈夫是个怪人。他没有真正地爱过任何人。他只想去拥有，去占有，去支配，去压服，但他不会爱。他没有什么亲密朋友，他浑身上下都是傲慢。」

「是的，」梅森说，「我知道这些东西。你丈夫的性格我不感兴趣。给我说点卡尔．格里芬的事儿。今晚他在吗？」

「不在，」她说，「天刚一黑他就出去了。实际上，我想他就吃了晚饭。

他似乎是去高尔夫俱乐部打了一下午高尔夫球。什么时候开始下的雨？」

「六点左右吧，我想，」梅森说，「问这干嘛？」

「对了，」她说，「这样我想起来了。下午天气挺好的，卡尔去打高尔夫。后来我听乔治说他打了电话说在高尔夫俱乐部吃饭，回来要晚一些。」

「妳肯定他没回来？」梅森问。

「肯定。」

「妳有把握妳听到的楼上的声音不是他的声音？」

她略一犹豫。

「不，」她说，「是你的声音。」

梅森不耐烦地叫了一声。

「也就是说，」她急促地说，「听上去像你的声音。那个人说话就是你。

他也是那样冷静地谈话，有时提高声音，但随即又能控制自己，就像你一样，不过我永远也不向任何人提起，这辈子永远也不提！他们尽可以折磨我，但我就不提你的名字。」

她努力睁大那双蓝眼睛，直盯着他的脸，还是那副故作天真的样子。

佩里．梅森盯着她，然后耸耸肩膀。「好的，好的，」他说，「这个我们以后再谈。妳得先让自己镇定下来。我问妳，妳丈夫和另外一个人在为妳争吵吗？」

「哦，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她说，「你难道还不明白我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我只知道我现在必须回去。要是有人发现尸体而我又不在，那可怎么办？」

梅森说：「那没关系，不过妳已等了这么长时间，一两分钟不会有什么不同。我们走之前，我还想知道一件事。」「什么？」

他伸手过去把她的脸扳过来，这样车顶灯完全照清楚。然后他慢慢地说，「枪响时，是哈里森．伯尔克和他在楼上的房间吗？」

她喘不过气来：「我的上帝呀，不！」

「哈里森．伯尔克今晚在那儿吗？」

「不在。」

「他今天晚上或者今天下午给妳打电话了吗？」

「没有，」她说，「我对哈里森．伯尔克的事儿什么也不知道。自从那晚去比奇伍德酒店以后我一直没见过他，也没收到他的什么信儿，我也不想。

他除了给我的生活带来麻烦还会干什么？」

梅森冷冷地说：「那，妳又怎么知道我对他说了妳丈夫和《轶闻纵览》的关系呢？」

她垂下目光不看他的眼睛，试图把他的手从她的头上晃开。

「接着说，」他说道，毫不怜悯地，「回答这个问题。他对妳说了他今晚什么时候去那儿吗？」

「不，」她被震慑住了，轻轻嘟哝着说。「他只告诉我，他今天下午什么时候给我打电话。」

「后来他就打了电话，嗯？」

「是的。」

「这在我离开他办公室后多长时间，妳知道吗？」

「我想就在你刚离开之后吧。」

「在他派信使给我送钱之前？」

「是的。」

「妳为什么不告诉我这个？妳为什么说妳还没有收到他的信儿？」

「我忘了，」她说，「我确实告诉过你他打过电话。我要是想对你撒谎，一开始我就不会告诉你，我收到过他的信儿了。」

「啊，是的，妳会的，」梅森说，「妳当时告诉我是因为妳以为我根本不可能会怀疑，开枪时哈里森．伯尔克会和你丈夫在那个房间里。」

「不是这样的。」她说。

他慢慢地点头。

「妳真是个小谎言家，」他说，带着冷静和评判的语气，「妳不会讲实话。妳从不坦诚待人，甚至对妳自己。妳现在又在对我撒谎了。妳知道在房间里的那个人是谁。」

她摇头。「不，不，不，不，」她说，「你不会懂，我不知道他是谁，我想是你！所以我才不在那房子里给你打电话。我跑到这个杂货店来给你打。快一英哩了呀。」

「妳干吗要这样？」

「因为，」她说，「我是想给你到家的时间。难道你还不明白？我想这样一来我就可以说，我给你打电话在你公寓里找到你的，如果有人问我的话。我已听出你的声音了，要是打电话而你又出去了，那不就糟糕了吗？」

「你没听出我的声音。」他平静地说。

「我以为我听出来了。」她故作镇静地说。

梅森说：「这一点我根本不用想，在过去这两三个小时我一直在床上睡觉。但我提不出任何不在现场的证据。如果警方认为我去过那幢房子，我得花一番力气洗刷自己，这个妳都算计好了。」

她抬头看他，突然张开双臂抱住他的脖子。

「啊，佩里，」她说，「请别用这种语气和我说话。当然，我不会告发你的。你现在陷得和我一样深。你做的事是为了救我。我们有难同当，互相帮助，共渡难关吧。」

他推开她，嘴唇贴在她湿湿的臂上，直到她松开他。然后他又一次转过她的脸，凝目注视着她的眼睛。

「我们一点儿也没陷到这事儿里去，」他说。「妳是我的委托人，我会保护妳，如此而已，你懂了吗？」

「是的。」她说。

「妳穿的是谁的衣服？」

「卡尔的，我在走廊里找到的。我冲进雨中，马上意识到会淋得湿透。走廊里有一件衣服，我就穿上了。」

「好的。在我开车去那儿的路上妳再把这个好好想想。我不知道警察会不会在那儿。妳是否知道有另外的人听见枪声？」

「不，我不认为他们会听到。」

「好极了，」他说，「在警察到那儿之前我们把这事儿理顺一下，忘掉到杂货店给我打电话这件事。告诉他们妳从家里给我打的电话，然后跑到坡底下接我。这就是为什么妳身上湿了。妳不能待在房间里，因为你害怕，你明白了吗？」

「是的。」她温顺的说。

佩里．梅森关掉顶灯，推上变速杆，松开离合器，汽车又疾速穿行在雨中。

她身子移过来紧紧贴向他，左胳膊搂着他的脖子，右胳膊放在他的腿上。

「啊，」她哀诉道，「我真感到害怕，我从没这样孤独。」

「闭上嘴，」他说，「想想事情！」

他在上那段长长的坡道时把汽车开得很快很猛，转上榆林大道，在往房子所在地的那个小山丘上爬时，把车子降到二档，他拐弯拐进车道，把车直接停在门廊前。

「现在妳听着，」他在扶她下车时低声对她说，「这房子似乎很安静，没有谁听见枪声，警察还没到呢。妳得好好动动脑子，如果妳对我撒了谎，那将意味着妳要惹大麻烦。」

「我没说谎，」她说，「我对你说的是实话──千真万确。」

「那好。」他说。他们快步走进门廊。

「门没锁，我没锁，」她说，「你可以直接进去。」她向后一退，让他先进房子。

佩里．梅森推推门。

「不，」他说，「门是锁着的，弹簧门锁锁上了，妳拿妳的钥匙了吗？」

她怔住了。

「没有，」她说，「我的钥匙在我皮包里。」

「你的皮包在哪儿？」他问她。

她瞪着他，眼睛虽看不分明，但她那神态像是被吓呆了。

「我的上帝呀！」她说，「我一定是把皮包丢在楼上那个房间里和……和我丈夫的尸体一起！」

「妳上楼时带着皮包？」他问。

「是的，」她说，「我记得我当时带着。但我肯定是掉了，我不记得我出来时身上带着皮包。」

「我们得进去。」他说，「有没有别的门开着？」

她摇摇头，然后突然说，「有的，有一个后门供仆人进出，平常在车库的房檐下挂着钥匙。它可以把门打开，我们可以从后门进去。」

「咱们快点。」

他们走下门廊前的台阶，顺着房子周围的环形砂砾车道走过去。房子里一片漆黑，寂静无声。风在抽打着灌木丛，雨水冲刷着房子，但没有任何声响从黑暗的宅子里传出。

「不要出声，万一有人醒着。」他提醒她。

「我们进去时不要让仆人听到我们。我想用一两分钟的时间把东西检查一下，以弄清里面的情况。」

她点点头，在车库的房檐下摸索，找到钥匙，把后门打开了。

「好啦，」他说，「妳偷偷进去，把前门给我打开，我把这扇门从外边锁上，再把钥匙挂在钉子上。」

她点点头，随后消失在黑暗中。他关上门，锁上，把钥匙放在原来的地方，然后又原路绕回到房子前面。

八

佩里．梅森来到前门，站在门廊那儿等了大约两三分钟，这才听见爱娃．贝尔特的脚步声，然后是门锁的「咔嗒」声。她打开门对他一笑。

门厅里有盏灯亮着，是盏夜里开的灯，不很亮，只是影影绰绰地照出通向楼上的一片漆黑的楼梯，接待厅有几把直靠背椅子，一个装饰镜，一个衣服架和一个伞架。

衣服架上有一件女外套，两根手杖，伞架上有三把雨伞。伞架下面有一滩雨水，反射着灯光。

「喂，」梅森悄声说，「妳出去时没关别的灯吧？」

「没有，」她说，「我走的时候就是这样。」

「妳是说妳丈夫让人从这门进去见他而没有开任何灯，除了这夜灯之外？」

「是的，」她说，「我猜想是这样。」

「妳们平常在家里睡觉前不开更亮的灯照楼梯吗？」

「有时候这样，」她说，「但乔治一个人占着楼上的房子。他不打扰其他人，我们也不打扰他。」

「好的，」梅森说，「我们上去，把灯打开。」

她一按开关，楼梯顿时一片光亮。

梅森走在前面上楼进到他第一次见乔治．贝尔特时的那间会客室。

上次贝尔特侧身进入会客室时走过的那扇门现在关着。梅森拧动门把手，打开门，走进书房。

房间很大，布置的样子和客厅差不多一样。椅子上蒙着座套。写字台是普通的大型写字台的两倍大。有一扇门开着，通向一间卧室，离这扇门几英呎远的地方，是通向浴室的门。卧室里另有一扇门通向浴室。

乔治．贝尔特的尸体躺在地上，就在浴室到书房的门里侧。身上裹着一件法兰绒浴袍，前边敞开着，可以看到在睡袍下面的身体是完全裸着的。

爱娃小声尖叫，紧紧靠向梅森。梅森甩开她，走向尸体，身体蹲下来。

这个男人已经死了，被一颗子弹击穿心脏。显然是当场死亡。

梅森摸摸浴袍里子，注意到是湿的。他把浴袍拉严盖上尸体，抬脚跨过那伸开的手臂，进到浴室。

跟这套房子的其他房间一样，浴室的规模很大，正适合一个大块头的人。浴缸的底部低于地板高度，大约有四英呎深，八英呎长。一只大脸盆占据着浴室的中央。架子上搭着毛巾。梅森看着这些东西，然后转向爱娃．贝尔特。

「喂，听着，」他说，「他正在洗澡，是什么事情让他起身爬出浴缸。

注意，他是披着浴袍的，没有用毛巾擦干身体。他在裹上浴袍时身上还湿着。

毛巾都迭好挂在架上没有使用。」

她点头默认。「你看我们是不是把一条浴巾用水浸湿再拧拧，让他像是擦过？」她问。

「为什么？」

「啊，我不知道，」她说，「我只这么想。」

「听着，」他说，「我们要是在这伪造现场，那会引火烧身的。注意听着，妳必须清楚这一点！显然，除妳之外没有人知道发生的事，或是什么时候出的事。若不及时通知警方，他们会恼火的。而且，他们也想知道妳干嘛要在给他们打电话报警前先给律师打电话。就妳来说，这情形令人怀疑，妳明白吗？」

她再次点头，双眼睁得大大的，但模糊不清。

「好啦，」他说，「现在想想这事儿，把它想通理顺，要一直保持清醒。

「妳把发生的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诉警察，就像妳跟我说的那样，有一点不要说。

「那就是在那男子离开这房子后妳又上楼这件事。这一点，我不是很欣赏，警方也不会欣赏。如果妳头脑足够清醒到上楼去看看，那么，也肯定会想到给警察局打电话吧。而妳却在报警前先给一个律师打电话，警方会从这一点认为妳有犯罪嫌疑。」

「可是，」她说，「我们可以跟他们解释，就说我一直向你咨询另外的事情，说事情搅和到一起，所以在报警之前我想先跟你谈谈，不行吗？」

梅森听到这里笑了。

「那将是怎样的一堆乱麻啊。那时警方就想知道这另外的事情究竟是什么。妳还没说完，妳就会发现妳已向他们提供了妳杀妳丈夫的最合适的动机。其他的事千万不能搅到这件事里来。我们得找到哈里森．伯尔克，让他嘴巴也闭严一点儿。」

「但是，」她抗议道，「那报纸怎么办？《轶闻纵览》怎么办？」

「妳有没有想过，」他问，「妳丈夫已死，妳不就是那家报纸的主人了吗？妳可以登鞍上马，马上把它制于妳的缰绳之下。」

「要是他立有遗嘱取消我的继承权呢？」

「要是这样的话，」他说，「我们可以起诉驳回遗嘱，争取在判决前将妳列为特别的遗产管理人。」

「好极了。」她说，接着马上问，「我跑出房子，然后怎么了？」

「就照妳对我说的那样。妳惊恐万状就跑出房子。并且记住，妳是在那个和你丈夫一起在房子里的男子下楼之前跑出去的。妳向外边冲去，外面下着雨。在经过门厅时，妳随手抓起架上的一件衣服。妳是如此激动以致没有注意到妳的一件衣服也挂在架上，所以抓起一件男人的外套。」

「好啦，」她说，还是很快，声音里有不耐烦的调子，「然后怎么了？」

「然后，」梅森继续道，「妳冲了出去，跑进了雨里，车道上停着一辆汽车，但妳太激动了，而没有注意到那汽车是哪种车，是辆锁着的车还是过路车。反正，妳开始跑起来。然后一个男子接着从房里冲出来，跳上汽车，并打开车头灯。妳跳进灌木丛因为害怕他要追妳。」

「汽车从妳旁边开过，开上车道，开下山坡，妳开始跟着跑下去，试图看清车牌号码，因为那时，妳意识到搞清楚开枪时和妳丈夫在一起的那个人是谁很重要。」

「好，」她说，「然后呢？」

「还是妳跟我说的那样。妳害怕一个人回到家里，就走到最近的电话。

「记住这时候妳并不知道妳的丈夫已被杀。妳只知道妳听见一声枪响，不知道是妳丈夫开枪打伤那个开车逃跑的男子，还是那个人向妳丈夫开枪。妳不知道子弹是击中了还是打偏了，妳丈夫是被打成轻伤、重伤，还是被打死了，抑或是当那个人在房间里时妳丈夫向自己开的枪。妳能记住这些吗？」

「是的，我想能够。」

「好极了，」他说，「这就解释了妳为什么打电话叫我，我对妳说我马上来。记住妳在电话上没有告诉我开枪的事。妳只是告诉我你碰到麻烦，很害怕，想让我来。」

「我为什么想让你来？」她问，「这用什么借口？」

「我是妳的一个老朋友，」他说，「我想妳和妳丈夫不怎么常结伴去社交场合吧？」

「是的。」

「那太好了，」梅森说，「妳已经一两次对我直呼其名。从现在开始就这么叫我，特别是当着别人的面。我将作为妳的老朋友，妳亦把我作为朋友，而不只是作为律师称呼我的名字。」

「我明白了。」

「现在的问题是，妳这一切都能记住吗？回答！」

「能。」她说。

他迅速察看着房间。

「妳说过把钱包丢在这儿，妳最好找到它。」

她走到写字台那儿，打开一只抽屉。钱包放在里边。她把它拿出来。「枪怎么办？」她问，「我们是否把枪也处理一下？」

他顺着她的视线，看到写字台下面有一把自动手枪，在阴影的遮盖下几乎看不见。

「不，」他说，「它对我们来说是个运气。警方会追查这枪，知道它是谁的。」

她皱着眉说：「好像有点儿可笑，一个人开了枪又把枪扔在这儿。我们不知道这枪是谁的。你不认为我们该对枪做点儿什么？」

「做什么？」

「把它藏起来。」

「要是这样，」他说，「妳就得向警察做出解释。让警方自己找枪。」

「我对你很有信心，佩里，」她说，「不过我宁愿换一种方式表示我的信心。就是这儿有具尸体。」

「不，」他短促地说，「我说的妳都记住了吗？」

「是的。」

他拿起电话。

「警察局。」他说。

九

比尔．霍夫曼，凶杀重案组的组长，是一个身材高大的人。他极具耐心，目光缓慢，总带有搜索的味道。他有一个习惯，就是在做出肯定的结论前总是把一件东西拿在手里翻来翻去。

他坐在贝尔特家楼下的客厅里，透过香烟的白雾盯着佩里．梅森。

「我们已找到有关文件，」他说，「证明他是《轶闻纵览》的真正主人。」

佩里．梅森开始说话，语调缓慢而谨慎：「我知道这个，警长。」

「你知道多长时间了？」霍夫曼问。

「不太长。」

「你怎么知道的？」

「有些事情我不能说。」

「警察还没来，你今晚怎么正好在这里？」

「你已听了贝尔特夫人的叙述，情况属实。她打电话给我。她可能认为她丈夫已于慌乱之中开枪打了去见他的那个人。她不知道出了什么事，因为害怕不敢去看。」

「她害怕什么？」霍夫曼问道。

佩里．梅森耸耸肩膀。

「你已看到那个男人，」他说，「你知道经营《轶闻纵览》要什么样的人。我随便地说说吧，他可能是相当难对付的，他可算不上是个君子，跟女人打交道也不会很殷勤。」

比尔．霍夫曼在脑子里翻来覆去想这件事。

「也许，」他说，「追查到枪的主人后我们就知道了。」

「你们能查到吗？」梅森问。

「我想可以。上面有号码。」

「是的，」梅森说，「他们抄的时候我看到了，型号是A三二─口径、柯尔特自动手枪，对吗？」

「是的。」霍夫曼说。

有一段时间的沉默。霍夫曼吸着烟，沉思着。佩里．梅森坐在那儿，一动不动，连肌肉也不动一下，那样子像是一个人要么是彻底放松，要么就是害怕哪怕再小的动作都会把自己给出卖了。

间或一两次，比尔．霍夫曼抬起眼睛平静地看看佩里．梅森。最后霍夫曼说：「这整个事情有些可笑的地方，梅森。我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哦，」梅森说，「那是你的事，我一般都是在警方调查完之后才介入谋杀案件。这次对我倒是破天荒头一遭。」

霍夫曼瞥了他一眼。

「可不是？」他说，「警察还没来，一个律师倒先在场，确实非同寻常。」

「是的，」梅森不冷不热地说，「我想我可以同意你用『非同寻常』这个词。」

霍夫曼不声不响地吸了一会儿烟。

「找到那个外甥了吗？」梅森问。

「没有，」霍夫曼答道，「我们找了他平常爱去的大部分地方。我们查了傍晚他的行踪。他和一个女子去了一家夜总会。我们倒是找到了她。她说不到午夜他就离开她走了，那大约是在十一点十五分左右。」

突然间传来汽车开上外边车道的声音。雨已停了，月光正穿透云层洒下来。

这时候可以听到汽车的引擎声并伴有一种连续不断的声音，「砰，砰，砰，砰。」

汽车停了下来，车喇叭按响了。

「这是他妈的怎么回事？」比尔．霍夫曼说，并慢慢站起来。

佩里．梅森头歪向一边，听着。

「听上去像是车胎瘪了。」他说。

比尔．霍夫曼向门口走去，佩里．梅森一路跟着。

霍夫曼警长打开前门。

车道上停着四五辆警车。刚开上来的那辆车在这几辆车的外边。这是一辆跑车，两边的车帘都卷上去。方向盘前坐着一个人，从车窗可以看见他模模糊糊的白白的脸色。他一只手按在喇叭上使得它一直不断地在鸣叫。

霍夫曼警长走到门廊的灯光下，这时喇叭声停了。

跑车的门开了，一个声音从里边传出来，口音很重：「迪格利。我的车……爆胎了……换不下……不敢弯腰……不舒服。你来把车修修……修修车胎。」

佩里．梅森漫不经心地说：「这位可能就是那个外甥，卡尔．格里芬。我们看看他会说些什么。」

比尔．霍夫曼咕哝着说：「如果照目前这个情形判断的话，我看他不会说出多少情况的。」

他们一起朝那辆车走去。

那个年轻人正从方向盘后面往外爬，一只脚踏着跑车的踏板，身体向前摇晃着。要不是他一只手抓着车顶的横杠可能就栽倒了。他站在那儿，身体前后摇晃着。

「车胎瘪了，」他说，「找迪格利……你们不是迪格利。你们是两个人……谁都不是迪格利。你们到底是谁？深更半夜的你们想干什么？现在可不是来串门的时候。」

比尔．霍夫曼走上前去。

「你醉了。」他说。

这个人斜着眼，像猫头鹰似地打量着霍夫曼。「当然醉了……我出去能干什么？我当然醉了。」

霍夫曼耐着性子问：「你是卡尔．格里芬吗？」

「我当然是卡尔．格里芬。」

「那好，」比尔．霍夫曼说，「你最好打起精神。你舅舅已被谋杀了。」

一阵片刻的沉默。靠着车篷的这个人摇了两三下头好像要竭力甩掉他头脑中的昏沉。

当他说话时，声音听上去利索多了。

「你在说什么呀？」他问。

「你舅舅，」警长说，「我是说姑且相信他是你舅舅。乔治．贝尔特一个小时或一个半小时前被人杀了。」

威士忌酒气包围着这个人。他极力让自己镇定下来。他深深地吸了两三口气，然后说：「你喝醉了。」

霍夫曼笑了：「不，格里芬，我们没醉，」他耐心地说，「你才醉了呢。你最好进屋，看看能不能恢复恢复。」

「你是说『被人杀了』？」这个年轻人问。

「是我说的──『被人杀了』。」霍夫曼警长重复道。

这个年轻人开始向房子走去，头挺得直直的，肩膀向后甩着。

「如果他被杀了，」他说，「那一定是那个该死的女人干的。」

「你是说谁？」霍夫曼警长问道。

「他娶的那个貌似清纯的婊子。」年轻人答道。

霍夫曼抓住这个年轻人的胳膊，转过身向着佩里．梅森。

「梅森，」他说，「你去把汽车引擎关掉，把灯也关掉好吗？」

卡尔．格里芬停下来，摇晃着转过身。

「也把车胎换了，」他说，

「右前轮──已经瘪着跑了一英哩又一英哩……最好换了。」

佩里．梅森关掉引擎和车灯，把车门「砰」地甩上，又快步去追前面的那两个人。

他及时赶上，为比尔．霍夫曼和靠在他臂膀上的那个人开了前门。在门厅灯的照耀下，卡尔．格里芬看上去是个挺好看的年轻人，脸上由于喝了酒而发红，带着狂欢的痕迹。他的双眼红红的，目光有些迷离模糊，但他身上有着某种与生俱来的高贵，这是一种有着良好教养的印记，在他努力调整自己适应这个突发事件时便自动显现出来。

比尔．霍夫曼面对着他，仔细地打量着他。

「你能清醒地和我们谈话吗？格里芬？」他问。

格里芬点点头：「只消一两分钟……我会好的。」

他从霍夫曼警长的手里挣脱开，摇摇晃晃地走向厕所，厕所门离一楼接待室不远。

霍夫曼看着梅森。

「他醉得可不轻。」梅森说。

「可不是么，」霍夫曼回答道，「但不像是一个业余酒徒喝醉酒的样子。他对此习以为常。他一路开着车上来，你知道那路上是湿的，一只轮胎又没气。」

「是啊，」梅森同意道，「他能开车，平安无事。」

「显然他和爱娃．贝尔特之间没有什么暧昧关系。」霍夫曼指出。

「你是指他说的关于她的话？」梅森问。

「当然，」霍夫曼说，「我还能指别的什么？」

「他醉了，」梅森说，「你不会因为一个醉汉说的那冲动的话就怀疑一个女人，是吗？」

「是啊，他喝醉了，」霍夫曼说，「他把车开上来，一点儿事没有。也许即使他醉了，可头脑还清楚。」

佩里．梅森耸耸肩。

「你自己看着办吧。」他不经意地说。

这时从浴室传来猛烈的呕吐声。

「我敢肯定他清醒了，」霍夫曼说，同时密切注视着佩里．梅森，「他清醒以后还会那样说那女人的。」

「我敢打赌他一定酩酊大醉，不管他看上去是不是清醒，」梅森很快接上，「他们这些家伙里有一些是很有欺骗性的，当碰上酒宴这类事儿时。他们表面上像法官一样清醒，但心里根本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说了什么。」

比尔．霍夫曼看着他，目光里有一丝提示的光芒。

「这么说不管他说什么都不能全信，是吗？梅森？」

「我可没这么说。」

霍夫曼笑了起来。

「是的，」他说，「你没有说，没有直接这么说。」

「要不要给他弄点儿浓咖啡？」梅森问，「我想我可以到厨房煮点儿咖啡。」

「管家应该在那儿吧，」霍夫曼说，「我不想冒犯你，梅森，不过我确实想单独和这个人谈谈。我不太清楚你在这件事里的地位。好像你是他们家的一个朋友，可又是一个律师。」

「行啊，」梅森很爽快地同意道，「我理解你的处境，警长。我只是碰巧在这儿。我先到别处待着。」

霍夫曼点点头：「你会在厨房找到女管家的，我想。她的名字叫维奇太太。我们在楼上向她和她女儿问过话。去那儿看看她们能不能弄点儿咖啡。

多弄点儿浓咖啡。我想楼上那群男孩儿也会和格里芬这小伙子一样喜欢的。」

「好吧。」梅森说着穿过餐厅的折门，又走过餐具室的转门，从那儿进了厨房。

厨房很大，很亮堂，设施齐全。两个女人坐在桌子边。她们坐的是高靠背椅子，挨得很近。当佩里．梅森进来的时候，她们一直在低声说话，看到梅森进来，便猛地把话打住，抬头看他。

她们中的一个已有四十多岁，头发花白。她那没有光泽的黑眼睛，藏在深陷的阴影里，好像是被看不见的绳子拽进她的脸，由于往眼窝里拽得太深，很难看出眼神的变化。她有着一张长脸，细而紧的嘴，高高的颧骨。她穿着黑色衣服。

另一个女人要年轻多了，不超过二十二三。她的头发乌黑发亮，也很浓密。她的眼睛非常黑，其明亮的程度更使得那年长妇女深陷的眼睛显得毫无生气。她的嘴唇丰满红润。眉毛细细、黑黑的，呈弧型，睫毛长长的，那张脸看得出用脂粉化过妆。

「妳就是维奇太太吧？」佩里．梅森对着年长些的女人问。

她点点头，嘴巴紧闭着，一言不发。

旁边的那个姑娘开始说话，声音低沉、沙哑。「我是她的女儿，叫诺玛．维奇。你想要知道什么？妈妈现在心很烦。」

「是的，我知道，」梅森抱歉道，「我是想我们能否弄点儿咖啡。卡尔．格里芬刚回来，我想他会需要的。还有一帮子人正在楼上忙着办案，他们也想要点儿。」

诺玛．维奇站起身来：「哦，我猜也是这样。我来弄吧。」

「不，」那年长的女人说，声音像玉米壳发出的沙沙声，很干涩，「还是我来吧，妳不知道东西都在哪儿搁着。」

她把椅子向后一推，走到厨房另一边的柜子前。她打开柜子门，拿下来一只咖啡壶和一罐咖啡。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从动作上能看出她很疲惫。

她胸部平平，臀部也平平，走起来步子没有一点生机。她整个人看上去情绪很低落。

那个姑娘转向梅森，丰满红润的嘴唇向他一笑。

「你是一个侦探吧？」她问。

梅森摇摇头。「不，」他说，「我是和贝尔特夫人来到这儿的，是我给警察局打的电话。」

诺玛．维奇说：「啊，对。我听说过你。」

梅森转向她母亲。

「维奇太太，如果妳觉得不舒服，我可以来煮咖啡。」

「不，」她还是以那干涩的、没有任何感情色彩的声音说话，「我可以做。」

她把咖啡倒入壶中，又加了些水，走到煤气灶前，打着煤气，看了片刻咖啡壶，然后又以她那特有的、缓慢的步态走回到椅子那儿，坐下，把手放在腿上，低下眼睛看着桌面。她就那样一动不动专注地盯着。

诺玛．维奇抬头看着梅森：「哎呀，」她说，「真可怕。是吗？」

梅森点点头，不经意地说：「妳没听到枪声吧，我想？」

那个姑娘摇摇头。

「没有，我睡得很熟。实际上，警官们来了以后我才醒来。他们叫妈妈起来，我猜他们不知道我就睡在相邻的房间里，他们想趁妈妈在楼上的时候查看她的房间。不管怎么说，我知道的头一件事便是，当我醒来的时候，有一个男子正站在床边低头看着我。」

她低下眼睛，轻轻地笑起来。

可以推测，她并不觉得这样的经历令人不愉快。

「然后呢？」梅森问。

「他们那副样子好像是发现了什么可疑情况似的，」她说，「他们叫我穿上衣服，甚至也不回避一下。然后把我带到楼上，用他们的话说，就是审问了我一番。」

「妳对他们说了什么？」梅森问。

「告诉他们真实情况呀，」她说，「我告诉他们我上床睡觉，醒来时发现有人在盯着我。」她在加下句话时看上去挺高兴的，「他们不相信我。」

她母亲坐在桌边，两手迭放在腿上，眼睛一直一动不动专神地盯着桌子中央。

「妳没听见什么，或看见什么吧？」梅森问。

「什么也没有。」

「这事妳怎么想？」

她摇摇头。

「这下我的眼前可就清静了。」

他锐利地瞥她一眼。

「难道这里有叫妳不忍目睹的事情吗？」他询问道。

她点点头。

「当然啦，我来这儿才一个星期左右，可在这段时间里……」

「诺玛！」她母亲说，声音突然没有了碾玉米的沙沙声，而是清脆如响鞭。

这个姑娘急忙打住话头，陷入沉默。

佩里．梅森看了一眼那年长的女人。她说话时甚至也没有从桌上抬眼。

「那妳听见了什么吗，维奇太太？」他问。

「我是一个仆人。我什么也没听见，什么也没看见。」

「要是无足轻重的事情，一个仆人这样真是值得称道，」他说，「但我想妳会发现法律对这件事自有判断，会要求妳去看去听的。」

「不，」她说，头部一动没动，「我什么也没看见。」

「什么也没听见？」

「什么也没听见。」

佩里．梅森皱起眉头。他多少觉察到这个女人正隐瞒着什么。

「在楼上他们问妳话时妳就是这样回答问题吗？」他问。

「我想，」她说，「咖啡快要开始渗滤了。你可以把火关小，这样就不会沸腾起来了。」

梅森转向咖啡。这个咖啡渗滤壶是特制的，可以在一小段时间内加热一大壶水，底下的火是吱吱燃着的蓝色火焰。开始有水蒸气冒出。

「我来照看咖啡，」他说，「但我也想知道妳在楼上时，是不是就以这样的方式回答问题的。」

「什么方式？」她诘问道。

「妳刚才说话的方式。」

「我对他们说的是同样的话，」她说，「就是我什么也没看见，什么也没听见。」

诺玛．维奇「咯咯」笑起来。「这是她的故事，」她说，「她紧抱住不放。」

母亲厉声道：「诺玛！」

梅森盯着这两个人，他那沉思的脸看上去绝对平静。只有眼睛里显出他似乎在谋算什么。

「妳知道，」他说，「我是个律师。如果妳有什么可以相信我并向我透露的，现在可是个好机会。」

「是的。」维奇太太说，语调平平。

「嗯？」梅森好像不明白维奇太太的意思。

「我只是同意，」她说，「『这是个好机会』，这句话。」

有一刻的沉默。

「所以妳不能失去这一机会啊！」梅森说。

「但我没什么要吐露的。」她说，她的眼睛仍旧盯着桌面。

正在这时，咖啡壶开始冒泡。梅森把火关小。

「我去拿些杯子和盘子。」诺玛说，跳起身来。

维奇太太说：「坐下，诺玛。我去拿。」她向后一推椅子，走到一个壁橱旁，拿下来几只杯子和碟子，「就用这些。」

「妈妈，」诺玛说，「这可是司机和仆人们用的杯盘呢。」

「这些人是警察，」维奇太太说，「他们都一样。」

「不，他们不一样，妈妈。」诺玛说。

「我就是这样认为，」维奇太太说，「你知道，主人要是活着会怎么说，他什么也不会给他们的。」

诺玛说：「但是，他没活着。贝尔特夫人将是管事的人。」

维奇太太转身用她那双深陷的、毫无光泽的眼睛定定地看着她的女儿。

「可别太肯定她就一定会。」她说。

佩里．梅森往杯子里都倒了点儿咖啡，然后又通过滤壶的罐子倒回去。

当倒第二次的时候咖啡已成了黑色并冒着气。

「给我一个托盘，」他说，「我端两杯给霍夫曼和卡尔．格里芬。你们可以给楼上的其他人送点儿去。」

没有说一句话，她给他一个托盘。佩里．梅森倒了三杯咖啡，端起托盘，通过餐厅走进客厅。

霍夫曼警长站在那里，肩膀向后挺着，头朝前伸着，两脚分得很开。

卡尔．格里芬坐在椅子上，眼睛和脸都红红的。

当佩里．梅森端来咖啡的时候，霍夫曼警长正说着话。

「你刚进来时可不是这样说她的。」霍夫曼警长说道。

「那时我醉着。」格里芬说。

霍夫曼盯着他：「多少人都是酒后吐真言。」他说。

卡尔．格里芬抬起眉毛，带着一种得体的吃惊的神情。

「是吗？」他说道，「我还没见过。」

霍夫曼警长听到梅森从身后走来，猛转过身，在他看到热气腾腾的咖啡时咧嘴笑了。

「好极了，梅森，」他说，「咖啡总归是有用的。喝一杯，格里芬，你会感觉好一点的。」

格里芬点点头：「看起来不错，不过我现在没事了。」

梅森递给他一杯咖啡。

「你知道有关遗嘱的事吗？」霍夫曼突然问道。

「如果您不介意的话，我不愿回答这个问题。」格里芬答道。

霍夫曼给自己拿了一杯咖啡。「我正好介意，」他说，「我要你回答这个问题。」

「是的，有一份遗嘱。」格里芬承认道。

「在哪儿？」霍夫曼说。

「我不知道。」

「你怎么知道有一份遗嘱？」

「他给我看过。」

「财产都归他妻子吗？」

格里芬摇头。

「我不认为有什么归她，」他说，「除了五千美元外。」

霍夫曼抬起眉毛，吹了声口哨。

「这个，」他说，「事情可就不一样了。」

「什么不一样？」格里芬问。

「整个情形，」霍夫曼说，「实际上她在这儿被迫依赖于他，只要他活着。而他一死，她便会两手空空地被踢开。」

格里芬主动地说了句解释性的话：「我不认为他们很志趣相投。」

霍夫曼警长若有所思地说：「那不是问题的要点。经办这类案子，通常我们得找到一个动机。」

梅森对霍夫曼警长撇嘴笑笑。

「你在暗示是贝尔特夫人开的那一枪而使她丈夫毙命？」他问道，彷佛这整个想法出于幽默。

「我是在做例行调查，梅森，为的是要弄清谁可能会杀他。在这样的案里，我们总是要寻找一个动机的。我们要努力搞清有哪些人将会从他的死中受益。」

「要是这样的话，」格里芬清醒地说道，「我想我将会受到怀疑。」

「你这是什么意思？」霍夫曼问。

「按照遗嘱的规定，」格里芬慢慢地说，「我将得到几乎全部财产。不知道这是否算个秘密？我想乔治舅舅对我的感情超过他对世界上任何人。也就是说，凭他的性情，他对我算是最好的了。我怀疑他不会对谁有真感情。」

「你对他感觉怎么样？」霍夫曼问。

「我尊重他的见解，」卡尔．格里芬回答道，小心地选着字眼，「我想我欣赏他的性情中的某个方面。他过着一种非常不合群的生活，因为他的思想容忍不下所有的狡猾和伪善。」

「为此就值得他离群索居吗？」霍夫曼警长问道。

格里芬肩膀轻轻地动了一下。

「如果你有像他那样的思想，」他说，「你就不会问这个问题了。这个人具有博大的智慧。他可以看透他人，洞察虚假和伪善。他是那种从不交朋友的人，他自给自足而不需要依靠任何一个人。所以，他没有任何理由要和别人建立友谊。他唯一的爱好就是去斗。他和这个世界及其每一个人斗。」

「显然他不和你斗。」霍夫曼警长说。

「是的，」格里芬承认道，「他没有和我过不去，因为他知道我根本不在乎他或他的钱。我没有拍他的马屁。另一方面，我没有欺骗他。我告诉他我的想法，我也公平对他。」

霍夫曼眯起眼睛。「谁出卖过他？」他问。

「嗨，你这是什么意思？」

「你说你不欺骗他，所以他喜欢你。」

「是啊。」

「你还特意强调了『我』这个代词。」

「我可不是那个意思。」

「他妻子呢？他不喜欢她吗？」

「我不知道。他不跟我说他妻子的事。」

「那她欺骗过他吗？」霍夫曼警长追问。

「我怎么知道这个？」

霍夫曼警长注视着这个年轻人。「你肯定知道怎么守口如瓶，」他若有所思地说，「但是如果不想说，你可以不说，如此而已。」

「可是我要说的，警官，」格里芬急了，「我会说出我所知的一切。」

霍夫曼警长叹口气说：「你能准确告诉我发案时你在哪儿？」

格里芬的脸上泛起一片红晕。

「对不起，警长，」他说，「我不能。」

「为什么？」霍夫曼警长问道。

「因为，」格里芬说，「首先，我不知道凶杀什么时候发生；其次嘛，我搞不清我在哪儿。我恐怕这晚上都在疯跑。傍晚我和一个年轻女人一块儿出去，离开她以后我自己又去了几个夜总会。开车回来时，该死的车胎又没气了，我知道我醉得太厉害换不了它。找不到一个开门的车铺，天又下着雨，所以我只得对付着把车开回来。肯定开了几个小时才到这儿。」

「车胎都压成碎片了，」霍夫曼警长说，「顺便问一下，还有谁知道你舅舅的遗嘱？有另外的人看过它吗？」

「啊，是的，」格里芬回答道，「我的律师看过它。」

「哦，」霍夫曼警长说，「这么说你也有一个律师，是吗？」

「当然我有律师。我为什么没有？」

「他是谁？」霍夫曼问。

「阿瑟．阿特伍德。他在互助大厦有办公室。」

霍夫曼警长转向梅森：「我不认识他。你认识他吗，梅森？」

「是的，」梅森说，「我见过他一两次。他是个秃顶，办一些交通伤害事故的案子。听说他总是在庭外结案而且总有好的处理结果。」

「你是怎么当着律师的面看到遗嘱的？」霍夫曼警长催问道，「一个人把其遗嘱的受益人连同其律师一块儿叫来，就为了让他们看清遗嘱怎么立的，这有点儿不同寻常，是吧？」

格里芬双唇紧紧闭拢。「这你得问我的律师。我说不清这个。这是相当复杂的一件事，我不愿讨论这事。」

霍夫曼警长立即接上话：「好啦，咱们就不谈这东西了。现在继续下去，告诉我是怎么回事。」

「你是什么意思？」格里芬问。

比尔．霍夫曼转过身来正对着年轻人，低头看着他。他的下巴稍稍向前翘着，那双耐心的眼睛一下子变得严峻起来。

「我的意思就是，格里芬，」他说，缓慢而凶险地，「你不想说出原委。你是想保护一个人，或者，想当一个正人君子一类的人。这行不通的。你要么此时此地告诉我你知道的情况，要么你作为物证目击人去监狱。」

格里芬的脸通红。「我说，」他抗议道，「这不是太过份了吗？」

「我不在乎它是否过份，」霍夫曼说，「这是一件谋杀案，你却坐在这儿兜圈子，跟我磨时间。现在给我痛痛快快地全说出来吧。那时候说了什么话，遗嘱又是怎么给你和你的律师看的？」

格里芬犹豫地说：「你知道我这可是在不得已的情况下跟你说这些话的？」

「当然，」霍夫曼说，「告诉我，怎么回事？」

「哦，」格里芬语调缓慢，明显地不情愿，「我知道乔治舅舅和他的妻子关系不很好。乔治舅舅曾想到过他妻子如果抓住她想要的证据，也许会提起离婚诉讼的。乔治舅舅和我一起有些生意上的事，你知道，有一次当阿特伍德和我在跟他讨论一件生意时，他突然提出这件事来。这令我尴尬，我就不想再谈下去，但阿特伍德却以任何律师都会有的那种态度看待此事。」

卡尔．格里芬转问佩里．梅森：「我想你明白怎么回事，先生。我知道你是一个律师。」

比尔．霍夫曼眼睛盯着格里芬的脸：「不要介意，继续说下去。接着怎么了？」

「噢，」格里芬说，「乔治舅舅披露了关于他和他妻子关系不好这个事实，他拿出一直攥在手里的一张纸，上面似乎全是他的字体。他问作为律师的阿特伍德先生，一份完全由立嘱人自己手写的遗嘱，没有证人是否有效，或者，是否需要证人署名。他说他已立了遗嘱，还说可能会有争议，因为他不会给他妻子留下什么财产。实际上，我记得他提到五千美元的事，他还说大部分财产将归我。」

「你没有读遗嘱吗？」霍夫曼警长问道。

「哦，不完全是这样。我没有拿起来从头至尾、一字一字地去读。只是瞥了一眼，看到是他的字体，听到了他就此说的话。我想，阿特伍德较为仔细地读了那遗嘱。」

「好吧，」霍夫曼说，「说下去。然后呢？」

「就这些。」格里芬说。

「不，还不是，」霍夫曼坚持说道，「还有什么？」

格里芬耸耸肩膀。「啊，这个，」他说，「他接着又说了别的事，就像一个人有时做的那样。我没有注意。」

「别再来这套废话了，」霍夫曼催促着，「他说了什么？」

「他说，」格里芬脱口说道，他的脸红了，「他想把它固定下来，这样一旦他出了什么事，他妻子也占不了什么便宜。他说她别想通过离婚得到一星半点儿东西，甭指望他死后继承什么遗产。现在我知道的事你都知道了。我认为这根本不关你的事。我是迫不得已才告诉你这个的，我不喜欢你的态度。」

「我不介意这几句话，」霍夫曼说，「我料想这解释了你喝醉时说的话，还有你第一次听说杀人后说的话。这意思就相当于……」

格里芬举手打断他的话。

「拜托了，警长，」他说，「别提这个了。如果我说了，我不记得了，而且我肯定也不是那意思。」

佩里．梅森说：「也许你不是这意思，但你确实让人……」

霍夫曼警长转脸对他。

「这不关你的事，梅森！」他说，「我在经办这事。你在这儿只是个听众，保持安静，否则离开！」

「你可一点儿吓唬不住我，警长。」梅森说道，「我在爱娃．贝尔特夫人的家里，我是爱娃．贝尔特夫人的律师，我听到一个人的讲话会破坏她的名誉。如果没有别的意思的话，我要看看这些话是否成立。」

霍夫曼警长的眼里一点儿也没有耐心的样子。他十分不快地瞪着梅森。「那么，」他说，「你就尽可能履行你的职责吧。我不知道你究竟要说什么，只知道警察来这儿调查命案，却看见你和一个女人坐在这儿嘀嘀咕咕。这事儿真他妈的可笑，一个女人发现她丈夫被杀，居然去给她的律师打电话，而不先做别的事情。」

梅森动起火来，说：「这话说得不公平，你知道的。我是她的一个朋友。」

「看上去像是这样。」霍夫曼警长冷冷地说。

梅森两脚叉开，肩膀摆平。「现在让咱们搞清一点，」他说，「我现在代表着爱娃．贝尔特。你没有理由向她泼脏水。乔治．贝尔特对她来说一钱不值。但对这个家伙，可不一样了。这家伙给自己找的不在案发现场的证据站不住脚，而且他还对我的委托人进行污蔑。」

格里芬焦躁地抗议。

梅森一直盯着霍夫曼警长：「上帝作证，你不能凭那些经不起推敲的话就判定一个女人有罪。这得由陪审团来做。陪审团也只能在毫无疑问地证明她有罪后才能这样判定。」

这个大块头警官以审视的目光盯着梅森。

「你是在寻找疑问吧，梅森？」

梅森指着卡尔．格里芬。

「一点儿不错，你是不会愿意过分的暴露面目的，小伙计，」他说，「如果我的委托人有朝一日要面对陪审团的话，别以为我会无动于衷，麻木不仁，我不会忽略把你和遗嘱的事捅出来而带给我们的好处。」

「你的意思是，你认为他有杀人罪吗？」霍夫曼警官问道，带着诱供的口气。

「我不是警探，」梅森说，「我是个律师。我知道陪审团只要有持之有理的疑问，就不会对任何人判罪。如果你们要陷害我的委托人，那么我这儿就有现成的言之有理的疑问！」

霍夫曼点点头。

「我早有预料了，」他说，「我一开始就不应该让你坐这儿掺合进来。现在你出去！」

「我这就走。」梅森对他说道。

十

佩里．梅森通过电话找到保罗．德雷克时已近凌晨三点钟了。

「保罗，」他说，「我这儿又有你一份差事，这份活儿马上要办。你还有人马调遣吗？」保罗仍睡意未消。

「我说，伙计，」他说，「你有完没完吶？」

「喂，听着，」梅森说，「赶快醒醒，打起精神。我有件事要赶快办，你得赶在警察前边。」

「我怎么才能赶在警察前边？」保罗．德雷克问道。

「你能，」梅森对他说，「因为我刚想到你可以查阅某些卷宗。你不是兼着商人保护协会的代理律师一职吗？这个协会保存有这个城市所有售出火器的记录。现在，我想查查一支柯尔特三二口径自动手枪，号码是一二七三三七。警方将对此做一例行调查，还有上面的指纹什么的，他们知道这很重要，不过要到上午上班后才会去查。你得赶在警方前面把情况搞出来。这事只能赶在他们之前办。」

「这枪怎么了？」保罗．德雷克问。

「一个家伙被这种枪一枪打死，子弹击穿心脏。」佩里．梅森说。

德雷克吹声口哨：「这和我在找的别的东西有关吗？」

「我不认为是这样，」梅森说，「但警察局可能会这样认为。我必须设法保护我的委托人。我要你搞到情况，并且要抢在警方之前。」

「好吧，」德雷克说，「我往哪里给你回电话？」

「你不能，」梅森说，「我会给你打电话。」

「什么时候？」

「一个小时后我再给你打。」

「这么短时间我搞不来，」德雷克抗议道，「我做不到。」

「你必须得做到，」梅森坚持道，「无论如何我要给你打电话的。再见。」

说完他挂上电话。接着他拨了哈里森．伯尔克住宅的电话号码。没人接。他拨了德拉．斯特里特的号码，几乎是马上，电话里传来她浓浓睡意的一声喂。」

「我是佩里．梅森，德拉，」他说，「醒醒，快揉揉眼睛赶走睡意。我们有工作要做。」

「几点了？」她问。

「三点左右，噢，过了一刻钟了。」

「好的，」她说，「什么事？」

「妳醒过来了吗？」

「我当然醒过来了。你以为我在干什么，说梦话？」

「别介意，我只是问问，」他对她说，「这就说正事。妳能穿上衣服马上来办公室吗？妳穿好衣服我给妳叫辆出租车去接妳。」

「我现在就穿衣服，」她回答道，「我是花点儿时间打扮打扮，还是就穿上衣服？」

「最好把自己打扮漂亮些，」他回答，「但不要花太长时间。」

「就这样吧。」她说完把电话挂上。

梅森接着给出租汽车公司打电话要了一辆出租车去接德拉。然后他离开打电话的这家通宵商店，钻进汽车，疾速向办公室驶去。

他打开电灯，拉下灯罩，开始在房间里踱来踱去。

他就这样前前后后、来来回回地踱着步子，双手背在后面，头朝前伸着，身体稍稍前躬，样子像是关在笼子里的老虎。他有点儿烦躁不安，但能有所控制。像一个摔角手被逼到一角，凶狠异常，却不敢做出一个假动作。

门上响起钥匙的声音，德拉．斯特里特走了进来。

「你早，头儿，」她说，「你确实守时啊！」

他摆手让她坐下。「这」，他说，「还只是一天繁忙工作的开始。」

「怎么啦？」她问，不解地看着他。

「出人命案了。」

「我们又有委托人了？」她探询道。

「我不知道。我们可能要扯进去。」

「扯进去？」

「是的。」

「是那个女人。」她忿恨地说。

他不耐烦地摇摇头：「但愿妳摆脱那些想法，德拉。」

「可毕竟是正确的，」她固执地说，「我就知道她有不可告人的事，就知道有麻烦事缠着她。我从来就不相信她。」

「好啦，」梅森烦躁地说，「现在别提这个，听我的安排。我不知道这里面会出什么事，如果因此我不能继续干下去的话，可能要由妳撑着啦。」

「你什么意思呀，」她说，「你不能够？」

「别介意这个。」

「我当然介意」，她说，眼睛瞪得大大的，语气充满了固执与忧虑，「你有危险。」

他没理睬这句话，说：「这个女人自称是爱娃．格里芬。我曾试图跟踪她，可没跟上。后来，我开始和《轶闻纵览》较量，想弄清楚谁在幕后主使。结果发现是一个叫贝尔特的人，他住在榆林大道上。你在今天的早报上会读到有关这个地方和这个家伙的新闻。我去见过贝尔特，发现他是一个挺难对付的人。我在那儿的时候，碰见了他的妻子。而她不是别人，正是我们的委托人。她真正的名字叫爱娃．贝尔特。」

「她要干什么？」德拉．斯特里特问，「欺骗你？」

「不，」梅森说。「她有了麻烦。她一直和一个男人约会，她丈夫现在却跟踪上了他们。当然，他跟踪的是那个男的，而且，并不知道那女人是谁，他最终的目的是要把那个男人在报纸上曝光，当然最后那女人的身份也会暴露出来。」

「那男的是谁？」德拉．斯特里特问。

「哈里森．伯尔克。」他语调慢慢地说。

她眉头拱起，默不作声。

梅森燃起一根香烟。

「哈里森．伯尔克对此作何打算？」她过了一会儿又问道。

佩里．梅森打了个手势。

「他是那种往信封里装点儿钱来打发事情的家伙，今天下午信使送到办公室来的就是他的钱。」

「哦。」

接着是片刻的沉默，两个人都在想着心事。

「那么，」最后她说，「明天的报纸会说些什么？」

他以平淡的语调继续道：「昨晚我上床睡觉后，大约午夜的什么时间，爱娃．贝尔特给我打来电话。我想是十二点三十分。天正下着雨。她要我出去到一个杂货店那儿接她。她说她遇到麻烦了。我去了，她告诉我有个人和她丈夫争吵最后开枪杀了他。」

「她认识那个人吗？」德拉．斯特里特轻声问。

「不，」梅森说，「她没有看见他，只听见他的声音。」

「她听出那是谁的声音了吗？」

「她认为她听出来了。」

「是谁？」

「我。」

德拉直勾勾地盯着他。

「你？」

「不，我在家里，正在床上睡觉。」

「你能证明吗？」她问，声音镇定。

「老天爷呀，」他烦躁地说，「我就是没有一个证明我不在犯案现场的证人跟我同床呀！」

「这个卑鄙下流的婊子！」她更加镇定地问，「然后怎么了？」

「我们去了那儿，发现她丈夫死了。地上有一支三二口径柯尔特自动枪。我记下了枪的号码。只开了一枪，正中心脏。」

德拉．斯特里特的眼睛睁大了：「那么她在通知警方之前把你领到那儿去了？」

「一点儿不错，」梅森说，「警方不喜欢这样。」

德拉的脸白了。她吸口气想说什么，但却什么也没说。

佩里．梅森继续说着，语调还是一点儿没变：「我和霍夫曼警长吵了一架。那人有一个外甥，我不喜欢那家伙。总觉得他有点儿虚伪。女管家也在隐瞒着什么，我认为她女儿也撒了谎。我没有找到机会和其他仆人说话。警察们叫我待在楼下，他们在楼上调查。不过我在警察们到那儿之前趁机看了看。」

「你和霍夫曼警长的冲突厉害吗？」她问。

「够糟了，」他说，「事情看上去挺糟糕。」

「你是说你要保护你的委托人？」她问，眼睛里似有泪光，「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我不知道。我想女管家会说些什么的。他们显然还没有对她太下功夫。但他们会的。我认为她知道一些事儿。具体是什么我还不清楚，我甚至也不敢肯定爱娃．贝尔特对我说了全部事实。」

「如果她果真说出全部事实的话，」德拉．斯特里特狠狠地说，「那就是自她来这儿之后第一次没有隐瞒，没有撒谎。你看这事儿，她把你坑的！呸！这心地恶毒的女人！我真想杀了她！」

梅森不赞成地挥挥手：「别管这些了。反正现在我已陷于其中了。」

「哈里森．伯尔克知道这死人的事吗？」她问。

「我打过电话。他不在。」

「这个时候他出去可真是好时候呵！」她叫嚷起来。

梅森笑道：「是吗？」

他们互相对视着。

德拉．斯特里特急急吸口气，又开始说话，语气有些冲动。

「你看，」她说，「你让这女人把你弄到一个多么可笑的境地。你跟被杀的人说过话。你跟他的报纸斗法，又是那样不留余地。那个女人设圈套把你拽进去。她在警察到来前让你在那儿。她是在做着准备，一旦她发现自己难脱干系，就把你推出去做挡箭牌。现在你还准备让她逍遥自在一身清吗？」

「我要是有办法就不会这样，」他说，「但是我仍不该背叛她，除非迫不得已。」

德拉．斯特里特的脸白了，她的嘴唇并拢成细细紧闭的一条线。「她是个……」她说，又停住。

「她是一个委托人，」佩里．梅森接道，「而且她肯花钱。」

「肯花钱为的是什么？是让你在一桩敲诈案里作她的代理律师，还是叫你代人受过承担杀人的罪名？」

她的眼里泪光点点。

「梅森先生，」她激动地说，「请不要这样无谓地宽宏大量。别介入这件事，让他们闹翻天吧。你只作为律师来经办案子吧。」

他的声音里透出耐心：「这已经太晚了。不是吗，德拉？」

「不，不晚。你别再管它了。」

他笑了，显出耐性：「她是委托人，德拉。」

「那没关系，」她说，「在你去法庭以后，你可以安然就座，静观审判嘛。」

他摇摇头：「不，德拉，地方检察官可不会坐等开庭。他手下的人现在已行动起来，又是和证人们谈话，又是把将成为明天报纸标题的话往卡尔．格里芬的嘴里灌，到了案子开庭的时候，这些都会起作用的。」

她认识到再争下去没有用。

「你认为他们会逮捕那个女人吗？」她说，「他们查到杀人动机吗？」

「没有，」他说，「他们还没发现什么。他们只是在寻找常规的动机，没有找到，可能就算了。但假若他们知道这另一件事儿，可就会大作文章了。」

「他们会发现这情况吗？」她问。

「我想肯定会的。」

德拉．斯特里特的眼睛突然瞪大。「你认为，」她说，「会是哈里森．伯尔克？」

「我一直给哈里森．伯尔克打电话，」他说，「但没人接。除此之外我并没多想什么。你去外边再拨个电话，如果还没人接，就每隔十分钟拨一次，直到找到他，或别的人也可以。」

「好的。」她说。

「另外，给保罗．德雷克打个电话。他可能到办公室了。如果他不在，用我们的那个紧急电话号码找找他。他正为我忙着呢。」

她现在又成了一个秘书的角色。「好的，梅森先生。」她说，接着走进另一间办公室。

佩里．梅森又踱起步子。

几分钟后，电话响了。

他拿起电话。

「保罗．德雷克。」德拉．斯特里特的声音。

保罗．德雷克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喂，佩里。」

「搞到什么东西了吗？」梅森问。

「是的，在这把枪上我运气不错，我可以向你交差了。」

「你这条线没事儿吧？没人偷听吧？」

「没有，」德雷克说，「没事儿。」

「那好，」梅森说，「说给我听吧。」

「我想你不会关心枪在哪儿做的，谁卖的吧？」德雷克问道，「你要的是购枪者的名字。」

「没错儿。」

「那好吧，这把枪最后被一个叫皮特．米切尔的人买了，他给的地址是西六十九街一三二二号。」

「好的，」梅森说，「这案子别的方面有没有弄到什么情况？弗兰克．洛克的事怎么样？」

「没有，我还没有收到我们在南方的办事机构的报告。我已追查到南方的一个州了，是乔治亚州，线索似乎在那儿乱了。好像他在那儿改了名。」

「挺好，」梅森说，「他就是在那儿碰上麻烦的。别的事怎样？有没有搞到他的别的什么情况？」

「我打听到了惠尔赖特饭店那个女人的消息，」德雷克说。「是个叫埃丝特．林顿的姑娘。她住在惠尔赖特饭店，房号九四六，按月包租的。」

「她做什么？」梅森问，「这个搞清了吗？」

「她什么都会做的，我想。」德雷克对他说道，「这些还有待于继续调查。不过给我们点儿时间，让我再睡会儿。一个人不能总是东奔西跑，干个不停，连觉也不能睡。」

「过一会儿你会适应的，」梅森笑着说，「尤其是你办起这个案子来。你待在办公室五分钟。我会回电话给你。」

「行啊。」德雷克叹口气，挂上电话。

佩里．梅森走到外间办公室。

「德拉，」他说，「你还记得几年前我们收到的那些政治材料吗，其中的一些信件我们好像还存了档？」

「是的，」她说，「作为『政治信件』存盘的。我当时还不明白你要它们干什么。」

「为了种种社会关系。」他说，「我记得其中有一封『支持伯尔克竞选国会议员俱乐部』的信件。找找看，快一点儿。」

她马上到办公室一侧的文件架那儿翻了起来。

佩里．梅森坐在她办公桌一角上看着她。只有他的眼睛显示着他正专心致志地思索着另一件棘手的事情。

她拿着一封信走到他跟前。

「很好。」他说。

在右边空白处的一栏里印着一串「支持伯尔克竞选国会议员俱乐部」副主席的名字，漂亮的字体印着足有一百多个名字。

梅森斜着眼睛往下一个个读着。每过一个名字，他都用大拇指指甲跟着往下移动查看下一个名字。第十五个名字是皮特．米切尔，名字旁边的地址是西六十九街一三二二号。

梅森很快把信迭好，塞进口袋。

「再给我打电话找找保罗．德雷克，」他说着，走进里间办公室，把门从身后「砰」地拉上。

当保罗．德雷克接到电话时，他说，「听着，保罗，你还得再去办件事。」

「再办一件？」德雷克问。

「是的。」梅森说，「戏才刚开场嘛。」

「好，说吧。」侦探说。

「听着，」梅森说，语调缓慢地，「我要你开车去西六十九街一三二二号，把皮特．米切尔从床上叫起来。这件事要小心来办，以免你我扯进麻烦里去。

「你得把自己装扮成一个喋喋不休的三流侦探来办这件事。不要问米切尔任何问题直到你把全部情况说给他听，明白吗？告诉他你是个侦探，乔治．贝尔特今晚在家中被人枪杀，你知道杀人用的枪号码和他的枪一致。跟他说你认为他的枪还在他手里，两把枪的号一定弄错了，但你想知道他能否解释清楚午夜左右或午夜稍后他在哪里。问他枪在不在，或他是否记得他用枪干了什么。不过一定要记住先把所有的事情跟他说，然后再问他这些问题。」

「就当一个大笨瓜，是吗？」德雷克问。

「做一个大笨瓜，」梅森对他说，「而且事后就忘。」

「我明白了，」德雷克说，「我必须要做到事后不让人抓住把柄，对不？」

梅森不耐烦地说：「你就照我说的那样去办，就照我说的。」梅森放回电话，他听见门把手「咔哒」一声，随即抬头看。德拉．斯特里特闪身走进办公室。她脸色发白，双眼睁得大大的。她把门从身后关上，走到办公桌旁。

「外面来了一个人，他说他认识你，他叫德拉姆，是警察局的探员。」

她身后的门被推开了，西德尼．德拉姆露出一张笑脸。只是那双无精打采的眼睛似乎没有一点生气，他更像一个从高凳上爬下的保管员，走来走去，四处寻找出书单据。

「抱歉打扰了，」他说，「但我想在你有时间想出一个好办法前和你谈一谈。」

梅森笑了。「我们已习惯了警察的粗鲁。」他说。

「我不是警察，」德拉姆反对道，「我只是个探员。警察们可不喜欢我这个可怜的挣不了几个钱的探员。」

「进来坐下。」梅森发出邀请。

「你们这帮子人的上班时间真奇怪，」德拉姆说，「我正找你呢，在下面看到你们这儿有灯光。」

「不会的，你没看到，」梅森纠正他，「我把灯罩拉下来了。」

「哦，是么，」德拉姆说，还是笑嘻嘻的，「反正我凭直觉知道你在这儿，因为你干活挺卖力的。」

梅森说：「好啦，别再逗了。我想你是公务拜访吧。」

「当然是啦，」德拉姆说，「我有好奇心。我好比一只鸟，活着就是要让自己的好奇心得到满足。现在我就对那个电话号码感到好奇。你来找我，塞给我一点儿零钱为的是要从电话公司查找一个私人号码。我呢，二话不说把号码和地址给你弄来，你还对我感谢有加。然后你便出现在那个地方，和一个女人相伴在一起，一边还有一个被枪杀的男子。我要问，这仅仅是个巧合吗？」

「答案是什么？」梅森问。

「没有，」德拉姆说，「我不能瞎猜。我问的问题，你要给我答案。」

「答案是，」梅森说，「我应一个妻子的请求而去那里。」

「可笑啊，你认识这个人的妻子，不认识这个人。」德拉姆坚持道。

「这有什么奇怪的！」梅森讥刺地说，「当然这是经营法律事务所时遇到的最棘手的事了。不知有多少次，会有一个女人来向你咨询某个问题，倘若这碰巧是个家庭内部的问题，她怎么会把她丈夫一块儿带来，让你看清他的模样？实际上，我已听说两三起这样的事例，女的去律师事务所而对她的丈夫守口如瓶。不过，当然啦，这只是笑话、传闻而已，别把我的话当回事。」

德拉姆仍然笑嘻嘻的。「这个，」他说，「你想说这也是属于那种情况吗？」

「我不想说什么。」梅森回答道。

德拉姆闭嘴不笑了，头往后仰仰，看着天花板，目光有些扑朔迷离。

「那事情就有意思啦，」他说，「妻子来找以善于解围救困而出名的律师。律师不知道丈夫的秘密电话号码。律师开始为妻子办事。律师找到了电话号码。律师通过电话号码查到丈夫，并找上门去。结果妻子也在那儿，丈夫却被杀了。」

梅森的声音显出不耐烦：「你认为你发现了什么秘密吗？」

德拉姆又笑了，露出一排牙齿：「我要发现什么，天打五雷轰，佩里，」他说，「不过我正在找呢。」

「你一发现什么就告诉我，好吗？」梅森说。

德拉姆起身。「呵，」他说，「你会很快知道的。」他笑嘻嘻地看着梅森，然后转向德拉．斯特里特。

「我认为，」他说，「你的最后一句话是暗示我出去。」

「哦，不要着急，」梅森对他说，「你看我们凌晨三四点钟来办公室，到这儿就是为了接待想向我们问些愚蠢问题的朋友。我们并没有什么工作要做。只是习惯了早早地到这儿来。」

德拉姆停下脚步，盯着律师：「你知道，佩里，如果你对我和盘托出，我也许会给你点儿帮助。但是如果你一意孤行，目中无人，那我就不得不去做点儿打听。」

「可不是，」梅森坦言，「这我理解。那是你的事儿。你有你的行当，我有我的规矩。」

「那就是说，我只好这样理解，」德拉姆说，「你就是要目中无人。」

「那就是说，」梅森说，「你得去外边去做你的打听去。」

「再见，佩里。」

「再见，西德尼。找时间再来。」

「不用担心，我会的。」

西德尼．德拉姆把门从身后关上。

德拉激动地走向佩里．梅森。

他挥手并对她说：「去外间看看他是不是走了。」

她朝门那儿走去，但她手还没碰到门把手，门把手却转动起来，门一下子开了。西德尼．德拉姆又探进头来。

他看看他俩，呲牙笑了。

「啊，」他说，「你没上这回当。好啦，佩里，这回我可真要走了。」

「好极了，」佩里．梅森说，「再见！」

德拉姆关上门，接着把外间办公室的门「砰」地关上。

这时大约是凌晨四点钟。

十一

佩里．梅森把头上的帽子往下一拉，匆匆忙忙穿上大衣。衣服还潮湿着，有股湿羊毛的气味。「我要出去查几个线索，」他告诉德拉．斯特里特，「迟早他们会开始缩小包围圈的，到那时我就动不了啦。我得趁现在仍可以四处走动时把要办的事情办了。妳就守在这里。我现在还难说妳在哪儿能找到我，因为这种情形妳不便打电话给我。但我会隔三差五地打电话给妳，问梅森先生在不在。我会告诉妳我的名字叫约翰逊，是他的一个老朋友。会问他是否留什么话。妳可以设法让我知道所发生的事情，但别透露我是谁。」

「你认为他们会偷听我们的电话？」

「有可能。我不知道事情会向何方发展。」

「他们会给你发出逮捕令吗？」

「不会有逮捕令，但他们会要我回答很多问题。」

她温柔而又同情地看着他，不再说什么。

「小心点儿。」他说，然后走出办公室。

当他走进里普利饭店的门厅时天还黑着。他要了一个带浴室的房间。他以芝加哥的弗雷德．约翰逊的名字登记入住，房号是五一八。因为他没有行李，所以被要求提前付账。

他走进房间，拉下窗帘，要了四瓶加冰姜汁酒，并叫服务生送来一瓶威士忌。然后他陷在椅子厚厚的坐垫里，脚放在床上，抽起烟来。

门虚掩着。

他抽了半个多小时的烟，一根接着一根，连打火机都没用。这时门开了。爱娃．贝尔特没有敲门就走了进来。

她把门从身后关上，锁上，笑看着他：「啊，我真高兴你已经在这儿了。」

佩里．梅森坐着没动：「妳肯定没有被跟踪吗？」他问。

「没有，他们没有跟踪我。他们告诉我我将作为一个重要的证人，不能离开本城，或者不和警方联系就做任何事情。告诉我，你认为他们会逮捕我吗？」

「那要看情况。」他说。

「看什么情况？」

「很多情况。我想和你谈一谈。」

「好的，」她说，「我找到了遗嘱。」

「在哪儿找到的？」

「在他的桌子里。」

「妳动它了吗？」

「我带来了。」

「我们看看。」

「我看它像是遗嘱，」她说，「只是结果不像是我原来预料的那样好。我以为他将至少留给我足够的钱，让我去趟欧洲转转，而且……而且我可以再调整自己什么的。」

「妳是说而且给自己再找个男人。」

「我可没说这样的话！」

「我没有讲妳说什么。我讲的是妳的意思，」梅森对她说，还是那种平平静静、超然物外的声音。

她面容一下子严肃起来。

「说真的，梅森先生，」她说，「我认为谈话离题太远啦。这儿是遗嘱。」

他沉思着，眼睛盯着她。「如果妳要把我拖进杀人案件的话，」他说，「妳最好别跟我玩那些幕后把戏。那不管用。」

她挺直身子，显出高傲的样子，然后突然大笑起来。「当然啦，我的意思是再找个丈夫，」她说，「我为什么不应该呢？」

「那好，可妳为什么要否认呢？」

「我不知道。我没有办法。我身上就是有种东西让我讨厌别人知道我太多。」

「妳的意思是，」他说，「妳讨厌真相。妳情愿用虚假为自己建起一道保护壁垒。」

她脸通红。

「这不公平！」她怒火上升。

他伸出手，没有回答她的话，从她手中把那张纸拿过去，慢慢地读起来。

「全是他的字体？」他问。

「不，」她说，「我不认为是这样。」

他凑近看着她。

「似乎全是一个人的字体。」

「可我不认为是他写的。」

他大笑。「这帮不了妳什么忙，」他说，「妳丈夫把遗嘱拿给卡尔．格里芬和格里芬的律师阿瑟．阿特伍德看过，告诉他们这是他的遗嘱，是他自己书写的。」

爱娃．贝尔特不耐烦地摆摆头：「你是说他给他们看过一份遗嘱，说是他自己写的？可没有什么能阻止格里芬撕掉那份遗嘱再伪造一份。不是吗？」

他冷冷地打量着她。

「听着，」他说，「妳说了不少了。妳知道这些话的含意吗？」

「当然，我当然知道它们都是什么意思。」

「那么，」他对她说，「这可是一项危险的指控，除非妳有足够的证据。」

「我没有任何可以用作证据的东西──还没有。」她语调缓慢地说。

「那么好吧，」他警告道，「别做这个指控了。」

她的声音里透出不耐烦：「你一直跟我说，你是我的律师，要我说出一切。可当我给你一切时，你又开始责怪我。」

「哦，算了，」他说，把遗嘱递给她，「先收起妳那受了伤的无辜样，到法庭再亮出来吧。现在说说这遗嘱的事。妳怎么弄到手的？」

「在他的书房里，」她慢慢地说道，「保险柜没锁。我把遗嘱偷偷拿出来，然后锁上保险柜。」

「妳知道这连可笑也谈不上。」他对她说。

「你不相信我？」

「当然不相信。」

「为什么？」

「因为警察可能对那个房间采取警戒。他们会注意保险柜是否被打开过并编制物品清单。」

她低下眼睛，然后慢慢说道：「你记得我们什么时候回到那儿吗？你在看尸体、摸浴袍？」

「是的。」他说，眼睛眯起来。

「就是那会儿我把它从保险柜里抽了出来。当时保险柜开着，是我把它锁上的，而你当时正检查尸体。」

他眨眨眼睛。「上帝作证，」他说，「我相信妳真这么做了！妳确实在另一边，靠近写字台和保险柜。妳为什么这样做？为什么当时不告诉我？」

「因为我想看看遗嘱是不是以我为受益人，或者我是否能销毁它。你认为我应该销毁它吗？」

他的回答十分干脆：「不！」

她沉默了几分钟。

「那么，」她最后问道，「还有别的事吗？」

「是的，」他说，「坐到床那边去，让我能看着妳。现在我想知道一些事儿。我没在警官们和妳谈之前问这些事儿是因为我担心妳会慌乱。我想的是让妳和他们谈话时保持镇定。不过现在情况不同了，我想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她睁大眼睛，脸上又是那副虚假的天真模样，说：「我跟你说过发生的事了。」

他摇摇头：「没有，妳没有告诉我。」

「你在指责我说谎吗？」

他叹口气：「看在上帝的份上，别再提这个啦，还是实话实说吧。」

「到底你想知道什么？」

「妳昨天夜里穿了一身漂亮衣服。」他说。

「你什么意思？」

「妳知道我的意思。妳穿的是无背式的夜礼服，缎面鞋，还有最好的长筒袜。」

「嗯？」

「妳丈夫一直在洗澡来着。」

「嗯，这怎么了？」

「妳的衣着和妳丈夫的情况不一致。」他说。

「当然不一致。」

「妳每天晚上都穿夜礼服吗？」

「有时候。」

「其实，」他说，「妳昨晚出去了，直到妳丈夫被杀前不久才回去。不是这样吗？」

她不住地用力摇头，再次变得冷傲起来。

「不，」她说，「我晚上一直在家。」

佩里．梅森以冷漠的、搜索的目光看着她。

「我在楼下去厨房弄咖啡时女管家告诉我，说她听到妳的女仆跟妳说有人打电话留言和鞋子有关什么的事。」他试探说。

显然爱娃．贝尔特暗暗吃了一惊，但她竭力控制住自己。

「可是，这又怎么啦？」她问。

「首先告诉我，」梅森说，「妳的女仆是否给妳传过话。」

「啊，是的，」爱娃．贝尔特漫不经心地说，「我想她是给我说了电话留言。我不敢肯定。有双鞋我急着想要，可有些麻烦。我想玛丽收到有关这双鞋的电话留言，并跟我说了内容。我脑子里事情太多，这一条给忘了。」

「妳知道他们是如何把人绞死的？」佩里．梅森急转话题这样问道。

「你什么意思？」她急切地想知道。

「对于谋杀案来说，」他继续往下说，「通常是在上午。他们下到死囚室宣读死刑执行书。然后他们把你的双手绑到身后并且在你的背上绑上一块板子，这样你就掉不下去。做完这些他们开始带你沿走廊走向绞刑架。有十三级台阶你得走上去，然后你走过去站在一个陷阱上。这旁边站着监狱官监督执行。在陷阱背面像小鸽子笼的地方是三个囚犯，手里拿着尖刀。在一块板子上绕着三根绳子，刽子手在你头上打一个绞索，扣上一个黑袋子，然后把你的双腿绑上……」

她尖叫一声。

「好啦。如果妳不给我讲实话，那么这就是妳将要遭遇的下场。」

她脸色煞白，嘴唇颤抖，眼睛由于惊恐暗淡失色。

「我给……给……给你说实话。」她说。

他摇摇头。「听着，」他告诉她，「妳得学会坦白直言，把事情全部说出来，这样我们才可以帮妳脱身。现在妳我都知道这鞋子什么的不过是掩护。这是妳用的一个暗号，就是说哈里森．伯尔克想让妳和他联系。这正如妳告诉我想跟妳联系时对女仆编的口信一样。」

她依然惊讶不堪，面色苍白。她麻木地点点头。

「好啦，」梅森说，「现在跟我说说发生的事情。哈里森．伯尔克给妳了那个口信。他要妳和他联系。然后妳告诉他将在某个地方和他见面，并穿上衣服出门了。是这样吧？」

「不，」她说，「他来到我家。」

「他做了什么？」

「这是真的，」她继续说着，「我告诉他别来，可他还是来了。他想和我谈谈，我说我不想谈，我不能见他。可他还是来了我家。你已跟他说了乔治是《轶闻纵览》的老板。开始他不愿相信。最后他信了。然后他就想和乔治谈谈。他以为他可以对乔治解释清楚。为了阻止《轶闻纵览》的攻击，他情愿做任何事情。」

「妳不知道他要来？」他问。

「不。」

出现片刻的沉默。

然后她说：「你是怎么知道的？」

「知道什么？」

「他用鞋子作口实的事。」

「哦，他告诉我的。」梅森说。

「后来女管家就跟你说了电话留言的事儿？」她问，「我不知道她是否告诉警察了。」

梅森摇摇头，脸上挂着笑。

「没有，」他说，「她没有告诉警察，也没有告诉我。这只是我为了要妳对我道出真情而使用的小把戏罢了。我知道昨晚什么时候妳肯定见哈里森．伯尔克了，我也知道他那种人是会想法跟妳联系的。当他有忧愁时，他就要某个人和他分忧。所以我料定他肯定会给女仆留那句话的。」

她看上去是一副受到伤害的样子。

「你认为这样对待我挺好吗？」她问，「你认为这样对我公平吗？」

他咧嘴笑了。

「妳是一个多么可爱的天使啊，竟能坐在这儿对一个男人谈什么公平。」

她撅嘴板脸：「我不喜欢这样。」她说。

「我没有想过妳会，」他对她说，「在事情没有了结前还会有好多妳不喜欢的呢。这么说哈里森．伯尔克去了妳家，是吗？」

「是的。」她说，声音软弱无力。

「好，后来怎么啦？」

「他一直坚持要见乔治。我告诉他这样做会自取灭亡。他说他不会提我的名字。他以为如果他能去对乔治解释解释当时的情况，告诉他竞选成功以后可以给乔治什么好处，这样，乔治就会命令弗兰克．洛克不再披露此事。」

「好极了，」梅森说，「现在我们正取得进展。他想去见妳丈夫，妳试图阻止他。是这样吗？」

「是的。」

「妳为什么要阻止他呢？」他问。

她一字一板地说：「我担心他会提到我的名字。」

「他提了吗？」梅森问。

「我不知道。」她说，然后，突然又加了句：「就是说，当然没有，他根本没见乔治。他跟我谈了谈，我说服他不能跟乔治谈。这之后，他就离开了我家。」

佩里．梅森轻声笑起来：「妳想到这个陷阱有点儿太晚了，年轻的女士。所以妳现在不知道他是否向乔治提了妳的名字，对吧？」

她愠怒地说：「我跟你说他没见乔治。」

「不，他见了，」他说，「我知道，事实上他确实见乔治了，他上楼去了他的书房跟他谈了。」

「何以见得？」

「因为，」他说，「这事儿我有谱了，我要探个究竟。我对发生的事情心里清楚得很。」

「那到底发生了什么？」她问。

他对她撇嘴笑笑。

「妳知道是什么。」他对她说。

「不，不，」她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他声音平稳，不温不火：「这个嘛，哈里森．伯尔克上楼并跟妳的丈夫说了话，」他低沉单调地说，「他在楼上待了多久？」

「我不知道。不超过十五分钟。」

「这就对了。他下楼以后妳没看见他？」

「没有。」

「现在我问一个事实，」他询问道，「当哈里森．伯尔克在楼上的那段时间里有人开枪吗？这之后他跑下楼，跑出房子而没有对妳说什么吗？」

她摇摇头，特意强调：「没有，」她说，「伯尔克在我丈夫被枪杀前离开的。」

「前多久？」

「我不知道，也许十五分钟。也许更长。也许没有那么长时间。」

「现在，」他指出，「哈里森．伯尔克失踪了。」

「怎么回事？」

「就是这样。找不到他。他不接电话，也不在住宅。」

「你怎么知道？」

「我一直打电话找他，我还派了侦探去他的住宅。」

「你为什么要这样？」

「因为我知道他会被牵连到开枪这件麻烦事里。」

她眼睛又睁大了。「怎么会是这样？」她问道，「除我外，没有人知道他去过那幢房子。而我当然不会说的，因为那将会使情况更糟。他在开枪的那个人来以前就离开了。」

佩里．梅森直直地盯着她的眼睛。

「子弹是从他的枪里打出的。」他语调缓慢地说。

她瞪着他，惊骇不已。

「你凭什么这样说？」她问。

「因为，」他对她说，「枪上有一个号码。从这个号码可以查到造枪的工厂，卖给哪个批发商，批发商又卖给哪个零售商，从零售商那儿可以查到买枪的人是谁。买这把枪的人是一个叫皮特．米切尔的，住在西六十九街一三二二号，是哈里森．伯尔克的一个密友。警察正在搜捕米切尔，当他们抓住他时，他得解释他用这把枪做了什么。也就是说，他把枪给了伯尔克。」

她把手放到喉咙那儿。

「他们怎么去查那把枪的？」

「所有的枪都有记录。」

「我早知道那时候我们就应该把枪处理掉。」她几乎歇斯底里地说。

他说：「是的，那么妳就将把妳的头伸进那个绞索。妳得为自己想想。妳自己在这件事情上的处境远不算乐观。妳还想救伯尔克，当然，如果妳能做到的话。但我想说的事情是，如果伯尔克干了那事，妳最好对我全盘托出。这样，也许我们能够让伯尔克不卷进去。但是我不想让妳在试图掩护伯尔克时，自己引火烧身，让他们对妳立案侦查。」

她开始在地上来回走着，手帕在手指间缠来绕去。

「啊，上帝啊！」她说，「啊，我的上帝呀！我的上帝呀！」

「我不知道妳是否想到过，」他说，「不过法律对事后从犯，或者因受到赔偿而不起诉这两种情况都有惩罚规定的。现在我们两人都不想彼此陷入这种处境。我们要做的是要搞清楚谁干的这事，而且要在警察前边找到他。我不想让他们对妳提出谋杀指控，我也不想让他们给我安什么罪名。如果伯尔克有罪，要做的事情就是跟伯尔克联系上，让他去自首，让这个案子尽快审判，这要赶在地方检察官找到太多的证据之前。我要采取些办法让洛克保持沉默，取消这篇敲诈的文章。」

她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问道：「你准备怎么做呢？」

他对她笑着：「在这场游戏里，」他说，「我是那必须知道一切的人。而妳知道得越少越好，不知道就不用编什么了。」

「你可以相信我，我可以保密。」她对他说。

「妳是个出色的谎言家，」他评判说，「如果妳说的是这个意思的话。但这一次妳不必扯谎，因为妳不会知道现在正发生着什么事情。」

「但伯尔克没有干。」她坚持道。

他皱眉看着她。

「现在听着，」他说，「这就是为什么我要和妳联系的原因。如果不是伯尔克干的，那么是谁干的？」

她目光闪开：「我跟你说过有个人和我丈夫在商谈着什么事。我不知道他是谁。我以为是你。听起来像是你的声音。」

他站起身，脸阴沉下来。

「喂，听着，」他说，「如果妳再对我耍那种把戏，我就把妳扔到狼堆里。妳已耍过一次花招了，还不够吗？」

她开始哭起来：「我没……没……没有办法。你问过我，没人在听吧。我告……告……告诉过你是……是……是谁。我听见你的声……声……声音。我不会告……告……告诉警……警……警察的，即使他们怎么折……折……折磨我！」

他扳过她的肩膀把她一下子摔到床上。他把她的手从她脸上扒开，直视她的眼睛。里边没有丝毫的泪痕。

「现在听着，」他说，「妳没有听见我的声音，因为我根本就不在那儿，别再演戏了──除非妳的手帕里有根大葱！」

「就是有个人的声音听起来像你。」她坚持道。

他冷眼对着她。

「妳和伯尔克坠入情网了吧？」他问，「妳是想如果我不能为伯尔克把事情摆平，就把我推到一个当替罪羔羊的境地，是吧？」

「不。你要我说实话，我说的都是实话。」

「我真想一走了之，不管妳了，让妳自己来理这堆乱麻。」他威胁道。她一本正经地说：「那，当然了，我只好告诉警方我听到的是谁的声音了。」

「这就是妳的阴谋诡计，对不对？」

「我没有任何诡计。我说的是实话。」她的声音甜甜的，只是避开他的目光。

梅森叹口气：「我还从来没有背叛过一个委托人，不管他是有罪的还是清白的，」他说，「我总是努力记住这点。但是，我向上帝保证：这回我真忍不住要不管妳了！」

她坐在床上，手帕依然缠在手指上绕来绕去。

稍后，他又说道：「我离开妳家在下山回来的路上，在妳打电话给我的那家杂货店停了一会儿和店员谈了谈。他看着妳走进电话间，这当然是很自然的。一个女人，穿着夜礼服，罩着男外套，浑身湿漉漉的，午夜后走进一个通宵杂货店的电话间，很自然地会引人注意。这个店员告诉我妳打了两个电话。」

她睁大双眼看着他，但什么也没说。

「除了我，妳还给谁打了电话？」他问。

「没有别人，」她说，「那店员搞错了。」

佩里．梅森戴上帽子，帽沿压得低低的。他转身对爱娃．贝尔特凶狠地说：「无论如何，我得让妳摆脱这件麻烦。我不知道到底怎么做。但我至少会要妳不扯进麻烦。只是，上帝作证，这要让妳花钱！」

他猛拉开门，走了出去，进到门厅，然后又是用力一甩身后的门。这时，黎明的第一束光亮正染上东方的天空。

十二

当佩里．梅森找到哈里森．伯尔克的女管家时，晨曦正镀上建筑物的顶端。

她大约有五十七八岁，身子很胖，眼光中充满了憎恶的敌意。

「我不管你是谁，」她说，样子很粗暴，「我告诉你他不在这儿。我不知道他在哪儿。他出去直到午夜左右才回来，然后接到一个电话，就又出去了。从那以后，电话就不住地响了一夜。我没去接，因为我知道他不在。深更半夜让我起来，脚太冷。况且我也不喜欢这个时候被人从床上叫起来！」

「他回来后多久有电话来？」梅森问。

「时间不长，如果这真的和你有关的话。」

「妳认为他在等这个电话吗？」

「我怎么知道？他回来时我被吵醒了。我听见他开门关门的声音。我正要再睡着，电话铃响了，我听见他说话。之后我听见他跑到楼上他的房间。

我想他要上床睡觉，不过后来我猜他是正往行李箱里放东西，因为今天早上这衣箱不在了。我又听见他跑下楼梯，摔上前门。」

佩里．梅森说：「那么，我猜想全部情况就是这样了。」

她说：「没错，就这些！」说着把门「砰」地关上。梅森钻进他的车子，在一个旅馆前停下，去给他的办公室打电话。

当他听到德拉．斯特里特的声音时，便说：「梅森先生在吗？」

「不，他不在，」她说，「您是谁？」

「他的一个朋友，」他告诉她，「弗雷德．约翰逊先生。我想快点儿和梅森先生联系上。」

「我说不上来他在哪儿，」她说得很快，「不过我想他很快就会来这儿。

有几个人都在找他，其中还有一个叫保罗．德雷克的，我想可能和他有约。也许他很快就会来的。」

「那么好吧，」梅森不经意地说，「我再打电话吧。」

「您没有什么话让我转达吗？」她问。

「没有，」他告诉她，「我会再打电话来。」

他拨了德雷克侦探事务所的号码。保罗．德雷克接了电话。

「要是有人能听见的话，就别胡言乱语，保罗，」梅森说，「因为我感觉有不少人想问我一些我现在不想回答的问题。你知道我是谁？」

「是的，」德雷克答道，「我这儿给你搞到了可笑的情报。」

「说。」

「我去了这家伙的家。就是那个住西六十九街的，我发现了可笑的情况。」

「说下去。」梅森告诉他。

「这家伙午夜稍晚点儿接到一个电话，之后便告诉他妻子说有要事出城一趟。他往衣箱里塞了些东西，大概差十五分钟一点的时候，一辆汽车来接他，他坐上就走了。他对他妻子说他会再跟她联系。今天早上她收到一封电报说：

『一切都好，不要担心。爱你。』，她就知道这么多。很自然的，她有点儿担心。」

「很好。」梅森说。

「这对你有什么参考吗？」德雷克问。

「我想有的，」梅森说，「我得想想这件事。这件事非同一般。你有没有搞到洛克的什么新东西？」

德雷克的声音透出兴奋：「我还没有搞到你想要知道的东西，佩里。不过我想我已找对路子了。你记得惠尔赖特旅馆的那个女人吗？那个埃丝特．林顿？」

「是啊，」梅森说，「她有什么情况？」

「啊，」德雷克说，「这事儿真好玩儿，她来自乔治亚。」

梅森吹了声口哨。

「还没完吶，」德雷克继续说着，「她定期从洛克那儿拿钱。每两周有一张支票，这张支票并不是由洛克给她。这张支票来自《轶闻纵览》在市区一家银行的特别账户。我们设法找到那个旅馆的出纳员谈了话。这女人一直定期地通过旅馆兑现支票。」

「你能查查她在乔治亚的活动，看看她牵扯进什么事情吗？」梅森问，「也许她还没有改变她的名字。」

「我们现在做的就是这个工作，」德雷克说，「我已通知驻乔治亚的办事处去调查此事。我跟他们说一旦找到明确的线索就给我发封电报，并且随时报告进展情况。」

「很好，」梅森说，「你能告诉我昨天晚上弗兰克．洛克在哪儿吗？」

「我可以告诉你他的分分秒秒。整个晚上我们都有人死死地盯着他。你要一份完整的报告吗？」

「是的，」梅森说，「马上就要。」

「那我送到哪儿？」

「小心你的信差被人跟踪，一定要找你信得过的人。让他在里普利饭店停一下，把东西放在台子上等芝加哥的弗雷德．约翰逊来拿。」

「好啊，」德雷克说，「跟我保持联系。我可能会找你的。」

「行啊。」梅森同意道，挂上了电话。

他马上赶往里普利饭店，在服务台询问有没有约翰逊先生的什么东西。听说没有，便上楼去五一八房间，用手推推房门。门没锁，他走了进去。

爱娃．贝尔特坐在床沿上抽着烟。床边的台子上有一只掺了姜汁啤酒的威士忌酒杯，正对着她。酒杯旁边是一瓶威士忌酒，已经喝了三分之一了。

在椅子那厚厚的垫子上坐着一个大块头男子，目光游移不定，看上去惴惴不安。

爱娃．贝尔特说：「我很高兴你来了，你不愿相信我，所以我给你带来一个证人。」

「什么证人？」梅森问。他瞪着那个大块头男子。他已经从椅子上站起来，神色尴尬地打量着梅森。

「他能证明这遗嘱是伪造的，」她说，「这位是达格特先生。他是个银行出纳，乔治就是在他们银行打理他的全部生意。他了解很多乔治的内部情况。他说这不是他写的。」

达格特微笑欠身。「你是梅森先生，」他说，「律师吧？很高兴认识你。」

他并没有握手的表示。

梅森叉开两腿，直视着这个大块头男人那双惶惶不安的眼睛。

「不用局促不安啦，」他说，「她是抓住了你的什么把柄，否则你不会早上这时候来到这里。可能你也打过电话给女仆要留有关帽子什么的话。我才不在乎呢。我现在要知道的就是原原本本的事实。别管她要你说什么。我告诉你，老老实实说真话才是对她最大的帮助。」

那个银行出纳的脸一下变了颜色。他朝律师迈出半步，又停下，深深吸了口气，然后说：「你是说遗嘱的事？」

「是遗嘱的事。」律师说。

「是这样的，」达格特说，「我仔细地检查了那份遗嘱。是伪造的。值得一提的是伪造得不甚高明。如果你靠近细看，就会发现书写中有一两次的断开，好像一个人在匆匆忙忙地伪造，在这个过程中有几次停下为的是让手得以休息。」

梅森急急地说：「让我看看那遗嘱。」

爱娃．贝尔特递了过去。

「再来一杯姜汁威士忌怎么样，查理？」她笑着问那个银行出纳。

达格特猛摇头。「不。」他说得很坚决。

梅森仔细地查看遗嘱。他两眼眯着。「上帝作证，」他说，「你是对的！」

「这不会有任何问题。」达格特对他说。

梅森转身正对着他：「你愿意站在证人席上作证吗？」他问。

「哦，上帝呀，不！你不需要我！遗嘱上不是明摆着么。」

佩里．梅森盯着他。「好吧，」他说，「就这样吧。」

达格特走向门口，迅速打开门，急急忙忙走出房间。

梅森的目光又盯住爱娃．贝尔特。

「哎，妳听着，」他说，「我告诉妳可以来这儿和我商量事情，但没让妳老待在这儿啊。妳难道不知道假如他们发现我们早晨这时候在一个房间里，我们会多被动？」

她耸耸肩膀。

「我们总要冒一些风险的嘛，」她说，「再说我想让你和达格特先生谈一谈。」

「妳怎么把他弄来的？」他问。

「打电话呗，就说有要事商量。你对他说的那些话可不好，好尖刻嘛！」

她喝着酒，咯咯笑着。

「妳和他挺熟吧？」梅森问。

「你什么意思？」她问。

他站着，眼睛盯着她：「妳很清楚我什么意思。妳叫他查理。」

「当然喽，」她说，「那是他的名字么。他是乔治的、也是我的一个朋友。」

「我知道了。」梅森说。

他走过去给办公室打电话。

「我是约翰逊先生，」他说，「梅森先生来了吗？」

「没有，」德拉．斯特里特说，「他还没来。恐怕他要来的话也会忙得够呛，约翰逊先生。昨天夜里出了件事。我不知道确切是什么，但是一桩谋杀案，梅森先生为一个主要证人作代理律师。有一些报纸记者想见他，有一个人非要待在外间办公室。我想他是一个警探。所以我很担心如果你指望今天上午在办公室见梅森先生的话，你会失望的。」

「哎呀，太糟糕啦，」梅森说，「我有几份文件要口述，我知道梅森先生会愿意看的，而且他可能还得签字。我不知道妳能否告诉我有没有人可以用速记把它们记下来？」

「我想我可以。」德拉．斯特里特说。

「我正在想，」梅森说，「妳是否可以避开那儿所有的人离开办公室。」

「交给我好了。」她说。

「我在里普利饭店。」他告诉她。

「好的。」她说，挂上电话。

梅森不快地盯着爱娃．贝尔特。

「好吧，」他说，「既然妳在这儿，也冒了这么多险，那妳就在这再待一会儿吧。」

「要出什么事？」

「我准备提出一份遗产管理的请求书，」他说，「这将迫使他们露面并把遗嘱交付检验，然后我们准备对遗嘱提出驳回声明，申请将妳指定为特别的遗产管理人。」

「这一切都是什么意思啊？」

「意思是，」他告诉她，「从现在起妳要上台掌权，而我们呢，不管他们做什么，都要力保妳的地位。」

「那又有什么用呢？」她问，「如果在这个遗嘱下我被实际剥夺了继承权，那么我们就得证明它是伪造的，审判裁决前我不会得到任何东西，是吗？」

「我在想着家产的管理这个问题。」梅森说，「比如《轶闻纵览》。」

「呵，」她说，「我明白了。」

梅森接着往下说：「我们要马上把这些文件口述下来，交给我的秘书，让她把它们呈交上去，一次一份文件。妳必须把遗嘱拿走放回去。警方可能会在那个房间布置警卫，这样妳就不能把它放回原处，不过妳可以把它藏在那房子里的某个地方。」

她又一次笑起来。「这我也能办到。」她说。

梅森说：「你的确要冒大险吶。妳从那儿把遗嘱偷出来的原因我并不知道。妳要是被人抓住，事情可就大了。」

「别担心，」她对他说，「我不会被人抓住。你从不冒险，是吗？」

「我的上帝啊！」他说，「从我一开始搅进你的事情里时就一直冒着险。妳就是颗炸弹。」

她诱惑地对他一笑：「你这样想吗？」她说，「我知道有些男人就喜欢女人这样。」

他怏怏不快地瞪着她。

「妳要喝醉了，」他告诉她，「别再喝那威士忌了。」

「哎呀，」她说，「你讲起话来像个丈夫似的。」

他走过去，拿起酒瓶，把瓶塞「啪」地扣上，把酒瓶放入柜斗里，锁上柜子，把钥匙揣到自己的衣兜里。

「这样好吗？」她问道。

「是的。」他说。

这时电话铃响了。梅森拿起来接。饭店职员告诉他有个信使给他送来一袋东西。

梅森吩咐叫服务生把东西拿上来，说完挂上电话。

当服务生敲门时，梅森正站在门旁。他打开门，付了服务生小费，拿过信袋。这是侦探事务所关于弗兰克．洛克前夜活动的报告。

「这是什么？」爱娃．贝尔特问。

他摇摇头，走到窗子那边，打开信袋，开始读起来这份打字机打印出来的报告。

内容很简单。就是说洛克去了一家秘密酒店，在那待了半个小时，又去了理发店，在九四六房间待了五到十分钟，然后和这个房间的住客埃丝特．林顿一块儿去吃饭。

他们饭后去跳舞一直到十一点，然后又回到惠尔赖特的那个房间。服务生给他们送去了姜汁啤酒和冰块，洛克在这个房间一直停留到凌晨一点半才离开。

梅森把报告塞进口袋，开始用指尖敲打窗台。

「你把我弄得紧张兮兮的，」爱娃．贝尔特说，「我希望你能告诉我是怎么回事。」

「我已跟妳说了我们准备干什么。」

「这几张纸是什么东西？」

「一件生意而已。」

「什么生意？」

他冲她大笑起来：「就因为我碰巧给妳办事，就得把我所有委托人的事情全告诉妳吗？」

她皱眉看着他：「我认为你这个人挺可恶的。」

他耸耸肩，继续敲打着窗台。

这时有人敲门。

「进来。」他招呼道。

门开了，德拉．斯特里特走了进来。她看见爱娃．贝尔特坐在床上，顿时愣住了。

「好极了，德拉，」梅森说，「我们需要准备几份东西以备急需。我们将斟酌一份遗产管理委任状的请求书，一份针对遗嘱检验的反驳状，再斟酌一份遗产管理特别委任的的申请书，一份指定贝尔特夫人为特别遗产管理人的声明书，和一份随时可呈交批准和备案的保证书。然后我们需要遗产管理特别委任状，副件将送交各方。」

德拉．斯特里特冷冷地说：「你现在就要口述吗？」

「是的。我想吃点早餐。」

他走过去给客房服务部打电话叫他们把早餐送上来。

德拉．斯特里特盯着爱娃．贝尔特。「对不起，」她说，「但我得用这张桌子。」

爱娃．贝尔特眉毛拱起，从桌上拿起酒杯，那举动就像是一个女人在大街上见乞丐过来时赶紧收拢裙子。

梅森把姜汁酒瓶和放冰块的杯子拿起来，用桌上的一块湿布把桌面擦了擦。然后把桌子放到德拉．斯特里特的椅子前。

她拉过那把直靠背椅，盘起腿，把笔记本放到桌上，握好铅笔。

佩里．梅森开始口述，他说得很快，有二十分钟。这时候早餐送来了。三个人大口大口地吃着，几乎都不说话。只有爱娃．贝尔特的样子，彷佛设法让人知道她是在和仆人一起吃饭。

吃完早餐后，梅森叫人把东西拿走，继续口述。到九点半时才口述完毕。

「回办公室把这些东西写好。」他告诉德拉，「把它们都准备好以供签字。不过别让任何人看见妳在干什么。妳最好把外间办公室的门锁上。请求书妳可以采用印刷格式。」

「好的，」她说，「我想单独和你谈一下。」

爱娃．贝尔特抽抽鼻子。

「别管她，」梅森说，「她就要走了。」

「啊，不，我不走。」爱娃．贝尔特说。

「不行，妳必须走，」梅森命令道，「你现在就走。我口述那些文件时得有妳在场，为的是得到我需要的情况。妳回去放遗嘱。然后今天下午去我办公室为那所有的文件签字。哦，还有，还要保密，别对他人说出妳的意图。报纸记者会向妳提问的。他们会时时处处跟着妳。妳要施展妳的全部女性魅力，让人看到这突如其来的不幸给妳带来了巨大的打击和创伤。妳要叫人看到妳难以发表任何连贯的谈话，尽可能向人展示妳的悲伤。每次他们用照相机挡住妳的去路时，妳就把大腿露多一点儿，然后泪眼模糊。妳懂我的意思吗？」

「你真下流。」她冷冷地说。

「我重实效，」他说，「妳把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塞给我，而妳知道这不行，妳这样做究竟有什么用呢？」

她戴上帽子，穿上外套，堆起一副尊严，大步向门口走去。

「我这样做说明我真的喜欢你，」她对他说，「你得好好干，干得漂亮些。」

他默默地为她开门，躬身送她出去，然后「砰」地一下把门关上。

他走到德拉．斯特里特跟前，问：「什么事，德拉？」

她手伸向衣服前襟，抽出一个信封。

「有个信差送来的这个。」

「里边是什么？」他问。

「钱。」

他打开信封，里面有几张一百美元的旅行支票。两本书，每一本书里夹有一千美元。所有的支票都签有「哈里森．伯尔克」的名字，受款人签名处留着空白。

支票上夹着一纸附言，是用铅笔草草写的。

梅森展开附言条，见上面写着：「我想我最好避开一段时间。拜托你努力让我不受牵连。无论如何，不要把我扯进去。」附言的签名是两个字母「H．B．」。

梅森把书递给德拉．斯特里特。

「事情有了转机。不过兑换现金时要多加小心。」

她点点头。

「告诉我，出了什么事？她又把你扯到什么事里去了？」

「她没把我扯到什么事里去，倒是带来几笔好价钱。事情办完后，她还要给我们钱的。」

「可她还是把你扯进麻烦里去了。」德拉坚持道，「是她把你扯进那件谋杀案里，我听到几个记者今天上午在议论这件事情。她在报警前把你叫到那儿，这前前后后不是她一手策划的还是什么。她随时可以把你拽进去。你凭什么认定她就不会对警方说开枪时你就在那房间？」

梅森做个不耐烦的手势。

「我并没有这样认定，」他说，「我早有预感她迟早会来这一手的。」

「你就这么忍下去吗？」

梅森耐心地向她解释。

「当你接受当事人的委托，德拉，」他说，「你就不能对他们挑挑剔剔。你只能接受他们。这个游戏里只有一条规则，那就是一旦你接受他们，你就得对他们毫无保留。」

她抽抽鼻子：「那也不意味着你就只能坐以待毙，任他们为保护小情人而诬害你犯谋杀罪呀。」

「妳很聪明，」梅森说，「妳都跟谁谈过这件事？」

「一个记者。不过我没说什么，我一直在听。」

他对她露出笑容：「走吧，别再琢磨这些事情了，也别为我担心。我还有事要做。妳无论什么时候来这儿，小心别让人跟踪上妳。」

「这也是我最后一次敢这么做，」她说，「我离开办公室可不容易吶。他们还想跟着我。在经过浴室时我也耍了贝尔特夫人第一次去我们办公室那次耍的花招。当一个女人走进浴室时，跟踪她的男人总会感到头疼的。他们会上当，但不会有第二次。」

「说得有道理，」梅森说，「我也是尽可能小心才藏了这么一段时间。今天说不定什么时候他们就可能找到这里来。」

「这都是因为那个女人！我讨厌她！」德拉．斯特里特气愤地说，「但愿你从没有碰见过她。她不值那几个钱。即使我们再挣十倍于此的钱，她也仍然不值。我告诉过你她的本性：整个一个口蜜腹剑的毒女人。」

「且慢，年轻的女士，」梅森警告道，「妳还没看到结局嘛。」

德拉．斯特里特头往后一仰。「我见的已够多了。」她说，「这些东西我今天下午就会准备好的。」

「好极了，」梅森说，「让她签上字。注意事情要做到有条不紊。我可能去拿，拿了就跑，或是打电话让妳到一个地方找我。」

她对他莞尔一笑，然后走出房间。她步子轻快利索，但又沉着镇定，忠诚和忧虑相互交织。

梅森等了五分钟，然后点着一根烟，走出饭店。

十三

佩里．梅森停在惠尔赖特饭店九四六房门口，轻轻地拍打房门。里面没有声音。他等了一下，然后稍用力敲门。

过了一会儿，他听见房内一阵窸窸索索声以及弹簧床的吱吱嘎嘎声，然后是个女人的声音，「谁呀？」

「电报。」佩里．梅森说。

随着门内弹簧锁的「咔嗒」声，门开了。梅森低下肩膀，把门往后一推，径直走了进去。

一个姑娘穿着睡衣，透明的丝绸使得她身体的各个部分清晰可见。她显然一直在睡觉，两眼肿着。她的脸上仍有化妆的痕迹，但化妆品并没有遮盖住皮肤的灰黄。

借着晨光，梅森才看清她要比他起初想象的年龄要大些。不过，她长得还是很漂亮，身材亦足以让一个雕塑家为之心动。她的眼睛大而黑，嘴巴噘着，一脸的不高兴。

她站在他前面，毫无谦让的表示，而是愠怒不快，带点挑衅的架势。

「这样破门直入要干什么？」她问道。

「我想跟妳谈谈。」

「莫名其妙。」这个姑娘说。

梅森点点头：「回到床上去，妳会着凉的。」

「就为这个，」她说，「我想我不会的。」

她走到窗子那儿，拉起窗帘，转过身来对着他。

「那么，」她说，「直说吧。」

「很遗憾，」梅森说，「妳有麻烦了。」

「听你胡扯！」她把话顶回来。

「可我跟妳说的是实话。」

「你认为你是谁？」

「我叫梅森。」

「侦探？」

「不，律师。」

「嘿。」

「我现在是爱娃．贝尔特夫人的委托律师，」他继续说下去，「这和妳有什么利害关系吗？」

「鬼才知道。」

「哎，」他有点急了，「不要这样生硬嘛，妳至少还要社交吧。」

她做出一副怪相，从牙缝里挤出两句话：「我讨厌上午这时间被人吵醒，我讨厌男人像你这样闯到我的房间。」

梅森没理她。「妳知道弗兰克．洛克并不是《轶闻纵览》的主人吗？」

他故作随意地问。

「谁是弗兰克．洛克，《轶闻纵览》是什么？」他对她大笑起来。

「弗兰克．洛克嘛，」他说，「就是那个签署《轶闻纵览》特殊账户支票让妳每两个星期兑换一次现金的人。」

「你算是一个精明能干的家伙，不是吗？」她说。

「我调查过了。」他承认。

「那么，说说看。」

「洛克只是一个傀儡而已。一个名叫贝尔特的人才是这份小报的真正主人。洛克听贝尔特的指令办事。」

她两臂伸开，打个哈欠：「哦，那和我有什么关系？你带烟了吗？」

梅森给她一支烟。她走近他，梅森划着火柴给她把烟点上。她又走过去坐到床上，两脚放到身下，抱住双膝。「说下去呀，」她说，「看你兴致高昂，我估计你不走我也睡不了。」

「今天妳不能再睡了。」

「为什么？」

「门外边有张早报。妳想看一看吗？」

「干嘛？」

「上面全是乔治．贝尔特被杀的消息。」

「我讨厌早饭前听人说谋杀的故事。」

「对这起谋杀的报导，妳会感兴趣的。」

「好吧，」她说，「去把报纸给我拿来吧。」他对她摇摇头。

「不，」他说，「妳自己拿吧。不然的话，当我一开门就可能会被推出去的。」

她起身下床，不慌不忙地喷着烟，穿过房间走过去把门打开，伸手从地上捡起报纸。

贝尔特被谋杀成为报纸的标题新闻。她回到床边，坐上去，脚放在身下，盘起双膝，一字一句地读起来，边读边抽烟。

「这个嘛，」她说，「我还是不明白这和我的生活有什么关系。不就是某个人被杀了吗。太倒霉了，但可能是他自找的。」

「的确是这样。」梅森说。

「那么，就凭这个不让我睡觉吗？」

「妳如果动动脑袋瓜，」他耐着性子解释道，「妳会发现贝尔特夫人已经处在控制全部房产的位置，而我现在受托做贝尔特夫人的代理律师。」

「哦？」

「妳一直在敲诈弗兰克．洛克，」他说，「洛克为了付被敲诈的钱，一直在挪用信托基金。《轶闻纵览》的那个特别账户是他用来买情报的账户。他却把钱给了妳。」

「我是清白的，」她说着把报纸抛到地上，「别的我就不管了。」

他对她大笑。

「敲诈又是怎么回事？」

「我不知道妳在说什么？」

「哦，是的，妳知道我在说什么，埃丝特。妳是在为乔治亚的那件事敲诈他。」

这句话触动了她。她的脸变了颜色，她的眼里第一次出现震惊的神情。

梅森紧追不舍。

「这事儿，」他说，「看起来可不妙。妳可能己听说过得到赔偿而不起诉的事吧？在本州岛这可算是犯罪，妳知道。」

她警惕地打量着他。「你不是侦探，只是一个律师？」

「只是一个律师。」

「那好，」她说，「妳想要什么？」

「现在你算是开始说正事儿了。」

「我可没说，我在听。」

「昨天夜里妳和弗兰克．洛克在一起。」他说。

「谁说我和他在一起？」

「我说的。妳跟他一起出去，后来又回到这儿，他在这儿待到早上。」

「我是个自由、清白的二十一岁女子，」她说，「这是我的家。我想只要我愿意，我有权利接待男性朋友。」

「当然妳有这个权利，」他说，「下一个问题是妳有没有足够的意识知道妳的面包哪一面有黄油？」

「你这是什么意思？」

「昨晚上妳们回到这个房间后干了什么？」

「当然啦，聊天呗。」

「那好，」他对她说，「妳们叫人送来酒，坐着闲聊，后来妳困了就上床睡觉。」

「谁说的？」她问。

「我说的，」他说，「这也是妳准备说的。妳觉得发困然后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她目光似有所思：「你什么意思？」

梅森说话的样子像是一个教师正在给小学生上课：「妳很困乏，又一直喝酒。妳穿上睡衣上床睡觉，大约十一点四十分。这之后发生的事妳就不知道了。妳并不知道弗兰克．洛克什么时间离开这房间。」

「如果我说我上床睡觉，这会对我有什么好处？」她询问道。

「我认为贝尔特夫人会十分愿意不去管那被挪用的账户，如果妳就像我提到的那样去上床睡觉了。」梅森的语调很随便。

「可，我没上床睡觉。」

「妳最好仔细想想。」

她用她那双大大的、带有几分审视的眼睛盯着他，没说什么。

梅森走到电话机那儿，拨了保罗．德雷克侦探事务所的号码。

「你知道我是谁，保罗，」他说，电话上传来德雷克的声音。「搞到什么东西吗？」

「是的，」德雷克说，「又搞到这个女人一点儿东西。」

「快说。」梅森说。

「她曾在萨凡那一场选美竞赛里得了冠军，」德雷克说，「那时她还未成年。还有一个女孩跟她住在同一个公寓里。一个男子把这个女孩拖进一场纠葛中，后来把她给杀了。他想掩盖这罪行，可没成。他被逮捕受到审判。这个姑娘最后一刻改变证词，这就给了他一个机会。一审时，陪审团意见不一致而使案子悬而未决。还没等到再审，这男的却设法逃跑了。他现在仍然在逃。他名字叫塞西尔．道森。我正在查这个男子的面貌特征和指纹，以及任何能搞到的线索。我有一个想法，没准他就是你要找的那个人。」

「好极了，」梅森说，彷佛这是他早已料想到的。「这个情况迟早会派上大用场的。别撒手，干下去，我稍后再跟你联系。」

他挂上电话，转过身来对着这个姑娘。

「那么，」他问，「到底怎么样，是还是不是？」

「不，」她说。「我早跟你说过了，我不改变自己的主意。」

他直直地盯着她。「妳知道，这里可笑的是，」他慢慢地说，「还有件早于妳敲诈的事，这要说到妳改变证词，从而使陪审团对道森一案悬而不决这件事。他将来要是被抓回去以谋杀罪审判，那么妳一直和他在一起并不断对他进行敲诈这个事实，足以使妳因作伪证而被起诉。」

她的脸一下没了颜色。眼睛顿失神采，直直发呆。嘴巴张开，喘着粗气。

「我的上帝呀！」她说。

「听我说，」梅森说，「昨天夜里妳在睡觉没干别的什么。」

她愣愣地看着他，问：「这就解决问题了吗？」

「我不知道，」梅森对她说道，「这只把问题解决到这一步。我不知道会不会有人去把乔治亚的事端出来聒噪。」

「那行。昨天夜里我是在睡觉。」

梅森起身往门口走去。

「妳要记住一点，」他说，「除了我，没有人知道这件事。妳要是跟洛克说我来过这儿，又对妳出了这主意，那我可对妳不客气了，妳少不了吃苦头。」

「别傻了」，她说，「我知道这个利害关系。」

他走出房间，随手把门关上。

他钻进汽车，向索尔．斯坦伯格的当铺驶去。

斯坦伯格身子胖胖的，两只眼睛闪着光芒，透着精明，嘴角永远挂着微笑。

他眼光扫视着佩里．梅森，说：「啊，好，好，好。好久没见了，我的朋友。」

梅森跟他握了手：「可不是么，索尔。可现在我有麻烦了。」

当铺老板点点头，两手搓着。

「人们一有麻烦，」他说，「就会来索尔．斯坦伯格这个地方。你是什么麻烦，我的朋友？」

「听着，我说，是这样的，」梅森说，「我想让你为我办一件事。」

「我会为你做我能做的任何事情，你知道。当然，生意总归是生意。如果是生意上的事，你得按生意上的规矩来，咱们公私分明。但是如果不是这回事的话，你知道，我会为你办任何我能办到的事情。」

梅森目光闪烁。「这可是你的生意，索尔，」他说，「因为这将让你赚五十美元。而你不需做任何投资。」

胖子大笑起来。

「这个嘛，」他坦言道，「正是我喜欢谈的那种生意──不需要投资，净赚五十美元的利润。我知道这可是笔好生意。我做什么？」

「让我看看你卖出的左轮手枪的登记簿。」梅森对他说。

当铺老板从柜台下面摸出一本不知被翻过多少遍的册子，里面登记着枪支的型号、式样、号码，购买者的名字和签名。

梅森一页页地翻看，终于发现三二口径自动手枪的登记内容。

「就是它了。」他说。

斯坦伯格探过身，盯着记录。

「它怎么啦？」

「今天，或是明天什么时候，我会和一个人来这儿，」梅森说，「你一见他，就用力点头，说『就是这人，就是这个人，就这个人，没错了』。我会问你是否肯定是这个人，你愈加肯定。他会否认，他越是否认，你就越是肯定！」

索尔．斯坦伯格噘起他那厚嘴唇：「那可不是闹着玩的呀。」

梅森摇摇头。

「你要是在法庭上这样说，那当然非同小可，」他承认道，「可你不是到法庭去作证。你只是对这个人这样说，没有任何其他人。而且你也不是说他干了什么。仅仅是把他认作这个人罢了。这以后你到店后面去，把枪枝登记表给我留在这儿就是了。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自然，自然，」斯坦伯格说，「我很明白。不过有一点不清楚。」

「什么？」梅森问。

「那五十美元是从哪儿来的？」

梅森拍拍裤兜：「这不，在这儿，索尔。」他掏出一迭钞票，从里面拿出五十美元，递给当铺老板。

「你要带什么人来？」他问，「是这么回事吗？」

「我要带个人来，」梅森说，「我也许要做点儿戏，不过你照着我说的做就行了。这样行吗？」

当铺老板用他胖乎乎的手指把五十美元爱惜地折起来。

「我的朋友，」他说，「你干什么对我都无所谓，我说什么都行，而且会说得响响亮亮的，你放心吧。」

「那就好，」梅森说，「到时候指认那个人时，不要动摇。」

斯坦伯格把五十美元揣进兜里。「那当然了。」他说，头摇得像个泼浪鼓似的。

佩里．梅森吹着口哨走出当铺。

十四

弗兰克．洛克坐在编辑部办公室，两眼盯着佩里．梅森。

「我知道他们在找你呢。」他说。

「谁在找我？」佩里．梅森漫不经心地问。

「记者、警察、侦探，好多人吶。」洛克说。

「我见他们了。」

「今天下午？」

「也许昨天夜里。怎么了？」

「没什么，」洛克回答，「只不过他们现在找你的方式不同罢了。你有什么事？」

「我就是顺道来这儿告诉你爱娃．贝尔特已经书面请求对她丈夫的遗产管理了。」

「这和我有何相干？」洛克问道。他那浅褐色的眼睛盯着佩里．梅森。

「这意味着爱娃．贝尔特从现在起开始掌管一切事务。你要听命于她了。」梅森说，「还意味着，由于我是代理她的委托律师，你要从我这里听取命令。你首先要做的事情就是要封杀任何有关比奇伍德酒店事件的文稿。」

「事情真是这样吗？」洛克不无嘲讽地说。

「事情么，」梅森强调地说，「就是这样。」

「你是一个人们说的那种乐观者吧。」

「也许是，也许不是。你给爱娃．贝尔特打个电话好了。」

「我不必给爱娃．贝尔特或者其他任何人打电话。我在管理这张报纸。」

「你准备就这样下去，是吗？」

「就是这样。」洛克不加思索地说。

「如果我们找个僻静无人的地方我会再跟你谈的。」

「你得谈得比上次好点儿，」洛克说，「否则我没兴趣去。」

「那么，我们也许可以随便走走，看看能不能达成共识。」

「干嘛不在这儿谈？」

「你可知道我对这个地方的感觉如何，」梅森告诉他，「这个地方叫我不安。我不安的时候不会谈什么的。」

洛克迟疑了一下，最后说：「那么，最多给你十五分钟时间。这一次你得说点正经的。」

「我会坦言直陈的。」梅森接上。

「好吧，我总是乐意去冒险的。」洛克说。

他拿上帽子，跟梅森一块儿来到大街上。

「我们是不是叫辆出租车四下跑跑，直到我们找到一个看上去差不多的地方，在那儿我们可以谈。」洛克说。

「那我们走过这个街区，绕到街角那边去。我要肯定我们找的出租车是没有被人事先安排的。」梅森说。

洛克扮了个怪相：「哦，别来这种小孩子把戏，梅森！放稳重点！我在办公室装监听设置，仅仅是当我需要的时候，可以有个证人听到谈话的内容，但别以为我会费神费力在外边也装一堆这玩意儿，所以你不妨有什么说什么。你尽可以从摩天大楼顶上把你以前说的任何话喊出来，也不会产生任何影响。」

梅森摇摇头。

「不，」他说，「当我干正事时，我只用一种方式来办。」

洛克皱皱眉，「我可不喜欢你的方式。」

「很多人都不喜欢。」梅森承认道。

洛克站着不动：「这对你有何帮助呢？梅森，我可要回办公室了。」

「要是这样，你会后悔的。」梅森警告他。

洛克稍一犹豫，最后还是耸了耸肩膀。

「好吧，」他说，「咱们走吧。反正已走了这么远了，我倒想看看究竟。」

梅森在前，两人沿着街一直走到索尔．斯坦伯格的当铺。

「我们进去。」梅森说。

洛克瞥他一眼，目光里闪过一丝怀疑。「我不会在那里边谈的。」他说。

「你不必非得这样，」梅森告诉他，「我们就进去一趟，你可以马上出来。」

「这又是什么诡计？」洛克急着想知道。

「啊，进来吧，」梅森不耐烦地说，「谁现在会怀疑呢？」

洛克走了进去，谨慎地环顾四周。

索尔．斯坦伯格从后边的房间走出来，脸上堆着笑。他走到梅森面前，说：「您好，能为您效劳吗？」

然后他似乎才注意到弗兰克．洛克，笑容顿时消失。「你又来了？」他突然问道。

索尔．斯坦伯格的表情迅速变化着。先是原来的微笑变成认出一个人的惊讶。惊讶又变成断然的肯定。他抬起微微颤动的食指，直指洛克，说：「就是这个人。」

梅森的声音透着尖锐：「哎，索尔。你可得看清楚了。」

当铺老板这下子滔滔不绝地说了起来：「我没把握吗？我见过的人会认不出来吗？你问我再看到他时能不能认出他来，我跟你说过，『是的』。这不，我看见他了，我再说一遍『是的』。就是他！就是这个人！除此之外你还要肯定什么？就是他。就是这个人。这一点不会有错。我不管怎么样都记得这张脸。我认得这鼻子，还有这种颜色的眼睛！」

弗兰克．洛克猛一后退，咆哮起来：「喂，」他说，「这样骗我算怎么回事？这是什么伎俩？这不会给你带来什么的。你会为此倒霉的！」

「别发火嘛。」梅森对他说，然后转脸面对当铺老板。

「索尔，」他说，「你对这个要有绝对把握才能上证人席，任何盘问都动摇不了你的证言。」

索尔在下巴下面挥着大大的手掌。「我再肯定不过了，」他说，「把我带到证人席上吧。给我叫一打律师，叫一百个律师来！我说的还是这句话。」

弗兰克．洛克说：「我这辈子从来没见过这个人。」

索尔．斯坦伯格大笑起来，简直就是一幅嘲讽得意的杰作。

洛克的额头上闪着细细的汗珠，他转向梅森。

「这是什么意思？」他说，「要敲诈是吧？」

梅森神色凝重地摇摇头。

「我只是在办案，」他说，「核实一下而已。」

「核实什么？」

「核对你买枪的事实。」梅森低声地说。

「你真疯了！」洛克喊起来，「我这辈子从没买过枪。我从来没进过这个地方。我从来没进过这个店。我从不带枪！」

梅森对斯坦伯格说：「把你的那个枪支登记簿拿给我，好吗？索尔，然后走开。我要说点儿事儿。」

斯坦伯格把小册子递过来，摇摇晃晃走到店的后面。

梅森把登记册打开翻到记录三二口径自动手枪的那一页。他假装随意地张开手掌，枪的号码被部分地盖住了。他用食指指向三二口径自动手枪，然后又移向页边空白处的名字。

「我估计你会否认你写的这个吧？」他问。

洛克似乎要抽身离开，然而被某种好奇所驱使而又留住脚步，他身子朝前探着：「当然我要否认我写了这个。我从来没有来过这烂地方，我从来没见过这个人。我从来没在这儿买过一支枪，而且，那也不是我的签名。」

梅森耐着性子说：「我知道这不是你的签名，洛克。不过你最好还是小心一点儿，因为这可非同一般。」

「我当然没写这个。你究竟怎么啦？」

「警察还不知道这事儿，」梅森说，「可这就是昨天夜里杀乔治．贝尔特用的那把枪。」

洛克后退一步，彷佛被猛击一拳。他那双浅褐色的眼睛瞪得溜圆，显出一脸暴怒。额头晶亮的汗珠清晰可见。

「这么说，这就是你耍的那种肮脏的把戏了是吧？」

「喂，等等，洛克，」梅森提醒道，「不要大光其火嘛。我本来是可以拿着这东西去警察局去的，可我没去，我就是想自己来处理这件事，我准备给你机会。」

「要想耍我，你和那个下三烂的当铺老板还不够格！」洛克咆哮道。「我要把这烂事儿揭出来！」

梅森的声音仍然平静而富有耐心：「这样吧，咱们出去谈谈。我想找个没有人的地方谈。」

「你刚耍阴谋把我领进这儿。我跟你来就为了这个。现在滚你的吧！」

「我领你来这儿是让索尔好好地看看你，」梅森对他说，「如此而已。他跟我说他要是再见到那个人一定会认出来，我要做到有把握嘛。」

洛克朝门口退去。

「这个阴谋好厉害啊，」他说，「如果你带着这样一个故事去找警察，他们会让你把我混进一队人里，看看他能不能从里面把我挑出来。但你没有那样做，却把我带到这儿来。我怎么知道你没有给这家伙塞钱来耍这个花招？」

梅森大笑。

「如果你想去警察局站到一列人里，我可以带你去。不过我想索尔还是会把你指认出来。」他说。

「他当然可以啦，你已经让他见过我了。」

「啊，」梅森说，「我们不会去这么干的。走，咱们出去。」

他拽住洛克的胳膊领着他走出了门。

来到大街上，洛克狠狠地瞪着梅森，说，「我跟你的事儿完了。我再也不说他妈的一个字啦。我要回办公室，你可以去见他妈的鬼吧！」

「这可不是明智之举啊，洛克，」梅森说，手拽着洛克的胳膊。「你看，我已掌握了犯罪动机、时间以及各种东西。」

「是吗？」洛克轻蔑地说道，「你找到的动机是什么？我对这个倒有兴趣。」

「你一直在贪污挪用特别支出账户上的资金，」梅森说，「你害怕被人发现。你不敢骗贝尔特，因为他对萨凡那的那件事知道得太多了。他随时可以把你交给警方。所以你去了他家，并跟他发生争吵，最后杀了他。」

洛克盯着梅森。他不再说话了，站着一动不动，脸色发白，双唇颤抖。好像再也没有比这腹部的一击更让他难受的了。他竭力想说话可就是一句也说不出来。

梅森故意漫不经心：「现在我想公平行事，洛克，」他接着说下去，「你知道要判一个人有罪，必须有确凿的证据。如果你能提出哪怕只是一项站得住脚的疑问，陪审团都得义不容辞地还你一个无罪的裁决。」

洛克这时缓过劲来。「在这件事儿上有你什么事儿？」他问。

梅森耸耸肩膀：「我是爱娃．贝尔特的律师，仅此而已。」

洛克试图做出不屑一顾的样子，但结果却不那么成功。「这么说她也参与这个阴谋了！你和那个对丈夫不忠的下贱女人竟勾结起来了！」

「她是我的委托人，如果这是你要说的意思的话。」

「这不是我要说的意思。」洛克说。

梅森的语气强硬起来：「闭口不言可能是个不错的计策，洛克。可你现在正吸引人们的注意力，人们都盯着你吶。」

洛克极力控制住自己。

「你听着，」他说，「我不知道你在玩什么游戏，不过我现在就让它结束。我有绝对的铁证可以说明谋杀发生时我不在现场，我现在就可以当场向你举出来。」

梅森耸耸肩膀。

「好极了，」他说，「说给我听。」

洛克往大街左右望望。「好，我们叫辆出租车。」

「那好，」梅森说，「我们就叫辆出租车。」

一辆出租车看到洛克的示意停了下来。洛克对司机说，「去惠尔赖特饭店。」然后钻了进去，坐在车座的软垫里。他用手帕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颤抖的手点燃一支烟，转头面对梅森。

「你听着，」他说，「你是一个深谙世故的人。我要带你去一个年轻女人的房间。我不想把她的名字扯进到这件事里。我不知道你在做何种游戏，但我要让你看看设这个骗局有多大意思。」

「你勿需证明这是个骗局，你明白，洛克。你所要做的就是去提出一项站得住脚的疑问。如果你有证据，不是吗，就没有什么陪审团来给你判罪了。」

洛克狠狠地把香烟扔到汽车地板上：「看在上帝的份上，别再提这该死的话题！我知道你要干什么，你自己知道你要干什么。你是想让我心烦意乱，惹我发火。绕来绕去到底有什么用？你想往我头上扣什么东西，我可不打算就这么忍了。」

「你为什么这么激动，如果这是个骗局的话？」

「因为，」洛克说，「我耽心你会捅出某些东西来。」

「你是说萨凡那的事？」

洛克诅咒一声，背过头，看着车窗外，这样梅森便看不到他的脸。

梅森往后背一靠，全神贯注地看着车外的人群，建筑物的门面以及商店的橱窗。

洛克开始想说什么，但又咽下话头，陷入沉默。浅褐色的眼睛睁得大大的，神色焦虑。脸色还没有恢复原样，依然显得苍白。

出租车在惠尔赖特饭店前面停下来。

洛克钻出车去，用一个手势向司机示意梅森会付车钱。梅森摇摇头。

「不，洛克，」他说，「这算是你的。你叫的车。」

洛克从兜里掏出一张钞票，扔给司机，转身走进饭店的大门。梅森紧随其后。

洛克快步走向电梯，对电梯服务生说：「九楼。」电梯停下，他走出去直走向埃丝特．林顿的房间，根本看都没看梅森是否跟着。他敲门。「是我，宝贝儿。」他对里面叫道。

埃丝特．林顿把门打开。她穿着一件和服式晨衣，前面敞开露出粉红色的内衣。当她看见梅森时，忙把晨衣拉紧，后退一步，眼睛瞪大。

「这是什么意思？弗兰克？」她问。

洛克走到她跟前说：「事情我解释不清，宝贝儿，但我要妳告诉这家伙昨天夜里我在哪儿。」

她低下眼皮，说：「你什么意思，弗兰克？」

洛克声音凶狠：「哦，不是那种事情，妳知道我的意思。说下去。这是一起麻烦事，妳要一五一十全部说出来。」

她注视着洛克，眼皮扑扇着。「告诉他一切？」她问。

「一切，」洛克说，「他不是警察缉捕队。他只是一个自以为能设骗局让别人栽进去而自己却毫毛不伤的笨蛋。」

她低声说：「我们出去，后来，你来这儿。」

「然后怎么啦？」洛克追问。

「我脱了衣服。」她嘟哝着说。

「说啊，」洛克说，「说给他听呀。整个事情都说给他听。声音大点儿，让他听得清清楚楚。」

「我上了床，」她慢慢说道，「我已经喝了好几杯酒。」

「那是什么时间？」梅森问。

「大约十一点三十分，我想。」她说。

洛克盯着她。「这以后又怎么了？」，他急切地问。

她摇摇头：「今天早上我醒来时头疼得厉害，弗兰克。我知道，当然啦，我睡的时候你在这儿。但我不知道你什么时间走的，还有别的什么。我一躺到床上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洛克从她身旁跳开，站在一个角落，彷佛防备着另外两人的攻击。

「妳这个下流、出卖……」

梅森插进来：「那可不是对女士说话的方式。」

洛克暴怒：「你真他妈的笨蛋。你没看见她不是女士吗？」

埃丝特．林顿生气地对着他：「这不会对你有何帮助，是吧？弗兰克。你要是不想让我说实话，为什么不告诉我你要一个你不在犯罪现场的证人呢？如果你要我在这件事上撒谎为什么不给我提示，我会照你的意思说。但你却要我说实话，我就说实话了。」洛克又骂了一句。

「哦，」律师说，「显然这位女士正在更衣。我们不要去缠她。我还有事，洛克。你是想跟我一块儿走呢，还是想留在这儿和她待会儿？」

洛克险恶地说：「我要和她待一会儿。」

「好的，」梅森说道，「我在这儿打个电话。」他走到电话那儿，拿起听筒，说：「接警察局。」洛克看着他，那眼神叫人想起一只被堵在墙角的老鼠。过了一会儿，梅森对着话筒说：「给我接西德尼．德拉姆，好吗？他是侦探队的。」

洛克粗声粗气，极度难受地说：「看在上帝的份上，把电话挂上，快。」

梅森转过脸，略带点儿好奇地审视着他。

「挂上啊！」洛克叫起来，「真他妈的，你占了上风。你设计陷害我，我却没辙。倒不是你的阴谋毒辣，而是我不敢让你再琢磨那动机了。这会叫我完蛋。你说有谋杀动机的证据，陪审团就不会愿意听别的了。」

梅森把电话放下，转而面对洛克。「现在，」他说，「我们去个地方。」

「你想要什么？」洛克问。

「你知道我要的是什么。」梅森说。

洛克伸出手作了个投降的姿势。

「好啦，」他说，「这我明白。还有别的事吗？」

梅森摇摇头：「眼下没别的事，不妨记住现在爱娃．贝尔特是《轶闻纵览》的真正拥有者。从个人来说，我认为你在发表任何可能不适合她口味的东西之前和她商量商量会是一个好计划。你们每两周出一期，是吧？」

「对，下星期四是我们的出版日期。」

「这期间可能什么事都会发生，洛克。」梅森对他说。

洛克一言不发。

梅森转身面对那个姑娘。

「对不起打搅妳了，小姐。」他说。

「没关系，」她说，「如果这个笨蛋想让我撒谎，他干嘛不早说呢？他是怎么想的，还对我说要我说实话？」

洛克急转身对着她：「你在撒谎，埃丝特。你再清楚不过你上床时并没昏睡过去。」

她耸耸肩膀。

「也许我没有，」她说，「可我什么也记不得了。好多次我喝醉后，当天夜里的事就全不记得了。」

洛克话里有话地说：「那么，你最好改掉这习惯。这可能会要命的。」

她怒气冲冲：「我应该想到你会让多少朋友要命！」

他脸白了：「住嘴，埃丝特，不要信口开河。」

「那么你自己住嘴吧！你少这样跟我讲话！」

梅森插话进来：「好啦，算了算了，不管怎样事情全解决了，走，洛克，咱们走吧。我想你最好还是跟我来。我还有别的事情想给你说。」

洛克走到门口时，停下，用他那双恶毒的眼睛看了埃丝特．林顿一眼，然后走到门外走廊上。

梅森跟着走出去，看也不看那个姑娘，就把门关上。他拉上洛克的胳膊领着他走向电梯间。

「我只想让你知道，」洛克说，「这把戏也太拙劣了，甚至连可笑都谈不上。让我费脑筋的是你提到乔治亚的那件事。我不想有谁介入这事。我想你对此有错误的看法，但这一章在我的生活中己翻过去了。」

梅森笑了，说，「啊，不，还没有，洛克。谋杀在法律上没有时效限制，你知道。他们任何时候都可把你带回去再度审判。」

洛克从梅森的手里挣脱出胳膊。他双唇抽搐，眼睛里充满惊恐：「要是在萨凡那审我，我应付自如。但是如果你要把它和另一件谋杀案放在一起在这儿提出来，他们会很快解决我，你知道这可够来劲儿的。」

梅森耸耸肩膀。「顺便提一句，洛克，」他说，「我感觉你挪用那个账户上的钱这一点便足以使这件事得以持续。」说着他翘起拇指朝后指指他们刚刚离开的房间。

「那么，」洛克说，「再想想，有一点上你恐怕没办法。那就是一个你无所施展的地方。这世界上没人知道我和乔治．贝尔特之间的关系，除了乔治．贝尔特。这没写在纸上。这只是我们之间的一个秘密。」

「哦，小心你说的话，洛克，」梅森警告道，「记住贝尔特夫人现在是报纸的拥有者。你在支付任何一笔钱之前，最好先和她达成共识。现在你们的账户要在法庭上被审计，你知道的。」

洛克低声骂了一句：「是这样吗？」

「没错，」梅森说，「我们出了这个饭店，我就离开你，洛克。不要想着回去揍那个女人，因为她再说什么也没用。我不知道索尔．斯坦伯格把你认作购买那把枪的人有没有搞错。不过，即使他认准，我们需要做的仅是把话传给乔治亚当局就是了，你得回去再受审。你是否能战胜这件罪案，和这里就不相干了。」

洛克好奇地说：「喂，你玩儿的游戏复杂得很吶，我倒想知道你是怎么玩儿的。」

梅森一脸正经地看着他。

「啊，不是这样，洛克，」他说，「我只是为我的当事人做委托律师，在这里瞎混混，想了解点儿什么。我让一些侦探追查枪的号码。我只是想比警察早一点了解到这个情况。」

洛克大笑。「算了吧，」他说，「说给欣赏把戏的人听吧。别用这一套假正经的东西胡弄我。」

梅森耸耸肩。

「嘿，洛克，」他说，「对不起。回头我可能跟你联系。这段时间，我会特别小心留意谁提贝尔特夫人的事，或我的事，这都可以和比奇伍德酒店的事，或哈里森．伯尔克拉上关系。」

「见他的鬼，」洛克说，「你不用把这件事讲来讲去。我一辈子都不沾它的边儿啦。我还是知道痛痒的。你要把乔治亚的那件事怎么样？还有别的事吗？」

「我不是侦探也不是警官。我不过是个律师罢了。我接受爱娃．贝尔特的委托。事情仅此而已。」

电梯下到饭店大厅。梅森走到门口，挥手拦了一辆出租车。

「再见，洛克。」他说。「回头再见。」

洛克站在门口看着出租车开走。他无力地靠墙站着，脸色苍白，苦笑凝固在弯曲的嘴唇上。

十五

佩里．梅森坐在饭店自己的房间里。他眼圈发青，脸色由于疲劳而显得发灰。然而那双眼睛，始终沉着、镇定，在整张脸上格外突出。

晨光正透过窗子照射进来。床上堆放着报纸。通栏的标题都是贝尔特被杀的消息，那些擅长捕捉新闻的记者们，对这个事件的报导已经从很多有趣的角度发挥得淋漓尽致，叫人感到一场耸人听闻的轰动即将到来。

《人事通讯》报的头版有一条通栏标题：「谋杀展现浪漫。」在大标题下面是小号标题：「死者的外甥和管家的女儿订婚。警方拨开迷雾见浪漫隐情。──要求驳回关于贝尔特家产的遗嘱。被剥夺继承权的遗孀坚称遗嘱有假。──警方追查枪支所有人──遣孀一句话警方寻律师。」

这些标题出现在头版各篇文章的上面。报纸内页刊登着爱娃．贝尔特坐在椅子上，双膝交叉，手帕擦眼的照片。照片配有一行大字标题：「警察询问案情，寡妇垂泪掩泣」。署名是一个有名的擅写伤感文章的女记者。读着这些报纸，梅森对情况愈加明了。他知道了警方通过手枪已查到一个叫皮特．米切尔的人，在枪击事件后紧接着神秘地失踪，但有充足的证据表明实际案发时他不在现场。警方估计米切尔此时和拿走他手枪的那个人在一起。

尽管没有提谁的名字，但梅森能够看出警方正在接近哈里森．伯尔克。他还饶有兴趣地读到爱娃．贝尔特一句不经意的话使得警方开始寻找她的委托律师，据说这个律师从办公室神秘地失踪，现在不知去向。警方自信迷团定在二十四小时之内解开，杀人凶手定将被缉拿归案。

这时有人敲门。佩里．梅森放下手中的报纸，头偏向一边，仔细聆听。门又敲了一下。梅森耸耸肩膀，走过去转动钥匙，把门打开。走廊里站着德拉．斯特里特。

她侧身进来，把门从背后猛地一关，门锁上了。

「我跟妳说过不要冒这个险。」梅森对她说。

她转过身来看着他。她的眼睛稍稍有点充血，眼圈发黑。面容憔悴。

「我不在乎，」她说，「没事儿。我已设法甩掉他们了。我跟他们玩了一个小时的捉迷藏游戏。」

「那些家伙你可说不准，德拉。他们鬼得很，有时故意让你觉得你已甩掉他们，其实他们是欲擒故纵，看看妳想去哪儿。」

「他们没能骗过我，」她说，声音里流露出一种神经质，「我跟你说他们不知道我在哪里。」

他听出她有些歇斯底里：「啊，我很高兴妳来这儿。我正在想找谁来记下这点东西。」

「什么东西？」

「一些将要发生的事情。」

她朝床上的报纸指了指。「头儿，」她说，「我跟你说过她要把你扯进麻烦。她去了我们的办公室在那些文件上签了名。当然，周围有一大群记者，他们开始向她提问。后来侦探们把她带到警察局做进一步的询问。你可以看到她干了什么。」

梅森点点头：「没关系。不要激动，德拉。」

「激动？你知道她做了什么？她在那儿说她听出你的声音。说你就是开枪时和贝尔特在一起的那个人。然后，又是抽搐昏厥，又是歇斯底里，一会儿这样，一会儿那样。」

「没关系，德拉，」他安慰她说，「我早知道她会那样做的。」

德拉睁大眼睛注视着他。

「你早知道？」她问，「我以为就我知道！」

他点点头：「当然妳知道，德拉。我也一样。」

「她真是个贱女人，总是撒谎！」德拉．斯特里特说。

梅森耸耸肩膀，走到电话机那儿。他拨了德雷克侦探事务所的号码，在电话上找到保罗．德雷克。

「听着，保罗，」他说，「小心不要被人盯梢，悄悄到里普利饭店五一八房来。最好带几个速记本和一打铅笔。好吗？」

「马上？」保罗在那头问道。

「马上！」他说，「现在是八点四十五分，九点钟有好戏开演。」

他放下电话。

德拉．斯特里特有一丝好奇。「什么事，头儿？」她问。

「爱娃．贝尔特九点钟来，我在等她。」他简单地说。

「她来，我就不想在这儿了。」德拉．斯特里特说，「我信不过她。她从一开始就一直在欺骗你。我想杀了她，这个花言巧语的贱女人。」

他把手放到她的肩上：「坐下消消气，德拉。终场戏就要开始了。」

这时门外有声响。门柄一转，门开了，爱娃．贝尔特走了进来。

她看了看德拉．斯特里特，说：「噢，你们俩都在这儿。」

「看得出来，」梅森说，「妳挺善于高谈阔论的。」他说着用手指指着堆在床上的报纸。

她走到他跟前，毫不理睬另一女人的存在，把手放在他的双肩上，仰脸看着他的眼睛。「佩里，」她说，「我一生中从来没有感觉过什么事这样糟糕过。我不知道我怎么说出这些来。他们把我带到警察局，一个个凶神恶煞，问个问题也都是扯着嗓门儿。我从来没见过那阵势。我连做梦也没有想到会是这样。我想尽量保护你，可做不到。稍不小心有个口误，他们就穷追不舍。还威胁我说要把我列为同谋。」

「妳都对他们说了什么？」梅森问。

她看看他的眼睛，然后走到床边，坐下，从皮包里拿出手帕，开始哭起来。

德拉．斯特里特朝她移动两步，但梅森抓住她的胳膊把她止住了。

「我来处理。」他说。

爱娃．贝尔特还在不停地掩着手帕啜泣。

「说呀，」梅森说，「妳对他们说什么啦？」

她摇头。

「别再哭哭啼啼啦，」他说，「现在这可一点儿没用。我们已身陷困境，妳最好告诉我妳都说了什么。」

她边哭边说：「我只是告……告……告诉他们说我听见你的声……声……声音。」

「妳说是我的声音吗？还是说某个人说话的声音像我？」

「我告……告……告诉了他们全部事情。说就是你的声音。」

他语调强硬：「妳再清楚不过那不是我的声音。」

「我本不打算告诉他们，」她哀嚎道，「但事实就是这样。那是你的声音。」

「好吧。我们就这么认为吧。」梅森说。

德拉．斯特里特开始想说什么，但当他转脸看她时，她便又咽下话头。

房间里一阵寂静，街上不时传来隐约的嘈杂声，再就是那个女人的啜泣声。

过了一两分钟，门开了，保罗．德雷克走了进来。

「嗨，各位好，」他热情地招呼道，「我挺快的，是吧？我正碰上好运气。没有一个人似乎对我在哪儿、干什么有一丝兴趣。」

「你看见有人在饭店前面蹓跶吗？」梅森问，「我不敢肯定他们没有跟踪德拉。」

「我没注意到有人。」

梅森对着那个两腿交叉坐在床上的女人挥了下手。

「这位是爱娃．贝尔特。」他说。

德雷克看看她的腿，咧嘴一笑。

「是的，」他说，「我看过报纸上的照片，可以认得出来。」

爱娃．贝尔特从眼睛上拿下手帕，抬头注视德雷克，脸上露出奉承的笑容。

德拉．斯特里特按捺不住：「甚至妳的眼泪也不真实！」

爱娃．贝尔特转过头看看她，蓝眼睛变得冷酷无情。

佩里．梅森立刻转向德拉：「听着，德拉，」他说，「我在处理这件事。」

说完他目光移到保罗．德雷克身上，「你带笔记本和铅笔了吗，保罗？」

德雷克点点头。

梅森接过笔记本和铅笔，又转给德拉。

「你动动桌子，把说的话记下来，好吗，德拉？」他问。

「我可以试试。」她说，她像嗓子被堵着一样。

「好极了。注意听清她说的话。」他大拇指对着爱娃．贝尔特的方向。

爱娃．贝尔特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这是干什么？」她问，「你要干什么？」

「我要把这件事弄明白。」梅森对他说。

「你要我在这儿吗？」保罗．德雷克问。

「自然，」梅森告诉他，「你是一个证人。」

「你让我紧张了，」爱娃．贝尔特说，「昨天夜里他们也是这么干的。

他们把我带到地方检察官办公室，一群人拿着笔记本和铅笔坐在那儿。我讲话时看到有人记录，就紧张。」

梅森微笑着：「是的，我应该想到这会让妳紧张。他们问没问妳有关那支枪的事？」

爱娃．贝尔特睁大那双蓝眼睛注视着他，清白单纯的眼神使她显得那么年轻、无助。

「你什么意思？」她问。

「妳知道我的意思，」梅森执意说下去，「他们有没有问妳怎么拿到那把枪？」

「我怎么拿到那把枪？」她问。

「是的，」梅森说，「哈里森．伯尔克把枪给了妳，妳知道，那就是妳需要给他打电话的原因──告诉他杀乔治．贝尔特用的就是他的枪。」

德拉．斯特里特的铅笔飞快地在笔记本的页面上画动着。

「我敢说我真不知道你在说什么。」爱娃．贝尔特严肃地说。

「啊，是的，妳知道，」梅森对她说，「妳打电话告诉伯尔克出了事，他的枪牵涉进去了。这枪是他的一个叫米切尔的朋友给他的。他当即开车去接米切尔。他们两个人躲了起来。」

「哎呀，」她喊叫起来，「我从来没有听说过这事儿，真新鲜呢。」

「这样下去不会对妳有任何好处的，爱娃，」梅森对她说，「因为我见哈里森．伯尔克了，还有他签名的条子。」

她突然惊愕不已，僵在那里。

「你有他签名的条子？」她问。

「是的。」

「我以为你只是我的委托律师。」

「做妳的律师和持有伯尔克的条子有什么矛盾？」他问。

「没什么，只是如果他说他给过我枪，那他是在撒谎。我这辈子从来没见过那把枪。」

「那么事情就更简单了。」梅森说。

「什么让事情更简单？」

「妳会明白的，」他告诉她，「现在让我们回过头来澄清另外一两点。妳拿到妳的皮包时，它是在妳丈夫的桌子里。妳记得吗？」

「你什么意思呀？」她低声谨慎地问。

「我和妳在那儿的时候，」梅森说，「妳拿到妳的皮包。」

「啊，是的，我想起来了！我是晚上早些时候放到桌里去的。」

「好的，」梅森说，「现在，就我们四个人，妳认为开枪时谁和妳丈夫在那个房间？」

她简单地说：「你在。」

「好的，」梅森说，声音里没有一点急躁，「还有，开枪前，妳丈夫正在洗澡。」

第一次，她显出不安：「这我不知道。你在那里，我又不在。」

「是的，妳知道，」梅森坚持道，「他在浴缸里，然后出来，披上浴袍，甚至都不等擦干身体。」

「是吗？」她机械地问。

「妳知道是这样，证据也表明是这样。如果他还在浴缸里，妳认为我是怎么能进去见他的？」

「哦，我猜是仆人让你进去的，不是吗？」

梅森脸上浮出微笑：「仆人不这么说，是吗？」

「我不知道。我所知道的全部事实就是我听见你的声音了。」

「妳和伯尔克出去了，」梅森说，语调很慢，「后来妳回来。妳没有带皮包。妳是穿着夜礼服，是吗？」

「是的，那时我没拿皮包。」她说道，突然咬住嘴唇。

梅森对她撇嘴笑着。

「那么，」他说，「皮包是怎么到妳丈夫的桌子里去的呢？」

「我不知道。」

「妳记得妳给我交钱时我给妳的收据吧？」梅森问。

她点点头。

「它们现在在哪儿？」

她耸耸肩膀。

「我不知道，」她说，「我把它们弄丢了」。

「那便是证明。」梅森说。

「证明什么？」她问。

「证明妳杀了他。妳不愿意说发生的事情，所以让我来告诉妳发生了什么。

「妳一直在外面和伯尔克一起。妳回来时，伯尔克在门口和妳分手。妳丈夫听到妳回来了。他当时正在浴缸里。他怒火冲天，从浴缸里跳出来，随手拿起浴袍披上。叫妳去他的房间。妳进去后，他叫妳看两张收据，那是妳不在时他在妳的皮包里找到的。上面有我的名字。我去过那里并且跟他说了我不想让《轶闻纵览》披露什么秘密。他便据此推断，知道我是谁的委托律师了。」

「真是闻所未闻啊！」她说。

他对她咧嘴笑着：「啊，是的，妳已有所闻了！妳知道要摊牌了，就朝他开了枪。他倒下了，妳冲出那个房间，不过妳做得非常巧妙。妳把枪扔到地板上，知道追到哈里森．伯尔克后就不会再查下去了。妳想把哈里森．伯尔克扯进去，这样他将不得不保妳不受牵连。妳把我扯进去也是这个原因。妳下楼打电话告诉伯尔克出事了，说他的枪会被找到，让他最好出去藏起来，并且他唯一的希望就是不断给我钱，让我继续把这件案子办下去。

「然后妳打电话给我，让我去到那里。妳对我说妳听出和妳丈夫在房间里的那个人的声音是我的声音，这样做是因为妳需要我的帮助，还因为妳想嫁祸于人，这样妳便可以在需要的时候披露这件事，而我则找不到证人证明案发时我不在现场。

「妳算计着如果能把我和哈里森．伯尔克两人都拖进来，我们会在解脱的同时把妳也解脱出来。妳估计我会忙起来并想方设法把事情解决，有伯尔克在背后给我以财力的支持，另外，我本人身处险境这个事实也是对我的一种激励。

「妳估计妳可以假装没意识到妳在多大程度上控制我，所以妳说妳听出和你丈夫在一个房间的那个人的声音是我的声音。

「同时，妳还估算如果妳处于不利境地，他们开始对妳施加压力时，妳就把全部责任推给我，让伯尔克和我鹬蚌相争。」

她盯着他，现在她面如死灰，眼睛也由于惊慌而暗淡下来。

「你没有权力那样说。」她竭力指责道。

「我什么权力也没有！」他说，「我有证据。」

「什么证据？」

他发出刺耳的笑声：「妳以为昨天夜里妳被问话时我在干什么？」他说，「我和哈里森．伯尔克联系过，和女管家也联系过。女管家极力想保护妳，可是她知道妳和伯尔克一起回来，还有妳丈夫在妳上楼时叫妳。她知道他晚上早些时在找妳，他拿了妳的皮包，发现那两张有我签名的收据。

「当初妳拿到没有妳名字的收据时，妳认为不会有任何问题的。但妳忘了我的名字签在上面，这样，妳丈夫知道我正办的案子，又发现妳钱包里的收据，他就知道妳就是那个女人。」

她的脸现在开始扭曲：「你是我的律师。你不能利用我说给你的全部事情编造故事对我反戈一击。你必须忠于我的利益。」

他挖苦地笑了。「我设想我应该端坐在那儿由妳把我拽进凶杀案里去，这样妳便一身清白，逍遥自在，嗯？」

「我没这么说。我只是要你忠于我。」

「由妳来谈忠诚真是太滑稽了。」

她又为自己做出另一番辩解：「你说的是一大堆谎言，」她指责说，「你还是没有证据。」

佩里．梅森伸手拿帽子。

「也许我不能证明它，」他说，「但是妳这一夜在地方检察官面前胡言乱语。我现在要去发表声明，让他们对这个案子的真实情况有个全面了解。什么打电话给哈里森．伯尔克说枪的事啦，什么告诉他出去避风的事啦，为了阻止妳丈夫发现妳和伯尔克的私情妳所持的动机啦等等，警方会很高兴有意外收获的。」

「但是我并没有从他的死里得到什么。」

「那是另一件做得圆滑的事情，」他冷冷地说道，「就像妳做的一切事情：表面十分圆滑，看上去无懈可击，可要真的蒙混过关还不够功力。那份遗嘱的伪造干得不错。」

「你什么意思？」

「就是我说的意思，」他匆匆说下去，「要么妳丈夫对妳说过妳没有继承权，要么就是妳在他的保险柜发现了遗嘱。不管怎样，妳知道了遗嘱的内容，也知道遗嘱保存在哪儿。妳试图想个办法让遗嘱无效。妳知道如果妳把它毁掉，那也不会对妳有任何好处，因为卡尔．格里芬和阿瑟．阿特伍德──他的律师已经见过那遗嘱。如果遗嘱失踪，他们会怀疑妳。

「但是妳估算如果妳能设计叫格里芬按遗嘱内容宣称自己的继承权，然后妳证明遗嘱是伪造的，那么格里芬将陷于一个可疑的境地。所以，妳着手伪造那份妳丈夫已写好的遗嘱，故意伪造得很拙劣以使人们容易地看出伪造的痕迹。妳一字一字地照抄下来。然后妳把伪造的遗嘱藏到一个妳随时可以拿到的地方。

「当妳把我带到那所房子里，我在检查尸体的时候，妳装作极度惊恐。妳没有走近尸体。当我忙着查看现场时，妳拿到遗嘱原件并把它销毁。同时又伪造了一份。自然地，格里芬和他的律师进了圈套，但他们还得宣称这遗嘱是乔治．贝尔特亲笔写的遗嘱原件，因为他们知道具体内容。

「实际上，这份伪造是如此拙劣，他们甚至都不需要叫一个字迹专家来验证其真伪。他们现在已意识到自己的处境，因为他们已经呈请将遗嘱备案而且还宣誓证明其真实性。他们只能硬着头皮挺下去。做得真妙。」

她慢慢站起来。

「你得有确凿的证据来证明这个。」她说，但声调已明显软弱无力并且还稍稍颤抖。

梅森对德雷克点头。

「去隔壁房间，德雷克，」他说，「你会看到维奇太太在那儿。带她出来让她证实我说的话。」

德雷克的脸像是戴了面罩一般毫无表情。他起身走向通往套间的门，打开了它。

「维奇太太。」他叫道。

一阵衣服沙沙作响的声音。

维奇太太，高高瘦瘦的，身穿黑色衣服，走进房间，两只暗淡的眼睛直直盯着前方。

「早上好。」她对爱娃．贝尔特说。

佩里．梅森突然又说：「等一下，维奇太太。在妳对贝尔特夫人讲话之前，我还有另外一件事要弄清楚。请妳再回到那个房间等一下，好吗？」

维奇太太转身走回那个房间。

保罗．德雷克疑惑地扫了佩里．梅森一眼，把门关上。

爱娃．贝尔特向门口走了两步，然后突然身子向前倾倒。

在她快要摔倒时，佩里．梅森抓住她。

德雷克走上前抬起她的双腿。他们一起把她抬到床上放下。

德拉．斯特里特放下铅笔，小声惊叫了一下，把椅子往后一推。

梅森几乎是恶狠狠地转向她。

「待在那儿！」他说，「把说的话全部记下来！一个字也不要漏掉！」

他走到脸盆架前，把一条毛巾在冷水里湿了湿，然后扔在爱娃的脸上。他们把她的衣服从前面解开，用毛巾拍打她的胸脯。

她喘着气苏醒过来。

她向上看着梅森，说：「求求你，佩里，帮帮我。」

他摇摇头。「妳还要欺骗我，」他说，「我帮不了妳。」

「我会和盘托出的。」她哀嚎道。

「那好，到底是怎么回事？」

「就是你说的那样，只是我不知道维奇太太也知道这个。我不知道还有人听见乔治叫我或是听到枪声。」

「妳朝他开枪时离他多近？」

「我在房间另一边，」她机械地答道，「老实说，我并不打算要这样做的。我只是出于冲动而朝他开了枪。我拿这把枪是预防万一他攻击我时用作防身自卫的。我害怕他会杀了我。他脾气暴躁。我知道如果他有朝一日发现哈里森．伯尔克的事，他会做出要命的举动来。我意识到他发现了，就把手枪攥在了手里。当他向我扑过来时，我尖声喊叫并开了枪。我想我把枪就丢在那儿的地板上。可当时我也不知自己干了什么。说实话，那时候我从来没想过把伯尔克扯进来。我当时惊慌失措根本没想什么。只顾跑了出去。

「我不是傻瓜，我也知道事情将对我多么不妙。尤其是想到我和哈里森．伯尔克由于比奇伍德酒店谋杀一案而招致的那一堆麻烦。

「我只是盲目地在雨里跑着，心里一片茫然，不知自己在干什么。我记得在经过门厅衣架时抓了一件外套。不过可见我当时多么惊慌竟没拿自己的衣服。我的衣服也在那儿，可我抓了一件卡尔．格里芬有时穿穿的旧外套。我披上衣服，一直跑着。过了一会儿我缓过神来，心想最好给你打电话。那个时候我还不知道他是否已死。但我知道如果我一旦不得不去面对他，我只想叫你跟我一起去。

「他没有追我，所以我担心我已经把他杀了。这真不是预谋的，只是一时冲动。他找到我的钱包把里面翻了一遍。他有这个习惯，想找到什么信。我才没那么蠢吶，把信放在那里边，不过我确实把那两张收据放在里边了。

他就据此做了推断。

「我回来时他正在洗澡。我想他听见我回来了。他爬出浴缸，裹上一件浴袍，开始大声叫我。我上楼后，见他手里正拿着那两张收据。他怒不可遏地说我是和哈里森．伯尔克一起的女人，接着他又对我横加指责，说要把我扔出去，一分钱也拿不到。我也歇斯底里起来，抓出手枪就把他杀了。我到那个杂货店正准备打电话给你时，突然想到得有人在我后面给我支持。我自己没什么钱了。我跟你说过。钱都是我丈夫拿着，一次只给我一点儿。我知道遗嘱是以卡尔．格里芬为受益人的，我担心在遗嘱检验期间我不会从家产里得到一分钱。我知道哈里森．伯尔克害怕自己的名字搅到这件事里，可他不会给我钱。我必须要有钱；我得让一个人作我的经济后盾。

「所以我打电话给哈里森．伯尔克，有意把他扯了进来。我告诉他出了一件事，牵涉到了他的枪。说我不知道杀贝尔特的人是谁，但我确切知道扔在地板上的枪是他的。这番话在你这儿不会有什么作用，可在伯尔克身上立竿见影。伯尔克一下子乱了方寸。

「我跟他说他只有一件事可做。那就是可能的话，赶快躲起来，不要露面，这样他们就不会追查他。同时，他得保证有充裕的钱给你去做任何你能做的事。这之后，我给你打电话叫你过来。在你开车去那儿的时候，我在思考着应该把你置于一个为救自己必先救我的处境，如果警察要怀疑我，我就可以对他们做出某种解释，这会更好。

「这点上你是对的。」她继续说着，「我知道他们永远判不了你的罪，因为你太精明老练了。你会化险为夷，我就估算如果他们逼我太甚，问这问那的话，我就给他们那一堆我编的东西，这样他们会把视线集中在你身上，而我就可以脱身。在你把火力引过去后，如果他们再回头找我，我知道局面就容易对付了。」

梅森抬眼看了看保罗．德雷克，摇了摇头。

「她真是个最佳拍档，是吗？」他说。

这时有人敲门。

梅森看了一眼房间里的人。然后踮着脚尖走过去把门打开。

西德尼．德拉姆站在门坎那儿，他后面还有一个人。

「你好，佩里，」他说，「我们找你可找苦了。我们跟踪德拉．斯特里特来到这个饭店，为了找到你以什么名字登记房间可费了好大功夫。我很抱歉打扰你，可你得跟我走一趟。地方检察官想问你几个问题。」

梅森点点头：「马上就来。」他说。

爱娃．贝尔特发出一声叫喊：「佩里，你得保护我！我把什么都跟你说了。你得作我的后盾啊。」

佩里看看她，然后遽然转向西德尼．德拉姆。

「你可交好运了，西德尼，」他说，「你可以逮捕谋杀嫌疑人了。这是爱娃．贝尔特，刚刚承认谋杀了她的丈夫。」

爱娃．贝尔特尖叫着站起来，身体抖个不停。

德拉姆看看这个，然后看看那个。

「是事实。」保罗．德雷克说。

梅森朝德拉．斯特里特那边做个手势。

「都写在这儿，」他说，「白纸黑字。我们有证人，我们是把她的话一字一句地写了下来。」

西德尼．德拉姆轻轻地吹了声口哨。

「上帝作证，佩里，」他说，「你真走运！他们正准备对你提出谋杀指控呢。」

梅森的声音凶狠起来：「没什么走运的。我本来要给她一个机会的，只要她对我说实话。但当我从报上读到她诬陷我时，我就下决心结束这一切算了。」

保罗，德雷克说：「你真的知道哈里森．伯尔克在哪儿？」

「见鬼，我怎么知道！」佩里．梅森说，「昨天夜里我甚至连这个房间都没出过。我只是在这儿坐着思考这事。不过，我确实找了维奇太太，告诉她爱娃．贝尔特今天上午要来这里想让她出面证实一下她准备向记者发表的谈话。我打发一辆出租车去把维奇太太接到这来。」

「她可不一定会支持你的说法啊？」德雷克问。

「这我说不准，」梅森说，「我想这有可能。我根本就没跟她谈过。她不愿跟我谈。不过我想她在隐瞒着什么。我很满意她还知道些情况。我仅仅是要你把门打开，让爱娃．贝尔特看见她，为的是施加一点点压力。」

爱娃．贝尔特脸色苍白，盯着佩里．梅森。

「你这该死的，」她说，「从背后捅刀子的骗子！」

还是西德尼．德拉姆为这个场面添了最后嘲弄的一笔。「活见鬼，」他说，「还是爱娃．贝尔特告诉我们你在这里，佩里。她说她今天上午要见你，我们可以等另外一个人来这儿后再来，并让我们说是在跟踪那个人。她想让你认为我们一直在跟踪德拉．斯特里特或是谁，但不是她。」

梅森不置一辞，表情骤然变得疲倦不堪。

十六

佩里．梅森坐在他的办公室里，看上去非常疲倦。

德拉．斯特里特坐在桌子对面，极力避开他的目光。

「我以为妳不喜欢她。」梅森说道。

她眼睛看着别处。

「我是不喜欢她，」她承认道，「但我很遗憾最后却是你来揭开案底。她指望你去帮她摆脱麻烦，你却把她交给了警察。」

「我可没做任何事情，」他否认道，「我只是不愿去当替罪羔羊。」

她耸耸肩膀。

「我认识你已好长一段时间了。」德拉慢条斯里地说，「这段时间都是你的客户自己找上门来，你从不主动去找他们。你不卑不亢地接受他们。多少次案子眼看没有希望，可你还是接受他们的委托，你从不背叛任何当事人。而且亦从不轻易放弃。」

「这是什么？」他问，「演讲？」

「是的。」她说得很干脆。

「那么，继续呀。」

她摇摇头。

「完了。」

他站起来走到她那边，把手放到她的肩上。

「德拉，」他说，「我有一件事要问你。」

「什么事？」

「请相信我。」他谦卑地说。

她抬头正碰上他的目光。

「你是说……」

他点点头。

「在陪审团做出她有罪的裁决前，她是不会被判任何罪的。」

「可是，」德拉．斯特里特说，「她不会再和你有任何关系了。她现在将另有律师。她也坦白招供了。这还能怎样？她向警察重复了供词，还签了字。」

「供词不必绕开。给一个人定罪就不能有一丝站得住脚的疑问。如果陪审团有一点持之有理的怀疑，就不能给人判罪，她还有机会自由。」

她皱眉看看他。

「为什么不能让保罗．德雷克向警方暗示问她一些问题？」她说，「为什么得要你跟他们暗示？」

「因为警察向她提出的任何一个问题，她都能瞒天过海。那个女人聪明得很。她要我帮助她，可她还算计着任何时候只要狼群逼近，就先把我扔出去。」

「所以你先把她扔给狼群？」

「如果你要那样说，是的。」梅森承认道，手从她的肩上拿开。

她起身向外间走去。

「卡尔．格里芬在外边，」她说，「还有阿瑟．阿特伍德，他的律师。」

「叫他们进来。」梅森对她说，语调平平，不温不火。

她打开通向外间的门，用手拉着，同时向那两个人示意。

卡尔．格里芬的脸上依稀可见放荡狂饮的痕迹，他此刻姿态端正，温文尔雅，很有绅士风度。他进门从德拉．斯特里特前面走过时向她点头致意。并对梅森露出谦恭的微笑，说：「下午好。」

阿瑟．阿特伍德四十七八岁，有着一张缺少阳光的脸。他目光闪烁，游移不定。头从前额到头顶都是光秃秃的，一绺头发从头的一侧梳向另一侧，直到耳际两旁，并在后脑勺上形成毛绒绒的一团。他的嘴角挂着一副毫无实际意义的职业微笑，使得从鼻子向两个嘴角伸出的线条像两把剎车夹，眼角的皱纹呈放射状向外扩张着。一看便知是个让人难以捉摸的人，而且有一点可以断定──他是个危险的对手。

佩里．梅森向他们示意坐下，德拉．斯特里特把门关上。

卡尔．格里芬开始说话：「你要原谅我，梅森先生，如果我对您最初在这个案子里的动机有所误解的话。我理解正是您巧妙的侦探手段在很大程度上使贝尔特夫人供出实情。」

阿瑟．阿特伍德和气地插言：「如果你乐意的话让我来说吧，卡尔。」

格里芬文雅得体地笑笑，向他的律师欠欠身。

阿瑟．阿特伍德把一把椅子向桌子前推了推，坐下来，看着佩里．梅森：「好啦，律师，我们互相理解，我认为……」

「我不十分肯定我们相互理解。」梅森说。

阿特伍德的嘴唇弯曲成他那种永恒不变的微笑状，但闪亮的眼睛里却没有一丝幽默的痕迹。

「你是爱娃．贝尔特的诉状律师，」他说，「你为爱娃．贝尔特准备了对遗嘱检验的抗辩书，还协助她申请签发特别遗产管理委任状。如果你能撤消质辩和申请──当然啦，在不损害任何人合法利益的情况下──将使事情简单化。」

「为谁把事情简单化？」梅森问。

阿特伍德挥手指指他的委托人：「当然是格里芬先生。」

「我并不是格里芬的代理。」梅森粗率地回答。

阿特伍德的眼睛又开始浮出笑意。

「那当然是这样，」他说，「就目前来说。然而，我直言相告吧，我的委托人对你在这件事情显示出来的那种罕有的能力和你始终保持的公正精神有着极为深刻的印象。当然啦，各种情况相互交织难免让人感到痛苦和尴尬。事情突如其来，连我的委托人都深感猝不及防。然而，对于所发生的事情现在可谓是毫无疑义，我的委托人，在家产的管理上，越发需要若干精明强干的律师，如果你理解我的意思。」

「你到底是什么意思？」梅森问。

阿特伍德叹口气。

「那么，」他说，「看来我必须坦率地说，或者，赤裸裸地说，因为我们都在这儿，就我们三个。我的委托人发现那份出版物《轶闻纵览》需要非常专业的管理。我么，当然喽，将忙于家产的收支管理，他已向我建议说希望有个有能力的律师固定地给他提供咨询服务，特别是关于那份出版物的事宜。实际上，就是在遗产检验期间接管那份出版物。」

阿特伍德停下来，用他那亮闪闪的眼睛意味深长地打量着佩里．梅森。

见梅森不言一声，就又说下去，「这事将需要付出时间。你会得到很好的补偿，非常好的补偿的，真的。」

梅森直截了当：「好哇，」他说，「干嘛吞吞吐吐的？你们要我做的就是撤消各方面的抗辩，让格里芬顺利掌握大权。而他将保证我能从中得些好处，是这个意思吗？」

阿特伍德噘起嘴。

「真的，律师，我也不想这样直截了当地表达意图，但是，如果你愿意考虑我说的话，我想你会发现这完全符合职业道德，其内容足以适用这个案子。」

「别来这一套废话了，」佩里．梅森说，「我要的是直话直说。还是我来把话说明白，即使你们不愿这样。记着：一道篱笆墙，你我各一边。你是格里芬的代理人，正争取得到对遗产的控制权，而我则代表贝尔特夫人，我准备把那份遗嘱从法庭上扔出去。它是伪造的，你知道。」

阿特伍德的嘴上仍挂着笑，但目光已变得冷酷。

「这一点你不会得逞的，」他说，「遗嘱是不是伪造的已没有任何影响。她销毁了原件。她在供词里承认这个事实。我们可以证明那份被销毁的遗嘱的内容。并按遗嘱执行。」

「好吧。」梅森说，「那是一场官司。你认为你可以，而我认为你不可以。」

「再者，」阿特伍德说，「她不能拿走任何财产，因为她谋杀了她的丈夫。这违背了法律关于一个人无论有任何遗嘱或契约都不得从他或她谋杀的人那里继承任何遗产的规定。」

梅森一言不发。

阿特伍德和他的委托人相互对视一下。

「你对此有质疑吗？」他问梅森。

「见鬼，是的，」梅森说，「但我不打算在这里和你争论。我将在陪审团面前辩明我的观点。别以为我是个刚出生的孩子。我知道你们要什么，你们是想得到保证给爱娃．贝尔特定一级谋杀罪。你们认为我可以帮助你们提供有关动机的证据以表明这是一起预谋案件。如果你们能定她一级谋杀罪，她便拿不走任何财产。那是法律，一个杀人犯没有继承权。但如果她没有被定为谋杀罪，即使她被定为杀人罪，她依然有继承权。你们想得到财产，还想贿赂我。这没用。」

「如果你一意孤行，律师，你可能会发现你自己要面对陪审团。」

「那好，」梅森说，「这在英语是怎么说来着，一个威胁？」

「你要阻止我们接管家产是做不到的，」阿特伍德说，「我们接管家产时，将要做出几项重要决定。这其中有的可能会影响到你的活动。」

佩里．梅森站起身来。

「我不喜欢说话这样绕弯子，」他说，「我一向直来直去。」

「好吧，」阿特伍德仍然和气地说，「你究竟要说什么？」

「不！」梅森简短有力地回答。

卡尔．格里芬煞有介事地咳了咳。

「先生们，」他说，「也许我可以说些什么让事情简单化。」

「不，」阿特伍德说，「我在说话。」

格里芬对梅森微笑。

「别动感情，律师，」他说，「只是一件生意嘛。」

「拜托了。」阿特伍德说，眼睛盯着他的委托人。

「哦，好的。」格里芬说。

梅森朝门口示意：「那么，先生们，我想谈话该结束了。」

阿特伍德再次努力：「如果你撤消那两份请求书的话，律师，那会节省很多时间。情况明摆着，你必须承认我们有无懈可击的理由，我们只是不想费那么多事举证。」

梅森冷冷地注视着他：「听着，」他说，「你可能认为你们有无懈可击的理由，但是眼下我在掌管着一切，而且我还准备继续掌管下去。」

阿特伍德发火了：「你的屁股不会坐得那么稳当，超不过二十四小时。」

「你认为不能？」

「别怪我没提醒你，律师，」阿特伍德说，「你可能会被认为是这起谋杀案的同谋。既然我的当事人现在是合法的继承人，警方在这件事上无疑也会按我们的意愿行事。」

梅森朝他走过去：「任何时候我需要你来提醒我的时候，阿特伍德，我会给你打电话。」

「那好，」阿特伍德说，「如果你非要在这件事上一意孤行，咱们就走着瞧吧。」

「行啊，」梅森不以为然地回答道，「悉听尊便。」

阿特伍德对他的委托人示意了一下，两人朝门走去。

阿特伍德毫不犹豫地大跨步出门去，可卡尔．格里芬到门口时手却放在门把上停了一下，像是有话想说。

然而梅森的态度没有一点儿回旋的余地。格里芬耸耸肩膀，跟着他的律师悻悻地走出办公室。

没多久，德拉．斯特里特走了进来。

「你和他们达成协议了吗？」她问。

他摇摇头。

「他们赢不了我们吧？」她问，并不看他的眼睛。

他好像苍老了十岁。

「听着，德拉，我在争取时间。当初他们要是给我一点儿时间，一点儿活动余地，这事情恐怕早都解决了。但那个女人却把事情搞得一团糟。这就让我只有一个选择──让她进去以便我能留在外边，这样我才能起点儿作用。」

「你不用解释，头儿，」她对他说，「我很抱歉，如果我批评了你的话。一切都是这么出人意料，完全不像你想象的那样。真让我吃惊，请别放在心上。」但她仍然不正视他的眼睛。

「不会的，」他说，「我要去趟保罗．德雷克的办公室。如果有什么重要的事，你可以在那儿找到我，但不要告诉任何人我在哪里。」

十七

保罗．德雷克坐在办公室隔间里的一张旧桌子后面，向坐在对面的佩里．梅森笑着。

「干得挺妙的，」他说，「你是一直有准备呢，还是只在形势严峻时才想到把她端出来的？」

梅森目光凝重：「我对于要发生什么早有主意，但有主意和得到证据是两件不同的事情。现在我得救她。」

「算了吧，」德雷克说，「首先她不值得你这样做，再者，你也救不了她。她唯一的机会就是说她开枪是出于自卫，这也无济于事，因为她承认她开枪时他在房间另一边。」

「不，」梅森说，「她是我的委托人。我一贯和我的当事人站在一边。是她逼我提前动手，我只能硬着头皮将错就错了。不这样的话，我们俩都会麻烦缠身的。」

「我才不会为她做任何考虑呢，」德雷克说，「她是个瞅了个机会嫁个富翁的小婊子，谁她都骗。你尽可大谈特谈种种对当事人的义务，但当事人开始往你身上扣谋杀罪名时，情况就不一样了。」

梅森以凝重的眼光打量着这个侦探。

「这不是一回事，我要救她。」

「你怎么救她？」

「要明白一点，」佩里．梅森说，「她在被判有罪之前没有任何罪过。」

「她承认了。」德雷克说。

「那也没什么。供词在案件中只是被用作针对她的证据，仅此而已。」

「那么，」德雷克说，「陪审团是干什么的？你得以精神失常或自卫这些前提条件救她。再说她现在恨死你了。她会另聘律师的。」

「问题就在这儿，」梅森说，「可能有几种不同的方法。我现在说的是结果。我要你尽你所能去把维奇那家人前前后后的所有数据搞到，越多越好。」

「你是说那个女管家？」德雷克问。

「我是说那个女管家和她那个女儿，全家人。」

「你仍然认定女管家还有隐瞒吗？」

「我对此很肯定。」

「好吧，我派人去盯那个女管家。乔治亚的那些东西对你怎么样？」

「极好。」

「你要我去搞那个女管家的什么东西？」

「所有你可以搞到的东西。还有那个女儿也一样。不要忽略任何一个细节。」

「哎，我说，」德雷克说，「你是不是已经胸有成竹，佩里？」

「我要把她救出来。」

「你知道你如何去做吗？」

「我已经有了主意。其实我要是没有主意如何把她救出来，就压根儿不会把她送进去。」

「甚至当她要往你身上扣谋杀罪名时也对她网开一面？」德雷克好奇地问道。

「甚至当她往我头上扣谋杀罪名时也会对她网开一面。」梅森固执地说。

「你对你的委托人真是忠心耿耿啊。」德雷克说。

「但愿我能说服其他人相信这一点。」梅森有些厌烦地说。

德雷克目光锐利地看着他。佩里．梅森继续说下去：「这是我的生活准则，保罗。我是个律师。我接待身陷麻烦的人，我努力使他们摆脱麻烦。在这个案子上，我不是要站在多数一方，只是要站在被告一方。地方检察官代表多数，他极尽他所能做最大发挥。而我的职责是代表另一方尽我所能做最大发挥，然后由陪审团来决定谁是谁非。我们就是这样得到公正的。如果地方检察官愿意公正行事，那我有来有往也公正行事。但现在地方检察官千方百计要做出有罪判决，我则千方百计要争取无罪宣判。这像两个足球队在进行足球比赛。一边使出浑身解数往一个方向冲杀，而另一边同样使出浑身解数向相反的方向进攻。

「这种挥之不去的念头萦绕我心，使我最大努力地为一个委托人工作。我的委托人有权利得到我的最佳业绩。决定他们是否有罪不是我的职责。那要由陪审团来决定。」

「你要试图证明那个女人精神失常吗？」侦探问道。

梅森耸耸肩膀。「我要阻止陪审团对她做有罪判决。」他说。

「可你终究避不开贝尔特夫人的供词啊。」德雷克说，「它已表明谋杀。」

「有没有那份自供并不重要，在陪审团说她有罪之前，谁也不能证明她有什么罪。」

德雷克富有意味地耸耸肩膀，说：「那么，咱们现在争论这个就没有什么用。我将让我的人马放开手脚为你弄来维奇一家的全部情况。」

「我认为不需要告诉你，」梅森说，「那就是分秒必争。我迄今左奔右突就是赢得足够时间去搞到我要的证据。你得动作快一点。现在就是个时间问题，好啦，就这些。」

佩里．梅森回到自己的办公室。眼睛下面由于疲劳愈加显得肿胀，但是一双眼睛仍旧沉稳、刚强。

他打开办公室的房门。德拉．斯特里特正坐在打字机前。她抬眼看他一下，又低眉注视着她的工作。

梅森把门「砰」地从身后关上，走到她跟前。「看在上帝的份上，德拉，」他恳求道，「妳对我还有信心吗？」

她飞快地闪过一眼。

「我当然对你有信心。」

「不，妳没有。」

「我只是感到惊讶，有点迷惑不解罢了。」她说。

他站在那里审视着她，目光里有一丝不快，一副不可救药的样子。

「好吧，」他最后说道，「妳给州人口统计局打个电话，别放电话直到弄清情况。最好找个那个部门的头头。别管电话费。我们需要这个情况，现在就需要。我们想知道诺玛．维奇有没有结婚。我的猜测是她结了婚。我们还要知道她是否离婚。」

德拉．斯特里特注视着他。

「这和谋杀案有什么关系？」

「别管这个，」他说，「维奇可能是她的真姓。就是说，是她母亲的姓，她结婚时结婚登记上新娘的姓就是这个。当然喽，她可能没有结婚，可能没有在这个州结婚。但这整个事情有些蹊跷。她似乎隐瞒着过去的什么事。我要知道是什么。」

「你认为诺玛．维奇和这件事有牵扯，是吗？」德拉．斯特里特问道。

梅森目光阴冷，脸上显出坚定的表情。

「我要做的全部事情就是向陪审团的成员提出一个持之有理的怀疑，」他告诉她，「别忘了这事。打电话了解一下这个情况。」他走进里间，把门关上。他开始来回踱步，两只大拇指勾在马甲的袖孔里，头低着，显得全神贯注。

半个小时后，德拉．斯特里特把门打开，他还在踱来踱去。「你是对的。」

她说。

「怎么样？」

「她结了婚，我从人口统计局得到这个消息。她六个月前和一个名叫哈里．洛林的人结了婚，没有离婚的记录。」佩里．梅森三大步迈到门口，急不可耐地把门推向一边，走到外间，几乎是冲出走廊，跑向楼梯。他下到保罗．德雷克办公的那一层，「砰砰砰」，用拳头急不可耐地擂着德雷克办公室的门。

保罗．德雷克打开门。

「见鬼，是你呀！你不待在办公室会见当事人啦？」

「你听着，」梅森对他说，「我碰到好运气了。诺玛．维奇已结了婚！」

「这怎么了？」德雷克问。

「她和卡尔．格里芬订了婚。」

「那么，她就不能离婚了？」

「不，没有离婚。来不及离婚。结婚才六个月时间。」

「好极了，」德雷克说，「你要什么？」

「我要你找到她丈夫。他的名字叫哈里．洛林。我要知道他们什么时候分手的，为什么。我特别急于知道她在来贝尔特家探望她母亲之前是否认识卡尔．格里芬。换句话说，我要知道在这之前她有没有来过贝尔特家看望过她母亲。」

侦探吹了声口哨。

「老天作证，」他说，「我相信你是要为爱娃．贝尔特从精神失常，援引习惯法提出辩护。」

「你能马上去忙那件事吗？」

「如果他在这个城市哪怕任何一个地方，我可以半个小时内给你找到。」

德雷克说。

「越快越好，我会在办公室等着。」

他回到自己的办公室，从德拉．斯特里特跟前走过时一声不吭。他正要进里间，她叫住他：「哈里森．伯尔克打来电话。」

梅森扬起眉头。

「他在哪儿？」

「他不愿说。他说他过后再打。他连电话号码也不留。」

「想必他在报纸号外上读了事件的最新报导。」梅森说。

「他没说。只说过后再打电话来。」

电话响了。

她向里间示意。「这可能就是他的电话。」她说。

梅森进了里间。

他听见德拉．斯特里特说：「请等一下，伯尔克先生。」然后他取下电话听筒，电话上传来伯尔克的声音。

「喂，伯尔克。」他说。

伯尔克的声音仍旧非常洪亮，但声音里不乏惊恐。偶尔，他的声音似乎要升到高音阶，快要劈裂了，但他总是及时设法使声音恢复过来。

「喂，听着，」他说，「太糟糕了。我刚看了报纸。」

梅森说：「事情还不错嘛。你已置身事外。至于其他方面你可以以这家人朋友的身份出现。事情不会太令人愉快，但还不至于被作为谋杀嫌疑遭拘捕吧。」

「但是他们会在竞选中用这事来攻击我。」

「用什么？」梅森询问道。

「我和那个女人的友谊。」

「这我就没办法了，」梅森告诉他，「但我正在为你寻找出路。地方检察官不准备把你的名字扯到案子里去，除非他在法庭上要详陈动机。」

伯尔克的声音更加洪亮。「那个，」他说，「正是我想和你讨论的事情。地方检察官非常公道。除非要审判，否则我的名字不会被扯进去。现在你也许能有所作为使审判化为乌有。」

「如何作为？」梅森问。

「你可以说服她请求以二级谋杀判罪。你仍做她的律师。在这个共识的基础上，地方检察官会让你见她的，我已经和他谈过了。」

梅森回答得十分干脆。「不干！」他说，「我将努力保护你的利益，但我自有办法。你还是隐藏一段时间吧。」

「费用会很可观的，」哈里森．伯尔克说，声音和气、圆滑，「五千美元现金。也许咱们还可以再多点儿……」

佩里．梅森把电话听筒「啪」地放回到挂钩上。

然后他继续踱着步子。大约十五或者二十分钟后，电话又响了。

梅森拿起听筒，听到保罗．德雷克的声音。「我想我们已找到你要找的那个人。他妻子大约一周前离开他，据说去看她的母亲。需要他吗？」

「肯定需要，」梅森说，「而且我们要赶快见他！你能跟我一块儿去那儿吗？我可能需要一个证人。」

「行啊，」德雷克说，「你如果需要，我这儿有辆车。」

「我们开两辆车去，也许会用得上的。」

十八

哈里．洛林身材瘦削，总是怯生生的。他有个不停眨眼的习惯，而且老爱用舌尖舔嘴唇。他坐在一只系着带子的箱子上，对保罗．德雷克摇着头。

「不，」他说，「你找错人了。我没有结婚。」

德雷克眼瞅瞅佩里．梅森。梅森微微耸了下肩膀，德雷克把这看作是让他来说的信号。

「你认识一个叫诺玛．维奇的人？」他问。

「从来不认识。」洛林说，舌头伸向嘴唇。

「你要出去吗？」德雷克问。

「是的，」洛林说，「我交不起房租了。」

「从未结过婚，嗯？」

「是的，我是单身。」

「你要搬到哪儿去？」

「我肯定我自己还不知道。」

洛林眨着眼，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你们几位先生是警官吧？」他问。

「别管我们，」德雷克说，「我们在说你。」

洛林说：「是的，警官。」然后陷入沉默。

德雷克又瞥了梅森一眼。

「这样收拾行李就走相当突然，是吧？」德雷克继续说下去。

洛林耸耸房膀：「我不知道这算什么突然。也没有多少东西可收拾的。」

「喂，我说，」德雷克说，「你欺骗不了我们，因为我们可以调查你，会了解真相。你说你从来没有结过婚。是那样吗？」

「是的，警官。我是个单身汉，正如我跟你说的。」

「好极了。可现在邻居们说你结婚了。有个女人作为你的妻子和你住在这间公寓，直到一个星期前。」

洛林的眼睛不停地眨着。他紧张地在箱子上换了一个坐姿。

「我没和她结婚。」他说。

「你和她认识多长时间了？」

「大约两星期。她在一个餐馆里作招待。」

「什么餐馆？」

「我忘了名字。」

「她用洛林太太这个名字。」

「我知道这个。」

「她的真实姓名呢？」

洛林略作停顿，舌头舔向嘴唇。两只眼睛不安地瞅东看西。

「琼斯，」他说，「玛丽．琼斯。」

德雷克嘲讽地大笑。

洛林一言不发。

「她现在在哪儿？」德雷克突然问道。

「我不知道。她离开了我，也许她和别人走了，我们闹翻了。」

「为什么闹翻了？」

「哦，我不知道。只是闹翻了嘛。」

德雷克又朝梅森那儿看了看。

梅森朝前跨了一步，开始谈话。

「你看报吗？」他说。

「偶尔，」洛林说，「不经常看。有时我看看标题。我对报纸不太感兴趣。」

梅森手伸向口袋，拿出剪下的几份早报。他打开一张，里面有一张诺玛．维奇的照片。

「这是那个和你一起住这儿的女人吗？」他问。

「不，」他说，「不是那个女人。」

「你甚至还没看到照片就这么坚决否认。你最好看看。」

他把照片送到洛林眼前。洛林拿过剪报，研究那张照片有十到十五秒钟。

「不是，」他说，「她不是那女人。」

「这次下决心可花了好一会儿，是吧？」梅森指出。

洛林不吭声。

梅森突然转向德雷克点点头。

「好吧，」他对洛林说，「如果这就是你要采取的态度，那你会吃苦头的。如果你要对我们撒谎，你可别指望我们来保你。」

「我没有撒谎。」

「好，德雷克。咱们走。」梅森厉声说。

两个人从公寓里走出去，把门从身后关上，走在走廊里，德雷克说：「你认为他怎么样？」

「他是个胆小鬼，不然他会至少假装生气质问我们凭什么打听他的事。他看我的样子好像是他曾做过逃犯似的。而且他还害怕法律。他像是习惯了受警探的欺负。」

「以我们跟他打交道的情况看，」德雷克说，「我们下步该做什么？」

「这个嘛，」梅森说，「我们可以带着这张照片看能不能找一个这套公寓的邻居来辨认辨认。」

「报纸上的照片不那么清楚。我想我们能不能搞一张真正的照片。」德雷克说。

「我们现在分秒必争，」梅森提醒他道，「几乎每一分钟都可能会有意外发生，我要在时间上抢先。」

「我们没怎么对他动粗，」德雷克指出，「如果我们大刀阔斧地威逼他一番，他可能会乖乖就范。」

「自然，」梅森说，「等一会儿再这样。如果可能我想再弄一点儿他的情况。我想我们对他稍一施加压力他就会害怕。」

楼梯上响起脚步声。

「等一下，」德雷克说，「像是有人来了。」

一个膀大腰圆、体格健壮的人，踏着沉重缓慢的步子一步一步地走上楼梯，进到走廊。他的衣服磨得发亮，袖口破损。然而他周身却透出一种坚定。

「递送传票的司法人员。」梅森对德雷克悄声说道。

那个人朝他们走来。他那神态像是一个曾几何时做过治安官的人，身上还保留几分官气。

他看着梅森和德雷克说：「你们俩有谁是哈里．洛林吗？」

梅森即刻跨出一步。

「是的，」他说，「我是洛林。」

那个人手伸向口袋。

「我估计，」他说，「你知道是什么事儿。我这里有一张传票和一份控诉状副本和诺玛．洛林诉哈里．洛林案的传票副本。我在此给你看传票正本，并给你送达传票副本和诉状副本。」

他脸上露出惨淡的笑容。

「我猜想你知道都是怎么一回事。我明白这个案子不会被驳回而你也在等着我的到来。」

梅森拿过那几份东西。

「没错，」他说，「是这么回事。」

「别伤心。」传票送递员说。

「不伤心。」梅森说。

传票送递员转过身去，用铅笔在传票正本背面做了记录，然后缓慢地，一步一步地走向楼梯处。在他走下楼梯时，梅森转向德雷克，咧咧嘴笑笑。

「走运。」他说。

两个人打开诉状副本。

「是解除婚姻诉讼而不是离婚诉讼。」梅森说。

他们往下读了控诉状。

「那是结婚日期，好啦，」梅森说，「咱们回去。」

他们又「咚咚」地敲打那间公寓的房门。

里面传来洛林的声音。

「谁呀？」他问。

「给你送文件来啦。」梅森说。

洛林打开门，一看这两个人站在那儿，往后一缩。

「你们！」他喊起来，「我以为你们已经走了。」

梅森用肩膀顶着门，走进公寓。德雷克跟着进去。

梅森拿出从传票送递员那儿接取的几份文件副本。

「我说，」他说道，「事情真可笑。我们把这几份东西送交给你，相信你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但在我们送交之前，我们得搞准要送对人，所以我们问你有关婚姻等方面的问题……」

洛林急切地说：「哦，是这件事，是吗？你们干嘛不说？对，这就是我正在等的东西。他们告诉我在这儿等直到文件送来，一送达我就走。」

梅森厌恶地哼了一声：「那么，你到底为什么不这样说，相反给我们这么一大堆麻烦？你的名字叫哈里．洛林，你在控诉状上提到的这个日期和诺玛．维奇结婚。是这样吗？」

洛林探身去看诉状上写的日期。

梅森用右手食指示意。

洛林点点头：「是这样。」

「你们在这个日期分居。是吗？」梅森说，食指往下移到另一个日期。

「是这样。」

「好啦，」梅森说道，「这份诉状说你们结婚时，你另有妻子，你并未与之离婚，所以，这桩婚姻是非法的，原告想要解除婚姻关系。」

洛林再次点点头。

「现在听着，」梅森说，「事实不是这样，是吗？」

「事实是这样，警官，」他说，「那就是她要废除这桩婚姻的理由。」

梅森问：「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

「那么以重婚罪逮捕你就是我的职责了。」

洛林的脸白了。

「他说不会有任何麻烦的。」洛林说。

「谁这么说？」梅森问。

「来找过我的那个律师，诺玛的律师。」

「那只是骗你的话，」梅森告诉他，「这样他们便可以废除这桩婚姻，诺玛可以和几百万美元家产的继承人结婚。」

「他们也这样说，但他们说不会有任何麻烦，只是个形式而已。」

「形式，见鬼去吧！」梅森对他说，「你难道不知道有禁止重婚的法律？」

「可我没犯重婚罪！」洛林抗议道。

「啊，不，你犯有重婚罪，」梅森说，「这里白纸黑字，有律师的签名，有诺玛的誓言。就在这儿写着结婚时你另有妻子，你从来没与她离婚。因此，我们得叫你和我们一块儿去趟警察局。恐怕在这件事上你已陷入大麻烦了。」

洛林紧张起来。

「这不是真的。」他终于说道。

「这不是真的，你什么意思？」

「我是说这不是真的。我是说我以前从来没结过婚。诺玛知道！那个律师知道！我跟他们谈过，他们说他们等不及离婚，因为那将需要很长一段时间，但诺玛有了嫁给这个人的机会，如果我让诺玛去起诉，我可以从中得到一份报答。然后我递交一份答辩状承认我另外还有一个妻子，但声称我认为在与诺玛结婚时我已离婚。他们说这将使我清白无罪，而我和诺玛的婚姻也失去法律效应。律师事先已拟好了那份答辩状，我签了名。他明天将呈交上去。」

「然后就匆匆使你的婚姻宣告无效，是吧？」梅森问。

洛林点点头。

「那么，」梅森说，「对想了解这个案子真情的人撒谎就划不来了。你为什么不一开始就告诉我，省掉所有这些个麻烦？」

「那律师告诉我不要说。」洛林说。

「那么，他是疯了，」梅森说，「我们得为这件事做汇报。所以你最好给我们一份书面证明，然后我们做汇报时可以把它交上去。」

洛林犹豫不决。

「要么，」梅森建议，「你可以亲自到警察局去做解释。」

洛林说：「不，不。我还是写个书面证明吧。」

「好极了，」梅森说着从口袋里拿出一个笔记本和一支圆珠笔，「坐在箱子上，」他说：「把前前后后的事完完全全写下来。写上你从来没有另外的妻子，那个律师对你解释说他想要诺玛快速解除和你的婚姻，他操纵着让你说另有妻子，这样诺玛便可以和一个即将继承财产的家伙结婚。」

「那么这不会让我掉到麻烦里去吧？」

「只有这样你才可以不陷入麻烦，」梅森说，「我不用跟你解释，但是你几乎给自己惹来相当的麻烦。你对我和盘托出算做对了。我们正计划着带你去警察局呢。」

洛林叹口气：「好吧。」他说着便拿起圆珠笔，坐了下来开始吭哧吭哧写起来。梅森立在一边看着他，两脚分开，目光沉稳，耐心。德雷克咧嘴笑着并点了一支烟。

洛林花了五分钟写好证明材料，然后递给梅森：「这样可以吧？」他问，「这种东西我不太会弄。」

梅森接过读了起来。

「很好，」他说，「签上名。」

洛林签上名字。

「好啦，」梅森说，「这么说那律师要你离开这里，是吗？」

「是的。他给了我钱告诉我说不准再回来。他不想让谁找到我问话。」

「好的，」梅森对他说，「你知道你要去的地方吗？」

「一家旅馆，」洛林说，「至于哪家无所谓。」

「好极了，」德雷克说，「你跟我们走，我们给你要个房间。你最好用其他名字登记，这样万一有人想找你的话，你不至被打扰。但你得跟我们保持联系。要不然可能会出现麻烦。我们可能要你当着某个证人的面证实这份书面证明。」

洛林点头。

「那律师应该早点儿对我说说你们，」他说，「他把我带入一团乱麻里。」

「他当然早该告诉你的，」梅森同意道，「要不这时候你可能已在去警察局的路上了，你一旦到了那儿，可不会好过的。」

「诺玛和律师一起来过这儿吗？」德雷克问。

「不，」洛林说，「她母亲先来的。然后是那律师。」

「你没见诺玛？」

「没有，只见过她母亲。」

「好吧，」梅森对他说，「你跟我们走，我们把你带到一个选好的旅馆，给你要个房间。你最好用哈里．勒格兰德这个名字。」

「行李怎么办？」洛林说。

「让我们来照顾行李。回头我们叫个搬运工来拿行李。旅馆行李员会为你照管所有东西。你要做的就是去到那里。我们有车等着，你最好现在就跟我们走。」

洛林湿湿嘴唇：「相信我，先生们，这是一种解脱。我正紧张地坐在这儿等人送传票。后来我也纳闷那个律师是不是清楚他自己做的每一件事。」

「他没什么，」梅森评说道，「但是他恰恰忘了告诉你几件事情。他可能太匆忙，太激动了。」

「是的，」洛林承认道，「他看上去就是挺激动的。」

他们带他下楼上车，梅森说：「我们去里普利饭店，德雷克。那位置方便。」

德雷克说：「对，我明白。」

他们一路上默不做声地驶向里普利饭店，梅森曾在那里用约翰逊的名字登记过房间。他走到接待员那儿说，「这是从我家乡来的勒格兰德先生。他想要个房间在这儿住几天。我想你能不能在我那一层给他个房间。」

接待员查看房间索引卡：「让我看看。你是住五一八，约翰逊先生？」

「对。」梅森说。

「我可以给他五二二。」

「那太好了，有几件行李要搬一下。我会跟行李员说的。」

他们带洛林上楼来到房间。

「好啦，」梅森对洛林说，「现在你就待在这儿，不要出去。守着电话，我们会给你打电话。我们得向警署做汇报。可能他们会再问你几个问题。不过既然我们已有了你的书面证明，不会有什么事的。你是清白的。」

「那就好，」洛林说，「我就照你说的做。那律师说我一住下来就和他连系。我应该这么做吗？」

「不，」梅森说，「那没必要，因为你已经跟我们联系了。不要和任何人联系，就待在这儿等我们的信儿。你不能做任何事情，直到我们向局里汇报之后。」

「好的，」洛林同意道，「就照你说的。」

他们走出房间，随手把门关上。

德雷克转脸向梅森，「嘿嘿」笑着。

「好家伙，真走运！」他说，「我们现在干什么？」

梅森迈步走向电梯。

「现在该有人给我们喝采了。」他说。

「让她垮掉。」德雷克劲头十足。

梅森在大厅里停下给警察局打电话找刑侦处的西德尼．德拉姆。过了一两分钟，他听见电话上德拉姆的声音。

「德拉姆，」他说，「我是梅森。贝尔特的案子，我又有新的进展，不过我得需要一点儿合作。我给你机会逮捕那个女人，现在我要你给我一个机会。」

德拉姆大笑起来：「我可不知道你给没给我机会。我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你呢，只不过侥幸免遭一劫罢了。」

「啊，争论这个没用。」梅森说，「我给了你那秘密，你才立了一功。」

「好啦，」德拉姆说，「你要什么？」

「叫上霍夫曼警长和我在榆林大道坡下见面。我想和你们一起去趟贝尔特家。你会有意外收获的。」

「我不知道能不能找到霍夫曼警长。他可能已经走了。」德拉姆叫苦道，「晚了。」

「如果他走了的话，一定找到他，」梅森说，「而且我要你们也带上爱娃．贝尔特去。」

「哎呀，」德拉姆说，「那可难办的。如果我们现在带她出来，这会招人耳目的。」

「不会的，你们可以偷偷带她出来，」梅森说，「你们想带多少人就带多少人，只是不要吵吵嚷嚷的。」

「我不知道警长怎么看待这个，」德拉姆抗议道，「不过我认为可能性太小。」

「那么，」梅森说，「尽力而为吧。如果他不愿意带爱娃．贝尔特，那叫他自己去。我希望她能在那里，但我必须要你们俩在那儿。」

「好吧，」德拉姆说，「我在山坡下等你，除非出现差错。他要在这儿我就叫他去。」

「不，那不行。你要首先看看能不能做好这些安排，然后再去那儿等我。大概五分钟后我再给你去电话。如果你们能走，我就在那山坡下和你们见面。倘若不行的话，徒劳地去那儿一趟有什么用。」

「好，那么，五分钟吧。」德拉姆说完，挂上电话。

德雷克看看梅森：「你这一口可吞得不小啊，伙计。」

「没关系。我嚼得动。」

「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

「当然。」

「如果你是为那婊子准备辩护的事，没有警察在那儿，整个都会要好得多，这样你可以出其不意，让他们措手不及。」

「这不是那种辩护，」梅森说，「我需要警察在那儿。」

德雷克耸耸肩膀。

「那是你操心的事。」他说。

梅森点点头，走到香烟柜台前买了一包烟。他等了五分钟，然后又给德拉姆打电话。

德拉姆说：「我已经跟比尔．霍夫曼说了你的主意，梅森，可他不愿带爱娃．贝尔特去那里。他担心你在对他设圈套。监狱周围有几十个记者困着，要想把她送到什么地方而没有这些人在后面跟着根本不可能。霍夫曼担心你让他到那儿，是设计欺骗他，好让报纸大加渲染，那他将窘迫不堪。不过他愿意自己去。」

「好吧，」梅森说，「那效果也会一样。咱们在榆林大道坡下见面。我们将在一辆比克牌小轿车里等着。」

「好极了，」德拉姆说，「我们五分钟后出发。」

「回头见。」梅森对他说，随即挂上电话。

十九

四个人踩着台阶往上向贝尔特家走着。

霍夫曼警长对梅森皱着眉头，说：「喂，我说，别玩什么花样。我这回能来可是信任你的。」

「只管睁开眼睛，竖起耳朵，如果你们认为我发现了什么，上前抢头功吧。任何时候你们认为我有欺骗之意，便可以立刻走人。」

霍夫曼说：「这还差不多。」

「我们在开始之前先想想一两件事。」梅森提醒道，「我是在山脚下的杂货店见到贝尔特夫人的。我们一块儿上来的。她身上没带钥匙，也没带钱包。此前她出去时没有锁门，因为想着可能还回来。她对我说门没锁。可当我推门时，它却是锁着的。弹簧锁是卡着的。」

德拉姆说：「她是一个说谎者，如果她告诉我说门是开着的，那我就知道门是锁着的。」

「这样说也完全正确，」梅森说，语气有些固执，「不过记住，她身上没带钥匙，她是冒着雨出去的。她肯定是想着还要回去的。」

「也许她太惊慌。」霍夫曼指出。

「那宝贝才不会呢。」梅森说。

「好，说下去，」霍夫曼说，显得很感兴趣，「接下来呢？」

「当我进去时，」梅森说，「看见架子上有一把伞，还是湿的。地面上还滴了一滩水。后来你进来时可能也注意到了。」霍夫曼警长的眼睛眯了起来。

「是的，」他说，「回想起来，我的确注意到了。这怎么了？」

「还没找到什么。」梅森说。他伸手按门铃。过了几分钟门被男仆打开，他盯着他们。

「卡尔．格里芬在家吗？」

男仆摇摇头：「不在，先生，」他说，「他出去了。他有一个预约谈生意，先生。」

「维奇太太，那个女管家在吗？」

「啊，是的，先生，当然在。」

「还有她的女儿，诺玛？」

「是的，先生。」

「那好，」梅森说，「我们要上楼去贝尔特的书房。不要对任何人提我们在这儿。你明白吗？」

「是的，先生。」男仆说。

霍夫曼走进门里，以审视的目光看了一下凶案发生那夜放伞的那个门厅架子。他的目光透出思索。

德拉姆紧张地吹着口哨，声音很低，听不清是在吹什么调。他们走上楼梯，进入发现贝尔特尸体的那个套间。梅森打开电灯，开始细致地察看墙壁。

「希望你的伙计们也看看。」他说。

「你找什么？」德拉姆问。

「弹孔。」梅森说。

霍夫曼警长哼了一声，说：「在这上面你还是别费时间了。我们把这些房间一寸一寸地检查过了，拍了照，绘了图。子弹不可能从这里穿过而不留弹孔的，会在墙上打下碎片的。」

「我知道，」梅森说，「我在你们到这儿之前就搜索了一遍，找同样的东西，可找不到。但我想再查一遍。我知道肯定发生过一件事，但我还不能证实它。」

霍夫曼警长突然怀疑起来，说：「哎，梅森！你是要为那个女人洗刷罪名吗？」

梅森转身面对他。

「我是要说明实际发生的事情。」他说。

霍夫曼双眉紧皱：「这并没回答我的问题。你是要让那女人自由？」

「是的。」

「那我该松口气啦。」霍夫曼说。

「不，还难说，」梅森说，「我准备给你们一个机会让你们在报纸的头版上亮相。」

「这倒是我所担心的。」霍夫曼说，「你很聪明，梅森。我已调查过你了。」

「那好，如果你已调查过我，你就知道我从来不背叛朋友。西德尼．德拉姆是我的一个朋友。我把他也拽到这件事里了。如果这是某种骗局的话，我会找个我不认识的人。」

霍夫曼警长勉强表示承认：「那么，我可以待一会儿，但是不要耍任何可笑的玩意儿。我想知道你要得到什么。」

梅森站在那里盯着卫生间。地上有粉笔划的白线，勾勒出当初发现乔治．贝尔特尸体的位置。

突然间梅森大声笑了起来。

「我真该死！」

「开什么玩笑？」德拉姆说。

梅森转向霍夫曼警长。

「好啦，警长，」他说，「我准备好了给你们看样东西。你叫人把维奇太太和她的女儿叫来好吗？」

霍夫曼警长看上去犹豫不决：「你要她们来干什么？」

梅森说：「我想问她们一些问题。」

「不行，」他说，「我想我不会让你这样做──直到我进一步得到了解。」

「这不是花招，警长，」梅森坚持道，「你就坐在这儿听我问这些问题。任何时候你要认为我超越权限，尽可以阻止我。嗨，见鬼！如果我想玩诡计的话，我满可以把你拽到陪审团面前，然后使出杀手锏让你措手不及。我当然不会去把警察带到我要做辩护的这个地方。」

霍夫曼警长想了一分钟。

「有道理。」他说，然后转向德拉姆。

「下楼去找找那两个女人，把她们带到这儿来。」他说。

德拉姆点点头，离开房间。

保罗．德雷克好奇地注视着梅森。梅森脸上没有一丝表情。德拉姆离开房间后他就陷入沉默。几分钟后，门外一阵拖沓的脚步声。接着，门开了，德拉姆躬身把两个女人让进房间。

维奇太太仍如往常那样忧郁，她那双了无生气的眼睛木然地注视着房间里的几个人，以她那独特的两脚拖地的步子走进来。

诺玛．维奇穿着一件紧身衣服，露出身体的曲线。她的目光从一张脸上移到另一张脸上，饱满的嘴唇半含着笑，似乎很骄傲地知道自己吸引男人目光的能力。

梅森说：「我们想问你们几个问题。」

诺玛．维奇说：「又问问题？」

「维奇太太，你知道你女儿和卡尔．格里芬订婚的事吗？」梅森问，根本不睬诺玛的话。

「我知道他们订了婚。」

「你过去知道他们有任何浪漫史吗？」梅森问。

「当人们订婚时总是有一段浪漫史的吧？」她说，声音沙哑。

「我说的不是这个，」他对她说，「请回答我的问题，维奇太太。在诺玛来这之前，你知道他们之间的恋爱吗？」

那双暗淡、深陷的眼睛往诺玛那儿看了一下，然后又回到梅森的脸上。

「不，」她说，「不是在她来这之前。他们是后来才认识的。」

「你知不知道你女儿已经结婚了？」梅森问。

那双眼睛紧紧盯住他的脸，目光没有一丝变化。

「不，」这个女人厌烦地说，「她还没有结婚。」

梅森很快转向诺玛。

「情况是怎么回事，维奇小姐？你结过婚吗？」

「还没有，」她说，「我准备结婚。我真是不明白这和乔治．贝尔特的谋杀有什么瓜葛。如果你们这些人想问有关贝尔特案件的问题，我想我们应该回答，但我不认为这就意味着我得交待我的个人生活。」

「你已结过婚了，又怎么能和卡尔．格里芬结婚呢？」梅森问。

「我没结婚，」诺玛．维奇说，「我不能忍受这种侮辱的话。」

「哈里．洛林可不是这样说的。」梅森告诉她。

这个姑娘的脸上没有表情变化，只有眼睫毛在扑闪着。

「洛林？」她说，询问的语调很平静，「从来没听说过这个人。你听说过叫洛林的人吗，妈妈？」

维奇太太额头皱起：「我记不起来，诺玛。我不是太会记名字，但我不认识什么叫洛林的。」

「也许吧，」梅森说，「我可以帮你回忆。他住在观景楼公寓，三一二房。」

诺玛．维奇摇头：「这肯定搞错了。」

佩里．梅森从口袋里抽出离婚诉讼的传票和诉状副本，「那么，也许你可以解释解释这是怎么回事儿，这是你核实过的起诉状，你在其中宣誓说你和哈里．洛林举行过结婚仪式。」

诺玛．维奇飞快地瞥了一眼这张东西，然后目光移向她的母亲。维奇太太依然面无表情。

诺玛开始说起来。

「很遗憾你知道了这件事，但既然你发现了，那么可以告诉你。我是不想让卡尔知道这事。我结过婚。跟我丈夫有别扭就离开了他。我来了这儿，又用了我的娘家姓。卡尔认识了我，我们俩一见钟情。我们不敢有任何举动宣布我们的订婚，因为我们知道贝尔特夫人会大发脾气的。但，贝尔特先生死了，我们就没有什么理由还要保密。

「我发现我丈夫另有妻子。那是我们分居的原因之一。我跟一个律师谈了这件事。他说这桩婚姻本身就不合法。他告诉我可以解除婚姻。我想悄悄地做这事儿。我没有想到有谁会知道这件事，或把洛林这个名字和维奇这个女子联系起来。」

「可格里芬不是这么说的。」梅森说。

「那当然啦，」她说，「他对此一无所知呀。」

梅森摇摇头。

「不，」他说，「你看，格里芬已经承认了。我们准备核实他的口供，还要弄清楚作为同谋，你是否要负法律责任，或者你是否只是特定情况下的牺牲品。」

霍夫曼身体前倾一下。「我想，」他说，「这个权力问题我要阻止你问下去，梅森。」

诺玛．维奇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紧张不安。维奇太太的脸上流露出消沉委顿、无可奈何的表情。

「实际发生的事情是这样的，」梅森说，「贝尔特夫人和她丈夫发生争吵，对他开了枪。然后她掉头跑了，等不及去看到底发生了什么。像一般的女人一样，她料想，当然啦，因为她对一个人开了枪，所以她就打中了他。实际上，以她当时的激动情绪和那个距离，是极不可能打中他的。

「她转身跑下楼梯，抓了一件外套，就跑到外面雨中。妳，维奇太太，听到了枪声，就穿衣起床，来看出了什么麻烦。与此同时，卡尔．格里芬也已开车回来并进了房。外面还下着雨，他把雨伞放在架子上，上楼去书房。

「妳听到格里芬和贝尔特说话的声音，就站在那儿听着。贝尔特正对格里芬说他妻子对他开枪了，还说他已发现她对他不忠的证据。他提到了那个男子的名字并问他的外甥应该怎么办。

「格里芬对枪击一事表现出一种好奇。他让贝尔特站在浴室门内侧，正如贝尔特夫人对他开枪时他站的位置。然后，格里芬举枪，一枪击穿贝尔特心脏。再然后他放下枪，跑下楼梯，从前门出去，跳上汽车就开走了。

「他出去故意把自己弄得醉醺醺的，以便自己能更好地对付局面。他将一只轮子放了气，这样就有了回来时受耽搁的理由，当他知道警察已到以后，就开车上来。他假装这是他下午出去后第一次回来。但他忘了他的伞放在门道里，而且他忽略了一个事实，那就是当他进来时他发现门是开着的，上楼前他把门锁上了。

「他射杀他舅舅是因为根据遗嘱他将继承财产，另外他意识到爱娃．贝尔特以为自己开枪杀了他。他知道枪会追查到她身上，而且证据全是针对着她。贝尔特在那只钱包里发现了罪证，这使她和那个极力避免在丑闻小报被点名的人联系了起来，那只钱包在贝尔特的桌子里。

「妳和妳的母亲反复谈了妳们看见的事情，最后断定这是一个可以让格里芬为妳们保持沉默出个大价钱的绝好机会。这样妳们俩决定给他一个选择：要么被判谋杀罪，要么娶诺玛为妻。显然这桩婚姻对妳有利。」

霍夫曼警长挠挠头皮，显得迷惑不解。

诺玛．维奇飞快地瞥了她母亲一眼。

梅森一字一板地说：「这是妳说出实情的最后一个机会。实际上，妳们两人都是事后从犯，照此，妳们应该被起诉，正如妳们也犯有谋杀罪一样。格里芬已经做了供述，我们不需要妳们再作证。如果妳们想继续这种欺骗，就随便好了。但如果妳们想和警察部门合作，现在正是时候。」

霍夫曼警长打断他：「我正要问妳一个问题，」他说，「问完就结束这场问话。妳们是做了，还是没有做，梅森说的那些事情，或者确切地说，他刚才说的那些事情？」

诺玛．维奇低声说：「是的。」

维奇太太终于被激怒了。猛地转向她，眼睛里闪烁着怒火。

「诺玛！」她尖声呵斥道：「闭嘴，妳这个小笨蛋！这是在讹诈，妳没看见吗？」

霍夫曼警长朝她跨过一步。「这可能是讹诈，维奇太太，」他慢条斯理地说，「但她的供述和妳的插话都已露了馅儿。还是说实话吧。这是妳们唯一可做的，否则我会认为妳们是事后从犯。」

维奇太太的舌头沿唇线来回刮了一下，突然怒火爆发，「我早知道不能相信这小笨蛋！这事她什么都不知道。她睡得跟一根木头似的。我听到开枪的声音并上楼到这儿。我应该让他来娶我，永远不把她当我的知心人。但我想这对她是个机会，就给了她。而这就是我得到的报答！」

霍夫曼警长转过头注视佩里．梅森。

「这真是一团乱麻，」他说，「那颗没击中贝尔特的子弹呢？」

梅森大笑，「警长，」他说，「这事把我也一直给蒙住了。架上的湿雨伞和锁着的门曾让我困惑。我一直在揣摩着肯定事出有因，可我搞不清楚怎么才会这样。我仔细地查看了这个房间，寻找弹孔。后来我意识到卡尔．格里芬有足够的理智知道如果有那个弹孔，他就犯不了那罪了。所以，对于那颗子弹来说，只有一件事情可做。你还不明白吗？

「贝尔特在洗澡。那是个大浴缸，可容纳两英尺深的水。他对他的妻子怒火万丈，正等着她回来。他在浴缸里泡着时听见她回来，就跳出来并披上浴袍，嚷着叫她上来。

「他们吵起架，她朝他开枪。他当时正站在浴室门的里侧，正是后来发现尸体的地方。你可站到门那边去，伸出手指测算一下弹道。当子弹错过他时，正好落进浴缸，里面的水阻遏了子弹的冲力。

「后来卡尔．格里芬回家，贝尔特跟他说了发生的事。他这样做恰恰是不知不觉地给自己签发了死刑执行令。格里芬看到他的机会来到，便让贝尔特站在开枪时他站的位置，接着他用戴着手套的手捡起枪，对准贝尔特，开枪击穿他的心脏，然后捡起第二个弹壳，装进口袋，扔掉手枪，走了出去。这就是发生的所有的事情。就这样简单。」

二十

晨光透过窗子射进佩里．梅森的办公室里。他坐在桌子后面，眼睛由于缺乏睡眠而充血，正看着对面的保罗．德雷克。

「哦，」保罗．德雷克说，「我搞到了事情的内幕。」

「说。」佩里．梅森对他说。

「他大约今天早上六点钟招了供，」德雷克说，「他们审了他一整夜。诺玛．维奇看他准备拒不招供，所以试图翻供。是那个女管家把他打垮了。她是挺怪的。要不是她女儿说漏了嘴，她可能会撑到世界末日的。」

「这么说她最后对格里芬反戈一击了么，嗯？」梅森问。

「是的，这是整个事情最可笑的一部分。她全身心都是为了她的女儿。当她认为有机会为女儿成就一门好亲事，她便行动起来。后来，当她意识到格里芬身中圈套，再保他也得不到什么，如果她女儿继续撒谎可能会作为从犯住监狱时，这个女人就开始作证揭发格里芬。毕竟，她是知情人。」

「爱娃．贝尔特怎么样？」梅森问，「我已为她弄到人身保护令。」

「你不需要它了。我想他们大概七点钟就把她释放了。你认为她会来这里吗？」

梅森耸耸肩。「也许她会感激，」他说，「也许不会。我最后一次见她时，她还在诅咒我呢。」

外间办公室的门有开启的声音，然后「咔嗒」一声归回原位。

「以为那门锁上了。」保罗．德雷克说。

「可能是收发吧。」梅森说。

德雷克起身，三大步迈到通向外间的门，猛地打开，向外看看，然后咧嘴一笑。「你好，斯特里特小姐。」他说。

从外间传来德拉．斯特里特的声音：「早上好，德雷克先生。梅森先生在吗？」

「是的。」德雷克说，然后关上门。

他看着手表然后看看律师。「你的秘书上班来得挺早嘛。」他说。

「几点了？」

「还不到八点。」

「她九点上班，」梅森说，「我不想烦扰她。这个案子她有成堆的工作要做。所以我自己在打字机上敲出这份人身保护令的申请书。大概午夜时，我找了个法官签了字，这不已经送来了。」

「哦，他们把她释放了。」德雷克说，「你不会再需要这个保护令。」

「备而不需总比需而不备要好吧。」佩里．梅森冷冷地说。

又一次可以听到外间的门打开、关上。在安静的大楼里这声音清晰地传到里间办公室。他们听到一个男性的声音；接着梅森桌上的电话响了。梅森把听筒凑到耳朵边，听见德拉．斯特里特的声音，「哈里森．伯尔克先生在这里，想马上见你。他说有要事。」

办公室外面的商业街还没有开始喧嚣，这些话清晰地传进德雷克的耳朵。他站起来：「我得走了，佩里，」他说，「我就是来告诉你格里芬招认了，以及你的委托人获释的事情。」

「谢谢你送来这些情况，保罗，」梅森说，然后用手一指一扇通到走廊的门，「你可以从那儿出去，保罗。」

德雷克出门时，佩里．梅森对着电话说：「叫他进来，德拉。德雷克走了。」

梅森刚挂上电话，门开了。哈里森．伯尔克走进房间。他的脸充满笑容。

「绝妙的侦探工作，梅森先生。」他说，「简直太棒了。报纸上全是这个。他们预测格里芬今天中午之前会招供。」

「他一大早就坦白了，」梅森说，「坐下吧。」

哈里森．伯尔克烦躁不安，走到一把椅子那儿，坐了下来。

「地方检察官对我非常友好，」他说，「我的名字没有泄露给新闻界。唯一知道实情的报纸就是丑闻小报。」

「你是说《轶闻纵览》？」梅森问。

「是的。」

「好的，它怎么啦？」

「我想要你搞定我的名字不上那张报纸。」

「你最好见爱娃．贝尔特，」律师告诉他，「她就要掌管家业了。」

「那遗嘱怎么办？」

「遗嘱没任何意义。根据本州岛法律，一个人不能从自己亲手谋杀的人那里继承财产，不论有没有遗嘱。爱娃．贝尔特可能没有能力使她对家产的要求得到实现。乔治．贝尔特在他的遗嘱中剥夺了她的继承权。但因为格里芬不能从遗嘱里受益，财产权重归原始状态，爱娃．贝尔特将得到一切，并非按照遗嘱，而是作为妻子，作为诉讼中唯一的继承人。」

「那么她将控制那张报纸了？」

「是的。」

「我明白了。」哈里森，伯尔克说。把指尖对在一起，「你知道警方正在对她干什么吗？我想她被拘留了。」

「她大约一个小时之前就被释放了。」梅森说。

哈里森．伯尔克看着电话。「我能用下你的电话吗，律师？」

梅森把电话推过去。

「只告诉我的秘书你要打什么号码。」律师说。

哈里森．伯尔克点点头，拿起电话。那种冷静沉着、高贵尊严的样子，很像是为照像摆姿势。他给了德拉．斯特里特一个号码，然后耐心地等着。

过了一会儿听筒里有了声音，哈里森．伯尔克说：「贝尔特夫人在吗？」

听筒里又响起声音。

哈里森．伯尔克的声音很圆滑，假作殷勤。「当她回来时，」他说，「请告诉她，她订购的鞋子已到，现货里有她的号码，她随时可以来拿。」

他对着送话器微笑着，点了几次头，彷佛正对着一群看不见的听众讲演。

然后谨慎入微地放回电话，又从桌上推了回去。

「谢谢你，律师，」他说，「我真是难以用语言表达我的深深感激。我的整个生涯危在旦夕，我觉得正是由于你的努力，一个严重的偏差得以纠正。」

佩里．梅森咕哝着说了句含糊不清的话。

哈里森．伯尔克站起挺直身子，展一展衣服，然后抬起下巴。

「一个人在投身社会工作的时候，」他以他那洪亮的声音说，「自然会在政治上树敌。政敌们为了达到他们的目的，不惜使出种种欺骗的伎俩。只要对他们有利，一点点细枝末节都会被无限夸大，横加歪曲，弄到报上炒得沸沸扬扬。我一直对公众忠心耿耿，并卓有成效地为他们服务……」

佩里．梅森猝然起身，身后的转椅被碰开，撞到墙上。

「你可以把这个收起来，说给想听的人听吧。」他说，「就我而言，爱娃．贝尔特要付给我五千美元。我要向她建议大约这个数目的一半应该由你出。」

梅森这种冷酷无情的语调让哈里森．伯尔克不由得退缩一下。

「可是，我亲爱的先生，」他不服地说，「我亲爱的先生！你并没有做我的委托律师呀。你只是在一项谋杀指控上代表她的权利。这场误会本可能给她带来最严重的后果的，我只是附带地被卷入而已，而且作为一个朋友……」

「我只是告诉你，」佩里．梅森说，「我要对我的当事人提建议。另外，你可能不会忘，她现在是《轶闻纵览》的主人。《轶闻纵览》要登什么或不登什么将要由她说了算。我想我没有必要再耽搁你了，伯尔克先生。」

哈里森．伯尔克不自在地喘口气，要说什么，想想又咽了下去。他伸出右手，但刚一看到佩里．梅森的那种目光，就又把手放在他身子一侧，说：「啊，是的，当然。谢谢你，律师。我来这里是要表达我的谢意。」

「不必了，」佩里．梅森说道。「不用客气，你可以从那扇门出去进走廊。」

他站在桌子后面一动不动地看着这个政界人物的背影出去进了走廊，然后冷冷地盯着门关上，目光里透出一种鄙视。

通过外间的门轻轻地开了。德拉．斯特里特在门口停脚，看着他的侧面。然后，当她看出他并没有看见她，甚至连她进来了也不知道时，就默默走过地毯到他身边。她眼里噙着泪水，双手触摸着他的肩膀。

「求求你，」她说，「我很抱歉。」

听到她说话的声音，他稍一惊，转过脸来，往下直视着那一双泪眼。好几秒钟，他们对视着，都不说话。她双手紧紧地抓住他的肩膀，彷佛害怕手中抓着的东西被谁拽走。

「我本来更应该理解你的，先生。我看了今天上午的报纸，心里特不好受，就……」

他伸出长长的胳膊搂住她肩膀，把她拉向自己。他把嘴唇压到她的嘴唇上。

「忘掉它吧，小姑娘。」他生硬但不乏柔情地安慰她。

「你为什么不解释呢？」她哽咽着问。

「不是不解释，」他字斟句酌地说，「而是解释了会伤人。」

「不会的，不会的，永远不会的，从今往后，我再不会怀疑你了。」

门口有咳嗽声。没人注意到爱娃．贝尔特已从办公室外间进来了。

「请原谅，」她以冰冷的语调说，「如果我冒昧进来打扰你们的话。不过我非常急切会见梅森先生。」

德拉．斯特里特猛地从佩里．梅森的搂抱里挣脱出来，两颊发烧。她打量着爱娃．贝尔特，眼里已没了柔意，闪着怒火。

佩里．梅森泰然地看着这个女人，毫无一点儿受惊的样子。

「好哇，」他对她说，「进来坐下吧。」

「你可以把嘴上的口红擦掉吗？」

佩里．梅森从容不迫地注视着她。

「这口红嘛，」他说：「就让它待在这儿吧。你有什么事？」

她目光柔和下来，朝他走进几步。

「我是想对你说，」她说，「误会你有多深吶，这对我来说意味着多么……」

佩里．梅森转向德拉．斯特里特。

「德拉，」他说，「把那些档案柜的抽屉打开。」

他的秘书以不解的目光看他。

佩里．梅森指着那些钢制档案柜。「拉开几个抽屉。」他说。

德拉打开抽屉。里面塞满了硬纸文件袋，文件袋里装满文件。

「你看见那些了吧？」他问爱娃．贝尔特。

爱娃．贝尔特看着他，皱皱眉，又摇摇头。

「好吧。」梅森说道，「那些都是案子，全是一个一个的案子，所有其他抽屉里都同样装满了案子。它们代表着我办过的所有案子。它们大部分都是谋杀案。

「等我办完你的案子，在那儿也会有一个你的文件袋，跟所有其他文件袋同样大小，同样重要。斯特里特小姐会给你编号。然后如果有什么事情，需要查阅有关案子的卷宗，我告诉她编号，她会把文件袋给我找来。」

爱娃．贝尔特皱起眉头。

「你怎么啦，」她问，「难道你有什么毛病？你这是想干什么？你想要说什么？」

德拉．斯特里特从档案柜那儿往外间走去，随手轻轻把门关上。佩里．梅森沉静地注视着爱娃．贝尔特，说：「我正是在告诉妳，妳在这间办公室占据什么位置。妳是一个案子，仅仅一个案子而已。那档案柜里有成百上千个案子，还会有另外成百上千个案子。妳已给我付了部分钱，你还要再付给我五千美元。如果妳接受我的建议，妳可以从哈里森．伯尔克那儿得到二千五百美元。」

爱娃．贝尔特的嘴唇轻轻颤动。

「我来是想谢你，」她说，「相信我，这是真诚的。这发自内心。以前我对你是作过假，但这次是真的。我对你感激不尽，愿为你做任何事情。你真是太棒了。我来这里就是告诉你这个，而你对我说话的样子就好像我是实验室里的一个标本。」

这次她的眼里果真有眼泪。她似有所盼地望着他。

「要做的事还很多，」他对她说，「妳得考虑要想驳回那遗嘱，务必得让格里芬被判一级谋杀罪。在这件事里，妳不能出头露面，但妳得投身战斗。格里芬唯一可拿到的钱是乔治．贝尔特保险柜里的钱。我们得当心不能让他拿走一分。这些都是需要做的部分事情。我跟妳说这些，免得妳认为没我妳能办成。」

「我可没这样说！这不是我的意思。我也没有这样想过。」她连珠炮似地说。

「好的，好的，」他说，「我只是说给妳听。」

这时有人敲门。

「谁呀？」佩里．梅森招呼道。

门开了，德拉．斯特里特悄悄地走进房间。

「今天你接新的案子吗？」她看着他那充血的双眼，担心地问。

他摇摇头，好像要使自己清醒些。

「哪种案子？」他问。

「我不知道，」她说。「是个穿着讲究、外貌漂亮的女子。似乎很有教养。她有麻烦，可又不愿开口。」

「作贼心虚，是吗？」

「作贼心虚？──哦，我更认为她像是中了别人的圈套。」

「妳这样认为是因为妳喜欢她的外表吧，」梅森撇撇嘴笑笑，「否则妳会说她是作贼心虚。德拉，妳的直觉呢？妳通常对案子的结果总是有着可靠的直觉。不信妳看我们刚办完的这个案子，不是吗？」

德拉．斯特里特本能地看看爱娃．贝尔特，然后急忙移开目光。

「这个女人，」她一字一板地说，「内心里像是愤怒至极。是个大家闺秀，可是有点儿太过冷傲。她好像……哦，也许只是作贼心虚吧。」

佩里．梅森长长出了一口气。凶猛的目光从他的眼里渐渐消失，代之以一种饶有兴趣的沉思。他抬起手背抹去嘴上的口红，对德拉．斯特里特欣然一笑。

「我要见她，」他说，「等贝尔特夫人一走我就见她。这个嘛，」他又加了一句，「这用不了几分钟。」

（全书完）

Table of Contents

目錄

一

二

三

四

五

六

七

八

九

十

十一

十二

十三

十四

十五

一

二

三

四

五

六

七

八

九

十

十一

十二

十三

十四

十五

《梅森探案集4．别墅疑云》贾德诺

一

阿伦．费里斯把车停在停车场上时，已经下起了雨。这块专用停车场是为拉蒙特发展、铸造与工程公司的经理办公室的雇员所保留的。

这是一场冬季的雨，冰冷冰冷的，阿伦摇起了车窗，匆忙地裹上雨衣，脚步轻快地向贴着「仅供雇员使用」标志的旁门走去。

到了中午，雨还在下着，但是阿伦并不需要离开这座大楼，因为经理办公室的雇员们可以从那条地下通道走到主楼的自助食堂去。

下班时间到了，阿伦还没有完成一件说明书，她知道，这件东西应该作为当晚的邮件发走。还要花大约三十分钟才能把它完成，但由于阿伦在做秘书工作时从不计较钟点，她继续在打字机上敲打着，没有留意其他雇员们的离去。

当她把那件完成的东西交给办公室经理乔治．艾伯特时，他看了看表，既惊奇又感激。

「非常感谢，费里斯小姐。」他说。

「没什么。我知道这些东西应该赶今晚的邮班寄走。」

「我们的姑娘们并不都这样考虑周到。妳如此忠于职责，我们真是十分欣赏。妳愿意放弃加班费，这让我惊奇。」

「一件好工作值得你为它卖力。」她说，并向他道了晚安。

白天的小雨变成了冰冷的毛毛雨。停车场湿乎乎的路面上，折射出的灯光闪烁着。阿伦匆忙地向自己的车走去，打开车门，上了车，转动了钥匙，踩动油门。

在下着雨的寒冷夜晚，有时候，这辆汽车不能马上启动，所以，当车盖下面只发出由电池供力的启动器的摩擦声，马达根本没有点着火的反应时，她并没有过于担忧。

过了一分半钟以后，她显然开始忧虑了，四下看着现在空无一人的停车场。只有几辆汽车停放在各处，阿伦突然意识到，电池没有使马达很快地转动起来。看来她的车肯定是出毛病了。

突然，一个让人振奋、显示出能力的声音说道：「怎么了？有麻烦了？」

阿伦摇下左边的车窗，审视着那双正在微笑的自信的眼睛，这是一个宽肩膀的高个男人，雨衣的带子系在他漂亮的腰身上。

「看上去我的马达出毛病了。」她说。

费里斯说道：「最好让电池休息一下。」那个男人说，「妳这样做没有任何好处，只是在苦苦地消耗它。让我看看。」

他走到马达一侧，内行地打开了车盖，把头和肩膀探了进去，过了一会儿又伸了出来，说道：「注意看我的右手。在我挥动时，就踩油门。在我突然向下摆时，就停止。一定把打火钥匙拧到『开』的位置。准备好了吗？」

阿伦感激地点点头。

他的头和肩膀再一次不见了。她注视着那只右手。它轻轻摆动着，于是阿伦踩下了油门。那只手几乎马上就向下做出了一个迅速的强调动作，于是阿伦把脚从踏板上抬了起来。那个男人放下了车盖，绕过来，摇了摇头：「没有火花。」

「那意味着什么？」

「妳的供电系统肯定是出了毛病。反复启动来耗尽妳的电池是没有用处的。妳没有任何电流供给火星塞。下着雨我恐怕做不了什么了。车盖开着，雨水不断滴到配电装置上──无论如何，那可能就是毛病所在。我认为妳今晚最好把车就放在这儿。到明天雨就停了，太阳照耀着，车马上就能启动了。」

「但是，」阿伦说，「我……」

那个男人的笑容很迷人。「正是，」他说。「我的车就在这儿。能送妳回家我会很高兴的。」

阿伦有些迟疑，于是他加了一句：「就是说，如果不太远的话。如果很远，我可以确保妳坐上一辆公共汽车或出租车。」

阿伦又仔细打量了一下那张面孔。那张嘴在微笑着，他的牙齿齐齐整整。只是嘴唇的某种些微的东西暗示，他是被娇惯坏了。但是，那双眼睛很富于表情，而且他身上有一种东西，使人感到他很有能力。再者，除非他和这个公司有关系，他是不会在这个停车场上的，而如果他和公司的高级行政部门有关联的话，他无疑是没有问题的。

「你肯定我不会给你带来不便吧？」

「一点儿不会，」那个男人说着，打开了车门。「把妳的车窗关紧，因为今晚可能还会下雨呢。我认为到午夜天就会放晴了──至少天气预报是这么说的。我的车在这儿，就在这儿。」

她一看见那辆车，就知道他是什么人了。他是这个公司的拥有者，贾维斯．拉蒙特的儿子。他去南美「勘察业务实地」，最近刚刚归来。在老拉蒙特的司机开着车送他到里面的工厂去时，阿伦见过这辆车。

那个年轻男子殷勤地为她开着车门。她背靠着柔软的靠垫，欣赏着这富有的皮革装潢，洛林．拉蒙特则从另一侧跳上了车，于是那已经在转动的马达，震颤着发出了多气缸特有的反应。一股暖流使人放心地抚慰着她那寒颤的双膝。这辆庞大的轿车静悄悄地开动起来，她几乎没有意识到它已经起动了。洛林．拉蒙特从停车场门口那个看守人的身旁开了过去。

「向右还是向左拐？」他问道。

「左边。」她说。

「这很好。我也要往那儿走。多远？」

「我的里程表显示是两英哩，」她告诉他。尔后紧张地笑了一声，加了一句，「然而，我的车并不像这辆车这样新型。」

「地址是什么？」他问道。

她告诉了他。

他皱了皱眉，说道：「喂，妳看，我……妳叫什么？」

「阿伦．费里斯。」

「我叫拉蒙特。」他说，「洛林．拉蒙特。妳看，费里斯小姐，我突然想起来，我要去送些文件……哎呀，对不起。我听到妳的马达在摩擦，意识到，妳在干耗电池，于是……嗯，妳很引人注目，我想，一时间，我忘记了自己的职责。」

「没事儿，」她告诉他。「你可以把我带到我能坐上公共汽车……或出租车的地方。」

「妳看，」他说，「我能做得比那好一些。如果妳不着急的话，妳就放松地坐在后面吧。我得去送那些文件，但是这汽车又暖和又舒适。妳可以打开收音机，听最近的新闻、音乐，或者妳想听什么听什么。然后，我送完那些文件后送妳回家。或者，如果妳愿意的话，我们可以停下来，找点儿吃的。送完那些该死的文件以后我就什么事也没有了。」

她迟疑了一会儿，在汽车里这温暖干燥的舒适环境中很放松。「好吧，」她说，「我并不急。如果这不会给你带来不便……」

「不，不，」他马上反驳道，「无论如何，送完文件后我也要回城里来。」

「回城里？」她迅速地问道，「远吗？」

「坐这辆车并不远，」他说，「我们要离开这拥挤的交通，走高速公路。别担忧。听听收音机，而且……我希望妳的接受包括晚餐在内。」

「我们回头再讨论那件事吧，」她说，尔后，她活泼地笑了一声，加了一句，「在我更了解你之后。」

「够公平的。」他说。

拉蒙特公司离高速公路不到一英哩远。拉蒙特拐上了高速公路，开了大约十五分钟，出了高速公路，沿着一条砾石路颤动着开了四五英哩，又拐上了一条在小山间盘来绕去的土路。他们现在完全离开了拥挤的交通。

「还有多远？」阿伦问道，怀疑使她的声音变得尖利了。

「就一点儿路了，」他说，「我们在这儿有一个乡间别墅，我爸爸的合伙人正在那儿等着这些文件呢。爸爸告诉他我会去的。」

「噢。」她说，又镇定了下来。她知道那个乡间别墅。

这条土路弯弯曲曲，两边都有装着刺铁丝网的围栏。有一些「不许擅入」的标志牌，尔后，汽车放慢了速度，在一道锁着的大门前停了下来。洛林．拉蒙特打开了门，沿着一条砾石路开去，经过一个游泳池，最后停在一座房子旁边，那房子四周有一条宽宽的走廊，走廊上摆放着一些奢侈的室外家具。

「喂，妳知道怎么着！」洛林．拉蒙特说。「看上去那个家伙不在这儿。」

「肯定到处都是黑的。」她说，「而且门是锁着的。」

「我们总是把门锁着，但是他有钥匙。」洛林说，「然而，这个地方没有点灯，没错儿。妳在这儿等着，我跑进去，看看是不是留了张便条什么的。

哎呀，费里斯小姐，我肯定是很不愿意大老远的把妳带到这儿来，假如……可是那个男人一定在这儿！他要在这儿和我碰面，等这些文件……他今晚会住在这儿，爸爸晚些时候会来开会。」

「也许他睡觉了，」她说，「而且忘记把灯打开了。」

「妳就在这儿等着，」他说，「我跑进去看看。」

「什么？」

他让马达空转着，从他那一侧跳下车，匆忙走进房子，她看到走廊上的灯亮了，尔后，屋子里的灯也亮了。

大约五分钟后他回来了。他充满了歉意。「现在，」他说，「有一些复杂的情况出现了。爸爸的合伙人被耽搁在城里了，」他说，「他现在正在往这儿赶。我找到爸爸接了电话，我告诉他，我要把文件留在这儿，但是他说，我必须得等，那是机密文件，我必须亲手交给他，并得到他的收条。不会很长时间的。进来吧，我们等着。我认为也就几分钟时间。」

她说：「我在车里等着……」

他大笑起来：「别这么孤傲。无论如何，妳不能在车里等着。我的油不多了，我不想让马达空转着。马达不转，暖气就会关了，于是……进来吧，我已经把恒温器打开了，屋子很快就会暖和了。妳会非常舒服的。如果妳想喝一杯，我们可以喝点儿酒，那会使这气氛中充满阳光的。」

他从车上拔走了钥匙，走到她的那一侧，殷勤地把车门打开着。她迟疑了一会儿，把手伸给了他，跳下车，跟在他身后走进房子。

屋内摆放着一些上好的纳瓦霍式地毯和西班牙式家具，有一种十分奢侈的气氛。

洛林．拉蒙特向餐具柜走去，打开一扇柜门，显露出一批闪闪发光的玻璃杯。他打开一个分隔间的柜门，里面放着一批储备的酒。

「我们等着的时候喝一杯吧？」他问道。

「不了，谢谢。」她说。她看着手表，第一次产生了一种隐隐约约的忧虑感。她说：「我真的必须回家了。」

「噢，得了，」他说，「妳并不是那么着急。妳要和我一起吃晚餐。别着急。我们要等的人几分钟之内就到了，尔后我只需把文件给他，我们就上路了。我要喝一点儿。来吧，和蔼可亲一点儿吧。」

「好吧，」最后她说，「我要一杯马提尼。」

他很老练地兑着酒。「要干的吗？」他问。

「很干的，谢谢。」

他搅动着鸡尾酒，把酒倒出来，递给她一杯说，「为了更好地了解，干杯！」并呷了一口酒。

电话铃响了。

由于被打扰，他皱了皱眉说：「现在是什么事呢？」他向电话走去。

「喂？喂！」他说。

他沉默了一会儿，尔后说：「噢，现在来吧。我很遗憾，但我已经尽可能长时间地等过了……他现在在哪儿？我在哪儿能和他碰面？但是我告诉你，我不能再等了。我有一个很重要的约会，有一个人和我在一起，他必须……但是你看，爸爸……」

他「喂」了几声，那表明，对方已经把电话挂断了。他把电话挂上，走过来，阴沉地皱着眉，转动着酒杯，对阿伦说：「真是倒霉，是爸爸打来的电话。老贾维斯本人现在情绪坏极了。他开辟了一个崭新的角度，要和这个人讨论，于是我受命等到他来到这儿。他说可能要长达一个小时。」

看上去洛林．拉蒙特真的很不安。「我极为对不起，」他说，「我使妳卷到这件事之中。我本该在一开始就告诉妳的……只是我自己当时也不知道。那个人本该在这儿等着的。在老贾维斯处于那种情绪之中时，也就能这样了。把妳的酒喝完，我要看看冰箱里是不是有可吃的东西。我们至少可以吃点儿开胃小吃。」

还没容她反对，他就把剩下的鸡尾酒一饮而尽，走进厨房。她听到他在四下翻找，把冰箱门打开又关上，把食橱的门打开又关上。

他走了回来，说道：「妳对于糕点怎么样？」

他说得那么亲切自然，于是一时间，她不复怀疑了，而且，喝下的酒使她感到的暖意给她壮了胆，她说：「我很会做糕点。」

「太好了！」他说，「如果妳做些糕点，我就煎些火腿和鸡蛋，我们就可以在这儿吃晚餐了。对不起，我使妳卷到这件事中间，但我就是必须送那些文件，而且……那不会像我们本可以在餐馆吃的正餐那么好──当然了，除去糕点以外。我知道，它们会非常好的！」

「你有什么？」她问道，「有面粉、牛奶、黄油、使糕饼松脆的油吗？」

「什么都有，」他说，「除去新鲜的面包外什么都有。这儿没有新鲜的面包。有鲜牛奶。我们还有奶粉，许多的罐头，许多的火腿、鸡蛋、熏肉、腊肠、咖啡、酒。我们总是使这个地方有充足的食物，因为爸爸喜欢偶尔到这儿来开个会，比起他能在办公室召开的会来，那是一种更为亲密的会。」

她解开外套的扣子，问道：「洗手间在哪儿？」

「通过那另一个房间，左首第一个门。妳什么都会找到的──妳在厨房这儿需要什么？」

「最需要的是一条围裙。」她说。

她洗了手，回到厨房，感到了那杯鸡尾酒的作用，真的开始享受了。洛林．拉蒙特打开了高保真音响，房间里充溢着音乐。阿伦和好了面粉，在烘制时任自己和洛林．拉蒙特跳了几个舞。使她很高兴的是，糕点做得十全十美，膨松、美味，入口即化。

洛林．拉蒙特咬了一口，不停地夸赞着。

他把鸡蛋打在煎锅里，把火腿放在热盘里，提起咖啡渗滤壶，对她微笑着说，「现在这可真舒适，真的像家一样。」

这时电话铃刺耳地响了起来。

一时间，洛林．拉蒙特显现出真的很惊奇的神色。他道了声对不起，向电话走过去，拿起话筒，谨慎地说，「喂，」又过了一会儿，「喂，对，喂……喂。好吧，好。现在等一下，我们现在别谈这事。我……等一下。别挂。好的。」

洛林．拉蒙特从放电话的那个小凹室中走出来，对阿伦说，「妳把鸡蛋从炉子上拿下来好吗？尔后就吃吧，我一会儿就回来。这打扰真烦人。」

他走回去，冲着电话说：「行。我用另一条线接，就等一下。」

洛林．拉蒙特没挂电话，匆忙回到房子的另一边，拿起一个分机电话。阿伦可以听到含含糊糊的对话声。

她把鸡蛋从煎锅中盛到盘子里，站在那里，看着火腿、鸡蛋和热糕点诱人地排放在那儿，心里想，这确实是像家一样，在热腾腾的食物摆在桌上时总是有人打电话来。

她听到洛林．拉蒙特匆匆忙忙地回来了。

他走到电话旁，拿起听筒，「砰」的一下把它挂上，向她走过来。

「有什么严重的事吗？」她问。

他继续向她逼近。一时间，她真是大惑不解。接着他把她搂在怀里，使劲地吻她的嘴唇。

她努力想挣脱他。

他面部表情的变化使她大为震惊。不再有温文尔雅和蔼可亲的任何面具了。所有的是野蛮、原始的激情，还有一种残酷无情，那把她吓坏了。

阿伦挣脱了一点，用力地抽了他一个耳光。

一时间，他的眼睛发出了愤怒的目光，稍后，所有的就是一种嘲讽的微笑了。「来吧，宝贝儿，」他说，「别装正经了。别大嚷大叫地装样子了。

我们被困在这儿，要待一阵儿呢，我们还是尽量地利用它为好。说到底，确切地说，我并不让人讨厌。至少我不认为我让人讨厌。供妳参考吧，跟我好的姑娘们已经在公司里飞黄腾达了。例如，爸爸的私人秘书，就是通过我得到她的工作的。她原来是速记员，而……」

「好吧，我不需要在公司飞黄腾达，」她愤怒地宣告道，「于是我不必去容忍你的策略这样的东西！」

她突然意识到，在他前后的话语中，有一种致命的差异。

「你告诉我，」她说，「那个人已经动身了，他在到这儿来的路上。然后，接完了那个电话，你说你父亲留住了他。」

「我在开始时搞错了。他们告诉我，他已经动身了，这样，我就不会太不耐烦了。尔后爸爸给我打了电话，说他在留住他，还要开会。」

「你知道我是什么想法吗？」她轻蔑地看着他，问道，「我认为这件事是你从一开始就计划好的。我认为根本就没有人要到这儿来。而且，如果你想知道的话，你和办公室的姑娘们的风流事，那种名声并不是那么好听。我推断，你认为为公司工作的任何人都对你负有私下的义务。」

「这看法不错，」他大笑着说，「别大嚷大叫地装样子了，阿伦。妳谩骂我是得不到任何收获的，无论是现在还是以后。妳还是面对现实吧。既然妳想搞清这件事，那么我承认，自打我从南美回来，在办公室看到妳，我就迷恋上了妳。

「如果妳想知道的话，为了让妳的车不能启动，我从车上拿走了一个配电零件。我在那个最适当的时机『恰巧』在那儿。你设想这整个故事都是我编造的，是完全正确的。我第一次进来时，给一个朋友打了电话，让他在整整七分钟后给我打回电话来。那不过是一个假电话。

「喂，宝贝儿，那辆车的钥匙在我手里。妳要待在这儿，直到我尝到甜头儿，乐于放妳回家了。如果妳不调皮的话，我们会度过一个愉快的夜晚。如果妳调皮的话……它可不会给妳带来任何好处。

「来吧，阿伦，你可以优美地屈服于不可避免的事的。」

「这不是不可避免的。」她说。「我不会屈服，我也没有任何优美举止。现在，你马上送我回家，否则我对你提出犯罪指控，无论你是谁。」

他哈哈大笑，说道：「试试吧。看妳能有多大进展。妳认为谁会相信这么一个故事呢？妳和我一起来到这儿，和我一起喝了一杯，还有那一切，尔后突然，妳变得凛然不可侵犯了？」

他晃荡着车钥匙。「它在这儿呢，」他说，「来拿呀。我谅妳也不敢。」

她怒火填膺，愤怒如同雪山崩落般爆发了，她向他冲过去，但马上被一股蛮力推了回来，推过餐厅，推进起居室。他把她推到一个坐卧两用沙发上，她倒了下来。尔后他又一次充满情欲地抚弄着她。

她双膝迭拢，抵住他的胸部，用背部抵住两用沙发，猛地一推。

这一推使他松开了手。他向后踉跄了几步。她站立起来，拿起一把椅子。「你……你这个畜牲！」她说。

他哈哈大笑。「我喜欢烈性女子，」他说，「来吧，宝贝儿，用那东西妳不会有任何用处的。」

她意识到，这种事他以前一定干过许多次，他确切地知道他自己在干什么。

「如果你再碰我，我就让人把你抓起来。」她说。

「让我来告诉妳一件有关本州岛法律的事吧，」他镇定地回答说。「我恰巧知道它是什么。如果一个女人指控一个男人对她进行有罪的攻击的话，可以对她本人以前的道德质量进行调查。爸爸的律师们甚至告诉了我确定了那一要点的那个加州案件。那是公诉贝蒂拉纳案件。那意味着，我手里掌握着这么多钱，我可以让侦探们去追查妳的过去。我可以在证人席上把妳抖得底儿掉。我可以问妳的姓名，男朋友们，一些特定的场合，和……」

在一阵盲目的狂怒中，她把那把椅子掷了出去。

他几乎没有料到这一动作。椅子打中了他的下腹部。一时间，他脸上出现了一种非常惊奇的神情，然后疼得弯下腰去。

阿伦向门口赶去。

经过门厅时，她抓起自己的雨衣。冲到外面的门廊上，沿着砾石车道跑着，经过游泳池，跑到外面的土路上。

她知道，那辆车的钥匙在他手里，在走到高速公路以前，不可能得到交通工具，而即使到了那儿以后，是否会有任何车过来，仍然是让人怀疑的事。她并没有费事去穿上雨衣，而是把它塞在左臂下面。她沿着那条路忙忙乱乱地跑着，直到发现自己喘不上气来，才放慢了速度，快步走着，并扭过头向回看。

她可以看到从房子里传出一团亮光，然后她看到一道正在移动的光束，汽车前灯的光束，在车道上摇摆着。很快，前灯就会照亮路面，打破这潮湿的黑暗了。

她猛地转向离开那条路，来到那装着刺铁丝网的围栏旁，爬了过去。随后她犹豫了一下，转身向那座房子走回去，始终隐身在树影之中。汽车前灯的两道光束掠过路面。那辆车开了过来，但它的速度很慢，一时间，她完全被搞胡涂了。

她站在那儿，在一棵栎树树干的保护下，注视着那蠕动的灯光沿着道路慢慢地移动着。

那辆车刚好开到她迂回爬过围栏的那个地点，停了下来。她看着洛林．拉蒙特下了车，向车子的前面走去，这时，她又看到，一道手电筒的光束正在地面上照来照去。那光突然转变了方向，向围栏照去。

她第一次意识到那辆车一直开得那么慢的原因。拉蒙特知道，在两边都加了围栏的乡间道路上她保持一种跑步的速度跑不了一英哩左右。他一直在追踪她在湿土地上的足迹，当他来到她转向的地方后，他在使用手电筒来追踪她。

一时间，恐惧使她感到全身冰冷。这个人清楚地知道他自己在做什么。他冷酷无情，意志坚定。

那手电筒的光束尾随她的足迹来到围栏旁。

阿伦．费里斯想尖叫，想跑，突然，她的大脑开始飞快地转动了。她沿着围栏悄悄地移动着，然后爬过那道刺铁丝网，跑到车行道上。

拉蒙特现在来到了她刚才一直站的地方。在没有被开拓为车行道的地面追踪她要更困难一点儿。但他还是在跟踪着她的足迹。她的高跟鞋在松软的地面上留下了清楚的印记。

洛林．拉蒙特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他让前灯亮着，马达转着，钥匙插在点火装置上。

在她离汽车六七英呎远的时候，拉蒙特来到了她第二次翻过围栏的地方。这时他显然意识到了她在打什么主意。

手电筒那搜寻的光柱沿着道路突然地摆动着，突然把她捕捉在它的光亮之中。

在他的声音中有一种瞬间的惊慌。「妳敢碰那辆车，妳就会蹲监狱！」

他嚷叫着。他匆忙爬过围栏，想及时赶到路上，追上她。

她跳上车。为了使双腿活动自如，她撩起了湿裙子，推动了驾驶控制杆，感到汽车滑动起来。

现在，他就在车行道上，她的后面。她可以在后视镜中看到那手电筒。

她的脚趾找到了油门。她踩了下去，汽车好像被一个火箭推动了一般，向前飞跃着。

这迅速的加速使她感到惊奇，在第一个拐弯处，她险些把车开到沟里。

但她终于控制住了这辆车。那种转向助力装置是她以前没有用过的，在头二百码使她感到很费劲。在那以后，她就可以操纵自如了。而等到她把车拐到高速公路时，她俨然像个老手一样摆弄着方向盘。

她把车开到自己的寓所，把车停放在那儿，匆忙换上干衣服。随后，在一点儿想挖苦人的幽默感的驱使下，查看了一下电话簿上洛林．拉蒙特的地址，把车开到他的公寓楼前，把汽车停放在大街上，就在一个消防龙头的前面。她又走了四个街区，来到主大街上。那儿有一家药铺，她在那儿打电话叫了一辆出租车，回了家。

二

第二天的天气就像洛林．拉蒙特预言的那样，晴空万里，阳光灿烂。阿伦．费里斯叫来一个修理工看了她的汽车。他报告说，很肯定的是，有人从配电装置上卸走了一个零件。装上一个新的零件后，车就一点儿毛病也没有了。

阿伦机械地打着字，等待着被召到办公室经理的房间去。她下定决心，这次，被又有权势又富有的父亲惯坏的洛林．拉蒙特，决不会干了坏事轻巧地逃脱处罚。让他们来尝试解雇她吧。她要让他们看看，她可不是个奴隶。

在上午的早些时候，她就是否提出起诉这个问题思考着。

当然，他们会安排一些侦探来挖掘她过去生活中的每一件事情。他们会搞到她与之约会过的每一个小伙子的名字。所有微不足道的聚会都会被认为是重大的失检行为。他们会试图给她抹黑，很可能会声称她试图敲诈。

她知道，为了她自己，她最好保持沉默，什么也不说。但她也感到，正是由于洛林．拉蒙特生活中的许多的年轻女子都决意不去做出什么抵抗，从而使洛林．拉蒙特觊觎的下一位年轻女子加倍的艰难。

快到中午时她打定了主意。她向女休息室走去，查到了佩里．梅森律师的电话号码，往他的办公室打了电话。

最后佩里．梅森的秘书德拉．斯特里特接了电话。

「我叫阿伦．费里斯，我在拉蒙特发展、铸造与工程公司工作。我五点钟下班。我今晚为一件很重要的私事去见梅森先生可以吗？如果需要的话，我可以早些离开。」

「请等一下。」德拉．斯特里特说。

几分钟后，德拉．斯特里特回了电话。「您认为您能早些离开，以便在二点三十分时赶到这儿吗？」她问道。

「我会到的。」阿伦．费里斯保证。

她感到彷佛一个担子被从头脑中卸掉了。她要把那件事做完。她要让洛林．拉蒙特看看，她是不会容忍那种待遇的。

一点半的时候，办公室里有一阵激动的小波澜。贾维斯．拉蒙特匆忙走出了办公室，他那样子就好像这个世界都坍塌了，全落在他身上似的。第二副总裁也出现了，在后面追赶拉蒙特。

根本没有洛林．拉蒙特的影子。

差几分钟两点的时候，阿伦．费里斯去见办公室经理。「我昨晚工作加班了，」她说，「现在，我必须出去大约一小时时间。如果愿意的话你可以扣我的工资。」

乔治．艾伯特有些为难的样子。「这是最不同寻常的要求了，费里斯小姐，」他说。

「我知道，」阿伦说，「但这是一种不同寻常的情况。」

「好吧，」他犹豫着回答说，「当然了，我们知道你确实加了班──我想这没有问题。你明白，费里斯小姐，问题在于创造了先例──这种事有时候发生，就是姑娘们和牙医或医生有预约时，不得不让她们去，但如果我们太宽松了，她们就会订美容院的约会了，那样我们就无法说会发展到什么程度了。」

「我明白。」阿伦简短地说，并停顿了一下。

「很好，」艾伯特勉强同意了，「我们等着你一小时后回来。」

「一个半小时。」阿伦坚决地说。

阿伦的态度使那个人露出了不解的神情。「很好，费里斯小姐。」他说，也就听之任之了。

阿伦并没有去开自己的车，而是叫了辆出租车，这样，她就不必浪费时间去找停车的地方了。她想在指定的一个半小时以内赶回来，因为她说了，她会回来，但她也感到，那实在是没有多大意义。说到底，她很清楚，到了明天的这个时间，她就不会再是这个公司的雇员了。

三

阿伦．费里斯把她的故事讲完后，佩里．梅森的机要秘书德拉．斯特里特从她的笔记本上抬起头来。她等待着那位律师做出决定，目光中流露出同情。

梅森一副坚忍的神态，双眼敏锐地打量着这个年轻女子，说道，「妳究竟想做什么，费里斯小姐？」

「我……我想让他看看，女人并不是奴隶，一个女性雇员有权得到尊重──因为我为一个公司做速记员，并不意味着我就必须成为公司老板那惯坏了的儿子的玩物。」

「妳想教训他，是吗？」梅森问。

「确切地说并非如此。我不想在自己的生活中总是被迫感到，为一个企业工作的女性们是……噢，没错儿，我确实想教训他。」

「怎么教训？」

「那是我想要您告诉我的事。」

「妳可以因为造成损失提出起诉，」梅森说，「妳也可以去警察局，提出一项犯罪投诉。但妳不能两样都做。」

「为什么？」

「出于一些实际的原因。妳刚一因为造成损失提出起诉，那个犯罪案就不存在了。一个精明的辩方律师会使事情看上去像是妳在努力利用这一经历。」

「我明白了──而如果我提出一项起诉，而不向警方做出投诉呢？」

「当然了，」梅森说，「在那儿妳就触及到了那个首要问题，就是一个陪审团会做的事情，而且，那又取决于妳究竟想得到什么了。如果妳想要钱来慰藉妳受到伤害的感情的话……」

「我不想要钱。我只想……这很难解释。我想坚持我的权利。我想维护我们女性。」

梅森点点头。「我认为你符合标准，」他说，「如果妳想制止这种事的话，我们就制止它──但那是不会容易的。他们会恶语中伤，他们会声称敲诈，他们会让年轻的拉蒙特证明，是妳故意引诱他，是妳追他，在他感到十分厌烦，不愿默许以后，妳就像那古老的格言所说的那样，地狱中的愤怒也无法与受到蔑视的女人的愤怒相比。」

她的面孔突然变白了：「他会那样做吗？」

「当然，他会那样做，」梅森说，「妳并没指望那种男人说实话吧，对吗？妳还想办这件事吗？」

「梅森先生，」她说，「我要斗争到底──如果您始终和我在一起，我就始终坚持打这个官司。我一旦开始战斗了，就会继续战斗下去。」

「好姑娘。」梅森对她说。

他转向德拉．斯特里特：「往德雷克侦探事务所给保罗．德雷克打电话，问他是否能马上来一下。让我们在年轻的拉蒙特开始意识到与他对抗的是什么之前，开始搞到证据吧。」

梅森转向阿伦．费里斯：「妳说妳把他的汽车留在一个消防龙头的前面了？」

「我把它不偏不倚地停放在一个消防龙头的前面了。我只是希望他们由于非法停车给他一打罚款单。」

梅森微笑了，说道：「那可能给了我们机会。他会为非法停车找借口，看看他讲什么故事会很有趣的。」

「你不认为他会讲实话吧，对吗？」

「对，」梅森说，「我不认为。但我确实认为，他会讲一个故事，大意是，一个愤怒的姑娘在想和他算账。那很可能和他到法庭上时会讲的故事有出入。」

「等到他上了法庭，妳会被描述为那个侵略者。妳会被说成对他投怀送抱，想通过向他献媚来在公司得到高升。妳说他告诉妳，另一个女人通过他有了发展？」

「对。贾维斯．拉蒙特的私人秘书。」

「妳知道她叫什么吗？」

「伊迪丝．布里斯托尔。」她说。

「妳见过她吗？」

「见过好多次。」

「妳能描述一下她吗？」

「一个漂亮的姑娘──二十六七岁，身材真是很出众，而且……嗯，作为一个真正的美人，在任何地方她都会很显眼，如果不是……」

「如果不是因为什么？」梅森问。

「她的目光，」她说，「她的目光中有某种东西，一种被挫败的神情……那很难描述。我以前从来没细想过这件事，但现在，既然你提到她和……」

保罗．德雷克约好的敲门暗号在门上响了起来。

「是保罗．德雷克，」梅森对德拉．斯特里特说，「让他进来。」

作为解释，梅森对阿伦．费里斯说：「德雷克侦探事务所做我的所有调查工作。他们在这座楼的同一层有办公室。妳会喜欢保罗．德雷克的。妳第一次见到他时，他看上去相当随便，但我可以向妳保证，他非常干练。」

德拉．斯特里特打开了门。梅森说：「费里斯小姐，这位是德雷克侦探事务所的所长保罗．德雷克。坐下吧，保罗。」

保罗．德雷克向阿伦．费里斯点头示意，在梅森的写字台对面坐了下来。

梅森说：「你熟悉拉蒙特这家人吗，保罗？拉蒙特发展、铸造与工程公司？」

德雷克的眼睛眯缝起来：「他们怎么了，佩里？」

梅森说：「他们在半山处有一个乡间别墅──一个真正的乡间住宅，我想你会那样称呼它的，设备齐全，有游泳池，纳瓦霍式地毯，烧烤，酒橱和其余的东西。」

德雷克点点头：「我知道它在哪儿。」

「昨晚洛林．拉蒙特的汽车停放在一个消防龙头的前面。」梅森说，「我想知道它是什么时候被拉走的，被谁拉走的。我想知道洛林．拉蒙特就它怎么恰巧停放在那儿有什么说的，他是接受还是不承认责任，而且，如果可能的话，我想搞清他的一些朋友，那些他会说心里话的人，是些什么人。我想知道，他是否说了他昨晚在什么地方。我想在他知道正在进行任何调查之前，搞清这一切。」

德雷克目不转睛地看着梅森的眼睛。「费里斯小姐就是那个委托人吗？」

他问道。

梅森点点头。

德雷克说：「我很不愿意这样做，佩里。也许我该把你拉到一边去，但也许是由于牵涉到的时间因素，我们没有那么多时间可浪费。洛林．拉蒙特昨天夜晚被谋杀了。」

梅森的眼睛一下子睁得大大的。阿伦．费里斯惊愕得喘了一大口气。

「接着说。」梅森说，他毫无表情，精力十分集中，这使他的脸显得很严峻。

「那件事我知道的不太多。」德雷克说，「我从收音机里听到了一条新闻广播。我正对我们在办的另一个案子的进展很有兴趣，于是我认为，警方或许会在今天下午发布一些消息，于是我在你打电话之前大约十五分钟打开了收音机听广播。我听到的消息是，那位著名工业家贾维斯．拉蒙特的儿子洛林．拉蒙特昨天夜晚遭到谋杀。在该公司用作休养与开会地点的那个隐蔽的乡间别墅发现了他的尸体。一把屠刀扎在了他的背上。」

「有什么线索吗？」梅森问道。

「收音机的那一报导只说了这些。」

「关于犯罪人有什么陈述吗？」

「警方正在努力寻找一个昨晚显然是和他在一起的年轻女子。」德雷克说。

梅森说：「好吧，保罗，走吧。」

德雷克说：「也许我……」

梅森打断了他：「时间很宝贵，保罗。我得对我的委托人提出一些劝告。我得很快地对她提出。那必须是机密的。如果你在这儿，这一交流就无特权可言了。律师与其委托人之间的谈话是有特权的，条件是没有外人在场。德拉．斯特里特不是外人，她是包括在那一合法特权之内的。走吧。」

德雷克迅速地站起身来。他一下子打开了门，冲阿伦．费里斯微笑着说了一句：「妳不可能找到更好的引路人了。」便飞速走到走廊里。

梅森说：「现在好吧，我们赶快做吧。是妳杀死他的吗？」

她摇摇头。

「妳离开那儿时是什么时候？」

「我不知道。也许──嗯，大约七点钟左右吧。」

「妳的衣服弄得泥乎乎的吧？」

她点点头。

「妳的衣服撕破了吗？」

「我的衬衫撕破了。」

「胸罩呢？」梅森问。

「我的全身上下都被弄得一团乱糟糟。上了高速公路后，我不得不紧急修整了一下。」

「妳开着他的车？」

她点点头。

「而且妳把车就停放在一个消防龙头的前面？」

她又点点头。

「后视镜是车上最容易留下指纹的敏感处了。」梅森说，「调整后视镜的人几乎不可避免地会留下中指和无名指的指纹。妳记得妳调整后视镜了吗。如果妳开车时使用它的话，妳一定调整过了。」

「我调整了。」她承认。

「戴手套了吗？」

「没有。」

梅森说，「非常非常仔细地听我说。逃逸是一种罪证。不报告一项罪行也可能变成一种罪过。另一方面，一个人有权根据律师的劝告行事。如果那个律师给予了错误的劝告的话，那是他的责任。如果他劝一个委托人去做一件违法的事的话，他会被剥夺律师资格。妳明白吗？」

她点点头。

「好吧，」梅森说，「我不想要妳采取逃逸的手段。妳明白吗？」

她点点头。

「另一方面，我不敢让妳在现在就把妳的故事讲给警方听。我们将需要用某种证据来使它得到证实。妳把撕破的衣服脱掉，留在你的寓所里了吗？」

她点点头。

「它们现在在妳的寓所里吗？」

「是的。」

「妳外面的衣服呢？」

「我爬过装着刺铁丝网的围栏时，裙子上弄上了泥。」

「现在，仔细地想一想，」梅森说，「有血迹吗？」

她迟疑了一会儿，而后无言地撩起了裙子。在她的右大腿上有一条长长的红色刮痕。「是我弄的，」她说，「在我第二次跳过围栏的时候，我当时急急忙忙的。我想在他意识到他的漏洞之前赶到他的汽车那儿。刚一听到那空转的马达声，我就知道，如果我能先赶到他的汽车那儿……嗯，我想我总是根据反击的思想方法来考虑问题。我确实真想反守为攻。我把谨慎扔到了九霄云外。我就从那围栏下飞快地钻过去了，就在那儿被刮破的。」

「流血了吗？」

「流了。」

「流到裙子上了？」

她点点头。

「裙子撕破了？」梅森问。

「我想没有，」她说，「我从围栏下面过去时是双脚先过去的。

我的裙子裹在腰部。我的……我的紧身短内裤让泥弄脏了。裙子上有泥污。」

「你把内衣洗了？」梅森问道。

她摇摇头说：「我把一切都放在脏衣框里了。」

「好吧，」梅森说，「我们得把某些王牌让给警方了。他们肯定会拿几墩牌的。把妳寓所的钥匙给我。授权我到那儿去，做我认为适当的任何事。」

她打开手提袋，递给他一把钥匙。

「您要把我的衣服拿走吗？」

「决不会！那会是篡改证据。我要让警方来做所有篡改证据的事。」

「我恐怕我不明白。」她说。

「我并不想要妳明白。」梅森告诉她，「现在，我想在妳被警方讯问之前得到尽可能多的时间。在那一点上妳得合作。」

「但我原以为您告诉我，你不想让我逃走呢。」

「我是不想。」梅森说，「我想要妳做的事和任何其他年轻女子，在这种情况下会做的事一模一样。」

「您是什么意思呢？」她问，「去见警方难道不是很正常的事吗？」

「妳在遵循我的劝告行事，」梅森告诉她，「我将把我感到警方需要知道的一切，在我认为他们应该知道的时间告诉他们。此刻，我需要妳不要出来走动，但我不想要妳逃走──这儿存在一种区别。妳明白吗？」

「我没有把握我明白。」

梅森说，「完全按我告诉妳的办。如果到了摊牌的时候，妳需要被迫对妳的行为做出解释时，妳可以声明，妳在按我的劝告行事。但我不想要妳在我告诉妳那样做之前做出那一声明。」

「眼下，第一件事就是使妳自己被解雇。」

「那不会难的，」她说，「一旦人们知道我……」

梅森摇摇头：「由于洛林．拉蒙特死了，除非他在现场留下了某件证据，把妳和那个乡间别墅联在一起，人们不会知道的。」

「而如果没有这样的证据呢？」

「在一段时间里，他们可能不知道妳和他一起在那儿待过。」梅森说，「但我们不能指望那一点。现在，他们随时可能正在寻找妳。妳需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使妳被解雇。回到妳的工作那儿去，让人解雇妳──马上去。」

她在沉思：「那可能不容易……」

「我不管容易还是不容易，」梅森抢白道，「设法使妳自己被解雇。」

「然后怎么办？」她问道。

梅森说：「妳在这个城里的什么地方有个女朋友吗？」

「并不是就在这个城里。」

「附近吗？」

「圣莫尼卡。」

「她叫什么？」

「麦吉．埃尔伍德。」

「多大？」

「二十七岁。」

「金发碧眼还是浅黑型的人？」

「浅黑型。」

「她长什么样？」

「高矮胖瘦和我差不多。她的身材棒极了。几年以前她在选美中被选为皇后呢。我不像她那么漂亮，但我们长得很像。一些人认为我们是亲戚呢。」

「她现在做什么工作？」

「她是个秘书。」

「好工作吧？」梅森问。

「对。一个挺有职权的位置。」

「妳自从到这儿就认识她了？」

「在那以前好久就认识了。我们是多年的朋友。我是通过她到这儿来的──事实上，我是通过她得到在拉蒙特公司的工作的。她在那儿有一些关系，我不知道是谁，但我知道她打了一个电话，随后她就告诉我去，而且肯定已经把事情给我办好了。我就轻易地得到了一个职位，而另一些申请人还在那儿傻等呢。」

梅森点点头：「去使妳自己被解雇。然后给麦吉．埃尔伍德打电话。告诉她，妳的工作没了，妳现在必须见她。去到圣莫尼卡住到她那儿去。在那儿住一夜。」

「而我告诉她什么呢？」

「告诉她妳被解雇了。告诉她，被解雇妳很满意，因为洛林．拉蒙特向老板打了报告，他追妳，妳拒绝了他。不要把任何细节告诉妳的朋友。就说妳心里太乱，没法说。」

「她已经知道我和洛林．拉蒙特的麻烦了，」阿伦说，「您看，由于我是通过她得到那个工作的，所以我感到我应该对她做个解释。我昨晚一回家就给她打了电话，问她为什么没有事先警告我那个公司里有色狼。」

「而她怎么说？」梅森问。

她犹豫了一下：「麦吉是一个讨人喜欢的好人。当然了，有一些人追她。我们都有。我想那不过是一个你怎么对付他们的问题……我想，昨天晚上我本可以处理那一情况的，如果不是……嗯，他接了最后那个电话，看上去那对他起了作用。他就把所有的圆滑和谨慎都抛到了九霄云外……噢，您想知道麦吉的事……

「她问我，我是不是认为有什么工作，在那儿，老板不会偶尔地有个表示，于是我把发生的事情讲述了一遍──当我告诉她我把他的车留在那个消防龙头前面时，我认为她都要笑死了。」

梅森在沉思。「妳最好赶快去妳的朋友那儿，」他说，「把她的电话号码和地址留给这儿的斯特里特小姐。麦吉听说那件谋杀的事以后，告诉她，一点儿也别说妳告诉她的所有事，而且……」

「我不把那件谋杀案的事告诉她吗？」

「一个字也别提──对任何人一个字也别提。」

「假设她问我呢？」

「她不会的，」梅森说，「在妳告诉一个朋友妳和某个男人有过一场搏斗后，那个朋友并不会说，『噢，他还活着吗？』妳能依靠这个麦吉．埃尔伍德吗？」

「肯定能。她是个非常好的朋友，非常忠实。」

「动身吧。」梅森说。

「但我需要我的钥匙，到我的寓所去拿……」

「妳不要到妳的寓所去，」梅森说。「妳一件东西都不要拿。」

「甚至连衣服都不……」

「没有那么多时间。妳一被解雇就马上给麦吉．埃尔伍德打电话。现在，把她的地址和电话号码留给斯特里特小姐，就动身吧。」

四

保罗．德雷克那约定好的敲门声，响在私人办公室的门上时，是五点四十分。

梅森冲德拉．斯特里特点点头，她打开了门。

「你好，德拉，」保罗说，冲梅森点点头，「你想得到有关这个拉蒙特谋杀案的最新消息吗？」

「你搞到什么，保罗？」

「喂，你注意，佩里，我不知道你知道什么，我也不想知道。我不想承担那一责任。」

梅森点点头。

「我要把我知道的事告诉你。」德雷克说。

「讲吧。」

「拉蒙特发展、铸造与工程公司做一些机密的工作。不是太多，但做一些。他们让人对那个地方严加防范。你需要一个许可证才能进去呢。他们为在工程办公室工作的人保留了一个行政人员停车场。那儿有一个鸽子笼一样的办公室，总有一个人值班。他的工作是确保进出的车辆上面都贴有公司的标签，而且都是由得到许可的人员驾驶着。实际上，他对于出去的车并不太注意，但是进来的车可就不同了。他仔细查看汽车和驾驶员。如果他不认识那个驾驶员，或者那辆车并没有适当地贴有标签的话，他就拦住那辆车，进行详细的检查。

「他记得昨天晚上，大约五点四十五分的时候，他看到洛林．拉蒙特开车出去了。有一个年轻女子坐在车里和洛林在一起。他已经向警方描绘了那个女子。到目前为止，那多多少少还是一种大致的描绘──黑头发，相当年轻，二十几岁，漂亮。警方正在根据那一推测采取行动，就是洛林．拉蒙特有一个女友，他们去了公司在城市西边的小山中的那个乡间别墅，他们喝了几杯，拉蒙特做了火腿鸡蛋晚餐，吃过晚饭后他们争吵起来，那个姑娘用刀捅了他。

「警方还没有向公众发布任何消息，但是当然，他们迫不及待地想找到这个姑娘，讯问她。人们都传言说，在与女人有关的事上，拉蒙特总是爱冲动。」

梅森反复思考着那一情报。

「我不想做出任何建议，」德雷克说，「但是，由于有人看见那个年轻女子和洛林．拉蒙特一起离开那个停车场了，警方有一个看法，就是她是在那个公司工作的某个女子。由于拉蒙特的车是大约五点四十五分开出去的，他们认为，她可能是一个雇员，她可能加了班，拉蒙特和她订好了下班以后的约会，于是在那里等她。警方有了那么多可供工作的东西，用不了多久，他们就会得出一个答案的──而如果那一答案要把你的委托人牵涉在内的话，让她先出去讲她的故事，并且声称她当时是在自卫，那要好得多的。如果她等到警方来抓她以后，看上去就不那么好了。」

「她出于自卫把刀子捅在他的后背上，是吗？」梅森问。

「那是可能发生的。」德雷克说。

「非常感谢，」梅森对他说，「让你手下的人继续干这个工作吧。只是这个地方在哪儿，保罗？」

德雷克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地图，指着说：「这是一张行车地图，而且这儿有一个大比例的示意图，显示了你到那儿去的路。我听说警察还在那儿呢，所以不要让我们共同的朋友特拉格警官抓住你在四下窥探，否则他马上会做出另一个显而易见的推断的。我听说他是在贾维斯．拉蒙特的特别要求下办这个案子的，而拉蒙特恰巧很有影响力。」

梅森点点头，拿起地图说：「继续干这个工作吧，保罗。德拉和我计划好出去吃晚餐的，晚餐后我会和你联系的。既然情况是这样，我们可能要在这儿等一会儿。我得好好想想这件事。」

德雷克离开了办公室。德拉．斯特里特忧虑地瞥了一眼佩里．梅森。

梅森看看手表。「给他们两个小时时间，」他说，「他们就有答案了。」

「随后呢？」她问。

「随后，」梅森说，「他们会寻找阿伦．费尔斯，而……德拉，妳有那个圣莫尼卡的电话号码吧？」

德拉．斯特里特点点头。

「接通电话。」梅森说。

「找阿伦．费尔斯吗？」

「当然不了！」梅森说。「找麦吉．埃尔伍德。」

德拉．斯特里特迅速地瞟了他一眼，去打电话了。过了一会儿，她说：「埃尔伍德小姐接通了。」

梅森拿起电话：「是麦吉．埃尔伍德吗？」

「对。」

「我是佩里．梅森，是个律师，但请不要在妳那头儿提我的名字。妳和阿伦．费尔斯谈过了吗？」

「嗯，是的……但是我的天啊！您！我对你很着迷……我……嗯，我会抑制住的。」

「阿伦在吗？」

「在。」

「我想要妳做件事。」

「好的。什么事？」

「妳只做出那些不明朗的回答，」梅森说，「不要让阿伦．费里斯知道是谁在说话。我需要妳做一件对她最有好处的事，但她可能不赞成我要做的事。」

「很好。」

「妳愿意帮忙吗？」

「什么事都行。」

「妳有汽车吗？」

「有。」

「妳知道阿伦．费里斯的寓所在哪儿吗？」

「当然。」

梅森说：「对阿伦编一个借口。告诉她妳和一个男朋友有个约会，告诉她待在妳的寓所里，在妳回去之前不要出去。」

「然后呢？」

「然后上妳的汽车，马上开到阿伦．费里斯的寓所去。把妳的车停放在大约一个街区远的地方──妳抽烟吗？」

「抽。为什么问这个？」

「妳来到那个公寓楼前面以后，」梅森说，「就点一支烟。」

「那是不是相当的──不同寻常？」

「妳的意思是妳不在大街上抽烟吗？」

「差不多。」

「因为我想让妳做件事，那会告诉我妳的身份。那必须是不同寻常的事，但没到招人怀疑的程度。当妳来到那座公寓楼前以后，就点一支烟。」

「好的。接着说。」

「好的，」梅森说，「妳划着火柴，把烟点着后，在那儿站一会儿。如果没有情况的话，我会向妳走过去。如果我在两三秒钟之内不出来和妳说话的话，妳就继续走，从那公寓楼旁走过去。走过那个街区，上妳的汽车，开回圣莫尼卡，把整个事情都忘记。你明白了吗？」

「我想明白了。」

「好吧，」梅森说，「妳到那儿要多长时间？」

「我可以……嗯，从现在起大约二十五分钟后吧。」

「好的，」梅森告诉她，「我会等着的。记住，如果我在妳点着烟以后没有马上和妳取得联系的话，妳就继续往前走。不要看那个公寓楼，也不要四下张望。妳就好像妳停下来点根烟，没别的事似地继续往前走。现在动身吧。真是个好姑娘。」

梅森挂上了电话。

德拉．斯特里特扬起眉毛，显示出无言的探问。

「对不起，」梅森说，「但妳得等到这件事办完，德拉。守在电话旁。等着我。把我的微型相机和闪光装置给我。我可能会需要一些照片。叫我们的摄影师在他的工作室等着别走。」

「你要去多久？」她问。

「我不知道。我要努力去转移别人对主要问题的注意力。」

「我会等的。」德拉．斯特里特告诉他。

「好姑娘。」他说。

他走向自己的汽车，开到距阿伦．费里斯的公寓楼不到两个街区的地方，找到了停车的地方，将车停好，抽了一支烟，而后从车里拿出相机盒，不引人注目地站在了那座楼前的阴影中。

几分钟以后，一个迈着轻快脚步沿着人行道走路的年轻女子在那座公寓楼的正前方停了下来，从手袋里掏出一支烟，划着一根火柴，用握成杯状的手捂住光亮。

她的戏演得很好，她让那根火柴熄灭了，摸摸索索地找另一根火柴，从从容容地再第二次点着了那支烟。

梅森走了过来：「是麦吉．埃尔伍德吗？」

「是梅森先生吗？」

「对。我们走吧。」

「去哪儿？」

「此刻，到阿伦．费里斯的寓所。你愿意帮忙吗？」

「当然愿意！我愿意做我力所能及的所有事。但请您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好吗，梅森先生？我开车来的时候听了新闻，听了收音机，而我听到，贾维斯．拉蒙特的儿子洛林．拉蒙特被人杀死了。我知道阿伦被迫和他搏斗，摆脱了他……告诉我，是不是有什么……什么可能的联系？」

「妳说妳想帮助阿伦？」梅森打断了她。

「对。」

「那好吧，」梅森说，「到阿伦的寓所来吧。」

「您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呢，梅森先生。」

「妳的说法非常有趣，而且非常准确，」梅森说，「我没有回答。来吧，我们走吧。」

他们走进那座公寓楼，坐电梯上了四楼。梅森说：「你知道阿伦的寓所在哪儿吧？」

「当然了。」

「你领路，」梅森说，「拿着这把钥匙。很随便地把门打开。」

她询问地看看他，尔后接过他递给她的钥匙，沿着走廊走着，打开门，走了进去，打开了灯，为梅森开着门。

「好吧，」她说着，关上了他们身后的门。「现在干什么？」

梅森说：「妳必须毫无保留地相信我。」

「我早就那样做了。」

「阿伦说妳是她的好朋友。」

「我是。」

「说妳对朋友很忠实。」

「我努力去那样。」

「妳认识她多久了？」

「七年了。」

「她到这儿以前妳就认识她了？」

「对。我们一起在东部，后来我先到这儿来了，我们有两年没见面──但我们保持通信联系。阿伦是一个非常好的姑娘。她会为我做任何事的，而且我认为我也会为她做任何事。」

梅森说：「妳长得很像她，真是惊人的相像。」

「那是不是很怪？人们总把我们当成姐妹。有时候他们把我们弄混，然而，就我们所知，我们并没有任何亲戚关系。」

梅森抓住这个年轻女子，好奇地打量着她，直到麦吉不安地动了动。

「别那样看着我。我感到您脑子里……」

「我是在想，但不是妳想的那样。阿伦把她的衣服放在哪儿？」

「这个衣柜里。」

「找一件妳能穿的衣服，」梅森说，「到卫生间去，把它穿上。脱下那条裙子，给我。」

「然后呢？」她问。

梅森说，「然后，如果妳被讯问，妳就什么也不说──绝对什么也不说。与此同时，别动，我需要一些照片。」

梅森掏出相机，对好焦，照了几张快照，说道：「好吧，现在换衣服去吧。」

麦吉．埃尔伍德犹豫着：「您肯定您知道您想要什么吗？也许我知道一些您不知道的事，梅森先生。」

「妳看，我们没有时间争论。妳愿意帮助阿伦吗？」

「愿意。」

「妳是在圣莫尼卡买衣服吧？」

「是的。」

「妳的裙子有一个圣莫尼卡的商标吧？」

「对。」

梅森向公寓的窗口走去，向下看着街道。麦吉．埃尔伍德仍在犹豫，她思绪万千地打量着他。

梅森看到一辆警车悄悄地拐过街角，停在了大楼的前面。

梅森急忙转过身来。「好吧，」他说，「太晚了。妳现在没有时间做这件事了。警察来了。来，我们得走了。」

「这会帮阿伦的忙吗？」她问。

「我认为它本来会有帮助的。现在太晚了。」

她做出了一个紧急决定，解开了裙带，拉开拉链，让它掉到地板上，身着长袜和短内裤跨了出来。「把那条裙子扔给我。第一个衣架上那条。」她说。

梅森摇摇头：「我告诉妳，没时间了。」

「扔呀，该死的！」她说。「我在门厅里穿。」

梅森看着她那优美的长腿，说道，「妳会引起一场骚乱的，但是……」他一把抓下第一个衣架上的那条裙子。「好吧，我们来试一试。赶快穿上那条裙子，快！」

趁麦吉．埃尔伍德把那条裙子套到头上的时候，梅森掏出了口袋里的小刀，在麦吉．埃尔伍德脱下来的裙子上划了个口子，从边上割下来一块。

麦吉．埃尔伍德一只手托着裙子，拽开了门。

「这边走。」梅森说。

他们沿着走廊快步走到楼梯门前，电梯停下时他们正在打开楼梯门。特拉格警官和一个便衣警察刚好在那扇门在梅森与麦吉．埃尔伍德身后滑动着关上时来到走廊上。

麦吉．埃尔伍德扭动着臀部穿上裙子，将各处拽好，拉上了拉链，说道：「现在干什么？」

「现在，」梅森说，「我们走两段楼梯，坐在楼梯上等着。」

「如果一个住户走楼梯呢？」

「我们在低声交谈，」梅森说，「我在告诉妳，我的离婚判决三个月以后才会下来。妳在告诉我，如果我不能娶妳的话，妳就要了结这整个事情，妳对于总在一根绳子上吊着感到厌倦了，我们不能继续这样生活下去了。」

「在我看来，」她微笑着说，「我在什么地方看到过那些台词。我甚至可能听到过。」

「妳可能，」梅森不加渲染地说，「妳演戏怎么样？」

「我们可以试试。我们要持续多久？」

「怎么着也要三十分钟吧，」梅森说，「也许要长一些。我们同时要点十二支烟，让它们燃到只剩烟蒂，这样，我们就可以有证据了，证明这番对话已经进行了一些时间了。」

「我听您吩咐，」她告诉他，「处于您的地位，您一定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而且那一定是合法的。」

「有时候，」梅森承认，「我真希望我的安全限度更大一些，但是……嗯，我就只能告诉妳这么多。我努力给一个委托人所有的机会。人们普遍认为，旁证证据导致误判。实际上，如果解释得当的话，旁证证据是我们掌握的最好的证据之一。真正对造成最多误判负有责任的证据则是对人物身份的认定。」

「而我推测这和人物的身份认定有关吧？」

「是的，」梅森说，「我有理由相信，某一证人会认定警官们指给他的任何人是他看到的和一个特定的人在一辆特定的汽车中的那个人。」

「真有意思。您没有权利对这样一个人进行提问吗？」

「当然，我有那个权利。」梅森说，「而那又有多少用处呢？我的看法是，你在提问的时候，最好使他说出的证词与他的目的相反，而不必使他说出自相矛盾的话。」

「这话，」她说，「听起来很像律师，而且很像梅森。如果您不介意我这么说的话。我们再下一段楼梯，演我们的戏好吗？」

梅森点点头。

他们走下楼梯，来到二楼三楼中间的地方。在这儿，麦吉将借来的裙子紧裹身上，腾出地方，让梅森紧靠她坐下来。

梅森点了一支又一支烟，让它们在楼梯上燃着，直到只剩烟蒂，然后把它们蹍灭。

「看去真像我们在这儿待了好长时间似的。」她说。

「我希望如此。」梅森告诉她。

「那只胳膊，梅森先生。」

「那只胳膊怎么了？」

「不对劲儿。」

她轻轻地拿起他的左臂，让它围住自己的腰。「好了，」她说，「我要把头靠在您肩上，而且，我要以这种信任亲密的姿势，问您最近是否读了一些好书。」

「我没有时间读书。」梅森说，「我一直都很忙。」

「这倒是一种很有趣的生活。」她诱惑地咕哝着。

「是的。」

「报上登的您的那些冒险经历我一直都在看。看来您肯定是以一种特别的方法处理您的案子。」

「我努力去使它们有意思，」梅森说，「陪审团员都是人。他们会对使他们感兴趣的东西予以注意的。如果你在处理一个案件的通常程序中单调沉闷地说话，他们会失去兴趣，你就会输掉那个案子。」

「您的意思是您的委托人会输。」她如同梦幻般咕哝着。

「对于我是同一件事。」梅森说。

「对于某些律师来说，那并不是。」她说，而且贴得更紧了。

半小时以后梅森叹了口气说，「这是极为快乐的三十分钟。现在，走到二层的门口，从那儿坐电梯下去，从门厅走出去。如果在路边有辆警车的话，就继续往前走。不要回来。如果警车走了的话，就假装你忘了什么东西，跑回到电梯那儿，坐到二层，然后来到这个楼梯门这儿叫我。」

「如果那辆警车停在那儿，我就继续往前走吗？」

「对。」

「去哪儿？」

「圣莫尼卡。」

「我什么时候再和您见面？」

「我不知道。但如果妳明天方便的话，就不要去上班，这样，打电话就可以找到妳了。」

「我走了。」她说。

梅森把她扶起来。她抖开阿伦．费里斯的裙子，轻快地下了一段楼梯，走出了楼梯门。

她没有回来。

梅森又在那儿坐了二十分钟。他那用香烟制造舆论的浪费的方法消耗了他烟盒中所有的烟，在他等待的最后十分钟里，他看了十几次表。他终于站起身来，抖掉衣服上的粉尘，沿着楼梯走到二层，坐电梯来到门厅，走出了门。

那辆警车不在路边了。

梅森走到他停车的地方，开车向自己的办公楼驶去。

五

梅森用钥匙打开了他办公室的弹簧锁。

德拉．斯特里特已经把电咖啡壶设置好了。新煮的咖啡的香味充溢着办公室。

「真好闻，」梅森说，「来一杯怎么样？」

「我为你煮的。」她说，「你这趟出去情况如何？」

「又好又不好。」梅森告诉她，「警方在追踪阿伦．费里斯。他们已经进展到那一步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他从麦吉．埃尔伍德换下来的裙子边上割下的那一小块布。

「那是什么？」

梅森咧嘴一笑说：「由于它可能显示我有罪，我拒绝回答。你饿吗？」

「都要饿死了。」

「好吧，」他说，「我们要进行大约一小时恶毒的活动，然后我们就吃饭。」

「我们不能先吃吗？」

梅森摇摇头，「时间太紧了……保罗有消息吗？」

「没有新的。」

「给他打个电话，」梅森说，「看是否有新情况。告诉他我晚上晚些时候再给他打电话。」

德拉．斯特里特往德雷克的办公室打了电话，向那个侦探转达了这个口信，戴上了帽子，穿上了外套。

「妳在办公室里有多余的鞋吗？」梅森问。

「有。为什么问这个？」

「妳会把那鞋弄得泥乎乎的。」

「我有一双平底的，还有跟儿高一些的。」

「穿上高跟鞋。」梅森命令道。

「你听起来很神秘。」

「是的。」

「我们要去做什么？」

梅森说：「我们要沿着违法行为的外边缘去走一走。隐藏证据是一种罪行。做某些与减去证据有关的事情是一种罪行。但就我所知，增加证据并不是罪行，只要以适当的方式去做。只有减去证据才是罪行呢。」

「我可以问问吗，我们要增加什么？」德拉．斯特里特问。

「什么也没有，」梅森说，他的脸上是一种无辜的假相。「我们要去检查一下。我们要去照一些试验照片。而且，当然了，在我们检查和照相的时候，我恐怕我们肯定会留下痕迹。如果警官们曲解了那些痕迹的话，不能因为他们在判断旁证时缺乏敏锐的能力，而让我们承担责任。」

「当然不能了。」德拉．斯特里特微笑着说。

「特别是，」梅森继续说，「如果我们的努力，导致警官们将注意力集中到那些他们或许会忽略的零星的合法证据上的话。」

她关上灯，他们关上办公室，走出去坐上梅森的汽车，向城外的小山开去。梅森把那两张地图递给德拉．斯特里特说：「我想上那条路，到发现那具尸体的那个乡间别墅去。」

「德雷克告诉我们，警察还在那儿呢。」德拉．斯特里特警告说。

「我知道，」梅森说，「但天黑了，我推测此刻，那些警察的活动集中在那座宅子本身，而不是周围了。」

「而我们的活动会集中在周围吗？」她问道。

梅森点点头。

他们下了高速公路，拐上一条砾石路，走了几英哩，来到一条有坡的乡间道路上。

梅森关上大灯，打开停车灯，让车沿着道路缓缓滑动，让马达无声地转动着。

他们可以看到前面那座宅子明亮的灯火。左边有一个斜坡的小山，右边是一条开出的边坡。

梅森把车停下，说：「我们的地方到了，德拉。」

「我们做什么？」

「我们下车。妳毫无保留地无条件按指示办。如果我不要做解释的话，妳就不会清楚我的想法。」

「我认为你头脑中的无论什么想法是要构成偷窃罪的。」她说着，紧张地大笑起来。

「不一定，」梅森告诉她，「有一条很窄的分界线，我想始终站在那条线的正确一边。」

他领路插过那条路，到这时，路已经快干了，所以，脚印不会很明显，他向仍然潮湿的边坡走去。梅森说，「我要把妳举到这条边坡上。把双腿蜷起来，然后，在我把妳的背抵在那装着刺铁丝网的围栏上时，就把裙子紧裹身体，这样，它就不会刮在铁丝网上了，然后，就滑到边坡上。我会接着妳──我想要妳在滑到边坡上时留下高跟鞋的印记。都准备好了吗？来吧。」

梅森把她举起来，放在肩膀上，然后把她的背抵住刺铁丝网。「准备好了吗？」他问。

「准备好了，」她说，「放开我，我就滑下去了。」

德拉．斯特里特裙子紧裹着双腿，双膝蜷缩，滑到边坡上，投入了梅森的怀抱。

「怎么样？」她问。

「挺好。」梅森说。

「现在干什么？」她问。

梅森说：「我不过是在试验一下，看看如果一个姑娘从围栏滑下来的话，会发生什么事。她会留下那样的痕迹，对吧？」

「我很肯定她会──在特定的情况下。」德拉说。

「而在这种情况下，」梅森说，「她非常可能会在刺铁丝网上留下她的裙子的一部分，对吧？」

「如果她没有把一块皮留在刺铁丝网上就是幸运的了。」德拉．斯特里特回答说。

梅森点点头，伸手从口袋里掏出那小块布，把它钉在一根铁丝网上。「那应该表明，」他说，「很可能发生的事。现在我们要把这些痕迹和这个布片照张相。」

梅森端着相机和闪光装置，照了两张相。

「你在这松软的地上留下了一些脚印。」德拉．斯特里特指出，「我也是。」

「我知道。」梅森说，「但我认为那些东西会被消除的。」

「被什么消除？」

「警方的心理，」梅森说。「警方会首先观察到这块挂在刺铁丝网上的布。他们会跳下车，蜂涌而来，来验看它。在那以后，他们会开始寻找痕迹。

「他们会发现我们的鞋跟印从那个陡坡上下来，而只是在那以后，他们才开始纳闷，那个在刺铁丝网上留下那片裙子布的人是从哪儿来，到哪儿去的。到那时，这边坡脚下的痕迹会全被踩得乱七八糟，毫无用处了。

「随后警方会爬过刺铁丝网，查看另一边。他们不会找到任何通向这一特定地点的痕迹，但那时，他们会发现阿伦．费里斯昨晚留下的痕迹。」

「而他们会从那一切中推断出什么呢？」德拉．斯特里特问。

「天知道！」梅森说。「我本人不过在进行一个试验。我想看看一个女人滑下那个小山坡会留下什么样的痕迹，而且看看一个布片是否很容易就会刮在铁丝网上。有时候，妳知道，那些刺铁丝网很钝，生了锈，是不容易刮住一片布的。」

「你做了你的试验？」德拉．斯特里特问。

梅森点点头。

「而我认为，如果一辆警车开过来，在这儿抓住我们，会让人很窘迫吧？」

梅森咧嘴一笑：「从妳的话语中我观察到妳已经很饿了，我看不出有什么理由再耽搁，我们离开这儿，到能吃东西的地方去吧。」

「对一个饥饿的女人来说，」德拉．斯特里特说，「这话很中听。我们走吧。」

梅森沿着那条路倒车，倒到一个宽阔的地方，转过车身，打开汽车前灯，向城里驶回去。

他和德拉．斯特里特在那个摄影师的工作室停了一下，就冲卷和放大做出了特别的指示，吃了正餐，然后给保罗．德雷克打了电话。

「得知什么新消息了吗，保罗？」梅森问。

「很少，」德雷克说，「警方正在发现尸体的地方查找证据。他们还在追查那一线索，就是洛林．拉蒙特昨晚大约五点四十五分时离开了公司的停车场，而且当时有一个年轻女子和他一起在那辆汽车里。」

「我想和你谈谈那件事。」梅森提出了请求。

「你打算做什么？」德雷克问。

「我要开车把德拉送回家，然后我要给你带几张照片来。」

德雷克说：「你的语调听起来沾沾自喜得让人起疑。」

「谢谢你告诉我，」梅森说，「我将不去为之沾沾自喜。」

「此外，我说不好，」德雷克多疑地说，「你的沾沾自喜是因为你和德拉吃了一顿让人心满意足的正餐，还是你做的某件事情。」

「食物总是使我兴高采烈。」梅森说。

「现在，」德雷克说，「我知道是因为你干的某件事了。」

梅森开车把德拉．斯特里特送回家，尔后折回到摄影师的办公室，取了一个信封，里面是麦吉．埃尔伍德的放大照片。他马上开车到了德雷克的办公室。

「发生了什么事？」德雷克问。

梅森说：「我们在从警方的程序里偷一张牌。」

「怎么弄的？」

梅森若有所思地打量着保罗．德雷克。「保罗，」他问道，「世界上最危险的证据是什么？」

「人物身份认定的证据。」德雷克说，「目击者提供的那所谓的确实可靠的证据，但那是我们无能为力的东西。一些人对于面孔有着精确的记忆力，而另一些人却没有。」

梅森说：「那不止于此，保罗。它不仅是人类记忆的过程中的，也是警方程序中的固有的缺陷。」

「怎么搞的？」德雷克问。

梅森说：「假设你是一次抢劫的受害者。警方听你描绘了袭击你的人，他们知道这一带有某个有前科的人，他们拿出了这个家伙的一些头部快照，给你看。他们说，德雷克先生，我们有充足的理由相信，这就是抢了你的那个人的照片。现在，不要太匆忙地打定主意。从从容容地，反复看这张照片，仔细地研究它──不，不，不要摇头──还不要摇头呢。记住，照片有时和本人的模样有点儿不一样──例如，护照照片。有时候，为了搞确切，你得多看几遍。现在，你就从从容容地细看这张照片吧。

「尔后，两天以后，警方给你打来电话说，德雷克先生，我们认为我们掌握了抢劫你的那个人。我们需要你来一下，在排成一队的嫌疑犯中认一认他。你去了，看了那队人。那个有前科的家伙在那儿。你突然意识到，他的模样你觉得挺熟。你很可能会做出一项身份认定。那么，你认定他是因为你十分仔细地看了他那张与抢劫有关的照片呢，还是因为他真是抢了你的那个家伙呢？」

「我知道，我知道，」德雷克不耐烦地说，「这是那些经常发生的事情之一。但那又怎么着呢，人类的天性就是如此，你是无法改变它的，你也不能因为一些人对于暗示的力量，比别人产生更大的反应而排除所有的目击者证据。」

梅森咧开嘴笑了：「正是，保罗。我们要学警方的榜样。你说在停车场值班的那个警卫看见洛林．拉蒙特在差一刻六点的时候开车离开，车里有一个漂亮的年轻女子。警方认为他能够认定那个女子。现在我想要你拿着这张照片，去找这个人，问他是不是这个女子。要求他好好看看这张照片，仔细地看看，看看是不是这个女子。」

「等一下，」德雷克说，「你在处于很危险的境地，佩里。你是在采用不正当手段影响一个证人。」

「在哪儿采用不正常手段了？」梅森问。

「嗯……你在试图强迫一项身份认定。」

「我根本没做那种事，」梅森说，「我不过是问他，他是否能对一张照片做人物身份认定。」

「但是你想让他那样做的方法，」德雷克说，「正在他的头脑中灌入一些看法。」

「警方不就是那样做的吗？」梅森问道。

「嗯……我想是吧。」

「好吧。你会说警方在篡改证据吗？」

德雷克勉强地接下了那张快照。「我会试一下，」他同意了，「可能很难和这个家伙取得联系。警方可能把他垄断起来了。如果我鲁莽地到那儿去，试图和他取得联系的话，我会引起怀疑，而一旦我引起怀疑，我们就……」

「不要那样做，」梅森说，「不要引起怀疑。不要太匆匆忙忙地做这件事。另一方面，要不失时机。不要着急，但一有机会马上做这件事。」

「好吧，」德雷克表示同意，「我会去抓紧干那件事的──只要我发现那个家伙没有警察陪伴。但我会以我的方式来做。我绝不会到警方能够查看我的那个工厂去，我也绝不会强迫他做一项身份认定。」

「好吧，」梅森说，「我们今晚就安排停当了吧，保罗。但是记住，明早要早早地动身。」

六

第二天早晨大约八点三十分的时候，佩里．梅森打开了他的私人办公室的锁，发现德拉．斯特里特与保罗．德雷克正在研究早晨的报纸。

「你的照片认定怎么样了？」梅森问。

「一点儿进展也没有，」保罗说：「那家伙上晚班，上午很晚才起。警方今天一大早就派了一辆车到那儿去了，叫醒了他，带他到什么地方去了。」

梅森皱起了眉头。

「我尽了力了，」德雷克说，「我不想叫醒他，因为我怕那会使我们太暴露了。后来警方来了，把他照管起来了。我把一个人安插在那座房子附近。一旦那家伙回来，我就会得到通知，我的人就会给他看那张照片，而且问他一些问题。顺便说一下，佩里，你的名字上了报纸，而且警方发现了一件新的证据。」

「怎么弄的？」

「我们的朋友特拉格警官做的一点儿侦探工作，在涉及到你的时候，他可是极有成效。」

「讲下去，」梅森说着，坐在垫得又松又厚的皮椅的圆扶手上，那椅子是为了使委托人们感到轻松设置的。「怎么回事？」

德雷克说：「他们在洛林．拉蒙特的尸体上搜寻时，在他的一个衣服口袋里，发现了一个汽车配电装置零件。」

梅森只是点点头。

「昨天，他们发现，那个工厂雇用的一个名叫阿伦．费里斯的速记员，曾打电话给一个修理部，叫人来发动她的汽车。她说她头天晚上无法发动它。她认为是水渗进了配电装置。那个修理工发现，有人从配电器上拿走了一个零件，需要他找一件新的零件来安上。

「警方在洛林．拉蒙特的衣服口袋里找到的那个零件与阿伦．费里斯汽车中替换的那个零件一模一样，于是警方有理由相信，那是从她汽车上的配电器上被人卸走的。」

「讲下去，」梅森说，「我的名字怎么牵涉进去的？」

「以一种相当特别的方式。昨天下午，阿伦．费里斯通知说，她必须离开一下。办公室经理乔治．艾伯特声称，费里斯小姐的态度极为反常，她坚持要离开一下。她离开办公室大约一个多小时时间。

「自然，在调查进行到这一点的时候，警方对于搞清她去了什么地方，什么事这么急，是很有兴趣的。通过与门卫核查，他们发现，她的汽车并没有动。于是他们的下一步就是开始在街角处的出租公司站点进行查看。昨晚六点，他们发现了有利可图的东西。他们发现，阿伦．费里斯曾要一辆出租车的司机尽快地把她送到这个地址去，她和一个律师有个约会。她下车以后，那个司机注意到，她落下了一张迭起来的纸。他把它捡起来打开了，想看看是否很重要，需要交到失物招领处去。它不过是一张拉蒙特公司的信纸，上面有你的姓名、地址和电话号码。他把它塞到外衣服口袋里。警方讯问他时它还在那儿呢。他交给了他们。

「于是警方就搞到了一张搜查阿伦．费里斯寓所的许可证。」

「我知道了。」梅森沉思着说。

「警方找不到阿伦，但他们搜查了她的寓所，找到了一条边上有一种特别的裂口的裙子。那裙子很柔软，是针织面料的。警方发现，布料上有一个小三角型被撕掉了。在午夜过后不久，关于那条裙子他们产生了一种基于直觉的看法。他们开始在通向那一谋杀发生点的宅院的道路两旁，在装着刺铁丝网的围栏上仔细查看，他们很快就发现那条裙子上少的那一块插在刺铁丝网上，还有一些痕迹，那明明白白地表明了，一个更关心速度、而不是端庄举止的女子，背部抵着铁丝网，双脚迭拢，爬过铁丝网，滑下了那个边坡。

「搜查费里斯的寓所发现了有泥污的短内裙，于是警方得出了那个看法，即费里斯小姐就是那个悄悄越过围栏的人。」

「那是一项罪行吗？」梅森问。

「谋杀是一项罪行。」德雷克不加渲染地说。

「警方正在做出某些推断吧？」

「毫无疑问。但是出于对贾维斯．拉蒙特──一个很有权势的工业大亨尊重，警方并没有把那些看法诉诸文字，来加以宣传。他们只是声称，他们在进行一项调查，他们很想和阿伦．费里斯谈一谈，他们很想知道，阿伦．费里斯为什么在下午的中间去了佩里．梅森的办公室，而且此后就从她的寓所中失踪了。

「警方还发现了一个证人，他说看见一个年轻女子把洛林．拉蒙特的汽车停放在一个消防龙头的前面。对那个女子的描述与对阿伦．费里斯的描述相吻合。」

「那个证人是谁？」梅森问。

「一个名叫杰罗姆．亨利的男人。他和洛林．拉蒙特住在同一座公寓楼里，而且开着一个音乐商店──卖音响，唱片，那类的东西。」

「时间呢？」梅森问。

「亨利对于时间不清楚。他的手表送到珠宝店修理去了。他认为是十点或十点半，但他吃完正餐后就睡了，他承认，他就是不知道是几点。他一直在寓所里听一些新唱片，慢慢睡着了，睡得很沉，后来醒了过来，去一个午餐柜台要了一杯咖啡，然后回到寓所，上了床。」

「亨利开铺子的地址是哪儿？」

「布罗德塞德大街一三一一号，据报纸上讲。」

「好吧，保罗。」梅森说，「要确保你没被跟踪。去见亨利，给他看我给你的那张照片。问他那是不是他看见下车的那个年轻女子。」

德雷克很勉强地站起身，向门口走去。「如果他们把我抓起来，你得去把我保出来。」他说着，走了出去。

梅森翻了一下报纸和早晨的邮件。

二十分钟以后，他写字台上那个没有登记在电话簿上的电话响了起来，保罗．德雷克激动的声音从电话中传了过来。

「会起到预期作用的，佩里，」德雷克说，「开始那家伙犹豫不决的。我不断地把那张照片塞给他，尔后他开始松动了。他说她很像他看见从车里下来的那个姑娘，他认为她就是那个姑娘。」

「干得好，保罗。」梅森说。

「还有件事，」德雷克说，「凶杀组的特拉格警官让人监视着你停放在停车场上的汽车。显然他有个想法，就是你会出去，而且把他领到你的委托人正在藏身的地方。」

「你肯定吗？」梅森问。

「当然肯定了。是一辆警车停放在大街对面的一个消防龙头前面，而且我敢断定，它和特拉格本人有电话联系。」

「好吧，」梅森说，「我要想想那件事……他们也许窃听了我的电话……回头见，保罗。」

梅森挂上电话，转向德拉．斯特里特。

「德拉，」他说，「去找一个投币电话。不要用办公室的电话。往圣莫尼卡给麦吉．埃尔伍德打电话。我告诉她今天别上班，以便能接电话的。告诉她马上开车来。把我停放汽车的停车场的地址告诉她。

「喂，德拉，这很重要。我需要她逐步完成一些事情，所以，在十点四十五分整的时候，她把车开进那个停车场。告诉她，把车停放好。管理员会把停车票据给她──到此为止，她不会引起任何注意。」

德拉．斯特里特点点头。

「我会在我的车里等待，马达转着，车头指向出口。她一开始向出口走去，我就把车开到她旁边，打开车门。这时，她要毫不犹豫地跳上车。」

「然后呢？」德拉．斯特里特问。

「然后，」梅森说，「那取决于精明的特拉格警官在搞清我们要去哪儿之前，是否想使我们落入他的陷阱了。我倾向于认为，为了看看我是否上吊，他会给我一段绳子呢，但他可能不那样。」

「而你们要去哪儿呢？」德拉．斯特里特问道。

「遛商店，」梅森说，咧嘴一笑，「现在妳和我对对表，在电话里告诉麦吉．埃尔伍德和妳对对表。我们需要把这件事做得分分秒秒都安排得很精确。」

「我要告诉她有关阿伦．费里斯的事吗？」德拉．斯特里特问。

「告诉她向阿伦转达一个口信。告诉阿伦此刻一动都别动，但那不会很久的。」

「十点四十五分准时到。」德拉．斯特里特说。

「对。现在过来，和我对对表。」

德拉．斯特里特向梅森．佩里走过来，说道，「我们的表相差不到三十秒钟。」

「我的表对，」梅森说。「我使它保持准确。把妳的表调快三十秒。这需要精确的时间安排，我需要它吻合到秒钟的程度。」

「但是有拥挤的交通什么的，」德拉．斯特里特说，「她可能被耽误几秒钟，甚至在这个街区附近开车时也可能耽误。很难让她在一个特定的时间分秒不差地开进一个停车场。」

「我需要她尽可能地接近那个时间，」梅森说。「我们有一个小小的余地，但是不大。告诉她，她完全按我的建议做，这是极为重要的。」德拉．斯特里特点点头，走出了办公室。

七

十点三十九分整的时候，梅森离开了他的办公室，坐电梯下了楼，拐上那个停车场，向管理员点点头，向他的车停放的那一排走去，上了车，发动了马达，把车倒到为往出口开的车保留的单向车道上，这个策略使他离往里开的单向车道只有几英呎远。

这时，梅森的供油装置好像出了毛病。他皱着眉，把头偏向一侧，听着马达的声音，猛踩了几下油门，尔后让车空转着。

这时是整整十点四十五分过二十秒。

一辆汽车拐上了停车场。管理员走出他的隔子间，给了那个司机一张票据，麦吉．埃尔伍德一边抖着裙子，从车门里走了出来。

梅森扬扬帽子。「要乘车吧？」他叫道。

她向他微笑着说：「当然。」她从车前绕过，跳上车，坐到梅森身旁。

那位律师小心地把车开出停车场，开到拥挤的车流中。

「有麻烦吗？」他问。

「一点儿也没有。我晚了几秒钟。我……嗯，我极为紧张。我猜想，我对时间的判断有点儿错误。」

「没事儿，」梅森说，「妳干得很好。」

「为什么在时间上这么苛求呢？」她问。

梅森说：「我想使我的离开显得很自然，而且，如果我们能够避免的话，我想不被跟踪。」

「我们为什么被跟踪呢？」

「妳看报纸了吗？」

「最新的没看。」

「那可能也好。」梅森说。

他们先向右拐，接下来又向左拐。在两个红绿灯变灯时梅森灵活地开了过去，尔后就稳稳地开着。

「你不能在两三个街区绕个八字型吗？」她问道，「如果您认为自己被跟踪的话，那会使您能搞清楚。我在什么地方读到过……」

「当然，」梅森打断了她，「在某些情况下，那没有关系，但我不想让任何人认为，我有些怀疑。我不想给人那个印象，就是我对于被人跟踪感到很忧虑。那是这个游戏的一部分。」

「而这个游戏究竟是什么呢？」

梅森微笑着说：「非常自然地做。你需要做的只是这个。」

梅森车开得很保守，拐上布罗德塞德大街，在一二○○街区找到了一个停车场。他对麦吉．埃尔伍德说：「我们步行一个街区。阿伦怎么样？」

「没事儿，」她说，「她睡觉有问题，但我给了她一些安眠药，挺管用。」

「今天早晨呢？」

「她感觉好些了。当然了，她充满了好奇，但我告诉她，把一切交给你来安排。她极想知道你想要我做什么，但我无法给她多少帮助，因为我自己也不知道。」

「没错儿。」梅森说，并没有提供进一步的解释。

那位律师突然说：「妳对音乐感兴趣吗？对新的唱片？」

「我对于新的立体声音响着迷得不得了呢。」她说。

「好吧，我们进去看看吧。」梅森对她说着，握着她的肘部，领着她走进店铺，那店铺橱窗里的号召物是音响设备和唱片。

一个推销员走过来，梅森说，「我想讨论一个买卖，购置一整套音响。」

「好的。」那个推销员鞠了鞠躬。

「你是这儿的经理吗？」

「我是销售负责人。」

「我相信，这儿有一位叫亨利的先生吧。」

「他是这儿的店主。」

「能找他来吗？」

「他在那儿呢，在办公室里。」

「是玻璃隔板后面那个人吗？」

「对。」

「我想我要和他谈谈，」梅森说，「这套设备的事，你介意吗？」

「我知道他会很高兴地过来的。」那个推销员说。

「嗯，我们可以走到那儿去。」梅森说。「我不想打扰他，我也不想做任何会打乱你们可能有的任何佣金或奖金安排的事。你介意替我问他一个问题吗？」

「当然不。」

「问他是否认识吉姆．比林斯。」梅森说。「我认为比林斯先生的设备就是在这儿买的。」

「好的。」那个推销员说完，向那个用玻璃隔着的办公室走去。

梅森跟在他后面，就站在那个玻璃隔间办公室的外面。

那个推销员走近亨利，亨利听着，抬起头来，尔后，随着那个推销员的点头示意，朝梅森和麦吉．埃尔伍德看过去。

亨利犹豫了一会儿，然后站起身，向办公室的门口走去。

「早上好，」他说，「是有一个有关比林斯先生的问题吗？我认为我记不起这个名字了，但我可以向您保证，我们准备给您最佳的服务，最佳的价格和……」

「等一下，」一个干巴巴的声音从梅森身后传来，打断了他。「现在这儿由我们负责了。」

梅森转过身来：「喂，特拉格警官！你在这儿干什么呢？」

「我不过恰巧在这一带，」特拉格警官说，「你看，我们今天早些时候和杰罗姆．亨利谈过了──事实上，在今天清晨。亨利先生和我是老朋友了。」

特拉格转向亨利说：「你认识这个人吗，亨利？」

那个经理摇摇头。

「好吧，」特拉格说，「供你参考，这是那位大名鼎鼎的律师佩里．梅森先生，他的专长是打官司，主要是为被控犯有谋杀罪的人辩护。我不知道这位年轻女子是谁，那没有什么关系。我想要你在回答我的下一个问题以前仔细地看看她。

「我并不想指责梅森先生的动机，但是我非常怕这位精明的律师正在尝试他的一个花招，这样，他会把一个他要对其进行提问的证人搞胡涂。这事他以前做过。如果一个证人要对某个人进行身份认定……如果存在任何可能，例如，你可能会被召去对这位年轻女子进行身份认定，看她是不是在两天以前的晚上，在洛林．拉蒙特的汽车被停放在那个消防龙头前面以后，你看见从车里下来的那个人，梅森先生就可能把她带到你的店铺来，在这儿，你会很随便地看到她。

「而以后，当你上了证人席，认定她就是从拉蒙特的车里下来的那个女子的时候，梅森先生就可能在提问中恶毒地对你微笑着说，『你没有搞错吗？这不是我问你有关音响设备的问题时，和我一起在你店铺里的那个年轻女子吗？』

「好吧，亨利，我不想让你中人的圈套。在你有把握之前我不想要你讲话。你以前见过这个年轻女子吗？这是从洛林．拉蒙特的车里下来的那个女子吗？」

梅森说：「别让他把你搞胡涂，亨利。决不要这样进行认定。如果这个年轻女子是……」

「她是！」亨利打断了他，「她是我看见从那辆车里下来的那个女子。她的穿著有点儿不同，但是这个女子。」

「现在要搞确切，要绝对确切。」特拉格警官说。

「我肯定是那个女子。」

特拉格微笑着向梅森转过身去，「你不给我介绍一下吗，梅森？」他说。

「也许不需要你那样做了。阿伦．费里斯小姐，我是凶杀组的特拉格警官。我想问妳几个关于洛林．拉蒙特被害那个晚上妳在哪儿的问题。」

麦吉．埃尔伍德惊愕地叫了一声，向后退了几步，她做得很逼真，甚至连梅森都被糊弄了。她的面孔看去真是煞白，连嘴唇都白了。

「来呀，来呀，喂，」特拉格说，「如果妳是无辜的，没有什么可怕的，而……」

梅森打断了他。「我恐怕你犯了点儿小错儿，警官。埃尔伍德小姐，请允许我介绍一下特拉格警官。特拉格警官，这位是从圣莫尼卡来的一位秘书，麦吉．埃尔伍德。她也恰巧对音响设备很感兴趣，所以我就把她带到这儿来听一些最新设备了。」

特拉格的嗓音突然带有尖刻的权威意味了。「你肯定吗？」他问亨利。「我绝对肯定，警官，是那个女子。」

「我就知道会是，」特拉格说。「我们回头把那些名字清理一下。梅森就是对你这样，你可以看到他在为你安排的陷阱了。他会问你一两个问题，尔后走出去。你很忙。你没有理由会记住两个来随便打听一下的顾客。

「回头当你对这个姑娘做身份认定的时候，梅森会说服陪审团，是你的潜意识哄骗了你，你记住她是因为这姑娘和他一起来过这儿。」

「我明白了。」亨利说。他微微向前倾身，看着麦吉．埃尔伍德。他的前额皱了起来。

特拉格严厉地说：「如果这不是那个姑娘你就见鬼了。」

「啧─啧，说这种话。」梅森责备地说。

「是那个姑娘。」最后亨利说。

特拉格向佩里．梅森转过身去：「我们可以免去你的陪伴了，律师。埃尔伍德小姐和我要开车兜兜风。」

「你有逮捕令吗？」梅森问。

「我不需要。」特拉格说。

「要把她监禁，而且不要我的陪伴，你需要一个逮捕令。」梅森说，「如果你们要开车兜风的话，我要和你们一起去。你不能只凭着你这么说就把埃尔伍德小姐从我这儿带走。」

「她刚刚被认定为……」

「我耳朵挺好，」梅森说。「我听到那一认定了。我听到了那有多肯定。在我们上法庭时记住那一点吧。」

「我不知道你此刻在耍什么骗局，」特拉格说，「但我要搞清楚。来吧，埃尔伍德小姐，你要和我来。」

「我也一起来。」梅森说。

特拉格犹豫了一会儿，同意了。「很好，」他说，「但你不能以任何方式进行干涉。你要保持沉默。要由我来讲话。如果你试图把证人弄胡涂的话，我就会搬出几段你可能已经忘记的刑事法典中的东西来。」

梅森很有礼貌地微笑着。「得了，得了，警官，」他说，「我从不忘记刑事法典中的任何一段。那样我承担不起。」

特拉格对麦吉．埃尔伍德说：「我们要上一辆警车。来吧。」

他领路来到外面，警车正在路边等着，车上还有一个司机。

特拉格为麦吉．埃尔伍德和那位律师打开后面的车门。

梅森捕捉到她的目光，做了个手势要她别出声。

他们上了车。特拉格低声向那个司机说了些什么，那车便缓缓地开到拥挤的车流中，尔后引挚发出震颤的声音，开得飞快。

汽车改变方向，开进一个相当朴素的住宅区。特拉格与那个司机低声谈着。特拉格指指一条街，那个司机向左拐弯，在一个小平房前停了下来。

特拉格说：「你们在这儿等着。」

他向那房子走去，按了门铃，门被打开后，他走了进去。他在里面待了大约五分钟，随后在一个男人陪伴下走了出来。那个男人和他一起向这辆车走来。

特拉格背对汽车站在那儿，那个男人面对着他。有一会儿时间他们什么也没说，然后特拉格说：「我们会争取不耽搁你的。看看另一边。」

他们绕到另一边。那个男人显然在查看这辆警车。

过了一会儿，特拉格领路走回了那座房子。他又在里面待了五分钟，然后走出来对司机说，「好吧，把他们送回那个音乐商店吧。」

「我可以问问这都是怎么回事吗？」梅森问。

「你当然可以问。」特拉格说。

「你会告诉我吗？」

「我会让你猜的。」

梅森说：「我想这辆车在什么地方出了事故，你需要那个人来对它进行认定。」

特拉格咧开嘴笑了：「可能。」

「或者也许这个城市正在考虑把警车作为剩余物资卖掉，这个人想买。」梅森继续说。

「可能。」特拉格用一种并不欢迎进一步的谈话的语调说。

他们默默地坐车回到了那个音乐商店。「好吧，」特拉格说，「我们就是在这儿把你们接走的，我们就在这儿把你们放回来。」

「谢谢，」梅森对他说，「任何时候我们能够效劳，只要告诉我们就行──你是怎么恰巧在那个音乐商店找到我们的，警官？」

「我当时恰巧在这一带，」特拉格说，「而且看见你在那儿了，于是我想，我不能让你使亨利处于一种，会使他在提问时易受攻击的地位，从而阴谋破坏这个公诉案件。」

「他现在就易受攻击。」梅森说。

「我不打算和你争论。」特拉格说，「他们付我工资是让我调查案件，不是让我和律师争论的。来，弗兰克，我们走吧。」

那辆车从路边开走了。

「梅森先生，」麦吉．埃尔伍德惊恐万分地说，「你不能让他们对我那样的！音乐商店里这个人，他没有权利说他看见我从一辆车里下来了。我当时在圣莫尼卡，而且……」

「别激动，」梅森说，「别激动。我认为特拉格警官开车走时看上去不是很高兴。让我们来看看，我们是不是能搞清他不高兴的原因吧。」

「您要做什么？」她问。

「兜兜风，」梅森说，「来，我们走吧。」

他向停车场走去，把车开动起来。

「那些警官走的也是这条路。」最后她说。

「我知道。」梅森说。

「您要回到那同一座房子那儿去？」

梅森点点头。

「为什么？」

「只是检查一下。」梅森说。

她开始提出异议，随后不说话了。梅森把车开回到那座平房前，停好车，走上前，按了门铃。

刚才出来看那辆车的人开了门，开始说了点儿什么，然后说，「你是刚才和警察在一起的那个人吧？」

「没错儿。」梅森告诉他。

「我把我知道的都告诉那位警官了，」那个人说。「我无法确定。看上去像那个姑娘，但我无法确定是同一个姑娘。有一个男人拿着一张照片到这儿来过。他问我是否能对那张照片进行身份认定。我告诉他我不能。我认为和警察在一起的那个姑娘，是我看到的照片上的那个姑娘。

「在洛林．拉蒙特开车出停车场时，我只是迅速地瞥了一眼。有一个姑娘和他在一起。我没有把握就是这个姑娘。」

「非常感谢，」梅森说，「对不起，打扰你了。」

「没事儿。警察今天清晨就把我叫醒了。我无法回去接着睡。我愿意帮忙，但如果我没有把握的话，我不会说我有把握，就是这样。」

「我完全知道你的感觉，」梅森告诉他，「而且我很尊重你的感情。再问一遍，你叫什么？」

「汤姆．格兰姆斯。」

「非常感谢，」梅森说着，和他握握手。「我会争取不再麻烦你的。」

他向汽车走回来。

「现在，让我们不要彼此误会，」他对麦吉．埃尔伍德说，「妳愿意做妳力所能及的任何事来帮助阿伦吗？」

「是的。」

「这会使妳卷到这件事之中。」梅森说。

「有多深？」她焦虑地问。

「没深到妳出不来的程度。」梅森告诉她，「他们会当妳是个热马铃薯一样把妳扔掉，但我想他们在那样做之前会把手指烫伤的。妳没问题吧？」

「您说的任何事在我都没问题，梅森先生。我想做的最重要的事是帮助阿伦。我会……我会做任何事的──绝对是任何事，来帮助她。」

「好吧，」梅森说，「我会把妳送回那个停车场。上妳的车，开回妳的寓所去。在妳到达以后不久报社的记者们就会去了。现在回家去，为了那些摄影记者好好打扮一下。我想要妳照出好照片来。」

「富于性感的半裸像吗？」她问。

「在适当的限度之内，」梅森说，「不过别太过火。」

八

梅森回到办公室，发现保罗．德雷克正在等他。

「警方拘捕了阿伦．费里斯。」德雷克说。

「他们在哪儿找到她的？」梅森问。

「在圣莫尼卡，一个朋友的寓所里。」

「他们怎么得到线索的？」梅森问，「是什么引得他们到那儿去搜寻她的？」

「我不知道。他们可能开始在她的所有朋友那儿查找了。」

梅森对德拉．斯特里特说，「打电话给我找到哈密尔顿．伯格。我想亲自和他谈谈，但如果办不到的话，我要和他的第一副检察官谈谈。」

「直接见最上层，对吧？」德雷克问。

「直接见最上层。」梅森说，他注视着德拉．斯特里特通过外间办公室的交换台打着电话，随后过了一会儿，她点点头说：「地方检察官接通了。」

梅森拿起了电话。

「你好，伯格。」梅森说。

哈密尔顿．伯格的声音很谨慎。「你好，梅森先生，您有什么事？」

「警方在逮捕我的一个委托人，一个叫阿伦．费里斯的人。」

「是的，」哈密尔顿．伯格说，「他们想就与洛林．拉蒙特被害有关的事对她进行讯问。」

「好吧，」梅森说，「她是我的委托人。如果你们讯问她，我想在场。」

「我并不打算讯问她。我办公室的某个人可能在场，但是警方可能会进行那一盘问。」

「那也很好，我想要你明白，」梅森说，「好吧，她一被收监，我要和她谈话。」

伯格说：「嗯，不要对我抱怨这件事，梅森。去找警方交涉吧。你和我一样清楚他们怎么工作。他们可能已经在什么地方讯问了她，等到他们把她收监，对她进行登记时，那一讯问会已经完成了。」

梅森说：「从您的办公室对警方说句话，可能会省去你我双方好多麻烦呢。作为她的律师，我想拥有她一被拘留就去看她的那一特权，无论她登记完还是没有。」

「好吧，为什么不去和警方交涉这事呢？」

「我在和你交涉这件事。」梅森说，「有你的帮助，我可以用较容易的方法做那件事。没有你的帮助，我就得以艰难的方法做那件事了。」

「那艰难的方法是什么？」伯格问。

「人身保护令，」梅森说，「那会使你我双方都有些麻烦的。」

哈密尔顿．伯格考虑了一会儿以后说：「我肯定，她一被拘留你就去看她，不会有任何麻烦的──当然了，你得是她的律师。」

「我是她的律师。」

「好吧。让我问你两个问题。我本人恰巧对这个案子了解一些。当她听说洛林．拉蒙特被谋杀以后，她为什么不去见警方，说她在谋杀发生的那个晚上曾和拉蒙特一起去过谋杀现场──当然了，那就是说，假设她无辜的话？」

「噢，」梅森说，「那提出了一个很好的问题。她什么时候知道他被杀的？」

「你在问我问题，来作为对我的问题的回答。」伯格说。

「我不知道有任何别的方法来处理这一局面。」

伯格说：「我可以坦率地告诉你，梅森。如果她是无辜的，我们不想让她去经受那么多公众曝光。如果她有罪的话，自然，我们会对她提出起诉──当然了，除非你愿意考虑服罪。而如果那是自卫的话，她最好现在就这样说。」

梅森说：「我会和我的委托人讨论这件事的。」

「你可能已经和她讨论了几次了。」伯格说。

「你或许会惊奇的。」梅森告诉他说。

「好吧，好吧，」伯格试探地说，「你不需要提出人身保护令，她一被拘留你就去和她谈吧。但我认为警方在问她许多问题以前是不会把她收监的。」

「对于我来说完全没有关系。」梅森说，「我看你本人对这个案子的细节很熟吧？」

「我正在熟悉它们。拉蒙特家族非常显赫。这几乎不可能是一个一般性的谋杀案。」

「好吧，」梅森对他说，「我会指望你在安排事情方面的许诺，这样，我的委托人一被收监我就可以见她了。非常感谢。」

梅森挂上电话，向保罗．德雷克转过身去。「还知道别的吗，保罗？」

「就这么多，」德雷克说，「洛林．拉蒙特去了那个宅院。有一个年轻女子和她在一起，他们做了火腿、鸡蛋，还有一盘热糕点，尔后他们坐下来吃。吃过东西几分钟后，拉蒙特被杀了。」

「他们两人都吃了？」梅森问。

「都吃了。」

梅森若有所思地皱起了眉。

「关于那个别墅，你发现什么了，保罗？」

「嗯，它是由那个公司养护的，作为一个娱乐的地方。」

「有看管人或什么人负责吗？」

「有。有一个女人，住在沿着那条路大约五英哩处，她负责使那个地方保持清洁。」

「她叫什么？」

「萨迪．理奇蒙，一个寡妇。」

「还有吗？」

「那个地方完全被粗铁丝围栏围着，十英呎高，顶部有刺铁丝。你或者从大门进去，或者就根本进不去。大门总是锁着。他们非常小心，总是锁着大门，因为那儿有个游泳池，他们不想因为任何人可能跌到游泳池里淹死而负责任。」

「除了沿着那条路走大门，不可能开车进去吧？」

「对。」

「那个别墅没有后门吗？」

「根本没有。」

「萨迪．理奇蒙的情况呢？」

「她每天去，通常是在十点和正午之间。她把那个地方整理干净。有时人们会到那儿去，留下脏杯子、脏盘子，通常会把那个地方搞得乱糟糟。她使它保持整洁。

「那个别墅有两间卧室，有时候那个公司的总经理们或他们的朋友会在那儿睡觉。萨迪经常换新床单。有一个男人经常在下午来，负责维护院子里的草坪、花木等等。一个公司负责清洗维修那个游泳池，他们的代表有一把大门钥匙。那是一个带恒温器的加热游泳池，一年四季保持恒定的水温。」

梅森看了一眼手表，问：「警方多长时间以前逮捕阿伦．费里斯的，保罗？」

「我说不确切，但一定有将近一小时了。」

梅森皱起了眉：「他们显然是在麦吉．埃尔伍德离开那个寓所不久就赶到那儿了。来，保罗，我们要跑一趟去好好看看那个别墅──犯罪现场。」

「我们无法进去。」德雷克说。

「你打什么赌？」梅森问。

「喂，等一下，佩里，我们不要去尝试做任何惹麻烦的事。」

「警方在那儿的事完了吧？」

「警方完事了。记者们得到了允许，有机会拍了照片。现在那个地方关闭得密不透风。」

「那对我倒很合适，」梅森说，「我们去找萨迪．理奇蒙吧。你有她的地址吧？」

德雷克点点头。

「好吧，」梅森说，「我们走吧。」

「需要我吗？」德拉．斯特里特问。

梅森犹豫了一下，然后点点头。「来吧。」他说，「一个女人的眼睛会发现某些男人发现不了的东西呢。」

「你打算寻找什么？」保罗．德雷克问。

「如果我知道，」梅森告诉他，「我就不必去了。来，走吧。」

三人下楼来到停车场，上了梅森的汽车，沿着高速公路开着，然后在德雷克指示的地点拐了出去。走了很短的一段后他们从砾石路拐上了一条土路。

「萨迪．理奇蒙就住在这儿附近。」德雷克说。

梅森把车速放慢了。

「就是这个地方，在这儿拐进去。」德雷克说。

梅森把车拐到一幢整齐的小平房前，停放好，说道：「现在我们来看看，我们是不是能把这一点搞清楚，保罗。你没有钥匙就进不去吧？」

「对。」

「但是有几把钥匙──公司的总经理们有，萨迪．理奇蒙有一把，料理游泳池的人有一把，收拾花园的那个男人有一把。」

「对。」

「他叫什么？」

「奥托．凯斯维克。」

「他住在哪儿？」

「沿这条路往北，离这儿大约半英哩的地方。」

「好吧。」梅森说，「我们进去见见萨迪．理奇蒙吧。」

他们走上那平房的台阶，梅森按了门铃。

来开门的那个女人三十岁出头，是个身材修长的女人，走动时轻巧自如。她的体态看起来相当优美。

梅森做了自我介绍。

「我对于洛林．拉蒙特案件很感兴趣。」他说。

「谁不感兴趣呢？」萨迪．理奇蒙带着一丝隐隐的微笑问道。

「妳今天上午去别墅做清洁工作了吗？」

「警方不想让我清理干净，在一段时间内不想。」

「妳今天上午去那儿了吗？」

「没有，警方要我等他们的电话通知，可以了再去。我听说，他们拿去了好几件东西呢。」

「还没有通知妳吗？」

「通知了，他们大约半小时以前通知我说，没事了，他们在那儿的事已经办完了。」

「这么说妳要进去清理了？」

「是的。」

「帮帮妳怎么样？」梅森问。

她微笑了，摇了摇头。

梅森打开钱，掏出一张二十元的钞票。

萨迪．理奇蒙看着那张钞票，她脸上的微笑凝滞了。她什么也没说。

梅森掏出了第二张二十元的钞票，然后是第三张，第四张。他把它们抹平，然后迭了一下，又迭了一下，迭成一个紧凑的一小团。

「我们根本不会碍事的。」他保证说。

萨迪．理奇蒙微笑着，摇了摇头。

梅森说：「妳看，这儿有一个年轻女子被指控犯了谋杀罪。我是她的代理人。警方在那个地方的事已经办完了。那儿没有证据了。我想熟悉一下那个地方，以便能够准确无误地替这个年轻女子做辩护。

「我不知道你关于洛林．拉蒙特的私生活了解多少，但是这个年轻女子被哄骗到那儿，而……而现在她被控犯了谋杀罪。我在做她的代理人。我想看看那个地方。我可以向警方申请并得到准许，让我进去，但那要花费时间。我的时间就是金钱。」

他把那八十美元递给萨迪．理奇蒙。她犹豫了一下，随后握住了那些钞票。「我不知道谋杀发生的那天晚上出了什么事，」她毫无语气地说，「但有时候清理的时候我看见一些东西，我……嗯……」

「怎么样？」她犹豫着，梅森问道。

「我什么也没说。」她说。

「什么也没有？」梅森问。

「什么也没有。但是你们可以一起来。我想没有法律禁止那样，对吧？」

梅森说：「我告诉过妳了，如果需要的话，我可以申请到准许来让我进去的。」

「你不需要告诉任何人我让你进去了。」

「我极为谨慎。」梅森说。

「好吧，」萨迪．理奇蒙说，「我上我的车，你们上你们的车。我先去，打开门上的锁。我想我今天上午会有好多工作要做呢。」

「脏盘子吧？」梅森问。

「警察把那些盘子拿走了。」

「都拿走了吗？」

「脏盘子都拿走了。」

「好吧，」梅森说，「那会使工作简化的。好吧，我们上我们的车。开到路上去。妳先走，我们跟着。」

萨迪．理奇蒙开着一辆相当破的老式汽车，驶出车道，拐上土路，加快了速度。路面现在干了，所以车后有微微的尘土，梅森紧跟在后，那些飞速行驶的后轮将一些小土块扬起来。德雷克不加渲染地说：「我猜他们没有为她上下班花的时间付给她钱。她认为，她一旦动身，就算开始干活儿了……啊呀，佩里，那个女人开车真猛。」

梅森精力很集中，努力与前面的车保持着适当的距离，他咧嘴一笑，什么也没说。

终于，那个女人把车停了下来，跳下车，打开了那把大挂锁，让锁链晃荡在门上，把门甩开，开车进去了。

梅森紧跟其后，把车停在她的车后面。她跳下车，关上门，上了锁。

「我们应该总是锁着门。」她说。

「妳的车煞车很好。」德雷克评论说。

她毫无表情地看看他。

「否则妳已经开到游泳池里了。」

她的脸上毫无表情。「不允许你们用那个游泳池。」她说。她上了车，沿着车道转过去，停到了房子的后面。

「这是给你和你那些俏皮话的。」德拉．斯特里特大笑着说。

「现在有一个给你的女人，」德雷克说。「从表面看，她很无辜，但是──嗯，我可不愿意和她一起玩扑克。」

「她可能会用一对两点牌赢那一局呢。」梅森说着，下了车，绕到另一边，为德拉．斯特里特打开车门。

德拉迅速地闪现了一下匀称的双腿，轻巧地下了车。「需要我带本书吗？」她问。

「我想不用，」梅森说，「就带个小笔记本吧。」

「我手袋里有一个，仪表板上的贮藏柜里有个大笔记本。」

「那个小的就行。」梅森说。

他们跟在萨迪．理奇蒙后面，走进那座房子。

「好了，到了。」她说。

梅森四下打量着那些豪华的乡村式家具，那些纳瓦霍式地毯，那带电炉的厨房，垃圾处理器，洗碟机，和挂在炉子上方的那一列铜底的锅和平底锅。

「做饭的全套家俱。」他评论说。

「有时他们在外面烧烤。老拉蒙特先生是个很好的厨子。他们烧烤的时候，就把我叫到这儿来端盘子洗盘子。」

「一个连人都进得去的冰箱吧？」梅森说。

「不，只有那一个冰箱。在他们烧烤的时候他们带肉来。除了一些火腿和许多鸡蛋以外，他们不在这儿保存许多东西。有时他们有几磅熏肉。他们需要它，这样，如果他们开某种会议耽搁在这儿的话，他们就可以给自己弄点儿吃的。但是，除了他们烧烤的时候以外，他们并不为了在这儿做饭而来。那时他们会把所有食物带来的。」

「拉蒙特先生是个好厨师？」梅森问。

她叹了口气说：「像所有做饭的男人一样，他能弄脏的盘子比你见过的任何人都要多呢。」

德拉．斯特里特大笑起来。

梅森看看地板上那用粉笔画出的轮廓线和那不祥的浅红色。「我看尸体就是在这儿吧。」

「我猜没错儿。」她说，「他们吩咐我把它清理干净。我不知道老拉蒙特是否打算给我一笔奖金，但是我的工作肯定不应该包括清理从死尸上流下来的血迹。」

「我想洛林．拉蒙特召开完晚会，妳收拾过吧。」梅森说。

「他的晚会只是两个人的。」她说，突然走开了。

梅森向保罗．德雷克点点头。他们开始在房子里四下查看，由于萨迪．理奇蒙没有表示反对，他们开始翻看抽屉，查看橱柜。

「这儿没有衣服吗？」梅森问。

「没有。老拉蒙特的连裤工作服，是在烧烤时穿的，搁架上有两条做饭的围裙，但是除了游乐装以外──短裤啦，游泳衣啦，类似那样的东西──他们在这儿没放任何衣服。在游泳池旁。他们有几个更衣室，在那儿放着一些供客人们用的泳装。」

梅森向一张写字台走去。

「为什么要这个写字台呢？」他问。

「我不知道，」她说，「它总是放在这儿。」

「有谁用它吗？」

「我用。」

「干嘛用？」

「我把我的账单放在里面，我为了管理这个宅子付了钱的东西──洗衣店的账单和类似的东西。」

梅森打开写字台，柜门往下一转，形成了一个书写架，梅森随随便便地查看着那些分类架。

「喂，」他说，「这是什么？」

理奇蒙太太从梅森的肩上看过去。

「一个支票簿。」她说。

「是你的？」

「当然不是。我不用支票簿。」

梅森说：「只用去了四五张支票。它是加州第二国家银行的。」

梅森看着那几张支票存根。「一张是一周以前的，付给一个汽车代理公司七百八十．五元。一张是付给安迪科特．阿姆斯房地产公司的六百二十五元。一张是五百元的，付给奥瓦尔．金曼，上面的日期是……日期是谋杀发生的那一天。还有一张五百元的──这个支票簿上的最后一张。存根上只写着『Ｏ．Ｋ。』」

梅森看着存根这一侧上的那两个符号。「收付差额是二千一百一十七．三元。」

「在哪儿呢？」理奇蒙太太问。

「在这个分隔架里，所有这些文件，」梅森说着，翻着一些注明收讫的账单和一些还没有注明收讫的账单。一张养护游泳池的公司开出的账单上标明了「Ｏ．Ｋ」，另一张洗衣房的账单也标明了「Ｏ．Ｋ。」

「这些是什么？」

「要被取走偿付的账单。」她说。「无论什么时候，有人到这里来，他们就把这些账单取走。」

「而这Ｏ．Ｋ。是什么呢？」梅森问。

「在它们要被偿付时我写在上面的。」

「这个支票存根呢？」梅森问，「妳在那上面写的Ｏ．Ｋ吗？」

她摇摇头说：「我不在支票存根上写Ｏ．Ｋ。我为什么要那样做呢？」

「那是个好问题。」梅森说。

「你那是什么意思？」

「我不过是纳闷，妳为什么会在上面写Ｏ．Ｋ。」

「噢，那么，你为什么问呢？」

「只因为你在账单上标明『Ｏ．Ｋ』字样了，所以我想看看你是不是在这个上面标了『Ｏ．Ｋ。』」

「好吧，我告诉你吧，」她说，尔后突然，她态度一变，说道，「为了看看这个房子，你想到这儿来。你已经看了──根本就没有说你要到处打开抽屉和写字台，查看文件的事。」

「我们想四下看看，」梅森说，「只是为了使我们自己熟悉……」

「好吧，你现在已经做完那件事了。你已经了解这个地方什么样了。」

梅森很有礼貌地说：「我听说，洛林．拉蒙特是被一把厨刀扎死的。我很想知道您是否能告诉我们，那把刀是从哪儿来的，厨房里是否少了一把刀，还是……」

「我什么也不能告诉你，」她说，「你想进来，你已经进来了。我越想，就越觉得如果有人知道了这件事，我会丢掉工作的。走吧，你们走吧。」

她主意坚定地向门口走去。

趁她转过身去，梅森悄悄把那本支票簿塞到了外衣的口袋里。

「好吧」，他说，「如果妳感到这可能会危及妳的工作，我们肯定不想那样做。」

「我会放你们出大门，」她说，「在你们出去后把大门锁上。我认为拉蒙特先生不会愿意我放你们进来的……事实上，我知道他不会的。」

她走出屋门，没有上汽车，步行走到大门旁，掏出钥匙，打开了那把大挂锁，把门甩开，站在那儿等待着。

「嗯，」他们上车时梅森说，「看去她的态度有了一种突然的变化。」

「她可真是热情友好的典型，是吧。」德雷克说。

「你们不能怪她，」德拉．斯特里特说，「我个人认为，你用那八十块钱使她失去了重心，于是她决定冒个险。但是她越想，就越意识到她可能会有麻烦，于是……」

梅森发动了汽车。「使她改变态度的是那个支票簿。」他说。

「当然，」德拉．斯特里特对他说，「她突然意识到，你在发现证据，而且你可能会使用它，尔后人们会想知道，你是怎样恰巧知道它的。」

「我的相机在哪儿？」梅森问。

「那个小一三五相机在仪表板上的小贮藏柜里。」

「我们有照特写用的调整器吧？」

「盒子里有一个，」德拉．斯特里特说，「你需要吗？」

「也许我们最好用它。」梅森说。

德拉．斯特里特打开小贮藏柜，掏出相机。梅森在阳光下举起那本支票簿。

「装上那个照特写用的附件，德拉。我们可以用百分之一秒照一张相，而……就一定要确保对好焦距。」

德拉．斯特里特调着相机。

「快点儿，快点儿，」萨迪．理奇蒙从大门那儿叫道。「我不能整天都待在这儿。」

梅森在阳光下举着那个支票本。德拉．斯特里特把相机举在离支票簿只有几英吋的地方，随着梅森翻着那些支票存根，照了一张又一张照片。

「照好了？」梅森问。

「照好了。」德拉．斯特里特说。

萨迪．理奇蒙突然离开了大门，大跨步向他们走过来。

「看哪，」她说，「我告诉你们出去了。我不想让任何人在这儿抓住你们。你们待的时间够长的了。」

梅森说：「我们很感激您的安置方式，理奇蒙太太。顺便说一下，那个支票簿在这儿，我因为想细看一下拿着的。您最好把它放回到写字台上它原来的地方。」

「你没有权利拿走它。」

「我们没把它拿走，」梅森说，「现在，理奇蒙太太，我可以建议妳唤起警方对这个支票簿的注意吗？我认为它是证据。」

「什么样的证据？」

「我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萨迪．理奇蒙说着，一把就从梅森手里抢过了那个支票簿。「现在，请你们走吧。」

梅森抬抬帽子。「非常感谢。」他说。

「不客气。」她厉声说。

律师发动了汽车，他们开走了。在他的身后，萨迪．理奇蒙关上大门，「咯嗒」一声锁上了挂锁。

「现在，保罗，」梅森说，「该由你来搞清那个支票簿是不是洛林．拉蒙特的财产，和奥维尔．金曼是什么人了。」

「你认为那是他的支票簿吗？」德雷克问，「看她行事的方式，看去就好像她和它有某种关系似的。或许是她有个她不想让任何人知道的户头。」

「可能。」梅森说，「但无论最后一张支票是谁开的，都是在开给奥维尔．金曼的支票之后开的，给金曼的支票的日期是谋杀发生的那一天。那张支票很可能是可以付现金的，而──嗯，这是件奇怪的事，萨迪．理奇蒙在要被偿付的账单上写上『Ｏ．Ｋ．』，而有人在一张五百元的支票存根上写了『Ｏ．Ｋ．』。如果结果发现那个支票簿的所有者是洛林．拉蒙特的话，那可是一件宝贵的证据。」

「怎么搞的呢？」德雷克问。「也许他把它存放在那儿的写字台里，而……」

「他不会的，保罗──就是说，我不认为他那样做了。那是从他衣服口袋里掏出来的。那些支票是在四五天之内开的，包括一张付给汽车修理厂的支票，显然还有一张付他公寓租金的支票。嗯，他不会把支票簿存放在那个乡间休养所的写字台里，为了取支票簿就开车到那儿去，给为他修车的汽车代理公司开那张支票，然后为他的公寓租金开一张支票的。」

「假设它是别人的支票簿呢？」

「那么，」梅森说，「它就是住在安迪科特．阿姆斯公寓楼的某个人的支票簿。」

「嗯，无论如何，」德拉．斯特里特说，「我们有了一个线索。」

「什么线索？」德雷克问。

「那是使我感兴趣的事。」梅森说。「你得在那上面下功夫，保罗。我要去和我的委托人谈谈，看看她是不是能向我们提供任何会有帮助的情报。」

九

梅森坐在为律师们保留的那间会议室里，若有所思地打量着阿伦．费里斯。「现在妳已经把一切都告诉我了？」他问道。

「每一件事。」她说。

梅森说：「他们要对妳提出起诉。看上去他们非常自信。我相信他们掌握一些我根本不知道的隐密的证据。」

「噢，我不知道那可能是什么。我没有杀死他。我知道。」过了一会儿，她恶狠狠地说，「有时候我真希望我那样做了。如果我当时抓住那把刀，我……」

「啧─啧，」梅森打断了她，「别说那种话。现在，妳确实把妳的故事讲给警方了吧？」

「是的。我可能本不该那样做，但这个凶杀组的特拉格警官那么友善，而且他看上去──嗯，看去就好像他真的不想拘留我似的。他想要我做解释，如果我能那样做的话。」

「对，我知道，」梅森说。「那是警方的技巧。妳告诉他了？」

「我告诉他了。」

「所有的事吗？」

「所有的事。」

梅森沉思着皱起眉头。「现在妳看，」他说，「我们几天以内就要上法庭进行预审了。听证会的目的就是搞清，是否有足够的理由来对妳提出一项犯罪指控。但我们有权利问一些问题，而且我们有权利传唤一些证人。传唤证人通常不会有任何好处，但它给了我们一个机会，来估量一下这个公诉案件。

「有某些我们知道发生了的事情。洛林．拉蒙特一定走回那个小屋去了，而且他几乎马上就吃了火腿和鸡蛋。」

「您为什么说几乎马上呢？」

「因为，」梅森说，「冷的火腿和鸡蛋不会很可口的。呃，妳肯定有两盘火腿和鸡蛋吗？」

「是的。我刚把鸡蛋盛到盘子里。」

「那么有人到那儿吃了另外那盘火腿和鸡蛋，还有一些糕点。」梅森说。「嗯，那个某人一定在妳离开几分钟以后就到了那儿──妳在那条路上遇见几辆汽车？」

「一辆也没遇见，在我离开那条砾石路，上高速公路之前。」

「仔细想一想，」梅森说。「妳肯定吗？一定有某辆汽车开来了……」

她使劲地摇摇头：「不，我知道，并没有任何别的汽车。」

梅森沉思着皱起了眉。过了一会儿他说：「那么，正如妳所讲述的，接完最后那个电话以后，他的策略有了一种惊人的变化。在那以前他一直在装出一个漫长舒适的夜晚的样子，然后突然，他变得粗暴了。」

「就是那样！」

「那一谈话中的某件事改变了他的整个行动计划，」梅森说，「他知道他不得不加速他的亲近表示。某个人要来了。有什么线索表明那是谁吗？」

她摇摇头：「我并没有太注意那一谈话。他说话并不多──至少在他离开那个电话，回到支线电话那儿之前说话不多。」

「他在说一些话，没错儿。」梅森说，「他到支线电话去那一事实表明，他要说一件他不想要妳听见的事。他拿起电话时说什么了？有什么东西会给妳线索，他在和什么人说话吗？」

她摇摇头。

「没有名字吗？」

「我很肯定他没提任何名字。」

「从那一谈话的性质，从他说的话，妳不知道那是男人还是女人吗？」

「不，我不知道……然而，看上去他在对这个人表示同意。那不是他在与之争辩的人。」

「是什么使妳这样说的？」

「嗯，他不断地说，『好吧，好吧。』」

「他说的是『好吧』吗？」

「对，而且我记得他不断地说，『ＯＫ。』他说了一件关于……」

梅森把身子挺得笔笔直直。「等一下！」他抢着说。「努力想一想，关于ＯＫ他说什么了。」

「嗯，他说，『嗯』，尔后他说，『你好』。你知道，是那种你对一个和你挺熟的人说话的方式，尔后他说了一些关于ＯＫ的事，我认为他说了，『好吧』，或是什么，我就是不记得了，梅森先生，但我确实记得他说，『ＯＫ』，而且我记得有一次他说了，『好吧，ＯＫ。』我记得那听起来有点儿奇怪，因为他两次表示同意。」

「那么ＯＫ可能是和他谈话的那个人的略称了，」梅森激动地说。「一个名字的前缀字母是Ｏ．Ｋ．的人。」

「对，可能是那样，没错儿。那可以解释得过去。」

「好吧，」梅森说，「这件事不要对任何人说。要守口如瓶，我们要竭尽全力。妳的话已经说完了。不要再说了，不要告诉任何人这件电话谈话的事，这件Ｏ．Ｋ．的事。就从现在起保持沉默吧。」

梅森站起身来。

「我真希望我能多记起一点儿来，梅森先生。我……嗯，我受到的训练一直是不要听别人的谈话──您知道那是什么样子。我就是……嗯，如果不是那食物热腾腾的，而且我……我很为那些糕点自豪，我想，要是他趁热吃的话，我可能根本不会注意到它呢。糕点很快就能变得不那么松软好吃的，而……」

「我知道，」梅森说，「别为那件事担忧了。从现在起由我来担忧。我可能在妳被带上法庭以前不会再见到妳，妳就耐心等待，什么也别说。」梅森离开了探视室，匆忙奔向自己的办公室。

「发现新情况了吗？」德拉．斯特里特问。

「好多呢。」梅森说，「我想弄清奥维尔．金曼的情况。我们有保罗的消息吗？」

「还没有呢。他说……他来了。」随着德雷克那约好的敲门声响在梅森办公室锁着的门上，她说。

「好吧，保罗，」梅森在德拉打开门时说，「我有件东西给你。这张开『Ｏ．Ｋ．』的支票可能极为重要。Ｏ．Ｋ．的意思可能和我们以为的不一样。它能是那张支票开给他的那个人的名字缩写。呃，有一张支票是开给奥维尔．金曼的，而……」

「我掌握了奥维尔．金曼的情况，」德雷克说，「他是个赌注登记人。」

梅森扬起了眉毛。

「一个高级的赌注登记人，」德雷克说，「如果洛林．拉蒙特给他很多生意的话，我是不会太惊奇的。」

「那么，」梅森沉思着说，「那会对好多事予以说明了。」

「等一下，」德拉．斯特里特说着，打开她的笔记本，「我们还有一个Ｏ．Ｋ．」

「你是什么意思？」梅森问。

「奥托．凯斯维克，照管院子的那个园丁。」

梅森突然变得若有所思了。「如果我们没有错的话就见鬼了，」他说，「关于奥托．凯斯维克你了解什么呢，德雷克？你发现有关他的任何事了吗？」

「我有一个关于他的报告，」德雷克说，「我还没有见过他。我可以告诉你有关他的一件事──他是个假释犯。」

「见鬼！」梅森说。「他为什么被关起来的？」

「敲诈。」德雷克说。

梅森向德拉．斯特里特转过身去，说道：「马上把那本支票簿的胶卷冲出来，而且……」

「它们已经在冲了。」她说，「我留了话，让放大，而且我和一个笔迹专家有个约会，他可能能辨别出来，那个Ｏ．Ｋ．是不是洛林．拉蒙特的笔迹。」

「有什么可能？」梅森问。

「很好，」她说，「如果我们有洛林．拉蒙特写的任何别的Ｏ．Ｋ来作为样本使用的话。否则，那种可能就不那么好。他可能能辨认出，那些支票存根上的其他笔迹是不是洛林．拉蒙特的，但是，除非我们在别的地方有洛林．拉蒙特写下的Ｏ．Ｋ．字样，仅凭两个字母会是很困难的。」

梅森点点头说：「我们可能能够出示一些上面有萨迪．理奇蒙写的Ｏ．Ｋ．的账单，来看看那个支票存根上的那个Ｏ．Ｋ．是不是她写的。无论如何，如果那是洛林．拉蒙特的支票簿的话，一百比一的可能是，那是洛林．拉蒙特的笔迹。」

梅森沉思了一会儿，接着说：「保罗，和兑现支票的那家银行的出纳员取得联系。我想搞清是谁出示那张五百元的支票去兑成现金了。」

「他们不会付钱吧？」

「不会，除非在洛林．拉蒙特被杀的那个晚上，在银行关门以前付的。

在一个人死后他们是不会兑现任何支票的──但是，当然了，那张支票可能在第二天的上午出示并兑现。就我所知，他们在中午以后才发现拉蒙特的尸体。到银行去吧。如果有人拿着那张五百块钱的支票露面，他们由于洛林．拉蒙特已死而拒付的话，他们会记住那件事和那个人的。如果那张支票是在上午他们得知洛林．拉蒙特已死之前兑现的话，那张被销账的支票会在拉蒙特的户头里。」

德雷克点点头，说道：「我马上去办这件事，佩里。」

「而且与此同时，」梅森说，「可能在我们得到这全部消息之前，我们将有机会上法庭，向公诉方的证人们提问。至少我们会搞清关于那件事他们都知道什么，还有地方检察官哈密尔顿．伯格正等着什么王牌。」

「你认为他有一张王牌吗？」德雷克问。

「他有某件重要的东西。」梅森说，「总的来说，他太自信了，而且行动得太迅速了。在这个案子中有某些证据是我们不知道的，而且我们可以很肯定，那是不会给阿伦．费里斯带来任何好处的证据。」

德雷克说：「你知道，佩里，我的看法是，她最好的赌注是，让人看到，她是让人故意引诱到那儿去的，她要用那个配电零件来让人看到，那整个事情都是洛林．拉蒙特潜心策画的，她声称自卫……」

「背部有一道刀伤的自卫吗？」梅森问道。

「噢，噢，我以前也在那一点上犯了大错……」德雷克说。

「麻烦在于，」梅森告诉他说，「她已经讲了她的故事了。」

「她可以改口，」德雷克指出，「特别是，如果她说，由于某些细节会让人窘迫，她没有讲出全部实情的话。」

梅森的面部表情极为坚忍：「无论什么时候，只要在证人席上讲她的故事，保罗，那就要是实话。那不会是最便当的故事。我认为实话不仅是最有力的武器，而且就我而言，它是唯一的武器。」

「用你的方式办吧。」德雷克说，「但是，如果她讲一个引诱的故事，而且用那个配电器上的零件来支持她的主张的话，她可以在这个案子中显示出一点儿女性的魅力来，轻松取胜的。」

「不要担心，」梅森说，「我们会利用那个配电器上的零件的。」

「但是它不会有真正的作用，除非──嗯，你知道，一个姑娘为她的荣誉和那一切而战斗。」

「我知道，」梅森说，「但是也不要忘记，她已经告诉警方了，他们并没动那火腿和鸡蛋，而尸检显示出，洛林．拉蒙特是在吃了那些火腿和鸡蛋几分钟后被杀死的。」

德雷克长叹了一声。「该死的，」他说，「有人总是把快乐从生活中夺走。」

十

地方检察院富有进取心的年轻的副检察官唐纳德．安德斯．卡森说：「如果法庭同意，现在是加州公诉阿伦．费里斯的预审会。公诉方已做好准备。由佩里．梅森做法律代理人的被告在法庭上，现在是预定召开预审会的时间。」

「被告已准备就绪。」佩里．梅森说。

「传唤你的第一位证人吧。」法官卡尔顿．贝顿对那位检察官说。

「尸检医生哈门．德雷珀将是我的第一位证人。」卡森说。

德雷珀走向前来，宣过誓，证明了他的证人资格，并证实，他检查了洛林．拉蒙特的尸体，死亡是一把刀扎在后背上造成的刀伤所致，当尸体被送到尸检房时，那把刀仍然插在后背上；他无法确定死亡的钟点，但他可以确定，死亡是在吃了一顿由火腿和鸡蛋组成的饭之后几分钟内发生的，可能在吃完饭以后不到二十分钟，肯定不超过二十分钟。那一死亡可能发生在本月五日的晚上七点以后，午夜以前的任何时间，但是是在那些食物被摄取二十分钟之内，可能是在死者开始吃饭五分钟或十分钟以内。

「你进行提问吧。」卡森对梅森说。

「你不知道那顿饭是什么时候摄取的吗？」梅森问。

「不知道。」

「死亡是瞬间发生的吗？」

「简直可以算是瞬间发生的。」

「尽管有那把刀插在背部上那一事实，医生，是不是可能那一刀伤是某个正站在死者面前的人所刺呢？」

「我认为不可能。」

「谢谢，」梅森说，「没别的问题了，医生。」

卡森对法庭说：「没有按规定顺序传唤德雷珀医生，我道歉。然而，他极为忙碌，于是我告诉他，我会传唤他做我的第一位证人。我现在将继续做惯例的基础工作，表明犯罪地点和对那具尸体的身份认定。」

卡森传唤来一位勘测员和一位摄影师，介绍了一些地图、图表、草图和照片。接着他说：「传唤乔治．艾伯特。」

乔治．艾伯特上了证人席。

「如果法庭同意，」卡森说，「我想在此案中艾伯特先生做一个一般证人。因此，为了节省时间，我还打算用他作为对尸体进行身份认定的证人。」

「很好，」贝顿法官说，「我们尽快地前进吧，先生们。我知道这个案子引起了公众很大的兴趣，但是说到底，这不过是个预审会。」

「您的职业是什么，艾伯特先生？」卡森问。

「我现在是，而且我已经担当了几年拉蒙特发展、铸造与工程公司经理办公室的办公室经理。」

「你的年龄？」

「三十二岁。」

「洛林．拉蒙特生前你认识他吗？」

「认识。」

「他现在在哪儿？」

「他死了。」

「你怎么知道他死了？」

「我在停尸房对他的尸体进行了身份认定。」

「谁要你那样做的？」

「警方。他们需要一个人去进行身份认定，而由于贾维斯．拉蒙特，就是那位父亲，已经崩溃了，大家一致同意……」

「没关系，」卡森打断了他，「你在警方的要求下进行了那一身份认定吗？」

「是的，先生。」

「而那一身份认定是六日晚上你在和警官与地方检察官交换意见时做出的吗？」

「是的，先生。」

「警方为了得到涉及此案某些方面的情况派人叫了你，而当你到那儿以后，是你自告奋勇到停尸房对那一尸体做身份认定的吗？」

「是的，先生。」

「你认识本案中的被告吗？」

「认识，先生。」

「你认识她多久了？」

「自从她开始在拉蒙特公司工作。」

「那是多久以前？」

「两个月多一点儿。」

「现在，把你的注意力转向六日夜晚，那是星期一，你在那天和被告有过交谈吗？」

「有过，先生。」

「什么时候？」

「在晚上，在正常的下班时间过后。」

「谈的是什么？她说什么了？」

「有一些要处理的事需要加班──就是说，并不是她必须加班──我很少要求任何雇员加班，特别是考虑到可能被称为一种潮流的东西时。现在，速记员们感兴趣的……」

「别管那个，」卡森打断了他，「我只是问你，是不是有一番关于她加班的谈话。」

「噢，到了办公室关闭的时间了，就是说，速记员们应该离开，并且……」

「那是什么时间？」

「五点钟。」

「发生什么事了？」

「被告继续工作着。」

「你和她交谈了吗？」

「那以后交谈了。」

「那是什么时间？就是说，大约什么时间？」

「大约五点三十分。我为她留下来做完了那个工作向她表示感谢，而她告诉我，她知道她正在打的那份说明书应该赶当晚的邮件寄去，那是很重要的，于是她决定留下来把它们打完。」

「她什么时候离开的？」

「五点三十分过一点儿。」

「当时办公室里还有别人吗？」

「没有，先生。只有被告和我本人。」

「你知道那天晚上是什么天气吗？」

「天在下雨。那一天都在下雨。」

「你可以进行提问了。」卡森说。

梅森若有所思地打量了一下那个证人，问道：「你说被告为那个公司工作了大约两个月了？」

「是的。」

「在她开始工作以前你认识她吗？」

「不认识。」

「在那个公司里有一个人事部门吧？」

「对。」

「而速记工作人员通常是从这个人事部门派来吧？」

「是的。」

「你与雇用人员有关系吗？」

「没有。」

「但是你有权解雇他们吧？」

「是的。」

「你记得被告开始工作的时间吧？」

「记得很清楚。」

「她是通过正常的安排渠道到你这儿来的吗？」

「不是。」

「她不是通过通常的雇用程序被雇用的吗？」

「不是。她是由于洛林．拉蒙特下达的特别指令而被雇用的。」

梅森在椅子上挺直了身：「你的意思是，雇用她并不是通过常规的渠道吗？」

「那正是我的意思。」

「被告是什么时候停止工作的？」

「我在六日解雇了她，因为……」

「回答那个问题，」梅森打断了他。「我只对她停止为那个公司工作的日期感兴趣。」

「六日。」

「很好，」梅森说，「我的提问结束了。」

「没有问题进行再次询问。」卡森说。

「传唤你的下一位证人吧。」贝顿法官对卡森说。

「杰罗姆．亨利。」卡森宣布。

亨利走上前来，宣了誓，表明了他的姓名、住址和职业。

「将你的注意力转向本月五日的夜晚，一个星期一的夜晚，」卡森说，「我要问你，你那天晚上在什么地方。」

「在我的寓所。」

「你的寓所的地址？」

「安迪科特路九六一二号。」

「那是个公寓楼吗？」

「是的。」

「你在那儿有个寓所？」

「是的。」

「你是已婚还是单身？」

「单身。」

「你独自住在这个寓所里吗？」

「是的。」

「你认识洛林．拉蒙特吗，或者说，在他生前你认识他吗？」

「我……就是说，我常见到他，知道他是谁。」

「你认识他开的那辆车吗？」

「认识。」

「我相信他和你住在同一座公寓楼里吧？」

「对。」

「现在，在五日晚上，在晚上的某一时间，你是看见洛林．拉蒙特的汽车里有一个人吗？」

「是的。」

「你知道那个人是谁吗？」

「知道。」

「是谁？」

「本案的被告，阿伦．费里斯小姐。」

「你特别注意到了吗，她在那天的那个时间在做什么？」

「她刚刚把洛林．拉蒙特先生的车开上了路沿儿，停放在一个消防龙头前面……现在，等一下，我要声明取消那个。我设想是她把车开上去的。正在她下车的时候我走了过去。」

「那辆汽车停放在什么地方？」

「正在一个消防龙头的前面。」

「你当时认出了那辆车吗？」

「认出了。」

「而且你认出了被告？」

「认出了。」

「就这一身份认定你脑中有任何疑问吗？」

「根本没有。」

「你可以进行提问了。」卡森对梅森说。

「你记得我在七日那天走进你的店铺那件事吗？」梅森问。

「我记得，记得实在很清楚，梅森先生。」

「当时有一个年轻女子陪伴着我吧？」

「是的。」

「当我在那儿时凶杀组的特拉格警官走进了你的店铺吧？」

「是的。」

「而且他问你，你是否见过当时陪伴着我的那个年轻女子吧？」

「没错儿。」

「而你当时不是在那一时间和地点，当着特拉格警官和我本人和这一个女子的面，坚决肯定地声称，这另一个女子就是你那天晚上在公寓楼前见到从那辆车里下来的那个女子吗？」

「对，我那样做了。我当时搞错了。」

「那件事当时比现在在你的回忆中更加清晰吧？」

「不。情况相反──我有机会把这整个情况进行了反复思考，现在我意识到，我当时让人耍了。」

「让谁耍了？」

「你和一个私人侦探，他给我看了和你一起的那个年轻女子的一张照片，那个女子叫麦吉．埃尔伍德。那种状况使我被迫将那张照片和我看到从车里下来的那个人联系在了一起。那种暗示的力量太大了，所以当我看到照片上的人时，我犯了一个错误。」

「但你当时确实认定麦吉．埃尔伍德是你看见停放汽车的那个人了吧？」

「我重复一遍，我当时被耍弄……」

「问题是，你做过还是没做过这样的身份认定？」

「我做了，但那是因为被耍弄。」

「你确定做了这样的身份认定吗？」

「嗯……是的。」

「一项肯定的身份认定？」

「我没有把握我知道你说一项肯定的身份认定是什么意思。」

「你当时说你很肯定吧？」

「我可能说了。」

「你当时对那一身份认定是很肯定的吗？」

「当时我认为我是那样。」

「很肯定？」

「错误地肯定。」

「但是肯定的吧？」

「嗯，是的。」

「而你看见某个人在停放拉蒙特的汽车的日期呢？」

「是在五日的夜晚。」

「什么时间？」

「我说不出确切的时间。」

「你能说出大致的时间吗？」

「不能，先生，我办不到。那是午夜以前。我只知道这些。」

「你怎么有把握是午夜之前呢？」

「因为我去买咖啡的那个地方在午夜关门。关于时间我没有把握。我的手表在珠宝店呢。我当天晚上一直在听唱片、看书，后来在长沙发上睡着了。我不知道我睡了多久。我醒了以后，下楼买了一杯咖啡。回家后就上了床。我无法就确切时间做证，因为我不知道。我能说的只是，那是五日夜晚的某一时间。我有个印象，就是那是十点钟左右，但是我不能肯定。我只有一种十点钟的感觉。」

「被告从车上下来以后做了什么？」

「她在路沿旁站了一会儿，转过身去，『砰』的一下关上了汽车右手边的车门。然后她向街角走去。」

「哪个街角？」

「北边的街角。」

「没有问题了。」梅森说。

「没有其他问题了。」卡森说，「我的下一个证人是托马斯．格莱姆斯。」

格莱姆斯走上前来，宣了誓，说出了他的姓名和地址。

「你被雇用在拉蒙特发展、铸造与工程公司的经理部的停车场担任警卫吧？」

「是的。」

「你的职责是检查进出的车辆吗？」

「主要是检查进去的车辆，但我们也注意一些事情。」

「你在本月五日的夜晚在担任这样的职责吧？」

「是的。」

「你在洛林．拉蒙特生前认识他吗？」

「是的，先生。我见到就能认识。」

「你熟悉他的汽车吧？」

「是的，先生。」

「我要问你，你是不是在五日的晚上，看见洛林．拉蒙特先生的汽车离开正在谈论的停车场了。」

「我看见了。」

「什么时候？」

「大约五点四十五分的时候。」

「他是独自一人吗？」

「不是。」

「谁和他在一起？」

「一个年轻的女子。」

「你能够对那个年轻女子进行身份认定吗？」

「能。」

「她在法庭上吗？」

「在。」

「在哪儿？」

「她就是被告阿伦．费里斯，正坐在佩里．梅森先生的旁边。」

「你可以提问了。」卡森说，向梅森微微弓了弓身。

「你肯定这个女子就是被告吗？」梅森问。

「是的。」

「你记得在本月七日被要求看另外一个年轻女子了吗？」

「记得。」

「你没有认定她是你在洛林．拉蒙特的汽车里看见的那个女人吗？」

「没有，」那个证人激烈地说，「我绝对没有做这样的事。我告诉特拉格警官，也告诉你了，我无法确定她就是那个人──她不是。」

「你什么时候发现她不是的？」

「在我见到那个真正的年轻女子之后。」

「是指被告吗？」

「是的。」

「而在那以前你没有认定这另一个人是你见过的那个人吗？」

「我绝对没有。我拒绝做那一身份认定。我拒绝为你那样做，也拒绝为特拉格警官那样做。」

「对，」梅森说，「你告诉特拉格警官你没有把握了吗？」

「我告诉他了，我没有把握。」

「而你当时没有把握？」

「在我见到埃尔伍德小姐时没有把握──在那时。」

「你看见这个坐在洛林．拉蒙特车上的女子有多长时间？」

「在他开车从门口出去的时候。」

「他当时的车速是多少？」

「噢，也许是一小时十或十二英哩吧。」

「当时在下雨吗？」

「是的。」

「你在避雨？」

「是的。」

「你当时在从那个避雨处的一个窗口往外看吗？」

「是的。」

「这么说你只是在洛林．拉蒙特开车从那扇窗户旁经过时看见这个年轻女子了。那窗户有多宽？」

「噢，差不多三十英吋吧。」

「这么说你是在他以一小时十英哩的速度经过一扇三十英吋的窗户时瞥见一眼这个年轻女子的了？」

「是的。」

「这个年轻女子当时是坐在汽车的左手一侧吗？」

「当然不是了。拉蒙特先生正开着车。她坐在他右边。」

「你看见拉蒙特先生了？」

「是的。」

「你肯定他在开着车吗？」

「肯定。」

「你没有看他的面孔吗？」

「我当然看他的面孔了。」

「看了多久？」

「时间长得足以认出他来。」

「在他开车经过时吗？」

「是的。」

「而你看那个女子是在你认出洛林．拉蒙特以前还是以后呢？」

「以后。」

「这么说你是先看洛林．拉蒙特的了？」

「是的，先生。」

「现在，让我们来看一看，」梅森说。「如果拉蒙特在以一小时十英哩的车速从一扇三十英吋宽的窗口旁开过的话，他一秒钟走大约十四英呎，这样，他在大约五分之一秒的时间里从那扇窗口旁驶了过去。」

「我还没有算出来。」

「好吧，拿笔和纸来，你自己算出来吧，」梅森说，「我们会等着的。」

那个证人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笔记本，做起了乘法除法，然后点了点头。

「这么说你看见车里的人的时间是大约五分之一秒了。」

「是的，先生。」

「在那段时间里你先看的是洛林．拉蒙特，直到认出他来？」

「是的，先生。」

「随后，在那以后你看了和他一起的那个人？」

「嗯，我想是这样。」

「这么说你看这个人的时间不到五分之一秒了。」

「对。」

「当你在七日看见另一个女子时，你说你没有把握。对吧？」

「对。」

「你当时没有把握她是那个女子吗？」

「对。」

「而且你也没有把握她不是那个女子吧？」

「我当时没有说她不是。然而，我当时并不认为……」

「你当时说什么了？」

「我说我没有把握。」

「说她不是那个女子吗？」

「我说我没有把握她是那个女子。」

「你当时没有把握她不是那个女子吗？」

「是的。」

「你当时只是说你没有把握？」

「对。那是那件事的总的印象。」

「在你看到被告的照片以后，而且在特拉格警官或是警方的另一个人告诉你那是你在七日见到的那个女子的照片，你就有把握了？」

「我自己头脑里现在绝对有把握，被告就是我在车里看见的那个年轻女人。」那位证人说。

「这么说，」梅森微笑着说，「你现在有把握了，但是你在七号那天没有把握？」

「我七号那天没有看到被告。」

「但你看见了另一个年轻女子，你说你没有把握她不是那个女人了吧？」

「我当时是没有把握。」

「谢谢你，」梅森说，「没有问题了。」

「没有其他问题了，」卡森说。「我的下一个证人是奥托．凯斯维克。」

凯斯维克四十岁出头，宽肩，强壮，挺警觉的样子。他上了证人席，宣了誓。他提供了证言说，他住在离发生凶杀的别墅大约两英哩处一座住宅的一个租住的房间里，他被雇用做园丁和一般的零碎杂活，他有一辆他描述为老破车的东西，他每天开着它去上下班，他并没有特定的工作钟点，而是，更确切地说吧，只要使那个宅院保持有序就行。有时候他一天工作多达十或十二小时，而另一些时候，他一天只干几个小时。

他进一步证实，在六日下午一点刚过的时候，他开车去了别墅，他发现外面的大门用一把挂锁锁着，他有那把锁的钥匙，他把钥匙插进去，打开了挂锁，把车开到院子里，根据指令锁上了大门，开始做一些浇水和修剪树木的事；他注意到，那座房子的旁门微微开着，他走到门口关门，往里看，看见一个男人的脚正躺在地上，因此他走了进去，看有什么麻烦，于是发现了洛林．拉蒙特的尸体。

这位证人证实，他很小心，什么也没有触动，他小心地退出了那个房间──然而，他采取了措施，关上了那扇门；他径直向他的汽车走去，开到大门口，打开了挂锁，出去了，锁上了大门，开到了萨迪．理奇蒙的家；他报告了他在那儿发现的情况，理奇蒙太太给当局打了电话。

「该你了。」卡森对梅森说。

「在谋杀发生以前你作为看管人和做零碎杂活的人受雇多久了？」梅森问。

「大约两年了。」

「你认识使用那个别墅的各种各样的人，而且他们认识你吧──我现在指的是那个公司的总经理们？」

「是的，先生。」

「你认识贾维斯．拉蒙特吧？」

「是的，先生。」

「而且他认识你？」

「当然。」

「你认识洛林．拉蒙特吧？」

「当然了。」

「很熟吗？」梅森问。

「我了解他的程度和可以预期的一样，而且他认识我。」

「当贾维斯．拉蒙特叫你去做事的时候，他称呼你什么？他怎么称呼你？」

「奥托。」

「在洛林．拉蒙特叫你的时候，他称呼你什么？」

「奥托。」

「洛林．拉蒙特用你名字的缩写字母Ｏ．Ｋ．称呼过你吗？」

证人让人难以查觉地犹豫了一下，很快说：「就我所知没有过。他叫我奥托。」

「你五日晚上在什么地方？」梅森问。

「我在家里。」

「在家是在哪儿？」

「在我刚才提到过的那个住所，在我租了一间屋子的地方。」

「有别人和你在一起吗？」

「没有人和我在一起，但是我是和某个人在一幢房里。」

「谁？」

「阿瑟．斯帕克斯太太。」

「斯帕克斯太太是什么人？」

「她是个大约六十五岁的寡妇。她是我的房东。在她的邀请下，我当时和她一起在起居室里，在看电视。」

「从几点到几点？」

「从晚上大约七点到十点半。」

「大约十点半？」

「十点半整的时候，」那个证人说，「我当时看的那个电视节目十点半结束，那个节目一结束，我就上床睡觉了。」

「你早晨是几点起床的？」

「大约七点半。」

「但你直到一点钟过一点儿才到别墅去吗？」

「没错儿。我在那座房子周围为斯帕克斯太太做了一些杂活儿。我不是用现金付我的房租，而是护养那座房子和园地。」

「而照管那个宅院付给你一笔工资吧？」

「不，先生。只是按小时付给我报酬。我投入我认为需要的时间，而且记下我的时间来，根据钟点付给我钱。」

「谁来检查你的时间──有人吗？还是他们很相信你？」

「并非确切如此。我记下我的时间来，把我的时间通知单交给萨迪．理奇蒙。她在上面标上『Ｏ．Ｋ．』，把它们放在写字台里。然后从公司来的某个人把它们取走，把钟点的总数和我的报酬的总额算出来，便寄一张支票来。」

「在你六号那天去那个地方时，你肯定大门是锁着的吗？」

「很肯定。」

「那座房子有没有任何东西表明，那儿发生了不同寻常的事情？」

「只有那扇微微开着的门。」

「没有别的了？」

「没有别的了。」

「非常感谢，」梅森说，「没有问题了。」

凯斯维克走下证人席，显然是由于对他的提问这样敷衍了事而松了一口气。

卡森说：「如果法庭同意的话，我的下一个证人是彼得．莱昂斯。我认为他的证词将会相当短暂。」

贝顿法官瞥了一眼钟。「让我们希望如此吧，」他说，「这不过是一个预审会，然而它花费了整个上午的时间。我恐怕需要进行惯常的午间休庭。我原来希望下午能有时间办另一个案子呢。」

「也许，」那位检察官说，「辩护律师愿意听取莱昂斯先生的证词。」

「你指望由他来证实什么？」梅森问。

「莱昂斯先生，」卡森说，「是五日夜晚执勤到午夜的一位警官。他将作证，他发现洛林．拉蒙特的汽车停放在一个消防龙头前面，他发出了一张违规停车的罚款单。那一违规停放的车停放的地点正是证人杰罗姆．亨利看见那位年轻女子从车上下来的地点。」

「只发出了一张罚款单吗？」梅森说。

「这位警官只发出了一张。」

「那辆车最后怎么着了？」

「午夜过后，别的警官们来了，由于违规停车贴了罚款单，最后，在凌晨三点时，它被拖走了。通常，这些警官并不去执行交通规则，但是，在那一带常有违规停车的问题，于是下达了一项命令，要他们注意违规停车的问题。所有在那个地区巡逻的警官都得到了命令，给汽车贴违规罚款单，而在贴了两三张罚款单以后，就让人把那辆违规的车拖走。」

「而我想，」梅森说，「你已经亲自和所有这些警官谈过了，获悉了那些事实吧？」

「是的。」

「那好，」梅森说，「我将要求证人就违规罚款单一事做出证词。特别是关于时间，那大约是什么时候。」

「大约九点钟。他在大约晚九点钟时贴了一张违规停车罚款单。」卡森说。

「你可以确定那是事实吗？」梅森问。

「是的。」卡森继续说，「另外，几位在午夜执勤的警官，也贴了两张违规罚款单，并且那辆汽车在大约三点钟的时候被拖走了。」

「你陈述的是事实吗？」梅森再一次问道。

「当然了。」卡森说，「因为我和那些警官做过详细的交谈。」

「我将要求这些警官在提问时就此事做出证词。」梅森说。

「你的案件就结束了吧？」那位法官问道。

卡森瞥了一眼钟说：「不幸的是，并没有结束。我还有一个证人，打算叫他上证人席。」

「他的证词不会太长吧？」贝顿法官说。

「我不知道。那主要取决于辩方的提问。那个证人是特拉格警官，他会就一些非常重要的事实做证。这些事实很具有结论性，而且也许会使辩方吃惊呢。」

「说到底，这不过是个预审会，」贝顿法官说，「并没有陪审团在场。就陈述一下你要证实的东西吧。」

卡森说：「这个证人将不仅对旁证证据做出证言，而且将对一些他与被告的谈话和被告承认的事情做出证言。我想让这位证人来揭示那些旁证证据。」

「很好，」贝顿法官显然是很勉强地说，「我们显然不得不在下午继续这个案子。法庭将休庭至下午两点钟。被告还押候审。」

阿伦．费里斯忧虑地看了一眼佩里．梅森。「怎么样？」那位法官退向他的议事室时她问道。

「比我预期的要好。」梅森说，「那些证人现在在他们的身份认定上十分混乱，到了我们让他们走上正式的法庭，来到陪审团面前的时候，他们会对同样的东西，做出不同的证词的。」

「但那是否意味着我要被关押到那时候吗？」她忧虑地问。

「我恐怕是这样。」梅森说，「律师们很少指望一个被告在预审会上被释放的。」

「我原来没有意味到这会是一场什么样的恶梦，」她说，「被关在监狱里，而且……真可怕极了。」

「没有一个人在事情发生以前会意识到以后的结果。」梅森告诉她，「我很遗憾，阿伦，但此刻我不想去尝试别的方法。如果我现在设法使妳获释的话，结果可能会给你的案子带来的害处远远多于好处。我必须让妳上证人席，妳必须去使法官相信，妳说的是实话。法律规定了他的位置，但并不由他来对证据中的冲突做出判决，只要有证据表明将被告和罪行联在了一起，他就把被告移交给上级法庭，让陪审团来决定──我认为我们可以使妳得到一次迅速的审讯，而……」

「以后怎么着？」她打断了他。

「当场宣布无罪，」梅森说，「如果妳完全按我说的做的话。」

「我会的。」她保证说。

梅森拍拍她的肩膀。「好吧，鼓起劲儿来。」梅森对她说。

她犹豫着：「贾维斯．拉蒙特真的说我是个说谎的人，一个女冒险家，他要用一把细齿梳子细细地梳理一下我的过去吗？」

「那是真的，」梅森说，而且那是一件对妳有利的很好的事。我要鼓动新闻界来尽可能地利用这件。那对于妳来说是极好的宣传。一个一文不名的年轻女子在为她的自由与荣誉而战，与之斗争的，是一位试图诋毁无辜女子，以维持他那荒淫放荡的儿子的名誉的残酷的大亨，这样一幅图画和这么一个背景，会引起公众的同情和陪审团的同情。妳现在必须走了。要坚强。」梅森注视着阿伦．费里斯被领出审判室后向房间后部走去，保罗．德雷克和德拉．斯特里特正在那儿与麦吉．埃尔伍德聊天。

「看上去情况如何？」麦吉．埃尔伍德问。

「和我预期的差不多，也许好一点点。」梅森说，「这个杰罗姆．亨利由于被耍弄十分愤怒，他脱口承认了一些事，那是我们以后可以利用的。」

「他不会否认他说过吗？」麦吉．埃尔伍德问，「我认为他能那样做。」

梅森摇摇头说：「有一个法庭记录员在把所有的东西记下来呢。他说的话记录在案了，抹不下去了。我们出去吃午饭。妳最好一起来。」

「不了，谢谢，我……和一个朋友有个约会。」

「妳今天下午会到法庭上来吧？」

「当然了。」

「两点钟，」梅森说，「千万准时。」

梅森向保罗．德雷克转过身去。「保罗，」他说，「关于那辆被停放在消防龙头前的汽车，有件事很特别。」

「你是什么意思？」

「这位警官，彼得．莱昂斯，在大约九点的时候在车上贴了第一张罚款单。现在，亨利看见阿伦．费里斯下了车。他弄不准时间，但由于那张违规罚款单，我们知道，那一定是在九点以前。

「现在，我们碰上了一种时间上的中断。那些警官得到命令，注意违规停车的事，贴上两三张罚款单后就叫一辆拖车来。莱昂斯在十二点下了班，他是九点钟在那辆车上贴的罚款单。另外两名警官是在午夜来的。他们发现那辆车违规停车，在上面贴了后两张罚款单，然后叫人把它拖走了。但是在九点钟和午夜之间发生了什么事呢？莱昂斯为什么没有继续在上面贴罚款单呢？」

德雷克耸耸肩：「那样的事是可能发生的。」

「好吧，」梅森说，「我已经意识到了这里面有一些耐人寻味的东西。让两个人查看一下警察总部的记录，我们来看看那辆车发生了什么事──上面贴了几张罚款单，它们是什么时候贴上去的。」

德雷克说：「你为什么不提出那个事实来呢，就是奥托．凯斯维克有过犯罪记录，佩里？你本可以在提问中让他现原形的。」

「当然，」梅森说：「我本可以那样做，没错，但那只会伤害凯斯维克，而不会给我们的案子带来一点儿好处。把一个人已经死亡的过去拽出来是没有用的，除非你指望通过那样做来获得某种东西。」

「顺便说一句，保罗，查看一下他的不在犯罪现场的证据。问问这个斯帕克斯太太，他说的他看电视的时间对不对──最好派一个人到那儿去和她谈谈。」

「好吧。」德雷克说着，向电话亭走去。「你和德拉吃午饭去吧，我会忙着打电话，争取把你需要的情报排列起来。」

德雷克走进电话亭时，一个挺宽厚强壮、大约四十五岁左右的矮个子男人故意地推开那些还没有离开审判室的旁听者，走了过来。

黑黑的眉毛下面，那双冷冷的灰眼睛打量着梅森，问道：「是佩里．梅森吗？」

梅森点点头。

那个男人把双手插在外衣服口袋里。他就把手放在那儿。「我是奥瓦尔．金曼。」他说。

「噢，你好。」梅森说。

「于我这行儿的，」金曼说，「人总是留意背后。如果有人开始到处嗅来嗅去的话，他想知道原因。他还想知道是谁干的，然后他想对此做件事。」

梅森站在那儿向下看着这个男人，看着那对插在侧面口袋里的手，看着那副好斗的肩膀。

「于是呢？」梅森问。

「于是，」金曼说，「我得到了消息，有些私人侦探在打探我的事。随后我得到消息，这些私人侦探是佩里．梅森雇用的，你可能想把我的名字牵扯到这个拉蒙特谋杀案中来。」

「于是呢？」梅森问。

「于是我来告诉你，不要那样做。」

梅森说：「在我办案的时候，没有人能够告诉我该做什么，不做什么。我做对我的委托人最有益的事。你是个赌注登记人，洛林．拉蒙特在你那儿赌赛马，你显然是和他有某种约定，他可以赊账的方式赌马，直到那个数额达到一定数字，你就收帐。」

「是的，」金曼说，「那仍然并不意味着你为了开脱你的委托人，就该使我成为替罪羔羊。」

「我并没有试图使你成为替罪羔羊，」梅森说，「我在努力去弄清所有事实。如果我发现那些事实会对我的委托人有益的话，我会把它们带到法庭上的。」

「只是那或许对健康无益。」金曼说。

「对你的还是我的健康？」

「你的，梅森先生。」

「我会小心我的健康的。」梅森说，「它现在好极了，谢谢。你可以小心你的健康。现在，我想要知道你五日晚上在做什么。」

「我会的，」金曼说，「那是我来告诉你的几件事情之一。」

「如果你先告诉我那件事，」梅森说，「而不是讨论我的健康问题的话，或许会对这一情况有帮助的。」

金曼耸耸肩，挺直他的粗脖子，仰面看着梅森说：「我在进行一场扑克赌赛。」

「从几点到几点？」

「从七点直到将近午夜。」

「那能够得到证实吧？」梅森问。

「当然能够得到证实，」金曼说，「但是当时和我一起赌的人不会想让人把他们的名字提到这件事之中的。」

「你在五日那天得到了洛林．拉蒙特的一张支票吧？」

「在五日上午。」

「什么时间？」

「我想，大约十点钟吧。」

「是付赌帐吧？」

「我们这么说吧──用以保持他的信用。」

「你对他的赊账不超过五百元吧？」

「你看，梅森先生，我对任何人的赊账都不超过五百元。那是我的限度。」

「他在五日那天下了赌注吗？」

「是的。」

「在五日的下午？」

「在五日的下午。」

「赢了还是输了？」

「那有什么关系吗？」

「我认为有关系，因为我认为，也许他输得很惨，在你参加那场扑克赌赛之前你想再从他那儿要五百元。」

「你可真滑稽！」金曼冷嘲热讽地说。

「于是，」梅森说，「你给他打电话，告诉他他一直在输，已经超过赊账限度了，你需要钱，你要来取。你可能告诉他，你那天晚上要参加一场扑克赌赛，你需要现金。」

「那会是个好看法，」金曼说，「来，接着来。那以后发生了什么事？」

「你去了那个别墅。」

「大老远的到那儿去收一笔微不足道的赌帐吗？」

「你可能需要它。你要去参加一场扑克赌赛。我不能想象他们在那场扑克赌赛中接受借据。」

「好吧，」金曼说，「继续说下去吧，律师。让你的看法公开，来仔细看看它吧。你认为我去那儿收那五百元的帐去了？」

「你可能去的。」

「后来怎么着了？」

「你们可能争吵起来，你在他背部扎了一刀。」

「你的意思是我带着一把刀去的？」

「厨房里有现成的刀呢。」

「于是我去了那儿，和他谈了五百元钱的事，用一把刀捅了他？」

「我不过是在探索那些可能性。」梅森说。

「好吧，我们这样来看看它吧。」金曼说，「我为什么要捅他一刀呢？他是个顾客呀。」

「也许因为他没有付那五百元。」

那两道浓密的黑眉毛扬了起来。「洛林．拉蒙特没有付那五百元？得了，得了，律师，你得做得比那要好才行。洛林．拉蒙特需要在我这儿保持信誉。他喜欢赌赛马，我是他的赌注登记人。他知道他可以信任我。在他赢的时候我把钱都付给他。我的嘴很紧。那个老头儿永远不会从我这儿知道任何事的。这一点洛林．拉蒙特知道。他为什么要拒付我那五百元呢？」

「也许他给了你一张支票。」梅森说，密切地注视着那个人。

「好吧，继续说。发生什么事了？」

「然后你们争吵起来──也许为一个女人。」

「你怎么可以这么说话呢，」金曼说，「你看，梅森先生，干我这行的，女人是粗生粗长的。」

「这可能是一个特别的女人。」

「对于我不会的。并没有任何特别的女人。在我的放荡生活中，女人就是女人。现在我们来把这件事说清楚吧，」金曼说，「你认为由于我要去参加一场扑克赌赛，我到那儿收五百块钱的帐去了。你认为我为了那五百美元很着忙了一阵子。」

「那是可能的。」梅森说。

「当然了，那是可能的。」金曼说着，龇牙咧嘴地笑了，那使他那被打断了的鼻子显得更突出了。「于是我去收那五百元去了。洛林．拉蒙特说，『你看，奥瓦尔，我和一个姑娘有个约会，她从我这儿跑了。我们正准备坐下来吃火腿和鸡蛋呢。它们现在有点儿凉了，你为什么不和我一起坐在这儿，吃些火腿和鸡蛋呢？』

「于是我和他一起在桌旁坐了下来，吃了一些冷火腿和鸡蛋，尽管事实上我很着急回去参加这场扑克赌赛。」

「看上去你对于发生的事情了解得很多呀。」梅森说。

「干我这行的，当有人想为什么事陷害我时，我必须把事实搞清。」

「好吧，」梅森说，「你把事实搞清楚吧。现在我要告诉你可能发生了的事情。拉蒙特可能对你说，『你看，奥瓦尔，我很饿。食物就在桌上呢。我要坐下来吃，一个姑娘从我这儿跑了。你等我吃完，我就给你开张支票。如果你饿的话，你可以吃那盘火腿和鸡蛋。如果你不饿，你可以把它们倒掉。』」

「好吧，」金曼说，「我们就顺着你的思路走吧，律师。然后发生了什么事？」

「然后你吃了火腿和鸡蛋，然后你们争吵起来。」

「我得到还是没得到一张支票？」

「你得到了。」梅森说。

「五百元的吗？」

「五百元的。」

「然后我和他争吵起来了？」

「那是我正在调查的那部分。」

「去吧，你他妈的想怎么调查就怎么调查吧，」金曼说，「供你参考，梅森先生，我没到那个乡间别墅去。我没给他打电话。我只是从他那儿得到了那一张支票，而且那是上午的事。你会发现我在两点钟以前把它兑现成现金的。那是五日的事。我并不逼着我的顾客要帐，在我想赌扑克的时候，我不必为了一笔小赌注而到处乱跑搞钱的。现在，你有你的说法。在你开始把它公开之前，你最好搞清楚事实来支持你的说法。」

「不要告诉我怎样办案。」梅森说。接着他平静地加了几句：「现在，你一直在告诉我一些事情。我要告诉你一件事。我正在调查这个案子。我根本不想去尝试逼迫任何人。我不想侵犯任何人的私生活。我想知道发生的事情，没有别的。你说你从七点钟直到将近午夜都在参加一场扑克赌赛。把和你一起赌牌的人的名字告诉我，我会核查一下，那会是一种不声不响的核查。如果结果和你说的相符，就没别的了。如果不相符的话，我就还要做一些核查。」

「我已经告诉你了，他们这些人不想被牵扯到这件事之中。」

「那是可能的。」梅森说，「但是有某些事实使我认为，你可能在电话中和洛林．拉蒙特谈过话。」

「什么事实？」

「让我来问你这件事，」梅森说，「他怎么称呼你？他是称呼你的教名还是你的姓名缩写？」

「称呼我的教名，他叫我奥瓦尔。」

「他从没叫过你Ｏ．Ｋ．吗？」

「他从没叫过我Ｏ．Ｋ．。」金曼说着，一对灰色的眼睛目不转睛地盯着梅森的眼睛。

「好吧，」梅森说，「给我一个和你一起赌扑克的人的名单，我会核查一下。我会不声不响地那样做的。」

金曼摇摇头：「我告诉过你，我不那样做生意。我在告诉你事实是什么，来指导你自己的行动，以便你不鲁莽行事，以便你保持健康。」

梅森把手伸到里面的口袋里，掏出一张折迭的法律文件，并掏出自来水笔，在一个空白栏目里写上「奥瓦尔．金曼」这个名字，把文件递给了金曼。

「这是什么？」那个人问，同时打开文件看着。

「这个，」梅森说，「是一张法院盖着大印正式发出的传票，命令你今天下午两点作为辩方的证人出庭。」

金曼的面孔沉了下来。「我已经努力去告诉你，好好地告诉你了。」他说。

「而我也努力去告诉你，好好地告诉你了。」梅森对他说。「你给我一个和你一起赌那场扑克的人的名单，我要核查一下。否则，你要上证人席，告诉我你五日晚上和什么人、在什么地方。」

「你在吓唬人，」金曼说，「你不会增添任何证据的。没有一个聪明的律师会为了辩方的利益在预审会上增添证据的。」

梅森耸耸肩：「你得到了你的传票，今天下午两点钟到那儿。如果你认为我在吓唬你，这会是一个搞清楚的好办法。」

「现在，等一下，」金曼说，「我们不要彼此误会。我……」

「你得到了给你的传票，」梅森说，「如果你想暂时地脱离作证的事情的话，你可以把那些人的名单给我。」

金曼的面孔阴沉下来，随后他突然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笔记本，写了起来。

「这儿有五个人名，」他说着，把那张纸从笔记本上撕下来，递给梅森。

「如果那些人认为是我告诉你这件事的，他们是不会高兴的。但如果你想一声不响地秘密地和他们核对一下的话，你会搞清我五日晚上在什么地方的。」

「有两个人的名字我画了个小对勾。我希望你从他们那儿开始。他们常赌扑克，那件事对于他们来说不会有什么太了不起的。另外三个人是生意人，他们认为自己赌扑克玩得很棒。」

「他们是输了吗？」梅森问道。

「碰巧是，他们输了。」

「而你和那两个你做了记号的人赢了？」

「如果这和你有关的话，我们赢了。」

「我可以看出你为了什么不想让那件事公开了。」梅森说。

「那并不说明我犯有谋杀罪，梅森先生。」

梅森告诉他说：「我不想滥用我的职责或法律的威力。我感兴趣的只是搞清发生的事情。如果你当时在参加那场扑克赌赛，而且没有离开的话，那对于我来说就足够了。即便你不能证明你不在犯罪现场，我在让你上证人席或把你的名字提到这件事之中以前，也还会做一些核查的──当然了，假设你不开始逼我那样做的话。如果你想逼我，我们就来把牌摊到桌上吧。」

金曼说：「好吧，律师，咱们说定了。他们告诉我，你是个百发百中的射手。让你的人做点儿调查吧，你会发现，我是清白的。」

金曼说着突然从口袋里伸出右手，向梅森伸过去。

梅森和他握了手。

「他们告诉我你非常非常地高超，」金曼说，「我不过是必须搞清楚是不是这样，没别的。」

「你那天只得到了一张支票吗？」梅森问。

「请相信我律师，那是实话。我得到了一张支票。我在上午大约十点钟时看见了他，当时他来了一下，给了我那张支票，并为那天下午的赌马挑选了号码。既然我们决定把牌摊到桌上，我要再告诉你一件事。他赢了。不是太多，但他赢了。如果他活着，会有钱滚向他呢。」

「而现在这种情况呢？」

「现在这种情况，他什么也得不到，」金曼说，「那是一个人承担的风险之一。如果我给他赊账，他在我这儿下赌，赌输了，然后突然死了的话，我不能拿出一张账单来，去从他的账户里提款。如果他在我这儿赌赢了，突然死了的话，他的财产也增加不了。我不会说，『我是个赌注登记人。我欠这个家伙一千五百块钱。』」

「有那么多吗？」梅森问。

「差不多。」金曼说。

他向德拉．斯特里特转过身去。「对不起，我不得不当着您的面表演我的拿手杰作，斯特里特小姐，」他说，「但是对梅森这样一个人，你不得不在能接近他的时候和他讲话。我不知道他今天下午计划做什么，而我想和他谈话──我很高兴我那样做了。」

他鞠了个躬，转过身，重重地踏在走廊上，向电梯走去。

梅森向德拉．斯特里特看了一眼。

「好吧。」她说。

「你那女性的直觉是什么反应呢？」梅森问。

「我相信他，」她说，「最后那一下是说服我的东西。当他说洛林．拉蒙特赢了，如果他活着，会有一些钱滚向他的时候。」

梅森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差不多一样，」他说，「我们要抓住保罗．德雷克，对那场扑克赌赛做一点核查工作。随着我们的继续调查，那个开给一个只标为『Ｏ．Ｋ．』的人的五百元的支票呈现出更大的重要性呢。」

「当然，」德拉．斯特里特指出，「那两个缩写字母『Ｏ．Ｋ．』不一定是收到那张支票的人。它可能是某种代号。」

「在那种情况下，」梅森说，「要由我们来破译那个代号了。来，德拉，我们吃饭去吧。」

十一

差五分两点钟，梅森正向审判室走去，保罗．德雷克匆忙从一个电话亭走过来，拍拍律师的肩膀。

「什么事，保罗？」

「关于消防龙头前那辆汽车的一切都查清楚了，」德雷克说，「大约午夜时下班的彼得．莱昂斯，贴上了第一张罚款单。午夜以后，又有两张罚款单。警方已经得到了命令，注意那条大街。他们在那儿有好多违规停车的麻烦，接到了许多关于挡住车道的投诉，因此下达了命令，注意那个地区的汽车，第一次违规停车时就贴上罚款单，然后对那辆车保持注意，在贴了第三张罚款单后命令人把它拖走。

「在警方发现了拉蒙特的车的重要性之前，它一直是按惯例处理的。到那时，那辆车已经被拖走了。当然了，在谋杀案之后，人们发疯似地急忙在那辆车上到处找指纹。我认为他们找到了一些。」

梅森仔细考虑这番话。

「噢？」德雷克说。「这是不是有力地击中了你？」

「我不知道。」梅森说，「我们要看看发展的情况。」

梅森律师说完继续走向审判室。

贝顿法官使法庭安静之后，梅森说，「如果法庭需要，要我认可那位管停车的警官的证词。我当然同意这样做，这样既节省时间，又不影响被告的诸多权利。但是，关于在九点钟在那辆车上贴上第一张罚款单的彼得．莱昂斯警官的证词，我感到，被告的利益需要我对那位警官进行提问。因此我现在通知检方，我愿意就莱昂斯在直接询问中可能做出的证言做出认可，而同时，我现在愿意行使我进行提问的权利。」

「很好，」贝顿法官说，「我想检方将让莱昂斯警官到这里接受提问，虽然法庭看不出与那辆停放的汽车有关的证词有任何重要的意义。」

唐纳德．卡森彬彬有礼地微笑着站起身来，说：「我不仅确实同意法官大人的意见，而且，现在看起来，他的证词只会造成本案中的耽搁，我将撤回我的提议，我们将根本不使用莱昂斯警官的证词。」

「那么你撤回你关于莱昂斯的证词的提议，他将不会被当作证人吗？」贝顿法官问道。

「是的，法官大人。」

「请等一下，如果法庭同意的话，」梅森说着，站了起来。「我们反对这样做。莱昂斯警官已经牵扯到这个案子之中了，现在已不可能从这里撤出去了。辩方有权对他进行提问。」

「但是检方现在撤销了那个证人。」贝顿法官说。

「检方不能那样做。」梅森说，「本来已认定莱昂斯警官要在法庭作证，以证实某些事情的发生。这涉及到我是否能够行使我对证人进行提问的权利的问题，我要求行使我的权利。」

贝顿法官皱起了眉：「那很重要吗，梅森先生？」

「我不知道，」梅森坦率地承认，「这正是我打算弄清楚的。」

「很好。」贝顿法官微笑着说，「我认为梅森先生说得对，检察官先生。你的提议被作为建议提出，但不被接受。辩方有权对证人提问。你们要让莱昂斯先生上法庭。」

「我不知道我们是不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通知他，使他能赶到法庭，」卡森说，「而且我一点儿也不知道，辩方会想对那位警官进行提问。」

「好吧，你显然是猜错了，」贝顿法官抢白说，「法庭相信，你会安排莱昂斯警官到这儿来接受提问，以使这个案子不被耽搁。现在，你的下一个证人是谁？」

「凶杀组的特拉格警官。」卡森说。

「很好。让特拉格警官上证人席，并且安排让莱昂斯警官到这儿来，以便能对他进行提问。」

「如果我可以请法庭宽容一会儿，」卡森很勉强地说，「我会看一看，能采取什么办法把莱昂斯警官找来。」

卡森怒目注视着佩里．梅森，踮着脚尖向一位警官走过去，向他耳语了几句，随后挺直了身说：「请特拉格警官上证人席。」

宽肩膀、花白头发的特拉格警官，笨拙地走上证人席，宣了誓，报出了他的姓名、地址和职业，期待地面对着卡森。

「你是在八日下午被叫到了拉蒙特发展、铸造与工程公司在柴茨沃思的别墅吗？」

「是的。」

「在此以前发现的洛林．拉蒙特的尸体，当时还在那儿吗？」

「不在。在我赶到那儿以前，那具尸体已经被移走了。」

「现在，警官，我并不想花许多时间去重温已经显而易见的一些细节，所以，在法庭的许可下，我要问几个问题，在对洛林．拉蒙特的衣服口袋进行搜查时，你在停尸房吗？」

「在。」

「在那些衣服口袋里发现什么特别不同寻常的东西了吗？」

「发现了。」

「什么？」

「一辆汽车上的配电系统中的一个旋转零件。」

「现在那个零件在你手中吗？」

「在。」

「请你把它拿出来好吗？」

特拉格警官把手伸进衣服口袋，掏出一个封上的信封，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小刀，把信封的边裁开，掏出了一个小对象，把它交给了那位地方副检察官。检察官转过来把它交给梅森审查，然后又向证人转回身去。

「这个零件在汽车的配电系统中的作用是什么，警官──如果你知道的话？」

「它将旋转中的电力传给不同的火星塞，以使气缸按顺序打着火。」

「如果这个零件从车上卸掉，对点火系统起什么作用呢？」

「点火系统就失灵了。你无法把任何电流传送到火星塞那儿。」

「因此，汽车就不可能启动了？」

「对。你无法使马达启动。」

「而这是在死者的口袋里发现的？」

「是的。」

「你对于本案被告的汽车熟悉吗？」

「熟悉，先生。」

「你能够说出，我现在递给你的这个零件，安在被告汽车的配电系统中是否合适吗？」

「合适。」

卡森继续向特拉格警官提问：「你对于被告的汽车在五日晚上是否处于运行状态做过调查吗？」

「做过。」

「你发现了什么？」

「那辆车五日整夜和六日的上午都在停车场。在六日的上午，一个机械师来到那个停车场，检验并修理了那辆车，以便它能正常启动。」

「你知道那个机械师发现那辆车出了什么毛病吗？」

「知道。」

「什么毛病？」

「配电器上丢失了这个零件。」

「这个零件？」

「或是这个零件，或是一个和它一模一样的零件。」

卡森说：「我现在要求将这个旋转零件作为公诉方的物证。」

「可列为物证B─七号。」贝顿法官说。

「很好。我们来把它标为物证B─七号以供辨认吧。」

「我说，特拉格警官，」卡森又一次向证人转回身去，继续说道，「你就被告在本月五日夜晚的行踪对她进行了盘问吧？」

「是的。」

「那一盘问是什么时候进行的？」

「七日，在被告被警方拘留以后。」

「在那一谈话进行时有谁在场？」

「我和拉尔夫．格雷夫，他是一名警官。」

「为了使被告开口，是否对她进行了任何诱导、威胁或许诺？」

「没有。」

「是否告诉了她她的权利，和事实上她不必讲话？」

「告诉了她，她可能说出的任何话可能被用作对她不利的证据。我问她，她是否想就五日夜晚在什么地方做出解释，她是否和洛林．拉蒙特在一起。」

「被告说什么？」

「她简要地说了，她在停车场努力想把她的车发动，但车不启动，洛林．拉蒙特来了，主动提出让她乘车。他带她到了拉蒙特公司名下的那个乡间别墅，在那儿他试图对她非礼，这是在他做好了火腿鸡蛋晚餐，她烘好糕点之后。她很憎厌他的求爱表示，跑出了那个乡间别墅，沿着道路向前跑；他开始开着他的车追她，于是她迂回到路的另一侧，爬过刺铁丝网，这时她意识到了，他在按着她留在潮湿的地面上的印记追踪她，他追到她爬过铁丝网的地方后，停了下来，离开了汽车，让马达空转着。趁他爬过围栏来追她，她设法又从原路折回，翻过围栏，跳上车，在他能追上那辆车以前开着他的车跑了。

「她还说，她把那辆车开回了城里，随后，她感到她要给那一事件添加一种她称为嘲讽的带幽默意味的东西，故意把它停放在一个消防龙头的前面，下车走了。」

「她说那是几点钟了吗？」

「她说她认为那是大约八点一刻到八点半的时候。」

「而她故意把车停放在消防龙头的前面？」

「在那个消防龙头的正前方。」

「把钥匙留在车里了？」

「是的。」

「现在，往回退一下，她对你说死者做了火腿和鸡蛋吗？」

「是这么说的。」

「她说他们分享了那火腿和鸡蛋吗？」

「她特别声明，在吃那火腿与鸡蛋之前发生了让她逃跑的事情。」

「你是否，」卡森问道，「通过对证据和任何可能提供确证的对象进行亲自检查，并努力去对这一供词的某些方面予以核实了？」

「是的，先生。」

「你做了什么，发现了什么？」

「首先，我们在洛林．拉蒙特的车上查找了指纹。我们在后视镜的背面发现了被告的两个指纹。我们还在那条路上进行了搜寻，试图发现一些可以证实被告的供词的痕迹。」

「你们发现了什么？」

「我们发现，在那条土路上过往的车太多了，所以不可能在那条路上发现脚印。在发现那具尸体后，由于受害者的社会地位与经济地位的显赫，那一罪行的性质引起了公众广泛的兴趣，所以来来往往的车辆极多。」

「就在那条道路上吗？」

「对，先生，就在那条路上。」

「那么，那个与那条道路相接的地方──那条边坡呢？」

特拉格警官彷佛在打起精神接受攻击似地端正了肩膀。

「我们发现，」他说，小心翼翼地挑选着词语，「被告为了证实她的故事而布置了证据的地方。」

贝顿法官迅速地抬起头来，那一回答使他突然集中了注意力。他瞥了一眼佩里．梅森，又看了一眼唐纳德．卡森，最后看了一眼那个证人。

「基于这位证人提供证言，做出了一个结论，对那个问题是否有反对意见，或是否有动议要提出？」

梅森说：「我并不打算抗议，而是想就这一点对证人进行提问。」

「你不能就那么懒散地坐在那儿，任人把无关紧要的事提到一个案子之中，同时提出进行提问。」贝顿法官说。

「我不认为它无关紧要，」梅森说，「如果被告确实安置了这一证据的话，那么它是一个非常重要、非常有说服力的事实。」

「但是那位证人并不确切知道她安置了它。」贝顿法官抢白道，「我认为提出抗议，提出动议，是你的职责。」

「如果法庭同意的话，」卡森说，「我认为这位证人确实知道这件事。我认为有关这一要点的旁证证据能确证有罪，我们欢迎进行提问；这位证人和检方都欢迎。」

「嗯，并不是由法庭来告诉律师怎么办他的案子。」贝顿法官说，「无论如何，这位证人肯定已经通过作证得出了一个结论。」

「我认为，由于证人受过的专业训练和他在这样的事物上的特殊才能，他是完全有能力做出这一结论的，」佩里．梅森很有礼貌地说，「辩方没有异议。」

卡森转回到被告的问题上：「你发现了什么？」

「开始，在七日上午，在我们讯问被告之前，我们发现有人从被告的裙边上割下来一块。那块布是用刀子割的。然后这片东西被拿到犯罪现场附近那个装着刺铁丝网的围栏那儿。有人把它插在刺铁丝网围栏上，位置很显眼，肯定会引起人的注意。

「接着我们发现，某个穿着高跟鞋的女人，被人举起，背抵着那个边坡，被放到那松软的土地上，留下了高跟鞋的鞋印，显然是企图让人看起来，这个人曾经从围栏铁丝网较低的地方偷偷地翻了过去。」

「你是否可以肯定，特拉格警官，这个留下那些痕迹的人，不是从围栏的铁丝网下面偷偷溜过去的吗？」

「肯定。」

「为什么？」

「因为在围栏的背后，地很软，足以保存高跟鞋的印记，但在围栏的另一侧没有痕迹──就是说，离开那条路的那一侧。」

「你们随后找到了那条被割下一块布的裙子了吗？」

「我们找到了。」

「在哪儿？」

「那是被告的一条裙子，被留在她的寓所里并很引人注意地悬挂着，它挂的地方几乎不可能使人看不到它。」

「你带着那条裙子吗？」

「是的。」

「请你把它拿出来，好吗？」

特拉格打开一个公事皮包，掏出了麦吉．埃尔伍德与佩里．梅森一起造访阿伦．费里斯的寓所时穿着的那条裙子。

「你带着从那条裙子上割下来的那片布吗？」

「是的。」

「请你把它拿出来好吗？」

特拉格拿出了撕下来的那块布。

「这块三角形的布片放在那个裙边上合适吗？」

「合适。」

「请你向法庭展示好吗？」

特拉格将那条裙子在他膝上摊开，拿起梅森从那上面割下来的那三角形的布片，合适地对在裙子上。

贝顿法官皱着眉，从法官席上向前倾身，仔细看着那片布和那有毛边的裙子，随后不祥地瞥了一眼佩里．梅森。

「请让法庭检验那件东西，警官。」他说。

特拉格将那条裙子和撕下来的那片布摊开在法官席上。贝顿法官仔细地把它们对在了一起。

「我们现在要求将这条裙子和这个布片列为公诉方的物证，适当的号码是──裙子是B─八号，布片是B─九号。」卡森说。

贝顿法官说：「当然，在这两件东西被列为物证之前，律师有权先提问这位证人。律师想这样做吗？」

「是的。」梅森说。

「很好。你可以进行提问了。」贝顿法官说。

梅森向特拉格警官微笑着：「你说过，那一证据是旨在证实被告讲的事的？」

「不可能有任何其他解释。」特拉格干脆地说。

梅森微笑了：「那么那一企图就是相当愚笨的了，警官。一个试图证实被告讲的事的人，至少会让那个留下痕迹的年轻女子到围栏的另一侧去，而且在松软的土地上跑动。」

「可能没有时间。」

「而且，」梅森继续不动声色地说，「你声明，那条这个布片从中割下的裙子归被告所有。」

「那是她的尺寸，而且是在她的寓所发现的。我认为那足以证明它归谁所有了。」

「你是否做了任何努力，去搞清被告是在哪儿购买的这条裙子，警官先生？」

「没有。」

「为什么？」

「因为我认为那没有必要。」

「你是否做了任何努力，去找到那条裙子上的清洗标注？就是洗衣工们做的识别标记？」

「是的。我们在那条裙子上发现了那个代码数字。」

「你是否做了任何努力，去追查那个清洗标记了？」

「还没有呢。」

「你知道，不同的洗衣工使用不同的代码标记，那些标记有时是用去不掉的墨渍标注的，有时是用只在紫外线下才能看见的墨渍标注的，通过这些数字追查到一件衣物的归属是可能的吗？」

「那是警方经常使用的技巧。」

「但你在这个案子中没有使用它？」

「还没有呢。」

「然而你已经作证说，这条裙子归被告所有吗？」

「根据我们掌握的证据，我仍然说这裙子归她所有。裙子的尺码是被告的尺码，而且是在被告的寓所找到的。」

「我说，」梅森说，「这一小片挂在刺铁丝网围栏上的布片吸引了你的注意力，对吧？」

「是的。」

「而且引起了你对那些痕迹的仔细研究？」

「是的。」

「而从那仔细研究之中，你得出了结论，有人做了一项努力，来为被告的故事提供我们可能称之为一种虚假的证实的东西吗？」

特拉格说：「我相信被告杀死了洛林．拉蒙特。可能有一些可使罪行减轻的情况，但是，被告并没有把这些情况如实讲出来，而是编造了一个被追逐越过刺铁丝网围栏的故事，并且特意去安置了可以证实她的故事的证据。」

「那是这位证人的个人看法。」贝顿法官指出。

「这是他作为一个专家拥有的看法。」卡森坚持说。

「说到底，」贝顿法官说，「这都是预先进行的事，辩方律师显然在考虑一个计划。但是，无论是否存在反对意见，本庭并不想把时间都花费在看法和结论上。我们继续这个案子吧。」

「这一证据是否使你在发现这块布的地方附近，对那座别墅及其周围进行了进一步的搜查？」

特拉格犹豫了一下，随后说：「嗯，是的。」

「而如果不是因为围栏上那片布，非常可能你们就不会搜查到那别墅周围的乡间了吧？」

特拉格冷冷地微笑了。「任何事都是可能的，梅森先生。」

「而你们对周围乡间的搜索发现了其他确实证实了被告的故事的证据吗？」

「有一些痕迹，」特拉格警官说，「但这些痕迹都是伪造出来的证据的一部分。」

「你怎么知道的？」

「那地面分两大类，或者也许我该说三类。首先，是那条道路的表面。这是一条土路，被雨浇过了，显示出一些可能是在五日夜晚留下的痕迹，但它们被随后下的雨弄得模糊不清，在六日或七日肯定是不明显的。第二类地面是那条道路一侧的松软土地。在道路一侧有一些洼地，从道路上留存下来的水流到了那里。那块地在一段时间里保持松软。通向那条道路两侧的那条边坡情况也相同。在那条围栏的另一侧，在那条道路的西边，我们接触到第三类地面。这是上面覆盖着草和其他植物的土地，一般的脚印在这儿是看不见的。然而，一些高跟鞋的印迹在各处分明可见。我们确实发现了一些高跟鞋留下的印记，但是没有一种足够的情况来使我们对那些印记做出一种精确的解释；而且我们知道，那整个证据都是伪造出来的，因为，在围栏另一侧相距最近的鞋跟印迹是在距那个布片的发现地点二十七英呎的地方找到的。」

「如果不是因为围栏上那片布，这些痕迹不会被注意到吧？」

「那一点我无法说。」

梅森向地方副检察官转过身去，问道：「你想引入这件衣物作为证据吗？」

卡森说：「我想引入这件衣物作为证据。」

「那么我要坚持，对那清洗标记进行追查。」梅森说，「除去那条裙子是在被告寓所中找到的以外，并没有说明归属权的证据。到目前为止，关于归属权的任何证据都不过是这位证人做出的一种推论罢了。」

「关于归属权有许多的旁证证据呢，」卡森说，「它是在被告的寓所找到的。是她的尺码。它曾在一种妄费心机的匆忙企图中被用来证实一个伪造的故事。」

贝顿法官说：「在这种情况下，现在只对这件衣物做一辨别标记。我们将在其所有权得到证实以后对它予以承认。这样，梅森先生的提问结束了。检察官先生，你可以进行你对这位证人的提问了。」

卡森向特拉格转过身去，问道：「你发现任何否定被告的故事的物证了吗？」

「许多。」特拉格警官未加渲染地说。

「请你告诉法庭那是什么好吗？」

「首先，死者穿过的鞋并没在泥地上走过。鞋上根本没有泥。死者穿过的裤子也根本没有沾过潮湿的灌木丛的印记。死者穿过的衣服上根本没有泥，如果他曾经从一个刺铁丝网围栏下面钻过的话，是会有泥的。被告声称没有碰过的火腿鸡蛋晚餐实际上被吃掉了。」

卡森得意地向梅森转过身去。「你可以进行继续询问了。」

梅森若有所思地皱着眉：「你们检查了死者穿过的鞋？」

「是的。」

「没有发现泥污？」

「根本没有。」

「裤脚的翻边呢？」

「没有泥污的痕迹，没有任何迹象显示曾穿着这身衣服在任何潮湿的植物中走过。如果死者在围栏另一侧的草地上跑过，或者如果他在那条道路的泥中趟过的话，他的衣服上会留下这样的印迹的。鞋上会留下不会被误解的泥迹，裤子的下沿部分会被浸湿的。」

「将你的注意力转向被告的寓所，」梅森说，「你们发现沾着泥污的贴身短内裤了吗？」

「发现了。」

「你们是否已经搞清，那泥土与拉蒙特别墅周边地区的泥土是否相同了吗？」

「没有。」

「我可以问问为什么吗？」

「我们认为那些衣服和我们发现的那条撕破的裙子一样，是故意安置在那儿的。」

「急于做出结论，」梅森说，「总是很危险的，警官。我建议警方努力去将那件沾上泥污的衣服与犯罪现场附近的泥土核对一下。我没有问题了。」

「检方还有问题吗？」贝顿法官问卡森。

「鉴于已经发展到这一局势，我还有一个问题问特拉格警官。」

「很好，问吧。」

卡森向特拉格警官转过身去：「你们在死者当时穿的鞋和裤子上做了辨认标记了吗？」

「我做了。」

「你带着那些衣物了吗？」

「是的。」

「你能在十分钟内把它们拿到这儿来吗？」

「完全可以。」

「我可以请求法庭休会十分钟吗？」卡森问，「以便等候特拉格警官把这些衣物拿到这儿来？」

「很好，」贝顿法官说，「我们休会十分钟。但这将是给予的最后一次宽容了。如果还有任何检方想引入的证据，要确保它们在这儿，检察官先生。」

贝顿法官站起身，走进他的议事室。

梅森向阿伦．费里斯转过身去，「妳看，阿伦，我要妳对我说实话，即使这让妳很难受。」他说，「因为对律师说谎而付出的昂贵代价是妳所承受不起的。」

她点点头。

「如果妳对我说了谎，」梅森继续说，「妳就完了，我认为我无法把妳解救出来。但无论如何，如果妳已经说了谎的话，我现在想知道。」

「我告诉你的是绝对的实话，梅森先生。」

梅森摇摇头：「如果他们拿出了那双鞋和那条裤子，而那双鞋上根本没有泥土的污渍，裤腿的下边根本没有被沾湿过的印迹，像一个从湿灌木丛中跑过的人身上本该留下的印迹那样的话，妳将会或者被终身监禁，或者进毒气室。」

「我没有办法，梅森先生。我已经把绝对的实话告诉你了。」

梅森沉思着，沉默了。

她说：「那个凶手不可能更换尸体上的衣服吗，在……之后……」

「噢，当然，」梅森颇多嘲讽地说，「那就试着向陪审团兜售那个看法吧。那个凶手知道妳会和洛林．拉蒙特打起来，而且开着拉蒙特自己的车从他那儿逃跑。那个凶手是带着额外的一套裤子、短袜和鞋到那儿去的。他等到洛林．拉蒙特回到那个别墅，然后用刀扎死了他，然后扳开了那个人的嘴，把火腿和鸡蛋塞到他的喉咙里，然后他脱下他的裤子、短袜和鞋，给那尸体穿戴好──就试着去面对由十二个相当聪明的人组成的陪审团，向他们兜售一个那样的看法吧。」

阿伦．费里斯都快哭了：「但那一定是发生了的事。」

梅森摇摇头，转开身去。

特拉格拿着一个袋子回到法庭上。

贝顿法官又来到法官席上。呼唤恢复了法庭秩序，卡森重新开始了他的询问。

「你现在手中有死者的尸体被发现时他当时穿着的衣服吧？」

「是的，先生。」

「我想要你先拿出那双鞋来。」

「是，先生。」特拉格说着，打开了袋子，掏出一双鞋。

「这是死者当时穿的那双鞋吗？」

「是的。」

「根据它们在尸体身上被发现时的状况，它们现在的状况如何？」

「除去画在鞋跟上的粉笔标记以外，这双鞋的状况与当时的状况一模一样。」

「画那些粉笔标记的目的何在？」

「辨认标记，以便我们在以后能辨认这双鞋。」

卡森向那位证人走过去，拿起那两只鞋，走了回来，将它们交给梅森，供那位律师检验。

梅森将那双鞋在手里翻来倒去，小心地没有露出任何表情。

「我们提出动议，将这双鞋引为证据。」唐纳德．卡森说。

梅森站起身：「法官大人，我想对这位证人进行再一次提问。」

「很好。」

梅森向特拉格警官转过身去，「你是通过什么方法得知，」他问道，「这是死者被杀时穿着的那双鞋的？」

「当我看到那具尸体时，它们在他的脚上。」

「你是否努力在那座房子或院中搜寻，看看是否有其他衣物了？」

特拉格的声音显示出相当的愤怒：「我们当然搜寻了。我们把那个别墅整个搜了个遍，梅森先生。」

「死者在那儿有任何衣物吗？」

「死者在那儿没有任何衣物，除去以下例外──一双网球鞋，和死者穿的鞋尺码相同，一条百慕大短裤，两件短袖运动外衣，两条游泳裤，一件毛巾布的罩袍，一双便鞋，一顶亚麻高尔夫帽──没有任何种类的衣物。」

「那儿有别的衣物吗？」梅森问。

「没有死者穿着可能合适的。死者的鞋是十码半的。」

「但你们在那个别墅发现了其他衣物吧？」

「死者的父亲贾维斯．拉蒙特，在那儿有一些连衣裤工作服、烹调围裙和鞋，但贾维斯．拉蒙特的鞋是八码半的。洛林．拉蒙特不可能穿他父亲的衣服。」

「你们仔细地检查了那个地方吗？」

「我们简直把那个地方拆散了，」特拉格警官说，「包括游泳池旁的几个更衣室在内。」

「那个地方储存有酒和食物吧？」梅森问。

「储存着充足的酒、冷冻食品和罐头食品。没有什么容易腐坏的东西。

有大批亚麻床单，许多毛毯，一个放冷冻食品的冷藏间，里面满是冷冻食品，但是，那儿根本没有新鲜面包。然而，那儿有一个大碗，做糕点的面粉是在那里面和的，还有一个盘子，里面放着电炉烘好的糕点。平盘里的糕点吃了六块，还剩六块。有一个平底煎锅，里面有油脂，最近用那个锅做过饭。那油脂是火腿油。有一个小一些的平底锅，显然在里面煎过鸡蛋，因为锅的外沿左边沾着一些煎过的蛋白。有一些吃饭用过的盘子……」特拉格向唐纳德．卡森转过身去说，「这些你现在都想知道吗，还是我该只回答关于衣物的问题？」

「如果辩方没有反对意见的话，现在就告诉我们这件事吧。」卡森说。

特拉格警官点点头。

「两个装着一些蛋黄，极少的火腿油脂的盘子，一个已从里面盛走了一些黄油的打开的黄油罐头，一罐果酱，几个装面包和黄油的小盘，里面有糕点渣儿和残留的果酱。有几个杯子和碟子。」

「几个杯子和碟子？」梅森问。

「两个。里面装着少量的咖啡。有一个里面剩有咖啡的咖啡壶，还有两个喝水的玻璃杯。那些脏盘子是在餐室的一张桌子上找到的，那两个平底锅和烹调用具是在厨房的炉子上找到的。」

「我现在没有问题了。」梅森说。

「你的意思是你的提问结束了吗？」贝顿法官问道。

「是的，法官大人。关于那双鞋，我此刻没有问题了。这并不意味着我放弃我在将来向这位证人询问涉及这些对象的问题的权利，我也不放弃在涉及任何可能被拿出的其他衣物时我对这位证人进行提问的权利。」

「很好，」贝顿法官说，「检察官继续吧。」

卡森说：「那么那条裤子呢，警官？」

特拉格警官掏出了一条迭得很整齐的裤子。

「这是尸体被发现时死者穿着的那条裤子吗？」卡森问。

「是的。」

「我提起你注意裤腰附近的某些污渍，我问你，你知道那是什么留下的污渍吗？」

「知道，先生。它们是血迹。」

「当尸体被发现时它们在这条裤子上吗？」

「是的，先生。」

「而这条裤子穿在尸体身上？」

「是的，先生。」

「我提出将这条裤子作为证据，」卡森说，「和那双鞋一起，作为公诉方的物证。」

「没有异议。」梅森说。

「关于这条裤子，你有任何要进行提问的吗？」贝顿法官问。

「没有，法官大人。」

「我认为我对特拉格警官的提问到此结束。」卡森说。

「辩方要进行提问吗？」贝顿法官问道。

「你说你们彻底地搜查了那个地方，对吗，警官？」梅森问。

「我们彻底地搜查了那个地方，」特拉格说，「我们就差把它撕开了。」

「你们查看写字台里了吗？」

「我们查看写字台里了。」

「你们在里面发现了一些文件吗？」

「发现了。」

「你们发现一个在加州第二国家银行开户的支票簿了吗？」

「发现了。」

「有一些支票存根？」

「对，先生。」

「你们知道那是谁的支票簿吗？」

「我们知道，一些支票存根上的笔迹是洛林．拉蒙特的，与那些存根相对应的那几张支票已经被兑现了，是由洛林．拉蒙特开出的。」

「所有那几张支票吗？」

「其中一张丢失了。」

「那是哪一张？」

「有一个开出了一张五百元的支票的存根。」

「那张支票是开给谁的？」

「没有人。」

「你那是什么意思？」

「显然，那张支票被开出了，而在那个数额被写在支票存根上之后，出于某种原因，那张支票被从支票簿上撕了下来。那个存根上被标上了Ｏ．Ｋ．，来显示一个没有接受人姓名的五百元支票的存根在那儿没有问题。」

「那是一个结论吗？」梅森问。

「无论真伪，」特拉格说，「那是一个结论。如果你需要那些赤裸裸的事实，我要说，那个支票簿里的一个支票存根显示着五百元的数额。除去Ｏ．Ｋ那两个字母以外，那个存根上没有别的了。」

「那两个字母是洛林．拉蒙特的字体吗？」

「我不知道。」

「那张留下这存根的支票，是在谋杀发生那天撕下去的吗？」

「那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梅森问。

「不知道。」

「就在那个支票存根前面，紧挨着有另一个支票存根，是付给奥瓦尔．金曼的，对吧？」

「对。」

「而这另一张支票自然是在那第一张支票之后被撕掉的了？」

「我反对，这个问题引起争辩，需要这位证人做出一项结论。」卡森说。

贝顿法官点点头。

「等一下，」卡森突然说，「我收回这一抗议。我想让特拉格警官回答那个问题。」

「这个问题引起争辩，需要这位证人做出一项结论，」贝顿法官厌烦地指出，「本庭不需要证人们的看法。本庭需要事实。」

「然而，法官大人，我想让特拉格警官做出回答，以便我们能把它记录在案。」

「好吧，如果你收回那一抗议，我就让证人回答这个问题。」贝顿法官说，「但是，即便没有遭到抗议，我也不想在许多引起争辩的问题上占据时间。你可以回答这个问题了，警官。」

「回答是，」特拉格警官说，「在我看来，无论真伪，洛林．拉蒙特开始为奥瓦尔．金曼开一张五百元的支票，写错了支票。随后，他意识到自己的错误，撕掉了那张支票，销毁了它，在那个存根上做上了Ｏ．Ｋ的标记，以显示在那个地方有一张空白存根是没有什么关系的，然后在他本该使用的支票上给奥瓦尔．金曼开了那张支票。」

梅森微笑了：「那么在你看来这是出于无心造成的了？洛林．拉蒙特翻着支票存根，出于无心翻过了一个有支票本身连在一起的支票存根，并没有注意到他自己在做什么吗？」

「我认为他一定是那样。」特拉格说。

「那相当不可能，对吧？」梅森问道。「一个在翻支票存根的人，在碰到一个与支票相联的存根时，肯定会知道的。」

「我认为发生的事是那样。」特拉格警官说。

「你没有将这个支票簿没收，作为证据吗？」

「什么证据？」

「死者在他生前最后一天的活动的证据。」

「我们没有。我们把那些支票开列了一个单子，没干别的。」

「那个支票簿现在在什么地方？」

「就我所知，它仍在那个写字台里。我要说，萨迪．理奇蒙给我打了电话，说你命令她把那个支票簿交给警方，但是……」

「现在等一下，」贝顿法官打断了他的话，「这一询问离题太远了。我们现在在得到传闻人证据。如果辩方想那样做，它有权将那个支票簿带入法庭。然而，我不知道它可能和这个案子有什么关系。」

「如果法庭同意，」梅森说，「它表明，洛林．拉蒙特到那个别墅去时随身携带着那个支票簿。它表明，他把那个支票簿从口袋里掏出来，而且，在我看来，给一个名字缩写字母为Ｏ．Ｋ．的人开了一张五百元的支票。他当时很匆忙，于是只在存根上写上了接受人的名字缩写字母。」

「那个存根上有日期？」贝顿法官问。

「没有。上面只有五百元的数字和那两个缩写字母。」

「但如果你的推测是正确的呢？」贝顿法官问。「你会指望通过那证明什么呢？」

「它会证明，那天晚上有别人去了那个别墅。」

「如果你想那样做，你可以引入那个支票簿，作为你的案子的证据。」贝顿法官说，「但我可以向你保证，梅森先生，要让本庭认为有别人去过那儿，要用更有说服力的证据。你还有问题要进行提问吗？」

「没有问题了。」梅森说。

「很好，」贝顿法官对特拉格警官说，「你可以下来了。」

「如果法庭同意，」卡森说，「公诉方不想再传唤证人了，至少现在不想。我们可能有反驳证据。」

梅森站了起来，「等一下，」他说，「我们有权力对彼得．莱昂斯进行提问。」

「噢，对，」卡森说，「我已经派人找莱昂斯去了。等一下，我会传唤他。」

卡森向坐在他身旁的一位警官转过身去，和他耳语起来。

突然，那位地方副检察官皱起了眉，变得激烈起来。那位警官摇了摇头。

卡森倾身靠近了一些。又是一阵耳语，随后卡森挺直了身说：「法官大人，一种让人极为窘迫的情况发生了。看上去今天是彼得．莱昂斯的休息日。

他到什么地方去了，找不到他。我恐怕也许这件事我有部分责任。我告诉莱昂斯，除非辩方愿意就他的证词达成协议，我会需要他作为一个证人。我还告诉他，如果辩方就他的证词达成协议的话，就不会需要他了。当梅森先生达成他的协议时，我这样通知了我的办公室。我办公室中的某个人通知了莱昂斯先生，关于他的证词已经达成了一个协议。我恐怕存在一个误会。事实上，我坦白地向法庭承认，我，我本人，在梅森先生提出他有权对那位警官进行提问之前，我并没有充分认识到梅森先生要求所具有的重要性。

「在这种情况下，如果梅森先生说出他要在提问中提出的要点的话，我或许可以就彼得．莱昂斯在接受提问时会做出的证词达成协议。」

梅森摇摇头：「我需要对这个证人进行提问。」

贝顿法官烦恼得皱起眉头：「当然，梅森先生，你有这个权力。」

「坦率地说，法官大人，此刻我正就本案形成一种说法，在我首先问那个证人某些问题之前，我并不想泄露──说到底，这个证人是个警官，他是检方的证人。我看不出我为什么要把我在进行提问时的整个攻击计划告诉这位地方副检察官。」

「你对他的证言提出疑问吗？」贝顿法官问。

「我可能对他的证言和他的可信性提出疑问。」梅森说。

「但那很荒唐！」卡森提出了抗议，「这个人是位警官。在他由于违规停车在洛林．拉蒙特的汽车上贴上违规罚款单时，对于他正在做的事情，他除了知道自己在履行一次例行职责以外，绝对是什么也不知道。他贴上的那个违规罚款单是一个所谓的不可固定卷标，而且有记录。它们自身就说明问题。我亲自和彼得．莱昂斯详尽地谈过。彼得．莱昂斯对那一情况所了解的东西都由记录显示出来了。当时，洛林．拉蒙特的汽车不过是停放在一个消防龙头前面的某一辆汽车罢了。他每个月都见到好多辆这样的汽车呢。」

贝顿法官询问地看了一眼佩里．梅森。

「我仍然想对这个证人进行正式提问。」梅森顽固地说。

「好吧，」贝顿法官烦恼地说，「法律给了你对证人们进行提问的权力。如果你坚持要行使这一权力的话，我想本庭除了在明天上午十点继续审理此案外，别无选择。无论如何，我想对两位法律顾问指出，有许多积压的案子，根据法院的命令，我们要努力赶上来。根据法庭的看法，本案占用的时间不该超过半天。它已经在这个下午继续下去了，而且现在，显然，本庭将被迫浪费这个下午的大部分时间，而且明天上午还要重新继续这个案子。」

「对不起，」梅森说，「这并不是我的错误。我曾经特别提出过，我要对证人莱昂斯警官进行提问。」

「检察官本应注意到他承担的那一义务，就是能够找到那个证人，以便对他进行正式提问，」贝顿法官厉声说，「本庭将休庭至明天上午十点。被告还押行政司法部门候审。然而，我要向辩方律师指出，除非对彼得．莱昂斯警官的提问表明了辩方有某种要予以进一步阐述的中肯看法，本庭将认为，那是一种强加于人的东西。

「没别的了。本庭休庭至明天上午十点。」

梅森向阿伦．费里斯转过身去，「妳还有，」他问道，「别的东西要告诉我吗？」

她紧闭嘴唇，表示否认地摇摇头，险些要哭出来了。

「很好，」梅森说，「明天上午见。」

十二

梅森坐在办公桌旁，指尖无声地敲打着吸墨台。在他右手的一个烟灰缸里，一支被忽视的香烟正在慢慢地燃成灰烬，一缕烟雾正在笔直地不断地向上升腾，尔后变为一种螺旋状，最后消散为一缕缕淡蓝色的细小的雾气。

德拉．斯特里特了解他的情绪，她坐在办公桌的另一侧，铅笔悬垂在一个速记本上，为了不干扰他集中精力，她始终一动不动。

沉思中的梅森双眼直勾勾的，最后他说：「把这个记下来，德拉。让我们来以那一假设作为开始吧，即阿伦向我们说了谎。那件物证是直接与她的故事相违的。她为什么说谎？破折号，是因为她有罪吗？破折号。如果是那种情况的话，她会编造出一个会与事实相符的谎言来的。那个姑娘相当聪明。

她为什么要撒一个与事实不符的谎呢？」

德拉．斯特里特把梅森的评论都记了下来，等待着。

过了一会儿，梅森说：「她一定在保护某个人。但这样一个故事怎么保护任何人呢，而且那个某人是谁呢？破折号，那能是谁呢？」

梅森慢慢地，几乎让人无法察觉地摇了摇头。

他把椅子向后推离开办公桌，摁灭了烟灰缸里那支烟，站起身，踱起步来。

突然，梅森一步只迈了一半就停了下来，他旋转身，对德拉．斯特里特说：「好吧，德拉，把这个记下来。假设委托人没在说谎呢？破折号。那么那些确凿的事实为什么与她的故事不符呢？破折号。唯一可能的答案是，我们掌握的是一个不完整的故事。」

梅森「啪」的一下用拳头击打了一下办公桌。「该死，德拉，」他叫道，「记下来！我要让人做一个标牌，我要把它挂在我办公桌后面的墙上。努力去信任你的委托人。」

「你认为她在说实话吗？」德拉．斯特里特问。

「她在说实话，」梅森说，「而我落入了一个辩方律师可能落入的最糟的陷阱。」

「那是什么？」德拉．斯特里特焦虑地问。

「使我自己被检方的推断施了催眠术，认为，只是因为看上去证据支持他们的说法，那些事就是像他们所说的那样发生的。」

德拉．斯特里特知道，在这样的时候，梅森需要有人来帮助他理清思绪，便说：「你的意思是，那一证据可以有两种解释。」

「它应该有，」梅森说，「那个关键证人是彼得．莱昂斯，他们很不愿意让那位警官露面。」

「你认为他们很勉强？」她问。

「当然了，」梅森说，「他们尝试了这个世界上的所有办法，来阻止我对彼得．莱昂斯进行提问。那么，彼得．莱昂斯究竟有什么要说的，会打乱他们的步骤呢？」

「他们使他听起来像是一个很无关紧要的证人。」德拉．斯特里特说。

「那正是问题所在，」梅森说，「他们故意贬低他的重要性，因为他们怕我要提高他的重要性。而为什么呢？」

「可能有什么原因呢？」德拉．斯特里特问。

「因为，」梅森说，「彼得．莱昂斯要对某件会对我的案子有所帮助的事做证。他们已经竭尽全力来阻止我对他进行提问了。莱昂斯正在无法找到他的地方这件事，纯粹是胡说八道。那是一种拖延搪塞。」

「为什么呢？」德拉．斯特里特问。

「让我们来分析一下为什么吧。」梅森说，「一个律师必须总是去符合逻辑地看待事物，从一个不受约束的角度去看。什么时候他由于把某件事当成想当然的事而误入歧途的话，他就失败了。我说，我们知道彼得．莱昂斯要对什么作证了，因为唐纳德．卡森告诉了我们。」

「但那位地方副检察官说实话了吗？」德拉．斯特里特问。

「他当然说了，」梅森说，「他不敢不那样的。否则他会犯下误导法庭的渎职罪，在本案中的有损害的行为失检罪……不，他不得不讲了实话。但是他不必把所有的实话都讲出来。

「那么，根据我记起的那位地方副检察官所做的发言，彼得．莱昂斯要做证，他在九点钟的时候发现洛林．拉蒙特的汽车停放在一个消防龙头的前面，他发出了一张违规停车的传票，他可能把那张传票贴在汽车的前轮上了──我说，他们为什么不想要我就这件事对他进行提问呢？」

德拉．斯特里特仔细思索着，不得要领地摇摇头，梅森又踱起步来。

「阿伦．费里斯告诉我，她把车留在那个消防龙头前面了，这样，彼得．莱昂斯的证词会与她的话相符的。喂，记得彼得．莱昂斯只发出了一张传票。他……」

梅森突然停下来，转过身面对着德拉．斯特里特，低声说：「噢，我真该死！」

「怎么了？」德拉．斯特里特问。

「毛病在于，」梅森说，「我简直天真得难以形容。我简直成了幼稚盲从的人。他们当然不想让我对彼得．莱昂斯进行提问了！彼得．莱昂斯会对某件事做证，而那件事会与他们对那些事实的理解大相径庭的，而……就是它！一定是它！」

「什么？」德拉．斯特里特问。

「彼得．莱昂斯会做证，他在下班以前，在九点钟与午夜之间，后来又回去了，而那辆车开走了。」

「走了？」德拉．斯特里特问，「它怎么能走呢？它整夜都在那个消防龙头前面呀。」

「它开走了，」梅森说，「因为阿伦．费里斯把钥匙留在了点火装置上。有人来了，把那辆车开走了，然后又把它开回来了，停放在那个消防龙头前面，于是另外两个在午夜上班的警官在那儿发现了那辆车，继续由于违规停车发出了传票，随后，在快天亮时，叫人把那辆车拖走了。」

「但是什么人为什么会把它开走，然后又开回来呢？」德拉．斯特里特问。

「这件事，」梅森说，「就是我们要搞清的。我们要开始到那个地方去查找，那个我们本该从一开始就去查找的地方。」

「哪儿？」

「我们要和老拉蒙特的私人秘书伊迪丝．布里斯托尔谈谈，还有办公室经理乔治．艾伯特。」

「怎么搞的呢？」德拉．斯特里特问。

「这次我们要得到适当的证据，」梅森说，「记得阿伦．费里斯告诉我们的事吧。有好多人想去为拉蒙特公司工作呢。那个公司有一个等待申请秘书职位的人的名单呢，但阿伦．费里斯只是告诉麦吉．埃尔伍德，她需要一个工作。麦吉．埃尔伍德对某个人说了一下，阿伦．费里斯马上就得到了一个工作。乔治．艾伯特说，洛林．拉蒙特就在他动身去南美之前，发布了某种行政命令。此后整个人事部门就被晾在了一边，阿伦就得到了工作安排。」

德拉．斯特里特睁圆了眼睛：「对，头儿！」

「该死的是，」梅森气愤地说，「那整个证据始终就在我面前，而我险些把它错过去了！来，德拉，我们走吧。」

「可我们去追寻什么呢？」德拉．斯特里特问。

「真相。」梅森告诉她。

他们匆忙下楼来到停车场，上了梅森的汽车，向拉蒙特公司的经理办公室开去。

梅森对接待员说：「我想见贾维斯．拉蒙特的秘书伊迪丝．布里斯托尔，我还想见办公室经理乔治．艾伯特。我是佩里．梅森，阿伦．费里斯的律师，而且事情很重要。」

「请等一下。」那个接待员说。

她接通了一个电话，说道：「很好，请别挂，」向佩里．梅森转过身来，「布里斯托尔小姐说，她认为那位地方检察官不会愿意让她和您谈话的。」

梅森严厉地说：「好吧，那我就发出传票传她做证人了，而且我要显示出倾向性来，我要证明，她因为怕伤害地方检察官的感情，不肯和任何人谈话。」

「等一下。」那位接待员说，又转向电话，很快地说着。

过了一会儿她说：「很好。她会见您。坐电梯上三楼。布里斯托尔小姐会在电梯旁等您。」

梅森和德拉．斯特里特走进电梯。到了三层，电梯门刚一打开，一个年轻女子就走上前来。「我是伊迪丝．布里斯托尔，」她说，「请到我的办公室来好吗？」

她领路沿着一条走廊走着，从一些正在打字机上敲敲打打的速记员身旁走过。那些人抬起头来，怀着隐密的好奇心看着这三个人走过。

在办公室里，伊迪丝．布里斯托尔关上门，示意他们坐下来，并说：「您想得到什么呢，梅森先生？」

梅森若有所思地细细打量着她。「我几乎没有想到一个这么年轻的人处于如此重要的职位。」他说。

「请问您想得到什么？」她又一次问，她的音调冷冷的，但挺有礼貌。

梅森说：「我想知道，为什么情况是这样：阿伦．费里斯请她的朋友麦吉．埃尔伍德为她在这儿找一个工作，而两天之内阿伦．费里斯就上班了，显然是由于洛林．拉蒙特直接发出了某项命令。」

伊迪丝．布里斯托尔垂下眼睑。「我肯定我无法告诉您，」她说，「您说了，您想见办公室经理。」

梅森点点头。

「也许他能告诉您。」

「他上过证人席，」梅森说，「而除了他的工作是根据洛林．拉蒙特的直接命令安排的以外，看上去他并不知道别的。我认为别人能告诉我，洛林．拉蒙特为什么不嫌麻烦地插手此事。妳能告诉我那一点吗？」

她慢慢地摇摇头：「我恐怕我无法告诉您多少东西，梅森先生。我知道，有时候一些人是由于某些个人关系被雇用的。我相信，埃尔伍德小姐在这里工作过大约两年时间，她的工作得到了很高的评价。您打算去问问办公室经理吗？」

「是的。」梅森说。

「也许我们最好把他叫到这儿来。」

伊迪丝．布里斯托尔拿起电话说：「请给我接乔治．艾伯特。」

过了一会儿，她说：「艾伯特先生，佩里．梅森先生，就是那位律师，现在在这儿，在这个办公室里。他有他的秘书德拉．斯特里特小姐陪同他，她显然是准备做笔记。梅森先生想知道，阿伦．费里斯被雇用没有通过惯常的人事部门的渠道是怎么回事，而且他想知道，麦吉．埃尔伍德怎么能有那么大的影响力，能使费里斯小姐插到等待名单的最前面。您介意到我的办公室来，回答梅森先生的问题吗？对，请马上来。」

她挂上电话，对梅森微笑着说：「也许我们能把那件事澄清，梅森先生。我很有把握，没有从贾维斯．拉蒙特先生的办公室下达指令。换言之，贾维斯．拉蒙特先生根本不知道这件事。因此，我对那件事一无所知。您会知道，拉蒙特先生自从得知他儿子被谋杀以后，就没来过这个办公室。无论如何，我当他的秘书已经大约两年了，我可以向您保证，给予费里斯小姐的任何优待都不是因为他发出的任何指令。」

梅森沉思着，皱着眉，点点头，一副全神贯注的样子。

他们默默地坐了一会儿，等待着乔治．艾伯特。梅森不安地动了动身躯，向门口看去，尔后又看看伊迪丝．布里斯托尔。

「我想就洛林．拉蒙特的生活方式了解一点儿情况，」他说，「他没和他父亲住在一起吧？」

「是的。」

「他自己有个寓所吧？」

「是的。」

「是在安迪科特路九六一二号吧。」

「是的。」

「他也许有个厨师，一个管家妇，一个菲律宾男仆吧？」

「没有。」

「那么他一定常在外面吃饭了。」

「我是不会知道的。」

「他积极参与这儿的业务吗？」

「是的。」

「他在这个公司里有特定的职务吗？」

「副总裁。」

「他常旅行吧？」

「是的。」

「而且，我猜测，他和他父亲感情很好吧？」

「是的。」

梅森微笑了：「看上去妳不怎么主动提供情况。」

「拉蒙特先生付给我工资并不是要我主动向别人提供情况的，梅森先生。我甚至不知道贾维斯．拉蒙特先生是否会赞同这一会面。」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乔治．艾伯特走进房间，微笑着向佩里．梅森示意，尔后迅速地看了一眼伊迪丝．布里斯托尔。

「你认识艾伯特先生。」伊迪丝．布里斯托尔说。

「我在法庭上见过他。」佩里．梅森说，「这位是德拉．斯特里特，我的秘书。我想得到一些有关阿伦．费里斯的情况，关于她是怎样得到她的工作的。」

「我恐怕比起我在证人席上已经告诉您的来，我能告诉您的多不了多少。」

「我认为你能，」梅森说，「洛林．拉蒙特亲自插手公司内与职位有关的事情，肯定不是惯例。有一个人事部门，我推测雇用人是归人事部门管的吧。」

「是的。」

「然而在阿伦．费里斯的工作问题上，洛林．拉蒙特发出了一项指示。」

「对。」

「我说，」梅森说，「看起来阿伦．费里斯去找了她的朋友麦吉．埃尔伍德，因为麦吉曾在这儿工作过，麦吉是那个联系人。」

「很可能是那样。」艾伯特说。

「你那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很可能埃尔伍德小姐给洛林．拉蒙特打了电话，请他给阿伦．费里斯安置工作。」

「而洛林．拉蒙特就那样做了？」

「他是那样做了，对吧？」

「你知道麦吉．埃尔伍德给他打了电话吗？」

「不，我不知道。我只是从您自己说的话中推出了这一结论。说到底，您是阿伦．费里斯的律师。她一定告诉了您，她是怎么得到那个工作的。」

「也许她并不知道。」梅森说。

艾伯特耸耸肩。

「然而，」梅森说，「你知道阿伦．费里斯，这么说吧，受到了公司一个很有势力的总裁的保护，你在解雇她时却丝毫没有犹豫。」

「我努力在办公室中保持效率，梅森先生。那是我的工作。我不能听任某个年轻女子只因为她可能和拉蒙特家的一个人是朋友就一味冒失行事。他们付给我工资并不是要我那样管理一个办公室的。」

「你第一次知道阿伦．费里斯要求工作是什么时候？」

「洛林．拉蒙特告诉我的。」

「他怎么说？」

「他递给我一个迭起来的纸条，那是在他动身去南美之前。上面是阿伦．费里斯的名字。他说，『让她做一名熟练的速记员，付我们能付的最高工资』。」

「于是，就你所知，阿伦没有经过任何考试就工作了，而且从一开始就拿最高工资？」

「我相信那些是事实。」

「而关于那一情况你不知道别的了？」

「就这些了。」

「那种事以前在别人身上发生过吗？」梅森问，「换句话说，是不是有别人也曾经按那种方法被安置了工作？」

「那些申请通常是由人事部门来处理的。」

「我没在问你通常的申请。我在问，这种特别的事以前是否发生过。」

艾伯特说：「我得查查记录，而……」

「不要躲闪回避，」梅森说，「如果我不得不那样做的话，我会把你召回到证人席上。喂，这儿正在发生一件滑稽的事。」

「您是什么意思？」艾伯特问道，同时好斗地挺直了身。

「你知道我是什么意思，」梅森说，「你在搪塞。你在掩饰，你们两个人。当布里斯托尔小姐请你到这儿来的时候，她并没有拿起电话，对接线员说，『请乔治．艾伯特到这儿来。』相反，她要你亲自接电话，她找到你之后，并没有说，『你能到我的办公室来一下吗？』而是接着把佩里．梅森先生，就是那位律师，正在办公室的事，把我想得到什么，我的秘书和我在一起的事，统统告诉了你。即便是那样，你也没有马上到这儿来。你停下来反复考虑了一下，准备好了如何回答。

「现在，我们不要在这件事上搪塞躲闪了。另外有多少人是因为洛林．拉蒙特的指令到这个办公室来工作的？」

「我只知道一个。」艾伯特说。

「谁？」

「麦吉．埃尔伍德。」

「乔治！」伊迪丝．布里斯托尔叫道，她责怪的声音就像一下尖利的鞭打。

「我无法不回答，」艾伯特说，「搪塞躲闪有什么用？你没在法庭上见过他。他会完全按他说的做，他会让我上法庭，在证人席上提出那个问题的。」

「我想知道的，」梅森说着，向伊迪丝．布里斯托尔转过身去，「是妳为什么试图掩盖那件事。」

伊迪丝．布里斯托尔镇定地说：「我认为，梅森先生，我们要终止这一会面了。您现在得到了您想得到的情况。我可以声明您得到了我们能给予您的所有情况。」

「好吧，」梅森说，「如果妳想那么说的话，就那么说吧。」

他突然从口袋里掏出两份文件来，将一份递给伊迪丝．布里斯托尔，一份递给乔治．艾伯特。

「这是什么？」伊迪丝．布里斯托尔问。

「传票，明天上午十点到庭，在公诉阿伦．费里斯一案中出庭，并且作为辩方证人代表被告的利益作证。」梅森说，「我们期待在那儿见到你们。那时我会重新开始我的盘问的。下午好。」

梅森和德拉．斯特里特离开了那间办公室。

「现在干什么？」德拉．斯特里特问。

「首先，我们给保罗．德雷克打电话，看他得知了什么。」梅森说，「在人行道上有一个电话亭。」

德拉．斯特里特接通了电话，和保罗．德雷克通了话，然后激动地向佩里．梅森做着手势。

「保罗搞到了有关奥托．凯斯维克的情报，」她说，「他核查了凯斯维克的不在犯罪现场证据。」

她把电话伸给梅森，梅森走进电话亭。「喂，保罗，什么事？」梅森问。

「两件事。」德雷克说，「我向阿瑟．斯帕克斯太太核查了，她是奥托．凯斯维克的房东。凯斯维克说他在那儿做零活来抵房租是对的。

「在五日的晚上，他们在看电视是没错儿的，但是七点半以后，斯帕克斯太太就没有和他在一起了。她坐在那儿和他一起看电视看到那个时候。接着她感到头疼欲裂，于是上床睡觉了。她说，凯斯维克是可能出去的，虽然她并不能肯定他是否出去了，她知道他一直开着电视，因为她无法睡得很熟。她不时地打一会儿盹儿，尔后一下子猛醒过来。每次醒来的时候她都听到电视在响。最后电视在十点半时关上了。因为她记得那个节目在结束。但那并不意味着她能作证，凯斯维克从七点半到十点半都在那儿。」

「我知道了。」梅森若有所思地说。

「我说，」德雷克继续说，「还有一件事。在那个乡间别墅的北边另有一个别墅，房产主是个赌注登记人，拉蒙特一家根本不屑于和他有社会交往。换言之，他们并不是睦邻。他可能因此有点儿愤怒。那很难说。无论如何，他在这块地产的南侧开辟了一条路。那一侧紧挨拉蒙特别墅的北边。去年，一场暴风雨的雨水沿着这条新修的路堤，冲出了一条沟。那条沟把水喷射到拉蒙特的别墅，于是他们威胁说要起诉他。

「在五日夜晚，知道天开始下雨，这个家伙有点儿忧虑，不知道他开的那条路堤是否会使水流到路上，再流到拉蒙特的宅院。为了弄清楚这一点，他去城外别墅。他说，他刚拐上自己的地面，关上了他汽车上的灯，不一会儿，就有另一辆汽车沿着那条道路开来，进了拉蒙特别墅的大门。喂，他说那扇大门是开着的──那辆汽车慢慢地开了进去，而且停了下来，他知道是奥托．凯斯维克开着那辆车，那车的活塞有一种特别的叭哒叭哒的声音，他肯定这是凯斯维克的汽车，他说他听到了一些说话声，他认为他听到了萨迪．理奇蒙说话的声音，但他不能为之宣誓作证。」

「他叫什么？」梅森问。

「乔治．班尼。」

「我说，这可极为重要，」梅森说，「我想和班尼谈谈，而且我想传讯他，作为辩方的证人。我需要他明天上午到庭。」

「我已经给他发了一张传票了，」德雷克说，「而且我已经做了他出席的安排了。我已经把那件事都安排好了，所以他根本没有感觉难受，而是打算对他知道的事作证。我认为他对拉蒙特一家有点儿不满。」

「这辆汽车在那个地方待了多久？」梅森问。

「他不知道。班尼只是四下查看了一下，确保他的新排水渠正在使水往东排去，不再流到那条路上，这样就不会把拉蒙特的别墅搞得一团糟了。他只是查看了一下那件事，然后就开车回城里了。

「他说，他在那儿的时候，拉蒙特别墅的灯始终亮着，而且他离开时那些灯也是亮着的。他还说，那扇大门一定是开着的，因为那辆汽车在大门口并没有停下，而且他知道，当他开车离开时，里面有一辆汽车。」

「那是什么时间？」梅森问。

「他无法精确地确定时间。大约在七点半到七点四十五之间。」

梅森说：「好吧，保罗，我认为我们已经发现宝藏了。那表明奥托．凯斯维克在说谎。最后那张五百元的支票一定是开给凯斯维克的。我认为他没能到银行去兑现它，因为他知道洛林．拉蒙特死了，因此那张支票毫无价值了。」

「拉蒙特为什么要在支票存根上做一件如此匆匆忙忙的事呢？」

「因为，」梅森说，「他……该死的，保罗，他在那个支票存根上做一件如此匆匆忙忙的事，只有一个原因，就是因为他当时很着急。」

「我会继续挖掘的。」德雷克说。

「那样做吧。」梅森对他说，「喂，还有一件事，保罗。我告诉麦吉．埃尔伍德今天下午到庭了。她没有露面。我要跑一趟圣莫尼卡，看我是否能在她的寓所找到她，但我希望你开始四下找一找，看你是否能找到她。」

「而如果我找到她呢？」德雷克问。

「就让人跟踪她。」

「好吧，我会那样做的。」德雷克说着，挂上了电话。

十三

梅森与德拉．斯特里特一声不响地开着车，来到了凯尔星顿公寓楼。梅森反复地按了麦吉．埃尔伍德寓所的门铃，没有回答。他又去见了管理人。她是个看样儿挺能干的中年妇女。「我在努力想和麦吉．埃尔伍德小姐取得联系，」他说，「事情很重要。看上去她不在，但我想查看一下，确认一下。」

「我认为她不在家。」那个管理人说，「我今天下午看见她走了。她带着两个皮箱。显然，她是要去什么地方，而且打算离开一些时间。您在她工作的地方打听了吗？」

「您知道她工作的地方吗？」梅森问。

「不知道。她在这儿的一个广告公司当秘书──当然，它们现在也会下班了。对不起，我不能给您任何帮助。」

「您是不是可以用一下您的万能钥匙，就迅速地到那个寓所里看一下，看看她是不是……」那个管理人摇摇头：「对不起，我们不打探房客们的私事。他们付房租。他们随意来来去去。我们努力不去对他们做的事怀有一种不适当的兴趣，而且我们非常小心地不泄露情况。我可能已经把过多的东西告诉您了，但是──我认识您，当然了，根据您的照片，而且我知道，您参与了一个案子，埃尔伍德小姐也以某种方式与那个案子有关联，所以我认为，告诉您她带着两个皮箱走了，是没有关系的。」

「非常感谢，」梅森说，「您知道她是开自己的车走的还是坐出租车走的吗？」

「我肯定我不能把那件事告诉您。我只是恰巧看见她正带着两个皮箱走出电梯。箱子太沉了，她一下提不动两个，于是她一次提出去一个。我猜想那一定意味着，她是开她自己的车到某个地方去。如果她坐出租车的话，司机就会来取另一个箱子了。」梅森说：「再帮我一个忙。她付房租是用支票还是用现金？」

「用支票。」

「您记得那家银行吗？」

她说：「我想，没有任何理由使我不把那告诉您。她的账户在这条街上的那个银行里，拐过街角就是。它迎合办公室工作人员的需要，除了周六以外，每天晚上都到七点半才关门呢。」

「您说它拐过街角就是？」

「您离开公寓往右走，在第一个拐角处再往右拐，在那个街段的中间。」

「非常感谢。」梅森说。

他和德拉．斯特里特离开公寓，向那家银行走去。

「我想和经理谈谈。」佩里．梅森说。

「这件事很重要。我叫佩里．梅森，是个律师，而……」

「噢，是的。等一下。请您到这边来，就等一会儿。」

梅森跟在那个年轻小姐身后，走进一间办公室，等了大约两分钟，然后被介绍给了那位正忙着走进来的银行经理。

「我能为您做什么，梅森先生？」那位经理问道。

梅森说：「这也许有点儿不合常规，但我向您保证，这件事非常重要。我想了解一些有关麦吉．埃尔伍德的账户的状况。」

那位经理摇摇头：「对不起。我们不能泄露那种情报。」

梅森说：「我非常忧虑，因为我有理由认为，她今天下午兑现了一张支票，而我认为，那张支票可能是伪造的。」

「噢，当然，那是不同的。」那位经理说，「我们对于查出伪造票据来总是很有兴趣的。」

「如果您查查你们的记录，」梅森说，「我认为您会发现她今天下午兑现的那张支票毫无价值。我想在她从那个账户取款之前和她取得联系。」

「请等一下，」那位经理说，他的声音显露出深深的忧虑，「您在这儿等着吧，梅森先生。」

那位经理走后，德拉．斯特里特不解地看了一眼律师，「是什么使你认为她今天下午兑现了一张支票呢？」

「如果她要到某个地方去，她就需要现金。」梅森说。

「那她为什么不简单地从她的账户中取一笔款呢？」

「她会那样。如果是那样的话，那位银行经理会告诉我们的，他或者那样告诉我们，或者会出于无心地泄露秘密。他会回来说：『你搞错了，梅森先生。今天下午从她的户头过的唯一一张支票是她自己的支票。』」

德拉．斯特里特点点头。

「另一方面，」梅森说，「如果有人资助她出走的话，我们有可能会发现那个人是谁。」

德拉．斯特里特把那种情况仔细考虑了一下，微笑了：「这是你称之为一种大胆的手段和一种直截了当的手段的东西。」

「那些手段有时候使人得益。」梅森说，「记住，这次我们与之打交道的是一个满足工薪阶层人员的需求的分行。它的大笔交易可能很少，如果那位经理由于一个伪造的票据承受了任何损失的话，他会十分窘迫的。他……」

梅森突然闭口不言了，这时，那位经理重新走进办公室，他一副非常不安的样子。

「梅森先生，」他说，「这极为不同寻常，极为不合常规。您能告诉我是什么使您认为那张支票是伪造的吗？」

「坦率地说，我不能那样做，」梅森说，「然而，我有理由相信，她可能在完全不知情的状况下，兑现了一张伪造的支票。如果有这样一笔交易的话，我建议您采取措施来对那张支票进行核实。」

那位经理说：「请等一下。」他又一次离开了办公室，尔后回来，坐在了办公桌旁。他一副十分焦虑的表情。

过了一会儿，电话铃响了。

那位经理拿起电话，报出了自己的姓名和职务，说道：「我正在查询一张今天下午由麦吉．埃尔伍德兑现的支票。那笔交易有点儿不合常规。那张支票数额相当大，我想对它进行核实。是否可以给我找一下贾维斯．拉蒙特先生？」

那位银行家沉默地听了几分钟后，他脸上的忧虑之色突然烟消云散了。

「好，非常感谢，」他说，「我不过是核查一下，没别的……没有，谢谢您……不，根本没什么。您看，我们这是一个很小的支行，而那笔交易是不同寻常的……对，非常感谢。对不起，打扰您了，再见。」

他挂上电话，对梅森微笑着。「不，梅森先生，」他说，「那张支票完全没有问题，所以我们每个人都没有什么可忧虑的了。」

梅森让自己做出一种松了一口气的开心的微笑神情。「噢，」他说，「那可真了不起！得知这我非常高兴。我……」

「您能告诉我是什么使您认为那张支票可能是伪造的吗？」那个银行家问道。

「对不起，」梅森说，「显然，是有了一个误会。您知道这些匿名的小道消息多么烦人。我确信您一定有过这样的经历。」

「我理解，」那位银行家说，「没事儿。我和开出那张支票的人的私人秘书谈过了，那张支票货真价实。她完全了解那件事。」

「非常感谢。」梅森说着，和他握了手，「对不起，打扰了您，而在这种情况下，如果您不向任何人提起这件事的话，我会很感激的。」

「我肯定不会做，」那位银行家说，「我们对我们的所有交易严格保密。下午好，梅森先生。」

那位银行家送他们往他办公室的门口走去。

在大街上，德拉．斯特里特与佩里．梅森交换了会意的目光。

「噢，」梅森一边往他停放汽车的地方走去一边说，「情况开始变复杂了。」

「是的，变复杂了，」德拉．斯特里特说，「那个骗人的伊迪丝．布里斯托尔！她完全知道那张支票的事……但是为什么给那张支票呢？」

「问题的答案是显而易见的，」梅森说，「给麦吉．埃尔伍德那张支票是因为贾维斯．拉蒙特想让她离开这个城市──于是我们现在自问，他为什么想要她离开这个城市。答案是，非常可能，他怕我会让她上证人席。

「这样，我们现在有一个美丽的智力测验题了，德拉。我们来努力把它解出来吧。」

「我们从哪儿开始呢？」德拉．斯特里特问。

「我们从我们一开始就本该着手的地方开始，」梅森说，「从洛林．拉蒙特入手。」

德拉．斯特里特带着不解的表情仔细看着他：「我不明白。」

「为了了解发生了的事情，我们得搞清是什么力量在起作用。我说，此刻让我们来假设阿伦．费里斯讲的是实话吧。喂，在她离开以后会发生什么事呢？」

「你是什么意思？」

「洛林．拉蒙特会做什么事呢？」

「如果她讲的是实话，」德拉．斯特里特若有所思地说，「那么只有一件事是他可能做了的。他转回身，走回到那个乡间别墅，他走了进去，吃了火腿鸡蛋，而……」

「两盘吗？」梅森问。

「噢，」德拉．斯特里特说，「他可能把一盘扔进了圾圾处理机。」

「正是，」梅森说，「为什么不把两盘都扔了呢？他几乎没有情绪吃冷的火腿鸡蛋。但他有情绪做许多别的事呢。」

德拉．斯特里特点点头：「继续说下去。」

「他需要一杯酒，他需要干衣服，他需要女性的陪伴，而且，自然了，他需要回城里的交通工具。」

「于是他给某个能给他带来这一切的人打了电话？」

梅森点点头。

「谁？」她问。

「猜猜吧。」梅森说。

她摇摇头。

「那只可能是一个人。」梅森说，「那些事实一清二楚。」

「谁？」

「麦吉．埃尔伍德。」

德拉．斯特里特看着他，张口要说什么，又抑制了自己。她的眼睛慢慢地睁大了。「那么，」她说，「那么……杰罗姆．亨利看见从那辆车里下来的真的是麦吉．埃尔伍德吗？」

「当然，那是麦吉．埃尔伍德，」梅森说，「注意，麦吉．埃尔伍德很有影响力。她需要做的只是拿起电话说：『我想为我的朋友阿伦．费里斯找个工作。』洛林．拉蒙特马上就去见乔治．艾伯特说：『我们要给一个新的速记员安排工作。她叫阿伦．费里斯，而且她要拿最高的工资。她不会通过人事部门到你这儿来。她通过我到你这儿来，你需要的就是要安排她工作。』

「麦吉．埃尔伍德的情况是那样，阿伦．费里斯的情况也是那样。」

「于是，」梅森继续说，「洛林．拉蒙特回到别墅后，拿起电话，打给了麦吉．埃尔伍德。他说：『麦吉，我发现你的朋友是个脾气很坏的假正经。你让我和一个那样的姑娘搅在一起究竟是什么意思呀？现在她偷了我的车，开车逃跑了。你到我的寓所去，给我拿一些干衣服，一双鞋，赶快到这儿来。』」

德拉．斯特里特点点头：「于是麦吉．埃尔伍德开了他的车，带着那些干净衣物到了那儿，而且……等一下，头儿。有某件事不对头。」

「什么？」

「麦吉．埃尔伍德怎么能知道他的汽车停放在他的寓所前面呢？洛林．拉蒙特怎么能告诉她车在哪儿呢？」

「记住，」梅森说，「阿伦一回公寓，就给麦吉打了电话，源源本本地告诉了她，洛林．拉蒙特怎么变成了一只凶猛的色狼，她抢了他的车，把他留在那儿束手无策，而且她把他的车停放在了一个消防龙头的前面，他可能为此付一些罚款的。」

「对！」德拉．斯特里特叫道，「但是在时间上没有冲突吗？」

梅森考虑了一下那个问题：「麦吉可能接到了洛林．拉蒙特的电话后决定在去别墅之前先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她接到阿伦的电话时可能正在描眉涂唇呢。」

「那会使这件事听起来说得过去，」德拉．斯特里特说，「但它要有一个先决条件，就是麦吉和洛林．拉蒙特有一种非常亲近的关系。」

「已经知道了，这样的事常有。」梅森说。

「那么那可以给好多事做解释了。」德拉．斯特里特说。

梅森点点头：「那就是他们千方百计地不让彼得．莱昂斯上证人席的原因。他会作证，他在大约九点钟时在那辆车上贴了一张罚款通知单，没错儿。但他还会作证，随后他找那辆车，没有看到它。我说，那与检方对此案的分析不符，于是他们不想把那个事实摆出来。他们非常愿意对法庭声明，他会作证，他九点时发现那辆车停放在一个消防龙头前面，在上面贴了罚款单。他们想让他的证词到那儿为止。他们不想要他说，在那以后，他找了那辆车，没有找到。」

「然后发生了什么事？」德拉．斯特里特问，「麦吉．埃尔伍德一定到那个乡间小屋去了。」

「她去了那儿，」梅森说，「她把他的干净衣服给了他，然后，出于某种原因，他们争吵起来，而在争吵的过程中，麦吉抓起一把刀，扎到他的背上。

「在那以前，他可能已经采取措施，安慰了他那受到伤害的男子汉的感情。他重新做了一炉火腿和鸡蛋。他和麦吉．埃尔伍德吃了火腿鸡蛋，随后打起架来。

「于是，麦吉．埃尔伍德发现自己手里有一具尸体，于是她突然决定要在这件事上耍耍聪明。她知道阿伦．费里斯去过那儿，而且和他打了架。她确切地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因为洛林．拉蒙特和阿伦通过电话都把那件事讲给了她。于是她需要做的只是开着那辆车回去，把它放在阿伦．费里斯原来停放它的地方，回到她的寓所去，假装成无辜的人。

「当我去找她，想让她合作来为阿伦洗清罪名时，她心里在怎样嘲笑我呀。她很聪明，能按我的指挥去演戏，始终面无表情，什么也不说。」

「虽然她从那辆车里下来时杰罗姆．亨利看见了她。但是警方说服他取消了那一项认定。」德拉．斯特里特说。

梅森点点头。

「而且那不是在九点。」

「当然不是。」梅森说，「有关那件事的一切都表明，那是在九点以后，我犯了一个错误，没有像我本应该做的那样对时间要素进行询问，因为我知道，阿伦．费里斯在九点以前把车开到了路沿上面，停放在了那个消防龙头前面──那一定是在九点以前，因为彼得．莱昂斯九点的时候在车上贴上了一张罚款单。」

「现在呢？」德拉．斯特里特问。

「现在，」梅森说，「我们要找到麦吉．埃尔伍德。我们要迫使她认罪。」

「我们该怎么做呢？」

「通过对她采取严厉措施，」梅森说，「我要让她看到，我们确切地知道发生的事情。我们要告诉她，杰罗姆．亨利确实看见了她。」

「但是亨利呢？他会合作吗？」

梅森说：「他气愤而且窘迫。没有人喜欢别人作弄他。他认为我愚弄了他。警方使他相信，我找了一个长得很像的人去耍他，我用麦吉．埃尔伍德替换了阿伦．费里斯，阿伦是他真正看见的那个姑娘。他们给他看了一些照片，他们给了他一套准备好的东西，终于说服了亨利。实际上，他的第一印象是正确的。他看见的是麦吉．埃尔伍德。现在他可能太混乱了，任何事都记不清楚了。」

「我们能够从他那儿有任何指望吗？」德拉．斯特里特问。

「我不知道，」梅森说，「我可以出去，把我的牌摊在桌上。我可以告诉他发生的事情，然后我们要看看，他是否合作。」

「我们下一步就这样做吗？」

「不，」梅森说，「我们下一步争取搞到一些物证。」

「诸如什么？」

梅森说：「麦吉．埃尔伍德把一些干的衣服和鞋带到那个别墅去了。洛林．拉蒙特把它们换上了。他脱下来的又湿又泥的裤子，没有留在别墅那里。

因此，一定有人把它们放在一辆汽车里带走了──也许是麦吉．埃尔伍德。

然而当她把那辆车停放在消防龙头那儿时，它们并不在那辆车里。」

「因此呢？」德拉．斯特里特问。

「因此，」梅森说，「她把那些东西拿走了，做了某种处理。也许她把它们转放到她自己的车里了。你说，她会把那些东西怎么办呢？」

「它们可能还在她车里呢。」

「它们可能在她的车里，」梅森说，「也可能在她的车库里。她可能把她的车开到车库里后，掏出了那条裤子和那双鞋。」

「你认为我们能进去吗？」

「我们也许能，」梅森说，「如果她的车不在车库，车库很可能没有锁。」

「而拉蒙特先生怎么解释？」

「拉蒙特先生对于发生的事情了解得很清楚，」梅森说，「他不想要阿伦讲出她的事，他也不想让那件事得到麦吉．埃尔伍德的确证。因此，他给了麦吉．埃尔伍德一笔钱，让她藏匿起来，在这个案子结束之前一直不要介入。」

「但是奥托．凯斯维克和萨迪．理奇蒙呢？」

「噢，」梅森说，「我们有一种有趣的情况。记得在糕点刚出锅，洛林．拉蒙特与阿伦正准备坐下来吃饭的时候他接到的那个电话吧。那是一个使他改变了整个行动计划的电话。

「那个电话可能是奥托．凯斯维克打来的。凯斯维克与萨迪．理奇蒙一定有某种合伙关系。根据洛林的天性，如果他们没有掌握他什么把柄，某种他们需要钱时可以对他来点儿小敲诈的东西，那会是很奇怪的。

「于是凯斯维克打了电话来说：『你看，洛林，萨迪和我需要一些钱。我们需要五百块钱。我们今天晚上就要。我们这就来取。我大约半小时或四十五分钟以后到。』」

「拉蒙特不能告诉他等一小时左右吗？」德拉．斯特里特问。

「他可能努力了，」梅森说，「我们不知道他在电话里说了什么，但我们很清楚，凯斯维克和萨迪．理奇蒙去了那儿。洛林．拉蒙特知道他们要来，于是拉蒙特把晚餐、把伴着音响跳华尔兹、把他计划好的诱惑手段，都忘记了。他变得完全是公事作风，追求实效了。他想得到他想要的东西，而且他想在凯斯维克和萨迪．理奇蒙到那儿以前得到它。」

「随后他们来了？」

「他们在阿伦．费里斯回家以后来了。」梅森说，「他们从洛林．拉蒙特那儿得到一张支票，但这时，洛林．拉蒙特迫不及待地想摆脱他们，因为麦吉．埃尔伍德正在到这儿来的路上，他想要奥托．凯斯维克和萨迪．理奇蒙在麦吉到来之前离开。」

「这听起来倒是真符合逻辑。」德拉．斯特里特说，她的声音显露出激动。

「这样，」梅森说，「我们有三个人知道洛林．拉蒙特在阿伦．费里斯走后还活着。我们有麦吉．埃尔伍德，我们有奥托．凯斯维克，我们还有萨迪．理奇蒙。」

「而他们中没有一个人会想卷入作证的事的。」

「他们中没有一个人会想卷进去的。」梅森说。

「你看，是不是萨迪与奥托和他打了起来，并且……」

梅森摇摇头，说：「记得那些干净的衣服吧。他是在麦吉．埃尔伍德开着他的车赶到以后才得到那些干净的衣服的。」

德拉．斯特里特反复考虑了一下，然后突然兴高采烈了。「头儿，」她说，「这一切综合起来很合适！它构成了一幅完整的图画。你明天上午就能把这个案子弄得一清二楚，使阿伦．费里斯被无罪释放的。」

「如果我能得到那个证词我就会那样做。」梅森说，「但是记住这一点：这几个证人中的每一个都已经说过谎或将会说谎。我们根本不要指望有关当局的任何合作。我们必须去亲自挖掘证据，而且我们没有很多的时间去那样做。」

「我们将从麦吉．埃尔伍德的车库入手是吗？」

梅森点点头。

「是违法的吧？」她问。

「那要看情况而定，」梅森说，「如果那门上没有锁的话，我们就可以打开门径直走进去，我们可能犯了擅入他人庭园罪，但我们不会犯盗窃罪。我们不会怀着犯罪的意图进入那个地方。我们将怀着发现证据的意图进去。」

「你不认为我们可以给特拉格警官打电话……」

梅森摇头打断了她：「特拉格会嘲笑我们的。」

「好吧，」她说，「我们走吧。我心甘情愿去冒这个险。」

「妳没有理由进去，」梅森说，「妳可以坐在车里。」

她生气地说：「你把我当成什么人了？如果你要承担风险的话，我要和你一起承担。如果你万一发现了什么的话，你会需要一个证人，一个来为你的证词提供确证的人。事实上，因为你是阿伦．费里斯的律师，你本人不会想上证人席的。你会宁愿传唤我作为证人，如果形势需要的话，对我的证词进行进一步确证。」

「你赢了，」梅森说，「我们走吧。」

他们把车开回到那座公寓楼前。梅森在门口向车库拐去。

「车库是有号码的，」德拉．斯特里特说，「而且每扇门的右边都有名牌。」

他们找到了麦吉．埃尔伍德的车库。

梅森试着推推门，门没锁。

「我认为我们最好把车开到这里面德拉，」他说，「如果我们把车留在外面，在周围偷偷摸摸地走动的话，可能引起人的注意。我要把车开进去，然后我们就可以关上门，打开灯了。」

梅森把车开进了车库。他们关上了门。

梅森找到了电灯的开关，打开了灯。

德拉．斯特里特说：「我要查看车库的这一侧。你来负责另一侧，我们看看我们能发现什么──这儿肯定有一堆旧东西，有两个破皮箱，一个浅口皮箱和两个轮胎。」

梅森说：「我们想要的东西可能在那个浅口皮箱或那两个破皮箱里。那个浅口皮箱锁着吗？」

德拉．斯特里特试着想打开那个浅口皮箱，点点头。「锁着呢。」她说。

梅森思索着说，「我不知道我们是不是敢去申请一个搜查令──你看，德拉，到目前为止我们都是在根据推测进行工作。我们可能清楚地知道发生的事情，但是我想得到某件肯定的东西，以便继续干下去。」

梅森停了下来，闻闻车库里的气味。「它有那种发霉的陈味儿，就像海滩上的一些地方，一直被关闭着。」他说，「我不知道是不是……」

他突然不说了。

德拉．斯特里特声音中带着示警意味说：「头儿？」

梅森把一个指头放在唇上，示意她不要出声。

一辆车停在了车库门的外面。

梅森和德拉．斯特里特一动不动地站在那儿。门突然被打开了。乔治．艾伯特迈步往里去，然后，看见车库里那辆汽车，看见梅森和德拉．斯特里特站在那儿，他吃惊到了极点，不由往后退了几步。

一直坐在艾伯特车中的特拉格警官打开门，下了车。

「哎呀，哎呀，」他说，「看起来我们绊在一个惊人的好运上了，艾伯特。」

乔治．艾伯特愤慨地说：「我告诉你了，他们会试图安置证据的。我想要这两个人被捕，警官。」

「以什么为根据呢？」梅森问。

「你知道什么根据，」艾伯特说，「你们一直在这儿试图安置证据。你们手中有一些阿伦．费里斯给你们的会显示有罪的东西，你们正试图把这个东西栽到麦吉．埃尔伍德身上。从一开始你就一直试图陷害她，你搞到她的一条裙子，把它撕破，在那个刺铁丝网上留了一块儿。她把那条裙子留在阿伦．费里斯的寓所。你已经做了力所能及的一切，来安置会把麦吉．埃尔伍德拽到这件事之中的证据。

「你让你们的侦探拿着她的照片，去见杰罗姆．亨利，试图哄骗他，使他认为，他看见从消防龙头前的车里下来的是麦吉。你现在犯了闯入他人领地和安置证据的罪行。」

「我们可能是在擅入他人领地，」梅森说，「但我们并不是破门而入，我们也没在安置任何东西。我们在进行调查。」

「就和我告诉你的一样，警官，」乔治．艾伯特说，「他们正在试图把麦吉卷到这件事之中。我想要人搜查这个车库，我想要人现在就搜查它，目的是找到这两个人安置在这儿的无论什么东西。阿伦．费里斯在杀死洛林．拉蒙特之后几乎马上就去找梅森了，而梅森自那时起就一直在计划用麦吉．埃尔伍德来当替罪羊。现在我们当场抓住他了。」

特拉格警官打量着佩里．梅森，慢慢地点点头。「我们当场抓住了他，艾伯特，」他说，「我只是不知道我们当场抓住他犯什么罪过了──我们会让地方检察官把这一点弄清楚。」

梅森说：「特拉格，我可以私下和你谈一会儿吗？」

特拉格摇摇点：「你只能去和地方检察官谈。」

那位警官向艾伯特转过身去。「你看，艾伯特，」他说，「我要劝你，不要要求我们进行一项拘捕。我们在这儿抓住了他们。这就够了。你和我要搜查一下这个车库。我们要从头到尾彻底搜一下。如果我们发现任何他们安置的东西，我们要把那些东西转交地方检察官。」

「好吧，」艾伯特挺勉强地说，「我要听从你的劝告──我一知道他们在附近打听，我就确信，他们会试图安置某件东西。我很高兴，我找到了正在值勤的你。」

「我很高兴，你找到了正在值勤的我，」特拉格警官说，「地方检察官也会很高兴，你找到了正在值勤的我。但是让我们来用用脑子吧。」

「你说怎么办都行，警官。」

特拉格对梅森说：「艾伯特会把他的车倒开，让开车道的。你和斯特里特小姐可以走了，佩里。」

梅森说：「特拉格警官，我有理由相信，在这个车库里有一些证据。不要让任何人使你产生错误的想法。去把它们找出来。」

「而如果你找到它们，」艾伯特说，「你会知道谁把它们放在这儿的。」

「别吵了，」特拉格对艾伯特说，「把你的车倒开，以便他们的车能出去。我们会开始搜查的。」

艾伯特上了他的车，把它从车道上倒走了。

梅森为德拉．斯特里特打开了自己的车门，绕到另一边，上车坐在她身旁，把车往后倒，然后掉过头，开出到高速公路上。

「噢？」德拉．斯特里特问。

梅森表情严峻地说：「有一种对我们不利的运气。」

「多糟的运气？」她问。

「差不多是我们可能得到的最坏的运气了，」梅森说，「如果他们找到任何东西的话，他们都会发誓说，是我安置的。你放心好了，如果他们发现任何东西的话，地方检察官哈密尔顿．伯格都会亲自负责这个案子的。」

「而它不会对麦吉．埃尔伍德不利吗？」她问。

「现在不会了，」梅森说，「它会对阿伦．费里斯不利。」

「但是你看，头儿，你和我两个人都可以作证说……」

「你和我两个人可以嚷到脸都发紫的程度，」梅森说，「我们的抗议不会有任何用处。那就是作为一个没有权威又在试图走法律的快捷方式的公民碰到的麻烦。」

「但是如果你去见过了特拉格警官，或是地方检察官，或是警方，或是任何别的人的话，那不是会有一点儿用处吗，」德拉．斯特里特几乎是哭着说，「你本可以把你的怀疑告诉他们，虽然他们会嘲笑你，而且可能也不会做的。」

「我知道，」梅森说，「但现在我们被抓住了，而且被当场抓住了。」

「正在做什么被抓的？」她问。

「那一点，」他说，「是我们有机会的地方。我们明天要上法庭。如果地方检察官哈密尔顿．伯格走进来亲自负责这个案子的话，我们就会知道，我们的推断是正确的，他们发现了某件证据，而我们差不多处于我们所遭遇的最糟的境地。」

她伸出一只手，放在他的手上。「好吧，头儿，」她说，「我和你一起处于那种境地。我们共处其中。」

梅森严厉地说：「你和我一起处于其中。我们俩人都处在困境之中。但我们不会老待在那儿的。我们要杀出一条出路来。」

十四

整整差三十秒钟到十点的时候，地方检察官哈密尔顿．伯格大步地走进了审判室，他敷衍地向佩里．梅森点点头，在他的副手唐纳德．卡森的身旁坐了下来。

几秒钟以后，卡尔顿．贝顿法官在法官席上就了位。法庭在呼唤下有了秩序，那位法官抬头看着地方检察官伯格。「有什么您需要的吗，伯格先生？」他问道。

伯格站起身来：「不需要，法官大人。我不过是参与调查公诉阿伦．费里斯案件。」

贝顿法官禁不住露出了惊奇的表情：「我恐怕我不明白，地方检察官先生。这是一个就要结束的惯例的预审会。今天上午只有几分钟的证词了。」

「然而，」伯格说，「我在参与调查本案。我可以向法庭说，我认为今天上午会有一些进展，那会改变本案的整个局面。自从法庭休会，发生了一件事，我的部门认为，那件事需要进行最彻底的调查，而且考虑到我可能被召来对那件事采取行动这一事实，我希望亲自进行那一调查。」

贝顿法官显然是十分莫明其妙，他说道：「很好。我们将继续本案。现在，就我所知，检察官先生，本案已经继续到这一点了，即检方和辩方开始对莱昂斯警官进行提问。

「彼得．莱昂斯现在在这儿，我现在请他上证人席──过来宣誓吧，莱昂斯先生。」

彼得．莱昂斯三十出头，高颧骨，平头，嘴唇的轮廓显露出坚决果断。他走上前来，举起手，宣过誓，在证人席上就了位。

唐纳德．卡森说：「莱昂斯先生，你是大都会警察部队的一名警官。你在本月五日的晚上值勤，你有理由在那辆登记在洛林．拉蒙特──他现在已经死去了──名下的汽车上贴上了违规停车罚款单。梅森先生现在就此事对你进行提问。」

梅森站起身，向证人走过去：「莱昂斯先生，你在大约什么时间在拉蒙特的汽车上贴上了违规停车罚款单？」

「根据我的报告，大约九点钟。」

「那辆车停放在什么地方？」

「就在安迪科特路九六一二号那座公寓楼附近的消防龙头前面。」

「你什么时候上班的？」

「五点钟。」

「你所驾驶的巡逻车上配备有无线电吗？」

「是的。」

「通常你注意违规停车的事吗？」

「有时，但是……嗯，是的。在我们可能称之为公然违规的情况下，我们就发出一张罚款单。例如，如果一辆车停放在一个消防龙头前面很长时间，或者也许它停放在一个车道前面，我们就贴上一张罚款单，尔后要特别注意在随后的半小时左右时间内回来查看，如果那辆车仍然在那儿的话，我们就用无线电和调度联系，叫一辆拖车来把它拖走。」

「你的辖区包括拉蒙特的汽车停放的区域吧？」

「对，当然了。」

「而你自从下午五点就一直在那个地区巡逻吗？」

「是的，先生。」

「你平均一小时一次从安迪科特路的这个地址旁经过吗？」

「至于这一点，很难说。有时我们走安迪科特路，有时走另一条路。我们是在那个地区巡逻。」

「但是，从你上班的五点，到大约九点钟，你在拉蒙特的车上贴上罚款单，你确实开车在安迪科特路走过几次吧？」

「是的。」

「在那段时间里，在那几次巡逻中的任何一次中，你注意到拉蒙特的汽车停放在那个消防龙头前了吗？」

「当然，」莱昂斯说着，在证人席上变换着姿势，「我们主要注意的是违规停车，梅森先生。因此，我不会绝对肯定……」

「那不是我的问题，」梅森说，「我问你，在你往拉蒙特的车上贴上罚款单以前的时间，你是否注意到它停放在消防龙头前面了。」

「没有，先生，我没有。」

「你第一次注意到它停放在消防龙头前，就发出了一张罚款单吗？」

「是的，先生。」

「我说，你们为什么对于那一地区的违规停放的汽车特别注意呢？」

「有一些关于违规停车的投诉，而……嗯，是的，我们得到了指令，对于违规停放的汽车多加注意。那个地区正在大力制止违规停车。」

「那么，在五日晚上九点以前，在你驾车在安迪科特路巡逻的所有那些次之中，你一直对于违规停放的汽车很警觉吗？」

那位证人犹豫了几秒钟，尔后说：「是的。」

「你记得你那天晚上由于违规停车另外在几辆车上贴了罚款单吗？」

「我认为有两辆。」

「除去拉蒙特的汽车？」

「是的。」

「喂，你说那一地区在违规停车方面存在一个问题吗？」

「是的。」

「你知道那一问题的性质吗？」

「在三个街区内有三座公寓楼。它们相当大，没有车库。在一座公寓楼附近有一个大空场，被用作停车场。至于另外两座楼，汽车就沿街停放，在晚上六七点以后，违规停车的问题就变得非常尖锐了，许多车违规停放着，于是我们接到许多投诉。」

「你是指停在消防龙头前吗？」

「那些汽车中有一些是停放在消防龙头前面。然而，大多数投诉是因为车道被挡的。一些投诉是那些车主发出的，他们的车停放在停车场，但另一辆车的停放使他们的车无法活动。有许多的投诉，于是命令我们努力去清理一下那种局面。」

「在九点以后，你值勤到多晚？」

「午夜。」

「九点以后你有几次从那个地区开车经过吗？」

「是的。」

「拉蒙特的汽车仍然停放在那个消防龙头前面吗？」

「我不知道。」

「你为什么不知道？」

「因为我没有亲眼见到它，虽然我设想……」

「不要管你设想的事，」梅森打断了他，「我们来谈谈你能确定的事吧。」

「是，先生。」

「你知道拉蒙特的汽车从九点到午夜那段时间停放在那个消防龙头前面吗？」

「我不知道，不，先生。」

「你知道它没有停放在那儿吗？」

那位证人犹豫了。

「是，还是不是？」梅森说。

莱昂斯搔搔头皮，终于脱口说出：「我不认为它停放在那儿。」

「你没有把握？」

「不，我有把握──就是说，我差不多可以肯定这一点。」

「是什么使你有把握的？」

「我在快到十一点的时候开车经过，我记得，就在进行那次巡逻之前，我打定了主意，如果我贴了罚款单的那几辆车没有开走的话，我就打电话叫来一辆拖车，在我下班以前让人把它们拖走。」

「于是你当时寻找了拉蒙特的汽车？」

「我说，梅森先生，我想绝对公平。我记得我打定了主意，如果我看到在我贴了罚款单之后这几辆车仍然违规停放的话，我就打电话叫一辆拖车来。」

「而你没有看见拉蒙特的车违规停放着吗？」

「没有。」

「你去看它是否还在那儿了吗？」

「坦率地说，梅森先生，我忘记那些事的确切顺序了。我知道，差不多在我们到达安迪科特路的那个地址时，来了一个报告，说在我的辖区的另一端有个小偷，于是我们飞速应付那个呼叫去了。我说，我不知道是那个电话先来的，还是我们先经过拉蒙特停车的地点的。当然，如果那个电话是先来的，那么存在着一种可能性，就是我对违规停车的问题就不会那么警觉了。我现在正努力想回忆起发生了的某些事情。当时，正在发生的事情没有什么特别反常的。因此，这不过是一个在过了一段时间后努力回忆起例行事务的问题。对不起，我无法更为明确了。我已经努力做到公正了。我和地方副检察官与我的上司们讨论过这件事。我已经查了我的记录。我已经尽了我的力，我很遗憾，这是我能做出的最明确的回答了。然而，我经过考虑得出的看法是，在大约十一点的时候，拉蒙特的汽车已经开走了，不再在那个消防龙头前面了。」

「那是你的最佳判断吗？」

「那是我的最佳判断。」

「我说，」梅森说，「有关另外两辆由于违规停车你被贴上罚款单的汽车，你能告诉我们什么呢？」

莱昂斯做了一个举起双手的姿势。「什么也没有，」他说。「我知道的只是，我由于违规停车发出了罚款单，而且把它们贴了上去，都是按常规的程序做的。那几辆车在我做出最后的检查之前都开走了。因此，我现在无法告诉您多少有关它们的情况。我没有任何理由记住它们或是重新唤起我关于它们的记忆。」

「你知道它们停放在什么地方，或是那一违规的性质吗？」

「我记得其中一辆停放在一个消防龙头前面，但我认为另一辆停放的地方有一些挡住了一条车道。我无法很确切……不，等一下。有一辆车是双行停车。我现在记起来了，那车的马达还转着，车灯也开着。显然，那个司机不过是下去一下。我等了──噢，也许有三十秒钟吧，而他没有露面，于是我就在车上贴了罚款单。」

「尔后呢？」

「我把车开到街角，停了车等待着，从我的后视镜里看，看那辆双行停车的车是不是很快会开走。它开走了，于是我就没再注意它。」

「你拐过街角，继续你的巡逻了？」

「是的。」

梅森说：「如果不是拉蒙特的汽车的车主在你给那辆车贴上违规罚款单那天遭到谋杀那一事实，如果不是在你下班后上班的你的兄弟警官们使你确信，那辆汽车整夜都违规停放在你给它贴上违规罚款单那个地点，你是不至于对那一点有任何疑问的，即那辆车在你下班之前被开走了。对吧？」

「我认为是的。」莱昂斯说。

「而你现在的最佳判断是，那辆车是在九点到十一点之间被开走的？」

那个证人又变换了一下姿势：「我认为我无法告诉您更多的东西了，梅森先生。」

「谢谢，」梅森说，「没别的了。」

「我没有问题再进行提问了。」唐纳德．卡森说。

「这个公诉案是否就结束了？」贝顿法官问。

哈密尔顿．伯格站起身来。「法官大人，」他说，「不是。一件使我忧虑的事情出现了，我不仅是作为一个检察官，而且是作为从事司法行业的一员而忧虑。一件事发生了，我认为必须对其进行详尽的调查。我认为，有人已经试图在本案中伪造证据了，于是我认为，那些事情应该经过充分的确证，应该采取适当的措施。我想在这个预审会上准备一项记录。这样，如果证人中有人迅速神秘地离开这个国家，在上级法院进行审讯时无法找到他的话，根据刑法第六百八十六条中的条款，我就可以读出那些证人的证词，将它们记录在案。」

「在这种情况下，这难道不是一种相当不同寻常的程序吗？」贝顿法官问。

「这是一个不同寻常的案子，法官大人，而且这是这样一个案子，我想在其中准备一项记录，那既能根据第六百八十六条的条款予以使用，也可以用于控告的目的。」

「很好，」贝顿法官说，「做吧。」

「我想把特拉格警官重新召到证人席上。」卡森说。

特拉格警官显然已对他要扮演的角色进行了小心的排练，他生气勃勃地走上前来。

「你已经宣过誓了，」贝顿法官对这个证人说，「开始吧，检察官先生。」

「把你的注意力转向昨天晚上，」卡森问道，「你是否去了一个叫麦吉．埃尔伍德所居住的那座公寓楼？圣莫尼卡的凯尔星顿公寓楼？」

「是的，先生。」

「我说，在那以前，你是否采取了措施，对于在此之前被做过辨认标志的那件衣服，就是上面有裂口的那条裙子，进行了辨认呢？」

「是的，先生。」

「你做了什么？」

「我确定了那件衣服被售出的那家商店。我发现它是从圣莫尼卡的一家商店卖出的。我根据那件衣服上的洗衣店的代码进行追查，发现那个号码是对一个叫麦吉．埃尔伍德，住在圣莫尼卡的凯尔星顿公寓楼的人发出的。我可以顺便提一句吧，当我们拘捕本案被告时，她正和麦吉．埃尔伍德一起住在这座公寓里；就是说，她说她正在那儿作客，但实际上，当时她正和麦吉．埃尔伍德一起住在那儿。」

「那么你昨天下午做了什么？」卡森问。

「在下午的晚些时候，我猜大约五点钟的时候吧，我到凯尔星顿公寓楼调查去了。」

「你是独自一人吗？」

「不是，先生。」

「谁和你在一起？」

「乔治．艾伯特先生。」

「艾伯特以前曾经是本案的一个证人吧？」

「是的，先生。」

「你们做了什么？」

「艾伯特先生向我指出……」

「不要管任何没有当着被告说出的话，」卡森打断了他，「那些会是道听涂说。」

「我明白，」特拉格警官说，「我只不过想说一件顺带的事。无论如何，我很明白这一要点，我将只局限于发生的事情。」

「而确实发生了什么事呢？」

「我们去了凯尔星顿公寓楼。我们决定，到车库里看一看。」

「你是指和寓所一起租给麦吉．埃尔伍德的车库吗？」

「对。那座公寓楼有一个车道，通向后面一个相当大的地区。这个地区是正方形的，那个正方形的三条边都被车库占据了。每一个车库都标着与之相应的寓所的号码，而且车库上有名字。」

「你们去了标有麦吉．埃尔伍德的名字的车库吗？」

「是的，先生。」

「你们做了什么？」

「当时艾伯特先生开着车。我们停在了那个车库的前面。艾伯特先生下了车，试着拉了拉车库的门，想看它是不是锁着。」

「它锁着吗？」

「没有，先生。」

「于是艾伯特先生打开了车库的门？」

「是的。」

「你们在车库里发现了什么？」

「我们在车库里发现了一辆汽车，一辆登记在佩里．梅森，就是被告的律师名下的汽车。我们发现佩里．梅森先生和他的秘书德拉．斯特里特在车库里。他们当时不在车里。」

「你们问他们正在那里面做什么了吗？」

「艾伯特先生指责他们安置证据。」

「而梅森先生说了什么呢，如果他说了什么的话。」

「抗议，如果法庭同意的话。」梅森说，「这是道听涂说。这番会话不是当着被告的面进行的。它没有法律资格，与本案不相关，无关紧要。」

「如果法庭同意的话，」卡森说，「梅森先生是被告的认可代理人。这一指控是当着他的面做出的，他的声明是对那一指控做出的回答。」

贝顿法官皱起眉，而后摇摇头：「也许是被告的律师轻率行事，也许是他行事不明智，但是本庭看不出有任何理由，使这一番当着被告的律师进行，但被告全然不知的谈话，对她具有约束力。抗议成立。」

「很好。你们做什么了？」卡森问道。

「噢，」特拉格说，「我们先摆脱了梅森先生和德拉．斯特里特，然后我们在那个车库里工作起来。」

「做什么？」

「对它进行搜查。」

「找什么？」

「找可能被留在那儿的任何证据──被任何人留下的。」

「你们找到什么了？」

「我们找到了一双沾上泥污的鞋。我们找到了一条上面有一处开线的裤子。」

「你们知道这些东西归谁所有吗？」

「现在我知道。当时我不知道。」

「你做了调查？」

「是的。」

「拿那双鞋为例吧，警官。关于它你做了什么呢？」

「我给那家工厂打了电报，询问了在洛杉矶地区销售那些鞋的商店的名称。我要声明一下，那是一双很高级很昂贵的鞋。在洛杉矶有五家商店销售那种鞋。我终于搞到了那个买主的姓名。」

「那个买主是谁？」

「请等一下，」梅森说，「很显然，那是传闻证据。他在以一个店主告诉他的话为依据。」

贝顿法官说：「很显然，它需要传闻证据。」

卡森继续说：「那几个商店中的一个的店主声明，洛林．拉蒙特是他的一个常客，洛林．拉蒙特经常购买这种类型和做工的鞋，而且，这双鞋是他的尺码。就是说，那双鞋是洛林．拉蒙特购买和穿的尺码。」

「那是事实吗？」梅森问。

「那是事实。」

「我这样做出规定。」

「你愿意做出规定，洛林．拉蒙特先生的裁缝辨明了，那条裤子是他为洛林．拉蒙特先生做的一套质地一模一样的套装的一部分，裤腰上的商标提供了辨认的依据，而且那个裁缝辨明了，这条裤子是他在洛林．拉蒙特生前为他所做的。」

「那是事实吧？」梅森问。

「那是事实。」

「我这样做出规定，即那个裁缝会做出这样的供词，条件是，如果我想那样的话，我随时有进行提问的权力。我只是对这两位先生会在直接提问时做出的供词做出规定。」

「很好，」卡森说，并向特拉格警官转过身去。「这些东西是在哪儿发现的，特拉格警官？」

「在我们发现佩里．梅森和他的秘书的那个车库里的一个上了锁的浅口皮箱中。」

「你可以进行提问了。」卡森对梅森说。

「你声称，」梅森说，「你们当时在寻找可能被任何人安置的证据，而且，根据我对你作证时的态度的注意，你在说被任何人这两个词之前，有一种相当意味深长的停顿，尔后你强调了那两个词。」

「那可能是正确的。」特拉格警官说。

「当你说被任何人的时候，我想你的意思和你说的话一样吧？」

「完全一样。」

「那一证据可能是由我安置的吧？」

「肯定是可能。」

「而且那一证据可能是由本案的被告安置的吧？」

「可能，虽然当时她在监狱里，而……嗯，她是可能的，没错儿。」

「而且那件证据可能是由麦吉．埃尔伍德安排的吧？」

特拉格警官犹豫着，尔后说：「我想是可能的。」

「谢谢，」梅森说，「没别的了。没有问题了。」

「我说，如果法庭同意的话，」卡森说，「我们正在想尽一切办法和麦吉．埃尔伍德取得联系。看上去找到她很困难。无论如何，关于由特拉格警官辨明归麦吉．埃尔伍德所有的那条裙子，我想传唤伯萨．安德森上证人席。」

伯萨．安德森走上前来，宣了誓。梅森认出了她，她是圣莫尼卡那座公寓楼的管理人。

「您的职业是什么？」卡森问。

「我是圣莫尼卡的凯尔星顿公寓楼的管理人。」

「您认识麦吉．埃尔伍德吗？」

「认识。」

「她是住在那儿吗？」

「是的。」

「您认识佩里．梅森先生吗？」

「认识。我见过他。」

「您是什么时候见到他的？」

「我是昨天下午见到他的。」

「您和梅森先生说话了吗？」

「说了。」

「是有关麦吉．埃尔伍德的寓所的事吗？」

「是的。」

「梅森先生是否问他能否进那个寓所了？您是否能用万能钥匙让他进去？」

「抗议，如果法庭同意的话，」梅森说，「根据是，这个问题没有法律资格，与本案不相关，而且无关紧要，它在进行诱导和提示，而且，根据以下一点做出进一步抗议，即这位检察官很清楚法庭关于我没有被告在场做出的谈话所定的规矩，故意通过这个引导性的问题来使法庭抱有偏见，造成对被告的案子不利的影响。」

「抗议成立，」贝顿法官说，「检察官受到警告。事实上，我想说检察官先生，我认为这一问题的性质是在你那一方构成一种试图，来使本庭的规矩失效。本庭已做出裁定，至少是暂时地裁定，梅森先生没有当着被告的面可能说出或做出的任何话任何事，都不能对被告具有约束力。」

「他是她的法律代理人。他正在代表她采取行动。」卡森气愤地说。

「那一点本庭明白，卡森先生，但本庭已做出了裁定。你很熟悉法庭的规矩。」

哈密尔顿．伯格笨重地站起身来：「如果法庭同意的话，我可以发言吗？」

「你可以发言，伯格先生。」

「我们想声明，」伯格说，「这是一个相当严重的问题，可以这么说吧，它是突然发生的。我们还没有时间去向权威当局进行查询，但是我想对法庭说，我感到，我们肯定能找到做出如下指示的权威当局，即只要被告由佩里．梅森先生担任代理人，只要他是她的经合法委派的代理人和律师，那么，他代表她所做的事情就对她具有约束力。再者，我感到，我们应该有机会来展示这些事情，这样，根据代理权原则，我们将迫使被告或者认可她的代理人的行为，或者采取措施来否认那些行为。」

「本庭已做出裁定。本庭的立场是，佩里．梅森没有当着被告的面做出的所有行为和谈话对被告没有约束力。现在，本庭在这件事上可能是错误的，如果你有任何你想提出的权威机关的话，本庭将很高兴地对它们予以考虑。然而，与此同时，本庭会打算采取那一立场，即你们只能展示被告的行为，只能展示当着被告的面做出的谈话。否则它们就是传闻。」

「但是，如果法庭同意的话，」哈密尔顿．伯格说，「这儿有一个很清楚的案子，如果我可以坦率地说的话，在本案中，对本案的争端极为至关重要的证据被人安置在了凯尔星顿公寓楼的车库里。作为被告律师的梅森先生在那个车库里被当场捉住了。这至少说是一种合法合理的推测，即唯一一个能把那些衣服给他的人是本案被告。」

「那是从检方的观点看那件事，」贝顿法官厉声说，「另一方面，你们还没有对那一可能性予以否定，即那些衣服是由最符合逻辑的人，由租用了那个车库的麦吉．埃尔伍德放在那里的。」

「但是她可能从哪儿搞到那些衣物的呢？」哈密尔顿．伯格问。「她在谋杀发生那天并没有到那个别墅去。她……」

「检察官怎么知道她没去？」梅森打断了他。

哈密尔顿．伯格气愤得涨红了脸。「我不愿意被人打断。」他说。

「本庭会很愿意你不被打断，」贝顿法官说，「但是，既然已经打断了，我要说，辩方律师提出的那个问题也是本庭打算问的问题。你们怎么知道她没去那儿的？」

「我们会证明那一点的。」哈密尔顿．伯格说。

「那么，去证明吧。」贝顿法官说，「而在你们的作证结束以后，如果到那时你们有足够的旁证证据来表明，所说的那些东西肯定是由某个受到被告的指示与控制的人放在它们被发现的地点的，你们将有机会来重提你们有关证据的意图。那时本庭将允许你们重召这些证人，问这些问题，只要你们在此期间找到一些权威支持你们的立场。

「现在，你们只是在根据一种推理进行工作。在本庭看来，那些情况并没有强有力地显示出，一系列的旁证证据必然地将这位被告和所说的那几件东西联在了一起。然而，本庭对这一段询问很为注目，打算尽力予以合作。」

「谢谢。」哈密尔顿．伯格说完坐了下来。

卡森向那个公寓楼的管理人转过身去。

「您在本月五日和六日是凯尔星顿公寓楼的管理人吗？」

「是。」

「您在那一天认识麦吉．埃尔伍德吗？」

「认识。」

「现在，我要问您，是否在本月六日看见麦吉．埃尔伍德了。」

「我见到了。」

「在什么时间？」

「我看见她好几次。」

「您在晚上见到她了吗？在傍晚的时候？」

「见到了。」

「您当时和她说话了吗？」

「说了。」

「您在六日见到被告了吗？」

「见到了。」

「当时发生了什么事？」

「在六日的下午，麦吉把被告，阿伦．费里斯，带回家来了。她当时正要上电梯。她将我介绍给了阿伦．费里斯，并且说，阿伦打算在她这儿待几天吧。」

「那是六日的下午吗？」

「是的。」

「而这番对话是当着被告的面进行的？」

「是的。」

「现在，我给您看一条裙子，它到此前作为公诉方物证B─八号被做上了辨认标记，我要问您，您是否认识那条裙子。」

「我认识。」

「您是在哪儿看见它的？」

「我本月六日看见麦吉．埃尔伍德身上穿着它。」

「她当时穿着那条裙子？」

「她当时穿着那条裙子。」伯萨．安德森用下结论的语气很肯定地说。

「我说，在六日，你在那以后见过她吗？」

「见过。」

「大约什么时间？」

「傍晚时。」

「当时麦吉．埃尔伍德穿着什么？」

「她当时穿着那条裙子。」

「当您说那条裙子的时候，您是指我现在手里正拿着的这条裙子，公诉方的物证B─八号吗？」

「是的，先生。」

「而当您看见她时她在什么地方？」

「她在门厅里，正在走出寓所。」

「好，她回来时您看见她了吗？」

「看见了。」

「那是什么时候？」

「那可是晚些时候了──两三个小时以后吧。」

「而麦吉．埃尔伍德当时穿着什么？」

「她穿着一条不一样的裙子。我记得我注意到了，她出去时穿的是一条裙子，回来时穿的是另一条裙子。我都张嘴要说什么了，但还是抑制住了没说。说到底，那不关我的事。」

「那是在本月的六日吧？」

「是的。」

「你可以进行提问了。」卡森说。

梅森向那位证人转过身去。「您在人们进出时常看见他们吗？」

「很频繁地。我在办公室的后面有个寓所，但我总是努力待在办公室里，以便我能看见门厅，特别是在街门不锁的时间里。」

「那儿有个办公桌吧？」

「一个柜台吧，有的。」

「有交换台吗？」

「没有。住户自己有电话，或者他们用走道里的电话亭。」

「您在本月五日看见麦吉．埃尔伍德了吗？」

「是，我看见她了。」

「在晚上吧？」

「我在她傍晚下班回来时看见了她，而后我又看见了她。」

「五日那天您最后一次见到她是什么时候？」

「抗议，这个问题没有法律资格，与本案不相关，而且无关紧要──不适当的提问，」卡森说，「我们没有问有关五日的问题。」

「我肯定是有权测试一下证人的记忆力。」梅森说。

「驳回抗议，继续吧。」贝顿法官做出了裁决。

「我在五日晚上看见了她，大约是……我猜大约九点钟吧。」

「而当您看见她时，她在做什么呢？如果她在做任何事的话？」

「她在往外走。」

「那天晚上您看见她回来了吗？」

「没有。」

「她是在您晚上锁门之后回来的？」

「是的。」

「您是什么时候离开门厅，而且锁上门的呢？」

「那是……我要说大约十一点。」

「那么，麦吉五日是穿着这条你提到过的裙子吗？」

「不是，她没穿。」

「您怎么恰巧对这条裙子记得这么清楚呢？」

「因为我有一条裙子和它几乎完全一样。几乎完全相同的式样。麦吉和我经常谈论那件事。」

「麦吉昨天离开了寓所吗？」

「是的。」

「拿着两个提箱？」

「是的。」

「您看见她了吗？」

「看见了。」

「她告诉您她要去哪儿了吗？」

「没有。」

「她告诉您她要走多久了吗？」

「没有。」

「那是不是挺反常的事？」

「噢，只要付房租，我就不打听住户的事情，而……」

「我的问题不是那个，」梅森说，「那是不是挺反常的事？」

「嗯，是，是的。」

「我说，她走后您用万能钥匙进过她的寓所吗？」

「抗议，此问题没有法律资格，与本案不相关，无关紧要，是不适当的提问。」卡森说。

「我认为它会显示出这位证人的倾向性。」梅森说。

贝顿法官犹豫了：「我许可这一问题。」

「您进入那个寓所了吗？」

「进入了。」

「用万能钥匙？」

「是的。」

「您是独自一人吗？」梅森问。

「特拉格警官和我在一起。」她说。

「你们在那个寓所发现了什么？」梅森问。

「现在，如果法庭同意的话，」卡森说，「提出明确抗议，理由是，这个问题没有法律资格，与本案不相关，无关紧要，这是不适当的提问。我们在提问中根本没有向这个证人问有关这件事的任何问题。这要探究一件完全不同的事，那会使这一询问离题很远。」

「本庭倾向于准许这一抗议，」贝顿法官说，「我认为提问的范围也许已经足以检验这位证人的可信程度了。」

「没别的了。」梅森说，「没有问题了。」

「如果法庭同意，」卡森说，「我想引入这条裤子和这双鞋作为公诉方的物证，而且现在，我们重提我们的动议：展示在发现那些东西的地方与佩里．梅森进行的谈话。我们认为，已经有足够的旁证证据证明，这些东西是梅森为了被告的利益安置在那儿的。」

贝顿法官慢慢地摇摇头。「你们还没有把它联系在一起呢。」他说。

「但是如果法庭同意的话，」卡森说，「这些东西是属于死者的。很显然，被告编出了一个精心策画出的故事，旨在引起陪审团的最大同情。她想显示出，她受到了侵犯，她努力去捍卫她的贞节，她在一条泥地旁的湿乎乎的灌木丛中遭到追逐，她从一道装有刺铁丝网的围栏下钻了过去。

「我们现在已经证明，至少是通过推论证明，梅森先生让麦吉．埃尔伍德提供了一条裙子，先把它带到犯罪现场，将裙子上的一块留在了刺铁丝网围栏上，尔后故意把剪破的裙子留在了被告的寓所。我们已经证明，这一证据只可能是在六日晚上，在那一谋杀发生过了一些时间之后，可能过了将近二十四小时之后，被安置在那儿的。那样做的目的是为了证明被告的故事。

「现在，我们还要证明，那位律师搞到了洛林．拉蒙特的一双鞋和一条裤子，那双鞋被故意地弄上了泥污，那条裤子被拿去在湿乎乎的灌木丛中拖来拖去，然后被撕开，就好像是在刺铁丝网上刮破的似的，而且那位律师确实是在安置那些东西时被当场抓住了。我们认为，在这种情况下，有充足的理由认为，这件事是被告与她的律师共谋的结果，他的行为对被告具有约束力，这一伪造证据的企图是有罪的表示。」

「这一切都非常好，」贝顿法官说，「但是你怎么把它和被告联系在一起呢？首先，你怎么把它和梅森先生联系在一起呢？」

「梅森先生和他的秘书被当场抓住了。」卡森严厉地说。

「不，他们并没有。」贝顿法官反驳道，「他们当时根本就没有作案。他们刚进那个车库几秒钟时间也未可知。他们当时是在里面寻找证据也未可知。特拉格警官已经说了，他和乔治．艾伯特去那个车库寻找证据。现在，假设那个顺序被颠倒了呢？假设佩里．梅森和德拉．斯特里特在特拉格警官与乔治．艾伯特进入车库以后开车来到呢？你们会说那是特拉格警官与乔治．艾伯特正在车库里安置这些东西被当场抓住的证据吗？」

卡森的脸红了：「肯定不会。」

「好吧，你用来作为对佩里．梅森不利的证据是完全同一类的证据。」贝顿法官说。

「但是佩里．梅森有理由去安置这些东西。让它们在那儿被发现是对他有利──对他的委托人有利的。」

贝顿法官说：「说不定，让那些东西在那儿被人发现对乔治．艾伯特有利。说不定，让那些东西在那儿被人发现对警方有利。我并没有说是那样，我只是说说不定是那样。就本庭看来，说不定是哪样。」

「好吧，我们是讲求实际的人，」卡森说，「我们知道发生的事情。」

「你们知道你们认为发生了的事情，」贝顿法官说，「但是你们认为发生的事情对本庭并没有约束力。」

「当然了。」卡森说，他的声音中流露出恼怒，「如果法庭指望我们拿出一些目击者来，发誓说他们确实看见佩里．梅森和德拉．斯特里特打开那个浅口皮箱，把那些衣物放进去了的话，那一点我们办不到。犯罪的人，特别是聪明人，通常都选择一个没有目击者的时间。」

贝顿法官的脸微微涨红了：「本庭能够充分考虑到那一切。本庭明白，罪恶经常不得不由推论，由旁证证据加以证实。但是那一事实仍然存在，即受到指控的人有权有某些假定。那是一个法庭的作用，就是对证据保持一种合情合理的看法。

「本庭认为，事实上，目前呈送到本庭面前的证据能够有几种解释，一个最有逻辑的解释是，租用那一车库的人就是把那些衣服放入那个浅口皮箱的人。本庭并没有忘记那一事实，即证人杰罗姆．亨利第一次辨明麦吉．埃尔伍德是他看见正在停放那辆车的人。现在我要坦率地说，本庭想弄清这件事的真相。本庭想重召亨利先生进行讯问，不是由检察官，而是由本庭重新传唤。」

「亨利先生回到他营业的地方去了。」卡森说，「试图去使他回到这儿来会造成一项延误。我们理解并欣赏法庭处理好本案的愿望。」

「本庭极想把本案处理好，」贝顿法官说，「但本案对于确保正义得到伸张怀有更大的愿望。我不认为把亨利先生叫到这儿来会花很长时间，我们可以在他赶到以前继续这个案子。」

「也许，」梅森说，「如果我能趁法庭等待亨利先生赶到时重召特拉格警官上证人席接受进一步的提问的话，会有助于澄清这件事情。」

「很好。」贝顿法官说。

「当然，」哈密尔顿．伯格恼火地说，「这不过是预审。我们只需证明，有人犯了一项罪，而且有合情合理的理由去认为，是被告犯下了那一罪行。」

「你们在预审中只需证明那些，」贝顿法官说，「但本案已经超过了那一点。佩里．梅森先生和他的秘书的良好的信誉和职业道德受到了质疑。新闻界会从这种局面中大捞资本，本庭不至于对这一点有任何怀疑。既然已经走了这么远，我们就要把其余的路走完。

「特拉格警官，请您回到证人席上。我建议法警打电话找到亨利先生，命令他到庭。」

特拉格走上前，在证人席上就了位。

「警方在那个乡间别墅发现了一些脏盘子吧？」梅森问。

「是的。」

「它们是被拿到警方的化验室去了吗？」

「是的，先生。」

「在那些盘子上做了寻找指纹的处理吧？」

「是的，先生。」

「你们在那些盘子上发现被告的指纹了吗？」

「发现了。」

「你为什么在你的直接证词中没有提到那一事实？」

「没有问我。」

「你们是在哪儿发现那些指纹的？」

「在几个盘子上──特别是在用来和做糕点的面团的碗上。」

「在咖啡杯上呢？」

「嗯，没有。」

「那些托盘上呢？」

「我们在一个托盘上发现了一个指纹。」

「而且，当然了，你们发现了死者的指纹吧？」

「是的。」

「喂，」梅森说，「你们发现了至少是另外一个人的指纹，那是不是事实？」

特拉格犹豫了一会儿，接着慢慢点点头：「对，有一些至少是另外一个人的指纹。」

「你们对那些指纹进行辨认了吗？」

「还没有呢。」

「你没有提起被告的指纹是因为检察官惟恐我的提问会带出有另一个人的指纹那一事实，而指示你根本不要说那些事吗？」

「吩咐我不要主动说出任何情况。」

「你们有麦吉．埃尔伍德的指纹吗？」

「没有。」

「那么你们不知道另外那些指纹是不是麦吉．埃尔伍德的了，对吧？」

「我们不知道它们是谁的指纹。我们确实知道，它们不是萨迪．理奇蒙的指纹。我们想到了，在那些盘子最后一次用过之后，清洗之后，她把它们收好的时候，她可能会留下指纹的。因此我们录了她的指纹，做了比较。但那些不是她的指纹。」

「我说，」梅森说，「当被告给你讲她的故事时，她是否告诉你了，死者向她承认了，他打了一个假电话？换句话说，她仍在车里时他进了那个乡间别墅，给什么人打了电话，要那个人在约好的几分钟后给他打回来？」

「那件事她告诉我了。」

「你试图去追查那个电话了吗？」

「我们对那天晚上从那个乡间别墅打出去的所有电话进行了查找。」

「又是这个问题了，」梅森说，「你在你的提问中没有提到某些事实。」

「又是这个问题了，」特拉格警官说，「没有问我。」

「现在问你，」梅森说，「洛林．拉蒙特那个电话是打给谁的？」

「我们不知道，」特拉格说，「那是一个叫号长途电话。他只是往拉蒙特公司经理办公室的号码打了电话。」

「那个电话不是打给什么特定的人的吗？」梅森不解地问。

「只是打给那个办公室的。」

「好吧，」梅森极度渴望地说，「另外几个电话是打给哪儿的？在洛林．拉蒙特发现他需要干衣服和一双新鞋以后，他给谁打了电话？」

「在你回答那个问题以前等一下。」卡森说，「如果法庭同意，我们对那个问题提出抗议，根据是，它是有争议的，它假设一些未经证实的事实，而且是不适当的提问。」

「关于那个问题的最后一部分，抗议成立，」贝顿法官说，「那个问题的头一部分成立。洛林．拉蒙特从那个乡间别墅还给谁打电话了？」

「一个人也没有。」特拉格说。

「什么！」梅森惊奇地叫道。

「没有电话，」特拉格说，「没有长途电话。当然了，关于打进来的电话我们无法说，但是，关于从那个号码打出去的电话，只有一个打给拉蒙特发展、铸造与工程公司经理办公室的叫号长途电话。」

「而打那个电话的时间呢？」梅森问。

「时间是六点二十二分，大约是被告和死者到达那个乡间别墅的时间，根据被告讲给我们的那个故事。」

梅森集中精力沉思着，半闭着眼睛。

「还有问题吗？」贝顿法官问。

「没有问题了。」梅森说。

「没有问题了。」卡森说。

「我们将休会十分钟，」贝顿法官说，「杰罗姆．亨利一到法庭，我们就重新开庭。」

贝顿法官离开了法官席。哈密尔顿．伯格站起身，显然对佩里．梅森置之不理，大步走进了一个休息室。

梅森向保罗．德雷克和德拉．斯特里特转过身去。「好吧，」那位律师说，「我们有十分钟时间来破这个案子。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呢？洛林．拉蒙特一定做了一些安排，让人把干的裤子和鞋拿到那个乡间别墅去。除非他打电话，他究竟还能怎么办呢？」

「鉴于他们现在已经拿出的证据，我们知道，阿伦讲的一定是实话。我们知道，他追得她从那片湿乎乎的灌木丛中跑过，他从那装着刺铁丝网的围栏上滑下来，那样做时一定刮破了裤子。我们知道，他在那条路的泥地上跑过，他的鞋上都是泥。然而到他被杀死的时候，有别人已经到那个乡间别墅来过了。我们现在很肯定，那个某人一定是麦吉．埃尔伍德。但是，除非他给麦吉．埃尔伍德打电话，她怎么把干衣物拿给他的呢？她是怎么进他寓所的呢？」

德雷克耸耸肩：「他不可能通过心灵感应和她取得了联系。」

「只有一个答案，」过了一会儿梅森说，「麦吉．埃尔伍德一定给他打了电话。」

「但她为什么给他打电话呢？」

「因为，」梅森说，「她和他很亲密。她知道阿伦干下的事。她有那个乡间别墅的电话号码，于是往那儿给洛林．拉蒙特打了电话。我们正在这件事上争分夺秒，保罗。拿起电话来，给电话公司打电话。告诉他们这是一件极为重要的事。搞清麦吉．埃尔伍德在五日晚上是否往那个乡间别墅打了一个电话。」

德雷克说：「我会试试的。不过，我并没有抱多少希望。」

「把情况向电话公司的经理解释一下。」梅森说，「这实在是一件生死攸关的事。让我们来弄清这件事的真相吧。看你是否能搞到麦吉．埃尔伍德从她的寓所打出去的所有电话，在大约……现在，让我们看看吧。让我们假设阿伦在大约七点时离开了那个乡间别墅，她开车回到她的寓所，把自己清洗干净后，她开着洛林．拉蒙特的车，把它停放在那个消防龙头前面，她回到她的寓所，然后给麦吉．埃尔伍德打了电话。那大约会是──嗯，让我们来看看，让我们就说大约八点三十分吧。还有，保罗，试试追查一下那个在六点二十二分打往拉蒙特公司的电话。让我们来看看那个电话的下落。」

「我会试试的，」德雷克保证说，「你没有给我多少时间。」

「那是因为我没时间可给。」梅森说。

梅森在审判室中来回踱起步来，头微微向前探，凝神苦思得前额皱了起来。

几分钟以后梅森转过身来。「德拉！」他说。

「什么事，头儿？」

「去找到保罗．德雷克说。他正在打电话。我们忽视了本案中致关重要的那一点。」

「那是什么？」

「搞到彼得．莱昂斯由于双行停车贴上罚款单的那辆车的车牌号码。然后让保罗叫他的人去查那辆车的登记项目，或者在那张违规罚款单上就会有那些东西，因为那位警官会从登记证上抄下那个车主的名字，法律要求，登记证或者在驾驶座上，或者在汽车上某个能够清楚地见到的地方。」

德拉．斯特里特点点头，站起身离开了审判室。

五分钟过去了。

杰罗姆．亨利走进了审判室，看他的样子，他一直在匆匆忙忙，而且相当恼怒。

有人通知了贝顿法官，于是他又一次在法官席上就了位。

德拉．斯特里特匆匆忙忙地走进审判室，在梅森身旁坐了下来，在杰罗姆．亨利被传唤到证人席上时，她激动地用耳语说：「头儿，他发现宝藏了。麦吉．埃尔伍德往那个乡间别墅打过一个长途电话。然后她往洛杉矶的两个号码打了电话。保罗．德雷克现在正在查那两个号码呢。他不得不到另一个电话去与他的办公室取得联系，他们正在搞到关于彼得．莱昂斯由于双行停车在那辆车上贴上的那张违规罚款单的所有情报呢。」

梅森安坐在他的椅子上。慢慢地，一缕笑意出现在他的脸上。他向阿伦．费里斯转过身去，要她放心地眨了眨眼，就在这时，杰罗姆．亨利在证人席上就了位，贝顿法官说，「亨利先生，本庭需要问你一些问题。」

「是，法官大人。」

「现在，」贝顿法官说，「我不想要任何一方的法律顾问插话。本庭要问这个证人一些问题。亨利先生，努力去除你头脑中的所有偏见。我要请你试着去做一件也许让你感到困难的事情。我要请你回想到佩里．梅森在一个我们知道叫麦吉．埃尔伍德的年轻女子陪同下来到你的店铺的时候。当时你辨明麦吉．埃尔伍德就是你看见从那辆车里下来的那个女子。」

「我被耍弄了，被以前的一……」

「请等一下，」贝顿法官打断了他，「把关于被耍弄的这件事全都忘记。你在随后被人说服，你是被耍弄了，而且你为此很愤怒。你认为梅森先生试图陷害你，试图愚弄你。现在，我要要求你把那整个想法从头脑中清除出去。我想要你回想梅森先生和麦吉．埃尔伍德一起走进你的店铺那一时刻。你当时有多大把握，麦吉．埃尔伍德就是你看见从车里下来的那个女子？」

「我当时不是肯定，我是被耍弄……」

「你说过，你当时很肯定。而是什么使你那样说的呢？」

「诡计。」

「亨利先生，」贝顿法官说，「本庭并不完全确信，你是被耍弄了。可能有人是试图去耍弄你了，但是本庭正开始相信，完全可能麦吉．埃尔伍德实际上就是你看见正从那辆车里下来的那个人。」

哈密尔顿．伯格和卡森都跳了起来，表示抗议。贝顿法官示意他们不要出声。「现在请等一下，」他说，「本庭正在做这件事。我要求过了，双方的法律顾问都不要打断我。我想要你们二位先生坐下来，不要出声。」

贝顿法官向那个证人转过身去：「本庭在这里的目的是伸张正义，亨利先生。本庭需要你去回想，去清除你头脑中对任何人怀有的所有偏见。」

贝顿法官等待着，审判室中一阵紧张的沉默。

「嗯，」最后杰罗姆．亨利说，「当然，法官大人，我当时确信她就是我看见从车里下来的那个人。然而，以前有人给我看过她的照片，而且要我对那张照片做过辨认。我辨明了那张照片，那就是出问题的地方。」

「但是你为什么辨明了那张照片呢？」贝顿法官问。

杰罗姆．亨利若有所思地抚抚下颚。「嗯，噢，至于那一点，」他说，「当然了……嗯，那张照片看上去有些像……．看上去完全像我看见从车里下来那个人的面孔。那是因为麦吉．埃尔伍德与被告长得很像，而且那张照片照得非常巧妙……」

「那是麦吉．埃尔伍德的照片吧？」

「那，那是毫无问题的。」

「而且它挺像你看见从车里下来的那个人吧？」

「非常像。」

「尔后当你看见麦吉．埃尔伍德时，你就感到她肯定是你见过照片的那个人吗？」

「所以我就做出了那一身份认定。」

「但是你现在准备对本庭发誓，你看见从车里下来的那个人不是麦吉．埃尔伍德吗？现在，仔细想一想，亨利先生。这并不是试图使你中圈套。这不过是本庭的一项努力，想得到那件事的真相。」

亨利闭上眼睛，努力去集中精力。他继续用指尖抚着下颚的顶尖处。

「嗯，」最后他说，「他们告诉我说，不要让佩里．梅森愚弄我，而且我也不打算让他那样做。但是，当然了，法官大人，当您谈论到那件事时，当我看到麦吉．埃尔伍德的那张照片时……嗯，当时我认为那就是我看见从车里下来的那个年轻女子。尔后当我看见麦吉．埃尔伍德时，当然了，有某些暗示和……嗯，当我看她时，我认为她就是那个女人，没错儿。」

「你现在不这样认为了吗？」

「嗯，现在，」亨利说，「情况不同了。我看了被告，我认为她是那个女子，但是当然了，也给我看过她的照片。」

「把照片的事全忘记吧。」贝顿法官说，「努力去回想，努力去想象出那个从车里下来的年轻女子。那是麦吉．埃尔伍德还是本案的被告？」

杰罗姆．亨利抬头看着法官，终于脱口说出：「当您那样说时，法官大人，我就不知道了。当我第一次见到麦吉．埃尔伍德时，我很肯定，那就是那个年轻女子。尔后我又肯定是被告了。但是当您再次提出这时──当您就这样向我提出它时，我就不知道了。」

「没别的了。」贝顿法官说，「现在如果哪一方的法律顾问想向这位证人提问的话，他们可以这样做。但是就本庭看来，这位证人曾对麦吉．埃尔伍德做出了一项肯定的身份认定。他在给本庭留下很深印象的情况下做了那件事。他现在说他不知道。哪一方的法律顾问想对他提问吗？」

「没有问题。」梅森说。哈密尔顿．伯格与卡森悄悄地说了一会儿，尔后哈密尔顿．伯格说：「没有，法官大人，没有问题。」

梅森说：「我对特拉格警官还有一个问题。你不需要重上证人席，警官。你可以从你现在在审判室中的位子上回答它。在关于你的证词中没有提到的事情中间，是不是有关于洛林．拉蒙特尸体的血液酒精含量的事情？」

特拉格说：「我本人没有进行那一测试。那是由尸检医生德雷珀博士做的。」

「但是你知道结果如何，」梅森说，「什么结果？」

「好吧，」特拉格说，「我听说血酒精的百分比是百分之十九。」

「那一点，」梅森说，「会显示出一种相当程度的醉酒了，对吧？」

特拉格冷冰冰地说：「是的。」

「比起他那种块头的男人从一杯或两杯或三杯的鸡尾酒中摄入的要多得多吧？」

「也许是四杯、五杯或六杯。」特拉格警官说。

「我要请检方做出规定，如果对德雷珀博士进行询问，他会做出这样的证言。」梅森说。

卡森和哈密尔顿．伯格又低声商量了一会儿。

「你们不知道吗？」贝顿法官问。

「不，法官大人，」卡森很不情愿地说，「我们知道。我们将做出这样的规定。」

「但是显然，」贝顿法官说，「这正在大大地改变本案的局面。」

「我看不出，」哈密尔顿．伯格说，「法庭为什么正在根据一种我认为是错误的假定行事。」

「那是什么？」

「就是被告在讲实话。我们不认为她在讲实话。我们认为她是故意地到那儿去的，而且和死者一起在那儿待了很长时间，他们喝了酒，这位被告一点儿也不反对亲昵的举动，她引导着死者，她并不反对他兑酒，而且她并不反对他放肆行事。」

「那么死者衣服里怎么会有被告车上的那个配电器零件呢？」

「因为她在他死后把它放在了那儿。是她故意使她的车动不了的，这样，洛林．拉蒙特就会提出让她乘车了。从那一点起，她就引导着他。」

「那么她为什么逃走，顺着道路猛冲，而且跳过那刺铁丝网围栏呢？」

「我并不知道她那样做了，法官大人。」

「嗯，死者的那些衣物显示出她那样做了。」

「说到底，」哈密尔顿．伯格烦躁地插了话，「法庭并不需要探究这一切。法庭的作用只是现在搞清，是否有合情合理的根据来认为，被告与犯下的一件罪行有关联。」

「从纯粹的法律的立场来看，那都是真真切切的。」贝顿法官抢白说，「但是我们在这儿有一个年轻女子，攸关她的名誉存亡，攸关她的自由存亡。已经引进了许多的证据，而且现在你们已经打定主意，要对本庭的一个官员，佩里．梅森先生的诚实正直提出质疑。

「如果被告有罪，如果梅森先生犯了安置证据罪的话，本庭想把它揭发出来。如果他们是无辜的，本庭想确立那一事实。一个法庭的作用，地方检察官先生，就是确保正义得到伸张。以本庭的看法，比起遵守有关一个预审的法律条文来，法庭的职责要大得多呢。」

保罗．德雷克匆忙走进审判室，将一张纸放到梅森面前。「好吧，梅森，它在这儿呢，」他耳语说，「麦吉．埃尔伍德往那个乡间别墅打了电话。然后她往两个号码打了电话，其中一个是乔治．艾伯特的号码，另一个是伊迪丝．布里斯托尔寓所的号码。我已经追查了从那个乡间别墅打给拉蒙特公司经理办公室的电话。拉蒙特只是给总机的接线员打了电话，告诉她在整整七分钟之后给他打回去，他一接电话就把电话挂上，不要拿着电话，听他说出的话。」

贝顿法官说：「还有别的证人吗？」

「我们没有，法官大人，」哈密尔顿．伯格厉声说，「这就是检方的案件。无论在上级法院可能发生什么事，我们都仍然希望指出，已经有足够的证据使这位被告接受审讯了。」

「辩方有什么证据吗？」贝顿法官问。

梅森站起来：「我们有一些证据，法官大人。除非地方检察机关想做出规定。我们要花一点儿时间才能把它拿出来。无论如何，这是一件要记录在案的事情，而记录是可以由法庭或检方加以证实的。」

保罗．德雷克向德拉．斯特里特耳语了几句，离开了审判室。

「这个证据是什么？」贝顿法官问。

「让我们假设，」梅森说，「被告讲的是真话。洛林．拉蒙特发现他自己被困在那个乡间别墅孤立无援。他穿着湿衣服，他的裤子刮破了，他的求爱遭到了严厉拒绝。他很愤怒，他的身上湿乎乎的，他受挫了，他被人智胜了。他的汽车被──嗯，『借』去了。我们只需使我们自己设身处地于他的地位，来搞清他会怎么做。」

「请等一下，法官大人，」哈密尔顿．伯格插了话。「我们现在反对任何争辩。如果辩方有任何证据的话，就让他们把它摆出来吧。在证据摆出之后，被告的律师可以随意使用他的辩才──那时我们将有机会来做出我们对于那些事实的解释。」

贝顿法官点点头。「我认为作为一个程序，检察官是正确的，梅森先生。我认为这样的争辩应该在你拿出你的证据之后。无论如何，本庭要说，本庭届时将欢迎这样的争辩。」

「我不过是想显示出那一背景，法官大人。」梅森说。

「我认为本庭了解那一背景。你的证据是什么？」

「就是这个。」梅森说，「我原来认为洛林．拉蒙特会给某个人打电话，让那个人给他带衣服和一辆车来，当长途电话记录显示出他没有这样做时，坦率地说，我非常惊奇。那样的原因是……」

「我们又来了，」哈密尔顿．伯格喊道，「在法庭警告被告律师之后，他在继续这种辩论。我们认定这是失检行为，而且是一种智胜法庭的裁决的企图。」

「本庭同意地方检察官的看法，」贝顿法官严厉地说，「梅森先生，如果你有证据，你就把它拿出来。把你的辩论留到你的证据拿出来之后吧，请遵守本庭的裁决。」

「是，法官大人。」梅森说，「那一证据就是这个。电话公司的记录显示，麦吉．埃尔伍德在五日晚上从她的寓所往那个乡间别墅给洛林．拉蒙特打了电话。记录显示，她刚往乡间别墅打完电话，就打了两个电话。其中一个是打给乔治．艾伯特的号码，另一个是打给贾维斯．拉蒙特的私人秘书伊迪丝．布里斯托尔的寓所的号码。」

保罗．德雷克又匆匆走进审判室。

「如果我能请法庭宽容一下，就给我一会儿时间。」梅森说。德雷克递给梅森一张纸，梅森看看那张纸，尔后向法庭微笑着说：「而且那些记录还显示，那辆由于双行停车被彼得．莱昂斯贴上罚款单的汽车是登记在伊迪丝．布里斯托尔名下的。那些是记录上的东西，为了节省时间，我们请检方做出如此的规定。」

「检方做出如此的规定吗？」贝顿法官问。

「检方只在辩方律师保证他知道这些事实是真实的情况下做出如此的规定。」

「我知道这些事实是真实的。」梅森说，「因为这位侦探保罗．德雷克和电话公司的工作人员们进行了一些电话谈话，还有对于莱昂斯警官发出的违规停车罚款单做了一项匆忙的调查。然而，我确信这些是事实，如果关于它们有任何问题的话，我想有一个诉讼延期，直到它们能得到证实。」

「我们反对这样一个诉讼延期，」哈密尔顿．伯格说，「而且，鉴于这一情况，我们并不认为我们应该做出规定。」

「你们会做出规定，对吧，」贝顿法官说，「在这一条件下，即如果结果发现这些事实中有任何东西是不正确的，那么，可以提起法庭对那些事实的注意？」

「我们会做出那一规定。」哈密尔顿．伯格很勉强地说，「无论如何，我们看不出这一切与本案的关联。」

「你们提出反对，因为它没有法律资格，与本案不相关，而且无关紧要吗？」贝顿法官问。

「是的。」哈密尔顿．伯格说。

「这一反对被注意到了。」贝顿法官裁决说，「现在，梅森先生，本庭很想听到基于检方的反对所做的争辩。这样是一个证明你对本案的看法的机会。」

贝顿法官靠后坐着，嘴部流露出隐隐的笑意，双手交叉放在肚子上。手指交织在一起。

哈密尔顿．伯格意识到了他已经走进的那个陷阱，就彷佛要提出抗议似地站起身，但接着又慢慢地坐下了。

「梅森先生请继续吧。」贝顿法官说。

梅森说：「如果法庭同意，那一局势就是这样。从一个符合逻辑的观点来看它，洛林．拉蒙特在他的车被被告开走以后一定回到了那个乡间别墅。他生气地把火腿鸡蛋都倒在了垃圾桶里；他当时可能不想喝咖啡。他给自己倒了几杯酒。他并不知道究竟该怎么办。他在思考该怎么办。他不知道他的车在哪儿。他不知道被告是不是已经做出对他不利的犯罪投诉了。

「与此同时，被告开车回到了城里，把洛林．拉蒙特的车停放在了一个消防龙头的前面，并给她的朋友麦吉．埃尔伍德打了电话，将她自己做下的事告诉了麦吉。麦吉．埃尔伍德了解洛林．拉蒙特。此刻无意去深究那一关系的亲密程度。麦吉．埃尔伍德是一个现代的年轻女子，具有相当的独立性和很宽容的人生观。她可能往那个乡间别墅给洛林．拉蒙特打了电话，而且实际上这样说道：『阿伦．费里斯给我打了电话。你真是对她太粗鲁了。她把你的车开走了，停在了一个消防龙头前面。你需要我做什么？』

「当时洛林．拉蒙特告诉她说：『我需要你做的就是把那辆车给我带来，和一个能去我寓所的人联系一下，给我拿一条干净的便裤，一双干鞋，你可以把它们带到了这儿来。』

「于是，」梅森说，「麦吉．埃尔伍德打了两个电话。其中一个是她想要他陪她一起到那个乡间别墅去的人，因为在洛林．拉蒙特情绪不好时，她不想独自到那儿去。另一个电话是打给要到洛林．拉蒙特的寓所去给他拿他所需要的衣物的人。显然，那会是一个有那个寓所钥匙的人，一个和洛林．拉蒙特很亲，能随意去他的寓所的人，而非常显而易见的是，那个人或者是乔治．艾伯特，或者是伊迪丝．布里斯托尔。

「这两个人中的一个陪麦吉．埃尔伍德去了那个乡间别墅。另一个去了那个寓所，取了那些衣物。

「我们不得不利用推论来断定谁是哪个。

「我们知道，那个寓所周围很难找停车的地方。我们知道，一些汽车在这样的时间被停放在车道前和消防龙头前。到洛林．拉蒙特的寓所去取所说的那些东西的那个人很急忙，没有时间把车停放在离寓所挺远的地方，再走过去。那个人冒着风险双行停车。莱昂斯警官在给洛林．拉蒙特的汽车贴上罚款单的同时，也给并排停放在那个寓所前面的那辆车贴上了罚款单。那辆车归伊迪丝．布里斯托尔所有。

「因此，如果我的推测是正确的话，那个把那些衣物拿给洛林．拉蒙特的人是伊迪丝．布里斯托尔，而麦吉．埃尔伍德想要某个人陪她到那儿去时是给乔治．艾伯特打的电话。」

伊迪丝．布里斯托尔站起身来，大踏步地走上前来。「我可以向法庭做一项声明吗？」她问。

「这真是乱了套了。」哈密尔顿．伯格提出了抗议。

「地方检察官，请你坐下，」贝顿法官说，「您想做什么样的声明呢，年轻的女子？」

「我是贾维斯．拉蒙特的私人秘书，伊迪丝．布里斯托尔。」她说，「我对于欺骗感到厌倦了。我对于阴谋感到厌倦了。如果不是这样，我可能也会自首的，但是努力去继续欺骗是没有用的。是我把他杀死的。」

法庭上下一片哗然。

「走上前来，到证人席上去。」贝顿法官说，「现在，年轻的女子，我想要妳明白，妳说的任何话都可以用做对妳不利的证据。妳有权力找律师。妳现在不必做任何声明。妳是希望本庭为妳指定一名律师，还是妳希望……」

她摇摇头：「我只想让这件事结束，法官大人。」

「很好，」贝顿法官说，「继续吧。让它结束吧。把发生的事告诉我们吧。」

她说：「洛林．拉蒙特是一个很有趣，神通广大的男人。在我开始为拉蒙特公司工作时，他使我大为激动，我想，那与他神通广大有关系。我和他的关系很亲密。我以为他要娶我呢。他向我保证，他一得到他父亲的同意就娶我。与此同时，他告诉我，他要操纵一些事情，所以，我可以进他父亲的办公室做个私人秘书，而且，那会给我一个机会，按他的说法，就是『软化那个老头儿』。很快我就发现，洛林．拉蒙特或者是正和办公室的另一个年轻女子，麦吉．埃尔伍德有一种恋情，或者是正准备和她有一种恋情。麦吉．埃尔伍德是一个非常开放现代的年轻女子。我去见了她，和她摊了牌。麦吉．埃尔伍德告诉我，到那时为止，她和洛林．拉蒙特是好朋友，仅此而已。她向我保证，他们的关系没有超越那一点，她也不打算让它超越那一点。她告诉我，实际上，她对办公室经理乔治．艾伯特感兴趣。她告诉我，为了简化那个涉及我的问题，她要离开拉蒙特公司。她也的确那样做了。

「然而，她向我指出，为了强调其性魅力，或者至少是充分地显示它们，来吸引男性目光，因而穿着打扮很现代的迷人的年轻女子，肯定不应该对男子汉的殷勤感到愤怒。正如我所说，她非常宽容，非常开放。

「我恰巧知道，洛林．拉蒙特继续努力去和她约会，她变得对乔治．艾伯特越发地感兴趣，洛林和她约会的企图徒劳无功，虽然她确实挺喜欢他。

她想和他做朋友，但是在洛林．拉蒙特和异性的关系中，根本就没有柏拉图的东西。我被迫对他和女人们的恋情视而不顾了。

「在五日的晚上，麦吉．埃尔伍德给我打了电话。看上去她相当开心。她说，洛林．拉蒙特带阿伦．费里斯去了那个乡间别墅，他变得有点儿鲁莽，阿伦抢了他的汽车，开着车跑了，留下洛林．拉蒙特去步行了。洛林很怕他父亲会发现这种状况。看上去他父亲已经为洛林没有道德的行为申斥了他好几次，而且特别地命令他，在任何情况下不许再将那个乡间别墅作为约会地点。

「麦吉告诉我，洛林．拉蒙特要她指示我，去他的寓所取裤子和鞋。我有他寓所的钥匙。我认为我是他身边唯一有钥匙的人。」

「我马上开车去了他的寓所。我违规停车，跑上去取了鞋和裤子。我下来后，我的车上有一张违规停车罚款单。我马上急忙奔向那个乡间别墅。

「洛林．拉蒙特在那儿。他醉熏熏的，令人作呕。我把裤子和鞋给了他。他换上了干衣服。我煮了一些咖啡，想使他清醒过来。为了引诱他吃东西，我还煎了火腿和鸡蛋。那儿有一盘子冷糕点。我把它们热了。我们一起吃了火腿和鸡蛋。

「他变得十分让人讨厌。他称我是个容易受骗的人，以此来嘲笑我。他说我外形挺漂亮，但是没有魅力。我记得他说，新的东西已经耗损了他和我的恋情，无论什么时候，只要他看见一个对他有吸引力的新人，他就不得不努力去骗我，他对此感到厌倦了。尔后他厚颜无耻地宣布，他决意要开上他的车，到阿伦．费里斯的寓所去，强迫她为偷了他的车道歉。他说，如果她对他不『好』的话，他就让人由于偷东西拘捕她。他说，他喜欢不好上手的女人，他真的要去让她为所做的事付出代价。

「我当时极为心烦意乱，而他兽性大发。最后我搧了他。他开始掐得我喘不过气来。我跑到厨房里，想从厨房门跑出去。但它上了闩，锁上了。没有出路。他站在我面前，他的身后是回起居室的门。我们中间隔着一张桌子。这时，他狂怒得要杀人。我抓起一把厨刀。他向我猛扑过来，绊了一下，没有扑中。他绊倒下去从我身边掠过时，我用那把屠刀痛心出手。我当时不知道我杀死了他。我只知道那把刀插进了他的背部。我根本不知道它这么容易就会插进去。我当时为我干下的事害怕极了，但我根本不知道他受了重伤。我只希望那一下刀刺能使他慢下来，使我能逃脱进一步的虐待。我跑进了起居室。」

「他试图追我，但绊倒在桌旁。我冲了出去，上了我的车，开走了。」

审判室里一阵沉寂。

梅森声音中带着体谅，轻声说：「布里斯托尔小姐，他告诉您有关一张五百元的支票的事了吗？」

她点点头：「那是他变得对阿伦．费里斯那么鲁莽的原因。他说，他本来打算慢慢来，轻松地来，但是，奥托．凯斯维克打来了电话为了某些他不敢让他父亲知道的事，凯斯维克和萨迪．理奇蒙一直在敲诈他，他打来电话说，他们马上需要五百元钱，半小时后就到。」

梅森向审判室的后部转过身去。「现在也许我们要听听你的了，艾伯特先生。」他说。

艾伯特站起身，很有尊严地说：「碰巧，麦吉．埃尔伍德是我的妻子。我们昨晚在拉斯韦加斯结婚了。为了出庭，我飞回这里。作为麦吉．埃尔伍德的丈夫，不能传唤我做对她不利的证词，也不能传唤她做对我不利的证词。」

艾伯特坐了下来。

贝顿法官看看地方检察官，随后看看卡森，又看看梅森：「辩方还有进一步的证据吗？」

「没有，法官大人。」

「对被告不利的此案被撤销。」贝顿法官说：「本庭命令拘留伊迪丝．布里斯托尔。本庭是勉强去这样做的。本庭认为，这个年轻女子极为真诚地讲述了她的故事。这是一个给本庭留下很深印象的故事。本庭有充足的理由认为，陪审团会相信那个故事，洛林．拉蒙特是在自卫中被杀死的。本庭现在休庭。」

十五

佩里．梅森、德拉．斯特里特、保罗．德雷克和阿伦．费里斯坐在梅森的办公室里。阿伦．费里斯激动得近似歇斯底里，眼睛哭得红红的，德拉．斯特里特坐在她身旁握着她的手，不时抚慰地轻轻拍着她。

「好吧，」梅森说着，把他的公文包扔到办公桌上，「又有一个案子处理完了。」

「它对于你不过是一个案子，」阿伦．费里斯说，「但它是我的整个生命。」

梅森同情地看着她。

「那也是他的整个生命。」德拉．斯特里特说，「他一生的工作就是确保正义得到伸张，不仅是在一个案子中，而是在他的所有案子中。」

「来呀，佩里，」保罗．德雷克说，「只是发生了什么事呢？」

「很简单，」梅森说，「洛林．拉蒙特是个色狼。他精心策画，想征服阿伦。如果他能够把它做漂亮的话，他会那样做的。如果他不能以容易的方法那样做的话，他会以困难的方法去做。显然，他很有经验，他了解加州的那条法律，就是一个女人变成一个强奸案中的起诉证人之后，可以对她过去的失检行为提出质询。

「那使一个有许多钱的不讲道德的男人有了很大的余地，去雇用侦探。

「然而，奥托．凯斯维克向洛林要钱，告诉他他会在半小时以后到。洛林决定加速行动。我们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过了一些时间，麦吉．艾尔伍德打来了电话，告诉他，她会把他的车开来。她还告诉他，她会安排为他拿干衣服的事，但是麦吉．埃尔伍德根本不打算处于与阿伦相同的境地。于是她给她的未婚夫乔治．艾伯特打了电话，要他和她一起去。同时，她给伊迪丝．布里斯托尔打了电话。伊迪丝去了那个寓所，拿了拉蒙特需要的东西，去了那个乡间别墅。麦吉故意让伊迪丝在时间上占了先。」

「伊迪丝为什么不留下她的车，开洛林．拉蒙特的车到那个乡间别墅去呢？」德雷克问。

梅森说：「关于那件事什么也没说。拉蒙特既不想开车送伊迪丝回家，也不想在这个夜晚其余的时间里都有她这么个负担。记住，证据显示，他一直在酗酒。麦吉给他打电话来时，他告诉她，让住得离他的寓所很近，而且有唯一的另一把钥匙的伊迪丝，去取些干衣服带来。当时麦吉要给他送车来，于是他计划让伊迪丝开车送麦吉回去。洛林．拉蒙特不打算让阿伦给了他突然的一击之后逃脱不受处罚。他可能计划开车到她的寓所去，使她吃一惊。

这次他不打算让她反抗。」

「而那些衣服呢？」德雷克问。

「等到麦吉和乔治．艾伯特赶到那儿，」梅森说，「洛林．拉蒙特已经死了。我认为，他们发现了那具尸体，于是决定对此什么也不说。他们认为，警方会没有任何线索，他们不想卷进去。于是他们决定把拉蒙特换下的衣服带走藏起来。他们认为，那样，他们可以使有关事情真相的任何事都不泄露出来。麦吉是在挽救伊迪丝的好名声，是在使阿伦免于暴露在众目睽睽之下，同时也是在保护她自己。于是麦吉就把拉蒙特的车开回到了阿伦停放它的地方。她和乔治．艾伯特认为，没有人会知道阿伦走后发生了什么事。」

「那难道不是一项罪行，」德雷克问，「发现了一个被谋害的人而不报告？不能为此拘捕他们吗？」

「当然，那是一项罪行，」梅森咧嘴一笑说，「只要地方检察官能证明那一点。」

「他无法证明吗？」

梅森摇摇头。「他们结婚了。艾伯特可以证明麦吉．埃尔伍德打电话叫伊迪丝去那个乡间别墅了，但是他无法证明麦吉．埃尔伍德去过那儿。多亏警方采取了那种方法去为杰罗姆．亨利洗脑，根本无法证明麦吉就是停放洛林．拉蒙特汽车的那个年轻女子。一开始亨利说她是，尔后他说她不是，尔后他发誓说他不知道。这是检方试图对一个证人施加影响，从而使它自己的案子告吹的一个案例。」

「洛林．拉蒙特在那个乡间别墅开的那张支票呢？」德拉问，「如果奥托和萨迪那么迫不及待地要得到它，他们为什么不兑现它呢？」

「那几乎可以肯定，」梅森解释说，「就是他们需要这张支票来为他们自己的某种赌博活动出资。我都愿意打赌，了解事实之后，我们会发现，那一对儿那天晚上把那张支票转交给某个赛马的赌注登记人了。第二天，在将那张支票提交到银行之前，这个人得知了洛林．拉蒙特的死讯，于是知道，那张支票是毫无价值的。一旦银行知道那个储户死了，它是不会从他户头提现金支付任何支票的。于是那张一钱不值的支票的持有者把它撕掉了，而没有搅和到一种他得做出一些解释的局面中。」

「那另一张支票呢，贾维斯．拉蒙特开的那张？」德拉．斯特里特问，「他给麦吉．埃尔伍德的那张？」

梅森说：「他那样做是为了她能结婚，那样，就既不能传唤她，也不能传唤艾伯特做证人了。如果能做到的话，贾维斯．拉蒙特想维护他儿子最后的名声。为了那样做，显然，他愿意牺牲阿伦。」

「但是，」德拉．斯特里特问，「贾维斯．拉蒙特究竟怎么知道发生的一切的呢？」

梅森咧开嘴笑了：「我想我们得承认，德拉，麦吉．埃尔伍德既是一个漂亮的年轻女子，也是一个非常精明的年轻女子。」

「对，」保罗．德雷克插话表示赞成，「那使我很想知道，她在阿伦的寓所里换裙子时，所有那些时间你们在说什么。在我看来，那一行程让你可着了些迷。你们当时在说什么？」

梅森冲德拉．斯特里特眨眨眼。「谈一些书，保罗。」他说。

「下次，」德雷克说，「你最好让我来为你跑腿儿。」

「那是动脑的工作。」梅森纠正说。

（全书完）

Table of Contents

目錄

一

二

三

四

五

六

七

八

九

十

十一

十二

十三

十四

十五

十六

一

二

三

四

五

六

七

八

九

十

十一

十二

十三

十四

十五

十六

《梅森探案集5．俏佳人》贾德诺

一

佩里．梅森律师的机要秘书德拉．斯特里特小姐走进梅森的私人办公室，迈步来到正坐在宽大办公桌后面的律师跟前，说道：「律师事务所真是世界上最糟糕的地方。」

「当然了，」梅森说，「不过我能知道何以见得吗？」

「一位叫多莉．安布勒的小姐说的。」

「我想安布勒小姐就在外面的办公室里，等着见我吧？」

「她说得马上见你。」

「她多大年纪？」

「二十三四岁，像是见过不少世面。」

「长什么样？」

「赭色头发，淡褐色的眼睛，身高五．三英呎，体重大约一百一十二磅；三围是三十四、二十四、三十四。」

「嗯，」梅森说道，「我们还是拾起旧话吧。律师事务所是世界上最糟糕的地方。你们是怎么谈起来的？」

「够你猜一阵子了。」她答应着，「但你永远别想猜出安布勒小姐想要什么──或者至少她嘴上说想要什么。」

「这我相信，」梅森说，「可她想要什么呢？」

「她想让你看一看别人给她做的手术。」德拉．斯特里特答道。

「看什么？」

「别人给她做的手术。」

「一件医疗事故的案子吗，德拉？」

「显然不是。我看她可能认为自己的身份出了点问题。她想向你证明她是谁，或者她不是谁。她希望你看看她阑尾手术后的伤疤。」

「这算什么，」梅森问，「简直是瞎胡闹！要不就是某个骗局的前奏。我可不会让个年轻姑娘来我这儿……」

「她还想要个见证人。」德拉．斯特里特说。

梅森咧嘴一笑：「哦，保罗．德雷克最擅长干这个了……我肯定他会喜欢她的身材。」

「那就让保罗来吧。」她说，「他的眼睛厉害着呢……要我叫他吗？」

「我们还是先和当事人谈谈吧。」梅森说，「我倒想快点见见这位神秘的安布勒小姐。」

「我带她进来之前，」德拉．斯特里特说，「还有件事得让你知道。」

梅森说：「德拉，妳要是像这样挤牙膏似的跟我谈这件事，我就不能不疑窦丛生了。现在，妳还是完完整整地告诉我吧！」

「好吧，」德拉．斯特里特说，「在你渴望见到的这位当事人的皮包里有一支枪。」

「妳怎么知道？」梅森问。

「实际上我并不知道，」德拉．斯特里特说，「我不过在引用格蒂的话而已。」

「格蒂，」梅森说着咧嘴笑起来，「坐在服务台后面，一有人进来就评头论足一番。她的想象力十足而且乐此不疲。」

「随你怎么讲，」德拉．斯特里特说，「不过，安布勒小姐把皮包放在外面办公室的塑料罩椅上。她刚一探身去拿一本杂志，胳膊肘不小心碰到了皮包──那椅子湿肥皂似的滑溜，『砰』地一声皮包重重地掉在了地上。

「格蒂说安布勒小姐蹦起来足有一尺高，还心中有鬼似的四顾了一番，看是不是有人听到了那声响。」

「格蒂没让她觉察到吧？」梅森问。

「格蒂才不会呢。」德拉．斯特里特说，「格蒂是什么人，你又不是不知道。她全身长满了眼睛可脸上却不露声色。你根本搞不清楚她看见了什么。不过，格蒂丰富的想象在于她能拿个扣子，再在上面缝件马甲，然后不但能告诉你马甲的样式，还能确切地指出口袋里有什么──口袋里的那些玩意儿总是和格蒂自己独特的思维中一些浪漫的戏剧性场面联系在一起。」

「这一回呢，格蒂怎么想象的？」梅森问道。

「这一回吗，」德拉．斯特里特说，「多莉．安布勒小姐还太年轻，她初来乍到，不谙世故。她被一个混账色狼抛弃了。那混蛋把她一个人扔在这陌生的都市里，让她自己谋生。多莉决心和他当面对质，他必须做出抉择：要么证明她是个清白的女人，要么他成为『林中草地』餐馆的一道主菜。」

梅森摇摇脑袋，「格蒂应该编得比这个更好。」他说。

「哦，格蒂已经想得很不错了。她不但杜撰出了案子里的那个男人，还按照格蒂式的典型思路为他包装了一番。你有兴趣的话，就会进一步发现，那男的是一个非常富有的工厂厂主的儿子。父亲给儿子选了一门门当户对的亲事。可儿子偏偏真心爱上了多莉．安布勒。违背父命，他又不愿意。因为如果他娶多莉为妻，父亲肯定会剥夺他的继承权。就某些方面来讲，他还是个挺不错的小伙子，就是太软弱了。」

「那多莉怎么办？」梅森问。

「嗯，按照格蒂编排的剧情来看，多莉是个有主见、意志坚强的姑娘，绝不会让这个父亲驾驭她的生活或者毁了她的幸福。」

「她不像是那种为毫无个性的公子哥所引诱的单纯姑娘。」梅森说。

「这你可得和格蒂去谈。」德拉．斯特里特答道，「在格蒂脑子里，整个剧本都已经编出来了，谁也别想改动它。一旦格蒂脑子里想好，你就很难再让她改主意。

「就算你在她耳朵里捣把炸药，然后引爆它，她的脑袋虽然炸飞了，可她的想法依然丝毫未损。」

「好吧，德拉，」梅森说，「如果是这样，我想我们还是先见见多莉．安布勒，搞搞清楚格蒂浪漫的脑袋瓜里怎么把鼹鼠堆成的小土丘吹成是一座山的。」

「千万别小瞧多莉，」德拉．斯特里特警告道，「她可是个引人注目的人物。看上去静静的又怯生生，但她知道都是怎么回事；她可不是昨天才出生的婴儿。」

梅森点点头，「那我们见见她吧，德拉。」

德拉轻轻走出门，来到外面的办公室。不多会儿，就陪着多莉．安布勒又走了进来。

「您见到我很高兴吧，梅森先生。」多莉．安布勒说话就像连珠炮。

「您关心您的个人身份问题？」梅森问。

「是的。」

「您想让我采取行动……嗯，就是说，确定妳是谁？」

「是的。」

「为什么您迫切想弄清楚您的身份呢？」梅森问。

「因为我觉得有人蓄意把我和别人搞混。」

「这种情况下，」梅森盯住德拉．斯特里特说，「最好的办法是取妳的指纹样本。」

「哦，那根本没用！」

「为什么不行？」

「那会让我觉得自己像个罪犯。」

梅森摇摇头，「你可以让人先取好妳的指纹，再把它送到联邦调查局去，列入到他们的非犯罪档案。事实上，每个公民都应该这样去做。这是确定身份的最可靠办法。」

「这得花多长时间？」

「取完指纹再送去吗？用不了多久。」

「我怕我没那么多时间，梅森先生。我希望您──嗯，我想和您一道证实一下我的身份。让您为我做一个详细验证……」她垂下了眼帘，「……看一看一次手术后的伤疤。」

梅森和德拉．斯特里特揶揄地交换了一下眼色。

「也许，」梅森说，「安布勒小姐，您最好告诉我您到底打算干什么。」

「好吧，」她郑重其事地说，「如果您再见到我，您认得出我，是吧？」

「我想是的。」梅森说。

「您的秘书，斯特里特小姐呢？」

「没问题，」德拉．斯特里特说，「我认得妳。」

「可是，」她说，「如果是这种情形，人们对身份心存疑问又想有绝对把握的话，他们通常会找找伤疤什么的……嗯，我就恰好有块疤。」

「于是，您想让我们看看。」

「是的。」

「我记得秘书告诉过我，您希望有证人在场。」

「是的，据我所知，律师不能做委托人的证人。」

「他是不应该。」梅森说。

「这样的话，也许我们得找个合适的证人了。」

「保罗．德雷克就挺合适。」梅森说着又瞟了德拉．斯特里特一眼，「他是德雷克侦探事务所的头儿，办公室就在这个楼层。我的大部分工作都是他去干的。」

「我本来更希望是个女的，」她说，「这样──会更方便些。」

「当然了，」梅森说，「您可以到另外一个房间去，让德拉．斯特里特来检查。」

「不，不，」她急忙说，「我希望您能亲自查看。」

梅森又瞧瞧德拉．斯特里特，「我捎个信儿给保罗．德雷克，看他能不能马上就过来一趟。」律师拿过记事簿，写了起来：

保罗：德拉会告诉你这是怎么回事。我想让你派上一个或几个侦探，这个年轻的姑娘一离开我的办公室就盯住她，直到我让你停止为止。──德拉，设法找个机会查查她的皮包，看她是不是真的带了把枪。

梅森从记事簿上撕下那张纸，递给德拉．斯特里特，说：「德拉，请你把这个带给保罗．德雷克好吗？」

不像口授那般随便，德拉．斯特里特一副郑重其事的神情，回答道：「好的，梅森先生。」就打开门出去了。

多莉．安布勒架起了她那双好看的腿，「我还以为您会觉得我怪不可思议的，梅森先生。」

「也可以这么说，」律师应道，「您是有点与众不同。」

「我……我只是怀疑有人在企图让我成为──一桩阴谋的受害者。您把这种人叫做什么？」

「替罪羔羊，」梅森说，「或者是替死鬼。」

「既然我不是羊，」她笑着说，「我想还是替死鬼好些。不过，我可不想当替死鬼，梅森先生。」

「我敢肯定您不想。」梅森回答道，「同理，我也不希望自己陷入很尴尬的境地中去……我想您已经把姓名和地址告诉我的秘书了吧？」

「哦，是的。我告诉了接待小姐，就是电话服务台的那个姑娘。」

「那是格蒂。」梅森说。

「我把我的情况告诉了她。我住在帕克赫斯特公寓九○七室。」

「已婚、单身还是离过婚？」

「单身。」

「好吧，」梅森说，「那里肯定有人能证明您的身份──比如说公寓管理员。」

她点点头。

「您住在那儿多久了？」

「嗯……让我想想……我想大概有六个月了吧。」

「您有驾驶执照吗？」梅森问。

「当然。」

「我可以看看吗？」

她把皮包打开来，恰到好处不让梅森看到皮包里的东西。然后拿出一个钱包，从中取出一张驾照。梅森仔细看了看姓名、住址和说明，说道：「这是五个月前签发的。」

「对，那天是我的生日。」她说着笑了，「您知道我的年龄了，梅森先生。」

律师点点头，「这是加利福尼亚的驾照，上面有您的拇指纹。」

「我知道。」

「那么您对取指纹的厌恶感至少曾被部分克服过。」

「您别误会，梅森先生。」她说，「我并不反对取指纹。只不过一想到取了指纹，再送到联邦调查局去就……」她耸了耸肩。

「从这个拇指纹上，我们可以做出准确无误的判断。」梅森说道。

「哦，」她说着，看了看自己的拇指，「您是一个指纹专家吗，梅森先生？」

「不，」梅森说，「这方面保罗．德雷克是专家。不过，有关比对指纹的事儿我也知道一点。」

「我明白了。」

「您还有别的疤吗？」梅森问，「别的什么手术的？」

她笑了，「只有这一个阑尾手术的，因为是最近才做的，所以我总能想到它。」

外间的门上响起了「嗒嗒」的敲门声，那是保罗的暗号。梅森穿过房间，让进德拉．斯特里特和保罗．德雷克。

「安布勒小姐，这位是侦探保罗．德雷克。」梅森介绍说。德雷克微一躬身。

她笑着问候道：「您好，德雷克先生。」

梅森说：「保罗，我们这儿有个特殊情况。这位年轻的小姐想要个见证人能证明她的身份。她希望你仔细看看她。甚至想给你看一下最近阑尾手术的伤疤。」

「懂了。」德雷克一本正经地说。

「此外，」梅森继续道，「我已经跟她解释过，她有加利福尼亚的驾照，并且印有她的拇指纹，这已经足够了。只要把她的拇指纹和驾照上的比对一下就行了。」

「喔，」德雷克说，「拇指纹当然可以证明身份。不过，如果她真希望……」

「我确实想，」她插话说，「我不喜欢指纹。确切地讲是我不喜欢被人取指纹这主意。不过，如果您想把我的拇指纹和驾照上的比对一下，那就看看我的拇指吧。但我不愿留下指纹印。我只是不想弄得满手都是墨水，感觉像个罪犯似的……那么，只看看我的拇指，然后和指纹印比较一下，就能做出鉴别吗？」

德雷克一本正经地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放大镜，走过来坐在她身边。「那就得罪了。」他说着，安布勒也拿出了驾照。他把她的手轻轻放在自己的掌心，用放大镜看了看她的拇指，又看了看汽车驾照上的指纹。「我还得反过来再看一次，」他说，「这有点儿难。如果您……事情就简单多了。」

「别用墨水。」她说着紧张地笑了起来。

「我的意思不过是要多花点时间而已。」德雷克说。

德拉．斯特里特冲佩里．梅森挤了挤眼。德雷克手持放大镜从拇指到驾照，又从驾照到拇指，来来回回照来照去。

然后他抬起头，冲佩里．梅森点头示意。「行了，」他说，「检查完毕。您就是多莉．安布勒。不过，当然啦，」他忙着又加了一句，「我们还得看一看您做阑尾手术的地方。」

她「腾」一下站起来，躲到房间的一个角落。「我会从窗子那儿跳出去的。」她说。

她飞快脱下短上衣，撩起衬衫的一角，露出一小块皮肤。突然又变得不自在起来，于是又把衣服放下了。

「其实，」梅森说道，「有拇指纹已经足够了。」

「不，不，」她说，「我希望你们……」她倏地不说了，紧张地一笑，「毕竟，」她接着说，「我觉得律师就像是医生，我不会在乎医生给我做检查的。好了，来吧。」

她拉开裙侧的拉链，松开裙带，把衬衣撩了起来。她呆在那儿足有一两秒钟，他们看到了她光滑、细腻的肌肤。一道扎眼的红色疤痕给这美丽的皮肤留下了痕迹。随后她猛地摇摇头，把裙子整理停当，拉上拉链。

「我的上帝，」她说，「我不知道为什么，觉得自己好像没穿衣服一样。」

「好了，我们已经看到它了。」德雷克说，「过几个月它的颜色就会褪掉，您就很难察觉到有这么块疤了。」

「您能认得出我吗？」她问。

「嗯，」德雷克笑道，「就凭指纹和疤痕，我想如果有必要，认出您来应该没问题。」

「那正是我所希望的。」她说。

在她摆弄衣服时，德拉．斯特里特敏捷地打开安布勒的皮包，往里面瞥了一眼又把它关上了，接着瞟了梅森一眼，冲他点点头。

「行了，保罗，」梅森意味深长地说，「我想这就可以了。你是个见证人。你能够证明她的身份。」

「如果我能知道这是怎么回事的话，」德雷克说，「我的证明可能会有用的。」

「它会有用的，」多莉．安布勒说，「如果我也知道是怎么回事的话。我能知道的只是要么有个跟我长得一模一样的人，要么我怕是正被人包装成什么人。」

「那么人家是怎么包装您的呢？」梅森说。

「让我穿这些衣服。」她说着话，蓦地甩起裙子来，她那两条匀称的大腿顿时暴露无遗，「还有袜子、鞋、裙子、茄克、内衣，一应俱全。我是在听命令从事。」

梅森说：「那些衣服上有什么标志吗？」

「没见过。」

「还是看看的好，」梅森说，「很可能用了荧光。」

她说：「我──我还有件自己的事要办，梅森先生，我还会再来的。」

「不过您打算干些什么呢？」梅森问。

她摇摇头，「这事儿您不会赞成的，」她说，「所以您也不会让我去干。但我还是要把事情弄个水落石出。」她出其不意地拎起皮包，看了看表，对梅森说：「我猜是在您的秘书那儿交费吧？」

梅森对德拉．斯特里特说：「十块钱，德拉，给安布勒小姐开张收据。」

「请这边走。」德拉说着领她出了办公室。

梅森和德雷克又交换了一下眼色。「找好盯梢的了吗？」梅森问。

「杰里．纳尔逊。」德雷克说，「干这行儿他是最棒的。德拉拿你的字条来我办公室时，正好他也在，正在做另外一桩案子的报告。我安排了个人在路边的一辆车里……安布勒可是个漂亮妞啊，老兄。」梅森点点头。

「你想是谁在背后操纵她呢？」

「不清楚，」梅森说，「不过我们会把他挖出来的。很可能有人在包装她，让她在一件离婚案里充当替身。你的人一有确切消息马上通知我。」

「现在她是打算回公寓吧？」德雷克说。

梅森摇摇头，「我有个怪念头，保罗。她打算去什么地方，还有一个十分明确的行动计划，在她的皮包里还有把手枪。」

「什么？她有枪？」德雷克喊道。

梅森点点头，「她还在外面的办公室的时候，格蒂就觉察到了。在你欣赏她的胴体时，德拉偷看了她的皮包，并证实了这一点。」

「好吧，」德雷克说，「下回再有人想表演脱衣舞逗趣时，可别忘了叫我。」

这时德拉．斯特里特走了进来。

「她走了？」梅森问。

德拉．斯特里特点点头。

「她皮包里是把什么枪？」

「我只不过飞快地瞄了一眼，还没来得及干别的。枪里没装子弹。」

「你是说枪是空的？」梅森问。

「不。枪里装上了弹膛。从旋转弹膛朝下看，能看见它，但膛里没上子弹。」

「弹膛是空的！」梅森叫了起来。

「我猜它是空的，」德拉．斯特里特说，「看上去像是那种五．六公厘口径的小手枪。」

德雷克轻吹了一声口哨。

「她付完十块钱，你给她收据了吗？」梅森问德拉．斯特里特。

「就我们提供的服务而言是的。」德拉．斯特里特说，「接下来她准备给我一百块作为将来服务的定金。我跟她说我无权接受，这事儿她得跟你谈；于是她说没关系，先不管它。然后就急匆匆地出了办公室，扔出一句话，说她有个安排，得赶时间。」

「哦，」梅森沉思道，「我们还是盼着她没把谋杀安排在内吧！」

「我们有人盯着她呢。」保罗．德雷克说，「她甩不掉我的人。他们会知道她去了哪儿，干了些什么。」

「当然，」梅森思忖着，「她不可能用空弹膛杀人，但凭直觉，我觉得杰里．纳尔逊和他的助手会报告给我们一些非同寻常的事情。保罗，你的人一有消息立刻通知我。」

二

那天下午一点半刚过，梅森办公室的门上就响起了「嗒嗒」声，那是保罗．德雷克敲门的暗号声。

梅森向德拉．斯特里特点头示意道：「让保罗进来，德拉，他有消息了。」

德拉．斯特里特打开门。「嘿，美人，」保罗．德雷克说着领进一个矮矬敦实，看上去却精明强干的男人。

「这位是杰里．纳尔逊。我的手下。」他说，「杰里，这位是德拉．斯特里特，梅森先生的机要秘书。佩里．梅森。好吧，你可以把发生的事情原原本本告诉他们了。」

德雷克又对梅森抱歉地说：「我是从电话里知道的。听上去简直荒谬极了。所以我让杰里赶紧过来，当面说说清楚。好了，现在我把他交给你们。说吧，杰里。」

梅森笑道：「坐吧，纳尔逊。我们来听听事情的整个经过。」

纳尔逊说：「我知道你们肯定会以为我发疯了，但我还是要把发生的事如实告诉你们。

「保罗．德雷克命我盯住你办公室里的那个女人，我准备在电梯里『捎』上她；另一个伙计在门口的一辆车里等着；还有一辆出租车候着以防万一。我觉得盯梢是挺重要的活儿，所以我想机灵点儿好。德雷克交待过无论如何不能让她跑出我们的视线。」

梅森点点头。

「噢，」纳尔逊说，「这女人离开了办公室。她身高至少有五英呎三英寸，二十出头，栗色头发，淡褐色眼睛，穿了一身灰绿色格子套装和一件绿色衬衫……」

「嗯，等一下，」梅森说，「这些我们都清楚。」

「我知道，我知道，」德雷克打断他的话，「但要想把这事弄清楚，佩里，我们得把所有细节都搞确切。」

「好吧，继续。」梅森说。

「行，不管怎么样，」纳尔逊说，「我和这女人一块进了电梯。我的搭档正在门口等着。

「她想拦辆出租。她还想上我们预备在路边的那一辆，虽然它的空车标志已经放下了。司机冲她指指牌子，她便和他争执起来。这时，另一辆出租开了过来，她就拦下了它。

「我仍不敢掉以轻心，因为我们无法预知后事。我们接受的唯一指示就是不惜工本盯住她。不准她远离我们的视线一步──于是我钻进准备在路旁的那辆车。我的搭档把车发动起来，跟上了前面那姑娘搭的出租。

「我们还记下了前头那辆车的牌照。付上二十块钱，我的司机就可以通过无线电和出租车的调度联系上，并要求他一旦接到那辆车的报告就告诉我们它是开到哪儿去的。

「过了大约二分钟就有了消息。出租车司机报告说他的车正往机场去。

「我们俩便尾随其后。毫无疑问她是径直往机场去，丝毫没有想甩掉我们的意思；或者稍微留意一下她的身后。

「那些出租车司机对路况相当留意而且机敏。所以我觉得那个司机有可能会注意到我们。于是我让我的座车退后，让另一个搭档跟上来，尾随其后。过一会儿他再退下去，我再跟上来。如此这般，自始至终她都在我们的视线以内。」

「一直开到哪儿了？」梅森问。

「机场。」

「后来呢？」

「她不过是在附近闲逛。」

「多久？」

「有一个多小时。」纳尔逊说，「我看她像在等什么。可能是我太笨了，没搞清楚她到底在等什么。不过，我以为她或许想耍个花招，就把注意力全放在她身上，也没管周围的情况了。」

「那你有什么发现吗？」梅森问。

「呃，我还是把当时的情况一一道来。要知道两名侦探同时办案时，其中的一个得身负其责。我年长些，所以这事儿就我说了算了。也许我本该让我的搭档留意一下四周，可我说过了，我原想这小妞儿可能会耍什么花招儿，我们就一心一意地盯她了。」

「出什么事儿了吗？」梅森问。「她突地跳起来，冲到报亭跟前，大叫着：『这不是抢劫，』然后从皮包里掏出手枪，连开三枪。

「一切都太突兀了，完全出乎我的意料，令我措手不及。」

「等一等，」梅森说，「你说她喊过，『这不是抢劫』吗？」

「是的。我离她不超过十英呎，听得一清二楚。」

「后来呢，」梅森说，「发生了什么？你抓住了她吗？」

「我可没有。我和其他人一样。人们一下子愣住了，呆在原地一动不动。那是我见过的最不可思议的场景，就像你正看着电影，突然间它停了，画面就凝固在银幕上一样。

「刚刚人们还在各忙各的，到处吵吵嚷嚷，候机的，购票的，还有的走来走去，突然『砰』的一声，一切都停滞了，人们都僵在原地。」

「那女人呢？」

「那女人可不会站着不动的。」纳尔逊说，「她威胁地晃了晃手枪，突然一转身，进了洗手间。

「依我看如今出现了一种全新的犯罪方式。虽然机场周围警卫很多，也有不少警察值勤，可就是不能马上找来一个女警。

「现在倒好，这妞儿持枪躲在女洗手间里，可谁去逮她呢？」

「你？」梅森眨眨眼问道。

「我没有。」纳尔逊说，「对付一个持枪的疯女人是一回事，可要对付洗手间里因为男人的闯入而大发雷霆的女人又是另外一码事了。权衡利弊，显然这样做对任何一个男人来说都太冒险了。我只好站在一旁，盯住洗手间的门。」

「接着怎样？」

「嗯，几个警察急忙赶来，碰了个头，看来也和我一样对这种情形不知所措。最后他们显然是下了决心，开始朝洗手间走去。可就在这时，门开了。那妞儿走了出来，就跟没事儿一样。」

「枪还在手里吗？」

「告诉你吧，」纳尔逊说，「她出来时沉着镇定──像每个正常的女人给鼻子扑完粉补完妆之后出来，正打算看一眼告示牌，她的飞机什么时候起飞。」

「之后呢？」梅森问。

「哦，她开枪时警察并没有见到，所以她刚一出来，他们也没能认出她。她径直从他们身旁走过，直到一个目击者指着她喊起来了，『就是她！抓住她！』接着大家就都跑了起来。」

「然后呢？」

「你肯定没见过这种情况，」纳尔逊说，「那女人站在那儿，满脸困惑的表情。她环顾四周，想弄清楚发生了什么事。

「一个警察走上前去，一把揪住她，她一时惊愕不已。之后，她感到十分气愤，想知道出了什么事。于是人群围了上来，许多人马上开始议论纷纷。」

「那把枪呢？」梅森问。

「枪扔在洗手间了。从里面出来一个女人，把枪递给警察。在洗手间里枪滑过地面时把她吓了个半死。警察问我们这位女士是否介意看一下她的皮包。她说请便。自然他们不能搜她的身。但她的皮包确实被他们看过了。然后其中一个警察打开手枪，看了一眼，看样子更加迷惑不解了。他和同伴谈了些什么，另一个人也看了看枪。

「嗯，我认为那里除了我之外没人能听见那警察说了什么。我正好在他旁边，听他说：『弹膛是空的。』」

「开了几枪？」梅森问。

「三枪。」

「以后怎样了？」梅森问。

「这女人突然冲警察笑起来，说道：『好吧，我们来把事情讲讲清楚。我只不过是想找点刺激，看看会怎么样。』」

「这么说她承认开过枪了？」

「她承认了。」纳尔逊说，「唔，全部经过就是这样。警察把她拘留了。他们给了她一个坐警车去总部的机会。我们试着尾随其后，但你们知道警察逮捕女犯之后该怎么办。」

「你什么意思？」梅森问。

「他们得做到万无一失，」纳尔逊说，「她们常常会声称警察行为不端，所以无论什么时候他们逮了个女的，便通过无线电话和总部取得联系，报告当时的时间、地点，说他们带着女犯正在路上。于是调度员记下时间、地点，这样，他们一到该把犯人登记注册的地方，马上核对时间、地点。

「这一措施声明，考虑到经过的路程，他们根本没时间和女犯调情。这就证明他们带女犯回来的时候，他们只是在赶路而已。

「他们没用红灯和警笛，但他们开的真他妈快，我们跟都跟不上。我不住地催我那伙计，我们竭尽全力。跟住那辆车……嗯，我猜有三四英哩吧！后来在一个路口，就要变红灯的时候，目标被我们跟丢了。」

「后来怎么办了？」梅森问。

「我打电话给德雷克告诉了他大致的情况。德雷克让我回来一趟，向他当面汇报。」

梅森看着德雷克。

「没错，」德雷克说，「是这么回事。」

梅森看看表，「行了，」他说，「既然这样，我猜我们的委托人会找一位律师，过几分钟，我们就会有她的消息了。」

德雷克说：「她显然把一切都计划好了。佩里，她提前来找你，付定金，聘你作律师。我原以为你该知道的。」

「我当然知道。」梅森说。

德雷克转而对纳尔逊说：「杰里，我猜那女人是故意那么做的，要引起人的注意。不过我们已经倾尽全力了。」

「问题是，梅森先生，」纳尔逊说，「如果一旦有什么事情，我就会陷入一种尴尬的境地。」

「你什么意思？」

「警察记下了我的名字和住址。我不得不给他们一张我的名片。我的搭档一看这架势，忙着躲开了。可我恰好在那儿，旁边一个人告诉警察说：『这人就站在我身边，事情从头到尾他都看到了。』于是警察转而问我道：『你的名字？』我不敢支支吾吾。因为我知道他们迟早会找到我的。如果他们查出来我是私人侦探，还有点儿不乐意提供那些他们感兴趣的东西，他们把整个情况一琢磨，立刻就会明白我也牵扯进了案子。于是我就像随便哪个老百姓那样，把我的姓名和地址给了他们。」

「他没核对核对？」

「唔，他要看看我的驾照。」

「这么说他已经知道你的姓名和住址了。」

「是的。」

「如果你被传唤作证，那你就得像刚才说过的那样为这案子提供证词了。」

「没错。」

「好吧，」梅森说，「如果你真被传唤的话，你要如实作证。但我请你记住她说过那不是抢劫。」

「这正是我闹不明白的地方。」纳尔逊说，「她朝报亭走过去，打开皮包，等柜台后的小姐注意到她，突然掏出手枪，喊道：『这不是抢劫』，接着就砰！砰！砰！连开三枪，然后转身冲进了洗手间。」

「如果有必要，你就发誓她说过那不是抢劫。」

「当然。但我想我大概是唯一听到她喊『不是』的人。我敢打赌在场的有一半人──实际上我猜所有人──都会发誓她说的是『这是抢劫。』」

「好吧，『不是』这个词也许正是关键所在。」梅森说，「你确实听到警察说枪是空的了吗？」

「是的。」

「行了，」梅森说，「我看也就这么多了。」

纳尔逊起身和梅森握手告别：「很高兴见到您，梅森先生。十分抱歉，我可能会成为控方证人──就是说站到您的对立面去了。」

「什么，对立面？」梅森问，「你会是我遇到的最好的证人。」

德雷克替纳尔逊打开门，回头对梅森说道：「干这一行，佩里，你碰到的希奇古怪的案子比谁都多。」

「更多的也许是些乖僻的委托人。」梅森说。

杰里．纳尔逊在门口停下来摇摇头，「令人费解的是，」他说道，「在生活中你再也见不到比她刚出来时更镇定自若的女人了。她的举手投足大方自然。你简直不能想象和枪有什么关系，更别说会持枪捣乱了。」

「对女人的心思，谁也不能保证总是了如指掌。」德雷克说。

梅森咧嘴一笑，「你就从来没有搞懂过女人，保罗。」

三

一种紧张的期盼气氛笼罩着佩里．梅森的办公室。一直等到五点差几分的时候，佩里．梅森才开口说：「我看算了，德拉。我们这位委托人好像下决心不请律师了。我真不明白这是为什么。」

「你认为他们是因为在审她才不让她打电话过来吗？」

「我不知道。」梅森说，「我想过多种解释但没有一个合乎逻辑的。管它呢，我不去费那个神了。我们该下班了，关门，回家去。本来我们四点半就该收工的──等一等，德拉，快五点了。听听整点新闻，看提没提到机场的事。弄清楚是不是要为这起机场空枪枪击案的当事人辩护还是值得的。」

「无罪辩护唯一可能的解释只能是精神失常了。」德拉．斯特里特说。

梅森又咧嘴笑了。德拉．斯特里特拿出便携式收音机，调准频率，就在快五点的时候，拧开开关，放大音量。

国际形势和股市行情的述评之后，播音员继续道：「今天本地机场曾一度陷入恐慌。一位年轻的漂亮女子手持左轮手枪大喊『这是抢劫！』之后连开三枪便退入女洗手间。

「正当警察欲组织对其藏身之处发起进攻时，那可疑女子却意外地出现了。经目击者确认，该女子被警方拘留。起初她声称自己是无辜的，后来终于笑而承认她这一举动纯属玩笑。对她的话，警方毫不掩饰他们的怀疑，但不久即确认了两起事实，反而为该女子的说法作出了有力的证明。一是手枪里的弹壳是空的，显然，她所开的三枪也都是空枪。另一事实是检查该女子的驾驶执照，发现她是米纳瓦．明登。过去至少有一家报纸称之为蒙特罗斯庄园的感情冲动的女继承人。

「明登小姐是警察总局的常客。一次在饭店她故意砸碎盘子，只是为了引起侍者的注意；另一次是因为莽撞驾车，拒不从警；还有一次是酒后开车。此外她还有几次超速记录。

「这位年轻的女继承人似乎把整个事件视同儿戏，但市法官卡尔．鲍德温却不这么认为。她被控破坏公共治安并在公共场所使用武器，但在法官面前她仍要求保释。鲍德温法官立即决定就每项指控处以二千元的保释金。

「但明登小姐弃现金保释于不顾，声称她乐意接受这些指控并承认有罪，便离开了法庭。她已向法庭提出了缓刑申请，明晨九点半她将出席法庭审讯并接受处罚。」接下去播音员继续报告天气、气压和海水温度。

「好吧，」德拉．斯特里特一边说一边关掉收音机，「你说我们的安布勒小姐和米纳瓦．明登一样也是什么感情冲动的女继承人吗？」

梅森眯起眼睛：「犯罪显然是有预谋的。驾照和指纹是多莉．安布勒的也显而易见──这么说现在那块伤疤的作用可就大了。」

「怎么讲？」德拉．斯特里特问，「该作何解释呢？」

梅森说：「我还没想明白，德拉，可不知怎么的，我想赌一把……」律师突然剎住口，从办公室的门上传来小心翼翼的叩门声。梅森扫了一眼手表，「五点一刻。德拉，别开那扇门。从接待室的门出去。不管来人是谁都告诉他今天不办公，我不在。明早九点再打电话和妳预约。」

德拉．斯特里特点点头，轻轻地走出梅森的办公室到接待室去了。不一会儿她又回来了：「你猜来的人是谁？」她问道。

「谁？」梅森问。

「多莉．安布勒。」

「她看到妳了吗？」

德拉．斯特里特摇摇头，「我打开接待室的门刚要出去就看到她了。我想尽管已经下班了，也许你仍愿意和她谈谈。」

梅森咧嘴一笑，朝门口走去。他打开门正好那姑娘沮丧地刚要转身离开。

「安布勒小姐。」梅森说。

她吃了一惊，忽地转过身来。

「办公室已经关门了，」梅森说，「我正要回家消磨晚上时光呢，但如果您有什么重要的事的话，我愿意和您简单聊聊。」

「事情很重要。」她说。

「进来吧。」梅森为她打开门邀请道。德拉．斯特里特点头一笑。

「坐吧。」梅森说道。

她坐下之后，梅森又继续道：「看电视报导您确实是米纳瓦．明登，有时又被称作感情冲动的蒙特罗斯庄园的女继承人。」

她以一种坦诚的目光看着他，「我不是！」她说。

梅森摇摇头，那样子就像父母在责备一个好撒谎的孩子，撒了弥天大谎，还拒不承认。

「您不承认也于事无补。不过这是您的事。您来见我是为了一件重要的事情。不过我得提醒您占用我的时间是要付钱的，这也公平合理。此外我的一个原则是根据委托人的经济能力来确定收费。现在您继续说吧，想说多久就说多久。把您希望我知道的那些美妙的故事统统告诉我，不过您得记住这可是在花您自己的钱，很多钱。」

「您不明白。」她说。

「但我明白。」梅森跟她说，「我现在来告诉您点儿别的事吧。您还在我办公室演戏时，我就知道您藏了把枪在皮包里。我雇了个侦探盯您的梢，他一直跟踪您到了机场。您在表演那些惊人之举时，有个侦探就离您不过几英呎远。明登小姐，现在我想知道您的真实姓名、您的真实想法，您期待我在这里面扮演一个什么样的角色。

「至于进一步的解释和说明，我不喜欢委托人骗我。我预感在听了您的叙述之后，极有可能会随时中止您继续作为我的委托人的权利。」

她瞪大眼睛看着他，「您让人跟踪我？」梅森点点头。

「您知道我皮包里有枪？」律师又点了点头。

她说道：「感谢上帝！」梅森脸上现出惊讶的神情。

「您看，」她说，「我不是米纳瓦．明登，我是多莉．安布勒。今天下午我在机场所做的一切不过是为逼米纳瓦．明登说出事情的真相，但是比起我来她太精明了。我根本不是她的对手。」

梅森的眼睛一亮，对这案子他开始有点兴趣了。「继续说下去。」他说。

她接着说：「那还是四天前的事情。我去应聘一个广告，它需要一名年轻女子担当一项特殊工作，不管她以前有无就业经验。广告特别强调应征者必须在二十二岁至二十六岁之间，身高一定要五英呎三英寸，体重至少要一百一十磅，但不能超过一百一十五磅，月薪一千元。」

德拉．斯特里特扫了佩里．梅森一眼，「我也看到过那则广告，」她说，「只登了一天。」

「往下说。」梅森对多莉．安布勒说。

「有人给我寄了一份广告的复印件，我就去应征了那份工作。」她说，「许多人都去了──但其中有些东西并不可信。」

「继续说下去。」梅森说道。从眼神看，他的兴趣是越来越浓了。

「嗯，我们先被领到某家宾馆的一个套间参加面试。一个能干的年轻女子坐在房间里一张贴有『人事经理』标志的桌子旁。

「这套房间另外有两间的门是打开的。一个上面贴着『红房间』标志，另一个贴着『黑房间』。桌旁的那个女人给每个应征者发一张单子。拿到红单子的进红房间，拿到黑的就进黑房间。」

「然后呢？」梅森问。

「红房间怎样我一点不清楚，但我和拿到红单子的一个女孩聊过。她进去后就坐下了。她说房间里大约有二十个左右的年轻姑娘坐在那儿。她们等了约有十五分钟后，一个女人过来告诉她们不必再等了；事情已经结束了，职位不再空缺。」

「原来如此。」梅森说，「那给了妳一张黑房间的单子，里面又是怎么回事？」

「显然每十五或二十个人中有一个拿到了黑单子，我只是其中之一。我进去坐下后，又进来一个姑娘。「过了十到十五分钟的样子，门开了，进来一个男人说：『请跟我来。』

「我来到这套房的另一间──天哪，那房间一定造价昂贵。」

「那男的是谁？」梅森问。

「他说自己是管人事的副总裁，但他的一举一动，让我觉得他是个律师。」

「您为什么会这么想？」

「他提问的方式有点像。」

「是哪一类问题？」

「他让我坐下，接着问了许多我个人的情况，像我的父母是谁，我曾在何处供职，诸如此类。然后他让我站起来走一走。他盯住我不放，就像老鹰一样。」

「他在勾引妳？」梅森问。

「我觉得他没这么想。」她说道，「可他确实从头到脚把我看了个够。」

「后来呢？」

「然后他问我记性怎么样，能不能迅速应答，等等此类问题。之后他又说：『九月六日晚妳在干什么？』

「噢，那是不久前的事。稍稍一想，我就告诉他那天我在自己的公寓里。尽管那是个周末，但那天晚上我没有约会。他问我和谁待在一块儿。我告诉他没和谁。他还想知道我是不是在那儿待了整整一个晚上，我说是的。然后他问我那天晚上来没来过什么客人，或者接过什么电话没有，等等许多涉及个人私事的问题。然后，他问我要了电话号码，告诉我他们会认真考虑是否录用我做这份工作。」

「他告诉过妳那是份什么样的工作吗？」

「他说那是份十分特别的工作。我将受到集中培训以便适应它。培训期间我会拿到报酬。月薪一千块。我的工作是绝对保密的。他们将让我试穿各式服装，而且不时会有人拍照。」

「他说是哪一类衣服了吗？」梅森问。

「不，他没说。当然我马上就起疑了。我告诉他这样浪费彼此的时间没一点用处，是不是他打算让我摆好姿势拍裸体照片呀，他说绝对不是。工作是完全合法而且正大光明的。但我会时常穿上不同的衣服被人拍照，并且雇我工作的人也不愿要摆好姿势的照片。他们要的是年轻姑娘在大街上的生活照。如果有人在街上拿着相机对我拍照，我大可不必惊慌，因为这种情形会经常出现，目的是为了让我不再难为情。」

「后来呢？」

「喔，后来我回家了，过了两小时来电话通知说我被录用了。」

「当时妳没工作吗？」梅森问。

「碰巧那时我失业了。我也笨得够可以的，以为能靠挨家挨户推销百科全书养活自己。」

「难道不可以吗？」梅森问。

「如果我真得这么干，我估计我能行。」她说，「不过，干这行儿我可没耐心。」

「怎么讲？」

「你去按门铃，」她说，「有人来应门了。如果你真行，五次里大概只有一次能进得了门。如果你不行，你很可能连门都进不去。」

「如果你行，那又怎么样？」

「那你就进去，作作商品宣传，回答回答提问，安排一下随访。」

「随访？」梅森问。

「是的，你是白天做推销，而女人不愿在没和丈夫商量的情况下独自承担那么多责任。因此，如果你的推销真搞得好，晚上她丈夫在家时，你会被邀请再去一趟。」

「这活儿妳不喜欢吗？」梅森问。

「我挺喜欢的，但这活儿实在太累人了。而且这活儿要想干得长久，你得厚起脸皮来，彻底变成个职业推销员──就像是个职业政客。」

「所以妳退出了？」梅森问。

「嗯，也不完全是。我打定主意只在上午工作。下午无论怎么干，都不会有什么成果。因为经验证明这时女人们总在计划去参加俱乐部的活动，或者总算把家务拾掇好了，下午想干点别的什么事。所以她们根本没打算浪费时间和你谈什么生意，或者即使她们和你谈点儿什么，也常常是不耐烦的。」

「我明白了，」梅森说，「讲下去。」

「好吧，」她说，「我回到自己的公寓。那天正好我休息，而且还感到有点疲倦。电话铃响时，我正在休息放松。我被告知我被选中了，要我马上回宾馆去。」

「后来呢？」

「后来我又去了那家宾馆。一切都变了。桌旁没有了那女人。那个男的坐在套间的小客厅里。他请我坐下，向我交待了这份工作的任务。

「他交给我今天早上我穿的那套格子套装、衬衣，袜子甚至内衣。他告诉我这是我的第一项任务；他希望我穿上这些衣服直到我习惯它们为止；还要我穿着它们就像是我个性中的一部分。我根本不需要有什么忸怩之态。他要我去卧室马上换上它们。」

「妳去了吗？」梅森问。

「我犹豫了片刻，还是去了。」她说，「不过请相信我，我保证那间卧室的两扇门都是锁上的。我只是有点觉得自己陷入了一种我所无法左右的境地。」

「哦，」梅森说，「继续说。发生什么了吗？他有行为不轨吗？」

「没有。这事我百分之百地想错了。那人真是个绅士。我穿好衣服出来后，他打量了我一番，满意地点点头。然后递给我一顶帽子，让我戴上。他跟我说开始几天工作会很轻松，第二天早上睡个懒觉，起床后十点半用早餐；然后我就去好莱坞大道和维纳街的十字路口，在那条街上穿行五十次，完成之后我就没事可以回家了。」

「由哪个方向穿过那条街呢？」梅森问。

「他说那没什么分别。只要走来走去逛过那条街并注意遵守红绿灯指示，记住不要对任何手持相机的人过分留意就行了。」

「有人在那儿吗？」梅森问。

「是的。确是有个人拿着相机待在那儿。他多半在拍我，偶尔也拍拍别人。」

「妳就这么来回走？」梅森问。

「对啊。」

「那些衣服妳穿着合身吗？」

「就像为我定做的一样。今天早上我穿的就是。」

「好吧，现在，」梅森说，「这是非常重要的。那些衣服是新的还是穿过了的？」

「新的。这，我能看出来。它们还没送到干洗店洗过。不过，它们显然做得挺特别，甚至一些粗缝的线还留在缝口上。」

「那么，」梅森问道，「妳见过所拍的照片吗？」

「没有。我只见过那个带相机的男人。」

「好吧，继续讲。之后呢？」

「然后有人通知我打一个没有列入号码簿的电话，接受下一步指示。我照办了。他们说我干得不错。那天，我干完了所有我该做的。剩下的时间可以休息了。」

「后来呢？」梅森问。

她说：「我自己干了点侦探的活儿。」

「是什么呢？」

「我又打了那个电话，不过把声音伪装了一番，说要找麦克。那人说我打错了，问我打的是什么号码。我告诉了他。当然，电话号码并没错。他说我一定是搞错了，电话号码不对。我告诉他我清楚麦克给我的号码。于是他开始变得有些诡秘起来，我觉得他还有点不安。他说：『听着，这是比林斯和康普顿侦探事务所。我们这儿没有什么麦克。』我说：『侦探事务所，是吗？』就挂断了电话。」

「然后呢？」

「然后，」她说，「我查了一下比林斯和康普顿侦探事务所的地址，决心到那儿去一趟，要他们摊牌。我不知道将会面临什么情况。」

「以后呢？」梅森问。

「我根本没进去，」她说，「我──嗯，发生了点变故，我想我看到我的照片了。」

「什么变故？」

「我开车到了那儿。大楼的右侧挨着个停车场。我把车开进去。刚要出来时，我碰见了另一个我！」

「什么？」

「就像是我的翻版。」

梅森说：「现在，我有点明白了。另外一个『妳』长什么样？」

「看上去她和我不差毫厘，衣服也一模一样。那已经不只是外表的类似了。真令人惊诧不已。她有我那么高，身材、肤色也都和我一样。因为我们穿着同样的衣服──喔，我不得不停下来，重新确认一次。我还以为看见的是镜子里的自己呢！」

「妳的那个『翻版』当时在干什么？」

「排队等她的车开过来。」

「那妳呢？」

「我继续作我的侦探。我把车停下，待在里面没动。等有人给了我一张停车票，我依然坐在那儿不动，直到看见她的车开出去。另外，我记下了她的车牌号WBL八七三。」

「后来妳就去查它了？」梅森问。

「没错。」

「登记的车主是米纳瓦．明登？」

「对。」

「然后呢？」梅森问。

「哦，第二天我去上班报到，他们吩咐我去另外一个地方。这次是日落大道和拉．布赫大街，仍然是过街五十次。」

「你照办了吗？」

「是的。」

「摄影师也在？」

「有时他在那儿，而有时他只是开车路过。有一回，我肯定车里有架摄影机。他停下车，泊好，便开始给我录像。」

「后来呢？」

「后来，我又打了一遍那个电话。有人告诉我那儿的工作干完了，我可以放松放松了，喝点鸡尾酒、吃顿晚饭什么的；我休息的时间内不会再有电话打搅了。」

「那妳又做了些什么吗？」

她说道：「我得出的结论是我正在为某个阴谋作铺垫，最后正如你所说我将成为它的替死鬼。」

「也许米纳瓦．明登在为什么事找个不在现场的借口。」梅森说。

「我也想过这些，」她说，「我们虽不是孪生，但有惊人的相似之处。不过，要想知道第三天发生的事情，你还得等一会儿。」

「好吧，发生什么事了？」

「是这样，」她回答道，「第三天要我去的是好莱坞大道和西大街。穿街而过，沿着好莱坞大道走一个街区。过十分钟再折回来，通过西大街，再过好莱坞大道，走到街的另一边。十分钟以后再回去，沿旧路重走一遍。两个小时内每隔十分钟我就这么来回地走。」

「妳照做了吗？」梅森问。

「我只完成了其中的一部分。」

「哪部分？」

「大概第三次──我想是第三次我沿好莱坞的大道往北走，经过一家商店时，一个小女孩叫了起来：『妈妈，她来了！』」

「后来呢？」

「一个女人跑到门口，瞅了我一眼，随之飞跑出商店，跟着我不放。」

「妳怎么办呢？」

「我按指示来到好莱坞大街。摄影师正在拐角那儿，他给我照了一张。我想起那个跟着我的女人，我突然害怕了。跳上我停在路边的车，赶快开跑了。」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昨天。」

「后来呢？」

「后来我特别注意留心米纳瓦．明登。看到她的次数越多，我越确信自己正为某一罪恶目的培养成一个替身。于是我打定主意要把事情弄个水落石出。」

「就通过在机场开枪这种方式？」

「我决定要有惊人之举，这样才能使整个事件暴露于光天化日之下。」

「那么妳有何行动？」

「我又按那个号码打电话要求下一步的指示。他们告诉我说今天没活儿。我打听到明登小姐要乘飞机去纽约，因为我查过她的订票。于是我准备好去了机场。

「她和我穿了一样的衣服──呃，我拿了手枪，装上空弹夹，让你检查了一下我的那块伤疤，这样就会万无一失了。──嗯，实际上简直是乱套了，梅森先生，但那是当时我所能想到的最好办法──」

「没什么关系，」梅森说，「告诉我发生了什么？」

「我去了机场，一直等到米纳瓦出现。等她一进女洗手间我就跳出来，抓起枪，嚷道『这不是抢劫』。我朝空中放了几枪后便冲进了女洗手间。那里面有几个分隔的小间可以洗淋浴。投进硬币，就可以进去，还可以拿到毛巾之类的洗浴用品。待在这些小隔间里你能够完全不受外界的干扰。所以我跑到洗手间，把枪往地上顺势一扔，投入足够的硬币就进小隔间去了。

「我肯定米纳瓦会落入圈套。当然，她也逃不掉。」

「妳是说她走出洗手间后被认出来了？」

「她一出洗手间，立即就被认出来了。人们围了上去，警察也开始盘问她。这样一来，她对事情的原委倒是一清二楚了。」

「当时妳想她会彻底否认，说不是她干的。于是警察就会进洗手间搜查，最后发现是你干的。」

「我当时还不肯定事情会发展到那一步。我只想在警察出来搜查前趁乱瞅个空子溜出去。我一点没料到她会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而且她还那般镇定自若地承认是她开的枪。」

梅森冷静地看着他的委托人。「她就是开枪的那个人，不是吗？多莉！这不过是妳精心策画的计划的一部分吧？」

「以我的名誉担保，梅森先生，我正是开枪的那个人。米纳瓦在试图代我受过。如果你非做不可的话，我可以告诉你该如何证明这一点。我担心如果我喊『这是抢劫』，那么即使枪里有的只是空弹壳，我也可能会被判重罪，罪名是手持武器抢劫什么的。所以我才谨慎行事，扯着嗓子大喊『这不是抢劫』。

「据我所知，大部分目击者都以为他们听到了举枪的人说道『这是抢劫』。但是如果你让他们出来作证，问他们那女人说过『这不是抢劫』是否属实，我敢和你打赌他们不会承认他们实际听到的。──但是你知道这一切的来龙去脉。没有人愿意第一个站出来，承认那女人确实说了这不是抢劫。那会使他们看上去有点愚蠢──哦，事情就是这样。谁也不愿做第一个。但一旦有人说出了真相，其他人就会随声附和的。」

「以前妳是怎么想的？」梅森问，「现在妳又想让我做些什么？」

她说：「我希望你能维护我的利益。我想弄明白九月六号那天发生了什么事，带来这许多麻烦。」

「这么说，妳觉得妳被人利用了，成了替罪羔羊、替身或者说是替死鬼。」

她说：「我敢保证我被当成了替身，会有人找上门来为我没干过的事情受过。如果你派了侦探一直到机场都盯着我的梢，你知道我是开枪的人，那么出来的是另一个女人──米纳瓦．明登。她脑子转得飞快，为了不使人知道我是她的替身而决意自承罪责。」

「妳介意再让我看一看妳的驾照吗？」梅森问。

「当然不介意。」她打开皮包，取出驾照递给梅森。

梅森核对了一下驾照，然后说：「我再看看妳的大拇指，我得比较比较。」

「天哪，你还在怀疑！」

「我是律师，」梅森说，「最憎恶偏听偏信。」

她立即伸出大拇指。

梅森说：「我知道妳对指纹印很反感，所以我直接核对一下拇指就可以了。」他从桌子里取出放大镜，仔细看了看大拇指和驾照上的纹印。

「满意了？」她问。

梅森点头。

「现在我再给你看看那块伤疤。」

「不必了，」梅森说，「我已经信了。」

「好极了，」她说，「现在你能搞清楚我陷入到怎样一桩骗局里了？」梅森点点头。

「你看，」她对他说道，「这些是要花钱的。我不是很有钱，可──」

「我们先不谈这个，」梅森说，「我得先把这案子大致估量一下，等有点底数再和你联系。」

「我……害怕极了。」她说。

「我想妳大可不必这样。」梅森告诉她。

「可是我是在和人斗：那个人有花不完的钱，手段残忍而且聪明过人，梅森先生。即使有了你的帮助，我──我也怕他们会栽赃于我。」

梅森说：「现在就给那边打个电话，问问接电话的人明天妳该干什么。」

梅森看了德拉．斯特里特一眼，「妳打这部电话，」他说，「我想监听一下。听听那个人说些什么。」她犹豫了一会儿。

「妳不同意吗？」梅森问。

「他们让我晚些再打。」

「嗯，我们现在就来试试，」梅森说，「看看有没有人接。斯特里特小姐会接好电话线路，接上外线后妳就尽管拨号。」

德拉．斯特里特笑着拿起话筒，按下一个键，不一会儿，电话上亮起了灯，她把话筒递给多莉．安布勒。

「打吧，」梅森说，「可以拨号了。」

多莉在德拉．斯特里特的桌旁坐下，按下那个号码，梅森拿起话筒听了起来。传来一个男子的声问：「喂，您好。」

「谁呀？」多莉．安布勒问。

「您找谁？」

多莉．安布勒重复了一遍电话号码。

「没错。您有什么事？」

「我是安布勒小姐──多莉。我想知道明天干些什么？」

「明天，」那个男人的声音说，「你哪儿也别去，也不用做什么。别紧张。去趟美容院，放松一下。」

「什么都不做？」

「是的。」

「可薪水呢？」

「照付不误。」男人说着挂了电话。

多莉．安布勒慢慢把听筒放回原处，抬起头看着梅森，好像在等着他发话。

「好了，」梅森看了看手表，高兴地说：「我们得关门回家了，安布勒小姐，您最好也去做妳的事。」

「假如发生了什么事──事情肯定会有进展的。在哪儿我能找到你？」

「晚上妳没办法和我电话联系，」梅森说，「但是如果妳想打电话，可以打给这层楼的德雷克侦探事务所，给我留下口信。他们会很快通知我……妳觉得会发生什么事吗？」

「我只是怕，感到很恐怖，好像什么东西正架在脖子上。米纳瓦．明登当然什么都知道，她什么事都会做得出来。你看，她已经知道我发现自己做了她的替身。」

梅森说：「我们会设法弄清这一切的，别担心。」

「事情有你来掌握，我就放心多了──但我的确感到自己被骗了，而且面临着一种毁灭性的打击。」

「嗯，在我们得到更多消息之前，我们谁都无能为力。」梅森说。

「梅森先生，请您记住，我会付给您报酬的。我能弄到一笔钱。我还能筹到一些。五百块够了吗？」

「妳什么时候能弄到这五百块呢？」梅森问。

「我想明天下午我就可以拿到手。」

「妳打算去借钱吗？」

「是的。」

「从谁那儿？」

「一个朋友。」

「男朋友？」

她犹豫了一会儿，然后缓缓点点头。

「他知道这事吗？」梅森问。

「他知道我有一份十分古怪的工作。他一直在问──但我总是给他含混的答复。我想任何一个在商界训练有素的年轻女子，都应该学会对在工作中看到的东西守口如瓶。我认为她应当把这和社交生活截然分开。」

「十分值得赞赏，」梅森说，「妳回家吧，我会设法了解更多情况，然后再和妳联系。」

「非常感谢。」多莉．安布勒说道，接着彷佛一时冲动，又把手伸向了他，「再次感谢，梅森先生。你真的使我如释重负。晚安。晚安，斯特里特小姐。」

她悄悄地走出门到走廊上去了。

「行了吗？」德拉．斯特里特问。

「现在，」梅森说，「我们来看看九月六号在西大街和好莱坞大道发生了什么吧。除非是我搞错了，那天米纳瓦．明登酒后开车，涉嫌一起撞人逃跑案。现在她想把证人搞胡涂，企图让他们做出错误的指认。

「给警察局总部交通处打个电话，德拉，查问一下六号那天他们那儿有没有开车撞人后逃跑的记录。」

于是德拉．斯特里特就忙开了。打电话、做速记、向听电话的人道谢。挂断电话后转身对佩里．梅森说：

「六号晚上，一个名叫霍勒斯．埃米特的行人在好莱坞大道和西大街的人行横道上出了车祸。他髋关节被撞伤。撞他的那辆车是由一名年轻女子驾驶。是辆浅色的凯迪拉克。那女子停住车，权衡一番后下了车，后来又改了主意，跳上车子跑掉了。显然她是喝醉了。」

梅森咧嘴一笑，「好了，德拉。我们关门吧，我请妳吃晚饭。明天我们去探望一下米纳瓦．明登。明晚之前，我们就会有一笔不菲的现金分别支付给我们的委托人多莉．安布勒和霍勒斯．埃米特了。

「我们请保罗派杰里．纳尔逊明天去关注一下米纳瓦．明登的审判，看看法官怎样判决──还有最好告诉保罗，把霍勒斯．埃米特车祸案的全部档案材料弄来。」

四

第二天上午十点，梅森办公室门上又传来了「嗒嗒」的敲门声，是保罗．德雷克来了。

梅森冲德拉．斯特里特点头示意。她过去为侦探打开了门。

「嗨，美人，」保罗说，「出去跳跳舞会对妳大有裨益。妳的双眸深深有如月光下的幽潭。」

德拉．斯特里特笑道：「坐办公室喝冷咖啡，吃没烤熟的汉堡对你也好处多多。你满脑子装的都是浪漫故事。」

德雷克做了一个苦脸：「我现在就尝到冷咖啡的味道了。」

他转向佩里．梅森说道：「佩里，我已经派杰里．纳尔逊去旁听米纳瓦．明登一案的鉴定报告和最终判决了。我给了他你的电话，命他到这儿来向我报告。你大概急着想知道消息。」

梅森点点头。「我让他稍稍拖延了一会儿。」德雷克说，「因为还不知道米纳瓦．明登是否亲自到庭。她可能委托律师代她出庭。」

「她去了吗？」梅森问。

「她亲自到庭了，魅力照人。」德雷克说，「她深谙此道，单凭那双美腿露出的部分就足以让法官倒向她一边。真是个不同寻常的姑娘。」德雷克看手表：「现在应该有纳尔逊的消息了。」

「过去，明登的继承权方面有过诉讼吗？」德拉问。

德雷克咧嘴一笑，「有过一些纷争，可能还会更多。老哈珀．明登留下一笔巨额遗产。直到有人把米纳瓦抬出来之前，这个世上还没有谁能找到一个这笔财产的继承人。

「米纳瓦当时在小饭店里当厨子，是个有名的刺儿头。那时她野性十足。可现在，她有了这么一笔钱，就变成『易冲动的』人了。」

「哈珀．明登并不是她祖父，是吗？」梅森问。

「她不过是他的一门远亲罢了。实际上大部分产业仍不得出售。米纳瓦得到了大约五百万或六百万的遗产份额，但……」

「扣税前的？」梅森问。

「遗嘱中的附则说遗产必须上交遗产税。」德雷克说，「伙计，这可是一大笔呀！但老哈珀已经把这笔财富积聚起来了。他的钱多的连他自己都数不清。他有金矿、油井、房地产、工厂。」

电话铃响了。「这回肯定是杰里。」德雷克说。

德拉接了电话，手拿话筒，冲保罗点点头。

德雷克说：「你不是有个附加装置可以把电话扩到扬声器上吗，德拉？」她点点头，按下一个键，把麦克风放在梅森的桌子中间。

「谁说话那边都能听到。」她说。

德雷克坐在离麦克风大约十英呎远的地方说：「你好，杰里。你听得见我吗？」

「当然听得见。」纳尔逊说，他的声音被扬声器放大后充满了整个房间。

「你见到那姑娘了吗？」德雷克问。

「你问我见到她了吗？！」杰里说，「我都激动得喘不过气来了。」

「她真那么令人倾倒？」

「何止是震撼，简直是惊人的相像。」

「她这个冒牌货真能以假乱真？」

「还不完全是这样，但很容易把她们搞混。保罗，你看，有没有可能这两个姑娘存在某种关系？我的意思是密切关系。会不会有人晓得米纳瓦．明登有个妹妹？」

「不会吧。」德雷克说道。

「我记忆里，」纳尔逊说，「这可能和某件诉讼案弄混了。米纳瓦．明登只要能证明她和老哈珀有亲戚关系，就可以拿到几百万。然而他们的家谱从未完整地公布过。有传闻说米纳瓦的母亲有个姐姐可能在死之前生过一个孩子。」

「你这么肯定这两个女人之间有关系？」德雷克问。

「我有绝对的把握赌她们是亲戚。」纳尔逊说，「我这辈子还从来没见过如此令人捉摸不透的事情。她们长得就像从一个模子里倒出来似的，举手投足都一模一样。她们的嗓音有点区别，头发和肤色也稍有不同，但更多的是相似。我不知道你们这帮人想从何入手。我认为这事和继承权有关系。还有二千万到三千万美元等着分呢。你们要发大财了。」

「好吧，」德雷克说着瞧瞧梅森，「这事儿得保密。现在你在哪儿？」

「法庭。」

「那儿情况如何？」

「哦，还是老一套。法官从眼镜上盯住米纳瓦，正训话呢。他对那两项指控分别课以五百元的罚款，共计一千元。现在他忙于向她解释，是不是要判她监禁还很难说，最终他决定不那么做只不过因为他觉得这对她的案子没什么作用。他读过检查官的报告，也听了要求缓刑的申请。尽管辩护律师极力反对，他还是准备驳回缓刑申请，维持原判。他认为对这位被告施以缓刑将是不公正的。」

「好吧，」德雷克说，「继续盯在那儿，注意尽可能地观察她。」

「老兄，我对她都研究透了。」纳尔逊说。

「得了，」德雷克告诉他，「照我说的去做。她注意到你在留心看她了吗？」

「见鬼，这回法庭挤着呢。」纳尔逊说，「谁都盯着她看。」

「好吧，照老规矩来。」德雷克说。

「没问题。回头见。」

「再见。」

德拉．斯特里特按了个键，关掉电话。

「你都打听到了什么？」德雷克看着梅森问道。

「据目前情况看，还有一半情况我们仍不了解。」梅森沉思着。

「这一切的背后有什么背景吗，佩里？」保罗问。

「显然有的，」梅森说，「米纳瓦．明登想找个替死鬼代她受过。」

「你是指撞人逃匿案？」德雷克问。梅森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那又怎么样？」

「是这样，」梅森说，「也许你注意了几天前报纸上登的一则广告。有份工作欲征一年龄、身高、肤色、体重等诸方面都符合某些标准的女子，月薪一千元。」

「我没注意。」德雷克说。

「有许多人看到了它，」梅森告诉他，「应征的女子接受了细致的筛选。他们希望有人能穿米纳瓦．明登的衣服，或者是和她非常相像的；而且她必须花时间在肇事地点走来走去，目击者中至少有一个会住在附近，这样的话，她在那儿来回走动就会被人认出来。」

「可她们并非同一个人？」

「当然不是。」梅森说，「这样做会让米纳瓦摆脱干系。如果人们后来发现她们是两个人的话──至少目击者们都犯了明显的指证错误。那样的话，检查官的指控就会被大大削弱。

「换另一种情况，如果指控成立的话，那个冒名顶替者就将获罪，而米纳瓦就是清白无辜了。」

「他们真找到一个如此合适的替身？」德雷克难以置信地问。

梅森点点头，「这也是巧合之一吧，保罗。显然有个侦探事务所在物色一个高矮胖瘦和肤色都合适的姑娘。她能穿上米纳瓦的衣服，能在至少一个目击者面前走来走去，直到被认出来。可以预想其他目击者会被相继找到，他们都会指认这个人，其实她们并非同一个人。」

德雷克咧嘴一笑，「唉，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佩里，如果这妞儿在报纸上登广告来使自己逃脱罪名，她就不得不把那五千多万一分两半──那我们该怎么办？」

「我们只能是束手待毙。」梅森说，「我们……」

电话又响了。德拉．斯特里特拿起电话，「您好，」随即手捂话筒对佩里．梅森说：

「是多莉．安布勒。」

梅森摇手示意：「接上扬声器，德拉。」

片刻之后，德拉．斯特里特一点头，梅森开口说：「妳好，安布勒小姐。」

「哦，梅森先生！」她的声音透着激动，「我知道我无权要求，可你能到我的公寓来一趟吗？」

「为什么妳不上这儿来？」梅森问。

「我不能。」

「为什么不？」

「我被盯住了，脱不开身。」

「妳住在哪儿？」

「帕克赫斯特公寓，九○七号。」

「什么把妳困住了，让妳脱不开身？」

「有个家伙弯着腰在走廊里，从工具间那儿进进出出。从我窗户那儿能看见我的车子仍停在原处，另一个家伙就一直盯着它。」

「明白了，」梅森说，「这说明警方盯上妳了。妳会由于撞人潜逃而被捕。」

「我撞人潜逃？」

「正是。那是九月六号的事。」

「他们准备栽赃陷害我就是为了这？」她气哼哼地，「我成那个富婆的牺牲品了──」

「别激动，别激动，」梅森说，「这是电话，我们不知道什么人可能在监听。」停了一下，梅森又说，「妳看，安布勒小姐，有件非常重要的事情出现了，所以我得见到妳而且立刻见妳。」

「但是我没法离开，也不打算这么干。我已经吓得要死了。」

「那些人是警察，」梅森说，「他们不会伤害妳。但他们会一直待在附近直到有绝对把握妳起床了并穿戴整齐，才会闯进妳的公寓。问妳有关驾驶汽车和九月六日那天车祸的情况。」

「喔，我该告诉他们什么呢？」

「暂时什么也不要说，」梅森说，「我们还没拿到所有的证据，但我们正在努力。跟他们说九月六日妳在家就行了。眼下，我们要行动起来。喂，妳的车在哪儿？」

「楼下。」

「妳说过能看到它？」

「是的。」

「它在哪儿？」

「路边。」

「不是有车库和大楼相连吗？」

「是有私人车库，但我的车库门锁出了毛病，钥匙打不开。好在我不大用车库。它的通风设计不好，里面有股霉味。所以我不想把车放进去。楼里不少住户都把车停在外面。」

「那好吧，」梅森说，「我想和妳谈点事，安布勒小姐……能告诉我妳父亲还健在吗？」

「不。」

「妳母亲呢？」

「没有。」

「那妳家的情况妳都清楚吗？」

「妳为什么问这个，梅森先生？」

「这是个新冒出来的问题，也许它正是关键所在。」

「梅森先生，事实上我对我的家人一无所知。我──呃，从小送人收养。我是个──好吧，谁让你是我的律师呢，我就告诉你吧。我是个私生女。」

梅森和保罗．德雷克互递了一下眼色。「你又怎么知道的呢？」梅森问。

「因为是我母亲把我送人的──不过，这事儿我也从来没调查过。它只不过是许多类似事件中的一件罢了。有时候我也会想一想我的家人是谁。」

「妳从没想过要把它弄清楚吗？」梅森问。

「没有。我又该从何入手呢？」

「妳待在那儿别动。」梅森说，「我就来。我想和妳谈谈。德雷克先生，就是那个侦探，妳认识的──和我一道来。」

「你能快点儿吗，梅森先生？」

「我马上就过去。」梅森说。

「我等着。」

「待在那儿，」梅森说，「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不要离开。」梅森冲德拉．斯特里特点头示意，她按键关掉了电话。

「走吧，保罗。」梅森接着交代德拉．斯特里特道，「杰里．纳尔逊一过来就告诉他到我们这儿来。妳有她的地址。我想让杰里瞧瞧这姑娘，把她和米纳瓦比对一下。也许我们已经踏入了虎穴。」

「不过，五千万的头彩也许就在里面。」德雷克说，「伙计，我们撞到笔有利可图的大买卖！」

五

德雷克把车停在帕克赫斯特公寓前。保罗．德雷克和律师小心翼翼地钻出车子。

「有人盯着公寓或留意车子吗，保罗？」梅森问。

「还没有。」德雷克说。他那双训练有素的眼睛机警地左右一扫，「你知道她开的是辆什么车吗，佩里？」

「不，我不清楚。」梅森说，「她是个工薪族，可能开一辆已经用了四五年的中档车。」

「本地像这样的车有的是。」德雷克说，「也有可能是男主人开好车上班，妻子们在家用来购物的备用车。」

「难道你不认为今天早晨对一个光棍汉来说慷慨极了吗？」梅森问道。

「简直浪漫极了。」德雷克一边说，眼睛仍在不停地搜索着，「昨晚我喝的苏打水里肯定放了什么东西。汉堡里不可能有什么……行了，佩里，这地方冷冷清清的。停的车里不见一个人影。」

「那好，我们上去。」梅森说。

「我们最好计划计划。」德雷克说，「假如藏在走廊里的家伙乘我们上去躲起来了怎么办？」

「那我们就把他从藏身的地方揪出来，看看是谁指使他这么干的。」梅森说。

「如果他是警察，你就麻烦了。」

「如果他不是，他就要有麻烦了。」梅森严肃了起来，「不管怎样，他都得有个说法。来吧，保罗，我们走。」他们进了电梯，一直上到九楼。

梅森对保罗说：「你负责左侧，我负责右侧，把住整条走廊。」两个人一直走到走廊的尽头，然后转身再沿原路返回，又在电梯门前会合了。

「你那边有什么情况吗？」德雷克问。梅森摇摇头。

「我这边没人。」

「好吧，我们去和她谈谈。不过记住，保罗，有关遗产继承的事，不是我们份内的责任。这个时候，我们别去提它。我们需要仔细斟酌全部情况。到目前为止，她付钱聘我只有一个特殊目的。」

「是什么？」德雷克问。

梅森微微一笑，「为了使她免当替罪羔羊。好吧，保罗，我们去一趟吧。」

他们来到九○七室门前。梅森按下门上的珠形门铃。房间里响起了清脆悦耳的铃声。屋里一片寂静。

梅森说：「她肯定会在的。」他再次按下门铃。倾听片刻后，他敲响了门。

德雷克说：「我听到里面有动静，佩里，一种拖地的声音。」梅森把耳朵贴到门上。

「像是什么东西被拖着在地板上走。」他一边说一边「砰砰砰」敲起门来。

屋子里什么东西「砰」地一声掉了，震得地板直颤。旋即传来一个女人的尖叫，叫声突然中断，似乎被人用手捂住了嘴。梅森用力向门撞去。门栓「咔嗒」一声，打开一道三寸多宽的口子，被门上的保险锁铜链拦住了。屋里一扇门「砰」的一声关上了。

「动手吧，」梅森甩肩膀狠狠向门撞去。门板吱吱咯咯反抗着，链子「啪」地一下拉紧了，门还没有打开。

「过去，」梅森冲德雷克喊道，「我们俩一起来。一、二、三、撞！」两人同时撞在了门上。螺丝从保险上掉下来，门「哗」地一声开了，撞在门挡上，晃动不已。

梅森和德雷克在门口稍一停脚，看到眼前一片狼藉。这套公寓有卧室、卫生间和厨房。卧室的门开着，可以看到抽屉拉出来了的梳妆台、衣柜和乱七八糟扔了一地的东西。客厅里一个人四脚朝天躺在地上，一动不动。他的姿势怪怪的，张着嘴，下嘴唇耷拉着。

显然，声音是从紧闭的厨房门后传来的。梅森从保罗．德雷克身旁冲过去，重重撞在厨房门上。门开了一道一两吋的口子，梅森正要退后再撞时，门又关上了。

「上啊，保罗，」律师吼道，「把这门弄开！」两个人全部的重量再次砸到了门上。门又开了一两吋宽，随之又关上了。

「门后有人顶着，」德雷克说，「当心！他们也许会从门后开枪的。」

「顾不上许多了，」梅森说，「里面有个女人正岌岌可危。砸烂它。」

德雷克一把抓住他，把他拉到一边，「别傻了，佩里。这种事，我见得多了。我们把一个杀手困在厨房里了。打电话给警察吧！好好想想，无论如何，也别在门前站着。杀手要是知道自己被关起来了，那他会从那边猛射子弹过来的。」

梅森停下来打量了一下门，「好吧，保罗。给警方打电话。我要看看这人死了多久。」律师走近一两步，突然出人意料地再次向门撞去。门还是开了一点点，然后「啪」的就关上了。梅森说：「等一等，保罗。没人挡着门。是椅子什么的挡住了它，后面垫着某种橡胶类的东西──来吧，帮我一把。」

「稍等，」德雷克说，「我去叫警察。」侦探报告了公寓的地址和门牌号，并称有个人死在了地板上。凶手正躲在厨房里，他们显然把租房的女人扣作了人质。

德雷克挂了电话。梅森拎起一把椅子，抡圆了向门砸过去。门格板的碎片四散飞溅。梅森用鞋跟把一些碎片踢开，说：「是餐桌顶住了门，桌子和墙之间夹了一块床垫。」

「我跟你说他们在里面。」德雷克说，「快走开──警察马上就到。」

梅森又抡开椅子，砸烂另一块门格，扒开门上的碎片，他往里面看了眼，然后突然拧身奔向走廊。

「怎么了？」德雷克问。

「有个后门，」梅森说，「正开着。」律师来到走廊，转了一圈，在走廊里走了一个Ｌ形，走到一扇开着的门前，由此步入厨房。德雷克在他后面几步远的地方紧跟着。

「嘿，」德雷克说，「我们一定是栽在那东西上了。它给人的感觉就好像有人在抵住门。现在明白是怎么回事了吧。他们拿两床垫子，一床放在桌子和门之间，另一床放在桌子和电炉中间。这样门只能推开一两寸，但还不能把它完全打开，就好像有人从里面抵住它似的。」

德雷克奔到电话机旁，重新给警察局打电话，「有关刚刚报告过的谋杀绑架案，请你们的调度提醒来车警惕，至少有一男一女涉嫌这起谋杀和绑架──女的很可能是人质──已经从公寓里逃了出来。他们可能已经到了街上，但不会走得太远。你们的车应随时处于戒备状态。」

德雷克挂上电话，走到梅森身边，他正跪在地上，躺在地板上的人一动不动。「这家伙还活着。」律师说。

德雷克摸了摸他的脉，「很微弱，简直气若游丝，」他说，「但还摸得到。我们最好打电话要辆救护车。哎，哎，看看这儿。」侦探指指他胸前衬衣上的一小块血迹。他把衬衣解开，扯下背心，皮肤上有个小小的弹孔。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儿？」德雷克问。

「这个弹孔是五．六公厘口径手枪打的。」梅森说，「我们得小心别碰任何东西，保罗。再去打个电话，通知警方这人还活着，看我们能不能搞辆救护车马上送他到医院去。」

德雷克回到电话机旁又打通了电话。律师和侦探站在门口，待了一会儿。

「这些床垫从哪儿来的？」德雷克问。

「显然是从卧室的双人床上扯下来拖到厨房的。」梅森说，「很明显他们想阻止我们，他们有枪。不过很快就发现有更好的办法，封上厨房的门，趁机可以溜出走廊再下楼去。」

「你认为他们有两个人？」

「那儿有两个床垫子，」梅森说，「从揉皱了的床单很容易看出来床垫是被拴住一端拖过房间的。来回两趟很可能时间不够，所以至少有两个也许是三个人，因为一个得抱住那姑娘──这就可以解释为什么我们听到叫声突然中断了。」

「他们得干得干净利落。我们第一次按铃他们就这么干了。」德雷克说，「我们当然也听到了有人在走动。我敢肯定……」

「总共大约十五秒钟，」梅森说，「十五秒内他们本可以干得更好。如果那姑娘早点儿叫起来，我们就会闯进去而不是站在门口儿像一对傻瓜。」

「那姑娘？」德雷克问。

「是我的委托人，多莉．安布勒。」梅森说。

「你认为他们不会走得太远吗？」德雷克表示异议，「他们……」

这时门口传来一个声音：「这儿发生了什么事？」梅森回转身，一个身着制服的警察站在那儿。

「明摆着发生了枪击、绑架和入室窃盗。我们把人困在厨房里但他们堵住了门，从便门溜走了。」

警察走到躺在地板上的那个人跟前说：「我看已经不行了。」

「我们叫了辆救护车，马上就来。」梅森说。

「有人也是这么向我建议的。你能描述一下涉嫌这桩案子的几个人吗？」

梅森摇摇头：「我通知警方让调度……」

「我知道，我知道。」警察说，「这一街区我们集中了四辆警车。任何从这座公寓出来的人都会被他们截住。但也许现在干什么都太晚了。」

「救护车来了。」他们听到了救护车的鸣叫。

警察说：「好吧，你们已经尽力而为了。走吧，我们到走廊上去。这样就不会留下更多的指纹了。我们得尽力保护所有证据不受毁坏。」

梅森和德雷克在走廊里等着，直到抬担架的把那人从房间里抬出来。又有许多警察来了。最后到的是特拉格中尉，命案科的。

「哈，哈，哈！」特拉格笑着说，「这可真是一次不同寻常的经历。佩里，你通常是站在我们的对面呀。据我所知，你要求与警方合作。」

「是的，」梅森回答道，「现在我可以稍稍利用一下警方的效率。这在以往可是令人尴尬的事。」

「这案子你能向我们提供什么情况？」特拉格问。

「恐怕没多少。」梅森说，「这套公寓的住户曾向我咨询，今天早上她给我打电话说她确认自己的人身安全正受到威胁。」

「什么时间打的电话？」

「大概是十点二十分。」

「那么你和保罗．德雷克火速赶到这里是来当保镖的啦！」特拉格说，「你为什么不报警呢？」

「我看她并不想让警方知道。」

「你怎么知道？」

「如果她想的话，可以轻而易举的做到。」

特拉格说：「这幢楼连着个车库，我们下去看看。你和德雷克最好和我们一道去，我可不想你们溜出我的视线。」

「这一摊子怎么办？」梅森指指房间。

「暂时先搁下，」特拉格说，「这里有人看着，所有线索都会保护起来。眼下我想去看看车库，看是不是能发现什么。」

「你找不到什么的。」梅森说。

「你怎么知道？」

「嗯，我只是这么觉得。」

「依你看，那姑娘是在她的车里被绑架的吗？」

「我不知道。」

「可你确实认定她被绑架了。」

「我敢肯定。」

「好吧，我们去看看。」特拉格说，「我有些新情况告诉你，佩里。」

「什么情况？」

「这幢楼里的每套公寓出租时都配备一个私人车库。我们的人查看了这套公寓的。你猜他们发现了什么？」

「不会是安布勒小姐的尸体吗？」梅森问。

「不，不，不，」特拉格急忙打断他，「我可没想吓你，佩里。我不过想婉转地透露一下情况而已。我们找到了几天来一直在找的东西。」

「什么东西？」

「我们一直在找那辆肇事车，是辆浅色的凯迪拉克，车牌号ＷＨＷ六九四。九月五号在旧金山被盗，九月六号在本地涉嫌一起肇事潜逃案。」

「你是说它就停在车库里？」

「没错。被盗车辆，挡泥板有轻微凹陷，左前灯镜破损──和在现场捡到的一小片前灯玻璃正好吻合。我想让你看一看。」

「这么说她是对的。」梅森说。

「谁是对的？」

「我的委托人。」

「为什么？」

「目前，我还不能把所有细节都告诉你，特拉格。我要说的是这辆车子的出现是她来见我的首要原因。」

「好极了，」特拉格说，「如果你想帮你的委托人一把，也想帮助警方在发生不幸之前找到她，你得再告诉我一点她的事情。」

「可以，这个我愿意讲一讲。」梅森说，「她强烈地预感到有人企图把她和九月六号的事联系起来。但对此她还不确定。」

「所以你就承担了这个任务？」

「我做了一点调查。」

「是那起肇事案吗？」

「是的。」

「那么你知道涉嫌肇事的车子在这个车库里了？」

「当然不知道。」梅森说，「要不是你告诉我，我一点不知道。我可不是什么肇事案件的从犯，也没有掩盖任何犯罪事实。那车是几分钟前才放进车库的。这也是我们调查的一部分。」

一个警察乘电梯上来，递给特拉格一张折着的纸条。特拉格打开纸条，看了一眼内容，然后折上它，放进自己的口袋。然后他盯着佩里．梅森说：「好吧，你现在知道我们有多难了吧，佩里？」

「怎么讲？」

「救护车拉走的那个人一到医院就死了。这样一来，我们得改办谋杀案了。」

「希望不要有两起谋杀案。」梅森说。

特拉格前头领路，乘电梯下到地下室，出电梯来到后面，是一排排编号的车库。「走这边。」特拉格说着穿过停车场，领他们到了九○七号车库。特拉格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打开挂锁，「现在我要求你们把手插进口袋，不要碰任何东西。只要看就行了。」

梅森把手往口袋里一插，德雷克随后也照办。特拉格打开灯。「就是它。」他说。梅森看见了那辆宽大的浅色凯迪拉克。

特拉格说：「看看右手的挡泥板，佩里。往这边来一点──再过来一点──就在这儿。看见了吧，看到蜘蛛网和上面的苍蝇了吗？蜘蛛网结在汽车标志和车库的小工具台的边缘。请注意它上面的苍蝇。网结了有时候了。」特拉格注视着梅森的脸，「佩里，我干这一行可是有年头了，知道不能相信一个女人讲故事，尤其是如果她还有机会演戏的话。

「我们不能确定多莉．安布勒是否被绑架。她房间里有个被谋杀的人，她要对此负责，也可能不。但是她肯定得对车库里的这辆车负责。首先，这是辆偷来的车；其次，它涉及一起交通事故。

「佩里，现在，我要问问你到底对多莉．安布勒了解多少？」梅森没吭声，沉吟了一会儿说：「不太多。」

「你知道的都是她告诉你的？」

「是她告诉我的。」

「好吧，」特拉格说，「我不会跟任何人说起我给你看过了蜘蛛网。我们得给它洒点药水然后拍照。不管什么时候审案子，对本区律师来讲它都是关键。

「我带你来车库是自作主张，我想和你做笔交易。对你的委托人而言，那可是至关重要的。我看你手头掌握的一些情况对我也很重要。」特拉格把梅森和保罗领出车库，锁上门。「怎么样，佩里？」

梅森回答道：「特拉格，我乐意与你合作，但我得好好考虑考虑，还得核对一些事实。」

「过后你能把你知道的和盘托出吗？」

「所有我认为对我的委托人有利的，我都可以说。」

「一言为定，」特拉格说，「你说多少我们就听多少。」

「另外，」梅森说，「我想求你件事。」

「什么事？」

「一旦你找到我的委托人，能否通知我一声？」

「如果我们找到了你的委托人，梅森，我们会就谋杀和肇事潜逃一案审问她的。如果她愿意，可以找律师商量，但我们会使出浑身解数让她开口的。这你是知道的。」

「是的，」梅森说，「我明白。」

六

一走到特拉格听不到的地方，梅森就对德雷克说道：「保罗，给你的办公室打个电话。我想赶在警察之前和米纳瓦．明登谈谈。」

「好的，」德雷克说，「我们最好沿街走远一点儿再打电话。」

梅森说：「她可能还在法庭。」

「也许吧，」德雷克说，「但我的想法是她的律师已经尽快保护她离开媒体社会的关注了。

「你我都清楚一千块钱的罚款对米纳瓦．明登来说不过是小菜一碟。法官的训斥在米纳瓦．明登听来也不过如此。那姑娘惹过的麻烦已足以让她学会如何避免正面交锋。她会一本正经地聆听法官的训斥，老老实实交上罚款，然后找个地方，开上瓶香槟庆祝胜利。

「法官们可不喜欢被他们判罚的人自鸣得意。律师们清楚这一点。律师不仅要考虑这个案子还得想到明登下次再犯到同一个法官手里该怎么办。因此我猜律师会让她不露面，远离公众，不见任何人，也不接电话。」

梅森说：「听上去合情合理。如果她是我的委托人，碰上这种情况我也会这么做的，保罗。不过，我们还是给你办公室挂个电话吧！看看情况进展如何。」

他们开车过了五六个街区，梅森才找到一家带电话亭的加油站，那地方已经离调查现场很远了。

德雷克打完电话回来说：「都查过了，佩里。她的律师急匆匆派人把她从法院接走了。她走到电话亭神气活现的打电话。刚打两个，她的律师就赶了上来，把她从电话亭拉出来，塞进车里，并亲自开车送她到蒙特罗斯庄园。现在他们俩大概都在那儿。」

「她的律师是谁？」梅森问。

「赫伯特．诺克斯。」德雷克说，「甘比特，诺克斯─贝莱姆律师事务所的。」

「是老赫布．诺克斯吗？」梅森说，「这个老狐狸。她得到遗产时他就是她的律师了吗？」

「不清楚，」德雷克说，「不过我不这么想。我记得她曾找过好些律师，她有选择。」

「嗯，这一类案子她不可能找到比赫伯特．诺克斯更棒的了。」梅森说，「他圆滑老练，深谙此道，是法庭上的老手了。」

梅森沉吟片刻说道：「我们打个电话到蒙特罗斯庄园去找米纳瓦，看能搞到些什么。」

「电话簿里不会有她的号码。」梅森摇摇头：「保罗，他们可能有两三部电话。有两部是不会公开的，只有一部能在电话簿里找到号码。她的秘书或商务经理会接电话，但至少我们可以用它来捎个信给她。」

「只捎个信有什么用？」德雷克问。

「会有用的，」梅森说，「让她大吃一惊，引起她的注意。」

德雷克翻了翻电话簿说：「有了，号码在这儿。你估计得没错，这里面确实有她的电话。」

梅森拨通了电话。传来一个柔和的、极有分寸的女人的声音：「愿为您效劳，这是明登府邸。」

「我是佩里．梅森律师，」梅森说，「我找明登小姐。」

「这恐怕不可能，梅森先生。不过我也许可以给您捎个信。」

「告诉她，」梅森说，「我知道在机场开枪的是谁，我想就此事和她谈谈。」

「我一定会代为转达的。我该怎么和您联系呢，梅森先生。」

「我可以不挂断电话。」

「很抱歉，那不可能。我不能那么快见到她。」

「为什么不呢？她不在吗？」梅森问。

「稍后，我会给您办公室打电话的。谢谢。」说完这句话，电话「咔嗒」一声断了。

梅森说：「保罗，赫伯特．诺克斯离开以前，我们还有机会到她住的蒙特罗斯庄园去。如果我能和她说上话，或许可以澄清一些事实，获得一些能救多莉．安布勒命的情况。我不打算把我知道的全都告诉警方。但我有种感觉……算了，保罗，我们走吧！」

「走，」德雷克说，「不过，我打赌老赫布．诺克斯会让他的委托人把你拒之门外的。」

「别那么早下结论，」梅森说，「你会输的。」

他们在高速公路上一路顺风。这个时候不会塞车，车速飞快。相比起下午高峰时挤在车流里的一大堆车子，它只能算是一条小溪了。

米纳瓦．明登的蒙特罗斯庄园座落在山上。是一幢气势雄伟的大厦。梅森开上宽阔的砾石铺就的车道，穿过风景秀丽的林地，车子一拐进了停车场。已经有十几辆车停在那儿了。

「看来，人们的想法都一样。」德雷克说。

「大概其中一部分是记者，另一部分是雇员。」梅森说，「你不知道赫伯特．诺克斯开什么车，对吧，保罗？」

「是的。」

「我觉得这里头有一辆是他的，希望如此。」

他们把车停好，拐上楼梯来到宽敞的门廊前。梅森按下门铃。一个身材魁梧的人开了门，站在那里一声不吭。说他像个管家倒不如说他是个保镖。

「我想求见米纳瓦．明登的秘书或者经纪人。」梅森说，「我是佩里．梅森。我有急事求见。」

「等着别动。」他说着转向墙上的电话，传话进去。电话构造独特的送话口使旁人根本听不见他讲了什么。一会儿工夫，他问：「跟您一块儿来的这位先生是谁？」

「保罗．德雷克，私人侦探。」那人又拿起电话，片刻工夫又挂上了，「请这边走。」梅森和德雷克走进接待客人的门厅，随着管家来到一间曾是书房的房间。现在它被布置成一间居中的会客室，里面有桌子，地毯，别具一格的灯饰，还有很深的皮椅子。整个房间充满了高档住宅豪华房间和普通会客室的氛围。

「请坐。」管家说完后就离开了房间。过没多久进来一个高高的、目光锐利的女人，五十岁上下年纪。她径直向梅森大步走来。

「您好，梅森先生，」她说，「我是亨里埃塔．赫尔，明登小姐的秘书和经纪人；这位，我想是保罗．德雷克侦探先生吧！」她轻巧地走到一把椅子旁，敏锐的目光上下打量了他们一番，接着问道：「您要见我，梅森先生？」

「实际上，」梅森说，「我要见的是米纳瓦．明登。」

「很多人都想见她。」亨里埃塔．赫尔说。

梅森一笑，「称您赫尔小姐还是赫尔夫人？」

「是亨里埃塔．赫尔。」那女人笑着说道，「如果您需要别的称呼，那还是叫夫人吧！」

「我们能见明登小姐吗？」

「不可以，梅森先生，说什么都不行。事实上我可以说得再明白一点，明登小姐的律师知道您要见她，特意嘱咐明登小姐无论如何都不能和您交谈。」

「那我倒愿意和他谈谈。」梅森说。

亨里埃塔．赫尔摇摇头，「这没有用，梅森先生。诺克斯先生并非明登小姐的固定律师。」

「那么她的律师是谁呢？」梅森问。

「无可奉告。」亨里埃塔．赫尔回答道，「明登小姐如果需要的话，就聘他们来。她要的是最棒的。就此类事情而言，赫伯特．诺克斯被认为是最佳人选。」

「我能问一下原因吗？」梅森问。

她的目光略有缓和，「您这么问是因为觉得在这一行被小瞧了吧？」她问。

「不，」梅森说，「我只是纳闷。我猜您掌握了一串律师的名单。」

「是这样，梅森先生，」她说，「您知道，在谋杀案或重罪案方面您被列在榜首。其他律师只是擅长处理盗车案和违反交通法规案。由诺克斯先生来负责这个案子，不光因为他是审理这桩案子的法官老搭档，而且他还具备了承担该案的一切条件。」

「那么，」梅森问，「您又是怎么打听到审理此案的法官是谁呢？」

她笑道：「梅森先生，您总归是有事要同明登小姐谈了。」

「是的，」梅森说，「我就明说了吧。明登小姐雇了一个替身。」

「真的吗？」亨里埃塔．赫尔说着扬起了眉毛，「您肯定吗，梅森先生？」

「我肯定。」

「好吧，」亨里埃塔．赫尔说，「您说她雇了一个替身，那又怎么了？」

梅森说：「有人精明的操纵了机场的骚乱，目的是为了揭露明登小姐有个替身。但明登小姐脑子转得更快，也更精明，决定与其暴露她雇了个替身，还不如自己把开枪的责任揽下来。」

「这真令人吃惊，梅森先生。我相信您说这话是有证据的。」

「我是实事求是。」梅森说，「我希望您能如实转告米纳瓦．明登，并告诉她我是个毫不留情的对手。我还不能确定她玩这套把戏的全部后果，但我对报上刊登的那则招募替身的广告疑窦丛生──实际上它是一个诱饵，引替身来上钩，狡猾地把替身引进死亡陷阱。

「我不清楚米纳瓦．明登是否知道她的替身会被迫身涉险境，但事实证明，现在她的替身正处在危急之中。有人想让我向警方坦陈我所知的一切，我不打算说出来，因为那些情况可能引起新闻界的注目而有损明登小姐的形像。」

亨里埃塔．赫尔笑道：「报纸上有关明登小姐的丑闻屡见不鲜。」

「你是说她喜欢这个？」梅森冷嘲热讽道。

「我是说报纸上登她的丑闻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那好，」梅森说，「我想我说得已经够多了。你也清楚我的立场，我非得见明登小姐不可。」

「立刻就见不大可能。」亨里埃塔说，「我在电话里跟您说过，梅森先生，我乐意代传口信，然后打电话到您办公室去。」

「什么时候？」梅森问。

「安排好必要的一切之后，或者说采取了必要的防范措施之后。」

「那好吧，」梅森说，「我需要指出的是违反交通法规是一回事，放空枪是另一码事。绑架可就犯了重罪，要受到严厉惩罚，谋杀则可判处死刑。」

「谢谢您，梅森先生。」亨里埃塔．赫尔说，「当然了，您是律师，但作为一个生意人，对某些法律术语我还是熟悉的。」

她突然起身，示意这次会面该结束了。她把手伸向梅森，目光专注而细致。随后，她转向保罗．德雷克，「见到您很荣幸，德雷克先生。我也可以透露一下，您的事务所在我们敬业精神的名单上名列前茅。」

德雷克笑道：「也就是说，您还有另一份不称职的事务所的名单喽？」

「我们的清单完整周备。」她的话令人难以捉摸。接着她又对梅森转过身来，「别忘了，梅森先生，有关重罪案，您的名字绝对位居前列。」

「譬如说谋杀？」梅森问。

「是的。」亨里埃塔．赫尔说道，过了片刻又补了一句，「还有绑架或诱拐。」

七

梅森拿钥匙打开办公室的门，进去时迎面碰上了德拉．斯特里特，斯特里特对梅森说：「你有没有想过，我已经为你推掉了两次约见。要不是中午休息时间到了，还会推掉更多。我对他们说，你去午餐俱乐部作演讲了。」

「妳变得越来越信口开河了。」梅森说。

她一笑：「换句话说，我快变成聪明优雅极富天才的谎言家了，撒谎从来不用打草稿……看你说的，我的品行就这样，佩里．梅森先生。」

「日久见人心嘛！」梅森说。

「我看我们在讨论道德问题。不过，我猜又有了紧急情况。」

「情况非常紧急。」

「你吃过午饭了吗？」

「没有。」

「有些约见我已经推迟了。我告诉他们午饭后你马上见他们，然后又说你吃完午饭后路上被耽搁了。」

「他们现在在外面的办公室吗？」

「是的。」

「还有什么其他情况？」梅森问。

「我猜你认识一位叫亨里埃塔．赫尔的年轻姑娘？她是米纳瓦．明登的秘书。她的声音非常沉着、庄重。」

「她已经不年轻了。」梅森说，「她是有点幽默感，但她给自己套了个古板的面具。她怎么了？」

「她打过电话，给你留了言，说抱歉不能让你去见明登小姐。不过，她说自从安布勒小姐企图对明登小姐进行敲诈勒索，想瓜分她的财产之后，她就雇了一家侦探事务所跟踪多莉．安布勒。」

「还有别的吗？」梅森问。

「就这些。」她说，「她跟我说也许你已经晓得这些了。」

「莫名其妙。」梅森说。

「另外，」德拉．斯特里特继续道，「杰里．纳尔逊说他在约好通报情况的地方没碰到你。还说德雷克出去了，所以他到这儿来通知我说多莉．安布勒和米纳瓦除了肤色略有区别，其余都惊人的相似。目击者很容易把她们俩搞混。」

「不过，难道就没一点特点可以把她们区别开吗？」

「哦，有的。纳尔逊认为他能把两个人区别开。」

「他有什么办法？差别又是什么？」

「呃，他也不能十分确切。他说在某些方面，比如头发颜色略有不同，肤色也是，但他说相似之处却『令人吃惊』，他就是这么描述的。」

梅森那部保密电话响了起来。「是保罗．德雷克。」梅森说着拿起话筒。

保罗．德雷克的声音传了过来，「很抱歉给你带来了坏消息，佩里。」

「怎么了？」

「去米纳瓦．明登家的路上我们一直在被人盯梢。」

「你怎么知道？」

「我停车时发现的。」

「怎么回事？」

「他们往排气管尾部塞进一个活塞，每隔一定时间滴出来发荧光的液体，戴上某种有色镜头的眼镜，这些液滴就会在镜头上显现出来。这样一来，他们就可以跟住目标，即使目标离他们有十到十五分钟远的距离也不怕。」

「你知道车上装上了那玩意了吗？」

「装得蛮不错。」

「但你并不确切知道他们跟着我们。」

「我不知道他们跟着我们。」德雷克说，「据我所知特拉格不会为了练习使用那玩意儿浪费纳税人的钱的。」

「谢谢，保罗。」梅森说，「我办公室坐满了怒气冲冲的顾客。我得处理一点日常工作了。不过你得忙起来看看能有什么发现。」

「我们早忙开了。」德雷克说，「我的触角伸向四面八方，千方百计打探尽可能多的情况。」

「绑架的事有何进展，保罗？」

「不清楚。警方对此秘而不宣。这种情形你也清楚，他们当然不会信任我们。不对新闻界透露得太多也许是件好事，但他们的确很小心。」

「好了，」梅森说，「加油干吧，保罗。尽你所能查它个水落石出。尤其要查清楚多莉．安布勒的有关背景。」

「你认为不该把你知道的情况告诉警方吗？」

「我真的不大清楚。保罗，」梅森说，「我想我可能会的。不过我还得通盘考虑考虑。我必须解决一些要紧的约见，然后再和你联系。」

「行了，」德雷克说，「我去干活了。」

梅森对德拉．斯特里特说：「德拉，我看我也必须模仿模仿德雷克的饮食习惯了。到拐角的小餐馆给我弄两块三明治来，再倒点儿咖啡。我得马上接待这些坐等的主顾们了。」

「你不打算等等再吃吗？」德拉．斯特里特问。

「我真是这么打算的，」梅森说，「不过有些顾客有点生气了。我在享用午餐而他们在外边的办公室空等一气。不过，一手拿汉堡三明治，一手拿法学书的形像对正在气头上的顾客来说能起到安慰的作用。我会告诉他们我手头上的事是如此重要，我不得不取消预定的午餐。」

「换句话说，」德拉．斯特里特应道，「这些三明治就成道具了。」

「还是一次性的。」梅森说，「德拉，叫第一位主顾进来，他一进来你就去取三明治。」

她轻盈地一闪，到外面办公室去了。不一会儿，梅森的第一位主顾就昂首阔步走了进来。

梅森说：「抱歉让您久等了。因为有紧急情况，我出去了。我们谈话的时候，请允许我吃块三明治，我还饿着肚子呢！」

「德拉，递给我这案子的备忘录，再请拿两个汉堡来。」

「马上就来。」德拉．斯特里特答应着，把活页夹递给他。

梅森打开夹子，顾客脸上的表情才缓和下来。梅森匆匆进行完这次会见，接下来又有四个，会谈时，他不时咬两口三明治，喝点咖啡。

正和最后一个主顾谈着，响起了三声短促的电话铃，是总机接到了一个重要电话。德拉．斯特里特拿起电话说：「喂，格蒂，」然后转向梅森，「是特拉格中尉。」

「在办公室吗？」梅森问。

「不，是电话。」梅森拿起电话，「喂，中尉，我是梅森。」

特拉格说：「今天我有重大新闻告诉你，梅森，还会给你更多的。」

「是吗，」梅森生硬地应道，「我希望你放在我汽车排气管里的东西不会对办事效率有什么影响。」

「哦，哪有的事，哪有的事。」特拉格说。

「我看我的车是被盯上了。」梅森说。

「那当然，」特拉格满不在乎地说，「你还指望我们会让你从我们的手指缝中溜掉吗，要知道你已经落在我们手里了。我们对你到蒙特罗斯庄园去见明登小姐的行踪了如指掌。」

「我还以为，」梅森说，「你会行更多的方便呢，到头来却发现它们只不过是一个精心设下的诱饵而已。」

「哈，这诱饵美仑美奂，」特拉格说，「那是你无法抗拒的，佩里。」

「好吧，你到底想说什么？」梅森问。

特拉格说：「我已派了一名警官去接你，他应该几秒之内就到你办公室了。你和德拉．斯特里特到这来以后，可以直接进我办公室。假使我不在，也不会让你们久等的。真的，我想帮你一个忙。」

「这是诱饵吗？」梅森问。

「美丽的诱饵。」特拉格说完便挂了电话。

电话又传来一串短促、尖利的铃声，德拉．斯特里特拿起电话，「什么事，格蒂？」随后转向梅森，「办公室外面有个穿制服的警官，他的任务是尽快把我们送到总部。」

梅森的顾客站起身，「好吧，大部分要点我们都谈到了，律师。谢谢。我会和您联系的。」

「真抱歉，」梅森说着，把椅子推开，手挽住德拉．斯特里特的胳膊，「来，德拉，我们走吧。」

「你认为去特拉格那里有那么重要吗？」德拉．斯特里特问。

梅森说：「案子到了这一步，对任何新动向我都得紧紧抓住，无论它是好的还是坏的──记住德拉，不要在警车里讲话。那些警察的耳朵有时候很灵的。」

德拉．斯特里特点点头。他们匆忙赶到外面。警官正等着，见到他们时说：「上司命我尽快把你们送到总部。路上禁止用红灯或警报器，但可以开飞车。」

「那好，」梅森赞成道，「我们就开回飞车。」

他们奔向门外，警官把他们带到路边一辆车旁，另外一个警官坐在警车的后座。车子的马达突突直响。佩里．梅森为德拉．斯特里特打开后门，待她坐稳之后，他才跳上车，坐在她身边。车子「嗖」地一下冲进了车流。

「老天！」德拉．斯特里特低声说，这时他们已穿过了第一个十字路口。

「这是他们的拿手好戏。」梅森安慰她，「他们永远在车流里泡着，他们永远行色匆匆。」

「他们不过在匆忙赶路而已。」德拉．斯特里特说。他们在车流中间穿来绕去，红绿灯眼花缭乱。司机闯了两次红灯。有一次还动用了警笛，除此之外，他们便没再利用警察特权，而是全凭长期积累的经验和灵活大胆的开车技巧了。

梅森关于不准讲话的告诫显然没有必要。车里的人忙得不亦乐乎，根本顾不上聊天。车子滑进总部的停车场后，司机才开口道：「乘电梯上三楼，特拉格办公室。」

「我知道。」梅森说。电梯操作员正等着他们。刚进去，门就「啪」地关上了，他们径直被带到了三楼。梅森意味深长地和德拉．斯特里特互看了一眼。操作员停下电梯，他们走出来，穿过走廊打开特拉格办公室的门。一个身着警服的人坐在桌子后面，他朝里间一甩大拇指，「直接往里走。」他说。

「特拉格在不在？」梅森问。

「他说让你们进去。」警察说。梅森走到门前为德拉．斯特里特打开门，紧随她进了房间。突然他猛地怔住了。

「天哪，安布勒小姐！」他说，「妳让我担心极了。妳能告诉我发生什么事了吗？」

德拉．斯特里特扯扯梅森的外套。坐在特拉格中尉办公桌远程一把椅子里的那个姑娘以一种冰冷、审视的目光扫了梅森一眼，继而便传来她低沉的喉音，「梅森先生，我没认错人吧？我猜您身边的这位年轻女士就是您的秘书，对她我早已久闻其名。」

梅森微一欠身，「这是德拉．斯特里特小姐。」

「我是米纳瓦．明登。」她说，「您一直想见我，不过我不想见您。我不知道您和警方处得这么好，竟在这种场合下安排了一次会面。」

「我同样一无所知。」梅森说。

「不过，」她说，「事情明摆着。」

梅森说：「事实上，明登小姐，我根本没有想到您会在这儿。特拉格中尉打电话让我到他办公室来。他说要是他不在，我们就去他的办公室等着。我估计他打算见见咱们俩。」

「但愿如此。」她的喉音依然低沉含混。

「那就好，」梅森说道，又问德拉．斯特里特，「德拉，这是那个到过我们办公室的女人吗？」

德拉．斯特里特摇摇头，「有些东西只有女人才会觉察得到。」她说，「不过她们不是同一个人。」

「哦！」梅森又转向米纳瓦．明登，「不过确实有惊人的相似。」

「对此我已经习以为常了。」米纳瓦．明登说，「我一直被人利用来对我进行敲诈，您如果对它感兴趣的话，梅森先生。」

「怎么讲？」

「我是指多莉．安布勒，她觉得和留给我巨额遗产的亲戚有些瓜葛。她胡搅蛮缠硬要我支付她一笔可观的现金才能了事。我告诉她我绝不干那号事。她威胁说要让我穷于应付，得出大价钱她才肯罢休。依她的说法，掏那笔钱，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您见过她吗？」梅森问。

「我没见过她本人，但我和她在电话里通过话。我──嗯，实话对你说吧──我雇了侦探盯着她的行踪。」

「多久了？」

「对此我不必回答，梅森先生。」

「好吧，」梅森说，「我听到的可不是这样。」

「对此我没有兴趣。」她说，「我感兴趣的是多莉．安布勒明摆着是一个绝顶聪明、花样百出的姑娘，她受一个精明强干的人的幕后操纵，制造出一系列事端，这样，她就会有一个非常令人信服的借口来重提她的无理要求。

「我可以告诉您，梅森先生，她尾随我到了机场，穿得和我一模一样。等我进了洗手间，她就举空枪射击，然后冲进洗手间，窜进淋浴室，再关上门。这套把戏已不是一般的耍花招了。

「要不是我还能保持镇静，我的处境就相当不妙了。」

「怎么？」梅森问。

「自然啦，」米纳瓦．明登说，「关在淋浴室里，我当然对发生的事一无所知。不过我刚一出来就被围观者认作是引起骚乱的那个女人。我的脑子高速运转了一番，立刻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

「那妳是怎么应付这场面的？」梅森问。

她说：「我泰然处之。既未坚持说搞错了人，让他们派个女警去洗手间搜查，带多莉．安布勒出来，让她叫喊开枪的是我，再给新闻界大肆渲染一番；也没给多莉机会得以在公众面前大放厥词说我们俩长得像是因为有共同的祖先。我只是把责任揽了下来，随他们把我带到了警局。在那儿我被按扰乱治安和违法在市内及公共场所使用武器而登记入册。」

「只受到这些指控妳还算幸运。」梅森说。

「是的，」她说，「在这方面多莉想得很周全。我一度误解了目击证人，或者不如说是他们误解了多莉。她明明说的是『这不是抢劫』，但当目击者指认我时，有两个人作证说我摇晃着手枪喊道『这是抢劫』。我也并未否认。直到后来，也就是今天早上，我在法庭出席审判时才得以澄清。在此之前，我的律师已经找到了几个既听准了又记得准的证人。我认为这是对我有利的最关键的事实之一。」

梅森问：「您是否在报纸上登广告招聘一位年轻姑娘？」

「这简直是一派胡言，梅森先生。」她回答说，「那是多莉．安布勒自己在报上登的广告。然后她找了一家侦探事务所为她在这案子里打掩护。她通过保密电话指挥他们把一切都安排妥贴。理所当然，她是最佳人选。这是一场苦心经营的骗局。」

「这么说侦探事务所只要作证多莉是所有这一切的幕后主使者，就可以把它揭穿了？」

「那家侦探事务所没理由这么做。」她说，「我曾试图揭露它，但没成功。侦探事务所只知道有人出现金雇佣他们筛选应征者，有人给了他们照片，告诉他们一旦出现酷似照片上的女人就雇佣她。」

「照片上是你吗？」梅森说。

「不是我。」她说，「尽管看起来像我。事实上那是多莉．安布勒犯的一个致命错误。她弄不到我的照片，于是不得不用一些自己的。虽然我照过许多新闻照片，但她想要的是我的正面和侧面像，并且又要的很急，只得去找位摄影师，拍些她想要的快照。」

「可这需要相当一大笔钱。」梅森说。

「钱自然要花。」她说，「我不清楚是谁在为她提供经济来源，但按我的想法那一定是个老谋深算的拉斯韦加斯商人。

「进一步说，我认为多莉．安布勒卷进来是迫不得已的。那个操纵她的骗子四处奔波打探，最后在内华达发现了她并把她弄到这儿来，租间公寓安顿下，彷佛是个普通的年轻姑娘打算在这儿常住似的。随后她并没有露面向我提出继承财产的要求，因为那会使她留下证据。他们狡猾得很，干出种种勾当令我疲于应付，这可帮了新闻界的大忙，让新闻界把一切炒得沸沸扬扬。从而使多莉从一开始向我发难就占到了上风。」

「那撞人潜逃案呢？」梅森问。

「我并不打算谈论那起事故。」米纳瓦说，「它本应是个意外情况。不过，多莉和那伙骗子沆瀣一气，那车是偷来的。」

「可多莉说，」梅森冷冰冰地应道，「可能是妳撞了那个人，然后拿她来作挡箭牌。」

米纳瓦．明登笑了起来，「哈，说得像真的似的。」她说，「千万别跟我说你对此话信以为真，梅森先生。当然了，至关重要的是肇事车是一辆偷来的车。我的名声并非清白无瑕，我的驾驶记录已经贴满了传票。我可不愿再摊上一起交通事故。再说，我开一辆偷来的车这不是太滑稽了吗，我相信你也会同意这一点的。」

「此外，」米纳瓦．明登继续道，「多莉．安布勒公寓里发现的那个受了致命伤的人是比林斯．康普顿事务所的侦探，名叫马文．比林斯，就是他协助安布勒设下骗局。现在他死了，就等于封住了他的嘴，别想再作证指控多莉了。我不想指责谁，但你必须承认他的死对某些人无疑是有利的。

「我不是什么道德完人，在生活中我屡处困境。跟您明说了吧，在我从喧嚣的生活中退隐以前，我期待着更多这样离奇的经历。我要生活，我要冒险，我要行动，这三样我都想要。

「用离经叛道来形容我真是再恰当不过了，但我还不至于去偷窃，去杀人，也没有必要开着偷来的车子去我要去的地方。」

梅森说：「您做过阑尾手术吗，明登小姐？」

「阑尾？不，为什么？」

「这非常不符合惯例，」律师说：「但它又恰恰是重要的。您愿意背对我、让斯特里特小姐看一看您的腹部是否有块伤疤吗？」

姑娘笑起来，「干吗这么一本正经的？我的老天，您能经常看到我穿着比基尼的样子。如果您觉得这很重要，那就看吧。」她直起身，面向他们，撩起衬衫，松开裙子，它直掉下去，露出可能会有伤疤的那块皮肤。

「满意了？」她问，「如果愿意的话来摸摸看。」梅森还没来得及回答，通向外面办公室的门「哗」地一声敞开了，特拉格中尉急匆匆走了进来。

「哈，哈，哈，」他说，「搞什么名堂──脱衣舞表演吗？」

米纳瓦．明登说：「梅森先生想看看我是不是做过阑尾手术。」

「我明白了。」特拉格说，「我们现在都到齐了，我得请你们原谅让你们久等了。我想提几个问题。」

「你想问什么问题？」米纳瓦．明登一边追问，一边整理好衣裙。

「对妳而言，」特拉格中尉说，「坦率地讲，明登小姐，我想询问妳有关谋杀的问题。我认为有必要警告妳。」

「你要是想问我谋杀案的事，」她说，「并且有我是嫌疑犯的任何可能性，我得让你去问我的律师去，从他那儿获得你想要的情况。」

「谁是妳的律师？」特拉格问。

米纳瓦．明登对佩里．梅森微微一笑，「我的律师，」她说，「是佩里．梅森先生。我确信我的秘书兼经纪人亨里埃塔．赫尔告诉过您，梅森先生。在我被起诉犯有重罪的情况下，我所能求助的律师名单上您排在头名。」

特拉格转向梅森，「你能代表她吗，梅森？」

「不，」梅森斩钉截铁地说道，「我代表的是多莉．安布勒。这里面有利害冲突，而且界线分明。即使我想也不能代表米纳瓦．明登。」

「哦，这可太没有骑士风度了，梅森先生。」米纳瓦．明登说，「另外，这也不是良好的职业精神。我万分乐意让您代表安布勒小姐，尽您所愿去替她要求一份遗产。但我十分确信特拉格中尉会向您保证，在我即将面临的谋杀指控下……」

「我可没说妳就是犯罪嫌疑人。」特拉格说，「我只是说想就有关谋杀及妳可能是犯罪嫌疑人来讯问妳。」

「谁被谋杀了？」

「马文．比林斯。」特拉格中尉说，「他的搭档说他死时正在为妳工作，他是按妳的要求要去找多莉．安布勒小姐面谈的。」

「那么说是我杀死了马文．比林斯，是为了不让他按指令行事？」

「我不知道。」特拉格说，「我只是想问问妳。」

「你得去见我的律师，」她说，「在我和律师谈之前，我是不会跟你讲什么的。」

特拉格问：「妳认识躺在安布勒小姐公寓地板上，发现时就快死了的那个人吗？」

「我对她的公寓一无所知。」她回答得干脆利落，「我从未见过马文．比林斯。」

「女房东认出了妳的照片，妳化名多莉．安布勒住在那套公寓里。」

米纳瓦．明登满不在乎地说：「哦，在认定我是多莉．安布勒之前，你最好把多莉．安布勒放进那堆有待辨认的人里面，然后看看那房东认出的是谁。」

「我知道，我知道，」特拉格中尉说，「我们也正在调查，就这么回事。我们来试着把情况理理清楚。」

「好吧，如果要我说的话，」米纳瓦．明登说，「那姑娘彻头彻尾是一个冒牌货、骗子手、冒险家，想打我叔叔财产的主意。

「如果她有正当理由的话，就该直截了当地站出来，提出她的要求。她本可以去遗嘱检验法庭声明自己是哈珀．明登的亲属，自然就会有权得到一份产业。」

「显而易见，」特拉格说，「她对作为女继承人所应具有的权利一无所知。」

「呸！」明登小姐说，「她已经试图通过勒索我来摆平此事了。不过那只是整个事情的开始。后来她开车撞了一个行人，致使那人受了重伤，又忽然灵机一动，觉得可以一箭双雕把我卷入公众的视线之内──我不再在这儿分辩了，我要离开这儿。如果你以后需要我，可以带着逮捕令来，而不是请我到警察局总部来协助澄清一些事情，还让我与佩里．梅森相遇。」

梅森问：「这次面谈是否可以保密？」

特拉格中尉说：「受到警方调查的事情，我们都无权向公众隐瞒真相。」

「我推测，」梅森说，「你想从斯特里特小姐和我这儿同时得到对明登小姐的确认。出于这种原因，你精心安排了这次见面。这样，我们进来看到明登小姐时，你就有可能听到我们的意见了。」

「他当时不在房间里。」米纳瓦．明登说。

梅森笑了，「您低估了警方的智力，明登小姐。我料到这房间是装了窃听器的，中尉。」

「不错，是安了窃听器。」特拉格说，「你猜对了。我想看看你刚一进房间时的反应。我现在认为这两个女人，多莉．安布勒和米纳瓦．明登确实长相相似。」

「此刻，我不想多加评论。」梅森说，「我只是有些讨厌被硬拉来替你认人。」

「嘿，不是拖你来的，」特拉格说，「你是心甘情愿的。你得到了你非常想要的东西──和米纳瓦．明登谈话的机会。」

「换句话说，你用它作诱饵设下这个陷阱，认定我会上钩。」梅森说。

「当然，当然。」特拉格洋洋得意起来，「我们不会把猫食放在老鼠夹子上做诱饵，也不会在捕猫的陷阱里放上奶酪。」

「我感到自己一直被蒙在鼓里，警方滥用了他们的权利。」米纳瓦．明登说。她转向佩里．梅森，「我希望您能答应作我的律师，梅森先生──只在这件事上，不和产权有任何瓜葛。」

梅森摇摇头，「我恐怕有利害冲突。」

「那么您打算在多莉．安布勒提出产权要求时代表她了？」

「我不知道。这一点我还没和她谈过。」

特拉格中尉说：「现在我可以根据现有情况进行综合判断了。佩里，我希望你能告诉我们和安布勒小姐谈话的内容。我觉得这会给我们提供一些线索。阑尾手术的伤疤是怎么回事？」

「请原谅，」梅森坚定地说，「我认为我无权透露任何事情。」

「好吧，」特拉格笑着说，「你们可以走了。警车等着送你们各回各家。」

米纳瓦．明登大踏步地朝门走去，忽然转身到佩里．梅森跟前，伸出手来，「我喜欢你。」她说。

「谢谢。」梅森说。

「您能否再考虑一下做我的律师？」

「不。」

米纳瓦冲德拉．斯特里特一笑，理都不理特拉格便离开了房间。

「够棘手的。」梅森对特拉格说。

「的确如此，」特拉格说，「但我还得搞清楚她们到底相像到什么程度。」

「现在你清楚她们不是一般的相像了？」梅森问。

「我确信她们有惊人的相似之处，」特拉格说，「我注意到德拉．斯特里特像头鹰似的看着她。妳怎么看的，德拉？」

「她们的头发颜色不同，」德拉．斯特里特说，「用的也不是同样的化装品，指甲的颜色也不同──哎，还有一些细节只有女人才会感受到。但得向你们承认的是她们外表的酷似的确令人吃惊。她们的声音有很大区别。多莉．安布勒说话飞快，嗓声又高又尖。」

「哦，非常感谢，」特拉格说，「我不得不这么办，佩里，否则，你就不会合作了。车子会送你们回办公室去。」

八

从警察局总部回来的路上，梅森和德拉下车来到保罗．德雷克的办公室。

「准备好擦眼泪的毛巾了吗，保罗？」梅森问。

「右手上边的抽屉里有一条我常备的。」德雷克说。

「拿出来吧，」梅森打趣地说，「你错过了一次发大财的买卖。」

「怎么回事？」

「警方插手了。我想联邦调查局也会插一杠子的。他们在考虑绑架的可能性。可当地警方对多莉．安布勒杀死敲诈她的侦探后潜逃，这一说法仍兴趣不减。」

德雷克说：「听上去很合逻辑。」

「或者是他们试图绑架她时，她本该正当防卫。」梅森说。

「而且杀了那个敲诈她的侦探？」德雷克问。

「还有更古怪的事情已经发生了。」梅森说。

「说来听听。」德雷克说。

梅森咧嘴一笑，说：「亏了有你的消息，我已经和米纳瓦．明登谈过了。」

「她最后同意见你啦？」德雷克问。

「特拉格中尉设置了一个陷阱，」梅森说，「他说有十万火急的事派人来接我到他办公室去。他还坚持让德拉．斯特里特一道去。他安排人领我们到了他办公室，米纳瓦正坐在那儿。我确信特拉格想看看米纳瓦和多莉．安布勒到底有多像。」

「她们像到什么地步？」德雷克问。

「简直难分彼此，把我都给蒙住了。」梅森说，「还是德拉．斯特里特看出了细微之处的区别。」

「我看到的是一个女人才会注意到的细节。」德拉．斯特里特说，「主要指颜色方面。」

「声音有比较大的区别。」梅森说，「可依我看，相像绝不是偶然的。我看找到多莉．安布勒就找到了哈珀．明登的另一财产继承人。」

「那么米纳瓦．明登和多莉．安布勒之间会有一场激烈的争斗了？」

「那只是我的猜测。」梅森说，「你还记得米纳瓦．明登的母亲有一个姐姐吗？她已经过世，据说没留下子女。她曾和已婚的妹妹共同住过一阵子。单从相像这一点来看，我打赌米纳瓦的父亲不只在一张床上睡过。多莉和米纳瓦之间的相似太令人惊讶了。不可能仅仅是偶然的。」

「你认为多莉．安布勒是被绑架了吗？」德雷克问。

「我一直试图说服自己她没有。」梅森说，「到目前为止，我还没理出多少头绪。」

「我也在考虑时间这个因素。」德雷克说，「他们应该有不少时间把她带出公寓再下楼，他们不可能用电梯，因为那正在我们视野之内，更确切地说我们可能会看见他们。他们可冒不起那个险。」

「我也想到了这一点。」梅森说，「他们不能让她在自己的公寓待下去。」

「你是说他们还租有另一套公寓？」德雷克问。

梅森点点头，略思片刻，然后说道：「查一下那段时间的记录，保罗。看看是谁租了楼上楼下的房间。他们很有可能是把她偷偷带到另一套公寓里去了。」

「盯梢的事儿可怎么办？」

「不干了。」梅森说，「警察们可不喜欢这一套，盯梢现在起不了什么作用。」

「行，佩里，我可以试一试从别的公寓下手。」

「现在，」德拉．斯特里特说，「我们回办公室去开始日常工作，至少得装出一些有条不紊的样子，你说呢，佩里．梅森先生？你有一大堆取消了的约会，有些顾客很可能又怒气冲天了。」

「啊哈，」梅森说，「我记得还有一迭重要的信件没有回复，我猜你准乐意把它们都拿来。」

「五分钟后就会放到你的办公桌上。」她说。

梅森做了一个无可奈何的手势，转向保罗．德雷克，「好吧，保罗，我们又重堕泥淖了。」

九

第二天上午，佩里．梅森刚走进办公室，德拉．斯特里特就对他说：「早上好，头儿。我想你或许已经看过今天的报纸了。」

「还没有呢。」梅森说。

「哦，你可是上头版了。」

「是因为安布勒的案子吗？」

「报纸上登的是明登的案子。要是有案子牵扯到明登这样富有性感的女继承人，你当然不能指望报纸会把头版浪费在安布勒这样的小人物身上。」

「那么明登知道这件事吗？」梅森问。

「肯定知道。报上登了她的裸体照片，她还会不知道？」

「难道她认为这只是登登她的裸体照而已？」梅森问道。

「也许她不会这么认为。但是报界有她的档案材料，她也的确照了许多裸体照，她的两条腿很美，难道你没注意到？」

「我注意到了。」梅森承认。

他接过德拉．斯特里特递过来的报纸，站在办公桌旁边，朝标题瞥了一眼。随后他又向转椅走近一步，但是没有坐下去，他完全被报导的内容吸引住了。

电话铃响了。德拉．斯特里特拿起电话说：「好的，格蒂，请等一下，他肯定愿意接的。」

「是特拉格中尉来的电话。」她对梅森说。

梅森放下报纸，走过来接过话筒。

「你好，中尉。」梅森说，「我想，你的办公室不光给人装了窃听器，而且这窃听器还肯定连着某家广播电台的播音室。」

「我正想跟你解释这件事。」特拉格说，「我交了份报告，是那份报告透露了消息，不是我。」

「你是说，是你的上司向报界透露这消息的？」

「我可没这么说。」特拉格说，「我只是说将这事公诸于众的是那份报告，而不是我。」

「我懂了。」梅森说。

接着特拉格又纠正道：「但那也只是最初的消息来源。在报界披露此事之后，你的委托人又补充了好些细节。」

「我的委托人？」梅森问道。

「米纳瓦．明登。」

「我已经告诉过你多少次了，她不是我的委托人。我的委托人是多莉．安布勒，她在帕克赫斯特公寓被人绑架了……中尉，她这案子你有什么线索吗？」

「我这儿什么线索也没有。」特拉格说，「倒是有传闻说联邦调查局也在调查这案子，尽管他们还没有公开此事。你是知道他们的，他们只会一味地收集情报，却从来不肯透露一星半点。」

「他们的这种态度还说得过去。」梅森说，「倒是米纳瓦．明登让我有点捉摸不透。我认为她很可能不愿意透露此事，但报上却注销了所有的细节，甚至还公布了这事可能导致重新提出她继承权问题的后果。」

「你认为她不想让报界知道这事么？」特拉格说，「其实她并不反感利用报纸扬名。」

「我注意到了。」梅森说。

「好了，我只想给你打个电话，向你澄清一下。」

「谢谢你给我打电话，」梅森对他说，「我非常担心多莉．安布勒。」

「你有理由为她担心。」特拉格说，「我们正全力以赴调查这事呢。不管这是起绑架案，还是起谋杀案，或者只是畏罪潜逃，我们都必须先找到她。」

「一旦有什么事，你会通知我吗？」

特拉格的语气立刻变得谨慎起来，「嗯，要么我告诉你，要么我找到多莉，让她告诉你。」

「谢谢。」梅森说，「再次感谢你给我打电话。」

「好了，」特拉格对他说，「我只是想告诉你一声。」

律师放下话筒，又拿起报纸看了起来。看完后，他说：「这真奇怪，除了她说的以外，报纸把什么都登了，还有一些相当符合逻辑的推测。」

「这对多莉．安布勒想让你调查的事又有什么影响呢？」德拉问。

「多莉想弄清楚自己是不是个替死鬼，」梅森说，「她想让这事显得……」说到这儿，律师突然止住了。

「显得怎样？」德拉．斯特里特很急切地问道。

「妳知道，我一直认为这事是早有预谋的，实际上根本就不存在什么绑架案。」

「难道谋杀案也是早有预谋的？」

「不，谋杀不是预谋的，」梅森说，「搞不清楚是什么导致了这场谋杀。但我们知道，我们的委托人年轻、聪明，而且大胆，她非常喜欢用不合乎常规的方法来达到一个目的。」

「达到一个什么样的目的？」德拉．斯特里特问。

「达到一个宣传的目的。」梅森说，「她想让报界公开宣扬她与米纳瓦．明登的长相相似。她说过她想要这样，因为她不想当替死鬼，去担当莫须有的罪名。」

德拉．斯特里特点点头。

「但是现在看来，」梅森又说，「这可能不是她真正的目的。真正的目的可能是她想公开宣扬她与米纳瓦．明登的长相相似，好让报社的记者们想象她们之间可能有某种血缘关系，这样就可以在报纸上把有关继承权的事炒得沸沸扬扬了。」

「这样一来在法庭上对她有利吗？」德拉问。

「不仅在法庭上对她有利，」梅森说，「也会使她在与米纳瓦．明登谈条件时处于一个最佳的位置。」德拉．斯特里特点点头。

「但是，」梅森又说，「多亏米纳瓦．明登的脑子转得快，利用机场那事来制造舆论的计谋才没得逞。在这种情况下，一个才思敏捷的姑娘会怎么做呢？」

「再想些其他的计谋好让她的名字出现在报上。」德拉．斯特里特说。

梅森轻轻拍了拍桌上的报纸。

「真是奇了，」德拉说，「难道这所有的一切都是她事先安排的？绑架……」

「有一些事实可以证明这一点。」梅森说，「我一直希望这就是问题的答案。要知道如果姑娘本人不愿意，一两个男人要想把她弄出楼去不说不可能、至少也是相当困难的。再说，几分钟内警方就赶到了现场，他们又不敢冒险去乘电梯，只能从楼梯逃走，所以几乎不可能把她弄出楼去，因此他们很可能在楼里另租了一套公寓。」

德拉的眼里透着同情，「你一直认为这起绑架只不过是整个计谋的一部分，」她说，「我很想帮你，但我却不大相信你所说的是真的。」

梅森说：「妳应该相信。」

「他们很可能用枪或者用刀抵着她后背威胁她。」德拉．斯特里特说。

「这完全有可能。」梅森说，「但要记住：当他们走到街上的时候，警车也同时赶到那儿了。」

「警察就会看出她是被人绑架了。」德拉．斯特里特说。

「完全正确。」梅森说，「那些警察是受过这方面训练的，他们的警惕性很高。如果你见过他们从一些蛛丝马迹中查出的东西的话，你会大吃一惊的，甚至觉得他们都有第六感官或者会通灵术。只要稍微有一点反常的地方，他们都会注意到。如果两个男人劫着一个姑娘走在人行道上或去停车场，警察肯定会注意到的。」

「你认为是两个男人吗？」

「我和保罗．德雷克按门铃后，有人把卧室的床垫拖到了厨房。」梅森说，「因为厨房里有两张床垫，我想一个人是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来回折腾两趟的，所以应该是有两个男人。

「另外，一个人要是想把这姑娘弄出楼也恐怕是办不到的。要知道他不仅要把她弄出楼，还得把她弄进汽车然后逃走。我一直在想，如果是多莉自己愿意配合，或者说这一切都是预先合谋好的，那么这事就容易解释得多了。但那件谋杀案却是计划外的，它把一切都搅乱了，这逼得多莉不得不修改计划。但现在可以肯定的是：她还在某个地方活得好好的呢。」

就在这时，门外响起了两声敲门声，这是个暗号。梅森朝德拉．斯特里特点点头，德拉打开门让保罗．德雷克进来。

「保罗，又有什么新发现？」梅森问。

「对这案子报纸可是不惜笔墨啊。」德雷克说。

「是啊。」

「唯一的缺憾就是把你的照片和她的裸体照并排放在一起了。照片上你显得太沮丧、太庄重了。」

「他们是从报社的数据室里找出来的。」梅森说，「他们只能用手头能找得到的……还有什么新发现，保罗？」

德雷克说：「佩里，你曾推测他们在楼里有另一套公寓，这种直觉很可能可以解释这案子。」

梅森的脸上露出几分疑惑，「你是怎么得出这结论的？」

「就在案发的前一天，一个自称叫威廉．卡姆斯的男子询问过待租空房的事。房主告诉他说第八层上还有一间八○五号房间空着。他看过后，说还想让他太太看看，他自己认为那间很合适。接着他拿出一百块钱做为这三天的定金，说定了三天后他不租房的话，这一百块钱就做为违约金。」

「后来他搬进去住了？」梅森问。

「嗯，没人能肯定这一点。但是房东把公寓的钥匙给他了。」

「那么现在这公寓的情况怎样呢？能说明什么问题吗？」梅森问，「有没有留下指纹，或者……」

「别犯傻了，」德雷克说，「你想到的，警察早就想到了。他们先是询问了一番，了解了卡姆斯的情况，后来又拿了公寓的钥匙，这是大家都知道的，但我所知的也就是这些了。至于警方查出了什么，他们现在还没有透露出任何消息。」

「他们搜查了公寓，是吗？」

「是的，他们干得很仔细。」德雷克说。

「你知道他们和卡姆斯谈过话了吗？」

「即使谈了，也没人知道。」

「你查不到卡姆斯吗？」

「很难查，」德雷克说，「他给了个在西雅图的地址，我已经派人去查了，但我敢肯定那是个假地址。」

这时电话铃响了，德拉．斯特里特拿起话筒，「喂，」然后向德雷克示意，「保罗，是你的。」

德雷克接过话筒说：「喂，我是德雷克。」听了几分钟后，又说：「你肯定吗？……好的，继续调查。」

德雷克挂掉电话，转而对佩里．梅森说：「我猜得没错，那是个假地址。」

梅森说：「真该死。保罗，我的最后一线希望也破灭了。我是指望他们把多莉带出公寓，而这事又并不违背她自己的意愿。」

「我知道你是怎么想的。」德雷克很同情地说，「但事实是事实，我只能告诉你事实的真相，这是我的工作。」

「真见鬼，」梅森说，「保罗，我们得做些什么，不论她在哪儿，她都需要我们的帮助。」

「佩里，别激动。现在有一大群执法人员在调查这案子。我们除了碍事外，什么也干不了。」

「你肯定他们也在调查这案子吗？」

「噢，是的。我在西雅图的手下发现卡姆斯留下的是个假地址，而他是第三个发现这事的人，在他之前的是西雅图警方和中央情报局。」

梅森说：「多莉．安布勒现在有危险！」

「其实她现在并没有危险。」德雷克说，「我并不是对这案子不热心，但如果她真要出什么事的话，那也早就出了事了。如果她真要死，那么现在她早死了；如果她还没死，那就说明绑架她是为达到某些特殊目的，不外乎敲诈勒索那一类的事。你现在除了耐心等，其他什么也做不了。」

梅森叹息道：「我已经习惯于运用推理使自己在办案中掌握主动权，可现在我真他妈的恨我自己面临这种被动的局面。」

「现在看来情况正是这样。」德雷克说，「我们除了等待别无他法。我要回办公室去了，佩里，我会跟你保持联系的。」

「你的手下怎么办呢？」梅森问，「如果派更多的人出去会不会好一些呢？」

「我要把他们都召回来。」德雷克说，「我的手下只会让你付更多的账单，况且，他们还会妨碍调查此案的执法机构。与其这样，还不如让他们闲着呢。」

梅森沉默了片刻，说道：「那好吧。」

德雷克瞥了一眼德拉．斯特里特，就离开了办公室。

梅森开始向德拉口授信件。但话刚到嘴边，他就止住了，开始在屋子里走来走去，「德拉，我做不到，我不能不想这事。妳试试看，看能不能帮我接通特拉格中尉。」

德拉怜悯地点点头，走向电话。过了一会儿对梅森说：「头儿，接通了。」

梅森说：「喂，是中尉么，我是佩里．梅森。我很担心多莉．安布勒，对案件的进展我不太满意。」

「又有谁满意呢？」特拉格反问道。

「你们查到什么线索了吗？」

「查到了一些。」特拉格说，「现在正在核实这些线索。」

「你能告诉我这些线索吗？」

「不能全告诉你。」

「八○五号房间有什么线索吗？」

「你知道些什么？」

「我是在问你知道些什么。」

「我不可能把我知道的全告诉你……瞧，佩里，你一个劲地想牵着我们的鼻子走，不是吗？」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这案子难道不是你设计来掩盖某一真相的烟幕吗？」

「用来掩盖什么真相？」梅森问。

「那正是我想知道的。」特拉格说。

「你错怪我了。你搞错了调查方向，把精力放在不重要的问题上，这正是我所害怕的。真见鬼，你总是认为是我筹划的这计谋，因此对这案子你根本不尽心。我告诉你，多莉．安布勒现在有危险。」

「你现在是不是为不能保护多莉．安布勒而担忧呢？」特拉格问道。

「是的。」

「那么好吧，这个问题我可以让你放心，」特拉格说，「你的委托人是个同谋，而不是受害人。她从九○七房间顺楼梯走到八○五房间，在那儿一直待到搜捕结束，然后她自己心甘情愿地离开了那地方。」

「你凭什么这么说？」

「我们找到了一个目击者。」梅森沉默了片刻。

「你怎么了？」特拉格问。

梅森说：「中尉，说老实话，你确实让我放心多了。」

「这怎么讲？」

「我也感到这案子可能是一个精心策画的计谋的一部分。」

「不是你策画的计谋？」

「不是，是精心策画出来蒙蔽我和警方的。」

「佩里，说句实话，调查者们也越来越多地考虑到有这种可能，因为这样一来，我们就只有一件谋杀案无法解释了，你可能也知道，我们可不喜欢搞不清楚的谋杀案。

「目前，这一切都像是精心策画好的，目的是为了解释公寓里的那具死尸。如果事情果真如此，我们可不喜欢这个结果。」

「我也不会喜欢的。」梅森说。

「那么好，」特拉格对他说，「佩里，我就直截了当地问你吧。你认为策画这计谋的很可能就是你的委托人，你这么说是否有什么合法的理由呢？」

梅森说：「我也直截了当地回答你，正是因为有充分的理由，我才会这么说。

「如果多莉．安布勒被人绑架了，有生命危险，我是不能坐在这儿干等的。如果这只是精心策画的计谋，我不但不会插手这事，还会竭尽所能帮助你们解决这案子，查出事情的原委。当然了，我不能公开多莉．安布勒的隐私，因为她毕竟曾经是我的委托人。」

「这一点我懂，」特拉格说，「但就这起谋杀案来说，她不是你的委托人。」

「对，她不是。我还要告诉你的是，她再也不会是了。」

「那么好吧，」特拉格说，「我要告诉你一些事，我想你听了之后就不会插手这案子了。多莉．安布勒离开自己的房间后，就进了八○五号房间。我们后来才知道，那天晚上，住在六楼的一个女人曾在电梯里碰到过她。那女人之所以会注意她是因为尽管天已经黑了，她还戴着墨镜，好像不愿意让别人认出来似的。那女人猜想，多莉可能是要去幽会，但我个人认为那女人之所以会注意她完全是出于不满和妒忌。

「但不管怎么说，她在电梯里碰到过安布勒小姐。她认识多莉．安布勒，还跟她说过话。多莉很喜欢她的狗，而那狗似乎也很喜欢多莉。那狗很怪，它不凶但却不愿意让人碰它。如果有人要去摸它，它就会乱叫。

「多莉．安布勒出于某种原因不想被人认出来，因此她站在电梯里靠前的位置，背对着那女人和狗。这一点那女人倒是觉察出来了，也就没有和她搭腔，但是那狗想让多莉摸摸它。它用嘴轻擦她的腿，摇着尾巴。过了片刻，多莉俯下身子，那狗就舔她的手。后来电梯停了，多莉赶忙抽身出去。

「那女人是出来遛狗的，她把狗牵到楼外的草坪上，却发现有个男人驾着车在路旁等人。多莉几乎是跑到了车旁，迅速跳上车，接着那车便开跑了。」

「那公寓里有没有留下指纹？」梅森问。

「没有。」特拉格说，「这真是很奇怪，除了在九○七号房间里发现了马文．比林斯的指纹外，我们没有发现其他任何人的指纹。很显然这两套房间已经被人擦拭过了。」

「比林斯的身上有房门钥匙吗？」梅森问。

「其实我不应该回答你这个问题，」特拉格说，「但我知道你是怎么想的。在比林斯的口袋里我们什么也没找着。没有钥匙，没有钱，没有笔，也没有烟，什么都没有，他被人洗劫一空。」

梅森笑着说：「好了，中尉。虽然看上去我是被人愚弄了，但我的确感觉好多了。你可是帮了我大忙了。」

「佩里，」特拉格说，「我可得警告你，如果你卷入了这一阴谋，你可是自找苦吃。我们不喜欢有人制造假绑架案，或者搞什么谋杀。我可以很有把握地告诉你，地方检察官汉米尔顿．伯格深信这是你们设计出来的一场骗局，目的是为了把问题搞复杂，所以一旦你的委托人被抓住，他肯定会想尽办法证明她犯有谋杀罪。他会竭尽全力查明真相，把所有的案犯都绳之以法。」

「我懂了。」梅森说，「中尉，谢谢你的忠告，我不会插手这事的。」

「你可得当心点。」特拉格警告道。

「我一定会的。」梅森说完就挂上了电话。

律师转向德拉．斯特里特：「好了，德拉，我想我们现在可以处理信件了。看来我们先前的那个委托人是个绝顶聪明的小姑娘，还是个大阴谋家……我和特拉格的谈话，你都听到了吧？」

德拉．斯特里特点点头，突然忿忿地说了一句，「我希望他们逮住她给她定罪。」

过了一会儿，她又说：「但是如果多莉．安布勒直截了当地提出由你出面为她申请得到这笔遗产的话，她完全可以拿到好几百万。现在呢，她却卷入了一起谋杀案。」

梅森说：「那就不是我关心的事了。在她被捕后，她会领到一本习字帖，坐下来反复写这样一句话：诚实总是上策。」

「到那时候就为时已晚了。」德拉．斯特里特说。

梅森站起来，在屋子里走来走去，最后他说：「如果不是那两件事，我就会怀疑特拉格所下的结论是错误的。」

德拉．斯特里特知道梅森不会无缘无故地自言自语，于是问道：「头儿，是哪两件事呢？」

「头一件事，」梅森说，「我们的委托人设计了许多稀奇古怪的场面想吸引公众的注意。她想制造事端以便报界公开宣传她与米纳瓦．明登的长相相似。」

「那么第二件事呢？」德拉问。

「第二件事是那条狗，」梅森说，「狗是不会认错人的，因此我们的委托人还活着。在那起被人信以为真的绑架后，她并没有受他人的控制。

「德拉，我认为，我们不得不承认这个事实：多莉．安布勒小姐只是把我当作工具以达到她的目的，然而一起意外事件使她的计划完全落空了。」

「什么意外事件？」

「是那起谋杀。」梅森说，「比林斯是个名声不太好的私人侦探，他的同行都认为一旦有机会，他就会讹诈他的委托人。」

「那又怎么样呢？」德拉问。

梅森说：「现在我知道多莉只是想千方百计地把我卷进这场阴谋，但她却聪明反被聪明误。在那起绑架案发生后，她完全可以给我挂个电话，但她却没有那么做。现在我完全可以不用插手她的事了。德拉，我真高兴妳没有受她的骗接受那笔聘用金。就现在的情况来看，我们已经为她做过工作了，不再欠她什么。真是多亏了那条小狗，我现在可以放下心了。好了，我们回过头来处理这些信件吧！」

十

德拉．斯特里特从外面走进来，在佩里．梅森的桌前停下。等梅森抬起头来，她说：「头儿，我真不愿意告诉你这件事。」

「什么事？」梅森问。

「多莉．安布勒已经失踪十天了。」德拉．斯特里特说，「我想你也已经忘掉她那案子，开始正常的工作了。」

「究竟是怎么回事？」梅森问。

「现在，」她说，「亨里埃塔．赫尔正很焦急地等在外面。」

「她来找我做什么？」

「警方带走了米纳瓦．明登，亨里埃塔．赫尔说她不清楚米纳瓦小姐被指控犯了什么罪，但是警方告诉明登小姐想盘问她一些有关谋杀案的事。」

梅森摇摇头：「我是代表多莉……」

德拉．斯特里特眉毛往上一扬，露出探问的神色，梅森一下子不作声了。他沉默了片刻，突然说：「德拉，带她进来。我要跟她谈谈。」

德拉．斯特里特点点头，转身离开。不一会儿的工夫，梅森就看见亨里埃塔．赫尔迈着大步紧跟在德拉的身后走了进来。

「赫尔夫人。」德拉．斯特里特通报道。

「我们以前见过面。」亨里埃塔．赫尔说着，径直走向梅森的办公桌，伸出她那瘦骨嶙峋的手，使劲地握了握梅森的手，然后在顾客的椅子上坐下。

「梅森先生，我说过在辩护重罪案这方面你是最出色的。」

「妳到底有什么事？」梅森看她有些犹豫就问道。

「米纳瓦被警方带走了。」

「是被逮捕的吗？」

「我不这么认为。他们今天凌晨三点把她带走了，说要盘问她。后来她就一直没回来，也没来电话。」

「那妳想让我做什么呢？」

「我想让你收下一笔二万元的聘用金，做她的辩护律师。」

「警方是不是盘问马文．比林斯在九○七号房间被杀的事？」

「我不清楚。我只知道他们告诉她想问她些有关谋杀案的事，他们还说这很重要。」

「早上她被带走的时候反抗了吗？」

亨里埃塔．赫尔答道：「事实上，她并没有反抗。很显然他们是希望她反抗的，但她很顺从地跟他们走了。」

「没人陪她去吗？」

「没人。」

「那会儿，妳起床了吗？」

「还没有。她给我留了张便条，说明了发生的一切，是警察让她写的。她说她会来电话的，如果到上午九点还没接到她电话的话，我就得来找你，给你开一张二万元的支票做为聘用金。」

「你能替她开支票吗？」

「当然能，我是她的经纪人。」亨里埃塔．赫尔说完，打开钱包，取出一本厚厚的支票簿，看了看德拉．斯特里特说：「我想应该是你的秘书负责收费吧？」

「现在就开支票吗？」梅森问。

「对，现在就给你二万元的支票。」她说。

「我得向你解释一下，」梅森说，「我曾经代表过多莉．安布勒，恐怕这会带来一场利益冲突的。」

「多莉．安布勒聘用你只是为了让她自己不做替死鬼。」亨里埃塔．赫尔说，「她从你这儿得到了建议，达到了目的，她对你的聘用也就结束了。

「实话告诉你吧，梅森先生，多莉．安布勒是个冒牌货，她是个骗子，自始至终都在对你说谎，你什么也不欠她的。这个年轻的姑娘是个投机分子，她想敲诈米纳瓦小姐，你肯定不愿意同她这种人打交道。」

就在这时，门外响起了敲门声，是保罗．德雷克的暗号。梅森说：「请原谅。」说着起身走到门边，把门打开一条缝，说：「保罗，我现在很忙，你能不能等会儿。」

德雷克说：「我不能等。」

梅森迟疑了一会儿。「进来吧，」他说，「你是见过赫尔夫人的。」

德雷克走进办公室，说道：「赫尔夫人，你好，我不想打扰你们，但我必须马上告诉梅森先生一些情况。」

亨里埃塔．赫尔说：「你好，德雷克先生。我原本打算和梅森先生谈完──或者应该说他和我谈完──就去找你的。我告诉过你们我有一份名单，上面列的全都是我在遇到麻烦时可以求助的人。

「梅森先生是辩护重罪案的最佳人选，而你的侦探事务所名列调查机构的榜首，尤其是在调查由梅森先生做律师的案子里。

「我已经开了一张支票聘请了梅森先生，现在在我的皮包里还有一张开好的二千五百元的支票，是用来聘请你的。」

「请等一等，」梅森打断她的话，「明登小姐今早被警方带走去接受盘问，妳仅仅知道此事和一件谋杀案有关。后来她并没有和你取得联系，而妳也没有与警方或是公诉人联系，但妳已经开了总额高达二．二五万元的支票，为她聘请律师和侦探事务所调查这事。」

「你说得没错。」

「妳说你是照明登小姐便条里的指示办事吗？」

「是的。」

「妳身边带着那便条吗？」

「眼下我正带着呢。」

「我想看一看。」梅森说。

她迟疑了片刻，然后说：「梅森先生，如果我给你看了，你能保证不泄露便条里的内容吗？」梅森摇了摇头。

德雷克说：「佩里，我想跟你单独谈谈。」

「是谈这案子吗？」梅森问。

「是的。」

「我想你最好就在这儿谈吧，」梅森说，「我们最好开诚布公地谈谈这事，请说吧！」

「那么好吧，」德雷克说，「多莉．安布勒死了，她是被人谋杀的。警方已经发现了她的尸体，并认为这是给米纳瓦．明登定罪的铁证。」

梅森把椅子往后推了一下，随即站起身来。他紧锁眉头沉思了一会儿，然后绕过桌子走到窗前，向下看了会儿街道，蓦地又转过身来，对亨里埃塔．赫尔说，「赫尔夫人，如果保罗．德雷克说的都是事实，你的老板可就真有麻烦了。」

「我知道。」

「这么说妳早知道安布勒小姐死了？」

「是的，警方曾经对我说过发现了她的尸体。」

「那么我问你，米纳瓦有罪吗？」

「她没有罪。」亨里埃塔．赫尔很坚定地说。

「你是怎么知道她没罪的呢？只是凭妳对她的了解吗？」

「不，是凭我对这案子的了解。多莉和几个坏蛋结成一伙，是他们杀了那个侦探，现在却要把谋杀归罪于米纳瓦。安布勒小姐急于求成，结果却是作茧自缚。米纳瓦什么罪也没有。难道这对你接受米纳瓦的案子有影响吗？」

「当然有影响。」梅森说，「原则上，不管一个人是否有罪，在法院判决之前，他都不能被称为罪犯。在每个诉讼阶段他都有权聘请律师，并非是为了证明他无罪，而是要保护他的合法权利。」

「米纳瓦可以享受这一公民权吗？」

「可以享受。」

「那么她想请你做她的律师。」

德雷克清清嗓子引起梅森的注意，然后微微摇了摇头。

「保罗，我为什么不能做她的律师呢？你倒是说说看。」梅森说，「不要绕圈子也不要含糊其辞。」

「那么好吧，」德雷克说，「警方已经找到了可以给米纳瓦定罪的证据。」

「这一点你刚才已经说过了。」

「她的同伙已经招供了。」德雷克说。

「她的同伙是谁？」梅森问。

「是个男人，是她雇来一起去公寓绑架安布勒的人。」

「他说米纳瓦当时和他在一起吗？」梅森问。

「照我的理解，是的。」

「保罗，你知道他的详细情况吗？」

「只知道个大概。这家伙名叫贾斯帕，他说米纳瓦曾经告诉过他，她已经继承了一笔遗产，但多莉．安布勒却阻碍了她独享这笔遗产，因此她想除掉多莉．安布勒，她说她会精心安排不让他们暴露，但她需要贾斯帕在适当的时候帮她一把。

「顺便提一下，贾斯帕是个惯犯。比林斯想要讹诈的是米纳瓦而不是多莉．安布勒，结果是胸口挨了致命的一枪。」

「那警方是以谋杀多莉．安布勒的罪名拘捕米纳瓦．明登的了？」

德雷克摇摇头说：「他们将以谋杀马文．比林斯的罪名起诉她，然而，万一她被宣告无罪或者法庭没有判她死刑的话，他们就会再以谋杀多莉．安布勒的罪名起诉她，因为目前安布勒案件的证据还不确凿。马文．比林斯一案中，他们是绝对有优势的，他们不仅有许多确凿的证据，还有几个证人和一个现场目击者，米纳瓦绝不可能逃脱罪责的。」

梅森突然下定了决心说道：「就马文．比林斯一案，如果米纳瓦是因为这起谋杀案被起诉的话，我会做她的辩护律师；但如果她是因为谋杀多莉．安布勒而被起诉的话，我不会答应做她的辩护人，我得再考虑考虑。」

「那太好了，」亨里埃塔．赫尔说，「梅森先生，你答应应聘了。」

「且慢，」梅森说，「妳既然没跟米纳瓦交谈过，那妳怎么知道她是因为谋杀比林斯而不是因为谋杀多莉．安布勒而被起诉的呢？」

亨里埃塔．赫尔略一迟疑，便说：「梅森先生，老实说，我并不知道。但即使她是因谋杀多莉．安布勒被起诉的，你满可以退回聘金，不接手这案子，你这样决定我们也不会有什么意见。」

梅森说：「让我看看米纳瓦给你的便条吧。」

亨里埃塔．赫尔打开钱包，掏出一张折好的纸条，交给梅森。纸条上写着：「亨妮──到办事处去，如果我九点钟还不回来，采取一些必要措施。」

「可这纸条上并没有什么具体的指示呀。」梅森说，「她并没有说要聘请我或是德雷克侦探事务所。」

「梅森先生，我想你还没明白，她在条上写了，『要采取一些必要措施。』」

「这是不是意味着你和米纳瓦事先讨论过这事？」

「是的，」她说，「米纳瓦相信我对这句话的理解，我正是按她的吩咐行事。」

「好吧，」德雷克说，「我并不想向你们泼冷水，但已经发生了两起蓄意谋杀案，其中一起是事先精心策画好的，另一起可能是一时冲动所为。警方现在有足够的证据起诉米纳瓦．明登，他们有目击证人，这一点我们大家都知道。如果他们没有充分的证据是不敢动她一根毫毛的。」

这时一直皱着眉头思考的梅森开口了：「德拉，给赫尔夫人一张二万元的收据，我们受聘了。」

十一

米纳瓦．明登坐在监狱的会客室里，对梅森说：「据我所知，我是因为比林斯一案被拘禁的。」

「地方检察院正式提出起诉了吗？」

「他们想请大陪审团做判决，而且出于某些原因他们想尽快开始审讯，这些都正合我意。」

「一般情况下，」梅森说，「对于刑事案我们都需要较长时间来搞清楚它的来龙去脉。」

「但这案子是个特殊情况。」她说。

「我很高兴是这样。」梅森对她说，「我现在开始对所发生的事有点清楚了。」

她摇摇头说：「我不认为你掌握了足够的情况可以得出这个结论。」

「也许我还不能下结论。」梅森说，「现在我只想问妳一个问题，是不是妳杀死了马文．比林斯？」

「不是我。」

「目前我只想知道这一件事。」梅森说。

「好了，」她对他说，「现在我要跟你坦白一件事，我……」

「是坦白罪行吗？」梅森打断她问道。

「是的，但是这……」

梅森摆摆手说：「我不想听任何坦白。」

「但这并不是你所想的那种坦白，这并不牵涉到……」

「妳怎么知道我想的是什么呢？」梅森插话道。

她说：「因为你压根就不会想到有这事，它和谋杀毫无关系，完全是另一码事。」

梅森说：「米纳瓦，别说了。妳告诉过我妳是清白，但如果妳说谎，妳就要倒大霉了，因为我不能在一个错误的前提下为妳辩护。

「但是现在，妳却要告诉我一些与本案毫无关系的事。

「委托人和律师之间的交流是受法律保护的，但如果妳告诉我妳还犯有其他什么罪，即使是与本案无关的罪行，情况可就大不相同了。我是妳的辩护律师，能在维护妳合法权利方面给妳提建议。但是如果我知道妳犯了重罪，然后又试图教妳逃避罪责的话，那我就成了妳的同谋。我可不想充当这种角色。」

她思索了片刻，然后说：「我明白了。」

梅森接着说：「妳必须认识到他们已掌握了许多对妳不利的证据，在他们看来完全可以定妳的罪，要不他们是不敢以这种方式办事的。他们会到妳家去，很有礼貌地问妳一些问题，然后他们会对妳的回答进行核实，向妳提更多的问题，最终在确信妳有罪后，才会将妳送交法院审判。

「目前他们这种办事的方式表明他们手头有足够的证据可以证明妳有罪，也许这些证据会让妳大吃一惊，至少在他们看来会让妳大吃一惊的。」

「从他们提的问题来看，」她说，「我认为那个叫邓拉维．贾斯帕的家伙撒了谎。」

「都与你有关，是吗？」

「是的。」

「你和邓拉维．贾斯帕到底有什么交易？」

「什么交易也没有。」

「你见过他吗？」

「见过。」

「什么时候？」

「公诉人在询问我的时候，两个侦探把他带进来。这家伙看看我，又看看公诉人，点了点头，然后他们就把他带走了。」

梅森想了片刻，突然站起身来，说：「好了，明登小姐，我会做妳的辩护律师，但是我得指出一点，妳有些话将会在法庭上对妳不利。比如，妳多多少少是有意让报界把妳描绘成感情用事的女继承人。

「除了妳所做的和已记录在案的那些事，还有许多是有关妳参加裸泳那一类活动的消息。」

「得了，」她说，「这又有什么呢？身体是我自己的，我喜欢它，它很美。我还不至于对我自己身体的美孰视无睹。

「人们去裸体者营地，没人对此提出异议。但如果真有人对此看不惯……」

「妳没必要和我争，」梅森笑着说，「我只想告诉妳有许多违背了道德法规的人都被不幸地起诉犯有谋杀罪，而有一些陪审员非常喜欢从严惩处这类人。

「许多不幸的人因为有通奸行为而被判犯有谋杀罪。」

「好吧，」她说，「在许多人眼里，我是个浪荡的女人，那么你就因此不为我辩护了吗？」

「不，我会为妳辩护的。」

「我的言行会减少我无罪释放的可能性，是吗？」

「是的。」

「梅森先生，谢谢你。」她说，「我不知道你是出于坦诚，还是例行公事地说这套话。不管怎样，你完全没必要告诉我这些，我讨厌那些法庭里高高在上的伪君子。」

「我想指出的是，」梅森说，「一个年轻女子离经叛道，想摆脱传统束缚，却落得个浪荡女的名声，这多多少少会弄得人很难堪的。」

「而且她还被指控犯有谋杀罪。」米纳瓦说。

「对，妳就是被指控犯有谋杀罪。」梅森说。

「谢谢你给我上这一课，」她说，「我出去后会试着做个好姑娘的，至少我再也不会让我的名字见报了。」

梅森说：「很显然妳还没认识到将会发生什么事。妳是个知名人士，又被起诉犯有谋杀罪，这无疑会增加报纸的销量，报纸当然会对此大肆渲染。」

「他们已经在大肆渲染了。」她说。

「是的，」梅森对她说，「这让我想到要替妳设计一个公众形像──一个娴淑而又十分活泼的年轻女子。她很慷慨，容易感情用事，有时候会被人误解，但从本质上说却是个十分娴淑的女子。」

「这就是你希望我展现在公众面前的形像吗？」

「是的。」

「你见鬼去吧，」她摇着头说，「我不想为了证明自己的清白而改变自己的个性。梅森先生，这全靠你了。我不娴淑，而且我也不想在报纸上为了得到公众的肯定而装模作样。」

梅森叹了口气，拿起自己的公文包向门口走去。「我就怕妳会持这种态度。」他说。

「我现在就是这种态度，」她对他说，「现在你知道了。」

十二

公诉人席上，汉米尔顿．伯格和他的副手坐在一起。埃弗森．弗林特法官看了看他们，宣布道：「公诉人对陪审团的成员有什么异议吗？」

副检察官宣布道：「我们没有异议。」

弗林特法官又看看辩护席：「梅森先生，你们有什么不同意见吗？」

梅森站起身来，做了个接受的姿势，这一姿势足以胜过千言万语。他说：「我们完全赞成陪审团的人选。」

「非常好，」弗林特法官说，「请陪审团宣誓。」

副检察官伸出左手，模仿了一下梅森的动作，带着嘲讽的语气说：「他有必要这么做吗？」

梅森朝公诉人席上投来一笑，接着不紧不慢地说：「那你为什么要学我的动作呢？」

弗林特法官说：「先生们，我们不要进行人身攻击，开始审理此案吧。现在请陪审团宣誓。」

一等陪审团宣誓完，汉米尔顿．伯格就点头示意副检察官科洛顿．帕马做陈述。

「法官阁下，陪审团的女士们、先生们，如果你们不反对的话，我方的陈述将会非常简短。」他说，「我们只想指出本案的被告米纳瓦．明登从哈珀．明登那儿继承了一笔遗产，但米纳瓦．明登很清楚有权享受这笔遗产的并不止她一个人。具体点说，还有她姨母的女儿，一个名叫多莉．安布勒的年轻女子。

「明登小姐的姨母生前没结婚，据推测也没留下子女，然而，我们有一份明登小姐亲口做的声明，证实多莉．安布勒是她姨母和她父亲的私生女，是她同父异母的姊妹。

「我们并不想把案子搞复杂，只想澄清一个事实，以求表现被告的真实心理状态。

「九月六日晚，被告米纳瓦．明登在蒙特罗斯乡村俱乐部参加了一场舞会。在舞会上她喝多了，和舞伴吵了一架，怒气冲冲地离开了乡村俱乐部。

「我们要说明一下，明登小姐被宠坏了，很容易冲动，有时候还很傲慢。她在停车场里发现了一辆凯迪拉克，车牌号码是ＷＨＷ六九四。车还没熄火，钥匙也挂在上面。被告当时并不知道这车是从圣弗朗西斯科偷来的，她跳上车，把车开跑了，显然是想回家。

「就在西大街和好莱坞大道的十字路口，她闯了红灯，撞倒了一个行人。她犹豫了一会儿，才从车上跳下来慢慢地走向受伤的行人，突然又改变了主意，转身跳上车，很快溜走了。

「现在，我想请陪审团的女士们、先生们注意，刚才我提供的有关被告酒后开车撞人逃跑的证据和其他违法行为，都是为了说明本案发生的背景和被告的作案动机。

「我们还要证明被告曾精心策画了一个阴谋，想掩盖自己的犯罪行为。她雇用了一家侦探事务所在报上登广告，提出招聘一位具有特定体态、相貌的年轻女子。

「她指示负责面试的人员，要找一位外貌酷似她的女子。

「多莉．安布勒去应聘了。负责面试的人一见到她，就发觉她和米纳瓦．明登长得极其相似。这就使得被告起了疑心，怀疑多莉．安布勒和她有血缘关系，换句话说，怀疑多莉．安布勒就是她姨母的私生女。

「被告之所以处心积虑地策画这样一个阴谋，是为了让那些亲眼看见她肇事的目击者把多莉．安布勒误认为她。

「一旦多莉．安布勒被误认为是肇事者，被告就觉得她自己能逃脱法律的制裁。

「然而，在被告自己见到多莉．安布勒以后，她立刻意识到恐怕难以控制局面，报纸肯定会对她俩的长相相似这事大肆渲染，并且很快就会查出她们之间有血缘关系。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被告打算与曾经跟踪过她的邓拉维．贾斯帕合谋，而这次合谋的结果就是……」

「请等一下，」梅森说，「我们不愿意打断公诉人的陈述，但是到目前为止，公诉人提供的证据中涉及到了另外的罪行，这会使陪审团对被告产生偏见。我们认为这证据提供得欠妥。恳请法庭提醒公诉人注意，并指示陪审团忽略那些与本案无关的证据。」

「我们清楚自己在干什么。」帕马对弗林特法官说，「我们可以利用案件记录，也有权运用任何违法行为来证明本案被告实施谋杀的动机。」

弗林特法官对陪审团说：「根据法律，被告的其他违法行为不应在本案中作为定罪依据，除非这些行为可以解释本案的作案动机。虽然公诉人一再保证这些违法行为可以提供本案的作案动机，可我得提醒公诉人注意，不得过分强调被告所犯的其他罪行，或是类似罪行的任何证据，除非这些证据确实可以解释被告在马文．比林斯一案中的作案动机。

「请继续，副检察官先生，请注意你的言辞。」

「法官阁下，我们清楚自己在干什么，」帕马说，「我们所提到被告的其他罪行只是为了解释本案的作案动机。」

「这很好，请继续。」弗林特法官说。

「法官阁下，实际上我已经快说完了。」帕马转向陪审团，「邓拉维．贾斯帕查出是被告开走了他们偷来的车；被告也得知邓拉维．贾斯帕有前科，那车是偷来的，因此她就与邓拉维．贾斯帕合谋绑架了多莉．安布勒，这样一来她就除掉了心腹大患，可以独享遗产，还可以把撞人后逃跑的罪名栽赃给多莉．安布勒。

「我们想要告诉诸位的是，在这次合谋的过程中，私人侦探马文．比林斯查出了事情的真相。我想你们可以从比林斯企图讹诈被告这一证据上推论出这个结果。

「如果不是马文．比林斯觉察出两人如此相似是由于有血缘关系的话，如果他不是想与多莉．安布勒合谋获得哈珀．明登的一份遗产的话，那么这谋杀案就不会发生，我们现在也就不需要审理这案子了。

「我们并不为死者辩护，所有的证据都会向你们表明马文．比林斯实际上是个想坐收渔利的家伙。但是不管他有多狡猾，多卑鄙，他都是受法律保护的。他是个人，是被人谋杀的。

「因此马文．比林斯去了多莉．安布勒的公寓，这时安布勒小姐已经被人偷偷地绑架到了楼下的另一套公寓。

「比林斯按响了门铃，过了好一会儿，米纳瓦．明登认为自己与多莉．安布勒的相像可以蒙混过关，就打开了门。

「起初比林斯上了当，但他与米纳瓦．明登谈了一会儿后，就意识到她不是多莉．安布勒。并企图讹诈明登小姐，于是明登小姐就向他开了枪，用的是一把五．六公厘口径的左轮手枪。

「开枪后不久，公寓的房门门铃又响了起来。

「这次按响门铃的不是别人，正是被告的辩护律师佩里．梅森和私人侦探保罗．德雷克。

「米纳瓦．明登和同伙只得从公寓的后门溜走。他们断定来访者不会料到这公寓还有后门，于是迅速把双人床的床垫从卧室拖到了厨房，并用一张餐桌和床垫将门抵住。

「几分钟后，梅森和保罗．德雷克破门而入，发现马文．比林斯已经失去了知觉，奄奄一息。他们还发觉厨房门被人从里面给抵住了。

「另外，我们想补充说明，那位不幸的多莉．安布勒被人带到八○五号公寓后，被强行注射了一针麻醉剂。」

「请等一下，」梅森说，「我们反对以多莉．安布勒的遭遇作为证据。」

「这能提供本案的作案动机。」帕马说。

梅森说：「我反对，因为公诉人现在所说的一切都是发生在枪杀马文．比林斯之后的。」

「我想是这样的。」弗林特法官说。

帕马坚持说道：「好吧，如果我不能以此作为证据的话，我就先跳过这一段。但是女士们、先生们，我们想向法庭提供这些证据，在目击证人出庭作证时，我们还会引述此事的。

「我不想过分描述细节使诸位心烦，只想陈述一下本案的大致经过，帮助你们理解稍后听到的证词。你们将会听到被告的一个同伙的交代，也会听到被告自己陈述。

「我们想要陪审团给被告定一级谋杀罪名。就本次审理而言，你们只需要做这一裁决。」

帕马高高地举起左手，伸出食指：「陪审团的女士们、先生们，你们只需要做一个裁决，」他晃动着那根手指，「那就是，根据本案的证据是否能判定被告犯有谋杀马文．比林斯的罪名。

「我们要求你们裁定她有罪，而且是一级谋杀罪。」帕马转过身来，走回公诉人席。

「梅森先生，你要做陈述吗？」

「不用了，」梅森说，「但我想请求法庭提醒陪审团，从法律角度来看，公诉人的陈述并不准确。」

「从哪方面讲呢？」弗林特法官问。

梅森站起身来，将左手高举过头顶，伸出食指，对法官说：「法官阁下，这儿需要证明的问题不只一个，而是两个。一是被告是否有罪，二是这罪行是否够得上一级谋杀罪。」梅森又缓缓地举起右手，伸出食指说：「首要的问题是要毫无疑问地证明被告有罪，我想这一点法庭应该提醒陪审团注意。

「我认为陪审团应该明白，在所有犯罪案件中，证据都应能毫无疑问地证明被告有罪。

「否则被告就会被无罪释放。」

「这一点法庭会指出的。」弗林特法官说。

梅森缓缓放下手，坐下了。弗林特法官用赞许的目光看了看佩里．梅森，他很欣赏梅森的机敏过人。

虽然梅森放弃了陈述，但却在第一回合的交锋中胜出公诉人一筹。

「传第一目击证人。」弗林特法官对公诉人说。

「请埃米莉．迪克森出庭。」迪克森夫人是个四十来岁、风韵犹存的女人，她先宣誓，然后向法庭报告了自己的姓名和地址，随后就在证人席上坐下了。

「妳的职业是什么？」帕马问。

「我是帕克赫斯特公寓的房东。」

「妳住在这楼里吗？」

「是的。」

「在多莉．安布勒活着的时候妳认识她吗？」

「请等一下，」梅森说，「我反对任何暗示多莉．安布勒已死的问话，因为此事还并未被证明，不能做为证据。」

「我并没说她死了，」帕马说，「我只是问证人在多莉．安布勒活着的时候是否认识她，我可以拿这个问题去问任何人，我还可以问她在你活着的时候是否认识你。」

「这种问题的推论就是被问及的这个人已经不在人世了，」梅森说，「而且我认为公诉人之所以要这样问，就是想传达这层意思。」

「我也这么认为，」弗林特法官说，「先生们，让我再重申一下。我允许公诉人提供其他罪行的证据，但是这证据必须对陪审团所要裁定的案件有帮助，而且能说明作案的动机或手段。这些规定你们都很清楚了吧。

「我裁定公诉人不能引用本法庭尚未判定的罪行做为证据。」

「我收回我的问题。」帕马不情愿地说。

弗林特法官说：「我建议陪审团对此问题不予考虑，也不要让此问题中的隐含内容对你们有任何影响。如果公诉人再次企图左右陪审团的裁决的话，我将宣布无效审判。」

「我并没有企图左右陪审团的裁决。」帕马说。

「行了，」弗林特法官冷冷地说，「你也算是这方面的行家了，应该知道你提的问题会造成什么样的影响，现在我建议你继续提问，但要加倍注意自己的言辞。」

「好的，」帕马转向证人说，「九月六日之前，妳认识多莉．安布勒吗？」

「认识。」

「在那以前妳认识她多久了？」

「嗯……我想大概有五六个月吧。」

「安布勒小姐在帕克赫斯特公寓租了套房间，是吗？」

「是的。」

「是哪一间？」

「是九○七号房间。」

「九月十二日以前，妳是否把八○五号房间租出去了？如果是的话，妳知道租房人的姓名吗？」

「现在我知道那租房人名叫邓拉维．贾斯帕，但在租房子的时候，他谎称自己叫威廉．卡姆斯。」

「妳是在什么时候把八○五号房间租给他的？」

「九月十一日。」

「是在今年吗？」

「是的。」

「我暂时就问到这里。」帕马说，「但我以后还会请她出庭作证，向她询问另外一些问题。」

「很好，」弗林特法官说完转向梅森，「现在请辩方律师提问。」

「妳能描述一下多莉．安布勒吗？」梅森问。

「可以。她约莫有二十五六岁。」

「眼睛是什么颜色的？」

「浅褐色的。」

「头发呢？」

「赭色的。」

「容貌怎么样呢？」

「她长得很像坐在你左边的那个女人。」

「哦？这么说妳注意到她们长得很像了，是吗？」梅森问。

「是的，我注意到她们长得非常地相像，简直有点令人难以置信。」

「妳曾经谈起过这事吗？」

「我当然谈起过。」

「那么有没有可能把被告认做多莉．安布勒或者把多莉．安布勒认做被告呢？」

「非常有可能。」

「妳初次见到被告是在什么时候？」

「我是在辨认嫌疑犯的屋子里初次见到她的。」

「那时妳把她认成了多莉．安布勒，是吗？」梅森问道。

「反对，」帕马说，「该问题在法律上无效，与本案无关，也不重要，属诱导性盘问。」

「反对无效。」弗林特法官厉声说道。

「警方要我去辨认米纳瓦．明登，我告诉他们……」

「别管妳都告诉了他们些什么。」梅森说，「他们都告诉了妳些什么？」

「他们告诉我要我认出米纳瓦．明登。」

「妳告诉他们在这之前妳从未见过米纳瓦．明登，是吗？」

「是的。」

「但是他们仍想让妳去认一个妳从没见过的女人，是吗？」

「他们想让我看看她是不是和多莉．安布勒长得很像。」

「妳认出她了？」

「是的。」

「妳发觉她们长得很像？」

「是的。」

「到什么程度？」

「简直就是一个人。」

「我要再问妳一遍，」梅森说，「妳把被告认成多莉．安布勒了是吗？」

「反对，法官阁下。」帕马说。

「反对无效。」弗林特法官厉声说道。

「是的，我把她认成多莉．安布勒了。我告诉他们那是多莉．安布勒，他们却告诉我……」

「不要说他们告诉了妳些什么，」梅森说，「我只想弄清楚发生了些什么事。妳把被告当成了多莉．安布勒，是吗？」

「第一次是这样的。」

「第一次？难道妳认了两次吗？」

「是的，他们告诉我，哦，如果你不要我说他们都告诉了我些什么的话，那么我要说一开始我是把她当成多莉．安布勒了，后来我才知道她是米纳瓦．明登。」

「可妳以前从未见过米纳瓦．明登，是吗？」

「我见过她的照片。」

「在哪儿见过？」

「在报纸上见过。警方原先就是因为这才把我请去的。」

「他们怎么知道妳在报纸上看过她的照片？」

「是我打电话告诉他们的，我对他们说报纸上的米纳瓦．明登很像在我这儿租房子住的多莉．安布勒。」

「然后警方就来找妳谈话了？」

「是的。」

「多莉．安布勒是什么时候在妳那儿租房的？」

「五月份。」

「那妳怎么知道租妳房间的不是被告米纳瓦．明登呢？」

「因为那时我并不认识她，也从未见过她。」

「但妳承认过妳分辨不出她俩。」

「梅森先生，我能分辨出。在我意识到她们长相相似之后，我又仔细瞧了瞧被告，我说过我辨认了两次。经过仔细观察，我发现被告虽然长得很像多莉．安布勒，但却不是安布勒小姐。」

「那时妳就肯定被告明登小姐不是租妳房间的那个人了。」

「非常肯定。」

「是因为警方告诉妳的那些话吗？」

「不是，我用了别的办法。」

「谢谢你，」梅森说，「没有问题了？」

帕马说：「迪克森夫人，请妳退庭。」

梅森说：「现在，我想请特拉格中尉出庭。」

「可以，传特拉格中尉出庭。」弗林特法官宣布道。

特拉格中尉走上法庭，宣完誓后，他证实他是被人打电话叫到帕克赫斯特公寓的九○七号房间去的。他在那儿发现有个奄奄一息的男子，这人后来被证实是个私人侦探，名叫马文．比林斯。

「那位比林斯先生后来怎么样了？」

「他死了。」

「什么时候死的？」

「他是在被送往医院的途中死的。送到时他已经死了，他的胸部挨了致命的一枪，那事发生在九月十二日。」

「在你初次见到他后，他过了多久后才离开那房间？也就是说，救护车是何时把他运走的？」

「大概有十几分钟，在十五分钟以内吧。」

「谢谢你。」帕马说，「辩方律师可以提问了。」

「没有问题。」梅森说。

「请德尔伯特．康普顿出庭作证。」帕马说。

康普顿看上去有五十多岁，体格健壮，一副很精干的样子。他坐上证人席后，用一双冷漠而又机警的眼睛扫视了一下法庭。

「你叫德尔伯特．康普顿，住在本市，和比林斯合伙办了一家侦探事务所。你一直担任财务主管，是吗？」

「是的，先生。」

「你主要负责管理事务所的内部事务，而你的合伙人马文．比林斯则负责对外业务，是吗？」

「是的，先生。」

这时汉米尔顿．伯格站起来说：「我认为这位证人的证词会对我们不利，而我的副手没有指出这一点。如果法庭允许，我想请法庭判定他为不合作的证人，允许我们问他最重要的问题。」

「但到目前为止，他还没有提供不利于你方的证词。」弗林特法官说，「万一他提供了不利于你方的证词，你们可以再次提出你们的请求。现在，法庭不接受这个请求。帕马先生，请继续。」

「九月六日那天你是在本市办公吗？」

「是的，先生。」

「在九月期间你受雇于本案的被告吗？」

「嗯……我想是的。」

「是谁雇用了你？」

「是被告的代理人亨里埃塔．赫尔。我想赫尔夫人是她的经纪人。」

「她雇用你们为她干什么呢？」

「她指示我们在报上登广告，招聘一位有一定相貌特征的未婚女子。」

「你登广告了吗？」

「登了。」

「她出的聘用金很高吗？」

「一个月一千元。」

「那么你做了些什么？」

「我让一位女雇员在一家旅馆里租了个套间，对应聘者进行面试。」

「你指示女雇员干了些什么呢？」

「反对，」梅森说，「该问题在法律上无效，与本案无关，也不重要，是传闻，他们之间的对话被告并没有听见。」

「反对有效。」弗林特法官说。

「那好，我换种问法。」帕马说，「亨里埃塔．赫尔是如何指示你叫手下做什么的？」

「她并没指示我。」

「她没指示你该做些什么吗？」帕马问。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她指示我该叫手下做些什么。」帕马有些无助地看了看弗林特法官。

「好吧。」弗林特法官说。

「我换种问法，」帕马说，「亨里埃塔．赫尔代表本案被告的利益，她难道没给你规定一些面试应聘者的基本要求吗？她难道没告诉你们选人时不用考虑个人素质，只要长得和她给的照片上的人相像就行。最后聘用那长得最像的？」证人迟疑了好久。

「证人必须回答这个问题。」弗林特法官说。

「她是这么吩咐过。」

「后来你雇用了个叫多莉．安布勒的年轻姑娘，她每天都要拨通你们事务所未上电话薄的号码向你询问该干些什么，是吗？」

「是的。」

「你有没有向亨里埃塔．赫尔报告过，说你雇用的那个人不单单是长得像照片上的那个人，简直可以说她们俩就是一个人？」

「我向她报告过。」

「亨里埃塔．赫尔是不是说那不可能，而你又说可以让她亲眼见见，你会安排那姑娘在一定的时间路过固定的街口，这样亨里埃塔．赫尔就可以暗中观察、自己下结论了？」

「是的。」

「后来亨里埃塔．赫尔是不是又要你查查那年轻姑娘的身世？」

「是的。」

「你是不是在亨里埃塔．赫尔的指示下，让那姑娘在西大街和好莱坞大道的十字路口附近走来走去，目的是为了看看目击证人埃拉．格兰比夫人是否会把她认做是九月六日晚撞人后又逃走的肇事者？」

「你说的不完全对。」

「你说不完全对是什么意思？」

「我并没叫她做这些。」

「但是你叫她在西大街和好莱坞大道的十字路口走来走去，是吗？」

「是的。」

「你让她向你报告都发生了什么事，是吗？」

「是的。」

「她向你报告说有个女人认出了她，是吗？」

「是的。」

「你难道没告诉她第二天可以休息，不用干其他事了吗？」

「我记不清了，我可能是这么说的吧。」

「而这一切都是照亨里埃塔．赫尔的吩咐做的，是吗？」

「是的。」

「请辩方律师提问。」帕马高声叫道。

梅森说：「你是怎么知道亨里埃塔．赫尔是被告的代理人的？」

「是她亲口对我说的。」

「是在一次谈话中吗？」

「是的。」

「是当面还是在电话里谈的？」

「在电话里。」

「这么说你从未见过亨里埃塔．赫尔，是吗？」

「是的。我都是通过电话和她联系的。」

「你做了这份工作，拿到酬金了吗？」

「拿到了。」

「你给被告开了账单，是吗？」

「不，我没开。」

「为什么没开？」

「因为我提前拿到了酬金。」

「谁付你钱？」

「亨里埃塔．赫尔。」

「是付支票吗？」

「不，付现钞。」

「如果你从未见过亨里埃塔．赫尔的话，你是怎么拿到现钞的呢？」

「是她找人送给我的。」

「找谁？」

「找投递员。」

「送了多少？」

「三千五百元。」

「你本人见过多莉．安布勒吗？」

「见过。」

「你见过被告吗？」

「见过，不过是最近才见的。我现在看见的就是她。」

「多莉．安布勒和被告是不是很像呢？」

「是的。她们长得非常像。」梅森两眼紧盯着证人，「康普顿先生，你一定没想到，」他说，「雇用你的不是被告，而是多莉．安布勒。」

「你说什么？」证人非常惊讶地问。

梅森说：「多莉．安布勒想要继承哈珀．明登的遗产，她需要一定的知名度好让她有机会参加到这场遗产争夺战中去。她想到了报界的宣传，因此她打电话给你，告诉你她是亨里埃塔．赫尔，然后……」

「请等一下，」帕马站起身来大声说道，「我反对，这些说法都毫无根据，只是辩方律师的一家之言。」

「我撤回我的问题。」梅森笑着说，「换种说法，康普顿先生，如果多莉．安布勒想让公众注意她与被告长得很像，如果她打电话给你，告诉你她是亨里埃塔．赫尔，要你在报上登条广告，然后在她自己去应聘时雇用她，会不会有这种可能呢？」

「反对，」帕马说，「这属诱导性提问，这种问题应该让证人自己下结论，而且辩方律师所描述的内容毫无根据。」

「反对有效。」弗林特法官说。

梅森让陪审团明白了他的意思，因此他笑着对证人说：「你不知道在电话里和你交谈的究竟是不是亨里埃塔．赫尔，是吧？」

「我不知道，先生。」

「在你受雇期间你也从未给亨里埃塔．赫尔打过电话？」

「从来没有，先生，都是她给我打电话。」

「为什么你不给她打呢？」

「因为她这么吩咐过我，她说她会给我打的。」

「因此你从来没有给她家或她办公的地方打过电话？」

「这是她的意思。」

「那你知不知道这有可能是多莉．安布勒或其他女人让你这样做呢？」

「反对。这问题会带来争议，属误导性提问。」帕马说。

「反对无效。」弗林特法官说。

「每次她都是通过电话告诉我该做什么。」康普顿说。

「每次来电话告诉你该做什么的都是同一个人，是吗？」

「是的。」

「是告诉你该让多莉．安布勒做什么，是吗？」

「是的。」

「在被告被捕前，你从未见过她吧？」

「从未见过。」

「你也从未和她在电话里谈过话，是吗？」

「是的。」

「你从未给被告打过电话来证实她是否真的授权叫亨里埃塔．赫尔干这些事，你也从未给亨里埃塔．赫尔打过电话？」

「你说的对。」

「没有问题了。」梅森说。

这时汉米尔顿．伯格站起身来，说道：「下面我们将传唤一位特别的证人，这位证人毫无疑问是具有争议性的。他是个在押犯，我们已向他保证要对他免于起诉。请法庭相信，我们这样做是有理由的，我们……」

「请等一等，」梅森站起来，打断了他的话，「为了公诉方的利益而对某一罪犯免于起诉，这是否有正当理由还有待论证，但现在不是争论的时候，因此我认为在陪审团面前讨论这个问题是欠妥的。」

「请安静，先生们，」弗林特法官打断了他们的争论，「我不想任何一方对另一方进行人身攻击，你们也不需要进行争论。伯格先生，如果你有另一位证人的话，请传他出庭。」

「好的，」伯格说着，转过身来朝陪审团笑笑，知道他们已经明白自己的意思了，「传邓拉维．贾斯帕出庭。」

邓拉维．贾斯帕是个三十出头、瘦削的年轻男子。他走上法庭，伸出手宣完誓后，就在证人席上坐下了。

「你名叫邓拉维．贾斯帕，」汉米尔顿．伯格说，「贾斯帕先生，你住在哪儿？」

「在县监狱里。」

「你是被关在那儿吗？」

「是的。」

「你是被指控有罪吗？」

「是的。」

「你认识被告吗？」

「认识，先生。」

「你第一次见到被告是在什么时候？」

「大约是在九月十一日。」

「在多莉．安布勒活着的时候，你认识她吗？」

「请注意，」弗林特法官说，「我已经对这种问题做过规定，你没必要用『活着的时候』这种说法。这问题应该是『贾斯帕先生，你认识多莉．安布勒吗？』」

「认识，先生。」

「你是怎么认识多莉．安布勒的？」

「这事说来可就话长了。」

「回答问题，别管它有多长。你的回答必须切中要害，告诉我们你是怎样碰巧遇到她的。」

「她开走了我偷来的车。」

观众席上一片嘘声，陪审员们此时也都向前探了探身子。

「请你再重复一遍。」汉米尔顿．伯格说。

「她开走了我偷来的车。」

「你偷来的车是什么样的？」

「是一辆凯迪拉克，车牌号码ＷＨＷ六九四。」

「这车是你偷来的？」

「是的。我和我的同伴没有车，我们偷这辆车是为逃跑用的。」

「你们是在哪儿偷到这辆车的？」

「在圣弗朗西斯科。」

「你所说的同伴是指谁？」

「他叫巴洛．多尔顿。」

「你说那辆车是逃跑时用的，是吗？」

「是的，先生。」

「你是在哪儿弄丢那辆车的呢？」

「是在蒙特罗斯乡村俱乐部。」

「那你为什么说这辆车是供逃跑时用的呢？」

「因为我和我的同伴想溜进俱乐部的女士衣帽间去，偷些皮大衣或者钱包之类的贵重物品，然后驾车逃走。」

「那后来发生什么事了？」

「有个女人把我们的车开跑了。」

「你能说得更具体些吗？」

「可以。那女人参加了舞会、喝醉了。她和舞伴吵了一架后就离开了俱乐部。那时我们的车刚好停在俱乐部门口，还没熄火，于是她跳上车，就这么着把车开跑了。」

「之后你们又做了些什么呢？」

「我们只能做一件事，那就是找回我们的车。」

「为什么？」

「因为我们把一万多元现钞藏在车上的后备箱里了。」

「你们是从哪儿搞到这笔钱的？」

「我们在圣玛丽亚抢劫了一家银行，抢了大约一万八千元。其中的一万包好了藏在后备箱里，剩下的钱我们都分了，各自带在身上，每人大约有三四千块钱吧。」

「这钱都是抢来的吗？」

「是的。」

「后备箱里的钱是多大面额的？」

「都是一百块钱一张的。其他的钱都是小面额的，二十块的，十块的，也有一小部分五十块钱一张的。但那一万块钱全是一百元一张的。我们认为那笔钱可能会很难出手。」

「你所说的『很难出手』是什么意思？」

「这笔钱很可能都连着号，所以我们想先放一段时间。」

「继续往下说。」

「我们得找回那辆车，因此我们暗中打探，后来得知那辆车的司机撞人后逃跑了。而后我们又得到消息说那车被藏在多莉．安布勒的车库里。最后我们终于找到了那辆车，但是后备箱里的钱却不见了。因此我们开始跟踪多莉．安布勒。」

「你们跟踪她了？」伯格问。

「是的。虽说这挺困难，我们最终还是找到了她，跟踪了她好几个小时。」

「她去了哪些地方，又都是在什么时候去的？」伯格问。

「反对，该问题在法律上无效，与本案无关。」梅森说。

「法官阁下，我们会把它和本案联系起来的。」伯格说。

「反对无效。」

「她先去了佩里．梅森的事务所。」证人说。

「后来呢？」伯格问。

这时陪审员们都向前探着身子，颇有兴趣地听着。

「后来她去了机场。她在那儿一直等到被告走进机场的卫生间，才从车上跳下来。她走近报亭，大声喊道：『这不是抢劫』，开了三枪后，就赶忙跑进了卫生间。」

「那以后又发生了什么事？」伯格问。

「那以后不久被告就从卫生间里出来了，警察把她逮捕了。一开始她把我们都给骗了，但是她们两人的声音不一样。因此在警察带走被告之后，我们就一直等。后来多莉．安布勒从卫生间里出来了，她在原来穿的衣服外面披上了一件大衣，还戴了一副墨镜。」

「那你们又干了些什么？」伯格问。

「我们尾随她回到了她的公寓。这时我们得知那个被警察抓走的女人是一位女继承人，名叫米纳瓦．明登，我们觉得可以从她那捞到更多的钱。」

「后来你们干什么了？」

「后来等到被告被保释出来，我们就和她取得了联系。」

「你得说和被告联系？」

「是的。」

「你和巴洛．多尔顿都和她打过交道，是吗？」

「是的，先生。」

「你们是在哪儿和她见面的？」

「她建议我们去了一家酒吧。」

「在那儿又发生什么事了？」

「在那儿我们和她交谈，故意把一些事归罪于她，这样一来我们就好开口要钱了，无奈她太精明了。」

「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她对我们说，如果我们觉得有事不对头的话，最好还是到警察局去说。」

「那你们是怎么说的？继续说下去。」

「好的，我们自然是不敢去招惹警方，她也觉察了我们都是被警方通缉的在逃犯，后来她就向我们做出了某些暗示。」

「你所说的暗示是指什么？」

「她提出她想绑架多莉．安布勒，如果我们愿意干的话，她可以出二万五千元。」

「她说了这是为什么目的了吗？」

「说了。」

「她怎么说的？」

「她说多莉．安布勒在报上看到了她的照片，发觉她们两人长得很像，于是谎称自己是被告姨母的女儿，和被告是同父异母的姊妹。

「她还说多莉很聪明，想尽办法制造一些假象想让别人把她误认做是被告，有些人也在暗中不惜本钱地支持多莉，想让被告花大价钱收买多莉。

「就在那时我们告诉被告，多莉拿走了我们一万块钱，我们想把钱要回来，但她并不能帮我们把钱要回来，就这样一件接着一件，谈到最后被告问我们是否愿意帮她除掉多莉。」

「那你和你的同伴是怎么说的呢？」伯格问。

「我们说只要出价高，我们是会干的。一开头她出价二万，我们直朝她笑，最后她涨到了五万，外加五千信誉保证金，用以支付我们最初的一些开销。」

「接着往下说，」汉米尔顿．伯格对证人说，「以后又发生什么事了？」

「我们开始制订计划。」

「你们立刻就开始制订计划了吗？」

「是的，先生，就在那次交谈的时候。」

「那么，你所说的我们指的是哪些人？」

「指的是我，被告米纳瓦．明登和我的同伴巴洛．多尔顿。」

「你们都干了些什么？」

「被告给了我们五千块钱，吩咐我们最好马上行动。」

「你们怎么干的？」

「我们先去帕克赫斯特公寓探路。」

「你所说的『探路』是什么意思？」

「也就是说，我们去那儿察看了一下地形，好制订一些应急的措施。」

「你们最初打算从哪儿着手？事实上又是怎么干的呢？」

「首先我们找了房东，问她八楼上还有没有空着的房间。我们得先找一间邻近的房间做为活动的据点。」

「你们找着了吗？」

「我们在八楼找着了一间空房，是八○五号房间。那房间刚好在楼梯边上，就在多莉．安布勒所住的九○七号房间的正下方。」

「后来，你租了那套房间？」

「是的，先生。我对房东说我很想要那套房间，认为八○五号房间很合适，但我还想让我太太过来看看。我告诉她我太太就要从圣弗朗西斯科南下来这儿了，她是去陪她年迈多病的父亲，过不了两三天便会回来。我提议先交一百块钱做为那三天的押金，如果我太太看过之后也很满意的话，我就会在租约上签字，付清租金。」

「你对她说你叫什么？」

「威廉．卡姆斯。」

「她给你房间钥匙了吗？」

「给了，先生。」

「然后你们做什么了？」

「然后被告和我们商定第二天法院开庭审理她的案子后，她就会赶到公寓来和我们一起动手除掉多莉．安布勒。」

「刚才你说『除掉她』，你是说──嗯，你这样说是什么意思？」

「这就是说，被告最终想要我们干掉多莉，而刚开始时，我们和被告说好了只是绑架她的。」

「后来又怎么样了？」

「嗯，刚才我已经告诉你了被告想等第二天的审讯一完，就赶来和我们一起动手。」

「她有没有告诉你们她为什么要选择在那个时候动手呢？」

「她告诉过我们。她说在那个时候，她可以甩开所有盯梢的记者或是其他什么人。她说她的律师会把她护送出法院，亲自开车把她送到几个街区以外她自己停车的地方，然后让她回家躲起来，那时她就能开车过来和我们一起动手了。她说除非是计划失败了，要不然她会去开门，冒充多莉．安布勒解释屋子里的嘈杂和零乱或是其他什么的，那样的话，我和我的同伴就没什么危险了。」

「好了，后来又发生什么事了吗？」

「当多莉．安布勒在厨房的时候，我们才有机会动手，我们敲她的后门，说是有她的一份邮件，她一开门，我们就立刻把她抓走了。」

「你们都对她干了些什么？」

「我们用布塞住她的嘴，拿枪抵着她的后背，强行逼她下了楼梯，而后又逼她进了八○五号房间，后来我们给她打了一针麻醉剂，她就失去了知觉。」

「后来又怎么样了？」

「不一会儿，明登来了，她叫我们赶快离开。她说多莉．安布勒刚给佩里．梅森挂过电话，而梅森的行动又是很迅速的，因此我们没有多少时间了。但我们提醒她我们的一万块钱还没找到呢，于是我们把屋子翻了个底朝天想找到那笔钱。」

「最后你们找到了？」

「没有……但我并不认为我们没找到。」

「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的同伴巴洛．多尔顿的举止有点反常，后来我就猜想他可能找到了那笔钱，却塞进了自己的腰包，假装没找着。那样一来，他就可以独吞那一万块钱了。」

「你不知道他找没找到那笔钱？」

「不知道，先生。我只知道我没找到那笔钱。」

「那么，后来又怎么样了？」

「后来我告诉明登我们最好备一辆车以防出什么意外。」

「你是怎么做的？」

「我开始堵住厨房那扇门，就是连着厨房和起居室的那扇门，这样一来，我们可以打开那扇门，但从正门进来的人却打不开。就在这时，门铃响了，那人就站在门口。」

「那人是谁？」

「被杀的那个私人侦探马文．比林斯。」

「好的，继续往下讲，告诉我们都发生了什么事？」

「噢，我漏讲了一段。明登也搜查了那套公寓，好像是要找什么东西。她没告诉我要找什么，但她却找到了一支五．六公厘口径的左轮手枪。」

「明登拿着那枪吗？」

「是的，她说她要向多莉．安布勒展示一下铅弹与空弹的不同之处。」

「然后呢？」

「然后就回到我刚刚告诉你们的那件事上了。门铃响了，马文．比林斯站在门外，明登去开了门，想把他打发走。」

「他走了吗？」

「没有。他硬是挤了进来，一眼就看出屋子里被翻得一团糟，他想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于是明登就冒充多莉．安布勒说显然是有人要找什么东西，就在这时，比林斯想要敲她的竹杠。」

「等一下，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他想敲诈她。」

「那时你在哪儿？」

「我在卧室。」

「他看见你了吗？」

「没有。他不可能看见我，我藏在门后面了。」

「那后来怎么样了？」

「比林斯对明登说他知道她在密谋什么，我想他以为自己是在和多莉谈话。」

「别告诉我们你是怎么想的，」汉米尔顿不紧不慢地打断了他的话，想给人一种公正不倚的印象，「你所能提供的证词必须是你在被告身边的所见所闻。」

「那好。比林斯对明登说他已经识破了她的计谋，她是个冒牌货，需要找一个更好的经纪人，于是比林斯毛遂自荐希望能分得一杯羹。然后他又说了些『一点儿也不傻』之类的话。就在她说……」

「等一下，你刚才说的她是指谁？」

「是指被告米纳瓦．明登。」

「噢，她说了什么了？」

「她说：『你可能一点儿也不傻，但你未必就知道你活不过今天。』接着我听见一声枪响和身体重重摔在地上的声音。」

「那你干了什么？」

「我跑出去喊道：『你打中他了。』她说：『我当然打中他了。如果我没打中他，这个敲诈勒索的家伙就会坏我们的事。但警方无论如何也想不到是我开枪打了他，因为这事发生在多莉．安布勒的公寓里，她会受到法律制裁的。』」

「那后来呢？」

「后来我弯下腰发现这家伙还没死，明登知道后，说：『那好，我们很快就能解决她。』说着举起了枪，但后来又放下了，脸上露出一丝冷笑，说道：『还是不解决他为好，让他苏醒过来后好告诉别人都发生了些什么事。他认为是多莉．安布勒朝他开的枪，这样一来就可以解释多莉为什么会神秘地消失了。人人都会认为是多莉朝这家伙开的枪，而后她又畏罪潜逃了。』」

「被告是这么说的吗？」

「是的。打那以后她一直洋洋得意，认为自己真的做了件很了不起的事。」

「后来呢？」

「就在门铃响后不久，我抓起另一个床垫子，匆匆拖到厨房。我们用一张桌子抵住门和垫子堵住厨房门，然后我们静等了片刻看究竟会发生什么事。明登当时被吓坏了，一个劲地想往楼下跑，我拍打她的脸想让她冷静下来，她却开始尖叫起来，没办法我只好抓牢她，用手紧紧地捂住她的嘴。」

「为什么？」汉米尔顿．伯格问。

「因为有人在门口，我们是不可能乘电梯逃的，那条退路已经被人切断了。我们只得从楼梯下去，而我又不想让他们绕到后门来把我们抓住，因此我想在悄悄溜出后门以前，最好能让他们径直走进屋里。明登简直忍受不了等待的煎熬了。」

「那你做了什么？」

「我把后门打开了。」

「你的同伙巴洛．多尔顿在哪儿？」

「他在楼下八○五号房间看管多莉．安布勒。」

「后来又发生了什么事？」

「门外的人是佩里．梅森和私人侦探保罗．德雷克。我一直等到他们破门而入，进了起居室后，才和明登溜出后门，跑下楼去，和巴洛．多尔顿、多莉．安布勒一起躲在八○五号房间。多莉．安布勒已被注射过麻醉剂，还没有苏醒过来。」

「继续说。」汉米尔顿．伯格说道。

「我们躲在那里，大楼里到处都是警察，而我们只是坐在那儿，一动不动。当时我也被吓得够呛。我对明登说如果警察搜查大楼，在这儿发现了我们的话，那我们就死定了。我还对她说她不该杀死那家伙的。」

「她说了些什么？」

「那时她好像又有胆子了。她笑话我是胆小鬼，还掏出扑克来建议我们打牌。」

「接下来又怎样了？」

「我们在那儿一直待到很晚，后来明登说她要穿上多莉．安布勒的衣服，出去看看是不是还有危险。她让我们密切注视窗外，如果没有危险，她会在路边停着的那辆车里打开车灯，那就表明四下没有警察，我们可以把多莉带出来。」

「多莉那时清醒过来了吗？」

「她虽已清醒但走路还不稳当。我们告诉她，只要她照我们吩咐的去做，我们绝不会伤害她。」

「后来呢？」

「后来明注销去了，她留给我们一支九．七公厘口径的枪。」

「后来你和她谈没谈过那以后发生的事？」

「谈过。第二天她就把后来发生的事告诉我了。」

「她都对你说了些什么？」

「她说那天很不凑巧，她进电梯的时候，里面有位牵着条狗的妇女。她说那女人好像认识多莉，但她一直站在电梯靠前的位置，背对着那女人，琢磨着这女人会不会找她搭腔。她说那条狗肯定知道多莉．安布勒，因为它从衣服上嗅出了多莉．安布勒的气味，挨近她，用鼻子拱她的裙襬和脚，还不停地摇着尾巴。她说她真是倒霉透了。」

「后来她都做了些什么？也就是说，你都亲眼见她做了些什么？」

「当时我从房间的窗子往下看，看她上了那辆车，打开车灯，因此我们知道没有什么危险了，之后就把多莉．安布勒带下了楼。」

「安布勒小姐后来又怎么样了？」

「我自己并不太清楚，是巴洛．多尔顿后来告诉我的。」

「你没和巴洛．多尔顿待在一起吗？」

「没有。他负责看管多莉，而我则要用一块擦油布把公寓里头所有可能留下指纹的地方擦个遍……顺便说一句，我们在搜查多莉．安布勒房间的时候，都藏着手套，我还特地用布擦掉了搜查前留下的指纹。」

「可以了。」汉米尔顿．伯格说，「现在，我要向你提一个问题，你只需要回答是或者不是。巴洛．多尔顿对你说过他对多莉．安布勒都做过些什么，是吗？」

「是的。」

「你后来又跟警方说了他告诉过你的事，是吗？我现在要提醒你，我要问的不是你都听到了些什么，巴洛．多尔顿都告诉了你些什么，而是你都做了些什么。」

「是的，我都对警方说了。」

「是对谁说的？」

「是对特拉格中尉说的。」

「那么你是怎么对他说的？你不用说的很详细，只要大体描述一下和巴洛．多尔顿告诉你的事之间有什么联系。」

「我把巴洛．多尔顿告诉我的事全都对他说了。」

「巴洛．多尔顿现在在哪儿？」

「他已经死了。」

「他是什么时候死的？又是怎么死的？」

「他是在九月二十日死的。」

「是怎么死的？」

「在一次抢劫中他被警察开枪打死了。」汉米尔顿．伯格转过身来朝佩里．梅森欠了欠身，说道：「你可以提问了。」

米纳瓦．明登扯了扯梅森的衣角，凑到他耳朵旁边对他说：「他说的全是谎话，全是恶意中伤，我从来没见过这个家伙。」梅森点点头，站起来走近证人。

「你怎么知道巴洛．多尔顿已经死了？」

「我亲眼看见他被警察打死了。」

「当时你在哪儿？」

「我站在离他不远的地方。」

「你当时带武器了吗？」

「反对。这是带有诱导性质的提问。」汉米尔顿．伯格说。

「反对无效。」弗林特法官厉声说道。

「你当时带武器了吗？」梅森问。

「带了。」

「你把枪弄到哪儿去了？」

「我把它丢在地上了。」

「警方后来是不是找到了那枪？」

「是的。」

「你的同伴是在哪儿被打死的？」

「是在阿克梅超市。」

「是在什么时间？」

「大约是在凌晨二点。」

「你们在那儿干什么？」

「反对。该问题法律上无效，与本案无关，也不重要，因为有关的问题还在审理之中。」汉米尔顿．伯格说。

「反对无效。」弗林特法官说。

「我和我的同伴正在那儿抢劫。」

「你的同伴被当场击毙，而你被捕了，是吗？」

「是这样的。」

「你被送进监狱了？」

「是的。」

「警方要你说出，你所了解的有关被告和多莉．安布勒之间的事时，你在监狱待了多久。」

「是在不久以后。那起谋杀和有关多莉．安布勒的事让我良心上很过不去，我始终不能忘了这些事。」

「你是在被捕后多久向警方和盘托出此事的？」

「约莫三四天后。」

「那你是在抢劫时被警方当场抓住的，是吗？」

「是的，先生。」

「你肯定你是因为抢劫而被抓的？」

「是的，先生。」

「你以前犯过罪吗？」

「犯过，先生。」

「犯过几次？」

「三次。」

「是什么罪？」

「分别是持械抢劫罪、重大窃盗罪和窃盗罪。」

「你知道惯犯是要被判无期徒刑的吗？」

「请等一等，」汉米尔顿．伯格打断了梅森的问话，「我反对，该问题在法律上无效，与本案无关，也不重要。」

「我只是想了解证人的嗜好和动机。」梅森说，「我会把这个问题和下面的联系起来。」

「我想我清楚你的提问思路。」弗林特法官说，「反对无效。」

「我知道。」邓拉维．贾斯帕继续答道。

「你知道绑架是要被判死刑的吗？」

「在一定条件下，是要被判死刑的。」

「你知不知道你和被告策画的是一起谋杀案？」

「我知道。」

「还有一起绑架案？」

「我知道。」

「在谋杀马文．比林斯一案中，你知道你自己是个同谋吗？」

「对，我知道我是个同谋。」

「那么在有关当局问你情况时，你是不是很有些为难呢？」

「是的。」

「你就提出，如果他们对你所犯的其他罪行免于起诉的话，你就与他们合作，帮助他们解决这桩急待解决的案子，是不是？」

「不完全是。」

「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他们叫我要老实交待，争取得到宽大处理。是的，他们掌握了可以判我刑的铁证，也就是说，作为一名惯犯，我是会被判无期徒刑的，除非我和他们合作，帮助他们解决这桩难解的案子，否则他们会让我在铁窗里度过余生。」

「于是你们转移了话题，是不是？」梅森说，「你开始问他们如果你能帮助他们解决这桩谋杀案的话，他们会给你什么好处，是不是？」

「差不多是这样的。」

「你向特拉格中尉提出，如果他们能对你在本案和超市抢劫案中所犯的罪行免于起诉的话，你就会帮助他们解开本案的疑团，对吗？」

「对，我是这样提出的。」

「也就是说，你向特拉格中尉提出愿意做笔交易？」

「我没说过那样的话。」

「但你所说的就是这个意思。」

「是的。」

「你向地方检察官提出在你出庭作证之前，你就想得到他们免于起诉你的保证。」

「这难道不是笔好交易吗？」

「那正是我想证明的，」梅森说，「你并不是因为良心发现才说出来事情真相的。在你的良心驱使你说出事情真相之前，你想做笔小小的交易。」

「除非他们保证不起诉我。否则我是不会把我知道的告诉警方的。我才不会为了方便他们，而把自己送上绞刑架。」

「那他们后来没起诉你吗？」

「他们只是保证了不起诉我。」

「只是保证吗？」

「从某种意义上讲，是的。」

「请等一等，」梅森说，「我们来简要地回顾一下你的陈述。地方检察官难道没告诉过你，他的保证是有条件的吗？在你出庭作证之前，他是不能决定是否对你免于起诉，除非你所说的能够证实这场谋杀，把凶手绳之以法，而且你提供的证据对破案具有决定性的作用，他们才会对你的罪行免于起诉，这些他都告诉你了吗？」

「他好像是这么说的。」

「于是你就朝这个方向努力了？」

「是的。」

「于是他们保证不起诉你了？」

「是的。」

「这也就是说，」梅森用手指着证人说，「你虽然坐在证人席上，但就你先前所犯的罪行，你完全可能被判终生监禁。于是你想和地方检察官做笔交易，提出如果你能出庭作证，使陪审团相信被告犯有一级谋杀罪的话，你就可以获得自由；如果你的证词没能说服陪审团，他们就不会免于起诉你。」

「请等一下，请等一下。」汉米尔顿．伯格叫了起来，他站起身来说道：「辩护律师所提的问题欠妥，这是叫证人自己下结论。会引起争议。」

「我认为反对有效。」弗林特法官说，「请辩护律师换一种方式提问。」

「地方检察官告诉你如果你能澄清这桩谋杀案的话，他就不起诉你，是吗？」

「是的。」

「他说你在法庭上说出事情真相之前，还不能担保你免于起诉？」

「不完全是这样的。」

「但双方达成了协议，就像他所指出的那样，在他决定不起诉你之前，你得先出庭作证？」

「是的，我得先出庭作证。」

「而且你的证词还得能澄清这桩谋杀案？」

「是的。」

「还得把凶手绳之以法？」

「是的。」

「也就是说，必须能给被告定罪。」梅森说。

「没有人对我说过这么多。」

「是我在说这么多。你自己好好想想，这些正是你脑子里所想的事，不是吗？你想叫被告承担谋杀的罪名，这样你就可以逃脱了。」

「我只是想不昧良心，说出事情的真相。」

梅森的脸上露出了厌恶的神色，突然说道：「只是想说出事情的真相！在你因抢劫而锒铛入狱之前，你从来就没有想到过要把这一切告诉警方，难道不是吗？」

「我想到过的。」

「让我们来看看你是怎么想的，」梅森说，「你凭着手中这张王牌，肆无忌惮地四处作恶。你盘算着即使被警方抓住了，还可以向公诉人提出以对你的罪行免于起诉为条件，帮助他们解决这桩谋杀案。」

「我并没这么想过。」

「从多莉．安布勒的事件一开始到你企图打劫超市这期间，你总共有过几次犯罪行为？」

「我……我一次也没有。」

「等等，请等一下，」梅森说，「在你与警方的交易里，你难道没有要求他们撤掉你其他几次抢劫案的罪名吗？」

「我要求了。」

「也就是说，你承认犯了这些罪了？」

「我承认。」

「而且你想让他们不起诉你，是吗？」

「是的。」

「你承认的都是你犯过的罪行吗？」

「反对，」汉米尔顿．伯格说，「这个问题提得不妥，辩护律师之所以提这样的问题只是为了在陪审团面前贬低证人。」

「反对无效。」弗林特法官说。

「你提到的这些罪行都是你犯过的吗？」梅森问。

「我并没做过那么多坏事。」

「但你做过其中的一些，是吗？对于另外一些坏事，」梅森说，「你是编出来的，目的是为了好帮助警方了结此案。你以编造出来的罪行与警方达成协议，你帮警方破案，他们要免于起诉你。」

「并不完全是这样的，」证人说道，「他们才不会轻易地答应我呢，我得先表现得好才行。」

「在哪方面表现得好？」

「在作证这方面。」

「那就对了，」梅森说，「如果你的证词不足以给被告定罪，这笔交易就告吹，对不对？」

「我……我没那么说。」

「你可能认为你没那么说，」梅森说着，转过身去走回了律师席，「我对这位证人的提问到此结束。」

汉米尔顿．伯格的脸涨得通红，非常生气地说道：「我要请特拉格中尉出庭。」

「特拉格中尉，你已经宣过誓了。」弗林特法官说，「你就直接出庭吧。」特拉格微微点了点头，在证人席上坐好。

「特拉格中尉，」伯格说，「我想问你在你与邓拉维．贾斯帕谈过话之后，你是否去过格雷斯韦尔附近？」

「我去过。」

「你去干什么？」

「我想在路边找一座沙丘，这座沙丘可以埋下一具尸体。」

「我反对，」梅森说，「如果法庭允许的话，我认为证人的后一半回答完全是他自己下的结论，是答非所问，而且这与此案并无联系。」

「反对有效。对于答话的后半部不予记录。」弗林特法官说。

「那你找到了吗？」汉米尔顿．伯格问道，他面带笑意，因为他已经让陪审团了解他的意图了。

「找了四五个沙丘后，我们发现有一座沙丘表面有明显动过的痕迹。循着这些痕迹，我们挖出了一具已经腐烂了的女尸。」

「你能辨认出这具尸体吗？」

「反对。该问题与本案毫无关系。」梅森说。

「反对无效。请继续，公诉人先生。」

「特拉格中尉，我想问你你们在尸体身上有没有发现什么可以确认死者身份的线索？」

「有的。」

「你能描述一下吗？」

「可以的。因为天气很热，死者又是被埋在一个相当浅的沙丘里，所以死者的手指尖已经开始腐烂了，这就给我们的指纹鉴定工作增加了难度。然而，在用甲醛对手指进行酸洗，并将指纹加以定型之后，我们得到了一套足以辨认死者身份的指纹。」

「那么中尉，我想问你你们是否取得了死者的拇指指纹？」

「是的。我们尽最大的努力取得了死者的所有指纹。」

「目前我只对拇指指纹感兴趣。你们是否在死者身上找到了另一些证据？」

「找到了。」

「是什么？」

「我们找到了一个女式钱包，里面有一张帕克赫斯特公寓九○七号房间的租约单据，单据上的署名是多莉．安布勒。我们还找到了一把九○七号房间的钥匙和其他一些开给多莉．安布勒的收据。」

「你们找到多莉．安布勒的驾驶执照了吗？」

「在沙丘那儿我们没找着。」

「中尉，请听清楚我提的问题。我问的是你们是否找到了多莉．安布勒的驾驶执照。」

「我们找到了。」

「是在哪儿找到的？」

「是在拘捕被告时从她那儿找到的。她把它藏在钱包的夹层里了。」

「驾照上有多莉的拇指指纹吗？」

「有拇指指纹的影印件。」

「那你有没有把它和死者的指纹进行过比较？」

「比较过。」

「结果如何？」

「反对。这是在叫证人下结论。」梅森说，「这在法律上属于无效证词。陪审团有权取得指纹并加以比较。如果特拉格中尉愿意的话，他可以指出两者的相似之处，但他不可以拿结论来做证词。」

「反对有效。」弗林特法官说。

「那么好，这次的审讯恐怕得延长了。」汉米尔顿．伯格说。

「公诉人先生，在审理如此重大的案件时，时间因素并不十分重要。」弗林特法官反驳道。

汉米尔顿神情庄重地鞠了个躬。他拿出一张多莉拇指指纹的放大照片，随后又拿出特拉格中尉从尸体上取下的指纹的照片。

「特拉格中尉，」汉米尔顿．伯格说，「这两张放大的照片将被贴在陪审团能看得见的黑板架上，你能指出其中的相似之处吗？」

「能。我已列出了这些相似之处。」

「你发现它们到底有几处相似？」

「有六处。」

「那么请你把它们指出来给陪审团看看。给你这根指示棒。」特拉格中尉指出了那几个相似之处。

「就这么多吗？」汉米尔顿．伯格问道。

「还不止这些，先生。但目前我有十分把握的就这些。我想诸位也都知道因为尸体高度腐烂，要想从尸体上取下清晰可辨的指纹是相当困难的。目前我们只能做到这一步。」

「你们能鉴定死者的年龄和性别吗？」

「可以的。死者二十出头，是位女性。」

「你们取下死者的头发样了吗？」

「取了。我们拿它和驾照上多莉．安布勒的头发颜色做了比较。」

「你们在那具女尸附近还找到了些什么？」

「我们还找到了一支九．七公厘口径的左轮手枪，但枪里少了一发子弹。枪是史密斯─韦森公司制造的，枪身长约十五厘米，编号是Ｃ─四八八○九。」

「你试过那枪吗？」

「试过。」

「你试枪的时候用的是枪里原有的子弹吗？」

「是的，先生。」

「你把那子弹和其他子弹进行过比较吗？」

「我比较过，先生。」

「是和哪种子弹做的比较？」

「沙丘下发现的女尸头盖骨里有一颗子弹，我是拿这颗子弹做比较的。」

「那么结果如何？」

「子弹的纹路相同，是从同一支枪里射出来的。也就是说，那发致命的子弹与我试枪用的完全相同。」

「你有实验结果的照片吗？」

「有。」

「请你展示一下。」特拉格中尉展示了从头盖骨里取出的和他试发时用的子弹的照片。

「中间的那条区分线是怎么回事？」

「这是显微镜里的区分线。在线的那颗子弹是从头盖骨取出来的，线下的那颗是我试枪时用的。」

「你在显微镜下旋转这两发子弹时，是否发现它们的图像在某一刻是完全相同的，甚至边纹路也是一样的？」

「是的，先生。」

「那这一现像表明了什么？」

「这表明两发子弹是从同一支枪里射出来的。」

「是这样的吗？」

「是的，先生。」

「你可以提问了。」汉米尔顿．伯格冷冷地对梅森说。

梅森走近证人：「特拉格中尉，你找到的是多莉．安布勒的尸体吗？请回答是或者不是。」

特拉格中尉迟疑了一下：「我想……」

「我不想听你是怎么想的，」梅森打断了他的话，「我想听的是你是否能确认那就是多莉．安布勒的尸体。」

「我不能确认。」特拉格说。

「你从指纹比较中所得出的相同点还无法确认死者就是多莉．安布勒，是吗？」

「我只能这样说，」特拉格中尉说，「我们的证据只能证明死者很可能就是多莉．安布勒。」

「但你并不能确认。」

「嗯……」

「中尉，」梅森插话说，「要想有把握地确认一个人至少需要有十二个相同点，对吗？」

「不对，不需要那么多。」特拉格说，「在许多案子里都并不需要那么多相同点。」

「那需要多少呢？」

「在有些案子里，如果可以排除意外复制的可能性的话，我们只需要九到十个相同点。」

「但在本案中，你们并不能排除这种可能性。」

「是的。」

「你认为六个相同点还不足以确认死者的身份，是吗？」

「光凭这六点是不行的，还不能得出一个肯定的结论，但我们还有一些其他的证据。我们从被告的钱包里发现了签有多莉．安布勒的租约单据，我们发现死者的年龄、性别、体型和头发的颜色与多莉．安布勒的完全一致。如果把以上这些因素都考虑进去，我们认为死者极有可能就是多莉．安布勒。」

「对，」梅森说，「你只能认为死者极有可能是多莉．安布勒，但你却无法证实死者就是多莉．安布勒。」

「是的，我没有十足的把握证实这一点。至少在目前我还不能确认死者就是多莉．安布勒。」

「刚才你在确定死者极有可能是多莉．安布勒时提到了性别。」梅森说，「但是性别本身作为证据并没有什么实际价值，不是吗？」

「是的。」

「那么光凭这六个相同点还不能确认死者的指纹就是多莉．安布勒的，是吗？」

「我刚才已经解释过了，光凭这六个相同点还不能确认。但是刚才我提到的那些证据可以证明死者很可能就是多莉．安布勒。我想说的是，这六个相同点把死者不是多莉．安布勒的可能性降低到百分之二。公寓房间的钥匙又是另一个证据，洛杉矶有数百座公寓楼，每座楼都有十层高，大约有三十套公寓，因此要找到九○七号房间钥匙的机率是微乎其微，那么我们得到的机率就几乎等于零，而且……」

「等一下，」梅森打断了他的话，「特拉格中尉，你并不是数学方面的专家。」

「但我在调查犯罪案件这方面确实是个专家，我总可以做些简单的数学运算吧。」

「那当然可以了。」梅森说，「你还可以歪曲这些运算以便得出一个合你意的天文数字。

「打个比方，我们还可以这样算。因为人只有两种性别，所以被告为女姓这一条使她不是罪犯的可能性降了一半，在她这个年龄段的女性又为十分之一，因此你认为她不是罪犯的机率为二十分之一，然后她这个年龄的女人只有大约二十分之一的人有她这种颜色的头发，因此她不是罪犯的可能性只有四百分之一，而且……」

「你这么做太不公平，」特拉格中尉打断了梅森的话，「你这是在歪曲事实。」

「但这正是沿用了你刚才用数学定律证明可能性的方法。」梅森说，「我对你这么说吧，你并不能毫无疑问地肯定死者就是多莉．安布勒，对吗？」

「对。」

「提问完毕。」梅森说。

「现在我要传另一位证人出庭。」汉米尔顿．伯格说，「她叫罗斯．切斯特。」罗斯．切斯特是个红头发的妖艳女人，她生就一双媚眼，脸上却是一副玩世不恭的表情。她走上法庭宣完誓，坐在了证人席上。

「妳住在哪儿？」汉米尔顿．伯格问。

「目前我被关在县监狱里。」

「妳认识被告吗？」

「认识。」

「妳初次见到被告是在什么时候？」

「我们在同一间牢房里待过一晚上。」

「在牢房里，妳和被告谈论过有关多莉．安布勒的事吗？」

「谈过。」

「那么被告都跟妳说了些什么？」

「被告说以后再也不会见到多莉．安布勒了。」

「还说了些什么？」伯格问。

「我问她是不是担心多莉．安布勒与她争夺遗产，她笑着说多莉．安布勒再也不会和她争遗产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是在尸体发现之前还是之后？」

「我想是在尸体发现之后，但警方当时还没公开此事，因此被告并不知道。」

「请提问吧。」汉米尔顿．伯格说。

「妳是不是因为犯了什么罪还在等待审判？」梅森问。

「是的。」

「是什么罪？」

「私藏大麻。」

「妳和被告交谈过后就与公诉人联系了？」

「是在交谈后不久。」

「妳是怎么和他联系的？」

「是他来找我的。」

梅森说：「他对妳说妳要和被告关在一起，让妳想办法套点话，是吗？」

「差不多是这样的。」

「于是妳就这么做了？」

「但是你知道两个被关在牢房里的人是没有多少话可说的，而且……」

「那么妳到底有没有想办法套她的话呢？」

「有的。」

「妳是在想方设法让她承认她有罪，是吗？」

「我只是想方设法从她那儿套点有关多莉．安布勒的情况。」

「是地方检察官叫你这么做的，是吗？」梅森问。

「是的。」

「那妳怎么会答应他扮演这么一个角色的呢？」

「是他要求我这么做的。」

「他有没有对妳说过，如果妳能做好这事的话，他会给妳什么好处？」

「他没对我说过。」

「他有没有对妳许诺过什么？」

「绝对没有。」

「那么，」梅森说，「对于他不能给妳任何许诺这件事，他是怎么向你解释的？」

她说：「他对我说，如果他给我任何许诺的话，在法庭上我的证词就会失去分量，因此只要记住他感激我就行了。」

梅森笑着转向陪审团，说道：「我提问完毕。」

汉米尔顿．伯格涨红了脸说道：「我提问也完毕。」

弗林特法官说：「现在休庭，被告押回监狱。明天上午九点半开庭继续审理此案。休庭期间，陪审团成员不得相互或与其他人讨论此案，也不允许形成或表达关于被告是否有罪的观点。」弗林特法官起身离开了法庭。

米纳瓦．明登一把抓住梅森的胳膊。「梅森先生，」她说，「我得向你坦白一件事。」

「不，妳不需要向我坦白什么。」梅森对她说。

「我必须向你坦白，你一定得知道这件事，否则的话，我就得承认我并没犯过的谋杀罪了。」

梅森直视着她的眼睛说道：「我要对妳说一些我很少对委托人说的话。闭上妳的嘴，不要和我说话，不要告诉我任何事情，我不想知道有关这案子的任何事情。」

「可是，梅森先生，如果你不知道这事的话，他们会……你难道还不明白么，他们掌握了许多不利于我的证据，他们会判我谋杀罪的。」

「闭嘴，」梅森说，「不要和我说话了，我也不想和妳谈。」

梅森站起身，朝女法警招了招手。临走时他对明登嘱咐道：「不要和任何人谈论这案子，我不想让妳回答任何问题，我只要妳安安静静地坐在那儿，什么也别说，一个字也别说。」

十三

回到办公室后，梅森不停地在屋子里面走来走去，德拉．斯特里特有些焦虑地看着他。「头儿，你在担心什么？」她问。

梅森说：「德拉，现在的形势很微妙，我得谨慎对待才行。如果我把握得好，问题就迎刃而解；如果我棋错一着，就会满盘皆输。」

梅森突然停下了脚步，说道：「德拉，妳给我接通保罗．德雷克，告诉他我想了解一下关于圣玛丽亚银行抢劫案的情况。」

「那有什么用吗？」德拉．斯特里特问。

「很有用，」梅森说，「告诉保罗我想要一份完整的报告，包括所有的情况和证据，不要漏掉任何细节。

「让他派手下租架飞机赶到圣玛丽亚市去调查此案，要找每一个目击者了解情况。」

「明天一早你就要这份报告吗？」德拉．斯特里特说。

「我要那个去调查情况的侦探明天一早就赶回来，」梅森说，「我想让他直接去法庭，这样我就可以找他了解情况了。告诉保罗不要怕花钱，一定要租到飞机。

「再让他好好查查九月五日至七日发生在圣弗朗西斯科和洛杉矶的抢劫案，看看还有哪些是尚未侦破的。让他向我交一份报告，我想了解一下那些未侦破的案子。让他打长途电话进行调查。

「再让他找找这两个市的警察局长，我需要所有能搞得到的数据。」

「头儿，」德拉．斯特里特说，「可你没法反驳贾斯帕有关枪和米纳瓦．明登的谈话以及发现尸体的地点的这些证词，除非你……」

「所有的这些证词并不能把被告怎么样。」梅森说。

「你说什么？」她大声叫了起来。

「多莉．安布勒的死与本案毫无关系。」梅森说，「除非陪审团相信是米纳瓦．明登指使人杀了多莉。如果我能在这点上打开个缺口，证明米纳瓦．明登并没这么干的话，那我就能驳倒贾斯帕的证词。

「即使是米纳瓦．明登和多莉．安布勒吵了一架，然后一时冲动打死了她，也必须在证实了贾斯帕的证词之后才会与本案有关。贾斯帕说是被告指使他们干掉多莉．安布勒的，如果在这一点上我们能证明他是撒了谎，那么他所说的有关比林斯谋杀案的证词也可能是在撒谎。」

德拉．斯特里特摇摇头：「你是不可能让陪审团相信这一点的。无论你怎样努力，陪审团都会给被告定罪的。」

「如果我处理得好的话，」梅森说，「法官会指示陪审团做出无罪的判决。」

「法官才不会轻易地这么做呢。」德拉．斯特里特说。

「妳想打赌吗？」梅森问。

十四

第二天早上，弗林特法官刚刚宣布开庭，汉米尔顿．伯格就站了起来。

「如果法庭允许的话，」他说，「在加州人民公诉米纳瓦．明登一案中，我要再添入一件证据。我这儿有一份购买武器登记表的副本，上面写着米纳瓦．明登购买了一支史密斯─韦森公司生产的左轮手枪，口径九．七公厘，编号是Ｃ─四八八○九。

「这是枪械店依法保留的销售记录，我认为这是本案中必不可少的证据，因此我将这份副本作为证据提交法庭。」

「我们不反对，」梅森说，「这份副本可以作为证据。」

保罗．德雷克领着杰里．纳尔逊勿匆走进法庭，一眼看见了梅森。

梅森说：「我要离开一会儿，可以吗？」

弗林特法官点头表示同意，梅森径直朝德雷克走去。

德雷克低声说：「佩里，纳尔逊掌握了圣玛丽亚银行抢劫案的所有情况，此案总共有三个罪犯，其中的二个在银行抢劫，还有一个开车等在外面，准备接应他们逃走。证人虽然记不全车牌号码，但却做了一番详细的描述。根据这些描述可以断定就是那辆肇事车，还有……」

「那个司机，」梅森打断他的话，「是个女的吗？」

德雷克露出吃惊的神色：「你怎么会知道的？是的，是个女司机。」

「还有什么别的案子吗？」梅森问。

「有。贝克斯菲尔德一家卖酒的小店遭劫，很可能是同一伙人干的，因为现场也有一辆浅色的凯迪拉克和一个女司机。」

「非常感谢，」梅森说，「这正是我所需要的。」

他把脸转向弗林特法官：「如果法庭允许的话，在公诉人请下一位证人出庭作证之前，我想就指纹方面的一两个问题问特拉格中尉。我注意到特拉格中尉今天也在场，我请法庭允许我继续向这位证人提问。」

「有人反对吗？」弗林特法官说。

「我反对，」汉米尔顿．伯格说，「我认为辩护律师应该请他的证人出庭完成提问。按照惯例，双方证人应该轮流出庭作证，而且……」

「证人的出庭顺序以及其他审讯程序方面的问题应该完全由法庭来决定。」弗林特法官说，「在本案中法庭不愿意看到被告的无罪辩护受到任何妨碍。」

「法庭决定，允许被告辩护律师的请求。请特拉格中尉再次出庭作证接受梅森先生的提问。」特拉格中尉走上法庭，梅森朝德拉．斯特里特点点头。德拉打开一只皮匣子，取出一个折迭式的三脚架，支好了架在证人的面前。接着她把一台小型投影机放在支好的三脚架上，插上电源，又搭起了一个屏幕。

「是要做什么演示吗？」弗林特法官问。

「我只是想把指纹放大，好让大家都能看清楚。」梅森说，「我想向特拉格中尉询问几个有关指纹相同点方面的问题。」

梅森打开投影机，就屏幕上的一个小亮点调试了一会儿，然后说：「中尉，现在我要被告把她的拇指指纹印在一张特意准备的玻璃幻灯片上。」

梅森说着，从口袋里取出一张玻璃幻灯片，朝被告走了过去。米纳瓦．明登亮出拇指，梅森将她的拇指在幻灯片上轻轻按了一下，然后略带歉意地对法庭说：「过会儿我可能得再取一次被告的指纹，毕竟我还不是取指纹方面的专家。」

他走向投影机，插上幻灯片，调试了一会儿，说道：「我想我得再制一张。」他又从口袋里取出了一张幻灯片，走到被告面前按下她的拇指，然后又回到投影机旁，调好焦距。

「这次行了，」梅森说，「现在我们能看到它了。我认为这指纹够清楚了。中尉，你能看得清楚吗？」

「非常清楚。」特拉格中尉说。

「那么，好，我要把这三个指纹都调得一般大小：那左边的是多莉．安布勒的指纹，中间的是死者的；右边的是被告的。」

「等一下，」汉米尔顿．伯格说着站起身来，「被告的指纹是投影上去的，很快就会消失，因此不能作为证据。另外两个指纹的放大照片才是有效证据。」

「但是，」梅森说，「你可以把这幻灯片作为证据，放进信封，做上物证的记号。」

「那也行，」汉米尔顿．伯格说，「如果我们只能这样做的话。但我更想用照片做证据。」

「这与律师想要证明的论点有关。」弗林特法官说。

梅森说：「我想测试一下证人的能力，证明仅根据六个相同点就下结论是荒谬的。」

「好的，」弗林特法官说，「继续提你的问题。在你提问完毕之后，这张幻灯片可以装进信封，做上记号。如果哪一方需要的话，可以拿出来作为物证使用。」

「好的。」梅森说，「中尉，现在这些指纹都是一般大小的，我想叫你注意观察一下投影上去的被告指纹，看看你是否能找出它与死者指纹的相同点。」

「应该是有相同点的，」特拉格中尉说，「可能只有几个，这得看纹路是否相同了。」

「请你走近屏幕，用这根指示棒指出你能找到的相同点。」

「比如说，这儿就有一处，」特拉格中尉说，「在中部这两个指纹都有一个涡。」

「对的，请继续。」

「看，这儿都有个结……」

「请继续说，中尉。」

特拉格看着指纹，沉思了一会儿说：「如果可能的话，我想画出这些相同点。因为一旦把幻灯从纸上移开，那我所指出的这些相同点就会消失。」

「你说得非常对，」梅森说，「我们做投影所用的屏幕就是一张白纸，你完全可以在那上面画下所有你能找得着的相同点。」

特拉格中尉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开始在纸上画了起来。大约过了五分钟，他回到证人席上。

「还有相同点吗？」梅森问

「没有了，」特拉格说，「至少在我看来是没有了。」

「那么中尉，你总共找到了几个相同点？」

「六个。」特拉格中尉答道。

「和你比较死者与多莉．安布勒的指纹时找到的相同点一样多。」梅森说，「中尉，我认为这足以证明了光凭六个相同点是不能有把握地确认一个人的，你现在证明了被告就是你发现的那个死者。」

特拉格中尉皱着眉头，聚精会神地又对这两个指纹仔细研究了一番，才缓缓地走回自己的座位。

「我没有什么问题要问了。」梅森说。

「其实关于这一点根本就不需要再问。」汉米尔顿．伯格说，「证人早就说过六个相同点并不能准确地确认一个人。」

「提问完毕，你们可以回到自己的座位上了。」弗林特法官说。

梅森关掉投影机的灯，取下幻灯片，说道：「我记得法庭曾指示要把这张片子放入信封，并做上记号。」

梅森把片子放入信封，交给了书记员。

汉米尔顿．伯格仔细地研究了一下那张投影用的白纸上特拉格中尉所画的线，接着点头示意让特拉格中尉过去。特拉格中尉站起身来，走到公诉人身边和他小声交谈起来。由于已经撤掉了幻灯，特拉格中尉刚刚画在白纸上的线条显得特别清晰。

突然间汉米尔顿．伯格猛地一把推开了特拉格中尉，站起身来说道：「中尉，你等一会儿，先回到座位上去。法官阁下，我还有几个问题需要问证人，另外我要求拿出那张幻灯片再做一次投影。」

「我很愿意为公诉人效劳。」梅森说。

「你别碰那信封，」汉米尔顿．伯格大声叫道，「我要其他人拿这信封，就是刚才你做好记号的那个信封。你别想再玩什么花样。」

「公诉人先生，我想你没必要含沙射影地指责梅森先生。」弗林特法官严厉地训斥道。

「法官阁下，请您稍等片刻。」汉米尔顿．伯格说，他显得非常激动，简直无法控制自己的声音了，「不久之后，您就会知道我对他的指责一点儿也不过分。请看白纸上的这些画线，请再对照看看多莉．安布勒指纹的那张照片。

「特拉格中尉不仅发现投影上的指纹和死者的指纹有六个相同点，现在他还发现，这六个相同点与他比较多莉．安布勒和死者的指纹时所找到的那六个相同点完全吻合。」

「我不懂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弗林特法官说。

「我再解释一下，」汉米尔顿．伯格说，「那投影上的指纹根本就不是被告的。佩里．梅森取了被告的指纹，却假装把那张幻灯片弄坏了，又拿出另外一张说是要再取一次。其实这次他根本就没把被告的指纹印上去，而是使用了一个障眼法，那张片子上原本就有他设法弄到的多莉．安布勒的指纹。因此最后投影在屏幕上的根本就不是被告的指纹，而是多莉．安布勒的，只是佩里．梅森运用了拍摄技巧把它复制得如同刚取下的指纹一样。」

「伯格先生，你这算是控告梅森先生吗？」

「不，我这算是揭发他。我请求法庭对梅森先生进行搜身，取出他口袋里面的那张片子，免得让他有机会毁掉那证据。他这是欺骗法庭企图隐藏证据，这是违法的，也是违反职业道德的行为。」

「请等一下，」弗林特法官说道，「让我们按部就班地处理这事。书记员，请你把幻灯片插进投影机里。梅森先生，请你站在那儿别动，法庭命令你拿出口袋里的那张片子，就是你声称弄坏的那张，请你把它交给法庭。」

梅森把手伸进口袋，摸出片子来交给法庭。

「现在，」弗林特法官说，「让我们把已经做好记号的那张片子插进投影机里。」

汉米尔顿．伯格急切而又激动地说：「我要求把指纹调得和刚才一般大小，这样就会和特拉格中尉刚才在屏幕上画的线完全吻合了。」

「我们会把它调好的。」弗林特法官说，「伯格先生，你没必要这么大声嚷，我能听清你说什么。」

书记员调了调投影机的焦距。

这时汉米尔顿．伯格叫道：「把投影机再往后去一点，就去那么一两寸，这样就会和特拉格中尉刚才画的线重合了……好，行了。」

汉米尔顿．伯格转而对特拉格中尉说道：「中尉，请忘掉死者的指纹，看看这投影上去的指纹，再拿它和多莉．安布勒的指纹做个比较，告诉我们这两者有多少相同点。」

特拉格中尉说：「我需要一根指示棒，还要拿……」

「给，这支红笔给你。」汉米尔顿．伯格说，「用这支红笔圈出相同点，让我们看看这两者到底有多少相同点。」

特拉格中尉走到屏幕前，开始在上面圈起来。过了不多久，他说：「我已经找到了十八个相同点，而十二个相同点就足以确认一个人了。」

「这说明了什么？」弗林特法官问。

「这说明被投影的不是被告的指纹，而是多莉．安布勒的。」

「你对此确信无疑吗？」弗林特法官问。

「确信无疑。」

弗林特法官转而对佩里．梅森说道：「梅森先生，你严重地触犯了本法庭，这会使你受到处分或是被起诉取消律师资格。你肯定会被指控犯有蔑视法庭罪。现在我要你当众为你自己蔑视法庭的行为辩护。

「鉴于蔑视法庭的事发生时有陪审团在场，我想趁陪审团在场的时候了结这件事。梅森先生，我要你解释为什么投影上去的指纹会和多莉．安布勒的指纹完全一样，你在这其中做了什么手脚。」

梅森说：「很抱歉，法官阁下，我没什么可解释的。」

「如果是这样的话，」弗林特法官说，「法庭就要……」

「我能做个陈述吗？」梅森突然发问。

「可以，」弗林特法官厉声说道，「你说吧。」

「我只想提个建议。为了避免产生疑惑，我想提议请证人特拉格中尉去取被告的指纹，然后把指纹投影到屏幕上，让他看看死者和被告的指纹究竟有几处相同点，那样的话就不会有什么疑惑了。我这儿还有一张醋酸盐质的幻灯片，外包的一层物质可以显示指纹的基本特征。」

弗林特法官有些犹豫。

「我非常愿意接受梅森先生的建议。」汉米尔顿．伯格说。

「那么好，你们可以继续。」弗林特法官说。

梅森把一张幻灯片递给了特拉格中尉。特拉格中尉接过来，从口袋里摸出放大镜来仔细地把那片子查看了一番，然后走到被告面前，取下指纹。随后他就回到投影机旁，取下原来的那张幻灯片，把他刚刚制好的片子插上去。

梅森先生开口说道：「现在，特拉格中尉该可以告诉我们，这片子上的指纹与死者和多莉．安布勒的指纹究竟有多少相同点了。」

特拉格中尉调好焦距，走近那投影上去的指纹。突然间他呆住了。「它们完全吻合。」他说。

「什么东西完全吻合？」汉米尔顿．伯格朝他厉声问道。

「我刚刚用红笔和绿笔圈的相同点和现在的这个指纹完全吻合。」

汉米尔顿．伯格说：「这不可能。」

「但它们就是完全吻合的，」梅森说，「这是明摆着的，法庭在座的各位可以自己看，陪审员们也能看得出来。」

「请等一下，」汉米尔顿．伯格叫道，「这里面更有名堂了。我坚持认为处理这段事务的时候陪审团应该回避。」

「我们在处理这事务的其他部分时陪审团都在场，」弗林特法官说，「因此我认为我们还是在陪审团在场的时候处理完这事为好……中尉，这一切到底说明了什么？」

「我不知道。」特拉格说。

「我认为，」梅森说，「这说明了我投到屏幕上的就是被告的指纹，公诉人指责我偷换了幻灯片，伪造了指纹以及他所说的有关违反职业道德的话是没有道理的。他是当着陪审团的面指责我的，因此公诉人的行为违反了职业道德。」

「好了，让我们来了结这件事吧。」弗林特法官说，「中尉，请抬起头来朝这儿看。中尉，被告和多莉．安布勒的指纹有十八个相同点，是这样的吗？」

「是的，法官阁下。」

「可是中尉，这怎么可能呢？你不是发过誓做过证词说十二个相同点就能确认那是同一个人的吗？可你现在却在两个不同人的指纹中找到了十八个相同点。」

特拉格中尉说：「恐怕我很难说清这件事。我现在注意到这两者还有好多相同点，如果我继续找下去，只会找到更多。」

「那又意味着什么呢？」弗林特法官问。

佩里．梅森很平静地说：「这就是说要么指纹鉴定技术不管用了，要么就是被告和多莉．安布勒是同一个人，这案子里面根本就没有多莉．安布勒。证人邓拉维．贾斯帕做证说他同时见到过这两个女人，并注意到了她们的长相相似，这显然就是伪证。

「法庭一定会注意到，别的证人不是在看到多莉．安布勒，就是在看到被告时，才注意到她们两人长相相似的。而且他们都没有同时见到过这两个女人，因为事实上她们是同一个人，所以邓拉维．贾斯帕所做的证词是……」

弗林特法官大声叫道：「法警，抓住那人！别让他离开法庭！」

邓拉维．贾斯帕已经快走到门口了，却被法警一把抓住，他拼命地扭着身子挣扎着。

顿时，全场哗然。

弗林特法官大声宣布道：「观众们请坐好！陪审团请坐好！法庭宣布休庭十分钟。」

十五

法庭在异常激动而又紧张的寂静中重新开庭，梅森站起来说：「鉴于本案中的多莉．安布勒根本就不存在，而公诉人现在也知道了邓拉维．贾斯帕所做的都是伪证这一事实，如果法庭允许，我恳请法庭指示陪审团做出无罪判决并释放被告。」

「公诉人有什么要陈述的？」弗林特法官问。

汉米尔顿．伯格神情沮丧，缓缓站起身来。

「我不太明白这件事，法官阁下，」他说，「既然被告辩护律师早知道多莉．安布勒根本不存在，那就应当早向法庭披露这事。但是为了达到戏剧性的效果，这事一直被隐瞒到现在，我想法庭应该就此事向被告方提出意见。鉴于目前这种情况，我想把邓拉维．贾斯帕在刚才休庭时对我做的坦白报告法庭。」

「我认为，」弗林特法官说，「如果他坦白的主要内容是事实的话，那它对揭示本案真相会有极大帮助。公诉人先生，你能简要陈述一下他刚刚向你坦白的内容吗？」

「看起来，」伯格说，「邓拉维．贾斯帕、巴洛．多尔顿和一个名叫弗洛丝．亨登的女人三人合伙偷了一辆凯迪拉克，向南逃窜。

「偷车之前，这三人都犯过罪；之后，他们又都犯了其他的罪。在圣玛丽亚银行的那次抢劫中他们弄到了一．八万元。他们平分了其中的八千元，剩下的那一万他们包在纸里，用橡皮筋扎好，放在偷来的汽车的后备箱里。

「他们开车去了蒙特罗斯乡村俱乐部，想从女士衣帽间里偷些值钱的毛皮物品，再劫持出纳员抢一大笔钱，他们认为那晚钱会放在保险箱里的。他们把车留给弗洛丝．亨登驾驶，让她在那儿保证车子不熄火，这样一旦他们得手，就可以开车溜之大吉了。

「然而，弗洛丝．亨注销于女性的好奇心，想看看乡村俱乐部里跳舞的人的穿著打扮，于是她离开了驾驶室，虽然只有一小会儿，但那已经足够长了。

「米纳瓦．明登在数月前因为酒后开车被吊销了驾驶执照。为了不使自己失去驾车的权利，她办了二份驾照，有一张署名叫多莉．安布勒。她在帕克赫斯特公寓里租了一套房间，只是偶尔去住一住，这样就使她的身份不被人怀疑。万一有人对她的第二份驾照产生怀疑，她就可以以此作为凭证。

「因为停车场的工作人员看出她喝多了，就向她要驾驶执照，她只得把身边留着的那张署名为多莉．安布勒的驾照拿给他看。

「那天晚上，她和舞伴吵了一架，醉醺醺地跑出俱乐部想拦辆出租，这时，她看见了那辆还没熄火的凯迪拉克，于是跳上去，开着往公寓方向去了。

「下面所发生的事我们只能靠猜测了。她很可能卷进了一桩酒后肇事逃跑的案子，她把车停在帕克赫斯特公寓的车库里。那以后的事好像是有意被弄得很复杂，被告不想让警方发现她与酒后肇事案件有牵连，如果那样的话，她的缓刑就会被撤销，还会被抓去坐很长时间的牢。

「三个罪犯自然是想找回那辆车，因为那车的后备箱里还有一万块钱呢。他们从停车场的工作人员那儿得知车在多莉．安布勒那儿，最终追查出多莉．安布勒住在帕克赫斯特公寓。他们在公寓租下八○五号房间作为活动据点，然后又悄悄地去搜查了多莉．安布勒的房间。当他们在九○七号房间搜查的时候，马文．比林斯正巧进来撞见了他们。巴洛．多尔顿朝比林斯开了枪，用的是他们在屋里找到的五．六公厘口径的左轮手枪，他们还找到了一把九．七公厘口径的左轮。

「也就在这时，佩里．梅森和保罗．德雷克也赶到了公寓。

「于是，他们把厨房的门抵住，从后门溜出逃到八○五号房间。后来，他们从报纸上得知佩里与这件案子有牵连，还得知多莉．安布勒和米纳瓦．明登长相相似这件事，断定是她俩中的一个找到了留在车上的那一万块钱。

「就在那时，年轻的罪犯弗洛丝．亨登对谋杀马文．比林斯的事情一直放不下心来，她曾经说过她只是为了寻求刺激才和两个强盗一起干的，她从没想到过要杀人。

「贾斯帕说后来是他的同伴巴洛．多尔顿开车带她出去，用从公寓偷来的九．七公厘口径的左轮打死了弗洛丝。当然现在多尔顿已经死了，贾斯帕可以轻易地把罪名全都加在多尔顿的头上。

「在后来的一次抢劫中，巴洛．多尔顿被当场击毙，贾斯帕也被捕入狱。于是贾斯帕就想出办法『坦白』绑架多莉．安布勒一案，把米纳瓦．明登牵扯进来，好让自己免于被起诉。

「弗洛丝．亨登因为想说出事情的真相而被杀害。很显然，警方发现的那具已经腐烂的尸体是弗洛丝．亨登的。贾斯帕很狡猾，他知道高度腐烂的尸体会使辨认工作变得异常困难。

「就在弗洛丝被杀的同时，被告去了她以多莉．安布勒名义租的公寓，她知道了有关谋杀的事，神经受了些刺激匆匆离开了公寓。也就在那时，证人看见了她。」

汉米尔顿．伯格停了停，接着又说道：「如果法庭允许的话，我虽不愿意承认以下事实，但有时候身为公诉人，我们不得不用一些能搞到的证据，做出自己的判断。

「我们误以为邓拉维．贾斯帕所说的都是事实。为了把一个女谋杀犯绳之以法，我们愿意就一些相对来说轻一点的罪行免于起诉他，事实证明贾斯帕所做的都是伪证，我们被他利用了，这在执法过程中是罕见的。

「我做这一陈述是为了澄清本案的事实真相。我们要就邓拉维．贾斯帕所犯的罪行对他提出起诉，我想我们会以谋杀马文．比林斯和弗洛丝．亨登的罪名起诉他。」

汉米尔顿．伯格极其庄严地说完这番话，便转身大踏步地走出了法庭，只留下他的助手们去完成本案最后阶段的一些极令人不快的工作。

弗林特法官说：「陪审团的女士们、先生们、在加州人民控诉米纳瓦．明登一案中，我指示你们做出无罪判决。」

十六

梅森、德拉．斯特里特和保罗．德雷克坐在律师的办公室里。德拉．斯特里特开口问道：「头儿，你是在什么时候知道多莉．安布勒和米纳瓦．明登是一个人的？」

「是在米纳瓦．明登给我们看她腹部没有伤疤的时候。」梅森答道。

德拉．斯特里特看了看保罗．德雷克，说道：「可我还是不太明白。」

梅森说：「当我问米纳瓦她是否做过切除阑尾炎的手术，留下过伤疤的时候，她马上就给我们展示了她的右下腹。

「如果先前她没仔细研究过这个问题的话，她怎么会知道应该是在右下腹呢？如果你做过切除阑尾炎的手术，你当然知道伤疤会留在哪里，但如果你没做过，你就不会知道，除非你是医生、护士或是曾经研究过这个问题。」

「现在我明白了，」德拉．斯特里特说，「可是她第一次来事务所时给我们看的伤疤又如何解释呢？」

「那伤疤只不过是染上了颜色的透明纱带和胶棉。」梅森说，「还记得她很怕羞吗？她一直退到远离窗户的屋角里，撩开了衣服，但不久后就因为怕羞又把衣服放下了，她根本就没让我们看清楚。而远远地去看，染了色的透明纱带与外科手术留下的伤疤是差不多的。」

「那你为什么不早点把这事报告法庭呢？」德雷克问。

「因为如果我早报告了的话，」梅森说，「米纳瓦．明登就会被认定谋杀了马文．比林斯。

「毕竟，邓拉维．贾斯帕只需要声明一下尽管他在陈述的前半部分说了谎话，但的的确确是米纳瓦．明登开枪打死了马文．比林斯。

「因为我们都知道打死弗洛丝．亨登的手枪也是米纳瓦的。

「因此我非得把这问题处理得恰到好处不可，这样一来就能获得戏剧性的效果，贾斯帕才会毫无退路。」

「但是现在地方检察官仍然可以以驾车肇事逃跑的罪名起诉米纳瓦，」德雷克说，「所以我认为你并没有打赢这场官司。」

「他不会对米纳瓦提出起诉的。」梅森说。

「你怎么知道他不会呢？」

「因为，」梅森笑着说道，「她会主动承认的。先前她违反了交通规则，法官曾给予她缓刑，这回她会主动去找那位法官，承认自己酒后肇事之后逃跑的行为，并愿意接受惩罚。」

「接受什么样的惩罚呢？」德拉．斯特里特问，「因为此事她已经受够了惩罚了。」

「这事就用不着我们去操心了，」梅森说，「这得由法官决定。他可能会延长缓刑期，也可能会取销缓刑把她送进监狱。但我猜想法官会发现在这最后一次恶作剧中，蒙特罗斯感情用事的女继承人已经认识到她的个性、财富和性感都是不能侵犯神圣的法律的，她已经折服于法律的威严了。」

「你是说法官会给予她缓刑了？」德拉．斯特里特问。

「我认为这极有可能，」梅森说，「当然了，他肯定会长时间地吊销她的驾驶执照，命令她付给事故受害者一笔可观的赔偿费。你们还记得吧，她好几次都试图向我坦白这事，但我都拦住她不让她说，因为我只能这么做。」

「为什么呢？」德雷克问。

梅森回答说：「因为我是一名执法人员。只有等到解除了被告的谋杀罪名之后，我才能让她向我坦白肇事后逃跑的罪行；只有等到谋杀罪名不成立后，我才能让她亲口告诉我这件我一直心存疑虑的真相。」

「那她为什么要精心策画计谋来愚弄我们呢？」德拉．斯特里特问，「为什么她要在机场放空枪抢劫报亭呢？」

梅森说：「因为她在汽车的后备箱里发现了那一万块钱，她知道那车是偷来的，所以她得让多莉．安布勒消失得无影无踪，这样偷车贼们就不会找她的麻烦了。为了达到这个目的，她在报纸上登了招聘启事，自己去应了聘，骗过了侦探事务所。法庭的审讯一完，她就从法庭那儿给我挂电话说她正在公寓里，有人在监视她，希望我们能立即赶到那儿去，说完她就把电话挂了。」

「你们应该还记得德雷克的手下曾说过审讯一完，她就去了电话亭，就是在那个时候她想让多莉．安布勒失踪，却让我为她的失踪十分担忧。

「这计谋真是太棒了，她很可能成功的。然而事与愿违，就在她给我打电话时，那些偷车窃贼从楼下的八○五号房间跑到楼上对她的住所进行了搜查，想找到那一万块钱。私人侦探马文．比林斯刚好撞见了他们，邓拉维．贾斯帕就开枪打死了他。」

「唉呀！」德拉．斯特里特感叹道，「如果你没能造成这种戏剧性的效果使得邓拉维．贾斯帕毫无退路，全盘招认的话，还说不定要发生什么事呢！想想吧，米纳瓦．明登很可能就要承担杀了她自己的罪名！」

她想了一会儿，忍不住又问道：「头儿，那么贾斯帕是怎么知道这事的来龙去脉的呢？」

梅森笑了：「他是后来才知道的。我们在特拉格屋子里的谈话被人窃听了，次日的报纸上又登了一些有关的事情，这些都使他有机会欺骗警方和汉米尔顿．伯格。

「贾斯帕很精明，他非常想让地方检察官对他所犯的罪行免于起诉，他在帕克赫斯特公寓里找到了米纳瓦的九．七公厘口径的左轮手枪，而警方在询问他时也会给他提供一些线索，这样他就能把故事编得令人信服了。

「一方面，警方非常想了解案件的一些细节；另一方面，因为贾斯帕曾经租过八○五号房间，又仔细搜查过九○七号房间，所以他完全能够利用了解到的细节自圆其说。因为汉米尔顿．伯格急于想找到能驳倒我的证据，证明被告有罪，所以贾斯帕很容易地就骗过了他。

「米纳瓦．明登对我说当她把车开进停车场时，场地的工作人员认为她喝多了，想要看她的驾驶执照，她给他看的是身边那张署名为多莉．安布勒的，那人记住了她姓安布勒，随后就告诉邓拉维．贾斯帕说偷他车的女人是姓安布勒的。当然，贾斯帕是不敢把这事儿告诉警方的，他怕这样一来谎言就会被戳穿，因此他在法庭上说他是通过内线找到那辆车的。」

这时电话铃响了，德拉．斯特里特拿起话筒，听了片刻对梅森说道：「亨里埃塔．赫尔想知道你要多少钱？」

梅森笑着说：「告诉她我想要十五万，让她把这笔钱开张支票送到儿童医院去，总之，我认为不能太便宜了米纳瓦。」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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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錄

一

二

三

四

五

六

七

八

九

十

十一

十二

十三

十四

十五

十六

十七

十八

十九

二十

二十一

二十二

一

二

三

四

五

六

七

八

九

十

十一

十二

十三

十四

十五

十六

十七

十八

十九

二十

二十一

二十二

《梅森探案集6．吠犬疑案》贾德诺

一

德拉．斯特里特打开办公室里间的门，用充满女性温柔的声音说：

「进来吧，卡特赖特先生，梅森先生要见你。」

一个三十出头，肩宽体阔，身材矮小的男人走进办公室。他神色有些恍惚，一双褐色的眼睛瞅着表情严肃的佩里．梅森，问：

「你就是佩里．梅森律师？」

梅森点点头，说：

「坐吧。」

他在梅森指给他的那把椅子上坐下后，呆板地摸出一包烟，取出一根叼在嘴上，然后将烟盒放回口袋里，但刚放了一半，突然想起应该给佩里．梅森递上一支。

他的手颤抖着将烟盒递到梅森面前。梅森用敏锐的目光注视着这只抖动的手，过了一会儿，梅森摇摇头说：

「谢谢，不用了，我自己有。」

卡特赖特点点头，急忙将香烟放进自己的口袋里，划燃一根火柴，随意将身子往前倾了一点，将胳膊肘撑在椅子扶手上，以便拿着火柴点烟的那只手不要抖动。

佩里．梅森平静地说：「我的秘书告诉我，你为了一条狗和一份遗嘱的事想见我。」

他点点头，呆板地重复道：「一条狗和一份遗嘱。」

「好吧。」佩里．梅森说：「我们先谈谈遗嘱的事吧，因为我对狗也不太了解。」

卡特赖特点点头。他那双充满渴望的褐色眼睛注视着佩里．梅森，犹如一位危重病人看着一位医术高超的医生一样。

佩里．梅森从桌子的抽屉里取出一本黄色书写纸，拿起一支钢笔，然后说：

「你叫什么名字？」

「阿瑟．卡特赖特。」

「年龄？」

「二十三岁。」

「住哪儿？」

「米尔帕斯路四八九三号。」

「已婚还是单身？」

「我们需要谈这个问题吗？」

梅森手握钢笔，抬起头沉着地看着卡特赖特。

「需要。」他说。

卡特赖特将烟拿到烟灰缸上，用手弹掉烟头上的烟灰。他的手颤抖不止，像得了疟疾病一样。

「可是我认为这个问题与我正在起草的遗嘱没有任何关系。」他说。

「我必须知道。」梅森告诉他。

「但我可以告诉你，我要立的遗嘱和我结婚没结婚毫无关系。」

梅森没有回答，然而正是这种沉默使对方不得不回答他的问题。

「已婚。」他说。

「夫人姓名？」

「波拉．卡特赖特，二十七岁。」

「和你住在一起吗？」

「没有。」

「她住在哪儿？」

「我不知道。」

梅森迟疑片刻，沉着冷静地审视着他的当事人那张憔悴的面容。然后安慰他说：

「好吧，我们回头再谈这个问题。现在先详细谈谈你想怎样处理你的财产。你有孩子吗？」

「没有。」

「你原来想怎样处理你的财产？」

「在谈这个问题之前，」卡特赖特说，「我想了解一下，是否不管一个人是怎样死的，他立的遗嘱都是有效的。」他说话的速度很快。

梅森点点头，没有吭声。

卡特赖特说：「假如一个人是死在绞刑架上或是死在电椅上呢？你知道吧，假如他是因谋杀罪而被处死的，他的遗嘱又会怎样呢？」

「一个人怎么死无关紧要，他立的遗嘱不会因此受到影响。」梅森说。

「遗嘱需要有几个证人？」

「在某些情况下要有两个证人，」梅森说，「而在另一种情况下一个证人也不需要。」

「你是什么意思？」

「我是说，如果一份遗嘱是用打字机打出来的，而由你在上面签名，那么签名必须有两个证人。但如果一份遗嘱完全是你亲笔写的，包括日期和签名，而且纸上除你自己的笔迹外没有其他字迹或印刷符号，这时就不需要任何证人。这样的遗嘱也是有效的。」

阿瑟．卡特赖特如释重负地叹了口气。当他再说话时，声音平静了许多，不像开始那样急促。

「行了，」他说，「我明白了。」

「你想把财产遗赠给谁？」梅森问。

「给克林顿．弗利夫人，她住在米尔帕斯路四八八九号。」

佩里．梅森的眉毛往上一扬。

「一位邻居？」他问。

「一位邻居。」卡特赖特说话的语调像是不愿意对方继续谈论这个问题。

「好吧，」梅森说，然后又补充道：「记住，卡特赖特，你是在跟一个律师说话，对你的律师不要隐瞒什么，请把真实情况全说出来吧。我会为你保密的。」

「哎，」卡特赖特不耐烦地说，「我不是把一切都告诉你了吗？」

佩里．梅森的目光和声音都很平静。

「我不知道。」他说：「这些事情我必须和你讲清楚。现在接着往下说，谈一谈你的遗嘱。」

「遗嘱就是这些。」

「你是什么意思？」

「我就是这个意思。财产全部留给克林顿．弗利夫人，一点也不剩。」

佩里．梅森将钢笔插进笔筒里，右手手指轻轻地敲着桌面。他的眼神表明他在审慎地揣摩着对方。

「好吧。」他说：「那么再谈谈那条狗是怎么回事。」

「那条狗嚎叫。」卡特赖特说。

梅森同情地点点头。

「牠大多数情况是在夜里叫，」卡特赖特说，「不过有时白天也叫。叫得我都要疯了。我受不了那无休无止的嚎叫。你知道，只有当附近要死人时，狗才会嚎叫。」

「狗在哪儿？」梅森问。

「在隔壁邻居家里。」

「你的意思是说，」梅森问，「克林顿．弗利夫人住的房子在你的一侧，而有狂叫的狗的房子在你的另一侧，是吗？」

「不，」卡特赖特说，「我的意思是那条嚎叫的狗就在克林顿．弗利的房子里。」

「我明白了。」梅森说。

卡特赖特掐掉烟头，站起身疾步走到窗前，毫无目标的注视着窗外，然后转身走向律师。

「喂，」他说，「关于遗嘱我还有一个问题。」

「是吗？」梅森问。

「假如克林顿．弗利夫人并不是真正的克林顿．弗利夫人呢？」

「你是什么意思？」梅森追问到。

「假如她像妻子一样和克林顿．弗利住在一起，而又没有和他结婚呢？」

「这也没有任何关系，」梅森慢慢地说，「只要你在遗嘱中把她描述为『克林顿．弗利夫人，现在作为妻子与克林顿．弗利住在米尔帕斯路四八八九号的那个女人』。换句话说，立遗嘱的人有权将自己的财产留给他所希望的任何人。遗嘱中的描述语言只要能说明立遗嘱人的意图就都是有效的。

「例如，经常出现这样的情况，男人死后自愿将遗产留给自己的妻子，结果发现他和妻子并不是合法夫妻。有时男人将遗产留给自己的儿子，结果发现这个儿子并不是他自己亲生的儿子……」

「这些事情我不关心，」卡特赖特烦躁地说，「我只是想就事论事，那样真的没有关系吗？」

「毫无关系。」梅森说。

「那么，」卡特赖特说，两眼突然露出狡诈的神情，「假如就有一位真正的克林顿．弗利夫人，我的意思是说，假如克林顿．弗利已经合法结婚并且从未办理法律离婚手续，而我又要将财产留给克林顿．弗利夫人，这样能行吗？」

发现他有一种莫明其妙的恐惧感，梅森便用安慰的语气对他说：

「我已经给你解释过了，立遗嘱人的意愿是最主要的。如果你把财产留给现在以克林顿．弗利夫人的身份住在那个地方的那个女人，你只需把你的意愿写清楚就行了。不过，请问克林顿．弗利还活着吗？」

「当然还活着，他就住在我隔壁。」

「我明白了，」梅森谨慎地说。他一边试探一边装着很随意的样子，「那么克林顿．弗利先生知道你要把自己的财产遗赠给他的夫人吗？」

「当然不知道，」卡特赖特怒气冲冲地说，「这事他一点也不知道。也没有必要让他知道，是不是？」

「是的，」梅森说，「我只是好奇罢了，没有别的意思。」

「哼，他现在不知道，将来也不会知道。」卡特赖特说。

「好吧，」梅森对他说，「就这样吧。那条狗怎么办呢？」

「我们必须采取一些措施来对付那条狗。」

「你想怎么办呢？」

「我想让警察把弗利抓起来。」

「以什么理由呢？」

「就以他要把我逼疯为理由。人不能那样养狗。这是他精心策画的准备害我的阴谋的一部分。他知道我对狗嚎叫的感受，他弄来那条狗，然后又教牠嚎叫。这狗过去并不叫，就是昨天和前天晚上才开始叫。他这样做是想激怒我和他的夫人，他的夫人卧病在床，而那条狗又在叫。这说明附近有人要死啦。」

卡特赖特说话的速度很快，两眼闪烁着灼热的光芒，双手在空中舞来舞去，毫无意义地比划着。

梅森噘起嘴。

「我想，」他慢慢地说，「我可能办不了你这件事，卡特赖特。我现在很忙，刚刚在法庭上了结了一个谋杀案，而且……」

「我知道，我知道，」卡特赖特说，「你以为我疯了。你认为这只是一丁点小事。我给你说，事情根本不是这样的。这也是你办过的案子中的一件大案。我之所以找你是因为看了你现在审讯的那件谋杀案，我一直在跟踪那个案子，在法庭上听你的庭询。你是一名名符其实的律师。在那件案子上，你从一开始就比那位地方检查官技高一筹。这些我全都知道。」

佩里．梅森渐渐露出了笑容。

「谢谢你对我的高度评价，卡特赖特。」他笑着说，「但你应该明白我的主要工作是在法庭上，我专门研究法庭辩护，起草遗嘱不是我份内的事。至于那条嚎叫的狗，好像不需要律师也能调解……」

「不，不能调解，」卡特赖特说，「你不了解弗利，你还不知道你在和一个什么样的人打交道。或许你认为办理这件案子挣不了几个钱，不过我会给你报酬的，很丰厚的报酬。」

他把手伸进口袋里，掏出一个鼓鼓囊囊的钱包。他打开钱包，用颤抖的手一下子抽出三张钞票准备递给律师，可手刚伸到桌子中间钞票便从手中滑掉，散落在记录本上了。

「这是三百美元，」他说，「是你的律师费。案子办完后还会给你更多的钱──比这多得多。我还没有去银行取钱，不过我会去取的。我的钱都放在一个保险储蓄箱里──钱很多。」

佩里．梅森开始没有动那些钱，他那坚实有力的手指无声地敲打着桌子。

「卡特赖特，」他慢慢说，「如果在这个案子中我做你的律师，我就要做我认为对你有好处的事和对你最有利的事，这一点你明白吗？」

「我当然明白，这正是我想让你做的。」

「不管是什么事，」梅森提前向他打招呼说：「如果我认为对你最有利，我都会去做。」

「行，」卡特赖特说，「只要你同意帮我处理这件事。」

梅森拿起那三张一百美元的钞票，迭好后放进自己的口袋里。

「好吧，」他说，「我代你处理这件事。你想让警察把弗利抓起来，是吗？」

「是。」

「好吧，」梅森说，「这事不会太复杂。你只要对你的控告宣誓，法官就可以签发逮捕状。现在该我问你了，你为什么要高薪聘我做这件事？你想让我当一名特别起诉人吗？」

「你不了解克林顿．弗利，」卡特赖特固执地重复说，「他会向我发起反攻，起诉我恶意控告。或许他有意训练那条狗叫，目的是引我走进他设下的陷阱。」

「是一条什么样的狗？」梅森问。

「一条警犭。」

梅森注视着在桌上敲打的手指，片刻之后，抬起头看看卡特赖特，脸上露出了自信的微笑。

「从法律上讲，」他说，「如果一个人真诚地向检察官咨询。把全部事实都告诉他并按他的建议去行动，那么即使有人控告他犯有恶意控告罪，他也总是能为自己辩护。现在我要使你无论谁起诉你犯有恶意控告罪都不能胜诉。我要带你到地方检察官办公室的一位代理人那里去。这个人就负责这类事情。

「你和他谈一谈，把一切情况都告诉他──我指的是那条狗的事。至于那份遗嘱，你不必给他说什么。如果他认为应该签发逮捕状，我们的目的就达到了。但我警告你必须把事情经过告诉地方检察官，即把所有事实都告诉他。要实事求是，完完全全把事情说清楚。这样，不管弗利怎样起诉你，你都可以替自己辩护，并在法庭上胜诉。」

卡特赖特如释重负的叹了口气。

「这下你说到点子上了，」他说，「这正是我想花钱买的建议。我们到哪里去找这位代理检察官呢？」

「我先打电话预约一下，」梅森说，「请稍候，我看能不能给他打个电话。你就坐这儿吧，请随便一点。那边盒子里有香烟，还有……」

「别客气，」卡特赖特说，他急忙把手伸进自己的口袋，「我这里有烟，你去预约吧。我们现在就开始行动，让我们尽快了结这件事吧。对那条嚎叫的狗我是一夜也忍受不了啦！」

「好吧。」梅森一边说，一边将转椅向后一推，朝办公室外间的门走去。

当他用强壮的肩膀关上门时，阿瑟．卡特赖特正在点燃第二根香烟。他点烟的那只手不停地颤抖，因此他不得不用另一只手将其稳住。

梅森走到办公室外间。

女秘书德拉．斯特里特望着他会心地一笑。她二十七岁，是位精明强干的女人。

「是个疯子吗？」她问。

「我不知道，」梅森说，「我正要搞清楚呢。请给我接通皮特．多克斯的电话。我要把情况全告诉他。」

秘书小姐点点头，她用手指迅速拨着电话机的拨号盘。佩里．梅森大步走到窗前，叉腿而立，他宽大的肩膀遮住了光线，一双充满忧郁的眼睛注视着那条混凝土修筑的大峡谷。峡谷里传来汽车喇叭的嘟嘟声和过往车辆的隆隆声。下午的阳光照在他轮廓粗犷的脸上，显出一副饱经风霜的面孔。

「接通了。」德拉．斯特里特说。

德拉．斯特里特用她那灵巧的手指拨通电话后，梅森两步跨过去拿起放在屋角一张桌子上的电话。

「你好，皮特，」梅森说，「我是佩里．梅森。我要带个人过来见你，所以事先跟你说明一下。」

皮特．多克斯的嗓门又粗又高，像事务所的律师一样。这种人自以为精通辩论技巧，总喜欢在人前炫耀，只可惜别人非要亲眼看到他们的辩论之后才肯相信。

「祝贺你胜利，佩里。你的审讯构思巧妙我早就给那位代理人说过，那个案子在时间上有一个突破点，而且我还警告过他，如果他在陪审团面前不能解释清楚那个与被盗汽车有关的电话，他就会输掉这场官司。」

「谢谢，」梅森简洁地说，「只不过是我交了好运。」

「是的，」多克斯说，「你是交了好运，所以才会赢。这也正合我意。我早就给那帮家伙说他们是在薄冰上溜冰，不说了，你要带来的这个人是怎么回事？他想干什么？」

「他想提出控告。」

「控告什么？」

「控告一条嚎叫的狗。」

「什么？」

「就是控告一条嚎叫的狗。我好像记得本县有一条法令，禁止在任何人口密集的地方喂养吠犬，而且不管这些地方是不是城市。」

「是有一条这样的法令，但没有人注意它。也就是说，我从未办过与这条法令有关的案子。」

「知道了，」梅森说，「这不一样，我的当事人不是快要疯了就是已经疯了。」

「就因为这条嚎叫的狗吗？」多克斯问。

「我不知道，这正是我需要弄清楚的。如果需要治病，我希望他能得到治疗。如果他已发展到了精神崩溃的边缘，我希望他能得到休息。你应该知道，一条嚎叫的狗也许只会让某个人感到烦躁，但可能会使另一种脾气的人精神错乱。」

「我知道了，」多克斯说，「你要把他带过来吗？」

「是的，我准备把他带过去，还想请你找一位医生到现场，一个专门治疗精神病的医生。但在介绍时不要说他是医生，只说他是某人的助手，让他听听我们的谈话，或许还要问一两个问题。然后，如果我的当事人需要治疗，我们就想办法让他得到治疗。」

「假如他不愿意治疗呢？」

「我不是说过了吗，」梅森说，「我们应该想办法使他得到治疗。」

「那样的话，你得在控告书上签字并签发一份关禁执行书。」多克斯指出。

「这我知道，」梅森说，「如果我的当事人需要治疗，我自己愿意在控告书上签名，我只不过是想把事情搞清楚，如果他疯了，我想做一些对他最有利的事，如果他没有疯，我希望他现在就开始行动。我想努力地代表他的利益，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明白了。」多克斯说。

「我们十五分钟后到你那里。」梅森说。然后挂了电话。

他一边打开办公室外间的门，一边戴上帽子，然后向卡特赖特点了一下头。

「走吧，」他说，「他就在办公室等我们。坐你的车还是坐出租汽车？」

「坐出租车吧，」卡特赖特对他说，「我太紧张了，没法开车。」

二

皮特．多克斯从一张破旧不堪的桌子后面伸出瘦长的身子，全神贯注地注视着卡特赖特。在佩里．梅森对卡特赖特进行了一番介绍之后，他说了几句客套话，然后，侧身转向一位大腹便便的矮个子。此人一眼看上去就知道他那温和的面容是装出来的，再看一眼还会发现他那双奕奕闪光的灰色眼睛里隐藏着一种警惕的目光。

「这是库珀先生，」多克斯介绍说，「我的助手。」

此人面带微笑，上前握住卡特赖特的手，一双闪烁的眼睛机警地审视着卡特赖特，敷衍地握了握手。

「我们可以开始了吧？」梅森问。

「是的。」多克斯说着又在桌子后面坐下来。多克斯长得又高又瘦，颧骨突出，光顶秃头。他警惕性很高，这使得听他讲话的人感到心情紧张。

「这是关于一条狗的事，」梅森说，「克林顿．弗利养了一条爱叫的警犭。他住在米尔帕斯路四八八九号，他的房子和这位卡特赖特先生的房子毗邻。」

「是吗？」多克斯笑着说，「如果一条狗有权利咬人的话，牠也应该有权利叫。」

阿瑟．卡特赖特一点也没有笑。他伸手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犹豫了一会儿，又把烟放进了口袋。

库珀目光灼灼地注视着卡特赖特，刚才脸上装出来的温和的神情已荡然无存。

「必须把这个人抓起来！」卡特赖特说，「狗叫必须停止。你听见了吗？必须停止！」

「这毫无疑问，」梅森说，「我们到这里来就是为了达到这个目的，是吧？你继续往下说，把情况都告诉他们。」

「没什么情况可说，就是那条狗叫。」

「不停地叫吗？」库珀问。

「断断续续地叫。狗怎么叫你不知道吗？见鬼！没有一条狗会不停地叫。牠叫一阵子停一阵子，然后又叫。」

「是什么使牠叫？」库珀问。

「就是弗利使牠叫。」卡特赖特十分肯定地说。

「为什么？」库珀问。

「因为他知道狗叫可以激我发怒，惹他夫人发怒。狗叫表明附近要死人，而他夫人正卧病在床，我告诉你他必须让狗停止嚎叫，立刻停止！」

多克斯看着一本软皮书的索引，然后高声说：

「哦，有一条禁止养狗的法令。这条法令规定：在有组织或无组织的人口密集地方喂养狗、牛、马、鸡、家禽、动物，或其它任何种类的家禽，只要造成了危害，均为不端行为。」

「你还有什么要问的？」卡特赖特问。

多克斯哈哈大笑起来。

「没什么，」他说，「从我个人来说，我也不喜欢鸡叫、狗叫。颁布这条法令的初衷就是要取缔人口密集地区的牛奶房和马房。米尔帕斯路是一个现代化的居民住宅区，那里有一些豪华的住宅。你住在哪儿，卡特赖特先生？」

「四八九三号。」

「弗利住在四八八九号吗？」

「对。」

「这两套房子是紧挨着的吗？」

「是的。」

「你的房子很大吧？」

「他的更大。」

「那你的呢？」

「我的中等。」

「弗利很有钱吧？」多克斯问。

「这很重要吗？」卡特赖特不耐烦地说，「他当然很有钱，不然也不会住在那儿。」

「说起来倒是无关紧要，」多克斯慢慢地说，「但是你应该知道，我们也得按程序办事。我不能事先没有警告就派人将一名有声望的人抓起来。让我先警告他一下怎么样？」

「根本没有必要。」卡特赖特说。

佩里．梅森像法官一样义正辞严，一字一句地说：「我的当事人只想得到公平。你们可以按自己的程序办事，多克斯。但我坚决要求消除一切公害，禁止狗叫。你已经看见了，我的当事人很紧张，这都是那条嚎叫的狗造成的。」

「我并不紧张，」卡特赖特厉声说，「只是有点烦躁罢了。」

梅森默默地点点头，没有作声。库珀看了一眼梅森，点了下头，然后又将目光转向卡特赖特。

多克斯慢条斯理地说：

「我们这里的程序是先警告、后起诉。我们将给弗利先生写一封信，告诉他已经有人控告他了，并提请他注意本县那条养吠犬为不端行为的法令。我们可以告诉他，如果这条狗病了，或因别的什么原因嚎叫，他应把狗送进医院，或关在养狗场，直到把病看好为止。」

梅森瞥了卡特赖特一眼，刚要说话却被多克斯打断了。

「卡特赖特先生，这狗在那里已有一段时间了吧？」

「是的。」

「多长时间？」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有两个月。我自己住到那里也才两个月。这段时间里狗一直在。」

「那牠以前叫过没有？」

「没有。」

「从什么时候开始叫的？」

「前天晚上。」

「我明白了，」多克斯说，「你和弗利关系不好，也就是说，你不愿亲自到他那边去给他说让狗不要叫，是吧？」

「是的，我不愿那样做。」

「打个电话告诉他怎样？」

「不行。」

「那么，假如我给他写封信呢？」

「你不了解弗利，」卡特赖特痛苦地说，「他会把信撕碎，然后让那条狗叫得更凶。想到这样能把我惹恼，他会像恶魔一样幸灾乐祸。他会把信给他的夫人看，还会……」

卡特赖特突然停下来。

「别停，」多克斯说，「继续说。他还会干什么？」

「没什么了。」卡特赖特粗声粗气地说。

「多克斯先生，」梅森说，「我认为你们只要在信中写上如果狗不停止嚎叫就要下逮捕状，我们就满意了。」

「当然要写上这一条。」代理地方检查官说。

「好吧。今天下午把信写好了，如果按一般方式邮寄，也要等到明天的某个时候才能送到，」梅森说，「我建议你们写一份正式通知，然后派一名警官送去。让他将通知亲自送给弗利先生，如果弗利不在家，就送给家中管事的其他人。这样可以向弗利表明，卡特赖特的控告是有法律作用的。」

卡特赖特固执地摇摇头。

「我想让你们把他抓起来。」他说。

梅森耐心地劝说道：「卡特赖特，既然你委托我来办理这件事，你就应该记住我给你说过的话。你自己亲口说过，弗利的报复心很强，他很富有，会对你采取某种行动，既然如此，你应该义不容辞地表明你的行为始终是真诚的。我认为按照多克斯先生和我的建议去做就可以在法律上保证你的清白。因此，我建议你按照这个程序办。」

卡特赖特转过身，怒气冲冲地问：

「我不听他的建议又怎样？」

「如果这样的话，」梅森耐心地说，「你当然也会愿意另请代理人──一个你信任的代理人。」

卡特赖特停顿了一会儿，然后突然点点头。

「好吧，」他说，「我愿意照你们说的去做。但是我希望你们马上就把通知发出去。」

「写好就发。」梅森安慰他说。

「行，」卡特赖特说，「这事就交给你了，我要回家了，你就代表我在这儿帮他们把通知写好，保证将它发出去。行吗？」

「行，」梅森说，「你回家休息吧，卡特赖特，这事就交给我来办吧。」

卡特赖特点点头，手扶着门停顿了一会儿说：

「谢谢你，先生，很高兴认识你。如果我有点心烦意乱，也请你原谅。我一直睡眠不足。」

然后「砰」地一声关上了门。

「喂。」皮特．多克斯转身对库珀先生说。

库珀先生手指交叉放在肥胖的肚子上，闪烁的双眼突然失去了光芒。他说：「我不想只凭目前看到的有限的症状就做出诊断，但我可以告诉你，这是一位狂躁精神病患者。」

梅森咧着嘴笑了。

「听起来令人生畏，医生，」他说，「其实不过是指精神崩溃吧？」

「精神崩溃这种事根本就没有，」库珀医生说，「这是对各种类型的机能或变质性精神病常用的一种说法。」

「好吧，」梅森说，「让我们换个方式说吧，患有狂躁精神病的人并不是疯子，对吧？」

「他不是正常人。」

「我知道，但他不是疯子。」

「哦，这要看你说的是哪种疯子。他当然算不上法律上指的疯子。法律上说的疯子如有犯罪行为是不予追究的。我不知道你问的是不是这个意思。」

「不是这个意思，」梅森说，「你不要高谈阔论，也不要做毫无意义的分析，医生。你不是站在证人的立场上，你只是在告诉我们情况。这是一种机能性疾病，对吗？」

「对。」

「那么可以治吗？」

「哦，当然，完全可以治。」

「好吧，」梅森急躁地说，「那么我们就除掉那条狗吧。」

「当然可以，」皮特．多克斯用手搓着钢笔说，「不过关于狗叫这一事实，除了这位卡特赖特尚未证实的陈述外，我们还没有听到其他人的证词。」

「噢，不用说啦，」梅森对他说，「你又不是在写逮捕状。来吧，给克林顿．弗利写一份通知，指出已有人控告他违反了那条法令，然后把那条法令的大概内容告诉他。如果他养了狗，就让他把狗嘴堵上，如果没养狗，让他打电话告诉你。」

梅森转身问库珀医生：

「认为狗在叫会不会是一种幻觉，医生？」

「患有狂躁精神病的人确实会产生幻觉，」库珀医生说，「但往往是幻想别人会迫害他。」

「对了。」多克斯说，「他就认为有人在迫害他，他认为这条狗是弗利用来迫害他的工具。」

梅森看了看手表。

「我们找一位速记员吧，」他说，「我们口述一个通知，然后派人发出去。」

多克斯转身向库珀扬扬眉。

库珀点头表示同意。

多克斯用食指按了一下按钮，然后说：「好吧，我来口述并签发。」

「我想和送信的警官谈谈，」梅森说，「我可以给他足够的跑路费让他把事情办得快一点……」

多克斯笑了。

「你的意思是给他几根雪茄烟。」他说。

「也许，」梅森说，「我会给他一瓶酒，但我不想当着代理地方检察官的面犯错误。」

「去县行政司法长官办公室，」多克斯说，「让他们指派一名执行人送通知。等你回来，我的通知也就写好了。如果你愿意还可以跟那个人一块去送通知。」

「我才不会去呢，」梅森笑着说，「律师的职责和执行人的职责我很清楚，一个是坐办公室，另一个是跑腿送通知。他去送通知时，我会回到自己办公室的。」

梅森打开办公室的门，然后转身对库珀说：「不要认为我喜欢争辩，医生。我理解你的态度，也希望你能理解我的态度。这个人一进我的办公室我就发现他精神很紧张，但我不知道他是不是个疯子，所以想搞清楚。」

「当然，」库珀医生说，「我也无法做出最后的诊断……」

「我明白。」梅森说。

「除了那条嚎叫的狗以外，他还说了别的什么没有？」多克斯问。

梅森露出了会心的微笑，他说：

「你的问题还不少。不过我可以告诉你他给我支付了律师费，这对你们有帮助吗？」

「是现金吗？」多克斯问。

「是。」

「这就清楚了，」库珀医生笑着说，「这是疯子的一种表现──行为反常。」

「我觉得他就是行为反常。」梅森说着关上了身后的大门。

三

德拉．斯特里特正在启封早上的邮件，梅森突然推门而入，欣喜地说：

「早上好，德拉。有什么新消息？」

「都是些平常的事，」她说，「只有一件事情不寻常。」

「把有趣的事情留在最后说吧，」他笑着对她说，「都有些什么平常的事？」

「参加审理上次案件的一位陪审员想和你谈谈一家公司的事，有两三个人打电话祝贺你打赢了官司，有一个人想跟你预约但又不想告诉我详细情况，好像与他买下的某个矿有关系。还有些信向你咨询一些琐碎小事……」

梅森做了个鬼脸和一个解雇人时常用的手势，笑着对她说：

「别理他们，德拉。我不喜欢这些日常琐事。我喜欢有刺激的事情，喜欢办理生死攸关的案子。」

她用温存的目光注视着他，说：「头儿，你冒险的次数也太多了，你这么喜欢刺激总有一天会大祸临头。你为什么不能只做你的法律工作，而要出去掺和到那些案子里呢？」

他像孩子般天真地笑了。说：「首先，因为我喜欢有刺激的事情。其次，我只有去了解事实真相才能打赢官司。我要给那些家伙有力的回击。这当然很有乐趣……德拉，告诉我那件不寻常的事好吗？」

「头儿，这事真的很奇怪，」她说，「昨天在这里的那个人给你寄了一封信。」

「哪个人？」

「就是为了一条嚎叫的狗想见你的那个人。」

「哦，」梅森笑着说，「卡特赖特，是吧？不知道他昨天晚上睡觉了没有。」

「这封信是通过专递送来的，他一定是在昨晚什么时候寄的。」她向他报告说。

「又是谈狗的事吗？」他问。

「他在信里装了一份遗嘱。」她压低声音，偷偷向办公室外间看了看，好像害怕有人偷听她的讲话，「还有十张一千元的钞票。」

梅森低头注视着她，问道：

「妳是说一万美元现金？」

「是的。」

「用信寄来的？」

「对。」

「是挂号信吗？」

「不是，是专递。」

「我真该死！」梅森说。

德拉从桌子后面站起来，走到保险柜跟前打开保险柜，然后用钥匙打开抽屉，取出一个信封交给他。

「妳是说这里面有份遗嘱？」

「是。」

「还有一封信？」

「是，一封短信。」

梅森掏出那一万美元钞票，仔细看了看，轻轻吹了声口哨，将钞票迭好放进口袋里，然后大声读着信。

尊敬的梅森先生：

我是在上次那件谋杀案审讯期间认识了你。我相信你是一位诚实的人，一位勇士。我想请你为我打这场官司。随函附上一万美元的钞票和一份遗嘱。一万美元是你的律师费，你可以按我的遗嘱获得这笔钱，我希望你能代表遗嘱中指定人的利益，并为她的利益战斗到底。我现在明白了那条狗为什么嚎叫。

我按照你的建议写了这份遗嘱。或许你没有机会检验这份遗嘱，或为遗嘱中指定人的利益而战斗了。即使这样，你仍然可以得到这一万美元和我昨天给你的律师费。

感谢你对本案的关心。

你忠实的朋友

阿瑟．卡特赖特

梅森疑惑地摇摇头，从口袋里拿出迭好的钞票说：

「我当然愿意留下这笔钱。」

「留着！」德拉．斯特里特惊喜地说，「为什么不留着？信里已经说明了这笔钱的用途，这是合法的律师费，对不对？」

梅森叹了口气，把钱丢在她的桌子上。

「他疯了，」他说，「疯得跟傻子一样。」

「你凭什么认为他疯了？」她问。

「他的一切行为。」他说。

「昨天晚上你并没有认为他是个疯子。」

「我原以为他是精神太紧张，或者是病了。」

「但并没有认为他疯了。」

「没错。」

「你之所以认为他疯了是因为他给你寄了这封信吗？」

梅森对她笑了笑，说：「精神病专家查尔斯．库珀医生说，这种时候用现金支付律师费肯定是一种反常行为。此人却在二十四小时内支付了两次现金，而且寄一万美元还没有用挂号信。」

「也许他没有其他办法寄这笔钱。」斯特里特提醒他说。

「也许是吧，」他说，「妳看遗嘱了吗？」

「没有。信送来后，我一看内容就立即将它锁在保险柜里了。」

「好吧，」梅森说，「让我们看看遗嘱。」

他打开迭起来的文件，文件上写着：「阿瑟．卡特赖特的遗嘱」。

他扫视了一下遗嘱的笔迹，然后慢慢地点着头。

「遗嘱完全是他亲笔写的。上面全是他的笔迹──签名、日期和其他所有内容。」

「他在遗嘱里给你遗赠什么东西了没有？」斯特里特好奇地问。

梅森抬起头，暗自笑了笑。

「咦，妳今天早上怎么变得财迷心窍了。」他说。

「如果你看见钞票滚滚而来，你也会财迷心窍的。」她说，「说实在的，我一点都不明白，像你这样花钱如流水，国家怎么还会出现大萧条。」

「我只不过是让资金流通得快一些。」他说，「我们国家的钱和过去一样多──实际上比过去还多，但没有过去流通得快，因此大家手头好像都没有钱。」

「得了吧，」她对他说，「你的钱流通的够快的了。告诉我遗嘱里写了些什么，和我有没有关系。」

「哦，当然有关系，」他对她说，「像我这样办案总有一天会被别人杀死，而妳是唯一知道我的一切事务的人。现在我们来看看这份遗嘱吧。他把财产留给了遗嘱受益人，然后把地产利息的十分之一留给我，不过要等地产分配后才能付钱，而且条件是：在因本遗嘱或他的死而引起的，或与她家庭有联系的一切法律事物中，我必须忠实地代表那个女人即遗嘱主要受益人。」

「他拥有大片土地，是吗？」斯特里特问。

梅森点点头，然后若有所思地说：

「他要么是听律师口述写出来这份遗嘱，要么就是长了一个精明的生意人的脑袋。这份遗嘱逻辑性强，条理清楚，绝不是一个疯子能写出来的。他将自己财产十分之九留给克林顿．弗利夫人，十分之一留给我。条件是……」

梅森突然停往了，惊奇地瞪大眼睛注视着那份文件。

「怎么回事？」斯特里特问，「情况严重吗？是不是遗嘱里有欠缺的地方？」

「没有，」梅森慢慢地说，「但有些奇怪。」

他迅速走到通向外走廊的门前，然后把门锁上。

「不要让人打扰我们，」他说，「等我把这个问题弄清楚了再放人进来。」

「怎么回事？」她问。

梅森低声说：「昨天，那人专门向我打听怎样把财产遗赠给克林顿．弗利夫人的事，而且还想了解如果形式上是弗利夫人的那个女人不是真正的弗利夫人，遗嘱是否仍有法律效力。」

「就是说这个女人没有和克林顿．弗利结婚？」德拉．斯特里特问道。

「一点没错。」梅森说。

「她不是和弗利一起住在那个豪华住宅区吗？」

「是，」梅森说，「但那能说明什么呢？这种情况屡见不鲜。」

「哦，我明白了。」斯特里特说，「这的确很奇怪，一个男人会跟一个形式上是他夫人的女人住在那么豪华的地方。」

「这可能是有原因的。这种事情每天都在发生。也许是前妻不愿离婚，而且不让她的男人重新另娶；也许那位女人是有夫之妇。类似的情况很多。」

她点头表示赞同：「遗嘱怎么啦？」

「哦，」梅森说，「他昨天来这里提出的问题是怎样将财产留给克林顿．弗利夫人，即使结果表明她不是真正的克林顿．弗利夫人，而只是以妻子的身份和他住在一起。看他说话的样子，我敢肯定他有充分的理由认为那个女人不是弗利夫人。因此，我向他解释说，他完全可以将财产遗赠给他指定的当事人，并将她描述成现在在米尔帕斯路和克林顿．弗利住在一起的那个女人。」

「那么，他是这样写的吗？」斯特里特问。

「他没有，」梅森说，「他把财产遗赠给了克林顿．弗利夫人，即克林顿．弗利的合法妻子。遗嘱中写道：克林顿．弗利住在米尔帕斯路四八八九号。」

「这有什么不同？」德拉．斯特里特问。

「当然不同，」他说，「这就完全不一样了。如果人们最后发现在那里和他住在一起的那个女人不是克林顿．弗利的夫人，那么按遗嘱她就不能接受遗产。这份遗嘱把财产留给了克林顿．弗利的合法夫人。其中描述的住址只与克林顿．弗利有关，与他的夫人无关。」

「你是说他误解了你的意思？」德拉问。

「我不知道，」律师皱着眉头说，「他在其他事情上都不曾误解我的意思，他对自己所做的每一件事都是清清楚楚的。在电话号码簿里查一下卡特赖特的电话号码，他住在米尔帕斯路四八九三号。请妳给他打个电话，告诉他我有重要的事情要找他。」

她正要伸手去拿电话，电话铃响了。

「看看是谁？」梅森说。

德拉．斯特里特拿起话筒，说：「这是佩里．梅森办公室。」然后听了一会儿，点点头说：

「请稍等。」她用手捂着话筒对梅森说，「是代理地方检察官皮特．多克斯。他说现在要跟你谈谈卡特赖特的案子。」

「好吧，」梅森说，「给他把电话接通。」

「转到你的办公室吗？」她问。

「不，就用这个电话，」他告诉她，「请妳监听一下我们的谈话。我还不知道他会说些什么，但我需要有个证人。」

他接过电话，说了声「喂」就听见皮特．多克斯急躁的、粗声粗气的抱怨声：

「梅森，我恐怕得以神经错乱为由给你的当事人阿瑟．卡特赖特下一份关押令。」

「他干了什么事？」梅森问。

「很显然，他所说的狗叫一事完全是他自己想象出来的。」多克斯说，「克林顿．弗利给我说的话足以使我相信此人不仅患有严重的精神错乱症，而且还有一种想杀人的心理，这会使他无视法律，成为一个狂暴的杀人狂。」

「弗利什么时候给你说的？」梅森一边问一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表。

「几分钟前。」

「他是在你的办公室吗？」

「他现在还在。」

「好吧，」梅森说，「让他别走。我有权听听这些情况。我是卡特赖特的律师，我要保证让我的当事人得到公平的待遇。我这就来！」

不等多克斯进一步解释，他已挂上了电话。他转身对德拉说：「把电话切断，接通卡特赖特的电话，告诉他我想马上见到他。告诉他离开自己的房子住到某个宾馆去，登记时用自己的名字，但不要让任何人知道他的去向。然后让他打电话告诉妳他住的宾馆的名字，由妳打电话转告给我。告诉他在我没见到他之前千万不要来我的办公室，也不要回他的住处，这一点很重要。我马上就去地方检察官办公室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这位克林顿．弗利在给我找事。」

他打开办公室的弹簧锁，像离弦的箭一样冲到外走廊。当看门人关上门，弹簧门闩「咔嗒」一声恢复到原位时，他距电梯只有一半的距离了。他在办公室前面叫了一辆出租车，急切地说：「地方检察官办公室。开快点。罚金我来付。」

他跃上出租车，「砰」地一声关上车门。车子启动后他斜靠在座垫上。一路上他毫无目的地注视着前方，汽车转弯或拐来拐去避开障碍物时，他的身体也机械地随之摆动。

车子拐到路边，司机从计程器中取出一张单子，梅森掷给他一张五美元的钞票说：「好了，伙计。」

他走过人行道，来到九层楼上，在地方检察官办公室的问询台前，对一位小姐说：「皮特．多克斯在等我。」

他从她身边走过，沿着长长的走廊往前走，长廊两边有很多门，在那间镶着磨砂玻璃，玻璃上写着「多克斯先生」几个金字的门前停下来，敲了敲门。

皮特．多克斯粗声粗气地说：「进来。」

梅森转动把手，走进屋内。

皮特．多克斯坐在桌子后面，一副恼羞成怒的样子。在桌子对面一位身材高大的人从椅子上站起来，转身用询问的目光看着梅森。

此人有六英尺多高，肩宽体壮，胸健臂长，腰虽然有点粗，但并不影响他那副运动员一样的身材。他大约四十岁左右，说话声音洪亮。

「我想你就是佩里．梅森，卡特赖特的律师吧？」他说。

梅森随意地点点头，两腿分开而立，头微微前倾，目光冷静地审视着这个人。

「是的，」他说，「我就是卡特赖特的律师。」

「我是克林顿．弗利先生，他的邻居。」说着彬彬有礼地伸出一只手，脸上带着微笑。

梅森向前走了两步，轻轻地跟他握了握手后，转身对多克斯说：

「对不起让你久等了，皮特，但这件事很重要，稍后我再给你解释。我必须搞清楚到底又有什么事。」

「没有什么事，」多克斯说，「只不过是我很忙，而你昨天下午却为一条狗──你们说牠嚎叫其实根本就不叫，浪费了我很多时间。现在的结果表明你的当事人完全是个疯子。」

「你凭什么认为他是个疯子？」梅森问。

「你凭什么认为他是疯子？」多克斯恼羞成怒地说，「你昨天不就是这样认为的吗？你打电话说你认为他疯了，还让我找个医生来给他看病。」

「不，」梅森不急不忙地说，「不要误解我的意思，多克斯。我知道他的神经很紧张，我只是想弄清楚他是否只是神经过于紧张。」

「不对，你就是那么认为的，」多克斯带着嘲笑的口气说：「你认为他疯了，你想在给自己脖子套上绞索之前把事情弄清楚。」

「你说给我脖子套上绞索是什么意思？」

「你自己明白。」多克斯对他说：「你带来的人妄想从我这里搞到一份逮捕一名富有而又声名显赫的公民的逮捕状。自然你想帮他确定对方会不会向你们还击，这正是他雇用你的目的，也是你们没有得到逮捕状的原因。我只是给弗利先生发了一份请他到这里来的通知。瞧，他来了，他把事情说得再清楚不过了。」

梅森目不转睛地注视着皮特．多克斯，直到对方垂下双目。

梅森慢慢地说：「我到这里来是为了彼此得到公正的待遇。我告诉过你他精神很紧张，他自己也告诉我他精神很紧张，他说就是那条狗不停地嚎叫才把他搞得精神紧张。有条法令说严禁饲养吵闹的动物。我的当事人有权得到这条法令的保护。即使事情发生在一个有政治背景的人身上……」

「可那条狗并没有叫，」多克斯气势汹汹地喊道，「问题的关键就在这儿。」

弗利插话说：

「对不起，先生，我可以说句话吗？」

梅森没有理会弗利，眼睛盯着多克斯，而这位代理地方检察官却抬起头，宽慰地说：

「当然可以，说吧。」

「梅森先生，如果我对你开诚布公，我敢肯定你会原谅我的。」他说，「我知道你想获取一些事实，我理解你在处理这个案子上的态度，很欣赏你为了保护自己当事人的利益而采取的公正行为。」

梅森慢慢转过身来，冷漠地打量着这个高个子。

「别说这些，」他说，「把事情解释清楚。」

「毫无疑问，卡特赖特这个人精神有些错乱，他租下了我隔壁的房子，我敢保证房主并不了解他的这位房客。卡特赖特有一位仆人，是个耳聋的管家，显然他既没有朋友也没有熟人。实际上他整天都钻在屋里。」

「是吗，」梅森用挑战的口气说，「这是他的权利，对吧？也许他不喜欢周围的人。」

多克斯站起来说：

「听着，梅森，你不能……」

「多克斯先生，」弗利说，「让我来解释。让我来回答这个问题。梅森先生说话的态度我完全可以理解，他认为我利用自己的政治影响危害了他的当事人的利益。」

「噢，」梅森说，「难道不是吗？」

「不是，」弗利面带微笑，温和地说，「我不过是向多克斯先生说明实情。你的当事人正如我说的那样，是一个古怪的人。他实际上过着一种隐士般的生活。然而他又不停地在房间的窗子旁边暗中监视我，他用一副双筒望远镜监视我的一举一动。」

多克斯犹豫了一会儿，重新坐到转椅上，耸耸肩，然后点燃一支烟。「继续说，」梅森说，「我听着呢。」

弗利说：「第一个让我注意这件事的人是我的中国厨师，因为他先发现了望远镜镜筒。梅森先生，请相信我只是认为你的当事人精神有些错乱，但并不知道他在干什么。还请你相信我可以找到足够的证人来证明我要说的话。」

「好吧。」梅森说，「你要说什么？」

弗利义正辞严地说：「我要指控他无休无止的间谍行为。他的行为吓得我的仆人都不愿待在我家，我和我的客人都感到很恼火。他用双筒望远镜窥视我。他从来不打开他楼上的灯，夜里他拿着望远镜在黑暗的屋子里不停地走来走去，窥探并监视我的一切行动。他是一个十分危险的邻居。」

「一个人通过望远镜看东西应该不算犯罪吧？」梅森说。

「梅森，你知道问题不在这儿，关键是这个人是个疯子。」多克斯说。

「你凭什么说他是个疯子？」梅森追问道。

「因为他报告说有条狗嚎叫，而这条狗根本就不叫。」

「你养了条狗，是吗？」梅森问弗利。

「是的。」弗利平静地说。

「你说这狗不叫？」

「是。从未叫过。」

「前两天夜里也没有叫过吗？」

「没有。」

多克斯说：「我已和库珀医生谈过了，他告诉我说，如果你的当事人头脑里有一种被人迫害的错觉，有一种听见狗叫的幻觉，而且害怕附近会死人，他随时都会成为杀人狂。」

「好吧，」梅森说，「你有你的看法，我有我的看法，你要把他关押起来，是吗？」

「我建议立案调查一下他是不是个疯子。」多克斯严正地说。

「行呀，」梅森说，「不过我想把你昨天在这里说的话重复一遍。如果你想调查一个人是不是疯子，必须找一个人在控告书上签字。现在谁来签这个字？你吗？」

「可以。」多克斯说。

「别紧张，」梅森说，「我只不过要警告你。」

「警告我什么？」

「警告你如果你在断言我的当事人是个疯子的控告书上签字，你最好再调查详细点儿，否则你会有麻烦。」

弗利说：「先生们，先生们，请别为这个问题发生摩擦。不管怎么说，这样做对可怜的卡特赖特都是一件好事。我对他并没有什么反感，他只不过是我的一个邻居，而他的所作所为确实令人生厌，不过我敢肯定他的行为主要是精神错乱引起的。我仅仅是希望你们对此能深入调查一下。如果这个人没有神经错乱，我自然会采取措施让他从此不要再说我的狗和我们家的事。」

多克斯对梅森说：

「这并不是件为难的事。弗利完全是在行使自己的权利。你心里清楚，你把卡特赖特带到这里来是为了避免任何恶意指控行为，如果卡特赖特确实将全部事实都告诉了我们，并授权提出控告，那么他是在行使自己的权利，如果他歪曲事实，他就没有权利指控。」

梅森冷笑着问弗利：

「准备诉讼，是吗？」

「不是。」弗利说。

梅森说：「我只是想提醒你们，我们并没有让人签发逮捕状，也没有提交控告书，代理检察官只是决定给你写一封信，这不算过分吧？多克斯先生。」

「从法律上讲，确实如此，」多克斯拖腔拖调地说，「但是，如果这个人是个疯子，就应该采取措施。」

「你认为这个人是个疯子就是根据弗利讲的那条狗没有叫过，是吧？」

「当然。不过弗利先生说他可以找到证人证明他说的话。」

「他是说过，」梅森固执地说，「但在你尚未调查那些证人之前，两个人谁是疯子还不一定，也许弗利是个疯子。」

弗利开口大笑，笑得极不自然。

多克斯说：「看来你是要我们先进一步调查清楚，然后再采取行动，是吧？」

「是的，」梅森说，「听了我的当事人的陈述后，你只不过给弗利写了一封信。如果我也想给卡特赖特先生写封信，告诉他弗利先生说他是个疯子，这个我没意见。如果你仅仅根据弗利先生那些尚未得到证实的陈述就采取行动，我就要维护我的当事人的权利。」

多克斯伸手拿起桌上的电话。说：

「请接行政司法长官的办公室。」

「请找比尔．彭伯顿……喂！是彭伯顿吗？……我是皮特．多克斯。你听着，有人为了一条狗的事发生纠纷，现在在我的办公室。这事涉及两个百万富翁。其中一个人说狗嚎叫，另一个说狗不叫。其中一个说另一个是个疯子。佩里．梅森是其中一个人的律师，他要求对此案进行调查。你能过来处理一下吗？……好吧，马上到我办公室来。」

他挂上电话，用冷静的目光注视着梅森，说：「佩里，既然你有这个要求，我们就开始调查。如果调查结果表明你的当事人的陈述与事实不符，他的精神错乱，我们就立即把他关押起来，除非你找他的亲戚私下把他看管起来。」

梅森说：「你说的有道理，为什么一开始不告诉我？」

「告诉你什么？」

「告诉我可以找个亲戚把他看管起来？」

多克斯说：「是他先提出来让我们办理这件似乎是毫无根据的刑事案的。后来弗利先生来了，又说他的人身安全受到危害……」

「确实如此，」梅森说，「这就是我要战斗的原因。皮特，我的话并没有恶意。我只不过是在代表我的当事人，我必须为他而战斗，直到最后一刻。」

多克斯叹了口气，伸出双手，掌心朝上放在桌子上，说：

「那是你的事，没人说你不能代表你的当事人。你这个人很难打交道。」

「只要我的当事人能得到公平的待遇，就不难打交道。」梅森说。

多克斯对他说：「只要我来办理这件事，你的当事人就会得到公平待遇。比尔．彭伯顿是个公正的人，他会去调查这个案子的。」

「我想和他一起去。」梅森说。

「弗利先生，你能去吗？」多克斯问道。

「什么时候？」弗利问。

「现在，」梅森说，「越快越好。」

「行，」弗利慢慢地说，「我能去。」

这时，门上的磨砂玻璃上呈现出一个人的轮廓，然后门被推开了，一个四十五岁、骨瘦如柴的人走进办公室，脸上带着和蔼的微笑。

「大家好！」他说。

「你好，彭伯顿。」梅森回答道。

「比尔，」多克斯说，「请和弗利先生握握手，他是争论的另一方。」

这位代理行政司法长官和弗利握握手，然后把手伸向梅森，说：

「你在那件谋杀案官司上打了个大胜仗，祝贺你，梅森。你的侦探工作干得很出色。」

「谢谢。」梅森一边和他握手，一边说道。

彭伯顿问多克斯：「怎么回事？」

「为了一条嚎叫的狗。」代理地方检察官烦躁地说。

「为了一条嚎叫的狗大惊小怪？」彭伯顿问道，「为什么不给牠一块牛排，然后把牠关起来？」

「牠已经被关起来了，」弗利笑着说，「问题就在这儿。」

多克斯说：「路上弗利会告诉你一切，弗利代表这场纠纷的一方，佩里代表另一方。开始是控告一条嚎叫的狗，现在又冒出杀人狂之类的问题。你去弄清楚到底怎么回事。找那些证人谈谈，然后向我交一份报告，我再根据你的报告采取行动。」

「证人是谁？」彭伯顿问。

弗利扳着手指数着说：

「首先，有卡特赖特和他的女管家。卡特赖特声称那条狗嚎叫，他的女管家可能也会声明她听见了狗叫，不过如果你跟她一说话就会发现，她完全是个聋子，就连打雷都听不见。其次有我的妻子，她得了重感冒，但现在已有好转。她卧病在床但是可以跟你说话，她可以证明那条狗没有叫过。还有我的男仆阿王，他是个中国人，管家西尔马．本顿，他们都可以证明那条狗没有叫过。那狗自己也可以作证。」

「那狗会告诉我牠自己没有叫吗？」彭伯顿笑着问道。

「那条狗可以向你证明牠很满足，根本就不会乱叫。」弗利笑着说道。

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皮烟盒问：「抽根雪茄烟吧？」

「谢谢。」彭伯顿说着拿了一根香烟。

「你呢？」弗利将烟盒递给梅森问道。

「谢谢，我抽我自己的。」

「我在这个案子上花了很多时间，」多克斯暗示说，「但是……」

「好了，皮特，」比尔．彭伯顿大声说，「现在就出发，走吧，伙计们。」

四

当行政司法长官的小车转向路边时，比尔．彭伯顿问：「是这个房子吗？」

「正是，」弗利回答说，「不过别停在这儿，继续往前开到车道上去。我的车库正在扩建，承包人把东西乱七八糟地堆放在这里。他们下午就完工，这样我就不必为这些东西头疼了。这些东西真讨厌。」

「我们先跟谁谈？」彭伯顿问。

「你自己定吧，」弗利严肃地说，「不过我认为你跟我夫人谈完之后，就没必要再找其他的证人了。」

「不，」彭伯顿说，「所有的人都要见，先见那个中国厨师怎么样？他在家吗？」

「当然可以，」弗利回答说，「沿着车道继续开，我们把他叫到他自己的房间去，你也许想看看他睡觉的地方。他就住在车库上面。」

「你在扩建那间房子？」

「是扩建车库，不是扩建那间房子，」弗利说，「车库只有一层，厨师的房子在车库的顶上。」

「司机住哪儿？」彭伯顿问。

「这个地方本来就是给司机住的，」弗利说，「但我没有雇司机，需要坐车时我都是自己开车。」

「那么我们就先和那个中国厨师谈谈。梅森，你看怎么样？」彭伯顿问道。

「怎么都行，」梅森说，「只是希望你走之前跟我的当事人也谈一谈。」

「哦，没问题。弗利，那边那个就是卡特赖特的住宅吗？」

「是的，就是北面的那套房子。」

汽车沿车道缓缓滑行，然后在一座建筑物前面停下来。正在建筑物前面干活的人们突然拼命劳动，好像是想给房主留下一个好印象，以免房主抱怨他们干活拖拖拉拉。

「就从这儿上去，」弗利说，「我去叫阿王。」

彭伯顿走上一段台阶，这段台阶紧靠建筑物混凝土浇制的那一边。他突然停下脚步，因为他听见「砰」的关门声，还听见一个女人说：「噢，弗利先生，我必须马上见你。我们遇上麻烦啦……」

那女人看见官员的汽车后，突然压低声音，后面说了些什么就听不见了。

比尔．彭伯顿犹豫片刻，然后转身朝屋后走去。

「弗利，是那条狗惹事了吗？」彭伯顿问。

「我不知道。」弗利说。

一位身着便服，带着围裙，右手和胳膊缠着绷带的年轻女人疾步走向弗利。

她大约有二十七八岁，头发梳得光溜溜的，脸上没有化妆，给人的印象是精明强干、相貌平平。然而只要她略施粉黛，换一身衣服，做上卷发，肯定会是一个大美人。

比尔．彭伯顿眯着眼睛看着她。

「这是我的管家。」弗利介绍说。

「哦。」彭伯顿意味深长地说。

弗利转过身，想说什么又止住了。等那女人走近方才问道：

「发生了什么事？」

「王子咬了我一口，」她说，「牠病了。」

「怎么会病了？」

「我不知道，不过我看可能是中毒了。牠的行为很古怪。我记得你曾经说过，如果牠患了急病就把盐放在牠的舌根上，所以我抓了一把盐往那儿放，结果被牠咬了一口。」

弗利看着那只缠着绷带的手，问：

「严重吗？」

「没事。我想不严重。」

「牠现在在哪儿？」

「放进去的盐见效后，我就把牠关在你的卧室里了。不过，我想你应该知道──我说的中毒是怎么回事。」

「牠现在好点了吗？」

「好像好啦。」

「牠发作时抽搐吗？」

「不抽，躺在那儿哆嗦。我逗了牠一两次，牠呆头呆脑的好像没兴趣。」

弗利点点头，转向彭伯顿说：

「本顿女士，这是代理行政司法长官彭伯顿先生。这位是佩里．梅森律师。这两位先生正在对邻居的控告进行调查。」

「邻居的控告？」本顿女士倒退一步，睁大一双惊奇的眼睛问道。

「是的。控告我们在这儿养了一个讨厌的东西。」

「什么东西？」她追问道。

「狗。」弗利说，「他断定……」

「且慢，让我来跟她谈。」彭伯顿说。

这位年轻女人先瞅了彭伯顿，然后又看了看弗利。弗利点头表示同意。

彭伯顿问：「这条叫王子的狗是条警犭吗？」

「是的，先生。」

「牠住在这屋里？」

「当然，先生。牠是弗利的狗。」

「牠在这儿多久啦？」

「大约一年。」

「这段时间狗一直和你们在一起吗？」

「是的，先生。」

「那么，牠开始嚎叫有多长时间了？」

「嚎叫？没有，先生。昨天一个小贩到这门前来时牠叫过一次，但牠从没有嚎叫过。」

「夜里呢？牠在夜里嚎叫过吗？」

「没有，先生。」

「叫过吗？」

「没有，先生。」

「你敢肯定吗？」

「当然敢。」

「这狗的行为很奇怪吗？」

她说：「牠看着我就像中毒了一样，我试着给牠嘴里放了些盐。弗利先生曾教我这么做。也许我不该这么做，也许牠是在抽搐。但……」

「我问的不是这个意思，」彭伯顿说，「我是问这条狗除中毒外，有没有其他反常症状？」

「没有，先生。」

彭伯顿转身问梅森：

「你的当事人有没有可能给狗下毒？」

「根本不可能。」梅森十分肯定地说。

「请你明白，」弗利急忙说，「我不是在指控卡特赖特先生，我并不认为他会给狗下毒──但他确实是个不负责任的人。」

年轻女人十分肯定地说：「我不知道牠在哪里中了毒，但我敢发誓，一定有人给牠下了毒，牠一直有病，直到我给牠吃了盐才好转。」

「盐有什么作用？」彭伯顿问弗利。

「盐是一种特效催吐剂。」

彭伯顿回过头来看着那个年轻女人，问：

「妳愿意发誓说那狗从未嚎叫过吗？」

「当然愿意。」

「如果牠嚎叫，妳能听到吗？」

「能。」

「妳睡在哪儿？睡在这屋子里吗？」

「是的，睡在上面那层。」

「这家里还有谁？」

「厨师阿王，但他睡在外头车库上面。还有弗利夫人。」

弗利说：「长官，我认为你最好跟我夫人谈一谈，她可以告诉你……」

「对不起，」本顿女士说，「我本不想当着这两位先生的面告诉你这事，但我不得不告诉你，夫人现在不在家。」

弗利用怀疑而惊异的目光注视着她，说：

「不在家？天哪！她怎么能出去！她得了流感，正在恢复。」

「可是，她已经出去了。」本顿女士说。

「她是怎么走的？我的车都还在。」

「坐出租车。」

「天哪！」弗利说，「这女人会丢了自己的命！她身体正在恢复，怎么会想到出去呢？」

「我不知道，先生。」

「她说过要去哪儿吗？她是去购物？访友？还是干别的去了？她收到什么条子没有？有什么急事？得啦，说出来吧！不要故弄玄虚了。」

「她给你留了一张条子，先生。」

「一张条子？」

「对。」

「在哪儿？」

「楼上，她的房间里。她把条子留在梳妆台上并叮嘱我一定要让你看到这张条子。」

弗利凝眉注视着对方，突然严厉地说：

「妳有事瞒着我。」

年轻的女管家低下头说：「她带走了一个小提箱。」

「一个小提箱？」弗利大声嚷道，「她是去医院吗？」

「我不知道。她没跟我说，只是留了张条子。」

弗利看着彭伯顿问道：

「我可以告辞一会儿吗？」

「当然可以，」彭伯顿说，「去吧。」

弗利大步走进屋里。梅森察言观色地问本顿：

「弗利夫人离开之前，妳和她有没有发生矛盾？」

年轻女人上前一步，轻蔑地注视着梅森，说：「我虽不了解你是什么人，但我知道我没有必要回答你这个荒谬的问题，一个卑鄙的暗示。」然后忿然转身向屋里走去。

彭伯顿冲着梅森嘿嘿一笑，扔掉烟头，说：

「她生你的气了。」

「这女人故意把自己打扮得丑模丑样，」梅森皱着眉头说，「但是她太年轻，不像个管家。很有可能在弗利夫人生病期间，某方面的情况有所发展，导致这位夫人突然不辞而别。」

「你不是在说别人的闲话吧？」彭伯顿问。

「不是，」梅森严肃地说，「我只不过是推测。」

「为什么要推测？」

「因为对于一个指控我的当事人是疯子的人，我必须让他随时作好战斗准备。」

后门开了，本顿小姐走出来说：

「对不起，我不该生气走开。您能原谅我吗？」

「不用说了，」彭伯顿说，「是我们不对。」然后看了看梅森。

梅森说：「我来这是为了了解情况，以便保证我的当事人能够获得公平的待遇。」

「不对，」彭伯顿说，「我们到这里来是为了调查那条狗是否叫过。」

梅森没有说话。

年轻女人领着他们通过后门来到一间厨房。一个身材矮小，系着围裙的中国人睁着一双圆溜溜、亮晶晶的眼睛看着他们。

「有什么事？」他问道。

「我们来调查那条狗……」梅森的话刚出口就被彭伯顿打断了。

「且慢，梅森，」他说，「让我来跟他说，我知道该怎样跟他打交道。」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阿王。」

「是这里的厨师？」

「是。」

「你知道有条狗吗？」

「知道。」

「听见狗叫了吗？听见狗在夜里嚎叫了吗？」

厨师摇摇头。

「狗没有叫？」彭伯顿问。

「没有叫。」厨师说。

彭伯顿耸耸肩，说：「行了，我们需要知道的就这些。梅森，现在你清楚是怎么回事了吧。你的当事人只不过是个疯子。」

「要是让我来问，我不会像你那样问。」梅森说。

「行了吧，」彭伯顿说，「我知道怎样跟他们这些人打交道。」

本顿小姐说：「弗利先生希望你们在书房里等他。他一会儿就来。」

她打开厨房门，梅森和彭伯顿跟着她穿过餐具室、餐厅、卧室，然后向左拐走进一间书房。书房四周摆放着许多书，中间有一张长条桌，几把椅子，每把椅子旁边都有一个落地式台灯。还有几扇开得很高的窗子，窗帷很厚，只要拉下来就可将外面的光线遮得一丝不透。

本顿小姐说：「请你们先坐一……」

门「砰」的一声打开了，克林顿．弗利站在门坎上，手里拿着一张纸，怒目圆睁，情绪激动，面部肌肉都变了形。

「完啦，」他说，「一切都完啦，你们不必为那条狗操心了。」

彭伯顿自鸣得意地喷着雪茄烟，说：

「跟这位小姐和那位中国厨师一谈完，我没再考虑那条狗的事了。现在我们去见卡特赖特。」

弗利突然放声狂笑。听见这刺耳的笑声，彭伯顿取下嘴上的烟，疑惑不解地注视着他，问道：

「出了什么事？」

弗利努力地控制住自己说：「我夫人跑了。她和另外一个男人私奔了。」

彭伯顿没有吱声，梅森两腿叉开，注视着弗利和年轻的女管家，然后又瞥了一眼彭伯顿。

「你们知道后一定会觉得很有趣，」弗利克制着自己激动的情绪，沉重地说，「她所钟爱的对象，那个取代了我在她生活中位置的男人不是别人，就是住在我隔壁的那位绅士──令人尊敬的卡特赖特先生。他大吵大闹说那条狗嚎叫，其实是想把我引到警察局，以便实施他和我的妻子私奔的阴谋。」

梅森低声对彭伯顿说：「这表明那个人根本就没疯，他精得跟狐狸一样。」

弗利大步走进屋里，怒视着梅森。说：

「得了吧，先生。算我有涵养才容你待在这里。你最好闭上你的嘴。」

梅森双腿叉开，挺直胸膛，表情阴沉地注视着他说：

「我是代表我的当事人才来这里的。你指控他是个疯子，还提供了证人。我来这儿就是为了保护我的当事人的利益。你少给我装腔作势。」

弗利像发狂似的，右手握拳，嘴都气歪了，嘴唇微微颤抖。

彭伯顿急忙上前一步，用安慰的口气说：

「好啦，好啦，别发火。」

弗利正要给梅森的脸上来一拳头，听了彭伯顿的劝告，又极力控制住自己，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梅森纹丝不动地站在那儿。

弗利慢慢转向彭伯顿，声音哽咽地说：

「对那样的下流胚子，我们只能做一件事，给他下一份逮捕状。」

「我认为可以，」彭伯顿说，「但这得由地方检察官说了算，你怎么知道她是跟着他一起跑了？」

「这是她在这张条子里说的，」弗利说，「你看看吧。」

他将条子塞到彭伯顿手里，突然转身走到书房的另一头，用颤抖的手点燃一支烟，咬了咬嘴唇，然后从口袋里拿出一条手绢，用力地擤了擤鼻子。

本顿小姐仍待在房间里，她既没有告退，也没有做任何解释。有两次她用热切的目光长时间注视着弗利，可弗利是背对着她的。他站在窗前，心不在焉地凝视着窗外。

当彭伯顿打开条子时，梅森走过去从他背后看着那张条子。彭伯顿生怕梅森看见，急忙移动了一下自己的身子。梅森用手按着他的肩膀，将他转过来，语气和蔼地说：

「做个公平的人吧。」

彭伯顿无可奈何，只好和梅森一起看这张条子。条子是用墨水写的，内容如下：

亲爱的克林顿：

我是极不情愿地走出这一步。我知道你是个自尊心很强的人，不喜欢惹人注目。我也在尽自己的努力减小对你的伤害，毕竟你待我一直都很好。我自己也认为我曾经爱过你，就在几天前我对这一点仍深信不疑。也就是在这个时候我搞清楚了我们的邻居是怎样的一个人，一开始我很生气，或自以为很生气，因为他用望远镜监视我。我本应该告诉你，可不知道为什么我没有让你知道。我渴望见到他，所以在你出去的时候就和他安排了一次会面。

克林顿，没有必要再掩饰了。我不能和你生活在一起，我现在已不爱你了。当初只是一时着迷，时间长了感情就淡漠了。

你是个充满异性魅力的动物。你一见女人就色眼瞇瞇，如同蛾虫见到火一样。我知道这屋里发生的一切，但我不会责备你，因为我知道应该责备的不是你，我知道你是身不由己。我知道自己已不再爱你。我认为自己从前也没有真正爱过你，只不过一时着了魔，被你对女人施展的魅力冲昏了头。克林顿，无论如何我也要跟他走了。

为了避免引起公众对你的注意，我没有告诉西尔马．本顿我去哪里。她只知道我提了个箱子走了。如果你愿意可以告诉她我拜访亲戚去了。如果你不把这事张扬出去，请放心，我也不会。

从各方面讲，你待我一直很好。你满足了我的各种物质需要。但你唯一不能给我的是一个真正男人的爱，你也无法满足我灵魂的饥渴，而只有他才能满足。我和他走了，我知道我一定会过得很幸福。

请忘掉我吧。请相信我：

衷心祝福你的人，伊夫林

梅森低声说：「她并没有提卡特赖特的名字。」

「是的，」彭伯顿说，「但她提到她的邻居。」

弗利突然从窗子前转过身来，悲痛的感觉顿然消失，他怒气冲冲，坚决果断地说：

「听着，我是个有钱人，我就是倾家荡产也要把那个卑鄙的家伙送上法庭。他疯了，我夫人也疯了，他们俩都疯了！那个人破坏了我的家庭，他还指控我有罪。他欺骗我，陷害我，背叛我。老天在上，我一定要让他得到惩罚！我要你们把他带上法庭，控告他的一切罪状──告他违法，侵权，或是别的什么都行。不要省钱，不管花多少钱都由我来付。」

「好吧，」彭伯顿说着将信迭好还给弗利，「我回去写份报告。你最好跟着一块去跟多克斯谈谈，他可以给你想出几条起诉这个人的罪状。如果你愿意多花点钱，还可以雇个私人侦探。」

「这儿有没有电话我用一下？」梅森问。

弗利冷冰冰地看着他，怒不可遏地说：

「你可以用这个电话，不过用完后请你给我出去！」

「谢谢你的邀请，」梅森平静地说，「不管怎样，我还是得先用一下这个电话。」

五

佩里．梅森正在给德拉．斯特里特打电话。

「德拉，我是梅森。」他说，「我现在正在克林顿．弗利家中，他就是卡特赖特指控的那条狗的主人。你有卡特赖特的消息吗？」

「没有，头儿，」她说，「一个多小时来我每隔十分钟给他打一次电话，但都没有人接。」

「行啦，」他说，「我猜不会有人接电话了。弗利的夫人好像和我们的当事人一起跑了。」

「什么？」她惊讶地喊道。

梅森告诉她说：「情况是这样的，那个女人给弗利留了张条子，把情况都告诉了他。弗利大发雷霆，想把卡特赖特抓起来。他和彭伯顿已到地方检察官办公室去了，他们想要发一份逮捕状。」

「他们以什么理由发逮捕状？」斯特里特问道，「我认为他们只能进行民事诉讼。」

「他们可以把某些罪名强加在他头上，」他说，「这些罪名肯定是站不往脚的，但可以挽回他们的面子。你明白，卡特赖特显然是以那条狗为借口把弗利引出家门。今天早上当弗利去地方检察官办公室时，卡特赖特便和弗利夫人悄悄出走了。地方检察官办公室自然不愿出这样的事，因为它可能成为一条报头趣闻。」

「报社掌握这些情况了吗？」她问。

「我不知道。眼下还不能告诉妳更多的情况，但我准备调查这个案子。我打电话只是想告诉妳不必再找卡特赖特了。」

「你马上回办公室吗？」

「我不知道，可能得再过一会儿。」

「是去见地方检察官吗？」她追问道。

「不是，」他说，「除非我自己回去或给妳打电话，否则妳是找不到我的。但我要妳做一件事，妳给德雷克侦探所打个电话，让德雷克放下手头的一切事务到我办公室去一趟，让他在我的办公室等着直到我回去。我想情况可能很严重，所以一定让他把手上的事交给别人，自己亲自去一趟。」

「我会照办的，头儿，还有什么事？」

「没啦，再见。」

当他放下电话，从打电话的密室里走出来时，正巧遇上女管家充满敌意的目光。

「弗利让我领你出去。」她说。

「好吧，我这就出去，」他说，「不过，如果妳想挣点零花钱的话，或许可以得到二十美元。」

「我不想挣什么零花钱，」她说，「主人给我的命令是领你出去。」

梅森说：「如果妳能给我找来一张克林顿．弗利夫人的照片，你也许可以得到二十美元，甚至二十五美元。」

她的表情毫无变化。

「主人命我领你出去。」她冷酷无情地说道。

「那么，弗利回来后请妳告诉他，我为了得到一张他夫人的照片企图贿赂妳，行吗？」

「主人命我领你出去。」她又说了一遍。

这时传来刺耳的铃声。本顿小姐皱了皱眉，瞪了一眼梅森，突然撕破文雅的脸面，用女人发脾气的口气说：

「请你出去好吗？」

「当然可以，」梅森说，「我这就走。」

她带他走到前门，当他们穿过大厅时，门铃又响了两声。

「要我给你叫出租车吗？」她问。

「不用，」梅森说，「不用担心我。」

她突然转身问：

「你为什么如此急于得到弗利夫人的照片？」

「只是想看看她长得什么模样。」梅森笑着回答说。

「不是，不是因为这个。你一定有其他原因。」

梅森正要回答，门铃又响了。接着传来「砰、砰、砰」的敲门声。

年轻女人不耐烦地喊了一声，然后急匆匆地走向门口。她刚打开门，三个男人就冲进了门厅。

「克林顿．弗利是不是住这儿？」其中一个人问道。

「是的。」本顿小姐说。

梅森退到门厅的阴暗处。

「你们雇了个中国厨师，他叫阿王，是吗？」

「是。」

「好吧，叫他出来，我们要见他。」

「他在厨房。」

「到厨房把他找来，我们要见他。」

「你们是谁？」

「我们是移民局的官员。我们刚刚得到消息说他是一个非法入境者。去把他叫来。」

「我就去。」说着从梅森旁边跑过去。

这三个人紧随其后，他们都没有注意到梅森。

过了一会儿，梅森转身跟在他们后面穿过卧室、餐厅走进厨房，在餐具室听到官员们说话的声音便停下脚步。

其中一人说：「阿王，你的证件在哪儿？」

「我听不懂。」厨师说。

「不对，你听得懂，你的身分证呢？快拿出来吧。」

「我听不懂。你们翻译一下吧。」中国厨师哀求道。

有一个人哈哈大笑起来，说：「看他脸上的表情就知道他听懂了。」

梅森听女管家高声抗议道：「你们难道不能等弗利先生回来吗？我知道他能给阿王做一切事情。他很富，罚金、保释金他都付得起。」

「没有用，小姐，」其中一个说，「我们一直在找阿王，造币厂也没有那么多钱把这样的人留下。他是个劳工，是被别人从墨西哥偷偷带过来的。我们立刻就要把他遣送回中国，快点，阿王，把你的东西打点好。」

梅森转身，踮着脚小心翼翼地沿原路折回，从前门出来后下了台阶，沿人行道箭步如飞地来到北面那套房子，这就是卡特赖特的住处。沿着精心维护的草坪间那条曲曲折折的水泥路他跑上台阶，来到前门，按了按门上的按钮。他能听到里面的门铃声，但听不到其他动静。他又用手敲了敲木门，里面仍然没有人答应。他沿着门廊来到一扇窗子前，想通过窗子往里看，可窗帘是拉下来的。他又走到门前按响了门铃。

屋里传来轻微的响动和缓慢的脚步声，接着门中间一个圆形窗口的窗帘被拉开，露出一张消瘦、疲惫的脸，脸上那双困倦的眼睛正毫无表情地注视着他。

过了一会儿，门闩「咔嗒」响了一声，门开了。

站在梅森面前的是一位骨瘦如柴的老妇人，年龄有五十五岁，头发花白，目光黯淡，尖嘴猴腮，鼻子又高又挺。

「你找谁？」她用耳聋人单调的语气问道。

「我找卡特赖特先生。」梅森大声回答。

「我听不见。你得大声点。」

「我找卡特赖特先生，阿瑟．卡特赖特先生。」梅森大声喊道。

「他不在。」

「去哪儿了？」

「我不知道。」

梅森朝她走近一步，嘴巴对着她的耳朵说：「听着，我是卡特赖特先生的律师，我必须马上见到他。」

她后退一步，用她那双疲倦的、黯然失色的眼睛审视着他。然后慢慢摇摇头，说：

「我听他说到过你，我知道他有个律师。他昨晚给你写了封信，然后就走了。他把信交给我让我发出去，你收到信了吗？」

梅森点点头。

「你叫什么名字？」她问。

「佩里．梅森。」他大声喊叫着回答。

「这就对了，」她说，「信封上写的就是这个名字。」

她脸上还是那样平静，没有流露出丝毫表情，声音依然是那样单调。

梅森又一次走近她，将嘴巴靠近她的耳朵大声喊叫道：「卡特赖特先生是什么时候出去的？」

「昨天晚上，大约十点半。」

「之后他回来过没有？」

「没有。」

「他走时带手提箱了吗？」

「没有。」

「他有没有收拾他的东西？」

「没有。他只烧了一些信。」

「他有没有准备离开这儿到别处去的样子？」

「我只知道他烧了信和文件。」

「他出去时说过去哪儿吗？」

「没有。」

「他有车吗？」

「没有。」

「他叫出租车了吗？」

「没有，他是走路出去的。」

「你没看见他去哪儿？」

「没有，因为天很黑。」

「我可以进来吗？」

「你进来也没用，卡特赖特先生不在家。」

「我进去等他回来，行吗？」

「他一夜都没有回来，我不知道他会不会回来。」

「他给妳说过他不回来了吗？」

「没有。」

「他付给妳工钱了没有？」

「这不管你的事。」

「我是他的律师。」

「那也不管你的事。」

「你难道不知道他昨晚让妳给我寄的那封信里是什么吗？」

「不知道。因为那不关我的事。你的事我不管，我的事你也别管。」

「听着，」梅森说，「这事很重要。我想让妳在屋里检查一下，看是否能找到任何线索帮助我。我必须找到阿瑟．卡特赖特，就是他出去了，我也得弄清楚他去哪儿了。妳必须找到一些能提供我线索的东西。我想知道他是乘火车、汽车还是坐飞机走的。他一定订过票或做过某些事情。」

「我不知道，」那女人说，「那不关我的事。我的事就是替他打扫房间，我是个聋子，听不见屋里发生的事。」

「你叫什么名字？」

「伊莉萨白．沃克。」

「认识卡特赖特先生多久了？」

「两个月。」

「妳知道他朋友的情况吗？知道他家的情况吗？」

「除了料理家务，我什么也不知道。」

「妳以后还留在这儿吗？」

「当然留这儿。因为人家给我付了钱。」

「如果卡特赖特先生不回来，妳将在这儿住多久？」

「住到时间到期为止。」

「什么时候到期？」

「这是我自己的事，律师先生，再见。」她用力地关上了门。

梅森似笑非笑地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离开门廊走下台阶。当他踏上人行道时，后脑勺突然有一种刺痛的感觉，他迅速转过身往后看，正好看见克林顿．弗利屋里的厚窗帘滑下来遮住了窗户，但他没能看清楚刚才在窗子上一直注视着他的那张脸。

六

保罗．德雷克个头很高，双肩下垂，头略前倾，眼里流露着滑稽幽默的神情。长期与形形色色的人打交道，使他对除谋杀案以外的任何事情都能够泰然处之。

梅森回到自己办公室时，他正在那里等他。梅森朝德拉．斯特里特微微一笑，然后对这位侦探说：「进来吧，保罗。」

德雷克随他走进办公室里间。

「到底怎么回事？」

「让我简要地给你叙述一下吧。」梅森说，「一位住在米尔帕斯路四八九三号名叫卡特赖特的人，控告一位住在米尔帕斯路四八八九号名叫克林顿．弗利的人养了一条嚎叫的狗。卡特赖特精神很紧张，情绪可能有点不稳定。我带他到皮特．多克斯那里进行控告，并安排查尔斯．库珀医生对他进行检查。库珀诊断他有狂躁精神病，病情并不严重，也就是说只是一种机能性病而不是器质性病。我坚持认为对于一个精神不稳定的人，连续不断的狗叫是很危险的。多克斯给弗利草拟了一份传票，并解释了不能签发逮捕状的原因。

「弗利接到传票后，于今早到了地方检察官办公室，我也去了，弗利申明说狗从未叫过。于是多克斯准备将卡特赖特当成疯子关押起来。我极力争辩，并断言弗利是在撒谎，他便提出带我们到证人那里去证明狗没有叫。我们到了弗利家，他的妻子一直卧病在床，他有一位女管家，此人美丽动人，却故意打扮得又老又丑。那条狗是条警犭，他们已养了一年多了。女管家报告主人说，清晨有人给狗下了毒，她给狗喂了一把盐让牠将有毒的东西吐出来才救了牠的命。那狗显然是在抽搐。牠咬伤了女管家的右手和胳膊，女管家手上缠着绷带，看上去像是医生给她缠上的。因此说来，伤口可能很重，或者是因为她害怕那条狗是疯狗。她说那条狗从来就没有嚎叫过，而那位中国厨师也说牠从未嚎叫过。

「弗利正要去找她妻子谈话却发现她已走了。女管家说她留了张条子，弗利取来那张条子，条子上说她并不真正爱他，她只是一时着了魔等等。那些话都是女人在一个男人身上失宠而又爱上另一个男人时常说的骗人的话。她说她和隔壁那个男人走了，还说她真正爱上了他。」

德雷克脸上滑稽幽默的表情消失了，他咧嘴笑了起来，说：

「你的意思是她和隔壁那位认为狗嚎叫的疯子跑了？」

「大概情况就是这样。弗利断言卡特赖特故意编造控告那条狗嚎叫的控告书，目的是将他引出家门，扫清障碍，以便与他的夫人私奔。」

德雷克嘿嘿一笑，大声嚷道：

「弗利竟然还断言卡特赖特是个疯子！」

梅森也咧嘴笑了笑，说：

「不过，当我离开他家时，他断言卡特赖特是个疯子的口气没有先前那么强硬了。」

「是什么事影响了他？」侦探问。

「这是一件怪事吧，」梅森说，「我敢发誓他装的有点过头了。他要么就是没有像他装得那么苦恼，要么就是极力想掩盖什么。我认为他与女管家之间一定有不正当的男女关系，我觉得他的妻子在纸条中也暗示了这一点。不管怎么说，他一直都在玩感情游戏。他身材高大，声音洪亮、极富个性，自身条件很好。他沉着冷静，似乎任何时候都能控制住自己的情绪。在地方检察官的办公室里，他一面装成宽宏大量的样子，一面又想让人将卡特赖特关押起来，还声称他想这样做仅仅是因为他认为卡特赖特需要治疗。他还说他在控告之前已忍受了卡特赖特多次的暗中监视。

「一般情况下，像他这种类型的人如果发现自己的夫人跑了是不会像他那样大发雷霆的──这种人绝对不会。他并不是一个感情专一的人，而是一个喜欢玩弄感情的人。」

「也许他恨卡特赖特什么。」德雷克提醒他说。

「我正要来谈这一点。」梅森说，「那女人写的条子表明她认识卡特赖特并且了解他。卡特赖特大约是在两个月以前搬进他现在这间房子的，弗利在他现在这个房子已住了一年，但有些事情我还是无法理解。

「这房子很大，而且是位于豪华住宅区内，这说明弗利一定很有钱。但是，他和他夫人只雇了一个厨师和一个管家，显然屋里没有调酒师、贴身男仆和司机。他们好像从未举行过招待宴会。这房子对他们来说已经够大的了，可弗利又没雇司机，却还要在现有车库的基础上搞扩建。扩建部分是用钢筋混凝土修筑的，今天早上将要完工，地板已浇注，其他工程也已完成。」

「这有什么不对？」德雷克问，「他有权在自己的车库上面增建项目，是不是？」

「但他为什么要增建？」梅森问，「车库很大，可以放三辆小汽车。弗利在里面已经放了两辆，而且他又没有雇司机。」

「也许是想给他的女管家备一辆小车。」德雷克笑着说。

「也许如此，」梅森说，「也有可能他想独自搞一个住处。」

「不必推测啦！」德雷克说，「要我干什么？」

梅森说：「我想让你探听清楚弗利的一切情况──他从何而来，为了何事，同样，还有卡特赖特的情况。你可以调动适当的人力做这件事。我要尽快得到这些情况，一定要赶在警方之前。

「我想你会发现这个案子有一个疑点。卡特赖特认识弗利，或者说从过去某个时间开始就已经认识弗利，他来到这个住宅区租了间房子目的就是为了暗中监视弗利，我想知道他为什么要这样做。」

保罗．德雷克一边用手轻轻地敲打着下巴，一边沉思，然后漫不经心地瞟了他一眼：

「全说出来吧，事情的真相是什么？」

「保罗，我不是已经都告诉你了吗？」

「噢，梅森，你根本没有。你现在代表的是控告一条吠犬的当事人，而这个当事人已和一个有夫之妇远走高飞了，不用说，这位有夫之妇一定是位漂亮的女人。现在除了那位丈夫怒不可遏外，其他人都皆大欢喜。他去了地方检察官办公室，不过你知道他在地方检察官那里只能听到几句搪塞的话，其他什么也别想得到。因此我认为你没有理由为这件事如此激动，除非你向我隐瞒了什么。」

梅森慢慢地说：「我想我代表的人可能不止一个，我可能还代表弗利夫人。不过我还没有考虑这样做是否符合职业道德。」

「是吗？」德雷克笑着说，「她不是很幸福吗？」

「我不清楚，」梅森眯着眼睛说，「我想了解事情的全部内幕，搞清楚他们是什么人，从哪儿来。」

「有照片吗？」德雷克问道。

「没有。我试着想搞一些照片，但没有搞到。卡特赖特的屋里有一个耳聋的女管家守着门，弗利家的女管家又不肯上钩，我试着贿赂她以期获得一些照片，但没有达到目的。毫无疑问，她会将这件事告诉弗利，她对他显然是忠心耿耿。我还要告诉你件奇怪的事，就在我离开弗利家之前，移民局的几个官员来到他家中以无证为由，将他的中国厨师抓起来了，准备将他驱逐出境。我猜他肯定没有证件，他年龄大约四十到四十五岁，如果没有证件肯定会被遣送回国。」

「弗利会为那个厨师去斗争吗？」

「那位姑娘说他会的。」

「哪位姑娘？」

「管家。」

「管家是位姑娘？」

「是的，一位年轻的姑娘。」

「你好像认为她掌握了不少情况。」

梅森说：「她肯定掌握一些情况，但我还不知道是什么情况。她煞费苦心地将自己打扮得相貌平平，而女人一般是不会这么做的。」

德雷克咧嘴笑了，说：

「女人总是随心所欲。」

梅森没有作声，他的手指无声地敲打着桌面，过了一会儿，他对德雷克说：

「女管家告诉我，弗利夫人今天早晨是坐出租车走的，而卡特赖特昨晚离家后一夜未归，他走时很仓促，用专递给我寄了一封重要的信，但信又是让她的女管家发的。如果弗利的女管家没有撒谎，那么你现在要是能找到弗利夫人叫的那辆出租车，向司机问清楚送她去了什么地方，就可能在那里找到卡特赖特。」

「你认为她没撒谎？」

「我也说不清楚。我需要获取一切事实，然后将它们筛选、分类。我要一份尽可能详细的报告，请你派足够的人将案子的方方面面都了解清楚，搞清楚他们是些什么人，从哪里来，想干什么，为了什么。」

「派个暗探盯弗利的梢？」

「对，派人盯梢，但别让他发现。我希望能够监视他的一切行动。」

德雷克起身轻松自在地朝门口走去，一边走一边说：「我明白你的意思啦，我要开始行动了。」

他打开房门，穿过办公室外间走了出去。侦探走后，梅森将德拉．斯特里特唤进里屋，说：

「德拉，取消我的一切预约，准备战斗。」

她那双机灵的眼睛平静地注视着他，问：

「你知道什么情况了吗？」

「不知道，」他说，「我只有一种预感，可能要出什么事情。」

「你指的是卡特赖特这件案子吗？」

他点点头。

「那些钱怎么办？你想把它们存入银行吗？」

他又点点头，从椅子上站起来，开始在屋里踱来踱去，宛如一头关在笼子里的狮子一样烦躁不安。

「怎么回事？」她问道，「出了什么事？」

「我不知道，」他说，「只是觉得有些情节对不上。」

「你说对不上是什么意思？」

「就是互相不符。这些情节表面上看没有什么，只是有一两个环节联系不紧密，而正是这些环节才是最重要的。这里面一定有问题。」

「你知道是什么问题吗？」

「现在还不知道，不过我会知道的。」

她向办公室外间走去，走到门口时停下脚步，焦虑地看了他一眼，眼里充满了炽热的爱。

他伸着个脑袋在屋里踱来踱去，拇指放在衬衣袖孔里，两眼不转睛地注视着地毯。

七

当佩里．梅森给皮特．多克斯打电话时，已是五点差十分了。

「皮特，我是佩里．梅森。你对我有什么评价？」

「不怎么样。」多克斯说，他那急躁、爱发牢骚的语气里带了一丝幽默成分，「你这个人太好战了，谁要帮你都会遇到麻烦，你对你的当事人有点热心过头了。」

「我并没有热心过头，」梅森说，「我只不过要申明他没有疯。」

多克斯放声大笑起来。说：

「在这个问题上你肯定是正确的。他没有疯，他耍起花招像狐狸一样狡猾。」

「你们怎么办呢？有行动吗？」

「没有，弗利到我这儿来了一趟，他怒气冲冲，想让我们立即签发一份逮捕状，他想把天翻个底，不过他又不太想惹公众注目。他让我先等着，他还会跟我联系。」

「那你后来听到他的消息没有？」

「听到了，大约在十分钟前。」

「他说了什么？」

「他说他妻子从一个小镇给他拍了份电报，我想这个小镇就是米德威克镇吧，她乞求他不要将事情张扬出去，成为新闻报导的话题。她说那样对他个人并没有什么好处，而且还会给其他人造成严重伤害。」

「这事你怎么办？」

「哦，和往常一样先搁置起来再说吧。这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不就是一个男人的妻子跟另一个人私奔了吗。他们是成人，自由人，已经过了二十一岁啦，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当然，如果他们在某些公共场合公开地勾搭成奸，那么就应该由那些社会团体去处理。而我们是不可能耗费大量的金钱和时间将一个不愿回家的妻子送到她的丈夫身边。

「当然，他完全可以对你的当事人卡特赖特进行民事诉讼，听他早上说话的口气，好像是要起诉他离间他们夫妻的感情，还有其他一些罪状，但我觉得他对这件事的态度有所改变。」

「好了，」梅森说，「我只想告诉你我个人的看法。我一开始就对你很公平，给了你一次机会让你请一位医生到场对卡特赖特进行检查。」

「毫无疑问，他不是个疯子，」多克斯说，「下次见面我请你抽烟。」

「不必了，我还准备给你买烟呢。」梅森说，「其实我马上就要给你送一箱烟，你要在办公室待多久？」

「大约十五分钟。」

「请别走远。」梅森说，「烟马上就送到。」

他放下电话，走到办公室外间的门口对德拉说：「给审判厅前面那条街对面的售烟亭打个电话，让他们给皮特．多克斯送一箱五十五美分的烟，我来付钱。」

「好的，先生，」她说，「你给多克斯打电话时，德雷克先生给你打了个电话，他说有情况要告诉你。我让他过来并告诉他你急着要见他。」

「他现在哪儿？在他办公室吗？」

「是的。」

「好吧，」梅森说，「来后直接领他进来。」

他走回办公室，刚一坐下门就开了。保罗．德雷克依然迈着他那拖沓的步子走进来，看上去不急不忙，其实不等看门人关上门，他已在梅森律师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抽上一根烟了。

「发现了什么情况？」梅森问道。

「很多情况。」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笔记本。

「有那么多情况需要看着笔记本说吗？」梅森问。

「当然有，你还得给它们付一大笔钱呢。」

「花多少钱我不在乎，我需要掌握情况。」

「好了，现在总算把情况搞到手了，为了这些情况，我打了无数次电话，电话线都要烧着了，还请了两个有关的代理机构专门调查此案。」

「那些就不用提了，告诉我事情的真相。」

「她不是他的夫人。」保罗．德雷克说。

「谁不是？」

「在米尔帕斯路四八八九号和弗利住在一起取名伊夫林的那个女人。」

「这并没有什么可惊讶的，」梅森说，「实话告诉你，保罗，这也是我让你来调查此案的原因。我早就想象着她不是。」

「你怎么会有这种念头？是根据卡特赖特提供的情况吗？」德雷克问。

「你先把知道的情况告诉我吧。」梅森说，

「好吧，那女人的名字不叫伊夫林，那只是她姓名中间的字。她名叫波拉，全名叫作波拉．伊夫林．卡特赖特。她是你的当事人卡特赖特的夫人。」

梅森慢慢地点头笑了笑，说：「这一点我也不感到奇怪。」

「也许我说的一切你都不会感到惊奇，」德雷克边说边翻着他的笔记本：

「这里有条秘闻：克林顿．弗利真名叫克林顿．福布斯。他和他的妻子贝西．福布斯住在圣巴巴拉，他们与阿瑟．卡特赖特和波拉．卡特赖特的关系很友好。克林顿．福布斯与卡特赖特夫人之间的关系从友谊发展到亲密，最后双双私奔。贝西．福布斯和阿瑟．卡特赖特都不知他俩的去向。这件事在圣巴巴拉成了一大丑闻。他们整天跟上流社会的人打交道，因此，可以想象人们对这条丑闻是如何的津津乐道。福布斯个人很富，他将自己全部财产变卖成现金随身带走以免留下后患。他们是坐汽车走的，走时未留任何线索。

「然而卡特赖特还是千方百计找到了他们。我不知道他是怎样找到的。他跟踪福布斯并发现克林顿．弗利实际上就是克林顿．福布斯，而那个名叫伊夫林．弗利的女人实际上就是他的妻子。」

「那么，卡特赖特为什么要租下与弗利毗邻的那套房子对他暗中监视呢？」梅森慢条斯理地问道。

「他还能干些什么呢？」德雷克说，「那女人是自愿离开他的，她丢下他跟别人跑了，他不可能走过去跟她说，我的宝贝，我来了。然后让她重新投入他的怀抱。」

「你还没明白我的意思。」梅森说。

德雷克注视了他一会儿，然后说：

「你的意思是他在密谋报复他？」

「对。」梅森说。

德雷克侦探慢悠悠地说：「可他煞费苦心抛出的报复计划只不过是控告一条嚎叫的狗。那算不上什么报复，你听说过吗，有位丈夫因另外一个男人与其妻子寻欢作乐便将这个男人的伞割了一个洞。」

「慢着，」梅森说，「我不是在开玩笑，我是认真的。」

「行了吧。」德雷克说，「就算你是认真的，那对我们又有什么不同？」

「地方检察官认为卡特赖特控告那条嚎叫的狗，只不过是为了调虎离山将弗利引出家门，以便与弗利夫人私奔。」梅森说。

「这有什么不对？」德雷克问道。

「这讲不通。」梅森说，「首先，他为什么要煞费苦心地将弗利引出家门？其次，卡特赖特事先已与他的妻子交谈过几次，他们彼此已经知道对方在哪儿，这些谈话一定是在弗利不在的时候进行的。既然他们已经决定重归于好、破镜重圆，卡特赖特为什么不到弗利家，将弗利骂一顿，然后将自己的妻子带走呢？」

「也许是因为他没有那个勇气，生活中也有像他这样的人。」德雷克说。

「好吧，就算你说得对，他要求助于法律对吧？」梅森耐心地说。

「是。」

「他在法律面前控告弗利与他的妻子未婚同居，让法律干涉这件事，这样不是更简单吗？或者，他也可以雇我做律师，我会马上到弗利家将那个女人拖出来；或者如果那个女人愿意，她也可以自己离开那个家。无论怎样卡特赖特都享有一切法律权利。」

德雷克摇摇头，说：「这应该是你的事了。你让我做的事就是获取事实，对这些事进行综合分析应该是你自己的事。」

梅森点点头。

「你认为发生了什么事？」德雷克问。

「不知道，」梅森说，「但我可以告诉你事情相互不符，也说不通，而且我们考虑的越细就越发现它说不通。」

「那么，你现在代表谁呢？」德雷克问。

「我也不能完全肯定，」梅森慢慢地说，「我代表阿瑟．卡特赖特，但也可能代表他的夫人，或者代表弗利的夫人。顺便问一下，弗利的夫人后来怎么样？」

「你是问贝西．福布斯吗？」德雷克问道。

梅森说：「贝西．弗利也罢，贝西．福布斯也罢，反正都是一个人。」

「我还没有打听到她的行踪。自然她觉得很丢人，所以离开了圣巴巴拉，但我们不知道她去哪儿了。一个女人对这类事情的感受你是知道的，特别是当她的男人事先没有给她任何警告，便与一位朋友的妻子消失得无影无踪的时候。」

梅森拿起自己的帽子，说：

「我去跟这位克林顿．福布斯，现化名为克林顿．弗利的人谈谈。」

「噢，他可是个来者不拒的人，你可能要多操心点儿。他是个好战分子，生性暴躁。这个情况是我在圣巴巴拉查看他的档案时了解到的。」

梅森漫不经心地点点头。

德雷克说：「这些话别人永远也不会对你说的。他们永远也不会说你没有勇气，你去只能是自找麻烦。」

梅森摇了摇头，迟疑片刻，然后又走回桌子前面坐下，拿起电话说：

「德拉，请给我接通克林顿．弗利的电话。他住在米尔帕斯路四八八九号。我想亲自和他谈谈。」

「你想干什么？」德雷克问道。

「我要先跟他预约一下，免得空跑一趟还要付出租车费。」

「如果知道你要去，他会雇两个打手把你撵出去。」德雷克用警告的语气说道。

梅森固执地说：「等我跟他谈完话，他就不会这样做了。」

德雷克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然后点燃一支烟，说：

「傻子才会去跟他斗。」

「不，我不傻，」梅森说，「你不要忘了我是代表我的当事人。我是一个用钱雇来的斗士，我必须入场搏斗，这也正是别人雇我的目的。如果我优柔屈服，不能冲锋陷阵，投入战斗，我就不配干现在这一行。我是位斗士，一位被人雇用的斗士，在这个世界上我所有的一切都必须经过斗争而获得。」

电话铃响了，梅森拿起听筒，听见德拉．斯特里特说：「弗利的电话接通了。」

电话里传来弗利激动洪亮的声音：

「喂，喂。」

梅森说：「弗利先生，我是梅森律师。我想和你谈谈。」

「我没有什么可跟你谈的，梅森先生。」

「我想和你谈一下一位住在圣巴巴拉的当事人的事。」梅森说。

对方沉默了一会儿，电话里只有蜂鸣器的嗡嗡声。接着又是弗利的声音，但音调好像降了一个调似的。

「这位当事人叫什么名字？」他问。

「我们暂且叫她福布斯。」

「是男还是女？」

「是一个女人──一位已婚女人。他的丈夫甩下她跑了。」

「那你要见我干什么？」弗利追问道。

「见到你后再给你解释。」

「好吧，什么时候来？」

「越快越好。」

「今晚八点半怎样？」

「能否把时间定的再早一些？」

「不行。」

「好吧，今晚九点我到你那里。」梅森说完挂上了电话。

德雷克忧心忡忡地摇了摇头，说：

「你这是在冒险。最好让我和你一块去。」

「不行，」梅森说，「我要独自一人去。」

「好吧，」德雷克说，「不过我要告诫你，那个人的情绪很危险，你最好做好准备以防不测。」

「你这是什么意思？」

「带上一把枪。」德雷克说。

梅森摇摇头，说：

「我只带上两只拳头和我的脑袋，这就是我战斗的武器。有时我也带枪，但很少用它。带枪不能锻炼人，它会使人完全依赖枪。战斗中最有效的武器就是一个人的力量。」

「随你的便吧。」德雷克说。

「那位管家的情况呢？」梅森问道，「你还没有告诉我有关她的情况。」

「管家没有改名。」

「你是说在福布斯改名为弗利之前，她就和他在一起吗？」

「是，她叫西尔马．本顿夫人。她的丈夫死于一场车祸。福布斯在圣巴巴拉期间雇她当了自己的私人秘书，她陪同他到处旅行。但奇怪的是卡特赖特夫人显然不知道西尔马．本顿是福布斯雇用的秘书。这位年轻女人是作为管家跟着他们到这里来的。卡特赖特夫人从来就不知道她曾经是福布斯的秘书。」

「这很奇怪，是吧？」

「也不很奇怪，你知道，福布斯在圣巴巴拉有一个交易所，显然他对这个地方很保密，因为当时他正在将自己的财产变卖成现金。毫无疑问，这位秘书对他的行动猜到了一大半，后来是他不愿意把她丢下，还是她不愿意被他抛弃，这个问题我还没搞清楚，反正她最后便跟他一起走了。」

「那个中国厨师的情况呢？」

「他是新来的，是他们在这里雇的。」

梅森耸了耸自己宽阔的肩膀，说：「这些听起来都很可笑，不过晚上我再跟你细谈。你最好守在你的办公室，这样如果我需要了解情况，可以给你打电话。」

「好吧，」德雷克说，「但我不妨告诉你，我要派两个人在屋外监视那套房子。你知道，我们已经派了一名暗探跟踪弗利，我还准备再派一名，这样如果出现任何情况，你只需要踢一下窗户，或其他什么东西，这两个人就会冲进去。」

梅森摇摇头，那样子就像一名职业拳击家极不耐烦地甩着眼睛前面的头发。

「见鬼吧！」他说，「不会出现任何麻烦。」

八

几颗明亮的星星像宝石一样镶嵌在天空，在星光的映衬下，弗利的住宅显现出自己黑色的轮廓。这时从南边吹来一股凉风，微微带着湿气，预示着后半夜将会被乌云笼罩。

佩里．梅森看了看手上的夜光表，时间正好是八点半。

他回头瞥了一眼身后，只看见出租车的尾灯消失在拐弯处，根本就没有看到派来监视的暗探的影子。他迈着沉着坚定的步伐登上水泥路与走廊之间的台阶，来到房子的前门。

门虚掩着。

梅森找到门铃，用拇指按了一下。里面没有回声。

过了一会儿，又按了一下，还是没有回声。他看了看表，烦躁不安地皱着眉头，沿着走廊走了几步又止住了，回身猛烈地敲打着门，里面仍无回声。

他跨过门口向走廊望去，看到书房门缝里透着一丝光亮，于是快步走过去，敲了敲门。

里面没有回声。

他转动旋钮，猛地推开门。

门只开了一小半就碰到一个物体上──一个沉甸甸软乎乎的东西。

他灵巧地从这点小口钻进去，发现堵住门的物体原来是条警犭。只见牠侧卧在地上，胸部和头部各有一个弹孔，血从弹孔中流出。由于他刚才推门移动了一下牠的身子，血迹涂得木地板上到处都是。

梅森抬头环顾书房，开始没有发现什么，然后他发现书房的那一头有一个黑乎乎的影子，从黑影中伸出一个浅灰色的东西，仔细一看，原来是一只握着拳头的手。

梅森绕过桌子，打开了一盏落地式台灯，以便将角落里的东西看得更清楚些。

这时，他看见克林顿．弗利直挺挺地倒在地板上，伸出的那只手紧握着拳头，另一只手折压在身子下面。他身着棕色的法兰绒睡衣，赤脚穿着一双拖鞋。他浑身是血，身体旁边还渗出了一滩鲜红的血。

梅森没有碰这个尸体，他身子向前倾了一点，看见睡衣里面穿着运动衫，运动衫后颈部分拉链开着。

他还发现距尸体七英吋左右的地方有一把自动手枪。

他又转身看了看尸体，发现额上有点白东西，弯下腰仔细观察，原来是一点刮脸液泡沫。他右脸有一部分地方刚刮过，因为那里明显地留着刮胡刀刮过的痕迹。

梅森走到他上次来访时用过的电话机旁边，拨了一下保罗．德雷克办公室的电话，过了一会儿听见德雷克慢条斯理地问话声。

梅森说：「保罗，我是梅森。我现在在弗利家中。你能跟你派来监视这套房子的人取得联系吗？」

「五分钟后他们会打电话来，」德雷克说：「我要求他们每隔十五分钟报告一次情况。有两个人在监视那套房子，其中一个每隔十五分钟回一次电话。」

「好吧，他们再打电话时，让他们立即去你的办公室。」梅森说。

「两个人都来吗？」德雷克问。

「都去。」

「有什么好事情？」

「待会儿我会告诉你，」梅森说，「你让他们不要监视了，赶快回到办公室，我要找他们谈谈，你明白吗？」

「好吧，我明白了。还有什么事吗？」德雷克说。

「还有，我希望你能加倍努力找到卡特赖特和卡特赖特夫人。」

「我已经派了两名侦探找他们去了，他们随时都有可能向我报告。」

「那么再增派两名，悬赏也行，想别的法子也行。听着，我还有一件事。」

「好吧，说吧。」德雷克说。

「我希望你能找到福布斯夫人。」

「你指的是被弗利甩到圣巴巴拉的那位妻子吗？」

「是的。」

「我正在追踪她，现在已有了一点线索，我已派人调查去了，随时都有可能找到她。」

「好，再多派几个人，一定尽力去找。」

「知道啦！」德雷克说，「现在请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要这样大动干戈？你和弗利的约会订在八点半，而现在才八点三十八分你就从他家打电话过来了。你和他达成共识了吗？」

「没有。」

「那么发生了什么事？」德雷克问道。

梅森说：「我认为你最好先把我交给你的事办完。」

「好吧，」德雷克说，「我什么时候可以见到你？」

「不知道。我必须办理一些手续，可能要过一会儿才能见到你。不过让那两个监视房子的暗探回去，将他们隐蔽起来，必要的话将他们锁在你办公室里。在我回来之前不要让别人跟他们交谈。你明白了？」

「好吧。我希望你最好能告诉我究竟是怎么回事？」

「稍后你会知道的，不过现在一定要把他们俩看紧。」

「我会把他们俩关起来的。」德雷克承诺道。

梅森挂了电话，然后又给警察局拨电话。

接电话的是个男人，声音听起来有些不耐烦似的。

「是警察局吗？」梅森问。

「是。」

「立刻记下我说的话。」梅森说，「我是佩里．梅森，一名律师。我现在在米尔帕斯路四八八九号克林顿．弗利的住宅。我跟弗利先生约好了今晚八点半到他家，我来后发现大门没有关，我按了几下门铃，但没有人回答。我回身穿过走廊来到书房，发现克林顿．弗利已经死了。他身上中了两枪，可能还不止两枪，是用自动手枪近距离打死的。」

接电话的人突然来了兴趣，问：

「房号多少？是米尔帕斯路四八八九号吗？」

「对。」

「你叫什么名字？」

「佩里．梅森。」

「你是佩里．梅森律师？」

「是。」

「谁和你在一起？有人和你在一起吗？」

「没有。」

「屋里还有其他人没有？」

「据我所知，没有。」

「那你就待在那里别走，不要碰任何东西，也别让任何人进来。如果屋里还有其他人，让他们不要走，我这就派缉捕队过去。」

梅森放下电话，取出一根烟，沉思了一会儿，将烟盒放回口袋里，然后走回书房。他迅速地将书房搜索了一遍，然后穿过书房后面朝卧室开着的一扇门继续搜查，他发现卧室里亮着一盏灯，床上铺放着一件晚礼服。

梅森穿过卧室走进一间浴室，看见里面的脸盆架上有一把保安剃刀，还有刮脸液和一把刷子，这些东西上面还粘着泡沫。安全剃刀曾经用过。

在通向浴缸的水管上，缠了一条拴狗链，狗链旁边有一盘水，另一边还有一个空盘子。梅森跪下看着这个空盘子，见盘底油腻腻的，盘子边缘上有几粒东西，像是喂狗的罐头食品。

拴狗链的另一头有一个弹簧扣，只需将弹簧扣的两个尖头捏在一起就可以松锁，释放拴在链上的狗。

梅森走回书房，没有管那具死尸，而是仔细地查看那条死狗。只见牠脖子上套着一个项圈，因为年深日久项圈已经磨损。项圈上有一块银牌，上面刻着：「王子。克林顿．弗利的财产。米尔帕斯路四八八九号」。项圈上还有一个环，浴室里那条拴狗链上的弹簧扣叉头刚好可以插进去。

为了避免碰到东西，梅森小心翼翼地在室内移动。他再次走出书房，穿过卧室来到浴室进行检查。他在浴缸下面发现了一条毛巾，拉出毛巾一看，它仍是湿的，举到鼻子跟前闻了闻，闻到一股刮脸液的味道。

当他整好毛巾，将它塞到原处时，听到远处传来一声警报声，还有警车剎车的声音。梅森经过书房出来，走到走廊里。他离开书房时发现，要是不将那条死狗往里移一点，就连他自己也难以挤出来。

他沿走廊走到前门，只见官员们正踏着沉重的脚步朝他走来。

九

耀眼的白炽灯光强烈地照在佩里．梅森的脸上。

在他右边的一张小桌子上坐着一位速记员，他正在记录梅森说的一切。

在他的对面霍尔库姆探长注视着他，眼睛里面交织着疑惑不解和怒不可遏的神情。还有三个缉捕队员坐在周围的阴暗处。

「你没有必要如此虚张声势。」梅森说。

「何谓虚张声势？」霍尔库姆探长问。

「灯光打得这么亮，还搞来这么多人。不过我是不会被他们唬胡涂的。」

霍尔库姆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说：「梅森，你是在故意隐瞒。我们想知道你还在隐瞒什么，人被杀了，而我们又发现你在杀人现场徘徊。」

「换句话说吧，你认为是我开枪打死了他，是吗？」梅森反问道。

「我不知道应该怎么认为，」霍尔库姆怒气冲冲地说，「但我知道有许多迹象表明你代表的当事人有杀人的征兆，还知道你一直站在与那位被害者克林顿．弗利敌对的一面。我们不知道你到那里想干什么，不知道你是怎样进到那屋里面的，也不知道你想保护谁，但能肯定你是想保护某个人。」

「也许我是想保护我自己。」梅森说。

「我正要这么想。」霍尔库姆说。

梅森用对事情下结论的口气说：「这表明你是一位多么出色的侦探。如果你肯动一下你的脑筋，就会想到我是个律师，代表的利益和克林顿．弗利有着极其重要的关系，仅就这一点，弗利也会在我面前检点自己的言行，他应该以非常正规的礼节接待我。我根本就不是一个他穿着浴衣，脸只刮了一半，随随便便可以接待的朋友。」

霍尔库姆说：「无论谁干这种事，他都会破门而入。发生的第一件事就是那条狗听到闯入者的声音，狗的耳朵理所当然应该比牠主人的耳朵灵。主人放开了狗，你为了自卫不得不开枪将狗打死。听到枪声后，克林顿．弗利跑进屋里想看看发生了什么事，而你又给了他一枪。」

「你对自己的推断很满意吗？」梅森问道。

「情况好像就是这样。」

「那么你为什么还不逮捕我？」

「我敢向天发誓，如果你对这个问题交待不清楚，我肯定会那么做的！我一生中还从未遇见过一个像你这样在谋杀案中含糊其词的人。你说你八点半和弗利有个约会，但你又不能提供证据证明。」

「我应该提供什么样的证据？」

「你预约的时候难道就没有人听见吗？」

「我记不清了。我对这个预约并不是十分重视，只是随便约了一下。」

「那么你去那里坐的出租车是什么样的呢？」

「只能告诉你它是一辆兜客的出租车，我记不清是哪一种车。」

「你有没有看出租车收据？」

「当然没有。我怎么会有那个心思去收藏那些收据呢。」

「那你把票扔到哪儿去了？扔到人行道上了吗？」

「我有没有看到那张票都记不清了。」

「你难道也记不清出去时坐的什么样的出租车吗？是黄顶还是红顶的？」

「见鬼去吧！告诉你我记不清这些细节，我没想到我做的一切事情都要受到盘问。我要告诉你，作为一名侦探，你发了一次虚假的警报。从你主观臆断的谋杀情景，可以看出你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为了引诱对方说出真情，霍尔库姆故作惊讶地说；

「噢，这么说你知道发生了什么，是吗？」

「我和你一样在周围看了看。」梅森说。

「好吧，如果你真的高明，那就请你告诉我们吧。」霍尔库姆嘲讽地说。

梅森说：「首先，当凶手进入房间时，狗是拴着的。克林顿．弗利出去看到来人，并且和他谈了一会儿话，然后转回来松开了那条狗。就在这时，狗被开枪打死了，之后克林顿．弗利也被打死了。」

「你凭什么这样说？」霍尔库姆问，「你好像还很肯定。」

梅森辛辣地讽刺他说：「浴缸下面有条半隐半露的毛巾你发现了吗？」

「毛巾怎么了？」

「那条毛巾上有刮脸液。」梅森说。

「这又怎么啦？」

「这条毛巾是在克林顿．弗利松开狗链时掉在那儿的。你知道，男人在刮脸时不会将刮脸液放在毛巾上，只有当他擦掉脸上的刮脸液时才会将它粘到毛巾上。如果他正在刮脸，突然来了个人，他就会匆匆忙忙地擦掉脸上剩余的刮脸液。而克林顿．弗利在狗第一次叫，或者说在他自己听到有人闯入时，并没有擦脸上的刮脸液，他走进另一间房子想知道狗为什么叫，却看见了一位闯入者，他和这个人谈了片刻，他一边谈话一边用毛巾擦掉了自己脸上的刮脸液。这时发生了某件事使他走回浴室松开了拴狗链。也就是这时闯入者开了枪。如果你根据毛巾上有刮脸液这一事实用心去想一想，而不是想一些愚蠢的问题，就可以找到全部答案。」

房间里顿时一片寂静。这时，在强光周围的阴影中有一个人喊道：「是的，我看见过那条毛巾。」

梅森继续说：「如果你们这帮家伙能认识到那条毛巾的重要性并将其保存起来做为证据，或许可以推断出这个凶杀案是怎么发生的。如果对那条毛巾分析一下，就不难发现它上面的刮脸液是从克林顿．弗利的脸上擦下来的。你们注意到没有，他颏上还留了一点刮脸液，但不多──不足以使我们认为他是正在刮脸时被人打死的，因为他脸躺的那块地板上没有刮脸液的痕迹。告诉你吧，他把刮脸液擦到毛巾上了。」

「我不明白他为什么不先擦干净自己的脸，再去看另一个房间里的人是谁。」霍尔库姆不由自主地争辩说。

梅森说：「事情很简单。他是在松开狗链的那一瞬间丢下毛巾的。如果他一开始就打算松开狗链，那他就不会擦掉脸上的刮脸液。他会先松开狗链，再走出去，顺手擦掉脸上的刮脸液。」

「那么阿瑟．卡特赖特现在何处？」霍尔库姆问。

「不知道，前几天我还找他，管家说他已经出去了。」

「听西尔马．本顿说他和弗利夫人私奔了。」

「是，她给我也说过。」

「克林顿．弗利对皮特．多克斯也是这么说的吧？」

「我知道。你还要重复一遍吗？」梅森不耐烦地说。

「不，不是想重复，」霍尔库姆厉声说道，「我只是想告诉你情况可能是：你的当事人阿瑟．卡特赖特和弗利夫人私奔了，当他听到弗利夫人倾诉自己在丈夫手里遭受的虐待时，又转回来决意杀死克林顿．弗利。」

「而你们唯一的证据就是卡特赖特与弗利之间有矛盾，并且和他的夫人私奔了。是吗？」

「这个证据就足够啦。」

「好吧，」梅森说，「我这就推翻你们的推论。如果情况真像你们说的那样，卡特赖特又返回了弗利家，那么他回来的目的就是要杀死他，是吗？」

「我认为是这样的。」

「既然这样，他就应该走进房子，看见弗利后用枪对着他『砰、砰』两枪，而不会在弗利擦脸上的刮脸液时站在那里与他争辩，更不会静静地站在那里让弗利返回去松开一条凶猛的警犭。你们这帮家伙的毛病就是发现一个死人后，立刻就开始找最可疑的人，而不是找证据，并弄清楚这些证据能够提供什么情况。」

「你说能提供什么？」霍尔库姆问道。

「真见鬼！」梅森不耐烦地说道：「到目前为止这个案子的侦破工作差不多都是我一个人做了。我不打算替你们做完所有工作。你们干这些事可以领到钱，我就没有。」

「据我们了解，时至今日你为这个案子也领了不少钱吧。」

梅森打了个呵欠，说：

「这是干我这一行有利的一面，探长，但相对来说，也有不利的一面。」

「你能举例说明吗？」霍尔库姆好奇地问。

「例如，干这一行的人必须完全依靠自己的能力获取报酬。」梅森说，「我之所以能获得丰厚的报酬就是因为我证明我有能力做某件事，而你们就完全不同，如果纳税人不是每月给你们支付薪水，而是要等你们交出案子结果后再给你们付钱，那么你们就有可能挨几个月饿──除非你们表现得比现在聪明。」

「行了吧，」霍尔库姆用气得发颤的声音说，「不许你在这里侮辱我们，你这样做没什么好处，你应该放明白些，梅森。在这个案子里，你不仅仅是一个律师，而且还是一个嫌疑犯。」

「我猜你会这样想，」梅森说，「因此我才说这些话。」

霍尔库姆宣布说：「听着，梅森。你说你八点半到那儿的，如果你不是在撒谎，就是故意含糊其词想把事情搞乱。检查结果表明弗利是在七点半至八点之间被害的，当缉捕队赶到现场时，他已死了四十多分钟。你只需说明七点半至八点之间你在哪里，就可免除对你的嫌疑。你究竟为什么不愿意跟我们合作？」

梅森说：「我告诉你我就是不知道自己那时在干什么。我甚至连表都没有看过。我出去吃了个晚饭，四处蹓跶了一会儿，抽了支烟，去了趟办公室，然后又回到街上，散了散步，一边想问题一边抽烟，然后就搭上一辆拉客的出租车赴约去了。」

「约会时间是在八点半？」

「是。」

「你能证明这一点吗？」

「当然不能。我为什么要证明我每次约会的时间呢？我是个律师，会见所有的人都要约时间，我一天要和许多人约会。事实上，我不能证明这个约会时间并没有什么可值得怀疑的，相反它正好表明这只不过是一次与本人业务有关的一般性约会。

「如果我能给你举出十多个证人证明我和克林顿．弗利约好要谈某件事，你立刻会感到奇怪，问我为什么要煞费苦心地证明约会的时间。如果你还有一点头脑的话，就会这么想。

「噢，还有一件事。请问我是不是可以七点半到那个房子里杀死弗利，随即乘出租车返回，然后再换乘一辆出租车于八点三十分到那里赴约呢？」

屋子里面寂静无声，过了一会儿，霍尔库姆说：「依我看，完全可以。」

「关键就在这儿，」梅森说，「只有当我像刚才说的那样做的时候，我才可能记住八点三十分载我到弗利住宅去的那辆出租车号码，并搞些证人来证明我约会的时间是八点三十分，是吧？」

「我不知道你究竟干了些什么？」霍尔库姆怒气冲冲地说，「在这个案子里你做的任何事都毫无逻辑，而且还要一味地愚蠢下去。你为什么就不能对我们开诚布公，坦白交代，然后回家睡觉，让我们来调查这个案子呢？」

「我并没有阻止你们调查此案，」梅森说，「也不希望让这些刺眼的强光照射着我的脸，你们这些侦探坐在周围注视着我的脸，以为通过我的面部表情可以发现什么蛛丝马迹似的。如果你们能关上灯，坐在黑暗中冷静地思考一会儿，也许会比你们围坐在旁边观察我的脸看得更清楚。」

「行啦，我渴望看到的并不是一张脸！」霍尔库姆恼羞成怒地说。

「西尔马．本顿呢？」梅森问，「她当时在干什么？」

「她完全能够提出自己不在犯罪现场的证据，她对自己每分钟在干什么都能说的清清楚楚。」

「随便问一下，探长，你当时在干什么？」梅森问道。

霍尔库姆探长十分惊讶地问：

「你是问我吗？」

「当然是问你。」

「你想把我当成嫌疑犯？」他问道。

「不，」梅森说，「我只是想问你当时在干什么。」

「我当时在来办公室的路上，」霍尔库姆探长说，「我当时坐在汽车里，在从家到办公室之间的某个地方。」

「能找到几个证人证明这一点？」

「别开玩笑了。」

梅森说：「如果你肯动一下脑筋，你就会明白我不是在跟你开玩笑，我是非常认真的。你能找到几个证人？」

「当然一个也找不到。但我可以证明我在家的时间和我到达办公室的时间。」

「关键问题就在这里。」梅森说。

「此话怎讲？」霍尔库姆问。

梅森说：「你应该怀疑西尔马．本顿那无懈可击的证明自己不在杀人现场的证据。如果一个人能够铁证如山地证明自己每时每刻都在干什么，而不在犯罪现场，说明这个人确实费尽了心思以自圆其说。这样做的人不是参与了凶杀犯罪，有意的伪造自己不在犯罪现场的证据，就是知道有人要行凶，因此才会煞费苦心地提供自己不在犯罪现场的证据。」

房间里很长时间鸦雀无声。然后霍尔库姆略有所思地说：「如此说来，你认为西尔马．本顿知道克林顿．弗利会遇害吗？」

「我根本就不知道西尔马．本顿知道什么或不知道什么。」梅森说，「我只是告诉你，一个人能够提供充分的证据证明自己不在犯罪现场，通常是有一定原因的。在日常生活中，一个人很难对自己每分钟在干什么都能提供证明，他和你一样，不能证明自己每时每刻在干什么。我敢打赌，这间房子里没有一个人能够找到证人完完全全地证明他们在今晚七点半到八点之间的每一分钟在干什么。」

霍尔库姆不耐烦地说：「肯定不能证明。」

「确实，」梅森说，「如果你们不是如此愚蠢的话，我上面的陈述不仅可以证明我无罪，还完全能证明我的清白。」

「但是，你不能证明你是八点半到弗利住宅的。没有人看见你去那里吗？没有人知道你有约会吗？没有人让你进去吗？没有人正好在八点半时看到你吗？」

「当然可以，」梅森说，「我自己就可以证明。」

「你如何证明？」霍尔库姆问。

梅森说：「用事实证明。八点半过后不久我就给警察局打了电话，向他们报告了这个凶杀案。这个事实表明我八点半在那里。」

「你知道我不是问这个，」探长说，「我是问你能证明自己正好是在八点半到那里的吗？」

「当然不能。你们不是已经问过了吗？」

「是问过了。」霍尔库姆说着站起身来，「梅森，你赢了，我准备放你走。你在这个镇上小有名气，需要时我们还会找你。不妨告诉你，我并没有真的认为你就是凶手，但我十分肯定你在庇护某个人，这个人就是你的当事人。我要告诉你你的行为不仅没有包庇得了他，反而使我更加疑心了。」

「请你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梅森问道。

霍尔库姆慢条斯理地说：「我认为阿瑟．卡特赖特和弗利夫人跑了，卡特赖特听了她控诉弗利虐待她的罪状后，又回来开枪打死了弗利。我还认为卡特赖特给你打了电话，告诉你他自己干了什么事情，并想自首，而你却告诉他先别动，等你到了那再说。你去后打发卡特赖特匆匆去了某个地方，然后你等了十五至二十分钟后才给警察打电话。其实很有可能是你擦掉了死人脸上的刮脸液，将沾了刮脸液的毛巾放在拴狗链旁边的浴缸下。」

「那我成了什么人了？一个事后从犯？」梅森问道。

「这不是没有可能。」霍尔库姆说，「如果我能证明这一点，我会让你吃尽苦头的。」

「很高兴听你这么说。」梅森说。

「我说什么了？」霍尔库姆粗声粗气地问。

「你说如果能证明那一点就要让我尝一尝苦头。从你现在的行为看，我认为你不管能否证明什么，你都在有意让我吃苦头。」

霍尔库姆不耐烦地做了个手势，说：「走吧，离开这儿。做好准备，我们可能还会进一步审问你。」

「好吧，」梅森说，「只要你们愿意。如果问话已经结束，请关上这该死的灯，它照得我头都疼了。」

十

佩里．梅森坐在保罗．德雷克的办公室。德雷克坐在一张破旧的小桌子后面的转椅上，身子摇摇晃晃弄得椅子嘎吱嘎吱作响。在他们的对面，有两个男人极不自然地坐在靠墙而立的硬靠背椅上。

「你有什么主意？」德雷克问道。

「你指哪件事？」梅森反问道。

「召回两名侦探。」

「事情很简单，因为我已经掌握了我要了解的一切情况，而且不想让他们被别人发现。」

「附近发生了什么事？」德雷克问。

「我不知道，」梅森说，「我根本不知道将会发生什么事，但我想最好将这两名侦探召回你办公室。」

「听着，梅森，在这件案子上你还有很多情况没有告诉我。」德雷克发牢骚地说道。

「是吗？」梅森说着点燃一支烟，「我认为应该是你弄清楚情况向我报告，而不应该是我弄清情况向你报告。这就是你派去监视弗利住宅的那两个人吗？」

「是，左边那位叫爱德．惠勒，右边那位叫乔治．多克。」

梅森审视着他们，问：

「你们什么时候去监视的？」

「六点钟。」

「你们俩一直在那吗？」

「大部分时间都在。每隔十五分钟我们中间有一个人要去打电话。」

「你们两个家伙藏在哪儿？我走进那套房子时怎么没有看见你们？」

「我们看见你啦。」惠勒咧嘴笑着说。

「你们在哪儿？」梅森重复问道。

惠勒坦白地说：「我们离那栋房子相当远，但是我们所在的地方可以看清楚发生的一切情况，我们带了夜用望远镜，别人看不见我们。在那条街区的中段有套空房子，我们就在那里面的一间房子里。」

「别问他们是怎么进去的，」德雷克慢条斯理地说，「那是职业秘密。」

「好吧，就让我们各自保守自己的职业秘密吧。」梅森说，「我只是想让你们两个小子告诉我究竟发生了些什么事情。」

惠勒从自己外衣口袋里掏出一个软皮笔记本，一边翻一边说：「我们六点钟开始监视，大约在六点一刻时，管家西尔马．本顿出去了。」

「她是从前门出去的还是从后门出去的？」梅森问道。

「前门出去的。」

「她去哪里啦？」

「有个男人把她叫进了一辆雪佛兰牌小轿车。」

「记下驾驶执照号码了吗？」

「当然记下了。号码是六Ｍ九二四五。」

「是哪一种车？双人座、四人座还是双人座敞蓬车？」

「是双人座小轿车。」

「继续说，接下来情况呢？」

「然后是一片寂静。在七点二十五分前没有人进出，七点二十五分刚过──快到七点二十六分时，有一辆切克牌出租车来到住宅前，从车里下来一个女人。」

「你记下车牌号了吗？」

「记下了。但没有记下驾驶执照号，因为这个号在车子的侧面，不容易看见。」

「车牌号是多少？」

「八六─Ｃ。」

「你不会认错吧？」

「不会。我们俩都带了夜用望远镜，而且都查看了这个号。」

「没问题，」另一个侦探说，「我们可以肯定前一辆车的驾驶执照号和后一辆车的车牌号绝对不会认错。」

「好吧，接着往下说。」梅森说。

「有个女人从车上下来走进屋里，然后出租车就开走了。」

「出租车没有在外面等吗？」

「没有。但十二分钟后它又开回来了。显然，这个女人派司机去了某个地方并告诉他做完事情就回来。」

「继续往下说。那个女人怎么样？是个什么样的女人？」

「说不确切。她衣着华贵，穿了件黑色的皮衣。」

「她戴手套了吗？」

「戴了。」

「你看见她的脸了吗？」

「看不清楚。你知道，当时天已黑了，街灯把出租车照得清清楚楚，而车影刚好落在那个女人下车的地方。她迅速沿人行道走到屋前，然后进去了。」

「她按铃了吗？」

「按了。」

「她等了很久才进去吗？」

「不，她过了一两分钟就进去了。」

「看样子会不会是弗利在等她？」

「说不清楚，她走到房子跟前，在前门口停顿了一会儿，然后就进去了。」

「且慢，」梅森说，「你说她按了门铃，你是怎么知道的呢？」

「我见她在门前弯了下身子，我猜她是在按门铃。」

「她有没有可能是在用钥匙开门？」

「有可能，」惠勒说，「细想一下，她有可能是在用钥匙开门。当时我认为她在按门铃，因为我想着她应该那么做。」

「那女人会不会是西尔马．本顿？」

「我想不会。西尔马．本顿出去时穿的衣服跟她不一样。这个女人穿着一件黑色的长皮衣。」

「她在里面待了多久？」梅森问。

「十五分钟──也许是十六分钟。出租车是在她进去后才开走的，十二分钟后出租车又回来了。那个女人是在七点四十二分离开的。」

「你听见有什么骚动没有？听见狗叫或其他什么声响没有？」

「没有。不过我们怎么也不可能听到。你知道我们所在的地方离那套房子有一定的距离。这是我们能找到的最理想的观察点，头儿叮咛我们千万不可被人发现，天黑后我们本来能够走得距那个房子再近一点儿，但是白天如果我们在住宅附近走动，即刻就会被人发现。因此，我们就躲进位于街区的那间屋监视。」

「接下来发生了什么事？」

「那女人坐车走后，啥事也没发生。后来你出现了，你来时坐的是一辆黄色出租车，车号为三六二。按我的表的时间，你是八点二十九分进到里面去的。在此之后发生了什么我们就不知道了。我们给德雷克打了个电话，他让我们马上撤回来，但正当我们开车走时，却听见一连串的警报声，因此我们感到很奇怪，弄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

「好啦，」梅森说，「别再去想那件事了，又没有人付钱让你去想那件事，我们的任务就是监视。明白了吗？」

「明白了。」

「现在我要你们做一件事，」梅森说，「你们去四处寻找那辆车号为八六─Ｃ的出租车司机，并将他带到这儿来。慢，别带他到这儿来，记住他的特征后给我打个电话，我要亲自过去跟他谈一谈。」

「还有别的事吗？」

「没有啦。」梅森说完后回过身来问德雷克，「我给你说的那些人你有没有竭尽全力去打听他们的消息？」

德雷克点点头，说：「梅森，我有事要告诉你，不过先把他们俩打发走吧。」

梅森对那两个人说：「走吧，去出租车行查一下驾驶八六─Ｃ号出租车的司机，找到后立即给我打电话。还有，你们两个在执行任务时最好不要听别人的闲言碎语。」

「你是什么意思？」德雷克问。

「我的意思是，他们是花钱雇来的侦探，不要参与其他任何事情。你明白吗？」

「我明白你的意思，」德雷克说，「你们俩听明白了吗？」

「听明白了。」惠勒说。

「那你们就开始行动吧。」梅森说。

看着那两个人离开了办公室，梅森面容呆板严峻，像花岗岩雕塑一般。他那双沉着的眼睛充满了难以抑制的愤怒的目光。

门关上后，他转身对保罗．德雷克说：「保罗，有人从米德威克给克林顿．弗利拍了份电报，拍电报人声称自己是形式上作为弗利夫人的那个女人，电报大意是请弗利不要对卡特赖特采取任何犯罪行为。我想搞到那份电报的影印件。这事你能办到吗？」

「这事很难办。」德雷克说。

「不管困难有多大，我都希望你能把它搞到手。」

「我将尽力而为。」

「现在就干吧。」梅森说。

德雷克拿起电话，迟疑片刻，然后说：「我最好到另一间办公室打个电话，你先等一会儿，我还有事给你说。」

「我也有许多事情要告诉你，」梅森说，「只是现在还不是时候。」

德雷克走进另一间办公室，随身将门关上。五分钟后又回来了，他对梅森点点头，说：

「我想可以搞到那份电报。」

「好，」梅森说，「告诉我你查明了……」

电话铃响了。德雷克示意梅森安静一会儿，自己拿起电话说了声「喂」，听了一会儿，最后问道：

「搞到地址了吗？」

他点了点头，转向梅森，说：「请记一下好吗？那边桌子上有纸和笔。」

梅森走到桌子跟前，拿起纸笔，说：「讲吧。」

德雷克慢慢地说：「布里德蒙特宾馆七六四号房间，名字叫Ｃ．M．丹杰菲尔德夫人，是吧？」他停顿片刻，朝梅森点点头，说：「就记这些。」然后挂上电话。

「她是谁？」梅森问。

德雷克回答说：「是贝西．福布斯夫人在本市一家宾馆登记时用的名字。你想去见她吗？她的房间号是七六四。」

梅森如释重负的舒了一口气，将纸迭好塞进口袋里，说：

「我们总算有眉目了。」

「你现在想去见她吗？」德雷克问。

「我们必须先见那位出租车司机，」梅森说，「我们得让他到这里来，我没有时间过去啦。」

「这位司机何以如此重要？」

「我要见这位司机，而且要先见他，」梅森说，「我还要找一位速记员记录我们的谈话，还要让德拉．斯特里特回到办公室。」

德雷克冲他咧嘴一笑，说：「你不必为那个女孩担心，她已回到办公室。就在刚才她还打电话问我有没有你的消息，我告诉她你刚给我打了个紧急电话，让我召回那两名跟踪弗利的侦探，我认为一定有重要情况。所以她说她去办公室看一看。」

梅森慢慢点了点头，说：「这才是最珍贵的合作。」

电话铃又响了。德雷克拿起电话说了声「喂」，听了一会儿，然后对梅森说：「那两名侦探已经打听到了出租汽车司机的下落，他们还没有跟他谈，但已知道了他现在在什么地方。」

「叫他们去雇那辆出租车，连车带人全给我带过来。找个借口把他叫来，就说他们让他拉木箱子，或拉其他什么东西。」

德雷克点点头，在电话里传达了梅森的指示，然后挂了电话。他一边看着梅森，一边问道：「下面该干什么了？去你的办公室等他们吗？」

梅森点头表示同意。

十一

那位出租汽车司机极不耐烦地坐在椅子上，他看了一眼梅森，瞟了瞟那两位侦探，然后盯着德拉．斯特里特。

斯特里特坐在椅子上，跷着二郎腿，翻开桌面上的笔记本，对他诚恳地笑了笑。

「你们想干什么？」司机问。

「只是想从你这里了解一些情况，」梅森回答说，「我们正在收集一些与一个案子有关的证据。」

「什么样的案子？」

梅森朝斯特里特点头示意，斯特里特开始用钢笔在笔记本上画写着，笔尖倾泻出一连串奇怪的符号。

梅森慢慢地说：「这是由一条嚎叫的狗而引起的邻里纠纷，现在又出现了一些复杂情况。我们还不知道那些复杂情况到底有多严重，我希望你能明白我要问你的这些问题只涉及因那条狗而引起的邻里纠纷以及双方对对方的控告。」

司机坐回椅子上，说：「行吧，只是我的计程器还在楼下开着呢。」

「那没关系，」梅森说，「计程器上的钱有人付，而且还可以再加上五美元。这下你满意了吧。」

「只要能得到五美元钱就满意了。」司机说。

梅森打开桌子里的一个抽屉，取出一张五美元的钞票递给了司机。

司机将钱装在口袋里，然后咧嘴笑了。

「开始讲吧。」梅森说。

「大约七点一刻，或稍早一些时间，你搭了位乘客，她让你送她到米尔帕斯路四八八九号。」梅森说道。

「原来是谈这件事，是吗？」司机问。

「是。」

「你想知道些什么？」

「那女人是个什么样子？」

「咳！这很难说清楚。我记得她穿一件黑色皮衣，用的是一种特殊的香水。她把一条手绢忘在了车上，我还闻了闻手绢。如果她不来要，我准备将手绢交到失物招领处。」

「她个头有多高？」梅森问。

司机耸了耸肩。

「能不能大概说一下？」

司机看了看四周，脸上露出十分为难的表情。

梅森朝德拉．斯特里特点了下头，说：「德拉，站起来。」

姑娘站了起来。

「和这姑娘一样高吗？」梅森问。

「身高和她差不多。」司机说着用欣赏的目光打量了一下斯特里特，「但她没有这个姑娘这么漂亮，可能比她要胖一点。」

「你还记得她眼睛的颜色吗？」

「不记得啦。我想是黑色的吧，不过也有可能是褐色的。她的声音很特别，说起话来很怪，声音很尖，速度很快。」

「这么说，你对她记不太清楚，是吧？」梅森问。

「是的，头儿。她这种女人你不会，也就是说别人不会记住的。你应该明白是怎么一回事，有许多女孩子上车后待人非常友好，还有许多女孩利欲熏心，上车后大谈生意上的事，而这个姑娘不属于这两种人。」

「你注意她的手了吗？她带戒指了吗？」

「她带着黑手套，」司机肯定地说，「这一点我记得很清楚，因为她在钱包里摸东西时，显得很不方便。」

「我明白了。你把她送那儿后还做了什么？」

「把她送到那里后，她让我看着她直到她走进屋里，然后让我到一个有公用电话的地方去打电话传个话。」

「接着说，电话号码是多少？要你传什么话？」

「那话听起来很奇怪。」

「她写出来了吗？」

「没有。她只是给我说了一遍，教我重复了两次。」

「那是一句什么话？」

司机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笔记本，说：「我记下了电话号码，六二九四五，她让我找阿瑟并且告诉他，他最好立刻去克林顿家，因为克林顿正在和波拉决一雌雄。」

梅森看了一眼德雷克，见他正带着沉思的目光注视着自己，专心致志地思索着什么。

「你转告那句话了吗？」梅森问。

「没有。没人接电话。我打了三次电话然后就回来了。过了一二分钟那姑娘从屋里出来，我又把她送回原地。」

「你在哪里给她搭的车？」

「当时我正在第十马森尼克街附近揽客，是在那里给她搭的车。她让我把她送回原处。」

「你叫什么名字？」

「马森──萨姆．马森。我住在西十九街望钟塔公寓。」

「那条手绢你还没有交上去吧？」梅森问。

马森摸了摸自己的衣服口袋，掏出一条精美的方手帕，拿起来闻了闻。

「就是这种香水的味。」他说。

梅森伸手接过手绢，闻了闻，然后递给德雷克。侦探闻了闻手绢，耸耸肩。

「让德拉闻一下，看她知不知道是哪种香水。」梅森说。

德雷克将手绢递给德拉．斯特里特。她闻了一下然后将手绢还给德雷克，看着梅森点点头，说：「我知道。」

「哦，是什么香水？」德雷克问。

梅森轻轻地摇了摇头，示意她别说。

德雷克迟疑了一会儿，然后将手绢放进自己外衣口袋里，他对出租车司机说：「这手绢留给我们来保管吧。」

梅森急忙说：「慢着，德雷克，我只是给你们传看一下，把手绢还给人家，这又不是你自己的东西。」

德雷克望着梅森，脸上露出疑惑不解的表情。

「快点，」梅森说，「还给他。他必须把手绢放一段时间看看她会不会来拿。」

「我能不能将它交给失物招领处？」司机边问边接过手绢放进自己口袋里。

「不行，」梅森说，「现在不行。你先保管一段时间，我认为那个女人可能会自己来要她的手绢。如果她来要手绢，你问一下她的姓名和地址，明白了吗？你告诉她你必须向出租汽车公司汇报，因为你在电话里已说过要上交一条手绢，你必须打听到那女人的姓名、地址等有关情况。明白了吗？」

「明白了。」司机说，「还有什么事？」

「我想就这些。需要你时我们会找你。」梅森说。

「你把我说的一切都记下来了吗？」司机一边看着斯特里特前面的笔记本一边问道。

梅森随意地说：「全记下了。目的是向我的当事人表明我一直在工作，你知道吧，这一点很重要。」

「当然，」司机说，「我们都得过日子。计程器上的费用怎么办？」

「会有一位小伙子跟你下去付钱。」梅森说，「你一定要保管好那条手绢，一定要搞到那位女失主的姓名和地址。」

「这事很容易。」司机说。

他离开了房间，两个侦探也和他一起出去了。

这时梅森转身问德拉．斯特里特：

「是什么香水，德拉？」

「我碰巧知道那种香水的名称，还可以告诉你用这种香水的女人绝不会是一个干活的女人，除非她是在画中干活。我有位朋友在一家百货大楼的香水部工作，就在前几天她让我闻了一瓶样品。」

「哦，叫什么名称？」梅森问。

「叫『夜来香』」。

梅森站起来在办公室来回踱步，然后突然转身对德拉．斯特里特说：

「去找你这位朋友搞一瓶这样的香水来。不要管花多少钱，要尽快搞到手，然后回办公室等我的消息。」

「佩里，你脑子里在想什么？」保罗．德雷克问。

梅森点点头没有作声。

「我本不想说什么，但我觉得你是在薄冰上溜冰。我很想知道为什么那些报警器朝着弗利的住宅呼啸着发出刺耳的尖叫声，而且不希望你在这件案子中手插的太深。」德雷克一字一句，有板有眼地说，就像把所有事情都看透了一样。

梅森沉着冷静地看了一会儿德雷克，然后说：「你要给我上法律课吗？」

「或许我应该教教你如何才能避免进监狱。我虽不懂法律，但我知道薄冰。」

梅森慢慢地说：「一个不愿在薄冰上溜冰的律师一文不值。」

「假如你踩破了薄冰呢？」德雷克说。

「听着，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梅森说着走到桌子跟前，用食指沿着记录本画了一道线，「这条线代表法律，我会靠近这条线，甚至与它擦肩而过，但是我不会越过它。因此，我自己做任何事情都希望有个证人。」

「你准备干什么？」德雷克问道。

「干很多事，」梅森说，「戴上你的帽子，我们要去很多地方。」

「哪些地方？」

「布里德蒙特宾馆。」

十二

走进布里德蒙特宾馆的第七层，进入人们视线的是一排光泽闪亮的门，走廊宽敞明亮，光线柔和，地毯厚实而富有弹性。

「房号是多少？」佩里．梅森问。

「七六四，」德雷克说，「在拐角处，在这边。」

「好吧。」梅森说。

「你想让我干什么？」德雷克问。

「谈话过程中眼睛放亮，耳朵放尖，但嘴巴闭紧，除非我暗示你插话。」梅森说。

「明白啦！」保罗．德雷克说，「就是这儿。」

梅森敲了敲门。

房里悄然无声。过了几秒钟，梅森又敲了一次，这时听见里面沙沙的响动声和门栓的「咔嗒」声，接着一个女人尖声地问：「是谁？」她说话时很紧张，速度也很快。门「哗」地一声开了。

「一位律师有要事要见妳。」梅森压低嗓门说道。

「我谁都不想见。」那位尖嗓门的女人说。然后开始关门。

当门锁正要恢复到原位时，梅森用脚堵住了门。

「进来吧，保罗。」他说着用肩顶住了门。

那女人发出了一声歇斯底里的尖叫，挣扎着顶了一会儿门，但最后门还是被突然推开了。

这两个男人走进房间里，只见那个女人衣服只穿了一半，身子突然失去了平衡，摇晃了一下。她面色苍白，惊惶失措，一边怒视着他们一边从椅背上抓起一件丝绸和服。

「大胆！」她怒气冲冲地说。

「关上门，保罗。」梅森说。

那女人将和服裹在身上，毅然走向电话机，说：

「我要给警察局打电话。」

「不必费心了，」梅森对她说，「警察很快就会到这儿。」

「你说什么？」

「妳知道我在说什么，」梅森说，「妳大概已经山穷水尽了吧──贝西．福布斯夫人。」

听见这个名字，那女人僵直地站着，一双恐慌的眼睛注视着他们。

「天哪！」她惊叫道。

「坐下吧，」梅森说，「妳听着，我们谈话的时间只有几分钟，而我又有很多事情要告诉妳。妳必须注意听，不要像这样胡闹。」

她身子向下一沉，坐在了一把椅子上。由于过于惊慌，自己穿的长袍开了也没有注意到，露出一只赤裸的膀子和一条穿着透明长筒袜的充满诱惑的大腿。

梅森双腿叉开，挺胸而立，声音急促地对那女人说：

「妳的情况我全都知道。妳不必否认，也不必装出一副英雄气概或歇斯底里的样子。妳是克林顿．福布斯的妻子，他把妳甩在圣巴巴拉和波拉．卡特赖特跑了。妳企图跟踪他们，我不知道妳跟踪他们的目的是什么，现在我们暂且不问妳这个问题。卡特赖特比妳先找到克林顿．福布斯，福布斯化名克林顿．弗利住在米尔帕斯路，卡特赖特租了他旁边的那套房子，但没有让人知道他的身份。他十分苦恼，整天都在暗中监视，想了解福布斯是否使他的妻子得到了幸福。

「我不知道妳是什么时候了解到这些情况的，是怎样了解的，但我知道妳不久就知道了全部的情况。

「我是个律师，妳也许在报上看见过我的情况。我审讯过几个凶杀案，今后可能还会审讯一些。我专门审讯大的刑事案件，我叫佩里．梅森。」

「是你！」她惊讶地说，「你就是佩里．梅森？」

他点点头。

「哦，」她轻声说，「我太高兴啦！」

「先别说这些，记住我们还有一名听众，我有许多事情要告诉妳，我请了一名证人。妳只管听，不要做其他事，明白吗？」梅森说道。

「明白，我猜我知道你要干什么。见到你我很高兴，我要……」

「别说，只管听着。」他说。

她点点头。

梅森说：「卡特赖特来到我的办公室，他的行为很异常。他想立一份遗嘱，现在我们先不谈那份遗嘱的条款，他随遗嘱还寄了一封信和一笔律师费。信里指示我保护住在米尔帕斯路四八八九号名叫克林顿．弗利的那个男人的妻子的利益。你听清楚，他并没有让我保护以弗利夫人名义住在米尔帕斯路四八八九号的那个女人，而是让我保护名叫克林顿．弗利的那个男人的合法妻子的利益。

「但是他清楚自己做的事吗？他会不会……」

「妳别说，」梅森说，「时间很宝贵。我找了个证人听我对妳说的话，我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但是，我不想让他听到妳对我说了些什么话，因为我不知道妳会说些什么。妳明白了吗？我是名律师，正在努力地保护妳。

「阿瑟．卡特赖特寄给我一笔巨额律师费，并指示我保护妳，维护妳的合法权益。钱我已经收到了，我也打算挣下这笔钱。如果妳不需要我的服务，妳只需说明一下我马上就从这儿走出去。」

「不，不，」她尖声地喊道，「我需要你的服务，我需要。我想……」

「好吧，那么妳能按我说的去做吗？」梅森问道。

「只要不是太复杂。」她说。

「不复杂，但比较难。」梅森说。

「好吧，什么事？」她问。

梅森说：「如果有人问妳今晚任何时刻妳在哪里，或在干什么，妳就告诉他们妳不能回答任何问题，除非妳的律师在场，并告诉他们我就是妳的律师。现在妳明白了吗？」

「明白啦，这事并不难做，是吧？」

「也许不难，」他说，「如果他们问妳我是怎么成为妳的律师的，或妳是什么时候雇用我的，或诸如此类的问题，妳就用刚才那句话答复他们。如果他们问妳天气如何，妳多大年龄？用什么擦脸膏，或其他任何问题，都用那句话回答他们。妳明白了吗？」

她点点头。

梅森出其不意地走到壁炉跟前，问：

「这里在烧什么？」

「没烧什么。」她说。

梅森俯身看着壁炉，搅了搅炉格里的灰，说：「闻起来好像是一种什么布。」

那女人沉默不语，面色苍白，目不转睛地盯着他。

梅森捡起一小块布。这是一块绿色的丝绸，上面印着一个棕色的三角形。

「好像是披巾的一部分。」他说。

她疾步朝他走去，说：

「我不知道……」

「住口！」梅森说着转身面对着她。

他拿起那块微微烧焦的布，放进自己的衬衣口袋里，然后从壁炉里拉出炉格，开始向下捅炉灰。少顷，直起身子走到梳妆台前，拿起一瓶香水闻了闻，然后敏捷地走到盥洗盆前，拔出瓶塞将香水倒入里面。

那女人气喘吁吁追过来，拉住他的胳膊说：

「住手！这东西花了……」

他迅速转身，目光灼灼地看着她，说：「它可能花了妳不少钱，但妳现在必须听我的话。办清这里的退房手续，到四十二号街百老汇宾馆去，登记住房时用贝西．福布斯这个名字。一定要注意应该带走什么，留下什么。给妳自己买一瓶便宜的香水，将它洒在妳所有的东西上，妳明白我的意思吗？」

她点点头，问：

「然后干什么呢？」

「然后，」他说，「稳稳地坐着，任何问题都不要回答。无论谁问妳问题，也无论是什么问题，就说律师不在场妳不愿回答任何问题。」

他打开热水龙头，洗了洗香水瓶，然后放了一会儿热水。

房间里散发出一股香水的芬芳，梅森转向保罗．德雷克说：

「最好抽根烟吧，保罗。如果你有雪茄就来一支。」

保罗．德雷克点点头，从口袋里拿出一支雪茄叼在嘴上，划燃一根火柴点燃。梅森走到窗前，打开窗子，朝那女人点点头。

「穿上衣服，」他说，「我的电话号码是百老汇三九二五一，请妳记一下。如果发生了什么事请给我打电话。记住，我的服务不要花一分钱，因为钱已经有人付了。再叮咛妳一次，不管谁问妳问题，都用那句话回答他们。」

她点点头。双目低垂，显出略有所思的样子，然后问：

「假如他们说我那样回答会对自己不利呢？我是问，一个人作出那样的申明会不会被人们认为自己有罪？我自己并不认为犯了什么罪，但你们认为……」

「请别跟我争了，」他说，「妳对我要有足够的信心。照我说的去做，好吗？」

她点点头。

「好啦！」他对她说。

「就这样吧，德雷克。走吧。」他转身打开房门，在门口停了一会儿，又嘱咐她说：

「办完退房手续离开时切勿留下任何痕迹。到车站买一张票，然后换一个搬运工和一辆出租车到我告诉妳去的那个地方，并用我说的那个名字登记住房，明白了吗？」

她点点头。

梅森说：「走吧，保罗。」

他们刚走出房间，门「砰」的一声关上了。

在走廊里保罗．德雷克看着梅森说：

「你也许认为自己站在那条法律线的一边，可是我认为你似乎已经超越了那条线。」

「你认为我已经踩破了那块薄冰，是吧？」梅森问道。

「混蛋！」德雷克暴躁地说，「你已经是冰水淹到脖子上了，而且还在继续往下沉呢！」

「得了，」梅森说，「你就当什么也没看见。我还要你做一件事，帮我找一位女演员，年龄在二十八岁左右，身材跟这个女人差不多，并尽快让她到我办公室来。我让她做的事可以使她挣到三百美元，而且保证绝对不是干违法的事。我不想让你本人来我办公室，也不想让你知道这件事，只想让你找一位女演员送到我办公室，找一个什么事都愿意做的女孩，你明白了吗？什么都愿意做。」

「给我多长时间？」德雷克问。

「不到十分钟时间，不知你在这段时间里能否完成任务。我知道十分钟时间有些太短，但你必须尽快完成。你已经有一个名单记录着能做各种各样事的人名，你找一个合适的人并与她联系一下就行了嘛。」

德雷克不慌不忙地说：「我倒是认识一个女孩，她或许符合你的要求。她曾引诱过缉捕队副队长，手段很老练。她这个人什么事都愿意干。」

「她皮肤是白色还是黑色？」

德雷克慢慢地笑了笑，说：

「她和贝西．福布斯夫人的身高和肤色差不多，所以我才会想到她。」

「得了，」梅森说，「不要聪明过头啦。在这个案子里我希望你当哑巴，越哑越好。你要记住：我是下命令的人，你只是服从命令，其他的什么也不要知道。」

「我已猜到了许多。」德雷克说。

「你爱怎么猜就怎么猜，但别告诉我，而且最好把你的想法留在心里，因为稍后你必须将它们忘掉。」

「好吧，」德雷克说，「你回你的办公室，我去找这个女孩并让她到你那里去。她名叫玛伊．西布利，跟她说话你不用拐弯抹角。」

「好吧，开始行动吧。谢谢你，保罗。」

十三

玛伊．西布利身材苗条，相貌迷人。佩里．梅森走近她，上下打量了一番，露出满意的神情。

「德拉，把那瓶香水给我。」他说。

他拿起香水，将香水吹送到她鼻子跟前，然后问道：

「妳不反对用这种香水吧？」

「不反对，你们给什么我都愿意用。」

「好吧，多洒一点。」

「洒在哪儿？」

「妳的衣服上──或随便什么地方。」

「我舍不得浪费那么好的香水。」

「没关系，开始洒吧。」

德拉．斯特里特朝那年轻女子微微一笑，说：

「也许我能帮妳一下。」

她大大方方地将香水洒在那姑娘的衣服上。

梅森说：「现在，妳得找到一辆出租汽车，然后告诉司机在他送妳到米尔帕斯路四八八九号时，妳把手绢忘在出租车里了。妳能记住这些话吗？」

「当然可以。还让我做什么事？」

「就这些。拿到手绢后给司机一个甜蜜的微笑。」

「之后怎么办？」

「他会把手绢给妳，并询问妳的地址。他会告诉妳妳必须告诉他妳的地址，这样他就可以向失物招领处报告。」

「很好，那我该怎么办呢？」

「妳告诉他一个假名字和假地址，随后就没妳的事了。」

「就这些事吗？」

「是。」

「我告诉他什么名字和地址？」

「名字是阿格尼丝．布朗列，地址是第九马桑尼克街布里德蒙特宾馆。别告诉他房间号。」

「那条手绢怎么办？」

「拿到手绢后交给我。」

「这些事是光明正大的吗？」

「是合法的，如果妳想知道的话。」

「干这件事我可以得到三百美元？」

「工作结束后妳可以得到三百美元。」

「什么时候结束？」

「这件事办完后可能就没有其他事了吧。但是妳必须与我保持联系，这样我随时都可以找到妳。告诉我妳的电话号码和日程安排，我有事随时通知妳。」

「那么，我怎样才能找到那位出租汽车司机呢？」

「十五分钟后出租汽车司机将在第九马桑尼克街拐弯处露面，他会给他的公司打电话询问有没有人找他。妳要找的那辆车车号是八六─Ｃ。妳给出租汽车公司总部打个电话，告诉他们妳有样东西忘在出租车上了，一旦哪位司机向公司报告，请他们立即告诉妳司机在哪儿，妳给他们留个电话号码，好让他们给妳回电话。

「当那位司机十分钟后向公司报告时，他们会给妳回电话，并告诉妳他在第九马桑尼克街。这时妳告诉他们妳就在附近，所以自己可以去找他，妳假装认识他。通过车号妳可以找到他，对他友好一些。」

「行，还有什么事？」

「有。妳必须用一种特殊的声调说话。」

「什么声调？」

「又尖又快的声调。」

「是这样吗？」说着她抬高嗓门，快速地说，「对不起，我想我把手绢忘在妳的出租汽车上了。」

「不行，」他说，「声音太尖，但又不够快。试着把声音放低一点，最后几个词还得拖长一些。妳省略的词太多了，后面几个词的读音要稍微加重一点。」

玛伊．西布利仔细地观察着他，她微偏着脑袋，摆出一副鸟儿听话的姿势，闭上眼睛问：

「是这样说的吗？请原谅，我是不是把手绢忘到你的出租汽车里面了？」

「比刚才学得像一点了，但还得学的更像一点才行。你听着：对不起，我是不是把手绢忘在你的出租汽车里面了？」

「你的意思我明白了，」她说，「窍门就在这儿，话要说得快一些，但到每个词组的最后一个词时突然放慢，将词尾拖得长一点。」

「也许是这么回事，」他说，「好吧。再试一次，让我听听怎么样。」

她突然微笑着看了他一眼，说：「对不起，我可能把手绢忘在你的出租车里了。」

「就是这样。虽然学得不是很完美，但也已经相当不错了。现在就开始工作吧，妳的时间已不多了。德拉，把衣柜里面挂的那件黑色皮衣取出来给她。快一点，小妹妹，穿上衣服然后去叫一辆出租车，让它送妳到布里德蒙特宾馆，从那里给出租汽车公司打个电话。现在出租车每隔十分钟就要向公司报告一次，妳正好有时间给他们打电话。」

梅森领她走到门口，转身对德拉．斯特里特说：「给保罗．德雷克打个电话，让他火速来这里。」

她点点头，然后用手指拨着电话。

梅森在办公室里踱来踱去，脸上毫无表情，两只眼睛目不转睛地盯着地板。

「他马上就来，」她说「怎么回事，头儿，能告诉我吗？」

梅森摇摇头，说：

「不行，现在还不能告诉妳，德拉。我自己也不敢肯定到底是怎么回事。」

「可是发生了什么事？」

「很多事。问题是这些事都联系不起来。」

「你现在烦恼什么？」

「我感到莫名其妙。」他说，「那条狗为什么嚎叫，又为什么停止嚎叫。有时我觉得自己弄清楚了那条狗为什么嚎叫，但就是搞不清楚牠为什么又停止了嚎叫，有时又觉得其中必定有假。」

「你不必期望所有的情况都完全吻合，」她充满关切地说，「你刚走出一件大案，现在又陷进另一个大案中。」

「这点我知道，」他说，「这案子确实使我感到很紧张，但我还能够承受。我烦恼的是为什么事实相互不符。当然，如果你能得到正确的解释，也就不会为事实不符而庸人自扰了。这就跟玩拼图一样，只要你放对了，就能拼到一起。」

「这个案子里什么事情对不上。」

「都对不上。」这时听见一声敲门声，他抬头望了一眼。

「我猜是保罗．德雷克。」他大步走到门前，打开门，朝那位高个子侦探点了下头，说：

「进来，保罗。我想让你详细了解一下把西尔马．本顿叫走的那个男人的情况，就是开着六Ｍ九二四五雪佛兰双人小轿车的那个人。」

保罗．德雷克脸上露出了和蔼的微笑，说：

「别以为就你一个人拼命工作。我早已派手下人去调查了，而且已经有了答案。这家伙叫卡尔．特拉斯特，是一个游手好闲的青年，有犯罪前科。眼下在从事次等的赌博活动。」

「关于他你还能了解到更多情况吗？」

「到时候会的。我们在收集情报，实际上我们现正在收集来自全国各地的情况。我们又得到很多与圣巴巴拉情况有关的报告。我已对弗利家中的所有人，甚至包括那名中国厨师进行了调查。」

「你做得对，」梅森说，「我对那位厨师也很感兴趣。他后来怎么样？」

「他们跟他订了一项协议，根据协议，他同意被驱逐出国。具体内容我不清楚，我认为可能是克林顿．弗利为了搞清楚他的一切情况，跟联邦政府进行了联系。当他知道这个厨师没有别的问题，只不过是非法入境时，他制定了一份协议。根据协议这个中国厨师必须立刻驱逐出境，但他们不再对他进行检查和审讯。还给了他足够的钱让他回广东做生意。」

「关于那个厨师还有别的什么情况没有？」梅森问。

「还有一些事我觉得很可笑。据说是有人泄露了消息，联邦当局才派人到那里去围捕他的。」

「消息如何泄露出去的呢？」

「详情我不清楚，据我推测，有个男人打电话说他知道阿王是一个非法入境者，还说他不想暴露自己的身份，但是希望对这件事能够得到处理。」

「是中国人还是白人？」梅森问道。

「显然是个白人，而且受过良好的教育。因为他的言谈像一位受过教育的人。」

「接着说。」梅森说。

「但是，其中一名移民局的官员处理了泄密事情，她在电话里和弗利也谈过话，她有一个愚蠢可笑的想法，她认为弗利就是那个泄露消息的人。」

「弗利为什么会那样做？」梅森问。

「我不知道，」德雷克侦探说，「也许没有什么目的。我只是把从那位职员那里听到的话告诉你。」

梅森从兜里掏出一包烟，先给德拉．斯特里特递了一根，又给保罗．德雷克一根。他给德拉点完烟后又给德雷克点烟，还想用同一根火柴点燃自己那根烟，德拉赶快上去制止了他。

他一语不发，抽了一会儿烟。

最后。还是德雷克开口问道：「那么我们到这里来干什么呢？」

梅森说：「我想让你搞到三个人的笔迹样本。这三个人是：波拉．卡特赖特，卡特赖特的女管家和西尔马．本顿。我自己去搞贝西．福布斯夫人的笔迹样本。」

「你有什么主意？」德雷克问。

「我还不准备谈这个问题，」梅森说，「保罗，我希望你在这里等一会儿。」说着开始不安地在地板上走来走去。

另外两个人静静地注视着他，不想打断他的思路。等他们抽完烟，掐掉烟头，梅森还在来回踱步。

过了十至十五分钟，电话铃响了，德拉．斯特里特提起话筒，她一边接电话一边对梅森说：

「是西布利小姐，她让我告诉你她已完全按照你的指示做了，一切都很顺利。」

「她搞到那条手绢了吗？」梅森问。

斯特里特点点头。梅森顿时显得无比兴奋。

「妳告诉她马上坐出租车到我办公室来。」他说，「来时带上那条手绢，多给司机点钱让他开快点。但妳告诉她千万不要坐那辆切克牌出租车，一定要换一辆出租车。」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保罗．德雷克问。

梅森嘿嘿一笑，说：

「你在这里待上大约十分钟，我就会将事情搞清楚。我已准备揭开这个谜了。」

德雷克坐在皮椅上，将两条长腿伸到椅子扶手上，嘴里叼了根烟，在鞋底上划燃了一根火柴，说：

「咳，如果你能坚持到底，我也一样可以坚持到底。我猜你们这些律师可能从来就不睡觉。」

「习惯了就好啦。」梅森说完又在屋里踱来踱去，他沉默不语，只是偶尔笑一两声。听到他发笑，德雷克问道：

「佩里，有什么可笑的事能让我们知道吗？」

「我正在想探长霍尔库姆会有多么惊讶。」

「为何惊讶？」德雷克问。

「为我告诉他的情况。」梅森说。

正在这时门上的旋钮「嘎啦」响了一声，接着就听见轻轻地敲门声。

「德拉，看看是谁？」梅森说。

德拉．斯特里特快步走到门前，打开门让玛伊．西布利进屋。

「遇到麻烦没有？」梅森问。

「一点也没有，」她说，「我把你们教我说的话给他讲了一遍，他想当然地认为我就是失主，他仔细打量了我一番，还问了几个问题，然后从兜里拿出这条手绢给我。他很狡猾，闻了闻我的手绢，又闻了一下我身上的香水味，想确定这两种香水是否一样。」

「我的好姑娘。」梅森说，「妳告诉他妳叫阿格尼丝．布朗列了吗？」

「说了，还说了我的地址是布里德蒙特宾馆──和你说的一样。」

「好啦，」梅森说，「妳现在可以拿到一百五十美元，另外的一百五十美元稍后才能给妳，妳记住，对这件事妳一定要守口如瓶。」

「当然。」

梅森给她点好了钱。

「要收据吗？」她问。

「不要。」梅森说。

「我什么时候能够得到另外一百五十美元呢？」

「等工作结束的时候。」

「还需要我做什么事吗？」

「可能没有了。也许妳得上法庭作证。」

「上法庭作证？」她说，「证明什么？」

「证明所发生的一切情况。」

「不用撒谎？」

「当然不用。」

「你什么时候就能确定我还有事没事？」

「也许两周后，妳必须和我保持联系。就这样，妳最好现在就离开这儿，

我不想让人看见妳在这办公室。」

她伸出手，说：「梅森先生，谢谢你让我干这项工作，我很喜欢这项工作。」

「我也非常感激妳所做的一切。」

梅森的态度显然发生了很大的变化，他像卸了一个沉重的包袱一样。当办公室外间的门在玛伊走后关上时，他转向斯特里特，说：

「接警察局，找霍尔库姆探长。」

「现在已经太晚了。」她提醒他说。

「没关系，他夜里也在工作。」

斯特里特接通了电话，然后望着她的老板说：「霍尔库姆探长的电话接通了。」

梅森大步走向电话，当他拿起听筒时，脸上露出了微笑。

「听着，探长，我有情况向你报告。我不能将全部情况告诉你，但是可以告诉你一部分……是的，有一部分属于职业秘密，所以这部分不能告诉你。我想我完全懂得律师的职责、权利和义务。一个律师应该保守其当事人的秘密，但不应该参与犯罪行为，也不应该隐瞒证据。如果他的当事人告诉他的情况是他办案过程中必须掌握的情况，或者是他对当事人提出的一些建议，他对这些情况都可以守口如瓶。」

梅森停了一会儿，听见电话里传来对方粗声粗气的吼叫声，他不由地皱了皱眉头，然后用和解的口气说：

「行了，探长，别发火啦。我并不是在发表法律演讲，只是想让你理解我下面所说的话。我碰巧发现一辆车号为八六─Ｃ的出租车在七点二十五分左右将一个女人送到克林顿．弗利家中。那女人在弗利家待了十五至二十分钟，她把手绢忘在了出租车上。

「现在，毫无疑问，那条手绢就是证据。手绢现在我这里。我虽无权向你解释这条手绢是如何到我手上的，但它确确实实在我手上，我准备把它交给警察局……好吧。如果你愿意，也可由你交给警察局。

「我过一会儿要走，但我的秘书德拉．斯特里特在这儿，她会把手绢给你的……是的，出租汽车司机完全可以认出这条手绢……我只能告诉你：坐那辆出租车的女人掉了一条手绢，或者说她将手绢忘在出租车上了，司机发现了它。之后，手绢又到了我的手中。但我不能告诉你我是怎样得到这条手绢的……不，我不能告诉你……不，我不会告诉你……我不在乎你会怎么想。

「我知道自己的权利。那条手绢是证据，因此你们有权得到它，但我从一个当事人那里获得的情况是神圣不可侵犯的，即使你耗尽天底下所有的传票，也休想探听出半句。」

他挂上电话，将手绢扔给德拉．斯特里特然后说：

「官员们来后把手绢给他们。除了给他们一个甜蜜的微笑外，其他什么也别跟他们讲，切勿把妳知道的情况说出来。」

「发生了什么事？」她问。

梅森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她，说：

「如果妳坚持想知道，我可以告诉妳，克林顿．弗利在今晚七点半至八点之间被人杀死了。」

保罗．德雷克噘起嘴巴做出吹口哨的样子，然后说：

「这事尽管很突然，但还是在我意料之中。当我第一次听到我的两名探子说起警报声时，我就揣测着可能发生了谋杀案。后来，我又看到你的所做所为，我猜想，就是你也不会冒险承担谋杀案的刑事责。」

德拉．斯特里特眼睛没有看梅森，而是转向德雷克。她问：

「保罗，有那么严重吗？」

德雷克欲言又止，没有作声。

斯特里特走到梅森身旁，抬头望着他，说：「头儿，我能帮你做些什么？」

他看着她和蔼地说：

「这件事情必须我独自处理。」

「你打算把那个人的情况告诉警察吗？就是那个想知道，如果自己因谋杀罪而被判处死刑，遗嘱会受到什么影响的人。」

梅森仍然平静地注视着她，说：

「除了已经告诉他们的以外，其他什么情况也不要告诉他们。」

德雷克异常严厉地说道：

「佩里，在这个案子上你已经够冒险啦。如果杀死克林顿．弗利的那个人事先向你咨询过，你就应该到警察局并……」

梅森说：「对于这个案子，你知道的越少，你冒的风险也就越小。」

德雷克阴郁地说：

「我知道的已经够多的了。」

梅森转向斯特里特，慢慢地说：

「如果妳告诉他们是我让妳把这条手绢交给他们，别的事情妳什么也不知道，我认为他们就不会再问妳什么了。」

「别为我担心，头儿，」她说，「我能照顾自己，但是你打算怎么办？」

「我要出去，」他说，「现在就离开这儿。」

他大步走到门前，手抓住门上的把手又停了下来，回头看了看办公室这两个人，说：

「我所做的一切事情既要相互符合，讲得通，又可以将事情搞乱。我必须冒险，但我不想让你们任何一个人去冒险。我知道自己应该走多远，但你们不知道，因此我希望你们能够听我的命令，就此止步。」

德拉心里充满了忧虑，她用颤抖的声音问道：「头儿，你真的知道何时止步吗？」

「拉倒吧！」德雷克生气地说，「他从来就不知道何时止步。」

梅森猛地一下拉开了门。

「你打算去哪，佩里？」德雷克问。

梅森脸上露出了舒心安详的微笑。他说：「这事你最好别知道。」然后，「砰」地一声关上了身后的门。

十四

佩里．梅森在办公室前面拦了一辆出租汽车，说：

「送我到四十二号街百老汇宾馆。开快点！」

他闭着眼睛坐在软垫上，出租车穿过一条条宽阔的街道向前驶去，最后在百老汇宾馆前面停下。梅森扔了张钞票给司机，大步流星穿过宾馆门厅走上电梯，就像有要事在身一样。他走下电梯来到一二楼之间的夹层，给看管房间的服务员打了个电话，问：「你能告诉我贝西．福布斯夫人的房间号吗？」

「八九六号。」服务员回答说。

「谢谢。」梅森说完挂上电话。他走上电梯，在第八层下来后走到八九六号房间敲了敲门。

「是谁？」贝西．福布斯用充满恐惧的声音问道。

「梅森。」他低声说，「开门。」

门闩「咔嚓」响了一声，门开了。只见贝西．福布斯穿着整齐地站在他面前，一双惊恐的眼睛冷静地注视着他。

梅森走进房间，随手关上门，说：

「好啦，我是妳的律师，把所发生的事如实地告诉我。」

「你指的是什么事？」

「妳去看妳丈夫那件事。」

她不寒而栗，看了看周围，示意梅森坐到一条长沙发上，然后走过来坐在旁边，用手玩着一条手绢。她身上弥漫着劣等香水的气味。

「你怎么知道我去了那里？」她问。

「我猜到的，我想妳大概该露面了，我想象不出任何与妳特征相同的女人，也想不出谁会像妳那样拜访克林顿．弗利，而且出租汽车司机的描述又与妳的情况完全相符。」

「是的，」她慢声慢气地说，「我去过那里。」

「我知道妳去过那儿，」梅森不耐烦地说，「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

她仍慢声慢气地说：「当我到那儿时，门是锁着的，我有一把万能钥匙，便打开门走进去，想给他来个突然袭击。」

「那么，发生了什么事？妳进去后发生了什么？」他问道。

「我进去后发现他已经死了。」

「那条狗呢？」

「也死了。」

「我想妳没法证明自己没有杀人，是吧？」

「我到那儿时人和狗都死了。」

「死了很长时间吗？」

「不知道。我没有碰他们。」

「你怎么办啦？」

「我觉得浑身发软便坐在了一把椅子上。开始，我只是想着逃跑。后来又觉得自己应格外小心，我知道他们可能会怀疑是我开的枪。」

「狗是躺在地板上的吗？」梅森问。

「是的，枪也在地上放着。」

「不是妳的枪？」

「不是。」

「妳曾有过那样的枪吗？」

「没有。」

「以前也从未见过那支枪？」

「没有。告诉你我和那支枪没有任何关系。天哪！难道你也不相信我？我不可能对你撒谎，我对你说的都是实话。」

「好吧，」他说，「那件事就先谈到这儿为止。如此说来，妳跟我说的都是实话，那么妳当时干了些什么？」

她说：「我记得出租汽车司机给阿瑟．卡特赖特打电话去了，我想阿瑟会过来，他会知道怎么办。」

「妳有没有想到阿瑟．卡特赖特可能就是那个开枪的人？」

「当然想到了，但我认为如果他是那个开枪的人，他就不会过来。」

「他也许会过来并将罪行归咎到妳的头上。」

「不，阿瑟不是那种人。」

「好，」梅森说，「妳坐在那里等卡特赖特，那么后来又发生了什么事？」

「过了一会儿，我听见出租汽车回来了。我不知道是多长时间，我已失去了时间概念，我已完全崩溃了。」

「继续说。」

「我走出房间，上了出租车，坐车回到我住的宾馆附近，然后下了车。我原以为没有人跟踪我，我不知道你是如何发现我的。」

「妳知道吗？妳将一条手绢忘在出租车上了。」

她两只眼睛注视着他，惊愕地睁大了眼睛。

「天哪！根本就没有的事！」她说。

「不要否认。」他对她说。

「手绢在哪儿？」

「在警察手里。」

「他们怎么得到的？」

「是我给他们的。」

「你说什么？」

「我给他们了，」他说，「手绢落到我手里，我别无选择，只有将它交给警察局。」

「我原以为你是我的律师。」

「我是妳的律师。」

「但听起来不像，天哪！那个证据落在他们手中就糟了，他们可以根据那条手绢找到我的行踪。」

「行了吧，」梅森说，「他们怎么也可以追踪到妳，他们还会审问妳。当他们审问妳时，妳既不能跟他们撒谎，又不能跟他们说真话，妳陷入了一种困境，因此只能保持沉默。妳明白吗？」

「可是这样一来，所有的人都会对我抱有偏见──包括警察、公众以及所有的人。」

「哦，我正要说这个问题。妳知道，我必须将手绢交给警察当局，因为这是证据。警察当局对我紧追不放，正想抓住什么把柄使我成为一名事后从犯。我不会让他们称心如意的。但妳自己也要多动动脑筋以摆脱困境。

「现在我告诉妳怎么办：警察当局就要来这儿，他们会问妳各种各样的问题，妳就告诉他们，妳什么问题也不会回答，除非妳的律师在场。告诉他们妳的律师建议妳不要说。不管什么问题，都不要回答。懂了吗？」

「懂了，你以前给我说过了。」

「妳认为自己能做到吗？」

「我想可以吧。」

「妳必须做到，」他说，「关于这个案子还有许多不明确的地方我尚未核实，希望妳等我将前后经过全部搞清楚，并将所有情节对起来后再说话。」

「但这会使公众产生偏见，报上会说我拒绝回答问题。」

梅森笑了，他说：

「妳现在应该考虑问题的实质了，这正是我来见妳的目的。不要跟警察说什么，也不要跟记者说什么。妳只告诉他们，妳自己想说，但我不让妳说；就说我让妳一句话也不要说。告诉他们妳想解释一下，想给我打个电话谈谈，也许我会同意妳说，等等之类的话。他们会给妳一个电话让妳在电话里跟我谈，妳就在电话上恳求我允许妳说话。跟他们说妳想至少可以解释一下妳在这个城市里干什么；圣巴巴拉发生了什么事，妳原来有什么打算。妳要声泪俱下地一次又一次乞求我，怎么做都行。但我假装固执己见，对妳说只要妳对任何人说出任何事，就请妳另找律师。妳明白吗？」

「你认为那样管用吗？」她问。

「当然有用。」他说，「报社需要消息发布，让他们发布别的消息去吧。如果找不到别的消息，他们就会挑中这条消息并在头版头条大肆宣扬，说妳想说明自己的情况，而我不让妳说话。」

「警察当局呢，他们能放过我吗？」

「不知道。」

「天哪！你该不是说我会被捕吧？我的天哪！我受不了啦！如果他们在我这间屋审讯我，我还经受得了，可是如果把我送到监狱或警察局审问，我会发疯的。我承受不了那样的事，我不愿让他们审讯我。你该不会认为他们会审讯我吧？」

他站起身，沉着冷静地面对着她说：

「听着，别跟我来这一套。这对妳没有什么好处。妳已经陷入困境，这点妳自己也知道。妳用一把万能钥匙开门进入妳丈夫的房子，结果发现他死在地上。妳知道他是被人杀死的，因为地上放着一把枪，但是妳没有报告警察，却到了一个宾馆并用假名登记住房。如果妳认为自己干了这样的事还不会被带到警察局，那妳一定是疯了。」

她开始放声大哭。

「眼泪救不了妳。」他率直地说。

「现在只有一种办法能救妳，这就是多动动脑子，按我的指示办事。千万不可承认妳去过布里德蒙特宾馆，或以假名在任何地方登记过住房。妳只能说雇我为妳的律师，并且说妳不能回答任何问题，也不能做任何陈述，除非我在场让妳这么做，除此之外什么也不要承认。妳只能苦苦向记者们哀求说：妳想说明自己的情况，而我不让妳说。妳都明白了吗？」

她点点头。

「这就是初步措施。还有一件事……」

这时门外传来急促的敲门声。

「谁知道你在这儿？」梅森问。

「除你之外没有别人。」她说。

梅森示意她别吭声，他聚精会神地注视着门。

这时又响起了敲门声，这一次敲门人用的劲更大了，也更加粗鲁，不耐烦了。

梅森低声说：「妳要振作点儿，记住，他们会对妳怎么样完全取决于妳自己。如果妳能保持镇静，我还能给妳帮点儿忙。」

他走到门口拉开门闩将门打开，看见霍尔库姆探长正十分惊讶地注视着他，霍尔库姆身边还站着两个人。

「是你！」探长说，「你在这儿干什么？」

梅森说：「我正在和我的当事人贝西．福布斯谈话。她就是住在米尔帕斯路四八八九号化名克林顿．弗利的克林顿．福布斯的遗孀。我的回答你满意吗？」

霍尔库姆探长闯入屋内。

「你的话一点不假，」他说，「而且我现在还知道你是从哪里搞到那条手绢的。福布斯夫人，妳因杀害克林顿．弗利而被捕了。我想警告妳，妳说的任何话都可能反过来对妳不利。」

梅森横眉冷对地盯着这位官员，说：「放心吧，她什么也不会说的。」

十五

佩里．梅森刚刮过脸，他迈着轻快的步伐神采奕奕地走进自己的办公室，发现德拉．斯特里特正在全神贯注地看着晨报。

「哎，德拉，」他说，「有什么新闻？」

她瞅着他，疑惑不解地皱着眉头，说：「你打算让他们干那事？」

「干什么事？」

「逮捕福布斯夫人？」

「我没有办法。他们已经逮捕她了。」

「你明白我的意思，你想让他们指控她杀人并把她关进监狱吗？」

「我没有办法。」

「不，你有办法。你知道你有办法。」

「怎么可能？」

她站起来，推了一下桌上的报纸，说：「你和我一样清楚，阿瑟．卡特赖特才是杀死克林顿．弗利的凶手。」

「哦，」梅森微笑着说，「妳知道多少？」

「我知道的已经够多了。再谈这件事一点用处也没有。」

「那么妳为什么还要谈呢？」

她摇摇头说：「听着，头儿，我一直很信任你，知道你办事向来很公平。你尽可以说一些俏皮话，但你说服不了我，我认为你让这个女人蹲监狱，好让阿瑟．卡特赖特有充裕的时间逃出法网，这种做法是非常错误的，真相迟早会大白的。为什么不能让这个女人休息，把事实真相现在就暴露出来呢？你给卡特赖特的时间已经够充分的了。作为这件杀人案的从犯，你的行为差不多已构成重罪了。」

「从哪方面讲？」他问。

「向警察局隐瞒你知道的关于卡特赖特的情况，你完全清楚他企图杀害克林顿．弗利。」

「那说明不了任何问题。」梅森说，「他也许打算杀死弗利，但那不等于他真的就去杀了他。没有证据是不能控告一个人杀了人的。」

「证据！」她大声喊道，「你还要什么样的证据？那个人来这里说了那么多话，几乎已经告诉了你他要行凶。接着他又给你寄了一封信，这封信表明他已经制定了一个周密的计划，并且准备开始行动了。后来，他便消失得无影无踪，这时人们发现那个侵犯了他权利的人已被人杀死了。」

「妳有没有本末倒置？」梅森问，「如果妳想胜诉，是否应该说成他杀死了弗利，然后便消失了。说他消失了，而他怀恨在心的人在他消失之后而不是消失之前被人杀死了，听起来是否有点儿不可思议？」

「你在陪审团面前尽可以这样说，」她说，「但你别想骗过我。那个男人先是立遗嘱，后又给你寄钱，这些事实表明他准备要采取最后步骤了。你和我一样明白这最后一步是什么。他一直在监视破坏了他家庭的那个男人，等待时机让那个女人知道他的出现。这个机会终于来了，于是他便带她离开了那个家，并将她安置在一个安全的地方，然后再返回来干了那件事，干完后就又与那个女人团聚去了。」

梅森对她说：「妳别忘了，卡特赖特给我陈述的所有这些情况都属于我的职业秘密。」

「也许是吧，」她说，「但你不应该袖手旁观，让人们指控一个无辜的女人有罪。」

「我并没有让人指控她有罪。」他反驳道。

「不，就是你。」她说，「你建议她不要说话，她想说明自己的情况但又不敢说，因为你告诉她不要说。尽管你代表她，但你却让她蒙冤受屈，以便你的另一位当事人能够逃之夭夭。」

梅森叹了口气，面带微笑地摇摇头，说：「我们谈谈天气吧，这个问题更实在一些。」

她走到他跟前，十分愤慨地说：

「佩里．梅森，我很崇拜你。你是我认识的男人中脑子最聪明，能力最强的一个，你做事一向令人赞叹不已，可这一次你却做了一件彻头彻尾不公正的事。你让一个女人陷入困境，目的是为了保护卡特赖特的利益。警察迟早会抓住他的，他们会审讯他的。可你却幻想着如果自己能转移警察当局的视线，让他们跟踪一个错误的线索，就可以加强对阿瑟．卡特赖特的保护。」

「如果我对妳说，妳完全搞错了。妳相信我吗？」梅森问。

「不。因为我知道自己没有搞错。」她回答道。

他俯视着她，头向前伸，眼睛里流露出难以抑制的怒气。

「德拉，」他说，「如果警察知道的和我们一样多，他们可能会有确凿的证据对卡特赖特立案，但是妳不要自己骗自己，认为他们不会有充分的证据对贝西．福布斯立案。」

「但是就案情来说，阿瑟．卡特赖特是有罪的，而贝西．福布斯是无辜的。」

他固执地摇摇头，然后非常耐心地说：

「听着，德拉，妳管的事有点太多啦。别忘了我是一名律师，我不是法官，也不是陪审员，我必须在法庭上代表我的当事人。

「被告律师的任务就是以最有力的方式向陪审团陈述对被告有利的事实，这就是他应该做的一切。地方检察官的任务是将对检查当局最有利的事实以最有力的方式提交给陪审团，这就是他应该做的事。法官的任务是使双方权利得到适当的保护，并判断证据是否合情合理，合乎逻辑。陪审团的任务就是做出最后的裁决。我只不过是一个律师，所以应该尽自己最大能力代表我的当事人的利益，以便让他们做出对我的当事人最有利的判决。这是我宣誓应该履行的职责，也是我的当事人期望我做的一切。

「如果你冷静下来分析一下我们建立的审判体制，你就会发现律师没有别的选择。曾多次出现这样的情况：当被告律师有点聪明过头时，人们就会谴责他，但是人们忘了一个事实，那就是地方检察官和律师一样聪明过人。所以，为了打击检查当局的嚣张气焰，被告律师就必须进行机智巧妙，有理有利的辩护。人们要想享受宪法赋予自己的权利，就必须遵循上面这些原则。」

「这些我都知道，」她说，「我知道常常有一些人并不清楚审判是怎么一回事。他们不知道律师应该做什么，也不知道他为什么必须那样做，但你说的这些并不能回答这个案子中的问题。」

梅森伸出右手，捏紧拳头，又松开，然后又一次握紧拳头。说：

「德拉，我这个手里握着一个武器，它可以砸碎贝西．福布斯手上的铁锁链，使她重新获得人身自由。但是，我必须有效地使用这个武器。我必须在适当的时候，以适当的方式出击，否则只会损坏我的武器并且使那个女人的处境比现在更糟。」斯特里特注视着他，眼里露出钦佩的神情。

「我很喜欢听你这样讲，」她说，「一听到你用这样的声调讲话，我总是兴奋不已。」

「好吧。」梅森说，「请替我保守秘密。我本不打算告诉妳──可现在妳全知道了。」

「你能答应我你就要使用那个武器吗？」她问道。

「当然会，」他说，「我代表贝西．福布斯，所以我一定要尽自己的努力使她得到最好的结局。」

「可是你现在为什么不出击呢？在对方尚未找到起诉的证据之前，不是更容易击败对方吗？」

「在这个案子不行。」他耐心地解释说，「这个案子对她极其不利，也就是说，只有十分精明强干的人才能办好这个案件。我只有在摸清了这个案件的份量之后才敢出击。我只能出击一次，因此一定要做到出其不意，这样只需要一拳就够了，我必须先让公众对贝西．福布斯产生兴趣，使他们对她产生一种同情心。

「你知道让人们对一个被指控为杀人犯的女人产生同情心意味着什么吗？如果你这步走错，报社就会派一些特派记者把她当成母老虎来采访。他们会在一些专栏中没完没了地胡说八道。说她外表优雅，其实狡猾奸诈，说她的眼睛里闪烁着狮子般阴险的光芒，还会说她温柔的外表下潜藏着凶残的杀机。

「现在，我就是要引起公众对她的兴趣，唤起公众对她的同情，让公众去看报纸，然后知道有这样一位典雅的女士，她被指控犯有杀人罪而被监禁起来，她认为她完全可以证明自己无罪，并且她也很想证明，但她的律师却下令阻止她这么做。」

「当然，这样一来人们都会同情那个女士，」斯特里特指出，「但是你的处境就糟了。公众会认为你是哗众取宠，目的是为了获得高额的辩护费。」

「我正希望他们这样想。」

「这会损坏你的名声。」

他苦笑了一声，说：

「德拉，刚才妳还责备我，认为我为这个女人做得不够，现在妳又来了一个大转弯，责备我为她做得太多了。」

「是。」她说，「这样做就是不对，你可以换一种方式嘛。你根本就不应该为了保护她而牺牲了自己的名声。」

他一边朝办公室里间走一边说：「我也不想这么做，但别无办法。给德雷克打个电话，让他到这儿来，我想见他。」

斯特里特点点头，但并没有马上打电话，她等梅森关上里间的门时，才拿起电话。

梅森将帽子往书柜上一扔，开始在屋内走来走去。这时斯特里特打开门，说：「保罗．德雷克来了。」

「让他进来。」他说。

德雷克懒洋洋地瞅着梅森，慢声慢气地说：

「哎呀，伙计，你就没睡一会儿？」

「你怎么知道的？」

「昨晚我一直在跟踪你，或者说得更确切一点儿，我手下的人在跟踪你。」

「我睡了两个多小时，洗了个蒸汽浴，刮了脸。办案时能做到这样也就足够了。」

「好吧，给我一支烟，告诉我有什么新闻。」德雷克说着身子往下一沉，坐在一张大皮椅上，两条腿悬吊在椅子扶手上。

梅森递给他一支烟，又给他拿了火柴，说：

「你倒是挺喜欢别人伺候你。」

「你不也一样吗，」德雷克说，「你把每个私人侦探所都搞得沸沸扬扬。我收到了很多电报，上面提供的都是些错误的消息或无关紧要的事实，你一个星期都看不完。」

「你发现阿瑟．卡特赖特或波拉．卡特赖特的线索了吗？」梅森问。

「一点线索也没有。他们已从地球上彻底消失了。不仅如此，我们已问过城里的每个出租汽车公司，并和所有汽车司机都谈过了，就是找不出一个人在卡特赖特夫人离开弗利住宅的那天早上开车去过米尔帕斯路四八八九号。」

「你知不知道是哪种出租车？」

「不知道。西尔马．本顿说是一辆出租车。她对这一点很肯定，但我们就是找不到这辆出租车。」

「也许司机撒谎了？」梅森说。

「也许，但这不大可能。」

梅森在桌子后面坐下，用手敲着桌面说：

「保罗，我可以驳回他们对贝西．福布斯的指控。」

「你当然可以，」德雷克说，「你只需让那个女人说明情况就行了，你为什么要她保持沉默？只有有罪的人或不思悔改的罪犯才会使用这种诡计。」

「我想等到你手下的人确实找不到卡特赖特之后再让她说明自己的情况。」梅森说。

「这与她有什么关系？」德雷克问道，「你是不是认为卡特赖特有罪，所以想等他藏到警察根本不可能找到的地方之后，再把警方的注意力从贝西．福布斯身上引开？」

梅森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静静地坐着。过了一会儿，他开始用右手握成的拳头轻轻地敲打桌子。

「保罗，」他说，「在这个案子上我可以将他们打得一败涂地，但要做到这一点就必须在最适当的时候向他们出击。我必须引起公众的兴趣，创造一种戏剧性的紧张气氛，然后迅猛出击。这样不等地方检察官想好怎样反驳我，陪审团就已经做出了裁决。」

「你的意思是让那女人受审？」

「她必须受审。」

「但是地方检察官并不想审讯她。他还不能肯定是否有确凿的证据。他只不过是想让她说明情况。」

梅森郑重其事地强调说：「那个女人必须受审，当然她也一定会获得无罪宣判。不过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你不是说你可以将他们打得一败涂地吗？」

「是的，只要我能在适当的时候以适当的方式出击。但我得把事情弄大。」

「为什么不让她在初审时得到解脱？」

「那不行，我认为她注定要受审，我还要求他们能够尽快对她审讯。」

德雷克吹出嘴里吸进去的烟，看着梅森好奇地问：

「你那藏而不露的武器是什么？」

「如果我告诉了你，也许你会不以为然。」梅森说。

「不过，你还是可以跟我说一下。」

「我告诉你吧，那个武器就是一条嚎叫的狗。」

「天哪！」德雷克说，「你又要回到那条嚎叫的狗上？」

「是的。」梅森说。

「算了吧，那条狗与本案早就没有关系了，牠已经死了，而且牠根本就没有叫过。」

梅森固执地说：「我想证实那条狗确确实实嚎叫过。」

「但那又有什么关系？」

「关系很大。」

「那只是一种愚蠢的迷信，」德雷克说，「只有像卡特赖特这样神经衰弱的人才会被那条狗搅得睡不着觉。」

梅森十分坚定地说：「我必须证实那条狗真的嚎叫过，而且必须用事实证明这一点。我唯一相信的证人就是那个中国厨师阿王。」

「但阿王也说那狗没有叫过。」

「阿王必须讲实话，」梅森说，「他们把他遣送回国了吗？」

「他们准备今天送他走。」

「好吧，」梅森说，「我准备给他搞一张传票，传他到这里作证。我还想请你找一位熟练的中国翻译，并让这位中国翻译知道阿王必须承认那条狗嚎叫过。」

「你的意思是说不管那条狗嚎叫过没有，你都想让他说叫过，是吗？」

梅森说：「我的意思是让阿王说真话。那条狗叫过，我想证实这一点。你不要误会我的意思，如果狗没有叫，我希望阿王就说狗没有叫。但我相信那条狗确实叫过，而且也想证明牠叫过。」

「行。这事我能办到。我在移民局里有熟人。」德雷克说。

「还有一件事，」梅森说，「你出其不意地告诉阿王，克林顿．弗利或福布斯，不管你怎么叫反正都是一个人，应该对阿王被捕一事负责。这件事也许会加深这个东方人的印象。」

「明白你的意思了。」德雷克说，「我一点也不知道你想干什么，但我认为这样做根本就没有什么用，还需要我干什么吗？」

「我希望你调查一下那条狗的详细情况。」

「你是什么意思？」

「我想让你了解克林顿．弗利什么时候开始养那条狗，那条狗的习性，牠过去的生活经历，以及牠在夜里是否嚎叫过。

「克林顿．弗利买下米尔帕斯路四八八九号房子时就养了这条警犭。你去调查一下他养了多久了，在哪儿买的，狗有多大了。查清有关牠的一切情况，特别是牠叫不叫。」

德雷克说：「我已掌握了部分情况。福布斯的狗已经养了多年了，他离开圣巴巴拉时又带上了那条狗。这也是他不忍丢下的一样东西。他太爱这条狗了──他的妻子也是如此。」

「好吧，」梅森说，「我需要找些证人来证明这件事。去一趟圣巴巴拉，如果这条狗在夜里嚎叫过，那么邻居就应该会听到。找到他们原来的邻居，让他们写一份宣誓书，我们将会找他们当中的一些人做证人。不要怕花钱。」

「就为了一条狗吗？」德雷克问道。

「对。就为了一条在圣巴巴拉不叫，但在这儿又叫的狗。」梅森说。

德雷克提醒他说：「那条狗已经死啦。」

「那并不影响牠作为证据的重要性。」梅森说。

电话铃响了，梅森拿起话筒。

斯特里特说：「德雷克先生手下的一名侦探打来电话，说他有要事需要立即向他报告。」

梅森将听筒递给德雷克，说：

「保罗，有人要向你报告情况。」

德雷克拿起听筒，懒洋洋地说了声：「喂！」

听筒里突然传来刺耳的声音。德雷克脸上露出惊讶、难以置信的表情，最后他问：

「你敢肯定吗？」

打电话的人又说了几句。

德雷克说了声：「见鬼吧！」然后放下电话。他望着梅森，眼睛里依然流露出惊讶的神情。

「你知道是谁吗？」

「你手下的一个人？」

「对。一个主要负责从警察或记者那里探听消息的侦探。你知道他告诉我什么了吗？」

「我自然不知道。」

「他说警方已认出了在弗利家中发现的那支手枪，就是打死警犭和弗利的那支手枪。」

「继续说。他们是怎样认出来的。」

「他们以手枪上的编号为线索，搞到了售枪证明，彻底查清了买枪的人。」

「是谁买了那支枪？」

德雷克一边仔细端详着梅森的脸，一边慢条斯理地说：「那支手枪是贝西．福布斯在其夫与波拉．卡特赖特私奔的前两天在加里福尼亚州的圣巴巴拉购买的。」

梅森一下子怔住了，直直地盯着德雷克看了约十秒钟。

德雷克说：「这下你还有什么可说的？」

梅森眯着眼，说：

「我不想说什么啦，我收回我说过的一些话。」

「什么话？」

「我说过在适当的时候我可以击败他们对贝西．福布斯的指控。」

德雷克说：「我自己也改变了主意。」

梅森慢慢地说：「没有关系。我仍然认为自己能够打赢这场官司，只是现在还不那么肯定罢了。」

他拿起话筒不慌不忙地举到耳边，听见德拉．斯特里特的声音后，说：

「德拉，请你给我接《编年史》本地新闻栏目编辑亚历克斯．博斯特威克，让他本人接电话，我在这儿等着他。」

德雷克脸上惊讶的表情渐渐消失了，他又恢复了往日那副幽默的神情，说：

「哎，让我大吃一惊。我认为在这个案子上你要么知道的情况比我想象的多，要么就是在耍小聪明。福布斯夫人没有露面向警方大作解释也许是一件好事。」

「也许吧。」梅森说着转过身来接电话，「喂！是博斯特威克吗？你好，我是佩里．梅森，我有条最新消息要告诉你。你总说我从来没有给你们透露任何消息，使你手下人无法抢先发布新闻。我现在就有一条你们感兴趣的消息。请派一名记者到米尔帕斯路四八九三号，那是一个名叫卡特赖特的人的住宅。记者到那儿可以找到一位古怪的聋子管家，她叫伊莉萨白．沃克。如果你的记者能引她说话，就会发现她知道是谁杀死了克林顿．弗利……对。就是化名克林顿．弗利住在米尔帕斯路四八八九号的克林顿．福布斯……

「是的，她知道是谁开的枪……

「不，不是贝西．福布斯杀的。你让她开口说吧……

「好吧，如果你坚持问，我就实话实说了，她会告诉你是阿瑟．卡特赖特，她的主人，那个神秘失踪了的人杀的。情况就这些，再见。」

梅森放下听筒，转向德雷克说：

「天哪！保罗，其实我自己根本就不想这么做。」

十六

监狱里留作律师与当事人会面的那间房子里什么家俱也没有，只有一张长桌，桌子两边摆放着一些椅子，沿桌子的中间拉着一道又高又长的铁丝网。

律师和当事人可以面对面地坐在桌子两边，他们可以看见对方的脸，清楚地听见对方说话的声音，但互相不能接触，也不能通过铁丝网传递任何东西。这个探视间有三个门：一个从监狱办公室通向律师站的那一边；一个从监狱办公室通向犯人站的那一边；还有一个从犯人站的那一边通向监狱。

佩里．梅森坐在长桌旁边的椅子上，焦虑不安地等待着，手指轻轻敲打着这张破旧不堪的桌子。

过了一会儿，通向监狱的门开了，一位女看守挽着福布斯夫人走进来。贝西．福布斯面色苍白但很平静，她眼睛里面流露出恐怖而恍惚的神情，双唇紧闭，显得异常坚决。她环顾四周，看见梅森正从椅子上站起来。

「早上好！」他问候道。

「早上好！」她说，声音沉着坚定，然后走到桌子跟前。

「坐在我对面的椅子上。」梅森说。

她坐下来，强装了一下笑脸。女看守从通向监狱的门退出，有一个卫兵好奇地看了一眼囚笼，然后转身走到一个完全听不到他们谈话的地方。房里只剩下律师和当事人。

「哎，」梅森说，「关于那支枪，妳是不是对我撒谎了？」

她提心吊胆地看了看四周，用舌尖舔了舔双唇，说：

「我没撒谎，我只是忘啦。」

「忘了什么？」

「忘了买那支枪的事。」

「那么妳现在就给我讲一讲是怎么一回事情？」他说。

她慢慢地、字斟句酌地说：「在我丈夫离开圣巴巴拉的前两天，我发现了他与波拉．卡特赖特之间的隐私，我就从当局那里搞了一张持枪许可证，并在一家体育用品商店买了那支自动手枪。」

「妳准备用它干什么？」他问道。

「不知道。」她说。

「准备用它对付妳的丈夫吗？」

「不知道。」

「准备用它对付波拉．卡特赖特？」

「告诉你，我不知道。我只是一时冲动买了它。也许是想用它来吓唬他们一下。」

「哦，」他说，「那支枪呢？」

「我的丈夫从我手上拿走啦。」

「这么说，妳给他看过？」

「是。」

「妳为什么会给他看？」

「他惹我生气了。」

「哦，所以妳用它来威胁他，是吗？」

「也可以这么说吧。我从手提包里取出那支枪，警告他说，我宁肯自杀也不愿意成为一个没有能力守住丈夫而被丈夫抛弃的人。」

「妳说的都是真话吗？」梅森说着不露声色地审视着她。

「是，我说的是心里话。」她说。

「但妳没有自杀。」

「是的。」

「为什么？」

「碰巧我没有枪。」

「为什么没有枪？」

「我给你说过，我丈夫从我手中把枪夺走啦。」

「妳是给我这么说过，但我认为他也许把枪又还给妳了。」

「没有。枪在他那里，我以后再也没有见到过那支枪。」

「这么说妳没有自杀是因为妳没有枪了？」

「对。」

梅森用手指敲打着桌面，说：

「还有其他的自杀方法嘛。」

「那些方法都不容易。」

「圣巴巴拉附近不是有大片的海域吗？」

「我不喜欢淹死。」

「妳喜欢被枪打死？」

「请不要取笑我了。你难道不能相信我吗？」她说。

他慢声慢气地说：「我是站在陪审员的角度看这个问题的。」

「陪审员根本就不会问我这些问题。」她突然发火地说道。

「妳说得对。」梅森怏怏不快地说，「但是地方检察官会问妳那些问题，而陪审员也会在旁边听的。」

她说：「我的确没有办法。我给你说的都是实话。」

「这么说妳丈夫在离开圣巴巴拉时把枪也带走啦？」

「我猜是这样的。我以后再也没有见到过它。」

「那么妳认为有人从妳丈夫手中拿走了枪，并用这支枪打死了警犭和他，对吗？」

「不。」

「妳是怎么想的？」

她慢慢地说：「有一个能接近我丈夫东西的人拿到那支枪，并等待时机想杀死他。」

「妳认为这个人是谁？」

她说：「可能是波拉．卡特赖特，也可能是阿瑟．卡特赖特。」

「西尔马．本顿呢？」梅森不慌不忙地问道，「她看上去属于那种容易激动的人。」

「西尔马．本顿为什么要打死他？」

「我不知道，」梅森说，「波拉．卡特赖特已和他生活了那么长时间，她又为什么要打死他呢？」

「她也许有一定的原因。」贝西．福布斯说道。

「按妳的推测，她应该是先跟她的丈夫私奔，然后又回来杀死了福布斯。」

「是。」

梅森固执地说：「我认为还是应该坚持这一种推论：不是阿瑟．卡特赖特就是西尔马．本顿打死了他。我对案情了解的越多，就越倾向于把注意力集中在西尔马．本顿身上。」

「为什么？」她问道。

「因为她将成为对妳不利的证人。我们最好让人们知道检查当局找来的证人可能会嫁祸于人。」

「你好像不相信我给你讲的关于那支枪的事。」她说。

「凡是不会让陪审团相信的事，我自己也不会相信，」梅森对她说，「如果陪审团知道妳坐出租车到了那里，看见妳丈夫的尸体倒在地上，妳不仅没有向警方报告，还逃离了杀人现场并以Ｃ．Ｍ．丹杰菲尔德的名字登记住房，企图隐瞒自己的身份，我不敢肯定自己能否使陪审团相信那支枪的事。」

「我用假名只不过是不想让我的丈夫知道我在城里。」

「为什么？」

「他是一个极其凶残的人。」她回答说。

梅森站起来，示意看守会谈已经结束。

「好吧，」梅杰说，「我会仔细考虑考虑。同时希望妳给我写一封信，说妳对妳的案子进行了慎重的考虑，想向报社记者说明自己的情况。」

「可是我已经跟他们那样说了。」她说。

「这没有关系，我想让妳写成书面的东西寄给我。」梅森说这番话时，那位女看守正好从通向监狱的那扇门出来。

「你在出监狱之前他们要检查吗？」她问道。

「当然要检查。再见！」

她站着目送他离开探视间，脸上带着迷惑不解的神情。

女看守拍了拍她的胳膊，说：「跟我来。」

贝西．福布斯叹息道：「哦，他不相信我。」

「怎么回事？」女看守问。

「没什么事。」福布斯夫人说着紧紧闭上了双唇。

梅森走进公用电话间，投了一枚硬币，然后拨了保罗．德雷克侦探所的电话号码。

过了一会儿，他听见电话里传来德雷克的声音，便说：

「保罗，我是梅森。我想转移一下那个案子跟踪的目标。」

「不必转移了，所有的目标你都已经盯上了。」德雷克说。

「你还没有明白我的意思。我希望你把注意力放在西尔马．本顿身上。她那套证明自己不在犯罪现场的陈述，把她从离开弗利家到回来的每一分钟时间都交待得清清楚楚。但我还是想在她的陈述中找到漏洞。」

「我认为她的陈述根本就没有漏洞，」德雷克说，「我已经彻底的核对了一遍，发现无懈可击，我还有条坏消息要告诉你。」

「什么消息？」

「地方检察官已了解到了爱德．惠勒和乔治．多克那两个监视克林顿．弗利家的侦探的情况。他们已派人找他俩去了。」

「他们肯定是从那个出租汽车司机那里了解到的情况。」梅森说。

「我猜也是。」

「那些人找到他们两个啦？」

「没有。」

「他们有可能找到吗？」

「不可能。除非你想让他们找到。」

「我不想让他们找到。」梅森说，「你十分钟后到我办公室来报告一下西尔马．本顿的全部情况。」

德雷克在电话里叹了口气，说：

「老兄，你把这个案子全搅乱了。」

梅森诡秘地笑了一声，说：

「这正是我所希望的。」然后挂上了电话。

梅森拦了一辆出租车回到自己办公室，看见德雷克拿了一札文件正在等他。

梅森朝德拉．斯特里特点头招呼了一下，抓住德雷克的胳膊，领他走进里间。

「啊，保罗，你发现了什么情况？」他说。

「西尔马．本顿的陈述中只有一个地方是弱点。」德雷克说。

「什么弱点？」

「就是那个叫卡尔．特拉斯特的家伙，那个在小轿车中露面把西尔马．本顿从弗利家中带走的那个赌徒。八点以前，她和他一直在一起，我已核对了一下他们在不同地方露面的时间，发现在七点半至七点五十分之间有一个缺口。在这段时间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在一起聊天、喝饮料。八点刚过特拉斯特就走了，这个女的一个人独自在餐厅吃晚饭，招待员对她记得很清楚。她大约在八点半离开餐厅，找了位女友看电影去了。她证明自己不在犯罪现场的陈述在七点半至七点五十分左右取决于特拉斯特的证词。

「不过对八点半以后的陈述我们并不关心，你要把重点放在七点半到七点五十分这段时间。依我看，这就取决于特拉斯特的证词和西尔马．本顿本人的口供。」

「她申明自己当时在哪儿？」梅森问。

「她说自己正在另一家酒店里喝鸡尾酒，但没有人记住她在场。也就是说，现在还没有人想起来她是否在场。」

梅森忧郁地说：「如果她能找到记得她在场的人，那么她证明自己不在犯罪现场的证词就是无懈可击的了。」

德雷克点点头，没有吱声。

梅森不慌不忙地说：「如果她不能找到这么一个人，这段时间就是一个薄弱环节。我们可以检举卡尔．特拉斯特。你不是说他是一个赌徒吗？」

「是的。」

「有无任何犯罪记录？」

「我们正在调查。我们知道他一直有点小毛病。」

「好吧，调查一下他从小到现在为止的情况。在他身上找一些毛病，如果找不到就向陪审团陈述一下他的不端行为。」

「我已着手这项工作。」德雷克说。

「地方检察官派人找惠勒和多克去了吗？」

「是。」

「顺便问你一下，那两个家伙到哪里去了？」

德雷克看着梅森，脸上露出了孩子般天真的表情，说：

「我在佛罗里达州有一个重要的事情需要调查，所以让他们坐飞机到那里去了。」

「有人知道他们去了那里吗？」梅森问。

「没有，这是机密，而且他们买票时没有用自己的名字。」

梅森表示赞赏地点点头，说：

「干得不错，保罗。」

他的手轻轻地敲着桌子，突然问：「我在哪儿可以找到西尔马．本顿？」

「河滨公寓。」

「她用真名登记的吗？」

「是。」

「你一直在盯她的梢？」

「是。」

「她在干些什么？」

「大部分时间都在跟警察说话。她去过三次警察局，两次地方检察官办公室。」

「是审讯吗？」

「不知道是不是他们在电话里让她去的，但有一次是他们派人把她接去的，其他几次都是她自己去的。」

「她的手怎么样？」梅森问。

「不知道，手上绷带缠得很严实。我找到了那位给她看手的医生，他叫菲尔．莫顿，他的诊所在医学大楼里。是他们把他叫到米尔帕斯路那个房子里的。他说她的手伤得很严重。」

「很严重？」梅森问道。

「是。他就是这样说的。」

「她仍缠着绷带吗？」

「是。」

梅森立刻拿起电话，说：

「德拉，接河滨公寓，让西尔马．本顿接电话，告诉她我是《编年史》的本地新闻栏目编辑，想跟她谈一谈。」

他挂上了电话。

德雷克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慢条斯理地说：「佩里，你是在很薄的冰上溜冰。」

梅森点点头，说：

「我只能这么做。」

「你别忘了法律那条线，」德雷克问，「你仍站在正确的一边吗？」

梅森紧张地抖动了一下肩膀，好像要极力消除不愉快的感觉。

「我希望如此。」他说。

电话铃响了。

梅森拿起话筒，提高嗓门急促地说：

「我是本地新闻编辑。」

听筒里传来一阵刺耳的声音，接着梅森用尖厉的声音急促地说：「本顿小姐，福布斯谋杀案看来好像还有许多富于戏剧性的有趣的东西。妳一开始就和他们双方在一起，你记日记了吗？」

听筒里又一次传来一阵刺耳的声音。接着梅森的脸上渐渐掠过一丝微笑。

「妳有没有兴趣以一万美元的价酬将这本日记的独家发表权卖给我们……妳愿意吗？……妳的日记一直记到现在吗？……妳愿意将它一直记到现在吗？……我对妳提的这个要求千万不要对外人说，需要日记时我会派一名记者与妳联系。关于价钱我要与主编商量后才能告诉妳。他可能要看一下妳的日记，我会建议他按我刚才说的那个价钱将它买下，条件是我们必须拥有独家发表权。我说完啦，再见。」

梅森「砰」地一声挂上了电话。

「她记日记了吗？」德雷克问。

「我不知道。」梅森说。

「她不是说她记了吗？」

梅森哈哈大笑，然后说：

「她当然说她记了，但那说明不了问题。我又没有马上让她拿来，所以她有充分的时间伪造一份。一个女孩子为了一万美元肯定能写出不少东西来。」

「你怎么会有这种念头？」德雷克问。

「只是一种预感，」梅森说，「现在，让我们检查一下那些手迹的样本，你搞到了没有？」

「我搞到了福布斯夫人和波拉．卡特赖特的笔迹样本。还搞到了西尔马．本顿写的一些东西和卡特赖特的女管家伊莉萨白．沃克写的一封信。」

「你把这些笔迹跟波拉．卡特赖特离开福布斯时留下的那张便条比较过没有？」

「没有，那张便条在地方检察官办公室。但我有一份从米德威克发来的那份电报的影印件，笔迹跟它对不上。」

「谁的笔迹对不上？」

「都对不上。」

「那份电报是一个女人的笔迹吗？」

德雷克点点头，从活页夹中取出一份电报的影印件。

梅森接过这张纸一边仔细查看，一边问：「发报员还记得这件事吗？」

「他只记得有一个女人从柜台外面把电报费递给了他，她好像很急。他正在数电报上的字数她却开始往外走，于是他告诉她他要核对一下总字数，但她只回头说了声她保证字数没错便出去了。」

「如果他再见到她能认出来吗？」

「这我不敢肯定。这个人比较迟钝，而且显然没有特别注意她。发报员只记着她进来时戴着一顶宽边帽子，她递电报给他时低着头，他看不见她的脸，之后他开始数字数，而她就走出去了。」

梅森仍仔细地看着那份电报的影印件，然后瞟了一眼德雷克，说：

「德雷克，新闻界是怎么知道本案的一些内幕的？」

「什么内幕？」

「就是化名弗利，实际上叫克林顿．福布斯，和波拉．卡特赖特一起私奔的那个男人的情况，以及他在圣巴巴拉的丑闻。」

「得了吧。」德雷克说，「这事是不可避免的。我们有我们的组织，他们也一样有组织。在圣巴巴拉有他们的记者，他们发现了一些旧报纸，然后又根据这些报纸撰写了一些能够引起人们兴趣的新闻。还有，你也知道地方检察官是个什么人──他喜欢将审案情况登在报上，凡是他查明的情况都会见诸报端。」

梅森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说：

「德雷克，我已基本做好参加审讯的准备了。」

德雷克惊讶地看着他，说：

「即使你千方百计想让他们快一点，他们暂时也不会审讯这个案子。」

梅森笑了笑，耐心地说：

「准备刑事案件就得这样。在地方检察官还没有真正搞清楚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之前，就必须做好一切准备，拟好自己的辩词，否则就太晚了。」

十七

审判室里挤满了异常兴奋的听众，从这些人的灵魂深处散发出来的恶臭，使整个审判室沉浸在一种陈腐的气氛中。

马卡姆法官是一位专门审理刑事案件的经验丰富的老法官，曾主持过许多重大谋杀案的审讯工作。此时，他正坐在那张红木讲坛后面，显出一副超然的样子。只有细心的观察家才会注意到他脑子里正在谨慎地思考着审判程序。

来自地方检察官办公室的审判长克劳德．德鲁姆是个高个子，他衣着整齐，温文尔雅，看上去悠闲自在。尽管佩里．梅森曾多次给这位检查官以沉重的打击，但在这件案子上他还是自以为成竹在胸，稳操胜券。

佩里．梅森坐在辩护律师席上，看上去无精打采，好像对整个案情漠不关心似的。他的态度与人们公认的辩护律师的态度大相径庭。那些人在案件审理的每一步都会积极主动地为自己的当事人辩护。

德鲁姆要求一位陪审员回避本案，这位陪审员只好退出陪审席。工作人员领进另一位陪审员，此人又高又瘦，颧骨突出，目光黯淡。他走上前举起右手宣誓，然后坐在陪审席上。

马卡姆法官对梅森说：「你可以审查他的资格。」

梅森漫不经心地打量了一眼那位陪审员，问道，

「你叫什么名字？」

「乔治．史密斯。」

「在报上看到过这个案子的情况吗？」

「看过。」

「看完后有什么想法，或发表过任何评论没有？」

「没有。」

「你不了解本案的案情？」

「不了解。只从报纸上看了点儿。」

「如果你被选为本案的陪审员，你能够公正审讯被告并交付公正的宣判吗？」

「我能。」

「你愿意吗？」

「我愿意。」

梅森慢慢地站起身来。他对前几位陪审员的审查都异常简洁，此刻他侧身看着陪审席上这位新增的陪审员，说：

「如果你被选为本案的陪审员，你必须依据事实进行裁决，但从法律上讲，你又必须遵守法庭对你的指示，这一点你明白吗？」

「明白。」陪审员说。

梅森严肃地说：「如果法庭指示你说，按照国家法律，检查官必须毫无疑问地证明被告有罪，陪审团才能慎重地做出有罪的裁决；被告不必出庭作证，她可以保持沉默。只要检查官不能毫无疑问地证明她有罪，她就算胜诉。你能够而且也愿意将法庭的这一指示作为一条法律来遵守吗？」

陪审员点点头，说：

「愿意。如果那是一条法律我想我能遵守。」

「如果法庭进一步指示你说，假如被告未能出庭作证否认检查官对她的指控，陪审团在作出裁决时不应考虑这一因素，在对本案进行讨论时也不应对此进行评论。你能够而且也愿意遵守这条指令吗？」

「我想可以吧。」

梅森坐在椅上，随意地点点头，说：

「审查通过。」

德鲁姆又开始问那个严肃的问题，这个问题曾使许多陪审员丧失了资格。

「如果裁决结果将使被告处以死刑，你有没有任何良心上顾忌？」

「没有。」

他又问：「作为审判本案的陪审团成员之一，如果你认为被告已毫无疑问地被证明有罪，你不会有任何良心上的顾忌影响你对被告做出有罪的裁决吧？」

「不会的。」

「审查通过。」德鲁姆说。

马卡姆法官说：「最后的决定权在被告手里。」

梅森说：「被告通过。」

马卡姆法官朝德鲁姆点点头，说：

「请陪审团宣誓。」

马卡姆法官对陪审团说：「先生们，起立，宣誓就职。双方辩护人迅速地选定了本案陪审团，为此，本人向他们表示祝贺。」

陪审团宣誓就职后，德鲁姆对案件进行了简洁、有力、击中要害的概述。他好像从梅森的书中偷走了一页似的，毅然略去了所有无关紧要的部分，集中全部精力给对方以沉重的打击。

他说：「陪审团的先生们，我想向你们说明在今年的十月十七日晚上，本案的被告开枪打死了克林顿．福布斯。我不想隐瞒被告对死者心怀不满这一事实，也不想有意缩小这种不满的程度。我要公开、坦率地将所有事实摆在你们面前，我想向你们说明，死者是这位被告的丈夫，他们俩一直住在圣巴巴拉，直到死者遇害的前一年，当时死者偷偷摸摸、带着一位朋友的妻子波拉．卡特赖特不辞而别来到了本市。福布斯在米尔帕斯路四八八九号定居下来，化名克林顿．弗利，而波拉．卡特赖特则化名为伊夫林．弗利，在形式上作为死者的妻子。我想说明，本案中的被告买了一支口径为点三八的自动手枪，她用了一年多的时间煞费苦心地寻找死者，就在这个谋杀案发生的前不久，她发现了死者的下落，因此也来到本市并在繁华地段的一家宾馆里以Ｃ．Ｍ．丹杰菲尔德的名字登记了一间住房。

「我想说明，在十月十七日夜晚七点二十五分左右，被告来到其夫住宅，用一把万能钥匙打开房间的锁走进屋里，正好与她的丈夫相遇，便残酷无情地开枪打死了他，然后乘一辆出租车离开了她丈夫的住宅，在布里德蒙特宾馆附近下了出租车。这个宾馆就是她以Ｃ．Ｍ．丹杰菲尔德假名登记了住房的宾馆。

「我想说明，她离开出租车时，不小心将一条手绢忘在了车上。这条手绢毫无疑问是被告的东西，被告意识到留下这样一个致命的线索对她来说是十分危险的，因此找到了那位出租汽车司机并让他把手绢还给了她。

「我还想说明，被告购置的枪就是打死死者的那支枪。在加里福尼亚州的圣巴巴拉有一个体育用品商店至今仍保留着她在武器购买登记册上的签名。鉴于这一事实，我请求陪审团判决被告犯有严重谋杀罪。」

在陈述过程中，德鲁姆并没有抬高嗓门，但他那充满激情和诚挚的演说却使陪审员们不得不洗耳恭听。

他说完之后走到辩护律师席上坐下来。

马卡姆法官问梅森：「你现在开始辩护还是保留辩护的权利？」

「稍后再开始辩护。」梅森说。

「阁下，」德鲁姆起身说，「选择一个谋杀案的陪审团往往需要几天的时间，或至少一天，本案陪审团却在很短的时间内就选定了，这一点连我都感到惊讶。我请求暂时休庭，明天再开庭，可以吗？」

马卡姆法官摇摇头，面带微笑地说：

「不行，法庭将继续审理本案。本庭知道被告目前这位律师有一种快速办案的习惯，本庭认为最好不要浪费今天剩余的时间。」

「好吧。」德鲁姆一本正经地说，「我想请西尔马．本顿出庭证实一下犯罪事实。不过请大家理解，我现在传她只是让她证明犯罪事实，过后我还要仔细审问她。」

「可以，」马卡姆法官说，「本庭明白。」

西尔马．本顿走到前面，举起右手宣誓后站在证人席上。她证明说，她叫西尔马．本顿，年龄二十八岁，住在河滨公寓。她与克林顿．福布斯认识已有三年多了，在圣巴巴拉时她一直是他雇用的秘书，她跟他离开圣巴巴拉后，来到米尔帕斯路四八八九号住宅，在这里她是他的管家。

德鲁姆点点头，问：「今年十月十七日晚上，妳在米尔帕斯路四八八九号房子里看见了一具死尸，是吗？」

「对。」

「是谁的尸体？」

「克林顿．福布斯的尸体。」

「他是以克林顿．弗利的名字租下那套房子的吗？」

「对。」

「谁和他住在一起？」

「波拉．卡特赖特夫人，她化名伊夫林．弗利，以他妻子的身份和他住在一起，另外还有一个叫阿王的中国厨师和我。」

「还有一条警犭吗？」

「是。」

「警犭叫什么名字？」

「王子。」

「福布斯先生拥有这条警犭多长时间了？」

「大约四年。」

「妳在圣巴巴拉时就认识这条狗吗？」

「是的。」

「这条狗和妳们一起来到本市？」

「是。」

「而妳又和福布斯先生和卡特赖特夫人在一起？」

「是。」

「妳看见克林顿．福布斯的尸体的时候是否也看见了这条警犭？」

「看到了。」

「警犭在哪儿？」

「在同一房间里。」

「牠处于一种什么样的状态？」

「牠已经死了。」

「妳有没有注意到什么线索使妳知道他们是怎么死的？」

「有。警犭是被枪打死的，福布斯先生也是被枪打死的。房间地板上放了一支点三八自动手枪，还有四个子弹壳，它们都是从那支枪的自动弹夹中退出来的。」

「妳最后一次看见活着的克林顿．福布斯是什么时候？」

「十月十七日晚上。」

「大约几点？」

「大约晚上六点五十分左右。」

「在那之后妳仍在那个房子里吗？」

「没有。我就是那个时候离开的，当时克林顿．福布斯还活着，看上去挺好的，可后来我再看到他时他已经死了。」

「在他的尸体上妳注意到什么没有？」

「注意到啦。他显然刚刮过脸，他的脸上还留有一些刮脸液。他在书房里，书房旁边是卧室，卧室旁边是浴室。」

「狗关在哪里？」

「自从一位邻居控告了那条狗以后，狗就一直用链子锁在浴室里。」

德鲁姆对梅森说：「你可以对她的证词进行提问。」

梅森无精打采地点点头。这时陪审员的目光都转向了他。

他说话的声音不大，听起来低沉洪亮，但没有一点抑扬顿挫，简直就像跟对方交谈一样。

「有人控告那条狗嚎叫，是吗？」

「是。」

「是紧挨着你们的邻居？」

「对。」

「这个邻居就是阿瑟．卡特赖特先生，而在形式上作为克林顿．福布斯夫人的那个女人实际上是他的妻子，对吗？」

「对。」

「凶杀案发生时，卡特赖特夫人在房间里吗？」

「不在。」

「妳是否知道她在哪儿？」

「不知道。」

「妳什么时候最后一次见到她？」

德鲁姆站起身，说：

「阁下，这显然是在审讯证人，这样提问不合适。」

马卡姆法官说：「驳回陈述。允许被告辩护人问这个问题。因为你已直截了当地审问了住在房子里的所有人的情况，我认为问这个问题没有什么不合适。」

「请回答。」梅森说。

西尔马．本顿略微将声音升高了一点，急促地说：

「波拉．卡特赖特于十月十七日早晨离开了那间房子，她走时留了一张纸条，说……」

德鲁姆说：「我们反对证人证明纸条的内容，首先因为这不能回答被告律师提出的问题，其次因为它不是最有力的证据。」

「说的对，」马卡姆法官说，「它不是最有力的证据。」

「那么那张纸条在哪儿呢？」梅森问道。

西尔马．本顿没有吭声，她尴尬地看了看地方检察官德鲁姆。

「在我这儿，」德鲁姆说，「我准备过一会儿出示给大家。」

马卡姆法官说：「我认为这个问题的提问到此为止，不允许问纸条的内容。」

「好吧，」梅森说，「我想这次就问到这儿吧。」

「传萨姆．马森出庭。」德鲁姆说。

萨姆．马森宣誓后站在证人席上，说：他叫萨姆．马森，年龄三十二岁，他是一名出租汽车司机，今年十月十七日晚上他在开出租汽车。

「那天你看见被告了吗？」德鲁姆问。

马森俯身向前，仔细打量着贝西．福布斯，她就坐在梅森后面的一把椅子上，身边站着一位副警长。

「看见了。」他说。

「你第一次看见她是在什么时候？」

「七点十分左右。」

「在什么地方？」

「在第九马桑尼克街附近。」

「她在干什么？」

「她给我做了个手势，于是我将车停在路边，她对我说她想去米尔帕斯路四八八九号，我把她送到那里。这时她又让我去给帕克莱特六二九四五号打个电话，找阿瑟并告诉他马上到弗利家中去，因为弗利正与波拉决一雌雄。」

「那么你怎么办了呢？」德鲁姆问。

「我把她送到那里，并按她的指示打了个电话，然后又返回来。」

「接下来发生了什么事？」

「她出来后我又将她送回布里德蒙特宾馆附近的一个地方，她下了车。」

「那天晚上你再见到她没有？」

「见到过。」

「什么时候？」

「不知道，我猜已接近子夜。她走到我的出租车前，说她把手绢忘在我的车上了，我说有这回事并把手绢还给了她。」

「她拿了吗？」

「拿了。」

「她就是你送到米尔帕斯路四八八九号住宅的那个人吗？」

「是的，是这个人。」

「你说的那个人就是本案的被告吗？」

「是她。」

德鲁姆转身对梅森说：

「你可以审问他。」

梅森略微抬高了一点嗓门，问：

「被告将手绢忘在你的出租车里了吗？」

「是。」

「你怎么办了？」

「我把手绢给你看了一下，你说让我先保存起来。」

德鲁姆暗自发笑。

「慢，」梅森说，「你不要把我也牵扯到这里面。」

「那你最好自己要置身事外。」德鲁姆说。

马卡姆法官猛地敲了一下小木槌，说：「肃静！律师，你想请求法庭回避这个问题吗？」

「是，」梅森说，「因为它与我问的问题没有关系。」

「驳回请求，」马卡姆法官严厉地说，「法庭认为他的回答与所问的问题有关。」

这时地方检察官的脸上绽开了得意的微笑。

梅森问：「地方检察官有没有告诉你让你在本案中证明什么？」

「没有，先生。」

「他难道没有告诉你只要我给你机会，你就应该证明你把那条手绢交给了我？」

证人极不自在地扭动了一下自己的身子。

德鲁姆站起身表示强烈反对，马卡姆法官驳回了他的反对。

萨姆．马森慢慢地说：「他给我说，他不能向我打听你对我说过的话，但是如果我有机会的话，可以向陪审团陈述。」

梅森又问：「他还告诉过你，当他在法庭上问你，被告是不是十月十七日晚坐你出租车的那个人时，你应该倾身向前，要让陪审员看见你在仔细地审视她的五官，是吗？」

「是。」

「事实上，在你提供证词之前你已多次看见过被告。你早已经知道她就是那晚坐你出租车的那个人，是吗？」

「也许是吧。」

「因此在你回答那个问题之前，根本就没有必要俯身向前仔细审视被告的五官。」

「不过是他们让我这么做的。」马森极不自在地说。

德鲁姆收敛起脸上的笑容，恼羞成怒地皱着眉头。

梅森慢慢地站起身，两眼长时间地注视着证人，问：「你有绝对的把握认为是本案中的被告租了你的出租车吗？」

「有，先生。」

「你可以绝对地肯定就是这位被告在当天晚上稍后一些时候向你要走了那条手绢吗？」

「可以，先生。」

「真实情况会不会是这样：当时你并不敢肯定，但是与当局面谈以后脑子里面才形成了这种十分肯定的感觉？」

「不，不是这样。我真的认得出她。」

「你敢肯定那两次出现的都是被告吗？」

「我敢肯定。」

「照你这么说，你敢肯定就是被告来要的手绢，也是被告雇你的车到米尔帕斯路的？」

「对，都是一个人。」

梅森迅速转向挤满了听众的审判室的后面，敏捷地做了个手势，说：「玛伊．西布利，站起来。」审判室里有些轻微的骚动，然后玛伊．西布利站了起来。

梅森对萨姆．马森说：「看看那个人，然后告诉我你以前是否见过她。」

德鲁姆站起来说：

「阁下，我反对用这种方式测试证人的记忆力。这种测试方法极为不妥，这种提问方式也极为不妥。」

马卡姆法官问梅森：「你想将她们两个联系起来吗？」

「我要做的比这更重要，」梅森说，「请问萨姆．马森，现在站在审判室的这个女人不是今年十月十七日晚向你要手绢的那个女人，是吗？」

「不是，先生。」然后指向被告说，「是那个女人。」

「你没有可能弄错吗？」梅森问。

「不会弄错，先生。」

「如果你认错了要手绢的女人，也就有可能认错你送到米尔帕斯路的女人，对吧？」

「我两个都没有认错。不过，如果认错了其中的一人，那么另外一个也就认错了。」

梅森脸上露出了胜利的微笑。

他说：「就问这些吧。」

德鲁姆站起身，说：

「阁下，我可以请求法庭等到明天早上再开庭吗？」

马卡姆法官皱皱眉，然后慢慢地点点头，说：

「行。法庭将审讯延期到明天早晨十点钟。休庭期间，陪审员不能在他们之间议论本案，也不允许其他人当着他们的面评论本案。」

马卡姆法官敲了一下小木槌，站起身昂首挺胸地大步走向审判室后面的法官办公室。这时，梅森发现德鲁姆给他的两位助手使了一下眼色，这两个人从人群中挤过去，走到玛伊．西布利身边。梅森也扬着头奋力从人群中挤过去，但当他挤到这位年轻女人旁边时，那两名助手已将她包围了。

「马卡姆法官想见你们三个人。」梅森说。

两名助手看上去十分惊讶。

「跟我来。」梅森说着转身从法庭围栏处往回挤。

「哎，德鲁姆！」他大声喊道。

德鲁姆正要离开审判室，突然站住了。

「请和我一起去马卡姆法官的办公室，好吗？」梅森喊道。

德鲁姆迟疑片刻，然后点点头。

这两名律师一同走进法官办公室，两名助手和玛伊．西布利紧随其后。

法官办公室里摆放着一排排法律书，在屋中间的一张大桌子上整整齐齐地放着一些文件和一些翻开的法律书。马卡姆法官抬起头来。

「法官，」梅森说，「这位年轻姑娘是我的一名证人，我传她到庭给被告作证，可是，我刚才发现这两名助手看见地方检察官的暗示后便向她靠近，我可否请求法庭指示这位证人在未被传出庭作证之前，不必跟任何人交谈，并命令这两名助手不要打搅她？」

德鲁姆脸涨得通红，走过去一脚把门踹上，说：

「既然你把这事提出来了，而法庭已休庭，那就让我们在这里把问题搞清楚吧。」

「可以。」

德鲁姆说：「我本想向这位年轻姑娘调查一下，是否有人给她付了钱让她模仿被告。我还想搞清楚是否有人专门为她做了安排，让她接近这位出租汽车司机，并申明她就是那天早些时候坐了出租车并将手绢忘在车上的人。」

「好吧，」梅森说，「如果对你提的问题她都说『是』，那么你还想干什么？」

「我想搞清楚付钱让她做伪证的人的真实身份，然后给他发一份逮捕令。」

「那个人就是我。这件事是我干的。你准备怎么办？」梅森不慌不忙地说。

「先生们，」马卡姆法官说，「我觉得这场辩论有点儿跑题了吧。」

「一点儿没有，」梅森说，「我早料到会出现这个问题，也很愿意现在就把事情说清楚。没有一条法律禁止一个女人模仿另外一个女人，声明自己是失主并不是犯罪行为，除非声明的目的是为了获得丢失物品的拥有权。」

「这正是她进行欺骗的目的。」德鲁姆高声喊道。

梅森笑了，说：

「德鲁姆，你应该还记得，西布利小姐从出租汽车司机手里一拿到手绢就交给了我，而我拿到手绢后立刻给当局打了电话，并将手绢交给了他们。我做的这一切只是想测试一下那位出租汽车司机的记忆力。我很清楚，经你指点之后他会非常肯定自己认得出被告，再怎么盘问也不会使他动摇，因此，我只能用一种很直观的方式，而不是审问的方式来测试他。这也是本人权利范围之内的事吧。」

马卡姆法官站起来厉声说道：「先生们，请肃静。梅森律师提出了一项请求，德鲁姆先生你应该知道这个请求是符合程序的。如果这个人是被告传来的一位证人，那么你就应该克制自己不要恐吓她。」

德鲁姆气得满脸发青，声音哽咽地说：

「好吧。」

「跟我来吧。」梅森一边笑着说，一边拉住玛伊．西布利的胳膊领她走出了法官办公室。

当他开门走进审判室时，猛然闪过一道耀眼的灯光，同时听见「咔嚓」地响了一声。

玛伊．西布利尖叫着用手捂住自己的脸。

梅森对她说：「别激动，这是新闻记者在给妳拍照。」

德鲁姆走到梅森身边，他脸色铁青，怒火中烧地说：

「你故意导演了这一幕，就是为了搞一个头版头条新闻！」

梅森朝他咧嘴笑了笑，问：

「你有什么反对意见吗？」

「多得很！」德鲁姆说。

「好嘛，不过提意见时可千万要小心哟。」

两个人怒目而视了许久，德鲁姆虽然怒不可遏，心里明白自己吃了败仗，但又无力挽回，只好转身悻然而去。

梅森对玛伊．西布利说：「我不想让妳跟那两个助手讲话，但妳完全可以跟这些记者谈一谈。」

「让我跟他们说什么呢？」她问道。

「你所知道的一切。」梅森说着举起自己的帽子往外走，走到审判室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只见六七名记者围住玛伊．西布利身边，热切地询问各种问题。

梅森推开转门，走到门厅里，这时他的脸上仍挂着一丝微笑。

十八

这是一个寒冷的夜晚，室外狂风呼啸，室内散热器不住地发出嘶嘶声，佩里．梅森走进自己办公室，看了看手表，时间正好是八点四十五分。

梅森打开灯，将一个皮箱放在德拉．斯特里特的桌子上，「啪」地一下打开锁扣，取掉罩子，露出一台手提打字机。他从外衣口袋里掏出一副手套戴上，又从公文包里取出几页纸和一个贴了邮票的信封，刚把这些东西放在桌面上，斯特里特就进来了。

「你看报纸了吗？」她边问边关上门，然后脱下身上的皮大衣。

梅森笑着回答说：「看过啦。」

「告诉我那是不是你精心安排的一幕，目的是给对方以猛烈的回击，以便尽快地结束审讯。」

「当然是，」他说，「这有什么不可以呢？」

「你这不是在走向犯罪的边缘吗？难道他们就不会到律师协会那里找你的麻烦吗？」

「恐怕不会。」他说，「我的盘问完全是合法的。」

「你说的盘问指的是什么？」她问。

「法律完全允许我让几个女人站在一排，然后让萨姆．马森挑出将手绢忘在他车上的那个人；法律也完全允许我指着其中一位女人对他说我认为是这一位；法律还允许我将一个女人带到他跟前问他是否敢肯定就是这一位。」

「这又能怎样呢？」

「那么，我只是向前多走了一步。当我发现他对识别那个女人并没有什么把握，便利用了他这一点，仅此而已。我找了一个女人，让她穿着和福布斯夫人差不多的衣服，给她身上洒上同样的香水，然后让她告诉出租车司机她把手绢忘在了他车上。自然，他对她说的话没有产生任何怀疑，因为他本来就记不大清楚将手绢忘在他车上的那个女人。

「我知道，一旦警察找到他，他就会十分肯定说认识那个女人。他们就会玩这种老把戏，他们让他在不同场合看了贝西．福布斯不下十次，在做这些事的时候，他们尽量装作漫不经心的样子，这样，他就会不知不觉地有了这种认识。首先，他们让他看着那个女人，告诉他她就是坐他出租车的那个女人。然后，又把他叫进来并当面告诉她他已认出她来了。她没有说话，并且拒绝回答任何问题，这就使得他更加确信自己的判断。渐渐地，他们教他如何作证，直到他对自己的判断确信无疑。检查当局都是这样准备诉讼案的。」

「我知道了，」她说，「可那条手绢呢？」

「要说明是否偷窃，首先要看有没有动机。在本案中，毫无偷窃动机。那女人把手绢给了我，而我又将手绢交给了警察局，而且是在他们尚未发现之前，就交给他们并向他们报告了情况。」

她皱起眉头，摇摇头说：

「也许你说的有道理，但这无疑是你设计的骗局。」

「当然是一种骗局。」他说，「这是别人付钱让我干的事，我只不过是用一种非正统的方式盘问了他，并且是在地方检察官，还没来得及用大量的宣传毒害他的大脑之前盘问了他……德拉，别脱手套。」

「为什么？」她看着自己手上戴的黑色手套问道。

「因为我们还要搞一次诡计。我不想在文件上留下指纹。」

「是合法行为吗？」她盯着他问。

「我想是吧，」他说，「但我不想让别人抓住我们。」

他走到门口关上门，说：

「拿一张纸放在手提打字机上。」

「我不喜欢用手提打字机，」她说，「我喜欢用自己办公室的打字机。」

「就用这个吧，」他说，「打字机也有自己的笔迹，笔迹鉴定专家可以鉴别出打文件的打字机属于哪一种型号，通过对打字机进行比较，甚至可以鉴定出具体是哪一台机子。」

「这是一台新打字机。」她说。

「没错，我准备把它敲敲打打，让它看上去不要这么新。」

他走到打字机跟前将连动杆扳弯。

「你想干什么？」她问。

「写一份坦白书。」

「什么坦白书？」

「谋杀波拉．卡特赖特的坦白书。」

她睁大一双惊讶的眼睛望着他，说：

「天哪！你用这份坦白书干什么？」

「把它寄给《编年史》本地新闻栏目编辑。」

她仍纹丝不动地站着，心领神会地注视着他，然后深深叹了口气，走到她自己的椅子跟前坐下，将纸夹在手提打字机上。

「德拉，害怕吗？」他问。

「不，」她说，「只要你让我干，我就干。」

「我想这是在薄冰上溜冰，但是如果发生什么情况，我认为我能够使妳脱离险境。」他说。

「没事，我愿为你赴汤蹈火。开始干吧。告诉我你想写什么？」

他不慌不忙地说：「我来口述，妳用打字机直接打出来。」

他站在她身旁，低声说：「致《编年史》地方新闻编辑。

「尊敬的先生：

「我在报纸上看到了你们发表的对伊莉萨白．沃克的采访记录。她在采访时说：『我在许多场合都说过自己打算死在绞刑架上，我花了大量的时间用一副双筒望远镜观察克林顿．福布斯的住宅，他当时化名为克林顿．弗利。』

「所有这一切都是事实。

「我看到你们发表的评论文章，请求警方理解我，理解我的妻子波拉．卡特赖特。在法庭同意审讯贝西．福布斯之前，这篇文章似乎在暗示我是杀死克林顿．弗利的凶手。

「这一指控对我是不公平的。

「我没有杀死克林顿．福布斯，但我确实杀死了我的妻子──波拉．卡特赖特。

「鉴于上述情况，我认为公众有权知道事实的真相。」

梅森停顿了一会儿，直到斯特里特在打字机上「喀喀喀喀」打完那些话，等她抬起头来，他说：

「害怕了吗？德拉。」他问。

「不怕，」她说，「继续说吧。」

「这是一份具有爆炸性的坦白书。」梅森说。

「我不在乎，」她说，「如果你敢冒险，我也敢。」

「好吧，接着打下面的话。

「我和我的妻子曾经住在圣巴巴拉，当时我们过得很幸福，我与克林顿．福布斯以及他的妻子关系都很好。从道德方面讲，我知道克林顿．福布斯是一个下流胚子，但我还是喜欢他。我也知道他在和五六个女人玩感情游戏，但我从未怀疑过其中会有自己的妻子。后来，我意外地知道了事实真相，这对我来说无疑是晴天霹雳。我的幸福、我的家庭，我的一切的一切都被毁灭了。我决定追踪克林顿．福布斯，然后像杀死一条狗一样杀死他。

「我用了十个月时间才找到他。当时我发现他住在米尔帕斯路，化名克林顿．弗利。我了解到与他毗邻的一套房子已备好家具正待出租，便搬了进去。我有意雇了一名耳聋的管家，她什么也听不见，所以不可能和邻居搅在一起说三道四。在杀死克林顿．弗利之前，我想了解一下他的生活习惯，我也想知道他待波拉怎么样，她是否幸福。为此，我花了大量时间用双筒望远镜观察那套房子。

「这是一项漫长而乏味的工作。有时，我可以偷偷地窥视到我暗中监视的那个男人的家庭生活。有时一连几天什么也看不到。最后，我彻底搞清楚了，我的妻子波拉．卡特赖特生活的一点也不幸福。

「然而，尽管我制定了很多计划，但还是没有达到目的。我一直等待机会，终于在一个漆黑的夜晚，我越过庭院来到了我情敌的家中，我一心一意要杀死他并夺回自己的妻子。我把自己写给律师的信交给了我的管家，信里还有一份我的遗嘱，我想把自己的事安排好以防万一。

「我发现那间房子的后门没锁。克林顿．弗利有一条警犭，名叫王子，是一条看家狗，但牠认识我，因为在圣巴巴拉时我与克林顿．弗利一直是好朋友，所以一看见我牠非常高兴，不仅没有朝我叫，还扑到我身上舔我的手。我摸摸牠的头，悄悄地穿过后院来到书房。这时正好碰上我的妻子，她一看见我便尖叫起来。我一把抓住她，威胁说如果她不安静就掐死她。

「她吓得差点昏死过去。我让她坐下来并跟她谈了谈。她告诉我，克林顿．福布斯和他的女管家西尔马．本顿早就有私情，他们之间的隐情比福布斯和她自己还要早。福布斯和西尔马．本顿一起出去了，留下她一人独守空房。厨师阿王也出去看他的中国朋友去了。

「我告诉她我打算杀死福布斯，希望她能和我一起走。她劝我千万不能那么做，说她已不爱我了，和我在一起永远也不可能幸福。她威胁我说要打电话告诉警方，说着就要去打电话，我死死拉住她不放，她便大喊大叫，于是我便掐死了她。

「我永远也无法解释自己当时的心情。我虽然热烈地爱着她，但我知道她已不再爱我。她跟我挣扎着，为的是拯救那个背叛了我并让我深恶痛绝的男人。我完全失去了理智，死死地掐住她的脖子，当我清醒过来意识自己正在干什么时，她已断了气。是我活活掐死了她。

「克林顿．福布斯正在扩建他的车库，水泥浇注工作正在进行，马上就是铺地板。我走进车库，找来了铲子和锄头挖开即将浇注的地板，将她的尸体埋在地下，把多余的土推到屋后倒了。我想等克林顿．福布斯回来，可又不敢这么做，我所做的事已使我彻底丧失了勇气。我全身颤抖着，就像被狂风吹动的树叶一样。我知道自己是一时冲动才杀死了自己所爱的女人。不过我知道不会有人发现我。承包商就要浇注车库增建部分的水泥地板，这样就可以掩盖我的犯罪事实，我到这个城市的另一个地方用假名租了间房，给自己重新伪造了一个身份并一直住在那里。

「我之所以写这份坦白书是因为我觉得只有这样做才是公平的。我杀死了自己的妻子，但并没有杀死克林顿．福布斯──尽管我是多么希望当初能杀死他。他这个人早就该死，但他确实不是我杀死的。

「我现在很安全，不会被人发现，也永远不会有人识破我现在的伪装。」

停了一会儿，梅森补充道：「属名──你忠实的朋友。」

梅森等斯特里特打完字后，从打字机上取下那张纸仔细地看了一遍，然后说：「就这样啦。」

她若有所思地看着他，问：

「你准备把它怎么办？」

「参照阿瑟．卡特赖特在遗嘱上的签名，在这份坦白书上伪造一个签名。」

她看着他没有说话，然后走到办公室对面一张放有笔墨的桌子跟前，将笔在墨水盒里蘸了一下递给他，又走到保险柜跟前，拨动转盘打开柜门，取出阿瑟．卡特赖特的遗嘱交给他。

梅森坐在桌子跟前，在纸上认真地练了几次签名后在坦白书上费劲地伪造了一个阿瑟．卡特赖特的签名。他将文件迭起来，然后将那个贴着邮票的信封递给斯特里特，说：「写上《编年史》本地新闻栏目编辑的地址。」

他重新盖上打字机的罩子。

「你现在准备干什么？」她问。

「把它寄出去，」他说，「再将这台打字机藏到警方永远也不可能找到的地方，然后坐车回家。」

她目不转睛地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走到门前。

她手抓住旋钮正要开门，却又停住了，静静地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到他身边，说：

「头儿，我还是希望你不要这样。」

「不要怎样？」

「不要冒险。」

「我也是迫不得已。」

「你这样做不对。」

「只要结果是对的就行啦。」

「你想得到什么样的结果呢？」

他说：「我想让他们砸开车库扩建部分的水泥地板，仔细地把那下面搜查一遍。」

「那么为什么不去找当局请求他们这样呢？」

「他们才不会理我呢。他们对我的胆识恨之入骨。他们只想判决贝西．福布斯，所以不会在陪审团面前停止诉讼。他们认定她有罪。事情就是这么回事，他们不愿听其他任何情况。不管我请求他们做什么，他们都自然而然地认为我想欺骗他们。」

「把这封信寄给《编年史》编辑后会怎样呢？」

「毫无疑问，他们会砸开地板。」

「他们需要得到许可吗？」

「别傻啦，福布斯已买下了那个地方，他是财产的主人。现在他死了，而贝西．福布斯又是他的妻子，如果她能够得到释放，她就可以继承他的财产。」

「如果她没有被释放呢？」斯特里特问。

「她会的。」

「你怎么认为那下面有具尸体？」

「听着，我们应该抛弃那些无关紧要的枝节，理智地实事求是地分析这个问题。你还记得阿瑟．卡特赖特初次找我们的情景吗？」

「当然记得。」

「还记得他说的话吗？他想立一份遗嘱，并在遗嘱中写明财产将由现在以克林顿．弗利妻子的身份在米尔帕斯路那套房子里的那个女人继承。」

「记得。」

「接着他便写了份遗嘱寄给我，但是那份遗嘱并没有按他说的那样写。」

「为什么没有那样写呢？」她问。

「因为将财产留给一位已经死了的女人已毫无意义，他可能通过某些方式发现她已不在人世了。」

「这么说他并没有杀死她？」

「我虽没有这么写，但我是这么想的。」

「那么伪造这样的坦白书难道不是犯罪吗？」

「在某种情况下可能是。」

「我不明白在什么情况下不是。」

「放心吧，车到山前必有路。」

「你认为阿瑟．卡特赖特知道自己的妻子已经死了？」

「是的，他对她一直很忠诚，找她找了十个月，又在她隔壁住了两个月暗中监视他憎恶的那个男人，他想搞清楚自己的妻子过得是否幸福。他一心想杀死克林顿．福布斯，但他知道杀人是要被判处死刑的，所以想把自己的财产留给他的妻子，波拉．卡特赖特，而不是福布斯的妻子。但是，他又不想在杀人之前立一份以波拉．卡特赖特为受益人的遗嘱，因为那样会引起别人的调查，所以他想立一份能够将财产转给那个名叫伊夫林．弗利的女人的遗嘱。

「由此可以看出，当时他心里想的是什么，他不想听到任何流言蜚语。他想杀死弗利后自己走上断头台服罪。他想立一份遗嘱将自己的财产转给那个表面上是他杀死的那个男人遗孀的女人，他想把事情做得很巧妙，这样没有人会对这份遗嘱产生怀疑，永远也不会有人知道遗嘱受益人的真实身份。他这样做都是为了不让她在公众面前失面子。」

斯特里特静静地站着，眼睛盯着自己的鞋尖，说：

「噢，我明白啦！」

「但后来发生了一件事致使卡特赖特改变了主意。他知道将财产留给自己的妻子已毫无意义，但他还是希望将财产留给某个人，因为他已经不想继续活下去了。毫无疑问，他与贝西．福布斯有联系，知道她就在本市，所以就把财产留给了她。」

「你怎么知道他与贝西．福布斯有联系？」斯特里特问。

「因为出租汽车司机说贝西．福布斯让他给帕克莱斯特六二九四五打个电话告诉阿瑟到邻居克林顿家去，而这个电话号码就是阿瑟．卡特赖特的电话号码。这表明她知道卡特赖特在哪儿，卡特赖特也知道她知道。」

「我明白了。」她沉默了片刻，问：

「你敢肯定卡特赖特夫人没有丢下克林顿．福布斯跟阿瑟．卡特赖特一起私奔吗？」

「是的，完全可以肯定。」

「根据什么？」

「根据那张纸条。那上面根本就不是波拉．卡特赖特的笔迹。」

「你敢肯定吗？」

「当然敢肯定。」他说，「上面的笔迹与从米德威克发来的那份电报上出现的笔迹几乎完全相同。我手上有他们从圣巴巴拉给我寄来的卡特赖特夫人手迹的样品，它与那张纸条上的笔迹明显不符。」

「地方检察官办公室知道这事吗？」

「恐怕不知道。」

斯特里特若有所思地看着梅森，问：

「是西尔马．本顿的笔迹吗？」

「我有几份她笔迹的样品，那些样品与纸条上及电报上的笔迹也截然不同。」

「是福布斯夫人的笔迹？」

「不是。我有一份她从监狱里写给我的信件。」

「《编年史》上有篇评论文章你看过没有？」

「没有，」他说，「都写了些什么？」

「文章评述说，鉴于出租汽车司机的证言出人意料地失去了公众的信任，你应该履行自己神圣的职责，让你的当事人站在证人席上说明她与本案的关系。对于一个罪行昭然若揭却又百般抵赖不知悔改的罪犯来说，采取这种神秘的态度似乎还可以理解，但是对于像福布斯夫人这样的女人来说，就让人有些不可思议。」

「我没有看到这篇评论。」梅森说。

「它对你的计划有没有影响？」

「当然没有，」梅森说，「我审理的是这个案子，我要让他们做出对我的当事人最有利的判决，我才不会理睬报社评论员说些什么。」

「所以报纸都在评论你娴熟的办案技巧，你今天白天使审讯的最后一幕出现了戏剧性的结局，并且在检查当局尚未证实诉讼理由之前就驳倒了出租汽车司机的证言。」斯特里特说。

「我并没有使用任何特别的技巧，是德鲁姆自己硬要往里钻。他开始对我的证人采取强硬的手段，我忍无可忍带她到法官办公室提出了抗议，我早就知道他会指控我犯有违反职业道德罪，所以想当场跟他辩个明白。」

「马卡姆法官是怎么想的？」她问。

「不知道，我也不在乎。我知道自己有什么权利，我要坚持这些权利为保护我的当事人而战斗到底。」

她突然走到他跟前，将一只手放在他的肩上，说：

「头儿，我曾经对你产生过怀疑，现在我只想告诉你我再也不会那么做了。无论对错，我都永远支持你。」

梅森脸上露出了欣慰的微笑，他拍拍她的肩膀，说：

「好啦，坐出租车回家吧，如果有人找我就说妳不知道我去哪儿了。」

她点点头走到门口，这一次她毫不犹豫地走了出去。

梅森目送着她走上电梯，然后关上灯，穿上外衣，封上信封，提着打字机走到他的小车跟前。他驱车来到城市的另一个地方，将信扔到邮筒里，然后驶上一条通向城市后面山坡上一座水库的蜿蜒的公路。来到水库的堤岸时，他放慢车速，将打字机扔进水库里，当水面溅起波澜时，他的脚已踩上了汽车的油门。

十九

佩里．梅森和保罗．德雷克坐在办公室里，屋里的暖气炉发出嘶嘶的声音。

「保罗，我需要一个愿意冒险的人。」梅森说。

「这种人我可以找来很多。你想干什么？」

「我想让这个人给西尔马．本顿打电话，说他是《编年史》的记者，本地新闻栏目编辑同意支付一万美元购买她日记的独家出版权。

「我想让他约西尔马．本顿到某个地方检查一下她的日记。她自己带不带人去都无所谓，我还不敢肯定她是否会把日记交出来让他检查，但我相信她会让他看一眼的。

「我想让他翻到十月十八日那一天的日记并将那一页撕下来。」

「你要的那一页上记的是什么？」侦探问。

「不知道。」

「她会报怨他的。」

「这很自然。」

「他们会把他怎么样？」

「不会怎么样。最多吓唬吓唬他，仅此而已。」

「如果将这一页公开，她会不会起诉要求赔偿损失？」

「我不会将它公开的，我只让她知道东西在我这儿就行啦。」

德雷克说：「这事本来不关我的事，你肯定也不需要我告诉你如何做律师。我过去就跟你说过，现在再跟你说一次，你是站在薄冰上溜冰。」

「我知道自己在薄冰上溜冰，」梅森没好气地说，「但他们不能把我怎么样。我可以申明我所做的一切都在自己的权利范围之内。新闻媒界在一周里的每一天都在干着比这更差劲的事，可是从未有人说他们干什么。」

「你毕竟不是新闻记者。」德雷克说。

「我知道不是，但我是一名律师，代表一个完全有权利获得公正审判的当事人。我向天发誓，一定要让她得到公正的审判。」

「你所谓的公正审判就是搞一些戏剧性的东西，让观众大吃一惊吗？」

「是。我认为公正的审判就是揭露案情的真相，我就是要揭露案情的真相。」

「是全部的真相，还是只对你的当事人有利的真相？」

梅森咧嘴一笑，说：

「当然，我不会帮地方检察官审判这个案子，那是他自己的事。」

德雷克「咯吱」一声又坐在椅子上。

「如果我们因为这件事而惹出麻烦，你会为我们辩护吗？」

「当然会。我不会让你陷入我自己都不愿陷入的麻烦中。」

德雷克又对他说：「你的毛病就是手伸得太长。顺便说一句，你现在已享有法律『魔术师』的名声啦。」

「什么意思？」梅森问。

「他们认为你能从帽子里变出一个判决。就像魔术师从帽子里变出一只兔子一样。你的方法一点也不正统，总是那么富于戏剧性，给人留下深刻的印象。」

「我们的民族本身就是一个富于戏剧性的民族。」梅森慢条斯理地说，「我们不像英国人那样一本正经，循规蹈矩。我们就想干一些具有戏剧性的、令人惊诧的事。这是我们民族共同的追求。我们习惯于快速思维，干任何事情都喜欢标新立异。」

「哎，你不就是这样做的吗。」德雷克说着站起来，「你今天下午玩的那一招真是太绝了。现在本地所有报纸都刊登了特写文章，不是报导贝西．福布斯的诉讼案，而是出租汽车司机证言丧失信任那惊人的一幕。各大报纸都认为出租汽车司机的所有证言都毫无价值。」

「哦，是这么回事。」梅森说。

「然而，」德雷克思索着说，「你知我知，贝西．福布斯的确坐出租车去过弗利住宅。她就是去过那里的那个女人。」

梅森说：「那只是一种猜测和贸然的想法，除非地方检察官可以找到某个证人证明。」

「公众对他找到的出租汽车司机已失去了信任，他还到哪儿去找证人呢？」

「那是地方检察官操心的事。」梅森说。

「好吧，我走啦。还要我干什么事吗？」

「我想眼下就是那件事吧。」梅森不急不忙地说。

「天晓得，这就够我受的啦！」德雷克说着离开了办公室。

梅森紧闭双眼，静静地靠在转椅上，手指轻轻地敲着椅子的扶手。这时，突然传来钥匙开锁的声音，接着弗兰克．埃弗利走进办公室。

埃弗利是梅森律师的助手，代他料理日常法律事务，审理案件时也总是坐在他的身边。这个风华正茂、雄心勃勃的青年对工作充满了无限的热情。

「头儿，我能跟你谈一会儿吗？」他问道。

梅森睁大眼睛，眉毛一蹙，说：

「可以，进来吧。你想说什么？」

埃弗利坐在椅子边上，看上去很不自在。

「说吧，有什么事？」

「我想代表我自己请求你让贝西．福布斯出庭作证。」埃弗利说。

「为什么？」梅森好奇地问。

「我已听到了不少的议论，不是一般人的闲话，而是律师、法官和新闻记者的议论。」

梅森脸上露出了和蔼的微笑，说：

「行啦，埃弗利，你听到了些什么？」

「如果你不让那个女人出庭作证，而她又被宣判为有罪，那你就会名声扫地。」

「那就让我名声扫地吧。」梅森说。

「可是你难道不知道吗，她是无辜的，现在人人都知道她是无辜的。对她的起诉完全是建立在环境证据上，只要她对起诉做出否认和解释，陪审团理所当然会做出无罪判决。」

「你真的那样认为吗？」梅森好奇地问道。

「当然。」

「你认为我不让她站在证人席上为自己辩护是件很不光彩的事？」

「我认为你没有权利这样做，先生。」埃弗利说，「请不要误解我的意思，我是以一个同行的身份给你说话的。你应该对你的当事人负责，对你从事的职业负责，对你自己负责。」

「假如她站在证人席上说明了自己的情况，但还是被判了罪呢？」梅森问。

「这是不可能的，」埃弗利说，「所有的人都同情她，而且，既然出租汽车司机的证词已被推翻，那么它也就一文不值了。」

梅森沉着地盯着自己的助手，说：

「弗兰克，这次跟你谈话我感到非常的高兴。」

「你的意思是准备让她出庭作证了？」

「不，我的意思是不让她出庭作证，不管在什么情况下都不行。」

「为什么？」

「就是因为你现在认为她是无罪的，大家都认为她是无罪的。如果我让她站在证人席上，我永远也无法使陪审团认为她是无罪的。如果我不让她出庭作证，他们也许会认为被告请了一名有嘴不说话的律师，但他们会对她做出无罪的判决。

「年轻人，听我给你说，审案的方式有多种，有些律师审起案来慢慢腾腾，令人乏味，不讲策略。他们盲目地走进法庭，一听到异议便暴跳如雷，在一些细节问题上争议不休，对案情的陈述没完没了，以致于无人知晓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情。另外，还有一种戏剧性的审案方式，这也正是我所追求的方式。

「当地方检察官停止提出证据时，我将不遗余力地扭转局面。待陪审团的同情心全部转向被告时，我再向他们陈述自己对本案的推断。如果顺利的话，他们会毫不犹豫地做出判决。」

「如果不顺利呢？」埃弗利问。

「那我可能就会失去自己辩护律师的名声。」

「可是你没有权利使自己的名声受到损害。」埃弗利说。

「见鬼！」梅森说，「我没有权利不那么做。」

他站起来，关上灯，说：

「走吧，孩子。咱们回家吧。」

二十

这天早上，克劳德．德鲁姆首先发起了攻击，他态度粗鲁生硬，可以看出他对前天在法庭上遭受的戏剧性失败显然心怀不满。他声色俱厉地向陪审员陈述那些骇人听闻的细节，目的是让他们清醒地认识到发生了一起谋杀案，有人闯入了一个男人的住宅，并在这个男人正在刮脸时残酷无情地打死了他。

证人一个接一个地被传唤出庭，审问的问题简短干脆，而每一个证人的口供都使弥漫在审判室的恐怖气氛进一步加重。

这些证人都是到过犯罪现场的警官，他们详细地描述了在那间屋子里面看到的情况，描述那具尸体的位置，描述那条被子弹无情打死的舍身护主的看门狗。

一名警方摄影师提供了一套完整的照片，其中包括那套住宅，里面的各个房间，躺在豪华地板上那具恐怖离奇的尸体，还有那条警犭的特写镜头：

牠目光呆滞，舌头下垂，身上流出一滩黑红的血。

有位尸体解剖法医以死者火药烧伤的皮肤和烧焦的狗毛为证，详细验证了子弹的射程及开枪的距离。

佩里．梅森不时地请求提问证人，主要是提示某些被证人忽略了的情节或解释证人的某句陈述，但他问话的声音非常柔和，显得缺乏自信。这场审判一点也不像观众期盼的那样充满了智慧。这位富于戏剧性的刑事诉讼律师完全失去了往日特有的光彩。

观众蜂拥而至本来是想看一出戏。他们乘兴而来，脸上洋溢着喜悦的神情，看见这位卓越的刑事诉讼律师便你推我指，唯恐旁边的人不知道那就是梅森律师。

渐渐地，观众脸上的微笑消失了。他们开始吹胡子瞪眼，轻蔑地看着被告，心想这是一件残酷的案子，一件谋杀案！应该有人为此而受到惩罚。

陪审员们早上就职时还亲切地向梅森点点头，向被告投以宽容的一瞥，可到了正午，他们开始回避梅森的目光，集中精力倾听从证人嘴里供出的令人颤栗的细节。

弗兰克．埃弗利和梅森共进午餐时，心情显得十分沉重。他只尝了一口汤，艰难地咽了几口饭，连甜食都没有要。

饭后，看见梅森坐在椅子上抽烟，他问：

「先生，我能说几句话吗？」

梅森用充满耐心和宽容的目光注视着他，说：

「当然可以。」

「这场官司要输啦。」他脱口而出。

「何以见得？」梅森问。

「我听到审判室里观众的议论，今天早上你本可以毫不费劲地使那个女人解脱，可是现在她永远也拯救不了自己啦──除非她能够提供不在犯罪现场的证据。陪审团已认识到这是一个极其恐怖的案子，是一个凶残的谋杀案。想一想德鲁姆肯定还会在那条舍命救主的狗身上大作文章。当法医证实开枪时枪口距狗的胸膛只有几英吋，而距克林顿．福布斯也不足二英呎时，我看见陪审员们意味深长地交换了一下眼色。」

梅森泰然自若地说：

「哦，这只是口供，对我们最严重的打击还是在下午一开庭的时候。」

「为什么？」埃弗利问道。

「如果我没有弄错的话，午后的第一位证人应该是他们从圣巴巴拉带来的那个人。这个人掌握着那份武器登记册，他会出示那支行凶手枪的登记情况，包括收到枪的时间和售出枪的时间，并认定福布斯夫人就是买枪的人。他还会将福布斯夫人在登记册上的签名作为证据提供给法庭。这条证据胜过早上的所有证据，肯定会使人们的同情心完全从被告身上转移。」

「难道我们就没有办法阻止事态的发展了吗？」埃弗利问道，「你可以不断地反驳，使观众的注意力转向你自己，不要让人们觉得一听到这个案子就毛骨悚然。」

梅森一边平静地抽着烟一边说：

「我不想阻止他。」

「但你可以打破这种局面。想办法减轻陪审团心中的恐怖感。」

「这正是我想做的。」梅森说。

「看在上帝的份上，请告诉我为什么要这么做？」

梅森怡然自得地笑着问道：

「你参加过政治方面的竞选吗？」

「当然没有。」年轻人回答道。

「如果你参加过，你就会知道大众的心理是多么的反复无常。」

「你想说什么？」

「我是说大众的心理本来就是变化多端的，没有什么始终如一可言，而陪审团又恰恰是大众的代表，反映着大众的心理。」

「我不明白你想说什么？」

「换句话吧，你肯定看见过精采的演出。」

「嗨，当然看过。」

「你看过的演出中有激动人心的一幕吗？有使你热泪盈眶、喉咙哽咽的场面吗？」

「有，」埃弗利犹豫地说，「不过我不明白这和陪审团有什么联系？」

「你好好回忆一下你最后一次看过的类似这样的演出。」梅森边说边看着烟头冒出的烟圈。

「就在几天前我刚看过一场。」

「那么，你还能记得剧中最感人最富戏剧性的一幕──使你泣不成声，双目泪流的地方吗？」

「当然可以，恐怕永远也不会忘记。在那一幕里那个女人……」

梅森插话说：「先不谈剧情。我问你，在那激动人心的一幕演完三分钟后你在干什么？」

埃弗利惊讶地看着他说：「噢，当然是坐在剧院里啦。」

「不，我不是问你这个，我是问你的情感怎样？」

「嗨，我只是在看戏……」突然他笑了起来。

梅森说：「我想这下你该明白我的意思了吧。你当时在干什么？」

「在笑。」

「一点不错。」梅森说话的口气就像问题都解决了一样。

埃弗利疑惑不解地瞅着他，片刻之后说：「但我不明白那与本案的陪审团有什么联系。」

「联系甚密，」梅森说，「陪审团就是观众，虽然他们人数不多。你知道吗，成功的剧作家都必须了解人的本性，他们认识到大众的心里不可能长时间地保持某一种情绪。如果和你一起看那场戏的观众在那令人感动的一幕后没有机会放声大笑，那出戏就是一个大失败。

「观众的情绪都是反复无常的。看到女主角悲惨的遭遇，他们情绪十分紧张，他们被她感动，真诚地同情她，甚至可以舍命去救她。如果他们能抓住戏里面那个恶棍，他们会毫不犹豫地杀死他。这是一种发自内心的真挚的情感，但是这种情感保持的时间最长不超过三分钟。因为他们知道那毕竟是女主角的烦恼而不是他们自己的烦恼，深深地为她感动之后，他们总想放声大笑以使感情的天平得到平衡。聪明的剧作家都知道这一点，他们会不失时机地给观众一次放声大笑的机会。如果你研究过心理学，你就会发现这一点很重要。」

埃弗利眼睛一亮，说：「我想我已经明白啦。请告诉我怎样将这一招用在陪审团身上。」

梅森说：「这是一次速战速决、富于戏剧性的审判。地方检察官的策略是尽量渲染这一谋杀案恐怖的一面，强调这不是双方辩护人之间进行的一场智力竞赛，而是要将一个行凶的恶魔绳之以法。一般情况下，辩护律师会极力消除由本案引起的恐惧感，暴跳如雷地反对出示那些恐怖的照片，手舞足蹈地高声辩论，指手画脚地盘问证人。这样就可以使恐怖的气氛得到缓和，可以将陪审员的注意力引到法庭上而不是让其沉浸在谋杀的恐怖之中。」

「我认为在这个案子中你就应该这么做。」埃弗利说。

「不。」梅森不慌不忙地说，「违反规律是要付出代价的，对于克劳德．德鲁姆来说更是如此。他是一个逻辑思维能力很强的人，一个危险顽固的对手，但是他缺乏敏感和洞察力，没有相对价值的概念，缺乏直觉，感觉不出陪审团的精神状态。他喜欢一意孤行，刚愎自用，在对方辩护律师已尽了一切努力减轻了恐怖气氛之后仍全力施展自己那套招数。

「你见过两个拔河的人吗？当其中一个突然松手时，另一个就会向后一仰，失去平衡摔倒在地。」

「当然看见过。」

「其实原因很简单，」梅森说，「主要是他用力过猛，他以为别人会继续用力与他抗衡，而对方没有这么做，他自己做的太过分了，自己把自己摔倒在地。」

「我有点开窍了。」埃弗利说。

「一点不差，」梅森说，「今天早晨当陪审团走进法庭时，兴趣浓厚的观众期盼着看到一出好戏。德鲁姆一开始就制造出一种恐怖的气氛，我不予理睬，而他却一发而不可收，整个早上陪审员都沉浸在恐怖气氛中。午后他还会故伎重演。这时，陪审员会下意识地寻求解脱，想听一些能让他们发笑的事情。他们会下意识地想听一些像昨天那样富于戏剧性的东西，放松放松恐怖的情绪。这是一种下意识的自我调节行为。经历了太多的恐怖之后他们需要一些笑料作为解脱，这也是人的情绪反复无常的表现。

「弗兰克，记住这一点，审讯时千万不可一味地激发陪审团的情绪，并且让他们一直受那种情绪的影响。

「人的思想如同钟摆，开始可以让它轻摆一下，然后逐渐加重，最后再发表一连串雄辩的演说，激起陪审团对对方的满腔愤怒。但是如果向陪审团陈述的时间超过了一刻钟，而且连续不断地拨动一根心弦，你就会发现没等你说完，陪审员早就心不在焉了。」

这个年轻人，似乎看到了希望的曙光。问：

「你准备今天下午改变陪审团的态度吗？」

「是，」梅森说，「今天下午我要彻底打赢这场官司。我要加快审讯速度，既不反驳对方，也不过多地盘问证人。德鲁姆会不由自主地发现案情审讯进行的如此之快以致他自己都无法控制。三四天来他营造的恐怖气氛在两小时内全压在陪审团头上，使得他们难以承受，他们会不失时机地放松一下自己的情绪。

「德鲁姆为了实现自己的目标肯定会义无反顾地奋力拼杀。然而他会发现根本就没有人与他抵抗，他就像骑马奔驰在原野上，跑得太快，需要的信息跟不上，欲速不达，最后走向自我毁灭的道路。」

「你今天下午打算怎么办？」埃弗利问道。

梅森沉着脸，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前方，说：「今天下午我要争取获得无罪判决。」

他掐掉烟头，说：「年轻人，咱们走吧。」

二十一

这天下午正如梅森断言的那样，克劳德．德鲁姆一开始就请出了来自圣巴巴拉体育用品商店的职员。这位职员认定凶器是前年九月二十九日卖给被告的那支枪，他还出示了武器登记册上登记的销售时间以及贝西．福布斯的签名。

德鲁姆得意洋洋地向梅森做了个手势，宣布：「你可以提问这名证人。」

「我没有问题。」梅森慢慢地说。当证人离开证人席时德鲁姆不由地皱了皱眉头，然后转身朝审判室的观众兴奋地喊道：

「传西尔马．本顿出庭。」

西尔马．本顿声音深沉洪亮，在德鲁姆的询问下，她简明扼要地勾勒出死者极具戏剧性的一生。从他在圣巴巴拉的生活到迷上波拉．卡特赖特而双双私奔；从买下米尔帕斯路那套房子与波拉非法同居到发现那个神秘的邻居用望远镜监视他们；从发现那个邻居就是受骗的丈夫到波拉．卡特赖特突然离家出走，最后讲到这个谋杀案。

她陈述完后，德鲁姆自鸣得意地宣布：

「开始提问。」

梅森不慌不忙地站起来说：

「阁下，显而易见，这位证人的口供极为重要。我知道在三点三十分时，法庭按例要休庭五到十分钟，现在的时间是三点十分，我先提问她一会儿，然后在正常休庭时间休庭，之后请允许我一直提问，不要再休庭。」

马卡姆法官眉毛一竖，瞥了一眼德鲁姆，问：

「地方检察官先生，对此你有无反对意见？」

德鲁姆讥讽地说：「没有。律师愿意提问多久就提问多久。」

「请不要误会我的意思，」梅森说，「我希望对她的提问要么推迟到明天早上，要么就在今天下午结束。这两种安排对我都行。」

「律师，开始提问。」马卡姆法官说着敲了一下小木槌。

德鲁姆做了一个彬彬有礼的动作，说：「如果你愿意，问她一年都可以。」

马卡姆法官又说了一遍：「开始提问。」

梅森再次成为人们注意的中心。他对待前面的审问十分草率，好像没当一回事，而对这个证人的提问却十分慎重。

「妳与福布斯和卡特赖特夫人离开圣巴巴拉时，卡特赖特夫人知道妳的身份吗？」梅森问道。

「我不清楚。」

「妳不知道福布斯跟她是怎样说的吗？」

「当然不知道。」

「妳曾经是福布斯的秘书吗？」

「是的。」

「妳是否不仅仅是一位秘书？」

德鲁姆马上站起来表示强烈反对。马卡姆法官毫不迟疑地表示赞同。他说：「律师，继续提问，但再不能问此类问题。」

「好吧。」梅森说。

「本顿小姐，妳们是坐汽车离开圣巴巴拉的吗？」

「是。」

「汽车里还有一条警犭吗？」

「有。」

「警犭名叫王子？」

「对。」

「牠就是谋杀案发生时被打死的那条狗吗？」

西尔马．本顿突然有力地说：「是的。牠为了保护主人免遭暗杀，自己献出了生命。」

梅森轻轻点了点头，问：「牠就是坐车和妳们一起来的那条狗吗？」

「是。」

「那条狗对波拉．卡特赖特忠心耿耿吗？」

「是的。我们离开圣巴巴拉时，牠和她已非常友好，而且还非常爱她。」

「那条狗以前一直在福布斯夫妇家中吗？」

「对。」

「妳在他们家看到过那条狗吗？」

「看到过。」

「那条狗也十分喜欢福布斯夫人吗？」

「当然。」

「那狗也喜欢妳？」

「是。牠是一个感情丰富的动物。」

「噢，我明白了。」梅森说，「那狗在今年十月十五日连续嚎叫了几乎整整一宿，是吗？」

「没有。」

「妳听见狗叫了吗？」

「没有。」

「本顿小姐，请问那条狗有没有离开房间，站在正扩建的车库旁边悲哀地嚎叫？」

「没有。」

梅森突然转变话题，问：「卡特赖特夫人决定和丈夫重归于好时给弗利留了一封信，妳看过了吗？」

「看过。」

「她一直患流感闭门不出，对吗？」

「是的。」

「而且身体正在恢复？」

「是。」

「当福布斯不在家时，她突然要了一辆出租汽车，是吗？」

证人尖酸刻薄地说：「当地方检察官还有你自己和阿瑟．卡特赖特对他提出控告，将他诱骗出家门时，这个女人又回到了卡特赖特身边。她是偷偷摸摸跑的。」

「妳的意思是她和自己的丈夫私奔啦？」

「她抛弃了和她生活了一年的福布斯先生。」证人说。

「她走时留下了这封信吗？」

「是。」

「妳认为这封信是卡特赖特夫人亲笔写的吗？」

「是。」

「卡特赖特夫人离开圣巴巴拉之前，妳熟悉她的笔迹吗？」

「熟悉。」

「听着，」梅森说着拿出一张纸来，「我给妳看一张据说是卡特赖特夫人亲笔写的字，请问它上面的笔迹与信上的笔迹是否相同？」

「不，」证人慢慢地说，「不一样。」她咬了下嘴唇，然后马上又补充了一句：「我认为卡特赖特夫人在离开圣巴巴拉后为了隐瞒自己的真实身份，有意地改变了自己的笔迹。」

「我明白啦。」梅森说，「现在我给妳看一张声称是本案被告贝西．福布斯手迹的纸，它与卡特赖特夫人走时留下的那封信上的笔迹也不一样，是吗？」

「当然。」

「那么请妳在纸上写点东西，让我们将妳的笔迹与那封信上的笔迹比较一下，好吗？」

证人犹豫不决。

「阁下，这个要求不合适。」德鲁姆站起来说。

梅森摇摇头，说：「证人已鉴定了卡特赖特夫人的笔迹，我有权利通过让她鉴别笔迹来审问她。」

「正确。」马卡姆法官说，「驳回反对意见。」

西尔马．本顿拿起一张纸，迅速地写了几行字。

梅森审视了纸上的笔迹后点点头，说：

「我想我们两个都会承认它与卡特赖特夫人的笔迹截然不同。」

「这还用说？」证人用讥讽的口气冷冰冰地说道。

这时，马卡姆法官显得有些坐立不安。他说：「好像到了下午正常休庭时间了。律师，你刚才是不是说过不反对休庭时间中断审问？」

「是，阁下。」

「好吧，休庭十分钟。陪审团不要忘了本庭的警告，切勿彼此或与他人议论本案。」

法官站起来若有所思地瞥了梅森一眼，走进了办公室。

梅森看了看手表，对弗兰克说：「到窗子跟前看一下街道拐角处的报童有什么异常行动。」

这位助手走到审判室的窗子跟前俯视着下面的大街。

梅森毫不理会好奇的观众正注视着他，一下子倒在椅子上低头沉思。他那坚强有力的手指轻轻地敲打着椅子的扶手。

埃弗利转身从窗子跟前朝辩护人席方向跑过来，说：「那边人好像很激动，有辆卡车在发行报纸，好像是特刊，报童正在高声叫卖。」

梅森看看手表，脸上露出了一丝微笑。

「下去买两份报纸上来。」说完朝福布斯夫人点点头。

「对不起，福布斯夫人，让妳经受了如此严酷的考验，但我想时间不会太长啦。」

她疑惑不解地看着他，说：「老实说，从我刚才偷听到的议论看，这次审判对我极为不利。」

负责看管她的刑警稍稍往她身边靠近了一些。一直在走廊里抽烟的德鲁姆这时带着自命不凡的神情傲然阔步走回审判室，体面的衣着和高贵的身分使他在梅森面前有一种优越感。也难怪，他可以舒舒服服地享用政府准时发放给他的月薪，而梅森则必须靠审案维持生计。

埃弗利突然拿着两份报纸冲进审判室，他眼睛睁得溜圆，张着嘴边跑边喊道：「他们已经发现了尸体！」

梅森拿过一份报纸举起来，有意让德鲁姆看见标题。

报纸的头版有行十分醒目的大写标题：「百万富翁宅邸是屠宰场。」在大标题下面还有一行字型稍微小一点的副标题：「在福布斯的车库下面发现卡特赖特及其夫人的尸体。」

德鲁姆顿时目瞪口呆，直挺挺地站着。这时一名法警拿着一份报纸冲进审判室，急冲冲地进了法官办公室。接着一名观众拿着一份打开的报纸兴奋不已地走了进来，顷刻之间他的周围围满了听众，人人屏住呼吸，全神贯注地听他喋喋不休的解说。

德鲁姆急忙伸出手，问：

「我能看一下报纸吗？」

「很高兴让你看。」梅森说着将第二份报纸交给他。

西尔马．本顿匆忙地走到德鲁姆身边，说：

「我必须见你。」

梅森大致浏览了一下报纸的内容，然后递给埃弗利。

「好像是《编年史》抢先发表的独家新闻，开始读吧。」

梅森看看钟表，转身伸伸懒腰，悠闲自在地走进法官办公室。

法官正坐在桌子跟前浏览报纸，他的眼睛里流露出一种疑惑不解的神情。

梅森说：「我本不想打扰你，但是我发现开庭时间已到，我很想在晚上休庭之前结束对这位证人的提问。其实我觉得我们很有可能今天就彻底了结此案。」

马卡姆法官抬头仰视着梅森，眼里闪烁着狡黠的目光。「我有些莫名其妙，你的用意是……」说到后面就没声了。

「是吗？」梅森问道。

「是。」

「法官，你莫名其妙什么？」

马卡姆法官皱起眉头说：「我不知道该不该议论此事，但我还是要说，我真不明白你请求法庭同意你今天结束对证人的审问，用意何在。」

梅森耸耸肩没有吱声。

马卡姆法官接着说：「我不知道你这个人究竟是运气太好，还是脑袋瓜太机灵。」

梅森仍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马卡姆法官站起来，说：「算了，不说这些了，你可以继续提问。」

梅森重新回到审判室，马卡姆法官紧随其后。法警使劲敲着木槌要大家肃静，但审判室里还是一片混乱，有的叽叽喳喳，有的慷慨激昂，有的东溜西串，木槌敲了几下才有人听见。

审判室总算肃静下来，陪审员们各就各位。梅森坐在椅子上，从表情上看，他对刚才几分钟里发生的令人惊讶的事情好像无动于衷。

「请西尔马．本顿站在证人席上接受提问。」

马卡姆法官说。

德鲁姆立刻站起来，说：「阁下，发生了一起意想不到的令人震惊的事件。我必须马上到另外一个地方去，因此请求将本案的审讯推迟到明天早上。」

马卡姆法官从眼镜上面瞅着梅森问：

「律师，你反对吗？」

「我反对。」梅森说着一下子站起来，「被告有权要求在本次开庭期间结束对这位证人的提问。刚才我就向法庭提出了这一要求，检查官也表示理解。」

「你说得对，」马卡姆法官说，「法庭驳回延期审判的请求。」

德鲁姆大声嚷道：「但是，阁下必须理解……」

「就这样啦，驳回请求。」马卡姆法官说，「梅森律师，开始问吧。」

梅森用谴责的目光死死盯着西尔马．本顿。

她双目下垂，面色苍白，显出不安的样子。

梅森不慌不忙地说：「根据妳的口供，波拉．卡特赖特是在十月十七日早晨乘出租车离开米尔帕斯路住宅的。」

「对。」她说。

「你看见她走的？」

「是的。」她低声说道。

「我是否可以这样认为，今年十月十七日早上妳看见波拉．卡特赖特还活着？」梅森说话的声音稍稍抬高了些。

证人咬着嘴唇，犹豫不决。

梅森温文尔雅地说：「在记录上写明证人犹豫不决。」

德鲁姆一跳而起，吵嚷道：「这显然不公平，我反对被告律师提这个问题，因为这个问题已经问过了，这是一个容易引起争论的问题，如此审问委实不妥。」

「驳回反对意见。」马卡姆法官说，「记录中应记载证人在回答问题时明显有些犹豫不决。」

西尔马．本顿抬起头来，那双明亮的眼睛因恐惧过度而黯然失色。她说：

「我不能说自己亲眼看见了她。我听见从她卧室下来的脚步声，看见一辆出租汽车停在住宅前面，还看见一个女人上了出租车，然后出租车就开走啦。我便理所当然地认为那个女人就是卡特赖特夫人。」

「这么说，妳并没有看见她？」梅森追问道。

「是。」她低声说，「我没有看见她。」

「妳已经鉴定出这封信是卡特赖特夫人写的，对吗？」

「对，先生。」

梅森拿出从米德威克发出的那份电报的影印件，说：「那么请妳鉴定一下这份电报的影印件是否也是波拉．卡特赖特的笔迹，好吗？」

证人看着电报，咬着嘴唇犹豫不决。

「这两份文件的笔迹到底是一样还是不一样？」

「一样。我猜它们是一个人的笔迹。」她回答的声音小得几乎都听不到了。

「妳该不会忘记，刚才妳毫不犹豫地认定那封信是波拉．卡特赖特的亲笔，那么这份电报呢？它是不是波拉．卡特赖特的亲笔呢？」

「是，是卡特赖特夫人的笔迹。」她说话的声音让人几乎都听不到了。

「这么说，这份电报是卡特赖特夫人在十月十七日早上从米德威克发来的？」

「我猜是吧。」证人低声说道。

马卡姆法官用小木糙使劲地敲着讲坛，说：「本顿小姐，你应该大声说，让陪审团能够听清楚妳说的话，请大声说。」

她抬头看着法官，身子轻微地摇晃了一下。

德鲁姆检察官站起来说：「阁下，证人好像身体不舒服，显然是遭受了巨大的打击。出于对她的公正，本人再次请求审讯延期。」

马卡姆法官摇头说道：

「我认为提问应该继续进行下去。」

「如果明天审理本案，诉讼也许会被撤销。」德鲁姆沮丧地说。

梅森猛然转身，坚定地站着，双脚稍微叉开，头向前伸，摆出一副挑战的姿势慷慨陈词，声音如雷贯耳，在审判室里回荡：

「那正是我想避免出现的情况。本案是由检查当局起诉的，即使撤销诉讼，被告的名声也会留下污点。因此，她有权要求陪审团审判她无罪。」

马卡姆法官说：「再次驳回检查官请求，审判继续进行。」与梅森雄辩有力的声音相比，他的声音显得低沉而平淡。

梅森说：「妳明知波拉．卡特赖特于今年十月十六日晚被害，她怎么可能在十月十七日上午写信发电报呢？请妳对此做出解释。」

德鲁姆站起来说：

「我反对对方假设一个毫无证据的情节审问证人并让证人做出结论。」

马卡姆法官迟疑了片刻，他盯着证人苍白而沮丧的面孔，说：「我同意你的反对意见。」

梅森拿出那封被认定为是卡特赖特夫人亲笔写的信，放在证人前面的桌子上，用拳头在上面猛地一击。问：

「难道这封信不是妳写的吗？」

「不是！」她勃然大怒地说道。

「上面的笔迹难道不是妳的？」

「你知道不是。那笔迹一点也不像我的。」

「十月十七日你右手缠着绷带，是吗？」

「是。」

「你被狗咬啦？」

「是。王子中了毒，我试着给牠喂催吐剂，牠却突然咬了我的手。」

「说得不错。你十月十七日右手缠上了绷带，之后的几天妳仍一直缠着绷带，这是不是事实？」

「是。」

「妳的那只手不能握笔？」

证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突然说：「是。这表明你指控我写了那封信和那封电报是毫无根据的。当时我的手已受伤，根本就不可能握笔。」

「今年的十月十七日，妳在米德威克吗？」梅森怒气冲冲地问道。

证人犹豫不决。

不等证人回答，梅森接着问：「妳有没有在今年十月十七日订机票飞到米德威克？」

「有。」证人说，「我当时想也许在米德威克可以找到卡特赖特夫人，所以就乘飞机去了。」

「这份电报是不是妳在那儿的邮局发的？」梅森问道。

「不是的。我已告诉过你我无法写电报。」

「好吧，我们再来谈谈妳这只受伤的手。妳右手伤得很重以致于无法握笔，是吗？」

「是。」

「今年十月十七日妳的手是这样吗？」

「是。」

「十月十八日也是这样？」

「是。」

「十九日也是这样？」

「是。」

「那么，我来问妳，在我提到的这段时间里妳一直都在写日记，是不是？」

「是。」她不加思索地脱口而出，突然倒吸了一口气，咬着嘴唇改口说：

「不是。」

梅森问：「到底是还是不是？」

「不是。」

梅森突然从口袋里拿出一页撕下来的纸，说：「这是不是妳十月十八日记的日记？」

证人两眼直愣愣地盯着那页撕下来的纸，无话可说。

梅森说：「妳两只手都可以写字，那段时间妳一直在写日记，不过用的是左手。这是不是事实？妳一直可以用左手写字，而且当妳想隐瞒自己的笔迹时就用左手写，这是不是事实？这是从妳的日记中撕下来的一页，上面的笔迹和声称是波拉．卡特赖特写的那封信和电报上的笔迹完全相同。这是不是事实？」

证人站起身来目光呆滞地看了一眼马卡姆法官，又看了看陪审团，然后张开铁青的双唇尖叫了一声。

审判室里顿时一片喧哗。法警使劲地敲着木槌要求大家肃静，助理检察官慌忙地跑向证人。

德鲁姆站起来发狂似地喊叫着请求休庭，而他的声音却被一片喧闹声淹没了。

梅森回到辩护席上坐下来。

助理检察官走到西尔马．本顿身边，抓住她的胳膊带她离开证人席。突然她向前摔了一跤，一下子昏倒在地。

在一片嘈杂声中德鲁姆扯着嗓门大声喊叫道：「阁下，出于一般的礼节，出于仁慈，我要求推迟审理本案，等这位证人情绪稳定下来，身体恢复之后再进一步提问。她显然病得很重，在这个时候对她继续进行无情的提问有失礼节和仁慈！」

马卡姆法官眯着眼思索了一会儿，然后将目光投向梅森。

观众们为了听到梅森的声音，终于停止了喧哗。梅森用平静的声音说：

「请问检察官，这是你请求延期审判的唯一理由吗？」

「当然。」德鲁姆说。

「鉴于你请求延期审判，还请问一下你是否还有证人，换句话说，这是不是你最后一位证人？」

德鲁姆说：「这是我最后一位证人。我同意你对她提问，我们的目的都是为了查清本案的真相。

「但是，我不能同意对这位精神显然极度紧张的女人继续提问。」

马卡姆法官说：「律师，我认为这个请求完全可以接受，至少可以稍微推迟一些。」

梅森面带微笑，彬彬有礼地说：

「阁下，没有必要请求延期了。我很荣幸地宣布，鉴于证人目前的精神状态，本人又希望了结此案，因此提问就到此为止。」

他说完后坐下来。

德鲁姆站在椅子旁边用怀疑的目光注视着梅森，问：

「你提问完了？」

「是。」

德鲁姆说：「你让我大吃一惊。阁下，我希望将本案延迟到明天早上。」

「为什么？」马卡姆法官问道。

「我想把案情整理一下，以便确定下一步诉讼程序。」德鲁姆说。

「但在回答辩护人提出的问题时，你已申明这是你最后一名证人。」马卡姆法官指出。

梅森向法官和陪审团鞠了一躬，说：「被告方也停止提出证据。」

「什么？你什么证据都不提了？」

梅森严肃地说：「被告停止提出证据。」

马卡姆法官慎重地问道：

「你们两位先生想对本案进行辩论吗？」

「我愿意。」梅森说。

「那么，你呢？」法官问德鲁姆。

「阁下，眼下我不能对本案进行辩论，我需要做些准备。因此我再一次请求休庭……」

法官用不容置疑的口气说：「再次驳回请求。我认为法庭应该考虑本案被告的权利。往下辩论吧，德鲁姆先生。」

德鲁姆说：「阁下，我想请求法庭撤销本案。」

法官点了点头，说：「好吧，如果……」

梅森站起来说：「阁下，我反对这一请求。我事先已申明了我的态度。

本案中的被告有权利要求洗清自己的名声，而撤销本案并不能洗清她的名声。」

马卡姆法官眯缝着眼睛审慎地注视着梅森，就像一只猫密切注视着一个老鼠洞一样。

「律师，你反对检察当局撤销诉讼吗？」

「是的。」

「那么请陪审员审理本案，由地方检察官辩护吧。」

德鲁姆站起来走到陪审席跟前，说：

「陪审团的先生们，由于本案出现了一个人们意想不到的情况，我不知道应该如何继续审理本案。然而，事实表明，本案中的被告在谋杀案发生时去过发案现场，她有强烈的作案动机，凶器就是她买的那支枪。鉴于上述情况，我认为她不能被宣判无罪。坦率地说，我认为也不应该对她处以死刑。案情突然发生了变化，对此我一时也难以说清，所以本人觉得这些情况应由你们予以考虑。本人不想多说什么。」说完便昂然阔步地走到辩护席上就座。

梅森走近陪审团，嘲弄地注视着他们，说：

「先生们，我们有幸识破了当局提供的主要证人，因而可以避免使一名无辜的女人蒙冤受屈，造成无可挽回的伤害。

「本案证据纯属环境证据。检查当局和被告双方均可以根据本案的环境做出自己的推断。

「因此，请允许我根据本案的环境先向你们推断被告作案的不可能性，然后再推断他人作案的可能性。

「证据表明，杀死克林顿．福布斯的凶手不是用一把万能钥匙就是用房门钥匙进入那套房子的。证据表明这个人进屋时福布斯正在刮脸，福布斯穿过卧室走到书房，想看看进来的人是谁，他突然警觉起来，跑回浴室放出了栓在那里的警犭。当时的情况显然应当是，他听见有人进了书房，便一边朝书房走，一边用毛巾擦脸上的刮脸液，看见闯入者后，他跑回浴室用双手解开狗链，这时毛巾掉在了浴缸边上，这也正是在当时环境下它应当掉下的位置。狗张牙舞爪地向闯入者扑去，正如检察官及其证人描述的那样，牠奋不顾身地救护主人的生命，凶手在近距离开枪打死了狗。被火药烧焦的狗毛表明，狗正向凶手袭击时凶手开了枪。

「放了一阵枪后，闯入者与克林顿．福布斯扭打起来。谁也说不清究竟是闯入者先扑向福布斯还是福布斯先扑向闯入者，但是打死福布斯的子弹是从近处发射的。

「先生们，检察当局争论说是本案的被告开枪打死了他们。

「我对这一推论表示反对。如果闯入者是本案的被告，那么警犭根本就不会扑向她，被告也不必开枪打死那条狗。那条狗认识被告并深深地爱着她，在当时的情况下根本就不会袭击被告，反而会喜不自禁地张嘴狂吠，高声欢呼牠所爱的两个主人重新团聚在一起。

「先生们，这可以驳回检察当局的起诉。

「根据与环境证据有关的法律，辩护人必须对环境做出合理的无可辩驳的解释，陪审团方可做出裁决。

「现在请允许我指出一些能证明他人作案的重要事实：

「本案有这样一个事实，阿瑟．卡特赖特控告说十月十五日夜晚，有一条狗在克林顿．福布斯的住宅嚎叫，牠叫了整整一夜。叫声是从房后车库正在扩建部分附近传来的。

「先生们，让我们设想一下，波拉．卡特赖特与克林顿．福布斯发生了争吵，在争吵过程中克林顿．福布斯无情地杀死了波拉．卡特赖特。设想福布斯和西尔马．本顿一起在将要浇注水泥的车库扩建部分地面下挖了一个浅墓。根据西尔马．本顿随后写的声称是波拉．卡特赖特亲笔的那张条子，我们还可以设想这场争吵是由于波拉．卡特赖特发现了福布斯与西尔马．本顿之间的隐私而引起的。

「卡特赖特夫人为了与克林顿．福布斯私奔，放弃了自己的社会地位，放弃了自己尊贵的身分。她一直生活在与往日亲朋好友彻底隔绝而又没有新朋友的环境中，她生怕被人发现，终日惶恐不安。这时，她发现自己所做的一切牺牲全是徒劳无益的；自己做出如此巨大的牺牲获得的爱情其实纯属子虚乌有。克林顿．福布斯对她早已变了心，她的遭遇和那位被他抛弃在圣巴巴拉的妻子一样。

「波拉．卡特赖特拼命地与福布斯争吵，因此那两名凶手便对她下了毒手，让她永远闭上了嘴巴，并且秘密地掩埋了她的尸体。当时那位中国厨师已酣然入睡，只有夜空中的星星和那一对挖着浅墓丧尽天良的凶手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是知道这件事的还有一位，这就是那条忠实的警犭。牠嗅出了那具死尸，知道牠就在浅墓之中，因此忠实地守候在墓旁，悲痛地嚎叫着。

「阿瑟．卡特赖特一直监视着弗利的家。开始他并没有意识到那狗连续不断地嚎叫意味着什么，但叫声确实搞得他心烦意乱，神经紧张，而且在他的脑海里蒙生了一种古怪的想法，因此决定采取措施让牠不要再叫。但是，就在第二天晚上的某个时刻，他开始明白狗叫意味着发生了什么事情。无休无止的嚎叫突然使他想到那条狗可能是在哀悼一位死去的亲人，于是便疑心满腹，开始着手调查。

「克林顿与他那位伪装的女管家干下了谋杀的勾当后，遭到了意想不到的谴责。卡特赖特这个几乎丧失了理智的男人强烈要求见到波拉．卡特赖特，他想亲眼看一看她是否还好好活着。

「先生们，」梅森压低嗓门用感人肺腑的声音说道，「为了保守秘密，这两个同谋只有一个办法，那就是再干一次恐怖的勾当，永远堵上那个谴责他们的人的嘴，否则他很快会向当局提出指控，引起官方的调查。他们向他发起了进攻，像杀死他妻子那样残酷地杀死了阿瑟．卡特赖特。然后将他的尸体埋在他妻子旁边，因为他们知道，第二天水泥工就会在浅墓上面浇注水泥，他们卑鄙罪行的可怕的证据将被永远地封埋在地下。

「这时，两名罪犯面临的问题就是必须能够解释阿瑟．卡特赖特及其夫人同时失踪的原因。他们只有一种办法，那就是让人们认为他们夫妻两个重归于好，双双私奔了。西尔马．本顿的两只手都可以写字，这一点克林顿．福布斯是知道的。他还知道不可能有人有波拉．卡特赖特的手迹，因为她是一个与外界隔绝的女人，一个与过去彻底中断了联系的女人，她既没有可以写信的朋友，也没有人能拿出她笔迹的样品，所以又一次破釜沉舟伪造了那封信，并在上面签了名，干下了欺骗的勾当。

「先生们，这两个谋杀犯的结合纯粹是一种罪恶的结合──从不顾羞耻发展到欺骗作假直至最后行凶杀人。这种结合的最终结局你们也就可想而知了。双方都知道对方完全有能力借助法律的巨手对自己进行报复，于是，西尔马．本顿就先下手为强了。

「她六点钟离开福布斯住宅去跟一个男人约会。她跟他说了些什么我们没有必要问，我们只关心发生的事。注意，我在这里并不是起诉西尔马．本顿和她的同谋，我只是根据证据进行合理的推测，向你们指出可能发生的情况。西尔马．本顿和她的同谋回到弗利的住宅，这位女管家用手中的钥匙打开了门。他们进屋后悄悄地靠近他们的猎物，就像走进丛林中的野兽一样。可是那条耳朵灵敏的狗即刻将发生的一切告诉了主人。听到狗的叫声后克林顿．福布斯从浴室走出，看见他的管家站在那里，便一边跟她说话一边擦去脸上的刮脸液。而当他看见和她在一起的那个男人后，立刻明白了她此次造访的目的，于是便惊慌失措地冲向浴室放出了那条狗。当狗向那个闯入的男人扑过去时，这个男人开了枪。狗被打死在地。福布斯与那个女人扭打在一起，结果又被从近处打了两枪──然后是一片寂静。」

梅森戛然而止。他庄严地看着陪审团，用低得几乎听不到的声音说：「先生们，我的辩护到此为止。」然后转身回到自己的席位上。

德鲁姆犹豫不决地看了看陪审团，又看了看法官，然后看了看审判室里那些充满敌意的面孔，最后耸耸肩，说：「无可争辩。」

二十二

在做出最后判决两个小时之后，佩里．梅森走进自己的办公室。这时夜色已深，但德拉．斯特里特仍在热切地等候着他。保罗．德雷克也在办公室里，他那副滑稽幽默的面孔显得十分平静，嘴角还随意地摆弄着一根烟。

看见梅森用皮带牵着一条警犭进来，两人惊讶地瞅瞅警犭，然后目不转睛地盯着梅森。

「你真是一个天才，竟然能演出那样惊心动魄的一幕。既然你用一条狗作武器打赢了这场官司，你就该收养一条警犭，整天把牠带在身边，使你惊人的胜利家喻户晓。」

「那倒不必，」梅森说，「让我把狗放在密室里，牠太紧张了，放在那里对牠可能要好些。」

他牵着狗走进自己的私人办公室，松开拴狗的皮带将它放在床上，用娓娓动听的声音安慰了牠一番后，关上门但没有插上门闩。他转身与德雷克握了握手，斯特里特欣喜若狂地张开双臂，紧紧地搂住他的脖子，说：

「啊，真是太精采了！我在报上看到你的辩论，他们出了一期特刊，将你的辩论一字不漏地登了出来，简直妙极啦！」

德雷克说：「报上都称你为『法庭戏剧大师』。」

「我只不过是碰上了运气。」梅森谦虚地说。

「根本不是什么运气，」德雷克说，「那全是你精心策划的。你手里的弓大概有六根弦吧，万不得已时你可以让那位中国厨师出庭作证，证明那条狗的确嚎叫过；再万不得已时，你还可以传玛伊．西布利走上证人席，使对方的指控成为一个笑料。你的办法多得很呢。」

斯特里特万分激动地说：「一看完你的辩论我马上就明白了你怎么会推断出那两具尸体在那……」

突然，她瞥了一眼德雷克，停止了讲话。

德雷克说：「但是，你的辩论还有一两个地方衔接不上。首先一条，如果西尔马．本顿和这个名叫卡尔．特拉斯特的家伙回到那所房子并打死了福布斯，惠勒和多克为什么没有看见他们开车过来？」

「惠勒和多克并不是证人。」梅森说。

「这下我明白了你为什么不让地方检察官知道你派了暗探监视那套房子。如果他们了解两个暗探知道的情况，一定会千方百计抓到他们。」

「让他们逃脱法庭的控制，这公平吗？」斯特里特问。

梅森抬起头，双腿叉开，说：

「你们俩听着，我已经给你们讲过，现在再重复一遍，我不是法官，也不是陪审团，我只是一名律师。当地方检察官想尽办法用有力的证据对被告进行起诉时，被告辩护律师理应尽一切努力驳倒地方检察官的起诉。就拿那个出租汽车司机来说吧，你和我都知道他不可能认出将手绢忘在他车上的那个女人，永远也不可能。他只知道她用的是一种特殊的香水，身上穿的什么衣服，她的身材，仅此而已。让玛伊出现在他面前就充分证明了这一点，同时也表明他的鉴定是完全错误的。然而地方检察官却微妙地向他暗示，最后使他相信自己不仅可以认出那个女人，而且毫无疑问的认为她就是本案中的被告。

「这就是我们在本案中运用的战术，它也是被告辩护律师常用的战术。告诉你们吧，被告的辩护律师不是法官，也不是陪审团，他只是一个同党，一个受被告雇用的代表。国家赋予他神圣的职责就是以最有力的方式为被告进行辩护。

「这是我的信条，也是我努力想做的事。」

德雷克说：「好啦，在这个案子上你一直是在薄冰上溜冰，现在总算脱离了险境，值得庆贺啊！报社给你做的广告已值几百万美元啦。他们认为你是一个法律魔术师，真是名符其实！」

他握住梅森的手，说：「我猜你可能累了，该回家休息休息啦。」

「事情来得太快了，」梅森说，「不过我就喜欢这样的刺激。」

德雷克离开了办公室。

斯特里特睁大一双明亮的眼睛望着梅森，说：

「哦，我真是太高兴啦！你总算让她得到了解脱，真是太妙啦！」

她两眼含情脉脉地看着他，嘴唇微微地颤动着，激动地说不出话来，过了一会儿，突然张开双臂，又一次拥抱他。这时，有人在门口假装咳嗽了一声，斯特里特迅速转过身来，看见贝西．福布斯站在门口。

「很抱歉打扰你们啦，」她说，「我一收拾好东西就到你们办公室来了。」

「没关系。」梅森说，「我们很高兴……」

这时，听见一声剧烈的响动，密室的门「砰」地一声打开了，那条警犭犹如一支离弦的箭迅猛地冲进办公室，四只爪子放肆地在木地板上抓扒敲打，爬上地毯后又加快了速度，径直冲向贝西．福布斯，福布斯夫人大吃一惊。

狗纵身一跃，扑倒在她身旁，发出阵阵欢叫声，还用舌头舔着她的脸。她惊喜地喊叫了一声，蹲下来双手搂着警犭的脖子，连声喊道：「王子！」「王子！」

梅森说：「对不起，但牠不叫王子，王子已经死啦。」

那女人惊讶地看着他，眼里流露出难以置信的神情。

「王子，趴下！」她说。

狗立刻趴倒在地，一双清澈的眼睛充满深情地盯着她，欣喜若狂地摇动着尾巴。

「你在哪儿找到牠的？」她问道。

梅森说：「我可以想象得出这条狗为什么在十月十五日晚上嚎叫，但我不能理解如果牠还活着的话，为什么在十月十六日晚上又不叫了，也无法理解在那个屋里与西尔马．本顿生活了一年多的狗怎么会突然兽性大发，猛烈地向她袭击，严重地咬伤了她的右手。

「案子结束后我在附近几个养狗场转了转，发现有一个养狗场的主人在十月十六日晚上用一条警犭换了外貌非常相似的另一条警犭，于是，我便买下了留在养狗场的那条警犭。」

「你准备把牠怎么办？」贝西．福布斯问。

「我准备把牠送给妳。牠需要有一个舒适的家。我建议妳把牠带在身边，还建议妳马上离开本镇。」

他将拴狗的皮带递到她手上，说：

「告诉我们妳的地址以便我们保持联系。妳是一份遗嘱的受益人，但是新闻记者可能会凑到妳跟前采访妳，问妳一些尴尬的问题，所以最好别让他们找到妳。」

她两只眼睛注视着他，激动得一时说不出话来。突然她伸出手，说：

「谢谢。」然后迅速转过身，喊着：「王子，跟我来。」

王子神气十足地离开办公室，步步紧跟在女主人的身后，骄傲地舞动着自己毛绒绒的尾巴。

办公室外间的门关上后，斯特里特突然惊愕地注视着梅森，说：

「可是你使陪审团相信贝西．福布斯不是那个开枪的人的唯一真正的理由就是那条狗没有袭击她。如果克林顿．福布斯事先换了狗……」

她的声音渐渐小得都听不见了。

梅森说：「我已反复向你重申过我不是法官，也不是陪审团。再说，我从未听到过贝西．福布斯说明自己的情况，也没有别人听到过。也许她的一切行为只是为了自卫，这一点我完全可以肯定。面对一条狗和一个男人的袭击，她不得不进行自卫。我只是她的律师。」

「可他们还会抓到她将她重审一遍。」

梅森笑着摇摇头，说：

「噢，不会的。我正是为了这个目的才不同意他们撤销此案。撤销的案子仍可以重新立案，而现在陪审团已做出了无罪判决，只要她还活着，无论发现什么证据，当局永远也不可能为这起谋杀案重新审判她。」

斯特里特目不转睛地看着他，说：「你这个人善恶参半。」

梅森泰然自若地说：「人皆如此。」

（全书完）

Table of Contents

目錄

一

二

三

四

五

六

七

八

九

十

十一

十二

十三

十四

十五

十六

十七

十八

十九

二十

二十一

二十二

二十三

二十四

一

二

三

四

五

六

七

八

九

十

十一

十二

十三

十四

十五

十六

十七

十八

十九

二十

二十一

二十二

二十三

二十四

︽梅森探案集7．金矿之谜︾贾德诺

一

城市的街道沐浴在阳光里。光线透过办公室的窗户，把印在玻璃上的几个字映照在宽大的办公桌上｜｜佩里．梅森律师。桌子上摆满了法律书籍。

这个季节加利福尼亚的阳光还是温和的，带着些微春回大地万物复苏的气息。再过一段时光，炽热的太阳就会把乡村烤炙成棕褐色，把空气中哪怕一点点水分都吸干，天空中没有一丝云，就像由这儿向东一百五十英哩外的沙漠一样一眼望不到边儿。现在的太阳简直可以说是上天的恩赐。

桌边的德拉．斯特里特握着一支圆珠笔，手边是翻开的速记本。坐在她对面的梅森正匆匆浏览着面前堆积如山的信件，不时地把信丢进字纸篓里，或者递给斯特里特只附带几句简短的话。只有对那些极其重要的事情，他才字斟句酌地讲清楚他回信的内容。

这些都是梅森三个月来收到的信。他厌恶回信。只有当信件堆积到令人生畏的高度、连勤快的德拉．斯特里特天天整理都整理不过来的时候，梅森才会去处理它们。

通向外间办公室的门开了，原来是接待处负责电话交换台的女孩，她对梅森说：﹁梅森先生，外面有两位客户，他们急着想见你。﹂

梅森看着她，带着嗔怪的口吻说：﹁格蒂，一位拥有大牧牛场的客户请我去实地察看一条有争议的边界。牧场有二万五千英亩，而且我刚问过德拉愿不愿意同我一块儿在乡间骑马。想一想吧，格蒂，天空万里无云，阳光灿烂，近处是连绵不断的绿草、高大结实的栎树，极目远眺，是长满艾草、常绿的密灌木丛和沙巴拉灌木的山峦，再远处，冰雪覆盖的高山，在明澈湛蓝的天空中勾勒出清晰的线条……格蒂，去骑马怎么样？﹂

格蒂笑了，说道：﹁不，梅森先生，我太同情马了。在月色撩人的夜晚，户外当然是最好的去处，但除此之外我还喜欢美食和休闲。对我来说，美好的一天是一直睡到中午才起床，然后在床上享用咖啡，吐司和腊肉，也许我还要来一盘深红色的草莓，用浓浓的黄色奶油浇溶草莓上的砂糖。所以，别想用骑在小马身上上下颠簸来诱惑我，我会让牠不舒服，牠也会毁了我的形象。﹂

﹁格蒂，妳真是不可救药了。作为一个助理牛仔，妳完全不称职。妳还是充当一次看场子的打手吧，用一杯掺有麻醉剂的酒把不受欢迎的顾客赶出办公室，怎么样？告诉他们我很忙，我有个重要的约会｜｜同一匹马的约会。﹂

﹁他们不会走，而且执意要见你。﹂

﹁他们长得什么样？﹂梅森一边问，一边满腹狐疑地瞥了一眼桌上的电子钟。

格蒂说：﹁其中一个是典型的事业成功的中年人，他看起来像个银行家或州参议员。另一个，哦，他是个流浪汉，不过他可是个体面的流浪汉。﹂

﹁知道他们要干什么吗？﹂

﹁其中一个说是有关车祸的事，另一个说想见你谈谈关于公司法的问题。﹂

梅森说：﹁是这样的，格蒂，流浪汉理应得到公平的对待，但这可能会有些困难，我愿意见他。至于那个对公司法有疑问的银行家嘛，他可以另找一个律师。我绝不……﹂

格蒂说：﹁是流浪汉想请教你有关公司法的问题。﹂

梅森叹了口气说道：﹁格蒂，妳真是不可救药了！妳的脑子里尽是些奶油草莓、热咖啡，再加上甜甜地睡上一觉。一个流浪汉到我这儿来咨询公司法，妳居然把这当作一件平常的事！德拉，出去把银行家撵走，对流浪汉要奉若上宾。骑马的事就推迟到明天吧。﹂

德拉．斯特里特随着格蒂出了门来到接待处。五分钟不到，她又回来了。

﹁怎么了？﹂梅森问。

﹁他不是个流浪汉。﹂

﹁哦。﹂梅森显得有点儿失望。

德拉说：﹁他到底是什么人我也没有把握，他的衣服并不是十分破旧，但的确是穿了很久而且风吹日晒得有点儿褪了色。我估计他可能是由于某种原因而一直生活在户外的人，而且他沉默寡言还有点儿疑神疑鬼的。对他是干什么的，他只字不提。﹂

梅森有点儿恼火：﹁让他自己等得不耐烦了，他自然会走掉。﹂

﹁不会的。看他等人的这份耐心劲儿，简直就像一头倔驴。头儿，我明白了！这家伙一定是个探矿的人。我早该想到，他身上有沙漠的痕迹和常常跟驴子打交道所培养出来的耐性。他既然来这儿要见你，他就早晚会见到你｜｜也许是今天，或者明天，或者是下个礼拜。有人叫他去见佩里．梅森，而他就会见到佩里．梅森。﹂

梅森眼睛眨了眨，说：﹁德拉，把他带进来，他叫什么来着？﹂

﹁鲍尔斯。除此之外，他不但不透露他的教名，就连名字的起首字母也不说。﹂

﹁他住哪儿？﹂

﹁他说就睡在毯子里。﹂

﹁太棒了！见见他。﹂

德拉会意地微笑了一下，闪了出去。不一会儿，她就把客户带了进来。

鲍尔斯站在门口，用一种焦急的目光打量着梅森。他的态度既不恭敬也远非友善，但却自然地显示出自身的尊严。他身上的工装衬衫虽久经日晒却一尘不染，但毕竟穿得太久了，显得松松垮垮。衣服领口处磨得光秃秃的。

而脏乎乎的皮夹克一望便知是鹿皮做的，一层层的灰尘积在皮夹克上，结成硬壳，反倒像给它上了一层光亮剂，就像陶瓷器皿上的釉料。褪色的工装裤打着补丁但很干净。靴子经过长途跋涉之后色泽已经黯淡了。看得出，宽边帽子也已戴了许多年，帽带上是无法褪去的汗渍的痕迹，帽边明显地卷曲起来。

但他的衣着不过是他面孔的陪衬。在这张刚毅的面孔下，可以感到，一颗质朴的灵魂正在冷冷地窥视着这个陌生的世界。但他的目光中没有一丝一毫的慌乱，只有坚定和自信。

﹁早上好，你叫鲍尔斯？﹂梅森说。

﹁是的，你就是梅森？﹂

﹁是的。﹂

鲍尔斯走进办公室，坐到梅森的对面，瞥了一眼德拉．斯特里特。

﹁不要紧的，﹂梅森说，﹁她是我的秘书。她为我的案件做记录。我没什么事向她隐瞒，你对她可以放一百个心。﹂

鲍尔斯把胳膊架在膝盖上，古铜色的手指夹着帽边，前后摆动着帽子。

﹁鲍尔斯先生，直截了当地说吧，你到底有什么麻烦？﹂

﹁如果你不在意的话，叫我盐丁儿，我不喜欢﹃先生﹄之类的称呼。﹂

﹁盐丁儿？﹂梅森问。

﹁哦，我曾经在死谷的盐床那儿待了好长一段时间，他们是这么叫我的，不过那时我还很年轻，是在我和班宁共事之前。﹂

﹁那么谁是班宁？﹂

﹁班宁．克拉克。他是我的合伙人。﹂盐丁儿充满信任地说。

﹁采矿合伙人？﹂

﹁没错。﹂

﹁你是不是跟他为矿的事儿闹了矛盾？﹂梅森又问。

﹁跟他闹矛盾？﹂

﹁是的。﹂

﹁我的天啊，﹂盐丁儿几乎吼了起来，﹁我说过他是我的合伙人。谁也不会跟自己的合伙人闹矛盾的。﹂

﹁我懂了。﹂

﹁我在保护他。对方是个诈骗公司，公司有一个奸滑的总裁。﹂

﹁哦，说下去，讲讲这个公司吧。﹂梅森很感兴趣。

盐丁儿摇了摇头。

梅森感到莫名其妙。

﹁你知道事情是这样的，﹂盐丁儿解释道，﹁我不像班宁那么精明，他念过书，他会跟你讲。﹂

﹁好吧，﹂梅森想长话短说，﹁要么我跟他约个时间，就定在……﹂

盐丁儿打断了他的话说：﹁他来不了，所以我才来了。﹂

﹁为什么他不能来？﹂

﹁大夫不让他动。﹂

﹁他躺在床上吗？﹂

﹁不，不在床上，但他不能爬楼梯，也无法走路。他哪儿都不能去。﹂

﹁是他心脏不好？﹂

﹁是的。班宁犯了个错误，他居然老待在家里。一个一直在户外生活的人不能总守着家，他结婚前我就想让他明白他的老婆有点儿瞧不起人。一旦班宁有钱了｜｜我是说非常有钱的时候｜｜她就觉得班宁得有点儿架子才行。哦，我不该说她坏话，她现在已经去世了。我要说的是，一个属于沙漠的男人不能整天待在家里。﹂

梅森和善地说：﹁哦，我想我们该去看看班宁。﹂

﹁他住得有多远？﹂德拉．斯特里特好奇地问。

﹁大约一百英哩。﹂盐丁儿漫不经心地说。

梅森眨了眨眼睛说：﹁德拉，把笔记本放进公文包，咱们去看看班宁。我对这个待在家里的采矿人很感兴趣。﹂

盐丁儿急忙说：﹁他现在可没住家里，我一到他家就把这事儿解决了。﹂

﹁但我记得你说过他住在家里。﹂德拉说。

﹁不，女士。医生说他不能离开那地方，但他不住在家里。﹂

梅森问：﹁那现在他在哪儿？﹂

﹁我得带你去看，这些事一天半天可解释不清。即使我要是说出来了，你也不大可能相信我。﹂

二

盐丁儿．鲍尔斯开着一辆破烂不堪、没有喷漆的一九三○年出产的小货车在前边开路，佩里．梅森的车以每小时三十英哩的速度跟在后面。他们在圣．罗伯托城市区外向右转了个弯。

前面的车急转弯后开始爬坡。

﹁看起来他想让我们在高等住宅区转一圈。﹂德拉．斯特里特说。

梅森点点头，他把目光从路上移开，瞥了一眼山坡下远处的大海｜｜一望无际的湛蓝海洋，海浪缓缓地涌向岸边，一棵棵棕榈在阳光耀眼的白色沙滩上投下阴影。

公路围绕洒满阳光的山峦蜿蜒向前，山顶布满了富人的乡间别墅。梅森可以清楚地看见山下一片圆形凹地上的小城圣．罗伯托在阳光下反射出耀眼的白光。

﹁为什么他会带我们来这儿？﹂德拉．斯特里特问道，﹁他当然不可能……﹂正说着，盐丁儿的车猛然拐向路边，停在了一堵粉刷成白色的墙边。

这辆老爷车行起路来喘着粗气，跌跌撞撞，喀喀嚓嚓地叫着，砰砰地撞击着地面。

梅森笑道：﹁他真住在这儿，他在开门呢。﹂

德拉．斯特里特看着盐丁儿用钥匙打开一扇门，门上装饰着铁格栅栏。

盐丁儿．鲍尔斯回到车里，重新开动了他的那辆破车。梅森的车也紧跟着进去了。

整个宅院足有六英亩大，而这里土地的价值是用英吋来计算的。宽敞的西班牙风格的小楼粉刷成了白色，刻意铺放的红瓦与环境相映生辉。整个宅院高高地座落在斜坡地上，精饰的台阶地面看起来巧夺天工，小径、石椅、鱼塘似乎只是不经意的点缀。粉刷的高墙使整个宅院充满与世隔绝的气氛。

在院子的一隅，一株株沙漠植物在白墙映衬下清晰地显示出古怪的轮廓｜｜那里有仙人掌、墨西哥三齿拉瑞阿和大叶仙人掌。

德拉．斯特里特为此时此地的景象赞叹不已。在他们面前展现开的简直就是幅用蓝色、白色和令人心旷神怡的绿色涂抹而成的画卷。

﹁这就是班宁．克拉克的家吗？﹂梅森问盐丁儿。盐丁儿正从他的破车里爬出来。

﹁就是这儿。﹂

﹁一座美丽的房子。﹂

﹁他不住在里面。﹂

﹁我以为你会说他住这儿。﹂

﹁不。﹂

﹁抱歉，我想你误解了我的话。我问的是这儿是不是他的家。﹂

﹁是的。但他不住在房子里，是我把他拉出来的。我们露宿在那边的仙人掌那儿。看见那股升起来的烟了吗？看起来他正在做饭。就像我跟你说的那样，他总待在家里，会让他的心脏停止跳动的。这不，我就把他带出来了。

他身子太虚不能再闯荡沙漠了，大夫说他连楼梯都不能爬。我在帮他恢复，现在他就比上个星期好多了，他上个星期又比上个月强多了。﹂

﹁你们就在那边地上吃饭睡觉？﹂

﹁唔，是的。﹂

﹁那谁住在房子里？﹂

﹁一些人。﹂

﹁什么人？﹂

﹁我让班宁告诉你这些事。来，我们去看他。﹂

他们沿着条小路走到院子的一角，这是个铺满沙土种满了仙人掌的园子。这里的仙人掌看起来娇嫩异常，一些长到十来英呎高的无刺仙人掌为园子构筑起一面挡风墙。

一堵用五颜六色的石头砌起来的六英呎高的墙把仙人掌园子围了起来。

﹁这都是从沙漠矿区弄来的石头。﹂盐丁儿解释说，﹁在班宁心脏出毛病以前，他没事的时候就在这儿建这堵墙。是我把石头运来的。﹂

梅森审视着这些色彩各异的石头说：﹁是你把这些从各个矿找到的石头都分开放的吗？﹂

﹁不，我只是运来扔在这儿，这只是些带颜色的石头罢了，摆放的事儿归班宁管。﹂

一条小路蜿蜒曲折，绕过成片的仙人掌，他们就好像在沙漠里穿行。

在仙人掌荫蔽下的一个幽深的地方，石头砌的火堆上架着一对铁条。被火苗熏黑的涂着玛瑙样釉彩的炒锅架在上面，锅里煮着的东西沸腾了，一阵阵蒸腾的热气把锅盖顶得上下跳动。

在火堆旁边，一位大约五十五岁左右的男人正盘腿坐着专注地盯着火苗。他很瘦，很虚弱。眼部以下的肌肉堆积在双颊和下巴上。所以似乎嘴唇也有点儿松弛发紫。但是当他抬头看着来访者的时候，他双眼青灰色的光芒使你想到虽然他的身体很虚弱，可他的内心却铁打的一般坚强。

他直起身，脸上露出一丝微笑，深深地鞠了一躬，他的浅灰色的牛仔帽随着他的动作掉了下来。

盐丁儿．鲍尔斯简短地说：﹁他来了，﹂顿了一顿，他又说，﹁这个女孩是秘书……我来看着豆子吧。﹂

盐丁儿走到火堆边蹲了下来，坐在他的靴子跟上。他看起来很舒服，似乎再蹲几个小时也没问题。他现在全然一副大功告成的模样。

梅森跟班宁握了握手。

﹁你们正好赶上吃午餐的时间｜｜只要你们能吃下一个普通探矿人的饭菜。﹂班宁说道，暗暗地瞥了一眼德拉．斯特里特。

﹁我很想吃。﹂她说。

﹁没椅子了，但你们也不必把沙子扫开，你们要坐的地方根本不会有响尾蛇。坐下吧。﹂

﹁在这儿你可以说是拥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小沙漠呀。﹂梅森试着打开话匣子。

克拉克笑着说：﹁你还没看到它的全部。在你落座之前，一块儿看看我的小王国怎么样？﹂

梅森点点头。

克拉克带着他们绕过一大丛仙人掌，来到了另一块仙人掌包围着的幽暗的地方。这里有两头小驴，低着头，长长的耳朵向前耷拉着。地上是一对用旧的大马鞍子，还有乱糟糟的一堆驮东西的箱子、绳子，一块防水油布，一把镐，以及铁锹和金色平底锅。

梅森说：﹁你们当然不会在这儿用这些玩意儿吧？﹂

﹁哦，﹂克拉克说，﹁我们也用也不用。这全套用具是盐丁儿的，他离开了，他的小驴会不高兴的，而且我想这些驴子也不愿意离开他。不管怎么说，如果早上你是被小驴子叫醒的，你会感到更舒服些。现在，在这儿｜｜绕过这条小道，如果你们愿意看看，请吧，就在这儿，我们有……﹂

班宁．克拉克一下止住了谈话，转过身面对着梅森和德拉．斯特里特，说话声低得像是在耳语，而且说得很快：﹁在盐丁儿面前可千万别提这事儿，他们给他设了个圈套｜｜是一个女人。一旦这女人跟他结了婚，最多只会跟他住几个月，然后提出离婚，之后不是抢走他的股票，就是提起诉讼冻结他的股票。盐丁儿这个人绝对忠诚。我叫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

﹁我已经跟他提过，我想把我们所有的采矿公司的股份合并起来。一旦那女人发现她无法控制股份，她就绝不会嫁给他。盐丁儿不懂我为什么这么做，他不明白这些幕后的情况，但是如果这个女人发现股票已被冻结，而且她也无法干预了，她就一定不会嫁给他，就像她绝不会往火坑里跳一样。千万别提这事儿。﹂

克拉克随后提高话音说：﹁这是我们的卧室。﹂

他指着另一块铺满沙土的小空地，在一株大仙人掌的遮掩下两床被褥整齐地铺开。

﹁有朝一日我要离开这儿回到真正的沙漠中去。当然不会是今天、明天或后天，只是我对沙漠朝思暮想，有些事情我无法给你解释清楚。﹂

﹁盐丁儿讲过这些。﹂梅森说。

﹁他不太会说话。﹂

﹁可很善于表达心意。﹂梅森说。

﹁听说过露易｜莱格斯矿没有？﹂克拉克突然问。

﹁没有。名字倒是与众不同，是吗？﹂

﹁是驴子的名字，我们用它为这个矿起了名。这个矿简直是天上掉下的馅饼。盐丁儿把他的股份卖给了一家公司，得了五万美元，但随后就把钱花了个一乾二净。几个月之后的一个早晨，他醒来发现自己成了个身无分文的穷光蛋。﹂

﹁哦！﹂德拉．斯特里特惋惜地叹了口气。

班宁．克拉克灰色的双眼眨了一下，转过脸看着德拉说：﹁这是明智之举，换了我也会这样做的。﹂

梅森﹁咯咯﹂地笑了。

﹁你瞧，﹂克拉克接着说，﹁我们对金钱是这样一种看法，钱只是用来买东西的，不然就毫无用处。探矿者的生命也是金钱买不来的。每个探矿者在潜意识中都能意识到这一点。这就是为什么他们都尽快地把钱花掉的缘故。我死守着钱不放，真是大错特错了。﹂

﹁别停下，﹂梅森说，﹁到了关键部分了。﹂

﹁我一直对这个矿感兴趣，﹂克拉克说，﹁我早该把它扔掉。我们越开采这个矿，就越发现它是个宝藏。买下盐丁儿股份的公司想把我排挤出去，我们打了场官司。那会儿这家公司的一个股东去世了，我买下了他的股份，这使我取得这个公司的控股权。后来我又弄到了其他股份。有一天，我给盐丁儿打电话，告诉他我要为他买回股份，给他其中的一部分，余下的由我托管。他感激涕零。有一个月的时间他跟我住在一起，一切都很顺利。可不久他又去寻欢作乐把钱挥霍个精光。这一回，他没脸见我，躲进了沙漠。

﹁后来我找到了一个挣更多钱的机会。我组织了一个﹃东山再起采矿公司﹄，开始收购、开采旧矿，使它们重新获得往日的活力。那会儿的生活忙忙碌碌，令人激动，我妻子对社交生活乐此不疲。我开始住进了大宅院，参加那些无聊的宴会，大吃大喝……哦，没必要讲这些。

﹁这一辈子我都是个不折不扣的赌徒，而且我的运气不错。我妻子反对我冒那么大的风险，所以要求我必须把所有的财产都记在她的名下。那时我想去沙漠找回盐丁儿，单是这一点点想法，就吓坏了她，她感到受了伤害。

﹁她身体不好，所以我就没走，但她还是去世了。在遗嘱里她把所有属于她的财产都留给了她的母亲莉莲．布雷迪森和她的哥哥吉姆．布雷迪森。我想她根本没料到这个遗嘱的后果。因为我是开矿的，她就认为我很有钱，她根本不懂就是因为她赠送出的这些股份，已经使我破产了。我走上法庭，声明那些股份应该是夫妻共有财产，只是为尊重我妻子起见我才记在她的名下。﹂

﹁所以你想让我代理这个案子？﹂梅森问道，显然他对这事儿不那么感兴趣。

﹁不﹂，克拉克说，﹁已经结案了。审理这个案子的法官建议我把股份六四分成，大事化小，小事化无，我们双方都同意了。可这场诉讼使我们之间生出了敌意。我的大舅子吉姆．布雷迪森自以为是个做生意的天才，可他从来没做成什么事，还总把失败归罪于运气不好。我妻子比我小得多，吉姆也只有三十五岁，总把别人不放在眼里。你能想象得出这种人是什么样。﹂

梅森点点头。

﹁我妻子的早逝，使我一直过着这种受煎熬的生活，我的焦虑、还有比这些还要糟糕的诉讼使我难以承受，我一下子崩溃了。我的心脏出了毛病，精神也垮掉了。盐丁儿听说我病了才露了面。这时怪事出现了，我为盐丁儿留出来替他托管的那些股份竟然足以使我取得公司的控股权。

﹁盐丁儿看到我病得这么厉害，大吃一惊，他开始帮我恢复。我想他的办法会成功的。我把股份转让给了他，这样他就有了表决权。我们俩尽力避免吉姆．布雷迪森铤而走险，可是盐丁儿突然堕入情网，我想这事是布雷迪森太太撮合的。他要是结婚了，毫无疑问他妻子会得到那些股份。所以我想请你起草一份合股协议，并且……﹂

一阵大勺子敲平底锅的声音使他止住了谈话，是盐丁儿在宣布开饭了。

﹁我会叫盐丁儿签这个合股协议的，这样我们在表决时可以一致行动。﹂

勺子的声音停下了，克拉克忙接着说，﹁我告诉你为什么我要这么做，这样你就不会问太多令人尴尬的问题了。如果让盐丁儿知道我对他要娶的女人心存芥蒂，那他会伤心的。﹂

﹁我懂了，﹂梅森说，﹁就这些？﹂

﹁不，还有一件事儿，但这事可以在盐丁儿面前跟你说。﹂

﹁是什么？﹂

﹁一桩诈骗案。我想雇你代表被告一方。你会输掉这场官司，你一点辩驳的余地也没有。﹂

﹁谁是原告。﹂

﹁一家公司。﹂

梅森说：﹁等等，你是不是想付定金聘用我，这样你就能控制诉讼双方？而且……﹂

﹁不，不，别误会，﹂克拉克说，﹁你要有本事就打赢这场官司，但这不太可能，因为一开始你就注定要失败。﹂

﹁那还上法庭干什么？﹂

就在克拉克要对梅森合盘托出的当口，敲击平底锅的声音又响起来，盐丁儿在尖叫：﹁快来吃饭，不然我就把它倒掉。﹂

克拉克马上说：﹁我不能说出全部的理由。﹂

﹁那么我也无法处理这个案子。﹂梅森说。

克拉克笑了：﹁好吧，不管怎样我们先吃点儿东西再谈。你再多了解一些情况，你就会接手这个案子了。过一会儿我还会告诉你另一件事｜｜一个得由你来解开的谜。这会儿吉姆．布雷迪森正从海沃德．斯穆尔手里大量地买矿，情况糟透了。但是不管怎样，咱们先吃饭。﹂

三

他们围坐在火堆周围，火上架着一壶用来洗碗碟的水，水沸腾着。盐丁儿做事有点儿笨拙，但还挺有效率。摆在众人面前的有菜豆、一盘用长条鹿肉干切碎后加西红柿、洋葱和花椒烹制而成的菜，还有凉玉米薄饼、浓糖汁和用大陶杯盛着的浓茶。

班宁．克拉克胃口很好，风卷残云般地把他盘里的食物吃得一乾二净，接着又要了一份。

盐丁儿眨了眨眼，﹁几个月前，﹂他说，﹁他只是把食物摆弄来摆弄去｜｜可就是不吃。﹂

﹁是这样，﹂克拉克应道，﹁那会儿我的心脏不好而且越来越糟。医生让我吃药，又不许乱动。最后，他们让我躺到了床上。后来盐丁儿来了，配制了他自己的处方，他说我应该回到户外去。可大夫说那样做我的小命就没了。但是盐丁儿在仙人掌园里搭起了这个营地，把我搬到了这儿。我就一直在户外吃住，靠着我所熟悉的食物过活，现在我每天都觉得自己比前一天要好得多。﹂

﹁你的心脏就像其它肌肉一样也是块肌肉，﹂盐丁儿颇为自信地说，﹁总是过那种慵懒的生活，你的肌肉就萎缩了。对身体来说，重要的是新鲜空气和阳光。但我不客气地说，这儿的空气使我有点儿精神不振，可不像在沙漠上哩，那儿的空气真的很好。﹂

﹁我们很快就会离开这儿了，﹂克拉克保证道，﹁斯特里特小姐带了一台便携式打字机，盐丁儿。梅森可以口述一个合股协议。我们签字把这事儿了结，这样梅森先生就不必再来一趟了。﹂

﹁这样很好。﹂

﹁那诈骗案怎么办？﹂梅森问。

克拉克说：﹁我还得讲一点儿我在这儿的状况，这样你就明白了。我有个护士住在这幢房子里，她总是看着我，叫威尔马．斯塔勒。还有个古怪的管家，叫内尔．西姆斯。她在莫哈维开了个饭馆。盐丁儿和我有时有空就去她的饭馆吃点儿什么。我妻子一去世，她就搬进来了！﹂

﹁恐怕这里有些感情问题吧？﹂梅森问道。

克拉克笑着说：﹁不，不。她已经结婚了，有一个二十岁左右的女儿，是跟前夫生的。她是个怪人，而她的丈夫皮特．西姆斯，也是个怪人，只不过两个人怪的方式不太一样。皮特是个伪装富矿的能手，玩纸牌的骗人专家，还是一个讨厌工作的酒鬼。海沃德．斯穆尔是一个采矿经纪人和推销商，对心理学和心理暗示有所研究，他曾在大约一年前对皮特谈过有关分裂人格的事。从那以后，皮特就找到了自己的第二人格做替罪羔羊，这实在荒唐可笑。

可他如此执拗，竟把这事儿当真。他声称斯穆尔曾给他作催眠试验，一旦进入催眠状态，这种第二人格就会在他身上出现。令人最不可理喻的是皮特对分裂人格还不十分了解，根本无法给自己的故事打圆场。他只是不断地喝酒、骗人，然后把所有过错都归罪于这个第二人格｜｜他把这个神秘的东西叫做﹃鲍勃﹄。﹂

﹁这下皮特干起什么来倒可以心安理得了。﹂梅森说。

﹁可不。﹂

﹁有人相信他吗？﹂

﹁有时候他妻子会相信他。你根本无法了解内尔相信什么不相信什么。她有她自己的一套古怪的哲学，喜欢把谚语改个面目全非。她的饭馆里人满为患，人们只是为了听她讲改过的谚语。她在这方面可以说是无师自通。当然，你会见到她的。﹂

﹁她们都住在这儿？﹂

﹁是的。﹂

﹁还有布雷迪森太太和吉姆．布雷迪森？﹂

﹁没错。﹂

﹁还有谁？﹂

﹁我跟你提到过的海沃德．斯穆尔。他是矿产经纪人，我想如果我们能弄清斯穆尔和布雷迪森的真实关系，就一定会小有收获。﹂

﹁此话怎讲？﹂

﹁我生病以后，布雷迪森就成了公司的总裁。公司到处花钱购买新矿产，几乎所有这些交易都是海沃德．斯穆尔来经手的。当然表面上一切都风平浪静，但我觉得布雷迪森从斯穆尔那儿拿了回扣，可我没证据。﹂

﹁那诈骗行为又是怎么回事呢？﹂

克拉克﹁咯咯﹂笑着说：﹁内尔．西姆斯拥有一些矿产作为股份的抵押品。大家都觉得这些矿产不值一文，事实也的确如此。而皮特．西姆斯把这些矿又卖给了一家公司，矿产名叫﹃射星矿区﹄。公司声称皮特伪装富矿，还伪造样品，因此这些矿产的价值完全是虚假的。﹂

﹁他们能证实这点吗？﹂梅森问。

﹁恐怕一点儿都不困难。但我需要你为西姆斯太太打官司，并且我要每个人都知道我聘请你做这事儿。﹂

﹁你要我输掉这场官司？﹂

﹁我肯定你会输。以前皮特难得回来几次，他一发现内尔在这个大宅院里，还有个不懂行的家伙有钱可以买矿产，这对皮特来说诱惑太强烈了。他就设计让布雷迪森输个精光。皮特是个看起来一脸无辜的家伙，但他着实作弄了不少人。他是个大骗子，满脑子坏水。他对自己骗人的把戏从不抵赖，他总是用他有那第二人格来当借口，经常拖出无耻的﹃鲍勃﹄来承担所有的责任。﹂

﹁为什么你要让别人知道你聘请了我来打这个诈骗官司呢？﹂梅森问。

﹁这个嘛，﹂克拉克答道，﹁我还不想告诉你为什么。我……哦，斯塔勒小姐来了。﹂

梅森转过身，只见一个女人沿着沙土小径袅袅婷婷地走来，梅森揣测她不过三十出头，一头纤细的头发在阳光下散发出金色的光芒，青灰色的双眸流露出一丝依恋，嘴角挂着微笑。

克拉克匆忙地低声说：﹁我的医生说她的同情心太重，不适合当普通的班。他喜欢派她照料慢性病人｜｜一定要为我做检查是吗？来见见我的客人。﹂

克拉克做了一下介绍。威尔马．斯塔勒说：﹁记着，饭后你应当躺下休息半个小时，在那边阴凉地里躺下放松一下身体。﹂

她转身向梅森笑了笑：﹁他是个很调皮的病人，有盐丁儿来帮忙，我可以放开手教他守规矩。﹂

克拉克说：﹁今天有些正经事儿，威尔马，我们半个小时之内就可以谈完，然后我就休息。﹂

她微微皱了下眉头说：﹁我对肯沃德大夫保证过每天都要督促你休息。﹂

停了一下，她接着说，﹁内尔．西姆斯问你愿不愿意去吃点儿文明人的食物？﹂

﹁文明人的食物！﹂盐丁儿愤愤地说，﹁不就是一大堆加香料的莴苣叶和绿色蔬菜嘛。他吃那玩意儿不习惯，他已经习惯吃清淡的食物了，所以才会跑出来。﹂

威尔马轻松而自然的笑容使其他人也受了感染。梅森发现克拉克也好像受了威尔马轻松友善的态度的影响，在说到生意上的麻烦时那种紧张情绪也逐渐地冰消雪融了。

﹁问题在于，﹂她说，﹁你们在一起搭档的时间太长。克拉克先生以为不论盐丁儿做什么饭菜都是好吃的。这就像内尔．西姆斯说的：﹃想治男人没胃口的病，要用心药医。﹄﹂

梅森微笑着说道：﹁哦，这可是个新奇说法。﹂

﹁等你见了内尔．西姆斯你就会知道。﹂她说，﹁她满脑子都是这些东西。哦，我要回去了，认识你非常高兴，我希望你会把这些事儿了结，这样克拉克先生就不必担心了。﹂她意味深长地瞥了梅森一眼。

﹁我们会努力的。﹂律师自信地说道。

德拉．斯特里特说：﹁我去把便携式打字机从车里拿出来，然后……﹂

﹁我去拿，﹂盐丁儿说，﹁我知道它在哪儿，我见你放进去的。﹂

威尔马．斯塔勒说：﹁好吧，我走了。我……哦，哦……内尔．西姆斯把你的果汁带来了。﹂

她转过身开玩笑地对佩里．梅森说：﹁好像有三个膳食专家同时干这活儿。肯沃德医生要安排一个均衡的食谱，但内尔．西姆斯则认为他需要更多的水果和色拉，而盐丁儿．鲍尔斯觉得克拉克需要他所谓的清淡食物。﹂

一个女人端着盘子绕过一片仙人掌之后突然停了下来，盘子里盛着一大杯西红柿汁。

﹁没事儿，内尔，﹂班宁．克拉克说，﹁这是斯特里特小姐和梅森先生……著名律师佩里．梅森先生。由他来做那个诈骗案的代理。﹂

﹁哦，他就是呀，是他吗？﹂

﹁是的。﹂

﹁谁给他酬金呢？﹂

﹁我来给。﹂

﹁给多少？﹂

﹁这妳就别管了。﹂

她对德拉．斯特里特和佩里．梅森两个人说：﹁你们好。﹂接着马上又说，﹁我不会付你钱，是我的丈夫把矿卖了，我可没卖。﹂

内尔．西姆斯是个五十多岁、身体很结实的女人，因为长期劳作有点儿驼背。她骨骼宽大，看样子能胜任各种工作，一辈子从未停止劳作。浓黑的眉毛下深藏着一双黝黑而神秘莫测的眼睛，低垂的眼袋并不能阻挡她的目光审视这个世界。在所有这一切当中，她留给人印象最深的还是她强壮的体格。

﹁内尔认定我在营地吃饭摄取不到足够的维他命，﹂克拉克解释说，﹁她总是带着果汁跟着我到处跑。﹂

﹁人从大自然得到果汁总比从医生那儿拿到账单好，﹂内尔说，﹁我一直对他说平时小心点儿，顶得上花一英镑治病。如果你们都想尝尝的话，我在屋里准备了丰盛的午餐。﹂

﹁谢谢，我们刚吃过。﹂梅森说。

内尔．西姆斯仔细看了看堆在沙子当中的空盘子，轻蔑地说：﹁那个盐丁儿会让你送命的，﹂她对班宁．克拉克说，﹁他在沙漠里的梅萨矿做饭那会儿，他们都把他做的东西叫﹃炖尸毒﹄。我认识他有三十五年了。他从来没有……﹂

盐丁儿手里拿着德拉．斯特里特的便携式打字机和公文包绕过大仙人掌丛走了过来。他说：﹁你们在说我什么呢？﹂

﹁讨厌的仙人掌，﹂内尔恼火地叫道，﹁这家伙总是挡视线。天啊，你要想背后谈论一个人而不让他偷听到，这简直不可能。哦，盐丁儿．鲍尔斯，这句话用在你身上正合适。人们都说偷听者听不到什么有用的东西。﹂

盐丁儿和蔼地笑着对佩里．梅森解释说：﹁这叫职业偏见。﹂

﹁根本不是偏见，﹂内尔说，﹁你做的蔬菜炖肉简直可以杀死一匹马。﹂

﹁我一直靠吃这个茁壮成长。﹂

﹁是吗，真的吗？过去那会儿你可是常常偷偷摸摸地进我的饭馆吃点儿可口的家常饭。盐丁儿．鲍尔斯，你的毛病是你不懂科学，对维他命一无所知，你做什么菜都很油腻。吃你的饭菜简直就是吃毒药。﹂

盐丁儿笑了笑不予理会。

﹁内尔有点儿气急了，语无伦次，﹂克拉克解释说，﹁但她是喜欢盐丁儿的，你说是吧，内尔？﹂

﹁简直要为他神魂颠倒了，﹂她带着讥讽的口吻说，﹁在他那个行当里他没对手……他像砂纸一样粗糙耐用。我虽然是个厨师，可我认为他是最好的用驴子驮货的人。好吧，把空杯子给我，我离开这儿。我把碟子拿到楼里好好洗洗，好不好啊？﹂

盐丁儿从口袋里拿出一个用欧石南根制作的烟斗，塞了点儿烟丝儿进去，对着内尔笑了笑，然后摇了摇头说：﹁你会把它们弄得滑腻腻的。﹂

﹁你们知道他怎么对付这些碟子的吗？﹂内尔对德拉．斯特里特说，﹁把它们铺在地上，用沙子蹭，直到沙子干了为止，然后用一杯水烫一烫就好了。﹂

﹁只有用这个办法能把碟子洗干净，﹂盐丁儿一边说，一边悠然自得地抽着烟，﹁在沙漠里你就得这样洗碟子，因为你没有那么多水，只要用沙子，你就能把它们洗干净。抓点干净沙子用来擦碟子，然后用水把沙子冲掉，就干净了。﹂

﹁干净？﹂内尔气急败坏地说。

﹁我是说十分干净。﹂

﹁简直就是毒药，﹂内尔固执地说，﹁实在让我弄不明白是什么邪恶的力量驱使你来给班宁下毒。你最好到楼上给他的大舅子做饭，一点儿毒药就会够他呛的。﹂

盐丁儿咧嘴笑了笑，嘴里悠悠地吐着一个个烟圈，他问道：﹁内尔，为什么你不去给他下毒？﹂

突然间，内尔的脸僵住了，没有一点儿表情，她从班宁手里拿过空杯子，要回楼里去。这时，她又转过身，悻悻地对盐丁儿说：﹁讲玩笑话总是对牛弹琴。﹂说完她头也不回地走了。

梅森笑着打开了烟盒，取出了一支烟给班宁．克拉克，然后把香烟盒递给德拉．斯特里特。

﹁我要说的是，﹂梅森说，﹁她可真是个怪人。她从哪儿弄到这么多改过的谚语？﹂

﹁没人知道，﹂克拉克说，﹁有的时候我以为她是无意的，但又一想，她这样做也许是有意改动这些谚语，让它们符合她自己的哲学吧。不管怎么说，她还真有本事。莫哈维的小伙子们经常到她的饭馆听她说话，当然也在那儿吃饭。你能不能在这儿就把协议拟定出来？﹂

德拉．斯特里特打开便携式打字机，把它平放在大腿上，打开公文包，把纸和色带装进打字机。﹁我还从没这样干过活儿，在圣．罗伯托市，在百万富翁的豪华住宅的模拟沙漠里打出一份合股协议。﹂她说，﹁但是我可以试一试，干出的活儿可能会不太漂亮。﹂

﹁我们可不管它漂不漂亮，﹂班宁．克拉克说，﹁只要这份协议有法律效力。﹂

梅森点点头，问了几个问题，然后开始向德拉．斯特里特口述协议的具体内容。打完后，他把一份递给克拉克，而另一份给了盐丁儿．鲍尔斯。克拉克仔细地研究这份协议，而鲍尔斯根本就对给他的那份不屑一顾。

﹁你得读一下。﹂梅森对他说。

﹁为什么？﹂

﹁你读过了才有法律效力。﹂

鲍尔斯这才拿起他那份协议，嘴唇翕动着费劲地逐字逐句地读起来。

﹁没问题吧？﹂梅森问道。

班宁．克拉克毫不犹豫地拿出圆珠笔，在协议上签了名，然后把笔递给盐丁儿．鲍尔斯。

鲍尔斯在两份协议上都签了名，郑重其事地把笔还给班宁．克拉克，又拿起了他的烟斗，刚要放在嘴边，却又放下来。他盯着他的搭档说：﹁她会骗你的。﹂

﹁你这是什么意思？﹂克拉克说。他有点儿急躁，也有点儿窘迫。

﹁你明白我说什么。﹂盐丁儿说，然后衔着烟斗，划着一根火柴。就在他要点燃烟斗的时候，他又转过脸来看了一眼班宁．克拉克。

﹁她一定会拼死坚持到底的。﹂他说完，把火靠近了烟斗，吸了一口，点着了烟。

四

威尔马．斯塔勒护士一直为失眠而苦恼。像其他护士一样，她拒不吃药。尤其是她意识到这种失眠不过是由于她内心的矛盾造成的，她就更不愿吃药了。

她想林基若是知道这事儿不知又要说什么。林基是她的弟弟，比她小一岁。他的冒险精神超乎常人，满脑子都是些极端的想法｜｜对于人，对于财产，以及对于人权的、超越传统的新观念。林基大概会以为她是被一个有钱的百万富翁用金链子拴住了，而这个有钱人的生活和她毫无关系，她只不过是在浪费时间。林基在南太平洋某地开飞机，军队需要护士，他一直写信给威尔马，问她为什么不可以到她能发挥长处的地方去。

这还只是事情的一面，还有她的母亲，她常对威尔马说：﹁威尔马，你可不像林基。他生性好动，一刻也坐不下来。他总要冒点儿险才高兴，他喜欢这样，这就是他的天性。我无能为力，从他很小我就知道我必须要对恐怖有思想准备。说不定哪一天，他们就会来告诉我出了事，也可能一下说出来，也可能吞吞吐吐地把话说得婉转些：可能是他开快车轮胎爆了，也可能是他驾驶着飞机搞特技动作出了事儿。我知道出了事就会很突然，可这就是他想要的，我也习以为常了。但妳不一样，威尔马，我要依靠妳，妳很扎实，目光长远，有责任感……哦，亲爱的，请不要走，不管怎样，家里有妳一个就足够了，我受不了孤单单一个人。整个世界都在匆匆地向前赶，如果你没有点儿精神支柱让你觉得跟上了生活的潮流，你就会被挤到一边去，甚至干脆被踩倒在地。﹂

还有那个肯沃德医生，他很有耐心，但过度劳累。他也知道自己的身体再不像以前那样强壮，那样能承担夜班工作。日复一日，他得对付没完没了地涌进他办公室的患者。症状还是老症状，病还是老病，只是病人换成了新面孔。

肯沃德医生曾说过：﹁威尔马，妳是唯一的我可以依靠的人。好护士都走了。在班宁那儿妳没多少活儿干，只要带着皮下注射器以备他不时之需就行了。但千万别以为妳做的事不重要。让他保持安静，自己慢慢恢复，他就会迅速摆脱病痛的困扰。但他的问题是：一旦他感觉好点儿，他就会以为自己痊愈了，还会拖着疲惫过度的身体承担过多的工作｜｜哦，那时妳就得带着皮下注射器了｜｜而且病情记录会非常重要。现在的情况是，他们不能及时找到我，妳得专心工作，其他的病人可以去医院或者疗养院，可对他来说，到了那儿他就会没命了。记住，威尔马，我指望着妳跟我并肩工作呢。﹂

这样威尔马．斯塔勒就住进了这个红瓦铺顶的大宅院，在她的房间里她可以凭窗远眺大海。作为护士，她几乎没什么工作要做，与其说是医治病人身体上的病，还不如说是对他进行心理上的照料。她的病人已经搬了出去，在星光下睡觉，吃的东西营养也不均衡，蔑视医生的建议。而就靠这样的治疗，病人却一天天健壮起来。

克拉克做出的唯一的让步是把呼叫铃的线路加长了，这样他在户外只要一按铃，不论白天或黑夜，威尔马就会出现在他身边。

威尔马还在跟自己内心的矛盾搏斗着，怎么也不能在床上躺下来。一旦顶不住倒在床上，就如同丧失了奋斗目标。她也深知努力去睡的含义。努力入睡是一件费神的事儿，睡眠不是随叫随到的；只有当一个人心无牵挂完全放松了才能睡着……屋子里有蚊子……威尔马皱了皱眉，有点儿恼火。

她头脑的一部分试图完全放松休息，但另一部分显然被激怒了，蚊子不时地发出的嗡嗡声简直让她无法忍受。她试着确定蚊子的方位，很明显在远处角落里。唉，她还是得起床，开灯打死它。她现在的精神状况根本无法容忍一只蚊子在她房间里影响她睡眠。

她伸手打开床头灯。

几乎同时那只蚊子也不叫了。威尔马下了床，一双娇嫩的小脚蹬上拖鞋，盯着房间的角落，双眉紧蹙。她早知道会这样的，灯一亮，讨厌的蚊子就会躲起来装死，它大概藏在一幅照片后面的阴影里，等到她找到这只蚊子，剩下的大半夜她也就甭睡了……哦，现在她已经睡意全无了。

威尔马从床边的桌上拿起一个苍蝇拍，桌上还有其它东西，都是威尔马依据自己的职业习惯摆放的，一切井然有序：用来煮水的小酒精炉、皮下注射器、五节电池的手电筒、一本记录病人活动情况的小笔记本。

蚊子死活就是不动了，威尔马只好关了灯，坐在床边等着。

蚊子还是没有动静。

耳边传来一阵轻轻的敲门声。

﹁谁呀？﹂威尔马问道。

出于职业习惯，每当夜里威尔马听到敲门声时，她都立刻设想出一系列可能发生的情况。这会儿会是谁在敲门呢？难道是病痛来得这样突然，班宁．克拉克连用力单击按钮都办不到了？﹁是谁呀？﹂她又问了一声。

是内尔．西姆斯有点诡密的声音：﹁斯塔勒小姐，妳没事儿吗？﹂

﹁哦，是的，当然没事儿。怎么啦？﹂

﹁没什么。我见妳屋里灯亮了，以为出了什么事，吉姆．布雷迪森和他的妈妈有点儿不舒服。﹂

威尔马披上了一件睡袍，说：﹁进来吧，他们怎么了？﹂

内尔推门走进来。她穿了件有点儿破旧的晨衣，脚上是撑得大得不成样子的拖鞋，头上丝一般的浅色头发用卷发器卷着，眼睛由于缺乏睡眠有点儿肿。她疲惫地拖着脚步走进房间，说：﹁他们说可能是吃的东西不对。﹂

﹁其他人也不舒服吗？﹂

﹁这也是我想要知道的。我瞧见妳的灯亮了。妳真的没事儿吧？﹂

﹁哦，是的，当然没事。他们有什么症状？﹂

﹁都是很普通的症状｜｜恶心，火烧火燎的感觉。他们说是因为吃的东西！胡扯！全是胡说八道。其实是因为他们吃得太多了，瞧瞧布雷迪森太太总是谈论自己的体重多少，可一点儿活儿也不干，专拣油腻的东西吃，而且从不放过饭后的甜食。如果还能吃，她一定还会再要一份。知道那天她费劲儿地往身上套衣服的时候我对她说什么吗？﹂

威尔马几乎没听见她在讲什么。她在犹豫：是让这事儿自生自灭，还是去做点儿什么。有一点是毫无疑问的：她绝不能让他们大惊小怪的，这么晚了把肯沃德医生叫来。

﹁知道我对她说了什么吗？﹂内尔．西姆斯又说了一遍。

﹁说了什么？﹂威尔马心不在焉地问道。

内尔﹁咯咯﹂笑着说：﹁我说：﹃布雷迪森太太，妳得记住，你舍了鱼又丢了熊掌啊。﹄﹂

﹁她出现不适的感觉有多长时间了？﹂

﹁我不知道。按她说，大概有半个小时左右。﹂

威尔马说：﹁我还是去一下看看能做点儿什么。﹂

威尔马跟着内尔．西姆斯沿着长长的过道到了小楼北端，西姆斯的套房就在这边。莉莲．布雷迪森和她儿子吉姆也有一间起居室，她们各自的卧室与这间起居室相通。

威尔马先听到呕吐声，接着是呻吟声。通向布雷迪森太太房间的门是开着的，威尔马带着职业的自信走进房间，说：﹁布雷迪森太太，据说妳身体不舒服，我能做些什么吗？﹂

呕吐后很虚弱的布雷迪森太太躺在枕头上，充满血丝流泪的双眼望着威尔马，说道：﹁我中了毒，我快要死了。我浑身简直就像烧着了一样。﹂她的手颤抖着拿过杯子，杯里装了大约三分之一的水，她咕咚咚地喝下去，然后对威尔马说：﹁麻烦妳帮我把水倒满行吗？﹂

内尔．西姆斯把杯子拿到盥洗室，放在水龙头下边。

﹁胡说八道﹂，她说，﹁根本不是因为你吃了什么，而是你吃多少。这房子里再没别人感到不舒服。﹂

﹁我和我儿子都中毒了。﹂

﹁胡说！﹂

布雷迪森太太说：﹁斯塔勒小姐，你来了我真高兴。我已经给肯沃德医生去了电话，他说让妳来看看，如果妳认为有必要，他马上就来。我想妳最好还是把他叫来。﹂

﹁哦，我想我们能处理好。﹂威尔马充满信心地说，﹁不管是什么原因引起的胃部不适，妳都会好的，大概十五到二十分钟妳就没事了。也许我们能找到对付胃痛的办法。妳儿子也不舒服吗？﹂

﹁他不像我这么重。他……他……﹂她的脸由于疼痛扭曲得变了形。她无力地躺下，浑身一点儿力气都没有了。

威尔马说：﹁我进去看看吉姆，看他怎么样了。﹂

吉姆．布雷迪森的症状明显和她妈妈一样，但他身体壮一些，人也更清醒些。﹁瞧，威尔马，﹂他说，﹁我看妳最好还是马上把肯沃德医生叫来。﹂

﹁他现在太劳累了，﹂威尔马解释说，﹁除非是万分危急的情况，我不想在夜里打扰他。人由于食物中毒而产生剧烈的消化不良反应是很常见的。﹂

吉姆．布雷迪森低声说：﹁我有过食物中毒的经历，这一次可不是食物中毒。这是其它的有毒物质。我的嘴里好像塞满了金属屑，而且我渴得要命，我感觉不大对劲儿，是一种极度的干渴。我的胃部腹部很疼，我连碰都不敢碰一下。威尔马，我们中毒了。﹂

威尔马尽力使自己的话音平和些，问道：﹁有没有出现肌肉痉挛的情况？﹂

布雷迪森恍然大悟似地说：﹁哦，是的，妳不提我都快忘了，我腿肚子有点儿抽筋｜｜不过这不要紧。想必是因为今天下午路走得太多了。我和妈妈去爬山了，她下决心要减肥。﹂

布雷迪森微微地笑了。虽然他爱他的母亲，但他也看出她发神经一样地偶尔减减肥是毫无用处的。﹁她所做的一切，无非是激起食欲。﹂他说，﹁当然我也跟着胃口大开。于是内尔．西姆斯吃炸鸡，我和妈妈也狼吞虎咽地吃炸鸡。恐怕我又要吐了。我的天啊，这比晕船还厉害。﹂

威尔马说：﹁好吧，我去给肯沃德医生打电话，恐怕他还是要来一趟。﹂

布雷迪森冲进了盥洗室。威尔马下楼给肯沃德医生打电话。她对肯沃德医生说：﹁恐怕你还是得来一下。﹂

﹁是普通的剧烈胃部痛吗？﹂他在电话里问。

她把嘴贴近话筒说：﹁是砒霜中毒的症状。病情很典型，甚至腿部的肌肉已出现痉挛。﹂

总是使威尔马惊叹不已的是，肯沃德医生可以在接电话时半睡半醒，但一旦遇上紧急情况，又能一下变得比谁都清醒，好像早已正襟危坐地等着这个紧急电话一样。﹁我大概需要十二分钟赶到，﹂他说，﹁观察症状，你大概没有透析用的铁质药剂吧？﹂

﹁没有。﹂

﹁好吧，洗胃，等一下，我马上就到。﹂

十分钟刚过一点儿，肯沃德医生就到了。下面的四十分钟威尔马像往日一样地忙碌起来。肯沃德医生二话没说，先是洗胃，给病人吃下铁的氧化物用以生成可溶性含铁的亚砷酸盐，然后再用水把含铁的化合物从身体里冲洗出来。治疗很快就发生了作用，夜里二点钟的时候，两位患者就可以休息了。

肯沃德医生暗暗地摆了摆头，示意威尔马到她房间里谈谈病人目前的状况。

威尔马坐在床边，把舒服的椅子让给了肯沃德大夫。威尔马一句话也不说，肯沃德医生点燃一支烟，深深地吸了一口，坐在椅子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把烟又吐了出来。

如同威尔马和肯沃德大夫无数次在夜里监护病人时经历过的一样，这时他们又是一同紧张地等待着治疗的结果。这会儿，大夫已经尽其所能把所有的医疗手段都用上了。但在回家前，他要预防病人再一次发作，并予以治疗。

每每在这样的时刻，他就像一个职业拳手，在比赛间歇时充分放松一下自己。

他满脑子都在想着治疗可以尽快发生作用，他根本无法放松，但至少这会儿他可以在椅子里伸展开身体，尽量放松肌肉，以便舒缓一下极度紧张的神经。

﹁吃的是炸鸡吗？﹂肯沃德大夫突然问道。

﹁是的。﹂

﹁西姆斯太太跟住在这儿的人订有食宿合同，是吗？﹂

﹁是的。我不知道具体情况如何。西姆斯太太收取食宿费用，克拉克先生来贴补超支的部分。这很怪，甚至这一大家子人都很怪。﹂

﹁吃了很多炸鸡吗？﹂

﹁很多。﹂

﹁炸鸡都盛在一个大盘子里吗？﹂

﹁不，有两个盘子。﹂

﹁布雷迪森太太和她儿子就坐的桌子一端摆着一个盘子，是吗？

﹁是的。﹂

肯沃德大夫若有所思地说：﹁大概是炸鸡有问题。﹂

﹁你是说中毒的事儿？﹂

﹁不，我是说从吃下毒药到出现症状的这段时间的长短。油腻的食物延迟了症状出现的时间。现在的问题是，既然食物被下过毒，怎么别的人没事儿呢？妳敢肯定大家只吃自己碟子里的食物吗？﹂

﹁不，碟子传来传去，大家从碟子里取自己想吃的东西。﹂

肯沃德大夫说：﹁他们都说晚饭后什么也没吃。那么，毒药一定是混在液体里。﹂

﹁是砒霜吗？﹂

﹁毫无疑问。西姆斯太太查过其他人，没有人感到身体不适、呕吐，所

以，一定是｜｜你查过班宁没有？﹂肯沃德焦急地高声问道。

﹁查过了，我踮着脚去过仙人掌园，他和盐丁儿在睡袋里睡得正香呢？﹂

﹁他们也在同一个桌子吃饭吗？﹂

﹁不，他们有半数的时间在外面吃，盐丁儿是个地道的营地厨师。﹂

肯沃德大夫说：﹁虽然这不是妳开的治疗处方，可不管怎样它很有效，有效就好。我越是不赞成他们俩儿的做法，这两个家伙就越是像学童逃学那样兴奋。战斗才进行了一半。他们做些我不允许他们做的事，他们就得到了一种精神上的鼓励。现在，妳能不能想办法……﹂

威尔马脸上表情的突然变化使他止住了话语，﹁怎么了？威尔马，是什么？﹂肯沃德大夫问道。

﹁是盐瓶。﹂

﹁盐瓶怎么了？﹂

当威尔马理清了思绪的时候，她的话就像断了线的珠子一般，滔滔不绝：﹁是盐瓶｜｜吉姆和他妈妈都是喜欢吃盐的人，他们已经养成了吃盐的习惯，凡是吃的东西他们都要加点儿盐。西姆斯太太干脆给他们准备了一个盐瓶，他们吃的每一片鸡肉都要由盐裹着吃，饭桌上肯定只有他们会在炸鸡上撒盐，因为鸡的咸淡正好。﹂

肯沃德大夫拧灭了吸了一半的香烟，站起身说：﹁咱们去看一眼那个盐瓶。﹂

他们蹑手蹑脚地经过走廊，空阔的小楼里一片寂静。他们走下楼梯来到餐厅。在餐具柜里，威尔马找到了盐瓶。肯沃德大夫倒了点儿盐在他的手心里，然后把瓶放进了自己的口袋。

﹁我想就是这个盐瓶有问题，﹂他说，﹁不过需要回去分析一下。威尔马，妳的想法一点儿没错，就是这个盐瓶｜｜这是个消灭其他人的最简捷的办法。这会儿什么也别说，我们得把它交给地方检察官。在报告之前我还想再多了解一些情况，吉姆．布雷迪森一定会指控班宁．克拉克下了毒。这母子两人跟其他人比起来怎么样？﹂

﹁吉姆还行，﹂威尔马犹犹豫豫地说，﹁他有一千九百三十四个笑话做为保留节目。

斯文一点儿的笑话很乏味，粗鲁些的笑话又有点儿牵强。一句话，并不显得多么机智。但总的说来，他还是想与人为善。若不是他装出一副目空一切高高在上的样子，他应该是受大家欢迎的。﹂

﹁他妈妈这人怎么样？﹂

威尔马摇摇头说：﹁她虚荣心强，自私，对儿子着迷得一塌糊涂，简直让人难以忍受。她有许多小花招儿｜｜比方说，自己骗自己，对别人说她如何节食，哪些东西可以吃，哪些不可以吃，然后在吃完了第二份食物的时候装胡涂，大谈自己把节食的事儿忘了个一乾二净。再比方说，在她以为大家没瞧见的时候偷偷摸摸地再吃块蛋糕，好像这样做吃下去的蛋糕就不会使她体重增加。她已经五十多岁了，但她只承认自己有三十八岁，假装只有二十八岁。﹂

﹁她有敌人吗？﹂

﹁我想是的。﹂

﹁但主要的问题还是出在采矿生意上，是吗？﹂

﹁是的，尤其是那个诈骗案。﹂

﹁你知道是怎么一回事儿吗？﹂

﹁不太了解。他们当然不会在我面前谈论这些。他们之间有点儿摩擦。皮特．西姆斯伪造了富矿卖给了吉姆．布雷迪森。我猜皮特真的干了坏事。

他是个老恶棍，是时不时发酒疯的酒鬼。做了坏事还总把责任归咎于人格分裂。另外公司的管理也出了些麻烦。这一大家人并不和睦，但他们还挺维护自己的面子，至少在我面前是这样。﹂

﹁那个采矿经纪人怎么样？﹂

﹁是海沃德．斯穆尔吗？他的确是个很有活力的人，可我不信任他。他很有魅力，是一个不错的商人。顺便提一句，他对内尔．西姆斯的女儿多莉娜很感兴趣，可他比多莉娜大了十二到十五岁。﹂

﹁他跟布雷迪森合作做生意吗？﹂

﹁他一直在为公司找矿。﹂

肯沃德大夫说：﹁好吧，我得向官方报告。我会等到明早与地方检察官联系，你要多加小心。我把这个盐瓶带走作为证据。你要看着病人不要让他们吃任何东西，等我向地方检察官汇报之后，大约早上八点左右的时候，我会通知妳是否给他们进食。﹂

肯沃德大夫走后，威尔马朝屋里看了看，看到两位患者都已休息了，才回到自己的房间躺在床上。她马上感到昏昏欲睡，奇怪，她思忖着，想睡却睡不着。过去一旦她有病人要护理，而她又不得不以打盹的形式来睡觉的时候，她都能躺在床上立刻打起瞌睡来｜｜睁着一只眼睡｜｜似乎完全放松，实际上还保持着一丝警觉。入睡非常容易……唯一要小心的是不要睡得太沉……只是进入一种无意识的状态，然后停下来休息一下，但是时刻要防备着哪怕最轻微的……噪音……不是患者的声响，而是蚊子的嗡嗡声。就是这种声音，忘了找那只蚊子……在房间的某个地方……奇怪的蚊子……从不飞近……嗡嗡叫个一两秒，声音好像轻了……它又来了……也许蚊子也有点儿困倦……蚊子睡觉吗？……为什么不呢？……但这只蚊子昏昏欲睡……非常疲惫……威尔马突然醒转过来，决心要把那只令人心烦的蚊子赶出房间。她伸手拿起手电筒，等着蚊子叫声的再次出现。

她听见了那种讨厌的声音，打开手电筒，低低的蚊子叫声又突然停止了。

威尔马猛地跳下床，这只蚊子的行动有点诡异。蚊子通常鸣叫着围着一个地方绕圈，逐渐靠近目标。这只蚊子好像不喜欢光亮，也许等在黑暗里就会确定它的方位。

威尔马关了手电，走到窗前，驻足凝视。

再有一两个小时，天就要蒙蒙亮了。一轮明月低悬在西天的夜幕里，平静的海面倒映出月亮的光影，十五刚过，月亮并不十分圆满。月光照在威尔马的脸上，洒在海面上，好像修筑了一条通往仙境的小道；整个宅院在月光的笼罩下平添了一分宁静。也许在海的那头，林基正开着飞机飞翔在蔚蓝的天空中。空气好像凝滞了｜｜只有宁静清澈的月光，下面波光如镜的海水，一处处黑暗的阴影下……院子里有东西在动。

威尔马的目光落在了一团黑漆漆的阴影上，死死地盯住它｜｜那不是阴影，而是一个物体在移动……那是一个弯着腰的人，这会儿不动了，显然是怕被盯上，装成一团黑影。但他所处的位置显然没有其它东西可以留下这样一个影子。

几乎连想都没想，威尔马把窗闩打开，推开窗子，打开手电。

在轻柔的金色月光下手电发出一道清晰的白色光柱，照亮的地方恰好错过那个蜷伏的人，威尔马又把手电光移向他。

黑暗中威尔马看到两个中心蓝色发亮的橙黄色光点在眼前一闪。接着两声清脆的爆裂声撕碎了月夜的宁静。就在威尔马头上边一点儿的窗玻璃上刚刚穿过两颗子弹。

那个男子拼命地跑，穿过了月光下的开阔地，进入一片阴影中，越过树林，绕过石墙……

威尔马．斯塔勒的脑子里闪过两个念头。一个是她的患者的安危。那个人正向仙人掌园跑去，如果他碰上班宁．克拉克，班宁的心脏可未必受得了。

另一个是满头的玻璃碎屑让她气得够呛，刚才子弹穿过窗玻璃时，打碎的玻璃都落在她的头上。

这会儿，威尔马听见整幢房子都开始动了起来｜｜有人光着脚在地板上走来走去，有人大声问发生了什么事儿。她得赶快去看看莉莲．布雷迪森和她儿子。

班宁．克拉克恼火地高声断喝：﹁嘿！﹂

高楼下大门很近的阴影处又有橙黄色的火光闪动，看来是又开了一枪。

几乎同时，在仙人掌园里也闪过两道火光，﹁砰、砰﹂，是大口径手枪的声音，一定是克拉克的点四五口径的手枪。

威尔马瞧见了班宁．克拉克削瘦的身影，身上只穿着裤头，从仙人掌丛里跑出来，向那家伙逃跑的方向追去。

她一下子忘掉了恐惧，她的职业直觉又一次占了上风，﹁你别跑了，﹂她用命令的口吻说道，﹁太危险了，回到床上去。我去叫警察，盐丁儿在哪儿？﹂

班宁．克拉克抬头看着她，﹁怎么回事儿？这个混蛋朝我开枪？﹂

﹁他也朝我开了两枪｜｜他是个小偷。盐丁儿哪去了？﹂

﹁在这儿呢。﹂盐丁儿．鲍尔斯应道，走到月亮地里，正费劲地把工装裤的皮带系上，班宁，你最好穿好衣服。﹂

班宁这才意识到他的穿著打扮如此糟糕，﹁我的天啊！﹂他说完就像一只受了惊吓的兔子窜回到仙人掌后面走了。

﹁别跑了！﹂威尔马恼怒地大喊，﹁我又不是没见过内衣。﹂

五

距离洛杉矶市不到一百英哩的大牧场，面积虽然很大但在现代社会里却显得有点儿过时，但它已有七十五年的历史了。牧场有大片的栎树，绵延不断的高原野地，也有长满郁郁葱葱树木的峡谷，更有覆盖着灌木丛和刺茎藜的山峰，白雪封顶的远山静静矗立在远方的天幕里。

从崎岖不平的偏僻山村里走出一支马队，马儿静悄悄地排成一列，一个接一个地沿着高低错落的小道前行，有些地方小道的痕迹几乎已经模糊不清了。牧场总部座落在山下绿树成荫的山谷里。干燥的空气，万里无云的晴空，再加上灼人的阳光，使山中绿色的大片草地都变成了焦褐色。

德拉．斯特里特马鞍右边的袋子里装着笔记本，本子里记满了有关偏僻的去处、树标、废弃的路和烧毁的树的位置。她轻松自如地骑着马，对马鞍的晃动也浑然不觉。

﹁累了吗？﹂梅森问。

﹁不累，挺高兴的。﹂

牧场主哈维．布拉迪骑在马上半转过身，﹁想必妳已都记下来了？﹂他笑着问德拉，﹁不然的话，我可以再走一遍。﹂

﹁我还是吃点儿东西吧。﹂德拉笑着说。

牧场主向脑后推了推满是汗渍的阔边帽，放眼远眺辽阔的领地，任何东西也逃不过他精明的双眼。小小的马队，这时走上了一条人们常走的路，微微发红的金色尘雾笼罩着他们，阳光下他们在雾中变得影影绰绰。细细的粉尘落在了骑手的身上。马出的汗干燥以后结成盐晶粒附在它们身上，这使马儿也加快了脚步。

再往山下走，一匹马正单腿离地休息着，它的头向前垂下来。缰绳耷拉到地上，这匹马虽然没有被拴住，但它一动不动，显然这是一匹训练有素的牧牛马。

哈维．布拉迪说：﹁他们干嘛要把马放在大太阳地里。一定是等着……是的，这不，过来了一个。﹂

一位身着皮护腿套裤和高跟靴子的牛仔笨手笨脚地从牧场小屋里跑出来，拾起了缰绳，扔到马脖子上，抓紧鞍头。上马的动作可一点儿都不显得笨，他一跃上了马鞍，稳稳坐在鞍桥上。人马合二而一，尘埃起处，马儿跑过山谷，爬上蜿蜒的山路。

牧场主催马前行，﹁看来好像出了点儿事。﹂他说。

没几分钟，信使就来到了他们面前。这是一个细腰、古铜色脸庞的牛仔，他一拉缰绳，马停在了路边，在陡峭的斜坡边上他的坐骑尽力找到平衡，不安地移动着，显然很怕一时不小心失足滑下斜坡。

牛仔轻松地坐在鞍桥上，他的身体随着马儿晃动着，根本不在意他身后的陡坡，轻轻地扯动着缰绳来控制自己的坐骑。

﹁洛杉矶接线员的长途电话，找佩里．梅森找了一整天。大约二十分钟前他们几次打来电话说事情很急，一旦找到他马上让他接电话。﹂

﹁谢谢，乔。我们马上去。﹂牧场主说。

德拉．斯特里特叫道：﹁嘿，小心点，那匹马会失去平衡的！﹂

信使那古铜色的皮肤将他的牙齿衬得雪白，他说：﹁别担心，女士。我们都知道哪儿有斜坡。﹂

﹁放心，﹂梅森大声说，﹁所有的客户都以为他们自己的事是十万火急的。无论如何，谢谢你通知我，乔。﹂

牛仔友好地笑了笑。马队从他身边经过。他的坐骑感到失去了领头地位很不满意，向后甩着头，骨碌碌的大眼睛翻楞着眼白，大声喷着响鼻。﹁我就是想着让你赶快知道这事儿。﹂信使说着，跟在了马队的后面。

山坡不那么陡了，小道也变得不那么曲折了。牧场主走在前头为大家确定着路线。他们策马飞奔、绕开不长的一段坡地，冲下山坡，马的身体因小道方向的变化时而斜向这一边，时而又向另一边倾斜。

比起牧场主的骑术，在马鞍上左摇右晃的梅森显得既僵硬又笨拙。他们下马走过了一段走廊，来到房门前。门上写着﹁办公室﹂，推门进屋，可以看到从未油漆过的地板被靴子跟踩得破烂不堪，柜台几乎占了整个房间的三分之二。屋子中央是一个用能装五十加仑汽油的油桶做成的炉子，柜台前正在看书的女孩对佩里．梅森笑着说：﹁梅森先生，电话在这儿。﹂

梅森点头致谢，走到电话旁，拿起听筒，要通洛杉矶接线员的电话。

德拉．斯特里特瞧见了刚随邮件一块送来的晨报，在等待电话接通的当口，她想看一看﹁重要数据﹂一栏。

﹁找尸体吧，嗯？﹂梅森微笑着说。

她说：﹁你一点儿不懂浪漫，你不会……哦，是这儿。﹂

﹁是什么？﹂

﹁意向通告。﹂

德拉．斯特里特折起一页报纸，用铅笔在一个条款上画了个圈，上面写着：普伦梯斯．布伦鲍尔斯，四十二岁，圣．罗伯托市摩天街六一九号；露西尔，三十三岁，圣．罗伯托市第六街七０四号。她对佩里．梅森微笑着说：﹁我很高兴他们要结婚了。我总觉得浪漫爱情可能会撞上法律的暗礁。有这么多……﹂

电话响了，梅森拿起听筒。

是班宁．克拉克激动的声音：﹁是你吧，梅森？﹂

﹁是的，我是梅森。﹂

﹁整整找了你一天，他们说你在牧场的某个地方，所以我一直以为你马上就会给我来电话，那牧场到底有多大？﹂

梅森笑道：﹁你需要骑一整天的马才能到牧场的另一边再返回来。﹂

﹁见鬼，我猜就是这么个牧场，大约半个小时前就让他们找你｜｜我简直再也等不下去了。﹂

﹁我知道了，出了什么事儿？﹂

﹁我这儿一团槽，你一来我马上去见你。不，不。我是说现在｜｜今天｜｜你马上开车到这儿。他们翻出了一些公司的旧章程，今天好像有个常规的年度股东大会召开。他们一直在蒙骗我。他们找了个精明的律师想把我置于死地。﹂

﹁我很抱歉，﹂梅森口气坚决地说，﹁整个白天我都在考察有争议的边界线，而且……﹂

﹁昨晚有人给我岳母和吉姆．布雷迪森下了毒。还有人向我的护士开了两枪。还发现了砒霜……﹂

梅森的脸上露出了笑容：﹁是开枪的人干的。我一到就去你那儿。﹂

﹁记住从后门进来，﹂克拉克说，﹁我想在其他人知道你来了之前见到你。﹂

梅森放下电话转身对德拉．斯特里特说：﹁想来一次快速旅行吗？﹂他问道。

﹁骑马？﹂

﹁当然不是骑马。﹂

﹁那就完全不一样了。﹂她回答道。

六

梅森敲了敲小楼的后门，内尔．西姆斯把门打开了。

﹁就你一个人吗？﹂她有点儿怀疑地问道。

﹁我的秘书，斯特里特小姐，只有她跟我一块儿来的。﹂

﹁好吧，进来吧，老板正急着要见你呢。他说你一到就告诉他。﹂

﹁他昨天才在楼里吃了顿饱饭，﹂内尔．西姆斯顿了一顿说，﹁就是因为吃了这顿饭他才不致于饿死。平时他就吃他和盐丁儿做的糟糕的饭菜。我想这一天下来你们一定很累了。是吗？﹂

德拉．斯特里特和梅森随着她进了厨房，梅森逗趣说：﹁哦，对恶人来说没什么休息可言。﹂

﹁没错，﹂内尔．西姆斯表情严肃地对梅森说，﹁但是心地纯洁的人会得到上天的保佑，所以这样的人才会像沙粒一样层出不穷。﹂

德拉．斯特里特顽皮地瞥了一眼梅森，梅森冷冷地用疑惑的眼光看着内尔．西姆斯，可她只是满脸的无辜。她问梅森：﹁你想不想吃点儿东西？﹂

﹁吃点儿不加砒霜的东西？﹂梅森问。

﹁这件事儿还没有定论呢。我的老天，今儿中午我就费了好大劲儿才让他们吃下点儿东西，晚饭就更不用说了。﹂

﹁你知道中毒的事儿吗？﹂梅森问。

﹁不知道。﹂

﹁但总该知道大概的情况吧。﹂

﹁不知为福，知之为祸。﹂内尔．西姆斯说，﹁我一点儿不知道这事儿，而且我也不想知道。警察一直在这幢房子里转来转去。对我来说，让他们……﹂

后门开了，班宁．克拉克一见到梅森就舒心地笑了，他说：﹁我一直把耳朵贴在地上，似乎听见你来了，晚上好，斯特里特小姐。﹂

德拉微笑致意。梅森同他握了握手。

﹁吃晚饭吧？﹂班宁．克拉克问。

﹁也许他是害怕砒霜，﹂内尔．西姆斯揶揄道，﹁每个人都好像很害怕，连碰都不碰一下他们的晚餐。﹂

梅森笑道：﹁让我们来试一试。我们只吃了几个三明治，把砒霜晚餐拿出来吧。﹂

内尔．西姆斯说：﹁剩下好多炸兔肉，这是一个人的毒药变成的另一个人可以吃下去的。﹂

班宁．克拉克拉过椅子坐下，指着小楼的前部说：﹁他们还在那儿开股东大会。你得给我出个主意，我是应该进去参加呢？还是不参加？﹂

﹁参加对你有什么好处？﹂梅森问。

﹁没什么，依照合股协议盐丁儿有权代表我投票表决。﹂

﹁不参加对你有什么坏处？﹂

﹁那……﹂克拉克说道，﹁是因为有件事儿一直让我耿耿于怀。﹂

﹁我不大明白。﹂

西姆斯太太打开烤箱，拿出一大锅炸兔肉，在茶壶里添点儿茶，然后把开水倒进壶里，﹁我的房客们今晚什么都没吃。﹂她轻蔑地说。

克拉克说：﹁内尔，我只要一杯茶，不要其它的。你们吃饭，一边吃一边听我说。﹂

德拉．斯特里特说：﹁我太饿了，盘子的瓷釉我都能吃掉。你们可别介意我的吃相。﹂

﹁为什么你对不参加会议感到担心？﹂梅森急于得到答案，他追问道，

﹁开枪又是怎么一回事儿？﹂

﹁开枪的事儿是个谜。院子里有小偷，斯塔勒小姐用手电照他时，他开了两枪｜｜子弹击碎了窗户，两个弹孔间距只有三英吋，距离她的头部也只有二英吋。枪声把我惊醒了，我抓起那把点四五手枪跑到月亮地儿里。他已经跑到了大门那儿，向我开了一枪，我也给了他一枪，没打中，不过离他不太远。今早，我发现我那一枪击中了墙，就在楼下的门边上｜｜而且这门一直是关着的。﹂

﹁那么中毒的事儿呢？﹂梅森问。

﹁有人在布雷迪森太太和她儿子用的盐瓶里放了砒霜，是大夫的紧急处置救了他们。这得感谢威尔马．斯塔勒。﹂

﹁好吧，﹂梅森脸上露出了一丝笑意，说道，﹁那么，我们回到最初的那个问题。为什么对不参加会议感到害怕？﹂

﹁因为……哦，哦……梅森，我得跟你说点事儿，我从来没对别人说过，虽然盐丁儿对这事儿疑神疑鬼，我也没说。﹂

﹁需要我离开吗？﹂内尔．西姆斯问。

﹁不，内尔，妳就待在这儿。我信任妳。﹂

﹁继续说。﹂梅森说着把兔肉递给德拉．斯特里特，然后再把自己的盘子添满。

﹁知道著名的加利福尼亚失踪的矿藏的事儿吗？﹂

﹁只知道一点点。﹂

﹁听说过﹃歌勒矿﹄吗？﹂

梅森摇了摇头，嘴里满是兔肉。

﹁它是失踪的矿藏，﹂内尔．西姆斯插了句话，﹁沙漠里这样的矿还有好多。﹂

克拉克在自己的茶里加了点儿糖，搅拌了一下，从上衣口袋里拿出了一本有蓝色封面的书。

﹁这是什么？﹂梅森问。

﹁︽采矿人指南︾。是霍勒斯．韦斯特编的，韦斯特收集了大量关于加利福尼亚失踪矿藏的情况，这本书是一九二九年出版的。对于这些失踪的矿藏有多种说法，一些听起来有道理，另一些说法驴唇不对马嘴。韦斯特亲自翻阅历史记录，跟老采矿人攀谈。二十年前他完成了这部书，尽他所能精确地记载了历史。﹂

﹁好吧，﹂梅森说，﹁﹃歌勒失踪矿藏﹄是怎么一回事儿？﹂

﹁在一八八六年左右，﹂克拉克说，﹁按照韦斯特的记载，有三个在死谷边的派那明山脉探矿的人，他们从一个山口出来，向圣．伯那迪诺城走去。他们骑着壮实的马匹，背囊鼓鼓的，还有个能装十加仑水的水壶，带着这些，他们信心十足地走进了沙漠。

﹁第二天，他们就为走哪条路好发生了纠纷，吵得很凶。其中一个叫弗兰克．歌勒的人认为他们向西南走得太远了。他说他们应该沿一条偏东方向的路前进。争吵过后，他与其他两个人分开了，向偏东方向走去。后来，谁也不知道其他两个人怎么样了，也许他们就消失在沙漠里了，或者到了某个地方，也可能到达圣．伯那迪诺。总之据历史记载，他们失踪了。﹂

内尔．西姆斯像总结似地说：﹁两个人好相处，三个人不好相处。﹂

德拉．斯特里特聚精会神地听着，眼睛盯着班宁．克拉克，甚至忘记了吃东西。佩里．梅森还在吃着兔肉。

﹁想喝杯茶吗？﹂内尔．西姆斯问道。

﹁麻烦你了。﹂梅森说。

在她倒茶时，班宁．克拉克继续讲故事：﹁两天后的中午，歌勒筋疲力竭。眼前出现了连绵的群山，他越过这些群山，进了峡谷，峡谷里有各种植物，还有一条小溪｜｜他欣喜若狂地伏在小溪岸边上，在一株杨树下的阴凉地里咕嘟咕嘟地豪饮。就在他喝水的时候，一阵微风吹过枝头，让一缕阳光照射到离歌勒几英吋远的水里，那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反射出黄色的光芒。

﹁歌勒停了下来，把胳膊伸进水里捞出个黄色的东西。是一个天然金块，有几盎司重。在它附近小溪的河床上还有几块。歌勒把这些金块拾起来都塞进了他的衬衣里面。﹂

﹁要是我，得装满一大包。﹂内尔．西姆斯说。

﹁发了笔横财，嗯？﹂梅森说道。

﹁当然是发了笔横财，﹂克拉克说，﹁可是在沙漠里面对一片荒漠，你根本不知道会遇上什么情况。歌勒弄到了金子，可它既不能吃也不能喝。他距离有人烟的地方太远了，他的马又饿又累，由于缺乏食物，他自己的身体也很虚弱。猛然间，他意识到除非回到文明世界，在这荒漠里他手里的金子不值一文，只是给疲惫不堪的坐骑增添额外负担而已。这几块金块已越来越成为他回到文明世界的障碍。

﹁想到这儿，歌勒有点儿着急。他决定把其他东西尽可能地扔掉，只带金块回去。他还解下了他的左轮手枪，扔进了灌木丛。就像所有过度疲劳的人一样，歌勒无法判定他的确切位置。更不幸的是，他迷了路，这使他心慌意乱。

﹁他沿着峡谷前进，来到平坦的田野，眼前是一片大湖蒸发后留下的平滑、干燥的平原。到这儿他才辨认出方位，圣．安东尼奥山就在正西方向｜｜我们现在把这座山叫老头子山｜｜它是歌勒的第一个路标。沿这座山的方向向前，山脚下有一个采矿城，歌勒朝着这个小城走去。

﹁他到达这个小城后病倒了，衬衣里的金块儿磨得他皮开肉绽，伤口已经感染了。感染使他一直在病床上躺了三周，然后他才有时间想回去确定他发现的金矿的位置。如果你一直全神贯注地想一件事儿的话，三周的时间真是有点儿太长了，用不了多久，你的记忆力就该跟你开玩笑了。﹂

﹁当然会这样。﹂内尔．西姆斯说，她正背过身儿去从烤炉里取兔肉出来。

克拉克接着说：﹁他自然不会一个人去，一大群探矿的伙计跟在后面，一心想着在这片富矿脉开一片矿。这一大帮人在沙漠里到处转了一段时光，有些人受不了掉了队开小差儿了。歌勒不知道怎么迷路了，漫无目的地瞎闯。

﹁歌勒一个月之后才回来，休息了一下，带上更多的给养，重新出发。他再也没能找到那个峡谷｜｜甚至连那一连串的小山也没有找到。

﹁这些历史记载很可靠，你可以在韦斯特的书里读到大部分。有些是我从其他渠道搜集的｜｜比如说，枪就是个例子。我是找到了歌勒写的一封信才了解到的，这封信被珍藏在帕萨德那的图书馆中。﹂

﹁一个大男人连路都找不到真是不可思议。﹂德拉．斯特里特说。

﹁很可能，﹂克拉克说，﹁在沙漠里容易迷路。比方说，那些外出野营的人，早上离开营地时把驻地记了一遍又一遍，好在晚上回来时能找到﹃家﹄，可真正到了回来的时候，他们可能来来回回走上几个小时，也没法找到熟悉的路标。﹂

梅森点头赞同道：﹁这就是﹃歌勒矿藏﹄故事的结尾了？﹂

班宁．克拉克嘴角掠过一丝神秘莫测的微笑：﹁哦，好吧，再看看霍勒斯．韦斯特的记录。提个醒儿，这时的时间是一八八六年，几年后，也就是一八九一年，有个叫汉．莫斯的身材魁梧的老采矿人在圣．伯那迪诺出现了，他常常到沙漠里做探矿旅行。

﹁有一次，莫斯旅行时，他刚买的头一次外出旅行的小驴子闹着要脱离队伍，可以想象得出，莫斯有多恼火。这头小驴子驮着好多莫斯旅行时要用的东西，可牠却不管这些只是自个儿闷着头走。莫斯拦不住也抓不住牠。他只好跟在队伍后面嘴里骂骂咧咧地嘟哝着。这下正合了那只小驴子的意，牠一下成了整个队伍的头儿。汉．莫斯跟在牠后面，一会儿骂牠几句，一会儿追牠，一会儿又哄牠掉头回来。可是，这头小驴子是个怪家伙，牠认死理儿，朝着一片汉．莫斯从未到过的荒地走去。没有几个探矿人到那儿转过，因为那是一片光秃、干旱的地带，弄不到给养。在那个年代，到那地方去简直就是自取灭亡。

﹁但是，汉．莫斯就是舍不得小驴子身上驮的东西，他也不愿意失去这只小驴子。他只是一个劲儿地想，如果再走一英哩，还逮不着牠，我扭头就走，让那小驴子爱上哪儿就上哪儿。就在他准备放弃的时候，小驴子却朝着有水的方向走去｜｜你把驴子带到沙漠里来，一旦牠朝有水的地方走，你总会从牠的举动中看出些蛛丝马迹来。当然，其他的动物也会嗅到水源。于是牠们都朝着同一方向走了。莫斯跟在牠的小驴子后面来到了有水和有金矿的峡谷。

﹁汉．莫斯一看到金矿，欣喜若狂，拼命往口袋里装金块。他又叫又喊地绕着圈跑，然后起程返回圣．伯那迪诺，准备享受生活。大约走了一半路，他突然意识到他兴奋得过了头儿，忘记在他发现的金矿上立块标记，证明金矿属于自己。他犹豫了一下，但是一想到他会在圣．伯那迪诺狂欢，就立刻朝城里走去，准备先好好地乐一乐，然后再回到峡谷里，找到他的金矿，认真地开采一下。﹂

﹁男人在他们快喝醉的时候和喝醉了以后总会做出正确的决定。﹂内尔．西姆斯说。

克拉克微笑道：﹁出乎他意料之外，他在圣．伯那迪诺引起了轰动，人们看到莫斯的天然金块，整个小城沸腾了。他们都知道，老莫斯发了大财，而且不久之后他就得回去取更多的金子。他们就给他灌酒，一直盯着他不放。

﹁老莫斯终于花光所有的钱，再也无法买酒了。他开始清醒过来，并且意识到他要面对的是什么。他启程想去金矿，可他一出城，差不多半个城的人都跟着他，他们都骑着好马，带着足够在沙漠待一阵子的给养。

﹁老莫斯在沙漠上转来转去想把他们甩掉，他假装迷失了方向，晚上偷着赶路，寻找摆脱他们的机会，可就是不成功。他们就是在后面跟着。﹂

班宁．克拉克停住了。然后他说：﹁你们不觉得乏味吗？﹂

﹁很精采。﹂西姆斯太太说道。

﹁非常有意思，我可是把你的每一句话都当真了。﹂梅森说。

班宁．克拉克轻轻拍着小蓝皮书，﹁我在给你讲历史事件。﹂他说，﹁所以根本不可能出错。即使我能把这事儿背下来，我也要边讲边核对。但是这事儿毕竟发生在十年前，那会儿沙漠里都是金子，没有快速的运输工具。﹂

﹁我明白，﹂梅森说，﹁继续讲，老莫斯怎么样了？他摆脱了跟踪他的人吗？﹂

﹁没有，他最后不得不返回了圣．伯那迪诺，他浑身酸痛，气急败坏，身无分文。可他知道他该去哪儿，而且只要几个小时，他就可以拾到足够让自己成为沙龙和舞厅的名人的金块。可现在他只要前脚一出城，后脚就会有圣．伯那迪诺全城的人跟在后面。他想找个办法神不知鬼不觉地出城，但还没出发，这计划就流产了。不带行李进沙漠无异于自杀，而且圣．伯那迪诺的人把他看得很紧，他连把一些驮东西的小驴子藏在某个地方，以便到时牵出来的机会都没有。﹂

﹁他发现的这个矿就是歌勒找到的金矿吧？﹂梅森问道。

﹁我正要说到这儿呢，﹂克拉克说，﹁一般认为他发现的这个矿就是歌勒找到的那个。﹂

梅森若有所思地说：﹁我对可怜的老莫斯和他的处境很感兴趣。这些事似乎不大有可能发生在圣．伯那迪诺。呃，我们开车从那个城市疾驶而过，在那儿停下来加点儿油，然后就走了，只不过是热闹的小城而已，现代、时髦｜｜跟其他城市没什么两样。﹂

﹁圣．伯那迪诺城发生过许多事，﹂克拉克说，﹁可汽车掩盖了历史，它过去一直是真正的采矿城。﹂

内尔．西姆斯站在电烤炉旁说：﹁幸亏都是过去的事儿了。想想那些在那儿开饭馆的人吧，没有电冰箱，交通也不便利。﹂

﹁他们总有办法过下去的。﹂克拉克说。

西姆斯太太悲观地摇了摇头说：﹁我看不出有什么好办法。保存食物是大自然生存的第一法则。﹂

﹁自我保存才是。﹂克拉克纠正她的话。

﹁哦，对食物来说难道不也是这样吗？没有食物你无法生存。﹂

克拉克看了一眼梅森说：﹁你越是和她争论，就越是没完没了。﹂

﹁那是因为我说得对！﹂西姆斯口气坚决地说。她很自信，根本不在乎给别人留下什么印象。

﹁但是我们把汉．莫斯留在沙漠里了。﹂德拉．斯特里特示意把故事讲下去。

﹁就在圣．伯那迪诺，﹂克拉克说，﹁汉．莫斯非常恼火。但这个老家伙有点像个老学究，于是有一天，他真心实意地对城里的全体人说：﹁好吧，我不带着你们我也走不了，大家一块儿打行李，一块儿出发。这回，咱们直接到矿上去。金矿越多越好，我摆脱不了你们，还不如把你们都带着，也不用绕远，倒省了我不少时间和精力。﹄﹂

﹁他也是无可奈何！﹂内尔．西姆斯说。

﹁他真想这样做？﹂德拉问道。

﹁当然，老莫斯是个信守诺言的人。他把他的驮队集合在一块儿，在圣．伯那迪诺城边上把所有想去的人都带上。然后，他出发了……那时候人都重信义。﹂

﹁接着呢？那儿有足够的矿供这么多人开采吗？﹂

克拉克笑着：﹁这是最悲惨的一段。老莫斯是个好人，但有点儿大方得过了头。他是那种只带着少得可怜的给养就能在沙漠中生活几个星期的人。严重营养不足、没有人说话，对这些他都不在乎。可一回城他就把钱花个一乾二净。这样一来，再次出发时，他骑的马不是最好的，而他自己也不是最好的骑手。

﹁在沙漠里走了几天后，队伍接近了有水源的峡谷，聪明一点儿的人发觉目的地已经不远了，他们就快马加鞭跑在了前头。汉．莫斯也鞭策着马，大家随之蜂拥着狂奔起来。那场面真是蔚为壮观！｜｜驮东西的马落在后面，扬起的沙尘蔽日遮天，这些人拼命地在荒野上奔驰，拼命冲下陡峭的岩石坡直达谷底！老莫斯反倒落在了整个队伍的后面。

﹁到达了峡谷地带以后，他们发现没有人来过这里，于是就拼命地抢先画出自己的地盘。他们行动毫不犹豫。在找到自己认为是最好的一块矿地后，就树立标志占有了这片地。等到汉．莫斯精疲力竭地终于到了峡谷，几乎整条小溪都被其他人占领了。汉．莫斯喘着粗气从马上跳下来向四周看了看，发现他的矿地已经被人占了。就在他到来之前，已有八十块矿地被人分掉了。最后他找到的那一块地几乎是矿质最差的。﹂

﹁这就是分配法则。﹂内尔．西姆斯说。

﹁那是歌勒矿吗？﹂梅森问道，发现没人注意到内尔．西姆斯的插话。

﹁那儿被认定就是歌勒矿。采矿人把四周看了看，又想到歌勒讲过的故事，都一致认为那儿就是歌勒矿。﹂

﹁它真的是吗？﹂梅森问。

﹁不是。﹂

德拉．斯特里特停住嘴不吃了。看着克拉克。克拉克说，﹁歌勒并不那么简单，他讲的矿的位置跟事实有出入，有些是编造的，欺骗了那些想跟着他去的人，而且也避免了自己最终像汉．莫斯那样被年轻人骑着快马甩在后面。歌勒比莫斯聪明。他故意编造了他发现的矿周围的地理情况。﹂

﹁你怎么知道的？﹂梅森问。

﹁这是个不错的问题。﹂内尔．西姆斯又插了一句。

班宁．克拉克满脸狐疑朝厨房四下里看了看。

﹁没事儿，﹂内尔．西姆斯向他保证，﹁他们都在开会。海沃德．斯穆尔在晚上这个时间总要来喝杯茶，但开着会他就不会来了。﹂

克拉克解开上衣，拿出一个手枪皮套来，皮套原来是黑色的，可现在已经褪成了暗褐色，而且由于长期使用有点儿磨光了。他说：﹁我想把这家伙藏起来。﹂

他拿出枪，把它放在桌子上。

梅森、德拉．斯特里特和西姆斯都俯身细瞧。

这是一把生满了锈的单发科尔特左轮手枪。不管当初它多么光亮，现在枪体上满是铁锈，锈蚀物已经在枪管、枪膛和扳机上形成了一层硬壳，只有发黄的象牙枪把保持着原来的模样。仔细看去，Ｇｏｌｅｒ︵歌勒︶几个字刻在枪把上，字下面是日期：一八八二。

梅森轻轻吹了声口哨。

﹁我发现这把枪，﹂克拉克说，﹁完全是意外，那是在沙漠白杨树下的泉水旁找到的。跟我一块儿去的那个人爬山去了，那会儿我的心脏还没这么糟，但我还是感到呼吸短促，活动量不敢太大。我在白杨树荫下躺下，泉水边的地面上大约有三寸长的枪管从沙子里探出来。我看出那是枪管，把它挖出来，好奇地看了一会儿，然后发现了名字和日期｜｜这一下我可意识到我发现了什么。﹂

﹁当时你怎么办呢？﹂德拉．斯特里特问，一双大眼睛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我没带工具或设备，﹂克拉克说，﹁我用两只手在小溪水底下的沙土里摸了半天，在水里的石头旁边找到一个小袋子，里面是一大把金砂。﹂

﹁可怎么没有人听说过这件事呢？﹂梅森问。

﹁问题就出在这儿，﹂克拉克说，﹁泉水所在地是一块石英矿的标定矿地，一些胡里胡涂的采矿人，为了找点儿值钱的矿石而到这来饿得丧了命，谁也没想到这里有砂金。该死的是﹃东山再起公司﹄现在也对这个矿场感兴趣，他们以为这里的石英矿还值几个钱。这个矿只不过是他们买下的几百个矿之一。我再也不会给布雷迪森太太和她的儿子白送钱了。﹂

﹁据你所知，有人知道矿的位置吗？﹂梅森问。

﹁我想布雷迪森知道。﹂

梅森眉毛一扬。

﹁在盐丁儿的营地，我没法儿把这件东西藏起来，所以我就把枪放在我的桌子抽屉里｜｜把刻有歌勒名字的那一面朝下放。哦，大约一星期前，我发现枪被翻了面，有字的那一面朝上了，我现在不常去我的房间了｜｜那得爬楼梯。我上楼很吃力，每爬两三个台阶就得歇一两分钟。你看，我已经……﹂

门轴﹁吱吱咯咯﹂地响。班宁．克拉克一把抓起了满是锈蚀的左轮枪，三下两下就装进了枪套。门开了，是一个二十岁左右穿着紧身套衫的女孩。她身材很苗条，显然对自己穿紧身套衫的良好效果十分清楚。她看见桌旁围着几个人，就忙退了回去说：﹁我打扰你们了吗？﹂

班宁．克拉克说：﹁多莉娜，没关系，进来吧。这是梅森先生和德拉．斯特里特小姐，她是梅森先生的秘书。这位是多莉娜．克罗夫顿，西姆斯太太与前夫生的女儿。多莉娜，我跟梅森先生正说点儿事，不过现在说完了。﹂

克拉克转身对梅森说：﹁现在你明白我的处境了吧？特别是和公司的关系。﹂

梅森问：﹁他们，是不是对实际情况有所怀疑？﹂

﹁我想是的。﹂

﹁我是指法定所有权，也就是财产的所有权方面。哦，涉及到这些了吗？﹂

﹁是的。﹂

梅森眯起眼睛说：﹁你说他们找了个律师来开会？﹂

﹁是的，这家伙叫莫夫盖特。你可能知道他。他起先是我妻子的律师，负责处理她的房地产事务。以后布雷迪森去找他，这次的案子就是莫夫盖特为他们做代理，我想他不会对我有什么好感。对他我也一样没什么兴趣。﹂

﹁他参加董事会议吗？﹂梅森问道。

﹁哦，是的，这一阵儿他对公司的每件事都要插手。﹂

﹁是这样，﹂梅森说，﹁你辞去总裁职务时是否意味着同时辞去经理职务呢？﹂

克拉克点点头。

梅森显然有点儿生气地说：﹁我起草那份合股协议时你就应该告诉我这些。﹂

﹁为什么？这事儿跟签合同有什么关系？﹂

﹁假如，﹂梅森说，﹁他们推荐你当公司的经理，盐丁儿代你投票就会把你选上。一旦成了经理，你就要以受委托的身份来行事，如果你知道对公司资产的价值有影响的消息，但没有使公司受益的话……快在他们行动之前，让盐丁儿退出会议……﹂

﹁会议已经结束了，梅森先生，﹂多莉娜说，﹁我经过那个房间时听到了推椅子的声音。﹂

克拉克看着梅森说：﹁有没有办法解决这个问题？﹂

梅森摇了摇头说：﹁一旦你成为经理，即使只是几分钟，你也失败了。能不能隐瞒这个消息随后再……等一下，依据公司条例经理也必须是股东吗？﹂

﹁我想是的。﹂克拉克说。

﹁你的股票值多少钱？﹂

﹁三十万或者四十万，不，也许更多，怎么了？﹂

﹁我要买下来，﹂梅森笑了笑，说：﹁用五美元买。我与你私下达成协议，后天我会以五美元再把这些股票卖给你，但别人不知道这个协议。﹂

﹁我不能爬楼梯，﹂克拉克说，﹁股票在楼上我的书桌里放着，从右边数第三个信件格里。﹂

﹁书桌上锁了吗？﹂梅森一边问，一边站了起来。

﹁没有。桌子的锁不好开。我本打算修理一下，一截钥匙折到锁里面了。多莉娜，带梅森先生去我房间好吗？你能爬楼梯。﹂

站在桌子边的多莉娜好像根本没听见克拉克的话。

西姆斯太太说：﹁多莉娜，亲爱的，醒醒，别让爱你的人伤心！克拉克先生要你带梅森先生去他的房间呢。﹂

﹁哦，好的，当然可以。﹂她微笑着说，好像刚从梦中醒转过来，﹁梅森先生，请这边走好吗？﹂

梅森说：﹁克拉克，这是你的五美元，权当成交了。﹂

克拉克低声说：﹁如果你听见散会了，梅森，而且情况万分紧急时，你可以随机应变。﹂

梅森举起右手打了个手势，耸了下眉毛。

克拉克点了点头。

﹁这样会使问题复杂化。﹂梅森说。

﹁我知道，但我不能坐以待毙。﹂

梅森拉起多莉娜说：﹁走吧，小姐。﹂

多莉娜．克罗夫顿在前面领路走上了楼梯，匆匆通过走廊，她一句话也不说。

﹁看起来你是个爱深思的女人。﹂梅森说。

她出于礼貌，对梅森笑了笑，过一会儿她才说：﹁我想我今天话太少了。这就是克拉克先生的房间。﹂

梅森本以为会看到一间豪华的主人卧室。可眼前的景象让他大吃一惊，这个位于小楼北面的小房间里有一张简朴的单人床，一个五斗橱，一个带抽屉的柜子，一个有点儿旧的桌子，一张老式卷盖式书桌，一些镶框的放大照片挂在墙上。

两股绳子挂着一副带靴刺轮的大墨西哥踢马刺。在另一面墙上，一个旧枪套斜斜地挂在钉子上，枪套里还有一支枪。透过枪柜的玻璃窗，可以看到里面摆放着各种各样的来复枪和猎枪。第三面墙上挂着展开的大山狮皮，显然曾经有一段时间这个房间是主人生活中不可缺少的一部分。现在因为久无人住，房间缺少生活气息。房间保持得很整洁，可这种整洁给人的感觉却很刻板僵硬，好像跟日常生活脱了节。

梅森走到书桌旁，从班宁．克拉克说过的书信格里拿出一些文件。他找到装股票的信封，拿出来看了看，确认一下股票都是整理好的，就在要往门口走的时候，从楼下传来了几个人的说话声和脚步声。这一切都在清楚地告诉梅森：会议结束了。

梅森站在那儿，眉头紧锁，看着手里的股票。

﹁怎么了？﹂多莉娜说。

梅森说：﹁交易达成，我们应该在会议结束前就在股票上签名。﹂

﹁这很重要吗？﹂多莉娜问。

﹁非常重要。你有没有办法在他们到厨房前把股票赶快拿给他，然后……﹂

﹁他们现在正朝那儿走呢，我想他们也在找他。﹂

梅森突然坐在书桌旁，拿出圆珠笔，从书信格里拿出一些文件，找到有班宁．克拉克签名的一份。

他匆匆瞥了一眼背后的多莉娜．克罗夫顿。

她好像对发生的事情一无所知，她正全神贯注地想着自己的私事儿呢。

梅森展开股票，把一份签有班宁．克拉克名字的文件放在上面，仔细地研究了一下，然后，虽然手法不太熟练，但却毫不犹豫地在股票上签上了班宁．克拉克的名字，证明股票已经转让。

他把那份用来模仿克拉克签名的文件放了回去，折好股票证书，放进口袋，拧好圆珠笔帽。

﹁一切就绪了。﹂他说。多莉娜慢慢地走到走廊上，梅森看出她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思绪当中，根本没注意他做了什么。

梅森回到厨房时，人们都已经在那儿了｜｜莉莲．布雷迪森稍稍有点儿胖，妆化得也有点儿浓；吉姆．布雷迪森，表面上很和蔼友善，容易相处；律师莫夫盖特，个儿不高但很结实，衣着整齐，头发抹了发乳，向后梳理得一丝不乱；海沃德．斯穆尔身体很结实，眼睛一刻不停地扫视着周围的一切。

盐丁儿．鲍尔斯似乎与那些人毫不相干。

在大家明白怎么回事之前，梅森就已经把所有的人仔细地观察一遍，并且对每个人都心中有数了。

班宁．克拉克漫不经心地做了介绍，梅森觉得大家对他热情得有点儿过分。特别是莫夫盖特，还走上前表示友好，虽然他的态度多少还是有点儿勉强。

﹁我刚听说，﹂莫夫盖特说，﹁你要为西姆斯先生和太太做诈骗案的代理。梅森先生，有你这样一位著名的对手，真是很荣幸。我在法庭见过你几次，我不知道你是否知道我｜｜﹃莫夫盖特和斯蒂尔律师事务所﹄，在布罗考大楼。﹂说完，他郑重其事地递给梅森一张名片。

梅森把名片塞进口袋，然后说：﹁我还没来得及了解这个诈骗案的情况。﹂

﹁不着急，不着急，﹂莫夫盖特说，﹁我想，梅森先生，一旦你听取了证词，你就不会再参与诉讼了。克拉克先生，我们为你带来了好消息。﹂

﹁什么好消息？﹂克拉克问道，他的语气和表情极其冷淡。

﹁我们认为，﹂莫夫盖特说，﹁由于各种各样的诉讼和其他琐事纠缠，公司对你有欠公平。你的身体状况又不允许你亲自到矿场上去参与经营活动，但是你的确具有高水平的专业知识，公司对你为开发矿产所做的工作深表感激。一句话，克拉克先生，我们已经推选你进入董事会，并且聘用你兼监管经理，年薪二万五千美元，其他杂费另算。﹂

克拉克一脸惊讶。

梅森说：﹁很抱歉，莫夫盖特，这已经不可能了。﹂

﹁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已经讲过了。这是一个精心设置的圈套，不过它已经没有用了。﹂

莫夫盖特火冒三丈地说：﹁我不知道你有什么权力说这种话。我们正要讲和呢，仅此而已。﹂

梅森对他微笑着说：﹁律师先生，让我跟你讲点儿别的事儿，选举克拉克进入董事会在法律上是无效的。﹂

﹁这是什么意思？﹂

﹁董事应该是公司股东。﹂

﹁班宁．克拉克是个大股东，梅森先生。﹂

﹁他过去是，﹂梅森说，﹁但他恰好已经卖掉了他的股票。﹂

﹁公司的账目上从未有过记录。﹂

﹁股票拿来转让时自然会有。﹂

﹁但是依据公司账目他仍然是股东。他……﹂

梅森从口袋里掏出了班宁．克拉克的股票，把它展开放在桌子上。

﹁问题在于，﹂他说，﹁班宁．克拉克是否的确是股东，我想这个可以说明问题。先生们，我已经买下了克拉克的股份。﹂

莫夫盖特恼羞成怒。他说：﹁这种股票交易，只不过是一种骗人的鬼把戏。﹂

梅森冷笑道：﹁你是不是想用为克拉克设了陷阱，而他却卖了股票避开陷阱作为理由请求法庭宣布股票转让无效呢？﹂

﹁那不是陷阱，我们是为了讲和。﹂

内尔．西姆斯故意用一种尖尖的声音插话：﹁讲和？恐怕没安好心。﹂

梅森平和地说：﹁哦，也许是我急了点儿。﹂

﹁就是。﹂

﹁那么，﹂梅森说，﹁雇佣合同可不可以每年签订一次呢？条件是公司如欲中止合同应提前十二个月通知本人呢？﹂

莫夫盖特的脸微微泛红，他说：﹁当然不行。﹂

﹁为什么？﹂

﹁哦，当然……当然有原因。﹂

梅森对班宁．克拉克点点头说：﹁你看就是这样。﹂

克拉克说：﹁梅森，把这件事儿交给你我感到非常满意。﹂

梅森折好股票把它放进口袋。

﹁可不可以问一下你花多少钱买下来的？﹂莫夫盖特问道。

﹁当然可以。﹂梅森一本正经地说。

莫夫盖特等着后边的话。

﹁你们有权利随便问。﹂梅森笑着说。

吉姆．布雷迪森也加入到对话中：﹁好了好了，别为这事伤了和气。我不希望班宁．克拉克认为我们对他个人有什么敌意。坦白地说，莫夫盖特说如果我们选他进董事会跟他签这个合同，克拉克就必须或者全部公开他所知道的有关公司财产的情况，或者倘若他曾以个人名义为个人利益开采或经营过公司矿产的话，我们就上法庭证明他已实际上自愿成为公司的委托人了。

﹁莫夫盖特，你已经尽了力，比赛结果说明你得甘拜下风。梅森早就看出了你要干什么，你被击败了。我非常满意。诉讼太令人厌倦了。现在让我们把生意上的矛盾抛在脑后做朋友吧。班宁，我想你能不能给我们提供些信息？﹂

﹁什么信息？﹂

﹁你知道我说的是什么。﹂

班宁把茶杯递给西姆斯太太，让她添茶，借机磨蹭了一下。然后才说：

﹁那么这是个陷阱了？﹂

﹁这，﹂布雷迪森说，﹁现在，我们还是谈点儿别的吧。﹂莫夫盖特在一旁倒吸一口凉气，显然想否认﹁陷阱﹂这一说。

西姆斯太太端着茶壶绕过桌子为德拉．斯特里特和佩里．梅森添茶，她问道：﹁那我的案子怎么办呢？﹂

莫夫盖特冷冷地说：﹁我正想说呢。不过，梅森先生，最好还是在你的客户不在场的情况下谈比较好吧。﹂

﹁为什么我不能在场？﹂西姆斯太太问道。

莫夫盖特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妳会上火的。﹂

﹁不会是我吧，﹂西姆斯太太说，﹁我跟这事无关，我只是想知道我该采取什么立场。﹂

梅森说：﹁我已经留了信儿，让人今天下午就把有关这个案子的抗辩写出来。﹂

一直躲在一旁不说话的布雷迪森太太说：﹁吉姆，我想我们已经尽了做董事的义务，可以走了。﹂

布雷迪森有点儿犹豫，磨磨蹭蹭不大想走。

多莉娜．克罗夫顿绕过桌子站在屋角，然后心血来潮地跑到烤炉边她妈妈身旁，吻了她一下。

﹁这是为什么？﹂西姆斯太太问。

﹁祝妳运气好。﹂多莉娜点头说。

大家要离开了，厨房里一时显得有点儿混乱，布雷迪森这会儿为他母亲把门打开，梅森在那儿鞠躬，向每一个人道﹁幸会﹂。

布雷迪森和他妈妈刚出去，莫夫盖特就说：﹁我有个合同要你签一下，梅森。我把公文包放在另一个房间里，如果你不介意请稍等片刻……﹂

﹁你看他，﹂就在莫夫盖特离开房间时，克拉克恨恨地说，﹁他脑子里尽是鬼点子，他这会儿又去给吉姆出主意去了。什么公文包没带来，纯粹是借口。﹂

梅森低声急促地说：﹁取那个合同可能意味着他要听取皮特．西姆斯的证词。他也可能想要听取你的证词。﹂

﹁为什么？﹂

梅森意味深长地说：﹁放长线，钓大鱼。一旦他把你带到公证人面前，他就会用一些设计好的问题诬谄你。很抱歉我不得不那样处理股票，不过我们得争分夺秒。﹂

﹁没关系。﹂克拉克笑着说。

﹁你看，﹂梅森说，﹁我没有时间解释给你听了，但是有关公司董事的法律是模糊不清的。那不像你被推举担任什么职务时那样，必须要先宣誓才能有资格任职。依照合股协议盐丁儿可以代你表决。盐丁儿自然认为他们选你进董事会是对你有好处的。﹂

盐丁儿．鲍尔斯窘迫地说：﹁他们特别殷勤，我还以为他们真想重归于好。我真想揍我自己一顿。﹂

﹁没必要这么做。﹂梅森说，﹁这是个绝妙的法律陷阱。﹂

﹁真他妈聪明，﹂班宁．克拉克说，﹁但我想如果他们考虑一下时间因素，就会发现有那么五到十分钟的时间我的确是董事，那就……﹂

梅森皱了皱眉头，警觉地瞥了一眼内尔．西姆斯。

班宁．克拉克笑了笑说：﹁她没事儿，我完全信任她和多莉娜。﹂

梅森说：﹁好吧，为了使这个东西具有法律效力，而我也好摆脱困难，防备调查。拿钢笔描一下这个签名，要有证人在场才行。还是让多莉娜．克罗夫顿看着你签名，因为刚才她跟我在一起……﹂

﹁恐怕她已经走了，﹂内尔．西姆斯插了句话，﹁现今的年轻人大都这样，一有机会就跑得无影无踪，我还是姑娘那会儿，没父母的允许甭想出去。﹂

﹁她真是个非常好的姑娘。﹂班宁．克拉克由衷地说。

﹁她跟今天的大部分姑娘一样没啥大毛病。﹂西姆斯太太说，﹁就是有点儿独立性太强。﹂

梅森说：﹁孩子独立是好事，要给他们点儿机会发展个性。﹂

﹁不能太独立，﹂内尔．西姆斯不屑地说，﹁孩子们有点儿过分了。﹂

班宁．克拉克对梅森笑了笑，取出了圆珠笔，梅森取出股票。

﹁等莫夫盖特回来，﹂梅森说，﹁如果他有什么文件给你，我就咳嗽两声。听到我的咳嗽声，你就找个借口出去，然后藏起来，他就无法给你开传票。我不信任这个人，而且……﹂

门被推开了，莫夫盖特一进门就说：﹁好吧，梅森先生，我希望我们分别代表不同公司的利益不致于损害我们的友情。﹂他现在笑得很和蔼，言谈举止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似乎布雷迪森给了他什么指示，让他试试新战术。

梅森没等克拉克的笔接触到股票，就装做伸手去拿桌子上的茶杯，一把从他手底下把它抽走了。他折好了股票，放进上衣内的口袋里。

莫夫盖特看到班宁．克拉克手里的圆珠笔，皱着眉盯视了一下，但还是尽可能和气地说：﹁梅森先生，我这儿有一个听取皮特．西姆斯证词的合同，皮特是诈骗案的被告之一。如果明天方便的话，我想听取证词。把所有情况清理一下，这实在太重要了。﹂

莫夫盖特从公文包里取出了一个硬纸袋，他从里面拿出一份蓝底的法律文件。

德拉．斯特里特坐在梅森旁边，瞥了一眼纸袋，胳膊肘轻碰了他一下。

梅森咳了两声。

班宁．克拉克向后一推椅子说：﹁对不起，我得喝口水。﹂

他向水池走去，瞥了一眼桌子，看见梅森正仔细地读着合同，而莫夫盖特微微斜着眼睛在一旁观察着梅森。

班宁．克拉克一声不响地从后门溜了出去。

梅森说：﹁如果把皮特．西姆斯做为纠纷的一方来取证词的话，我想同时也要听取吉姆．布雷迪森的证词。﹂

﹁为什么你想要他的证词？﹂

﹁他不是公司的总裁吗？﹂

﹁是的。﹂

﹁就在有诈骗嫌疑的合同生效前他刚刚和皮特．西姆斯做过生意，是吗？﹂

﹁是的。﹂

﹁我需要他的证词，﹂梅森说，﹁如果你要取得一方的证词，我也要另一方的。﹂

莫夫盖特不情愿地接受了这一点，﹁用钢笔加上这一条吧，不过要加上班宁．克拉克的名字。﹂

﹁他并不是纠纷的一方，你无权取他的证词。﹂梅森说。

莫夫盖特狡猾地笑着说：﹁他身体不好，我有权取证来长久保存他的证词，他是关键证人。﹂

﹁为什么事做证？﹂

﹁为与这件纠纷有关的事。﹂

﹁什么事？﹂

﹁我会在适当的时候公开这件事儿的。﹂

﹁那我不会在合同中写上他的名字。﹂梅森说。

莫夫盖特说：﹁你可以不这样做。我已经想到你会拒绝，所以我弄到了一个法庭指令和一张传票。在这种情况下，你的客户可以不必为接到给他的传票发脾气或者面子上过不去，所以你最好还是在证词中加上他的名字。﹂

梅森只是用钢笔加上这样几个字：﹁也需要吉姆．布雷迪森提供的证词。﹂

莫夫盖特这下真的火了，说：﹁梅森先生，我警告你，我会抓住一切可能的机会发出传票。不管班宁．克拉克喜欢不喜欢。﹂

﹁那是你的权利。﹂梅森边说边把圆珠笔放进了口袋。

莫夫盖特签上他自己的名字，把合同的一份副本递给梅森，把硬纸袋放回公文包里。

梅森说：﹁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要去见布雷迪森了。律师，我们明天见。﹂

他前脚刚进屋，西姆斯太太就走到冰箱旁说：﹁我给你拿点儿好吃的去去这个律师的晦气，他在这儿我不愿意拿出来，我怕他也会要一块儿。﹂

她拿出一个柠檬夹心馅饼，烤过的馅饼泛着金黄色，上面点缀着许多琥珀色的小糖丸。

梅森看了一眼德拉，满意地笑了。他对西姆斯太太说：﹁如果我是只猫，我就去躺在炉边打呼噜了。﹂

盐丁儿看了下表说：﹁哎，梅森先生，上他们的当我很抱歉。﹂

﹁不必道歉，陷阱布置得太巧妙了。你看，盐丁儿，莫夫盖特会从这溜出去想办法给班宁送传票，你以为班宁能逃出他的手心吗？﹂

盐丁儿笑着说：﹁这家伙太狡猾了，如果在黑暗里给他十秒钟让他先跑，恐怕魔鬼也找不到他的影子。﹂

七

梅森和德拉．斯特里特吃完了馅饼。梅森说：﹁好吧，我想我们最好同班宁．克拉克谈一谈，希望他不会过于激动。﹂

盐丁儿．鲍尔斯坐立不安，他站起来突然说了句：﹁我希望你们等一会儿。﹂

梅森疑惑地扬了扬眉毛。

﹁我要娶的女人就要来了｜｜她叫露西尔．布伦。我叫她八点三十分到这儿、她马上就要来了，我……哦，我想让你们见见她。﹂

西姆斯太太一边清理桌子，一边说：﹁班宁．克拉克的毛病是他总是精力充沛，不肯安静下来。他轻松地生活一阵儿，身体就能好起来；可是他刚好了一半儿，就又活跃起来把自己累个半死，跟治病前没什么两样了。﹂

﹁他恢复得不错。﹂盐丁儿不服气地说。

﹁我可有点儿怀疑，今天他脸色看起来不太好。如果布伦小姐就要来这儿了，你还是出去吧，这样我好干完我的活。﹂她嘴上话不停，手却很利索地把一摞摞的盘子拿开，﹁我能干完这些活真是奇迹，想想有这么多人在我的厨房里开会，还有其他人进进出出；警察在食物里发现毒药，却问我为什么食物有毒；还有那个狡猾的推销商，一下子就把我女儿拐出了厨房，剩下她妈妈一个人对付这一大堆盘子。她那参了军的男朋友｜｜杰利．科斯莱特绝不会做这种事。从前姑娘们出去总是先打招呼，回来也要告诉父母她们都做了些什么……﹂

盐丁儿．鲍尔斯对梅森笑着说：﹁我们还是去起居室吧，她会一刻不停地讲下去……﹂

﹁好像今天的男人一点儿都不会体贴女人。﹂内尔．西姆斯接着说，﹁他们连想想都不会。露西尔想给你的律师朋友留下点儿好印象，你却把她带到厨房来……天啊，这是什么？﹂

西姆斯太太拿起了一个糖罐，下边放着折好的纸片，压着它的糖罐一拿开纸片就展开来。

﹁像是个便条。﹂德拉．斯特里特说。

西姆斯太太把它打开，尽量拿得离眼睛远一些，眯着眼看，她说：﹁我又忘戴眼镜了，上面是写了些东西，可没有眼镜我没法读。﹂她把字条递给了德拉．斯特里特说，﹁你年轻眼睛好，你来读吧。﹂

德拉．斯特里特飞快地看了一遍，说：﹁西姆斯太太，是你女儿写的。我把它念一下还是……﹂

﹁读出来。多莉娜往糖罐底下塞纸条是什么意思？为什么不直接跟我说呢？﹂

德拉．斯特里特说：﹁纸条上说：﹃亲爱的妈妈｜｜我和海沃德到拉斯韦加斯结婚去了。我一整天都想拿个主意，我还是不知道怎么办。但如果到了午夜我还没回来，你就明白是怎么回事了。你不喜欢，也阻止不了我们，爱妳的……﹄签名只有她名字的起首字母Ｄ。﹂

西姆斯太太用擦盘子的毛巾抹干了手说：﹁竟有这种事！﹂

盐丁儿．鲍尔斯说：﹁哦，如果她爱上了他的话，那么……﹂

内尔．西姆斯气急败坏地说：﹁如果她爱上他的话！一个姑娘要去结婚就留下这么个纸条，真让人难以想象！天啊，如果她真的爱上他，她会把房子推倒闹个天翻地覆。居然想了一天拿不定主意！甚至都没跟她妈妈讨教一下。我会跟她说，这个人妳觉得不错，只不过是因为所有年轻小伙子都参军了。剩下的男人在女孩子眼里个个都成了电影演员，她们不知有多久没见过穿便服的男人，她们简直把他们长什么样都快忘了，等到那些年轻人回来，哎，天啊，杰利．科斯莱特回来的话，这个海沃德．斯穆尔在她眼里马上就会变成一个老糊涂｜｜今天的姑娘们就是这样，从不向她们的母亲讨教讨教。自以为她们自己无所不知，学了几句故作深沉的行话，就不把生活放在眼里，以为用几句俏皮话就对付得了。﹂

梅森说：﹁西姆斯太太，你的女儿看起来是头脑非常冷静的人，大概她已经考虑过这事了。﹂

﹁她是个好女孩，﹂西姆斯太太自信地说，﹁非常好的女孩，她会没事儿的。﹂

﹁没错儿。﹂梅森笑着应了一句。

盐丁儿．鲍尔斯不耐烦地站在那儿说：﹁她马上就要到了。﹂

﹁你们出去吧！﹂内尔．西姆斯说，﹁你们都走，离开这儿。﹂

德拉．斯特里特说：﹁让我帮妳刷盘子吧，西姆斯太太，这儿还有一大堆呢，我可不是装装样子。﹂

内尔．西姆斯看着德拉．斯特里特说：﹁哦，如果不是的话，妳倒应该作作样子，﹂她大声说，﹁老天啊，连受过教育的人也不明白……快走，所有的人，快出去！！﹂

﹁她这回当真了。﹂盐丁儿笑着说。

德拉．斯特里特对她飞快地笑了笑说：﹁西姆斯太太，晚餐很可口。我相信妳女儿一定会没事儿的。﹂

﹁她当然会没事儿的，我不过是希望你们能见见杰利．科斯莱特。最糟糕的事儿是她总见不到朋友们。她在厨房里待得太久了，让她身边的人有机会乘虚而入。等到我见到海沃德．斯穆尔，我得好好教训他一顿。我会告诉他，他到底是不是我女婿。快走，露西尔．布伦马上就要来了，如果她进了厨房，她就……快走，快走。﹂

在起居室，梅森对盐丁儿．鲍尔斯笑道：﹁她还对我们直挥围裙，把我们从厨房里轰出来，就像轰一群小鸡。﹂

﹁她是个怪人，﹂盐丁儿笑道，﹁在莫哈维，那帮小子们就常到她的饭馆去，逗她说话。她……﹂

他的话被一阵铃声打断了。

盐丁儿．鲍尔斯道了声歉，飞快地跑到门口，得意洋洋地回来了。﹁露西尔，﹂他对身边的女孩说，﹁这是梅森先生。﹂这时，他突然意识到应该先介绍德拉．斯特里特，才又马上改口说，﹁斯特里特小姐和梅森先生。﹂露西尔．布伦长着一副小脸，黝黑的眼睛流露出热切的目光，一举一动很迅速，多少有点儿神经质。她机智地先跟德拉．斯特里特打招呼，然后把手递给了梅森。

鲍尔斯说：﹁我们后天结婚，然后去沙漠度蜜月。﹂

﹁你曾在沙漠生活过？﹂德拉．斯特里特问布伦小姐。

﹁没有，我是跟盐丁儿认识了才了解沙漠的。﹂她笑道。

﹁沙漠，﹂盐丁儿郑重其事地说，﹁是一个男人最好的母亲。你按照她的意愿去做，她会对你很好。她也会训练你独立思考，但是你一旦忘掉自然法则，你就会惹麻烦｜｜一大堆麻烦。一个男人在沙漠里总是会犯错误的。﹂

对盐丁儿来说，他已说了相当长的一段话了，这显示了他感悟的深度。

德拉．斯特里特很有礼貌地对露西尔．布伦说：﹁我希望在沙漠里妳们会很快乐。他把沙漠描绘得那么有吸引力。﹂

﹁我肯定会的，﹂说后，她有点儿神经质地飞快地笑了一下又加了句：

﹁跟盐丁儿在一起到哪儿都快乐。﹂

通向大厅的门开了，威尔马．斯塔勒匆匆忙忙地进了房间，看到佩里．梅森和德拉．斯特里特，她一怔说：﹁哦，你们好，我不知道你们要来这儿，不是……哦，我是说我的病人还好吧？﹂

﹁没事儿，﹂梅森说，﹁他只是要我来解决一些生意上的问题。﹂

﹁哦，那我就放心了。肯沃德大夫坚持要我下午休息，他说他会再派一个护士白天值班，可克拉克闹着不让换，肯沃德大夫也只好同意了。﹂她接着解释道，﹁我们这一夜真是忙得不可开交，你们怎么样，去海滩了？﹂

﹁去骑马了。﹂梅森说，﹁所以才晒得这么黑，我骑马骑了一整天。﹂

﹁我喜欢骑马，﹂威尔马说，然后转身对露西尔说：﹁来了很长时间了吧，露西尔？﹂

﹁刚到。﹂

﹁发生什么新鲜事了？﹂

﹁我没听说，让盐丁儿给妳讲，﹂她笑着说，﹁如果有什么消息，就是他知道妳也别想从他嘴里挖出来。﹂

梅森说：﹁今天好像是开公司股东大会。他们带了个律师来，想用讲和来掩盖他们设下的陷阱。﹂

﹁是莫夫盖特吗？﹂她问。

梅森点了支烟，点点头说：﹁他倒是个精力充沛的阴谋家。﹂

﹁我怕他。﹂露西尔．布伦低声对盐丁儿说。

﹁为什么？﹂

﹁我不喜欢他的眼睛。﹂

梅森清清喉咙，把烟头拧灭在烟灰缸里，什么也没说。

﹁哦，换衣服前我得去看看我的病人，﹂威尔马高兴地说，﹁他没事儿就好。我得去找个手电筒。﹂

﹁可爱的女孩，﹂盐丁儿望着她的背影说，﹁哦，我和露西尔要走了，再见。﹂

德拉．斯特里特看着他们走出房门，若有所思地说：﹁他非常爱她。﹂

﹁好像世上只有她一个女人在盯着他看，﹂梅森心有同感，他接着说，﹁他的眼睛一刻也不肯离开她。﹂

﹁对于盐丁儿来说，她就是世上唯一的女人。﹂德拉说，﹁如此被人所爱感觉一定很美。﹂

梅森笑道：﹁人们说整个世界都会爱多情的人，我要说所有女性都会爱多情的人，对一个女人表示点儿爱情，她的目光就会变得很妩媚。﹂

德拉笑着说：﹁我在想西姆斯太太会怎么改这句话，改过之后意思还能通。我倒不觉得我的目光妩媚，我只是感到非常虚弱。你开车送我回家时，我要……﹂她停住了话清了清嗓子。

﹁妳大概太累了，﹂梅森说，﹁骑了那么长时间的马，还……﹂

﹁不，不是那种疲劳。我……你的嗓子没事儿吗？﹂

﹁没事儿，怎么了？﹂

﹁我的嗓子像着火一样难受｜｜有一种金属的味道。﹂

梅森一下子焦急起来，说：﹁呀！等一会儿，妳不是在开玩笑吧，是吗？﹂

﹁没有。﹂

梅森看着她的脸，上前一步，手放在她的手上。

﹁德拉，你病了！﹂

她勉强地笑了笑说：﹁一定是我吃的东西有问题。我，我有点儿恶心。浴室在什么地方？﹂

梅森大步走到平板玻璃窗前，拉开窗帘，向黑漆漆的窗外张望，黑夜里有一点儿晃动的手电筒光向前移动，是威尔马．斯塔勒在院子里走着，她还没走到彩色石头墙那边。

梅森打开边上一扇窗的窗闩，﹁嘿，斯塔勒小姐！﹂他大声叫道。

手电筒的光马上停了下来。

﹁如果方便的话，能来看看斯特里特小姐吗？﹂梅森问道。

﹁怎么了？﹂她也大声说。

﹁她突然感到不舒服。﹂

斯塔勒小姐似乎犹豫了一下，然后转身向小楼走来。

不一会儿，她上气不接下气地来到起居室，显然是吃了一惊。她说：﹁她在那儿？怎么了？﹂

﹁她去找浴室了，她感到恶心而且嘴里有一种金属味道。﹂

威尔马．斯塔勒冲出了房间。

足有十分钟过去了，她才回来。她心情沉重地说：﹁我给肯沃德大夫打了电话，他马上来。﹂

﹁怎么回事？﹂梅森问。

她忧虑地说：﹁恐怕很严重，梅森先生，这是砒霜中毒的症状。她，不过，梅森，你的脸色……你没事吧？﹂

梅森强作平静地问：﹁中毒的症状包括火烧火燎的感觉、恶心、腹部剧痛、嗓子里有金属味道，是吗？﹂

﹁是的，你？﹂

梅森说：﹁肯沃德大夫来了，告诉他有两个病人。﹂说完，他就倒在了椅子上。

八

肯沃德大夫暗暗地摆了下头示意威尔马跟他商量一下，然后就到起居室去了。

只过了几秒钟，威尔马．斯塔勒也来到起居室，只见肯沃德大夫坐在桌边的一把椅子上，身子向前倾，胳膊肘放在膝盖上，有点儿沮丧地盯着地毯。

肯沃德大夫是个沉着冷静的医生。即使面对紧急事件，病人歇斯底里发作，或者在人与命运进行生死搏斗的时刻，肯沃德大夫都能将困难一一化解。

可今天他却好像换了一个人，一切都好像失去了控制。

他坐在椅子边上，身体疲惫地瘫在那里，他这会儿只是一个非常疲劳、过度工作、有点儿心烦意乱的人而已。威尔马进屋，他抬头看了看，也许是光线造成的错觉，肯沃德大夫的黑眼圈显得十分突出，她吓了一跳。

威尔马看出来这并不是护士非要和医生在一起工作的问题，而是两个累得够呛的人被共同的利益拴在一起。意识到这一点，她拉过一把椅子，坐在了他的身边。

大约一分钟的时间里，他一句话也不说，威尔马等着他开口。她慢慢意识到他不愿意说话，他只是想从自己身上获得某种精神力量。

她拿出盒烟，递给他。

他一声不吭地拿出一支，威尔马划着了火柴，用手护着火苗，把两个人的烟都点着了。

这种沉默一点儿也不令人紧张，更不会令人感到尴尬。他们好像沉浸在只属于他们自己的无言的相互理解之中，外界的烦恼和忧虑再也不能把他们俩怎么样。

最后还是肯沃德大夫打破了沉默：﹁谢谢妳的镇静剂，我想情况不太严重。﹂

﹁是砒霜吗？﹂她问。

﹁毫无疑问。剂量不大，但的确是砒霜。﹂

他疲倦地叹了口气，顿了一下又说：﹁刚才妳讲的有关班宁．克拉克的事我都记不太全了｜｜尤其是那些细节。你能再讲一遍吗？﹂

﹁行。﹂她说。

他深深地吸了口烟，把头倚着椅子背上，慢慢把烟吐出来，闭上了眼。威尔马说：﹁梅森先生叫我时，我正要去看班宁．克拉克。我给你打了电话，然后为他们洗了胃，让他们吃了含铁的药剂。然后我去看克拉克先生。

﹁你知道那条小路先从石墙边经过，然后绕过大仙人掌树丛，再穿过沙地绕过一片一片的仙人掌。那时我尽量跑得快些｜｜快得使我意识不到我的亲眼所见多重要，或者说，我没看见的那些有多重要。﹂

她停下来，仔细看着肯沃德大夫，她不知道他合上眼睛放松身体是否意味着他已经进入梦乡了。

﹁接着说！﹂说这话的时候他连眼都没睁。

﹁你知道他们是怎么睡觉的｜｜盐丁儿．鲍尔斯在小沙窝的北边，班宁．克拉克躺在南边靠墙的地方。哦，跑过火堆的时候，我突然发现出事了。他们的睡袋全不见了。﹂

﹁没见到克拉克吗？﹂他问。

﹁根本没有。两个睡袋都不见了，做饭的工具也没了，他一直开着的的破车也失踪了，哪儿也找不到班宁．克拉克和盐丁儿．鲍尔斯。﹂

﹁沙子上没有线索吗？像脚印之类的？﹂肯沃德大夫问。

﹁我没仔细看。﹂

﹁驴子也没了吗？﹂

﹁不，它们在那儿。﹂

肯沃德大夫将烟头拧灭在烟灰缸里说：﹁让我们再去那儿看看，妳有手电筒吧？﹂

﹁有。﹂

﹁看看病人，﹂他说，﹁告诉他们妳出去五到十分钟。管家哪去了？﹂

﹁我不知道。就像变魔术一样所有的人一眨眼都不见了。西姆斯太太不在这儿，她女儿跟海沃德跑了。我记得她还留了个纸条说他们要到拉斯韦加斯结婚。西姆斯太太为这事儿感到很不高兴。她把盘子留在水池里也跑了。﹂

﹁不高兴？为什么？﹂

﹁她不喜欢海沃德。﹂

﹁其他人呢？﹂

﹁我不知道。他们好像在开股东大会。莫夫盖特律师也在场。他使了点儿小计谋，可是由于梅森先生在，这个计谋失败了。然后大家都出去了。我只是对布雷迪森太太和她儿子走了感到有点儿吃惊，因为他们本该受中毒的影响感到有点儿虚弱才对呀。至少这样才是合情理的。昨晚他们病得有多重呀。﹂

肯沃德大夫说：﹁他们好像恢复得很令人满意。不过，那跟我们无关，我们得再通知警察一声。但在他们接手之前，我想知道班宁．克拉克怎么样了，弄清楚他确实不在院子里，也不在楼里。如果他需要诊治的话，我想那最好赶在警察盘问他之前。﹂

威尔马．斯塔勒看了看她的病人，然后对肯沃德大夫说：﹁他们正安静地休息，我们现在就走好吗？﹂

他点了点头。

他们从后门出来，走过石板小道，下了台阶，在手电筒光线的引导下来到铺着石阶的精心设计的斜坡。他们的左边是石墙，前方的右侧是仙人掌园，月亮高高地挂在东面的天空，明澈而宁静，银白色的月光洒在地面上，月影斑驳。

﹁这就像在莫哈维沙漠里一样，﹂肯沃德大夫说，﹁每次我来这儿都有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毛骨悚然这个词也不太准确，应该说就好像你突然从现在回到了过去。﹂

﹁我明白你的感受，﹂她说，﹁那是一种彻底的改变。这儿就是他们露营的地方，这是火堆，你看，这里是睡袋原来所在的位置。﹂

﹁手电筒不要移动，让我看一下，﹂肯沃德大夫说，﹁啊，我想是这样的。﹂

﹁什么？﹂

﹁那块长方形的沙子。妳注意这些痕迹是怎样一点点引向这一块光滑的部分的，这里稍稍有点儿凹，好像左轮手枪枪膛压出的痕迹。﹂

﹁啊，是的。我以前没注意，这痕迹是怎么来的？﹂

﹁这里就是班宁．克拉克铺睡袋的地方。那条睡袋已经整整齐齐地卷起来了。从这些痕迹可以看出来这里有人曾卷过睡袋，他用力压，用膝盖向前顶把睡袋卷得很紧。看见那些特殊的痕迹了吗？这些痕迹是在卷睡袋用力时将膝盖压在沙子上留下的。然后，睡袋已经卷得紧绷绷的，再把它拿起来用绳子捆。最后睡袋被压紧的时候就在沙子上留下了这块长方形，有点儿凹的压痕。﹂

﹁我明白了，但这十分重要吗？﹂

﹁我想是的。﹂

﹁恐怕我不太明白你想要说明什么。﹂

﹁一个露营者，﹂肯沃德大夫说，﹁不管事情有多急，他总要卷好睡袋再背在身上，除非他要把睡袋放在马上，他才会只把它对折一下。可如果是一个新手急于把睡袋拿走以免被当作证据的话，他会跑进来，不管三七二十一拿起睡袋就往外跑。﹂

﹁所以你认为这个睡袋是经常露营的人捆的了？﹂

他点点头。

﹁是班宁．克拉克吗？﹂

﹁不是克拉克，就是盐丁儿．鲍尔斯。﹂

﹁这又说明什么问题呢？﹂

﹁一种可能是盐丁儿．鲍尔斯和班宁．克拉克在捉迷藏。我怕在路上，在任何紧急医疗手段都不具备的情况下，克拉克会出现砒霜中毒的症状，即使毒药不会致命，恶心呕吐也会够他心脏受的。﹂

他慢慢地走回小楼，沉浸于夜的静谧中。威尔马关上了手电筒，月光很明亮，足可以照见路，他们绕过古怪的仙人掌，走过石墙，可以看见远处的大海｜｜海浪涌动的声音给夜色平添了一层神秘的面纱。

肯沃德大夫突然停了脚步，他的背靠着墙。﹁休息十分钟吧。﹂他说，﹁我们该休息一会儿了，病人状况不错，晚十分钟报警，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你累了，是吗？﹂

﹁我一直在工作，﹂他说，﹁这里多么静啊，没有一点儿声响，还能够躲开那些电话铃声、神经病患者和过分担心自己健康的人。认识了盐丁儿．鲍尔斯以后，有时候我就会想起沙漠里的生活，广阔的空间里只有你和驴子，铺开一个睡袋，你可以全身放松地睡去，湮没在静谧的星空和大地间。那一定会是一种绝妙的体验。﹂

﹁看，布鲁斯，﹂她突然说，几乎一点儿都没意识到她在叫他的名字，﹁你不能这样日复一日地紧张工作。为什么不像给你的病人开处方一样也给自己开个药方治一治？休息一个月，把所有的事情都放下。﹂

﹁我不能。﹂

﹁你可以对病人说如果你精神崩溃了或是倒下死了，地球照转。﹂

月光使他原本有点僵硬的笑容变得柔和些了：﹁的确是这样。﹂他说，﹁但我无法控制，如果我现在离开，那就意味着我的工作要落在其他人头上，而别人已经有不少烦心事儿了。我只能继续埋头苦干。当然，只有我们几个在坚持，但是起码我们偶尔休息十分钟还是合情理的。﹂

他一把抓住她的胳膊，走回到班宁．克拉克和盐丁儿．鲍尔斯露营的地方，他坐了下来，又把她也拉到自己身边坐在沙子上。

他说：﹁现在我们是一对儿坐在沙漠上的探矿人。天亮前我们无事可做，我们正在体会着那些靠近自然、生活在露天的人才能接触到的平和宁静的气息。﹂

威尔马．斯塔勒手指着朦朦胧胧映着蓝色月光的远山，哽噎着。

﹁明天，﹂她学着盐丁儿．鲍尔斯的腔调慢吞吞地说，﹁我们要走过那个山口，在露出地表的岩层那儿探矿。现在什么事情也没有，睡觉吧。﹂

﹁这样想才对，﹂布鲁斯．肯沃德说。他躺在沙子上不禁击掌叫好。他面对着天空说，﹁真奇怪，月亮还算圆满，可天上的星星还这么多。我想在城市里我们从未真正地见过天空。盐丁儿．鲍尔斯想要告诉我一件事，就是直到你离开城市来到沙漠的干爽空气中躺着看天空的时候，你才会想到挂在天幕上的繁星的存在。﹂

﹁今晚的星星特别亮，﹂她说，﹁即使有月亮在，也有星星可以看得见。﹂

他默默地说：﹁在月明星稀的夜晚，沙漠的天空中该有多少星星！如果某个夜晚我可以放自己的假，开车到沙漠亲眼看一看那该多好。我只是想知道现在有多少个星星可以看得见。你瞧，五个……十个……十五个……二十个……二十五个……三十个……三十一个……三十二个……三十三个……我在想如果算上那个……﹂

她一句话也没说，肯沃德大夫慢慢地安静下来，没多一会儿，他均匀地喘息着，这个精疲力竭缺少睡眠的人甜甜地进入了梦乡。

她小心翼翼地站起身来，走在沙子上尽量不发出声音。走了五六步，又回身看看他，温柔的目光流露出一丝依恋，月光轻柔地洒在肯沃德大夫那张布满愁云的熟睡的脸上。

她站在那儿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转身，向着小楼走去。她摸进一间客房，卷起两个厚毛毯夹在腋下返回仙人掌园，踮着脚走到熟睡的医生身边，像所有受过严格训练的护士一样熟练地为他盖上毛毯，他丝毫没有觉察。

然后她匆匆跑回了小楼，看了一下佩里．梅森和德拉．斯特里特。接着，她又来到图书室，接通了接线员的电话说：﹁警察总局，我要报告一件杀人未遂案。﹂

九

城市警察总队的中尉特拉格坐在了佩里．梅森的床边，身体压得弹簧床咯咯直响。梅森被吵得睁开了眼睛。

﹁你好！﹂梅森说，﹁到这儿来干什么？﹂

特拉格对他笑了笑说：﹁信不信由你，我在休假。﹂

﹁要我选择一下吗？﹂梅森问道，声音显得有点虚弱。

﹁选择什么？﹂

﹁我相信你呢还是不信？﹂

特拉格哈哈大笑着说：﹁梅森，这还的确是真事儿。我姐夫是这儿的行政司法长官。我钓鱼去了，回来半路上到我姐姐家给她送几条鲑鱼｜｜正好来电话讲了中毒的事儿。我姐夫萨姆．格列高里想让我来参与处理。我一口回绝了他，我手上的案子已经不少了，不想再找麻烦。但他说受害者是我的老乡佩里．梅森和秘书德拉。你肯定能想象得出我的反应。这么重要的案子，我可不想错过。﹂

梅森的眼帘微微颤动着，他想笑一笑，可笑不出来。他说：﹁我有点儿头晕眼花，他们给我进行皮下注射了。跟我说实话，特拉格，你是活生生的，还是因为我药物反应做恶梦我才见到你？﹂

﹁我想你是在做恶梦。﹂

﹁我也这么想。这就对了。﹂

﹁这次你怎么成了受害者？﹂

﹁不堪回首啊。﹂

﹁哦，你一直处在危险当中，从来都是你为罪犯辩护，现在可以体验一下受害人的感觉。﹂

梅森提了提神：﹁不能说为罪犯辩护，﹂他有点儿恼火地说，﹁我从不为罪犯辩护。我只是要求正义能得到伸张。﹂

﹁当然是利用所有技术性手段了。﹂特拉格说。

梅森说话的声音有点儿不清楚就好像说梦话一样，可他一点儿都不颠三倒四，他说：﹁为什么不呢？法律都是技术性的，严格按字面来解释的。任何人制定的规则都是技术性的。你确定一个界限，区分开什么行为是合乎规定的，什么行为是被禁止的，那么你总会遇到一些模棱两可的案子。中尉，还有……我请你记住只有陪审团认定我的客户有罪，他才是罪犯。可迄今为止，还没有一个客户被定罪……以为我打了针就……药劲儿就快过去了。﹂

特拉格好奇地说：﹁下面你该说给你往糖里下毒药的那个人也应当受法律保护了？﹂

﹁为什么不呢？﹂

﹁你一点儿都不恨他？﹂

﹁我不会因为恨一个人连正当的法律程序都不顾。正当的法律程序是我对付不公平审判的唯一手段。对我来说，它就意味着政府，意味着法律和秩序。该死，特拉格，我说的你懂吗？﹂

﹁当然懂。﹂

﹁我的头脑很清楚，﹂梅森说，﹁可我的头有点儿僵硬。你帮我理清了思路，可经这张嘴说出来就有点儿乱七八糟的。不过，我感觉越来越好了。德拉怎么样了？﹂

﹁她不错。﹂

﹁几点了？﹂

﹁大概是午夜。﹂

﹁班宁．克拉克在哪儿？他怎么样？﹂

﹁没人知道。他不在这儿。现在咱们把这个有关道德的问题说完。能不能捐弃个人恩怨，为我姐夫抓住的那个下毒的人辩护？﹂

﹁为什么不呢？﹂

﹁即使在你认为那个人有罪的情况下吗？﹂

梅森有点儿疲倦地说：﹁法律保证每个人都有得到陪审团审判的权力，特拉格。如果因为我认为某个人有罪就拒绝为他辩护，那就是佩里．梅森对他的审判，而不是陪审团对他的审判。当然，被告也不会让我为他做代理。为什么你说毒药下在糖里？这只是猜一猜而已吗？﹂

﹁不，我们在糖罐里发现了白色的砒霜。﹂

﹁糖里都掺着毒药吗？﹂

﹁不。很明显有人把毒药撒在了糖上面。看起来他似乎来不及搅拌，只是把毒药放在上面就算了。﹂

梅森在床上勉强地坐了起来。他清醒多了，话说得也清楚了：﹁你看，特拉格，这不对。﹂

﹁什么不对？﹂

﹁糖。﹂

﹁糖怎么了？﹂

﹁德拉．斯特里特和我恰好都在茶里加了糖。班宁．克拉克也加了糖。克拉克已吃完了饭，他要和我们一起喝杯茶，管家先给他上的茶，之后，内尔．西姆斯自己也倒了一杯，我清楚地记得她往茶里加了两满匙糖。然后，大家都喝了几杯。至少德拉、班宁和我添了几次茶。如果砒霜只是放在糖罐里面的糖上面，没和糖混在一起，我真怀疑你们能从用剩下的糖里发现多少毒药。﹂

﹁哦，的确，我们……﹂特拉格突然停住了话。他一抬头，笑道，﹁快进来，萨姆。快见见这个经常惹我生气的人。萨姆，这位是佩里．梅森，著名律师，好几次打乱我行动计划的那个人。﹂

萨姆．格列高里体格粗壮，精力充沛，笑起来很和善，目光却透着坚毅。他走进房间同佩里．梅森握了握手，﹁我一直都想认识你。﹂他诚恳地说。

﹁可千万别说你也对他的案子感兴趣，﹂特拉格说，﹁他一讲起来可没完呀。﹂

﹁不会，﹂格列高里说，﹁我只是出于亲属关系才对这个案子感兴趣。我一直想见见能使中尉恼羞成怒、而且弄得他团团转的人是什么样。﹂

﹁哎，﹂特拉格说，﹁我早就知道不该自找麻烦说这些。﹂

﹁管家说了什么？﹂梅森问，﹁她也中毒了吗？﹂

﹁到目前为止，管家一句话也没说，﹂特拉格说，﹁我也不知道她中毒没有，实际上我们根本没找到她，她女儿当然是跑出去结婚了，我猜她妈妈给她女儿打长途电话来阻止这桩婚事。布雷迪森太太和她儿子吉姆显然是跟一个叫莫夫盖特的律师走的。他们在某个地方开会，肯定是害怕你会在这儿的墙上装个窃听器什么的。﹂

﹁你来这儿多长时间了？﹂梅森问。

﹁一个小时多一点。幸运的是有个护士，她把手头儿上医治砒霜中毒的解毒药都用上了。你中毒的症状一出现，她就用药把毒素控制住了，并且使它排出体外。她真了不起，只有一点我不太满意，她没有马上通知我们。她先为你做了点儿医疗处置，再打电话给医生，然后却没有报案，因为她想先听一下医生的诊断。这也无可厚非，但得到医生的处方后，她又忙着治疗，或者说她说是这样。我认为是她把医生藏在了某个地方一直到早上，那时我们才能盘问他。在电话上也一直找不到医生，他向中心机构报告说他出诊去了，而他们则认定他是到这儿来了。﹂

特拉格对梅森笑着说：﹁这个女人很忠诚。如果她真是拖延着让大夫逃跑的话，我真不会责备她。可这事儿让萨姆气得要发疯了。我想，如果医生在的话，萨姆本可以审问他一个小时了。职业妇女对她的老板的确是忠诚。

比方说德拉．斯特里特吧，她已经把做你的秘书当做她一生的工作，上帝知道她得对付多少事儿。我想就凭你这样喜怒无常的脾气，也并不太好相处。

我一直觉得是出于对你个人的忠诚，她才干这么长时间，但这会儿我明白她是多么有事业心。﹂

梅森点点头说：﹁这是一种更崇高更美好的东西。她们都在全身心地投入工作。嘿，等等！如果我们是因为得到及时治疗才活过来，那么班宁．克拉克和管家会怎么样了呢？他们茶里的糖也不少啊！﹂

格列高里说：﹁这也是我们担心的事，我们正竭尽全力找他们。克拉克和鲍尔斯肯定开着老爷车跑了，我们已经把车的样子通过广播讲了出去，不久就会找到它的。﹂

突然，一个人在门边一露头儿说：﹁长官，我可以跟你说几句话吗？﹂

﹁什么事儿？﹂格列高里问道。

﹁西姆斯太太回来了。﹂

﹁她病了吗？﹂

﹁她挺好。我没跟她讲中毒的事儿，她正要回房间准备睡觉呢。﹂

﹁去带她过来，﹂格列高里说，移动了一下灯，这样梅森的脸就淹没在黑暗里。他接着说，﹁我想问她几个问题。﹂

格列高里笑道：﹁她是个能吃苦耐劳的好人。听说班宁．克拉克一九四二年一月妻子死后就叫她过来了。那一阵儿她正在莫哈维开餐馆呢，但他出大价钱让她过来管房子。他恨这幢房子，也许有什么原因吧。他的妻子曾在这儿玩乐、打桥牌，深夜还要大吃大喝。那些探矿人狂欢作乐，可一停下来他们还是要到沙漠里生活，住在露天。这可是完全不一样，同……﹂

门开了。西姆斯太太没精打采地说：﹁你找我？老天，能不能不提问题让人好好睡一觉？我以为你会搜遍从地窖到阁楼的每一个角落，然后……﹂

﹁有新情况，﹂格列高里打断了她的话，﹁妳今晚在厨房做了顿晚餐，是吗？﹂

﹁哦，如果这对你有价值的话。晚餐是我做的。我对克拉克先生说不能在厨房招待一位著名的律师，但他不想让别人知道他在这儿，坚持要在厨房接待。老天爷作证那是个很大的厨房，有一张桌子，还……﹂

﹁就餐时妳还上茶了？﹂

﹁是的，你不能只把咖啡端出来，无论……﹂

﹁妳自己也喝了茶？﹂

﹁是的，如果你对这也怀疑，我……﹂

﹁妳在妳的茶里也加了糖，是吗？﹂

﹁我当然加了糖，这么说来……﹂

﹁妳是从桌上的糖罐取的糖，是吗？﹂

﹁是的，我刚改掉把糖罐碰到地上的毛病，我费了好大的劲儿才改掉的，但是……﹂

﹁妳一点儿都没觉得不舒服？﹂

﹁是因为茶，还是糖，还是因为你的问题？﹂

﹁不要耍贫嘴，请直接回答我的问题，妳有没有感觉不舒服？﹂

﹁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是说佩里．梅森和他的秘书都中毒了。﹂

西姆斯太太说：﹁我想这是逼供吧？﹂

﹁我们只是向妳提问题而已。﹂

﹁那为什么告诉我这一大堆废话？为什么不问你们想要知道的事？﹂

﹁我们说的是事实。梅森和他的秘书中毒了。﹂

一旦信以为真了，她倒是有点儿坐不住了，说：﹁咦！咦！他们死了吗？﹂

﹁没有。幸好当班的护士处置得很好，给他们吃了解毒药，他们现在很好。但问题是从糖罐里发现大量的砒霜和糖混在一起。﹂

﹁哎，天哪！今晚是我从糖罐里取的糖啊！﹂

﹁妳没有任何不良反应？﹂

﹁当然没有。﹂

﹁妳能肯定糖是从同一个糖罐里取出来的吗？那个白色顶部有圆扭的糖罐？﹂

﹁能。桌子上只有一个糖罐，就是我放在厨房的那个。﹂

﹁妳把它搁哪儿了！﹂

﹁在配餐室架子的底层上。﹂

﹁其他人有可能去那儿吗？﹂

﹁当然可能，比方说，克拉克先生就从那个罐里取糖，他怎么样了？﹂

﹁我们不知道，找不到他。﹂

﹁你是说他失踪了？﹂

﹁是的。﹂

格列高里说：﹁詹姆斯太太，我想妳该意识到这是妳做的食物第二次被下毒，妳的处境可不太妙啊。﹂

﹁我不明白你想说什么？﹂

﹁妳应该把妳做过的事无一遗漏地跟我们讲一下。﹂

﹁我不明白这和你有什么关系。﹂

﹁这可能很重要。﹂

﹁哦，如果对你有用的话，我就说。我女儿跟那个矿产推销商海沃德．斯穆尔跑了，他们要到拉斯韦加斯结婚。哦，杰利驻扎在亚利桑那州金曼城附近的军营里，他把多莉娜的名字留给了个开台球厅的人，他说，多莉娜来电话这个人可以给他传话。军营的小伙子们常去那儿，我给那家台球厅去了个电话，恰好杰利就在那儿。我告诉他事情的经过，我还说多莉娜是个好女孩，可是那个狡猾的矿产推销商满嘴的甜言蜜语，他又没有什么竞争对手。﹂

﹁杰利怎么说？﹂

﹁他没说什么。﹂

﹁妳要他做什么了？﹂

﹁没有。我只是告诉他，如果他有种，他得想点儿办法。﹂

﹁妳一直都在打电话是吗？﹂

﹁是的，好不容易打进去，他们拖了一个小时之后告诉我线路忙又等了两小时。战争的确是让电话忙起来了。﹂

特拉格笑道：﹁电话便宜嘛。﹂

﹁打电话到亚利桑那的金曼城可不便宜，尤其是对我这样一个干活挣钱吃饭的女人来说。﹂

特拉格问：﹁那妳怎么解释妳从罐里取了糖放进茶里，却没什么反应，可其他两个人吃了同一个罐里的糖却都很快出现了砒霜中毒的症状。﹂

﹁我不﹃解释﹄，﹂内尔．西姆斯厉声说，﹁你们应该来﹃解释﹄，这是你们的事儿。﹂

﹁妳不认为妳的女儿爱上了海沃德．斯穆尔了吧？﹂

﹁他这个人油嘴滑舌，生性狡猾。他一直围着我女儿转，把她带出去很晚才回来，而且一天比一天晚。我不喜欢这样，对我女儿来说他年纪太大了。他总是盯视你，似乎在对你用什么心理战术，像多莉娜这么大的女孩可不需要这个。她需要的是浪漫，他根本不是能给她这种情调的人，而且他还结过婚，他亲口跟我说过。谁都知道一个结过婚的男人跟多莉娜这么大的女孩在一块儿是不合适的，即使他已经离婚了也不合适。﹂

﹁妳认为｜｜我是说｜｜妳认为他们的关系出格了吗，西姆斯太太？﹂

西姆斯太太瞪着他们俩严肃地说：﹁人是好心人，就是说不出好话。我女儿是个好女孩。﹂

﹁我明白，可我只是想确切地知道妳的意思，当……﹂

﹁我说过的话已经表明了我的意思，那种事没什么好说的。现在我知道的事情都告诉你们了，我要睡觉去了。﹂她转身大步走出房间。特拉格关上灯，刚才为了不让西姆斯太太看到床上的梅森，刺眼的灯光一直直接对着他。

特拉格说：﹁梅森，你觉得怎么样？药劲儿又上来了？﹂

梅森没吱声，呼吸很均匀，闭着眼睛。

﹁是药物作用，﹂特拉格说，﹁他太虚弱了，护士说他没事儿，她把肯沃德大夫留在这儿多好，我们也好问他几个问题。哦，萨姆，或者是她在说谎，或者说她从那个含有砒霜的糖罐里取了糖却没有什么不良反应。﹂

﹁她可能没加糖。﹂

﹁不对。佩里．梅森说她在茶里加了糖。﹂

﹁是这样……我正琢磨一件事儿。﹂

﹁是什么？﹂

﹁假设她没有从那个罐里取糖而把砒霜加了进去。用汤匙伸进去很容易。拿出来时，在把糖罐的盖子盖上的一瞬间，将毒药倒进去。﹂

特拉格说：﹁我也一直这么想。最后那个取糖而没中毒的人是最值得怀疑的。萨姆，我们还是抽支烟吧，这会儿我们可得歇歇了。下一步要审查每一个有嫌疑的人，然后看看我能不能在某个人身上找到砒霜，或者发现这人是从哪买的毒药。﹂

他们点着香烟，在沉默中抽了几口。萨姆．格列高里伸展开壮实的胳膊，打了个呵欠说：﹁哦，我要睡觉了，我……﹂

突然，断续的爆炸声从院子那边传来，声音震动着耳鼓。格列高里连后半句话都吞了下去，转过身，侧身倾听。又是两声爆炸，响声过后的宁静更显得恐怖。

他们头顶上的地板传来走动的声音，先是跑到楼梯，然后向楼下冲去。

通向园子的小楼边门被冲开来，门撞在墙上﹁砰﹂的一声。

萨姆．格列高里从枪套里拔出了左轮手枪，手枪用得时间长了磨得有些发亮。他脸色沉重地说：﹁出事了，声音是从地面东南角传来的？﹂

﹁我想是的，﹂特拉格说，﹁走。﹂

他们跑出了房间。格列高里跑在前头，大声叫喊着：﹁一旦我们……﹂

他的声音被威尔马．斯塔勒的尖叫声打断了。

从仙人掌园里又传来两声枪响。

十

萨姆．格列高里和特拉格中尉在月光下一边费力地辨认着路一边向前跑着。前面的尖叫声停了下来。他们跑向声音传来的地方。月影斑驳的地面笼罩在一种令人不安的平静中，只有他们两个手里拿着枪小心翼翼地奔向事发地点。

特拉格突然拍了一下格列高里的肩膀，﹁有声音，﹂他悄声说，﹁有脚步声｜｜在那儿。﹂

他们仔细听着。壮实的格列高里喘着粗气，可听不清楚是什么声音，不一会儿，一阵踩得沙子嘎吱嘎吱作响的脚步声离他们越来越近。

声音是从长满一大片无刺仙人掌的园子的另一端传来的。特拉格和格列高里各自沿着这块地的一边儿迅速绕了过去。

是威尔马．斯塔勒慢慢向他们走来。肯沃德大夫重重地靠在她的肩头。

月光下威尔马面色苍白，一脸的恐惧。她认出他们后说：﹁肯沃德大夫遭枪击了。﹂

走路的时候，出于职业习惯，医生在摸索着伤处。他平静地说：﹁内收肌块穿孔，深层血管破裂之后出血比预想面积大一些。我能控制伤情。先生们，如果你们不介意的话，我们回楼里去了。﹂

他又一瘸一拐地走了起来。

﹁你怎么会被打中的呢？﹂格列高里问道，﹁谁开的枪？你开枪了没有？你在那儿做什么？﹂

威尔马．斯塔勒有点愠怒地说：﹁他睡着了。我就把他留在那儿，让他多休息一会儿。夜间出诊已经快把他毁了。他一点儿都不知道是谁开的枪。﹂

中尉特拉格抓起肯沃德大夫的左臂，绕过脖子放在自己的肩膀上，扶着肯沃德大夫向前走。

肯沃德大夫平静地说：﹁先生们，我睡着了。我不敢肯定，但我相信是枪声惊醒了我，可我没有证据。我从沉睡中完全醒过来的时候我听到了至少两声枪响。当时，我迷迷糊糊地不知道自己在什么地方，可我发现子弹﹃砰﹄地一声落进沙里，显然枪是朝我开的。我一跃而起，抬腿就跑。开枪的人追上来。我跑的时候和他隔着一大片仙人掌。追杀我的人就绕过这片仙人掌，借着月光向我追来。他又开了几枪，第二枪击中了我。﹂

﹁最后一枪响时，我看见肯沃德大夫倒下了。﹂威尔马．斯塔勒说，﹁我一看他向我跑的时候，我就发觉有人向他开枪。﹂

﹁你根本没看见追杀你的人？﹂格列高里说。

﹁没有。﹂

﹁也没有见开枪时的闪光？﹂

﹁没有。﹂

﹁我看见了，﹂威尔马．斯塔勒说，﹁我看见最后两枪的闪光，就在那个像大桶一样的仙人掌后面。距离肯沃德大夫倒下的地方大约有五十到六十英呎。﹂

﹁医生，你能走过去吗？﹂特拉格中尉问道。

﹁有威尔马帮我，应该可以。伤口面积很大让我吓了一跳，但可以控制。祝我好运吧，我不愿意再打扰别的医生。﹂

特拉格放下大夫的胳膊，对格列高里点了点头。

他们转身向仙人掌园走去，相互间稍稍扯开一点儿距离，手里握着枪。

﹁别太紧张，﹂特拉格对他的姐夫说，﹁可能有埋伏。﹂

格列高里向右边多走了几步，﹁先开枪，后问话，﹂他说，﹁别冒险。﹂

他们慢慢地前进，从一块阴影迅速地跑进另一块阴影里，就像两只训练有素的猎犬从隐蔽处窜出来。他们一直保持着一定的距离，但两个人都可以看到对方。

粉刷的围墙墙面反射出一片白光。他们什么也没有看见，什么也没听见，月光下的园子静悄悄的，只有远处的海浪声发出有节奏的低沉的轰鸣声，只有地面上的血迹告诉他们月光下的静寂蕴含着死亡的威胁。

﹁我们回去吧，﹂特拉格说，﹁到那个人躺着的地方去，看看我们能不能确定开枪的位置。然后再找足印。﹂

他们找到了用石头架起篝火的地方，石头上放着一块铁板，采矿的人在野外时把它权充作炉子，铁板还在散发着污浊的木头的焦味。肯沃德大夫就睡在毯子上，地面上低凹的弹痕说明至少有两颗子弹射入了沙子里。向前三十码，在巨大的仙人掌旁边，他们又发现了月光下熠熠发光的空空的铜弹壳。

特拉格中尉把它拾起来，﹁点三八口径的自动手枪。﹂他说。

仙人掌后面的地上有足印。萨姆．格列高里对牧场生活非常熟悉，放低手电筒贴近地面，在倾斜的光线下地面的足印变得更清晰了。他十分耐心地仔细察看地面，推测着发生的事情，足足有二十分钟，他才满意地站起来。

有人就像猎人追捕小鹿一样袭击了熟睡着的肯沃德大夫。他先从墙后边出来，在月光下爬过沙地，然后整个身体趴下，一次前进约一两英吋。再后他开了三枪，开完枪他跳了起来，在柔软的沙子上留下很深的足印。他跑着绕过五十码开外的另一片仙人掌地，又开了两枪。之后的足迹显示他全速冲向了白墙。｜｜这些都可以从足迹显示的变化清楚地分析出来，可是剩下的都不太清楚了。沙子软而且干，一些足印已经被沙子填满了，利用它们很难分析出什么线索，唯一的特点是足印好像很小。

特拉格中尉站在一边，快跑几步想比较一下他的脚印和那个人的足印。

﹁小脚。﹂他说。

格列高里不敢肯定，﹁你注意过牛仔靴的高跟留下的足印没有？﹂他问道。

﹁没太注意。﹂特拉格说。

﹁我注意过，不过说这些足印可能是牛仔马靴的高跟踩出来的。还只是一种猜测。﹂

﹁或者说是一个女人的足印？﹂特拉格说。

格列高里陷入了沉思。﹁也许是的，﹂他犹豫地答道，﹁我们还是回楼里去吧。﹂

他们进楼时，电话在响，可没有人搭理。威尔马．斯塔勒正在处置肯沃德大夫的腿伤，而肯沃德大夫脸上则是一副超然神情，坐在那儿指挥着威尔马护士。

格列高里走到电话旁，拿起听筒说：﹁什么事？﹂

﹁是长官吗？﹂

﹁是的。﹂

﹁这是圣．罗伯托城警察总部。警车刚刚接到报告摩天区发生的砒霜中毒事件，中毒的人正被送往慈善医院。﹂

﹁能不能具体说一说？﹂格列高里问。

﹁一辆装满露营物品的老爷车，后面还拖着活动房屋拖车。这辆车闯了红灯，警车就跟上了它。开车人说他叫鲍尔斯，他在活动房屋拖车里面的搭档砒霜中毒快要死了，他开车去过肯沃德医生的家，可他不在，鲍尔斯就开车冲向医院。警车开道，鲍尔斯说这事儿跟另一起中毒事件有关，让我们通知你。警车里有两个人，一个报告情况，另一个开车。几秒钟之内就可以接通他们，你是否需要与该车联系？﹂

﹁好吧，﹂格列高里说，﹁告诉他们我们在慈善医院见面。﹂

他放下电话，转身对特拉格说：﹁班宁．克拉克在一辆活动房屋拖车里，车是盐丁儿．鲍尔斯开的。克拉克中了毒快要死了，正在去慈善医院的路上。想去吗？我们把副手留这儿。﹂

﹁走！﹂特拉格说道。

他们跑过客厅，涂蜡的地面瓷砖发出的清脆响声在寂静的楼里回荡着。出了前门，他们径直进了格列高里的车，格列高里排上档，沿着铺满砂砾的车道飞快地冲向大街。车上的警笛刺耳地鸣叫着。

特拉格坐在前座和仪表板之间，好不容易坐稳了，他抗议道：﹁不管怎么说，萨姆老兄，车有四个轮子，你最好四个一块儿用，不要一次只用两个。﹂

格列高里笑了笑，又转过一个弯，车子还在加速，他边开车边说：﹁在城里时，你开着车在车丛里穿来穿去，我吓得要命。这回很高兴能使你感到有点儿紧张，适应了就好了。乡间公路弯儿多，你那儿车多。﹂

﹁不过，多抢出来半分钟，也于事无补。﹂特拉格说。

﹁他们说班宁．克拉克快要死了，我不想等他死了再取证词。﹂

﹁他不会知道谁下的毒。﹂

﹁你会大吃一惊的。﹂格列高里说完他们就不再说话了。车迅速地过了弯道，在山脚下上了直道。车上的警笛声大作，呼啸着穿过圣．罗伯托城的居民区。车子很快就进入了医院的救护车通道。

汽车的红色聚光灯照在活动房屋拖车的尾部，活动房屋拖车染上一层葡萄酒一般的红色，几个人正站在这辆车门口。格列高里停下车开了门，一位护士和一位身着大褂手里拿着听诊器的医生从活动房屋拖车里走出来。

格列高里冲上前说：﹁大夫，他还有没有希望活下来？﹂

大夫平静地说：﹁没有。﹂

﹁你是说他……﹂

﹁死了。﹂

萨姆．格列高里疲惫地长吁了口气，﹁是砒霜中毒吗？﹂他说这话时口气就好像一个人早已知道问题的答案，却还在不断重复着同一个问题。

﹁很清楚，﹂医生平静地说，﹁是近距离发射的点三八手枪子弹，几乎直接射入心脏。中弹前此人曾吃下了大量的砒霜。根据他的朋友鲍尔斯先生讲的他的心脏的情况，完全有理由认为症状发展太快，任何补救的措施已毫无用处。所以，子弹无非使最终结局的出现提前了几秒钟而已。﹂

特拉格转身对格列高里说：﹁连佩里．梅森也卷入了这个案件，这难道不是个不错的法律难题吗？见到地方检察官时，别忘了代我慰问他。﹂

十一

佩里．梅森从熟睡中醒来，觉得大脑清醒些了。借着房间远处角落里昏暗的灯光，他看了看表，现在是五点十五分了。

梅森在床边儿坐了一会儿，然后穿上了衣服。他的胃部和腹部疼得好像有人用木棒打了一下。他很虚弱，摇摇晃晃的，不过他嘴和喉咙里不再有火烧火燎塞满金属屑的感觉了，他感到很清醒。

他脑子里隐约有一点模糊的印象，这点印象最终清晰起来。是在夜里，威尔马．斯塔勒叫醒他量脉膊。她叫他睡觉，还告诉他班宁．克拉克死了，肯沃德大夫在休息，德拉．斯特里特从十一点多就一直在睡觉。梅森太累了，他只在乎德拉是不是已经脱离了危险。其余的他只当成了耳边风。

现在，梅森终于清醒过来。虽然他虚弱得像一只淋湿的小猫，不过体力已经恢复了。他的大脑在把各种各样的事件一一清理出来。

他要找威尔马．斯塔勒了。

整栋房子好像处于一种不祥的休眠状态，显出人去楼空的荒凉。长长的昏暗的走廊更像是通向坟墓的通道。佩里．梅森瞥了一眼旁边的大屋，屋门紧闭。

梅森尽量不打搅睡着的人。他盼望着能在一间开着门的房间里看到正在打盹的威尔马．斯塔勒，德拉．斯特里特在哪一间房他也不知道，不过威尔马可以告诉他。他是在楼下为女仆预备的一间房里睡的觉，他知道德拉．斯特里特大概是在二楼，但却不知道具体在哪间房。

图书室里的台灯亮着，这使它周围房间的角落显得愈加黑暗了。就在台灯下面摆放着烟灰缸的座台上放着电话，长长的电话线与墙上的插头相连，一把大椅子摆在附近。

梅森正踮着脚经过这儿。忽然好像想起了什么，他又回转身，进屋一屁股坐到了铺着座垫的椅子上。他拿起听筒，拨了个长途电话，说：﹁我要和洛杉矶德雷克侦探所的保罗．德雷克讲话。对方付费。不要普通号码。用这个，雷克斯蒙特六九八五。我等着。﹂

一边在等电话，梅森一边舒服地把头靠在椅背的座垫上，这下他才意识到他有多么虚弱多么需要休息。

不久梅森听到了保罗．德雷克的声音，他睡得迷迷糊糊地说：﹁喂，喂，是的。﹂

接线员正问他同不同意付费时，电话﹁咔嚓﹂一声断了。过了一会儿，德雷克的声音又传了过来：﹁喂，佩里，你到底怎么回事儿？你连打电话的钱都没有吗？﹂

梅森低声说：﹁我是在圣．罗伯托城班宁．克拉克的家里给你打电话，保罗，我要你马上开始工作。﹂

﹁你总是在半夜要这要那，﹂德雷克恼火地说，﹁这次又是什么事儿？﹂

﹁保罗，我想让你扮一回采矿人。﹂

﹁什么！﹂德雷克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一个采矿人，一个穿着破旧衣服的老矿工。﹂

﹁你在开玩笑。﹂

﹁不，我是说真的。﹂

﹁为什么？﹂

﹁听着，﹂梅森尽量贴近话筒低声说，﹁把下面的话听清楚，我不会重复。哈维．布拉迪是我的客户。他在拉斯阿利萨斯那有一个大牧场，这个人不错，他会帮你把事办妥。﹂

﹁我知道这个牧场，﹂德雷克说，﹁我干什么？﹂

﹁你知道如果你给某个记者讲个人人感兴趣的故事，他会给你好处吗？﹂

德雷克说：﹁我知道记者会不惜一切代价抢这种故事的。﹂

﹁即使这故事不是真的，他们也要吗？﹂

﹁佩里，他们当然要真的。﹂

﹁好的，那就让他们相信这个故事是真的。﹂

﹁接着说，怎么做？﹂

﹁你是个采矿人，﹂梅森说，﹁你的运气不太好。哈维．布拉迪从沙漠里把你带回来。他能为你提供采矿所需的物质援助，他对加利福尼亚的著名失踪矿藏很感兴趣。如果你按他的办法找到其中一个，他就给你提供资助，他对找矿有一套自己的办法。﹂

﹁哪一个失踪的矿？﹂德雷克问道。

﹁你要故作神秘，不要张扬，但你要通过某种方式把消息泄漏出去，这个矿就是著名的﹃失踪的歌勒矿藏﹄。你嘴要严，让人觉得你高深莫测，哈维．布拉迪会高兴得蹦起来。听着，保罗，你得拿点儿金子，得有几块才行，这样才会让人相信。没问题吧？﹂

﹁行，﹂德雷克咕哝着，﹁不过现在是早上三点钟，那我可是无能为力，发发慈悲吧，佩里。﹂

梅森说：﹁今天中午前这个消息要传出去，你得为自己找几头小驴儿，金色平底锅，镐头和铲子，带汗渍的阔边帽，一件带补钉的工装裤，以及其他必需的东西。﹂

﹁好吧！我会想办法的。然后做什么？﹂

﹁然后，﹂梅森说，﹁你就去寻欢作乐。﹂

﹁费用报销吗？﹂

﹁费用报销。﹂

德雷克有点儿兴奋起来，他说：﹁这还不错，你是个冷酷的工头，佩里，不过你的确还不错。﹂

﹁一切顺利的话，﹂梅森说，﹁你就放出风声说你找到的矿是特许财产，所以你得保密你的赞助人哈维．布拉迪买下了这个矿。然后哈维．布拉迪会说你说得太多了，得把你抓起来，接着你就消失了。﹂

﹁如何消失？﹂

﹁我会安排的。﹂梅森说，﹁那时我就会接手这事儿了。可现在重要的问题是马上着手办。﹂

德雷克说：﹁好吧，看看我能做些什么。哦，佩里，你让我做最让人讨厌的事儿。﹂

﹁这事儿怎么了？﹂梅森故作惊讶地问道。

﹁哦，没什么，﹂德雷克说，﹁如果什么时候你感到对生活有点儿烦了，就一大早三点钟爬起来计划着弄几匹驴子，天亮前再搞些采矿用的装备，而且还要找几百美元的砂金。然后再戴上有汗渍的阔边帽，穿上破旧的工装裤，还不能有破绽……哦，够了，佩里。我想我脾气有点儿不好，你讲这事的时候听起来很糟，可现在把要做的事列出来，也没什么了不起。你肯定没别的事了？﹂

﹁随便你怎么挖苦我。﹂梅森没等德雷克再说什么就把电话放下了。

梅森在椅子上休息了一会儿，把思绪理清楚。就在他回想刚才和保罗．德雷克讲话时，他突然眉头一皱，有些不快地拿起了听筒对接线员说：﹁我刚才跟洛杉矶的保罗．德雷克讲过话，号码是雷克斯蒙特六九八五。有点儿事我忘记告诉他了，你能马上接通他的电话吗？这事情非常重要。﹂

梅森拿着电话等待着。不一会儿，他又听见了德雷克的声音：﹁哦，佩里。我猜你是忘了什么事儿吧？﹂

﹁是的。﹂梅森说。

﹁是什么？你是让我照相的时候骑一头白象吧，或者别的？﹂

﹁你完成任务之后，﹂梅森说，﹁对你吃的喝的东西要小心。﹂

﹁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是说有人会给你放大剂量的砒霜。中毒可不是好玩的，一开始的时候你的喉咙里会有火烧火燎的金属味道，德拉和我刚刚恢复过来。﹂

还没等大吃一惊的德雷克想出话来回答，梅森就把电话听筒放回了原处。

十二

梅森坐在椅子上歇了足有三分钟，才打起精神接着找威尔马．斯塔勒。

他穿过沉重的门帘，走进会客厅，然后蹑手蹑脚地走过打过蜡的瓷砖地面。宽大的楼梯绕着圈拾级向上，铁扶手做工精细优雅。不知从什么地方传来了落地钟嘀嗒嘀嗒的单调的声音。除此之外，楼里没有任何生命的迹象。

梅森登上宽大的楼梯，对建筑之美做工之精无动于衷。对他来说，费这么大劲修楼梯只是帮助他那两条摇摇晃晃的腿到达二层的工具而已。

在楼上的走廊里，梅森踮着脚走想找一扇开着的门。他认定威尔马．斯塔勒在打盹，时刻警惕着她的病人的声响。她是个经验丰富的护士，定时去查看病人的情况，只是在查房的间歇时间里打个盹休息片刻。

梅森走过了一扇又一扇门，终于有一扇门是开着的，他向房间里面看了看。

这是一间仔细布置过的豪华卧室。床有人睡过，床罩扔在一旁。一望便知，这是一间女人的卧室。整栋房子布置都很奢华，梅森很难想到这是威尔马．斯塔勒的卧室。

他站在走廊里，另一扇微微敞开的门引起了他的兴趣，也许这间才是他想找的那间房，梅森悄悄地走到半开的门前，轻轻地推开门。没有发出一点儿声响。他往屋里一看，不禁怔住了，这是班宁．克拉克的房间。

一个穿着宽大便服的女人坐在房间里面的卷盖式书桌的旁边。梅森起初认不出来她是谁，可是从她头的后半部，脖子上的皱纹，有点儿倾斜的肩膀来看，这个人不大像是威尔马．斯塔勒。她的动作也有点儿笨重，有点儿……她好像听见了什么，侧过了头。

这下梅森看清楚了，是莉莲．布雷迪森。光线透过绿色灯罩映照在她的脸上。脸上是一种狡猾、贪婪的表情，这种长期压抑住的贪婪把她脸上平日里故作深沉的假笑一扫而光。在这时候，布雷迪森太太已不再掩饰，梅森好像看到了她赤裸裸的内心世界。

她扬起头一动不动地听了听，显然什么也没听到。她又转了回去，这样梅森看不到她面部了。她的肩膀轻轻地动着，梅森看不见她的手，他想了一下，意识到她是在熟练地而且仔仔细细地搜查着书桌里的书信格子。

梅森静静地站在走廊里。

书桌边的布雷迪森太太，集中了全部注意力，她没有听到周围任何可疑的声响。她从书信格子里拿出一些纸片，看过后再放进去，然后再从另一个格子里取出所有的东西来。

梅森看见她显然找到了她要找的东西｜｜一份长方形的折好的文件。她展开它读了起来，还斜了斜身子为了在台灯的光线底下看清楚点儿，这下梅森又能看清她的脸了。本来脸上还是一种好奇的表情，但看了信马上变得怒气冲冲。

布雷迪森太太从她便服开口里拿出一份折好的文件，远处看来两份文件几乎是一模一样的。她把拿出来的这份文件放进了书桌的书信格子里。她向后一推破烂不堪的转椅，准备站起来，折好的文件放到了左手，右手伸向台灯。

梅森悄没声息地在走廊里向前走，走到左手边的一扇门前，扭了一下门把手。门没锁，他就进去了。

梅森尽量往屋里边走，以防布雷迪森太太万一回头到这儿查看。

有人还在这房间里睡觉，梅森可以听见轻微、均匀的呼吸声。

风从门缝里吹了进来，直接吹过了床，吹得窗帘动了起来，梅森怕风可能吹醒睡觉的人，把门尽量关上，眯着眼从门缝里观察走廊里的动静，等着布雷迪森太太的出现。

但是布雷迪森太太却没有露面。大约两分钟后，梅森听见了奇怪的有节奏的﹁嘭、嘭、嘭﹂的声音，是从布雷森太太刚才待过的房间传来的。过了一会儿，又是一阵敲击声。

梅森有点儿恼火地发觉他使自己陷入了进退两难的困境。如果再到那个房间看看布雷迪森太太做什么，他就可能在她出来时跟她见面。如果原地不动的话，就完全不知道那边发生了什么事。

睡觉的人翻了下身。

梅森决定抓住机会。但他刚走进走廊里，就看见布雷迪森太太就从那个房间里走出来。梅森这下腹背受敌，索性退回了卧室。

弹簧床突然嘎吱吱地响了，床上有个人坐了起来。

﹁是谁？﹂

梅森的手还在门把手上，镇定地站在门口。一听见是德拉．斯特里特的声音，他笑了，关上门说：﹁妳怎么样了，德拉？﹂

﹁哦，是你！我醒了看见有人站在那儿，好像是有什么事情发生。头儿，一切都好吧？﹂

﹁如果妳没事儿一切就正常了。﹂

﹁我好多了，﹂她说，﹁我的天啊，真是场恶梦。几点了？﹂

﹁快四点了。﹂梅森一边说着，一边开了灯。

﹁我睡了好长时间了。我记得护士在这儿，她给我打了一针，你感觉好吗？﹂

﹁我晕晕乎乎的，﹂梅森说，﹁你知道班宁．克拉克已经死了吗？﹂

﹁我知道了。斯塔勒小姐告诉我他们发现了他，但他不是中毒死的。听说，他是被人用枪打死的。﹂

﹁一个有趣的法律问题，﹂梅森说着，坐在了她的床边，﹁吸烟吗？﹂

﹁不，谢谢。我嘴里还有股怪味道。我不太好受。是什么法律问题？﹂

﹁假设，﹂梅森说，﹁我给你吃下了一剂毒药而你死了，这是谋杀，是不是？﹂

她开玩笑说：﹁如果是我犯了错误的话，我想那可能是正当杀人。接着说，你怎么想的？﹂

﹁不过，﹂梅森继续说，﹁假如毒药还没有致人于死地之前，另一个人开了致命的一枪，然后逃跑了。那么谁犯了谋杀罪呢？﹂

德拉．斯特里特皱了皱眉头，﹁他们两个都有罪。﹂她怯怯地说。

梅森摇摇头说：﹁不对，除非他们联合行动或者有阴谋，没有联合行动或任何阴谋，只有一个人会被控犯有谋杀罪。﹂

﹁哪一个？﹂

﹁想一想。﹂

﹁我想不出来。你是说受害人吃下了足以致死的毒药吗？﹂

﹁是的。﹂

﹁而且中毒而死？﹂

﹁是的。那只不过是几分钟的事儿，也可能是几秒钟。﹂

德拉．斯特里特说：﹁哦，不管怎样，我现在不想琢磨这事儿了。我还得想别的呢。早上四点钟叫醒我问我法律问题！出去吧，我要穿衣服。我想你这就要走了，是吗？﹂

梅森站起身来说：﹁我们还有工作要做。﹂

﹁什么工作？﹂

﹁我想，﹂他对她说，﹁我要做的事会让萨姆．格列高里火冒三丈的。﹂

十三

梅森走到卧室门口停下来说：﹁去旅行妳的身体能受得了吗？﹂

﹁行，我已经好了。这会儿，我觉得自己浑身有使不完的劲儿。﹂

﹁德拉，听着我要妳做什么。掩护我进那个房间，好吗？﹂

﹁我该怎么做呢？﹂

﹁站在门口，如果妳听见有人来，就装做刚要走进走廊，跟我说话，然后……﹂

﹁可如果那个人也要进房间怎么办？﹂

﹁我得抓住这个机会。这种情况无法避免，我只是不想让别人看到我进出班宁．克拉克的房间。﹂

﹁好吧。不管是谁，你都不想让他知道你在干什么，是吗？﹂

﹁是的。﹂

﹁要是特拉格中尉回来的话就麻烦了。他肯定会问你在哪儿？﹂

﹁有可能，﹂梅森说，﹁那我们只有听天由命了。见到谁都大声叫出名字打招呼，这样我就知道我要对付谁了。明白了吗？﹂

﹁给我几分钟穿上衣服。﹂

﹁不行，等不及了。我现在就要到那个房间去，掩护我。你可以一边盯着走廊一边穿衣服。准备好，我走了。﹂

梅森出了门，悄悄地沿着走廊走到那间卧室门口，房门已经关上了。梅森猛然打开门，一闪身进了房间，把门关好，听一听德拉．斯特里特那儿有没有动静。

确认那边没有信号，梅森这才开了灯，顿时屋子亮了起来。他走到卷盖书桌旁，找到了布雷迪森太太放在书信格子里的文件。

梅森把它展开，这是一份一九四二年七月十二日订立的遗嘱，是班宁．克拉克的字迹。遗嘱把所有东西都留给了他挚爱的妻子埃尔维拉。遗嘱中还说：

﹁如果她在我过世之前去世，这些东西留给她的合法继承人，但吉姆．布雷迪森不能分得上述财产。﹂

只用几秒钟梅森就看完了这份遗嘱，他迅速地把它放回书信格子里，然后他又开始东翻西找想弄清楚刚才他听见的﹁砰、砰﹂声是怎么弄出来的。

梅森首先仔细地察看了一下地毯。每一个边每一个角都认真地察看，可一点儿也看不出来地毯曾被翻动过，房间里摆着六个镶着镜框的照片，梅森把它们从墙上取下来，检查镜框的背面的钉子是不是被取出来换过。

最后他也没发现照片被动过的证据。

墙上也没有铁钉或图钉留下的痕迹。梅森把椅子倒过来看，甚至连桌子底部也看了看。然后他躺在地面上，脸朝天，用手摸索着卷盖桌抽屉的底面，还是什么也找不到，最后他干脆从书桌里抽出了所有的抽屉，再把它倾斜着举起来以便看到抽屉的底部。

在左边底层抽屉的底部梅森发现了他要找的东西。

这种老式的书桌里里外外都是用最好的木料制成的，而书桌抽屉的底部是一种硬木，所以布雷迪森太太在按图钉时要敲一下，图钉才能完全钉进去。

梅森想，这就是刚才﹁砰、砰﹂声的来由吧。

他花了好一阵工夫才把抽屉里的东西清光，然后把抽屉翻了个儿，抽屉的背面钉着一份展开的文件。

这是昨天刚刚订立的一份遗嘱，全部是用手写的。从字体上看写这份遗嘱的人手不太灵便，甚至有点儿痉挛。

梅森打开小刀，想撬下图钉，这时他停下手读了一遍遗嘱。

遗嘱的内容是这样的：

由于目前本人较差的健康状况，而且在我周围危机四伏，我，班宁．克拉克意识到自己可能会突然死亡而失去把重要的事情讲给我最亲爱的人的机会，特此立下遗嘱：

第一，我废除以前订立的所有遗嘱。

第二，我遗赠给佩里．梅森二千五百美元。我相信这笔钱将由佩里．梅森亲收作为实施我的愿望的费用，并且我相信他会凭借他的精明的判断和理解来断定这些愿望都是什么。

第三，我遗赠给我的护士威尔马．斯塔勒二千五百美元。

第四，我把剩余的遗产赠给我的朋友及多年的搭档盐丁儿．鲍尔斯，还有一个人我希望把遗产留赠给他，但是如果我在遗嘱里加上这样的条款就会使本遗嘱失效。我把这件事儿交给聪明的遗嘱执行人来思考。我只敢给出一条线索，我警告遗嘱执行人，我想要留赠遗产的人可能会面临的危险：﹁一只懒惰的蚊子会夺走我宝贵的遗产。﹂

我指定佩里．梅森为本遗嘱的执行人，是我的全权代表。我希望他注意书桌上部书信格子那一层左手端的抽屉里的东西。这是我迄今为止发现的唯一线索，它非常重要。

正文、日期和署名均由下面签名的立遗嘱人手写而成。

班宁．克拉克

梅森打开了遗嘱中提到的小抽屉。里面只有一个小玻璃瓶。瓶底有几块金子，可引起梅森注意的却是另一样东西｜｜一只蚊子。

在梅森转动瓶子时，这只蚊子甚至可以慢慢地移动腿，它抽搐了一下，然后一动不动了。

梅森打开了小玻璃瓶盖，用铅笔尖捅一捅那只蚊子。

蚊子死了。

梅森的沉思被突然传来的德拉．斯特里特的说话声打断。

﹁哦，你好，特拉格中尉！我正要出去找你呢。你能告诉我梅森先生在哪儿吗？﹂

梅森听见特拉格说：﹁他在楼下西北角的卧室里，妳在那儿能找到他。﹂

德拉．斯特里特一时有点儿无以作答，她犹豫了一下又提高了嗓门说：

﹁哦，你们是不是要找他？﹂

格列高里老老实实地回答道：﹁我们想看看班宁．克拉克的房间，了解谋杀他的动机。﹂

梅森正使出吃奶的劲儿把图钉撬出来。他听见德拉在尽她最大的努力把这两个人引开，她说：﹁哦，可能他不在楼下那间卧室里，我已经去过那儿了。他不会出什么事吧？﹂

格列高里关切地问：﹁妳能肯定他不在卧室里吗？﹂

﹁嗯，当然能肯定。我十到十五分钟之前刚去过那儿。﹂

梅森把图钉扔进抽屉。他迭起遗嘱塞进他外衣内里的口袋里。然后飞速地把所有东西放回抽屉，尽量避免发出太大的声响，小玻璃瓶也被他放进了马甲口袋。

外面的对话还在继续，格列高里说：﹁不管怎样，我想我们应该……哦，他没事儿，大概出去找什么证据去了吧。﹂

﹁梅森竟然不上楼看看我怎么样了？﹂

﹁哦，也许他看过了，或者护士跟他讲过了。﹂

﹁他应该来这儿，﹂德拉．斯特里特坚持说，﹁除非他出了什么事儿。﹂

德拉说完，三个人陷入了沉默，显然德拉又赢得了一段时间。可最后还是特拉格拿了主意：﹁萨姆，我们还是要看一下这个房间，几分钟的事儿，然后我们再去找梅森。﹂

﹁去看看梅森用不着花多长时间呀。﹂

特拉格的声音有点儿不耐烦：﹁萨姆，我一直想和那家伙一块儿办一件谋杀案，大家一起开始工作，可他总是抢在我的前头。这次他中了毒，我要先走一步了。来，萨姆，咱们现在就去看看。﹂

梅森把抽屉放回去，坐在转椅上，把脚抬起来放上了书桌，下巴耷拉在胸前，闭上眼睛一动不动，只听见他低沉的喘气声。

门把手被拧开了，萨姆．格列高里惊讶地说：﹁灯亮着。﹂然后特拉格说：﹁哦，上帝啊，看谁在这儿。﹂

梅森头垂在胸前，闭着双眼缓慢而均匀地呼吸着。

格列高里对德拉．斯特里特说：﹁嘿，斯特里特小姐，他在这儿。﹂

德拉惊叫了一声，梅森暗自思忖：德拉装得可真像。

特拉格说：﹁哎，我们又碰上了，还是老样子，我想如果这里有什么线索的话，他一定已经搞到手了。﹂

格列高里说：﹁在我所管辖的范围内他是逃脱不了罪责的，如果他连这屋里的东西都敢动，他会发现他根本不可能耍什么花招，还能够逍遥法外。﹂

梅森绷着脸，眼睛紧闭着，低沉地喘着气儿。

特拉格说：﹁梅森，这真是个不错的借口，不过还不够好。但是，你尽可以表演，把戏演完。接着再大吃一惊地醒过来，手揉着眼睛问：﹃怎么啦？﹄然后假装不知道自己在什么地方，这一套我见得多了……偶尔我自己也会用这一招儿。﹂

梅森的呼吸还是那么均匀。

﹁我想你忘记了。﹂德拉．斯特里特郑重地说，﹁我们俩都打了针，我自己还有点儿晕。他还没有完全醒过来呢。﹂

格列高里说：﹁对了，你打了针是吗？现在感觉好些了吧？﹂

﹁只是有点儿头晕，﹂德拉说，﹁我不敢闭眼睛，不然非睡着了不可。我想我们该走了，医生也没说我们可以在这儿待多久。﹂

布雷迪森太太的声音从门口传来：﹁请问出了什么事？这儿怎么啦？﹂

﹁我们四处看看。﹂格列高里对这位有权有势的纳税人毕恭毕敬地说。

﹁这样办事太离谱了吧？进了我的房子，而且……﹂

﹁你看，我们不能浪费时间，﹂特拉格中尉插话说，﹁我们这样做是为了保护你和你的儿子。我们要在这个杀人犯再次动手之前抓住他。﹂

﹁哦，我懂了。好吧，我明白你的意思，好吧。﹂

梅森听见内尔．西姆斯的声音从走廊里传来，﹁什么事儿，又一个？﹂

她问道。

﹁没事儿，内尔，你回去睡觉吧。﹂布雷迪森太太说。

德拉．斯特里特向前走了几步，抓住梅森的胳膊摇了摇他。﹁嘿，头儿，﹂她说，﹁醒醒吧，醒醒吧。﹂

梅森低声地咕哝了几句。

﹁是打针的缘故，﹂德拉说，更起劲地摇晃着他，﹁嘿，头儿，你没事吧？大概我们得把那个护士找来，哦，他可别复发呀。他应该是已经把毒药排出去了呀！﹂

梅森的舌头舔着牙床，嘴里嘟嘟囔囔不知说些什么，然后眼珠向上翻着，眼睛眨了几下又合上了，他都快从椅子上滑下去了。

德拉．斯特里特摇晃着他，轻拍着他的脸，﹁醒醒，头儿。﹂她说，﹁醒醒吧。告诉我，你没事儿是吗？请把护士叫来吧，他还病着呢。﹂

梅森心里不禁感叹，德拉真是表演得维妙维肖，只有他自己感到德拉．斯特里特的焦急万分的腔调里有那么点儿歇斯底里的味道。

这次梅森把眼睛睁大了点儿，迷迷糊糊地对德拉．斯特里特微笑了一下，说：﹁没，没事儿，让，让我睡一会儿。﹂她仍站在他身旁，摇晃着他说：

﹁头儿，你得醒醒。你得清醒点儿。你……﹂

梅森打了个哈欠，睁开眼，看着她，﹁药劲儿真大。﹂他尽量让他的话前言搭上后语，﹁妳还好吗？﹂

﹁好的，好的，没事儿。你在这儿干什么？﹂

梅森伸着懒腰，环顾四周吃惊地说：﹁什么事儿？发生了什么事儿了吗？﹂

﹁没有，没有，一切都好，可你怎么进来的？你在这儿做什么，头儿？﹂

德拉急中生智，给了梅森先解释一下再回答问题的机会，梅森自然心领神会，他说：﹁我上来看妳怎么样了，你正睡觉呢，我对妳说话可妳听不见，所以我就想等妳醒了，告诉妳等妳好了我们就开车回去。我没关妳的门，在走廊里坐了一会儿，有穿堂风，我看见这间房门开着，房间看起来像办公室，所以我就进来坐在转椅上。这不，妳一讲话我就听见了。可能我体内还有毒药没排出去。有什么新鲜事儿吧？特拉格。﹂

特拉格转过身对他的姐夫手一摊说：﹁萨姆，你看，总是这样。就像打棒球，你无法分辨他是在投快速球让你眼花缭乱击不中，还只是挥挥胳膊练习练习。﹂

格列高里幽默地说：﹁我们可不喜欢投快球，遇上这种事儿，我们会取消投手的资格。﹂

梅森又打了个哈欠，说：﹁我不怪你，长官，我自己也会这么想。哦，好吧，德拉，如果妳想旅行的话，我们还是回去吧。这儿有什么令人兴奋的事儿吗？有人以为我去世了吧？﹂

﹁没有，﹂格列高里说，﹁我们正采取措施防止谋杀再次发生。﹂

内尔．西姆斯在后面冷冷地说：﹁贼去了才关门。﹂

外面传来了一头孤独的小驴子沙哑的叫声。

梅森抓起了德拉．斯特里特的胳膊。他与布雷迪森太太正好打了个照面。

只有她知道并且可以证实梅森编的故事都是骗人的，可是把梅森供出来，又必须要承认自己曾在夜里闯入死者房间的事。

﹁早上好，布雷迪森太太。﹂梅森鞠了一躬说。

﹁早上好！﹂她厉声说。

十四

特拉格中尉舒舒服服地坐在梅森的私人办公室里，﹁你感觉怎么样？﹂

他问，目光锐利地审视着梅森。

﹁有点儿晕，﹂梅森说，﹁不过我还好，今天下午我要取证词。医生还好吗？﹂

﹁还不错。﹂

﹁案子怎么样了？﹂

特拉格笑道：﹁那可不归我管，是我姐夫萨姆负责。不过，他正想在这儿找个帮手，警长会让我上。﹂

﹁这有必要吗？﹂梅森好奇地问。

特拉格点了点头。

﹁你能讲讲有什么关系吗？﹂

﹁现在不行。﹂

﹁关于克拉克被杀一案，有什么发现？﹂

﹁这只是事件之一，﹂特拉格说，﹁盐丁儿．鲍尔斯讲的是一系列古怪的巧合。但是，他的话也许是真的。﹂

﹁他讲了什么？﹂梅森问。

﹁克拉克曾告诉他可能会出事儿，他们得准备尽快到沙漠去。他保证说如果盐丁儿把所有东西都打好了包，他的身体没问题，随叫随走。﹂

﹁昨天晚上，盐丁儿带他走了？﹂

﹁显然是这样，盐丁儿跟他的女朋友出去了，他都没送她回去，把她扔在山脚下搭公共汽车回家的。他火速赶回把所有东西都塞进了他那辆老爷车，之后很快把铺盖卷起来，把壶和平底锅都放进了箱子里。我想他动作很麻利，只花了十分钟。﹂

﹁那些驴子呢？﹂

特拉格说：﹁他们想用汽车带走驴子。克拉克怕受不了长时间旅行。所以盐丁儿考虑能不能拉一个活动房屋拖车，克拉克可以在里面睡觉，就像是睡在游艇上。结果他们决定盐丁儿跑两趟，第一趟把克拉克带去，然后再回来，拉上运马车，把驴子装到车里运过去。﹂

﹁可是，为什么要这么做呢？﹂梅森问。

﹁所以我才要见你呀。都是因为你！﹂

﹁我？！﹂梅森眉毛一扬，大吃一惊地说。

﹁盐丁儿说是你让克拉克出来的，克拉克则暗中告诉他是走的时候了。﹂

梅森笑道：﹁也许是因为传票的事儿。﹂

﹁什么传票？﹂

﹁律师莫夫盖特提到了取证的事儿，我看到他说话拐弯抹角的，想必是他要找个借口让克拉克提供有关诈骗案的证词，而实质上他是想借此机会挖出与此不相干的另一件事儿的内幕情况。﹂

﹁什么事儿？﹂

梅森只是笑而不答。

﹁你怎么知道莫夫盖特的计划的？﹂

﹁哦，在他拿出合同请皮特．西姆斯作证的时候，德拉瞧见了他公文包里的传票。﹂

﹁今天下午你就是听取皮特．西姆斯的证词吗？﹂

﹁是的。﹂

﹁为什么不推迟一下？﹂特拉格关切地说，﹁你身体并不太好，而且……﹂

﹁真的很感谢你对我的关心｜｜应该说是对我的健康少有的关心，﹂梅森笑着说，﹁但我想赶快取证把这事儿解决掉。莫夫盖特等待的时间越长，他就会想出更多的问题来。又是呕吐又是打针，我好像死过去了一样。这一晚大家都在什么地方？﹂

﹁到处都有，﹂特拉格含糊其辞地说，﹁我们正在查看。﹂

﹁显然你只想谈谈盐丁儿的事儿。﹂

﹁我想也只有他的事儿你能帮我。﹂

﹁你要知道些什么？﹂

﹁克拉克去沙漠的确切原因。﹂

﹁盐丁儿怎么说？﹂

﹁就像你教给他那样。﹂

梅森摇了摇头说：﹁恐怕他误解了。﹂

特拉格看着梅森，满脸的疑惑。

﹁我还想知道，﹂特拉格接着说，﹁我和萨姆进屋时你在克拉克房间里做什么？﹂

﹁等德拉．斯特里特。﹂梅森回答道，尽量装出一副无辜的样子，然后打了个哈欠说，﹁我想到这事儿就困得不行。﹂

特拉格冷冷地说：﹁我自己也有点儿疲倦了。你知道克拉克那个书桌里留了一份遗嘱吗？﹂

﹁是吗，真的？﹂

特拉格装出要走的样子，﹁我猜我只不过是个不可救药的理想主义者，﹂他大声说，﹁我总是骗自己以为有一天你会讲出些你不愿讲的事。﹂

﹁克拉克发生了什么事儿？﹂梅森问：﹁他到底怎么死的？﹂

﹁大概就像报纸上说的那样，﹂特拉格说，﹁他们出发去沙漠，盐丁儿在前面开车，克拉克在后边的活动住房拖车里躺着睡觉。这事儿也有点儿古怪，他们都没想到他们之间应该有个联系工具，而且那辆老爷车噪音太大，盐丁儿开着车，连响雷都听不到，更不用说人的叫喊了，他们走了一段路后，盐丁儿停下来去看克拉克怎么样了。他发现克拉克病得很重而且很虚弱，症状同布雷迪森母子中毒时一样。盐丁儿跳进车里，一掉头，像疯了一样朝圣．罗伯托开去。他一路狂奔到肯沃德大夫家，可他不在。盐丁儿又到彻夜开门的一家杂货店给医院打个电话，讲他这儿有个人中毒了，快要死了。接着，他开车闯了红灯，一辆配有无线电装置的警车跟上了他，他边开车边大喊着把情况说给警察听，结果是警车在前面开道，警官还把情况汇报给了总部。引用一下广播里常说的那句，这些就是到目前为止的全部情况。这也是我要告诉你的全部情况。﹂

﹁他是被枪打死的？﹂梅森问。

﹁是的。﹂特拉格说。

﹁可他中毒也快要死了呀？﹂

﹁哦……﹂特拉格迟疑了一下。

﹁验尸结果如何？﹂梅森问。

特拉格微笑着说：﹁这事儿我可不能讲。﹂

十五

乔治．莫夫盖特不想浪费时间，正急不可耐地想把手上的事儿办完。但他还是出于礼貌故作关心地说：﹁律师，你的身体能应付得了取证的工作吗？﹂

﹁我想可以。﹂梅森说。

﹁为什么不休息个一两天再说？﹂

﹁哦，没事儿，我还是工作吧。我现在只是感到晕，不要紧。﹂

吉姆．布雷迪森说：﹁什么时间都可以作证，梅森先生，别管我方不方便，我了解情况，很高兴……﹂

﹁不要紧。﹂梅森对他说。

梅森转身面对公证员，表情机警而专注，就像一只波士顿小公牛等待着它的主人一把球抛出来就扑上去。

莫夫盖特宣布道：﹁从现在起，此地已被确定用来听取皮特．西姆斯和吉姆．布雷迪森的证词，皮特．西姆斯系东山再起采矿公司控告西姆斯和其他人的诉讼案中的被告人之一，而吉姆．布雷迪森则是该采矿公司的总裁。

佩里．梅森先生代表被告一方，我代表原告。证人均已在场准备宣誓。﹂

公证人说：﹁这次取证是依据协议进行的。先生们，是这样吗？﹂

﹁是的。﹂梅森说。

﹁是的。﹂莫夫盖特大声说。

﹁证人西姆斯宣誓。﹂公证人说。

皮特．西姆斯用探询的目光望着佩里．梅森。

﹁站起来。﹂梅森说。

西姆斯是个五十多岁瘦削的男人，古怪的悲伤的表情让人想到他是个挣扎了一辈子而潦倒的人。他站了起来。

﹁举起右手。﹂

西姆斯举起了右手。

公证人郑重其事地主持宣誓仪式。他说：﹁上天作证，你能发誓在东山再起采矿公司起诉西姆斯和其他人的案件中你所作的证词完全真实吗？﹂

皮特．西姆斯庄重地说：﹁我起誓。﹂然后他坐下来，翘起二郎腿，傻乎乎地看着乔治．莫夫盖特。

莫夫盖特打开公文包，抽出活页夹，拉过小手提箱到他的右手边，瞥了一眼准备记录的法庭速记员，然后对证人说：﹁你叫皮特．西姆斯，是内尔．西姆斯的丈夫，是吗？你对﹃射星矿区﹄很熟悉吗？﹂

﹁是的。﹂皮特慢吞存地说，语调里带着一种讨好对方的意味。

﹁西姆斯先生，大概六个月前你跟吉姆．布雷迪森先生谈过一次话，是不是这样？﹂

﹁我经常跟他说话，﹂皮特说。然后他又加了句，﹁是有时跟他说话。﹂

﹁但大约六个月前，在一次谈话中，你告诉了他有关在﹃射星矿区﹄发现了一个矿的事，是吗？﹂

﹁哦，现在，﹂西姆斯慢吞吞地说，﹁我记不住了。﹂

﹁你是说你连几个月前的一次对话都不记得了。﹂

西姆斯说：﹁我想我得解释一下。﹂

﹁我猜你会的。﹂莫夫盖特讥讽地说。

﹁嗯，﹂皮特说，﹁事情是这样的，你们知道我有分裂人格，大部分时间里，我是我自己，可一不留神我就成了鲍勃｜｜那样我就不是我了。﹂

莫夫盖特厉声说：﹁西姆斯先生，你已经宣过誓了。﹂

﹁我当然宣过誓。﹂西姆斯先生说。

从莫夫盖特的话音里可以听出他胜券在握的得意，﹁接着说，西姆斯先生，﹂他说，﹁记着你发过誓的，讲讲你的分裂人格，以及为什么不记得和吉姆．布雷迪森先生的谈话。﹂

﹁哦，是这样的，﹂皮特老老实实地看了眼有点儿好奇的公证人，解释道，﹁就我本人而言，我是个不错的人，我能喝点儿酒也可以滴酒不沾，我有雄心壮志想出人头地，而且我这个人很坦诚。我爱我的老婆，我是个很好的丈夫。﹂

梅森说：﹁请直接回答问题，西姆斯先生。﹂

莫夫盖特严厉地说：﹁他认为他是在回答问题，而我也这样想。西姆斯先生，接着说，解释一下分裂人格，记住，你是发过誓的。﹂

﹁行，﹂西姆斯说，﹁我把这个人叫鲍勃。他还有其他名字，可我不知道。对我来说，他只是鲍勃｜｜哦，一切好好的，突然他就来占据了我的身体，然后就失去知觉了。我不知道这以后鲍勃都做了些什么。﹂

莫夫盖特洋洋得意地问道：﹁这种第二人格要占据你身体的时候，有没有前兆？﹂

﹁只是有点儿渴，﹂西姆斯说，﹁我渴得要命，头痛得厉害时就去找一杯凉啤酒，喝了啤酒之后，鲍勃就来了。｜｜我再讲讲我和鲍勃的不同之处。﹂

﹁接着说，﹂莫夫盖特说，﹁我正想听听呢。﹂

﹁哦，鲍勃离不开酒，他真是个酒鬼，这最让我恼火了。他指挥一切，带我出去，让我醉得厉害，醒过来时头痛得要命，鲍勃却已经走了。如果鲍勃不走我醒不过来就糟了，但他从不这样。他把我推出家门，喝够了，然后就走了，让我一个人对付第二天的头痛。﹂

﹁我懂了，﹂莫夫盖特说，﹁现在回到把矿卖给原告布雷迪森先生的事上来。你一点儿都不记得你对他讲过这个矿的事儿吗？﹂

﹁我对他讲过矿的事儿，之后我突然感到特别渴，一定是鲍勃来了，因为剩下的只记得我两天后才醒过来，我的口袋里有好多钱。﹂

﹁而且，﹂莫夫盖特说，﹁你给了他一些据你说是从﹃射星矿区﹄带回来的矿石，是吗？﹂

﹁哦，我不记得这件事了。﹂

﹁你能不能回答，你给了，还是没有给？﹂

﹁哦，我想很可能是鲍勃坐在司机席上的时候，他从我这儿拿到矿石的。﹂

﹁那么，﹂莫夫盖特接着说，﹁那些矿石不是从﹃射星矿区﹄采集到的。那些矿石包括一些样品，是你从班宁．克拉克先生房间的卷盖桌下层抽屉里的矿石标本中拿出来的，是这样吗？﹂

﹁我不想说这些样品的事，因为我根本不记得。﹂

﹁那么这个叫鲍勃的第二人格直到你跟布雷迪森先生谈起﹃射星矿区﹄的事才对你起作用，是吗？﹂

﹁哦，我记不清楚了。我们一开始谈一些矿产的事｜｜当然，是我老婆的矿产，我可能说了这方面的事，不过那是在鲍勃来之前。那之后，我就不知道发生什么事了。﹂

莫夫盖特语调柔和地说：﹁西姆斯先生，我很明白你的处境。你本人，在任何情况下，都不可能做欺诈性的事实陈述。可是有的时候你也不能完全对自己负责任，第二人格占据了你，使你处于一个尴尬的境地。你要为完全不知道或完全控制不了的事情负责。﹂

﹁是的，﹂西姆斯说。想了一想，他又加重了语气说，﹁还是！﹂他热切而友好地望着律师，似乎很感激律师对他的了解，﹁不，我绝没有做这件事。布雷迪森先生是我的朋友，我绝不会做伤害他的事。我连他的一根头发都不会碰一碰。﹂布雷迪森用保养完好的手梳理了一下几乎掉光了的头发，目光也变得柔和甚至有点儿喜悦。

莫夫盖特语气平和地接着说：﹁那天你自己一点儿没有想到要把矿产卖给吉姆．布雷迪森，是吗？﹂

﹁根本没有想过。﹂

﹁那么，就在你与布雷迪森谈话之前鲍勃有没有控制你？﹂

﹁你是指同一天吗？﹂

﹁哦，那天或前一两天。﹂莫夫盖特漫不经心地说。

﹁不，没有。他一直没有骚扰我。可这也许是个预兆，因为鲍勃没来的时间太长了，要是他渴了，就会来控制我。﹂

﹁我懂了，可在你与布雷迪森谈话三四天之前，鲍勃绝不会在你所说的﹃司机的座位﹄上，是吗？﹂

﹁是的。﹂

﹁那么，﹂莫夫盖特一改平和的态度，充满了敌意，他嘲讽道，﹁那你怎么解释你在口袋里装满了从班宁．克拉克那儿偷的矿石样品后，再去跟布雷迪森先生谈话呢？﹂

西姆斯脸色大变。这个问题显然有了效果，他脸上的表情一下变了，坐在椅子上不自在地动来动去。

﹁继续回答问题。﹂莫夫盖特向绝望的证人发起猛攻。

﹁哦，……哦，等一会儿。你也不能肯定那些石头就是克拉克的桌子里的。﹂

莫夫盖特自信地打开小手提包，从里面拿出一块石头放在西姆斯面前说：﹁见过这种矿石标本吗？﹂

﹁见过。﹂西姆斯连碰都没碰就回答道。

﹁你看这块石头上刻着小十字架作记号。这不是你给吉姆．布雷迪森那块刻了标记的石头吗？难道这块石头与班宁．克拉克从﹃高天矿区﹄采集到的其他石头不是完全一样的吗？﹂

西姆斯坐立不安，突然不加思索地说：﹁我从来没把石头交给布雷迪森。﹂

﹁你是说你没有把刻有十字架的石头给他｜｜就是这块我给你看的石头，是吗？﹂

﹁我没给他，﹂西姆斯肯定地说，﹁是他说我给他这块石头，其实我根本没给他。﹂

﹁在谈话当中，或是谈判与吉姆．布雷迪森签合同的过程中，你都没有给他这块石头，并且他说这块石头是你从﹃射星矿区﹄拿来的，它意味着你在那个矿区发现了个新矿。是这样吗？﹂

﹁没有，先生，我没有这样说过。﹂西姆斯固执地说。

﹁你肯定吗？﹂

﹁完全肯定。﹂

﹁你怎么能够这么肯定？﹂莫夫盖特得意地对西姆斯微笑着说，﹁你连那次对话都不记得，那会儿你的分裂人格正控制着你｜｜我记得你是这么叫它的，是﹃鲍勃﹄，他﹃坐在司机的坐位上﹄。﹂

西姆斯抬起左手，抓着头发，﹁哦，﹂他说，﹁我想起来了，也许不是因为鲍勃控制了我。我大概是有点儿醉了，记不清楚事情。﹂

﹁你跟布雷迪森先生谈到这个矿的时候，你喝酒了吗？﹂

﹁喝了。﹂

﹁而且记不清楚事情了，是吗？﹂

﹁是的。﹂

﹁那么你怎么能非常肯定地作证说，你没有给布雷迪森这块以及其他的矿石，并且没有对他说过这些都是你从你妻子所有的﹃射星矿区﹄找来的矿石样品呢？﹂

﹁哦，﹂西姆斯局促不安地说，﹁我现在记得越来越清楚了。﹂

﹁你是说你的记忆清楚了吗？﹂

﹁很清楚。﹂

﹁那么这个被你称作鲍勃的第二人格根本没有控制你，这件事与他根本就没有关系，是吗？﹂

﹁哦，我｜｜我认为与他无关。根本不是现在说的这样。﹂

莫夫盖特满脸嘲讽，狠狠地合上了活页夹。把它﹁砰﹂地一声扔进了公文包，飞快地拉上拉链。他大声说：﹁没有问题了。﹂他转身对梅森说：﹁嘿，律师，照目前的情况看，你当然不会再为这个案子争论下去了，是吗？﹂

梅森表情庄重地说：﹁我不知道。但我要想想这件事。﹂

﹁哼！﹂莫夫盖特说，﹁这简直再清楚不过了，根本没什么好想的。﹂

﹁不要忘了，﹂就在莫夫盖特站起来要走的时候，梅森说，﹁还要听取吉姆．布雷迪森的证词。﹂

﹁不过，梅森先生，你现在当然不会再要听取布雷迪森的证词了。﹂

﹁为什么不？﹂

﹁因为刚才的证词对此案完全有决定作用。你不可能避免诈骗罪的指控。你自己的证人实际上已经承认了，如果进入法庭，你的抗诉会完全站不住脚。﹂

﹁但是，﹂梅森毫不退让，说道，﹁我还是想听布雷迪森的证词。即使抗诉站不住脚，我还是可以讲我要讲的话。﹂

﹁哦，我不明白这有什么意义，﹂莫夫盖特不耐烦地大声说，﹁我不知道有哪一条法律说在诈骗罪名成立后，你还可以用吓唬被骗的一方来避免诈骗罪的指控。﹂

梅森说：﹁我要听取他的证词。﹂

﹁站起来，﹂莫夫盖特对布雷迪森说，﹁举起右手宣誓，如果梅森先生觉得给你提问题会使他舒服点儿，我想我们也得给他这个机会。﹂

布雷迪森站起来举起右手，听公证员宣读誓词后，回答道：﹁我发誓。﹂然后他对佩里．梅森笑着说，﹁梅森先生，请随便问吧。即使我对皮特．西姆斯的话没什么要补充的。﹂

﹁你是东山再起采矿公司的官员吗？﹂

﹁我是总裁。﹂

﹁任职大概有多久了？﹂

﹁哦，大概一年左右。﹂

﹁你从你的妹妹、班宁．克拉克太太那儿继承了大量股份，是吗？﹂

﹁是的。﹂

﹁而且作为公司的总裁，你决定公司的策略，是吗？﹂

﹁这难道不是总裁的职责吗？﹂

﹁我只是想把事实记录下来。﹂梅森说。

﹁哦，这可不是装样子，我是由董事们推举出来经营公司的，我也在尽我最大的力量努力工作。﹂他回答得优雅而得体。

﹁的确是这样。你跟刚才的证人皮特．西姆斯的妻子内尔．西姆斯挺熟，是吗？﹂

﹁是的。﹂

﹁你认识她多久了？﹂

﹁哦，我不知道。一年左右，大概一年多。我最初是在莫哈维认识她的。﹂

﹁她在那儿经营一家餐馆，是吗？﹂

﹁是的。﹂

﹁你也是在那儿结识了皮特．西姆斯的吧？﹂

﹁我想大概是的。﹂

﹁去年以来，你跟他的关系开始密切起来，他们都住在同一座小楼里，西姆斯太太一直是总厨师和管家，是吗？﹂

﹁是的。﹂

莫夫盖特说：﹁我反对这样浪费时间。即使你问到世界末日，你也无法改变诈骗的事实。﹂

梅森对莫夫盖特的插话毫不理睬，继续用一种谈心式的方式，态度平和地提问题。

﹁有那么一段时间，你有机会经常见到皮特．西姆斯，是这样吧！﹂

﹁经常见。确切地说是隔三差五地见到他。﹂

﹁隔三差五是什么意思？﹂

﹁就是在他没有喝得酩酊大醉的时候，我想他会把这段时间解释为﹃鲍勃没有控制我的时候﹄。﹂

﹁所以你知道鲍勃的事也有一段时间了。﹂

﹁哦，是的。﹂

﹁那么六个月以前，西姆斯先生从沙漠回来告诉你他找到了矿走了好运，是吗？﹂

﹁是的，他说他一直在他妻子的矿区那儿做估价工作，于是就碰上了好运气。他觉得那个矿真是个富矿，还给我看了矿石，我说公司愿意以合理的价格买下这些矿产。﹂

﹁接着你们就价格达成了协议，是吗？﹂

﹁是的，我们买下了这些矿产。﹂

﹁你已付了多少钱？﹂

﹁我们用现金支付了头期的钱款，随后就起诉对方的诈骗行为，要求废除合同，并且解除按价格付款的责任。﹂

﹁你第一次知道被诈骗是在什么时候？﹂

﹁哦，是在检测师的报告来了几周以后，我发现矿石的物质组成同我们从另外一个矿获得的矿石物质组成完全相同，而这个矿是属于公司的矿产｜｜实际上我们是从班宁．克拉克那儿获得了这个矿的购买权。﹂

梅森说：﹁你成为公司总裁时你有没有采矿的经历？﹂

﹁我进行地面勘探的经验不多，但我对采矿很了解，在这方面有天份。不太谦虚地说，我学习实用知识非常快｜｜简直是异乎寻常地快。﹂

﹁因此你认为你自己完全有能力做一个兴趣广泛的采矿公司总裁，是吗？﹂

﹁如果不行的话，我就不会接受总裁这一职位。梅森先生，我对所有采矿形式进行过仔细研究，特别是研究了属于东山再起采矿公司的矿产以及有关问题。﹂

﹁布雷迪森先生，你判断人的性格的能力不错，是吗？﹂

﹁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是说你有机会认识并且仔细观察过西姆斯先生，你对他的总体性格应该很了解，是吗？﹂

﹁哦，是的，如果你要这么说的话。﹂

﹁在达成交易前你亲自查看过他的矿产没有？﹂

﹁自然要查看一下，花这么多钱买我都没亲眼看过的东西，我无法向股东交待。﹂

﹁你下到小矿井里了吗？﹂

﹁矿井并不小。要下到地面以下五十英呎，并且井底水平巷道延展了一百三十五到一百四十英呎。﹂

﹁你查看过了矿井里的矿石，是吗？﹂

﹁当然查看过。﹂

﹁那是在签订协议之前吗？﹂

﹁当然是在此之前。我发现的富矿样品实际上都是伪造的。﹂

﹁你听说过西姆斯先生调皮的第二人格，就是那个不可思议的鲍勃，你也听说过它逼着皮特走邪路，成天醉酒，是吗？﹂

布雷迪森哈哈大笑说：﹁梅森先生，当然听说过。你得原谅我笑，不过我觉得你讲得很有趣。﹂

﹁谢谢，当然你听说过关于鲍勃占据并控制了西姆斯先生的身体后的所做所为，是吗？﹂

﹁哦，是的。﹂

﹁那么我可以认为你已经对鲍勃形成了一种看法了吗？﹂

布雷迪森说：﹁梅森先生，我们不要互相误解对方。所谓的鲍勃根本就不存在，皮特．西姆斯只是把他用作替罪羔羊。不管什么时候，只要皮特做事有点儿出格或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他就说他不记得发生什么事儿了，是第二人格控制了他。所谓的鲍勃只是他向他的妻子道歉的借口而已。不管她信不信，她没有阻止他说谎，所以皮特．西姆斯养成了幼稚的处世方式。他妻子似乎轻易地就对他的谎话信以为真，这样一来他说谎都不用费脑子想想。

﹁举个例子说吧，今天莫夫盖特先生这么容易就让他上当了，虽然我不是为了得到莫夫盖特的赞扬才慷慨陈词，可是，事实足以证明西姆斯对谎话的有效性有种孩子似的自信，这使他对这些谎话根本不加思考。这种有关第二人格的谎话对他来说简直是信手拈来。﹂

梅森惊讶地说：﹁你是说他故意编造了这个第二人格的故事呀？﹂

﹁当然了，﹂布雷迪森说，他对梅森的装腔作势显然有些不屑，﹁梅森先生，你肯定不会指望证实有什么第二人格这种东西吧。﹂

﹁当然，我不可能像你和西姆斯那样关系密切。我只是见过这个人，但他说起第二人格时似乎很真诚。我只是希望你能证实他的话。﹂

﹁不要贬低我的智力，梅森先生。﹂

﹁你是说西姆斯先生故意撒谎？﹂

﹁是的。﹂

﹁你知道这件事有多久了？﹂梅森问。

﹁几乎从我一见到他就知道了。有点儿眼力的人都能看出来，他是个臭名昭著的恶棍，一个可恶的骗子。梅森先生，是你要我说这些话的。他身上多少有那么点儿可爱的地方，可他经常喝得醉醺醺的，是个天生的骗子，他用那些孩子都不相信的谎话来为他的缺点开脱。

﹁相信我，梅森先生，是你让我把这些讲出来的。可既然讲出来了，我就坦白告诉你，用句俗话说：只要我活着我就不相信他。只有一件事他办得很聪明，那就是他能在喝醉了的情况下，假装有些消息不愿泄露。在你不防备的时候，让你从他那得知他发了财。换句话说，他是个非常、非常好的演员，仅此而已。他做戏的能耐比他扯谎的本事要大多了。﹂

﹁谢谢你。﹂梅森说，﹁我问完了。﹂

﹁问完了？﹂莫夫盖特有点儿惊讶地问。

﹁是的。﹂

莫夫盖特狡猾地说：﹁梅森先生，我有权盘问我的证人，是不是？﹂

﹁你当然有权。﹂

﹁尽管他是我的客户。﹂

﹁我懂。﹂

﹁对于你盘问过他的事情，我都可以提问？﹂

﹁我认为这是合法的。﹂

﹁律师，是你自己同意的哟。﹂

梅森只是微微颔首。

﹁那么，﹂莫夫盖特得意地对布雷迪森说，﹁布雷迪森先生，我想问你的是，你是否对皮特．西姆斯先生的质量有所了解。﹂

﹁是的。﹂

﹁他的品质怎么样？﹂

﹁很糟糕。﹂

﹁他的熟人都认为他是不可靠的，是吗？﹂

﹁绝对是这样的。﹂

﹁你相信他宣誓作的证词吗？﹂

﹁完全不信。﹂

﹁我的问题问完了。﹂莫夫盖特满意地大声说。

梅森说：﹁我想我们的取证工作结束了。﹂他站起身，伸伸懒腰，打了个哈欠。

﹁你当真要把这个官司打下去？﹂莫夫盖特问梅森。

梅森转身对他说：﹁律师，请去读一读有关诈骗犯罪方面的法律。你会发现光凭欺诈行为的事实陈述，还不足以构成对一个人的犯罪行为提出诉讼的理由。事实陈述如果得到确信，可以依照该陈述提起诉讼，它也必须是可靠的。你的客户说他认为皮特．西姆斯是个糟糕的骗子，只要他有口气他都不愿意相信他；他认为皮特所说的话一概不可靠，他自己还是采矿专家，他在买矿前还亲自察看过。所以，很明显他对自己的判断绝对自信。律师，有的时候坏名声不见得都给人带来坏处。你再读一遍诈骗法之后，再想想你愿不愿继续。﹂

布雷迪森回身看了看莫夫盖特，他的表情说明梅森的一席话切中要害。

﹁可我的客户并没有讲，他是靠自己的判断行事的。﹂莫夫盖特说，﹁也就是说，他没有具体讲过这种话。﹂

﹁等到陪审团听取证词的时候再说，﹂梅森笑道，﹁这个人学习采矿知识有天份，在成为总裁之前已有足够的能力主宰公司的前途和命运，不需要叫任何采矿工程师来帮忙，他亲自考察而且在检测报告完成前就签合同｜｜不要跟我争吵，把你的看法讲给陪审团听。顺便提一句，律师，你没有说服你自己的客户，也没有说服你自己。﹂

莫夫盖特说：﹁梅森先生，我想你误解了证人对他的公司财产进行调查的陈述。证人会有机会在证词交给书记员之前通读一遍才会签字。我了解案件的真相，布雷迪森的调查不会妨碍他以诈骗行为为由废除合同。﹂

莫夫盖特对他的客户使个眼色，让布雷迪森别说话。

梅森微笑着说：﹁看一下贝克利起诉阿切尔的案件，加利福尼亚第七十四号，附录四百八十九条规定：在一个人没有进行独立调查、而他又完全不相信卖主对财物特点所做陈述的情况下，他仍不能认定这就是欺诈行为，不管这种欺诈行为有多么明目张胆。记住：你的客户说过他只要还活着就不会相信皮特．西姆斯的话。﹂

莫夫盖特冥思苦想，可就是无以对答。他突然对梅森说：﹁梅森先生，我会在法庭上跟你讨论这个问题。同时，还有另一件事我想趁你在场处理一下。﹂

﹁什么事？﹂

﹁你持有班宁．克拉克在东山再起采矿公司所拥有的股份。﹂

﹁是的。﹂

﹁你知道有人发现了一份遗嘱的事儿吧？﹂

﹁真的吗？﹂

﹁一份以前订立的遗嘱，克拉克把所有财产都留给了他的妻子，或在他妻子死亡的情况下，留给合法继承人，但是继承人不包括吉姆．布雷迪森先生。﹂

﹁是真的呀？﹂梅森含糊其辞地应道。

﹁我很遗憾，﹂莫夫盖特小心谨慎地继续说，﹁克拉克会把这条写进遗嘱。这就像是一记耳光，毫无道理。这是对一个一直把他当做朋友的人的诋毁。﹂

布雷迪森做出一副正人君子的样子。

﹁可是，﹂莫夫盖特接着说，﹁不管怎样，布雷迪森太太是唯一合法继承人，所以她将继承遗产，她已将遗嘱交给法院作遗嘱验证。梅森先生，你自然不会保留那些股份，而会及时地将它们卖给女继承人。﹂

﹁为什么我要这么做？﹂梅森问道。

﹁因为我们知道那次股票转让根本就是假的。﹂

﹁谁说是假的？﹂

﹁你是说股票转让时真的支付了报酬吗？﹂

﹁当然支付了。﹂

﹁你不介意的话告诉我报酬是什么？﹂

﹁我认为没必要告诉你。﹂

﹁梅森先生，我想你知道作为一位律师，你是以受委托的身份行事的，你和客户签定的任何合同都会被认为是具有诈骗性质的，从客户那儿获得不应得的好处后果也十分严重｜｜可能会成为起诉你有不符合职业道德行为的依据。﹂

﹁莫夫盖特，这有点儿像威胁。﹂

﹁听到你这么说我很高兴。我是否可以认为，尽管我一再要求，你还是拒绝放弃这些股份？﹂

﹁这没什么好商量的。﹂

﹁梅森先生，这会带来很多麻烦。我们之间也会产生矛盾。﹂

﹁哦，﹂梅森说，﹁正因为观点的不同世上才有赛马和法庭诉讼。﹂

﹁但这并非只是一件诉讼案，我觉得有必要对你的行为合乎道德与否提出质疑。争论会很激烈，也会涉及到个人利益。﹂

﹁好吧！我喜欢战斗，喜欢言词尖刻的争论｜｜不过，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要回去了。﹂

梅森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办公室。

十六

德拉．斯特里特在梅森的桌子上展开了晚报，﹁看，我们的朋友，保罗．德雷克。﹂她说。

梅森满脸嘉许地看着保罗．德雷克的照片，他身着破旧的衬衫，打着补丁的工装裤，戴了一顶磨光了面的斯泰森毡帽。他牵着一头驴子，驮的包裹用帆布盖着，一把镐头、一把铁锹和一只金色平底锅都绑在包裹外头。整个照片给人一种非常真实的感觉。保罗．德雷克脸上是友善真诚的表情。照片里的他很瘦削，皮肤黝黑，身体经过多年的沙漠生活磨练显得强壮结实。他举起的右手拎着一只鹿皮袋子。

照片下的文字记载着发生的故事：﹁保罗．德雷克声称发现了著名的失踪矿藏。图中德雷克正把一袋金砂递给哈维．布拉迪｜｜富有的拉斯阿利萨斯牧场主。详见第六页。﹂

正文登在报纸第六页的显著位置上。标题是这样的：﹁探矿的人找到了失踪的富矿，南加利福尼亚牧场主与潦倒的探矿人分享线索。﹂

梅森津津有味地读着故事。故事说拉斯阿利萨斯的著名牧场主哈维．布拉迪一直向往着成为探矿人，可命中注定他只能经营规模不大的养牛生意，他赚了钱投资购买更多的牛，最后成为南加州养牛业巨头之一。但是他心中一直暗藏着要去探矿的想法，因为他广泛的商业活动使他无法亲自去沙漠，布拉迪开始读有关矿藏和采矿的书，特别是有关西南部失踪矿藏的书。他不遗余力地找寻能弄到手的每一条消息，逐渐把他的图书馆建成西南部数据最完备的图书馆之一。

因为害怕被人嘲笑，布拉迪对最亲近的朋友和同事都没有提过他的嗜好。与他相识多年的人都想不到他会对失踪的矿藏感兴趣。通过详尽的研究工作，他逐渐认识到失踪的矿藏也许要重新确定位置。就这样，六个月前当布拉迪开车穿过沙漠的时候，命运终于对布拉迪的执着给予了嘉奖。

就在他驱车穿越沙漠去内华达州的拉斯韦加斯参加牲畜会议时，保罗．德雷克，一个典型的沙漠探矿人正悲惨地拖着脚步走在叶穆尔到温德米尔站之间的路上，心里为死掉了的驴子难过着。德雷克只剩下扛在背上的包裹。他慢慢地走在公路上，一阵汽车剎车的声音传进耳朵里，一抬头看见了布拉迪友好的笑容。随后，德雷克把沉重的包裹扔进了汽车后车箱里，人则坐进布拉迪的车里，一同驶向温德米尔车站。

在交谈中，德雷克讲到他对沙漠地带很熟悉，而哈维．布拉迪刚刚推断出著名的失踪矿藏中的一个矿就座落在这片沙漠中。德雷克没有在温德米尔车站下车，而是去了拉斯韦加斯，成了哈维．布拉迪的座上宾。在牧场主开会时，德雷克就待在饭店里。布拉迪一有空闲就会到德雷克的房间里攀谈，尽可能全面地了解德雷克。

于是，在会议的最后一天，布拉迪提出个建议。他要以分享矿藏为条件援助德雷克。德雷克从此再不用四处探矿，而将成为一个沙漠侦探，他会沿着布拉迪指定的路线找矿，这条路线是他推断出来曾经有人走过，并最终找到了整个西南部最富的矿藏之一，当然这个矿现在失踪了。

报纸接着讲述道：当事人双方自然对他们之间谈话的具体内容保持缄默。但是他们达成了一个协议。这个协议终于在昨天下午大放光彩，几乎已把那个探矿人忘个一乾二净的布拉迪收到了好消息，他的推理能力又一次帮助他找到了沙漠中最富的矿藏之一。就在这出命运导演的但行善事不求回报的戏剧性事件将落幕的时候，德雷克回来了，还递给了哈维．布拉迪一个鹿皮包，包里装着探矿人不到二十五分钟之内拾到的价值几百美元的砂金。这个矿藏六七十年前就有人来过，而那个人因为兴奋过度，结果后来再也找不到这个地方了。

梅森欢快地笑着说：﹁我得把报纸给保罗．德雷克看看，他干得不错。﹂

﹁还得给哈维．布拉迪看看，﹂德拉．斯特里特说，﹁他是个讲信义的好朋友。﹂

﹁他的确是。可是真相大白的时候，他的朋友会嘲笑他的。但是，就这样，他也不会到处张扬。﹂

德拉．斯特里特眨眨眼说：﹁某种程度上讲，他做这事儿心里也会有不少抱怨。他的幽默感总能使他精神饱满。﹂

﹁对朋友的忠诚又让人觉得他如此可靠，﹂梅森说，﹁有没有保罗．德雷克的消息？﹂

﹁一点儿也没有。﹂

﹁我告诉过他要庆祝一下。﹂梅森说。

﹁德雷克会去庆祝的，费用全报销的。﹂

﹁当然啦！德拉，看看能不能接通布拉迪的电话。﹂

德拉．斯特里特走到她的电话旁，通知了交换台的格蒂。几分钟后，布拉迪的电话接通了。

梅森说：﹁抱歉，来不及早点儿对你说，让你受累了，布拉迪。见面时我向你解释一下。﹂

﹁不用解释，﹂布拉迪说，﹁一个需要解释的朋友不值得交。你要牧牛人为你做事的时候，他要么告诉你不行，要么他就为你办事，而且还非常高兴。我还能为你做些什么事？﹂

﹁不用了。﹂梅森告诉他。

﹁你的人德雷克喝醉了。没事儿吧？﹂

﹁没事儿。﹂

﹁他说是你让他当众醉酒，这样他就能胡说八道了。但是，他说话时还是有点儿醉，出于安全起见，我还是把他关在屋里了。﹂

﹁不容易对付吧？﹂梅森问。

﹁也不算太难。他逃跑了一次，跑得挺快，我用套马索把他绑了回来。这一阵儿他就比较温顺了。﹂

﹁他能开车吗？﹂梅森说。

﹁老天，根本不可能。﹂

﹁你有没有人可以把他带到莫哈维，然后再把他放了？﹂

﹁就这样醉醺醺地走吗？﹂

﹁是的。﹂

﹁好吧。我自己开车送他。如果你想看到两个真正的老探矿人寻欢作乐，到莫哈维来吧，看看保罗．德雷克和哈维．布拉迪庆祝他们交上了好运。﹂

﹁我会去的，﹂梅森笑着说，﹁只是，不要……﹂

布拉迪说：﹁呸！那个发疯的牛跳进窗户里来了。﹂然后梅森听见那边的话筒掉了，接着是话筒晃来晃去像钟摆一样撞墙的声音。从话筒还可以听见哈维．布拉迪在叫喊：﹁别上那匹马，牠会把你掀翻的！﹂接着电话断了。

梅森叹了口气，挂上了听筒，对德拉说：﹁你听见电话没有？﹂

她点点头，﹁听起来好像保罗．德雷克在学着做牛仔。﹂

﹁真不容易。﹂梅森深有同感。

德拉说：﹁我来看看能不能找到其他人的消息。﹂

十五分钟，德拉带回了消息，盐丁儿．鲍尔斯已被盘问过，警察放了他。

他的活动房屋拖车已被警察扣下，所以盐丁儿换上运马拖车，装上驴子，不知去了什么地方。

肯沃德医生中了风，伤口也有些感染。他已去了沙漠静养。威尔马．斯塔勒跟他在一起。

梅森说：﹁跟侦探事务所联系一下。看看能不能找到盐丁儿的踪迹。﹂

德拉下楼去了德雷克侦探事务所，回来报告说他们有人办这事儿去了。

她问梅森：﹁你取证的结果怎么样？﹂

﹁想必他们已经溃不成军了。﹂

﹁我敢说这会让莫夫盖特气得够呛。﹂

梅森点了点头。

﹁你得小心点儿。你击败他两次，他就会找你的碴儿。﹂

梅森说：﹁他正抓住一些东西不放。﹂

﹁那是什么？﹂

﹁是股票。他也不太有把握，但他在琢磨我在股票上签了克拉克的名字。我不得不这样做，只要克拉克描一下，股票就合法了。如果他还活着，不管怎样也没关系，因为他知道并且准许我签他的名。可克拉克死了，我进退两难，他们把这叫伪造罪，妳看，我企图用伪造死去客户名字的办法为自己取得价值一百万美元的股票。﹂

﹁莫夫盖特对此有所怀疑吗？﹂

﹁是的……莫夫盖特只是四处逡巡而已。他威胁我说出这件事。我当然不必保留股票，但我不敢把它交出来。﹂

﹁你做了什么？﹂

﹁当场拒绝了他，把他气昏了。﹂

﹁头儿，小心点儿。﹂

他笑着说：﹁已经来不及了，我不喜欢谨小慎微。﹂

德雷克的事务所发出报告已是下午四点了。班宁．克拉克在﹁步行者通道﹂地区拥有一些矿产。这些矿被称作﹁高天矿区﹂，而且东山再起采矿公司已拥有它的购买权，这个购买权将在午夜到期。显然盐丁儿在向这些矿进发。肯沃德大夫和威尔马．斯塔勒陪着他，肯沃德大夫想换换环境，找个安静的地方。

梅森记下了班宁．克拉克的﹁高天矿区﹂的具体位置，然后对德拉笑着说：﹁德拉，看门人是不是还存着一对睡袋？﹂

她点点头说：﹁是去年秋天我们露营的时候用的，我不知道还有没有充气垫子。﹂

﹁要抓住机会，﹂梅森说，﹁告诉门房把那些东西都拿出来。去妳的公寓，穿件结实的衣服。带上手提打字机，公文包里放些文具和复写纸，钢笔要灌满墨水，另外记住带上速记本。﹂

﹁我们上哪儿？﹂她问道。

梅森笑着说：﹁勘探｜｜不是探矿是探寻一个失去的杀人犯，同时也为了逃避伪造罪的指控。﹂

十七

几英哩的灰土路蜿蜒曲折向前。古怪的短叶丝兰的叶子直立着，外形就像哨兵，时时警告着旅行者不要随便伸出胳膊抓它。偶尔，一只更格卢鼠窜过白色带子一般的公路。一丛丛的仙人掌成了惊惶失措的野兔的保护伞。在车灯的映照下，为那些最具欺骗性的能致人死命的乔拉仙人掌镶上了丝一般光亮的边。偶尔，在路边可以看到一个桶状的仙人掌，高高地停立在那里，粗壮厚实。它让人想起了从前的采矿人，他们被困在沙漠里，口渴难忍，就切下大仙人掌的顶部，挖出多汁的内心，把汁液收集起来喝下去解渴。

德拉．斯特里特坐在车子里，膝盖上铺着一张她自己制作的用铅笔画的地图。她拿着小手电筒用手遮着以免影响梅森开车。她不时地看一眼车速表。

﹁五分之一英哩后转弯！﹂她说。

梅森放慢了车速，向左边看着寻找拐弯的地方。他终于找到了，沙漠上有几道模糊的车辙印。

德拉．斯特里特关上手电筒，折起了地图放进包里。她说：﹁还有三．六英哩，我们就沿这条路走。﹂

车走到低地沙漠的尽头爬上了高原。

﹁我看见一点儿光。﹂德拉说。

﹁是有车开过来吗？﹂

﹁光有点儿发红，哦，在右边，是篝火。﹂

路在突兀的山岬处突然转了个弯儿，绕过一块岩石之后豁然开阔起来，那一团红光能看清楚了，是一堆篝火。

﹁看到什么人没有？﹂梅森问。

﹁一个人也没有。﹂她说。

车停了下来，地面上车印杂沓，有一辆新型的轿车停在盐丁儿．鲍尔斯的老爷车旁边，老爷车后面是装满驴子的活动拖车。

梅森关掉发动机，熄了车灯。

四周一片静寂，只能听见车里的发动机熄火的响声｜｜也许平时根本听不到，可在这空寂的沙漠里，这声音就像遥远的海上传来的隆隆炮声。

在这无边的静寂中，沙漠上的篝火成了对环境的一种人为破坏，就像刑场上说俏皮话一样不合时宜。

﹁咝！﹂德拉．斯特里特说，﹁我感到毛骨悚然。﹂

从黑暗中大约十五英呎远的地方传来慢吞吞的说话声，﹁哦，是你们！﹂

盐丁儿．鲍尔斯提高了嗓门，﹁好吧，大伙儿注意了，是梅森律师。﹂

几乎在一霎那间，整个营地活跃了起来，先是肯沃德大夫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从黑暗中走出来，接着是威尔马．斯塔勒在篝火橘红色的火光映衬下纤细的身影，之后，盐丁儿．鲍尔斯才从一簇黑漆漆的杜松后面走出来。

盐丁儿解释说：﹁发生了这么多事，不得不谨慎点儿。篝火周围的人是世界上最好的靶子。看见你们的车过来，我们想还是找个安全的地方好。怎么了？又发生什么事了？﹂

﹁没什么。我们躲一阵儿，你这里还有没有地方，让我们两个住下呢？﹂

盐丁儿笑了笑，手臂一挥说：﹁住哪儿都行，到火边来，我来给你们泡杯茶。﹂

﹁我们车里还装着露营工具。﹂梅森说。

﹁过会儿再拿。﹂盐丁儿说，﹁来来，先坐会儿。﹂

他们三个人来到篝火旁，梅森和德拉跟肯沃德医生和护士握了握手，然后围坐在火堆周围。盐丁儿拿出了一个被火熏黑了的搪瓷壶，把水壶里的水倒进壶里，放在火上，说：﹁我只用这个泡茶，另一个用来煮咖啡。梅森先生，我不是逃避什么，但是在城里，人们根本不明白一个男人对他的搭档的感情。克拉克的死让我崩溃了。人们总是提到这件事儿，没完没了。我突然想去沙漠，就像一个人一直想要什么东西可就是说不清楚那到底是什么，而恰好这时闻到了烤肉和咖啡的香味，他知道他只是饿了。﹂

肯沃德大夫说：﹁我需要好好休息一下，是威尔马跟盐丁儿的安排，我很感激他带我来。﹂

﹁这是班宁．克拉克的矿产吗？﹂梅森问。

﹁现在是班宁的了，﹂盐丁儿说，然后看看表，改口说，﹁到午夜才是他的。到那时购买权就失效了。﹂

﹁当然，﹂梅森说，﹁他们可以在从现在到午夜的这段时间里行使购买权。﹂

﹁他们可以这样做。﹂盐丁儿冷冰冰地说。

肯沃德大夫突然说：﹁我想说点儿有关谋杀的事儿，不过，如果这对你来说无所谓，我想最好还是不讲。﹂

盐丁儿有点儿动情地说：﹁你讲吧。﹂

﹁你想说什么呢？﹂梅森问道。

肯沃德大夫说：﹁警察不太信任我，我想他们认为有人错把我当作班宁．克拉克才向我开枪。﹂

﹁我也这样想，﹂梅森说，﹁可是警察也不大信任我。﹂

﹁当然，得出这种结论也很自然。那时候，我去了班宁．克拉克原先露营的地方。月光下，我躺在那儿裹在睡袋里睡觉，睡袋外形很明显。如果他不知道克拉克去了沙漠而又想杀他的话，任何人都会以为那是克拉克。﹂

梅森点点头。

﹁但是，﹂肯沃德大夫接着说，﹁我一直在想情况是不是真的是这样。﹂

﹁你是说有人知道你是谁还要杀你？﹂

﹁这很可能。﹂

﹁动机是什么？﹂梅森问。

肯沃德大夫犹豫了一下。

﹁说吧，﹂梅森催促道，﹁只有一个动机｜｜你了解到了内情。是不是？﹂

﹁我原本可不想说这么多。﹂肯沃德大夫说。

﹁哦，我们已经说到这儿了，﹂梅森对他说，﹁大夫，是你发现的与医学有关的情况｜｜大概是毒的事儿。而且我想你只有把它告诉当事人才公平。﹂

肯沃德大夫笑了笑，说：﹁你猜到了。纯粹是出于习惯，我把处理第一次中毒事件时取得的胃容物留了下来。就是我们在布雷迪森母子俩用的盐瓶里发现砒霜的那一次。﹂

梅森问：﹁你发现了什么？﹂

﹁我在离开城里之前收到了胃容物的分析报告，﹂肯沃德大夫说，﹁是用电话通知我的，可是分析显示没有发现砒霜。﹂

﹁那么症状又是如何出现的？﹂梅森问。

﹁显然是吐根。﹂

﹁用吐根的目的是什么？﹂梅森追问道。

﹁就是为了造成砒霜中毒的症状。﹂

﹁那么故意造成这些症状的目的又是什么呢？﹂

肯沃德大夫冷冷地说：﹁梅森先生，这个问题应该是你们来回答，我只讲医学事实。﹂

﹁但是嗓子里的金属味道，肌肉痉挛，全身酸痛又该怎么解释呢？﹂

﹁我已经仔细问过威尔马了，﹂他说，﹁就她记得的情况看，可能是她向病人提示了这些症状。我特意问过她，她第一次怀疑病人是不是砒霜中毒时，是否问过病人是不是感到肌肉痉挛，大面积腹部疼痛，口腔后部有金属燃烧般的感觉，以及腿部抽筋。她现在不记得她是否问过这些问题，以及病人是否告诉过她有这些症状。﹂

﹁这很重要吗？﹂梅森问道。

﹁很重要。患者病得很重时，一般都有点儿精神压抑，很容易接受提示，偶尔还会出现歇斯底里的症状。在这种情况下，一个人一般会出现某种疾病的一部分症状，而在听说了这种病还可能有的其它症状后，也会马上产生这些症状。﹂

﹁你肯定盐瓶里的东西是砒霜吗？﹂梅森问。

﹁肯定是，分析结果证明了这一点。﹂

﹁那为什么砒霜被放进了盐瓶呢？﹂

﹁这也是应该由你来回答的问题。显然有两种可能性。一种是有人知道布雷迪森母子中毒了，症状像砒霜中毒，就往盐瓶里放了砒霜，想让大家都以为布雷迪森是砒霜中毒。﹂

﹁另一种可能呢？﹂梅森问。

﹁有人真想给布雷迪森母子下毒，本来希望在第二天布雷迪森母子用盐瓶的时候毒药会起作用。可是因为巧合，布雷迪森不知怎么吞吃了吐根，才出现了呕吐的症状。﹂

梅森说：﹁大夫，你考虑过吐根可能是布雷迪森母子俩故意吃的来伪装砒霜中毒的症状吗？﹂

﹁作为一个尊重科学的人，我已尽力研究了可以解释这些情况的各种可能性，我当然把这一点也考虑了进去。﹂

﹁有证据吗？﹂

﹁没有。﹂

﹁这种解释合乎逻辑吗？﹂

﹁没有证据能推翻它。﹂

﹁你觉得是因为你了解这些情况才有人要杀你。﹂

﹁这很可能。﹂

他们沉默了大概有一分钟，然后梅森说：﹁我要好好想想。而且，我还想把睡袋铺上。﹂

梅森走到车旁，拉出睡袋，把气泵接在发动机上，给气垫充上气，一抬头，盐丁儿．鲍尔斯就站在身边。

梅森问：﹁你留出睡觉的地方了吗？﹂

﹁我们这儿有个帐蓬，﹂盐丁儿说，﹁姑娘可以用它做梳妆室。没人会想到睡在里边，还是睡在星星底下更舒服。﹂

﹁那就把斯特里特的睡袋放在那个帐蓬旁边，﹂梅森说，﹁你睡在哪儿？﹂

盐丁儿低声说：﹁我心里静不下来，老想着发生的事儿。我把一条毯子铺在路上了。我准备在那儿守着防备有人摸过来。你拿着睡袋那头儿，我拿这头把它抬过去。弄妥当了，茶就可以喝了。﹂

睡袋放好，行李袋也从梅森的车里拿出来了，一群人又聚在火堆周围。盐丁儿抱了一堆蒿草放在火上，火苗腾地一下跳起来，照得四周亮堂堂的。

盐丁儿边倒茶边说：﹁这儿的空气就是不一样。﹂

﹁的确，又干燥又清爽。﹂梅森说。

﹁几个月前，我得了鼻窦炎，﹂肯沃德大夫说，﹁可一到这儿马上就好了，精神也好多了。﹂

﹁伤怎么样了？﹂梅森问。

﹁不要紧。还要观察，如果出现并发症，就把它们尽早治好。我需要安静，不管你们信不信，安静对我来说太有用了。虽然这回休假有点儿被迫，可是我很高兴。﹂

﹁内尔．西姆斯在做什么？﹂梅森问，﹁留在小楼里吗？﹂

﹁不在那儿，﹂盐丁儿说，﹁她回莫哈维去了，她说要重开老餐馆。﹂他伤感地说。

﹁这儿真棒。﹂德拉说。

﹁许多人恨沙漠，﹂盐丁儿大声说，﹁那是因为他们怕它。怕只剩下他们自己一个人。要是把他们留在沙漠里待上一周，再回来会发现他们会都疯了。我就见过一次，有个人扭伤了踝关节不能走路了，他的同伴们还得向前走，于是他们给他留下了足够的水和食物，还有许多火柴和木头，他要做的只是静静地待上三四天等到他能走了再前进。回来时他几乎疯了，他的踝部全发炎了，他说他宁愿丢掉整条腿也不愿再在沙漠里多待十分钟。﹂

﹁我觉得沙漠很美。﹂威尔马．斯塔勒说。

﹁当然美，﹂盐丁儿说，﹁人们怕它是因为在这儿只有他们自己和造物主在一起。有些人受不了。再来点儿茶吗？﹂

火中的蒿草不再噼噼啪啪地响了，篝火静静地燃烧着。

﹁你是怎么探矿的？﹂梅森问，﹁就是东跑西颠的，在沙漠上到处找吗？﹂

﹁天哪，不是这样的。你得懂一点儿地质构造，还要知道要找什么。许多探矿人拾到可能使他们发财的石头，却把石头扔掉了。嘿，我拿点儿东西给你们看。﹂

盐丁儿放下茶杯，站起身，走到他的车旁。翻了一会儿，拿出了一件盒子一样的东西。

﹁这是什么？﹂梅森问。

﹁黑光灯，见过它吗？﹂

﹁我曾见过用它来鉴别伪造物。﹂

﹁如果你没在沙漠上用它就等于没见过。得找块黑的地方才行，到这块露出岩层的岩石后边试试看。﹂

﹁我腿脚不利落，就待在这儿，﹂肯沃德大夫说，﹁我不想总是站起来再坐下。﹂

他们绕到岩石后面，火光被遮住了。闪亮的星星就像专注的观众看着沙漠上移动的人影。

盐丁儿看见他们在看星星，就说：﹁有人说星星眨眼是因为空气中混进了灰尘和其它物质，不同的气流也会使他们眨眼。我不懂，也许你们懂。我就知道这儿的星星不眨眼。﹂

盐丁儿开了开关，低低的鸣叫声从机器内部传了出来。

﹁是变压器，﹂盐丁儿解释道，﹁它把电源电压从六伏特提高到一百五十伏特。这儿有个两瓦的灯泡，它亮了。﹂

黑暗被笼罩了一种奇怪的颜色。不像是机器在发光，好像黑暗本身变成一种有点儿发黑的深紫色。

﹁现在，﹂盐丁儿说，﹁我这就把紫外光的光束打到这块岩石上，看看会怎么样。﹂

他转身面向岩石，随手把这个像盒子一样的家伙也转过来。

岩石上的岩层立刻展现出上千种不同颜色的光。有的光线是蓝色的，有的是黄绿色，有的是鲜绿色。有的发光的地方只有针眼大小，而有的发光的色块有篮球那么大。

德拉．斯特里特屏住呼吸，威尔马．斯塔勒大声叫了出来。梅森一句话也不说，他完全被眼前的景象迷住了。

﹁这是什么？﹂德拉．斯特里特问。

﹁我也不太懂。他们把这叫做荧光，﹂他说，﹁我们探矿的时候用它。你可以通过不同的颜色来辨别矿物质。我得承认我在这块岩层上面贴补了一点儿从别的地方弄来的矿石。你不是问我探矿的事吗，我们是在晚上干的。拖着些装备用黑光灯找矿。白天经过一些岩石时你可能对它们不予理睬，可到晚上你用这个一照，就会在岩石上发现值钱的东西。哦，还是回到火堆那儿吧，别让大夫觉得我们把他甩了。我只是想让你们看看这家伙。﹂

盐丁儿关上了机器。

﹁哦，﹂肯沃德大夫见他们回来问道，﹁怎么样？它还管用吧？﹂

﹁真不错！﹂梅森说。

﹁真是壮观，是我见过的最美的景象。﹂威尔马．斯塔勒热切地说，﹁你知道它怎么用吗？﹂

﹁大概吧，灯泡里充了氩气电流消耗量很低，一般大概有两瓦功率，可以发出紫外光。我们的眼睛看不到，可是光线射到不同的矿物质上，反射光的波长发生了变化，成了可见光。结果是这些矿物质发出了不同颜色的光，好像它们自己在发光一样。﹂

﹁你用过这些机器？﹂梅森问他。

﹁我……哎哟！腿上痛了一下。没事了，不要紧的。﹂

﹁再加点儿茶吧！﹂盐丁儿说着添满了茶水。

火堆上的蒿草烧得差不多了，火苗跳跃着。大家的对话暂时停了下来。

沉默又一次控制了周围的气氛，像一块毯子把人包裹起来。

火苗摇摇晃晃地闪耀了一下，熄灭了，只剩下一堆红彤彤的焦炭。周围的黑暗一下子笼罩过来，点点繁星变得明亮起来。从营地后的山脊上吹来一股微风，吹得焦炭发出点点红光。最终，一切归于沉寂。

盐丁儿一句话也不说，站起来，走进了黑暗中。他经常不用照明在黑夜里到处转，这使他像一个盲人一样熟悉环境，在黑暗中走起路来坚定而自信。

﹁哦，我得睡觉了，晚安。﹂肯沃德大夫想不用威尔马帮忙自己站起来，但她立刻扶了他一把。

﹁你想站起来为什么不告诉我？﹂她嗔怪道。

﹁我不想靠别人。﹂

﹁你得克服这种偏见，人总是要靠别人的。你要睡觉吗？﹂

﹁是的。如果妳帮我穿上鞋……行了！我不想弯那条腿……谢谢了。﹂

梅森和德拉．斯特里特坐在行将熄灭的火堆旁，沉浸在沙漠的静寂中，看着红红的焦炭。

他们身后连绵的高山在西方的星宿映衬下构成了一幅黑色的剪影。在他们的前方，东边的大地湮没在神秘、朦胧的黑暗之中。他们知道面前只是一望无际的沙漠。炭火在慢慢地变暗，夜风再也无力使火苗重新窜起来了。

梅森摸到了德拉．斯特里特的手，握住它，一句话也没有说，可他们的心在这一刻却是相通的。

北极光的第一次闪亮暗淡了东方朦胧模糊的星光。几分钟之后，在微微泛黄的天幕下，沙漠另一端山峦的轮廓就像一条弯弯曲曲的丝带一般。黄色的光芒随着月亮的升起变得更亮了，山映衬出金色的光彩，山下的巨大的阴影也随着月亮的升高在逐渐缩小。

梅森和德拉．斯特里特在沉默的包围之中凝视着千变万化的景象，他们就这么坐在那儿待了两个多小时。

十八

驴子的叫声把梅森从沉睡中唤醒。其它驴子马上也加入了大合唱，梅森睁开眼时脸上还挂着笑容。

黎明时分天还有点儿凉。只有一两颗明亮的星星还看得见，天空中甚至没有一丝潮气能形成哪怕一片云，而睡袋外更是找不到一滴露水。远处东方的群山像一条狭长的黑色斧头刀，在微微发绿的蓝色天空下渐渐地没入黑暗之中。天太早，还分不清颜色，营地周围的东西都灰蒙蒙的。

梅森坐了起来，他的背部和肩膀从睡袋里探出来，睡袋里的热气也散入周围冰冷的空气中，梅森一下子又钻进了温暖的睡袋里。

驴子看见他移动了，就蹑手蹑脚地向梅森的睡袋走过来。梅森感到绵软的鼻子在轻触着他的耳朵，之后，是嘴唇在舔他的头发。

梅森痒得笑了起来，爬出睡袋穿上衣服。显然驴叫声并没有惊醒其他人。

在黎明昏暗的光线下，这些睡袋就像一动不动的土墩。

梅森穿上衣服却感到更冷了。没有风，可是山地的空气冰冷刺骨。他看了看四周想给驴子找点儿食物却什么也找不到，驴子似乎也不大想吃。显然他们只是想找个人类的伙伴，只想看着营地又有了生命的气息。一旦梅森活动起来，驴子们做出一副满意的样子，耳朵耷拉下来，头也低下了。

梅森折了些干蒿枝，用火柴点着了，不一会儿就升起一堆火。他正想找点儿食物却看见盐丁儿．鲍尔斯正儿八经地把左轮枪挂在臀部上，从岩石后面走了出来。

盐丁儿对梅森点了点头，显然是不想说话，怕弄醒了其他人。他走到驴子旁，摸摸牠们的脖子和耳朵，从水壶里把冰凉的水倒进盆里，洗洗脸，然后把咖啡放在火上。梅森洗脸的时候，冰凉的水刺得他的脸和手发痛。

﹁这儿真冷。﹂他说。

﹁晚上是冷，﹂盐丁儿说，﹁你到这边来，等太阳一升起来，就不会觉得冷了。﹂

梅森帮着做饭，看见德拉．斯特里特的睡袋在扭动着，她得在睡袋里穿好衣服。不一会儿，她也来到火堆旁边。

﹁睡着了？﹂梅森问。

﹁睡着了！﹂她大声说，﹁这是我这辈子睡得最好的一次，我一般睡得沉了，醒的时候会迷迷糊糊的。可现在我感到从里到外的清爽。我们什么时候吃饭？﹂

﹁快了。﹂盐丁儿说。

东方已经是一片耀眼的橘红色，远山的边缘像是镶上了流苏金边，无垠的沙漠也渐渐抹上了一层淡淡的色彩。梅森见还需要更多的柴火，折了一些松脆、干燥的鼠尾草，拿到盐丁儿的身旁。盐丁儿正用锋利的刀子割腊肉。

太阳从群山后面跃出来，好像先做了个预备姿势，然后将金色温暖的光芒洒遍了营地。大约有那么十五分钟的工夫，梅森忙于准备早餐，一点儿都没注意周围的变化，突然感到天开始变热了。

咖啡夹杂着熏腊肉的香味飘散开来。威尔马．斯塔勒和肯沃德大夫也围拢到火堆旁边来。不一会儿，他们就吃上了黄褐色的蛋糕，蛋糕外面裹着溶化的黄油，上面满是糖浆，加上一条条的腊肉，腊肉外面的皮烤焦了。深褐色的咖啡味道十足。

﹁哪儿弄来这么多好吃的？﹂威尔马．斯塔勒笑着问，﹁食物配给是不是给你造成很大麻烦？﹂

盐丁儿笑了笑，﹁班宁．克拉克在这儿不远有个储藏罐头食品的秘窖。﹂

﹁他为这些东西申报纳税了？﹂梅森问。

﹁当然报了。从现在一直到一九七六年上半年他们可以从他的账簿上撕去一半的食品配给券。他喜欢他自己的食物，他不愿用驴子驮太多东西，所以他用车把东西运出一半路来，再叫用驴子运货的人带进沙漠来。你要是知道黄油罐头埋在凉爽的地方可以保存多长时间，你会大吃一惊的。真空包装的咖啡也照样可以保存很久。对城里人来说可以搞食物配给，﹂盐丁儿越说越来劲儿，﹁可是探矿人进入沙漠，必须带足保证使他在沙漠里生存几个月的食物，靠配给的东西他根本活不下来。他得带罐装和干燥食品｜｜哦，我们还好，我们有储藏在这儿的食物，你们可以随便吃，想待多久待多久，没关系。﹂

﹁盐丁儿，多谢你如此好客，早饭后我们就要去莫哈维。﹂

德拉扫了一眼梅森，尽量掩饰着自己惊奇的目光。

﹁到那儿最好去看看内尔．西姆斯。﹂盐丁儿说。

﹁我们正想去呢。﹂

﹁她今天可能会带着馅饼来串门。她说她要来的。﹂

﹁想必皮特也跟她一块儿来吧？﹂

盐丁儿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他说：﹁我不知道。﹂

﹁你不太在乎皮特吧？﹂

﹁他还好。﹂

梅森笑着说：﹁哦，我要去看看莫哈维。﹂

﹁你不知道葬礼的时间吧？﹂

﹁不知道，盐丁儿，他们一时还不可能让人去动尸体。怎么也要等到明天才行。﹂

盐丁儿突然伸出手说：﹁谢谢。﹂

他们互相道别，把东西装上车，开上了尘土飞扬、弯弯曲曲的公路。是德拉．斯特里特在开车。

﹁我以为你计划要待上个一两天。﹂德拉说。

﹁我原来是这样想，﹂梅森承认道，﹁我并不是想逃，但是我也不想在真相大白前被抓去盘问。如果我不把股票拿出来，就麻烦了；如果我拿出来了，很明显签名是伪造的。但还有另一件事儿我放心不下，布雷迪森太太一旦发现另一份遗嘱不见了，她马上就会知道它在谁手里。妳想他知道我不可能进那个房间睡着了，因为她在我被发现之前刚离开那儿。﹂

﹁头儿，那她发现这些情况后会做什么呢？﹂

﹁我不知道。这样一来她的行踪就没法猜测了，她可能要抢在我前头行动。不管怎样，我想还是躲一下的好。可是有关吐根的情况……好吧，如果他们开始动手，我们也可以反击。﹂

﹁这样你又要陷入水深火热之中了。﹂她静静地开了一会儿车之后对梅森说。

﹁我已经在滚烫的水里边了，﹂梅森承认道，﹁而且水温还在不断升高，过不了多久，水就会开了。﹂

﹁然后呢？﹂

﹁然后我就会被煮熟了。﹂

﹁说这样的话，你该受到警告，﹂她郑重地说，﹁我会给你的嘴关禁闭。﹂

﹁这很合理，﹂他说，把头藏在车窗帘后边，合上了眼，﹁我真该挨枪子儿。﹂

他们的车在尘土飞扬的路上奔驰，梅森打着盹。不久，车上了平坦的公路，飞速地向莫哈维进发。越过小高地，可以看见坐落在远处的沙漠中的莫哈维城。远远望去，小城显得那么倦怠，在阳光炙烤下像一根烤干的骨头。

﹁哦，﹂德拉说，一边放松了脚下的油门，﹁到了，去哪儿？﹂

梅森闭着眼睛说：﹁内尔．西姆斯的餐馆。﹂

﹁应该能找到那个餐馆吧？﹂

梅森笑道：﹁她的归来该是莫哈维城历史上的一件大事。肯定会轰动，这么个性格独特的人不会不受注意。﹂

这段公路与铁路平行伸向前方。德拉．斯特里特说：﹁看起来好像下过雪一样。﹂

梅森张开眼。沙漠上的一簇簇的黑肉叶刺茎藜上挂满了雪白的纸片。

﹁铁轨在这儿。﹂梅森边说边打着手势，﹁风从那边来，只有到了莫哈维，你才会亲眼见到什么是刮风。火车上扔下纸片，风把这些纸片吹到茎藜刺上了，风太大了，纸片死死贴在了上面，这是几年积累下来的。离这儿不远，有个帽子农场。﹂

﹁帽子农场？﹂德拉说。

﹁是的。沙漠天气太热，旅客把头伸出窗外，许多帽子被吹掉了，帽子在地上就像风滚草一样被吹到开农场的这个人家门口的茎藜上。他的邻居们想靠开荒种庄稼过活，可他们都被饿跑了。而这个人不开荒而是让茎藜疯长，每年就靠拾帽子换钱糊口。﹂

德拉．斯特里特笑了起来。

﹁不是开玩笑，﹂梅森对她说，﹁这是事实。妳可以随便问这儿的人有没有这事儿。﹂

﹁此话当真？﹂

﹁此话当真。你问他们嘛。﹂

车子下了个斜坡，转了个弯，进入莫哈维城。靠近了，他们才渐渐看清了沙漠小城人来人往的街市。

﹁曾经有那么一段时间，﹂梅森说，﹁住在这儿的只是那些没有足够的钱和魄力离开这座小城的人。这个小城的文明程度使人享受不到沙漠真正的好处，它毕竟是个沙漠里的小城，现在，有了空调和电冰箱，生活好过多了，妳能看见城市面貌的变化。这就是我们要找的地方，就在前面。看见了那几个字吗？﹂

一条彩旗横跨道路的上空。上面用至少有三英呎高的红色大字写着：﹁内尔回来了！﹂

德拉．斯特里特停下车。梅森把车门打开，她也离开方向盘，下了车站在梅森身旁。

﹁我们用不用事先编一套话说？﹂德拉问。

﹁不用，我们直接进去说话就行。﹂

梅森为德拉打开餐馆的大门。他们从阳光照耀下的沙漠里一下子进了屋，眼睛调整了半天才看清楚屋里的东西。首先映入他们眼帘的是挂在午餐柜台后面镜子上的又长又窄的条幅，上面写着：﹁因为我的餐馆略胜一筹，所以这里门庭若市。﹂

梅森说：﹁就是这儿了。﹂

从里边昏暗的阴凉地里传来了内尔．西姆斯的惊呼：﹁哦，天啊！你们俩到这儿做什么呀？﹂

﹁只是要一杯咖啡加一块馅饼，﹂梅森笑着说，一边上前握手，﹁妳好吗？﹂

﹁我很好，你们一定是来串门的。﹂

﹁不是吗？﹂德拉笑着说。

﹁我现在去糕点架取馅饼还有点儿早，﹂内尔．西姆斯抱歉道，﹁可有一些馅饼正在烤箱里，再等一分钟就出锅。想不想再来一块上面是冰淇淋、旁边再加一大片奶酪的苹果馅饼？﹂

﹁你可以这么做吗？﹂

﹁做什么？﹂

﹁馅饼、奶酪和冰点能一起上桌吗？﹂

﹁不允许的，但我可以。在这个天高皇帝远的地方，大家都很好客，可不管那些政府的最新规定。坐下，过一两分钟我就把馅饼拿出来，你们会喜欢的，我加了好多糖呢。半甜不甜的甜点碰都不要碰。我还加了不少黄油和肉桂。虽然做不了太多的馅饼，可我烤出来的味道绝对一流。﹂

﹁这儿有什么新鲜事儿吗？﹂梅森坐在柜台旁边不经意地问了一句。

﹁为发现新矿的事儿引起了不少轰动。可我觉得这事儿有点儿蹊跷。﹂

﹁什么？﹂梅森问。

﹁那个探矿人……﹂她欲言又止。

﹁你是说那个找到矿的人吗？﹂

﹁那个自称找到矿的人。﹂

﹁他怎么啦？﹂梅森问。

﹁他太懒。如果他是个探矿人，我就是外交家了。不过，他真有金子。正招摇过市呢。﹂

﹁他现在干什么？﹂梅森问。

﹁大部分时间在喝酒。﹂

﹁在哪儿？﹂

﹁随处喝，只要哪个地方有停车的地方有酒喝，他就在哪儿。牧场主跟着他，他们一块儿寻欢作乐。﹂

﹁你丈夫在什么地方？﹂梅森问。

﹁我到这儿之后还没见过他。你们知道葬礼什么时候举行吗？﹂

﹁我想谁也不知道。验尸啦，以及其他一些繁琐的手续不知什么时候能办完。﹂

﹁真是个好人啊！﹂内尔．西姆斯说，﹁这样就过世了真是不应该。他对我就像兄长一样，现在只剩我一个人伤心欲绝。想必他们还没查出来谁杀了他吧……天啊！我差点儿忘了我的馅饼。﹂

她冲进了厨房，传来一阵炉门打开的声音，不一会儿，刚出炉的馅饼诱人的香味钻进了他们的鼻孔。

餐馆门开了，有两个人进来。德拉．斯特里特朝门口看了一眼，一把抓住梅森的胳膊悄声说：﹁是保罗．德雷克和哈维．布拉迪。﹂

﹁嗨！﹂保罗．德雷克的这一声喊声音大得出奇，一听便知是酒劲儿没过去，声音不受思想控制了。

梅森感到背部一阵紧张。

﹁太太，﹂保罗．德雷克一副大大咧咧的样子，嘴皮子说起话来却不那么利落，﹁据说由于妳回到曾经大获欢迎的地方这一值得庆祝的事件，整个小区的生活掀开了新的一页。太太，说真的，他们说妳烤的馅饼棒极了。﹂

哈维．布拉迪说：﹁除非是我的鼻子有问题，我已经闻到了馅饼出炉的味道。﹂

梅森缓慢地转过身。

布拉迪像对待一个陌生人一样不经意地瞧了他一眼。

保罗．德雷克摇摇晃晃地向前走了几步，眯缝着眼好像很费力地盯着梅森说：﹁嗨，陌生人，让我自我介绍一下，我叫德雷克，我拥有西部采矿史上所发现的最富的金矿的一半资产，我很高兴。而你，我的老兄，你看起来很饿，也很渴。你对生活不太满意。一句话，我的朋友，你看起来像个拨款委员会中的共和党人。在这儿我不能用酒提神来改善你悲惨的处境，可是我可以为你买一块馅饼，来显示我们西部人的好客。﹂

﹁他的馅饼已经预订过了。﹂内尔．西姆斯说。

德雷克点点头说：﹁订了多少块馅饼？﹂

﹁一块。﹂西姆斯太太说。

﹁那好吧。我替他买第二块馅饼。第一块他自己掏钱买，第二块由我付账。﹂

德雷克转身对哈维．布拉迪说：﹁来吧，搭档。坐到柜台这边来，一块儿吃馅饼。管它生活变……变……哗！我最好重新说一遍这个词，﹂他深深地吸了口气说，﹁吃起了馅饼还管它什么生活变……变……变迁干什么？太太，我们要吃馅饼，或者妳肯定会这样说，吃喝玩乐，因为我们明天就会有可能死去而吃不到馅饼。﹂

内尔．西姆斯说：﹁这种引用不正确。﹂

﹁那该怎么说？﹂德雷克挑衅性地问道。

﹁吃喝玩乐，因为以后的日子都会这样无聊地度过。﹂

德雷克用手拄着脑袋琢磨了半天，﹁妳说的对。﹂他终于承认了。

西姆斯太太说：﹁我刚把馅饼拿出炉，等一会儿我把馅饼拿来。﹂

她又回厨房去了。

保罗．德雷克向前欠欠身，耳语一般地悄声说：﹁看，佩里，咱们一块儿赚点儿外快吧。我认识个真正的探矿人，正在一块他认为不怎么值钱的矿上干活。他的淘金流槽经常冲剩下些黑石子儿。佩里，你把黑的东西刮掉就会发现这些石子儿是天然金块。那个可怜的家伙还不知道这些。我可不想把他的矿都骗到手，可我能得到一半的利。﹂

梅森身子向后躲了躲说：﹁保罗，你整天喝酒酒气真大。﹂

﹁我就是一直在喝酒。﹂保罗好斗地说，﹁我怎么不能喝酒？不喝酒怎么扮酒鬼？城里的人盯着你的一举一动。见鬼！这下我可出了名了！﹂

内尔．西姆斯拿出了馅饼，端到德拉．斯特里特和梅森的桌上，然后给布拉迪和德雷克割了两小块馅饼。

牧场主布拉迪暗暗地握了一下梅森的胳膊示意让他放心，然后和德雷克坐在桌子旁。

德雷克又转过身对着梅森，带着一副只有醉鬼才有的劲头儿说：﹁还有一件事是，是……嘿，怎么他的馅饼上有冰淇淋，而我们的没有？﹂

﹁这是政府规定，﹂内尔．西姆斯说，﹁至少我认为是有这规定。我开餐馆的时候，他们这么告诉我的。﹂

﹁那他是怎么回事儿？﹂德雷克不依不饶，指着佩里．梅森说。

内尔．西姆斯连眼睛都不眨一下就说：﹁他拥有地方战争委员会授予的优惠待遇。﹂

德雷克睁大了双眼盯着梅森大声说：﹁那我就是流氓了！﹂

梅森抓住机会低声说：﹁保罗，我们离开这儿的时候单独见见面。﹂

布拉迪也低声说：﹁佩里，所有莫哈维的人都想单独见见他。看看门外，有十个到十五个人似乎是在人行道上闲逛。问题是不管我们到哪儿，这十到十五个人……﹂

布拉迪的话被撞开大门的声音打断了。一个受了惊吓的男人进了门直奔厨房而去。

﹁嗨，皮特，﹂保罗．德雷克叫了一声，跳起来，热情而友好地说：﹁到这边来，这边儿，皮特老朋友！﹂

皮特．西姆斯不知是没听见还是干脆不予理睬，﹁内尔！﹂他几乎在尖声叫喊着，﹁内尔，妳得帮我一把呀！妳……﹂

门又﹁砰﹂地一声开了。阳光下格列高里的身影高大魁梧。

德雷克忧伤地看了眼梅森，悲哀地说：﹁哦，我的天啊，这就是要把一半矿产卖给我的家伙。﹂

十九

格列高里一直走到柜台前，他一脸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神情。

皮特绕过柜台站到他妻子的身旁，充满惊恐的小眼睛疑惧地看着行政司法长官。

内尔．西姆斯说：﹁皮特，你在忙什么呢？﹂

这时布雷迪森太太和儿子跟着警察身后探头探脑地进了门。

皮特．西姆斯看见了梅森，他声音颤抖着说：﹁我的律师在那儿，我要求跟我的律师谈。我见律师之前你们不许碰我。﹂

﹁皮特，﹂内尔．西姆斯严厉地说，﹁你告诉我你在忙什么。快点儿，一个字不漏地全都说出来。﹂

格列高里说：﹁问他，他会告诉你拿那十二盎司砒霜干什么用啦。﹂

﹁砒霜！﹂内尔叫道。

﹁是的，皮特，你拿它做什么用呢？﹂

﹁我跟你说我没有。﹂

﹁别胡说，我已经发现你买砒霜的地方了。店主看照片认出了你。﹂

﹁我跟你说这完全是个错误。﹂

﹁如果说这是和你有关的错误那也对。﹂

﹁我要跟律师说话。﹂

﹁皮特．西姆斯，你是不是在糖里下毒了？哎，如果我早想到是你干的，我就把你宰了。﹂

﹁内尔，我没有，我真的没有，我买毒药有别的用途。﹂

﹁你要它做什么用？﹂

﹁我不能告诉你。﹂

﹁毒药在哪儿？﹂内尔追问道。

﹁在妳那儿。﹂

﹁在我这儿？﹂

﹁是的。﹂

﹁你疯了？﹂

﹁妳不记得我让妳存放的纸袋了吗？﹂

﹁你是说那个东西？天啊！我还以为那是采矿用的东西。你是这么说的呀，你可没告诉我那是毒药。﹂

﹁我叫妳放在谁也找不到的地方。﹂皮特说。

﹁你为什么……你……﹂

﹁快说，﹂格列高里说，﹁你买它做什么用？﹂

﹁我，我不知道。﹂

梅森转身问内尔．西姆斯：﹁妳把它放在哪儿？﹂

内尔的脸色很难看。

﹁在糖旁边吗？﹂梅森问。

她点了点头，一时说不出话来。

﹁那么，﹂梅森平和地继续说，﹁妳是不是有可能，一时出错把这个袋里面而不是糖袋里面的东西拿出来，然后……﹂

﹁不可能，﹂她说，﹁但多莉娜可能干这事的。你知道，现今这种状况，糖是要配给的……哦，我告诉多莉娜用她的配给票去买一袋糖，她把那袋糖递给了我。她走后，我打开了袋子，把糖倒进了大糖袋子；可皮特给我的这袋在架子上，她可能看见了以为就是她买的那袋，如果她想到糖罐需要添满……皮特，为什么你不告诉我那是毒药？﹂

﹁我告诉妳别碰它。﹂皮特说。

﹁你还不明白你做了什么吗？如果多莉娜错把那个袋子里的东西当作糖拿出来放进糖罐里，你就是毒死班宁．克拉克的人。﹂

﹁我没有毒死他，我与此事无关。我只是把这个袋子递给妳。﹂

﹁你为什么要买砒霜呢？﹂格列高里问道。

﹁我想做些采矿试验，必须得用点儿砒霜。﹂

﹁那么为什么你没用呢？﹂

﹁哦，我只是没时间做这种试验了。﹂

片刻无语。

布雷迪森太太说：﹁如果这能解释砒霜和糖掺在一起的事，长官，那么我和我儿子中毒的那天晚上砒霜就和糖混在了一起，这就无法解释了。﹂

﹁是的，﹂格列高里说，﹁我还没想到这一点。下毒的事是人为的，不是事故。﹂

﹁等一等，﹂梅森插话说，﹁我本不想现在提这件事儿，但在这种情况下，你们好像在缩小包围圈。长官，布雷迪森太太的病根本不是砒霜中毒。﹂

﹁无稽之谈，﹂布雷迪森太太说，﹁我知道中毒症状是什么，肯沃德大夫和护士都说过。﹂

﹁尽管如此，﹂梅森说，﹁妳们并不是砒霜中毒，当然出现了一些症状，但妳们也许假装了另一些症状，恶心可能是吐根引起的。而吐根可能是故意吃下的。﹂

﹁嘿，我从未听说过这种事儿。你这么说是什么意思？﹂

梅森说：﹁肯沃德大夫说他把一部分胃容物放进了密封的玻璃瓶，送到实验室做了检测分析。几小时之前报告出来了。根本没有砒霜，却发现了吐根。你和你儿子的胃容物检测结果都是这样。﹂

﹁嘿，这简直是无稽之谈。﹂她暴跳如雷。

﹁那么，﹂梅森平静地继续说，﹁砒霜或许是意外撒进去的，或者以谋杀为目的放的，但故意吃吐根的事是勿庸置疑的。现在妳和妳的儿子来给我们讲讲为什么吃吐根，然后又装出砒霜中毒的症状来。你们为什么这样做？﹂

﹁我从未干过这种事。﹂布雷迪森太太说。

吉姆．布雷迪森向前走了几步说：﹁梅森，看来我得说几句啦。﹂

﹁来吧，﹂梅森说，﹁到这儿来。﹂

布雷迪森低声对格列高里说：﹁我想你应该查一查为什么梅森转移大家的注意力，就像用熏鲱鱼引开猎犬不让它沿着嗅迹追猎一样。﹂

﹁这儿可没有什么熏鲱鱼，﹂梅森说，﹁我只是想证明砒霜意外地掺进了糖里的说法是合情理的。唯一不大合理的地方就是砒霜应该在前一天晚上就被放进了糖罐。﹂

布雷迪森太太郑重地说：﹁我可以告诉你们为什么佩里．梅森突然把吐根的事张扬出来。﹂

格列高里饶有兴味地看着她。

布雷迪森太太接着说：﹁因为佩里．梅森从班宁．克拉克的书房里偷了东西。﹂

﹁说什么？﹂格列高里追问道，﹁再说一遍。﹂

布雷迪森太太连珠炮似地说：﹁我是说佩里．梅森偷了班宁．克拉克书桌里的文件，而且我知道我在说什么。﹂

﹁妳怎么知道的？﹂格列高里问。

﹁我一听说班宁．克拉克被杀，就知道这件事背后隐藏着不可告人的内幕，如果有遗嘱，有人肯定会翻看他的东西，我看了看他的卷盖桌，找到一个文件，以为是很重要的证据，就用图钉钉在书桌左首下方的抽屉底部，然后把抽屉推回去。﹂

﹁妳为什么这么做？﹂格列高里脸色阴沉地说。

﹁这样即使有人进来想翻班宁的东西，他也无法销毁它。﹂

﹁为什么有人要销毁它？﹂

﹁因为据说这是一份班宁．克拉克亲笔写的遗嘱。其实根本不是他的笔迹，是伪造的。这份遗嘱把财产都留给了佩里．梅森。而且如果你动一下脑子，就会发现我们身边一直有非常阴险的事情发生。就在几天前，佩里．梅森见过班宁．克拉克，在那段短短的时间里，梅森弄到了班宁．克拉克所有股票，然后班宁留下份遗嘱把财产留给梅森，之后他就死了。对于作为遗嘱执行者的佩里．梅森来说，这一系列事件真是安排得巧妙啊。﹂

格列高里转身对着佩里．梅森，刚想说什么，却又改了主意，又对布雷迪森太太说：

﹁为什么妳认为是佩里．梅森拿了遗嘱呢？﹂

﹁这很简单，我去班宁．克拉克房间时，我没关门，我翻了翻桌子找到这个伪造的遗嘱把它藏起来。大家都知道班宁．克拉克是我的女婿，他就像我的亲生儿子一样。﹂

﹁那么，﹂梅森问，﹁妳用另一份遗嘱换了妳从抽屉里拿出的那一份？﹂

她洋洋自得地说：﹁是的，梅森先生，是我做的。谢谢你提醒大家注意这个事实，因为这恰好证明你在盯着我。﹂

﹁我是在盯着妳。﹂梅森承认道。

她好像大获全胜似地转身对警官说：﹁你们看见了，他在盯着我。我一离开，他就进了屋，找到我放的遗嘱，很可能已经把遗嘱销毁了。我第二天早上去看时遗嘱已被拿走了。抽屉底部只留下几枚图钉，遗嘱不见了。而且你进入那个房间搜查时发现梅森先生坐在桌旁，他当时说他睡着了。而那只是我离开那个房间十到十五分钟之后。班宁把真正的遗嘱留给我保管，我把它放进书桌里了。﹂

格列高里阴沉着脸说：﹁梅森，这可严重了，非常严重。你承认拿了那份遗嘱吗？﹂

﹁我什么都不承认，﹂梅森语气平和地说，﹁我只是问布雷迪森太太一个问题，可她以为我承认偷了遗嘱。﹂

﹁我也认为你偷了遗嘱。﹂

梅森欠了欠身说：﹁那是你的权利，我只是说我盯着她。﹂

﹁那份遗嘱在哪儿？﹂

﹁什么遗嘱？﹂

﹁布雷迪森太太刚说过的那份。﹂

﹁你得问她。是她提起遗嘱的事儿。﹂

﹁你否认它在你手上？﹂

﹁我根本没有她说的那份遗嘱。﹂

﹁遗嘱提到了桌子的抽屉里有线索，﹂布雷迪森太太接着说，﹁可那儿只有一个瓶子，里面有一只蚊子。﹂

梅森对她微笑着说：﹁布雷迪森太太，我被指控误导调查方向，所以我可以提出同一指控。既然你要把调查引向一个完全不同的方向，你应该可以给行政司法长官解释一下你是如何在班宁．克拉克中毒的二十四小时前吞食吐根伪装出砒霜中毒的症状。﹂

格列高里皱着眉头又转向布雷迪森太太，神情有些茫然。

吉姆．布雷迪森插话进来说：﹁这些事对我来说也是新鲜事儿，可我赞成这种处理问题的方式。我妈妈很紧张，有点儿神经衰弱，如果她有什么话要说，她会私下里跟行政司法长官谈，佩里．梅森在这儿威胁她可不好。﹂

梅森稍躬了一下身子说：﹁我没有威胁她，可如果你觉得我使你的母亲感到不愉快的话，我退出去。﹂

﹁不，不！﹂布雷迪森大声说，﹁我可没让你退出，我是说等行政司法长官跟你谈完后，她才会讲话。﹂

﹁你没让我退出，﹂梅森说，﹁可我自己要退出，走，德拉。﹂

﹁等一会儿，﹂格列高里说，﹁梅森，我还没跟你说完呢。﹂

﹁的确没说完，﹂梅森说，﹁但是你现在最紧要的事儿是在母亲和儿子有机会通气之前弄清吐根的情况，而且有布雷迪森母子俩在场，我拒绝任何盘问。﹂说完他向门口走去。

﹁等一等，﹂格列高里插话说，﹁我要搜一下身，看看你身上有没有那份遗嘱，你才可以出去。﹂

﹁真的吗？长官？﹂梅森说，﹁你想过没有，现在你已离开了辖区，这种专横的手段根本行不通。而且你实在应该在布雷迪森母子编出故事以前盘问他们。走，德拉。﹂

格列高里脸上立刻红一阵白一阵的。梅森平静地推开他走向门口。

一直兴致勃勃地在一旁观战的保罗．德雷克突然鼓起掌来。

行政司法长官一转身火冒三丈地质问道：﹁你他妈的是谁？﹂

醉醺醺的德雷克傲慢地说：﹁如果你喜欢这种讲话方式的话，那么，你他妈的又是谁？﹂

梅森没等听见格列高里的回答就出了门。

门在他们身后﹁砰﹂地一声关上了。德拉．斯特里特吁了口气说：﹁唷！太玄了！头儿？感觉如何？水够烫了吧？﹂

﹁都快要开了。﹂梅森说。

﹁你得把遗嘱交给布雷迪森太太好让她有勇气反攻。﹂德拉说。

梅森皱着眉头坐到了驾驶员的座位上，他说：﹁除非她设了圈套，我被她逮住了。﹂

﹁你什么意思？﹂

﹁假设她是故意留着门让我看见她翻遗嘱，我会很自然地以为她藏起来的那份是真的。如果那份是伪造的，再加上股票上的假签名，以及班宁．克拉克是在和我们一同吃饭后中毒的情况……﹂

﹁头儿！﹂德拉．斯特里特的惊呼打断了梅森的话，她一脸的惊恐和沮丧。

﹁事情就是这样。﹂梅森说，脚踩油门。

﹁可是，头儿，这样就没有办法了呀。﹂

﹁只有一个办法。﹂梅森说。

﹁是什么？﹂

﹁我们还不太了解懒惰的蚊子是怎么回事儿，﹂梅森对她说，﹁威尔马．斯塔勒听见过这只蚊子叫。她一开灯，蚊子就不飞了。她关上灯，拿着手电筒走到窗边，有人站在墙边上，几乎就在她的窗户下面。那个人开了两枪，子弹都在威尔马．斯塔勒头上方的窗棂上，两颗子弹之间的距离有三英吋。你觉出这里有什么蹊跷吗？﹂

﹁你是说那两枪？﹂

﹁是的。那只是问题的一部分。很明显这个人不想杀了她。只想把她从窗口吓走。如果开两枪，而两颗子弹只相距三英吋，他一定是个神枪手。﹂

﹁但是为什么要把她从窗户那儿吓走呢？﹂

梅森微笑着说：﹁是因为那只懒惰的蚊子。﹂

﹁头儿，你这是什么意思呢？﹂

﹁昨晚盐丁儿．鲍尔斯展示黑光灯的时候，机器里有一种电磁感应线圈，干电池通过它可以增大电压使灯发光，这些你都注意到了吗？﹂

她点了点头。

梅森接着说：﹁如果你在暗处听见微弱的嗡嗡声，那声音听起来会很像房间里的蚊子叫。﹂

德拉．斯特里特兴奋起来，﹁就是。﹂她说。

﹁一种很独特的有点儿疲倦的蚊子｜｜大概是只懒惰的蚊子。﹂

﹁那么你认为威尔马听见的声音是黑光灯发出来的？﹂

﹁难道不是吗？她向窗外看的时候，有人站在墙边。替班宁．克拉克设身处地地想一想，他心脏不好，还了解很有价值的情报。他不敢把情报告诉任何人，想到他可能会死去而把秘密带进坟墓，所以，他一定想留下一点儿信息。从昨天晚上我们看见的五彩斑斓的光来看，他提到的懒惰的蚊子就显得十分重要。﹂

﹁你是说他在某个地方做了标记？﹂

﹁没错儿。﹂

﹁那一定是在石墙上！﹂

﹁没错儿。要知道那些各式各样的石头都是他从沙漠里带回来的。﹂

德拉．斯特里特眨了眨眼说：﹁那就是说我们会是第一个把紫外光照到墙上看到记号的人了？﹂

﹁争取做第一个。﹂梅森说。

﹁可那个小偷也一定是用这种机器。﹂

梅森若有所思地说：﹁机器可能是盐丁儿或者班宁在离小偷不远的地方用来照墙上某个地方。小偷可能想弄清楚他们在干什么。不管怎样，我想我们已经为懒惰的蚊子找到一种解释。﹂

二十

距离弯弯的月亮从地平在线升起还有一段时间。这会儿，天空一片漆黑，就像迷雾笼罩的海洋，繁星斑斑点点，遥远而冷漠。

德拉．斯特里特拿着手电筒。梅森抱着长长的像盒子一样的装置用来发射紫外光。院子北端的小楼在月光下映衬出黑色长方形的剪影。小楼周围不见人迹。

梅森站在离墙大约十英呎的地方。

﹁好吧，德拉，﹂他说，﹁关上手电筒。﹂

她关上了手电筒。

梅森打开开关。从机器的内部传来低低的、清晰的嗡嗡声，不一会儿，黑夜似乎变得有点儿亮了，而且略带深紫色。

梅森把紫外光的光线对准那堵墙。霎那间，多彩的光线反射回来。梅森和德拉．斯特里特默默地仔细研究着。

﹁头儿，你发现什么了吗？﹂她焦急地问。

梅森没有马上回答。可当他说话的时候话音里明显有些失望：﹁什么也没有。可能是某种记号｜｜只是一系列分隔开的点，好像没有任何特别的格式。﹂

梅森向墙的下部看着说：﹁看来没指望了。﹂德拉听出了他的失望，可他曾对自己的想法多么的自信。

﹁也许这个标记是其他的跟紫外光有关的东西。﹂她说。她明白紫外光对他们有多么重要，梅森只有通过迅速清晰的思考从困境中解脱出来，而解开的蚊子之谜只是个开头。这个问题都解决不了，其他的就更谈不上了。

﹁我想不出来这标记会是什么样，到底它会是什么呢？德拉，时间紧迫呀……呵，看，这是什么！﹂

梅森把光线沿着墙向下移动，停在离地面四英呎的地方。

﹁一条直线，﹂德拉大声地说，﹁那些发光的石头被摆放成了一条直线，在这儿！哦，看！﹂

梅森手提着黑光灯向左移了一点，一块全新的墙面映入他们的眼帘。

德拉说：﹁像是一朵花，花尖尖的，只是花瓣是向下方开放着。﹂

梅森蹙眉凝视着，显然这是一朵有五个花瓣的花，从稍稍有点儿弯曲的花茎上向下开放着。他突然叫道：﹁真的是呀！﹂

﹁什么？﹂德拉问。

﹁﹃射星矿区﹄，﹂梅森悄声说，﹁这并不是一朵倒过来开放的花，这是﹃射星矿区﹄，那些线一定是矿区的边界，这个十字记号就是班宁．克拉克发现的歌勒矿所在地。﹂

﹁的确是这样，﹂德拉激动地说，﹁天啊，头儿，我感觉就好像刚刚找到了一个满是金子的峡谷，我的膝盖都在发抖。﹂

梅森一副茅塞顿开的神情，他说：﹁所以他才打这场诈骗案的官司。德拉，如果他想从采矿公司弄回他的财产，后果就是：他提供的线索会让布雷迪森找到失踪的歌勒矿。但是，他假装打一场必输的官司，同时尽力不让西姆斯太太收回她的财产，这样克拉克就蒙蔽了所有的人，包括我自己。﹂

﹁那么西姆斯太太会收回矿产吗？﹂德拉问道。

﹁慢慢来，﹂梅森有些恼怒地嘟哝着，﹁这事儿我已办妥了，她不会收回的。我骗布雷迪森作了证词，他的证词使我们肯定能打赢这场原本毫无指望的官司。但这样一来，我的客户却失去了一大笔财富。现在我得赶在他们了解情况之前，来它个合理合法的一百八十度大转弯，把以前的观点推翻……而且有可能还有别人知道这事儿。﹂

﹁有关﹃射星矿区﹄和懒惰的蚊子的事儿吗？﹂

﹁是的。﹂

﹁你是说那个小偷知道这些事吗？﹂

﹁是的。﹂

﹁但你不觉得小偷只是窥视班宁．克拉克打着光来摆放墙上的石头而已吗？而且在弄清楚怎么回事儿之前他可能已被吓跑了呀！﹂

﹁是的，﹂梅森说，﹁可是要记住这个小偷随时都可能回来。他是在威尔马看见之后开的枪，所以，他开枪，不是不让人发现他，而是不让人认出他来，并且……﹂

﹁有人来了！﹂德拉叫道。

﹁快点儿，德拉。我们不能让人在这儿把我们抓住。幸好我没把车留在小楼旁边。﹂梅森说完绕到仙人掌丛后面找个地方藏起来，就在这时，两道刺眼的车头灯的光束从大门方向直射过来，车一转弯上了院子里的车道。

德拉．斯特里特站在梅森的身边，梅森清晰地感觉到她的手指几乎嵌进了他的手臂，他们屏住呼吸一动不动。小车﹁嘎﹂地一声停了下来。

发动机有节奏的轰鸣声消失了，接着，车头灯也关了。不一会儿，他们听见车门打开又关上。

﹁大概是盐丁儿回来了，﹂德拉悄声说，﹁听起来像是他的车。﹂

﹁等等。﹂梅森低声地提醒她。

他们听见内尔．西姆斯的声音：﹁好吧，皮特．西姆斯，你进房到配餐室去，如果是你让我的女儿毒死了班宁．克拉克，我会揭掉你的天灵盖。﹂

皮特用一种在他作解释时常用的哀求及表示歉意的腔调说：﹁亲爱的，我跟妳说，妳一点儿不了解生意的事儿，现在这个矿产生意……﹂

﹁我就知道一个男人给他妻子砒霜，让她放在配餐室的糖罐旁边，他真是病了。﹂

﹁可你听我说，亲爱的，我……﹂

小楼的边门打开又关上了，下面的对话听不见了。

梅森弯下腰，把手中的长盒子一样的机器推进厚密的无刺仙人掌丛中。

﹁我们得去看看他，德拉。﹂

﹁我们怎么办呢？﹂德拉问。

﹁直接进边门，不用躲躲藏藏的，我们得玩个看看就跑的游戏。我想见见西姆斯，然后在地方检察官到来前离开。﹂

他们沿着小路走到小楼后面，来到边门门口。梅森推了推，门没锁，他们走了进去，然后，用德拉．斯特里特的手电筒照着路，径自去了厨房。厨房里亮着灯，他们能听见说话声。内尔．西姆斯恼怒地说：﹁现在你看看那个袋子，皮特．西姆斯，它已经被打开了，里面的东西被拿出去好多。﹂

西姆斯说：﹁这不是我的错，内尔。我告诉妳……﹂

梅森打开房门说：﹁大概你们不介意我问几个问题吧？﹂

他们转身望着他，吃了一惊，内尔．西姆斯手里还拿着袋子。

﹁里面是砒霜吗？﹂梅森问。

她点点头。

﹁袋子就放在装糖的容器旁边吗？﹂

﹁哦，不是旁边，不过离得很近。﹂

﹁袋子上面写的是什么？﹂

西姆斯忙说：﹁这是我写在上面以防有人弄错了袋子的，你能看见，我就写在这儿：﹃小心，皮特．西姆斯，私人用﹄。﹂

梅森伸出手，﹁皮特，﹂他说，﹁我想问你几个问题。我……﹂他突然眉头一蹙凝视着袋子上的字。

﹁我要你做我的律师，﹂皮特说，﹁我这会儿可是糟透了，梅森先生和……﹂

门突然被推开了。

德拉．斯特里特倒抽了口凉气，梅森转过身去。

行政司法长官格列高里站在门口，他满脸怒气地站了一会儿才洋洋得意地笑起来。

﹁那么，梅森先生，﹂他说，﹁我现在在我自己的辖区里，拥有法律准许的全部权力。地方检察官正等在他的办公室里，要么你去谈一谈，要么我把你送进监狱，至少你会领到一份拘押证。﹂

梅森犹豫了一下，细细玩味着行政司法长官格列高里脸上不达目的死不罢休的表情，然后他转身对德拉．斯特里特平静地说：﹁德拉，你把车开到法庭去，行政司法长官想要我和他坐一辆车。﹂

二十一

地方检查官托普哈姆是个颧骨很高、瘦骨嶙峋的人，脸上总是一副不受神经控制的紧张不安的神情。他在办公桌后面的皮面转椅上躁动着，一双大而无神的眼睛看着梅森，用一种背演讲稿的语调说：﹁梅森先生，有证据证明你在本区范围内有犯罪行为。因为你也是同行，而且在本行业中取得了一定的地位，所以在对你采取正式行动以前，来说明一下情况。﹂

﹁你想要知道什么？我给你一个机会。﹂梅森问。

﹁对于窃盗文件罪的指控你有什么要说的？﹂

﹁是我拿的。﹂

﹁是从本区班宁．克拉克住所的书桌里拿出来的吗？﹂

﹁对。﹂

﹁梅森先生，你一定懂得承认这一点的严重后果吧？﹂

﹁我看不出做这件事有什么错，﹂梅森说，﹁何必大惊小怪的？﹂

﹁当然，梅森先生，你知道的，除了规定改动或涂抹文书是犯罪的条文之外，法律还规定文书是财产，拿走文书构成窃盗罪，而且因为窃盗罪行的轻重是由文书中所分配的财产价值多少来决定的……﹂

﹁听着，﹂梅森打断了他的话，﹁我以前没有宣布这件事是因为我不想现在就拿出遗嘱来解释它的条文，可我要告诉你：我认为我拿到的遗嘱是班宁．克拉克亲笔书写的真实的遗嘱，订立日期就在他死的前一天。我被委托为这份遗嘱的执行人。这样的话，保护这份遗嘱就是我的责任。事实上，如果任何其他人发现这份遗嘱｜｜甚至包括你自己｜｜我也会要求你交给我这个遗嘱执行人，或者要求你把它交给遗嘱检验法庭的书记员。好了，试试给以上推理的合法性找找漏洞。﹂

托普哈姆纤细的手指抓挠着突起的前额，瞟了一眼行政司法长官，不安地扭动着身体，他的椅子显然已不堪重负发出吱吱嘎嘎的声音。他说：﹁你被确定为遗嘱执行人，是吗？﹂

﹁行政司法长官自己的证人也承认这一点。﹂

﹁我可以看看遗嘱吗？﹂

﹁不行。﹂

﹁为什么不行？﹂

﹁我会在适当的时候拿出来的。我相信依据法律，虽然我还没看过这份遗嘱，我还是有三十天缓冲期。﹂

转椅又开始吱吱扭扭地响了起来，这一次声音更响。地方检察官对行政司法长官说：﹁如果他说的是事实，我们也没办法。﹂

﹁如果是他进了小楼偷偷摸摸地把这份遗嘱拿走，那我们也没办法吗？﹂行政司法长官坚持他的看法。

梅森微笑着，清楚地听见地方检察官的转椅短促尖厉的扭动声。

﹁你知道，﹂托普哈姆解释说，﹁如果他是遗嘱执行人，那么他就有权管理死者的一切财产。检查死者的财物不仅是他的权力，而且是他的责任。他提到的遗嘱必须交给执行人或者书记员的法律条文也是完全正确的。﹂

﹁为什么你不早告诉我？﹂格列高里质问梅森。

梅森略带歉意地说：﹁长官，有的时候我会窘得说不出话来，长官，你还记得吧，你威胁我好几次，要采取严厉措施。这使我很尴尬，变得有点儿胆怯。﹂

行政司法长官的脸腾地红了，他说：﹁你现在可一点儿都他妈的不胆怯。﹂

梅森对地方检察官笑了笑说：﹁长官，因为我现在一点儿都他妈的不尴尬。﹂

二十二

梅森发现德拉把车停在了法庭前面的空地上。

﹁你怎么出来的？﹂她焦虑地问。

﹁我是从前门杀出来的。﹂梅森说，﹁真是好险哪！﹂

﹁把他制伏了？﹂她问道。

﹁不仅制伏了，可以说他是服服贴贴。因为格列高里以为抓住我拿遗嘱的事儿就十拿九稳一定会打败我，他抓我也是为这个。可我让他气得够呛，他压根忘掉了股票的事儿。但是，用不了多长时间，他就要采取新对策的。该死，那会儿在股票上签字以防莫夫盖特陷害我的客户似乎是别无选择非那样做不可，可现在看来这么做几乎要铸成大错了。﹂

﹁头儿，我们还有多长的宽限期呀？﹂

﹁大概半个小时吧。﹂

﹁那我们去盐丁儿的露营地吧。﹂

﹁不急，﹂梅森说，﹁你看，德拉，在这半个小时里我得找到杀了班宁．克拉克的人，弄清楚毒药的事，以及威尔马听见懒惰的蚊子叫的晚上是谁摸进了院子。等格列高里找我们的时候，我们就会在一个他不大可能想到的地方。﹂

﹁是班宁．克拉克的小楼里吗？﹂她问。

梅森点点头。

﹁上车，﹂她说，﹁坚持到底。﹂

是西姆斯太太听见门铃开了门，﹁哦，你们好，﹂她说，﹁你回来得刚好，从卡斯台克来的长途正找你呢，我想他们也不会留你太久。﹂

梅森意味深长地瞥了一眼德拉．斯特里特，进了小楼来到电话机旁拿起话筒。不久，他就听见了保罗．德雷克的声音：﹁喂，佩里，你还清醒吧？﹂

﹁是的。﹂梅森简洁地说。

﹁好吧，﹂德雷克说，﹁记着，是我先问你的。听着，佩里，我有点儿迷糊，不过我还是觉得有条鱼在咬钩了。﹂

﹁接着说。﹂

﹁一个叫海沃德．斯穆尔的人，身材瘦长，善长闲聊，总想要一眼把人看穿。认识他吗？﹂

﹁认识。﹂

﹁他就是你要钓的鱼吧？﹂

﹁如果他上钩了，他就是。﹂

﹁有人打了他。﹂德雷克说。

﹁你说什么？﹂

﹁打在左眼上。看起来很漂亮。﹂

﹁眼眶青肿吗？﹂

﹁肿了。﹂

﹁他要干什么？﹂

﹁他说他知道我发现的矿是属于东山再起采矿公司的财物，他跟这家公司关系不错，如果我们能合伙五五分成，他保证为我们俩弄到百分之三十三的利，然后我们俩再分。﹂

﹁如果你接受了这些条件，他会做什么？﹂

﹁我不知道，不过如果成交了，他会带我到圣．罗伯托，我在和哈维．布拉迪一块儿去洛杉矶的路上。我怎么办呢？﹂

﹁他知道你在打电话吗？﹂

﹁他以为我在给一个洛杉矶的姑娘打电话，我在一家餐馆的电话间里，我得躲他远点儿。﹂

﹁好吧，﹂梅森说，﹁接受他的条件然后回来。﹂

﹁要是他问我要具体的找矿路线怎么办？﹂

梅森说：﹁告诉他你们一到圣．罗伯托就给他画一张地图标出确切位置。﹂

﹁这之前不能对他讲？﹂德雷克问。

﹁除非你也想被毒死。﹂梅森说完挂上了电话。

西姆斯太太说：﹁莫夫盖特先生打电话来，好像公司要解决那个案子。他说他不能直接向我提出建议因为那样不道德，他还说我们能解决这件事。﹂

﹁是的，﹂梅森微笑着说，﹁我肯定他想要解决这个案子，你的丈夫在哪儿？﹂

﹁他在厨房里。﹂

梅森进了厨房，皮特．西姆斯垂头丧气地瘫坐在厨房的椅子上。

﹁哦，是你。﹂皮特说。

梅森点点头说：﹁皮特，我想跟你说句话。﹂

﹁说什么？﹂

﹁鲍勃的事儿。﹂

皮特局促不安地说：﹁鲍勃净给我找麻烦。﹂

梅森说：﹁跟我来，你还不知道我说什么。德拉，带上打字机和公文包。﹂

梅森领着忧心忡忡、满脸胆怯的皮特走上楼梯，来到了班宁．克拉克生前曾用过的房间。

﹁坐下，皮特。﹂

皮特坐了下来说：﹁你想知道什么？﹂

﹁我想了解一些伪装富矿的事。﹂

﹁这事儿呀！我从来没干过，可我知道怎么做。﹂

﹁是在猎枪枪膛里装点儿金块吗？﹂梅森问，﹁然后再开枪把金块打进石英岩层里，再……﹂

皮特．西姆斯身体摇了摇。

﹁你怎么啦？﹂梅森问道。

﹁办法太幼稚了。梅森先生，根本不是这样干。﹂

﹁你怎么做，皮特？﹂

﹁哦，海沃德．斯穆尔会把这叫做心理建议。那就是你要千方百计使一个傻瓜上你的钩。﹂

﹁恐怕我还不太明白。﹂梅森说，用眼角的余光示意德拉．斯特里特记下所提的问题和回答。

﹁哦，是这样，梅森先生。现在的人都受了良好的教育，他们变聪明了，如果你还要卖给他们金块，或者要把金子射进石英岩层里，他们很可能在书里读到过这些事或者在电影里看到过，你只会被嘲笑。实际上，不管你想把矿产卖给谁，他都会马上起疑心，如果他了解金矿，你跟他说什么并不重要，可如果他不懂金矿，他会对任何事情都怀疑。﹂

显然皮特．西姆斯紧张的神经已经完全放松下来，梅森只是问了一些情况，而没有直接提出指控或者要求他解释问题。这种放松使他的话多了起来。

﹁恐怕我还是不太懂。﹂梅森说。

﹁哦，梅森先生，你得这么办。你先找个傻瓜，并安排好一切，这家伙就会来找你了。﹂

梅森说：﹁皮特，你这着儿用在吉姆．布雷迪森身上可没奏效。﹂

皮特在椅子上挪动了下身子说：﹁梅森先生，你还不了解事情的全部。﹂

﹁皮特，到底是怎么回事？﹂

皮特顽固地摇了摇头。

﹁你不打算告诉我了？﹂

﹁我把我所知道的都告诉你了。﹂皮特说，刚才他还在夸夸其谈，这会儿却又变得沉默寡言。

﹁好吧，皮特，别见怪。那咱们再谈谈，你怎么能让这个笨蛋上钩呢？﹂

﹁办法很多。﹂

﹁你能不能告诉我一个。﹂

﹁我教你点儿最基本的吧，﹂皮特说，﹁你假装什么都不懂，让这个傻瓜自以为特聪明而你只是个无知的、幼稚的沙漠里来的家伙，城里的骗子就会认定你够笨的，他就不屑于在钱的问题上跟你计较。﹂

﹁皮特，我还是不知道你怎么做的？﹂

西姆斯又有了兴致，继续说：﹁你得善于动脑，梅森先生，你要花很多时间思考，并且还要有想象力。所以人们都以为我懒，实际上我坐在那儿什么也不做，是因为我在思考……梅森先生，我想我讲得太多了吧。﹂

﹁皮特，你是在朋友中间，﹂梅森说，﹁我对你怎么让城市骗子来上当的事很感兴趣啊。﹂

﹁这些家伙每次都会上当的。你要热情地带他们看你要他们买的矿产。你要给他们看这处矿产所有的优点，他们会犹犹豫豫不想买。这样到了午餐时间你就带他们转一转，看一看属于你的或者你的朋友的矿产，然后坐下来吃午饭。这时你就找个借口出去转一圈，并且你已经放好了让这个傻瓜自己可以找到的东西，他们觉得这块地遍地都是金子。你明白了吗？梅森先生。你走的时候，他会找到这些东西。但你回来的时候，他绝不会对你说：﹃看，皮特，我们在你的地里找到金子了。﹄｜｜梅森先生，我跟你讲的是真话。这种把劣矿伪装成富矿的事儿我干了已经有二十年了。我还没遇上一个不上当的呢。﹂

﹁你怎样让顾客到处转转看呢？﹂梅森问。

﹁呸，他自己就去看了，根本用不着我。告诉他们某个矿是富矿应该买下来，他们会对这事不冷不热兴趣不大。但是带他们去一个地上尽是五彩石头看起来不像富矿的地方，然后告诉他们这个地方没什么了不起的，之后再走开留下他们单独在那儿，他们就会开始左顾右盼四处逛了。每一次他们都会这样做。这是这类人的一个特点，他总以为比老采矿人懂得多。﹂

梅森点点头。

﹁哦，﹂皮特接着说，﹁这样就大功告成了。他开始去蹓跶。你得准备点儿含金量大的天然金块，从金块外面就看得见金子，你先炸掉矿脉岩石的一部分，把这些小片石头再一一迭放在一起，如果你对炸药的使用得心应手，还会调制点儿岩石粘合剂，就妥了，你把石头和金块粘在一起，看起来就像天然形成的一样。这个傻瓜会把岩石标本藏在口袋里，等你一回来，他就会问你一大堆有关矿产所有权之类的无关痛痒的问题，以及什么时候你的购买权到期等等。

﹁然后，下一步，你知道，他就会在你背后盘算着怎么骗你，怎么一次把这个矿买下来。或者如果你已直截了当地告诉他这个矿就是你自己的，他就会对你讲这块地多么适合盖沙漠棚屋呀，他还从没到过这样闲适的地方，以及诸如此类的话。既然这块地也不像矿产那么有价值，他干脆买下它建棚屋吧，或者他会说他有朋友得了鼻窦炎，他想为他的朋友把这块地买下来。如果你就是发现矿石的那个人，他就会疑心重重，会叫来几个采矿工程师，让你出示银行证明。但如果是他自己发现了矿石，而且认为他可以骗你，他就成了销售商，你则成了顾客。就这样，矿石变成了他的发现，他成功了。﹂

﹁这是个十分有趣的实用心理学的典型范例，﹂梅森说，﹁西姆斯，我想，我可以把它用到我的工作中去。﹂

﹁哦，梅森先生，如果你就想知道这些，我都说了，我也该回家了。不过，这是全部的秘密了，你得找个傻瓜来说服你卖矿。﹂

﹁等一等，﹂梅森说，﹁皮特，在你走之前，我还有一个问题要问。﹂

皮特坐在椅子边上说：﹁梅森先生，说吧。﹂

梅森说：﹁你把左轮手枪栽赃给了班宁．克拉克，是不是，皮特？﹂

﹁什么，你这是什么意思？﹂

梅森说：﹁你把你妻子的矿区伪装成良矿，再卖给吉姆．克雷迪森，然后，当公司起诉你的诈骗行为后，你发现有麻烦了，就想到了你的绝招，设计让班宁．克拉克以为著名的﹃失踪的歌勒矿﹄就在﹃射星矿区﹄的矿产范围内，是不是这样？﹂

﹁嗨，梅森先生！﹂西姆斯大声叫道，满脸斥责的神情。

﹁而且为了做到这一点，﹂梅森接着说，﹁你找来这把左轮手枪，在枪把上刻上了Ｇｏｌｅｒ这个名字。但是，皮特，你忽略了一个事实，那就是你刻大写字母Ｇ的手法是非常特殊的。装砒霜的袋子上你写的﹃小心﹄这两个字中的Ｇ和枪把上的Ｇ是一样的。﹂

皮特目不转睛盯着梅森好一会儿，然后把目光移开，咕哝道：﹁我不知道你在讲些什么。﹂

梅森转身对德拉．斯特里特说：﹁好吧，德拉，去把行政司法长官找来，告诉他把装砒霜的袋子带过来。我们会把枪找到对比一下字体……﹂

﹁不，不，不！﹂西姆斯大叫，﹁不要这样。梅森先生，可别就这么仓促地走了，不要再让行政司法长官掺和进来了。﹂

梅森笑道：﹁皮特，下决心吧。﹂

西姆斯长叹了口气，﹁给我支烟。﹂

梅森给他一支。西姆斯点着了烟，他现在一点儿也没有了抵抗的劲头儿。

﹁好吧，﹂他说，﹁是我做的，就是这么回事儿。﹂

﹁那么给我们讲讲砒霜的事。﹂梅森说。

﹁跟我告诉行政司法长官的一样，我买砒霜是为了……﹂西姆斯犹犹豫豫地说。

﹁做什么用？﹂梅森问。

﹁只是为了做实验。﹂西姆斯在椅子上扭动着身体。

﹁德拉，大概你还是得把行政司法长官找来。﹂

皮特好像根本没听见梅森的话，就好像刚才没有害怕过一样继续说着：

﹁梅森先生，失踪矿产的生意可能是一桩大买卖，我看到班宁．克拉克为左轮枪的事儿送了命才明白是怎么回事儿。我一直都是个骗子｜｜到处干伪造富矿、造假样品等等这类的事儿。我要做的就是让人了解那些失踪矿藏的事儿，然后只留下一点儿线索，让他们觉得这个失踪的矿唾手可得。我则装做根本不知道这个矿有多重要或干脆不知道它有什么用。你明白吗？﹂

梅森点点头。

﹁现在再说﹃射星矿区﹄的事儿。﹂皮特接着说，﹁我把它卖给吉姆．布雷迪森时真是很卖力。说真话，那会儿我醉得够呛，吉姆胡吹海侃说他是个大采矿公司官员，我一点儿都没费劲儿，他根本没发现我的秘密。可是我发觉我得想办法让他觉得没有上当受骗，这时就想到把左轮枪放个地方让班宁．克拉克找到它，再告诉吉姆。这把枪是很早以前我在沙漠里发现的，我只是把﹃歌勒﹄刻在枪把上，然后用湿茶叶擦枪把的表面，直到这把枪看起来像用过很长时间的东西。

﹁然后，我把枪放在一个矿旁的小溪边，只留几英吋的枪管露在沙子外面，枪的其余部分都埋进沙子里。我把班宁．克拉克带到那儿，那会儿他的心脏还没糟到一动都不能动的地步，只是因为心脏不好，他需要安静，我告诉他我想去探矿，我知道他会去小溪那儿坐下来，我在枪旁边早就放了一大堆天然金块。就这样，我一回来，就发现枪不见了，克拉克激动得讲不出话来，我假装什么都没看到。

﹁我想克拉克既然是公司的股东，他会保证公司不对我跟他们达成的交易提出异议，可克拉克一心想着他发现的﹃失踪的歌勒矿﹄，竟要我妻子把她所有的矿产弄回来。我觉得可能是班宁以为她比公司更有资格拥有这些矿产，哦，这样一来我可就左右为难了，梅森先生。

﹁不久，我让吉姆．布雷迪森了解到克拉克发现了﹃失踪的歌勒矿﹄的事。在克拉克和我一块儿去沙漠之前，他已有六个月没去过那儿了。我以为布雷迪森不费多大劲儿就会想到这个矿一定就在﹃射星矿区﹄里。可是吉姆够笨的，他盯上了诈骗案。幸亏班宁找你来打官司，到这时候，事情就变得一团糟，我不知道他在干什么。不过现在我明白他是要让内尔闹得凶一点，这样吉姆才不会怀疑，盯着那份矿产不放。好了，这就是全部事实真相。﹂

﹁那砒霜又怎么解释呢？﹂梅森问。

﹁哦，如果你想知道实情，梅森先生。我只是个命运悲惨的、没用的卑鄙的家伙。我现在是后悔了。我了解我自己，我只会干伪装富矿的活儿。如果你是别人，我还会装作很抱歉很难过的样子，我会装得很象样，连我自己都会觉得自己挺可怜……梅森先生，过去我一直是个一流的骗子，不过这是在我认识海沃德．斯穆尔之前的事儿，他会给我催眠。我也不知道他怎么催眠的，只是后来我就用这个第二人格代替了我。

﹁哎，梅森，当骗子差点儿毁了我。把一切都归罪于鲍勃实在太轻松了，我得到了不少撒谎的训练。那个海沃德把我全弄胡涂了，我真是吃惊不小。

﹁相信我，从今往后我不让别人代我撒谎了，我也不要鲍勃了，现在就不要了！我得变一变，你明白吗？﹂

﹁我明白，皮特。可是你具体点儿说，你要砒霜做什么用？﹂

﹁哦，这个﹃失踪的假腿矿﹄，﹂西姆斯说，﹁和其他几个在沙漠中失踪的矿｜｜它们失踪的原因是因为金子成了黑色。金块的外面包了一层矿物质，使金矿变黑了。你要是刮掉外层，里面是纯粹的黄金，但是天然金块却看起来像小黑石头一样。我听说那层黑的东西是砷的化合物，我就想买点儿砒霜来试试，看看能不能也在金块上生出一层砷的化合物来。如果成功了，我就想让下一个笨蛋以为他发现了﹃失踪的假腿矿﹄。那个牧场主和他的伙伴儿以为他们发现了﹃失踪的歌勒矿﹄｜｜牧场主满心以为他能利用科学方法找到失踪的矿藏。哦，我还想要让他找到﹃失踪的假腿矿﹄。﹂

﹁你还用砒霜吗？﹂梅森问。

﹁不，梅森先生，不必了，跟你说句实话。我已经把砒霜忘在了脑后。我弄到砒霜不久就发现了一些黑色金块｜｜不多，但是足够我用来伪造富矿了。﹂

梅森说：﹁你跟海沃德．斯穆尔商量好了？﹂

西姆斯挪动了一下身体说：﹁嘿，梅森先生，你完全想错了，你不该这么说。海沃德．斯穆尔根本就是个老实人。他就是总向我女儿献殷勤，我老婆不喜欢他，可多莉娜早晚要嫁人，她找个比海沃德．斯穆尔强的男人可得费一番周折呢！﹂

梅森微笑着摇摇头说：﹁皮特，别忘了行政司法长官。﹂

西姆斯疲惫地叹了口气说：﹁哦，好吧。那又怎么样呢？好吧，我就是与海沃德．斯穆尔一块儿干的，斯穆尔手里有点儿把柄威胁着吉姆．布雷迪森。﹂

﹁是什么把柄？﹂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是个威胁。我一直为斯穆尔伪造富矿，他再卖给公司。﹂

﹁他也知道﹃射星矿区﹄的交易了？﹂

﹁他不知道。那是我自己的事。要知道，我跟斯穆尔不是搭档，我为他伪造假矿他给我钱。他自己在歌勒矿的事上也被骗了。﹂

﹁海沃德．斯穆尔知道你手上有砒霜吗？﹂梅森问。

﹁他知道。是他告诉我不要用砒霜，他说他知道在哪儿能找到黑色金块儿。﹂

﹁是你毒死了班宁．克拉克吗？﹂梅森问。

﹁谁，我？﹂

梅森点点头。

﹁天啊，不是我，千万别这么想。﹂

﹁或者是你向他开了枪？﹂

﹁听着，梅森先生，班宁．克拉克可是个安分守己的人，我连他一根汗毛都不会碰。﹂

﹁你一点儿都不知道谁在糖罐里放了砒霜吗？﹂

﹁先生，我不知道。﹂

梅森说：﹁你也不知道斯穆尔抓住了布雷迪森的什么把柄，是吗？﹂

﹁先生，我不知道，可的确有这么回事。我跟你保证，吉姆．布雷迪森怕海沃德．斯穆尔，这是一种敲诈。﹂

﹁你不是真的以为海沃德．斯穆尔做多莉娜的丈夫挺合适吗？﹂

﹁他不合适。如果我在这儿，他无论如何也不敢跟她去内华达。﹂

﹁但他们还没结婚吗？﹂

﹁听说事情是这样的，﹂皮特面带笑容地说，﹁那个对多莉娜不错的当兵的小伙子请了二十四小时假，就在拉斯韦加斯附近晃来晃去｜｜我猜这小子跟斯穆尔谈了谈，斯穆尔就想都不想娶了。这个当兵的一直盯着他。﹂

梅森说：﹁好吧，皮特，就到这吧，谢谢了。﹂

皮特急切地站起身说：﹁梅森先生，我无法说出跟一个能真正理解我的人坦诚地交谈对我有多重要。不过如果你沙漠里有矿产而你又想卖个好价钱的话｜｜不，你不可能有，但是如果有什么事可以效劳，给我打电话好了。﹂

他一走，梅森对德拉．斯特里特笑道：﹁我们要使用一下皮特的心理战术，﹂他说，﹁在妳的手提打字机里装点儿纸，放在书桌上｜｜要恰好在灯光下边。﹂

﹁多少张？﹂德拉问。

﹁一张。﹂梅森答道。

﹁什么样的？﹂她问，﹁是让人签名的文件，一封信，还是……﹂

﹁我们也用伪装富矿这招儿，﹂梅森说，﹁再让一个笨蛋发现这份东西。我们跟皮特．西姆斯的会面真是大有收获呀。﹂

德拉．斯特里特把纸放进机器，手放在键盘上做好准备打字的姿势。

梅森说：﹁我们得在这页的顶端从一个句子的中间写起。先打上页码｜｜二十二页，然后在页码下面打上：﹃给行政司法长官格列高里的报告副本﹄。﹂

德拉．斯特里特敲击键盘的声音清脆悦耳，她一停下，梅森说：﹁在这句下面，打上﹃吉姆．布雷迪森的谈话。续上页﹄。好了，现在开始从一句话中间打正文，开始：﹃也就是说，在我知道和了解的情况的范围内。﹄然后，另起一段打行政司法长官的问题：﹃吉姆．布雷迪森先生，你能起誓看见海沃德．斯穆尔摆弄糖罐了吗？﹄回答：﹃我看见了，是的，先生。﹄另起一段，问题：﹃你不仅看见他在糖罐下放了纸条，而且你也可以发誓看见他把糖罐的盖子打开了？﹄另起一段，回答：﹃我看见了，是的，先生。但是我提醒你出于一定原因我要在审判的时候才能作证。一旦你们把他带到陪审团面前，我就会成为要被定罪的意外证人。你们要先起诉他，我才可以到场作证，但是你们不要用我的证词来起诉他。﹄

﹁另起一段行政司法长官格列高里的谈话：﹃我明白，布雷迪森先生，我说过我们会尊重你对我们的信任。但是，我不能完全保证。现在，说说砒霜的事情吧。皮特．西姆斯告诉斯穆尔说有一些砒霜在手上？﹄回答：﹃是的，西姆斯想用它来伪装金块，但是斯穆尔告诉他不要用砒霜，他会为西姆斯从别的地方找来他要的黑色金块。﹄另起一段。问题：﹃谁告诉你这些的？﹄另起一段。回答：﹃西姆斯。﹄另起一段，问题：﹁海沃德．斯穆尔从来没有证实这件事？﹄另起一段。回答：﹃没说这么多，没有。﹄﹂

﹁到了这页的底部了？﹂梅森问德拉．斯特里特。

﹁正好到底了。﹂她说。

﹁好吧，﹂梅森说，﹃把这页纸就留在打字机里，开着灯。拿上妳的公文包。等一等，我们还要放一些烟头作为伪装就好像刚才这里在开会一样。

把烟掰两半儿，点着，然后随处扔一下烟头。

﹁事情还很难说，德拉，如果行政司法长官想找多莉娜问她知不知道在股票上签名的事儿，那就砸锅了。﹂

德拉．斯特里特好奇地看着他问道：﹁是海沃德．斯穆尔在糖里下的毒？﹂

梅森微笑着说：﹁去问西姆斯太太关于下金蛋的鹅被杀掉是咎由自取这句谚语。﹂

﹁那为什么你刚才要在那张纸上打上那些话呢？﹂

梅森脸色突然严肃起来说：﹁尽我所能吧。我在实现我的客户的愿望。﹂

二十三

午夜时分，行政司法长官格列高里还在继续着调查工作。健壮的体魄、顽强的意志，给了他公牛般的韧劲儿。地方检察官托普哈姆倒是觉得事情最好推到星期一早上再办，他已经累得够呛了，但又不想再为这事儿吵个不休，只好脸上挂着一副不情愿的表情硬着头皮干下去。

行政司法长官格列高里看了下表说：﹁不会太久了，离开之前我得对这件事有个全面的了解。﹂

梅森双手举过头顶，打了个呵欠，笑着对地方检察官说：﹁我想，这么晚了没什么好着急的。﹂

地方检察官躬下身，故意睡眼惺忪地说：﹁我想我们是不能没完没了了。﹂

格列高里说：﹁我什么时候弄清楚了这里发生的事什么时候再走。有证据表明那些股票上的签名不是班宁．克拉克的笔迹。﹂他阴沉着脸怒视着梅森。

梅森又打了个呵欠，说：﹁这事很神秘。如果班宁．克拉克是被毒死的，最后只剩下几口气，为什么还会有人用点三八自动手枪来加速他的死亡呢？如果克拉克多活一段时间，他又会对这个开枪的人有什么毁灭性的后果呢？如果你们真的找到了下毒的人又该怎么办呢？他会声称凶手是那个开枪的人。对这个开枪的人又该怎么办呢？他会说死者已经吞下足以致人死命的毒药。先生们，总的说来，事情很棘手啊。﹂

一阵清脆的敲门声传来。

﹁我来开。﹂梅森说。

格列高里冲到他前面，一把把门拉开。

醉醺醺的保罗．德雷克刚想接着敲门，行政司法长官却吓了一跳。

﹁可别再这么开门。﹂保罗责怪道，﹁如果你的客人摔个好歹，他们会上法庭起诉你的。﹂

﹁你是谁？﹂行政司法长官不客气地问道：﹁哦，是的｜｜我现在知道了，是发现金矿的那个人。﹂

﹁用﹃找到﹄更好，长官。﹃发现﹄意味着多少有点儿碰运气的味道。﹃找到﹄表示是经过周密计划和……﹂

﹁哦，是斯穆尔。快进来，斯穆尔，我正有话要问你。﹂

斯穆尔伸出手，﹁你好啊，长官。我没想到在这儿见到你。你好吗？﹂

他问候着，﹁晚上好，梅森先生，我还带了个朋友来。﹂

行政司法长官格列高里说：﹁斯穆尔，我要你坦白地回答这个问题。你知不知道股票上的签名｜｜﹂

﹁等一等，﹂梅森插话说，﹁我建议这些证人作证应该在能把他们的话速记下来的地方进行。你已经用不大公平的方式问了其他证人许多问题。﹂

﹁你不应对我的事情说三道四。﹂格列高里愤怒地打断了梅森的话，﹁我在进行调查。﹂

﹁如果你这样想的话，那就继续吧。﹂梅森回嘴说。

保罗．德雷克说：﹁但请不要在刮穿堂风的过道里问话。﹂

﹁你在这儿干什么？﹂格列高里问。

﹁等着喝一杯，﹂保罗告诉他说，﹁你问候我时的好客劲儿，迫不及待地给我开门，让我觉得挺舒服的。可是，我亲爱的先生，我现在发现你这会儿的态度与你起先开门时的彬彬有礼简直大相径庭。﹂

﹁把这个醉鬼弄出去！﹂格列高里厉声说。

﹁那可不行！﹂梅森说，﹁这个人是来跟我谈生意的……是跟死者班宁．克拉克的财产有关的事儿。作为班宁．克拉克的遗嘱执行人，我有权……﹂

﹁你跟我来！﹂格列高里对犹疑不决的海沃德．斯穆尔说。

梅森递给海沃德．斯穆尔一把钥匙，﹁上楼到班宁．克拉克的房间吧，﹂他说，﹁你和地区检察官可以在那儿继续谈话。﹂

﹁很好！﹂格列高里咕哝了一句。

他们刚上了一半楼梯，忽听梅森说：﹁长官。﹂

﹁什么？﹂

﹁在你进行盘问之前我想有件事你该知道。﹂

﹁什么事？﹂

﹁有关于……请允许我和地方检察官说一句，好吗？﹂

格列高里犹豫着，梅森已上了楼梯说：﹁斯穆尔，上楼到班宁．克拉克的房间去，我要和长官说句话。﹂

斯穆尔上了楼，梅森走上楼梯站在长官身边，﹁是这样，长官，﹂他低声说，﹁我们没必要为这事吵个不可开交。如果你平静一点儿，你会发现我们在朝一个目标努力。我要破这个案子。﹂

地方检察官说：﹁先生，我们能不能和平共处把事办好？而且，我觉得我们现在能做的只是获得初步的证词，然后中止一切活动。﹂

﹁我要警告你们，﹂梅森说，﹁你们最好记录下与海沃德．斯穆尔的对话。不然的话，你们会后悔的。﹂

﹁我可没有法庭书记员，﹂格列高里说，﹁这只是个开始。﹂

﹁我的秘书能做记录。﹂

行政司法长官脸上是满腹狐疑的微笑。

﹁有总比没有好。﹂梅森说。

行政司法长官怒气冲冲地回绝了他，﹁我倒不这样认为，﹂他说，﹁我现在有点儿同情我的内弟了。﹂

﹁好吧。﹂梅森说，﹁我说的任何话我的秘书都会记录下来。﹂

﹁我对你说的话一点儿都他妈的不在乎。﹂格列高里说。

﹁我们能不能讲话文雅点儿？﹂托普哈姆恼火地抗议道。

﹁走吧！﹂格列高里说着向楼上走去。

梅森走下楼梯，笑着对德拉．斯特里特说：﹁现在，让我们看看皮特的心理战术在实战中的应用。﹂

德雷克说：﹁佩里，我现在清醒点儿了。走了这么长的夜路，凉风已经把我吹醒了，可是我现在一阵阵发寒，你可不可以帮忙找杯酒什么的？﹂

﹁没有酒。﹂梅森对他说，﹁你需要保持清醒。﹂

德雷克叹道：﹁哎，试试找找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嘛。﹂

﹁我猜，﹂德雷克酒劲儿还在，说起话来唠唠叨叨，﹁你是要追问那个陪我从莫哈维一起来这儿的人，｜｜也就是说，揭他的老底，是吗？﹂

﹁是的。﹂

﹁我是严格遵旨行事的。﹂

﹁你发现了什么？﹂

﹁斯穆尔一直左右着布雷迪森的一举一动。﹂

﹁有多久了？﹂

德雷克回答说：﹁我也想知道。不能指望斯穆尔透露他控制布雷迪森的真正企图。不过耍点儿花招总还能搞到些情报，于是我就努力弄清斯穆尔第一次与布雷迪森相识的时间，那是在一九四二年的一月，而且很快两人就混得很熟。﹂

﹁一九四二年的一月？嗯。﹂梅森意味深长地笑着说。

﹁是的，他……﹂

楼上传来了猛地推开门的声音，接着有人几步走到了楼梯口。

﹁听起来像是火爆脾气的长官。﹂德雷克说。

格列高里大喊道：﹁梅森，到这儿来！﹂

﹁这回叫得可有点儿急，﹂德雷克说，﹁佩里，恐怕你要再对付他一下。﹂

梅森对德拉．斯特里特点了点头，然后上了半截楼梯回头说：﹁保罗，你最好也来，我可能需要个证人。﹂

﹁你的任务可能是最高尚的，但我怎么能爬楼梯呢？﹂德雷克叹道。

梅森一进屋，只见格列高里手指着打字机质问道：﹁这是什么？﹂

﹁噢，﹂梅森说，﹁你的调查记录……﹂

﹁可我根本没做这样的调查。﹂

梅森一脸不解的样子，他说：﹁长官，恐怕你记错了，德拉．斯特里特的确记下了……﹂

格列高里气得脸色发青，愤怒地说：﹁妈的，别想跟我装胡涂。你对这个案子管得也太宽了吧。是我在调查，我要用我自己的办法来调查。﹂

﹁是的，长官，当然啦。﹂

梅森转过身去对德拉．斯特里特责怪地说：﹁德拉，长官告诉过妳要把所有的文件清除出这个房间，或者把它锁起来吧？﹂

德拉垂下了眼帘说：﹁我很抱歉。﹂

托普哈姆目光从梅森身上移到长官身上，流露出无言的责备。

梅森说：﹁长官，我很抱歉。﹂他的口气就像是在为一次合情合理的疏忽寻求原谅。

格列高里怒火中烧，几乎无言以对，他说：﹁我告诉你我没在这儿搞过什么调查。托普哈姆，在你到这儿之前我只是非正式地询问了一下。﹂

﹁是的，当然，﹂梅森话接得实在太急了一点儿，﹁没有托普哈姆在场你根本不会做什么调查的。﹂

海沃德．斯穆尔眼睛一刻不停地在几张面孔上游移着，捕捉着每一个表情的变化，他们说过的每一句话他都谨记在心。

梅森用肘碰了碰德拉．斯特里特。

德拉从打字机上把那页纸撕下来，对斯穆尔说：﹁这全是错误，我们很抱歉，长官。﹂

格列高里瞟了一眼梅森说：﹁你会为此付出代价的，你会……﹂

﹁可我说过很抱歉。我的秘书不该把它留在这儿。我们道过歉了，还跟斯穆尔讲了没有调查这回事，也把这事告诉托普哈姆。在这一点上我们是一致的。你说没有调查，我们也说没有。那你还要什么？你说得越多，你的证人就会越让人怀疑。﹂

格列高里一时不知说什么好了。

梅森滔滔不绝地继续说着：﹁而且，坦白地说，我也看不出你有什么理由采取这样一种态度。自从一九四二年，海沃德．斯穆尔就一直在敲诈布雷迪森，当然，这样布雷迪森就该把谋杀归罪于斯穆尔的动机。但如果你问我的话，行政司法长官，我想布雷迪森是……﹂

﹁没有问你。﹂行政司法长官打断了他的话。

梅森做出一种被上司驳斥的谦恭姿态，彬彬有礼地鞠了一躬。之后，干脆一言不发。

格列高里转而对海沃德．斯穆尔说：﹁我想要知道的是股票的事儿。﹂

斯穆尔舔了舔嘴唇，只是点了点头。

﹁是怎么回事儿？﹂格列高里问道。

﹁我所知道的就是多莉娜告诉我的那些。﹂

﹁哦，讲了些什么？﹂

梅森厉声道：﹁这是传闻证词。斯穆尔，我不再重复，你无法保证证词的真实可靠。﹂

﹁你别管！﹂格列高里叫道。

﹁等他从你那儿了解到情况以后，他会以三级谋杀罪控告你，你要晓得，﹂梅森说，﹁抽支烟怎么样，谁要吸烟？﹂

他不动声色地从口袋里拿出烟盒。

﹁谢谢你，我来一支。﹂德拉．斯特里特甜甜地说。

格列高里气呼呼地说：﹁出去，都出去！﹂

﹁可我以为你需要我呢。﹂梅森说。

﹁我需要你解释……﹂

﹁哦，是的。你还想谈这件事儿？﹂

﹁不，不。﹂

海沃德的脑子一刻不停地在转，他突然说：﹁是这样，我要把事情说说清楚。我跟下毒的事没什么关系，我的确……哦，的确在十八个月前给吉姆．布雷迪森施加了一点儿压力。﹂

﹁一九四二年一月，是吗？﹂梅森问。

﹁对。﹂

﹁我想是在班宁．克拉克太太刚去世不久。﹂

斯穆尔什么也没说。

﹁而且莫夫盖特大概也在同一时刻开始对他施加压力。﹂梅森说。

﹁我对这些可不感兴趣！﹂格列高里说。

﹁我感兴趣，﹂托普哈姆说，声音不大，但是很威严，﹁长官，请让梅森说下去。﹂

格列高里愤愤地说：﹁他导演这出戏，是想掩盖伪造股票签名来救自己一命……﹂

﹁尽管如此，﹂托普哈姆语气平和地打断了他的话，冷冷地说，﹁我希望梅森先生不受打扰，梅森先生，继续说。﹂

梅森微微躬下了身，﹁谢谢，﹂他对斯穆尔说，﹁大概是在班宁．克拉克太太死去的时候，是不是？﹂

斯穆尔的目光与梅森相遇，然后又移开了，他说：﹁哦……是的。﹂

梅森接着说，﹁现在的情况很有意思，我们了解到布雷迪森太太潜入了班宁．克拉克的房间用旧遗嘱代替了新的，这是一种使假遗嘱合法化的巧妙办法，如果立遗嘱人废除遗嘱的愿望在新遗嘱中讲得很明确的话，新遗嘱自然使旧遗嘱失效了，但是条件是除非旧遗嘱被销毁了，而又无法证明它已被取代。这一点外行不可能想到，这种机智的万全之策很可能是某个聪明的律师想出来的。我一直在想布雷迪森太太换遗嘱的想法是不是由来已久了。斯穆尔，你不知道这些事吧？﹂

海沃德．斯穆尔抬手拉拉衬衫的领子，好像衣领太紧了，他回答道：﹁不知道。﹂

格列高里想说话，托普哈姆示意他住嘴。

梅森喜滋滋地说：﹁你看，先生们，我们面前是一宗中毒事件和一宗开枪杀人事件……这是两个完全不同的罪案。但是我们不能忽视这两个案件犯罪动机是一样的。两个杀人犯，因为他们互不信任而各自独立行事……一个下毒，一个开枪。在这种特殊情况下，我们该回顾一下发生的每一件事，分析每一个线索再做一下推理，我们就会找到答案。

﹁先生们，我认为，海沃德是莫夫盖特的一位朋友的熟人，是一位律师，是一个和吉姆．布雷迪森及他的母亲布雷迪森太太完全不熟悉的人。一九四二年一月上旬，班宁．克拉克太太死了。在一份送检的遗嘱中她把所有财产留给了她的母亲和哥哥，暗示说财产不多。在此之后，莫夫盖特和海沃德立刻成了很受宠的人物。莫夫盖特做了公司的股东，而海沃德成了矿产经纪人，虽然他以前从来没有卖过矿产。但是他左右逢源，高价卖矿给布雷迪森太太母子占主要股份的公司。所以结论是什么？……﹂

﹁你疯了，﹂海沃德．斯穆尔说，﹁你要说什么，你的脑子是一团浆糊。﹂

梅森说：﹁情况是不是有可能是这样的，斯穆尔是后来拟定的遗嘱的见证人之一……在有人纵容下，这份遗嘱被隐藏了起来呢？﹂

﹁你的指控可够严重的。﹂格列高里脱口而出。

﹁当然，﹂梅森冷冷瞥了他一眼说：﹁长官，大概你现在能对所发生的事情有个合乎逻辑的解释。﹂

﹁这是扯谎。﹂斯穆尔说，﹁根本没有这些事儿。﹂

梅森对地方检察官继续说：﹁地方检察官先生会解释布雷迪森急于看到海沃德．斯穆尔被定罪的原因，从而也就不难理解为什么布雷迪森和他的母亲作出的证词对这位证人如此不利。如果斯穆尔一直在勒索他们，而他们如果能使他被确定犯有谋杀罪，又不使人发觉，那……﹂

﹁但是，﹂格列高里几乎是在对地方检察官吼叫，﹁根本不存在这样的调查。布雷迪森也从来没作出过这样的证词。﹂

托普哈姆又用责怪的眼光扫了一眼格列高里，显而易见的是托普哈姆也不相信他。

﹁叫布雷迪森进来，问问他。﹂格列高里气恼地插嘴道。

梅森只是不屑地笑了笑。

斯穆尔突然说：﹁听着，我可不想被诬陷犯有杀人罪。如果吉姆想把什么事儿都推到我身上，我就……﹂

﹁你要干什么？﹂梅森问。

﹁我不会坐以待毙的，就这样。﹂

梅森说：﹁别担心，斯穆尔。你不用指望了，这个长官是那种老派人物，他只相信该依照正常途径行事，让证人都躲在幕后。你已经看见了他多么想让你相信布雷迪森与此事无关。只有到了你站在法官面前等待死刑宣判时，你才会知道布雷迪森也参与了进来。﹂

格列高里说：﹁我不会容忍……﹂

﹁请不要插言！﹂托普哈姆打断了他的话。

地方检察官的疲倦目光让格列高里收了口。

梅森继续说：﹁我个人还是对布雷迪森的证词有点儿怀疑，听起来不大合乎逻辑。我看不出海沃德．斯穆尔为什么要把砒霜放到糖罐里。从另一方面来说，又有很多理由可以解释布雷迪森把砒霜放进糖里。

﹁先生们，用公平合理的眼光看一下这些证据，布雷迪森和他的母亲出现了明显的砒霜中毒症状，但后来证实这次中毒是他们自己吞吃了吐根造成的。是不是该往深里探究一下？他们打算第二天晚上让海沃德．斯穆尔吃砒霜中毒而死，然后你们就会抓不着头绪，因为真正的下毒的人也正是受害者。敲诈别人的人不会杀鸡取卵。但是被敲诈的人总是想要杀了敲诈别人的人。﹂

托普哈姆若有所思地瞧了瞧斯穆尔，几乎难以觉察地点了点头。

斯穆尔说：﹁你在编故事，只是胡说罢了。﹂

﹁但是，﹂梅森接着说，﹁你们的计划流产了，因为那天晚上斯穆尔干脆没去喝晚茶。原因是他计划要和西姆斯太太的女儿一块儿出走，而且他也知道西姆斯太太不会同意的。他有点儿怕她怪异的直觉、伶牙俐齿和她锐利的眼神。所以斯穆尔一直没露面。让多莉娜在糖罐下面留了张纸条。这样就打乱了布雷迪森的计划。

﹁现在，我们几乎能确定砒霜被放进糖里的确切时间了。那是在德拉．斯特里特、班宁．克拉克、西姆斯太太和我喝过第一杯茶之后，因为西姆斯太太给她自己倒了第四杯茶，她也是第四个从罐里取糖的……而她没有任何不良反应。然后参加股东大会的人进了屋。当时人们围着桌子走来走去，场面很混乱。

﹁然后，班宁．克拉克喝了第二杯茶还加了糖，这样他就喝下了最大剂量的毒药，几乎全都喝下去了……之后我和德拉．斯特里特喝了第二杯茶，加了糖，同时也喝下了少许的毒药。我认为布雷迪森是想毒死海沃德．斯穆尔，以为他有进厨房喝杯茶的习惯。下毒的企图没有得逞，布雷迪森为了达到目的，就给行政司法长官作了个十分机密的证词说他知道斯穆尔有罪，而且如果行政司法长官以其他证据起诉斯穆尔，他会作为突然到场的证人作证把斯穆尔送进死牢。﹂

梅森止住了话语，凝视着地方检察官，就好像斯穆尔成了与此事无关的看客。

﹁听起来如何，地方检察官先生？﹂

﹁非常，非常合乎逻辑。﹂地方检察官说。

斯穆尔忙说：﹁梅森律师是对的。布雷迪森这个使暗箭伤人的骗子。我早该知道他会这么干。好吧，这个王八蛋。现在我也得讲讲了，我要讲点儿事实真相。﹂

﹁那再好不过了。﹂梅森说。

斯穆尔说：﹁我了解莫夫盖特，我们以前经常在他的办公室见面。我给他找了生意做，你知道，我可不是怂恿受害者起诉让他们来找他这个律师，我只是个给他带来点儿生意的朋友，他也帮我。一个星期五的早上我恰好在他办公室，我永远也忘不了那个日子｜｜是一九四一年的十二月五日，那是因为十二月七日发生了大家都知道的大事。哦，我那天在外间办公室等着见莫夫盖特，班宁．克拉克开了办公室的门，看看谁在外间办公室。他看见我坐在那儿就问我能否进来作遗嘱的见证人。﹂

﹁你进去了吗？﹂

﹁是的。﹂

﹁接着发生了什么事？﹂

﹁你都知道了。﹂

﹁你不知道遗嘱里都写了什么吗？﹂

﹁不知道。我一月份读报才知道了克拉克太太的死讯，以及有一份遗嘱被拿去检验了。我问过莫夫盖特我作为那份遗嘱的证人是不是有必要提供证词，他听了之后表现得很奇怪，我就开始琢磨了。我去看了下记录。当我看到他们送检的遗嘱订立的日期是一年左右以前，而且有两个证人在克拉克太太名字后面签的字，我一下就明白是怎么回事了。……我赚钱的机会来了，就这样，你知道，并不难，我成了矿产经纪人。然后我拜访了布雷迪森，轻描淡写地说我认识他妹妹，我是她死前刚订立的遗嘱的证人。说了这些就够了，从那以后，我一旦暗示说采矿公司应该按我说的价格买我的矿产，钱就滚滚而来了。我不能赶尽杀绝，可我得保证我的生意有可观的收入。﹂

梅森对地方检察官说：﹁现在，如果我们能找到另一个证人，我们就可能了解一些有关班宁．克拉克被杀的情况。﹂

斯穆尔说：﹁另一个证人名叫克雷格劳。他当时和我一块儿在办公室等待会面。我们碰巧相互认识了，我只知道这些……他叫克雷格劳，年纪大约在五十四五岁左右。﹂

梅森对地方检察官说：﹁在整个事件过程中还有一段没提过。就在班宁．克拉克喝下有毒茶水离开的时候，莫夫盖特想让我保证取得班宁．克拉克的证词。莫夫盖特已经准备好了给克拉克的传票，而且他说他会去送给他。莫夫盖特这样做也还是合乎逻辑的，但是显然他没有去，因为那样做似乎是在暗示他有别的计划。

﹁那时，我也有点儿愚蠢。我低估了莫夫盖特的智力。我以为他会笨到让他需要的证人从他手指底下溜走，可他并不笨｜｜他非常精明，知道如果他把传票给我，我就会示意班宁．克拉克躲起来。于是莫夫盖特就有了很好的借口去仙人掌园把传票给克拉克。如果他在那儿被抓住，他就会说：﹁嘿，我是来送传票的。﹂可如果他没有被抓住，如果没有人见他去那儿了，如果他发现班宁．克拉克躺在沙子上，那么他只需要扣一下手枪扳机然后离开现场。我注意到行政司法长官查了所有的人那个时间在什么地方，但他没有查莫夫盖特，莫夫盖特说他开车回洛杉矶去了。不知什么原因，行政司法长官格列高里信以为真了。

﹁不久以前，莫夫盖特真是不遗余力地要以诈骗为由取消﹃射星矿区﹄交易。最近，他又一直在讲了结这个官司，保住矿产。很可能在班宁．克拉克在修整他砌的墙的时候，莫夫盖特偷看到了一些东西。或者莫夫盖特可能用发紫外光的机器照过那堵墙。如果你们把紫外光照在那堵石墙的下部上，你们就明白了。

﹁显而易见的是班宁．克拉克开始怀疑莫夫盖特的所作所为，以及斯穆尔控制布雷迪森的真正原因。毋庸置疑，在克拉克书桌里藏有致命证据，我确实知道证据被动过了，因为我只发现了一个小瓶和一只将死的蚊子。如果克拉克在他写遗嘱的时候把蚊子放进瓶子的，在我看见这只蚊子之前它早该死去了。

﹁长官，你知道，如果我是你的话，如果我有一个像特拉格中尉那样聪明机敏的内弟住在洛杉矶，我想我会给他打电话，告诉他以一级谋杀罪逮捕莫夫盖特，赶在他有机会使用人身保护权向证人施加压力之前，迅速把他带出洛杉矶直奔圣．罗伯托。﹂

二十四

当梅森和德拉．斯特里特开车爬上斜坡拐过最后一弯，来到了高地上盐丁儿的营地时，天色已将晚，遥远的天边与沙漠相接处泛着紫色的光晕。

盐丁儿慢慢向车子走来，梅森剎住车。盐丁儿起初还是冷冷地走着，直到他认出来了这辆车，才恢复了友好的神态。

梅森和德拉．斯特里特从车里爬出来，舒展一下由于长途旅行而变得僵硬的筋骨。

﹁给你带来点儿消息，﹂梅森说，﹁我会在这儿待一两天，把所谓的文明的东西从脑子里净化出去。杀人案破了。﹂

﹁谁做的？﹂

﹁洛杉矶的行政司法长官格列高里和特拉格中尉。﹂

﹁不，我是说谁是凶手？﹂

﹁莫夫盖特杀了班宁．克拉克。他先向肯沃德大夫开的枪，以为击中了睡在睡袋里的班宁．克拉克。等他发现弄错了，知道你开着活动房屋拖车离开了，又开始找你。如果不是凑巧你的车在他的车前面几个街区的十字路口遇上红灯停下，他可能永远找不到你。克拉克中了毒，你又要打电话联系医院。就在你给医院打电话的时候，莫夫盖特开了活动房屋拖车的门，进去向克拉克开了枪，然后出来，就这么快。﹂

﹁他为什么这样干？﹂盐丁儿问。

﹁这就跟你有很大关系了。﹂梅森说。

盐丁儿耸了下眉头。

﹁克拉克太太在一九四一年十二月立了份遗嘱，她死于一九四二年一月。斯穆尔是新遗嘱的证人，另一个证人叫克雷格劳。布雷迪森母子俩贿赂了莫夫盖特不让他提后来的新遗嘱，把更早以前定的遗嘱送去检验。而这份遗嘱是在克拉克送给妻子股票之前订立的。那时，她名下根本没多少财产，所以她把财产都留给了她的母亲、哥哥，两人各一半。﹂

﹁可是为什么要杀克拉克呢？﹂盐丁儿问。

﹁因为克拉克发现了一些蛛丝马迹。在检查她妻子的书信文件时，他发现了一本日记。在十二月五日这一页上有这样几个名字：去洛杉矶的证人，鲁珀特．克雷格劳和海沃德．斯穆尔。你还记得吧，他告诉我，想让我办另一件事。他签了合股协议，让我为西姆斯太太做诈骗案的代理只是他用来试试我的借口。他曾被一个律师骗过，不想重蹈覆辙。

﹁枪击事件和布雷迪森母子中毒事件以后，克拉克自认为他的生命受到威胁。他还不想对我把事情全盘托出，但是一旦他发生了什么事，他要我去维护公正。你一定记得，他知道自己的心脏病有多重，就这样还得把每一步安排好，而每时每刻他都冒着死亡的危险。﹂

盐丁儿从口袋里摸出一小块烟丝，咬掉一角，含在嘴里嚼起来。

﹁莫夫盖特杀了克拉克之后就回到了小楼。布雷迪森母子已经不在那儿了。德拉和我在药物作用下昏睡不醒。威尔马．斯塔勒忙着侍候肯沃德大夫，他当然是被莫夫盖特打伤了。

﹁莫夫盖特翻了克拉克的书桌。本来他可以把克拉克的遗嘱毁掉，可他怕克拉克已跟我提过这份遗嘱……而且如果是这样，在遗嘱找不到的情况下，我会产生怀疑。但是克拉克在他的遗嘱中提到他给我留的线索就在他书桌的某个抽屉里，那就是他放她妻子日记的地方。莫夫盖特这个鬼家伙知道我会搜寻线索，他还听威尔马提到过懒惰的蚊子的事儿，而克拉克在他的遗嘱中也提过，他就从小瓶里把金子倒出来，抓了蚊子，放进小瓶，然后放在那儿等我来找，像懒惰的蚊子叫的声音自然是在莫夫盖特偷偷摸摸地用紫外光破解克拉克留在石墙上的信息时发出的，或者是莫夫盖特在暗处偷看时，克拉克用紫外光照着墙面上修整一下图形发出的。

﹁盐丁儿，克拉克把所有的财产都留给了你。采矿公司股份放在了我的名下。以前不敢说，我自然是作为你的委托人持有这些股票的。除此之外，还包括所有其他的被布雷迪森骗到手的财产。﹂

盐丁儿一时怔住了，一言不发。

﹁你怎么发现这些的？﹂过了一会儿他问道。

﹁特拉格中尉在洛杉矶逮捕了莫夫盖特，从他的口袋里翻出了克拉克太太的日记。我立刻想到这才是班宁．克拉克留在他抽屉里的真正线索。我们找到了鲁珀特．克雷格劳，是打的长途电话，他还记得那次作证人的事儿。我们还用计让斯穆尔和布雷迪森做了反诉。这样就真相大白了，莫夫盖特终于完全招认了。布雷迪森已经受够了敲诈勒索，他也想除掉斯穆尔，就在盐瓶里放了砒霜，然后又弄了点儿吐根。他和他的母亲吃过之后，装出中毒的症状。这不过是弄虚作假转移人们的注意力，为了二十四小时之后从皮特的袋子里拿砒霜给斯穆尔用上的时候不对他们产生怀疑。就在董事会议之后，机会终于来了。他们看见多莉娜在糖罐下面放了张纸条，知道斯穆尔经常在晚上要喝杯茶，还要加糖。当吉姆看见斯穆尔瞧着茶壶，他就把砒霜放进了糖里，他母亲站的位置恰好为他挡住了人们的视线。但是斯穆尔因为个人问题那天晚上没有喝茶，吉姆有苦说不出。﹂

﹁这帮卑鄙的混蛋，﹂盐丁儿说，﹁如果班宁早些告诉我那个证据……哦，我们已经无能为力了。﹂

﹁是的，一切都结束了。还有点细微末节的事儿。﹂梅森对他说，﹁不过这些是主要情况。﹂

﹁那些小事儿就算了吧，﹂盐丁儿说，﹁我想你对这个案子已经腻烦了吧，我也是这样。我看你和斯特里特就在这儿，我们一块做顿饭怎么样？露西尔今晚来，我们明天去城里举行结婚聚会。我本想因班宁去世的缘故推迟，可我知道班宁会怎么想｜｜他会要我继续生活下去。所以我们决定两对儿一块儿结婚。﹂

﹁两对？﹂梅森问。

盐丁儿移动了下嘴里的烟块，点点头说：﹁肯沃德大夫和护士已决定去拉斯韦加斯结婚，我和我的露西尔也会一道去的。哦，我要把吃的都拿出来，今天晚上要来个小宴会，露西尔也该来了呀。﹂

盐丁儿急匆匆地转身向熏黑了的石头堆走过去，把火点着。

梅森转身对德拉．斯特里特说：﹁知道吗？﹂

﹁什么？﹂

﹁我敢打赌牧师一次为三对新人祝福会省不少事的。﹂

她温柔地看着他说：﹁头儿，这不可能。﹂

﹁为什么？﹂

她眺望着无边的沙漠，﹁我们现在不是很快乐吗？﹂她说，﹁你无法想象婚姻会把我们变成什么样。我会有个家，我会成为一个管家婆，你会再找一个新秘书……你不需要家，我也不希望你再找个秘书。你累了，你一直在跟一个谋杀犯斗智，所以你感到想要结婚成家了。后天你就会去寻找一个新案子，疯狂地投入到工作当中，绝处逢生，把案子破了，这才是你想要的生活，我也希望你这样。你永远不会安居乐业，我也不想你这么做。而且，盐丁儿明天也不会不到营地这边来。﹂

梅森走到她身边，胳膊搂着她的肩膀，让她靠紧着他说：﹁我可以跟妳讨论一下这个问题。﹂他轻声说。

她笑着说：﹁你当然可以讲你的道理，但是即使你能说服我，你也无法说服你自己。你知道我是对的。﹂

梅森想说点儿什么，可又止住了，只是紧紧地搂着德拉。他们只是默默地站在那里眺望着猩红色的夕阳下五彩变幻的远山。

﹁而且，﹂德拉笑着说，﹁我们都是身经百战的老兵了，不能为浪漫的事情浪费时间，我们还有工作要做。盐丁儿需要帮助，大概他会让我做饭的。﹂

﹁我打赌，十赔一，他不会。﹂梅森说。

﹁不会什么？﹂

﹁不会让你帮忙做饭。﹂

﹁没人下注。你没见盐丁儿在有活儿干的时候是不会浪费时间看风景的。﹂

他们向火堆走去，看见盐丁儿蹲在火堆旁，一会儿又站起身，走到食品盒旁，然后停下来望着沙漠。

他们走到他身旁，盐丁儿虔诚地说：﹁不管我在做什么，一到这个时候我总是停那么一会儿望一望沙漠｜｜这会使你意识到人可能很有本事，可是他真的很渺小。你知道，沙漠是人最善良的母亲，因为她是这样的残酷。残酷会使你警醒而自立，而这正是沙漠对你的要求。她不需要那些软弱的家伙。她酷热难挡，烈日灼目时，你看到的只是残酷。可是，到了一天的这个时候，她会对你微笑，告诉你残酷实质上就是善良，你如果为沙漠设身处地地想想，就明白了。﹂

︵全书完︶

Table of Contents

目錄

一

二

三

四

五

六

七

八

九

十

十一

十二

十三

十四

十五

十六

十七

十八

十九

二十

二十一

二十二

一

二

三

四

五

六

七

八

九

十

十一

十二

十三

十四

十五

十六

十七

十八

十九

二十

二十一

二十二

《梅森探案集8．溺鸭案件》贾德诺

一

一次，当佩里．梅森的私人秘书德拉．斯特里特问他什么是律师所应具有的最宝贵的质量时，梅森回答说：「就是那种非常奇特、能让人们信任你的东西。」

当然，梅森很明显地拥有这种能力。当他踱过房间时，人们的目光会本能地注视着他；当他坐在旅馆的大厅里或者是坐在火车上时，他旁边的人几乎都会同他随意交谈并最终向他吐露他们内心的秘密。

就像梅森本人一次说的，一个律师应该具有的这种质量，就像对音乐具有良好的鉴赏力一样是一种天赋。如果他没有，就不应该开业做律师。

而德拉．斯特里特坚持认为，这只不过是人们对于那种能够理解人性弱点、并给予同情的人的一种本能反应。

梅森很少需要提问题。有时他甚至对灌进他耳中的秘密好像都不感兴趣。他这种不经意的态度反而使人们更加着急。但梅森总是善于理解他人并富于同情心，总是宽容人性的弱点；并且经常说凡是有地位的人，生活中就一定有秘密的事情；如果他没有，他就不是人。

在棕榈泉旅馆的阳台上，德拉．斯特里特站在平静的星空之下，高大的棕榈树的黑色叶影抹去了部分繁星。从这里她可以望进旅馆的大厅，并看到坐在佩里．梅森旁边的人。她有绝对的把握知道这个人准备告诉梅森一些先前绝不肯吐露的重要事情。

如果梅森意识到这一点，他不会做出任何表露。

他伸展身躯，舒适地坐在深深的皮椅上。脚踝交叉，双腿直伸，嘴上叼着一支香烟。他那通常像花岗岩般坚硬的面孔松弛了下来，犹如一位休息之中的斗士所戴的无情的面罩。

只是当坐在他身边的人清了清嗓子表示想要谈话时，梅森才明显地意识到他的存在。

「请原谅，您是律师梅森先生，对吗？」

梅森没有立刻转过去看那人的脸，只是将目光瞥向那人的两腿。他看到笔挺的黑色礼服裤和昂贵柔软的黑色小山羊皮礼服鞋。

他右边的那人接着说：「我想向您请教一下，」然后停了一下又说，「专业方面的问题。」

梅森完全转过身来，迅速地打量了对方一下。他看到一张机敏的脸──高高的额头，凸出的鼻子，宽而薄的嘴巴显示出果断，以及几乎过于凸出的下巴，乌黑而沉着的眼睛充满平静的信心。这人约四十七八岁，他的服饰、举止以及住在棕榈泉的这家特别的旅馆这一事实都显示出他的富有。

就像过于冷淡会引起他的反感一样，任何突然表露的热诚也会使这人受到惊吓。因此，梅森只是回答说：「是的，我是梅森。」连要握手的表示也没有。

「我看过不少有关您的报导──您的案件──在报纸上──极有兴趣地看的。」

「真的？」

「我想您一定过着一种既有趣又兴奋的生活。」

「当然不单调。」梅森赞同地说。

「我猜您常听到许多奇怪的故事。」

「是的。」

「那么您听到许多秘密，而这些秘密必须不惜一切地被看成是神圣的，对吗？」

「是的。」

「我叫威瑟斯庞，约翰．威瑟斯庞。」

就是这时梅森也没有伸出他的手，他转过脸以致那人只能看到他的侧面。「住在加州这里，威瑟斯庞？」

「是的，我在红河谷有片地方，在山谷的产棉区──一片很大、很好的地方，有一千五百英亩。」

现在他开始匆忙地讲话，急于结束他的开场白。

梅森好像一点儿也不着急，「那里夏天很热，对吗？」他问道。

「有时超过华氏一百二十度。不过，我的房子有空调，山谷里的房子大部分都有。如今人们能够在荒漠居住真是不可思议。」

梅森说：「冬天那里的气候一定非常好。」

「是的……我想跟您谈谈我的女儿。」

「你住在这家旅馆？」

「是的，她跟我在一起。」

「来好久了吗？」

「我是专程来见您的。我在印第奥的报纸上看到您住在棕榈泉这里。刚才那会儿我还在想着您。」

「开车来的？」

「是的。我不想让我女儿知道我为什么到这儿来，以及我向您请教过。」

梅森将他的双手深深地插在裤子口袋里。德拉．斯特里特透过巨大的厚玻璃窗一直在注视着他，发现他连看也没看那人一眼。

「我不喜欢普通案件。」梅森说。

「我想这不会是没有趣味的──而且报酬也会……」

「我喜欢刺激，」梅森打断他说，「一桩特别的案件吸引我，通常是因为它同神秘的事情有关；我开始致力于此，琢磨出产生刺激的事情；我时常试图违法以致招来麻烦；这就是我自身塑造的方式。我对普通的办公室那套一点儿也不感兴趣，我有我所能做的工作，对普通的诉讼不感兴趣。」

他那非常冷淡的态度使得威瑟斯庞更加渴望信任于他，「我女儿洛伊斯将要同一位一从大学毕业就要进入工兵部队的年轻小伙子结婚。」

「多大了？」

「我女儿还是那男孩？」

「他俩。」

「我女儿刚二十一岁，那男孩约比她大半岁。他对化学和物理学非常感兴趣──一个异常聪明的小伙子。」

梅森说：「现今的青年人真是有希望啊。」

「恐怕我不明白您的意思──不是我不爱国，而是我不喜欢让一个有前途的女婿在他几乎刚度完蜜月时就被派去打仗。」

梅森说：「一九二九年之前，孩子们一切都拥有得太多；而大萧条之后，他们所拥有的又什么都不够。所以他们变得对经济问题过于关注；他们开始过多地考虑分享财富，而不是去创造它。青年人应该去创造东西，而且也应该有东西可创造。

「现代的青年人在开始他们自己的规划。会有伤心，会有战斗、困难和死亡──但那些幸存者将在熔炉中得到锻炼。他们将不容忍替代品，不会就此犯错误。威瑟斯庞，当这场战争结束时，你和我将生活在一个不同的世界里；这个世界将会是不同的，那是因为有这些受过苦、打过仗──并且从中学到了东西的年轻人。」

「我原来没有那样想过青年人，」威瑟斯庞说，「不知何故，我从未见过青年人成为征服的力量。」

「你肯定见过在上次战争中他们当兵打仗，但那时他们并没有陷入绝境，」梅森说，「一九二九年的『青年』现在已是中年人了。你该感到惊奇……你说的这位年轻人使我很感兴趣，再告诉我一些他的事情。」

威瑟斯庞说：「他的过去有些事，他不知道他是谁。」

「你是说他不知道他的父亲是谁？」

「既不知道他的父亲是谁，也不知道他的母亲是谁。马文．亚当斯一直认为那个妇人是他的母亲，从她那里得知，他在三岁时曾被绑架过。这番话是她在临终前说的。当然，两个月前这个问题的透露令他非常震惊。」

「很有趣，」梅森冲着鞋尖皱着眉头说，「你女儿对此事怎么说？」

「她说……」

从背靠背的第二排椅子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就在梅森的背后，说：「让她自己说吧，爸爸。」

威瑟斯庞急忙把头转过去。梅森，以丝毫不笨拙的高个子的那种悠闲风度站起来向那个活泼的姑娘看去。她已转过身来，跪在椅座上，双臂甩过皮椅靠背，一本书「啪」地一下掉在地板上。

「我不是在偷听，爸爸，真的。我一直坐在这儿看书，后来听到了马文的名字──呃──我们都说明白吧。」

约翰．威瑟斯庞说：「我看没有理由当着妳的面讨论这个问题，洛伊斯。还没什么要讲明白的。」

梅森望了望这张脸，又看了看那张脸，说：「为什么不？这是我的秘书，斯特里特小姐。让我们四个到休息室去喝点儿饮料，开诚布公地讨论这个问题。即使我们不能互相理解，至少也不会厌倦。我认为，威瑟斯庞，这可能是件有趣的案件。」

二

洛伊斯轻松自然地接过了她父亲的话题，「毕竟，」她说，「这个问题主要同我有关系。」

「它关系到妳的幸福，」她父亲粗鲁地说，「因此也关系到我。」

「是我的幸福。」她指出。

约翰．威瑟斯庞几乎哀求地看了梅森一眼，然后陷入了沉默。

「我在恋爱，」洛伊斯说，「我以前恋爱过，那是一种温和的情感。这次我绝不讲情面了，无论谁说什么或者做什么都不能改变它。爸爸担心我的幸福，他的担心是因为对我要嫁的人，有些事情我们不了解，但马文他自己也不了解啊。」

「毕竟，」约翰．威瑟斯庞指出，「家庭背景是重要的。」梅森心想他这话有些站不住脚。

洛伊斯没有理会他的话。她是一个小骨架但很活泼的姑娘，具有一双黑色热情的眼睛和快活的举止。她说：「大约五年前，马文．亚当斯和他的母亲萨拉．亚当斯，来到埃尔坦普罗居住。萨拉是个寡妇，有点儿家产，她送马文读完了中学。我是在中学认识他的，他那时完全是另一副样子。后来我们都离开了家去上大学，只是到寒假回来才又见面，呃……」她捻了捻手指说，「突然发生了件事。」

她看了看这两个男人，就好像是在想他们是否能理解，然后又把目光转向了德拉．斯特里特。

德拉．斯特里特点了点头。

「我爸爸，」洛伊斯接着说了下去，话语滔滔不绝，「非常爱家。他追溯我们祖先的历史可以一直到『五月花号』。自然，他很想了解有关马文父母的情况。但他遇到了障碍，亚当斯夫人的嘴巴很紧。她到红河谷来是因为她有结核病；她觉得气候的改变会对她的病有帮助，但没有。她在临终之前承认了她和丈夫霍勒斯绑架了马文，马文当时才三岁。他们绑架他是为了勒索赎金，但并未得逞。后来情况变得非常棘手，他们便逃之夭夭，来到了西部。他们对这个孩子产生了依恋，便决定留下他并养大他。马文约四岁时，霍勒斯去世了。亚当斯夫人死时也未告诉任何人马文究竟是谁。她只是说他来自一个良好而富有的家庭，就这样。从她的话里马文推测绑架发生在东部的某个地方。她说他的亲生父母已经过世了。」

「这是向当局做的公开声明吗？」梅森问。

「当然不是，」威瑟斯庞说，「除了马文、洛伊斯和我自己以外，谁也不知道这件事。」

「你是个鳏夫？」梅森问到。

他点点头。

「你想怎样？」梅森又问。

再一次地，威瑟斯庞看上去不像所期望的那样肯定。

「我想让你找出这孩子的父母是谁，我想了解他的一切。」

「究竟为什么？」洛伊斯问。

「我想知道他是谁。」

父女俩都闭上了眼睛，「马文也想知道，」她说，「但就我而言，爸爸，我不在意他父亲是个挖沟工人，还是个佛蒙特共和党，反正我要嫁给他。」

约翰．威瑟斯庞默认地点点头样子看上去很温和，「要是妳感觉如此的话，我的宝贝。」他说。

洛伊斯看了看手表，朝梅森笑了笑，然后说：「呃，现在，我还有个约会──我们一些人要在星光下骑马。不用等我们，爸爸，别担心。」

她站起身来，有些冲动地将她的手伸向梅森，说：「干吧，照爸爸的话做，那会使他感觉好些──对我没有丝毫关系。」她的目光从梅森转向德拉．斯特里特。她从德拉．斯特里特脸上所看到的某种东西使她急忙又将目光转回到梅森。然后她笑了笑，把手伸向德拉．斯特里特说：「我会再见到妳的。」

说完之后便走了。

她走之后，威瑟斯庞才像一个终于能畅所欲言的人那样平静下来，「萨拉．亚当斯讲的真是一个好故事，」他说，「使我无法询问。你瞧，那只是几个月之前的事，当时洛伊斯和马文已经相爱了。这是一位将死的母亲所做的伟大牺牲……她的话是戏剧性的杜撰。就在她临终之前，以牺牲儿子对她的爱与尊敬为代价来为他获取未来的幸福。她的话不是真的。」

梅森扬了一下眉头。

「这种话纯属虚构。」威瑟斯庞继续说道。

「有什么理由吗？」梅森问到。

「我已经雇了侦探，」威瑟斯庞说，「他们发现马文．亚当斯就是萨拉．亚当斯和霍勒斯．莱格．亚当斯所生，他的出生证明的确有案可查。对于在亚当斯夫人伪造的自白中提到的时期内所发生的悬而未决的绑架案，现在没有任何有关证据。」

「那么为什么她要这么说呢？」德拉．斯特里特问到。

威瑟斯庞冷酷地说：「我来告诉你们到底为什么。一九二四年一月，霍勒斯被判犯有一级谋杀罪；一九二五年五月，他被处决。亚当斯夫人所编造的这个伤感的故事是为了掩盖她儿子出身的耻辱，以及避免让他失去他所爱的姑娘而做的最后努力。她知道我会设法了解有关这孩子父亲的情况。她希望这个故事能阻止我的调查，或者将调查引入歧途以致毫无结果。」

「当然，这孩子不知道了？」梅森问。

「是的。」

「您的女儿也不知道吗？」德拉．斯特里特问。

「是的。」

威瑟斯庞停顿了片刻，揉搓着手中的白兰地杯脚；然后他坚决地说：「我不会让威瑟斯庞家族要一个杀人犯的儿子。我想，当我告诉洛伊斯之后，她会明白这些情况的重要性的。」

「那么你想让我做什么呢？」梅森问。

威瑟斯庞说：「我有一套整个案件相关证据的副本。依我看，它可以确凿地证实霍勒斯．莱格．亚当斯犯有一级故意谋杀罪。但是，我希望能够公正。我想假定马文是无辜的；我想让您阅读这个案件的副本，梅森先生，然后告诉我您的意见。如果您认为马文的父亲是有罪的，我将告诉我女儿此事的来龙去脉，并告诉她您的意见。然后就绝对禁止她再同马文．亚当斯来往。这对她来说是个震惊，但我还得那么做。您看了这个副本就会明白为什么了。」

「假如我要认为他是无罪的呢？」梅森问。

「那您就要证实它，重新打开这桩老案件，澄清事实，让公众承认对此案的审判不公，」威瑟斯庞冷酷地说，「威瑟斯庞家族的名字上绝不能有任何污点，我绝不会让已被处决的杀人犯的儿子留在我家里。」

「十八年前的杀人犯，」梅森沉思着说，「这事相当难办。」

威瑟斯庞抬头看他一眼，「我会付很高的酬金。」他郑重地说。

德拉．斯特里特说：「但是，威瑟斯庞先生，假定那人有罪，您觉得您女儿会因此而改变主意吗？」

威瑟斯庞冷酷地说：「如果他父亲确实犯有杀人罪，那么他的儿子就很可能有某种遗传倾向。我已经见到过一些显示这种倾向的事例。那孩子是个潜在的杀人犯，梅森先生。」

「接着说。」梅森说。

「如果有这样的倾向，」威瑟斯庞继续说，「如果我女儿不认这个理，我会让马文将这些性格的内在弱点暴露出来；我会用戏剧的方法让洛伊斯自己看到。」

「你这么说究竟是什么意思？」梅森问。

威瑟斯庞说：「您懂我的意思，梅森，我要尽我的一切来保护我女儿的幸福，毫不夸张，一切。」

「我明白，但你究竟是什么意思？」

「我要让这个年轻人处在这样一种境地，在这种情况下，唯一符合逻辑的出路就是凶杀。那时，我们就会看到他将要做些什么。」

「这对你的女儿和你所挑选作为可能受害者的人都将是非常痛苦的。」梅森说。

「别担心，」威瑟斯庞说，「这事会处理得很巧妙。实际不会有人被杀，但马文会以为他杀了某个人，那么我女儿就会看出他的真实面目。」

梅森摇了摇头，「你在玩火药。」

「要移去石头就要用火药，梅森先生。」

在大家沉默了片刻之后，梅森说：「我将阅读审判的副本。这么做是为了满足我的好奇心，这也是唯一的理由，威瑟斯庞先生。」

威瑟斯庞向招待示意，「把账单拿来。」他说。

三

早晨的阳光掠过沙漠直至西边的山壁，陡然一片金光灿烂，照亮了高耸的山巅。天空开始呈现出南加州沙漠一带所特有的蓝黑色。

德拉．斯特里特身着棕黄色的边疆裤、牛仔靴和一件嫩绿色的上衣。当她经过佩里．梅森的房间时，停了下来，踌躇地敲了几下门。

「起来了吗？」她轻声地问。

她听到椅子向后移的声音，然后是急促的脚步声，门开了。

「天啊！」她喊道，「你都没睡觉！」

梅森用手擦了一下额头，然后指了指桌上的那堆打印的文件副本。「这该死的凶杀案，」他说，「它让我着迷了……进来吧。」

德拉．斯特里特看了一下手表，说：「忘记这桩凶杀案吧。赶快穿上你的骑装。我要了两匹马──以防万一。」

梅森有些犹豫：「这桩案件有些方面，我……」

德拉．斯特里特坚定地从他身边走了过去，打开威尼斯百叶窗，然后把它拉了上去。「关掉灯，」她说，「看一看吧。」

梅森「啪」地关掉了灯。明亮的阳光已投下了鲜明的影像，强烈的光线反射进房间，明亮的使人觉得电灯就好像是一种暗淡苍白的替代品。

「来，」德拉．斯特里特用诱人的口吻说，「舒适轻快的慢骑，凉爽的淋浴，然后就吃早餐。」

梅森站在那里望着外面晴朗的蓝色天空，他推开窗户让新鲜的空气进入房间。

「你担心什么？」德拉．斯特里特察觉出他的兴趣，问道，「这案件？」

梅森看着那堆文件副本和折迭的、因年代已久而发黄的剪报，点了点头。

「它什么地方有问题？」德拉问。

「几乎每个地方。」

「他有罪吗？」

「可能有。」

「那么，什么地方有问题呢？」

「处理的方式。他可能是有罪的，也可能是清白的。但是他的律师处理的方式，只可能使陪审团产生一种裁决──一级谋杀。像现在它这种情况，这桩案件根本没有什么我可以向约翰．威瑟斯庞指出的，无法跟他说：『这确实表明这人是清白的。』陪审团根据那些证据裁决他有罪，威瑟斯庞也根据那些证据认为他有罪；他还要去毁掉那两个年轻人的生活，而这人则可能是清白的。」

德拉．斯特里特默默无语以示同情。梅森盯着外面那些无情的、高高耸起的、绵延起伏的陡峭山脊，一会儿转过身来，笑了笑说：「我该刮刮胡子了。」

「没关系，蹬上骑靴来吧。穿上马裤和皮夹克，这就行。」

她走到梅森的壁橱那里，四处翻了翻，找到了骑靴和夹克，拿了出来说：「我在大厅里等你。」律师赶快换了衣服去大厅找德拉，然后他们便出去进入了沙漠早晨凉爽的空气之中。管理马匹的人挑出两匹马，看着他们翻身上马后，朝梅森笑了笑。

「从上马的姿势可以看出来一个人是否熟悉马，」他说，「这两匹马很好，但明天你们还会有更好的。」

梅森的眼睛露出了兴趣：「你怎么看出来的？」

「从许多微小的方面。新手总是试图告诉你他小时候骑马不用鞍，然后他会抓住鞍头和鞍尾，」他以厌恶的口气哼着说，「而你根本就不用手摸鞍尾，祝你们骑得开心。」

当他们骑马离开旅馆、沿马道而上时，梅森的眼睛里透出了沉思的神色。

「那现在怎么办？」德拉．斯特里特问。

「关于如何上马的那番话使我想到──你知道，一个律师必须要留心细节问题。」

「如何上马跟这有什么关系？」她问道。

「非常有关系──也可以说没有。」

她骑马靠近他。

「小事，」梅森说，「普通观察者不注意的微小细节能说明全部情况。假如一个人能明白小事的重要性，就没有人能对他撒谎了。拿那个管马人为例，来这里的人都有钱，他们该是聪明的；通常他们受过金钱所能买到的最好的教育，他们常常夸大他们的能力，就像骑手为了得到更好的坐骑一样。他们完全忘记了那些能证明他们的话是谎言的小事。管马人站在马桩旁边，似乎看不到什么，而他却能看出一个人究竟对马懂多少。一个律师应该懂得这其中的意义。」

「你是说律师应该对所有那些事情都懂？」德拉．斯特里特问。

「他无法一切都懂，」梅森说，「要不然他就是一部活的百科全书了。但他应该知道那些基本事实。他应该知道如何去获得在任何特定情况下他所需要的准确知识，以证实当一个人言行不一时，他是在撒谎。」

望着他那略微拉长的脸和疲倦困乏的目光，她说：「你对这桩案件非常担心。」

他说：「十八年前，一个人被吊死。可能他是有罪的，也可能他是清白的。但毫无疑问，他被吊死是因为律师犯了一个错误。」

「这个律师做了什么？」

梅森说：「除了别的以外，他做了一个前后矛盾的辩护。」

「法律不容许那样吗？」

「法律容许，但人性不容许。」

「恐怕我不明白。」

梅森说：「当然，法律在过去的二十年里已经改变了很多，但人的本性却没有改。按当时使用的法律程序，一个人可以提出无罪的辩护请求，到法院努力证实自己无罪。他也可以提出精神异常的辩护要求，这可作为案件的另一部分同时进行审理，也就是面对同一陪审团，作为整个案件的一部分。」

她用目光打量着他，这目光能看到外表之下的深处，能看到只有女人从男人身上才能看到的那些东西，而且还要在她同他有了长期亲密的关系之后。

突然，她说：「我们忘了这桩案件吧，来个舒适轻快的慢骑，陶醉于沙漠的气息，等早餐之后再谈正事。」

梅森点了点头，用马鞭抽了一下马，他们向前跑去。

他们将村庄抛在后面，顺着蜿蜒的峡谷而上，来到一片傍水的棕榈树林。

他们翻身下马，躺在沙地上望着紫色的阴影在绵延起伏的山脊保护下的深凹处躲避阳光。沙漠的静寂降落在他们身上，打消了他们谈话的欲望。茫茫的静寂使他们感到平静、满足，也使他们的灵魂得到了净化。他们默默地骑马返回。梅森冲了个澡，吃完早饭便安然沉睡。他直到下午才接待了约翰．威瑟斯庞。他和德拉是在遮阴的阳台上接待他的，这里装有遮阳罩使人免受沙漠上耀眼光芒的刺眼之苦。山的阴影在悄悄地爬过峡谷，但还要有几个小时才能到达旅馆。暑气干燥而又酷热。

梅森坐下来，开始平静地回顾这桩案件。

「你对这一案件的大部分情况都很熟悉，威瑟斯庞，」他说，「但我想让斯特里特小姐拿到照片。我想通过事件的逻辑顺序了解此案来澄清我自己的看法，所以我将详细询问你已知道的情况，这可能会使你感到厌烦。」

「那就开始吧，」威瑟斯庞说，「相信我，梅森，如果您能令我相信那人是清白的……」

「我不敢肯定我们是否能让我们自己相信，」梅森说，「至少不是从这些我们现在已有的材料，但我们至少可以按照冷静的推理来考虑它。」

威瑟斯庞绷紧了他的嘴唇，「在缺少反面证据的情况下，陪审团的判决是有约束力的。」

「一九二四年，」梅森说，「霍勒斯．莱格．亚当斯同戴维．拉特威尔合伙做生意，他们有一家小制造厂，他们完善了一项有希望带来巨大潜在价值的机械改良。突然，拉特威尔消失了。亚当斯告诉他的合伙人的妻子说拉特威尔到里诺出差了，她肯定要不了几天就可以收到他的信，但她没有。她查了里诺旅馆的记录，没有发现他的踪迹。

「亚当斯还撒了别的谎，但它们并不完全一致。拉特威尔夫人说要叫警察。面临被警察调查的威胁，亚当斯编了一个全新的谎言，并且是第一次告诉她。拉特威尔夫人叫来了警察，他们进行了调查。亚当斯说拉特威尔曾向他承认他的婚姻不美满，他爱上了一个年轻女人，这个女人的名字案中没有。

「她被报纸和法院称为『Ｘ小姐』。亚当斯说拉特威尔告诉他，他要同这个女人私奔；请他告诉他妻子他已去里诺出差了，以此拖住她；还说亚当斯要像平时一样继续工作，保管拉特威尔那份收入，每个月给拉特威尔的妻子二百美元的零用钱，一直等到他收到拉特威尔有关剩下的钱如何处置的来信为止。拉特威尔想在他妻子能够阻止他之前彻底逃脱。

「那时，亚当斯编了一个令人可信的谎言，但由于他早先自相矛盾的陈述，警察进行了彻底的调查。他们在制造厂的地下室发现了被埋的拉特威尔的尸体。有很多情况证据表明亚当斯有罪，他被逮捕；又不断出现了更多的情况证据。亚当斯的律师显然害怕了。很明显，他认为亚当斯没有告诉他事情的全部真相。在审判时，他可能会面对令案件更加绝望的、出人意料的证据。

「原告方结束了控证。所提供的是一系列给人印象深刻的情况证据。亚当斯出庭做证，但他没能很好地证明自己。他被盘问困住了──或许他并不十分明白那些问题，也许是因为他有些慌乱。他显然不是那种能在拥挤的法庭和十二个板着面孔的陪审员面前伶牙俐齿、清晰思维的人。亚当斯的律师提出精神错乱辩护。他叫来了亚当斯的父亲，他为那些常见的事情做了证，而这些事情是每个家庭为挽救孩子免于死刑都能发掘出来的。很小的时候摔了一跤，头被打了一下等等，但也有不利的证据──主要是霍勒斯．亚当斯年轻时有折磨动物的嗜好。他会把苍蝇的翅膀扯下来，把牠们穿在针上，兴奋地看牠们挣扎──实际上，这种折磨动物的变态心理似乎成了辩护中反复唠叨的事情。

「真是不幸。」

「为什么？」威瑟斯庞问，「这可以证明精神错乱。」

「这会招致陪审团的反感，」梅森说，「很多孩子都扯苍蝇的翅膀，几乎所有的孩子都要经历本能残忍的一个阶段。没有人知道为什么，心理学家对此给予不同的解释。如果在人的生命受到审判时，扯进许多早年残忍的行为，并夸大歪曲它们以设法证明精神错乱，用这种方法很难赢得陪审团的同情。而且，亚当斯和律师依赖精神错乱辩护的事实，表明在这桩案件中，他自己就不相信亚当斯有关拉特威尔说的话。

「情况证据可以讲是世界上最荒谬的假证。环境情况不会撒谎，但人们对于环境情况的理解常是错误的。很明显，与此案有关的人中，没有任何人对仅仅依赖于环境情况的案件如何进行分析具有最起码的知识。那个地方检察官是个机敏、聪明、具有政治野心的检察官，后来他成了州长。而被告的律师是那种沉溺于法律空洞理论的抽象知识的书呆子──对人性一点儿也不懂，他只知道他的法律，记录的每一页都显示出这一点；他不知道他的陪审员，几乎记录的每一页也都表明了这一点。亚当斯被宣判犯有一级谋杀罪。

「案件被提出上诉，最高法院裁定这是情况证据案件，由于亚当斯的律师在提出自己的观点以及果断地论证这些论点方面的细心，程序上没有出现什么错误。陪审员们对证人进行了听证，看到了他们在证人席上的举止，因此，他们是事实的最佳判官。原判决被确认，亚当斯最终被处决。」

威瑟斯庞的声音里带有某种辛酸的感触。他说：「您是专门为那些被控犯罪的人辩护的律师。我知道，在凶杀案中，您的被告从未被判有罪。尽管您的观点会自然地偏向被告，但您无法告诉我这个人无罪。在我看来，他的罪行是确凿的。」

「我不能说他是清白的，」梅森说，「但我也不会说他是有罪的。与案件相关的情况从未彻底调查过，我想调查一下。」

威瑟斯庞说：「无论您持有多大的偏见，这唯一的事实是：您无法找到任何东西来减轻……」

「喂，等一下，」梅森打断了他，「首先，这不是过去吸引过我的案件。它缺少壮观场面所有的成份，这只是一桩悲惨而又普通的凶杀案。假如不是主动提供给我的，我可能不会接这桩亚当斯案件。我喜欢带有神秘和奇异色彩的东西，因此，我没有偏见，我是公正无私的──我不相信这人有罪。我相信的是对这个人的判决更多地是由于他的律师处理案件的方式，而不是因为什么其他的原因。」

威瑟斯庞几乎就像自言自语地说：「如果他是有罪的，几乎可以肯定这孩子将会继承那种天生的残忍性格和折磨动物的欲望。」

「许多孩子都有。」梅森指出。

「但随着年龄的长大就会消除掉的。」威瑟斯庞解释道。

梅森点头表示赞同。

「马文．亚当斯已足够大了，应该消除掉了，」威瑟斯庞接着说，「我想，首先我要看看他对动物的态度。」

梅森说：「你在遵循着与一九二四年陪审团所遵循的相同的推理过程。」

「什么过程？」

「由于一个人对动物残忍，你就认为他是潜在的凶手。」

威瑟斯庞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不安地走到阳台边，站在那里向外面的沙漠望了望，然后又回来面对着梅森。他看上去有些老了，但脸上明显地留有坚定的烙印。「您要多长时间来调查这桩案件的情况才能转交情况证据？」

他问梅森。

梅森说：「我不知道。十八年前，这要不了多长时间。现在，重要的东西已被掩盖，那时不为人们注意的事情可能同案件有很重要的关系，但却被时间的流逝和其他压在它们之上的事情的分量而掩盖了。搞清楚这些要花时间和金钱。」

威瑟斯庞说：「我想让您做这事，排除一切别的东西、一切可能的干扰，我们只有几天的时间。然后，我就要采取行动……」

梅森低声说：「我不用告诉你，威瑟斯庞，那是一种危险的办法。」

「对谁危险？」

「对你的女儿──对马文．亚当斯──还有对你自己。」

威瑟斯庞加大了嗓门，面色通红，「我才不担心马文．亚当斯什么，」他说，「我非常关心我女儿的事。就我而言，只要能让我女儿免遭不幸，我愿牺牲一切。」

「你有没有想过，」梅森问他，「如果小亚当斯知道你要做什么以及这事情背后的原因，他可能会干出些玩命的事来。」

「我根本不在乎他做什么，威瑟斯庞一边说着一边有节奏地用拳头敲着桌面以加强他的语气，我告诉您，梅森，如果马文．亚当斯是杀人犯的儿子，他绝不能同我女儿结婚。我会不择手段地去阻止这桩婚姻。绝对会，您明白吗？」

「我不知道我是否明白，你究竟是什么意思？」

「我是说，只要跟我女儿的幸福有关，我就会不择手段，梅森。我一定要让任何威胁她幸福的人对她的幸福不再是威胁。」

梅森低声说：「别这么大声，你这是在恐吓，过去人们为此就会被绞死。你当然不是说……」

「不，不，当然不是，」威瑟斯庞压低腔调说，很快转过头去看看他的话是否被人听到了，「我不是说我要杀了他，但我不会为了让他暴露他所继承的性格弱点而受到良心的谴责……呃，好吧，我可能没有必要让我自己这么激动。我可以指望洛伊斯去聪明地看待这件事。我想让您到我家来，梅森──您和您的秘书。您不会被打扰的，而且……」

梅森打断地说：「我不希望不被打扰。」

「恐怕我不明白您的意思。当一个人集中于……」

「我告诉过你，」梅森接着说，「从现有的数据和记录本身的证据来看，霍勒斯．莱格．亚当斯可能真是有罪的。我想找出记录中没有的证据，那就不是说一个不被打扰的地方就可以的，那是要采取行动。」

「好吧，」威瑟斯庞说，「我希望您就在我附近。您现在去一下也不行吗？哎……」

梅森爽快地说：「好吧，咱们现在就走，我去看看你那地方。我想了解一些你的情况，我想更多地了解一些你女儿的和马文．亚当斯的情况，我想他会在那儿。」

「是的。我还有另外两位客人，伯尔夫妇。我希望他们不会打扰您。」

「要是他们会的话，我就走……德拉。给德雷克侦探事务所的保罗．德雷克打个电话。告诉他赶快上车，立即动身去埃尔坦普罗。」

威瑟斯庞说：「我去找我的女儿……」

这时，有女人欢快的笑声和跑步声传过来，他突然停住了他的话。只见两个年轻人匆忙拾级而上，在准备穿过阳台时看到了他们。

「来，」洛伊斯．威瑟斯庞把她的伙伴叫过来，「你得见见这位著名的大律师。」

她穿着一套运动装，显示出她那小姑娘般的优美体型；一身晒黑的皮肤，要是在二十年前会惹来一帮警察的。跟她在一起的小伙子，一个热情的年轻人，穿着短裤和薄薄的宽松式上衣。他流着汗珠，黑头发，黑眼睛，细长的手指，有些紧张的姿势，瘦削而敏感的面孔，看上去要比梅森想象的大一些。

这是一张反映出敏感内心的脸，这种敏感的内心能经受巨大的痛苦，但巨大的打击也会使其失去平衡。

洛伊斯．威瑟斯庞很快进行了介绍。她说：「我们打了三局快速网球，我说的是真的很快！我要好好冲个凉水澡。」

她转过身，几乎带着挑衅的口吻对佩里．梅森说：「但我想让你们查看我们一下，这汗水以及这一切，因为──因为我不想让你们认为我们要逃走。」

梅森笑着说：「我并不认为你们俩会为什么事而逃走。」

「我希望你不会。」她说。

马文．亚当斯突然变得非常严肃起来，「如果为什么事，战争、斗争──或者别的任何事情，逃走也是于事无补的。」

「逃离死亡，」洛伊斯很快接着说，「或者──」看了看她父亲──「逃离生活。」

威瑟斯庞沉重地站了起来，「梅森先生和他的秘书要和我们一起回去，」他对洛伊斯说。然后又对梅森说：「我去安排退房。要是您不反对的话，我就把您的账加在我的上面，您就不要再担心它了。」

梅森点了点头，但他的目光仍然停在马文．亚当斯身上。当约翰．威瑟斯庞穿过门进入大厅时，他并没有看他。

「那么你不觉得逃走有什么用了？」梅森问。

「是的，先生。」

「我是一样，」洛伊斯说，「你呢，梅森先生？」

这个问题使德拉．斯特里特笑了，那笑是给洛伊斯．威瑟斯庞的唯一答案。

马文．亚当斯擦了擦额头也笑了，「无论如何，我不想跑。我想游泳，现在我浑身湿得像只淹在水里的鸭子。」

德拉．斯特里特半开玩笑地说：「当着律师的面说话，你可得当心。他可能会让你站在证人席上，对你说，『年轻人，你不是声称过可以鸭子溺水吗？』」

洛伊斯笑了：「这是自从他的物理教授做了一次教学实验之后他最喜欢说的一句话。几个晚上之前在牧场上，罗兰．伯尔，一个客人，曾就此事责备他。告诉他们你所做的，马文。」

这位年轻人看上去有些不安，「我试图炫耀自己但看到伯尔先生准备就此事责备我时，我当时的做法也有些不当。」

「一点儿也不，」洛伊斯为他辩解，「伯尔先生实际上是在侮辱他。我就跳了起来，跑出去抓了一只小鸭子。马文真的让鸭子进了水──他甚至没有碰牠。当然，他及时把牠拿了出来，使牠没有真完全淹到水里。」

「把一只鸭子淹到水里？」德拉．斯特里特大声说。

「就当着所有客人的面，」洛伊斯夸耀着，「你应该瞧瞧伯尔先生的那张脸。」

「你到底是怎么做的？」德拉问。

马文很明显想避开这个问题，「没什么，不过是最近的一个化学发现，只是一个公开的戏法。我在水里滴了几滴清洁剂。要是你们不介意的话，我要去冲个澡。我非常高兴见到您，梅森先生。希望能再见到您。」

洛伊斯挽起他的胳膊说：「好了，走吧。」

「等一等，」梅森对洛伊斯说，「你父亲当时在场吗？」

「什么时候？」

「鸭子被淹到水里的时候。」

「牠没有淹到水里。当鸭子埋在水里深得足以证明他的观点时，他就把牠提出来了，把牠擦干。唔，请原谅，我想我离题了。不，父亲不在场。」

梅森点点头说：「谢谢。」

「你为什么要问这个？」

「呃，没什么。不过最好不要提它。我想他对用活的东西做实验有些敏感。」

她有些好奇地看了梅森一会儿，然后说：「好吧，我们会只字不提的。让鸭子溺水的事成为一个秘密。走吧，马文。」

德拉．斯特里特望着他们穿过走廊，看到马文．亚当斯为洛伊斯．威瑟斯庞开门。

直到门被轻轻地关上后她才对佩里．梅森说：「他们非常相爱。为什么你想知道威瑟斯庞先生是否看到过，或者听说过让鸭子溺水的事？」

梅森回答道：「因为我觉得威瑟斯庞可能抱有很大的偏见。他从此事中看到的不是一个对科学感兴趣的年轻人的实验，而是一个杀人犯的儿子的残忍变态。威瑟斯庞处在一种危险的心境中，他在试图审判另一个人──他偏见得可怕。这是一种装满了感情炸药的局势。

四

显然，约翰．威瑟斯庞对他的房子感到非常骄傲，就像对他的马、他的汽车、他的女儿，以及他的经济和社会地位那样。他具有强烈的占有欲；凡是在他势力范围内的东西，他都要表现出得意拥有的样子。

他的房子是一座建在山谷西部边缘的庞大建筑物。南边是辛德比尤特的黑色山坡。从前面的窗户可以看到围着红河谷大片湿润而又肥沃土地的沙漠荒野。房子的东边是绿色的湿润土地；西边的远方是起伏延绵的山脉。

约翰．威瑟斯庞骄傲地陪着梅森和德拉．斯特里特在房子的四周观看，领他们看网球场、游泳池、湿润肥沃的土地以及墨西哥仆人和劳工住的用土坯作墙的圈地。长长的紫色阴影从高山脚下慢慢地向外漫延，静静地滑过沙漠，渐渐地穿过了湿润的土地。

「呃，」威瑟斯庞追问道，「你们觉得怎样？」

「好极了。」梅森说。

威瑟斯庞转过身，看到律师在望着山谷那边的紫色山脉。「不，不。我是说我这个地方，这房子，我的庄稼，我的……」

「我想我们在过多地浪费我们的宝贵时间。」梅森说。

他突然转过身来，大步回到房子去。晚饭时，德拉．斯特里特发现他把自己关在屋内，又一次凝视着那桩老凶杀案的副本。

「晚饭还要等三十分钟左右，头儿，」她说，「我们的主人说要送些鸡尾酒来。保罗．德雷克刚从埃尔坦普罗打电话来说，他正在出来的路上。」

梅森合上了案件的副本卷宗。

「我们可以把这些材料放在什么地方，德拉？」

「外面的起居室有张写字台，米森样式的，很好也挺结实。你用起来该挺合适。」

梅森摇了摇头，「我不待在这里。咱们早上走。」

「那你为什么还来这里？」她好奇地问。

「我想多了解点儿这些孩子们的情况──他们在一起时的，摸一摸威瑟斯庞在他自己家时的情况。见到别的客人了吗，德拉？」

「见到一个，」她说，「伯尔夫人。但我们不能见伯尔先生了。」

「为什么？」

「就在你刚进来不久、埋头于那些文件时，因为一匹马，他出了点儿事。」

梅森马上显示出兴趣：「告诉我关于那马及发生的事。」

「我没见到，听说的。他好像是对蛹饵钓鱼和彩色摄影非常感兴趣。威瑟斯庞就是因为这同他认识的──在埃尔坦普罗的一家照相机商店。他们交谈之后，发现有许多共同的爱好，所以威瑟斯庞就邀请他出来两周……我明白威瑟斯庞做事就是那样──喜欢炫耀他这里的大房子。他声称他要么凭第一眼就喜欢一个人，要么就再也不会喜欢他。」

「一种危险的习惯，」律师评论道，「伯尔的这两周什么时候结束？」

「我想两天前就结束了，但威瑟斯庞建议他多待几天。好像是伯尔要在山谷里做点儿生意。他发现需要更多地追加资金，就派人到东部搞去了。大概会在明天或后天到──但他这会儿不会走。」

「为了那马吗？」梅森问。

「是的。」

「发生了什么事？」

「好像是伯尔想拍一张母马的照片。一个墨西哥牧马人正要把牠牵出来带到伯尔指定的地方，那马非常紧张激动，墨西哥人猛地拉了一下牠的头，伯尔当时就站在牠边上。医生大约在十五分钟前走的。」

「把他带到医院去了吗？」

「没有，他就待在这座房子里。医生带了一位受过训练的护士。把她留下来负责护理，暂时地。他将从城里派一位固定的护士。」

梅森笑了，「威瑟斯庞一定会觉得他像戏中的主人，而在这场戏中那人弄断了髋骨……」

「是威瑟斯庞坚持非要他留下的，」她说，「伯尔想去医院，但威瑟斯庞根本不听他的。」

「你一定要留意四处看看，」梅森说，「伯尔夫人怎样？」

「伯尔夫人是个美女。」

「什么样的？」

「淡红色的头发，蓝灰色的大眼睛，非常优美的外表和……」

「不，不，」梅森打断她，笑了笑说，「我是说哪类美女。」

德拉．斯特里特眨眨眼睛，「我猜就是那种人们称之为技巧型的美女，她会暗箭伤人，她……」

门开了，保罗．德雷克迅速走了进来。

「好，好，」德雷克边握手边说，「你真是到处旅行，梅森！是怎么回事？」

梅森还没来得及回答，门又开了。墨西哥仆人脚步很轻地进了房间，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有鸡尾酒搅拌器和三杯倒满的鸡尾酒。

「还有半小时，晚饭就好了，」他把托盘递过来，用纯正的英语说，「威瑟斯庞先生说请不用穿夜礼服。」

「告诉他我不会，」梅森说，笑了笑，「我从来不穿。」

仆人退出时，他们碰了碰杯子。

「为犯罪干杯。」梅森说。

他们呷着鸡尾酒，似乎把这变成了一种仪式。

「你真会挑选好地方，梅森。」德雷克说。

「它使我感到沮丧。」梅森告诉他。

「为什么？看上去好像拥有这地方的家伙发明了一种躲避个人所得税的方法。」

「我知道，」梅森说，「但这里有些东西我不喜欢──有一种被关起来的味道。」

德拉．斯特里特说：「他不喜欢是因为没什么刺激，保罗。当他研究一桩案件时，他就想出去收集事实；他不能忍受待着不动，等着事实找上门来。」

「什么案件？」德雷克问。

「不是桩案件，是事后调查。」

「谁是他的委托人？」

「威瑟斯庞，这地方的主人。」

「我知道，但谁是你要证实没有犯谋杀罪的人？」

梅森严肃地说：「十七年前被吊死的一个人。」

德雷克顿时感到索然无味，「我猜他是在犯罪之后一年左右被处决的吧。这样，线索至少也有十八年之久了。」

梅森点点头。

「而你认为他是清白的？」

「他可能是。」

德雷克说：「好吧，我无所谓，只要有钱挣。哎呀，梅森，那个荡妇是谁？」

「荡妇？」梅森问，他仍然在考虑着谋杀案。

「那个穿着像腊肠衣似的白衣服的女人。你只要看一眼就会知道她除了勾引男人的外表之外，什么也没有。」

德拉．斯特里特说：「她结婚了，保罗。但别让那束缚了你的手脚。她丈夫今天下午让匹马撞坏了。我知道他现在给打了吗啡，腿上包着熟石膏，一个重物悬挂于……」

「她结婚了？」

「是的。为什么这么吃惊？你知道，好看的女人都会结婚的。」

「那么，她肯定跟那个大腹便便、一脸阔相、自命不凡的家伙有关──那家伙的鬼名字叫什么来着？」

「不，那是威瑟斯庞，而她是罗兰．伯尔夫人。他们两周前在埃尔坦普罗相识的。伯尔和威瑟斯庞是蛹饵钓鱼伙伴和摄影迷。你们瞧，我已经收集了一些人们闲聊的情况。」

德雷克吹了一声口哨。

「为什么，保罗，怎么了？」

德雷克说：「刚才迈出我的房间到走廊去的时候，我轻轻地打开门，穿白衣服的姑娘正依在那胖家伙身上，把她的嘴翘起。我悄悄退回房间，等着他们走开，最后看到的是那个大肚子的家伙正等着接吻。半分多钟后我才能进入走廊。」

「毕竟，保罗，」德拉．斯特里特指出，「现在，接吻并说明不了多少问题。」

德雷克说：「我敢打赌，这样的接吻里有意味，对我来说它就意味着什么。如果她……」

有人敲门。梅森向德拉．斯特里特点点头，她打开了门。

洛伊斯．威瑟斯庞大步走进房间，马文．亚当斯有些窘迫地跟在她后面一两步远。

「进来呀，马文，」洛伊斯说。然后望着保罗．德雷克说，「我是洛伊斯．威瑟斯庞，这是马文．亚当斯，你是侦探，对吗？」

德雷克瞥了一眼梅森，好像很吃惊似的，然后慢条斯理地说：「是我掉了一个放大镜，还是你看到我脸上贴了些假胡子？」

洛伊斯．威瑟斯庞站在地板的中央，一副年轻人的那种不屑一顾和根本不顾后果的样子，说话快而急躁，「我敢说你已听说了整个情况，所以不用支支吾吾的！你根本无法掩盖，你的车就在前面，注册的是：『德雷克侦探事务所』。」

德雷克的话略带戏谑的口吻：「人绝不要对汽车注册太认真，假如我……」

「好啦，保罗，」梅森打断他说，「让她把话说完。妳想说什么，威瑟斯庞小姐？」

她说：「我希望事情能够公开、公正地进行。我不想让你们假装是我家的什么老朋友，或者是研究一些文件的人，让我们像成人那样文明地对待这件事吧。我父亲认为他必须探究过去。在生物课上，我可以想象当把虫子放在显微镜下进行解剖时，牠们是如何感觉的。让我们坦率地对待这件事吧。」

马文．亚当斯急忙插嘴说：「我想知道一些我父母的情况，我想同洛伊斯结婚，如果……」

「情况就是这样，」洛伊斯．威瑟斯庞打断他的话，「所有这一切让马文意识到一种可能性……我不喜欢的。如果你们找到证据表明他父亲是一个百万富翁，因为操纵股票市场而被送进监狱；或者他的一个远辈因为做海盗而被用链子绞死在伦敦塔上，那对于我来说，他就成贵人了。我将不得不套住他的脖子，绑住他的脚，以致可以在他的身上烙上我的烙印。万一你们搞不清楚这件事的话，对我们大家来讲都是一种窘困的经历。它使我感到像做某种鲁莽的事……既然我们都相互理解了，我们是否可以不再相互兜圈子了？」

梅森立刻点头表示赞同：「除非是为了满足你的父亲时，威瑟斯庞小姐，但这也是给他一个履行他所认为是家庭责任的机会，以卸掉他心头的包袱，可以减轻一些压力。」

她说：「是的，这是他的玩具，我想我该让他玩才好。」

「伯尔先生怎么样了？」梅森问，改变了话题。

「似乎还好。他们给他打了不少麻药，他现在正在睡着。他的妻子……没有睡觉。」

马文说：「她在外面走廊上踱步，我想她大概觉得无能为力。」

洛伊斯．威瑟斯庞迅速扫了他一眼，「无能为力？穿着那件睡衣？」

「洛伊斯，妳知道我的意思。」

「我知道，我也知道她是什么意思。那女人根本就是对男人的意识太强，让我讨厌。」

马文．亚当斯责备地说：「哎，年轻人！」

洛伊斯突然转过身来，把手伸向梅森，「谢谢理解，」她说，「我想我们会──完全消除隔阂的。」

当门在这两人身后关上时，保罗．德雷克轻声地吹了一声口哨，「这，」他宣布说，「就是性格。这个地方出怪人，不是吗，佩里？她也卷入这桩老的谋杀案了吗──还是受了这一谋杀案的影响？」

梅森把他的双手插入口袋中，「自然，」他说，「在她看来是非常愚蠢地浪费精力。她认为马文．亚当斯是在三岁时被绑架的。她父亲的担心是由于他对未来女婿进行家庭调查的欲望而引起的。」

「那么，」德雷克好奇地问，「这桩谋杀案的作用是什么呢？」

梅森说：「马文．亚当斯自己还不知道，但他是十七年前因为谋杀而被处决的那个人的儿子。要是这两个高度敏感的孩子中任何一个知道我们在调查什么，那就会点燃某种感情的炸药，将威瑟斯庞的家庭炸个粉碎。」

德雷克在长沙发上向下滑了些，让身体处在典型的肌肉松弛状态，使他软得像根松松的绳子。「威瑟斯庞什么都知道了吗？」他问。

「是的，」梅森说，「他复印了一份这桩老案件的副本，就在那边的桌子里，今天夜里你把它阅读一遍。」

德雷克说：「我打赌，在我们调查这桩案件还不到两周时，那男孩就会发现所有的情况。」

「没人跟你打赌，」梅森告诉他，「我们也没有两周的时间。要是我们不能在四十八小时内找出某些确凿的东西，威瑟斯庞就要进行一次原始的凶杀心理实验。就此想想办法吧！」

德雷克咧嘴笑了：「要是我想办法，得等晚饭以后。摇摇鸡尾酒搅拌器，德拉，我想它满了。」

五

德拉．斯特里特站在餐厅的入口处，当律师被介绍给罗兰．伯尔夫人时，德拉用开心的眼神望着佩里．梅森。

女人会认为伯尔夫人有三十多岁，而男人则会觉得她才二十多岁。当太阳以合适的角度照射在她的头发上，使之显示出光泽时，她的头发呈现出红燕麦杆的颜色。尽管她那白色的睡衣一点儿都不保守，但在式样上也算不上大胆。只是衣服贴在她身上的样子才使得屋里的每一个男人都对她着迷。

当德雷克被介绍给伯尔夫人时，洛伊斯．威瑟斯庞走了进来。

同伯尔夫人体型的肉感美相比，洛伊斯显示出姑娘的活力。她的裙子式样不同，走路时也不像伯尔夫人那样带着一举一动都引人注目的一扭一扭、诱人的节奏。她步伐轻盈，具有充满活力的年轻女人那种自然魅力，完全没有炫耀和卖弄的意味。她的出现给整个房间带来了新的生气，并且在某种程度上使伯尔夫人那种十分诱人的耀眼姿态失去了些许光泽。

德拉．斯特里特极力躲在后面，用不漏过一丝一毫的目光观察着这一切，但是她只能在晚饭的一开始这么做。洛伊斯突然向她抛来一个问题，当她用那抑扬顿挫的声调回答那个问题时，人们的注意力一下子集中到了梅森秘书的身上，并且好像不再移动了。

「罗兰现在怎么样？」威瑟斯庞突然问。

这给了伯尔夫人一个做尽职妻子的机会。「我最好去看一下，」她说，「请原谅。」然后她就从房间里溜了出去，步子很轻，就好像是怕打扰他们的谈话──好像是忘了她那柔软身段的平稳摇摆。

门铃响的时候，她仍然在外边。威瑟斯庞叫来了一个墨西哥仆人，「这人会是从埃尔坦普罗来的护士，来替换医生留下来的那个人的。你可以直接把她领到伯尔先生的房间。」

墨西哥仆人用低而好听的声音说：「是，先生。」然后就走了出去。

伯尔夫人又溜了回来，「护士说他正舒服地休息着。」她报告说。

墨西哥仆人返了回来，走到威瑟斯庞的椅子前，递过去一个盘子，上面放着一封信。「给您的，先生。」他说。

「来的不是护士？」威瑟斯庞问。

「不，先生。是一位先生。」

威瑟斯庞说：「请原谅，我们很少有不速之客。」

他撕开信封，看了看那封短笺，然后朝梅森望过去，皱起了眉头，好像要直接对律师说些什么，结果却说：「请原谅，这是位我必须要见的人，请各位接着喝咖啡和白兰地。」

房外狗的叫声渐渐平静下来。此时，桌子四周出现一片令人尴尬的沉默。稍后，伯尔夫人问德雷克：「你对彩色摄影感兴趣吗，德雷克先生？」

「他是个侦探，」洛伊斯．威瑟斯庞直率地宣布说，「他来这儿有公干，所以妳不用拐弯抹角地说话。」

「侦探！哇，多有趣呀！告诉我，你是不是经常化装盯梢，或者……」

「我生活得非常单调，」德雷克说，「大部分时间吓得要死。」

伯尔夫人的眼睛天真无邪，但她的脸却像是用脆石膏雕的。她说：「呵，多有趣呀！先是这个国家的著名律师之一，现在又是一名侦探。我猜，当然，这里边有某种联系。」

德雷克扫了一眼梅森。

梅森直接地瞧着伯尔夫人，「纯粹的金融联系，夫人。」

他们都笑了，并不确切地知道在笑什么，但知道紧张的气氛被打破了，询问的线路也被暂时地挡住了。

突然，威瑟斯庞出现在门口，「梅森先生，如果其他人愿意让您走开的话，我非常想跟您谈一下。」

威瑟斯庞是一个蹩脚的演员，他这种试图装出随意而又礼貌的样子只是更加暴露了他那声音和举止中所带有的担心。

梅森往后推了一下椅子，向各位致以歉意，然后跟着威瑟斯庞进了大客厅。

一个大约五十五岁左右的人背朝他们站着，望着书架上的书。很明显，他连书名也看不到。直到威瑟斯庞开口，他才显然意识到他们已经进了房间。他很快转过身来。

「丹杰菲尔德先生，」威瑟斯庞说，「这是梅森先生。梅森先生是一位律师，他刚好熟悉您想说的事情。我想让他听听您刚才要告诉我的。」

丹杰菲尔德以常见礼仪同梅森握了握手，含糊地说：「见到您很高兴，梅森先生。」此时，他显示出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

他身材矮胖，但很结实，面颊和肚子都没有出现下垂，背直得像平板一样，下巴向上翘起，机警的脑袋架在粗粗的脖子上。

他那黑黑的眼睛，深处带点儿红褐色，额头上留下了忧虑的印记，灰白色的皮肤流露出疲劳的样子，就好像他昨晚彻夜未眠。

「讲吧，」威瑟斯庞提醒他，「告诉我您为什么要来见我。」

「关于您雇的这些侦探。」丹杰菲尔德说。

威瑟斯庞扫了一眼梅森，只看到了他的侧影。他清了清嗓子，问到：「什么侦探？」

「调查那桩戴维．拉特威尔凶杀案的侦探。我原来希望在他们绞死霍勒斯．亚当斯时，一切都结束了。」

「那你对它感兴趣的是什么？」梅森问。

丹杰菲尔德犹豫了片刻：「我娶了戴维．拉特威尔的遗孀。」

威瑟斯庞刚要说什么，梅森非常理解地插嘴说：「真的！我猜她一定对凶杀感到震惊。」

「是的……当然，自然地。」

「但是，当然，」梅森接着说，「她现在已经完全从中解脱出来了。来支香烟吗，丹杰菲尔德先生？」

「谢谢您。」丹杰菲尔德把手伸向梅森递过来的香烟盒。

「我们大家可以都坐下来，」梅森说，「你能来真是太好了，丹杰菲尔德。你们住在东部？」

「是的，现在，我们住在圣路易斯。」

「噢，是的。开车出来的？」

「是的。」

「你觉得路怎么样？」

「挺好。路上开得很快，没多久就到了。我们才来一两天。」

「那么你今天白天没来？」

「没有。」

「住在埃尔坦普罗？」

「是的，在那里的一家大旅馆。」

「我猜你妻子也同你在一起。」

「是的。」

梅森划了一根火柴给丹杰菲尔德点烟。他随便问道：「你怎么知道威瑟斯庞先生雇了侦探？」

丹杰菲尔德说：「人们开始露面询问些谨慎的问题。我们的一些朋友被会见，我夫人听说了这件事。当初这件事，当然像你所指出的，对她是个巨大的震惊。不仅仅有她丈夫的消失所带来的震惊，还有她以为她丈夫跟另一个女人私奔的那种震惊；后来，尸体被发现了，又进行了审判。你知道那种审判是什么样的，所有的事情都被亮出来，翻来覆去，广播报导，报纸大肆渲染。」

「那现在呢？」梅森问。

「凭她自己的一点儿聪明的侦探工作，她发现研究这桩案件的侦探向埃尔坦普罗的某人打报告，但她没能得知那人的名字。」

「你知道她是怎么发现埃尔坦普罗这方面的情况的吗？」

「用普通的办法，是通过一个侦探所住的旅馆里的电话总机。」

「你怎么会碰巧到这儿──这座房子来的？梅森问。

「在搜集情报方面我比我妻子更成功一些──因为我是从另一个角度下手的。」

「怎样呢？

「一天晚上，我坐在扶手椅里，试图搞明白人们进行调查的原因。」

「原因呢？」梅森问。

「呃，我不敢肯定。但我想它可能会同霍勒斯．亚当斯的遗孀或儿子有关。我知道他们搬到加利福尼亚的某个地方去了。我想她可能已经去世了，有人想解决财产问题，可能已经有人试图对遗嘱进行重新检验了。」

「所以你就查阅了威瑟斯庞先生？」梅森问。

「不是用那种办法。我们一到城里，我妻子就去寻找侦探的踪迹，而我开始查找霍勒斯．亚当斯夫人。果然，我发现了我正要找的东西──她过去一直在这儿住，已经去世，而她的儿子同一个富有的埃尔坦普罗姑娘在一起。

然后，我就当然可以得出结论了。」

「但是你当时并不知道。」梅森说。

「实际上，」丹杰菲尔德承认道，「是这样的。我一进来时有点吓唬威瑟斯庞先生。他使我确信我的路子是对的。」

「我没承认什么东西。」威瑟斯庞急忙说。

丹杰菲尔德笑了：「或许是没有说多少话。」

「你为什么到这儿来？」梅森问。

「你不明白？我妻子所知道的是埃尔坦普罗的某个人要重新办理这桩案件。这使她担心，而且也使她情绪激动。如果她知道小亚当斯在这儿，她就会痛斥他是杀人犯的儿子。我不想那样，你们也不应该。她认为绞刑对霍勒斯．亚当斯还不够。」

「你在审判那个时候就认识她了吗？」

丹杰菲尔德犹豫了一会儿，然后说：「是的。」

「那么我猜你那时也认识霍勒斯．亚当斯了？」

「不，我从没有见过他。」

「你那时认识戴维．拉特威尔吗？」

「呃……我见过他，是的。」

「那么你想让我们做什么？」梅森问。

「我妻子随时都会发现那个侦探事务所在哪里。明白我要干什么吗？我想让你们一定要跟她兜圈子。」

威瑟斯庞刚想说什么，但梅森警告地看了他一眼，他便止住了。

「确切地说，你想要我们做什么？」梅森问，「你能不能再说得具体点儿？」

丹杰菲尔德说：「你们还不明白？迟早她会找到那家侦探事务所地址，询问他们委托人的名字。」

「侦探事务所是不会告诉她的。」威瑟斯庞肯定地说。

「那么她就会找到研究这桩案件的侦探的名字，从他那儿得到信息，不管用什么方法。她一旦着手于此事，她就会干到底。这事在她心头越积越重，她变得异常紧张。我想要你们做的就是串通那个侦探事务所，然后，不是不给她提供信息，而是向她提供我们想让她掌握的信息。我们实际上是在一条船上。」

威瑟斯庞问：「什么信息？」

「让她知道雇佣他们的委托人是一位律师。告诉她他的名字，让她去找他。他可以用某种可能的借口跟她兜圈子。然后，她就会回去，忘掉这事。」

「你认为她会吗？」梅森问。

「是的。」

「这对你有什么好处呢？」

「一方面，我不想让我的妻子变成一个精神不正常的人；另一方面，我不想有关我们生意的事让舆论搞得沸沸扬扬。我妻子是在遗嘱查验时接管的这生意。我们没日没夜地拼命把生意搞起来了。律师们告诫过我，假如出现欺诈，连同胁迫和压制一起，诉讼时效法规要到发现欺诈时才开始生效。」

「那时有欺诈行为吗？」梅森问。

「见鬼，我怎么会知道？」丹杰菲尔德说，「是埃斯特尔在遗嘱查验方面达成协议的，我只是在努力阻止一系列的诉讼。我希望你们不要见怪，但你们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为了钻进像我们这样兴旺的生意，一些律师是会挖空心思的。」

「生意很兴旺吗？」梅森问。

「非常兴旺。」

梅森看看威瑟斯庞。

「他是医生。」威瑟斯庞告诉他。

梅森站了起来，「我想我们相互完全理解了。」他说。

丹杰菲尔德笑了：「我猜你们理解我，但我不敢肯定是否理解你们。我已经把信息给你们了，我能得到什么作为回报呢？」

「就是我们将对此事给予慎重考虑的保证。」梅森说。

丹杰菲尔德站起身来，向门口走去，「我猜这也就是我所想期望的。」他笑着说。

威瑟斯庞急忙说：「等我让守夜人把狗关好再出去。」

「什么狗？」丹杰菲尔德问。

「我有两条受过高度训练的警犭，用来巡场的。这就是为什么没能让你很快进来的原因。来访者出入时，必须把牠们锁好。」

「我猜这是个好主意，」丹杰菲尔德说，「像现在这种情况，你怎么照管你的狗？」

威瑟斯庞按了一下门旁的按钮。他解释道：「这是给看守人的信号。当他收到信号，然后按响蜂鸣器，我就知道狗已经拴好了。」

他们等了不到十秒钟，蜂鸣器响了。威瑟斯庞打开门说：「晚安，丹杰菲尔德先生，非常感谢。」

丹杰菲尔德向大门走去时，在半路停了下来，看看梅森说：「对我所想知道的事，我想我并不比刚开始时了解得更多。但我愿拿五美元打赌，她从你们这儿也不会得到什么。」

说完，他穿过沉重的大铁门，爬进了汽车。随着大门「哐啷」一声关上，弹簧锁「啪」地一下锁上了。

威瑟斯庞急忙回来按了按钮，示意看守人可以重新把狗放出来了。

「那个侦探事务所的名字叫什么？」梅森问。

「洛杉矶的奥尔古德侦探事务所，雷蒙德．奥尔古德。」

他们向餐厅走去，但梅森突然朝左转向他的房间所在的侧厢房。

「你不用完晚餐吗？」威瑟斯庞惊奇地问。

「不，」梅森说，「告诉德拉．斯特里特和保罗．德雷克我想见他们。我们要开车回洛杉矶。但你不用告诉伯尔夫人。」

「恐怕我不明白。」威瑟斯庞说。

梅森说：「我现在没时间解释。」

威瑟斯庞的脸红了：「我认为这个回答过于简单了，梅森先生。」

梅森的声音露出疲倦的样子，「我昨天夜里一点儿也没睡，」他说，「今天可能也睡不了多大一会儿，所以我没时间做出明确的解释。」

威瑟斯庞带着冷峻的威严说：「我是否可以提醒您，梅森先生，现在您是在为我工作？」

「我是否可以提醒你我不是？」

「您不是？」

「是的。」

「那么，您为谁工作？」

梅森说：「我在为一个瞎了眼的女人工作。他们把她的形象刻在了法庭上，她一手拿着天平，一手拿着利剑，他们把她叫作『正义』。她就是那个我眼下正在为之工作的人。」梅森大摇大摆地沿着左边的走廊走去，撇下威瑟斯庞独自站在那里盯着他，既迷惑不解又非常生气。

德拉．斯特里特和保罗．德雷克过来时，他正在往皮箱里扔东西。

「我早该知道这事好景不长。」德雷克抱怨道。

「你可能还会回来，」梅森告诉他，「把你的东西收起来。」

德拉．斯特里特打开了大写字台的抽屉，突然说：「瞧，头儿。」

「怎么啦？」梅森问。

「有人开了抽屉，动了这些文件。」

「拿走了？」梅森问。

「没，只是动了动──肯定是看过了。」

「我和威瑟斯庞在外边的时候，有没有人离开过餐厅？」梅森问。

「有，」德雷克说，「小亚当斯。」

梅森把箱子里的东西压紧，以便锁能锁上，盖好了箱子。他说：「别担心，德拉，这由保罗负责，他是侦探。」

德雷克说：「我只要猜一次。」

「我得猜两次。」梅森郑重地说，同时把他的薄外套从衣橱里扯了出来。

六

梅森在门口稍停了一下，门上标着印刷刻字「奥尔古德侦探事务所雷蒙德．奥尔古德经理，各大城市均有往来关系」，右下角注着「入口」二字。

梅森推开门。一位金发女郎看上去完全像大部分电影明星那样耀眼迷人，她抬起头来，用判断的目光打量着梅森，笑着说：「早上好，您想见谁？」

「奥尔古德先生。」

「有预约吗？」

「没有。」

「恐怕他……」

「告诉他佩里．梅森来了。」梅森说。

她扬起双眉，蓝色的眼睛瞪大了：「您是说，律师，梅森先生？」

「是的。」

她说：「马上，梅森先生，如果您乐意稍等片刻，请。」

她急忙到交换台，拿起一根线插了进去。这时她迟疑了一下，想了想，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说：「请稍等。」然后走进了内间的办公室。一会儿，她回来了并打开门说：「请这边来，梅森先生，奥尔古德先生现在就见您。」

雷蒙德．奥尔古德是位中年人，脸上长着深深的皱纹，浓浓的眉毛，眼镜夹在鼻梁上，上面挂着一条黑色的丝带，除了耳朵四周的几根肉桂色的头发外，实际上已秃顶。他看上去既像是受宠若惊的样子，又带有些许不安。

「早上好，大律师。」他边说边站起来握手，「真是荣幸，久仰您的大名，希望我的事务所能为您效劳。」

梅森一屁股坐在椅子上，交叉双腿，拿出一支香烟，在扶手上弹了几下，开始琢磨桌子后面的这个人。

「您不想来支雪茄？」奥尔古德打开雪茄烟盒，热情地问。

「还是香烟适合我。」

奥尔古德有些紧张地咬住雪茄烟，在桌子下边划着一根火柴点燃了雪茄，转动嘎嘎叽叽的转椅挪动了一下身体。「有什么我可以为您效劳的吗？」

他充满希望地问。

梅森说：「我经常聘请侦探事务所。目前，我所有的工作由德雷克侦探事务所照管。」

「是，是，我明白。但有时，当然，您会需要一些辅助调查。您心中有什么特别的事吗，梅森先生？」

「是的，」梅森说，「你为红河谷的一个叫约翰．威瑟斯庞做了些事，对吗？」

奥尔古德清了清嗓子，抬起头来调整了一下鼻梁上的眼镜。「呃──当然了，您知道我们是不可以谈论委托人的。」

「你正在谈论这一位。」

「您是什么意思？」

「有人泄露了消息。」

奥尔古德肯定地说：「那不是从这间办公室。」

梅森只是点了点头，用坚定的目光紧紧地盯住侦探。

奥尔古德在椅子里轻轻地抽搐了一下，挪动了一下身体，转椅弹簧的嘎叽声显示出他内心的不安。

「我可以──我可以问问您为什么对这件事感兴趣？」

「威瑟斯庞是我的委托人。」

「噢。」

「有人泄露了消息，」梅森接着说，「我不想再有任何泄露，我想找出这一次是谁干的。」

「您确信您没有搞错？」

「非常确信。」

椅子又嘎叽嘎叽响起来。

梅森那带着责备的坚定目光没有给对方任何喘息的机会。奥尔古德清了清嗓子说：「跟您坦率地讲，梅森先生，我过去雇的人里有一个叫莱斯利．米尔特的，事情可能是从他那儿漏出去的。」

「他现在在哪儿？」

「我不知道，我已经把他解雇了。」

「为什么你要解雇他？」

「他……工作得不令人满意。」

「是在他完成了威瑟斯庞的调查之后吗？」

「是的。」

「这件事他干得很出色，是不是？」

「据我所知是如此。」

「后来怎样了？」

「他只不过是不满足，梅森先生。」

梅森看上去好像是坐得更稳了，「你为什么要解雇他呢，奥尔古德？」

「他泄露机密。」

「关于什么的？」

「威瑟斯庞的案子。」

「给谁？」

「我不知道。这不是我的错，威瑟斯庞太相信他了。聘请侦探事务所的人，把他自己要查找的事情告诉正在办理此事的人，这是很愚蠢的。他最好先同经理谈，然后由经理将指令传达下去。」

「威瑟斯庞没有那么做吗？」

「没有。威瑟斯庞太着急，他想每天都得到汇报。他安排米尔特每晚八点左右给他打长途电话，大致告诉他所发现的情况。威瑟斯庞就是这样的人，想怎么做就怎么做，一点儿耐心也没有，一会儿也不愿意等。他什么都要立刻拿到。」

「米尔特有没有因为泄露情况而拿到钱呢？」梅森问。

「我根本无法告诉您，梅森先生。」

「那你猜呢？」

奥尔古德试图避开梅森的眼睛，但又不能。他在嘎叽嘎叽作响的椅子上辗转不安，说：「我想他──可能会。该死！」

「他住在哪儿？」

「我手里他最新的地址是威尔特米尔公寓。」

「结婚了还是单身？」

「单身，但……呃，也可以说，有伴了。」

「多大？」

「三十二岁。」

「好看吗？」

「女人们觉得是。」

「喜欢玩女人？」

奥尔古德点点头。

梅森猛地把头扭向外间的办公室，「你的记事员姑娘怎么样？」

奥尔古德急忙说：「我敢肯定她没事，一点也不会。」

「你能信任她吗？」

「噢，绝对。」

「她跟你有一段时间了吧？」

「有两年了。」

梅森说：「你能不能让米尔特保持缄默？」

「这我可得问问自己。」

梅森站起来说：「你这个糟糕的侦探。」

「毕竟，」奥尔古德说，「你不能把一个人的嘴巴缝起来呀──特别是在你解雇了他之后。」

「但真正聪明的侦探会。」

「呃，我……我可从来没那么想过。」

「那么你就现在想吧。」

奥尔古德清了清嗓子。随着「嘎」的一声响，他把椅子向后一推，站了起来，「我想威瑟斯庞先生会乐意补偿我的……」

「你这么做是保护你自己，」梅森告诉他，「通过侦探事务所泄露消息看上去并不是件好事。」

「呃，真的，梅森先生，很不好办，这种事情经常发生。您知道那些人是什么样的。他们今天在这儿，明天又走了。要我说，威瑟斯庞对他不该那么信任。」

「他是你雇的，」梅森说，「威瑟斯庞雇了你，你又雇了米尔特。这是你自掘的坟墓。」

「但我没看见尸体。」奥尔古德说时带着明显的感情流露。

「当你申请执照延期的时候，就可能会在壁橱里发现一具的。」

「我要看看能做些什么，梅森先生。」

「马上。」梅森告诉他。

「我要就此着手，是的。」

「立刻。」梅森指出。

「呃，我……呃……是的。」

梅森说：「一位丹杰菲尔德夫人会来找你问一些问题。让她从你这儿打听到是我雇的你，不要提威瑟斯庞的名字。」

「这样的事请您绝对放心。我会亲自接待她。您想让她找您询问？」

「是的。」

「我要让她从我这儿打听到消息，对吗？」

「是的。」

「很好。」

「别让她接触米尔特。」

「我尽量。」

「你跟外面办公室里的那个姑娘商量公事吗？」

「有时，她是记事员。」

「她为你做事吗──有关案件方面的？」

「不。」

梅森说：「别告诉她任何有关我的事。」

他拿起帽子，看了看手表说：「不用等到下午再去封米尔特的嘴，现在就去吧。」

奥尔古德说：「我有办法对付他。我知道一个女人……一个叫艾伯塔．克伦威尔的女人。她声称是他的妻子，她可能──是，我将试……或许我能……有个办法。」他把手伸向内部通话器。

梅森离开了办公室时，记事员姑娘朝他甜蜜地一笑，用鸽子般的声音说：「早上好，梅森先生。」梅森在大楼大厅里的电话间停了下来给德雷克侦探事务所打电话。

「保罗，我是梅森。有一个金发姑娘在奥尔古德侦探事务所作记事员。你不难认出她来。二十五岁左右，那种人们认为不做演员真有些亏了的姑娘。一个面无表情的宝贝，大眼睛，红嘴唇，诱人的线条。在她离开奥尔古德办公室时，跟着她，盯住了。在威尔特米尔公寓安排个人监视莱斯利．米尔特。」

「米尔特是干什么的？」德雷克问。

「他是侦探。」

「跟踪他可不容易。」

「为什么？」

「我们一派人跟踪，他就会察觉的。」

「那就叫他察觉好了，」梅森说，「我们担心什么，只要能控制住他。派两个盯梢。叫我看，给他点儿苦头尝尝。」

「我立刻安排人去。」德雷克说。

「先是那个金发姑娘，」梅森告诉他，「要是她出来到威尔特米尔公寓去就告诉我。」

「好的，你会在哪儿？」

「我会跟办公室保持联系，有什么消息就通知德拉。那桩旧案件你已安排人办了吗？」

「是的。我在印第奥用电报通知他们去办的。」

「好，」梅森说，「我考虑得越多，就越不喜欢这桩案件的处理方式。案件中不提那女人的名字，把她称为Ｘ小姐，这有些莫名其妙──我要Ｘ小姐的可靠情况。我要所有的情况：姓名、地址、爱情生活、过去的和现在的。然后我来预测她的将来。」

「我们正在搞。」德雷克说。

「还有别的事，保罗。」

「什么？」

「贿赂一个洛杉矶的记者，让他给温特堡的报纸发条电讯。觉得你能办得到吗？」

「好的，我能。消息的内容是什么？」

「让你的速记员在分机那端把我的话记录下来。」

他听到德雷克说：「噢，鲁思，拿起分机。记录下所说的……是的，是梅森。都准备好了吗？……好的，佩里，讲吧，别说得太快。」

梅森说：「消息的内容是这样：『由于莱斯利．米尔特，一位高价的洛杉矶侦探受雇调查二十年前集中于温特堡的一桩谋杀案，一个古老的奥秘有希望真相大白。长久以来，在一些人心目中一直对由于谋杀戴维．拉特威尔而被处决的霍勒斯．莱格．亚当斯的罪名在审判时是否明确成立存有疑问……最近，发现了同审判时所做出的证词完全不同的新的证据。有影响的人士仍然相信霍勒斯．亚当斯的清白这一情况从一个本国价格最高、效率最高的侦探事务所派它的一流侦探到温特堡去进行彻底调查一事中得到证明。据知情人士透露，此侦探已返回海岸并带回满满一箱子令人吃惊的证据。这桩古老的案件很可能会被打开，以力图为在大概二十年前被宣判有罪的人其死后名声昭雪。关于此事如何提出诉讼的程序问题，尚未同律师们达成一致意见，但共同的看法似乎是有方可寻……』记下来了吗，保罗？」

「呃，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想让他们动起来，」梅森说，「如果亚当斯那时是清白的，那么别的人就是有罪的。线索已经太久而且也掩盖得很好，但如果我们能恐吓凶手，让他试图掩盖他原先留下的线索的弱点……那么，我们就有可能当场抓住他。」

话筒里传来了德雷克的笑声：「威瑟斯庞以为你会陷进那副本所显示的旧案件记录和剪报里！对你的方法，那家伙有多少东西要学呀！」

七

约下午四点钟，德拉．斯特里特走进梅森的私人办公室，带来了一封专递函件。

梅森从那份《受害人对霍勒斯．莱格．亚当斯》的副本抬起他疲惫的眼睛。「这是什么，德拉？」

「专递函件，看上去令人起疑。地址是用印刷体写的，可能是有人用左手写的。」

梅森沉思地研究着信封，把它拿到灯下，然后笑着说：「只是从报纸上剪下来的。」他拿起一把用做裁纸刀的薄刃匕首划开信封，把剪报晃了出来。

德拉．斯特里特说：「很抱歉打扰你。我原以为是些重要的东西；在没打开之前，你愿先看看信封。」

「等等，」梅森说，「你那时真的有预感。」

她过来站在他的椅子旁边。他把剪报拿起使两人都能同时看到。它印在一种比普通新闻纸要好些的纸上，很明显不是来自正规报纸，而是从无聊的丑闻专栏剪下的。内容如下：

为什么一个以自己祖先为骄傲的、杰出的沙漠名流，为他即将要继承根本不是他所选择的家丑而忧虑昏厥？答案当然与一个任性的女儿有关，这个女儿已决定搬进一个新家，而不先看看它所有的秘密之处。这个丑闻有可能会招致大规模的震惊。我们给爸爸的忠告是，看看他未来的女婿是否对动物残忍。如果是的话，爸爸最好趁现在还不算太晚赶快采取行动。他可以调查让鸭子淹水的事。毕竟，喜欢用让鸭子淹水来当众炫耀的青年男子不可能成为好的女婿。不要说我们没有告诉你，爸爸。

梅森沉思地看着这张剪报，对德拉说：「穿过走廊到德雷克侦探事务所，看看保罗．德雷克是否知道这东西是从哪儿剪来的。」

德拉．斯特里特接过剪报，站了一会儿，在手里把它翻过来，说：「这是明显的勒索，不是吗？」

「我不知道。」梅森说。

她突然说：「等等，我知道这是什么小报。」

「什么小报？」

「这是好莱坞丑闻小报，我见过几份，登一些有关电影明星的秘闻。」

「它是什么，报纸？」

「不，不确切地说，它是作为问答测验发行的。这些是指谁的，你能对上号吗？瞧这背面，你就能看出它的发行方式。」德拉．斯特里特指出一段话，上面说：

我们的订报人中有约二百四十人辨认出了我们上周专栏中所指的人，一位认为举办大麻聚会是个了不起的主意的电影明星。由此可看出这些东西是如何传开的。

梅森猛地把头扭向电话：「给保罗的办公室打个电话。如果他在，让他到这儿来一会儿。我想和他谈谈这件事以及Ｘ小姐的事。」

德拉打完电话说：「他马上就过来。」然后挂上电话问，「你认为Ｘ小姐是整个案件中缺少的一个环节？」

梅森把他的手深深地插进裤子口袋里，「当然，德拉，我总是怀疑地方检察官们。」

「他们也总是怀疑你，呃？」她说。

梅森笑笑表示承认，「那么，在这桩案件中，」他说，「根据报纸，地方检察官同被告律师达成了一项协议，规定在整个案件中作为被告曾经使用过其名字的、本该同被害人私奔的那个女人的名字可以被称为Ｘ小姐。这是处理这桩案件的律师所犯得最大的一个错误。」

「为什么？」

梅森说：「因为在律师这一方，他对自己的委托人不信任是同公众的认可相同的。记住，亚当斯告诉警察拉特威尔曾经对他说，他要跟这个Ｘ小姐私奔。但是当他们发现拉特威尔的尸体被埋在工厂的地下室地板下时，他们采取的态度是认为亚当斯的话是撒谎。亚当斯的律师所缔结的协议规定表明了他也这么认为。至少在陪审团看起来是这样。」

德拉．斯特里特慢慢地点了点头。

梅森说：「这是案件中我所不明白的一点。对地方检察官来说，合乎逻辑的行为应该是引用那些最初的证据陈述，然后召来陈述中所提及的女人，让她否认她和拉特威尔有过这样的谈话。」

「那么，」德拉．斯特里特问道，「他为什么不呢？」

「为一件事，协议规定使这变得没有必要，」梅森说，「当亚当斯的律师规定这个女人可以被排除在案件之外，并且只能被称为Ｘ小姐时，就会使陪审团认为地方检察官和亚当斯的律师都知道他一直在撒谎。假设他不是在撒谎，假设拉特威尔实际上是打算同这个姑娘私奔，这不是会打开一幅有趣的画面吗？」

「但是她不一定非要向地方检察官承认……」

「没有东西表明她和地方检察官谈过，或者他和她谈过，」梅森说，「她……」

梅森私人办公室的门上响起了指关节敲出的暗号。

「这是德雷克，」梅森说，「让他进来。」

保罗．德雷克拿着几份电报进了办公室，「好了，我们逐渐有进展了，梅森。」

梅森说：「先告诉我你的情况，然后我再告诉你我的。」

「米尔特不在威尔特米尔公寓。他在哪里，我让你猜一次。」

梅森扬起了眉毛，「埃尔坦普罗？」

「对。」

「他去那儿多久了？」

「四五天。」

「在哪儿？」

「在辛德比尤特大街一一六二号的一所公寓房里。这是一座被改成公寓的木板结构的二层楼──类似于备有家具的公寓。整座楼有四套公寓，你知道哪种的。楼上两套，楼下两套，四个专用入口。」

「有趣。」梅森说。

「不是吗？好，我再告诉你一些别的。一个叫艾伯塔．克伦威尔的女人声称是他的妻子。她跟他跟到埃尔坦普罗，发现他旁边的公寓是空的就租了下来。」

「他知不知道她在那儿？」梅森问。

「我不明白他为什么不知道。她的名字就在信箱上，艾伯塔．克伦威尔。」

「为什么他不欢迎她？」

「这我绝对不知道。」

梅森将信封和剪报递给德雷克说：「这是几分钟前通过专递送来的。」

德雷克开始看剪报，然后放下来说：「我还没有给你讲完。奥尔古德办公室的那个金发女郎鬼鬼祟祟地到一家杂货店，在电话亭打了个电话。我的侦探进了她旁边的电话亭，刚好可以听到她的谈话。猜猜说些什么？」

「别卖关子了，说些什么？」

「她给太平洋大巴公司打电话订了一张五点半到埃尔坦普罗的汽车票。」

梅森的眼亮了起来：「我要人盯住她，保罗。」

「别担心，我的侦探也在同一辆车上订了一个座位。这是什么？」

「看上去像用来敲诈的剪报，看一看。」

德雷克看了看，然后撅起嘴吹了声口哨，「这是米尔特，没错。」

「我不明白。」梅森说。

「你什么意思，你不明白？」

「我就是不明白，就这。」

德雷克说：「哎呀，梅森，这就像一加一等于二那么简单。奥尔古德事务所不过如此。不管什么样的人，只要在行而且愿意干，它就雇用，米尔特就是这样应聘的。当威瑟斯庞要他每天打电话报告情况时，无意中暴露了他的企图。米尔特就决定进行敲诈骗钱。」

「敲诈他什么？」梅森问。

「不让案件的情况公布于世。」

梅森摇了摇头，「威瑟斯庞不会为此而付钱的。」

「他会的，如果他的女儿要跟那个小伙子结婚的话。」

梅森思考了一会儿，然后摇了摇头，「他不会为掩盖此事而付钱的──至少在他们结婚前不会。」

「那么这就是米尔特所等待的，」德雷克说，「等着结婚的进行。他到那里等待时机。」

梅森说：「这还比较合乎逻辑，但如果情况是那样的话，他为什么要把这消息给这家丑闻小报呢？」

保罗说：「米尔特肯定为此得了报酬。」

「多少？」梅森问。

「我不知道，」德雷克说，「这是好莱坞在过去的四五个月里才出现的一个专业组织，发布可靠的丑闻消息。经营这份小报的家伙消息非常灵通，但他不是要去敲诈某个人，但是要敲诈那些行业。这就是为什么无法对付他。」

「你是说他想让他们买下他的全部股份？」梅森问。

「对，他就这样公开好莱坞大明星的事情，从不给他们警告或试图勒索。那样，他们就拿他没办法。他已经让人们知道了他的小报及其信誉是准备出售的。价格，当然了，要比它的价值高出一千倍，除非禁止它的出版。」

梅森扫了一眼他的手表说：「德拉，给埃尔坦普罗的威瑟斯庞打电话，告诉他今晚他会有客人。」

「我也去吗？」德雷克问。

梅森摇了摇头：「你留下继续你的工作，尽量找出有关Ｘ小姐的情况。该死，我得不出对米尔特的看法。」

「你不认为他就坐在那儿等着婚礼的进行，然后再向威瑟斯庞施加压力吗？」

梅森弹了一下剪报说：「这肯定是来源于奥尔古德办公室的消息泄露，而这消息泄露看上去一定可以追查到米尔特那儿。米尔特在埃尔坦普罗，如果他打算在那儿等婚礼之后再敲诈威瑟斯庞的话，为什么会为这一点儿小钱把这东西卖给好莱坞的勒索小报而使自己陷入困境呢？这样做会被看成是为了阻止婚礼。」

德雷克思考了一下说：「如果你要那么理解，就只有一种合乎逻辑的答案。」

「什么答案？」

「米尔特在那儿等待时机，等着婚礼的进行，以致他能向威瑟斯庞施加压力。这才能说明米尔特。这份丑闻小报是另一回事，它完全是另一个角度。」

梅森说：「那就是一个同这一家非常近的人，保罗。他知道威瑟斯庞聘请了我；他知道让鸭子淹水的事，而这事连威瑟斯庞都不知道。」

「我自己也不知道，」德雷克说，「是什么，一个笑话？」

「不，一个科学实验。马文．亚当斯在几个晚上之前当着威瑟斯庞客人的面做的，威瑟斯庞当时不在场。」

「他怎么让鸭子淹水的？」保罗问，「把牠按在水里？」

「不，他碰都没碰牠。」

「你不是跟我开玩笑吧？」

「不，这是实话。」

德雷克突然说：「你今晚要去埃尔坦普罗，是准备对米尔特采取行动吗？」

梅森沉思地考虑了一下这个问题说：「我想我会。」

「他可能是个不好对付的家伙。」德雷克警告说。

梅森说：「我自己可能也不好对付。如果关于Ｘ小姐的事你有任何发现的话，给我打个电话。我会在威瑟斯庞家。」

「你想让我何时给你打电话？」

「只要你得到消息，」梅森说，「就给我打，不管多晚。告诉你那个跟踪从奥尔古德办公室出来的金发女郎的盯梢，直接往威瑟斯庞家给我打个电话，告诉我她到那儿以后又到哪儿去了。这样会节省时间，要不然，他就得往办公室挂电话，向你汇报，然后你还得再给我打电话。」

「也不过就是几分钟的事。」德雷克说。

「几分钟可能会非常宝贵，让你的侦探直接向我汇报。」

德雷克笑着说：「那是威瑟斯庞所犯的错误。」

梅森拿起一些文件，把它们塞进箱子里，用带子把箱子扣好。

「但结果可能会是米尔特的错，」他说，「保罗，看看你能不能打听到一些有关这份好莱坞丑闻小报的情况。找出消息是不是通过米尔特传出去的是很重要的。」

「好的，我看看我能做些什么，然后告诉你。我想我知道有人能向我提供事情的真相。」

梅森说：「我可以向你保证一件事，如果米尔特把消息卖给了丑闻小报，那么整件事就是完整的，当然这还不能帮助我们得出正确的答案。」

德雷克站在那里，皱紧眉头盯着那个专递函件的信封，「哎呀，」他承认道，「是不能！」

八

梅森按响了大铁门上的门铃，大狗低沉的叫声淹没了门铃的声音。一瞬间，狗就来到了门口，牠们龇牙咧嘴，眼睛中反射出汽车大灯的黄色光芒。走廊上的灯「啪」地亮了，一个墨西哥仆人急匆匆地沿石道而来，问道：

「请问，是哪位？」然后便认出了梅森和德拉．斯特里特。

「呃，是你们呀，请等一下。」

他转过身，急忙回到房子去。

狗向后退了几步，黄色的眼睛警惕地盯着他们俩。

威瑟斯庞匆匆从房子里出来，「好，好，见到你们很高兴。真得很高兴！回去，国王。回去，王子。把牠们拴起来，曼纽尔。」

「我们没时间等，」梅森说，「就把大门打开吧。牠们认识我们，没事儿。」

威瑟斯庞怀疑地看着那两条狗。

「牠们不会咬我们的，」梅森坚持说，「快把门打开。」

威瑟斯庞朝墨西哥仆人点了点头。他把一把大钥匙插进门上的大铁锁里，拉开门栓，然后把大门拉开。

那两条狗冲了上来。

梅森看也不看牠们，镇静地挤进门来同威瑟斯庞握手。

此时两条狗又退了回去呆呆地朝德拉．斯特里特闻着，她漫不经心地把手伸了出去。

威瑟斯庞非常担心，「来，」他说，「快进来。咱们别待在这里，这些狗很野蛮。」

他们朝房子走去，狗被落在了后面。

威瑟斯庞为他们打开门，「这真是我所见到的最令人不可思议的事情！」他说。

「什么？」

「那些狗，牠们该把你们咬个粉碎的，牠们不会那么快交朋友的。」

「牠们有意识。」梅森说，「咱们找个能谈话的地方──私下谈谈。」

威瑟斯庞领着他们进了房子。

「我们的箱子还在汽车里。」梅森说。

「曼纽尔会把它们拿进来的。你还住在你昨天住的那个房间。」

威瑟斯庞领着他们到东北厢房，打开了梅森的起居室，然后站在了一边。

梅森跟着德拉．斯特里特进去，然后威瑟斯庞跟了进来，梅森用脚把门踢上了。

威瑟斯庞说：「你们的出现当然令我十分高兴。有件很重要的……」

梅森说：「忘了它吧，坐在那把椅子上，把那个侦探的真相告诉我，说快点儿。」

「什么侦探？」

「莱斯利．米尔特，一直在敲诈你的那个。」

「米尔特敲诈我？！」威瑟斯庞不相信地惊叹道，「梅森，您疯了！」

「你认识他，对吗？」

「呃，对的。他就是对谋杀案进行调查的侦探，他替奥尔古德工作。」

「你已见过他了？」

「是的。有一次，他当面向我汇报，但那是在他完成了东部的调查之后。」

「你是不是在他进行那次调查时跟他通过长途电话保持联系？」

「是的，他每天晚上给我打电话。」

梅森盯着威瑟斯庞说：「不是你对我撒谎，就是一切都是荒唐的。」

「我没撒谎，」威瑟斯庞带着冷酷的威严说，「而且我也不习惯被人指责为撒谎。」

梅森说：「米尔特在埃尔坦普罗。」

「是那样吗？自从他那次向我汇报以后，我再没见过他。」

「也没收到他什么消息？」梅森问。

「在过去的十天里没有，自从他完成调查后也没有。」

梅森从口袋里拿出他那天下午收到的专递函件的信封，「这对你有什么意义吗？」他问。

威瑟斯庞带着一副超然的样子注视着信封，「没有。」

梅森说：「打开看看里边的东西。」

威瑟斯庞挤住信封的两边向里看了看，「除了一张剪报以外，好像没什么东西。」他说。

「看一看内容。」梅森用命令的口吻说。

威瑟斯庞伸进右手的两个手指把剪报拿了出来，把它拿到灯光下。但在他开始看之前，他说：「我想我们没必要弄许多这样的东西。今天晚上发生的事……」

「看一看。」梅森打断他的话。

威瑟斯庞的脸红了，有一会儿他好像是要把信封和剪报都扔到地板上去，但在梅森坚定目光的压力之下，他开始看了起来。

梅森观察着他的脸。

显然仅前边几行就足以激起威瑟斯庞的兴趣了，以致他明白了他在看的是什么。接下去的话以及这些话的完整含义给他带来极大的冲击。他一下子变得愁眉苦脸。他的眼睛迅速地来回移动，看完了所印出的话。他那张阴森冷酷的脸抬起来看着梅森。

「下流！下流胚子！想想谁会这么卑鄙，出版这样的东西。您怎么得到的？」

「在信封里，」梅森说，「以专递函件邮寄的。你知道这件事吗？」

「您这是什么意思？」

「知不知道是谁寄的？」

「当然不知道。」

「知不知道什么地方出版的？」

「不知道。什么地方？」

「在一份好莱坞丑闻小报上。」

威瑟斯庞说：「我曾尽量公正，这也正是我所犯的最大的错误；我本该立即阻止这件事情的，在我一发现那桩谋杀案的时候。」

「你是说，」梅森问，「你应该早把这事告诉你女儿？你是说你宁愿破坏她的幸福，搅起这个好多年前的丑闻，而根本不要做任何调查来看看对亚当斯的判决是否公正？」

「这正是我的意思，」威瑟斯庞说，「我早该意识到陪审团的判决是毋庸置疑的。」

「你对陪审团的信心要比我的多，」梅森反驳道，「而我对陪审团的信心只比对法官的多。人总是容易上当受骗。但是，让我们暂且把这事放下，来谈谈敲诈的事。」

威瑟斯庞一本正经地说：「这个世上没人能敲诈我。」

「即使他掌握一些你的证据也不能？」

威瑟斯庞摇了摇头，「我绝不会让我自己陷入这样的处境。你不明白吗？这就是这桩婚姻是绝对不可能的一个原因。」

梅森看上去是在极力地控制越来越强烈的不耐烦情绪，「咱们还是直截了当地说吧，」他说，「你雇用了奥尔古德侦探事务所来调查这起谋杀案，莱斯利．米尔特是他们的代表。显然，现在他就在埃尔坦普罗，住在辛德比尤特大街一一六二号。从逻辑上讲，他就是那个将消息捅给丑闻小报的人。因为泄露消息，奥尔古德侦探事务所把他给踢出去了，这也就是说他肯定向谁透露了此事。那个小报专栏作者听起来像最合乎逻辑的赌注。」

「发现他不值得信任令我非常沮丧、恼火。」威瑟斯庞带着尊严说，「他看上去好像效率很高。」

「沮丧！」梅森差一点儿喊出来，「恼火！见鬼。那人是个勒索者！他到这儿来是为了敲诈！他要敲诈谁？如果不是你，谁会被他敲诈？」

「我不知道。」

梅森说：「威瑟斯庞，如果你要向我隐瞒，我就马上撇下这桩案件……」

「但是我没有向您隐瞒。我告诉您的绝对都是真的。」

梅森对德拉．斯特里特说：「赶快给保罗．德雷克打个电话，告诉他我们已经到了。他可能会有新的发现。这事真是荒唐。」

梅森开始在地板上踱起步来。

威瑟斯庞说：「自从你们刚才一到这里，我就想告诉你们一个最重要的进展。我们当场捉住了年轻的马文．亚当斯。」

「他做了什么？」梅森问，继续踱着步子，他扭过头来问问题时就好像这事并不重要。

「对动物残忍──至少，这是个合理的推断……它可以说明那份剪报的一些问题。」

「他做了什么？」梅森问。

「他今晚要去洛杉矶。」

「这我知道，我明白他要返回学校去。」

「晚上他带了洛伊斯出去吃饭，他不想在家吃。」

「那又怎样呢？」

威瑟斯庞气愤地说：「让我来讲。」

「那你就讲吧。」

威瑟斯庞接着说下去，带着一副尊严受到伤害的样子：「今天下午马文在外边的院子里，那是我们饲养家畜、兔子和鸡鸭的地方。那里有一只母鸡和一群小鸭。墨西哥仆人告诉我，马文说他想要一只小鸭子做实验，他说他要让牠淹到水里。」

梅森停止了踱步问：「洛伊斯同他在一起吗？」

「我想是的。」

「洛伊斯怎么说？」

「这是整个事情中绝对令人不可思议的。洛伊斯非但没有表示反感，而且还帮助他抓了一只小鸭，并告诉他可以带走。」

「你跟洛伊斯谈过这件事了吗？」

「没，还没有。我打定了主意，她该知道了，是告诉她整个事情的时候了。」

「那么你为什么不告诉她呢？」

威瑟斯庞说：「我一直在拖延。」

「为什么？」

「我想您能明白为什么。」

梅森说：「可能是因为你的判断胜过你的情感。你按你现在所知道的把这事告诉你的女儿，她要么会非常同情马文，要么就会对他极端偏袒，并且跟你作对。那姑娘已坠入爱河，你无法同她说马文的坏话，除非你有确凿的证据。」

「他的父亲被判犯有杀人罪。」

「我想她对此根本不会在意，」梅森说，「她只会觉得他父亲是无辜的。但是如果马文知道了会怎么样呢？」

「我不管他怎么样。」威瑟斯庞说。

「如果他自杀了，你就不会这么看了。」

威瑟斯庞在反复考虑这个问题时，他的面部表情变了。突然，他说：「我想现在唯一可做的就是让我女儿看到他的真实面目。」

「你最后见到他是什么时候？」梅森问。

「在你们来之前不到半个小时，他驾车离去时。」

「当时小鸭子在哪儿？」

「显然在车里，同他在一起。」

「那车是小亚当斯自己的吗？」梅森看着他的表问。

「不是。那是他一个朋友的──一个在这里上大学的男孩。他们不应该允许像那样的破烂货上路的，那车实在是破烂不堪。」

「洛伊斯跟他一起走的吗？」

「是的，那是另一件我不能理解的事。她好像是觉得这很好玩，挡风玻璃是裂的，座垫的弹簧是断的……见鬼，他简直让她着了迷！」

「不是着迷，」梅森说，「她是在恋爱。这就更糟──要么就更好。」

德拉．斯特里特说：「保罗．德雷克来的电话。」

梅森把话筒贴近耳朵，「喂……喂，保罗，我是佩里。我们在威瑟斯庞家。有什么新消息吗？」

德雷克说：「事情有进展。你可能过几分钟就可以从我派到埃尔坦普罗的侦探那儿听到消息。一个小时前他从一个汽车站给我打电话，说那个金发女郎给米尔特打了一个电话，他在等着她。我们仍然在东部对案件进行调查。

我想我们已经发现了Ｘ小姐是谁，就是说我们已经有了她的名字和身份，但还没有找到她的地址。发生谋杀时，她在一家糖果店当收银员。午夜后还可以给你打电话吗？」

梅森说：「一得到信儿就给我打电话，我不在乎什么时间。」

「好的，别走远，你很快就会听到在埃尔坦普罗的那个侦探的消息。」

「你确信米尔特在埃尔坦普罗这儿？」

「的确，我们已查过了。」

「咱们再确认一下他的地址，他住在辛德比尤特大街一一六二号，对吗？」

「对的，是一座被改成四套公寓的大木房子。米尔特的房间在楼上右侧。」

「好了，有什么情况就给我打电话。」

梅森挂了电话，然后转向威瑟斯庞说：「米尔特就住在这里，已经有些日子了──现在还在这儿。」

「他从来就没同我联系过，当然没有敲诈过我。」

梅森眯起眼睛，「洛伊斯呢？那孩子有没有自己名下的钱？」

「没有，她要到……等等。是的，她也有。她现在二十一岁了，一周前是她的生日。是的，她有，是她母亲留给她的。」

「有多少？」

「五万美元。」

「好的，」梅森严厉地说，「这就是你的答案。」

「你是说他要敲诈洛伊斯？」

「是的。」

「但是洛伊斯一点儿也不知道谋杀案的事。」

「那孩子还真是一个不赖的小演员，」梅森说，「别欺骗自己了，像有莱斯利．米尔特这样才干的人是不会放过这样的机会的。好好想想吧，总之，不到万不得已，他是不会来纠缠你的。你是个不好对付的家伙，不管同谋杀案有关的丑闻是否传出来，你都不会给一分钱的──除非到马文．亚当斯成为你的女婿之后，而只有到那时，你才会花钱来掩盖它。等一下，马文和你女儿有没有计划做什么突然的事情，嗯？」

「什么意思？」

「私奔结婚？」

「她想宣布定婚，然后在下个月结婚。我相信我原来告诉过您他六月毕业后要入伍的。呃……」

「我知道，」梅森说，「但是到下个月还有三个星期。如果米尔特计划下个月进行敲诈的话，他现在不会在这里等着的，因为你可能会在街上碰到他的。不，那家伙现在已经把他的黑爪伸向了某人，在榨干他的血──或者准备这么做。」

威瑟斯庞气极败坏地说：「要是洛伊斯拿她母亲留给她的钱去给某个勒索者，以致能使有关这个小无赖的情况不让……」

「等等，」梅森打断他说，「你已经指出了某事。使情况不让怎么样？」

「公开。」威瑟斯庞说。

梅森摇了摇头说：「我不这么想。她会付钱给他以致不让你发现这些情况，但……等一下。那肯定是他的诡计，米尔特肯定已经把真相告诉她了，而不告诉她你知道这件事。他威胁要把这些情况告诉你，除非她用钱封他的嘴。」

「你是不是说她已经给了他钱来……」

「还没有，」梅森说，「他仍然在这儿。一旦他拿到钱，他就会走掉的。他可能正在达成这笔交易，但他还没能完全达成──还没有。我猜是因为在洛伊斯得到那笔遗产之前，还有某些法律程序未进行。她在哪儿？」

「我不知道，她出去了。」

「我想等她一回来就跟她谈谈。」

威瑟斯庞说：「如果那个人想敲诈洛伊斯，我就……」

梅森打断了他的话说：「听从律师的忠告，威瑟斯庞，放弃那种习惯，说那些事情你要……看上去米尔特好像是整个事情的关键，我要同米尔特先生见见面。当我跟他谈完之后，他就会夹着尾巴溜走的。」

「我跟你一起去，」威瑟斯庞说，「当我一想到洛伊斯陷入一个勒索者的魔掌时……我要见见他。」

「不能跟我去，你不能。这次会面不要任何人在场。跟勒索者打交道不能温文尔雅。德拉，留在这里盯着。如果保罗．德雷克打电话告诉任何消息，记录下来。」

「那个侦探事务所的姑娘怎么办？」德拉．斯特里特问，「她正坐着汽车往这儿来……」

梅森看了看表说：「她应该已经到了──除非汽车晚点。很好，我将有机会和他们两人一起谈谈。」

威瑟斯庞冲出门去，「那些狗，」他说，「慢着，等我让人把这些该死的狗拴好。」

梅森又看了看表说：「那趟汽车现在应该到了──那金发女郎会不高兴看到我突然出现的！」

九

梅森驾着车疾速掠过沙漠上的公路，埃尔坦普罗的灯光在平静的星空之下看上去就像晕圈一样，时速表的指针在七十英哩处来回晃动着。

不平整的公路使得汽车有些轻微的摆动，梅森把车摆直，减慢了一些速度。又一次，路面的小斜坡将车子的尾部掀了起来。这次，梅森把车摆直后，将速度降到了每小时三十英哩，小心地转动着方向盘。

车尾剧烈地摆动了一下。

梅森把脚从油门上移开，小心翼翼地不用剎车将车子开向路边。在他就要到路边的时候，他听到了「砰砰」的响声，无疑是车胎瘪了。

瘪了的轮胎是后面右侧的，梅森沮丧地瞧着它。他脱下外衣，迭起来扔到前面座位的靠背上，然后挽起袖子，把车钥匙拔了下来。他从储藏柜里拿出一个手电筒，走到车尾打开行车箱。他的皮箱，还有德拉．斯特里特的，都在里面。他只好先把它们移开，在里面翻了一通，找出换车胎的工具。借助于手电筒的光，他把保险杆千斤顶装好放在合适的位置，开始把汽车往上顶。

这时他看到后面远处的汽车大灯在又长又直的公路上越来越近。当梅森把车顶起使瘪了的轮胎离开地面时，一辆汽车从他身边疾驰而过。汽车飞驰所扬起的气流把他已顶起的汽车吹得轻轻地晃了晃，梅森望着那汽车的尾灯快速地消失在远处，他估计那车速肯定有八十英哩左右。他拿出套筒扳手，用力卸下螺栓，取下轮胎，又从行李箱里拖出备用轮胎。他把轮子滚过去，提起来套在螺栓上，小心地一一上紧，然后他松下千斤顶，把工具放回到行李箱，再重新把各个袋子和箱子放回去，这才继续赶路。

他毫不费劲地就找到了他要找的地址。米尔特根本就没想编一个假名字，而是从业务卡上撕下一块印好的放在门铃上面的夹子上，上面只是简单地印着：「莱斯利．米尔特」。

梅森按了两次门铃，但没人开门，他又「嘭嘭」地敲了敲门。

这时，他听到左侧的楼梯有脚步声。门开了，一个年轻的富有魅力的浅黑型女人戴了顶时髦的帽子，穿着一件光滑的皮毛大衣，在她准备穿过走道时看到了梅森站在那里。她犹豫了一下，然后转过身来好奇而又直率地打量着他。

律师笑了笑，扬了扬他的帽子。

她回笑了一下说：「我想他不在家。」

「您知不知道我在哪儿可以找到他？」

「我不知道，」她微微笑了笑说道，「我不大认识他，我的公寓同他的挨着。今晚有几个人来找他──好几个，您是不是──没有预约？」

梅森迅速做出决定。「如果他不在家，」他说，「我再等也没用。」他盯了一眼她门铃上的名片说：「您一定是艾伯塔．克伦威尔小姐吧──如果像您说的您住在隔壁的公寓。我下面有辆车，克伦威尔小姐，或许我可以送您到什么地方？」

「不用，谢谢。到大街上就几步远。」

梅森说：「我原以为米尔特先生会在家。我知道他在等什么人来，他有约会的。」

她迅速扫了他一眼：「一位年轻的女士？」

梅森谨慎地说：「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他有约会，我可以在家找到他。」

「我想有一位年轻女人来访过，我还看到就在您来之前，一个男的刚从这儿走。我一开始以为那男的在按我家的门铃。当时我正在厨房，水哗哗地流着，觉得的确听到了门铃声。」

她笑了，那尴尬的笑声流露出她内心的不安。

「我按了蜂鸣器让我的客人上来，但没动静。然后听到通往米尔特先生公寓的楼梯上有脚步声，所以我猜根本不是我的门铃响。」

「好长时间了吗？」

「不，有十五─二十分钟的样子。」

「您知不知道这位客人待了多长时间？」

她笑了笑说：「天哪，您说话就跟你是个侦探──或者律师一样。您不知道这个姑娘是谁，对吗？」

「我只是碰巧对米尔特先生很感兴趣。」

「为什么？」

「您了解他的情况吗？」

她过了片刻才回答这个问题：「不太了解。」

「我知道他过去是个侦探。」

「噢，是吗？」

「我想和他谈谈他过去办过的一桩案件。」

「哦。」

这个年轻的女人迟疑了一下，「他最近一直在办的吗？」她问。梅森看着她的目光说：「是的。」

她突然笑了，然后说：「好了，我要到市区去了。很抱歉，我没法帮助您，晚安。」

梅森扬了扬帽子，望着她离去。

在一家杂货店的电话亭，梅森往威瑟斯庞家打了个电话找德拉．斯特里特。听到她拿起电话时，他问：「保罗．德雷克那边有什么新消息吗，德拉？」

「有的，德雷克的侦探打了电话过来。」

「他说什么？」

「他说那趟汽车准点到点，那姑娘下了车就直接到米尔特的公寓去了。她有钥匙。」

「噢！」梅森问，「后来呢？」

「她上了楼，但没去多长时间。这是件令那个侦探后悔的事，他不知道究竟多长时间。」

「为什么不知道？」

「他原以为她上去后要待一段时间，所以他就去了街对面约有半个街区远的一家饭店打电话。他给德雷克打电话汇报了情况，德雷克告诉他给你往这里打电话，他就打到我这里来。就在我们谈话的时候，他碰巧看到那个金发女郎走了过去。所以他就挂了电话，冲出去跟着她。五分钟后，他又从火车站打过来电话说她坐在车站等半夜到洛杉矶的火车，而且她一直在哭。」

「那侦探现在在哪儿？」

「还在火车站，他在盯她的梢。那趟火车是列慢车，把客车拖到主干线，在那儿逗留四个小时，然后由主干线的火车把它挂上，约在早上八点到洛杉矶。」

「这个侦探不能精确地说出她在楼上的公寓待了多长时间吗？」

「不能。时间不会超过十分钟，可能会更短。按照他说的，他以为这是一个打电话汇报的好机会。自然，他想她会在上面待一段时间……你知道，如果一个姑娘有一个男人公寓的钥匙……这个侦探设想……他会有足够的时间去打电话。」

梅森看了看他的表说：「我可能会有时间同她谈谈。我去火车站看看能不能干些什么。」

「你见到米尔特了吗？」

「还没有。」

「你从这走了两三分钟后，一辆车开了出去。我想是威瑟斯庞，他可能是去找洛伊斯了。」

「你尽量搞清楚这事，好吗？」

「好的。」

「我得赶快去火车站，再见。」

梅森直接开车到火车站去。在离车站有三个街区远时，他听到了火车汽笛的声音；他停车的时候，火车刚刚开进车站。

梅森在车站月台上转着，刚好看到他上次在奥尔古德办公室见到的那个金发姑娘正在登上火车。有一会儿，车站的灯光完全照射在她的脸上，绝不会让人认错，而且也看不出她刚才一直在哭着。

梅森回到他的汽车上，当开离车站有三四个街区时，他听到了警笛的声音。在前边路口的一条横街上，一辆警车飞速驶过十字路口。在那个十字路口，梅森发现警车拐向了米尔特公寓的方向。他便跟在后面，看到警车开向路边，突然停下。

梅森直接把他的车停在警车的后面。一位警官跳下车，匆忙地穿过水泥路走向通往米尔特公寓的门。梅森紧跟其后。

警官用他粗大的拇指按了下门铃。然后转过身来看着梅森。梅森对警官的凝视回望了一会儿，然后彷佛羞怯地转回身向楼下走去。

「嘿，你！」警官叫道。

梅森停了下来。

「你想干什么？」警官问。

「我想找个人。」

「谁？」

梅森迟疑了一下。

「说吧，把话说清楚。」

「米尔特先生。」

「你认识他？」

梅森小心地选择着字眼说：「我从没见过他。」

「你想进去，嗯？」

「是的，我想见他。」

「你以前来过这里？」

梅森又等了一会儿才说：「是的。」

「多久了？」

「大概十分钟前。」

「你刚才做些什么？」

「按了门铃。」

「结果呢？」

「没人开门。」

警官又按了一下门铃，说：「别走远，等会儿我要跟你谈谈。」

他奔向标着「管理员」的公寓，按了按门铃。

楼下一个房间的灯亮了，可以听到光脚在地板上走路的声音，过了一小会儿，传来了向走廊过来的拖鞋声。门开了一条缝，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穿着件晨衣，皱着眉头冷淡地望着梅森。然后，看见警官警服上闪亮的徽章和铜扣，她又一下子变得热情起来。

「我能为你们做些什么吗？」她问。

「你这儿有个人叫米尔特，是吗？」

「是的。他在楼上的公寓……」

「我知道他住那儿，我要进去。」

「你有没有按按门铃？」

「按了。」

「我……如果他在家……」

「我要进去，」警官又重复了一遍，「把他的钥匙给我。」

她好像有点儿犹豫不决，然后说：「等一下。」

她消失在黑暗的房子里。警官对梅森说：「你要见他干什么？」

「我想问他一些问题。」

楼下一家的收音机发出几下急促的静电「劈啪」声。警官说：「你住在这儿吗？」

梅森递给他一张名片，「我是洛杉矶的律师。」

警官转过去把名片拿到屋里走廊的灯能照到的地方，然后说：「噢，您是佩里．梅森律师，啊？我看过您的一些案件，您在这儿做什么？」

「旅行。」梅森说。

「您来拜访米尔特？」

梅森设法使他的笑声恰到好处地表达他的意思，「我来这里可不是仅仅为了见米尔特。」

「嘿，你，」警官朝走廊里向管理员叫道，「我们可不能为了那把钥匙等整整一个晚上。」

「马上就来，我正在找。」

在接下来的沉默之中，梅森听到电话机话筒放在叉簧上的金属声。「想想她拨米尔特的电话时收音机里出现的噪音，」梅森轻声笑着说，「她在设法不让我们知道她在做什么。」

「嘿，」警官喊道，「放下电话，把钥匙给我，要不然我就进来拿了。」

他们又听到拖鞋快步穿过走廊的声音。「真不好找，」管理员撒谎说，「请告诉我您的名字，好吗？只是万一要有麻烦的话。」

「哈格蒂。」警官说着，拿过来钥匙。

梅森穿过门廊，等着警官开门，然后说：「好吧，我不跟您上去了。我见他想谈的事不是很重要。」

他转过身走开了，刚走两步，警官叫住了他：「嘿，等一下！我不大清楚你的那句话。」

「哪句话？」

「那句『我见他想谈的事不是很重要』。」

「我不明白。」

「你想我为什么要拿到他的钥匙？」

「我不知道。」

「刚才一个女的打电话到我值班室说这里出了点儿问题，知道怎么回事吗？」

「不知道。」

「知道打电话的女人可能是谁吗？」

「不知道。」

「总之，一齐来，」警官说，「跟我一齐来一下。我想上去看一看，可能就这些，也可能要你回答一些问题。」

他领着上楼，梅森顺从地跟在后面。

他们进入到客厅与卧室合二而一的房间。墙壁上宽宽的、装有镜子的部分可以转动以遮挡折迭床：家具很一般，有些褪色；房间那头的门关着；一张普通的桌子立在地板中央，上面放着一些杂志；桌子的那端放着一个大大的圆形金鱼缸，缸里有一个小楼阁和一些绿色的水草，还点缀着一些彩色的贝壳，两条金鱼在缸里懒洋洋地游动着；除此之外，还有一只鸭子深深地埋在水里，牠的头顶和一部分嘴巴向上伸出水外，无力地挣扎着。

警官顺着梅森的目光看到了鱼缸，转了过去，然后又停了下来。

「嘿，」他说，「那鸭子有问题吗？」

梅森瞥了一眼鸭子，很快说：「我想这扇门通向另一个房间。」

「我们来试试运气。」警官说。

他敲了敲门，没动静，便打开了门。他又转回头看了看鱼缸，「那鸭子有些怪，」他说，「牠病了。」

警官进了那间屋子，里面冒出一股奇特的气味，一种非常微弱的辛辣味。很明显这个房间原本是打算做餐厅的，中间有一张大桌子，一个松木餐具架，几把老式餐椅。

梅森说：「咱们把窗子打开，我不喜欢这种味道。什么事让您到这儿来的？确切地说，那女人讲了些什么？」

「她说这里出了事。咱们看看另一个房间。」

警官打开了通向洗澡间的房子，里面是空的。在警官打开明显是通向厨房的另一扇门时，梅森穿过房间把窗户完全打开。

趁警官进另一扇门时，梅森赶快回到客厅把手伸进了金鱼缸。

小鸭子已不再挣扎，梅森把牠提出来时，牠已几乎变成一团湿漉漉的无生气的羽毛了。

梅森急忙从兜里拿出一块手帕擦擦小鸭，又把羽毛里的水分挤挤。小鸭的爪子轻微地动了动。

地板上传来了沉重的脚步声。梅森急忙把小鸭塞进他的大衣口袋里。只见，面色苍白的警官摇摇晃晃地向梅森走来。「厨房……死人……有种气体。我试……」警官绊了一下，跌倒在一把椅子上。

梅森朝厨房扫了一眼，透过半开的门看到地板上趴着一个人。

他憋住呼吸，跑向厨房门旁，「嘭」地一下把门关上。然后他又回到客厅对警官说：「把头伸向窗外，呼吸些新鲜空气。」

哈格蒂点了点头。梅森把他扶到窗边，让他靠在窗台上。

很快，梅森又冲回去，拿起金鱼缸跑进洗澡间，把水倒进脸盆里，然后打开浴盆上的水龙头往鱼缸里放清水，直到原来的缸里扑腾的金鱼又重新游动起来。鱼缸灌满水后，梅森穿过餐厅，把鱼缸又放回到桌子上。这时，警官还靠在那里把头伸在窗外。梅森把小鸭从口袋里拿出来，现在牠已不那么虚弱，能够走动了。梅森又擦了擦牠的羽毛，把牠放回到水中，然后走到窗户那里。「怎么回事？」他问警官。

「好在──吸了一口──」

梅森说：「我已经把客厅的窗户打开了，这里的空气很快就会好的，我们还得把厨房的窗户打开。这是种致命气体，最好把消防队叫来把窗户打碎。」

「好吧……我……一会儿就会好的。刚才弄得我有些难受。」

「别紧张。」梅森告诉他。

「那东西是什么？」警官问道，「肯定不是煤气。」

「不是，显然是某种化学品。咱们下楼吧？」

「那里边还有个人，咱们得把他弄出来。」

「那是消防队的事。他们有防毒面具吗？」

「有。」

「那好吧，咱们打个电话。」

梅森走到电话那儿，拨通接线员叫警察。

「您现在觉得能跟他们讲话吗？」

警官说：「可以。」然后拿起电话向消防队讲了这里的情况。他挂了电话后回来坐在窗户旁。

「我现在觉得好些了。那只鸭子究竟是怎么啦？」

「什么鸭子？」

「金鱼缸里那只。」

「噢，您是说潜水的那只？」

「牠看上去真他妈的奇怪，」哈格蒂说，「我猜可能是那气体的作用。」

梅森向鱼缸示意了一下说：「那边那只？」

「是的。」

小鸭在水面上卧着，用牠的嘴理着羽毛，看上去虚弱而又呆滞。

「我猜是新鲜空气使牠又回过劲来。」梅森说。

「啊哈。你要见米尔特干什么？」

「噢，没什么特别的事。」

「是吗？在晚上的这个时候？」警官怀疑地问。

「我听说他失去了工作，我原想我有些工作给他做。」

「他一直在哪儿工作？」

「给好莱坞的一个叫奥尔古德的人，」梅森说，「您可以给奥尔古德打电话了解他的情况。」

随着警笛的鸣叫，消防队来了。一个消防队员戴着防毒面具进了厨房，他先把窗户升起来，然后把死尸拖了出来。十分钟后，医生宣布这人完全断了气，结论是死于氰化物中毒。

又来了一些警察，其中一个来自行政司法长官办公室。他们在煤气炉的后面发现了一个装有一半液体的小水壶。

「就是它，」医生叫道，「在那壶里放入盐酸，然后再丢进几块氰化物，就可以释放出致命气体。这跟在毒气室处决罪犯使用的是一样的，瞬间就可产生作用。」

「我们要检查一下玻璃杯上的指纹。」警官说。

梅森伸了伸四肢，打了个哈欠，「好了，我猜没有什么别的可以再帮助您了。」

警官感激地说：「您差不多是救了我的命。要不是您把窗户打开，把我弄到这儿，我就没命了。妈呀，这东西真厉害。」

「很高兴我所能做的。」梅森说。

「您在这里住在什么地方？旅馆？」

「不，我拜访一位朋友──一位叫威瑟斯庞的，他在城外有个农场。」

「哦，是的，我认识他，」副行政司法长官说，「我有时去那儿打鸽子或鹌鹑。您要在那儿待一段时间吗？」

「不。可能不会超过明天。我想您可以给奥尔古德打个电话，告诉他这个人的事，奥尔古德可能会有一些有用的信息。」

「这是个好主意。」副行政司法长官说。

「您可以用这部电话打，」梅森说，「奥尔古德可能有夜间能接通他的电话。」

副行政司法长官跟警察们商量了一下，然后接通了电话。梅森走到窗户旁点了一支烟，他刚抽了几口，就听到接线员在「这是警方紧急呼叫」的催促声中接通了好莱坞的奥尔古德。梅森听到了埃尔坦普罗这边的对话。

「喂，是奥尔古德吗？……你在那儿有家侦探事务所……这是埃尔坦普罗行政司法长官办公室。你原来有一个为你工作的人，叫米尔特，莱斯利．米尔特……嗯哈……他死了。在他房间里发现的……可能是谋杀。某种气体……谁会有兴趣干掉他？……不知道谁，嗯？……不再给你办案了？……多久？……你为什么解雇了他？……只是没事给他干，嗯？……他这人怎样，一个好人？……知道他的事吗？……女人呢？……我明白……好吧，你如果发现什么，就通知我们。就打埃尔坦普罗──行政司法长官办公室和警察局办公室都行。好吧，再见。」

他挂了电话说：「四五天前还在为奥尔古德工作。奥尔古德解雇了他，是因为没事给他干，生意有些清淡。他说米尔特是个挺不错的人。他记不得最近米尔特具体在办哪桩案子了，不过他会查查，然后告诉我们。他觉得大部分都是些日常的材料。」

梅森感到慰藉地长出了一口气，奥尔古德没有忘记他的提示。他小心地把烟掐灭，丢进烟灰缸里，说：「呃，我要走了。如果你们有事找我，可以通过威瑟斯庞找到我。」

「你怎么会在这里？」副行政司法长官问。

警官说：「他在我后边开车过来的，我就带他跟我一起进来了。」

他们向梅森道了晚安，当梅森下楼时，他听到他们在搬动莱斯利．米尔特的尸体。

梅森把车开到一个通宵服务站，他打开行李箱，拉出瘪了的轮胎，说：

「尽快修好它，我过几分钟就回来，看你们干得如何。」

把车胎留在服务站后，梅森步行了几个街区到了一座平房，人们告诉他马文．亚当斯就住在这里。这座平房是座简单普通的建筑，院子里种的花是亚当斯夫人美化环境的见证。门前的灯亮着，梅森按响了门铃。

一个看上去很有礼貌的年轻人过来开门。

「马文．亚当斯在吗？」梅森问。

「不在，先生。他不……他搭夜车去洛杉矶了。」

「他刚才开了辆车，我相信──今晚早些时候。」

「是的。」

「你的车？」

「是的。」

「他有一个我的包裹要送还我。很明显他是忘记送了。他一定是放在他房间里或者是车子里了。是一个用绿纸包的方包，上面有我的名字。我们能不能看看他的房间，那包是不是留在那儿了。他可能会，你知道──当他打包时。」

「哦，行，先生，请您这边走。」

那男孩领着梅森走进走廊，穿过一个开着的浴室门，然后停了下来。他轻轻敲了敲卧室的门就把它打开了。

这是一个典型的男孩子的房间，里面有冰鞋、网球拍、两面三角锦旗；墙上有一些图片和一排领带；床上铺着一条深色的毛毯，没有被单；床边放着一双白色的网球鞋，旁边的地板上撂着一双白色的运动袜。

梅森粗略地在房间里看了看，「好像不在这里。他还留着这个房间？」

「是的。另一个男孩跟我在这儿也有房间，他以后可能会租它。」

「好吧，看上去包裹不在这儿。汽车呢？在哪儿？」

「外边，在路边。」

「锁着的，是吗？」

男孩笑了笑：「没锁，您不会雇人来偷它的。」

梅森说：「我要看看外面的车，我有手电筒。」

梅森谢过那个男孩，向他说了声「再见」。当房门关上后，他从大衣口袋里取出一把小手电筒。迅速地打量了一下路边那辆破旧的汽车，车子里面是空的。

梅森沉思着走向他留下汽车的那个服务站，他走在水泥铺的人行道上，脚步显得有些沉重。街上一片漆黑，几乎没有什么车辆，路上也没有一个行人。沙漠的夜晚降下了袭人的寒气，天空中，繁星闪烁，明亮平静。人行道旁生长着黄栌科灌木，这些怪异的沙漠灌木伸出的枝条似卷曲的带子，从远处看就像烟云一样，使得许多没见过它的人以为他们看到的是一缕在天空衬托之下映出的喜人的蓝色烟云，而实际上这只不过是沙漠上最普通的植物而已。

服务站的人对梅森说：「您的轮胎已经好了。」

「这么快？」梅森问。

那人笑了：「啊哈，除了轴罩壳掉了和气门杆松了以外，别的没什么问题，就是因为这才漏气的。」

「气门杆怎么会松呢？」梅森问。

「呃，可能是晃松的，至于轴罩壳掉了……可能是谁搞的恶作剧──小孩子，你知道。」

梅森付完钱，跳进车里，踩着油门。当他离开市区时，时速已达五十英哩了。此时夜空中群星散布，一片静寂，他以时速八十哩的速度飞驰在沙漠公路上。

十

当梅森在大门外按响了门铃后，洛伊斯．威瑟斯庞便来到大房子的门口。

两条狗听到门铃声狂叫起来，然后跑到从走廊投射出来的光束之中，那光束清晰地衬托出姑娘的苗条身影。

稍后，她打开开关，明亮的灯光将大铁门前照射得如同白昼一般。

哦，是你呀，梅森先生。国王──王子，别叫了。我没钥匙，我不知道看守人在哪儿……噢，他来了。佩德罗，给梅森先生打开门。」

一个睡眼惺忪的墨西哥仆人把钥匙插进大铁锁，说：「等一下，先生，让我把狗栓住。」

「不用了。」梅森边说边打开了门。

狗朝他冲了过来，当梅森平静地往房子那边走去时，牠们围着他转来转去。小一点儿的狗跳起来把牠的前爪放在了他的手臂上，大狗静静地跟在律师的身边跑着，两条狗都翘起了尾巴摇摆着。

洛伊斯．威瑟斯庞说：「牠们最终都会跟客人混熟的，但跟你是最快的。」

「牠们很可爱，」梅森说，「狗类的心理有些独特，牠们凶狠地向你挑战，你站着不动，看着牠们，那就像我们律师们说的：『问题要进行辩论』；如果你只管做你的事，显示出绝对的无所畏惧，几乎任何一条狗都会对你宽大处理。你父亲在吗？」

「呃，不在。你没看见他？」

「没有。」

「我听仆人们说你刚走几分钟他就走了。我记得他说过有什么事找你谈，他会在你到城里之前追上你的。我当时不在这里。」

梅森揽住她的细腰，把她拉到一边，一脚把门踢上。在她还没完全明白之前，梅森问道：「你认识一个叫莱斯利．米尔特的人吗？」

「嗯，不认识。」

「有人试图敲诈你吗？」

「我？天哪，没有！」

「你刚才出去了，去哪儿了？」

「这关你什么事？」

「很有关系。别兜圈子，我们没有时间，刚才去哪儿了？」

「我去城里了──去办点儿事──在马文走之前，见他一面。」

「是吗？」

「是的，我在车站见到他的。」

「我在那儿没看见你们。」

「你不会看见我们的，我们在那边快车室的旁边。」

「在火车进站前多久？」

「我在那之前十分钟左右到的，马文比我晚一两分钟。」

「你们在暗处，道别，是吗？」

「是的。」

「还有别的吗？」

「你是什么意思？」

「你在这里已经跟他道过别了，然后又匆忙赶到城里，为什么呢？」

她同他的目光相遇，他从手臂下可以感觉到她的肌肉在变得僵硬起来。

「我想让他开车带我到尤马──同我结婚。」

「什么时候？」

「今晚──现在──马上。」

「他不愿意，是吗？」

「是的。」

梅森说：「还好。他走的时候带了只小鸭吗？快点说，声音小点儿。」

「是的，他带了一只。」

「他带牠干什么？」

她有些紧张地说：「呃，他……他拿起那只鸭子问能不能借两天。他答应还回来的，说是给一个朋友做个实验。」

「他从哪里捉的？」

「从外面的院子里。有一只母鸭和一群小鸭……我不知道他后来拿牠干什么了，但上火车时他没带着……我当时已经忘记那事了。」

梅森说：「听着，现在拿把手电筒到外面的院子去，我不管你找什么借口。假装你在找一个仆人，或者查看有没有人在附近偷窥，用皮带牵条狗去，再从那群小鸭里捉一只。」

「我……」狗又叫了起来，她便不吭声了。

梅森从门上菱形的窗户向外看了一眼，「又一辆车，」他说。

威瑟斯庞朝狗喊了一声，牠们便不再叫了。「我父亲！」她叫道。

「从天井出去，」梅森说，「捉只鸭到城里去。你会找到刚才马文开的车就停在他住的那座房子前面的路边，没有上锁。悄悄把鸭子放在车子的后面，脚挡下面──然后尽快赶回来。」

她急促地吸了口气：「你能告诉我为……」

「不行，」梅森说，「没有时间了，别告诉任何人有关让鸭子淹水的事，包括你父亲。好啦，动手吧。」

她没再说什么便转身轻轻地跑了，这时走廊上响起了威瑟斯庞沉重的脚步声。

梅森转过身漫不经心地说：「喂，听说你出去找我了。」

威瑟斯庞说：「天哪，梅森，您听说出事了吗？」

「关于米尔特？」

「是的。」

梅森说：「警察们进去的时候，我就在场。」

「真可怕……我要跟您谈谈，来，到我书房去。梅森，我们处在可怕的困境之中。」

「你什么意思？」

「我……见鬼，您跟我一样清楚我是什么意思。」

「恐怕我不明白你的话。」

威瑟斯庞说：「您记得我告诉你马文．亚当斯走的时候带了一只鸭子吗？」

「记得。」

「那只鸭子在米尔特客厅里的金鱼缸里。」

「是那只鸭子吗？」

「绝对，我认出来了。」

「牠叫什么名字？」当威瑟斯庞领着梅森穿过走廊时，梅森询问道。

威瑟斯庞猛地一下转过身来，「那侦探？」他问，「莱斯利．米尔特。」

「不，那只鸭子。」

威瑟斯庞停住了脚步，「您究竟在说什么呀？」

「鸭子的名字。」梅森说着，平静地从香烟盒里抽出一支烟来。

「天哪，那鸭子没名字！牠是只小鸭，鸭子，鸭──子──，一只很小的鸭子。」

「我明白。」梅森说。

威瑟斯庞，很明显处在一种极度的神经紧张状态，紧锁双眉，两眼闪烁着气愤的光芒。「那么你问我鸭子叫什么名字到底是什么意思？鸭子没有名字。」

「你说你认出牠就是马文．亚当斯带走的那只。」梅森指出。

威瑟斯庞想了一下，穿过走廊，打开了他私室的门，然后「啪」地把灯打开。这时梅森擦着一根火柴，点着香烟，然后把火摇灭了。

威瑟斯庞说：「这可不是开玩笑的时候。」

「不是吗？」梅森赞同道。

威瑟斯庞的私室是一个大房间，配备有米森式家具。房内有腾跃而起的马和牛仔疾驰追赶小公牛的油画；墙上安放着制成标本的动物头颅，钉子上悬挂着冲锋枪，插在破旧但光亮的枪套里的六响枪顺着装满子弹的皮带吊在下面；一个陶瓷碗中装满了从响尾蛇身上割下的响环。墙壁是由多结的松木制成；在房间的那头，大壁炉的四周，一些更具西部历史特色的烙印烫在木质的墙面上。

虽然他内心充满忧虑，但依旧表露出拥有者那种由来已久的自豪。威瑟斯庞说：「当我想避开一切时，就到这里来；我在这儿还有张床，可以睡觉。只有我有这间房子的钥匙，就连洛伊斯──或者仆人们──都不能打开这个房间，除非是我想让人来打扫卫生。地板上这些是质地非常好的阿拉伯地毯。坐下吧，告诉我您对那只鸭子究竟要怎么样──戏弄我？」

威瑟斯庞边说边「砰」地一下打开柜子，露出一架子瓶子和杯子。架子下面的门后，巧妙地藏着一个电冰箱。

「威士忌加苏打水？」他问。

「现在不要。」梅森说。

威瑟斯庞往杯里倒了许多威士忌，放了几块冰进去，又加了些嘶嘶冒泡的苏打水，然后他一口气喝下去大半杯。他重重地坐进一把皮靠背椅中，打开雪茄烟盒，从中抽出一支，有些不安地咬掉烟把儿，在桌子下边划着了火柴。虽然他点烟时掩着火柴的手并不发抖，但火柴发出的红色光芒却清晰地映出了他额头和眼睛四周那充满忧虑的皱纹。

梅森问：「还想谈谈那只鸭子吗？」

威瑟斯庞反问道：「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梅森说：「就是说如果你要辨认一只鸭子，就必须要有什么地方能够让你认出来。牠一定要有独特的地方，使牠能够跟别的鸭子区分开来。」

威瑟斯庞说：「别傻了，我警告过您这事可能会发生的。那个该死的家伙是个无赖，一点儿也不好。这对洛伊斯是个苦果，但她又必须吞下去。对她来说，事情弄成这样要比等他成了我们家的一员之后再发生要好些。」

「你是说那鸭子？」梅森问。

「亚当斯，」威瑟斯庞朝他喊起来，「我在说亚当斯。洛伊斯不打算跟一只鸭子结婚！」

「你有没有向警察提起鸭子的事？」梅森询问道。

「说了。」

「你说些什么？」

「我告诉他们那是我的鸭子。」

「你告诉他们牠怎么会到那儿了吗？」

「我告诉他们是小亚当斯在今晚离开时带走牠的，」威瑟斯庞用粗暴蔑视的口气说，「活见鬼，梅森，为保护我女儿的幸福，我只能忍耐到此种地步，但您该停止跟自己开玩笑了。实际上，还根本没有宣布定婚呢。」

「你认为是马文．亚当斯谋杀了这个侦探？」

「当然是他干的。」

「为什么你会这样认为呢？」

「您知道是什么东西要了他的命吗？」威瑟斯庞问，他兴奋地提高了嗓门，「一个巧妙的化学实验。」他紧接着说，回答着自己的问题，「当时米尔特在厨房里，显然是在为他自己和客人准备甜酒。凶手从碗柜里拿了一个小水壶，悄悄地放在炉子的后面，倒进一些盐酸，然后说：『喂，再见，米尔特，我得走啦。』说完，他往壶里丢几块氰化物就离开了。炉子当时正在烧着糖水，碗柜上放着两个杯子，里面有甜酒和黄油。煤气火焰的声音使米尔特听不到氰化物在盐酸里溶化所发出的『嘶嘶』声。这种致命的气体弥漫了整个房间，等米尔特意识到不对头时，已经太晚了。他想往门那里去，却倒在地上死了。煤气在有糖水的铝壶下继续燃烧着，当水烧干后，糖也烧糊了，使整个房间充满了烟和糊味。正是这才在警官进去看时使他没有丧命，他先吸进去的是烧糊的糖和正烧着的壶的气体。」

梅森说：「就此而言，真是非常、非常有趣。」

梅森坐回到皮椅里面，把双脚放在一个凳子上，对威瑟斯庞笑了笑，「两个杯子，」他说，「里面有甜酒和黄油？」

「是啊，对的。」

「就在他倒地而死的那一刻，米尔特在烧水，准备倒进那些饮料里？」

「对呀。」

「你的看法是凶手只是把水壶放在炉子后面，说『再见，米尔特』，然后把一些氰化物放了进去。」

「嗯，大概是这样。」

「你不明白，」梅森说，「如果米尔特是在为两个人准备饮料，对于往盐酸里放氰化物的人来说，那第二杯饮料就一定是为他准备的。因此，他几乎无法说『再见，米尔特』，然后走掉──他不能，因为这时他的饮料还在炉子上煮着，他必须要有其他的借口。」

威瑟斯庞皱起眉头，透过蓝色的烟雾看着律师说：「天啊，是呀。」

「那么我们还得回过头来说说那只鸭子，」梅森说，「为什么你要坚持认为这就是你的鸭子？」

「因为牠是我的鸭子，也只能是我的。您记得我告诉过您小亚当斯走的时候从牧场带走了一只鸭子──真他妈的有点儿无礼。这事我还要问问洛伊斯，她迟早要知道事情的全部真相，倒不如现在就让她知道更好。」

威瑟斯庞伸手去拿电话。

梅森挡住了他的手，「等等，在你找洛伊斯之前，」他说，「咱们先说说那只鸭子。呃，据我看，你已经告诉警察说那只鸭子是你牧场的了。」

「是的。」

「你怎么知道？牠哪里有烙印？」

威瑟斯庞说：「见鬼，梅森，您和我在鸭子这个问题上有分歧。每当我一提这事，您就会说这种讨厌、嘲弄的俏皮话。人们是不给鸭子打烙印的。」

「为什么？」梅森问。

「岂有此理！因为不需要。」

「你给牛打烙印，对吗？」梅森问道，用手指了指壁炉那边的墙。

「是的，当然啦。」

「为什么？」

「这样可以把牠们同邻居的区分开。」

「非常有趣，」梅森说，「我听说在中国，那些住在船上饲养鸭子的家庭，把他们的鸭子染成不同的颜色以示区别。」

「那跟这只鸭子有什么关系？」

「就是这样，」梅森说，「你自己承认为了区分牛和你的邻居的牛，你必须给你的牛打上烙印。那么你是怎么认出这只鸭子是你的，而不是别人的呢？」

「您明明非常清楚，这就是我的鸭子。」

梅森说：「我在想当你面对陪审团的时候，那对于个人来讲会是非常尴尬的，你已是自找麻烦。你会说：『是的，这是我的鸭子。』辩方律师会问：

『你从什么地方认出这只鸭子的？』」

「嗯，首先是牠的颜色和个头。」

「噢，」梅森说，「辩方律师会问：『牠的颜色和个头有什么特点？』」

「呃，小鸭子的那种黄色，大小同那一窝里别的鸭子个头一样。」

「这一窝有多少只？」

「八九只──确切的我说不清楚。」

「这只是那八九只中的哪一只？」

「别傻了，这怎么能说清楚。」

「那么，」梅森说，「你自己在承认这只鸭子在颜色和个头上跟你牧场上的那八九只看上去完全相似。」

「嗯，那又怎样？」

「而你不能说出牠是那八九只里的哪一只。」

「当然不能，我们又不给牠们起名字或者命名。」

「那么，毫无疑问，」梅森平和地接着说道，「在山谷里别的地方，其他牧场也有鸭子，很可能有几个牧场的小鸭子在个头、大小、颜色以及样子上和你的看上去完全一样，是吗？」

「我想会的。」

「那么，如果把这些小鸭子拿到你的院子里跟你的小鸭子混在一起，在没有烙印和标记的情况下，你分不出哪些是你的，是吗？」

威瑟斯庞默默地继续抽着雪茄，但从他吞吐烟雾的速度可以看出他的紧张与苦恼。

「所以你瞧，」梅森继续说道，「当你力图去辨识这只鸭子时，你的话显得多么没有说服力。」

「警官说他进去时，那鸭子不大对劲。」威瑟斯庞说，「您该对此有所了解。」

「是的，」梅森说，「鸭子的一部分淹在水里，不过那也没什么不正常，鸭子会潜水，你知道。」

「警官说牠看上去好像──看上去好像──呃，看上去牠好像要淹到水里了。」

梅森表示怀疑地扬了扬眉毛。

「要淹到水里？」

「那是警官说的。」

「噢，好的。」梅森说，他的口气里表现出无限夸大的慰藉，「那就没问题了，你一点儿也不用担心。」

「您什么意思？」

「这样你就可以毫无困难地辨认你的鸭子。」梅森说。

「怎么辨认？」

「呃，」梅森说，微笑之中显示出高高在上的傲慢，「你的鸭子很特别，如果这是你的鸭子，那么你就拥有在整个红河谷中，乃至全世界中唯一的不会游水的鸭子。」

威瑟斯庞瞪着梅森说：「见鬼，您知道我的意思。马文是个化学家，他在水里放了东西。」

梅森又扬起了眉毛，「那么水里有东西吗？」

「当然有，那鸭子要淹到水里了。」

「牠淹到水里了吗？」

「没有，牠又恢复过来了──而且，我想，又开始游水了。」

「那么水里就不可能有能把鸭子淹进去的东西。」

「好吧，那就是那气体里的东西使牠不会动的，当房间换了空气后，牠又开始游了。」

「我明白了──非常有趣。对了，你有许多枪，威瑟斯庞，我想你经常打猎。」

威瑟斯庞以一种对所改变的话题并不特别在意的口气说：「是的。」

「这些是你所捕杀的一些动物的头颅？」

「是的。」

「那边的来复枪挺不错。」

「是的。」

「我见你有些鸟枪。」

「是的。」

「我猜那些箱子里还有别的鸟枪，对吗？」

「是的。」

「有时打飞靶射击？」

「是的。」

「这附近有鸽子，打鸽子吗？」

「呃，不打鸽子。」

「偶尔打打鸭子？」

「经常。」

「这儿打鸭子很不错吧？」

「是的。」

「如果你用火药的正中在空中打中鸭子，我猜牠当即就被打死了，对吗？」

威瑟斯庞的眼中马上闪烁出狂热的光芒来，「的确不错！没有任何东西能比这种干脆利落的射杀更让人满足了。你拿支二０口径的枪，装满火药，当你用铅沙的正中打中鸭子时，牠甚至都不知道是什么击中牠的。刚才还飞着，现在就被击落了，一口气也没了。」

「经常落到水里，是吗？」梅森问。

「是的。」

「你怎么把牠从河底捞出来呢？」梅森又问，「你是不是有种可以在河底拖的拖网？」

威瑟斯庞极度得意地笑了：「对像您这样才华横溢的律师，梅森先生，您当然对这些差不多是常识性的东西一无所知了。」

梅森扬起了眉头说：「真的！」

「鸭子是不沉下去的，牠们被击落后是漂浮在水面上的。」威瑟斯庞说。

「是那样吗？」

「是的。」

「那么，这只被毒气弄得不会动的鸭子也不会下沉的，」梅森说，「那个警官所说的快要沉下去的情况一定是指别的什么东西。」

此时，威瑟斯庞意识到他被引入了圈套，他从椅子里往前移了一下，好像准备要站起来，他的脸涨成了深紫红色。「见鬼，梅森，」他说，「你……」他止住了自己。

「当然，」梅森温和地继续说道，「我只是要向你指出你使你自己所处的位置，我应该说，一个非常尴尬的位置。你给警察辨认了一只鸭子。毫无疑问，你使警察开始追查小亚当斯，对吗？」

「呃，我告诉了他们鸭子的事，我告诉他们亚当斯最后带着牠。呃，你可以得出你自己的结论。亚当斯去了那里，米尔特很可能就是为他准备热黄油甜酒的。」

梅森忧愁地摇了摇头，「很糟糕，你使警察去追查亚当斯，他们会凭那只鸭子，而不是任何别的证据去逮捕他的。那警官说过这鸭子要淹到水里了。可怜的小家伙，毫无疑问牠已变得非常依赖马文．亚当斯了。所以当亚当斯把牠留在米尔特家的鱼缸里而离开时，这鸭子就决定要淹死自己。我推测发现米尔特尸体所带来的一切刺激使牠改变了主意，牠决定活下去毕竟是值得的，牠……」

「别说了！」威瑟斯庞大声叫道，「我给您安排的任务可不是这，我不能让您坐在这儿把我看成好像是……好像是……」

梅森深深地吸了一口烟，然后郑重地说：「这只是对你使自己陷入了什么样的处境的一次预演。精明的辩护律师会在陪审团面前把你驳得体无完肤。如果水中有什么东西能让鸭子淹水的话，牠就会一直那样下去被淹死的；很显然，那鸭子改变了主意。审理这桩案件的律师会让你陷入极端的困境之中的。」

「我们这里没有这样的律师。」威瑟斯庞说，脸色非常难看，「而且我在这一带有一定的地位，如果我说那是我的鸭子，我的话就会被相信，根本不会再进行什么盘问。」

「当警官说那鸭子要被淹进水里的时候，这里的律师不对此证词提出质疑吗？」

「呃，」威瑟斯庞说，犹豫了一下，然后又说，「呃，警官说那鸭子看上去好像是快要淹进水里了。」

「但没有律师会向你盘问我所提出的那样的问题吗？」

「肯定没有。」

「为什么？」

「首先，律师不会这么想；其次，我也不能容忍这样。」

「但如果小亚当斯被控犯罪，」梅森说，「他不一定请地方律师辩护，他可能请洛杉矶的律师来为他辩护。」

「哪个洛杉矶的律师会受理这个小家伙的案件，既没有钱，又没有朋友，也没有……」

梅森从嘴上拿掉烟，两眼盯着威瑟斯庞的眼睛说：「我会。」

过了三四秒钟，威瑟斯庞才从梅森的话中反应过来：「你会？但你是我雇的！」

「为了解开那桩旧谋杀案的谜，而不是别的案子，我是否可以引用你的话，对你的女儿说，那么，你反对吗？」

威瑟斯庞不安地抽着烟，「我想我不反对，但……呃，当然，您会明白我是不能被放在一个有损我尊严的位置上的，这一切都是关于辨认一只鸭子。」

梅森站了起来，「有一种办法可以避免这件事。」

「什么办法？」

「不要辨认那只鸭子。」

「但我已经辨认过了。」

梅森说：「给警察打电话，告诉他们你又仔细考虑了，意识到一只鸭子跟另一只鸭子看上去很像；你所能说的就是，这只鸭子在个头、颜色和样子方面和你听说马文．亚当斯今晚走时从你牧场带走的那只很像。」

威瑟斯庞一边用手摩擦着他的额角，一边考虑着这个提议。「见鬼，梅森，那就是同一只鸭子。您想怎么诡辩都可以，但您跟我一样清楚那就是同一只鸭子。」

梅森朝主人笑了笑，「你想把刚才的那些再温习一遍吗？」他问道。

「天啊，不想！那样我们不会有任何进展。」

「你最好同警察联系一下，然后改变对那只鸭子辨认的主意。」

威瑟斯庞固执地摇了摇头。

梅森沉思地注视了他一会儿，然后说：「他们告诉我说，我刚走你就离开了。」

「是的，我一直追您到城里，但没追上您。」

「你很可能是在路上超过我的，」梅森说，「我的车胎瘪了。」

威瑟斯庞皱起眉头，好像是在回忆着什么，然后说：「我不记得在路边看到有车子，我当时开得很快。」

「有辆车从我身边开过，」梅森说，「速度有时速八十哩。」

「我肯定就是那样错过您的。」

「你去哪儿了？」梅森问。

「城里。」

「去找我？」

「是的。」

「所以你会碰巧去了米尔特那里？」

「是的。」

「唯一的原因？」

「是的。」

「你到那里之前肯定已经在城里待了有半小时左右？」

「恐怕没那么久。」

「你没有先去那儿？」

「没有。」

「为什么没有？」

威瑟斯庞犹豫了片刻，然后说：「我的确是一进城就开车路过了那个地方，但我没看见您的车停在那儿，所以我就在城里兜了一会儿找您。我以为我看到了……我认识的一个人，我试图找到她……我怀疑是否有半个小时。」

「等等，咱们把这事搞清楚。你以为你看到了你认识的一个人──一个女人，但你没能找到她。」

「是认错人了。我沿着一条大街到处转着找你，忽然看见了这个女人，她正要拐弯，而我已经开过了十字路口，所以我在下一个路口拐了过去，绕着街区试图找到她。」

「这女人是谁？」

「我不知道。」

「你刚才说是位朋友。」

「不，我只是以为她是位朋友。」

「谁？」

他犹豫了一下说：「伯尔夫人。」

「不是她？」

「不是。」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问了夜班护士伯尔夫人是否出去了，她说伯尔夫人老早就上床睡觉了。」

「她和她丈夫是分开住的，对吗？」

「现在是──在事故之后。那之前，他们住同一个房间。」

「护士一直跟着伯尔吗？」

「是的，暂时地──一直到他的脑子恢复到正常状况。」

「他脑子怎么了？」

「噢，是在有些情况下使用了吗啡以后出现的那种常见的臆想症，医生说那没有什么不正常的。有一阵子他有些呆滞，他的腿通过天花板上的滑轮绑在一个重物上，他们发现他曾企图解开绳子；他说他必须得离开那儿，因为有人要杀他。医生说这是麻醉后的反应，没什么关系，但必须要有人看着他；要是他设法下了床，就会把骨折的部位弄错位，那就还要重新固定。」

梅森看了看表说：「好了，我有些事要做。」

「您今晚不在这儿住吗？」

梅森摇摇头，朝门口走去，然后又停下来说：「我最后再告诉你一次──给警察打电话，改变对鸭子的辨认。」

十一

在往城里的路上，德拉．斯特里特说：「我还没有搞清楚怎么回事，你就这么急把我弄出来了，到底发生了什么？」

「米尔特被谋杀了。」

「被谁？」

「警察会在约十二小时内指定马文．亚当斯是嫌疑犯，除非我们抓紧时间采取行动。」

「这就是洛伊斯匆忙跑出去的原因吗？」

梅森咧嘴笑着说：「那我不知道。」

「你怎么不让我去做，头儿？」

「做什么？」

「做必须要做的。」

「我不想让这事超出这家之外。」

「就那男孩而言，你不能信任洛伊斯，她对他简直都疯了。倘若必须伤害你，才会对他有帮助，她就会背叛你。」

「我知道，但我必须要依靠她，因为，首先，那些狗熟悉她；其次，她熟悉牧场周围的路。要是你，会遇到麻烦的。我知道利用她的危险，一个很大的危险。」

「我们现在去哪里？」

梅森说：「我们到城里有点儿事做，然后我们要超过那趟午夜的火车。那趟车把卧铺车厢拉到主干线，再把它留在那里等直达洛杉矶的火车。我知道那车要到早上三点才能挂上，所以我们还有不到一个小时的时间。」

「侦探事务所的那个金发女郎是坐的那趟车吗？」

「嗯。」

「还有别的人吗？」

「马文．亚当斯。」

「他们同时在那趟车上？」

「呃，他们俩都在车上。」

「这只是巧合吗？」

「我不知道。」

「到城里是什么事？」

「我想见见艾伯塔．克伦威尔，她的公寓跟米尔特的紧挨着。」

「他的法律上的妻子？」

「他的遗孀。」

「你觉得她知道谋杀的事吗？」

「如果她在家，她肯定知道。」

「要是她不在家呢？」

「这就是我想要查清楚的。」

「警察会不会还在米尔特的公寓？」

「可能还在。」

「你要冒撞见他们的危险吗？」

「不。」

「但是，要查明她是否在家，你就得冒这个险，不是吗？」

梅森咧嘴笑着说：「有两种办法可以查明一位年轻的女士是不是在家，一是到她家看看。」

「另一种是什么？」

「在外边找到她。」

「快说，」德拉催着，「别卖关子了，在哪儿？」

梅森说：「同样，对于一个没有汽车的年轻女人来说，也有两种离开城里的办法，一是坐火车，二是坐汽车。最后一趟火车已经开走了，我们就先去汽车站看看。」

「见到她你能认出来吗？」

「我想能。无论如何，我见过一个年轻的女人，她声称住在米尔特旁边的公寓，并且说她叫克伦威尔。」

德拉．斯特里特靠回到座背上，然后说：「从你嘴里掏你不愿意吐口的东西，就像从枯井里打水一样难。」

梅森咧嘴笑了，「我无法说清楚我自己还不清楚的事。」

「不，就是你已经清楚了，你也不愿意。我要打个盹儿，我猜你是不想让我跟你一起进那个汽车站的。」

「肯定不让。」

「好吧，等你出来时把我叫醒就行了。」

她扭动了一下肩膀，把头靠在舒适的位置上，然后闭上了双眼。梅森继续高速地开着车，一直到埃尔坦普罗的大街上。然后他减慢车速，把车开到离汽车站还有半个街区的地方。显然，德拉．斯特里特仍然还在睡着，他悄悄地下了车，轻轻把车门关上，然后快步地顺着人行道走去。

在宽宽的凳子上坐着四个人，在等三点钟到洛杉矶的汽车。艾伯塔．克伦威尔占据着一个空旷的角落，她的胳膊肘放在椅子的扶手上，手掌支撑着下巴，她用僵直发呆的目光盯着她前面的杂志架。

当梅森几乎靠着她坐下时，她只是稍稍转了一下头，仅看了看他的脚和腿，然后又把目光转回到杂志架去。

带有俗艳封面、刊登所谓真实侦探案件的杂志，成排地堆栈在架子上。这些封面大都是显示具有优美线条的年轻女人，从她们衣服的样子就可以看出，她们在为生存和名誉而拼死挣扎。

在艾伯塔．克伦威尔保持一动不动有几秒钟之后，梅森平静地说：「在这种情况下去想一桩谋杀案令人感到异常郁闷，是不是？」

听到他的声音，她猛地把头扭了过来。当她认出他时，一种无意识的紧张暴露出她内心的情绪；但只是片刻之后，当她说话时，她的声音又恢复了平静。「您也去洛杉矶吗？」她问。

梅森死死地盯住她的侧面说：「不。」

她又转过头来看了看他，目光显得有些犹豫，然后又迅速转了过去。

梅森说：「妳不觉得最好还是把那件事告诉我吗？」

「没什么可说的，哪件事？」

「妳突然要去洛杉矶的理由？」

「我并不觉得突然，我早已计划要去了。」

「想想看，」梅森说，「妳好像没有带箱子，就连短途旅行包也没带。」

「这关您的事吗？」她问道，「终究，我想您完全是对本来只是一种──一种──的事情假想太多。」

「是的，」梅森赶忙问，「只是一种什么？」

「一种和睦的表示。」

「妳告诉过我你跟莱斯利．米尔特并不很熟。」

「嗯？」

「我想任何妻子都能说出她丈夫的很多情况。」梅森边说边观察着她。她向上翘了一下下巴，合上了眼睛，显然是不想再继续这次谈话了。

梅森站了起来，走到报摊那里买了四五份杂志。然后他又回到凳子这里坐在她旁边，随意地翻着杂志。突然，他说：「这真有意思，罪犯为自己的被捕所做的比警察还多，试图掩盖罪行却几乎总是给警察提供他们所要寻找的某些确凿的证据──就不考虑什么线索可能会把一个人同原来的罪行联系起来。」

她什么也没说。

「好，就拿妳的情况作为例子，」梅森用非常平静的语气说，就好像是从一个完全公平的角度来讨论某个问题，「今晚你的离去对警察来说并没有多大意义，但到早上他们就会开始调查；至少，到中午，他们就会找妳；到下午，他们就会搜寻妳；到午夜，妳就会成为主要的嫌疑犯。」

「什么嫌疑犯？」

「谋杀嫌疑犯。」

她一下子扭过头来，瞪大眼睛，「您是说……有人……表情中流露出恐惧，被杀了？」

梅森说：「就好像妳不知道？」

「我不知道。」

「我按门铃的时候，妳好像是要匆忙地离开那房子。」

「我是吗？」

「是的。」

「那又怎样？」

「没什么，只是一个巧合，就这样。但是，当警察开始调查米尔特时，他们……」

「米尔特究竟做了些什么？」她问。

梅森说：「他没做什么，是对他做的。他死了，有人杀了他。」

梅森可以感觉到凳子在她的突然震惊之下而颤动了一下。

「不那么好。」律师说。

「什么？」

「骤然震惊。妳刚才在这儿刚见到我的时候也自然地震惊了一下，这次是第二次，这两次之间截然不同。要不是我看到过妳第一次的震惊，我可能会上了妳的当。」

「喂，」她查问道，「你是谁？」

「名字叫梅森，我是律师，从洛杉矶来。」

「佩里．梅森？」

「是的。」

「噢。」她用无力而又沮丧的声音说。

「谈一会儿怎么样？」

「我──我想我没什么可说的。」

「噢，不，妳有。人们有时低估他们的谈话能力，考虑一下吧。」

梅森又把注意力转移到杂志上。几分钟后，他说：「这里面有一个逃走的年轻女人，如果不是因为这样，警察就绝不会掌握她的任何证据。想逃脱某事的欲望真有些怪，一个人想跑掉，而不去想想这是他所做的最糟糕的事。我们看看他们对这个女人怎么处理的。」

梅森翻了翻杂志说：「她被终生监禁在蒂哈查皮。一个年轻漂亮的女人被投进大牢，这肯定是件非常可怕的事。年复一年，她看着自己变老。当她最终出狱的时候，皮肤变得粗糙了，头发变白了，优美的身材也没了，步子不再轻盈，眼睛也不再闪光。她只是一个沮丧的中年……」

「别说啦！」艾伯塔．克伦威尔几乎是朝他尖声叫道。

「请原谅，」梅森说，「我是在说这本杂志。」他看了一下手表说，「离汽车发车还有半个小时。我想妳公寓的后门是开在门廊上的──放垃圾或者窗式冷气机的地方。那儿和相邻公寓的门廊之间是有隔墙呢，还是只有一个栅栏？」

「一个木头栅栏。」

梅森点了点头，「他当时可能正在给妳准备热黄油甜酒，然后您──好吧，还是妳来告诉我都发生了些什么，好吗？」

她双唇紧闭，只留下一条细细的线。

梅森说：「当洛杉矶的汽车到来时，他在期待着一位侦探事务所的金发女郎。她有公寓的钥匙，可能他不想让妳知道这件事。」

「但我的确知道，」她冲口说出，「这只是公事，我知道她要来。」

「噢，那么，他使您相信这只是公事，对吗？」

她没有回答。

梅森说：「妳是说他试图让妳相信，而妳假装允许他那么做。」

她转过身来，他可以从她的眼睛中看出她的苦恼，「我告诉你这是公事。我知道她要来这里。她的名字叫萨利．埃尔伯顿，为莱斯利受雇的侦探事务所工作。他们的关系纯属工作关系。」

「你知道她有钥匙吗？」

「知道。」

「她来的肯定比他期望的要早些。」梅森说。

她什么也没说。

「埃尔伯顿小姐知道妳吗？」

她话到嘴边却又止住了。

「很明显，」梅森说，「她不知道。所以，她来了，妳悄悄地溜出后门，翻过栅栏，然后进了妳自己的公寓。我想知道妳回去用了多长时间。」

她说：「那不是萨利．埃尔伯顿。」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我有些好奇。过了一会儿，我走到窗户那儿去看。」

「你看见了什么？」

「他离开公寓时我看见了他。」

「哦，是个男的？」

「是的。」

「谁？」

「我不知道他的名字，以前从没见过他。」

「他看上去是什么样子？」

她说：「我抄下了他汽车牌照的号码。」

「什么号码？」

「我不想把它公开。」

「一个年轻的男人？」

她又一次拒绝回答。

梅森几乎是沉思地说：「在他走了之后，妳又过去问莱斯利是怎么回事。妳从后门的小玻璃窗看过去，或者是妳打开了，吸进一口那气体，妳在想是让门开着呢，还是关着，等等。后门当时肯定是锁着的，钥匙在锁里扭过了。他会那么做的，以致你不会打扰他的私人谈话。假如他绝对地信任妳，假如他留着后门没上锁，妳就可能及时打开门救了他的性命。所以妳就跑回妳的公寓，下楼来试试前门。妳发现我正在按门铃，便知道门是锁着的。我猜情况大致就是如此。」

她仍然闭口不言。

梅森又开始翻阅那本杂志，「好吧，」他说，「如果妳不能谈论犯罪，我们至少可以看看这个。这里有一段说……」

她手臂迅速地一挥，把杂志从他手里打到了地上，然后跳起来向汽车站外面走去，当她到门口时已几乎是跑起来了。

梅森一直等到车站的门「砰」地一下子关上了才站了起来。他从地板上拣起那些杂志，把它们整齐地迭放在候车室里的木凳上，然后走了出去。

他打开车门时，德拉．斯特里特醒了过来，「见到她了吗？」她问。

「是的。」

「她在哪儿？」

「走了。」

「去哪儿了？」

「回家了。」

德拉笑了，一种迷迷糊糊的、充满渴望的微笑，「你真善于同女人打交道，不是吗，头儿？」

十二

火车做了短暂停留后，挂上了一列孤单的客车，准备开动了。早晨的阳光刚刚照射到右边白雪覆盖的高山顶上。机车加速穿过结满金色果实的桔黄色灌木林，在叉道口处发出间歇的汽笛声。在卧铺车厢，客车服务员们开始拖出行李，把它们堆放在通廊里。随着火车离洛杉矶郊区越来越近，餐车里的旅客也渐渐稀少了。

梅森来到餐车看到萨利．埃尔伯顿单独一个人坐在一张双人餐桌旁。

「一个人，先生？」餐车服务员向梅森伸出一个手指问，「我们有充足的时间为您服务。」

梅森说：「谢谢，我坐这里。」然后平静地走过去坐在那年轻女人的对面。

她的眼睛盯了一会儿盘子，然后拿起一杯咖啡举到嘴边，偶然扫了一眼梅森，又把目光移回到盘子上。她猛然再回眼惊奇地望了一下律师，手中举着的咖啡杯一动也不动了。

「早上好。」梅森说。

「呀──您也在这趟车上吗？我不知道……您去了……南部？」

「刚刚上来。」梅森说。

「噢，」她笑了，「我上来的早，自己──去拜访一个朋友。」

服务员热心地凑到梅森肩头上说：「如果您马上点菜的话，先生……」

「就要一杯咖啡。」梅森说。

他打开烟盒，拿出一支烟点着，然后把身体靠在椅背上，一只胳膊轻放在桌边上。「您见着他了吗？」

「谁？」

「您的朋友。」

她打量了他一会儿，好像在盘算是生气呢还是开玩笑，然后，笑着说着：

「碰巧，我的朋友不是他，而是她。」

「名字不会碰巧是米尔特吧？」梅森问。

这次她决定用冷淡气愤的口气把他震住。「我不知道原本是什么东西使您产生这样的想法，」她说，「或者是谁给了您这样的权力来过问我的私事。」

「我只是让您做好准备，」梅森说，「给您来个彩排。」

「为什么彩排？」

「为后面要来的问题。」

「我可以向您保证，」她说，语气冷淡而刻板，「如果任何人有一丁点儿的权力来问我问题的话，我能无需任何帮助地给予回答，梅森先生。」

梅森向后移了一下，使服务员可以把咖啡端上来。他递给服务员一美元，说：「把账单结了，剩下的做小费。」说完稍微挪动了一下身体，等咧嘴微笑的服务员走了，他又随便地问道：「您去拜访米尔特的时候，他是活着还是死了？」

她的眼睛连眨都没眨一下，一副冷淡蔑视的样子，「我不知道您是在指什么？」她说。

梅森把糖和奶油放进咖啡，搅了搅，慢慢地喝着，一边抽着烟，一边看着窗外的景色。坐在他对面的金发女郎仍然以年轻女人生气时的那种目光冷淡地注视着他，尽量同他保持一定的距离。

梅森喝完了咖啡，把椅子向后推了推，站了起来。

年轻女人的目光显得非常惊奇，「就……就这样？」她问道，话语一不留神便脱口而出。

梅森朝她笑了笑，「我一开始问的时候，您就回答了我的问题。」他说。

「怎么回答的？」

「用您那紧张惊奇的样子，您那一动不动的盘子，以及您回答问题时故作镇定的神态。您整个晚上都在演习着如何回答，您知道有人会问这件事。」

说完，他大步走出餐车，那困惑的年轻女人伸长了脖子注视着他的背影，看着他猛地拉开车门，穿过通廊，走进卧铺车厢。

梅森在最后一节车厢找到了马文．亚当斯。亚当斯抬起头来，以不相信的目光盯着他，然后站了起来。「梅森先生！」他叫道，「我不知道您也坐这趟车。」

「我也一样，」梅森说，「坐下，马文，我想抓紧时间跟你说几句话。」

亚当斯挪了过去让梅森坐在他旁边。

梅森交叉双腿，尽量让自己舒服些，一只胳膊靠在火车座椅的软扶手上。

「你昨晚从威瑟斯庞那儿带走一只鸭子。」他说。

马文咧嘴笑了笑说：「真没见过这么可爱的小家伙。我给牠喂蝇子吃，牠就像只宠物。」

「牠出了什么事？」

「我不知道牠出了什么事，牠不见了。」

「怎么会呢？」梅森问。

「我用我开的车带牠到了城里。」

「你的车？」

「不，我从埃尔坦普罗的一个男孩那里借的，就是大学低年级的小伙子们的那种。您知道，过去曾盛极一时，但现在它仍能跑来跑去。」

「你过去就开着它到威瑟斯庞的牧场去？」

马文．亚当斯笑了笑，「开着这堆废铜烂铁，就停在他们的豪宅门前，」他说，「我总是想这使得威瑟斯庞一看见这堆破烂停在他家门口就头痛。有几次他告诉我不管什么时候我要去的话，只要我打个电话，他就会派司机开一辆他家的车来接我。」

「你没那么做？」

「我没有。这堆旧破烂虽然看上去不怎么样，但它适合我，您知道这种感觉。」

梅森点了点头。「洛伊斯不介意吗？」他问。

年轻人脸上开心的笑容变成了柔和的微笑，他静静地说：「她很喜欢它。」

「好吧，」梅森说，「你用那辆车带那只鸭子到城里，后来呢？」

「我那时已跟洛伊斯道别过了，要赶紧打行李赶火车──忽然我觉得有些饿了，想买一个汉堡包。大街上没有停车的地方，我知道在辛德比尤特大街有家不错的小饭店，我就开车到那里，然后把车停……」

「直接停在饭店的门前？」梅森打断他说。

「没有，那地方乱糟糟的，到处都是车，我只好开了差不多一个街区才找到停车的地方。怎么啦？」

「没什么，」梅森说，「只是想问问清楚。做律师的就是这样，继续说。」

「为什么对这只鸭子这么大惊小怪？是不是威瑟斯庞那老头对失去一只他了不起的鸭子感到心痛了？」

梅森避开了这个问题反问道：「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你提到用某种新型的化学品让鸭子溺水的事，那是怎么回事？」

「那是清洁剂。」亚当斯说。

「什么清洁剂？」

年轻人的脸上表现出一个人对谈论他最喜欢的话题时的那种热情。他兴奋地说道：「清洁剂的分子是建立在非常复杂的结构上的。每个长分子的一端是亲油的，或者换句话说，就是它易受水的排斥；另一端是亲水的，也就是对水有吸引力。当清洁剂同水混合之后，再施于油脂表面，分子亲油的那一端就与油脂亲和，而另一端则与水相吸引。大家都知道水与油有一种自然的排斥，它们互不溶合。但清洁剂不仅仅把它们混合在一起，而是使它们真正联姻。」

「你曾提到了让鸭子淹水的事。」梅森说。

「是的，你可以用清洁剂做一些看上去完全不可能的事。大自然经常利用水与油相互排斥的特性赋于动物或植物以某种保护。就拿鸭子作为例子，鸭子的羽毛通常排斥水，因此里面含有相当体积的空气。如果在水里放入少量的清洁剂或潮湿剂，油性的羽毛就会马上变湿，然后在毛细管的吸引下，水就会像浸透海绵那样渗进羽毛。您要是有兴趣的话，我可以给您一些有关的材料。」

「不用，谢谢，没那个必要。我只是了解一些有关的事情。我猜你是打算用这只鸭子做类似的实验。」

「是的，我是打算这么做的。哎呀，牠是一个非常可爱的小家伙，我原想把牠作为宠物养着，实验不会对牠有任何伤害。你跟牠在一起很有趣，特别是当哪个家伙不喜欢你，想对你的每个疏忽都进行责备的时候，你就可以用让鸭子溺水的话反唇相讥。」

「就像你对伯尔那样？」梅森问。

亚当斯咧嘴笑笑，点了点头，过了一会儿他又说：「我当时是在洛伊斯面前炫耀，但对伯尔，他是活该。他对我总是一副挑衅的样子。」

「什么理由呢？」梅森问。

「我看不出有什么理由。当然，梅森先生，我要跟您坦率地讲，威瑟斯庞不喜欢我跟洛伊斯结婚，成为他家的一员。我知道这一点──但这并不能阻止我，我要做能使洛伊斯幸福的事，我也有权考虑我自己的幸福。再过几个月，我就要入伍了，我不知道在那之后会发生什么，没人会知道。我知道这事很棘手，我……哎呀，我说得太多了。」

「不，你说得不多，」梅森说，「接着说，我们把话都说完。」

「好吧，」亚当斯说，「我觉得我要冒生命之险，许多像我这样的年轻人都是在冒生命之险，以致像威瑟斯庞这样的家伙们才能享受他们所拥有的东西。我觉得我不应该那么想，但──呃，总之，我觉得只有我愿意出去为约翰．威瑟斯庞而奋斗，我才可以同洛伊斯结婚，成为他们家的一员。我知道这好像并不符合情理，但──噢，见鬼，我爱洛伊斯，她也爱我。为什么我们就该傻乎乎地去为我们自己埋下一个巨大的悲剧，我们在一起的时间只有几个星期了。」

「你昨晚为什么不同意跟她去尤马结婚呢？」梅森问。

亚当斯显得非常惊奇，然后微微眯起眼睛，「谁告诉您的这件事？」他用冷淡刻板的声音问道。

「洛伊斯。」

亚当斯沉默了片刻，然后说：「因为那么做是一种偷偷摸摸的行为。我上车后给她写了封信，告诉她假如她下周仍然这么想，那就去告诉她爸爸我们打算做什么，然后我们就去做。」

梅森点点头说：「关于这只鸭子，你带走牠有什么具体的原因吗？」

「是的，有。」亚当斯把手伸进口袋，掏出一封信来，「这足以说明问题。」他说。

梅森把一张折迭的纸从信封里晃出来，上来写着：

亲爱的亚当斯先生：

同您的一些朋友聊天，我得知您有种化学品可以放在水里，使鸭子下沉而不用碰牠。我俱乐部的一些人一直在尖酸地挖苦我，我觉得如果此类事能够使我嘲弄他们的话，即使让我拿出整整一百元来也是值得的。您的朋友们告诉我您在星期一上午到洛杉矶来，如果您愿给莱克维尤二三七七一打个电话，来见一面，我将拿出五张崭新的二十美元的钞票等待着您。

您忠诚的

格里德利．莱希

梅森看了差不多有一分钟，然后迅速把信迭起来放入口袋中，说：「我来拿着这封信，我会给莱希先生打电话。告诉我在我安排好见面后，在哪里可以找到你，在你做实验的时候，我想去看看。」

亚当斯好像有些迷惑不解。

「不会有什么问题，」梅森说，「让我来办好了。你给我帮个忙好吗？」

「什么？」

「别跟任何人提这封信的事，也不要提让鸭子溺水的事。」

「恐怕我不明白您的意思，梅森先生。」

「要是我告诉你这主要都是为了洛伊斯呢？」

「那我当然会照办。」

「那就照我的话做吧。」梅森说。

火车慢慢停了下来，服务员喊道：「洛杉矶，洛杉矶，到洛杉矶的乘客都下车啦。」

梅森站了起来：「要让鸭子沉水需要多少这样的清洁剂？」

「品种对的话，只要一点儿，百分之一不到。」

「牠是漂浮在水面上的吗？」

「呃，不确切是，尽管实际上是这么回事。由于分子的亲油端要极力地脱离水，就使分子大量地聚集在水的表面，以及任何湿水的表面。」

梅森说：「我明白了，这些分子分解油脂……」

「严格地说，它们不是分解油脂，只是使油脂不再排斥水。一旦把清洁剂从水和羽毛中拿出来，鸭子就会像平时一样地游水。」

「我明白，」梅森说。此时，乘客们已开始慢慢地沿过道向前走去，「我对那只鸭子很感兴趣，你说你把牠留在车里了？」

「是的。」

「哪里？」

「前边的座位上。」

「牠会不会飞过靠背到车后面了呢？」

「不会，牠太小了，根本不会飞。牠可能会掉在下面，但我在下面都仔细查看过了。」

梅森说：「别说任何与这种清洁剂以及让鸭子溺水的实验有关的事。如果有人问你，就说你要这只鸭子只是想作宠物；暂时不要提你收到的这封从洛杉矶来的信。」

「好吧，如果您这么说，我就照着做，梅森先生。但听我说，我想要那一百美元。像我这样一个靠打工上大学、还想结婚的人，现在那对我来说就是一笔巨款，──嗯，您会理解这一点的。」

「我看不出我为什么不能来处理这事。」梅森边说边去掏钱包。

「不，不，我只是说我不想让您放过这家伙，一定要跟他联系。」

梅森拿出五张二十美元的钞票说：「别担心，我会向他解释这个实验，并跟他要那一百美元的。」

亚当斯显得有些犹豫。

梅森把钱塞到他的手里说：「别傻了，这就省得我再跟你联系了。我应该告诉他，在哪儿可以弄到这种清洁剂呢？」

「噢，很多地方都可以。芝加哥的中央科学公司，国内实验设备的一流厂家，这是一个──或者新奥尔良的国家化学公司；呃，当然还有纽约的美国氨基酸化学公司。买清洁剂并不难，只要他知道哪一种。」

梅森问：「万一我需要了解更多的情况，在哪儿可以找到你？」

亚当斯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名片盒，取出一张名片，在上面草草写了个号码，然后递给了律师。

「好吧，」梅森说，「如果需要的话，我就给你打电话。我得去看一下行李，不用等我，你就走吧。」

梅森望着马文．亚当斯沿着通道走向铁路下面的地下交叉口。

这男孩刚走出去几十步远，一个文静而又不引人注目的人，一直背靠墙站在那里观望着过往的乘客，此时走过来拦住了他。

「你叫亚当斯吗？」他问。

马文．亚当斯显得有些惊奇地点了点头。

那人把外衣的翻领高高掀起，亮了一下徽章，「总部的人想问你几个问题，」他说，「要不了多长时间。」

梅森从旁边走过去，没有露出任何认识亚当斯的迹象。只见亚当斯的眼睛睁得大大的，惊奇地注视着总部来的侦探。

「你是说……他们想问问题……问我？」

梅森没有听到那人的回答。

十三

德拉．斯特里特在汽车站外边梅森的车里等着。梅森悄悄进去坐在了方向盘的后面。

「一切都顺利吗？」她问。

「是的。」

「在火车上跟那姑娘谈话了？」

「嗯。」

「从她那儿问出什么了吗？」

「比她打算说的多──但没有我希望的那么多。」

「马文．亚当斯在火车上吗？」

「嗯。」

「我刚才四下看了看附近有没有便衣。」德拉．斯特里特说。

梅森熟练地移动着方向盘将车倒出来，他开心地斜眼瞄了她一下，「看到了吗？」他问道。

「没有。」

「你怎么能认出来呢？」

「认出便衣？」

「是的。」

「他们──呃，他们不是有特征吗？」

「那只是在小说里，」梅森说，「真正的高级侦探精明得绝对不会让人看出他像一个侦探。」

「刚才有吗？」

「嗯。」

「他逮捕了侦探事务所的那个金发女郎吗？」

「没，」梅森说，「他逮捕了马文．亚当斯。」

她看了看他，就好像是第一次看到他那张脸，「他们逮捕了马文．亚当斯？」

「是的。」

「你没有……」

「没有什么？」她停下来思索下边的话时，梅森问道。

「没有留下帮帮他？」

「我怎么能帮他？」

「告诉他别说什么。」

梅森摇了摇头。

「我想这就是你急着上火车的原因之一。」

「那时候是。」

「得啦，快说吧，吝啬鬼，」她抱怨地说，「别这样！」

梅森说：「就是那样，他所能做的就是最好用他自己的话把这件事讲给他们听。只要有一点别提就行了，不过我已告诉他了。」

「哪一点？」德拉．斯特里特问。

梅森从口袋里掏出那封信递给她。她看着信，梅森驾驶着汽车穿梭在清晨城市里的车辆中。

「这是什么意思？」她问

「百分之九十九的可能性，这意味着格里德利．莱希纯粹是一个虚构的人物。这个电话号码可能是某家大百货公司的，或者是某家有几百雇员的工厂的。」

「那么它就意味着……」

「谋杀早已预谋好了，」梅森说，「它是在计划中的一剎那进行的。干的人经过了周密的策画，以使马文．亚当斯来承担刑事责任。」

「那是什么意思呢？」

「意思大了。除了别的以外，它意味着对凶手的搜索可以缩小到一个很小的范围内。」

「怎样？」

「首先，」梅森说，「选择马文．亚当斯是出于某种特别的原因，理由是挑选他的人知道一些马文不知道的有关他自己的事情。」

「你是说有关他的过去？」

「对，那人肯定认识马文的父亲，肯定知道米尔特一直在调查这桩案件。」

「还有呢？」她问。

「是的，它还意味着那人了解让鸭子溺水的实验。」

「还有吗？」

梅森说：「但这让我感到不解，不知怎么，他知道留在米尔特公寓的那只鸭子将会被辨认出来，那么，他怎么知道的呢？」

「他肯定知道威瑟斯庞要到埃尔坦普罗去。」

「显然，威瑟斯庞是在我走了之后才知道这件事的。这是他由于冲动所做的，除非……」

「除非什么？」

梅森绷紧了嘴唇，「除非整个事情是由这样的一个人精心策画的，这个人知道那鸭子可以而且会被辨认出来。」

「你是说──那就是──」

「约翰．威瑟斯庞。」梅森替她把话说完了。

「但是，头儿，这是十分荒谬的。」

梅森说：「可能也不荒谬。他可能策画了让亚当斯到一个地方，他可能想让亚当斯以为他犯了谋杀罪。」

「但不是真正的谋杀？」

「可能不是。」

「那么肯定是什么事情使这人的计划流产了。」

「对。」

「那会使他怎样呢──万一他要是犯了一个错误的话？」

「陷入困境，」梅森说，「从法律上讲，他可能会显示这不是一级谋杀，这可能是误杀。但要他在陪审团面前来证实这一点可能是非常困难的。」

德拉．斯特里特的声音显得有些激动：「那么，为什么要拐弯抹角呢？为什么不直说是威瑟斯庞呢？」

「因为有关诽谤的法律，我们要到能证实的时候，才能那么说。」

「那要到什么时候？」

他说：「我不知道，或许我们要不动声色，让埃尔坦普罗的地方检察官来说。」

在开往办公室剩下的那段路上，他们没再说什么。梅森把车转向他办公大楼街对面的停车场，然后穿过大街。

梅森问开电梯的人：「保罗．德雷克在他办公室吗？」

「在，他半个小时前进来的。」

他们乘电梯上了楼，梅森在德雷克办公室门口停了下来，探头进去对总机小姐说：「告诉保罗我正着手工作，让他有空时到我这来见我。」

梅森和德拉．斯特里特回到梅森的私人办公室。当德拉．斯特里特还在拆信件时，门外已响起了德雷克的脚步声。他的指关节在门上轻轻地敲出了暗号。

梅森让他进来了。

德雷克走到那个又软又厚的大皮椅那儿，坐进去转到侧面，把双腿翘到了扶手上。

「喂，佩里，那事你预料得真准。」

「什么事？」

「就是关于这样一种情况，在一桩案件过去太长时间以后，人们便不再关心它了，某些事情就会真相暴露。」

「你发现了什么？」

「Ｘ小姐是一个叫科林．哈森的人。」

「她现在在哪里？」

「见鬼，我不知道，但我们正在寻找，而且几乎可以肯定我们能够找到她。」

「是不是快找到了？」

「没，还早着呢，佩里。我找不到审判之后见过她的人，时间太长了。」

梅森点了点头说：「原告通过与被告达成协议，她可以被称为Ｘ小姐，而设法将她排除在案件之外。在这种情况下，她当然可以摆脱困境，不动声色，一直到一切都平息下来。」

德雷克说：「无风不起浪。」

「什么意思？」

「就是说拉特威尔跟她的关系肯定有点儿不正常。顺便说一下，我有两个证人可以给我们提供一些与此有关的情况，拉特威尔认识她。」

「关系很亲密吗？」梅森问。

「我不知道，但我确实知道他有几次跟她在一起。当然，原告的理论是亚当斯知道这事，因此把她的名字拉到了案子中。」

「她那时有多大？」梅森问。

「二十五岁左右。」

「那她现在差不多四十五岁了。」

「对。」

「很迷人吗？」

「我的线人们打电话说，从她二十年前拍的照片来看，她那时相当好看，但并不十分引人注目，你明白。据我理解，她的眼睛十分迷人，体型非常优美，当然是二十年前。她那时是一家巧克力商店的收银员，卖糖果、冰淇淋、便餐之类的。」

「但这个叫哈森的姑娘是怎么失踪的呢？」梅森问。

「哦，她那时跟她姑妈住在一起，她父母都死了。她说她有个机会可以在东海岸找个工作；她有个男朋友总是缠着她要结婚，而且嫉妒心非常强。她对这事很烦，打算逃走，并且不留任何通信地址；她会过一阵子再跟她的姑妈联系──大概就是那老一套。」

梅森皱起了眉头，「我不那么肯定事情就是这样。她什么时候离开的，保罗？」

德雷克看了一下备忘册说：「就在发生谋杀后那一段时间。」

梅森说：「先按普通失踪开始调查，保罗。查阅所有的东西，医院记录、不明尸体等等。」

「在温特堡城一带？」德雷克问。

「不，」梅森说，「从洛杉矶和旧金山一带开始……然后再看看里诺，特别是那里。」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德雷克说着皱起了眉头。

梅森说：「咱们来逻辑地分析一下这件事。很大的麻烦是我们被事实迷住了，因为环境情况的绝对分量，我们开始对那些事实进行错误的理解。

「在这样的情况下，与霍勒斯．亚当斯不利的证据看上去并不十分清楚。在审判中的某段时间，他的律师被恐慌所困扰，变得确信他的委托人是有罪的。不论发生什么，保罗，一个律师都绝不应该确信他委托人的罪行。」

「为什么？」保罗问，「律师们的良心就是那么脆弱吗？」

「这不是律师良心的问题，」梅森说，「而是对委托人是否公平的问题。一旦你确信你的委托人是有罪的，你就会用错误的眼光来看待所有的证据，用错误的标准来衡量它。你可以看看这桩案件中那位神秘的Ｘ小姐是怎么回事。现在我是在按照霍勒斯．亚当斯是清白的这一理论来行动的。在那种情况下，他所讲的有关Ｘ小姐的事就非常可能是真的。那么Ｘ小姐就很可能的确是去了里诺与拉特威尔相聚。」

德雷克说：「我无法想象，佩里。亚当斯有可能是清白的，但当他感觉到他陷入了错综复杂的情况证据之中时，他试图从中摆脱出来。如果这个女孩已经去了里诺，她就会在报纸上看到拉特威尔被谋杀的消息，而且……」

「而且什么？」当德雷克停顿时，梅森问。

「而且可能会溜之大吉。」想了一下之后，侦探说。

梅森笑了笑，「好了，保罗，我们要找一个下手的地方，没有时间去沿着那些老线索一点一点地琢磨。让你的线人看看他们在温特堡能干些什么，但同时派人在里诺开始调查，这可能是条快捷方式。咱们去查一查医院记录，凡是跟失踪案有关的一切工作都要做。现在我们来看看你的意见，假设你在里诺想失踪，准备逃脱在东部所发生的某件事情，你打算到哪儿去？十有八九去洛杉矶，或者旧金山，对吗？」

德雷克想了想这个问题，承认道：「呃，是的。」

「好的，你在调查里诺时，也要调查洛杉矶和旧金山。寻找科森．哈森的每一个线索，不管她用的是真名还是假名。」

「要是假名可不容易。」德雷克说。

「噢，我不知道。她在必要时肯定用过她的真名，比如在邮局、银行、驾驶证上。看你能做些什么。」

「好吧，我马上就派人开始。」

梅森把拇指插在背心的袖孔里，下巴靠在胸前，忧郁地注视着地毯上的花纹。「见鬼，保罗，我正在什么地方犯一个错误──我已经犯了。」

「你怎么知道？」

「这正是我盯上错误的线索而感到兴奋的那种感觉，可能是我的潜意识在警告我。」

「那么你会在什么地方犯错误呢？」

「我不知道。我有种感觉，这事跟莱斯利．米尔特有关。」

「跟他有什么关系？」

梅森说：「当你一旦得到了一个正确的主模式，每一个单独的事件都能在这个模式中找到它合适的位置，并且与它紧密相连的另一个事件能相互吻合；当你得到的主模式似乎能容纳除了一个之外几乎所有的事件时，那就很有可能你的主模式是错误的。

「就那个米尔特来说，毫无疑问，米尔特是在试图敲诈，而他将消息给了好莱坞的丑闻小报。对了，这件事有什么发现吗？」

「我发现这是泄密。我无法将米尔特的名字与此联系起来，但这是谁将可以查清的。」

梅森说：「是的，即使不能从丑闻小报得到任何消息，也可以推测出奥尔古德是因为泄密而解雇米尔特的。因此，米尔特肯定是向谁泄露了。向谁呢？很明显不是向洛伊斯，也不是向马文．亚当斯；他可能会跟威瑟斯庞谈了他所想要的一切，不，他肯定是把消息泄露给了那个好莱坞的丑闻小报。

「那么把你放在米尔特的位置上，他是一个勒索者，正在小心翼翼地潜近猎物。他就像一艘潜艇，只有一枚鱼雷，在等着一艘危险的驱逐舰。他必须确信用那一枚鱼雷对准要害部位进行攻击。在这种情况下，你无法想象他会浪费他的弹药，而这就是丑闻小报上的警告所意味的。如果他为此而得到过任何东西的话，那也只会是小钱，而且……」

「他们从不付稿酬的，」德雷克说，「他们有时赠送小礼物，但不付稿酬。」

有几秒钟，梅森沉思不语，然后他说：「还要注意到他肯定就是送这封专递函件给我的人。不然他是不会那么做的，如果那时他一直在敲诈威瑟斯庞，或者准备敲诈洛伊斯或马文或者……天哪！」

「怎么？」德雷克问。

梅森沉思地看着他，双眉在眼睛上方蹙成了一条横线，「见鬼，保罗，只有一个答案能使事情前后一致。当你从一方面去看，它是怪异的；但从另一方面看，它就是唯一的合乎逻辑的答案。」

「你在向我暗示什么？」德雷克问。

「没什么，」梅森说，「一切都在我们眼前，只是我们没有看到而已。」

「什么？」德雷克问。

「罗兰．伯尔夫妇。」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你瞧，」梅森说，「伯尔认识了威瑟斯庞，看上去他们的认识是偶然的，而实际上这可能是经过周密安排的。

「显然他要做的就是在埃尔坦普罗碰上威瑟斯庞，假装对蛹饵钓鱼或者彩色摄影感兴趣，威瑟斯庞就会跟他交谈。聪明人会给他留下非常好的印象……是的，天哪，就是这，肯定是这样。伯尔和他的妻子一定是挑选了某种东西，他们可能是给丑闻小报透了信──或者他们可能在计划敲诈威瑟斯庞，这个专栏是他们用来让他老实点儿的一种手段。」

德雷克噘起嘴，轻声地吹了声口哨。

梅森说：「记下来，保罗，找出有关罗兰．伯尔夫妇的情况。」

十四

快要中午时，德拉．斯特里特急匆匆地进了办公室。她说：「乔治．丹杰菲尔德夫人在外面等着，说她就是要见你，她有件事不能跟任何别的人说。」

梅森皱起了眉头，「我原想奥尔古德会在她来这里之前给我打电话通个信。」

「要我给他打个电话吗？」德拉问。

梅森点了点头。

稍后，当奥尔古德接电话时，他的声音听起来明显地带着忧虑：「您的秘书说您想跟我谈谈，梅森先生。」

「是的，关于你办公室的泄密问题。米尔特的事你听说了吗？」

「听说了，最幸运的是……当警察给我打电话的时候，他们告诉我说他死了，这样我就可以掩盖许多材料。」

「我当时在那儿，」梅森说，「活儿干得不错。你知不知道你的秘书偷听了我们的谈话，她昨天晚上去那儿见了米尔特？」

「知道，她后来把一切都告诉我了。我可以看出来她今早心里有事，她老是担心那事。半个小时前她进来说要跟我谈谈，然后把整个事情都告诉了我。我刚才正要打电话问您，是否可以跟您取得联系，我不想从办公室给您打电话。」

梅森说：「你准备在丹杰菲尔德夫人来之前告诉我。」

「是的，我会的。」

「她现在就在这里。」

「什么？她这个妖精。」

「就在我外面的办公室等着。」

「我不知道她是怎么得到有关您的信息的，但肯定不是从我办公室得到的。」

「也不是从你的接待员那儿？」梅森问。

「不是，我敢肯定，那年轻女人坦白得很彻底。我不想在电话上告诉您具体的情况，我想到您办公室去。」

「来吧，」梅森说，「你能立刻动身吗？」

「可以，到那儿大概需要二十五到三十分钟的样子。」

「好的，那就来吧。」

梅森挂了电话，对德拉．斯特里特说：「奥尔古德说她不是从他那儿得到的信。咱们让她进来，看她有什么要说的。她长什么样，德拉？」

「呃，她保养得很不错，非常会照顾自己。据我所记录的，审判时她大概三十三岁，现在也就是五十多点儿，不过看上去要年轻十岁。」

「又笨又胖？」梅森问。

「不，她很苗条而且很灵巧，皮肤纤细，她对自己照顾得很好。我说的是女人们所注意的地方，外表和风度。」

「白人还是浅黑型的？」

「毫无疑问是浅黑型的，她长得是大大的黑色眼睛。」

「带眼镜？」

「我想她是为了看清楚才带的，但她不用时是装在手提袋里的。我刚才出去跟她说话时，她正把眼镜盒放进去。她不带眼镜时更好看。」

梅森说：「告诉我一些女人的事，德拉。她能不能先让自己衰老，然后再恢复青春？」

「当然不能，」德拉．斯特里特说，「到四十多岁就不能了。她是一个在一生中时刻注意保养自己的女人；她有很好的眼睛、大腿和臀部，她很清楚这些──并且利用它们。」

「有趣，」梅森说，「咱们去看看她。」

德拉．斯特里特点了点头，退了出去把丹杰菲尔德夫人带进了办公室。这女人直接朝梅森走去，步子平稳，节奏均匀。当她向律师热情友好地伸出手时，她扬起了那又长又黑的睫毛，使得梅森能够清清楚楚地看到她的双眼。

「对您能见我，我真不知该如何感谢才好。我知道您是位非常忙的律师，只有预约您才接见人，但我的事情特别重要，而且，」她说着看了一眼德拉．斯特里特，「极为秘密。」

梅森随便地说：「坐下吧，丹杰菲尔德夫人。我对我的秘书没什么保密的，她为谈话做记录，并直接为我保管档案。我很少凭记忆去记那些能写下来的东西。记下丹杰菲尔德夫人要说的话，德拉。」

片刻，丹杰菲尔德夫人显得稍有些僵硬，但很快她就又对梅森微笑起来，「当然，我真愚蠢，」她说，「我本该知道像您这样受理众多委托的律师是必须让这些事情系统化的。我刚才担心的理由是因为我要说的事情是非常、非常机密的，别人的幸福取决于它。」

梅森问：「您希望聘请我为您做什么吗，丹杰菲尔德夫人？因为，如果您希望的话……」

「不，一点儿也不。我想跟您谈谈您正在为别人办理的事。」

「坐下吧，」梅森邀请道，「来支烟？」

「谢谢您，好吧。」

梅森给了她一支烟，自己也抽出一支，先为她点着了，然后又把自己的点着。

丹杰菲尔德夫人透过她喷出的第一口烟雾从侧面打量了梅森一会儿，然后突然说：「梅森先生，您在为约翰．威瑟斯庞先生做事。」

「是什么使您这么说呢？」梅森问。

「不是吗？」

梅森微笑了一下：「妳刚下了一个断言，而我是在问问题。」

她笑了：「那好吧，我把我的断言改成提问。」

「那么我还是用那个提问来回答您。」

她那修剪得很好的细长手指不安地在椅子的扶手上敲打着，她深深地吸了一口烟，看了看梅森，然后又笑了。「我明白跟一位律师争论是行不通的。」她说，「我还是把我所知道的都摊到桌面上吧。」

梅森点了点头。

她说：「我是乔治．丹杰菲尔德夫人，就像我告诉您秘书的那样，但我的名字并不一直都是丹杰菲尔德夫人。」

梅森以沉默礼貌地示意她说下去。

她用一个人说出出人意料的话会产生爆炸性反响的方式说：「我原来是戴维．拉特威尔夫人。」

梅森还是那副表情，「接着说。」他说。

「这话好像并不使你感到惊奇。」她郑重地说，声音里露出些许失望。

「一个律师是很少会显出惊奇的──即使他是惊奇的。」梅森也郑重地说。

「您真是一个不可理解的人。」她用稍带生气的口吻说。

「很抱歉，但您说了您想把事情摊到桌面上的。」梅森朝桌上指了指，「这不，桌子就在这儿。」

「很好，」她屈服了，「我过去是戴维．拉特威尔夫人，我丈失被霍勒斯．亚当斯谋杀了，霍勒斯和戴维那时在温特堡合伙做生意。」

「谋杀是什么时间发生的？」梅森问。

「一九二四年一月。」

「后来亚当斯怎么样了？」

「就好像您不知道！」

「您是想来提供情况，还是想得到什么？」梅森问。

她考虑了一下，然后坦白地转向他说：「都有点儿。」

「您最好改变来访的目的，而只向我提供情况。」

她笑了：「谋杀发生在一九二四年初，霍勒斯．亚当斯在第二年的五月被绞死。

「霍勒斯过去有个妻子──萨拉。萨拉、霍勒斯、戴维和我有时四人在一起。霍勒斯和萨拉有个儿子叫马文，发生谋杀时他大概两岁，他父亲被处死刑时大概三岁。萨拉是个贤妻良母，她把她的一生都献给了她的丈夫和孩子。我不喜欢那样，我那时没有孩子，而且──有魅力。我喜欢四处走动，喜欢有点儿夜生活。萨拉不赞成那样，她认为一个结了婚的女人应该循规蹈矩。我认为萨拉从没喜欢过我和完全信任过我。

「那是二十年前的事了。从那时起，婚姻的观念已经有了一些变化。我说这些是要表明萨拉和我在那时并不总是相处得很好。但尽管如此，因为我们的丈夫们是合伙人，我们从表面上看仍相处得十分协调。」

「男人们知不知道你们相处得不好？」梅森问。

「天哪，不！这事太微妙，男人们理解不了，都是些女人们爱做的琐碎小事。适当的时候翘一下眉毛；或者她偶尔看到我穿的裙子太短时做出一点儿怪样子；或者当她丈夫夸奖我的外表后再问她是不是觉得我一天比一天更年轻了，她就会表示赞同。她那甜美而又娇滴滴的语气对男人没什么，但对女人却意味深长。」

「好啦，」梅森说，「你们相互不喜欢，那么后来又怎么样了呢？」

「我没那么说，」她说，「我是说萨拉不满意我，我觉得萨拉从来就不喜欢我。我没有不喜欢她，我只是觉得她很可怜。后来就发生了谋杀，对于霍勒斯．亚当斯企图掩盖那桩谋杀案所说的事情，我永远也不能原谅。」

「什么事情？」梅森问。

「他杀了戴维，就像后来证实的，把他的尸体埋在制造厂的地下室里，而且又在地板上重新铺了水泥。我当时只知道戴维失踪得非常突然。霍勒斯给我打电话说有一项专利有些麻烦，戴维不得不赶紧到里诺出趟差，只要他在那儿一安顿下来，弄清楚他要在那儿待多久，他就会给我写信的。」

「他要去里诺的事一点儿都没有令您怀疑吗？」梅森问。

「给您说实话吧，我是有些怀疑。」

「为什么？是因为他原来对某个别的女人感兴趣吗？」

「呃，不──不确切是。但您知道是怎么回事，我们没有孩子，而且──我爱我的丈夫，梅森先生，我非常爱他。随着我年纪的增大，我意识到爱情不是生活的一切，但在那个年纪，事情对我是不一样的。我使我自己充满魅力是因为我知道我们永远也不会有孩子，是因为我想依靠我丈夫。我尽力给他任何别的女人有可能给他的东西；我尽力使自己像他所遇到的、可能会向他调情的姑娘一样富有魅力；我尽力让他的注意力集中在我身上。我──噢，以我的方式为我的丈夫而生活，就像萨拉为她的丈夫而生活那样，只是萨拉有一个孩子。」

「接着说。」梅森说。

她说：「我对您绝对的坦率，梅森先生。我觉得我或许有些嫉妒──对萨拉．亚当斯。她总是不在乎她的外表；如果我们四个人一起去夜总会，她会让人看上去觉得不协调；她看上去就跟平常一样，就像一个整个下午跟孩子在一起的家庭主妇，在要走的时候才收拾一下，穿上她最好的衣服出去。她看上去不像──不像外出活动的一员，不像参加夜生活的人，跟她穿的衣服不相称。但她却拥有霍勒斯．亚当斯的爱，您可以看出这一点。」

「尽管他说您看上去多么漂亮？」梅森问。

「噢，天哪！」说着她打了一个响指，「他看见我就跟看见任何别的女人一样，就像是看见一幅画。他欣赏一个女人就像欣赏一幅画或什么东西，但他的眼睛总是会返回到他妻子身上。他总是用那种平静的、舒适的、安全的和幸福的表情看着她。」

「您的丈夫不是用那种表情看您吗？」梅森问。

「不是。」

「为什么不是？」

「他们秉性不同。他──我不是在嘲笑我自己，梅森先生，要是有外表比我更有魅力的人出现的话，我丈夫就会对我不忠的。因此我就特别留心我自己是否占据领先的位置，就是这样。」

「我明白。」

「我不敢肯定您是否明白，要想明白的话，您就得知道女人对这些事情是如何感觉的。这是一种努力，其背后的某处隐藏着一种恐惧，一种担心我会失败而不再占据领先位置的恐惧。」

「所以当您丈夫去了里诺，您就……」

「我吓呆了，」她承认道，「然后当我没有收到他来信时，我变得狂乱起来。碰巧在里诺我有个朋友，我就打电报让那个朋友查查所有的旅馆，看看他住在哪儿，看看──呃，看看他是不是一个人。」

「那么后来呢？」梅森问。

「当我发现戴维没有在里诺的任何旅馆登记时，我就去找霍勒斯要他讲清楚，但霍勒斯表现得极为回避而且不安，我就知道了他是在撒谎，企图隐瞒什么事情。然后他就告诉我戴维跟另一个姑娘私奔了。」

「谁？」梅森问。

「我想没有必要说出她的名字来。」

「为什么？」

「因为，当然，戴维没跟她私奔，他跟她没什么关系。这只是霍勒斯编出来的，企图掩盖谋杀的事。」

「这个女人现在在哪儿？」梅森问。

「哎呀，我可不知道。我完全失去了她的线索，我想我甚至都不认识她。她对于我来说只是一个名字，当然，要不是因为霍勒斯表现出来的样子，我会发现她更多情况的。我叫来了警察，没多久警察就发现了他在撒谎，戴维已经被谋杀了。我不知道，我想如果霍勒斯说出真相的话，他可能不会被判处死刑的。」

「真相是什么呢？」

「他们肯定是对厂里的什么事进行了激烈的争吵，霍勒斯一怒之下杀了我丈夫。然后他极为惊恐，知道必须得把尸体处理掉。他没有叫警察，而是等到夜里，在水泥上打了个洞，挖了个坑埋了戴维，然后又用水泥把那地方铺好，并且在新水泥上堆了一些垃圾和刨花，一直到水泥干了；当然，他一直让我以为戴维突然出差去了里诺。」

「您从多久开始怀疑的？」梅森问。

「大概有三四天的样子，哦，是在霍勒斯告诉我戴维跟那个女人私奔之前五天的时候……在我朋友告诉我戴维不在里诺之后。」

梅森靠回到转椅里，闭上了眼睛，好像在极力回想过去的事情。「别停下，接着说，丹杰菲尔德夫人。」

「爱上一个人而他又被杀了是一件非常可怕的事。一开始是一种让人麻木的震惊，然后──唉，我就对霍勒斯．亚当斯和他的妻子，对那个小男孩，产生了难以遏制的、可怕的憎恨。在我的天性中没有半点儿同情和宽容的成分。当陪审团对霍勒斯做出判决时，那意味着他会被绞死。我当时高兴得不得了。一个人出去进行了庆祝。」

「您对亚当斯夫人不感到同情吗？」梅森问时眼睛仍然闭着。

「一点儿也不。我告诉您，我恨她。我对任何人都不同情。要是让我拉起绞死霍勒斯．亚当斯的绳子，我会很高兴做的。我试图说服他们在执行处决时让我到场，但他们不同意。」

「为什么您这样想？」

「我只想在绞索打开时朝他尖叫『你是杀人凶手』，好让他的脖子被勒断时我的话能在他的耳中回响。我──我告诉您，我很残忍。我是一个非常感情用事的动物，梅森先生。」

律师睁开了眼睛，看着她说：「是的，我对此很欣赏。」

「我告诉您所有这些，您就可以理解我现在的情况。」

「您现在的情况是什么？」梅森问。

「我意识到我当时在某些事上是多么的错误。」

「您感到后悔？」

「不是指我对霍勒斯的态度，」她急忙说，「我想亲手杀了他；我很高兴他的律师没有为他辩护成功，使得他们能绞死他。就像我说的，如果他说出了真相，他可能只会被判为过失杀人罪或者二级谋杀，但他那企图掩盖的方式以及一切──好啦，我们不要再谈这事了，因为我想谈谈萨拉。」

「萨拉怎么了？」

「我想我当时为难了萨拉。我极力不让她拿到生意中她那份钱，尽量采取一切恶劣手段。她拿走了她所能拿的现金就失踪了。当然，为了那男孩的缘故，这也是她唯一所能做的。她没多少钱，就一点儿。我过去一直都不知道她去哪儿了，也没人知道，她非常小心地掩盖她的行踪。那男孩当时太小，不记事，她觉得她能把他带大，永远不让他知道他父亲是因为杀人而被处决的。」

「您现在知道她那时去哪儿了吗？」梅森问。

她朝他笑了笑说：「别这么小心翼翼，梅森先生。现在我当然知道，她那时去了加利福尼亚；她十分艰苦地工作啊工作──太艰苦了。她给了那个男孩良好的教育。他总以为他父亲是在一场车祸中丧生的，他们也没有别的亲戚。她很小心地一点儿也不让他知道他的过去，不让他接触任何会向他揭示那事的东西。她太好了，为此而牺牲了她的整个一生。唉，她干得太辛苦了，劳累过度，结果得了结核病。四五年前，她去了红河谷，在那儿，人们认为她挺不错；即使她本该休息了，她还在一直不停地工作。要是她到医院去安心地养病，她可能会被治好的，但她要送她的男孩上大学，所以她干得直到──直到再也不能干了为止。」

「后来呢？」梅森问。

「后来她死了。」

「您怎么知道这一切的呢？」梅森问。

「因为我特意去查的。」

「为什么？」

「因为──信不信由你，这是我的良心发现。」

「什么时候？」

「有相当一段时间了。但我真正动心是在有人雇了侦探开始调查这桩案件之后。」

「谁雇了他？」

「我不知道，一开始我以为是萨拉。是住在埃尔坦普罗的一个人，我查不出他是谁。」

「那您为什么来找我呢？」

「因为我想您知道这整个事情的背后是谁以及为什么。」

「是什么使您这么想呢？」

「因为我查出了马文．亚当斯，发现他同威瑟斯庞那姑娘非正式地订了婚，而有人看到您被送出威瑟斯庞家。」

「您怎么知道这些？」梅森问。

「偶然知道的。说实话，梅森先生，我在埃尔坦普罗是因为我觉得侦探事务所在那里。这个侦探给埃尔坦普罗打电话汇报情况，我是通过温特堡城旅馆的总机小姐得知这一情况的。但它们是两个电话台之间的电话，我无法得到号码。」

「那您是怎么了解到我的呢？」

她说：「通过伯尔夫人无意中的一句话。」

「伯尔夫人？」梅森问。

「别那么神秘兮兮的，您在威瑟斯庞家已经见过她了。」

「您认识她？」梅森问。

「是的，我认识她好多年了。」

「您在什么地方认识她的。」

「在温特堡城。」

「真的？」

「她过去住在那儿。」

梅森从桌子上拿起一支铅笔，慢慢地沉思着，拇指和食指在铅笔磨光的边上上下滑动着。「那，」他说，「非常有趣。在谋杀发生的时候，她肯定还是一个很小的小姑娘。」

「您在说什么呀？」

「她不是吗？」

丹杰菲尔德夫人移开了她的视线，皱起眉头，尽量集中注意力。「不，」她说，「她不是，她那时至少也有十八九岁了。您觉得她现在有多大，梅森先生？」

梅森说：「恐怕我不能很准确地判断人的年龄。我原以为她是三十岁上下，而您可能不到四十岁。」

「真会说好听的！」

「不，我说的是真的，」梅森说，「我不是要奉承您，我真是对一个女人怎样保持她的青春很感兴趣，不管她实际度过了多少个生日。」

她说：「我不会告诉您我多大了，但黛安娜．伯尔──我想想看──她这会儿是……是的，大约在三十八岁和三十九岁之间。」

「您在这么多年之后还能认出她来？」

「您这是什么意思，什么这么多年之后？」

「您最后一次见她是什么时候？」

「噢，大概三年前。」

「那么您认识她的丈夫吗？」

丹杰菲尔德夫人摇了摇头。「我想不，黛安娜的名字原来是黛安娜．珀金斯。对她母亲来说，她是一个很麻烦的孩子；珀金斯夫人过去经常跟我聊天，他们住在我们的街区。后来，黛安娜跟一个结了婚的男人私奔了，过了四五年她回来了，声称那男人同他妻子离了婚而娶了她。」

「那个妻子对这事怎么说？」

「噢，她离去了，人们失去了她的行踪。或许黛安娜说的是实话，或许不是。后来黛安娜又离去一段，不久跟一个新丈夫再次抛头露面。」

「伯尔？」梅森问。

「不，」她说着笑了，「不是伯尔。恐怕黛安娜喜欢一出现新的就换掉老的。让我想想，她那个丈夫的名字叫什么？雷德克利夫，我想是的，但我不敢肯定。我想他跟她离了婚，她又回到温特堡城待了一段。然后去了加利福尼亚。在那儿，她嫁给了伯尔先生。」

「所以您在街上碰到了她，并和她谈了话？」

「是的。」

「她有没有提起那桩谋杀案？」

「没有，她非常圆滑。」

「她知不知道马文．亚当斯就是那个因谋杀而被绞死的人的儿子？」

「我几乎可以肯定地说，她不知道，至少她根本没提那事。当然，萨拉是在伯尔先生来埃尔坦普罗之前死的。她才到那儿三四个星期，我不觉得马文．亚当斯这个名字对她有什么意思。」

「您也没告诉她？」

「当然没有。」

「好的，」梅森说，「这解释了您怎么找到我的，那么接下来告诉我您要见我做什么。」

她说：「我──我想让您别把有些事放在心上。」

「等等，还有一个问题。您认识米尔特吗，调查这件事的侦探？」

「我见过他几次，尽管他并不知道。按您的意思，我没和他碰过头，我实际上从未跟他说过话。」

「您什么时候离开埃尔坦普罗的，丹杰菲尔德失人？」

「今天上午一早。」

「丹杰菲尔德先生在哪儿？」

「他还在埃尔坦普罗待着。我留了一个便条，告诉他我要离开一天。我走的时候，他正平静地打着鼾声。他喜欢晚上熬夜，早上睡懒觉；我刚好相反。我锻炼自己一上床就睡觉，他进来也不会吵醒我。经常在他醒来老早之前，我就起床出去了，我觉得早饭前的锻炼非常有益。」

梅森又靠回到转椅里，重新闭上了眼睛，好像在脑中极力回想过去的某个事件。「所以您进行了调查以确信您丈夫不在里诺？」

「我丈夫，噢，您是说戴维，是的。」

「谁进行的调查？」

「一位朋友。」

梅森说：「每一次您提到那次调查，您都是用『一位朋友』这个词，您不觉得这样很不确切吗？在提到这位朋友时，您从未用过一个代词。这是不是因为您害怕这么做？」

「哎哟，梅森先生，您这是什么意思？我不明白您的话。我为什么要害怕用代词？」

「因为那就非得是他或她，那就会显示出这位朋友的性别。」梅森说。

「好吧，那又有什么区别呢？」

「我只是在想这位朋友可能不是您现在的丈夫，乔治．丹杰菲尔德。」

「呃……呃……」

「是吗？」

她生气地说：「您具有那种最令人不快的方式去……」

「是吗？」梅森重复道。

她突然笑了起来，然后说：「是的。我现在明白了，梅森先生，作为提问者，您是如何赢得您的声誉的。或许我是在试图稍微掩盖一下，因为它可能会听起来──呃，有点儿，──呃，一个人可能会由它得出错误的结论。」

「结论会是错误的？」梅森问。

她现在已经完全适应了与梅森的谈话，她朝他笑了笑，说：「我已经告诉了您，梅森先生，我那时是多么爱我的丈夫，我多么害怕我可能会失去他。您认为一个有这种感觉的女人会冒险跟别的男人在一起吗？」

「我只是对揭开您想要掩盖的事情感兴趣。或许这只是提问者的一种本能。」梅森说。

她说：「在我们结婚之前我就认识乔治．丹杰菲尔德。他那时一直对我非常着迷，但在我给他打电报之前，他到温特堡城还不到两年。我结婚后只见过他一次，那就是明确而又肯定地告诉他我的结婚结束了我们之间的一切。」

梅森慢慢地重复着她的话：「结束了我们之间的一切。」

她对梅森的重复有点儿生气了，然后控制住自己，说：「您的确有最令人不快的窥探人心的方式。好吧，如果您想要那样的话，答案就是：是的。」

梅森说：「您是在今天早上报纸出版之前离开埃尔坦普罗的吗？」

「是的，怎么啦？」

「您为什么到这里来？」

「我告诉过您是我的良心让我到这里来的；我知道一些从未告诉过任何人的事情。」

「是什么？」

「在那次审判上，我不是证人，因此没人问过我什么。我那时不愿主动提供这些情况。」

「什么情况？」

「霍勒斯．亚当斯和戴维干了一仗。」

「您是说他们吵嘴了？」

「不，我是说打了一架。」

「为了什么？」

「我不知道。」

「什么时候？」

「戴维被害的那天。」

「接着讲，」梅森说，「说完。」

她说：「戴维和霍勒斯打了一架，我想戴维吃了不少苦头。他回到家极为生气，他到浴室往脸上放了一条凉毛巾，在那里游荡了一会儿又出去了。直到过了一阵子，我才开始想他刚才在浴室做什么。我记得听到镜台抽斗开关的声音；一想到这，我赶紧跑到镜台那儿，打开戴维总是放枪的抽斗，枪不见了？」

「您跟谁讲过这事？」梅森问。

「除了您以外，我对谁也没讲过，就连我丈夫也没讲过。」

办公室里出现了长时间的沉默，梅森在脑中反复地掂量着她的话。然后他扫了一眼德拉．斯特里特，确信她已用速记将所有的这些都记了下来。

德拉几乎不让人察觉地点了点头。

沉默使得丹杰菲尔德夫人有些不安，她开始明确地指出：「您瞧，梅森先生，那会意味着什么。如果霍勒斯的律师曾坦率地说他们打过架，如果发生过戴维拔出枪，霍勒斯击中了他的脑袋──谁知道呢？那就可能是自卫，他就会被免罪的。无论如何都不会是他们绞死他的那种谋杀罪。」

「那您打算怎么办？」梅森问。

她说：「要明白一点，梅森先生，我可不是要让自己出洋相，我不是要人们用羞辱的手指着我。但我想我可以签署一份宣誓书，把它交给您，完全私下地保存。那么，如果这桩旧案件竟然会毁坏马文．亚当斯的生活的话，您可以找那姑娘的父亲──完全私下的──把这份宣誓书拿给他看，告诉他您和我的谈话，那么马文就能──哦，您知道，从此以后幸福地生活。」

她神经质地笑了起来。

梅森说：「这真有趣。二十四小时前，它可能是个简单的解决办法，但现在就不再是了。」

「为什么？」

「因为现在那桩旧案件的记录可能会公布于众，不管我们能做什么。」

「为什么？在过去的二十四小时里发生了什么？是不是威瑟斯庞先生……」

「是那个侦探，莱斯利．米尔特，出了事。」

「什么？」

「他被谋杀了。」

暂时，她没能理解梅森的话里所含的全部意义。她机械地说：「但我在告诉您，如果他的律师……」正说着她止住了，在椅子上挺了挺身体，「谁被谋杀了？」

「米尔特。」

「您是说有人杀了他？」

「是的。」

「谁──谁干的？」

梅森又一次从桌子上拿起了铅笔，他的手指慢慢地在光滑的木头笔杆上来回滑动着。他说：「随着时间的流逝，这很容易成为一个越来越重要的问题──一个与几个人的生活有着重要关系的问题。」

十五

丹杰菲尔德夫人好像暂时变得茫然了，然后她突然说：「我得马上给我丈夫打个电话。」梅森看了一眼德拉．斯特里特，「您可以从这儿打过去。」

丹杰菲尔德夫人站起来说：「不了，我──我还有别的事情要做。」

梅森说：「我还有一两个问题想问您，丹杰菲尔德夫人。」

她以坚决的方式摇了摇头。拒绝道：「不，我已经说了我想说的一切，梅森先生。我丈夫不知道我来了，我给他留了一个条子说我今天要离开。我没告诉他我去哪儿，我……我取了车……我想我最好立刻让他知道我在什么地方。」

「您可以用这部电话，」梅森说，「我们几分钟就可以打通的。」

「不，」她明确地宣布道，向办公室环视了一下，像一个动物看某个新笼子一样，「从这儿出去吗？」她指向通往大厅的门问。

「是的，」梅森说，「但是……」

「我回来再跟您谈，梅森先生，我现在就走。」

她一阵风似地出了门。

梅森对德拉．斯特里特说，「快，德拉，叫德雷克！」

德拉．斯特里特的手指已在拨着电话的号码盘了。她说：「德雷克的办公室吗？一个女人刚离开这个办公室，一个叫丹杰菲尔德夫人的。五十岁，看上去年轻一些，浅黑型皮肤，黑眼睛，深蓝外套。她在电梯那儿。马上盯住她，跟紧了，看她去哪儿，做什么。快！……好的。」

她挂了电话说：「他们会马上找到她的。」

「干得好，德拉。」

德拉说：「要是能知道她在电话里跟她丈夫说什么，我愿出一百美元。」

梅森眯起了眼睛：「她最感兴趣的是查出他昨晚在哪里──当米尔特被杀的时候。赶快给我接通埃尔坦普罗的警察局长。」

德拉．斯特里特接通了电话，向接线员解释说这是紧急情况。不到一分钟梅森就和埃尔坦普罗的警察局长通上了话。

梅森说：「我是佩里．梅森律师，在洛杉矶。一个叫丹杰菲尔德夫人的刚离开我的办公室。她丈夫在埃尔坦普罗那儿，她要给他打个电话。如果您能窃听他们的电话的话，我想您就能得到一些信息……」

「你是梅森？」那声音打断他问。

「是的。」

「这女人叫什么名字？」

「丹杰菲尔德。」

「她要打过去个电话？」

「是的。马上。」

那声音说：「先别挂断，这里有人要跟你讲话，但我会先就此动手的。」

梅森拿着话筒，用手掌捂住送话器对德拉．斯特里特说：「至少我们在那儿得到一些聪明的协助。他们可能永远也不会告诉我们都说了些什么，他们可能不会承认窃听了那个谈话，但我敢打赌他们会来窃听那个电话的。」

那人的声音从电话里传了过来，「喂，喂，是佩里．梅森先生吗？」

「是的。」

「好的，威瑟斯庞先生想跟您讲话。」

威瑟斯庞的声音已不再是习惯于发号施令和支配他所处的任何形势的那种人的声音了，「是您吗，梅森？」当他问时，他急切的声音中带有一种近乎伤感的味道。

「是的。」

「到这儿来，赶快到这儿来！」

「出什么事了？」梅森问。

威瑟斯庞说：「又有了另一桩。」

「另一桩什么？」

「另一桩谋杀。」

「你是说除了莱斯利．米尔特外，又有人被……」

「是，是的。天哪，这是多么荒谬啊！您所听过的最糟糕的事！他们全都疯了。他们……」

「谁被谋杀了？」梅森问。

「在我家住着的那个人，罗兰．伯尔。」

「怎么杀的？」

「同样的办法。有人在她房间里放了大量的盐酸，又在里边丢了些氰化物，然后走掉了。那断了腿的可怜家伙就躺在床上，就是他想逃也无法出去；他只能待在那儿闻着它。」

「什么时候？」

「就在差不多一个小时之前。」

「谁干的？」梅森问。

威瑟斯庞几乎在电话里叫了起来：「那就是为什么我要让您必须马上来这里！」

「谁干的？」梅森重复道。

「这些该死的笨蛋警察声称是我干的。」威瑟斯庞叫了起来。

「你被捕了吗？」

「我猜差不多。」

梅森说：「什么也别说，坚持住，我马上就过来。」

他挂了电话，向德拉．斯特里特招了一下手，说：「准备你的东西，德拉，我们去埃尔坦普罗。」

德拉．斯特里特说：「你忘了奥尔古德，他正在来的路上。」

梅森已经把椅子推向了后边，正准备到衣柜那儿去。他突然停了下来，站在桌角的边上说：「对呀，我把奥尔古德给忘了。」

电话铃响了，德拉．斯特里特拿起话筒说：「等一下。」她用手捂住话筒说，「他现在就在办公室里。」

梅森又坐回到转椅里，说：「带他进来，德拉。」

当奥尔古德跟德拉．斯特里特进到办公室时，他极力做出一副不满的样子。眼镜夹在鼻梁上，黑色的丝带一直悬到外套的领子里，显得他的脸极度严肃。

梅森的嘴角闪出了微笑，「请坐，奥尔古德。」他说。

奥尔古德的就坐彷佛是种礼节，「谢谢您，律师。」

「你的秘书拜访米尔特的事怎么样了？」梅森问。

「这事让我苦恼极了，律师。我想向您解释。」

「解释什么？」

「它是怎么回事。」

梅森说：「我只有几分钟，说吧。」

奥尔古德的食指不安地绕在从眼镜上吊下来的细丝带上。「我想让您明白埃尔伯顿小姐是位非常忠实的年轻女人。」

「对谁忠实？」

「对我──对公事。」

「说下去。」

「刚好米尔特过去跟她保持联系；米尔特对这种事情有种讨厌的钻牛角尖的习惯。」

「甚至不让他做时也这样？」梅森问。

「显然是。」

「好吧，」梅森不耐烦地说，「她知道米尔特在什么地方。那么，她是怎么窃听我们的谈话的呢？」

奥尔古德承认道：「那是由于我的疏忽和她自己的一些自然的好奇心。我的办公室里有一个内部通话系统，就在您进来之前，我刚好正在和她通话。我忘了关操纵杆以致在外间办公室可以听到我们的谈话。她觉得她该跟米尔特联系──也就是说，试图这么做。」

「她没做吗？」

「没有。」

「为什么没有？」

「她说她到他公寓时，米尔特正忙着别的事。」

「他那时还活着吗？」

「她不知道。」

「为什么不知道？」

「她没上楼去，楼上有别的人。」

梅森说：「胡扯！她有他公寓的钥匙。」

「是的，我明白这一点。她解释了是怎么回事，她像是……」

「别在意，」梅森打断他说，「你可以相信这些解释，但我不。咱们还是直截了当地说吧，米尔特是个勒索者，当你告诉我说你对他的泄密非常恼火并且解雇了他时，我相信了你的话。鉴于此后所发生的事情，我就不那么肯定了。」

「对什么不那么肯定了？」奥尔古德问，同时他把整个办公室，除了梅森占据的那一小块地方外，打量了一遍。

梅森说：「你的整个事务所都好像深深地搅进了这件事里。」

「梅森先生，您是不是在暗示……」

梅森说：「我没时间跟你演戏，我只是在告诉你，一开始我相信你的话和解释，但现在，未经核实，我对哪一个都不相信。原因就是太多的巧合。我跟你谈你的一个侦探已经着手敲诈勒索，你却『疏忽』地让内部通话系统开着，结果使你的秘书能听到我们的谈话。她到埃尔坦普罗去，她有这个男人公寓的钥匙。你知道，奥尔古德，这可能是你在策画一起小小的敲诈。在拿到了你能从威瑟斯庞那儿合法地拿到的钱以后，你又利用米尔特以得到更多的钱。」

奥尔古德跳了起来：「我到这里来是为了做解释，梅森先生，不是来受侮辱的！」

「好的，」梅森说，「那就是你为什么来这里，你到这儿了，也做了解释。请把这个侮辱看成是不在原订计划内的一个纯粹无偿的小插曲吧。」

「这不是开玩笑的事。」奥尔古德嚷着说。

「你对极了，这不是开玩笑。」

「我曾尽力公正地对您，我把我所有的事情都向您摊了牌。」

「你就露了那么一点点，」梅森说，「要不是我从你袖子里往外掏的话，你的关键牌就不会亮出来。当我进你的办公室的时候，你的秘书进去告诉你我去了，我听不到你们的谈话，是因为那时内部通话系统的开关是关着的。你肯定是在她出来而我进去时把开关打开的。那就是说你是故意那么做的。好莱坞丑闻小报的这个专栏又是怎么回事？」

「我敢肯定我不知道您在说什么。」

「你不知道？」

「不知道。」

梅森朝德拉．斯特里特点了一下点，说：「让保罗．德雷克接电话。」

此时，办公室里出现了一阵令人不安的寂静，稍后德拉的话打破了这种沉默：「接通了，头儿。」

梅森拿起了电话，「保罗，奥尔古德在我办公室这里。我越想就越觉得整个敲诈的事应该可以早些得出结论的──在某种程度上是雇用的后果，如果你懂我的意思的话。」

德雷克说：「我明白。」

「现在奥尔古德就在这个办公室里。我想知道那份好莱坞丑闻小报是不是从奥尔古德那儿得到的消息。你说过他们不支付任何报酬的。」

「对的，不用钱支付，他们以做广告和最新消息为报酬。」

梅森说：「看他们是否一直在吹捧奥尔古德的事务所，好吗？别离开办公室，我要出去，我会在去乘电梯前到你那里告诉你一些有趣的消息。查查那份丑闻小报，看看是不是奥尔古德看上去像是那个金发男孩。」

梅森把话筒放了回去，对奥尔古德说：「好啦，我不留你了，我只是想要你明白，我对这事是如何感觉的。」

奥尔古德起身向门口走去，停了下来，转过身，猛地把头扭向德拉．斯特里特说：「让她出去。」

梅森摇了摇头。

「我有事要跟你说。」

「那就照直说吧。」

「我看到今天早上马文．亚当斯下火车时被警察带走了。」

「嗯？」

「还有人告诉我，在火车进站之前你同马文．亚当斯进行了一次极为机密的谈话；他交给你了一封信。」

「说下去。」梅森说。

「我想知道你是否告诉了警察有关那次谈话和那封信的事。」

梅森说：「我有许多谈话都不告诉警察的，我跟你的谈话，比如说，我没有告诉他们那个──还没有。」

奥尔古德说：「如果这份好莱坞小报发表这样一件小小的怪事，以致警察可能致力于调查这位著名的大律师，因为就在那趟埃尔坦普罗的火车要开进洛杉矶车站之前，某一个年轻男人正在跟他谈话；最好问一下这个年轻的男人，律师告诉他不要跟警察提什么事──他给律师的信里写的是什么，您觉得怎样？您瞧，大律师，如果说要找别扭的话，我们两个人可以在这场游戏中玩得很巧妙的。」

梅森向德拉．斯特里特示意：「让保罗．德雷克接电话。」他说。

在德拉．斯特里特给侦探挂电话时，又出现了寂静。但是这一次奥尔古德的眼睛没有在办公室里转来转去，而是闪烁着冷酷的光芒，带着挑战的目光盯着佩里．梅森。

「是德雷克。」德拉．斯特里特说。

梅森说：「喂，保罗，我要取消让你查看奥尔古德跟那份丑闻小报关系的指令。」

奥尔古德的脸上露出了得意的微笑：「我知道您会明白过来的，大律师。我们毕意还是明智些为好，我们俩都是生意人。」

梅森一直等奥尔古德说完，然后对着话筒说：「我告诉你这事的原因是因为在这方面浪费时间没什么价值。奥尔古德没有向写专栏的人透露消息，因为是他自己写的。他拥有那份该死的小报，他自我暴露了。」

梅森又一次把电话放了回去。

奥尔古德看上去就像有人在他肚子上揍了一拳一样。

梅森说：「你现在不是在跟一个新手打交道，奥尔古德。我精于此道，你最后的恐吓让你露了马脚。这是很巧妙的骗局，你发表这些影射小品暗示丑闻；受此影响的人们慌忙跑到出版社去看看能做些什么，结果却落在了奥尔古德侦探事务所的手中。与此同时，好莱坞的一些大明星们在考虑买下这小报以封住它的口，而你的价格会给你带来百分之百的净利。」

「您对此什么也证实不了。」奥尔古德说。

梅森指了指德拉．斯特里特，「我是当着证人的面说这番话的，」他说，「你可以去起诉我诽谤，好给我一个机会来证实它！量你没那个胆。」

奥尔古德拿不定主意地停了片刻，然后气冲冲地走出了房间。

梅森看了看德拉．斯特里特，笑了，「好啦，」他说，「这澄清了一个问题。」

「什么？」

「小报中的消息是从哪儿透露出来的。他以为他完全蒙蔽了我。」

「但你那时对他了如指掌吗？」

「不完全，我当时的确注意到了他让内部通话系统的开关开着，好让外间办公室的那姑娘能听到我们所说的一切。那就是为什么我让德雷克盯她的梢。好啦，咱们赶快去埃尔坦普罗吧。」

德拉抓起她的速记本，「好吧，」她说，「我们的箱子都还在车里，现在就可以动身。别忘了顺便去见一下保罗．德雷克。」

「我不会忘的。你记下了那个电话交谈的主要内容了吗？」

「又发生了另一起谋杀的事？」她问。

「对啦。」

「谁？」

「罗兰．伯尔。」

「警察有没有逮捕谁？」

「有。」

「亚当斯？」

「不是，是我们尊贵的同龄人，约翰．威瑟斯庞。仔细想想吧。」

他们顺便去了德雷克的办公室。梅森一边说着，一边看着手表的分针，「把这搞清楚，保罗，要快。又发生了一起谋杀，罗兰．伯尔，警察已经逮捕了约翰．威瑟斯庞；看上去好像他们掌握了什么情况。」

「知道证据是什么？」德雷克问。

「还不知道。这儿有个情况令我感兴趣，黛安娜．伯尔，罗兰．伯尔的妻子，起先来自于温特堡城，发生那起谋杀时她有十八九岁。拉特威尔和霍勒斯．亚当斯在拉特威尔被害那天打了一架，拉特威尔回到家，拿了把枪就失踪了。那是他的妻子最后一次见到他。看上去好像是自卫。」

「因为一个女人而打架？」德雷克问。

「丹杰菲尔德夫人给我提供的情况，但她不愿说。她对自己的行动非常小心，如果不是私下的话，她不让我使用这个证词，但这事可以调查。」

「只是不通过她的话，我们就无法证实。」

梅森不耐烦地点了点头说：「所有这些就是我在建立的论点的开端。」

「那是什么？」

「黛安娜．伯尔是个当地人，但她在每次婚姻之间总是跑出去，结婚后再回来。罗兰．伯尔是她的第三个赌注，或许是第四个。那么，如果她一直是在跟男人厮混的话，就只有一种可能性，她可能会回来找她以前的一个情人最后结婚安定下来。就按这种可能性，保罗，查一下罗兰．伯尔，看他有没有温特堡城的背景。」

「如果他有的话，又意味着什么呢？」

「那么看他认不认识科林．哈森。」梅森说。

「难道所有这些不会是巧合吗？」德雷克问。

「巧合，见鬼！要是事情是我想的那样，那就是经过谨慎周密的策画的。威瑟斯庞很容易遭人暗算，任何人都可以把他当傻瓜来摆布，由于他对他所拥有的东西，炫耀的欲望，以及对钓鱼和摄影的热心。糟糕，保罗，这一切都极为吻合。」

「与什么吻合？」德雷克问。

「精心策画谋杀的设计。」

德雷克说：「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我没时间解释了，」梅森说着起身向门口走去，「等你查明了事实你就会明白的。」

「你对奥尔古德做了些什么？」

梅森咧嘴笑了，「给他施加一点点压力。他自己露了马脚，我敢跟你一百比一地打赌，那好莱坞丑闻小报是他办的。这为他招徕生意、提供机会去利用他在生意中所获得的信息，为他在准备撒手时大捞一笔而打下基础。」

「那么这个金发女郎是在他的指使下行动的了？」

「见鬼，我哪知道，或许他们都是在为单独的诈骗而忙碌着，但有一点你可以断定，他就是那个在丑闻小报上发表那条消息的人。我去找了他，并且给了些东西供他思考，所以他就把小报上有关威瑟斯庞的专栏部分剪下来马上转送给我。要不是我去找过他，他可能会直接把它送给威瑟斯庞，威瑟斯庞就会叫奥尔古德去调查这件事，而奥尔古德又会让威瑟斯庞为此花大价钱。」

德雷克说：「我听到过人们说奥尔古德脚踏两只船，但你对他有点儿过火了，不是吗，佩里？你一点儿也没办法证实那东西……」

「不能才怪呢，」梅森说，「让他告我好了，我就开始收集证据，翻阅书籍，我会很快证实它的。」

「如果你是对的，」德雷克说，「他就不会告你。」

「他当然不会的。」梅森肯定地说，「赶快，德拉，我们去埃尔坦普罗。」

十六

约翰．威瑟斯庞被临时监禁在行政司法长官办公室，现在他被允许在离审判室相隔而开的证人室同他的律师单独交谈。

「活见鬼，这是您从没听说过的最荒唐的事，」威瑟斯庞大发雷霆，「这一切都是由于我辨认那只该死的鸭子而引起的。」

「你告诉我是怎么回事。」梅森说。

「好吧，我告诉了警察关于鸭子的事。我还告诉了他们马文从牧场带走了那只鸭子。整个事情对我来说就跟我脸上的鼻子一样清楚，见鬼，现在也是一样。」

「你告诉了警察什么？」梅森坚持问道。

「我告诉他们马文从我那里带走了一只鸭子。我认出来了那是我的鸭子──就是马文带走的那只，这就是警察所需要的。警察决定逮捕马文．亚当斯；当他在洛杉矶下了火车后，他们抓住了他。」

「说下去。」梅森说。

「显然亚当斯很坦率地说明了情况。他说他带走了一只鸭子。把它放在了汽车里，后来鸭子不见了，他所知道的就这些。他承认他在车子上彻底找过了，但确信鸭子丢了。警察也这么认为，他们同这里的警察取得了联系，他们就去搜查了马文开的车──你猜他们发现了什么？」

「他们发现了什么？」梅森问。

「在车子的后面发现了那只该死的鸭子。那个小畜牲不知怎么飞过了前座的靠背落到后底板上，爬到了搁脚板下。」威瑟斯庞清清嗓子，在椅子里不安地挪动了一下身体，「这可恶的一系列奇特巧合使我陷入了这样的困境。」他说。

「怎么会呢？」梅森问。

「呃，您昨天晚上走了以后，我想去追您，但我没确切地告诉您后来发生的事──那就是，我告诉了您，但没按原来的顺序说。」

「接着说。」梅森含糊地说。

「我在后面追您，当您在路边换轮胎时，我错了过去。我给您说过我在城里转着想找到您，后来以为看到了伯尔夫人，就撇了您去找她了。呃，真是这样。有件事我没告诉您，因为我觉得那有可能使我个人非常尴尬。」

「什么事？」

「刚一到城里，我就开车到米尔特的公寓。我原来告诉您我没有看到您的车停在那附近，所以我就继续向前开了。其实不是那样，我根本没有注意车子，只是太激动了。我把车子悄悄停在路边，下了车就直接去米尔特的公寓按响了门铃。自然，我以为您在楼上。因为在路上没见超过您的车，我一直以为您在我的前面。」

「那么你去了米尔特的公寓？」

「是的。」

「刚一进城就去了？」

「是的。」

「你做了什么？」

「我按了按门铃。」

「后来呢？」

「没人开门，但我看到门没关实。我急切地推了一下门，门就开了，弹簧锁原来没锁上。」

「你干了什么？」梅森问。

「我上楼梯走了几步，有人听到了我的声音，一个女人。」

「你看到她了吗？」

「没，我没看到，至少没看到她的脸。我上到楼梯中间的时候，这个女人走到了楼梯的顶端，我可以看到一条腿和内裤──感到非常不好意思。她想知道我闯进公寓要干什么，我说想见梅森先生；她告诉我梅森先生不在那儿，要我出去。自然，在这种情况下，我就转身下楼了。」

「这事你可一点儿也没告诉我。」梅森说。

「没，我没有。对整个事我感到很惭愧，我意识到像我这样地位的人是不能承认碰到这种事的。我没看见那女人的脸，她也没看见我的；我觉得当时不会有人知道我是谁。」

「他们知道吗？」

「旁边住着一个女人，她听到了我们的谈话。显然她属于那种非常好奇的人，喜欢透过窗帘偷窥别人的事情。」

「她看见你了吗？」

「我进去时没有，但我出来时她看见了我，」威瑟斯庞说，「她仔细看了我的汽车，甚至记下了牌照号码。哼，比我记得还清楚。」

「她有没有解释记了牌照号码的原因？」

「我不知道。她告诉警察说我和一个女人一齐进去的，可能是她听到了她旁边公寓那个女人的声音。」

「有人跟你一齐进去吗？」

「没有，」威瑟斯庞说，「当然没有。我当时是一个人。」

「洛伊斯没跟你在一起？」

「绝对没有。」

「伯尔夫人也没有？」

威瑟斯庞转移了他的视线，「我等下想跟您谈谈伯尔夫人，那是另一件可恶的事。」

「好吧，」梅森说，「用你自己的方式告诉我，那是你需要操心的事，还是说说好。」

「好的，旁边公寓的那个女人向警察报告了我的牌照号码。自然，如果金鱼缸里的鸭子是我的，也就是说出自我那个地方，而马文．亚当斯没有带牠到那里，那么警察就会认为可能是我带的。」

「非常自然的假设。」梅森冷淡地评论道。

「我告诉您这是一组见鬼的巧合。」威瑟斯庞气极败坏，大发雷霆，「一想到这些，我就生气。」

「现在请你告诉我关于伯尔的事。」

「呃，今天早上，当然了，我告诉了伯尔夫人关于埃尔坦普罗发生的事，以及米尔特是如何被害的。当时，罗兰．伯尔的身体好了些，他想见我，所以我就进去跟他谈了谈。」

「你把那事告诉他了？」

「是的。」

「他说什么？」

「呃，他很好奇──任何人都会的。」

「你有没有告诉他关于米尔特的事？」梅森问。

「呃，就一点儿，没说多少。我有点儿喜欢罗兰．伯尔，我觉得可以信任他。」

「他知道我在你家吗？」

「知道。」

「他知道为什么吗？」

「呃，呃，我想我们随便说了一些。」

「后来呢？」

「今天早上罗兰．伯尔让我把他最喜欢的鱼竿给他拿来，我说只要我一拿到就会给他。」

「鱼竿当时在哪儿？」

「他说他忘在我的小屋里了。我相信我告诉过您，对我的那个小屋，我非常讲究，只有我有钥匙。我从不让仆人们进去的，除非我把门打开，站在那里看着他们。我在那里放了不少酒，这些墨西哥仆人就是这一点，一沾酒的边你就不能信任他们。」

「伯尔把他的鱼竿忘在那里了吗？」梅森问。

「他说他忘在那里了。我不记得这事，但他说肯定是。」

「什么时候？」

「他在那里跟我聊天的时候。那是他摔断腿的那天，他带着鱼竿。但我记不起来他是不是忘在那里了，我记不起来了。总之，他要我给他拿来，说也不用特别着急，但他想摆弄摆弄。他对鱼竿是一个十足的狂热者，喜欢放在手里摸摸、甩甩之类的；摆弄它们就像是一个人摆弄他所喜欢的枪啊、照相机啊、或者别的玩具那样。」

「警察知道那根鱼竿的事吗？」梅森问。

「噢，知道，当时伯尔夫人和医生在那儿，我答应说给他拿来。后来医生就开车进城了，伯尔夫人说想跟他一起去。我对她说我一会儿也要去，我会送她，再把她带回来。」

「但她跟医生走了？」

「是的……结果就剩我一个人在家了，当然仆人们除外。」

「你干些什么？」

「呃，我四处转转，干些零碎的事儿，打算到小屋去拿伯尔的鱼竿。」

「这是什么时间？」

「噢，我猜八点半或九点左右。我在那儿有许多事情要做，让劳工们开始干活等等。伯尔告诉我他并不急着要鱼竿，下午的时候，我想他说过。」

「继续说，」梅森说，「说正事。」

「好吧，约一个小时后，有个仆人路过那个房间。您知道他的房间在哪里，在底楼，窗户朝天井。那仆人穿过窗户看到伯尔坐在床上，从他坐的位置看──啊，天哪，那墨西哥人看到他死了。」

「接着说。」梅森说。

「仆人来叫我，我赶忙冲过去，打开门，看到伯尔在床上，马上又发现离床十英呎远的桌子上放着一个花瓶。我闻到某种奇特的味道就晕倒了，墨西哥人把我拖到走廊，关上门后就叫警察了。」

「行政司法长官过去透过窗户看了看，得出的结论是伯尔死于与米尔特被杀的同样的方法。他打碎了玻璃，让那里透透空气，然后警官们来了。毫无疑问，他是被用同样的方法杀死的：在装有盐酸的花瓶里放入氰化钾。这可怜的家伙连一点儿求生的可能也没有，他躺在床上，腿上打着石膏，还挂着从滑轮上悬下的重物，他根本不可能下床。」

「护士当时在哪儿？」梅森问。

「问题就在这儿，」威瑟斯庞说，「那个该死的护士是整个事情的根本原因。」

「怎么说？」

「噢，她很反常。要么就是伯尔，我不知道是哪一个。护士的话完全是前后矛盾的。」

「那么她当时在哪儿？」梅森问，「我想伯尔要一直有人护理着。」

威瑟斯庞说：「我告诉过您他们发现伯尔企图下床，伯尔说有人要杀他；医生说这是在打了麻药以后神经反应的正常情况。谁也没去注意这件事──当时没有。当然啦，后来当事情发生以后，他的话就显得有些像预言了。警察就接触了护士，护士说伯尔私下告诉她，我就是他认为企图杀害他的人。」

「护士当时没有把这事告诉当局吗？」

「没有，她还以为这是对麻药的反应；医生对此非常确信。您知道护士对有关病人的事是必须听医生的话的。在这种情况下，假如她要对任何人说什么，她就完全是专业性的失职；她必须得封住自己的嘴──所以她说──现在。」

梅森说：「这仍然不是在回答我的问题，当这一切发生的时候，护士在哪儿？」

「她在城里。」

「伯尔一个人在那里？」

「是的，您瞧，伯尔绝对不可能下床，但是他可以用他的胳膊和手，床边就有电话。实际上他不需要让护士一直护理他，他只要打电话就会有人去的。我的房子里有内部通话系统，你可以按下交换机上的键，把你的电话接到外面的主在线；或者只要按下相应的按钮，就可以接通房子里的任何一个房间。伯尔不管什么时候想要东西的话，都可以打到厨房去。」

「给我说说那个护士。」梅森强调说。

「好吧，当伯尔刚被抬到床上，腿固定好后，他让他的妻子从壁橱里拿出一个包给他。包里有他的一些钓鱼用的蛹饵，几本他喜欢的书，一个小闪光灯，五六本袖珍系列读物，以及各种各样的小东西。他可以把包放在床边，制作鱼饵啊，看看绕线轮啊，或者拿本书啊，伸手就可以够得着。在这个护士来了之后，她告诉他，她认为不管什么时候他想要什么东西，最好是告诉她，所以她要打开包，把里面的东西拿出来放到梳妆台上去。她告诉他要是想要什么就管她要好了。她说她不想让包放在那里，以免她在床边走动时绊住她。

「那让伯尔很生气。他说哪个女人也不能把他制作鱼饵的东西弄乱，他要把他的东西放在床边，好让他想要时能够拿到。

「护士试图显示这是她的职权，抓起了包，但他设法抓住了她的手腕，差点把她的胳膊拧下来，然后他要她出去并待在外边。他说要是她再敢把脑袋伸进来，他就会用东西砸她。护士给医生打了电话，他来了。护士、伯尔夫人、医生还有我一起跟伯尔谈了一下，结果是医生和护士回城里去了，伯尔夫人跟他们一起去的，要再找一个新的护士。他的电话一直接通着厨房，厨房里的女人们知道要特别注意，只要他一拿起电话，就会给他回话。在这种情况下，让他一个人待着当然看上去是足够安全的，至少医生这么认为。」

「那么你呢？」梅森问。

「显然啦，」威瑟斯庞说，「跟您说实话，我对伯尔的动怒有点儿受够了。我曾比较坚定地告诉他，我认为他最好还是去医院；当然，我还得体谅他。他一直遭受着极大的痛苦，仍然病得很重，身体很虚弱，还有恶化的危险。他非常神经质，容易发怒；药物的作用还在影响着他大脑的正常运转。

毫无疑问，很难跟他相处。

「但是，我觉得他的行为很没有道理，对待护士的方式非常粗野。」

「那么是什么把你同他的死联系起来的呢？」梅森问。

「那该死的鱼竿。他在床上，手里拿着鱼竿，正准备把它装起来。他右手拿着两个接头，左手拿着一个，唉，您可以明白我是处在一种什么样的情况下。我是唯一能够拿到鱼竿而且把鱼竿给他的人；房子中只有我一个人；狗也没有拴，生人无法进去；仆人们发誓他们没有靠近过那个房间。这可怜的家伙绝对没有求生的可能，他在床上一动也不能动，装着毒药的花瓶就在桌子上，离他的床只有七八英呎远，但他却够不着，无法把它打翻，或者想些别的办法。」

「但他可以拿起电话？」

「是的，很显然是毒气的作用太快了，他甚至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有人──他的某个朋友，走进他的房间，把那鱼竿递给他，可能说：『瞧，罗兰，我碰巧发现了你的鱼竿，它根本就不在威瑟斯庞的书房里，你把它忘在别的地方了。』伯尔就接过鱼竿，准备把它装起来。那位朋友说：『好啦，再见，如果你想要什么东西，就告诉我。』然后往盐酸里放些氰化钾就走出去了。几秒钟后，伯尔就死了。这肯定是某个非常熟的朋友。好了，就这些。」

「从警察的观点来看，」梅森说，「这是一桩明确的案子，你大概就是唯一有机会的人。但动机呢？」

威瑟斯庞变得有些窘迫。

「继续讲，」梅森告诉他，「咱们听听坏消息。动机是什么？」

「呃，」威瑟斯庞支支吾吾地说，「伯尔夫人是一个非常独特的女人，她就像孩子一样自然；她充满深情，易于冲动……哎，许多地方。您只有了解了她才能明白。」

「没关系，不用拐弯抹角，」梅森说，「具体地说，动机是什么？」

「警察认为我爱上了伯尔夫人，想干掉她丈夫。」

「是什么使他们那么想呢？」

「我告诉过您，伯尔夫人很自然，感情外露，充满深情，以及──呃，就当着她丈夫的面，她亲过我两次。」

「有时不是当着她丈夫的面，对吗？」梅森问。

「麻烦就在这儿，」威瑟斯庞承认道，「在她当着丈夫的面亲我的时候，除了我们三人以外，没有别的人在场，但有两个仆人看到过她丈夫不在时，她亲我。这是天下很自然的事情，梅森，我无法向您解释。有些女人天生多情，想被爱抚和亲吻。不是像仆人们说得那样，听起来好像我是在向她表示热烈的爱情。墨西哥人除了以为那是调情外，什么也不明白。我只是以父亲般的方式搂她，她把脸扬起来要我亲她，我就亲了她。」

「关于毒药，警察能从你这里查出线索吗？」

「那是另一件糟糕的事情，」威瑟斯庞承认道，「盐酸是我牧场上常用的东西，而且我总是使用氰化物来毒地松鼠和小狼。地松鼠是很可怕的有害动物，牠们一旦进到庄稼地里，就会吃掉庄稼；牠们在马棚乱窜，偷吃马草。你要想消灭他们，唯一的方法就是用毒药。毒地松鼠在整个加利福尼亚是很常见的，氰化物是人们使用的一种，他们还使用马钱子碱和其他东西。我在农场上一直都放有浸过毒的大麦，我还有一些氰化物。好了，就这些，这是一桩情况证据案件，清楚得要命，除了那些间接证据以外，警察一点儿事也不用做。这简直把我推向了地狱。」

「是吗？」梅森问。

威瑟斯庞向他投过去了气愤的目光。

「你可以把时钟的指针回拨十八年，」梅森毫无表情地说，「想想霍勒斯．亚当斯是如何感受的。他被投入大牢，被控谋杀；他意识到间接证据在极力围着他编织一张证据的网。我记得我告诉过你，情况证据可能是天下最大的伪证者，不是因为间接证据撒谎，而是人们对间接证据的理解撒了谎。你那时对此持怀疑态度。」

「我告诉您，」威瑟斯庞说，「这是不一样的，该死，再过一百年也不会发生一次。」

「噢，就说十八年好了。」梅森说。

威瑟斯庞气愤地瞪着两眼。

「你想让我代理你吗？」梅森问。

「见鬼，不要！」威瑟斯庞恼怒地咆哮着，「我很后悔找你来。我会自己找一个不是要教我伦理课的律师，我会给我自己找一个好的律师，我要找一个用钱能买到的最好的律师，我要不费吹灰之力地打赢这场官司。」

「那好。」梅森说，然后走了出去。

十七

洛伊斯用闪亮的眼睛打量着梅森，「你不能对我爸爸那么做。」她说。

「做什么？」

「你很清楚我是什么意思。要不是我去放第二只鸭子的话，爸爸就不会陷入其中的。」

「我怎么知道妳父亲要去为伯尔拿鱼竿，然后又声称他没有去？」

「你敢说我父亲是在撒谎。」

梅森耸了耸肩说：「情况证据的效力对他不利。」

「我不管情况证据对他怎么不利，我想我得相信我自己的父亲。他有他的错，但那并不包括撒谎。」

「最好妳能让警察相信这一点。」梅森指出。

「你听我说，佩里．梅森先生，我不想站在这里跟你顶嘴，我想要结果。你跟我一样清楚，我父亲根本没有杀害罗兰．伯尔。」

「问题是要陪审席上的十二个人相信才行。」梅森说。

「好吧，我现在就开始让他们相信。我要去找警察，告诉他们把那只鸭子放到马文汽车里的事，告诉他们是你让我做的。」

「那有什么好处呢？」

「那可以解释鸭子是怎么进到马文汽车里的，还有……还有……」

「还有在米尔特的公寓里发现的鸭子就是马文在车里带的那只。」梅森说。

「呃……甚至假设……」

「那当然会直接指向马文。」

「但马文有完全不在现场的证据。」

「对什么来说？」

「对这些谋杀。」

「对米尔特的谋杀，他不在场的证据是什么？」

「呃……呃，我不敢肯定那时他有没有不在场的证据；但是当伯尔被杀时，他还在洛杉矶被警察拘留着。所以，」她得意地说完了她的话，「有关鸭子的证据一点儿也不会伤害他。」

「这可能不会伤害他，」梅森说，「按妳的意思；但在另一方面就伤害他。」

「怎么？」

「妳不明白？当警察一开始调查他，他们就会提问有关他过去的一些问题，就会想查明他的背景，报纸也会就此大肆渲染。」

「在哪方面？你是说他被绑架的事？」

梅森说：「妳不知道那绑架背后的真相？」

「哦……绑架的事就是我所听到的一切。」

梅森对她笑了笑：「你父亲给了我一些打印的文件副本和一些旧报纸。我把它们带到你们家以便进行研究。我们吃饭的时候，有人进了我的房间翻阅了这些文件。」

「梅森先生，你是不是指责我在偷看你的东西？」

「我根本不是在指责，我只是在做一个陈述。」

「好吧，我跟那没有任何一点关系，我从未看过像你说的那种文件副本。」

「妳不知道那绑架背后的真正事实？」

「不知道，我所知道的就是马文的母亲在临终前告诉他的。」

「那不是真的，」梅森说，「那是她为了确保她儿子的幸福而编造的谎话。她知道他爱上了妳，她知道你父亲是那种想了解马文家庭的全部情况的人，她也知道一旦妳父亲开始调查，他就会发现一些非常令人不快的事情。」

「什么？」

「马文的父亲在一九二四年被判犯有谋杀罪，一九二五年他被处决。」

她的面孔一下子凝固了，充满了恐怖。「梅森先生！」她大叫起来，「那不可能！」

「这是事实，」梅森说，「这就是为什么妳父亲雇了我的原因，他想让我调查有关记录，看能否在里面找出一些证据证明霍勒斯．亚当斯是清白的。」

「你能吗？你找到了吗？」

「没有。」

她看着他，就好像他伤了她一样。

「妳父亲要到能一下子交给妳时才会告诉妳。」梅森接着说。

「你那是什么意思？」

「禁止妳同马文．亚当斯有任何来往，不能见他，不能给他写信，也不能给他打电话。」

「我不管马文的父亲都做了些什么，我不管他是谁，我爱他。你明白吗，梅森先生？我爱他！」

「我明白，」梅森说，「但我不认为妳父亲也明白。」

「但是，」她说，「这是─这是─梅森先生，你肯定吗？你绝对肯定亚当斯夫人说的有关绑架的事不是真的？」

「显然这是毫无疑问的。」

「他父亲被判谋杀罪，而且还被绞死了？」

「是的。」

「那么你说他父亲是有罪的？」

「不。」

「我以为那是你说的。」

「不，我说了，那是来自记录的调查，我无法找出任何证据证明他是清白的。」

「呃，那不等于是一回事吗？」

「不。」

「为什么不是？」

「首先，我的调查只是限于那些记录；其次，我发现一些东西，显示他是清白的，但那不是证据。但是，我希望证实他是清白的，而且那些记录里没有出现的事情，现在却开始显露了。」

「噢，梅森先生，你要是能那么做该多好呀！」

「但是，」梅森接着说，「万一警察开始调查马文的背景，发现那桩旧的谋杀案，然后在报纸上公开这件事，我的工作就会极端困难。即使在我完成之后，也不会有什么作用。一旦他们有了马文的父亲是杀人犯的印象，就算我能在几天后，或许几周后来证实他不是，人们也总会认为这是一位高价律师所想出来的骗局，因为他是由一位腰缠万贯的岳父雇来粉饰马文的。只要他活着，人们就会在他背后捣他的脊梁骨。」

「我不管，」她说，「无论如何我都要跟他结婚。」

「当然，」梅森说，「妳可以不管，妳能够接受，但马文会怎样？妳们的孩子会怎样？」

她的沉默显示出这种提问对她的打击是多么地有力。

梅森接着说：「马文很敏感、热诚，对生活充满渴望。他上学的时候没有什么，服装方面没有什么，花钱方面没有什么，但他有个性，他有成为领袖的素质。他上中学时是班长，校报的编辑；现在，在大学里，他受人欢迎而且很成功，人们喜欢他，而他也对他们的喜欢给予回报。要是让他失去这些，处在一种总是让人们背后捣他的脊梁骨的处境，不管什么时候他一走进房间，人们就会不再吭声，那……」

「别说啦！」她喊道。

梅森说：「我在说事实。」

「反正，你不能让我父亲因为一只鸭子而定罪……」

梅森说：「就罗兰．伯尔被杀而言，那只鸭子与你父亲被定罪或无罪绝对没有任何关系。那只是他说的有关那只鸭子的一句话而引起了警察先开始怀疑他的。证实你父亲无罪的唯一办法是找出那个把那根鱼竿给罗兰．伯尔的人。」

「你打算怎么做呢？」她问，「仆人们都说他们没有，房子里没有别的人；伯尔夫人跟医生到城里去了。根据医生和伯尔夫人的证词，鱼竿是他们走之前罗兰．伯尔要的最后一样东西，那是他们三个人都在房间里的时候，而他们三个人都同时出去了。」

「那使得这件事看上去真得很糟糕。」梅森承认道。

「梅森先生，你没有做些什么吗？」

「你父亲不想让我作为他的律师代理他。」

「为什么不？」

「因为我坚持要向他指出，他现在发现他所处的困境与约十八年前霍勒斯．亚当斯发现他自己所处的困境是极为相似的。你父亲不喜欢那样，他的态度是威瑟斯庞家庭不能同那样的家庭联姻，在那个家庭里有人甚至被控告过犯有谋杀罪。」

「可怜的爸爸，我知道他是怎么想的。家庭对他来讲，意义太重大了，他一直都是为我们的家庭而如此自豪。」

「如果这事能使他震动而失去这种感觉的话，或许是个好计划，」梅森说，「如果我们都能由此而失去这种感觉，也可能是件好事。」

「恐怕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我们把太多的东西都看成是想当然的，只是因为我们的祖先；我们使我们自己着迷；我们总是骄傲地说别的国家应该害怕我们，因为我们从未打过败仗。我们应该从另一个方面来理解。如果我们都能懂得我们必须独立自主，或许是件好事──先从妳父亲开始。」

她说：「我爱我父亲，我也爱马文。我不会为一个而牺牲另一个的。」

梅森耸了耸肩。

「梅森先生，你能理解吗？我不会因为我把那鸭子放进了马文的车里而使我父亲的处境受到危害的。」

「我理解。」

「你好像并不是非常有帮助的。」

「我想没人能帮助妳，洛伊斯，这是妳必须自己来决定的事。」

「好吧，对你来讲这是不同的，对吗？」

「可能吧。」

「你不能想出解决问题的办法吗？」

梅森说：「如果妳把放鸭子到马文汽车里的事告诉当局，那妳就是把自己从油锅里救出来，再跳入火坑；这不能使妳父亲解脱出来──现在不能，而只能把马文也卷进去。」

「要不是因为那只鸭子，他们就绝不会开始怀疑父亲。」

「不错，但他们现在已经开始怀疑了。他们已经发现了足够的证据，所以不会就此罢手。妳可能会发现妳将面临这样一种形势：你父亲会因为罗兰．伯尔被谋杀而受审；马文则因莱斯利．米尔特被谋杀而受审。这还不够吗？」

她说：「我不喜欢由于考虑结果如何而使我的良心不安；我想最好是做自己认为是对的事情，不用管结果是什么。」

「那么妳认为该做什么呢？」

「把那只鸭子的事告诉当局。」

「妳能答应我等几天吗？」梅森问。

「不，我不会答应，但是我──好吧，我考虑一下。」

「好吧，」梅森说，「就这么做。」

她看上去好像是在乞求他的同情，但最终还是恢复了她的自尊心，高高地昂起头，走出了房间。

梅森到德拉．斯特里特的房间，敲了敲门。

德拉．斯特里特开门时，目光中透露着焦虑，「她想做什么，头儿？」

梅森笑了，「她想向良心妥协。」

「关于那只鸭子？」

「是的。」

「她打算做什么？」

「她最终会把一切都说出来。」

「那有什么关系──对你？」

「那会使我在此陷入困境。」梅森说。

「我猜你是乐观地看待这件事，是吗？」

梅森笑得更厉害了，「我总是乐观地看问题。」

「她给你多长时间来找出解决办法？」

「她自己也不知道。」

「一两天？」

「或许。」

「那会使你怎么样？」

梅森说：「就像坐在一个随时都会爆发的火山口上。我说，德拉，看看妳能不能做一个好主人，找些喝的来。」

十八

埃尔坦普罗更加热闹了。约翰．威瑟斯庞被控谋杀，并且要面对米汉法官接受初审，这足以使许多人涌进城来。饭店、旅馆大厅、弹子房，甚至理发店，到处都在谈论着这桩案件，而且有多少人谈论这件事，就有多少种不同的推测。

代理威瑟斯庞的劳伦斯．多默律师被认为是山谷里最好的实习律师。很明显，多默不仅被证据搞得有些迷惑，而且还在利用法律所提供的每个技术细节。街头上到处都在议论，多默已认定这些证据足以保证法官可以拘留威瑟斯庞进行审判，因此他不会推出任何证人来暴露他手中掌握的情况，而是要迫使地方检察官尽可能地摊牌。

洛伊斯．威瑟斯庞在她对她父亲的爱和对马文．亚当斯的爱之间忍受着煎熬，就她同案件的联系，目前还保持着沉默，但她的沉默随时都有可能被打破。

德拉．斯特里特说：「你必须得注意那姑娘，头儿。她会随时公开地站出来，突然一下子把她知道的全部倒出来。她不习惯于隐藏事情，从不费心去搞欺骗。她喜欢真实，她是那种有话就说的姑娘。」

梅森点了点头。

「你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德拉．斯特里特问。

「什么？」

「你是在外地，是一个在乡村的外地人，而这里的当地人是抱成一团的。在洛杉矶可能被宽容的事，在这儿就不会了；在城市里被看到是好的可以行得通的手段，在这里将明显地被认为是应受谴责的。天哪，他们甚至可能会在定案之前控告你是谋杀犯的同谋。」

梅森又笑了。

旅馆套房的门上响起了敲门声。

「看看是谁，德拉。」

德拉．斯特里特打开了门。

乔治．丹杰菲尔德站在门口，「我可以进来吗？」他问。

「当然，」梅森说，「进来吧。」

丹杰菲尔德说：「我妻子和我被传做证人。」

梅森扬了扬眉毛。

「我发现了一些有关明天地方检察官要审理这桩案件的情况。我觉得您应该知道，因为──呃，这可能会影响.影响许多情况。」

「什么？」梅森问。

「他打算重新审理那桩旧案子。」

「你是说亚当斯的案子？」

「是的。」

「为什么？」

「您还记得吗？」丹杰菲尔德说，「威瑟斯庞在棕榈泉的旅馆跟您谈话。据说他说过，如果必要的话，他会让马文．亚当斯处在这样一个处境，看上去谋杀好像是唯一的出路，用这种方式迫使那孩子现出他的本性。」

梅森说：「我从来不记委托人对我说过的话，丹杰菲尔德。」

「那么，问题是，」丹杰菲尔德接着说道，「您向他解释了那是一个多么危险的想法，对此你们又争论了一会儿。哦，酒吧里有一个男招待是位趁假期在棕榈泉打工的大学生，他碰巧听到了你们的谈话。你们坐的桌子后面有一个屏风，当时那个男孩子正站在屏风后面擦窗户。」

梅森说：「非常有趣，我猜那男孩认识威瑟斯庞，对吧？」

「是的，他认出了他。」

「非常，非常有趣，那么你是怎么知道这一切的呢？」

「从地方检察官那里。地方检察官发现我妻子和我在城里，传唤我们做证人。他一直在跟我谈论那桩当年的谋杀案。」

「你告诉他些什么？」梅森问。

丹杰菲尔德说：「关键就在这儿，我一直告诉他，我不明白为什么要把旧事搅到现在这桩案件里，翻腾那些陈年老帐根本没用。」

「他跟你和你妻子都谈了？」

「不，到目前为止，他只是跟我谈过了，他准备今天晚上就叫我妻子。我……呃，我想看看能做些什么。我想我们或许可以这么办，就说这事弄得她太紧张了，找个医生开个证明，或者什么的。您是律师，您知道这样的事情该怎么安排。」

「这是不能安排的。」梅森说。

「我知道，但总可以找些理由。」

「为什么你妻子不想作证？」

「我们看不出重新审理这桩旧案有什么用。」

「为什么？」

「见鬼，」丹杰菲尔德冲口说道，「您知道为什么，我妻子告诉了您。她知道在戴维．拉特威尔被杀那天，他去工厂时口袋里装着枪……在整个案件的审理过程中，她对此却闭口不言。」

「对此她撒过谎吗？」

「没有，根本没有问过她。她只是不愿主动提供情况。」

「所以她把那些告诉了你？」

「是的。」

「什么时候？」

「昨天晚上。」

「极端有趣，」梅森说，「因为就一九四二年的谋杀案审判威瑟斯庞而澄清一九二四年所发生的谋杀案，这不是很奇特吗？」

「您无法澄清的。」丹杰菲尔德说，「您可能会说服人们，当年应该判过失杀人罪，但那并不能澄清什么。」

「或许使它看上去是正当防卫。」

「您不能使亚当斯复活，」丹杰菲尔德说，「却可能会使我妻子犯伪证罪。」

「怎么会？」

「当她站到证人席上的时候，她绝不会承认她知道那把枪的事。」丹杰菲尔德说，「她说如果她能跟您、威瑟斯庞和马文．亚当斯见面，她就会确切地说出所发生的事，但她不愿置身于公众的蔑视之中，作为一个女人，她的……呃，您知道。」

「所以呢？」梅森问。

「所以她就叫我来告诉您，如果您想让那桩旧案件澄清真相的话，那就只能通过私下会谈；如果要她出庭作证，她就会否认整个这件事。她是否被传证就取决于您了。」

梅森噘起了嘴：「她会告诉地方检察官有关那枪的事吗？」

「不，当然不会。」

梅森把手深深地插进口袋里，「我要考虑一下。」他说道。

十九

对佩里．梅森来说，作为一个听众坐在审判室里，这还是一种新的经历──是一种令人难受的经历。

当一位老练的牛仔坐在竞技场的观众席上，看着别的骑手想极力骑在狂奔乱跳的马背上时，他就会不由自主地扭动身体；一个玩弹子游戏机的老手站在旁边观看别人把金属弹子弹出，弹子顺着斜面向下滚动，每当弹子碰到带皮垫的撞杆时，他自己的身体都会不由自主地向前冲一下。在埃尔坦普罗拥挤的审判室里，佩里．梅森坐在听众席的前排，聆听着加利福尼亚州公民对约翰．威瑟斯庞案件的初审；不时地，他会把身体向前倾去，好像是要提问似的。当有人提出反对时，他就会抓紧椅子的扶手，好像是要站起来对问题进行辩论。

尽管如此，他还是设法使自己静静地坐在那里，看着地方检察官把针对被告的证据一条一条地列出来，一直熬到长长一天的审判结束。证人们证实了罗兰．伯尔曾是被告的一位客人，结果使人觉得是被告在同伯尔做了偶然的交谈后，发现他们有许多共同的爱好，其中有蛹饵钓鱼和摄影，然后便邀请他到家作客；同时还使人觉得当他们在旅馆的大厅最初见面时，威瑟斯庞并没有发出邀请，而是在伯尔夫人出现并被介绍之后，他才发出邀请的。

伯尔夫人的形象在审判中开始一点一点地变得越来越重要了。仆人们证实了罗兰．伯尔经常到城里，大部分情况下都是由他妻子陪着。但有时，伯尔在他自己的房间，而伯尔夫人在走廊或天井同威瑟斯庞见面。

威瑟斯庞的墨西哥仆人们显然是不情愿地做了证，但他们所说的话确立了具有邪恶动机的事实，显示出被告威瑟斯庞与伯尔夫人──被害人的妻子之间的亲密关系。

接下来是更多的有关偷偷亲吻、细小的亲昵行为的证据。在地方检察官的提问下，这些证据开始呈现出邪恶的成份──走廊上拥抱的身影，星空下游泳池旁的窃窃私语，一点一点地，揭露出每一次「秘密的爱抚」和每一点「偷偷摸摸的性爱发展」。

在证实了动机之后，地方检察官又以冷酷和致命的精确性开始证实时机。照料过伯尔的医生证明了病人的状况：显然病人是不可能离开床的，不仅仅是他的腿上打着石膏，而且还用重物吊至合适的位置；重物是从天花板上的滑轮悬下的，绳子的一端绑在重物上，另一端紧紧地系在病人的腿上。

照片显示出产生氰化物毒气的致命酸瓶的位置，它被放在离床十英呎左右的桌子上；这张桌子原来是设计用来放打字机的，但在死者摔断腿的那天，是在约翰．威瑟斯庞自己的建议下，被拿到这个房间来用作药品桌的。医生还证实了，当他和伯尔夫人离开房子时，死者最后的请求是要威瑟斯庞把他的鱼竿拿来，据死者说他把鱼竿忘在威瑟斯庞的书房了。

仆人们证实了只有威瑟斯庞有那间书房的钥匙，在预计谋杀发生的时间，只有威瑟斯庞，仆人们和死者在房子里。地方检察官引用了有关狗的证据，显示出在有受过训的警犭巡视场院期间，任何生人是不可能进入到房子中去的。

在尸体被发现时，死者手中所拿的鱼竿被确凿地辨认出是伯尔让威瑟斯庞为他拿的那把。引用的照片显示了所发现的尸体，鱼竿的两个接头被装在一起，死者的左手拿着鱼竿的顶端，右手抓着第二个接头的金属套圈；尸体的整个姿势显示出死者在被毒气致命时，正在安装鱼竿的最后一个接头。

「法庭要注意到，」地方检察官出示着照片说，「十分明显，在毒气散发时，死者刚刚拿到鱼竿。」

「反对，」被告的律师劳伦斯．多默站起来叫道，「我对此反对，法官大人。」他强烈义愤地继续说道，「这明显是种推论，这是某种……」

「我撤回陈述，」地方检察官陪笑道，「毕竟，法官大人，照片足以说明问题。」

多默重新坐回到律师席。

地方检察官平静地接着说了下去，逐点陈述着他的案例。医学证词显示出死亡的大致时间，同时也显示出死因。

地方检察官传唤了詹姆斯．哈格蒂，那位同梅森一起进入米尔特公寓、发现尸体的警官。地方检察官询问了他的姓名和职业，此时，多默紧张地坐在椅子里，准备反对第一个问题，因为地方检查官有可能企图借此来证实另一桩谋杀案。

地方检察官说：「那么，哈格蒂警官，我要问您，当您在罗兰．伯尔被害的前一天晚上进米尔特公寓时，您是否注意到了任何迹象显示那个公寓里有盐酸或氰化钾？」

「反对。」多默站起来叫道，「法官大人，这不仅仅是不合适的、不恰当的和不重要的，而且就地方检察官而言，对此问题的提问构成了有害的不端行为，我是这么认为。此案的被告正在为一桩犯罪案受审，而且只此一桩，那就是罗兰．伯尔的谋杀案。法律明确规定，当被告为一桩犯罪案受审时，法庭或陪审团不能引用其他犯罪的证据来侵害他。显然，引用这种无关证据是地方检察官自己的论点……」

「我倾向于同意被告律师的看法，」法官裁决说，「但我要听听地方检察官的论点。」

地方检察官科普兰准备得十分充分，不仅有论点，而且还有充足的证据。

「如果法庭允许的话，」他以对自己的理由非常确信和所提出的论点是经过充分准备的口气说，「被告律师所陈述的一般规则是毫无问题的。但是，也有某些例外。

「我想首先说明例外情况的存在条件，证据只被允许用作表明时机的目的，只被用作表明与被告所受审的犯罪有关的某种事实的目的，而不用作证实他有任何其他犯罪的罪行之目的。

「在这种规则之下，先前伪造罪的证据已被允许用作表明被告曾经摹仿过某人的签名。有关性犯罪，先前的行为已被允许引证，以显示约束的自然障碍已被打破。因此，在这种情况下，法官大人，我希望引用这个证据，不是为了证实被告谋杀了莱斯利．米尔特，而只是为了证实：一、他熟悉这种谋杀的方法；二、他有大量的盐酸；三、他有大量的氰化钾；四、他对这些化学品放入溶液中后释放出致命气体十分熟悉。

「那么，如果法庭允许的话，我有一份长长的证据单，这些证据都是在法律规则之内的。我想向法庭引用这些证据，并且宣读其中的一部分。「例如，法官大人，我来读一下《法典》第十六卷，五百八十九页，引述起：

如果犯罪的性质是必须证实罪行的程度范围那样，可以引用证据来证实在另一不太远的时间和地点，被告犯有或企图犯同所控罪行类似的犯罪──引述结束。」

「为了显示被告知道这种致命的气体会被释放，如果……」

米汉法官瞥了一眼时钟，打断了地方检察官的话说：「很快就要到下午休庭的时间了，法庭很想有机会对此问题进行一些独立的调查。十分明显，这是本案中的一个非常关键的问题，需要进行详细的辩论。因此，法庭现在要暂停对本案的审理，一直到明天上午十点，将被告送押行政司法长官处监禁。法庭现在休庭，明天上午十点继续开庭。」

副行政司法长官们陪着威瑟斯庞出了审判室，法官退离法官席。听众们开始兴奋地相互交谈起来。显然，地方检察官正在围绕着在当地人的生活中极为显赫的人物无情地筑起一道证据的铜墙铁壁，这给听众们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洛伊斯．威瑟斯庞高扬着头，目光冷酷无情，她镇定从容地走出了审判室，不管是对一些人向她投来的怜悯的目光，还是对她所遇到的另一些人轻蔑的注视，均不予理睬。

回到旅馆的套房，梅森舒展四肢坐在了舒适的椅子中。他对德拉．斯特里特说：「在审判室的硬板凳上坐了那么长时间后，现在感觉舒服多了。」

德拉说：「你一直看上去就像要站起来卷进那场辩论似的。」

「我是的。」梅森承认道。

「从我所听到的来看，他针对威瑟斯庞辩论得很不错。」

梅森笑了笑说：「或许威瑟斯庞要等吃够了苦头才能学到一点儿仁慈的同情。他现在该知道十八年前霍勒斯．亚当斯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了。有保罗．德雷克的消息吗？」

「没有。」

「你把我的话转告给他了吗？」

「是的，我告诉了他，你要他跟踪奥尔古德侦探事务所的那个姑娘，你想尽可能详细地了解罗兰．伯尔在我们到的那天，以及前一天所做的一切。」

「在他被马踢伤之前，」梅森笑着说，「后来他就不会动了。」

她说：「德雷克正在对此调查，他整天进进出出的，发电报，打电话；他在这里有两个侦探干着。他说他会在晚饭前及时赶到这里的。」

梅森说：「好的，我要去我的房间，洗个澡，换换衣服。我从没看到过审判室里挤这么多人，他们散发出各种气味，我觉得浑身粘乎乎的。」

他回到自己的房间，刚洗了一半，德雷克就进来了。「天哪，佩里，我不知道这是测心术，还是你怎么做的，但你肯定是真地有非常准确的预感！」

「这次是什么？」梅森问。

「关于那桩旧谋杀案中那位神秘的Ｘ小姐，科琳．哈森。」

「她怎么了？」

「我们找到了她。」

「在什么地方？」

「在内华达的里诺。」

「死了？」梅森问。

「是的。」

「被谋杀的？」

「她跳进了唐纳湖自杀了。尸体还没有被辨认，但警察已经拍照存盘。」

「什么时候？」梅森问。

「很明显，就是戴维．拉特威尔被谋杀的时候。」

「日期非常、非常重要。」梅森说。

「我把一切都给你弄来了，包括尸体的照片。」

「你说她还没有被辨认？」

「没有，尸体被发现时一丝不挂，他们没找到她的任何衣服；显然是个非常有魅力的年轻女人。定论是自杀。你可以比较这些照片，这无疑是科琳．哈森。」

「也许你知道她是否会游泳？」梅森问。

「我还没有查出来，但我很快就会查的。」

梅森说：「事情开始逐渐变清楚了。」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佩里？」德雷克说，「真的，我不明白。」

梅森用毛巾把身上擦了擦，拿出干净的内衣。此时，他脸上又露出那种像花岗岩般的冷酷的表情。

「奥尔古德侦探事务所的那个姑娘怎么样了？」

「萨利．埃尔伯顿，我们正在监视她。」

「你什么时候都能找得到她吗？」

「是的。」

梅森说：「如果我没理解错的话，今天晚上，洛伊斯．威瑟斯庞会给我下最后的通牒，我也不会怀疑将听到她父亲的消息。」

德雷克说：「关于罗兰．伯尔，我还有一些消息要告诉你。他经常到城里来，买照相器材之类的东西。你从棕榈泉来的那天──也就是他被马踢的那天──他好像特别活跃，他进城去了四五趟，显然是去买照相器材和办事的。但他去了邮局两趟，其中有一次他妻子没跟他一起去。」

梅森正穿着衬衣，停了下来，他问道：「你有没有专门调查所有能寄存包裹的地方，看他是不是……」

「这事你说对了，」德雷克说，「在太平洋大巴车站，他存了一个包裹，领了一个取包裹的寄存证；据我所能发现的，他从未去取回那个包裹，值班的姑娘不记得他去取过。」

「等等，」梅森说，「那里有好几个姑娘值班。」

德雷克点了点头说：「这就得说断腿的事了。」

「什么意思？」

「呃，你看，包裹是在他弄断腿的那天中午寄存的。寄存处值班的姑娘上午九点上班，下午五点下班。到五点时，他的腿已经断了，显然他在腿断了以后，无法再去那里。」

「那包裹呢？」梅森问。

德雷克说：「包裹不在了，因此，一定是有人拿着寄存证来领取了包裹。」

「那姑娘不记得是谁去取得包裹吗？」

「是的，她记得伯尔，但记不清楚那包裹了。那只是一个用棕色纸包的小包，她想有雪茄盒那样大小，但她不十分肯定，她们收发的包裹很多。」

「在寄存柜当班的姑娘有没有其他的职责？」梅森问。

「有的，她还要看管报摊，负责汽水柜的收费。」

「有没有可能有人不拿寄存证而偷偷地把包裹取走了？」

「绝对没有，」德雷克说，「她们对此非常肯定。她们对这些包裹看得很紧──而且要把柜台的一个地方升起来，人们才能进出。」

梅森说：「好啦，我猜这给了我一个办法，但我不想告诉你，这是件麻烦事。」

德雷克看着律师穿好衣服，他说：「你不需要对此这么洋洋得意，你在瞒着我什么？」

「没什么，」梅森说，「牌都摊开了。关于伯尔有没有温特堡城的背景有什么发现吗？」

德雷克说：「这事也让你给说对了，伯尔过去住在温特堡城。」

「什么时候？」

「我不知道确切是什么时候，但那是几年前了。他那时在那里做保险生意。」

「在那之后他做什么？」梅森问。

「去了海岸一带，参与了一桩大停车场的交易，取得一些租约等等。之后，他经营了一阵子停车场，后来又干了些别的事。他的生活中有一段空白，我无法找出从一九三０到一九三五年的任何资料。不过，我认为他再没有回到过温特堡城。」

梅森说：「提取他的指纹，保罗，查查他有没有服过刑。验尸官办公室可能提取了他的指纹。」

「快说，」德雷克说，「在这件事上你可不仅仅是预感，快坦白交代，把真相告诉我。」

梅森说：「还没有什么真相，保罗。我可以告诉你一些使我得到那些预感的事情。你明白，当我开始着手一桩案件，我是根据我的委托人是清白的这一假设来做的。因此，对科琳．哈森可能去了里诺的预感根本没有什么诀窍。好的，如果亚当斯当时说的是实话，拉特威尔打算过跟她私奔，如果她去了里诺，那么很明显，肯定是有某个东西的介入而改变了整个情况。正是这个东西导致了戴维．拉特威尔的被害。如果假设还是这同一个东西又导致了科琳．哈森的被害，是不是合理的呢？」

「尸体上没有暴力的痕迹，」德雷克说，「一支皮舟队碰巧在湖里的清水中瞥见的。他们向行政司法长官办公室报了警，尸体被找到了。有证据表明她肯定是来自里诺，尸体送回了里诺，拍了照，验尸陪审团返回报告说是淹死的。」

「这仍然可能是谋杀。」梅森说。

德雷克想了想说：「好吧，据我的理解，米尔特没有玩弄敲诈的手段，肯定是伯尔和他的妻子在对威瑟斯庞施加压力，计划从他那儿拿到钱。但我不明白，这对我们有什么帮助，佩里，这只是构成谋杀的附加动机。威瑟斯庞自己陷入了困境，还……」

门上响起了敲门声，他止住了话。德拉．斯特里特喊道：「怎么样了，头儿？你收拾好了吗？」

「刚好，」梅森说，「进来吧。」

德拉．斯特里特悄悄走进卧室，说：「她在外面。」

「洛伊斯．威瑟斯庞？」

「是的。」

「她想干什么？」

「她想立刻见你，」德拉说，「她已做出决定，我想她打算现在把一切都说出来。」

梅森说：「好吧，那我们就把事情讲清楚。」

当梅森进入到他旅馆套房的客厅时，洛伊斯．威瑟斯庞站了起来。她说：「我想跟你单独谈谈。」

「没关系，」梅森指着保罗．德雷克和德拉．斯特里特说，「你可以当着他们的面说妳要说的话。」

「就是关于你要我放进马文汽车里的那只鸭子的事，」她说，「现在看起来好像他们要把它扯进米尔特的谋杀案里，就是说鸭子的事变得十分重要了。我不能无动于衷，让我父亲受到诽谤，为了那……」

「我不怪妳。」梅森说。

「我要告诉他们鸭子的事，你知道那将意味着什么。」

「将意味着什么？」

她说：「我很遗憾我做了这事，我为我自己遗憾，我为父亲遗憾，也为你遗憾。」

「为什么为我？」

「在这里，像这样的事情，他们是不会让你逃脱惩罚的，梅森先生。」

「为什么不呢？」

「这是诬陷的证据。我不太懂法律，但在我看来这肯定是违法的；如果不是的话，也是违反伦理道德的──我是这么认为的。」

梅森点了一支烟，「懂外科手术吗？」他问。

「你是什么意思？」

梅森说：「有时，为了救病人的命，你不得不用刀子，切得很深。这就是你可能称之为合法的手术。」

「它不合法吗？」

「或许。」

「如果我把事情讲出来，会给你带来麻烦吗？」

「肯定会。」

她的目光变得柔和了一些。她说：「梅森先生，你一直都非常、非常不错，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我那么做──是的，我也明白。你十分同情马文，我想你还有些事情瞒着我。」

梅森说：「这就是我想跟妳谈的。坐下吧，咱们喝点儿鸡尾酒，抽支烟，谈一谈。」

「我们把鸡尾酒省了，」她说，「还是抽支烟吧。我希望你能把它直截了当地告诉我。」

「妳能接受吗？」

「能。」

梅森说：「我已经告诉过妳关于马文的背景和为什么妳父亲雇了我的实情。我告诉妳说我在那桩谋杀案的记录中没有发现任何东西，但我那时是从另一个角度着手的。好了，我现在有了我所需要的证据，我能够洗刷马文父亲的悲剧给他带来的耻辱，但我现在还不能，除非是我能按我自己的方式做。一旦妳说出了鸭子的事，我就会卷入到案件中──深深地卷入进去；一旦我卷入到案件中，我就不能自由地去做我想澄清那桩旧案件的事情；一旦马文听说了那桩旧案件，他就会弃妳而去。妳应该知道这一点。

「地方检察官会非常高兴看我陷入到鸭子的事情中；他还想推出有关那桩旧案件的证据。妳要做的事情刚好对他有利。如果地方检察官尽力推出有关那桩旧案件的证据来作为伯尔谋杀案的附加动机，证人们将犯了伪证罪。我想用我的方式来处理这件事。」

「那怎么办？」她问道，显然对做出决定十分犹豫。

「我想让妳给父亲捎个信儿。」

「什么？」

「告诉他让他那笨得要死的律师坐下来，闭上嘴。」梅森说，说话的情绪让听的人感到吃惊。

「为什么？啊，你是什么意思？他没说什么，只是盘问了证人们，表示了一两次反对而已。」

「他在反对那个问题，关于那个警官到米尔特的公寓楼上时，发现了什么。」梅森说。

「哎，天哪，那不就是整个事情的所在吗？整个案子不就是取决于那吗？我告诉过你，我不大懂法律，但在我看来，如果他们能把另一桩谋杀案扯进这里来，用这一案件的大量怀疑和另一案件的大量怀疑来诽谤我爸爸，那么人们就会认为他是有罪的，而且……」

「他们当然会，」梅森说，「而且法官也会。但报纸已经对此做出评论，审判室里的每一个男人、女人和孩子，只要他们会读书、思考，他们就知道地方检察官在揭示什么证据。如果你爸爸要设法用法律的技术细节来阻止这的话，它还会潜藏在法官的心里。你父亲的律师打算做什么？」

「我不知道。」

梅森说：「我听说，他认为这个案子十分邪恶，以致法官不会驳回此案，所以他这次不会推出任何证据，而是让他具结受审，等到正式审判时再推出他的证据。」

「嗯，那不是很好的合法策略吗？」

梅森看看她说：「不是。」

「为什么？」

「因为你父亲是一位重名誉的人，这事在摧残他的精神。稍微来一点点会对他有好处，但太多了就会毁掉他，而且会在当地把他毁了。这是一个小地方，你父亲十分有名气，他得立刻击败对手，要么就会被对手击败。如果他的律师开始利用技术细节，人们感觉你父亲被宣判无罪是依靠某一技术细节……噢，那么，又有什么用呢？」

她说：「你想让我跟父亲谈谈吗？？

「不。」梅森郁闷地说。

「为什么不？」

梅森说，「这不是我的案子，要我对别的律师所做的事说句话甚至都是不道德的。」

她说：「但是关于鸭子的事我们打算怎么办？」

「要是妳想，妳就去说好了，」梅森说，「但它对你父亲不会有任何帮助。这会把马文扯进来，暴露那丑闻的一切，或许会使那孩子要么自杀，要么，不管怎样，让他撇下学业，匆忙参军，妳知道会发生什么。他拼死也不再会回来；如果他走了，他就再也不会见妳了。」

她脸色苍白，但目光坚定，「那我该做什么呢？」她问。

「让妳的良心做妳的向导吧。」梅森说。

她说：「很好，我要出去宣布我跟马文定婚，我要让他到尤马去，我们今晚就结婚。然后我就到法庭去告诉法官鸭子的事。」

梅森忧郁地说：「我预料你会这么做的。」

她看着德拉．斯特里特，看到了德拉眼中的怜悯，她严厉地说：「不用可怜我。我想，在过去一小点儿刺激都会使我变得女人气十足，开始大哭大叫的，但这事需要的是行动，而不是眼泪。」

「要是他不跟妳结婚呢？」梅森问。

她带着坚定的决心说：「我会想办法让他跟我结婚的。」

「然后你就说出鸭子的事？」

「是的，我希望这不会伤害你，或破坏你的计划，但不管怎么说，我都会告诉他们的。我讨厌有一个谎言压在我心里。」

「然后呢？」

「然后，」她说，「如果我们不能证实马文的父亲是清白的，又有什么呢？到那时，马文已经是我的丈夫了，他不能再跑掉的。」

「报纸上会有很多污蔑性的东西。」梅森说。

「让他们污蔑好了。最让我担心的是这会对你怎么样，但我再也不能保持沉默而使我父亲受到危害了。」

梅森说：「我会自己照顾自己的，不用为我担心。去吧，告诉他们鸭子的事好了。」

她突然把手伸向了他，冰冷的手指紧紧地握了握他的手。「我猜，在你的一生中，你做过一些精采事情，梅森先生，但我想这大概是最精采的。你是一个堂堂正正的好汉。你为马文不惜一切，以致愿让你的职业生涯处于危险之中。好的，谢谢。」

梅森拍拍她的肩膀，「去干吧，」梅森说，「妳是一名战士，妳能够从生活中得到妳想要的东西，如果妳为此奋力的话。」

她说：「好吧，不要以为我不会奋力。」说完，她朝门那儿走去。

他们默默地看着她扭动门的把手，此时不需要那种普通的告别或通常的礼仪，他们只是站在那里，望着她。

电话的铃声打破了这寂静。德拉．斯特里特跳了起来，就好像她背后响了一枪似的。洛伊斯．威瑟斯庞停了下来等着。

梅森离电话最近，他迅速抓起听筒，把它靠近耳旁说：「喂……是的，我是梅森……什么时候？……很好，我马上就到。」

他把听筒放了回去，对洛伊斯．威瑟斯庞说：「去找妳的男朋友，开车到尤马去结婚吧。」

「我就要去的。」

「不要说鸭子的事。」梅森说。

她摇了摇头。

梅森咧着嘴笑了，「妳用不着说牠的任何事情。」

「为什么？」

他说：「你爸爸派人来找我，他想让我明天到法庭，做他的律师。」

她冷淡地说：「你不能做他的律师，梅森先生。」

「为什么不能？」

「因为你促使构成了一些对他不利的证据。」

「从道义上来讲，妳或许是对的，」梅森说，「但这是一个妳用不着担心的理论问题，因为明天我要走进法庭，将这个对你父亲不利的案子击成碎片。」

她站了片刻，望着他脸上表现出的决心和眼睛中闪烁着的光芒。突然，她朝他走了过来。

「你愿意吻一下新娘吗？」她问道。

二十

佩里．梅森大步走过隔开律师席和听众席的档板，坐在了劳伦斯．多默和被告的旁边。立刻，审判室里响起了兴奋的嘁嘁喳喳声。

米汉法官宣布开庭。

劳伦斯．多默站了起来。「如果法庭允许的话，」他说，「我想提议佩里．梅森先生一起参与对于这桩案件的辩护。」

「提议允许。」米汉法官说。

梅森慢慢地站了起来。「那么，法官大人，」他述说道，「代表被告约翰．威瑟斯庞，我们撤回被告昨天对地方检察官向哈格蒂警官所提问题的反对意见，请警官继续这个问题。」

地方检察官科普兰十分吃惊，他过了片刻才控制住自己。感觉到这好像是个陷阱，他站起来说：「当然了，法庭理解对这个问题的提问只是为了显示被告有接触类似毒药的机会，了解它们的用途和使用范围，以及了解这种气体的致命性质。」

「这是我的理解。」米汉法官说。

「我相信这位律师也理解它。」科普兰郑重地说，同时，向佩里．梅森看了过去。

梅森坐下去，翘起二郎腿，「律师理解法律，或者他认为他理解。」他微笑着说。

地方检察官迟疑了长达半分钟，然后他向证人宣读了问题，并得到了回答。

科普兰小心翼翼地出示了莱斯利．米尔特尸体被发现的情况，证明了那毒药及其性质和使用同引起罗兰．伯尔死亡的毒药完全相同。

科普兰还指出，威瑟斯庞曾在米尔特的尸体被发现后约三十或四十分钟时，出现在那个公寓；他当时对证人哈格蒂说，他在找佩里．梅森，哈格蒂告诉他梅森刚走；威瑟斯庞后来说，他「曾到处寻找梅森先生，来米尔特公寓是他的最后一线希望」；证人说，威瑟斯庞不仅没有提到早先来过米尔特公寓，而且让听的人感觉这是他第一次到那里去。

在对哈格蒂的询问结束时，检察官站起来说：「如果法庭允许的话，这个证据将由我的下一位证人来进一步证实。通过这位证人，我们将证明被告曾被人看到，就在谋杀肯定发生了的时候，他离开了米尔特的公寓。法庭要理解这种进程安排可能不同寻常，所有这一系列证据是为了一个非常有限的目的而提供的。」他得意地附加道，「这已被被告方毫无反对地接受了。」

「还有问题吗？」梅森问。

「没有了，您可以提问了。」

梅森说：「哈格蒂先生，当您一开始进入那个公寓的时候，您注意到里面有一只小鸭子的金鱼缸了吗？」

「反对不合适的提问，」科普兰立刻说，「引用有关米尔特谋杀案的证据是为了一个非常有限的目的，我不希望在这个时候审问这桩案件。」

「您希望什么并没有什么关系，」梅森说，「您在提问的时候把大门开得足以达到您的目的，在有关提问的法律之下，我有权一直让它开着，而且，这正是我要做的，地方检察官先生，让这大门敞开！」

科普兰说：「法官大人，我反对，这是不适当的盘问。」

「为什么不呢？」梅森问，「您已经试图将被告同米尔特的被害联系起来了。」

「但那只是为了显示那种独特的谋杀方法的共性。」地方检察官说。

「我不管您的目的现在是什么，或过去是什么，」梅森对他说，「我要证实约翰．威瑟斯庞同米尔特的被害不可能有任何关系；我要证实米尔特在威瑟斯庞还没开始上楼去他的公寓之前就已经死了；我要通过您自己的证人，还有我的一些证人来证实这件事。然后，我要用您的论点来驳斥您，您已经陷入此中，而且……」

米汉法官敲了敲木槌，「律师要避免对别人进行人身攻击，」他说，「律师要向法庭提出论点。」

「很好，」梅森微笑着说，「法官大人，我认为地方检察官已经为了一个有限的目的而引用了某个证据，对那个证据被告方没有反对意见。鉴于他已经显示了对他的案子有利的那部分，那么我们有权把它们全部揭示出来。」

「就有关的具体问题而言，」米汉法官说，「反对无效，证人要对问题做出回答。」

「好吧，那个金鱼缸里有只鸭子。」哈格蒂说。

「那只鸭子有什么奇特的地方吗？」

「有。」

「什么？」

「呃，牠好像是，牠看上去像是一只不知道如何游水的鸭子──看上去像是要快淹死了。」

审判室里爆发出的大笑声淹没了法官敲击木槌的声音。

哈格蒂在证人席上不安地挪动了一下身体，但用顽固挑衅的目光瞪着大笑的听众。

「这里是个农业区，」当喧嚣平息下来后，梅森微笑着说道，「我猜想，对听众来说，一只鸭子没学会游水，并且会淹水，这种说法是相当滑稽的。您确信那只鸭子将要淹死了吗，哈格蒂先生？」

哈格蒂说：「那鸭子有些问题，我不知道是什么，但牠沉到了水下，只有一小点儿伸了出来。」

「您有没有听说过鸭子会潜水？」梅森问。

审判室时传出偷偷的笑声。

哈格蒂说：「听说过。」然后他接着说，「但这是我第一次见到鸭子尾部朝下潜水。」

审判室里响起一大片笑声，过了一阵才静了下来。

「但是您确信，当您进入那个房间时，那鸭子有些问题，是吗？」当审判室恢复了安静之后，梅森问。

「是的，牠不是好好地在水上浮着，约有三分之二沉在水里。」

「那么后来那只鸭子怎么了？」梅森问。

「呃，鸭子好像又好了。当时，我吸了那气体之后，自己几乎坚持不住了；后来，当我感到好些时，我又看了看鸭子，这时，牠又安然无恙地浮在水面上。」

「被告进入那个公寓时，鸭子还在鱼缸里吗？」梅森问。

「还在。」

「关于那只鸭子，被告有没有说过什么话？」

「说了。」

「什么？」

「他说那是他的鸭子。」

「还有别的吗？」

「他说，马文．亚当斯，一个年轻男子，之前一直在他们家，那天晚上把这只鸭子带走了。」

「被告确实辨认出了这只鸭子吗？」

「是的，绝对。他说他在任何地方都敢发誓，这是他的鸭子。」

梅森微笑着鞠了一躬，说：「非常感谢您做了一位很好的证人，哈格蒂警官。我没有问题了。」

地方检察官科普兰犹豫了一下，然后叫道：「艾伯塔．克伦威尔。」

艾伯塔．克伦威尔穿过审判室的过道，举起手，宣了誓，然后坐在了证人席的椅子里。当她的眼睛掠过佩里．梅森时，流露出冷酷和挑衅的目光，这目光显示出一个女人对她所要确切说的话已打定了主意，并且决定否认那些她不情愿承认的事情。

科普兰又变得温和起来，这次他显得对运用法律根据更加老练了，他说话的方式和语气表明了这一点。

「您的名字叫艾伯塔．克伦威尔，您住在埃尔坦普罗这里，对吗？」

「是的，先生。」

「在据说这桩犯罪发生的那天晚上，您仍然住在这里，是吗？」

「是的，先生。」

「您当时是住在辛德比尤特大街一一六二号的公寓楼里吗？」

「是的，先生。」

「跟死者，莱斯利．米尔特住的是同一幢公寓楼，对吗？」

「是的，先生。」

「相对他的公寓，您的公寓在什么位置？」

「我的公寓就跟他的挨着。二楼有两套公寓，他住一套，我住另一套。」

「有没有连通的门或者是别的连通方式？」

「没有，先生。」

「那么，在上述的那天晚上，您看到本案的被告，约翰．威瑟斯庞先生了吗？」

「看到了，先生。」

「在什么时间和什么地点？」

「我不敢肯定确切的时间，我知道那是在十一点半之后和午夜之前。大约是差二十分钟或十五分钟到十二点吧。」

「您在什么地点看到他的？」

「当时他正要离开莱斯利．米尔特的公寓。」

「您对您的识别肯定吗？」

「是的，先生。我当时不仅看到他了，而且还记下了他的汽车牌照号码。我肯定那就是威瑟斯庞先生。」

「那么，您知道他当时是离开死者的公寓，还是……」

「是的，先生。」她急切地打断了这个问题，回答道，「我知道他是离开那个公寓，我听到他下楼的脚步声；然后，我听到下面的门开了，又『砰』地一声关上了，他穿过走廊走了。」

「您怎么能看到这一切呢？」

「从我的窗户里。二楼两边的每侧有两个凸窗，米尔特那边有一个，我这边有一个。从我的凸窗，我可以看到下边和米尔特先生公寓的门。」

「您可以盘问了。」科普兰说。

梅森慢慢地站了起来，双眼紧紧地盯住证人的眼睛，「莱斯利．米尔特在世的时候，您同他很熟，是吗？」

「是的。」

「您在洛杉矶的时候就认识他，对吗？」

她带着挑衅的眼神说：「是的。」

「您曾经是他非正式结婚的妻子，对吗？」

「不是。」

「您不是他的妻子？」

「绝对不是。」

「您过去从没声称过是他的妻子吗？」

「没有。」

「您过去有没有像妻子那样地和他一起生活过？」

「反对。」科普兰气愤地大声喊道，「对那个问题，如果法庭允许的话，提问纯粹是为了贬低证人，它完全没有任何关系与……」

「反对有效。」

梅森向法官鞠躬示意接受裁决，然后恭敬地说：「法官大人，如果我可以被允许就此问题进行辩解的话，我认为，证人的偏见是一个实质性的因素……」

「本法庭对此问题不予允许，」米汉法官陈述道，「你有权询问她，她以前是否是死者的妻子，如果她过去曾声称过是他的妻子的话；你有权询问她，她以前是否同他很好；但在得到了你所问的问题的答案之后，法官裁决，考虑到本诉状目前的情况，你现在无权使证人处于尴尬的境地。你要明白，律师，引用有关莱斯利．米尔特被害的证据是为了一个非常有限的目的。尽管你对警官们在那个公寓所碰到的情况的盘问权是没有限制的，但就有关动机问题，你对此证人的盘问是有限的。本法庭裁决，你询问中所提出的关系问题，即使它真的存在，也是关系甚远。」

「非常好，」梅森说，「那么我用这种方法来证明。克伦威尔小姐，您可以从您公寓的后门出去，爬过一个很低的木栅栏，来到米尔特公寓的后门廊上，是吗？」

「我想谁都可以。」

「您有没有这么做过？」

她的眼中露出某种胜利的神情，「没有。」她以冷酷挑战的口气断然说道。

「在上述的那个晚上，您也没有那么做过吗？」

「当然没有。」

「您在那天晚上看到过莱斯利．米尔特吗？」

「在傍晚早些时候，他进公寓时，我看到过他。」

「您不是一直在他的公寓吗？」

「不是，先生。」

「门铃响的时候，莱斯利．米尔特不是在为您准备热黄油甜酒饮料吗？他那时没有让您回到您的公寓去？」

「没有，先生。」

「那么，您提到过，您看到被告离开那个公寓。在傍晚早些时候，您一直在注意着那个公寓，是吗？」

「不是的，先生。当我看到被告走的时候，我不是一直在注意着它，我只是偶然站在窗户那里的。」

「您为什么站在窗户那里？」

「我只是偶然站在那里的。」

「被告抬起头来能看到您吗？」

「不能，我想不能。」

「为什么？」

「因为我是在向外看，他得向里看才行。」

「他不能那么做吗？」

「当然不能。」

「您是说，他无法看到您站在窗户那里，因为您后面没有光？」

「当然了。」

「当时房间里肯定是黑的了？」

她迟疑了一下说：「是的，我猜是的，它可能是黑的。」

「那个房间的灯没有开吗？」梅森问。

「没有，先生，我猜没有。」

「窗帘升起来了，是吗？」

「啊……我……我不清楚。」

「您想让这个法庭相信您透过拉下来的窗帘看到了证据，是吗？」梅森问。

「不，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么，您是什么意思？」

此刻，她陷入了困境，汗水从她的脸上流了下来。然后，她想出了一个解脱的办法，得意地说：「我以为您的问题是要问所有窗帘都升起来了，还是都拉下来了。我知道那个窗户的窗帘没有拉下来，但别的窗帘我就记不得了。」

她得意地微笑着，就好像在说：「你以为你这次让我中了圈套，是吗？但我逃了出来。」

梅森说：「但是当时房间里没有灯啊。」

「没有，我确信没有。」

「您是出于什么目的进了那个漆黑的房间的？」梅森问。

「啊，我……我只想在那儿找东西。」

「您站在它旁边的那个窗户，是在离门最远的那边靠边的地方，对吗？」

「是的，在离门最远的那边。」

「而灯的开关靠近门，是吗？」

「是的。」

「噢，当您进入这间房找东西时，但找什么东西您现在已想不起来了，您没打开电灯开关，而是一直穿过漆黑的房间，站到窗户旁，向下看莱斯利．米尔特公寓的门，对吗？」

「我只是站在那里──想事情。」

「我明白了。呃，就在那之后，我出现在公寓，按了门铃，想进去。这时，您从您的公寓走下楼梯，对吗？」

「是的。」

「还跟我说了话？」

「是的。」

「我们一起走了几步，朝市区中心，是吗？」

地方检察官幸灾乐祸地注视着。「法官大人，我必须反对。这种提问显然是离题太远了。在证人离开那幢公寓楼后，无论她去了哪里，干了些什么，当然都是不正当的盘问。这是不合适的、不恰当的和不重要的，就时间而言，跟本案不可能有任何关系，离题太远了。法庭要记住，这整个证据的引用是为了非常有限的目的的。」

米汉法官点点头说：「本法庭要接受这一观点，梅森先生，如果你希望对此做出辩解的话，地方检察官所采取的态度似乎是正确的。」

「我也这么看，」梅森说，「我应该认为这是十分正确的。我想对这位年轻女子，我没有问题了。非常感谢您，克伦威尔小姐。」

显然，她原以为会跟梅森有一场激烈的争辩；她的供述直接与她先前向他所说的截然相反，而他却平静地接受了，这使她很吃惊。当她正要离开证人席时，梅森随随便便地说道：「哦，还有一个问题，克伦威尔小姐，我注意到雷蒙德．奥尔古德也在这个审判室，您认识他吗？」

她迟疑了一下，然后说：「认识。」

「您认识他的秘书，萨利．埃尔伯顿吗？」

「认识。」

「您有没有向他们中的任何一个做过供述，声称您原来是莱斯利．米尔特的妻子？」

「我……那是……」

「埃尔伯顿小姐，请您站起来，好吗？」

这位金发的年轻女子极不情愿地站了起来。

「您从没告诉过这个女人您是莱斯利．米尔特按习惯法结婚的妻子吗？」梅森问。

「我没有说过我是非正式结婚的妻子，」证人说，「我告诉她别缠着他，还有……」她说了一半突然停了下来，从她嘴里冒出来一连串诅咒的话语。当她意识到她所说的话产生的影响时，她向四周环顾，看到好奇的目光集中到她身上时，便慢慢地跌落到证人席上的椅子里，就好像她的双膝突然失去了力量似的。

「说呀，」梅森说，「一直说下去，把您要说的话说完。」

她恼怒地说：「你让我中了圈套。你让我以为一切都完了，然后，让那个女人站起来……」

「您为什么不喜欢那个女人，如您所称呼她的？……好了，埃尔伯顿小姐，您可以重新坐下了。」

萨利．埃尔伯顿坐了下去，她知道听众们在伸长脖子张望着她；然后，所有的目光又重新转向了艾伯塔．克伦威尔。

「好吧，」证人说，好像打定了主意要说完的样子，「我要把整个事情的真相告诉你们，我刚才告诉你们的绝对是真的，除了一件事我试图想掩盖。我是莱斯利．米尔特按习惯法结婚的妻子，但他从未跟我正式结婚。他告诉我说没必要，我们就跟在教堂结婚一样是合法的婚姻，我相信了他的话。我像他的妻子一样地同他生活在一起；他总是把我当做妻子来介绍。后来，这个女人出现了，并且使他完全着了迷，她使得他想摆脱我。我知道，以前他对我一直不忠实，但那只是偶尔的，就像一般男人那样的。但这回是不一样的，她使他完全着了迷，还……」

茫然之中的地方检察官突然开始醒悟过来。他插进来说道：「等一下，法官大人，在我看来，这好像也太离题了；这是不合适的、不恰当的、不重要的和……」

「我不这么认为，」米汉法官严厉地裁决道，「这个证人正在供述与她几分钟前发过誓后所供述的截然相反的证词；她在承认她刚才伪造了部分证词。在这种情况下，法庭要听这个证人所想做的每一点解释。接着说吧。克伦威尔小姐。」

她转过身去，面对法官说：「我猜想您永远也不会理解，但事情就是这样。莱斯利离开了我，来到埃尔坦普罗这里。我用了两三天才发现他去哪儿了，便追过来要和他在一起。他告诉我他来这里是为了办差事，我不能和他在一起；如果我要想惹麻烦的话，那就会坏事的。哦，我发现跟他的公寓挨着，有套空的公寓，就搬了进去。我猜他是真的在调查一桩案件……」

「别管你猜什么，」地方检察官科普兰打断她说，「就回答梅森先生的问题，克伦威尔小姐。如果法庭允许的话，我认为这位证人不应该被允许做出这种性质的供述；她应该只回答盘问中向她提问的问题。」

米汉法官向前探了探身子，打量着这位年轻的女子，「你是不是在解释你证词中的矛盾之处，克伦威尔小姐？」他问。

「是的，法官。」

「那就说吧。」米汉法官说。

她说：「后来，莱斯利告我，如果我做一个听话的姑娘，不从中捣乱，我们就可以在一周左右离开，去我们想去的地方。他说他将会有很多钱和……」

「我并不特别关心他说了什么，」米汉法官插进来说，「我想知道，你怎么会伪造部分证词的，以及你所未能说出的事实是不是就这么多。」

「好吧，」她说，「我必须解释这一点，您才能明白。在莱斯利被杀的那天晚上，他告诉我，他的事就要办完了，但萨利．埃尔伯顿要来见他。他告诉我，我原来对她的看法完全是错的。他说他跟她建立关系是为了他能得到一些信息，他一直在争取她的信任，以便他能做成这笔交易。他说她是一个爱虚荣的、无知的黄毛丫头，他不得不哄着她，好从她那儿不断地得到信息。」

「那天晚上你在莱斯利．米尔特的公寓吗？」米汉法官问。

「呃……是的，我在。我过去跟他谈谈，他为我准备热黄油甜酒。他以为萨利．埃尔伯顿要到半夜左右才会到，谁知这时门铃响了，他很恼火，说：『我把公寓的钥匙给她了，她不用站在门口按门铃，让所有的人都看见她。你翻过栅栏回到你公寓去，等过一会儿没人了，我会给你个信号。』……」

「您当时做了什么？」梅森问。

「我从后门出去，翻栅栏回到了我的公寓。我听到他在我离开之后锁住了后门，然后他向他公寓的前面走去。」

「您没有看到是谁进到他公寓去了？」

「没有，先生，我没有看到。总之，等我到窗户那里时，她就已经进去了。我进屋后，就坐下来听收音机了。」

「那么后来呢？」

「过了一会儿，我开始有些不安，稍微有些怀疑。我踮着脚尖走到后廊，什么也听不到；我又把耳朵贴到墙上，我想我能听到人们轻轻走动的声音；后来我想我听到了声音。呃，我打定主意去站到窗户那儿，望着下面的门，等她走的时候就可以看清了。我看到公寓前停了一辆汽车，后来，这个人……」她指向威瑟斯庞，「出来进了汽车。我原来不知道他在等任何男人，我想这可能是位警官。」

「为什么是警官呢？」梅森问。

她说：「噢，我不知道。莱斯利时常想要冒险。我──呃，他过去有麻烦事。总之，我记下了牌照号码。」

「那么后来呢？」梅森问。

她说：「我想我最好下去，按按莱斯利的门铃，那样就会让他到门口来，而楼上的人还会留在楼上，我──我当时没穿外衣，只在内衣外面套了件晨衣，所以我就回到卧室，把外衣穿上。后来，我想我该先从后门的窗户向里偷偷瞧瞧，我就又走到后廊，翻过栅栏，轻轻地推了推后门，门是锁着的。靠近门顶上有个菱形的小玻璃窗，我踮着脚尖可以看进去。我能看到厨房里到处都是烟，我又拉过来一个箱子，站了上去，从菱形的窗户望了进去。我可以看到一双男人的脚，脚尖向上翘着，还可以看到糖水锅已经烧干。我使劲敲了敲门，但没人吭声；我拧了拧门的把手，门是锁着的。所以，我就又把箱子拉了回去，翻过后廊的栅栏，回到我的公寓，尽快地下了楼。您当时正在按他的门铃，所以我不敢流露太多的不安，或强行进去。我一离开了您，就赶快到街上给警察打了电话，说莱斯利．米尔特的公寓出了事。然后我就去了汽车站，等在那里──我敢发誓，这就是事情的全部真相。」

米汉法官望着佩里．梅森，「还有问题吗？」他问。

「没有了，法官大人。」梅森说。

地方检察官以茫然的摇头回答了法官的这个问题。

「好啦，」米汉法官告诉证人，「妳可以得到原谅。」

当听到他那亲切的话语时，艾伯塔．克伦威尔一下子痛哭起来。她一边抽泣着，一边慢慢地从证人席上走了下来。

法警走到地方检察官科普兰那儿，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肩膀，递给他一个折迭的纸条。

科普兰以疑惑的神情看了一下纸条，然后对米汉法官说：「法官大人，我想我发现了一个非常奇怪、不同寻常的情况。如果法庭允许我的话，我想传唤一位持反对意见的证人。」

「很好。」米汉法官说。

地方检察官站起来走出栏杆之外，然后停下来站在那里看着坐在听众席前排、一身黑色装束、捂得严严实实的罗兰．伯尔夫人。他提高噪门，以引人注意的声音说：「如果法庭允许的话，我现在希望请黛安娜．伯尔，罗兰．伯尔的遗孀，到证人席上去，她将作为我的下一个证人。伯尔夫人，请您到前面来起誓，好吗？」

伯尔夫人十分惊奇和气愤，但在法官要她到前面来的命令下，她走到了证人席那儿；她身着黑色的孝服，极力做出看上去非常凄惨而又高雅的样子。

她举起手起了誓，说出姓名和住址，然后当地方检察官环顾审判室、以确信听众没有分散注意力时，她期待地等在那里。

「您看到过鸭子淹水吗？」他问道。

「看到过。」伯尔夫人轻声答道。

这次，审判室里没有出现哄笑声。然而，为了能更好地看清证人，不少人都在椅子上前后左右地挪动着身体。

「在什么地方？」地方检察官科普兰问。

「在约翰．威瑟斯庞家。」

「什么时候？」

「两周以前吧。」

「是怎么回事？」

她说：「马文．亚当斯谈起鸭子淹水的事，我丈夫嘲笑他，马文就拿来了一只鸭子和一个鱼缸。他在水里放了些东西，鸭子就开始下沉。」

「鸭子淹进水里了吗？」

「在牠完全淹进去之前，亚当斯先生把牠捞了出来。」

地方检察官得意地转向佩里．梅森，「现在您可以盘问了。」他说。

「非常感谢您。」梅森以夸张的礼貌说。

好长时间梅森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然后他站起来平静地问：「伯尔夫人，您原来住在温特堡城，是吗？」

「是的。」

「您是在那儿第一次遇到您丈夫的吗？」

「是的。」

「您多大了？」

她迟疑了一下，然后说：「三十九岁。」

「您过去认识温特堡城有个叫科琳．哈森的吗？」

「不认识。」

「您以前听您丈夫讲到过一位科琳．哈森小姐吗？」

她避开了梅森的眼睛。

「这一切是什么目的？」地方检察官打断道，「您为什么不盘问她鸭子的事？」

梅森没有理会他的插话，「您以前听您丈夫讲到过一位科琳．哈森小姐吗？」他又问道。

「啊──听到过──那是好几年前了。」

梅森坐回到椅子上，沉默了几秒钟。

「还有问题吗？」米汉法官问梅森。

「没有了，法官大人。」

地方检察官面带讽刺地微笑说：「我原希望您会问一些能使鸭子淹水的事更清楚的问题。」

「我觉得您问过了，」梅森微笑着说，「现在鸭子淹水的事成了您的问题，地方检察官先生。我对这个证人没有问题了。」

地方检察官说：「很好，我要传马文．亚当斯作为我的下一个证人。我要说明，法官大人，我原本不打算这么做的，但法庭要理解，我只是想查明本案的真实情况。考虑到这个证人所说的，我认为这是……」

「地方检察官不需要做任何说明，」米汉法官说，「传你的证人好了。」

「马文．亚当斯，请上来。」地方检察官说。

显然马文．亚当斯非常犹豫，他慢慢地向前走到证人席，宣了誓，然后面对地方检察官那带着敌意的目光，坐了下来。

「您听到了上一位证人所说的有关鸭子淹水的事了吧？」

「听到了，先生。」

「您做过这样的实验吗？」

「做过，先生。」

「那么，」地方检察官站起来，以非难的神情指着马文．亚当斯说，「在莱斯利．米尔特被害的那天晚上，您有，还是没有在他的公寓做过那个实验？」

「没有，先生。」

「您认识莱斯利．米尔特吗？」

「不认识，先生。」

「从没见过他？」

「没有，先生。」

「去过他的公寓吗？」

「没有，先生。」

「但是您的确做过让鸭子淹水的实验，并且向聚集在威瑟斯庞先生家的客人们解释过那个实验，对吗？」

「是的，先生。」

「还有，」地方检察官得意地说，「在场的人中包括约翰．威瑟斯庞先生，对吗？」

「不，先生，威瑟斯庞先生当时不在场。」

地方检察官一时间变得不知所措。

「那您干了什么？」他问道，极力掩饰自己的狼狈相，「您是怎么使鸭子淹水的？」

「使用一种清洁剂。」

「清洁剂是什么？」

「是一个较新的发现，这个发现能够消除水与油之间的自然排斥。」

「怎么消除的？」

当马文．亚当斯解释清洁剂的复杂作用时，听众们都张着大嘴注视着，米汉法官探着身子，向下望着这个年轻人，脸上显露出极大的兴致。

「您是说，借助于这种清洁剂，您能让一只鸭子淹进水里，是吗？」地方检察官问。

「是的，在水里放入一些合适百分比的强力清洁剂，就可以使一只鸭子淹进水里。」

地方检察官思考了一阵子，然后说：「目前，在这场诉讼中，您同被告还没有任何关系，是吗？」

「不，先生，我有关系。」

「什么关系？」

「我是他的女婿。」

「您是说……您这是什么意思？」

「我是说，」马文．亚当斯说，「我和洛伊斯．威瑟斯庞结婚了，她是我的妻子。」

「什么时候结婚的？」

「在亚利桑那的尤马，今天清晨一点左右。」

地方检察官又对此思考了一阵子，听众之间小声地议论著。地方检察官又重新开始提问，现在他提问的态度就像是一位潜步追踪猎物的猎人。「当然，很有可能在看过这个实验的人中，有人将此告诉了被告，是吗？」

「反对，」梅森从容地说，「这是有争议的，是向证人要结论。」

「反对有效。」米汉法官急促地说。

「您有没有同被告谈过将鸭沉水的这个实验？」

「没有，先生。」

「同他女儿呢？」

「反对。」梅森说，「不合适、不恰当、不重要。」

「反对有效。」

科普兰挠了挠头，低头看了一下文件，又抬头看了一眼挂在审判室墙上的钟，突然对马文．亚当斯说：「当谋杀发生的那天晚上，您离开被告的农场时，带走了一只小鸭子，是吗？」「是的，先生。」

「一只属于被告的鸭子？」

「是的，先生。他女儿告诉我说可以带走。」

「一点儿不错。您带走这只鸭子有某种目的，对吧？」

「是的，先生。」

「为了做实验？」

「是的，先生。」

「那么，当您离开威瑟斯庞的农场之后不久，您没有去莱斯利．米尔特的公寓，对此您肯定吗？」

「我从没去过米尔特先生的公寓。」

「您敢绝对发誓，哈格蒂警官在米尔特公寓发现的那只鸭子和您从威瑟斯庞的农场带走的那只不是同一只鸭子吗？」

亚当斯还没来得及回答这个问题，洛伊斯就用清晰而又坚定的声音说道：「他不能回答这个问题，只有我才能回答这个问题。」

米汉法官敲了敲木槌要大家肃静，并且好奇地看着洛伊斯．威瑟斯庞。

梅森站起来，温和地说：「我正要反对这个问题，总之，法官大人，由于这是向证人要结论，所以是有争议的。本法庭不关心证人乐意对什么发誓，因为那并不能帮助解决提交给法庭的问题。证人在宣誓之后对事实所做的供述是唯一有关的，而问证人乐意对什么发誓是有争议的。」

「当然，这只是一种不确切的提问方式，」米汉法官说，「或许，从技术上来讲，你对此的反对是正确的。」

「即使这样的问题重新提问的话，也是要求证人做出结论。证人可以声明他是否在米尔特公寓的鱼缸里放过鸭子；证人可以声明他是否到过米尔特的公寓；证人也可以声明他是否一直拿着这只鸭子，或者他把牠怎么了。但是，问他某只鸭子跟他先前所看到的，或所拿的那只是不是同一只，是要证人做出结论──除非，当然了，如果在那只具体的鸭子身上有某种显著的标记，使牠能同别的鸭子区分开来。」

「当然，」米汉法官说，「如果证人不知道这一点，他可以简单地说他不知道就行了。」

马文．亚当斯微笑着，「但我的确知道，」他说，「我放在汽车里的那只鸭子……」

「等一等，」梅森举起手打断说，「有反对意见提交给法庭，亚当斯先生。在法庭对反对意见做出裁决之前，请不要回答问题。」

洛伊斯．威瑟斯庞仍然站着，她说：「他不能回答这个问题，只有我才能回答这个问题。」

米汉法官说：「我要请威瑟斯庞小姐坐下。毕竟，我们必须维持审判室里的秩序。」

「但是我不明白，法官大人？」洛伊斯．威瑟斯庞说，「我……」

「行了，」米汉法官说，「先是问了证人一个问题，然后有反对意见提交给法庭，一个有待确认的、非常技术性的反对意见，而且是被告有权提出的。」

「我认为，如果法庭允许的话，」梅森说，「有比法庭所意识到的更多的东西将随这个问题和这个反对意见而定。我注意到了现在已接近中午休庭的时间，我可不可以建议法庭对此进行周密的考虑，直到下午二点钟？」

「我看不出有什么理由这么做，」米汉法官说，「据我理解，反对是技术性的。首先是关于问题的性质；其次是关于这是否要求证人做出结论。当然，如果证人实际上不知道的话，他可以自由地用那句话来回答。因此，我认为，没有必要用显示鸭子身上有能让证人知道的某种记号或其他的标记来作为合适的基础。但是，关于问题的形式──我是指刚才地方检察官问证人是否愿意对某件事发誓这一点──我相信反对意见是有充分理由的。因此，本法庭要对就此具体方面的特殊问题的反对意见给予支持，而地方检察官有权以合适的方式提问的别的问题──我想律师会为被告提出反对。因此，反对意见会以清楚的方式记载入案，以致不会就所牵涉的法律问题产生混淆。」

「很好，法官大人，」梅森说，「请原谅，如果法庭允许的话，在地方检察官对此问题重新提问之前，我是否可以向法庭建议，应该告诫地方检察官不要丢弃本案最有价值的证据。」

科普兰立刻显得非常吃惊。他转过身来瞪着梅森，「您是什么意思？」

梅森温和地说：「几分钟前递给您的那一小片纸。」

「它怎么了？」

「它是证据。」

地方检察官对米汉法官说：「我认为，法官大人，这不是证据。这是这个房间中的某个人交给我的机密的私人信件。」

「谁？」梅森问。

「这不关您的事。」科普兰说。

米汉法官冷冰冰地打断说：「行了，先生们，我们该结束这种争吵了。法庭要尽力恢复一定的秩序。啊，威瑟斯庞小姐，请您坐下，好吧？」

「但是，法官大人，我……」

「请坐下，过一会儿您会有机会说话的。」

「现在，出于澄清本诉状的目的，就按以下进行，刚才这位证人被问了一个问题，对此问题有反对意见提出，反对有效。」

「如果法庭允许的话，」梅森温和地插进来说，「是否可以从我刚才要求地方检察官不要毁掉几分钟前递给他的纸条这里开始？」

「以什么作为理由？」米汉法官问，「我倾向于同意地方检察官的说法，那是机密信件。」

梅森说：「那是同本案最有关的证据。我要求法庭扣留这个证据，直到我能证明它是有关的证据为止。」

「以什么作为理由？」科普兰问。

梅森说：「让我们来列一列知道马文．亚当斯做过让鸭子淹水实验的人，鉴于只有了解此情况的人才有可能给地方检察官写那张纸条──那张纸条，我猜，是告知地方检察官传唤伯尔夫人到证人席，向她就此点进行提问。本案的被告不知道这件事。无论如何，他不会写那张纸条；伯尔夫人没有写；洛伊斯．威瑟斯庞没有写；显然，马文．亚当斯也没有写。但是，这是由某个知道在那个时间和在那个地点做了那个实验的人写的。因此，我认为，法庭会同意我的看法，这是非常有关的证据。」

地方检察官科普兰说：「如果法庭允许的话，一个案件的原告，以及调查一个案件的警官，常常收到有关重要事实的匿名消息。他们所能希望得到这种消息的唯一办法是为消息来源保守秘密。」

梅森急忙插嘴说：「我认为，如果法庭允许的话，鉴于现已接近中午休庭的时间，我可以同法官和地方检察官在议事室讨论这一问题，并使法官和地方检察官都确信这一证据的重要性。」

米汉法官说：「目前，我看不出有什么理由要地方检察官明确提交他从任何人那里可能收到的机密信件。」

「谢谢你，法官大人。」科普兰说。

「另一方面，」米汉法官接着说，「在我看来，如果有任何可能性表明这可能是一个重要的证据，它就应该被保护好。」

科普兰庄严地说：「我根本不打算毁掉它，法官大人。」

「我原来以为地方检察官要把它揉成一团扔掉呢。」

科普兰恶狠狠地对梅森说：「这已不是您第一次对本案无关的事情产生误解了。」

梅森躬了一下身子说：「作为一名纯粹的个体公民，我的误解不会导致对无罪的人的起诉。」

「行了，先生们，」米汉法官说，「法庭现在要休庭，直到下午二点。我要请律师在一点半在议事室跟我见面；在这之前，我要请地方检察官不要毁掉那张交给他的纸条。现在休庭，一直到下午二点。」

当人们陆续走出审判室时，梅森看着德拉．斯特里特，咧嘴笑了。

「噢！」他说，「真险呀。」

「你是说你只是在拖延？」她问。

「拖延时间，」他承认道，「洛伊斯．威瑟斯庞要站起来说出事情的全部，就在大庭广众面前。」

「但到二点钟她还会说的。」德拉．斯特里特说。

「我知道。」

「怎么办？」

梅森咧嘴笑着说：「这可以给我两个小时的时间来想出一个解决的办法，或者……」

「或者什么？」当梅森说了半截止住时，德拉．斯特里特问。

「或者解开这桩案子。」梅森说。

洛伊斯．威瑟斯庞挤了过来，她说：「真是非常、非常聪明，梅森先生，但这并不能阻止我。」

「好的，」梅森说，「但你可否向我保证在二点以前，你不向任何人说起这件事情？」

「我要告诉马文。」

「等他上证人席的时候再告诉他，」梅森说，「这不会有什么区别的。」

「不，我要现在告诉他。」

「告诉我什么？」马文．亚当斯从后面赶过来，一只胳膊搂着她问道。

「关于那只鸭子的事。」洛伊斯说。

一位副行政司法长官走上前来说：「约翰．威瑟斯庞想跟您谈谈，梅森先生。他还想见见他的女儿和──」说到这里，副行政司法长官咧着大嘴笑了，「他的新女婿。」

梅森对亚当斯说：「这可能是你去跟他把事情谈谈的好时机。告诉他我会尽量在下午开庭之前去见他的。」

梅森突然看到了保罗．德雷克，示意他过来。

「有没有能够发现有关那封信的什么情况，保罗？」梅森低声问道。

「哪封信？」

「我给你的那封──马文．亚当斯收到的那封，给他一百美元，要他向写信人显示如何让鸭子沉水。」

德雷克说：「我什么也发现不了，佩里。就像你推测的，电话号码是一家大百货商店的。他们不知道有叫格里德利．莱希的人。」

「那封信怎样？」

「你绝对什么也查不出来。这是用普通的印有邮票的信封邮寄的，写在从记事簿上扯下来的纸上。这种记事簿在杂货店、文具店、小杂货店，那么多的地方都有卖的，根本不可能去查。我们把笔迹拿去验检了，就这样。现在，这封信对我们没有太多用处。」

梅森说：「它以后可能会有用，保罗。你看看能否找到被雇作护士的那个女的──伯尔辞退的那个，好吗？她……」

「她刚才就在法庭这里，」德雷克打断说，「等等，佩里，我想我可能会找到她的。」

他大步穿过红木围栏内的转门，从慢慢向审判室外移动的人群中挤了过去。几分钟后，他带了一个相当有魅力的年轻女子回来了。「这是菲尔德小姐，」他说，「伯尔被害那天上午当班的护士。」

菲尔德小姐向梅森伸出手说：「我一直非常关注案情的发展。我想我不应该跟您交谈，因为我已被地方检察官传作证人了。」

「证实伯尔让威瑟斯庞给他拿鱼竿？」梅森问。

「是的，我想那就是他想要我做的事情。」

梅森问：「您钓鱼不钓，菲尔德小姐？」

「我没有时间。」

「您对鱼竿很了解吗？」

「不。」

「有没有可能，」梅森说，「任何一点儿的可能性，不管多么微小，就是伯尔那时可以下床？」

「一点儿也没有，除非割断绑住吊在他腿上那个重物的绳子。即使那样，我仍然怀疑他是否能下床。如果他能的话，他会把骨折的部位弄错位的。」

「绳子没有被乱动过吗？」

「没有。」

梅森说：「他不想让您碰他的包包，是因为那才辞退您的吗？」

「麻烦就是从那儿开始的。他一直把包包放在床边，并且总是从里边掏东西，拿书啊，做蛹饵的材料啊等等。我每一次走近床时都要绊住那个包包。所以我后来就告诉他，我要把东西拿出来放到他可以看到的梳妆台上；他想要什么，就指给我，我会给他拿过去。」

「他不喜欢那样？」

「这好像使他十分恼火。」

「后来发生了什么？」

「当时没什么，但半个小时后，他想要东西，我又绊住了那个包包。我弯腰把它掂了起来，他就抓住了我的胳膊，差点儿把它拧断了。我一般是可以跟病人很好地相处的，但有些事情我无法忍受。可是，要不是因为他命令我从房间出去，并且告诉我如果我要再进去，他就会拿东西砸我，我或许只是把这事报告给医生，仍然继续工作。他甚至企图用一根金属筒打我。」

「他从哪儿拿的金属筒？」梅森问。

「那是前一天晚上他让我给他拿的，里边有些文件和图纸。是那种放地图和图纸的金属筒。」

「在谋杀那天早上您见到过它吗？」

「见过。」

「在什么地方？」

「他把它放在床边，和那包包在一起。」

「在他企图用它打您之后，他把它放哪儿了？」

「他把它放到──让我想想，我想他把它放到褥子下面了。那个时候，我真是吓坏了，所以没怎么注意──我从来没见过一个人发那么大的火。我们有时同病人也会有麻烦，但这是不一样的。实际上是他把我吓坏了，他好像是控制不住自己了。」

「您就给医生打电话了？」

「我给医生打电话，报告说他极端凶暴，并且一直坚持要一个新护士来护理；我告诉医生，我认为最好派一个新护士来。」

「但是医生并没有带另一个护士来，是吗？」

「是的，兰金医生觉得他用点儿外交手段就可以把这事处理好；他既没有意识到所发生的事情的严重性，也没有意识到病人有多么的凶暴。」

「那么，他在前一天告诉过您有人企图杀害他，是吗？」

她显得有些困窘地说：「我想如果不经地方检察官同意的话，我是不该跟您谈论这事的，梅森先生，您明白，我是本案的一个证人。」

「我不想去影响您的证词。」梅森说。

「那好，我想我也不该跟您谈论这事。」

梅森说：「我很欣赏您的态度。好吧，非常感谢您，菲尔德小姐。」

二十一

尽管夜晚还十分寒冷，季节仍是早春，但正午的太阳却是热气逼人，米汉法官坐在议事室里，脱去了外衣，嘴里嚼着烟草块，舒适而又无拘束地使自己放松一下。

梅森刚进来一小会儿，科普兰也到了。在一张杂乱的桌子后面，米汉法官坐在一把嘎吱作响的转椅里，来回地摆动着。他朝他俩点了点头，把一口带有烟草的口水吐到了破旧的铜痰盂里，然后说：「坐下吧，先生们。我们看看能不能把这事搞清楚。」

两位律师坐了下来。

米汉法官说：「我们不想丢弃任何证据。如果本案中有任何东西显示出地方检察官好像是弄错了的话，我们希望能查出来，对不对？」

地方检察官说：「我根本没有弄错，这也就是为什么你们听到人们那么多的议论声。」

梅森朝地方检察官笑了笑。

米汉法官说：「就我个人而言，我希望知道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梅森说：「大约二十年前，马文．亚当斯的父亲因为他的生意合伙人，一个叫拉特威尔的被害而被处决；拉特威尔的遗孀同一个叫丹杰菲尔德的人结婚的；谋杀发生在温特堡城。亚当斯的父亲说拉特威尔告诉他，他要跟一个叫科琳．哈森的姑娘私奔，但当局发现拉特威尔的尸体被埋在制造厂地下室的水泥地板下。」

「那么，这就是那位科琳．哈森如何同案件牵连上的原因了？」米汉法官说。

「我从不知道她的名字，」地方检察官郑重地说，「我无法理解，当梅森先生提问有关科琳．哈森的问题时，他的意图是什么。」

「威瑟斯庞知道这件事吧？」米汉法官问，口中嚼动烟草的速度稍微加快了一些。

梅森说：「知道，他雇了洛杉矶的奥尔古德侦探事务所来调查此事。他们派了米尔特，后来因为他说得太多而解雇了他。」

米汉法官说：「当然，这些都是不得引用的。如果你们两个家伙要我回到那儿去坐下来听，我可以回去坐下来听。但是，那张纸条作为有价值的证据而具有任何意义的话──或者威瑟斯庞在这两桩谋杀案中是无罪的，而是别的人有罪，那么，我们在一起随意交谈交谈，集中一下我们所掌握的情况，倒是一个不错的主意。」

「我没什么可说的。」科普兰说。

梅森说：「米尔特是一个敲诈者，他到这里来是为了收取敲诈的钱财。证据表明，他告诉了他的妻子，他马上就要赚一大笔钱。那么，他当时是在敲诈谁呢？」

「当然是威瑟斯庞了。」地方检察官说。

梅森摇了摇头说：「首先，威瑟斯庞不是那种对敲诈会付钱的人；其次，米尔特没有向威瑟斯庞施加压力的手段。威瑟斯庞并不在乎有关那桩旧谋杀案的情况会不会泄露出去，他已准备好了要迫使他女儿取消订婚，要把这事一笔勾销。」

「那么威瑟斯庞的女儿呢？」米汉法官问，「她有钱吗？」

「她有。」

「那么，她怎么样？」

「如果米尔特去找她，把那事告诉了她的话，无论如何她都会跟马文结了婚。他当然不能对她说，『听我说，威瑟斯庞小姐，关于妳所爱的人，我知道一些妳不愿听的事情。要是妳给我几千美元的话，我就不告诉妳。』」

「是的，」米汉法官说，「但那不是他所告诉她的。他会说，『妳给我几千美元，我就不告诉妳父亲。』」

「洛伊斯不会付给他几千美元的，」梅森咧着嘴笑着说，「她连几分钱也不会给他。她会照他脸上来一记耳光，然后抓起马文．亚当斯的手臂，去尤马结婚，向世俗挑战。」

「要是那样，她会的。」米汉法官也咧着嘴笑了，表示赞同。

「那么，请注意，」梅森接着说，「米尔特打算捞一大笔钱。他告诉他的妻子，赚的钱足够他们到他们所想去的任何地方。那就是说，他掌握的东西要比普通的敲诈更大，更重要，这与他在调查那桩旧案件时所发现的某事有关。他要敲诈的人手头没有现成的现金支付，但在期待着得到这笔钱。」

「你怎么知道？」米汉法官问。

梅森说：「我现在在进行演绎。」

「这没有说服力。」科普兰反对道。

梅森说：「让我们暂且忘记我们是本案的对立方，依照客观的情理来看看这个问题。一个敲诈者掌握有情况，他自然地会尽力从这一情况里捞取尽可能多的钱。他一旦拿到钱，就会溜掉──等钱花光了，他又会再回来要些。」

米汉法官说：「接着说下去，据我看，你讲得很有道理。」

梅森说：「我们来看看我是怎么想的。米尔特调查了一桩谋杀案，他发现了某个情况，就到这里来敲诈某个人，那个人使他在这里等着。但是在他被害的那天晚上，他还在期待着拿到钱，那么，是个什么样的情况使他想从中赚钱呢？他要敲诈谁，并且为什么呢？」

「呃，」米汉说，「你来回答这个问题好了。你好像认为不可能是威瑟斯庞或他的女儿，因此，就一定是小亚当斯。那么，他打算从哪儿弄到这笔钱呢？」

地方俭察官突然在椅子里坐直了身体，「通过跟洛伊斯．威瑟斯庞结婚！」他大声地说道，「然后控制住她的钱。」

梅森咧嘴笑了，他对科普兰说：「那么你的理论是，亚当斯打算结婚，之后，马上抓住他妻子的财产，然后把它花在敲诈者身上，以不让他讲出他岳父已经知道的事情，是吗？」

科普兰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那么，你来告诉我们。」米汉法官说。

梅森说：「米尔特所工作的那个事务所是个不正当的事务所，它经营一家好莱坞丑闻小报，并且还敲诈它自己的顾客。奥尔古德决定要敲诈威瑟斯庞，当我出现的时候，他正在策画着这件事情的第一步。他并没有因为我的出现而改变主意，而是开始利用我来做联系。这是一种小筹码的敲诈，一种要靠许多次才能付清的敲诈。在另一方面，米尔特是在追踪大的猎物。据我所看，先生们，同那桩旧谋杀案相关的只有一件事他能发现，以给他重要的情况，足以使他卖出而赚一小笔。」

转椅又嘎吱嘎吱地响了起来，米汉法官笔直地坐在椅子里说：「天哪，听起来很有道理，我猜你是说，凶手的身份，对吧？」

梅森说：「确实如此。」

「谁？」米汉法官问。

梅森说：「伯尔先生那时在威瑟斯庞家住着，伯尔先生在谋杀发生的前后在温特堡城，伯尔先生在尽力筹集现金。他告诉威瑟斯庞说，他派人到东部去弄钱去了，他期待会在他被马踢的那天拿到钱。那桩旧案件的历史记录显示出，科琳．哈森说过她有一个男朋友极端嫉妒。罗兰．伯尔那时有二十七岁左右，他认识科琳．哈森。现在把所有这些联系在一起，你们就能做出十分合理的推断，米尔特是在敲诈谁。」

「但是，米尔特将从东部得到的这笔钱怎么样了呢？」科普兰问。

「钱已经到了，无疑，」梅森说，「我们返回去看看那桩旧的犯罪，它牵涉的不止一个人。把拉特威尔的尸体弄到老制造厂的地下室，在地下室的水泥地上打个洞，挖个墓穴，把尸体埋在里边，在洞上盖上新水泥，再在地下室的那个地方堆上一大堆废料，然后匆忙赶到里诺，找到科琳．哈森等待拉特威尔来跟她相会的地方，请她出去到一艘小船上，弄翻船，把她沉入水中，然后脱下她的衣服，把赤裸的尸体留在水中──好啦，我要说，所有这些需要有两个人，其中一个肯定能进入制造厂。如果你是在被敲诈，你有一位有钱的同谋，你自然会去找这个同谋，要她把钱拿出来，对吗？」

「你是说拉特威尔的遗孀？」米汉法官问。

「对了，也就是现在的丹杰菲尔德夫人。」

米汉法官向地方检察官看了过去。「这听起来好像很有些道理。」他说。

科普兰皱着眉头，「这解释不了那些事实。」他说。

「那么现在，」梅森接着说，「假设那个同谋决定最好是摆脱米尔特而不付敲诈的钱。为了成功地做到这一点，两个人就自然会想找一个骗子们所说的『替死鬼』，某个承担责任的人，某个有动机和时机的人。」

「威瑟斯庞？」科普兰怀疑地问。

梅森摇了摇头，「威瑟斯庞是偶然卷进来的，他们所挑选的作为合乎逻辑的嫌疑犯是马文．亚当斯。你们可以看出来，他们通过利用情况证据构成了一个多么巧妙的案件。当警官们闯进米尔特的公寓时，他们就会在金鱼缸里发现一只淹在水里的鸭子。那是如此地不同寻常，足以马上吸引人们的注意力。马文．亚当斯那天必须得进城乘坐那趟夜间的火车，他必须打行李，他计划开辆借来的破车去威瑟斯庞的农场。那就意味着洛伊斯．威瑟斯庞不能跟他一道回城里，因为，要是她去的话，她就没有任何办法返回到农场；马文要打行李。因此，几乎可以肯定，在晚上十一点到午夜之间，马文会在埃尔坦普罗，他将稍早一点离开，步行去赶火车；没人跟他在一起，他无法证实自己不在现场。他的动机很明显，米尔特曾试图以保守那桩旧谋杀案的秘密来敲诈他，而亚当斯没有钱，因此，他就采取了谋杀。」

米汉法官点了点头，几乎同时也可以从地方检察官那儿察觉到同样的感觉。

「但是他们怎么知道小亚当斯要从农场带走一只鸭子？」米汉法官问。

梅森从口袋里拿出马文．亚当斯给他的信。「因为他们安放了一个一百

美元的诱饵，」他说，「通过在一封信上签署假名的简单手段。」

米汉法官朗读了那封信。「我想是马文．亚当斯把这给你的？」他问梅森。

「是的。」

「那么，」科普兰用思考的语调说，「你来告诉我们确实发生了什么，梅森先生。」

梅森说：「伯尔在受到敲诈，他派丹杰菲尔德夫人去拿钱。她有她自己的办法，那要比付钱好得多。威瑟斯庞在农场那里有一些酸和氰化物，伯尔弄了不少，把它们包成包裹寄存在太平洋大巴车站寄存处，然后再寄到丹杰菲尔德夫人住在埃尔坦普罗的旅馆。之后，他又回到农场。

「毫无疑问，他还打算做些别的事，不是跟这桩谋杀有关，就是将罪责归咎于小亚当斯。但他被马踢伤了，不得不躺在床上，接受皮下注射；他发现自己直挺挺地躺在床上，腿吊在空中，一根连着重物的绳子绑在上面。这是他不可能预见到的事情。」

「那么米尔特的公寓发生了什么？」米汉法官问，「你怎么来断定这件事情？」

「为奥尔古德工作的姑娘打电话说她要过来，她有重要的事情告诉他。所以，搅合在两个女人之间的米尔特──他的按习惯法结婚的妻子和这位金发女郎──告诉艾伯塔．克伦威尔，他那天半夜有位生意上的客人来访，使她以为他跟这位金发女郎的关系纯属业务关系。但是，碰巧丹杰菲尔德夫人比侦探事务所的姑娘早来一步。丹杰菲尔德夫人可能说，『好吧，你难住我们了。你想要几千美元，我们准备付给你。我们毫无怨恨，但只想要你明白，这是一次性了断，不再有了；我们不想再有任何勒索。』

「胜利使米尔特得意洋洋，他说：『当然了，我正在调一些热黄油甜酒，过来喝点儿。』丹杰菲尔德夫人跟他到了厨房，把盐酸倒入一个水壶里，又丢进些氰化物。然后，她可能是问了浴室在哪里，便走出去，关上了身后的厨房门。几秒钟后，当她听到米尔特倒在地板上了，她知道她的事干完了，只剩下把鸭子放到鱼缸里，然后出去就行了。这时，复杂的情况出现了。」

「你是说威瑟斯庞？」米汉法官问。

「首先，是侦探事务所的金发女郎，她有钥匙。她平静地打开门，开始上楼梯。丹杰菲尔德夫人脑子转得很快，你不得不佩服。」

「她干了什么？」科普兰问。

梅森咧嘴笑了：「她脱下了衣服。」

「我不敢肯定我对此是否明白你的意思。」科普兰说。

「很简单，」梅森说，「米尔特有两个女人爱着他，一个是他的按习惯法结婚的妻子，一个是侦探事务所的那位姑娘。她们两个都觉得自己是唯一的，但又都对另一个充满嫉妒和怀疑。金发女郎有把钥匙，她开始上楼梯；她看到公寓里有个半裸的女人。她来是要警告米尔特，梅森在跟踪他。在这种情况下，她自然会做什么？」

「转过身走开，」米汉法官说着，大声地把含烟草的口水吐到痰盂里，「然后说：『让他见鬼去吧。』」

「完全正确，」梅森说，「她太激动了，甚至不管街门是不是关上了。然后，威瑟斯庞来了，他开始上楼。丹杰菲尔德夫人又故伎重演，使他尴尬地退了回去。然后，等一切平静了，丹杰菲尔德夫人才走了出去。

「米尔特的按习惯法结婚的妻子只是暂时被哄得平静了一阵子，但她有些怀疑。她观察着，并且偷听着。当丹杰菲尔德夫人半裸地站在楼梯顶端上，跟威瑟斯庞争论上楼的事时，米尔特的按习惯法结婚的妻子听到了女人的声音，便认定这是她看看这女人是谁的好机会。她把头伸出窗外，看到威瑟斯庞正离开公寓，然后就记下了他的汽车的牌照号码。」

米汉法官把事情考虑了一阵子，然后说：「哦，事情有可能就是这样发生的。我猜这位按习惯法结婚的妻子下了楼，看到你在门口，她不想站在那里按门铃。呃，总之，你在按门铃，但没人回答。她想找部电话，便朝市区走去。这就给了丹杰菲尔德夫人机会，她就穿了衣服，离开了公寓。」

「对，因为那时我也离开了。」

「好吧，」米汉法官说，「你提出了一个很有趣的理论。虽然至多是这样，但很有趣。这解释了米尔特的被害，但没有解释伯尔的被害。我猜，丹杰菲尔德夫人决定不想要一个总是给她找麻烦的愚蠢的同谋，因此就决定用同样的方法除掉了他。但她是怎样对付威瑟斯庞家房子外面的狗的呢？她是怎么为伯尔拿到鱼竿的呢？」

梅森摇了摇头说：「她没有。」

米汉法官点了点头，「我刚才在想，」他说，「只是因为两起谋杀都是用酸和氰化物，这并不是确凿的证据，证明它们是由同一个人干的。这就是我们要研究的推测。」

「这是合乎情理的。」科普兰说。

米汉法官摇了摇头，「手段不同寻常。不会有多少人想到第一起谋杀用那种方法，但在一切被公开之后，就手段而言，有理由假设第二起谋杀是由成千上万的人中任何一个人干的。如果只是因为两个人在相隔三四天被枪杀，你就不会认为他们肯定是被同一个凶手杀的。你所上当的唯一原因就是因为这种手段有点儿不同寻常。」

「确实如此，」梅森说，「关于这一点，有些非常重要和有趣的东西。当我到威瑟斯庞农场的时候，我带了一套那桩旧谋杀案的证据副本和一些剪报，我在晚饭的时候把它们留在威瑟斯庞房子里的一张桌子里了；有人打开了桌子，挪动了那些副本──某个明显是想知道我来访原因的人。」

「你是说伯尔？」米汉法官问。

「伯尔那时腿断了，躺在床上。」

「马文．亚当斯，或许是？」

梅森摇了摇头，「如果马文．亚当斯知道有关那桩旧案件的任何事情，他就会解除同洛伊斯．威瑟斯庞的婚约的。他肯定会非常心烦意乱，我们会察觉出来的。约翰．威瑟斯庞不会那么做，因为他知道我们为什么会在那儿。洛伊斯．威瑟斯庞也不会那么做，首先，她不是一个爱管闲事的人；其次，因为当我后来告诉她我们去那儿干什么时，她的脸变得那么苍白，我就知道事先没有人告诉她。那就只剩下一个人了，在我们吃饭的时候，离开饭桌好一会儿的那个人。」

「谁？」科普兰问。

「伯尔夫人。」

米汉法官的椅子嘎吱响了一下，「你是说她杀害了她的丈夫？」

梅森说：「她发现了那桩旧案件，以及我们在调查什么。她根据现有的情况做出推论，这同她丈夫对钱的担心，以及丹杰菲尔德夫人到达了埃尔坦普罗这件事有关。她在街上撞见了丹杰菲尔德夫人。伯尔夫人根据现有的情况做出推论，她就知道了。而且，伯尔知道她知道了。

「伯尔夫人非常容易激动，她不喜欢坐视不动。她的记录表明，在她结婚这么久之后，她现在变得并不安分。威瑟斯庞可能以为那些拥抱像是父亲般的或是柏拉图式的，但伯尔夫人不那么认为。伯尔夫人在仔细查看威瑟斯庞的农场和他的银行往来账目。而且她发现了她丈夫犯有谋杀罪。」

「她怎么发现的？她的证据在哪里？」米汉法官问。

梅森说：「看看这证据，因为护士试图打开伯尔放在床边的包包，她被解雇了。那包包里有什么？书、蛹饵、钓鱼用具──还是别的什么？」

「没别的东西，」科普兰说，「我亲自到现场查看了那个包。」

梅森笑了，他说：「那是在伯尔死后。」

「当然了。」

「等等，」米汉法官对梅森说，「那个房间充满了致命气体，除非把窗户打碎，没人能进去从包包里拿出任何东西。所以你必须得承认，当本．科普兰检查时，包包里的东西就是伯尔被害时里面有的那些东西，除非是凶手拿了什么出来。」

梅森说：「好的，我们这么来看，伯尔搞的酸和氰化物是给丹杰菲尔德夫人用的。他搞的时候弄了很多，在他的包包里剩的既有酸，也有氰化物。他原来可能打算出卖丹杰菲尔德夫人──或许他的妻子，她当时完全是变得太怀疑了。在他看来，一切都非常顺利，然后他就因断了腿而卧床不起了。在他一恢复了意识和理智之后，他就让他妻子把那个包包拿了过来，把它放在他的床边，他不想任何人碰它。你们可以想象出来，当护士声称她要打开它时，他是如何感觉的。不是那种经过训练的护士的人或许不能意识到带有氰化物和酸的包包有什么重要性，但是，对一个护士来说──呃，你们能明白会发生什么。」

「那么，等一下，梅森，」米汉法官说，「你的推理在这里有问题。伯尔夫人不会杀了她丈夫，她没有必要杀他，她所要做的一切就是去找行政司法长官。」

「确实如此，」梅森说，「那是她在打算做的。把你自己放在伯尔的位置上，他躺在床上，陷入困境，他一动也不能动。他的妻子不仅知道他犯有谋杀罪，而且还有证据；她是打算去找行政司法长官。那个护士也差点儿发现了伯尔的秘密，伯尔就解雇了护士。他在希望着在他妻子去找行政司法长官之前，能出现某个机会把她杀了，但是他被困在床上。他意识到了他已陷入困境，对罗兰．伯尔来说，只有一种解脱办法。」

「什么？」米汉法官问，他对此兴致勃勃，以致嘴也停止了咀嚼。

梅森说：「护士十分了解酸和氰化物，但她一点儿也不懂钓鱼。伯尔让她递给他一个铝筒，说里面装着一些图纸。他把它塞到了床罩下边，那就是他的鱼竿。他对威瑟斯庞自然是十分怨恨，他知道他的妻子打算抛弃他，然后跟威瑟斯庞结婚。所以伯尔决定从一开始就阻止那个计划。他只有一种解脱的办法，但在采用这种办法时，他打算对这个他妻子挑选作为婚姻荣耀的下一位候选人施以嘲弄的报复。

「他决定要让威瑟斯庞当着证人们的面给他把鱼竿拿来，那是他已经藏在被罩下边的铝筒里的那根。一剩下他一个人的时候，他就拿出了鱼竿，把两个接头套在一起，把第三个接头放在床上够得着的地方，把盖子又拧回到铝筒上，然后把铝筒丢到地板上，使劲一推，铝筒一直滚到了房间的那边。

之后，伯尔打开了包包，拿出了他恐怕护士发现的东西，那就是放有酸和氰化物的瓶子。他把它们放在了靠近床边带有轮子的活动桌子上；他把酸倒进桌子上的一个花瓶里，又丢进去一些氰化物，拿起鱼竿的接头，然后把桌子尽量向远处推去。之后，他用左手拿起鱼竿的顶端，就好像是在把它往金属套圈里插那样拿着。」

米汉法官太感兴趣了，以致连吐痰也顾不上了。他紧闭双唇，盯着梅森。

「后来呢？」地方检察官科普兰问。

「后来，」梅森非常简单地说，「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二十二

德拉．斯特里特带着责备的口吻对佩里．梅森说：「你真是要把人吓死了，对吗？」

「我是吗？」

「你自己最清楚。二点钟的时候，法官没有出来继续审理案子，然后，副行政司法长官们开始到处转着抓人。我认定他们以控告你编造证据，或作为从犯，或者别的什么名义，已把你抓起来了。」

梅森咧着嘴笑了，「地方检察官是个很难说服的人，但是他一旦明白以后，他就真地开始行动。咱们去收拾行李，离开这里。」

「那威瑟斯庞怎么办？」她问。

梅森说：「我想我们已经基本掌握了目前我所想要的威瑟斯庞的全部情况。等到月初，我们给他寄份账单，那就结束了我们同约翰．威瑟斯庞先生的相识。」

「丹杰菲尔德夫人坦白了吗？」

「还没有，但他们已经得到了她的足够证据，可以立案了。他们发现了在太平洋大巴汽车站寄存的箱子和那瓶清洁剂，最重要的是发现了她埋藏伯尔给她的指示信的地方。信纸上的灰尖仍然是足够的证据，因此他们能够证实这个阴谋。同时，他们还从米尔特的公寓找到了几个指纹。」

「你曾认为她在楼上戴了手套。」德拉．斯特里特说。

梅森大声笑了起来，「妳忘了她还演了一出脱衣舞以吓走来客。一个女人不会几乎不穿衣服，却戴着手套出现在楼梯顶端的。」

「不会，对的，」德拉．斯特里特承认道，「那么，洛伊斯和马文呢？」

「去度蜜月了。妳带了那个遗嘱争夺案的文件了吗，德拉？」

「带了，在我箱子里。我原来想你可能会有时间研究它们的。」

梅森看了看他的表，「我知道一家沙漠旅馆，」他说，「由一个古怪的老头开的，以及一个会做最香的苹果饼的女人。它在一个约三千英呎的高地上，那里有许多要探测的花岗石岩墙，成群有趣的仙人掌，在那里我们完全不会受人打扰，我们可以检查整个档案的文件，研究战略计划和一份辩护状的预备稿……」

「是什么使你这么犹豫？」德拉．斯特里特插话说。

梅森咧嘴笑了，「我只是不喜欢离有趣的谋杀案件太远。」

德拉抓住他的手说：「走吧，别让那事使你踌躇不前了。你一点儿不用担心找不到案件，它们会来找你的。我的天哪，当洛伊斯．威瑟斯庞站起来要说出她所知道的事情时，当我意识到你是在为拖延时间而争辩时，我是多么害怕呀！」

梅森又咧嘴笑了，「当时，我自己也有点儿着急。我一直盯着时钟，想极力搅起人们的兴奋，好让地方检察官不去想他正做的事。如果我当时用平常的反对问题和证人的方法，我就会简单地把怀疑集中在我自己身上。事实上，我设法拖延到底了，但是再不要跟你自己开玩笑──这次是侥幸。」

她说：「你下一次就不会再侥幸了。有人问你为什么鸭子没有完全沉入水里吗？」

「没有。」梅森说。

「如果他们要问的话，你会告诉他们什么？」

梅森咧嘴笑着说：「从哈格蒂到那个房间起，他就负责那桩案件，这要他来解释那鸭子为什么没有完全淹进水里。」

德拉．斯特里特用精明评价的目光打量他，这种目光是一个女人对她非常、非常了解的男人才使用的。「你进了那个公寓，」她质问道，「你看见了那只淹在水里的鸭子；你以为马文．亚当斯去过那里；你同情他，因为他爸爸由于谋杀而被处决，因为他在恋爱；你蓄意地、存心地、故意地，以恶毒的企图，开始篡改证据。」

梅森说：「妳应该再加上，与加利福尼亚州人民的和平和尊严作对。」

她抬头望着他，眼里充满了喜悦，「到这家沙漠旅馆有多远？」她问。

「需要两个小时的艰难行车。」

「我要给办公室打电话，告诉格蒂，」她说，「我该告诉她我们什么时候回去，要完成遗嘱争夺案的研究需要多长时间。」

梅森沉思地眯起了眼睛，抬头望着南加利福尼亚沙漠上万里无云、碧蓝色的天空，感受着明亮和温暖的大都市阳光那可人的抚摸。

「妳告诉格蒂，」他说，「只要她为我们发掘出一桩好的谋杀案，我们就回去了──不是在这之前。我们想要……」

德拉．斯特里特朝旅馆走去，梅森大步走在她的旁边。街上的人们伸直了脖子，转过身来望着他们。

德拉．斯特里特抬头看着梅森，「好吧，」她说，「这也是我所期待的。」之后，轻轻地挽住了梅森的胳膊。

（全书完）

Table of Contents

目錄

一

二

三

四

五

六

七

八

九

十

十一

十二

十三

十四

十五

十六

十七

十八

一

二

三

四

五

六

七

八

九

十

十一

十二

十三

十四

十五

十六

十七

十八

《梅森探案集9．奇怪的合同》贾德诺

一

佩里．梅森律师的机要秘书德拉．斯特里特小姐在她的姨妈家里度两周假。她姨妈住在波来罗海滩。梅森律师刚刚去圣地亚哥与一位当事人谈话，驱车回家时路过此地。正赶上是周六，阳光明媚，天气非常好。在德拉．斯特里特小姐的再三劝说和梅艾姨妈的热情邀请下，律师终于决定在波来罗海滩逗留一下。

德拉．斯特里特说：「正好，下周一早上我可以搭你的车回去上班。」

「是为了乘车方便呢，还是你们俩串通好了逼我在这儿度周末？」梅森问。

「就算两者皆是吧，」德拉说，「谁不知道你是个大忙人，可再忙也不能把周六和周日都搭进去啊，要劳逸结合嘛。想想看，姨妈已经为你准备了一桌诱人的鸡肉汤团宴，这里的海滩上到处是身着泳装的美女。这还不算，我还有一个秘密要告诉你呢。」

「现在什么秘密也吸引不了我。海浪、沙滩、美女、佳肴，有什么能比这更诱人的呢？法律业务枯燥索然，办公室的空气令人窒息，读那些干巴巴的法律文件真没劲。反正我今天是打定主意不走了。」梅森说。

「这么说，你对秘密不感兴趣了？」德拉眨着眼睛俏皮地说。

「不，我是说妳找到了合适的理由把我留下来。至于秘密，不过是洒在蛋糕上的糖浆──起个点缀作用而已。」

「快去换泳裤，半小时后沙滩上见。那时我再给你透露这个秘密。」她说。

「是关于有生命的？」

「有生命的。」

「两条腿的还是四条腿的？」

「两条腿的。唉，你就甭打听了，反正一会儿你就知道了。」

「好，二十分钟后见。」梅森说，实际上他只用了十八分钟。

他远远看见德拉四仰八叉地躺在沙滩上的一把大遮阳伞下。

「说吧，什么秘密？」他边问边欣赏地打量着她那晒得发黑的身体。

「该来了呀，」德拉开口道，「已经快中午了……哎，你肚子饿不饿？」

「实不相瞒，我肚子早就饿扁了，」梅森说，「不过想到妳姨妈那鲜美的鸡肉汤团，我觉得还是留着肚子好。」

「要不你先吃点儿东西垫一垫吧──哎，等等，她来了。」

顺着德拉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一位身材窈窕、金发碧眼的女人正沿着海边的湿沙带款款走来。

「看见了吧？」她问。

「看得一清二楚。」梅森说。

「瞧，那两条腿我没说错吧？」

「的确是除妳之外海滩上绝无仅有的两条腿。我猜妳的秘密肯定是她为什么总是一人独行？」

「只猜对了一部分。我们把东西放在这儿，跟在她后面走走怎么样？」

「东西放在这儿没事吧？」

「这儿是私人海滩，我反正从未碰到过麻烦。毛巾、浴衣、拖鞋、读物什么的从未丢过。」

「那就走吧。」梅森说。

「那女人绕道去小餐馆了。」德拉说。

「我们怎么办？」

「跟着她。那是一家专为洗海水浴的人开的快餐店，室外的。这下你可以大饱口福了。」

「怎么个付费法？」梅森低头看看自己的泳裤问。

「要是登记住了旅馆的，签单就行。如果没登记，只要是海滩俱乐部成员也可以签单。」

「妳可答应我要给我透露秘密的。」梅森说。他们向餐馆走去。

「咱们可要说清，我答应的是给你透露秘密，可不是给你介绍姑娘。」

「这难道有什么区别吗？」

「当然有区别，区别大着呢，就像『犯罪事实』和尸体。你曾多次讲过：

一般人都以为凶杀案里的『犯罪事实』就是尸体。可实际上，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说过『犯罪事实』指的是犯罪的主体事件，而不是受害者的尸体。」

「原来如此，妳给我透露的只是秘密，而不是秘密所包括的人。」梅森说。

「你总算弄明白了。」德拉说。这时他们已经走进餐厅，「不过还有一点，我留心观察她有十天了，发现她始终孤身一人，无人陪伴。仅这点便可说明她不是那么简单。」

「妳这个秘密还包括什么内容？」梅森问。

「你看她的身材如何？」

「无可挑剔，十全十美。」

「你以为她是减肥才保持了身材？」

「有人说身材和嗓音是女人生活中最要紧的两件事。」

「此话有理，」德拉说，「你看，她坐在那边一个座位上了，你再过来点儿就能看见她了。注意看她怎么点菜，有些事会让你吃惊的。」她提醒道。

梅森和德拉要了烤火腿三明治外加咖啡，身子靠在防水垫上，边吃边向那边看，几分钟后那个金发女郎面前端上来一杯像牛奶似的饮料。

「她在过份地节制食欲。」梅森说。

「告诉你吧，那是一种半奶半乳脂的饮料，」德拉说，「这个信息我是从服务员那里得到的，你再接着往下瞧，好戏还在后头呢！」

穿着泳装的金发女郎把那杯液体慢慢地喝了下去。服务员又端上来一块咝咝作响的牛排、法式炸薯条和一盘色拉，上面浇着冰淇淋的苹果派，还有两块糖。

「我猜那两块糖是防备不到吃饭时间就饿的。」梅森说。

「你不知道，她四点钟还要回来吃茶点的，」德拉说，「她要吃一个巧克力圣代、一块大蛋糕，还要喝一杯巧克力牛奶。」

梅森好奇地挑起眉毛说：「我觉得妳的兴趣是不是有点儿太过份，操心得太多。」

「我还算多？我只是觉得太不可思议了。」德拉都快喊了出来，「告诉你吧，我买通了服务员，他们都在厨房里对此事议论纷纷。他们把她每天食用的卡路里加在一起一算，你猜怎么样？拿到好莱坞一说准会把人吓死的。」

「她是为了把身材保持在合适的水平？」梅森问。

「确切地说不是保持合适的水平，而是让体型横向发展。等一会儿她签完单你再看她还干什么。」德拉说。

金发女郎吃完甜点，签了单，拿起两块糖向入口处走去。入口前有一个很大的地磅，带一个大刻度盘、大指针。她在上面站了好一会儿。

德拉说：「在最近的八天里她的体重增加了近七磅。」

「你一直在观察着她？」

「是的，而且让我吃惊。这姑娘好像在拼命地增加自己的体重，并且效果显著。」

「她这么做有多久了？」梅森问。

「听服务员说大概两周左右。」

「这条信息不会是白来的吧？」梅森问。

「是五个美元换来的。」

梅森沉思地说：「这的确是一件值得注意的事。」

「你不是也看见了吗？」德拉说。这时金发姑娘离开地磅穿门而过。

「现在她该干什么去了？」梅森问。

「她在沙滩上有一把大伞，现在她该躺在下面，打打盹看看书什么的了。」

「她不活动活动？」

「哦，是的，活动会使她增加食欲。不过，梅森先生，看来你那男性眼光未受过专门训练，因此欣赏不了这种现象：你看见她的泳装了没有，紧绷在身上，已经不能再撑了，随时都可能有撑裂的危险。」

「这些事妳对姨妈讲过吧？」梅森问。

「我跟她提过两三次，她昨天还和我一起到海边来亲眼看了看。」

「姨妈不认识她吗？」梅森问。

德拉想了想说：「我觉得姨妈认识她。姨妈脸上总是挂着文雅的笑容，对人随和。我们在餐馆用餐和在伞下休息时，她总戴着一副深色墨镜，似乎不想让金发女郎认出她来。」

「但是她没说过什么吧？」

「没有。她这几天一直忙着准备她的鸡肉汤团和来点什么的。」

梅森签了单转身对德拉说：「这里面好像有点儿文章，有什么不愿公开的秘密。」

「我也这么想，可能是什么呢？」德拉说。

「她是不是总是一人独行？」

「她拒绝和海滩上那些色眯眯的男人来往，能做到这一点可并不是件容易事。」德拉强调地说。

「这么说，妳就不能完全做到这点？」梅森打趣地问。

「我只不过是在拒绝时表现得不够坚决，但是我让所有这里的人都知道，我把周六和周日都留给了你。」

「显然妳已经夸下海口能让我留下来。」梅森说。

德拉笑了：「你也应该为我想想嘛，梅森先生，你要是不来，我这一下午真不知道该怎么过，晚上也没人陪我跳舞了。」

梅森若有所思地说：「浇着冰淇淋的苹果派，巧克力牛奶……我看这里面一定有点儿问题。德拉，一个正在发展下去的身躯已经把定形的泳衣撑得快要裂开了，这事不妙啊。」

「我们干脆在这儿设一个海滩办公室算了。」

「我想我们的当事人还不会把事情弄到那份上。」

「当然，泳衣虽有弹力但也有限，裂开怎么得了。」德拉说。

二

梅艾．柯尔比姨妈热情洋溢地迎接佩里．梅森，「这么长时间不见，我以为永远也见不到你了，」她说，「你把德拉也弄得总不回家，一年四季忙个不停。」

「是啊，姨妈。时间过得飞快，转眼又是几个月过去了。我们忙完一个案子又接着忙另一个，连喘口气的功夫都没有。」

「你们还是闲着点儿好。人都是肉长的嘛，哪个经得起这么折腾呀？快请进，里面请，我这儿还有位客人要拜见你呢！」

德拉站在门口，梅艾姨妈一边把梅森往屋里让，一边挤了挤眼说：「让我来介绍一下，这位是黛安娜．爱尔德小姐，这位就是佩里．梅森先生。」

一个年轻姑娘站在窗边，她就是下午在海边见到的那位金发女郎。

她朝梅森伸伸手迷人地一笑说：「能认识您真是荣幸之至。久仰您的大名，早想有机会亲自拜见您一面。今天多亏柯尔比太太搭桥，她真是个热心人。」

梅森瞥了德拉一眼，见她摇了摇头，便说：「你过奖了，爱尔德小姐，荣幸的是我。」

黛安娜．爱尔德说：「上周我在沙滩见到您的秘书，但却不知她是谁，我这人真是有眼不识泰山。她漂亮出众，气质不凡，大家都以为她是──」

「得了，黛安娜，让我们大家都自惭形秽的是你。」德拉说。

梅艾姨妈说：「好了，现在我们大家去喝点儿上等的马丁尼酒，然后再吃饭──鸡肉汤团。」

黛安娜说：「这里的人都知道柯尔比太太的鸡肉汤团，它们几乎与梅森先生一样赫赫有名。」

「想吃吗？」德拉问。

「还用说，我早就垂涎三尺了。」

他们俩迅速交换了一下眼色。

喝完酒，趁还没有入座吃饭，梅森把德拉支到一边小声问：「这是怎么回事？是圈套还是陷阱？」

「我看都不像。不过是姨妈想让我们吃一惊罢了。她知道我对黛安娜感兴趣，她又和黛安娜有交情，所以就把她请过来了。」德拉说，「梅艾姨妈考虑问题一般还比较周到。她知道这里好多人都想见见你，但是你来这儿吃饭时，她从不请外人，这次是例外。」

「有什么发现吗？」

德拉正想说什么，梅艾姨妈说话了：「来吧，你们二位。你们谈业务也好，谈情说爱也好，总不能饿着肚子谈吧。过这边来坐。佩里，你坐这儿，德拉，你坐那儿，黛安娜挨着我。大家都别客气，想吃什么就自己动手吧。」

半小时后，他们吃完了热馅饼和咖啡，德拉拍着肚子说：「哦，真是太好吃了，姨妈。不过我担心我这下子起码增加了一磅半体重。」

「我也是──不过这正是我希望的。」黛安娜说。

梅森抬了抬眉毛。

过了片刻德拉问：「妳为什么希望如此？」

「是的，因为我正在努力增加体重。」

德拉朝她的身上看了一眼，黛安娜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说：「有些事我不便说，我知道你们会不理解，认为我哪需要增加什么体重，可实际上，我……我不得不再增加四磅。」

「妳不是打算改行当摔角手吧？」德拉说，「哦，黛安娜，玩笑归玩笑，话说回来，我确实不明白妳为什么要这么做？」

梅森的眉毛挑起，也做了一个无声的提问。

黛安娜脸红了，她说：「我不知该从哪儿说起，这件事，哦，真是对不起。」

「不是我们好管闲事，」德拉说，「但是既然妳已经引起了我们的好奇心，就不妨让我们满足一下吧。况且我最了解我的老板了，他的好奇心一旦被勾起，就像大楼里的白蚁一样会啃得他六神无主，不得安宁，不弄个水落石出不会罢休。如果不必保密，妳就讲一讲吧。」

「这确实是属于机密范围的，我本不想把它说出来，」黛安娜说，「不过我了解柯尔比太太的为人，她嘴很严，从不说长道短的，这是她为人的一大优点。至于你们，一个是律师，一个是律师秘书，更不会把这事拿出去乱讲。」

「那就快说吧。」德拉催促道。

「事情是这样，我要当新潮时装模特儿了。」黛安娜说。

「新潮时装模特儿？」德拉问，黛安娜顿了一下，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这事乍听起来有些荒唐，」她说，「但是，对增加的体重我会得到报酬，并且……怎么说呢，就是这么回事。」

「等等，」德拉说，「说白了就是妳增加体重就有人付妳钱，是吧？」

「是的，总共要增加十二磅。」

「有时间限制吗？」

「有。」

「还有人付钱？」

「对，是一些设计家。这事听起来是有点儿离奇……我也不知该从哪儿说起。总而言之，有些服装设计大师认为现在大多数人都赶时髦，追求身材美，所以就拼命减肥、节制食欲，其实这种现象是违反人的天性的，他们认为如果人们不太理会节食，想吃多少就吃多少，随心所欲地生活，生活就会更轻松、愉快。

「当然，有些人是天生肥胖，我的设计家也不喜欢那种体形。他们希望的是──拿他们的话说，是体态丰满的年轻姑娘。太瘦的人要逐渐增加体重，等增加到合适的程度时，再穿上他们设计的新款式服装。等我增加到合适的体重时，他们还要给我拍模特儿照，让我上电视、拍电影，广为宣传我，我将成为一个新潮模特儿，领导服装新潮流。

「你们知道吗？时装表演会上的那些身材苗条的名模儿，她们穿着各式时装扭着杨柳细腰在台上表演，可台下的那些观看表演的女人们却个个几乎都比模特儿们重二十至三十磅。

「我的设计家们让医生给我做了检查，医生说我再增加二十至三十磅同时仍保持腰围和身材基本不变没问题──他们还说，要努力创造一种曲线美的时装，反映出女性的……哎呀，我说这些干什么？」

黛安娜突然用手捂住涨红的脸说：「我说这些是不是太离谱了。」

「没什么，」梅森说，「我很感兴趣。我觉得这事还挺深奥的。妳刚才说到了妳的设计家，是个时装公司吗？」

「其实，我也不知道设计家是谁，我只是通过一个代理……按合同规定，这件事我对谁都要守口如瓶的。」

「哦，是这样。」梅森说。

「你的体重增加了吗？」德拉问。

「当然了。其实最近五年内我一直都在注意节食，认真节制每一卡路里的摄入量。但是现在好了，我可以放开肚子想吃什么就吃什么，我的胃口已经好到非吃不可的程度。增加体重没什么难的，难的是当我增加到一定程度时能否控制住饮食。我担心我会控制不住再超标了。」

梅森说：「其实，妳的体形已经让女人们都羡慕了，你具备了让服装商能卖出新潮服装的体形。」

「没错，推销新潮服装正是这件事情的目的所在。他们就是想大批推销这种时装。他们知道女人们其实都不愿意忍饥挨饿地节食保持体形，而像我──换句话说，如果能发现一个合适的模特儿，他们就能开创一种新潮时装，就能赚大钱。」

「于是他们就发现了妳，」梅森说着举起盛咖啡的杯子，对着有些窘迫的黛安娜笑着说，「来，黛安娜，为妳的成功干一杯！」

十五分钟后，梅森把德拉拉到一边说：「德拉，黛安娜的这件事有点儿不大对头。她说过还有合同，肯定是书面的，可她是个不错的女孩儿，我不忍心看着她就这么把自己的身材给毁了。这样，我找个借口离开，妳留下来找机会好好和她谈一谈，妳们女人对女人总是好说的。注意多套点儿有关合同的情况。妳在律师事务所也干了这么久了，只要能弄到那份合同看一眼，就会发现一些问题。」

「要真的因为增加体重就能挣钱，那她的生活可就太理想化了，她会乐坏了。」德拉担心地说。

「如果没有人突然嫁祸于她，就先让她继续生活在理想中，保持曲线美吧。」梅森说。

德拉笑了，「增加体重还不容易？想增加很快就增加了。但是要减轻体重却不那么容易了，甚至会很痛苦。到底是谁想要她这么做呢？我的意思是，为什么有人要签这样的合同？」

「黛安娜和你姨妈是好朋友，我们要帮帮她。这事我看先这么办吧！」梅森说。

三

第二天上午十点钟，梅森房间的电话铃响了。

「收拾好了吗？」德拉在电话里问。

「收拾好了，一切就绪。」梅森说，「妳现在在哪儿？」

「楼下的大厅里。」

「有什么消息吗？」

「有，是关于那份合同的。」

「什么合同？哦，妳是说黛安娜．爱尔德的那份合同？」

「是的。」

「你弄清楚了？」

「不仅弄清楚了，我连合同都搞到手了。」

「干得不错！」梅森说，「上楼来吧，我在电梯口等妳。」

梅森见了德拉问：「妳吃早饭了吗？」

「还没有，你呢？」

梅森摇了摇头。

「我饿死了。」她说。

「进屋吧，」梅森说，「我让他们立即送点儿吃的来，我们到阳台上去吃，边吃边看看大海，多有情趣啊！」

梅森给服务台打电话，订了一份火腿牛排、两份煎蛋、一壶咖啡，还有吐司。

德拉走到大镜子面前，打量着镜子里的自己说：「我担心别受黛安娜的影响，不节制食欲地任其发展下去。」

「不会的，这儿的早餐不含脂肪。」梅森说。

「我可从来都是数着卡路里吃喝的。结果现在却受到黛安娜增重能挣钱的影响，食欲好像有所增加，我似乎觉得还应该再要点儿甜面圈和肉丁烤菜、土豆条什么的。」

「真的吗？」梅森问着，伸手去拿电话。

「你还当真了吗？」她笑了，「我不过说说而已，开个玩笑。你还是先看看这份合同吧，你可要当心说不定你也要失去一位秘书小姐。唉──怎么就没人把这么便宜的事告诉我呢？」

「受影响了不是？」梅森说。

「好事是不会从天而降的，事在人为嘛。我也正在考虑怎样才能争取到这份美差。想想看，喜欢吃什么就放开肚子吃，增加了重量还有人付你钱，一份有保障的收入，况且也用不着担什么心，只要该胖的地方一定会胖，不该胖的地方一定不会胖。」

「什么是该胖的地方？」梅森问。

「就是你们男人爱注意的地方呗！」她说。

梅森稳坐在一把椅子里，翻了翻合同，眉头皱起，细读起来。

服务员拿来早餐和餐桌时，梅森已经看完了合同。

德拉看着服务员把餐桌在阳台上摆好离开了房间、梅森慢慢地呷了一口咖啡后，才发话：「怎么样，感觉如何？」

「这是我所看过的最糟糕的一份合同。」梅森说。

「我以为你会对它感兴趣呢。」德拉说。

「奇怪的是，乍一看这份合同完全符合合同的逻辑，合乎情理，可实际上通篇说的好像是在行善。比如，甲方同意黛安娜的担心：即增加体重可能会给她的秘书工作带来不良影响，同时承认在双方签定这份合同时，乙方完全有机会继续受聘为一家律师事务所的年薪五千二百美元的秘书。

「但由于甲方希望乙方放弃现有的秘书工作，一心一意投身于模特儿事业，特此保证她将获得每周一百美元的收入，支付时间为每星期六上午。

「此外，作为乙方，黛安娜同意在十周内增加体重十二磅，签约后立即辞去现任工作，坚持在海滩散步，尽可能多地接受日光浴。

「双方同意，在甲方要求的时候，乙方可以穿比基尼泳装照相，但甲方不得要求乙方裸体。如果乙方在穿泳装照相时提出要求，可由一名女士相陪。」

「听着，下面到了合同最精采的部分了，」梅森说，「合同是这样写的：

经双方再三协商认为，黛安娜的总收入将会大大超过每年五千二百美元，这个数目将是甲方保证的最低收入，黛安娜有权如数得到。但是，如果她所得总收入超过这个数，超过部分则要与甲方五五分成。由于甲方要承担不可预计风险，故双方同意对乙方的总收入进行定义，以便对她在合同期内从任何渠道所得到的任何收入进行五五分成。

「本合同有效期为两年，甲方有权续签两年合同。如续签的合同到期，还可以再续签两年。

「在合同有效期内，乙方从任何来源所得超过每周一百美元的收入，都将视为应与甲方五五分成的总收入，无论收入来源是模特儿表演、健身课、特写照、上电影、拍电视，或其他来源，包括选美奖、礼品等，包括任何遗产、遗物等等；并在此申明，由于甲方对合同期内乙方的收入提供了担保，制定了使乙方在公众场所出人头地的计划，并提供乙方很多增加收入的机会，因此甲方有权获得总收入的一半，不论收入来源如何，不论是否由于甲方代表乙方直接或间接的努力的结果，不论是否由于甲方努力公开宣传的结果。」

梅森举起刀叉，把火腿牛排一分两半，放在德拉盘子里一半，给自己留了一半，然后全神贯注地吃起火腿和煎蛋来。

「接着讲啊。」德拉说。

「黛安娜是个招人喜欢的女孩儿。」梅森说。

「是啊，尤其是她那优美的身材，婀娜多姿。」德拉说。梅森点点头。

「那么有魅力，哪个男人见了能无动于衷呢？」德拉又说。

「这是什么意思？」梅森问。

「你以为甲方不是看上了她这一点吗？」

梅森说：「我从事律师这么多年了，什么稀奇古怪的合同我都见过，可是像这种合同还真不多见。甲方是不是一见美人儿就不由自主地发起慈悲来了？」

「我从事秘书工作年头也不少了，什么样的事没见过？依我看，这份合同并没有什么与众不同的。」德拉故意有板有眼地说。

「按照这个合同的条款，如果黛安娜碰上一个百万富翁，得到价值十万美元的贵重礼物，或者嫁给一位百万富翁，等他死了，得到上百万美元的遗产，她都得分给甲方百分之五十。」梅森说。

「嫁一个百万富翁，这对我们这样的一个小城市里的律师事务所的秘书来说，可是件可望不可及的事。」

突然，梅森习惯性地把手指捻得「噼啪」作响。

「弄明白了？」德拉问。

「我只是找到一种解释，」梅森说，「但不知道是否对路，不管怎样也算作一种解释。」

「快别兜圈子了，说啊，我这段时间算被这事给搞胡涂了。」德拉说。

梅森说：「我们假设甲方，即这个叫哈里森．博雷的人，认识了一个非常有钱的人，这个富人有点儿古怪──专对富有性感的金头发的女人感兴趣。

「我们还假设这个博雷帮他的富人朋友到处寻找他需要的那种女人。于是他在海滩上一边装作休假，一边透过泳衣观察周围的女人，他认为黛安娜是最接近的目标，不过可惜她还不够丰满，缺乏一定的曲线。」

「要是黛安娜不够丰满、缺乏曲线，我的身材不就成了麻杆儿了吗？」德拉插了一句。

「个人喜好不同，」梅森没太理会她的话接着往下说，「这个富有而又古怪的人有一个与众不同的特点，他有得是钱却不喜欢太瘦弱、太苗条的女人，而偏偏喜欢胖而不肥、体态丰腴、身材健美的年轻姑娘。」

「八成是个老色鬼。」德拉说着，忿忿地眯起眼睛。

「是啊，完全可能。」梅森说，「有些既有钱又古怪的老色鬼恨不得能返老还童才好。也许年轻时他就曾与一位特别性感的金发女郎有过一段风流韵事，那位金发女郎也长着一对与黛安娜一样的坦率真诚、清澈明亮的蓝眼睛。

「所以博雷就和黛安娜签了这么份合同。他让她增加体重，让她照他的话去做。然后在一个合适的时候便把她介绍给那个被蒙在鼓里做春梦的老色鬼，就等着美梦成真了。

「事情的发展会有几种可能。那个受骗上当的倒霉鬼可能只是与黛安娜有来往，博雷躲在幕后操纵这场骗局；也有可能那人不仅以礼物慷慨馈赠黛安娜，而且，若博雷操纵得手，双方产生爱情，最终还会结为伉俪。」

「这样一来，就便宜了博雷，他不费吹灰之力只要黛安娜得到什么都有他的一半儿。」德拉说，「有时爱情就是个悲剧，结婚不过是一个美丽的肥皂泡──迟早是要破灭的。」

「接着，合同就起作用了，」梅森说，「按合同规定，在合同期间乙方所获任何钱财，无论是遗产还是遗物，都要视为总收入的一部分。博雷的如意算盘是：那个有钱的丈夫虽然达到目的，得到了如花似玉的年轻妻子，可是好景不长，不久便一命呜呼了，而黛安娜继承了他的大笔遗产，博雷则站在她身后举着一把刀与她平分秋色。」

德拉想了想问：「这就是你的解释？」

「不仅如此，这也是合同为什么可以一而再、再而三地延长的解释。只要甲方愿意，这个合同就可以有效两年、四年或六年。虽然他是希望越早越好，能在两年之内有结果更好，但是如果不可能，假如那个老不死的比他预计的能活，他就再延期下去，到了四年头上还没死，还可以再续两年。」

「那黛安娜呢？博雷是要让她去当杀人犯吗？」德拉问。

「不，不会的，」梅森说，「他不会那么做。」

「为什么？」

「因为杀人犯是不能从被杀的人那儿继承遗产的，」梅森说，「因此，博雷不管怎么在幕后操纵，他一定要让那个有钱的丈夫自然死亡。如果他被杀死，杀人犯也一定要是别人。作为遗孀，黛安娜会合法继承万贯遗产，而促成这件事、把黛安娜带入众人眼中又让她与其丈夫成婚的博雷，这时候便会从幕后跳出，拿出合同，理所应当地要他的五五分成。」

「如果是这种情况，公众会认为这份合同是违反道德、动机不纯、影响十分恶劣的，还怎么会让它执行呢？」

「当然，但是正因为是这么一种情况，有着这么一个背景，黛安娜就要考虑一下了。如果她真的成了一位腰缠万贯的遗孀，自己还年轻又有前途，她未必想把生活中这段插曲，即节食、增重、有意勾引百万富翁以及其他等等她认为不太光彩的事让众人知道，那显然对她没好处。」

「总之，当哈里森．博雷在海滩上寻找美女并看上了黛安娜时，她的美丽就使她成为一棵潜在的摇钱树。」德拉说。

「还不能这么说，」梅森说，「别忘了，黛安娜虽然具有脱衣舞女也比不了的身材，可本质上却是一个心地纯洁的姑娘。这些也正是博雷看中的地方，所以他才舍得出资。我敢说，这种外表与内心之美融为一体的姑娘，是打着灯笼也难找的。

「按一般说法，像黛安娜这样身材好、相貌美的女孩子都有点儿浅薄，她们追求虚荣、玩世不恭，而黛安娜则不同，她单纯、善良、聪明而又贤慧。」

「我看是黛安娜的这些优点让你动心了吧？」德拉说。

梅森目光严肃地问：「黛安娜跟妳提博雷了吗？都说了些什么？」

「几乎没怎么提，她好像不太了解他。

「黛安娜当过律师事务所的秘书，她当然意识到自己有一个什么样的身段，这对她来说是何等重要。要是腰围变粗，整个体形就变了，所以她常去游泳、散步。夏天下午五点她就下班，趁天黑穿上泳装去海边游泳、散步，不间断活动。」

「她就一个人去？」梅森问。

「她喜欢一个人，她喜欢一个人运动。有些男人也想和她一起游泳但都受不了她那种运动方式。没几个男人能跟上她的运动节奏。她有时散步，有时跑，有时游泳，有时又晒日光浴。

「她还喜欢站在镜子面前欣赏自己的裸体。体形好的女人都喜欢这样。由于对泳装穿着是有规定的，但穿泳装经太阳一晒就会在身上留下一道道印子，这是她最恨的了。所以她干脆在后院修了个日光浴场，每天都要躺在那里晒裸体浴。

「在签这份合同前差不多三个星期时，她发现有人老盯着她，后来被一个男人跟上了。那个男人三十左右岁数，目光炯炯，举止洒脱，看上去像是个电影明星。」

「后来呢？」梅森问。

「开始没什么事，黛安娜习惯于引人注目，对男人对她做无礼举动也习以为常，不大惊小怪，她对这些能不露声色地从容应付。

「终于有一天博雷走到她面前对她说，他有一个业务方面的建议想和她探讨。她对他说，你离我远点儿，别没事找事。他说他真的有正经事找她，是有关她能在好莱坞谋到一个相当不错的位置的事，有关她的前途，她肯定会感兴趣的。

「黛安娜一听当然感兴趣，于是博雷就开始滔滔不绝地讲起他那套新潮时装的事，说什么如今苗条身材的女人都变得不稀罕了，那个最受欢迎的女演员梅里．韦斯特只要一种新款式服装上了她的身，满大街的女人都着了魔似地跟着模仿，其实大自然并不希望女人们都变得千篇一律杨柳细腰的，女人成熟以后，身材应该丰满才好。

「黛安娜说博雷很有口才，知识面广，他的建议很有说服力。

「黛安娜所要做的就是增加体重和加强锻炼，使肌肉丰满，但不肥胖。博雷特别强调后一点。」

「后来，他们就签了合同了？」梅森说，「她没有听听别人的意见和劝说吗？她当时不正在律师事务所做事吗？」

「没有，她没有征求任何人的意见，」德拉说，「博雷特别嘱咐她千万不要和任何人提起这件事，再好的朋友也不能说。要是有人问起辞退工作的理由，就随便说一个，绝不能把这事说出去。

「博雷对她说，因为他想让这种新式服装真正具有个性化，要让女人们先了解黛安娜的身材美，然后再意识到她们找到了一种合适的新潮服装样式。博雷还对她说，女人对新式的服装心理上开始都有抵触，等到时兴起来了，她们又都争先恐后地赶时髦。

「博雷给黛安娜出主意说让她尽可能多地吸引人们的注意，然后他还要安排她去进行有关健美的讲演，稿子由他来写，她照着念就行。主要是宣传大自然，希望女人们具有曲线美，男人们喜欢有曲线的女人，那些杨柳细腰、一走三晃、病病恹恹的模特儿不过是服装设计师琢磨出来的艺术副产品，她们矫柔造作，令人作呕。

「博雷说，他的这种新潮时装将很快在全国时兴起来，所有的女人都会把节制食欲抛到九霄云外，开始适当地增加体重，但只能让身体变得丰满，不能变得臃肿肥胖。他打算专门开设一个黛安娜系列工作室，专门研究健美的体形和动人的曲线。」

「够了，我不想再听这家伙胡言乱语了。」梅森说。

「这也算是一个行当，谁不想下小赌注赚大钱呢？」

「那也得看干什么！」梅森说，「这个赌注也下得太玄乎了……好吧，接着讲，签了合同后又怎么样了？博雷这个家伙是不是把她骗得百依百顺，整天死缠着她？」

「这方面倒是出乎意料，」德拉说，「黛安娜也怕他来这手，因此总有些不放心。后来博雷见她犹犹豫豫的，就直截了当地对她说，他不是那号人，一旦签了合同，她就会看不见他了。他还有好多正事要办，他要去好莱坞、纽约、巴黎等地忙自己的事，跑跑广告推销等。这样，黛安娜就和他签了合同。

「签合同后，黛安娜就真的再也没见过他，只在电话里通过话。博雷经常打电话给她，从电话里黛安娜发现虽然不见他的影子，但是她的一举一动都好像在他的密切监视之中。」

「这倒挺有意思。」梅森说。

「可黛安娜觉得这让她十分讨厌。」

「那她怎么得到那一百美元呢？」梅森问。

「每个星期六上午她都会收到一封装有支票的信。支票的签名是好莱坞荐才模特儿代理公司总经理哈里森．博雷。」

「德拉，」梅森说，「这件事我们刚刚接触，还不好断言它肯定与某个谋杀案有联系。但是这件事是会慢慢发展的，随着发展，有些事情就会越来越清楚。博雷的那些话显然是值得怀疑的，合同语言虽然看似严肃，却丝毫经不起推敲，一推敲就漏洞百出，纯粹是一派花言巧语。

「我倒是希望我们能尽早地发现潜在谋杀案的蛛丝马迹，而不能等到已经出现危险了，还没有任何反应。我的设想是，等博雷把黛安娜介绍给他的百万富翁，我们就见机行事，到时我们会给博雷来个出其不意，让博雷有口难辩、束手就擒，说不定能让黛安娜就此发一笔大财。」

「别忘了，按合同规定，黛安娜每发一笔财，就有博雷的一半。」德拉说。

「规定是规定，规定有时也未必就行得通。」梅森说，「我们暂时假定博雷没安什么坏心，你把合同先还给黛安娜，我们在暗中多关照着她。」

「是啦，早知道你会这么做。」德拉说。

梅森的目光扫了她一眼，但除了脸上那纯洁无瑕的表情外，没发现其他什么。

电话铃响了，德拉拿起电话。

「喂，你好，这里是梅森先生的房间。」德拉说。电话里传来黛安娜慌张的声音。

「喂，是德拉吗？太好了，可算找到妳了。是妳姨妈告我妳在这儿的。德拉，那份合同我得马上拿回来。很抱歉，我实在是不得已。合同的事妳没有和别人说起吧？」

「为什么要拿回去？」德拉问。

「因为，因为我觉得不应该给别人看这份合同。按规定，我是不能过早地、不适时地对这件事进行宣传的。天哪，德拉，都是我不好，不该把合同给妳，也不该把有关合同安排说出去。这事至今我只对妳一个人讲过。博雷先生反复告诫我，千万不要对外人讲，最好的朋友也不能讲，否则一传十，十传百地一传开，新闻媒介就会抓住不放闹得满城风雨，这种过早宣传很有可能会造成不好的结果。

「博雷说过他们在把我作为新潮模特儿推出亮相时，首先要对我进行各种宣传，让我上电影，去电影厂试镜头，但在这些还没准备好之前，不能透露半点儿风声。不能让那些四处投机取巧捕捉信息的记者们抢先一步。」

「妳是不是想让我把这个合同寄给妳？」德拉问。

「如果合同还在妳那儿，我这就去取回来。」

「妳现在何处？」

「离妳们住的地方三街区远的一个杂货铺里。」

「那妳就来取吧，我等着妳。」德拉说。

她放下电话，转身朝着梅森，见他两眼含着关切的目光。

「是黛安娜吗？」梅森问。

「对，是她。」

「她想把合同要回去？」

「嗯。」

梅森沉思着把目光移向天花板，「她是不是要自己来取？」

「是的。」

「她为什么会突然变得这么担心了呢？」

「她没说。」

「如果她来，就请她进来，就说我有话对她说。」梅森说。梅森点着一支烟，看着缕缕青烟飘浮而上。

他终于又说话了：「这个哈里森．博雷十分可疑，他可能比我想象得更狡猾。」

说完他陷入沉思，默不作声，直到门铃响起，德拉上前开门。

黛安娜站在门口说：「德拉，太谢谢妳了。

「我就不进去了。妳把东西给我，我马上就走。」

「请进来吧。」梅森邀请道。

德拉把门开大了些，黛安娜站在门口急忙说：「不，谢谢了，梅森先生，我就不打扰了，我还有事这就走了。」

「请进，我有话要对妳说。」

「我……」

梅森指了指椅子示意让她坐下。

黛安娜不好意思回绝律师的邀请，进退两难，犹豫片刻还是进来了。「我确实还有点儿事，况且我也不想打扰你们。我让德拉小姐看了我的合同，因为我看她挺感兴趣的。其实，我就是有点儿不放心，只要合同在就好，您不知道，这份合同对我来说有多重要。」

「你有监护人吗？」梅森问。

「没有，我母亲六个月前刚去世。」

「她给妳留下什么遗产了吗？」梅森漫不经心地问。

「天啊，哪有什么遗产。她倒是给我留了一封遗书，上面写着一切都留给我所有。可她有什么值钱的东西留给我？倒是我一直在赡养着她。我不得不求有一份稳定的工作。我不是没想过──比如搬到城里住，但是母亲不同意，她喜欢这里，我又不忍心把她一人扔在这儿不管。可这儿实在离城里太远，来回上下班不方便。」

「妳父亲还活着吗？」

「我十岁时父亲就死了。好了，梅森先生，我不能再耽误您的时间了，况且，还有人在等着我，我只好先告辞了。」

「那好，德拉，把合同给她。」梅森朝德拉点点头，示意把合同交给黛安娜。

黛安娜接过合同，羞怯地和梅森握了握手表示感谢，她说：「真是太谢谢您了，梅森先生，认识您真荣幸。」然后转过身，迅速走出门，头也不回地向走廊的另一头跑去。

「这下子完事了。」德拉关上门说。

梅森摇摇头说：「这姑娘需要人照看着点儿。」

「合同不是还给她了吗？」

「那博雷呢？」

「鬼知道。」

「博雷答应过每周付她一百美元，」梅森说，「每年付她五千二百美元。可是他要是突然不付了会怎么样呢？」

「这方面博雷也许会说话算话的。」

「如果博雷确实有钱还好说，但是现在谁能保证他确实有钱呢？没有人了解他。」梅森说。

「黛安娜把工作辞退了，又把体重增加了──上山容易下山难，涨潮的时候往海湾外划船挺容易，可你想划回去，可就不那么容易了。」

「假如某个星期六早上邮局没有寄来一百美元，假如她给博雷的办公室打电话没有人回电话，那怎么办？」

「那样的话，黛安娜可就惨了，处境会非常难，」德拉说，「不过既使她没辞去那份工作，不定哪天老板一不高兴也会对她说再发妳最后两个月薪水，以后就给我走人。」

「这种可能性也是有的，」梅森说，「但是如果她干得让老板满意，老板也不会轻易说炒就把她炒了啊。」

「博雷也不能轻易说炒就把她炒了啊。」德拉说。

「那就要看博雷怎么想了，」梅森说，「如果黛安娜嫁给了一个百万富翁，而他能把她的所得对半分还好，如果没有这种可能，博雷就会拒绝支付她每周一百美元，那样的话黛安娜除增加了几磅重量、得到几张毫无价值的合同纸外将一无所得，她对博雷没有任何制约能力。」

梅森突然对德拉说：「你马上叫保罗．德雷克到侦探所来。」

「我们要采取行动吗？」德拉问。

「是的，事实上这件事已经引起了我的好奇心。作为一名律师，我不能眼巴巴地看着黛安娜被无辜欺骗却在一旁袖手旁观、无动于衷。

「我知道作为律师这样做是本末倒置，但是我敢打赌，不等我的调查出结果，黛安娜就肯定会主动登门求助。那时，至少我们能抢先博雷一步，争取主动，绝不能落在他后面。」

德拉调皮地对梅森说：「假如黛安娜是个胸脯扁平、没有任何线条的女人，你还会对她这么关心、这么惦记吗？」

梅森笑了笑说：「坦白地说，德拉，我自己也不清楚。但我现在之所以对她这么上心，动机只有一个，那就是好奇心。此外，我要让博雷这家伙尝一尝教训，让他知道欺骗良家妇女可不是闹着玩的。」

「好吧，我现在就给保罗打电话，」德拉说，「他星期天这个时间都要去办公室转转，看看有没有前两天侦探们打来的报告。」

德拉要通了电话，等了一会儿说：「喂，是保罗吗？你好，头儿有话跟你说。」

梅森走过去拿起电话说：「嗨，保罗，我这儿有个事交给你去干。有个叫哈里森．博雷的人，开了一个名叫好莱坞荐才模特儿代理公司，地点在好莱坞，以上这些信息是属实的。」

「你想让这个博雷怎么样吧？」德雷克问。

「我让你盯住这小子，另外特别留心一下他是否和某个对年轻女人感兴趣的百万富翁有关系。一旦发现有这方面的情况，就立即告诉我。

「要小心，别让他发现有人在暗中盯他的梢，以免打草惊蛇。」

「好，我马上派人跟踪他。」德雷克说。

「还有一条线索，」梅森说，「有个姑娘叫黛安娜．爱尔德，二十四岁，金发碧眼，身材很好。家住在波来罗海滩。六个月前死了母亲，十岁时就没了父亲。她曾在一个律师事务所工作，我对她感兴趣。她在这儿住了很长时间，估计查她的背景不会太难。我现在特别想知道是否有人在后面监视她。」

「我能冒昧地问一下谁是你的当事人吗？」德雷克说，「我只是想把这事弄得更有头绪些。」

「我就是当事人，让你的人开始行动吧。」梅森说。

梅森放下电话，德拉问道：「怎么，你以为有人在监视黛安娜？」

「我不过是这么想，」梅森说，「我想知道是否有人知道她和我们谈过话并对她提出了警告。因为她看上去不知为什么心烦意乱。假如有人在玩纸牌游戏，我想知道玩的人是谁，要是有人请我坐下和他一起玩，我就摸牌奉陪到底。德拉，妳有什么见教吗？」

德拉笑了：「无可奉告。我就是对一件事不理解：如果黛安娜是个胸脯扁平、毫无曲线的女人，事情会怎样发展？」

四

佩里．梅森周一上午参加了一个法院听证会。听证会一直进行到下午才结束，律师回到办公室时已经是三点半钟了。

德拉一见面就对他说：「保罗来了，要向你报告关于你的朋友哈里森．博雷的消息。」

「好哇。」梅森说。

「那我告诉他一声，就说你已经回来了，让他来和你讲。」

德拉打通了电话，几分钟后梅森的私人办公室门口响起保罗．德雷克的暗号敲门声。德拉上前开开门请保罗进来。

「嗨，美人，」保罗说，「妳晒了两周日光浴变得更俊了。」

「俊了有什么不好？」德拉打趣地说。

梅森说：「她让我留在波来罗海滩，我在海滩上盯着黛安娜被晒得够呛。你还没见那个姑娘呢！整个儿一个黑美人儿。」

「侦探们已经告诉我了，说她美貌出众，特别是她那身材。」保罗说。

「她不仅长得漂亮，人也不错，可我却担心她会当牺牲品。有什么发现吗，保罗？」梅森问。

「当然了，」德雷克说，「了解黛安娜不费什么力气，我的侦探暗中走访了波来罗海滩，了解到她曾为一家律师事务所做事，她在那儿工作了很长一段时间。她虽然在法律事务的处理上没什么经验，却是个熟练的打字员和速记员。周围的人都喜欢她，同事们也愿意与她共处，当事人及另外两个速记员都对她印象挺好。

「可是前不久她突然莫名其妙地辞职不干了。也没说清为什么要辞职，什么原因辞职，一夜之间就一走了之。只是在两个星期前才和同事们去打了个招呼。

「她母亲去世前的十八个月内没有经济来源，只靠她来供养，母女二人相依为命。她收入的每一分钱都用于维持母女二人的生计，同时还要省吃俭用精打细算地支付一笔护理费。她白天在律师事务所上班，晚上回家接替护理母亲，可以想象，无论从体力上还是经济上对一个姑娘来说都是很难的。」

「难道就没有一个人知道她辞职的原因吗？」梅森问。

「没有。她对整个事情始终守口如瓶。她只对人说她想活得轻松一点儿，过去的日子太苦了，太紧张了。了解她的人都挺同情她的，都希望她生活得好一些。

「同办公室的一个女孩认为黛安娜可能是要结婚，但又不想让别人知道这事。她这么认为也有理由，因为人们每当问起黛安娜辞职以后想干什么时，她都故意避而不答。

「黛安娜的父亲在她刚刚十岁那年就淹死了。当时他和另外一个人去卡塔琳纳游玩，他们缺乏这方面的经验，驾着一艘装有外载马达的敞开式小游艇就出发了，对海上会遇到什么问题全无任何思想准备。他们显然是逆风走的，没多久油就烧光了，在水面上顺水飘了一阵后终于翻了船。海岸警卫队发现了那艘翻了的船。」

「尸体呢？」梅森问。

「另外一个人的尸体找到了，可是乔治．爱尔德的尸体却一直没有发现。当时他死后留下一点儿财产，但因为没发现尸体使这个案子多少有点儿麻烦，拖了挺长时间。过了一段时间，法院接受了证明此人确已死亡的非主要证据，所以那些财产作为夫妻共有财产就判给了她母亲。她母亲当时努力想把这件事弄个清楚，也好多得到些好处，但是没用，因为这件事太复杂了。我想该努力的她都努力到了，那笔财产总共也不值几个钱。

「她母亲当过秘书，供黛安娜上完中学又上了专科学校。毕业后黛安娜参加了工作，母女二人工作，经济上宽绰多了。不久，她母亲病卧在床上不能干工作了，去世前的几年把黛安娜拖累得够呛。

「现在讲讲哈里森．博雷的情况。他的情况和黛安娜的正相反，了解起来很困难，他在好莱坞银行有个小账户，但从银行那里查不出什么名堂来。我发现他常往加州的里弗赛德跑，于是我从里弗赛德开始调查，终于抓住了他的狐狸尾巴。博雷在做生意，究竟什么生意谁也不知道。他连个办公的地方都没有，只有一处公寓和电话。他在银行开了一个账户，可银行对他的收入来源、生意性质等等也说不清楚，也可能是知道了不说。

「我们虽然找到了他，但由于时间短，更多的情况还暂时没发现。他现在正在好莱坞，有个地方有他的一张办公桌，需要时可以打电话找他。

「他的电话号码署名是好莱坞荐才模特儿代理公司。这个电话许多人合用。他办公的地方是租来的，有地址。

「你不是想知道他是否和某个百万富翁有联系吗？倒有一个叫乔治．温洛克的人与博雷有些业务方面的来往。但具体什么业务性质我还不清楚。

「温洛克在里弗赛德也算是个有头有脸的人物，但是他非常孤僻，离群索居，很少出头露面，大部分业务工作都是由秘书和律师代劳。他的朋友也不多，圣巴巴拉有他的一条豪华游艇，他常常乘着游艇出去兜风消磨时光。」

「你跟踪温洛克了吗？」

「还没有。我对他了解得不多。听说他到里弗赛德后从一个房地产销售员干起，干得挺卖力气，也很有起色。后来他盘下棕榈泉附近的一块房产，卖了以后从中赚了一大笔钱。然后他又盘下多处房地产，不到几年功夫倒来倒去地发了大财。看来这家伙在这方面还挺有两下子的。

「如今房地产业发展到了沙漠，连这些不毛之地都火起来了。只要有空调不论在哪里一年四季都能生活得舒舒服服，沙漠的空气纯净，没污染，气候干燥，这些吸引了许许多多的人向那里迁居，房地产的价格一下子就抬上去了。

「沙漠地区房地产业刚刚兴起，温洛克就看准了机会。他把以前赚的钱又全部迅速投入到这里，尽可能多地买进沙漠地区的房地产。有一次他都变得身无分文了，还欠了一屁股债。可是现在大把大把的钞票收了回来，他还清了债，摇身一变成了腰缠万贯的百万富翁。」

「他结婚了没有？」梅森问。

「结了，娶了一个二婚的女人，还带着个儿子，儿子叫马文．哈维．帕尔默。我了解的恐怕就是这些了。」

「温洛克是什么时候到里弗赛德来的？」梅森问。

「确切的日期说不准，大约十五年前。」

梅森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抬起眼睛说：「保罗，查一查温洛克。」

德雷克问：「你想要我怎么做，佩里，是要我派人跟踪他？」

「现在还不能跟踪，」梅森说，「可以派人跟踪博雷，但是跟踪温洛克不行。」

「我已经派人监视博雷了，」德雷克说，「他现在在好莱坞，我已经安排了一个人，只要一碰面马上跟上他。如果需要的话，我可以派人二十四小时昼夜不停地跟踪他。」

「眼下一个人就够了，」梅森说，「但是不能让他发现被跟踪，否则他会起疑心。我不想让他觉出有人对他感兴趣。那个荐才模特儿代理公司的情况怎么样？有什么发现吗？」

「那不过是个皮包公司，地址是个提供应答服务的地方，」德雷克说，「那里有电话、有秘书、有业务地址，可同时为几十个公司提供服务。管事的其实只有一个女人，她一个人负责出租办公室、出租办公桌椅，负责代接电话、代发信件。」

「听着，保罗，这事不能急，先等一等，时机还不成熟。」梅森说，「要知道，从技术程序上来说我还没有当事人，这只是我自己决意要做的，因此，能不惹麻烦，就先不惹麻烦。」

「一定照办。」德雷克说完大步走出去，用力把门关上。

德雷克走后不到十分钟电话铃就响了，德拉从接待员那里得知黛安娜来了。

梅森紧锁的眉头突然舒展开，脸上露出一丝笑容：「看，我说着了吧，黛安娜咬住了诱饵，现在有人猛一拉绳子，她就觉出有勾子。德拉，带她进来。」

德拉点头答应，连忙穿过门向接待室走去。不多一会儿，她领着黛安娜走了回来，黛安娜边走边连声道歉：

「梅森先生，真对不起，我知道我不应该不约会就冒昧地闯来见您，可是昨天下午发生的事太让我不知所措了。怎么搞的，说得好好的怎么就一下子全变了，我得弄清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梅森问。

「我收到了一封信，一封挂号信，」她语无伦次地说，「并要求我签回执。」

「你签了吗？」

她点点头。

「信是博雷寄来的？」梅森问。

她又点点头。

「他通知你要终止合同是吗？」

「那倒不是。您还是自己看看吧。」她说。

她把信从信封里掏出来，打开信纸递给梅森。

梅森出声地读起来，好让德拉也听见。

亲爱的爱尔德小姐：

我希望您作为一位极富魅力的年轻女人，一定理解时装样式是千变万化的，时装设计师的思想也是反复无常的。

几个星期前，当我带着创立新潮服装的思想走近您时，我们以为这一思想的实现有着极大的可能性，更确切地说，有一位十分富有的人同意当我的后盾，全力支持我们。

然而不幸的是，由于某种新潮趋势方面的改变，使我们的这位支持者改变了主意，决定暂时放弃这一思想。现在我们不得不面对这样的现实：我们已处于十分不利的境地。

鉴于这种情况，考虑到您在增加体重方面所做的牺牲，顾及到您已辞去了一份好工作，但同时认为您还可以重返原工作岗位，或找一个更为理想的位置，我们十分不情愿但又不得不通知您，我们将不可能再按合同继续付您钱了。

假如您希望继续做模特儿，那么等到时装界一旦有了变化，我们肯定会把您作为首选。但是如不把上述情况如实告诉您，不通知您我们无法继续支付每星期的报酬，这对您将是不公平的。

你的忠实的：哈里森．博雷

好莱坞荐才模特儿代理公司总经理

梅森对着信默默地看了一会儿才说：「我可以看看信封吗，黛安娜？」

她把信封递给他，梅森看了看信封的邮戳问：「妳是每星期六早上收到钱，是吗？」

她点点头。

「这封信的邮戳是星期六上午盖的。妳能告诉我昨天为什么那么急急忙忙地非把合同要回去不可吗，黛安娜？」

「因为我意识到我不应该把这件事说出去。」

「是不是有人给妳打电话提醒妳说这是合同规定的条款？」

「不，是我回想起博雷先生说的话。」

「他说什么了？」

「您也知道我曾给一家律师事务所当过秘书。他告诉我说，他不希望我把合同内容到处宣传，跟什么人都讲，尤其不希望我让律师界的朋友看这份合同。如果我把合同拿给律师看了，那就是对合同机密最严重的违约。」

「原来如此。」梅森说。

「所以当我把合同给了德拉以后，我突然意识到她要是把这份合同给您看了，我就食言了，也违背了合同条款。告诉我，梅森先生，您认为他能知道我在干什么吗？也就是说，如果我星期六和您见了面，如果我让德拉小姐看了那份合同，而且……」

梅森摇摇头打断了她的话，「这封信的邮戳是星期六上午十一点半盖的。」他说。

「哦，是吗？我……我觉得反正都是我不对，不该随便把合同拿给外人看。」

「妳以前收到支票时有信吗？」

「没有，只有支票。他从不写信，只寄支票。」

「妳注意过以前的邮戳了吗？」

「没有，没注意过。」

「信封留下了没有？」

「也没有。」

梅森说：「一般来说信件在周五晚上寄出，周六上午才能收到。从现在看，在周五晚上和周六之间这段时间里一定出了什么事才使博雷先生改变了主意。」

「他可能是了解到服装样式方面起了什么变化，所以就……」

「不可能！」梅森打断了她的话，「他根本没把心思放在什么新潮时装上。那个合同不过是场骗局。」

「什么骗局？」

「我也不知道，」梅森说，「妳注意到他起草合同的方式了没有？博雷要每周付一百美元以便从妳的总收入里拿去一半，不管总收入是怎么来的，期限可以到六年，只要他想让合同六年有效就可以在六年之内这么做。」

黛安娜几乎快哭出来了：「我的确没有太理会这个事。我以为合同是正正规规的，还能有假？反正至少我可以在两年之内得到每周一百美元的收入。」

「合同是这么写的。」梅森说。

「那他有什么权力终止这份合同呢？」

「他没有这个权力。」梅森说。

「听你这么说我就放心了。我也是这么觉得，合同不会有什么大问题，可是这封信听起来却叫人以为一切都结束了。」

「是结束了，全部结束了。」梅森说，「这封信让人觉得很合乎理性，并且有意引起妳的恐慌。」

「可我该怎么办呢，梅森先生？」

「给我一美元。」梅森说。

「一美元？」

「是的，作为律师费。如果妳把合同带来了，就再给我一份合同。」

黛安娜犹豫了一下，迅速打开钱包取出一美元递给梅森，把合同卷了个桶状也交给他。「我还要付你钱，我会付你咨询费，梅森先生。」

梅森摇摇头说：「我既然收了妳一美元，妳就正式成为我的当事人了。其他的费用我要从博雷那里去要，或者分文不收。」

他对德拉说：「查查那个以好莱坞荐才模特儿代理公司署名的电话号码。」

过了一会儿德拉说：「找到了，好莱坞三一五○○。」

「打这个电话。」梅森说。

德拉接通了外线，她的灵活的手指在电话盘上拨着号，一会儿朝梅森点点头。

梅森拿起话筒，只听见一个女人的声音：「这里是好莱坞三一五○○。」

「请找博雷先生听电话。」梅森说。

「找谁？」

「博雷先生。」

「博雷？」她好像在用力想，「博雷？……你要的电话号码是多少？」「好莱坞三一五○○。」

「什么？哦……对啦，博雷不是吗？是有这么一个人，有，好莱坞荐才模特儿代理公司的博雷。请稍等。博雷先生他正好不在办公室，可以留言吗？」

「我是佩里．梅森，」律师说，「请让他给我回电话，我有事找他。我是律师事务所的律师，我想尽快找到他。」

「我会尽早告诉他的。」那个女人说。

「那就谢谢了。」梅森说完挂上电话。

他坐了一会儿沉默不语，以探索的目光看着黛安娜。

「您觉得这事还有挽救的可能吗，梅森先生？」

「我不知道。这在很大程度上取决于这个好莱坞荐才模特儿代理公司所做的计划，取决于我们是否能找到指控他们诈骗的事实，找到他们以欺诈为手段获取金钱的证据。」

「以欺诈手段？」她问。

「是的。我不认为博雷真想把妳宣传成时装模特儿。他满脑子想的完全是另一回事。他并不打算用妳开创什么时装新潮流。依我看，什么找到一个身材丰满的年轻女人，增加十二磅体重，把线条保持到恰到好处等等，统统都是在编瞎话，糊弄人。

「我以为，这个合同的真正目的是把妳套住，使妳不得不把总收入的一半交给博雷。」

「可是我除了每周一百元以外，哪还有其他的收入？除非──当然我还可以通过签合同上电视、拍电影赚点儿钱。」

「是可以，但除此之外还有博雷认为可能赚钱的其他收入来源。不过从现在看，周五晚和周六上午之间发生什么事使博雷认为他的这个计划不能实现了，于是他便改了主意。那么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呢？」梅森说。

「不过我觉得他是做过某些计划的，梅森先生，比如临时性电视合同或者模特儿协议什么的。」黛安娜说。

「不错，的确他是做过类似的计划、从中可以捞到好处的协议等，他先出点儿小钱用这些把妳稳住，但是后来他的如意算盘却落空了。」

「是吗？」她问。

「而我们现在能做的有两件事，很显然，一是以某种方法让博雷付给妳钱，二是想办法弄清他脑子里的计划究竟是什么，我们自己去促成。

「现在，黛安娜，妳要认真听我的话，当一个人身为合同一方，而合同的另一方违约时，这个无辜的一方会采取几种补救办法。

「他可以视合同为无效或在某些情况下取消合同，也可以继续视合同为有效同时要求对方履行合同义务，还可以接受对方违约的事实并对违约造成的损失进行起诉。

「我希望妳记住，对于妳来说，这个合同已结束了。妳对这个合同已不承担任何法律义务。但是我们要追究博雷违约造成损失的责任。假如以后有人问到妳关于合同的事，妳就让他来找我，妳可以拒绝回答任何问题。假如有人问起妳关于增加体重的事，妳就说与妳就此事签约的那个人已经违约，这件事完全由我的律师负责。妳能记住这些吗？」

她点点头。

「妳现在想去哪儿？是想继续留在城里，还是回波来罗海滩？」

「我想去波来罗海滩。」

「你有车吗？」

「有。」

「那就去波来罗海滩吧，」梅森说，「德拉有妳的住址和电话号码，她会和妳保持联系的。有些较重要的事我想和妳敲定一下，妳觉得这件事怎么处理才好？」

「您的意见呢？」

「妳想得到什么样的结果？」

「能争取得到的，我都想得到。」

「这就是我想知道的，」梅森说，「妳对这件事挺烦恼，是吗？妳会马上开始拒绝吃一切甜食，尽量节制食欲？」

她看着梅森笑了笑说：「你看我的衣服都瘦得不能穿了。我……我得把它们全部更新换代了。」

「从长远看，这只是减肥的一个序幕。」梅森说。

「是的，上山容易下山难，我还有很艰苦、很遥远的路要走。」她面带忧虑地说。

五

快到下午五点钟了，德拉突然接到格蒂打来的电话。她听完电话转身对梅森说：「哈里森．博雷找上门来了，现在就在办公室外面等着。」

「这个鬼东西？」梅森说。

「叫他进来吗？」

「不，像普通当事人一样对待他。先去问问他是否事先有约会，记下他的名字、地址、电话和来访性质，然后再带他进来。同时给格蒂暗中递个信，让她给保罗．德雷克打电话，告诉他博雷来了，我希望他只要看见博雷离开就马上派人盯住他。」

「要是博雷不肯把电话、地址和来访的性质告诉我呢？」

「那就让他滚，」梅森说，「但是要确保保罗来得及安排盯梢。博雷这家伙面前只有两条路：要么照我说的做，要么干脆不进来。我看八成他是作贼心虚了。」

德拉出去了大约有五分钟才回来，她说：「他把名字、电话、地址都给了我，还说你让他回电话说有事找他，他觉得与其在电话里说不如当面谈谈，他今天正好去离这儿不远的地方办事，就顺便来了。」

「好，让他进来。」梅森说。

德拉把博雷领了进来。

博雷长着宽宽的肩膀，留着短短的鬓角，一对灰色的眼睛机敏有神，气质尊贵高雅，显得像一位正人君子。他三十七八岁，肩膀虽然宽，但腰围很细，身材均匀成倒三角。连鬓胡子刮得干干净净，嘴角棱角分明。

「晚上好，梅森先生。我是来见您的。您不是说有事找我吗？正好我今天到附近办点儿事顺便就过来了。」

「请坐。」梅森指了指座椅。

博雷搬过椅子，笑了笑，坐了下来，翘起二郎腿。

「黛安娜．爱尔德……」梅森说。

博雷脸上没有任何惊奇的表情。

「哦，是的，一个不错的女孩儿，」他说，「我很遗憾我为她做的计划没能实现。」

「你做过计划？」

「哦，是的，做过计划。」

「并且签了合同？」

「是的──如果我没猜错的话，您是代表她了，梅森先生？」

「我是代表她。」

「我很遗憾她认为有必要请律师。这是我最不希望的事。」

「可以理解。」梅森说。

「我不是那个意思。」博雷连忙说。

「可我是。」梅森说。

「找律师也没用，」博雷说，「还不是白搭功夫，找麻烦，白花钱。」

「搭你的功夫，找你的麻烦，花你的钱。」梅森说。

博雷笑了起来，好像想起什么有趣的事，「梅森先生，有些关于好莱坞生活的情形，也许您该了解了解。」

「请讲。」梅森说。

「在好莱坞，可以说玩的就是门面，就是虚的、就是公共关系。

「有些当作家和当演员的，合同到期了又没找着什么可干的，就开始大把大把花钱玩。买了新车又买游艇，在豪华的夜总会抛头露面，好让人们以为他们生活得很逍遥自在，而实际上他们却比谁都伤脑筋，想着怎么才能在驾着快艇到海上玩一趟回来后，新的计划就构思出来了。

「他所有的钱可能刚刚够支付游艇的押金，并且很可能是用原来的旧车做抵押买的新车。他用信用卡支付夜总会的账单，心里急得直抓挠，表面却装得若无其事。他常常带着个漂亮妞兜风，请她吃名贵的菜肴，出手大方。总之他到处给人造成一种春风得意、人财两旺的气派。

「与此同时，负责公共关系的代理人就忙着给他编造故事，到处散布说他的当事人一门心思只放在驾着快艇痛痛快快玩上几个月，应该劝劝他推迟假期，再做一两件事，如果报酬还可以的话。

「这就是好莱坞，梅森先生。」

「这是好莱坞，可又怎么样？」梅森说。

「简单说，我生活在好莱坞，我的工作与好莱坞有关系。我有好些周密的计划，我有多少本钱就做多大计划，并且我还使一个人对我感兴趣要当我的赞助人。

「但是上周五晚，我的赞助人对我的计划产生了临阵畏缩的情绪。我希望我会让他再感兴趣的，但是在给他做工作时，我不能让他看出我已经绝望了。我得打肿脸充胖子，硬着头皮去做事。我要让他觉得没了他这个赞助人不过是小事一桩，无关紧要，我手头有许许多多的事要做，我不能为这么几百万的计划整天劳心费神地太牵扯精力。」

「就是这样？」梅森问。

「就是这样，」博雷说，「我的前途是光明的，黛安娜会有机会共同分享我的繁荣兴旺。可是现在她不得不分担我的不幸。如果她想生活得更好些，想继续发展她的曲线美，使自己成为众人眼中美丽迷人的公主，我会在以后重新恢复这个计划的。」

「要多久以后？」

「多则几个星期，少则几天。」

「你是说等那个赞助者回心转意？」

「是的。」

「你有什么理由认为他会回心转意呢？」

「我当然有理由，梅森先生，我是个言而有信的人，我认为我可以保证他很快会回心转意。」

「如果你这么肯定，就应该继续付黛安娜钱。」

「这个我做不到。」

「为什么？」

「因为我没钱。」

梅森说：「对于你的不幸我们不感兴趣。合同是你制定的，告诉你，由于你的违约，我的当事人有权决定让你补偿。

「她决定把你对合同的否认看成是对合同关系的破坏，并终止她在合同中的所有责任。她将就所蒙受的损失追究你的责任。」

「是的，我对她的处境表示十二分的同情，」博雷说，「如果我有那个赔偿能力，我立刻开张支票补偿她的损失。梅森先生，我丝毫不想推卸我的责任，我告诉过您我不过是个发起人，是个出主意的人。我把主意拿去卖。现在是我的赞助者出了点儿问题，但我会说服他回心转意。如果他实在不想干了，我还可以再另找一个赞助人啊。

「但是我所有的每一文钱几乎都用在我的工作上了，连血本都豁上了，现在我没有任何积蓄，连个放钱的柜子都没有。」

「你是说你没有钱？」梅森问。

「千真万确。」

梅森默默地打量了他一番说：「你是个生意人？」

「是的。」

「一个发起人？」

「是的。」

「靠自己的本事去推销你的主意？」

「是的。」

「所以，你一不打电话和我交谈，二不让我和你的律师打交道，却自己亲自跑来，用你的三寸不烂之舌告诉我你没有钱，我的当事人起诉你也没有用。」

「你又说对了，梅森先生。」

「你有律师吗？」

「没有。」

「你应该请一个。」

「为什么？」

「因为我现在要求你对黛安娜的损失进行赔偿，要追究你的法律责任。」

「萝卜里面榨不出血来，梅森先生。」

「是的，但是你却可以从甜萝卜里榨出糖来──如果你知道该怎样榨的话──而且在榨的过程中你还惹了一大堆麻烦。」

博雷一副无所谓的样子望着梅森。

「因此，我劝你还是请一个律师，我要和你的律师讨论这件事，而不是你。」

「可我没律师，也没钱请律师，更不想请什么律师。我的尊敬的律师梅森先生，您别想从我身上得到一分钱，至少以您现在的方式是别想。」

「你难道还有别的什么方式？」梅森说。

「实话告诉您，当然有。」

「那讲出来让我们听听。」

「我的主意从来都是很高明的。早晚有一天我会再找着一个赞助人，重新打鼓另开张。那时黛安娜就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了。实话告诉您，我这个计划相当不错，女人们对那种忍饥挨饿保持体形的做法早就深恶痛绝了。

「您去找几个体态优雅、身材丰满、聪明伶俐的模特儿来，我就能在一夜之间开创一种时装新模式。」

「我对女人的服装样式外行，」梅森说，「我只想努力做一个法律方面的内行。我正在保护我当事人的合法利益。」

「好哇，谁不让您保护了？」

「我的当事人要不惜一切代价指控你对她造成的损失。现在我们暂且不争辩这件具体事。我的当事人还认为你否认了合同就等于终止了她在合同中所负的所有责任。」

「我虽不是律师，但是梅森先生，您所说的似乎有道理。」

「因此无论怎样，」梅森继续说，「你无权向她或从她的收入中进行任何索取。」

「我希望看到的是现实。」博雷说。

「现实是你要每周支付她一百美元。」

「我说了我做不到。」

「那就别无其他现实可言。」

博雷带着十分友好的样子向梅森伸出手说：「那就谢谢您了，梅森先生，耽误了您这么长时间。我很高兴我们能坦率地交谈。黛安娜的确是个好姑娘，您可以尽全力去保护她。但是别忘了，想从我这儿得到钱，那是不可能的，只能是抓鸡不成倒蚀一把米。」

博雷一边与梅森握手，嘴里一边不停地叨唠：「我要一旦有了钱，梅森，您也不必控告我了，因为只要我有一分钱就会往我这个计划上用一分。我的计划实在太妙，但我也知道要花许多钱才行。黛安娜现在处境不好，我很同情，但我现在实在爱莫能助。等我的计划迟早实现的那一天，我预感到黛安娜准会在几个月内成为这个城里远近闻名的风云人物。」

「只是要小心，不要出格了。」梅森说着把他送到门口。

「我向您保证，梅森先生，我要是说假话，天打五雷轰，我会把她的事当作自己的事来办的。」

「你也放心，我也会把她的事当作自己的事来办的。」梅森为他打开门，博雷亲切友好地笑了笑，转身朝走廊走去。

梅森关上门，转身问德拉：「找着保罗了吗？」

「放心吧，只要他一离开这里，马上就会被监视起来。德雷克的一个侦探可能就在电梯里跟他一块儿下去了。」梅森满意地笑了笑。

「是个挺能干的推销员。」德拉说。

梅森点点头，「可那份合同却不怎么样。」他说。

「合同的事你打算怎么办？」

「我要摸清博雷下一步想干什么。我要首先弄明白他起草这份合同的意图究竟是什么。」

「你不是不相信他那套新潮时装模特儿的鬼话吗？而且──」

梅森打断她的话：「那家伙身上的一丝一毫我都怀疑，甚至连他的胡子都可能是假的──给我那份合同，德拉，我要再仔细地琢磨琢磨。」

德拉把卷宗口袋拿给他，梅森取出合同细读起来。「发现什么线索了吗？」德拉问。

梅森摇摇头，「还看不出来，唔……」

突然，他停住话语。

「怎么了？」德拉追问道。

「唉，我是怎么搞的！」梅森说。

「到底怎么了？」德拉问。

「我让这个迷魂阵给迷住了。」梅森说。

「什么迷魂阵？」

「就是这些什么减肥、饮食、十周之内增加体重十二磅，还有什么曲线美等等。」

「这难道不是合同的真实目的？」德拉问。

「不，」梅森说，「这些统统不过是遮人耳目的，是为了迷惑人故意摆的迷魂阵。」

「后面怎么样？说啊，」她问，「我还是不明白。」

「如果把这些从合同中拿走，」梅森说，「妳看还剩下什么？我们以前也见过这类合同，德拉。」

「我怎么就看不出来呢？」

「这是一桩失去财产继承人的敲诈案。」梅森说。德拉的眼睛都瞪圆了。

梅森说：「有人在死后留下了一笔可观的遗产，但却没有亲属来继承。现在除了公共管理人员以外，没人注意这些事。

「于是想趁机捞一把的人便抓住了可乘之机。他们开始到处乱窜，四处打听有关继承人的信息。他们发现有些死者的亲属住在很远的地方，完全与家庭失去联系。

「这样，这些家伙就找到潜在的继承人，对他说，你瞧，如果我替你发现一笔你从来一无所知的财产，你能分给我一半吗？所有的其他费用，包括手续费、律师费等等统统不用你负担，你不费吹灰之力就可以得到一半的财产，多便宜的事啊。」

「可是在这个案子中谁可能是留有遗产的人呢？黛安娜家里的情况很清楚：她父亲死了，所有的财产都留给了她母亲，母亲也死了，就又留给了黛安娜。」德拉说。

「但也可能有从远亲那里留下遗产，」梅森说，「这些狡猾的骗子很可能就是从远亲那里弄来钱。」

「可他为什么又突然拒绝付给她钱，剥夺她分享钱财的所有权力呢？」

「也许因为他后来发现她并没有继承权，或是发现了另一条能获利更高的路。」

「要是他发现了另一条路可怎么办呢？」德拉说。

「如果那样，」梅森说，「就看我们能否发现他的意图，从而堵住他的路，让黛安娜合法继承遗产，让这些骗子休想从中得到一分钱。」

「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啊！」德拉说。

「这的确是一件很麻烦的工作，」梅森说，「我们要找着黛安娜，问清有关她父亲家里和她母亲家里的情况，以及她的表兄妹、姑姑、叔叔、舅舅、姨妈及其他人的情况，然后就开始顺藤摸瓜，一个个地调查现在何处，死于何时何处，死因如何，是否留有什么遗嘱等等，把这些问题弄个清清楚楚。

「不过有一条快捷方式能省去我们不少麻烦。」

「什么快捷方式？」

「那就是跟踪博雷，查查这段时间他都在什么地方，干了些什么，可能的话再查查他都和什么人有来往──这些事可以让保罗去做，保罗自有办法，肯定能找到线索。

「行了，这事就这么定了，德拉。现在我们该关门下班了。暂时把这些业务上的事忘在脑后，换换脑筋。这一天过得可真够受的。」

德拉点点头。

梅森打开出口门，正要往外走，突然停住说：「德拉，好像有人在拧接待室的门把手──麻烦妳过去告诉他一声就说我们已经下班了，看看能否约个时间改天再来。」

一会儿功夫德拉回到办公室，她说：「头儿，这个人也许你想见的。」

「谁？」

「他叫蒙特罗斯．福斯特。他想和你谈谈有关哈里森．博雷的事。」

「那好，那好，」梅森笑着说，「既然如此，德拉，我们索性晚一会儿下班，先跟这位蒙特罗斯．福斯特谈一谈。然后如果高兴的话，我们就去城里找个地方吃饭，再叫上保罗．德雷克一块吃。现在，带他进来吧。」

几秒钟后德拉带来一位瘦高个、瘦长脸的人，那人长得有点儿黑，五官靠得很近，一对小眼骨碌碌地转着贼亮贼亮的，颧骨很高，鼻子尖尖地非常突出，举止干脆，有点儿神经质，说话像炒跳豆一样。

「幸会！梅森先生，幸会！」他说，「我以前只见过您的照片，真是久仰，久仰。您是律师界首屈一指的大人物，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今日得见，真是三生有幸。」

「我能帮你什么忙吗？」梅森边问边以善意的目光打量着来者。

「也许我们可以互相帮帮忙，梅森先生，请原谅我这样说。」

「好，请坐下讲，」梅森说，「已经过了下班的时间了，我们正准备下班，不过，如果你能简单一点儿，我们可以对情况做一个初步探讨。」

「我对哈里森．博雷感兴趣，」福斯特说，「据我所知，您对他也感兴趣。」

「那有什么关系呢？」梅森问。

「我想我们可以互通有无啊，梅森先生。我可以对您有所帮助，您也可以对我有所帮助。」

「从哪儿做起呢？」梅森问道。

「我偶然得知──请别介意我从何处得知──您给博雷留话让他找您。我还得知，博雷先生得到信后，没有按您的吩咐打电话找你，而是亲自找上门来。我听说他刚刚离开这里。请您原谅，这也就是我登门造访的原因。我觉得您肯定还没下班。」

「原来如此。」梅森说。

「现在是这样，」福斯特继续说，「假如您把您当事人的名字告诉我，梅森先生，我想我会对您有所帮助。」

「可是你为什么想知道我的当事人的名字？」

「我只是想证实一下，梅森先生，确信我的行动是否准确无误。」

梅森微微眯起眼睛，「我看不出我当事人的名字会对你能有什么帮助。当然，如果你想和我谈谈有关博雷的事，我倒是愿意听听。」

福斯特说：「博雷这个小子纯粹是个投机者，是一个非常狡诈的家伙，非常狡诈。」

「你是说他不讲道德？」梅森问。

「那倒不是。」福斯特说。

「我可以问问你吗，你怎么对他那么了解？」

「因为他给我干了两年。」

「具体做什么？」梅森问。

「他是──就算做调查员吧。」

「那么你又是干什么的呢？」梅森问。

福斯特含含糊糊地说：「我同时从事几项活动。我的兴趣似乎挺广泛的。」

「其中之一是寻找失踪的遗产继承人，对吗？」梅森给他来个一针见血。福斯特显然感到有些吃惊。他「哦」了一声，似乎有些沮丧，「您是怎么知道的？」

「我是推测的。」

「我可以问您，您根据什么这么推测？」

「根据你对我当事人的名字如此感兴趣这一点。」

福斯特说话有点儿没精神：「梅森先生，也许我冒昧了点儿，不过我的确是想帮助您。我真是这么想的。」

「同时你也是想为自己捞点儿好处，对吗？」梅森说，「我来把情况摆一摆，看看说得对不对：你正在经营一个寻找失踪的遗产继承人的代理公司。博雷在你手下工作。突然他辞职不干了，开始一个人鬼鬼祟祟地不知在搞什么调查。

「你认为他所调查的事是他在你这儿工作期间发现的某些信息，他要甩开你自己干自己的，赚了钱独吞。你呢？想弄清楚这笔遗产到底是什么，失踪的继承人到底是谁，并想赶在博雷与继承人签约前把这些信息搞到手。」

福斯特听梅森讲着，身体缩下去似乎矮了一截。

「没错，」他说，「我想您很可能了解一些内情，或者用什么办法从博雷那小子那里掏出点儿信息来。」

「博雷辞职时在你那儿搞些什么事情？这也许会是一条线索。」梅森说。

「这是一条线索，一条很好的线索。」福斯特说，「而且梅森先生，您提出了一个很好的问题。但是我觉得我们已经到了该做一笔交易的时候了。您给我您的当事人的名字，我告诉您博雷当时正在搞的那些遗产的情况。」

梅森想了想，然后摇摇头。

「这会省去您很多时间。」福斯特恳求地说。

「没关系，」梅森告诉他，「我不在乎花费时间。」

「还会让您节省许多的钱。」

「我有钱。」

福斯特说：「您就把当事人的名字告诉我吧，如果那个当事人还没来得及和博雷签合同，我就分给您百分之二十五的利。说真的，梅森先生，这个价码可高得不能再高了。您知道我们通常的做法是与客户五五分成，那还是在工作量不大的情况下。」

「好吧，」梅森说，「我再好好考虑一下你的报价。」

「时间来不及了，梅森先生。这是个十万火急的事，耽误不得。」

梅森说：「在没见到马之前，我不会做任何马的交易。」

「我都把马让您看了。」

「不，你没有。除了承认你发现了信息却没能赚到钱外，实际上你什么也没告诉我。」

「好吧，好吧，」福斯特说，「梅森先生，您真是聪明过人。可以说您把我的心思都看透了。我这就让您看见马。如果我知道了那位遗产继承者是谁，我就会从另一头开始查寻这件事并把它弄明白。您说得一点儿不错，博雷调查的这份遗产究竟是什么，对此我还没有找到满意的答案。」

「你和博雷谈过没有？」梅森说，「让他和你互通有无嘛！给他出一个超出寻常的大价钱，看他作何反应嘛！」

「是的，我是那样做了，可他不仅不干，反而讥笑我。」

「后来怎么样？」

「后来我就火了，对他大发雷霆。我骂他没良心，不是个东西。」

「他怎么不是个东西？」

「他是个骗子、毒蛇、两面派，是个在背后捅刀子的小人，是个地地道道的流氓恶棍！别看他仪表堂堂装得像个正人君子，实则不过是个卑鄙的骗子！他给我做事时开始什么都不懂，是我手把手地教会他。谁知后来他翅膀硬了，居然见利忘义，把一摊子业务窃为己有，把我甩了，自己发财去了。」

梅森朝他瞟了一眼说：「你是不是当初没有和他签合同？难怪他说辞就辞了工作，自己干自己的去了，你也就只好自认倒霉了。」

「什么自己干自己的事去了？梅森，难道您还不明白吗？他干的是在我这儿工作期间发现的事。我付给他工资，让他管事，他却一看这件事有利可图，便把我甩到一边，丢下工作不管，把辞职书一交，自己做起来了。」

「既然你还不知道这件事到底是什么事，你怎么能说他发现的一定就是他工作期间接触的事呢？」梅森问。

「瞧您，您在套我的话。我知道您想干什么，您想得到更多的信息，是吧？」福斯特说，「可是我也没别的办法，只能寄希望于您能看出我们合作的好处。」

「很遗憾，我实在看不出有什么好处，至少现在还看不出。」梅森说。

「那好，您再考虑考虑吧，」福斯特说，「您告诉我您的当事人的名字，我呢，就能从另一头开始查寻。做这类调查工作我要人有人，要设备有设备，这方面我全在行。」

「然后你就可以把我当事人所得的一半归为己有？」梅森问。

「我不是已经告诉过您我们可以做一笔交易吗？梅森。我只拿百分之二十五，所有事都由我做。您也可以拿到百分之二十五，您的当事人拿百分之五十。怎么样？这样做挺公平的吧？」

「不。」

「怎么不公平了？」

「如果我什么也没做，就没有资格从我的当事人那里收取百分之二十五的费用。」

「理是这么个理，不过您得考虑生活嘛！」福斯特说。

「我要靠自己脚踏实地的劳动去生活。」梅森笑着说。

「好吧，好吧，您再想想吧。」福斯特说，「走着瞧，您早早晚晚有一天会来求我做这笔交易的。」

「为什么？」

「因为我要不惜一切代价发现博雷所干的事。我倒要看看他怎么靠欺骗从中渔利。」

「你决意要这么做是可以理解的，」梅森说，「只要你舍得花钱，舍得出力。」

「我有得是钱，有得是时间，我会尽最大努力。」福斯特说，「梅森先生，我劝您再好好考虑考虑。这是我的名片。我住在里弗赛德。您可在任何时间打电话给我，不论白天还是晚上都行。白天就往办公室打，晚上往家里打。」

「非常感谢，我会好好考虑的。」梅森说。

德拉开开门，福斯特像狗一样使劲地拧了一下头晃了晃，龇牙咧嘴地笑了笑，匆匆忙忙地向走廊走去。

德拉慢慢地把门关上，转身朝着梅森说：「事情好像越弄越复杂了。」

梅森若有所思地皱着眉头说：「事情是变得复杂了，好像许多人在往一起和稀泥，越和越乱。」

「最后和得乱七八糟一团。」德拉说。

「现在我们来对现有的情况作一个分析，」梅森说，「福斯特是遗产组织中的幕后人物，他发掘这种案例并承担财务责任。博雷靠着他那堂堂外表和貌似高雅的举止当他的联系人。

「任何异常的案例只要被发现，任何信息只要被搞到，人们都以为是福斯特干的，而不是博雷。」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德拉说。

「然而实际上博雷却是发现案例的人，虽然尽管是福斯特一直在指导他的活动，却丝毫管不着具体的案例。所以现在福斯特才会那么火急火燎地要找到遗产继承者，从继承人这里开始追根溯源。」

「幸亏你看出了这一点，而且大部分是从合同里琢磨出来的。」

「我倒不觉得自己干得有多漂亮，」梅森说，「我要是早些看出来就好了……现在福斯特肯定已经盯上了博雷。」

「否则他就不会知道博雷来这儿了？」

梅森点点头。

「我们也得盯上博雷。」德拉说。

「这叫天外有天，」梅森对德拉说，「来，德拉，今天晚饭我们索性就在办公室吃，我请客，我们再一起把情况理一理，完了之后我送你回家。」

「喝鸡尾酒吗？」德拉笑着问。

「我们好像在庆祝胜利，」梅森说，「其实我倒是喜欢琢磨这种骗来骗去的事情。」

「黛安娜怎么办？我们要不要跟她谈谈，把发现的事情告诉她。」

「暂时还不需要，」梅森说，「我们先好好想一想，事实上，我们要想的还很多。」

六

星期二上午的例行法院听证会最后发展为激烈的法庭争论，并且一直进行到下午。梅森回到办公室时已经是下午三点半钟。

「妳好，德拉，」梅森说，「有什么新消息吗？」

「大部分都是常规的事务，」她说，「法院听证会进行得怎么样？」

梅森撇撇嘴：「本来就进行得不顺，后来对方律师因为一点儿小事和法官争吵起来。吵得相当厉害，双方都争得面红耳赤，伤了和气。到听证会快结束时，法官还是向着我们的。」

「那么你对此抱什么态度？」她问，故作夸张地说，「我想当对方律师和法官在激烈争论时，你一定是袖手旁观坐山观虎斗来着？」

「我极力充当一个调停者的角色，」梅森说，「把油往火上浇。」

德拉．斯特里特笑着说：「我敢打赌你肯定会这么干。」

「金发女郎的案子有什么进展吗，德拉？」

「好像许多事都往里弗赛德那儿集中。」她说，「保罗．德雷克报告说哈里森．博雷也去了里弗赛德，住在丽斯特威尔旅馆十号房间。

「德雷克手下的人还报告说，另外一伙人也在盯博雷的梢。」

「你是说博雷拖着两条尾巴，可一条也没发现？」梅森问。

「确实如此，」德拉说，「当然，在这种情况下，德雷克手下的人更要加倍小心，谨慎从事，尽可能依靠电子跟踪仪器发出的音频信号去跟踪车辆。他觉得另一伙人没使用电子仪器，而是用接触跟踪的方法。到现在为止，博雷显然还没发现被盯梢。保罗说他整天来去匆匆，跑许多地方。」

梅森坐在转椅里转着圈说：「来去匆匆？」

「这是邮件。」德拉说着把一大堆信摞在梅森的写字台上。梅森拿起最上面的一封信，看了看又放下。然后把一摞信推到一边，坐在那里陷入沉思，半天一言没发。

「我顺便想到一件事，就琢磨起来，越琢磨越觉得有道理。」梅森说。

「你是想现在说出来，还是想考虑成熟了再说？」德拉说。

「我想还是现在说出来，」梅森说，「我们一起分析分析我这样想是否合乎逻辑。博雷从事的工作是寻找失踪的遗产继承人，即无名财产。然而，福斯特是个非常精明的家伙，他有内线跟踪。他不但对所有常规调查方法了如指掌，并且掌握博雷在什么地方，从事什么活动的情况。但是，他发现的一些情况却没能给他提供任何能说明博雷为什么与他分道扬镳的线索。」

德拉知道梅森现在正深深地进行思考和判断，于是也坐下来静静地听，认真地思索着。

「突然哈里森．博雷找到了黛安娜，」梅森说，「用合同把她套住。但这份合同伪装得十分巧妙，无论是黛安娜还是其他人都很难一眼看出这是份寻找失踪继承人的合同，就像一片苦药外面裹了一层糖衣，整个药片看去像一块甜蜜的糖。」

德拉．斯特里特点点头表示同意。

「接下来看这个蒙特罗斯．福斯特，」梅森说，「尽管他精得像条狐狸，谁也不是傻瓜一个。他认为也许他应从另一端破这个案子并急于要找到博雷已经接触的人。」

德拉同意地点点头。

「于是他也派人盯上了博雷。无疑他是知道博雷与温洛克有来往的，但他却不认为温洛克是打开谜底的钥匙。

「现在在这方面我们是走在了福斯特的前面。我们知道，不管博雷手头握的是什么，都追溯到黛安娜那里。黛安娜才是目标，是五彩缤纷彩虹上的一道金边。」

梅森稍稍顿了顿又说：「可问题是博雷找到了黛安娜并把她套住了，为么又突然改变主意把她放开了呢？」

德拉坐在那里看着他，没有插话。

「显然原来博雷企图以合同为手段从黛安娜那里占便宜──如果他肯出一周一百美元的价钱肯定不是个小便宜──后来发现还可以用其他手段占更多的便宜，这才改主意放了黛安娜。」

「能是什么手段呢？」德拉问。

「敲诈。」

「敲诈？」她几乎喊了出来。

「是敲诈，」梅森说，「他开始时想以失踪的继承人的合同为突破点，后来又突然改为敲诈，这是他之所以不厌其烦地说服黛安娜签了合同，后来突然放弃的唯一解释。」

「可是，敲诈与失踪的财产继承人之间能有什么联系呢？」她问。

「因为我们一直都是从后面看整个画面，因此，角度总是不全面的。其实这里面根本就没有什么失踪的财产继承人。」

「可是你刚刚不是还说黛安娜是失踪的财产继承人吗？」

「我们可以从这个思路去考虑问题，」梅森说，「但是实际上这却是一个假设的推测。这就是为什么我们一直找不到答案、福斯特也找不到答案的原因。黛安娜并不是什么失踪的财产继承人，这个案子也不是什么失踪财产继承人的案子，而是失踪的遗嘱留有人的案子。」

「这是什么意思？」

「黛安娜的父亲十四年前就死了，是在海湾里乘船旅游时突然溺死的，可是尸体却从未被发现。」

「你是说……？」

「我是说他的尸体之所以没被发现，是因为他可能根本就没有死。他很可能被什么人救起，并决定给人们造成他已经死亡的假象，然后远走他乡，重新开始生活并且可能发了大财。

「他可能厌倦了家庭生活，和许多人一样想逃离这种生活，但是在游艇出事前，他从未有过机会。」

「既然如此，我们该怎么办？」德拉突然兴奋地说。

「如果是这样的话，我们就要开始寻找一个有钱的人──一个没有十四年前生活背景的人，一个由于死了而不能与妻子离婚的人、一个又结婚的人，一个特别容易受到敲诈的人。

「作为他的女儿，黛安娜有权提出认父亲的要求。」

「可是黛安娜的母亲不是得到全部遗产了吗？」德拉问。

「她得到的只是她所知道的全部遗产，」梅森说，「只是黛安娜的父亲消失时留下的全部遗产。但是从法律意义上讲，他仍然是黛安娜母亲的丈夫，从他消失后到黛安娜母亲死亡之前这段时间内，他所得到的任何东西都应作是夫妻共同的财产。」

「如此说来，」德拉又突然兴奋地说，「打开整个谜宫的钥匙是乔治．温洛克。」

「一点儿不错，」梅森说，「是温洛克，他正是哈里森．博雷现在正千方百计与之交往的有钱人。温洛克是个房地产投机商，他在十四年前以商人身份出现在里弗赛德，开始从事房地产生意，后来逐渐致富，现在成为镇上有头有脸的人物之一。温洛克有很高的社会地位，还有一个其实不是真正妻子的妻子……难怪博雷想甩掉黛安娜，原来他又钓上了一条更大的鱼！」

「我看我们得到里弗赛德去。」德拉说。

梅森笑了，「德拉，收拾一下东西，拿上几个记事本，再拿几支笔。我们这就去里弗赛德。」

「是去见乔治．温洛克吗？」

「有几件事需要调查，并且要格外小心，」梅森说，「千万不能打草惊蛇，不能惹麻烦，也不能有半点儿失误。温洛克是一定要见的。」

「见他怎么说呢？」

「就说我们是黛安娜的律师，我们是受她之托来了解情况的。我想我们一旦把情况澄清了，哈里森．博雷的敲诈阴谋就会彻底泡汤了。并且由于博雷已经否认他与黛安娜的合同有效，我们在处理这件事上争得的任何利益都会对黛安娜有利。

「德拉，准备东西要多长时间？」

她笑着说：「五分钟就行。我对这种事都习以为常了，衣柜里总放着一个现成的短途旅行包，随时准备应付突然行动。」

七

梅森和德拉．斯特里特到达里弗赛德灯红酒绿的迷神假日饭店时，保罗．德雷克的得力助手西德尼正在大厅里等候他们。

「你好吗，西德尼？」梅森和他握握手打招呼说，「德拉是你的老相识了，不用介绍了。有什么新消息吗？」

「有些事情我正想告诉你，」西德尼说，「我和保罗通过话，他说你们正奔这儿来，马上就到。」

德拉填好了住宿登记表，他们三人被领到律师的房间。梅森给他们三人一人要了一份饮料，西德尼舒服地坐在椅子上说：「事情似乎有些糟糕。」

「到底怎么了？」梅森问。

「我还不太清楚事情的整个过程，」西德尼说，「不过好像你们在跟踪哈里森．博雷。」

「是的，我们是派人跟踪他了，怎么样？」

「显然，他也发现了被人盯了梢，但这并不是我们的过错。还有另外一个人也在跟踪他，博雷开始有察觉就是因为那人进行的是接触跟踪。」

「接着讲。」梅森说。

「你还记得穆斯．迪拉德吗？」西德尼问。

梅森皱了皱眉头说：「哦，记得，还是我把他安排在这儿的。那家伙五大三粗，当年因为丢了驾照惹出麻烦，是我帮他打官司来着。」

「没错，当时，他大发脾气，冲上去把骂他的那个官员摔在地上。我个人认为那件事是官员处理不妥。但也难说。那个官员是有点儿仗势欺人，可迪拉德的脾气也太坏了。算了，不说了。现在迪拉德正在跟踪博雷。他把一个电子窃听器放在博雷的车上，这样在跟踪时就不会引起博雷的注意。要不是另外那个人用接触跟踪的办法让博雷发现了，他无论如何也不会发现我们的人跟踪他。

「博雷发现有人跟踪他，就开始报复，结果把那人的车逼到沟里去了。干得真漂亮。那小子狼狈地逃回好莱坞，不知躲到什么地方去了。但是这事却使博雷警觉起来。

「当然，穆斯．迪拉德不会有什么麻烦，因为他用的是电子跟踪仪。不过，迪拉德这个人是这样，他要是盯上某个怀疑对象，就会死死咬住不放。按理说追踪别人的人应该是一个不太显眼的人，能够轻易混入人群，不易被发现，可迪拉德却难以做到这点，因为他的块头太大，目标明显。但是他在驾车跟踪方面却是把好手。他开车技术相当熟练，两只大手把着方向盘，车子就像他身体的一部分，灵活自如。」

梅森点点头。

西德尼接着说：「博雷决定回到里弗赛德来。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也许他在电话里与谁通话了吧。他开始在好莱坞，后来把行李箱往车上一扔，加大油门开起来就走，在路上拐来拐去地扭着八字，又把另一条尾巴给甩了。迪拉德紧咬住不放。上了高速公路以后，迪拉德靠着电子仪器一直跟在他后面。」

「后来呢？」

「博雷去了温洛克的办公室，然后来到这里的丽斯特威尔旅馆，住在十号房间。迪拉德等了一会儿，也在这个旅馆登了记，住进五号房间。五号正好与十号遥遥相对，看博雷住的地方看得一清二楚。

「最奇怪的事是：迪拉德住进旅馆后放下窗帘只留下一个小缝向外看。稍等了一会儿看见博雷从屋里走出来，直奔迪拉德的车，围着车门转来转去。」

「迪拉德呢？」

「他坐着没动。他说当时真想冲出去，拽住那小子的衣领狠狠地揍他一顿，但是他想起以前惹的麻烦，所以就老老实实地坐在屋里没敢动。」

「博雷想干什么？」

「看样子他对迪拉德起了疑心，想找到车的注册证什么的。」

「他是不是觉察到了什么？」

「我也这么想。这辆车是以保罗．德雷克个人的名字注册的，为了符合加州的规定，方向盘的驾驶杆上贴有一个注册证。」

「迪拉德还一直坐在那儿吗？」

「一直坐在那儿，不过他担心已被发现，所以想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办。」

梅森想了想说：「告诉他就待在那儿别动，盯着博雷的房间。我想知道每一个进出博雷房间的人都是谁和博雷什么时候出去。」

「如果博雷出去，迪拉德是否要跟踪他？」

「不，」梅森说，「眼下这种情况跟踪太危险。即便他使用电子跟踪仪，也可能会被发现。就让他先待在那儿吧。」

「迪拉德还没吃饭，」西德尼说，「他那么大的块头一定很饿了。」

「只要博雷还在十号房间，就不能让迪拉德出来。你们的人里有没有在这儿附近工作的女侦探？」

「这儿没有，但是可以从别处找到。你想干什么？」

「让一个打扮漂亮的女人走进迪拉德的房间，看上去以为是一个已婚的女人在偷偷摸摸地背着丈夫与情人幽会，就可以给迪拉德带点儿吃的去。也许带进去的不是迪拉德想吃的，但至少可以带几个汉堡包、一壶热咖啡什么的。如果博雷怀疑上了迪拉德并且盯上了他住的地方，那么看见有女人鬼鬼祟祟走进去也许会让他解除疑心，同时迪拉德又可以得到吃的，这岂不是一举两得吗？」

「这好办，」西德尼说，「不过要等几个小时才能做到。」

「还有什么新消息吗？」梅森问道。

「暂时就是这些。也许你得给保罗打个电话告诉他你现在已到这里，咱们俩已经接上头──或者由我来给他报告一下。」

「不，还是我来给他打电话，」梅森说，「德拉，给我接保罗。」

梅森转身对西德尼说：「坐好，放松放松，再给我谈一谈关于乔治．温洛克的情况，我这就要去见他。」

「关于他的情况现在了解得还不多。温洛克大约在十四年前来到这里，做房地产销售工作。他工作很努力，也挺有成绩，他处理了几件大的代理事项，后来有机会套住了一些他认为有大赚头的房产。他并不是只把这些房产逐个登记一下就算了事，而是铤而走险要在规定的九十天合同期内把这些房产出手。他倾囊投入，然后就马不停蹄地到处兜售，一下子就净赚了几十万美元。

从此以后他开始飞黄腾达。这家伙有头脑，是个精明的商人。可是有一点，他总是深居简出、神神秘秘的。」

「他的妻子呢？」

「他妻子是个神气十足、目空一切的女人，在当地人面前一副居高临下、趾高气扬的样子。别看人们当面恭维她、奉承她，那是因为她现在有一定地位。其实要是进行无记名投票的话，保证没有一个人会投她的票，不过要是投票者都必须站起来一个个计数的话，她也可能被当选为『五月的皇后』。」

「她儿子的情况怎么样？」

「马文．哈维．帕尔默也不怎么样，」西德尼说，「这号人我见多了。他似乎觉得他没有任何必要去干什么工作，连试都不想试。他迷上了开跑车，还带着女人，结果因酒后开车被警察抓到好几次，但是架不住『有钱能使鬼推磨』，他老子有钱能使他免于刑事责任。唉，别提了，佩里，这种事你比谁都清楚。」

德拉说：「头儿，保罗．德雷克的电话接通了。」

梅森接过电话。

德雷克说：「你好，佩里。我现在向你描绘一个人，你看看是不是对你有用。」

「请讲。」

「这人身高五英呎八九英吋，体重大概一百三十五磅，宽肩膀，高颧骨，黑眼睛小小的，鼻子尖尖的非常突出。四十岁上下，动作较快，有点儿神经质……」

「是蒙特罗斯．福斯特，」梅森打断他的话，「他是失踪的遗产继承人和财产公司的总经理。他找过我并试图从我这儿套信息。哈里森．博雷原来就是在他手下工作的，后来把他甩了自己干了。」

「他找到黛安娜了。」

「这个王八蛋。」

「小杂种。」

「他是怎么找到她的？」

「鬼他妈知道他是怎么找到她的。他像狗一样嗅来嗅去地到底把她找到了。这个家伙相当鬼，动作挺灵活的。

「我想他是跟踪博雷到了波来罗海滩，在打听情况时发现博雷对黛安娜感兴趣。

「不用说，福斯特准是四处打听，了解到博雷与黛安娜之间的关系，然后决定先下手为强，把黛安娜制伏，看看她到底告诉了他什么。

「有一件事是肯定的，那就是黛安娜在他去了以后变得非常恼怒，他前脚走，她后脚就上了车，急急忙忙地开跑了。」

「你没跟上她？」梅森问。

「没有，你没说让我跟她啊。结果在波来罗海滩跟踪博雷的那个侦探，偶然得知那个长着尖鼻子的人正在四处打听博雷的下落，就想去找这家伙。福斯特离开黛安娜的公寓时正好被他撞上。福斯特离开不到十分钟，黛安娜就出来了，她急急忙忙地跳上车开走了。」

「这事发生有多久了？」

「一个到一个半小时。」

梅森说：「你们的人，那个跟踪博雷的穆斯．迪拉德似乎已引起了博雷的注意。博雷先发现了跟在他后面的另一条尾巴，后来又在迪拉德在丽斯德威尔旅馆登记住宿时发现了他。他走到迪拉德的车前看了一眼，这个车是以你的名字注册的。」

「我明白了，」德雷克说，「已经有人向我报告了。你打算让迪拉德怎么办？」

「我正在和西德尼商量这件事，」梅森说，「西德尼现在就在我这儿。我让他叫迪拉德先稳住。我们尽快想办法找一个女侦探装作他的情妇去和他见面，给他送点儿三明治和一壶热咖啡。这样他就可以继续待在那儿，观察到每一个出入博雷房间的人，但是他的效率明显受到影响。」

「要是另派一个人跟踪博雷怎么样？」

「不好，」梅森说，「我觉得这没有必要。我认为当前当务之急是找到那个牵扯到整个事情的人。」

「谁？」

「乔治．温洛克。」

「温洛克？」德雷克问。

「对，就是他。」

「你认为黛安娜之所以被牵扯进去就是因为他吗？」

「那倒不是，我是从另外一个角度来看这个问题的，保罗。我认为温洛克掌握着打开整个事态的钥匙。」

「能在电话里谈谈吗？」

「不行，」梅森说，「但我要从这里发号施令，采取行动，保罗。」

「好的，」德雷克说，「你就在现场，而西德尼在那儿负责我们的人的行动。你想要怎么做就和他说好了……你还想再把波来罗海滩我的人增加一些吗？」

「不，打电话让他们撤，」梅森说，「我会告诉西德尼怎么做的。」

梅森挂上电话，西德尼对他说：「我得去找个漂亮的妞去给迪拉德送吃的。迪拉德屋里有电话，可以往出打，不过打电话时一定要小心，因为电话线路要通过旅馆的总机，旅馆的老板可以随时监听电话。」

「如果我有急事找你，在什么地方可以找到你？」梅森问。

「最好是通过『三镇侦探事务所』的办公室。那儿是我们的联系点儿，我们暗中与他们合作，面上的事情由他们处理。」

「好吧，」梅森说，「我会和你联系的。」

「你打算去见温洛克？」

「是的。」

「那人相当精明，不好对付。」西德尼对梅森说。

梅森朝德拉示意说：「德拉，你给我接温洛克试试。」

「要不我还是先待在这里，等你们发现一些线索后再走。」西德尼说。

德拉．斯特里特查了电话号码簿，接通了电话朝梅森点点头。她对着电话说：「是温洛克先生吗？我是洛杉矶的律师佩里．梅森先生的秘书。梅森先生想和您说几句话，请您拿电话稍等一下。」

梅森接过德拉递过来的电话说：「喂，是温洛克先生吗？我是佩里．梅森。」

温洛克的声音听上去冷淡而又谨慎，「我听说过您，梅森先生，」他说，「并且我也见过您。有一次您到里弗赛德来处理一件案子，我正好在法院。」

「是吗？」梅森说，「温洛克先生，我能占用您几分钟时间吗？」

「什么时候？」

「越早越好。」

「您能告诉我是关于什么方面的事吗？」

「是关于您个人的事。我觉得在电话里讨论不太方便。」

「您现在在什么地方？」

「在迷神饭店。」

「我还有一个重要会议，梅森先生。不过如果您现在就来的话，我可以给您三十分钟时间。」

「我十分钟后到。」梅森说。

「谢谢，您知道我的住址吗？」

「我有您的地址，」梅森说，「我可以叫辆出租车去您那儿。」

梅森放下电话，对德拉说：「德拉，你就守在这里，有什么事招呼着，我离开温洛克那儿就会告诉你。」

西德尼说：「佩里，我开车送你去。我知道他家住的地方。我把你送去就在外面等着，等你谈完了我再送你回来。」

梅森犹豫片刻说：「好，如果你愿意就这么办。这样会节省几分钟时间，别看这几分钟，也许是很宝贵的。我希望能和温洛克多交谈一会儿。」

八

乔治．温洛克的住宅座落在一个风景优美的小山上，是一栋庄重的建筑物。

西德尼把车停在门口对梅森说：「我等着你。」

「好的，」梅森说，「要不了多久就会出来。」

梅森几步跃上通往门廊的台阶，按下按铃，听见屋内传来悦耳和谐的音乐声，几乎同时，一个二十岁左右的年轻人打开门，用一种傲慢无礼的目光打量着梅森。

「什么事？」

「我是佩里．梅森，」律师自我介绍说，「我和乔治．温洛克先生有约在先。」

「进来吧。」年轻人说。

梅森跟着他来到一个过道。年轻人朝右边的门喊了一嗓子：「乔治，来一下，有人找。」

他转身对梅森说：「过那边去吧。」

说完，那个年轻人转过身去，穿过拉着幔帘的门消失了。梅森走过他指的门，走进一个大房间，这个房间明显是提供娱乐的场所。中间放着一张桌子，周围摆着一圈椅子，壁炉前也摆着一圈椅子，此外屋里面还放着足够容纳十几人的椅子。正当梅森站在那里环视的时候，一位五十多岁、戴着一副墨镜、身材颀长的人走进房间。他温文尔雅、气质不凡，走上前伸出手说：「你好！梅森先生。我是乔治．温洛克。」

梅森与他握手说：「真是抱歉，休息时间还前来打扰，可是事关重要又不得不来。」

「您要是说重要，那一定是很重要的事。」温洛克说。

梅森打量着温洛克说：「这是件私事，我有些难以启齿。」

「既然如此，」温洛克说，「您坐在这张椅子上，梅森先生，我坐这张，我们不妨开门见山地谈。谈完了之后我还有个约会，我的习惯是对那类难以启齿的事情，最好是单刀直入地谈，用不着兜圈子。」

梅森说：「温洛克先生，在来拜访您之前，我曾调查过有关您的背景情况。」

温洛克说：「办事情嘛，总要先做些调查研究。我也经常这样做。如果我想给谁提出什么建议，就喜欢先了解一下他的背景、他的喜好，然后再提。」

梅森接着说：「我发现在过去的十四年里，您在里弗赛德这个地方是事业有成的。」

温洛克以庄重的姿态微微向前倾了一下头。

「但是，我却没有发现您来里弗赛德之前的任何情况。」

温洛克很快地说：「梅森先生，我在这里生活了十四年。我想如果你我之间有什么业务联系的话，您就会了解到这十四年里我的许许多多、方方面面的活动情况，了解到有关我的爱好和特点。」

「一点儿不错，」梅森说，「但是我要和您提的这件事是我很想了解您十四年前的情况。」

温洛克说：「也许如果您能告诉我究竟是什么事，就不必占用这么多宝贵的时间去探究我的过去。」

「那好，」梅森说，「您认识黛安娜．爱尔德吗？」

「爱尔德，爱尔德，」温洛克咬住嘴唇思索地说，「梅森先生，您真是给我出了一道难题。您知道我的业务范围很大，我在这里的社交圈子也非常广。我呢，又没有那么好的记性一一记住别人的名字，所以往往提到这类问题时，我都要去询问一下我的秘书，她有一份按字母顺序排列的名单，对我来说比较重要的人的名字都列在上面……请问您方才提到的那个黛安娜．爱尔德，她是您的当事人吗？」

「是的。」梅森说。

「她被卷入其他什么人的什么事里了？」温洛克问。

梅森笑着说：「现在您倒反问起我来了，温洛克先生。」

「难道我不能问吗？」

「如果您不认识黛安娜．爱尔德，那您就没有理由问起她。」梅森说。

「我要是认识这个人呢？」

「那就要看是怎么个认识了──换句话说，要看怎么个关系。」

「听您话里话外的意思，是我和她之间有什么不正当的关系了？」温洛克冷冷地问。

「我并没有什么藏着掖着的意思。」梅森说，「我只想得到对一个简单问题的简单答复，即您是否认识黛安娜．爱尔德。」

「我想我现在还不能给您肯定的答复，梅森先生。我会以后再告诉您。」

「也就是说，这个名字现在对您没有意义？」梅森说，「在您的秘书查阅按字母顺序排列的人名单之前，您不知道是否认识这个人？」

「我不是这个意思，」温洛克说，「我不过是告诉您有关记忆人和人名方面我的某些习惯，然后又向您询问了与您所关心的，我是否认识或不认识的问题的性质和内容非常有关的几个问题而已。」

「好了，」梅森说，「我不想与您争了，温洛克先生，咱们还是打开天窗说亮话吧。黛安娜的父亲十四年前失踪了。他被认为是溺水死的。我的问题是在您到里弗赛德之前，有没有可能在一段时间内患过健忘症？有没有可能由于受伤或其他原因，您无法回忆起到里弗赛德之前的生活情形？有没有可能您确实曾经有过一个家庭和一个女儿，但是您的记忆对此事却是一片空白？

「温洛克先生，我是在以提问的形式提出这些问题，而不是在陈述，更不是在指控，也不是在建议。我只不过是在向您提出问题，因为我对这个问题感兴趣。如果您的回答是『否』，那么我的拜访就告结束。」

「您假设黛安娜．爱尔德可能是我的亲生女儿？」温洛克问。

「我并不是陈述，也不是建议，更不是在做假设，」梅森说，「我只不过在问您，在您到里弗赛德之前，是否可能由于健忘、精神方面受过创伤或别的什么原因而导致记忆暂时中断。」

温洛克站起身来说：「对不起，梅森先生，只好让您失望了。我的记忆没有过中断的情况。我从未患过健忘症，过去的生活对我来说清清楚楚，历历在目。

「我相信，这样回答您的问题，一个对这类问题的回答，可以结束您的拜访了。」

「说得对，」梅森说着站了起来，「我来访的目的就是想确认一下，不过如此。」

「请问您为什么找我问这个问题？」温洛克一边送梅森到门口，一边问。

「因为假使有上述类似的可能性存在，我就能够免去您的许多麻烦和难堪。」

「哦，原来如此。」温洛克说，步子有点儿犹豫。

梅森停住脚，面对温洛克说：「您是否认识一个叫哈里森．博雷的人？他现在住在丽斯特威尔旅馆十号。」

「博雷……博雷……」温洛克说着皱起眉头。

「梅森先生，我不得不再次提醒您，我这个人平生最讨厌的事就是一个人随便张嘴就来，你认识这个人或那个什么人吗？我和您说过，我的业务范围很广，接触的人太多，况且──」

「我知道，我知道，」梅森插话说，「况且您的社交生活也是很丰富的。但是如果您认识他并且是以我判断的方式认识他的话，您就不必再劳驾您的秘书按字母顺序查找他的名字。」

「您判断的方式？这是什么意思？」

「我的判断是这样，」梅森说，「且不管博雷和谁接触，他曾经和黛安娜．爱尔德签过一个合同。通过这份合同他可以把黛安娜在以后几年中无论通过什么来源可能得到的总收入的一半白白捞到手。可是后来他又放弃了黛安娜，否认了这份合同，据说是发现了另一个更有诱惑力的市场，其中的原因只有他自己清楚。」

温洛克直挺挺地站在那里一动不动，过了一会儿才说：「您是说他曾经签过这么一份合同？」

「是的。」

「梅森先生，我能问您一下这些信息您是从哪得到的吗？」

「我亲眼见过这份合同并且知道后来他又否认了这份合同。因此，温洛克先生，如果您能坦率一些，您应该能认识到否认这份合同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博雷认为他要得到的远远不止是黛安娜总收入的一半。这意味着他开辟了一个新的收入来源，他要最充分地加以利用。」

「我想我们还是回去重新谈谈吧。」温洛克说，「请坐，梅森先生。说实话，我没有估计到情况会这么复杂。」

温洛克回到他刚刚离开的那张椅子上坐下，又指指另外一张椅子示意让梅森也坐下。

梅森坐下等着。

沉默了好一会儿。

梅森取出烟盒，递给温洛克一支烟，温洛克摇摇头。

「我抽烟您不介意吧？」梅森问道。

「抽吧，没事。那边有烟灰缸。」

梅森点着一支烟。

又过了一会儿温洛克才发话：「梅森先生，您方才所讲的让我深感震惊。」

梅森一言不发。

「我看出您正在开始进行调查，并且我也可以对您的调查结果进行阻挠。我原来希望我根本没有必要把现在要告诉您的话告诉任何人。

「我的真实姓名叫乔治．爱尔德。我与尤妮斯．爱尔德结了婚。十四年前，我乘坐一只带有一台外载马达的敞开式游艇去卡塔琳纳岛游玩。我们正赶上逆风，海面上浪涛汹涌，艇上的油烧光了。我们只好随风漂浮了一会儿，终于一个大浪打来把船打翻了。事故发生在晚上。我会游泳，水性好，努力想找到同伴，却由于天黑无法找到他，我们失去了联系，我在水上漂了差不多两个小时。后来天色渐渐亮了，我看见一条船向我划来，就拼命地摆手、呼喊，终于被船上一个姑娘看见了。她对掌舵的那个男人喊了几句，那条小船就划过来把我救起。

「我当时已经精疲力尽了。

「我婚后的生活可以说并不幸福。我的妻子尤妮斯和我当时一见钟情匆匆结了婚，后来才发现我们之间没有什么共同的东西。当初恋的冲动逐渐消退、柴米油盐的琐碎日子开始时，我们彼此都感到不满足。她的不满溢于言表，无论我做什么事都不顺她的心。我开车，她就埋怨不是开得快了，就是慢了。我做一个决定，她就质问来质问去地总嫌我考虑不周。

「我对她也不满意。于是我经常离开家躲出去，并且在外面另外寻找感情的寄托。

「在我独自一人在海里游着的那两个小时里，我回顾了以往的生活，意识到我们之间的感情世界已经没有希望了，我应该趁她还年轻可以吸引别的男人时，与她分手。当然我也想到我们的孩子，但是我认为，如果仅仅为了给一个尚年幼无知的女儿，提供一个家而牺牲夫妻双方未来的生活，这将是十分错误的决定。」

「对这种事情人们往往很难做出判断，」梅森说，「因为当人们考虑这种情况时，其判断往往带有自私的成份。」

「这么说您不同意我的做法？」温洛克说。

「我只是认为在评论一件事时应留有一定余地。」梅森说，「无论如何，所有这些都已经成为过去了。如果您想为您当时的所做所为进行辩解，我倒是愿意听一听。不过按照您刚才说的，恐怕时间来不及了。」

「是来不及了。」温洛克说，「简单说吧，救我的那条船是开往卡塔琳纳的。我向他们解释说，我和原来船上的人都喝多了，我满嘴狂言和他们打赌说我能赶在他们的船到达之前游到卡塔琳纳，说完之后喝得稀里胡涂的我就真的『扑通』一声跳入水中，其他人也没拦着，反而起着哄任我走了。

「我对救我的人说，我有一份挺体面的工作，所以我实在不想把这件事抖落出去让别人当笑料。所以他们就给我换了衣服，我答应以后一定再还给他们。他们把我放在岸边，也没再提这件事。

「谁知哈里森．博雷不知怎么发现了这件事，而且知道我就是乔治．爱尔德。」

「他管你要钱来着？」

「我给了他钱，」温洛克说，「我已经给了他四笔钱，每一笔钱都是他从我这儿敲诈去的。他来这里想再诈一笔钱。这回胃口更大了，我心想这大概是最后一笔了。」

「他要多少？」

「一万美元现金。」温洛克说。

「您能受得了他这么敲诈吗？」梅森问。

「我受不了也得受哇。这个家伙能把我给毁了。当时由于我不敢回答，结婚证书上要求回答的与那些要命的统计项目有关的问题，我就说服我现在的妻子，说我之所以不想再继续那种婚姻是有理由的。她也是个离过婚的女人，所以多少还能理解我，我们还不至于闹到要分手的程度。我们便对朋友们声称说，我们是私奔的，并且于周末在内华达州举行了婚礼。

「那时候我的朋友圈子还很有限，不像现在交际这么广，所以我们当时的做法不太引人注目。我们就在当地报纸上登了一小块消息。」

「您难道不想您的女儿吗？」梅森问，「您就这么突然离开了她的生活。您使她失去了父亲，您从不让她知道──」

「我不能让她知道，」温洛克说，「我必须与过去完全断开，除此之外别无办法，但是，我却可以在她神不知鬼不觉中与她保持联系。如果她要是真缺钱花，我就会让她得到。

「黛安娜在波来罗海滩的律师事务所有一份不错的工作。她也许至今也不知道她是怎么得到那份工作的。如果不是因为这里的里弗赛德律师事务所有求与我，我让他们对那个律师事务所施加了影响的话，我敢说黛安娜刚刚参加工作，就找到这样一个好位置是不可能的。

「当然，这些不过是因为说到才提起而已。我并不想以此为自己的过去开脱。我只是想说，您刚才的一席话让我深感震惊，因为现在很明显，博雷已对巨款不感兴趣了，他得寸进尺想把我的血都榨干了。」

「这将会毁了我的妻子。在这种情况下让这种丑闻公布于众，让我们的关系变得不合法，让她失去社会名誉──哦，真不敢想象会是什么样子。」

「您的妻子原来有一个儿子，是吗？」

「是的。说到他──唉，还是不提他好。如果一夜之间情况突变，如果环境所迫让他不得不离家走向社会自谋生计，真不知道他会怎样。唉，说这些干嘛？说了也没用。」

梅森说：「博雷最后这次向你索要一万现金时，都说了些什么？」

温洛克耸了耸肩说：「也许这些对你来说都听得不厌其烦了。那家伙给我打电话说，他真是有点儿后悔莫及，他只不过是一个平平常常的敲诈犯，要使他成为一个无赖和告密者是与他的性格不符的。他说他有一个从事合法业务的机会，但是需要一万美元作为流动奖金。他说如果有了这一笔钱，他就能投资，就能有一份稳定的收入，他也就再也不会找我的麻烦了。

「他答应我说如果我给了他这笔钱，这将会是最后的一笔，按他的说法，完了之后他就会改邪归正。他说到时候我会因为他就此改邪归正而感到高兴，同时因为不会再付钱而感到如释重负。」

「你信他的话了？」梅森问。

「我别无选择，只好又给了他一万块钱。」温洛克无可奈何地说。

「博雷和你玩的这套，」梅森说，「只不过是这类敲诈犯的惯用伎俩。」

「你有什么办法吗？」温洛克问。

「我不知道，」梅森说，「但有一点请记住，我代表您的女儿，但是她现在对这个案子的真情实况还不了解，作为她的律师，我要告诉她这一切。现在您打算怎么办？」

「我能做的只有一件事，」温洛克说，「我必须求得黛安娜对我的原谅。我要请求她接受我经济上的赔偿，并且保证使我妻子的社会地位不受到任何影响。这就是我的全部期望。」

「就算您和黛安娜能达成谅解，那么您打算怎么对付博雷？」梅森问道。

温洛克的肩膀陷了下去：「不知道。」

他茫然地说，「对不起，梅森先生，现在我得赶赴另一个约会去。」

梅森和他握握手说：「很抱歉给您带来了坏消息。」

「这是迟早的事。」温洛克说着，把梅森送到门口。

「事情进行得还可以吗？」西德尼问。梅森已打开车门，跳上车坐在他旁边。

「事情进行得非常顺利。」梅森说，「我认为为了伸张正义该采取某些措施了。」

「哪些措施？」西德尼问。

「比如说给敲诈勒索者来个狠狠打击，让他灵魂出窍。」梅森说，「我们回饭店。我要和保罗．德雷克谈谈，看看他又了解到其他什么，再和德拉接上头，然后就准备大干一场。」

西德尼撇撇嘴说：「我看你和温洛克谈得很满意？」

「这只是提供了更大的可能性。」梅森说。

西德尼说：「七八分钟前，有个男孩子开着一辆跑车发疯似地从这里走了。一两分钟前有个挺显眼的女人刚刚开车走。这些是否与此事有什么关系？」

西德尼发动车，梅森沉思说：「我看八成是有。」

九

西德尼把梅森送到迷神饭店，对他说：「好了，我该忙我的事去了，佩里，我得看看有什么事没有。我会和你联系的。你就在饭店吗？」

「暂时是这样。」梅森说。

「那好，我先回去看看。你要是想找我，就到三镇侦探事务所来。我就在那儿。」

「好，真是太谢谢你了。」梅森说完，目送着西德尼开车走了才进了饭店，来到自己的房间。

「妳好吗，德拉，晚饭怎么办？」

「我就知道你会问这个，」她说，「不过，我得先告诉你几件事。」

「什么事？」

「黛安娜在这儿。」

「在哪儿？」

「在里弗赛德。我让她上来等你，可是她偏不，她好像情绪很激动。」

「她有什么事吗？」

「福斯特找到她了。」

「惹怒了她是吗？」

「我看是把她惹火了。他把实情都告诉她了。」

「什么实情？」

「还不是说博雷没安好心，纯粹是想利用她从中渔利才拐弯抹角找到她。他问她博雷是否和她签了什么文件，她说签了合同，他想看那份合同，但是她没给他看。」

「然后呢？」

「然后福斯特就开始向她打听她家的事，想发现什么线索，同时还瞒着黛安娜把她蒙在鼓里。你简直想不出他最后使出了什么招？」

「什么？」

「一个已经不是什么稀罕的把戏，」德拉说，「他对黛安娜说博雷是想把她骗作娼妓。黛安娜以前这方面的书读了不少，好莱坞的电影也看了不少，自然一下子就信以为真了。福斯特还告诉她博雷这么精心装扮她，完全是为了达到不可告人的目的，在达到目的之前，他会占有她使她无法反抗，使她会身不由己地变成一个鬼迷心窍的女人，一个从肉体到精神都败坏的无人理睬的可怜虫。他告诉她不论她签的是什么合同，都不过是虚假的骗局，她应该立即撕毁合同；还说博雷是个靠不住的人，投机分子。他品行恶劣，故意骗她放弃了原来的工作，不让她和朋友接触，用几百美元就把她糊弄住，再一步步收拾她。」

「黛安娜被他蒙住了吗？」

「她都被他的话气胡涂了。不过她没提与博雷解除合同的事。」

「她怎么知道我们在这儿？」

「这可能多多少少出于偶然。她来到这里，听见有人在大厅里说到律师佩里．梅森也住在这个饭店，于是就从一个杂货店里往这儿打了电话。」

「但是她为什么要到里弗赛德来呢，德拉？」

「因为她得知博雷在这里。她问我是否应该去和他当面对质，要他解释清楚。她说她要让他把那份有她签名的合同还给她。她现在正在气头上，似乎认为那份合同就是使她发胖、然后去南美当娼妓的关键。这个女孩简直有点儿歇斯底里了。我想劝劝她，可她连让我讲话的机会都不给。我这就叫她马上上来。」

「她说她上来吗？」

「她翻来覆去地说如果博雷让别人知道她签了去当娼妓的合同，那可怎么办，她的名誉可就全完了，别的啥也顾不上说。」

「好吧，既然这样，」梅森说，「我们就在这里等着黛安娜上来。有关她父亲的事她向福斯特透露了吗？」

德拉说：「显然，福斯特忽略了最简单的事。他总是想着让黛安娜谈她的家庭，谈她父亲那边的情况，谈她母亲那边的情况。他在查找那些和黛安娜失去联系、已经死去并可能留给她无人知道的遗产且关系比较疏远的远房亲戚。

「你和温洛克谈得怎么样？运气好吗？」

「我们的目的达到了，德拉。」

「那么，黛安娜确实是他的女儿？」

「是的。她是他的女儿，同时还是敲诈犯眼中的摇钱树。」

「你下一步打算怎么办？」她问道。

「履行作律师的职责，」梅森说，「我的目的有三个：一是保护黛安娜的利益；二是不让福斯特发现事情真相；三是狠狠地惩治敲诈犯，让他成为过街的老鼠。」

「然后呢？」德拉问。

「博雷敲诈了一万美金现钱。我不知道能否可以作为法庭证据证实这一点。但是，毫无疑问这笔钱肯定在他手里。他无法解释这笔钱的来路。

「温洛克现在是坐在火山口上，处境十分危险。我不知道他能出多少，但是我想可以和他做一笔交易，凭着黛安娜没有把这件事捅出去，她至少可以得到五十万美元，不过在和温洛克做成这笔交易之前，我们要知道这笔交易的数额究竟有多少。我想，黛安娜一旦知道了实情，她肯定会以宽容的态度对待这件事，但是精神上的打击对她来说是难以承受的，这方面还要使她有所准备。」

「什么时候让她知道实情呢？」德拉问。

「我一见面，就告诉她，」梅森说，「她是我的当事人。我是她的律师。我所了解的一切她都应该知道。我可以把我确切知道的事告诉她，和她一起制定最佳行动方案。当然，我也要考虑她的情绪波动。」

「我们刚才的话头可是在谈有关晚饭的问题。」德拉提醒道。

「听说这里的客房服务是相当不错的，」梅森说，「我们可以要一份上等牛排，再要烤薯条和酸奶、西红柿鳄梨色拉，还有千岛调味酱──」

「老天爷！」德拉说，「你是不是也要把我变成黛安娜，也要我再增加十二磅体重？」

梅森笑起来：「假设妳现在正在给一个人形魔王工作，我要把你喂成一个大胖子，然后送到南美市场去贩卖。」

「我呢，只能束手待毙了，」德拉说，「因为我一想到美味佳肴就经不起诱惑，举手投降了……说真的，说不定我们一边吃一边等着，黛安娜说到就到了。」

「要不怎么要了那么一大块上等牛排呢？」梅森说，「那么大一块，就是要把它再分出一块来放在另一只盘子里留给黛安娜吃。」

「如果你要想给黛安娜留着吃，就应该再要双份巧克力牛奶外加几个边上浇着冰淇淋的肉馅饼。」德拉说。

「万一黛安娜不来，就得全由妳包了。」

梅森话音没落，德拉连忙摆手：「那真不得了，我可经不起诱惑。」

梅森看了看表：「哦，是时候了。我想黛安娜也许马上就会到。打电话问问登记台，看看她到了没有或预订房间了没有。德拉，再告诉服务台让他们在四十分左右时把饭送来。」

德拉向登记台询问了黛安娜的情况，没有发现她在饭店登记房间。她联系了客房服务台，订了晚饭。

完了之后，他们边等着，梅森边接通了保罗．德雷克的电话：「保罗，有什么新消息吗？」

「这里的情况有所缓和。」

「黛安娜马上要到这里来，」梅森说，「你就在办公室别动。好戏马上快开场了。我可以让人给你送点儿汉堡包去。」

「你发发善心吧，佩里。我整个下午光喝苏打水来着。」

「要不，这样吧，」梅森说，「保罗，你还是出去吧，但是一小时之内一定要回来。再给办公室留下话，万一有事到什么地方去找你。我已经见到了温洛克，现在我什么都清楚了。」

「你是说他承认──」

「我是说我们的判断是正确的，」梅森说，「但是我现在不方便说。」

「你希望我的人在那里待多久，佩里？」

「到时候我会告诉你的。我觉得我们现在已经接近了这件案子的末端──至少是这一阶段的末端──不过我们的朋友迪拉德正守候在旅馆里。博雷显然已有觉察，起了疑心。」

「你打算怎么对付博雷？」

「等见了黛安娜之后，我就要把事情挑明，和博雷打开天窗说亮话好好谈一谈。」

「你是说要让这家伙喝一壶了？」

「我要让他美美地喝一壶。」

「你能收拾得了他吗，佩里？」

「没问题，我还从未见过收拾不了的敲诈犯。我要让他走投无路，身败名裂。让他不得不承认自己在正义之神面前是个无耻之徒。但如果他的良心使他有所悔悟，并采取逃跑的办法，隐姓埋名，那我就不知道该如何办了。」

「佩里，」德雷克说，「你将是正义的化身。现在我真得走了。我会给办公室留话在什么地方能找到我。不过记住，在我没吃够牛排和法国炸薯条之前，可千万别叫我。」

「还是吃烤薯条好，」梅森说，「不然你又要喝苏打水了。多保重，保罗。」

梅森挂上电话，看了看表说：「但愿黛安娜会来。我喜欢在骑马之前，把所有的缰绳都抓在手上。」

二十分钟过去了，门上响起轻轻的敲门声。

梅森朝德拉点点头说：「是黛安娜。」

德拉走过去把门打开。

黛安娜站在门口。

「请进，黛安娜，」德拉说，「律师在里边正等着妳呢！」

黛安娜跟在德拉后面走进房间，冲着梅森勉强笑笑说：「哦，我真是太高兴了。」

「请坐，」梅森说，「我们要的上等牛排马上就到，看样子妳还想喝一杯。」

「我想喝两杯，」她说。

「能喝得了两杯？」梅森问。

她点点头。

梅森说：「我说，黛安娜，我们得把某些事情说开了。妳既然付给我律师费，就是正式聘我为律师。我们之间的关系应该是一种相互信任的关系。妳告诉我的任何事都是心腹之言，我也把任何可能对妳有影响的事毫无保留地告诉妳。我必须这样做，这是我的义务。妳明白我的意思吗？」

「明白。」

「那好。现在妳来了，我准备告诉妳一件令妳震惊的事，」梅森对她说，「有一些事情对妳来说也许太突然、太意外……妳想喝点儿什么吗？」

「白兰地行吗？」

「不，」梅森说，「白兰地不是餐前应喝的那种酒──要不来点儿曼哈顿酒或马丁尼酒好吗？」

「我不想用餐。」

梅森说：「黛安娜，妳怎么了？妳好像遇到什么麻烦了。是不是有要紧事告诉我？妳为什么急急忙忙到里弗赛德来？」

「我……我想见一个人。」

「谁？」

「博雷先生。」

「妳知道他在这儿？」

「是的。」

「妳是怎么知道的？」

「有人告诉我。」

「谁告诉妳的？」

「一个非常了解他的人，博雷曾在他手下工作过。」

「是蒙特罗斯．福斯特？」

「是的。」

「福斯特还对妳说了些什么了？」

「还说我是个大傻瓜，说博雷是想占我的便宜，那个让我当模特儿的合同通篇在骗我。而博雷的真实想法根本不是这么回事。」

梅森沉思地看着她说：「他说博雷的真实想法是什么了吗，黛安娜？」

「骗我为娼。」

梅森转到一边并把一只手放在黛安娜的肩上说：「听我说，黛安娜，今天对于妳来说是很不好过的一天。妳已经受到了一些刺激，妳还要再承受一些打击。妳看过许多电影，今天妳遇到的这些事似乎很富有戏剧性。现在，先别考虑博雷不博雷的，暂时把他交给我好了。」

电话铃响了。

梅森朝德拉示意了一下让她接电话，转身又对着黛安娜说：「黛安娜，瞧妳，浑身像片树叶一样在抖动。到底出了什么事？」她哭了起来。

德拉对着电话说：「好，西德尼，我马上就让他来接电话。」

她对梅森点点头：「是西德尼，说有要事相告。」

梅森快步走到电话机旁，拿起电话说：「是我，西德尼，什么事？」

「我也不清楚，」西德尼说，「只是我刚接到穆斯．迪拉德的一个电话，一个非常奇特的电话。」

「怎么奇特了？」

「他在电话里说，『西德尼，你听出我是谁了吗？』我说听出来了，他就说，『ＨｅｙＲｕｂｅ。』然后就撂下电话了。」

「就说这个？」梅森问。

「就说这个。就说ＨｅｙＲｕｂｅ。他曾在马戏团干过。你也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你现在在哪儿？」

「在三镇事务所办公室。」

「你到迷神旅馆要用多长时间？」

「两分钟吧。」

「好，你过来，我这就到门口。」梅森说。

梅森放下电话对德拉说：「德拉，妳把情况先和黛安娜讲一讲吧。慢慢讲，妳们女人之间交谈总是容易沟通的。等一会儿饭上来了，让她吃一点儿，给我留一块牛排就行。我也许有时间回来再吃，也可能回不来。」

「给黛安娜要两杯马丁尼吗？」德拉问。

梅森把目光转向黛安娜。

她迎接了他凝视的目光，片刻又垂下眼帘。

梅森忙对德拉说：「算了，看样子她不想和别人谈话，要不还是等我回来再说吧。不想和任何人谈就不谈，想谈再谈。」梅森说完急忙向门外走去。

十

西德尼在迷神饭店前把梅森接上车。

「西德尼，你怎么理解他那话的意思？」

「那是表示陷入某种困境的意思。穆斯还不是那种遇到情况就慌得六神无主的人。显然是发生了什么棘手事情，而他又不敢在电话里直说，因为电话很可能通过旅馆的总机，于是他就想用一句只有我能懂而其他人都不懂的话。迪拉德的点子真多。他曾在马戏团干过，他还知道我也懂ＨｅｙＲｕｂｅ这句话的意思。」

「这句话的原意是不是任何人都可以参加打群架？」

「不完全是。这句话的原意是所有参加狂欢节的人汇聚在一起共同对付看热闹的人，意思是可以开始打任何东西、任何人，使之让开道──后来成为一句打架时用的起哄用语留传下来。」

西德尼熟练地驾着车在车流里穿来穿去。

「那么说，迪拉德是想要帮助了？」

「只能是这个意思，」西德尼说，「不可能是其他的事。这说明他处境非常困难，希望我们过去帮忙。」

「唔，这倒合我意。」梅森说，「我正想现在去找博雷谈谈呢。」

「他会喜欢这场谈话吗？」西德尼笑着问。

「不管他喜欢不喜欢，这场谈话非谈不可，而且要让他为之一震，也许会使许多情况产生变化。」梅森说。

西德尼把车拐下一条辅路，突然减速说：「佩里，旅馆前有一辆警车。」

「迪拉德住在几号房间？」梅森问。

「五号。」

「这样，」梅森说，「直接开往五号房。如果迪拉德有麻烦，我们就去他那儿。如果警车和他没关系，是为别的事儿，我们就更不用去理它。」

西德尼拐进旅馆的入口处，找了一个停车位，熄灭了前灯，关了发动机，并看着梅森等候他的指示。

「直接去五号房。」梅森果断地说。

他们俩来到五号房门口。

「按门铃。」梅森低声说。

西德尼正要去按门铃，门却开了。

屋里没有灯，漆黑一团，人高马大的迪拉德拖着迟缓的步子，移动着笨重的身子，用沙哑的声音说：「请进。」

「没灯吗？」

「没有，」迪拉德说着把门带上，「留心别绊着了。一会儿你的眼睛就适应黑暗了。我一直坐在窗户旁，窗帘开了个小缝，外面发生什么事我都能知道。」

「发生了什么事？」

「我也不清楚，警察就在那边，几分钟前救护车刚走。」

「救护车？」西德尼问。

「是的，把他拉走了。」

「谁？是博雷吗？」

「是的。」

西德尼说：「这是佩里．梅森，穆斯，你认识他。」

「当然。」穆斯说着，在黑暗中用手摸着梅森，「您好吗，梅森先生。好长时间没见您了。」

然后他对西德尼解释说：「梅森先生不久前还给我解过围，帮过大忙。」

「这我知道，」西德尼说，「我是怕你黑灯瞎火一下子认不出他来。真是的，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发生的事情可多了，」迪拉德说，「不过好多事情我也说不清到底是怎回事。博雷好像在召集一个会议，形形色色的人你来我走。后来来了一个姑娘，不一会儿又匆匆离开了。她离开大约十分钟左右，警察就到了。我想始终掌握情况但又不想让旅馆的经理有所觉察。我费了好长时间要电话，但不知道那边到底怎么了，总机就是没人接。后来终于有人接电话了──这里的电话要外线只能通过总机，要不就是外线打进来──我把那个话筒挂上挂下，把话筒上的小灯开了灭、灭了开足足折腾了五分钟，好不容易总算有人答应了。」

「是吗？」西德尼说，「他们终于有人接电话了。有什么反常吗？他们没向你道歉或做些解释什么的？」

「连一句这样的话都没有。接电话的人说，『这是经理办公室。』我说，『我要接外线。』经理说，『你不能用这个电话拨外线。你把电话号码给我，我给你接。』这样我就把三镇的号码给了他，找你接电话。我敢肯定他们在监听，因为我听见有喘气声，所以我才对你说『ＨｅｙＲｕｂｅ』，说完就挂了电话。我想这么一说你肯定会很快来到这里，而且我不想在电话里说让你马上就来，因为那样你一定会问为什么，如果我一回答，这个房子就会被监视，这样就会把事情闹大了，你们也不希望这样。」

「想得对，」梅森说，「后来发生了什么事情？」

「我刚撂下电话，救护车就来了。博雷被人从屋里抬出来放在担架上。」

「他当时已经死了？」梅森问。

「那是救护车，不是运尸车。这里用什么车运死人我不清楚，不过我以为救护车来了就说明那家伙是受了伤，还没断气。」

「好吧，」梅森说，「说说看，还发生了什么事？来往的都是些什么人？」

「我叫不出他们的名字，」迪拉德说，「我只记下其中一个车牌号和某些特征。目前我所知道的差不多就是这些了。」

「你一直通过窗户进行观察？」

「我把灯全关了，把窗帘留个缝，用一架能放大两倍半的双筒望远镜对外面进行观察。我还有一架八倍的夜视望远镜，我常用它干这种事。」

「很好，还有什么吗？」梅森问。

「我摸黑记了个笔记，但是不开灯我是看不见记下的东西的。」

「把你能记住的告诉我们。」

「最先出现的是那个在波来罗海滩到处乱打听的家伙，瘦瘦的，动作很快，长着一个鹰勾鼻……」

「他叫蒙特罗斯．福斯特，」梅森说，「他是一个什么寻找失踪继承者和遗失财产公司的总经理。博雷曾在他手下干事，后来不知怎的突然辞职不干了。福斯特判断他肯定看中了什么有利可图的事情，想自己独吞。」

「也许吧，」迪拉德说，「总之，这小子是八点钟左右来的，在博雷那儿待了有差不多十五分钟。我把时间都记在小本上了。」

「这么说所有的人你都能看清了？」梅森问。

「是的。你们说叫福斯特的那个人来的时候，天还没全黑。再晚点儿，停车场上也还有点儿亮，完全能看清所有来人的特征。」

「很好，后来怎么样？」梅森问。

「那个叫福斯特的人走了之后大约五分钟左右没什么动静。我还纳闷，博雷这小子也该出来吃饭了，可他一直没出来。他好像是在等什么人或什么事情。大概八点二十分左右，一个小青年开着一辆跑车出现了，乖乖，他急急忙忙地，『咣当』一声把跑车开进入口就直奔十号房间去了。他从车里跳出来，『嗖』地进了屋。当时天已渐渐黑了。」

「他敲门了吗？」梅森问。

「敲了。」

「他有多大岁数？」

「差不多二十二到二十三岁上下。开着一辆高马力的外国跑车。他停车的角度使我看不到车牌号。」

「我想这是马文．哈维．帕尔默，」梅森说，「他在这儿待了有多久？」

「大约十五分钟。他走了以后又来了一个女的，四十岁左右，乖乖，瞧她那副派头，她进去的时候正赶上那男孩出来，她一副雍荣华贵的样子，倒有点像您。她在那里待了有十分钟。出来的时候又来了一个男人。那个男人在外面等了一会儿，也许是看见了那个女人的车，认出了车牌子，或看见了那个女人或她的什么东西了，总之他把车远远地停在停车场的另一头，看见那个女人出来调头把车开走了。他把车停在街上什么地方，步行走过来，远远地站在一片黑影里等那个女人离开。他气质不错，鼻梁上架着一副墨镜。那个女人一走，他马上急匆匆地穿过停车场走向十号房，『砰砰』地一顿敲门，然后走进去在里面待了有五分钟。他出来以后安静了十分钟，最后那个金发女郎就来了，乖乖，她长得真美，可以说倾国倾城……我把她的车牌号记下来了。」

「你看她看得清楚吗？」梅森问。

「非常清楚。她停下车，打开左手边的车门，从驾驶盘后面溜了下来，也没顾得上从车里出来的姿态，就匆匆忙忙地下了车。」

「十号房在她车的相反方向，她开开车门溜下来后就胡里胡涂地朝我这边跑，跑着跑着裙子都被风撩起来了，乖乖，乖乖，多迷人的两条腿啊！」

「还是先看看腿以上的部位吧，」梅森说，「她长得什么样？」

「二十岁左右，金色的头发，高高的个子，天哪！她怎么长了那么一副身段！身子把衣服撑得鼓鼓的。」

「唔，这一点很重要，」梅森说，「那么，她什么时候走的，待了多久？」

「她来的时候那个男人刚走十分钟，她在那里待了我猜有十到十五分钟。她出来的时候显得十分激动。乖乖，她是跑出来的，瞧她那几步跑！她跑着跑着一头钻进车里，她是从车右边进去的，然后又爬过了座椅，上了左座。她把车向后倒了倒，『忽』地一下把车开走，忙乱中竟然忘了开前灯。我把时间都记在小本上了。」

「后来呢？」梅森问。

「后来嘛，有几分钟时间什么事都没有，安安静静的。然后经理就来了，『砰砰』地砸门，一会儿把门打开闯了进去。不多会儿又跑出来了，几分钟后警察就到了。」

「好，现在我们再把这点弄清楚。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就一直在这儿观察？」

「从博雷来到这个旅馆，或者说他住进去以后。」

「那么说进入旅馆的每一个人你都认准了。你看见了每一个进去的人。」

「是的，我看见了每一个进去的人。」

「旅馆有没有后门？」

「没有，只有一个门。要不，我们也可以再查查，确认一下，不过据我所知只有一个门，因为旅馆就是这么设计的……西德尼本来还想派人给我送些吃的来，如果有后门就方便了……哦，乖乖，不提还好，一提我感觉更饿了……」

「这事先放一放，」梅森说，「那个金发姑娘在那儿待了有多久？」

「大约十五分钟。」

「她是最后一个进去的人？」

「是的。要知道博雷那家伙受了伤，如果是被拳头打的，那肯定是个男的干的；如果是被枪击的或者刺伤的，准是那个姑娘干的──这很可能啊，因为她是最后一个进去的。」

梅森把西德尼拉到一边，低声说：「第一个人无疑是蒙特罗斯．福斯特，第二个人我们暂定为马文．哈维．帕尔默，第三个人可能是温洛克太太，那个戴墨镜的人肯定是乔治．温洛克……西德尼，我们是什么时候离开温洛克家的？」

「八点二十五分。」西德尼说。

「从他家到这里有多远？」

「如果开得快点儿，要不了五分钟。这个旅馆和温洛克住的地方都在一个区。」

「这么说，我们一离开温洛克家，他就开车到这里来了。他到这里时，发现他太太的车已经停在门口。

「我们再来看，如果第二个人是马文．哈维．帕尔默的话，他肯定是在我们离开他家之前很短的时间内离开家来到这里的。你不是说过有一辆跑车走了吗？」

西德尼说：「不知这样问是否合适：你和温洛克的谈话内容有什么不同寻常的事吗？」

「的确非同寻常。」梅森说。

「那样的话，事情就清楚了，」西德尼说，「谈话的房间八成装了窃听器。那孩子听到了谈话内容，了解到所发生的事，于是火冒三丈，想打人出气，就不顾一切地来到这里。」

「然后呢？」梅森问。

「然后温洛克的妻子紧随其后，她本想和儿子一块走，但又想稍微化化妆，怕外人看出她气急败坏的样子不好，就耽误了一点儿时间。

「我们一走温洛克马上也走了。他开车直奔这里──肯定是这么回事。」

他们回到迪拉德旁边。

「无论如何，」迪拉德说，「我看像是那个金发女郎干的。」

「不，此话过早，」梅森说，「你说的有些远了，迪拉德。无论如何，金发女郎是我的当事人。」

「哦，对了。」迪拉德说。

「你可以说她何时到这儿，何时离开的，」梅森说，「但是进一步推断她在里面干了些什么，就是另外一回事了，这和你没关系。」

「对不起，」迪拉德抱歉地说，「我说话欠考虑，不过，依我看十有八成是她干的。」

「这件事也可以换一种说法，」梅森说，「我们假设那个年轻人想从博雷那儿要什么东西，但是碰了钉子。他把博雷打得不省人事躺在地板上。那个女人很可能是他的母亲。她走进房间发现博雷躺在地上快死了，她可能还发现了与她儿子犯罪有关的凶器。她在那儿待了好半天把事情琢磨明白，把凶器和可能的证据拿开并收好后就走了。

「那个男人可能是这个女人的丈夫。他驱车到这发现她的车也在这儿，就在外面等着她出来后好再进去。」

西德尼说：「当发现她的车在这儿时，他会反应到他的房间被装了窃听器，他太太听见了你和他之间的所有谈话。」

梅森说：「假设那个男孩用枪托击伤了博雷把他打昏，母亲发现博雷在地上昏迷不醒；然后丈夫在他妻子走后进了房间，发现博雷快死了。他在屋里环视了一圈儿确信妻子没留下任何能证明她曾在这里待过的痕迹──也就是说他很可能就是把枪拿起的人──然后就走了。」

迪拉德问：「你们不是知道这些人的名字吗？怎么老是儿子、母亲、丈夫地叫？」

「我们当然是知道的，」梅森说，「我们之所以这么儿子、母亲、丈夫地叫，而不叫他们的名字，是因为考虑到你将来要作为证人的。如果你没听见什么名字，那将会对你有好处。」

迪拉德说：「你们爱怎么想就怎么想我管不着，反正我就知道，那个金发女郎是最后一个进屋的。如果她是您的当事人，我就不去猜她在那十五分钟里干什么了，但是谁知道警察会怎么想？你可以把你的想法让陪审团接受，可是警察却未必会买你的帐。警察起码会认为，如果她发现博雷受了伤躺在地板上或要死了，她就绝不会在那里待上十五分钟。」

西德尼说：「迪拉德，我想直截了当地问你一个问题。你那个小记事本有没有漏记的？」

「在凶杀案里我从不会漏记，」迪拉德说，「我碰到的麻烦太多了。」

「确实如此。」梅森对他说。

「但是，」迪拉德说，「如果没有什么人可告诉的，我也不会把所知道的全部讲出来。」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从我这儿弄情报也不是那么容易的。」

梅森想了想说：「迪拉德，我认为你没有正面回答问题。」

「唔，那你说该怎么答？」迪拉德问。

「这个我不知道，」梅森说，「不过我必须赶在警察找黛安娜谈话前和发现你之前找黛安娜谈谈。」

「那你动作可得快点儿，」迪拉德说，「因为警察很快就会发现我。」

「你为什么这么想？」

「我和博雷前后脚住进旅馆。我搞的这套穿过停车场与博雷房间相对的房间，对观察博雷的活动最有利。」

「你搞的？」梅森问。

「是我主动要求的。」

「哦，」西德尼说，「那可惹麻烦了。」

「你为什么主动要求呢？」梅森询问道。

「因为我不想坐在我的车里观察。那太容易引起怀疑。我想找一个能穿过停车场观察的地方。我问老板有空房吗，她告我说有几间，我就问她五号怎么样，她说空着，我说那我就要五号。」

「她问你为什么偏要这个房间了吗？」

「她什么也没问，但是打量了我半天。一旦事后回想起来，她会和警察提到我。比如警察要是问她发现什么异常没有，她开始会说没有。警察再问她其他房客的情况，有没有和博雷几乎同时住进来的或稍晚点儿住进来的，她就会想起我来，要是我当时在场，警察就会盘问我。如果我不在场，他们就会查登记本上的车牌号，并且发现是以保罗．德雷克的名字注册的，他们自然就会找我。」

梅森对西德尼说：「我得马上去和我的当事人谈谈。迪拉德，你先摸黑坐在这儿，需要时我就给你打电话。」

「记住，」迪拉德说，「如果你要是在警察已经盘问了老板之后给我打电话，电话就会有人监听。」

梅森说：「我通常的作法都是假设有人正在监听。」

「要是得不到你的消息我该怎么办呢？」迪拉德说。

「那就尽可能离开这里。」梅森说，「其实，现在马上就应该离开才好……你还没吃晚饭吧？」

「没有。他们说了要派一个女的给我送些三明治来。」西德尼用手指打了一个响说：「对了，我得告诉办公室一声让她先别来了。她要是现在来，肯定会招麻烦。」

「干嘛不出去吃点儿东西？」梅森问迪拉德，「现在已经没必要再监视十号房间了。警察将封锁那里，或许再派一个侦探夜里守在那里，看看有没有人往那打电话。」

「好吧，」迪拉德说，「我出去吃饭。」

「我们一块儿出去，」西德尼说，「我把梅森送回饭店再回来接你。」

「我这儿有车，你是知道的。」迪拉德说。

「那我们就分头行动，」西德尼说，「我把梅森送回饭店，再让那个送三明治和咖啡的女人掉头。」

梅森点点头说：「我们走吧，西德尼。」

十一

德拉．斯特里特对梅森说：「头儿，我们给你留了吃的，不过都凉了。我又不敢把它一直放在保温箱里，我想那样一弄就不好吃了。」

「没关系，」梅森说，「就凉着吃吧。」

「哦，不行，」德拉说，「再要一份热的让他们送来。」

「恐怕时间来不及了，」梅森说，「你没吃多少吧，黛安娜？」

「我吃得不多──我没多少食欲。」

「和我第一次见你时大不一样了。」梅森说。

「是的，我──」

「有些事情发生了变化，对吗？」梅森随便地和她说着话，坐在椅子上切下一块牛排，「你不吃是因为你担心控制不了食欲？」

「我……我也不知道。我想是因为我没食欲。」

「你到这里来是为什么？」梅森问。

「到里弗赛德？」

「对。」

「找博雷。」

「找到他了吗？」

「还没有。德拉叫我来这里。听了她的话后我才知道，我该找您好好谈谈。」

一阵沉寂。

德拉说：「头儿，咖啡还是热的。我把它放在火上一直温着，不过就是味道不那么新鲜了。你稍等一会儿就端来。」

梅森摇摇头对黛安娜说：「博雷现在这会儿要么在医院，要么就在陈尸房。」

「为什么？」她问道，两眼圆睁，「发生了什么事吗？」

「是发生了点儿事。」梅森说。

黛安娜用手捂住嘴，眼睛睁得又大又圆。

「妳去和他谈话的时候，发生了一些事情，是吗？」梅森说。

「我……我……」她开始眨眼睛，努力控制涌出眼眶的泪水。

梅森说：「黛安娜，妳现在应该清楚妳正在玩一场非常危险的游戏。这场游戏玩不好会给妳来个无期徒刑。妳可千万不能对妳的律师撒谎。现在妳要说实话，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你说发生了什么事情是什么意思？」

梅森说：「妳去过丽斯特威尔旅馆。妳知道博雷住在十号房间。你找上门，发现他躺在地上还是──」

「什么躺在地上？」黛安娜喊起来，「你说什么呢？」

「你接着讲，照实说，」梅森说，「不要再对我编谎话──别想再骗我，黛安娜。妳要是再骗我，我就不理妳，也不会帮妳的忙了。」

「好吧，梅森先生，我照实说，」黛安娜说，「我是想和你说实话的。我确实见了他。我听说他住在丽斯特威尔旅馆。」

「听谁说的？」

「听那个对我讲了他许多坏话的人说的。他告诉我在什么地方可以找到博雷。他说现在唯一能做的事，就是把另一份合同从他手里要回来。还说博雷故意设陷阱害我，其实他根本不再乎我增加一磅还是十五磅。什么当模特儿、养身段等等统统不过是骗人的把戏。还说博雷是要利用那个合同把我骗到南非，再一下子切断我的任何经济来源，使我不得不……不得不卖身。他说只要博雷把那份有我签字的合同攥在手里，就等于把我的命运捏在手心上，他想怎么毁我就怎么毁我。」

「你告诉他博雷已经终止那份合同了吗？」梅森问。

「没有，因为我觉得所谓终止合同，不过是他想控制我的计划的一部分。」

「妳什么时候见的博雷？」梅森问。

「我来这之前刚见的他。」

「他撕毁合同了吗？」

「他……把合同还给了我。」

「然后呢？」

「然后我就出来了。」

「妳在他屋里待了多久？」

「总共不超过五分钟。」

「妳离开他以后干什么去了？」

「什么也没干，直接就到这里来了。」

「再说一遍妳在那儿待了有多久？」

「不超过五分钟。」

「妳不会在那待十五或二十分钟吧？」

「天哪，不，梅森先生。我在那儿待了总共不到五分钟。时间过得快极了，我似乎觉得在那待了也就是二分钟的时间。我就是去告诉他我算把他看透了，他用不着再花言巧语地和我提合同、模特儿什么的，这些统统都是骗人的鬼话，他趁早死了这份心，改邪归正，把他的那份合同还给我。」

「然后呢？」

「然后他说这些话是谁和我说的他不知道，但是在合同上签名的可是我自己，这是两厢情愿的事，谁也没逼谁这么做。」

「然后呢？」

「后来我到底把他制伏了，梅森先生。信不信由你。他坚持说合同是双方同意签的，我指着他鼻子说他是个卑鄙的骗子，想用合同来骗我上当，其实根本不存在什么让我当模特儿的计划，他不过是想利用合同把我置于他的控制之下。他冷笑说，我已经在他的控制之下了，我说想得倒美，让我为了钱去干什么伤天害理的事，那算是打错了算盘，我已经聘请梅森先生为我的律师替我作主了。他听了这话害怕了，就乖乖地把合同还给了我。」

梅森听完对黛安娜说：「妳听我说，此事事关重大，非同小可。如果妳当时是为了自卫顺手抄起一把椅子打在他的头上，或使用了武器什么的，或者他自己绊了一跤摔倒了，妳所要做的只能是实话实说。妳有着很好的声誉，会造成良好的印象，陪审团会相信妳的话。但是如果妳撒谎并让人识破了，就意味着别人会认为是妳杀了人，也许就要以杀人罪判处妳，甚至可能判妳为过失杀人犯。」

她企图正视他的目光，却没能做到。

「黛安娜，妳在对我撒谎。」梅森说。

她突然说：「梅森先生，请原谅，我是不得已才这样做的。事情发生得太意想不到了！」

梅森厉声说道：「事情发展到如此地步，妳却白白浪费这么多时间对我说谎。想瞒天过海，妳瞒得过去吗？妳还太嫩了，黛安娜，妳还没学会撒谎。这方面妳还缺乏经验。趁现在还来得及，赶快把实情告诉我。」

「你说来得及是什么意思？」

「我是说现在警察还没到，但可能马上就到，妳还是快讲吧。」梅森说。

「我怕说了你也不信。」

「说吧，」梅森说，「马上开始──快点儿！」

「那好，我说，」黛安娜说，「我找到博雷住的地方，当时我是又气又恨，恨不得──」

「先别说这些，说妳都干了些什么。」梅森说。

「我走到门口，见门开着一条一两英吋的缝，屋里亮着灯。我敲了敲门，没人答应，我就推门进去──只见他躺在地板上，满屋都是威士忌酒的味道，我以为他是喝醉了。」

「妳没有用什么东西打他吗？」

她使劲地摇摇头：「老天爷，没有！他躺在那儿，我以为他喝醉酒了，就四下打量，到处找那份合同。」

「找到了？」

「找到了。」

「在哪儿找到的？」

「在一个手提箱里。」

「你拿走了？」

「拿走了。」

「后来呢？」

「后来我弯下腰看了看他，这才发现他被打伤了。威士忌酒的味道不是从他的嘴里呼出来的，而是从他的衣服上散发出来的。」

「然后呢？」

「我就跑了出去，把车开到三个街区远的一个电话亭，拨通了旅馆的电话，我对接电话的一个女人说，住在十号房间的那个男人受伤了，说完没等她问就把电话挂了。

「后来我就跑到这儿来了。」

「黛安娜，」梅森说，「妳还在撒谎。妳在找那份合同时费了半天功夫。妳发现博雷躺在地板上神志不醒，于是就开始翻他的行李、他的衣服，想找到那份合同。用了十五分钟妳才找到了那份合同，同时发现了一万美元现金，妳把一万美元和合同一起拿走了。」

她摇摇头说：「我说的都是事实。我只拿了合同，钱我确实没看见。」

「妳在那里待了有多长时间？」

「不到二分钟。」

「妳为什么刚开始对我撒谎？」

「我是担心──我以为如果我离开他时他还活着并健健康康的，就不会有人追究我……况且您知道，我和博雷当初也是好说好商量分手的，彼此并没有结什么仇。」

「他对妳做什么无礼举动了吗？」梅森问。

「我不是告诉过您他当时昏迷不醒、躺在地板上吗，他哪还能行动？」

梅森说：「妳是我碰到的骗术最劣的小骗子，可我居然还要帮助妳。告诉妳吧，现在警方正要证实妳在那个屋里待了大约十五分钟。」

「我没待那么久，真的没有！我不骗您，梅森先生，您难道不相信我吗？我和您讲的都是实话，我向天发誓我绝没骗您！」

梅森冷静地打量着她。

「您生我的气了吗？」她说，「您不打算继续代表我了？您……」

「我既然收了妳的雇佣费，就要代表妳，」梅森说，「但是在我开始做事之前，我要先让妳明白妳必须对我说实话。

「德拉把这件的前因后果以及妳父亲还活着的事是不是都告诉妳了？」

她眼泪汪汪地点了点头。

梅森说：「妳现在可能会感到处于一种茫然的混乱之中，而且──」

门铃响了。

梅森皱着眉头想了想，对德拉．斯特里特说：「德拉，去看看是谁。」

德拉前去打开了门。

门口站着一位身穿制服的警官，他说：「对不起，我要和黛安娜．爱尔德小姐谈一谈。」

「你找她有什么事？」梅森走上前来问。

「你是谁？」警官问

「我叫佩里．梅森。我是黛安娜小姐的律师。我正代表她处理一起引起争端的合同案。你找她有什么事？」

「关于一起凶杀案我们要找她问一问。」

「死者是谁？」

「哈里森．博雷。他在今天下午早些时候被严重致伤。我们想问一问黛安娜小姐看她知道些什么，能否对我们有所帮助。」

「你们认为她在某些方面要负责吗？」梅森问道。

「现在还不清楚，」警官说，「所以我们要找她了解情况。」

「为什么偏找黛安娜谈话？」

「有人举报她与此事有关。」

「举报她？」梅森问。

「所以我的头儿派我把她带到司令部去问几个问题。」

「是这么回事。不过，她现在暂时去不了。她的情绪很不好，有点儿神经质，她精神上受到很大刺激。」梅森说。

「与这件凶杀案有关吗？」警官问。

「你问的问题很愚蠢，」梅森说，「她受到精神上的刺激是因为一份她满心期望能当模特儿、拍电影、上电视的合同。现在她失去了这份合同，精神上受不了，已经到了歇斯底里的程度。」

警官有些犹豫地说：「我不管她受没受刺激，我的任务是把她带走。」

「但是，」梅森说，「你不能把她带走。她暂时不能与任何人交谈。她需要打镇静剂，等她精神恢复正常后，会找你的头儿、检查官、或其他想找她谈话的人谈话的。但是现在她不能谈话。」

「那会使她处于被动，可能会直接怀疑到她。」警官说。

「谁愿意怀疑就让他怀疑去吧！」梅森说，「你难道想让公众舆论都知道这个城市的警察居然如此惨无人道地对待一个精神不正常、处于半歇斯底里状态的姑娘，甚至在她处于应接受医生治疗的状态时，还对她步步紧逼，不肯罢手？」

「我要向上司报告，」警官说，「不过我想他不会满意的。」

「你去报告吧，」梅森说，「你可以告诉他就说我说的，黛安娜．爱尔德在明天上午以前一概不能参加任何活动。在她的精神彻底恢复以前，不能回答警察、新闻记者以及任何人提出的问题。」

「你知道，我们有权把她拘留起来。」警官说。

「你们是有权这样做，」梅森对他说，「你们什么时候想发逮捕令抓她就抓她好了。但是你们心里清楚，我更清楚，你们没有任何证据能证明她是杀人犯。你们传讯她的唯一理由是因为你们从一个想方设法加害于她的人那里得到了一个匿名举报。警官，我可以告诉你，这个年轻姑娘是一个巨大阴谋的牺牲品。她刚刚明白所发生的一切是怎么回事，这个精神方面的打击对她来说实在太重了。

「如果你们能拿出令人信服的证据来证明她确实与凶杀有关，等我找医生使她的精神恢复正常后，再看看她能提供什么证明。但是如果你们轻信匿名举报把她抓去审问，我倒要告诉你们，那个提供匿名举报的人就是一直想侵吞强夺这位年轻姑娘财产权利的人，就是那个玩弄她的情感、不择手段达到目的的人。我要说的就是这些，该怎么样你看着办吧。」

警官咧咧嘴说：「梅森先生，理儿全让您说了，既然如此，我们只好等到她什么时候恢复了，再什么时候审问她。」

说着，他指着眼泪汪汪、吓成一团的黛安娜问：「她就是黛安娜小姐？」

「就是她，」梅森说，「她旁边的年轻女人是德拉．斯特里特，我的秘书。我是佩里．梅森，她的律师。」

「你们要看着她不能让她离开这个城市。」警官说。

「她的一切由我负责。」梅森说。

警官转身对黛安娜说：「对不起了，黛安娜小姐。」说完离开了房间。

梅森对德拉说：「赶快换一个套间，德拉。然后让黛安娜离开这个城市。今晚先和她住在另一个套间。不要让任何人知道她的去处。我把卧室的门关上，到我这儿来的人肯定以为你和她在卧室里面。就先这么办吧。」

然后，梅森对黛安娜说：「不论怎样，妳都不能再撒谎了。一定照实说。等妳觉得好一点儿了，再把详细经过和德拉讲讲，如果警察问妳问题，妳就告诉他们除非妳的律师在场，否则拒绝回答任何问题，然后派人找我。听清楚了？」

黛安娜点点头。

「我是清楚了，黛安娜，咱们走。」德拉说。

十二

德拉．斯特里特走了不到五分钟，梅森就听见轻轻的暗号敲门声，一下，停顿，四下快，停顿，两下。

律师确信北边的卧室门关好了，就穿过门厅，打开走廊门，只见西德尼站在门口。

「嗨，」西德尼说，「我刚才想我得来告诉你一声，警方刚刚接到一个对黛安娜的举报电话。」

「这事我已经知道了，」梅森说，「是谁向他们举报的？」

「可能是蒙特罗斯．福斯特，」西德尼说，「是个匿名举报。我还想告诉你不用对那个计划担心了。」

「你是指迪拉德？他现在怎么样？」

「穆斯．迪拉德经过一番激烈的思想斗争后，决定不去向警方做任何报告。当然，如果警方要是找到他，那是另外一回事。」

「他离开那里时顺利吗？」梅森问。

「可以说神不知，鬼不晓。」西德尼说。

「没有什么意外吧？」

「实际上再容易不过了。我把我的车停在离旅馆有一个街区的地方，步行到停车场，假装去旅馆的办公室向办公室方向走，然后绕到一边，一头钻进五号房间。」

「没人看见你吗？」

「我敢肯定没有。」

「然后呢？」

「我把旅馆周围侦察了一下，然后走出来，进了迪拉德的车。他把车钥匙事先交给我。我把车发动着了以后，就给穆斯发了一个信号。他走出屋钻进车里，我们开着就跑了。」

「房间钥匙怎么办了？」梅森问。

「穆斯说他留在屋里了。」

「然后呢？」

「我和穆斯开车转了一会儿，说了会儿话。完了之后我就让他开车，我开我自己的车去了。穆斯走他的，我回这儿来了。」

「你说你和他说了会儿话？」

「是的。」

「你和他说什么来着？」

「你猜猜看。」

「你没建议他该找个地方藏起来？」

「没有。天哪，这种事哪是我建议的呀？──压根我没朝那儿想！不过，我倒是告诉他，如果警方想审问他，他们会做到的，但是他除了向保罗．德雷克报告外，的确没有任何义务干其他事──对了，他的记事本丢了。」

「什么？记事本丢了？」梅森问。

「是的。肯定是从口袋里不知掉到什么地方了。我对他说，如果小记事本真的丢了，可就太可惜了，后悔都来不及。」

「这样吧，西德尼，我看我们不必兜圈子了。那个记事本是不是被你偷走藏起来了？」

「你想到哪去了？我根本没动那个小本。迪拉德觉得肯定是在他上车时从口袋里掉出去了。他当时把大衣搭在胳膊上，随手扔到车里。」

「警察会发现那个小本吗？」

「我想不会的。我好像看见它掉在车里了。我还模模糊糊记着我开开车门让迪拉德下车时，有个东西掉下去了。当时，我也没太理会。不行的话我回去到路沟里找找。」

梅森皱了皱眉：「你可不能在凶杀案中和警察较这个劲，西德尼。」

「是的，我知道。另外，我也不是迪拉德的保镖。那家伙万一哪根神经不正常了，说不定以后会去找警察。

「可真是，对黛安娜的匿名举报是怎么回事？警方审问她了吗？」西德尼问。

「没有。」

「为什么？」

「我没让。」

「这一带的警察可是够软的。」

「是我太强硬，」梅森说，「如果他们要是证据确凿，可以把她带去，但是如果他们只凭一个匿名举报，就把一个年轻姑娘强行拖到警察局，公众舆论就会哗然。

「你知道迪拉德到什么地方去了吗？」

「我实在想不出他能到什么地方去。」西德尼抬头看看天花板说。

「假如我们需要他怎么办？假如我们急于要和他联系怎么办？」

西德尼说：「不管他在哪儿，我敢肯定他都会读里弗赛德的报纸，任何一条刊登在分类栏中的广告都会引起他的注意。」

「有道理。」梅森道。

「好了，我得走了，」西德尼说，「我还有好多事情要做，另外，你这里很快也会受到警察的监视。我只好通过电话和您联系了。」

「电话都要通过总机转。」梅森提醒他。

「哦，可不是，」西德尼说，「那我就尽量用暗语说。比如，如果我要是想告诉你关于穆斯下落的事，只有咱俩明白我说的意思。」

「我会明白的。」梅森说。

「到时候我会告诉你在什么地方最有可能找到穆斯。」

梅森说：「当然我对这些信息很感兴趣，但是只是在万不得已的时候我才会去寻找穆斯。现在我想到的只有这些。」

西德尼咧咧嘴笑笑说：「如果需要我，你是知道在什么地方能找到我的。」

说完就走了。

西德尼走后，梅森独自一人在屋里来回踱来踱去地走着。他嘴里叼着一支烟，身子微微向前倾，聚精会神地思考着。十分钟过去了。

突然响起门铃声。

梅森走过去开开门。

乔治．温洛克站在门口。「可以进来吗？」他问。

「当然，」梅森说，「快请进，请坐。」

温洛克走进屋，坐下，一双眼睛从有色镜片后打量着梅森。

梅森说：「我说，您没必要戴那副眼镜，可以把它摘了嘛。」

「习惯了，我戴了有十四年了，」温洛克说，「我的确需要它。」

「有什么要紧事吗？」梅森问。

「有一个问题始终在困扰我。」温洛克说。

「什么问题？」

「黛安娜的问题。」

「她怎么了？」

「一想到她，我就觉得心里不是个滋味。」

「你想让我再就这个问题与你争吵吗？」

「不，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想以某种方式，比如说某种赔偿的方式予以解决。」

「怎么赔偿？」

「以财产赔偿。」

「一个一直依赖自己父亲的女孩儿，突然被告知她父亲死了，但是后来却发现她父亲一直活着但却不管她，不愿意沾她的边，这样的女孩儿已经基本上失去女儿对父亲的那种手足情了。」

「这些我都能理解。我以为也许您和我能以财产赔偿方式了结这种情况。有朝一日，也许黛安娜也能理解我、宽恕我，在当时的情况下我的确出于无奈，别无选择。」

「我担心她很难理解您和宽恕您。」

「虽然如此，」温洛克说，「我仍以为没有理由非把这事公布于众不可。」

「这事瞒不住。」

「我不认为这样。」

「我认为是，」梅森说，「那个失踪继承者和遗失财产公司的总经理蒙特罗斯．福斯特一直在追踪着你。」

「我知道。」

「您知道？」梅森问。

「我刚刚知道。」

「福斯特这种人伸着鼻子四处打听，专门窥视您的生活背景，有这种人在，您休想瞒得过去。」

「您说得不全对，」温洛克说，「福斯特四处进行调查不假，但是他只把重点放在调查黛安娜是否有某些已故的、可以分享其遗产的亲属身上。而实际上，是有这样的亲属，我的远房亲戚，但是他们留下的财产都很少。我觉得福斯特最终可能会追错了道。」

「我明白您的意思。」梅森说。

「这样一来就剩下您了。」温洛克说。

「还有黛安娜。」梅森提醒他。

「黛安娜是个富于同情心，事事替别人着想的姑娘。她不会去做有碍于其他人生活的事。」

「您是指被称作您夫人的女人？」

「是的。我再重复一遍，梅森先生，这样就剩下您了。」

「就剩下了我。」

「我可以关照使您得到一笔相当可观的代理费，作为代表黛安娜的律师费，大概有一万元吧。」

「既然代表黛安娜，」梅森说，「我就要为她尽力而为。」

「暴露我的过去和她与我之间的关系这对她来说有害无益。」

「怎么有害无益？」

「这只会使事情复杂化并把她卷进来。」

梅森说：「警方现已收到一个匿名举报，因此他们要审问黛安娜。您在这一地区颇有影响。您应该有足够的影响力使警方不那么看重这个匿名举报。您不是也不愿意让黛安娜受到审问吗？」

温洛克想了想说：「让黛安娜离开这个城市。」

「然后呢？」梅森问。

「离开以后其他问题就好办了。」

「您能制止警方的调查吗？」

「在一定范围内并且是间接的，我还能起到一定的制止作用。」

「既然如此，剩下的问题就是黛安娜的财产权了。」梅森说。

「对黛安娜来说基本上不存在合法产权问题。」

「我不这么认为，」梅森说，「在美国，结婚以后获得的财产属于夫妻共同的财产。」

「但是我与我的前妻已经分开了十四年之久。」

「您不能用『前妻』这样的字眼，」梅森说，「您只有一个妻子。」

「这难道对我们讨论的问题有什么关系吗？」

「有很大关系。」

「您的话我怎么越听越胡涂，梅森先生。尤妮斯．爱尔德现已死亡。在婚姻期间所获财产为夫妻共同财产，但是当妻子死亡时，这些财产就将自动转归丈夫所有，当然还要通过某些手续。如果您在尤妮斯死之前找到我这样说，情况会完全不同，可是从现在来说，骑在马背上的是我，我完全有权掌握这笔财产。」

「您以为您是骑在马背上。」梅森说，「可您骑的是一匹难以驾驭的烈马，搞不好您就会从马背上摔下来，摔个鼻青脸肿。按照法律规定，夫妻共同财产中妻子的利益在其死亡时可以转归丈夫所有，除非妻子另立遗嘱处理她在共同财产中的那一部分。而您的妻子就曾经立有这样的遗嘱。黛安娜则是她的财产受益人。」

温洛克皱着眉头想了想说：「您想为黛安娜争得多少？」

「您有多少？」

「这要看怎么估价。」

「您怎么估价？」

「所有的都算上大概有三百万吧。」

「好，您打算怎么办？」

「我想给黛安娜价值五十万的资产。其中五万为现金，在九十天内我再给她十万，其余的三十五万一年内给清。」

「您要求什么回报？」

「我要求的回报是对我和她之间的关系、对我的过去要完全、绝对地保密。」

「您已经是年过半百的人了，」梅森说，「您知道该如何去做。现在我要和您谈谈关于黛安娜的问题。我不打算给您任何答案，也不打算给您提任何建议。我只希望您好好想一想，怎么做才能对黛安娜更有利。

「如果一旦警方发现了黛安娜与博雷的关系，并问到她与博雷之间的交易，那时黛安娜只能说出和你的关系以及整个背景情况，否则将对她不利。」

「您能否简单说说黛安娜与博雷的交易到底是怎么回事？我也好了解得更清楚些。」

梅森说：「博雷首先发现了这层关系。于是他找到黛安娜，花言巧语地哄骗她签了合法的合同。他假惺惺地装作对她当模特儿感兴趣，要给她拍电影、上电视，引入一种新潮女装。

「但是在这个花言巧语的合法合同和什么上电视、拍电影之类的诱饵背后，他想引她上钩的真正目的是想把她从任何来源，无论是遗产还是其它来源所得到全部收入的一半窃为己有。作为回报他付给她每周一百美元。

「上周六他给她来了个突然袭击，拒绝继续支付每周一百美元了。这说明，他认为直接引您上钩进行敲诈比等着让黛安娜得到财产再与之对半分成对他来说来得更快，更有利可图。此外也可避免公众对他和黛安娜的合同的合理性的怀疑，弄不好会以合同为手段行骗起诉他。

「而黛安娜由于合同终止和失去每周一百元的收入感到恼火，她来找我商量，但她对合同后面的原因一无所知。

「我之所以对这件事产生怀疑是因为我曾派人跟踪了博雷，所以今晚我才找到了您。黛安娜对我做的事情是不知道的。当蒙特罗斯．福斯特找到她并说服她，为保护她的名声她必须从博雷手中要回另一份签有她名字的合同时，她居然不和我商量就自做主张处理这件事，她这样做很愚蠢。」

「她干了些什么？她找博雷去了？」

「我不想把自己的说法做进一步发挥，」梅森说，「但是，警方现正在按一个莫虚有的匿名电话的举报想审问黛安娜，追查博雷的案子。他们到这里来过要把她带到警察局去。我拦着没让她去。如果警方审问她，那么很有可能这件事就会暴露出来。但是不管怎么样，我都会尽全力保护黛安娜的利益。」

「要是警方没有审问黛安娜呢？」

「那我会认真考虑您的建议，并要和黛安娜本人商量。」

温洛克说：「我能用一下电话吗？」

他走到电话机旁，让总机接警察局，过了一会儿对着电话说：「喂，我是乔治．温洛克。我要找普雷斯顿局长讲话。我有非常重要的事找他，我──哦，他在？那好，请把电话转给他。」

稍微停了一会儿温洛克说：「喂，是局长先生吗？我是乔治．温洛克。是这么回事，局长，您手下的人要审问迷神饭店的黛安娜．爱尔德小姐，您想从她那儿了解什么情况？」

从电话里传来生硬、刺耳的声音，大约有一分钟温洛克一直在听对方讲着什么。

过了一会儿温洛克才说：「就是为了这个？不过是一个匿名举报电话嘛！……我说局长，您看是这么回事。我对黛安娜有所了解。据我所知，有些人正为一个她签的电视模特儿合同的事，变着法儿的欺负她。同行是冤家嘛！总之，那个匿名举报电话完全是出于个人恩怨，审问黛安娜不会有丝毫作用，只会使她个人感到尴尬难堪，而且──什么，太谢谢您了，局长。我想我会告诉您……好的，您去和他们说？那太好了。非常感谢您。晚安。」

温洛克挂上电话。

「这样行了吧？梅森先生。」

「这就好了。」梅森说。

「快让她出城。」温洛克说。

「她现在刚刚服了镇静剂。」梅森说。

「那就明天一早。」

「您想见她吗？」

「我的事她都知道了？」

「知道了。」

温洛克说：「是的，我是想见见她，但现在不合适，这里太乱。我想等她回波来罗海滩后再说。关于会面的时间地点我会和您联系，到时我再和您以及黛安娜商量关于财产处理问题。另外，在财产处理上我还要依靠您。」

梅森说：「您能依靠我的唯一的事，是我会为黛安娜的利益尽力而为。」

温洛克说：「请告诉她说我来过了，由于她刚服了镇静剂，因此从时间和地点上来说见她都不太方便。告诉她我正在利用我的影响保持她免受不公正的舆论攻击，还有，在她有机会听我解释之前，她可以怎么认为我都行。

「您也可以对她解释一下，」温洛克接着说，「就说我已经以个人名义请求警方不要再为难她了。」

「没问题，我一定把话转到。」梅森说。

温洛克伸出手：「谢谢你了，梅森先生，晚安。」

「晚安。」梅森说着把他送到门口。

十三

温洛克走了不到三分钟，门铃就响了，梅森把门开开，只见一位相貌出众、打扮得光彩照人的女人带着迷人的微笑站在门口。

「可以进去吗，梅森先生？」她问，「我是温洛克太太，我知道我丈夫刚刚拜访过您。我一直在大厅的棕榈树后面等着，见他离开了才上来，因为我想私下见见您。」

「请进，」梅森说，「请坐。」

「谢谢。我进去但就不坐了。我来的目的是想让您知道什么是我想得到的，什么是我能给予的，几句话就得。」

「什么是妳能给予的？」梅森问。

「黛安娜．爱尔德的自由。」

「什么是妳想得到的？」

「我想得到的是保持我的社会地位，我的声誉和我的财产利益。你懂我的意思吗？」

「懂，」梅森说，「不过请讲得具体些，妳是怎么知道黛安娜的自由危在旦夕呢？」

「别装胡涂了，梅森先生。黛安娜跑到里弗赛德找博雷。她见到了博雷。她也许是最后一个见到博雷活着的人。」

「这些妳是怎么知道的？」

「警方从一个匿名举报电话了解到了这些情况。」

「妳是怎么知道举报内容的？」

「通过我的一个朋友，他就是管这个的。」

「妳好像知道的还不少。」

「知识就是力量嘛。」

「妳想有力量？」

「我想力量越大越好。不瞒你说，梅森先生，我家书房里有一个窃听器。我儿子正处在罗曼蒂克的年龄，好几次有女孩子找到他，想对他进行敲诈。所以我认为在房间安个窃听器倒是好办法，所有的谈话都可以被窃听到。」

「这么说今晚我和妳丈夫的谈话都被你窃听了。」

「一字不漏。」

「那好，妳有何见教？」

「如果能证明在黛安娜拜访博雷之前，博雷就已受伤──而且是被严重打伤的话，就会证明你的当事人是清白无辜的。我说的有道理吧。」

「假设如此。」梅森说。

「而我能给你提供这个证明。」

梅森说：「也许妳还是坐下来谈谈好，温洛克太太，我们好好谈谈。」

「也好。」她走向一把椅子，坐下来，把膝盖交迭在一起，又摆弄了一下裙子，使裙襬的底边放顺，充分地烘托出一双裹着尼龙袜的纤细的腿。她把身子靠在椅背上，微笑地看着梅森，脸上充满镇静的自信。

「说说看，我们要如何证明这一点。」梅森说。

「至于这个嘛，」她说，「我们以后再详谈。我所关心的问题是，你是否原则上同意我的观点，即如果我能以确凿的证据证明这件事，我就有权保持我的名誉、地位、我的声望和财产。」

「妳还打算提供其他什么作为回报？」梅森问。

「你说，其他什么是指什么？」

「关于黛安娜的财产权力呢？」

「她有产权吗？」

「有的。」

「我丈夫是怎么认为的？」

「我想妳应该和妳丈夫坐下来好好讨论一下这个问题。」

「那好，这么说吧，在财产分割上我丈夫的任何建议我都同意。」

梅森说：「我认为有必要了解一下妳打算怎样做证，我还得和我的当事人进行讨论。」

「好吧，」她说，「我们假设哈里森．博雷是个诈骗犯、无赖、不法之徒。假设事情错综复杂，一环套一环，今天晚上有个人来到博雷住处，因为分赃不均和博雷发生了争吵，结果博雷被严重打伤。

「然后呢，我们再假设我儿子来拜访博雷，却发现他躺在地上，但他并没仔细看，以为博雷喝酒喝得烂醉，就走了。我们再假设我也去拜访博雷，发现他受了伤，于是认为可能是我儿子和他发生了争吵并打伤了他，我也走了，没过多久我给旅馆的老板打了电话，告诉她去看看十号房间住的那个人，说完就撂了电话。

「我们还假设我丈夫跟在我后面拜访了博雷，见他受伤，猜想是我和他发生冲突造成伤害，也溜走了。」

「这种情况下需要有妳的证据，妳丈夫的证据和妳儿子的证据，而妳明明看到有人受伤却见死不救也理应受到责备。」

「如果以上情况确实属实，告诉我，会有什么样的惩罚。」

「如果你儿子以为他是喝醉了，还有情可原，可以不构成犯罪。可是如果妳明明知道有人犯了罪，却知情不举，情节就比较严重了。」

「假设我也以为他是喝醉了呢？」

「那样的话，」梅森说，「就等于编造了一个愚蠢的故事，把听众当成笑料，因为居然发生两个同样偶然的事件，这显然不太可能。」

「假设我丈夫承认他知道博雷受了伤，但却以为是我用什么武器打他的，不过伤势并不严重，博雷只是昏倒了，那么法院对他的判处能够很重，以至判刑或者遭到谴责和非难吗？」

「别忘了，」梅森说，「那个人当时已濒临死亡的边缘，致伤的性质和程度很重要。能否及时把他送到医院进行抢救关系到能否挽救他的生命。还有一点请记住，我是黛安娜的律师，我不能对妳或妳的丈夫提任何建议。」

「既然如此，」她说，「我的建议也只好暂时保留。

「我需要告诫你，梅森先生，有些事情你恐怕还不是太了解──博雷住的那个房间充满了威士忌酒的味道。」她煞有介事地说。

梅森抬起眉毛。

「我想这个情况你有所不知。」

「对任何事情急于下结论都是危险的，」梅森说，「但是对妳所提到的这一点我很感兴趣。」

她笑着说：「干什么事都要先全面摸清情况，这样才能掌握处理问题的主动权，你说是吧，梅森先生？」

「言之有理。」梅森说。

她突然站起身来说：「我想到的都和你说了，请你三思。我相信，在这种情况下黛安娜将不会说出什么容易产生意见分歧、不计后果的话来。」

「你是想止我唆使她做伪证？」

「当然不是，梅森先生。」她笑了，「更不是说我要做伪证。我只是在和你一起进行推测某种情况下会怎么样，以及是否可以把一种情况变成现实，使那些情况得到证实。」

「推测得很有意思，」梅森说，「现在妳能不能告诉我妳进入博雷的房间时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我可没说过我去过那儿。」

「但我知道妳确实去过那儿。」梅森说。

她狡黠地笑了笑说：「那么说你想知道我进去的时候究竟看到了什么？」

「对。」

「但是在正常情况下，你应该什么时候第一次问这个问题，梅森先生？」

「当你位于证人席上，接受检查官的审查，而我有机会对你进行盘问时。」

「你以为你通过盘问就可以发现真实情况吗？」

「我会努力去做。」

「真有意思。」她说，「好了，梅森先生，我已经把我的来访目的简要地告诉了你，但我不想让你进一步利用这场谈话把我知道的其他事也套出来。」

她站起身，迈着雍容典雅的步子穿过房间，把手伸给梅森，眼里充满微笑说：「见到你真是荣幸，梅森先生。」

「我相信我们还会再见的。」梅森说。

「哦，但愿如此。」她微笑地说，「我的电话号码在电话号码簿中就能查到，你可以随时与我联系。我将随时恭候。」

梅森望着她走下楼梯，然后慢慢地、沉思着把门随手关上。

十四

清晨三点钟，梅森被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声惊醒。

他睡意犹浓地抓过电话说了声「喂」，对面传来西德尼的声音。

「打开门锁，我这就上去，最好不让任何人看见我。」

没等梅森说话，电话就断了。

律师翻身下床，走到客厅，打开了门锁。几分钟后西德尼溜进了房间。

「我给你带来了坏消息。」西德尼说。

「快说，什么事？」梅森问。

「几小时前穆斯．迪拉德被警察抓住了，警察逮捕了他。」

「你说『抓住』是什么意思？」

「他想溜但没溜成，被警察抓住了。」

「怎么回事？」

「是这么回事，警察对住在旅馆的所有房客进行检查，看看他们当中有没有人发现什么不正常的事。他们挨门换户一个不漏地都查了。查到五号房间时，发现屋里空无一人，门没锁，钥匙放在梳妆台上，床没有人睡过，窗帘留了一条小缝，他坐的那把椅子正对着十号房间，地板上的烟缸堆满抽剩下的烟蒂和烟灰。」

「接着讲。」梅森看他有点儿犹豫便催促道。

「好。我们事先没有料到警察会搜查其他房客，结果还真就搜了。屋里的情景一目了然，就像是迪拉德留下了一幅描绘他刚才正在干什么的图画。让人一望而知他在那里观望了挺长时间。」

梅森点点头。

「警察查看了迪拉德的车牌号，发现是以保罗．德雷克的名字注册的，于是立刻通知加州高速公路巡逻队，并把车牌号和迪拉德的外貌特征也告诉了他们。同时还以无线电通告的形式通知了市警察局。结果，一个警察在郊外的一个加油站碰见了迪拉德，当时他正在给车加油。」

「怎么样？」

「他们查看了迪拉德的驾驶证、职业，发现他是私人侦探，就问他为什么这么慌慌张张急着出城，并且吓唬他说，如果他不老实交待，就会吊销他的驾照。」

「迪拉德被吓往了。他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以前在这方面吃过亏，就再也不敢惹麻烦了。」

「那么说他把所有知道的事都统统说出去了？」

「是的，所有的事。他甚至把警察领到我们曾经丢笔记本的地方。小本还在路边，被他们没收了。这下全暴露了，从小本上可以看出黛安娜是最后一个看见博雷活着、或可能还活着的人；还可以看出黛安娜如何从房间里冲出来，神色紧张、惊恐不安地上了车。

「最糟糕的是迪拉德一口咬定说黛安娜在房间里待了足足十五分钟。警察也并不喜欢他这么说。」

「我更不喜欢他这么说，」梅森说，「黛安娜发誓说她绝对没待那么久。」

「可是如果她在找东西，可能会感到时间过得非常快。」西德尼说。

「但也不会差那么多。」梅森说着微微皱起眉头，「有没有可能穆斯．迪拉德搞错了？」

「绝对不可能，尤其像这种事儿。穆斯有时的确有些反应迟钝，他脾气急，容易捅漏子，但是作为侦探他却是一流的。他知道该怎么做，认真做记录，细心观察事情，他提供的情报一般都还比较可靠。」

梅森沉思着不吭声。

「真他妈乱套了。」西德尼说。

「是有点儿棘手。」梅森同意地说，「但是越是这样我们越要顺其自然地面对现实，而不能靠主观臆想。事实就是事实，争也没用。

「警察为什么还没有逮捕黛安娜呢，西德尼？」

「谁知道，也许他们还在等什么──」

电话铃响了。

梅森拿起电话。

德拉．斯特里特的声音：「我们屋里来了一位女警官，拿着一张黛安娜的逮捕令。」

「让黛安娜跟她走吧。」梅森说，「告诉黛安娜我不在场什么话都不要说。告诉她什么也别说。」

「我会告诉她的。」德拉说。

「尽量拖时间，德拉，我穿好衣服就下去。」

「好的。」德拉说。

梅森开始穿衣服，他一边急急忙忙穿衣服，一边对西德尼说：「趁现在情况还可以，你也赶快离开这个城市。你不是证人，因此找不着你也不算是隐藏证据。但是目前来说，我还不想让警方追寻我来里弗赛德以后的活动。」

「你不想让别人知道你拜访过温洛克是吗？」

梅森扣着衬衣扣子说：「是的，但是我不在乎让警方知道温洛克曾经拜访过博雷……你说迪拉德会告诉警察温洛克、温洛克夫人和儿子都拜访过博雷吗？」

「不会。他没记他们的车号也不知道他们的名字。他只知道其中两辆车的大致样子和这三个人的模样。他知道的唯一车号是黛安娜的。当然如果警察把他带到这三个人面前，他也许会认出他们来，但是光靠描绘三个人的模样，不会让人连想到是温洛克一家。事实上，温洛克一家三口人应是这件案子中警方最后怀疑的人。」

梅森系紧腰带说：「有一点要记住，如果一旦你被提审，你就说你不知道博雷的拜访者是谁。你只是推测的──我也是如此。」梅森快步下楼来到德拉．斯特里特的房间，一个女警官听见敲门声前来开门。

「早晨好，」梅森说，「我是佩里．梅森，黛安娜．爱尔德的律师。您是要把她带走拘留吗？」

「是的。」

「我想和她讲几句话。」

「她还没穿好衣服。我现在要把她带走拘留，你有什么话到警察局再讲。」

梅森提高了嗓门说：「我可以在门口和她讲。黛安娜，听着，去了什么都不要说，不要告诉警察妳的名字、妳的过去、妳的父母或──」

门在梅森面前「哐当」一声被关上了。

梅森在走廊里等到差不多有十分钟，那个女警官、德拉．斯特里特和黛安娜．爱尔德才从房间走出来。

「妳明白我的意思吗，黛安娜？」梅森问，「妳能保持沉默、对什么都闭口不谈吗？」

黛安娜点点头。

女警官转向他说：「我不希望律师对我的犯人说话，如果你有话对你的当事人讲，可以到监狱来，以正当的方式讲。」

「我这样做又有什么错？」梅森问。

「这违反我的命令。你要是再这样，我就要以干涉逮捕罪名起诉你。」

「这难道犯什么罪吗？我不过是当着逮捕警官的面劝告当事人，如果她开始回答任何问题，那么她所说的一切都会被认为是非常重要的，但是如果她听从律师的劝告拒绝回答任何问题，并且要求立刻召开听证会，那么──」

「你又对她讲话。」女警官气恼地说。

「我是在对您讲话。」

「不错，你是对着我讲话，但话却是讲给她听的。我现在要求你和德拉小姐马上离开。这是命令。」

梅森笑了：「警官大人，您可真不通情达理。」

「我会的。」她愤愤地说。

黛安娜故意落后了一步，以便从警官的肩上看见梅森。她把手指放在嘴唇上做了一个保持缄默的手势。

梅森向女警官鞠了一躬说：「一定遵旨，女士。德拉，我们走吧。」

十五

里弗赛德地区律师卡特．利兰对地方法官说：「法官大人，请允话我说，这是一个关于一起简单案例的初级听证会。我们将要向大家说明的是，本案中的被告与原告哈里森．博雷之间曾有过一桩交易；被告认为博雷欺骗了她，她十分恼怒，于是一气之下便来到丽斯特威尔旅馆要见他，她见到了他；她是最后一个见到博雷活着的人，当她离开博雷房间时，他已濒于死亡。

「这就是我们要说明的，事实上，要说明的还不只这些。目的是得到法庭的审判，使被告绳之以法。」

「请出具证明。」沃伦．塔兰特法官说。

「我的第一个证人是蒙特罗斯．福斯特。」利兰宣称。

蒙特罗斯．福斯特走向前，举起右手宣誓，然后神色紧张地在证人席上坐下。

「你的名字叫蒙特罗斯．福斯特？在里弗赛德居住了有两年时间？你是失踪继承者和遗失财产公司的总经理？」

「是的。」

「在上周二，也就是凶杀案发生的当天，你和被告有过一次谈话？」

「是的。」

「谈话的地点在哪？」

「在波来罗海滩。」

「被告是否激动地向你说了什么有关哈里森．博雷的话？」

「说了。」

「她说什么？」

「她说她要杀死他。」

利兰突然意外地转向佩里．梅森，「请盘问。」他说。

「这就是你查出的所有证据吗？」梅森问。

「这就足够了，」利兰反驳说，「我并不打算把这场初级听证会搞得那么复杂。」

梅森转向证人席问：「你对被告说了什么话，刺激她说出要杀他的话来了呢？」

「反对，」利兰说，「这是强迫证人做结论。他不能对被告头脑里是什么或什么被激起，以致产生某种情绪进行证明，而只能对事实进行证明。」

「反对有效。」塔兰特法官说，「我认为你可以换一种方式提问题，梅森先生。」

「我会照办的，法官大人，」梅森说着转向证人，「你有没有试图说什么能引起被告对原告愤怒的话？」

「法官大人，」利兰说，「这是完全同样的提问。是对刚才强迫证人做结论的提问的重复，也是对法庭规定的违抗。」

「不，不是，」梅森说，「这个问题是针对证人的心态而言的。」

「而这完全是无关紧要的事。」利兰说。

梅森咧嘴笑笑说：「你是说我不能揭示他的心态吗？」利兰刚想说什么，欲言又止。

法官笑着说：「问题被很巧妙地以另一种方式提出了。反对无效。」

「我是对她讲了关于博雷的某些事情。」福斯特说。

「福斯特先生，我的问题是你是否企图用话挑起她对博雷的愤怒。」

「是的，回答是『是』。」

「你故意激她对原告产生愤怒？」

「我说了，是。」

「你对她说博雷要把她卖为娼妓？」

「唔──是她那么认为的。」

「你同意是吗？」

「我没有反对。」

「在谈话中你有没有提到博雷与她做交易的目的是不道德的？」

「那是她自己这么认为的。」

「而你在交谈中对她的这种认为是抱支持态度了？」

「是的。」

「你还对她说博雷以欺骗手段让她签了协议，有了这份协议他就不愁把她卖为娼妓了？」

「不是我对她说的，是她对我说的。」

「你同意她的说法了？」

「是的。」

「然后你又对她说骗她为娼这就是博雷的真正目的？」

「是的，我说了。」

梅森笑了笑说：「而你明明知道博雷签协议的背后想追求的是什么，不是吗？福斯特先生。你不是明明跟我说过博雷发现了一笔财产，一笔被告有权继承的遗产吗？」

「这是他想追求的，是的。」

「而你是清楚他的追求的？」

「我当然清楚。」

「那么这就是他的真正目的了？」

「是的。」

「如此说来，当你对被告说博雷与她签约的目，是想把她控制住达到其他目的时，你是在欺骗她。」

「我是让她自欺欺人。」

「回答问题，」梅森说，「当你对她说那些话时，你是在欺骗她？」

「反对──这样盘问不合适，」利兰说，「而且是在对没有证据的事实做假定。」

「反对无效。」法官说。

「好吧，」福斯特插言说，「我是对她撒了谎，欺骗她了。」

「你这样做是为了利用别人为自己服务？」

「是的。」

「这么说，你习惯于把欺骗作为你每天业务活动的一部分，为的是损人利己？」

「我可没这么说。」证人说。

「我在问你。」梅森说。

「回答是『不』。」

「你在一般情况下是不会为了损人利己而欺骗他人的，是吗？」

「坚决反对这样提问，法官大人。」利兰说。

「我同意，反对有效。」法官说。

「但是，这一次，你却为了损人利己而欺骗他人？」梅森问。

「是的。」证人说。

「在凶杀案发生的那天晚上，你在丽斯特威尔旅馆见到了哈里森．博雷，是不是？」

「是的。」

「你和原告有过约会？」

「是的」

「法官大人，」利兰说，「原告及其辩护律师不赞成对那次会晤所发生的事做任何证实。这不是我应查证的内容。如果被告律师想进一步盘问，那么他必须使这个证人成为他自己的证人。」

「我认为对会晤做进一步盘问会说明他的动机和态度。」梅森说。

「我基本同意你的看法。」法官塔兰特说，「我认为至少可以说明这个证人的态度和利益。如果在凶杀案发生的当天，他还与原告有过接触，那就更说明他和原告之间有一种利益关系。」

梅森转向证人问道：「你和原告会晤时，你是不是也欺骗了他？」

「没有。」

「你有没有对他说被告准备拒绝承认与他建立的任何合同安排，但是如果他能让你参予他所发现的秘密，你就会与他携手合作，并且有办法乖乖地控制住被告，把被告所得任何财产与他五五分成──诸如此类的话你有没有对他说？」

「那不是欺骗，那不过是我的建议。」

「但是你并没有和被告签订任何协议套住她？」

「我觉得我会让她和我签这种协议的。」

「但是你却告诉博雷你已经把她套住了。」

「就算是这么回事吧。」

「所以说你又欺骗了博雷。」

「好吧！」证人喊了起来，「我是欺骗了他。他骗了我，我又翻过来骗他，又怎么样？」

「只要对你有利，你就骗，你损人利己，唯利是图，对吧？」梅森问道。

「法官大人，」利兰说，「这个问题是同义反复。我反对。」

「反对有效。」法官说。

梅森继续说：「你本性难移，在上周二的两次会晤中你都为了自己的利益利用别人。」

「同样反对，」利兰说，「法官大人，这还是同义反复。」

「我不认为是。」法官说，「现在是一个关于两次会晤两个人的具体问题。但是，鉴于这个问题已经被提出并回答过，我还是认为反对有效。证人承认在同一天对两个人撒了谎。」

梅森问证人：「你现在仍在撒谎吗？」

「没有。」

「如果对你有利，你会撒谎吗？」

「反对，这样盘问不合适，这是故意找碴儿。」利兰说。

「反对有效。」法官说。

「你见博雷时，有没有和他发生口角？」

「我──这要看你说的发生口角是指什么了？」

「博雷动手打了你吗？」

「没有。」

「他没有抓住你的脖领什么的？」

「他推了我一把。」

「他把你推出门外了？」

「他想那么做来着。」

「但是他做不到？」

「是的。」

「因为你抵抗他，他才做不到？」

「是的。」

「你是怎么抵抗他来着？」

「我给了他一拳。」

「也就是说，」梅森笑着说，「在博雷死亡的当天，周二晚上，你在他死前不久见过他。你对被告和博雷都撒了谎，你和博雷发生了口角并给了他一拳，对吗？」

「对，是这么回事。」福斯特说。

「你不知从哪儿知道博雷得了一大笔钱，就要求他把钱分给你一部分？」

「反对，这样盘问不合适。」利兰说。

塔兰特法官想了想说：「反对有效。」

「你从他那儿得到钱了吗？」梅森问。

「同样反对。」

「同样有效。」

「我的问题问完了。」梅森说。

「对这个证人的盘问到此结束。」利兰说，「下面传我的第二个证人穆斯．迪拉德出庭作证。」

穆斯．迪拉德拖着五大三粗的身躯缓缓地走上证人席，他那巨大的身体彷佛在衣服里面缩了进去，显得无精打采。他目光低垂，眼睛盯着地板，有意避开佩里．梅森。

「你的名字？」利兰问道。

「穆斯．迪拉德。」

「什么职业？」

「侦探。」

「是私人侦探吗？」

「是的。」

「你在上周二也是被雇做私人侦探的吗？」

「是的。」

「这以前你认识原告哈里森．博雷吗？」

「我见过他。」

「你第一次见他是什么时候？」

「星期一。」

「在什么地方？」

「他刚离开佩里．梅森的办公室。」

「你是怎么跟踪他的？」

「我把一个电子窃听器放在他的车上。」

「你是说在他车上放了一个你可以用来跟踪他的电子仪器？」

「是的。」

「你能具体说说这种仪器吗？」

「这是一种附在他车子上、用电池的电子仪器，它可以发射信号，我开的车子上也装有一个与它相配套的仪器用于接收信号。用这种仪器，我就不用紧紧跟在他后面。」

「你就是这样跟踪博雷的吗？」

「是的。」

「你一直跟踪他到里弗赛德的丽斯特威尔旅馆是吗？」

「是的。」

「作为跟踪行动的一部分，你还在他住的房间对面租了一间房？」

「是的。」

「你在上周二什么时间住进那个房间？」

「大约晚上六点钟左右。」

「你把哈里森．博雷住的十号房间置于你的监视之下了？」

「是的。」

「那天晚上你见过被告？」

「见过。」

「什么时候见的？」

「我都做了记录。我能看看记录吗？」

「那些记录都是你记的吗？」

「是的。」

「是你的笔迹吗？」

「是的。」

「是当时记下的？」

「是的。」

地区律师点了点头：「为了帮助你回忆起见，你可以看一下你的记录。」

迪拉德说：「被告是在大约九点钟进屋，九点二十离开的。」

「你能肯定这个时间吗，迪拉德先生？」

「绝对肯定。」

「你怎么知道你的表会准确无误？」

「带准确的表是我的习惯，我在工作时，经常按广播对表。」

「你有没有注意到被告离开时她的举止是否反常，情绪是否很激动？」

「她神色慌张，几乎是跑出十号房间的，跑到车子旁，一下子跳进车里。」

「你认出是被告了？」

「是的。」

「你记下她开的车的车牌号了？」

「记下了。」

「车号是多少？」

「ＴＮＭ一四八。」

「你后来查对了那辆车的注册号了吗？」

「查对了。」

「那么系在驾驶杆上的注册牌上写的名字是谁？」

「黛安娜．爱尔德。」

「她走了以后，还有谁进过博雷的单元？」

「再没别人了，直到后来旅馆老板向里面看了看，打开门走进去，又急忙出来了。」

「这以后还有谁进去过吗？」

「还有两个警官。」

「警官以后呢？」

「两个抬担架的。」

「他们两个进去的时候，警察在场吗？」

「在场。」

「也就是说，从被告离开那个单元起，就再没有人进去过，直到警察来了，是这么回事吗？」

「是的。」

「请你提问吧？」利兰对佩里．梅森说。

「我对你的证词还有些不理解，」梅森说，「你说从被告离开那个单元起，就再没有人进去过，直到警察来了？」

「是的。」

「那么旅馆的老板呢？她是否进去过？」

「她只不过看了看里面。」

「看了看里面怎么理解？」

「打开门朝里面看一看。」

「她进去了没有？」

「这要看你说的进去指什么了。她站在门口。」

「她走到里面去了？」

「是的。」

「她把门关上了？」

「我……不是。」

「你不是有一个记事本，你说把当时的事都记在上面了吗？」

「是的。」

「我可以看看那个记事本吗？」梅森问。

证人把本子递给梅森。

梅森说：「本上记着一个开着跑车的人走了进去。」

「那是早些时候。」

「后来另一个人进了十号房间，你的本上记着这个人戴着一副墨镜。」

「法官大人，」利兰说，「请允许我反对这种提问方式。我审查的目的只是要说明被告进了那个房间，而且是最后一个看见原告活着的人，还有被告在那里待了足足二十分钟，当她离开时神色极其慌张。

「现在，证人依照当时所做的记录恢复当时的记忆。梅森先生仅在表明记录的真实性时才有权对照记录对证人进行提问。他不能超越法定的提问范围对不属于我审查的问题进行提问。」

「我认为在这种情况下对提问加以限制是不合适的。」法官塔兰特说。

利兰仍坚持：「法官大人，我并不想与您争辩，但这是一个非常关键的问题。在门是不是开着这样的问题上问来问去，容易使人把主要问题与枝节问题纠缠在一起。而这仅仅是一个初级听证会。我唯一需要说明的是确实发生了一起刑事案件，并且有足够的根据说明被告的确与这起案件有关。这也是本次听证会的唯一目的，我想说明的就是这些。」

塔兰特法官转向梅森问：「这个意见你认为如何，律师先生？」

梅森说：「我同意这个意见，但问题的关键在于如果没有这个记事本，那么对这个证人的提问就是毫无价值的。所以要首先弄清他这个记录是否准确，如果证明记录不准确，他的整个证据就是不可靠的，就要被推翻。」

「现在你是不是打算用提问他是否有其他人进入十号房间的方法，来证明这个记录的有效性？」

「是的，这正是我的目的。」

「反对无效。」法官说，「你可以继续就记录本一事对证人进行提问。」

「回答我的问题。」梅森对迪拉德说。

「记录上说有一个男人在八点钟进去，八点十五离开；另一个男人在八点二十进去，八点三十五离开；有一个女人在八点三十六进去，八点四十五离开；又有一个戴着墨镜的男人八点四十六进去，八点五十离开；被告是九点钟进去，九点二十离开的。」

「你最后看见原告是在什么时候？」梅森问。

「他住进十号房间去的时候。」

「你有没有看见原告到门口迎接你记录中提到的这些人？」

「没，没有……唉，等等。我确实看见过原告从屋里走出来，走到我停车的地方，看了看我的车牌。这发生在他刚刚住进旅馆时，当时还没有任何人来。」

「我不是问你那个时候，」梅森说，「我是问你后来的事。我注意到你的记录只记到九点二十分为止。」

「没错，被告就是在那时候出来的。」

「那以后的事，你的记录本上怎么只字没提？」

「那以后我就没再记录。」

「你为什么没再记录？难道你知道博雷已经死了吗？」梅森问道。

「哦，法官大人，我反对这样的提问。」利兰说，「这样提问毫无道理。」

「证人之所以不再记录，其中必有原因，」法官说，「我认为被告辩护律师有权对证人的记录进行提问。反对无效。」

「那好，被告离开时我之所以不记录了是因为……」

「因为什么？」梅森问。

「因为你和我的上司亲自来到那里，你可以自己亲眼看到继续发生的事。」

「原来如此。」梅森说，「是因为我们的到来你才不继续记了，对吗？」

「是的。」

「并且你想让我们明白到我们到来为止，你的记录都是准确无误的。」

「是的。」

「但是，你的记录却没有记下警察的到来，也没有记下救护车的到来。」梅森说。

「是啊，这些都是我告诉你的。」

「可是你当时并不知道我们要去你那儿的。」

「我觉着你们会来。」

「那么说因为你觉着我们会去，所以就不再记了？」

「还有，我认为这些事记不记没关系，和我跟踪的事没多大关系。」

「你也没记录旅馆老板进到十号房间的时间，他在那里待了多久，什么时候出来的。」梅森说。

「她就是那么向里看了看就走了，我觉得这并不重要。」

「那么说你是想让我们明白，你的记录上仅仅记着你认为是重要的事。换句话说，假如有人进了十号房间，而你认为那个人不重要，你就可以不记。」

「这──我，好吧，我承认我忽略了这一点，我没把旅馆老板进去的时间记下来。」迪拉德生硬地说。

「还有出来的时间呢？」

「她进去和出来是同时的。」

「同时进出？」梅森以怀疑的语气问。

「唉，我不说你也明白。她进去后──也就待了一秒钟马上就跑出来了。」

「你房间里有电话吗？」

「有。」

「你刚才说你的上司在里弗赛德？」

「对，就是我的上级。」

「你是指西德尼？」

「对。」

「电话放在什么地方？」

「床旁边。」

「你看见老板娘跑出来，就走到电话旁，给西德尼打电话报告情况对吗？」

「我不是向他报告情况，我只是给他一个信号，告诉他发生了点意外。」

「你说什么了？」

「我找到他对他说『ＨｅｙＲｕｂｅ』。」

「你以前在马戏团干过？」

「是的。」

「『ＨｅｙＲｕｂｅ』……是一句众人合喊的话，意思是马戏团的人都团结在一起，一齐对付外围者。」

「大概就是这么个意思。」

「你找西德尼时遇到麻烦了？」

「没有。电话一通他马上就接了电话。」

「你给他打电话了？」

「是的。」

「什么时候打的？」

「就在老板娘刚从十号房间跑出来后。我猜那儿准是出什么事了。」

「我们来描述一下你房间的平面图。房间里有一张床吧？」

「是的。」

「有一把椅子？」

「是的。」

「窗户正对着停车场，你坐在窗户旁边能看见对面十号房间的门口？」

「对。」

「还有一部电话？」

「对。」

「我要问你，」梅森说，「你找西德尼时遇到什么麻烦没有？」

「哦，有点儿麻烦。老板娘忙着叫警察，而且──」

「你并不知道老板娘在干什么，」梅森说，「你看不见她，不是吗？」

「是看不见。」

「所以你并不知道她在干些什么。」

「我想象得出她在干什么，因为我拿着电话叫了她半天才有人答话。」

「你知道电话是通过办公室的总机转的。」

「是的。」

「只有通过总机才能要外线？」

「我给她电话号码，她帮我接。」

「当你打电话的时候，你是背朝着窗户的，对吧？」

「我当然不能同时身分两处。」

「太对了，」梅森说，「你在晚上早些时候给西德尼打过一次电话，是吗？」

「没有，我──，对了，等等，我是打过。我告诉他事情有些不妙。」

「不妙是指什么？」

「是指我跟踪的目标已对我产生了怀疑，他从屋里出来，看了我的车牌号。」

「这也是你最后一次见到他？」

「是的。」

「他出来查看你的车牌号时，你给西德尼打了电话？」

「不，我等他转身回屋后才打了电话。」

「回到十号房间？」

「对。」

「这时你才给西德尼打电话告诉他事情不妙了？」

「是的。」

「还说什么了？」

「就说这些。」

「你没和他说你饿了。」

「对，是说了。我问他能不能出去吃点儿饭。」

「他说什么？」

「他说不行。他让我待着别动。他──我猜想他当时是在你的办公室，正和你讲话，转达你的指示。」

「这段时间你始终都在打电话？」

「没错，都在打电话。」

「背朝着窗户？」

「对。」

「所以说你的记录是不准确和不完整的，你没有记下被告离开十号房间后所发生的事情。」

「就是警察来了，此外没发生过什么事。」

「那旅馆的老板娘呢？」

「哦，对，还有老板娘。」

「你背朝窗户通过总机要外线这段时间里，可能进出几个人。」

「我不是已经说了吗，梅森先生，我不可能身分两处。」

「所以，你知道，当被告在十号房间的时候，博雷是不在那里的。」

「你怎么这么说？」

「正如你刚才所讲，你给西德尼打电话告诉他大事不好的时候原告可能离开了十号房间；当老板娘进到十号房又连忙出来，你打电话给西德尼说「ＨｅｙＲｕｂｅ」时，原告可能又回到十号房间」。

「反正我一直在监视着十号，但是我总不能一刻不离，目不转睛地盯着吧。我打电话的时候自然就背朝着窗户，上洗手间时也得离开一会儿。」迪拉德说。

「这么说你不是始终守在窗户旁的？」

「是的。这对我的监视工作来说是正常的，对此无可非议。」

「但是你的记录却不是准确无误的，因为它既没有记录进入十号房间的每一个人，也没有记录离开十号房间的每一个人。」

「我的记录是准确的。」

「你的记录只记了那些你看见进入和离开的人，」梅森说，「但你却无法知道你没看见的，进入和离开十号房间的人。」

「要是有的话我会看见他们的。」

「但是你至少去过一次洗手间吧？」

「是的。」

「也许两次？」

「也许。」

「你也没记旅馆老板娘进十号房的时间。」

「没有。」

「出来的时间呢？」

「也没有。」

「问题问完了。」梅森说。

「法官大人，」利兰说，「如果您允许的话，我想就此使这个案子告一段落，但是在这种情况下，并考虑到被告律师提出的技术性较强的问题，我想叫旅馆老板娘出庭做证。

「卡门．布拉迪太太，请您向前走并宣誓。」

卡门．布拉迪太太举手宣誓，证明她就是旅馆老板娘。

「妳在星期二晚上去过十号房间吗？」

「去过。」

「什么时间去过？」

「我记录了这个时间，九点二十整。」

「当时发生了什么事？」

「电话铃响了，一个女人的声音说让我最好去十号房间看看，住在那里的人好像病了。我放下电话，走进十号房间往里一看，只见博雷先生躺在地板上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于是我就冲出来给警察打了电话。」

「那么，你可以提问了。」利兰对佩里．梅森说。

「那个女人的电话是什么时间打进来的？」梅森问。

「九点过二十分。」

「完了之后妳去了十号房？」

「是的。」

「妳在那里待了多久？」

「几乎没待。我开开门只见那人躺在地板上，就转身跑出门去叫警察。」

「马上吗？」

「马上。」

「妳进到十号房时关门了没有？」

「我……我记不大清了，我想我正要关门却见躺在地上的人，我吓了一跳跑上前去弯腰一看只见他还活着，就连忙跑出去叫警察。」

「妳怎么肯定电话是九点二十打进来的呢？」

「我做了记录。」

「是警察叫妳这么做的？」

「是的。」

「那么说妳不是当时记录的，即不是在接到电话的时候，而是在后来某时又记下的？」

「几分钟以后吧。」

「几分钟？」

「唔，我打电话告诉警察有人受伤了，他们问我是怎么知道的，我说有人打电话说的，于是那个警察就叫我把接电话的时间记下来。」

「所以妳就记下来了。」

「是的。」

「那是什么时候？」

「九点半刚过。」

「这么说妳是在九点半刚过的时候记下九点二十接的电话？」

「唔，我想接电话的时间恐怕还要早一分钟。」

梅森说：「妳接了电话，放下电话就马上去十号房间了？」

「是的。」

「然后妳又回到办公室，拿起电话找警察。」

「是的。」

「从办公室到十号有多远？」

「不到七十五英呎。」

「警察告诉妳说当时是九点半了吗？」

「没有。」

「那妳是怎么肯定这个时间的？」

「我办公室有一个石英电子钟，我按电子钟的时间记的。」

「那个电子钟指的是九点半？」

证人有些犹豫。

「是还是不是？」梅森问。

「不是，电子钟当时指的是九点二十七分。」

「而妳现在却说整整九点半？」

「是的。」

「为什么这样说？」

「警察局记录我是在九点半打的电话。他们的表一般是准确无误的。后来我又对了表发现我们的钟的确不准。」

「妳什么时候对的表？」

「第二天。」

「妳发现妳们的时间与警察的不一致，就重新对了表？」

「是的。」

「我的问题问完了，没有什么要问的了。」梅森说。

「下面我要叫鲍威尔医生出庭作证。」利兰说。

鲍威尔走上证人席。

「你在星期三上午给一具尸体做过尸检吗？」

「是的。」

「你在此之前见过那个人吗？」

「他被救护车送到急救室时，我曾给他治疗过。」

「他当时情况怎么样？」

「已经快不行了。」

「他什么时候死亡的？」

「被送到急救室以后二十分钟死亡的。」

「死因是什么？」

「颅骨粉碎性骨折。他被人用一个什么笨家伙砸在后脑勺上。」

「被人用一个笨家伙砸伤的？」

「我想差不多是。」

「颅骨粉碎了？」

「是的。」

「是颅骨粉碎引起的死亡？」

「是的。」

「请辩方律师提问。」利兰说。

「有没有外出血？」佩里．梅森问。

「没有。」

「内出血呢？」

「有。颅腔内有大量内出血。」

「医生，这种伤会不会由于摔倒而引起？」

「我想不会的。被损部分的颅骨是被什么沉重的物体狠狠地击了一下。」

「比如说棍棒？」

「有可能。」

「锤子？」

「依我看，是类似铁棍之类的东西。」

「管子？」

「有可能。」

「你还发现有其它伤吗？」

「我注意到死者的脸上有一道挫伤，不太重，但却是内伤。」

「你是指皮肤青了一块？」

「是的。」

「医学上叫创伤性瘀血？」

「是的。」

「还有其它伤吗？」

「没有了。」

「没有问题了，」梅森说。

「下面我要请证人伯特．诺克斯出庭作证。」利兰说。

诺克斯走上前来，举手宣誓证明他是一个警察。他说他在九点十五分接到一个无线电报告后就前往丽斯特威尔旅馆，他大约在九点十八分到达，然后被领到十号房间。在那里他发现了一个受伤的男人，这个男人随后被送往急救，交给了鲍威尔医生，就是刚才的那位证人。在他看来受伤的人当时已濒临死亡，后来他在陈尸房见到的尸体就是他在十号房间第一次看见的那个人。

「你嗅到十号房间里有威士忌的味道吗？」梅森开始提问。

「我嗅到了。伤者身上被洒满了威士忌，酒味非常浓。」

「你查看屋里的东西了吗？」

「后来查看了。」

「屋里有没有旅行包和衣物什么的？」

「有，两套西服和一个旅行包。」

「有钱吗？」

「没有。」

「你有没有搜查伤者的身上看是否有钱？」

「他被送到医院后我搜了。我亲自把他脱下来的衣服搜了一遍。」

「有钱吗？」

「总共一百一十五．二二美元。」

「再没有了？」

「没有了。他戴着一个腰包，腰包是空的」

「你搜查博雷的车了吗？」

「搜查了。」

「发现钱了吗？」

「没有。」

「也就是说，你刚才说到的那些钱就是他所有的现金？」

「是的。」

「没有问题了。」梅森说。

「这个案子已经清楚了，如果法官大人允许，我要求对被告进行审判。」利兰说。

「被告方还有什么要说明的吗？」法官问，「如果没有的话，本法庭现宣布初审判决。这不过是一次初级听证会，本次听证会确认存在刑事犯罪并有一定的理由认为被告与犯罪是有关系的。」

梅森说：「现在是十一点半，我请求法庭能否休庭到二点再开庭，辩护方想利用这段时间确定是否有必要补充一些论据。」

「好，那就下午二点再开庭。梅森先生，这样安排时间够吗？」法官问。

「我看够了。」梅森说。

宣布休庭后，新闻记者纷纷涌向梅森和利兰去采访他们。利兰冷冷地说：

「我对被告律师梅森先生善于把初级听证会变为重大的法庭辩论的才能早有所闻。这样做是完全不合适的，他之所以能这样做，其原因是我们有些地区法官对他的大名有些过分敬畏，他们努力摆出许许多多证据来说明问题，反而使辩护方趁机哗众取宠。请原谅我的直言不讳，但我丝毫没有批评和教训我的地区法官同仁们的意思。」

新闻记者们转向梅森问他有何评论。

梅森微微一笑说：「我要在今天下午二点以后再做评论。」说罢就离开了会场。

十六

梅森、德拉和保罗在迷神饭店下榻的房间里要了午餐。

梅森刚刚订了餐，电话铃就响起来了。

德拉接过电话后对梅森点点头说：「头儿，找你的。」然后压低声音说，「是温洛克太太。」

梅森拿过电话说了声「喂」，温洛克太太那细腻、冰冷的嗓音就飘了过来。

「下午好，梅森先生。上午的听证会进行得如何？」

「和我预料的差不多。」梅森谨慎地说。

「你还想为你的当事人尽力而为吗？」

「当然。」

「那好，如果你按我提的条件去做，你准会赢得又一个回合的胜利，使被告无罪释放，使法庭不再追究此案。

「如果必要的话，我和我儿子都可以证明我们进入十号房间时，有个人躺在地板上呼吸沉重，开始我们都以为他是喝醉了酒。我还可以证明我就是那个给老板娘打电话的人。」

「假如我要是传唤你，让你上证人席出庭作证呢？」梅森问道。

她笑着说：「得了，得了，我的律师先生，你干这一行不是一天两天了。你是不会犯那种明显的错误的，想想看如果我要说那个人在我离开时还是活蹦乱跳好好的会意味着什么。」

「你的回报是什么？」梅森问。

「我想得到什么回报你是知道的，那就是对影响我的财产状况和社会地位的事要绝对守口如瓶。再见，梅森先生。」

「咔嗒」一声，对方把电话挂了。

德拉的眉毛挑起，投来询问的目光。

梅森说：「保罗，你得到别的地方吃饭了。我想让你去丽斯特威尔旅馆一趟，带上一块秒表，计算一下老板娘从分线房走到前门，再走到十号房间，打开门走进去，转过身走回来，拿起电话要警察局总共用了多少时间，然后报告给我。」

「好的，」保罗说，「你想让我什么时候回这来？」

「你打电话来就行，」梅森说，「我可能还找你有点儿别的事。只要查好了时间就打电话告诉我。」

「好，我这就去。」

保罗走后不到五分钟，门铃就响了。德拉上前开开门，只见温洛克焦虑不安地站在门口。

「下午好，」温洛克说，「可以进来吗？」

「当然，请进，」梅森说。

温洛克看看德拉说：「我非常想和您私下谈一谈，梅森先生。」

「那不行，」梅森说，「现在我不能在没有证人的情况下单独和您谈话。我可以声明，德拉．斯特里特小姐是我的机要秘书，她做这项工作已有好几年了，您尽可以信赖她，她知道该怎么处理问题。她只管听我们谈话并做记录。」

温洛克说：「这是一件非常非常复杂的问题，梅森先生，而且是有关私人的问题。」

「德拉小姐以前曾处理过相当复杂的问题，而且也是有关私人的问题。」梅森说。

温洛克想了想，终于无可奈何地说：「梅森先生，我真拿您没办法。」

「请坐，」梅森说，「有什么问题请讲。」

温洛克说：「我妻子告你说她和她儿子要作证，证明他们两人在八点至九点之间进过十号房间，那时博雷躺在地板上已经奄奄一息，他们嗅到了浓烈的威士忌酒味以为博雷喝醉了，马文．帕尔默还在屋里等了几分钟，想等博雷酒醒过来后再和他谈话，我妻子在那里待了不长时间。」

「是这样吗？」梅森问。

「但这不是真的，」温洛克说着显出焦虑不安的样子，「他们在那儿时，博雷一点儿没事，安然无恙。」

「您怎么知道的？」

「因为他们走了以后我去了。」

「这您可没跟我说过，」梅森说，「您找博雷干什么去了？」

「我告诉他我要以诈骗罪逮捕他，我和黛安娜之间的关系已经没有保密的余地了，您发现了这件事，黛安娜本人也知道这件事，当时我想趁他还没有明天一大早溜出城，马上逮捕他。」

「您要求他还您一万美金了吗？」

「是的，我逼他把钱还给了我。」

「没打起来？」

「我把他吓得够呛。他不甘心还给我钱，但又不想因诈骗罪去蹲监狱。」

梅森问：「您给博雷一万美金是现金吗？」

「是的。」

「什么时候给的？」

「大概五点钟左右。我快下班时他来到我的办公室。他在那儿待了不长时间，因为我事先都把钱准备好了。」

「他从您的办公室直接去旅馆了？」

「我想是，这您应该清楚，您不是派人盯梢了吗？」

「侦探是这么报告的。」梅森说。

温洛克说：「梅森先生，这件事让我深感不安。我不能让我的妻子为了挽救我的名誉而去做伪证。这个代价太大了。」

「您怎么知道是做伪证？」

「因为我离开博雷时他还好好的。」

「您是这么说，」梅森端详着温洛克说，「但是还可以有另一种解释。」

「什么？」

「那就是您杀了博雷。」梅森说。

「是我杀的？！」

「那就对了。您来到博雷住所找到他以逮捕相威胁，博雷对您说『你来吧，逮捕你他妈的』。您推他推不动，就骂他，打他，使他遭到致命伤害，您就一手把他敲诈的钱拿走了。

「如果是这种情况，您妻子的证明就不再是为了挽救黛安娜，而是挽救您。

「黛安娜进去时，那家伙躺在地上半死了。在黛安娜进去之前，您是最后一个看见他的人。你说你看见他时他活得好好的，您说这句话的同时表明您是凶手。」

「我没办法，」温洛克说，「我只能说实话。我已经虚假地欺骗了他人，这只能是自做自受。」

梅森继续说：「那么如果您妻子和养子走上证人席，两人都一口咬定走进房间时看见博雷仰面朝天躺在地上奄奄一息，满屋到处弥漫着浓烈的威士忌酒味呢？」

「如果我登上证人席，我仍实话实说。」

「假如您上不了证人席呢？」

温洛克站起来开始在屋里踱来踱去，两手握紧了又张开，一副烦躁不安的样子。

「上帝保佑，」他说，「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也许我还不如一走了之离开这个国家，到一个谁也找不到的地方躲起来好。我──」

「您还是离开这个国家好，」梅森说，「因为这样您就可以躲开杀人犯的指控。」

「别逗了，梅森先生。如果我是杀人犯，那对我妻子和养子为换取黛安娜的沉默而编造的故事，我就会津津乐道，到处散布。我还会做伪证说我进去时看见那家伙当时神志不清显然是喝醉了酒。」

梅森说：「除非这样说是为了救您的命，迷惑我……您告诉我您离开时那家伙活得好好的，就等于把我置于唆使别人做伪证的地步，因为如果我明知道您说的是事实，却又允许您妻子、养子作伪证，为被告证明他们进屋时的确看到博雷躺在那里不省人事，看上去喝得酩酊大醉，我就是允许他们做伪证。」

「我实在没有办法，梅森先生，我不能就这么自欺欺人地活着。我已经到了吃不香、睡不着的地步，再这么下去，我真是没法活了。」

「您太太对此有何反应？」梅森问。

「她和我想的不同，她不理解我的感情，这是件不幸的事，可同时也算是一种庆幸。很显然，唯一使她上心的事是如何不使家丑外扬，如何避免让她的社交圈子知道原来她十四年来一直过着一种虚假的生活，她压根儿没和我结婚等等。她唯一关心的是这件事对她的社会地位和经济生活的直接影响。」

「是这样，」梅森说，「那您就赶快回家去和她好好商量商量。别忘了，作为辩护律师，我的义务就是为我的当事人的最大利益尽力而为。

「您告诉我说您离开时他还活得好好的，可是您的妻子和养子却告诉我，他们进去时他躺在那里严重受伤；仅仅是因为他的衣服上散发出威士忌酒味，他们才以为他是喝醉了。

「而我是不会用您的话作为反驳他们的理由，我要做的是为黛安娜尽力而为。」

温洛克说：「您不能这样做，梅森先生。您是个德高望重的律师，您可不能干唆使别人做伪证的事啊。」

「您认为您妻子是在做伪证？」

「是不是我最清楚。」

「您没想到博雷很可能演了一场对他们有利的戏？您没想到博雷可能会把一瓶威士忌倒在自己衣服上，躺在地上装作不省人事，等您去的时候再起来装得若无其事。」

「我去的时候他的衣服上根本没有威士忌的味道。」

「如果确实如此，那么您就是杀死博雷的凶手，凶手只能是您。」

「别瞎说，梅森，」温洛克说，「我的确没杀他。」

「如果确实如此，」梅森若有所思地说，「这个案子就乱套了，谁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整个小区都会为之轰动。」

「如果我妻子和养子登上证人席出具伪证的话，」温洛克说，「我会别无选择也登上证人席和他们口径一致讲述同一个故事，但是我现在要切切实实地告诉你，他们确实是在说谎。」

「如果这样的话，」梅森说，「我就不会把您作为证人传呼，但这并不影响我传呼您妻子和养子。」

温洛克看了看梅森，马上又避开他的目光。

「我希望我能知道这是为什么。」他说。

「我也希望如此。」梅森说着，意味深长地望着他。

「我有办法让我的妻子免于法庭的司法传唤。」温洛克说。

「您可以做到，」梅森说，「但是有一件事我要提醒您：如果我决定提出辩护和传唤你妻子和养子，而他们不能准时到庭的话，我会把我与他们的谈话以及他们要求作证的情况如实告诉法庭。我会坚持继续审理此案，直到他们出庭作证。而您也不能总逍遥在法庭之外，因为这个案子牵涉到您的切身利益太多了。」

温洛克无可奈何地摇摇头说：「怎么都是没办法了，我是进退两难了。」

他走到门口，抓住门把，打开门走了出去。德拉以探询的目光看着梅森。

五分钟后电话铃又响了。

德拉说：「梅森先生，是温洛克太太。」

梅森接过电话。

又是温洛克太太那冰冷的、几乎是嘲讽的嗓音：「梅森先生，你拿定主意了吗？」

「还没有。」梅森说。

「我就在家里恭候，梅森先生。你要是想好了就提前几分钟告诉我一声我好有个准备。我儿子也在这儿。」

「就按你们讲的作证不是吗？」梅森问。

「就按我们讲好的作证，你作为正人君子和律师要向我保证，你和黛安娜对她和我们的关系要绝对保密，并且接受温洛克先生提出的有关财产处置的安排。

「再见，梅森先生。」

对方又把电话先挂上了。

这时两个服务员端上来两份午餐。

等服务员退出房间时，德拉对梅森说：「我说梅森先生，我看这回你是遇到大难题了。」

梅森点点头埋头吃饭。吃完饭把盘子推开站了起来在房间里来回踱步。

「能说一说到底想怎么办吗？」德拉问。

「怎么会是这样！」梅森终于开口了，「乔治．温洛克居然是杀手！」

「只能是他，」德拉说，「如果不是他，就是黛安娜在说谎。」

「而我只能相信我的当事人的话，」梅森说，「我必须接受她的陈述，但是关于她向老板娘打电话的事她可能是撒了谎。温洛克夫人才是打电话的人。迪拉德提供的黛安娜离开十号房间的时间也证实了这一点，黛安娜来不及打电话。

「有一点很重要，那就是在温洛克离开了房间，向他妻子报告了他如何恫吓博雷，如何使博雷把敲诈去的钱还给了他以后，他妻子才去打了电话。」

「那凶手只能是温洛克先生了。」德拉说。

「而且他干得非常聪明，」梅森说，「你看，如果我把他作为凶手兜出去，我就显得太卑鄙，好像为了黛安娜的利益不顾牺牲一切。把他推上凶手席，况且证据也不确凿。要是我把温洛克太太和她儿子传上证人席让他们把他们的故事当作证词说出来，虽然能使黛安娜解脱，但却使自己处于被动地位，温洛克可以想什么时候就什么时候以唆使做伪证的罪名惩治我。」

「这会不会是他们合伙精心策划的一个非常阴险、毒辣的诡计？」德拉问。

「也不能排除。」梅森说。

「你有何对策？」德拉问。

「目前还没有，」梅森说，「开始我以为这只不过是一个唆使作伪证的圈套。现在我也不敢肯定这不是一个精心设计的、令我无法进行辩护、使我处于被动地位的险恶阴谋了。」梅森又在地板上来回来去地踱步。

过了几分钟他才说：「其实德拉，证明谁是凶手并不关我的事，而是原告方的事，我的工作是证明黛安娜是无辜的。」

「你能证明这一点吗？」德拉问

「只要有证词我就会毫不费力地做到这一点。」梅森说。电话铃响了。

「是保罗。」德拉说。

「喂，佩里，」保罗说，「我现在在丽斯特威尔旅馆，你交待的事干完了。」

「发现了什么没有？」

「单程距离大概是一百英呎。以正常速度单程三十秒，要是快速的话，你再从这个数中减一下。

「走进办公室，抓起电话要通需七秒钟。这么看，老板娘说的话基本没错。如果按她说的算，大概为一分十秒。」

「好的，」梅森说，「还有一件事要你办，保罗。你开车到离旅馆三街区远的电话亭。从大门开始记时。到达时给我打个电话，告诉我共花了多少时间。我等你电话。」

「好吧，」保罗说，「完了之后我可要去吃午饭，我都快饿死了。你们可倒好，酒足饭饱了坐在那儿悠然自得。」

「谁酒足饭饱悠然自得了，」梅森说，「我现在才是泥菩萨过河──搞不好自身难保呢。你快去吧，先把事情弄清楚再说。」

四分钟后保罗打来了电话。

梅森拿起电话只听保罗说：「喂，佩里，我离开旅馆门口开车到这儿，停下车来到电话亭，打开电话亭的门又拨号码找到你，这总共花了整整二分钟时间。」

「该死，」梅森说，「如果是这样，看来不可能是黛安娜离开旅馆后又打了那个电话，除非整个时间都算错了。」

保罗说：「她是最后一个看见博雷活着的人。你也许会被迪拉德的时间搞胡涂了，但是我这个时间可确是实打实的，是分秒不差累计出来的。事实终归是事实。」

「说的不错，」梅森几乎对着电话自言自语说，「黛安娜离开旅馆以后的时间是可以实打实地算出来的，但是她进入旅馆的时间却只是按迪拉德手表的时间算的。」

「假设他的表是按旅馆办公室的挂钟对的，而不是按广播对的，表不准怎么办？」

「证明这些对你有帮助吗？」保罗问。

「任何事情都可能对我有所帮助，」梅森说，「任何有确凿事实的事。」

「否则就只会添乱。」保罗接着说，「好了，我该去吃点儿饭了。」

梅森放下电话，转身对德拉说：「二分钟。」

「也就是说迪拉德的时间差了大约四分钟？」

「是这么回事。」

德拉说：「他摸黑看的表不一定能看清，看错点是很可能的。」

「可这对黛安娜来说，就是生命攸关的事哪。」梅森说。

「这的确有出入，但是就算迪拉德对错了表，黛安娜也在那里待了至少有十分钟啊。」

「可她说她没待那么长。」梅森说。

「可别忘了，她承认她在那儿翻箱倒柜找合同来着，」德拉说，「她当时只是大概地估算时间。」

梅森说：「令人讨厌的是那位地区律师，对此事竟采取一副不屑一顾、满不在乎的态度，他认为这宗案子不过是又一例凶杀案的一次例行的初级听证会，没什么了不起的，不出半天准能定案。」

「不管怎么说，」德拉说，「关键的问题是温洛克是否在撒谎，这家人是否在护着他们的养子，谁给了博雷致命的一击，这事发生在什么时候，至于迪拉德的时间是否有误差这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梅森说：「对于说服法庭驳回原告的起诉，解脱黛安娜并同时为她争到相当数量的财产，这方面我是有一定把握的。

「但是如果我那样做，温洛克会有两种反应：要么起诉我犯有唆使伪证罪，要么至少把这作为今后的一个把柄，想什么时候整我就什么时候整我。」

「如果你不那样做会怎么样？」德拉问。

「如果我不那样做的话，」梅森说，「黛安娜就会受到谋杀的指控。她将被关进监狱等候判决，然后面对陪审团的裁决；与此同时，温洛克太太将会收回她的条件，并一口咬定她从没说过那些话。那样一来就形成这种局面：

黛安娜一面之辞要面对许多似有根据的证据，面对像乔治．温洛克这种在这一带有相当影响的人的证据。

「一旦形成这种局面，我就要让公众大吃一惊，让他们知道温洛克就是黛安娜的父亲，并证明他这样做是为了保护他自己。我将对陪审团施加压力，为黛安娜大声呼吁──这样搞好了充其量他们会判黛安娜杀人罪，而不是谋杀罪。这就是我所指望的最好的结局了。当好人做好事是要付出代价的，这就是代价。真是岂有此理！」

德拉理解梅森的处境，她一言不发只是忧心忡忡地望着他。

十七

塔兰特法官说：「时间已到，听证会继续进行。梅森先生，请告诉本法庭您还想为被告继续辩护吗？」

梅森说：「法官大人，这个案子绝非是一个简单案子。其中的奥妙与复杂我暂时无可奉告，但是由此引起被告方的顾虑，实在值得进一步追究。」

地区律师利兰站起身来说：「法官大人，被告方一而再、再而三地拖延时间，我反对再对他们让步迁就。」

「我并不是故意拖延时间，」梅森说，「我只想澄清关于时间方面的一个问题。我想再对证人穆斯．迪拉德提几个问题。」

「有反对意见吗？」法官问利兰。

「坚决反对，法官大人。证人迪拉德实际上带着一种很矛盾的心理。他是被告律师的雇员。出庭作证对他来说本来就是不情愿的，他的证词也被他饰掩得尽量有利于辩护方。盘问到此结束了。该说清的都说清了。至于辩护方要求再传证人进行盘问实属无理，对他们耍的这套把戏我表示坚决反对。」

「这个问题嘛，只能由本法庭裁决。」法官塔兰特说，「梅森先生，您能进一步解释一下吗？」

「好的，法官大人，我来进一步解释一下。按迪拉德提供的证词，被告在十号房间的时间是九点至九点二十分之间。然而，警察局的记录上记着他们是在九点十三分接到旅馆报告的，也就是说旅馆的老板娘至少是在九点十二分去的十号房间，她还接到一个女人打来的电话──」

「梅森先生，您不必继续解释了。法庭的责任是公正合理地解决问题。您的要求可以满足。请再传迪拉德先生出庭作证。」迪拉德又一次到庭。梅森说：「迪拉德先生，我想就你记录中的时间问题向你咨询一下。请地区律师把他当时所做的记录给我。」利兰悻悻地把记录本递给梅森。

梅森站在迪拉德旁边问道：「这些字迹潦草模糊，对此你如何解释？」

「我当时坐在窗前，是摸黑记录的。我不想开灯。」

「你也摸黑看手腕上的手表来确定时间，是吗？」

「我的表针是夜光的。」

「有没有可能你记录的时间误差五分钟？」

「完全不可能，表盘看得清清楚楚。」

「有没有可能误差二分钟？」

「没有。」

「一分钟呢？」

「这么说吧，梅森先生。秒针我是看不见的，但我能看得见时针和分针。我也许可能误差半分钟或四十五秒钟，但我想绝不会误差到一分钟。」

梅森说：「就算黛安娜离开十号房间，上了车，开车到电话亭，给旅馆的老板娘打通了电话；而老板娘又去十号亲眼看了看，然后返回办公室打电话报告了警察；很明显，如果黛安娜是在九点十二分离开的，警察绝不可能在九点十三分接到电话。」

迪拉德无言可对。

「此外，我发现你的记录字迹都是潦潦草草的，」梅森说，「可是『一个金发女人进去了』这几个字，还有她的车牌号ＴＮＭ一四八和九：这些字迹却非常工整。还有『金发女人出来了，九：十二ｐ．ｍ』这几个字也写得非常整齐。

你能解释一下这是怎么回事吗？」

「这个嘛，我……我想当时可能是移到亮一点的地方写的。」

「那么说来，你不是在被告离开的当时写下这些字的，也许是在后来补上的。」

「不，我是在差不多那个时候写下的。」

「差不多那个时候，还是就在那个时候？」

「就在那个时候。」

「法官大人，」利兰说，「这样提问是不合适的。该问的问题已经问了，该答的也都回答了，被告律师现在是成心找碴儿和证人斗嘴并以势压人。」

塔兰特法官说：「现在的情况有点儿特别。我想问一问被告律师，被告方是不是想说明给旅馆打电话报告十号房间可能出事了的那个人实际上就是被告。」

梅森说：「首先我想声明我绝没有损害被告利益的意思，对您提的这个问题我的回答是，那个电话可能是她打的，也可能是别的什么人打的，这里边时间因素可能是决定的因素。」

「电话不可能是她打的，」利兰说，「打电话的只能是别的什么人，而被告律师是想借时间方面的这一特别情况说成是他的当事人打的电话。」

利兰说话时梅森正在看迪拉德的记事本，显然没注意利兰说的什么。

塔兰特法官说：「梅森先生，原告提出反对意见，您想辩解吗？」

「不，法官大人。」

「我认为该问的问题已经问了，该答的也已经回答了。反对有效。」

梅森转向迪拉德说：「好，迪拉德先生，现在我就问你一个既没问过也没回答过的问题。你是不是在被告进去后还没出来之前坐在写字台前借着阅读灯工工整整、一笔一画地记下了她进出的时间以及车牌号？」

迪拉德犹豫了一下说：「不是。」

梅森又说：「你脾气暴躁、秉性难移。那个戴墨镜的人离开十号房间以后，原告博雷就来到你的房间。他自从发现你从窗帘的露缝中窥视他的行动起就对你怀恨在心，找上门来威胁你。你发了脾气动手打他，一拳把他打倒，他的头碰在一块石头上，躺在地上不动了。你意识到你把他打得不轻，就把他抱起来往他自己的房里拖，你打开门，把他放在地板上，往他身上洒了威士忌酒。然后你溜回到自己房里，正在盘算下一步该怎么办时，只见被告走进博雷房间。你只顾想自己下一步该怎么办，怎么才能活命，心思根本没放在监视上，想着想着听见被告的车发动着了，听见她开车走了；你还在继续盘算时，又听见警察来了；后来你才写下了被告来访的记录，来到的时间是估算的，离开的时间也是估算的，你又给你的上司西德尼打了电话，让他前来帮助你。你说，我以上说的这些是不是事实？」

利兰站了起来，脸上带着轻蔑的笑容：「哦，法官大人，这纯属天方夜谭，荒谬之极。这……」

突然间他打住了话头，眼光落在法官脸上那异常的表情上。塔兰特法官从座椅上把身子向前探出，眼睛死死盯住迪拉德。

只见证人席上那个五大三粗的迪拉德，两只大手握紧了又松开，脸上的肌肉剧烈地抽搐着，好像一个欲哭而又忘记怎么哭的人。

他用手背拭着额头上的汗珠。

「你要回答这个问题，迪拉德先生，」法官严厉地说，「如实回答。」

「我说，我说，」迪拉德说，「是这么回事。我狠狠地揍了那家伙。不过，我并没把他打倒。他当时站在我的门口，指着我破口大骂，冲着我指手画脚地羞辱我，最后把我惹火了，我就挥起拳头揍他。

「我一拳把他打得向后退了几步，头一下子碰在门廊角上的柱子上，身子歪了下去。我并不知道他伤得怎样，但我知道这下子麻烦大了。我把他抱起来，送回十号房间，又在他身上洒了一些威士忌酒。这时我才看见他伤得不轻。我回到房间心里忐忑不安，拿不定主意，就在这时看见那女孩儿进去了。」

「是被告吗？」法官问。

「是她。我没有记下她进去的时间，什么也没记。我走到写字台前坐下，两只手支着头呆呆地想着，却什么也想不出。我听见她开车走了，后来又听见警察来了，我知道大事不好了。

「我打电话给西德尼，对他说：『ＨｅｙＲｕｂｅ』。我知道他曾经参加过狂欢节，而我也在马戏团干过，他能听懂这句话的意思，能让我增加点儿勇气。我打算等他来时把发生的事告诉他，但是没想到他把佩里．梅森也带来了。那时我才明白要大祸临头了。

「在他们来之前，我伪造了那个本上的记录。我只想把那姑娘的来访记下来，但是不知道确切的来去时间，所以就估算了一下。

「然后我就一心想着怎么离开这个城市，我确实没打算栽赃那姑娘让她去当替罪羔羊，我只想着怎么保全自己的命。」

塔兰特法官看了利兰一眼。

利兰站了片刻，然后慢慢地坐了下去，好像两条腿上的肌肉无力支撑他的身体。他的脸上充满迷茫、惶惑的表情。

塔兰特法官对梅森说：「梅森先生，您能向本法庭讲一讲您是如何进行判断推理的吗？很显然，您也是刚刚想到的。」

梅森说：「法官大人，我只是想到如果我的当事人所说的都是实话，那么这个证人的证词中就肯定有错的地方。所以我就开始寻找可能的解释。当我看到有关黛安娜来访的记录字迹整齐时，我知道这肯定不是摸黑写的。

「当看到时间后面的字母ｐｍ时，我知道这个记录肯定是伪造的。侦探在晚上做记录时从不在时间后面写ｐｍ。

「我真恨自己为什么没有早点儿看清这一点。」

塔兰特法官说：「本法庭为你的巧妙的提问和敏捷的思维深表敬意。」

法官转身对利兰说：「被告审理一案到此结束。我认为应将证人迪拉德以制造伪证罪和杀人嫌疑罪拘留法办，当然我想他可能说的是实话，他打原告也是出于自卫。休庭。」

十八

梅森、德拉、保罗和黛安娜四个人坐在梅森下榻的饭店的房间里。

德拉说：「头儿，这帮新闻记者，我实在拿他们没办法了。他们在起居室里转来转去围在那里，简直比鸡尾酒会还热闹。他们想采访你，想要信息。」

梅森看了看黛安娜说：「妳说怎么办，黛安娜？」

黛安娜深深吸了一口气说：「至于我的父亲，我爱过他，现在仍然喜欢他，虽然他遗弃了我，但我原谅他，任何人都是有缺点的人。

「至于那个和我父亲一起生活的女人，正因为她是个女人，所以她有她的弱点。她在这地方有了一定的社会地位，我不想因为我的原因使她失去她已有的地位。」

她又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对梅森笑着说：「我要回到波来罗海滩去。我是作为模特儿黛安娜到这里来的，我只作为黛安娜回到波来罗海滩去。

「至于我和我父亲之间的某些处置，您看着办吧，怎么都行。」

「妳不想见见他？」

她眼里闪着泪花说：「是他不想见我。我理解他的处境，这样做对他不利。我不想去破坏他人的幸福。」

梅森对德拉点点头说：「也好。那么我们这就出去向那些新闻记者进行说明。」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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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錄

一

二

三

四

五

六

七

八

九

十

十一

十二

十三

十四

十五

十六

十七

十八

十九

二十

二十一

二十二

一

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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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五

六

七

八

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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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森探案集10．梦游杀人案》贾德诺

一

佩里．梅森在他的办公室里来回踱着步，两个拇指勾在背心的袖孔里，眉头紧锁。

「你说的是二点吧，杰克逊？」梅森问他的书记员。

「是的，先生。而且我告诉过她一定要准时来。」

梅森看看手表。「晚了十五分钟。」他恼火地说。

他的秘书德拉．斯特里特从桌上抬起头，问道：「为什么不拒绝见她呢？」

梅森说：「因为我想见她。一个律师辛辛苦苦地干许多没有意思的谋杀案，才有可能得到一件有趣的事情。我对这事儿感兴趣。」

「谋杀难道就没意思吗？」杰克逊问道。

「在你办了那么多谋杀案之后，」梅森说，「死人总是没有意思的。重要的是活着的人。」

德拉．斯特里特用仰慕的目光注视着梅森，说道：「这不是一个谋杀案──起码现在还不是呢！」

「但它同样吸引人。」梅森说，「我不喜欢在事实都明显了之后再介入进去。我想去探索其中的动机，正如婚姻是爱的最高顶点一样，谋杀是仇恨的最高顶点。而且说到底，仇恨比爱还强有力。」

「那会更有意思吗？」德拉问，说着她探询地打量着梅森。梅森没有回答，又踱起步来。

「当然了，」他用机械单调的语调自言自语地说，「要做的事情就是要防止谋杀发生。但是，如果一个梦游者真的杀死了一个人，而他对此一无所知的话，我所受到的法律训练使我忍不住意识到，那会是一个多么奇妙的案子：不存在恶意，不存在预谋。」

「但是，」杰克逊指出，「你得说服陪审团，让他们相信，你的委托人不是在演戏。」

「那个外甥女不是可以做证明吗？」梅森问道，他停了下来，把两脚叉开得挺大，好斗地盯着他的书记员，「她不是说她的舅舅梦游，把一把切肉刀，拿到床上去了吗？」

「这倒是。」书记员说。

「那你还需要什么？」

「她的证词或许不会说服陪审团。」

「为什么不能？她怎么了？」

「她很特别。」

「漂亮吗？」

「对，她的外形漂亮得惊人。相信我吧，她穿衣服的方式是故意把身材显示出来。」

「多大年纪？」

「不超过二十三四岁。」

「被娇惯坏了吗？」

「可能。」

梅森挥手做了一个潇洒的姿态：「如果一个体型极佳的漂亮姑娘在证人席上翘起二郎腿，仍不能使陪审团相信她舅舅是个梦游患者的话，我就白干这么多年了。」

说完梅森就彷佛不想再谈这个话题了似地耸耸肩，向德拉．斯特里特转过身去问：「办公室还有什么事，德拉？」

「一个名叫约翰逊的先生想要您办弗莱彻谋杀案。」

他摇摇头：「绝对没什么可做的。那是一个残酷的谋杀案。弗莱彻无可辩护。」

「约翰逊先生说，有一个机会，就是你可以用不成文的法律，用情绪不正常为借口进行辩护，还有……」

「见鬼去吧，就算他妻子确实和死去的那个男人胡搞吧，弗莱彻本人也是个十足的花花公子。我在夜总会里碰见过他挽着一些性感的女人，去年就碰见过六次呢。这种破坏家庭的行为对于离婚是个好理由，对于谋杀可是个很糟的借口。还有别的吗？」

「有，一个叫麦娜．达琴的姑娘说，有个男人和她订了婚，把她积攒的东西都卷跑了。她发现他是耍了一个骗局。那男人是一个超级风流情郎，特长是诈骗女人。」

「骗了她多少钱？」梅森问。

「五千美元。」

「她该去见地方检察官，而不是我。」梅森说。

「地方检察官会对那男人提出起诉。」德拉．斯特里特指出，「但不会使达琴小姐要回她的钱。她认为你或许能把他摆平。」

「我原以为妳说的是他潜逃了呢。」

「他是逃了。但是她找到了他的下落。他用乔治．普里恰德的名字登记，现在住在皇宫饭店，而且……」

「她是个本地姑娘吗？」梅森打断了她。

「不是。她是从内华达的雷诺到这儿来的。她追踪他来到这儿的。」

梅森沉思地眯起了眼睛，说道：「告诉妳，德拉，我不会收达琴小姐任何钱，因为她可做的只有一件事，而且会比一个律师做得好得多。妳可以把这一劝告告诉她，还有我的问候：倘若那男人确是个骗子的话，那么他还会继续行骗，会用从她那儿骗得的钱再对其他女人下更大的赌注，会把那五千块花在置行头和包装上。告诉她，继续监视他，到了他对某个阔女人下钩的时候，就露面，狠狠地敲他。」

「那不是敲诈吗？」德拉．斯特里特问。

「当然是。」

「假设为此而拘捕她呢？」

「那么，」梅森说，「我会为她辩护，而且不会要她花一个子儿。我的天哪，如果一个女人在成为受害者之后，不能做点儿正义的敲诈的话，这个世界会成为什么样呀！妳告诉她……」

电话铃响了。德拉．斯特里特拿起听筒说「喂」，然后用手捂住送话口，对梅森说：「她在外间办公室。」

「告诉她等着，」梅森说，「为了惩罚她，我要让她等五分钟……哦，不，还是让她进来吧！你待在这儿别走，德拉。杰克逊，你可以走了，去给那个公共运输公司案做答复摘要。」

德拉．斯特里特用冷冰冰的声音说：「告诉哈默小姐，她迟到了十八分钟，但是她可以进来。」

杰克逊把一个黄色大夹子夹在腋下，悄悄地离开了办公室。过了一会儿，通外间办公室的门开了，一个穿着针织运动衣的金发年轻女郎走了进来，那件运动衣就彷佛一件泳装，使她的曲线几乎一览无余。她向佩里．梅森微笑着，尔后以极快的速度说：「噢，真对不起，我迟到了。」

她的目光从梅森身上瞥向德拉．斯特里特。她的嘴仍在微笑，但是眼睛中的笑意却已经没有了。

「我的秘书，斯特里特小姐。」佩里．梅森说，「妳不要这样。这对妳不会有任何好处。她待在这儿，记笔记，妳无需担忧。她知道怎样守口如瓶。坐下吧。妳想为妳舅舅的事和我见面，对吧？」

她大笑起来：「您真让我喘不过气来，梅森先生。」

「我可不想那样。坐下，开始吧。」

她把头微微歪向一边，半闭着眼睛，狡黠地打量着梅森，说道：「你有狮子星座的人的特点。」

「狮子星座？」

「对，出生于七月二十四日和八月二十四日中间，属于狮子星座。那是一个激烈、善于行动、很有吸引力的星座，你们是由太阳掌管。你有一个坚强的性格，但是你敏感……」

「算了吧，」梅森打断了她，「别浪费我的时间，告诉我我有什么缺点。那样妳会在这儿待整整一下午的。」

「但它们并不是缺点。这是一个辉煌的星座。你……」梅森坐到一把转椅上说：「妳是叫艾德娜．哈默吧？妳多大年纪？」

「二十……二十三。」

「那意味着二十三岁还是二十五岁？」

她皱起了眉说：「如果你要搞精确的话，那意味着二十四岁。」

「好吧。我要搞精确。妳为了妳舅舅的事想见我？」

「是的。」

「他叫什么？」

「彼得．肯特。」

「他多大年纪？」

「五十六岁。」

「妳和他一起住在那个宅子里吗？」

「是的。」

「妳的父母去世了？」

「对。他是我母亲的哥哥。」

「妳在那座宅子里住了有多久了？」

「大约三年。」

「而妳为妳的舅舅感到忧虑吗？」

「是的，为他的梦游。」

梅森从办公桌的烟盒里拿出一支烟，用烟的尾部敲打着拇指指甲，抬起头看着艾德娜．哈默。

「要一支吗？」他问道，她摇摇头，于是梅森在办公桌的下面一侧擦着了一根火柴，说道：「说说妳舅舅的事情吧。」

「我就是不知道从哪儿开始。」

「从开始时开始。他第一次开始梦游是什么时候？」

「一年多一点儿以前。」

「在哪儿？」

「在芝加哥。」

「发生了什么事？」

她在椅子上蠕动着说：「您在使我不安。我宁愿以我自己的方式来讲。」

「讲吧。」

她把膝盖部位的衣服抹平，说道：「彼得舅舅很慷慨，但是很古怪。」

「接着讲，」梅森说，「这等于什么也没有告诉我。」

「我正在试图告诉您他妻子的事。」

「他结婚了？」

「对。娶了一个悍妇。」

「和他住在一起吗？」

「不。她本来正要离婚。只是现在她改变了主意。」

「这话怎么说？」

「她现在住在圣巴巴拉。在第一次梦游之后，她提出了离婚。她声称彼得舅舅当时试图杀死她。可她现在又要撤诉。」

「为什么呢？」

「我不知道。她很聪明，是个为了赡养费而结婚的人。」

「显然妳不喜欢她。」

「我恨她！我恨她脚踏的土地！」

「妳怎么知道她是个为赡养费而结婚的人呢？」

「有事实证明。她曾经嫁过一个叫萨里的男人，并且吸干了他的血。在他的生意负债累累、无法继续付赡养费之后，她威胁说要把他送进监狱。于是惊动了他的债权人，银行要求他偿付贷款。」

「妳的意思是……」梅森问，「她故意地杀鸡取卵吗？」

「那不是故意的。您知道一些女人就是这样。她们认为一个男人不再爱她们了就是一种罪过，法律应该予以惩罚。」

「萨里破产以后发生了什么事呢？」

「他自杀了。尔后她嫁了彼得舅舅，又为离婚起诉他。」

「赡养费呢？」

「一个月一千五百元。」

「你舅舅挺有钱吧？」

「是的。」

「她和你舅舅一起生活有多长时间？」

「一年多点儿？」

「而法官就判给她一个月一千五百元吗？」梅森问。

「是的。你知道，她懂得怎么办那件事。她演了一出很棒的戏，于是一名法官很容易就让一个丈夫慷慨解囊了。」

「她的教名是什么？」

「多里丝。」

「妳舅舅真的试图杀死她吗？」

「肯定没有。他当时在梦游。他走到餐具柜那儿，拿了一把切肉刀。这女人匆忙回到卧室，锁上了门，而且打电话报了警。警方来时发现彼得舅舅正穿着睡衣站在那间卧室前面，摆弄着那个门把手，手里拿着一把大切肉刀。」

梅森用指尖敲打着办公桌的边沿，发出轻轻的鼓点声。

「那么，」梅森若有所思地说，「如果到摊牌的时候，就会显示出，妳舅舅试图谋杀他的妻子，她锁上了门，报了警，而他声称，他一直在梦游，但是法官没有相信他的话。」

艾德娜．哈默向上翘起下巴，挑战似地说：「嗯，那怎么了？」

「没什么，」梅森说，「这个梦游事件之后发生什么事了？」

「彼得舅舅的医生建议他来一个完完全全的变化，于是舅舅就让他的合伙人管理他的公司，他回到加州这儿。在这儿，他总是保留着他的合法住处。」

「而且继续他的梦游吗？」

「是的。我很为他担忧，一直注视着，特别是在月圆之夜。您知道，梦游是与月光有关联的。梦游者在满月期间更加活跃。」

「妳一直在攻读有关梦游的书吗？」梅森问。

「是的。」

「哪一本？」

「萨德加博士写的一本书，名叫《梦游与月游》。他是个德国人。我读的是一本译作。」

「什么时候读的？」

「我有这本书。我经常读它。」

梅森说：「我想，妳舅舅不知道他仍继续在梦游吧？」

「是的。您看，我把他的房门锁上了，但他还是能设法出来。第二天早晨我偷偷溜进他的房间，想去看他是不是没事。我发现那把刀的刀柄从枕头下面探了出来。我拿走了刀，什么也没对他说。」

「妳进去时那门没锁吧？」

「噢，是的。我以前没有注意到这件事，但它一定没锁，因为我就那么走进去了。我知道他在淋浴。」

「接着讲。」梅森说。

「舅舅要来见您。」

梅森说：「是妳安排的？」

「对。开始我想要您在他全然不知的情况下对他进行治疗。但后来我改变了主意，今天吃午饭时，我提示他向您咨询，他今天下午就会来。您看，他想结婚，而……」

「想结婚！」梅森叫道。

「对，和一个叫露茜尔．梅斯的护士。我喜欢她，她理解神经质。」

「她多大年纪？」

「三十四或三十五岁。」

「妳怎么知道她不是另一个以婚姻猎取赡养费的人呢？」

「因为，她要先在一份协议上签字，才肯嫁给彼得舅舅，那份协议既放弃她对他的财产的所有继承权，也放弃所有对赡养费和律师费的要求。她说，如果他想立一份遗嘱，留给她某件东西的话，他只须把他想给她的钱给她，但仅此而已。」

梅森慢慢地说：「如果那份协议如此开放的话，它可能是与现行观念相违的。他们可以在婚前订一个婚姻财产授与协议，在婚后订一个财产授予协定。不知道她在结婚后还是否这样想？」

「她肯定会。你可以指望她。她人极好。她自己有一点儿钱，足以生活的，而且她说，如果发生了什么事，使她和彼得舅舅婚姻破裂的话，她会退回到她现在的地位。」

「噢，倘若真是这样，那妳舅舅为什么不和她结婚呢？要是他真正爱她，就会把她所想要的东西给她的。」

她微笑了，说道：「舅舅打算在那些协议签订以后就安排给她一些财产。其实这所谓的签字不过是一种姿态。」

「那是什么在阻止他呢？」

「噢，」她说，梅森的凝视使她不安地扭动着，「多里丝不肯让他们结婚。」

「有什么不行的？」

「她给他们找麻烦。你看，离婚还没有判下来呢，而她又提出彼得舅舅在财产等方面对她说了谎。这回她肯定又要说，彼得舅舅精神不正常，有杀人倾向，必须把他放在疗养院里。而她想要的，就是自己成为彼得舅舅的财产监护人。」

「现在，使妳舅舅担心的就是这件事吗？」

「那是一部分。他还有别的麻烦事。他自己会告诉您的。我只想要您答应我，在医疗方面照顾他，而且……」电话铃执着地响着。德拉．斯特里特拿起听筒听了听，用手捂住话筒说：「他现在在办公室里。」

「妳的意思是那位舅舅吗？」

「对。彼得．肯特。」

艾德娜．哈默一下子跳了起来：「一定不要让他知道我在这儿。如果您再看见我，就假装我们从没见过面。」

「坐下。」梅森对她说，「妳舅舅可以等一等。妳可以……」

「不，不！他不会等的。您不了解他。您会看到的。」

「等一下，」梅森说，「现在，在你们住的那座宅子里，有没有妳舅舅想杀的人？」

她的目光显得有些绝望。

「有，我猜有……噢，我不知道！不要问我！」

她起身向门口跑去。德拉从电话上抬起头来瞥了一眼。

「肯特先生，」她镇静地宣布，「已经强行从交换台的那个姑娘身边走过，正在往这儿走呢。」

艾德娜．哈默「砰」地一下关上了她身后通走廊的门，与此同时，通接待室的门一下子打开了，显现出一个高高瘦瘦的男人。在他身后，一个正在表示抗议的年轻女子抓住他的外衣底部，差不多是尖叫着：「你不能进去。你不能进去。你不能进去！」

梅森做了一个手势，要她不要叫了，「没事儿，史密斯小姐，」他说，「让肯特先生进来吧。」

年轻女子松了手。那个高个子男人大步走过来，朝梅森点点头，没有理会德拉．斯特里特，一下子坐在椅子上。

二

彼得．肯特用紧张急促的语调说：「对不起，我冲了进来。我无法不这样做，我很紧张不安，我等不及了。我愿意为我造成的任何损失做出补偿。我感到我该来见你。那个基于直觉的想法是我和我的外甥女一起吃午饭时产生的。她是个星相学家。她熟知我的运命天宫图。她可以把有关我的行星的一切都告诉我──而我一个字也不信。」

「你不信？」

「对，当然不信了。但是我无法把那该死的东西从我头脑中赶出去。就好像你正沿着一条便道步行，看见了一个梯子。如果你不从下面走过去的话，你就恨自己是个胆小鬼。可当你从下面走过去后，你又会开始纳闷，不知道它是否真的会给你带来坏运气。它使你不安。于是，你就不断地想这件事。」

梅森咧开嘴笑了，说道：「在梯子下面走并不使我不安。我总是处于困境之中。」

「嗯，」肯特急急匆匆地继续说，「当我的外甥女说，我的运命天宫图显示，我应该去向一位其父姓由五个字母组成的律师进行咨询时，我告诉她，那都是胡说八道。可说归说，然后，我还真的仔细地去想哪些律师的名字是由五个字母组成的。于是，我外甥女又查了一些行星，说那个名字应该代表某件和岩石有关的东西，问我认识不认识一个叫Ｓ─Ｔ─Ｏ─Ｎ─Ｅ的律师。我说不认识。随后你的名字突然涌进我的脑海。我告诉了艾德娜，她十分激动，说你就是那个人。明知道这都是胡说八道，可我还是到这儿来了。」

梅森瞥了一眼自己的秘书。

「你的麻烦事是什么？」他问。

「我妻子正在圣巴巴拉等待离婚判决。现在她又打算后退，撤销那个离婚案，声称我精神不正常。」

「她那个离婚案办到什么程度了？」

「她已经得到一项中间裁决了。」

「根据本州岛法律，」梅森说，「一旦那个案子已经提出中间裁决，它就不能撤销了。」

「你不了解多里丝。」肯特说，同时紧张不安地扭动着长长的手指，「立法者们会满足女投票人们的需求。由于一项法律，多里丝侥幸混过去了。对于她来说婚姻是一场骗局，她了解所有那些花招儿。有一条新的法律，就是在双方和解的情况下，法庭不得做出最后的判决。多里丝打算呈送一份正式的书面陈述，说我们已经和解了。」

「你们和解了吗？」

「没有，但是她声称我们和解了。她给我写了一封多愁善感的信。我回信时努力做到有礼貌。她在利用那封回信作为证据。还有，我不知道她还会想些什么花招。你看，她提出离婚主要是以在芝加哥发生的一些事做理由，但又加了几件我们到加州以后发生的事，来加重份量。」

「她是在加州起诉的吗？」

「是的，在圣巴巴拉。」

「她住在那儿多久了？」

「在我从芝加哥来时，」肯特说，「我有两块加州的房地产──一个是在好莱坞，我现在就住在那儿，另一个在圣巴巴拉。她和我一起在好莱坞住了几天，然后去了圣巴巴拉，在那儿提出了离婚起诉。」

「居住地呢？」梅森问，「你的合法居住地在哪儿？」

「在圣巴巴拉。我在芝加哥有许多企业股权，我部分时间待在那儿，但我在加州保留我的合法居住地，在那儿投票选举。多里丝起诉离婚，尽管事实上她从前两次婚姻中收获甚丰，她仍声称她根本没有钱。她使法庭让她得到了相当的赡养费和律师费。等到离婚得逞，她还可以再得到永久性的赡养费。她每月从我这儿拿着一千五百元的赡养费，到处乱搞。现在她听说我想再婚，于是就算计我，为了得到自由，我会付多少钱。」

「还有什么？」梅森挺随便地问。

「我恋爱了。」

梅森说：「每三十天就付一千五百块，应该是治这个病的药方了。」

肯特什么也没说。

「还有别的麻烦事吗？」梅森就好像一个医生对病人询问病情那样问道。

「好多呢。例如，我的合伙人。」

「他是谁？」

「弗兰克．麦多克斯。」

「他怎么了？」

「我们合伙芝加哥的一个公司。我不得不突然离开了。」

「为什么？」

「私人原因。举个例吧，我的健康。我需要一个变化。」

「你的合伙人呢？」

肯特突然被一阵抽搐的发作攫住了。他的面部肌肉抽搐着，手和腿不断地颤抖。他抬起一只颤抖的手抚住抽动的面孔，深深吸了一口气，随后使自己稳定下来，说道：「我没事，不过是我在激动的时候产生的一阵神经性抽搐。」

梅森用严厉的目光审视着他，说道：「你刚才正在把你的合伙人的事告诉我。」

肯特努力控制住了自己，说道：「是的。」

「他怎么了？」

「我认识麦多克斯时，他是个一文不名的古怪的发明商，住在芝加哥最贫困的角落，一座摇摇晃晃房子后面的小木料店里。他只有一件磨阀门的工具，唯一的模型是手工做的。他声称可以把这些东西卖给汽车修理厂，可出的价高得叫人不敢买。

「我支持了他，组织了麦多克斯制造公司，我是公司的隐名合伙人。在我的医生要我休息的时候，公司正显示出不错的利润。我把一切都留给麦多克斯掌管，来到了这儿。麦多克斯不时地把公司经营的报告给我寄来。他的信总是很真诚。前些时他写信说，有件事想和我好好谈谈，问我他是否能来和我会晤一下。我同意了。

「他来了，还带来一个名叫邓肯的家伙。一开始他说邓肯是个朋友，但后来我发现这人是个律师，是个大腹便便、浓眉毛的老滑头。他声称，麦多克斯有权从合伙收入中拿走属于他的那部分，并且收回他的专利和其他人合作。其实，他就是看公司赚钱了，要把我一脚踢开。还有，我曾经给另一个阀门磨床的专利人写过信，说我们的权利不会干涉他们的权利，但实际上，由于有相同的专利，使我的这个专利的价值降低了，它原本值一百万呀！」

「换句话说，」梅森说，「你的合伙人现在想独吞你们的公司，对吧？」

「不仅如此，」肯特叫道，「而且想榨我的血。这是我所经历过的最可恶的事了！更令人生气的是，这个奸诈的卑劣小人竟然打着友好拜访的幌子到这儿来，而且还是在我为他做了那么多之后！」

肯特从椅子上跳起来，狂怒地在办公室里来回走着。

「钱不是个好东西，」他说，「它毁掉你对人类自身的信念，使你无法根据一般价值接受任何人。你不信任所有的人，于是不信任又培养出更不信任。」

「明确地说，」梅森打断了他，「你想要我做什么？」

肯特大步走向写字台。「你得帮我解除这些麻烦，到我家里来，帮我摆脱掉麦多克斯和他那个大腹便便的律师，然后去圣巴巴拉，买通我的妻子。」

「你想什么时候结婚？」梅森问。

「尽快。」

「我能和你妻子谈到什么程度？」

「付给她七万五千元现金。」

「加上一个月一千五百元的赡养费吗？」

「不，那全包括在内了。」

「假设她不接受呢？」

「那就打架……不过她会声称我精神不正常。」

「为什么？」

「以前我梦游过。」

「可这并不意味着你精神不正常。」

「梦游中我拿着一把切肉刀，试图进她的卧室。」

「那是多久以前的事？」

「一年多。」

「你现在治好了？」梅森问。

「对，除了这该死的抽搐和神经性的发作以外，都好了。」

「你想要我什么时候到你家？」

「今晚八点。带一名好医生一起来，这样他就能说我不是精神不正常了。我外甥女说，那些星星表明，这会是一着好棋。」

梅森慢慢地点点头：「你的外甥女，」他说，「看上去很有影响力──用她的星星。」

「这不过是她所擅长的方式，她非常聪明。」

「你还有别的亲属吗？」梅森问。

「有，我的异父兄弟菲利普．里斯和我住在一起。顺便说一下，我想要他继承我的差不多所有财产呢。」

「你外甥女呢？」梅森问。

「我外甥女不会需要它的。她要嫁的那个小伙子有好多钱，够他们俩花的。事实上，我该立个新的遗嘱是她的主意。你看，艾德娜就是有点儿被惯坏了。哈里斯，就是她要嫁的那个小伙子，他的看法是，如果由他来支撑家庭收入的话，婚姻会更幸福。」

「假设她和哈里斯合不来呢？」梅森问。

「那时我可以再变更我的遗嘱。」

「那或许太晚了呢。」梅森暗示说。

肯特皱起眉，然后说：「噢，我明白你的意思了。我也想过这问题。我能不能立一个遗嘱，将我的财产托管呢？」

「当然可以。」梅森说。

「那么，我想让我的秘书海伦．沃灵顿，得到二万五千元。她一直对我很忠实，我希望她在我去世后能得到一份生活保障。然后我们可以设立一笔托管财产，如果艾德娜嫁给杰拉尔德．哈里斯，这财产的收入就都付给我的异父兄弟。倘若她离婚的话，她就可以分享那笔收入。」

「你的异父兄弟知道你要把你的财产留给他吗？」

「知道。」

「我想知道，如果你把它变为一笔托管财产，他会失望吗？」梅森问。

「噢，不，除了收入以外我不会留给他任何东西。」肯特急忙说，「他不是很善于投资的人。」

「为什么？他喝酒吗？」

「噢，不，不是那个。他有点儿特别。」

「你是指在精神上？」

「是的，他是神经质的人，总是为他的健康忧心忡忡。一个医生告诉我说，他们称他这种人为疑病症患者。」

「他自己有过钱吗？」梅森问。

肯特点点头说：「有过，但他赚钱总是失败，于是他变得经常抱怨，成了一个极端分子。他自己的投资很不幸，于是他总是对别人获得任何成功抱以愤怒。」

「他对你的成功也愤怒吗？」梅森微笑着问。

「非常愤怒。」肯特告诉他。

「尽管他会从你的遗嘱中受益，他还是要抱怨你吗？」

「你不了解他。」肯特微笑着说，「他的脾性非常特别。」

梅森摆弄着一支铅笔，若有所思地盯着肯特，说道：「你未来的妻子呢？」

「她一个子儿也不会得到。」肯特说，「我想要你拟定一份大意是这样的协议，一份供她嫁给我以前签，一份在结婚后签。这样我就能搞清楚她是不是为了我的钱而嫁给我。顺便说一下，其实这是她的主意。她要我把事情都安排好，将来无论是赡养费，还是继承权，她都无法从中得到一个子儿。在这些事情未做好前，她不会嫁给我的。」

梅森扬起眉毛，肯特哈哈大笑，说道：「只在你我之间悄悄说，律师，当她在这样的协定上签字以后，我要给她一笔很大的现金财产授予。」

「我明白了。」梅森说，「可是按这项托管财产安排规定，如果艾德娜和哈里斯离婚，她将拥有一笔应得的收入。那会不会是她的将来要离婚的原因呢？」

「我懂你的意思。」肯特说，「所以我得再和哈里斯好好谈谈这件事。坦率地说，艾德娜的婚姻也是个伤脑筋的事儿。一大堆猎取财产的人追着她，都被我一个个地赶走了。随后，哈里斯来了。他一开始就坦率表明了他的立场……你今晚会看到他的。

「你过几天再办遗嘱的事，律师，先把为我未婚妻订的那些财产协议写出来，今天晚上带给我。换句话说，那是一种考验。如果她愿意放弃继承我的财产的所有权利的话，我就知道她是为了爱而要嫁给我了。」

「我明白。」梅森说。

「你今晚能把那些协议带来吗？」

「当然。」

肯特突然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支票簿来，带着那种标志着他的性格特征的迅速与紧张劲儿，潦草地写了一张支票，然后撕下来说：「最好把它吸干。这是律师费。」

他什么也没再说，转过身，大步走出了办公室。佩里．梅森做了个怪相，对德拉．斯特里特说：「这就是我因为努力想遵守职业道德和防止一起谋杀案而得到的东西──一个离婚案，我不喜欢；和一个诡计多端的律师会面，我讨厌；还有一份有关财产授予的协议，更是无聊！」

德拉伸出一只极为利落的手，拿起那张支票说：「我可是看到了一笔五千元的律师费，这可不是凭空而来的。」

梅森咧开嘴笑了，说道：「嗯，有关肯特的一件事是，他是位很有辨别力的绅士，在我改变主意、让他另找一位律师之前，到银行去兑现那张支票吧。打电话找到凯尔顿医生，叫杰克逊进来，并且往德雷克侦探事务所给德雷克打电话，告诉他，我有个工作给他。」

「你打算用一个侦探吗？」她问道。

「在多里丝．萨里．肯特太太身上，」他说，「而且是大规模地用。在和婚姻骗子谈判赡养费的协议时，一点点情报和长时间的谈话价值相同呢。」

德拉．斯特里特拉过一个电话号码单来，她一举一动都带着把事情出色完成的那种有条不紊的效率。

佩里．梅森大步向窗口走去，站在那儿盯着下面的街道，沉思着。突然，他转过身来，猛地拉开办公桌的一个抽屉，掏出了望远镜。他用左手抬起窗户，把望远镜放在眼前，从窗台上探出身去。

德拉．斯特里特正在电话里谈话，她镇定地挂上电话，摊开笔记本，握好铅笔准备着。

梅森眼睛紧贴望远镜，大声说：「九─Ｒ─八─三─九─七。」德拉．斯特里特的铅笔把那个号码写在了笔记本上。梅森放下望远镜，关上窗户。

「记下来了，德拉？」

「是的。那是什么？」

「一辆敞着篷的绿色帕卡德汽车的车牌号码，由一个穿蓝色连衣裙的女人驾驶着，正在跟踪我们的委托人彼得．肯特。我看不见她的面孔，但如果她的大腿没有给人错觉的话，她的体型棒极了。」

三

佩里．梅森正在电话上和凯尔顿医生谈着，保罗．德雷克打开他办公室的门说：「德拉让我马上来，说你等我呢。」

梅森点点头，示意他坐在一把椅子上，冲着电话说：「关于梦游你了解什么呢，吉姆？……嗯，我有个病例给你。这个男人不知道自己在梦游。他非常紧张。拿着一把刀，光着脚在家里到处走来走去……你今晚要和我一起去调查一下。我们不要在那儿吃饭，那真是谢天谢地的事。我怎么会知道他是不是会用一把刀捅我们呢？如果你怕那样，就穿一件带锁子甲的睡袍吧。我七点三十分叫你……你要给他做检查，因为他妻子声称他精神不正常……嗯，有时候妻子们确实变成那样……当然有出诊费了，但是在你见到他那个外甥女之前不要财迷……我会那么说的！……好吧，我去那家夜总会接你……」梅森把听筒挂上，冲保罗．德雷克咧嘴笑笑。

保罗．德雷克，这个过于瘦长的侦探坐在那填充过满的黑皮椅上，双膝抬到一只胳膊上方，另一只胳膊支撑着他瘦小的肩部。

「梦游，是吗？」他缓慢地拖长了声问道。

梅森点点头说：「你梦游吗，保罗？」

「见鬼，不！你老弄得我这么忙，我根本睡不了觉，这次你需要什么？」

「我需要一些能干的人手去查看一个叫多里丝．萨里．肯特太太的人，她住在圣巴巴拉的什么地方。还不能盯她的梢，因为她很聪明，我不想宣布自己的意图，只须搞清有关她的过去、她的朋友、经济情况、品行、放荡行为、住所和未来计划的所有情况。还要搞到芝加哥一个叫弗兰克．麦多克斯的人的情报，他是个发明家、制造商。他眼下在这个城市，所以除了芝加哥方面的事，不要为任何事操心。搞清楚一辆车牌号码为九Ｒ八三九七的绿色帕卡德敞篷汽车的车主是谁。」

「这一切你什么时候需要？」

「尽快。」

德雷克看了一下手表说：「好吧。我是不是要秘密地进行那项圣巴巴拉的调查？」

「是的。不要让肯特太太或她的朋友们知道她正在受到调查。」

德雷克打了个哈欠，将他那高高的身躯站立起来，「我走了。」他边说边向门口走去。

德拉．斯特里特听到门「咣」的一声响，走进了办公室。「杰克逊在哪儿呢？」梅森问。

斯特里特微笑着说：「正在装行李，准备去圣巴巴拉，搞清多里丝．肯特起诉彼得．肯特的案子现状究竟如何。我斗胆弄明白了你的心思，给他下了那个命令。我已经给汽车修理厂打了电话，让给他的车加满油和水，把车送到这儿来。」

梅森咧嘴一笑说：「好姑娘。哪天我会决定给妳涨工资，妳安排的和我想的一样。给圣巴巴拉那边的办事员打电话，让他们下班以后别走，告诉杰克逊发现了什么就打电话过来。」

梅森说着看了看手表，「大约有一百英哩远。杰克逊应该在不到三小时后到那儿。告诉他抓紧时间。」

四

宅子里不知什么地方的一座钟报出了九点。

麦多克斯的律师邓肯正在讲话。已经超过十五分钟了，他一直在「概述他的委托人的立场」。

麦多克斯有一副佝偻的肩膀，高高的颧骨，眼睛总是习惯盯着自己的鞋尖，他一声不响地坐在那儿。肯特不耐烦地扭曲着自己长长的手指。他的秘书海伦．沃灵顿握好了铅笔坐在他的右边。

那座钟报完时以后，邓肯停了下来。梅森对肯特的秘书说：「最后一段是什么，沃灵顿小姐？」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笔记本说：「……而，鉴于，双方在此希望，一劳永逸地、彻底解除双方合伙人的关系，了结未尽事宜，各自解除对方所拥有的所有权利，无论其种类、性质或形式如何……」

「那不过是我说明的要点。」邓肯固执地打断了她，「我的委托人只须放弃他作为一个共同合伙人可能拥有的任何权利，而不是所有，例如不属于共同合伙人的权利，这一妥协方案的唯一目的是了结这个合伙的企业，现在我的委托人……」

梅森不耐烦地打断了他的话：「请问，哪一项权利不是合伙人的权利，难道你的委托人还有什么对彼得．肯特不利的权利吗？」

「我不知道。」邓肯承认。

「那么，都放弃了，不就没事了吗？」

「如果，」邓肯怀疑地反驳道，「他没有任何权利的话，为什么需要做这样一项放弃呢？」

「因为这必须事先说好。」梅森说，「如果你的委托人确实拥有什么对肯特不利的权利的话，现在让他说出来吧。」

「不要回答！不要回答！」邓肯叫道，同时向麦多克斯转过身去，「让我来讲话。」

梅森叹了口气。邓肯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条手帕，摘下他的双目眼镜，擦了擦。梅森从放在肯特面前桌上的一个夹子里拿出一封信，说道：「这儿有一封有麦多克斯签名的信。你肯定不打算违背你自己的委托人签下的东西。在这封信里他声称……」

邓肯急忙拿过那封信，歪着脑袋，把那张纸举到一臂远的地方，通过镜片的下半部分盯着看完，不情愿地还了回去说：「这封信是麦多克斯了解到他的合法权利之前写的。」

梅森站起身来，「好吧。」他说，「我不喜欢这件事的发展方式。你的委托人要么在一张全部弃权证书上签字，否则就一分钱也得不到。如果你想通过诡辩使他丢掉最好的了结方式的话，你就试试看吧。」

麦多克斯从他的鞋尖上抬起头来，向邓肯瞥了一眼，张口要说什么，又控制住自己，仍然死死地看着他的律师。

邓肯气得涨红了脸，但是他明白了麦多克斯的凝视的意思，说道：「如果您原谅我们，我要和我的委托人商量一下。」

他向外推开自己的椅子。两个人一起离开了房间。

凯尔顿医生坐在离桌子几英呎远的地方，在那儿，他可以仔细地端详肯特的五官，他从嘴里把一支雪茄拿出来一下，说道：「你们这些律师呀！」

梅森恼怒地说：「为一个该死的合同搅在一场争吵中，我真是活该。我的专长是谋杀案。我怎么这么不明智，陷在这种事情之中？」

肯特突然抽搐起来，那抽搐从他的嘴角开始，扩展到眼睛。他把手举到脸上去控制那种抽搐，手也跟着颤抖起来。尔后他的整个身体都颤动起来。凯尔顿医生把眼睛眯成了缝儿，仔细地观察着那个颤抖的形体。肯特显然是很努力地控制住了自己。颤抖停止了。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条手帕，擦擦额头。

「一分钱也别给他，」他说，「除非你得到我们需要的那份弃权证书，他是个骗子。是个贪婪的……」

门开了。男管家站在门口说：「电话找梅森先生，请。」

梅森大步走出了房间，跟在那个管家身后，沿着一条走廊，走到一个隔音的小电话室，拿起听筒说「喂」，他听到德拉．斯特里特的声音在说：「保罗．德雷克拿着份来自芝加哥的报告在办公室里。杰克逊刚从圣巴巴拉打来了电话。你和保罗说完话以后别挂，我给你接通杰克逊。」

梅森说：「好吧。」他听到交换台的「咔嗒」一声响，保罗．德雷克的声音在说：「喂，佩里。我从芝加哥那边得到了一些情报。弗兰克．麦多克斯在那儿处于困境之中。他组织了麦多克斯制造公司。显然，资本来自一个名叫彼得．肯特的人。那个公司白手起家，发展得相当不错。肯特一直没露面。由麦多克斯进行经营管理。大约两个月以前，一个叫做詹姆斯．弗格的人的寡妇对麦多克斯提出了起诉，她说麦多克斯制造公司的唯一产品，那种阀门磨床，是她丈夫发明的。这说来话长了。我只把要点告诉你。当时弗格得了肺结核，奄奄一息。麦多克斯装成一个可以对那件发明做些事情的朋友，拿了弗格的模型，尔后用他自己的名字获得了那模型的专利权。而这些他都瞒着弗格。弗格死前并没有和他妻子一起生活过几个月，但是，他去世以后，他妻子仔细检查一些旧文件，发现了一些珠丝马迹。她进行调查后提出了起诉。麦多克斯一直在对那个官司采取拖延战术。法院让她去取麦多克斯的证词，好给他发一张传票，但是她找不到他。恰巧，我雇用的那家侦探事务所也得到了弗格太太的律师们的聘用，要找到麦多克斯，发出传票……」

「你告诉他们，」梅森问，「麦多克斯在哪儿了吗？」

「没有，但我想告诉。可以吗？」

「你非常正确。」梅森极高兴地说，「把一切都告诉他们。他们可以安排在这儿给麦多克斯发传票，取证词，他们越早那样做，我就越喜欢。」

「好吧。」德雷克拉着长声说，「还有一件事，你问的绿色的帕卡德敞篷汽车是圣巴巴拉的多里丝．萨里．肯特的财产。」

德拉．斯特里特的声音从电话中插了进来，她说：「请等一下，头儿。我接通了杰克逊。我把他转给你。」

杰克逊的声音激动得颤抖着，他说：「我在这儿碰上了一个非常奇怪的事情。」

「那是什么？」

「我发现，那个离婚案的中间裁决是整整一年以前、在这个月的十三日正式提出的。为肯特太太办案的是哈德逊．雷诺兹和亨特事务所。哈德逊负责这个案子。今天上午肯特太太解雇了他。她在洛杉矶找到了一个律师来做她的法律代理人。」

「你是说那个中间裁决是十三日正式提出的？」梅森问。

「是的。」

「你对这一点肯定吗？」

「绝对肯定，我查了记录。」

梅森说：「你搞清肯特太太住在哪儿了吗？」

「搞清了。是卡布里洛大街Ａ一三二五号。」

梅森说：「好吧。杰克逊。下一步把你的汽车停放在你能监视肯特太太住处的地方。在我派人去换你之前，始终监视那个地方。她开着一辆绿色帕卡德敞篷汽车。如果她出门就跟着她，把到哪儿拜访的汽车的车牌号码都搞到。我会在午夜一过就派人去替你的。」

梅森挂上电话，大步走回图书室。邓肯怀疑的眼光从浓密的眉毛下面凝神看着，心神不安地不断地捻动着嘴中的烟。「我认为，」他说，「这件事可以解决。我的委托人认为，肯特先生可能出于不知情，没有和我的委托人商量，就对一些非常有价值的合伙财产进行了处理。那些专利权价值……」

「算了吧，」梅森打断了他，「从这一会议开始，那话你至少在五次不同的情况下说过了。」

邓肯抬起头，透过眼镜的下半部分，恼怒地看着梅森，「我不喜欢你的语调，我也不喜欢你的评论。」他说。梅森向他咧嘴一笑，什么也没说。「如果要我的委托人在一个全部放弃证书上签字的话，他想另外要一万元。」邓肯严厉地说。

肯特张口要说什么，但梅森用一个手势制止了他：「这件事我得和我的委托人讨论一下。」他对邓肯说。

「很好，你们希望我们退出去吗？」

「我们不能马上做出一项决定。这事儿得反复讨论。我们明天晚上同一时间会面吧。」

「但我原以为我们都准备以友好的方式把这件事办完呢。」邓肯提出了抗议。

梅森什么也没说。过了一会儿，邓肯说：「好吧，如果那是最后的决定，我想我除了等待外别无选择了。」

「那，」梅森告诉他，「是最后的决定。」

邓肯庄严地慢慢转过身去，在门口停了一下，说了声「晚安」，那声音没能掩饰他的失望。随后，他领着他的委托人走出过道，「砰」地一下关上了门。

肯特说：「该死的，梅森，我原来想了结的。钱对于我并不重要，但是，正如你知道的，我想把我的事务清理好……」

「好吧，」梅森打断了他，「现在我要告诉你一件事：麦多克斯是个骗子。明天我们要对麦多克斯提出起诉，提出他声称他是麦多克斯阀门磨床的拥有者和发明者，是诈骗了你，而实际上他并不是那个拥有者，不是那个发明者，而是通过对真正的发明者、一个名叫弗格的人的诈骗得到了那个模型。你得考虑芝加哥的公司会为此破产的问题，要以此追究麦多克斯，维护你的权益。」

「你的意思是那个机器不是弗兰克发明的吗？」

「不错。整个公司都是他窃取来的。」

「噢，该死的，我要让人逮捕他！我要收拾他！我现在就去找他……」

「算了吧，」梅森插了话，「你有更重要的事要考虑呢。弗格太太正在芝加哥对麦多克斯提出起诉，正努力想找到他，向他发传票呢。他到这儿来，试图从你这儿敲出笔现金潜逃。如果你现在宣布自己的意图，弗格太太就永远无法取他的证词了。你要拖延他，把他留在这儿，直到法院的传票递到他手里。

「而且你还有别的事情要考虑。你原先的妻子解雇了她在圣巴巴拉的律师，在洛杉矶这儿雇用了另一个人。要花一点儿时间，这个洛杉矶律师才能开始工作呢。距今天整整一年以前，圣巴巴拉的离婚案正式提出了一项中间裁决。明天上午我可以走进法庭──如果我在她的律师之前走进去的话──得到离婚的最终判决。我一得到它，你就可以合法地结婚了。」

「那不需要三天的通告吗？」

「在本州岛需要，但是在亚利桑那并不需要。你只须在最后判决所根据的那份宣誓书上签字，法庭便会想当然地做出最终裁决。你和梅斯小姐飞到尤马去，等到最终判决出来，我马上打电话告诉你，你们就可以结婚了。这样你们的婚姻将是合法的了。」

「这事有必要那么着急吗？不能等一等吗？给梅斯小姐一点儿收拾行装的时间，而且……」

「你不明白吗？」梅森叫道，「那位前肯特太太一将那些文件呈请备案，你在这一诉讼被处理完以前就不能结婚了。但如果你能在时间上战胜她，先得到一项最终判决，而且再婚的话，她就拿你没办法了。」

肯特一下子跳了起来，向门口走去，「来，海伦，」他说，「你得去订机票。」

他们一起走了出去。

梅森向凯尔顿医生转过身去，「好吧，吉姆，你认为他怎么样？」

凯尔顿医生思索着，喷出雪茄的烟雾，把它从嘴里拿出来，说道：「佩里，我要知道就见鬼了。他是在演戏。」

「你是说他假装颤抖？」

「是的。」

「那么这不是某种神经失调的症状了？」

「不是。一些相联肌肉的某种不自觉的反复挛缩构成一种疾病，一般被称为痉挛。除去由神经方面的退化造成的三叉神经疼以外，痉挛并不疼痛。显然他并没有痉挛，仔细地观察他，我敢发誓，他是在装假。」

「但是，」梅森问，「肯特为什么要装假？他妻子声称他是精神不正常，他正在与这种声称做斗争呢。他正在努力去显示，他精神十分正常。所以他才让我把你带到这来的。」

凯尔顿医生摇摇头，「是他提出要你带个医生来观察他的？」

「是的。我认为他的外甥女和这一提议有关，但确实是他提出来的。」

「他让你把我带到这儿来，」凯尔顿医生慢慢地说，「以便他能在我面前演那出戏。就像大多数门外汉一样，他夸大了他糊弄一个医生的能力。他或许能糊弄一个家庭医生，使他做出错误的诊断，但绝糊弄不了一个精神病医生的。」

「那么他在假装什么呢？」梅森问。

凯尔顿耸耸肩。

「梦游呢？那表示什么吗？」

「你是指作为神经错乱的一种症状吗？」

「是的。」

「不。梦游通常是某种情绪上的抑制造成的。各种想法与那个人的一种任意的联系。它不是神经错乱的症状。它更近于一种个体的催眠，是种种潜意识的自我暗示。」

「梦游者在满月时变得更加活跃吗？」

「是的。」

「为什么？」

「坦率地说，佩里，我不知道。」

「好吧，」梅森咧嘴一笑说，「这是件新的事情──一个委托人聘用我来证明他精神正常，但他却努力去装疯。」

凯尔顿医生从嘴里拿出雪茄，没加任何渲染地说：「还不用说他那可爱的习惯：在夜里拿着一把切肉刀在宅子里蹑手蹑脚地走来走去。」

五

露茜尔．梅斯亭亭玉立，四肢修长，腰身纤细。她坦率真诚地迎接着梅森那评估的目光。

「我是个护士。」她说，「肯特先生比我大二十岁。但很自然，人们认为我要嫁给他是为了他的钱。但我不是。我只想亲口向您保证，我会在任何保护肯特先生的文件上签字。」

梅森点点头。

「谢谢。」他说，「有机会进行这番谈话我很高兴。顺便问一下，妳和里斯先生谈过这件事吗？」

她笑了起来，说道：「没有。里斯先生不喜欢我。他是个疑病症患者，他不喜欢不迁就他的人。哈里斯，就是艾德娜有钱的未婚夫，总是很迁就他。哎，就是刚才里斯抱怨他的房间有过堂风，哈里斯就让麦多克斯和他换房。肯特先生若知道这件事会不高兴的。我反复对哈里斯说过，绝不能对里斯想象出来的病痛姑息让步。」

「肯特不知道里斯和麦多克斯换房间吗？」梅森问。

「对。那是正餐后的事。当时彼得在打电话。别的人都在那儿，而……」

门开了。肯特急匆匆地走进房间，一只手亲热地搂住露茜尔．梅斯的腰。

「如果我们进日光浴室，」他说，「我们会刚好来得及喝上一杯。哈里斯正在兑他有名的鸡尾酒呢。」

露茜尔．梅斯点点头，但她的目光仍在梅森身上。

「很好，」她说，「我只想让您了解我的立场，梅森先生。」

梅森点点头，对肯特说：「我想准备一份宣誓书来由你签字，这样我们就可以得到那个最终判决了，还有，我想派个人到圣巴巴拉去，替换我在那儿的人，继续监视多里丝．肯特。」

彼得．肯特向一扇门打了个手势，那扇门通一个相邻房间，阵阵笑声正从那里传来。

「我想给你介绍我的外甥女，」他说，「和杰里．哈里斯。她和他订婚了。哈里斯乐意帮人做任何事。」

梅森点点头，和彼得．肯特一起走进另一个房间，那个房间的尽头有一个酒吧。吧台后面，一个穿着衬衫、正在张嘴大笑的英俊青年正在兑鸡尾酒。艾德娜．哈默一只脚踩在铜扶手上说：「我这样可以了吗？」

在吧台的角落处，彼得．肯特的秘书海伦．沃灵顿正在摆弄一个鸡尾酒杯的杯脚，她的目光显露出内心的真纯和欢乐。「不，」吧台后面那个男人接着说，「看上去你醉得还不够。如果我们要演这出戏……」

看到佩里．梅森，他突然住嘴不说了。

肯特说：「我想介绍一下佩里．梅森，一位律师──我的外甥女艾德娜．哈默小姐和杰里．哈里斯。你见过沃灵顿小姐了。我相信杰里正要兑出他的一种著名的Ｋ─Ｄ─Ｄ─Ｏ鸡尾酒。」艾德娜．哈默从吧台走过来，向佩里．梅森伸出了一只手。

「我听说了许多有关您的事，」她叫道，「真是庆幸，舅舅告诉我，他要向您咨询，我一直在希望有机会认识您呢。」

梅森说：「我要早知道妳舅舅有一个如此美丽的外甥女，我会坚持要求在今晚早些时候就来喝一杯的。」

「说得好，」哈里斯叫道，「就为了这个，我要正式向您介绍有名的哈里斯Ｋ─Ｄ─Ｄ─Ｏ鸡尾酒。」

「可是，」梅森问道，「Ｋ─Ｄ─Ｄ─Ｏ鸡尾酒是什么呢？」

答话的是海伦．沃灵顿。「那几个字母，」她说，「是『打倒了拉出去』的缩写字母。」肯特向吧台尽头走去，就好像要求一个董事会议恢复秩序一般，用指关节敲敲那件桃花心木家具。

「大家注意，」他说，「一件很严肃的事发生了。我们先别嘻嘻哈哈了。我需要你们的帮助。」

笑容马上从众人的脸上褪去了。

「我要结婚了，」彼得．肯特说，「今天晚上──或者宁可说，明天一早吧。」

哈里斯鼓起掌来，但是看到肯特的表情，他的双手又放回到身体两侧。

「喂，」肯特继续说，「我没有任何秘密瞒着这个房间里的任何人。你们都是我的朋友。我知道我可以相信你们。我要把牌都摊到桌上。梅森先生需要一些帮助。他需要一个人马上到圣巴巴拉去。」

「我算一个，」哈里斯举起手说，「头一个志愿者。」

肯特点头表示谢意，说道：「情况是这样的：多里丝，你们都了解她，而且不用我说你们都了解她的性格，她正想方设法地打官司来阻止我结婚。然而，由于更换律师，她的官司被耽搁了。如果梅森先生能够在明天上午，赶在她之前得到离婚的最终判决的话，露茜尔和我就可以飞到亚利桑那的尤马去结婚了。」

哈里斯伸手去拿外衣。「如果您需要人开车送您到圣巴巴拉去，梅森先生，」他说，「我这儿有一辆罗尔斯罗伊斯，保证用不了两个小时。这我以前试过。」

梅森慢吞吞地说：「我本人并不想去。我在那儿有一个我能够信任的书记员。我想给他派一个好的速记员去，这样，如果需要的话，他可以准备一些答辩状。我还需要一个认识多里丝的人去继续监视她的住所，无论她是进是出都告诉我。到明天我会安排叫侦探们来接替他。」

「我认识她。」哈里斯说，「一个月以前艾德娜把我介绍给了她。」

他向艾德娜．哈默转过身去说：「来吧，艾德娜，我们一块儿去，这挺好玩儿的。」

艾德娜．哈默犹豫着，看了海伦．沃灵顿一眼，彼得．肯特明白了那一瞥的意思，说道：「去吧，妳们两个姑娘都去吧。我不会需要海伦做任何事的。她做过速记员，如果突然发生什么事的话可以用她。」

梅森点了一下头表示谢意：「那么，这事就这么办了。」他说着走向电话，接通了自己的办公室，对德拉．斯特里特说：「为肯特案的离婚最终判决准备一份宣誓书。那个中间裁决是一年以前、在十三日于圣巴巴拉提出的。你得把判决书上的数字和页码空着，等我们能得到那些数据以后再填。它是在做出的当天提出的。」

「我已经做好了。」德拉在电话那头冷静地说，「我已经把你需要的宣誓书准备好了，那项离婚最终判决就等法官的签字了。」

「你简直是钻到了我的心里，德拉。」

「你会感到惊奇的。」她不动声色地说，「是你过来拿那份宣誓书还是我把它带过来？」

「保罗．德雷克在哪儿？他在吗？」

「不在，他出去了，他整个晚上都进进出出的。」

「他发现什么新东西了吗？」

「我想没有。」

「叫辆出租车，」梅森告诉她，「到这儿来。」

梅森挂上了电话，这时，海伦．沃灵顿已经用吧台后部一个分机电话，打通了机场。

「我找到一架单引擎小飞机，」她说，「但飞行员想等到天明再飞。他说他可以在天明时动身，早晨七点三十分就让你们到尤马。」

肯特询问地看着梅森。梅森点点头。

「可以，」肯特说，「把那架飞机包租下来吧。」

他突然颤抖起来，他的胳膊、腿和面部都在抽搐着。他就好像在掩饰自己的痛苦似地转开身去。海伦．沃灵顿用一种很干练的声音说：「很好，让那架飞机准备好天明起飞吧。」管家打开了门，对海伦．沃灵顿说：「皮斯利先生来了，沃灵顿小姐。」

肯特突然一下子就从他那抽搐的发作中摆脱出来了。「注意，」他转过身来警告大伙说，「这件事不要向鲍勃．皮斯利露出一个字来。」

「真的，」海伦．沃灵顿说，「除非绝对需要我去，我想……」

「我想要妳去，」艾德娜．哈默使性子说，「说到底，你知道，要走整整一夜呢。」

「告诉皮斯利，」肯特说，「妳要为我出趟差，别说妳要走多久或是要去哪儿。告诉他今晚他必须得原谅妳离开。」

「而且不能让他知道妳要和谁一起走！」哈里斯大笑着，「否则他会捅我一刀子的。」

海伦．沃灵顿对管家说：「带皮斯利先生进来吧。」

「诸位，」哈里斯说，「由于等会儿要开车，我没法喝酒了，但你们这些人没有任何理由不喝一杯著名的哈里斯Ｋ─Ｄ─Ｄ─Ｏ鸡尾酒来作为送别酒。」

「对。」艾德娜．哈默说，「给鲍勃一杯。它会对他有用的。」她的音调中有一丝尖刻。

门开了。一个大约二十五岁、佝偻着肩膀的年轻男子敷衍地向众人点了点头，说道：「大家晚上好」，便马上将目光转向海伦．沃灵顿。

她向他走过去介绍：「这是梅森先生，这是皮斯利先生。」

「佩里．梅森？」皮斯利叫道，「那位律师？」

「本人，」梅森一边和他握手一边附和道，「而且正要品尝当代公认的最伟大的调酒师、我们可敬的同代人杰里．哈里斯的一种著名的Ｋ─Ｄ─Ｄ─Ｏ鸡尾酒。」

肯特向皮斯利身旁走去：「对不起，鲍勃，但今天晚上你得原谅海伦离开你了。她会非常忙的。」

皮斯利努力做出一种笑容：「没事儿，无论如何，我不过是顺路来一下。我明天在办公室的事要很不好对付呢。我只是想和海伦说几句话。」他意味深长地盯着海伦．沃灵顿。

「请大家原谅我们离开一下。」沃灵顿欢快地说，「留着我的Ｋ─Ｄ─Ｄ─Ｏ鸡尾酒，杰里．哈里斯。」

她向鲍勃．皮斯利点点头。他们离开了房间，艾德娜．哈默解脱地出了一口气。

「让我离开一个嫉妒的男人吧！」她说，「你注意他看着你那样子了吗，杰里？」

「是呀！」哈里斯说着，把各种配料倒进一个鸡尾酒摇酒器里，「人们会认为我是好莱坞那个唐璜呢。」

艾德娜．哈默的音调有点儿若有所思的意味：「你是吗，杰里？」她问。

「我要知道就见鬼了。」他咧嘴笑着告诉她，「我很难讲，但我总在竭尽全力。」

一直在低声和彼得．肯特说话的露茜尔．梅斯，突然大笑着说：「我打赌你是唐璜，杰里。」

「当然，」他对她说，「我不是在开玩笑。这是我的本事。你知道，女人们都想约到别的女人手中的那个男人，这不过是件很自然的事。所以，我努力使所有的女人都想得到我，倘若不是这样的话，就没有哪一个女人想要我了。」

露茜尔．梅斯大笑着起来。

「是的，」杰里接着说，「这是很严肃的实情，」尔后，他放肆地对艾德娜．哈默转过身去说，「是不是，宝贝儿？」

艾德娜．哈默冲他大笑着说：「在我看来是。杰里，但是当我把我的钓钩向你甩下去时，不要忘了，你就会被打上烙印了。如果我看见任何女人在你周围逛荡，我会捅她一刀的。」

哈里斯一边小心地量出兑鸡尾酒所需的最后的原料，倒进摇酒器里，一边说：「再喝两杯这东西，宝贝儿，你会更加开放的。」

艾德娜对哈里斯说：「赶快，杰里！梅森先生现在十分温文尔雅，颇具骑士风度，但我可以看出来，他正在满怀心事……狮子座的人就是那样。」

「我是狮子座的人吗？」杰里问，「我也满怀心事。」

「你，」她音调中失去了取笑的意味，目光中突然充满了情意，「你是个金牛──我多喜欢它呀！」

六

佩里．梅森穿着睡衣，站在卧室的窗口，俯视着沐浴着月光的天井。这座建成Ｕ字型的大房子，环绕着一个石板铺成的天井，天井的东头是一堵厚厚的土墙，大约有十二英呎高。

凯尔顿医生硕大的身躯倒在两张床中的一张上面，他揉揉眼睛，打了个哈欠。

梅森审视着那片投出黑色阴影的灌木丛，那彷佛在温暖的夜中洒上金色液体的喷泉，那些笼罩在阴影中的凉亭，多种条纹的遮篷和伞，还有放在各处的园中小桌。

「令人快乐的地方。」他说。

凯尔顿医生又打了个哈欠，说道：「我是不会接受它作为礼物的，太大，太大规模了。一座邸宅就应该是一座邸宅。一座平房就应该是一座平房。这种环绕着一个过大的天井建旅馆的做法使整个东西显得不伦不类。」

「我看出，」梅森说，一边转过身面对凯尔顿医生笑着，「你今晚不是特别快乐。」

「是的，而且我仍然不明白，在我查看了肯特之后，你究竟为什么不放我回家。」

「你忘了，你得在天明时为那对新人送行呢。」

凯尔顿摇摇头，加重着否定意味：「我不。我就在这儿，我行医的时间够长的，使我足以在我能得到睡眠的时候珍惜它。我不会在任何一个早晨起来去为上任何飞机的任何新人送行的。」

「别这么死板了，」梅森说，「来看看这月光下的天井吧，吉姆，它很美。」

凯尔顿医生在床上伸展开四肢，弹簧发出吱吱嘎嘎的声音。「我会相信你的话的，佩里。就个人来说，我不喜欢这个地方。在离开这儿时我会更容易感受到一种景色的。」

「在担忧，怕什么人会在你的肋骨中插上一把切肉刀吧？」梅森问。

凯尔顿医生又打了一个大哈欠，说道：「看在上帝面上，把灯关上，上床吧。听你们两个律师争吵把我弄得真困，我……」门板上传来一阵隐隐的动静。

凯尔顿一下子坐得挺直，低声说：「听到了吗？」梅森把手指放在唇上，示意他不要出声。

过了一会儿，同样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一些声响，」梅森咧嘴笑着说，「就彷佛有人拿着一把切肉刀就站在你的门外呢，吉姆。」

他把门打开一两英吋，显露出惊奇的神色。

「是妳？」他叫道。

「嗯，让我进去。」艾德娜．哈默用沙哑的耳语说。梅森打开门，于是，穿着薄雾般的长睡衣的艾德娜．哈默，迅速地溜了进来，她关上门，并把门锁上。

「我说，」凯尔顿医生提出了抗议，「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呀？」

「我以为妳去了圣巴巴拉呢。」梅森说。

「别傻了。我不能去。彼得舅舅梦游，今天又是月圆之夜，我不能去。」

「那妳为什么不说呢？」

「因为我当时处于困境。您和彼得舅舅需要海伦．沃灵顿去，以便她能在那儿帮助您的助手。自然了，除非我去，她是不会去的。我本可能做出解释，但是鲍勃．皮斯利露了面，而如果他认为海伦计划独自和杰里一起去圣巴巴拉的话……嗯，他会杀死杰里的，就是这样。」

「但是我仍然不明白，妳为什么不能坦率地说出来，你不想去？」梅森说。

「我不想让彼得舅舅怀疑，他会觉得，出了什么问题。」

「妳怎么做的？」

「很简单，我走到车旁，向杰里和海伦做了明确的解释。他们一明白，就理解了我。」

凯尔顿医生说：「这难道就是你们两个人穿着睡衣、在我的卧室里开会的原因吗？」

她看着他，大笑着说：「不要害怕。我不会吃人的。我想要梅森先生在我去锁彼得舅舅的房门和餐具柜的抽屉时和我在一起。」

「妳为什么不能自己去呢？」梅森问。

「因为如果发生任何事的话，您就是个证人。」

「我会是个很糟的证人。」梅森大笑着，「凯尔顿医生能做个很好的证人。起来吧，吉姆，帮这个姑娘去上锁吧。」

凯尔顿低声说：「你见鬼去吧，佩里．梅森，让我睡觉吧。」

「我没带睡袍，」梅森对艾德娜．哈默说，「我穿着拖鞋和睡衣在宅子里逛来逛去吗？」

「当然，」她告诉他，「大家都睡了。」

「如果妳觉得没事儿，我也无所谓。」他对她说，「我们走吧。」

她打开了门锁，谨慎地往走廊西边看看，然后迈出无声的脚步，伴随她行进的，只有丝绸的沙沙声。她在前引路，向她舅舅的卧室走去。她在门锁前跪了下来，轻轻地插进一把钥匙，小心翼翼地不弄出任何声响。她慢慢地转动钥匙，直到随着一声几乎听不到的「咔嗒」声，门闩锁上。她向梅森点点头，向楼梯走去。

快到楼梯顶端时她对梅森耳语说：「我往锁里上了油，所以它很好用。」

「你舅舅没有钥匙吗？」他问。

「噢，有，但如果他睡着的话，他几乎不会把钥匙从口袋里拿出来，打开门锁。你知道，一个梦游者是不会那样做的。」

「那个餐具柜呢？」

「我手里有那个抽屉唯一的钥匙。」

她掏出一个小手电筒，照亮了通往餐具柜的路，把钥匙插进最上面的抽屉里。

「那套切肉的餐具在里面吗？」梅森问。

她点点头，转动了钥匙，「咔嗒」一下上了锁。

「您今天晚上到这儿来我真高兴。」她说，「您正在把事情解决好。舅舅已经好一些了。我觉得他今晚肯定会睡个好觉，不会梦游的。」

「嗯。」梅森说，「我会始终锁着我的门的。」她抓着他的胳膊说：「别吓唬我了，否则我会整晚都待在你们的房间里，把您的医生朋友吓死的。」

梅森大笑起来，跟在她身后走上楼梯，在自己的门口停下来，转动了一下门把手，咧开嘴笑着说：「吉姆可能是吓坏了。我们走后他把门锁上了。」

「也许，」她「咯咯」笑着说，「他怕我会梦游。」梅森拍拍门板，过了一会儿，随着一个笨重的身躯穿着拖鞋行进的声响，门开了个缝儿。尔后门闩拨开了，门打开了。艾德娜．哈默把佩里．梅森推到一边，把头探进去说：「呸！」几秒钟之后，凯尔顿床上的弹簧发出了猛烈的「嘎吱」声。佩里．梅森跟着艾德娜．哈默进了屋。她向床边走去。

「你，」她问凯尔顿医生，「梦游吗？」

「我不。」凯尔顿说，努力做出了笑容，「我一动不动──但是，如果妳感兴趣的话，我打鼾打得厉害极了。」

「噢，真好，」她叫道，「想想你会成为一个多好的梦游者吧。你可以迷迷登登地走，吹出你自己的信号来。」

她大笑着转过身，用指尖轻轻掠过梅森睡衣的衣袖，说道：「非常感谢。您可帮了大忙了。」她走出了门，身后拖曳着飘拂的丝绸。

吉姆．凯尔顿出了一口气。

「把那门锁上，佩里，而且，看在上帝面上要始终把它锁着。那个女人有潜行的习惯。」

七

小闹钟颤抖着发出沉闷的声音。梅森伸出手去关上了闹铃装置，从床上跳起来，穿好衣服。凯尔顿医生有几秒钟没有打鼾，然后又继续着他鼻腔的抑扬顿挫。

梅森关上灯，打开门，来到走廊里。艾德娜．哈默正站在离他的房门几英呎远的地方。他仍然穿着那件长睡衣。新煮的咖啡的气味充斥了过道。

「你在这儿干什么呢？」他问道。

「我偷偷地来告诉您，我已经把舅舅的门锁打开了，而且我请您一会儿偷偷给我送杯咖啡。」

「妳不能打铃叫管家，让他送到妳房间去吗？」

「不行。我不敢。不能让别人知道我没去圣巴巴拉。如果彼得舅舅知道我在什么事上骗他的话，他会大怒的。而且我还有海伦要考虑呢。」梅森点点头，「妳的房间是哪个？」他问。

「在北厢，一层，紧挨那面土墙。它正对着天井。」

「我会尽力的。」他保证说，「妳舅舅起来了吗？」

「噢，起来了，他起来半小时了，正在装行李，踱来踱去的。」

一个门把手发出「格格」的声音。

艾德娜．哈默吃惊地叫了一声，丝绸衣服飘动着跑开了。梅森向楼梯走去。刚刮了脸的彼得．肯特打开一扇门，走到过道里，看见梅森，他微笑了。

「早上好，律师。我希望你睡得很好。你起来送我们真是太好了。」

「我总得起床，来看我的委托人结婚，」梅森大笑着说，「但看上去好像我会是唯一的人了。凯尔顿医生在熟睡，连动一动都不肯。」

彼得．肯特看看手表，「五点钟，」他沉思着说，「太阳大约六点钟时升起。我们要在五点四十五分到机场。看来还有时间吃熏猪肉、鸡蛋和烤面包片，但我们得飞快地吃。」

他陪着梅森走下一段楼梯，来到那间大起居室，管家在壁炉里生了让人欢快的火，壁炉前摆好了一张桌子。

露茜尔．梅斯目光明亮，伸出双手，向彼得．肯特走过来。「你睡得怎么样？」她很担心地问道。

肯特与她四目相对，「好极了，」他说，「梅森律师鼓起了我的信心。我真遗憾，没有早一些向他咨询。」

梅森回报了露茜尔．梅斯的微笑。他们坐在桌旁，匆忙地吃了早餐。肯特往楼上走时，梅森又在自己的杯子里倒了一杯咖啡，往里加了糖和奶油，大步向门口走去，从表面看，他是在往外看着天井。等那两个人都离开了房间，梅森端着咖啡迅速地沿着长长的走廊走着。

艾德娜．哈默正在等他，她的房门开着。梅森把那杯咖啡递给她，小声说：「妳没告诉我妳喜欢不喜欢糖或奶油，于是我就冒了个险。」

「只要它是热咖啡就行。」她说，「上帝，我感到完全是在蹲监狱！」

「鼓起劲儿来。」他对她说，「很快就结束了。到十点就会有结果的，也许还会早一点儿。」她接过咖啡，用微笑向他表示了谢意，悄悄进了房间，关上了门。

梅森回到起居室。正在收拾的管家说：「您的杯子和碟子呢，先生？」

梅森做了一个耸肩的姿态。

「把它放在什么地方了，」他说，「记不起来是哪儿了。无疑，它会露面的。我刚才在看走廊里的一些画，之后走到天井里待了一会儿。」

「很好，先生。」管家说。

「你叫什么？」梅森问。

「阿瑟──阿瑟．考尔特。」

「你既当管家也当司机吗？」

「是的，先生。」

「肯特先生的车是什么型号的？」

「一辆帕卡德轿车和一辆福特篷式汽车。我今天早晨要把那辆轿车取出来。我想，他说要由您来开的。」

「对。你最好去准备吧，阿瑟。」

管家走了，他的举动显现出一个受过良好家事训练的人所有的那种无声无息的平和效率。过了一会儿，肯特提着一个皮箱，一件外衣，站在门口说：

「你最好去拿你的外衣，梅森先生。」

「它在门厅里呢。」梅森回答。

他向门厅走去，找到了自己的外衣和帽子。露茜尔．梅斯几乎马上就来和他们会合了。肯特打开了门。传来了汽车马达震颤的声响。前灯的光束在车道转弯处微微移动着。一辆闪亮的帕卡德轿车滑动着停下了。考尔特从司机座上爬下来，打开车门，把两个挺轻的手提皮包递进去。

梅森坐在方向盘后面，大笑着说：「应该再有一两次这种事。我感到就好像我正在陪人度蜜月去似的。」

「你，」肯特告诉他，「是爱神丘比特。」

「这是个新角色，」梅森说，「但我会努力无愧于它的。」

他轻巧地向后扳一下档位杆，轻松地握住方向盘，汽车颤动着顺利起动了，他说：「我们现在来把事情都重新温习一遍，来弄确实了，这一切是否都安排好了。」

肯特打开了一个折迭座位，坐在上面，向前倾身，这样，他的头部离梅森的肩膀只有几英吋远。

「我要直接到尤马的法院去，」他说，「对吧？」

梅森点点头，仍将注意力集中在变换档位上。稍后，他目光依然注视着路面说：「对。如果他们有一个自用的总机的话，就找到接线员，如果没有的话，就搞清书记员办公室里谁接电话。告诉他们，你在等一个重要的电话，做好安排，使电话能顺利接通。最终判决一下来，我就给你打电话。

「在那以后，你就可以在尤马的温斯罗旅馆设立总部。如果你在下午六点钟还没有再听到我的信儿的话，你就可以开始度蜜月了，但是要告诉我在哪儿能找到你。」

「你要指控麦多克斯吗？」肯特问。

梅森端正了下颚，「我要使那家伙自作自受，」他保证说，「但我认为我们要在芝加哥提出起诉。有一个审判地点的问题我得再查询一下。」

「你会让他知道没有任何妥协吗？」

「放心，麦多克斯就留给我了。」梅森严厉地说，同时，几乎把油门踩到了底。

八

佩里．梅森轻轻拍着艾德娜．哈默的卧室门。她打开门说：「您离开那两个去度蜜月的人时心情怎么样？」

「情绪高涨极了，」他咧嘴笑着回答，「我希望妳不要只是为了这件事打扰我。」

「进来，把过程告诉我吧。记住。我是个女人，婚姻对于我们来说意味着许多呢，所以您一个细节也不要省掉。」

梅森坐了下来，笑着说：「我们去了机场。一个手上甩着头盔的飞行员走上前来，做了自我介绍。有一架小飞机停在那儿。马达在转动着。你舅舅和梅斯小姐上了飞机。我们彼此说了几句俏皮话。梅斯小姐向我飞了个吻。飞行员上了飞机，飞机沿着机场，掉过头，试了试马达，又转回来迎着风，起飞了。当时，太阳正在升起。伯班克后面的小山呈现出一种美丽的蓝色，而且……噢，对，我差点儿忘了，天气预报说，天气晴朗，能见度很高，有转变风向的微风，一路到尤马都有极好的能见度和良好的飞行条件。」

「噢，你们这些毫无浪漫感的律师呀！」她叫道。

「我走后妳做什么了？」梅森问。

「我真是饿极了，」她说，「你们一走，我就打电话要了一辆出租车，要它到街角等着。我偷偷溜出后门，坐那辆出租车到了好莱坞，吃了一顿份量不大的早餐。尔后我坐着出租车大摇大摆地回到家，宣称我是坐公共汽车从圣巴巴拉回来的，我都要饿死了。我要了早餐，它几分钟以后就来了。」

「那个管家，」梅森说，「问我的咖啡杯上哪儿去了。我说散步时把它扔掉了，他找不到了。」

她皱起了眉：「哦，杯子还在这个房间里。我得把它拿到天井去，放在一张桌子上。也许我们最好现在去。」

她从梳妆台上拿起那个杯子和碟子，「哎呀，我真的感觉自己像个罪犯。所有的律师都使人们这么高高兴兴地偷偷摸摸吗？」

「恐怕妳太高估了自己在找律师方面耍阴谋的能力……像妳和妳舅舅说的那些什么星星，还有，他该去找一个什么律师，名字由五个字母组成，象征着一块石头或类似的东西，妳干嘛要那么做？」

她高兴地「咯咯」笑着说：「我不知道没有了我的占星术我会做什么。而且有趣的是，我舅舅声称他并不信它。」

「妳信它吗？」梅森问。

「干嘛不信呢？」

梅森耸了耸肩。

阳光正在缓缓地照进天井。艾德娜．哈默在一把躺椅上坐下来，把那个杯子和碟子放在一张咖啡桌上，批评地审视着说：「看上去放在这儿不是很合适，对吧？」

「对，」梅森说，「坦率地说，我认为妳们的管家刚才有一点儿怀疑──现在，既然妳舅舅已经走了，那倒也没什么关系了。」

「不，还是有关系。」她说，「我不能背弃海伦．沃灵顿。你不了解鲍勃．皮斯利。天哪，他会把杰里撕成好几块的──就是说，他会试图那样做。」

想到阴郁的皮斯利变得和宽肩大块儿的哈里斯动起野来，她大笑起来。她拿起那个杯子和碟子，向一张彩砖咖啡桌走了几步，拉了一个拉手。那个装着折叶的桌面向上一摆，露出下面一个椭圆形的容器。

「我想，一开始设计它，是为了装刀、叉、勺和餐巾的，但它成了个扔东西的好地方。」她说。

梅森注视着她。

她转过身，捕捉到他的目光，问道：「为什么这种表情？」

「什么表情？」

「你目光中那种特别的神色。」

「是吗？」

「你刚才在想什么？」

「我不过在想，在对付一个女性更为精细的头脑时，一个愚笨的男人有多少的机会。」

「换句话说，你是在很巧妙地说，我一直在欺骗我舅舅吧？」

「那取决于妳说的欺骗是什么意思了。」

「我看不出为了得到你想得到的东西，利用你所有的智力才能有什么不对的地方，你认为呢？」她问。

他摇摇头，加了一句：「特别是当那些智力才能还伴有美丽的时候。」

她沉思地说：「我真希望我美丽。但我不美。我体型很好看，这我知道。但是我的五官并不是很好。我认为，一个姑娘，要想美丽，必须要使她的面孔保持自然。那有利于形成某种纯洁的孩子般的生气，男人喜欢他们的女人是这样子的。您不这样认为吗？」

「我没有特别地想过这个问题──没有以那些方式想过。」梅森回答。

「我对这事倒是想过。我想利用我的美丽。它自有用处。许多人认为我故意地穿显出我的体型的衣服。是的，我为之自豪。也许我是个异教的小动物。鲍勃．皮斯利说我是。我因为有个好看的体型而洋洋得意。我想我不知道谦逊……」

「我认为，」梅森打断了她，「妳们的管家好像有某种想法。他正在目的很明确地走近呢。」

她闭上了嘴，盯着管家，用低低的音调迅速地说：「记住，绝不能让他知道我昨晚在这儿。」

她面对着管家说：「什么事，阿瑟？」

「请原谅，」他说，「但是餐具柜的抽屉──最上面的抽屉我打不开。看上去它锁上了。」

「噢！」她叫道，过了一会儿，说道，「你在各处找那把钥匙了吗，阿瑟？」

「是的，小姐。」

「你看大水罐右边那个小黄铜碗里了吗？」

「没有，小姐，我没看那儿。」

「那好，我们去看看吧。一定在那儿的什么地方。」她意味深长地瞥了梅森一眼，迅速地起身了。梅森走在她身旁，管家随后，恭敬地在她后面一两步的地方跟着。在餐具柜旁，她拉了拉那个抽屉，说道：「是锁着，没错儿。」随后她开始在餐具柜顶上到处寻找，双手迅速地在许多地方掠过。

「一定是在这儿的什么地方，阿瑟。」她说，那种语调俨然像是一个魔术师在念出一溜「快板」，通过这个「快板」，使观众不去注意他的双手。

「昨天那把钥匙在这个抽屉里，我知道。一定是有人无心地锁上了这个抽屉，把钥匙放在附近的什么地方了。很难相信任何人会把它拿走。在抽屉里不会有任何东西……哎呀，它在这儿呢！它就在这个转动装置的折层下面。」

管家注视着她把钥匙插到抽屉里，打开了锁。

「对不起，打扰了您。」他说，「我找不到它。我想也许您知道它在哪儿。」

她转动了钥匙，拉开抽屉，突然气喘吁吁的，站在那儿低头盯着一个长毛绒衬里──装切肉餐具的容器。一把擦得光光的、黑牛角柄的叉子在那凹陷的容器里闪闪发亮，但是那个本该放切肉刀的地方是空着的。

她迅速地看了一眼佩里．梅森，惊恐使她的目光很阴郁。然后她说：「只是你想要什么呢，阿瑟？」

「我会拿到我想要的东西的，艾德娜小姐，没事儿。我只是想把抽屉打开。」

他拿出一些盐碟，关上了抽屉。

艾德娜．哈默抬眼看看佩里．梅森，然后把手塞到他的肘部下面，抓住他的前臂说：「一定要回到天井去。我喜欢在清晨待在那儿。」

「妳打算什么时候吃早饭？」梅森问，「我认为我们该上楼去叫醒凯尔顿医生。」

「噢，早饭我们是各吃各的。我们什么时候起来就什么时候吃。」

「然而，」梅森话中有话地说，「我认为如果我们叫凯尔顿医生的话他会感激的。」

「噢，我明白，」她马上叫道，「对，对，您说得很对。我们去叫凯尔顿医生吧。」

他们向楼梯走去。她低声说：「我刚才一时间没有明白您的意思。您想到舅舅房中看一看吗？」

「妳很聪明。」

「我不明白。您是不是认为有什么可能性……」

她的话音渐渐变小，她沉默了。梅森说：「昨晚我们把那个抽屉锁上以前妳没有看里面。」

「没─没─没─有，」她说，「我没看，但那把刀一定在那儿。」

「好吧，」梅森说，「我们将看到正如我们所想的那样……」她在他前面跑上楼梯，双脚简直是飞上楼梯踏板，但来到她舅舅的卧室门口，她畏缩不前了，说道：「不知怎么搞的，我害怕我们会在这儿发现的东西。」

「房间整理了吗？」梅森问。

「没有。管家妇大约九点才开始整理床铺呢。」

梅森打开门。她在他身后一两步，走进了卧室。梅森四下看看，说道：「看上去一切正常──没有尸体堆在屋角或床下。」

「请不要努力让我镇静吧，梅森先生。我必须要勇敢。如果它在什么地方的话，它就在枕头底下。那天早晨它就是在那儿。您看吧，我不敢。」

梅森走到床边，拿起了枕头。

枕头下面是一把长长的黑柄切肉刀。刀刃让邪恶的发红的污迹沾染了。

九

梅森扔下枕头，向后跳了几步，把手捂在艾德娜．哈默嘴上。「别出声，」他说，压抑着她已经要发出的尖叫，「用妳的脑子。在报警之前我们来搞清我们面对的是什么吧。」

「但是那把刀！」随着他把手从她嘴上放下来，她尖声叫着，「它全是血─血─血─血乎乎的！你可以看出发─发─发─发生了什么事。噢，我真害─害─害─害怕死了！」

「别这样，」梅森告诉她，「发歇斯底里不会有帮助的。我们快行动起来，搞清我们的处境吧。来呀。」

他大步走到外面的走廊里，向自己的房间走去，拉了拉门，发现门锁着，「砰砰」地敲了敲，过了一会儿，听到沉重的脚步声，随着门闩的「咔嗒」一声响，凯尔顿医生一脸的肥皂沫，右手拿着一把刮脸刷，说道：「如果你是来叫我的，我已经起来了。烤熏猪肉的气味从窗户渗了进来……」

「那，」梅森告诉他说，「不是我们来的目的。把脸上的肥皂沫擦掉，过来吧。你不需要穿衬衫，就这样来就行。」

凯尔顿医生死死地看了梅森一会儿，然后走向洗脸池，往脸上泼水，用毛巾擦掉了肥皂沫，一边把脸和双手擦干，一边陪着他们跨过走廊走向彼得．肯特的房间。梅森拿起枕头。凯尔顿医生倾过身，凝视着那正在无声地发出滔滔谴责的血乎乎的刀刃。

凯尔顿低声打了个口哨。

「会是麦多克斯，」艾德娜．哈默说，她的声音歇斯底里，「你们知道彼得舅舅对他怀有什么感情。他昨晚怀着那种想法上了床……噢，赶快，我们马上到他房间去吧！也许他没有死──只是受了伤。如果彼得舅舅在黑暗中摸索……也许他……」她住了口，突然气喘吁吁地吸了一口气。

梅森点点头，向门口转过身。

「领路。」他命令道。

她领他们顺着走廊走，下了一段楼梯，走进宅子对面厢房的走廊。她在一扇门前停了下来，抬手刚要去敲门，突然说道：「噢，不，我忘了，麦多克斯和菲尔舅舅换了房间。麦多克斯在这儿。」

「菲尔舅舅是谁？」凯尔顿医生问。

「菲利普．里斯，彼得舅舅的异父兄弟。他是个怪人。他认为他的床那儿有过堂风，昨晚要求麦多克斯和他换了房间。」

她向另一扇门走去，轻轻敲了敲，没有回答，于是忧虑地看了佩里．梅森一眼，慢慢地伸手去抓门把手。

「等一下，」梅森说，「也许最好由我来做这件事。」

他轻轻地把她推到一边，扭动门把手，打开了那扇门。这个房间是在走廊的北侧。法式房门正对着天井上方一个大约十八英吋的水泥门廊。帷帘遮着这些窗户，清晨的光线渗进了房间，模模糊糊地显示出一个正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的人。梅森走上前去，对凯尔顿医生说：「小心，什么都别碰，医生。」

艾德娜．哈默疑虑地往前走了一两步，尔后迅速地走到佩里．梅森身边，紧紧握住他的胳膊。

梅森向床俯下身去。

突然，他下面那个人形动了几下。梅森向后跳了几步。弗兰克．麦多克斯在床上坐起来，圆睁着眼睛盯着他们，随后，他的惊奇变成了愤怒，他斥问道：「这究竟是什么意思？」

梅森说：「我们来叫你吃早饭。」

「你们真是厚颜无耻，」麦多克斯说，「这样侵犯我的隐私，进入我的房间。你们究竟想干什么？如果你们翻了我的私人文件的话，我就让人逮捕你们。我早该想到，肯特会使用任何欺诈的手法的。他装成一个心胸宽大、堂堂正正的人，但剥开伪装，你们会发现他是个多可恶的卑鄙小人的。」

梅森低声说：「弗格太太呢，麦多克斯──她也是卑鄙小人吗？」

麦多克斯突然显露出惊愕的神情。

过了一会儿他说：「这么说你知道她的事？」

「对。」

「你们就是为这个来见我的？」

「相反，」梅森说，「我们来叫你吃早饭。来，走吧。」

「等一下。」麦多克斯把双脚从被子里伸出来，摸索着找拖鞋，「关于弗格这件事，梅森，不要听到什么就信什么。那件事有另一面呢。」

「对，」梅森说，「一片热的烤面包片也有两面。此刻我对两面都很感兴趣。我们回头再讨论弗格的事吧。」

他领路离开房间，开着门，直到其他人都走到走廊里，然后「砰」地一下关上了门。

「弗格案是什么？」艾德娜．哈默问。

「我藏着的一张王牌。但在他开始大惊小怪的时候，我就不得不把它打出来了。现在他会是一条老实的狗了。」

「但它是什么呢？」她问，「如果它与彼得舅舅有关，我……」

「趁我们在这儿，」梅森说，「我认为我们可以彻底检查一下。」

「你是什么意思？」

「让我们来确保别人也都没有──不舒服吧。谁睡在这儿？」

「邓肯先生。」

梅森用指关节敲门。一种嗡嗡的声音怀疑地响起：「是谁？」梅森对凯尔顿医生微笑着说：「注意这一法律训练，吉姆。在我敲你的门时，你就把它打开了。在我敲一个律师的门时，他想知道是谁。」

「也许他不大适于在女士面前露面吧。」凯尔顿医生指出。但这时邓肯一下子打开了门，他已经完全穿戴好了，甚至连领带和围巾别针都系好了，看到了门外的人，他显出一副好战的神情。

「嗯，」他问，「你们想干什么？」

「我们来叫你吃早饭。」梅森告诉他。

「这是肯特先生的一种新的创新吗？」邓肯一边问，一边调整一下眼镜，抬起头来，以便能通过双目眼镜的下半部分打量他们。

「你可以这样考虑。」梅森回答，转身离开了房门。「这个房间，」他问艾德娜，「我想，是你的菲尔舅舅睡觉的地方吧。」

他指着她最初曾在前面停下来的那扇房门。

「对，以前都是麦多克斯睡在那儿，昨晚菲尔舅舅和他换了。」

「好吧，」他说，「我们来叫你的菲尔舅舅吧。」

他拍拍门板。没有回答，他拍的声音更大了一些。一直站在自己门口的邓肯大步走到走廊里说：「这个很棒的主意是什么？」梅森脸上现出疑惑不解的表情，用指关节大声捶着门，转动门把手，打开门，走进那个房间。梅森向床边迈了一步，转回身，把别人都挡在了门口，对凯尔顿医生说：

「把那个姑娘从这儿带走。」

「怎么了？」艾德娜．哈默问，随后，她明白了他沉默的含义，尖叫起来。

邓肯自以为是地奋力挤进房间说：「这儿有什么麻烦？发生什么事了？」

麦多克斯穿着睡衣拖鞋，一直拖着脚在走廊里走着，这时也加入到门口的这些人之中。

凯尔顿医生握住艾德娜．哈默的胳膊，把她从房间里推出去，对另外两个人说：「请不要进去。」

邓肯的大肚子挡住了门口。凯尔顿医生也身躯肥硕，但是腹部并没有那么大，他推着邓肯：「让这位女性出去。」他说。

邓肯推挤着：「我有权知道这儿正在发生什么事。」他说。

「让这位女性出去。」凯尔顿医生重复了一句。

邓肯清清嗓子，继续推挤着。凯尔顿医生微微低下肩膀，做好进攻准备，猛地一冲，使邓肯往后踉跄了几步。

艾德娜．哈默一边用手帕捂着脸抽泣着，一边离开了这个房间。邓肯恢复了平衡，推挤着冲进门，嘴里说着：「你看到他怎么对你我了吧，麦多克斯。我们得把这事弄清楚。」

梅森抬高嗓门对凯尔顿医生叫道：「我认为你最好回来，吉姆，我们会需要一个医务人员的，而且我需要一个证人来确保这两个卑鄙的人不进行陷害。」

邓肯提出了抗议：「我代表我的委托人，我十分愤怒……噢，我的上帝……噢，我的上帝呀，这个人被谋杀了！」

凯尔顿医生向床边走去，低头看着那被血迹污染的床单，看着那绿灰色的五官，那半睁半闭直盯盯的呆滞的眼睛。他把手指放在那脖子的两侧，向梅森转过身去说：「是验尸官──还有警方──的事了。」

「现在，我们都必须离开这个房间。」佩里．梅森抬高嗓音命令道，「发生了一起谋杀案。警方会需要保持现场的。请大家都离开这个房间，而且不要碰任何东西。」

邓肯怀疑地怒视着说：「这既适用于我们，也适用于你。」

「当然了。」

「那你出去吧，不要认为你可以像赶羊一样把我赶来赶去。我不知道你有什么权威，来负责这件事。」

「我提议，」梅森告诉他，「我们都离开这个房间。如果你想待下来，也没关系。」

他把那个大腹便便的律师推开，说道：「来呀，吉姆，我们已经警告他们了。如果他们想继续待在这儿，就让他们自己向警方解释吧。」

邓肯突然起了疑心，抓住了麦多克斯的胳膊，「出来，弗兰克，」他说，「出来。他想陷害我们。」

「他们本来就知道有人被谋杀了。他们以为我是那个人呢。」麦多克斯说。

「出来，出来，」邓肯坚持说，「我们到外面谈去。我掌握了一些情报，但我只会把它告诉警方。别让那个梅森在任何事上使你落入圈套，弗兰克。」

他们手忙脚乱地离开了房间。

「我要求，」在走廊里邓肯说，「马上报警。」

佩里．梅森正在向电话走去。

「你要求的并不比我更强烈。」他反唇相讥。

他拿起电话，拨通了警察总部，对执班警官说：「在彼得．肯特的住所发生了一桩谋杀案。地址是好莱坞湖景平台三八二四号……我是佩里．梅森，……你们到这儿后我会说明情况的。我已经把那个房间关闭了。很好，如果我能找到钥匙，我会把它锁上的。」

梅森转身离开电话，凯尔顿医生把他拽到一边。

「这件事有一个角度你需要考虑一下，佩里。」

「那是什么？」

「如果，」凯尔顿医生指出，「你的委托人彼得．肯特打算好进行一次蓄意谋杀的话，他编造这梦游的事是奠定了一个非常好的基础。」

「是什么使你认为他计划好了这一谋杀呢，吉姆？」

「他假装的颤抖发作。」

梅森突然面对着凯尔顿医生。

「你听着，吉姆，」他说，「如果你不想把你上午的预约都耽误的话，你最好离开这儿。我得待在这儿。你没有理由再待在这儿了。」

凯尔顿医生点点头。他露出获得解脱的表情。

「你可以，」梅森说，「开我的车。」

十

在天井的一个角落，梅森低声向艾德娜．哈默发出了指令。

「无论发生什么事，」他说，「不能让一个人知道圣巴巴拉那方面的事。」

他看看手表，继续说：「我们得在至少两个半小时内使你的彼得舅舅不受任何限制。」

「您的意思是他们要把他抓回来吗？」

「他们得盘问他。」

「真的会把他抓回来吗？」

「可能。」

「我将告诉他们什么呢？」

「告诉他们妳不知道他在什么地方。」

「我要告诉他们，我是在圣巴巴拉过的夜，坐公共汽车回来的。」

梅森眯起了眼说：「我不会建议妳那样做的。」

「但我打算那样做。」

「但他们会调查的。」

「他们不会有任何理由来调查我。但关于彼得舅舅您会告诉他们什么呢？」

「我，」梅森说，「什么也不会告诉他们。」

「他们不会找您的麻烦吗？」

「可能会。」

「他们什么时候会盘问我？」

他又看看手表：「现在随时可能。他们正在检查那个房间和那具尸体。邓肯好像有什么企图，想泄露某些事情。我弄不清那是什么，可能并不像他自认为的那么重要。他和麦多克斯都很恨妳的彼得舅舅，很恨我。现在还说不出他们究竟会做什么，也许这仇恨会使他们昏了头脑。」

「他们不会犯伪证罪吧？」

「难说。麦多克斯是个骗子，而邓肯是个讼棍。他们两个人都在试图敲诈妳舅舅。我挡住了他们的路，他们自然很忿恨。」

「但他们能做什么呢？」

「我不知道。要看发展了。现在，我需要打个电话。妳守住堡垒。」

「好吧。但是记住，我是在圣巴巴拉过夜之后坐出租车来这儿的。」

「不要告诉他们妳在哪儿过的夜，」他警告说，「别那样做。」

「那会造成麻烦吗？」她问。

「当然，」他告诉她，「妳做的任何事只会惹出麻烦。告诉他们妳在哪儿过夜和这个谋杀案一点儿关系也没有，但确实与妳舅舅的公事有关。不能撒谎，早晚他们会让妳发誓的，那时妳就得讲实话了。」

「为什么？」

「因为如果妳不讲实话，他们就会以作伪证而起诉妳。」

「噢，天哪……我什么都不打算告诉他们。」

「好吧，」他欢快地说，「那就什么都别说。」

「但您不会泄露我的秘密吧？」

「听着，」他说，「他们从我这儿得到的任何情报都是你能知道的。我要去打电话了。」

他走向那个隔音的小电话间，拨通德拉．斯特里特。「德拉，」听到电话中她的声音后，他说，「在这儿发生了一件事。叫保罗．德雷克挑两个能干的人到这儿来。可能会不让他们进来，但他们可以待在附近，尽可能地发现情况。妳从圣巴巴拉听到消息了吗？」

「听到了，杰克逊刚才打来了电话。说他和哈里斯先生整夜轮班监视多里丝．肯特的宅子。她哪儿也没去，但是杰克逊有事想亲口告诉你。他说他不想在电话里讲。」

「为什么不行？」

「他说那是爆炸性的。」

「现在谁在监视那座宅子？」

「应该是哈里斯先生吧。杰克逊说，他一直值班到午夜前一会儿，直到哈里斯接替他。还有，哈里斯想要人替他的班。」

「听着，德拉。让保罗搞到肯特太太的一些照片，还有对她的特征的逼真描述。然后让他的人和哈里斯取得联系，接管监视的工作。我想知道肯特太太什么时候离开那座宅子，还有，如果可能的话，她去什么地方。告诉杰克逊尽快地搞到那个最终判决。让他随时用电话通知妳。妳明白了吗？」

「明白了。」她说，「那儿发生什么事了？」

「一把切肉刀被弄脏了。」他说。一阵沉默，在这期间，传到他耳中的只有电话线的嗡嗡声。然后她说：「我明白了。」

「好姑娘。」梅森对她说着，把电话挂了回去。他离开那个小屋，在门厅里找到了艾德娜．哈默。

「一切都没事吧？」她问。

他点点头。

「你在安排一些事情，这样彼得舅舅就能结婚了？」她问。

「我想为我的委托人尽我所能。」他告诉她。

那双打量他的眼睛里充满了精明的估量神色。

「你是个聪明的律师，对吧？」

「什么意思？」他问。

「意思是，」她说，「我恰巧知道，本州岛的法律是，一个妻子不能做对她丈夫不利的证词。如果彼得舅舅和露茜尔．梅斯结婚的话，她就不能做任何对他不利的证词了，对吧？」

佩里．梅森扬起了眉毛：「我不知道她能做什么证……霍尔康布警佐来了。」

「告诉我，」她用冰冷的手抓住佩里．梅森的手腕说，「你会站在彼得舅舅一边吗？」

「我总是站在委托人一边的。」

「到什么程度？」

「如果，」他说，「你的彼得舅舅犯了一项残酷的蓄意谋杀罪的话，我就告诉他服罪，或是另找一个律师。如果他梦游时杀死了一个人的话，我就会为他竭尽全力。这么说妳满意了吗？」

「但是假设他确实像你所称的那样，犯了一项残酷的蓄意谋杀罪呢？」

「那么他可以或者服罪，或者找另一个律师来做他的法律代理人。」

「谁来决定他是否犯了一项残酷的谋杀罪呢？」

「我。」

「但您不会匆忙地决定的。您不会匆忙做出结论吧？向我保证，您不会那样。」

「我从不那样。」他笑着说，「早上好，霍尔康布警佐。」大步沿着走廊向他们走来的霍尔康布警佐，看看佩里．梅森，又看看艾德娜．哈默。他的目光中闪露着怀疑。

「看上去很像，」他说，「你正在教这位年轻女子说什么。」

「十分经常的情况是，表面的东西是骗人的，警佐，」佩里．梅森温和地说，「哈默小姐，请允许我来介绍霍尔康布警佐。」那位警佐对这一介绍丝毫没有予以注意。

「你怎么恰巧在这儿呢？」他问佩里．梅森。

「我正在为一个叫麦多克斯的家伙和彼得．肯特先生的一项协议而进行谈判。」

「彼得．肯特在哪儿呢？」

「我肯定我无法告诉你。」

「为什么不能？」

「那会背叛一个委托人的信任。」

「胡说八道！」

梅森弓了弓身说：「随你怎么讲，警佐。只是我这么觉得罢了，这不过是我们经常拥有的那些不同看法中的一种罢了。」

「废话少说，」霍尔康布警佐道，「我让你说正经的。」

「哦，没了，我都说完了。」

「肯特到底在哪儿？」

「无疑，」梅森说，「你可以找到其他消息来源。」

霍尔康布向艾德娜．哈默转过身去，「妳是他的外甥女？」

「是的。」

「妳舅舅现在在哪儿？」

「我肯定我无法告诉你。」

霍尔康布气得脸都阴沉下来。

「我已经派人叫地方副检察官萨姆．布莱恩去了。你们两个人到起居室里来。」

霍尔康布警佐转身顺着长长的走廊大步向起居室走去。「妳，」佩里．梅森告诉艾德娜．哈默，「最好把实话告诉他们。」

「我办不到。」

他耸耸肩，把手放在她的胳膊肘下面，和她一起向起居室走去。他们发现其他人也都聚在那儿，一个个沉默着面无表情。霍尔康布警佐看看手表说：

「地方副检察官萨姆．布莱恩随时会到这儿的。我想问几个问题。那个死者是谁？」

邓肯提高了声音说：「我是个律师。在这件事上我能帮助你。我有个非常宝贵的情报。」

「那个死者是谁？」霍尔康布再一次问道。

「他是菲尔．里斯，彼得．肯特的异父兄弟。」麦多克斯回答。

「你是谁？」

「我叫弗兰克．麦多克斯。我是肯特先生的生意合伙人，芝加哥的麦多克斯制造公司的总裁。」

「你在这儿干什么呢？」

「和肯特先生清理一些生意上的事务，这是邓肯先生，我的律师。」

「你就是梅森在与之打交道的那个人吗？」霍尔康布问。

「梅森先生，」邓肯自负地说，「是肯特先生的代理人。他昨天晚上在这儿，而且在这座宅子里过的夜。有一个医生和他在一起。我想他叫凯尔顿医生。」

霍尔康布向梅森转过身去，问道：「凯尔顿在哪儿呢？」

「他有一些重要的患者。他等不了。自然了，你如果想找他的话，随时可以找到他。」

麦多克斯抢上前来说：「这个人，梅森，还有凯尔顿医生和哈默小姐本来就知道有人被谋杀了，只是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他们今天早晨到处偷偷摸摸地查看我们。他们以为那把刀子捅的是我呢。」

「你怎么知道有人被谋杀了，梅森？」霍尔康布问。

梅森睁大了眼睛：「我不知道。」

门开了，管家阿瑟．考尔特领进来一个衣冠楚楚的年轻男子，他的眼镜上垂着一根长长的黑缎带。

「这是萨姆．布莱恩，」霍尔康布警佐说，「他将负责这个案子。」

布莱恩新刮的脸，棕黄色的皮鞋闪闪发光，白色的亚麻衬衫隐约显露出来，他对众人微笑着说：「等一下，等我了解了情况之后。」

他把霍尔康布领到一个角落，两个人低声在那儿说了一会儿。说完之后，布莱恩走了回来，在桌子首位的一把椅了旁停下，打开公文包，掏出一个笔记本说：「你们中有谁夜里听到可疑的动静了吗？」

邓肯自高自大地清了清嗓子，「我想做一项供述，」他说，「我认为我可以告诉你究意发生了什么事。」

「你是什么人？」布莱恩问。

「约翰．邓肯，律师。」

「讲吧。」布莱恩说。

「昨晚午夜刚过的时候，一个正从那些法式窗户旁边经过的人把我惊醒了。那是个月明之夜。那个阴影从我身上掠过。我睡觉很轻。我认为那个人光着脚。」

「你做什么了？」

「我看到一眼这个正从我的房间旁经过的人。在那些法式窗户前面有一个水泥门廊。我跳了起来，向窗口跑去。月亮是满月。我看到一个人在梦游。」

「你怎么知道这个人在梦游呢？」布莱恩问。

「从那个人穿衣服的方式，还有那种特别的行走步态。那个人穿着一件睡袍。头部向后甩。我马上就知道，那是一个梦游者。」

「是个男人还是个女人？」

「呃─呃─嗯，你知道，那是月光，而且……」

「现在不用担心回答那个问题，」布莱恩急急忙忙地说，「这个人做了什么？」

「走过了天井，在一张咖啡桌旁摸索了一会儿，抬起了那个盖子。尔后那个人走到天井北侧的一扇门里不见了──一扇通走廊的门。」

「你看清楚了？」

「非常清楚。」

「你是怎么确定那个时间的？」

「根据我床旁的钟。」

「那是几点？」

「十二点过一刻。我好长时间没能再睡着。」

布莱恩问艾德娜：「妳是艾德娜．哈默小姐吗？」

「是的。」

「关于这件事妳知道什么呢？」

「什么也不知道。」

「妳昨晚看见有人进妳的房间了吗？」

「没有。」

「妳的房门是锁着还是不锁？」

「锁着，我在夜晚很紧张，差不多一个月以前，我让人在我卧室的门上装了一个新的弹簧锁。那把锁只有我有钥匙。」

「今天早晨妳知道有人被谋杀了吗？」

「不知道。」

「妳昨夜离开妳的房间了吗？」

她犹豫了一下说：「我昨晚在什么地方和这件事没有任何关系。」

布莱恩问：「彼得．肯特在哪儿？」

「问佩里．梅森吧，」霍尔康布警佐说，「看上去他知道。」

梅森说：「我的委托人肯特先生去办一件生意上的事去了，现在不在，那件事和眼前的事情没有任何关系。」

「他什么时候走的？」

「为了不背弃我的委托人的信任，我无法回答这个问题。」

「他什么时候回来？」

「我认为我可以保证，他或者在今天夜里，或者在明天清晨回来。」

「他现在在哪儿？这是一件很严重的事，梅森。不要试图拖延。我们想询问你的委托人。」

梅森耸耸肩，什么也没说。

「你听着，」布莱恩威胁说，「如果你现在不把你的委托人交出来，我们就要弄清他在哪儿，把他捉起来。」

「去吧，」梅森说，「把他捉起来吧。」

「谁知道他在哪儿？」布莱恩问。

有一会儿沉默，然后麦多克斯说：「我恰巧知道，杰里．哈里斯、艾德娜．哈默小姐，还有肯特先生的秘书海伦．沃灵顿小姐，昨晚都动身去完成一项神秘的使命了。我认为他们是去了圣巴巴拉，肯特先生有可能和他们一起去了。」

「圣巴巴拉，呃？他们去圣巴巴拉干什么呢？」布莱恩问。

「无可奉告。」

布莱恩向霍尔康布警佐转过身去，低声说：「这样下去不会有什么进展。我们最好轮流和这些人谈，而且我们也需要和那些仆人们谈谈。请你告诉大家都离开房间，随叫随到，接受讯问。」

霍尔康布警佐自大地点点头，「那个天井，」他宣布道，「是合适的地方。你们都出去到天井去，彼此不要说话……」说着他又转向布莱恩，「是不是让佩里．梅森不要和其他人在一起？他是肯特的代理人。如果我们最先盘问梅森，我们或许会有更多的发现呢。」

布莱恩说：「好主意。这件事你了解些什么，梅森？」

梅森直等到那些混乱的脚步声停止了，才说道：「我当时正在为肯特同麦多克斯的一项协议进行协商。出于某些原因，这原因现在暂且不谈，这次协商被延期了。我昨天夜里待在这儿没走。我和凯尔顿医生一起睡在楼上的一个房间里。今天早晨，彼得．肯特为了一件生意上的事出差走了。我可以说，他是在我的提议下出那趟差的。我无意泄露他的目的地。

「他动身以后，哈默小姐发现那把切肉刀从餐具柜里丢失了。我恰巧知道，彼得．肯特以前曾经梦游过。这事已被法庭记录在案，那次他曾经拿起了一把切肉刀。」

「那个记录在哪儿？」布莱恩打断了他。

「在他妻子多里丝．萨里．肯特对他提出的一个离婚案中。」

「在哪儿？」

「圣巴巴拉。」

「接着说。你做了什么？」

「我和哈默小姐一起去了肯特先生的卧室。我拿起他床上的枕头，发现那把刀在他的枕头下面。」

「在他的枕头下面？」布莱恩叫道。

梅森冷冷地点点头：「那把刀当时在，而且现在还在彼得．肯特床上的枕头下面。我没有碰它。但是一看见它，我就怀疑到发生了的事情。于是，我叫醒了凯尔顿医生，并且，在哈默小姐的陪同下，我们巡视了一下各位宾客。我们发现里斯先生正躺在床上，被子盖到脖颈。显然，他是隔着被子被刀扎死的。我没有进行仔细的调查。一发现那具尸体。我就离开了那个房间，往警察总部打了电话。」

「你刚才究竟为什么不把这些告诉霍尔康布警佐呢？」

「他不让我那样做。他当时在里面检查尸体。我想进去，他不让。」

布莱恩对霍尔康布警佐说：「派两个人上楼去看看那个枕头下面。在警方检查那个刀柄之前，不要让任何人碰那把刀……你在这儿多久了，警佐？」

「在我打电话给你以前大约有十分钟。」霍尔康布回答。

「而我是十或十五分钟后赶到这儿的，」布莱恩说，「那就是说还不到半个小时……那个律师叫什么……噢，对，邓肯，我要叫他来，而且看看那张咖啡桌。」

布莱恩向天井走过去。霍尔康布叫了两个人，跑上楼直奔肯特的房间。

梅森跟在布莱恩身后，看见他和邓肯讲着话。他们向天井的中央走去。

邓肯没有把握地停了下来，向一张咖啡桌走去，摇摇头，又向艾德娜．哈默放咖啡杯和碟子的那张咖啡桌走去。

「这就是那张桌子吧？」布莱恩问。

「我相信是。」

「你说桌面翻了上去？」

「看上去是那样。他抬起看去像桌面的东西，而后『砰』地一声让它落了回去。」

布莱恩反复看着那张桌子说：「看上去在这个桌面下面有一个椭圆形的容器……等一下，这儿有一个拉手。」

他一推拉手，把桌面抬了起来。

「这儿什么也没有，」他说，「除去一个杯子和碟子以外。」

「然而，就是这个地方。」邓肯坚持说。

艾德娜．哈默很随便地说：「我来把这杯子碟子送回厨房去吧。」

她伸手去拿，但布莱恩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

「等一下，」他说：「在我们把这杯子碟子拿到任何地方之前，要先做检查，上面可能有指纹的。」

「但那有什么关系呢？」她问。

管家的声音从那小群人的外沿传来了：「请原谅，先生，我恰巧认识那个杯子和碟子……就是说，至少我认识那个碟子。您看，上面有一个特别的缺口。那是我今天早晨拿出来的。」

「今天早晨什么时候？」

「五点刚过。」

「五点刚过的时候你在拿着一个碟子做什么呢？」

「为肯特先生、露茜尔．梅斯小姐和梅森先生端早餐。」

「然后你做什么了？」

「然后我把那辆帕卡德开来，肯特先生、梅斯小姐和梅森先生开车走了。一小时左右以后，梅森先生把那辆车还了回来。」

「你不知道他们去哪儿吗？」

「不知道，先生，但我知道他们要结婚。」

「而关于这个杯子和碟子你还有什么可说的呢？」

「这个碟子，先生，和梅森先生当时喝咖啡用的杯子是一套的。我当时没有时间替换这个弄上缺口的碟子。他们看上去有些着急，肯特先生吩咐我了，要确保早餐在五点二十分准时准备好。他是最准时的。」

「这么说你是用这个碟子喝的了，梅森？」布莱恩问。

梅森摇摇头说：「肯定不是。」

「你没有？」

「没有，」梅森说，「我作客时从来没用碟子喝过。」

布莱恩脸红了，他说：「我的意思是，你用了这个杯子和碟子。如果你想严格地按字面解释的话，你是用这个杯子喝的吗？」

「那个管家是这么说的，」梅森说，「从我个人讲，我无法区别一个杯子和另一个杯子。我承认，今天早晨，我用过一个杯子。」

「然后发生了什么事？」

「请原谅，先生，」管家说，「梅森先生拿着这个杯子和碟子走了。过后我找不到它，便问他把它放在哪儿了，他说他不记得了，他认为他把它放在天井里的什么地方了。」

「在今早五点二十分吗？」

「大约是五点三十分，或是五点四十分。」

「他五点三十分时在天井里做什么呢？」

管家耸耸肩。

布莱恩向梅森转过身去问道：「你五点三十分时正在这儿做什么呢？」

「我可能是在这儿，」梅森慢慢地说，「但我对这件事没有任何特别的记忆了。」

「你把那个杯子和碟子放在桌面下面了吗？」

「没有。」

「你知道谁放的吗？」

「我认为，」梅森说，「你是在小题大作。这儿有一个上面有缺口的碟子，而你在破案的当务之急时，却浪费宝贵的时间，来询问我是怎么喝咖啡的，和我喝的时候正站在哪儿。问题不是谁喝了咖啡，而是谁把那把刀捅……」

「够了，」布莱恩打断了他，「我完全有能力进行这一调查。」梅森耸耸肩。

「你可能记得，」布莱恩意味深长地说，「根据这个无偏见的证人的证词，显然是你的委托人彼得．肯特先生，于午夜时分在这个容器里放了一件东西。现在，我们发现那件东西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杯子和碟子，而它们，无可争辩地曾归你所有。」

「我并没有承认这一点，」梅森回答说，「它可能是，也可能不是我当时用的杯子和碟子。正如我说过的，那些杯子在我看来都一样，而且邓肯也没有辨明那个梦游者就是彼得．肯特。」

「可那个碟子有与众不同的缺口。」布莱恩指出。

梅森耸耸肩，点了一支烟，微笑着。

布莱恩说：「很好，梅森先生。我想我们要当着陪审团的面录你的口供。我对你太了解了。在我们没有权力使你回答问题时，这种盘问是不会有任何进展的，你是在努力拖延，领着我们绕圈子。」

「你的意思是你不和我谈了？」

「关于这个谋杀案你还了解什么吗？」

「什么也不知道。」

「对，我们和你谈完了。需要你的时候，我们知道到哪儿去找你，而且，」他意味深长地说，「我们知道怎样找到你──用一张传票。」

梅森鞠了一躬说：「大家早上好。」

他捕捉到了艾德娜．哈默的目光，看到她正在向他恳求，正在努力表达某种没有说出的信息。他向她走过去。布莱恩插了进来。

「我说了，你可以走了，梅森。」他说，「我认为，如果在这些证人从你非常宝贵的提示中受惠之前，我们来对他们进行盘问的话，会进展得快得多，有效率得多。」

梅森微笑着，嘲讽地鞠了一躬。

「我祝你好运。」他说。

十一

梅森发现保罗．德雷克坐在一辆停在路沿的汽车里，那车停的地方离肯特的住宅有半个街区远。

「我试图进去，」德雷克说，「但他们不让。我已经让我的两个人准备好了，那些警察一撤销封锁，他们就在那些证人身上下功夫。发生什么事了？」

「好多事，」梅森告诉他，「一个叫里斯的人被杀了。他是在床上被刀扎死的，显然是在睡梦中。被子直盖到他的脖颈处。昨天夜里相当暖和。他身上只有两条薄毯子。刀子是透过毯子扎下去的。」

「有动机吗？」

梅森放低了声音说：「有一个类似旁证案的事情，对彼得．肯特不利。他是我的委托人。」

「他现在在哪儿？」

「走了。」

「你的意思是他逃走了？」

「不是，他出公差了。」

「你打算将他交回吗，佩里？」

「那要看情况而定。我想首先搞清，他是否有罪。如果他有罪的话，我就不想办这个案子。我认为他当时在梦游。如果他是在梦游的话，我会努力为他辩护。」

「被杀死的那家伙是个什么样的人？」

「一个怪人，他总在为自己的健康担忧。」

「肯特有什么特别的动机杀死他吗？」

「没有，但是他有充足的动机来杀死受害者当时所睡那张床的主人！」

德雷克低声打了个口哨，「搞错人了，是吗？」他问。

「我不知道。你待在这儿别走，看看你能发现什么吧。」梅森看看手表，打开了德雷克的车门说：「你可以开车把我送到那条大街上去。我在那儿找辆出租。」

「去你办公室吗？」

「我不知道。」

「你在那儿，」德雷克一边发动汽车一边说，「在警察到那儿之前没做什么吗？」

「什么也没做。那儿还有一个律师，一个名叫邓肯的家伙。」

德雷克熟练地躲开了一辆插进来的汽车，踩下油门，发出了一个行驶的信号，说道：「邓肯使你受到了拘束，不能正常发挥才能，是吧？」

「有可能。我本想对于那件谋杀案发现更多的东西，但是那个老家伙到处碍事。还有，他声称他看见我的委托人午夜时分在蹑手蹑脚地走来走去。」

德雷克说：「你要小心，佩里。」

「什么意思？」

「就是你眼睛里的神情。在我看来就彷佛你在击一个快球呢。」

梅森笑了，「我在击半打快球呢。」他回答说，「我就像台上的一个变戏法的，一下子有六个弹子在空中，只是我不是在耍弹子，我在耍炸弹。我必须不断地行动。」

「我会发现我所要得到的一切，」德雷克保证说，「顺便说一下，我已经让我的人替换了圣巴巴拉那个小伙子，继续监视那座宅子，一切都安排好了。这事你不用再操心了。」

梅森点点头说：「干得好，保罗。你最好再派一个人去和他一起工作。现在我需要盯住那女人，而且我想尽可能地把那个工作办顺利。而且，等警官结束调查后，盯住离开肯特家的任何人……这是个好地方，保罗。那儿有辆出租车。我就坐它。你可以从街角那个卖烟的铺子打电话。」

德雷克把车向路沿拐去，梅森挥手叫了那辆出租车。那个司机很警觉，而且效率很高，梅森九点十分就到了办公室。

德拉．斯特里特如同一片冷冻的莴苣叶一样鲜嫩清爽，她随便地坐在梅森办公桌的桌角上，连珠炮般将情报都灌到他的耳朵里，而他在洗手、梳头，在镜子前整理领带。

「杰克逊刚才打来了电话。一名法官原定好了要在九点半进行一项陪审团审判，但他还不得不对另一个案子采取缺席审判。于是他在八点半召集了法庭，杰克逊把情况向他做了解释，并且得到了他在离婚的最终判决上的签字。我往尤马的温斯罗旅馆给肯特先生打了电话，肯特先生还没有到。我往法院打了电话。他们没有听到肯特的任何音信。今天上午没有为他签发结婚证书，而……」

「等一下，」梅森看看手表，说道，「那一消息并没有任何特别的意义。那个法院不过才开门几分钟时间。才刚刚过九点……」

她那冷静能干的声音尖锐地打断了他：「在那儿已经过十点了。尤马用的是山地标准时间。」

梅森关上那个放脸盆和药品柜的壁橱的门，微微向她躬了躬身，说道：「你赢了，效率小姐。还有什么？」

「我往机场打了电话，搞到了肯特包租的飞机的号码，并让德雷克的办公室派一个尤马的侦探赶快到那儿的机场去，看看那架飞机是否已经着陆，我正在等着随时有电话来呢。」

梅森对她说：「比起我在这儿来，你把事情处理得更为迅捷有效。」

她微笑着表示感激，但继续快言快语地将情报告诉他：「他们正在竭力想让你来办那个艾斯特鲁瑟遗嘱案。我告诉他们，我不能和他们预约时间，但我会看看你是否感兴趣。」

「谁想要我办它呢？」

「那些竞争者的代理律师想要你接这个案子。他说，他已经都准备好了，你需要做的只是盘问那些证人，并将案子提交给陪审团……」

梅森打断了她。

「不能接。」他说，「它本周就要审讯，对吧？」

「对。」

「在我把这个案子办好以前，我不接受任何其他的案件。告诉他们我很抱歉。还有别的事吗？」

「麦娜．达琴感激不尽的，真是哀婉动人。」

「麦娜．达琴？」他问，前额皱了起来，「她是谁？」

「被那个用乔治．普里恰德的假名住在皇宫饭店的男子骗了的那姑娘。」她解释说。

梅森大笑起来：「我把她的事忘了。她认为我的建议会起作用吗？」

「她对此很肯定。她说她会付给你钱，一等到……」

「你没告诉她，提建议是不收费的吗？」

德拉．斯特里特点点头，「我告诉她了，但她就是看上去无法相信。她……」

电话铃响了。德拉．斯特里特把听筒拿到耳边说：「喂，」她听了一会儿，说道，「待在那儿别动。如果听到任何消息，马上打电话报告。」

她把电话挂回去说：「肯特的飞机──它还没有在尤马机场着陆。」

梅森用指尖敲打着办公桌的边沿。

「这可是个复杂的情况了。」他说。

「我们是不是报他们失踪了，让人派一架搜索飞机去呢？」

他慢慢地摇摇头说：「给机场打电话，德拉，包租一架飞机。让它准备好在半小时后起飞。别告诉他们目的地。告诉他们我只是想巡游一下。」

「用你的名字包租吗？」她问。

他点点头说：「妳可以那样。用我自己的名字我会得到更多的服务，而如果那些警官正在机场暗中来回寻找的话，无论如何，到现在他们已经发现肯特的飞机的事了。」

「你认为他们会考虑到一架飞机吗？」

「他们肯定会──早晚。那不过是时间问题。那个管家泄露出了他们要结婚，我用汽车把他们送到某个地方去了的消息。一个侦探费不了多少劲儿就会对这事做出显而易见的推断的。」

电话铃又响了。德拉拿起听筒听了一下，递给了佩里．梅森说：「又是杰克逊从圣巴巴拉打来的。你用这条线接电话，我到另一个办公室去给机场打电话。」

梅森说「喂」，便听到了电话中杰克逊的声音。

「喂，杰克逊，一切都没事儿吧？德拉告诉我，你搞到那个判决了。」

「对，那个判决已经签署，而且正式提出了。我现在干什么？」

「谁在那儿监视那个女人呢？」

「德雷克的一个人。他替换了哈里斯。」

「德拉说你有事要告诉我，但不想在电话里说。」

「我不敢。我是在用法院的电话。我还没能离开这儿呢。我恐怕那个电话总机有泄密。回头我可以去电话总局，从那儿给你打电话。」

「概括地说，那一情报的性质是什么？」梅森问，「使用那种对外人不会有任何意义的语言。」

「它与敌对力量的一种合并有关。」

梅森沉思着皱起眉说：「你能告诉我更多的东西吗？」

「显然，」杰克逊回答说，「正在做出一些协议，本离婚案的原告正在计划通过这些协议，来与别的某些人合作，那些人与离婚案的被告处于敌对地位。」

梅森紧闭的双唇中发出一点儿「嗡嗡」声。

「你明白我的意思吧？」杰克逊问。

「我想我明白。我们不在电话里说这些了。你尽快赶到这儿来。」

「我可以马上动身。」

「其他人呢？」

「都准备好了，只要我说话就随时动身。」

「沃灵顿小姐在哪儿？」

「她在这儿和我在一起。哈里斯正在前面的车里等着呢。」

梅森说：「上车，赶快到这儿来，告诉哈里斯，加快速度。我说，杰克逊，昨天夜里在肯特的住宅发生了一件无法预见的不幸的事。」

「你能告诉我是什么事吗？」

「一个叫菲利普．里斯的人被谋杀了。」

杰克逊低声打了个口哨。

「因此，」梅森说，「在哈里斯和沃灵顿小姐有点儿准备以前，就让他们匆忙跳进警方侦探的怀抱，不是特别可取的。」

「你的意思是，你想让我把他们带到办公室，然后……」

「不！」梅森打断了他，「我不想让警方认为，我一直在辅导这些证人。我在这件事中陷得已经够深了。而且我不想让你向他们泄露你知道里斯被谋杀了。但是向他们提示，因为肯特先生的律师可能会就那个晚上发生的事对他们进行询问，他们最好确保他们的回忆明确无误。」

「是哈里斯获悉我刚才试图向你解释的那件事的。」杰克逊说。

「关于几股力量的合并？」

「对。」

「那也一样，我不想要哈里斯在受到警方盘问以前到这儿来。把他获悉的所有情报重温一下。让沃灵顿小姐用速记记下来，如果需要的话，回头把它抄写下来。你明白了吗？」

「明白了。」

「好吧，」梅森说，「动身吧。你到达时我可能不在这儿。如果我不在，等着我。」

他挂上电话，开始在办公室里踱起步来。

德拉．斯特里特出现在门口，「飞机都准备好了，」她说，「我叫了一辆快车。你到路沿时它就会到那儿。」

梅森猛地拉开了衣柜门，穿上一件轻便大衣，在镜子前面停下来，整整帽子。

「你到机场后，」德拉．斯特里特嘱咐说，「到机场的远程去。一架双引擎的小飞机已做好了准备。我告诉那个飞行员了。一定要在机场的远程。我猜想侦探们可能会待在机场不走呢。」

梅森点点头说：「好姑娘。」便向电梯走去。

梅森刚一从大楼里走出来，德拉．斯特里特要的那辆汽车就开到了路沿。

那个司机很知道怎样在拥挤的交通中争取时间。

「到机场的远程。」梅森说。

「是，先生，我已经得到指令了。」

梅森向后靠着靠垫，对于那种横冲直撞的景象完全视而不见。那辆汽车为了躲避撞车有两次突然转向时，他不得不使自己做好准备，但是，当他爬上那架小飞机时，他的手表上显示出的时间绰绰有余地补偿了路上的任何耽搁。

梅森向那个飞行员发出了简洁的指令：「一架飞机今天早晨大约天亮时分起身前往尤马。它没有抵达。沿着到尤马的包机航线，始终尽可能地在下面的地上寻找，我会注视着的。」

「如果我在下面发现它了，您想让我怎么办？」

「尽可能地靠近它低空盘旋。除非有人受伤了，或者有什么我们能做的事，不要冒险去着陆。如果飞机失事，他们死了，我们就向有关当局报告。如果有人需要医疗，我们就冒险降落。」

飞行员点点头，爬进驾驶间。飞机呼啸着起动了，顺利地陡直上升。梅森低头看着机场，想看看是否能辨认出一辆停在大门口附近的警车，或者看见霍尔康布警佐的身影，但飞机向上盘升的速度太快，他无法准确地看到什么。

飞机沿着长长的曲线顺利地向上盘升，直到在灿烂的加州阳光下闪闪发亮的一排排白色大楼让位给深绿色成方格形的橘林。随后，飞机飞过一条左右各有一座冰雪覆盖的高山的狭窄通道。在颠簸的气流中剧烈地摇动着，最后拉平为发出低沉声音的平稳飞行。

几乎像是用画线板画出了一条线，越过了线条分明的界线，那片肥沃的橘林让位于一片沙漠，一片点缀着黑肉叶刺茎藜、艾灌丛和仙人掌的沙漠。在右首，棕榈泉出现了，在高耸的群山脚下半隐半现。又过了几分钟，越过科切拉各地的海椰树，太阳照在索尔顿湖上，闪闪发光。

梅森始终往下凝视着，先从飞机的一侧看，然后从另一侧看。他没有看到任何着陆飞机的迹象。

索尔顿湖不知不觉地滑到了身后。下面是大片翻滚起伏的山脉，流沙形成的大山。那是一片根据口头传说、曾经有许多如今已不复存在的的乡村，是一片滋生海市蜃楼的神秘所在，它曾使冒险的勘探者们付出了极为惨重的代价。显现在眼前的科罗拉多就像一条飞在沙漠中蜿蜒前进的发黄的蛇。尤马在阳光下伸展着，飞行员转向梅森请求指示。

梅森做手势要他着陆。飞机的机头明显地向前倾斜着。马达嗡嗡的咆哮声渐渐减弱，变为一种哼哼的噪音，使梅森能够听到空气掠过飞机的刺耳声响，飞行员使飞机拐了一个长长的倾斜的弯，把飞机拉平，把马达开足，然后又将机头向前倾斜。过了一会儿，整个飞机的小震颤表明，那些轮子又一次着地了。

梅森看见两个男人挥动着手臂向他跑来。他看到，其中一人是肯特，另一个人是个陌生人。

梅森从机身中出现了，「发生什么事了？」他问。

肯特沮丧地说：「马达出了毛病。我们不得不被迫着陆。我以为我们要在那儿待上整个上午呢。

「我们大约五分钟以前到的，这里侦探事务所的人和我见面了。他给你办公室打了电话，你的秘书说要我在这儿等着，你会在五或十分钟后着陆。她核实了你从洛杉矶起飞的时间，知道你差不多什么时候该到。」

「梅斯小姐在哪儿？」

「我打发她到旅馆去了。她想收拾一下，然后她会到法院去等我。」

梅森说：「我们都去法院，把结婚的事办完。这儿有出租车吗？」

「有，我让一辆车等着呢。」

「可这只有百分之一的希望，」梅森说，「在你上那辆车时一个警官可能正在等着拘捕你。我想在任何人和你说话之前和你谈谈。过来。」

他挽着肯特的胳膊，和他走到离那个飞行员与侦探大约三十步远的地方，然后说：「现在，我说，说实话吧。」

「你是什么意思？」肯特问。

「和我说的一模一样──说实话吧。」

「我肯定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已经把一切都告诉你了。我告诉你的有关麦多克斯的情况是十分准确的。那个……」

「麦多克斯见鬼去吧，」梅森说，「里斯呢？」

「你是指我的异父兄弟？」

「对。」

「怎么，我把他的事都告诉你了。在涉及钱的事时，他实在是很没有能力。有时他相当激进。他赚钱的多次企图都失败了，于是很自然，他对于更为成功的人们很愤恨。他……」

「今早大约七点三十分的时候，」梅森打断了他，「发现里斯先生死在他的床上。死亡是一把锋利的切肉刀穿透被子刺进他的身体造成的。那把刀显然是被人从餐室中餐具柜的一个抽屉里拿走的，而……」

肯特晃动着，紧抓着心口。他的眼睛睁大了，面色变得灰白。

「不，」他沙哑地小声说，可以看出，他在努力去讲话，「上帝呀，不！」

梅森点点头。

「噢，我的上帝！」肯特哭叫着，紧紧抓住梅森的胳膊。梅森猛地一下挣脱了他说：「站好，而且别来这些戏剧性的东西了。」

肯特说：「你得原谅我，但我要坐下。」

他一个字没说，坐在地上。梅森居高临下地站在那儿，用冷静思索的目光注视着他。

「什么时候……那是什么时候发生的？」

「我不知道。他是在大约七点三十分时被发现的。」

「谁发现的？」

「我。」

「你怎么恰巧发现他的？」

梅森说：「我们在你床上的枕头下面发现了一把切肉刀。看了那个刀刃之后，我们开始对宅子进行了一番调查──进行普查。」

「我的枕头下面？」肯特叫道，但他并没有去看律师的目光。

「你知道，」梅森问，「昨天夜里里斯并没睡在他自己房里吗？他和麦多克斯掉换了房间？」

肯特的眼睛就像一头受伤的鹿的眼睛，他抬起头来，与梅森四目相对。

他慢慢地摇摇头。「是吗？」他问。

「他们调换了房间，」梅森说，「显然，只有你不知道这件事。地方检察官会声称，当你悄悄从餐具柜里拿出那把刀，蹑手蹑脚地在宅子里走时，你相信，睡在那个房间里的人是弗兰克．麦多克斯。」

「你的意思是，地方检察官会说那件事是我干的？」

「正是。」

肯特盯着梅森。他的嘴颤抖起来。他一只手捂住脸，就彷佛努力想抑制住肌肉的抽搐似的。他的手颤抖起来……梅森很随便地说：「如果我要做你的代理人的话，肯特，你得做两件事：第一，你得让我相信，你并没犯任何故意谋杀罪。第二，你得终止这种假装抽搐的事。」

肯特继续抽搐着，看上去那种痉挛正蔓延开了他的全身，梅森就好像只是在随随便便的交谈中发表评论似地，继续说道：「凯尔顿医生说你没做对，你可能会糊弄一个家庭医生，但是你糊弄不了精神病医生。因此，你可以看到，你演那样一出戏，正在使你的案子变得多么软弱无力。」

肯特突然停止了颤抖和抽搐。

「我做的方法怎么不对了？」他问。

「凯尔顿没说。他只是说，那是你演的一出戏。我说，你为什么这么做呢？」

「我──呃……」

「说下去，」梅森说，「你为什么这么做呢？」

肯特从口袋里掏出一条手帕，擦擦前额。

「接着说，」梅森对他说，「起来，站起来。我想和你谈话。」肯特慢慢地站了起来。

「你为什么演这出戏？」梅森问。肯特用一种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因为我知道，我又在梦游了，于是我害怕……上帝，我害怕！」

「害怕什么？」

「害怕我会做这件事。」

「什么，杀死里斯吗？」

「不是，是杀死麦多克斯。」

「现在，」梅森告诉他，「你说的话有道理了……抽支烟吧。」他把烟盒递过去，肯特摇摇头。

「接着说，把其余的告诉我。」梅森说。

肯特忧虑地四下看看。梅森说：「接着说，把它说出来。你不会有任何更安全的讲话地点的。现在，他们随时可能向你扑过来的。」他抬起手指，夸张地指着不过是天空中的一个小点儿的一架飞机，它正在向机场飞来。

「甚至那架飞机，」他说，「就可能装载着警官们呢。说吧，而且快快地说。」

肯特说：「上帝知道我梦游时做什么。」

「你杀死里斯了吗？」

「对上帝起誓，我不知道。」

「关于那件事你知道什么呢？」

「我知道，一年以前，我梦游过。我知道，从小，我就不时地梦游。我知道，在有满月的时候，还有我紧张不安的时候，就有这些发作。我知道，一年多一点儿以前，我梦游的时候，拿了一把切肉刀。可我不知道我当时打算拿那把切肉刀做什么，但是我怕──极怕……」

「怕你打算杀死你妻子吗？」梅森问。

肯特点点头。

「从那儿接着说，」梅森说，目光注视着那架正在倾斜着拐弯的飞机，「这最后一次发作呢？」

「我梦游了。我从餐具柜里拿了那把切肉刀。看上去，我并没试图用它杀死任何人，或者，如果我试图那样做的话，我的计划受阻了。」

「是什么使你这样认为的呢？」

「我早晨醒来时，那把切肉刀在我的枕头下面。」

「这么说，你知道它在那儿了？」

「知道。」

「你知道在那以后发生了什么事吗？」

「我推断出了肯定发生的事情。我进去淋浴，回来时，那把刀不见了。从大约那个时候起，艾德娜变得忧心忡忡的。那天晚上，我上床后，有人锁上了我的房门。」

「这么说，你知道了？」

「是的。我当时并没睡着。那锁发出一声微弱的『咔嗒』声。

「于是你推测是艾德娜吗？」

「对，我确信一定是。」

「那又怎么样？」

「于是，当艾德娜开始拿出她那占星术的东西，提议我去见一个名字有五个字母、与石头有联系的律师时，我意识到了，她是在努力使我处于一个有利的地位，以防某种可怕的事真的发生。于是我把记忆中顶尖的刑事律师的名字过了一遍，提出了你，以符合她的心愿。」

「这么说你并不信那占星术的东西了？」

「我不知道。我以为它有某种道理。但是她一提起那个话题，我就充分认识到了在任何事发生之前来见你的有利之处。」

「而你出于同一个原因提议我找个医生吧？」

「对。我外甥女提出了那个建议，我看到了它的有利之处。」

「而这假装颤抖的事呢？」

「我想给你们两个人留下印象，就是我总是一阵阵地神经极度紧张。」

「于是你就演了那出戏，来给那位医生留下深刻印象？」

「如果你想那样说的话，是的。」

「你为什么不去见警方，或是进疗养院呢？」

肯特把手指拧在一起，直到手指都变白了，「我为什么不那样？」他问道，「噢，我的上帝，我为什么不那样？我要是那样就好了！但是不，我一直想，情况会好转的。你注意，我曾经把那把切肉刀放在枕头下面，而没有用它做任何事；于是我算计着，说到底，我并没有真的杀死任何人。你就设身处地地替我想想吧。我有钱，我妻子想抓住我的财产，把我关进疗养院。对于我来说，做任何事都会是故意把牌打到她手里。

「我当时处于一种极糟糕的困境，对于梦游的忧虑几乎使我发疯。尔后，在我向你咨询以后，看到你处理事务那么能干，我感到很有把握，一切都会好的。于是我头脑中卸去了一个大负担。我昨晚上了床，睡得极好。在今天早晨闹铃响起以前，我什么也不记得……我因为要结婚很激动……我并没有看枕头底下。」

那架降落的飞机停了下来。梅森注视着正从里面下来的人们，说道：「好吧，肯特，我相信你。我要帮助你度过难关。如果你已经把实话告诉了我的话，就去把你的故事讲给那些警官吧。如果这件梦游的事，就像你妻子在她的案子里声称的那样，是你编造出来的，是为了使你有机会谋杀你想除掉的某个人的话，现在就说出来吧。」

「不是，不是，我说的都是实话。」

梅森抬起手招呼着：「这边，警佐。」霍尔康布警佐从飞机里露面后活动活动肌肉，听到梅森的声音，他先是吃了一惊，然后与站在他身边的地方副检察官布莱恩一起，大步向梅森和肯特走过来。

「这是怎么回事？」肯特焦虑地用几乎是耳语的声音问道。

「坚持你的立场。」梅森告诫他，「把你的故事讲给那些警官和报纸。我们需要我们能得到的所有宣传……」

霍尔康布好斗地对佩里．梅森说：「你究竟在这儿干什么呢？」

梅森很温和地微笑着，挥手做了个姿势说：「霍尔康布警佐，请允许我介绍彼得．肯特先生。」

十二

佩里．梅森在办公室里来回踱着步，听着保罗．德雷克那拉长的声音低沉单调地说出一系列事实。

「……看上去梦游是你唯一的辩护方法。那把刀的刀柄上没有任何指纹，但是现在邓肯发誓说，他看见在月光下走来走去的人是肯特。邓肯真是极为充满敌意。绝不要对你自己开玩笑说，那个夸夸其谈的家伙不会给你造成什么损害，他能。我听说，第一次讲他的故事时，他说他看见一个『隐约可见的人影』在梦游。现在他说那是肯特，之所以他认为那人在梦游就是因为肯特穿着一件长长的白睡袍。他……」

梅森转过身来面对着德雷克，「那件睡袍听上去挺可疑的，」他说，「肯特不穿睡衣吗？」

德雷克摇摇头，「什么都没有，佩里。我原以为我们能用那件睡袍的事使邓肯的说法破产呢，但是根本没有可能。肯特总是穿着一件老式睡袍。」

「我想地方检察机关抓住它作为证据了吧。」

「当然，他们在肯特床脚发现了那件睡袍，可能那就是他当时穿的那件。」

「上面有血迹吗？」

「好像没有。」

「难道不会有吗？」

「检方的看法是，由于那把刀是穿透被子扎进去的，那两条毯子使血没有喷射到凶手的手上或衣服上。」

「听起来倒是合情合理。」梅森说，「无论如何，合情合理得足以使陪审团确信。谋杀罪是什么时候犯下的？」

「那是个问题。出于某种原因，地方检察机关正在试图把它弄成一个大问题，声称很难确切地确定时间。他们已经告诉报社的记者们了，那是在午夜至凌晨四点之间的某一时间。但他们一直在盘问仆人们，看他们是否在三点钟左右看到或听到什么了。」梅森双脚叉开站在那里，头部伸向前，皱着眉头消化着那点儿情报。

「他们正在那样做，」他说，「来为邓肯改变他的说法开路。我会用二十块钱和你打赌，他们可以用某种方法在一小时之内确定谋杀的时间，但是邓肯说，他看见肯特在十二点一刻时拿着刀子从天井里走过……保罗，邓肯房间里那座钟是夜光的吗？」

「我不知道，为什么问这个？」

「因为，如果它是的话，」梅森说，「他们会使那一时间成为不明确的，直到他们能使邓肯确信，那是三点钟，而不是十二点一刻。一个视力很差的人看夜光表盘的话，很容易把两个时间弄混。」

德拉．斯特里特从她的笔记本上抬起头来说：「你认为邓肯会改变说法吗？」

「他当然会了。控方会很圆滑地对他说：『邓肯先生，您是个律师，陷在这个事件中对于您来说看上去不会很好的。那些确确实实的事实显示出，谋杀罪一定是在三点钟时犯下的。那么，设想您看见在表盘上正指着数字三的是那个小针，而不是大针，难道不是合情合理的吗？当然了，我们并不想让您对任何并非如此的事作证，但我们不想让您在证人席上显得很荒谬。』」

「于是邓肯会上那种说法的当，回到家，反复考虑那件事，对自己施行催眠术，使自己相信，他清楚地记得，时间是三点钟而不是十二点一刻。」

「像邓肯这样的人，怀有偏见，固执己见，自高自大，是世界上最危险的做伪证者了，因为，他们甚至连对自己都不会承认，他们在犯伪证罪。他们十分固执己见，以致于他们的所有反应都带上了他们的偏见色彩。他们对任何东西都不会成为不偏不倚的旁观者。」

「你不能想办法给他设个套，」德拉．斯特里特问，「使陪审团看到他是什么样的人吗？」

他冲她咧开嘴笑着说：「我们可以试试。但那得做些准备，就怕在某些地方被人看作是不遵守职业道德的。」

「嗯，」德拉．斯特里特说，「我不认为由于某个自负的老矮胖子在说谎，就让一个委托人被吊死是遵守职业道德的。」

德雷克说：「不要为佩里操心，德拉。在这个案子结束以前，他会有办法的。倘若他叫人抓住了把柄，那他就会被取消律师资格，可一旦那主意起了作用，他可就成了英雄了。佩里．梅森的委托人中还没有人被判犯有伪证罪的呢。」

「你在跟踪邓肯吗？」梅森问。

「对，我们正在对离开那座宅子的每一个人进行盯梢，而且我每隔十五分钟就得到电话报告。」

梅森沉思着点点头说：「我特别想知道他什么时候去见眼科医生。」

「为什么去见眼科医生呢？」德雷克问。

「我注意到，他总是通过眼镜的底部看东西，」梅森说，「那是双光眼镜。显然他戴着度数不合适。有许多事得指望他的视力呢。地方检察官会想让他给人留个好印象。现在，除非他从眼镜的下半部分看，而且把东西举到一臂远的地方，他读不了任何东西。你想当一个人为他在凌晨三点钟的月光下看到的某件事作证时，那种情景在证人席上不是显得很可笑吗？」

「但他睡觉时并不戴着眼镜。」德拉．斯特里特提出了异议。

「到了他作证的时候，你会认为他是戴着眼镜睡觉的。」梅森严厉地说，「地方检察官是个很正派的人，但这些副手中有些人会为自己创造记录。他们会就他们试图证实的东西给邓肯一个暗示，于是邓肯就会顺着他们的话碴儿说。杰克逊呢，他回来了吗？」

她点点头说：「哈里斯偷听到了多里丝．萨里．肯特与麦多克斯的一个电话谈话。我想你和保罗会对这感兴趣的。」

「让杰克逊进来。」梅森说。

她在门口停了一下说：「你认为那是真话吗──肯特的飞机马达出了毛病？」

「是的，我和飞行员谈了。的确如此。他被迫在沙漠中着陆了。把点火装置的毛病修好花的时间并不长，但是，他不得不清出一条跑道，掘掉许多的黑肉叶刺茎藜。它就是那些有一百万分之一可能发生的事情。」

「于是肯特就没有结婚。」

「对。」

「那意味着露茜尔．梅斯可以做对他不利的证人了？」

「无论如何，她什么都不知道。把杰克逊带进来吧。」

她离开房间后，德雷克低声说：「肯特会有什么原因让那飞机绕道吗，佩里？」

梅森毫无语调地说：「我怎么知道呢？他说马达出了毛病，而且那个飞行员也这么说。」

「而他是你的委托人。」德雷克说。

「他是我的委托人──也是你的，」梅森承认，「但是别这么可恶地冷嘲热讽。我认为他当时是碰上了麻烦。」

「也许是，」德雷克承认，「但是努力去使陪审团相信吧。」

门开了，杰克逊走了进来。

梅森点点头，「把内幕告诉我们吧，杰克逊。」

杰克逊很激动：「我一直在和圣巴巴拉的书记员办公室通话。当我作为彼得．肯特的律师将离婚的最终判决归档时，我在背面写上了我的姓名、地址和电话号码。」

「是吗？」梅森问道，这时，德拉．斯特里特不引人注目地悄悄走进门，向她的秘书台走去。

「那个书记员给我打来了电话说，多里丝．萨里．肯特通过这个城里的海特利事务所提出了起诉，宣称整个离婚案都是对法庭的欺诈行为，声称其中有串通；她说肯特劝说她提出了离婚起诉，关于夫妻共有财产的事，他对她说了谎，在共有财产中，他隐瞒了一个阀门磨床的专利，他是芝加哥的麦多克斯制造公司的合伙拥有人，由那个公司控制的那些专利价值一百多万美元，它们是夫妇共有的财产。她还宣称，那个最终判决是对法庭的一种欺诈行为，并已经根据民事诉讼法第四百七十三条提交了一份正式的书面陈述和申请书，声称她已经解雇了她的圣巴巴拉律师，聘用了海特利律师事务所，她原来的印象是，那个中间裁决是在十五号做出的，并且这样告诉了他们；直到昨天晚上他们才有机会查看那件事，他们整夜没睡，准备好了呈递的诉状。」

「那些文件在圣巴巴拉是什么时候归档的，杰克逊？」

「那个提出中间裁决无效的诉讼是大约九点三十分时呈交的。他们算计着，无论如何，在十点钟以前根本不会发出最终判决。」

「那个根据第四百七十三条提出来的书面陈述和动议呢？」

「刚刚不一会儿以前。他们到那儿以后才发现最终判决下来了。于是便根据民事诉讼法第四百七十三条提出了正式的书面陈述表示反对。」

梅森对德拉．斯特里特说：「派一个人到那儿的书记员办公室去，搞清他们是否还呈交了一份请求书，请求宣布彼得．肯特是一个没有能力的人，并把他妻子指定为监护人。」他向杰克逊转回身去，「你在电话里提到的那件事呢？」

「今天早晨三点钟，」杰克逊说，「麦多克斯给肯特太太打了电话，想要她和他们一起共享她的权益。」

「早晨三点！」梅森叫道。

杰克逊点点头。

梅森低声打了个口哨说：「把详情告诉我。把发生的一切都告诉我。」

「我得到你的指令后，就开始监视肯特太太的住宅。」

「找到它有困难吗？」

「没有，我一下就到了你给我的那个地址。我在那儿待到午夜，除去在下面一层有灯光以外，在那个地方一个人影也没看见。」

「你的意思是你没有看见任何人在走动？」

「对。」

「尔后发生了什么事？」

「大约午夜时分，哈里斯来了。我不记得确切时间了。他告诉我，他要接替监视的工作，于是我把海伦．沃灵顿从他的车里带走，我们去了一家旅馆。哈里斯坐在他的车里待在那儿。

「就这个时间来说，昨天夜里暖和得出奇，肯特太太把她的窗户打开着。哈里斯证明了，他自己是个很好的侦探。电话铃响的时候，他记下了时间。那是三点过二分的时候。次日早晨他和西部标准时间对了表，发现他的表快一分零五秒，所以那个时间会是三点过五十五秒，而且他把她说的话在笔记本上做了记录。」

「他能听见她说的话吗？」

「对，那是个宁静的夜晚，他能通过卧室的窗户听到她的说话声。」

杰克逊从口袋里掏出一张迭起来的纸，念道：「电话铃响了三声，之后一个昏昏欲睡的声音说，『喂……对，我是肯特太太……对，圣巴巴拉的多里丝．萨里．肯特……请你再说一遍那个名字？……麦多克斯……我不明白您为什么在这个钟点打电话……咦，我原来还以为都安排好了呢……您的律师安排好了一次会议，如同约定好的，我将和您会面……如果您还想得到什么消息的话，您可以和海特利律师事务所的萨姆．海特利先生联系。再见。』」

杰克逊把那张纸递给梅森。

梅森意味深长地看了保罗．德雷克一眼说：「三点过一分，是吧？」

他用指尖轻轻敲打着办公桌的边沿，之后突然说：「我说，杰克逊，他们今天上午九点三十分呈交那个诉状时，并不知道离婚的最终判决已经批下来了。」

「对，是的，先生。」

「因此，」梅森说，「在今天上午九点三十分和那些文件被归档之前的某一时间，他们一定和肯特太太取得了联系，得到了她的签名。你手下值班的人怎么没有报告那件事呢，保罗？」

保罗．德雷克摇摇头说：「我做了安排，如果发生任何不同寻常的事，就用电话通知我。我得到最后一次报告是在大约二十分钟以前，他说肯特太太没有离开那个宅子。」

「她一定甩掉了他。」梅森说。

「如果她是甩掉了他的话，那她可是聪明极了。那座宅子背靠一个峡谷。有一面很大的挡土墙圈住了后面的一个天井。到宅子后面的唯一一条路就是经过前面，从侧面绕过去。有一条水泥小路通到后门。」

「一个被圈住的后面的天井？」梅森问。

德雷克点点头。

电话响了。梅森把听筒放到耳边说：「喂……找你的，保罗。」并把电话递了过去。

德雷克听了一会儿，说道：「你有把握吗？」然后他从口袋里抽出一个笔记本，记下了某些数字，说道，「好吧，你继续在那儿盯着，我再派两个人去帮你。你跟住那两个人，如果他们分开，你就跟着邓肯──就是那个眉毛浓密的大块头家伙。让另一个人盯麦多克斯。」

他「咣」地一声挂上电话，看看手表，对佩里．梅森说：「没错，她是离开了那个宅子。她正在这儿会晤她的律师。我的人跟踪着麦多克斯和邓肯到了证券大楼。他们去了五层海特利律师事务所的办公室。

「跟踪他们上去以后，我的人正要退回到电梯里，在走廊碰上了一个穿戴华丽的金发女子。确切地说她并不是个青春少女，但她特别知道怎么穿衣服，知道该用她的身体怎么办。我的人下楼到大街上以后，问他的搭档是否注意到那个金发女子了，而那个搭档恰巧注意到了，她开一辆绿色的帕卡德敞篷汽车，车牌号码是九Ｒ八三九七。」

佩里．梅森一脚擦地退回到他的椅子上。

「这是我们需要的突破口，」他对保罗．德雷克说，「行动起来。如果需要的话，派一百个人去干。要搞到证人，能看见肯特太太、麦多克斯和邓肯从那个办公室里走出来。还有，如果我能证明麦多克斯和邓肯今天早晨三点在打长途电话的话，我就可以在提问时大大地击败邓肯。他在第一次供述时说，他在午夜时分看见了那个梦游者。现在，如果他改口，说那是早晨三点的话，我就可以展示出，他和麦多克斯在那个钟点在打长途电话，以此来提出异议。」

「但是，也许麦多克斯打电话时并没叫醒邓肯呢。」

「大约一百万分之一的可能，」梅森说，「但是也一样，我们得在那个案子审讯之前堵住那个漏洞。而且我想搞清她电话中，说他的律师已经安排了一个会议是什么意思。你的人要在这些地方忙碌去，保罗。去干吧，随时通知我进展如何。」

德雷克往外走去，那种随随便便的懒惰的样子已经不见了，他那长长的腿迅速地跨了三大步，就走到了门口。

十三

佩里．梅森正在研究多里丝．萨里．肯特起诉彼得．肯特一案中的抗辩，德拉．斯特里特悄悄地从外间办公室走进来说：「艾德娜．哈默在外面呢。她十分紧张不安，我认为你不该让她等下去。她在哭，有点儿歇斯底里。」

梅森皱起眉头，说道：「怎么了？」

「我不知道，可能是她舅舅被捕造成的过度紧张。」

「不，」梅森慢慢地说，「今天早晨她就知道，他们会逮捕他；但当时她就像个小战士一样勇敢地面对着那件事。」

「你最好密切注意那个女子，」德拉．斯特里特告诫道，「告诉她，不要把事情都担在她自己肩上，让别的什么人去操心他。她很冲动，如果她不小心的话，她会精神崩溃的，那时，上天知道她会做出什么事。」

梅森点点头说：「叫她进来吧，德拉，而且妳别走。」德拉．斯特里特拿起电话，「叫哈默小姐进来。」她冲话筒说。门开了，艾德娜．哈默紧张的五官扭成一种敷衍的笑容，德拉走上前去，用胳膊搂住了那个姑娘的肩膀。

艾德娜．哈默进来后关上门，按德拉．斯特里特的安排，走到那把填充过满的大椅子旁，坐在上面，说道：「发生了一件很糟糕的事。」

梅森问：「什么事？」

「杰里踩上了一个陷阱。」

「什么样的陷阱？」

「一个警方设置的陷阱。」

「出什么事了？」

「他并没有意识到自己在说什么，就说出了最糟糕的话，现在他要想不做对舅舅不利的证人，得溜掉才行呢。」

「他说什么了？」

「他说，在他动身前往圣巴巴拉之前大约半小时的时候，他去拿开塞钻，那把切肉刀不在餐具柜里。」

梅森跳了起来，「哈里斯肯定吗？」他问。

「他说他肯定。」

「而且他就这么对地方检察官说了？」

「是的。」

德拉．斯特里特沉思着皱着眉头，说道：「这事有那么特别重要吗，头儿？」

他点点头：「那把刀是整个案子的关键。你不明白吗？如果肯特计划进行一次蓄意谋杀，但想使事情看去像是他在梦游，特别是如果他知道艾德娜为了保护他会把餐具柜锁上的话，他自然会在睡觉以前把那把刀拿出来。

「为了建立一个梦游的证据，我们必须证明，他是在睡眠中起了身，是在睡着的情况下拿到了那件凶器，犯下了杀人罪，是在毫无意识的情况下做的。」

「也许，」德拉．斯特里特说，「哈里斯搞错了。」梅森阴郁地摇摇头。

「不，」他说，「现在我得停下来仔细考虑这件事，这是此案中显得十分不对头的一件事。他不会弄错的。你看，艾德娜手中有那个餐具柜的唯一一把钥匙。她锁那个抽屉时我和她在一起。我们两个人都认为那把刀想当然是在里面。我们并没有打开抽屉来搞清楚。早晨，那个抽屉仍然锁着。那个管家来找艾德娜帮他找钥匙。她耍了点儿花招，掏出了它，假装它始终是在那个餐具柜的顶上。」

艾德娜．哈默用手帕捂着脸，抽泣着。德拉坐在那把大椅子的扶手上，拍拍她的肩膀，「别哭了，」她安慰着，「眼泪没有用。」梅森踱起步来。

过了几分钟，德拉．斯特里特终于使这个有点儿歇斯底里的姑娘镇定下来，但梅森仍然以那种固定的节奏踱着步。艾德娜．哈默终于主动讲话了，「我要尽我所能地解决这件事，」她说，「杰里要坐飞机走。还没有给他发传票呢。他要到他们找不到他的地方去。告诉我，那样做没事吧？」

梅森眯缝起了眼睛，问道：「他做出供述了吗？」

「是的。」

「他在上面签字了吗？」

「没有，我想他没有。那是用速记记下来的，我说，在给他发传票之前，他不能离开这个城市，到哪个外国去吗？」

梅森说：「就公众感情来说，那会看起来糟透了的。地方检察机关会在报纸上大加宣传的。他们会明白表示，他是为了逃避作证而神秘地离开的。他现在在哪儿？」

「在他的车里，在您办公室街对面的停车场等着呢。他已经把行李装好了，订好了去墨西哥城的一架班机。然后他会从那儿去……」

外面走廊上一阵骚乱，一个女人尖叫的声音在说：「得为您通报才行。」

紧接着一个男人的声音恼怒地叫道：「走开。」

门一下子开了。面色冷峻的杰里．哈里斯无礼地走进办公室，手里拿着一张长方形的纸。

「天哪！」他说，「他们找到了我──像抓个该死的傻瓜一样抓到了我──就在您办公室前面的停车场上我自己的车里！」

「抓住你什么了？」梅森问。

「抓住我，给了我一张传票，要我在明早十点出庭，在大陪审团面前作证。」

梅森伸展开双手说：「噢，地方检察官抢在我们前面了。哈密尔顿．伯格可不是傻瓜。」

「但是，」艾德娜问，「他能不能仍然离开呢？那趟航班今晚起身……」

「他们现在无疑在监视他，」梅森说，「他们看见他在那张传票发出后到这个办公室来了。如果他现在离开这个国家的话，我就会受到律师协会的审查的。这可是个不怎么样的主意。不，我们得勇敢地接受这件事。坐下，哈里斯，把这事的来龙去脉告诉我。」

「我极为抱歉，」哈里斯很不中听地说，「反复考虑这件事，我很想知道我还能不能改口。当然了，开始那看上去不是很重要，我在对地方副检察官的供述中很肯定……」

「这么做没必要，」梅森反驳说，「没有你的供词，他们也差不多会这么想，因为是艾德娜锁上了那个抽屉，拿着那把钥匙。那把切肉刀不可能在里面，这是很自然的事情。」

「但他们不知道我锁上了那个抽屉，」艾德娜说，「我会发誓我没锁。我……」

「你要讲实话。」梅森说，「任何时候，在我为了使一个委托人无罪开释而必须要依赖伪证时，我就退出，不再办案了。如果他是无辜的，我会得到证据使他得以解脱的。」

电话铃响了。德拉．斯特里特拿起听筒，随后递给梅森。

「保罗．德雷克打来的，说『重要极了』。」

梅森把听筒放到耳朵上。德雷克的声音终于有了这么一次，显示出了足够的激动，克服了他习惯的拉长声，说道：「你想知道多里丝．萨里．肯特在洛杉矶时去了哪儿吗？我的人一直在打电话报告。就在刚才，我得到了消息，她的绿色帕卡德敞篷汽车停在街对面的一个停车场，她正在过马路向你的办公室走去。我想你或许需要一两分钟来把你的房子整理好。」

梅森「咣啷」一声挂上电话，打断了德雷克「咯咯」的笑声。

「听着，你们两人，」他说，「多里丝．肯特正在往这儿走呢。她可能会向我做出一个提议。如果她在这儿或是在走廊里碰见你们的话，那可能会使她受到拘束。斯特里特小姐会把你们领到另一个房间去。警报解除后，你们可以溜到走廊去。

「艾德娜，他们可能会在街上的大门口拿着一张传票等着你。不要试图躲开传票。做个好姑娘，微笑，什么也不要说。

「好吧，德拉，领他们到法律图书室去吧。」

德拉．斯特里特刚从法律图书室回来，梅森的电话就响了，外间办公室的一个姑娘说：「多里丝．萨里．肯特太太坚持要见您，说有一件非常重要的事。」

梅森说：「带那位女士进来吧。」他挂上电话，对德拉．斯特里特说，「到妳办公室去，德拉，为这番谈话做记录。」

他拨动了一个开关，它将室内电话扬声器与他秘书私人办公室中的电话联接在了一起。尔后他抬起头来，用期待的目光看着通外间办公室的门。德拉．斯特里特正在关上她办公室的门，交换台接线员打开了另一扇门，引进来一位三十岁出头的迷人女子，她睁大了蓝色的眼睛，冲梅森微笑着。梅森评判地打量着她，将那展示得恰到好处、足以引起兴趣、但并没满足好奇心的踝部，由口红加以强调的丰满的红唇，以及挽得很好看的金发尽收眼底。她用容忍的微笑面对着他详细的审视。她毫无忸怩之态，向梅森的办公桌走过来，伸出手说：「您和我见面真好。」

梅森指指一把椅子。

「我听说了好多您的事，」她说着，把椅子拉过来，这样，她不仅面对着他，他还可以有利地看到她交迭的双膝，「他们告诉我，您是个非常聪明的律师。」

「我的名声，」梅森说，「可能有很大的变化呢，那要取决于一个人站在原告还是被告的立场讲话。」

她的笑细声细气的。

「别那样，」她说，「您知道您很好。为什么不承认呢？那是我和律师们相处的麻烦事──他们害怕承认任何事情──总是害怕什么人在为他们设陷阱。」

梅森没有微笑。

「那么，好吧，」他说，「我很好。那又怎么样？」

她估量着他，目光中迅速地掠过一丝不安，但她保持着那个笑容，丰满的红唇友好地张开了，显露出整齐的两排皓齿。「这么说您在为亲爱的老彼得辩护了。」她说。

梅森什么也没说。

「您能使他获得解脱吗？」

梅森点点头。

她打开手包，掏出一个烟盒，打开了它，向梅森伸过去。

「不要，谢谢，」他说，「我自己有。」他从自己的烟盒里挑了一支。她把头微微斜向一边，露出期待的目光。梅森向她走过去，为她点着了烟。她充满笑意的眼睛向上径直看着他的眼睛。她吸了一大口烟，很满足地品尝了一下，从鼻孔中呼出两股一模一样的烟，说道：「我来看看我能帮什么忙。」他扬起了眉毛。

「帮忙来开脱可怜的彼得。」她做了进一步的阐述。

「妳脑子里在想什么呢？」

「我可以作证。他得了一种越来越严重的精神病，已经有一段时间了，那使他经常丧失理智，特别是在夜晚。有不少次，他醒过来，显示出为一些妄想所折磨的迹象。开始我以为他是试图杀死我，但是，回想起来，想起某些当时看起来微不足道的事，我现在可以意识到，可怜的彼得得了很重的精神病。他在芝加哥有过一次神经病发作，根本就没有痊愈。」

「还有别的吗？」

她微微皱着眉，看了他一眼。那微笑不再那么明显了。「您还想要什么？」她问。

「妳想告诉我的任何事。」

「在我知道我的确切地位以前，我认为我不想再告诉你什么了。」

「在哪一方面？」

「您是否打算和我合作。」梅森慢慢地说：「我看不出哪儿有妨碍合作的任何问题，肯特太太。如果妳有什么证词要告诉我，我会很高兴地去听。」

「我可以为许多事作证。也许，如果您告诉我，为了使您的辩护站得住脚，您究竟需要什么的话，我可以想出一些与之有关的事情。您看，在婚姻生活每日的接触中，有许多没有被完全忘记的事情，然而这些事又不能随时回忆起来，除非有什么事来唤起记忆。因此，如果您把您需要的东西告诉我，我或许能帮助您。您不需要在法庭提问时为我操心。我可以照顾自己。」

「意味着妳可以支配陪审团吗？」梅森问。

「如果您想那样说的话，是的。」

「很好，」梅森告诉她，「留下你的地址，如果我能想起任何事，我会和妳联系的。」

「您现在想不起来吗？」

「想不起来。」

「我想知道您是不是……嗯，我说接受能力很强。」

「我非常感谢妳来，但是，妳不认为，如果妳打算讨论这种性质的问题，妳让妳的律师和妳一起，不是更好吗？」

她向他倾过身去说：「我要对您坦率地说，梅森先生。我很高兴您提起我的律师。」

「为什么？」

「因为，」她说：「我还没有和我的律师签任何协定呢。我一直在拖延他。」

「妳这是什么意思？」

「他想签个合同，如果我的官司打赢的话，他得到我所得的任何东西的一半。除非迫不得已，我不想付给他钱。现在看来不必那样。您看不到吗？我丈夫的地位使他不能再和我斗了。」

「为什么不能？」

「因为他需要我的作证。如果我能以他神智狂乱为基础，使他从这个谋杀案中得到解脱的话，那么我就可以使那个离婚案无效了。那时，因为我是他妻子，我就会是他的财产的监管人了。」

「这一切我都看到了，」梅森说，「但是，除非妳的律师在场，我不想和妳讨论它。」

「为什么？」

「职业道德。」

「我看不出您为什么不能讨论我的证词。」

「我可以讨论妳的证词，但我不能讨论这个离婚案。」

「在我看来，梅森先生，您非常非常谨慎……非常有职业道德。」

「没错。」

她的脸上一点儿也没有使性子的表情，但是，她恶毒地把那支烟在烟灰缸里碾成几乎是乱七八糟的一团。

「太有职业道德了，而那不像您的作风。」她说着，站起来，马上向通走廊的门走去，竟没有回头再看一眼梅森。

十四

这是傍晚时分。伴随着办公室的关闭是一片闹哄哄的活动，各种声响在这座大办公楼里回响着。在办公室里熬了一天后渴望回家的速记员们在铺了石板的走廊里发出「咔嗒」、「咔嗒」的声响，她们的高跟鞋打出了迅速的脚步带来的紧张的「得得」声。

钟打五点时，各种声响的音量变大了。到五点三十分，这座大楼几乎是寂静的，噪声的中心正转移到大街上，从大街上传来的吼叫的喇叭声和刺耳的交通口哨声，不停地击打着梅森的耳鼓。

佩里．梅森踱着步，两个拇指插在背心的袖孔中，在沉思中垂着头。显然，他对于所有使人分神的噪音听而不闻。

他私人办公室的门无声地开了。德拉．斯特里特踮着脚尖向她的秘书办公桌走去，坐下来，等待着。

梅森几乎没有抬起头来看一眼，「回家吧，德拉，」他说，「没有妳能做的事。」

她摇摇头，「我不走。可能会发生什么事的。」

有人在敲打着通走廊的门。她询问地看了梅森一眼，他向她点点头。于是她迅速地走过去打开了门。

保罗．德雷克说：「谢谢，德拉，」并很快地看了梅森一眼，「又跑马拉松呢，佩里？」

「我正在想从这该死的案子里走出一个解决办法来。」

「噢，」德雷克说，「也许我可以把事情简化一点儿。我追查了那个打给多里丝．肯特的电话。它是从北卡胡恩加大街一六二九号的太平洋长途汽车站仓库的一个付费电话打的。电话是早晨三点过一分接通的，那谈话是在三分半钟以后终止的。麦多克斯用他自己的名字要的电话。那是个指定受话人的电话。」

「搞到那些记录的复印件，」梅森命令道，「你在派人继续盯肯特太太的梢吧？」

「我要说是那样。她想在这儿得到什么？」

「想让我们把那块地面给它，周围还围上围栏。」

「意思是？」德雷克用他那慢腾腾的拖长音问道。

「意思是，她想让我同意，不和她的诉讼争议，让她使那个离婚案失效，并且作为肯特的妻子，对那些财产承担控制权。为了使他被宣布为没有正常能力的人，她会为需要的任何事情宣誓作证。当然，那会简化我们对那个谋杀案的抗辩。」

德雷克拖长了声：「她挺善良，对吧？」

「非常善良。」

「这个对肯特不利的案子不是主要以旁证证据为基础吗？」德拉．斯特里特问。

德雷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笔记本，「邓肯，」他说，「已经接受了报社的一次采访。他很肯定地发誓说，他在天井里看见那个梦游者是在三点钟。他说他看见的那个人是肯特，肯特手里拿着一件闪闪发亮的东西。那可能是一把刀，他不能肯定。」

德拉愤怒地喊叫起来，插了话：「他这样改口，怎么逃脱处罚呢？」

「很容易的事，」梅森说，「他会声称，他最初把他的故事讲给那些警官时，他有点儿慌乱，他说那个时间或者是十二点一刻，或者是三点。他当时没有肯定地认明那个梦游者是肯特，因为他怕他的动机可能会被误解。他越想这件事，就变得越肯定，那个人就是肯特，而且我们可能对他的动机有什么看法并没有关系，讲实话是他的义务。他会在法庭提问时说好多俏皮话呢。」

「你的意思是，他会犯故意做伪证罪吗？」

「不，那个老家伙会认为自己在讲实话。那是最糟糕的。但是这个电话给了我一个粉碎他的机会。他在早晨三点钟时并没在睡觉。」

「没有那个可能吗？麦多克斯或许在邓肯全然不知的情况下打那个电话呢？」

「我不认为是这样。我认为连百分之一的可能也没有。他们今天上午都参加了会议，这一事实证明了，麦多克斯并没有想把任何事瞒着邓肯。我原以为，一开始麦多克斯或许算计着，他做那个交易时可以把邓肯排除在外，但那和其他事实对不上。」

德雷克又查了一下自己的笔记本。

「还有一件事，」他说，「你知道哈里斯声称他是什么时候注意到那把刀不在餐具柜的抽屉里的吗？」

「是晚上的某一时间，」梅森说，「我就是不知道是几点。为什么问这个？」

「因为，」德雷克说，「我认为我们可以证明，当那个抽屉被锁上时，那把刀是在抽屉里。」

「谁说的？」

「那个管家。我的一个人装成报社记者，和他谈了话。他认为自己很重要，得意之极，十分愿意泄露他知道的所有事情。他说，他去他的房间以前到餐具柜那里找一件东西，清楚地记得那把刀当时就在抽屉里。」

「什么时间？」梅森问。

「他无法确切地说出来，那是在盘子都洗好收好之后的某一时间，但是，这儿有最重要的部分，就是，他认为那是在哈里斯动身前往圣巴巴拉之后。如果这话属实的话，那把刀可能从餐具柜失踪了，但是在肯特的外甥女锁上餐具柜的抽屉之前，它又被归还原处了。」

梅森皱起眉头，「为什么有人要把它拿走，然后再放回去呢？」

德雷克耸耸肩。

梅森说：「这个证词讲不通，保罗。我本人是不会太相信那个管家的。哈里斯一定在讲实话。如果抽屉被锁上时那把刀在里面的话，肯定是无法把它拿出来的。只有一把钥匙。」

「当然，」德雷克拉长了声音说，「已经知道有人会撬锁了。」

梅森恼火地说：「我可不敢提出那种看法，保罗。」

「为什么不行呢？」

「一个梦游者是不会去撬锁的。如果他有钥匙，或是知道钥匙在哪儿的话，他可能会打开抽屉的锁，但我不认为他会撬锁。这不符合梦游理论……多里丝．肯特离开这儿后去哪儿了，保罗？」

「直奔她律师的办公室了。」

「然后呢？」

「她动身回圣巴巴拉了。」

「你让几个人盯着她呢吗？」

「两个人。」

「你说那个刀柄上没有什么指纹？」梅森突然问道。

「根本没有他们能归罪于肯特的东西。有一些指纹，但是被弄得很不清楚了。那些警官推测，它们或者是由于和床单与枕套摩擦被弄得不清楚了，或者是你和艾德娜．哈默设法『偶然』地把它们抹掉的。但是根本没有他们能肯定地认明为肯特的指纹的痕迹。一个报社记者直接从指纹专家那儿得到的这个消息告诉我的。」

「但是，如果肯特的指纹并没在上面的话，」德拉．斯特里特说，「他们怎么能抓他呢。只因为那把刀是在他的枕头下面发现的，并不证明他犯了谋杀罪。」

「这整个事情，」梅森说，「都回到邓肯那里。如果我有事实证明邓肯所看到的不是肯特先生，我就能轻而易举地赢得这个案子。但倘若我不能粉碎邓肯的证词，我就得依靠梦游。那样我就必须证明，肯特是怎样拿到那把刀的。倘若他是在睡前从餐具柜的抽屉里拿的，那就显示出预谋，表明这种梦游的辩护是伪造的。倘若他没有在睡前从餐具柜里把它拿出来的话，那么他就不可能在那以后拿到它，因为餐具柜的抽屉锁上了，整夜艾德娜．哈默都独自拥有那把唯一的钥匙。」

梅森又继续从容地踱起步来。

「我原来还以为那个管家的证词会使你高兴得要死呢。」德雷克不快地说，「我算计着，这事再加上电话记录会足以使这个案子站不住脚呢。」

「那个电话不错，保罗，」梅森说，「某种东西彷佛告诉我，那会是一个救星，但我想不通那把刀的事。在那条线的某个地方，有某种东西不能吻合。有某种东西……」

他突然停下脚步，震惊得睁大了眼睛。他慢慢地低声打了个口哨。

「什么事？」德雷克问。

梅森没有马上回答那个问题，而是站了几秒钟，阴郁地盯着德雷克。半晌后他慢慢地说：「我想到了另一种说法，保罗。」

「它站得住脚吗？」侦探问。

「我要是知道就见鬼了，」梅森对他说，「在我把其中的几个漏洞补上以前是站不住脚的。」

他转向他的秘书。

「德拉，」他说，「你和我要去造个舆论。」

「干什么？」她问。

梅森向她笑着说：「等保罗．德雷克走后我会告诉妳的。」

「我在这就这么妨碍你们吗？」德雷克问，同时把身体从大皮椅光滑的扶手上滑过，直到双脚着了地。他伸展一下长腿，走到通走廊的门前，打开了它。

「等一下，」梅森招呼着他，「有一件事你可以做。我想和海伦．沃灵顿谈谈。你认为你能使她马上到这儿来吗？」

「当然，我的人在跟踪这个案子里的所有人。」

「她与之订婚的那个小伙子──鲍勃．皮斯利──开着一家五金店，对吧？」

「我想是，对。为什么问这个？」

「没事儿。」梅森说，「赶快让海伦．沃灵顿到这儿来。」

「就告诉我这些吗？」德雷克问。

梅森点点头：「对于要发生的事你知道得越少，保罗，你的良心使你不安的时间就越少。」

德雷克拖长了音说：「见鬼，如果我有良心的话，你甚至不会对我说话，更不要说雇用我了。」他仍然咧开嘴笑着，慢慢地关上了身后的门。

十五

海伦．沃灵顿正对着梅森，坐在那把填充过满的黑皮革椅上，惊恐万分的样子。

这个钟点，交通有一阵儿平静。在办公室工作的人们已经回家了。去影院和寻欢找乐的人流还没有开始使市中心的街道膨胀呢。房间中央那奶油色的间接的灯光装置投射出一种柔和的光，使她显得很好看──一个四肢修长、身材高䠷的浅黑型女子，黑黑的大眼睛，午夜的发型和殷红的双唇。她那戴着黑手套的双手紧张地抚弄着交迭的双膝上的连衣裙。

「问题是，」梅森说，「妳是否愿意为肯特做件事。」

「我当然愿意了。」

梅森死盯着她说：「妳很紧张。」

她大笑起来，笑声突然在喉咙中止了，「对，我很紧张，」她承认道，「谁会不紧张呢？一个男人拍拍我的肩膀，说他是个侦探，说您想马上见我。我还没弄清是怎么回事，他就把我拥到一辆车里，带到这儿来了。」

「妳是和鲍勃．皮斯利订婚了吧？」梅森问。

一时间，那双黑眼睛里显现出挑战的神情，「那是造成这种情况的部分原因吗？」她问。

「对。」

「那么，很好，我是和他订了婚。」

「妳为什么没有和他结婚？」

「我宁愿不讨论这件事。」

「我原以为妳想帮助肯特先生呢。」

「我看不出让您打探我的私事怎么会帮助肯特先生。」

「我恐怕，」梅森告诉她，「妳得相信我的话。」

「我们由于经济方面的原因还没有结婚。」

「他有一家五金店，对吧？」

「对。」

「生意不好吗？」

「他过时的商品存货过多。他在一个破产企业商品拍卖会上买了个地方。要花他好几个月的时间才能使那批旧货变成钱呢──如果这和您有任何关系的话。」

「别激动，小妹妹。」梅森对她说，同时用指尖敲打着办公桌的边沿。她什么也没说，但目光显示出了愤怒。

「妳是住在肯特的住宅吧？」

「对，当然了，那和这件事有什么关系？」

「那儿现在有侦探吗？」

「没有，他们照了照片，画了简图，而且量了一些尺寸。他们在那儿待了几乎整个下午。」

「作为妳的未婚夫，皮斯利来看妳不会有任何反常的吧？」

「当然不会。」

梅森说：「也许我最好把我对这个案子的看法告诉妳，彼得．肯特处于逆境中。根据法律，在无法证明他有罪之前，不能判他犯了谋杀罪。我认为，如果不是因为有邓肯的证词，检方是不能立案的。就我个人而言，我认为，邓肯是个自高自大的老顽固，他会首先考虑他在证人席上的形象，其次才是本案的这些事实。」

「是吗？」她问道，她的语调温和一些了。

「一个普通的证人可能在法庭提问时落入圈套，但邓肯是个律师。以这种身份，他对于审判室里的技巧多少是挺熟悉的。他了解一些他必须去躲避的通常的陷阱。这个案子里有足够的旁证证据来支持邓肯的证词。如果我能在提问时动摇他，我就得依赖于一种梦游的辩护。那一抗辩不是太有利。我用它可能侥幸过去，也可能过不去。许多东西要看情况而定。一旦我开始建立起一种肯定的抗辩，证明的担子就要转移了。

「听我说，那位原先的肯特太太非常有心去证明，她自己是一个梦游抗辩的绊脚石。她可能作证，肯特不是梦游者，而是充分意识到了他假装睡着时所做的事情，利用梦游来掩饰他是凶手那一事实。她无法直截了当地做出这一证词，但她能很好地给人们留下那一印象。」

「是吗？」她问，声音中显露出兴趣。

「这一谋杀的凶器是一把切肉刀。它是肯特住宅中那个餐具柜抽屉内与一把叉子相配的切肉刀。」

「是吗？」她重复着。

梅森慢慢地说：「如果检方能够证明，肯特在睡觉以前从餐具柜抽屉里拿去了那把切肉刀的话，它就会把我的梦游抗辩驳得体无完肤。这个案子会是势均力敌的，所以，这会是那个决定性因素。」

他犹豫了，目光锐利地看着她。她也看着他，目光是好奇的，但有一点儿挑战意味。

「我说，」梅森说，「我要对妳坦诚相待。我要把我的牌摊到桌上。我想得到一把和那件凶器一模一样的切肉刀。」

「但您想怎么做呢？」

「如果一个开五金店的人从那把叉子上搞到制造商的姓名和型号号码，弄一把与之完全一样的刀是可能的。」他又停了下来。

她慢慢地说：「而由于鲍勃．皮斯利是做五金生意的，他可以搞到一把和那套一模一样的刀，然后……嗯，然后怎么着呢？」

「他只需要做这件事，」梅森说，「我不会需要他再做什么的。」

「他拿那把刀怎么办呢？」

「把它给妳。」

「我拿它怎么办呢？」

「把它给我。」

「您拿它怎么办呢？」

他耸耸肩，微笑了，说道：「我或许会利用它为法庭提问奠定基础。」

「这会是某种罪行吗──私了重罪──或是类似那样的罪过？」

「可能。」

「我不想使鲍勃卷入任何麻烦。」

「我可以向妳保证，」梅森说，「我会做我能做到的一切来保护妳们两个人。」

「鲍勃，」她解释说，「相当的……嗯，相当特别。他很情绪化，热切，为很高尚的动机所驱使。他不赞同那些他称之为『懒散的庸人』的生活。」

梅森点了一支烟，什么也没说。

海伦．沃灵顿在椅子上变换了一下姿势，紧张地大笑起来，说道：「您在使我处于某种困境，对吧，梅森先生？」他拿开了烟，吹了个烟圈。

她突然站了起来，「很好，」她说，「您什么时候需要那把刀？」

「越快越好。」

「您的意思是今天晚上？」

「当然。」

「我在哪儿能找到您？」

「我十点钟会在这儿，在办公室。」

她看看手表，紧绷嘴唇坚决地说：「很好，我会试试看的。」

「还有一件事，」梅森说，「我想问妳两个问题。」

「关于什么的？」

「关于艾德娜．哈默卧室的房门。」

她显露出惊奇的表情。

「我恰巧去过艾德娜的房间，」梅森说，「而我注意到，门上是一把昂贵的弹簧锁。」

「噢，」她问道，「它怎么了？一个姑娘肯定有权利锁上她卧室的房门，对吧？」

「她为什么在那儿安上那把锁呢？」梅森问。

「我肯定无法告诉您。」

「她什么时候安上的？」

「就我能记起的，大约一个月前吧。」

「她当时说过她为什么要这么做吗？」

「没有。一个人在卧室门上安一把锁，必须要说出一个理由吗？」

「一个人在卧室的房门上装一把弹簧锁，」梅森指出，「是相当不同寻常的事，除非这个人或是紧张不安，或是受到了骚扰。你知道是否有过任何……嗯，让我们称之为令人不快的经历吧，这使艾德娜感到，需要在她的房门上装上一把弹簧锁吗？」

「这事我不清楚，您为什么不问哈默小姐呢？」

「我原以为妳也许能告诉我呢。」

「我办不到。」

「是办不到还是不肯？」

「我办不到，梅森先生。」

梅森审视着那股从他的烟尾上盘旋而上的烟。

「就这样吧，」他说，「十点钟带着那把刀到这儿来。」

「我没有把握我们能……能找到和那把刀一模一样的东西。」

「你们尽力而为吧。」他告诉她，「它必须看上去和那套餐具是一套的。」

「好吧，」她许诺，「要明白，我在为肯特先生做这件事。我会为他做任何事的。他一直非常可爱，非常体贴人。」梅森点点头，送她到了门口。

她的高跟鞋「嗒嗒」地顺着走廊向电梯走去，德拉．斯特里特走进办公室，忧虑使她一脸严肃。

「这番谈话妳做记录了吗？」梅森问，同时关上了内部通讯扬声器的开关。

她示意着手中的笔记本。

「一字不差。」她说。

梅森笑了。

「头儿，」德拉．斯特里特说着，向他走过来，把手放在他的胳膊上，「你是不是使你自己完全受这个姑娘的控制了。她很迷恋与她约会的这个小伙子。一旦什么时候，看上去好像他会有任何麻烦了，她就会火速地转过来和你作对的。」

梅森站起身，踱起步来。

「求求你，头儿，」德拉．斯特里特恳求着，「你的其他案子都是不同的。你过去是在为无辜的人做代理人。可这次，你是为杀人嫌疑犯做代理人。你所有的唯一的辩词是，他缺乏目的。说到底，你知道，在这件事上我们是可能被愚弄的。」

梅森停下了脚步说：「那又怎样？」

「你干嘛使自己受他们的控制呢？」

梅森转身面对着她，「妳看，德拉，」他说，「这种使我易受攻击的案子，我一生中还从来没有办过一个呢，这妳知道。」

「但这次你为什么破例呢？」

「因为我就是这样玩游戏的。」

「但你看不到它意味着……」

他向她走过去，搂住她的腰，把她拉近，温柔地说：「听着，孩子，别担忧了。按我本来的样子接受我吧。不要试图使我成为我应该的样子，因为那时妳或许会发现，我犯的最大的罪恶，就是全无情趣。让我把我的成功秘诀告诉妳吧──迅速行动，总是比你的对手抢先一步。」

「我知道，但假设他们追上你了呢？」

「我没有理由回头看，对吧？」

「你是什么意思，头儿？」

「我就像一个持球的橄榄球员，」他说，「而且没有受到阻碍。我身后是整整一群敌方的阻挡队员。他们中的任何一人都能把我抱倒。如果我抱着球跑到球门线触地得分的话，看台上的观众会疯狂的，没有人会停下来想我是怎么到那儿的。但如果我开始扭头看，想知道哪个阻挡队员可能追上我的话，我就慢下来，他们就都追上我了。」

她的笑声沙哑温柔。她抬起头，用蒙眬的目光看着他说：「好吧，你赢了。我不再怀疑你了。也许，说到底。我起的约束作用太大了。让我们来带着球，忘记那些正试图追上我们的人吧。」

「这样才好，」他说，「不断运动。在场地上领先一步，永不回头看，那就是我们的座右铭。」

她举起右手，动作不大，敬了个礼，「永不回头看。」她对他说。

他把她向自己拉近，他的举动中有某种庄严的东西。她的右臂不知不觉地搂住了他的脖子。她那微微张开的双唇渴望地自然地向着他的双唇抬了起来……是德拉．斯特里特挣脱了他的怀抱，「门口有人。」她说。

梅森意识到了通走廊的门板上有用指关节敲击的声音，说道：「哪个该死的侦探能在最不合适的时间来呢。让那个狗杂种进来。而且打电话找到艾德娜．哈默，告诉她，九点四十五分准时到这儿。让她一个人来，她离开那个宅子时不要让任何人知道她要去哪儿。」

德拉．斯特里特把手帕缠在食指尖上，擦掉了他嘴上的口红。

她紧张地笑了，「记住，你要和一个侦探谈话……把你后面的头发梳好。我把它弄乱了。坐在办公桌那儿，摆出很重要的样子。再拿些文件，摆出很忙的架式。」

「那有什么，」梅森反驳道，「这不是罪恶妳知道。如果他不知道一个忙碌的总经理有时亲吻他的女秘书的话，他会是一个很糟的侦探。去把门打开吧。让所有那些滑稽的东西见鬼去吧。」

她打开门，站在门口的德雷克用没有神采的凸出的眼睛看着梅森。他的双唇扭成那种总是很滑稽可笑的微笑，那突出地显现了他的面孔处于平静状态时的特色。

「你后面的头发乱了，佩里。」他平板地说。

「看在上帝面上，」梅森恼火地叫道，「你是到这儿来谈论我的头发的吗？」他用手指梳拢着头发，粗暴地把它弄成缠结在一起的一团。

「现在它全乱了，」他说，「你可以不再为它操心……而且，如果你能设法去用同等数量的侦察能力，去对付我付你钱要你去解决的问题，而不是瞎管闲事的话，我用一半时间就可以把我的案子办完了。」

德雷克大模大样地坐在他最喜欢的那把皮椅上，把一只长腿搭在另一只上，拖长了音说：「那你就会只得到一半的律师费了，佩里。」

「这次是什么事？」梅森笑着问。

「我一直在核查我的人做的各种各样的报告。我想，得知这件事你或许会感兴趣，就是麦多克斯和邓肯很费心思地去掩盖他们与多里丝．肯特和她的律师们打交道的事。」

「从什么时候起？」梅森问。

「自从他们第一次在办公室会面。她先走的。十五分钟以后，麦多克斯和邓肯走了出去。他们偷偷摸摸地沿着走廊走，爬了两段楼梯，这样，人们就不会看见他们从海特利事务所办公室的那一层乘电梯了。那座大楼的一层有个理发店。他们两人都进去刮了脸，修了指甲，做了按摩。他们消磨了一个小时左右的时间以后，便分头走了出来。出去的时候，他们站在理发店的门里，等到有一群人下电梯的时候，才混到那群人里。显然，那是一个经过仔细考虑，预先安排好的计划。」

梅森听取着这一情报，用指尖敲打着办公桌。

「把你的头发梳回去吧，佩里，它在使我发疯呢。」德雷克报怨说。

梅森心不在焉地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小梳子，梳着头发。德雷克进来后悄悄走了出去的德拉．斯特里特这时回来了，她冲梅森点点头说：「你要我打电话通知的那个人会在那个特定的钟点准时前来。」

「好的，德拉，谢谢。」他说，并没有抬起头来，而是继续盯着办公桌的桌面，用指尖轻轻地敲打着。

「可能，」他对德雷克说，「麦多克斯会否认那时打了那个长途电话。」

「哈里斯会成为一个好证人吗？」那个侦探问。

「我想会。他如实地讲这件事，而且他有记录。他对时间的注意精确到了秒的程度。他掌握所有细节──何况他的记录显示，那个时间与电话公司的记录完全吻合。」

德雷克点点头：「那会大大地有益于使陪审团信服的。也许让麦多克斯否认有那番谈话对于你更好呢。」

梅森慢慢地说：「那会是使他陷进来的一个很有利的办法，让他绝对否认有那番电话谈话，然后把那个记录向他亮出来，并用哈里斯的证词来支持那一记录。你还了解了什么，保罗？」

「有，你对邓肯的那个预感是对的。」

「关于什么的？」

「关于眼科医生的事。」

「他去了？」

「他现在就在那儿。他从地方检察官办公室径直去了一个眼科医生的诊室。」

「现在吗？」

「对，显然，地方检察官办公室做了安排，让那个眼科医生在那儿等着。」

梅森「咯咯」地笑了，说道：「也许邓肯不得不通过他那双光眼镜的下半部分瞅地方检察官，而且把东西拿到一臂远的地方去看，于是他们意识到了，这会在证人席上给人留下一个多么糟糕透顶的印象。」

德雷克点点头说：「目前就这些，佩里，我有消息，会不断地向你报告的。」

德雷克走到通走廊的门口时，梅森已经又踱起步来。

「一个见鬼的案子，」他说，「这些事实彼此呼应，然而他们相互呼应之后又没有任何意义。无论你想怎么看它，它都是一个古怪的案子。」

十六

艾德娜．哈默紧张地翘着二郎腿，手指扭动着连衣裙的裙边，她先看了德拉．斯特里特一眼，又看了佩里．梅森一眼。

「什么事？」她问。

梅森说：「我想要妳为妳舅舅做件事。妳做吗？」

「这个世界上的任何事都行。」

「这可能挺棘手。」

「您这么说是什么意思？」

「如果妳被抓住，妳可能有麻烦的。」她坐了一会儿，随后紧张地大笑起来，说道：「您呢？如果我被抓住，您会有麻烦吗？」

「好多麻烦。」

「那就让我们不要被捉住。」

「这才是很好的态度呀。」他说。

「您想要我做什么？」

梅森慢慢地说：「艾德娜，我想给妳讲一点儿法律，并且告诉妳我在那一局面中的适当地位。」

她神态茫然。

「一个律师看待谋杀案的方式和其他人有一点儿不同，」梅森解释说，「对于一个律师来说，谋杀不过是案子。他不了解被杀的人，他不了解被指控的人。那样他能提供更好的服务。他不会让同情蒙上眼睛，他的头脑也不会被忧虑笼罩。」

她点点头。

「听我说，」梅森说，「我想问妳几个问题，就像地方检察官会问妳的那样。」

「什么问题？」

「妳对于那把放在抽屉内的切肉刀很熟悉吗？」

「噢，是的，当然。」

「妳最后一次看见那把刀确实在那个抽屉里是什么时候？」

「我不知道……我想是我把它从彼得舅舅的枕头下面拿走之后，放在那儿的那个时候吧。您想让我改口吗？如果是那样，您就直说吧。」

「他们差不多就会这样问妳的，」梅森说，「而妳唯一要做的事就是讲实话，妳最后一次在那个抽屉里看见那把切肉刀是在谋杀发生的那天早晨，妳把它放在里面的时候。那是昨天，妳向我进行了咨询，而且说服了妳舅舅来聘用我。」

她点点头。

「我说，」梅森说，「妳下一次看见那把切肉刀是什么时候？」

「在舅舅的枕头下面，您和我在一起的时候。」

「妳肯定那是同一把切肉刀吗？」

她点点头。

「喂，这就阐明了我的论点。」梅森宣称。

「您是什么意思？」

「地方检察官差不多就是这样盘问证人们，而证人们也基本就这样回答那些问题。这时候，他们会不知不觉地犯下做伪证罪。」

「我不明白。」她说。

「妳并不知道妳在妳舅舅枕头下面看见的那把刀，就是妳在那个抽屉里看见过的那把刀。妳推测它是，因为那些刀看上去都一样，也因为妳在抽屉里找那把刀，没有找到，而在妳舅舅枕头下面却发现了一把刀，它和从抽屉里失踪的那把刀大致上的外观是相同的。」

「那么它不是同一把刀了？」她问。

「我不知道，」他说，「但那要由地方检察官来证明了，如果它确实是同一把刀，那自然是谋杀案的凶器了。」

「那么，好吧，」她敏捷地说，「我可以说，我没有把握是同一把刀。」

「妳可以，」他说，「但是，在妳上证人席之前，他可能已传唤了四、五个证人了，其中包括那个管家，而且向他们问过了，『你最后一次在那个抽屉里见到那把刀是什么时候』、『下一次你是什么时候看见它的』和『它当时在什么地方』。然后，在通过推断已经显示出它是同一把刀之后，他会很随便地问那个问题──『它是同一把刀吗』，或是『你肯定它是同一把刀吗』，或是类似的问题……

「我说，」梅森继续说，「我可以对妳坦率地说话。但我不能和管家与其他证人谈话，因为那样的话，看上去就好像我正在试图对检方的证人们施加影响。已经给他们发出了传票。」

她喘了一口气说：「细想一下，他们录我的口供时就是这么问我那些问题的。」

「正是，」梅森说，「我现在试图去做的，艾德娜，就是给处于劣势者指一条明道。没有人知道那把刀是不是同一把刀。所有的人都认为它是同一把刀。

「从本案的我们一方来看，它会是很重要的。地方检察官想当然地认为，它是同一把刀，所有的证人也都会这样。然后，在我开始提问的时候，我会努力去证明它不是同一把刀，但这样我会站不住脚的。所以，我现在想做的事就是向地方检察官证明，它是同一把刀。」

「你打算怎么做那件事呢？」她问。

「把另一把刀放在那个餐具柜的抽屉里，」他说着，仔细地观察着她，「明天上午妳会发现那把刀。只在妳我之间悄悄说，我们要确保各报社得知这第二把刀的事。地方检察官可能会认为是我放的。他会拼命叫喊，说我犯了渎职罪、私了罪、对证人施加影响罪，等等。但是，为了搞清这件事，他们将不得不开始对他们的证人们提出这把刀的身份认定问题。换句话说，他们不能像现在这样把它当作一件随随便便的事，正如现在所有的人潜意识里都认为那把刀的身份是理所当然的一样。

「你明白我的意思，对吧？」

艾德娜．哈默点点头，「我想我明白。」

德拉．斯特里特意味深长地瞥了梅森一眼。梅森做手势要她不要作声。

他们一起注视着艾德娜．哈默。艾德娜突然抬起眼来，说道：「谁去把那把刀放在那个抽屉里呢？」

梅森与她四目相对，「妳！」他慢慢地说。

「我？」

他点点头。

「而谁发现它呢？」她问。

「霍尔康布警佐。」

她皱起眉头，说道：「假设有人在霍尔康布警佐之前发现了呢？」

「那，」他说，「可是我们要防备的事。妳拿着这把刀，把它放在那个抽屉里，锁上抽屉……我相信只有妳一个人有那个抽屉的钥匙吧？」

「是的。」

「还在妳手里吧？」

「是的。」

「妳去告诉霍尔康布警佐，我会在早晨大约八点的时候来，我请妳届时让我进去，妳问他妳那样做是不是没事儿。」

「妳认为他会到那儿去吗？」

梅森笑着说：「妳说得很对，他会去的。」

「这件事会使我有麻烦吗？」

「如果妳被捉住，会的。」

「而你认为它会帮助彼得舅舅？」

「我相信它会的。」

她站起身，微笑着伸出一只手。

「握手吧。」她说。

梅森和她握了手，对德拉．斯特里特点点头说：「把艾德娜带到法律图书室去。」

看到艾德娜．哈默脸上询问的表情，他说：「我正在做拿到那把刀的安排。我不特别想让妳知道，它是从哪儿来的，因为妳不知道的事，妳就不必为之说谎了。妳在法律图书室里等着。德拉．斯特里特会给妳一些杂志看。我们准备好以后，会告诉妳的。」

「我什么时候给霍尔康布警佐打电话呢？」她问。

「妳将那把刀放在抽屉里，锁好抽屉后就打。」

「那会相当晚了，对吧？」

「对。但妳可以告诉他，我刚刚给妳打了电话，妳要给我回电话告诉我。不要为打扰霍尔康布的事担忧。想到他会阻止我干我想干的无论什么事，他会高兴得对妳感激涕零的。」

艾德娜．哈默的下颚向上翘着，目光坚定。「我一定那样做。」她说。

德拉．斯特里特陪她进了图书室，过了一会儿，走了回来，发现梅森又踱起步来。

「担心了？」梅森问她。

她咧嘴笑着说：「根本没有。带着球向前冲吧，头儿。我会保护带球人的。」

「不为那些抢断者担忧吗？」他说。

「一点儿也不，」她告诉他，「球门就在前面。去触地得分吧。也许我可以汲取我上高中时的生活来获得一点儿鼓励……它是怎么唱的来着？……噢，对：

草莓水果酥饼，黑莓果馅饼，胜──利，

我们有份吗？我问，梅森的律师行，对！对！对！」

她冲着他哈哈大笑，那是一个女人无忧无虑的开怀大笑，她正要准备行动，与她为之奉献了忠诚的男子并肩去遭遇冒险经历。

「好样儿的，」梅森说，「还有一个呢。怎么唱来着？……噢，对：顽强地向前冲──摇摇晃晃地向前滚──冲他们哈哈笑──呵呵！」

他几乎还没唱完，通走廊的门上就传来了敲门声。梅森冲德拉．斯特里特点点头。她打开门，让海伦．沃灵顿和鲍勃．皮斯利走进屋来。

梅森示意他们坐下，「搞到了吗？」他问海伦．沃灵顿。

「鲍勃想知道你的一些想法。」

「不过是一种试验，」梅森说，「我想要一把和检方声称彼得．肯特从餐具柜里拿走的那把一模一样的刀。」

「您需要它做什么？」皮斯利问。

「做一个试验。」

「您能再多告诉我一些吗？」

「不能。」

皮斯利犹豫了一会儿，随后慢慢地、几乎是很勉强地，拿出一个牛皮纸包来，把它打开，显露出一把黑色牛角柄的切肉刀。为了不在刀柄上留下指纹，他小心地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手帕擦了擦。然后把那把刀放在梅森的办公桌上。

「这就是。」他说。

「它看上去像极了。」梅森说，仔细地查看着它。

「完全是一模一样的刀。」

佩里．梅森用手指慢慢地将刀翻了个个儿，「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他问。

「我恰巧对于切肉餐具了解一些。我销售它们。当我得知那把切肉刀的认定会成为本案的一个组成部分、海伦可能会被召为证人时，我记下了那个制造商的货号──那是刻在那把叉子的长柄上的──并且查对了一下。」

「而且订了一模一样的一套呢？」梅森拱起了眉毛问道。

「不完全，」皮斯利说，「我的存货中有好几套呢。您看，那套切肉餐具还是我卖给肯特的。」

「多长时间以前？」

「两三个月以前。肯特不喜欢他原来的那套切肉餐具，海伦好心地告诉他说，我可以给他搞到一套保证让他满意的餐具。」

「我明白了，」梅森说，「非常感谢。我感到肯特先生欠你们每个人的情，当那个时候到来时，我会确保让他知道你们的合作。」

梅森站起身，表示这一会面结束了。

海伦．沃灵顿说：「您有把握鲍勃不会为这件事有任何麻烦吧？」

梅森大笑着说：「麻烦是一个相对而言的词。它并不意味着许多。」

皮斯利说：「坦率地讲，梅森先生，对于这件事我大概并不热衷。」

梅森拍拍他的肩膀，很有礼貌地陪他往门口走去，离开了放在办公桌上的那把切肉刀。「别提它了，」他说，「作为一个顾客，我有权进你的铺子买一把切肉刀。」

「是的，当然了。」

「噢，我现在在做的不过是这件事。」

「不，」皮斯利说，「你不在我的铺子里。」

「如果你宁愿我到铺子里去做这件事，我会去那儿购买的。」梅森大笑着说，但为他们开着门。

皮斯利很不情愿地走进走廊。

「晚安，」梅森说，「而且再次谢谢你们两个人。」他把门关上，弹簧锁「咔嗒」一声就了位。

德拉．斯特里特正在向那张办公桌倾过身去，盯着那把刀。

「下一步干什么？」她问道。

「一只柠檬，」梅森说，「放在办公桌左首上面的抽屉里，我们要用这把刀切只柠檬，让刀刃上沾上柠檬汁，时间长一些，以使它不那么新，尔后我们要非常非常小心地把所有指纹从那把刀上擦去。然后我们就把它交给艾德娜．哈默。她会同样小心地不在刀上留下她的指纹。」

「这把刀一被发现，霍尔康布就会努力去发现上面隐约的指纹。」她说。

「肯定。」梅森表示同意。

「而他什么也找不到。」

「当然。」

「那不会使他怀疑吗？」

「为什么？」

「因为一把切肉刀上应该有一些指纹。」

梅森微微鞠了个躬说：「现在，我亲爱的年轻女士，妳开始意识到，地方检察官会发现他自己所处的那种地位了。」

「你是什么意思？」她问。

梅森说：「记住，在彼得．肯特枕头下面发现的那把刀的刀柄上根本没有清楚的指纹。」

她张口要说什么，这时，电话铃尖利执着地响了起来，充斥了这个房间。

「那个电话接哪条线？」梅森问。

「中继线，当我在这儿时，我想确保接到所有打进来的电话。」

「接吧。」他说。她拿起电话听了一会儿说：「梅森先生现在在这儿。我会告诉他的。」她用手捂住电话的送话筒。

「是监狱的一个人打来的，」她说，「他说彼得．肯特刚让人把一些文件交给了他，他迫不及待地想马上见您。」

梅森点点头：「告诉他我马上去。」

梅森把写字台上的切肉刀放好，锋利的刀刃在最上面，对德拉．斯特里特说：「把艾德娜．哈默带进来，在我动身去监狱以前我们来把这件事向她解释一下。」

德拉向法律图书室的门口走去。佩里．梅森正在小心翼翼地用手帕把刀柄上的所有指纹擦掉，艾德娜．哈默走进屋来。

「哇，」她看着办公桌上那把刀叫道，「这是同一把刀。」

「嗯，」梅森告诉他，「看上去在这两把刀上都没有任何辨认的标志。」

「您想让我拿这个东西怎么办？」

他用手帕把刀刃擦干净，挑剔地查看着它，用皮斯利把它带来时用的那张牛皮纸把它包了起来。

「要小心，不要在上面留下任何指纹，」他说，「把它放到餐具柜抽屉里。给霍尔康布警佐打电话，告诉他，我会在早晨八点钟到那儿。而且，记住，亲爱的，我会在早晨八点到，而且我想应该是妳开门让我进去。」

「我要把抽屉锁上吗？」

「要。不要让任何人知道它在抽屉里，把抽屉锁上，不要打开。」

她伸手去拿那个纸包，他很随便地说：「妳为什么认为妳舅舅要杀妳呢，艾德娜？」

她就彷佛被打了一下缩起了肩膀。

「您在说什么呀？」

梅森迅速地向她跨了一步，「妳知道我在说什么，艾德娜。三十多天以前妳就知道妳舅舅梦游了。妳认为他要杀妳。」

「不是这样！那是不对的！」

「那么，」他问道，「妳为什么在妳卧室的门上装上那把弹簧锁呢？」

她微微喘了一口气，用惊恐的目光盯着他。

「说呀，」他说，「把实话告诉我。」

「我……我……」

「妳卧室门上原来的锁就够好的了，」他说，「但妳怕妳舅舅有那把锁的钥匙，而妳想要一把他没有钥匙的锁，于是妳就找了一个锁匠，安了一把最贵的锁，妳有唯一一把钥匙。对吧？」

「不……这是……不。」

「那么妳为什么在妳门上装上那把锁呢？」

她向后退了几步，离开他远一些，倒在一把椅子上，哭了起来。

梅森说：「来吧，想怎么哭就怎么哭吧。哭够了以后，就回答我的问题。」

她抬起泪水汪汪的双光。

「您为什么想知道那把锁的事呢？」她问。

「因为，」他说，「地方检察官很可能就这样对妳出其不意的。他会向在证人席上的妳戳着手指头，使妳当着陪审团的面做出妳现在这样的举止。妳可以看到那会对妳舅舅的案子起什么作用。那会使陪审团认为妳舅舅是个心存歹念的凶手。即使他们认为他是在梦游，他们也会判他有罪的。」

「但─但─但是那不是我换锁的原因。」

梅森死死地盯着她：「那好吧，原因是什么呢？」

「杰里和我一个月以前秘密结婚了。」她低下眼皮说。

梅森叹了一口气，「为幸福与欢乐感谢上帝吧。」他说。

「您是什么意思？」

「我原来想妳装上那把锁是因为，妳知道妳舅舅在宅子里到处走，妳是怕他。」

「不。诚实地说，梅森先生，这和那件事没有任何关系。」

「你们为什么不宣布结婚了呢？」

「我们想保密。」

「妳舅舅知道吗？」

「不知道，我们就是不想让他知道。」

「为什么？」

「他有点儿古怪。」

「他赞成杰里，对吧？」

「非常赞成。但是，在他再婚以前，我不想让他认为我要离开他。」

「那么，好吧。」梅森探询地注视着她问，「为什么这么匆匆忙忙呢？」

「因为，」她大笑着说，「我恋爱了，而且这是好莱坞，杰里是个美男子。许多女人狂恋着他呢。从天性讲他很易变，而且……嗯，我只是想趁合适的时候抓牢他。」

梅森笑着说：「噢，只要妳在门上装那把锁不是因为妳舅舅在梦游，我就不管妳为什么那样做。但是当我看见那把锁时，我推测的解释是邪恶的，而不是浪漫的。于是我猜想地方检察官会在提问时使妳受到重创……我想妳有一把钥匙，杰里也会有一把钥匙吧。」

她点点头。

「没有别的钥匙了？」

她微笑着摇摇头，「说到底，」她说，「我只有一个丈夫。」

「还有没有人听到妳的这些话，也就是说还有没有人知道妳结婚了呢？」

「一个人也没有。」

「好吧，」佩里．梅森说，「拿走那把切肉刀，把它放到那个抽屉里，而且，当妳上了证人席，或是当着大陪审团的面，地方检察官开始盘问妳门上那把锁的事时，就像妳刚才对我那样，显示出一点儿激动情绪来，然后讲实话，讲的时候要又笑又哭，而且要使它很浪漫。」

梅森向德拉．斯特里特点点头，把帽子压到头上说：「我要到监狱去了。」

十七

佩里．梅森新刮的脸，穿着一身就像刚从裁缝那儿取来的灰色职业套装，用拇指按了一下彼得．肯特住宅前门的门铃按钮。

门几乎马上就被凶杀组的霍尔康布警佐打开了，梅森露出了惊奇的表情。

「你上班可够早的呀，是不是，警佐？」他问道。

霍尔康布说：「对──意味着相当早。你想干什么？」

「我想查看一下这个地方。」梅森说，「我有两个问题，想问一些证人。有反对意见吗？」

「那些人已经收到了检方的传票，」霍尔康布说，「你不能对他们施加影响。」

「我不想对他们施加影响，我想和他们谈谈。」

霍尔康布把门敞开，说道：「如果是这样，进来吧。为了避免误会，我会待在旁边的。」

艾德娜．哈默走上前来向梅森伸出一只手：「早上好，梅森先生，有什么事我能为您效劳吗？」

梅森点点头。

「她是公诉方的证人。」霍尔康布指出。

梅森转过身来面对着那位警官，「地方检察官给一个人发了传票，并不意味着那个人就变得不可接近了，」他说，「证人的职责是讲实话。当这个案子被立案、要进行审判以后，我自己也会向这些证人中的几个人发传票呢。恰巧是，警佐，我打算私下和哈默小姐谈谈。」

霍尔康布说：「你不能告诉她对什么作证。」

「而你什么也不能告诉我！」梅森说。

他挽起艾德娜的胳膊：「我认为我们要在你的房间里谈话，艾德娜。」

他们沿着走廊走着，霍尔康布向电话走去。

「他要做什么？」她问。

「给地方检察官打电话，」梅森咧着嘴笑着说，「他来这儿多长时间了？」

「七点半就到了。」

「妳给他打了电话？」

「对。我不该对您太友好，对吧？」她问，「我们不想使它看上去像是一个阴谋。」

梅森点点头说道：「妳把那把刀放好了吧？」

「对。」

「什么时候？」

「大约十一点。」

「而且把抽屉锁上了？」

「对。」

「钥匙在哪儿呢？」

「我手里。」

「你肯定它是唯一一把钥匙吗？」

「对，当然。」

「妳锁那个抽屉有多久了？」

「自从那天我发现那把刀。」

「妳怎么知道妳有唯一一把钥匙呢？」

「因为那把钥匙当时放在另一个抽屉里。我把它拿出来，用它锁上了放刀的那个抽屉。因此只有一把钥匙。」

「那个抽屉在白天不锁吧？」

「不锁。」

「但是妳肯定昨天夜里整夜它都锁着吗？」

「对，当然。您告诉我把它锁上的。」

「没有人看见妳吗？」

「一个人也没有。」

「而且以后妳没有把它打开过？」

「没有。当然没有。你干嘛问这个？」

「我认为管家或许会需要里面的什么东西。」

「噢，不。已经很晚了。他已经睡了。」

「好吧，」梅森告诉她说，「现在，等霍尔康布离开那个电话，就从我这儿往后退一点儿，并且招呼他。告诉他，妳宁愿接受我的问话时有他在场，这样妳就不会有任何麻烦了。要做得逼真。妳认为妳能把它做得让人相信吗？」

「噢，我很愿意。我喜欢演一个那样的角色。」

「就那样去做吧。」他告诉她。

她等了几分钟，直等到霍尔康布警佐打完电话回来，愤怒而又毫无办法地怒目注视着他们。艾德娜．哈默突然从佩里．梅森面前转身，很快地向后退了两步，停了下来，就好像大惑不解般盯着他。梅森向她走过去。随着他走近，她又向后退了一步，然后冲动地转过身，向霍尔康布警佐招呼着。

「警佐，我可以和您说几句话吗？」

霍尔康布大步走上前来，他那移动的脚步的渴望与轻捷就是足够的回答了。他来到他们身旁后，她说：「梅森先生认为和我谈话没有问题，但看上去您认为并不是那样。如果您旁听，是不是会更好？」

「他无权在场，」梅森气愤地说，「我有权按我的意愿向妳提问。他可以不参加。」

「但是看上去他认为他应该待在能听到您说话的地方。」

「他认为的事和这一点儿该死的关系也没有。」梅森反驳道，「妳想和我合作，对吧？妳不爱你舅舅吗？」

「爱，但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按我的劝告做。」他说。

霍尔康布警佐站在她身旁，「如果您想要我在场，」他说，「那么任何力量都不能使我离开。您已经很明确地表明了，这是您想要的。因此，不要去注意他说什么。您是绝对正确的。」

她忸怩地向梅森微笑着，「真的，梅森先生，我认为这样更好。说到底，您根本没有不想要霍尔康布警佐听到的话要对我说，对吧？」

梅森说：「我说的不是这个意思，而是那件事的原则。」

「但是，如果您说的话让他听见并没有什么的话，为什么不说出来呢？」

她的眼睛睁得大大的，声音很甜美，显示出了她的天真。霍尔康布警佐窃笑了。梅森粗鲁地说：「好吧，我想搞清那个餐具柜抽屉，还有妳当时把它的钥匙放在什么地方了？」

「我把它放在我腰间一个有松紧的带子上了。」

「妳为什么不把它放在妳的手提包里或其他地方呢？」

「因为我怕我早晨会忘记打开抽屉的锁，那或许会引起别人议论。事实上，我确实忘记打开抽屉的锁了，但那是因为那天的事搅乱了我。您看，我淋浴时摘下了那把钥匙。我本来打算做的事是，早晨一醒来就把那个抽屉打开。」

「这么说，」霍尔康布警佐得意洋洋地说，「任何人在妳上床以后，是根本不可能把那把刀从那个抽屉里拿走了，除非那个人有另一把钥匙，或是撬了锁。」

她点点头。

「对，」梅森说，「但须预先假定，妳锁抽屉的时候那把刀在里面。」

「如果它不在的话，」霍尔康布说，「那意味着肯特睡觉以前偷偷把它拿走了。所以无论怎样，都意味着……」

「我想看看那把钥匙。」梅森说。

她打开一个手提包，从中拿出一把特别设计的大钥匙。

「你总是随身携带着这把钥匙吗？」梅森问。

「对，我认为这样更好。」

「但那个抽屉现在有没有锁上呢？」

「噢，对，锁着呢。我昨晚把它锁上了。」

「为什么？」

「我不知道，我猜，就是紧张吧。想到有人游荡来游荡去，使我……也许我最好不要再说什么了。」

「我们来看看那把锁吧。」梅森提议。

「如果它会使你的头脑安定下来的话，」霍尔康布警佐说，「警方预见到了你的推理路线。我们已经让一位锁匠专家检查了那把锁。它根本没有被撬的迹象。在装饰用的钥匙板上没有刮擦的痕迹，表明没有尖利的工具插入。在木头上也没有印记显示那金属门闩曾被拨开。」

梅森耸耸肩说：「好吧，无论如何，我还是要看一看。」他们三人向餐具柜走去。梅森仔细地查看了那把锁，跪下一条腿，凝视着那个抽屉上边的边沿。

「请把它打开，」他说，「我想查看一下里面。」霍尔康布警佐站在那儿，双手插在裤子口袋里，脸上是一种居高临下的微笑。

艾德娜．哈默把钥匙放在锁里插好，「咔嗒」一声拨开了金属门扣，打开了抽屉。

梅森注视着霍尔康布警佐的面孔，看见他表情没变，肌肉都没有扭动一下，但艾德娜．哈默却吸了一小口气。打开的抽屉展示出了一个放一把叉子和一把刀子的长毛绒衬里的容器。在那两个凹进去的地方只有那把叉子。梅森就好像要仔细查看一下似地向前弯下身，霍尔康布警佐为了看得更仔细也向前倾着身，他密切注视着，惟恐梅森会做什么手脚。艾德娜．哈默的手紧抓着梅森的胳膊，木然地抓住它不放。

「妳昨晚把抽屉锁上时看里面了吗？」梅森问她，他使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很随便。

她点点头。惊异使她的眼睛睁得大大的。

「好吧，」梅森说，「我想我在这儿不需要别的了。现在，我想和另外几个证人谈谈。」

「例如，谁呢？」

「邓肯和麦多克斯。」

「他们收到了传票，在今天上午的晚些时候在大陪审团面前露面。」

「这就是我想和他们谈谈的原因之一。」

「除非他们想和你谈，否则你不能强迫他们。」

「自然。我会问他们，如果他们……」

霍尔康布警佐说：「我要问问他们，是否想和你谈。如果他们想，可以。如果他们不想，你就不能和他们谈。」他大步向宅子的左厢走去。

梅森抓住艾德娜的肩膀，使她转过身来面对着自己，「妳没有把它放进去吗？」他问道，急躁使他的声音很粗鲁。

「放了。」

「妳的意思是说，妳昨晚锁上抽屉时它在那儿吗？」

「是的。」

「谁看见妳把它放在那儿了？」

「没有人。」

「但是一定是什么人把它拿走了。」

她茫然地点点头，默许着：

「一个知道我计划的人，用它将了我一军。」

「但这是谁干的呢？」

「除去妳本人，」他告诉她，「只有两个人知道那把刀的事，也许，除非妳告诉什么人了。」

「以我的名誉起誓，梅森先生，我谁也没告诉。」

「有人看见妳把那把刀放在那里面了吗？」

「我肯定没人看见。」

「妳昨晚把钥匙放在哪儿了？」

「我把它藏起来了。」

「藏在哪儿了？」

「一只旧鞋的鞋尖里。我当时怕……什么事会出岔子，而且我知道它对于您多么重要。我……」她住了嘴，这时，霍尔康布警佐大步走进房间，得意洋洋地说：「那两个证人都不想对你说任何话，梅森先生。」

梅森很快地咽了一口气，就好像要做出什么反击似的，然后他耸耸肩说：「很好。」便大踏步走出了宅子，「砰」地一声关上了前门。

他沿着水泥便道轻巧地跑着，跳上汽车，迅速地换档加速，向办公室开去。中间，他在一家药铺停了下来，往德雷克的办公室打了个电话：「德雷克来后，」他告诉接电话的姑娘，「让他派个人手到肯特的住宅去，搜寻一把与那个谋杀案的凶器一模一样的切肉刀。让那个人用一个细齿梳子把所有的地方过一遍，直到找到它。他可以先看看天井里那个咖啡桌的桌面下头。」

梅森走进办公室，把帽子和外衣挂在衣柜里，德拉．斯特里特询问地扬起了眉毛。

「噢？」她问道。

梅森说：「多里丝．萨里．肯特太太已经冻结了肯特的银行账户。」

「你是什么意思？」

「她昨天傍晚搞到了一个约束令，使他不能处置任何财产。她已经做出了申请，指定一个涉讼财产管理人。在有关涉讼财产管理人的听证会能够召开以前，那个约束令都是有效的。」

「但那……喂，头儿，那甚至会使他无法付你律师费的。」他点点头。

「他也无法为保罗．德雷克的侦探服务付钱了吧？」他摇摇头。

「假设一个涉讼财产管理人得到指定，然后是什么呢？」

梅森说：「那要看那个涉讼财产管理人是谁，和法官怎样看一些事情了。」

「但是肯特先生有许多生意上的权益呢。她怎么能把它们都冻结呢？」

「她声称他威胁要挥霍他的财产，要进行欺骗性的转移和另外几件事情。她找到了一个愿意听她的话的法官。」

「你的意思是，那个法官愿意看一个貌似天真的女人凝视的目光？」德拉．斯特里特愤怒地反驳说。

「你绝不能不公正，」梅森咧开嘴笑了，「记住，她不过是一个无助的女人，想做正确的事情。她在她的诉讼中声明，在离婚案中判给她的那笔赡养费不应继续下去，因为整个离婚都是对她、对法庭的一种欺诈行为。于是她在她的诉状中声称，她不想继续要那一个月一千五百元了。」

「换句话说，她想夺走肯特的全部财产，而不只是部分。」德拉．斯特里特叫道。

梅森咧嘴一笑。

「她怎么能没有一份内容很多的保证书就得到一张约束令呢？」

「这就是我们的法规。什么时候查一查吧。第五百二十九条规定，在法庭对离婚或分居赡养诉讼中的一个配偶发出一张约束令时，无须提交一份保证书。」

「于是她可以走进法庭，做出她想做出的任何虚假的辩解，并使人看去就好像她真的是受伤害的一方。而当法官审理此案，发现她的说法站不住脚时，肯特先生却不能就此做些什么吗？」

「几乎不能，」梅森说，「但不要为那个女人站不住脚担忧吧。当她走进法庭时，法官将会意识到，她有两件很中看的东西支撑她的论点呢。他也会看到很多那种东西呢。她在证人席上会给人留下很好的印象。肯特不会，他只会紧张不安、神经质、激动烦燥。他会觉得他被人很不公正地展示出来。他会结结巴巴，他会十分气愤，无法在法庭上表达他那一方的立场。另一方面，肯特太太非常冷静、沉稳、泰然自若。着重在泰然自若上，德拉！她会很甜蜜蜜地冲法官微笑说，真的，她不想对她可怜的亲爱的丈夫做任何不公正的事，她是被骗提出离婚诉讼的；现在她意识到了，当时他的心智不正常；他需要的是有人关心他；他有精神病；现在是他真正需要他妻子的时候，她的位置是在他的身旁，她想待在那儿。」

「头儿，你为什么不上法庭让她现原形呢？」

「那样做肯特会承担不起，」他说，「肯特将不得不和她做出某种财产协议。在判决之前，让肯特的财产都被冻结着他承担不起；只一个涉讼财产管理人来负责他承担不起；而且经历这整个诉讼他也受不了。无论如何，他紧张不安。那会使他发疯的。到他上法庭的时候，她就会击败他。」

「没有你能做的事吗？」

「买通她，只有这个办法。」

「是什么使你这么有把握她会给法官留下好印象呢？」

「首先，她过去的记录。她那样做总能成功。记住，她久经考验了。当涉及到在证人席上的表演时，她可不是业余的，她是个专家。」

「而你打算听任她那么去做吗？」

「我打算买通她。」

「尔后她会帮麦多克斯收更多的钱吧？」

「在她得到一个财产协议以前，」梅森保证说，「她得对麦多克斯的事讲实话。」

「你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她将必须承认，麦多克斯在早晨三点钟给她打了电话。」

「你认为麦多克斯会否认那件事吗？」

「我几乎肯定他会。」

「为什么？」

「许多原因呢。首先，他们是为一己之利走到一起。邓肯真是个傻瓜。他以为他在得到一个同盟者呢。事实上，他所做的事只是任自己被人利用。她会利用他作为一根棒子，举到我们的头上。尔后她会敲诈我们，并且为了她自己的财产协议，很甜蜜地把麦多克斯从船上扔下去。」

「你打算什么时候和她订协议呢？」

「今天上午大陪审团将就一个谋杀罪名对肯特提出指控，」梅森说，「地方检察官会请求马上进行审讯。我会同意。麦多克斯与邓肯会出庭作证。然后我会对麦多克斯进行猛攻，问他早晨三点钟在什么地方，在做什么。他会搪塞，或者不回答，或者说谎。然后我会把多里丝．萨里．肯特带出去，和她做出一个财产协议。我会向她解释说，如果我能证明麦多克斯确实给她打了电话，那会对肯特先生有利，这样肯特先生也许能够做出一笔巨额现金的财产授予协定。随后哈里斯可以上证人席，对于那番电话谈话作证，最后她也会上证人席，进一步证实那件事。那会证明麦多克斯是个说谎的家伙。

「当然，到时候她得发誓，那人确是麦多克斯，而显然，她是第一次听到他的声音。

「从技术上说，是这样。但实际上，又并不是这样。我需要做的只是安排哈里斯上证人席，让他讲他的故事，再传她上证人席，让人看起来她是个怀有敌意的证人。我会问她，麦多克斯那个时间是不是没有给她打电话。他们会抗议。然后我会问她，是不是某个说他叫麦多克斯的男人没有在那个时间打电话。他们可能还会提出抗议。法庭可能会准许他们的抗议，除非她能证实，她听出了麦多克斯的声音。

「我会假装非常恼怒，随后突然问她：『女士，在十四日早晨，那一谋杀案发生时您在做什么？──您当时是，还是不是，手里拿着电话，在长途电话中和某个人讲话呢？』

「她会发出一个非常微弱、但显然是很勉强的『是』字，而那差不多是陪审团所需要的一切了。我会让她从证人席上下来。地方检察官可能不会对她进行什么盘问。随后我会宣读电话公司记录的复印件。」

「一项财产授予协定会让彼得．肯特花多少钱呢？」她问。

「可以高达十五万美元。」

「你不得不那样做吗？」

「我想不必。我希望不必，但是她很贪婪。我得在出价之前拖延一阵儿。」

「你要通过她的律师吗？」

「对。」

「那不是花钱更多吗？」

「对。」

「为什么不直接和她打交道呢？」

「那不符合行规。」

「不知怎么搞的，」德拉．斯特里特说，「她没给我留下那种印象：是一个能把她收入的挺大一部分付给律师的女人。」

梅森正要说什么，电话铃响了，德拉．斯特里特拿起电话，把手捂在话筒上说：「是多里丝．萨里．肯特太太。她现在在办公室。她想见你，而且说要告诉你，她已经解雇了她的律师，所以目前，她没有代理人。」梅森低声打了个口哨。

「那么我们怎么办呢？」德拉．斯特里特问。

梅森向外间办公室的方向夸张地鞠了一躬，「这个小女人很聪明，」他说，「我们见她。」

「你需要我把她说的话都记下来吧？」

「是的。不过是通过办公室的扬声器。你在法律图书室等着，让一根电话线始终通着这个办公室，把说的话都记下来。

「顺便问一下，德拉，妳见过她吗？」

「没有。」

「好吧，在她进来时设法看她一眼，但别让她看见你。」德拉．斯特里特点点头，拿起笔记本和铅笔，向外间办公室走去。梅森扭动了办公室扬声装置的开关，用一种会话的语调说：「告诉肯特太太，我只能给她大约五分钟时间。」他点了一支烟，显然是在聚精会神地看一本法律书，所以她走进屋时他没有听见。

她咳嗽了一声，梅森抬起头来说：「早上好。」向一把椅子挥挥手，又读起那本书来。

她迟疑了一会儿，然后向他的办公桌走去，站在离他很近的地方说：「如果您很忙，我就不打扰了。」

「没事儿，」他说，并没有抬起头来看她一眼，「我马上就见妳。别打扰我。」

她继续站在离他很近的地方，「我是作为一个朋友而来。」她说。她的声音很低，带着诱惑的意味。

梅森叹了口气，把书推到一边，指着一把椅子，「坐下吧。想说什么就直说吧！」

她犹豫了一下，随后有点儿使性子地耸耸肩，坐了下来，翘起二郎腿，冲他微笑着。

「说吧。」

「我解雇了我的律师。」

「付清他的工资了吗？」

「那有什么关系吗？」

「或许有。特别是如果他有任何属于妳的文件的话。」

「我和他达成了一种完全的谅解。」

「很好。还有什么？」

「我想和您谈谈。」

「谈吧，我听着呢。」

「您是否想到过，梅森先生，」她丢开了她那诱惑的姿态，问道，「我处于优势地位？」

「没有，」他说，「没想到过。」

「嗯，是吗？」

他做出一个姿态，就好像要伸手去拿他的法律书，于是她迅速地挑开了话头。

「您知道，如果我上证人席，发誓说彼得曾拿了一把切肉刀，试图杀死我，他说他当时在梦游，但我知道他在说谎，那会意味着什么吗？嗯，我并不想那样做。我想帮助彼得。但是，如果彼得打算和我斗的话，我就不得不和彼得斗了。」

「接着说。」梅森说。

「我只是想让您明白，我得为我自己打算。」

「我理解。」

「而且别以为我做不出来！」

「我也知道，妳很善于那样做。」

「嗯，我想知道我的地位。」

「我确信我无法告诉妳。」

「不，您能。您是彼得的律师。我对彼得很了解，我知道，到该勇敢地面对一切真正的激战的时候，他不行，他太紧张了。我们可以把这件事解决一下，这也符合他的愿望。」

「妳想要什么，一笔收入还是一笔现金财产授予？」

「都不想。我想要彼得重新接受我作他的妻子。我想在这个苦难的时期和他站在一起。我想要他允许我站在我应该的位置上，待在他的身旁。」

「这样，过几个月，妳就可以又重新开始，得到一笔更大的财产授予和一笔更多的赡养费了吧？」梅森问。

「这说法很不友善，梅森先生。您无权那样说。那不是我想要的。我只想作彼得的妻子。」

「知道他恋爱了，」梅森刻薄地说，「而且想结婚，妳决定妳可以继续使他和妳捆在一起，以此来做出更大的威胁。最终，为了买到他的自由，他会付更多的钱的。」

她掏出一个花边手帕，掏得很慢，很有戏剧性。她迅速地眨眨眼，眼睛里充满泪水，她的嘴角颤抖着，随后没怎么出声地哭了，她把手帕举到眼部，抽泣使她的双肩起伏着。

梅森无动于衷地注视着她。

「订一项现金财产授予协定要多少钱？」他问。

「我不想要一项现─现─现金财产授予协定。」

「订一笔月收入要多少钱？」

「我不想要一笔月─月─月收入。我想─想─想要彼得。我想─想─想帮助他。我想─想─想作证，他精神不正常。我希望他能─能─能治─治─治好。但是，如果他治不─不─不好的话，我想常伴─伴─伴在他身旁。」

梅森露出怒容。他站起身，大步向那个正在抽泣的形体走去，伸出手，就好像要一把把手帕从她眼前夺下来似的。但他站住了，突然眯起眼睛，沉思起来。他皱着眉凝神考虑了一会儿，随后回到办公桌旁，偷偷地伸出食指按了一个按钮，召唤德拉．斯特里特到他办公室来。

过了一会儿，他那疑惑不解的秘书无声地打开了通法律图书室的门，梅森用双手在头部周围做了一个手势，示意一顶帽子。随后他在双肩周围做了几个姿式，模仿着一个人正在把大衣领系紧的动作。

德拉．斯特里特茫然不解地努力想弄懂他的意思，皱起了眉头。肯特太太继续用手帕捂着眼睛抽泣着。

梅森向她走过去，拍拍她的肩膀，「喂，喂，亲爱的，」他同情地说，「我并没想对妳粗暴。也许我误会妳了。拿着妳的帽子和外衣回去吧。」

她从手帕的边上偷偷看了他一眼，「我的帽子和外衣？」她茫然地问道。

「噢，请原谅，」梅森急匆匆地说，「我的意思是，我想妳可以心情平静后再来。」

德拉．斯特里特无声地关上了法律图书室的门。

「您对我很刻─刻─刻薄。」多里丝．肯特冲着手帕吸着气。

「对不起，」梅森拍拍她的肩膀说，「我今天上午心神不安，也许我对妳不公平。」

她擦干了眼泪，擤了鼻子，颤抖地叹了口气，把手帕放在手提包里。她的眼睛里闪现着很显然控制不住的眼泪。

「妳手中，」他随随便便地问，「还有彼得．肯特住宅的钥匙吗？」

「当然了。然而，我有一年没有用过了。您为什么问这个？」

「没什么特别的原因。我只是想知道。」

「噢，那有什么关系吗？」

「不一定有。妳对麦多克斯是什么态度？」

她抬起眉毛说：「麦多克斯？……麦多克斯？……我并不认为我认识他。」

「从芝加哥来的麦多克斯，」他说，「妳认识，麦多克斯制造公司。」

「噢，那是我聘用的律师发现的事。他说麦多克斯制造公司掌握着一些价值数百万元的专利权，彼得故意对我隐瞒了那件事，这样，在我的离婚诉讼提出来时，看上去他就不是那么富有了。但现在那都过去了。」

「但妳不认识麦多克斯本人吗？」梅森问。

她很惊异地把眼睛睁得大大的，看着他，说道：「肯定不认识。」

「也不认识他的律师邓肯吗？」

她摇摇头，还是惊奇的表情。

「我原以为妳在电话中和麦多克斯谈过话呢。」

「咦，是什么使您有那种想法的？」

他耸耸肩说：「没什么。」

「不，但我想知道。我真的是很关心。梅森先生，因为我感到有人一直在就我的事说谎。也许这就是彼得恨我的原因。」

通法律图书室的门无声地打开了。德拉．斯特里特穿着皮大衣，戴着手套，拿着一只黑色手提包，一顶很得体的帽子灵巧地成一个角度斜戴着，她冲梅森询问地扬起眉毛。他点点头。她犹豫地迈了一步，走进房间。

梅森大步向她走去，「哎呀，斯特里特小姐，」他叫道，「哎呀，亲爱的斯特里特小姐。」

多里丝．肯特冷冷地凝视着。

「咦，妳怎么进来的？」梅森问道，同时向她走去。

「我很忙。我本来不该被打扰的。我没有忘记和妳预约的会面……我……」

德拉．斯特里特活泼轻快地向他走来，向他伸出一只戴着手套的手，「对不起，如果我打扰了，梅森先生，」她说，「但我知道，您是一个坚决要求约会守时，很一丝不苟的人。外间办公室的一个姑娘让我到法律图书室去等着，因为您有事。但由于我有一个极为明确的约会，而那件事太重要了，我简直无法相信她的话。因此，我等了几分钟后，就打开了门。我非常、非常对不起。」

「不过是凑巧，」梅森解释说，「另一件事妨碍了……」他住了口，向多里丝．肯特做了个手势，她慢慢地站起身来。

「我恐怕，」德拉．斯特里特注视着梅森的面孔说，「无论如何，我必须坚持我的约会，梅森先生。我只有几分钟时间。您记得吧，您在电话里告诉我，我不必等。我知道我闯进来不对，但是说到底，约会就是约会。」

梅森显出很窘迫的样子。他向多里丝．肯特转过身去说：「很对不起。妳会记得的，我告诉妳我只能给妳几分钟时间。我和斯特里特小姐事先约好……」

「没事儿，」多里丝．肯特抬起下巴说，「我会回来的。」

梅森与德拉．斯特里特四目相对，他悄悄把头向多里丝．肯特一摆。德拉向她走过去。

「我确信您会原谅我的，是吧，亲爱的，但我只有几分钟时间。」

肯特太太通情达理地微笑着，「没什么，」她说，「没事儿。我知道梅森先生有多忙。说到底，我认为他理解我的立场，而且……」

「我在哪儿能和妳取得联系呢？」梅森问。

「在拉菲特旅馆。今后两三天我会在那儿的。」

梅森吃了一惊的样子，说道：「咦，那是妳住的旅馆，对吧，斯特里特小姐？」

「对，我正住在那儿。它非常好。」德拉．斯特里特亲切地说。

梅森陪多里丝．肯特向走廊走去，「我很抱歉，」他说，「发生了这件事。她真的不该打开我的私人办公室的门。但是她有约会。她很有钱，挺爱冲动……」

「我完全理解。」多里丝．肯特说着，转过身，向他伸出一只手。

「说到底，」她说，「我们可以做朋友，对吧？」她的目光中充满了允诺。

梅森拍拍她的手，转身重新走进自己的办公室。

德拉．斯特里特迫不及待地抬头看着他说：「我是不是把事情弄糟了？」

「没有，」他告诉她，「妳办得棒极了。正是我需要的。」

「那个了不起的主意是什么？」

「弄一堆华丽的服装，搬进拉菲特旅馆。在那儿别走，直到妳看见多里丝．肯特。过去和她熟识起来。告诉她，妳打断了她的会面有多么对不起；过后妳意识到了，妳没有权利闯进去，妳不知道妳是怎么鬼使神差地那样做的。告诉她，我通常对于约会是非常仔细的，妳感到是办公室里的什么人搞错了，妳当时很匆忙，就是必须要见我。」

「然后怎么着？」她问，「肯定，头儿，你不会认为她会与我变得很知心，把任何会给那个案子中她那一方带来危害的事告诉我吧？特别是当她知道我认识你，而且……」

他「咯咯」地笑了，「那个在恋爱骗局中被骗的姑娘叫什么？」

她冲他皱着眉问道：「你究竟在说什么呀，头儿？」

「妳知道，那个想让我办她的案子的姑娘？她被骗了五千元。」

「噢，你是指麦娜．达琴。」

「就是她，」他告诉她，「她的男朋友在哪儿呢？」

「他住在皇宫饭店。用乔治．普里恰德那个名字。」

「好吧，」梅森说，「现在妳去拉菲特旅馆。力求与肯特太太谈话认识。让麦娜．达琴给妳指出这个玩弄爱情的家伙。我推测他是那种使一个姑娘的心卜卜跳的男人吧，对吗？」

「我想他是。」德拉．斯特里特说，她茫然不解，「我看见过他的一张照片。他的样子就是个勾引少女的花花公子。」

梅森说：「努力去和他认识。编个什么妳丢了钱之类的瞎话，但是，在他往妳的旅馆打电话以后再这样做。要争取让他到那儿去拜访，直到妳有机会把肯特太太指给他。告诉他，她是个很有钱的寡妇，而且，如果妳可能做到的话，妳就把他介绍给肯特太太，于是……」

她的目光显示出她很快就明白了。

「于是就听其自然？」她打断了他。

梅森躬了一下身微笑着说：「正是。」

十八

那个店铺门面的招牌比较新。它写着：「皮斯利五金公司」，而店铺其余的东西都挺老旧。在那些尽是灰尘的黄褐色橱窗里，已经做了一种旧瓶装新酒的努力。各种各样的工具按几何图形排列着。木头台阶罩上了绿布，展示货品，但是，很显然，那些货品清楚明白地证明，它们已经陈列了好长时间了。

佩里．梅森挤进门。显然，新的灯光装置将柜台照得闪闪发亮，但是阴暗的四壁内，让人看到的只有毫无生气的废弃之物。

鲍勃．皮斯利从后面的一间小办公室轻快地走上前来。当他走近，认出梅森后，他的脚步显然就有些犹豫了，随后，他端平了肩膀，走上前来，冲梅森强作出笑容，表示问好。

「您好，梅森先生。真是荣幸！」

「你好，皮斯利。你这个地方真好。」

「您这样想吗？您喜欢它我很高兴。」

「你在这儿多久了？」

「不太长。这是我在一个破产财产管理人的拍卖中廉价买来的。我现在正在努力甩掉一些旧存货。然后，我想或者搬走，或者把整个内部装修重新搞一遍。」

「是租的吗？」梅森问。

「对，而且这租约很有利，我有权自己花钱做变动和改进。」

「打算很快开工吗？」

「等我把旧存货搬走一些，搞到些现金就开工。」

「情况怎么样？」

「还不错。大约三十天以后我要搞一个推销存货的大甩卖。其实我根本不知道我这儿都有什么。从来没有存货清单，那个管理人做的清单不过是一个凑合事的东西。这里面太黑了，我真是不知道顾客怎么能找到进来的路。我安上了一些新的灯，但是，不知怎么搞的，看上去仍是蛛网密布的。」

皮斯利谨慎地回头看了一眼，低下声音说：「那把切肉刀怎么样？」

「棒极了，」梅森回答，「和我需要的一模一样。」皮斯利一副站也不是坐也不是的样子。

「怎么了，」梅森问，「有什么事吗？」

皮斯利摇摇头。

「最近看见海伦．沃灵顿了吗？」

「昨晚看见了，」皮斯利回答，「干嘛问这个？那儿没出什么岔子吧？」

他并没有正视梅森。

「最近看见哈默小姐了吗？」

「没有。」

「哈里斯呢？」皮斯利的脸红了：「您问我他的事有什么特别的原因吗？」他问。

「不过是想知道。」梅森说。

「没有，我没见到他。」

「那么，」梅森说，「你见到谁了？」

「您是什么意思？」

梅森像个长辈一样把一只手放在那个年轻人的肩上。「你看，皮斯利，」他说，「有件事出岔子了。你知道吗？」皮斯利犹豫了一会儿，尔后咕哝着低声说：「不知道。」

他很随便地走开了，这样，梅森的手从他肩上落了下来。他的态度变得挺无礼。

梅森慢慢地说：「我认为我被欺骗了。对于那件事你知道什么吗？」

皮斯利的目光中闪出怒火，「什么我也他妈的不知道，」他说，「而且我不知道你为什么到这儿来。」

「和谁说起那把刀的事了吗？」梅森挺随便，几乎是欢快地问道。

皮斯利说：「我说，你究意想干什么？」

「只是想搞清楚。」梅森说。

皮斯利不言语了。

「你说过吗？」梅森问。

「我不能告诉你。」

「为什么不能？」

「因为……因为我不能。」

「是沃灵顿不让你说的吗？」梅森问。

皮斯利沉默不语。

梅森哈哈大笑说：「别把这件事弄得这么神秘。霍尔康布警佐知道这件事，所以你没有理由不说出来。」

皮斯利的表情有一种特别的变化，「您知道那件事？」他问。

「什么事，霍尔康布警佐的事吗？」

「对。」

「我当然知道了。他告诉我……」

梅森从口袋里掏出一盒烟，向皮斯利伸过去。两人都拿了烟。梅森拿着一根火柴。

「霍尔康布是个很聪明的家伙，」梅森随随便便地说，「他漏不掉多少东西。」

「我也那么认为。」

「他怎么发现那把刀的事的，他告诉你了吗？」

「没有。」

「你给他一份书面供述了吗？」

「您看，」皮斯利说，「我不该谈论这件事。」

「噢，如果你和我谈论的话，霍尔康布不会在意的。」

「他正是不想让您知道那件事。」

梅森惊奇地扬起眉毛，「为什么？我看不出怎么会是这样，因为我确实知道那件事。」

「对，但是他认为您并不知道。」

梅森打了个哈欠说：「真无聊，皮斯利，其实我无所谓。如果你不想谈那件事，就算了。」

「嗯，我不过是在遵守承诺，没别的。您使我处于一种困境，梅森先生。」

梅森露出难以置信的惊讶神情，「我怎么了？」他问道。

「您使我处于一种困境。」

「喂，根本没有那种事，」梅森说，「你有权把五金商品卖给任何人。」

「霍尔康布警佐可不是这样看这件事。」

「霍尔康布警佐见鬼去吧！」梅森很得意地说，「告诉他跳到湖里去吧。他并没有在这个铺子里投一分钱，对吧？」

「对。」

「那么，什么在使你不安呢？」

「他说那件事把海伦拽进去了。」

「他说谎，」梅森欢快地说，「没有人把海伦拽到任何事件之中。」

「但是我给了您那把您打算去替换……」

「替换？」他问，「换什么？」

「嗯，换另外那把刀。」

梅森慢慢地、庄严地摇摇头，那是表示一种感到无法相信的十分惊诧的否认。

「我并没打算替换任何刀子。」他说。

「那您为什么需要它呢？」

「只是为了做一种试验。为了进行那一试验，我必须有一把和杀了里斯的那把刀一样大小一样外观的刀。」

「什么试验？」

梅森迅速地吸了一口气，好像就要详细地回答那个问题似的，然后停顿了一下，呼了一口气，慢慢地摇摇头。「不─不─不，我想我最好不告诉你。你看，我不是很乐意把悄悄话都告诉霍尔康布警佐，而他或许会问你。你说你不知道，比你说知道但发了誓要保密要好得多呢。霍尔康布警佐不时地有点儿冲动，他或许会感到你没和他合作，特别是如果他认为你为我搞到那把刀的事中有可疑之点的话。我想他不会扰乱你吧，皮斯利？」

「不错，我受到了打扰，而且有点儿担忧。」

「担忧？」

「对。霍尔康布说到私了重罪的事。」

梅森哈哈大笑说：「不要让一名警佐来告诉你法律是什么。从律师那里了解法律吧。我不会让你做任何违法的事的。」

「嗯，这话让我松了一口气。我很担忧，不是为我自己，而是为海伦。」

「别提这件事了。」梅森告诉他，「顺便说一下，我还想搞到几把那样的刀。」

「还要几把？」

「也许半打吧。你能派人到制造商那儿搞到吗？」

「我想可以。」

「要花很长时间吗？」

「我想我可以从这个城里的一个批发站把它们取来。」

「就这样吧。」

梅森说，同时从口袋里掏出一卷钞票，把两张二十元的钱扔到柜台上，「这应该够开销的，也够为你额外招来的麻烦予以补偿的了。」

「我只会按规定价格向您收费。」皮斯利急忙说，「但我必须得到霍尔康布警佐的准许。」

「扣押这个店铺的财产了吗？」梅森问。

「不，肯定没有。」

「我不明白你为什么非要得到一名警官的批准才卖商品。」

「但是他想要我把您对我说的任何话都随时通知他。否则，他声称，他就不得不为昨晚那把刀的事制造麻烦了。」

梅森尽情地大笑说：「当然，去吧，给他打电话，告诉他，我来了，想再要半打刀。然而，不要告诉他我说了关于他的任何话。他可能会不喜欢的。他是个挺特别的家伙，或许不喜欢那样的。」

「好吧，」皮斯利欣然同意，「我会像您说的那样处理这件事的，梅森先生。」

「而且，如果我看见他，我绝不会提起和你谈论过的事。总的来说那可能会更好。你可以给他打电话，告诉他，我来要半打一模一样的刀……好了，我必须得走了。希望我没有打扰你。」

「一点儿也没有。」

「而且你搞到那半打刀不会太麻烦吧？」

「肯定不。」

梅森和他握了手，离开了。在街角的药铺，他往办公室打了电话。

「德拉在吗？」他问。

「不在，梅森先生，她去您让她去的那家旅馆了。我这儿有电话号码。」

梅森记下了那个号码，往拉菲特旅馆打了电话，找六０九房间的斯特里特小姐，不一会儿就在电话里听到了德拉．斯特里特的声音。

「霍尔康布来过办公室吗，德拉？」他问。

「没有，为什么问这个？」

「那把刀的事他盘问了皮斯利。」

「是吗？皮斯利告诉他什么了？」

「全说了。」

「可霍尔康布警佐是怎么知道那件事的呢？」

「那正是我想搞清的。」

「艾德娜．哈默肯定不会告诉他的。」

「有道理。」梅森表示同意。

「这事会有麻烦吗，头儿？」

「我不知道。我已经尽我力所能及去做了。也就是说，我已经努力把那个案子全搅乱了。」

「怎么做的？」

「又订购了一些同一物品。那儿情况看上去怎么样？」

「一切都挺好。」

「见到那个女人了吗？」

「见到了。和她谈得不错，非常亲切，非常遵守礼节。相信吧，一点儿也没露马脚。」

「很好，」他告诉她说，「见到那个男人了吗？」

「没有，正在努力。」

「坚持下去，」他说，「有什么新情况，我会给妳打电话的。」

十九

书记员让陪审团宣了誓。

马克汉姆法官对人类天性具有敏锐的目光，他在巨大的桃花心木「法官席」上靠后稳稳地坐了下来。地方检察官哈密尔顿．伯格宽肩膀、粗脖颈，身上全是成熟男子汉的有力肌肉，他坐在那儿，警惕地注意着，就像一个棒球选手注视着一个从一垒跑开遥遥领先的跑垒者一样，打量着佩里．梅森。坐在他身旁的是萨姆．布莱恩，他年纪轻轻，高高瘦瘦的个子，正在努力做出给人留下深刻印象的外表，用手指摆弄着从眼镜上垂下来的黑缎带。

在对面的法律顾问席，佩里．梅森独自坐在那儿，在他身后几英呎的地方，彼得．肯特面孔白白的，五官扭曲着，不断地扭动着手指。在他后面一点儿的地方，露茜尔．梅斯用忧虑的目光注视着诉讼进程。她不时地努力向彼得．肯特做出使他放心的笑容。可那一努力可怜地失败了。

马克汉姆法官说：「请允许我为迅速地挑选出了陪审团成员而向双方的法律顾问予以祝贺。您想做开场发言吗，地方检察官先生？」

地方检察官伯格走到了将十二名好奇的陪审团成员与法律顾问隔开的那个围栏的前面。围栏的后部，拥挤的人群紧张地期待着，都没有作声。

伯格说：「先生们，我不打算沉溺于滔滔的雄辩。现在我要简短地告诉你们，检方期望证实的事情是，本月十三日，被告彼得．肯特住在他在好莱坞的住宅。在那个住宅里，除去仆人们以外，当时有他的外甥女艾德娜．哈默；他的异父兄弟菲利普．里斯；来自芝加哥的律师约翰．邓肯；被告的生意伙伴弗兰克．麦多克斯；被告的秘书海伦．沃灵顿。

「我们期望证明，在十四日的早晨，被告走进了里斯的房间，用刀扎死了他。我们期望证明，里斯在被告不知情的情况下，与弗兰克．麦多克斯调换了房间，麦多克斯与被告彼此仇视，被告为那种或者有根据或者没有根据的感觉所苦恼，就是麦多克斯正在诈骗他，试图在一个生意中向他索要高价。

「差不多如同可以查清的一样，死者在大约早晨三点钟的时候由于一把切肉刀的刺入而致死亡。当时就死了。我们期望证明，在早晨三点钟那个时间，被告彼得．肯特手里拿着这同一把刀，正在光着脚偷偷摸摸地走动着，通过将他的卧室与麦多克斯的卧室分隔开的那个天井，当时，死者里斯正睡在麦多克斯的卧室里。

「我们期望证明，那件致人死命的凶器随后在被告当天夜里睡的那张床的枕头下面被发现了，那把刀的刀刃毫无疑义地证明，它就是用于杀死里斯的凶器。

「我们期望证明，被告被捕以后，主动地承认他是一个习惯性的梦游者，他有充分的理由相信，他梦游的时候有杀人的倾向。

「法庭将向你们这些先生提示，一旦被告杀人这件事确立了，证明使那一举动减轻罪过或为之辩解的各种情况的担子就转到了被告身上。就检方而言，它将证明里斯的死亡，那一死亡是一把切肉刀导致的扎伤造成的，在那一谋杀发生的前后，那把切肉刀在被告手中，有人确实看见，被告在谋杀发生时间前后正在离开死者的卧室所在的那一厢。我们期望证明，被告以为麦多克斯睡在里斯正睡着的床上，被告有充分的动机谋杀麦多克斯。

「正如你们这些先生们被挑选为陪审团成员时受到辩方的提问从而知道的，辩方将至少是部分地，以一种梦游的说法作出回答。我们期望证明，在以前，在犯下这一罪行大约一年以前，被告曾弄到一把切肉刀……」

佩里．梅森慢慢地从座位上站起身说：「法官大人，我反对地方检察官在他的发言中混进一年以前发生的任何事情；反对他试图去预见我们的辩词，并且提议对陪审团成员们发出告诫，对他的话不予考虑。」

「那一证据是十分适当的，」伯格反驳道，「它证明，在以前的一个时间，被告知道了他在梦游时有杀人倾向，在他意识到他又在梦游以后，他并没有努力去遏制这种倾向。」

马克汉姆法官敲敲他的小木槌说：「预期辩方的做法并非检方义不容辞的责任。证据是否能包括这一罪行发生之前的事件，并且是与之相隔十二个月的事件，这些问题将在出现时得到裁决。与此同时，辩方的反对成立，本庭将下令，陪审团对开场发言的那一部分不予理会。地方检察官做出的这一开场发言只是概述了他期望证明的事情，目的是澄清陪审团成员们头脑中那些有争论的问题。不要将地方检察官的这一发言看作证据。

「继续吧，地方检察官先生。」

「我们期望，」哈密尔顿．伯格重又开始说道，「通过被告自己的外甥女来证明，在那一罪行犯下之前，事实上是两天以前，她在被告床上的枕头下面发现了以后被用作谋杀凶器的那同一件器械。根据这一证据，先生们，并且根据可能被介绍为反驳证据的类似其它证据，检方将要求你们同意将被告判为一级谋杀罪。」哈密尔顿．伯格坐了下来。马克汉姆法官问佩里．梅森：「您想作开场发言吗，律师？」

「我将在适当的时候再发言。」梅森说。

「很好，检方将传唤它的第一位证人。」

「我将传唤弗兰克．麦多克斯来证明构成犯罪的主证据。」伯格说。

麦多克斯走上前来，宣了誓。

「你是叫弗兰克．麦多克斯，居住在芝加哥吗？」

「是的。」

「在本月十三日的夜里和十四日的早晨，你是在被告的宅子里吗？」

「是的。」

「你知道菲利普．里斯是否和被告有亲属关系吗？」

「他是被告的异父兄弟。」

「在十三日以前，你在被告的住宅中待了多久了？」

「我是在十日到的。」

「在十四日早晨，你是否见过里斯先生？」

「我见过。」

「他在什么地方？」

「在他的卧室里。」

「他是活着还是死了？」

「他死了，仰面平躺在床上，一条薄毯子盖到他的下颚下面。毯子上有一条切口，一把刀曾通过那条毯子插进去，插进里斯先生的身体之中。那条毯子被血浸透了，里斯先生死去了。」

「我回头将重新传唤这位证人，进行进一步的提问。」哈密尔顿．伯格说，「目前，我只是显示出构成犯罪的主证据，现在我要求获准，让他暂时退下。」

「很好。」马克汉姆法官说。

「你有什么可问的吗？」伯格向梅森问道。

「有，」梅森说，「你说你在十三日晚间在那座宅子，麦多克斯先生？」

「对。」

「而且十四日上午也在？」

「对。」

「你在十四日上午第一次离开那座宅子是什么时候？」

「这重要吗？」伯格皱着眉问。

「我认为重要。」

「我不认为。我反对，因为它无关紧要。」

马克汉姆法官犹豫了一会儿。

「这很重要，」佩里．梅森说，「我要对这问题进行修正，使它成为这样：在那具尸体被发现之前，你在十四日早晨第一次离开那个住宅是什么时候？」

「这个问题显然是在提问范围之内的。」马克汉姆法官裁决道，「回答它。」

「我根本没离开那个住宅。」麦多克斯说。

梅森扬起眉毛，「你没有在大约早晨三点的时候离开那个宅子吗？」他问。

「没有。」

「你在十三日晚上什么时候到你的房间去的？」

「我判断大约九点半吧。」

「你到你的房间后马上就上床睡觉了吗？」

「没有，我的律师邓肯先生和我一起去了我的房间。我们谈了很久。」

「你十四日早晨是什么时候起床的？」梅森问。

「你和凯尔顿先生闯进我的房间，试图搞清是什么人被杀死了，把我吵醒的……」

「申请将回答的那一部分勾销，那是证人做出的结论。」梅森说。

「它将勾销。」马克汉姆法官裁决，「陪审团将对它不予理会。」

「那是什么时间？」

「我认为，大约八点前后。」

「你想让陪审团明白，麦多克斯先生，从你十三日晚上回到你的房间，到十四日上午八点，你一直在那个宅子里吗？」

「是的，先生。」

「你没有在十四日早晨大约三点钟的时候，到太平洋长途汽车站仓库，往圣巴巴拉给多里丝．萨里．肯特打一个长途电话吗？」

麦多克斯双唇紧闭，摇了摇头。

「你得让人听得见地回答那个问题。」法庭记录员宣布。

「我极为肯定，没有那样做。」麦多克斯清晰地说。

「你没有？」梅森问，声音中带着惊奇的意味。

「没有，先生。」

「你在早晨大约三点钟时起来了吗？」

「我甚至都没醒过来。」

「你没有醒过来？」梅森问，「你没有在十四日早晨三点钟前后和邓肯先生谈话吗？」

「没有，先生，绝对没有。」

「在十三日午夜和十四日早晨五点之间的任何时间呢？」

「绝对没有。」

梅森说：「我没有问题了。」

哈密尔顿．伯格传唤了一名制图员，他绘制了肯特住宅的一张平面图。那张平面图被提出作为证据，没有异议地被接受了。验尸官确定，死亡时间为十四日早晨二点三十分到三点三十分之间的某一时间。

侦探霍尔康布警佐上了证人席，验明了那把刀刃被一种邪恶的锈红色弄污的的切肉刀是在肯特床上的枕头下面发现的。这时，佩里．梅森问霍尔康布警佐：「那张床上的枕套和床单呢？」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

「嗯，我听说，管家妇把它们放到洗衣房了。」

「她没把它们留出来吗？」

「没有。」

「你们为什么没把它们作为证据呢？」

「因为我认为不需要。」

「这就是说，在枕头或床单上都根本没有血迹？」

「我不这样认为。我认为有一些血迹，但我不记得了。」

梅森嘲笑着说：「如果有血迹的话，你会认为那些东西很重要，足以扣住它们作为证据的，对吧？」

「反对，这是有争议的。」伯格吼叫着。

「我只是为了唤起证人的记忆。」梅森说，「他作证说，他不知道是否有血迹。」

「他得回答这个问题。」马克汉姆法官裁决道。

「我不知道。」霍尔康布警佐承认，随后他加了一句，「你应该知道，梅森先生。是你发现了那把切肉刀。」

审判室里的旁听者们窃笑了。

佩里．梅森说：「对，我知道。你是在要我告诉你吗，警佐？」

马克汉姆法官用他的小木槌重击了几下，「够了，」他命令说，「要用适当的问题盘问证人。证人与律师之间不要再交流了。」

「而由于，」梅森抬高声音发起了攻击，「那条被单和枕套上没有血迹，因此，可能会成为妨碍检方看法的证据，于是，趁你独自负责那个宅子时，你就确保这些东西在辩方有机会保留它们之前，被送进了洗衣房，对吧？」

伯格咆哮了一声，站起身来，抗议着，「这一点与本案无关。」

佩里．梅森只是微笑着。

「证人应该做出回答，」马克汉姆法官裁决，「这个问题有助于显示证人的倾向。」

「不，」霍尔康布警佐说，「我和那些床单没有任何关系。」

「但是你确实向那个管家建议，她最好把房间清理一下了吧？」

「也许我那样做了。」

「而且把床整理好？」

「也许。」

「没有了，」梅森得意地看了陪审团一眼，宣布说，「我没有别的问题了。」

「传唤约翰．邓肯。」布莱恩宣布，哈密尔顿．伯格靠后坐定，让他的副手出面了。

邓肯大摇大摆地走上前来，宣了誓。

「你叫约翰．邓肯，是一名来自伊利诺伊州的律师，而且你认识被告彼得．肯特？」

「是的。」

「你在本月的十三日和十四日的上午是在他的住宅吧？」

「对。我当时和肯特与他的律师佩里．梅森先生有一个生意方面的会谈。出席那一会谈的还有肯特先生的秘书海伦．沃灵顿和我的委托人弗兰克．麦多克斯。我认为有一个叫凯尔顿医生的人也在场。」

「你是什么时候回去睡觉的？」

「大约十一点。会后，和另外几位先生分手后，我和我的委托人在他的房间里谈了一阵。」

「那么那天晚上，会谈以后你又看见肯特先生了吗？」

「我在十四日清晨看见了他。」

「什么时间？」

「早晨三点整。」

「你在哪儿看见他的？你能否在公诉方的第一号物证，在这张地图上，指出确切地点呢？」

邓肯指示着那张图表上的一点。

「在这张图上，你的卧室在什么地方？」

邓肯指示着。

「从你的卧室你可以清楚地看见被告吗？」

「是的，先生。」

「你第一次看见他是什么时候？」

「一个影子掠过我的面部，把我惊醒了。我醒过来，看到一个人正从走廊通过。我跳了起来，看表是几点，并走到窗口。我看见被告彼得．肯特，只穿着一件睡袍，正从天井走过。他手里拿着一把刀。他向一张咖啡桌走过去，停了一会儿；然后走过天井，在另一侧的那道门后消失了。」

「你说『另一侧的那道门』是天井北侧的门吗？」

「是的。」

「那张咖啡桌大约在什么地方？」

邓肯在那张地图上用一支颜色笔画了一个标记。

「你说你当时看表了？」

「是的。」

「那是几点？」

「三点。」

「你打开灯看表了吗？」

「没有。那表是夜光的，我能看到指针的位置。」

「你是在天井里看到那个人影之前还是之后看的表？」

「之前之后都看了。我刚在床上坐起来，就看了表，看到被告走过天井，消失在那道门后，我回到床上，又看了表。」

「当时你还做什么了？」

「我非常忧虑，穿上一件浴袍，打开通走廊的门，往走廊左右看了看，一个人也没看见，之后我决定，由于我是在一个怀有敌意的人家中，我还是别管闲事。于是我回到床上，终于睡了。」

「我认为，如果法庭同意的话，」梅森说，「我们有权从证人的回答中勾掉他在一个怀有敌意的人家中那一事实。那是证人做出的一个结论，那一回答与他的动机有关，却与事实无关，这是应该加以反对的。」

「可以将它勾掉。」马克汉姆法官裁决。

布莱恩向佩里．梅森转过身去说：「你可以提问了，梅森先生。也许你会想问他，他为什么回去睡觉了。」

马克汉姆法官冲布莱恩皱皱眉说：「够了，布莱恩先生。」

「是的，」梅森从容自在地说，「我一定会问他那个的。邓肯先生，在见到一番如此惊人的景象后，你怎么能回到床上睡觉呢？」

邓肯故作姿态地向前倾着身，「因为我累了，」他说，「那整个晚上，我一直在听你讲话。」

审判室里爆发出一阵大笑。法警重重地锤击着他的小木槌。马克汉姆法官等到恢复了秩序后对证人说：「邓肯先生，你是个律师，不需要再对你说什么是一个证人的责任。请你不要再试图激起哄笑，或是在你的回答中加上没有要求你作出的评论。你也不要再肆意地对法律顾问做人身攻击了。」

邓肯迟疑了一会儿，然后用一种阴沉的态度说：「是，法官大人。」

马克汉姆法官死盯着这个证人，彷佛要在他的告诫中加上些什么，但终于慢慢地向后坐好，对梅森点点头说：「继续吧，律师。」

「如果法庭同意，」梅森说，「我十分愿意按证人回答的字面意义接受它。我并没有要求把其中的任何部分勾掉。我想就那一陈述对他进行提问。」

「很好，」马克汉姆法官说，「你可以按你的意愿就那一陈述对他进行提问，律师。」

梅森站起身，死死地盯着邓肯。

「这么说，你整个晚上都在听我讲话，听得太累了，所以你能回去接着睡，对吧？」

「是的。」

「你和你的委托人都回到你们的房间后，你们谈了一个小时左右的时间吧？」

「是的。」

「这么说我的谈话并没有使你困得马上去睡，你接着和你的委托人又讨论了某些问题了吧？」

「我和他谈了。」

「而在大约十一点的时候上了床？」

「是的。」

「然而，在睡了四个小时之后，我的谈话所起的催眠作用仍然如此之大，一个男人只穿着一件睡袍、拿着一把切肉刀、在月光下蹑手蹑脚地走来走去的惊人现象都没有打扰你的睡眠，对吧？」

「我被惊醒了。我往走廊两边看了看。」邓肯说。

梅森继续紧逼：「而且又接着睡了，邓肯先生？」

「我接着睡了。」

「在几分钟之内吗？」

「在几分钟之内。」

「而你宣誓作证说，你能这样做是由于我的谈话所起的使人疲劳的作用吗？」

「你知道我的意思。」

「我了解你的意思的唯一途径，邓肯先生，是你说的话，而且，当然，那也是陪审团了解你的意思的唯一方法。现在，我们来对陪审团坦诚相待吧。我在我们的会议上只谈了几分钟，对吧？」

「我没给你记时。」

「我的谈话大部分是对你的要求说『不』，对吧？」

「我认为我们无须涉及那件事。」

「但是当你说我的谈话使你累得毫无困难地接着睡下去时，你是在夸大事实，对吧？」

「我回去接着睡了。」

「对，邓肯先生，而你回去接着睡的真正原因是，当你第一次看见那个人影时，你并没有看到任何特别使人恐慌的东西，对吧？」

「对于我来说，一个男人在夜里拿着一把刀走来走去是使人惊恐的。」邓肯厉声说，「我不知道那是否会使你惊恐。」

「正是，」梅森说，「如果你在十四日凌晨三点钟看见那个正在天井里走来走去的人手里有一把切肉刀的话，你会被惊吓得马上报警或是把宅子里的人叫醒的，对吧？」

「我不明白你的问题。我看见那个人影，我看见那把刀，我回去接着睡了。」

「我会换个方式问，」梅森说，「是不是你当时没有清楚地看见那把切肉刀？」

「不，我看见了。」

「是同一把切肉刀吗？」梅森向被作为证据拿过来的那把血迹斑斑的刀做了个手势，问道。

「同一把。」邓肯厉声说。

梅森什么也没说，站在那儿冲他微笑着。

邓肯露出忐忑不安的样子，他说：「无论如何，它看上去很像这把刀。」

梅森向法律顾问席走回去，打开公文包，掏出一个牛皮纸包装物，撕掉纸，拿出一把牛角柄的切肉刀。

「我要把这把切肉刀交给你，」他对邓肯说，「并且问你，这是否是你看见正从天井走过的那个人影手里的那把切肉刀。」

邓肯猛烈地说：「不，它不是。」

「你怎么知道它不是？」梅森问。

「嗯，」邓肯说，「我认为不是同一把刀。」

「你想让法庭和陪审团明白，你当时把那把切肉刀看得很清楚，能够验明它吗？」

「不是验明它，但我能对它有一个大致的描述。」

「而你肯定这不是那把切肉刀？」

「我认为它不是。」

「你肯定它不是吗？」

「嗯，当然，当时那种距离我无法肯定。」

「那么你就无法肯定由公诉方作为第二号物证的这把刀，是同一把刀了，对吧？」

「嗯，不，」邓肯说，「我做不到。」

「我认为，」梅森说，「我要请求法庭将这第二把刀作为辩方的Ａ物证加上辨认标记。」

「我反对，」伯格叫道，「法官大人，这把刀和本案没有任何关系。这不过是辩方的法律顾问为了搞乱本案而耍的一个把戏。我可以证明，这把刀是辩方律师在那一谋杀发生以后从一个五金……」

梅森猛地向他转过身，但还没能打断他的话，马克汉姆法官就厉声作出了裁决。「够了，地方检察官先生。不要说你对这把刀的来源能够证明什么。这个证人已经作证说，他在天井里看见的那个人影拿着一把他认为是公诉方第二号物证的刀；无论如何，它的外表是相似的。梅森律师拿出另一把刀问刚才的那些问题，是合法的提问，并没有人提出抗议。律师现在只是要求将那把刀作上辨认标记，以便对另一把一模一样的刀能够辨别。这是完全适当的。本庭将把这把刀作为辩方Ａ物证做上辨认标记。」

梅森突然一下子转过身面对着邓肯说：「邓肯先生，你能回去接着睡的真正原因，就是你当时并没有意识到，你看见的那个人影正拿着一把刀？」

「我看见他手里拿着某件东西，一件闪闪发光的东西。」

「其实你当时并没有意识到那是一把刀，直到第二天早晨发现有人死了，你才突然想到，那一定是一把刀。你当时不是只看见一个白色的人影在天井里走动吗？你当时不是认为那是某个人正在梦游吗？而且你不是决定你不去干涉，而只是锁好你的门，以防被人闯进来，然后回去接着睡了吗？」

「我并没说那个人正在梦游。」

「那么我所说的不对吗？」

「不对。」

「可真实情况确定如此，即你能回去接着睡的唯一原因是，你对他手里的东西看得不够清楚，没有认出那是什么？」

「不，我不这样认为。」

「你能再明确一些吗？」

「能。我看见那把刀了。」

「我问你，那个人影向天井里的那张咖啡桌走去了？」

「是的。」

「你看见他抬起那张咖啡桌的盖子了吗？」

「是的。」

「而且你看见那个人影随后离开了那张咖啡桌，走过天井，从你指示过的那道门离开了天井？」

「是的。」

「那个人影离开那张桌子以后，继续拿着那把刀吗？」

「嗯，是的……我不知道……我无法说。」

「你想说他没有拿着那把刀吗？」

「我不想说是或否。」

「那么，可能那个人影，把那把刀留在咖啡桌面下面的那个椭圆形的容器中了吗？」

「我无法说。」

「你肯定那个人影在走到咖啡桌前拿着一把刀吗？」

「反对，这个问题已经被问过答过十几次了。」伯格说。

「我希望他回答这个问题。」马克汉姆法官裁决，同时向前倾身，紧盯着邓肯。

「是的。」邓肯说，「他手里有一把刀。」

「你对你看见的那个人影的身份很肯定吗？」梅森问。

「是的。」

「是被告吗？」

「是的。」

「他什么穿着？」

「只穿着一件睡衣。」

「他是光着脚吗？」

「是的。」

「你第一次明确地看见他时他离你有多近？」

「他正从我的窗前经过。」

「并且在你脸上投上了影子？」

「是的。」

「但是当时你没能明确地看见他。你在床上，从沉睡中惊醒了，对吧？」

「对。」

「你第一次清楚地看见他时他离你有多远？」

「我无法确切地告诉你。」

「你能在那张地图上指出来吗？」

「能，他差不多是在这儿。」

梅森用一支颜色笔在那一点上作了标记，随后，参考了一下那张地图的比例，说道：「换句话说，他离你大约三十五英呎吧？」

「可能是那样，对。」

「他背冲着你吗？」

「对，我相信是的。」

「然而你认出了他？」

「我认出了他。」

「你明白你的证词要绝对准确的重要性吗？」

「明白。」

「你明白这一审讯事关重大吧？」

「当然。」

「然而你愿意肯定地宣誓说在月光下，在距离你三十五英呎远的地方，你看见的这个穿睡袍的人影，就是被告吗？」

「我愿意。」

「你起来时看表了？」

「对。」

「你回到床上时又看表了？」

「我想是这样，对。」

「你第一次起来时是什么时间？」

「三点整。」

「你回到床上时是什么时间？」

「咦，差不多相同的时间，我想过去了不超过三十秒。」

「第二次，就在你上床以前，你注意到表的指针了吗？」

「是的。」

「事实上，那不是十二点一刻吗？」

「不是。」

「在你第一次报告你看见的情况时，不是说那是十二点一刻吗？」

「我可能那样说过。」

「当时，你的记忆比现在更生动清晰，对吧？」

「不是。」

「不是？」

「不是。」

「我理解你的意思是说，随着时间的流逝，你的回忆变得越发栩栩如生了？」

「在这件事中，是这样的。」

「因为当你得知那一谋杀一定是在三点钟左右发生的以后，你就把你头脑中的时针和分针的位置调换了一下，以便你能成为本案的一个明星证人，而且……」

马克汉姆法官锤锤他的小木槌，「我认为，律师，关于明星证人的话是没有必要的。」

「我希望显示出这位证人的动机。」

「不是这样？」邓肯叫道，「现在我知道，那是早晨三点钟。根本不可能是十二点一刻。」

「你的视力好吗？」梅森问。

「很好。」

「在十四日早晨的时候好吗？」

「当然。」

「你当时戴着眼镜，对吗？」

「我戴眼镜戴了三十五年了。」

「而你在你的证词中涉及的那一段时间内都习惯性地戴着眼镜吗？」

「是的。」

「你起身往窗外看时戴上眼镜了吗？」

「没有……是的，我想我戴了。我认为我一定戴了。」

「你为什么戴上？」

「为了用它看东西，当然。」

整个审判室里又是一阵窃笑，但是这次，佩里．梅森那紧逼的态度中的某种东西使法警还没能敲击木槌，叫人们肃静，那窃笑声就平静下来。

「那么，换句话说，」梅森说，「当你深夜被一个在你房间周围蹑手蹑脚的黑影子惊醒时，你醒后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戴上眼镜，以便能更清楚地看见，对吗？」

「嗯，那有什么不对的？」

「没有什么不对的，邓肯先生，我在问你发生的事是不是那样。」

「是，我想是。」

「换句话说，你知道，不戴眼镜，你的眼睛真是糟透了。」

「我没那么说。」

「对，」梅森微笑着说，「你没那么说，但你的行动比语言更清楚地说出了它。你戴上眼镜，因为你知道，没有眼镜你无法看东西。对吧？」

「我知道它会有助于我看见东西。」

「你知道，不戴眼镜，一离远了你根本看不清楚，对吧？」

「嗯，我戴上眼镜比不戴视力好多了。」

「戴着眼镜你的视力相当好吧？」梅森问。

「噢，是的。」

「你会说它极好吗？」

「我会说它很正常。」

「非常正常吗？」

「如果你想那样表达的话，是的。」

「那么，」梅森用食指指着邓肯说，「你为什么刚把你看到的情况向地方检察官做了报告，就被打发到眼科医生那儿去配新眼镜呢？」

伯格喊叫着：「根本没有让他去做任何这样的事！对这一含沙射影我表示愤怒！」

「你为什么那样做？」梅森问邓肯。

「我并没说我那样做了。」

梅森把拳头重重地捶在法律顾问桌上，说道：「那么，我说你那样做了。为什么？」

邓肯辗转不安的，「嗯，」他说，「只是我想那样做，没别的。」

「你为什么想那样做？」

「我想配新眼镜有一段时间了，一直没有机会。我一直太忙了。你知道，我是一个很忙的律师。」

「噢，」梅森说，「那么说，你一直在推迟配新眼镜，有一些时间了。」

「对。」

「你现在很忙吧？」

「对。」

「你很忙有多久了？」

「好些年了。」

「你是在很忙的时期推迟配眼镜的事吧？」

「在大多数时间，对。」

「那么说，你推迟配眼镜已经有好几年了，对吧？」

「对……不，我不是那个意思。」

「别管你什么意思。事实是什么？你推迟配新眼镜有多久了？」

「我不知道。」

「在本月十四日以前，你最后一次配眼镜是什么时候？」

「我无法告诉你。」

「长达五年之前吧？」

「我不知道。」

「长达十年之前吧？」

「我认为不是。」

「而你在把你看见的情况告诉地方检察官之后，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出去看眼科医生，配眼镜。对吧？」

「那不是我做的第一件事。」

「差不多就是你做的第一件事，对吧？」

「我不知道。」

「是那天晚上，对吧？」

「对，是那天晚上。」

「你那天晚上在诊室里找到了一个眼科医生吗？」

「是的。」

梅森的微笑显得很残忍，「你在那儿找到了他，邓肯先生，因为你事先打了电话，和他预约好了，对吧？」

邓肯犹豫了一会儿，然后说：「不，我没给他打电话。」

梅森皱着眉待了一会儿，随后得意地问：「那么是谁确实给他打了电话？」

布莱恩跳了起来，「法官大人，」他说，「反对，这与本案无关。」

「鉴于证人一直对这些问题做出的回答，它有关系。」佩里．梅森说，「这个证人是个律师。我有权证明他在正被谈论的那一时间的视力状况，以此来对他的证词表示怀疑。这位证人承认了他需要眼镜，也承认了他当时戴上了那副眼镜是不够度数的，而且那种状况已经好多年了。我还有权证明他的偏执，正是他那些躲躲闪闪的回答显示出来的。」

「我认为，」马克汉姆法官说，「他应该回答那个问题。谁给眼科医生打的电话，邓肯先生，如果你知道的话。」

邓肯犹豫着。

「说呀，」梅森说，「回答这个问题。」

邓肯用一种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布莱恩先生。」

「是那位刚刚对我的问题作出如此大叫大嚷的抗议，说它与本案不相关的地方副检察官吗？」梅森问道。

审判室里一片哄堂大笑。马克汉姆法官皱起眉头，然后，微露笑容。

「够了，律师，」他严厉地说，随后看看表，「到了休庭的时间了。我认为就今天来说，我们有很好的进展。法庭休庭，明天开庭。本庭要将陪审团送还行政司法长官监管，他将一直负责他们，不允许任何人走近他们或和他们讲话，他本人也不会和他们讲话，除非讲一些与本案无任何关系的事情。法庭休庭，明天上午十点开庭。」

二十

梅森在办公室里来回踱着步，皱着眉看着德拉．斯特里特。

「该死的，德拉，」他说，「那件事没有恰好吻合。」

「为什么？」

「我不明白肯特太太出什么问题了。」

「你没有听到她的任何音信吗？」

「一点儿也没有。妳肯定普里哈德和她见面了吗？」

「绝对肯定。他当时正在匆忙地想尽办法获得我的欢心，但我告诉他肯特太太有钱的事后，他就像扔掉一个热土豆一样把我扔下了。」

「他很漂亮吧？」

「是的。」

「使妳的心砰砰跳吗？」他问。

「我的心并没跳，但他的确很漂亮。长得就像好莱坞的维纳斯。」

「头发呢？」

「棒极了，深褐色的，烫得很美。里面有光。和他的眼睛颜色很配。孩子气的面孔，一丝皱纹也没有。有一点儿漂亮的小胡子。他衣服穿得很好看，双唇很迷人，特别是在他说话的时候，你可以看到它们正在十分明确地构成每一个词。他跳舞的时候，使你感到轻如飞絮。」

「她当时看上去是堕入情网了吧？」

「堕入是没错儿的。她看着他时，目光中充分显露出了她的心。」

「一个女人究竟怎么能在目光中显露出她的心呢？」

「想让我给你表演一下吗？」她挑衅似地说。

他迅速地向她跨进一步。她的目光审视地打量着他的面孔，「严格地为了公事吗？」她加了一句。

他正想伸出胳膊去搂她，传来了通走廊的门上指关节轻轻敲打的声音。

梅森僵住了，一动不动。敲门声又响了起来。「用五块钱和你打赌，是多里丝．萨里．肯特。」他说。

德拉．斯特里特往法律图书室走去，「我就知道某件事会发生的。」她说着，猛地一下推开了那扇门，「一定要打开扬声器的开关，头儿。我在里面有铅笔和笔记本。」

梅森向通走廊的门走去。多里丝．萨里．肯特抬着头冲他微笑着。

「我知道我会在这儿找到您的，梅森先生。」

「进来吧。」他邀请着。

她走进房间，冲他甜甜地微笑着，在一把椅子上坐好，使她的金发在黑色皮革的映衬下很好看。

「在努力工作吗？」她问。

「对。」

「对不起，我打扰了您，但我认为您或许会感兴趣的。」

「妳有律师吗？」

「我没有。现在没有。」

「那么什么事？」他问。

她伸出戴着手套的一个食指，沿着紧绷在她腿上的裙子的众多小曲线画着。她的目光追随着自己移动的食指尖。她说话的时候一次也没有看他一眼。

「我一直在仔细考虑这件事。我愿意承认，我开始那个圣巴巴拉的诉讼是因为，我知道彼得打算再婚，而且我看不出我为什么应该任他在某个掘金者身上挥霍他的财产。我听说那个女人是个护士。细想想吧，彼得．肯特要娶一个护士！」

「护士怎么了？」梅森问。

「她得靠工作维生。」

「这不是件极好的事吗？」梅森说，「我喜欢靠工作维生的女人。」

「我说的不是这个意思，并不是我势利眼。事实上她只想得到彼得．肯特的钱。」

「我不同意妳的看法。」

「我们无需讨论这件事，对吧？」

「是妳提起来的。」

「好吧，我刚才不过是想对您解释一下，我为什么变了心思。」

「妳是想告诉我你有什么改变？」

「对。」

「为什么？」

「我突然决定，即使彼得有点儿精神不正常，而且想乱花钱的话，我也不该阻止他。我想要他幸福。」

「那么怎么样呢？」梅森怀疑地问。

「我知道您不会相信我，」她消沉地说，「您认为我冷血而且贪财。我确实希望我能做件事来使您相信我不是那样。我确实非常看重您的好评，梅森先生，也许，比您意识到的还要看重。我见过许多律师，但我从没见到任何像您这样开门见山，这样充满活力，而且这样……这样诚实，以致到严酷的地步。而且我可以看出来，您不喜欢我。男人通常很喜欢我。所以我非常想要您喜欢我。」

梅森打开香烟盒，向她伸过去。她掏出一支烟，突然抬起头来，直视着他的眼睛，微笑着说：「说『谢谢。』」

「谢谢。」梅森说，语调平板。

他给她点了烟，随后用那燃烧的火柴点了自己的烟，透过一团烟雾，好奇地打量着她。

「怎么样呢？」

「地方检察官想让我上证人席。」

「去证明什么？」

「证明彼得曾拿着一把切肉刀试图杀死我。」

「他认为他可以利用你的证词吗？」

「他说，原话是这么说的，『梅森在什么地方挑起那个事儿，我就可以利用妳来反驳了。』」

「还有别的吗？」

「我想让彼得如愿以偿地离婚。」

「为什么？」

「因为我认为那对于他是最好的事。」

「妳打算怎么做呢？」他问。

「我想撤销我的所有诉讼。那会消除一切的。那个最终判决已经做出了，而且，如果我撤销一切的话，我和彼得的往事也一笔勾销了，对吧？」

梅森并没有直接回答她的问题，而是说：「那么妳指望要多少作为回报呢？」

「为什么您认为我这是有所图？」

「妳没有吗？」

「我并不贪财。我根本不想要彼得的钱，但我没有职业，没有任何技能，甚至都不会打字或速记。」

「多少钱？」他问。

她的目光中闪现出某种迅疾的冲动，然后逝去了。「您会提议多少呢？」她假正经地问。

「我无法做出任何提议。」

「您可以把彼得愿意付的数目提出来，对吧？」

「不。」

「我会接受二十万元现金。那会使我得以继续按彼得使我习惯的那种生活方式生活。」

「不要那样做，」梅森告诉她，「它不值得。」

「不值什么？」

「继续以那种方式生活。」

「您在试图告诉我我该如何生活吗？」她突然发怒了。

他摇摇头说：「不，我在试图告诉妳妳得不到的东西。」

「我得不到的东西？」

「二十万美元。」

「我看不出。」她说，她的手指在连衣裙上迅速地画来画去，「我怎么能没多少钱过日子呢。」

「噢，好吧，」梅森说，「妳现在一个月有一千五百元。设想妳继续拿那笔钱吧。那会比一大笔好得多的。妳会有一笔固定的月收入，而且，如果发生什么事的话，妳会得到照顾。」

「那会继续多久呢？」

「无限期，」他告诉她，「除非，当然了，妳结婚。」

「不，」她说，「我不想成为彼得的一个负担。我宁愿接受一点儿授予财产后就离开。」

「妳说一点儿授予财产是什么意思？」

「二十万美元。」

梅森严肃地摇摇头：「不，我不会建议我的委托人付妳一大笔钱的。妳在那件事中始终表现那么好，我实在是认为妳最好继续一个月拿那一千五百元。我要说，从长远来说，这会比拿一大笔钱好过得多的。」

「假设我降低数额呢？」

「多少？」

「假设我告诉你我的最低价究竟是多少呢，梅森先生？十万美元。」

梅森打了个哈欠，用优雅的手指捂住了嘴，摇摇头。

「您非常难打交道。」

「噢，好吧，」梅森告诉她，「去找个律师吧，如果妳要这样坚持就通过他来办这事。」

「我不想和任何律师分钱。」

梅森耸耸肩。

她突然猛地把手中的烟扔到地上，跳起来说：「好吧，给我出个价吧！别像个木疙瘩似地坐在那儿。我有好多事要做呢。」

「什么？」他问她，扬起了眉毛。

「不关你的事。给我出个价儿。」

「什么价儿？」

「不设任何障碍。」

「你会离开？」

「当然，我会离开。」

「不再打扰彼得．肯特或和他见面？」

「如果我永不再见他，六个月以前就那样了。」

梅森摇摇头，慢慢地说：「不，我认为关于结婚的事我的委托人已经改变了主意。就在昨天他还提起妳有多美呢。坦率地说，我认为妳与他和解或许更好。」

「我不想和解。」

梅森耸耸肩。

「您看，」她说，她仍然站在那儿，双眼闪闪发光，面颊绯红，「我在报纸上看到今天审讯的报导了。」

「怎么样呢？」他问。

「嗯，麦多克斯被问到一个电话的事情。」

「那又怎样？」

「假设您能证明他在说谎呢？」

「那，」梅森说，「会是最为有利的。」

「嗯，假设我上证人席，承认我接到了他打来的一个电话。那对于你会有什么价值？」

「一文也不值，」梅森说，「我们不打算从任何人那里买来伪证。」

「但是假设那是实话呢？」

「它是实话吗？」

「我还不打算回答这个问题呢。」

「你上证人席后，」梅森说，「会回答的。」

「那得看我高兴不高兴。」她走到办公桌的桌角处，用拳头捶击着桌子，「你别认为你会吓唬住我，佩里．梅森先生。」

「你的意思不是你要犯伪证罪吧，对吗？」

「我当然会犯伪证罪！男人们使我恶心。他们可以任意地对女人们说谎，而如果一个女人用说谎来还击的话，他们就说她欺骗……给我五万元！」

梅森摇摇头。

她握紧了双拳。

「我会向我的委托人建议二万五千元的。」梅森慢慢地说。

「由你提那个建议，他是会付的。」

「如果妳讲绝对的实话，我会作出那个提议的。」

「说好了？」她问。

他点点头。

「你该死，」她瞪着他，「我真恨你！如果彼得不是蹲在监狱里的话，我可以去见他，轻而易举地得到二十五万的。也许还要多。」

「那就恨我吧。」梅森微笑着说。

「我恨你，」她告诉他，「但是，我要是陷入困境的话，你得作我的律师。」

「意味着妳在考虑哪天伤害一个丈夫吗？」他问。

那愤怒慢慢地从她的目光中消失了。她高高地坐在那填充过满的皮椅扶手上说：「别傻了，我的样子像傻瓜吗？我难道会杀鸡取卵吗！」

「好吧，」梅森说，「我会给妳搞到二万五千元。」

「什么时候？」

「明天上午。那张支票会在妳上证人席之前送交妳，这样，在妳作证时，在妳和妳丈夫之间就不会有关于一项悬而未决的财产协议的任何问题了。」

「三万吧。」

「二万五千。」他用下结论的口气说。她叹了口气。

「你和麦多克斯的谈话呢？」他问。

「你想知道全部吗？」

「对。」

「邓肯最先和我取得的联系。他说他是麦多克斯的律师。他大约十一点时给我打了电话，说他想有一次会晤，并且提议，他们在我律师的办公室见面。尔后，在早晨三点钟时，麦多克斯打来了电话，于是我向他解释说，那件事我已经和他的律师讨论过了。」

「后来你们见面了吗？」

「是的。」

「他们提议什么？」

「他们一定认为我是个傻瓜。他们想要我签一份书面协议，说他们会帮助我使彼得被宣布为没有能力的人，然后要我完全放弃彼得在麦多克斯制造公司的所有权利，而且，我一得到彼得财产的控制权，就给他们十万美元现金。」

「妳怎么回答他们的？」

「我说我得仔细考虑一下。」

「没说要仔细考虑多久吗？」

「没有。」

「他们催促妳了吗？」

「当然。」

「妳能说出邓肯给妳打电话的确切时间吗？」

「不能，大概是十一点前后，在十分至十二分之间。」

「麦多克斯给妳打电话的确切时间呢？」

「那是早晨三点。我看了手表。在那个钟点被吵醒使我生气极了，因为我无法回去接着睡。」

梅森从办公桌上拿起一些便笺，上面有打字机打出的文字。

「接到麦多克斯的电话，妳在电话里这样说的吗？」梅森慢慢地读着他的便笺，「喂……对，我是肯特太太……对，圣巴巴拉的多里丝．萨里．肯特太太……请你再说一遍那个名字？……麦多克斯……我不明白你为什么在这个钟点打电话……咦，我以为都安排好了呢……你的律师已经安排好了一次会晤，我会按约定好的和你们见面……如果你再需要了解什么情况，你可以和海特利律师事务所的萨姆．海特利先生联系。再见。』」

「咦，对！」她叫道，「那确是我的原话！您怎么知道的？」梅森摇摇头，继续着他的询问。

「随后妳做什么了？」

「有一个小时左右的时间，努力想睡着，然后上了我的汽车，开往洛杉矶。」

「妳的汽车放在哪儿？」

「它恰巧在一个邻居的车库里，沿街走大约半个街区远。」

「妳偷偷溜出家了吗？」

她摇摇头，「不是有意识地那样做。宅子前面有人待着不走。我想，也许是彼得决定让一个侦探盯着我。那会是愚蠢的，因为我根本没留下过他可以跟踪的痕迹。以前有侦探盯过我。」

「这么说妳努力悄悄溜出去了？」

「嗯，我并没有让乐队敲锣打鼓地出去。」

「从后门出去的？」

「对。」

「而且沿着那水泥小路？」

「不是，我始终走在侧面的草地上。」

「为了妳的脚步不出声响吧？」

「对。」

「妳来洛杉矶后面没有人跟踪吧？」

「对，但是我在我的律师办公的那座大楼的门厅里碰到一个男人，他的模样很像侦探。我有点儿吓坏了。我告诉我的律师要小心，并且做了安排让麦多克斯和邓肯在我离开一小时后再离开那个办公室。」

「还有一个问题，」梅森说，「妳十三日在什么地方？」

「谋杀发生的头一天吗？」

「对。」

「在洛杉矶。」

「在做什么？」

「逛商店，向我的律师们咨询。」

「还有别的事吗？」

她想了一会儿，随后哈哈大笑说：「我在大街上看见了彼得，在他身后跟了一阵儿。」

「为什么？」

「我不知道──我猜，只是好奇心吧。我跟着他到了这儿，知道他在向您咨询。我当时已经解雇了我在圣巴巴拉的律师，当我看见彼得到这儿来以后，我知道事情到了紧急关头了，于是那时我去见了海特利。」

「妳跟了肯特先生多远？」

「直到他动身前往好莱坞。我有心想拦住他谈财产协定的事。现在我真希望我当时那样做了。」

「那，」梅森说，「更好。由于妳出庭是由海特利事务所安排的，妳得让他们在弃权书上签名。妳把那些弃权书搞到，我会把一张二万五千元的支票给妳准备好。」

「没问题，」她说，「两天以前我已经让海特利在解雇申请和所有那些东西上签字了。我带着所有必需的文件呢。」

「妳怎么使他们那样做的？」

「我们必须涉及这件事吗？」她问。

「我想对局面有一种完全的了解。」

「很简单，」她告诉他，双唇弯曲成一种微笑，「我告诉他们，我在我的诉讼中做了一些虚假的辩解，并且问他们，鉴于那一事实，他们是否想办那个案子。我告诉他们，我对一个很迷人的年轻女子承认了一些很有害处的事，结果发现，那个女人是个侦探，而且另一方知道我作伪证的事。自然了，他们迫不及待地想摆脱，他们告诉我，再也不要登他们的门了。我为拟定那些文件付了他们五百元，他们也完全洗清了和整个案子的干系。」

「妳总是使双方相争而从中得利吗？」他问她。

「当然，我很迷人。男人们从来不是为了爱而娶我──我嫁的哪种人不是这样，他们是对金钱很贪婪的老家伙……如果我再结婚的话，那会是为了爱。我对于掘金感到厌倦了。」

「想到结婚了？」他问她。

「不，当然没有。」

「很好，」他告诉她，「我早晨会把妳的钱准备好的。」

他陪她走到门口。在走廊里她转过身说：「您不会把我对他们玩的把戏告诉海特利事务所吧？」

「当然。」梅森告诉她，「妳只需把弃权和解雇文件准备好，就会得到妳的二万五千元。妳还会得到作辩方证人的传票。」

「非常好。」她说。

「记着不要犯错误，别到上证人席后再改口。」他说。

「别担忧，」她说，「我对男人很了解，我会和你合作的，梅森先生。」

他鞠了一躬，微笑着，关上了门。

德拉．斯特里特拿着笔记本和铅笔从法律图书室走了出来。

「这个该死的小骗子，」她说，「我真该抓着她的头发把她拽出去。她真是个荡妇！」

梅森「咯咯」笑着，说道：「任何能骗过海特利的人都有权那样做。那是个棋逢对手的案例。他们以为可以缠上她要好多钱呢。可她却打败了他们。」

「要是我，连二万五千元也不给她，」德拉．斯特里特说，「我敢打赌，无论如何，她也会撤销她的案子的。她疯狂地爱上了普里恰德。」

「别担忧，」梅森告诉她说，「妳的朋友乔治．普里恰德会得到那笔钱的绝大部分。而他需要那笔钱来打发麦娜．达琴。妳可以给麦娜打电话，建议说，现在会是个机会：到普里恰德的旅馆去，威胁除非他明天上午把那笔钱交清，否则就让人逮捕他。」

德拉．斯特里特伸手去拿电话，「这事真让我高兴。」她叫道。

二十一

马克汉姆法官在法官席后那把大转椅上坐好，看了一眼陪审团席，说道：「可以这样认定吗，先生们，陪审团成员都已在场，被告已到庭？」

「可以。」梅森说。

「检方也这样认定。」哈密尔顿．伯格宣布。

「我想，昨天休庭时邓肯先生正在证人席上接受提问。」马克汉姆法官说，「上前来吧，邓肯先生。」

邓肯大摇大摆地走向证人席，他的神色彷佛自己很重要似的。

「我认为我只还有一个问题了，」邓肯就位后梅森说，「我记得你说过，邓肯先生，你和你的委托人麦多克斯谈到大约十一点钟，然后上床睡觉了？」

「对，大约十一点。」

「这么说你在你的委托人的卧室待到大约十一点了？」

「对。」

「在昨天你为之作证的那个会议终止以后你马上就去了那里吗？」

「对。」

「而且在那段时间内始终待在那儿？」

「对。」

「你肯定你没有离开那座宅子吗？」

「没有，我……」他的声音渐渐变成了沉默。

「接着说。」梅森说。

「我看不出那有任何关系。」邓肯厉声说，同时迅速地瞥了一眼地方检察官。

布莱恩跳了起来，「法官大人，」他说，「我反对，这要求与本案无关。」

「驳回。」马克汉姆法官厉声说。

「细想那件事，」邓肯说，「我确实出去了几分钟。」

「麦多克斯先生陪伴着你吗？」

「是的。」

「你们去了哪儿？」

「我们去了距那个宅子两个街区远的一家药铺。」

「你们在那儿待了多久？」

「大约十分钟。」

「在那段十分钟的时间里，你们做什么了？」

「抗议，这与本案无关。对这位证人的直接诘问涉及了时间的确定和他上床的时间。这位证人通过对他在那个夜晚所做的事作证确实了那一点。在辩方证明这位证人曾经出去时，他去了什么地方和做了什么事情没有任何意义。这不过是一个断定他走了多长时间的问题。」

布莱恩一口气讲完这一堆话，悻悻地瞪了一眼梅森。

「我想我要同意这一反对。」马克汉姆法官宣布。

「你们打电话了吗？」梅森问。

「同样的抗议。」

「同样的裁决。」马克汉姆法官厉声说。

「在那天晚上十一点整的时候，你在往圣巴巴拉给多里丝．萨里．肯特太太打电话，因此不可能在彼得．肯特的住宅里，那不是真实情况吗？」

「同样的抗议。」伯格厉声说。

「如果律师修改那个问题，问那位证人，在他早些时候说过他回到那个宅子的时候，他是不是没在某个地方打一个长途电话，我就准许提出那个问题。」马克汉姆法官裁决，「但我并不认为，将那个电话的受话人的姓名包括在内，就一定合适。」

「很好，」梅森说，「你没有在十一点整的时候从那个药房打一个电话吗，邓肯先生？」

「那是在十一点以前。差五分十一点。我们十一点就回到那个宅子了。」

梅森微笑着说：「没有别的了。」

伯格与布莱恩耳语了几句，然后伯格宣布说：「没有问题了，法官大人。我们的下一个证人是艾德娜．哈默。我认为法庭会意识到，这个年轻女子是被告的外甥女，是一个怀有偏见的证人。可能需要我盘问她时用诱导性的提问……」

「我们碰到问题时再解决也不迟。」马克汉姆法官打断了他，「哈默小姐，上证人席吧。」

艾德娜．哈默走上前来，宣了誓，在证人席上就了位。她的脸苍白，拉得长长的。

「妳叫艾德娜．哈默，妳是被告的外甥女，妳和他一起住在好莱坞的湖景平台三八二四号他的宅子里，对吗？」

「是的，先生。」

「而且在本月十三日的夜晚与十四日的早晨也同样住在那儿吧？」

「是的，先生。」

「妳对于通常总被放在被告住宅内餐具柜顶层抽屉里的一把特定的切肉刀的外观很熟悉吧？」

「是的，先生。」

「妳在十三日早晨看见那把刀了吗？」

她垂下眼睛，咬住嘴唇，什么都没说。

「回答这个问题。」马克汉姆法官命令道。

「我看见一把与之相像的刀。」

「那把刀在什么地方？」

「反对，与本案不相关。」梅森说。

「我们打算证明，法官大人，它是在被告的手中。」伯格宣称。

「根据这一设想，驳回反对。」

「回答我的问题。」伯格说。

「一把与习惯性地被放在餐具柜抽屉中的那把刀外观相似的切肉刀，在我舅舅的卧室里，在他床上的枕头下面。」

「那是在十三日早晨吗？」

「是的。」

「妳把那把切肉刀怎么办了？」

「我把它放回到餐具柜的抽屉里。」

「妳向妳舅舅提起发现它的事了吗？」

「没有。」

「在妳把它放回到餐具柜的抽屉里以后，妳是否采取了某种预防措施，来确保这把刀不落到妳舅舅手中呢？」

「我在当天，也就是十三日晚上把那个餐具柜抽屉锁上了。」

「妳再次看见那把切肉刀是什么时候？」

「我不知道。」

「妳不知道？」

「我是看见一把切肉刀，但我没有把握它是同一把刀。」

「我请妳注意作为公诉方第二号物证引进的那把刀。妳在十四日早晨看见那把刀了吗？」

「是……我想我看见了。」

「在什么地方？」

「在舅舅房间床上的枕头下面。」

「它当时的状况与现在的状况差不多相同吧？就是说，关于刀刃上那些污迹？」

「是的。」

「那么，好吧，当妳十三日晚上把那个餐具柜抽屉锁上的时候，那把刀在抽屉里吗？」

「我不知道。」

「妳为什么不知道？」

「因为我没打开抽屉看。」

「当时谁和妳在一起？」

「反对，与本案无关。」梅森说。

「驳回。」

「是梅森先生。」

「妳的意思是正坐在这个审判室里的那个律师佩里．梅森吗？」

「是的，先生。」

「这把刀，公诉方的第二号物证，与妳十三日早晨放在餐具柜中的那把刀有任何不同的地方吗？」

「我认为没有。它与我当时放在抽屉里的那把刀很相似。」

「当你十四日早晨向警官们做供述的时候，妳说它是同一把刀，对吧？」

马克汉姆法官扭头瞥了佩里．梅森一眼，彷佛等着听到一声抗议似的，但是梅森仍然一动不动，一副专心致志的样子。

「对，我想是的。」

「现在，妳只肯承认，它与你在十三日早晨在妳舅舅枕头下面发现并且放在抽屉里的那把刀相似。妳能解释一下这两种回答中显而易见的差异吗？」

「不过是在我仔细考虑了这件事之后，我意识到了，许多刀都可能看上去很相似。」

「而据妳所知，这把刀，即公诉方的第二号物证，与妳十三日早晨在妳舅舅枕头底下发现并放在餐具柜抽屉里的那把刀是同一把，对吗，哈默小姐？」

「它与那把刀外观相似。」她说。

「现在辩方可以提问了。」哈密尔顿．伯格得意地宣布。

梅森平和地开始了他的提问：「妳是怎么恰巧在十三日早晨在妳舅舅枕头下面发现那把切肉刀的，哈默小姐？」

「我……我……当时挺为他担忧。」

「换句话说，妳有理由相信，他头天夜里可能一直在梦游，对吧？」

「对。」

「而妳对他梦游的焦虑是由于当时正在接近满月期间吧？」

「是的。」她低声说。

「妳怎么知道，哈默小姐，梦游者在满月期间更容易变得活跃呢？」

「我读到的。」

「在一本书上吗？」

「是的。」

「一本医学书吗？」

「是的。」

「那本书妳是在哪儿搞到的？」

「我邮购来的。」

「在妳把那个餐具柜抽屉锁上之前妳仔细研究了那本书吗？」

「是的，先生。」

「在多长的一段时间里？」

「也许六周到两个月吧。」

「现在，将妳的注意力转到这把刀上，即辩方的Ａ物证，我要问妳，妳以前见过这把刀吗？」

「见过，先生。」

「妳是不是在谋杀发生后的一天，根据我的指示，将这把刀放在餐具柜的抽屉里了？」

哈密尔顿．伯格跳了起来，张口要表示反对，随后又慢慢地坐回到椅子上。

「是的，先生。」

「我相信，我告诉了妳。」梅森说，同时向地方检察官微笑着，「我想把这把刀放在餐具柜的抽屉里，使它第二天被霍尔康布警佐发现；我想把争端搞乱，使地方检察官越发地难以使证人们辨明，那把杀人用的刀就是曾在餐具柜抽屉里的那把刀，对吧？」

地方检察官彷佛对自己的听力产生怀疑似地眨眨眼睛。马克汉姆法官向前倾身张口要说什么，又停顿下来，凝视着梅森，惊异得睁大了眼睛。布莱恩跳了起来，「法官大人，我认为应该向律师提出警告，如果这个问题得到肯定的回答，地方检察机关将无法对那冷酷的记录置之不顾，而是会采取措施，确保对这样的渎职行为……」地方检察官抓住了助手的外衣，把他拽回到椅子上。

「回答这个问题，艾德娜。」梅森说，他根本没有注意布莱恩的话。

「是的，先生。」

「我当时给妳的那把刀就是现在作为辩方Ａ物证做了辨认标记的这一把吧？」

「是的，先生，我认为是。」

艾德娜．哈默的声音挺低，挺窘迫。她的目光反映出她的头脑很混乱。

「而妳确实把这把刀，即辩方Ａ物证，锁在那个抽屉里了吧？」

「是的。」

「但是第二天早晨妳把抽屉打开时它却不在那儿？」

「是的，先生。」

梅森友善地、几乎是闲聊般地说：「这么说妳知道妳梦游已经有大约六周或两个月了，是吧，艾德娜？」

地方检察官席上的两个人正聚精会神地小声商量着。那个从他们耳旁溜过的问题没被注意到。而梅森这种突如其来的结论和根本不留余地的态度使艾德娜．哈默头脑有些迷乱，她很是猝不及防。

「是的，先生。」她机械地说。

是马克汉姆法官突然领会到了这一回答的重要性。他向前倾身，盯着被告说：「再说一遍。」

「是的，先生。」她说，然后突然意识到了自己说出的话，「噢，我的意思并不是……我不是……」

「妳的意思是什么，艾德娜？」梅森问。

「这是怎么回事？」哈密尔顿．伯格嚷叫着，站起身来，「我反对。这是不适当的提问。」

「这个与她的梦游有关的问题已经被回答了，」梅森说，「我现在正在给她一个机会，来解释她的回答是什么意思。」

「而我反对。」

「很好，法官大人，我收回这个问题。第一个回答本身就已经说明一切了。」梅森说。

伯格一副非常烦恼的样子，慢慢地坐了下来。

梅森用一种友善的声调说：「妳是不是不时地习惯性地，把那张咖啡桌下面那个容器用作藏东西的地方，艾德娜？」

「是的，先生。」

「这样，当妳十三日晚上把那个餐具柜的抽屉锁上去睡觉时，妳头脑中最首要的想法就是，妳舅舅在他梦游时可能会拿到那把切肉刀，不相信把那个餐具柜抽屉锁上就能守住那把刀，于是妳梦游了，在整整十二点一刻的时候，把那把刀从那个抽屉里拿出来，放在了那张咖啡桌下面那个椭圆形的容器中，对吧？」

「反对！」伯格叫道，「这样说没有丝毫根据。」

「当然有根据。」梅森向法庭保证说，「这个证人已经对锁上餐具柜抽屉做了证；已经对十三日早晨看见那把刀做了证，也已经对十四日早晨再次看见那把刀做了证。我有权对她进行提问，来证明，她在十四日早晨的早些时候一定看见过它，即，在她把它从餐具柜中拿出来的时候。」

「但是，」伯格提出了异议，「如果她是在梦游时做了这件事，她自己根本不会知道的。」

「不错，」梅森回答说，「她可以用『我不知道』来回答这个问题。」

马克汉姆法官点点头：「驳回抗议。」

艾德娜．哈默用一种几乎是呜咽的声音说：「我不知道。」

梅森挥手做了个结束的手势：「没别的了。」

哈密尔顿．伯格和年轻的布莱恩交换了眼色，随后又一次小声商量起来。

「还有谁再提问吗？」马克汉姆法官问。

「希望法庭能宽限我们一会儿时间，」伯格说，「这整个案子有一种相当特别的转折。」

布莱恩激烈地对伯格耳语着，但伯格慢慢地摇摇头。过了一会儿，伯格说：「很好，我想再问哈默小姐几个问题。我听妳说，妳一直在梦游，是吗，哈默小姐？」

「是的。」

「妳第一次知道妳梦游是在什么时候？」

「大约六周或两个月以前。也许要长一点儿。」

「妳怎么发现妳一直在梦游的？」

「我当时一直在为彼得舅舅的一些相当重要的文件担忧。他把它们放在了起居室的写字台里。我告诉他说，我认为那儿不安全，而他说没有问题，没有人会动它们的。我怀着对那些文件的担忧睡了觉，而早晨我起床的时候，那些文件在我的卧室里、我的枕头下面。」

伯格向布莱恩转过身去。他的态度就像是说：「我这样告诉你了吧。」

布莱恩辗转不安，又小声对伯格提出了一些建议。伯格转回身面对着她：「妳以前为什么不把这件事告诉我们？」

「没有人问我。」

「妳就是那时搞到这本有关梦游的书的吧？」

「我邮购了它，是的。」

「为什么？」

「因为我想好好研究一下，看看我是否能把我自己治好，而且我想看看它是不是遗传的。换句话说，我想知道这会不会是一种家族病。」

「而妳又梦游了吗？」

「是的。」

伯格猛地向布莱恩转过身去。

梅森向对面的法律代表席看去，冲那两个正在继续激烈地小声争论的律师咧开嘴笑着，那些咝咝作响的声音不足以让旁观者听到在说些什么，但足以传达伯格那恼怒的情绪。

「没别的了。」伯格厉声说，驳回了布莱恩的小声提议。

「你还要再提问吗？」马克汉姆问佩里．梅森。

梅森摇摇头：「不，法官大人，我对这位证人现在的证词就很满意了。」

「没别的了，哈默小姐。」马克汉姆法官说，「传唤你的下一位证人吧，伯格先生。」

「传唤杰拉尔德．哈里斯。」

哈里斯来到证人席时，挂念地看了一眼艾德娜．哈默。她向他作出了一个惨淡的笑容。

哈里斯宣过誓后，伯格没有理会布莱恩小声作出的一个提议，开始向这个证人提问。

「你是叫杰拉尔德．哈里斯吗？」

「是的。」

「你熟识被告，彼得．肯特吗？」

「是的。」

「你十三日晚上是在他的住宅吗？」

「是的。」

「我给你看一把刀，哈里斯先生，它被作为公诉方的第二号物证被引为证据，我问你，你以前是否见过这把刀。」

「我见过几次。」

「在哪儿？」

「当我在肯特先生家作客的时候。这把刀是用来切火鸡和烤肉的。」

「你知道这把刀平时放在哪儿吗？」

「知道。」

「在哪儿？」

「在餐室的餐具柜里。」

「你准确地知道它放在餐具柜里的什么地方吗？」

「知道，先生，在最上层的抽屉里。有一个长毛绒衬里的格子，就是放这把刀的。」

「你本月十三日晚上曾经开过那个抽屉吗？」

「是的。」

「什么时候？」

「大约九点四十分。」

「你当时在做什么？」

「找一些用来兑酒用的配料。」

「当时这把切肉刀在那儿吗？」

「不在。」

「你对你所说的肯定吗？」

「肯定。」

「那个抽屉上有一把锁吗？」

「有。」

「在你提到的那个时间，抽屉是锁着还是没锁？」

「没锁。」

「那天夜里你在什么地方？」

「在圣巴巴拉。」

「谁打发你去那儿的？」

「彼得．肯特。」

「根据谁的建议？」

「根据佩里．梅森的建议。」

「你知道管家考尔特先生那天晚上到那餐具柜那儿去了吗？」

「我知道他到那儿去过一次，是的。」

「那是在你发现切肉刀不在抽屉里之前还是之后？」哈里斯忐忑不安地说道：「我宁愿不回答这个问题。」

「不要说你宁愿怎样。你是作为一个证人在这儿，而且宣过誓。回答这个问题。」

哈里斯用一种压低的小声说：「之前。」

「大声说，」伯格说，「以便陪审团能听到你的话。你说什么？」

「我说是在那之前。」

「你怎么知道的？」

「我看见考尔特先生站在餐具柜旁。」

「他当时在做什么？」

「他正在把那个餐具柜抽屉拉开。我不知道他是在拿出某件东西还是放进去某件东西。他把那个抽屉关上，走开了。」

「过了多长时间你把餐具柜的那个抽屉打开的？」

「大约五分钟。」

伯格得意地冲佩里．梅森点点头，「你可以进行提问了。」他说。

梅森几乎是很随便地问：「顺便问一下，你和刚才在证人席上的那个证人艾德娜．哈默秘密结婚了，对吧？」已经紧张地沉默了一阵的法庭沙沙作响起来，旁听者们向前倾身，努力去听哈里斯作何回答。

哈里斯犹豫了一会儿，然后说：「是的。」

「你是什么时候和她结婚的？」

「上月十号。」

「在哪儿？」

「亚利桑那州的尤马。」

「结婚这件事一直在保密吧？」

「是的，先生。」

「结婚后，艾德娜．哈默马上在她卧室的门上装了一把弹簧锁，对吧？」

「是的，先生。」

「你，」梅森问，「有那扇门的钥匙吧？」

哈里斯显出很窘迫的样子。伯格跳了起来说：「法官大人，我抗议。这与本案无关。」

「我收回这个问题，」梅森说，「条件是我有权在以后再问，在我打下一个适当的基础之后。」

伯格又一次慢慢地坐了下来，他的态度俨然是准备马上跳起来的样子。梅森坐在椅子上，四肢伸展着，长长的腿翘成二郎腿，看上去正惬意地享受着。

「这么说你在谋杀发生的那天晚上去了圣巴巴拉？」他问。

「是的，先生。」

「而那是根据我的建议吗？」

「是。」

「谁和你一起去的？」

「肯特先生的秘书沃灵顿小姐。」

「还有别人吗？」

「没有，先生。」

「你对此很肯定吗？」

「是的，先生。」

「我想，你去了多里丝．萨里．肯特太太的住处吧？」

伯格说：「等一下，法官大人，我认为这个问题与本案无关。他去了什么地方，或是他在圣巴巴拉时做了什么，没有任何意义。」

梅森微笑了，说道：「这是控方先开的头儿，法官大人。刚才他努力向陪审团证明，我当时在那个住宅负责许多事情，并打发这个证人去了圣巴巴拉，他问他在谋杀发生时他在什么地方。因此，为了探索他的证词的这一方面，我有权进行最周密最详细的询问。」

马克汉姆法官张口要说什么，然后抑制了自己，说道：「驳回抗议。」

「回答我的问题，哈里斯先生。你去多里丝．萨里．肯特太太的住所了吗？」

「去了。」

「到达圣巴巴拉以后你做什么了？」

「我去了肯特太太的住宅。梅森先生办公室的一个名叫杰克逊的人当时正在监视那座宅子。他主动提出继续值班到两点钟，但我知道他上午在法庭有工作要做，于是我告诉他把沃灵顿小姐带到一个旅馆里，我待在那儿监视那座宅子。于是他开着自己的车带沃灵顿小姐走了，我把我的汽车停放在我能看见那座宅子的地方，直等到早晨八九点，一个私人侦探来替换我。」

「你早晨三点钟是在肯特太太的住宅前面吗？」

「是的，先生。」

「当时发生了什么事？」

「肯特太太接到了一个电话。」

「你能听到她打电话时说的话吗？」

「能。」

「是什么？」

「法官大人，」哈密尔顿．伯格提出了抗议，「这一提问的缺陷现在变得很明显了。这个证人对我怀有敌意，对辩方很友好。现在，辩方正诱导证人去证实某件无法证实的事情。」

「但是，法官大人，」梅森指出，「控方也问这个证人，在谋杀发生的时候他在什么地方，而……」

「而你想对这个特别的要点重复提问，以此来检验他的记忆力吗？」

「是的，法官大人。」

「我认为，」马克汉姆法官说，「本庭的裁决是，你可以就他去了什么地方、做了什么事、看见了什么和大体上听到了什么对他进行提问，但不能具体地就别人可能当着他的面说了什么进行提问；我以为那样就离题太远了。」

「很好，法官大人。」

有一会儿沉默。

「继续吧，律师。」马克汉姆法官对佩里．梅森说。

「在那一电话谈话进行的时候，你在什么地方？」梅森问。

「在多里丝．萨里．肯特太太住宅的大街对面。」

「你认识她本人吗？」

「认识。」

「她是亲自接的那个电话吗？」

「抗议，」哈密尔顿．伯格抢着说，「这与本案无关。」

「我认为我要驳回这一抗议。」马克汉姆法官说，「它可能检验这个证人的记忆力和可信度。然而，我不同意用叙述那番谈话的内容，来检验他的记忆力。」

「她接那个电话了吗？」梅森问。

「是的。」

「你清楚地看见她了吗？」

「是的。」

梅森说：「顺便问一下，你知道……」梅森说了半句话突然停下了，他在转椅上转来转去，目光盯着这挤满了人的审判室。他突然站了起来，「法官大人，」他说，「我恰巧注意到，多里丝．萨里．肯特太太现在正在这个审判室里。我听说肯特太太一开始受到了检方的传唤，但她当时正在和被告打官司，可能成为对被告不利的证人而使人们对她的证词产生怀疑。但现在，她和被告在先前的官司上，已达成了协定，也就是说多里丝．萨里．肯特与彼得．肯特的离婚案已最终判决，他们之间已经解除了婚姻关系。由于肯特太太现在在这个审判室里，我想让她作为辩方的证人，请法庭指令肯特太太，在我能给她发出一张传票之前不要离开这个审判室。」

马克汉姆法官皱起眉头说道：「多里丝．萨里．肯特太太，请妳站起来好吗？」

那个金发的年轻女子站了起来，人们纷纷向她伸长了脖子。

「在律师有机会对妳发出一张传票之前，」马克汉姆法官命令道，「妳不要离开这个审判室，而且，为了便于马上发出这样一张传票，本庭将休庭十分钟，肯特太太在这段时间内不要离开这里。在休庭期间，陪审团要记住法庭通常的告诫，不要和任何人讨论这个案子，也不要允许别人当着你们的面讨论，而且，在本案最后呈交给你们之前，对于被告的有罪或是无罪，不要表达任何看法。法庭将休庭十分钟。」马克汉姆法官起身向他的议事室走去。

审判室里变得充满了各种噪音。梅森向书记台走去，让人把传票开好，交给了法警。

佩里．梅森很随便地向通往法官议事室的门大步走去。哈密尔顿．伯格来到他身旁，他冷淡而又很有礼貌地说：「我认为，我们一起去拜望马克汉姆法官会是很好的事，梅森先生。」

「噢，很好。」梅森表示赞同。

两人一起走进法官议事室。马克汉姆法官坐在一张高高摞着一堆法律书的写字台后面，从他正在读的刑法法典的索引中抬起头来。看他的态度，他正在急匆匆地寻找某件重要的东西，遭到了打扰。

「我并不想当着陪审团提出这一看法，马克汉姆法官，」伯格冷冷地很有礼貌地说，「但我认为，梅森先生的行为是对法庭的蔑视。」

「我的行为？」梅森问道。

「对。」

「什么行为？」

「为了把本案中的权威当局搞乱，故意地把那把完全一样的刀放在餐具柜抽屉里的行为。」

「但我根本没有怀着任何这样的目的去放置任何刀。」梅森说。

马克汉姆法官皱着眉，忧虑使他面色沉重。

「我恐怕，律师……」他张口说。

在梅森脸上看到的某种表情使他突然停顿下来。

伯格激烈地说：「你不能做了那件事而逃脱并不受处罚，梅森。艾德娜．哈默已经明确地宣誓作证了，这些是你的意图。」

「但是她根本不知道我的打算。」梅森指出，「她看不懂别人心里想的事。作为一个心灵感应专家她并不合格。」

「但是她证实了，你告诉了她你的意图是什么。」

「噢，是的，」梅森承认，「我确实对她说过那些话。」

「我是否应理解为，」马克汉姆法官问道，「你现在声称你对她说了一番假话呢？」

「噢，当然了。」梅森说着，点着一支烟。

「那你究竟是什么意思？」伯格问。

梅森说：「噢，我猜到她肯定也患有梦游症。你看，伯格，她手里有那个餐具柜抽屉的唯一一把钥匙，可她放进去的那把刀却失踪了。当然，存在着某种可能，就是肯特或许撬开了那把锁，或是有一把复制的钥匙，于是，趁着肯特在监狱里，我想我要做一个试验。

「我的看法是，艾德娜．哈默本人是个梦游者，她为她舅舅担忧，上床睡觉时，关于那把切肉刀的想法折磨着她。凭我和她在一起的经历，她把一个杯子藏在那张咖啡桌下面的容器里，这使我确信，她以前利用那个地方藏过东西。所以，有什么比这更自然呢：她在睡梦中为那把刀的事担忧，感到那个餐具柜抽屉不是个安全的藏东西地点，从床上起身，只穿一件睡袍，打开了餐具柜抽屉的锁，拿出那把刀，又锁上那个抽屉，把刀藏在那张桌子下面的容器里？

「我认为，我能搞清这件事的唯一方法就是复制当时的环境，于是我给了她另一把刀，给她造成了印象把它锁在那个抽屉里是多么重要。那是个月明之夜，而她是脑子里想着那把刀睡去的。习惯再一次成了不可抗拒的。过一会儿，伯格先生，我会证明，这把被标为辩方Ａ物证的刀是我交给她，让她放在餐具柜抽屉里的同一把刀。是保罗．德雷克手下的一个侦探在那张咖啡桌的桌面下，那个椭圆形的容器里发现了它。」

「你的意思是，你打算宣称，是她杀死了里斯吗？」伯格叫道，「哇，那真是荒谬，真是荒唐！」

梅森细看着自己的香烟尾部，「不，」他说，「我并不认为我会作出任何这样的判断，待会儿你就会看到。伯格先生，这一讨论只是针对你刚才说的，说我蔑视法庭，而且，我想，你还要提交律师协会以严肃纪律。我提起这件事只是为了解释一下，我不过是在进行一次试验。」

梅森转身大步走出了议事室。

马克汉姆法官慢慢地合上了刑法法典，把它放回到顺着他的写字台排列的那排书中就位。他看着伯格的面孔，努力忍住笑。「我，」地方检察官说，「真该死。」

他转过身，迈着重重的步子离开了议事室。

重新开庭后，马克汉姆法官察看着审判室，说道：「你现在发出你的传票了吗，梅森先生？」

「发出了。」

「我想刚才正在对哈里斯先生提问吧？」

「是的。」

「走上前来，哈里斯先生。」没有应答。

伯格伸长了脖子说：「也许他出去待一会儿了。」

「我还有一个问题，想在提问中问麦多克斯先生，」梅森说，「如果法庭准许的话，我们或许可以让麦多克斯先生上前来。」

「有反对意见吗？」马克汉姆法官问哈密尔顿．伯格。

「我可以为了控方的利益说，」梅森说，「由于一些没有预见到的事发生，即多里丝．萨里．肯特太太要做一个证人这一事实，这个问题变成了必须的。」

「不，」地方检察官说，「我对于再次传唤麦多克斯不会提出任何反对意见。我认为我还有一个问题要询问他呢。」

「麦多克斯先生请上前来。」法警说。

审讯室的证人们中间，又一次没有应答的动静。

「你们有你们能传唤的另一位证人吗？」马克汉姆法官问。

「请法庭原谅，」梅森说，「我要在这个案子进一步发展之前结束对哈里斯先生的提问。我认为我能做的唯一的事情就是问麦多克斯先生一个问题。」

「很好。」马克汉姆法官说。

有几秒钟让人不舒服的沉默，随后马克汉姆法官在他的椅子上转过身，「本庭将短暂地休会，在此期间，法警要找到失踪的证人。」他说。

梅森向彼得．肯特转过身来，把手拍在肯特的膝上，耳语说：「没事儿，彼得。三十分钟之内，你就会作为一个自由人走出这个审判室了。」

二十二

梅森走进自己的办公室，把帽子向一尊布莱克斯通的大理石半身雕像投过去。帽子正中塑像，旋转了半周，在塑像的头上滑动着形成一个颇不落俗套的角度。

德拉．斯特里特努力作出很随便的样子，但她的两眼十分明亮。

「过了球门线了吧，头儿？」

「就在球门杆之间。」

「你什么时候变聪明的？」她问。

「我要是知道就见鬼了。」他告诉她，同时在办公桌的边上坐下来，孩子气地咧嘴笑着，「一些无关紧要的事实不断地刺激着我的意识。艾德娜．哈默究竟为什么一直在研读有关梦游的书呢？她为什么在她的门上装上一把锁呢？邓肯看见从天井走过的那个人影为什么在那张小咖啡桌旁停下来呢？而且那把被锁在那个餐具柜抽屉里的刀为什么不见了呢？麦多克斯在知道已经安排好一次会晤的时候，为什么在早晨三点给肯特太太打电话呢？

「我没把邓肯的大多数证词当回事，因为我认为，他不过是那些会不自觉地犯伪证罪的自高自大的家伙中的一个罢了。他会捕风捉影的。但他无疑看见了某个人正穿着一件睡袍走来走去。当他说他戴上了眼镜时，他是个该死的说谎者。他没有戴。他看见的只是一个穿着白色睡袍的人影正在月光下走来走去。在他从以后发生的事中推测这个人影一定是肯特时，他使自己着了迷，相信自己认出了肯特。他很偏执，那足以使他自己越发地肯定。但这并没有澄清那个奇异的电话谈话。

「麦多克斯很精明，当邓肯在晚上十一点钟给肯特太太打电话时，他避免卷进去，但通过他在法庭提问时的回答使我感到他在场。当然了，我是打算就以前的任何电话对邓肯提问，因为肯特太太在电话中说，麦多克斯的律师已经安排好了一次会晤，那表明，邓肯已经和她联系过了。但是麦多克斯确实肯定地说，他没有在早晨三点给肯特太太打过电话。我认为他不会在一件可以核查的事上使自己犯伪证罪的。

「于是我开始将注意力集中在哈里斯身上，我刚一那样想，马上就意识到，我走上了正确的轨道。哈里斯是那个始终在打乱步骤的人。他一直在努力使肯特被判罪。当他意识到肯特的梦游会成为很好的辩护理由时，他就竭力去破坏它，冒着自己会被传为证人的危险，声称艾德娜锁抽屉时那把刀没在里面。显然，他曾打过一两次匿名电话给霍尔康布提供小道消息，说我搞到一把一模一样的刀，要引入这个案子。我问艾德娜时，她说她没有告诉任何人；其实，她说得不对，她一定告诉了哈里斯。」

「你当时并不是真的想把那些刀混在一起吧，头儿？」

「当然不是了。我只是想在艾德娜的头脑中形成印象，那把刀放在餐具柜抽屉里的重要性，这样，她睡觉时头脑中就带着那个最重要的想法。」

「然后你推测她又会梦游了？」

「是的。」

「而且拿着那把刀？」

「是的。」

「而你认为她会拿它做什么呢？」

「如果我的推理是正确的，她做的事会和她以前做过的相同──把它放在那张咖啡桌的桌面下面。那是她私人的小藏物处，来放一些她不想让人发现的东西。」

「而哈里斯知道那件事？」

「他当然知道了。作为她的丈夫，他已经偷偷地和她同居一个多月了。他有这座宅子的钥匙，而且有艾德娜在她卧室的门上新装的那把锁的钥匙。

「再者，那些指向他的线索相当引人注意。在圣巴巴拉，他一直在监视那个宅子。如果他确是在他自己所说的地方，他会看见肯特太太离开那个宅子，上她的汽车，开往洛杉矶的。但他没有看见。这就说明，他当时没在那儿。然而，如果他没在那儿，他又会在哪儿呢？他能够说出肯特太太早晨三点接到的那个电话的确切时间，甚至可以说出她在电话里说的话。如果他不在那儿的话，他怎么能知道？只有唯一的另一种解释：他就是打进电话的那个人。

「我刚一考虑到这一可能性，就意识到了，这是唯一的解释。在这个案子里它始终都明白地显露在那儿，希望引人注意，可我们就是没有想到它罢了。从外表上看，哈里斯当时正在圣巴巴拉监视着那座宅子，来确保肯特太太没有离开。他想赶快回洛杉矶去，犯一项谋杀罪，然后再回到圣巴巴拉来。他意识到，如果肯特太太在此期间离开那个宅子的话，知道这个事实对于他更为有利。因此，他决定给她打那个长途电话。自然了，他不能用自己的名字。于是，他在头脑中搜索一个可能利用的名字，挑中了麦多克斯，因为他算计着，麦多克斯想和肯特太太碰面是一件符合逻辑的事。麻烦之处在于，它太符合逻辑了，设计得太好了。麦多克斯已经通过邓肯给肯特太太打了电话，再打个电话不就很多余了吗？不过，通过那番电话谈话，哈里斯取得了两个对于他很有价值的结果。首先，他弄确实了，肯特太太早晨三点是在自己住所；其次，他把她说的一切都记了下来，以便他可以重复那番谈话，从而使事情看上去像是，在那一谋杀发生的那段时间，他在圣巴巴拉。」

「但他为什么想谋杀里斯呢？」

「有两个原因。首先里斯是艾德娜．哈默之外、肯特财产的唯一的另一位继承人，而艾德娜最近成了哈里斯的合法妻子。其次，谋杀了里斯，他就不仅除掉了一个继承人，而且还使肯特担上那个罪名，借法律之手再除掉肯特。」

「但是肯特立了一个剥夺艾德娜继承权的遗嘱。」

「不，他还没有。他打算在哈里斯娶了艾德娜以后立这样一份遗嘱。所以哈里斯做了安排，举行秘密结婚仪式。他认为，在肯特得知他们结婚、更改他的遗嘱以前，他有机会除掉肯特。」

「可我记得是哈里斯本人要求肯特更改那个遗嘱的。」

梅森大笑说：「那是非常足智多谋的做法。哈里斯是个冒险家，是个剥削者。他意识到了，艾德娜．哈默是个会继承大笔财产的极有吸引力的年轻女子，也知道肯特已赶走了一大批企图猎取财产的求婚者，于是，哈里斯要求肯特在他娶艾德娜之后剥夺她的继承权，这一点取悦了肯特。他是在和普里恰德玩同样的把戏。他从什么地方取了点儿赌金，正在利用它给自己做一个很好看的门面，希望自己能娶一个富有的女人。」

「但是如果肯特相信了他的话，已经更改了遗嘱呢？」

「不，」梅森说，「肯特完全是一个生意人，他想不了那么多。在立一个新的遗嘱之前，他得先搞确切，艾德娜是否幸福地结了婚。

「回过头来看这件事，我并不认为哈里斯一开始就计划谋杀。你看，他不过是一个有那么点儿钱来装个好看门面的美男子，而且怀着娶一个真正有钱的女子的野心。我认为，他是作为一个机会主义者起步的，不过是一次迈一步。一开始，他想合法地娶艾德娜。随后他看到了一个极好的机会，能把里斯和肯特都除掉，他便无法抗拒这一想法。艾德娜把彼得以前梦游的事告诉了他，之后哈里斯又发现，他的妻子也梦游，在梦游时把那把切肉刀从餐具柜里拿出来，藏起来，然后回到床上睡觉，哈里斯想出了那个充分利用肯特的梦游症的主意。

「因此，谋杀发生的前一天，十二日夜里，艾德娜干完她梦游干的那套事，回去熟睡之后，哈里斯把那把刀从她藏的地方拿出来，悄悄溜进肯特的卧室，先用他从艾德娜手提包中拿来的那把钥匙打开了门上的锁，然后把那把刀放在肯特的枕头底下。第二天早晨肯特发现了它，吓得都动不了了。艾德娜也发现了它。他们两个人都匆忙地做出了那个结论，即肯特又在梦游了。

「艾德娜知道她自己梦游，但是不知道她从餐具柜里拿出了那把刀。因此，她并没有怀疑自己。哈里斯把进行谋杀的一切都计划好了。我不知道他原来是怎么计划的，但是在圣巴巴拉那件事出现后，为了利用它，他改变了计划。

「哈里斯已经把舞台安置好了。他需要的只是找到一个很好的不在犯罪现场证据。我不知不觉地把牌打到了他的手中，给了他去圣巴巴拉、再回好莱坞和溜进肯特住宅的机会。他有那把艾德娜给他的钥匙。他只须到天井里那张咖啡桌旁，抬起那个盖子。如果那把刀不在那儿的话，他是否可能有另一种谋杀计划，我不知道。但是那把刀在那儿。他需要做的只是拿起它，杀死里斯，去肯特的卧室──到这时，他已经配了一把肯特房门的钥匙──悄悄把刀插在肯特的枕头底下，再动身返回圣巴巴拉。」

「那么，邓肯看见那个梦游者的时间不会是早晨三点了？」德拉问。

「肯定不是。那是十二点一刻。就是在那儿，事情碰巧了，恰巧对哈里斯很有利。」

「他悄悄溜了？」她问。

「当然。他一听我说多里丝．萨里．肯特太太在那个审讯室里，而且我们达成了和解，他就知道，她会对那番电话对话的事作证，并且把和麦多克斯与邓肯见面的事坦率地告诉我。哈里斯其实早就想到，肯特太太在那番电话谈话之后就动身去了洛杉矶这件事，是一个会使他遭受危险的旁证。还有邓肯所做的那些证词，即他十一点钟给肯特太太打电话时是和麦多克斯在一起的，表明麦多克斯没有必要在三点钟再打电话，这一点毁掉了哈里斯。」

「麦多克斯也溜掉了吗？」

「是的。他被搅在了那一诈骗之中，他来此的唯一希望就是从肯特那儿得到一笔丰厚的财产赠予。由于肯特在监狱里，他希望和肯特太太做交易。看到这扇门被关闭以后，他就溜了。他并不是逃脱谋杀的罪名，而是害怕一个诈骗的罪名。」

「但是，如果里斯没有和麦多克斯调换房间的话，会有一个对肯特先生不利的案子吗？」

「追踪那件事，」梅森说，「妳会发现这个方案恰恰是哈里斯安排的。里斯是个疑病症患者，哈里斯需要做的只是去提议，为了躲开一股穿堂风，他应该掉换一下房间，而那件事很好办。记住，哈里斯是那个宅子里的金发男孩儿。可爱，有魅力，他得到了所有人的信任。」

「地方检察官目瞪口呆了吧？」她问。

「在法官议事室里听我向他解释本案中的那些线索时，他目瞪口呆得不得了，直把他雪茄点燃的那一头往嘴里插，而且嘴都咧得变了形。」梅森说着，回想起那一奇观，快乐地「咯咯」笑起来。

德拉．斯特里特张嘴要说什么，这时，通外间办公室的门开了，杰克逊走了进来。

「您是在等一个叫梅乐里主教的人吗？」他问。

梅森摇摇头，微笑着说：「主教们就是有点儿不符合我的行业范围，杰克逊。他想干什么？」

「他不肯告诉我他的事情是什么性质的。他说，他想知道，一个人在犯过失杀人罪三年多之后，是否能被逮捕。」

梅森扬起眉毛说：「而那个人是个主教？」

「对，他是从澳大利亚来的一个主教派主教。」

梅森的目光显示出了兴趣，「我想，」他慢慢地说，「他是在为某个忏悔的教区成员打听这件事吧。」

「我一开始也是这么想。」杰克逊说，「但他坚持他必须见您本人，而且他非常激动。他用火柴点烟时手颤抖着，而且，他告诉我他见您本人是多么重要时，开始结巴起来。」

梅森向德拉．斯特里特转过身去，她摇摇头说：「有好多人一直想见你呢，头儿。我一直在搪塞他们，直到你办完这个案子。假设你告诉这位主教，他可以或者和杰克逊谈，或者另找一位律师呢？」

「德拉！」梅森责备地说，「一个犯了过失杀人罪的主教，溜到了澳大利亚，想回来，害怕会被起诉，而且在激动时就结巴──妳想让我把他放过去吗？」

「不是把他放过去，」她说，「是拒绝他。」

梅森摇摇头。

「你怎么知道他犯了过失杀人罪？」她问道。

「那不过是一种预感，」梅森说，「但我敢打赌是那样。」他向杰克逊转过身去，说道：「领梅乐里主教进来。德拉，妳溜进秘书房间做记录。」

「而我想，」她说，「我们要立一个档案，名叫……」他点点头，微笑着说：结巴的主教案件。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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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錄

憤怒的證人

愤怒的证人

《梅森探案集11．愤怒的证人》贾德诺

清晨，山的影子还重重地投射在城里的主要街道上。杰布逊商业公司屋顶上的大警笛突然尖叫了起来。

火灾的危险随时存在，所以一听到警笛声，吃早饭的人们急忙起身，把椅子从饭桌旁推开；那些刚起床还正裸着身子刮脸的人也停下来，匆匆抹去脸上的肥皂沫；而那些一直在熟睡的人们则仓促地抓起手边能摸到的第一件外套。所有的人们都涌向一些地方，企图搜寻从火灾发生地冒出来的第一缕轻烟。

但是谁也没有看见什么。

巨大的警笛仍然在急促地响着，人们汇成了长长的人流，那情形如同蚁丘受到攻击后的蚁群。这些人流都涌向了杰布逊商业公司。

在那里，人们得知大保险柜的门被弄开了，有人用乙炔喷火器在保险柜的门上烧了一个锯齿形的洞。

那天是当月的十五日，公司每月发放两次的职员薪金被盗。这笔巨额款项是前一天刚从艾文霍国民银行提出来的。在场的人面面相觑，默然不语。

弗兰克．伯纳尔是公司的矿山厂经理，以铁腕控制着杰布逊城，他到了之后就负责起现场，并发现了惊人的情况。

公司的守夜人汤姆．芒森，正躺在后屋的地板上酣然入睡，酒劲未消。刚安置不到半年的防盗警报器被人用电子装置设了旁路而失效。这种装置非常精巧，很显然，如果这件事是一伙人所为，其中必有一位盗贼是电工专家。

拉尔夫．内斯比特是公司的会计，此刻他一语不发，似乎别有含义。早在一年前，当弗兰克．伯纳尔被任命为公司经理的时候，内斯比特就指出过大保险柜已经过时。

伯纳尔决心在新的工作岗位上大显身手，于是花钱安装了一个最新式样的防盗警报器，并特别雇佣了一位守夜人夜间值班，从而减免了拆除旧保险柜、安装新保险柜的开支。

现在保险柜里丢失了十万美元，弗兰克．伯纳尔得向设在芝加哥的总部办公室汇报情况，他一想起拉尔夫．内斯比特的备忘录此时正躺在公司的文件堆里，心里就忐忑不安，那份备忘录说那个过时的保险柜根本不保险。

杰布逊城外不远处，著名的辩护律师佩里．梅森正驱车高速行驶在一条山路上。他已计划好去做一段时间的周末垂钓旅行，但是由于一桩案子的陪审团一直等到午夜才达成了判决，梅森被耽误了许久才动身。现在已是早晨八点半。

他的钓鱼服、钓竿、涉水靴和柳条鱼篮都放在汽车后部的行李箱里。他还穿着刚走出法庭时的衣服，由于开了一夜的车，他急于见到空气凉爽、松林茂盛的山区。

在峡谷山路上，他拐过一个弯，突然一道耀眼的红光直射向他，强烈地刺激着他的因长时间开车而疲倦的双眼。一幅「停车─警察」的牌示拦在路中间。两个男子站在牌示边，一位表情严厉，手里拿着三０─三０来复枪，衬衣上佩有一枚银色的徽章，另一位是着制服的交通警官。

梅森停下车。

带徽章的男子是一位行政司法副官，他说：「最好让我们看一下你的驾照，杰布逊城发生了一起大的抢劫案。」

「是吗？」梅森说，「一小时前我穿过杰布逊城时一切似乎都还很平静。」

「之后你一直在哪儿？」

「我在一个小加油站停了一会儿，并在一家餐馆吃了早饭。」

「让我们看看你的驾照吧。」

梅森把驾照递给了他。

这个男子在准备交还驾照的时候又把它看了一遍。「哎呀，」他说，「你就是佩里．梅森，那个大名鼎鼎的刑事律师啊！」

「不是刑事律师，」梅森耐心地说，「我是辩护律师。有时我替被指控的人辩护。」

「那你来这穷乡僻壤干什么呢？」

「钓鱼呀。」

行政司法副官狐疑地看着他：「那么为什么没见你穿钓鱼服啊？」

「因为我现在不在钓鱼。」梅森笑道。

「你说过要去钓鱼的。」

「我还打算，」梅森说，「今天晚上睡觉的。照你的说法，我现在应该穿着睡衣才对。」

行政司法副官蹙了蹙眉，交通警官笑着挥手示意梅森可以走了。

行政司法副官对着驶去的车子点了点头。「我感觉这有点像活线索，」他说，「只是从刚才的谈话里我无法确认。」

「没有什么线索的。」交通警官说。

行政司法副官还是狐疑不止，后来当一位抢新闻的当地记者问他是否知道什么轰动消息时，他说他知道。

难怪佩里．梅森的机要秘书，德拉．斯特里特，在看到市区报纸的报导时会大吃一惊。报上说，据传著名的辩护律师佩里．梅森已受聘为抢劫杰布逊商业公司的嫌疑犯出庭。看来，这一切在梅森的「委托人」被缉拿归案之前就已经安排就绪了。

第二天下午，佩里．梅森给他的办公室拨通了长途电话，德拉说：「我还以为你要去山区度假呢。」

「对呀，怎么啦？」

「报上说，你将代表抢劫杰布逊商业公司的人出庭。」

「我还没听说呢。」梅森说，「在发现抢劫之前我驱车穿过了杰布逊城，然后在一个稍远的地方停下来吃了早饭，接着被一个路障拦住了。在一个好管闲事的行政司法副官看来，那似乎足以证明我是知情不报的从犯了。」

「嗯，」德拉．斯特里特说，「他们抓住了一个叫哈维．科尔宾的人，而且他们似乎掌握了对他非常不利的罪证。他们暗示说，有一些神秘的证据一直要等开庭审判时才透露。」

「他就是罪犯吗？」梅森问。

「警察是这么认为的。他有过前科，杰布逊城的雇主发现了这一情况之后，就把他撵出了城。那是抢劫发生之前的那一天夜里。」

「情况就这样，是吗？」

「哦，还有，你知道，杰布逊是个单工业城。这家公司拥有这里所有的房产，这些房产是出租给公司职员的。我觉得他们通知了科尔宾的妻子和女儿可以继续住下去，直到科尔宾在新的地方安顿下来为止，但是他本人必须立即离开城里。你对此不感兴趣吗？」

「对，我一点也不感兴趣。」梅森说，「但是我开车回来时将穿过杰布逊城，并且可能要逗留一阵，听一些花边新闻，这一点除外。」

「别，」德拉警告说，「这位叫科尔宾的男子是个十足的受冤者，你知道你会如何对待受冤者的。」

她的声音使得佩里怀疑起来：「没有人找你谈过吗，德拉？」

「哦，」她说，「从某种意义上说有。科尔宾夫人从报上得知你将代表她丈夫出庭后欣喜万分。看来她认为她丈夫被牵连进此案是不公平的。她对他的前科一无所知，但因深爱他而甘愿做他的后盾。」

「你和她谈过了吗？」梅森问。

「谈过几次，我试着用委婉的方式告诉她。我跟她说，那或许只是一篇新闻报导罢了。你瞧，头儿，他们剥夺了科尔宾的公民权。他们从他妻子那里拿走了一些钱作为证据，说这些钱是赃物的一部分。」

「那么现在她一无所有了吗？」

「对，一无所有。科尔宾留给她四十美元，而他们却全把它拿走了做证据。」

「今晚我要连夜开车，」他说，「告诉她我明天赶回来。」

「我一度很为此事犯愁，」德拉．斯特里特说，「你干嘛要打电话回来？为什么不好好待在那儿钓鱼？又为什么让你的名字出现在报上？」

梅森笑着把电话挂了。

保罗．德雷克，德雷克侦探事务所的一名侦探，走进了梅森的办公室，坐到大椅子上，说：「佩里，你遇到棘手的事了。」

「怎么了，保罗？难道你在杰布逊城的侦探工作没有眉目吗？」

「有，但我们的所得却并非你的所盼，佩里。」德雷克解释说。

「怎么回事？」

「你的委托人有罪。」

「接着说下去。」梅森说。

「他留给妻子的钱正是保险柜里被盗赃物的一部分。」

「他们怎么知道那就是失窃的钱款？」梅森问道。

德雷克从口袋里掏出笔记本说道：「大体情况是这样的：工厂经理治理着整个杰布逊城。没有任何私人财产。这里的一切都由杰布逊公司掌管着。」

「连一个小行当也没有？」

德雷克摇了摇头：「除非你把拾垃圾也算在内。沿着峡谷五英哩的地方住着一个老头，他有一个养猪场，还常捡垃圾。他应该收藏着他曾经挣得的第一枚五分镍币。他常把钱放在罐子里埋起来，因为这一带没有比离艾文霍城更近的银行了。」

「盗窃是怎么发生的？盗贼们一定是躲在乙炔燃料箱里混进来的，然后……」

「他们是在公司仓库外遇到燃料箱的。」德雷克说，然后他接着说：「芒森，那个守夜人喜欢在午夜前后喝上一大口威士忌。他说酒可以帮他提神。当然了，他是不该喝酒的，而且也不该让人知道，但是的确有人知道了这事儿。他们在他喝的威士忌酒里放了蒙药。所以当守夜人像往常一样喝上一大口，上床之后就睡死了。」

「有什么证据指控科尔宾？」梅森问。

「科尔宾有过这方面的前科。公司规定禁止雇佣有犯罪记录的人，科尔宾靠隐瞒他的过去才获得了一份工作。经理弗兰克．伯纳尔发现了这一情况，在发生盗窃的当天晚上八点左右派人叫来了科尔宾，命他离开城里。伯纳尔同意科尔宾的妻子和孩子一直住下去，直到科尔宾在另一个城市有新的落脚地。科尔宾上午退了职，后来给了妻子那些钱，而那些钱恰好是所盗款项的一部分。」

「他们怎么知道的？」梅森问道。

「有一点我不太清楚。」德雷克说，「伯纳尔这个家伙聪明绝顶，而且传闻说他能证实科尔宾的钱就是保险柜里的钱。」

德雷克停了半晌，接着说：「正如我刚才所说，距离最近的银行在艾文霍城，公司每月以现金发放两次薪水。出纳拉尔夫．内斯比特想安装一个新保险柜，但是伯纳尔拒绝批准这项费用。因此公司要求伯纳尔和内斯比特回到芝加哥总部办公室汇报情况。有谣言说上面要炒伯纳尔的鱿鱼，而代之以内斯比特。公司的一些董事对伯纳尔不悦，这次可是天赐良机。他们发现了内斯比特的那份指出旧保险柜已经过时的报告，而伯纳尔压根儿就没按报告行事。」他叹了口气。问道：「什么时候开审，佩里？」

「预审安排在星期五上午。我倒要看看他们对科尔宾究竟掌握了什么证据。」

「他们已做好了充分的准备等着与你交锋。」保罗．德雷克提醒说，「你最好小心点，佩里。那个地方检查官有锦囊妙计，可能会让你猝不及防的。」

尽管已做了很久的公诉人，艾文霍县的地方检察官弗农．弗拉什尔在被请去和佩里．梅森针锋相对时还是显得有些紧张，但是紧张背后他也有些胸有成竹。

哈斯韦尔法官意识到他已成为公众的注视对象，所以严格秉章行事，以致于有些矫揉造作。

但是使佩里．梅森恼火的却是公众的态度。他觉得在他们看来，他根本不是打算捍卫委托人利益的律师，而是恶魔般的法律魔术师。保险柜被盗震惊了整个小区，人们虽然没有说出口，但却坚定地认为这一次耍任何法律伎俩对梅森都将无济于事。

弗农．弗拉什尔没有将他的惊人的证据当做快速了结此案的压轴戏，而是一开始就把它派上了用场。

弗兰克．伯纳尔以见证人的身份描述了保险柜的位置，确认了几张照片，然后身体向后靠了靠，地方检察官突然发话：「你有理由认为保险柜已经过时了吗？」

「是的，先生。」

「你的同事拉尔夫．内斯比特先生曾向你反映过这个情况吗？」

「是的，先生。」

「那么对此你采取了什么措施？」

「你是想盘问你自己的证人吗？」梅森有点惊奇。

「让他回答问题，你会明白的。」弗拉什尔严厉地说。

「说吧，回答他的问题。」梅森对证人说。

伯纳尔换了个较舒服的姿势：「我做了三件事，以保证职员薪金的安全，节省拆装保险柜的高额费用。」

「哪三件事？」

「我专门雇佣了一名守夜人，安装了所能买到的最好的防盗警报器，此外还安排艾文霍国民银行为我们编制了职员工资表，并记录每份薪金中每张二十美元钞票的号码。」

梅森突然坐直了。

弗拉什尔得意洋洋地瞥了他一眼。「伯纳尔先生，你是想让法庭认为你掌握着十五日待发的薪金的钞票号码吗？」他不禁沾沾自喜地说。

「是的，先生。但不是全部，你知道。那太费时间了。不过我有所有面值是二十美元的钞票的号码。」

「那么是谁登记的那些号码？」检查官问。

「银行。」

「你带了那份号码单子吗？」

「是的，我带了，先生。」伯纳尔拿出了一份单子，「我认为，」他冷冷地看了内斯比特一眼说，「这些预防措施比起安装一个新保险柜要来得便宜。」

「我提议将这份单子收为证据。」弗拉什尔说。

「稍候，」梅森反对说，「我有些问题。你说这份单子不是你写的，对不对，伯纳尔先生？」

「是的，先生。」

「你知道是谁的手笔吗？」梅森问道。

「是艾文霍国民银行的助理出纳的手笔。」

「哎呀，好的。」弗拉什尔说，「如果必要的话，麻烦一点也不算什么。退出证人席，伯纳尔先生，我要叫助理出纳上来。」

艾文霍银行的助理出纳哈里．里迪有一台计算器，习惯性地显得很有信心。他确认了号码单为他所写。他说他登记了所有二十美元钞票的号码，将号码单装入一张信封，信封随后封好，随同工资表上的钱款一道呈送上去了。

「开始提问吧。」弗拉什尔说。

梅森审阅了一下号码单。「这些号码都是你写的吗？」他向里迪问道。

「是的，先生。」

「你亲自将所写的号码和那些面值为二十美元的钞票的号码核对了吗？」

「不是的，先生。我没有亲自动手。是由两个助手核对的，一个边念边核对，另一个像我一样把它们登记下来。」

「那些薪金大概有十万美元，每月发放两次，对吗？」

「是的。自伯纳尔先生上任以来，我们一直采用这种方法来确认薪金的发放。没有尝试过以数字顺序排列钞票。对于钞票上面的系列号码，我们只是简单地念一念，抄下来。除非发生抢劫，这样就足够了。如果真的发生抢劫事件，我们可以将号码重新进行归类并按数字顺序进行排列。」

「这些号码都是你写的──每一个都是？」

「是的，先生。不仅如此，你还会发现每页的底端都有我的首字母签名。」

「没有问题了。」梅森说。

「现在我再次提议将这份单子收为证据。」弗拉什尔说。

「同意。」哈斯韦尔法官裁决道。

「我的下一位证人是县治安官查尔斯．奥斯瓦尔德。」地方检查官宣布说。

县治安官是个举止文雅的瘦高个儿，他走上证人席。

「你认识本案的被告科尔宾吗？」地方检察官问道。

「我认识他。」

「你认识他的妻子吗？」

「是的，先生。」

「好，本月十五日的早晨，即杰布逊商业公司发生抢劫的那天早晨，你和科尔宾夫人谈过话没有？」

「是的，先生。谈过。」

「你问了她关于她丈夫头一天晚上的活动吗？」

「等一会儿，」梅森插道，「我反对这种提问，因为县治安官和科尔宾夫人的任何谈话都不可以用来反对被告科尔宾。另外，在此情形下妻子是不能作证反对丈夫的。因此，她所说的任何话都是对此条规则的间接违反。而且，我反对还因为这个问题牵涉到传闻证据。」

哈斯韦尔法官看起来在沉思，然后说：「我觉得梅森先生似乎是对的。」

「这么说吧，县治安官先生，」地方检察官说，「你十五日早晨是否从科尔宾夫人那儿拿走一些钱？」

「反对，因为这一点无效、无关、也不重要。」梅森说。

「阁下，」弗拉什尔变得急躁起来，说，「这是我方陈述之关键所在。我们建议来证明被盗的二十美元钞票中有两张在科尔宾夫人手里。」

梅森说：「除非指控能证实纸钞是科尔宾夫人的丈夫给她的，否则该证据无效。」

「情况正是如此，」弗拉什尔说，「那些钞票恰恰是被告给她的。」

「你怎么知道的？」梅森问。

「她告诉县治安官的。」

「那是传闻证据。」梅森厉声说。

哈斯韦尔法官坐不住了：「看来情形有些特别了。你不能把他妻子算作证人，而且我也认为她和县治安官说的话作为证据无效。」

「好的。」弗拉什尔有些孤注一掷了，「在这种情况下，阁下，我们有夫妻共同财产法。钱现在在科尔宾夫人手中，既然她是被告的妻子，它就是夫妻共同财产，因此，它也部分地属于他。」

「嗯，好的，」哈斯韦尔法官说，「我想我可以同意你的说法。你呈上那些二十美元的钞票，我将驳回被告方面的反对。」

「把那些面值二十美元的钞票拿过来，县治安官。」弗拉什尔得意洋洋地说。

钞票被拿了过来，收为证据。

「开始提问吧。」弗拉什尔草草地说。

「对这位证人我没有问题。」梅森说，「不过我有一些问题要请教伯纳尔先生。你让他退出证人席以便呈递那份银行的号码单子，使得我没有机会对他进行提问。」

「对不起，」弗拉什尔说，「请回到证人席，伯纳尔先生。」

由于那些二十美元的钞票已被确凿地收为证据，他的口气显得格外彬彬有礼。

梅森说：「这份作为证据的号码单子是用艾文霍国民银行的信笺信封写的吗？」

「是这样的，先生。」

「它有好几页，而且在结尾处还有助理出纳的签名？」

「是的，先生。」

「每页都有助理出纳的首字母签名？」

「没错，先生。」

「这就是你所设计的防止公司的薪金遭抢的方案吗？」

「不是防止公司的薪金遭抢，梅森先生，而是帮助我们在发生抢劫的情况下追回款项。」

「这就是你针对内斯比特先生说保险柜已过时的异议所制订的方案？」

「是的，是我方案的一部分。可以说在我上任以前，内斯比特先生的异议从未有人提过。当时我觉得他是在拆我的台，他企图让我的管理部门达不到预期的纯赢利目标，以置我于难堪境地。」伯纳尔紧闭了一下双唇，然后补充说：「我认为内斯比特先生对经理之职觊觎已久。他深感沮丧。我想他现在还仍抱着当经理的念头。」

法庭的观众席上，拉尔夫．内斯比特对伯纳尔怒目而视。

「十四号晚上你和被告有过一次谈话，是吗？」梅森问伯纳尔。

「是的，先生。谈过一次。」

「你告诉他，出于你认为充足的理由你将立即解雇他，并且让他马上离开公司驻地，对不对？」

「对，先生。我是那样跟他说的。」

「那么你是以现金付给他工资的吗？」

「是内斯比特先生从保险柜的小现金抽屉里取出钱付给他的，当时我在场。」

「那么，作为其应得工资的一部分，科尔宾接收的会不会就是刚才收做证据的那两张二十美元的钞票呢？」

伯纳尔摇了摇头。「我想过这种情况，」他说，「但是那不可能。当时我们根本无法得到那些钞票。职员薪金从银行里提出来时是密封在一只袋子里的。那两张二十美元钞票就在其中。」

「那么二十美元钞票的号码单子呢？」

「在一个信封里。钱放在保险柜里。我把号码单锁进了我的桌子。」

「你能发誓，你和内斯比特先生十四日晚上都没有碰过这两张二十美元的钞票吗？」

「是的。」

「提问完毕，」梅森说，「没有别的问题了。」

「现在我要请拉尔夫．内斯比特上证人席，」地方检察官弗拉什尔说，「我想确凿地确定这些事情发生的时间，阁下。」

「很好，」哈斯韦尔法官说，「内斯比特先生，请上来。」

拉尔夫．内斯比特，在回答完例行的预备问题之后，坐到了证人椅子上。

「本月十四日，被告哈维．科尔宾和弗兰克．伯纳尔谈话时你在场吗？」地方检察官问道。

「是的，我在场，先生。」

「谈话是在什么时候？」

「大约晚上八点。」

「那么，姑且撇开谈话的细节，我想问你，谈话的基本意思是不是解雇被告并令他离开公司？」

「是的，先生。」

「他拿到应得的钱了吗？」

「是的，先生。他拿到了现金。是我亲手从保险柜里取给他的。」

「当时工资表上的薪金在哪儿？」

「在保险柜隔间中的密封袋子里。作为出纳，我拿着那个隔间的唯一一把钥匙。那天下午的早些时候，我去艾文霍城提取了装在密封袋里的钱以及内有钞票号码单的信封。我亲自把钱袋锁进保险柜的。」

「那么钞票号码单呢？」

「伯纳尔先生将它锁到他的桌子里去了。」

「请提问。」弗拉什尔说。

「没有问题。」梅森说。

「那就是我方的陈述，阁下。」弗拉什尔说道。

「能给几分钟让我们内部讨论一下吗？」梅森问哈斯韦尔法官。

「好的，尽量快一些。」法官同意了请求。

梅森转向保罗．德雷克和德拉．斯特里特：「哦，你瞧，铁证如山了，佩里。」

「你还要叫被告上来吗？」德拉．斯特里特询问道。

梅森摇了摇头：「那无异于自投罗网。他以前曾被定过罪，而且依照法律，若一方在直接讯问时提及某次谈话的一部分，对方则可将其全部兜出来。科尔宾被解雇的那次谈话说明他隐瞒了过去的记录，而我肯定他说了谎话。」

「而且他现在还在撒谎，」德雷克说，「在这个案子上你栽跟斗了。我看你还是识时务者为俊杰，先认输，然后再看看能和弗拉什尔达成什么体面的交易。」

「可能不会有什么交易，」梅森说，「弗拉什尔一心想获得击败我的名声──等一会儿，保罗。我自有办法。」

梅森突然转过身，走过去并站好姿势，背对着济济一堂的审判室。

「准备好了吗？」法官问。

梅森转过头来：「我已准备就绪，阁下。这里有一位证人，我想让他上来。我要求发出传票传唤那位证人。我想让他带来一些他持有的文件。」

「证人是谁？是什么样的文件？」法官问。

梅森快速走向保罗．德雷克：「那个捡垃圾并藏有他曾挣得的第一枚五分镍币的人叫什么来着？」

「叫乔治．阿迪。」

律师转向法官：「我的证人是乔治．阿迪，我想让他带上法庭的文件是在过去六十天里他所收到的、面值为二十美元的钞票。」

「阁下，」弗拉什尔抗议说，「这是肆无忌惮的不法行为，是对法律的嘲讽，是对法庭的戏弄。」

梅森说：「我向阁下担保，我认为此证人和他的文件至关重要。如果必要，对此我愿意立下宣誓书。作为被告的律师，我是否可以指出，如果法庭拒绝批准传唤，那将是剥夺被告应有的法律诉讼程序。」

「我将发出传票。」哈斯韦尔法官不耐烦地说，「为你自己考虑，梅森先生，证词最好不要跑题。」

乔治．阿迪，留着短髭，义愤填膺地高举着右手准备宣誓，他对佩里．梅森怒目圆睁。

「阿迪先生，」梅森说，「你是不是签约负责从杰布逊城拾捡垃圾？」

「是的。」

「你拾垃圾有多久了？」

「五年多了，我想告诉你……」

哈斯韦尔法官用木槌砰砰地敲打桌面：「证人回答问题，不许插嘴评头论足。」

「我他妈的喜欢说啥就说啥。」阿迪说。

「那好，」法官说，「你想因蔑视法庭而锒铛入狱吗，阿迪先生？」

「我不想蹲监狱，可我……？」

「那么你该记住应尊重法庭，」法官说，「下面你在那儿坐好回答问题。这里是法庭，你是作为一名公民出现在法庭上的，而我的身份是法官，我的职责是要让法庭得到应有的尊重。」法官愤怒地看着证人，法庭内一片寂静。「好啦，继续吧，梅森先生。」哈斯韦尔法官说。

梅森说：「在本月十五日之前的三十天里，你有没有在任何银行里存过钱？」

「没有。」

「你是否随身带着在过去六十天内所得的、所有面值是二十美元的钞票？」

「带着呢，我觉得这么做等于是在勾引坏人来抢我。」

哈斯韦尔法官又用木槌砰砰地敲打桌子：「证人若再次做任何此类评论，将因蔑视法庭而受到课刑。阿迪先生，现在把那些二十美元的钞票交出来，放到这里的书记员的桌子上。」

阿迪嘟哝着将一卷二十美元的钞票猛地放到书记员面前的桌子上。

「现在，」梅森说，「我将需要一些书记员的协助。我想让我的秘书斯特里特小姐和法庭书记员帮我核对这些钞票上的号码。我随意抽取几张。」

梅森从中取出三张，说：「我将请我的助手来核对已被收为证据的钞票号码单。我手上拿的是一张二十美元的钞票，号码是Ｈ七０八三二七四Ａ。这张钞票在不在单子上？我拿的下一张钞票的号码是Ｌ０七五七九一九０Ａ，哪一张在单子上？」

法庭里鸦雀无声。突然德拉．斯特里特说：「是的。有一张钞票在单子上──号码是Ｌ０七五七九一九０Ａ，在号码单的第八页上。」

「什么？」公诉人嚷道。

「一点不错，」梅森笑着说，「照此说法，若仅仅因为某人持有本月十五日被盗的钱就指控他，为什么不指控这位叫乔治．阿迪的证人呢，地方检察官先生。」

阿迪一下子从证人席上跳了起来，在梅森面前挥舞着拳头。「你胡说八道！」他叫嚷道，「我要不是在十五日之前换了这些钱的话，根本就没有这些二十美元的钞票，是公司的出纳把我的钱换成二十元的，因为我喜欢大票子。我把它们放进罐子里埋起来。我还在罐子的另一面写上了日期。」

「号码单在这儿，」梅森说，「自己看看吧。」

法官和观众在等着结果，整个法庭里弥散着紧张的气氛，一片寂静。

「我恐怕搞胡涂了，梅森先生。」哈斯韦尔法官过了一会儿说。

「我看很简单，」梅森说，「现在我提议法庭休庭一小时，将剩下的钞票和号码单进行核对。我想地方检察官可能会感到惊讶的。」

接着梅森坐了下来，开始往公文包里收拾文件。

德拉．斯特里特、保罗．德雷克和佩里．梅森坐在艾文霍旅馆的休息室里。

「你打算什么时候才告诉我们呢？」德拉．斯特里特狠狠地问：「不然要我们拆了你的骨头？那个垃圾工怎么会有……」

「等等，」梅森说，「我想我们快有结果了。瞧，尊敬的地方检察官弗农．弗拉什尔向这边来了，还有哈斯韦尔法官陪着呢。」

这两个人大步流星地朝梅森一群人走过来，冷漠地向他们鞠了个躬。

梅森起身相迎。

哈斯韦尔法官操着娴熟的在法庭里惯用的声音说：「形势变得非常令人遗憾。看来弗兰克．伯纳尔先生已经──嗯──」

「已经在什么地方被拘留了。」弗农．弗拉什尔说。

「失踪了，」哈斯韦尔法官说，「他不见了。」

「在我的意料之中。」梅森说。

「那么劳驾你能告诉我，你向他施加了什么压力使得他……」

「等一等，法官，」梅森说，「我向他施加的唯一压力就是盘问他。」

「你当时就已经知道了那些号码单的日期有问题吗？」

「日期没有问题。在找到伯纳尔之后，我相信你一定会发现他故意篡改了什么。他经济拮据，而且知道可能要被降职。他迫切需要十万美元的现金。这次盗窃，确切地说是盗用公款，很明显是蓄谋已久的。他得知科尔宾有过犯罪的记录，他做好安排，让银行提供了这些钞票号码单。他安装了一个防盗警报器，因而自然也就知道如何使其失效。他雇佣了一名他知道有些贪杯的守夜人。他只需选择恰当的时机来实现他的阴谋就可以了。他解雇了科尔宾，然后付给他一些钞票，而这些钞票则由银行记录在本月一日所发工资的钞票号码单的第八页上。然后他把十五日工资号码单的第八页在送交警察局之前取下来，而代之以本月一日工资号码单的第八页。就这么简单。接着他向守夜人的威士忌酒里下了药，带了一只乙炔喷火器，烧开保险柜的门，取走了所有的钱。」

梅森停了一下，又继续说：「我的委托人告诉我他从内斯比特手里接过这些钱，而内斯比特是从保险柜的小现金抽屉里取出钱的。他跟县治安官也是这么说的，我碰巧是唯一相信他的人。阁下，有时候相信一个人，哪怕他曾犯过前科也是值得的。假设我的委托人是清白的，我确信伯纳尔和内斯比特其中必有一人有罪。后来我发现只有伯纳尔保管着以前的钞票号码单子。

「作为公司职员，伯纳尔在本月一日也领了薪水。他看了工资袋里那些二十美元钞票的号码，发现它们列在一日的工资册的第八页上。伯纳尔只需抽出小现金抽屉里的那些二十美元的钞票，而换之以他自己工资袋里的钱，叫来科尔宾，然后解雇他。他的圈套就这样设好了。通过把阿迪带上法庭以证实我的观点，我让他知道我已掌握了他的所作所为。然后我请求休庭，那是给他个溜走的机会。你知道，逃跑是可以用来证明有罪的。这对地方检察官来说是一种职业性的恩惠，因为当伯纳尔被捕时，这将对他有所裨益。」

（全书完）

Table of Contents

目錄

一　假眼之竊

二　高利貸男女

三　三隻手槍的「自殺」

四　面具下的羅曼史

五　嫌疑犯和調查犯

六　假眼的控告

七　偽證對圈套

八　律師與檢查官之間

九　漏洞不同於空子

十　以假亂真

十一　第二個假眼人

一　假眼之窃

二　高利贷男女

三　三只手枪的「自杀」

四　面具下的罗曼史

五　嫌疑犯和调查犯

六　假眼的控告

七　伪证对圈套

八　律师与检查官之间

九　漏洞不同于空子

十　以假乱真

十一　第二个假眼人

《梅森探案集12．假眼》贾德诺

一　假眼之窃

梅森律师精神抖擞走进事务所，朝书桌上的信札文件望了一眼，蹙起眉头。

秘书德拉．斯特里特小姐向梅森戏谑一笑：「您不是巴望处理完一桩凶案后再来一件吗？」

「不一定要凶案。我喜欢审理情节惊险的案子，以难对付的检察官为对手，最终出奇制胜。」

梅森身为律师，不仅在法庭上担当被告辩护人，而且具有充当侦探的高超本领，是一位富于正义感，行动果敢的律师。

「那个装有玻璃眼珠的男人怎么回事？他不是今天要见我吗？」梅森坐下后说。

「您是说皮特．布尔内特先生吗？他已经在隔壁，他四十五、六岁，卷曲黑发，有点古怪，好像有什么烦恼，是一个浪漫幻想家，一旦钻了牛角尖，说不定会杀人的。」

梅森事务所经常接待各式各样稀奇古怪的主顾，秘书德拉．斯特里特对人有敏锐的观察力。

「他的哪只眼睛是假眼？」梅森问。

「根本分不出来。」

「好吧，收起文件，叫他进来吧。」

德拉．斯特里特又一次含笑点了点头，打开了接待室的房门。布尔内特大步迈进房门，朝梅森律师伸出了一只手。梅森一边和他握手，一边好奇地盯着他的两只眼睛。

「梅森先生，您看得出哪只是假眼吗？」梅森摇摇头，于是布尔内特微微一笑，颇为自得地讲开了。

「制作精致的玻璃眼珠是一门艺术，在美国，能做这种假眼的人最多不过十三个。一枚上乘的假眼，只要眼穴没受伤，是看不出和真眼有什么区别的。」

「难怪您的两只眼睛都能生动灵活地转动。」

「当然能转动，我的眼穴没有伤。不过，人类的眼睛富于变化，瞳孔白天比夜晚小，睡眠不足，或饮酒贪杯，眼睛会充血变红。我有半打用于各种场合的假眼，前天晚上参加一个宴会时，因为喝酒，我装上了一枚充血的假眼。不料，我的假眼被人偷了，还留下个冒牌货来顶替。」

「您怎么知道是冒牌货？」

布尔内特先生从口袋里取出皮匣子，并打开盖，皮垫上摆着四枚假眼。

布尔内特从皮匣子取出一枚假眼，梅森用手小心接过来，心里感到惊奇：「这玩艺儿做得好极了。」

「哪里！这是偷走我假眼的贼放置的便宜货，瞳孔变形，颜色混浊，血管也过于发红……您瞧，和这儿的假眼比较，精致假眼和便宜货差别就显而易见了。」

梅森将另一枚假眼放在掌上对照，的确大不相同。

「这么说，犯人从这个皮匣子里偷走了您的充血的假眼，换上了一枚劣等货，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正因为我不知道他存心如何，才忧心忡忡前来讨教呀。我耽心，会不会有人为了栽赃给我而行窃呢？」

「您的意思是如果有人犯案，警察会查明假眼是您的？」

「对。让假眼专家一瞧，马上就知道是谁干的，他会回答：『这是华盛顿街三九○二号的皮特．布尔内特先生的假眼。』」

「也就是说，您担忧您的假眼被用于杀人事件？」

布尔内特稍微迟疑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请放心，我将按照您的要求保护您。」梅森开了个价，爽快地应承了这个案子。他把冒牌的假眼还给布尔内特，将另外那只精致的假眼装进自己的衣服口袋。然后他慢悠悠地说：「如果警方一开始是在犯罪现场发现了您的假眼，便会寻找假眼的主人并确定是您。可是如果警察一开始发现的是另外一只假眼，一定会去寻找这只假眼的失主。第二次发现另外一只假眼时，也会采取和第一次同样的行动。到了第三次，即使发现的是您真正的假眼，警方也会认定和前两只是同属一个人的。」

布尔内特眨巴着双眼：「这……，您的意思我不大明白。」

「仔细思考一下就会明白的，您的假眼做工精巧，简直是艺术品，但是，了解这一点的只有像您这样的行家。」

「原来是这么回事，我总算明白啦。也就是说，梅森先生，如果您事先制作出我的假眼的仿制品，把它们散放在犯罪现场，就可以使我的假眼蒙混过关喽。」

布尔内特迅速攥住梅森的手，高兴地上下摇动：「哎呀，您的头脑确实灵敏！」

梅森微微一笑，他不喜欢热烈的恭维，他顺势转移了话题：「布尔内特先生，您的眼睛是什么时候受的伤？」

「二十四年前。我那时当推销员到处旅行，有一天乘坐的火车脱轨了，我失去了一只眼睛。」

梅森同情地点了点头：「您总算奋斗到了今天，布尔内特先生，以后，如果发生了什么意外，请和我联系。」

「那就拜托啦。」布尔内特朝刚才进来的那个门走去。

这时，桌上的电话铃响了，是隔壁接待室打来的。「头儿，有一位叫巴莎．马库伦的女士要见您。她的弟弟哈里．马库伦也跟她一起来，他们不肯讲为何而来，姐姐一味地哭，弟弟闷声不响。」

梅森答应过一会儿再见他们，放下电话，这时，布尔内特突然停住脚步，发出惊愕的声音：「啊，这不是哈里么！你在这儿干什么？」

梅森快步向前，抓住布尔内特的肩膀用力往回拽：「等一等，这儿是律师事务所，不允许您在这儿会见客人。」他将接待室的门紧紧关上，「您认识里面的那个小伙子？」

布尔内特有些张皇失措：「嗯，有些了解。小伙子叫马库伦。」

「他到这儿来的事您知道吗？」

「不……」

「那么您为什么一看见他就脸色发青呢？」

「我脸色发青？不可能，我和马库伦没有特别的关系。」

梅森把手搭在布尔内特的肩上：「那么请从这儿走。噢，您浑身哆嗦得像得了疟疾。怎么回事？」

「没有啊，没什么。」布尔内特惊慌地走到走廊上。

他一走，梅森通过内线电话命令德拉．斯特里特：「把德雷克侦探请来，告诉他从走廊的门进来。」

一会儿，走廊响起叩门声，德雷克侦探默默地点点头走了进来。

这幢大楼有一家侦探事务所，这些私人侦探随时听梅森的调遣。

梅森开门见山地说：「德雷克，有件事情要你马上去办。你懂假眼吗？」

「假眼？是玻璃球吗？不，不懂。」

梅森从衣服口袋里掏出假眼，递给德雷克：「去饭店租一间房，找一个假眼批发商订购，就说我现在打算买半打和那只一模一样的充血的假眼。」

「复制假眼是怎么回事？我必须直接找批发商订购吗？」

「不必。我不希望对方知道你的相貌。要是事后知道是你就糟了」

「这么一来，警察日后会审查我吧？」

「哪儿的话，真到了那种地步，我会帮助你的。」梅森不以为然地说，德雷克侦探耸了耸肩。

「得啦，和你搭伙会短命的，不过有你保驾倒也放心。」德雷克把假眼揣进衣服口袋，从走廊的门出去了。

梅森对德拉说：「好，把马库伦姐弟带进来吧。」

他记得，这两人在外面等候好久了。

二　高利贷男女

接待室门开了，两人走进来。姐姐巴莎约莫二十六、七岁，举止文雅；弟弟哈里则像个颓废青年。

「喏，你们有什么事？」梅森问。

巴莎直愣愣地盯着梅森问道：「刚才从这儿出来的客人是谁？」

梅森轻轻地摇摇头：「别打听了，这儿是律师事务所，不说其他客人的情况。喏，您有什么事？」

「我弟弟哈里遇到一件麻烦事……您听说过巴沙德先生吗？」

「是金融商吧？是个名声不大好的贷款人。」

「我弟弟哈里半年前开始在他手下工作。令人羞愧的是，他盗用了三千多美元。昨天巴沙德先生发觉了此事，威胁如果明天不如数归还，就要把弟弟交给警察。」

梅森目光锐利地注视着哈里，哈里感到很不自在。

「哈里，你把偷来的钱用到什么地方了？」

「不是偷，我原打算在他没察觉的时候还给他。」

「明天有如数偿还的把握吗？如果无法全部偿还，你会被送进拘留所的。」

哈里只是耸耸肩，姐姐代为答道：「我有一千五百元存款，剩余部分想分月偿还。所以想请您和巴沙德先生谈谈，不要向警方指控我弟弟。」

「这么说，妳要负担弟弟的生活，还打算用自己的工资偿还被你弟弟挪用的钱？」

「是的。」巴莎噙着泪水说；哈里插嘴道，「我绝不给姐姐增加分文负担。」

「那你打算怎么还？你偷的钱用在哪儿了？」梅森追问。

「这事我不想讲。要紧的是你和巴沙德先生商量好，让他再缓几天。」

「如果希望我帮助，就请老实讲明白。」

「交给一个人去赚钱生利了。」哈里气哼哼地回答。

姐姐悲伤地瞧了瞧任性的弟弟，转身面对梅森：「我弟弟大概交了坏朋友，肯定是那个人怂恿弟弟偷钱，作了赛马或什么事的赌注。」

「是用什么方法窃取的？」梅森问。

「弟弟负责保管借单。向巴沙德先生借了钱的人，因为利息高得吓人。都在到期之前还钱。这时，他伪造假借单，把还回来的钱据为已有。由于还没到期，巴沙德先生没有察觉借单是伪造的。弟弟把偷来的钱交给同伙，用于赌博什么的。并在期满时把钱还给事务所，扔掉伪造的借单。」

「这样说得通，可是这事怎么败露了的呢？」

「期满之前还了钱的那个人在高尔夫球场偶然碰到巴沙德先生。这时，巴沙德先生向那个人索还借贷的钱，对方吓了一跳，检查了事务所的借单，发现是伪造的。这样，弟弟贪污的事便败露了。」

梅森目光尖锐地注视着哈里，慢慢地说：「原来如此，要是你们一分钱也不还给巴沙德先生呢？」

哈里吃了一惊：「如果不还我要被抓进拘留所。」

「像你这样的无赖，拘留所是最合适的场所。」

哈里生气了：「哼，我不是来听你说教的！」

姐姐巴莎面色苍白，含着泪水拚命央求，梅森为她的真诚感动。

「好吧，我想想办法。不过妳这么迁就，他永远没办法自立。哈里，从今天起和你的坏朋友一刀两断吧。」

哈里红着脸低下了头。

梅森抓起桌上的受话器，对德拉说：「请给巴沙德先生打电话。」电话很快就接通了，梅森对着话筒说了一番话后，撂下电话问哈里：「巴沙德怎么知道你到这儿来了？」

「是我告诉他的。巴沙德威胁我要向警察投诉，我也不甘示弱，说我要请佩里．梅森律师辩护。」

梅森缄口不语，厌恶地瞅着这个狂妄的年轻人。

倒是他姐姐巴莎出言哀切地抓住他的胳臂说：「梅森先生，非常感谢您。」说完拉着弟弟走了。

也许是为姐姐着想，晚上八点三十分，梅森来到了巴沙德的事务所。他拉开金融商的门，走了进去。这时，蓄着短髭、看来有五十多岁的巴沙德走了出来。他目光敏锐地打量着梅森，然后看了看表。巴沙德打开经理室走进去，隔壁房中传出打字的声音。巴沙德按下桌上的电铃，打字的声音停止了。然后从旁边屋里走出一个戴眼镜的青年。

巴沙德问：「库尔默，哈里盗用的确切金额是多少？」

库尔默毫无表情地回答：「三千九百四十二元六十三美分。」

巴沙德冲梅森微微一笑，目光冷酷而狡诈。

「可是哈里．马库伦即便想还也没钱啊。」梅森也微微一笑。

「钱肯定在他的同伙手里。让那家伙还就行了。」

「那么，他的同伙为什么不还钱呢？」梅森平静地询问。

「也许是赌博输光了，不管怎么说，我要向警方控告哈里，收回我的钱。」

「明天还你一千五百元现金。剩余部分每月还三十元。你同意吗？他姐姐帮他还，她只有这么多钱。」

「她的生活与我无关。一点一点地还钱，我可倒霉啦。」巴沙德刻毒地说，梅森不由得怒火中烧。

这时候，门开了，走进来一位苗条、美丽的中年妇女。她朝梅森莞尔一笑，她是巴沙德的妻子。

巴沙德夫人显然听到了刚才的对话，迟疑地说：「如果是哈里的姐姐来还钱，请你不要太苛刻了。她挺可怜的。」

「妳最好不要对我的工作多嘴多舌。妳离开吧。」巴沙德冷漠地拒绝了。巴沙德夫人犹豫片刻，转身出去。

巴沙德从椅子上站起来，冷淡地说：「那么，梅森先生，和你的谈话也到此结束。」

梅森大步穿过办公室，砰的一声关上接待室的门，走了出去。他坐上停在外边的汽车，忽然察觉身后的座位上藏着一个人。他吃惊地回头一看，原来是巴沙德夫人。夫人说：「求您快点关上门，沿这一带开车，我有话跟您说。」

梅森犹豫了一下，驱动汽车，拐过一个街角，停了下来。巴沙德夫人从后座上探过身，说道：「请按我丈夫说的去做，他是个能把别人的最后一滴血榨干的残酷无情的人，不知他还会干出什么事来。」

「夫人，您是为了说这些话特意溜出来的吗？」

「不是，我还有别的事请求您。我不能外出，我整天处于丈夫的监视之下……我丈夫是个可怕的人，如果我背叛了他，会被他杀死的。」

巴沙德夫人不仅是声音，甚至连面庞都颤抖起来。

「您究竟想和我商量什么？」

「我想和我丈夫分手。我有另一个爱着的人。」

「如果是这样，尽快和妳丈夫离婚。」

夫人还没回答，梅森从汽车的反光镜上发现被跟踪了，刚才一辆车停在后面再也没动。

「什么？难道是……」

巴沙德夫人吃了一惊，朝后窗望去，立即发出肝胆俱裂般的悲鸣。

「请从前面的十字路口拐弯，把我送到家门口。」

梅森慢慢把车开到巴沙德家门前，停下车，巴沙德夫人迅速跳下车去。

这时，黑暗中出现一个人影，蛮横走上前来，原来是巴沙德。

「梅森先生，你刚来就邀我妻子去约会吗？」

梅森从车上下来，叉开双腿横阻在巴沙德面前：「不，不是的。」

巴沙德怒火爆发，扑打过来，接着，一个男人迅速向梅森身后悄悄靠近，右手握着一把螺丝起子。

「嘿，你想开个玩笑？」梅森朝他迈出一步，认真摆好姿势。

巴沙德被梅森的气魄所慑服，胆怯了。梅森瞪了他俩一眼，钻进了自己的汽车。开了一段路，梅森找到一个公用电话亭，把车停下，给巴莎打电话：「谈判破裂了，巴沙德不肯让步，请妳想办法打开你弟弟的嘴，让他的同伙还钱。」

「可是我弟弟不说啊。」巴莎在电话的另一端哭诉道：「梅森先生，求您再去找巴沙德先生。」

「我毫无兴趣把这事转告巴沙德，妳可以去聘请别的律师。」

「那么……梅森先生不再帮助我了吗？」

梅森略为沉吟地挂断了电话。

三　三只手枪的「自杀」

这天夜里梅森躺在床上翻阅心理学著作，电话铃响了。

传来惊恐万状的巴沙德夫人的声音，他忙问：「出了什么事，夫人？」

「我丈夫打伤儿媳妇逃走了，儿子狄克勃然大怒，扬言等老头子回来就杀死他。」

「把警察叫去如何？」

「那么一来，我儿子就会被捕。请求您，快来吧。」

「好吧，我去。」梅森一撂下电话，立即从车库开出车，在深夜的大街上飞驰起来。抵达巴沙德家时，巴沙德夫人已战战兢兢等在金融商的大门前。门开了，一个瘦长的年轻人走了出来。「哎，妈妈，这次我非把老头子……」

年轻人看见从车上下来的梅森，猛然闭嘴。巴沙德夫人介绍：「这是我儿子狄克。」梅森爽快地要和狄克握手，狄克笨拙地从口袋里伸出右手。梅森抓住对方的手，突然用力往身边拽，迅速搜索他的衣服口袋，掏出了装在里面的一支三八毫米口径的手枪。

「和你没关系。」狄克非常生气。

梅森把枪口贴近鼻子闻了闻：「有最近开过枪的味道。」狄克盯着梅森，哑口不言了。

「您儿媳妇在哪儿？」梅森问。

巴沙德夫人把梅森领进接待室，看见一个躺在沙发上，身穿茶色套装的女子。她好像昏迷过去了，头上盖着一块湿毛巾。「这是狄克的妻子，不过她和狄克结婚的事还瞒着我丈夫，」巴沙德夫人轻声说。

梅森只见她额头边有红色伤痕，看来打得不轻：「为什么会搞成这样？」

「不知道。总之，我丈夫打了她，坐上停在外面的汽车逃走了。」

「那么，夫人想要我做些什么？」

「我丈夫施行暴力，我想以此和他离婚。这可以成为离婚的理由吧？」

梅森对巴沙德夫人的离奇要求感到惊讶，考虑了一会儿，向狄克发问了。

「你是母亲的同党，和父亲关系很坏吧？」

「无所谓坏，他是继父。」

「那么夫人带着狄克改嫁巴沙德是什么时候？」

「十五年前。这十五年来，妈妈受尽了死去活来的折磨。」儿子狄克嘟哝道，看来他非常痛恨继父。

梅森抓起旁边的电话，打给警察本部：「喂，警察本部，我是富兰克林大街九六八二号的狄克，这儿出了一件大事，一个老头儿喝醉了，打伤了一个女人……他有些不正常，不知会干出什么事，请派警官来行吗？」

梅森放下电话，躺在沙发上的女子动弹了一下；巴沙德夫人温柔地抚摩着女人的头发。

女人闭上眼睛，叹了口气，这时，巴沙德夫人走到梅森的身边，低声说：「请您把刚才的手枪还给我。」

「您要做什么，夫人？」

「必须在警察来之前藏起来。」

梅森从口袋里拿出枪还给她，她把它装进西服用手摀着；此时，狄克同自己的妻子小声交谈，然后站起身来。

「海泽尔说，打她的不是老头子。」

「这不可能呀。」巴沙德夫人说。

「可是海泽尔说不是，她说，她敲办公室门，老头子把门打开时那屋里还有一个男人，但背对着门。不知是谁。老头子说：『现在正忙着。』于是海泽尔在外面等了十分钟。突然门开了，那个男人走出来，关上电灯，打算向外走。他突然发觉海泽尔在那儿，便朝她转过身来。她说她从办公室门的玻璃上透出的灯光，看见他一只眼睛空洞洞的。海泽尔吓了一跳，发出一声惨叫。那男人走过来打了她。海泽尔拚命撕下对方的假面具，瞧见他是一个从未见过的凶相毕露的独眼男人。他使劲殴打海泽尔后逃掉了。」

「独眼男人？狄克，是一种错觉吧？」

「不，确实是独眼男人。是吧，海泽尔？」

「那个假面具在哪儿？」梅森趴下来在地板上搜寻，发现用复写纸做的假面具掉在沙发下，假面具眼睛的部位挖了两个洞。

「就是这个……我看见对方的脸，一张可怕的脸呀……。」海泽尔说着，从沙发上站起来，梅森问：「打妳的男人是一只眼睛吧？」

「嗯，一只眼睛没眼珠，黑洞洞的。」

「不对，绝对不对。」突然，巴沙德夫人大声呻吟地表示反对。

梅森不加理睬，继续向海泽尔提问：「那男人打了妳后，是从这扇接待室的门逃出去的吗？」

「哎呀，记不清了。」

「妳听到他开车逃走的声音了吗？」

「我确实一点也不知道，失去了知觉。」

梅森打开办公室的门瞧了瞧，唯有电灯孤零零地闪着光，别无任何异常。他又打开巴沙德的豪华经理室，里面黑暗无光。「电灯开关在哪儿？」梅森问。

巴沙德夫人按下门旁的开关，电灯亮了，就在室内变得明亮之际，巴沙德夫人发出恐怖的叫喊。

梅森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呆立不动。

巴沙德仰面倒在床上死了，不知什么原因，毛毯裹住了他的脑袋，旁边的桌子上放着一台打字机，里面夹着一张纸。

「哎呀，好像是遗书，写的什么？念念看。」狄克激动地说。

梅森低声念道：「我决定结束自己的人生。我是失败者。我赚取了财富，但失去了家人的尊敬和爱情。不被人爱的人是空虚、寂寞的，我已丧失了生活的冲劲。我决心终止自己的人生。假如我朝自己开枪的话……」遗书至此突然中止了。

梅森念完遗书，发觉死者右手紧紧地攥着。他在尸体旁弯下腰，掰开死者的手指，一只充血的假眼一眨不眨、阴森可怖地瞪着他。巴沙德夫人似乎吃惊地喘息了一声。梅森朝她回过头来：「夫人，您对这只假眼有所猜测吗？」

「不，并不特别……」

「那么，我决定从这事中撤身，因为你们无须我的帮助。」

梅森正要离开，巴沙德夫人惊惶地拽住了他：「等一等，梅森先生。」

「那您告诉我真话吗？」

「是的。可是请到后边别的地方……」

「警察很快就要来了。」梅森把大家推出门外，关掉了经理室的灯。

「哎呀，我不留神把手绢掉在里面了，能不能不去管它？」巴沙德夫人突然喊道。

梅森说：「那不行，快点捡回来吧。」巴沙德夫人返回经理室，在里面乱翻了一会儿拿着手绢出来了。

趁警方还没来，梅森拨电话给秘书德拉．斯特里特：「请妳马上到我的事务所去，现在有位叫海泽尔的年轻女人要去那儿，请听她讲述并速记下来，不要让她见任何人。」

梅森挂断电话，让已经清醒的海泽尔到他的事务所去；他又问巴沙德夫人：「还有别人知道这件事吗？」

「我丈夫的秘书库尔默知道。他今天晚上从电影院回来，看见有人从大门跑出去，他觉得奇怪，就进来了。」

「您对他怎么解释的？」

「我说，没有任何值得担忧的事，命令他回自己的房间去。」

「尔后他干了什么？趁警察还没到，我见见他。」梅森说。

听这么说，狄克主动带梅森去住宅二楼秘书的房间，狄克想立即上楼，梅森一把抓住他的胳膊，使他停下脚步。

「你刚才拿的手枪是什么时候开的枪？」

「昨天和海泽尔兜风时在林子打的。」

「为什么要这么做？」

「老头子总是虐待妈妈，所以我想在关键时刻用来吓唬他。」狄克回答完立即下楼去了。

梅森穿过走廊，也不叩门便猛然将房门推开。一个戴眼镜的青年正躺在床上看报纸，他吓了一跳。

「你是库尔默吧？」梅森问。

「律师就可以进别人房间不敲门吗？」库尔默勃然大怒。

梅森刚要说什么，突然发现桌上有张便笺。那是他写给巴莎的电话号码，他便悄悄地放进自己的口袋。然后问他：「你今晚出去看电影了？据说你回来时瞧见一个男人从事务所大门逃出去。」

「嗯，瞧见了。」库尔默露出轻蔑的一笑。

「那么你知道那男人是谁？」

「这不是你应该知道的事。你有什么权利闯进我的房间百般盘问？」

这时，传来警笛声。梅森敏捷地冲到走廊上，跑下楼梯，回到毗邻的办公室。

几乎与此同时，两名警察吵吵嚷嚷地闯了进来。

警察进入里面的经理室。他们用手电筒在屋里照了照，然后打开门旁的开关，屋中霍然明亮起来。然后警察看到倒在地板上的尸体，一下子紧张起来。

「有谁听到枪声？」

没有人回答。

「一定是用毛毯裹住手枪使枪声消失的，瞧，那里有用来自杀的手枪哩。」

警察指指掉在死者右手边的一支手枪。

梅森见状大吃一惊，那正是刚才从狄克身上缴下，又还给巴沙德夫人的那支枪。

警察掀开盖在死者头上的毛毯，发出激动的叫喊：「嘿，瞧啊，毯子下面还有一支，有用两支手枪自杀的人吗！这是他杀！」

梅森悄悄审视着巴沙德夫人侧着的脸庞，只见她紧咬双唇，恐怖地颤抖着。

梅森还来不及说什么，凶杀组的人员来了，开始检查现场。

梅森与其它人退回接待室，决定等待调查结束。

等待之间，他问：「夫人，您为什么要把手枪放在那个地方？」

「没有手枪就不像自杀了。我做梦也没想到毛毯下面还有一支手枪。这下麻烦了吧？」

「您丈夫不是自杀，检查一下子弹，就能知道是用哪支枪打死的。而且，那支枪上有你、你儿子和我的指纹。」

巴沙德夫人的面色变得苍白了。

「夫人，您事先知道他已死在经理室？」梅森直视她的眼睛。

「不。不知道。」

「那么是您儿子杀的？」

「不是。」

「好吧．我相信您。不过因为您同您丈夫的关系不好，警察会怀疑您有杀人动机。如果开始调查，您就歇斯底里好好发作一番。这么一来，警察拿您无可奈何，我们可以赢得一些时间。」

梅森给她传授争取时间的作战方法。这时候，办公室的门开了。凶杀组的霍尔科姆警官招呼梅森过去。「嘿，你到这儿来有什么事？都干了些什么？」

「什么也没干。我来后看到一位年轻的女士受了伤，昏迷过去了，据说被什么人打了。」

「那个女人现在在哪儿？」

「她情绪不好，被送到能安静待到明早的地方去了。」

「什么！你把杀人事件的重要证人藏起来了！」

梅森故意双目圆瞪，作出大惊失色的样子。霍尔科姆警官厌烦地皱起眉头：「梅森，开玩笑得有个限度！你见到尸体了吧？」

梅森说：「他不是自杀吗？打字机上有遗书啊。」

警官啐了一口：「用打字机打的遗书，谁都能打。自杀的人会用三支手枪吗？」

「什么？三支？」梅森吃了一惊。

「一支掉在地板上，一支藏在毛毯下，还有一支在巴沙德的衣服口袋里。如果有意自杀，干嘛不用自己的手枪，偏偏准备三支呢？」

霍尔科姆警官像是把梅森捉弄了一番，洋洋得意地笑了起来，接着他沉下脸：「喂，梅森，你把头部挨打的姑娘藏到哪儿去了？」

「在我的事务所里。」梅森这时意识到必须交出这个证人。

霍尔科姆警官招来部下，命令道：「给警察总部打电话，让他们把藏在梅森律师事务所的女人带走。即使是破门而入也没关系。」

四　面具下的罗曼史

梅森回到事务所，德拉．斯特里特告诉他，警察已经来过，把事务所翻了个底朝天。

「他们把那姑娘戴上手铐押走了吧。」

德拉．斯特里特露出惊诧的神情：「不是您把她藏到别的地方去了吗？她没有来。」

「唔……怪了，姑娘究竟逃到哪儿去了？」梅森板着脸，陷入了沉思。

「刚才德雷克托人捎来个包裹。」德拉．斯特里特递过来一只小纸盒，梅森打开盒盖，只见里面用棉花裹着六枚布满血丝的玻璃假眼。

「德拉，妳知道布尔内特先生的电话号码吗？请马上给他挂电话。」

德拉．斯特里特拨动号盘，把听筒递给梅森，电话很快接通了。

「喂，布尔内特先生，立即到这儿来，否则您将遇到非常大的麻烦！」

「他遇到麻烦了？」德拉．斯特里特担心地望着梅森。

「高利贷商哈特利．巴沙德被谋杀了。死时右手握着一只充血的假眼。」

「这么说，凶手是偷走布尔内特先生假眼的人。死者手中攥着的假眼如果是布尔内特先生的……」

「如果海泽尔的话属实，凶手恐怕就是布尔内特。她挨凶手打时，揪下了凶手的面具，瞧见了他的面孔，据说是一个独眼男人。布尔内特是独眼人，我认为海泽尔是掌握这一案件关键的证人，然而她却消失得无影无踪。」

梅森对那个女子的行为感到非常不可思议。

「可是，布尔内特先生认识被害人巴沙德先生吗？」

「不知道。但是他今天早上到我的事务所来时碰见了哈里，他当时打了个招呼，说不定布尔内特通过哈里认识巴沙德。」

「另外，毛毯和黑色面具也令人莫名其妙。」

「是啊，凶手为了遮掩枪声，把手枪藏在毛毯里走进了经理室，这样，巴沙德几乎毫无抵抗地被击中了。他为什么瞧见凶手而不起疑心？」

「是因为从背后开的枪。」

「不，是从正面，从非常近的地方开的枪。」

「那么，凶手肯定是不会引起巴沙德怀疑的人。他是谁？」

「首先是巴沙德夫人。再就是儿子狄克。此外，海泽尔姑娘因为是狄克的妻子，大概巴沙德也会相信她，不加怀疑的。」

「再有呢？」

「还有两个人。一个是司机詹姆士，一个是秘书库尔默。可是从经理室窜出来的犯人用黑色面具遮脸，面具是匆忙准备的。」

「有什么必要犯罪后戴上面具呢？」德拉．斯特里特觉得难以理解。

「当然是不想被人看见脸，最不可思议的是，尽管这个男人是独眼，却在面具上开两个洞！」

梅森讲到这里，沉思起来，而后让德拉．斯特里特给德雷克挂电话。电话很快接通了：「嗨，德雷克，你赶快把有关高利贷商巴沙德的情报尽可能地搜集来。今天夜里巴沙德被谋杀了，巴沙德夫人和儿子狄克的情况也要调查，还有，皮特．布尔内特的情况也请彻底查一查。」

「嘿，梅森，你知道现在几点钟吗！」

「不行，要争分夺秒。请你动员部下采取最快行动。」

德雷克无可奈何地应允了。

梅森刚撂下电话，皮特．布尔内特一头闯入。他气喘吁吁，额头和脖颈汗水淋淋，突然发现放在桌上的六枚假眼，便拿起来瞧。这时梅森冷冷对他说：「布尔内特先生，您丢失的假眼找到了。」

「什么？在哪儿找到的？」

「一个名叫哈特利．巴沙德的男人攥在手里被人杀死了。」梅森说。布尔内特的脸登时变得苍白。

「令人担心的事情到底还是发生了。真可怕。梅森先生，犯人一定就是偷假眼的家伙。他为使我蒙遭冤枉才把假眼放在死者手心。」

「您认识哈特利．巴沙德先生吗？」

「不，不认识。一次也没见过。」

「他的儿子狄克．巴沙德呢？」

「嗯，知道。」

「在巴沙德手下工作的哈里您认识吧？就是今早您在这儿见到的那个小伙子。」

「嗯，有一面之缘。」

「您是否知道他私吞钱财？」

「嗯，略有所闻。」

「那么您知道一个叫库尔默的男人吗？他是巴沙德的秘书，一个长着水蛇腰的年轻人。」

「嗯，知道。」

「巴沙德的司机呢？」

「啊，知道。是个高个、浅黑皮肤、冷酪无情的人吧。」

「叫海泽尔．亨维克的年轻女人呢？」

「海泽尔？……不，不知道。你究竟为什么打听这些事儿？」

「因为你对我隐瞒了什么。巴沙德家里的人你全部知道，为什么唯独不认识巴沙德？这难道不可疑吗？您和巴沙德夫人又是什么关系？」

布尔内特的脸又红了，渗出了汗珠。

「您说假眼被小偷偷走，换成仿制品，是撒谎吧？」

「嗯，对不起。我丢了假眼是实情。」

「您最后一次见到巴沙德夫人是什么时候？」

「实际上……我今晚还去了巴沙德夫人那儿，但不是去事务所，是到他私宅去看巴沙德夫人。」

「秘书库尔默目睹从屋中逃窜出来的男人就是您吧？」

「这么说，那家伙看清我的脸了？」布尔内特情不自禁地惊慌起来，「不可能！那时候库尔默站在马路对面，我先注意到他，为了不让他看到我的脸，我扭头逃掉了……」

就在梅森问话之时，走廊突然响起了粗暴的叩门声。德拉．斯特里特刚把门打开，霍尔科姆警官带着两名部下闯了进来。他用犀利的目光盯着布尔内特：「你就是皮特．布尔内特吧。现在以杀害巴沙德的嫌疑逮捕你。」警官迅速给布尔内特戴上手铐，命令两名部下将他强行带走。

「梅森，突然打搅了你们的谈话，对不起啦。」霍尔科姆警官似微笑炫耀他的胜利。

「不必客气。警官先生，请你不久再来，我随时恭候。」

霍尔科姆警官气哼哼地把门砰的一声关上，扬起重重的脚步声走了。

梅森这天度过了一个不眠之夜。

第二天早晨，梅森来到自己的事务所，德拉．斯特里特告诉他，刚才警察局打来电话，说他的汽车在警察局对面，据说今天凌晨二点违规停在消防栓前。

「海泽尔真是不知好歹，这女人确实是个谜。」梅森嘟哝道。

说完，梅森拉开抽屉，取出假眼匣子，那里面是昨晚德雷克买回的假眼。梅森打开匣子，拿出两枚假眼，分别揣进左右衣服口袋。剩下的四只让德拉．斯特里特收在保险柜里。

这时候德雷克走了进来。由于睡眠不足，他双眼红肿。昨晚，他调动二十名部下连夜调查。他此刻坐下来点燃一支烟，慢悠悠地说起调查情况。

「那是二十年前的事，一个宁静的村庄里有一位名叫西尔比娅．巴库利的姑娘。她是一个纯情、美丽，长着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的姑娘。这是她的照片。」德雷克从口袋里掏出一帧褪了色的照片递给梅森。

「她经历了悲怆的爱情，从村子里消失了。恋人名叫皮特．布尔内特。他是衣料推销员，那时他还有两只完好的眼睛。纯真的西尔比娅对年轻的推销员一见钟情。无论父母怎么反对，也斩不断她对布尔内特的情思。一天，布尔内特收到西尔比娅姑娘的一封信，信中说她好像怀孕了，希望早些和布尔内特结婚。他决定马上到西尔比娅身边去。可是命运的岔道出现了，汽车翻了车，布尔内特受了重伤。颅骨碎裂，一只眼睛撞伤，还失去了记忆。」

「西尔比娅日夜等待，不见布尔内特来，也收不到他的消息，她认定自己被遗弃了。肚子渐渐大了，她来到都市，生下孩子之后靠当打字员为生。这时，她和巴沙德相识了。巴沙德被西尔比娅的美貌吸引，向她求婚。她并不太喜欢巴沙德，但她想，如果和巴沙德结婚，生活会富裕起来，于是违心接受了求婚。结了婚她才知道巴沙德残酷无情。由于这个原因，西尔比娅和儿子狄克非常憎恨他的继父。而住进医院的布尔内特恢复记忆出院后，开始寻找恋人西尔比娅。他终于找到了西尔比娅，请求她和自己结婚。西尔比娅也仍然爱着布尔内特，但却怕和丈夫巴沙德分手，难下决心。」

梅森插言问道：「狄克知道布尔内特是自己的生身父亲吗？」

德雷克侦探耸了耸肩：「我哪能了解得那么清楚。以上是巴沙德夫人悲怆的爱情故事，今早我往巴沙德夫人家里打电话时只有狄克在家。」

梅森听了一惊：「看来夫人也失踪了，得查明夫人的隐身之所。」

德雷克道：「这事不难。我昨晚买的六只假眼能派上用场吗？」

「假眼挺精致。可惜到手晚了一步。」

「听说巴沙德尸体的右手中握着一只充血的假眼，所以我也感到迟了一步。梅森，你原打算把那只假眼换下来，防止布尔内特受牵连吧。」

梅森不置可否。只是让德雷克赶快把巴沙德夫人的藏身之所找到。

五　嫌疑犯和调查犯

这时，马库伦姐弟突然来访。弟弟哈里依旧嘟嘟嚷嚷。

「梅森先生，我在报上看到事件的报导，我们的事会不会因此发生变化？」

「当然会变化，说不定夫人同情哈里而不向警方控告了。」梅森解释道。

「可惜晚了，」哈里生硬地说道：「我把钱全部还给巴沙德了。三千九百四十二美元六十三美分，喂，姐姐，走吧，咱们在这儿没事啦。」

「等一等！」梅森以严厉的口吻叫住他们，「你在巴沙德被杀几小时之前还的钱？」

「半夜十二点左右。」

「还的是现金吧。这笔钱是怎么弄到的？」

「与你无关。」哈里反抗道。

「恐怕有关，」梅森笑吟吟地说，「你还的现金，巴沙德收到哪儿了？」

「装进钱包，放到口袋里了。」

「可是警察检查尸体时，口袋里只有二十五元现金，警察会怀疑你假装去还钱，杀死了巴沙德，夺过钥匙，打开保险柜，取出伪造的借单逃跑了。」

「啊……梅森先生，您认为我弟弟杀了人吗？」巴莎惊叫起来。

但是梅森丝毫不理会她，目光逼视着哈里：「我再问一遍，你从哪儿弄到那笔钱？」

「现在不想说。」哈里厚颜无耻的讪笑着。这时，桌上的电话铃突然响了，是德雷克侦探打来的。德雷克告诉他，警察对打字机上的遗书作了鉴定，认定那架夹着遗书的打字机并不是打遗书的打字机，并且找到了打遗书的真正的打字机。

「谁的打字机？」梅森问。

「是巴沙德夫人卧室里的便携式打字机。并且遗书是用触摸方法打的──也就是说打字熟练的人不需逐一看键盘，用手指迅速打出来的。我曾说过巴沙德夫人婚前当过打字员吧。说不定那份遗书是夫人打的呢。」德雷克侦探低声诡秘地说着。

梅森把听筒贴着耳朵，沉思了片刻，说：「喂，巴沙德夫人还没找到吗？」

「还没有。」

梅森让他赶快找，他转向巴莎．马库伦问道：「昨天上午我给妳那张上面写着我公寓的电话号码的纸在哪儿？」

「姐姐，说出来就完蛋啦。」

哈里慌忙阻止，但姐姐巴莎已先一步回答了：「交给哈里了。」

哈里忿忿地咂嘴，梅森再次转向他，严厉地问道：「哈里，你把那张纸弄哪儿去了？」

「那张纸掉在巴沙德夫人卧室前的走廊上。据说被秘书库尔默捡到了。」

「哼！库尔默……笨蛋！你在撒谎。」

哈里由于过于惊慌，面部肌肉抽搐着。

「昨晚你还巴沙德的钱之前去见巴沙德夫人了吗？」

「不，没有。你干嘛总是打听巴沙德夫人的事儿？」

「夫人房间里有一架便携打字机，对吧。你用过吗？」

「偶尔被夫人叫去帮她打书信。因为夫人有时手痛。」

「巴沙德的经理室里也有一架打字机吧，巴沙德书写文件时用那台打字机吗？」

「用的。他用两根手指笨拙地一个个字母地按。」

「那是因为他不会触摸方法。你怎么样？」

「我当然会。能像机关枪似的打得飞快。」

哈里炫耀般地舞动五根手指，模仿打字的动作。

梅森一动不动地盯着对手，然后慢慢说道：「巴沙德自杀的遗书不是在他的打字机上而是在巴沙德夫人屋里的便携式打字机上打的。并且打字的人是触摸式打法的老手。」

听到这里，哈里身子一跃窜到门口。

姐姐巴莎从椅子上站起来、拽着弟弟的手在门旁站住，盯着梅森：「你是律师。我知道律师有不将雇主的秘密泄露出去的义务。弟弟挪用钱财的事库尔默知道，他若对警察说，弟弟就要被怀疑。」

「哼，要是那个水蛇腰的秘书说出去了……」

哈里刚说一句，又突然把话咽下，用脚一踢门走了。

梅森坐在椅子上，身体如同石头般一动不动，用手指尖笃笃敲着桌角。直到电话铃声响了三次，他才伸手拿起听筒。里面传来德雷克的声音：「我的部下找到巴沙德夫人的藏身之所。她住在安伯萨达饭店，化名西尔比娅．罗通，不过有三个刑警在监视她。」

「唔……我必须避开刑警会见夫人。」

「这太难了。你现在去，正好落入警察的圈套。」

「德雷克。我俩立即一同前往，在电梯处碰头。」说罢，他立刻动了身。

片刻，他到了饭店。

梅森穿上清洁夫的白制服，右手拿着橡胶清扫用具，德雷克侦探也同样化了装，双手拎着两只盛了水的桶子。他们乘坐运货电梯，来到安伯萨达饭店的六楼。一名刑警在走廊走动，监视着。他们装作若无其事，径直走到最里面的房间门前。德雷克背朝房门，悄悄背过手去敲门。没有回答，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串钥匙，一个个插进钥匙孔试探。很快，响起了钥匙的转动声，两人迅速潜入房中。

「巴沙德夫人住在右边那个房间吧，德雷克？」

「对。不过要是让刑警发现了可就要命啦。」

「别犯愁。安全带在哪儿？」

梅森从德雷克手中接过安全带，系住腰间，然后翻到窗外。

德雷克从窗子里探出身，将水桶递了出去。梅森接过水桶，拿起海绵，佯装擦窗，当当地敲着玻璃。从这里往里面望，屋中，一个女人正倚在床上休息。她被敲窗声惊起，慌忙跑到窗前，是巴沙德夫人！她蹙起眉察看，梅森打着手势让夫人开窗。夫人拉开插梢，打开玻璃窗，惊愕地眨着双眼。

梅森将水桶轻轻地放在窗台上。

「夫人，没有多少时间啦，请认真听我说，您为什么用假名住到这儿？」

「我的精神太疲惫了，想在风波平息前休息两三天。」

「如果现在逃之夭夭，警察肯定怀疑。走廊里有刑警监视，电话交换台也窃听打给你的电话。」

「啊，糟糕了，怎么办呢……」

梅森制止住巴沙德夫人的悲鸣，继续问：「昨晚我离开后发生了什么情况？」

「霍尔科姆警官一个劲地盘问我，我假装歇斯底里大喊大叫，这么一来，警官害怕了，请来了医生，我打了针，在卧室睡下了。」

「后来呢？」

「我儿子狄克偷偷从后门把我带出来，到了这个旅馆。」

「住下之后都和谁通电话了？」

「嗯，早上和狄克……唉呀，让警官窃听到了，一定会怀疑是狄克杀的了。」

「布尔内特先生被捕的事，您知道吗？」

「布尔内特？他是谁？我不认识他。」

「夫人，不要对律师说谎。他是狄克的生身父亲吧？」

巴沙德夫人被梅森一语道破，脸色变得苍白，梅森继续问：「昨天晚上布尔内特先生去了府上吧？」

「是的，来过。」

「几点钟离开的？」

「海泽尔在接待室昏厥之前离开的。」

「妳丈夫死时右手握着的假眼是布尔内特先生的吧。」

「我想可能是的。」

「海泽尔．亨维克是什么时候和狄克结婚的？」

梅森急速地询问着。他站在六层楼窗外的身影随时有可能被刑警发现，所以他十分急躁。

「就在前不久，因为瞒着我丈夫结的婚，昨晚海泽尔第一次登门问候。」

「还有，昨晚妳见到哈里．马库伦了吗？」

「没有。」

「夫人，每次改变话题妳都要说谎话！」

「不是谎话，我确实没见到哈里。」夫人斩钉截铁地回答。

「可是他说昨晚到妳家去了。有充足的证据。」

「那么是去见我丈夫的吧。」

「海泽尔说敲妳丈夫办公室门时，有个男人，也就是犯人正在屋里，那是谁？」

「这我也不知道，假如有人待在房里的话，一定是从后门进去的。」

「是这样。哈里知道那个后门吗？」

「唔，当然。他在我家干过活。」

「皮特．布尔内特先生知道吗？」

巴沙德夫人显得难以启齿，嗫嚅道：「他也知道。他来看我时，时常从后门进来。」

梅森沉着脸，目不转睛地瞅着巴沙德夫人：「昨晚布尔内特先生一直和妳待在妳的二楼房间里吗？」

「那……不，他出去了一次。」

「去哪儿了？」

「司机詹姆士盯我们的梢，布尔内特放心不下，出去观察一下。」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在我打发海泽尔去丈夫的事务所之前不久。」

「这么说，他可能在那时见到了妳丈夫。」

巴沙德夫人的面色再度变得苍白。

这时候，德雷克侦探忽然从隔壁的窗子招呼他。梅森惊慌地往脚下瞅去，只见霍尔科姆警官带着严厉的表情正从下面五楼的窗口往上瞧。梅森故意弄翻了水桶，以掩护自己，水桶里的水迎面浇到霍尔科姆的脸上，就在这一瞬间，梅森抓住德雷克伸过来的手，飞身跃到旁边的窗子上，跳进屋中。

两人打开门，沿着备用楼梯往下走。备用楼梯走到二楼就是尽头了。两人下到二楼时，霍尔科姆警官出现在上面的楼梯上，喝斥道：「站住！再逃跑就逮捕你们。」两人顺着二楼的走廊慌忙跑着，打开电梯跳进去。这时候，霍尔科姆已奔到走廊上。但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梅森他们乘坐的电梯已关上了门。

两人走上屋顶花园，脱掉清洁夫的制服，轻轻地扔进盆栽花木的阴影中。梅森率先来到走廊，试着敲一扇房门，见没人应声，德雷克用钥匙打开了门，两人偷偷溜进去，总算虎口脱险了。梅森往床上一躺，决定睡一觉。他想，躲过风头再说，不一会儿，床上就响起了鼾声。

六　假眼的控告

第二天，梅森要德拉．斯特里特向专家了解玻璃眼珠固定在眼穴里的方法及如何摘下来。这时德雷克侦探走进来，一看见梅森就乐了，他想起了在饭店里的冒险行动。

「梅森，下一个任务是什么？」

「想请你调查海泽尔的情况。那天晚上，她一定发生了下述三种情况中的一种：被凶手诱拐，或是开车时出了事故，再不就是潜逃了。可是罪犯不清楚她的长相，所以无法拐骗。假设出了交通事故，警察应该知道。由此看来，只能是潜逃了。」

「她为什么突然逃跑呢？说不定是有什么前科？」

「可能。她在接待室醒来从沙发上站起来时踉踉跄跄，双手扶过窗户玻璃。请你通过玻璃上留有的指纹，弄清她的身份。」

「是接待室的门吧，我们可忙得不亦乐乎。」

德雷克尽管大发牢骚，还是干劲十足地走出去。

他刚走，一个虎背熊腰，蓄着唇髭，脑袋很大的汉子敲门进来了。这是刚刚被任命为地方检察官的伯格先生。「你好，梅森，这次的案件由我审理，跟你打个招呼，我希望在法庭上堂堂正正和你交锋。」检察官温和地说。

「伯格检察官，您究竟想对我讲什么？」梅森问道。

「听说你为了使自己的被告不获罪，多么肮脏的诡计都能使出来，像个魔术师。」

「不，如果被告确实清白无辜，为了证明这点，我才和你们这些检察官和警察较量，而对无来由的怀疑使用计谋是合法的。」

「我明白了。请把名叫海泽尔．亨维克的女人交给我。」

「她在哪儿，我也不知道。」

「你让那姑娘逃走，躲到什么地方去了？」

「不，她是开我的车失踪的。」

「她是亲眼看见凶手的唯一的证人。把这个重要的目击者藏起来，我们可不会听任不管。根据目前情况，可以把你作为同案犯抓起来。」

伯格检察官顿时显出敌意，但梅森平心静气地答道：「不知道就是不知道。」

「好吧，梅森，请在四十八小时内重新认真考虑。」

伯格检察官狠狠瞪了梅森一眼，把门砰的关上。

德拉．斯特里特对伯格气势汹汹的架势感到惊讶，焦虑地说：「我们必须采取什么行动了。怎么干？」

「放轻松。四十八小时足够啦。」

梅森满怀信心地微微一笑，他相信早已派出的德雷克会有收获。

因此，当德雷克回到梅森事务所时，他立即问：「取到海泽尔的指纹了吧？」

「当然取到了。请交情不错的鉴定科科员鉴定，弄清了一件骇人听闻的事儿。」

「就是说，那女人的指纹已被警方记录在案。」

「她是一个杀人魔，吓一跳吧？」

「啊，真的吗……」

「迄今为止，那女人已经和几个男人结过婚。每次结婚，男人死了，女的都狡猾奸诈地将财产攫为已有。」

「她和几个男人结过婚？」

「不知道。从一个丈夫的尸体中化验出毒药砒霜。于是引起警方怀疑，便把她另外几名丈夫的尸首从墓穴中挖出来，原来他们都被灌进了更多的砒霜。警方虽把她抓起来审问过，但却掌握不到关键性的证据。就在警察收集证据期间，她用锉刀锉断拘留所的铁窗棂逃脱了。」

经验丰富的梅森听到这意外的消息，不由得吹了声口哨。

「只有一个叫斯奇温．查马兹的人，婚后第二天自己逃跑了，所以那女人没来得及下手。」

「那个杀人恶魔确实叫海泽尔吗？」

「的确。警方有她的半身照。」

梅森深思了片刻：「喏，德雷克，如果告诉他，我免费为他办离婚手续，他会高兴地接受吗？」

「会。」

「那么请马上把他带到这儿来。我给他办离婚证书。」

「梅森，你究竟打什么主意？」

德雷克觉得奇怪，梅森微微一笑。「审判的时候耍个小把戏，给伯格检察官来个乘其不备。世间最难的事莫过于形容女人的相貌了。瞧瞧警方在报纸上刊登的海泽尔通缉令：身高一米五八，体重五十一公斤，二十七岁，细长脸，黑眼睛，这种长相的女人街上一天能看到好几个。」

「不错。那又怎么样呢？」

梅森没有说明，他走进隔壁的秘书室，对德拉．斯特里特悄声说道：「妳能不能去职业介绍所，找一个二十六、七岁，身高一米五八，体重五十一公斤左右，细长脸，黑眼睛，失了业，生活窘迫的女人？」

德拉．斯特里特应声走了。梅森吩咐完，又回到德雷克身边。

「德雷克，你有熟识的报社摄影记者吗？请他给巴沙德家的所有人拍照，就说要登在报纸上。」

「你拿这些照片干什么？」

「这是秘密。请他们在巴沙德被杀时坐的桌前拍摄，让他们面向东边的窗子。」

德雷克答应了这个古怪要求，刚准备出去，电话铃声响了。

梅森抓起电话，里面传出哈里激动的声音：「喂喂，我简直是个笨蛋，我终于发觉自己一直被人当枪使。我准备说出实情。」

「哈里，你决心下得好。来吧，我等着你。」

「不，不行。我受到监视。请你务必到这儿来。我现在化名乔治．波蒂。住在梅丽兰德饭店九○四房间，我豁出性命也要见你。」

「喂，请告诉我，和你一起偷窃金钱的同伙是谁？」

「不能在电话里告诉你。你若打算来就迅速一点。」哈里异常激动地叫喊道。

梅森在便笺上记下「梅丽兰德饭店，九○四室，乔治．波蒂」，他装进信封，然后叫来德雷克：「我有急事出去。如果十五分钟内没接到我的电话，请把这信封拆开。」

梅森把信封交给德拉．斯特里特后立即从房中冲出去，确认饭店四周没有埋伏才从侧门走进去。为了不被接待员看见，他快速登上电梯。来到九楼，正好走廊无人。梅森没叩九○四室的门，轻轻把它推开，就在这一瞬间，他倒吸一口气，愕然站立不动了。

原来哈里面朝下倒在床上，右手握着一把刀子，刀尖刺进了他的心脏，衣箱开着，里面的东西被倾倒一空。梅森小心翼翼地四下察看，然后走近尸体，从口袋里掏出一枚假眼，用手帕擦了擦，尔后将其塞进哈里左手的指缝里。然后，他蹑手蹑脚走回门旁，用手帕抹去把手上的指纹。

一下电梯，梅森往自己的事务所挂电话。

「好啦，德拉，把刚才的信封烧掉吧。」

他从饭店侧门溜出来，又吃惊地停下了脚步，原来他的汽车后面停着一辆警车，好像警方正在进行监视，这时，又开来了一辆警车，凶杀组的霍尔科姆警官跳下来，和第一辆警车上的警察们指着梅森的车，悄声交谈起来。

梅森转身回到饭店，这次他径直走到了接待员面前。

「听说一个叫哈里．马库伦的年轻人住在这儿。是吧？」接待员查看了住宿登记簿，摇了摇头。

梅森拿起接待处柜台上的电话，给警察总部打电话。

「喂喂，请找凶杀组的霍尔科姆警官接电话，让他到梅丽兰德饭店来……我是梅森律师。」

梅森撂下电话，突然有人拍他的肩膀，梅森扭过头：「哎呀，警官先生，我正在给你挂电话。」

「找我有什么事？」霍尔科姆警官奇怪地瞪着梅森。

「你知道哈里．马库伦吗？有个不肯通报姓名的男人给我打告密电话，说哈里藏在这个饭店里，于是我就给你打了电话。」

「那么你已经见过哈里了？」

「没有。我刚才在接待处询问，他们说没这个男人住在这儿。」

梅森回答完，又朝接待员转身问道：「也许他改了名姓住在这儿。他是个二十四、五岁的年轻人。脸上长着粉刺，头发发红。」

「噢，他住在九○四室。名叫乔治．波蒂，一个半小时以前来的。」

「果然在这里。喂，警官先生，怎么样，一起去见他吗？」

霍尔科姆警官把梅森甩在身后，率先登上电梯，上到九楼，霍尔科姆在打开九○四室房门之前，拽住梅森的胳膊，独自进了房间。

不一会儿，房门慌忙地开了，霍尔科姆警官奔了出来，他神情张皇，面色苍白。

梅森慢条斯理地问：「哈里不在吗？」

「不，在里面。但已经什么也不能说了。梅森，你可以回事务所去啦。」

霍尔科姆警官钻进房中，关上门，从里面上了锁，梅森耸了耸肩，噗哧一笑。他把耳朵贴在门上一听，传来霍尔科姆打电话找伯格检察官的声音。

梅森吓了一跳，赶紧离开饭店。

他跳上自己的汽车，用眼睛的余光望着盯梢的警车，驱车回到了事务所。一进到秘书室他便说：「喂，德拉，不得了啦。咱们再不快点……」

梅森突然闭住嘴，屋子角落有人晃动，原来布尔内特笑嘻嘻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梅森先生，多亏您，我得救啦。」

梅森大出所料，身体顿时变得呆然、僵硬。

「是你啊！可你怎么从拘留所出来的？」

「霍尔科姆警官把我释放了。一个半小时以前。」

「巴沙德夫人在哪里？」

「不知道、大概正受到检察厅的盘问吧。」

梅森深深叹了口气，身体颓丧地松软下来。

「布尔内特先生，您被释放太不妙啦。说不定是您一生最大的不幸。」

「杀人嫌疑涣然冰释，被无恙释放，怎么是不幸呢？」布尔内特怔怔地问道。

「我以为你必然被关在拘留所，所以耍了个计谋。可是这么一来，这个计谋……」

梅森因为计划被出乎预料打乱而大为不悦。

这时候，门猛然被粗暴地推开了，伯格检查官闯了进来。他冲布尔内特扬了扬手。

「皮特．布尔内特，你被捕了。这回再也不会释放你啦。你从前的恋人巴沙德夫人坦白了一切。她已经被捕了。」

「布尔内特先生的罪名是什么？」梅森向伯格询问。

「不用说，是杀人。而且这次是两起杀人案的嫌疑犯。」

伯格检察官抓住布尔内特的肩膀，强行把他带走。

梅森迅速回到自己的办公室，从保险柜中取出四枚带血丝的假眼，他把它们一个个地用锤子敲碎，装在口袋里的那枚假眼也被敲得粉碎。

七　伪证对圈套

梅森隔着桌子敏锐地观察着黑发黑眼女人，她是德拉．斯特里特从职业介绍所找来的，相貌和体格符合梅森的要求。

「妳的姓名和年龄？」

「瑟玛．贝宾斯。二十七岁。」

「让妳做什么就做什么吗？」

「是什么工作？不，只要有工作，什么都行。」她以不顾一切的口吻回答。

「好，请妳马上坐飞机去里纳市。到了以后用妳的名字租间公寓，然后立刻把公寓的地址打电报告诉我。」

内华达州的里纳市以离婚手续简便闻名，想同丈夫或是妻子分手的人，只要来里纳市住上一星期，然后向法院提出离婚就可以了。

「在里纳市租了公寓之后怎么办？」瑟玛．贝宾斯困惑地问。

「在一个男人交给妳文件之前待在公寓里别动，他会问妳是不是名叫海泽尔，妳就回答说叫瑟玛．贝宾斯。不过妳知道他要送文件来。」

「这是不是违反了某条法律？」

「不是。是我写的文件，不涉及法律。但是过后妳将被警察抓起来……不，不必耽心，不是正式的逮捕，尽管放心。只不过是要受到一点盘问。」

「如果受到盘问怎么回答？」

「一言不发。」

瑟玛．贝宾斯考虑了片刻：「我干这工作能得到多少钱？」

「给妳五百美元。二百元为定金。剩余的工作结束付清。」

「嗯，我愉快地接受，立即出发。」

这时，电话铃响了。德拉．斯特里特拿起电话，对梅森说：「德雷克问可不可以进来？」

「行，德拉。请把贝宾斯小姐藏在妳的秘书室，告诉德雷克从走廊的门进来。」

德拉．斯特里特把一切安排好后，德雷克走进来。

「巴沙德家的人的照片拍完了。明天可以冲洗出来。只是没能拍下秘书库尔默的相片。」

「为什么？不在家吗？」

「不。在家。但他说讨厌照相，看来他打算充当检察官一方的证人，向伯格检察官提供什么绝密情报。」

「还不错。其他人的相片怎么样？面部表情有没有什么不自然的地方？」

「詹姆士哭丧着脸；狄克一本正经的。我说，梅森，哈里是在哪个饭店被杀的？」德雷克突然压低了声音，「据说他死时手握着玻璃假眼。你能不能再给我看一眼我交给你的那套假眼？」

梅森说：「那些假眼已不在这儿了。」

「弄到哪儿去了？如果警察查到假眼批发商，知道是我买的，我就会被当作凶手啦。」

德雷克侦探浑身发抖，梅森笑道：「别耽心。就交给我吧。伯格检察官通知说准备后天开庭审判，所以，在此之前还有一事相求。请你坐今晚的飞机去里纳市，给一个叫作海泽尔，或是海泽尔．查马兹，也许叫海泽尔．白沙德的女人送一份文件。」

「嘿，终于找到那个杀人魔鬼了吗？」

「那女人所在的公寓地址，我回头打电报通知你。」

「好。不过，别忘了不把我送进局子的约定呀。」德雷克不安地走出去。

梅森以点头作答，接着按电铃叫德拉．斯特里特：「请马上写份斯奇温．查马兹的离婚文件。打官司的对手是海泽尔．查马兹，或叫海泽尔．亨维克，有时叫海泽尔．巴沙德。」

德拉．斯特里特被这一长串名字吓得张口结舌，直愣愣地瞅着梅森。

八　律师与检查官之间

法院终于开庭审判。法官以威严的声音宣布开庭。

伯格检察官颇为自信地点了点头，新闻记者们一齐打开笔记本，拿起笔。因为听说著名律师梅森深信两名被告无罪，许多记者前来采访。德拉．斯特里特也在座无虚席的旁听席中。第一名被传的证人是司机詹姆士。

伯格检察官发问：「你什么时候开始在巴沙德先生手下工作？」

「十八个月以前。」

「在此之前的职业是什么？」

「私人侦探。」

梅森吃了一惊，扭头朝被告席上的布尔内特和巴沙德夫人望去。布尔内特面无表情；巴沙德夫人面色苍白，看来她并不知道司机詹姆士是私人侦探。

「那么，受雇期间，你被吩咐做开车以外的工作吗？」

伯格检察宫话音刚落，梅森便以极其轻蔑的口吻说道：「也就是说，证人詹姆士是被雇来暗中监视巴沙德夫人的，并且是有事没事都要装模作样地向雇主巴沙德告密。」

听见这番话，伯格检察官面红耳赤，提出抗议。

法官用木锤敲了敲桌子：「梅森律师，检察官讯问时，请不要擅自发言，另外，法庭不允许捉弄证人的发言！」

「对不起，检察官，我道歉。」

梅森低头致歉，不过脸上浮现出计谋得逞的笑容。

伯格检察官重新振作起来后，再次向詹姆士司机提问。

「巴沙德先生遇害的那天，你看见他的尸体了吧？那时现场有什么人在场？」

「有凶杀组的霍尔科姆警官以及侦察人员。」

「死者手里有什么？」

「有一只玻璃假眼。」

「当时，一名侦警为了日后鉴定，当着你的面给假眼作了一个记号吗？」

「对。用黑墨水或者是硝酸银在假眼背面作了记号。」

伯格检察官从桌上取出一枚假眼，递给詹姆士。「是这只假眼吗？请仔细瞧瞧。」

「对，就是这只。」

「你原来也见过这只假眼吗？」

「是的，杀人案发生的头天晚上，我在巴沙德夫人的屋里发现了它。」

于是，梅森大声抗议道：「我对刚才的证词有异议。不能断然肯定证人詹姆士于事件发生头天晚上，在巴沙德夫人房中发现的假眼必定是检察官现在出示的这只。我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侦警给假眼作记号是在第二天晚上杀人事件发生后。」

伯格检察官发出一阵窃笑：「梅森律师，请听詹姆士证人把话说完再发表异议。」

詹姆士于是继续说：「是这样的，在巴沙德夫人的房间发现这只假眼时，我手上带着钻石戒指，所以用钻石在假眼背面画上了一个小小的十字。」

「你为什么要画个痕迹？」

「以我当私人侦探的经验，如果这只假眼日后成为某种证据，有必要事先作记号加以区别。」

「我刚才递给你的假眼上有十字痕迹吗？」

「对，有。」

詹姆士一回答完，伯格检察官就拿过假眼交给法官。「法官，我将这只假眼作为物证Ａ提出。梅森律师，你还有异议吗？」

「没有异议。」

梅森同意了，因此伯格检察官继续询问：「那么詹姆士，前一晚，你在什么情况下在巴沙德夫人屋里发现这只假眼？」

「那天晚上，我从夫人的房前经过，听见一男一女低语。因为巴沙德先生命令我调查夫人的行为，所以我敲了门。然后我听见房间里有人慌慌张张地跑动，开窗、关窗的声音。夫人让我等了好一会儿，最后才拧锁开门。」

「后来呢？」

「我说：『夫人。您丈夫说家中好像来了小偷，让我看看门窗关好没有。』我检查了窗户，发现窗台上有鞋后跟的痕迹，而且还很新。一只假眼掉在地板上。我趁夫人不注意，偷偷拾起来装进了口袋里。」

「再往后呢？」

「我一走出夫人的房间、就在那只假眼的背面用戒指上的钻石画了一个痕迹，尔后交给了巴沙德先生。」

「巴沙德先生拿到后怎么说？」

「他想知道失主是谁。因此我找了假眼专家作了调查。」

「可以了。这以后的事情，请专家作证词。梅森律师，提问吧。」

梅森开始对詹姆士提问。

「在巴沙德夫人的房前听见低语时，你从钥匙孔往里窥看了吧？你看见男人的身影吗，暗探先生？」

听到梅森讥讽揶揄，旁听席爆发哄堂大笑。

「钥匙孔很小，什么也没看见。」詹姆士面颊发红，嗫嚅道。

「那么，你听到声音有可能是收音机里传出来的。」

「不，的确是一个活生生的男人的声音。」

「但是你并没有看见那男人吧？」

「嗯，是的，不过……」

「那么后来巴沙德先生被打死时，凶手是开他的车逃跑的吗？」

「不是。」

「你为什么能这么明确地断言呢？」

「发现尸体之后，巴沙德夫人说犯人开她丈夫的车逃跑了，我立即去车库，两辆汽车都在我放的位置上原封未动。所以肯定是夫人撒了谎。」

梅森盯视着詹姆士说：「询问至此结束。」

全场窃窃私语后归于沉静。下一名被传唤出庭的证人是假眼专家贝茨博士，贝茨博士描述了制作与肉眼难以区别的精致的假眼的技术。伯格检察官将作为物证Ａ的假眼递给贝茨博士，就是那只攥在被杀的巴沙德手中的假眼。贝茨博士仔细地审视之后说：「这是一流技工制作的，已经用了好长时间了，此外，配戴它的人具有很强的酸性体质。」

「您为什么连这一点也知道？」

「这只假眼的边缘变色磨损了。酸性的体液一渗入玻璃，玻璃就变色，变脆，寿命缩短。」

「那么，博士，请顺带检查一下另一只假眼。这是另一名被害人哈里．马库伦手中的假眼。」

伯格检察官从一个新信封中取出假眼，递给贝茨博士。

「这是随处可售的便宜的成品。只有一点不同的是，事后在白眼珠上烧了细小的血管，改制成了充血的假眼。此外．眼珠边缘完全没有变色，是尚未使用过的新货。」

「法官，这只假眼作为物证Ｂ记录在案。梅森律师，如果有反对提问，请吧。」

在伯格检察官的催促下，梅森站了起来，以若无其事的口吻问贝茨博士：「充血的假眼是为什么场合准备的，博士？」

「配戴假眼的人非常讨厌别人知道自己戴假眼。为了不为人所知，他们准备了白天用的。夜晚用的。睡眠不足和喝醉酒时用的各种各样的假眼。」

「如果假眼镶嵌合适是分辨不出来的，那么怎样把假眼装进眼眶？」

「利用真空的作用。使假眼和眼穴之间不留一点空气。」

「取下装好的假眼很困难吧？」

「不，不困难。用点力向下扒下眼睑，使空气进到假眼后面，假眼就脱落下来。」

「这要戴假眼的人自己弄吧？是把下眼皮尽可能往下拉吗？博士？」

「嗯，不尽量下拉就摘不下来。」

「这么说，戴假眼的人杀了人，弯腰瞧尸体时，假眼是不会自行脱落的吧，博士？」

旁听席上发出惊愕的喊声，大家全部明白梅森的提问是为了澄清什么问题。

「不会那么容易地脱落下来。」贝茨博士干脆地回答。

「那么博士，假设凶手离开杀人现场时一只眼睛里没有眼珠的话，那一定是凶手本人有意摘下来的吧？」

「对。特别是像物证Ａ那样精致的假眼。自己不去摘取，是绝对不会脱落的。」

另一方的伯格检察官听到这里，这时，急躁不安起来，因为形势被梅森搞得急转直下，他在重新考虑下一个作战步骤。

伯格检察官慌忙传上新证人。证人名叫萨尔比，是眼镜店的老板。

「萨尔比先生，你的店里卖带血丝的假眼吗？」

「不卖，我的商店主要卖大众化的便宜货。」

「最近是不是有顾客去买？」

「嗯，有一个，在这儿。就是他。」

萨尔比指的是坐在被告席上的布尔内特。众人的视线一齐投向他，但是他抱着胳臂，毫无表情地一动也不动。坐在他旁边的巴沙德夫人惊恐不安，面无血色。伯格检察官斜着头看一眼布尔内特，继续向萨尔比提问。

「被告布尔内特是哪一天去买假眼的？」

「本月十四号上午九点。他说，丢失了充血的假眼，我问他原因，他说：『昨晚去拜访往日的恋人，不料被下人发现，跳窗而逃把放在西服口袋里的假眼丢失了』。」

「你的话合情合理，看来被告布尔内特预先知道要发生凶杀案，为了使自己免遭怀疑，有计划地准备了替代的假眼。」

梅森站起来，不客气地走到伯格检察官身边。

「把第二只假眼，也就是物证Ｂ借我用用。」

伯格检察官磨磨蹭蹭地交给梅森，梅森走到萨尔比证人身边。

「请仔细看看这只假眼。这是你的商店卖的东西吗？」

「不，不是。我的店铺不出售带血的特殊假眼。」

听到这个回答，梅森暗自发笑。这只作为物证Ｂ的假眼是他让德雷克买的，伯格检察官对此不加调查，就认定是布尔内特买的。

九　漏洞不同于空子

法庭宣布休息一会儿。

德雷克挤开旁听席上的人群，快步来到梅森跟前。这时，治安警察夹着半打报纸走进法庭。他跑到伯格检察官座位前，递给他一张报纸。

检察官焦急地翻开报纸看了起来。

梅森不时朝检察官瞥一眼，同时向德雷克问道：「怎么样？」

「惨败。还是请你看看报纸吧。」

「蠢话。我更想知道你为什么工作失败。」

「遵照你的命令，我飞到里纳市。到达后我去邮局一打听，德拉的电报已经到了，告知我要送达离婚文件的那个女人的公寓。我把电报装进口袋里，去旅馆订了房间，脱下衣服进了浴室。可是我洗完澡穿衣服时，忽然发现装在口袋里的电报不见了。看来是警察从我抵达里纳市的时候就开始跟踪我了。」

「这么说，在你入浴时进来的服务员是警方的密探了。」

「肯定无疑。后来，我去了那女人住的公寓，我问她是不是海泽尔．查马兹，女人面无表情地回答说：『不。』我留意观察她，觉得她长得很像杀人魔鬼海泽尔．亨维克。于是我从口袋里掏出文件，女人立即像背诵台词一样说：『我叫瑟玛．贝宾斯。不过你若送来给海泽尔．亨维克或者是海泽尔．巴沙德，或海泽尔．查马兹的文件，我收下来。』尽管我觉得她有些怪异，但还是按照吩咐把文件交给了她。就在这时，对面的门突然开了，几名刑警把我和女人包围起来。刑警们把我撇在走廊上，把女人推进屋里，粗暴地加以盘问。」

德雷克侦探说完话，梅森紧蹙双眉，慢慢翻开报纸。两行大标题立即跳入眼帘：

去向不明的证人在里纳市发现

著名律师梅森涉嫌助其逃跑

这时，伯格检察宫面带坚冰般的冷笑，走到梅森面前，神情像是玩弄老鼠的猫。

「梅森律师，由于发生非常重大的情况，如果你没有异议，审判延期到明天。」

「发生了什么重大情况？」梅森沉着反问。

「巴沙德杀人案的唯一见证人海泽尔．亨维克在里纳市找到了。」

「嚯，那么她已经到法庭来了吧？」梅森佯装不知。

伯格检察官心头火起，大声道：「那女人藏在里纳市，你比谁都清楚。」

梅森冷冷地哼一声，这时，休庭结束，再度开庭。伯格检察官扯开嗓门喊道：「库尔默走出来。」

「你的职业？」检查官问。

「巴沙德先生的秘书。三年前开始在他那儿工作。」

「你很了解被告西尔比娅．巴沙德夫人吧？」

「当然。她是巴沙德先生的太太，所以我非常了解。」

「巴沙德夫人就她丈夫的生命保险，向你打听过什么？」

「巴沙德先生被害前三天，夫人把我叫去，问我是否知道她丈夫投保了多少钱的生命保险。」

「巴沙德夫人很早之前就非常关心她丈夫的生命保险，这么说，可以认为她为了保险金而杀死自己的丈夫喽。」

伯格检察官斜眼看着被告席上的巴沙德夫人恶意说道。

梅森律师反应灵敏地大声说：「法官，我反对──检查官刚才的发言不是严肃的询问，而是荒唐的想象──请删去他的发言。」法官点点头，说：「反对有效。」

「对不起，法官。」伯格检察官老老实实地表示了歉意，但嘴角却挂着得意的笑容，他继续提问。

「那么下一个问题。你认识布尔内特吗？」

「认识。我曾见过他来找巴沙德夫人。」

「杀人事件的那天晚上，你看见他了吗？」

「我恰好看到他从事务所飞奔出来。」

「你和他打招呼了吗？」

「没有。但通过街灯时，他的面孔照得很清楚，所以我知道是他。」

「尔后你干了什么？」

「我走进事务所一看，只见巴沙德夫人和她儿子狄克正在接待室里，看上去非常激动不安。我彷佛瞥见屋角的沙发上躺着一个人。『夫人，出了什么事吗？』我问。巴沙德夫人把我推出门外，说：『没有任何要耽心的事，你回自己的房间去吧。』于是，我回到二楼靠里侧的房间。」

库尔默对答如流。伯格检察官冲梅森露出信心百倍的微笑。

梅森此刻慢悠悠地站起来，走到库尔默跟前。

「后来警察来调查时，你又被叫到事务所，看见了巴沙德先生的尸体？」

「对。」

「据说躺在沙发上的年轻女人，亲眼看见了从里面的办公室出来的凶手，如果再次见到凶手，她能清楚地指认出来。这话，你从什么人那儿听说了吗？」

「我从霍尔科姆警官那儿听说有这么一位目击者。」

「听说凶手逃跑时，那女人所在的接待室没开灯，很暗。但是因为办公室的玻璃门透进光线，所以她撕扯下凶手的黑面具时，看清楚了凶手的脸。有这话吧？」

「是的，我也听到这种说法。」

「还听说因为女人背朝着门里透进来的光线，所以凶手看不见她的脸？」

「听说了……」库尔默支支唔唔地低声回答。

「库尔默证人，假设凶手戴上了面具，可以认为他是为了掩藏自己的面孔吧？」

「我想是的。」

「然而，这名凶手在黑面具上开两个窟窿，故意使人看不出他是独眼人，你听到这事，不认为凶手很奇怪吗？」

「这个，不太清楚。」

「再提一个问题。凶手为了掩盖枪声，用毛毯裹住了手枪，但是怎么可能夹着毛毯，走入经理室，靠近巴沙德先生开枪而不引起他的怀疑呢？」

「我想那是不可能的。因为巴沙德先生十分小心警惕。」

「尽管如此，他还是几乎未加抵抗，连装在衣服口袋里的枪都还没有拔出来就被杀死了。是不是这样？」

梅森连珠炮般地发问，突然，在挤满人的旁听席后面发生一阵骚动。

「我们是警察！请让开路！」喊叫的是霍尔科姆警官。

法官皱着眉，慌忙敲响木槌：「肃静！不论是警察还是什么人，吵闹要以侮辱法庭罪受到处罚，法庭正在进行审判。」

「法官大人，我有一个请求。」伯格检察官及时站了起来，语气坚决果断。

「霍尔科姆警官现在带进来一个最重要的新证人，我想询问这名新证人，这样做就能立刻证明被告布尔内特是凶手。因此，现在证人席上的库尔默已经不需要了。请命令他退席。」

可是梅森不甘示弱地断然说道：「我反对。我现在正在对库尔默证人提出反问，随意中止反问是非常不妥当的。」

伯格检察官面红耳赤，盯视着梅森：「法官大人，新的证人是一名对检察官方面怀有敌意的女士。她一直逃避警察的追查，躲藏起来，那个新的证人是报纸上说的名叫海泽尔．亨维克的女人。」

「那么证人库尔默可以退下去。下面请传海泽尔．亨维克出席。在此之前休息五分钟。」

法官郑重宣布后退出法庭。

十　以假乱真

霍尔科姆警官分开旁听席上的人群，抓住女人的胳膊，把她带到检察官座位前。这是个头发乌黑、身材苗条的年轻女人。伯格检察官让她坐下来，低声对她问问题。可是不管问什么，瑟玛．贝宾斯只是咬唇。摇摇头，不作答复。

伯格检察官渐渐失去了耐心，提高嗓门，恫吓道：「妳若是打算装聋作哑到底的话，法官有权以侮辱法庭罪送妳进大牢。」

然而，女人还是一言不发。

伯格检察官渐渐生起怒气，可梅森却满不在乎地享受着喷烟吐雾的乐趣。

一名新闻记者打开照相机闪光灯，给低头不语的瑟玛．贝宾斯、焦急气恼的伯格检察官、面带冷笑吸着香烟的梅森律师一一拍照──明天的报纸大概要大幅刊登这些特写镜头了。

法官再次在法庭落坐：「再次开庭，传新证人出庭。」

「海泽尔．亨维克，站到证人席上去。」伯格检察官由于过于恼怒，大声喝斥道，但是那女人还是一动不动。

「嘿，没听见吗？举起右手宣誓，然后坐到证人席上。」

「我不叫海泽尔．亨维克。」

「那妳叫什么？」

「瑟玛．贝宾斯。」

「那好，瑟玛．贝宾斯，请宣誓，然后到证人席上去。」

她稍稍踌躇了一下，举起右手宣誓，坐到了证人席上。

伯格检察官拉开嗓门，开始询问。「妳曾使用过海泽尔．亨维克这个名字吧？」

她犹豫起来。于是梅森以好心的保护者的口吻插言道：「贝宾斯小姐，您如果不想回答这个问题，就不必回答了。」

伯格检察官由于询问被打断，非常生气：「梅森，你放跑了她，还要担当她的辩护人吗？」

「是的，伯格检察官先生。贝宾斯小姐，您没必要回答刚才的问题。」

「不，有必要回答。这是重要的询问。」

梅森微笑着，彷佛在宽慰她：「贝宾斯小姐，没有必要回答。您可以这样说：「根据宪法规定的权利，我拒绝回答于我不利的问题。」

瑟玛．贝宾斯莞尔一笑，鹦鹉学舌般照样说了一遍。

伯格检察官失望地叹息着，显然承认自己失败了。

但他很快又重新站起来，再次向贝宾斯小姐开炮：「巴沙德先生被杀时，妳在他的事务所吧？」

瑟玛．贝宾斯又一次向梅森求救。

梅森诚实地伸出了援救之手：「这个问题也请拒绝回答。」

伯格检察官咬牙切齿地瞪了梅森一眼，开始从另一个方向发动进攻：「贝宾斯证人，妳认识佩里．梅森先生吧？」

「是的，认识。」

「妳是在梅森先生的劝说下，去内华达州的里纳市吗？」

女人又一次感到为难，向梅森投去求援的目光，于是梅森代为答道：「省一点工夫，我代替她直接回答吧，给她旅费、让她去里纳市的正是我。」

伯格检察官大惊失色，发出惊讶的喊声：「你说什么！身为律师的你，在法庭上承认给正受到通缉的女人一笔钱，让她逃跑吗？」

「是的。」

因为梅森回答得干脆，连法官都惊愕地探出身子：「关于这一点。身为法官的我，要求你加以说明。」

「我明白了。为了不使审判变得更加混乱，由我亲自说明情况。哈特利．巴沙德先生被谋杀的那晚，一名年轻的女子正待在接待室里。这时，蒙着黑面具的凶手从里面的办公室走出来。面具在眼部开了两个洞，而且其中一个洞里没有眼珠。女人见状惊呼起来。凶手揍了她。这时。她撕扯下面具。看见了凶手的真面目。但是女人背对着从办公室门上的玻璃透进来的灯光，所以凶手看不见她的脸。凶手又一次打她，使她昏厥过去。凶手大概以为她死了，便逃之夭夭了，可是她还活着。所以，法官，这女人正是看见离开杀人现场的凶手面孔的唯一证人。」

「这么一来，梅森律师，你把如此重要的证人隐藏起来，就是犯了大罪啊，你承认你的罪行吗？」

「法官，请你听我把话讲完。凶手有计划地谋杀了巴沙德，从准备毛毯盖住枪声和准备了用打字机打出的假遗书这两点，可以证明是蓄意谋杀。但是逃跑不是预先的计划。我这么说，是因为面具是杀人后用桌上的复写纸仓促做成的。而且，难以理解的是，尽管从后门逃走，不会被任何人看见。可凶手却是从外间的接待室逃走。凶手明明知道有个年轻女子等候在接待室。不仅如此，他还有意做了一个能看出他缺少一只眼睛的面具，让那女子看。」

「那么凶手为什么要这么做？因为被害人巴沙德遇害时手中攥着一只玻璃眼珠。凶手注意到这一点，很快想出假眼的诡计。那只假眼并不是从凶手的眼眶里偶然脱落的。专家贝茨博士证明，镶嵌适合的假眼只要本人不去摘，是绝对不会自行脱落的。所以，被害人巴沙德手中的假眼不是凶手的。然而，凶手为什么在逃跑时故意摘去假眼，让目击者看到自己是独眼人呢？法官，其缘由只有一个，即凶手确信没有人知道他镶嵌着假眼。他还知道死者巴沙德手中的假眼是谁的，认为假眼的失主会被误认作凶手遭到逮捕。」

说到这里，梅森稍事停顿，于是法官不解地说道：「梅森律师的这番话确实有意思。但他没提供任何证据，仅仅是为了推理而推理。」

「不，有证据。看见凶手的海泽尔女士从沙发上站起来时，由于步子蹒跚，双手支撑在办公室的玻璃上。所以玻璃上留下了她的指纹。我指示德雷克侦探对指纹进行调查，结果令人震惊。她竟是警方通缉中的杀人魔鬼，是个专门和有钱的男人结婚，然后一个个加以毒死，夺取遗产的可怕女人。」

法官大为惊骇，木然地瞅着梅森。伯格检察官也因惊愕而瞠目结舌。梅森从容不迫地继续发言：

「她和狄克秘密结了婚。但是，她的婚姻是法律禁止的重婚。她还有一个名叫查马兹的丈夫。结婚两天后他和她闹翻了，从此他失去了踪影。那么，我现在为以上所述事实提供证据。这是杀人魔鬼海泽尔．亨维克犯罪记录的复印件和她留在门玻璃上的指纹照片。如果伯格检察官肯赏脸看一看，我将感到非常高兴。」

梅森故弄玄虚地拿出了物证。

伯格检察官颤抖的手接过了证据，立即开始核查。海泽尔的犯罪记录中印着她的头像和指纹。还有一张是双手的指纹照片。伯格检察官拿着这张照片问梅森：「这就是印在办公室门玻璃上的指纹吗？」

「是的。就是那个自称叫海泽尔的女人的指纹。怎么样？和杀人记录里的指纹完全一致吧？」

「唔……完全相同。」

「那么，检察官先生，请和现在坐在证人席上的瑟玛．贝宾斯小姐的指纹对照一下。」

伯格检察官走到瑟玛．贝宾斯证人身边，检查了她的指纹，和照片上的加以比较。

「噢，不一样。这么说贝宾斯证人不是目睹凶手的那个女人了？」

伯格检察官由于懊丧而面红耳赤，跺着双脚。

由于情况意外地逆转，法庭陷于混乱之中。法官命令休息十分钟。梅森律师和伯格检察官随即被叫进隔壁的房间。「因为审判过程节外生枝，我想和你们商量一下。」法官开诚布公地说。

伯格检察官盯着梅森说：「法官，我有兴趣和梅森律师谈话。我要逮捕他。」

「逮捕的理由是什么？」

「他犯了教唆瑟玛．贝宾斯的罪，让她装扮成海泽尔．亨维克去里纳市从而欺骗警察。」

梅森微笑回答：「这事我全然不知，让贝宾斯小姐装扮亨维克的指控也不存在，贝宾斯小姐以自己的真名住在里纳市的公寓里，我命令德雷克侦探给她送文件时，她也清楚地说明自己名叫瑟玛．贝宾斯，埋伏在公寓里的刑警们想必是目睹了这一切，我想，你的指控与我根本无关。」

「但是，梅森，你为什么要使用这种煞费心机的偷梁换柱计谋蒙骗我们？」检察官带着反咬一口的语气问道。

梅森神情严肃地回答：「凶手最害怕的是唯一的目击者海泽尔出庭作证，但是凶手却不知道女人长得什么样。所以，如果我让一个和亨维克相貌相似的女人站到证人席上，我想，凶手必定会仓皇出逃的。我从一开始就相信布尔内特先生是无辜的，因为假如他是凶手，就不可能让自己的假眼握在死者巴沙德手中，也不会戴上故意露出没有眼珠的空眼眶的面具。真正的凶手利用无人知道他戴着假眼这一点，企图把凶手的罪名嫁祸于独眼的布尔内特先生。那么，除布尔内特先生之外，还有没有配戴假眼的人呢？为了弄清这一点，我让人在日光照射的窗边为巴沙德家的人拍摄半身像。真正人眼的瞳孔会随着光线的强弱改变大小，而假眼不能作出这种调节。因此，如果在强光下拍摄戴假眼的人的照片，他两只瞳孔的大小就会不一样。我注意到，秘书库尔默声称讨厌照相，没让人拍摄。因此当贝宾斯小姐坐到证人席之际，大概他以为贝宾斯小姐正是能够明确断定他是凶手的唯一证人，因而非常惊惶。所以还是赶紧找一找库尔默在什么地方吧。伯格检察官。」梅森话音刚落，电话铃突然响了起来。

法官拿起电话，立即递给了梅森。

电话是德拉．斯特里特打来的：「刚才我站在旁听席的后面，注意是否有人慌慌张张、鬼鬼祟祟地逃跑，我发现了一个人──库尔默。」

「跟踪他了吗？」

「嗯，他现在在犹尼昂机场。再过二十二分钟飞机就起飞了。库尔默买了这一航班的机票。」

「德拉，妳留神不要被发觉。」梅森瞥了一眼手表，对伯格检察官说：「再过二十一分钟库尔默就将从犹尼昂机场起飞了。请命令霍尔科姆警官逮捕他吧。要带上手枪武装起来。」

十一　第二个假眼人

在霍尔科姆警官去逮捕犯人后，伯格检察官多少有点不好意思的问梅森：「可是，你在向库尔默提出反问时，为什么没有当场指出他就是犯人？」

「当时还没有决定性的证据。」

「梅森律师，能不能把案件的真相从头加以说明一遍。我实在是摸不着头绪呢。」法官插言道。

梅森点点头，兴致勃勃地说开了：「库尔默是哈里盗用资金的合谋人。他俩一起贪污了巴沙德先生的钱。布尔内特先生是巴沙德夫人从前的恋人，狄克的生身父亲。在车子翻覆事故中失去一只眼睛的布尔内特先生，花了许多年寻找离家出走的恋人的踪迹。

「他直到最近才找到，可她已和巴沙德先生结婚了。布尔内特先生去拜访了巴沙德夫人，极力劝说她和巴沙德先生分手，和自己结婚。在案件发生前一天晚上，当密探的詹姆士司机警觉到他俩正待在一起时，布尔内特先生慌忙跳窗而逃。然而，跳窗逃走时，他把假眼失落了，不是镶嵌在眼眶中的假眼，而是装在西服背心口袋里的备用假眼。当密探的司机捡起来，交给了巴沙德先生。巴沙德先生仅仅看到这只假眼，不能断定在妻子房间里的男人是谁，但是秘书库尔默装了假眼的事，只有巴沙德先生知道。所以他怀疑库尔默，进行了调查。结果他知道了库尔默和哈里勾搭起来盗用资金的事。

「在案件发生的当晚，哈里去了巴沙德先生家和同伙库尔默商量对策。恰巧这时巴沙德夫人正打发狄克的新婚妻子（海泽尔．亨维克）去问候丈夫巴沙德。另一方面，巴沙德先生正因假眼的事把秘书库尔默叫了进去，大概还追问了盗用资金的事。库尔默拿了裹在毛毯中的手枪从后门进去，向巴沙德先生开了枪。

「然后他把准备好的假遗书夹在打字机上，从保险柜中抽出成为盗用资金证据的假借单，用复写纸做了一个简易面具，打算使待在外间接待室里的女人（海泽尔．亨维克）看到凶手是独眼男人后再逃走，谁知库尔默的面具被那女人扯了下来，露出了真面目，因此他勃然大怒，把女人打倒在地，冲到了门外。他跳上巴沙德先生的汽车，在街上绕了一圈，然后开回车库停好，假装刚刚从电影院回来的样子。他来到接待室一瞧，昏厥过去的海泽尔并没有死，因此他感到忧虑。他想杀掉她。然而巴沙德夫人妨碍了他，他被撵了出去。

「无可奈何之下，他回到自己的房间，把事情向同伙哈里讲明，告诉哈里，巴沙德先生已死，不必还钱了。如果被警察怀疑，就说钱已经还了。他认为这么一来，因为大笔款项在巴沙德先生死时不翼而飞，所以警察肯定会以为是持枪的强盗干的。」

「你怎么知道事件的全部真相的？」伯格检察官困惑不解地问。

「靠普通的推理呀，第一，凶手是熟练打字机的人，因为伪造的遗书是用触摸式方法打出来的，库尔默擅长打字。第二，凶手是挟着毛毯进巴沙德先生房间而不会引起怀疑的十分熟悉的人，因为巴沙德先生几乎未加抵抗就被杀害了。第三，凶手是自认为没人知道他配假眼的人。正因如此，他故意暴露出自己是独眼人，他认为，这么一来，怀疑就会落到假眼的失主身上。

「这么说，哈里由于为了告诉你事件的真相，被同伙库尔默杀死了？」

「也许。」

「可是哈里的尸体也攥着玻璃假眼是出于什么动机呢？」检察官疑虑重重地盯着梅森。

梅森佯装没听见，打了一个哈欠，瞥了一眼手表，这时，门被鲁莽地推开了，三名记者惊慌地冲了进来。

伯格检察官吃惊地问道：「嘿，出了什么事？」

「犹尼昂机场发生了枪战。霍尔科姆警官负了伤，库尔默被打死了。库尔默为什么要逃到机场去？」

一名记者轻轻走到梅森身旁，低声说：「梅森先生，请把真相告诉我们。这是你玩的一个最大的把戏吧？」

「我不知道」。

一天后，梅森正在办公室看报纸。报纸第一版刊登着伯格检察官的大幅照片，下面写着这样的大标题：「不屈不挠的伯格检察官，终于使真正的凶手落入法网。」德拉．斯特里特对此感到十分恼火。但梅森只是付之一笑。

「杀人魔鬼海泽尔．亨维克怎么样了？」德拉．斯特里特问。

「很快就会被警察抓住。」梅森的眼睛射出光芒。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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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錄

一

二

三

四

五

六

七

八

九

十

十一

十二

十三

十四

十五

十六

十七

十八

十九

一

二

三

四

五

六

七

八

九

十

十一

十二

十三

十四

十五

十六

十七

十八

十九

《梅森探案集13．大猩猩杀人案》贾德诺

一

某星期一，上午九点，佩里．梅森手里拿着一个棕色的纸袋，顺手把帽子甩在了布莱克．斯通的半身胸像上。胸像放在他的办公桌后面低矮的组合书橱上。

帽子慢慢地晃了两下，便歪歪扭扭地扣在这位大律师的大理石胸像上了。

德拉．斯特里特，梅森的机要秘书，正在桌边拆开信件，看到眼前这种情景，不禁喝起采来：

「越来越准了。」梅森以一种孩子气的骄傲接受了她的喝采。

「布莱克．斯通，」德拉边看着胸像边说，「这会儿大概在坟墓里翻身呢。」

梅森粲然一笑：「现在他大概也习惯了。在过去五十年里，律师一直脱下帽子放在布莱克．斯通的高贵的胸像上，这标志着一个转折的时期，德拉。」

「什么？」

「脱帽。」

「我不明白。」

「好多年以前，」梅森告诉她，「律师是很呆板的人，当他们辩论时，一只手要插在上衣里。他们的办公室里摆放着布莱克．斯通的胸像。

「以后，年轻一代的律师就随便得多了，他们继承了办公室里放着一些有关法律的书籍，上面摆放着布莱克．斯通的胸像的传统，但却对这个老东西的光滑面孔的尊严深表蔑视。」

「你该做一下心理治疗了。」德拉说，「布莱克．斯通的胸像所表示的含义可能与你的想法背道而驰。这个包裹里到底是什么玩艺儿？」

「我哪儿知道，」梅森说，「我想我正在与古板的陋俗作斗争，我是说我花了五美元得到了这个包裹。」

德拉．斯特里特的语气是又感兴趣，又有点公事公办的意味：「我当然希望你不要把这笔开支算作正常的办公费用。」

「但是，这是正常的开支啊。」

「你不知道里边是什么东西？」

「不知道，我买的时候没看。」

「这我记账可不太容易了，为一个你不知道什么玩艺儿的东西记五美元的帐……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噢，」佩里．梅森说，「事情是这样的……」他呲牙一笑。

「接着说。」德拉．斯特里特对他说，同时不由自主地微笑了一下。

「妳记得海伦．凯德穆斯吗？这对妳有什么意义吗？」

「这是个古怪的名字，」她说，「她对我来说……噢，她不是那个从一个百万富翁的游艇上跳下去自杀的姑娘吗？」

「对了，本杰明．埃迪科斯这个古怪的百万富翁乘他的游艇兜风，他的秘书海伦．凯德穆斯失踪了。估计她从甲板上跳了下去。这个包裹里的东西……好吧，让我们打开看看吧。」

梅森把包裹翻过来，上面写着：「海伦．凯德穆斯私人物品及遗产。公共事务办公室。」

德拉．斯特里特叹了口气：「给你当了这么多年的机要秘书，有时我觉得我非常了解你，可一有类似这种事情发生，我就忽然觉得一点都不了解你。这玩艺儿你到底从哪儿弄来的？为什么还要花五美元？」

「公共事务长官经常公开拍卖积压在他办公室里的一些个人的小东西。今天上午拍卖时，我正在法院附近，许多人在竞买可能里面有珠宝、亚麻布和银器等东西的包装物。然后，他们拿出了这个包裹，可是没有人叫价。嗯，妳知道，公共事务长官是我们的朋友，我眨眼向他示意，喊出了五美元，我知道，我获得了，五美元是最高价。」

「好吧，里面有什么？」德拉．斯特里特问道。

「让我们看看。」梅森回答。

他打开他的随身携带的小折刀，把绳子割断，打开包装纸，说：「啊，啊，啊！好像有一本英语语法书、一本词典、几本速记笔记本、几本日记，还有一本像册。」

「五美元！」德拉．斯特里特叫道。

「好，让我们看看像册。」梅森说：「啊──有一张明星式的照片，这无论如何就值五美元了。」

她越过他的肩膀看着。

「如果这是一件浴衣，」她说，「我……」

「很明显，」梅森说，「这件浴衣是用三片布缝制而成的，手工很细──我怀疑这是不是海伦。」

「她已经好长时间没有公开露面了。」德拉．斯特里特说。

「这也不好说，或许是随便什么人的，或许是她的某个女朋友摆弄照相机，她们这样做是为了耍花招。啊，还有一组猴子的照片。」

「我现在明白了，」德拉．斯特里特说，「我记得埃迪科斯是她的老板，他收养了一些猴子和类人猿，他在做一些心理试验。」

梅森点点头，继续翻阅像册，他说：「有些照片更漂亮，照照片的人一定很了解她，线条像钉子一样分明。」

「这些是什么？」德拉．斯特里特翻着四本日记。

「差不多是洗澡和乘游艇时的照片。」梅森说：「海伦似乎拍了好多猴子和类人猿的照片。」

「你如何区分猴子和类人猿？」德拉问道。

「我想，一个比另外一个块头大。」梅森说：「我怎么知道？反正妳看完了这些照片就会有相当的了解了。」

德拉．斯特里特说：「头儿，听听日记里怎么说的。」

梅森说：「念吧，我听着呢。」可是他把像册移近了灯以便能更清楚地看清海伦．凯德穆斯的另一张明星照，从海伦的姿势来看是故作阳刚之气。

德拉．斯特里特一把从他的手里把像册抓了过来，说：「这你以后再看，先听听。」

她读起了日记：

……不知道我还能忍受多长时间，彼得好像懂得牠快出事了，所以，牠总是想方设法靠近我寻求保护。对别的我倒不那么在意，可是我为彼得担心。如果他们试图摧毁彼得的精神，损害牠的神经系统，那么，我是不会袖手旁观的，绝不会的。我一直在拯救一只小猴子，如果埃迪科斯想要把彼得卖掉的话，我一定千方百计把牠买下来。我知道他不会卖的，如果他有这个念头，我一定会让彼得摆脱那些惨遭恶运的境地的。我不知道Ｓ．Ｐ．Ｃ．Ａ．是否会插手此事，但是，即使我不能买彼得，我也一定设法做点什么。

「嗯，」梅森说，「很明显是家务事。我不知道那里现在怎么样了。」

「让我们去看看。」德拉．斯特里特说。

梅森若有所思地皱着眉：「到现在为止，」他说，「没人知道她是否自杀了，我记得她的尸体还没有找到。她是乘游艇出去的，他们在卡特琳娜岛附近遇到了风暴。埃迪科斯给她口述了些什么，她答应第二天早上八点时打好放在他的办公桌上。风暴继续加大，埃迪科斯想她可能不舒服，他去了她的睡舱看看她的情况，可是发现她的床根本没有睡过。他们搜遍了游艇，她失踪了，估计她不是被海浪冲走了，就是自杀了。埃迪科斯对此三缄其口，他们说她自杀了。」

电话铃响了。

德拉．斯特里特拿起听筒：「喂，」停了一会儿，「等一下，格蒂，我和他们谈谈。」

她又说：「喂，我是德拉．斯特里特，梅森先生的机要秘书。你能告诉我你有什么事情吗？……谁？……啊，我明白……」

她听了将近一分钟，然后说：「请等一下，我没法与梅森先生联系，他正在参加一个重要的会议，你不要挂电话，我设法与他联系上。」

「怎么回事？」梅森问。

德拉．斯特里特用手捂住电话筒。「《探寻者》报社，」她说，「他们要派一名摄影记者和一名文字记者，弄公众感兴趣的照片。」

「有关什么的照片？」

「有关你买的凯德穆斯的日记。公共事务长官或者什么人似乎泄露了一份政府的报告，他们认为从日记中可以得到一些线索。他们想把日记写成一篇人们感兴趣的故事。」

「告诉他们快来吧，」梅森说，「我一定会被他们问住的，德拉，这给了妳一个向纳税人解释这本日记的一个机会，妳可以告诉他们，这是花五美元公开买的。」

她说：「他们似乎认为你是为某种目的而买的这些日记，是一个有关凯姆波顿夫人告埃迪科斯的案子，你知道这个案子吗？」

「从来没听说过，」梅森说，「但是，别让他们知道，搞得神秘点，这会引起公共的好奇心，让他们编个好故事。」

德拉．斯特里特对着电话说：「梅森先生正在开会，然后还有另外一个约会，但是，他可以给你几分钟，确切地说是半个钟头，如果你能安排到这里来的话。」

她挂上了电话：「我希望今天早上你把这些信件先扔一边去。」

梅森一笑：「谁知道呢？可能要这么办。杰克逊去政府上班了吗？德拉，查一下诉讼文件，把凯姆波顿告埃迪科斯的案件彻底弄明白。他可以打电话讲一下，总之，我不愿意面谈，但是我希望新闻记者能写个好故事，他们都起个标题了，谁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需要与新闻报纸有良好的接触。」

德拉点点头，走到布莱克．斯通的像前说：「早上好，布莱克．斯通先生，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想把你头上戴的歪歪扭扭的帽子摘下来。我们在等报纸的摄影记者，我们想让办公室看起来庄严一些。」

二

星期二早上，梅森打开了他的私人办公室的门，摘下帽子，手里拿着帽子犹豫了一会儿，眼睛专注地盯着布莱克．斯通的半身像。

「你看报纸了吗？」德拉．斯特里特问。

「只看了一眼标题，怎么了？」梅森慢慢地放下拿着帽子的手。

「你应该看一下《探寻者》报图片版中你的照片，你应该看看『三美元钞票』，他坐在那儿，每隔十五秒钟看一下手表，等着你来和他一起谈一下『海伦．凯德穆斯遗产中那个包裹』的问题。」

「嗯？」梅森问道，绕过衣橱，习惯性地把帽子顺手一扔。「三美元钞票是什么意思？」

德拉．斯特里特说：「我是说他像三美元的钞票一样是假的。」

「此话怎讲？」

「他名字叫内森．福朗，他的意思是说他和本杰明．埃迪科斯『连手』做事。他还声称是海伦．凯德穆斯的远亲，对海伦的遗物被拍卖他感到震惊。他这个人很油滑，说话拐弯抹角，举止文雅，皮笑肉不笑，可是他的每一个动作都很做作、别扭。他更适合对人扬着下巴，嘴里说着，『好的，做这，做那』。」

「好了，好了，」梅森说，「查克逊的关于凯姆波顿告埃迪科斯案子的报告呢？」

「噢，他昨天打电话大概说了一下，这是一个名誉损害案，我们这里有一个复印件。」

她把一个诉状的复印件递给了他，诉状是在书记员的办公室备了案的。梅森浏览了一下，点点头，微笑着、读着。「情节复杂了。」他说：「很明显，在约瑟芬．凯姆波顿夫人极其不情愿的情况下，案子撤消了。她无法从她的雇主那儿得到任何解释，后来，当她再重新找工作时，新雇主写信向埃迪科斯先生咨询，埃迪科斯每封信都诽谤她偷窃。」

「对此法律是如何规定的呢？」德拉．斯特里特问，「这是不受法律限制的通讯吗？」

「你是指埃迪科斯的信？」

「是的。」

梅森笑了一笑：「我亲爱的德拉，在凯姆波顿告埃迪科斯的案子中，妳在指望辩护律师使用他们的特权。至于谈到与这个案件有关的法律，让他们去查找吧；但是，说到与这件案子有关的事实，我倒是非常感兴趣，我很想知道福朗先生为何如此地关心海伦．凯德穆斯的日记。」

「嗯，当然，」德拉．斯特里特说，「他不承认他对日记最感兴趣，他只是想要，用他的话来说『这个可怜的不幸的姑娘』的一些私人物品。」

「啧，啧，啧！」梅森说。

「你要见福朗先生吗？」她问，「在他把接待室的地毯磨破之前？」

「我们见见他，」梅森说，「但是，这位显然像个蹩脚的演员的福朗先生，应当看到我们真实的样子，德拉。他可能已经习惯了那些处理埃迪科斯先生案子的庄严的大肚皮的律师，并向他们咨询如何少缴税而提高收入。」

「我想该是福朗先生明白这会儿他遇到的可是迥然不同的人的时候了。」

梅森绕到衣橱边，拿出他的帽子，把它扣在布莱克．斯通的胸像上，并且仔细地摆好角度。

「嗳，德拉，」他说，「你可以让内森．福朗先生进来了。」

德拉对梅森的古怪姿势报一微笑，急速地走到另一间办公室，带着她形容为三美元钞票的那个男人回来了。

内森．福朗的额头高而突出，长着一个哈巴狗鼻子，戴着一副厚厚的无边眼镜，咧着大嘴，一副讨好巴结的样子。

他的后脑勺秃了一块，前面的头发也很稀疏，但是，他把中间的头发尽量留长，把头发梳了又梳；使其紧贴在头皮上以遮盖秃了的地方放出的光。

「梅森先生！」他说，「佩里．梅森先生！能当面见到你，先生，我真不知有多高兴，我一直都很钦佩你，从报纸上我得知你办的案子都很成功，我早就下定了决心，如果我遇到了麻烦，我马上就到你办公室来找你。」

「太好了，」梅森说着同他握了握手，同时快速地向德拉眨了眨眼，「那么说你有麻烦了？」

「不，不，不，一点也没有！没，没有，我亲爱的梅森先生！啊，请别误解我的意思，我没麻烦。」

「噢，」梅森说，「那么说我真的误解你了。坐吧。」

梅森坐在办公桌后，德拉．斯特里特走到放着笔记本的秘书桌旁。

「啊，我亲爱的梅森先生，我不得不谈谈我的一点印象，你的秘书斯特里特小姐太有魅力了，能亲眼看到她真是令人愉悦。」

「你的话听起来好像她一丝不挂。」梅森说。

「噢，不，不！我亲爱的梅森先生！啊，请原谅！」

德拉．斯特里特淘气地从笔记本上抬起头瞟了一眼。

福朗急忙解释：「我只是说我在报上了解到她的一些情况，过去她是模糊的，而现在她却变得非常非常确定，非常的实在。」

「哎，」梅森提醒福朗，「她在等着为你的事作记录，这样她可以起草一份合适的文件，还要整理办公记录。」

「是的，是的！请原谅，梅森先生。我当然明白你的时间的价值，我是一个知道适可而止的人，梅森先生。」

「接着说。」

「我是本杰明．埃迪科斯的助手，巧的是，和海伦．凯德穆斯也有关系。」

「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关系呢？」梅森问道。

「啊，非常远的远亲，她总是叫我叔叔。是我帮她在本尼这儿找到工作的。」

「本尼是谁？」梅森问道。

「对不起，是本杰明．埃迪科斯，我们叫他本尼。」

「我明白了。」

「可怜的小海伦，我真难以想象什么事值得她这样做，而且还用了这种手段。如果她真的想结束一切的话，多服点安眠药不更简单。哎，如果我表达得过于直率的话，梅森先生，请见谅。」

「我估计，」梅森说，「当一个姑娘发现对她来说生活问题太多，决定轻生时，她最可能的就是冒险去死。」

「是的，是的，当然，这点我明白，可怜的孩子，我自己能明白。然而，梅森先生，这不能事先安排好，否则就更……啊，我是说更合适了。」

「此话怎讲？」

「所有的报纸使本尼……本杰明．埃迪科斯声名狼藉、十分烦恼。埃迪科斯先生和她很有关系，只是作为一个雇主，梅森先生，只是作为一个雇主。如果他知道的话，他会想尽一切办法来减轻她的痛苦。我想向你强调的是，梅森先生，如果这个可怜的姑娘遇到经济上的问题，埃迪科斯先生几乎会对她作任何事情，作任何让步……」

「她有什么麻烦呢？」梅森问。

他伸出粗短的手掌作了个姿势：「我说，梅森先生，我进退两难，我无法对你讲，我根本就不知道。」

「她不相信任何人吗？」

「是的，梅森先生。不幸的是，她相信我，我却不相信她的话，我觉得就像女人通常情绪低落时说的那种话。她对我说，生活对她的压力太大了，她多次感到已无法继续承担责任的重量了，她要……」

「什么样的责任？」

「她没说，梅森先生。很抱歉，我得承认我没有鼓励这姑娘。我……这不重要，她的东西都被处理掉了。我知道你有多忙，梅森先生，今天早上我在报纸上很吃惊地发现你买了海伦．凯德穆斯的私人物品，我不知道她留下了什么私人的物品，作为她的最近的亲戚……」

「我想你说过你是她的远亲吗？」

「相对来说比较远，梅森先生，哈，哈，哈！我不认为这是一个双关语，我意思是说我是一个远亲，但是她没有更近的亲戚了，我有时就把自己当成了一个近亲，这听起来有点模棱两可，可我敢肯定你明白我的意思。」

「我可没有你那样乐观，」梅森说，「你到底想要什么？」

「嗯，说实在的，梅森先生，我要可怜的海伦的私人物品，那些遗物。我知道，你为了迁就你的朋友，公共事务长官，你叫的价很高，买下了那些没有什么真正内在价值的东西。我知道你出的价是五美元。」

福朗猛地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五美元的钞票，紧张地递给梅森。当他看到这位律师没有接受的意思时，他满腹狐疑地转脸看着德拉．斯特里特，说：「我想妳是办理财务交接的人，斯特里特小姐。」

德拉．斯特里特疑惑地看着梅森。

这位律师令人难觉察地摇了摇头。

福朗拿着五美元的钞票站起来，一会儿看看这个，一会儿看着那个，因为被拒绝脸上显出困惑的神色。

「可是我不明白，」他说，「难道说我没有把自己的意思表示清楚吗？」

梅森说：「我买的这个包裹里面，有几本日记、一个像册，还有一些其他私人物品，我想我花五美元是物有所值的。」

「日记，梅森先生？」

「千真万确，」梅森说，他用眼睛盯着这位来访者的双眼，「这些日记非常的完整。」

「但是，我亲爱的梅森先生，这些日记对你毫无用处，如果你会……请原谅，我知道你不想窥探一个死去的姑娘的秘密的。」

「为什么不呢？」梅森问道。

「为什么不呢？」福朗吃惊地大叫了起来。「噢，天呀，梅森先生，这……这一定是在开玩笑！」

「我绝对没有开玩笑，」梅森说，「我是靠了解法律和洞悉人的本性而谋生的。我站在陪审团前，我询问证人，我不得不更加深入地了解人的本性。」

「是，是，是，我明白，梅森先生，这当然是很明了的。」

「只通过聆听人们和你的谈话，」梅森说，「是不能了解人的本性的。」

「了解不了？」福朗吃惊地问。

梅森摇摇头：「因为你看他们的时候，他们是伪装好了的，脚步是灵活的。要想了解人的本性，就要在人不知觉的情况下观察他，在他不知道被监听的情况下倾听他的谈话，深入到他灵魂中去了解他的思想，当你看到他的被剥得赤条条的痛苦的灵魂时，你才能了解他。」

「是的，梅森先生，你真使我吃惊。」

「比如，说说你的事，」梅森说，「人们无法完整地了解你，了解你的动机、想法，通过你的谈话也搞不清你到底要干什么。」

「我……梅森先生，你是在指责我虚伪吗？」

「我问你，」梅森说，「你把真实的情况如实告诉我了吗？」

「那当然！当然如实说了！」

「你想要这些日记只是情感的原因吗？」

「是的，一点没错。」

「那么，」梅森说，「我告诉你，我要这些日记是业务上的原因，它能帮助我了解人的本性。那么，咱们的会见就结束吧，福朗先生，这样双方都没什么恶感。」

「可是，我不明白，梅森先生。」

「我已经给你说过了。」

「你大概是说这些东西对你来说有物质上的利益？」

「一点不错。」

「噢，」福朗微笑着说，「在这种情况下，梅森先生，这是你的老本行，按你的意思办。我原先以为这是一个绅士与另一个绅士的会面，五美元的补偿就完全够了，可现在成了一件在金钱上可以讨价还价的事……」

「不能讨价还价，」梅森说，「我只想保留我买来的东西。」

「那么，梅森先生，以纯经济的、具体的角度，我与你探讨一个完全不同的观点。」

「说吧，探讨一下。」

「好的，梅森先生，从金钱角度，从某种对你可以赢利的交易角度讲，就从这儿说，为此你付出了五美元，你期望至少可以得到五美元的回报，对吗？」

「对。」

「我是说要多于五美元。」

「对，要多得多。」

福朗脸上的讨好的笑容突然消失了，他把粗短的手插进内衣口袋，拿出一个猪皮钱夹，打开，数出五张一百美元的钞票，扔在梅森的桌上。

「好吧，梅森，」他说，「让我们互相理解吧，这是利润。」

梅森摇了摇头。

福朗吃惊地瞪大眼睛。

「对不起，」梅森说，「这不是我要的那种补偿。」

福朗粗短的手指又伸进钱夹，他又数出五张一百美元的钞票。

「好了，梅森，」他冷冷地说，「这是一千美元，让我们结束这场该死的闹剧吧。」

这个人的脸上再也没有友好的表情了，他就像一个玩扑克牌游戏的人，把赌注推到桌子中间，看着桌对面的对手，猜着他要干什么，他手里有什么牌。

「日记不是为了卖的。」梅森说。

「可是，梅森先生，这太荒唐了。」

「对我来说不荒唐，」梅森说：「我买什么东西是因为我想要它，我现在还想要它。」

「梅森先生，」福朗说，「让我们互相理解一下，就这么定了，我出的价不能高于一千美元，我得到的指示是到这里必须打住。然而，我想，你是否愿意与本杰明．埃迪科斯谈谈？」

「谈什么？」

「谈你拥有的文件。」

梅森摇了摇头：「对此没什么可谈的。」

「我想有的，梅森先生。我想如果你能亲自见一下埃迪科斯，你就会明白的……嗯，总之，梅森先生，让我们谈谈价，结束这桩冷酷、棘手的生意。」

「这是你的事。」梅森对他说，「好吧，接着说。我想你要得到这些东西不仅仅是情感上的原因，还因为你是海伦．凯德穆斯的亲戚。」

「你真是这样想的？」

「这是你告诉我的。」

「天啊，梅森先生，我不得不告诉你！你是个律师，你难道不明白这种争论应当保全我们双方的脸面吗？」

「我不敢肯定我的面子能保全。」梅森说。

「不，不，请不要开玩笑，梅森先生！让我们坦率些。」

「我一直对你很坦率。」

「好吧，我也会坦率对待你。海伦．凯德穆斯的失踪引起了好多猜想，新闻记者就是靠填补读者精神空虚为生的，他们推波助澜。埃迪科斯先生为避免那些精神商人的纠缠，有必要隐蔽一下。

「然而，海伦还保存了一本日记，我不明白检察官居然没有发现。」

「报告说，」梅森说，「埃迪科斯施展了他所有的政治影响使调查成了一件用大刷子刷白了的一件大上衣，这根本就不能叫调查。」

「啊，我觉得你不能这样讲，梅森先生。对此你并不真正了解，埃迪科斯先生只是使自己少遭烦扰，仅仅如此而已。」

梅森一笑。

「好吧，」福朗说，「让我们坦率一点。这些日记出现了，上帝，我们事先竟一点都不知道。很明显，它们是在某个箱子里或者人们谁也不知道的东西里藏着，现在的日记当然是……」

「嗯？」梅森问。

福朗咳嗽了一声：「我不该用那种表达方式，真不幸。」

「现在的日记怎么了？」梅森问道。

福朗遇到了梅森的目光，他的眼睛是冰冷的、坚定的、充满敌意的：「什么也没有。」他说，「很明显，她最后的那本日记，就是你手里保存的那本，显然没有记完。」

「埃迪科斯想出什么价？」梅森问道。

「我不知道。」福朗说，「他告诉我最多出一千美元。我们真不知道怎么补偿你的损失，承蒙你的好意把日记给我们，如果你想从中得益，我们也就是花二三千美元。当我见到你的时候，你给我的印象使我明白我的情感把戏是骗不了你的，我马上就出了最高价，这是我被授权的数目。」

「那么，」梅森说，「现在你打算怎么办呢？」

福朗把那一千美元塞到猪皮钱夹，小心地折起五美元的钞票，把它放进口袋里，对梅森微笑着说：「我回去再请示，谢谢，再见。」

他急速地转过身，大步走出办公室。

梅森充满疑问地瞟了一眼德拉．斯特里特。

「好啦，」德拉．斯特里特说，「我想这意味着今天所有的活干完了。」

「今天办公室的工作是完了，我拿一本日记，你一本，杰克逊一本，格蒂一本，我们统统读这些日记，一个字一个字地读，任何有意义的东西都记下来，并把它和那页放在一起。在我们能听到埃迪科斯先生的信之前，最好能发现什么使本杰明．埃迪科斯先生感到烦恼。最后一本日记中最后一篇是什么时间，德拉？」

「我已经查出来了，头儿，」她说，「大约是她失踪前的两周。」

「干吧，我们要有第五本日记多好呀。」梅森说，「从『三美元』福朗的疏漏中，我可以肯定埃迪科斯、福朗和康姆派尼一定发现了那本日记，把它塞进纸袋，绑上重物，把它沉到海峡的最深处了。干吧，德拉，让我们找到我们想要的东西。取消今天所有的约会，把桌上的信件都扔一边去，让我们开始工作。」

三

星期二傍晚，当办公室里的其他人员都回家后，佩里．梅森和德拉．斯特里特坐在梅森的办公室里，整理从海伦．凯德穆斯日记中得到的信息。

「该死，」梅森说，「我从中找不到谋杀的线索。」

德拉．斯特里特说：「喔，我几乎找到了意外伤害和自杀的线索了。」

「我们没有证据，」梅森对她说，「一切都模模糊糊。」

「模模糊糊就不错了，」德拉．斯特里特体谅他说，「你读过日记了，头儿，你心里会有这样一幅图画，她是一个非常年轻的姑娘，面目清秀、身体健康、线条优美，想当一名电影名星，关于这一点我想任何一个身材苗条的姑娘都想成为名星。她富有同情心，理解能力强。

「她迷恋于本杰明．埃迪科斯的性格魅力，她痛恨他对待猩猩和猴子的方式，她感到自己与他的生活有某种神秘的联系。第一本日记表明她非常想发现秘密的好奇心，然而，忽然一下子没有下文了。

「哼，这里面还有事，这个姑娘恋爱了。」

「妳怎么知道，德拉？」

「从她的态度及日记的写作方式。她有闲暇时间，在这段时间里她在作浪漫的遐想。」

「但是，她并没有把这些浪漫的想法写进她的日记。」梅森道。

「没有用文字写，」德拉．斯特里特说，「但是在字里行间能感觉到。因为某种原因，她没有把真情实感写到日记里，但是，无疑她的语气中是有所流露的；恋爱的人总是谈论自然中的美好的事物、春天的美好以及心灵的美好。」

「德拉，妳都快成诗人啦！」

「我非常理智。」

她的脸猛然红了起来：「还有一件事，」她急速地说，「她憎恨内森．福朗。」

「谁不呢？」梅森问。

「内森．福朗。」

梅森向后一仰头大笑起来。

德拉微笑着说：「她喜欢动物，尤其喜欢一只叫彼得的猴子，她憎恨本杰明．埃迪科斯用动物所做的实验。」

梅森眯起了双眼：「埃迪科斯在用现代方法做实验，试图使动物得神经病，他对催眠术还有一些特殊的想法，他认为人很难进入如此深的催眠昏睡状态，他会做某些事情，而这会伤害他的道德感。但是，他认为，大猩猩和人非常接近，它们能进入催眠状态，并根据要求去进行谋杀。

「真他妈的见鬼，不知道埃迪科斯想证明什么。我有一种感觉，他过去一定有事，他可能有过很大的麻烦，可能犯过罪，他可能是在别人对他施展催眠术情况下干的。」

「对秘书工作来说，这可是一个可怕的背景。」德拉．斯特里特说：「埃迪科斯很富有，但这并不能给他任何借口来折磨动物。」

梅森点点头：「很明显，海伦．凯德穆斯起初也感到了这一点，后来她好像又改变了看法。她当然很尊敬埃迪科斯，似乎感觉到了他的实验有着很重要的背景。」

「然后，她被谋杀了。」德拉．斯特里特说。

「不能这样说，德拉，没有证据。」

「噢，我有一种直觉，一个非常确定的直觉，她没有自杀。」

梅森说：「在我读的那本日记中还有一件有趣的事，我对此非常感兴趣，德拉。」

「什么？」

「那只叫彼得的猴子，她非常喜欢牠，牠有一个习惯，当牠看到她喜欢的小玩艺等东西时，牠就把它们偷走。牠偷走了她粉盒、耳坠并把它们藏了起来。很明显，牠最喜欢藏东西的地方是客厅里的一只希腊水壶。德拉，我有一个预感。在约瑟芬．凯姆波顿诉案中谁是律师？」

「我查一下，」德拉．斯特里特说，「在外间办公室。」

她出去了三分钟，回来时手里拿着一份打印好的纸，上面写着：「詹姆斯．埃特纳，埃特纳公司，埃特纳和道格拉斯律师事物所。」

当梅森问她电话记录时，她说：「我担心我有点草率了，头儿。」

「你是什么意思？」

「我去外间办公室时，电话机正嗒嗒地乱跳，我拿起电话说，现在已经下班了，没人接电话……后来我发现打电话的是莫提默．赫谢，他是本杰明．埃迪科斯的经纪人。他非常想安排你和埃迪科斯会次面。」

「妳怎么对他说的？」梅森问。

「我告诉他我得和你联系，看一下你的安排。然后，他给我解释说，埃迪科斯先生不能到你的办公室来，因为他受伤了。」

「受伤了？」

「他是这样说的。」

「还有更详细的信息吗？」

「就这些。他说埃迪科斯先生受伤了，无法到你的办公室来，但是，他想劳你大驾去见埃迪科斯先生。我说我尽量与你联系，然后再给他回电话。」

梅森说：「这是一个机会，德拉，给埃特纳，埃特纳和道格拉斯事务所打个电话。」

「这个时间了，不会有人的。」

「有一个人会工作到很晚的，你看，德拉，我们不是工作到很晚了。」

「不晚才见鬼。」她说，拿起电话，拨了号，过了一会儿，说：「请问你是哪一位？……这里是梅森先生，佩里．梅森先生办公室……好的，律师……噢，谁？……啊，对不起这么晚了还打扰你。但是，梅森先生急于想和詹姆斯．埃特纳先生联系，请别挂机。」

德拉．斯特里特向梅森示意了一下，在她桌上的电话机上打开了一个开关。「又是一个夜猫子，」她说，「他在为一个案子开夜车呢。」

梅森拿起电话，说：「喂，我是佩里．梅森，是詹姆斯．埃特纳吗？」

「是的。」

「你是约瑟芬．凯姆波顿夫人告本杰明．埃迪科斯的律师吗？」

「是的，先生，没错。」

「我发现自己对那个案子很感兴趣。」梅森说。

「你代表谁？」埃特纳用冰冷的警觉的声调问道。

「谁也不代表，我只是对此感兴趣。」

「啊，我本人对此感兴趣，我个人认为这是一个他妈的社会道德案。事实上，我为此取消了今晚的一个饭局。这个案子计划后天开庭审理，我在为此查一下法律条文。」

「你能给我讲一下有关这个案子的背景吗？」

「我认为无法满足你的要求。」埃特纳谨慎地说。

「我只是想多知道一些。」

「为什么？」

「我只能说，只是好奇。」

「梅森先生，恐怕我要打听一下你的要求，当然，当这个案子开庭时……」

「只有一次机会，」梅森说，「我可能会给你一点小小的帮助。」

「哪方面的帮助？」

「现在我不能告诉你，但是如果你能告诉我点什么……我不是想让你透露什么机密的消息，但是……」

「啊，好吧，」埃特纳说，「我给你说一下这个案子的大概情况。凯姆波顿夫人被无理地解雇了，埃迪科斯先生雇了她大约两年半。埃迪科斯解雇她没有陈述任何理由。凯姆波顿夫人离开时非常生气。他也没有给她写推荐信。她没有得到预先通知就被解雇。」

「她不知道毛病出在哪儿吗？」梅森问道。

「就她来说，她没惹任何麻烦。」

「接着说，那以后又怎么样了？」

「嗯，她又找了雇主，他们自然想知道她以前为谁工作，凯姆波顿告诉了他们为谁工作。她干了两个星期，她的工作显然是十分令人满意的。然而，天有不测风云，她又没有得到预先通知被解雇了。对此她无法理解，然而，做饭、整理家务她都是一把好手。她又找了份工作，他们自然也想知道她原先在哪儿工作，她告诉了他们。她安心工作，一切都很好，雇主说他们很满意。然而，他们又不置一词地解雇了她。」

「接着说。」梅森说。

埃特纳犹豫了一下。

「说呀？」梅森催促他。

「这件事，」他说，「是不能公开的。我……啊，我想只能告诉你这些。」

「如果不方便就别告诉我，」梅森说，「我不问什么机密的事。」

「啊，在法庭上会公布的，」埃特纳说。「凯姆波顿夫人在保险方面和我们有关系，她对此事表示怀疑，她来找我，告诉我所发生的事，因此我让我的一个朋友给本杰明．埃迪科斯写了封信，说有一位凯姆波顿夫人在他那里工作，他知道她曾在埃迪科斯先生那儿干了两年多，他请求埃迪科斯先生给他提供一些凯姆波顿夫人人品的情况。」

「后来怎样了呢？」梅森问道。

「不到一个星期，本杰明．埃迪科斯来了封信。信中草率地说凯姆波顿夫人因为不诚实而被解雇的，埃迪科斯先生非常喜爱的一枚价值连城的钻石戒指找不到了，这枚戒指大约值五千美元，还有一只价值七千零五十美元白金表也找不到了；凯姆波顿夫人拿不出没有盗窃的有效证据，所以，她应受到检举。因为确实丢了东西，所以，埃迪科斯断然解雇了她。」

「这是一封可恶的信？」梅森说。

「不是吗？」

「你打算怎么做。」

「嗯，我想彻底搞明白。我给凯姆波顿夫人在我的一个值得信赖的朋友那里找了份工作，这样，这封信就更具法律意义了。你知道，一个没有真正雇佣凯姆波顿夫人写的一封信在法律上可就不同了。」

「我明白。」

「因此，凯姆波顿夫人找了份工作，每月二百五十美元，接接电话，收拾一下房间，一份很不错的工作。雇主给埃迪科斯先生写了封信，收到了一份同样打印好的信，他们当然保存了下来，并准备向法庭出示。」

「这个案子后天开庭？」

「是的，我准备尽最大努力搞清楚这事，因为这对我的委托人来讲有着极大的作用。埃迪科斯可以赚钱，而我的委托人不得不工作。」

「你要求埃迪科斯撤回这个案子了？」

「我尽了最大的努力向埃迪科斯施加压力，我不知道你是否了解他。」

「我不了解。」

「啊，他是一个很顽固的人，他对我说他有证据足以证明凯姆波顿夫人拿走他的钻石戒指和手表；他还没有责骂她并以此控告她犯罪，如果我把他拖进法庭，他将彻底毁掉凯姆波顿夫人的名声。他说，如果她想工作而不要他的证明信，那么大家相安无事。那么，她就得说谎，隐瞒原先工作过的地方。但是，如果有人给他写信，询问凯姆波顿夫人的情况，那么他将一如既往。」

「我想，」梅森说，「你在查找有关通讯特权的法律吗？」

「是，我现在正在查找这些条文。」埃特纳说：「写这样一封信和这些材料，也有一个预谋的问题和理智的问题，这一点法律上并不太明确。」

「现在我想问你一个问题，」梅森说，「你记得读过报纸上有关埃迪科斯的秘书失踪的报导吗？她的名字叫海伦．凯德穆斯。」

「我记不太清楚报纸上是怎么说的了。」埃特纳说。

「但是，你知道一些有关她失踪的事情吗？」

「我知道一点，是凯姆波顿夫人告诉我的。」埃特纳谨慎地说。

「现在，」梅森说，「你快接近我要知道的东西了，凯姆波顿夫人给你说了些什么？」

「你为什么要知道呢？」

「我现在不好说为了什么。」

「那么，我现在也不好给你提供什么。」

「好的，你能告诉我是凯姆波顿夫人被解雇的早，还是海伦．凯德穆斯失踪的早吗？」

埃特纳说：「大约在海伦．凯德穆斯自杀的前两天凯姆波顿夫人被解雇了。这是我们应该考虑的问题，梅森先生，我不是要作任何结论，如果有什么东西被从埃迪科斯的寓所拿走了，我们更有理由相信海伦．凯德穆斯比凯姆波顿夫人的责任更大。现在我只能说到这种程度。戒指和表是在埃迪科斯先生的卧室里丢的。而卧室是锁着的，只有两个人有卧室的钥匙，一个是凯姆波顿夫人，一个是海伦．凯德穆斯。凯姆波顿夫人进卧室是因为她要尽管家之责，海伦．凯德穆斯进去则是尽秘书之责。这是一个套间，有一间卧室、一间办公室、一个卫生间和一间书房。现在我只能告诉你这一些，梅森先生，现在我只能告诉你这些。」

「你能告诉我一个今晚晚些时候我能找到你的电话号码吗？」

「我还会再待一两个小时，我家的号码是西区九──七二一一。」

梅森说：「非常感谢，晚些时候你会听到我的电话的。」

梅森挂上了电话。德拉．斯特里特抬起头用询问的眼光看着他。

「我猜，」他说，「妳想问的问题是詹姆斯．埃特纳给我说了些什么。」

「我要提的问题是，」她说，「什么时候我们可以吃饭。」

梅森笑了起来。「我们马上就吃，德拉，吃完饭后，我们开车去拜访本杰明．埃迪科斯先生，看看他会说些什么。妳明白，德拉，这是一次机会，绝无仅有的一次机会。如果是偶然的话，看看在客厅的希腊水壶里是否能发现价值五千美元的戒指和七千零五十美元的白金手表，我们将让这个傲慢的，或许是乐观的百万富翁爬进一个洞，然后在他身后再把洞掘开。」

「太好了。」德拉．斯特里特说，「可是我们也不能饿着肚子干这事呀。」

「当然不会，妳想去哪儿吃饭？」

「只要能吃到大块的带黄油的牛肉和切好的欧芹就行。因为我们要去拜访一个百万富翁，我想我们还得吃一些法国面包，要香喷喷烤成黄色的，上面还有少量的大蒜。」

「总之，」梅森低沉地说，「有人说不放过享受的机会与人的职业有关。现在，如果我们要为埃迪科斯先生许个愿，或者，如果我们要向他咨询商业方面的事情，我们自然得放弃大蒜，德拉。」

「啊，那自然是。」她表示同意，同时眨了眨眼睛，「但是，在这种情况下，因为我已经工作到了晚上，你除了牛肉和大蒜面包外，还得给我买一瓶红酒。」

「好的，走之前，」梅森说，「妳该给莫提默．赫谢打个电话，告诉他今晚九点半我们去拜访埃迪科斯先生。」

「我是否告诉他，如果不拒绝的话，最好给我们准备点大蒜面包？因为在那种情形下，他更喜欢和我交往。」

「不，」梅森告诉她，「我们和他还没有那么熟悉。」

「但是，我们会吗？」她问道。

「噢，一定会。」梅森笑着打了包票，「我们会，但是，他无论如何不会喜欢和我们交往。」

四

佩里．梅森把车停在了大铁门前，门拦在行车的砾石沙路上，门两边有两根方柱子。

一个看门人站在门后，他胸前佩带着一枚由县代理司法长官授予的硕大的星形勋章，手里拿着一个五节的手电筒，一个左轮枪皮套挂在全是子弹的武装带上。

手电筒的光罩住了汽车停止的地方。

梅森摇下车窗。

「你要干什么？」守门人问。

「我首先要干的事，」梅森说，「是请你把打在我脸上的手电筒光线移开。」

手电筒光线摇动了一下，移开了。

梅森说：「第二件事是，我要见本杰明．埃迪科斯。」

「我想要知道的是，」守门人说，「本杰明．埃迪科斯是否想见你。」

「他说是的。」

「你叫什么名字？」

「佩里．梅森。」

「在这儿等着，」守门人说，「不要从车里出来，等到我打完电话再说。」

他绕到放在一个盒子里的电话边，电话是镶在砖石门柱上的。

「是些友好的人，不是吗？」梅森对德拉．斯特里特说。

「嗯，可能他们不得不这么做。这个地方可是够荒凉的，头儿。不管怎么说，这人看来是够富的。我估计他可能受到小偷的烦扰。」

守门人放下电话，按了一个开关，沉重的大铁门沿着链条打开了。

守门人走到梅森跟前：

「好的，」他说，「他想见你，现在你沿着这条砾石路往前开，当开到有大柱子拱托着门廊的屋子时，开到石台阶前，停下车，有人在那里接你们，就把车留在那儿。没有到那儿之前不准停车，也不准驶离砾石路，明白吗？」

「我明白，」梅森说，「但是，我对你热情的欢迎没留下任何深刻的印象。如果我们驶离这条砾石铺的汽车路会发生什么情况呢？」

「发生的事多了。」

「说几件如何？」

「好的，给你说一件，你会遇到许多不可见的光线，只要你越过任何一条光线，就会引起大混乱，警报长鸣、灯火摇曳、养狗场的门就会自动打开，警犭就会释放出来。别说我没警告你，如果你想试验一下，往前开，试试吧。」

守门人转身走了。

梅森对德拉．斯特里特说：「我估计埃迪科斯先生已作了充分的防范。他缺少的是待客的热情，他好像做好了有效的伪装。」

他松开车挡，汽车缓缓滑进大门，汽车嘎吱嘎吱沿着宽阔曲折的路蜿蜒行驶，在美化的园林中穿行，这使眼睛感到不舒服。这些树木似乎是为了隐蔽什么。

几分钟以后，一座大房子隐隐地出现在他们眼前，这座砖石结构的房屋的墙面上，四处挂满了长春藤。

梅森说：「这座柔和的、令人欣悦的建筑物像一座州监狱。」

他在房子正前面的门廊台阶下慢慢停下车。

门廊的灯照得一片通明。后面的什么地方狗在不停地狂吠着。

梅森关掉引擎和大灯，打开车门，绕到另一边帮德拉下车。她打开门，毫不犹豫地下来，轻巧地踏上台阶。

房子的前门打开了，内森．福朗出来向他们打招呼。

「欢迎到斯通亨格来。」他说。

「斯通亨格？」德拉．斯特里特惊奇地问。

福朗说：「这是这个地方的名字，这座房子非常大，斯特里特小姐，这里有很多房间，可以满足埃迪科斯先生的各种要求，有接待室、工作间，还有他的动物实验室。」

「你能告诉我，你说的这种动物实验的目的是什么吗？」梅森问。

内森．福朗收起满脸和蔼可亲的微笑，透过厚厚的镜片默默地打量着梅森。

「不能。」他说。

沉默了一会儿后，内森．福朗退回到门前：「请进。」他邀请着。

他们走进了客厅，客厅非常大，很有气势，但似乎怎么也脱不了监狱的味道。

通道的右边是一串窗帘，一个高个但瘦削的人站在那儿看着他们。

他的眼睛是深灰色的，没有一点表情。他的眼睛非常的大，当他闭上眼时，你就会感觉看到了一双猫头鹰的眼睛似的，向外鼓着，慢慢合上眼帘时，眼睛凸出的轮廓更清晰，眼帘张开时，就像拍摄电影的摄影机的快门一样。

「晚上好。」他说。他似乎把这个简单的招呼变成了一种冷漠的、谨慎的礼节。

「这位是莫提默．赫谢先生，」内森．福朗说，「埃迪科斯先生的经纪人。」

「我知道，」赫谢说，「这位年轻的小姐是斯特里特小姐，我很荣幸能与佩里．梅森先生认识。」

「是的。」

「请进。」

他把他们引进数据室和一个大办公室之间的一个房间。

这里有一个足够十五英呎长的桌子，桌子的一边放着一排舒适的皮革制的老板椅。

这张大桌子几乎占了一面墙的长度，房间的其他三面摆设着低矮的书柜。书柜的上方挂着一些油画，描绘的是骑士参加战斗的场面。

有些画展现的是身披盔甲的骑士骑在马上，向前倾着身子，用长矛对刺；有些画描绘的是徒手的骑士在单打独斗；有些身披盔甲的骑士在与步兵搏斗；弓箭手排成战斗序列，用大弓向外射箭，战场上，箭矢横飞，他们以排山倒海之势向一群身披盔甲的骑士冲去；马在嘶鸣，死去的马与步兵的尸体混在一起，这些步兵的尸体一个压着另一个；他们的手里还握着沾满淋漓的鲜血的盾牌和长剑。

屋里还摆放着一圈大皮革椅，人们可以非常舒适地坐在上面，每个椅子前面还安放着一个脚凳，每张椅子旁边还有一个供阅读用的带灯罩的灯，整个房间还有一套间接照明系统。

「请坐。」赫谢说。他走到桌前，拉出椅子，梅森和德拉．斯特里特坐在一面，内森．福朗和赫谢坐在另一面。

「那么，」赫谢带着冷漠而谨慎的笑容说，「梅森先生，我要代表埃迪科斯先生向你表示抱歉。」

「为什么？」梅森问道。

「因为你被过低地估价了。」

「你是说埃迪科斯先生低估了我？」

「是福朗。」赫谢说着扭头审慎地打量着福朗。他睁开眼，又闭上眼，然后又睁开。

他这睁眼闭眼的动作似乎是在表示一种蔑视，但是，赫谢的嘴角一直保持着一成不变的笑容。

他转向梅森。

「好了，」梅森说，「我被低估了，也向我道了歉，其实一点也没什么道歉的必要。」

「当然没有。」

莫提默拉开桌子上的一个抽屉，拿出一捆钞票，慢慢地，小心地数出三十张新的和皱巴巴的一百美元的钞票，放在面前。

「这是干什么用的？」梅森问道。

「为了日记和照片而准备的。」赫谢说。

「你为什么出这个价？」

「因为埃迪科斯先生想要那些东西。当然了，梅森先生，埃迪科斯先生永远都不会承认为此而付了这笔钱，同样你也没必要承认接受过这笔钱。」

「我的意思是说，」赫谢说，「埃迪科斯先生的账本上不会记录付给你的三千美元，它会记上为了补偿你买那些东西而付出的五美元，另外的三千美元自然是埃迪科斯先生送给你的礼物，这样，你就不用交所得税了。我说明白了吗？」

「噢，很明白。」梅森说，「有一件事我不明白，埃迪科斯先生为什么那么急着想得到那些照片和日记？」

「这是有原因的。」

「我想，」梅森说，「我最好与埃迪科斯先生谈谈这件事，我认为我是来见他的，这就是我为什么到这儿来的原因。」

「埃迪科斯先生请求原谅，他生病了。」

梅森摇摇头：「我到这儿来是为了见本杰明．埃迪科斯的，你却对我说他生病了，不能出来见我。我对你说过，我是来见他的，我想与他谈谈。」

「如果你坚持的话，」赫谢说，「我敢肯定埃迪科斯先生愿意见你，但是，不管怎么说，梅森先生，我明确告诉你，这个价是最高价了，埃迪科斯先生是不会再涨一分钱的。你或者收下，或者拒绝。」

「好的，」梅森马上说道，「我拒绝。」

「你拒绝得太无理了。」赫谢说。

「好的，如果你还要耍手腕，」梅森微笑着对他说，「我可以实话告诉你，我发现日记太有趣了，我认为它提供了一条十分清晰的线索。我不在乎钱不钱的。」

「线索？」赫谢神色庄重地说。

「一条线索。」梅森说。

「我可以问一下是什么线索吗？」

「你当然可以问，」梅森说，「但我不会告诉你，我要亲自告诉埃迪科斯先生本人。」

「你明白，梅森先生，这会给埃迪科斯先生带来一些不方便的，但我非常乐意向他转达你的想法，我敢打赌他一定会见你的，请稍候。」

赫谢侧身看了一眼福朗。

内森．福朗彷佛触了电似的从椅子上猛地站了起来，迈着与众不同的有力的大步，走出房间，沿着挂着窗帘的走廊走了。

赫谢拉开桌子上的那个抽屉，把钱放进去，又关上了。他把双手放在前面的桌子上，交叉着手指，默默地，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

过了一会儿，远处深重的帷幕拉开了，一个宽肩膀的男人，拄着手杖蹒跚着走进房间。他的右脸的全部和左脸的部分都缠着绷带，一副墨镜遮住了他的眼睛。他的左脸上还有一小块用胶布粘着的纱布，但仍然能看得出黑色的络腮胡须的痕迹，虽然胡子已经被剃掉了。

由于脸上包着绷带，所以很难说清他的模样，但是，他的下巴很大，额头很小，一头乱蓬蓬的剪短的黑发。

「本杰明．埃迪科斯先生。」赫谢介绍说。

埃迪科斯点点头，说，「你好！你好！很抱歉我生病了。」

「佩里．梅森先生。」赫谢介绍说。

「见到你很高兴，梅森先生，听说过很多有关你的事情，也在报纸上读过你办的几个案子。」

「这位是斯特里特小姐，梅森先生的秘书。」赫谢接着介绍道。

「晚上好，斯特里特小姐，认识妳非常高兴。对不起，我受了点伤，妳知道我做动物实验，这并不总是有益于身体健康的。」

他包着绷带的脸上好不容易挤出了一丝笑容。

「有一只该死的大猩猩，」埃迪科斯接着解释说，他是透过绷带慢慢说的，「因为我离牠的笼子太近了，抓住了我的上衣，当我还没有来得及挣开时，又猛地拉我一下，抓住了我的胳膊，把我往笼子里拉。我使劲往后倒，并试图用脚踢牠，让它松手，牠抓住了我的脚，抓了我一下，在我脸上抓出了许多很深的血道。我没什么大问题，只是不好见人。」

他拉出一个椅子，忍着痛僵直地坐了下去。

「那只猩猩，」内森．福朗解释说，「试图去扼埃迪科斯先生的喉管，如果让牠有力的手指抓住了，非得把他的喉管撕破不可。」

「住嘴，」埃迪科斯不耐烦地说，「你总是不负责任地匆忙下结论，就像他妈的一个老女人那样。我不认为猩猩想扼我的喉咙，我只是不太满意牠要抓我的领带。」

他冲着梅森说：「大猩猩就是这样，牠们总是要抓衣服上的东西，尤其是比较松散的。如果你打着领带接近牠们，牠们就会从笼子里伸出手去抓你的领带……当然了，如果再发展下去，牠就成了一只危险的动物。」

「你故意地激励牠这种危险行为吗？」梅森问道。

「我在做科学试验，」埃迪科斯说，「我想知道谋杀本能在高级灵长目动物的心中埋藏得有多深。」

「看起来，」梅森说，「你马上就会找到答案了。」

「我本能地向后挣脱，」埃迪科斯说，「该死，当时我认为牠试图要抓我的喉咙，但又一想，我也不能排除他只是抓我领带的可能性，牠们常这样干。你知道，这只猩猩特别狡猾。猩猩的块头很大，但是牠们动作敏捷，梅森先生，敏捷得就像一道闪电。」

「我全明白了，」福朗说，「我可以百分之百地肯定，牠想抓你的喉咙，本尼。」

「是的，他的确使我难受了一会儿，」埃迪科斯承认了这一点。「我撑住栅栏，用脚踢牠，使牠有些吃惊。后来，内森对着牠大叫，并捡起了一根棍子。」

梅森说：「似乎只有一只大猩猩千真万确地杀死了一个人，你的试验才算达到目的。」

埃迪科斯冷淡地、若有所思地看了看他，然后耸了一下肩膀：「我想你误解了我要做的事，梅森先生。坦率地说，我觉得没有解释的理由。我对了解催眠术比了解其他什么更感兴趣，有些人不赞成这么做，我他妈的才不管他们赞成不赞成呢，这些猩猩是我的，我花钱买的，牠们属于我。」

「我对此表示怀疑。」梅森说。

「你这是什么意思？」

「从身体上来讲，你可能拥有这些大猩猩，」梅森说，「从道德上说，我认为任何人都不能真正拥有一个活着的东西。动物有权利通过生命的现象独立发展。」

「你是律师，我有法律上的所有权，这点你必须承认。」

「我和你讨论的是道德上的拥有和道德上的责任。」

「把锁在笼子的铁栅栏后面的东西的所有权给我，把销售牠的钞票给我，你可以拥有道德上的所有责任。只要我愿意，从法律上讲就是我的。」

「你想见我是有点什么事吗？」梅森问道。

「是的，但现在没了。」

「什么使你改变了主意？」

「是你。为了那些日记给你三千美元，你却拒绝了。好的，你想要这么办，咱们就这么干。前面出的价取消了，现在的价格又变成了五美元，明白了吗？」

「很明白，」梅森说，「钱是你的，可日记是我的。」

「让我们互相理解，梅森先生，你是一个精明的律师，我是一个自私好斗的人，如果你把那些日记透露给新闻界，把海伦的死弄得满城风雨，我就打垮你。」

梅森站起身来：「说大话，如果你喜欢向你的雇员施加压力，」他说，「这对我来说毫无作用，只说明你胆怯了。快点，德拉，咱们走。」他们离开房间，埃迪科斯他们三人跟在后面。

在门厅里，梅森对德拉说：「你能给我搭个手吗，德拉？」

「你现在想干什么？」埃迪科斯问道。

「我想看看那个石壶里有什么东西。」

「你怎么会想到那里会有东西呢？」埃迪科斯问道。

梅森冷笑一声：「日记，我的日记让我想到的。」

「内森，你和莫提默把壶抬下来，再翻过来，好让梅森看清楚里面的东西。」

他们抬起那把大石壶，轻轻地放到地板上。

内森．福朗用一个袖珍手电筒朝黑乎乎壶里面照去，壶里面马上光芒四射。

「天啊！」福朗说，「里面有一颗大钻石，本尼。」

福朗把手伸进壶里，但是他的手够不到底。「我得把上衣脱了。」他说，「不知道这样是否能够得着。」

「我们可以把壶翻过来。」埃迪科斯说，「你们抓好了，翻过来，看看到底有他妈的什么玩艺儿。」

他们抓住壶的上沿和底部，向一侧倒下，然后慢慢提起，首先滚出来的是一枚硕大的钻石戒指。

「我的独粒钻石！」埃迪科斯惊叫道。

一支白金手表顺着光滑的壶内面又滑了出来。

福朗抓了起来。

「再抬高一点。」梅森说。

珠宝、钱币、钱夹、名片夹、女人用的粉盒接二连三地滚了出来。

「唉，我真该死！」埃迪科斯说。

梅森干巴巴地说：「日记里说，那只叫彼得的猴子有时相当淘气，而且养成了收集东西的习惯，尤其是牠认为海伦．凯德穆斯喜欢的东西，然后把它藏到这只希蜡式的壶里。」

「说得很对！」埃迪科斯说。

梅森盯着他的眼睛。「我知道，后天有一个案子要开庭，是凯姆波顿夫人告你损害她名誉的那个案子。」

「啊，是的！」埃迪科斯说。

「哈，哈！」福朗叫着，「事情已经变得很明朗了，我们终于明白了伟大的佩里．梅森为什么对海伦．凯德穆斯的日记感兴趣的原因了，现在一切都明白了，本尼。」

埃迪科斯看了他一下，然后说：「闭嘴。」

他冲着佩里．梅森说：「你很聪明，我喜欢聪明的人。你有何见解？」

「我还没有。」梅森说。

内森．福朗说：「本尼，你没什么看法吗？」

埃迪科斯拿起手表，翻来覆去地看着：「没有，就你他妈的高明。」

「所有的这些都是梅森策划好的，他精心地给我们设了一个圈套。」福朗接着说道。

「接着说下去，」梅森说，「你干得不坏，福朗，只是小心点你说的话。」

「我偏不小心我说的话。」福朗气愤地说，「当你第一次穿过这个大厅时，你把那些东西扔进了石壶，然后你又编造了一个猴子把它们藏起来的故事。」

「我根本没有走近过石壶。」梅森说。

「你从它旁边走过的。」

「那时你和我正站在这里。」

「我走前面，领你们去那一个房间。」

梅森说：「福朗，我让你看着我，看着我的眼睛。」

福朗看着他。

「你是一个可恶的说谎者。」梅森说。

福朗握紧拳头，然后又松开了。

「等一下，」埃迪科斯说，「事情发生得太快了，关于这事，我还得多了解点情况。赫谢，我相信你说的话。当梅森路过壶的时候，你站的地方能看见梅森吗？」

「他没有接近过这只壶，」赫谢说，「他只是看了一眼，没有走近它，他也没有往里面扔任何东西。你可以亲眼看到这些东西上全是尘土，它们已在那儿待了好长时间了。」

「这就是你惹的麻烦了，福朗，」埃迪科斯说，「你总是二加二得六，然后再想方设法把这个答案兜售给我。该死，你要给我们惹麻烦了。坐下，闭上嘴。」

走廊头上的电话铃猛烈地响了起来。

「见鬼！」埃迪科斯说，然后又支使福朗，「接电话。」

福朗拿起电话，说道：「喂，我是内森．福朗……你是谁？……埃迪科斯先生不想见他……等一下。」

「是这样，」内森对埃迪科斯说，「你的律师西德尼．哈德威克在外面。」

「我不能见他。」埃迪科斯说，「我的神经承受不了了，今晚我绝对不能再见来访者了。见他的鬼去！我也没有让他来。」

「呃，他说有重要的事。」福朗说，「我们怎么办？又不能把他从门口赶走。」

埃迪科斯转过身。「你是干什么的，福朗？居然告诉我该干什么，不该干什么。我是从臭水沟里把你捡来的，哪天我再把你扔回去。我告诉你，我不见哈德威克，主意已定，我不在乎有什么重要的事。」

埃迪科斯踱到房间门口，又走回来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你的牌打得真他妈的精，梅森，」他说，「晚安。」

莫提默．赫谢给福朗使了一个眼色。「你得去照顾哈德威克先生了，福朗。」

福朗对着电话说：「打开大门，西德尼．哈德威克随时可以进来。」

他挂上电话后说：「我不得不要求你在这儿再等一会儿了，梅森先生。请原谅我信口开河，很抱歉，我要维护本尼的利益，你看我白做了。」

梅森看着从壶里倒出的各种各样的东西，对德拉．斯特里特说：「德拉，把壶里的各种东西都列个单子记下来。」

「什么都不许动，」福朗警告说，「那里的东西一样也别动，我警告你们。」

「我什么也不会动的，」梅森对他说，「我只看，看看你总不反对吧？」

福朗犹豫了一下，说：「我已经把该说的话都说了，现在由哈德威克回答所有的问题。」

他打开前门：「啊──哈德威克先生，快进来，赶快进来！」

哈德威克高个瘦脸，大约六十岁左右，大鼻子，尖下巴，浓眉毛，眼睛很有神。他在走廊里停顿了一下，和福朗握了握手。

他戴着眼镜，眼镜上还炫耀地晃着一根黑丝带，他右耳戴着助听器。他说：「你好，福朗。今天晚上本尼怎么样？」

「本尼一点都不好，」内森说，「他不能见你。」

「什么？」哈德威克惊叫道，「不能见我？事情很重要。我告诉过他必要的复杂性，他……」

「许多其他的事更重要，」福朗意味深长地说，用大拇指指了指佩里．梅森和德拉．斯特里特站的地方，「我们遇到了点麻烦。」

「你这是什么意思？」哈德威克问道，他这才看见了梅森和德拉．斯特里特。

「我们有法律上的麻烦了。」内森．福朗说。「这位是佩里．梅森。」

「啊，我的天呢！」哈德威克说。他的脸上绽出了笑容，他走过去，伸出一只有力的、净是骨头的手和梅森热情地握手。

「这位是德拉．斯特里特小姐，我的秘书。」梅森说。

哈德威克弯了一下腰。「见到妳很高兴，斯特里特小姐。嗯，梅森，你怎么到这儿来了？」

「我到这儿来，」梅森说，「是为了一件完全不同的事，应埃迪科斯先生之邀而来的。福朗先生会向你解释的，我们找到了赃物，就是原先说是管家凯姆波顿夫人偷的东西，其实都是一只猴子干的。」

哈德威克脸上的笑容马上就消失了，脸色职业性地变得严肃起来。他转向福朗：「这是如何发生的，内森？」他问道。

「梅森先生因为另一件事来见我和赫谢，在钱上我们要调整一下。」

「怎么回事？」哈德威克问。他的声音就像鞭子一样啪啪地响。

「海伦．凯德穆斯的日记。」

「在报纸上我看到了梅森先生的照片和日记了。」哈德威克说，「还有，我想知道埃迪科斯的意思。」

「我们用钱赎回来。」

「多少钱？」

「三千美元。」

「结果呢？」

「他拒绝了。」

哈德威克皱起了眉头，他转向梅森。「说实在的，律师，我期望你很乐意交回日记，得到应得的报酬。」

「如果他们表现得差不多体面一些，我也就把日记给他们了。」梅森说，「但是，他们极其傲慢，我倒想看看什么使他们那么感到恐惧。」

「想想媒界宣传就知道了。」赫谢说。

梅森的微笑是冷淡的，怀疑的，是对赫谢说的话的一种无声的反对。

赫谢闭上了眼睛。

内森．福朗接着说：「梅森通过阅读那些日记，产生了想看一下这里接待室门廊里的壶里有什么东西的想法。你可以看到我们发现了什么，都在地板上。钻石戒指是本尼的，还有白金手表、女人用的粉盒、一些珠宝、一个钱夹，钱夹里还有现钞呢。事实上，我想钱夹是我的。」

哈德威克走向前，低头看着地板上的东西。

「我马上可以让你明白。」福朗说。

他弯腰捡起钱夹，打开，微笑着向哈德威克展示钱夹正面里的身分证。

「啊，」他说，「是的，这钱夹我丢了好长时间了。」

「里面有多少钱？」哈德威克问。

「我丢时里面有三十二美元，」福朗说。他打开钱夹，凝视着。「没错。」说完急忙放进了口袋。

「最好数一下，看看钱是否少了。」梅森向他建议。

福朗冷淡地看看他：「正好。」

哈德威克说：「这使局势变得复杂了。梅森，你的兴趣在哪儿？」

「我感兴趣。」

「我明白，但你对什么感兴趣？谁雇了你？」

「没人雇我。」梅森说，然后又补充道，「现在还没有。」

「那好，」哈德威克说，「当然，这提出了一个有趣的问题。在这种情况下，我建议埃迪科斯先生雇你协助我处理后天将要开庭的这个案子。当然，如果可能的话，你被雇佣后，我想和你讨论一下法律方面的问题。」

「很抱歉，」梅森说，「我不能受埃迪科斯先生的雇佣。」

「那么，你让我理解的是你受了凯姆波顿夫人的雇佣？」

「也不是，」梅森说，「我碰巧知道了这个案子的一些情况，我和她的律师讨论过。」

「好的，」哈德威克说，「让我们公平地对待这件事，在我们没有处理完这个案子之前，你不要对凯姆波顿夫人或者她的律师谈任何有关这方面的事。」

梅森笑了笑，耸了一下肩。

「你的意思是要把这一切告诉他们？」

「我的意思是我将把日记的内容告诉詹姆斯．埃特纳，并且还要告诉他我们所发现的一切。」

「这样做没有什么好处，」哈德威克说，「可能反而有害。」

梅森耸了耸肩。

「让我们从公正的、法律角度来看这件事，」哈德威克接着说：「举两个例子。一个人控告另一个人有罪，就原告来说是没有责任的，他们中的一个人是真正有罪的。在这个国家里，有关诽谤罪的法律与许多国家是不同的。在这里，正义是站在被告一方的，而提出受了诽谤或造谣中伤时正义是站在原告一边的。」

「谢谢你给我讲了法律。」梅森说。

哈德威克微微一笑。「我不是在给你讲法律，我只是在说明一种法律的状况。第二种是通讯特权，梅森先生。」

「好了，让我们假设埃迪科斯先生控告约瑟芬．凯姆波顿有罪，他有两道防线。在她有罪的情况下，他可以以真理作为答辩，这是完全的防守；在她没有罪的情况下，他说她有罪，他所做的就是告诉人们通讯是个人的特权。换言之，在这件事上，他基于良好的道德，向一个具有合法利益的人提供信息，这就彻底摆脱了诽谤的问题。」

梅森伸了伸双臂，打了个呵欠，说：「如果不给我付费的话，我是不爱与人讨论法律问题的。到目前为止，没有人雇佣我，我想，最好也别有人雇佣我。」

哈德威克说：「当然，梅森先生，目前的情况使你处在一个十分特殊的位置。我是否可以这样理解，你之所以首先考虑到东西是藏在这个石壶里，是海伦．凯德穆斯在日记里写的吗？」

「是的。」

「是她亲笔写的吗？」

「坦率地讲，律师，我不知道。」

「当然了，这种东西什么也证明不了，」哈德威克说，「它们是不能拿上法庭的，这只是海伦．凯德穆斯写的什么东西，可能完全是为了自我表白。」

「从哪个方面讲？」梅森问道。

「她可能拿了那些东西，并把它们藏在了壶里，然后为了避免有麻烦就写在了日记里，以证明自己与此事无关，为了说明这种观点就说是一只猴子把东西藏在这里了。梅森，可以肯定地说，你不用我向你指出来，你也相信日记只是为了自我表白而写的，是吗？」

梅森说：「我认为我不需要你向我指出任何事情。」

哈德威克冲着内森．福朗说：「我想我们最好马上就和埃迪科斯先生开个会。」

「他让我告诉你他不能见你，」福朗固执地说，「他受伤了。昨天，他训练的一只大猩猩险些杀了他，整个过程我都看到了。」

哈德威克皱起了眉：「好吧，内森，我想我们没必要再耽搁梅森先生和斯特里特小姐了，他们该走了。」

「是的。」

「晚安！」哈德威克突然说道，和梅森握了握手，又向德拉．斯特里特鞠了一个躬。

福朗说：「我给守门人打个电话，好让他放你们出去，梅森先生。为了安全起见我想警告一声，一直沿着车道走到大门口。不要停车，更不能下车。晚安。」

「晚安。」梅森说。

五

佩里．梅森开车穿过大铁门，那个守门人十分警惕地站在旁边，车刚刚出门，那带绞链的门就在后边关闭了，一面铁栅栏马上落了下来。

梅森开足了马力。

「啊，就这样了。」德拉．斯特里特说。

「一晚上的小小的行动。」梅森说。

「我们现在干什么？」

「我们还要干几件事，」梅森对他说，「首先，要设法与詹姆斯．埃特纳取得联系，希望他还没有睡觉。我记得大约向前半英哩，有一个杂货店，那里有一个电话间。」

梅森开足了马力。

「你闻到了那屋里特别的臭味了吗？」德拉．斯特里特问道，「那味道就像……我说不出来，我觉得有点毛骨悚然。」

「是动物园里的味道，」梅森告诉她，「动物是关在笼子里的。」

「这会使鹅长丘疹的。」她说着大笑起来。

「那是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地方。」梅森对她说，「对本杰明．埃迪科斯我还要多作一些了解，但是，这对我们来说无关宏旨，德拉，我们要帮詹姆斯．埃特纳一个大忙，给他开拓一个新局面。」

他把车开到了杂货店。德拉．斯特里特给詹姆斯．埃特纳家里打电话，说了一会话，然后冲着梅森点点头说：「真巧，他们还没有睡觉，他刚从办公室回来。」

她对着话筒说：「我是梅森先生的秘书，埃特纳先生，请别挂电话。」

她放下电话，梅森滑进了电话间，他说：「埃特纳，很抱歉，这么晚了还打扰你，但是，事情有了特别的进展，就是说埃迪科斯的律师将会与你联系，他们想和解。我想，出于礼貌，我今晚先告诉你，并且让你知道所发生的一切。」

「埃迪科斯不会和解的，」埃特纳由于夜晚继续工作，声音听起来很疲劳。「他是一个很固执的人，不论干什么，他都竭尽所能，坚持到底，他发誓说他绝不会为和解案子花一分钱的，他也不想这样做。」

「这次不同了，」梅森对他说，「事实上，西德尼．哈德威克可能过几分钟就会给你打电话的，最晚明天早上你一上班他就会给你打，和你谈一下和解的问题。」

「发生了什么事？」

「他们找到了埃迪科斯认为是凯姆波顿夫人偷走的白金手表和钻石戒指。」

「太好了！」埃特纳在电话里高兴地大声说。

「的确是。」

「他们在哪里又是如何找到的呢？」

「说实话，」梅森说，「是我找到的。」

「你找到的？」

「是的，海伦．凯德穆斯的日记我全部读过了，她说了一个藏东西的地方。一只十分淘气的猴子有一个习惯，就是喜欢藏东西，尤其是它认为海伦．凯德穆斯感兴趣的东西。因此，我应埃迪科斯之邀去拜访了他，我告诉他，我认为最好查看一下这个藏东西的地方。」

「在什么地方？」

「走廊里的一个石壶。」

「呀，太好了！」埃特纳叫道，「这样案件就有了新的转机。说实在的，梅森，这正是此案件令我最烦恼的地方。我对我的委托人的话不能完全肯定，我认为她是诚实的，但是，不管怎么说，指控她偷了东西的证明完全控制在对方的手里，这你是知道的。他们可能出示一些偶然的证据，证明埃迪科斯至少有理由认为她偷了这些东西。那么，整个这个案子我处在被告的地位。」

「当然，」梅森指出，「还有一个法律上的障碍。如哈德威克试图告诉我的，从法律的角度来讲，事情并没有变化，东西虽然找到了，但并不影响他的辩护，这是通讯的权力和……」

埃特纳兴奋地大笑起来。「让他把这些术语都找出来吧。」他说，「即使我不是被告方，我也能把他的辩词砸个稀巴烂。我要把这个案子变成最简单的形式，梅森。一个勤劳工作的女人尽最大的努力使一个百万富翁感到满意，而这个百万富翁却没有任何缘由地突然解雇了她。然后，他又指责她不诚实，损害她的名声，使她无法得到一份赖以谋生的工作，因为他说是她偷了他一个昂贵的钻石戒指和一块白金手表。后来，他又在自己的家里找到了钻石戒指和白金手表，而且这些东西一直就在他自己的家里。我的委托人没有钱，也找不到工作，而埃迪科斯却是一个百万富翁。你说这事陪审团会怎么看，我不管他们怎样他妈的引经据典，他们被钩住了，被紧紧地钩住了。」

「好了，我想我已告诉你了。」梅森说。

「我说，梅森，你可真是太好了。当然，我估计你可能想和我一起办这个案子，关于费用问题我还没有仔细考虑过，但是，你提供的情况……」

「等一下，」梅森对他说，「你把我想错了，我不想参与这个案子，我只是出于友情向你提供这一情况。」

「呃……嗯，你想要什么呢？」

「什么也不要。」梅森说，「我只想等一切都结束后，请凯姆波顿夫人光临我的办公室闲谈一下。」

「闲谈？」

「是的。」梅森说，「我对海伦．凯德穆斯的死以及在什么情况下死的这件事很感兴趣，我只想知道一些那里的情形。」

「你说吧，凯姆波顿夫人随时可以去你的办公室。」埃特纳对他说。

「明天早上十点钟怎么样？」

「她会去的，我和她一起去。我想握着你的手，对你说我非常感谢你给我提供的信息。梅森先生，晚安！」

「晚安！」梅森说。

六

德拉．斯特里特说：「我们十点钟的约会到了，头儿。」

梅森从他桌上的文件抬起头，「凯姆波顿夫人？」

「是的，约瑟芬．凯姆波顿夫人和他的律师詹姆斯．埃特纳。」

「妳是怎么看待他们的，德拉？」

「凯姆波顿夫人有点摸不清楚，她很瘦，大约五十岁的光景，还有，脸上毫无表情，这使人感到生活对她来说一点也不快活，她得达观地调整一下自己以适应生活。」

「埃特纳呢？」

「他是一个有活力的年轻律师，他称赞你，并且非常坦率地承认，能认识你是他生活中的一大幸事。」

「好，让他们进来，」梅森说，「看看他们说些什么。」

德拉．斯特里特去了办公室的外间，带着访问者进来了。

詹姆斯．埃特纳大约有三十岁左右，他急忙走向前，握住梅森的手：「梅森先生，我先不说这对我有多大的意义，我想告诉你的是，我认为你昨晚做的事是最了不起的、最好的事之一。自从我和你谈话以后，我就发现了这一点。」

「啊，能给你提供一点力所能及的帮助我很高兴。」梅森说：「我想这位是凯姆波顿夫人了。」

凯姆波顿夫人笑了笑，很疲劳、很忍耐的样子。她伸出一只手说：「你好，梅森先生。」

「你知道以后的事吗？」埃特纳热情地滔滔不绝地说：「你刚刚挂上电话，哈德威克就打过来了，他对我说这个时间打电话很抱歉，但是，第二天早上他很忙，他认为他掌握的情况很重要，这直接关系到我的利益。」

「的确是。」梅森说。

「是的，他出五千美元来了结这个案子，是五千美元呀。」

「你接受了吗？」考虑到埃特纳的委托人在场，梅森单调地问。

「这样我不是太傻了吗？」埃特纳说，「昨天下午如果他保证不再写信指责我的客户不诚实，我会了结这个案子的。但是，昨天晚上我知道了情况，我是不会接受他们出的这个数目的，除非他们给五万美元。」

「好家伙！」梅森说，「以后呢？」

「啊，然后电话里就是一阵嗯嗯呃呃，他又把钱提高到七千五百美元。」

「你怎么做的？」

「我拒绝了。」

「然后呢？」

「然后，他让我坦率地说是否接到你打的电话了。」

「你给他说了些什么？」

「我对他讲了实话，我对他说，是的，我接到了梅森先生的电话，梅森先生承诺如果他发现什么与本案有关系，他都会告诉我。他也的确发现了一些与本案有关的情况，并且告诉了我。」

「那么，以后呢？」

「哈德威克说：『很好，我认为梅森先生并没有掌握什么与本案有关的材料。我清楚地告诉你，我认为本案根本与他无关。但是，从现在的情况来看，由于他已经介入了此案，我的委托人要求公平，我给你二万美元，这是我们的最高价了，也是全部的数目。然而，我还得面对现实，通讯的确是一种权利。』」

「你怎么做的呢？」梅森问道。

「我认真地考虑了这个数目，」埃特纳说，「我告诉他说我们接受了。」

「干得好！」梅森说，「我认为哈德威克可能告诉你的是实情，这可能是他们能出的最高价。」

「我也是这样想的。当然，还涉及到许多法律问题，如信仰问题、预谋或非预谋、通讯权等等问题。」

「但是，正如你昨晚所说的，当你把一切都抖落出来，」梅森说，「一个金钱滚滚而来的百万富翁为了满足他的癖好和对他的起诉而迫害一个勤奋工作的女人……你知道，陪审团会如何看待这个问题的。」

「我完全明白，哈德威克更明白。我想我能得到陪审团的宽宏的裁决。但是，这可以放一边去，因为开庭只是一个假设……啊，约瑟芬，二万美元我们已经很满足了，不是吗？」

凯姆波顿夫人又忍耐地疲倦地笑了笑，但是她是看着佩里．梅森而不是她的律师说：「非常，非常满意。」

「我想让你知道，」埃特纳说，「我收了约瑟芬五千美元的费用，她得了一万五千美元。」

「很好。」梅森说。

「在这一万五千美元中我想拿出一些来给你，」凯姆波顿夫人说，「我觉得我该给你，如果不是因为你，梅森先生……」

梅森摇了摇头。

「但是，为了这个案子你花费很多心血，你苦读了那些日记，作出了分析……」

「不，请坐下，」梅森对她说，「大家随意些，轻松些。你们俩无论谁的我一分钱都不要，我很高兴你们能妥善地处理好这件事。我同意埃特纳的看法，尽管你们可能会从陪审团那儿得到更多的补偿，但是，一旦把埃迪科斯带上法庭，他就会把官司一直打下去，一直打到最高法院为止。总之，最令他烦恼的不是别的而是报纸上的嘲弄，说一个富有的人通过各种手段阻止一个劳动妇女去取得谋生的工作。」

「我也是这样想的。」埃特纳说。

「现在，」梅森说，「妳可以为我做点事，凯姆波顿夫人。」

「任何事情都行。」

「我想知道有关海伦．凯德穆斯的一些事。」

「噢，她是一个小……我不知道该怎样表达。」

「接着说，尽量地说。我的感觉是她有点特别，是吗？」

「她犯过几次心脏病，我知道。」

「妳在那里和她一起工作了多长时间？」

「我想大概有两年左右。」

「她失踪后非常短的时间，妳的雇主就解雇了妳，对吗？」

「失踪后两天。」

「雇主解雇妳是否与海伦．凯德穆斯或她的失踪有关？」

凯姆波顿夫人摇了摇头。「他因偷窃而解雇我。」

「回想一下，」梅森说，「让我们努力把这件事搞个水落石出。不管怎么说，这非常巧合……」

「不是。」她说，「埃迪科斯被海伦弄得心烦意乱，我想他喜欢海伦，我想……」

「等一下，」梅森说，「妳说他喜欢海伦，妳认为他们有什么关系吗？」

「啊……我不知道，这是雇佣者和被雇佣者的关系，是最高的友谊，我认为本杰明．埃迪科斯是一个情感型的人。」

「好的，让我们先谈一下海伦。」

「海伦非常具有装饰性，这点她自己知道。她对自己的身材非常非常自豪，她喜欢照像，喜欢在镜子里孤芳自赏，我知道，她房间里有一面一人多高的镜子，有好几次我看到她……嗯，她对自己的身材非常感兴趣。」

「说说镜子怎么样？」梅森说。

「她站在镜子前，整天照。」

「妳怎么知道的？」

「我开开门，走进去，她就会在镜子前。」

「你是说她喜欢衣服，她照镜子，看穿衣服的式样？」

凯姆波顿夫人笑了一下：「她穿的衣服都加起来，也不过一张邮票那么大。」

「是裸体？」梅森问。

「不是裸体，穿着浴衣。她喜欢用二三块布往身上一围，就成了一件漂亮可爱的浴衣。当然了，游泳的时候穿不住，也不那么经久耐穿。」

「在游艇上她这样穿着吗？」

「有时是。」

「各种各样的人都有？」

「不是，只有她认识的人。她不是……我还是这样说吧，海伦一点也不会谦虚，她属于性格直率的那种姑娘。我知道阳光灿烂的日子她喜欢出去，她的肤色非常漂亮，她爱把自己晒成古铜色。」

「她的浴衣是从哪儿来的？」梅森问。

「这是最令她烦恼的事情，她身体上有白色的条纹。不，梅森先生，在屋顶上她有晒太阳的地方，她想让肤色均匀。我想她对她的棕褐色皮肤比她的……她的曲线更骄傲。她的曲线很美，恰到好处。」

「像这样的一个姑娘会自杀不是太不符合情理了吗？」

「是的，非常不符合。」

「她自杀的时候妳在哪儿？」

「我在游艇上。」

「就在那条游艇上？」

「是的。」

「我想了解些情况，妳能告诉我吗？」

「我尽力吧。埃迪科斯先生想去卡特琳娜岛，他几乎每次都带着海伦一起去旅行，也常带我去。」

「妳不在的时候，谁照顾那座房子呢？」

「我们还有许多仆人，他们白天来。我负责监督和全面工作，我也负责监督游艇上的事务，相信我，这只是一项工作，梅森先生。你可以让世界上所有的水手外表上干干净净，但是内务，把睡舱收拾整齐，清洁烟灰，把航行后他们弄得乱七八糟的大房间整理好，他们无论如何是做不好的。到处都是雪茄和香烟蒂、眼镜、空威士忌酒瓶，简直就是一团糟。」

「还有别人给妳帮忙吗？」

「没有，这些我都得亲自做。当然，你知道，即使是一只大游艇多多少少也是有点拥挤的，无法带许多服务人员，尤其是女仆人。因为男人可以在前舱里挤一下，女人就不同了，我们得有自己的房间。」

「好的，咱们还是回头说一下那天发生的事好吗？」

「埃迪科斯先生想去卡特琳娜岛，他打了电话，并让游艇作好准备，他希望我们下午二点能出发。但是，忽然因为有重要业务，他推迟了时间，直到五点钟才出发。恰巧这时，海上突然起了风暴，并有接到通知要小船因风暴不要出海，但是，埃迪科斯先生还是命令开船了。」

「那么，以后发生了什么事情呢？」

「噢，风暴非常大，我们只好顶着风停下，直到第二天早晨才到达卡特琳娜岛。」

「妳是怎样去乘游艇的？坐汽车去的？」

「是的。」

「和埃迪科斯先生一起去的？」

「是的。」

「海伦也和他一起？」

「没有，我记不清楚了。她大概早走了一个小时，她开赛车走的。因为突然有一些业务上的事，埃迪科斯先生给她口授了一些材料，我想肯定是一些合同或者机密的信件。」

「接着说。」

「好的，她先去了游艇，埃迪科斯先生留下来再找一些材料，然后，他和我一起走的。」

「还有其他客人吗？」

「没有。只有水手、海伦和我，我们要见的人在卡特琳娜岛。」

「妳最后见到海伦是什么时间？」

「那天下午……等一下，我没有见到她。在上船的路上，埃迪科斯先生决定对他让她打印的信件或合同或什么文件进行修改，我们一上了游艇，他直接就进了她的睡舱，他在那里口述了……噢，我不知道，我猜想有半个小时。」

「妳怎么知道他在口述？」

「啊，我能听到他的声音，海伦的睡舱在我的隔壁，我们共享一个洗手间。我记得我去洗漱的时候，我听到埃迪科斯先生在口述。很明显，他不能靠速写，得直接口述给打字员，我听见了他口述的声音和海伦敲击键盘的声音。

「码头有内、外两个港口，我们出发了，但暴风雨太大了，因此，埃迪科斯先生让游艇进了外面的那个港口，我们等待着风平浪静，可是风暴总也不减弱。

「埃迪科斯先生给他在卡特琳娜岛的朋友打电话，他们在那里的时间是有限的。埃迪科斯先生的游艇是一艘可以环行全球的航海大游艇，因此，他决定出港，以中速行驶。」

「他口述了多长时间？」

「我想一直到暴风雨大了海伦无法打字为止，天气太糟了。」

「出港后妳听见他口述了吗？」

「啊，是的。」

「多长时间？」

「我说不出来，我是一个不合格的『水手』，我睡觉了。」

「妳睡着了？」梅森问。

「是的，我吃了点药，当暴风雨变得更加剧烈时，药物很快发生了作用，我沉沉地睡着了，我……」

「那天晚上妳没有吃晚饭吗？」

「晚饭？天呀！没吃！我感到有些不舒服，就吃了药，然后睡着了。我想，大约半夜时我醒了，天气更坏了，我又吃了点药，又睡着了。大约第二天早上七点钟，我才醒来，发现外面已经风平浪静了。那时，我们到达了海岛。」

「后来呢？」

「嗯，不久我们发现海伦不见了，埃迪科斯先生到了海伦的睡舱，我想你知道就是休息的地方，发现她的床根本就没睡过。」

「她可能从船舷上被冲走了？」梅森问。

「是的，可能。」

「她可能站在外面的甲板上？」

「可能。但是，那时正下着暴风雨，我们出发时，天气糟透了，我在自己的舱里，后来又和几个水手聊了聊天。我想海浪冲上了甲板，我们通过海峡时，天气更加恶劣了。」

「好的。」梅森说，「海伦有一套日记，你知道吗？」

「是的。」

「好。」梅森说，「我有日记的前四本，第五本丢了，这本日记可能是从海伦失踪前的两个星期开始记的。这就是说，第四本恰好是在她死前的两个星期结束的。妳认为她会放弃保存自己的日记吗？」

「不，我想她不会。她有一个小箱子用来存放她的日记，并且随时带在身边，我记得我劝过她好多次。」

「为什么？记日记有什么错？」

「如果一个人只记他们在哪里、在干什么诸如此类的事是没什么，但是，海伦老是对着日记沉思，有时一下子就是好几个钟头，而这些时间是她该和别人一起出去的。」

「这正是关键之所在，」梅森说，「这正是我想知道的。她有什么样的朋友？」

「梅森先生，我认为她没什么朋友。」

「可为什么要使自己保持美丽，还有那晒成棕褐色的美丽的皮肤？」

「她有野心，她想去好莱坞，当一个女明星。她认为，通过埃迪科斯先生来建立关系，她迟早会有机会的。」

「埃迪科斯和好莱坞的关系很熟吗？」

「不，麻烦就在这儿，他不熟，他是一个安份守己的人。但是，埃迪科斯先生……我不愿谈论一个前雇主，梅森先生，但是，埃迪科斯先生非常非常不善交际。我想，他的生活被……我想你知道，他的兄弟牵制住了。

「他兄弟怎么了？」

「他杀了人。」

「在哪里？」

「在国外，我想是澳大利亚。」

「被处死了？」

「我想是的。我所知道的一切是，他杀了人，而埃迪科斯又极其依恋他的兄弟，很明显，埃迪科斯……啊，如果你问我的话，我想埃迪科斯先生害怕。」

「害怕什么？」

「害怕他自己。害怕家族的某种祸根，他有的某种杀人的情结，他的兄弟也有同样的情结。我想，他要试图找出这种情结的根源。」

「因此，他就用猴子和类人猿作实验。」

「主要是大猩猩，他说，在心理方面，大猩猩与人类最接近。而黑猩猩只是很友善，仅此而已，但是，他对低地猩猩很感兴趣。」

「猩猩是关在笼子里吗？」

「是的。当然你得用大铁笼子对付牠们，因为……」

「有训练人员吗？」

「有几个，还有一个心理学家，他……」

「这些人住在什么地方？」梅森问，「谁给他们收拾房间？谁给他们做饭？」

「他们住在自己的家里，在对着后街的完全独立的房子里工作，他们来去随便。他们不允许在这里乱走，他们可以穿过一个走廊到主楼来，但必须有人接。」

「晚上谁照看大猩猩？」

「没人看。牠们被关在大铁笼子里。」

「如果晚上失了火怎么办呢？」

「那可就糟了。既然你提出这个问题来了，那么，白天失了火又能怎么样呢？你总不能打开铁笼子的门，对猩猩说：『快，出来！』」

梅森想了一下。

「那些大猩猩都很难驯服吗？」

「我想是的。我只喜欢一只小猩猩，牠也喜欢我。有些猩猩喜欢人，有些不喜欢。有些试验的目的就是为了迷惑牠们。先训练牠们听到铃响就去一个盒子里取吃的，后来牠们再这样做时，却遭到了电击。然后，训练者就会完全改变信号──他们称之为迷惑定位。我不喜欢这种实验，海伦也不喜欢。」

「好的。」梅森说，「我更对日记的内容感兴趣了。非常感谢。」

凯姆波顿夫人说：「海伦不和任何人交往，梅森先生，她的志向极大，为此她愿意牺牲一切。当然，她生活的背后隐藏着一个不幸的爱情故事。」

「她给你说过这事？」

「上帝，没说过。没必要说，从她的所作所为中你就可以看得一清二楚。」

「她干什么了？」

「很明显，她被某人抛弃了……有时我觉得就是这个人笼罩着她的生活，监视着她。海伦似乎要用她的全部生活来向他证明，她一定会取得成功的，而唯一能使她取得巨大成功的事就是……啊，成为一个电影明星什么的。她的确太美了。」

「我想起来了，」梅森说，「我还有几张她的照片，妳知道是谁给她拍的吗？」

「我想是埃迪科斯先生。他总是拿着相机给人拍照片，他也确实拍了许多漂亮的照片。」

「他的游艇上有照相机吗？」

「游艇上有好几架相机。他家里有相机，到处都放着相机，他有不同型号的各种各样的相机。」

「有关海伦爱情方面的事，妳是如何知道的？」

「根据事实推理。她是一个容貌姣好的正常的姑娘，但她似乎并不热衷于社交活动，她工作、写日记、晒太阳，在阴天下雨的时候，她甚至用石英灯照射自己。」

「这是她的全部生活？」

「除了工作，这就是全部。当然，她没有真正的办公时间，不论什么时候有事，都会找她。埃迪科斯先生不论什么时间去什么地方都会带着她。」

「很频繁吗？」

「是的。他的事情太多，有件关于采矿等事宜的电话，他就得出去一趟，把东西往汽车上一扔，就走了。有时带着赫谢，有时带着福朗，有时自己去，当然是带着海伦了，他所有的旅行都带着海伦。」

「在妳走之前我再提一个问题，妳对海伦的死是否有种特别奇怪的感觉？」

「当然有。」

「我是说，妳感到她根本就没有自杀吗？」

「你是说她在船舷上被海浪意外地冲下去了？」

「我在问妳。」梅森说。

她说：「梅森先生，我从来不说给别人制造麻烦的话，我深知谣言是怎么回事，它可以毁掉一个人的一生，但是……啊，如果我是警察，我绝不会那样轻易地放弃。」

「为什么不呢？」

「因为……嗯，我绝对相信海伦是不会自杀的，我知道有人拿走了她的日记，从船舷上扔了下去。」

「这妳是如何知道的？」

「因为她的日记不见了，而我知道日记总是在她身边的。」

「妳怎么知道日记不见了？」

「海伦失踪后我负责整理她的房间的工作，收拾整齐，给公共事务长官把东西归在一起。他和我一起进的房间，我们清理了所有的东西。他把她的衣服和私人物品放到一个箱子里，把她的所有的书放进另一个箱子里。」

「她没有亲戚吗？」

「谁也无法在这个世界上找出一件与她有关的事，以及她是哪里的人等等。」

「内森．福朗声称他是她的一个远亲。」梅森说。

「内森．福朗这样说？」她怀疑而吃惊地问。

梅森点点头。

「她连他走过的地方都仇恨。他与她的关系还不如……他与那些关在笼子中的类人猿的关系近呢。」

「妳不认为在她来这儿工作之前可能和他认识？」

「你是说他给她找的工作？」

「从某方面来说是的。」

「上帝呀，不可能。她憎恨内森．福朗。」

「妳对他的感觉如何？」

「我不喜欢仇恨别人。」

「但是，妳不喜欢他。」

「绝对不喜欢。」

「福朗试图向……献殷勤吗？」

「试图向她献殷勤？当然献了。他忍不住想摸她的手，结果被她打了一巴掌。他是这样一种男人，在你身边转，摸一下，拍一下，用肘推一下，把他的手放在你的胳膊上，然后放在肩膀上，再发展到拍你的膝盖。当他得到机会时，就用一支胳膊搂住你，但手并不老实。他是……那种不检点的男人，让人直想往他脸上啐唾沫。」

「好的，我想妳给我提供了所有的情况，」梅森说，「我最大的兴趣就是找到失踪的日记。」

「是的，我……我本人对此也深感怀疑。她到船舷上去的时候，日记一定带在身边。」

「妳还对什么感兴趣吗？」

「是的。」

「举个例子说是什么？」

「好的，」她说，「那些她给埃迪科斯打的重要的文件，我常对此疑心，不知会出什么事？」

「妳这是什么意思？」

「它们不在她的睡舱里，我认为埃迪科斯先生离开睡舱时不会随身带走，当然，他可能带走。对此，我深表怀疑。我认为她是第二天早上才打完字的。当暴风雨变得剧烈的时候，他们停止了工作。」

「好的，我们假设她不是自杀的，假设她的死也不是偶然事故。」梅森说。

她沉稳地看着他。「那就只有谋杀了。」

「只有谋杀了。」

她的脸上还是一点表情也没有，她紧闭着嘴唇。

「妳什么也没说。」梅森对她说。

「我也不会说。」

梅森站起来，同她握手。「好的，很高兴我能得到这么多帮助，妳的案子和解了，我也很高兴，凯姆波顿夫人。」

詹姆斯．埃特纳和梅森握手，并上下摇动着手臂。「我代表我的委托人和我本人向你表示衷心的感谢，我……这对我们双方的意义真是难以用语言表达。」

「好啊，」梅森说，「能为你做点什么真是高兴。」

「啊，你真是太好了。」

「顺便说一句，」凯姆波顿夫人说，「我也丢了一些我自己的东西，如果你知道的话，能否告诉我你在那个壶里找到了哪些东西？是否有一个和这枚配双的珍珠耳环？」

她拿出一枚珍珠耳环，德拉．斯特里特用力地点了点头。

「这是和那个配对的，」她说，「我记得经常把玩它们，观察珍珠是如何地镶嵌在上面的。」

「啊，谢谢你，」凯姆波顿夫人说，「我非常高兴！这是我母亲的耳环……当发现丢了一个时，我心里非常难过，我……」

「妳报告过丢耳环的事吗？」

「没有。」

「为什么？」

「嗯，我想……我不知道。『自己活也让别人活』是我的座右铭。我不想做任何把事情弄得一团糟的事。」

「妳认为妳已经丢了？」

「我知道我没有丢，因为我把这对耳环都放在了首饰盒里了。当我要戴的时候，发现少了一枚。」

「因此，妳认为有人把它拿走了。」

「嗯，我……我不知道。」

「妳什么话也没说？」

「没有。」

「好的，」梅森说，「那枚耳环的确是在壶里的那一堆东西中，斯特里特小姐似乎更能确定它和这枚是一对。」

「我肯定。」德拉说。

「非常感谢你们。」凯姆波顿夫人说，并报以微笑。

詹姆斯．埃特纳看起来似乎想和大家再握一遍手。「这是我最有趣的经历之一，梅森先生。我期望着能够再见到你，再有类似的案子再得到你的帮助……这很有意义，梅森先生，我深表赞赏。」

「非常乐意帮忙。」梅森说。

他们离开了办公室。德拉．斯特里特看着佩里．梅森。

「怎么样？」她问道。

「我们的这个小对手。」梅森说。

「你是说命运？」

梅森点点头。

「命运现在在干什么？」

「我想，」他说，「我为什么被海伦．凯德穆斯的日记吸引住了是有原因的。」

「是的，」她说，「命运想让你为约瑟芬．凯姆波顿夫人改变生存状况，而你做到了。如果你问我，我敢打赌，五千美元对那个年轻的律师来说也不是一个小数目。」

「可能是这样吧。」梅森说，「但是，我仍然认为我们还没有找到答案。」

「我不明白为什么没有，你把一切都搞清楚了……啊，我看你在考虑海伦．凯德穆斯失踪的问题。」

「我是在考虑海伦．凯德穆斯失踪的问题。」

「你认为她没有自杀？」

梅森说：「在我心底深处总摆脱不了这样一种看法：这是谋杀。」

「天啊，头儿，能谋杀她的只有一个人，那就是本杰明．埃迪科斯。」

「或者他的朋友内森．福朗，」梅森说，「不要忘了他。」

「还有……」德拉．斯特里特说着停下了。

「说，」梅森说，「接着说。」

德拉．斯特里特摇了摇头。

梅森咧开嘴笑了起来。

「嗯，好的，」她说，「一有这种想法，我就恨我自己，但是，如果你在侦破一个谋杀案……嗯，你就不该忽略住在相连的睡舱的那个女人，穿过浴室，她随时有机会进入海伦的睡舱，她说她服了药，沉沉地睡了一宿……上帝，头儿，我为一个好挖苦人的律师工作，却有这么可怕的、肮脏的想法！」

「你的想法很好，很有逻辑性。」梅森纠正她的话。

「头儿，你不怀疑她？」

「在一桩谋杀案中，」梅森说，「任何人都得怀疑。」

「这是否是谋杀案你并不能确定。」

「不，」梅森说，「有时我怀疑我破不了案。我怀疑人死后无法留下一种心灵感应的思想，它可以把自己和某人的思想连在一起。」

「如果你是一个唯灵主义者，」德拉．斯特里特说，「你可以这样想，海伦．凯德穆斯知道你有查获真相的能力，她就给你一种潜意识的冲动，可能……」

「别扯了，」梅森咧着嘴笑着说，「我该看看宣传媒体是怎么说的了。」

「是的。」德拉．斯特里特严肃地说，「在这种情况下，看看媒体的报导一定很有趣。」

「我想很多报导都谈心灵感应术的，」梅森说，「她看到了我的灵魂，然后把事情搞乱了。」

「她没有把事情搞乱，你却把我搞晕了。」德拉．斯特里特说，「你先让我感到毛骨悚然，这是有关……啊，我不知道，既然你提起来了，那个女人也有事。」

「你是指凯姆波顿夫人？」

「是的。」

「她属于那种非常特别的人，」梅森说，「但是不是不寻常的人。你可以经常遇到这类特殊的当管家的人。她们由于丧偶、离婚或别的什么原因失去了自己的家，可是又对持家感兴趣。因此，她们就受雇于人为别人管家。在工作中……嗯，她们自然要压抑自己的感情，所以，你能感到那压抑的气氛和……」

德拉．斯特里特颤抖了一下。「我希望我没有想过这事，我后脊梁上一直有一种针刺的冷嗖嗖的感觉。」

「好吧，那就别想了，」梅森说，「接着工作吧。」

七

梅森和德拉．斯特里特那天晚上一直工作到很晚，外间办公室的电话交换机不停地嗡嗡的响声，打断了他们的工作。

「我以为我们已经把它关掉了。」梅森说。

「你听，」她说，「还在嗡嗡地响。」

「肯定有人打电话，」梅森说，「交换机连续响了五分钟了，去看看是谁，德拉。」

「真不知道都晚上这个时间了还有人认为你在办公。」

「哎，你还记得詹姆斯．埃特纳吧，我们得到了一个机会……去看看，德拉。」

德拉拿起话筒，说：「喂，」然后皱起了眉头，「是的……谁……？啊，是的，凯姆波顿夫人。」

她转过身向佩里．梅森示意了一下，指了指电话。

梅森轻轻地拿起电话听筒，这样，他就能听见谈话了。

从电话里听，凯姆波顿夫人的声音有点歇斯底里。「我找不到埃特纳先生，我现在的处境很可怕，我不知道该怎么好，我得见个人，啊……我非常想见梅森先生！我一直在努力这样做，有人必须来帮帮我，我不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事，我处在可怕的危险环境中。」

「妳在哪儿？」德拉．斯特里特问。

「我在斯通亨格，本杰明．埃迪科斯的地方，这里发生了可怕的事情。」

「妳在哪儿？」

「斯通亨格，埃迪科斯先生处。」

梅森加入了对话。

「我是佩里．梅森，凯姆波顿夫人。妳能告诉我出了什么麻烦事了吗？」

「电话里没法说，梅森先生，太可怕了，我需要帮助。」

「我建议妳给警察打电话，凯姆波顿夫人。」

「不，不，不，见不到律师，我不给警察打电话，我只是得见一个律师。我试图和埃特纳联系，这样他能找到你。你是我要见的律师。梅森先生，我会付给你钱的，谢谢你。我只是必须见到你。」

「妳不能离开那里吗？」

「我不想离开……这里的景象……正是我想让你看到的。我需要你的忠告。」

「妳怎么去那里了？」

「梅森先生，啊！我无法在电话里给你解释。嗯，如果你能出来，就快来吧，梅森先生。我告诉你，这是我一生中要求别人做的最重要的事情。我都快疯了。」

「好的，」梅森说，「我马上就去，埃迪科斯先生现在在什么地方？」

「梅森先生，」她不理睬他的问题，「请按我说的做吧。这里的前门在奥列佛街，那里有一个铁栅栏门，还有一个警卫。但是，在鲁思街还有一个后门，这是训练人员走的门，这里没有警卫。这里有一个锁着的门，我想办法到门口去。你只需要十五分钟就可以到达，梅森先生。请快点，越快越好，你能出发了吗？」

「我现在就动身，」梅森说，「妳在后门等我，妳是说后门在鲁思街？」

「是鲁思街，正好和奥列佛街上的那个大铁门对着，它看起来就像一个汽车修理厂。门上写着五四六号，在鲁思街上。你到达那里，转动门柄，我在那里等你──如果我能的话，你够快的话。」

「还有妳无法开门的原因吗？」梅森问道。

「是的。」她说着突然挂了电话。

梅森把电话挂了好几次，然后瞥了德拉．斯特里特一眼，她已经放下电话，过来站在他身边了。

「你认为电话是被切断的吗，德拉？」

「我想是她挂上的，头儿。」

「好吧，」梅森说，「很明显，那里的情况已到危急关头了。」

「可是，头儿，她到底去那里干什么？她和埃迪科斯的事情已经解决了。」

「她一直在诬陷他谋杀了海伦．凯德穆斯，」梅森说，「妳知道，她是一个很特别的人，她当然一直在认真听着我们谈论海伦和她的日记。」

「好吧，」德拉．斯特里特说，「咱们走吧，我们可以在路上接着谈……」

「妳在哪儿学会了『咱们』这个词，」梅森问道，「这个词听起来很有力，德拉。」

「你甭想把我甩掉，」她说，「我是个强健的姑娘。快点，咱们走吧。」

她在办公室里一阵猛转，关掉灯，拿起自己的帽子扣在头上，又把梅森的帽子递给他，猛地打开房间的门。

「我到大厅里去等电梯。」她说着，风一样地从梅森身旁走过，楼道里回响着她的脚步声。

佩里．梅森到的时候，她正站在电梯里等他。

「好姑娘。」梅森说。

开电梯的人说：「你俩看来急着要到什么地方去。」

「是的。」梅森对他说。

开电梯的人把电梯降到了一楼，梅森在登记簿上签字，写上离开办公室的时间。

他们跑向停车场，跳进梅森的汽车，梅森把汽车发动起来，冲着停车场的服务员招招手，一下子就开出停车场，扎进小胡同，车轮磨得吱吱地响。

当开到胡同口时，梅森为了控制住车而放慢了车速，然后猛然右拐冲上了大街，几乎把加速器踏到了地板上。

第一个十字路口是绿灯，他飞速冲了过去，第二个路口刚变红灯，他又冲了过去。

「如果我们停车向交通警察解释的话，」德拉．斯特里特说，「我们就会被耽误了。」

「我知道，」梅森对她说，「我有一种预感，事情一定很紧急。」

「还有，」德拉．斯特里特说，「我们如果不能及时赶到那里的话，我们还不如不去。」

「也对。」梅森干巴巴地说。

「头儿，对这件事你就白干吗？」

「你是什么意思？」

「只是把她当作一个委托人，万一她……你懂我的意思吗？」

「万一我们在那里发现一具尸体？」梅森问。

「是的。」

「我不知道，」梅森说，「约瑟芬．凯姆波顿有点特别，我不知道特别在哪儿。你和她谈话的时候，始终有这样一个印象，她始终对你考虑的问题很感兴趣。但是，她却不愿意让你知道她在想什么。这正像玩扑克牌游戏，你能感觉到她非常清楚你的牌，但是，你一点也不知道她的牌，并且还有一种不安的感觉，她手里可能有一张Ａ。」

「要是你冲动的话，她会使你陷入困难的境地。」

「我知道。」梅森表示同意，「这就是为什么在我决定行动之前要估计一下形势的原因。德拉，这个案子的一切情况都引起我的好奇。」

「根据你了解的情况，」德拉冷冰冰地对他说，「院子的后门前有一个宽敞的停车场。」

「我知道，」梅森说，「但是，我没有看见有什么车开过来，我看没必要按照空洞的法律手续照做。」

为了防止突然剎车，德拉．斯特里特靠在汽车靠垫上，伸出一只趿着鞋的脚蹬在仪表板上支撑住身体。她说：「我想，最后一个标志完全符合你的个性标准。」

当他们接近斯通亨格时，梅森说：「德拉，我想从它的前门快速绕过去。」

「看门人会发现你的。」

「我不在停车的地方停下，我只是绕一下以便看一下前门的情况。」

「从路上什么也看不见，是吗？」

「我想我们能瞥一眼。」

律师开着车沿着奥列佛街行进着，当接近路旁的停车点和那两个大石门柱子，他稍稍放慢了一点速度。

大铁门紧闭着。

「我没有看见守门人。」德拉．斯特里特说。

「如果我停下车，我想他准会跳出来的。」梅森说着快速通过十字路口，向右转了过去。

当这条小路走了一半的时候，整个建筑物的院墙便一览无余了。

「这地方亮得和教堂似的。」德拉．斯特里特说。

梅森慢慢地停下车。

「这地方用十英呎高的粗铁丝网围着，」他说，「到了最上面变成了Ｙ型，它的倒钩的两边都通着电，就像举着双手一样，你既爬不进来，也爬不出去。埃迪科斯先生真会保护他的私人财产呀。」

「那不是他吗？头儿，看呀！抬头看！」

「哪儿？」

「墙的上面那个窗子，看这个人，他正向窗口冲……」

「那不是一个人，」梅森说，「那是一只大猩猩。」

他们入迷地静静地坐着。椭圆形的灯光笼罩住了大猩猩庞大的身躯，它伸着一只长长的手臂向前摸索着，往阴暗的树丛里一跳，一会儿就把自己藏在暗黑的树下。这时整个院子变得灯火通明，警报声尖厉而刺耳，狗的叫声越来越大。

「怎么？」德拉．斯特里特问。

「很明显，我们的大猩猩溜到外面来了，」梅森说，「并且碰到了一束看不见的光。它触动了一个电动装置，这个地方所有的灯火都打开了，警报器也响了，警犭被放了出来。我们看看还会发生什么事。」

他坐着看了一小会儿，然后，突然把汽车发动了起来。

德拉吃惊地看着他。「头儿，你不是想去那座房子吗？」

他点点头。

「我们在这里等着看看事情是如何发展的不是更好吗？」

「最好在事情没有进一步发展之前到那里。」梅森说。

他把车开上了鲁思街。

上端成Ｙ型的高高的电网顺着路转了个弯，在一排汽车修理厂前方留下了一个水泥地面的停车场。离马路大约有二十英呎的地方有一座两层小楼，小楼前留下了充足的停车和掉头的空间。

在这座两层楼的门上清楚地写着：五四六号。

梅森在门前停下车，跳了出来，伸手按了一下门铃。

他能听到里面的电铃声，但是，徒然地等待着，没有任何人对此作出反应。

「头儿，」德拉．斯特里特担心地说，「她说她在这里接我们。如果她不来接……嗯，那就这样吧，我们可以叫警察，或者……」

梅森摇了摇头，又按了一次门铃。「出事了，」他说，「她的计划被打乱了，至少有一只大猩猩逃出笼子了。」

「头儿，牠会把你撕成两半的。那大猩猩在椭圆型灯火下赫然耸立的架势，牠跳出来抓住了树枝……」

她突然停止了讲话，颤抖着。

「我知道，」梅森说，「牠使你毛骨悚然，但是，那里一定发生了不正常的事，凯姆波顿夫人的声音真的是很痛苦。」

「是的，显然没有人听到门铃声，她一定到别的地方去了。」

梅森试着开门。

「门没有锁上。」他说。

「头儿，别进去。」

「妳在车里等着，」梅森对她说，「如果过了五分钟我还没回来，妳开车到最近的电话亭，打电话去报警。」

「不，不，我和你一起去，我……」

「妳在车里等着，」梅森对她说，「妳有五分钟的时间……」

「头儿，我和你一起去那里。」

「妳帮不了什么忙，也做不了什么事。」

「可能帮不了什么忙，但总比在外面坐在车里等待要好得多……」

「不行，」梅森打断她的话，「妳在车里等着，过五分钟就去给警察打电话。如果过了五分钟我没有出来，不要再等我，不要犹豫，开车找最近的电话，找警察。」

「如果过五分钟你没出来，叫军队也没什么用处，」她说，「这点你明白，我也明白。」

「妳在车里等着。」梅森对她说。

「你只是不想让我身陷险境。」她反驳说。

「这是命令。」梅森说着打开门，走了进去，「呼」地一声关上了身后的门，门里面有一个插销，他插上了它，为的是防止德拉．斯特里特不听他的话，跟着他溜进来。

这里空气中弥漫着特殊的刺鼻的动物的味道，他彷佛走进了动物园。

他沿着一条短走廊向一扇开着的门走去，走进了一间办公室，里面有办公桌、文件柜和打字机，墙上还挂着十几幅照片。

梅森穿过办公室，打开一扇门，发现了一条长长的混凝土的走廊，走廊的一侧是一长排笼子。

笼子里关着的大猩猩、黑猩猩、猴子显然都处于一种兴奋状态。

这里所有的灯彷佛都亮着，整个走廊亮如白昼。

他看到走廊的尽头两扇大铁门洞开着。

他犹豫了一下，沿着走廊走去，尽量地使自己的步子稳健；他的眼睛盯着前方，尽量地掩饰着恐惧的神色。

猴子不停地冲着他兴奋地尖叫；当他走过时，一只大猩猩拍着手。巨大的声响就像是机关枪在开火似的。

他努力地控制着自己的每一根神经，继续往前地走着。

刚走进铁门，就面对一个大粗铁笼子，随着一声恶魔般的叫声，一只原先待在笼子角落里的大猩猩向他冲了过来，使劲地抓着笼子的铁栅栏摇晃，连地板都震动了。过了一会儿，一只长长的、毛茸茸的手臂从栅栏里偷偷地伸了出来，试图抓住律师。

他往后一跳，大猩猩粗短的手指划破了他的上衣，想抓而没有抓住他。

他贴着墙站着，这只大猩猩凶恶地瞪着他，突然从笼子的栅栏上滑下来，呲着尖厉的牙齿，咚咚地捶打自己的胸脯。

梅森贴着墙，侧着身子向前移动。

这只大猩猩又抓了一次，这次差点就抓住了梅森的衣服。

大猩猩开始大笑起来，梅森迷惑地瞪着它那黑色的身体、黑色的脸、嘲笑的眼睛、咧开的红色的大嘴和尖厉的牙齿。

梅森说：「老伙计！我不知道你是和我玩戏呢，还是吓唬我，还是想抓住我把我撕成碎片。但是，我绝不会给你任何机会的。」

大猩猩继续拍打着它的胸脯。

另外的一只笼子里关着一只动物，梅森知道是黑猩猩，有的笼子里还关着许多猴子，还有两只笼子是空的，笼子的门敞开着。而且完全有可能通过这个门跑进了主楼，梅森看见走廊尽头的门半开着。

他看了一下手表，他离开德拉．斯特里特才一分多钟。

梅森推开门，正如他估计的那样，这个门直接通往主楼，地上铺着厚厚的地毯，天花板上吊着一盏水晶枝形吊灯，蜿蜒的楼梯通向二楼。

梅森犹豫着，拿不定主意是否返回。

「喂！」他喊了一声。

连他自己似乎都不太相信听到的是自己的声音。

忽然，从二楼上传来了可怕的敲打声，这串敲击的速度令人难以置信，彷佛整座房子都在抖动。

梅森喊道：「凯姆波顿夫人，你没事吗？」

敲打声停止了。

「凯姆波顿夫人！」他喊着，「喂，凯姆波顿夫人！」

敲打声又响了起来，这一次似乎近了，就在楼梯口附近。

他三步并作二步地上了楼。

楼梯与上面的走廊连着，往走廊里一看，梅森知道声音是从哪里来的了。一只大猩猩正吊在一扇开着的门上，牠伸着长长的左臂。牠用两只脚和一只手猛烈地拍打着走廊的门。

当牠看见了梅森后，从门上下来，停止了敲打，牠用奇怪的、蹒跚的步伐向梅森跑来。

梅森一动不动地站着。

这只大猩猩继续向前跑。

梅森恐惧地回头看了一眼，发现自己跑不到楼梯中间大猩猩就能追上他。

梅森向前伸出一只胳膊，张开手掌举起来。

大猩猩站住了，直立地站着，用两只手快速地拍打着胸脯，整个走廊里回荡着咚咚的像敲鼓的声音似的。

梅森慢慢地向后退了一步，一只手从后面抓住了铁栏杆。

大猩猩突然停止了拍打胸脯的动作，看着梅森，就像一只猫看着一只老鼠。

律师的手抓住的不是铁栏杆，而是一扇门的把手，他转动把手，门没有锁上，向里打开了，他进了门，猛地把门关上，疯狂地找锁，结果发现了一个大插梢，他把门插上了。

走廊里静悄悄地，一点声音也没有。

梅森发现这是一个大房间，卧室兼办公室。他看到了屏风后面露出的桌脚，他又看到了从床上伸出了一只人脚。

这里有一张大桌子、几个文件柜、一个巨大的保险柜、几个装满了书的书架，墙上挂着画和镶了镜框的照片，还有六张大椅子。

当梅森开始绕着大桌子走时，他发现地板上蜷缩着一个女人，她微微侧着身，她的头向后仰着，左手紧握着，右手抠着地毯。

光线照在她的脸上，一点不错，是凯姆波顿夫人。

梅森绕过屏风走到床边。一个男人伸着四肢趴在床上。一把大刻刀插在他的背上，只露着一个刀柄，床单上、墙上溅满了血。梅森仔细一看，发现他脖子的侧面有一道锯齿状的伤口。

没必要摸他的脉搏了，他肯定死了。

梅森转过身冲着凯姆波顿夫人躺的地方。

当他正在房间里查看的时候，一阵可怕的敲打门的撞击声使整个房间都晃动起来了。

过了一会儿，又没动静了。走廊的墙上挂着一幅装在画框里的画被刚才的敲击震歪了，现在「啪」地一声摔在了地上。

经过瞬间的静寂之后，门上又响起了敲击声，这次门被从门轴上推了下来，猛地往里面倒下。

这只大猩猩站在门口，盯着梅森，梅森能看到走廊的尽头。

梅森对着牠说：「等一下，伙计。放松一点。」

大猩猩一动不动地站着，看着梅森。桌子庞大的体积遮挡了大猩猩的视线，牠没有看到趴在地上的凯姆波顿夫人，就像刚才梅森没有看到她的情况一样。

这是一个紧张的时刻，梅森连自己的心跳声都能听得见，大猩猩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和面部表情微妙变化。

「放松点，伙计。」梅森说。

大猩猩向前移动，从杂乱不堪的地上抬起一只脚，然后突然又缩了回去，彷佛考虑了一下似乎这样更好些。牠的长长的手臂向前伸着。左胳膊的关节轻轻地放在凌乱的地上，右臂靠在破烂的门框上。

梅森试图用眼睛控制住牠。

他们双方好长时间都没有动。

梅森开始和牠谈话，尽量地使声音自然一些：「在这种情况下，我真不知道该给你说些什么好。」梅森对大猩猩说，「我不知道我该怎样做，我心里明白，如果我向前走，我就会被杀掉；如果我往后退，我肯定还是会被杀掉；如果我站在这里什么也不做，我又很紧张……」

梅森突然听到地上的凯姆波顿夫人的声音，声音虽然很微弱，但很紧急：

「不要看着牠，梅森先生。」她警告说，「蹲在地板上，开始干点什么。从你口袋里拿几枚硬币，或者一把小刀、一块手表，反正是闪亮的东西就行，把它们排列起来。」

梅森眼睛仍看着大猩猩，扭着头说：「妳没事吗？我担心……」

「别管我，照我说的做，快！」

梅森听到身后的凯姆波顿夫人在动，挣扎着要坐起来。

梅森右边裤子口袋里有几枚散放的硬币，他摸出来，在地板上任意地把它们排列起来，弯着腰，全神贯注地看着硬币。

过了一会儿，梅森注意到大猩猩又向前迈了一步，他感到大猩猩正注视着他精心排列的硬币。

凯姆波顿夫人挣扎着坐起来，然后跪在地板上。「你还有别的东西吗？」她问道，「一支金笔、一块表、什么都行。」

梅森从手腕上摘下手表，把它放在地板上的硬币中间，他一边摘表，一边看了一下时间，现在离他和德拉．斯特里特在门口分手已经过了五分半钟，如果她听他的命令的话，她现在该去找电话，叫警察去了。

「现在，」凯姆波顿夫人说，「慢慢向后退，眼睛盯着硬币，不要看大猩猩，向后退，慢慢地退。你退开后，牠会向前走，来看看你做了什么，牠很好奇。牠会摆弄你扔在地板上的东西的……我希望如此。」

梅森直起了腰。

「不要看大猩猩。」她警告说。

梅森继续看着地板上的硬币和手表。

「一直向后退，」她说，「慢慢地向我靠拢。」

梅森按着她说的去做。

他感觉到她的手抓住了他的胳膊，感到了她身体的重量，她拉住他的胳膊站了起来。

大猩猩眼睛盯着地板上的东西，向前走着，牠像梅森刚才做的那样，俯身看着硬币。

「快点，」她说，「但是不要跑，轻轻地，沉稳地走，充满信心地走，让牠自己在那里解那个谜吧。快走。」

梅森问：「出了什么事了？出了……」

「我不知道，让我们先离开这里，我们的生命处于危险之中，那个大猩猩很危险，如果牠知道我们害怕牠，如果牠知道我们躲着牠逃跑……噢，请快点！」

「床上有一个死人。」梅森说。

「我知道，」她对他说，「是本杰明．埃迪科斯，他被刺死了。」

「谁刺死的他？」

「现在别问了，跟着我，快点。」

她引着路，绕过床，走到一个卫生间门口，「在这里，快。」

她关上门，然后又上了锁，打开卫生间另一侧的门，这里和一个卧室通着。

「快！」她说。

她领着路，跑了起来。

梅森紧跟着她。

「那个大猩猩会……？」

「天晓得那个大猩猩会干什么，」她说，「谁也说不清会出什么事，不管怎么说，大猩猩是喜怒无常的。那些动物是用来作精神病学实验的，牠们的精神状态很不稳定。」

「妳到底在这里做什么？」

「我以后会告诉你的。」

她穿过房间，在门口听了听，把这扇门打开了，伸出头，向两边瞥了一眼，低声说：「我想现在形势很明了了，我们得穿过走廊，从楼梯上下到前面的会客厅……我想，你最好把鞋脱掉。」

梅森脱下了鞋，凯姆波顿夫人也边说话边脱鞋。

「我们要跑过去，」她说，「但是，我们不能让牠们知道了我们在跑。如果牠们听到了跑动的脚步声，如果有任何恐慌的迹象……」

「……那可就太糟了。」

她走进走廊，梅森跟在她身后。他们一起走到旋转的楼梯口，楼梯往下通到会客室的走廊，梅森就是第一次在那里瞧见了这座房子的内部情况。

梅森忽然明白了他一直听到的混乱的声音，原来是不停地响着的警报声和警犭的歇斯底里的吠声。忽然吠声大作，忽然又小了下来，变成了混乱的狺狺声，声音听起来就好像一只被汽车撞伤了的狗的叫声。

「这是什么？」梅森问道。

「我告诉你，我不知道。」她说，「我们得赶快离开这儿！我们得赶快离开这儿！」

她领着路下了楼梯，穿过客厅走廊。梅森向前门走去。

「不，不，不走那条路。」她说。

她穿过另一个房间，穿过餐厅、食品室和厨房后说：「我们只好碰碰运气了，这条走廊通向动物园，天晓得是否有动物回来了。」

她打开门。

梅森越过她先进了走廊，看到空空的铁笼子的门敞开着，显然，走廊里没有动物。

「快！」梅森带头先跑。

「小心那个大猩猩。」她提醒他。

他们停下来穿上鞋。梅森侧身贴着墙边。

当他路过笼子时，那只关在铁笼子里的大猩猩猛地一跃，再次扑了过来。

当大猩猩拍打地板时，连走廊的墙都在抖动。

梅森回头一看，发现凯姆波顿夫人也贴在墙边上。

大猩猩的长长的毛茸茸的手臂从笼子的栅栏缝里伸了出来，愤怒地摸索着，只差几英寸就抓住了他们。

外面院子里，狗在狂吠，彷佛牠们正在追赶什么东西，警报器继续尖叫着。

梅森开开门，向外看了看，说：「我们跑过去。」

他们逃到鲁思街上，与走廊里紧挨的笼子里动物散发的味道相比，夜晚的空气清新而又带点甜丝丝的味道。

在他们身后，强力照明灯照亮了这里每一寸土地。一只狗痛苦地叫着，然后又是一阵强烈吠声。

梅森观察着街道。自从他把手表留给大猩猩玩以后，他就不知道从德拉叫警察时到现在有多长时间了。

「我们可能会遇到人的，」他说，「让我们假装是过路者，被这里的混乱场面吸引住了。我们快点走，但不要跑。现在，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

「好的。」她说，「这可说来话长了。有一件事我需要立刻得到一位律师的帮助……」

「谁杀了埃迪科斯？」梅森不耐烦地打断了她的话。

她加快了脚步。

「说，」他命令道，「谁杀了……」

他忽然停止不说了，一辆警车从街角拐了过来，车顶上的两个红色的警灯放射着血一样的光。

车头的灯光照在了梅森和凯姆波顿夫人身上，然后，一个大探照灯的灯光罩住了他们。

警报器尖厉地叫着。凯姆波顿夫人沮丧地看了看梅森。

「站着别动。」梅森说。

警车里有人喊道：「把他们抓起来！」

梅森举起了双手。警车极其缓慢地停在了路边，梅森看到他们的武器泛着蓝光。

「到这里来是干什么的？」有人问道。

「我希望我知道。」梅森回答说。

「是的，你应该知道。你们正尽快地从这座房子里逃走。」

梅森说：「你马上会明白我没有带武器。我从口袋里掏出我的钱夹，让你看看我是一名律师，我就是报警的人。」

「天呀，是佩里．梅森！」警车里另一个人说，「你去过那座房子了，梅森？」

「我去过了，」梅森说，「我想告诉你一个男人死在了二楼卧室的床上，他显然是被刺死的，从他的伤口位置和刀的刺入的方式看，他是从背后中的刀。我可以肯定地说，这不是自杀。那么，这就是我的报告。」

探照灯咔嗒一声关闭了，一个警官问：「和你在一起的是谁？」

「她的名字叫约瑟芬．凯姆波顿，」梅森说，「她是我的一个委托人，我将和她谈谈。」

「不要扯别的事。」

「可已经开始了。」梅森说。

「她要隐藏什么？」

「据我所知，什么也没有。」

「那她为什么不说说她的事呢？」

「因为，」梅森说，「她恰好有某种权利。在我知道她应该说什么，不应该说什么之前，我希望有机会和她私下里详细谈一下。我还要进一步说的是，如果我是唯一与此事有关的人，我会尽力查明事实真相并且澄清她的身份。然而，事实是，我只是两个律师中的一个。」

「另一个是谁？」

「埃特纳，道格拉斯律师事务所的詹姆斯．埃特纳。」

「他在哪里？」

「这，」梅森说，「我就不知道了，我们正在设法找。」

「好的，坐到车的后座上。」警官说，「一会儿，还会来一辆车。如果这个女人不说话，她就会被当作一个证人。这点你清楚的。」

「太好了。」梅森说，「你明白你的职责，我也明白我的。如果你想要的话，就把她当证人吧。只有我让她说话的时候，她才会说。只有我知道了她要说什么的时候，我才会让她讲。」

一个警官打开了汽车的后门。「坐到后排座上。」他命令道，「你是怎么进到这所房子里去的？前门好像挡着的……」

「你沿着这条街往前开，开到门牌是五四六号的门前。你进去的时候要小心点，因为那里有许多大猩猩，牠们看起来彷佛很好斗。」

「这是他妈的什么安排，」一个警官向另一个警官抱怨道，「十九号警车呢？」

「看，它来了。」

另一辆警车从鲁思街的对面开了过来，警报器开到了最大，声音非常刺耳，现在，声音渐渐地小了下来。

「好的，」司机说，「我想我和十九号一起进去，你待在这里，看着这两个人。你最好把那支机枪递给我。我不喜欢狩猎大猩猩。」

梅森扭头对约瑟芬．凯姆波顿夫人说：「妳听见我说的话了吗？」他低声询问她。

「是的。」

「在妳给我讲之前，在我有机会把妳的所有事都弄清楚之前，妳不能对任何人讲，妳明白吗？这点妳明白吗？」

「是的。」

「妳能按我说的做吗？妳能做到一言不发吗？」

「当然可以。」

八

警车继续在这里巡逻，警官们用双音频无线电话不停地做着报告，几辆警车又呼啸而至。

德拉．斯特里特把车停在街旁，沿着胡同疯狂地奔跑。

梅森想从警车里出来。

「坐着别动，朋友。」留下来看着他们的那个人说。

「她是我的秘书，」梅森说，「我就是让她给警察打的电话。想办法让她注意到我们。」

警官半信半疑的样子，然后打开了一个开关，红色的警灯一明一灭地亮着。

梅森把头从车窗里伸出来，高声喊道：「德拉，我们在这儿，过来！德拉！一切都很好！」

德拉．斯特里特扭着头听了一会儿，试图辨认一下声音是从哪儿传来的，警灯一闪一闪的转了起来，然后警笛也响了。「头儿，头儿，你在哪里？」

「在这里，德拉，平安无事。」

「妳是这个人的秘书？」警官问。

「是的。」

「是她给警察打的电话，」梅森说，「就是她报的警。」

「是吗？」警官问。

「是的。」德拉说，「和你坐在一起的是谁？啊，凯姆波顿夫人，上帝！头儿，到底出了什么事？我这辈子从来没有这么害怕过。我在那里等了五分钟，这是按你的要求做的，但是，相信我，我是看着手表的秒针的，一秒不差，一到时间我就上路。车的引擎一直就没熄火。当时好像我永远都找不到一个电话似的。」

梅森说：「别着急，德拉！那座房子里似乎发生了很多麻烦事，对发生的一切我也不太清楚。有些动物笼子的门是敞开着的，很明显，有些大猩猩逃跑了，牠们在房子里游荡。我想回去告诉妳该怎么办，可是，一只大猩猩的表现似乎不是那么友好……或者说，牠想表现得再友好点。」

「这里混乱状况是怎么发生的？原因是什么？」

「显而易见，」梅森说，「警铃响了……」

「妳最好进车里坐下，女士，」警官插话说，「如果妳是报警的人，我们想询问妳一下，妳最好在这里等着吧。」

「我的车停在了路边，」德拉说，「我从车里冲出来的时候太匆忙了，我连车钥匙都没拔，我想引擎也没关。」

「进来吧。」警官对她说。

「我得去把引擎关了……」

「再说一遍，妳只能待在这里。」警官说。

梅森说：「德拉，很明显，本杰明．埃迪科斯先生被谋杀了。警察自然会尽力找出他是在什么情况下被谋杀的。」

「啊──！」德拉．斯特里特叫道。

梅森打开车门，说：「进来坐下。」

「晚上好，斯特里特小姐。」凯姆波顿夫人说。

「晚上好，妳……？」

梅森用膝盖碰了一下她的腿，不让她接着说下去。

「接着说，」警官说，「妳刚才想问什么？」

德拉．斯特里特一本正经地说：「我想问她乘什么车回城。我想告诉她，我开来了梅森先生的车，我们能把她带回城里。」

「对此妳一点也不用操心，」警官说，「她回城的交通工具都安排好了，梅森先生的也安排好了，还有妳的。」

喇叭响了起来：「呼叫七号车，呼叫七号车。」

警官向前俯着身子，按了一个按钮，说：「七号车报告，请讲。」

「你报告说埃迪科斯的家发生了杀人案？」

「是的，我们遇到了两个刚从那里出来的人，一位是律师佩里．梅森先生。他说本杰明．埃迪科斯被人谋杀了。

「另外，还有一个女人和他在一起，她叫约瑟芬．凯姆波顿。刚才梅森先生的秘书也来了，梅森先生宣称是她给警察打的电话。我怎么办？」

「七号车，请接受指示，只要你的搭档一和你会合，马上开车带着梅森先生、凯姆波顿夫人和梅森先生的秘书到总部来。在任何情况下，都不允许他们下车，不能让他们和任何人联系，不能让他们藏匿东西。我们通知你的搭档马上与你会合。完毕。」

警官「啪嗒」一声关了对讲机，他回过头对梅森说：「喂，这些指示你都听见了吧。」

「我的感觉很肯定，」梅森说，「我可以得到一个机会开我自己的车去总部，我跟着你的车，或者按照你指定的路线我在前面开……」

「你就坐着吧。」警官说，「这事儿有点意思。你绝对明白总部为何下达了那些指示。」

「什么？」梅森茫然地问。

「有人从那所房子内部打了电话，报告了些什么。不管说了些什么，这就使得……我的搭档来了。」

通向动物园的门打开了，一个穿制服的警官往警车这里跑。

看着后座这三个人的警官把车发动了起来，把车开到了路边。

另外一个警官猛地打开车门，追着跑动的车跳了进来。

「总部给我们发来了指示……」

「我知道了。」开车的警官说着加快了车速。

「他们希望我们以最快的速度把这几个人送到总部。打开警笛，麦克，让它一直响着。」

「我没把梅森先生的车的引擎关掉。」德拉．斯特里特说。

谁也没有搭理她。

警车沿着鲁思街飞速行驶，向右拐弯，德拉．斯特里特透过警车的后窗向后望去，说：「车的前灯也没关。」

开车的人全神贯注的开着车，另一个人开始浏览街道。时速表的指针从四十升到六十，然后就以每小时七十公里的速度沿着林荫大道开着。

梅森向后一靠说：「放松一点，心静自然凉。」

「放松！」约瑟芬．凯姆波顿咬着牙说，「以上帝的名义，为什么？」

「妳，」梅森说，「应当对这条中国谚语更熟悉。」

九

佩里．梅森坐在警察总局一间小小的为证人准备的房间里，顺着墙摆着六张破椅子，屋子中间是一张伤痕累累的橡木桌子，桌子边上都是香烟烧过留下的瘫痕。屋角放着一个饮水机和一些纸杯子。除了椅子、桌子、饮水机和一个废纸篓、两个脏痰盂外，屋里再也没有别的东西了。

梅森坐在一张别扭的椅子上，扭了扭身，伸出他的长腿，把两只脚交叉起来。梅森下意识地抬起手腕想看一下表，但马上就放下的手腕。

穿制服的那个警官，坐在桌子边，呆头呆脑地抽着烟。他说：「时间不会太长的。放松一点。」

梅森气愤地说：「我不喜欢被人这样对待。」

「我想是的。」

「你认为我们杀了人。」

「你可能杀了人，不是吗？那所房子里再也没有其他人了。」

「哼，废话。」

接着，沉默了一段时间。

「你们让我的秘书在一个房间，我在一个房子里，我的委托人又在另一个房间，阻止我们互相联系，这种行为，是我见到的最廉价、最富有戏剧性的表演了。」

「嗯，」警察抽着烟说，「这是给我的命令。你觉得巨人队怎么样？」

「打得不错。」梅森说。

「嗯，多德格斯是一个好队。」

「嗯。」梅森回答。

警官悠悠地抽着烟，时间对他来说算不了什么，他在熬时间等着下班。上面指示他和梅森一起坐在屋里，不让梅森和任何人联系。他在执行命令时尽量地使自己舒服点儿。

「谁给你下的命令？」梅森问。

警官犹豫了一下，把烟从嘴里抽出，看了一下烟头还在均匀地燃烧着，说，「豪尔克姆巡佐。」

「嗯，」梅森说，「我的时间很宝贵，我的车还在那里，引擎开着，车灯亮着。」

「不，车没在那儿。」

「你是什么意思？」

「你的车就在楼底下，你不必告诉任何人是我告诉你的，但是，你可以不必为你的车担心。」

「好的，」梅森说，「那么我要把它开回家。」

警官咧着嘴笑了笑。

「上帝！」梅森说，「你的意思是他们把我的车也当成了证据。」

「小伙子们正在检查你的车，」警官对他说，「到你走的时候，他们可能检查完了，也可能没检查完。」

梅森气愤地说：「这就是我让我的秘书报案所得到的报答。」

「不是，」警官说，「是因为你看到的太多了，你了解的太多了。按照巡佐的想法，你应该待在你的办公室里，让别人来找你。你总是哪里出事就往哪里跑，你好像有个窍门，总是知道什么时候有人要被谋杀了。

「你知道，当胜利快要到来的时候，我喜欢一个有实力的老运动队伍。你喜欢集中得分的队员，他也就能得那么点分。这样的队是很可笑的。有些队整场比赛时分散得分。你该喜欢有实力的运动员，他们的垒球打得很平常，突然，有人发起进攻，这时，你知道，整个队就疯狂起来，把投手从垒中用球棒打出来，把球扔得满场都是。他们连续得分，然后停顿下来。他们折腾得起，他们赢了这场球。」

梅森疲惫地说：「奔跑是取得球赛胜利的关键。」

「你说得对，伙计。你很喜欢巨人队，自从杜罗彻打三号位以来，整个队就像一个人似的。你对球队的事了如指掌。他们打球就像机器一样准确，只要一有机会，他们就义无反顾地冲上去，他们……」

房门开了。

一个穿着便服、高个、和蔼的人站在门口冲着佩里．梅森微笑。

梅森从椅子里站起来，说：「哎呀，特拉格上尉亲自来了，真令人愉快。我想，我该对豪尔克姆的愚蠢开庭审判了。」

特拉格上尉摆了摆手，说：「你不能当着一个警官的面说另一个警官的坏话，梅森。」他说，「豪尔克姆巡佐正忙于同……其他人谈话。」

「我希望他不要对德拉．斯特里特耍手腕。」梅森说。

特拉格上尉走到桌子边，坐了下来。

「好吧，梅森，」他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房门开了，一个穿便服的人拿着速记本进来了。他坐在桌旁，打开笔记本，从口袋里掏出一支自来水笔，拧下笔帽，在椅子上移了移身子，好像是把屁股和胳膊肘放好位置，然后冲着特拉格点了点头。

「你从开头说吧。」特拉格上尉说。

「开始，」梅森说，「我和德拉．斯特里特在我的办公室里，电话一直响个不停，很令人讨厌。晚上我们一般是不接电话的，但是，我们接了电话，有人要我们去本杰明．埃迪科斯那里。」

「有人？」特拉格问。

「是的。」

「『有人』指的是谁？」

「我没听出声音来，」梅森说，「这不用发誓。」

「嗯，你可想好了？」

「我想你想要证据。」

「你想找别扭，梅森？」

「不，只是小心。」

「好的。我明白地问你，打电话的是凯姆波顿夫人吗？」

「我不知道。」

「电话里没说是凯姆波顿夫人？」

「我不能告诉你。」

「你不能告诉我，这是什么意思？你不知道电话里说了些什么？」

「知道。但是，我没有机会和我的委托人谈一下。」

「她当你的委托人有多少时间了？」

「我再说一遍，」梅森说，「这事只有我和我的委托人谈完之后，才能和警察讨论。如果你能给我五分钟或者十分钟让我和我的委托人私下谈谈，我们双方都可以省很多时间。」

「这样做会使你吃惊的，」特拉格漫不经心地说，他彷佛话中有话。「那么就去了埃迪科斯那里，你在那里发现了什么，梅森？」

「一扇门。」

「天啊，你真令我吃惊！发现了门，你又干了些什么？」

「我按门铃，但没人答应。我试着开门，门是开着的，我往里看，我不愿意……」

「呃，接着往下说，」看到梅森有点犹豫，特拉格催促道。

「我不喜欢这种安排。」

「怎么样？」

「我告诉德拉．斯特里特，如果过五分钟我不回来，就给警察打电话。五分钟内我没回来，她给警察打了电话。」

「你为什么没回来？」

「我很忙。」

「忙着干什么？」

「和一群大猩猩玩捉迷藏游戏，牠们似乎玩得野了点儿。还发现了尸体。」

「你在哪里发现的尸体？」

「我估计就是你们发现的那儿。他脸冲下趴在床上。」

「脸冲下。」

「是的，尸体是趴着的，但是，头稍微歪了一点，因此，能看到这个人的侧面。他脖子上有个伤口，背上插着一把刀，在后脊椎骨偏左的两个肩膀之间，我说。」

「你在哪里发现的凯姆波顿夫人？」

「她在地板上躺着。」

「干什么？」

「只是在喘气。」

「还有呢？」

「然后我们离开了那所房子，警察把我们带到这儿来了。」

「我还想多听点儿。」特拉格说。

梅森耸了耸肩膀。

特拉格把椅子往后一推，对着警官一笑说，「把梅森先生带到凯姆波顿夫人的房子里，告诉管事的警官说，我让他们单独待着。我允许他们有十分钟的绝对私人的谈话，谈完后，梅森再回这儿。」

「谢谢。」梅森说。

「不用客气。」特拉格说。

警官护送梅森穿过走廊，走进凯姆波顿夫人待的房间。她坐在椅子上，旁边守着一个警官。

梅森快速地说：「特拉格上尉让我私下里谈十分钟或十五分钟，凯姆波顿夫人。」

「噢，我很高兴。」

梅森看了看警官。

「这是私人谈话。」

有人向屋里的警官点头示意，他站起来，从门口走了。

刚一关上门，梅森就掏出一支自来水笔，拿出一个笔记本，说：「噢，凯姆波顿夫人，放松点，告诉我到底出了什么事。」

他把笔记本放到桌子上，写着：「这个房间里肯定有窃听器，告诉我你太紧张了无法谈话。」

凯姆波顿夫人说：「啊，我不能……我不能给你多说话，梅森先生，我太紧张了。」

「妳和警察谈了？」梅森问。

「没有。」

「很好，妳一定给他们说了些什么？」

「我告诉他们，你是我的律师。」

「还有什么？」

「我告诉他们，如果他们想问我什么，找我的律师问好了。」

「好，很好。」梅森说，「然而，现在我们得谈谈事，这样我好知道向警察说什么。可能……呃，如果妳太紧张的话，我们就试着来，慢慢地说。」

梅森在笔记本上写着：「告诉我，在詹姆斯．埃特纳来这里之前，你什么也不想说。」

凯姆波顿夫人清了清嗓子，说：「好的，我会告诉你出事的真实情况的……只要我知道，梅森先生。」

「好的，」梅森说，「当然，妳可以只说妳知道的事情，知道多少说多少。」

「但是，我还有一个律师──詹姆斯．埃特纳，我不知道为什么和他联系不上，我不想给你说一遍，然后再给他重复一遍。我想，我最好再等一下，梅森先生，等见到了埃特纳先生，我就可以把知道的一切都告诉你们，我知道的也不太多……哎呀，我现在太紧张了。」

「好吧，」梅森说着收起笔记本和自来水笔，把它们装进了口袋，「如果妳觉得那样做比较好的话，凯姆波顿夫人，我不会催促妳的。我只是希望妳能尽快的镇静下来，希望妳能告诉我发生的一切。这样，我们就可以给警察和报界一个答复了。我想，警察有权利尽快得到证词。如果妳什么也不说的话，报纸对妳也是不利的。」

「他们还没让我看报纸……或者说，他们还没有让我见报。」

「他们会这样做的。」梅森轻松地说着，伸了下懒腰，打了个呵欠。「不管怎么说，只要我们和詹姆斯．埃特纳一谈完，妳就可以对他们说，我们将向新闻界做一个发言。」

「谢谢。」

他们沉默了一会儿。

房门突然开了，警官对梅森说：「快点回去，特拉格上尉要见你。」

梅森说：「我在这儿待了还没三分钟，他们让我谈十到十五分钟的。」

「好了，上尉要见你。」

在走廊里站着的那个一直看守着凯姆波顿夫人的警官走进屋来，坐了下来。

梅森向凯姆波顿夫人做了一个表示放心的动作，跟着另一个警官回特拉格上尉等待着的房间了。

「你从那所房子里往外拿东西了吗？」特拉格上尉问。

「哪所房子？」

「埃迪科斯的，斯通亨格。」

梅森摇了摇头。

「嗯，」特拉格说，「这点我们已证实，这只是履行手续，你不反对吗？」

「我当然反对。」

特拉格说：「别找别扭，梅森。你也清楚，如果你反对我们搜查的话，我们就把你列入证人的名单，这样，我们就要把你身上的东西都掏出来，放在一个信封里，然后把你送进一个幽静的小屋里……」

「好，」梅森说，「接着说。」

特拉格的手指快速地摸着梅森的衣服说：「把口袋里的东西都掏出来，在桌上放在一堆，梅森。」

梅森说：「要是在一般情况下，上尉，我会对你说见你妈的鬼去，但是，因为今天晚上我还有很多活要干，赶快了结这里的事，那么，我同意。」

「很好。」特拉格说。

「还有，」梅森接着说，「我没隐藏任何东西。」

梅森从口袋里掏出笔记本。

特拉格一把抓了过去。

梅森想抢回来，但是太晚了。

特拉格笑着说：「这就是我想要的东西，梅森。」

「你没有权利看我的私人笔记本。」梅森说。

特拉格快速地翻阅着笔记本，翻到梅森刚才写给凯姆波顿夫人的那一页，把它从本子上撕了下来。「见鬼，我就知道你会这样尽快结束谈话，但是，我也认为这真是个了不起的想法。」

梅森说：「你无权把那一页从本子上撕下。」

「我知道，我知道，」特拉格说，「到了法庭，拿到判决，我们就还给你。你为什么这么害怕你的委托人的谈话？」

「因为我不知道她会说些什么。」

「好吧，」特拉格说，「现在，我给你说点事情，梅森，这事对你有好处。」

「什么事？」梅森问。

「有些证据对凯姆波顿夫人很不利，她今晚，或者还有明天都得留在这里。」

「什么罪名？」

特拉格笑了笑。

「你得给她定个罪名，」梅森说，「否则，你就违反了人身保护令。」

特拉格说：「接着讲，指责我们违反了人身保护令，梅森，我们可以给她定罪，也可以释放她。在你拿到人身保护令之前，她还得和我们在一起。我警告你，在你了解她的情况之前，不要和她捆得太紧，陷得太深。实事上，只有她和埃迪科斯在那座房子里，然而一个被刺死了，那么，你的委托人处于何种地位呢？」

梅森说：「如果你给我机会，让我听听她的……」

「我给你机会了，」特拉格说，「可你不让她说话。」

「是的。」梅森说，「那张桌子后面有一个麦克风，麦克风的电线的另一端坐着十七个侦探在监听。」

「好吧，你到底想怎样？」特拉格问。

「就这样。」梅森说。

「那么，你不会失望的。我还有些消息要告诉你，你的车准备好了，德拉．斯特里特在那里等着你呢。回你的办公室，如果你想，就拿一个人身保护令来。你晚上好好地想想，明天早上之前你能否拿到一张人身保护令，并让它生效，明早给我打个电话，这会给你免去好多麻烦的。」

「同时呢？」梅森问。

「同时，凯姆波顿夫人待在我们这里。」

十

梅森向着警察局的停车场走去，他的车停在那儿。德拉．斯特里特正坐在驾驶员的位子上向他招手，并发动了汽车。

梅森走到车的右侧，打开车门，钻进去坐在她的旁边。

德拉．斯特里特开动汽车，驶出警察局的停车场，向十字路口驶去。她开车的技巧十分娴熟。

她边注视着行车状况，边扭头和佩里．梅森说话：「他们搞什么花样了吗？」

「耍尽了花样。」梅森说，「他们做什么与妳有何关系？」

她说：「我讲了，我把我的情况告诉了他们，他相信我说的是真话，因为他们查了报警的电话和地点。他们把车检查了一遍，试图发现手印和血迹。然后，他们让我走了。但是，我知道，他们要查你和凯姆波顿夫人，她说了吗？」

「没有，她的嘴很严。他们把我们安排在一个装有窃听器的房间里。」

德拉微微地点了点头，红灯亮了，她剎住了车，车已压在十字路口的停车在线。

梅森意味深长地看着她微微一笑。「如果我们前面有车，也撞不坏什么。」

「可它伤了我的感情，」她说，「开那辆灰色轿车的家伙想超车，想在红绿灯改变之前独占车道。」

她轻轻挪了一下身子，把裙子撩到了膝盖以上，这样，她的腿活动起来就更方便了，她左脚踩在剎车上，右脚踩在油门上。

信号灯变了。

德拉．斯特里特的反应非常迅速，车向前冲，飞速开过十字路口。那辆灰色的轿车试图跟着，结果车子抛锚，突然在后面缓缓地停下了。

「去哪儿？」德拉．斯特里特问，「去办公室？」

梅森说：「最近的有电话的地方，然后我们去吃饭。在拐弯附近有家杂货店，那里有两个电话间。」

德拉．斯特里特飞快地往街角开。

梅森无奈地摇了摇头：「你反对我开车。」

「我开车似乎有点不同。」她忸怩地说。

「是有点不同。」

她停下车，和梅森一起走进电话间。

德拉．斯特里特用手指快速地拨着号，过了一会儿，她说：「请等一下，埃特纳先生，梅森先生想和你讲话。」

她把电话筒递给了梅森。梅森说：「喂，埃特纳，凯姆波顿夫人一直想和你联系。事情有点复杂……」

「我听说了，」埃特纳说，「收音机里播了简报，我在一个朋友家里，听到后我和我妻子马上就赶回家了，我一直在到处找你。」

「你没找对地方。」梅森说。

「你们在哪儿？」

「警察总局。」

「啊……啊！」埃特纳惊讶道。

「我们的委托人，凯姆波顿夫人，今晚被留在总局了。」

「什么罪名？」

「什么罪名也没有。」

「你想弄一份人身保护令吗？」

「我想这没有什么好处，无论如何，他们明天会放了她的，除非今晚上她给他们说了什么话，不过，我想她不会这样做的。」

埃特纳说：「我能发现真相的，梅森，你能给我简单地说一下情况吗？」

「她给我打电话，」梅森说，「告诉我无法与你联系上，她马上需要一个律师。她在斯通亨格。因此，我和我的秘书驱车去了那里。她说好了开后门等我们。门是开着的，但是她人事不醒地躺在二楼一间卧室的地板上。本杰明．埃迪科斯的尸体趴在床上，他被捅了几刀，一把大刻刀穿透了他的胸。」

「我知道动物跑出来了，那个地方被毁了。」

「我不能说那里被毁了，但是，那里的确非常混乱。」

「关于让她讲一下她的经历，你是怎样看的？」

梅森说：「在我不知道真相的时候，我从来不让我的委托人向警察讲他的经历。」

「由你决定。」埃特纳说。

「不由我决定。」梅森说，「我只是副律师。」

「不，你不是副律师。你全面负责……万一发生什么事的话，对此类工作，我难以胜任。坦率地说，我敢肯定有许多与此案有关的情况，但我们对此一无所知，而且可能是些令人焦虑的事。」

「这正是警察想知道的。」

「她没有告诉你？」

「没有，确切地说她没有机会告诉我。」

「我和报界有些联系，我想我可以了解一下事情的发展情况。我会和你联系的，就订早上九点吧。」

「好的。」梅森说。

「好，九点钟我到你的办公室。我想我会了解一些情况的。」

「还有，」梅森说，「如果他们到那时，还不释放她，我们就得弄张人身保护令了。」

梅森挂上了电话，等了一会儿。然后，又拨了一个私人的、没有在电话簿上登记的号码，这是保罗．德雷克的，他是德雷克侦探事物所的头。

当保罗．德雷克拿起了电话后，梅森说：「保罗，我有个工作给你，是个急活。」

「你的案子怎么老是在晚上发生？」德雷克气愤地问道。

「也不总是这样。」梅森对他说。

「嗯，只要我一接了你的电话，整个晚上我就甭想再睡了。又让我干什么？」

梅森说：「你查一下有关已故的本杰明．埃迪科斯的一切。」

「已故的本杰明．埃迪科斯？」

「是的。今晚的某个时间有人把一把大刻刀插在了他的背上，警察拘留了我的一个委托人对此进行讯问。她的名字是约瑟芬．凯姆波顿夫人。」

「有关埃迪科斯，你想了解些什么？」

「一切！」

「有关凶手，你想了解些什么？」

「一切！」

德雷克嘲讽地说：「我想，你肯定让我在明早九点钟把这一切都准备好。」

「你错了。」梅森对他说，「我想在八点半。」说完，挂上了电话。

十一

大约八点三十分，梅森来到了德雷克侦探事物所，它和梅森的办公室在同一层楼上。

「保罗来了？」他问一个守电话的姑娘。

「来了，」她说，「他在等你呢，梅森先生。」

「好的，」梅森说，「告诉他马上到我的办公室来一趟，我九点钟有个约会。德拉．斯特里特说，她八点半就会到办公室的。」

梅森去了自己的办公室，看到德拉已在那里等着了。

「喂，德拉，等多长时间了？」

「大约十分钟。」

「昨天可真够妳呛的。」

「我？你才够呛呢，和大猩猩捉迷藏，你没有做恶梦吗？」

梅森笑了笑：「我没有做恶梦，但是，我就是睡不着，翻来覆去地琢磨那些大猩猩……当牠们盯着你，然后拍打自己的胸脯，这是有含意的。」

「我说，保罗．德雷克来了吗？」

「噢……噢，我去过了，留下了话。看看打电话是否能找到杀人者，德拉，给特拉格上尉联系一下，看看他想干什么。」

德拉．斯特里特给警察总局打了电话，特拉格上尉没有在他的办公室里。

「再给豪尔克姆巡佐打个电话。」

「你知道，他非常恨你。」德拉．斯特里特警告说。

「是的。」梅森对她说，「我们听听豪尔克姆说些什么，我需要多了解信息。」

过了一会儿，德拉．斯特里特点点头，梅森拿起电话。

「喂，」梅森说，「我想了解一下我的委托人的情况，巡佐。」

「想了解什么？」

梅森说：「我想知道，我是要为约瑟芬．凯姆波顿弄一张人身保护令呢，还是你们释放她。」

「她被释放了。」

「释放了？我对此一无所知。」

「好，你会知道的。一个小时之前，她被释放了，我给你的办公室打电话，没人接，电话簿上没有你住所的电话，你没有登记，我查不到，凯姆波顿夫人也不知道。她的另一个律师，詹姆斯．埃特纳的电话登记了，我给他打了电话，他说他想来接她。」

「那么，你释放了她。」梅森说。

「是的。」

「那么，她不再受怀疑了？」

「谁说她有嫌疑？」

「好吧，」梅森不耐烦地说，「就这么着。」

他挂上了电话。

德拉．斯特里特向上挑眉毛。

「豪尔克姆说她已经被释放了。」梅森说。

保罗．德雷克用他特有的方式敲门。

德拉．斯特里特开了门。

「你们这些家伙，」保罗．德雷克说，「都精神奕奕得和雏菊花似的，我想。昨晚睡了个好觉。看看我，我现在是头晕眼花，昨夜喝的咖啡和得到的情况是等量的。」

「好吧，」梅森对他说，「坐下，接着喝咖啡，把数据给我们。」

保罗．德雷克是一个大个儿、表情严肃，总是显得阴森的那样的人，他的眼睛受过专业的训练，不论观察到了什么，永远也没任何反应。他以他最喜欢的姿势坐在一张大的、高背的皮革椅子上，他把长长的腿搭在一边的扶手上，用背靠着另一边的扶手。

他使劲打了个呵欠，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笔记本，说：「我想你要让我从头说起。」

「是的。」

「本杰明．埃迪科斯，」保罗．德雷克慢吞吞地说，「五十二岁，他还有个小弟叫赫曼．埃迪科斯，四十六岁；他们俩是相连的。他们没有受过多少正规教育，出身贫困。」

「赫曼失踪了，本杰明说他不知道赫曼到哪里去了，这可能是真话。传闻说赫曼打架杀了人……」

「打起精神来，保罗，」梅森突然插话，「你是侦探，你为什么关心传闻呢？我要事实，你知道什么？」

德雷克说：「事实上，佩里，我一点也不知道。埃迪科斯是个百万富翁，他的矿产生意做得很大，在本地他待了十六年了，对此之前的事，别人连一丁点儿都不知道，谁也不知道他从哪里来的，他是什么时间或怎样发的财。」

梅森怀疑地问：「你是说银行也不知道？」

「我是说没有一个人知道。他总是拒绝回答任何问题。他说：『我从来不欠款，我买东西和卖东西都使用现金。』」

「但是，天啊，保罗，对于征收所得税的人他怎么办呢？」

「他告诉他们他有失忆症，他能记住的第一件事就是他已经在这里了，在一个旅馆里醒来，身上带着二千美元。」

「他们相信他编的故事吗，保罗？」

「当然不相信。他们设法得到他的指纹，到那时之前他从未留过指纹，联邦调查局也没有他的记录。」

「你能估计一下他有多少钱吗？」

「大概有两三百万美元。他的收入很高，他把钱存在很多地方，因此，很难得到一个确切的数字。不管怎么说，他安排得很有效，因此，他可以随心所欲地干事。」

「他想干什么？」梅森问道。

「这正是疑点。」德雷克说，「你知道，佩里，如果要最后摊牌了，只要有两三百万美元的财产，他无疑会留下一个愿望的，可能正是他心中这个无声的愿望萌动了。」

「因为对类人猿和大猩猩的实验？」梅森问。

「我想问题还不只这么简单，」德雷克说，「我认为本杰明．埃迪科斯害怕他自己，依我看，他想杀个人，或者他已经杀了人。」

「你怎么会这样想？」

「因为他非常执着地想证明，谋杀冲动是人的本性中不可分割的一部分。他说，文明可能使这种冲动处于蛰伏状态，对一个在安全环境中长大的孩子来说，尤其如此。在激烈竞争的生存中，谋杀的欲望是人类天性中固有的一部分。他还说，人可以被催眠，进行谋杀，而他自己却不知道干了些什么，当他从催眠状下醒过来后，他也不知道自己干了什么……可能是没有记忆。」

「换言之，为了替自己掩盖一桩老的谋杀案，他可能精心地制订了一个计划。」梅森说。

「或者说一个谋杀案。」德雷克补充说。

「但是，可以肯定地说，保罗，人性中的这类特点早就有人在检验……嗯，从人类存在起就有人做，一个勒索者为了发现人的秘密能研究好多年。」

「是的。」德雷克说，「政府对此也花费了大量的时间……这甚至是一个个人品德的问题，但谁也没有取得任何进展。如果一个人说『我记不住我过去的生活了，它在我的记忆中已经消失了。总之，只知道现在，因此，这就是我关心的一切』，这样就万事大吉了，那可太幸运了。」

「因此，为了证明他的理论，他花了很多钱。」梅森说。

「是的……为了给自己辩护。」

「这样下去，」梅森继续说，「为了证明他的理论，他该拿人做实验了。」

「是的。他弄到类人猿和大猩猩，教给牠们去杀人；还让牠们处于催眠状态，这样牠们就会执行命令了。」

「他使用何种方法？」

「方法很多。他有几个驯兽员和一个心理学家，这个心理学家愿意和他一起实验。我已和这个心理学家谈过话了，他叫布里文斯，艾伦．布里文斯。」

「昨晚布里文斯在哪儿？」梅森问。

「在家里坐着。」

「他没在斯通亨格？」

「一周之前，凡是参与猴子与类人猿实验的人都被解雇了，」德雷克说，「埃迪科斯把人都解雇了。」

「为什么？」

「他说他的实验已经成功地结束了。」

「他到底想干什么？」

「嗯，这正是我想了解的。这个布里文斯可以告诉你一切，佩里。当然了，布里文斯不太合作。今天早上大约三点多钟我不得不和他联系，告诉他事情很紧急，就这些。」

「好的。」梅森说，「是否是一只大猩猩杀了埃迪科斯，地方检查官会花时间搞清楚的……但是，你一定还知道一些有关埃迪科斯的事，保罗。」

「当然，我这里有一大堆材料，我只是对你讲了这些材料上没有的。

「他的律师西德尼．哈德威克知道一些埃迪科斯的背景，知道多少，我说不出，他也不会讲。

「埃迪科斯投资金矿，还投资石油，他在好几个银行里有账号，他的好多生意都得使用现金。

「税务局可不乐意这样做，他们一直跟踪他。他的经纪人莫提默。赫谢可以大事化小，或者干脆抹过去。

「内森．福朗是个次要的人物，他一直和埃迪科斯闹纠纷。很明显，他偶尔也被削减佣金。」

「保罗，最好查一下福朗昨晚的行踪。」

保罗．德雷克嘲讽地看着这位律师。「你以为我昨晚一整夜都干什么了？」他问，「我一直在寻找警察所知道的一切，这还不是最重要的。内森．福朗在内华达州的拉斯韦加斯……我是说他在那儿，每一分钟都在那儿；赫谢在圣巴巴拉。我检查过，警察也做过。」

「还有什么重要的情况吗，保罗？」

「很多，数不胜数。埃迪科斯在生意上谁都不相信，他对福朗和赫谢也保守秘密。」

「这有什么可指摘的吗？」梅森问道。

「不能。」

「是什么样的秘密，保罗？」

「嗯，比如说，埃迪科斯想失踪，这是游艇上的一个水手告诉我的。他对埃迪科斯很恼火，因为埃迪科斯解雇了他。

「当埃迪科斯要去巡游时，他说过好多次。他上了艇，可在最后一分钟又下了游艇，然后让游艇空着巡游。

「游艇放下一只小船靠岸，埃迪科斯给艇长打电话，指示他往那里开等等。然后，他们在卡特琳娜岛靠岸，大家都知道的第一件事就是，埃迪科斯假装一直在艇上，把自己关在睡舱里工作。」

梅森噘起嘴，「那谁在艇上，保罗？」

「只有艇长，这人守口如瓶。」

梅森沉思了起来，然后突然说：「对了，保罗，他在打长途电话，他必须付电话费。

「你做的很对。要想尽一切办法搞到那条船上的电话收费单，再找他是往哪里打的。让我们找到他避开福朗和赫谢的时候他在哪里……你认为是个女人吗，保罗？」

「表面上看，他没有任何女人，」德雷克说，「但是，他是转移现金的高手，我的想法是，他在愚弄税务局。」

「你不是有几张他的照片吗？」

「啊，是的。」

「呃，查查那些电话单子，看能发现些什么。」

「好的，」德雷克说，「还有一件事，他……」

德雷克的话被一阵低沉的连续的敲门声打断了。

德拉．斯特里特「砰」地把门打开，向外一看，然后又关上门，对来者说：「早上好，你们来的早了一点。」

埃特纳和约瑟芬．凯姆波顿穿过门厅走了过来。梅森把他们介绍给了德雷克，然后对埃特纳说：「情况怎么样？」

「还好，」埃特纳得意洋洋地说，「情况良好，梅森。」

凯姆波顿夫人微笑着点点头。「对我来说不能再好了。」

梅森眯起了双眼。「妳对他们讲了些什么？」他疑惑地问道。

「我什么也没对他们讲，我按照你说的做了。」

梅森审视了一会儿她的脸，然后突然对保罗．德雷克说：「对不起，保罗，但是，我不得不要求你离开了，这绝对不是因为我们不相信你的判断力，而是因为这是一个委托人和他的律师的谈话，而这谈话绝对是机密的，不应有第三者在场，这是法律的规定……德拉，作为我的秘书当然可以在场，但是你不行。」

「太好了，」德雷克说，「我可以吃点早餐了，我对边接电话，边喝咖啡、吃汉堡三明治讨厌透了，我要下楼去，坐在桌子边吃一顿真正的早餐。」

德雷克离开了房间。

梅森转身对着埃特纳和凯姆波顿夫人说：「坐下，呃，凯姆波顿夫人，我要知道真相，真相的全部，而不是别的东西。」

「我告诉你真相。」

梅森摇了摇头。

「梅森先生，」她生气地说，「你认为我会撒谎？」

梅森说：「我了解警察，我知道他们的工作方法。妳单独和一个被谋杀了的人在一座房子里，妳又拒绝向任何人讲妳所知道的一切，而妳又说警察放了妳。」

「是的，他们是这样做的，他们甚至派人到我家给我取来了衣服。」

「这是怎么回事？」梅森问。

「嗯，他们告诉我，非常有必要让检查人员仔细检查一下我的衣服，说每次对谋杀现场的证人都是这样做的，这是一个惯例。他们说明天就能把衣服还给我，如果我不乐意的话，就没必要等了，他们会派女看守给我送回的。如果我告诉她我想穿什么衣服，她会给我送来的。」

「他们那样做了？」

「是的。」

「妳把家的钥匙给他们了？」

「钥匙在我的信封里……他们把身上的一切东西都拿走了，并装在一个信封里。」

「妳答应他们去妳家了。」

「是的。」

「那么后来呢？」

「后来，他们给我带回了衣服，每个人都很友好。他们对我说，很抱歉拘留了我，他们已经搞清了是谁谋杀了埃迪科斯先生，我完全是清白的。」

「这是谁对妳说的？」

「女看守。」

「那么，妳做了些什么？」

「嗯，」她说，「他们问我想干什么，我告诉他们说我想给你打电话。」

「这是什么时间？」

「今天一大早。」

「接着说。」

「在你来办公室之前，似乎没人能和你联系上，但是，我有埃特纳先生家的电话。我知道他一定起床了，因此，我让他们给他打了电话。」

「他来接妳了？」梅森问。

「是的。」

梅森看了看埃特纳，他点了点头。

「去监禁室接的？」梅森问。

「噢，确切地说，」埃特纳说，「我在楼下的停车场接到她。」

「停车场？什么停车场？」

「警察局停车场，在那里他们……」

「就是昨夜他们开车载我们到的地方，」凯姆波顿夫人插话说，「你不记得了，在他们让我们出来的地方的后边，有个车库。我不愿意麻烦任何人，因此，我告诉警察我下楼到停车场去，到那里去等，让他们告诉埃特纳先生去那里接我。」

「那么，妳在那里等着了？」

「是的，就是昨夜我们下车并被带走的地方。」

梅森对埃特纳说：「那里你的车不能进去，是吗？」

「是的，我把车停在了外面，走到门口，喊了凯姆波顿夫人一声，她跑了过来。怎么了？这有什么不同？」

「这正是我要知道的。」梅森说。

「我不明白。」埃特纳说。

梅森说：「凯姆波顿夫人，妳有点保留。」

「你这是什么意思？」

「妳保留了一些明显的事实……」

她坚决否定地摇了摇头，打断了他的话。「梅森先生，我正在把一切都告诉你。」

「埃特纳先生直接开车把妳送到这里了？」梅森问。

「他先送我回公寓，我停了五分钟或十分钟，然后我们就来了。」

「她有几个问题想问你。」埃特纳说。

凯姆波顿夫人点点头。「梅森先生，一个人死了以后，他的银行的账号怎么办……我是说任何没有付款的支票？」

梅森说：「一个人死了，支票就不能兑付，他的银行账号冻结了。银行一得知他的死亡，所有的支票全部停兑。」

「但是，如果一个人有银行的本票呢？」

「银行的本票，」梅森说，「是银行给的支票，银行不会死。」

「如果……噢，我只是纳闷……」

「妳纳闷什么？」梅森问。

「噢，纳闷埃迪科斯先生做生意的方式。你知道，梅森先生，他做生意的基本条件是现金。他总是耍花枪，我知道他通常用现金和银行本票做生意。他从不同的银行买本票，然后再在支票背面签名。」

「你纳闷万一支票还没兑付而他死了，那么他的签名就会使银行本票作废吗？」

「是的。」

「为什么？」

「这么着我心里就全明白了。」

梅森说：「银行本票会支付的……但现在我想知道那座房子里发生了什么事。」

「好的。」她说，「我要告诉你真相，我要把全部真相都告诉你，那么，你就可以告诉我该怎么办了。我几乎不敢对任何人说一个字，因为我说的事听起来太……」

「妳对记者说了些什么？」梅森打断了她的话。

「什么也没说。」

「他们和妳谈过话了？」

「没有。警察对我说，他们今天一早就放了我，这样记者对此就一无所知了，这会给我一个调整自己的机会。」

梅森对埃特纳说了句离题的话，「事情变得越来越荒诞了。」

「啊，警察真体谅人。」埃特纳说。

「是的，」梅森说，「但是，他们这样做不是为了招每个新闻记者的怨。」

「这次的确如此。」

「他们不这么做才见鬼呢！」梅森低声说。「接着说，凯姆波顿夫人，给我讲讲发生的事。先说说，妳为何去了斯通亨格？」

「埃迪科斯先生给我打电话。」

「他往哪儿给妳打的电话？」

「我的房间里。」

「他怎么知道妳的电话号码？」

「我不知道。」

「他说什么？」

「他说他想见我。」

「他给妳说原因了吗？」

「他说，为他对我做的大错事，他想当面向我道歉，他说有很重要的事情告诉我。」

「妳把要见面的事对埃特纳先生讲了吗？」

「没有。埃迪科斯先生不让我向任何人讲，但是让我六点钟去他那里。」

「六点钟？」

「是的。他说他有几个重要的约会，要到六点钟才能忙完，六点四十五分他还有约会，因此我六点准时到达。」

「是吗？」

「是的。」

「妳从哪个门进去的？」

「我绕到鲁思街五四六号那个门进去的。」

「门开着？」

「不，锁着的。」

「妳怎么进去的？」

「我有钥匙。」

「妳是说妳一直都留着钥匙？」

「是的。我有一把钥匙，从来没人让我交回。」

「埃迪科斯先生知道吗？」

「他问我是否有钥匙，我告诉他我有，他说那太好了，就从后门进来吧，然后去二楼他的办公室……啊，这有什么不对吗，梅森先生？我在那儿工作时，不知走过多少回。」

「那是妳在那里工作的时候，」梅森说，「现在不同了。」

「噢，天呀，当我有钥匙，又熟悉路的情况下，我不让一个像埃迪科斯先生这样繁忙的人从楼上下来，再穿过走廊，开门让我进去。」

「就没别人能给妳开门了吗？」

「没有了，房子里就他一个人。」

「他打电话时给妳说过了吗？」

「是的。」

梅森问：「妳听出了他的声音？」

「是的，当然了。从他的笑声中就知道是脸上裹着绷带发出的含糊的声音。」

「他几点给妳打电话的。」

「大约下午二点半。」

「妳去那儿了？」

「是的，我乘公共汽车去的，整五点半我到奥列佛街的十字路口。你明白，我去过那么多次，我知道公共汽车的时刻表。」

梅森说：「该死，我先不问这事了，接着说下去，妳到那里的时候，他还活着吗？」

「是的。」

「他给妳说了些什么？」

「麻烦就在这里，他还没来得及和我说话，他被杀的时候，我刚走进……？」

「谁杀了他？」

「一只大猩猩。」

梅森说：「来，来，凯姆波顿夫人，说点实际的。」

「梅森先生，请别怀疑我对你说的话，我对你讲的绝对是真相，我是亲眼看见的。埃迪科斯先生躺在床上，这只大猩猩捅了他好几刀。」

「是哪只大猩猩？」

「梅森先生，我说不清是哪一只，是三只中最大的那一只，但是，我不知道是哪一只。你知道这不是在正常情况下……杀他的那只大猩猩处于催眠状态。」

梅森用思索的目光打量着她。

「你不相信我说的话，是吗，梅森先生。」

梅森说：「即使我相信，陪审团也不会相信。」

「是的，我不知道为什么不，」她生气了，「总之，这是多少年以来埃迪科斯先生一直在做，他努力使一只大猩猩能够被催眠……」

「好吧，」梅森说，「这是妳的故事，咱们不要浪费时间争论了，我想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好的。我走进房间，没有看见他，我喊他的名字，然后，我看见他躺在床上，他看起来似乎睡着了。这只大猩猩从墙角的卫生间那边走过来，牠被催眠了，梅森先生。」

「这妳说过两次了，妳怎么知道的？」

「从牠的眼神中看出来的，这只大猩猩狰狞地看着我，迈着那种特殊摇摇晃晃的步子向床边走去……牠一直在咧着嘴，彷佛把桌子压在了这个折磨牠的人的身上。」

「妳怎么办了呢？」

「我尖叫一声，昏倒了。」

「妳知道房子里有被放出来的大猩猩吗？」

「不知道，一切都井井有条。那个关着两只大猩猩的笼子的门后来发现开着，那只友好的大猩猩在另一个笼子里。」

梅森说：「那么说是有人放出了这些大猩猩当妳……」

「是大猩猩干的。」

「哪一只？」

「杀埃迪科斯先生的那一只。」

「妳怎么知道的？」

「是的，我知道，梅森先生。你不知道牠们是如何工作的，你不能老是纠缠这事。那些锁着的铁笼子从外面能打开，一只大猩猩出来了，牠就打开了其他的笼子，这是牠首先干的事。」

「接着讲。」梅森说。

她说：「好的。我昏倒了，当我苏醒过来时，那只友好的、一直喜欢我的小猩猩正坐在我旁边，牠正怜悯地低声叫着，牠用舌头舔我的脸，我想，这正是我苏醒过来的原因。」

「妳害怕吗？」梅森问。

「不特别害怕，我一睁开眼就认出了这只小猩猩。」

「然后呢？」

「然后，」她说，「我和牠说话，看到我好好的，牠高兴极了。牠拍我的脸颊，摸我的头发，高兴得不得了。」

「后来呢？」

「我然后站起来，向四周看了看，发现埃迪科斯先生已经死了。我能看到他的后背上插着的刀子。我马上给埃特纳先生打电话，但找不到他，我就一次又一次地给你打，也没有人接。当我就要绝望了的时候，斯特里特小姐终于接了电话。」

「妳为什么不给警察打电话呢？」

「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梅森先生。我不知道你让我从那里出来后，是否不让任何人知道我去过那里。但是……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办。」

「这只大猩猩一直在什么地方？」

她说：「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楼上所有通向埃迪科斯先生的房间的门都锁上。」

「那么，那只友好的小猩猩呢？」

「啊，我把牠留在了那里，牠很安全，牠就像个小孩似的。牠看到我没让牠走很高兴，乐得直拍巴掌……」

「接着讲。」梅森说。

「好。」她说，「我告诉你我将在鲁思街五四六号的门口等你，我几乎不敢走到外面的走廊里，但过了一会，我觉得好了……这时差不多该我去接你的时间了，因此，我轻轻地打开通往走廊的门，向外看看，一点也没动静，我偷偷地走进走廊……我觉得有人打了我一下，眼前直冒金星，后来，我躺在地板上。当我清醒过来后，我看到你站在那儿面对着那只大猩猩，我一看到那只大猩猩，我就知道你有麻烦了。」

「为什么？」

「因为那只大猩猩是最坏的大猩猩中的一只，牠的确非常危险，你弄不清牠会干什么。我想，是牠把门或者什么东西打碎了，大概正是那打碎了东西的可怕的声音使我恢复了知觉。」

「接着说。」梅森说。

「其余的你都知道了。我知道我们处于巨大的危险中，我……嗯，我告诉你怎样做。」

梅森说：「这是我有生以来听到的最古怪的最荒诞的故事。」

「对不起，梅森先生，这是事实。」

「全部事实？」

「全部事实。帮帮我。」

梅森站起来，在屋里踱着步。过了一会儿，他说：「我认为有百分之一的真实性，但是，是谁打倒了他，又把妳弄回了房间？妳讲话时，我观察过妳，妳的话听起来几乎是可信的。然后，我移开了目光，我无法相信自己的耳朵。」

「梅森先生，你怀疑我说的话？」

「是的。」梅森说。

她非常生气。「我对你讲的就是实实在在发生的一切。」

「嗯，」梅森说，「当妳说到在门口向外观察情况时，我认为妳的话有八分之一或十分之一是真实的，但是，谁会相信呢？陪审团不会相信，法官不会相信，新闻记者也不会相信。」

「我不明白别人为什么不相信我的话。总之，埃迪科斯先生固执地训练那些大猩猩，就是让牠们干那件事的，他一直给牠们施用催眠术，让牠们产生谋杀冲动……」

「这完全是疯了。」梅森说。

「这一点都不疯狂！」她气愤地对他说：「你问我，埃迪科斯先生过去有过可怕的经历，他总是担心自己受到谋杀的指控。我认为，这次谋杀是在国外发生的，我认为埃迪科斯先生会说他被别人催眠了，催眠的作用后来逐渐消失了。但是，他再也恢复不了记忆了。」

梅森到窗口站了下来：「是的，」他慢慢地说，「面对无可争辩的事实，这个案子可以看得很清楚……但是，想象一下，在法庭上，面对着陪审团，该怎样辩护呢。」

「不用着急，你不必着急，」她说，「警察已知道是那只大猩猩干的，因为他们释放了我，并为拘留我而道了歉，我不知道你为何为陪审团而着急，梅森先生。我不会因任何罪名而受到指控的。」

「这是整个事件中最疯狂的事情，」梅森说，「妳单独和一个被谋杀了的人待在一个房间里，如果妳讲了这事，又在口供上签了字，他们可能会边释放妳，边作调查……妳没有给他们讲这事，是吗？」

「我什么事也没告诉他们。」

「好的，别说。」梅森警告说，「在我想办法验证这件事之前，妳要守口如瓶，一个字都别说。按照事实来讲，案子可能没事，但是，这样一个疯狂的故事又能使谁相信。」

「但是，事实就是如此，梅森先生，除了埃迪科斯先生、我本人和那些大猩猩，房子里没别人。」

「的确是。」梅森说，「一个精明的、了解埃迪科斯先生训练猩猩的方法的人，完全可以在他睡着的时候，先用刀杀了他，然后再说他是被大猩猩杀害的。」

「但是，我这样做的动机是什么？」

「这，」梅森说，「正是我不知道的，我不知道妳出于什么动机，不对詹姆斯说或者给我打个电话就去了那里。」

「我认为我应该这样做，但是，埃迪科斯先生不让我对任何人讲。」

梅森还在继续说着什么的时候，房门嘭嘭地被人敲着。

「开门，梅森，」豪尔克姆巡佐用命令的语气说，「我们是警察。」

梅森向德拉．斯特里特点点头，她打开了房门。

豪尔克姆巡佐得意洋洋地微笑着说：「好啊，好啊，梅森，这就是我们等待的时机，正是我们想等的时机。快点，凯姆波顿夫人，跟我们走。」

「跟你们走？」她问，「为什么？你们刚刚释放了我。」

「是这样，」豪尔克姆赞同地说，「现在，妳再跟我们回去，这次，妳的罪名是一级谋杀罪。」

豪尔克姆和其他两个警官冲进房间，抓住凯姆波顿夫人的双臂，她还没来得及抗议，就被戴上了手铐。

「法庭上见，梅森。」豪尔克姆说。

「等一下。」梅森说着拦在门前，「你有逮捕这个女人的逮捕令吗？」

「就在这里。」豪尔克姆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张迭着的纸。梅森向前走去。另外两个警官用肩膀把梅森顶到了一边去，豪尔克姆巡佐推着凯姆波顿夫人进了走廊。

梅森抓住门。一个警官把他推开。「去弄人身保护令吧，」他说，「但不要试图妨碍警察执行公务。」

另一个警官和豪尔克姆巡佐带着凯姆波顿夫人匆忙地沿着走廊去了。

「你他妈的对，我是得拿一张人身保护令。」梅森气愤地说。

「有志气，」另一个警官咧着嘴笑着说，「多弄两张。」

梅森对埃特纳说：「去找一下记录，如果他们不是奉命，拿张保护令回击他们。」

埃特纳点点头，向电梯走去。

「搬开椅子，」梅森转身对着办公室，说，「快点，德拉，帮我把这里搜搜看是否有窃听器。如果他们窃听一个委托人和他的律师的秘密谈话，我就让他们吃不了兜着走。」

梅森和德拉．斯特里特疯狂地检查着办公室。

折腾了一个钟头，他们一无所获。他们翻遍了每个墙角旮旯及墙上挂的画的背后，搬开了家俱，掀起了地毯，甚至连墙壁都一寸一寸地查看了。

「怎么样？」德拉．斯特里特问。

梅森说：「找不到。他们弄了些我们不懂的东西。」

「会是什么东西呢？」

「我要知道才怪呢。」

「你认为她会把给我们讲的故事再给警察讲一遍吗？」

「我希望不会。」梅森说。

律师走到窗口边，抑郁地看着楼下街上繁忙的交通车辆。

他突然转过身。「德拉，」他说，「这事变得更可疑了。」

「你这是什么意思？」

「凯姆波顿夫人给我们讲了一个听起来稀奇古怪的故事，我们马上就否定了她。」

「你是说她可能说的是实话？」

「这是另一种可能性。」

「为什么？」

梅森说：「让我们这样看一下，德拉，假如你想杀害本杰明．埃迪科斯，假如你想做的好像是别人杀了他似的，那么，你就是无罪的。」

「是吗？」她问。

「因此，」梅森说，「你会让约瑟芬．凯姆波顿在房子里，你会让她讲一个任何一个陪审团绝对都不会相信的故事。然后，你杀了本杰明．埃迪科斯，这肯定会证明约瑟芬．凯姆波顿是有罪的。」

「但是，你到底怎样让她讲一个这样的故事呢？」德拉．斯特里特问。

「从整体上看一下这件事，」梅森说，「从冷静的、理智的角度来看一下，凯姆波顿夫人的故事如何？」

「听起来有点疯狂，」德拉．斯特里特急促地回答，「这听起来就像……像一个梦魇。」

「这，」梅森说，「可能正是问题所在。」

「你这是什么意思，头儿？」

「看看这个案中的事实，」梅森说，「埃迪科斯雇了些人，他们一直在用动物，尤其是大猩猩进行催眠实验。」

「怎么样？」

「凯姆波顿夫人晕倒过两回。第一次她认为晕倒了，第二次她认为有人击中了她的头部。」

「接着说。」德拉．斯特里特说。

梅森说：「假如有人对凯姆波顿夫人施用了催眠术，当她在催眠状态时，他给她讲了这个故事，当她恢复了意识后，她就把这故事当作事实了。」

德拉．斯特里特瞪大了眼睛。「头儿，」她说，「我敢打赌正是这样！这说明了整个事件……」她突然冷静下来，默不作声了。

「接着说。」梅森说。

「但是，」德拉．斯特里特怀疑地说，「你既无法让任何一个陪审团相信那个催眠术的故事，也不能使他们相信大猩猩的故事。」

「光有眼下这些证据是不行的。」梅森说，「这只是这个案子的开始。」

「能把一个女人催眠，再把一个假想的梦魇植入她的意识，而当她醒来时，把它当成了真正的经历吗？」

「我想可以。」梅森说，「我会进行检验的。总之，我对催眠术知之甚少。但是，对于警察能如此自信地来逮捕凯姆波顿夫人，我仍无法解释。他们一定发现了什么，过一两天我们会了解更多的情况，有关此案的很多方面我们还不了解。」

「可能还会有一些曲折。」德拉．斯特里特严肃地说。

十二

将近中午的时候，德拉．斯特里特的电话响了，她拿起听筒说：「是的……哦，是的……等一下，我看看。」

她转向佩里．梅森说：「哈德威克，卡尔森和利汀事物所的西德尼．哈德威克先生。」

梅森点了点头。

「是的，梅森先生在这儿，他愿意和哈德威克先生通话，请接过来。」

梅森拿起电话，说：「你好，哈德威克先生，……我是梅森。」

哈德威克说：「梅森先生，我现在有个非常特殊的情况，我想同你和埃特纳先生会一下面。」

「什么时间？」梅森问。

「尽早，在你方便的时候。」

「在哪里？」

「你愿意在哪里就在哪里，如果你乐意的话，就在你的办公室。」

「谈什么？」

「有件事使我很迷惑，梅森先生，恕我直言，梅森先生，这可能对你的委托人约瑟芬．凯姆波顿有好处，也可能没好处。我估计你很急于得到与她有关的情况，我也很急于从你们那儿得到一些信息。」

「多快？」

「在你方便的时候，马上就安排会面。」

梅森说：「过十五分钟后来，我让埃特纳也来。」

他挂上了电话，对德拉．斯特里特说：「给詹姆斯．埃特纳打电话，德拉，告诉他我们将和哈德威克举行一个十分重要的会谈，告诉他马上过来。」

德拉．斯特里特点点头。

梅森说：「埃特纳来了我就回来。」说完沿着走廊向保罗．德雷克的办公室走去。

「德雷克在吗？」梅森问电话员。

她点点头说：「刚来，梅森先生，就他一人，我告诉他你来了。」

「谢谢。」梅森说。他拉开用挡板隔成的会客室的门，沿着长长的过道向德雷克的办公室走去。梅森进门的时候，他正在挂电话。

「你好。」梅森说，「有什么新发现吗？」

「我正在研究呢。」德雷克说，「我搞到了许多资料，但还没找到有关的东西，这是一堆大杂烩。」

梅森说：「本杰明．埃迪科斯活着的时候的律师西德尼．哈德威克，他可能是遗产执行人，他马上就要过来见我。从他的行为来看，我敢断定他心里有事，这事使他烦躁不安，你认为会是什么事？」

德雷克摇了摇头。「现在还不知道，再给我两三个小时，我就能找出来。」

「给我十五分钟，我就能找出来。」梅森笑着说。

德雷克说：「初步研究发现，当埃迪科斯被杀时，他血液中的酒精含量是○．三二％，这足以使他进入沉睡状态。有证据显示，他原先对血液中酒精含量的问题，特别关注。

「我不需要给你上有关酒精中毒方面的数学课，佩里。血液中酒精浓度达到○．一五％左右，人就会摇摇欲坠了，到了○．三○％至○．四○％，就完全醉了，那就是晕眩、不省人事。

「而本杰明．埃迪科斯血液中的酒精浓度是○．三二％。警察确实知道凯姆波顿夫人到达那所房子的时间，他们可能找公共汽车的司机核对过了，的确如她所说，她乘的是公共汽车。

「在那种状态下，埃迪科斯肯定醉得意识不清醒了。很明显，他喝酒一直喝到倒在床上，完全醉了。吸收以后，血液中的酒精每小时下降○．二％至○．四％。」

「什么事使他如此狂饮呢？保罗？」

「我怎么知道，准是有什么重要的原因。」

「从那些电话单里发现了什么吗？」梅森问。

「还没有，但是，一个小时之内就会有结果。」

「你如何找到呢，保罗？」

「我最好不告诉你，我在惹麻烦，关键是我能找得到。」

「你一发现什么，马上告诉我。现在给我说说这个艾伦．布里文斯，他是个施行催眠术的人吗？」

「我说他是的，而且是个好手。顺便说一句，他怀疑能否能用普通的方法进行催眠，也就是说，他声称他已经能使大猩猩进入某种程度的催眠状态。但是，当他这样做时，发现无法将某种想法送入潜意识。对于人类，你可以用语言；对于大猩猩，则失去了心理对话的桥梁，动物只是睡觉，这也很难确定是用催眠术使牠睡觉的，还是牠的自然睡眠。」

「布里文斯也被解雇了？」

「是的。」

「什么原因？」

「我发现没有恶意，内森．福朗给他带去了坏消息，埃迪科斯甚至拒绝再提这事，随之，所有的水手也被解雇了。」

「那么，布里文斯恨埃迪科斯吗？」

「可能会恨。」

「查一下昨晚他在哪儿。」梅森说。

「我已经查过了。」德雷克说，「他是个单身，他妻子两年前和他离婚了。他说在家看电视，然后就睡觉了。」

「没有确证？」

「他只是这样说的，让我深入地查一下？」

「是的。他妻子为什么和他离婚，保罗？」

「感情折磨。她说他总是向她施行催眠术，把她当作实验对象，使她显得荒唐可笑。」

「深入查一下这事，」梅森说，「找到她，保罗，我想和她谈谈。」

德雷克记在了笔记本上。

「还有什么事？」

「现在就这些。我该回去了，看看哈德威克想干什么，这时他该到了。」

「还有一件事，」德雷克说，「布里文斯告诉我，他教过埃迪科斯催眠术。」

「为什么？」

「是埃迪科斯让他这样做的。」

梅森说：「保罗，把这些情况都核实一下，我要为这个将加载史册的案子辩护，但是，我首先得搞清楚那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约瑟芬．凯姆波顿没告诉你？」德雷克问。

「没有。」

「为什么没有？」

「说实在的，我认为她根本就不知道。」

德雷克厌恶地说：「哦，老天！可别弄些这样的辩词呀：『我拿着刀坐在那儿，突然，我失去了知觉，当我恢复意识时，我发现他躺在了床上，一动不动，我大喊着：说话，本尼！说话呀！』」

梅森笑着说：「绝不会这样的，保罗，是的。收集所有与布里文斯有关的情况……找到他的前妻，保罗。」

梅森回到他的办公室。德拉．斯特里特说：「詹姆斯．埃特纳在路上，他正在赶路。」

电话铃响了，德拉．斯特里特拿起了听筒，说：「你好。」然后告诉梅森，「这是埃特纳先生。」

「告诉他赶快进来，」梅森说，「告诉格蒂，只要哈德威克先生一到办公室，马上带他进来。」

德拉．斯特里特挂上电话，走出去，陪着埃特纳进了办公室。

埃特纳若有所思地说：「梅森先生，你能告诉我警察到底知道了些什么吗？」

梅森摇摇头。「他们当然想拆穿骗局。」

埃特纳说：「他们彷佛知道了一些什么的……」

梅森笑了笑：「你别再提了，我和德拉．斯特里特把办公室翻了个底朝天，试图找到窃听器。我们认为他们可能设法窃听我们的委托人讲的故事。保护令呢？拿到了吗？」

「没有。我发现它毫无用处。」

「你是说她受到了指控？」

「是的，是一级谋杀罪。他们已签署了文件，是正式的逮捕令。」

「肯定什么事使他们突然坚定了信心。」梅森说。

「是的，这是件不寻常的事。」埃特纳随便地说。

「她能完整地再复述一遍。」

「你是怎么看待它的？」埃特纳问。

「她的故事？」

「是的。」

「我还没想过。」

「当她向陪审团讲这事时，会怎么样呢？」

「你是说如果她要对陪审团讲的话。」

「可她早晚都得站在法庭上。」

梅森笑了笑。「以后再说这事，埃特纳。」

「你认为陪审团不会相信这个故事吗？」

「你呢？」

「是的，」埃特纳说，「真该死，梅森，我相信，但也不相信。」

梅森继续微笑地听着。

「当然，如果你就那里的整个背景来考虑，这事听起来是合理的。这是一个做催眠术实验的百万富翁，他一直试图向大猩猩施行催眠术，很明显是为了激起它的谋杀冲动。很自然，他早晚都会取得一定程度的成功，从逻辑上说，他可能会成为第一个牺牲品。」

梅森说：「接着讲，吉姆，你在试图说服自己相信她的故事，彷佛你就是陪审团似的。」

「是的，为什么不？」

梅森说：「当一个律师不得不和自己辩论，并试图说服自己相信委托人的故事时，最好是别让别人听到这个故事。」

「我想你是对的。」埃特纳说着淡淡地一笑。「我还没有真正明白我自己的心里怎么想，但是，经过你一提醒，我明白了我一直在试图这样做，试图使自己相信一个故事，虽然不是太成功……哎，该死，我还是不明白自己站在哪一边。当我全面考虑时，这个故事听起来是胡扯，然后呢，又几乎觉得很符合逻辑。」

梅森说：「好了，过几天，我们会了解到更多的情况。」

埃特纳说：「我想我使你进退两难了。」

梅森摇摇头。「没事，我有过比这更糟的处境。」

「而警察的所作所为太不正常了，是吗？」

「是的，太不正常了！」梅森叫道，「太奇特了。」

电话响了，德拉．斯特里特拿起了听筒，对梅森点点头说：「是哈德威克。」

「我们以后再讨论吧。」梅森对埃特纳说，「让我们先大概地听听哈德威克的想法，我们将始终微笑着，态度乐观……好吧，德拉，让他进来。」

西德尼．哈德威克看起来忧心忡忡的：「早上好，先生们，你们好。我希望我没有打乱你今天的工作安排，梅森先生……还有你，埃特纳先生。」

「一点也没有。」梅森说，「坐下，我们能为你做些什么呢？」

哈德威克坐下，扶了一下眼镜，把黑丝带拉到耳后，又弄了弄助听器：「首先，让我们先互相了解一下。我知道你们两人和我处在敌对的位置上。我想，你们是代表约瑟芬．凯姆波顿的吧？」

「我想是的。」梅森说，「也就是说我们将代表她。」

「你们俩人？」哈德威克向。

詹姆斯．埃特纳稍稍动了下身子，说：「是的，我认为是。」

「当时，」哈德威克接着说，「本杰明．埃迪科斯活着的时候，我代表他。我对他的了解超过任何一个活着的人。几个月前，我从他那儿得到一份遗书，遗书与埃迪科斯先生那时的愿望是一致的。」

「你有理由认为他的愿望改变了？」

哈德威克清了清嗓子。「不但是他的愿望，还有他的遗书。」

「你想告诉我们一些事，也想问我们一些事，为什么不马上说呢？」

哈德威克说：「我想我不是一个打牌的好手。」

「你没有在打牌，」梅森对他说，「你在和我们商量，而我们都把牌摊在桌上了。现在假设你开始尽量地多出牌，然后，我们再看看怎么个出法。」

「好的。现在有一种极其不正常的情况，从某些方面来说，与你们的委托人关系密切。你……啊，我觉得，可能在你们决定是否代表她之前就该知道。」

「接着讲，」梅森说，「我们在听着呢。」

哈德威克说：「你星期二晚上拜访了本杰明．埃迪科斯，你的拜访使他很烦躁。当你发现了那枚戒指和那块手表时……噢，就严重地挫伤了他的自尊和自信，他完全改变遗书中的内容。

「那天晚上，他睡觉前，大约十一点半的光景，他招集内森．福朗、莫提默．赫谢开了个会。他说：『先生们，我一直是个傻子，我太伪善了，我对手下人的评断太专横了。我很抱歉，我将尽力补偿。这里有一个我亲自写的遗嘱，我把它放在一个信封里，把它交给你们，我要你们把信封封上，并在背后签上你们的名字，把信封放在一个安全的地方。过几天，如果我出了什么事的话，我要你们去见西德尼．哈德威克先生，把信封交给他。』」

「过几天？」梅森问，「他在期待着什么事？」

「不，不，不是这个意思，他心里似乎想再和我见一次面，把他的遗嘱，这个亲笔写的遗嘱，变得更合乎常规，在证人在场的情况下正式签名。他想把这个亲笔的遗嘱当成一个自然的替代，因此，万一他真出了什么事，他就不受他原来的遗嘱的束缚。」

梅森点点头说：「你那天晚上去那里，又让他立一个新遗嘱？」

「是的。然而，他心情太糟了，不见我。我当时对此不理解。随着以后事情的发展，我就明白了。

「你动摇了这个人的自信心，梅森先生。我可以肯定地告诉你，他是一个自信心很难动摇的坚强的人。」

「那么，」哈德威克接着说，「我可能没有权利这样做，但是，我将给你读一段埃迪科斯先生的亲笔遗嘱，这个遗嘱我要拿出去检验。我认为，这里有些事对你们，尤其是对你们的委托人极其重要。」

「接着说。」梅森对着德拉．斯特里特意味深长地一笑，她明白要用速记本把遗嘱记下来。

哈德威克把一张折着的纸打开，读了起来。

我，本杰明．埃迪科斯，谦卑地亲笔写下这份遗嘱。我一直很武断，我一直很伪善，我对手下人的判断太轻率。我尤其后悔疏远了我的弟弟赫曼。

今晚，我的感情受到极大的打击。约瑟芬．凯姆波顿夫人，我原来的管家，我或多或少地直接说她偷了东西，而她完全是清白的。我原来以为是她偷的那些价格昂贵的东西被找到了，而且情况很明显，是一只淘气的猴子偷的，我本人对这只猴子的行为负责。

因此，我立下如下遗嘱：对约瑟芬．凯姆波顿，我的前管家，我向她表示真诚的道歉，并给她留下五万美元；对莫提默．赫谢，我的经纪人，顺便说一句，他因工作很好，一直得到很高的报酬，我留给他一万美元；对内森．福朗，我认为一直付给他的报酬过高，他总是拂逆我的意愿，我留给他一美元和我的告诫：对一个雇员的最基本的要求是绝对的、坚定的忠诚。我确信我的告诫一定能使他今后不论受雇于谁，都会站准自己的位置。

我指定的银行，西鲍德．麦克尼科斯信托银行作为我遗嘱的执行人，凡与遗产处理有关的所有事宜，均由哈德威克─卡尔森和利汀事物所的西德尼．哈德威克来办理。

哈德威克抬起头说：「就这些，先生们，遗嘱的日期是星期二晚上。遗嘱完全是由本杰明．埃迪科斯手写的，他还签了名。」

梅森说：「无疑，现在情况又有了新的进展。我注意到你刚才说你只读遗嘱中的一段。」

哈德威克笑了笑说：「是的，对原来的雇员还有一些其他的遗赠。剩下的条款是，把所有的剩余的遗产都给他弟弟。」

「他弟弟也姓埃迪科斯？」梅森问。

「不是。」

「我能问一下姓什么吗？」

「待会儿再告诉你。」

「他以前的遗嘱是如何分配他的财产的？」

哈德威克只是笑了笑。

「我这样说吧，」梅森说，「在那份遗嘱中提到凯姆波顿夫人了吗？」

「没有，根本没她的事。」

「因此，埃迪科斯显然要作一些补偿。」梅森沉思着说。

「我觉得你应该明白，」哈德威克说，「这增强了你们的委托人的实力，对先生们的收费来说这可能是一个有价值的信息。换言之，我觉得如果你们为你们的服务只收固定费用，而后发现你们对委托人拥有五万美元的事一无所知，你们会很尴尬的。」

「谢谢。」梅森说，「那么，你想要什么呢？」

哈德威克说：「我想和你们的委托人约瑟芬．凯姆波顿谈谈。我想单独和她谈谈，我想和她谈件绝对机密的事。」

「我明白，」梅森说，「你是想你不愿我们也在场？」

「我想和她谈点机密的事。」

梅森瞄了詹姆斯．埃特纳一眼。

「我没意见，」埃特纳说，「我非常感谢……」

「我不同意。」梅森说。

「什么？」哈德威克喊道。

梅森笑了笑。「我对那事没什么感谢。」

「我的确给你们提供了信息……」

「是的，」梅森说，「你给我们提供的信息帮助我们确定收费标准，我们表示感谢。就个人来说，我可以尽力为你做一切事情。但是，对我们的委托人来说，则不同了。在我知道了你要谈的事之后，我会在我的委托人的空白支票上填数字的。」

「我可以明白地告诉你，梅森先生，我要谈的事与你的委托人的案子绝对没有任何关系，这事必须保持高度机密。事实上，凯姆波顿夫人本人也不会知道我在澄清什么事。」

梅森摇了摇头。「在让我的委托人走进靶区之前，我想要知道你要向谁开枪。」

「她不会受到伤害的。」

「她，」梅森说，「有权利得到法律忠告的好处，法律忠告是唯一的、完全的维护她的最大利益。」

「恐怕，梅森先生，你出的价太高了。」

梅森笑笑说：「你对只读遗嘱的片断也出的价太高了。」

哈德威克说：「好吧，在遗嘱检验生效以后，你们无论如何也会知道各个条款的，但是，预先知道就不同了，你们个人可以多得几千美元。」

「我们表示感谢，」梅森说，「但是，我们维护我们委托人的最大利益，而不是我们个人的。」

「我认为我的要求是合理的。」哈德威克说。

「你想和凯姆波顿夫人谈什么？」

「我不能告诉你。」

「那么，好吧，」梅森说，「我告诉你，我们对这事一清二楚。」

「你告诉我？」哈德威克吃惊地说。

「是的，」梅森说，「你想问约瑟芬．凯姆波顿关于谋杀海伦．凯德穆斯的凶手的事。」

「谋杀海伦．凯德穆斯的凶手？」哈德威克重复地问。

「是的，是凶手。你有理由相信海伦．凯德穆斯被人从甲板上扔了下去。你有一些我们没有的信息，你也有一些与遗产有关的事使你烦恼。当我了解到更多有关你感兴趣的事后，我会给你一个更好的答案。」

哈德威克嗯嗯地大声清了清嗓子，摘下眼镜，用力地擦了擦，又架在了鼻梁上。

「我说的对吗？」梅森问。

「你只是在猜测。」哈德威克说。

「是的，我是在猜测，但是，我的猜测极其接近事实，不是吗？」

「别争论了，就算你说的对，那又怎么样吗？」

「这正是我要了解的。」

「坦率地讲，我担心这样一种可能性，它会对你的委托人的财产产生严重的影响。」

「你肯定不是向我灌输这样的猜想，即约瑟芬．凯姆波顿谋杀了海伦．凯德穆斯吗？」

「我没有说过一个字。」

「你的确没说，」梅森说，「但是，你想让我产生这样一种想法……就像一个人拿出一个跳娃娃，在一个孩子面前晃来晃去。」

「我只是想让你明白使你的委托人和我合作的必要性。」

梅森说：「我们当然不想袖手旁观，让你把谋杀的罪名强加在我们的委托人身上。」

「如果她合作的话，我不会把谋杀的罪名强加给她的。我向你们保证，对于我知道的事，我绝不会向警察吐露一个字的。总之，先生们，」哈德威克接着说，「我们没理由总是针锋相对。有两件事我想……」

「两件事？」梅森插话问。

「不错。」

「我想你只想一件事。」

「你等我把话说完。我想和你的委托人作一次私下谈话，我还想要海伦．凯德穆斯的那些日记。」

梅森摇摇头。

「作为交换，」哈德威克接着说，「有关这个案子，你可以得到我的全力合作。」

梅森说：「让你这些拐弯抹角的话见鬼去吧，从本质上说，你在敲诈我们。你想要凯德穆斯的日记，你想让凯姆波顿夫人为你火中取栗。如果她不这样做，你就把谋杀埃迪科斯的罪名按在她身上。」

「梅森先生！」

「哼，」梅森接着说，「你敲诈错了人。」

「梅森先生，我只是告诉你可以做的两件事，而这又对你的委托人有最大的好处。总之，你知道，我去警察局就可以得到我想要的一切……报纸也会把这一切都注销来。」

「好吧，」梅森说，「警察爱问什么就去问吧，报纸想登什么就去登吧，我们可以忠告我们的委托人什么也别说。」

哈德威克站起身来，「我再给你们说点事，」他说，「我收到了本杰明．埃迪科斯的弟弟从澳大利亚发来的电报。」

「太好了。」

「我一得知本杰明死的消息，我就发了电报，并收到了吊唁电。然后，我一见到了遗嘱，我就扼要地把全部的情况给他发了个电报。」

「你又收到了他的回电。」梅森说，「这使人联想到你要争夺属于约瑟芬．凯姆波顿的那份钱，因为她犯了谋杀罪，按照法律，不管遗嘱是有什么条款，她从遗产中将一无所得。」

「我还没有收到类似的电报。我收到的电报要求我立即送遗嘱进行检验，并由我代表他的利益，对事情进行定夺。」

「嗯，你会收到这样一份电报的。」梅森说，「如果你没有收到，作为一个律师，他的职责就是维护他的委托人的利益，你会将他的目光引向法律中的这样一些条款，如果约瑟芬．凯姆波顿被定有谋杀罪，他的利润就达到了五万美元。」

「出于某种考虑，我的委托人可能会提前提出意见。」

「你要告诉他，他有权利考虑这件事？」

「如果你处在我的位置上你将怎么办？」哈德威克问。

「我当然告诉他。」梅森说，「那么，我问你一个问题，如果你是代表约瑟芬．凯姆波顿的律师，而某个明显想把杀害本杰明．埃迪科斯的罪名按在她头上的律师想和她私下里谈话，看看是否能找到机会再把一个谋杀罪名加在她身上，那你怎么办呢？」

哈德威克说：「如果我能肯定我的前提，而你不能，我就会考虑如何使委托人得到最大的利益，并让她照办。」

梅森说：「你或者摊牌，或者见鬼去。」

「你要动粗可找错了人，」哈德威克冷冷地说，「我不会见鬼……但是，你的委托人会……就是现在。」

他高视阔步地走出了办公室。

「天呀，」埃特纳说，「你竟责备他，梅森先生。」

梅森眯起了眼睛。「他给我们说的情况，对我们有好处……但是，我们还不知道他心里在怀疑什么。」

埃特纳说：「他当然知道很多我们不知道的背景情况，这使他比我们的处境优越的多。」

「好吧，」梅森说，「那就让他闷在心里吧。现在是一场赛跑，我们的起步不好，但是，我们跑得快。」

他转身对着德拉．斯特里特说，「给我打电话找保罗．德雷克，德拉。」

当德拉．斯特里特向他点了点头后，梅森拿起了电话筒，他说：「保罗，我在与人进行激烈的竞争，我希望动作快一点。除了埃迪科斯的律师之外，海伦．凯德穆斯对本杰明．埃迪科斯的了解比任何人都多。

「她知道一些事，而这正使这位律师着急，我想知道是怎么回事。本杰明．埃迪科斯表面上看来是个单身，他虽是中年人，但是，他粗壮、精力充沛。我想找到那个女人……我不知道是什么样的女人？反正就是那个女人。当你找到往游艇上打的电话的号码时，看看有没有旅馆或汽车旅馆的电话号码，马上带着照片赶过去，看看埃迪科斯是否和某个姑娘在那里住过。」

梅森使劲放下了电话。

詹姆斯．埃特纳说：「你怎么就能那么肯定，梅森先生？大家都说埃迪科斯生活中没有女人。」

梅森笑了笑。「就是因为有人在撒谎，吉姆，我们没理由把自己当成傻子。」

十三

五点整，格蒂就关了大厅的门，并上了锁。五点三十分德拉把要发出去的信件整理起来，格蒂帮着她往信封上贴邮票，贴完后格蒂就回家了。

德拉．斯特里特走进了梅森的办公室。

「德拉，累吗？」

「不特别累，你呢？」

梅森微笑着说：「我读日记读得头昏脑胀的，你能读点吗？」

「可以，但为什么？」

「我们要把凯德穆斯的这些日记弄明白。」

「可是，我们已经看过了。」

「不，还没有。我们读的只是一行一行的字，现在要看字里行间隐藏着什么。」

有人在敲外间办公室的门，并且在没完没了地敲。

「要我去看看是谁吗？」她问。

梅森摇摇头说：「别理它，德拉，我们有急件要看，再说早过下班的时间了。」

她又坐在了她的秘书桌前。梅森走过来，坐在桌角上，把手放在了她的手上。「有妳在真好。」他说。

「这里真好。」她抬着头微笑着说。

外间变成了连续的敲门声。

梅森说：「看来敲门的人一定知道屋里有人，德拉，他在连续不断地敲，最好去看看是谁。」

德拉．斯特里特急忙走向外间，打开门。

梅森听到她和人说了几句话，她拿着一份晚报就进来了。报纸上写着：「梅森先生：西德尼．哈德威克的问候。我想让你知道我是一个行动迅捷的人。」

德拉．斯特里特又坐在了她的秘书桌前，当她在桌上打开报纸时，梅森靠在她的肩膀上。

在报纸的最上面，占三栏的大标题醒目地写着：

警方透露第二次谋杀的可能性

当局怀疑谋杀埃迪科斯者与迷人的秘书失踪有关

「啊，他神经紧张了。」德拉．斯特里特说，「他……」

「好的，」梅森说，「让我们先读一下，看看他走的有多远，德拉。」

他们开始一起读这篇报导。报导说，警方正在审讯约瑟芬．凯姆波顿夫人，她与海伦．凯德穆斯的神秘死亡有关。这个迷人的秘书，在几个月前，在暴风雨的海面上，从本杰明．埃迪科斯的豪华的私人游艇掉入了大海。

报导说，她的死亡当局一直认为是自杀，或者是一个偶然事故。但是，由于本杰明．埃迪科斯的被杀一案，当局又重新调查与海伦．凯德穆斯死有关的一切情况。

报导接着写道：

地方检查官指出，在押的涉嫌谋杀本杰明．埃迪科斯的约瑟芬．凯姆波顿，在埃迪科斯的游艇上的睡舱就在这个迷人的秘书的睡舱的隔壁。在那天狂风暴雨的晚上，在卡特琳娜岛附近的海面上，海伦．凯德穆斯神秘地失踪了。凯姆波顿夫人发誓说，她服了晕船药后昏昏欲睡，便上床睡觉了。

当时，她的话被接受了。然而，地方检查官说，近来情况有了进一步的发展，对海伦．凯德穆斯的死将重新调查。他说：「现在我们不会进行任何的指控或暗示，因为还没有到这样做的时候。我们只是认为，公正地讲，过去把海伦．凯德穆斯的死亡当作一个灾难性的事件是不够的，这其中可能隐含着更加凶恶的东西。」

「我所能说的一切就是，我们正在调查，我们讯问了凯姆波顿夫人，关于海伦．凯德穆斯失踪的那天晚上发生的事情，她拒绝给我们提供更多的材料。」

梅森紧闭着嘴，眼中射出冷漠而气愤的光。

「嗯，」德拉．斯特里特说，「哈德威克说到做到了。」

「差不多。」梅森说，「好吧，德拉，在这里等一会儿，我到保罗．德雷克那里去一下。现在真枪实弹地打起来了，我希望他能给我们提供点弹药。」

「要我给他打电话吗？」德拉问。

「不用。」梅森说，「我去他的办公室，看看他在干什么。德拉，你马上给报社打电话，告诉他们，如果他们派记者来，我将对埃迪科斯被谋杀一案发表讲话。」

「你要我等你见过保罗以后再……」

梅森摇摇头。

「你是说，如果保罗不能提供什么，你将直接否认……」

梅森说：「德拉，在这种情况下，直接否认对我们没有任何益处，我们要使哈德威克他们处于守势。我需要一些特殊的东西，如果保罗．德雷克提供弹药，我就开枪；如果他不能，我就放空枪。但是，这些空枪的声音非常大，另一方就得忙着找隐蔽所。德拉，妳打电话，守住堡垒。我找一下保罗马上就回来。」

梅森走出办公室，沿着走廊向德雷克侦探事物所走去，他猛地拉开门，看到负责接待的小姐坐在电话机旁，他问道：「保罗在吗？」

她微笑着说：「他说他累极了。」

「太好了。」梅森说着向一个等待着的金发女人看了一眼。「告诉他我来了。」

梅森打开一扇门，沿着长长的走廊走到保罗．德雷克的办公室，德雷克正在打电话，边讲话边把报纸分类。

德雷克示意梅森坐下。过了一会儿，他对着电话说：「好的，让她在照片的背后签上她的名字，这样，它就成了一个千真万确的证明了。她可能不愿意写一份保证书。但是，要抓住她，别让她后退。记住，一定要让她证实照片。」

德雷克放下电话，冲着梅森疲惫地一笑，说：「你的预感是对的，佩里。」

「什么？」

「从埃迪科斯用受话者付费的电话向游艇打电话的号码……」

「你是说你发现了他与一个女人关系密切？」

「是的。」

「是一个女人，还是几个女人？」

「很明显，就是同一个女人──海伦．凯德穆斯。」

梅森吹了声口哨。

「这正是问题的关键之所在。有几次，当晚上九、十点钟游艇进港后，埃迪科斯就从海边返回了，直到第二天才又回到游艇上。当埃迪科斯不带内森．福朗、莫提默．赫谢或者约瑟芬．凯姆波顿同行时，就没有人检查房子和游艇了，也没人知道游艇何时进的港了。我查了航海日志。

「有几次是这样，埃迪科斯乘游艇出发，然后在卡特琳娜岛下艇，让游艇去巡游，他用电话给艇长下指示。这些电话都是从两个汽车旅馆打的。

「我还没有查明日期，但是，电话从那里打的是毫无疑问的，其中一家汽车旅馆的老板娘对此事十分肯定。她还肯定地说照片上的正是本杰明．埃迪科斯和海伦．凯德穆斯。」

「他是怎样登记的？」梅森问。

「自然用的是化名。」

「他们需要汽车驾驶执照的号码，」梅森说，「难道他……？」

「是的，他给了他的凯迪拉克的执照号码。」

梅森眯着眼，沉思起来。

「你进来的时候，看见那个金发女人了吗？」德雷克问。

「看见了，她是干什么的？」

「我给你打过电话，我让她等一会儿。她是布里文斯夫人。那个动物心理学家的妻子。我让她到我的办公室来。

「让她进来，」梅森说，「我想和她谈谈。听着，保罗，在这事上我可不想出任何的疏漏，你的人可得收紧了线。埃迪科斯用了什么化名？」

「都是用的是巴恩威尔。他登记时用的全名是Ｂ．Ｆ．巴恩威尔。」

「保罗，本杰明．埃迪科斯中间的名是什么？」

「我不知道。」

梅森捻了一个响指，说：「我敢打赌是富兰克林。本杰明．富兰克林．埃迪科斯。」

「为什么？」德雷克问。

「Ｂ．Ｆ．巴恩威尔自然是他登记时惯用的名字。我说，保罗，埃迪科斯做矿产生意，在内华达州他就有很多买卖，让你的人到内华达好好地查一下，看看哪个汽车旅馆有用Ｂ．Ｆ．巴恩威尔登记的人名。你们去查大量的登记簿的时候，就当是玩，但是，必须查到一切与巴恩威尔有关的东西。」

德雷克说：「你可要付一个大账单了，我要我的人……」

「好吧，」梅森打断了他的话。「我正处于战斗中，有大事要发生了，我还不知道是什么事。很明显，海伦．凯德穆斯的日记里什么也没说。然而，任何一个与埃迪科斯有关系的人，出于这样或那样的原因，都想得到那些日记。我唯一能想到的事情就是在日记里什么也找不到，因为我读了它们；别人没读过日记，因此，他们认为日记里所记的事肯定与他们有极大的关系，这是因为日记里应该记下了一些重要的事……好了，保罗，让布里文斯夫人进来吧。」

德雷克对着电话说：「请布里文斯夫人进来。」他靠在椅子上，用手指揉着眼睛，大大地打了个呵欠，说：「天啊，梅森，累死我了，我日夜都坐在电话旁……」

梅森安慰他说：「现在一切就要结束了，保罗，我们要发横财了。」

「我不知道该怎么用那些钱。」德雷克说。「这家伙在和他的秘书玩游戏，这主意不是他第一个想出来的，早就有了，你知道。你得承认她是一个非常非常漂亮的姑娘……」

「我知道，我知道，」梅森打断了他的话，「但是，我们射中了什么。」

「是的，很快就会，」德雷克说，「我快趴下了……」

房门开了，布里文斯夫人站在了门廊里。她大约有二十七岁，金发，长着两只蓝色的大眼睛。

她穿的衣服非常合体，她的身材很好，她似乎对此非常得意。

「你好，」她对佩里．梅森说，「你是梅森先生，我看到你进来了，我微笑了一下，我想你可能没有注意到我。我叫弗恩．布里文斯，是艾伦．布里文斯的前妻。你是德雷克先生吧。」

梅森弯了弯腰，微笑着，布里文斯夫人走过来伸出了手。

德雷克问梅森：「是你谈，还是我谈？」

「我谈。」梅森说，「请坐，布里文斯夫人。我们爱打破砂锅问到底。」

她眨着蓝眼睛说：「如果我不想回答怎么办？」

「妳不必勉强，」梅森说，「我们对妳离婚的事很感兴趣。」

「啊，这事！」从她的话可以感到她很宽慰。「我想你们恐怕在干涉别人的私生活。」

「我们最想知道的事，」梅森微笑着说，「就是了解埃迪科斯的房子里发生的一切。」

「你是说斯通亨格？」

「是的。」

「我想那里一定出了许多事。」

「妳和妳的丈夫曾经在那里过夜吗？」

「天呀，没有。他从不在那里过夜，他只在那里工作，就这些……尽管有时直到深夜了他才回家。」

「我注意到在妳的诉状中，妳抱怨说受到精神折磨。」梅森说。

「这没什么特别的。」

「妳能给我们详谈一下吗？谈谈诉状中没写的东西。」

她说：「艾伦年纪比我大得多。」

「妳是他的第二任妻子？」

「是的。」

「接着说。」

她说：「他……呃，我想我们互相厌倦了，还有……我厌倦了当一个『人鼠』。」

梅森意味深长地瞥了一眼德雷克，然后说，「妳是说他给妳施行催眠术，布里文斯夫人？」

「是的，他对我施行催眠。我认为，我一定是在受了催眠术的影响才嫁给了他。」

「许多人都这样想。」梅森说，「妳说点细节好吗？」

她说：「我的工作是秘书，也帮他写点儿东西。噢，当然，你知道，催眠术是很令人着迷的东西。我变得非常入迷，并请教他催眠术的事，他……啊，他似乎很可爱，求爱的日子里就是这样，他的所作所为都那么美好。」

「接着讲。」梅森说。

「我真不知道该怎样形容。你感到眼前明亮，你和一个男人在一起的每一分钟就像是在天堂。然后，你就嫁给了他，取而代之的不是幸福，而是对这一切的极其厌倦。光芒消逝了，你看到的这个人，是一个十分普通的人。而且，他妒忌、自私，总是在不停地窥探你的秘密，说你这也不行，那也不是。」

「结婚后妳还继续工作吗？」梅森问。

「是的。」

「给你丈夫工作？」

「不，我有自己的工作，我接着干。」

「你能详细说一下当实验对象的情况吗？」

「好的。他给我讲催眠术，并且问我是否乐意接受催眠。他盯着我，我就产生了一种屈从的感觉，我觉得我会替他做一切事情，我要表达对他的信任，我告诉他我非常乐意。」

「然后呢？」

她说：「我记不起来了。」

「妳这是什么意思？」

她说：「每个施行催眠术的人都会这样做。他给你催眠，告诉你忘记在催眠状态下做过的一切事情。我见过艾伦好多次都是给人这样做的。他会让人干最疯狂的事，说最疯狂的话。然后，他告诉他们醒来，忘记所做的一切事，甚至把被催眠的事也忘了。」

「对妳也是这样做的？」

她点点头。「我看着他说：『好，来吧，艾伦，给我催眠……』然后，他对我说已经给我催过眠了，我想他是在开玩笑，当我看了看腕上的手表时，我才知道，或者有人把我的表拨快了四十五分钟，或者我说不清这四十五分钟怎么了。」

「然后呢？」梅森问。

「然后他用一种奇特的方式一直盯着我，过了大约五分钟，我产生了要干……干某事的疯狂的冲动感。」

「什么事？」

她摇摇头说：「这是一件疯狂的事，但是，无论如何，我干了，……啊，我知道干了什么事。」

「什么事？」

「这是一种后催眠建议，」她说，「这是催眠者工作的方法。他们使你处于他们的控制之下，他们不但使你干事，而且他们还给你一个后催眠建议……那就是，他们唤醒你，告诉你忘记被催眠过，五分钟或十分钟后你就醒了，你就会干某些疯狂的事。他就是这样对待我的。」

「接着说。」梅森说。

「过了一阵子，我们就结婚了。」

「还接着催眠。」

「是的，梅森先生，而且次数比我知道的要多的多。」

「妳这是什么意思？」

「我发现自己不自觉地干事，这正是后催眠建议的结果，有些事是我不愿意干的。」

梅森看着她说：「妳给我们帮了忙，布里文斯夫人，对妳烦扰的事我们将付钱给妳……」

「这是德雷克对我说的，但是，有些东西金钱是买不到的。」

「妳能暗示我们一下吗？」梅森问。

她犹豫了起来。

梅森微笑着说：「妳已经嫁给了那个人……」

「噢，是的，」她突然说，「我是个傻瓜，我一直让艾伦给我施行催眠术。我头痛时，他就使我进入睡眠，我过一两分钟醒来后，头痛就消失了，感觉很好，身体完全放松。有时，当我紧张时，我无法入睡。他就简单地给我施行催眠治疗，并且给我一个后催眠建议。然后，我就变得困极了，困得头都抬不起来……事情的过程就是这样。

「正像我告诉你们的那样，光芒就慢慢地消失了……嗯，我有工作……我不知道这事该怎样对你们讲。」

梅森说：「还有另外一个男人？」

「艾伦认为有。」

「有吗？」

「艾伦认为有。」她低声重复道。

「接着说，」梅森说，「发生了什么事？」

「嗯，一天晚上，艾伦在工作，我突然产生了一种强烈的欲望，我要把有关我的私生活的许多事写下来，一般来说，这些事我是不会给任何人讲的。我想把这些事写下来，把写的东西藏在抽屉最里面的影集下面……我只是忍不住这样做。我写了很多关于我私生活的事，关于我的过去的事，然后就把它放在了抽屉的影集下面。」

「后来呢？」梅森问。

「第二天早晨，我突然意识到我干了多么愚蠢的事，我想找到那个东西，烧掉它，我到抽屉里去拿……啊，答案你知道，写的东西没了。」

「妳认为这是后催眠建议吗？」

「是的。我只是不知道他给我施行了催眠术，我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给我施行的，但是，他把那个后催眠建议放入了我的心里。因此，我知道是他拿走了我写的东西，他可以利用这些材料当作攻击我的证据。」

「在离婚案中？」

她的脸红了。「是的。」

「妳怎么办呢？」

「我当时气得真想杀了他，但是，我又冷静了下来。有些游戏，两个人就可以玩。我对找不到我写的东西只字不提。我等待了两天，我就在房间里找。我请了一天假，待在家里，相信我，我把房间翻了个底朝天，我终于找到了。」

「在哪里找到的？」

她大笑起来。「他很聪明，他掀起一角地毯，把它藏在下面，然后再盖好。」

「妳把自己写的东西怎样处理的呢？」

「销毁它。然后，我从家里走出来，找了一个律师，请求离婚。我再也没回去，以免让他再用深灰色的眼睛盯着我。」

「他能迅速对妳施行催眠吗？」

「表面上看起来，他所做的一切就是捻响手指，我就在它的影响之下了。」

「接着讲。」梅森说。

「好的。艾伦认为他拥有我，我什么也不能干。但是，当他去找证据时，证据不见了……我控告他对我进行精神折磨，还有很多事他不愿意被抖落出来……因此，我胜诉了。」

「又结婚了？」梅森问。

她脸泛起潮红，说：「还没有，判决还没生效。」

「什么时候生效？」

「下个星期。」

「那么，妳准备再婚？」

「是的。」

「嫁给一个你原来认识的人？」

「是的。」

「他不是一个施行催眠的人，我相信。」梅森微笑着说。

「当然，梅森先生。」

梅森打开钱夹，拿出四张五十美元的钞票，说：「这是二百美元，布里文斯夫人，是为了占用了妳的时间，给妳带来的烦扰所作的补偿，这些也可以为妳添些嫁妆。」

她接过钱，折起来，放进了钱夹，抬头看着梅森，眼中充满了感激之情。

「梅森先生，你……你真是太好了。」

「我们非常感谢妳的坦诚。」梅森说：「现在妳能告诉我们，艾伦是否对妳进行催眠，然后使妳相信从未发生过的事。」

「噢，有的。这是他的把戏之一。他给一个人施行过催眠术，给他说了一通不着边际的废话，告诉他醒过来，在一两个小时内别想这事。但是，慢慢地这些想法就进入了他的心里，把它当作真正发生的事了，然后，过两个小时，作为后催眠建议，就开始讲这一些了。」

「人们会那样做吗？」

「有些人会的。当然，你不可能对每个人都施行催眠术，梅森先生……」

「我明白了。妳知道他是否曾经催眠过埃迪科斯先生的管家约瑟芬．凯姆波顿夫人吗？」

「我想有过。有一次我听他提过一件事，他让她给埃迪科斯先生提个建议。」

「妳还知道别的对我们有帮助的事吗？」梅森问。

「不知道。」

「好的，非常感谢，我认为我们没有必要再耽误妳的时间了，布里文斯夫人。但是，我们以后还要和妳谈。」

「随时都可以。」她说，「下午四点钟以后都可以，你可以给我打电话，我随时都会来。德雷克先生有我的电话号码。」

「谢谢妳。」梅森说。

她站起身，刚要往门口走去，突然用双手握住佩里．梅森的手。「你太好了，」她说，「还有点可能对你们有帮助的事。埃迪科斯不是他的真名字，我知道艾伦曾经给他施行过催眠术，知道他姓巴恩威尔。如果还想知道什么别的事，问我好了。」

她真诚地对梅森一笑，眼中充满了感激之情。她打开门，走了出去，走廊里响起她裙子的唰唰声。

「怎么样？」德雷克问。

梅森对他笑笑说：「保罗，最后几分钟的确真管用了，让你的人在内华达展开工作吧，然后，你回家，洗个热水澡，钻进被窝，睡个好觉。」

「你真是这意思？」德雷克吃惊地问。

「是的，没错。」梅森说着匆忙走出了德雷克的办公室。

梅森打开自己的办公室的门。德拉．斯特里特一直站在他的桌旁整理文件，一抬头见他进来了。

梅森三步并作两步地冲到她身边，伸出双臂抱住她，把她抱离地面，转了一圈，把她搂在怀里。「宝贝，」他说，「我们发现宝藏了。」

她有点疑惑地抬头看着他。「我想，你是为此才表现得这么热情。」

「不是热情。」梅森搂着她说，「是装模作样。」

「嗯，」她说，「一定是有了重要的信息。」

「给记者们打电话了？」梅森问。

「是的，他们正在来的路上。我告诉他们是热点新闻，让他们赶快来。」

「好姑娘。」梅森说着低头凝视着她的眼睛。

她把双手搭在他的双肩上，仰着脸，梅森温柔地弯下腰。

她和他接了一个长吻。她突然把他推到一边，从皮包里拿出一张克莉耐克斯牌的面巾，擦去他嘴上的口红。

「头儿，」她大声说，「你忘了一大帮善于观察的、目光犀利的报纸记者随时都会出现在这儿？」

梅森微微一笑，拍拍她的肩膀说：「好的，德拉。我们要向他们发布个消息，这会完全打乱西德尼．哈德威克先生的计划的。」

「好，我希望你这样做。我的嘴唇怎么样？口红抹乱了吗？噢，你根本就不懂！」

「眼尖的新闻记者能看到的，我都能看到。」梅森说。她大声笑了起来，走到镜子前，又涂了一会儿唇膏。她说：「外间办公室的门口有人。」

「我就在那里见记者。」梅森说。

他随着她走到外间，向两个同时到达的记者打招呼，正在递烟时，第三个，第四个记者也到了。

「有什么大新闻？」一个记者问，「我希望是有价值的。到你这里来太困难了，你的秘书说是火暴新闻。」

「是的。」梅森说。

「是什么新闻？」

「你有有关本杰明．埃迪科斯亲笔遗嘱的消息？」有人问。

「算了吧，那算什么新闻。两个小时之前，哈德威克─卡尔森和利汀事务所就发布了消息。报纸都登了。」另一个人说。

「太好了，」梅森说，「遗嘱算不了什么。」

「你是什么意思，遗嘱算不了什么？」

「就是我说的意思，」梅森对他说，「遗嘱中没有有关他妻子的条款。」

「他妻子？本杰明．埃迪科斯是个单身汉。」

「这是有些人乐意让你们这么想的。」

「你是说他不是单身？」

梅森摇了摇头。

「到底是怎么回事？别耍我们，梅森，上帝呀，本杰明．埃迪科斯是个重要的人物。他十分古怪，他一直发疯般地做着大猩猩的实验。总之，他很引人注目。如果他和谁结了婚，报纸早就登了，虽然不算什么大新闻，但是，他们起码要渲染一番的。由于他的财富、他的大猩猩动物园，他所做的一切都是新闻。」

「你忘记了他的简历中有一段大大的空白，」梅森说，「这个人结婚了。」

「他在哪里结的婚？」

「随便哪里。」

「快，快点，给我们说一下真相。」

「本杰明．埃迪科斯，」梅森说，「和一个女人生活在一起，并把她作为妻子对待。」

「他和她住在什么地方？」

「部分时间住在他的家里。」

「你是指那个约瑟芬．凯姆波顿……」

「别那么急，」梅森说，「这位妻子是海伦．凯德穆斯。我将给你们几个汽车旅馆的地址，他们在那里是以夫妻的名义登记的，我还要告诉你们，这可以用照片来证实的，你可以拿一张海伦．凯德穆斯的照片去试试，如果你乐意的话。」

「哎，别说了，」一个记者说，「他是和他的秘书厮混，并不意味着娶了她，或者使遗嘱无效。」

梅森笑了笑。「你们都是搞调查的好手，去查查这些情况，去查查就会发现这样一个事实，汽车旅馆的登记簿上写的是：Ｂ．Ｆ．巴恩威尔先生和夫人。」

「巴恩威尔？」

「是的。」

「那么，」一个记者说，「这就是你的回答。为了达到同居的目的是要出示……」

「谁说同居了？」梅森问。

「你说的，不是吗？我知道在本州岛是不会有这种事的。即使有，这个人也得用他的真名字以及……」

「埃迪科斯的真名叫什么？」梅森问。

「当然是埃迪科斯了。」

「是吗？」

「呃，当然，他……说，等一下，你从哪儿得知他的姓是巴恩威尔的？」

梅森只是笑了笑。

「同居如何解释？」一个记者问。

「在某些州是合法的，」梅森说，「在另外一些州则是非法的。但是，只要一个男人带着一个作为他妻子的女人一起去旅行，他一定会到一个同居属于合法的州，这是一个证据，一个法律根据。」

记者们交换了一下目光。

梅森打开一本书，把它放在桌上。「看，就在这里，《民法》第一百九十六条第三十款。」

「但是，遗嘱是怎么回事呢？」一个记者问。

「他没有提到海伦．凯德穆斯。如果他们作为夫妻生活在一起，就应该有婚姻的确凿证明。他在遗嘱中没有提到她，因此，遗嘱是明白地反对这种说法的。」

「但是，他没有必要提到海伦．凯德穆斯，因为她已经死了。」

「谁这样对你说的？」

「我想，你认为她只是在水面上散步。快点吧，你如果想让我们发表报导，就拿出点事实来。」

「你爱发表不发表，」梅森说，「但是，海伦．凯德穆斯不是自杀的。」

「你是说她被谋杀了？」

「你到底是什么意思？」梅森说：「我的意思是，出于他们俩人的缘故，她必须消失，你们自己可以得出结论。」

「你是说她抽空生孩子去了？」

梅森耸了耸肩，说：「总之，此案几小时之前我才涉及，但是，我正在源源不断地收到新的信息，我正在识别和归类。我认为，你们对此的了解应从零开始……」

「那就从零开始。如果你坚持这种说法，这就是头条新闻了。天呀，一个多么悲伤、多么伤感的故事啊！」

「好的。」梅森说，「运用你们自己的判断力，暴风雨的那天晚上，谁看见海伦．凯德穆斯在甲板上了？游艇出港后，谁看见海伦．凯德穆斯了？」

「那些水手没看见吗？」

「没有！」梅森说，「真正见到她的只有一个人，那就是本杰明．埃迪科斯。」

「还有约瑟芬．凯姆波顿。」

「凯姆波顿夫人没看到。」梅森说，「她听见了隔壁睡舱里的打字机声，打字机响个不停。任何人都会敲打打字机，比如说，埃迪科斯。凯姆波顿夫人服了安眠药，睡着了。当她早上醒来的时候，就有了这个海伦．凯德穆斯失踪的故事了。」

「你有什么证据吗？」一个记者问。

「当然有。」梅森说，「请记住，我有海伦．凯德穆斯的日记。」

「关于生孩子她在日记里怎么说的？」

「我给你看一篇。」梅森说。

他拿出日记，翻到德拉．斯特里特确定的一页，他在这页里还夹了个书签。「就是这页，是海伦．凯德穆斯亲笔写的。」

今天我把这个消息告诉了Ｂ，起初，他很烦躁，当他开始认真思考时，我明白了，一切都会好的。他会为他而骄傲的。

记者们仔细地研究着日记。

「我说，」一个记者说，「让我们看看这些日记，我们可以在你的书房里看，可能我们会发现……」

梅森摇了摇头。「朋友们，只能看这些，这是你们的故事的开头。」

「这不是一个故事，这只是一种说法的依据材料，我们无法发表。」

「不发表就不发表！」梅森说，「指控约瑟芬．凯姆波顿谋杀了海伦．凯德穆斯你们又有多少证据作基础呢？」

「我们没有说她谋杀了海伦．凯德穆斯，我们说当局正在讯问。」

「是的，」梅森说，「现在你可以让你的读者放心，根据日记的记载，德雷克侦探事务所正在收集与此有关的材料，这将证明我的看法，日记中的这一段是有特殊含义的。如果你回去重新看一下海伦．凯德穆斯的案子，你就会发现，游艇出港后，没有一个水手看见过海伦．凯德穆斯。

「还有一件重要的事，没有人知道她为本杰明．埃迪科斯干的秘密工作到底是什么。埃迪科斯说他让她在她的睡舱里打文件，后来当问他是否收到了打印的文件时，他说当然没有，他最后见到她是在她做速记的时候。说白了吧，如果她是自杀，她跳船时就不会带着那些打印的文件；如果她想自杀，她也不会再按着笔记打字，她只需把记着文件内容的速记本一扔，一跳了之。从我一开始调查这个案子的那一分钟起，我就对她失踪那晚上埃迪科斯给她口述的文件的内容感兴趣。」

「这里有那天晚上出港后归她使用的睡舱的照片，现在你们仔细看看这些照片，就会发现两三处特别的地方。」

「打字机在桌子上放得好好的，旁边有些纸。但是，我还没有听说谁发现了一个上面记着东西的速记本，我还没找到一个宣称在睡舱里找到了打印好了的文件的人。

「但是，使我感兴趣的是你们可以在照片中看到的，这张照片是游艇到达卡特琳娜岛时拍的，这个睡舱是海伦．凯德穆斯的。隔壁洗手间的门开着，你可以看到另一边约瑟芬．凯姆波顿睡舱内部的情景。现在，你们发现什么特殊的地方了吗？」

新闻记者仔细地看着照片。

梅森说：「一个搁物架上的毛巾是用过的，这些毛巾靠近约瑟芬．凯姆波顿睡舱的门，海伦．凯德穆斯睡舱门口的毛巾没用过，你们还认为她上了游艇，作了速记，打了好长时间的字，也没像以前一样老洗手，也没使用过毛巾吗？」

一个记者轻轻地吹了一声口哨，然后对梅森说：「我说，你本人真是个好侦探。」

梅森笑了笑说：「好了，你们最初是听警方的。如果你们能找到海伦．凯德穆斯本人，那可就太妙了。如果你们发现我说的是真的，……你就会得到比盲目的指责更有价值的东西。

「我不知道你们的新闻主编会多么想对海伦．凯德穆斯作一个独家采访，披露她所谓自杀的真相。但是，我估计，发现她的人会自行决定的，尤其是如果他能和她约好独家采访的话。」

「这就是我为什么让你们一起来的原因。这是他们以Ｂ．Ｆ．巴恩威尔先生和夫人登记住过的两家汽车旅馆的名字，这是一些照片，你们就不用浪费时间到报社数据室去找了。」

「巴恩威尔，」一个记者沉思着说，「据说，哈德威克这家伙收到了赫曼．巴恩威尔的一封电报，他……」

这个记者突然不说了。记者们站了一会儿，一个记者猛地向门口冲去。

大家蜂拥而出，沿着走廊匆匆而去。梅森冲德拉．斯特里特一笑说：「明天早晨我们可以给西德尼．哈德威克送报纸了，告诉他我们才是工作效率高的人。」

十四

「啊，」当走廊里匆忙的脚步声完全消逝以后，德拉．斯特里特说，「这回你可真是击中了要害。」

梅森微笑着。

「头儿，你这样做安全吗？」

「『安全』是指什么？」

「我的天呀，你说那个姑娘怀了孕，并说她是本杰明．埃迪科斯非法的妻子。老天爷，要是她还活着呢？」

「那又怎么样？」

「难道她不能采取行动报复你？」

「在这种情况下，」梅森说，「热点就会从约瑟芬．凯姆波顿身上移开，也就用不着我们否认或回避了，也不会处于防御状态了。在这种情况下，我们不得不和另一个人进行决斗。」

「但是，在这种情况下，你的职责是受事实限制的。」

「是的。」梅森说，「现在让我们再看一下事实，他们生活在一起是显而易见的，我想他们是相爱的。」

「自从我初次读海伦．凯德穆斯的日记起，就有两件事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一件是，当游艇开到外面的那个码头时，没有一个水手特别提到看见了海伦．凯德穆斯在游艇上；另一件是，你无法解释她打印的那些文件去哪儿了。或者她交给了本杰明．埃迪科斯，如果是这样，本杰明．埃迪科斯就向警察说了假话；如果文件留在了睡舱里，就有人偷偷地把文件拿走了。」

「一个职业的速记员是不会把一份重要的文件完全打印完，然后再攥在手里跳船的。」

「假如她真是被海浪偶然打下海的呢？」

「海浪还没有大到那种程度，德拉，那晚的风向变换不定，时而会有海浪冲到船上，只不过是一些飞沫。但是，这并不是那种滔天的巨浪，轰然冲上甲板，如若是这样倒有可能把一个姑娘冲倒。」

「嗯，你的确说得很对。」

「我瞄准了目标。」梅森说。

「现在我们怎么办？」

梅森说：「妳回家，我留下来，还有一些艰苦的工作要干。」

「什么样的工作？」

「我要仔细地研究这些日记，尤其是她待在汽车旅馆的那两天。我敢肯定地说，在字里行间我一定能发现什么线索的。发现了线索后，我再研究其他的日记。」

德拉．斯特里特说：「那就快点吧，我和你一起看。」

「不，妳回家，休息一下。」

「胡说！从头到尾我都要参与。」

「好吧，如果妳坚持，就弄点吃的吧？」

「你想吃什么？」

「啊，我想要点咖啡以及楼下快餐店里的干酪汉堡包。」

「那就要两份。」她说，「我们开始吧。」

梅森爽快地答应了。「我说，德拉，你认为一个姑娘会像海伦．凯德穆斯这样写日记吗？她爱她的老板，可是在日记里却没有丝毫的流露。」

「这主要是由爱情的特点决定的。我认为，一个真正陷入情网的女人会很小心地记下她的爱人不想让她写的东西的。从另一方面说，恋爱中的女人总是十分相信她的日记。」

梅森说：「我要做的就是寻找一个代号，她用某种代号词或短语来表达她是和她爱的男人在一起的。」

「假设她真爱他的话。」德拉．斯特里特说。

「通过海伦．凯德穆斯的日记对她的了解，我喜欢她。」梅森说，「她是一个坦率、健康、诚实的姑娘，我相信，她非常忠诚。这两天的日记，德拉，让我们仔细看看，认真研究一下。」

德拉．斯特里特说：「如果他真的爱她，为什么不娶她呢？」

梅森说：「这正是这事神秘的原因之一。你总不能让什么事一点神秘性也没有，是吗？」

她笑了笑，摇了摇头。

「好吧，」梅森说，「让我们开始寻找吧。」

梅森一遍又一遍地读着那篇第一次登记住汽车旅馆那天的日记。

德拉．斯特里特过来从他的肩膀上面看去，他们静静地读了一会儿。

她突然大笑起来。

「怎么了？」梅森问。

「你读的是他们住在汽车旅馆的那天的日记。」

「怎么了？」梅森问。

「日期不对，」她说，「直到第二天她回来后，她才能在日记里吐露心声。现在写的是他们那天刚乘游艇旅行回来。可能就是在他们回家的路上，埃迪科斯建议……」

「说到点上了。」梅森说，「我想我的罗曼蒂克的情感被事务性的思考冻结了。对一个搞法律的人来说，哪一天就是哪一天。好吧，我们看看第二天的日记。」

他们读起了第二天的日记，德拉．斯特里特的右食指立即指在了这一页的一句话上。

「在这里，头儿，这没什么特殊的。」

梅森读了起来。「他说幸福是可以找到的，这对我来说也不例外。我愿意继续前行，水到渠自成。」

「天啊，」梅森说，「这段我读过，这就在我检查过的那部分里，德拉，那时，我一点也不明白它的含义。」

「好了，现在明白了。」德拉．斯特里特说，这和前一天晚上发生的事有关，很明显，这不是第一次。她愿意继续前行，她高兴，水到渠自成。

「的确，」梅森说，「我们再翻翻另一部分，德拉。看看在记录埃迪科斯要出大事前，我们是否能发现一些重要的东西。」

德拉．斯特里特拿来一本日记，把它放在桌子上。

「拿把椅子来，坐下。」梅森邀请说。

「不用了，谢谢，我喜欢这个姿势，我愿意站着往下看。」

她把脸贴近了梅森的脸。过了一会，梅森伸出右臂，拦住她的腰，使她靠得更近。

「好了，找到了。」律师指着一段话说。「我们找到了代码。这就容易了。听着，『我仍然不想勉强，但是，现在不得不面对了。』」

「这就是她的代码。」德拉．斯特里特说。

梅森把椅子往后一推，站起身来，让德拉面对着他，说：「我们有活儿干了。」

「什么活儿？」

「我们要找到她。」

「你认为她没有跳船？」

梅森摇了摇头。

「她应该跳了。」

「我知道她应该跳，」梅森说，「但是，我认为她没有跳。」

「假如埃迪科斯告诉她说他要娶她，如果……如果有必要，她去找他，对他说……上帝，头儿，人们常常就是在这种情况把女人杀了的。」

「我知道，」梅森说，「那是一个我们已经抓住的机会，但是，无论如何……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本杰明．埃迪科斯根本不能娶这个姑娘的原因是什么。」

「可能他不想娶。」

「这也有可能。」梅森说。

「他有犯罪的极好的机会，」德拉．斯特里特说，「在海峡的那晚是狂暴的，狂风大作，尖叫着吹动着船桅，海浪冲击着船头，人的一声尖叫几乎就听不见。本杰明．埃迪科斯诱骗她出来，到游艇的后甲板上，他可能指着什么东西对她说，他可能是这样说的：『那边有个亮光，海伦。』她紧靠着船尾去看，他突然弯下腰，抓住她的双脚，一下就把她掀下去了。」

「真了不起。」梅森说，「德拉，听起来好像这一切都是你亲手策划的一样。」

「嗯，我认为这并不荒唐，」她说，「我所说的似乎很符合逻辑的发展。」

「是很符合逻辑的发展，如果不是因为一个事实的话。」

「什么事实？」

「你的前提是错误的。」

「我不明白。」

他说：「你认为埃迪科斯是在厮混。」

「但是，有什么能证明他不是在厮混呢？」

「他是一个百万富翁这样一个事实，」梅森说，「还有他去那些汽车旅馆用他自己的真名登记的，并在登记簿上写着这个姑娘是他的妻子。

「你会发现这是事实，这使他完全在她的控制之下，她随时都可以举起鞭子抽他。」

「可能她这样做了，所以，他抓住她的脚踝把她从艇上扔了下去。」

梅森摇摇头，说：「快点，德拉，我们找到了一个我们想要的答案了。我们去吃一顿真正的饭，然后与德雷克的办公室联系，仔细地读日记，再发现点线索。」

「别忘了一个明显的事实，不论什么时候本杰明．埃迪科斯想过一段自由的日子时，他就假装在游艇上，其实他不在。他用这种方式策划一次海伦．凯德穆斯的失踪不是很自然吗？」

「但是，头儿，为什么？为什么非这么麻烦？她只需简单地说她不干了，要走了，去生孩子。就行了。」

「我明白，」梅森说，「这是有原因的，一直就有原因的。我认为，这个原因正是埃迪科斯所担心的。」

「担心？」

「是的。他担心他心爱的女人出事，也担心他爱的孩子。咱们去吃饭吧。」

十五

佩里．梅森和德拉．斯特里特吃完了中国餐。

「要个杏仁蛋糕吗？」梅森问。

她摇摇头，说：「我喜欢更细软的米面饼，那种命运饼。」

「好，」梅森对她说，「我们最后再喝点茶，来点命运饼。来一盘命运饼。」他对侍者说。

「你知道，」德拉．斯特里特说，「我有种强烈的预感。」

梅森点点头。「我们的工作得加快，」他说，「我们没有太多时间了。」

中国侍者端来一大壶茶。「最好的品种，」他说，「乌龙茶。」

他把洗干净的茶杯和一盘米面饼放在桌上。

梅森把盘子递给德拉．斯特里特，她拿了一个饼，掰开，拿出一个小字条读了一遍，微笑着，把它折起来，要往手提包里放。

「哎，等一下。」梅森说。

她摇了摇头。

「怎么了，德拉，」佩里．梅森说，「平时妳什么事都不背着我的。」

「这一次我不得不这样做了。」

「为什么？」

「对不起，头儿，」她生气地说，「真没想到这么糟，要不我马上就会给你看，但是，现在就是不能给你。」

她打开手提包，从里面拿出一个钱包，把折起来的写着字的纸条塞了进去。

德拉．斯特里特倒茶的时候，梅森掰开了一个饼。

「你的写着什么？」德拉问。

梅森突然折起纸条就往侧面口袋里装。

德拉．斯特里特大笑起来。「这回我可发现了，」她说，「你还没有看纸条上的字呢。」

梅森笑了笑，打开米面做的纸，读着上面的字，然后把它递给了对面的德拉．斯特里特。

纸条上写着：

去争取你的目标，要记住勇气是危险的唯一克星。

「好了，」梅森说，「我想我们最好给德雷克的办公室打个电话，看看他们是否有什么新发现。」

「头儿，无论如何，我……你不认为这些话是有含意义的吗？」

梅森大笑起来。「当然没有，德拉。他们印了数以百计的字纸，把它们塞进饼里，饼蒸好了，你一掰开饼就发现了它们，我不知道有多少种命运，可能不只一百种。」

「在你吃过的饼中是否发现过两个一模一样的？」

「你想一想，」梅森说，「我知道没有过，对。这种事我还没有仔细想过。」

「你相信命运吗？」

梅森说：「中国人这样做，他们把一百个不同的字条，放进一百个命运饼里，他们认为你捡出的那个就代表你的命运。这是算卦的人最常用的办法。有时，让你晃动筒子里的竹签，掉出来的那个就是你的。」

她说：「我有一种感觉，你的命运就是和写在纸条上一样。」

梅森大笑起来。「妳真正想说的是，妳希望妳捡出的那个纸条上写的就是妳的命运。」

她的脸变得通红通红的。

「噢，对不起。」梅森说着赶紧伸出手，把手放在她的手上。「我只是开玩笑，德拉，对我说的话别太认真……真的。」他补充说，「我想妳太敏感了。」

「啊，没有。」她说，「你想让我给保罗．德雷克的办公室打电话吗？」

「坐着喝茶吧，」梅森说，「消消气，德拉，我给保罗．德雷克打电话。」

「我没有生气，我……我是……」

「是的，妳的脸都红了。」梅森说。

她突然移开视线，说：「好吧，去给保罗．德雷克打电话吧，你有他的号码。」

梅森走到公共电话边，投进一个硬币，拨了德雷克办公室的号码。

当德雷克办公室的接线员接了电话后，梅森说：「我是佩里．梅森，不知道保罗．德雷克……」

「等一下，」那边的接线员直接打断了他的话，他听见接线员在说：「德雷克先生，梅森先生给你来电话了。」德雷克兴奋地说：「太好了！你在哪里找到的他？」

「不是我找的，是他打来的电话，他……」

「喂，喂，佩里，佩里！」他兴奋地喊着。

「是我，保罗，怎么回事？我以为你睡着了呢。你发现什么了？」

「发现了很多。」德雷克说，「妈的，你的预感真准。你明天最好去参加赛马，把家庭财产都抵押上。」

「接着说，保罗，怎么回事？」

「Ｂ．Ｆ．巴恩威尔和海伦．凯德穆斯在内华达的一个小镇结的婚，没人作例行的检查。这个小地方几乎没有人想看，它在拉斯韦加斯的东北方，通向伊利的路上。」

「好的，」梅森说，「给我说一下内幕，保罗。」

「手头有铅笔吗？」

「等一下，我去叫德拉．斯特里特。别挂电话。」

梅森把话筒放在一边，赶忙返回餐馆单间去叫德拉．斯特里特：「德拉，快拿铅笔和笔记本。」

德拉把刻花柚木椅子往后一推，向电话机方向跑去，打开手提包，匆忙拿出速记本，把手提包的一条提带挂在左手腕上，拿起话筒说：「接着讲，保罗。」

她用铅笔在速记本上飞快地写着，她写一串歪歪扭扭的符号，又写一个数字和一个人名。

「就这些？」她问，「好吧，老板想和你讲话。」

她离开电话，梅森拿起电话说：「保罗吗？」

「我已经把内幕告诉了德拉，佩里，这件事我已经解决了。主要的事是，婚礼仪式举行后，治安官想知道所有的官方文件做完以后，他要把它们送到什么地方去。他们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这个女人说：『送给Ｂ．Ｆ．巴恩威尔夫人。』她给了一个地址，这是位于加利福尼亚沙漠边缘的一个小镇。」

「就这些？」

「就这些。」

「德拉记下了详情？」

「是的，看在爱偷懒的份上，佩里，可别指望我往那里再跑……」

「我不会的，」梅森说，「保罗，我让你做别的事。」

「什么事？」德雷克用疲倦的声音问。

「去好好洗个热水澡，」梅森说，「最后再冲个冷水淋浴，钻进被窝，能睡多长就睡多长时间，因为当我叫醒你时，你就不得不工作了。」

德雷克疲倦地说：「这听起来像音乐一样美妙。在内华达有消息传来时，我就马上回家。开电梯的人说你们出去吃饭去了，我给你常去吃饭的餐馆全都打了电话。」

「对不起，」梅森说，「我想给你往办公室打电话来着，但是，我没想到你这么快就有消息了，我以为你睡着了呢。再见，保罗。」

梅森放下电话，抓着德拉．斯特里特的胳膊说：「快，德拉，我们上路。」

他跑到楼梯口的收款台，从钱夹里抽出一张十美元的钞票，扔在台上，对收银人说：「我们没时间算账了，这是十美元，给那个侍者的小费……」

「必须得有侍者的账单。」收银人泰然自若地说。

梅森气愤地把自己的一张名片扔在桌子上，拿起十美元的钞票，从口袋里掏出一张五十美元的钞票，砰地放在了桌上。「好吧，你不相信我，我相信你。给那个侍者十美元小费，我明天或者后天还来，来取找的零钱，到那时……再见。」

梅森向着他停车的地点跑去。

「喂，德拉，」他说，「快走。」

他打开车门的锁，德拉．斯特里特猛地一下打开车门，坐了进去，随后「砰」地一声关上了门，她从方向盘后的座位上伸过手，打开了司机座位旁的门。

梅森坐在方向盘前，发动汽车，松开手剎车，踩下油门。

在第二个十字路口，德拉．斯特里特说：「你反对我开车！」

「这一次，」梅森对她说，「我们的确太匆忙了。」

「唔，我了解。」德拉．斯特里特说。

他们在城市拥挤的马路上穿行着，挤上了快车道，很快车速的指针就指向了每小时七十公里。

德拉．斯特里特瞥了佩里．梅森两眼，看到他虽然在拥挤的马路上驾车，但仍集中精力在思考，思考着如何行动。

二十分钟后，他们冲出了拥挤的车流，视野开阔了，梅森把车速提高到了每小时八十公里。

「如果你被抓住怎么办？」德拉．斯特里特问。

「我不知道。」梅森说，「到时候再说。德拉，注意看着车后。」

「这个速度会追上以每小时六十五公里巡逻的交通警车的。」她说。

「我们不得不这么干。我看着前面车的车牌，你帮我看着后边路上的车。」

三个小时后，梅森放慢了车速，看了一下一个十字路口的标志牌，然后向右拐去。

德拉．斯特里特说：「从这里看，七点钟人行道上就没人了。在晚上的这个时间你谁也找不到。」

「我就把他们叫起来。」梅森说。

德拉．斯特里特说：「就是这儿，这是个汽车旅馆，头儿，连个人影都没有。」

「我们把他们叫起来。」

梅森按了一下办公室的门铃，过了一会，一个男人揉着眼睛急匆匆地往门口走来。「对不起。」他说，「客满了。你没有看到『没有空床』的标牌？你……」

梅森说：「这是五美元。」

「我告诉你客满了，我无法给你安排房间，除非……」

「我不想在这儿住，」梅森说，「我只想知道巴恩威尔夫人住在哪个小屋里。」

「巴什么夫人？她住在十一号，但是，她睡觉了。」

「谢谢，」梅森说，「这钱拿去买瓶酒喝，很抱歉我们把你吵醒了。」

梅森和德拉．斯特里特快速地沿着一条水泥小路走着，路边院子里是一圈拉毛水泥墙面的小屋。

「这个就是我们要找的小屋。」梅森说。

他找门铃，但没有门铃。他试着开纱门，门是在里边闩着的。

梅森用指关节敲门。

一个女人用尖厉而警觉的声音说：「请问是谁？」

「有消息，」梅森说，「一个非常重要的消息。」

「对不起，我得知道你是谁，我……」

「打开灯，」梅森说，「有消息，这消息与在内华达举行的一个婚礼的合法性有关。」

里面的灯「卡嗒」一声打开了。

「等一下。」这个女人说。

过了一会，外面的门开了。

一个裹着晨衣的年轻妇女的阴暗模糊的身影出现在门厅里。纱门还闩着。

「好的，怎么回事？」她问。

梅森右手拿着一支钢笔手电筒，他打开了开关，手电筒光穿过纱门，照在了女人的脸上。

她猛地往后一倒退，严厉地说：「不许这样。」

梅森说：「我已经发现了我想要知道的东西了，凯德穆斯小姐。」

「我是巴恩威尔夫人。」

「我想和妳谈谈这事。」

「嗯，我不想和你谈任何事情。」她厉声说，然后要关门。

「我想你会的，」梅森说，「如果妳现在不和我谈，从现在起，再过两个小时，妳就得和新闻记者谈。」

「新闻记者？」

「是的。」

「他们如何……他们如何能找到我？」

「通过我。」梅森说。

隔壁的小屋里传出了有力而生气的声音。「哎，安静点！去职业介绍所，或者找个喜欢社交的女人，别站在那里争论个没完，我要睡觉！」

梅森静静地站在纱门前等待着。

站在门厅里的那个女人一动不动地站了一会儿，然后，伸出一只手，打开了锁。

「进来吧。」她说，「请不要吵醒了孩子。」

梅森给德拉．斯特里特开着门，然后自己也随后走进了小屋。

梅森小心地关上屋门。

「你是谁？」这个女人问。

小屋既宽敞，又舒服。小小的起居室里家具一应俱全，地板上铺着上好的地毯。他们看到卧室里有一个双人床和一个有栏杆的儿童小床。

梅森说：「我是佩里．梅森，律师；她是德拉．斯特里特，我的秘书。我把一切都给妳说明白了吧，我是约瑟芬．凯姆波顿的一个律师。她被指控谋杀了本杰明．埃迪科斯，妳的丈夫。」

这个女人紧闭双唇，充满敌意地坐着：「接着说。」

梅森说：「我与这个案子相联结纯粹是偶然的。我买了妳的日记……」

「我在报纸上看到了，你打算怎么处理这些日记？你要进行某种合法化的敲诈吗？你以为我会傻到什么东西都往里写……？」

「妳记下了一些事，可是妳并没意识到，」梅森说，「就是说，妳以为别人不会发现妳记的事。」

「比如说什么？」

「我到这儿来，妳想想是怎么回事？」

「我不知道。我想知道是怎么回事。」

「我到这里来，妳有什么看法？」

「我不明白，我作了严密的防范。」

「我知道妳这样做了。」梅森说，「我要说的是，那些日记里有比妳以为的更多的东西。现在，我想听一下妳的故事。」

「哼，你听不到的。」

「我认为我会听到的。」梅森自信地说。

「你凭什么这样认为？」

「因为，」梅森说，「我掌握着这个故事的所有有破坏性的部分。我知道妳和本杰明．埃迪科斯待过的汽车旅馆，我知道妳在日记里说妳会追求幸福的，妳不会急于求成。当妳发现要实现的时候，妳不得不面对这种情况。妳把这些写进了日记。

「我知道游艇上发生的事，我知道这是妳和埃迪科斯精心策划好的，作出妳自杀的假象，就是你们使用的障眼法。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这样精心谋划。这正是我想知道的。」

「既然你这么聪明，就自己去寻找吧。」

「我知道，」梅森说，「妳是在内华达结的婚，我知道妳让人把结婚的文件寄到这个地址。我知道埃迪科斯的真正姓氏是巴恩威尔。

「现在，我可以作一些推测。这种推测可能不是妳喜欢让我作的那一种。我可以把我的推测告诉新闻记者，他们一直追着我采访。」

「那就说一下你的推测。」

「记者们已采访过我一次，我告诉他们，根据妳的日记，我感到，妳已经把埃迪科斯先生快要作父亲了这件事告诉了他。我还告诉了他们，妳和埃迪科斯先生以夫妻名义住过的汽车旅馆的地址，我有认出妳的照片的证人。记者们知道了这一切，明天早上报纸就会注销来。」

「你为什么非得这样对付我？」她问。

「这样做不是冲着妳的，」梅森说，「我是个律师，办案子就得实事求是。我没有制造事实，也不会断章取义。我只是发现事实。」

「那么，你就不得不透露给报纸？」

「我这么做，是因为就该这么做。埃迪科斯先生不能娶妳是有原因的，原因是什么？」

「我不明白我干嘛要告诉你。」

「不明白妳干嘛不告诉我。」

她犹豫了一会，然后说：「这正是你的兴趣所在？」

「我在努力搞清真相。」

「你代表约瑟芬．凯姆波顿夫人？」

「是的。」

「好吧，」她痛苦地说，「如果你想了解有关她的真相，我就把真相全告诉你。她杀了他！」

「你是说她杀了本杰明．埃迪科斯？」

「她当然杀了他。其实，她更想杀的是我，这就是为什么本尼决定制造我已经死去的假象的原因之一。」

「我似乎觉得，」梅森说，「这是一个解决简单问题的极其复杂的办法。」

「问题一点都不简单。」

「他为什么不和他的第一个妻子解除婚姻关系呢？」梅森问。「他掩盖事实的一般办法就是举着枪躲在暗处。」

「因为他不能。」

「为什么？」

她耸了耸肩。「要不你说说看？」

梅森说：「好的，我是一个律师。我认为，埃迪科斯先生不能公开承认妳是他的妻子的唯一原因是，在法律上他没有这个权力这样做；而他在法律上无权让妳做他妻子的唯一原因是，他还有一个活着的妻子，她可能在赡养费上与他纠缠，她拒绝和他离婚。」

她摇了摇头。

「不对？」梅森问。

她痛苦地说：「报纸上已公开报导过好多次了，并多次刊登了他的照片。你从来没听说有人站出来说：我是他的妻子。你对他以前的婚姻一点也不了解。」

「这正是令我感到迷惑的事情之一。」梅森勉强地承认。

她说：「这也使我感到迷惑，但是，我非常希望他别管它，顺其自然。」

「妳很在乎他吗？」德拉问。

她若有所思地注视着德拉．斯特里特。她说：「他对我很好，这事他爱怎么办就怎么办，只要……只要不影响我们俩就行。」

「我还没明白这个故事。」梅森说。

「你也不会明白的。」

梅森看了德拉．斯特里特一眼，说：「由于某种原因，这个男人感觉到他无法结婚。然而，当有了结婚的必要时，为了给他的孩子一个名字，为了给妳某种程度的保护，他向前走了，结了婚。但是，在这之前，他又故意绕了好多弯子，让每个人都认为妳死了。这一定意味着他……啊，啊，我想我明白了。」

「是什么，头儿？」德拉问。

「他认为不论他娶哪一个女人，她都会遭到极大的危险。」

「但是，为什么？」德拉．斯特里特问。

梅森举起他的手。「第一，」他说着伸出食指，「他认为在法律上他没有结婚的自由；第二，任何一个他特别感兴趣的女人都会有极大的危险。作为一个律师，德拉，这点我看得很清楚。」

「我不明白，头儿。」

梅森看着穿着晨衣的这个女人。「大概海伦可以告诉我们。」

「海伦可能不会说。」

「好吧，」梅森说，「我们就试着猜猜吧，德拉。在埃迪科斯人生的某一阶段，他结了婚，婚约从来没有因为死亡或任何离婚判决而取消。现在明白了吗？」

德拉．斯特里特摇摇头。「这没有任何理由。如果他结了婚，他就能离婚，不管付出多大的代价，他都会把这件事了结的。他可能一直对冒险再婚十分谨慎，但是，他肯定从法律上已得到了自由。」

「如果他了结清楚的话。」梅森说。

「你说『如果他了结清楚的话』是什么意思？」

「这里有一个法律问题，一个非常有趣的法律问题，就是说，他无法完成他想完成的事。」

「什么？」德拉问。

梅森说：「在许多州，要和一个判定为神经错乱的女人离婚是不可能的。

「那么，假设本杰明．埃迪科斯结婚了，假设那个女人被判定为神经错乱，埃迪科斯的手脚就被捆住了。再进一步说，假如那个女人已错乱到危险的程度，那就……我想，我们找到原因了，德拉。」

梅森向穿晨衣的女人稍稍俯了下身。

她的面部表情很痛苦，她沉浸在痛苦之中。突然，她生气地说：「见你们的鬼！你们是干什么的？是能猜出别人心思的人？你们就非得窥探别人的私生活……？」

「我认为，」梅森说，「妳最好给我们说说这事，海伦。」

她说：「我痛苦到了极点，你们根本无法理解。」

「这个女人是谁？」梅森问，「她被关在哪儿了？」

「这正是问题所在，」海伦说，「她没被关住，她逃跑了，她逍遥在外，她是一个杀人狂。你明白了吗？」

梅森深思着眯起了双眼。

「她完完全全地神经错乱，她忌妒，她跟踪本尼，敲诈他。她对他说，如果他结了婚或者想结婚，她就杀死那个女人。她说到做到的，我和本尼的婚姻完全是非法的。」

「那么，为什么要举行结婚仪式呢？」

「因为，为了给孩子一个名份，这是值得的。」

「他的第一任妻子在哪里？为什么不把她关在什么地方呢？」

「你哪里也关不住她。每次把她锁起来，她都能逃出去。所以，本尼不得不这么做，得赶快给她现金。这个女人彻底疯了。她要杀了他，她也想杀我。」

「她没有杀他吗？」

「没有。是约瑟芬．凯姆波顿杀的……如果你把我结婚的事告诉记者，或者假如她认为我是本尼的孩子的母亲，她就会找到我，并杀了我。她诡计多端，锱铢必报。

「你看，从法律上说，她也是疯狂的，本杰明．埃迪科斯什么也不能干，想离婚法院也不会受理的，他甚至分不清他们的财产。如果他想干点什么，这肯定就暴露他的真名和过去。」

「他过去怎么了？」

「他杀了一个人。」

「我想是他弟弟。」

「不是，那是断章取义的流言蜚语。本尼随时都关心赫曼，但是，赫曼认为本尼死了。」

「你丈夫真的杀过人？」

「他说他真的不知道，他从来没有给我说过详情。当我知道他的感觉后，我从来没有打听过。」

「但是，他的妻子一直和他保持联系？」梅森问。

「当然。」

「如何联系？」

「电话铃一响，准是从公用自动电话收费亭打来的，准是她的声音。她让他把一定数目的现金放进一个袋子里，再把袋子放到某一个指定的地点，神秘得就像索要绑架的赎金一样。」

「埃迪科斯有他信任的送钱人吗？」

「是的。」

「他当然不敢让你去办这种事。」

「当然不敢。是莫提默．赫谢来干，有时是内森．福朗。」

「你知道他们干什么吗？」

「我不知道，梅森先生。我认为他们也不会去做。本尼非常害怕被敲诈。天呀，我把一切都告诉你们了，我不想这样做。但是，我是这样的寂寞……现在，本尼也走了，他是我的一切。」

「等一下，」梅森说，「让我们控制一下感情，巴恩威尔夫人。让我们说一下实质性的问题，约瑟芬．凯姆波顿呢？她知道妳和埃迪科斯先生的事吗？」

「她有疑心。」

「妳是从报纸上知道那些所谓的被偷走的东西找到了？」

「是的，是从报纸上得知的。我当然知道这种事该怎样解决，上帝，我想到了各种情况，就是没有想到是一只猴子干的。那个淘气的小东西！我太喜欢它了，可是，它真可恶。」

「这只猴子现在在什么地方？」梅森问。

「它……它已得到妥善安排。别担心，它会有个家的。」

「妳认为约瑟芬．凯姆波顿说的是真话吗？对于……」

「她这辈子就没说过实话，她喜欢说谎。她是个阴谋家，鬼鬼祟祟的人，背后说坏话，心理龌龊的恶毒女人。她杀了本杰明．埃迪科斯，这事我知道，就像知道我自己在这里坐着一样。」

梅森问：「妳如何知道的？」

「我拿不出什么证据来，但是，我绝对肯定是她干的。」

梅森说：「你不想让新闻记者采访妳，对吗？」

「对的。」

「好的，」梅森说，「开始收拾东西吗？」

「这是什么意思？」

梅森说：「我要把妳安置在一个以后会比较安全的地方。妳若认为在这种地方他们就发现不了妳，可就完全错了，妳留下了太多的蛛丝马迹……」

「我想是这样，」她说，「但是，我……哎，我心里太烦了……坦率地说，我从来没想到过本尼真的会娶我，我想他是为了孩子……我也说不清楚，我想他会为孩子而感到骄傲的。」

「孩子？」

「是的，他是一个十分强壮的男孩，」她说，「他会继承本尼的全部智慧。如果说我为他做点什么，那么，我会为他做的更多，他不会有本尼那种病态的恐惧……你知道的，梅森先生，本尼犯了一个大错，他走了。当一个人开始逃避生活时，他就碰到了一连串的麻烦和恐惧。

「我的儿子不会走这条老路的，他会平静地面对现实。」

「好的，」梅森说，「我会尽量提供帮助的。」

「你会做什么？你又能做什么呢？」

梅森说：「妳收拾行李吧，德拉．斯特里特会带妳和孩子到另一个汽车旅馆去，由德拉．斯特里特来登记，妳作她的妹妹，妳不要用埃迪科斯这个姓氏，也不用巴恩威尔。」

梅森看了看表。「妳大概有十五至二十分钟的时间，不会再有更多的时间了。德拉帮妳收拾东西。」

「你可说到点上了，梅森先生，我现在为什么不能公开露面呢？我突然明白了我正在做本尼做过的事，我要逃走……」

梅森猛地打断她的话：「走和逃走是不一样的，在没有合适的时间，合适的地点可以战斗之前，只有走。

「有一个疯狂的女人要杀死妳的孩子，勇敢是好的。但是，在对那个女人有更多的了解之前，我们要寻找机会保护那个年轻的生命，这是妳的职责。」

她犹豫了一下，然后拿起几件衣服走进了卫生间，「让我穿上衣服。」然后，关上了门。

「头儿，」德拉．斯特里特说，「你敢把她藏起来？」

「我不得不把她隐藏起来，德拉。」

「为什么？」

「因为如果让记者知道了凯姆波顿夫人杀了本杰明．埃迪科斯，就会引起敌对舆论的连锁反应，我不敢冒这个风险。」

「但是，藏匿证人不是有罪的吗？」

「她和证人有什么关系？」

「有，她给你说了一切。」

「她给我讲了许多有关海伦．凯德穆斯失踪的事，」梅森说，「她给我讲了许多她听说的有关本杰明．埃迪科斯过去的生活，但是，这并不能说明她是这些事的证人。她可以给新闻记者谈，但是，不能给陪审团说。她不是证人，除非她能证明什么事。目前我们调查的是本杰明．埃迪科斯的谋杀案，有关此案她一点也证明不了什么。」

「就是如此，如果警察发现……」

梅森笑了笑。「请记住命运饼里的话，德拉，『勇气是危险的唯一克星』。」

十六

佩里．梅森会见记者引起了一连串的反应。

本杰明．埃迪科斯生前的律师及遗产执行人西德尼．哈德威克，立刻对此发表了看法，说这是「一个完全一厢情愿的想法，企图把水搅混，这是一个狂热的幻想，妄图为他的委托人寻找开脱的方法」。

地方检查官哈密尔顿．伯格则更尖锐地说：「这种推脱的企图是通过败坏一个死去的姑娘的名誉来实现的，而这个姑娘已经不能再为自己辩护了。这是一种卑怯的、可鄙的、在绝望中企图以欺骗的方式来渡过危机的办法。这也立即把她的委托钉在了十字架上。」

梅森胳膊下夹着报纸走进法庭，参加公诉人告约瑟芬．凯姆波顿一案的预审。

詹姆斯．埃特纳和他并排走着，他低声说：「我想我们要让诉讼延期并不是太麻烦的，梅森先生。」

「谁想让诉讼延期？」梅森问。

「天呀，在目前这种情况下，我们不想开庭，对吗？」

「我们是不想开庭，」梅森说，「但是，我非常想听听他们在预审中能拿出什么证据来。」

「好吧，你是老板，」埃特纳对他说，「我知道地方检察官的确想要诉讼延期，但是，他当然想让被告提出来。」

法官马迪坐在了他的位子上。开庭了。

「公诉人起诉凯姆波顿。」马迪法官宣布。

「被告方准备好了。」

地方检察官伯格的脸上呈现出又吃惊又愤怒的神色。「我得知被告方要求诉讼延期，原告决定同意诉讼延期。」

「我不知道你这是怎么理解的。」

「这是一个和你的副律师詹姆斯．埃特纳谈过话的人告诉我的。」

「你能肯定吗？」梅森问，「这个人是谁？他说了些什么？」

「我不想泄露消息的来源。」

梅森说：「我没有请求过诉讼延期，我肯定埃特纳先生也没有请求过。」

「我没有说他请求过诉讼延期。」

「如果被告方希望继续审理，就继续进行。」马迪法官裁定说。

「我们准备继续进行。」哈密尔顿沉闷地说。

「好的，继续进行。」

伯格让接到指令后去斯通亨格的一个警官作第一证人。警官描述了到达现场时的情形。他说，那天晚上守门人拿着枪在巡视，狗把一只大猩猩赶上了树，还有两只大猩猩在屋子里乱逛。还说了关于大猩猩的笼子的事以及为了控制那些大块头的大猩猩所遇到的麻烦。

最后，在动物园的专家帮助下，警察和消防队通力合作，用掺了麻醉剂的水果，在天快亮了时候，大猩猩才返回了笼子。

「提问。」地方检查官说。

梅森微微一笑。

伯格叫出了发现梅森和凯姆波顿夫人的警官中的一个。他说，他看见他们「在鲁思街上逃跑。」后来，德拉．斯特里特也来了。他说，他要求他们去总部接受讯问。

「提问。」伯格说。

梅森说：「我相信我明白你的话，你是说我和被告沿着鲁思街逃跑。」

「是的，先生，我是这么说的。」

「你让我们进了警车？」

「是的，先生。」

「你怎么知道我们在逃跑？」

「从你们的举动中可以看得出来，你们走得非常快，还有，你还回头往后看。」

「我明白了，」梅森说，「那么，你让我们坐进警车后不久，你就逃到总部去了，对吗？」

「我干什么了？」

「你逃到了警察总部。」

「我把他们带到了警察总部。」

「你把魔窟和各种危险留了下来，大猩猩在房子里乱跑，狗在叫，警报在响，这些你都抛在了身后。」

「我是按照命令去做的。」

「但是你逃跑了，不是吗？」

「我没逃跑。」

「你把混乱的场面留下了吗？」

「为了把你们送到警察总部，我不得不这样做。」

「还有，即使你不是逃跑，你回了好几次头，不是吗？」

「嗯，我看了两三次反光镜。」

「你回头看了吗？」

「我想我可能这样看了……非常短暂。」

「当然了，」梅森说，「是得很短，因为你开着车。但是，你回头看了好几次。」

「啊，可能我回头了，我是说我回头了。」

「你记不清了？」

「我不是记得十分清楚。」

「你还会那样说，用你刚才的话是，『我是说我回头。』」

「是的，我承认你说的。」

「你现在准备发誓说你回过头？你现在证实你回过头？」

「是的。」证人大声说。

「法官阁下，」哈密尔顿．伯格向马迪法官提出抗议，「我认为这个问题已问过、回答过好多遍了。」

「抗议有效。」法官说。

「我只是想搞清楚，」梅森说，「我想让法官阁下明白证人的态度。他记不起曾经转过身回头向后看过，但是，他愿意说他回过头，只是因为他可能做过。他现在已经明确地发誓做过记不清楚的事。这就是证人的态度。」

「我告诉你，我是转过身回头看过。」

「可是，你想不起来这样干过。」

「好吧，」警官挑战地说，「我现在想起来了，我回过头。」

「你什么时候真正想起来的？」

「刚才。」

「那么，你发誓说你记不起回头看过时，你没想起来？」

「是的。」

「那么，你想都没想就回答了这个问题？」

「是的。」

「换句话说，你说的比想的快？」

「我不知道。」

「那么，如果你不是逃跑，你为什么回头向后看？」梅森问。

「只是有点好奇。当你听见那混乱的声音，并且知道猩猩在乱跑，当你要离开这里时，回头看看是很自然的事。」

「那么，我现在按照你的证言理解，」梅森说，「谁也不能证明我和被告是逃离那个地方的。」

「我说过是的。」

「什么？」

「你们转过身，回头看看……等一下，你们和我做的不一样。」

「你怎么知道？」

「那当然了，你的动作不对。」

「你一听见警报声，你也可以说有什么事不对，不是吗？」

「是的。」

「那么，」梅森说，「你是想让法庭这样理解，你离开现场时，回头看看发生了什么事对你来说是极其自然的；而被告和我这样做，就成了逃跑的证据。」

「这是你的看法。」

「什么？」

「我已经描述过了。」

梅森举起左手，伸出一个指头：「第一，」他说，「你说我们走得很快；第二，你说我们不停地回头看。那么，我们还干了些什么？」

「就这些。」

「好的。当你离开那里时，」梅森说，「你的车也开得很快，不是吗？」

「这是不一样的。」

「你说『是』还是『不是』？」

「是的。」

「还有，」梅森说，「你不停地回头看，你没回头看吗？」

「看了。」

「你知道你回头了？」

「是的。」

「现在是你自己想起来的？」

「是的。」

「但是，你第一次作证时，你没有想起来。」

「我当然想起来了。」

「那么，」梅森说，「你想不承认了？」

「我发现了你设的陷阱，我还不至于那么蠢。」

「谢谢。」梅森说，「我只是想让法庭知道你的想法。就这些。」

哈密尔顿．伯格和他的副手金斯伯格简单地商量了一下，这是一位十分年轻的律师，在过去几个月里，在审理案件中取得了一系列惊人的成就。因此，他今天被任命为预审的助理。

哈密尔顿．伯格之所以今天在场做他的顾问，是因为把梅森当作了一个危险的对手。

在经过低声商量之后，金斯伯格传唤了监狱的那个女看守。

女看守证明说，是由她在女监里监管被告约瑟芬．凯姆波顿的。她让凯姆波顿夫人脱下衣服，临时又给了她一套衣服，并把她的衣服交给了菲力普．格劳顿，他是警方的毒物学家和技术专家。

「那么，」金斯伯格问，「妳对被告的身体进行检查了吗？」

「检查了，先生。」

「怎么检查的？」

「让她脱了衣，光着身子，洗了个淋浴，我对她身体的每一部分都进行了查看。」

「妳看到了什么？」

「妳发现了抓痕、刀痕以及暴力造成的红肿等标记了吗？」

「金斯伯格先生，她的身体没有受到任何伤害，连皮都没破。」

「我能问一下为什么要作这种检查吗？」詹姆斯．埃特纳问。

「你只管听着，你就会知道原因何在了。」金斯伯格富有挑战性地说。

「先生们，先生们，」马迪法官说，「大家都礼貌一些。辩护人有异议吗？」

「我只是想节省时间，」埃特纳气愤地说，「但是，从目前情况来看，我坚决反对。这个提问是不相干的、不合适的、不重要的。」

金斯伯格说：「我们的下一个证人会把它联系起来的，法官阁下。」

「好，继续进行。」

「就这些。提问。」

梅森对埃特纳说：「你提问她，吉姆。」

埃特纳说，「妳为什么拿走了她的衣服？」

「我是执行命令的。」

「妳知道，在正式起诉之前，妳只能把她当作……」

「我是按命令做的，」女看守说，「所以我才会这样做。如你想讨论法律问题，就和地方检查官讨论吧。」

「妳是说妳从地方检查官那里得到的指示？」

「是的，是他的办公室下的指示。」

「妳拿走她的衣服，并交给了菲力普．格劳顿，那衣服怎样处理的呢？」

「如果你等着我们传唤下一个证人，你会得到答案的。」金斯伯格说。

「很好。」埃特纳说，「完毕。」

「传菲力普．格劳顿。」金斯伯格说。

菲力普．格劳顿是个瘦高个，颧骨很高，一副认真的样子。他戴着一副厚厚的眼镜，镜片的反光有时在没有表情的脸上，位于眼睛的位置，你只能看到两个反光的椭圆形。他站在证人上，把自己当作一个毒物专家、化学家和技术专家。

「这个女看守证明你收到了某些衣服，是吗？」金斯伯格问

「收到了，先生。」

「你对这些衣服进行检验了吗？」

「是的，先生。」

「在这些衣服上你发现了什么不寻常的东西了吗？」

「发现了。」

「发现了什么？」

「人的血。」

「你保留着那些衣服了吗？」

「保留着呢，先生。」

「我要求把它们当作物证。」

「同意。」梅森说。

衣服拿出来作了物证。

「提问。」哈密尔顿．伯格说。

「你说衣服上是人的血？」梅森问。

「是的，先生。」

「你怎么知道的。」

「我作了沉淀素试验。」

「当你作这个试验时，你不是为了发现这血是某种特殊的动物的血，是吗？我对此的理解是，你有一种试验方法，它只对人血进行反应，而不会对动物的血发生反应。因此，你只需简单的试验确定血迹是人的血，还是动物的血。如果是动物的血，你一般就不费事地把它们划分了。如果你得到了正确的反应，那么，你就知道它是人的血了，对吗？」

「是的，先生。」

「这种方法确实可靠吗？」

「确实可靠。」

梅森说：「我想就克劳顿先生作为专家证人的情况再提问一个问题，但是，我要向法庭说明的是，我现在要问的事情不是我想问的，我只是核实一个小小的信息。」

「对于延长提问辩方反对吗？」马迪法官问起诉人。

「没有什么意见。」哈密尔顿．伯格自信地挥舞着手说，「对于梅森先生或者任何人，如果他那么想，不管在什么时候想就格劳顿先生的资格问题问上一天，我也没意见。」

「好的，格劳顿先生，你可以下去了，过一会儿再问你。你的下一个证人是谁？」

伯格用洋洋得意的声调传唤下一个证人，就是送梅森、被告约瑟芬．凯姆波顿、德拉．斯特里特去警察局的另一个警官。他描述了这三个人当时是如何坐在警察的后座上，他坐在前排座上，大部分时间都是拧着身子盯着他们。

「到了警察局后，警车是如何处置的呢？」

「又开出去巡逻了。」

「谁使用的那辆车？」

「我和我的搭档。」

「你们几点下的班？」

「凌晨四点钟。」

「下班后又干了什么呢？」

「我……呃，我想起来没有检查车座的座垫，当我们用车送没有戴手铐的嫌疑人时，一般都要检查一下。因此，我和我的搭档掀起了后座垫，掀起后在座垫下面发现了一张证券。」

「说说是什么证券？」

「是一张支付给本杰明．埃迪科斯的二万五千美元的银行本票，支票的后面还有一个背书，写的是『即付约瑟芬．凯姆波顿』，下面是一个大概由本杰明．埃迪科斯签的字。」

「你在那张支票上做了什么标记了吗？」

「是的，先生，做了记号。」

「你怎么做的？」

「我在支票的左上角用铅笔写上了我的名字的开头字母。」

「如果再见到那张银行本票你还能认的出来吗？」

「认得出来，先生。」

「我给你出示一下，你看是否就是那张支票。」

「没错，就是它。」

「我要求把这张支票作为物证。」伯格说。

「同意。」梅森马上说，他不让埃特纳有时间提出技术上的异议。

伯格然后叫了一位字迹专家，他说支票背后本杰明．埃迪科斯的签名明显是伪造的。虽然它试图模仿埃迪科斯签名的特点，但是，很明显是伪造的。

「提问。」伯格说。

梅森说：「那张银行本票是地区检查官给你的？」

「是的，先生。」

「地区检查官还给了你一些埃迪科斯写的字作为样品，而这些样品绝对是他手写的，对吗？」

「是的，先生」。

「地区检查官还给了你什么？」

「你这是什么意思？」

「他给了你一些被告手写的字，不是吗？」

「噢，是的。」

「他告诉你，他想让你鉴别一下签名的特点，因为你发现是伪造的。那么，就看看是不是被告伪造的，对吗？」

「呃，原话不是这样说的。但是，他的确给了我一些被告写的字的范例。」

「他告诉你这是干什么用的了吗？」

「我记得他大概地说了一下。」

「目的是什么？」

「就是你刚才说过的，梅森先生。」

「那么，」梅森说，「你不得不向地方检察官报告说被告没有伪造签名，她不是伪造本杰明．埃迪科斯签名的人，不是吗？」

「噢，不，先生。我对地方检察官说，这样讲还缺乏足够的证据，我只能肯定本杰明．埃迪科斯的签名是假的。但是，我肯定签名是个窗花格。」

「你说的窗花格是什么意思？」

「有人拿一个本杰明．埃迪科斯的真的签名，对着一个强光源，比如在平玻璃的后面放一个大功率的灯泡；或者就在日常的普通窗子的玻璃，把本杰明．埃迪科斯的签名放上去，再放上纸，那么纸上就可以显出签名了，伪造者就可以按着签名描了。」

「这个签名你怎么能说是描的呢？」

「要想区别真假是很容易的，梅森先生。一个人签名的时，笔画迅速有力，任何轻微的颤动都会使笔画变长。」

「而伪造签名时，手移动的很慢，在放大镜下面就可以看见手颤抖留下的痕迹。这张支票的签名就是如此。」

「但是，你说不出是谁伪造的签名，对吗？」

「是的，先生。」

「你无法把伪造签名者与被告联系在一起，对吗？」

「我想下一个证人会证明这一点。」这位笔迹鉴定专家尴尬地说。

哈密尔顿．伯格向后一仰头，大笑起来。很明显，这是他为梅森事先设好的圈套，现在，他的兴致好极了。

「没有问题了。」梅森说。

哈密尔顿．伯格知道他使辩护人感到了惊奇，因此，脸上露出了自信的神色。

「哈沃德．丹尼，请你出庭作证。」他用愉快的声音说。

哈沃德．丹尼走上庭，宣了誓。

「你的职业？」

「我是指纹专家，司法局局长助理。」

「是专业的助理吗？」

「是的，先生。」

「现在，我要你注意一下刚才公诉人要求作为物证的银行本票，你以前是否见过这张特别的支票？」

「见过，先生。」

「什么地点？什么时间？」

「那天早上四点三十分警察局的一个代表要我看过。」

「哪天早上？」

「上星期四，就是埃迪科斯先生被谋杀的那天晚上……噢，等一下，其实他是星期三晚上被谋杀的。我是星期四一大早见到的。」

「当警官要求你注意这张银行本票时，他让你想法儿和这个案子联系在一起了吗？」

「是的，先生。」

「怎么联系？」

「找出支票上看不清的指纹。」

「你能告诉我们这个看不见的指纹在哪儿吗？」

「是的，先生。它非常非常的淡，但是，它是一个指纹。我查清楚了，这是被告约瑟芬．凯姆波顿右手中指的指纹。」

「这个指纹和你平时通过洒干粉而使潜在的指纹显出的不同，是吗？」

「是的，先生。这个指纹我可以说上面沾着血。」

「那么，你把这张支票怎么样了呢？」

「我检查完支票，确认了指纹后，支票又被放回警车的后座垫下面了，大概就是发现支票的地方，我想。」

「那么，以后发生了什么事？」

「然后，被告解除监禁被释放了。」

「什么时间？」

「大概八点钟，我是说星期四早上。」

「你在哪里？」

「和其他五个证人一起，我藏在了一个阳台上，那里可以看见发生的一切。」

「发生了什么？」

「根据被告的要求，她……」

埃特纳说：「哎，我反对证人证实这些传闻。」

梅森轻轻地拉了一下埃特纳的衣角，示意他坐下。

「我们不谈技术性问题，」梅森提出，「我认为，被告要求在停车场被释放，而埃特纳先生可以去那里接她，这点绝对是毫无疑问的。我们根本不想做什么可以拿上法庭作为证据的事情。」

马迪法官首肯地点了点头。

埃特纳慢慢坐下。

梅森低声对他说：「这是他们的炸弹，他们以为我们被炸倒了。不要让起诉人把它当作是有什么含意的。如果我们不在乎，他们就会着急，会认为我们有对付的手段，他们就会使出所有的手段。总之，这是我们想在预审中达到的目的……让他们把知道的东西都抖落出来，当陪审团参加审判时，他们就不会给我们带来任何惊奇了。」

「接着说。」哈密尔顿．伯格对证人说。

「好的。当她发现周围就她一人时，她就在停着的那些警车中搜寻，寻找把她带到警察局来的那辆车。那些车上都印着号码……嗯，她在找七号车。」

马迪法官打断他的话说：「我很欣赏被告方的态度，但是，丹尼先生，你已经证明了结果了。就说说你看到的情况吧。」

「好的，」丹尼说，「根据安排，两个人离开了可能被她看到的地方。然后，把他们安排到停车场的另一边。这样，被告就看不见有任何人在监视她了。」

「那么，发生了什么事？」伯格问。

「她向两辆警车走去，找着号码。当她走到第三辆车前时，正好是七号车，就是把她带到警察局的那辆车。她打开车门，掀起座垫，拿出了这张支票。」

「你如何知道她拿出的就是这张支票？你看到了？」

「支票是迭着的。我能看见是一张纸。」

「你如何知道是一张支票的？」

「在释放她的十分钟前，我检查了这辆车。那时，这张支票是放在车后排座的座垫下面的。被告一离开，我和其他五位证人一起返回车旁，经检查，发现支票不见了。」

「有没有看不见那辆车的时间？」

「没有，先生。那时，我们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辆车。」

「你可以提问了。」伯格说。

梅森打了个呵欠，瞥了一眼钟表，说：「没有疑问。」

「啊！」伯格吃惊地叫道。

「好的。」马迪法官说，「你还有别的证人吗，伯格先生？」

伯格若有所思，迷惑地看了梅森一眼。

埃特纳向前弯着身子向他低声说话，但是，梅森在桌子底下轻轻地踢了他一下，让他直起腰来。

梅森的想法很明显，他认为这些证据都无关宏旨。

马迪法官看了看泰然自若的这位辩护律师，又看了看哈密尔顿．伯格，他正和金斯伯格激动地小声商量着。

「传你的下一个证人，地方检查官先生。」马迪法官说。

「传弗兰克．卡明斯。」

卡明斯证明说，他是那位女看守的弟弟，是司法长官助理。星期四早上，他陪同女看守一起去约瑟芬．凯姆波顿的公寓。女看守自己进了房间，她有凯姆波顿夫人的房间钥匙。女看守取了几件衣服带回给了被告。证人卡明斯在门上的气窗上钻了个小洞，他穿着衣裤相连的工作服，在外面的走廊里放了一个梯子。当被告释放后回到公寓时，证人开始在梯子上工作，装作修理走廊里的电线。当被告一进了房间，关上门，从里面锁上，证人马上就把梯子移到门口，爬上梯子，透过气窗上的小洞往里窥视。他看见被告撩起裙子，从长筒袜的最上端拿出一张折迭着的纸，走到书架旁，打开一本书，并把它放在了桌子上。她用苏格兰胶带把支票粘在了书里面的一页上，然后把书又放回了书橱。

证人说，他马上移开梯子，把梯子搬到了走廊的一端，等着被告从房间里出来后，他就进了房间，翻开书中的有问题的那一页，取出那张纸。

「那张纸是什么东西？」哈密尔顿．伯格问。

证人笑了笑。「是一张二万五千美元的银行本票，就是作为物证的这张。」

「提问。」伯格说。

梅森带着宽恕的微笑打量着这个人。

「不论是第一次，还是第二次，你都没有权利进入房间，对吗？」

「是的，先生。」

「你第二次进房间时钥匙是从哪儿来的？」

「我复制了一把。」

「没有逮捕令或主人的允许，你无权搜查房间，难道你不知道吗？」

证人扫了哈密尔顿．伯格一眼。「那时，我没有想到这一点。」

「你现在想到了，不是吗？」

「是的，先生。」

「在成为司法助理之前，你应该研究过有关搜查方面的法律条文，不是吗？」

「是的，先生。」

「你的所作所为是违法的，你知道吗？」

「如果你要这么认为，那就算是吧。」

「我就是这么认为的。」梅森说，「就这些，对这个证人我没什么问题可问了。」

下一个证人是动物园的一个官员，他说是被电话叫到斯通亨格的。谋杀发生的那天晚上他到达时，发现大猩猩都是自由的，为了检查本杰明．埃迪科斯的大猩猩试验情况，他以前曾经到这个地方来过几次。他对大猩猩的数目及其习性都很熟悉，在他的监督下，大猩猩回到了笼子。他又检查了一下看牠们身上是否溅上了血，结果发现一只也没溅上。

「提问。」伯格说。

「你说检查『溅上了血』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它们的皮毛都被仔细检查过了，看看是否能够发现血滴。」

「为什么要那样做呢？」

「是地方检察官要求这样做的。」

「为了节约时间，」哈密尔顿．伯格说，「我向法庭和辩护人传唤我的下一个证人，一位病理学家，他将会告诉你，使本杰明．埃迪科斯致死的伤口，可能是颈部的伤口流血过多，这是一个致命的伤口。那么，造成这个伤口的人的身上一定会溅上血。」

「噢，我明白了。」梅森说，「接着讲。」

「我说完了。」伯格说，「你可以提问了。」

「这些大猩猩身上连一点血迹也没有吗？」

「没有，身上一点也没有……噢，等一下，一只大猩猩的身上有一片血污，不是血点，而是一片。这片血来自它脚上的伤口，很明显，牠踩在尖玻璃上扎破了脚。」

「你怎么知道的？」

「因为在大猩猩的脚上还插着一块扇形的玻璃碎片。」

「那玻璃是什么制成的？」

「啊，就是普遍的玻璃。我不知道它是什么东西制成的。」

「谁把它拨出来的？」

「我拨的。」

「你把它从大猩猩的脚里拨出来的？」

「是的。」

「大猩猩感到痛苦了吗？」

「当时，牠睡着了。为了制服牠们，给牠吃了掺有强效安眠药的水果。我发现大猩猩们处于高度兴奋状态，连极其凶猛的警犭都乱做一团，大猩猩们太兴奋了。警报声、狗叫声和异常的嘈杂声伴随而来的环境变化，牠们知道牠们打乱了这里的秩序。」

「牠们怎么知道的？」

「因为牠们已经被从笼子里放出来了。大猩猩的智商很高，牠知道什么时候该在笼子里，什么时候出来是违犯纪律的。」

「完了。」梅森说。

伯格说：「我们现在传唤莫提默．赫谢作我们的证人。」

赫谢站在证人席上，宣了誓。他证实说，大约在发生谋杀前的两个星期，本杰明．埃迪科斯正在谋划一笔大生意的合同，但是，合同的细节只有他自己心里有数，证人只知道一点儿细节，对报酬却一无所知。埃迪科斯总是掌握着报酬，而且完全是由他定价。

发生谋杀的前一个星期四晚间的晚些时候，埃迪科斯召集内森．福朗和莫提默．赫谢开了个会，他告诉他们，他想制定一份新的遗嘱，他想用法律的形式使它更庄严，正如他所说的以后更『具备法律色彩』。自从他打定主意要让家务井然有序后，他就想立一个新遗嘱。

「他告诉你遗嘱的条款了吗？」

「没有，先生。他没讲，他只是说对约瑟芬．凯姆波顿的误解是他的错误，丢失的东西被戏剧性地找到了，这说明她是清白的。他想对她作出补偿。」

「对这个补偿，你们谈过了吗？」

「他只是说想作补偿。」

「除此之外，他还给你说过遗嘱的其他内容了吗？」

「没有，先生，他没说。他只是告诉我们让我们注意他又立了个遗嘱，而且是他亲笔写的。他让我把遗嘱和其他文件放在一个安全的地方。

「他把遗嘱放在了一个信封里，封了口，他让我和福朗先生在信封上签了名。」

「你签了？」

「是的，先生。」

「你们俩都签了？」

「是的，先生。」

「星期三我们开始出去巡视……嗯，这不是一般的巡视，是出去收款。」

「你这是什么意思？」

「有些支票是签发给埃迪科斯先生的，有些是给我的，还有些是给内森．福朗的。我们把支票送到一些与我们无经济往来的团体，把支票换成现金。」

「你星期三晚上返回时带了多少钱？」

「那天晚上我没有返回，我和我朋友们在圣巴巴拉。星期四早上大概七点钟我得到了埃迪科斯先生死亡的消息，我马上驱车赶到了斯通亨格，并和当局取得了联系，然后又和埃迪科斯先生的律师哈德威克取得了联系，他是卡尔森和利汀事务所的。」

「你收的支票款有多少？」

「大概有八万五千多美元。」

「是现金？」

「是的，先生。」

「你把钱交给了哈德威克先生？」

「是的，先生。」

「我认为你可以提问。」哈密尔顿．伯格说，然后，又顺便向法庭解释说，「法官阁下，我传唤这些证人，只是让法庭对事件的背景有一个全面的了解。」

「很好。」马迪法官说。

梅森微笑着对赫谢说：「赫谢先生，我是否可以这样理解，你为收款而作的旅行是完全不正常的吗？」

「很对。」

「埃迪科斯先生活着的时候经常派你做这种旅行吗？」

「是的，先生。」

「现金是怎么回事？」

「我想，几乎埃迪科斯的每一次商业往来，我指的是主要的那些，写在合同里的报酬都不是确切的数字。」

「怎么个不确切法？」

「我认为，报酬的数额还要大。」

「那又怎么样呢？」

「嗯，我认为埃迪科斯先生能得到现金回扣，但是，我不能肯定。」

「我们可以认为，」哈密尔顿．伯格说，「埃迪科斯先生操纵着相当复杂的生意，而这生意正如它表现的那样，是非常不合规定的。」

「你能把你的话再解释清楚点吗？」梅森问证人。

「好的。如果埃迪科斯先生要买十万美元的石油产品，他就会要求要五万美元的报酬后付，其中二万五千美元要现金，或者三万美元的现金。」

「但是，这三万美元是不会付的。」

「是的，当然了，我这纯粹是做一个假设。」

「我明白了，接着说。」

「按惯例在这样的交易中，先付五万美元的现金，其他的五万美元后付，这样就挣了数以万计的美元。」

「但合同上显示只有三万美元的报酬，对吗？」

「是的，先生。」

「这样做的目的是什么？」

「我不知道，先生，除非在做生意时他能另定一份协议，显示出所得报酬比他付出的多。」

「但是，合同中另一部分的所得税怎么办？」

「我想，先生，他们的账本中只显示十万美元，尽管签订的合同并不是这个数字。由于这些数字不统一，所以经常有麻烦。」

「换句话说，说白了吧，本杰明．埃迪科斯是想逃所得税吗？」

赫谢犹豫了一下说，「我想不是的，梅森先生。我本人起初也这么想，后来，我明白了，这是另有原因的。」

「什么原因？」

「我认为，埃迪科斯先生一度结了婚，而且那个妻子还活着，没有离婚。在这种情况下，按照法律规定，如果这个做过他的妻子的女人愿意的话，那么，所有这些巨额财产就归他们共有。

「因此，埃迪科斯先生的账目中显示的利润相对要少一些，这样，与他个人单独的财产相比，他就可以对共同财产的数目提出疑问。」

「完毕。」梅森说。

「我的下一个证人是内森．福朗。」伯格说。

内森．福朗的证词与赫谢的相似，只是他明显地对他的前雇主有一种憎恨之情。

「发生谋杀的那天晚上，你在什么地方？」

「内华达的拉斯韦加斯。」

「你在那里干什么？」

「按排耍弄银行的钱，以便使埃迪科斯先生浑水摸鱼，逃避所得税。」

「根据你的了解，他这样做的目的是为了逃避所得税吗？」

证人犹豫起来。

「你说呀？」

「不是，先生。」

「那么，你刚才说的话只是一种推测？」

「是的，当一个人像他那样把现金倒来倒去，其中肯定是有缘故的。」

「一点不错。」哈密尔顿．伯格说，「因此，如果要是你这样做的话，你的目的一定是把事情搞乱以逃避所得税，你推测说这就是埃迪科斯先生这样做的原因，对吗？」

梅森问：「你在提问你自己的证人？」

「啊，」哈密尔顿．伯格说，「可能这种评论无关紧要，总之，埃迪科斯先生不能在这里为自己辩护了。」

「那么，」内森．福朗对哈密尔顿．伯格说，「可能你会给我一个更好的解释。」

这引起了法庭里的人哄堂大笑，连马迪法官也微笑了一下。

「埃迪科斯先生不信任你？」

「埃迪科斯先生不喜欢我，我也不喜欢埃迪科斯先生，我知道，即使埃迪科斯先生不死，我的差事也干不了多久了。」

「你是发生谋杀的那个星期三离开的？」

「是的，先生。」

「大约几点？」

「我要赶下午二点钟飞往内华达州的拉斯韦加斯的航班。」

「到内华达的拉斯韦加斯干什么是有指示的吗？」

「是的，先生。我要带回十五万美元的现金。」

「你带回了吗？」

「没有，先生，我没带回。」

「为什么？」

「因为除非我得到特别的授权，我不想带那么多的现金。当我听说埃迪科斯先生死了的消息后，我就把现金存到了银行，用本杰明．埃迪科斯的名字办了个存折。我把这一切电话通知了埃迪科斯先生的律师。」

「赫谢先生是在你之前离开的斯通亨格？」

「不是，先生。我们一起离开的。赫谢先生先开车送我去飞机场，然后他再开车去圣巴巴拉。」

「你离开时，谁在斯通亨格？」

「本杰明．埃迪科斯。」

「还有别人吗？」

「没有别人了。」

「这是不是有点很不正常？」

「是的，先生，这很不正常。」

「提问。」哈密尔顿．伯格对佩里．梅森说。

「为什么不正常，福朗先生？」

「因为通常动物需要有人照看，房子需要有人管理，还有几个仆人白天要来。」

「但是，当你离开时，房子里除了埃迪科斯先生就没别人了？」

「是的。几天前，埃迪科斯先生就对动物的管理很不满意，他把所有照看动物的人全解雇了。」

「这些人被解雇后，谁来给动物喂食，以及干打扫笼子等类的事呢？」

「我们干。」福朗表现出厌恶的表情，「这是我和我的雇主之间产生摩擦的原因之一，我雇来不是干这种活的。」

「赫谢先生帮你干吗？」

「赫谢先生、本杰明．埃迪科斯，我们三个人都干。」

「那收拾房间的仆人呢？」

「没有仆人，没有人收拾房间。」

「在这种情况下，发生过意外吗？」

「有的，先生。」

「什么意外？」

「埃迪科斯先生受到了一只大猩猩的攻击，它从铁笼里伸出手臂，抓住了埃迪科斯的上衣，使劲把他往笼子边上拉。我大声喊叫着，用一把打扫笼子卫生的扫帚敲打笼子，埃迪科斯先生使劲向外挣脱，终于让它松开了手。」

「受伤了吗？」

「是的，先生。他的腿严重扭伤，脸上也被抓破了几处。」

「这是发生在什么时间？」

「星期一早上。」

「完毕。」梅森说，「没有问题了。」

哈密尔顿．伯格传一个摄影师作证，他出示了躺在床上的尸体的照片，从照片上可以看到颈部的伤口喷出的血溅到了墙上和地毯上。还有埃迪科斯先生面部的特写，可以看到大猩猩在他面部的抓伤。

「提问。」哈密尔顿．伯格说。

「我注意到死者的面部照片有两种，」梅森说，「一种是留着短髭的，另一种是刮干净了的。」

「前一种是移尸停尸间之前拍的，另一种是尸体剖检后不久拍的。殡仪员为了举行葬礼而把尸体的脸部刮干净了。」

「因此，你先拍了尸体的原貌，然后又回去拍了一些照片？对吗？」

「是的，先生。」

「为什么要再派你去？」

「我不知道。」

「但是，你被派到了停尸间，又拍了一些尸体的照片，对吗？」

「是的。」

「脸已经刮干净了。」

「是的。」

「这样是为了确定死者？」

「我不知道目的是什么。派我去，我就去拍了照片。」

「谢谢。」梅森微笑着说，「完毕。」

「法官阁下，整个情况就是这样的。」哈密尔顿．伯格说。

梅森说：「我提请法庭注意这样一个事实，有一点情况我还要核查一下，还要多问几个问题，我需要点时间查一个技术方面的问题，我还要和我的助手商量一下。现在已快到了下午休庭的时间了，法庭是否可以明天早上继续审理本案？」

马迪法官摇了摇头。「梅森先生，你准备此案的时间够充分了。当开庭的时候，地方检察官就提出延期审理，但是，你不同意，你坚持审理下去。法庭不允许你出尔反尔。我现在休庭十五分钟，这样你就可以商量一下了。」

「法庭现在休庭十五分钟。」

马迪法官向他的房间走去。

梅森走到凯姆波顿夫人坐的地方。女看守在几步远的地方。

「很抱歉，」凯姆波顿夫人低声对他说，「我想做得巧妙一点，结果事与愿违。让我站在证人席上，我把真实情况说了，澄清事实。」

「现在在这里澄清事实，妳对我说谎了？」

「除了有关银行本票的事，我真的没说谎，我是给你拿出来的。」

「好吧，支票是从哪里来的？」

「埃迪科斯先生床边的小桌上，他睡着了，他喝了酒。支票就在那儿放着，签好了名给我的。我马上就明白了他想把它给我……」

「等一下，妳说支票是签给妳的？」

「是，在背后写着呢。」

「妳是说背书的签名不是妳伪造的？」

「当然不是。我看见它的时候，名字就签好了，我看到的时候就是这样的。我知道这就是他为什么让我去那儿的原因。」

「妳不想让任何人相信这点吗？」

「为什么不？这是事实。」

「好吧，在我们查清这事之前，不要对任何人讲。」

「梅森先生，我想让你把我当作证人，我想把发生的一切真实地告诉他们。」

梅森摇了摇头。「以后再谈吧。」

「你认为我说了谎，不是吗？」

「未必。」

「你是这样认为的。」

「好吧。妳对我们说妳不想因支票的事，而使我们遭到突然的责备。」

「我只是遗漏了，我没有对你说谎，有些事我没告诉你。就这样。」

梅森说：「如果现在我让妳站在证人席上，他们就会把妳钉死在十字架上。」

他对埃特纳说：「我们的时间不多了，我们得干点什么。」

「我们再争取一下审理延期到明天上午。」

「法官不会同意的，他想今天就把事情了结。他认为这是预审，在法庭正式审理之前，已经有了足够的证据。」

「那么，我们怎么办呢？我们不能让她站在证人席上。」

梅森说：「每个律师都会遇到眼前这种情况，吉姆，我们得想办法拖下去，一直拖到法官不得不晚上闭庭。」

「没有什么办法。」埃特纳说，「他们把球抛给了我们，我们又无能为力。银行本票、那个笨拙的签名我们都解释不清，梅森。如果我们解释不清，我们就得挨打。我真希望我从来就没见过这个女人……尽管我得为此收费……」。

梅森摇了摇头。「你得顺其自然，吉姆，你不能总是捞油水。命运时刻都在掌握着你。」

「约瑟芬．凯姆波顿得到了我们真心的支持，她没有权利欺骗我们。」埃特纳说。

梅森笑了笑说：「你在开玩笑？」

埃特纳敷衍地笑了笑。「我真的不是那个意思，但是，大猩猩的故事……我们后来又听到的有关支票的疯狂的故事，她竟想掩盖这事！」

「好吧，」梅森说，「我们尽量拖延时间，争取把事情搞清楚一点。」

「你如何拖延呢？」

「在提问与技术问题有关的证人时，」梅森说，「我给自己留了条通道。有一点他们可能并不明白，听说过圣路易斯的格拉德霍尔博士吗？」

埃特纳摇了摇头。

「你应该听说过，」梅森说，「他是美国法学研究院的重要建立者，他做的研究，一定会使这些家伙们感到头痛的。在有机会提到技术问题时，我就会指出这个问题。但是……我们走吧！」

梅森指着通向马迪法官房间的门，门是开着的，以便马迪法官重新返回法庭。

十七

马迪法官看了一眼手表。「请你们尽快进行，先生们，我看没有理由今天不了结。」

梅森说：「我向法庭请求，我要提问证人菲力普．格劳顿。」

「不就是那个简单的有关他的身份的问题吗？」马迪法官问。

「这事不得不和他的身份有关。」

「嗯，我们没说明格劳顿先生的身份吗？法庭明天的工作日程都安排满了。」

「我想，如果法庭同意，我为委托人的利益要求……」

「好吧，但是，法庭警告你，梅森先生，使用任何手段以达到拖延时间的目的是不允许的。这是预审，不是陪审团的审讯。法庭完全了解格劳顿先生的身份，法庭也多次听过他作证了。然而，我认为辩护人也十分了解格劳顿先生的身份。格劳顿先生，作证吧。」

格劳顿又回到证人席上。

梅森说：「你熟悉人体血液沉淀素试验的程序吗？」

「当然了。」

「你能向法庭描述一下……？」

「法庭不需要任何的描述，」马迪法官不耐烦地打断他的话，「法庭对试验程序十分熟悉。通过反复注射血液，动物就会产生一种防御机制，这能使牠对这类的血液产生免疫力。因此，如果把那只动物的血清放在试管里，再加入血，它们就会发生反应，结果产生沉淀。这就是全部过程。」

「很好，法官阁下，」梅森脸上带着风趣的微笑说，「我是想让证人证明这点，而不是让法庭证明。」

马迪法官气得直皱眉，然后他说：「好吧，问问证人是否愿意回答。但是，对此法庭明白，你也明白，每个有过用科学侦破犯罪经验的人都知道。」

「这只是一般的情况，是吗？」梅森问格劳顿。

「是的，这只是一般的描述。」

「那么，」梅森说，「什么时候开始作这种试验的呢？只需简单回答。」

「如果你不在意的话，」格劳顿说，「我给你把这事说清楚，梅森先生，我给你谈谈沉淀素试验的事。」

「接着往下说。」

「大约在上世纪末本世纪初，」格劳顿说，「一位叫乌伦胡斯的先生，他是德国血清学研究的杰出人物，他首先发现，如果你给兔子注射另一物种，我是说人的血液，牠就会产生同等免疫力，也就是说，兔子的血液里会产生一种物质，而这种物质只和注入牠的同物种的血液发生反应，即人的血液。

「瓦瑟曼是众多证实乌伦胡斯理论的人当中的一个，这种方法就开始运用于确定人的血液了。」

「纳塔尔教授，美国的一个血清学家，同时也是英国剑桥大学的教授，为了确定这种理论做了大量的各种各样的试验，并于一九○四年出版了他的专著。

「纳塔尔教授还作了血清排斥试验，他给兔子轮流注射世界上各种各样知道的动物的血，在任何情况下，他都没有发现特殊情况，即这个方法是普遍的，比如说，注射了大象血的兔子的血清只和大象的血发生反应。」

格劳顿微笑着看了法官一眼，法官也向他报以微笑，彷佛是说，「这下这位律师该明白了。」

梅森说：「非常有趣，格劳顿先生。许多德国的研究者说，灵长目动物的血有时也同时和人的血发生轻微的反应，这你听说过吗？」

「我相信有些书中会提到这个结果的。」

「自从乌伦胡斯和纳塔尔教授那时起，试验方法已经有了很大的改进。」

「是的。」

「那么，你和Ｒ．Ｂ．Ｈ．格拉德霍尔博士熟悉吗？」

「我听说过他，和他不熟悉。」

「他是密苏里州圣路易斯市警察研究所的主任。」

「我想是的。」

「你熟悉他在一九五一年和一九五二年为改进技术而做的试验吗？」

「不，先生，我不熟悉。」

「你熟悉那篇最早发表在一九五二年四月第十五期《试验文摘》上的第四、五、六页的论文吗？在这篇文章中，格拉德霍尔博士根据该理论，用类人猿的血液做了沉淀素试验。」

「啊，由于你提及，我相信我过去注意过。」

「我认为，如果你继续在此事中做证，你最好能赶上最新的科学发展。」梅森说，「你会发现，格拉德霍尔博士运用新改进的设备对黑猩猩的血液作了一系列的试验，发现用黑猩猩的血液的试验结果与用人的血液的试验结果是一样的。」

「为了完成这一系列的试验，他后来又给兔子注射了黑猩猩的血液，产生出黑猩猩试验排斥血清，并发现它与黑猩猩和人类血液的样品是同样的结果。」

「啊，我不知道！」格劳顿大声叫道。

「但是，你的确是从一个图书馆里查到的这些科学数据，对吗？」

「是查了，先生。」

「万一法庭要休庭到明天早上，你还到那个图书馆去查找吗？」

「喂，注意，」哈密尔顿．伯格大声说，「我向法庭提醒，这事离题了。」

「我认为辩护人向一个证人建议法庭休庭以使他能回答一个特殊的问题，这是不合适的，」马迪法官说，「不管证人能回答问题，还是不能回答问题，就到此为止。」

「很好，」梅森说，「我将直接向证人提出我的问题。格劳顿先生，你能发誓说你在被告身上发现的血迹，根据你所谓的沉淀素试验，能说那不是大猩猩的血迹吗？」

证人犹豫着，显得烦躁不安。

「是或者不是？」梅森说，「你是一个专家证人，你已经在很多案子中做过证人了，你应该赶上该领域的最新发展，你应该知道什么是对的，什么是不对的。说吧，发誓吧……绝对公平地说，你能说那血迹不是大猩猩的血吗？」

格劳顿用手指梳理着头发，别扭地看了地方检察官一眼。

「噢，」哈密尔顿．伯格说，「我请求法庭，我反对。我认为这个问题问过了，也回答过了。这完全是节外生枝，提问不准确。」

「反对无效！」法官厉声说道，眼睛看着证人。

格劳顿看了看地方检察官，又看了看法官。

「不，我不能发誓。」他说。

「就你所知，血迹可能会是一只大猩猩的吗？」

「我知道。」

「你也知道有只大猩猩跑了出来，被碎玻璃扎伤了脚，对吗？」

「是的。」

「还流了些血？」

「是的，我明白。」

「那么，对你的证言我是这样理解的，你现在不准备发誓说你检查的衣服上的血迹是人血，对吗？」

「啊，当然。如果是大猩猩的血，就不会是人血，也就是说，可能不是人血。当然，梅森先生，我相信你谈的格拉德霍尔博士的实验发现。就我个人来说，嗯，我怀疑是否……我不知道。」

「你是个专家吗？」

「是的。」

「你知道，你必须以自己的知识和研究来作证，而不是靠我或者别人给你讲的来作证，对吗？」

「啊，是的。」

「好，那么回答问题吧。你准备发誓说你分析过的血迹是人血吗？」

「回答这个问题，我还得需要点时间。」

「为什么需要时间？」

「我需要时间熟悉一下格拉德霍尔博士的实验。你清楚，梅森先生，我不是从事研究的科学家，我是实验技术人员和病理学家。我重复别人在权威的书刊上发表过的试验，当我得到肯定的结果后，我就根据别人的试验和研究来评价这些结果。」

「如果在血清研究领域有什么新的成果的话，正如你刚才说的，我最近似乎也有所耳闻，……那么，我和法庭都应当做一下调查。」

「我向法庭请求，」哈密尔顿．伯格说，「我认为，那血迹是人血还是大猩猩的血并没有什么区别。」

「这要看怎么说了，」马迪法官厉声说，「法庭对这个试验很感兴趣，法庭还要向梅森先生表示道歉，因为法庭把梅森先生的提问错误地估计为一种拖延时间的手段。显而易见，法庭对梅森先生提供的信息怀有极大的兴趣，一定要把它弄清楚。法庭要求格劳顿先生尽一切努力搞清楚这个试验。你会这样做吗，格劳顿先生？」

「我当然会这样做。我要亲自给格拉德霍尔博士打电话，询问他对这个试验的评价，我还要去资料室阅读他有关这方面的论文。」

「鉴于这种情况，」马迪法官说，「法庭休庭至明天上午十点钟。」

十八

在从法庭返回的汽车上，德拉．斯特里特说：「头儿，你真的给那个专家出了个难题。」

「当然，」梅森说，「我们还面临着那张银行本票的背书问题。德拉，你会注意到这是一个特别的证据，原因很明显。第一、本杰明．埃迪科斯的签名是伪造的；第二、约瑟芬．凯姆波顿明显是唯一通过伪造签名受益的人。」

「你为什么说『明显』？」德拉．斯特里特问，「她是唯一通过伪造签名受益的人。」

梅森摇摇头。「还有一个可以从中受益的人。」

「恐怕这点我不明白……支票上的指纹血印是怎么回事？」

梅森说：「如果她说了谎，她谋杀埃迪科斯时手上粘了血；如果她说的实情，那么，当她昏迷时，有人按住她的手在支票上留下了指纹。」

「可是，血呢？」

「可能是用她的手指醮了一滴血，也可能是从那只对她友好的、扎伤了脚的大猩猩身上沾的。」

「有什么办法能证明发生的事吗？」

梅森说：「我们将做点事，调查一下这个细节，德拉。在这个加油站我将停车，妳给斯通亨格打电话，看看那位兄弟是否在那里。我知道他从澳大利亚乘飞机来了，他正料理本杰明留下的生意上的事。」

「如果他在呢？」她问。

「告诉他，我有重要的事要见他。」梅森说。

「但是，头儿，你是否应该通过他的律师联系一下？难道他……？」

「律师代表不了他，」梅森说，「律师代表执行遗嘱的银行。有关遗产的事，我没什么可以和他谈的，我要讨论的完全是另一回事，我想让他帮助我发现某些线索。」

「难道警察也搞不清楚吗？」

「大概是吧。」

梅森把车开进了加油站，对服务生说：「把油箱加满，我们去打个电话。」

德拉．斯特里特进了加油站的电话间，拨通了电话，不一会儿，从电话间向汽车跑来，说：「他说随时都可以见你，头儿。他说他非常愿意和你谈谈，他的名字好像叫赫曼．巴恩威尔。我告诉他什么时候方便呢？」

「就现在。」梅森说，「告诉他我们正在去那里的路上。」

德拉．斯特里特返回了电话间，过了一两分钟就回来了。「他好像非常急于见到你，头儿。他说，在澳大利亚他从报纸上读了很多有关你的报导。」

服务生加满了油箱，擦干净了过滤器。

梅森付了油钱，开出了加油站，在傍晚拥挤的车辆中穿行着。

德拉．斯特里特早就习惯了梅森开车，她靠在坐位上，矫正了一下汽车右侧的后视镜，以便能发现后面的巡逻车。

梅森开着车见空就钻，然后，到了不太拥挤的大路上，他提高了车速。

「交通警察这会儿正守株待兔呢？」德拉．斯特里特警告说。

「我知道。」梅森简洁地说，「但是，我正在做一个试验，我可不想让试验流产。」

「什么试验？」她问，「你对我还保密？」

梅森说：「本杰明．埃迪科斯被大猩猩弄伤后，我去拜访他时，他十分烦躁，十分紧张。他的右脸还裹着绷带？」

「是右脸吗？」

「是右脸。他大部分的伤集中在右脸。」

「怎么样？」她问。

梅森说：「他除了右脸裹着绷带外，左脸也遮住了一部分，看起来像模象样的。」

「嗯，为什么不？」

德拉．斯特里特看到梅森不想再回答问题了，他在专心致志地开车，车速这样高，他必须专心。

「如果我得到允许在那里转转，」梅森突然对他说，「我希望妳离我远一点。」

「干什么？」

「离我远一点。」

「多远？」

「有段距离就行。妳要做好准备应付任何可能出现的意想不到的情况。」

「你到底在说什么？」

「如果我们发现另一只大猩猩，」梅森说，「我希望妳千万别来帮我，不论遇到什么情况我希望妳赶快跑出去，坐上车，找最近的电话，给警察打电话。」

「可是，头儿，我不明白你的话。你认为房子里还隐藏着一只大猩猩吗？不会有的。」

梅森说：「相对来说，我们对催眠术知道的较少。假如说你能给一只大猩猩催眠，但随之而来的问题是你如何了解牠，牠做的事是无法预料的。」

「头儿，你在哄骗我，不想让我害怕。你不能不相信凯姆波顿夫人说的，一只被催眠的大猩猩杀了本杰明．埃迪科斯。」

梅森笑了笑。

「你不相信，对吗？」

梅森说：「德拉，我认为有一个关键的线索被忽视了。我想，如果妳和我在一起，和我一起逃跑，我们可能就知道这条线索了。另一方面，如果妳和我离得太近，我们可能就会都掉进陷阱。因此，一定要靠近门，一看到有麻烦，马上就去报警。」

「和谁的麻烦？」

「一只被催眠了的大猩猩。」

「可是，你到底要怎么样？」

梅森笑了笑：「勇气是危险的唯一克星。德拉，还记得吗？我想我不会有事的。」

她皱起了眉头。「我一点也不喜欢这样。」

梅森驱车到了奥列弗街：「嗯，到了，德拉。变化不小啊。」

「是变化不小，」德拉．斯特里特说，「新主人看起来比他死去的兄弟要擅于社交。」

铁门洞开着，鹅卵石小路弯弯曲曲地穿过绿色的草地。门口没有看门的。

梅森最后警告了德拉一次。「如果赫曼．巴恩威尔领着我在房子里转转以寻找线索，德拉──我几乎可以肯定，他会非常合作的──妳千万不要和我在一起，妳靠近出口，假装对油画、室内装饰等感趣，就是别对凶手感兴趣。」

「我绞尽脑汁就是弄不明白你为什么让我这样做，但是我还不……」

「到了。」

他把车停在房子前面。房门开了，一个矮胖结实的男人向他们打招呼，他微微一笑，露了一下牙齿。他讲话有很浓重的澳大利亚口音。

「啊，我想你就是梅森先生。能见到你真高兴。你打电话来时，我几乎不相信我的好运，我在报纸上读过很多你办的案子。这位是德拉．斯特里特小姐，你的秘书？

「你们能到这里来，深感荣幸。当然，你们知道，我刚到不久，我还没来的及把这里好好清理一下呢，这里需要彻底清扫，我还没雇仆人呢。事实上，我和雇工代理机构谈过了，这可真不是件容易事。」

「你把大猩猩怎么处置了？」梅森问。

赫曼．巴恩威尔用手臂作了一个包容的动作。「牠们都走了，我把所有的装置，笼子、存货和桶都卖给了动物园。当报纸上注销这个消息后，我可能就能找到仆人了……噢，快请进，告诉我，我能为你们做点什么。你们能到这里来，的确令人高兴。」

他开着门说：「穿过门廊，到主起居室吧，如果你们愿意的话。我得亲自给你们弄点喝的……来点苏格兰酒加苏打？还是要鸡尾酒？」

「来点苏格兰酒加苏打好了，」梅森说，「但是，我们待不长，估计你也很忙……」

「不，不，一点也不忙，梅森先生。我已经和执行律师哈德威克先生会过面了，关于我哥哥复杂的生意上的事，我也问过赫谢先生了。当然，这些事都有银行来处理，但银行想按我的意思行事。」

「对此你可能感兴趣，梅森先生，我已经通知银行了，不论在什么情况下，他们都要夺回遗嘱的条款中约瑟芬．凯姆波顿夫人名下的那份遗产。」

「当然，」梅森说，「她试图谋杀，如果她……」

「她没有杀他。」赫曼．巴恩威尔平静地说，「我知道不是她杀的。」

「你知道？」

「是的。」

「我能问一下你是如何知道的吗？」

赫曼．巴恩威尔说：「我很满意，梅森先生，凯姆波顿夫人没有杀我的哥哥。我的哥哥想隐瞒他的过去。对我来说，旁敲侧击是没用的，梅森先生，你太聪明了是无法欺骗的。我和我兄弟之间谈不上有什么感情，我不会装作有的……可能对公众最好装成这样，但是，对你就不能这样了。

「本杰明是个极端个人为中心者，我们在澳大利亚过了一段时间。我们有一些合作开矿的伙伴，遇到了法律上的困难，其中一个与我们有利益冲突的人被杀了，他是被谋杀的，我不是说本杰明谋杀了这个人，当时的情况可以说明这一点。

「但是，警察把这个案子办糟了。他们怀疑是我杀的人，我被他们设法定了罪。然而，在给我定罪后，又发现了新的证据，因此，我就解脱了。

「然而，本杰明却消失得无影无踪了。所幸的是，他从来没有留过手印，这样他就能躲避过去了。」

「你不知道他在哪里？」梅森问。

「我认为他死了。本杰明十分狡猾，他有一只小游艇，他出海的时候，起了风暴。两天后，人们发现倾覆的游艇在漂浮，但没有本杰明的踪影，所以，自然以为他死了。」

梅森皱起了眉。「那么，他逃跑了，留下你面对谋杀的指控？」

「也不能完全这样说，警察把证据弄错了，我的哥哥逃跑了。」

梅森说：「我有理由相信你哥哥可能有一只没有被关在笼子里的大猩猩。」

「什么？」

「那是……一只只有二三个人曾经知道的大猩猩。」

「啊……天哪，梅森先生，那么这样一只大猩猩会在什么地方呢？」

「这正是我要你帮助我寻找的。」

赫曼．巴恩威尔的目光极其专注。「我恐怕无法赞成你的想法，梅森先生，这想法似乎有点荒唐。」

「连我自己都不能相信我自己，」梅森说，「但是，如果行的话，我想随便走走，我当然想让你和我在一起。我怀疑警察是否把这里全搜遍了。」

「好的，」赫谢，巴恩威尔说，「请坐吧，我去拿点喝的……你知道，梅森先生，我也有一种不安的感觉，警察的注意力可能只注意一些明显的东西……然而，我不想说些自己证明不了的事，我不想惊吓着你的秘书。来点苏格兰酒加苏打怎么样？妳，斯特里特小姐，我想一样吧。」

「一样吧，」她说，「如果你不在意的话，我想去门厅看看，我对那只藏过东西的希腊壶很感兴趣。」

「随便吧，」赫曼．巴恩威尔热情地说，「随意点。」

他离开了房间，不一会儿，莫提默．赫谢进来了：「下午好，梅森先生，我刚从法庭回来，真想不到你也在这儿。」

他走上前和梅森握了握手，对德拉说：「妳好吗，斯特里特小姐？」

梅森挥了挥手。「德拉想看会客厅里的石壶。」

「是的，那自然，」赫谢大声笑着说，「我很明白，你的推理太了不起了，梅森先生，顺便说一句，这成了一件非常有趣的事情的开始。」

梅森说：「我希望今天下午再沿着这条线索干点什么，我对巴恩威尔先生说，我想弄明白这里是否有一只没有被关在笼子里的大猩猩。」

赫谢大笑起来。「我想这绝对不会的，这里所有的动物，连同唯一例外的那只猴子……」

德拉．斯特里特的高声尖叫传了过来。

「头儿！你的身后！」

梅森转过身子。

德拉．斯特里特跑进了房间。

「怎么了？」梅森问。

「刚才我看见牠，」她说，「从你身后的门穿过去了……一只可怕的、狰狞的大猩猩。」

房子里传来一声枪响，接着第二声，第三声，然后是一片静寂。

不知什么地方有张椅子倒了。

德拉．斯特里特向梅森跑去。

「回去！」梅森吼道，「回去！按我说的办！听话。」

德拉．斯特里特疑惑不解地看了他一会。

突然，一只大块头的猩猩出现在通向厨房的走廊里，它的眼睛瞪着，带着一种讽刺的冷笑。

「上帝啊！」赫谢大叫一声，扭头就跑，又停下来回头看了看。

这只狰狞的大猩猩蹒跚着向梅森走去，一只毛茸茸的大手攥着放在地上，另一只手里拿着一把闪闪发光的刻刀。

赫谢边大声喊「救命，救命」边向门口跑去，他跑的时候被一把椅子绊倒了，跌翻在地。他抓住梅森的衣角想从地上爬起来，大声喊着：「快跑！救命呀！让我离开这儿！」

这只大猩猩径直向梅森走来。

赫谢掏出一支左轮手枪，他挣扎着想站起来，跪在地上开了三枪。

大猩猩紧盯着梅森，慢慢地向前走。

赫谢吓得乱叫不止，当他站起来的时候，绊了梅森一脚，梅森的身体失去了平衡。

大猩猩拿着刀子猛得一下冲了过来。

梅森一侧身，突然抓住了持刀的那条毛茸茸的胳膊，猛地一拧。

大猩猩似乎惊讶地不动了。

梅森抓住这个机会，用右拳往它毛茸茸的肚子上猛击一拳，又抬起右腿用膝盖用力一顶。

左轮手枪又响了，子弹擦着梅森的头飞了过去，打在了墙上。

大猩猩慢慢地倒下了，又向前走了两步，沉重地倒在了地板上，连房子都震动了。

梅森转身对着赫谢。

这位经纪人举起左轮手枪直接对准了梅森，扣住了扳机。

枪响了。

梅森猛地一冲，被大猩猩的爪子绊倒了。

赫谢向门廊退去，匆忙打开左轮手枪的旋转弹膛往里面装子弹。

德拉．斯特里特手里拿着一个石像，出现在走廊里。

赫谢又向后退了一步。

德拉举起石像狠狠地砸了下去。

赫谢腿一弯，扔掉手枪，向前倒去。

「德拉，」梅森严厉地说，「我告诉过妳，首先要逃命……」

「你以为我会扔下你？快，头儿，快走，我们已把他打倒了。」

梅森弯腰捡起左轮手枪，然后走到大猩猩身边，把牠翻过来，摸着牠的后背，突然拉开了一个长拉链。

「头儿，」德拉．斯特里特尖叫道。

梅森把那狰狞的头拎到一边，拉下大猩猩的皮，露出了赫曼．巴恩威尔的身体。

「嗯，」梅森说，「可能现在你同意我在这里照看了，去报警吧。」

十九

梅森，德拉．斯特里特和保罗．德雷克一起坐在梅森的办公室里。

保罗．德雷克由于缺少睡眠，两眼通红，但仍然很有神采，他说：「天呀，佩里，你没有被杀死，真令人感到惊奇。」

梅森说：「如果我能绝对肯定的话，如果我事先就知道这一切的话，我就会去找特拉格上尉了，并把这一切告诉他。我还以为他已经搜查了这个地方，并且发现了那张大猩猩皮了呢。」

「当然，他们已筹划了好长时间了。」德雷克说。

「是筹划了好长时间。根据现在的情况来看，本杰明．埃迪科斯已经发现了赫谢和内森．福朗贪污的事实──可以这么说，他已经给他们留下了很大的余地，他们不放过任何一个机会。埃迪科斯试图用现金交易的方式来避税，而赫谢和福朗则从中狠狠地宰一刀。

「当然，本杰明．埃迪科斯这种做生意的方式，其弊端就是你没有准确的账目，你本人也说不清楚具体的数目。你随便拼凑账目，因此没有书面记录，你在欺骗政府的同时，也欺骗了你自己。」

「你估计他们拿走了有多少。」

「赫谢供认说有三十多万美元，当然，这只是他们计划中的一小部分。显而易见，他们早就和赫曼取得了联系。如果他们能操纵这件事，在这种情况下，打乱本杰明的计划，赫曼就会从继承的财产中拿出一笔钱给他们。

「仔细看看这件事，他们一直进行的相当顺利。他们制服了本杰明．埃迪科斯，弄断了他的腿筋，砍伤、打肿了他的脸，然后，把他捆起来，嘴里塞上东西。

「这时，赫曼．巴恩威尔接管了一切，把自己装扮成本杰明．埃迪科斯，这样做很容易，因为他们的体形、肤色、长相很相似，非常具备兄弟的特征。

「他们想找几个不认识本杰明．埃迪科斯的人作为公正的证人。由于脸上裹了绷带，赫谢和内森．福朗俩人又都把赫曼．巴恩威尔当成了本杰明．埃迪科斯，这样在整个过程中他们就占了上风。

「很明显，他们想把詹姆斯．埃特纳当作一个公正的证人，但是，碰巧我买了海伦．凯德穆斯的日记，又透露给了新闻记者，因此，我便介入其中了，他们觉得，利用我比利用詹姆斯．埃特纳更好。

「因此，他们便制造了一个假象，即本杰明．埃迪科斯不相信内森．福朗，却完全相信莫提默．赫谢。他们当然也花了很长时间来练习伪造本杰明．埃迪科斯的笔迹。

「当把一切都计划好后，赫谢和福朗就准备制造一个他们不在犯罪现场的铁证。因此，他们就不可能被牵连到谋杀案件中；赫曼．巴恩威尔装扮成本杰明，他让约瑟芬．凯姆波顿去那所房子。他找个借口，把她留下一会儿，去把笼子里的不会伤害人的大猩猩放出来。同时，迫使本杰明．埃迪科斯喝酒，一直喝到醉倒，失去了知觉为止。赫曼穿上那张精心制作的大猩猩的皮──唯一的难处就是，要做出一种自然的、稳定的表情，这样就会使约瑟芬．凯姆波顿认为她看到的是一只被催眠了的大猩猩。

「他们把凯姆波顿夫人引诱进房间，她看到了这只大猩猩。看见牠用刀刺失去了知觉的本杰明．埃迪科斯的身体。他们估计凯姆波顿夫人无法抵御盗走支票的诱惑，支票是精心伪造过的，支票的背书是伪造的。

「当然，由于背书是伪造的，这张支票是换不成现金的，这笔钱还在遗产里面。谁继承遗产，也同样会继承支票上的那笔钱。

「本杰明．埃迪科斯误认戒指和手表被偷走了，这给他们提供了一个机会，他们决定利用这件事，把它和遗嘱联系起来，这样就会使整件事情更加真实可靠。

「他们没有利用所有的机会，有些对他们是不利的。其中一个就是，当我在那里时，西德尼．哈德威克来见他的委托人，而这个伪装成本杰明．埃迪科斯的人说他很烦躁不能见他──不能见他自己的律师，请注意，他可是见过了我的。而我不仅是一个陌生人，而且我处的位置完全是和他敌对的。」

德雷克说：「看来约瑟芬．凯姆波顿说的是实话。」

「除了那张支票外，都是实情，她想把支票藏起来。当然，赫谢、福朗和赫曼．巴恩威尔给了她拿支票的时间，不论她拥有了支票，还是想换成现金，都会被发现的。他们最乐意的是，她去取现金。如果她拿到了现金，那么，赫曼．巴恩威尔就会检查生意的往来，就会发现伪造的签名，而银行的记录则是把二万五千美元支付给了约瑟芬．凯姆波顿，那么，他们就制住了她。

「换句话说，如果大猩猩谋杀了本杰明．埃迪科斯的故事能蒙混过关，那很好，这正是他们想要的结果；但是，如果出了什么差错，约瑟芬．凯姆波顿就是杀人凶手；如果她自己不承认是凶手，一旦她把支票换成现金，他们就把她紧紧地控制住了。」

「是的，」德雷克说，「这是个异乎寻常的计划。但是，不管怎么样，当你了解了本杰明．埃迪科斯住处的古怪环境和他对动物作的心理实验后，你如何解释这件事呢，佩里？」

「他在澳大利亚杀了一个人，」梅森说，「有很多情况我们还要核实，但是，很明显，赫曼对我说的事，大部分还是真实的。本杰明．埃迪科斯，或者巴恩威尔的想法还是合理的，他可能感到自己被别人施行过催眠术，他可能做了件错事。」

「你是如何得到线索的？」德雷克问。

梅森说：「实际上，保罗，我早就感到有可疑之处。」

「这种感觉怎么有的？」

梅森说：「我去见本杰明．埃迪科斯，我见到了一个被介绍是本杰明．埃迪科斯的人，我无法看清他的脸。他戴着墨镜，我看不见他的眼睛，他的脸的大部分都被盖住了。事实上，我是在和赫曼而不是本杰明谈话。赫曼在这里待了好长时间了，他在澳大利亚有个同谋，由他来答复哈德威克的电报。这是精心设计的圈套的一部分。赫曼真是个好演员，声音变得那么好。由于我从来没见过本杰明，那么，他们被发现的可能性就很小──不是百万分之一。但是，在一件事情上他们露了马脚。」

「什么事？」

梅森说：「就是在那个星期四的晚上，据说在前一天那只大猩猩袭击了本杰明。我瞥了一眼和我谈话的那个男人的面颊，发现刮得很干净。在法庭上，他们出示了一张本杰明的面部照片，我靠近了仔细的看了看照片，发现脸上的伤口很深。

「我感到这张照片很不对劲，我知道那里有点不对头，但是，我说不出来，反正和我看到的裹着绷带的脸是不同的。

「那脸上的伤口太深、太痛了，根本就不可能刮脸，这是无可争辩的事实──事实上，他没有刮脸。然而，我看到的却是在受伤三十四小时后却刮得干干净净的脸。

「这是毋庸置疑的，绷带当然盖住了皮肤，但是，当他讲话时，绷带就会轻轻移动；如果绷带下的皮肤没有刮过，那么胡子就会露出来。」

「那又怎么样呢？」德拉．斯特里特问。

「幸运的是，」梅森说，「那个所谓的亲笔遗嘱证明了是伪造的，赫谢很容易地供出了对同犯不利的证据。那么，哈德威克准备的那个遗嘱是有效的。然而，这个遗嘱中的某一条款哈德威克不想告诉我们，这个条款是说要把大部分的财产留给海伦．凯德穆斯。哈德威克坚持让本杰明．埃迪科斯立一个新遗嘱，因为，他认为海伦．凯德穆斯已死了。然而，本杰明一点也不想修改遗嘱，因为他知道海伦．凯德穆斯活得很好。而且，他让她对他要发生的任何事都有所准备。

「因此，这就出现了一个非常特殊的情况，律师坚持让他的委托人修改遗嘱，因为主要的受益人已经死了；而委托人知道她没有死，就和律师磨时间。总之，当哈德威克提出，由于出现了某种复杂的情况，坚持让本杰明立一个新遗嘱时，我就推测到了当时的真实情况了。」

「但是，他娶了海伦．凯德穆斯不就犯了重婚罪了吗？」德雷克问。

「如果他的第一个妻子还活着的话，是这样的，可是，不知怎么地我认为她死了。赫谢说，已经有十八个月没有人得到有关她的消息了，这以前她总是每隔四五个月就向埃迪科斯要一次钱。」

「他们为什么用这一点来攻击你？」德雷克问。

「就是因为他们知道我起了疑心。他们知道约瑟芬．凯姆波顿把谋杀的事全告诉我了，他们感觉到我怀疑其中有问题。

「到今天下午法庭休庭的时候，我就明白了同我谈过话的那个男人刮光的面颊的意义了，我渐渐地明白了真相。在去斯通亨格的路上，我知道一切将真相大白。

「我知道他们想干掉我，如果他们在这种情况下杀死我的话，德拉．斯特里特会真切地看到一只奇特的、狰狞的大猩猩，她去报警，警察会相信是那只大猩猩干的，因为这证实了约瑟芬．凯姆波顿的话。

「因此，我知道他们会让德拉．斯特里特看到这只大猩猩的。如果她那时跑去报警，他们会让她去的，这就使我得想办法对付房间里的任何一个人。如果有三个人的话，我可能就没机会了。但是，只有两个人──赫曼和赫谢。当然，赫曼披着大猩猩的皮、样子非常可怕，但他实际上是个弱敌，猩猩皮、笨拙的脑袋和所有的垫料的重量，使他只能挥舞着刀子，一点一点地往前移，仅此而已。

「因此，我给了他们一个机会。赫曼安排好了。就去私人酒吧去准备饮料。他穿上大猩猩的皮，在门口站了足够长的时间，以使德拉．斯特里特能看见他。然后，他消失了，又开了几枪。然后，披着猩猩皮，拿着刀出现在门廊里。

「在一般情况下，一个人面对着这可怕的景象一定会吓瘫了的，我应该转身就跑。那么，那个老好人赫谢就假装帮助我，把一切搅乱，这样，大猩猩就有机会靠近我。

「到德拉．斯特里特带着警察到达时，他们就会看到两个浑身颤抖不止的人，他们都会发誓说他们看见了一只大猩猩，穿过草地逃跑了，那只大猩猩杀了我。他们一齐向大猩猩开枪，大猩猩可能受伤了……或者，如果他们需要的话，赫谢会向我开枪，他会说他向大猩猩瞄准，却不幸打死了我。」

「你抓住了机会。」德雷克说。

「抓住了一些机会。」梅森承认说，「我已下定了决心，如果要最后摊牌，我就告诉他们，一切都完了，德拉知道一切秘密，她去报警了。」

德雷克说：「即使这样，也够紧张的。」

「可能吧，」梅森说，「这是我唯一能使他们出手的办法，这样，我才能得到绝对的证据。

「我想我最好和海伦．凯德穆斯联系一下，让她知道目前的状况……顺便说一句，德拉，妳还记得我在我们吃饭的中餐馆留下了一张钞票，并对收银员说我会回来取零钱的这件事吗？」

她点点头。

「我去取零钱时，那人把你的钱包给我了，可能是你从皮包里取笔记本时掉出来的。」

德拉．斯特里特突然脸红了。

「妳怎么了？」梅森问

「里面的命运箴言。」

梅森摇了摇头。「妳肯定把它放在别的地方了，德拉，这里面没有纸条。」

「是的。」她深感安慰地说。

「好吧，」梅森说，「你招待一下保罗．德雷克，德拉，把那瓶威士忌拿出来，我们干了它。我去给海伦．凯德穆斯打个电话，我们至少可以让她安心一点。」

梅森走到办公室的外间，边打电话，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迭的稻草纸条，这是那个中国人在给他德拉．斯特里特钱包时，和那个命运饼一齐给他的。

纸条上精美地印着：

「如果你嫁给他，你就会非常幸福，并且会给他生一个

男孩，而这个男孩长得非常像他的父亲。」

梅森犹豫了一下，然后打开他的钱包，把纸条折起来塞到了钱包的最里边，把钱包装进了口袋。打给海伦．凯德穆斯的电话通了。

Table of Contents

目錄

一

二

三

四

五

六

七

八

九

十

十一

十二

十三

十四

十五

一

二

三

四

五

六

七

八

九

十

十一

十二

十三

十四

十五

《梅森探案集14．逃尸案》贾德诺

一

德拉．斯特里特推门走进办公室说：「外面有两位女士非要马上见你不可。」

梅森问：「什么事情？」

「她们才不会跟一个小秘书讲呢。」

「那就告诉她们我不见。」

「她们看起来有要紧事。」

「妳怎么看出来的？」

「两人都提着行李，不停地看表，显然是急着赶火车或飞机，可是又觉得在离开之前非见你不可。」

「她们看上去是什么人？」梅森问道，他也起了好奇心。

「代文浦夫人是个相貌平常的年轻妇女，非常胆小，安静，看起来简直有点偷偷摸摸的。」

「多大年纪？」

「接近三十吧。」

「非常胆小的样子？」

德拉点点头。

「另一位呢？」梅森问。

「如果说代文浦夫人非常胆小，像只小老鼠，那么安赛尔夫人简直就是一只猫，非常精明阴险。」

「年龄？」

「五十多。」

「是母女吗？」

「可能吧。」

梅森说：「宝贝女儿不得不忍受粗鲁的丈夫，丈母娘赶来为女儿抱打不平却被女婿臭骂了一顿。母女二人决定永远离开这个男人，她们希望自己的权利能得到保护。」

「有可能，」德拉说，「但是不管怎样，她们看起来有非常要紧的事。」

「告诉她们我不受理家庭纠纷案，」梅森说，「她们最好趁飞机起飞之前赶紧去找别的律师。」

德拉．斯特里特看上去有点勉强。

梅森从文件堆里捡出几封标有「加急」字样的信件，这些信都是德拉放在他桌子上的。「妳想让我见她们，」他带着责备的口气说，「来满足妳那小女人的好奇心。快去吧，我的年轻女士。」

德拉．斯特里特乖乖地离开了办公室，可大约半分钟之后又转了回来。

「怎么了？」梅森问。

「我告诉她们你不处理家庭纠纷案。」

「她们怎么说？」

「『小老鼠』什么也没说。」

「那，『猫』呢？」

「她说这是一起谋杀案，还说她知道你喜欢接谋杀案。」

「她们还在那儿吗？」

「还在。那个精明人儿想让我告诉你她们要赶飞机。」

「那好吧，把『猫』和『老鼠』连同谋杀案一起带进来吧，妳把我的好奇心也勾起来了。」

德拉．斯特里特快步走出办公室，几分钟之后，她回来把门打开，等着后面的人进来。梅森听到脚步声、行李箱和公文包撞在一块的声音。接着，一个苗条的、看上去很严肃的女人低垂着眼帘走进办公室，手里拎着一只箱子。她飞快地抬头看了一眼，说了一声「早安」，就轻轻地溜到墙边，走到一把直靠背的椅子前坐了下来。正在这时，「砰」地一声，门被一只行李箱撞开了。一个年纪大些的女人唏哩哗啦地走进办公室，「咣当」一声把箱子往地上一扔，抬手看看腕上的表，说：「我们刚好有二十分钟时间，梅森先生。」

「很好，」梅森微笑着说，「请坐吧，我想您是安赛尔夫人吧。」

「没错，就是我。」

「这位是代文浦夫人？」梅森示意那个始终双手交迭着放在膝盖上的年轻妇女。

「她是。」莎拉．安赛尔说。

「我猜是您的女儿吧。」

「并非如此，」莎拉．安赛尔说，「就在几个月之前我们俩还未曾谋面呢。她经常在国外──她丈夫是个矿场主──而我一直在奥兰多，有时在香港。我是她的姑妈，属于那种没有血缘的、由婚姻带来的亲戚关系：我姐姐的丈夫是她叔叔。」

「噢，那是我猜错了，」梅森说，「听说妳们来见我是为了一起谋杀案。」

「对。」

梅森若有所思地观察着这两个女人。

「你听说过威廉．迪莱诺这个名字吗？」安赛尔夫人问。

「是个大矿场主吧？」

「就是他。」

「如果我没搞错的话，他已经过世了吧？」

「六个月以前死的。我姐夫约翰．迪莱诺是他的弟弟。约翰和他的妻子也都已经去世了。这位米日娜是爱德．代文浦夫人，是威廉．迪莱诺和约翰．迪莱诺的侄女。」

「我明白了。现在请您谈谈事情的来龙去脉和谋杀案的情况吧。」

「米日娜的丈夫爱德．代文浦，写了一封信指控妻子蓄意谋杀他。」

「他把信寄给谁了？」

「他把收信人写成是地方检察官或警察，我们不知道到底是谁，如果他死了就把信交上去。信里控告他妻子毒死了赫坦斯．帕克斯顿──就是威廉的侄女，因为她要是不死的话就会继承威廉绝大部分遗产。爱德．代文浦武断、恶毒地声称米日娜由于怀疑他知道她的所做所为可能正在蓄谋杀害他，所以如果他死亡的话他希望整个事件能得到警方的调查。」

梅森好奇地打量着代文浦夫人，她一动不动地坐在那儿，有一次，好像是感觉到了梅森的目光。她抬起头，又飞快地垂下眼帘，低头盯着自己那双一直没有摘下手套的手。

「到底是什么原因，」梅森问，「使他有这种想法？他的指控究竟有什么根据吗，代文浦夫人？」

「当然没有了！」莎拉．安赛尔抢先答道。

梅森继续注视着代文浦夫人。

终于她说：「我把大部分时间都花在花园里。我有一些喷雾剂，是杀虫用的，毒性很大。我丈夫的好奇心实在是令人难以捉摸，有两次我不得不警告他那些喷雾剂不能乱动，可能就是那两次使他产生了误会。他简直不可理喻，一旦他有了某种想法，那想法就像在他脑子里生了根一样。」

「他有神经病！」莎拉．安赛尔解释说，「他老是在思考。他酗酒。他动不动就暴跳如雷，然后就有了稀奇古怪的想法。」

「显然，」梅森说，「问题看起来颇为复杂。我必须得了解更多的情况，可是你们好像要赶飞机……」

「是的，出租车在外面等着呢，我们必须及时赶到机场去搭十一点去夫勒斯诺的飞机。」

「在这种情况下，你们最好还是搭晚一些的飞机。」梅森说。

「不行，爱德快死了。」

「你是指爱德．代文浦，这位女士的丈夫？」

「是的。」

「那，」梅森说，「问题就更复杂了。」

「可不是嘛！」莎拉．安赛尔烦躁地说。

「他得了什么病？」梅森问。

「纵欲过度！」莎拉厉声说。

「如果你详细地跟我描述一下事情的背景可能会更好一些。」

莎拉．安赛尔陷在那把专为当事人准备的柔软舒适的大沙发椅里，不停地扭动着身子，好像那把大沙发非但没有使她放松反而让她如坐针毡。

「现在你可得听仔细了，」她警告说，「我可没时间重复。」

梅森点点头说：「我的秘书斯特里特小姐做记录，我以后可以慢慢看。」

「威廉．迪莱诺是个非常富有但却非常孤独的人，他活着的最后两年里他的侄女赫蒂──也就是赫坦斯──搬过来同他一起生活。他当时已经是个行将就木的人了，他自己也清楚这一点，他在遗嘱里把绝大部分财产留给了赫蒂。她一直在护理他，那可是份能累死人的活儿，赫蒂给米日娜写信求助，米日娜和爱德就过来帮她的忙。」

「他们俩搬过去之后不久赫蒂就患了重病，一个星期以后就去世了。爱德当时什么也没说，后来他跟米日娜说他怀疑赫蒂是被人毒死的。谁也不知道他为什么会那样想，不过这就是爱德．代文浦──神经不正常，愚蠢、自私的猪脑子。」

「赫蒂的死因是什么？」

「劳累过度。她的死对威廉是个极大的打击，她是他最喜爱的侄女。威廉本来在遗嘱里把五分之四的遗产留给了赫蒂，五分之一留给米日娜。」

「他什么也没留给妳吗，安赛尔夫人？」

「最后还是给了。我和他向来处得不大好，不过赫蒂死后他改了遗嘱。」

「您似乎很确定帕克斯顿小姐的死是自然死亡。」

「当然是自然死亡了！她染上了流行肠道炎，她身体太差所以没挺过去。」

「她死前妳见过她吗？」

「见过。听到她生病的消息我就去了，想帮点忙。她死前三四天我到了那儿，但是她死后我没再待多久。

「威廉．迪莱诺和我彼此都很喜欢对方，可是他总是惹得我发火，我跟他起过冲突。米日娜坚持说她自己完全能应付得来，加上他们又雇了女管家和一个护理员，所以我就走了。」

「后来妳什么时候又回去的？」

「威廉．迪莱诺去世后不久。」

「帕克斯顿小姐死的时候验尸了吗？」

「没有。当时有一名医生在场，他签了死亡证明书。赫蒂的尸首入土了，事情本来就到此为止了，直到爱德．代文浦开始胡说八道。跟你说吧，这个代文浦当时并没有在场。还有，他总是在想方设法转移别人的注意力，使人们不去注意他对米日娜的钱干了些什么。」

「爱德老是有疯狂的念头，这次竟然这么离谱写了一封他死时要被打开的信。这个傻瓜有高血压，他随时都可能一命呜呼，却还写了这么一封卑鄙的信，万一他死了谁也说不准会发生什么事。」

「那封信在哪儿？」

「在他办公室的什么地方。」

「他的办公室在哪儿？」

「在天堂。」

「什么？」

「天堂是本州岛北部奇科附近的一个地方的名字。他的办公室设在那里的一所房子里，他和米日娜刚从南美回来之后，曾在这所房子里住过一段时间。爱德白手起家获得了这座矿产，他和米日娜来到洛杉矶和威廉一起生活以后，他就把天堂的房子变成他矿产公司的办公室了。

「他自己说那是办公室：两间屋子装修成的，还有一间卧室和一个厨房。他在那儿待的时间很多。有时他一走就是一个星期，甚至两个星期。自从我跟米日娜在一起后，他大部分时间都待在那个他称为办公室的地方──或者是到处去炫耀，假装自己是个大财主，是个大矿场主。」

「我问一下，」梅森说，「您怎么会跟这件事关系这么密切呢？我想您和威廉．迪莱诺之间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感情。您……」

「不管怎么说，我喜欢米日娜。在新的遗嘱下，我拥有威廉的大房子的五分之一，我可不能让代文浦把我从自己的房子里赶出去。自从我看见他是怎样对待米日娜后，我就愤怒到了极点，但我一直尽量保持自己的立场，什么也没说。我对妳没说过什么吧，米日娜？」莎拉．安赛尔停了一下又说，「今早我们接到一个电话说爱德在科兰浦敦，他……」

「他生病了？」梅森接了一句。

「我正想告诉你呢，他快死了。想想吧，一个人会写一封信让人在他死的时候交给警察，控告自己的妻子谋杀他！」

「信里是那么写的吗？」

「差不多吧，我们俩是这么分析的。」

「妳怎么会知道信里写的是什么，代文浦夫人？」梅森问道。

米日挪用低得简直听不见的声音说：「他说的够多了，简直疯了，说我毒死了赫蒂，还说自从我知道他了解真相后，他自己就觉得不安全了。」

「代文浦先生现在在科兰浦敦？」梅森问。

莎拉．安赛尔回答说：「是的。他是从天堂走的，然后就生病了。现在他在一家汽车旅馆里。医生对他的状况感到很震惊，认为他活不成了。」

「如果他死不了呢？」梅森问。

莎拉．安赛尔说：「噢，那样的话，我是不会拿什么主意的。米日娜想怎么做就怎么做。可是就我所知爱德．代文浦一直在骗米日娜的钱，把她的钱和他自己的钱放在一起。我敢断定他想把米日娜的钱骗光。如果我处在米日娜的位置上我可知道自己会做什么。」

「如果代文浦死了呢？」梅森又问。

莎拉．安赛尔看着米日娜．代文浦。

「如果他死了，」米日娜用她那温柔的、像蚊子哼一样的声音说，「那封信就会被交给警察，天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情。」

「那妳想让我做什么？」梅森问。

「把那封信搞到手！」莎拉厉声说。

梅森微笑着摇了摇头，「这个忙我恐怕帮不上。」

「我看不出你怎么帮不上。」

「我不能去偷那封信。」

「信里面是诽谤。」莎拉．安赛尔说。

「不管是什么，」梅森说，「他活着的时候信就属于他所有。」

「他死了以后呢？」

「毫无疑问他留下了指示把信寄给警察。」

「事实是，」莎拉．安赛尔说，「他所有的财产都是共有财产，那都是用米日娜的钱买来的，虽然爱德．代文浦一直忙着到处投资，好让别人看不出钱是从哪儿来的。」

梅森的脸上流露出很感兴趣的表情。

「那么现在，假设他真的死了，米日娜作为寡妇就拥有那些财产，对吧？」

「为了管理和为遗产执行人保管财产，是的。」梅森警觉地说。

「那么米日娜就拥有那封信。」

「接着讲。」梅森微笑着说。

「我认为那封信在米日娜还不知内容的情况下，就落入警察和检查官的手里是不公平的。」

「当然了，」梅森说，「很大程度上取决于信里写的是什么，或者应该说，信封上是怎么写的──是直接署名给警察要求在他死亡时打开；还是写给他的秘书要求她在他死亡时，把信交给地方检查官。」

「这两者在法律上有什么区别吗？」莎拉问。

「可能会有，」梅森说，「我不愿意随便下结论。」

突然莎拉．安赛尔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说：「把妳的钥匙给我，米日娜。」

仍旧一言不发地，米日娜摘下手套，递给莎拉一把钥匙。莎拉走过去，把钥匙放在梅森桌子上的玻璃盘内。

「这是什么？」梅森问。

「天堂办公室的钥匙。」

「妳想让我拿它做什么？」

「万一爱德．代文浦死了，我们想让你拿到那封信。」

「爱德．代文浦的指控到底有没有道理呢？」

「别傻了！米日娜连蚊子都不敢拍死一只。她到那儿去是为了帮赫蒂，这两个女孩子都快累成皮包骨头了。赫蒂的死百分之百是劳累过度造成的。」

「那迪莱诺先生呢？」

「他生命垂危好几个月了，他的心脏受过枪伤，医生说他只能活六个月，他活了十二个月。如果赫蒂不死他还能活得更长，赫蒂的死使他彻底崩溃了。」

「为什么不把那封信交出去？」梅森问，「如果他的指控如此荒唐，为什么不干脆跟警察解释清楚？」

两个女人交换了一下眼神，交换了一个梅森看不懂的信号。

「为什么呢？」梅森问。

「问题是，」莎拉．安赛尔说，「事情并不那么简单，因素很复杂。」

「从哪方面讲？」

「有人给验尸官打了个电话，是个匿名电话，这个人建议验尸官查一下赫坦斯．帕克斯顿的死因。这显然是个无事生非的人，也许就是爱德．代文浦本人，但总归有些麻烦。」

梅森仔细考虑了一下，说：「米日娜是爱德．代文浦的妻子，如果他控告米日娜谋杀帕克斯顿小姐的话，可能会危及米日娜对财产的继承权──就我理解那是他正在用着的钱，这一点妳们想过吗？」

「我们想过，爱德没想过。他只凭下意识思考，他做的事毫无道理可言。到底为什么他会写那么一封蠢信，尤其是他明知自己随时都可能一命呜呼？」

梅森说：「他精神上一定有些问题。」

「他是个疯子，你搞不清楚他会做什么。他可能会把我们两个都杀死，要是他想到我们来这儿跟你谈话，他一定会那么干的。」

梅森突然做了一个决定，他说：「现在我就跟妳们谈到这儿吧。如果爱德．代文浦去世的话，我会尽量找到那封信的。如果这封信真是一个精神不正常的人写的，我会研究这个案子的，假如一切正常，我就把信交给代文浦夫人；但是反之，如果这个案子有什么可疑之处，我就会把信交给警察，不过我会尽量使每个人都受到公平对待。」

「你可不知道爱德．代文浦是个什么人，」莎拉．安赛尔说，「他自私，神经病，只关心自己的事、自己的病症、自己的感觉，对这些方面他可精明了。」

「妳认识代文浦时间并不长啊。」梅森指出。

「噢，够长的了，」莎拉尖锐地说，「我和米日娜谈过，我可不是三岁小孩子，梅森先生。」

梅森把事情仔细考虑了一遍，然后突然对德拉．斯特里特说：「德拉，以米日娜的名义起草一封委托书，允许我全权代表她处理有关她的家庭事务、她的财产权，以及允许我采取对保护她的财产权有利的措施。如果她丈夫去世──你最好在信里写上她丈夫当时据说病得很重──我将代表代文浦夫人处理遗产事务以及一切与遗产相关的事务。」

梅森打量着米日娜．代文浦，说：「妳愿意签这样一封信吗？」

回答的人是莎拉．安赛尔：「她当然愿意签。」

梅森继续盯着米日娜．代文浦。

终于，她抬起头来，迎着梅森的目光，低声说：「当然愿意签了，梅森先生。我的丈夫不再爱我了，他只对我的钱感兴趣，他一直在偷我的钱。现在，尤其是这个紧要关头，他还在试图把我的钱夺走，那我们就永远都没法把事情搞清楚了。」

莎拉．安赛尔抬手看看表，发问道：「噢，我们还等什么？」

佩里．梅森对德拉．斯特里特点点头。

二

那天下午刚过三点钟，梅森的接线员通知德拉．斯特里特，说有一个科兰浦敦长途找梅森先生，打电话的人说有极其重要的事情。

梅森冲德拉．斯特里特点点头说：「我来接电话，德拉，不过妳最好也在分机上听着。」

梅森拿起话筒，刚与总机接通就听见了莎拉．安赛尔急切的、不耐烦的声音，正在冲接线员嚷嚷着。

「我是梅森，安赛尔夫人。」梅森打断了莎拉的抱怨。

「天哪，是你该接的时候了！」她说，「我们这儿都乱成一团了，而你的接线员一直在磨磨蹭蹭……」

「好啦，现在我在听电话呢！」梅森打断她的话，「出了什么事？」

「他死了。」

「代文浦？」

「是的。」

电话两端都是一阵沉默。

「现在，」莎拉．安赛尔接着说，「米日娜全权负责管理，他留了份遗嘱把一切都交给米日娜了──当时他也只能这么做了。」

「他什么时候死的？」

「大约十五分钟以前。这段时间我一直在试着给你打电话，你的那个接线员……」

「知道了，知道了，」梅森说，「妳提过的那封信呢？」

「天堂的地址在科莱斯弗车路。你可以乘西南航空飞奇科的航班到那儿，在奇科租一辆车，只需开二十公里，路铺得很平整。你应该不费什么事儿就能找到。我跟你说一下去那儿的路，沿着穿过市内的主干道，向左拐到奥利弗路上，在坡路起点处向左急转弯到万利路上开一小段距离，再向左拐到科莱斯弗车路，右手的尽头就是你要去的地方。」

「房子里一个人也没有？」梅森问。

「没有人，秘书不值班。抱歉，没机会多谈了，再见。」她「砰」地挂断了电话。

梅森也在这边挂断了电话，向德拉．斯特里特望着。

「你会去天堂吗？」德拉问。

梅森点点头。

「到了那儿之后你打算怎么办？」

「代表爱德．代文浦夫人管理一切善后事宜。」

「包括找到那封信？」

「可能吧。」

「然后做什么？」

「那，」梅森说，「就要看我们找到那封信之后能发现什么了。去看看能不能订到机票，德拉。」

十分钟后，德拉．斯特里特回来告诉梅森，说搭直飞圣弗朗西斯科的班机可以换乘西南航空的飞机七点五十五分到达奇科。

「订两张票，德拉，」梅森说，「我们准备动身吧。」

「两张？」德拉问道。

梅森点点头，「我要带个证人。」

三

DC─三号离开玛利斯维尔，颠簸着在云中穿行，划过万家灯火的小小区，掠过大片肥沃的稻田，跃过标志着奥罗威尔的灯光，然后低旋着冲向奇科，驶入停机坪。

梅森和德拉．斯特里特乘出租车来到市中心，梅森顺利地租到一辆按里程计价的汽车。他们找到了去天堂的路，沿着长长的坡路向上行驶。

皎洁的月光给他们勾勒出当地的轮廓，道路沿着火山岩山顶的边缘绕行，德拉不由得为眼前的美景所惊呆了。他们低头俯看谷底，峡谷深处熔岩的峭壁投下了深黑的影子。

梅森把车子缓缓开过一连串商店，找到向左拐的路口，然后又毫不费力地找到了他需要再向左拐的弯道。

路的两侧都是宜人的现代化的房屋，掩映在高高的松树之间，周围环绕着绿色的草坪，在这个高度上，低处山谷的烟雾都已消失，尽管有月光，星星依然明亮地闪烁着。

德拉．斯特里特深深吸了一口气，「注意到这儿的空气了吗，头儿？」她说，「这么纯净，有松香，像水晶一样清澈。还有那些房子，太漂亮了，不是吗？」

梅森点点头。

「你认为爱德．代文浦的房子也是一样吗？」

「我们很快就会知道的。」梅森一边说，一边把车子转向左边。

他们来到了路的尽头，上了一条碎石小路，驶过一处有绿色栅栏的显得很干净的房子，然后，小路到了尽头，车子向右拐上了碎石车路，碎石路延伸过一片松树林，穿过茂密的灌木丛，几棵苹果树、梨树，突然把他们带到了一处房子的门廊，尽管房子里面一片漆黑，可不知为什么仍然显出了友好的家庭气息。

梅森关掉车灯，熄灭引擎，绕着车身走了一圈，然后跟着德拉．斯特里特走上了门廊。

「我们最好还是单击门铃吧？」德拉问。

梅森点点头。

德拉．斯特里特戴着手套的大拇指轻轻按了一下门铃，音乐声顿时从门内传出来。

「再按一次，如果还没有人应我们就用钥匙开门。」梅森说。

德拉又按下门铃，大约十秒钟过后梅森把钥匙插进锁孔，门栓轻轻滑开了，梅森扭转门柄，门打开了。

「现在，是用手电筒还是……」

「打开灯，」梅森说，「用手电筒就意味着我们来这儿是偷偷摸摸的，而偷偷摸摸的来访就会表明我们心里有鬼。不论如何，德拉，我们在一场对对手一无所知的赌博中已经叫牌了，天知道会有什么后果。」

「我们的赌注很高吗？」

「千真万确。」梅森一边说，一边摸索着灯的开关。

门厅一下子充满了光明。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个鹿角和灌木做的帽架，地毯和两把树皮椅子给房间带来了一种质朴的感觉。墙上悬挂着一面椭圆型的古老的大镜子。强烈的上等烟草的香味萦绕整个空间，好像这里的主人总是在吸烟斗似的。

梅森走进左边的一扇门，打开大起居室的灯，德拉．斯特里特一路跟着他在房子里穿行，每走进一个房间就打开那里的灯，直到整座住宅都灯火通明。

「现在该做什么？」

「表面上，」梅森说，「我们只是在代表代文浦夫人处理事务，实际上我们是要找到一封可能被藏在什么地方的信。问题是究竟藏在哪儿了呢？」

「这事儿看上去可真蠢。」德拉说道。

「什么事儿？」

「写一封如果他死亡就呈交给当局的信，却把那封信随便放在什么地方而不寄出去。」

梅森点点头。

德拉．斯特里特接着说：「他一定对那封信的交寄做过某些安排。」

「没错儿，」梅森对德拉说，「这就是我们要从办公桌开始搜查的原因。」

「我还是不大明白。」

「我们是在执行我们当事人的愿望，实际上，是我们当事人的指令；至少我们得搞清楚这封信到底是怎么回事。」

梅森拉开秘书桌的抽屉，展现在他们眼前的是各种各样的文具，在桌子底层的一个抽屉里有整整一厚摞信件装在夹子里，上面写着：「归档」。

梅森扫了一眼信的日期，说：「爱德．代文浦的秘书似乎并不急着把这些信件归档。」

「可能她是想等到有足够的信件才去存档吧。」

梅森试着拉开右手的抽屉，发现所有的抽屉都上锁了。

「有锉刀吗，德拉？」

「你是想撬锁吧？」

梅森点点头。

「头儿，我们有权利搜查吗？」

「为什么没有？」梅森反问道，「我们是在为那位寡妇查找文件。」

「这好像属于……嗯，好像我们在侵犯别人的隐私。」

梅森接过德拉．斯特里特递给他的锉刀，开始撬锁。几分钟之后弹簧「喀拉」一声弹开了，右手的抽屉全部打开了。

「那些属于个人物品。」德拉．斯特里特尖锐地说。

「我知道，」梅森说，「但是我们只是专门在找……这是什么？」

「当然是个保险匣。」德拉说。

梅森晃动着保险匣，「好像里面只有一份文件，」他说，「可能就是我们要找的东西。德拉，不管妳怎么想，我的好奇心已经远远战胜了我的顾虑。我想妳身上没有像发夹那样的东西吧。」

德拉摇摇头。

梅森试着把锉刀的尖部捅进锁孔。「我需要一个比这锉刀还小的工具，一小段硬铁丝就行。」

「你从哪儿学到的这门技术？」德拉问。

梅森咧嘴笑了，「有个当事人教给我的，这是我为他辩护一起窃盗案得到的唯一报酬。」

「你一定使他无罪开释了吧？」

「他的确是无罪的。」

「是呀，我想也是，」德拉说，「他一定是在函授学校学到的溜门撬锁的技术。」

「事情就是很奇怪，」梅森说，「他的的确确是无罪的。撬锁是他过去的不光彩记录。噢，这有个回形针，硬度够了，现在只需要把它掰直，好……从后面插进去，轻轻旋转……嗯，好了，德拉。」

梅森打开保险匣的盖子，拿出一个厚厚的牛皮纸信封。在信封背面，潦草却字迹坚定地写着：「在我死亡的时候打开，信的内容呈交警察局」。下面落款是「爱德．代文浦」。

「现在，律师先生，」德拉说，「也许您可以给我讲讲法律条文吧？这封信是寡妇的财产吗？它属于警察局还是属于它所在的桌子的使用者──秘书？」

「我们要看一下内容是什么，」梅森说，「然后我就能回答妳提的问题了。」

「也许先回答问题会更好一些。」

梅森微笑着摇摇头，「在确定我们的责任之前，我们必须知道信的内容是什么，德拉。」

梅森走到厨房里，给茶壶装满水，旋转炉子上的点火装置。

「您简直是宾至如归呀。」德拉说。

梅森笑了，说：「常言道，盯着的锅永远都烧不开，咱们最好到办公室里多转转。」

梅森又返回到办公室，仔细地搜查爱德．代文浦的办公桌，翻阅文件，读信，拉开抽屉。

「你是在找什么东西吧？」德拉问。

「我想让这些人物在我的脑海里定定格。迹象表明代文浦十分信任他的秘书，很明显她能开出支票并且签字。在天堂的银行里有一笔一千二百九十一美元的余额。有趣的是，尽管这里的某些信是写明给爱德．代文浦夫人的，而实际上却是爱德．代文浦先生做出答复，声明他妻子做什么，不做什么。」

「那么……」

「很明显他并没有跟他妻子商量，」梅森接着说，「复写纸上的回信表明，有几次信在收到的当天就回信了。」

「也许他用长途电话跟他妻子联系？」

「上个月所有的电话费只有二十三美元九十五美分，」梅森说，「还包括联邦税收。」

德拉．斯特里特说：「他担心他妻子可能会谋杀他，所以他就不得不离开，以使自己不致于被杀死。」

梅森扬了扬眉毛。

「为什么做这种表情？」德拉问，「你是不是怀疑那不是自然死亡？」

「为什么不怀疑？」梅森反问道。

「可是，天哪，那么我们在这儿干什么？」

「我们在保护代文浦夫人最大的利益，」梅森说，「但是有一些事情我们不能做，我们不能隐瞒或篡改证据，但我们在没有看到证据之前就不能确定那到底是不是证据，对吧，德拉？快点儿，水可能开了。」

梅森又回到厨房。他小心翼翼地把粘好的信封口用水蒸汽熏开，把手探进去，取出信纸，打开。

德拉．斯特里特尖利地倒吸了一口气，伴随着茶壶持续的蜂鸣声。

「哈，找到了，」梅森欢快地说，「六张完完全全的白纸。」

德拉．斯特里特随手关掉了茶炉，眼睛还盯在白纸上。

「这可到底是怎么回事？」德拉问道，过了一会儿，又接着说，「你认为会有什么秘密的书写方法吗？」

梅森挪开茶壶，把其中的一页白纸放在仍旧微红着的茶炉上方，仔细地烘烤加热，然后举着这页纸，不断变换着方向好让灯光从各个角度都能照到纸上。

「当然了，」梅森说，「可能有一种只有碘蒸气才能显示出来的秘密写法，但是我们不敢那样假设。」

「为什么一个人愿意给自己制造这么大的麻烦，留下一个信封，指明要在他死时打开，可里面除了白纸之外什么都没有呢？」

「那，」梅森干巴巴地说，「咱们必须得找个答案了。」

「怎么找呢？」

「办公室里有胶水吧，德拉？」

德拉点点头。

梅森说，「好吧，我们把这封信封起来，我想在这种情况下我最好还是别留下指纹。」

梅森把信封盖儿在温热的茶炉上烘干，回到办公室，小心地封好，放回保险匣内，把保险匣重新放回抽屉，然后又用德拉的锉刀锁上了右手的抽屉。

「头儿，你是否以为……」德拉说，她有些犹豫。

「以为事情有点太凑巧了吧？」梅森问。

「对，有点儿。」

「是太凑巧了，」梅森说，「爱德．代文浦死了，然后……」

一个女人的声音尖叫起来：「你们在这儿干什么？你们是谁？」

梅森转过身。

一个身材高䠷、相当漂亮的女人站在门口，突然一转身又跑出去，根本没有等他们回答。梅森听见她跑走的脚步声，然后是起居室里拨电话的声音。

梅森对德拉咧嘴一笑，起身走到桌子前，从电话上拎起听筒。

他听见一个女人的声音在分机上说：「接线员，给我马上接警察，情况紧急，我是美宝．诺格，现在在科莱斯弗车路代文浦住宅，有人在这儿抢劫，马上叫警察来。」

梅森放下听筒，他听见前门「咣当」一声响。

德拉．斯特里特扬起眉毛说：「警察？」

梅森点点头。

「他们多长时间能到这儿？」

「很难说，大概不会太久。」

「我们逃走吗？」

「当然不。我们留在这儿和他们谈谈。」

梅森舒舒服服地坐在爱德．代文浦办公桌后面的椅子里，点燃了一支香烟。

「头儿，」德拉．斯特里特紧张地说，「咱们为什么不从后门逃出去？」

「我们租的车子停在前门，」梅森说，「那个年轻女人肯定已经把车牌号记下来了。正是由于刚才车子停在那儿，车灯开着，她才这么静悄悄地进来。她肯定是踮着脚尖轻手轻脚地走过来的。刚好我在分机上听见她报了自己的姓名，她叫美宝．诺格，是代文浦的秘书。德拉，我们一定得留下来，而且要镇定自若地留下来。我们别无选择，想想看吧，我们在这儿可留下了不少把柄呢。逃跑就百分之百意味着我们是畏罪潜逃。」

「不管你怎么说，这件事里总有一些我不喜欢的地方。」德拉说。

「到目前为止，」梅森说，「我们应该做的事都做了，现在试着放松些吧。」

「什么意思？你……」

正在这时，他们听见警笛声由远而近。

梅森说：「肯定是警察来了，服务可真不赖呀。保持安静，德拉，他们可能有点紧张，没准儿很容易就扣动扳机。」

他们听见前门打开的声音，说话声，重重的脚步声。一个上衣口袋里插着枪套的男人谨慎地把头探进房间里，喊道：「把他们抓起来！」

梅森在转椅上稍稍向后靠了靠，拿掉嘴里的香烟，向空中轻轻吹了一口烟雾，说：「您好，警官先生，请进来坐吧。」

那个警察仍旧站在门厅里，手持着枪问道：「你们是谁，在这里干什么？」

梅森回答说：「我是佩里．梅森，律师。这位是我的秘书斯特里特小姐。我来这里代表爱德．代文浦先生的遗孀处理事务。」

「他死了？他死了？」那个女孩尖叫道。

梅森点点头。

「那他一定是被谋杀的！」

「嘘……」梅森警告说，「妳肯定是受了刺激，但是妳不能这样妄下断语。」

「你是代表代文浦夫人吗？」警察问。

「是的。」

「有授权证明吗？」

「她把这里的钥匙给我了，」梅森说，「还有一封委托书。」

梅森随意地拿出委托信，递给警官。

那位警官看着美宝．诺格，说：「妳认识他们吗，诺格小姐？」

她摇摇头。

梅森说：「我想您是爱德．代文浦先生的秘书吧？您名字的首字母应该是Ｍ．Ｎ。」

「我是美宝．诺格，代文浦先生的秘书，如果他死亡的话，我……我有东西要呈交给警官。」

「是吗？」梅森说。

「代文浦先生早就预料到这种情形了。」她说。

「什么情形？」

「对他的谋杀。」

「谋杀！」梅森叫道。

「千真万确，」美宝尖声说，「我有东西要交给警官，能证明这一点。」

「那就交出来吧。」梅森说。

美宝走到她的办公桌前。

「噢，等等，」梅森干涉道，「妳要干什么？」

「拿我要交给警官的东西。」

梅森微笑着摇摇头，带着责备的口气说：「不行，不行。」

「你这是什么意思？」

「妳不能碰属于遗产的任何东西。」

「你不是一直在碰吗？！」

「我为什么不能碰呢？」梅森说，「我代表爱德．代文浦的妻子。她绝对是一半财产的所有人，另外一半会通过继承自然转到她名下。」

「你……你……」

「别紧张。」梅森说。

警官把枪收进枪套说：「咱们把事情说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

美宝．诺格说：「代文浦夫人杀死了丈夫。他知道她想要谋杀他，所以留下了一封信提供证据。」

「妳说什么，他留下一封信？」梅森问道。

「他把信给了我。」

「告诉妳保存？」

「他告诉我说，如果他死亡的话我要打开这封信，并把它交给警察局。」

「他死之前妳打开过这封信吗？」

「当然没有。」

「那么妳并不知道里面写的是什么？」

「嗯，只是他告诉我的。」

「他告诉过妳里面写的是什么吗？」

「他对我说……嗯，他说的够多的了，所以我知道他认为自己随时会死。」

「当然了，」梅森说，「这个男人患高血压，动脉硬化，好像还有肾炎。他的医生告诉他说他随时都有危险。我想很自然这个男人会去准备……」

「这不是那种性质的信。我是说那不是他的想法。」

「妳是怎么知道的？」

「根据他所说的话。」

「他说什么了？」

「他说如果他死了，我就打开那封信，亲眼看到警察拿到里面的信纸。但是如果有人在他活着的时候想夺走那封信的话，我就把它毁掉。」

「也就是说，他控制着这封信？」

「在他活着的时候，是这样的。」

「不论何时他想让妳把那封信交还给他，妳都会那样做，是吗？」

「那当然了，信是他的。」

「信现在在哪儿？」梅森问道。

她刚要张嘴告诉梅森，又考虑了一下，说：「我需要的时候自然会去拿。」

梅森打了个哈欠，说：「我想也是。好吧，警官先生，这儿得来个特写了，现在的情况是，据诺格小姐所说这里有一封可能是起诉性质的信件，我的意见是最好保证没人从遗物里拿走任何东西。」

「我们会把那封信拿走的，」美宝．诺格坚决地说，「我现在就打开它，交给警察。」

「噢，妳不会的。」梅森微笑着说。

「你这是什么意思？」

「随着代文浦先生的死对妳的雇用已经中止了。妳是他的办事员、他的雇员、他的代表，他的死亡终结了他对妳的雇用；当然了，妳是有权得到赔偿的，但是妳已经没有权利碰这里的任何东西了。」

警官先生说：「等等，我不清楚法律，但是我不想让任何证据消失。」

「当然不能，」梅森说，「我建议您把所有的门锁起来，而且既然诺格小姐有钥匙……」

「你是怎么进来的？」她问道。

「我说过我有钥匙，我有代文浦夫人的钥匙。」

「不可能，我知道她不可能把钥匙给你。」

梅森微笑着，「是吗？警官先生，您怎么看这件事？」

警官说：「如果代文浦留下一封可能提供他死因线索的信件，那么我们最好把这封信交给地方检查官。」

「问题是，」梅森说，「没有人知道这封信里含有什么样指控或者能提供什么线索，信封里面可能是一份遗书。」

「好，我们来看一看信吧，」那位警官说，「你代表妻子，秘书在这儿，我代表法律，我们看一看信的内容。」

「除非妻子允许谁都不能打开那封信。」梅森说。

「等等，等等，你这个人可真难相处哇。」警官对梅森说。

「只要你按照法律行事我就不难相处。请问您叫什么名字？」

「我是悉尼．包姆，是不属于州检查官办公室的官员，这个地区是非合并区域，它是属于郡的区域。」

「很好，」梅森说，「那么您是愿意依照法律做事还是不依照法律呢？」

「我当然愿意依照法律做事了。」

「那好吧，」梅森说，「就目前这里的私人物品所说，它属于共有财产，妻子拥有其中的一半，这一半向来就是属于她的，另外一半将通过遗嘱执行过渡到她名下。从原则上讲，她现在就拥有这里财产的所有权，但是直到遗产经过遗嘱执行而且还清债务以后她的所有权才生效。」

「好吧，好吧，」包姆说，「我不懂这个法律，但是我想把事情搞清楚，如果这里有什么证据，我可不想让它发生什么意外。」

「说的没错，」梅森说，「从另一方面讲，如果它不是什么证据而是贵重物品，我也想确保它不会从遗产中消失。」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梅森说：「我怎么能知道这封在他死亡时被打开的信件不是一封遗书？或者不是他想给他秘书的可流通公债或证券？大家都知道，里面可能是现金。」

「那好，找出答案的最佳方法就是打开信看看。」

「相反，」梅森说，「里面可能是对遗产分配至关重要的内容，应该予以保密。」

「但是他把信给了秘书。」

「问题就在这儿，」梅森说，「他没有给她，他只是让她保存，而不是给她。她刚才自己已经承认了无论何时他想要回那封信她都会给他。」

「我并不是那个意思，」美宝．诺格说，「我的意思是说他把信给了我，让我在他死亡时交给警察。」

「他说过给警察么？」梅森问。

「信将在他死亡时被打开。」

「他没有说把信给警察？」

「我不记得他具体是怎么说的了。」

「妳看看妳。」梅森说。

「她在做记录，」美宝．诺格指着德拉．斯特里特说，「她记下了我们说的每一个字。」

「反对吗？」梅森问。

「嗯，我觉得那不公平。」

「为什么？在有机会仔细思考之后，妳想要改变妳说过的话吗？」

「我觉得你这个人真令人讨厌。」

「很多人都这么认为。」梅森说。

警官固执地说：「还是证据的问题，我不清楚这里发生的事，但是这位年轻女士说有一封信，信里的内容可能导致……导致……」

「导致对一个杀人犯的拘捕。」美宝．诺格肯定地说。

「妳现在是在声明他是被谋杀的吗？」梅森问。

「可能是被谋杀的。」

「但妳并不知道他是被谋杀的。」

「但他自己预料到他可能会被谋杀。」

「妳也知道他在接受医生的治疗，不是吗？」

「嗯，是的。」

「而且他被告知由于高血压和动脉硬化他随时都有生命危险？」

「他可没有告诉我他所有的私人事情。」

「但是他对妳毫不隐瞒关于他妻子的事？」

「嗯……不完全是。」

「那么妳除了推测之外并不知道信里是什么内容？」

「嗯，我知道里面就是我所认为的内容，我们很快就会知道的。」

包姆说：「信在哪里？」

「在我的办公桌里，一个保险匣里。」

「拿出来。」包姆说。

「等等，」梅森说，「这个程序非常不正常，非常不合法。」

「我就冒这个险，」警官说，「我保证这位女士除了那封信之外，什么也不从办公桌里拿走；但是如果那儿有一封信的话，我想保证它不发生意外。我不知道你是谁，但显然你代表那位寡妇。你对这工作上手可真快呀。」

「可能这件事我干得不错吧，」梅森和蔼地微笑着说，「我努力想保住遗产。」

「这话是什么意思？」

梅森示意美宝．诺格，她正在打开右侧的抽屉，「这么晚了，她到这儿来干什么？」

「她在这里工作。」

「晚上工作？」

警官皱皱眉头，说：「说说吧，妳到这儿来干什么？」

「我……我路过这里，看见灯光。」她说。

「妳开车去哪儿？」梅森问。

「只是路过。」

「这是一条死胡同，」梅森指出。

「嗯……好吧，我只是开车路过。我……」

「妳是专门来这儿的吧？」梅森问。

「这和你无关！」美宝愤然道。

「你瞧瞧，」梅森说，「她在这儿，她在这儿没有事情，这么晚了她也没有工作可干，她到这儿来做什么？」

「你看，」警官说，「现在这个事情都搅成一团了，我可不想找麻烦。」

「您现在就在找麻烦。什么时候您动用手中的权利，碰了这间屋子里的任何东西，您就使自己身处在危险之中了。」

警官走过去和美宝．诺格站在一起，对她说：「除了那封信之外，我不希望妳拿走任何东西，它在哪儿？」

「在抽屉里的一个保险匣里。」

「好吧，我现在就把信取出来。」

「保险匣是锁着的。」美宝说，一边打开抽屉。

包姆拿出保险匣，说：「没有上锁呀。」

「嗯……我以为是锁着的，应该是上了锁的。」

包姆打开保险匣，看着信封。

「我建议您别动那封信。」梅森说。

包姆仔细端详着盒子里的信，又慢慢关上了盒盖。

「你认为这封信应该怎么处置？」

「作为遗产的一部分上交给法庭。」

「万一发生什么意外呢？」

「保证不发生意外。」

「你是说我去交？」

「千真万确，」梅森打断警官的话，「把它锁起来，带到法庭上去，让遗产执行法庭的法官当着遗产税评估员的面打开。」

美宝．诺格跺着脚，眼圈里满是绝望的泪水：「打开它，你这个傻瓜！」

梅森盯着警官的眼睛，「假设里面都是现金，可能是一千元面额的钞票，主人想在他死的时候留给他秘书，你想冒险把信撕开，然后让遗产执行法庭和遗产税评估员们相信你所说的数目？万一他们说你从里面抽出过一两张呢？你知道关于保险匣的法律规定，你不能打开它，银行也不能打开它，除非是遗产税评估员，它必须是封着的。」

「是这样。」包姆说，一边转身看着美宝．诺格。

「你这个傻瓜！」美宝大怒。

包姆的脸唰地一下红了。

「我告诉你，」美宝．诺格发难道，「代文浦妻子一直在设计谋害他，他心里明白，信里面还有把她和另外一起谋杀案联系起来的证据。」

梅森耸耸肩膀，说：「这就是您的职责了，我想您也应该是受约束的吧。」

警官犹豫着。

「打开它，」美宝．诺格叫道，「你还看不出来他一直在想方设法不让你拿到证据吗？」

警官拿起信。

「等等，」梅森说，「别从我这儿听取意见，也别听那个女孩子的，你们这儿有地方检查官，给他打个电话，问他应该怎么做。」

「这倒是个办法。」包姆说。

他走到电话旁边。

梅森说：「我的建议是这封信只有在遗产税评估员面前才能打开。我也建议，如果你们怀疑这封信会发生什么意外的话，可以把信里的内容收押保管。」

「收押？」

「就是存在保险柜里，」梅森解释说，「把它带走，放在一个保险匣里，但是你必须非常小心保证没人破坏信里的内容。」

「别听他胡说阻碍你执行公务，」美宝说，「把它打开，取出证据。」

梅森打了个哈欠，「这可真够累人的，我不喜欢纠缠不清，至于我这方面我非常愿意你把信带给地方检查官，保证信在未被授权的人面前不得开封。」

「好吧好吧，我去和地方检查官谈谈。」

包姆拎起话筒，拨通电话，说：「我是包姆警官，现在在天堂路，很抱歉这么晚打扰您，但是我确实遇到了麻烦，这里有一位律师说他代表一笔遗产──爱德．代文浦死了，在他办公室里有一封信需要在他死亡时打开。代表寡妇的那位律师说除非在遗产税评估员面前谁也没有权利打开这封信……不，没有直接署名给警察，只是在信封上写着『在我死亡时打开，内容呈交警察局』。」

美宝．诺格说：「告诉他代文浦先生把信给我了，它属于我所有。」

「它不属于妳所有，」梅森说，「只是在妳的桌子里而已，而代文浦对妳的雇用已经结束了。」

「噢，闭嘴，我恨你！」美宝愤怒地叫道。

「你有理由恨我。」梅森对她说。

「告诉地方检查官，这儿有个女人一直在记录我们所说的每一个字。」美宝．诺格对包姆说。

「嘘，」包姆转身对她说，「别嚷，让我听电话。」

包姆拿着话筒听了一会儿，然后说：「这位律师叫佩里．梅森。噢，你听说过他？嗯，名字很熟。是的，他说他不反对把信保存在保险匣里，交到您那儿收押保管，直到在法庭上当着遗产税评估员的面打开。好的。」

包姆挂上电话。

梅森说：「我们需要您个人和代表官方两方面都对此事负责，包姆先生。」

「对，我负责。」

「你把盒子带给地方检查官。」

「我保证把它交到地方检查官手上。」

「你现在就把它带去吗？」

「不能马上去，我在这儿还有点别的事情要干，我明天给他送去。他说明天完全可以。不过我会小心保管它保证不发生意外的。」

「那很好，」梅森说，「我反对您把它带走，但是既然您坚持要这么做，我只能希望您保证信别被打开。」

「我会随身携带它的，」包姆说，「现在，为了把事情搞清楚我想要一张你的名片，万一最后发现你并不代表那位寡妇……你是个律师，我用不着告诉你你自己的事。」

「是啊，用不着，」梅森高兴地说，「这是我的名片。」

包姆警官向他的车走去，胳膊底下夹着保险匣。

「我和你一块走。」美宝．诺格跟着他。

德拉．斯特里特听到前门「咣当」关上了，抬头看着梅森。

「快把茶壶从炉子上拿下来，」梅森说，「妳还得用抹布擦一遍，别留下指纹，再擦一下炉子上咱们碰过的地方。他们走不了多远就可能想起来。」

德拉．斯特里特冲进厨房。几分钟过后她回来说：「好了。」

「好吧，」梅森说，「我们把灯关掉，就这样。」

「头儿，那个秘书会说服包姆把信打开的。」

「不会那么快的，我们的最大问题，德拉，是保证那封信在胶水干透之前别被打开。如果他们带着它四处瞎转的时间太短，他们就能意识到信被打开再封上过。」

「她肯定会说服他把信打开的。」

「在去地方检查官那儿之前是不会的。」

「你想打个赌吗？」德拉．斯特里特问。

正在这时，电话铃突然响了起来。

梅森看着德拉。

电话铃继续响着。

「我们接吗？」德拉．斯特里特问道。

梅森点点头，说：「妳去接，装做什么都不知道，说话之前先弄清楚对方是谁。」

德拉．斯特里特拿起话筒，「喂？」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好的。」一边用手捂着听筒，一边对梅森说：「贝克斯菲尔德一个收费电话亭打来的电话，他们在投币。」

「哪儿打来的？」梅森问。

「贝克斯菲尔德，叫号电话。」

德拉．斯特里特突然把手从话筒放下来，说：「喂？」

有一会儿她看上去很迷惑，然后又抓起铅笔，在纸上快速记起来。

她看了梅森一眼，眼神很迷惑，「喂！喂！接线员，那边似乎被切断了，我正在和贝克斯菲尔德通话……你确定吗？」

德拉．斯特里特轻轻放下了话筒。

「怎么回事？」梅森问。

「我刚一说话就听见一个男人的声音，」她说，「是从贝克斯菲尔德一个收费电话亭打来的叫号电话。那个男人说『普斯非克．帕利塞则汽车旅馆，圣．伯纳底诺，十三号』然后线就断了。我认为是被切断的，接线员说是对方挂断的。」

「这可真见鬼了！」梅森说，「他没说名字吗？」

「没有，只是一个男人的声音。」

「还是叫号电话。」

「是啊。」

梅森从椅子上站起来，在房间里踱来踱去。

德拉．斯特里特紧张地盯着他。

「如果美宝．诺格说服包姆打开那封信会怎么样？」她问。

「那可就惨了。」梅森说，「不管什么时候信被打开，人们都会猜测是我曾经打开信封，把写有证据、怀疑和指控的内容毁掉了，换之以几张白纸。」

「能看出来信封是被蒸汽熏开的吗？」

「当然了。分析一下信封盖上的胶水就能表明它是从胶水瓶里的，而不是原来就在信封盖上的粘合剂。」

「那会怎么样？」

「一旦指控被指出，」梅森说，「我们就会发现自己孤立无援，被人们以怀疑的目光看着，警察局很可能基于怀疑而采取行动。」

德拉笑了，「你绕了这么大一圈不就是说我们可能被逮捕吗？」

「是我可能被逮捕。」

「那么明智之举岂不是……？」

电话又响了。

梅森冲德拉．斯特里特点点头。

她拿起话筒，说：「喂，是的。」接着，她把手捂在听筒上说，「头儿，你接从夫勒斯诺打来的电话吗？」

「问一下是谁打来的。」

「请问是谁打来的？」

她抬起头，「代文浦夫人。」

梅森点点头，德拉．斯特里特递给他话筒。

「喂？」梅森说。

「是佩里．梅森先生吗？」

「是的。」

「请稍等，代文浦夫人要和您通话。」

过了一会儿梅森听到了米日娜．代文浦平铺直叙、毫无语调的声音。

「梅森先生，有一个天大的误会：他不见了。」

「谁不见了？」

「我丈夫。」

「莎拉．安赛尔告诉过我，他今天下午死了，你指的是这个吗？」

「不是。我是说他不见了，他真的不见了。」

「你是说他没死？」

「是的，梅森先生，我就是这个意思。他没死，他根本就没死，他不可能死，只是他不见了。」

「去哪儿了？」梅森问。

「我不知道。」

「什么时候走的？」

「我也不知道，他钻进一辆汽车消失了。」

梅森强压心头怒火，说：「这是什么把戏？妳们到底要隐瞒什么？莎拉．安赛尔明明白白地告诉我爱德．代文浦死了，那是今天下午三点的事，她当时说他十五分钟之前死的。」

「那是医生告诉我们的，我们都以为他去世了，我们不知道在你来这儿之前怎么能跟你联系上，而且在此之前我们都给搞胡涂了，因为……」

「妳们现在在哪儿？」

「在一个商店里，但是我们马上就要离开了，我们要回洛杉矶去。」

梅森说：「别回洛杉矶，乘最早的一班飞机、火车或公共汽车到圣弗朗西斯科，赶到圣弗朗西斯科机场，到中楼去等我们。妳明白我说的话了吗？」

「明白。」

「妳会按我说的去做吗？」

「我得问问莎拉姑妈。」

「她在哪儿？」

「她就在这里。」

「那好，去问她吧。」梅森不耐烦他说。

他手持话筒等着，意识到了德拉．斯特里特焦急的目光，然后他听到了米日娜．代文浦说：「很好，我们就按您说的去做。」

「别和任何人说话，如果有人问妳问题，不要回答。我是说包括任何人在内，妳明白吗？任何人。」

「我明白你说的话，可是我不明白为什么。」

「不明白为什么没关系，照我说的去做。」

梅森挂断电话。

他愤怒地冲着灯的开关走过去。

「怎么回事？」德拉．斯特里特紧张地说。

「很明显，」梅森说，「我们已经成了两面夹击的牺牲品了。」

「爱德．代文浦没死？」她问。

「根据最新的资料，他活得好好的，可是人消失了。可能正在往这儿赶，也许就是从贝克斯菲尔德打电话来留下神秘口信的那个男人。」

德拉．斯特里特仔细思考了一会儿，然后走进厨房，确认所有物品都已放回原位，擦去指纹，关掉电灯。

梅森在前门等着她，说：「我们走吧，德拉。」

「去哪儿？」

「回奇科，把这辆车交回去，然后尽快出城。我们耽搁的时间够长了，该给德雷克侦探事务所打电话了，告诉保罗．德雷克派两个人盯着圣．伯纳底诺的普斯菲克．帕利塞则汽车旅馆，注意十三号房间，一旦房间住进人就立刻通知他。我们还得让保罗．德雷克查一下爱德．代文浦的事情。快点，德拉，我们走。」

四

凌晨二点四十五分，佩里．梅森和德拉．斯特里特走进圣．弗朗西斯科机场。

五

飞机滑向跑道，进入机场。

梅森和德拉．斯特里特注视着莎拉．安赛尔和米日娜．代文浦走出候机厅，进了一辆出租车。车子转进车路，融入车流。

一辆尾部带着一根高高天线的警车从泊位开出来，紧跟着莎拉她们的车子开走了。

「哈，果然如此。」梅森说道。

「警察？」德拉．斯特里特问。

梅森点点头。

「他们在等什么？他们为什么不直接去执行逮捕？」德拉．斯特里特问。

「他们想要建立一种行动模式。」

「那我们做什么？」

「叫两辆出租车。」

「两辆？」

梅森点点头。

「同乘一辆车到城里不更便宜些吗？」

「没错，」梅森说，「不过乘两辆车更令人迷惑。」

「你认为会发生什么事吗？」

梅森说：「我想去圣伯纳底诺的普斯菲克．帕利塞则汽车旅馆。」

「为什么？」

梅森说：「住十三号房的那个人可能会知道些关于爱德．代文浦的情况。」

「噢！」德拉说，过了一会儿，她又问道：「就算他知道，那又怎么样？」

梅森说：「我可以和他谈谈。我要建立自己的行动模式。」

「你不能睡一会儿吗？」

「去那儿的话就不能睡。」

「为什么不带我去？」

梅森坚定地摇摇头，「年轻女士，妳得小睡一会儿了，对方从现在开始可能会变得很强硬。」

「这件事应该有个简单的解释，爱德破产了然后……」

「可能会有个简单的解释，」梅森说，「但是因素很复杂。来了一辆出租车，德拉，你先走，有钱付费吗？」

「足够了。」

「好吧，过会儿见。」

梅森向德拉挥手告别，站在那儿伸了伸腰，打着哈欠，抬头看着城市上空的灯光。

又一辆尾部带天线的警车滑出泊位，跟上德拉．斯特里特的出租车。

梅森上了辆出租车，几乎是不容置疑地向后一靠，眼睛直视前方，从未回头看一眼是否有警车在后面跟着。

车子到了公寓，梅森付了车费，走进家门，洗了个澡，然后穿着浴衣给保罗．德雷克侦探事务所打了个电话。

晚间接线员接的电话。

「我是佩里．梅森，」他说，「我猜保罗．德雷克睡得正香吧。」

「他在这儿一直待到半夜，」接线员说，「他交代过了，如果你打电话过来，我们就把有关圣伯纳底诺的情况报告给您。」

「那就开始讲吧。」梅森说。

接线员说：「根据我们的人在电话报告中提供的数据，星期天晚上一个自称叫弗兰科．史坦顿的人从夫勒斯诺打电话来预定了十三号房间。他说他星期一晚上很晚才能到，所以他想预订一个房间，还特别强调说房间不要上锁，因为他不想那么晚打搅服务员拿钥匙。他说他直到星期二凌晨两三点钟才能到，要连续住两天。他问了房价，被告知是每天六美元，他说他会去邮局电汇两天的房费十二美元。」

「汇了吗？」梅森问。

「汇了。」

「史坦顿的情况怎么样？」

「直到半个钟头以前，我们的人在电话报告中说他还没有出现，不过有一个进展，您可能很感兴趣。」

「是什么？」

「另外一个侦探事务所采取行动了。」

「监视史坦顿？」

「看上去是。」

「是谁呢？」

「我们还不确定，不过我们想应该是杰森．贝克梅尔，一个从贝克斯菲尔德来的私人侦探。」

「怎么判断出来的？」梅森问。

「是汽车牌号，后来我打电话要求我们的人形容一下贝克梅尔，他回答的就是对那个车牌主人的描述：五十二岁，身材矮胖，水桶腰。」

「知道他想调查什么吗？」

「表面上看只是想知道谁会来住第十三号房。」

「我们的人认为他在监视那间房吗？」

「他们不敢确定，不过他们是这么认为的，其他的房间都有人住。」

「让你们的人接着干，」梅森说，「另外再派个人去跟踪贝克梅尔，贝克梅尔结束工作时，应该会打电话报告他的事务所，想办法搞到他拨的电话号码。很可能他去的是收费电话亭，你们的人应该能做点什么。」

「想弄到那些号码是很困难的，不过我们尽量去办。」

「试试看吧，」梅森说，「现在还有点别的事情，我正在办理一个叫爱德．代文浦的男人的案子，这个人昨天在科兰浦敦被认为已经死了，但『尸体』从窗户爬出去开车走了。现在，重要的是不知道他去了哪里，在他『死』之前的那个晚上他干了些什么。很可能他在夫勒斯诺，警察可能正在打听他的下落，他们会寻找爱德．代文浦在哪里登记，不过百分之九十九他们会一无所获，因为爱德可能会用假名。圣伯纳底诺的那家旅馆给我们提供了一个他用假名的线索，大概是弗兰科．史坦顿，有必要的话派十二个人去调查这件事，我想知道结果，还需要这件事完全保密，能做到吗？」

「能做到，」接线员说，「我们在夫勒斯诺干得很不错。」

「好吧，」梅森说，「我大约十点钟会在办公室，不过要是有什么重要的事就往我家里打电话。」

梅森刮了胡子，喝了一杯温牛奶，盖了条毯子，举着一张晨报躺在长沙发上，读了十几分钟，然后沉沉地睡去了。突然间，他被一阵急促的持续不断的电话铃吵醒了。

因为只有保罗．德雷克和德拉．斯特里特知道这个私人电话号码，梅森毫不犹豫地抓起话筒说：「喂？」

保罗．德雷克的声音极具穿透力：

「你一向爱把我从睡梦中惊醒，这回该轮到你了。」

「有话快说，不过希望你说的是要紧事。」

「是关于米日娜．代文浦夫人的事。我的晚班接线员说你在办理爱德．代文浦的案子。」

「有什么情况？」

「米日娜被捕了，正在接受关于一起谋杀案的质询。」

「谋杀谁？」

「两起谋杀，她的丈夫爱德和她的亲戚赫坦斯．帕克斯顿。」

「怎么回事？」

「前天秘密下令掘墓，挖出了赫坦斯．帕克斯顿的尸体，她是威廉．迪莱诺的侄女，死于威廉．迪莱诺之前不久。」

「是的，是的，」梅森说，「那些我都知道。接着讲，怎么回事？」

「他们在尸体里发现了足以杀死一匹马的砷，似乎毫无疑问死于砷中毒，尽管医生签发了正常死亡书。」

「米日娜．代文浦怎么样？」

「接受那起谋杀案的质询，夫勒斯诺郡也传来了命令，要她接受关于她丈夫的谋杀案的质询。」

「他们找到尸体了吗？」

「她丈夫的？」

「对。」

「还没有，不过他们似乎已经发现了什么新的证据。开始他们以为有个医生犯了个错误，他们可是没给他好日子过，不过他指天发誓，似乎已经使他们相信那个男人是被谋杀的。」

「然后尸体从窗户里爬出去开车跑了，」梅森说，「可真是个活跃的尸体呀。」

「噢，我不知道这些细节，我只是告诉你我所知道的情况。」

「代文浦夫人现在在哪儿？」

「被警察逮捕了，不过她可能会被送到夫勒斯诺接受那里的质询。」

「你发现了代文浦头一天晚上在夫勒斯诺的情况吗，他待在什么地方──可能用的是史坦顿的名字？」

「还没有，佩里，但是我们正在调查。这儿有个问题，佩里，从现在开始事情变得和你关系很密切了。你的狐狸尾巴可能被踩住了。」

「废话少说吧。」梅森说。

「你知道，代文浦在天堂有一间他矿产公司的办公室，所以警察给奥罗威尔的巴特郡检查官打了电话，检查官到那里去做了调查。结果他发现你前一天晚上到过那里，停留过，显然是在代表代文浦夫人处理事务。有一封代文浦留下的信。检查官打开信封，发现里面是六张白纸。他们把信封交给一位专家检查，那位专家说信封在过去的二十小时之内被蒸汽熏开过，然后又用胶水封了起来。你能想象出来这一发现使你面临什么处境，我想我还是把你叫醒让你知道这件事，因为你可能不得不回答一些令人尴尬的问题。」

「什么时候？」

「他们找到你的时候。这件事情可真像块烫手的山芋：他们认为你发现了指控你当事人投毒的内容，所以你毁掉了原件，代之以白纸。」

「代文浦夫人被正式逮捕了吗？」

「是的。」

「莎拉．安赛尔怎么样？」

「没有对她的指控。德拉．斯特里特想让我转告你，莎拉．安赛尔总是想到办公室去，不过德拉一直在拦着她……」

「德拉？」梅森说，「她在办公室吗？」

「早早就到了，」德雷克说，「她九点开的门。」

「天哪！」梅森叫道，「我告诉她睡一会儿嘛，现在几点了？」

「十点。德拉觉得你可能想睡一会儿，所以她去了办公室，先处理一些杂事，免得你有要紧事时被打扰。」

「她知道这事儿吗？」

「不全知道。」德雷克说，「我先给你打的电话，我挂了电话之后就去大堂告诉她。」

梅森说：「跟她说我二十到二十五分钟之后到。」

「如果警察不把你带去审问的话。」德雷克提醒他。

「告诉她我二十到二十五分钟之内就到。」梅森又重复了一遍，挂断了电话。

梅森赶紧穿戴整齐，从他寓所的后门出来，赶紧到了办公室。他在德雷克侦探事务所门前犹豫了一会儿，然后还是决定先去看看德拉，就快步沿着走廊走下去。他打开私人办公室的门，走了进去。

德拉．斯特里特看见了他，把手指放在嘴唇边以示警告。她赶紧关上书房和办公室相连的门，然后小声说：「头儿，我们被熊跟上了。」

「怎么回事？」

「先听我说莎拉．安赛尔的故事。」

「她怎么了？」

「她最好是能闭上嘴。」

「为什么？」

「她突然发现米日娜．代文浦不是她本来印象中的那个温柔、被动的小东西。」

「她是怎么发现的？」

「她想当面告诉你。头儿，你并没有义务在这起案子里代表代文浦夫人，这是一起谋杀案，你跟她的协议是在遗产事务里代表她……」

梅森摇摇头打断了德拉的话。

「不是吗？」

「不是，」梅森说，「我一旦受理了某个当事人就绝不抛弃她。」

「我知道，」她说，「不过，你还是先跟莎拉．安赛尔谈谈再说吧。」

「你已经和她谈过了吗？」

「大致谈了一下。」

「怎么样？」

「不好。」

「好吧，」梅森说，「就算米日娜有罪，她至少也有权利受到公正的对待，她有权利在法庭上得到辩护。她有权利享有宪法所规定的权利。她有权利与指证她的证人当面对质，让他们也接受审问。不过我总觉得这起案子不像看上去那么黑暗。」

「可能不是吧，」德拉．斯特里特说，「你现在想跟安赛尔夫人谈吗？」

「让她进来，」梅森说，「妳为什么不去睡一会儿，德拉？」

「我想先来上班好让你休息一会儿，我午饭后可以小睡一下，你要是陷在这件事里可就真的忙起来了。有几个长途电话，其中有一个是巴特郡的一名律师打来的。」

「真不知道他想要什么。」梅森说，微笑着。

「是啊，」德拉．斯特里特说，「我也想知道。」

「好，我们一件事一件事地做吧，」梅森说，「我一会儿在会议室里，不管是谁打电话来我都不接，三十分钟以后我有空。现在听听安赛尔夫人说些什么吧。」

德拉．斯特里特点点头，拿起话筒对总机的格蒂说：「梅森先生来了。格蒂，告诉安赛尔夫人他马上要见她，我现在就去接她进来。」

德拉．斯特里特离开办公室，把莎拉．安赛尔带了进来。她精神萎顿，脸色憔悴，疲惫不堪，眼袋松弛地垂着，脸上的化妆一看就是匆忙完成的，显然缺少睡眠。

「梅森先生，」她穿过办公室径直向梅森走过来，随便地抓起他的手，「你必须得做点什么，我们必须得把自己从这件事情里摆脱出来，太可怕了。」

「先坐下，」梅森说，「冷静些，告诉我出了什么事儿。」

「出了大事儿。」

「那好，」梅森说，「跟我讲一下吧。」

「我永远都不能原谅自己，永远都不能原谅自己是这样一个大傻瓜，我被那个小狐狸精完完全全地给蒙蔽了，然后把你也给扯进来了。我以为我了解人性，在我认识她不长的时间里，我简直把她当成自己的亲生女儿。她看上去那么无助，那么可怜，对自己所面临的局面那么无所适从。现在，想想吧，发生了什么样的事情。」

梅森说：「全都告诉我，妳知道，我并没有多长时间可以听妳讲。」

「哼，真是个典型的坏女人、投毒者、杀人犯。」

「拜托您跟我说事实。」梅森说，一边坐下来，注视着莎拉．安赛尔。

「好吧，」她说，「就从验尸官掘出赫坦斯．帕克斯顿的尸体开始说起。他发现她是中毒死的，是米日娜干的。」

「妳什么时候知道这些的？」

「我们到家的时候这些工作就已经开始了。当时门底下有一封电报通知单，于是米日娜给邮电局打了个电话，似乎是米日娜的一个朋友发来了一份电报，让她无论何时收到电报都要马上回电话。」

「接着讲。」梅森说。

「所以米日娜就给她的朋友打了个电话，这个朋友告诉她验尸官挖出了赫蒂的尸体，正在化验分析胃和别的器官。」

「然后怎么样？」

莎拉．安赛尔说：「相信我，梅森先生，我这辈子从来没有这么震惊过。米日娜站在那儿，那么恬静安详，对我说：『莎拉姑妈，睡觉之前我想到花园里干点活儿。』」

梅森皱了皱眉头。

「她是个很不错的小花匠，」莎拉．安赛尔解释说，「那是她唯一的娱乐。不过，等我告诉你那个女人在干什么吧。」

「我正等着呢。」梅森提醒她说。

「我已经准备睡觉了，」安赛尔夫人接着说道，「我可不是年轻人了，不再有那么多的精力可以四处奔波，接受所有那些刺激，像那样晚上飞来飞去的。我已经累得快散架了，恨不得马上就倒头大睡，不过我还是决定先洗个热水澡再上床。我回到我的房间洗澡，……噢，我最好解释一下，我的房间在二楼，从里面能看见后庭院，你知道我看见米日娜在干什么吗？」

「她在干什么？」梅森不耐烦地问。

「平静地挖着一个大坑，一个非常深的坑。她根本就不是在干园艺，她手里拿着锹，正在挖坑。」

「接着说。」梅森催促道。

「我正看着的时候，她拿出一些小的纸袋子，把它们倒进坑里，然后往上盖土。她往坑里填满土之后把事先移走的草皮拿过来，小心地铺回原位，干得天衣无缝。」

「然后呢？」梅森问。

「嗯，我一直站在窗户旁边站着观察她，我并不是多管闲事，梅森先生，可是我确实也有正常的、健康的、天生的好奇心。」

「那妳做了什么？」

「我直接下楼，在那个小伪道士还没有得及把锹藏起来之前当场把她抓住。」

「怎么样了？」

「我问她干了些什么，她说她一紧张的时候就喜欢到外面和花儿待在一起，说她刚才在给花松土，她让它们明天有个全新的日子，现在她已经完全放松了，可以回屋睡觉了，睡上十二个小时。」

「妳说了些什么？」

「我让她告诉我她刚才挖过的地方，她说那并不重要，还说我可以进屋去睡觉了。」

「然后呢？」

「我坚持说我想看看她铲过的地方，我说我想看看她是怎么干的。」

「她怎么回答？」梅森问。

「她给了我一种印象，梅森先生，是那么羞怯的一个小东西，一个乖顺的、忍辱负重的小女人，不过你真应该看看那时候的她。她固执得像块石头，她根本不看我，一丝一毫也不妥协。她用她那特有的蚊子般的细声说，那一点都不重要，说我由于晚间旅行而太紧张了，应该回屋去睡觉。」

「然后呢？」

「我干脆就直截了当地问她为什么对我撒谎，我问她为什么挖那个坑，她说她没有挖坑。」

「那妳怎么办？」

「她一否认我就直接把锹从她手里夺过来，穿过后院，来到草坪，走到她刚才挖坑的地方。」

「然后呢？」梅森问。

「然后她第一次主动承认她干过的事，但是她丝毫不感到羞耻，她根本没有提高嗓门。她说『莎拉姑妈，别动那儿』，我问她为什么不能，她说，『因为我很小心才把草皮恢复原样好让别人注意不到。如果妳破坏了它，就很明显能看出来那底下埋了东西。』」

「后来呢？」

「我问她埋了什么，你知道她跟我说是什么？」

「什么？」

「小袋的砷和氰化钾。这够不够妙？」

「接着讲。」梅森说。

「哼，那个小丫头竟然有脸站在那儿，跟我说她给花试用过不同种类的杀虫剂，她有一些她所称之为『活性元素』的东西，有剧毒。砷是她买来的，一部分氰化钾是从她丈夫的矿产实验室里弄来的。她一直在试验针对不同害虫的个别种类的杀虫剂，现在她害怕万一有人开始调查有关毒药的事情，她收集毒药的行为会引起怀疑。她说在这种情况下她认为最好是把这些东西除理掉。」

「那妳做了什么？」梅森问。

「我想我应该检查一下自己的脑子，我相信了她！她从未提高声音，那么温柔文弱，一点儿都没激动，所以我被她说服了。我甚至又为她感到难过了，我同情她，对她说我真是无法理解，她为什么能承受这么多而没有变得歇斯底里。我用胳膊搂着她，回到屋里，我上楼睡觉去了。正当我快要睡着的时候，有人咚咚地拍门，房东过来告诉我们说有个警察来了，有要紧事必须马上见我们不可。」

「什么要紧事？」

「似乎是验尸官的化学家在赫蒂的尸体里发现了砷，检查官想要质询米日娜。」

「然后怎么样？」

「他们把米日娜带到了检查官办公室。」

「你呢？」

「没把我怎么样，」她说，「他们问我在那儿待了多长时间，我告诉他们了。他们问了我几个问题，然后就把米日娜带到检查官办公室去了。」

「米日娜怎么对待这件事情的？」梅森问。

「就像她对待所有的事情一样，」莎拉说，「安静得像只小老鼠，她的声音丝毫也没提高。她说她很乐意去检查官的办公室，不过她觉得她应该睡一会儿，还说她为了她丈夫的病整个晚上都没睡。」

「后来怎么样？」梅森问。

「我就知道这么多了，他们把她带走了。不过我开始把事情前前后后联系起来，想起爱德带在他皮包里的糖果。你知道，梅森先生，她跟我说过每次出去都是她帮他打点行李，她说他什么事都不会做──不知道怎么迭衣服之类的事情。」

「这并不奇怪，」梅森说，「大多数妻子都替丈夫做那类事情。」

「我知道，不过那就意味着她包过那些糖果，所以我在她被带走之后开始四处寻找。我刚刚开始找……」

「妳要找什么？」梅森问。

「噢，就是能说明问题的东西。」

「妳进她的房间了？」

「嗯，进了。」

「妳找到什么了？」

「我在她的五斗柜里找到了爱德旅行时随身携带的那样的糖果──巧克力里头包着樱桃，周围有糖浆的那种。她自己爱吃甜的，我记得起居室里有过几盒一样的糖果，米日娜一直让我帮着她把它们吃光。我并没吃几颗因为我想保持体形。不过，你明白这意味着什么──这个发现的重要性。我的天哪，想想吧，她竟然想毒死我！万一她给我的糖是投过毒的！一定是命运之手把我引向了没有毒的糖果。后来她坚持让我多吃几颗，我为了保持身材说什么也没多吃，不过你能看出来她当时是怎么想的。我觉得当时她太过分坚持让我吃了。现在回头想一想，我才明白那个小女人一直都在蒙蔽我。我能回想起很多当时看起来微不足道的小事，不过现在它们交织在一起就显出原形来了。她是个杀人凶手、投毒犯。」

梅森考虑了几秒钟，说：「我问妳几个问题。根据我的理解，在科兰浦敦时妳们两人一直都在一起。妳……」

「噢，并非如此。我洗澡的时候她和爱德单独待在一起。后来医生说爱德已经去世了并且把那个地方锁起来之后，我去给你打电话了。现在我记起来正当我往回走的时候她在和一个男人说话，然后他们俩就分开了。我当时没想太多，因为我觉得可能是一个房客在向她表示同情，不过现在我知道了，那人可能是她的帮凶。他大概是从窗户进来的，进去之后他迅速套上睡衣。他一定是把爱德的尸体从窗户放下去，塞进自己的汽车里去了。然后他意识到有人看见他，就跳出窗户，钻进自己的汽车开跑了。」

「妳的感觉似乎一下子全变了。」梅森说。

「是呀，是变了，怎么能不变呢？迷雾已经从我的眼前散去了，梅森先生。」

「非常感谢妳告诉我这些。」

「你会怎么办呢？」莎拉．安赛尔问道。

「我还不知道。」

「好吧，我知道我要做什么。我要去还自己一个清白，我得保持自己的好名声、好名誉。」

「我明白，」梅森说，「我猜妳准备去警察局吧？」

「我不会主动去警察局，不过如果他们来找我的话，我肯定不会回避的。」

「那么妳怎么对他们说关于我的事呢？」梅森问。

「你指的是上天堂拿那封信的事？」

梅森点点头。

她阴险地、毫不妥协地迎着他的目光，说：「我将告诉他们真相。」

「我想妳会的。」梅森干巴巴地说道。

「我认为你的态度不够合作，梅森先生。」

「我是一个律师，我只和我的当事人合作。」

「你的当事人！你的意思是说你还会代表那个女人，在她如此对待你、使你处于这样的境地、对你说了这么多谎言之后？」

「我会代表她，」梅森说，「至少我将保证她走上法庭，除了在法律面前而不在任何事情和任何人面前认罪。」

「天哪，一群笨蛋！」莎拉．安赛尔愤愤地说。她从椅子上站起来，怒视了梅森一会儿，然后说：「我早该知道自己在浪费时间。」

说着她转身向门口走去。她使劲拉开门，又回过头来说：「我可是来帮你的！」

她进了走廊。

梅森看着门关上，对德拉说：「这就是一个律师接受表面现象所带来的后果。」

「你指的是什么？」

「当事人对律师说的话是保密的，」梅森解释说，「即使律师的秘书在场，谈话也视为保密的，法律承认这一点；但是如果有第三人在场，谈话就不再视为保密了。」

「可是，天哪，头儿，莎拉．安赛尔可是和代文浦夫人一起来的人哪，是她自己带来的而且……」

「我知道，」梅森说，「当时代文浦夫人认为她和莎拉．安赛尔待在一起是有好处的。我是个律师，我应该坚持和当事人单独谈那封信的问题。」

「既然没有坚持，那会怎么样呢？」

梅森说：「那就不是正式授权。」

「你是说你不能回避回答那次谈话的问题？」

「如果在正确的授权下，由正确的人以正确的方式问问题，就不能回避。」

「否则会怎么样？」

梅森说：「我就什么都用不着回答了。」

「那我们怎么对付巴特郡的检查官？」德拉．斯特里特问。

「噢，我们可以用各种方式跟他谈话，告诉接线员我现在已经准备好接他的电话了。」

德拉．斯特里特忙着打了会儿电话，很快，她冲梅森点点头，梅森拿起听筒，用正常的声音说：「我是佩里．梅森。」

线另一端传过来的声音有点勉强，似乎要极力掩饰某种生疏：「我是巴特郡的地方检查官卓那森．海尔德，我想要问问你和你的秘书有关到天堂的一次造访。」

「当然可以，」梅森由衷地说，「我非常乐意见您，海尔德先生，即使是通过电话交谈。但是我不明白为什么您想问这些我所认为是例行公事的问题。」

「嗯。可能并不是例行公事，」海尔德说，「我们可以轻松地处理此事，也可以强硬地处理。」

「怎么个强硬法？」梅森问。

海尔德的声音里保持着严厉：「我当然有权利在大陪审团面前提起这件事……」

「哪件事？」梅森问。

「你来过此地以及你的所做所为。」

「我的天，」梅森尽量像对一个老朋友那样说，「不管是什么原因，使您对我和斯特里特小姐在您的郡里所做的事情感兴趣，我们都将非常乐于回答您的问题，您大可不必动用陪审团或者传讯，或者起用什么法律程序……」

「很好，我非常愿意听到您这么说！」海尔德打断梅森的话，他的声音变得平和一些了，「我猜我可能错误地判断了您，这里的人们跟我说你经验非常丰富，非常聪明，说您可能不想被审问，所以我不得不用强，甚至出示逮捕证。」

梅森仰头哈哈大笑，「好哇，好哇，好哇，」他说，「真是人言可畏啊！海尔德先生，您什么时候想见我？」

「我希望尽快见到你们。」

「我现在很忙。」梅森说。

海尔德的声音里又带上了一丝强硬的语气，「这件事情很重要，梅森先生，不仅仅是由于这里的形势，我正在和其他的检查官们合作，我们基本上已经达成了协议，我们想要……」

「当然，当然，我理解，」梅森说，他又一次大声地笑起来，「您在政府部门，他们肯定往您身上加压了。我猜有人对新闻界吹牛，让您感到面临难题了。多半是由于大量的公众舆论使您想让我接受质询。」

海尔德声音完全放松了，说：「您真是通情达理，梅森先生，也许您也做过小地方的检查官。」

「好吧，」梅森说，「我虽然很忙，不过斯特里特小姐和我还是能够去您那里的。让我想一想，我将乘去圣弗朗西斯科的飞机然后……」

「我们这里的飞机服务还不是那么的尽人如意。」海尔德说。

「那好吧，」梅森说，「我太忙了，等不及定点航班了。我告诉您我将怎么做吧，海尔德先生。我将到圣弗朗西斯科去，或者去塞科拉蒙得，然后我租一架飞机，你们在奥罗威尔有飞机场吧？」

「噢，有的。」

「那好吧，」梅森说，「我五点半准时到那个飞机场。」

「噢，您并不必在某个固定的时间赶到这儿，」海尔德说，「我想和您谈谈，当然我希望尽快和您谈，不过……」

「没关系，」梅森说，「您很忙，您有很多事情要做；我也很忙，也有很多事情要做。我们最好还是定死一个时间，双方能够马上见面而不会浪费时间。五点半可以吗？」

「完全可以，」海尔德说道，然后又带着抱歉的口气补充说，「我不愿意打扰您这样忙、时间这样宝贵的人。毕竟，这可能只是一件并不那么重要的事……我的意思是说，您当然有个解释，可是……好吧，我的压力很大而且……」

「我理解，」梅森衷心地说，「别多想了，海尔德，我很乐意这么做。斯特里特小姐和我将在五点三十分到。」

梅森挂断电话，对德拉．斯特里特咧嘴笑着。

「头儿，」她说，「你丝毫没有招架就认输啦。」

梅森说：「我们得现实些，德拉。」

「这现实吗？」

他点点头。

「我不懂。」

梅森说：「现在事情对我们来说相当棘手。我希望尽可能地避免被质询。」

「好哇。」她说。

梅森说：「我不想让当地新闻界、当地警察局和当地地方检查官接触到我。我需要一段时间整理一下我的思路，最重要的是，我需要一点时间等我们播过的种子发芽，我想知道德雷克有没有发现什么情况。」

「现在你只好拖延时间了。」德拉说，「在地方检查官那里你当然不敢回答某些问题，否则你就只能引颈待捕了。」

「我现在回答的问题越多我就越容易被套住，」梅森说，「不过，停下来想想我们面对的现实吧，这些问题也会发生到妳身上的，德拉。首先我们可以马上离开，而且是匆忙离开，我们没有时间回答任何人提出的问题，我们急着赶飞机去赴一个和巴特郡地方检查官的约会。我们肯定能引起公众舆论的支持，因为我们一知道巴特郡的检查官想质询我们，就马上放下手头所有的事情，冲到他的郡去，根本没有使他动用任何强制措施。我们定好了到达时间，这个时间是一个我们既显得匆忙又能轻松到达的时间。我们不需要让任何人知道我们在哪儿。他们不能把这称之为逃跑，因为我们正在应巴特郡当局的要求赶去和他们会面。还有，德拉，我们有一个固定的到达时间，巴特郡的报纸都会急着抢新闻，我们就到那里去制造新闻。由于我们已经定好了时间，新闻记者们肯定带着摄影师在那儿等着呢。」

「我现在明白这有多么漂亮了，」德拉．斯特里特说，「这当中有五六个钟头的间歇。可是到了巴特郡之后会发生什么事情？」

「这个问题，」梅森说，「我倒希望我能回答。」

「你会回答关于我们在天堂的房子里所做的事情的问题吗？」

「无论如何都不能。」

「那你怎样避免回答那些问题呢？」

「但愿我知道，」梅森对她说，「快点儿，德拉，开始准备吧。我必须得花几分钟查阅一下有关法律，然后我们就动身，我查阅法律条文时你赶紧去订票吧。」

六

他们在塞科拉蒙得租的飞机越过玛丽斯维尔的西部边界，奥罗威尔独特的山的形状开始清晰地展现出来。台型山大约比周围的地区高出一千英呎，顶部平坦得像一块地板。一些巨大的史前熔岩流覆盖了整个地区，然后从小的缝隙中渐渐渗透出来，永无止境的腐蚀把小的裂块变成了山谷。现在，整个周围地区的高度已经被腐蚀了几百英呎，使那些曾经有熔岩覆盖保护的地方变成了真正的平顶山。

德拉．斯特里特看了看腕上的手表，说：「我们肯定会准时到那儿。」

梅森点点头。

「我们并没有过分匆匆忙忙的。」

「还有，」梅森指出说，「我们还没被质询。到现在为止没人知道我们在哪儿。」

「洛杉矶的新闻界会指责你逃避质询吗？」她问。

「不会的。他们会发现我们正赶往奥罗威尔，当地的记者会把此事写下来然后去发电报，说暂时找不到我们，但却不得不解释说我们正在北上和当地的官方合作。」

飞机向下俯冲，开始降低高度。

「可真快呀，」德拉说，「你得想出办法来避免回答问题。」

梅森点点头。

「你怎么办呢？」

「我还说不准。」

「好罢，」她说，「不管怎么说你在飞机上还睡了一小会儿。」

「妳怎么样，德拉？」

「很好，不过我太着急了所以没睡着。」

梅森说：「让他们先审问我。如果他们想单独审问妳，就告诉他们因为妳是我的秘书，所以妳觉得所有的问题都应该先让我回答，妳只回答与我相同的问题；但是妳不能回答那些我想保密的问题。还有，妳不是律师，不懂得法律上的差别，所以妳希望让我来做决定。」

「我们已经知道的有哪些是不得泄露的？」她问。

梅森略微耸了耸肩，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笔记本说：「在这个问题上没有统一的法律规定。这里有几个案例：在加莱弗尔对威廉姆森的案子里，当事人在有他人在场时所说的话又具备特殊性质，律师必须公开这些话。在公诉利顿赫斯的案子中，不属于保密关系的第三人偷听或无意中听到了律师和当事人之间谈话的人，可以公布他所听到的谈话。在公诉怀特的案件中，当有第三人在场时，律师和他当事人之间的谈话可以泄露。但是，在那起案件里有一个问题，律师和他的当事人是否想使他们的谈话成为不可泄露的秘密。法庭认为律师应该证实他与当事人在有第三者在场时所进行的谈话。更后期的一个案子是公诉赫尔，在此案中，律师和当事人在有第三人在场的情况下发生的谈话，不被视为不可泄露的秘密。这样看来，我一直让莎拉．安赛尔在场简直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可是，头儿，你根本不可能预料到事情会发展到这个地步。」

「为什么不能？」梅森反问，「一个律师应该预料到可能发生的事情。其实这两个女人会吵起来，并不是什么不可想象的事，在没有真正的理由需要第三人在场的情况下，我不应该……」

「可是，老天爷，她不得不在现场说话呀。米日娜．代文浦不可能告诉你前前后后的情况。」

梅森说：「她会说英语，她不需要翻译。当然了，莎拉．安赛尔喧宾夺主唱了主角。」

飞机滑翔在奥罗威尔上空，飞翔高度如此之低以至于能够看见树荫下宽敞的房屋。

「多美的树啊，」德拉．斯特里特说，「从上面飞过，都能看到它们是那么高大。」

「这儿的夏天很热，」梅森说，「大自然所做的补偿就是把这儿变成了遮荫树木的天堂。无花果树长得极高，提供浓密的阴凉。好了，我们到了，德拉，准备好，降落了。」

飞机突然侧飞，转到一块空地上空，然后滑入机场。

一大群人匆匆忙忙地向飞机靠拢。走在最前面的是举着照相机、已经准备好闪光灯的新闻摄影师。后面的一批人步调更威严但也都在紧跟着，显然他们是有目的而来的。

新闻记者掏出速记本，准备记录这次采访。

其中一个记者挤到前面，问梅森：「能知道您的姓名吗？」

「佩里．梅森。」梅森微笑着回答说。

「您的全名？」

「佩里．梅森。」

「那么您呢？」他转向德拉．斯特里特。

「德拉．斯特里特小姐。」

「您是梅森先生的私人秘书？」

「是的。」

「谢谢。」那位记者说，与梅森握了握手。

「不必客气。」梅森说，然后突然间他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意识到那位记者刚才把一张迭着的纸塞进了他的手里。

梅森匆忙把右手插进口袋，冲着那位正在往前挤的胖乎乎的年轻人微笑着。

「海尔德先生？」梅森问。

「是的。我是地方检查官，这位是郡的警长，我还带来了我的一个副手。如果您不介意的话我想马上开车到我的办公室去了，梅森先生。」

「乐于奉陪。」梅森说。

「我们有一部车子把您带到办公室，我们会尽快结束会谈的。」

梅森说：「没关系，我的飞行员可以做仪器导航飞行，他告诉我说今晚任何时间都可以回航。」

「我很抱歉使您不得不破费去租用飞机，梅森先生，但是，……好吧，我也没什么别的办法。我们尽量把使用办公室的价钱降到最低。」

「我完全能理解，」梅森轻快地说，「别在意那些了。」

海尔德转向新闻记者，「我很抱歉让你们失望，但是我不希望你们站在这儿一个劲儿向梅森先生提问。我喜欢用自己的方式来提问，不管怎么样我都会向新闻界发表声明，记者们也可以来参加──除非梅森先生不同意。」

「我从不反对新闻界，」梅森和蔼地微笑着说，「我与他们共同分享我的信息，当然了，那些由于某种原因我觉得不便泄露的除外。」

「好的，很好，」海尔德说，「我们非常欣赏您的合作，梅森先生，我真是无法形容我是多么地感激这一点，现在，请您和斯特里特小姐上车吧。嘿，朋友们，在我们会谈之前不要再问什么问题了。」

梅森说：「稍等片刻，我可能有个电报要发。」

他从胸前的口袋里掏出记事本，打开看了一会儿，然后把手伸进侧面的口袋里，拿出那位记者放在他手里的那张纸条，设法在记事本里面展开纸条，上面用印刷体写着：

我是彼得．英格莱姆，《奥罗威尔使者报》的记者。美宝．诺格──爱德．代文浦的秘书失踪了。我整天都找不到她，没人知道她在哪儿。昨天下午她几乎把代文浦存在天堂银行里的钱全都取了出来。不要追问我是怎么知道的，因为这是秘密消息。我告诉你这个消息，是因为我想这对你可能会有用，作为回报，你可以让我抢发独家新闻。

梅森折起记事本，把纸条推进去，放回口袋里，向那一群人望过去，直到他遇见了彼得．英格莱姆询问的眼神。

梅森似乎是向众人但却令人会意地点了点头。

「好的，您要是想发电报的话，」海尔德说，「我们能……」

「噢，我想可以等一等，」梅森对他说，「毕竟我们在这儿不会耽搁太久的。」

「希望不会。」海尔德热切地说。

梅森和德拉．斯特里特进了汽车。警长和海尔德坐在前排，海尔德开着车。地方助理检查官名叫奥斯卡．格兰科，年纪比海尔德大些，他不声不响地坐在左边的座位上。德拉．斯特里特坐在中间，梅森坐右边。

车子迅速启动，海尔德直奔法庭开去。

「如果您不介意的话，」他对梅森说，「我们将在警长的私人办公室里进行会谈。」

「什么地方都行。」梅森高兴地说。

他们下了车，警长带路来到了他的私人办公室，办公室里椅子已经仔细地围绕着办公桌摆好了。梅森观察了一下这个地方，断定这里暗藏了麦克风和录音机。

「好吧，请坐，」警长邀请说，「卓那森，你到那里去坐，开始提问吧。」

「谢谢。」卓那森．海尔德坐在了桌子边的转椅里。

其他人陆续就座，海尔德耐心地等到推拉椅子的声音平息了之后才开始问第一个问题──更加证明了会谈正在被录音。

海尔德清了清嗓子，从口袋里掏出一份折迭着的文件，铺在他前面的桌子上，说：「梅森先生，你和你的秘书斯特里特小姐，昨天晚上在天堂。」

「让我想想，」梅森思考着说，「那才是昨天的事？噢，我想是的，检查官先生。出了这么多事儿，简直就像前天发生的一样。不，我想是昨天，是十二号──星期一，没错儿。」

「你们进入了位于科莱斯弗车路的爱德．代文浦的房子？」

「噢，现在，」梅森和蔼地笑着，说，「我注意到您在读那些问题，海尔德先生。那样的话我就会以为这是一次正式的质询。」

「那有什么区别吗？」海尔德饶有兴致地问。

「噢，区别可大了，」梅森说，「如果我们只是非正式地随便谈谈那是一码事，但是如果你从事先仔细准备好的表件里宣读正式的问题，我就不得不在回答问题的时候小心思考了。」

「为什么？」海尔德问道，他的声音马上变得警觉起来，「真相在什么情况下不都是一样的吗？」

「噢，当然，」梅森对他说，「不过，就拿你的最后一个问题来说，你问我是不是进了爱德．代文浦的房子。」

「那，当然可以用是或不是来回答。」海尔德说，他的态度很警觉。

「不，」梅森说，「并非那么简单。」

「为什么不？」

「我们这么说吧，如果这是一次正式的会谈，我就不得不小心使我的回答百分之百准确。」

「好哇，那就是我想要的，我猜也是您想要的。」

「这样的话，」梅森说，「我就不得不说我进入了一座属于爱德．代文浦夫人所有的房子。」

「等等，」海尔德说，「那座房子是爱德．代文浦打理生意的地方，而且……」

「恰恰是这一点，」梅森打断他说，「我要说的就是这一点。」

「我不懂您的意思。」

「你看不出来吗？如果你非正式地跟我谈话问我是否进入了爱德．代文浦在那儿的房子，我就会随意而轻率地回答说。『当然了』，但是如果这是一个正式的会谈，你问我是否进入了属于爱德．代文浦所有的房子，我就不得不停下来考虑一下了，有很多因素我都得考虑进去。我不得不对自己说：『我现在代表米日娜．代文浦，爱德．代文浦的遗孀。如果这所房子是共有财产的话，她在爱德死的时候就获得了它的全部所有权；如果这所房子是个人的财产，但是遗嘱把一切留给了米日娜，那么我的当事人也从爱德．代文浦死亡之时起，只需经过遗产执行就获得了它的所有权。』所以，如果我在一次正式的会谈上说我进入过属于爱德．代文浦所有的房子，那就可能被认为是我承认自己知道有份遗嘱，但是却怀疑遗嘱是否有效，或者被认为是，作为代文浦夫人的律师，我愿意承认那所房子不是共有财产。明白我的意思了吗，检查官先生？」

海尔德似乎有些困惑：「我明白你的意思，梅森先生，可是，我的天，你太吹毛求疵了，简直是把头发丝再分成几份。」

「如果你在你所提出的正式的问题之间设置了像头发丝那样细微的差别，」梅森说，「那么，当我认为这些头发丝还能再细分时，除了把它们分开我看不出还有什么别的办法。」

梅森的笑容令人根本没法发脾气。

海尔德说：「我希望你能非正式地回答我的问题，梅森先生。」

「那好，」梅森说，「现在问题就出来了。毕竟我是代文浦夫人的律师。我还不知道对她是否有刑事犯罪的指控，就我的理解可能会有，那样的话我就是在刑事案件里代表她的律师了。我也是代表她在她丈夫的遗产执行方面的律师，按推测那包括共有财产，可能还有一些别的财产。有一个丈夫的和妻子的关系问题，遗嘱确定了这种关系。不难想象，如果你此时从准备好的表件中向我提问，那么以后，你所提出的问题随时都可以被回忆起来，以原有的措辞予以重复，到那时候我现在所做的某些回答就可能会危及我当事人的利益。比方说，我可能会遇到她是否谋杀了她丈夫爱德．代文浦的问题。在当前的情况下，我想，这是可能的，是吧，检查官先生？」

「我不知道，」海尔德简短地说，「我拒绝做官方的预测。」

梅森说：「我相信您在电话中说过您面临着一些压力。」

「是的。」

「压力，我想，是来自其他郡的司法机关吧。」

「是的。」

「很明显，给您施加压力不仅仅是因为有人曾经不合法地、未被授权地进入了爱德．代文浦的房子，而是有人觉得爱德．代文浦死了，存在一种可能性──请别介意，检查官大人，我现在完全是在谈论给您施加压力的人的心理状态──有一种可能性是代文浦夫人与爱德．代文浦的死有关联。是这样吗？」

「恐怕我不应该直接回答这个问题，梅森先生。」

梅森温文尔雅地说：「根据我对法律的理解，如果一个人谋杀了另一个人，那么这个人就不能从被害者那里继承任何遗产。您也是这么认为吧，检查官大人？」

「正是。」

「那么，」梅森说，「假如您问我一个有关对某项财产的所有权的问题──再进一步假设那是爱德．代文浦生前所拥有的财产，他在完全有效的遗嘱里把它留给了他的妻子，在正常情况下，财产权应该已经过渡到他遗孀名下。然后，请原谅我的直率──我在回答中暗示出当时那财产并不属于代文浦夫人，那么非常有可能某个人──当然并不是您，检查官大人。因为我知道您讲道德不会贪图这种小便宜──但是有的人，更为具有专业头脑的某个人，可能会使用我说过的话作为证据，表明我曾经承认过代文浦夫人有谋杀罪行，所以不能享有继承权或者是不能得到所有权。」

梅森向后一靠，微笑着面对三位困惑的质询者，从口袋里掏出香烟盒。

「有人想吸烟吗？」他问。

屋子里一片沉寂。

梅森抽出一支香烟，在烟盒上敲了敲，点燃香烟，轻轻吹了一口烟雾，正好萦绕在几位审问者面前。

「好了好了，等一等，」海尔德说，「我想要审问你，可是似乎是我一直在回答问题。」

「当然了，」梅森说，「我希望先清清楚楚地摆明这次会面的级别。我现在问您，检查官大人，以律师的身份向另一位律师提问，您认为怎样？我应该说那些会在某种意义上影射我的当事人没有资格继承死去丈夫的遗产的话吗？」

「当然不应该，没人让你那么做。」

「正是这样，」梅森说，「所以当你问我关于所有权问题的时候，我不得不非常小心做出回答。您不这么认为吗？」

「我不便于给你什么建议。」海尔德说。

「没错，」梅森表示同意，「我欣赏您的坦诚，检查官大人。既然您所处的位置使您不便于给我什么建议，那么我不得不提醒我自己。话又说回来，您提出了一个非常有意思的问题，我不知道，在当前的情况下，我是否有自由评论什么所有权的问题。不过，请继续您的提问吧，我看看是否能做点什么。」

海尔德低头看着他的纸。「你在那所房子里的时候，」他说，「那所属于爱德．代文浦的位于天堂的房子里，你是不是撬了一张办公桌的锁，打开了一个保险匣，拿走了一封写有代文浦亲笔字『在我死亡时交给警察局』的信？」

梅森停下来，思考着。

「你不能回答那个问题吗？」海尔德问。

梅森绷紧嘴唇，说：「这个问题包含很多因素，我正在脑子里试着把它们分开。」

「什么因素？」

「首先，」梅森说，「你又一次提到了房子的所有权的问题。」

「好吧，我们可以达成一致，」海尔德说，「每次我提到爱德．代文浦的房子时，我指的只是这个词的一般意义，我们现在不去裁决所有权的问题。」

「噢，不，」梅森说，「这只是一个口头上的指令，说我可以不受在此所做陈述的约束。如果只是你和我之间，检查官大人，就完全没有问题；不过，要是遇到一个──嗯，假设说是一个冷血的、精于算计的、无情的律师，而他可能恰恰代表遗嘱的其他继承人，那麻烦可就大了。」

「哪些其他继承人？」

「嗯，」梅森说，「我还没有全部想出来，不过，比方说吧，有莎拉．安赛尔。莎拉．安赛尔的姐姐嫁给了威廉．迪莱诺的弟弟。现在让我们假设，假设有异议说迪莱诺的遗产不应该允许米日娜继承。」

「为什么不？」

「噢，有很多合法的原因哪，比方说，有个问题──请注意这只是一个假设──就是米日娜．代文浦可能会被起诉谋杀了威廉．迪莱诺。」

「不可能，」海尔德说，「她被控谋杀了赫坦斯．帕克斯顿，但是迪莱诺不是被谋杀的，他本来就快死了。」

「这么说，我是得到了您的亲口保证说米日娜不会被起诉谋杀威廉．迪莱诺，是吗？并且我得到了您的保证，说威廉．迪莱诺不是被谋杀的？」

「我没有义务给你任何保证。」

「你看，」梅森说，「我们又回到开始的地方了。我发现自己处在一个非常奇怪的位置上，检查官大人，我非常热切地想与你们合作，可是……」

「你这是什么意思？莎拉．安赛尔可能是遗产的一个继承人吗？」

「这么说吧，」梅森说，「如果由于被控谋杀，米日娜就不能继承迪莱诺在遗嘱里留给她的遗产，那么就会使安赛尔夫人得以继承迪莱诺留给已去世的弟弟名下的财产──是这样吧？老实说我得承认，检查官大人，我还没有查过有关的继承法。」

「我也没有。」海尔德说。

「噢，我们现在最好就查一下。」梅森说。

「不，不，」海尔德说，「我们把事情搞得没完没了扯不清了，我想使问题简单明了，也希望你能给我简单明了的回答。」

「我当然也很乐于那样做，」梅森说，「可是这已经变成了一次正式的听证会，这使问题复杂化了。」

「我正在试着使它非正式。」

「但你说它是正式的。」

「好吧，那要看你指的正式是什么意思了。」

「你从写好的单子上读问题。」

「噢，我是想事先组织好我的思想。」

梅森责备地看着他：「这是准备那张纸的唯一原因吗，检查官大人？」

「噢，当然，」海尔德说，他突然有些窘迫，「我与其他官员们商量过了，他们提出了一些他们想知道答案的问题。」

「你采纳了他们的建议，就把那些问题写下来了？」

「就算是吧。」

「你看看，」梅森说，「你刚才问我的问题是洛杉矶地方检查官提出来的，他只是想确立他的案子的某些理论。而他能以最专业的头脑来分析我的答案。」

「但是你的当事人没有被控谋杀她的叔叔威廉．迪莱诺，她被起诉谋杀了赫坦斯．帕克斯顿。」

「即使声称有这起谋杀，她也有资格得到威廉．迪莱诺的大部分遗产吗？」

「我是这么理解的。」

「威廉．迪莱诺的尸体还没被挖掘出来？」

「没有。」

「为什么没有？」

「因为他是自然死亡。」

「你是怎么知道的？」

「那个男人已经快死了，他已经病危好几个月了。」

「快死的人对毒药免疫吗？」

「你是在暗指你的当事人毒死了威廉．迪莱诺吗？」

「天哪，不是，」梅森说，「我知道她没有。」

「你是怎么知道的？」

「因为我知道她没有毒死任何人。」

「她毒死了赫坦斯．帕克斯顿，」海尔德说，「她可能也毒死了爱德．代文浦。」

「噢，你在说什么呀，」梅森说，「你这是在毫无道理地指控。」

「好吧，我有证据，梅森先生，请支持我的指控。」

「用我不知道的证据？」

「那当然。」

梅森说：「又使事情复杂化了。」

海尔德恼火地说：「我问你简单的问题，你却一直在兜圈子。」

「这可不是兜圈子，」梅森说，「我请您站在我的角度上想一想，您会回答有关财产所有权的问题吗？」

「我没法把自己放在你的位置上，我不能给你建议，我也有令我自己头疼的问题。」

「正是这样，」梅森说，「所以，既然我不能求助于您的建议，既然您害怕负起责任……」

「谁害怕？」海尔德发难道。

「噢，是您哪。」梅森说。

「我不害怕任何事情，」海尔德说，他的脸涨红了，「我并不欣赏你的态度。」

「好的，好的，」梅森和蔼地说，「让我们不要把工作上的分歧带到我们的个人感情里来嘛，检查官大人，我只是说处在您的位置上您害怕负担起给我建议的责任……」

「我不害怕负任何责任。」

「那么您愿意给我建议啦？」

「当然不是。我的位置不是给你提供建议。我代表的是加利福尼亚州的人民，我代表的是这个郡。你必须自己决定你的责任是什么。」

梅森说：「当然，检查官大人，在我看来您这么回答我是在逃避问题。」

「我在逃避问题？」海尔德喊道。

「一点没错，」梅森说，「您没有正面回答我作为一名代表米日娜的律师，我是否应该回答您的问题。」

「我不能在任何事情上给你建议。」

「那好吧，」梅森说，他的脸上突然展开笑容，好像有了一个彻底的解决办法似的，「您能否向我保证，如果我直接回答您有关所有权的问题，那么我的回答在任何时候不得适用于我的当事人？」

海尔德犹豫了一下说：「嗯，让我想想……我不明白它们怎么会被用上。」

「但是您能确切地向我保证吗？」梅森问，「您能负起这个责任吗？您敢担保吗？」

「当然不能。」

「你看看你！」梅森说。

他靠在椅子上，若有所思地吸着烟，好像正在竭尽全力地寻找打破僵局的办法。

海尔德看着警长，然后又看着他的助手。突然间他说：「梅森先生，您和斯特里特小姐可否稍候我们几分钟？你们就在这儿等，我想和我的同事们商量一下。您，警长，还有你，奥斯卡，跟我到另外一间办公室里去好吗？」

他们三个人离开椅子，拉开门走进第二间办公室。

德拉．斯特里特转向梅森，说：「嗯，你似乎……」

梅森把手指压在嘴唇上，眼睛环顾着整个房间，然后打断她的话说：「我似乎是身处困境，是吧，德拉？我希望和海尔德先生平等相待，我希望坦诚相见。可是我无论如何也看不出我怎么能够忽略这个事实，就是我必须对有关我当事人的问题负责。现在又提出了所有权的问题，那情况可就复杂了。」

「是啊，」德拉．斯特里特说，「就这么几个初级的问题我就看出来了，事情会变得很复杂的，而且地方检查官有几张打印好的纸。」

「其实，」梅森说，「我当然愿意和他们合作了，德拉，但是我们还有别的事情要做呢，我们不能无限期地待在这儿，真希望他能加快速度。」

德拉．斯特里特微笑着。

梅森冲她眨眨眼，「吸烟吗，德拉？」

「不了，头儿，谢谢。」

梅森靠在椅背上吸着烟。过了一会儿，他说：「但愿他们不会花太长时间去商量。别忘了，德拉，我们还有一架租来的飞机正等着呢。而且我还有必须完成的工作。」

过了一会儿，梅森又冲德拉．斯特里特眨了眨眼，说：「好了，德拉，靠在椅子上睡会儿吧。你也够辛苦的了，一整夜都没睡。」

「是啊，我合过一次眼吗？」德拉．斯特里特装模作样地说。

「是呀，」梅森说，「要是能睡着的话你就尽量睡一会儿吧。」

说着，梅森把手指压在唇上，示意德拉不要再讲话了。

「好吧，谢谢。」德拉．斯特里特说着，出声打了个哈欠。

有几分钟屋子里静寂无声。德拉．斯特里特头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梅森若有所思地吸着烟，不时把烟拿在手里放在面前，注视着缈缈轻烟。

终于，另一间屋子的门打开了，三个人鱼贯而入进了房间，他们后面又跟了第四个人。

梅森看着进来的第四个人，说：「好哇，好哇，悉尼．包姆。包姆先生，您好吗？很高兴再次见到您。」

他起身与悉尼．包姆握手。

包姆微笑着说：「您好吗，梅森先生？您好，斯特里特小姐。」

德拉．斯特里特与他握手，说：「很高兴再次见到您。」

「谢谢。」

椅子又是一阵吱吱呀呀地推拉。

海尔德似乎已经准备好了新一轮进攻。他开始向包姆提问。

「你是天堂的一名警察吗？」

「是的。」

「是警长办公室之外在这里工作的副手吗？」

「是的，先生。」

「昨天晚上你是否被叫到爱德．代文浦的住宅？」

「您是指在科莱斯弗车路的住宅吗？」

「别问我它在什么地方，我在问你问题。」

「噢，我不确定谁拥有那所房子，除了……啊，对了，我知道了，那个女人告诉过我。」

「哪个女人？」梅森问。

「秘书，美宝．诺格。」

「请等一等，」梅森说，「对这种确定所有权的方法我不能坐视不管，我必须提出抗议。」

「我不是在证实所有权，」海尔德愤怒地说，「我只是想让你面对一些我们所掌握的证据。」

「但是你直截了当地问他谁拥有那所房子，」梅森说，「他告诉你说他唯一证据是美宝．诺格说过的话。现在我得说美宝．诺格不是遗产所有权方面的专家，所以她做的任何陈述都只是非直接证据，而且……」

「好了，好了，」海尔德说，「这里不是法庭，我们不是在讨论所有权。」

「但是你提到了所有权的问题。」

「我只是在形容那所房子。」

「那么为什么不用科莱斯弗车路的门牌号来形容？」

「好吧，」海尔德说，「我们就这么说吧，包姆，你被叫到科莱斯弗车路上的一个地方，它在哪儿？」

「到了科莱斯弗车路，一直走到尽头，右手的最后一处──一座果树和遮荫树环绕的错落着的大房子。」

「你脑子里能分清果树和遮荫树的区别吗？」梅森问。

「我能。」包姆说。

「噢，实际上，包姆先生，果树也可以遮荫啊，比方说这些无花果树吧，我想也有人管它们叫果树，还有……」

「好了，等等，」海尔德打断梅森的话，他的声音里强压怒火，「我在进行提问，梅森先生，我现在正在问包姆先生，我请您保持安静。」

「不管包姆先生说的话是不是准确？」

「别管任何事情，」海尔德说，「我要求您保持安静。」

「很好，」梅森说，「我相信这里的每一个人都明白我应保持安静，不管包姆先生所做的陈述是否有什么不确切之处。」

「你去了那所房子？」海尔德问。

「我去了。」

「应谁的要求？」

「美宝．诺格。」

「她是谁？」

「我想她是爱德．代文浦的秘书，我在天堂见过她几次。」

「代文浦活着的时候你认识他吗？」

「是的，我跟他交谈过几次。」

「你应美宝．诺格的要求去了那所房子？」

「是的，她打电话报警。」

「你发现了什么？」

「我发现门没锁，灯开着，梅森先生和斯特里特小姐就像是在家里。」

「还有什么？」

「美宝．诺格要求我找一封代文浦先生留给她的信，信是代文浦本人写的，并且留下指令说在他死亡时打开。」

「你做了什么？」

「我找到了那封信──是这样的，我找到了一只保险匣里面有一封未拆封信件，信封上有代文浦先生的字体，写着在他死亡以后把信交给警察局。」

「你怎么处理了那封信？」

「我把它带走监管了。」

「你把信带到这里来了吗？」

「信在您那里。」

「噢，你把它交给我了，对吧？」

「是的。」

「我把它放在桌子里了，再见到那封信时你能辨认出它吗？」

「当然了。」

「你怎么识别呢？」

「因为我把名字写在上面了。」

「还有日期？」

「还有日期。」

「然后你把它怎么样了？」

「我把它交给您了。」

「我们谈论过怎么处理那封信，对吧？」

「是的。」

「放在保险匣里？」

「我相信是的，您告诉我您把它放在保险匣里了。」

「然后今天早上我们又在一起？」

「是的。」

「我们决定最好看看信里面是什么？」

「是的。」

「我们把它打开了？」

「是的。」

「信里面除了几张白纸之外什么也没有？」

「是这样。」

「然后我们开始检查信封，认为信似乎被开封过？」

「是的，先生。」

「所以我们请来了一位此类问题的专家，他告诉我们说树脂、或者是别的什么，总之是原来附着在信封口上的粘合剂被弄湿过：信封盖被蒸汽熏开，然后又用胶水封了起来，这一切都是发生在过去二十四个小时之内的事？」

「是的。」

「好，」海尔德说，他转向梅森，「你对此有什么可说的？」

「我要说你问问题速度相当快，」梅森说，「包姆不加思索地回答了它们。」

「不不，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问你对他所做的陈述的准确性有什么可说的？」

「噢，我的天哪，」梅森说，「你太让我吃惊了，你特地告诉我当他的陈述不正确的时候什么都不要说。」

「我的意思是你不要打断我们说话。」

「我相信您当时不是那么说的，您特别地告诉我要保持安静。」

「好吧，那么我现在请您谈谈。」

「从哪方面说？」

「请评论一下包姆的陈述。」

「我非常肯定它们是不正确的，」梅森说，「等一等，包姆先生，请别生气，我想您觉得它们是正确的，但是我认为它们是不正确的。」

「什么地方错了？」海尔德问。

「啊，很多地方。例如，我相信您说过，代文浦在信封上用他的笔体写着当他死亡后把信交给警察局。」

「是说过。」

梅森转向包姆，「代文浦活着的时候你认识他吗？」

「是的。」

「你不知道他死了？」

「我就是现在也不知道他死了，我被告知他死了。」

「现在，」梅森微笑着说，「您的回答和我猜测的一样，包姆先生，您是在根据自己所知道的来做陈述。您刚才说信封上是代文浦的字体，是吧？」

「美宝．诺格告诉我它是。」

「我知道，我知道，」梅森说，「那只是听说。您并不知道那是代文浦的字体。」

「当然不知道。」

「好了，等一等，」海尔德说，「我不是把包姆带来受审的。」

梅森第一次发火了：「你到底想把我怎么样？你是不是想把我置于错误的境地？」

海尔德从椅子上跳起来，「你影射什么？」

梅森说：「我没有影射什么，我是在问你。一开始你告诉我，当包姆的陈述出现错误的时候不要作声，现在你又非要我指出他说的话哪儿错了；我开始问包姆问题，想用他自己的话来表明他哪儿回答错了，你却跳起来刁难说我没有权利盘问包姆。」

「是的，你没有这个权利。」

「我不是在盘问他。」

「噢，在我看来那就是盘问。」

「我只是试图按照你的要求去做，去指出他的陈述在哪儿错了。」

「很好，我就把这称为盘问。我敢说你指不出他有什么地方说错了。」

「啊，有很多地方都错了。」梅森说。

「那就举一个例吧。」海尔德挑战地说。

「例如，」梅森说，「你几次说过信封上用代文浦的字体写着在他死亡的时候把信交给警察局。」

「我已经解释过了是美宝．诺格告诉我，那是代文浦的字体。」包姆说。

「所以你并不知道那是他的字体？」

「我不知道，不。」包姆喊道。

「很好，」梅森说，「你怎么知道信封里含有在他死时要交给警察的信件？」

「我看见了，」包姆吼起来，「我自己的眼睛看见的！」

「好了，等等，」梅森说，「别这么生气，包姆。你是一个好心的、观察细致的警官，你不是那个意思。」

「我就是那个意思。」

「信封上不是这么写的。」梅森说。

「好吧，反正意思就是那个。我还记得美宝．诺格对我说过信封上是这么写的。」

「没错，」梅森说，「现在如果地方检查官能够好心地向您出示那封信，包姆先生，你就能发现信封上根本就不是那么写的。信封上全部的字是『在我死亡的时候打开，内容交给警察局』下面按推测应该是爱德．代文浦的签名。」

「噢，这难道不是一回事吗？」海尔德问。

「当然不是，」梅森反驳说，「像刚才包姆所形容的，可能是要求把信寄存在第三人处，到时候不被打开就交给警察局。但是，根据实际写在信封背后的指示，代文浦要求他的合法代表──当然了，如果那确实是他的笔迹──先打开信封，然后才把内容交给警察局。」

办公室里充满令人透不过气来的死寂。

「所以你看，」梅森对包姆微笑着，「美宝．诺格说的是另一个不同的信封。现在看来不是信封里面的纸而是整个信封被换掉了。美宝．诺格对你说的那个信封根本就找不到。她所出示的信封与她所形容的信封完全不同，因为信封皮上的指令不同。」

「行了，等等，」海尔德说，「简直是一派胡言，你这是混淆是非。」

梅森说：「先生，我认为这是对我的污辱，我只是试图澄清事实，我敢说我在此所做的任何陈述你都无法证明它混淆是非。我是本着合作的精神来这里的。我本来可以跟你说见鬼去呢，也可以让你去搞传票，去搞逮捕证──如果我是在大陪审团面前，我一定会坚持要求你的问题要措辞准确。事实是，我自己耗资租了一架飞机，在办公室最需要我的时候停止办公一天。我已经跟你解释过我的情况了，我请你站在我的角度上考虑一下，告诉我除此之外还能做什么。而您自己，作为一个律师，不敢负担应负的责任，现在又来指责我混淆是非。我不喜欢这些，我……去他的，先生，我撤回我的合作，没有什么好说的了。」

「你还有很多要说的呢，」海尔德说，「你现在在我的郡里，没有我的准许你走不了。」

「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可以给你发一张传票，我可以……可以逮捕你。」

「什么理由？」

「你是事实前……事实后帮凶。」

「什么帮凶？」

「谋杀。」

「对谁的谋杀？」

「爱德．代文浦。」

「到底是什么，」梅森问，「事前帮凶还是事后帮凶？」

「我不知道。……噢，我知道了，是事后帮凶。」

「谋杀发生的要素是什么？」梅森问。

「你和我一样知道。」

「你最好证明一下，」梅森说，「谋杀最初步的要素是把人杀死，屠杀，留下一具死尸。」

「哦，我们还没有发现尸体，不过我们会找到的。」

「见鬼，」梅森说，「你怎么还没意识到？」

「意识到什么？」

「爱德．代文浦有可能跳出房间的窗户，和他漂亮的女秘书美宝．诺格跑了。美宝．诺格在哪儿？把她找出来。她说我篡改了一封信，让她出来跟我当面对质。」

「我……我还没找出诺格小姐在哪儿。」

「你的『还没有』将是很长时间吧？」梅森说。

「她对所发生的事情十分困惑。」

「她肯定是，」梅森生气地说，「我是一个合法的律师，我不会坐在这儿让美宝．诺格控诉我犯了什么罪行，我要求美宝．诺格出场，与我当面对质，我要对她进行质询。」

「我现在在质询你，那是我要做的事。」

「你是在对我乱加罪名。」梅森说，「把包姆先生和美宝．诺格罗列的罪名强加于我，但你却无法让我与控告者们当场对质。」

「包姆先生在这儿。」

「他的指控不是直接证据。」

「有些是。」

「全都不是。」梅森说，他转向包姆，「美宝．诺格告诉你她为什么那么晚了还在那所房子里了吗？」

「她说她是开车路过。」

「你知道那不可能是真的，」梅森说，「她根本没地方可去。」

「她可能是在车路上调个头再开出去。」

「当然。」梅森说，「但那也不是开车路过，那条路已经到头了。她没说她到那所房子里去看看是否一切都正常，她只说是偶然开车路过，当我对此事向她提出质疑时她承认她说错了，不是么？」

「嗯？除了她所做的事我都不能确定。」

「她没告诉你当天晚上她早些时候到过那里，没有吧？」

「噢，她在那里工作，我想……」

「大约比我先到三十分钟。」

「在你之前三十分钟！她当时在那儿吗？」包姆问。

「她没告诉你这些吧？」梅森问。

「没有。」

「她没告诉你她打开抽屉，拿出那个装有那个信件的保险匣，换了一封信？」

「没有，当然没有。你在那里，你听见她是怎么说的了。」

「她跟你一起开车走了，」梅森说，「她没告诉你那些？」

「没有。」

「她也没告诉你那天下午她去了银行，用爱德．代文浦以前给她的一张空白支票──本来就是要用在这种情况下的──几乎把他账户里所有的钱都提出来了？」

包姆冲口就说：「她没告诉我这个，是我后来在银行发现的。」

「哈，你看，」梅森愤怒地说，转向海尔德，「到底是为什么你不在自己的郡里先把人找出来？为什么你不先把事情搞清楚，免得夫勒斯诺郡的地方检查官或洛杉矶郡的什么地方检查官过来告诉你发生了一起谋杀案，把你逼得团团转？为什么你不找出这里的有关各方面，把事情搞清楚后通报给我；而不是让我，洛杉矶的一个律师，相当不方便地来到你这里，来回答一个已经潜逃了的女人所做的指控？」

海尔德对梅森说：「你到底是怎么知道从银行提款、还有美宝．诺格失踪的事的？」

「为什么不能？」梅森问，「我不该知道吗？」

「没人知道，那是严格保密的消息，我告诉我办公室的人不准说出去。」

「我的天，」梅森说，「我一开始就认为这是明摆着的事儿，按照整个事件的发展来看。」

「那么你是在说──也就是说，你认为没有发生任何谋杀？」

「谋杀？」梅森说，「是谁说有谋杀的？」

「医生说爱德．代文浦死了。」

「有人见到尸体从窗户里爬出去。」

海尔德咬着嘴唇。

「好，我们把话说清楚，你们是想对我隐瞒消息吧？」

「只是没有公开而已。」

「你想阻止我发现这些？」

「噢，如果你想那么说的话，就算是吧。」

「我认为，在目前的情况下，」梅森说，「我已经在这儿待了一段时间了，竭尽全力地想与你们合作，我想我没什么好说的了，我已经尽可能坦诚地回答你们的问题了，我在这儿已经给了你们大约一个钟头的时间了。」

「没有那么长。」

「噢，已经有一会儿了，」梅森说，「足够你相当全面地了解情况了。我要回我的办公室去。」

「除非我告诉你可以离开，否则你不能离开这个郡。」

「凭什么不能，你阻止我试试看。」

「我有很多办法阻止你。」

「那你就试试其中一种，」梅森说，「到明天早晨你的脸就会红得像煮熟的龙虾。」

梅森冲德拉．斯特里特点点头，然后走出了办公室，留下了一群晕头转向的与会者，他们匆匆忙忙聚成一堆商量对策。

梅森刚一出来，新闻记者就把他围了起来。

「怎么样？」他们问道，「发生了什么事？」

梅森小心地关好门，微笑着说，「我相信，朋友们，地方检查官会告诉你们他将发表一份关于此次会谈的声明，给你们所有的消息。如果人们进去采访他的话我想他会很乐于回答问题的，而且，在现在的情况下，我愿意让他来回答问题。」

梅森遇到了《奥罗威尔使者报》的那个记者的目光，向他眨了眨眼。

其他的记者打开门一拥而入进了里间的办公室。

彼得．英格莱姆走到梅森身旁：「行了吗？」

「让我们上你的车，赶快开到机场去，」梅森说，「路上谈。」

「这边走。」英格莱姆说。

他们匆忙走出检查官办公室，英格莱姆的车停在路边。

「快点。」梅森对他说。

「出了什么事？」英格莱姆问，一边发动了车子。

梅森说：「真是一次艰难的会谈哪，你对此知道些什么？」

「我们知道的全部就是这次会谈花了相当长时间，我们能够听到里面乱哄哄的说话声，后来嗓门高起来，似乎有人发火了。显然这次会谈平静地开始，结尾谈不拢了。」

梅森说：「会谈被录音了，你为什么不坚持……」

「没有机会，他甚至不会承认会谈录了音。」

「好吧，」梅森说，「让我来开车，你问问题，记笔记，我来回答你的问题，因为一上飞机我们马上就得起飞。」

记者停了车，打开车门，跑到车门的另一侧。梅森换到司机的位子上。

「好吧，」梅森说，「开始问吧。」

「发生了什么事？」英格莱姆问。

「一开始，」梅森说，「地方检查官说这将是一次正式的会谈，所以会谈是在此基础上进行的。每次他问一个问题，比方说，把天堂的那所房子说成是爱德．代文浦的房子，我就争论所有权的问题。」

「根据什么？」

梅森先简单总结了讨论过的要点，然后一边开车向机场飞驰一边向英格莱姆叙述了一遍会谈的大致经过。

在机场梅森和德拉．斯特里特下了车，走到正在听收音机的飞行员旁边。

「好了，」梅森说，「我们路上再听节目吧。」

「马上就走，」飞行员说，「嘿，你们听到刚才的新闻报导了吗？」

「什么事？」梅森问。

「你关心夫勒斯诺的案子吧，」飞行员说，「他们发现了尸体。」

「谁的尸体？」

「被妻子杀死的那个男人代文浦。」

「尸体在哪儿？」

「埋在离科兰浦敦两三公里的一个浅坟里。至少他们认为那是代文浦的尸体，尸体裹着带红点的睡衣。他们仍在掘坟，一个新闻机构通过广播发布了这则消息。」

梅森看着英格莱姆，英格莱姆咧嘴笑了。

梅森对飞行员说：「准备好飞机，赶快准备好。一能滑行马上开动，滑到这块地的尽头开动发动机，赶快起飞。不管谁企图阻拦你，尽管起飞就是。快点儿，我们走。如果你能在有人阻拦你之前起飞我另加一百元小费。」

他们爬上飞机，飞行员起动发动机，几秒钟之后飞机缓缓地向空地的另一端滑行，在那里飞机绕了一个圈子，让发动机充分起动。

梅森向前倾着，在飞机的轰鸣声中大声问道：「怎么样？能起飞了吗？」

「几分钟就好。」

梅森说：「有一辆车已经拐进来了，我想在它到达之前起飞，我不想再耽搁了。」

「噢，他就停在那儿想要……」

「他没停。」梅森说。

「我也没停。」飞行员说。

飞机继续滑行。

那辆车子转了个方向，车灯正好射在飞机滑行的路上。一只红色的警灯闪着，警笛尖声响起。

飞行员咧嘴一笑，飞机轻轻地离开地面。

「这些发动机可真是吵得厉害，」他说，「当你起飞的时候什么都听不见。有一次我好像听到了有警笛在响。」

「我什么都没听见。」梅森说。

「回塞克拉蒙得？」

「不回塞克拉蒙得，」梅森回答说，「去夫勒斯诺。你最好不如实填飞行计划，不要让任何人知道我们在哪儿。」

「你不想在塞克拉蒙得停吗？」

「直接飞过塞克拉蒙得，」梅森说，「飞得越高越好。」

七

飞机渐渐接近了夫勒斯诺灯光闪烁的地区。

「你能继续去洛杉矶吗？」梅森问飞行员。

「当然。不过我得加点燃料，仅此而已。」

梅森说：「先在夫勒斯诺降落，就像你正常停下来加油一样，我在那儿下去，你带着斯特里特小姐飞到洛杉矶。」

「那你怎么办？」

「我在这儿停下来。」

「对我来说没问题。」

「抵达洛杉矶之后，」梅森说，「你不要和新闻记者谈起此事。如果你能设法降落后不被采访，我就太感激你了。斯特里特小姐在降落前用支票跟你结账，可以吗？」

「可以。」

梅森对德拉．斯特里特说：「我会和妳保持联系，德拉，先睡一会儿吧。」

「保罗怎么办？」

「我在这儿跟他联系。」

她把手伸向梅森，梅森轻轻地握着她的手，说：「好姑娘。」

「你什么时候回来？」

「大概明天早晨吧，这里有些工作要做。」

「多吗？」

「我不知道。」

「系好安全带，」飞行员说，「我们要降落了。」

飞机一个急转弯降落在机场。飞行员刚一熄灭发动机梅森就跳下来，匆忙进了候机厅，走进一个电话亭，他用右手挡在头上，这样别人从外面就看不见他的脸了。

梅森接通了德雷克的办公室，几分钟之后保罗．德雷克的声音从电话中传来。

「你在夫勒斯诺干什么？」德雷克问。

「四处看看。」

「他们抓到你了吗？」

「谁？」

「夫勒斯诺警察局。」

「没有。」

「他们正在找你。」

「什么罪名？」梅森问。

「警察认为你偷换了证据。」

「根据是什么？」

「代文浦留下的那封信。」

「那封信怎么了？」

「他们认为你拿走了原来装在信里的原件，换了六张白纸。」

「这对我来说有什么后果？」

「据那里的地方检查官说，这可能使你被认为是事后帮凶。」

「接着讲，」梅森对保罗说，「还有什么？代文浦夫人怎么样？」

「显然她在夫勒斯诺。」

「我想他们已经找到尸体了吧。」

「是的。」

「身份鉴定有问题吗？」

「毫无疑问。尸体埋在一个很浅的坟里。噢，告诉你一件有趣的事，佩里，坟坑是两三天之前挖的，是事先准备好的。」

「你确定吗？」

「确定。」

「他们是怎么知道的？」

「有几个孩子曾经见到过那个坑，在里面玩过游戏，把它当做掩体，所以他们才很容易地发现了尸体。那些孩子看到他们的掩体被填平了，就去告诉他们的父母。有一个孩子的父亲觉得事有蹊跷，就去那里看个究竟。那儿的土很松，很容易挖，他挖了两三英呎时，碰到了一个软软的东西，扒开浮土一看，竟是一只人的大腿。他马上带来警察，挖出了尸体。」

「人死了多长时间了？」

「昨天死的。显然雷诺特医生说对了，现在警察正忙不迭地向他道歉呢。」

「有人看见『尸体』爬出窗户？」

「警察认为有一个男人把尸体装进汽车，然后跳窗逃跑了。」

「穿着睡衣？」

「他们是这么认为的──作为遮掩，万一有人看见他。」

「还有什么？」

「你说的用假名住旅馆的话是对的，在这方面我们跑在警察的前头。弗兰科．史坦顿在夫勒斯诺的威尔士伯格汽车旅馆登记，显然那就是代文浦。人们对他的描述与代文浦个人相吻合，他甚至给了他本人的汽车牌号。不过他没喝酒。他接待了一个来找他的人，那天晚上他们谈得很晚，隔壁有一对夫妇向老板抱怨过。」

「男的还是女的？」

「谁？」

「和他会面的人？」

「是个男人。我们对此知之不多，我们只是随意地和威尔士伯格夫人聊了聊，没敢谈太多以免引起她的警觉，担心如果问太多问题她会去警察局报告，你当然不希望那样。」

「的确不希望。」梅森说。

「好吧，」德雷克说，「剩下的都是你的事儿了。现在还有一件事，佩里，你的朋友莎拉．安赛尔一直在办公室里转来转去，总机接线员格蒂告诉她可以给你留口信，跟她说我可能会跟你联系。」

「她想干什么？」梅森问。

「她现在非常后悔，她现在换了个脑子。她说她当时对米日娜．代文浦失去了信心所以一时冲动。她当时很累，所以疑神疑鬼。现在她说真想把自己的舌头割下来。」

「她在换脑子之前把她知道的全部都告诉警察了吗？」梅森问。

「噢，当然。她什么都说出去了，警察对她态度有些强硬逼的她发疯。所以，她前思后想了一遍，终于觉得她用不确凿的证据控告了米日娜．代文浦。现在她泪流满面，后悔不迭。她想让你知道你可以信任她，她想通过你给米日娜带个话。」

「真是好心人哪！」梅森说。

「可不是！她把知道的什么事都抖落出去了，然后又跑回来请求宽恕──或者是想再来探听点消息，好去吹嘘。」

「你觉得是警察派她来的？」梅森问。

「可能吧，」德雷克说，「但如果她是在演戏的话，那戏演得可真不错，她洒的可都是实实在在的眼泪。她让你一跟我联系上就给她打电话，她留了一个电话号码。你要吗？」

「天哪，不要，」梅森说，「我要是从这儿给她打个长途电话，她五分钟之内就能报告警察说我在夫勒斯诺，到那时这里的每一个警察都会来抓我了。」

「我也是这么想的，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去威尔士伯格旅馆，订一间房，设法从威尔士伯格夫人那里打探点儿消息。」

「用假名登记？」

「不，」梅森说，「那不就意味着潜逃了吗。我用真名登记，在警察找到我之前我大约有二十到三十分钟的时间。那座坟挖好多长时间了，保罗？」

「至少三天了。代文浦死之前孩子们在里面玩了三天。」

「这可不大妙了，」梅森说，「地方检查官会以此作为预谋杀人的证据。」

「他在一次新闻发布会上已经那么说过了，他把它称之为他所遇到的最卑鄙、残忍的预谋杀人案。」

「好了，」梅森说，「我会去找你的。」

梅森确认没人注意他后离开了电话亭，然后溜出去叫了辆出租车，直奔威尔士伯格旅馆。

坐在登记桌后面的女人大约五十岁左右，神态很像是主妇，她的嘴唇看上去很友好，但眼睛却显得很锐利，像能把人心看透似的。

「您好，」梅森说，「我没带行李，没计划要留下来，我只带了钱。」

「我们要的就是钱，」威尔士伯格夫人说，「还有两间房，你可以随便挑，五美元一间。」

梅森递给她五美元同时给了她一张名片。「我是律师，」他说，「我想了解一下发生在这里的一个案子的情况。」

「是吗。」

「我想了解一下弗兰科．史坦顿，」梅森说，「几天前他在您这儿住过。」

「是啊，噢，你是第二个问起他的人。」

梅森温和地笑着说：「史坦顿先生朋友挺多的。」

「出了什么事？他做了些什么？他……」

「就我所知没什么事，」梅森说，「只是想给他一些文件。」

「噢！」她尖声说，接着，她很怀疑地问：「离婚？」

梅森摇摇头，「我不便讲太多细节，不过是关于一处矿产买卖权的问题。买卖权再过几天就到期了，如果买方要求偿清买卖权的话，嗯，妳知道，如果不能找到史坦顿那将是非常尴尬的。」

「啊，是的，我明白。噢，他只在这儿待了一个晚上，他留下了在洛杉矶的地址。」

「我有他的地址，」梅森说，「可是他不在家……嗯，还有几天的时间，但如果他想把自己藏起来的话那就太令人尴尬了。妳记得关于他的什么事吗？」

「不很多，」她说，「他在做矿产生意，这个我知道。他拿了两只箱子，非常重的箱子，他好像说里面有什么矿物标本。」

「矿物标本？」

「我猜是的。他还带着一只他新买的行李箱。」

「新买的？」梅森问。

「对，行李箱是裹着的，除了提手之外都用纸裹着。还有，从他拎行李箱的样子能看出它是空的，但箱子显然是满的。」

「两只箱子？」

「是的。」

「嗯，是不是有人和他在一起，还是他一个人？」

「不，他是一个人，这是我唯一确切记得的事。来了一些客人找他，大约十一点半的时候他隔壁房间里的男客打来一个电话，说他不想抱怨，可是史坦顿先生的房间里一直有人说话，使他无法入睡。他问我是否可以给他们打个电话请他们保持安静。」

「谈话声很大吗？是吵架吗？」梅森问。

「显然不是，恰恰相反。他们谈话声一直很低，但他们一直在说，已经很晚了。你知道，当你想睡觉的时候如果有细微的单调的噪音，比方说水龙头滴水的声音，或是什么别的类似的声音，这声音会显得很大，能把你烦死。」

「我完全理解，」梅森说，「妳不知道史坦顿先生早晨什么时候离开的？」

「不知道。我大约一两点钟或者是三点钟才睡，通常我睡得很晚。服务员照看房间。」

「您这里真不错。」

「谢谢。」

「您有多少个房间呀？」

「五十二间。」

「地方可真不少，」梅森说，「照看这么多房间一定很不容易。」

「是不容易呀。」

「我猜你们肯定也有自己的麻烦事儿吧？」

「的确是有呀。」

「您往他的房间打电话告诉他不要打扰别人时他说了些什么？」

「他说他在商量事情，马上就要结束了。我想这是实话，我从门里往外看，看见有辆车停在他房间的外头，几分钟后那车就开走了。」

「你知道是什么样的车吗？」

「不知道，只是一辆普通大小的车，常见的一个牌子，我不知道是哪一个。我不大擅长判断车型，我丈夫只要看一眼车就能说出它的年头、牌子和型号，只要看一眼就行。我对此可不在行。」

「史坦顿没有打长途电话吧？」梅森问。

「这我可说不准。你明白，我们并不能很准确地把这类花费计在房费里。人们想打电话的时候，我们希望他们到大厅里的收费电话亭去打，那儿有两个收费电话亭。我们当然能够接通长途电话让客人在房间里谈，如果我们知道房客是谁可能会这么做，不过如果是陌生人我们不鼓励这样。」

「史坦顿先生没要求长途电话服务？」

「我在的时候没有。我相信他没有要求，因为账单上没有任何长途电话记录。」

「但是他有可能到大厅去打电话吧？」

「噢，是的。」

「那会被注意到吗？」

「不会，根本不会。」

梅森说：「噢，我自己也要打个电话。」

他高兴地微笑着，走进了电话亭，投进一枚硬币，要求接检查官办公室。电话接通后他坚持要跟负责人谈，当他听到助理检查官声音时说：「我是佩里．梅森，一个律师。我到这里来跟我的当事人爱德．代文浦夫人见面。你们拘捕了她，我想和她谈谈。」

「你……你……你是佩里．梅森？」

「是的。」

对方的声音突然变得温文尔雅：「您现在在哪里，梅森先生？」

梅森说：「我在威尔士伯格旅馆，我想乘出租车去您的办公室，和我的当事人谈谈。」

「嗯，现在，梅森先生，您根本不需要这么麻烦，」对方说，「我们希望在此表示我们的友好，我们将派车去接您。您就待在您现在的位置，五分钟之内就会有车去接您。」

「五分钟之内？」

「嗯，可能更快些，」对方说，「请稍候，我看看我能做点什么，请先别挂断。」

大约三十秒钟的静寂之后对方又说：「我们有一辆车在等您，梅森先生，我们一直在找您。」

「真的？」梅森说。

「是的，你去了代文浦先生在天堂的房子吧？」

「没有。」

「没有？」对方不相信地问。

「没有，」梅森说，「我去了代文浦夫人的房子，如果你想知道那封信的内容你最好去审问代文浦先生的秘书美宝．诺格。还有，如果您感兴趣的话，代文浦先生死前的晚上曾经住在这里，住在威尔士伯格旅馆，他登记的名字是弗兰科．史坦顿。」

「你肯定吗？」检查官问。

「当然，还有汽车牌号。」

「你为什么给我们提供这个消息？」法官问。

「我的天！」梅森惊讶地叫道，「难道有什么理由我不告诉你们吗？」

「不，我想没有。我们觉得你可能不愿意让我们知道你的消息。」

「你们为什么会那么想？车道上来了一辆闪红灯的车，我想这是来接我的吧？您派车可真够快的。」

「我们希望高效率，梅森先生，」助理检查官说，「刚好有一辆广播车在您附近，更巧的是，他们正在询问各家旅馆，查找代文浦先生在哪儿住过。」

「噢，很高兴我替你们节省了许多麻烦，」梅森说，这时，两名虎背熊腰的助理法官走进大厅，他挂断了电话。

八

警车停在路边，梅森被护送进了楼里。一个高个子的男人带着友好的微笑迎上前来，向梅森伸出手。

「是佩里．梅森？」

「正是。」梅森说，走上去握住那个男人的手。

「我是塔尔伯特．万德林，」他说，「夫勒斯诺郡的地方检查官，看起来我要站在相反的立场上与您打这起官司了。」

梅森打量着这个人。他的目光冷静、坚定，看上去平易近人、和蔼可亲。

「我想，」他说，「您可能会是一个非常危险的对手。」

「我会尽量做到这一点，」万德林说，「现在说说您在巴特郡打开一封信是怎么回事吧？」

「有人认为我打开过一封信吗？」梅森问。

「那里的地方检查官认为是这样的。」

「这是犯罪吗？」

「噢，」万德林说，「那就要看你怎么看待这件事了。」

梅森对他微笑着：「我想您在您的郡里也有自己的麻烦事吧？」

「您说的真是再对不过了。」

「那么我想您就没有必要把巴特郡的麻烦事也揽过来，忙得自己团团转了。」

万德林仰头哈哈大笑。

梅森说：「据我所知您把爱德．代文浦夫人关押在这里，她是我的当事人，我想跟她谈谈，告诉她她所拥有的权利。」

笑容从万德林的脸上消失了：「对这起案子有些地方我不能理解，梅森，我不想起诉任何无罪的人。按照她的说法她对此事一无所知，也就是说，她是无辜的。」

梅森点点头。

「不幸的是，」万德林说，「有些情况使我不能从表面上接受她的说法。」

「那，尸体爬出窗户是怎么回事？」梅森问。

「我正要说起这件事。」万德林说，「我把事情摆在桌面上，我希望你也把事情摆在桌面上。」

「好的，」梅森说，「我们不要一下子全都说出来，你先说一件事我看我能不能跟上你。」

「好吧，」万德林说，「警察犯了个大错，我绝对坦诚地告诉你这件事。」

「怎么回事？」

「有人说他看见一个穿着睡衣的身影爬出窗户，但这个证人从我们手里溜掉了。」

「怎么会这样？」

「他给警察的是个假地址，很可能名字也是假的。」

「警察没有追查？」

万德林说：「你自己想想看吧。他在那家旅馆登记住宿，他不是一个人，他和一个女人在一起，登记的是夫妻关系。他告诉警察说他看见一个穿睡衣的人爬出窗户开车跑掉了。警察问他的姓名和地址，他给的是登记的名字和地址。警察也核对了，他们发现他前一天晚上确是在旅馆登记了，然后就那么算了。他们没有看他的驾驶执照，没核对他的车号，没要求任何身份证明。这简直是不可饶恕的错误。他们这么马虎的唯一原因，就是当时他们很确定根本没有什么尸体，被锁在屋子里的人只是要逃离一个没有魅力的妻子。」

梅森的目光冷峻起来，「请接着讲。」他说。

「显然这个人开始意识到如果他成了证人，那么他的真实身份，可能还有他女伴的身份，就会暴露出来，所以他赶紧溜之大吉了。」

「警察不知道他是谁吗？」

「一点儿线索都没有。他们只有那个男人给他们的姓名，但我百分之百肯定那不是他的真实姓名。地址是虚拟的，他填在旅馆登记簿上的车牌号是错的。」

「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们已经查出了那个牌号的汽车的主人，他在本州岛的南部，已婚，有孩子，毫无疑问他不是我们要找的人。还有，他在过去的四十八小时之内没有离开过家，他的车子也没离开过。他没有把车借给任何人，所以那部车不可能出现在州的北部。」

梅森说：「汽车旅馆里的这个人是最重要的证人之一。」

万德林点点头。「如果他是一个有利的证人，」梅森说，「我想他就不会从警察的手心里逃出去。」

万德林说：「你说的话里旁敲侧击，这样的表达方式我可不大欣赏。」

「发生过的事情里有一些方式我也不大欣赏。」

万德林那富于感染力的微笑又回到脸上，「你会一直这么难以相处吗？」他问。

梅森嘴角微微挑起，对万德林微笑着，但是他的目光仍旧是冷峻的，「是的，」他说。

「对此我很有些畏惧，」万德林对他说，「当然了，梅森，公平地说，如果这个人是控方的证人，那么他的证词就会表明曾经发生了一起谋杀，对吧？」

「我想是这样。」

「所以警察就应该意识到他们经手的是一起谋杀案，如果这个证人溜了他们就算是大海捞针也得把他找出来，当然他们也就会去核对他的身份，确保有办法把他找出来让他出庭作证。但事实是，这个男人的说法表明没有发生任何犯罪，这样警察就不那么细心了──至少我希望原因是这样的。这是一起调查中的失误，我非常不高兴，对此深感难以释怀。」

「那可是个非常重要的证人，」梅森说，「警察应该保证能找出他来。」

「我同意。」

「那么现在是什么局面？」梅森问。

「恐怕，」万德林说，「从现在开始你我彼此就站在相反的立场上了。依据现在的情况我将起诉米日娜．代文浦，我不得不以谋杀罪起诉；如果代文浦确实从窗户里爬出去了，我当然是不想这么做的。然而，即便我们找到了那个证人，他所能证明的全部也只是他看到了一个影子，他估计是男人的身影，裹着睡衣，从窗户里爬出去，他注意到这个人光着脚，钻进一辆汽车开走了。他对那个身影的描述与爱德．代文浦大致相符。」

「你们已经发现了尸体了？」梅森问。

「发现了。」

「毫无疑问是爱德．代文浦的尸体？」

「毫无疑问。」

「尸体穿着什么？」梅森问。

「睡衣，光着脚，埋在一个两三天之前预先挖好的坑里。」

「你是说尸体埋在一个已经存在了一段时间的土坑里？」

「噢，这是你的表达方式，」万德林说，「按我的理解它是一个两三天之前预先挖好的坟墓，目的就是为了填埋代文浦的尸体。」

「他是怎么死的？」梅森问。

「对此我们还不确定，」万德林说，「我们猜测是死于中毒。」

「砷？」

「氰化钾。我们尚未验尸。」

「那么死亡是即刻发生的。」

万德林点点头。

「糖果呢？」梅森问。

「他行李箱里的糖果被注入了砷和氰氧化钾，大部分糖果里都有砷，有一些含有氰化钾。事情干得干净利落，一部分液体被抽出，显然是用针头吸出来的，然后注入了含有毒药的液体。」

「为什么要使用两种毒药呢？」梅森问。

万德林说：「我也想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

「尤其是，」梅森说，「一种是慢性毒药，另一种是几乎立即致命的毒药。」

「这的确是个疑问，」万德林说，「事实上，这起案子里有很多我无法解释的疑问。除非我知道确实发生了一起案件，我不愿意提起控诉。如果我请求陪审团对代文浦夫人判处死刑，那么我首先要自己肯定是她制造了残酷的、有预谋的一级谋杀。」

梅森点点头。

「我读过很多关于你的故事，」万德林接着说，「你是个强有力的人、经验丰富的斗士，你相信戏剧性。除非我自己相信这是一起铁证如山的案件，我可不希望与你对垒。

「还有呢？」梅森问。

万德林又浮现出友好的微笑，「还有，」他说，「在目前我就只能对你说这么多了。」

「都是什么？」

「我重复一遍：除非我确定这是一起残酷的、有预谋的谋杀，我不愿意要求实施死刑；在这起案子里有一些细节我目前无法解释，似乎找不出答案。我要保持我作为控方律师的声誉。你是个重要人物，相当危险，一旦在一起案子里有一些控方无法解释的事实，你就得极力夸大那些事实，使它们看起来对整个案子至关重要。」

「还有吗？」梅森问。

「我目前就只能说这么多了。」

「那么，我们稍微向前看一些吧。」

「我不是算命先生，也不是预言家。」

「让我们探讨一下可能会发生的情况吧。」

万德林说：「如果你这么说，我可以这样回答你：控方律师几乎总是发现他有足够的证据证明一个人有罪，但是在案子里有一些事情他解释不了。出现了这样的情况时，他有时就直接去要求被告认罪，或者提出做个交易。」

「什么样的交易？」

「噢，情形就不尽相同了。有时如果被告认罪伏法的话，控方律师会同意不要求判处死刑。有时，在某些特殊的案子里，如果被告表现好的话，控方律师会同意接受过失杀人的罪名。」

「但是在这起案子里呢？」梅森问。

「在这起案子里，」万德林说，「我不便于再多说什么了，尤其是在目前。」

「好吧，我觉得我们已经相互理解了。」梅森说。

「您想见见被告吧，我想。」

梅森点点头。

万德林说：「我亲自来这里是因为我想见见你，想向你保证你会很容易地见到你的当事人。在这个郡里我们向来不搞下三流的小动作，我们不会阻止被告见他的律师。你会在会议室里见到米日娜．代文浦，我以个人的名义向你担保，房间里没有任何窃听装置，没有录音。你们彼此说的一切都是私人之间的、保密的。如果代文浦夫人想要同我谈话我会偶尔问她一些问题，如果她不愿意回答那是她的权利。而你是她的律师，在这个郡里你将享有一切你的职业所应该拥有的特权，同时我们也将像对待你一样保证被告的权利。」

「非常感谢。」梅森说。

「还有，」万德林接着说道，「如果证据表明她的确毒死了她的丈夫，我将要求判处死刑。」

梅森点点头。

「如果她在这里无罪开释，洛杉矶郡的地方检查官准备在当地起诉她谋杀赫坦斯．帕克斯顿。」

梅森又点了点头。

「我想你希望知道这些情况。」万德林说，「尤其是你想让你的当事人坦白自首的话。现在，考虑到辩方的重要证人从警察鼻子底下溜掉了，如果你想在法庭陈述这个事实并且让你的当事人认罪，我会建议法庭，控方将同意法庭对凶犯实施终身监禁而不是死刑。」

「然后他们就会把她带到洛杉矶去，以谋杀赫坦斯．帕克斯顿的罪名开庭审判。」梅森说，「当她站在被告席上否认她犯有此罪行时，地方检查官就会对她进行质询，以责问的口气说：『难道妳没有承认过自己犯有谋杀罪行吗？』她就不得不说『是的』，然后会说：『难道在夫勒斯诺郡妳没有承认过谋杀了妳的丈夫吗？』她还得说『是的』。那么，洛杉矶的陪审团就会认定她是个投毒惯犯，就会对可能有利于她的证据充耳不闻，从而认为她毒死了赫坦斯．帕克斯顿而判她死刑。」

万德林用手摸着下巴，缓缓地点点头。良久，他说：「看得出来你也有自己的困难，律师。」

「所以，」梅森说，「我要去和我的当事人谈谈。感谢你这么坦诚相见。我有一种感觉，与你站在相反的角度上打官司将是很困难的。」

万德林紧握着梅森的手，「我会使出最大的力气使它变得困难。」他说，「发生在天堂的事是怎么回事？那封里面装着白纸的信和被水汽熏开的信封盖是怎么回事？你对此会发表什么声明吗？」

梅森摇摇头。

「我想你也不会，」万德林说，「那里的地方检查官给我打了个电话，说你是一个好辩但却回避事实的人，他说你能说得天花乱坠而不说一句实话。」

梅森说：「一个人的对策根据他所面对的人和所面对的情况而变化，想要对你饶舌而回避事实是很困难的。」

「我会尽量保持这种威慑力。」万德林说，「好了，去看你的当事人吧，梅森，如果我们能帮上什么忙尽管给我们来电话。我是扶轮社的社员，我希望能带你到我们的俱乐部去，把你介绍给大家。如果你喜欢打高尔夫球我们会给你安排。」

「谢谢，」梅森说，「不过恐怕我会很忙。」

「我当然会试图使你忙起来，」万德林说，「祝你好运，我相信你需要好运，也许我们两个都需要。」

九

在一间小而舒适的房间里，梅森见到了正在等待他的代文浦夫人。除了弥漫着微甜的芳香剂的空气之外，没有别的特征表明这里是个监狱。

米日娜．代文浦飞快地看了梅森一眼，然后向他走过来伸出手。她几乎是紧紧地抓住律师的手，好像要从他那里吸取力量似的。

「我很高兴你来了，」她用她那特有的低低的单调的声音说，「他们告诉我你在这儿，检查官是个好人。」

「妳和他谈过？」

「是的。」

「妳对他说了些什么？」

「我所知道的发生过的一切。」

「妳签过什么文件吗？」

「没有。」

梅森说：「从现在开始什么都不要说，让别人来说。」

「如果他们问我问题我怎么办？」

「让他们来找我，告诉他们我负责回答所有的问题。」

「但是，梅森先生，我想要澄清事实，我想要……」

「当然妳想要澄清事实，」梅森说，「谁不想，但是当妳把这个澄清了，他们就会把妳拖回洛杉矶去审讯赫坦斯．帕克斯顿的案子。」

「无论如何他们不都会这样做吗？他们难道不会……」

梅森摇摇头。

「每个郡都希望另一个郡先对付妳，不管妳在哪个郡承认了什么罪行，妳都会在另一个郡里被判处死刑。让我们坦率一些，让我们把事情摊在桌面上，面对现实吧。」

米日娜．代文浦突然一下坐在椅子上，好像双腿突然失去作用了似的。

「那很痛苦吗？」她问。

「什么？」梅森问。

「毒气死刑。」

梅森敏锐地打量着米日娜：「他们说一点都不疼，只要吸一小口就会在十分之一秒内死去。」

「噢，」她说，「那倒是一种解脱，有人告诉我会大口喘气、挣扎、咳嗽、痛苦万状。」

「谁告诉你的？」

「这里的一个人。」

「警察？」

「不是，是一个狱友。」

「女的？」

「是。」

梅森说：「离她远点，别和任何人讲话。不要建立什么友谊。保持沉默，顺其自然，把事情交给我。」

「你还会继续帮助我吗？」她问。

梅森点点头。

「我担心你会……担心你会退出。」

「我从不退出。」梅森说，「即使妳有罪，妳也有权利受到公平审判。妳有权利享有宪法赋予妳的一切。我的任务就是保证妳得到这些权利。」

「谢谢你。」

「妳承认有罪吗？」

「不。」

「妳没有毒死赫坦斯．帕克斯顿？」

「没有。」

「没有毒死妳丈夫？」

「没有。」

「有一些事情妳必须解释，」梅森有些疲倦地说，拖了把椅子坐在她对面。

「我知道。」

梅森敏锐地打量着她，「妳的朋友莎拉．安赛尔，背叛了妳。」

「她现在又回到我这边了。」

「妳是怎么知道的？」

「她打电话来了。」

「他们允许妳接电话？」

「她的电话，是的。」

梅森生气地说：「他们在监听妳们的对话，她说了些什么？」

「只是说她曾经怀疑过我，背叛了我，还告诉了警察她知道的一切以及很多她不知道的，然后她静下心来仔细思考了一番，对自己的所做所为感到羞耻。」

梅森说：「她告诉警察说她看到妳在挖坑埋一些毒药。」

米日娜抬头看着梅森，她的目光里闪过一丝明显的痛苦的表情。

「她连这也告诉警察了？」

梅森点点头。

米日娜把手迭放在膝盖上，低着头说：「嗯，当然了，她完全有理由怀疑我。」

「妳丈夫出去的时候妳给他打点行李？」

「啊，是的。」

「他带着糖果？」

「是的，一直都是。」

「糖是妳买的？」

「是的。」

「他行李箱里的糖被下了毒。」

「我知道，他们告诉我了。」

「不是妳干的？」

「不是。」

「是谁干的？」

「我不知道。」

「妳曾经住在天堂的房子？」

「是的。」

「妳的叔叔威廉．迪莱诺病了以后，妳就过去跟他一起生活了？」

「是的。」

「妳的丈夫做什么？」

「他大部分时间待在天堂，不过他常过来看我们。」

「妳的丈夫不喜欢妳搬到洛杉矶去？」

「不喜欢。」

「为什么？」

「他说我在做苦工，把自己当丫环使，而威廉叔叔是不会给我们一分钱遗产的。」

「他为什么会这么说？」

「他认为遗产都是留给赫坦斯．帕克斯顿的。即使在她死了之后爱德也不想让我待在那儿，他不喜欢莎拉姑妈，不知为什么爱德认为莎拉姑妈会想夺走大部分财产。」

「如果妳承认谋杀了赫坦斯．帕克斯顿，她可能就会那么做的，」梅森说，「这里面有一个法律问题。」

「我没有谋杀赫蒂，我爱她。」

「妳的丈夫从来没有搬到洛杉矶的房子去住吗？」

「威廉叔叔没死之前他没搬过来，死后他就过来住了。不过，他把很多东西都留在天堂了。他把那儿变成了他的办公室，在那儿处理他的矿产生意更方便一些。」

「妳给他打点行李，」梅森问，「还记得最后一次他去天堂给他打点的行李吗？」

「记得。」

「妳都装了什么？」

「衣服不多，因为他大部分衣服都在天堂。我记得有衬衫、短袜、睡衣……」

「妳记得有睡衣？」

「是的。」

「什么样子的？」

「白的，带红色的图案。」

「什么样的图案？」

「好像是百合花吧。」

「尸体挖掘出来的时候你见过那睡衣吗？」

「没有。」

「他们没给妳看吗？」

「没有。」

「他们没让妳去看尸体吗？」

「没有。」

「他们可能会让妳去的，」梅森说，「妳要准备好承受这个打击。」

「是的，我知道。」

「妳认为妳行吗？」

「当然行。」

「妳为什么说当然行？」

「我不太感情用事。」

「的确不太感情用事，」梅森生气地说，「妳似乎还不大了解自己所处的困境吧？」

「我了解。」

「好了，妳丈夫最后一次离开的时候，妳给他打点行李，是不是给他放了一盒糖果？」

「是的。」

「糖是从哪儿来的？」

「在糖果店里买的。我买了两盒，一盒给他带着，另一盒放在抽屉里了。」

「妳打开过其中一个盒子吗？」

「没有。」

「你肯定？」

「是的，当然。」

「妳连包装也没有动过？」

「没有。除了外面包着的纸之外，一切都和刚从糖果店里买回来时一模一样。盒子是用玻璃纸包着的，我没有撕破玻璃纸。」

「那么妳肯定他们在那些糖果上不会发现妳的指纹？」

「当然不会。」

「有人打开了盒子往糖果里注入了毒药──两种不同的毒药。」

「他们也是这么跟我说的。」

「不是妳干的？」

「不是，当然不是了。」

「弄巧克力糖可是件不容易的事，巧克力上很容易留下指纹。」

「那很好，指纹不会是我的。」

「我能相信妳吗？」

「当然能。我发誓──以我的名义起誓。」

「妳丈夫离开的时候带了几个行李箱？」

「一个行李箱。」

「什么样的？」

「只是个普通的行李箱。」

「等一等，」梅森说，「他在到达夫勒斯诺之前在什么地方买了一个行李箱。」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那么做。」

「他带着两个行李箱。」

「我不知道另一个是从哪儿来的，我是说，为什么他又带了一个。他大部分东西都在天堂，他离开那儿的时候只带一些短途旅行所需要的东西。」

「你们搬走的时候他把什么行李箱放在天堂了吗？」

「我认为没有，我们把东西装在行李箱里带走，然后就把箱子留在洛杉矶了，箱子现在都在那儿。」

「有多少个？」

「四、五个。」

「妳不知道妳丈夫带两个行李箱的事？」

「不知道。」

「妳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不知道。」

「妳知道他在箱子里带着矿物标本吗？」

「不知道，不过我猜他可能会带的。」

「妳知道他在路上想见什么人吗？」

「不知道。他告诉我他想卖个矿，成交的话他能赚一大笔钱。」

「他没告诉妳更多的事？」

「没有。」

「他没从天堂给妳打电话说过别的事情？」

「没有。」

「妳是说他根本就没从天堂给妳打过电话？」

「只打过一次，是星期天，他说他要走了，星期一晚上回来找我──昨天。」

「那是他唯一一次给妳打电话？」

「是的。」

「大约隔了多长时间？」

「一个星期或十天吧。」

「为什么他不经常给妳打电话？」

「我不知道。可能是因为莎拉姑妈。」

「为什么？」

「他觉得她老是在分机上偷听。他过去电话打得多，后来他说有人偷听就不怎么打电话来了，即使打电话来也很简短。他不喜欢莎拉姑妈。」

「她也不喜欢他？」

「不喜欢。」

「妳知道妳丈夫生意上的事情吗？」

「很少。」

「他要去见一个人商量一宗矿产生意？」

「他是那么说的。」

「在哪儿？」

「我估计是在夫勒斯诺或者蒙得斯托，或者别的什么地方。」

「妳不知道他在圣伯纳底诺想见什么人？」

「不，他不是想去圣伯纳底诺。」

「妳怎么知道？」

「他直接要回家的。」

「妳怎么知道？」

「他自己说的。」

「什么时候？」

「打电话的时候。」

「第一次打电话的时候？」

「他就打过一次。」

「妳是指最后一次旅行？」

「是的。」

「妳能描述一下妳给他打点的那个行李箱吗？是什么样子的？」

「深褐色的皮子，塞的满满的，上面有烫金的他名字的首字母。」

梅森把椅子推开。

「你要去哪儿？」

「出去转转，」梅森说，「我在外面比在这儿跟妳谈话能发现更多的情况，妳什么都没有告诉我。」

「那是因为我什么都不知道。」

「希望妳能使陪审团相信这一点。」梅森对她说。

十

梅森乘晚班火车到了洛杉矶。上午十点五十分，他推门走进办公室，发现德拉．斯特里特正带着迷惑不解的表情研究着一封信。

「怎么了？」梅森问。

「唉呀，头儿，我没听见你进来。旅途如何？」

「还好。夫勒斯诺地方检查官似乎是个不错的家伙，但是他可能会是个相当强大的对手。什么事使妳脸上产生了这种表情，德拉？」

「啊，我脸上有什么表情吗？」

「当然有了，」梅森说，走过去从德拉手里把那封信拿过来，「这是什么？」

「贝克斯菲尔德一位侦探发来的，我刚刚大致看了一遍。」

「他想要什么？」

「钱。」

梅森拿过信读起来：

亲爱的梅森先生：

我正在圣伯纳底诺用我的手提打字机给您写这封信。我刚刚从收音机里得知天堂的爱德．代文浦死了，他的妻子被控谋杀了他，而您是她的委托律师，我猜您也代表她处理遗产事务。当我得知爱德．代文浦的死讯时我正在根据他的指令为他工作。

我不想在拿回我的报酬之前白白等着遗嘱执行，因为代文浦先生表示过我所做的工作非常重要，所以您作为遗产事务和代文浦夫人的律师应该知道。

既然他已经死了我再对他忠诚也无济于事了，如果所附的报告对您和他的妻子有什么价值，您可以记住，我随时准备接受任何我力所能及的雇用。

我认为我及时的合作应该使我能够得到及时的报酬，希望所附报告对您有所帮助。

我在此附了一张二百二十五美元的账单，是代文浦先生雇用我监视圣伯纳底诺的普斯菲克．帕利塞则旅馆第十三号房间所应付的工资及相关费用。

顺便告诉您，两年前我曾与代文浦先生有过接触，为他办理一宗矿产生意的事务，自此之后我们没再见过面，但是我想他保留了我的名字和地址以备在类似的事件中再次雇用我。

如能继续对您有所帮助，我将不胜荣幸。

最真诚的

贝克梅尔侦探事务所

杰森．贝克梅尔

「好哇，」梅森说，「前一个谜团刚刚似乎有些眉目，另一个谜团就接踵而至了。代文浦为什么要雇一个侦探去监视圣伯纳底诺的汽车旅馆呢？」

「我们为什么要那么做呢？」

「我们是因为那个电话，它一定是在代文浦死后接到的。我们来看看这个侦探的报告吧。」

她递给他那张打印的纸。

十一号晚上大约九点十五分我接到爱德．代文浦从加利福尼亚州夫勒斯诺打来的电话，他说明了自己的身份并安排了雇用事宜。十二号晚上我开车去圣伯纳底诺监视普斯菲克．帕利塞则旅馆。

十三号早上大约凌晨一点钟，我到达了圣伯纳底诺，当时普斯菲克．帕利塞则旅馆已经挂出了「客满」的告示牌。我把汽车停在一个看得见第十三号房间门口的位置，一直监视到上午十点半，在这段时间我本人一直都在，所以我绝对肯定任何进出第十三号房间的人都处在我的监视之中。

十三号上午大约十点半，我注意到一个服务员敲了一下十三号房的门，然后用钥匙开门进了房间。她拉着放有床单、手巾等物品的手推车，刚刚收拾完空出来的房间。

我立刻离开了汽车，靠近第十三号房，敲了敲半开着的门。服务员应了一声之后我推门进了房间，说明我想跟刚刚收拾完十号房的服务员谈谈，因为我刚才看到这个人就是从十号房出来的，所以我确定她就是我要找的人。

她看起来有一些吃惊，想知道我是干什么的。我暗示说我是警察，但并没有直截了当地告诉她。我请她描述一下刚才进十号房时房间里的状况，有几个人住在那里，他们是否使用过毒品或者从事了什么毒品交易。服务员相信了我编的故事，跟我谈了相当长的时间。在谈话过程中我得以观察了十三号房。房间晚上没有住过人。通过谨慎的询问我得知这间客房是前一天晚上被电话预定的，房费已经用电报汇过来了。那个服务员不知道是谁预定的房间。

我提醒那个服务员，说在当时的情况下最好不要跟别人提起我来过──包括对她的老板、同事、或房客──然后我回到车上，继续监视十三号房直到晚上六点钟。代文浦没有指示过我如果十三号房没有人住该怎么办，因为他似乎很确定在十二号晚上会有人住进去。我的任务就是观察十三号午前去会见住在里面的房客的人。为了保险起见我凌晨一点钟就去执行任务了，我确信在这段时间里没人住进十三号房。我带了三明治和保温咖啡壶，所以没有因为出去吃饭而间断我的工作。一个地理位置很方便的加油站使我能够很容易地观察到第十三号房，偶尔有一小段时间我的视线受到阻碍，但我很确信没有人进入那一带。

十三号晚大约六点钟，听新闻广播的时候我得知爱德．代文浦前一天已经死了，他的遗孀涉嫌谋杀了他，佩里．梅森先生是她的律师。

既然那间房没人住进去，我决定从另一个角度去试一试。我到了电报局，坚持说我发给普斯菲克．帕利塞则旅馆的汇款的电报没有发送出去。负责的人查看了记录，问我是不是史坦顿先生，我告诉她我是，她就给了我一份影印件，说明弗兰科．史坦顿的电汇已经如期发出了。我道了歉，离开了。

如果我能继续帮上什么忙，我将时刻准备为您工作。我肯定十三号房在十二日和十三日晚间都没有人住过。从服务员那儿得来的信息表明：如果有人在十二日前半夜、四点以后有人入住，那么毛巾、床单等客房服务都将等到第二天早晨来接班的服务员来做。

贝克梅尔侦探事务所

杰森．力．贝克梅尔

「好了，」德拉．斯特里特说，「这和保罗．德雷克的消息相符了。」

梅森点点头，说：「为什么代文浦这么急于想了解是谁住进了那间房呢？为什么他会汇钱预定那间客房又雇了个侦探去监视是谁住进去了呢？」

「一定是一个他想设计陷害的人，」德拉．斯特里特说，「或者是一个他怀疑是否忠诚的人。」

「可这个人是谁呢？」

「看来保罗．德雷克又有任务了。」

「没错儿。」

「贝克梅尔先生似乎急于要和我们合作。」她说。

「非常急。」

「而且急着要回他的钱。」

「他听起来如饥似渴，告诉妳做什么吧，德拉，给他寄一张支票，那就会使他成为替我们干活儿的人。」

「我需要告诉他为我们服务的报酬吗？」

「告诉他我们以后会给他打电话。」

「你想签这封信吗？」

「不，妳来签，假装是妳负责给他寄的钱，用特别账户签这张支票。」

她点点头。

「监狱里有什么别的情况吗？」

「没什么重要的。」

「赶紧打电话给保罗．德雷克，」梅森说，「能来的话请他马上过来。」

梅森忙着读邮件，直到德雷克的暗号敲门声响起。

德拉．斯特里特迎进保罗侦探。

梅森说：「看看这个，保罗。」一边把贝克梅尔侦探事务所的报告递给他。

保罗．德雷克皱着眉头仔细考虑了一会儿。

「怎么样？」梅森问。

德雷克说：「我也是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

佩里．梅森说：「至关重要的是去找出爱德．代文浦是否就是那个汇钱给普斯菲克．帕利塞则旅馆的人。能查出来吗，保罗？」

「在现在的情况下可能有些困难，但没准儿会留下痕迹。考虑到夫勒斯诺郡已经认定有一起米日娜．代文浦涉嫌的谋杀案，当局对任何搜罗有关代文浦消息的人可能都不会客气。你绝对确定弗兰科．史坦顿和爱德．代文浦是一回事儿吗？」

「我不敢绝对肯定，」梅森说，「但是我有百分之九十九的把握。描述相符，汽车牌号相符，但我们最好弄到登记表，找笔迹专家来鉴定一下。」

「你到过夫勒斯诺郡的那家旅馆？」

「到过。史坦顿是晚上早些时候入住的。他带着两只很重的行李箱，里面装的应该是矿物标本，他正在做一个什么矿产生意。他好像担心箱子会丢掉，总是随身携带着箱子进出旅馆。他还买了一只新的行李箱，在那家旅馆里拆了包装。」

「行李箱哪儿去了？」

梅森说：「不大可能在科兰浦敦旅馆里他的车上，因为警察根本没提起这事儿。」

「会不会有人把它们偷走了？」

「我不知道。有一些线索表示代文浦待在夫勒斯诺郡的时候遭到过抢劫，如果真是那样的话，一定是抢劫他的人把箱子拿走了，里面装着很贵重的矿物标本。」

「有多贵重？」

「这的确是个问题，再贵重的矿物标本也不值得惹这么大的麻烦。」

「除非是为了解决什么争端。」

「有可能，」梅森说，「顺便告诉你，保罗，夫勒斯诺郡的地方检查官是个非常危险的、强有力的对手，他肯定不好对付。

「我认为他是个公平角逐的人，如果他认为米日娜．代文浦是无辜的，他不会起诉她。他的听证会定在明天。」

「你认为他会摊牌吗？」德雷克问。

「他只会摊出能使她在押候审的有关证据，」梅森说，「他正在与这里的地方检查官密切合作，似乎他们想让米日娜先承认对她丈夫的谋杀。他们可能要求也可能不要求判以死刑。一旦这个案子结束了他们就会把她带到这里来，在赫坦斯．帕克斯顿的案子中申请判处她死刑。这一点是很有把握的，尤其是，如果他们能使米日娜在夫勒斯诺郡承认任何有关谋杀的事情。」

「你是说他们要把两个案子都扯进来？」

「他们要把两个案子联系起来可能会遇到一些困难，」梅森说，「即使现在的法律允许，但只要情节大致吻合即可。夫勒斯诺郡的地方检查官可能会在分析杀死代文浦的动机时把毒死赫坦斯．帕克斯顿的案件拉扯进去；而洛杉矶警察局则会焦头烂额地想把代文浦谋杀案作为帕克斯顿案件的一部分。那可能就是为什么他们决定先在夫勒斯诺郡审讯她丈夫的谋杀案。但是，无论她承认了哪个案子，只要她一站到另一起案子的被告席上，他们就可能谴责她曾经承认自己犯过重罪，并且让陪审团知道是什么重罪。」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德雷克说。

「所以，」梅森说，「对我们来说至关重要的就是知道全部事实，而且尽可能抢先知道。」

「这可是个难办的差事。」德雷克说，「那里的警察有内部线索。他们有人力，有特权，他们知道法律。」

「我明白，」梅森说，「但是他们可能并不知道，迅速搜集到有关史坦顿的消息并把它联系起来有多么重要。现在有一些事实已经很明确了。爱德．代文浦带着一些他正在办理的非常重要的东西，而他的妻子对此大概一无所知。告诉你为什么要去圣伯纳底诺调查吧，德拉和我十二号在天堂的时候，接到了一个从贝克斯菲尔德一个收费电话站打来的电话，打电话的那个男人一听见有人接起电话马上就说：『普斯菲克．帕利塞则旅馆，圣伯纳底诺，第十三号房。』然后就挂断了。」

「这就是电话的全部内容？」德雷克问。

「一字不差。」梅森说。

「嗯，」德雷克说，「这与我们的想法相符合，这家旅馆可能曾被计划用于非常重要的用途。可是为什么代文浦付了房费又让人监视它呢，尤其是如果他想自己住这间房？」

「他的妻子似乎很肯定他不想自己住那个房间，他正要离开夫勒斯诺开车回家。」

「你不能相信他妻子说的话，」德雷克说，「她是当事人──她可能是有罪的。」

「关于打到天堂的那个电话，有一点很重要，」梅森说，「当时我并没想到，我只是觉得有点奇怪，直到后来我才意识到它的重要性。」

「是什么？」

「从贝克斯菲尔德打电话来的那个男人，没有问他是不是在和美宝．诺格讲话，德拉．斯特里特刚说了一声『你好』他就留下了口信。想一想，如果是爱德．代文浦打的电话他应该能知道德拉．斯特里特并不是美宝．诺格，或者是觉察出声音不同，或者他会多说一会儿直到能确认出来。而且，我们现在知道电话打来的时候爱德．代文浦已经死了。」

梅森接着说：「如果是有人按照别人的吩咐来留口信，我们能够想象得到，他应该采取一些步骤来确认接电话的人到底是谁。」

「但是他没有？」

「是的，他没有。」

「为什么？」

「只有一种解释，」梅森说，「他根本不知道在天堂有什么人，他不知道美宝．诺格是谁，她的声音对他来说毫无意义，她的身份对他来说毫无意义。他只是打来电话，留下口信，然后就挂断。」

德雷克仔细考虑了一会儿，然后慢慢点了点头。

「还有一件事情，」梅森说，「我们从现在开始要注意莎拉．安赛尔的动静。」

「说得太对了。」德雷克说。

「别忘了，」梅森说，「现在的情况是莎拉．安赛尔从赫坦斯．帕克斯顿的死中获益匪浅。」

「相当间接地，」德雷克说，「她根本无法确定迪莱诺会改变遗嘱把她划进来。」

「根据我们现在掌握的信息，她当时的确无法确定，」梅森说，「但是如果我们能找到更多的信息，可能就会发现她有理由知道将发生什么事。」

「如果她知道我们在调查她，她会很难对付的。」德雷克警告说。

「不管怎样她总是个难对付的人。」梅森说，「尽可能地搜集信息，保罗，让夫勒斯诺的人行动起来。我们明早要出席听证会。」

「你是不是有些太匆忙了？」

「我是很匆忙，」梅森说，「我想问一些地方检查官还不知道答案的问题。」

「但愿这些问题的答案不会把你的当事人钉上十字架。」德雷克说。

梅森说：「这就是为什么我需要你们忙起来，而且一直忙下去的原因，我可不想让那些问题导致那种坏结果。」

十一

显然，无论夫勒斯诺郡的地方检查官塔尔伯特．万德林会犯什么样的错误，他也绝不会低估他的对手佩里．梅森。

冷静、谦逊、谨慎、警惕的万德林，开始陈述这个案子，他的小心周到就像是面对陪审团进行审判的法庭上，而不是在法律官员面前的一次听证会。

「我的第一个证人，」他说，「是乔治．麦福特。」

乔治．麦福特是个九岁的男孩，雀斑脸儿，看上去相当腼腆。他长着突出的大眼睛和大耳朵，但是却给人一种说实话的感觉。

「你住在哪里？」万德林问。

「科兰浦敦。」

「在那儿居住了多长时间？」

「三年。」

「你是和父母亲住在一起吗？」

「是的，先生。」

「你父亲的名字是什么？」

「马丁．麦福特。」

「他是干什么的？」

「他开了一个加油站。」

「在科兰浦敦？」

「是的，先生。」

「现在，乔治，我要问你，在十三号你是否和你父亲一起去过在科兰浦敦三英哩以外的一个地方？」

「是的，先生。」

「你熟悉那个地方吗？」

「是的，先生。」

「它在哪儿？」

「在一个小山上的一些矮树丛里，你知道，小的橡树，山艾树或者是灌木，你知道，就是那种矮树。」

「你以前去过那里吗？」

「是的，先生。」

「你是怎么去的？」

「我骑脚踏车去的。」

「有别人跟你一块去吗？」

「是的，先生。」

「是谁？」

「吉姆．艾顿。」

「吉姆．艾顿是一个和你年龄差不多的男孩吗？」

「比我大六个月。」

「他是怎么去那里的？」

「骑脚踏车。」

「为什么你们去那里，乔治？你们到那里做什么？」

「噢，只是去玩儿。」

「为什么你们去那里玩儿？」

「噢，那里是个骑脚踏车的好地方。那儿附近有一条路，路上很少有汽车。大人们不让我们在大路上骑车，怕出车祸。我们过去常常去那儿。山上原来有一栋旧房子，里面的人搬走了，不知怎么了，反正房子开始塌了，嗯，我们只是去那儿掏鸟蛋、玩儿、聊天什么的。」

「从你们第一次去那个地方开始到现在有多长时间了？」

「嗯，断断续续有六到八个月吧。」

「那么你注意过那里挖过一个坑吗？」

「是的，先生。」

「你什么时候注意到的？」

「噢，我们第一次看到它的时候是在星期五。」

「是九号，星期五吗？」万德林问。

「是的，先生，我想是的。九号，是的。」

「你是什么时候去那里的？」

「下午，大约三四点钟的时候。」

「你看到了什么？」

「我看到了这个坑。」

「你能描述一下这个坑吗？」

「噢，那是个大坑。」

「有多大，乔治？这一点很重要，你能用手比划一下坑有多大吗？」

男孩张开手。

「大约有三．五英呎的距离，」万德林说，「那么，它有多长呢？」

「长度足够你躺进去，还有很多空地儿呢。」

「你是说伸直身体躺在里面吗？」

「是的，先生。」

「它有多深？」

乔治站起来，把手放在与他腹部水平的高度，说：「到我这儿。」

「八号，星期四，你去过那里吗？」

「没有，先生。」

「七号，星期三，你去过那里吗？」

「是的，先生。」

「那个坑在那里吗？」

「不，不在。」

「那个坑原来所在的位置是什么？」

「只是平地。」

「当你星期五四点钟的时候去那里，那个坑在那里吗？」

「是的，先生。」

「那个坑已经挖好了吗？」

「是的，先生。」

「是什么样子的坑？」

「一个好坑。」

「『好坑』是什么意思？」

「噢，它是用铲子挖成的，是直接挖下去的，边都很直。四个角都干净利落。那是个好坑。」

「挖出去的土在什么地方，乔治？」

「土都堆在边上。」

「哪一边？」

「两边都有。」

「你是说土不是堆在坑的两头儿而是堆在两边，对吗？」

「是的，先生。」

「坑的底部怎么样？」

「很好，很平。那是个好坑。」

「那么，在九号也就是星期五的下午，这个坑在那里吗？」

「是的，先生。」

「星期三的时候它不在那里？」

「不在，先生。」

「你们那些男孩星期六去那里了吗？」

「是的，先生。」

「你们做了什么？」

「我们在坑里玩。」

「你们怎样在坑里玩儿的？」

「噢，我们跳进去，把它当做堡垒；然后我们躺在里面藏起来，看看鸟会不会跳到跟前来……嗯，只是玩儿。」

「你星期天去那里了吗？」

「没有，先生。」

「你星期一去那里了吗？」

「没有，先生。」

「你们星期二，十三号去那里了吗？」

「你是说上个星期二吗？」

「是的。」

「是的，我去那儿了。」

「发生了什么事？」

「那个坑被填平了。」

「那么你怎么办了，做了些什么？」

「我告诉我爸爸……」

「不用管你告诉过别人什么，乔治。你做了什么？」

「我们在那里玩儿。」

「然后呢？」

「然后我们回家了。」

「当然你又回到过那里是吗？」

「是的，先生。」

「在你回家之后多久？」

「大约过了一个小时。」

「谁跟你一起去的？」

「我爸爸和吉姆。」

「你的爸爸是马丁．麦福特，在法庭上的这个男人吗？」

「是的，先生。」

「我问完了。」万德林说。

「没有问题，」梅森说，「至少在目前没有。我想说明，尊敬的法官大人，现在某些证人的证词的重要性还不很明显，我希望，如果在以后发现这些证人的证词与被告有相当大的关联，我希望能允许再次传讯他们。」

「这些证人都很重要，」万德林说，「我可以向法庭和辩护律师保证这一点。我也可以向辩方律师保证，在这起案件中，控方和辩方一样急于找到事实的真相，我们不会反对辩方律师在任何时候再次传讯证人，只要要求中肯切题。」

主持听证会的赛乐法官说：「那好，我们就把这视为是一项约定，控方拥有这项权利。」

「我的下一个证人是马丁．麦福特。」万德林说。

马丁．麦福特证明他是乔治的父亲。在十三号下午晚些时候他的孩子回来说那个坑被填上了，他觉得事有蹊跷就决定去看看。他带了一把铁锹，开车带着他儿子和吉姆．艾顿去了那个地方。他发现那附近的土很疏松，他顺着那个坑往下挖，大约挖了两尺半之后铁锹碰到了一个相当柔软的抵触物；他拂去表面的浮土，发现露出的竟是一只人的大腿；他立刻丢掉铁锹跑到最近的一个电话报告了地方警官。

「请提问吧。」万德林说。

「你跟地方警官又回到那个地方？」梅森问。

「是的，先生。」

「挖掘那个坑的时候你一直站在旁边吗？」

「是的，先生。」

「你帮助挖掘了吗？」

「是的，先生。」

「挖出了什么？」

「一具男人的尸体。」

「尸体穿着什么？」

「睡衣。」

「就这样？」

「就这样。」

「没有问题了。」

地方警官站到证人席上，陈述了他和两名副手到马丁．麦福特所说的那个地方去的情况。他们挖去坑里的土，那些土很明显是最近才填进去的。也就是说，土还没有踩实，土质很疏松，尽管似乎有人在上面踩过。

坑里埋着的是爱德．代文浦的尸体，尸体被运到停尸房。之后有一天地方警官又回到那里，仔细地挖去了疏松的土壤，以便找出原来挖坑时的尺寸。很明显，那是个精心挖掘的大约三．五呎宽、六呎长的坑，非常利落的长方形。

回答万德林提出的问题时，警官又说明他们曾经尝试过提取脚印，但是并没有得到什么收获，因为那些孩子和马丁．麦福特在挖坑时已经在上面踩了很多脚印。

「您可以继续提问。」万德林说。

「在现在的情况下，」梅森说，「我目前没有什么问题。」

「当然，」万德林说，「我与辩方律师的约定是为了使他可以保护他当事人的权利，从而使她不至对什么事件感到突然。这并不是泛泛地邀请辩方可以略过所有的提问，直到案子的全部都已陈述完毕之后再次传讯证人。」

「我明白，」梅森说，「我可以向控方律师保证，我不会利用他在此事中的谦恭礼貌的行为。只有当再次传讯证人有特别的意义时我才会那么做。」

「谢谢，」万德林说，「我说完了，警官。」

下一个证人是米尔顿．霍克斯医生。他说明了他自己的身份是医生、外科大夫和毒品专家。他证明在十三号晚上郡里请他到停尸房去验尸，但是由于各种原因直到午夜他才得以从诊所抽身去验尸。

他发现尸体有五英呎八英吋高，体重一百四十磅，年纪在三十五岁左右，他患有动脉硬化，但显然是死于中毒。他进行了某些测试，发现了一种毒药。他最后的结论是，致死的原因是由于摄入了氰化钾。他认为在验尸的时候那个男人已经死去二十四到三十六个小时了。

「提问吧。」万德林马上说。

「您特别检测过氰化钾？」梅森问。

「是的，先生，氰酸中毒。」

「还有其他的毒药吗？」

「我检测了砷。」

「你发现砷了吗？」

「没有发现有意义的量。」

「你究竟有没有发现任何含量的砷呢？」

「我发现的量在医学上不足以构成任何意义。」

「你发现其他毒药了吗？」

「没有，先生。」

「主要器官从尸体上切除了吗？」

「切除了。」

「怎么处理的？」

「送到加利福尼亚大学的实验室继续检测。」

「大学的报告出来了吗？」

「据我所知没有。」

「那么你并不知道这个男人是由于你刚才提到的那种毒药致死的？」

「我知道我在尸体内发现了足以致死的毒药，所以我推测死亡是那种毒药所致。」

「那你为什么要把器官送到加利福尼亚大学呢？」

「因为我想让它们在那里得到更彻底的检测。」

「因为你在寻找别的毒药？」

「我认为再检查一下看看是否存在别的毒药。」

「那么你并不满意于氰化钾致死这个结论？」

「我当然满意了。但是我想看看是否存在其他辅助性的因素──可能会有所谓迷幻药的特征，或者有什么癖好使这个人的抵抗力减弱，从而使那种毒药发挥作用。」

梅森皱着眉头思考着。

「请继续。」赛乐法官说。

「请稍候，尊敬的法官大人，」梅森说，「我认为这打开了一个全新的领域。」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赛乐法官说。

梅森说：「显然，原来检查官办公室对投毒致死的过程有一套自己的理论，但是霍克斯医生的发现却与他们的理论不符。」

「噢，这我显然没有看出来，」赛乐法官说，「请继续您的提问。」

「当然。」梅森微笑着，「您有没有在那个男人的胃里寻找过巧克力的痕迹，医生？」

「我找了，我尽量仔细地检查了胃里的内容。」

「您发现了什么？」

「我发现那个男人是在吃了一顿火腿和鸡蛋之后大约一个小时死亡的。我并没有发现有巧克力。」

「您测试过血液里酒精含量吗？」

「测试了。」

「您发现了什么？」

「我发现了○．一五％的酒精。」

「您能从医学的角度对此解释一下吗？」

霍克斯说：「根据权威著述，酒精含量达○．一％的时候，人是正常的，但他可能开始显现出某些医学上醉酒的症状。○．二％的时候他已经醉了，感情不稳定，自制力大大减弱。○．三％的时候他思维混乱，步履蹒跚，言语不清。○．四％的时候他将会昏迷，对外界刺激的反应明显下降，接近瘫痪。○．五％到○．六％的时候进入深度昏迷，血液循环受到伤害。当酒精在血液中的含量达到○．六％以上的时候，几乎不可避免地面临死亡的威胁。穆黑伯格曾经编了一个有趣的表格：○．一％叫做『干燥而体面』；○．二％叫做『高兴而鲁莽』；○．三％叫做『晕旋而狂喜』；○．四％叫做『恍惚而颓废』；○．五％叫做『向死神干杯。』」

「您在死者的体内发现了○．一五％酒精含量，那么您对他是否醉酒有什么结论？」

「那个男人已经开始醉了，他正在进入穆黑伯格所形容的『高兴而鲁莽』阶段。」

「他当时会感受到酒精的作用吗？」

「会的。」

「别人能看出酒精对他的这些作用吗？」

「对普通的旁观者来说是几乎肯定的，当然对受过训练的观察员来说更是如此。」

「根据我的理解，医生，」梅森随意地说，「您感兴趣的主要是死亡后尸检，藉以确定死亡原因；那么您是否采取了什么步骤确定尸体的身份？」

「是的，可以说当我在现场的时候采取了一些步骤。」

「您认为毫无疑问尸体是爱德．代文浦？」

「毫无疑问。」

「请允许我问一个假想的问题，医生，假设这个男人所中的毒氰化钾，是隐藏在一块糖果内进入他体内的，就像在代文浦先生留在科兰浦敦的汽车旅馆里的物品内找到的那种糖果。那么，死亡是否几乎是立即发生的？」

「死亡是非常迅速的。」

「也就是说，每一颗糖果里的氰化钾的量都足以导致死亡？」

「不是在每一颗糖果，梅森先生，有一些糖果里含有的是砷。」

「我并非想误导您，医生，我指的是含有氰化钾的那些糖果。」

「那么是这样。」

「如果服了您在那些含有氰化钾的糖果里所发现的同等剂量的氰化钾，那么中毒症状和昏迷状态发生得很迅速吗？」

「是的，先生。」

「那么，医生，如果死者是由于吃了一块有毒的糖果而死。难道您在他的体内不应该发现相当的巧克力含量吗？」

「噢，当然，」霍克斯医生说，「这是个非常令人费解的问题，我想。」

「您发现了这样的巧力克含量的证据了吗？」

「没有。」

「如果这个男人吃过一块有毒的巧克力，那么您应该能发现巧克力的含量，对吧？」

「坦率地说，是这样──除非他咬了一口导致他死亡的有毒的巧克力就发现味道不对，马上吐了出来，但是却已经咽下了糖果里有毒的液体从而导致了他的死亡。我想事情就是这样发生的。我认为根据事实来看，事情的经过就是这样的，但是我无法找出医学上的证据来证实我的这种推测。我不明白的是，除非他吃了整整一块巧克力，否则他胃里发现的那些毒药怎么会进入他的体内呢？」

「那么您并不知道这个男人是如何服入导致他死亡的毒药的？」

「不，先生。」

「他死亡多长时间了？」

「我无法确定。我想大约是二十四到三十六小时之间。」

「当时尸体僵硬的状况如何，医生？」

「在我检查的时候尸体僵硬在大腿和小腿上表现得很明显，但脖子和肩部是柔软的。」

「尸体呈铅灰色吗？」

「已经完全变为铅灰色了，这说明尸体的位置在死后没有改变，我是说，在死后一小段时间内没有变化。」

「据我所知，尸体僵硬先发生在脸上和下巴上，然后渐渐向下发展？」

「是这样。」

「它在尸体上消退也是以同样的方向？」

「是的，先生。」

「尸体僵硬发生要多长时间？」

「不尽相同。一般情况下是八到十二个小时。」

「在这起案件中，尸体僵硬不但发生了，而且遍布全身，之后又开始消退了。是这样吗？」

「非常正确，是的。」

「根据权威著述，我相信尸体全面僵硬大约要经过十八个小时？」

「这不尽相同。」

梅森说：「您熟悉莱摩因．斯尼德医生的著作吗？」

「是的，先生。」

「我相信在他的著作《杀人调查》中，莱摩因．斯尼德医生以一个假设的案件为例，就像刚才您所描述的那样，尸体僵硬在大腿和小腿仍很明显，他推断这样的情况表明死亡发生在二十九至三十四个小时之前。」

「我并不完全熟悉他的推理过程。」

「但是您认为那基本上是正确的？」

「我认为应该是。」

「您刚才所描述的尸体状况是指您在进行尸体检查的时候？」

「是这样。」

「尸体被挖掘出几个小时后您才进行尸检？」

「是的。」

「我想您刚才说过您所做的尸检直到半夜才开始？」

「是的，先生。」

「您指的是您在看到尸体时它的状况吗？」

「是的，先生。」

「那么，总的说来，那个男人一定是在头一天，也就是星期一，十二号的下午二点钟至晚上七点钟之间死亡的，对吗？」

「噢，如果您要画一个时间图，那么它是正确的；不过尸体僵硬是非常变化莫测的，它根据温度和不同的条件而变化。有一次我曾经见过一个人在挣扎了一阵之后死去，尸体僵硬几乎立刻就发生了，当时的温度是……」

「在这起案件中有挣扎的痕迹吗？」

「不，没有。」

「您能确定一个尸体僵硬发生的具体时间吗？」

「这不是绝对的。」

「但是您的确知道莱摩因．斯尼德这样的权威都说过，在一般情况下，您刚才所描述的在您检查时尸体所呈现的僵硬状况，表明死亡发生在前一天下午二点到七点之间？」

「是的，先生。我猜测是这样。」

「不是您猜测，医生，是您知道。」

「是的，确实如此。」

「您把这个事实作为此案的一个进展来考虑吗？」

「坦率地说，我没有。」

「为什么呢，医生？」

「因为另外一个医生曾经证实说死亡是在前一天下午两三点钟发生的，而且由于尸体僵硬发生的时间无法具体到某段绝对的时间。斯尼德医生和其他权威所论述的都是一般的案件，他们不能给每个具体的案子都列出具体的死亡时间。他们说的是一般规律。没有比这更复杂的了，我是说，在现在的情况下，没有什么比尸体僵硬的发展程度变量更大。」

「您熟悉砷中毒的症状吗，医生？」

「是的，先生。」

「是什么症状？」

「一般来说，嘴和喉部烧灼，腹部痉挛，伴随以恶心和呕吐、通常有腹泻。有时候在某些情况下初期症状可能会延迟，但一般的规律是，在服入毒药后初期症状的发展是非常迅速的。」

「谢谢您，医生，」梅森说，「我没有问题了。」

万德林说：「请海洛德．泰特斯到证人席上来。」

泰特斯走上前来，宣誓后证实说他是助理检查官，他曾经专攻过指纹研究。当代文浦的尸体在科兰浦敦以外三英哩处的一座坟里被挖掘出来的时候，他在现场，并且提取了尸体的指纹，他把这个指纹与代文浦驾驶执照上的指纹相比较，发现两个指纹完全相同。

「在这之前您在科兰浦敦的汽车旅馆曾经就此案进行过调查吗？」

「是的，先生。」

「那次调查是在什么时候？」

「十二号下午大约三点半。」

「是星期一吗？」

「是的，先生。」

「您发现了什么？」

「我发现了一间上锁的房间，据说尸体是停在这里面的。打开房门后根本没有尸体。房间里一个人也没有。有一扇窗户是打开的，纱窗卸下来了。房间里有男人的衣服，有一个手提包，一盒糖果。有一个钱包，钱包里装着各种各样的证件，表明住在这里的人名叫爱德．代文浦。」

「您当时遇见被告米日娜．代文浦了吗？」

「遇见了，先生。」

「对住在那个房间里的男人的身份，她向您做过解释吗？」

「是的，先生。」

「她说那个男人是谁？」

「爱德．代文浦，她的丈夫。」

「她说他的状况怎么样？」

「她说当她和她的同伴莎拉．安赛尔到达的时候他快要死了。」

「她有没有说过她和安赛尔夫人都进了那个房间？」

「是的，她说她们两个都进了那个房间，后来她离开了，可是不一会儿她丈夫的情况就恶化了，他的脉搏很弱，几乎不呼吸了，然后医生被叫来了，宣布说她丈夫的情况很糟糕。爱德死的时候医生和他在一起。然后医生说死亡发生的情况使他不能签署自然死亡证明，之后就锁上了房门。」

「她还说了什么别的吗？」

「是的，似乎那个医生的言行使她觉得，他在暗指是她谋杀了她的丈夫，她对此当然很恼火。」

「当时您对此事的观点是什么？」

泰特斯咧嘴一笑说：「我们知道爱德．代文浦是个酗酒狂，我们四处打听，有个人说他看见一个穿着带图案的睡衣的男人从窗户里爬出去了，所以我们就认为这个家伙带着酒出去狂饮去了。」

「那么你们做了什么？」

「在雷诺特医生的坚持下，我们在做另一次调查的时候扣留了那间客房的钥匙。」

「对被告和她的同伴莎拉．安赛尔的行动有什么限制吗？」

「没有。」

「她们做了什么？」

「她们住在旅馆的另一间客房里。」

「你没有给她们那个锁起来的房间的钥匙？」

「当然没有。」

「你扣留了那把钥匙？」

「是的，先生。」

「那么是否采取了什么措施监视被告呢？」

「在当时没有。后来采取了措施。」

「发生了什么事情吗？」

「代文浦夫人告诉我们说她会在旅馆住一个晚上，当时大约七点钟的时候，旅馆经理打电话告诉我们说代文浦夫人和莎拉．安赛尔已经离开了。我们追踪到夫勒斯诺，发现她们已经坐飞机去圣弗朗西斯科了。」

「你们做了什么？」

「我们给圣弗朗西斯科打电话，告诉他们在飞机抵达的时候开始跟踪她。」

「他们那么做了吗？」

「噢，当然了，我现在所知道的都是从报告上得知的。」

「我明白，我不会问你别人做了什么事。那么你再次见到被告是什么时候？」

「是在十四号。」

「在什么时间？」

「下午四点半。」

「你在哪里见到她的？」

「在您的办公室里。」

「你与她交谈过吗？」

「交谈过。」

「对于所发现的那盒糖果她向你做了什么解释？」

「她说她买了那盒糖果，把它放在她丈夫的旅行包里，她的丈夫总是随身带着一盒糖果。他是个酗酒的人，间歇性酗酒狂。有时候当他想喝酒的时候他就吃几块糖果，用她的话来说是以此来控制酒瘾的发作。」

「她对你承认是她买的这盒糖果？」

「是的，先生。」

「你是否问过她在当时有没有打开过盒子，碰过里面的巧克力？」

「她对我说她只是买了那盒巧克力，把它放在她丈夫的旅行包里，没有打开，和从糖果店里刚买出来时一样。她只是把外包装纸撕掉了，因为她一次买了两盒糖果，但是她没有撕破盒子外面的玻璃纸。」

「你检查过里面的巧克力吗？」

「是的，先生。」

「你发现了什么？」

「我发现在两块巧克力上面有被告的右手拇指和右手食指的指纹。」

「你拍了指纹的照片吗？」

「是的，先生。」

「你现在带着照片吗？」

「带着呢。」

「请向辩护方律师出示照片，然后我请求将它们作为证据收录。」

「不反对。」梅森说，一边匆忙地扫了一眼那些照片。

「后来，当那些有指纹的巧克力被测试是否含有毒药的时候你在现场吗？」

「我在。」

「你以什么方式标出了那两块特别的巧克力吗？」

「是的，先生。我们在那两块巧克力的底部贴上了小纸条，一个是一号，另一个是二号。我在纸条上用墨水写上了我名字的首字母。」

「那两块巧克力进行毒药检测是当着你的面进行的吗？」

「是的，先生。」

「请辩方律师提问。」万德林说。

梅森用谈天一样的口吻说：「你知不知道在那两块巧克力里发现了毒药？」

「只是听别人说的。」

「从进行测试的毒药学家那儿听来的吗？」

「是的，先生。」

「当时你在现场吗？」

「是的，先生。」

「他说了什么？」

「他说那两块巧克力里面的毒药都是氰化钾，其他的巧克力里都是砷。」

「你知道通常砷致死的速度非常缓慢吗？」

「是的，先生。」

「氰化钾致死非常迅速？」

「是的，先生。」

「作为调查官员，你是否问过被告为什么两块含有致命毒药的巧克力混在含有慢性毒药的糖果里？」

「没有，先生。我向被告询问过此事，她一直坚持说她从未打开过那盒巧克力，她从未碰过任何一块巧克力。」

「我问完了，」梅森说，「我没有问题了。」

「现在我请莎拉．安赛尔到证人席上。」

坐在法庭后面的莎拉．安赛尔，站起来挑衅地说：「我不想在此案中做证，我不想给控方帮一丝一毫的忙。被审讯的那个年轻女子是我姐姐的侄女，这个可怜的姑娘是无辜的。」

「请上前来宣誓。」万德林说。

「我说了我不愿意作证，我……」

「请上前来宣誓，夫人。」赛乐法官说，然后，当莎拉．安赛尔仍在犹豫的时候他又说，「否则您将被判以藐视法庭罪。这是代表法律的法庭。您被传讯来作为证人，您在现场，现在请到前面来。」

莎拉．安赛尔磨磨蹭蹭地沿着过道走过来，穿过律师席和证人席的旋转门，站到证人席上。她抬起右手宣誓，向米日娜安慰地微笑着，然后坐下来，盯着万德林。

「您是莎拉．安赛尔？」万德林说，「您现在和此案中的被告一起住在洛杉矶一所原来属于威廉．迪莱诺的房子里？」

「没错儿。」她不耐烦地说道。

「您与威廉．迪莱诺是什么关系？」

「我跟他没有什么关系，我是说，没有血缘关系。我姐姐嫁给了威廉．迪莱诺的哥哥。」

「他们都去世了？」

「都死了。」

「迪莱诺去世的时候他有什么亲戚？」

「他死的时候除了米日娜之外一个亲戚也没有，除非你把我也算作是个婚姻带来的亲戚。」

「您是他的嫂子？」

「在某种意义上，是这样。」

「他这么称呼您？」

「是的。」

「威廉．迪莱诺活着的时候您见过他两三次？」

「见过几次。」

「他死前不久您见过他吗？」

「是的。」

「在他死前多长时间？」

「大约一个月。」

「您能否描述一下威廉．迪莱诺家里在那个月大概是什么状况？都有谁在那儿？」

「我在那儿，还有他的侄女赫蒂．帕克斯顿，还有米日娜和爱德．代文浦。米日娜是过来帮忙的。」

「赫蒂．帕克斯顿出了什么事？」

「她死了。」

「在此之后威廉．迪莱诺去世了？」

「是的。」

「赫蒂．帕克斯顿死后多久威廉．迪莱诺去世的？」

「两个星期多一点儿。」

「在两个星期之内他病得非常重？」

「是的。」

「他改变了他的遗嘱，也就是说，在这段时间内他立了一份新的遗嘱？」

「我不知道。」

「难道他没有告诉被告米日娜．代文浦，说他要立一份新的遗嘱？」

「没有说那么多话。只是来了律师，执行一份文件。他当时已经病得很厉害了。」

「在那份最后的遗嘱下你继承了一些钱，是不是？」

「请回答。」赛乐法官说。

「是，先生。」她不高兴地说道。

「有多少？」

「十万美金和他的大房子的五分之一。」

「您第一次见到被告米日娜．代文浦是在什么时候？」

「我去看威廉．迪莱诺的时候。」

「她那时住在那所房子里？」

「当时没有。她是在帮着干活儿，帮助赫坦斯，但是……」

「请等一等，您说她帮助赫坦斯，是指她在帮助赫坦斯．帕克斯顿，那个已经去世的侄女？」

「是的。」

「当时赫坦斯．帕克斯顿在照料整个房子、管理仆人、服侍威廉．迪莱诺？」

「是的。」

「像这样已经有一段时间了？」

「她已经和他住在一起两年多了。她是他最喜欢的侄女。他们之间很亲密。」

「您到那所房子去看望威廉．迪莱诺之后不久，被告米日娜．代文浦就过来和他一起生活了，是这样吗？」

「噢，可不是那么简单。我是说，你不能这么划分时间段。米日娜先来探望，给赫蒂帮助……」

「您说的赫蒂是赫坦斯．帕克斯顿么？」

「当然。」

「很好，请继续。」

「她到那儿去看望、帮忙，然后她决定搬过来住，……噢，可能是在我来之前或之后不久，我记不清了，但不管怎样，她和爱德，就是她的丈夫，确实搬过来住了，带来了他们的家具。」

「但是代文浦先生仍旧把他的办公室设在原来他和米日娜．代文浦居住的位于本州岛天堂的房子里？」

「是的。」

「他住在那儿的时间长吗？」

「相当长。」

「在您来了之后，迪莱诺死后不久，代文浦先生开始经常地离开家，对吧？」

「你说的家指的是什么？」

「应该是威廉．迪莱诺去世时所在的住宅，不是吗？」

「我想是吧。」

「我所说的家指的就是那里，我把他在天堂的房子称之为他的矿产办公室。」

「很好。」

「您搬过去之后不久是否注意到代文浦先生开始不断地离开家，注意到了吗？」

她说：「我不知道你这么说是什么意思，但是我可以坦率地告诉你，爱德．代文浦和我相处不好，不过这和他出去旅行没有什么关系。爱德．代文浦不喜欢我，这不是什么秘密，尽管我对他已经尽可能地仁至义尽了，可是他认为我在挑拨米日娜反对他。实际上我所做的事只是要唤醒米日娜，让她意识到正在发生什么事。」

「正在发生什么事呢？」

「他正在尽可能地把米日娜的每一分钱和他自己的钱混起来，到处投资好让别人无法分辨出他们俩各自的钱。你要是问起他有关矿产的事，或者问他正在做什么，或者问他米日娜有多少钱，他把她的钱怎么样了，投资在什么地方了，他就会对你一言不发，或者跳起来离开屋子。然后不久他就会出去『出差』。如果你逼着他回答，他就会告诉你一些含糊的答案，你根本分不清什么是什么。我知道他在干什么，他也明白我知道他在干什么。」

莎拉．安赛尔挑战似地看着万德林。

「您知道他在干什么？」

「我当然知道他在干什么，我又不是三岁小孩子。」

「您是如何知道他在干什么的？」

「哼，通过问他问题，听他的回答，观察他做事情的方式等等这些。」

「那么他明白你知道他在做什么？」

「当然他明白。我毫无掩饰，也就是说，我问他很尖锐的问题。」

「当着他妻子的面？」

「当然，她可是我要唤醒的人。」

「那么您跟他妻子私下谈过吗？」

「谈过。」

「建议她最好找个律师？」

「是的。」

「还有什么？」

「建议她应该雇个私人侦探跟踪她丈夫，爱德常在郡里四处闲逛。他叫米日娜给他准备行李箱，告诉她说他要去一座矿里，他甚至不告诉她是哪座矿，他只说『其中一座矿』。」

「他有好几座矿？」

「在他把手伸向米日娜的钱之后，是这样。那是他开始扩张的时候。还有，正如我所说的，他把各地的业务都混在一块儿，这样你就分不清哪儿是哪儿了。」

「他在用他妻子的钱？」

「那当然了，他自己什么钱都没有，他所拥有的全部就是几座他白手起家买过来经营的矿产。威廉．迪莱诺一死他马上就变成一个大的矿产主了。他充分利用他妻子马上就会有钱了这个事实尽可能地到处借钱，他说服妻子让她从银行里贷了一大笔款子，然后他就忙着部分分配遗产好让米日娜能拿到钱，钱刚一到米日娜的账户上他就提取出来。」

「你知道他是怎样办理这些业务的吗？他给米日娜提供记录或是什么别的吗？」

「当然没有。他只是让她把钱存在一个共同账户上，而她使用那个户头只不过是为了家用，或者偶尔买一件衣服什么的。」

「所以您警告了米日娜这些情况？」

「当然。」

「这么说来，在一段时间，比方说一个星期以前，米日娜．代文浦有充分的理由憎恨她的丈夫，希望他消失，不是吗？」

「你这是什么意思？你这是强加于人。」

「我只是在总结您刚才对我所说的话。您曾经告诉过米日娜．代文浦她丈夫正在盗用她的钱？」

「是的。」

「说他正在和别的女人鬼混？」

「我怀疑。」

「说他只是想把手伸向她的遗产，以便能把它加进自己的资产里，骗她的钱，这样最后她就会一文不名？」

「噢，我可没有用这些词儿。」

「不过这就是您所表达的意思？」

「是的。」

「大约在十天之前，爱德．代文浦宣布说他要去天堂的办公室？」

「是的。」

「他让他妻子给他打点行李？」

「是的。」

「他提起过糖果的事儿吗？」

「他告诉她说他需要一些新鲜的糖果，他已经快要吃光另一盒里的糖了，只剩下一两颗了。」

「您本人是否知道代文浦夫人做了什么，关于打点行李和买糖果的事情吗？」

「我自己并不知道，我后来得知她买了两盒糖果。」

「其中一盒糖果放在行李箱里了？」

「我相信是这样。我并没有亲眼见到。」

「您知道什么关于代文浦夫人有毒药的事情吗？」

「她是个了不起的园艺师，她把不同的喷雾药剂混和起来做实验，按照其中的一些配方混和成植物喷雾剂。」

「她有砷和氰化钾吗？」

「我不知道。」

「您和她谈论过关于毒药的事情吗？」

「噢，是的。」

「她有没有告诉您她有砷和氰化钾？」

「她告诉我她有一些东西作为喷雾剂。」

「她有没有告诉你她有砷和氰化钾？」

梅森说：「法官大人，这看起来像是控方律师在审问他自己的证人。」

「她是个带有恶意的证人。」万德林说。

「反对无效，」赛乐法官说，「很明显她是个恶意的证人。」

「她是不是对你说过她有氰化钾和砷？」万德林又一次问道。

「是的。」

「她是不是跟你说过，她曾经试图藏起那些毒药好让警察找不到它们？」

长时间的沉默。

「回答问题。」万德林说。

「是的。」莎拉．安赛尔说。

「你确实看见了她在埋一些装着毒药的口袋？」

「她不想受到过多询问和怀疑……」

「你是否亲眼看见她埋那些毒药？」

「我看见她在挖坑，我不知道她往坑里放的是什么。」

「她说她往坑里放的是什么？」

「毒药。」

「那么现在，把你的注意力转到十二号、星期一，你和代文浦夫人在迪莱诺的房子里吗？」

「是的。」

「大约在上午九点钟的时候，你接到了一个医生从科兰浦敦打来的电话，是不是一个叫赫克莫．雷诺特的医生？」

「是的，是有那么个电话。」

「是你还是米日娜接的电话？」

「我接的。」

「雷诺特医生对你说了些什么？」

「他要找米日娜．代文浦。我告诉他我是米日娜．代文浦的姑妈，我可以带口信给她。他说有一个很重要的关于她丈夫的消息。」

「现在谈谈电话内容。」万德林说，「我认为那可以作为证据，但是这个证人向被告所转述的电话的内容，被告是知道的……」

「我没有任何反对意见，」梅森打断说，「请继续吧。」

「很好，」万德林又问莎拉．安赛尔，「电话里都说了些什么？」

「雷诺特医生告诉我，代文浦正在科兰浦敦的旅馆病得很重，高血压和动脉硬化，他认为最好代文浦夫人能尽快赶到那里去。」

「我不想在细节上浪费太多时间。」万德林说，「听到这个消息，你和代文浦夫人马上打点行李，乘午后到达夫勒斯诺的飞机。下飞机后上了一辆出租车，你说服代文浦夫人在一个律师事务所停一下，是这样吧？」

「是的，先生。」

「在此之前，你知道代文浦先生留下了一个信封，要在他死亡的时候交给警察局？」

「他控告米日娜……嗯，很多罪名，他说他留下一封信交给警察，万一他发生什么不测的话。」

「你和代文浦夫人一起去了佩里．梅森的办公室，梅森先生被雇用去天堂拿到那封信，这样代文浦先生去世的时候它就不会被交到警察的手上了？是这样吗？」

梅森说：「我反对，因为这里涉及到了一个当事人和她的律师之间的秘密谈话。」

「您没有雇用梅森先生，对吗？」万德林问莎拉．安赛尔。

「我？当然没有。我找律师干什么？」

「米日娜雇用了吗？」

「米日娜告诉律师需要他做什么。」

「是您告诉他做什么，对吧？」

「噢，米日娜吓坏了并且……」

「是您告诉他做什么，对吧？」

「噢，可能我对他解释了一些事情。」

「交谈的时候您一直在场？」

「是的。」

「你们交谈了什么？」

「我反对，」梅森说，「这属于秘密谈话。」

「有第三人在场的时候就不是。」万德林说。

赛乐法官说：「这个问题涉及到作为当事人的代文浦夫人向作为律师的梅森先生所提的要求吗？」

「是的，法官大人，有莎拉．安赛尔在场，她是第三人。」

「我认为这是不允许的。」赛乐法官说。

「请法庭原谅，在这个问题上我有权威的著述，」万德林说，「我认为这是完全应该允许的。」

「噢，我会研究权威著述的。」赛乐法官说，「不过我想这需要一点儿时间，我不希望把一个当事人对她的律师所讲的话拿过来作为证据。」

「我可以向法官大人出示权威著述，您可以……」

「好了，请等一等，」赛乐法官说，「我为什么不在中午的时候查看一下著述呢？为什么我们非得在现在把这个问题提出来呢？能不能先让这个证人退下，换另一位证人？」

「是的，我想可以。」万德林说。

「很好。中午休庭后我将对此问题加以规定，证人回答或者不回答，要看我的规定是什么，控方律师可以继续提问。」

「很好，」万德林说，「请下去，安赛尔夫人，您可以离开证人席了。」

莎拉．安赛尔使劲地从证人席上站起身来，怒视着万德林。

「请不要离开这个城市，」万德林警告说，「记住您是有传票在身的，在所有的庭审中您需要出席，中午休庭以后您应该回到这里。」

「是的，」赛乐法官说，「您有传票在身，不要试图离开这里，整个审讯期间您都应该在这里。明白吗？」

她蔑视地看着他。

「你明白吗？」赛乐法官提高了声音问道，好像有些恼火。

「明白。」她说。

「那么就准时来这里。」赛乐法官说，「您的下一位证人，万德林先生。」

「请雷诺特医生到证人席上来。」

雷诺特是一个瘦瘦的大约五十岁年纪的男人，他表现出一种精确的、冷漠的职业态度。他走上证人席，用他那毫无表情的深色眼睛打量着地方检查官。他的态度是一个上过证人席上的医生刻意养成的职业态度，当他仔细斟酌问题、小心回答的时候有一种职业上的优越感。

「您的姓名是赫克莫．科里森．雷诺特么？」万德林问。

「是的，先生。」

「您在本州岛是注册医生、药剂师吗？」

「是的，先生。」

「噢，我们将保留向这位医生提问的权利。」梅森说。

「您在哪儿行业，医生？」

「在科兰浦敦。」

「多长时间了？」

「大约三年。」

「在十二号上午您被叫去诊断一个，住在科兰浦敦一家汽车旅馆里的病人？」

「是的，先生。」

「那个病人是谁？」

「爱德．代文浦。」

「您当时认识他吗？」

「不，先生。」

「爱德．代文浦的尸体在挖掘出来之后，验尸之前您见过吗？」

「是的，先生。」

「验尸的时候您在现场吗？」

「不，先生。」

「那具尸体是您十二号治疗过的那个人的尸体吗？」

「是的，先生。」

「您在十二号和被告交谈过吗？」

「是的，先生。」

「她看见了您正在治疗的那个男人吗？」

「是的，先生。」

「她有没有证明那个人的身份？」

「是的，先生。」

「她说那是谁？」

「她称他为爱德．代文浦，她的丈夫。」

「现在我想让您确切地陈述一下，您根据代文浦先生的病情所进行的治疗。」

「好的，」雷诺特医生说，「如果法庭不允许我陈述病人对我所说的话，我想我说不清这件事。」

「我想，法官大人，」万德林说，「对这个谈话可能会有一些疑问。我查过权威著述，在此准备声明一下要点。死者当时说过的话属于案情的一部分，根据当时的情况我们不能把这称之为严格意义上的临终遗言，所以我请求接受医生的证词。」

「不反对，」梅森微笑着说，「请继续。」

万德林微笑着说：「看得出来，法官大人，控方律师在玩聪明的游戏，他想让我们把自己的手塞得满满的。」

「我想了解事实。」梅森说。

「我想让事实被说出来，」万德林反驳道。

「那么就没有争辩的必要了。」法官责怪说，「律师应该控制这些私人感情的言行。让我们看一看此案中的事实，医生，请回答问题。告诉我们发生了什么，你可以告诉我们他对你说了些什么。」

雷诺特医生说：「他告诉我说他吃了一块巧克力，然后就病得非常厉害，他说他的妻子一直在试图谋杀他。」

「他说他什么时候吃的巧克力？」

「早晨大约七点钟。」

「你见到他是在什么时候？」

「八点到九点之间。」

「他是否把他的病和吃了那块巧克力联系起来？」

「是的。」

「他怎么对你说的？」

「他对我说他的妻子已经毒死了她的一个亲戚，为了从一个快要死的叔叔那里得到遗产。他说他最近发现了她投毒的证据所以她想除掉他，他有所防备，留下了一封信，这样万一他出了什么事儿警察能够知道事情的真相。」

「你做了什么？」

「开始我按照食物中毒对他进行治疗。我认为他的想法可能有些夸张。后来我意识到可能他真的被投毒了。总之，这个男人的状况不断恶化，在我看来病情如此严重，所以我给他的妻子打了电话。她来了，还有她的一个亲戚。」

「你告诉她们代文浦快要死了？」

「我告诉她们他病得很严重。」

「然后发生了什么事？」

「大约在两三点钟她们打电话找我，我冲到旅馆，当我走进房间的时候代文浦先生已经濒临死亡了。」

「然后发生了什么事？」

「我给他诊脉，试着给他打了强心针但是他没有反应。他变得越来越虚弱，突然死亡了。」

「那么你做了些什么？」

「我告诉代文浦夫人在当时的情况下我不能签署自然死亡证明，我必须设法保存证据。我锁上房门离开了。」

「然后你做了什么？」

「我通知了警察局。」

「然后呢？」

「当我和警察一起返回的时候尸体被搬走了。」

「请等一等，医生，」万德林说，「你是说尸体被搬走了？」

「正是，」雷诺特医生带着科学的严谨性回答说，「尸体被搬走了。」等了一会儿他又慢慢地重复了一遍，重读着每一个单词：「尸体被搬走了。」

「你为什么这么说，医生？」

「因为尸体是不会自己起床走掉的。」

「你认为代文浦先生已经死了？」

「我知道他死了，我看见他死亡的。」

「也有出现误诊的时候，把深度昏迷误认为死亡。」

「我想可能有吧，但我从未犯过这种错误。我想你应该知道，凡是出现这种错误判断的时候，病人都处于强直性昏厥状态，或者是呼吸暂时停止，这样医生就有可能误以为病人已经死了。也就是说，我认为如果一个医生就站在病人的身旁，亲眼目睹着死亡的发生，那么上述的这些误判就不会存在。」

「你离开多长时间？」万德林问，「就是说，从你向代文浦夫人宣布她的丈夫已经去世到你又返回现场之间经过多长时间？」

「我想大约一个小时吧。」

「那么你有把握说代文浦先生去世了──在几点钟，医生？」

「我有把握说他是在下午二点半到三点钟之间死的。我没有专门去看表，不过差不多就是那段时间。我绝对有把握说，在我一小时之后跟警察返回之前，某个人或者某些人把他的尸体从他去世的那个地方、也就是我停放尸体的地方搬走了。」

「我没有问题了。」万德林说。

梅森说：「医生，让我们直入主题吧，你是在上午八、九点钟第一次看见代文浦先生的吗？」

「是这样。」

「他告诉你他早晨七点钟左右生病的？」

「是的，先生。」

「你开始对他进行治疗的时候他的症状是什么？」

「他极度虚弱，濒临崩溃。」

「当时有砷中毒的症状吗？」

「当时还没有。他告诉我他把吃的东西全吐出来了，他腹泻、呕吐，感到混身发冷，腹部痉挛。」

「这些是砷中毒的症状吗？」

「这么说吧，梅森先生，如果这个男人在早晨七点钟之前砷中毒，大剂量毒药几乎立即引起恶心，那么很有可能他已经把毒药都呕吐出来了，这样他所表现出来的症状就会像我所发现的那样。」

「当时代文浦告诉你他怀疑妻子试图谋杀他？」

「是的。」

「他说他吃了一块他妻子放在他旅行包里的糖果盒里的糖，他确信就是那块糖使他中毒的？」

「是的，先生。」

「他是否告诉你为什么会在早晨七点钟左右吃一块糖？」

「是的，先生。他告诉我他有时喝酒很凶，有时候如果他非常想喝酒，他就吃大量的甜食，可以控制住酒瘾发作。」

「那么，」梅森说，「他一生病就马上怀疑那块糖了？」

「噢，他并没有说这么多，但是我把他的话联系起来大致就是这样。」

「你见到他的时候他已经休克了吗？」

「是的，先生。」

「有没有好转的迹象？」

「没有，先生。」

「你认为他可能有生命危险？」

「是的，先生。」

「由于虚弱、昏厥而不是由于砷中毒？」

「根据他总的身体状况来看是这样。」

「你熟悉氰化钾中毒的症状吗？」

「是的，先生。」

「那么现在，」梅森说，「怎么会发生这样的事情，医生，或者说，你怎么解释这个事实，如果这个男人在上午九点钟怀疑他吃过的第一块糖有毒，那么他在下午三点怎么会又吃了一块糖呢？」

「噢，请等一等，」万德林说，「这个问题有争议性。」

「我是在证实医生的观点。」梅森说。

赛乐法官似乎采取了一种相当消极的态度，他观望着两名律师，希望他们能自行解决这个争议。

「他没有。」雷诺特医生愤怒地说。

「没有什么？」梅森问。

「没有吃第二块糖。」

万德林微微耸了耸肩膀，摊了摊手，他坐下来，微笑着说：「好吧，请继续，医生似乎回答得很好啊。」

「你听见了霍克斯医生作证说那个男人死于氰化钾中毒？」

「是的，先生。」

「你对此有何不同见解吗？」

「我来作证并不包括和病理学家在做尸检时所发现的情况争辩是非。」

「好吧，」梅森说，「爱德．代文浦是死于氰化钾吗？你看见他死亡的，你知道症状，他是否表现出氰化钾中毒的症状？」

「不，先生。他没有。」

「他没有？」梅森问。

雷诺特医生绷紧下巴，说：「他没有。」

「那么你认为他不是中毒死亡的？」

「请等一等，梅森先生，那是另外一码事儿，我确实认为中毒导致了他的死亡。」

「但是你认为不是氰化钾中毒？」

「是的，先生，我不这么认为。我认为他的死亡是由于砷中毒后大量呕吐所造成的极度虚弱而导致的。」

「等一等，」梅森说，「你是临床医生。你看见他死亡的。」

「是的，先生。」

「你认为他的死不是氰化钾中毒造成的？」

「不，先生。我认为不是。」

「现在，请等一等，法官大人，」万德林说，「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是我始料未及的，恐怕我不得不承认，我没有就死因询问过雷诺特医生，因为我想当然地认为验尸时所发现的毒药足以回答有关死因的问题。」

「您还有机会重新审查，」梅森说，「我现在在问专门的问题，得到专门的回答，我希望这些回答都记录在案。」

「好的，它们是记录在案的。」万德林说。

「您反对我的提问吗？」梅森问。

万德林坐下来说：「不，请继续吧，让我们澄清事实，不管事实是什么。」

梅森说：「现在，我们把话说清楚吧，医生，你目睹这个男人死亡的？」

「是的，先生。」

「你熟悉氰化钾中毒的症状？」

「是的，先生。」

「你认为他不是死于这种毒药？」

「我非常肯定他不是，没有任何典型的症状。他的死亡原因是虚弱、昏厥，无法从中毒造成的后果中恢复过来。」

「你并不知道他中毒。」

「我知道他对我说了什么，我还知道他的症状是什么。」

「但是大部分症状是他向你描述的，不是吗？」

「噢，他描述了自己的症状。当然了，医生总是问病人那些问题的。」

「你不知道他中毒？」

「我知道他当时的身体情况与他所描述的症状相符。」

「他告诉你他的妻子试图毒死他，他告诉你他吃了盒子里的一块糖，吃了之后不久……」

「吃了之后立即出现症状。」医生纠正说。

「好吧，吃了之后立即就出现了那些症状：疼痛、痉挛、呕吐。」

「是的，先生。」

「代文浦认为这是由于砷中毒？」

「由于中毒，我想他没有提起过砷。是的，也可能提起过。」

「是你提起砷的？」

「我可能提过。」

「死者曾在天堂停留过一段时间？」

「他是这么说的。」

「他正在回洛杉矶的家的路上？」

「是的，先生。」

「他告诉你他吃了一块糖然后就病了？」

「我已经说过很多次了。是的，先生。我认为我已经以一种或其他形式反复回答过这个问题了。」

「但是你不知道他吃了一块糖？」

「是他跟我说的。」

「你本人并不知道他吃了一块糖？」

「不知道。」

「但是你本人确实知道他不是死于氰化钾中毒？」

「他的症状与如果是氰化钾中毒我应该发现的症状绝不相符。不，先生。」

梅森说：「我再进一步问你，医生，你说过这个男人描述过他的中毒症状？」

「是的，先生。」

「他当时的状况与此类中毒相符？」

「是的，先生。」

「当你在下午大约三点钟离开爱德．代文浦的时候他死了？」

「是的，先生。」

「那么，如果事情真是这样的话，」梅森说，「他在哪儿吃的霍克斯医生在他胃里发现的、估计是在死前不久吃的那顿火腿和鸡蛋呢？」

「你想知道我的观点吗？」雷诺特医生问。

「我就是在问你呢。」

「我的观点是他的妻子用了什么办法，在我离开后她单独和他在一起的时候，使他吃了些食物，就是那些食物导致了他的死亡。」

「用了什么办法？」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是不会同意那样一顿饭的。在爱德．代文浦当时的身体状况下他只能吃流食，不能吃任何固体和硬的东西。实际上我已经给他注射了一些营养液。」

「一个疲惫、昏厥、虚弱、快要死亡的男人怎么会从床上坐起来，还吃了一顿火腿和鸡蛋呢？」梅森问。

「我不知道，真的。」

「你无法解释？」

「我无法解释。」

「你认为病人在当时的状况下不可能吃那顿火腿和鸡蛋？」

雷诺特医生说：「除非被做尸检的那个死者和我的病人不是一个人，我怎么也想不到他吃了那么一顿饭。他肯定是被迫那么做的。食物就在他胃里，所以他肯定是吃过的。我简直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好吧，让我们把某些事情先说清楚。」梅森说，「作为一名医生你认为爱德．代文浦不是死于氰化钾中毒？」

「我肯定他不是。」

「你本人并不知道他曾经吃过糖果，对吗？」

「我本人并不知道。」

「你本人并不知道他摄入了任何毒药？」

「嗯……嗯，我不敢下断言，他吃的时候，我并不在他身边。」

「你本人所知道的全部，医生，就是代文浦先生可能是典型的食物中毒，他把这归罪于他妻子下的毒，他的死因很有可能被判断错误了。」

「据我本人所知是这样的。」

「这种情况经常发生，是不是，医生？如果一个人食物中毒了，那么他就会以为他摄入的食物是被故意下的毒，而不是偶然被污染的？」

「我想是这样。」

「你在行医中是否碰到过这种情况？」

「我……是的，我相信我遇见过。」

「你知道爱德．代文浦不是死于氰化钾中毒？」

「我确信他不是。」

「我问完了。」梅森说。

「现在请等一等，」雷诺特医生刚要离开证人席的时候，万德林说道，「我想向您提几个问题，医生，以前我和您谈过，对吗？」

「是的，先生。」

「你从未告诉过我代文浦先生的死不是由于氰化钾。」

「您并没有特别问过我，」雷诺特医生说，「我想解释一下，我觉得是他妻子下的毒，这种毒药是致命的，我的观点是代文浦先生仅仅因为这种毒药的后期作用，就完全有可能丧命，或者可能在他死之前不久又下了第二次毒。我使用了毒药这个字眼，但我没有说氰化钾，你并没有问我。我特别对你说过，我的看法是，代文浦先生仅仅由于无法从早晨七点钟糖果中毒所造成的昏厥中恢复过来，就完全有可能丢掉性命。」

「是的，我想您是这么说过，」万德林承认说，「但是您没有明确告诉我他不是死于氰化钾中毒。」

「我没有被问起过。我看不出有什么理由我要和别的医生发生冲突，除非在我不得不回答问题的时候。梅森先生问了我一个明确的问题，我给了他一个明确的回答。我已经决定了，如果有人向我问起这些问题而我不能不回答，那么我会给出那个答案的。代文浦先生去世的时候我和他在一起。死亡可能是直接作用在心脏上的毒药造成的，或者可能是早些时候中毒后的昏厥造成的，但是如果所中的毒是氰化钾的话，那么我认为我应该看到的症状并没有出现，在当时没有。」

「你知道验尸时在那个男人体内发现了多少氰化物吗？」

「我知道。」

「那个量足以导致死亡吗？」

「百分之百。」

「那么，请稍等，」万德林说，「代文浦先生肯定是死于氰化物中毒的。我的意思是说，他体内有足以杀死他的氰化物，即使你认为他不是死于氰化物中毒。」

「我反对，」梅森说，「这个问题有争议性，提问方式不当，而且概念完全含混不清。问题并不在于代文浦先生没有死于砷中毒，那么他就肯定死于氰化钾中毒，问题是导致他死亡的真正原因是什么。」

「我同意，」赛乐法官说，「反对有效。」

万德林说：「法官大人，这是个极其特殊的情形，霍克斯医生是个非常称职的医生和毒物学家，他作证说在死者体内发现了足以致死的毒药，他明确地指出，这种毒药是氰化钾，一种反应迅速的、致命的毒药。雷诺特医生现在提出了他自己的观点，认为代文浦先生不是死于氰化物中毒。这只是他个人的观点。」

「他是一个医生，他已经声明了自己的观点。」赛乐法官说。

「而且他是您的证人。」梅森说。

「法官大人，」万德林说，「我认为在目前的情况下，控方完全有理由要求继续讨论此事。」

「坦率地说，即使现在将此案撤诉也不会阻止控方继续起诉被告。我现在完全可以不理会这项争议，明天继续以同样的罪名逮捕这个女人。」

「那你为什么不那么做呢？」梅森问。

「我还没有准备好，我想继续深入地调查了解一下此案。可以这样说，法官大人，我现在是被雷诺特医生是控方证人这个事实给束缚住了。如果我只是把霍克斯医生请到证人席上来，陈述验尸发现的死亡原因；如果我出示了糖果里的毒药以及被告留在该糖果上的指纹，尤其是，她已经否认了她曾经打开过那个盒子，我完全可以提起一个证据充分的案子。」

「你想让我在现在的证据下将被告绳之于法？」赛乐法官问道。

「我不知道，法官大人，」万德林说，「情况有些复杂，现在的记录表明雷诺特医生是作为我的证人出庭的，他已经肯定地声明了他自己的观点，认为代文浦先生不是死于氰化物中毒。」

「还有，」梅森指出，「你自己的医生在死者胃里找不到一丝巧克力糖的踪影。」

「我希望让霍克斯医生重新回到证人席上来，向他询问一个问题。」万德林说。

「辩方是否反对？」赛乐法官问。

梅森微笑着：「不反对，法官大人。」

「下去吧，雷诺特医生，如果您愿意的话，请离开证人席。霍克斯医生，您可以到前面来吗？您已经宣过誓了，医生，我只想问您一个问题。」

霍克斯医生大步走向证人席，脸上带着一种职业的愤慨。

「您听到雷诺特医生的证词了吗？」万德林说。

「我听到了。」霍克斯医生生气地说。

「您对此案中的死亡原因有疑问吗？」

「毫无疑问。我验尸的那个男人死于氰化钾中毒。」

「就是说，在他的胃里找到了足以导致死亡的氰化钾？」

「是的，先生。」

「现在我将问您另外一个问题，一个听起来非常牵强、非常可怕的问题：一个人是否有可能抽空一具死尸的胃？」

「噢，当然了。」

「那好，一个人是否有可能把什么东西灌进一具死尸的胃里呢？」

霍克斯先生有些犹豫，「你是在问我，」良久，他说，「在这个案子里是否有人这么干过？」

「我是在问您一般的可能性。」

「我想一般来说这是有可能的。不过，我想声明，我的观点是爱德．代文浦死于氰化钾中毒。不仅发现了毒药，而且症状都反应出来了：出现泡沫、特有气味等等。我认为代文浦先生在摄入大剂量的氰化钾之后几乎立刻死亡了。死前他大约喝了一个小时的酒，而且他还吃了火腿和鸡蛋。」

万德林对赛乐法官解释说：「法官大人，我努力想弄清此案的真相，给看起来互相矛盾的事实找到一种解释。」

「据我所知，没有什么互相矛盾的，」霍克斯医生说，「我认为此人死于氰化钾中毒，症状摆在那儿，毒药也摆在那儿。此人在摄入了那么大剂量的毒药之后不可能活下来，所有氰化物中毒的症状都摆在那儿，我认为这就是死亡原因，不管别人说什么。」

「您还有别的问题要问吗？」万德林问梅森。

「您是否认为毒药是被下在一块糖里的？」梅森问道。

「我不这么认为。」

「可以说成是，您认为不是下在一块糖里？」

「可以这么说，我认为毒药根本就不是下在糖果里的。死亡发生得非常迅速，我没有发现糖果的迹象，尽管我非常仔细地要在胃里找到糖果残留物。」

「那么您认为毒药是如何被摄入的呢？」

「我认为毒药不是被下在食物里的，有可能是下在威士忌里。在胃里有威士忌，在血液里有酒精。我还有一种想法，也是一种可能性，不过我不便讲出来。」

梅森仔细思考了一会儿，然后说：「您是不是认为，有人可能直接给死者使用了毒药──比方说当成药品使用？」

「是的。」

「我问完了，医生。」梅森微笑着说。

「只有一个问题要问，医生，」万德林带着胜利者的口吻说，「那么，您的观点是，有可能被告把毒药直接给爱德．代文浦服用了──当成药品服用？」

「不是。」

「什么？我想您刚刚说过氰化物可能被伪称是药品给了死者？」

「我是说过，不过不是代文浦夫人干的，因为在必须的作案时间内她并不在现场。我认为爱德．代文浦在摄入了那毒药之后没有活过两分钟。」

「还有问题要问吗？」万德林问梅森。

「没有了，」梅森说，「干得很好，请继续吧。这是您的烂摊子，需要您自己来整理。」

「我希望继续讨论。」万德林说，「现在已经过了中午，法官大人。法庭通常在二点以后休庭，我将向法庭申请将休庭时间延续到今天下午四点钟。」

「辩方是否有反对意见？」赛乐法官问。

「在目前的情况下没有。」梅森说，「如果控方愿意的话我们将同意明天上午继续讨论。」

「我愿意明天继续讨论，我希望这个提议由辩方来做。」万德林说。

「我现在就提议。」梅森立即说。

「很好，」赛乐法官说，「在辩方的提议下，此案将于明天十点继续讨论。被告仍在押候审，现在休庭。」

万德林向梅森看着，「好哇，」他说，「别人警告过我，说和你打交道的时候肯定会碰到预想不到的事情，可是今天的局面还是我职业生涯中最糟糕的一次。」

梅森微笑着，「你准备怎么办？」

「不知道。」万德林说，「我可以让代文浦夫人出庭受审，可是由于雷诺特医生的证词，我要在陪审团的面前治她的罪可真是再棘手不过了。」

「噢，至少你还很坦率。」梅森对他说。

「在你面前遮遮掩掩是没有用的。」万德林说，「你和我一样知道会发生什么事，如果这样的情形出现在陪审团面前的话。」

「你会撤诉吗？」

「我想不会。我是闭着眼睛走进这件事里来的，我大概不会在陪审团面前传讯雷诺特医生，迫使他作为你的证人出庭。」

「然后怎么样？」梅森问。

「然后，」万德林压低了他的声音说，「我会攻击他不称职，我认为他在这里的医药界没有什么地位，他一直在四处飘荡，我相信有一次他由于使用麻醉剂遇到过麻烦。这就是为什么霍克斯医生这么生气的原因，因为他的发现竟然被像雷诺特这样的在医药界名声不大好的医生提出异议。」

「雷诺特医生似乎很肯定。」梅森说。

「他的确是相当肯定的。」

梅森又问，「你怎么解释尸体爬出窗户的场景呢？」

万德林皱着眉头，「这是个奇怪的案子，可能有人从窗户里把尸体推出去了，然后又假扮成死者。我请求继续讨论是因为我有一个计划，如果你知道我现在在想什么的话你会大吃一惊的。」

「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梅森说，「不过我敢赌五美元知道你要做什么。」

「做什么？」

「你要给洛杉矶的地方检查官打电话，说明此案中有几个技术性的问题正困扰着你，在这样的情况下你认为最好洛杉矶郡可以起诉米日娜．代文浦谋杀赫坦斯．帕克斯顿，先在洛杉矶郡以那个罪名起诉她。」

万德林把头向后一仰，哈哈大笑，「好了，」他说，「别人警告过我，说你能预料到我的每一个动向。好了，请原谅，我得去打电话了。」

万德林走开的时候，梅森转向警察，「请稍等一下，趁你还没有把她带回监狱，我想跟我的当事人商量一下。」

他拉着米日娜的胳膊，把她带到法庭一个没人的角落，「妳跟我说过，妳从来没有打开过那个盒子？」

「梅森先生，我说的是真话，我从没有打开过那个盒子。」

「但妳的指纹在糖上。」

「一定是什么地方搞错了，那不可能是我的指纹。它们是被用什么办法伪造上去的。」

梅森说：「伪造指纹的问题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出来一次，不过据我所知，在记录上还从来没有过哪一个案子里的陪审团，认为被告的指纹是被伪造上去的，从未有过。如果指纹已经抹掉了那就另当别论了。现在指纹就在原位。」

米日娜．代文浦垂下眼帘，「嗯，」还是她那低低的小声音，「那不是我的指纹，不可能是。」

「因为妳没有打开过那个糖果盒？」

莎拉．安赛尔从法庭后面的观众席挤过来。

「梅森先生，」她说，「可以跟您谈谈吗？」

梅森点点头。

她穿过旋转门，来到专为法庭工作人员们设置的护栏区域。

「梅森先生，我知道，我完全知道米日娜没有做过任何一件他们声称的那些事情。我没有给爱德．代文浦吃过火腿和鸡蛋，我们在那儿的时候他什么都没吃。他神志不清，几乎不能说话，雷诺特医生离开以后米日娜没有进那个房间。她……」

米日娜冷冷地看着莎拉．安赛尔，「走开。」她说。

莎拉．安赛尔说：「米日娜，我亲爱的，我在试着帮妳呀。」

「妳在尽妳所能地背叛我。」

「米日娜，妳知道妳在说什么呀？」

「我当然知道。」

莎拉．安赛尔说：「不可能。妳太激动、太困惑了。现在，米日娜，亲爱的，我知道妳的指纹怎么会在那糖果上的。妳给了爱德一满盒，对吧，妳把它放在他的行李箱里了。但是还有一个半满的盒子在起居室里，妳跟我一直在吃的那盒。起居室里一共有两个盒子，都是半满的，妳把这两个半满的盒子合并成一盒了，所以妳的指纹就留在了妳碰过的一些糖果上面。除了妳放在他行李箱里的那盒之外，爱德一定是把妳合并的那个盒子也拿走了。他在天堂时吃的肯定是妳放在他箱子里的新买的那盒巧克力，这样另一盒巧克力就留在了他的行李箱里──妳用两个半满的盒子合并出来的那盒。我几乎敢断定警察手里的那盒糖是用两个半空的盒子合并出来的。」

没有回答，米日娜对警察说，「请把我带回监狱好吗，我累了。」

警察把米日娜带走了。莎拉．安赛尔转向梅森，生气地说：「好嘛，你能不能教训教训她！我在这儿是要帮帮她，可她却这么对待我！」

「好了，」梅森说，「妳不得不承认，妳尽可能地帮助了洛杉矶警察局立案控告她。」

「那是我昏了头的……可怜的孩子，她从来连蚂蚁都不踩死一只。我很抱歉，我非常后悔我做过的事，梅森先生，可是我总不能再把另一边脸伸向这个胆小怕事的小傻瓜，由着她打吧。哼，要不是我的话她早就得闭着眼睛让爱德．代文浦把她的口袋掏空了。他会把她的钱都据为己有，她连一个子儿都剩不下，除了他肯施舍给她的以外。然后他就会离开她。我对此太明白不过了，我跟男人待在一起的时间够多的了，我了解他们。」

「妳会在这里停留一段时间吗？」梅森问她。

「当然了。你听到法官说什么了，我必须得待在这儿。」

「我可能需要跟妳谈谈。」

「好哇，在夫勒斯诺旅馆能找到我。」

「多谢，妳可能会见到我的。也许我要问妳一些问题──关于糖果的事。」

十二

佩里．梅森、保罗．德雷克和德拉．斯特里特聚在加利福尼亚宾馆梅森的套房里。

「好了，」梅森说，「至少我们正在使事情明朗化。」

「明朗！」保罗．德雷克叫道，「全都混在一块儿了，我连头和尾都搞不清，我怀疑别人是不是也跟我一样。」

「嗨，保罗，」梅森说，「现在看起来，在这个世界上只有一个人可能谋杀了爱德．代文浦。」

「你是说米日娜？」德雷克问。

梅森微笑着：「米日娜是怎么赶过来谋杀他的呢？」

「那很容易，」德雷克说，「她到达科兰浦敦之后可能给了他一剂氰化钾，然后叫雷诺特医生过来，说有紧急情况。」

「那她是怎么把尸体搬走的呢？」

「让某个帮凶把尸体从窗户里搬出去，然后，当那人确定有人看见他的时候，穿上带红点的睡衣跳出去──这个目击者所处的距离很远，使他只能看见身影而看不清楚脸部。」

「真是有意思。」梅森说，「可是她怎么会知道她丈夫将在到达科兰浦敦的时候生病呢？」

「她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生病。」德雷克说，「她只是见机行事，发现他生病了她就下了毒药。她不会在乎他在哪儿生病，不管是科兰浦敦、夫勒斯诺、贝克斯菲尔德、天堂还是马里的小镇泰姆布图。」

「很好，」梅森说，「可是你忽略了那个坟坑的存在。代文浦夫人怎么会知道城外三哩地有一个现成的坟在等着呢？」

「因为那是她挖的。」

「什么时候？」

「她可能是一个星期前去那儿挖的坟，或者是让她的帮凶干的。」

「那么，」梅森说，「她一定事先知道他恰恰会在到达科兰浦敦的时候生病。」

德雷克搔着头皮，「那我就不知道了。」他说。

「到底是谁杀了他？」德拉．斯特里特问。

「一个知道他会在到达科兰浦敦时生病的人。」梅森说。

「但是谁会知道呢？」

梅森说：「我有一个想法，不过需要验证一下。我现在能告诉你们的就是，只有一个人能知道会发生什么事。」

「谁？」德拉．斯特里特问。

梅森说：「目前我不会做任何预测。我们将出去找一些别的证据，同时我们的朋友塔尔伯特．万德林，正在与洛杉矶郡的地方检查官进行辩论呢。」

「辩论？」德雷克问。

「肯定的，」梅森说，「别以为洛杉矶的地方检查官现在会急于接管此案。」

「为什么不？」

「因为这起案子最开始是由夫勒斯诺郡着手调查的，他们想方设法要证明米日娜．代文浦有罪，然而却发现所有的证据都不充分，所以突然退缩了。如果洛杉矶的地方检查官能够证明她在夫勒斯诺郡犯有罪行，哪怕仅仅是事后帮凶，或者是过失杀人，那么他肯定会非常乐于起诉她谋杀了赫坦斯．帕克斯顿。然后，当她站在被告席上的时候，他就会谴责她曾经犯过重罪，并且宣布她犯过的是什么罪。那样的话她一点希望都没有了。现在，洛杉矶的地方检查官有证据表明赫坦斯．帕克斯顿死于中毒，米日娜．代文浦可以从她的死亡中获利，而且当她得知赫坦斯．帕克斯顿将被开棺验尸的消息时，她试图藏起她的毒药。」

「这是个说服力很强的案子。」德雷克说。

「的确是个有说服力的案子，但不是个能治罪的案子。」梅森回答说，「只要再有一两个事实他们肯定就能治罪；反之，只要有一两个对被告有利的事实，他们充其量也就只能使案子推后再审。」

「你能找到什么对被告有利的事实？」

梅森咧嘴一笑，「爱德．代文浦的中毒身亡。」

「这是什么意思？」

「毒死他的那个人应该也是毒死赫坦斯．帕克斯顿的那个人。」

「你能把这两起案子联系起来？」德雷克问。

「如果换一种情形，想方设法把两个案子联系起来的应该是地方检查官。假如他能够证明米日娜．代文浦有罪，他就会使用那种古老把戏，证明这两个案子性质类似等等。可是，在目前的情况下，辩方也可以要求以同样的方式把这两个案子联系起来，如果控方拼命阻拦的话，陪审团就会变得十分怀疑，那么也就不可能定罪了。」

「噢，」德雷克说，「那就意味着洛杉矶郡的地方检查官将对万德林说，谁开始着手的案子，谁就继续下去，把它解决掉。」

梅森点点头。

「那么万德林会做些什么呢？」德雷克问。

「试着去找些别的证据，找不到的话他可能得撤诉。」

「为什么？」

「按照这样的思路想一下，」梅森说，「米日娜．代文浦把糖放在她丈夫的旅行包里，糖果是有毒的，糖果里有砷和氰化钾。雷诺特医生指天发誓说死者曾说过他有砷中毒的症状，但他并非死于氰化钾。据他本人所知他并不能肯定地说死者有砷中毒的症状，他是通过代文浦对他说的话得知的，这算是非正式证据，是不允许记录在案的。霍克斯医生证明说，死者死于氰化钾中毒，但是他在死者的胃里找不到巧克力糖的踪影，所以他不可能是由于吃了有毒的巧克力糖而死，而他们能把谋杀和米日娜．代文浦联系起来的唯一途径就是有毒的巧克力糖。」

「那么我们怎么办？」德雷克问。

「我们开车去科兰浦敦附近的那座坟，」梅森说，「到那儿去找点儿东西。」

「找什么？」

「在那里曾经停过一辆六轮的车子。」

「六轮的车子？」德雷克问。

「是的。」

「你指的是什么？」

「一辆四轮的汽车和一辆两轮的活动房屋。」

「我不明白。」德雷克说。

「然后，」梅森接着说道，「我们要找到美宝．诺格。」

「为什么？」

「因为我们要审问她。」

「我们怎么去找她呢？」

梅森说：「你知道她长的什么样：高高的，褐色皮肤，二十七八岁，身材丰满而不笨重，蓝灰色的眼睛，细细的、黑黑的、描过的眉毛。想找到她的话你得到圣伯纳底诺，在饭店和汽车旅馆里搜寻。你也可以找个人和巴特郡的地方检查官联系一下，或者从他的办公室内部打听点消息。」

「为什么？」

「我想她可能会跟他联系的。」

「为什么？你怎么会这么想？」

「因为她不想当逃犯，她不想让别人误解她的失踪。我想她很有可能会给地方检查官打电话，告诉他怎样能找到她，但是请求他为她保密。」

「你认为巴特郡的地方检查官会保护她吗？」

「我想他可能会的。」

「为什么？」

「因为他或者要利用她吸引注意力，或者要把她当作杀手锏，那就看哪一种做法更符合他的目的了。如果只有他一个人知道她在什么地方那无疑增强了他的实力。」

「好啦，梅森，」德雷克叹了口气说，「现在，你让我干什么吧？」

「现在，」梅森说，「让你的人遍布圣伯纳底诺，我需要找到美宝．诺格，其实我可不想打扰她的自得其乐。我猜测最有可能的是她已经或者将要给巴特郡的地方检查官打电话，他会让她待在那个地方。我不想让别人知道我们在找她，这个任务应该不怎么难吧，去汽车旅馆的人一般都是匆匆过客，只待一天，像她那样待较长时间的、有魅力的年轻女人应该能够引起别人的注意。」

「好的，还有什么？」

「德拉和我要去那个坟附近转转，大概在你把圣伯纳底诺的任务布置之后不久我们就能回来。」

「莎拉．安赛尔怎么办？」德雷克问道，「她像苍蝇一样叮着我，想要见我，拼命解释她是米日娜的好朋友，她想做点儿事情弥补自己的过失。」

「别理她，」梅森说，「千万千万别理她，保罗。」

「这倒没问题，」德雷克反驳说，一边咧嘴笑着，「可是我怎么能让她别理我呢？」

「大概，」梅森说，「你不得不拿大棒子把她的头打晕。快点儿，德拉，我们走吧。」

梅森和德拉．斯特里特离开旅馆，开车到科兰浦敦，然后拐到万德林在地图上标出的那条路上，来到了那座坟前。

不少好事之徒已经来过这里了。地上有汽车停过的痕迹，空的胶卷盒表明这里被拍进了大量的业余摄影作品。浅坟的周围踩了很多横七竖八的脚印。

梅森说：「德拉，如果我的想法是正确的，在这儿周围不远应该停过一辆带活动房屋的汽车，可能在这儿停过两三天。我想找出它停在什么地方。」

德拉．斯特里扬起眉毛，「你的想法是正确的吗？」

「对。」

「你的想法，我可不可以问一下，是什么呢？」

梅森说：「喂，喂，德拉，不要剥夺我的胜利感嘛。」

「什么意思？」

「如果我是正确的，」梅森说，「我就可以向保罗．德雷克指出简单的、基本的推理步骤，几乎可以肯定某些事情按照某个步骤发生过了。」

「如果你是错的呢？」

「如果我是错的，」梅森说，「如果我事先没有告诉妳我的想法，那我就可以随意地说，『噢，我有过一个想法，但是这个想法似乎和事实不符，所以我就不必浪费时间跟你们说了』。」

「你对保罗．德雷克这么说没问题。」德拉．斯特里特说，「但是你对待我就不特殊一点吗？」

「就是呀，」梅森说，「和保罗．德雷克相比我更希望给妳留下好印象。」

「你没有必要这么做，你已经达到目的了。」

「不管怎么说，德拉，妳不能指望一名魔术师在变魔术之前就告诉妳他将怎么去变，那就把所有的魅力和悬念都带走了。」

「能带走悬念，但带不走你的魅力。」德拉．斯特里特说，「不过如果你想让我合作，在这野地里踩来踩去寻找活动房屋停过的地方，你最好告诉我为什么。」

「这样想一想，德拉，谋杀的整个策划都离不开一个事实，那就是，肯定有个人知道爱德．代文浦将在离开夫勒斯诺之后马上生病，他坚持开车到了科兰浦敦，但是他病得如此之重以致于不可能继续赶路了。他不得不住进一家旅馆，请一位医生来治病。否则，根本就不可能有什么谋杀，也不可能有什么谋杀策划，至少不会准备好一个坟坑。」

「是这样。你以前说过了，头儿。」

「好，」梅森说，「那么这个人是谁呢？谁是那个可能知道代文浦将在特定的地点、特定的时间生病的人呢？」

「美宝．诺格，那个秘书？」德拉．斯特里特冒险似的猜测说。

梅森大声笑起来，「我已经把能提供的线索都提供给妳了，德拉。妳到东面山上去找汽车房屋的停放地，我到西边去找。不过别走太远，别走出我声音能到达的范围。应该就在这周围一百五十到二百码之内，如果妳看见什么人，或者觉得什么人在监视妳，别害怕，大声喊我，我会留心听着的。」

德拉．斯特里特犹豫了一会儿，「我得不到别的提示了？」

「除非妳自己找到它们。」梅森说，「如果我要从帽子里拽出一只小白兔的话，我可不想让观众冲着我的脸打哈欠。我现在非常欣赏自己呢，德拉。」

「你简直是沾沾自喜了。」她说着，一边转过身，走下山去，走进一片林子里。

梅森等了几秒钟，然后走向山的另一侧。他慢慢地沿着之字形走着，寻找着车辙。十五分钟之后，梅森回到山上，呼哨了一声寻找德拉．斯特里特。

焦急地等了几分钟之后，梅森开始向山下走去，正在这时，他听到远处传来了她的呼唤声。

梅森又打了声呼哨，然后快步穿过树丛。终于，他发现了德拉．斯特里特的足迹，他又呼哨了一声，又一次听到了她的回应。

梅森又走了大约五十码，再呼哨，又听到回应。

「天哪，德拉，」他说，「我不想让你走这么远的，万一碰见什么人可怎么办？」

「我一直在紧跟着呢。」她说。

梅森快步走到她跟前，德拉．斯特里特指着松软的土壤里的车辙印。

「哦，哦。」梅森连连说。

「是窄窄的吉普车辙印，」德拉说，「这说明了什么吗？」

「有可能。」

「这肯定会引出一个活动房屋来吗？」

「我不知道，」梅森说，「我想不一定，咱们跟着辙印走吧。」

「哪个方向？」

「你是在哪儿发现车辙的，德拉？」

「附近……哦，我不知道……山周围一百英呎吧，我估计。」

「好吧，我们就跟着它往山下走。」

梅森和德拉．斯特里特沿着车辙走了一百码，来到了一小块林中空地，在那里有一条模糊的但显然可以通向高速公路的车路。在一处空地上，显然停过一辆汽车房屋，不但车辙清晰可辨，而且，从左轮后的污水槽里留出的污水已经在地上滴穿了一个小坑。

德拉．斯特里特略略弯了弯腰，「很好，梅森先生，现在你已经把小白兔从帽子里拽出来了，你发现了汽车房屋的位置，现在我们做什么？」

「现在，」梅森说，「我们要小心地把这个地方标出来。我们俩回夫勒斯诺去，让保罗．德雷克找几个他信得过的细心的人，让他们来这里仔细搜寻，列一个物品清单。」

「物品？」德拉．斯特里特问。

梅森指着一小堆空的罐头盒，强调说：「全部物品。趁这个地方还没出什么事之前，我们要拿到这里的详细物品清单。」

「我们现在就做这个清单不好吗？」

「我们还有别的事情要做。」梅森对德拉说，「再过一个小时我们出发去圣伯纳底诺。」

「现在你已经把小白兔从帽子里拽出来，让所有的观众都目瞪口呆了，你能不能告诉我们你是怎么知道小白兔就在帽子里的呢？」德拉．斯特里特问道。

梅森说：「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德拉。」

「什么问题？」

「那个人是谁？谁是那个有可能知道爱德．代文浦将在早晨七点钟左右离开夫勒斯诺的人？还知道他刚一出发就会病得很厉害，以致于到科兰浦敦时无法继续赶路、不得不卧床请医生来看病？」

「根本就没有这么个人，」德拉．斯特里特说，「不可能有。」

「那么就不可能是预谋杀人。」

「但又不可能不是，否则……嗨，头儿，那个坟坑提前两三天就挖好了。这是你能想象得到的最冷酷、最狠毒的罪行。我是说，如果那个坟坑是专门挖好等着埋爱德．代文浦的话。」

「是这样，」梅森对她说，「快点儿，德拉，我们回夫勒斯诺去。我们要租一架飞机去圣伯纳底诺。我们到那儿之前德雷克的人可能已经找着美宝．诺格了。」

「如果没找到呢？」

「如果没找到的话，我们就自己去找，但是我想他们会找出她来的。同时我们还要让德雷克的人在这里的每一个角落查找线索。比方说吧，德拉，看到这些罐头盒了吗，这里有一个装过豆子的盒子，它是用开罐头器打开的，边缘相当平滑，整个盖子都被掀掉了。注意罐头盒的里面。」

「怎么了？」

「豆子的残渣又干又硬。」

「表明这个盒子已经待在这儿有一段时间了？」

「大概一个礼拜到十天吧。」

「很好，魔术师先生，」德拉对梅森说，「我知道我的位置了。我应该穿上小短裙和紧身衣，站在那儿鞠躬、微笑，当你把小白兔从帽子里拽出来的时候目瞪口呆，满脸敬畏。我相信这就是魔术师助理的作用，对吧？」

「对，」梅森说，「她漂亮的大腿吸引了观众的注意力。」

「不吸引魔术师的？」德拉．斯特里特轻轻地问。

「有时包括魔术师的。」梅森承认说。

十三

当梅森租用的飞机轰鸣着飞过高地上方的时候，已经是夕阳西下了。

从飞机上俯视大地，沙漠一望无际地延伸着。高大的、形状颇有些怪模怪样的棕榈树在地上投下了长长的不规则的影子。夕阳的余晖把右边白雪皑皑的山顶染上玫瑰红，熠熠生辉。沙漠渐渐被山脉所取代，先是参差不齐、此起彼伏的山峰，然后映入眼帘的是墨绿色松柏覆盖着的山巅。突然间，一汪湖泊跃入视野，湖畔镶嵌着许多颇为讲究的房屋。一条山路沿着湖边蜿蜒而行，建筑物散落在茂密的松柏之中。

突然，整个地区像是突然陷下去了一样，在下方的山谷中，圣伯纳底诺出现在一片整整齐齐的大道和房屋当中，房屋看起来就像是从糖块上刻出来的模型，戴着粉红色的顶子，就像是从一只拿倒了的望远镜里观察似的。

飞机突然向下倾斜。

「从我要降落的机场到城里可能有几英哩的路。」飞行员解释说。

「那好吧，」梅森说，「我们去租一辆车。」

灯光从下方的山谷里闪现出来。飞行员掠过橘林和茂盛的牧场，然后把飞机滑入一片空地。

「我今晚不能带您飞回去，」他说，「我没有夜间飞行的执照。」

「不要紧，」梅森对他说，「我们能回去，不用担心我们。」

梅森给飞行员付了钱，叫了一辆出租车带他们到了一个可以租到汽车的地方，然后拨通了保罗．德雷克给他的电话号码。

「您真是走运，」接线员告诉他，「我们二十分钟之前刚刚找到您要找的人。」

「她在哪儿？」

「住在安特拉斯旅馆，有一件值得大提特提的故事。」

「什么事？」

「她登记的名字是美宝．代文浦。」

「那好哇，」梅森说，「你们派人监视她了吗？」

「是的。她下午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外头，我们刚发现她之后不久她回到了旅馆，现在她就在房间里。」

「你们有人在那儿值班吗？」

「有。」

「我怎么能认出他来？」

「他穿着一身灰色的套服，大约三十五岁，五．七五英呎高，一百七十磅重，带着蓝红色相间的领带，金色Ｕ型领带夹。」

「好的，」梅森说，「他在等我们吗？」

「他会等着您的，过几分钟他会跟我联系，到时我告诉他你将去那里。」

「好的，」说完，梅森挂断了电话。「好了，德拉，我们找到要找的人了。她正在安特拉斯旅馆，登记的名字是美宝．代文浦。」

「是美宝．诺格，那个秘书？」

梅森点点头。

「唯一的一个人，」德拉说，「有可能知道爱德．代文浦在离开夫勒斯诺后不久就生病的人。」

「她是怎么知道的呢？」梅森问。

「需要我给你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地拼出来吗？她和他一起开车去的夫勒斯诺，她在旅馆里过了一夜。就在早晨离开之前，她看见他带走了一些会使他病得很重的东西……」

「但是他没有跟一个女人一起登记，」梅森说，「如果一个女人住了一晚，应该登记成弗兰科．史坦顿及妻子。他开车去的时候是一个人，他……」

「他有个客人。」德拉．斯特里特说。

「正是。」

「这个客人离开之后，美宝．诺格就过来了。她可能一直在等着呢。」

「你认为是她毒死他的？」

「那就是我不明白的地方，她肯定给了他什么能使他生病的东西。」

「就在他离开的时候？」

「就在他早晨离开的时候。」

「那样的话，」梅森说，「他既可以返回去，从夫勒斯诺请个医生；也可以继续走，到科兰浦敦那个有方便的坟坑等着的地方，才生病。」

她叹了口气，说：「我想你还是等有了时间再告诉我吧。」

「我一知道就告诉妳，德拉，不过现在，我有个想法……」

「好啦，别嘴巴这么紧了。根据你的想法，只有一个人知道他离开夫勒斯诺就生病，走到科兰浦敦然后停下来。那不是……天哪，你不是指爱德．代文浦本人吧？」

「没错儿。」

「可是到底为什么？他为什么想……」

梅森说：「如果美宝．诺格肯开口讲话，我们几分钟之内就能知道，在现在的情况下我认为她会开口的。现在我们发现她登记的名字是美宝．代文浦，这对她来说是非常窘迫的。」

「你是说爱德．代文浦故意安排装病？」

「爱德．代文浦是世界上唯一明确、肯定地知道他会在科兰浦敦生病的人，如果那是事先安排的话。」

「噢，肯定是安排好的，因为那个坟。」

「那至少也是控方的想法。」梅森说。

德拉．斯特里特沉默了一会儿，想要理出个头绪，然后她摇摇头说：「这对我来说太深奥了。」

「我想，」梅森对她说，「我们要找出一些能帮我们解开这个谜团的信息，别忘了我们在天堂接的那个电话，那个人没有说明自己的身份，你则一说了声『喂』他就留下了关于圣伯纳底诺的那个消息，然后马上就挂断了。」

「我明白了，」德拉．斯特里特说，「美宝．诺格到天堂去不是仅仅开车路过那里，而是因为她要去等一个告诉她去哪儿的电话。」

「对。」

「因为她没有接到那个电话，她不知道去哪儿──但是她知道是在圣伯纳底诺的什么地方，所以她来到圣伯纳底诺等着。」

「对。」

「但是她为什么不在我们离开之后再回到天堂的办公室呢？」

「她可能回去了，」梅森说，「她回到那儿坐等那个电话，但是却没有等到，因为你早些时候已经接到过了。可能还有什么后备指令，如果美宝在某个时间──比方说半夜之前──还接不到那个电话，那么她就直接去圣伯纳底诺，以美宝．代文浦的名字在安特拉斯旅馆登记，在那儿等着指示。」

「可是那怎么解释她盗取现金呢？」

「谁说她盗取现金了？」梅森问。

「噢，她几乎把天堂银行里的每一分钱都提出来了，然后就消失了。」

「没错儿，」梅森说，「那不是盗取。」

「噢，对我来说好像是这样。」

「我们得看看美宝．诺格对此怎么说。」梅森说。

他把车停在安特拉斯旅馆的停车场，进了大厅，毫不费力地认出那个穿着灰色套装，扎着蓝红相间领带的人。

一直在香烟柜台附近闲晃的那个人，悠闲地冲着梅森走过来说：「她在咖啡厅里，刚刚去吃饭，见到她时您能认出她来吗？」

梅森点点头。

「您是想等到她出来还是……」

「不，」梅森微笑着说，「我们去和她共进晚餐。」

「好吧，您还需要我留在这儿吗？」

「我想是的，」梅森说，「快，德拉，我们去拜访美宝。」

「她在右边第二个台子上，一个人。」侦探说。

「好吧，我们去跟她一块儿坐。」

梅森拉开回旋门等德拉．斯特里特进来。他们俩走进餐厅，转向右边。突然间，梅森停下脚步，说：「好哇，好哇，德拉，这不是我们认识的人吗。」

一直在看菜单的美宝．诺格好奇地抬起头看了一眼，突然间，她的眼睛里充满了惊慌的神情。

「晚上好。」她冷淡地说。

梅森走过去，伸出手，「好哇，好哇，诺格小姐，今晚好吗？我听说你在这儿。」

「你听说我在这儿？」她伸出去的手迟疑了一会儿。

「噢，是啊，」梅森说，「你通知巴特郡的警察局了，不是吗？」

她的脸色都变了，「他们不应该告诉别人的。」

梅森轻松自如地坐到了她的对面，德拉溜到他身边坐下来。

「好哇，」梅森说，「在这儿见到你真好，我们可以谈谈。」

「我不愿意谈什么。」

「那么我们似乎有必要通知报社了，德拉。」梅森对德拉．斯特里特说。

「报社？」美宝．诺格应声说。

「那当然了，」梅森说，「你还不知道你们郡里的情况吧，你现在可是个人人争取采访的年轻女人哪。」

她咬着嘴唇，突然说：「梅森先生，我和你没什么好谈的，我是来这儿吃饭的，不想被打扰。」

「我倒没问题，」梅森说，「德拉，把记者叫来，看看谁是美联社的，谁是合众社的，我们去叫电台来报导这件事……」

「梅森先生，我说过了我不想被打扰。」

「在谋杀案里没有什么想不想要的问题。」梅森说，「尤其是记者们行动起来的话。」

「可是我和谋杀案毫无关系。」

「你可能是那么想的，」梅森说，「不过事实表明恰恰相反。」

「没有什么表明恰恰相反的事实。我做的事是按照我雇主的明确指示做的。」

「没错儿，」梅森说，「但现在你雇主的明确指示将要成为此案中的证据。」

「海尔德先生说过我会没事儿的。」美宝．诺格说。

梅森大声笑起来，说：「海尔德可是个局外人，他根本不知道正在发生什么事。现在万德林先生是夫勒斯诺郡的地方检查官，你给他打个电话听听他怎么说。」

美宝．诺格沉默着。

「她显然是怀疑我说的话，德拉，」梅森说，「收银台那里有一个电话亭，让万德林接电话，告诉他美宝．诺格用假名在这儿登的记，问他想怎么办。最好让他跟当地的警察联系，然后记者们就能从警察那里得到消息。」

德拉．斯特里特站起来。

「硬币够吗？」梅森问。

「我可以在收银台那里换一些。」

「很好，」梅森说，「找到他……」

「别……」美宝．诺格说着，突然哭起来。

「等等，等等，」梅森说，「我们并不想让你难过，诺格小姐。但是，老天，你能看出来这样的情形意味着什么，你知道万德林先生会做什么。他发现你在这里登记为美宝．代文浦，很自然就会设想你是来这里找代文浦先生的。或者说，他要来找你，作为代文浦先生、夫人……」

「你怎么敢这么说？」

「噢，你自己的行为……老天，你认为新闻界还会有什么别的说法吗？」

「如果新闻界敢那么暗示，我就……我就告他们。」

「没错儿，」梅森说，「你可以告他们，但那有什么用？你站在陪审团和律师面前开始回忆自己，你不得不承认你从天堂消失了，离开之前你取空了天堂银行里账户上的钱，你来到这里，用美宝．代文浦的名字登记，你正在等爱德．代文浦来找你。」

「你忘了我在离开天堂之前就知道他死了。」

「不，你觉得他没有死。」

「你这么说有什么根据？」

「听我讲，」梅森说，「让我们像成年人一样说话好吧。德拉，我猜诺格小姐还没意识到我们知道什么呢。」

「那好，」美宝．诺格说，「你们知道什么？」

梅森说：「现在我们就来看看吧。你星期一去存了一些钱，然后你把户头上几乎所有的钱取出来，当晚你到办公室里等一个电话，那个电话会告诉你把钱送到什么地方去，就是这儿，圣伯纳底诺的什么地方。万一你没有接到那个电话，你就直接来圣伯纳底诺，在安特拉斯旅馆以美宝．代文浦的名字登记，等候指示。」

「我不明白你是怎么知道这些的。」美宝．诺格说。

「噢，」梅森说，「这些都是事实，为什么要否认？」

「这些不是事实，我是说，不是事情发展的确切经过。」

「离事实很接近了。」梅森说，「所以我知道对夫勒斯诺的地方检查官说些什么，报纸对此会怎么报导。当然了，他们会认为你是爱德．代文浦的情人，他想带着一大笔现金跟你一起私奔。」

「哈，真是荒谬，纯粹的无稽之谈。那完全是谣传，梅森先生，我永远不可能……哦，他有一笔矿产生意，他不得不要一大笔现金。其实我没必要非跟你讲这些的。」

「没错儿，」梅森说，「但是现在你要做什么？你的位置很特殊，如果你拿走了那笔钱自己花了，你就犯了窃盗罪：如果你回到天堂你会被审问你去了什么地方，你干了什么。你早晚都必须得说出你的故事来，如果你在这儿被发现以美宝．代文浦的名字登记，带着爱德．代文浦的现金，那么你盗用钱财的行为就被当场抓获了。」

「噢，我可没盗用什么钱财。」她说，「我非常清楚我自己在做什么，我已经得到奥罗威尔的地方检查官的保证了，说我所做的事情是没问题的，我要给他打电话，告诉他我不想被打扰。」

梅森冲德拉．斯特里特点点头，「这次，德拉，」他说，「我可不是虚张声势，我亲自去给万德林打电话。」

梅森和德拉．斯特里特离开座位。梅森走到收银员的桌子前，换了一些硬币，走到电话亭拨通了万德林在夫勒斯诺的电话。

「你好，」当万德林的声音从电话那边传来时，梅森说道，「我是梅森，你的案子怎么样了？」

「你是说我们的案子吧？」

「别跟我纠缠这个了，」梅森说，「你会撤诉吗？」

「噢，」万德林说，「我还没有下定决心做什么，但是洛杉矶方面说他们是不会替我们把这块烫手的山芋从火里拿出来的。是我开始的这件事，我似乎被卡在里面了。我还是可以让被告出庭受审的。可能我不得不撤诉，重新开始预备会，那会给我一些时间考虑，可能会发现一些新的证据。」

「很好，」梅森对他说，「大概我能提供一些新的证据。美宝．诺格，爱德．代文浦的秘书，被指示做了一次最终存款，然后几乎把天堂户头里的每一分钱都提取出去了。她现在在圣伯纳底诺安特拉斯旅馆，登记的名字是美宝．代文浦。你要是抓着她作为关键证人，她可是有个不短的故事要讲呢。她不想自愿讲出来，现在她正准备溜之大吉呢。你可能有兴趣知道这个消息：她已经把她的情况告诉奥罗威尔的地方检查官了，他以官方身份给她打了包票，她认为她还坐得安稳着呢，但是她并没有把全部事实都告诉他。如果她对你把事实说出来可能会有用的。」

「你想干什么？立案治罪你的当事人？」万德林问。

「我要立案治罪杀人凶手。」梅森回答说，「大概我们明天上午就能上法庭把事情搞清楚了。」

「别让我笑破肚皮了，」万德林说，「换句话说，梅森，当希腊人献上礼物的时候我得防备着他们。」

「不，」梅森说，「这是人类的一个弱点，你相信赛马会上秘密打听来的虚假消息，从来就没赢过，然后某一天，一个安详文静的人走过来，直接告诉你第五场比赛黑马的信息，你却把他给打发了，因为你再也不相信这玩艺儿了。结果第五场比赛结束之后你输得很惨，想一头撞死在墙上。」

梅森突然挂断了电话。

「美宝．诺格匆忙离开了旅馆。」德拉．斯特里特报告说。

「那很好，」梅森咧嘴一笑，说：「她要是决定逃跑的话，那可就有好瞧的了。」

「如果她不呢？」德拉．斯特里特问。

「如果她不逃跑，万德林会找到她，」梅森说，「他会考虑十或十五分钟，然后他就不敢不行动了。他会告诉这里的警察局抓住美宝．诺格，把她作为关键证人进行审讯。」

「那我们要做什么？」德拉．斯特里特问。

梅森告诉她：「开车去洛杉矶乘晚班飞机回夫勒斯诺，这样万一万德林想在法庭上有什么举措的话，我们上午能赶回去出席，揭露真相。」

十四

十点钟法庭开庭之前，大街小巷的消息已经传开了，说加利福尼亚州政府诉米日娜．代文浦的案子不是一般的听证会，人们从四面八方赶来，法庭被挤得水泄不通。

梅森在保罗．德雷克和德拉．斯特里特的陪同下走进法庭，塔尔伯特．万德林冲他咧嘴一笑。

「多谢你给我美宝．诺格的线索。」

「你找到她了？」

「盯牢她了。」

「她怎么说？」梅森问。

「什么也没说。」

「这是什么意思？」

「她是在圣伯纳底诺的助理检查官的陪同下来这儿的，来之前她就决定什么也不说了，她雇了一名律师，他建议她要保持安静。」

「给她发传票了？」梅森问。

「当然。」

「洛杉矶那边怎么样？」

万德林微笑着摇了摇头，「他们可真是忸忸怩怩呀。他们想让我们在这里先解决问题。」

「你准备做什么？」

「我准备继续讨论一会儿。我随时都可以撤诉。当然了，我葫芦里还有点东西现在不便披露给你，既然我们是对手。」

「为什么是对手？」梅森问。

「因为你是被告的律师，我是控方的律师。」

「你想做什么呢？」

「我想抓住谋杀爱德．代文浦的真凶。」

「我也是。」

「可能意见不一，你认为你的当事人是无辜的。」

「你不这么认为？」

「天，我不。」

梅森说：「给我一处说话的地方，我可以向你披露一些让你大惊失色的事实。」

「你永远都有说话的地方，」万德林说，「只要你是在披露事实。」

「多谢。」

「等等，」万德林说：「你不会骗我吧，会吗？」

梅森摇摇头，「我要使米日娜．代文浦被无罪释放，但是我也要抓住杀害爱德．代文浦的真正凶手。」

万德林说：「洛杉矶的地方检查官向我夸张地形容了你，他对我说你阴险狡猾、机智、聪明绝顶，尽管他没用这么多词儿来形容你邪恶，不过他暗示的意思就是说，你为了当事人的利益甚至不借把你姥姥的喉咙掐断。」

「为什么不？」梅森说，「毕竟，我应该代表我的当事人。再说你也不是我的姥姥。」

万德林说：「如果我要治罪你的当事人，梅森，如果我认为她是有罪的，那么我会那么做的。如果你能让她被释放，你也会那么做的。这些事情我们彼此都理解，不然的话，我将很乐于和你一起开车兜风。」

梅森说：「我想我得到了你的保证，除非我的当事人有罪，你是不会治罪于她的。」

「我不会。」

「开车出去转转，一边讨论一下谁是罪犯怎么样？」

「我没问题，」万德林说，「我告诉过你我会在你身上冒一次险的，梅森，我会合作的。」

赛乐法官走进法庭，副司法官敲击法槌，示意众人安静。观众坐了下来，梅森略微靠近万德林说：「传美宝．诺格作为下一个证人，看她到底说什么。」

「她会把地毯从我的脚下掀起来吧？」

「你脚下的地毯已经被掀掉了，」梅森对他说，「你现在身在半空，问题是你落下来的时候会落在什么地方。」

「真希望能落在我自己的脚上。」万德林说。

「传美宝．诺格吧。」

万德林仔细端详了梅森一会儿，然后说：「如果法庭允许，我想再次传讯雷诺特医生，不过在此之前，我希望可以稍稍打断他的作证，传讯我的另一位证人。」

「辩方不反对。」梅森说。

赛乐法官轻轻点点头。

「传美宝．诺格。」万德林说。

美宝．诺格不情愿地站起身，弯着腰对坐在旁边的律师交代了几句，然后走上证人席，宣了誓。

「在爱德．代文浦活着的时候，你受雇于他吗？」

「是的，先生。」

「你是什么时候最后见到他的？」

「十一号。」

「是星期天吗？」

「是的，先生。」

「你是在哪里见到他的？」

「在天堂。」

「之后发生了什么？」

「代文浦先生要开车去洛杉矶。他大约中午时离开天堂，想要当晚开到夫勒斯诺。」

「当代文浦先生离开的时候他是否给你留下什么指示？」

「我不知道你说的指示是什么意思。」她说得很快，好像要在法庭或者律师打断她的话之前就全部讲完似的，「代文浦先生曾经告诉过我，如果他死亡的话，我将保证把一封信交到警察手上。他对我说他妻子要毒死他并且……」

「稍等。」赛乐法官打断美宝．诺格。

「是。」万德林解释说，「代文浦先生对你说过的话，对被告没有法律上的适用性，除非被告当时也在场。」

「我们并不反对，」梅森说，「把他们的谈话记录在案吧。」

「为什么？」赛乐法官说，「这并不能作为证据。」

「我不敢肯定，」梅森说，「但是这可能会是一个特例。我不反对。」

赛乐法官有些犹豫。

「好吧，」万德林说，「我换一种问法，法官大人。在你最后一次见到代文浦先生之前，他是否给过一个信封？」

「给过。」

「你是怎样处理那个信封的？」

「我把它放在我办公桌的保险匣里了。」

「代文浦先生是否给过你什么指示，将如何处理这封信？」

「他说他妻子试图毒死他，万一他死了我就去把这封信交给警察局，他说他妻子毒死了她的亲戚还有……」

赛乐法官说：「这也不属于证据。」

「这有可能属于证据。」梅森说。

「什么证据？」赛乐法官刻薄地问道，「这真是前所未有的局面：辩方律师似乎非但愿意而且急于允许控方证人提出损害他当事人的、法庭在此案中不予考虑的证据。法庭将不允许把证人和死者之间的谈话收录为证据。」

「我请求提问。」梅森说。

赛乐法官摇摇头，「不论双方律师是否满意，法庭都将不允许记录中存在非直接证据。毕竟还是有若干规定的，法庭认为律师应该反对损害他当事人的、显然是非直接的证据。」

「谢谢法官大人。」

万德林瞟了一眼梅森。

梅森对他咧嘴一笑。

「你答应了代文浦先生，在发生了某些事情的时候你会适当地处理某些东西？」万德林继续问道。

「为什么不？」

一个律师从法庭后面的座位上站起来。「如果法庭允许，」他说，「我将代表诺格小姐。我将愿意陈述某些事情，以帮助澄清一宗谋杀案。我愿意提供一些看法，法庭可以将此视为可能性事实，我的当事人由于宣过誓而不便承认。」

「我想说的是，这可能是个事实：美宝．诺格，一位忠心的、称职的秘书，被指令做某些事情，她认为她这样做是在帮助爱德．代文浦完成对他来说极其重要的一宗矿产生意。得知她雇主的死讯之后，她想要执行他最后给她下达的任务。但是后来，与她所在郡的地方检查官咨询之后，她被告知法律规定所有属于代文浦的物品，都应该收押等候遗产执行。由于她觉得代文浦夫人与她雇主的利益相敌对，并且已经毒死了他──请理解我在此陈述的只是她的感受而并非证据──她对代文浦夫人以及她的律师就采取了不合作的态度。从条文上讲，她所做的某些事可能有悖于法律，所以我建议过她不要回答那些问题。」

万德林绷紧嘴唇。「在星期一，十二号，你到天堂的银行存了一笔钱？」

「存了。」

「提款了吗？」

「提了。」

「提款形式是现金吗？」

「是的。」

「现在那笔现金在什么地方？」

「我的律师把它放在保险柜里了。」

「你要求得到这笔钱吗？」

「当然不了。」

「谁拥有这笔钱？」

「它是代文浦先生遗产的一部分。可以说我存入和取出的每一笔款项都是按照他明确的指示去做的。」

万德林看着梅森。

梅森摇摇头。

「我问完了，」万德林说，「你提问吗？」

「是的。」梅森说，「你刚才说你做的每一件事都是按照代文浦先生给你的指示？」

「是这样。」

「代文浦先生是不是告诉你这笔现金带到圣伯纳底诺去？」

「是的。」

「以美宝．代文浦的名义登记？」

「是的。」

「他是不是让你把这笔现金交给一个人，无论发生什么事，无论谁用什么理由阻拦你都要交给他？」

美宝．诺格的律师站起来说：「我不得不建议我的当事人不要回答这个问题。我可以告诉法庭和控方律师，我认为梅森先生的推测完全有可能是真实情况，但是我不能允许我的当事人被迫承认某些事实。」

「我问完了。」梅森微笑着说。

万德林看上去有些迷惑不解。

梅森摇了摇头，说：「我希望对雷诺特医生进行提问。」

「请到证人席上来，雷诺特医生。」赛乐法官说。

梅森慢慢地从律师桌后面站起来，走到证人坐着的椅子旁边，低头看着雷诺特医生。

「医生，」他说，「在星期一，也就是十二号的早晨你见到了病人爱德．代文浦？」

「我已经说过好几次了。」

「把他当作一个病人进行了治疗？」

「是的，先生。」

「他叙述了砷中毒的症状？」

「是的，先生。」

「你本人并没有见到那些症状？」

「我看见的是后期症状，与他所描述的初期症状相吻合。我没有见到他所描述的、我不在现场时发生的初期症状。」

「回答得非常利落，医生。」梅森说，「现在请允许我问一个问题，这个问题可能会给你带来点儿麻烦。你在前一天──星期日，十一号见过爱德．代文浦吗？」

雷诺特医生说：「这个问题离题了，这和我的治疗没有任何关系。」

「哦，有关系，」梅森说，「你在夫勒斯诺的威尔士伯格旅馆见过爱德．代文浦，对不对？他当时登记的名字是弗兰科．史坦顿。」

「我……我必须回答这个问题吗，法官大人？」雷诺特医生问。

万德林突然站起来，说：「你当然得回答。」

「我在问法庭。」雷诺特医生说。

「这是个相关的问题，请回答。」赛乐法官说。

「我……是的，我见过他。」

「和他在一起商量某些事情？」

「我和他谈过。」

「你和他商量第二天……星期一，十二号，你将给他做治疗，是吗？」

「我拒绝复述我的病人和我之间的任何谈话。」

「为什么？」

「这属于秘密谈话。」

「关于你必须发现必要的症状才能进行治疗？」

「我和代文浦先生的谈话当然和症状有关了。」

「代文浦先生告诉你他想死，对吗？」

「我不会提起我和代文浦先生之间的任何谈话。」

「代文浦先生付给你钱，让你为他安排他去世的假相。你们计划好第二天他将叫你去给他治疗，并且陈述一些砷中毒的症状，你的任务是帮助他制造出砷中毒后极度虚弱的表面现象，这样当他妻子在场的时候他就可以自然地去世了。是不是这样？」

「我拒绝回答这个问题。」

「你必须回答，」梅森说，「它不涉及任何保密谈话的内容。」

万德林突然站起来说：「如果这个问题得到了肯定的回答，那么它代表的就是阴谋，是犯罪。这不属于秘密谈话，法官大人。」

「这当然不属于秘密谈话。」赛乐法官说。

「那么我就不能回答了，」雷诺特医生说，「因为它会把我牵连进去。」

「你拒绝在此问题的基础上进行回答吗？」赛乐法官问。

「我拒绝。」

「这可真是个罕见的情况。」法官说。

梅森说：「根据密谋好的、你和代文浦精心设计过的计划，你报告说代文浦死了。然后锁上房门，但是并没有马上去叫警察，以便给代文浦一段时间，让他从窗户爬出去，钻进紧临他将『去世』的那间客房预先停放好的一部汽车里，开车去了事先约定的见面地点。在那里有一个汽车房屋，里面准备了新衣服，他就可以换下睡衣，穿戴整齐。是不是这样？」

「我拒绝回答。」

「还有，」梅森说，「他告诉你他一直在盗用他妻子个人的钱，对吧？他还说他妻子有一个多管闲事的亲戚，老是坚持让米日娜查账，这样纸就包不住火了，他已经骗了很多现金出来。如果他不消失的话他就会被查出来，被判刑。他没告诉你这些，请你帮忙吗？」

「根据宪法规定的权利，我拒绝回答这个问题。」

「他是不是告诉过你，他毒死了赫坦斯．帕克斯顿，现在警察开始怀疑帕克斯顿是被谋杀身亡，他觉得他们会挖出尸体检验，他想让警察认为他已经死了，如果你肯帮忙的话，他愿意慷慨解囊？」

「我拒绝回答。」

「还有，」梅森接着说，「代文浦去了那汽车房屋之后，你给了他一些含有氰化钾的威士忌。你知道他的行李箱里装着一大笔钱，都是他盗用妻子的资产骗来的现金。你给他喝了那杯威士忌……」

「我没有！绝对没有！」雷诺特医生喊起来，「我根本不知道他箱子里装的是什么。你要是够聪明就去问另外一个参与阴谋的人好了，那个给他驾驶汽车房屋去内华达的人！」

「你现在说的是杰森．贝克梅尔，贝克斯菲尔德的私人侦探？」

「就是。」雷诺特医生愤怒地说。

梅森转向万德林说：「现在，检查官先生，我建议在双方同意的基础上继续讨论此案，雷诺特医生拘留候审，发出逮捕令缉拿杰森．贝克梅尔。我认为，如果能让雷诺特医生招供的话，那么我们就彻底知道真相了。」

万德林站起来说：「控方希望向佩里．梅森先生表示由衷的感激，感激他的精诚合作。现在，如果法庭允许，我将撤消对被告米日娜．代文浦的起诉。」

十五

佩里．梅森、德拉．斯特里特和塔尔伯特．万德林，坐在梅森在加利福尼亚旅馆的套房里，他们围坐在桌旁，举杯庆祝。

「为抓获罪犯干杯。」万德林说。

「使我印象最深的，」万德林接着说，「是洛杉矶郡的地方检查官警告我，说你头上长角、身上长刺，有尾巴，周身散发着硫磺的气味。但我要感谢你的合作，现在街头巷尾的人们都在谈论我的侦探技巧。」

「那好啊，」梅森说，「如果他们之中再多几个人跟我合作，我们可能就相处得更好了。雷诺特医生怎么样了？」

「雷诺特医生彻底招供了，」万德林说，「他没有免除刑罚，不过前思后想之后，他还是决定最好凭良心说话。和你推理的一模一样：代文浦先毒死了赫坦斯．帕克斯顿，这样他的妻子就能得到迪莱诺的钱。然后他开始尽可能地把一切他能弄到手的转换成现金，盗用资金，把户头篡改得一塌糊涂。同时他也开始铺垫他妻子谋杀了赫坦斯．帕克斯顿的假相，以备万一警察进行调查。」

梅森点点头。

「代文浦知道他可能会受到怀疑，除非他能把嫌疑目标转移到别人身上。」万德林继续说，「所以他精心策划，当着莎拉．安赛尔的面对他妻子说他留下了一封信，当他死亡的时候信将被交给警察，在信里他指控妻子毒死了赫坦斯．帕克斯顿，而且，由于他已经怀疑她所以也被她下了毒。」

「显然那个信封里除了白纸之外什么都没有，但是他确信，如果自己『死』于中毒症状的话，他的妻子在莎拉．安赛尔的强烈教唆下，一定会采取措施把这封信除掉。

「代文浦一直向他的秘书暗示他妻子真的要毒死他，并且已经毒死了赫坦斯．帕克斯顿。在她脑子里灌输这种概念之后，代文浦就一切准备就绪了。他把两个行李箱装满现金，动身去夫勒斯诺安排他的『死亡』。

「早些时候他已经和雷诺特──一个名声不明不白的医生──做好了安排，保证恰当地制造他的死亡事件，使他看起来像是中毒身亡，然后有人把他的尸体藏起来以避免进行验尸。

「代文浦对雷诺特医生说如果他的东西丢失了，那么就会引起别人的怀疑，所以他买了一只新的小旅行包，把他的洗刷用具装进去，还有他苦心得到的那个泄露秘密的糖果盒──他知道他妻子碰过里面的糖。

「雷诺特医生用注射器向每一块糖果里注入了毒药，然后又用热针头封上了针孔。代文浦要他使用两种毒药，因为他知道警察局可以查明他妻子两种毒药都有。

「代文浦把两个装满现金的行李箱锁在逃跑时开的车子里，雷诺特医生给了他服了泻药和催吐药以制造虚弱和砷中毒的症状。

「代文浦安排妥当，就从房间的窗户爬出去，钻进事先停在那里的汽车，开到两三英哩以外的一个地方，在那里有一个汽车房屋正等着他到来。

「代文浦自然想把天堂账户里的所有现金都提出来。他本来预计在星期五、最晚星期六会有几笔汇款入账，但它们并没有到帐，他知道至少要在星期一才能到。同时他已经为星期一下午的假死做好了一切准备。

「代文浦得知警察要挖掘赫坦斯．帕克斯顿的尸体的消息后，他知道自己不能再等了。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想出什么办法使他在假死之后还能取出天堂账户里的钱。

「美宝．诺格是个轻信的年轻女人，对他极其忠实，而且他已经向她灌输了他妻子要毒死他的想法。

「代文浦告诉美宝．诺格他要离开家，因为他不知道什么时候他妻子会毒死他。他使她发誓说将把天堂银行里的钱全部提走，无论发生什么事都要把钱带到圣伯纳底诺，她将在圣伯纳底诺会见一个正和代文浦做矿产生意的人；那个人会说出一个暗号，使她能认出他来并把钱交给他。

「这个人就是贝克梅尔，整个阴谋的第三号人物。贝克梅尔和代文浦曾经一起做过几宗精明的生意，代文浦利用贝克梅尔作傀儡，通过他从各种账户里提取现金。

「当代文浦示意说他可能会遇到麻烦，不得不逃离该郡时，贝克梅尔提到他认识一个科兰浦敦的医生，为了钱什么都能做，而且嘴巴很严。

「这样贝克梅尔就把雷诺特医生介绍给了代文浦，他们合谋了一个计划，使代文浦看起来是一个受害者而不是嫌疑犯。

「雷诺特医生得到五千现金。他说他不知道贝克梅尔拿多少钱，可能比五千多得多。

「贝克梅尔驾驶汽车房屋去内华达，此时爱德．代文浦正安全地躺在汽车房屋的床上。那样的话即使有人看见代文浦从窗户爬出去并开始搜索，代文浦也逃得无影无踪了。

「贝克梅尔的任务还包括准备一辆逃跑时用的汽车，做好细节上的安排。雷诺特医生只需要制造代文浦的假死就行了。

「美宝．诺格被告知在星期一晚上去天堂的办公室，她将接到一个电话，告诉她带着钱去圣伯纳底诺的什么地方。她知道的全部就是她应把资金提走，好让代文浦夫人无法知道代文浦正在做的生意。

「现在，根据雷诺特医生的说法，贝克梅尔一定是脑子飞快地转了个弯儿，他知道代文浦身上带着多于二十万美元的现金。

「所以贝克梅尔想出了一个绝妙的主意，为什么不让代文浦真的消失呢？既然这就是代文浦想要得到的结果，雷诺特医生是绝不会起疑的，因为他知道雷诺特要帮忙做的就是这个。

「这个主意，当然就是要使事实看起来是米日娜．代文浦毒死了她的丈夫：她先在糖里下了毒，然后又趁单独和她丈夫──一个正濒临死亡的人──在一起的时候，彻底结果了他的性命。密谋的三方当然不可能留下什么尸体，所以他们不得不使事情看起来是米日娜找了什么帮凶，把尸体从窗户里搬了出去以避免验尸。

「贝克梅尔研究了形势发展的全部可能性。星期五以前他去了汽车房屋附近的一个地方，挖了一个非常方便的坟墓。当代文浦按照密谋好的计划爬进汽车房屋里的时候，贝克梅尔给了他几杯饮料，又给他做了些火腿和鸡蛋。雷诺特医生说他警告过代文浦，一定要尽快给胃里吃点东西，否则他可能真的就完蛋了。

「代文浦吃了火腿和鸡蛋，然后他和贝克梅尔一块儿喝了几杯，庆祝他们计划成功。贝克梅尔在代文浦的威士忌里偷偷放了氰化钾，代文浦几乎立刻就死掉了。贝克梅尔把他拖出去，埋在那个坟里，然后驾着汽车房屋离开了。

「但贝克梅尔知道在天堂账户里将有三万美元的现金被提取，代文浦曾经指示过他给美宝．诺格打电话，告诉她把钱带到圣伯纳底诺的什么具体地方。按计划贝克梅尔将拨通天堂的号码，留下地址就马上挂断，以免万一天堂的电话被监听。

「贝克梅尔很聪明，他在圣伯纳底诺未能收到那笔钱，就马上意识到他自己的处境可能非常危险，在天堂接他电话的那个人可能并不是美宝．诺格。所以他干脆直接给自己安排了一个私人侦探的身份，说他受雇于代文浦去圣伯纳底诺监视一个有问题的旅馆房间，然后给你写了封信解释他为什么会去圣伯纳底诺。

「雷诺特医生的说法大致就是这样，有可能是真的。不过，贝克梅尔很可能会把谋杀归罪到雷诺特身上。我们结案之前他们俩肯定互相指责，有好戏看呢。」

「为什么雷诺特医生这么固执地否认是氰化物中毒呢？」梅森问道。

「雷诺特医生说，他一知道验尸结果就明白是怎么回事儿。他当时是在为自己辩护，好使自己能够脱身。他一旦承认了在他治疗爱德．代文浦的时候哪怕出现了一丝一毫的氰化物中毒的症状，那真相暴露出来他就等于把自己给钉到十字架上去了。

「如果不是那些孩子发现了那个坟，我们可能永远都无法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对米日娜．代文浦完全有可能诉以证据确凿的投毒罪，她很有可能已经被治罪了。」

梅森咯咯地笑起来，说道：「可以想象，当尸体被发现的时候，当验尸结果表明是氰化物中毒的时候，雷诺特医生的感觉是什么样的。」

「好吧，」万德林说，「感谢您的合作，我的帽子上又多了一根漂亮的羽毛。这里的人们开始拍我的肩膀，而且会一直拍下去的。我无法理解的是，你到底是怎么推测出来的？」

「我没有全部推测出来。」梅森说，「但是我知道爱德．代文浦是唯一知道他自己将在科兰浦敦生病的人。如果是代文浦故意安排的，那么几乎毫无疑问雷诺特医生也参与其中了。坟已经挖好了，毫无疑问还有别的人知道，代文浦将在科兰浦敦生病这个事先安排好的计划。

「当你陈述案件过程的时候，万德林，别忘了这一点：尽管贝克梅尔和雷诺特可能实际上实施了谋杀，但是真的把脑袋伸到铡刀底下的是爱德．代文浦。」

「故意忽视罪。」万德林说着，咧嘴笑了起来。

「没错儿，」梅森评论说，再一次把酒斟满，「来，为扫除犯罪干杯。」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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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錄

一

二

三

四

五

六

七

八

九

十

十一

十二

十三

十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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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森探案集15．受骗的模特儿》贾德诺

一

佩里．梅森发觉德拉．斯特里特的目光正注视着自己，便从手中的法律书上移开视线，抬起头来打量这位正站在门边，身材苗条、精明能干的女秘书。

「什么事儿，德拉？」

「一位未婚女子与一位未婚男子，『谈恋爱形影不离』，她的法律身份如何？」

梅森竖起眉毛，脸上露出疑惑的神情：「她没有合法的身份，德拉。为什么问这个？」

「因为，」德拉回答说，「有一位斯蒂芬尼．福克纳小姐正在外间办公室里等着，她说她一直和霍默．加文，『谈恋爱形影不离』。」

「霍默．霍雷肖．加文？」梅森问道，「我们的委托人？」

「不是老霍默．加文，」她说，「是小霍默．加文。」

「哦，是这样，小加文，」梅森说道，「他是做汽车生意的，我记得。福克纳小姐遇上什么麻烦了？」

「她想和你谈一件私人事情，希望她与加文的关系会令你对她的问题感兴趣。」

「什么问题，德拉？」

「她继承了一家在内华达州拉斯韦加斯的赌场。她的问题似乎是和这家赌场有关。」

梅森用手拍了一下桌子：「在二十六点上压一美元，德拉。」

德拉．斯特里特转动轮盘赌上的轮盘，接着向轮盘边缘里抛了一颗象牙球。她俯身向前，着迷似地两眼紧盯着球。

梅森也俯身向前，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德拉．斯特里特正盯着的地方。

德拉突然直起身子，面带微笑：「对不起，头儿，你输了。三点获胜。」

她伸出手到办公桌角，拾起了那张梅森想象中的一美元。

梅森做了个鬼脸：「我输得不服气。」

「福克纳小姐怎么办？」德拉．斯特里特问。

「我们先给老加文打个电话，查明这个女人的真实身份。她有多大年纪？」

「二十三或二十四。」

「白肤金发碧眼，还是黑头发浅黑皮肤？」

「黑头发浅黑皮肤。」

「线条优美？」

「是的。」

「容貌漂亮？」

「是的。」

「介入这件事情之前，先和加文谈谈。」

德拉．斯特里特走到自己的秘书办公桌前，请接线员接通了外线。她拨完号码，等了一会儿，说道：「请加文先生接电话。告诉他打电话的是斯特里特小姐……对……告诉他德拉．斯特里特……他认识我……对，德拉．斯特里特……我是律师佩里．梅森先生的秘书。请你把电话接到加文先生那里，好吗？这件事情很重要。」

接着是片刻的沉默，德拉．斯特里特握着话筒静静地听着电话线另一端的声音。

「好吧，我往哪里打长途电话能找到他？」

又是片刻的沉默。

「我知道了，」德拉．斯特里特说，「请告诉他我打过电话，他如跟你联系，让他马上给我打电话。」

德拉．斯特里特挂上电话：「接电话的是伊娃．埃勒厄特小姐，他非常重要的秘书。她说加文先生不在城里，也无法给我任何能找到他的电话号码。」

「伊娃．埃勒厄特！」梅森说，「玛丽．阿注销了什么事情？噢，我知道了。她结婚了。」

「大约一年前，」德拉．斯特里特提醒他，「你送给她一个电咖啡壶，一个烤箱和一个长柄电炖锅作为结婚礼物。」

「一年了？」佩里．梅森问道。

「我想是的，」德拉．斯特里特说，「我可以去查查那些结婚礼物的账单。」

「不用了，」梅森说道，「别费事了。说到这件事儿，我倒想起来这位新秘书上任后，我们和加文一笔业务也没做过。」

「也许你已经不再是他的律师了。」德拉说。

「那倒是挺让人尴尬的，」梅森对她说，「我想最好还是和福克纳小姐谈谈，看看她要说些什么。带她进来吧，德拉。」

德拉．斯特里特退了出去，几分钟后又回来了，说道：「梅森先生，福克纳小姐来了。」

斯蒂芬尼．福克纳双腿修长，黑色头发浅黑色皮肤灰色眼睛，镇定自若地走进房间来到梅森面前，伸出一只冰冷的手，低声说道：「真是幸会，梅森先生。」

她的动作不慌不忙，分寸把握得恰到好处，这一切都表明她接受过专业训练。

「请坐吧。」梅森说。

「福克纳小姐，在妳开始向我讲述情况之前，我想让妳知道，多年来我一直在替加文先生处理法律事务。事情倒也不算很多，因为加文先生是位精明的商人。他总是避免招惹麻烦。所以他也很少需要律师的帮助，不过我还是把他看做我的老主顾，除此之外，我们也是朋友。」

「这也正是我到这儿来的原因。」她一边说，一边将身子靠在垫着厚厚坐垫、坐上去很舒服的椅子里，双腿交叉。

「因此，」梅森接着说，「在我考虑处理任何妳向我寻求帮助的问题之前，我要先与加文先生商量一下，把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诉他，然后弄清楚双方的利益不会产生冲突。这样做妳满意吗？」

「不但非常满意，而且我来这儿就是因为你是加文先生的律师。我想要你和他取得联系。」

「好吧，」梅森说，「既然这一切妳都清楚了，那么请讲吧。」

她说：「我继承了拉斯韦加斯某块地方的一份产权。」

「什么样的地方？」

「一家汽车旅馆和一家卡西诺赌场。」

「这种地方中有些又豪华气派又……」

「这个可不是，」她打断梅森的话，「这块地方规模并不算大，但地理位置很好，我认为很有可能会扩建。」

「妳继承了多少产权？」梅森问道。

「经营这块地方的是一家处境困难的小公司，我父亲是这家公司的总经理。我继承了四十％的股票，剩下的六十％的股票掌握在另外四个人手中。」

「妳父亲是什么时候死的？」梅森问道。

她的脸一下子变得僵硬了，过了一会儿她声音沉闷地说道：「六个月以前，他给人谋杀了。」

「给人谋杀了？」梅森惊叫道。

「是的，」她说，「你可能读到过有关……」

「天哪！」梅森惊叫道，「妳的父亲是格伦．福克纳？」

她点点头。

梅森皱起眉头：「这桩谋杀案一直也没破案。」

「谋杀案不会自己破案的。」她讽刺道。

梅森说：「我无意让妳讲述那些令妳不快的事情……」

「为什么不呢？」她问道，「生活中充满了令人不快的苦差事。我进来之前就下定决心，抑制自己的感情。」

「那好，」梅森说，「往下讲吧。把事情告诉我。」

「我四岁时母亲就死了。打那时以后的七年里，倒霉背运的事接踵而至，至少我父亲是这么想的。他非常迷信，我想赌徒们个个都是这样吧。

「爸爸原本有份收入丰厚的工作，生活还算宽裕。后来大萧条来了，他也丢了工作。爸爸身无分文又失业在家，能找到的活儿他都干。他开始在一家无证售酒的饭馆帮忙。后来那家饭馆的老板死了，爸爸从继承人手中买下了饭馆的全部产权。禁酒令废止后，他在那块地上又造了好几幢房子。

「我不该啰啰嗦嗦讲这么多爸爸倒霉的事情来烦你。他确实有许多次运气不佳，不过他也有走运的时候。爸爸是个赌徒。他虽然不干非法贩酒的事情，但却乐意经营无证售酒餐馆。无论从本性、癖好还是职业上讲，他都是个不顾一切的赌徒。

「有些事情赌徒们很擅长，有些事情则不擅长。赌徒们学会了控制自己的情绪；赌徒们学会了要能输得起；赌徒们变得越来越不动声色、矜持寡言；赌徒们几乎不可能给女孩子们创造良好的家庭生活，无论是十几岁的女孩或更年幼些的。赌博活动通常都是在夜里进行的。所以我也就很少能见到我父亲。他把我送到一家又一家的寄宿学校去，而每次的情形都差不多。爸爸想让我上最好的寄宿学校，而这样的学校是不会招收赌徒的女儿的。因此爸爸就假扮成投资者。因为，在股票市场赌博的人的女儿是符合条件的。

「爸爸从来没有意识到，如果把我送到一所标准不那么严格、我可以完全按照自己个性发展的学校，也许会更好些，我也就不会那么痛苦了。可是他想要我上最好的学校，而最终我遇到了形形色色的势利小人。我在每所学校都会待上一年左右的时候，随后不知怎的别人就会知道我的爸爸是赌徒，我也就只得退学。

「我吸取了一些我父亲的人生哲学。我越来越矜持寡言。我不敢和人交朋友，因为我不想披着伪装骗人。所以年纪一到，我就结束了学业，独自外出谋生。我成了一名职业模特儿。干这一行儿我赚了不少钱。

「爸爸漂泊游荡到了拉斯韦加斯。终于，他占有了一些地产，在上面建了一座不大不小的汽车旅馆，并尽其所能地扩建，后来要我去和他住在一起。他简直是无可救药，每天睡到中午才起床，凌晨三点左右回来，地产不断地升值。一伙人取得了毗邻地产的购买权，接着就打起爸爸这块地产购买权的主意。他们的想法是拆掉这块地上的小建筑，将两块地产合二为一，建造一家带有游泳池、赌场、夜总会娱乐表演和所有其它设施的豪华气派的饭店。

「爸爸倒是乐意卖掉股份，但不能接受他们开的价格。爸爸获悉与自己打交道的是一家辛迪加财团，又搞清楚了他们的真实想法，所以谈判中拒不让步，坚决要求卖个好价钱。那家辛迪加恼羞成怒。他们无计可施，就开始进行威胁恐吓。爸爸则对此一笑置之。在这一点上，爸爸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

「辛迪加杀了他？」梅森问道。

她耸耸肩膀，面无表情：「我不知道。没人知道。爸爸给人谋杀了。这使得其他的股票持有人惶恐不安，他们无论多少价钱都愿意卖。从生意角度看，爸爸被谋杀对辛迪加来说倒是件千载难逢的好事。」

「往下讲，」梅森说，「又发生了什么事情？」

「我继承了四十％的股票。剩下的六十％掌握在四个人手中，每人拥有十五％。爸爸的死讯让我悲痛万分，神志恍惚，而就在此时有人已经在忙着收购股票了。其他四个股票持有人中的三个实在是巴不得赶紧卖掉自己的股份，所以也顾不得辛迪加出什么价钱。

「我遇到小霍默．加文是在爸爸遇害之前。那段时间，我们正在谈恋爱形影不离。我见过他父亲几面。爸爸遇害后，小加文的父亲立刻让我把知道的一切都告诉他。我全告诉了他。老加文甚至在我之前就知道，其他四个持有股票的人无论什么价钱都会乐意卖。他竭力设法要抢在这个收购股票的神秘人物之前买下所有的股票，但为时已晚。加文先生找到其他几位股票持有者中的一位，他买下了他手中的股票。

「这些就是到目前为止的情况。加文先生拥有十五％的股票。我拥有四十％。眼下一家自称是新组建的辛迪加想要买下所有的股票。」

「妳打算怎么办？」梅森问道。

她说：「我打算卖掉。不过，我绝不会为了区区一点小钱，让这些家伙谋杀了我爸爸，又从我手中拿走股票。爸爸献出了他的生命。我将竭尽全力阻止这些家伙因我父亲被害而得到好处。现在，一个我姑且称之为Ｘ先生的男人现在就在城里。我不知道他是否代表那家所谓新组建的辛迪加财团。这个人我倒是认识，我在拉斯韦加斯做模特儿时见过他。

「我所知道的就是，有人趁另外三个股票持有者惊魂未定之机找到他们，提出用现金购买他们的股票，然后支付了现金并让三个人在股票上背书签字转让，而后就消失得无影无踪。直到几天前，我所知道的就这些。而后，Ｘ先生把已经背书的股票送去以自己的名义办理了登记。

「后来，他给我打电话，告诉我他对购买我和加文先生手中的股票很感兴趣，并且要我明天晚上八点三十分与他会面。

「我想和加文先生取得联系，看看他是否打算把我们的股票权合在一起。如果他不同意卖的话，我也不卖。否则，他们就会掌握控制权，把他挤走。加文先生眼下不在城里。他是昨天走的。我查不出他在哪儿。他的秘书对我非常反感，甚至不愿理睬我。」

「小加文呢？」梅森问，「难道他也查不出他父亲在哪儿吗？」

「小加文去东部参加会议了。」

梅森说：「加文先生不大会同意妳直接与这个人打交道。他可能会让我出面联系。」

「我知道。」她说，「不过，这件事情对我来说有关家族的荣誉。我要把爸爸留下的事情继续做下去。」

「妳希望看到谋杀妳父亲的凶手被绳之以法吗？」

「当然，这是我来见你的第二个原因。」

「接着讲。」梅森说。

「你知道这些黑帮谋杀案的结果会如何吗，」她说，「警察们暴跳如雷，口口声声要将黑帮一网打尽。他们在报纸的头版新闻报导中慷慨激昂地宣称这座城市不会再容忍黑帮的存在，一定要侦破这起谋杀案。我听说过的黑帮凶案他们一起也没侦破过，只有一次例外，还是抓错了人。」

「那么妳要我为妳做些什么呢？」梅森问道。

「这桩股票买卖成交后，我想聘你处理我父亲的谋杀案。我要你请一位私人侦探着手调查这个案子，发现一些可以交给警察的线索。然后我希望你对这起案子多费心，在私人侦探和警察之间扮演联络人的角色，运用你的头脑分析解释收集到证据。」

梅森摇摇头：「如果只是为了要警察侦破一起谋杀案，你没有必要聘请一位律师。」

「到目前为止他们进展如何？」

「我不知道。」

「没有人知道。」

「这位Ｘ先生会不会有可能与这桩谋杀案有牵连？他似乎是受益者。」

「当然有可能。」

「如果是那样的话，妳应该让加文来和他谈判。」

「加文先生买下那份股票时，」她说，「他是想给我做结婚礼物的。他以为我很快就要成为他的儿媳妇了。现在情况变了……完全变了。」

「我怎样和妳联系呢？」梅森问。

「不必了，」她说，「明天早晨我会和你联系的。十点钟行吗？」梅森瞥了一眼德拉．斯特里特，说道，「好的。明天早晨十点钟。」

她朝德拉．斯特里特笑笑，说道：「我想我可以从这扇太平门走到走廊里吧？」

梅森点点头。

斯蒂芬尼．福克纳悄无声息地走到门边，打开门转过身来，用平静从容的声音冷冷地说：「明天见。同时，请和加文先生取得联系。」

她走出房去并随手关上门。梅森转向德拉．斯特里特：「我可不想和这姑娘玩扑克，德拉。」

「喔，」她问道，「你认为自己在玩什么？」

「我要是知道才怪呢，」梅森对她说，「我要去和加文的那位新秘书谈谈。也许我能从她那儿了解到些情况。」

「头儿，如果她做成这笔生意，如果加文说可以，你会去做她要求的事情，并且充当这桩谋杀案的联络人吗？」

「我不知道，德拉。那得看情况。我认为这件事情她不必聘请律师。」

「头儿，我很害怕。我的直觉告诉我，你最好别卷入这个烂摊子。」

梅森笑笑，说：「噢，我去见见伊娃．埃勒厄特。也许我从她那里可以了解一些情况。待到问题出现时再设法解决不迟。」

二

伊娃．埃勒厄特是一个白肤金发碧眼的高个子女人，眉毛用眉笔描过，此刻正坐在秘书办公桌前。她把办公桌从办公室的一边搬到了另一边，原来放办公桌的地方是她的前任占用的。办公桌放在了一个角落里，把这位白肤金发碧眼的美女映衬在黑色红木墙板的背景中。窗帘经过了精心的布置，光线使这个角落看上去像舞台布景的一部分。

梅森刚推开门走进来，电话铃就响了起来。

伊娃．埃勒厄特朝他微微一笑，拿起电话听筒贴在嘴边，声音很低地讲了一会儿。梅森根本听不清她在说什么。

「不行，我不能告诉你他什么时候回来。对不起。是的，他不在城里。要留口信儿吗？谢谢，再见。」

她挂上电话，转过脸来面向梅森。

「我是佩里．梅森。」律师解释说。

她睁大了眼睛：「噢，梅森先生，律师！」

「没错儿。」

「哦，梅森先生。我这儿有张留言条，要加文先生一回来就和你联系。你的秘书来过电话，你知道。」

「谢谢，」梅森说道，「我注意到妳搬动了办公桌的位置。」

「不，我没搬动过，梅森先生。」

「玛丽以前把办公桌放在……」

「噢，」她说，「我把它从玛丽放的地方搬开了。光线一点儿也不对头。」

「妳听到过她的消息吗？」梅森问道。

「她到这里来过两次。」伊娃．埃勒厄特颇为冷淡地说。

「她现在的名字是什么？」梅森问道，「我总是把她当做玛丽．阿登。」

「她嫁给了一个名叫劳顿．巴洛的人。」

「对了，」梅森说，「我想起来了。告诉我，埃勒厄特小姐，加文先生在哪儿？」

「他出差去了。」

「他什么时候走的？」

「我……他昨天一整个下午都不在办公室。」

梅森若有所思地盯着她。「同往常有些不大一样？」他说道。

「没什么不一样，梅森先生。你也知道，加文先生经常出差，他的投资行业多种多样，投资的房地产东一块西一块非常分散。」

「我明白，」梅森说，「我想妳知道我替他处理所有的法律事务？」

「我听他说到过你。」

「我非常想和他取得联系。」

「梅森先生，我可以问一下这件事和福克纳小姐有关吗？」

梅森的脸上变得毫无表情。「为什么问这个？」梅森问道。

「好吧，」她说，「我就实话实说。我……梅森先生，最好不要有人打扰我们。我把办公室的门锁上，好吗？然后你和我去加文先生的私人办公室，那里不会有人打扰我们。」

「当然可以。」梅森说。

她从办公桌后站起身来，两条长腿步态轻盈优美地走过去锁上门，随后打开一扇上面标有「私人」的门，梅森跟着她走进加文布置得富丽堂皇的私人办公室。

她转过身面向梅森，双手和臂部靠在加文办公桌的桌边上。她摆出的姿势俨然像是一位电影明星在抬高下巴呈现最佳拍摄角度。

「加文先生如果知道我和你说这些事情的话，肯定会暴跳如雷。不过，你是个判断人品的内行，没有必要我来指出斯蒂芬尼．福克纳是一个非常狡猾、非常奸诈、非常自私的家伙。你或许也知道，斯蒂芬尼．福克纳和霍默．加文相好过一段时间。现在小加文又爱上了别的姑娘，所以斯蒂芬尼似乎和这位父亲交上了朋友，加文先生对她很感兴趣。我并不确切知道她在玩弄什么把戏，但我知道斯蒂芬尼．福克纳肯定是有利可图。我可不想被她愚弄，我知道你也不想。所以请不要轻信她的话。

「现在加文要是知道我告诉了你这些事情，肯定会解雇我。不过，我不能只顾自身利害对他们不忠。听着，梅森先生。你是打算保守这个秘密，还是打算把我说的话告诉加文先生？」

梅森朝她微微一笑：「我打算保守这个秘密。」

「谢谢你，」她一面说一面飞快地做了个手势，身体从办公桌边挪开，朝佩里．梅森伸出双手，「我觉得你很了不起！」

梅森离开加文的办公室后，给德拉．斯特里特打了个电话。

「德拉，」他说，「我们有玛丽．阿登的地址吗？她现在是劳顿．巴洛夫人。」

「我想有的，」她说：「稍等。你要她的电话号码还是地址？」

「地址。」梅森说。

「打算去拜访她？」她问道。

「嗯嗯！」

德拉把地址告诉了他，接着说道：「代我向她问好。」

「我会的。」梅森说。

他招手叫了一辆出租车，把抄在笔记本上的地址告诉了司机，然后身子靠在椅垫上，点燃了一支香烟，眯起眼睛陷入沉思。

最后出租车放慢了速度，拐上一条小路，在人行道的路缘边上停了下来。

「这里就是你要找的那个门牌号。」出租车司机说道。

梅森要他等一会儿，朝那座房子走去。还没等他按门铃，房门猛地开了。

「天哪！梅森先生，真高兴见到你！」玛丽．巴洛大声说道。

「妳气色不错。」梅森说。

她大笑起来：「别拿我开心了。再过九个星期孩子就要出生了。我现在像一只大象。家务活儿我都撒手不管了，房子里乱成一团糟。请多包涵。坐那把椅子，那把椅子最舒服。我去给你拿点儿喝的吧？」

「谢谢，不用了，」梅森说道，「我来这儿是想了解一些有关霍默．加文的情况。」

「想了解什么？」

「我在哪儿能找到他。」

「他外出了？」

「是的。」

「你跟伊娃．埃勒厄特谈过吗？」

「我和她谈过了。」

「你没有得到想要的东西？」

「我根本什么都没得到。」梅森说。

玛丽．巴洛大笑起来：「喔，那你就会了解到我去办公室时的感觉。我去过两次，决定再也不去了。」

「你见到霍默了吗？」

「两次都没见到。我知道一次是他正忙着。另一次，我知道他并不忙，可她就是不肯打电话。」

「那是为什么呢？」

「我不知道。我为霍默工作了十二年。相处这么久，你会对老板的情况了如指掌。霍默的夫人去世后，有一段时间他悲痛欲绝，心力交瘁。后来他逐渐重新站了起来，而恰在此时我决定结婚了。相信我，梅森先生，我把婚期推迟了三个多月就是因为我担心霍默先生本来就有一大堆的事情要应付，再把调整办公室人员的工作推给他，会对他有不好的影响。实际上，他发现了我在推迟婚期。我手上带着钻戒出现时，他想知道婚礼什么时候举行。事情一件接一件，弄到最后他开始怀疑我为了他的缘故才推迟婚期。于是他对我说，在他解雇我之前赶快去结婚。天哪，梅森先生！他可真是个了不起的家伙！」

「你在那儿的时候，见过斯蒂芬尼．福克纳吗？」

她摇摇头：「她是后来才来的。那时小加文正和伊娃．埃勒厄特打得火热，她是一个水性杨花的女人，简直就是荡妇，不过他的热情已经开始降温。他非常热衷于追求姿态优美、身材苗条的长腿模特儿。我想斯蒂芬妮正是这个时候出现的。小加文说服他爸爸给伊娃．埃勒厄特在办公室安排了工作，薪水丰厚。她只是一件装饰品，肆无忌惮高傲自负。我这人心直口快，我可不喜欢她。她仅有的一点儿秘书训练就是一门打字课程，再有就是模仿电影和电视里美丽动人的秘书。」

「那她怎么能处理加文的事务呢？」梅森问道。

玛丽深有感触地说：「这也是我想知道的。」

梅森说：「我想加文可能在拉斯韦加斯。他会住在什么地方？」

她想了片刻，说：「十有八九是住在双环汽车旅店，那是一家新开张的旅店。不过，伊娃．埃勒厄特肯定知道他在哪儿。」

「她说不知道。」

玛丽摇摇头：「霍默有一个习惯，他从来不会和办公室失去联系。即使当他不想让别人知道他的去处，他也总会和我保持联系，以便这边儿有什么真正重要的事情时我可以找得到他。」

「喔，伊娃．埃勒厄特似乎对此一无所知，」梅森说道，「当然她也可能是在演戏。」

「说她可能在装样子，一点没错，」玛丽边笑边说，「不过，别让我使你产生成见，梅森先生。你知道姑娘结婚后会怎么样的。她获得了一种属于自己的全新的生活。如果有人告诉我说，我会就此与加文先生断绝联系，我会说他疯了。不过──唔，我提出在办公室再待上一段时间帮助伊娃．埃勒厄特熟悉情况，但她却不想要别人帮她，于是我就走了，心想不出二十四个小时她就会打电话来求助。她没有。我从没听到她诉过苦。

「于是几天后我回去了一趟，说自己进城来买东西，就顺便来和霍默聊聊，看看能帮上什么忙儿。她的态度拘谨冰冷。她说加文先生正在开会。

「我第二次回去大约是两个月后的事情，她彬彬有礼但态度冷淡。我在那儿闲聊了十到十五分钟。她始终没有给加文先生打电话告诉他我来了，当然我也不想借此挑起争端。于是我就走了。在我看来，如果加文先生想见我，他还是能够和我联系上的。」

「他和你联系过吗？」梅森问。

她很快地眨眨眼睛，接着摇了摇头。

两人沉默了几秒钟。她突然说道：「天哪！梅森先生，肯定会有许许多多需要我帮助解决的问题。我能理解伊娃．埃勒厄特不给我打电话的理由。她是一个整天做演员梦的喜欢卖弄的家伙。但我无论如何也弄不懂为什么霍默不打电话给我，那些情况我了如指掌。伊娃．埃勒厄特要想找到，得把文件柜翻个底儿朝天，而且就算她找出来了，她也不知道怎么处理。」

「妳一直没给加文打过电话？」

「没有，我──喔，我想理应是他给我打电话。我可不想让他那位新秘书第三次拒绝我的请求。」

「噢，」梅森说道，「经常给我打打电话。妳重新出来工作时，跑来打个招呼。我和德拉都会很高兴见到妳。」

「我一定会的，梅森先生！天哪！见到你真高兴。和从前一模一样！」

她站在门口依依不舍地望着他朝出租车走去。出租车掉头朝梅森办公室的方向驶去，她仍然站在那里。

三

「发现了什么？」梅森用钥匙开私人办公室的门时，德拉．斯特里特问道。

「嗯嗯！我不知道这件事情有几分把握，但加文办公室周围的气氛确实有些异样。我们有多长时间没和加文联系了，德拉？」

「我可以查一下账本，并且……」

「请查一下，好吗？」

德拉走了出去，来到外间办公室，几分钟后又回来了，报告说：「大约有一年多了。」

「换句话说，自从他雇用了新秘书后就没和我联系过。」梅森说道。

「他可能没有什么理由需要和你取得联系。」

梅森噘起双唇。加文身上发生了很多变化，而这些变化又和雇用那位新秘书巧合。

「好吧，德拉，我们碰碰运气。也许是他请了别人替他处理法律事务。给拉斯韦加斯的双环汽车旅馆打电话，问一下霍默．加文在不在那儿。就说打电话的是佩里．梅森。记住一定要告诉他们打电话人的名字。」

「马上照办，」德拉答应道，「我这就让格蒂接通电话。」

德拉．斯特里特走出房间，来到总机接线台，向格蒂交待一番后又回到梅森的办公室。

电话铃响了起来。梅森朝德拉．斯特里特点点头。她拿起听筒，说道：「喂……是的……请稍等，加文先生。」

「他在电话上。」她说。

梅森拿起自己桌上的电话：「喂，霍默，我是佩里。」

电话那端传来声音听上去很警觉：「哦！你好，佩里。」

「你现在说话方便吗？」梅森问道。

「只能讲一点点。」加文说。

梅森说：「我接待了一位来访者，她是一个身材修长黑头发浅黑皮肤，灰色眼睛的姑娘。她拥有一家公司四十％的股权，而你与这家公司也有利害关系。某个利益集团同她联系要求……」

「好了！」加文说，「别往下讲了。我会给你回电话。我在哪儿能找到你？」

「我会在办公室里等着的。」梅森说道。

「一个小时后我给你打电话。再见。」

加文挂断了电话。

「喔，」梅森说，「我有一个钟头的时间准备案情摘要，那样的话就要到五点以后了。问问格蒂愿不愿意多留……」

「格蒂今晚有约会，」德拉说，「我愿意留下来，头儿。」

梅森说：「这件事真是太蹊跷了……嗯，加文刚才可能是在饭店的大堂或者类似的地方接电话。我们还是等着听他怎么说吧。」

梅森又一头扎进法律书中，津津有味地读了起来，别的事情都抛到脑后去了。时间在一分一秒地流逝，而他却全然不知。

五点钟时，德拉．斯特里特把办公室的门锁上，然后走到总机接线台前坐下来。五点二十分，加文的电话来了。

梅森拿起话筒，听见长途接线员说道：「对方在电话上了。」接着又听见硬币落入投币盒里的声音。

「什么响声？」梅森听到电话里加文的声音后立即说道，「你为什么不打对方付费电话？你在我这儿有账户。」

「我知道，」加文说道，「你能把事情的大体和我讲讲吗？注意不要提到名字。」

「好吧，我刚才跟你提到的那位姑娘收到了一份报价单。一位神秘的Ｘ先生，他可能是某个利益集团的代理人，这个利益集团的总部就在你现在待的地方，明天要和她谈谈。」

「我明白了。」加文说。

「我希望没有打扰你，」梅森接着说，「为了找到你可害苦了我。」

「那就对了……你是怎么找到我的，佩里？」

「通过玛丽．阿登──玛丽．巴洛。」

「可我并没告诉她我在哪儿啊。」

「她知道你到拉斯韦加斯会住的地方。」

「那么，你为什么不打电话到我的办公室？为什么去找一个已经离开我一年多的秘书……」

「等等！」梅森说，「我和你的秘书伊娃．埃勒厄特谈过。她无法告诉我任何情况。」

「她什么！」

「无法告诉我你在哪儿。」

「你到底在说些什么？」加文说道，「我一直和伊娃保持着联系。我总是和办公室保持联系。」

「噢，可能我和她谈完话后，你才打的电话，」梅森说，「我在那儿的时间大约是……噢，我记不得了……大约是二点半或二点四十五分左右。她说她什么都没法告诉我。」

「十一点半和下午一点四十五分，我和她通过两次电话。」

「喔，她可能认为我没有资格知道这些情况，」梅森说，「别小题大做了。」

「小题大做！」加文喊道，「呃，我──好吧，我想你是对的，梅森。听着，你能查到和这个姑娘打交道的人的名字吗？」

「到目前为止，她一直把他称之为神秘的Ｘ先生。」

「我大约知道这个家伙是谁了，」加文说道，「他一直竭力躲在暗处。这人很危险。我希望你替我做些事情，梅森。我希望那个女人受到保护。告诉她在我能亲自处理这件事情之前，你是属于我的十五％股权的代理人。查出和她联系的那个人是谁，搞到他的名字和地址。你一弄到手就马上转告我。打电话到双环汽车旅店就行了，如果我不在，就找露西尔。告诉她那人的名字和地址。」

「找露西尔？」

「对。」

「你想给你的股票定个价吗？」梅森问道。

「现在不，」加文说。「我想搞清楚对方到底愿意出多少钱。这个人也许不会开价，但我希望你让他知道你参与进来了，我也参与进来了。如果他认为自己只是在和一个人打交道，而且这个人还是个女的，你不清楚会发生什么事情。听着，梅森，我只能再讲一分钟。我还有别的约会，并且──哎哟，对不起。就说到这儿吧。多保重，再见。」

电话线那端传来了咔哒声。

四

斯蒂芬尼．福克纳十点钟准时出现在梅森办公室。

梅森若有所思地看着她：「我有霍默．加文的消息了。」

「他在哪儿？」

「他从一个投币式公用电话打电话给我。」梅森说，「他打电话时在拉斯韦加斯。他希望我做他的代理人，他要我去拜访这位妳称之为Ｘ先生的并估量一下这个人，摸清楚他的态度。在我弄清情况之前，他不想给自己的股票开价。」

「我知道了。」她若有所思地说。

「妳觉得这样做可以吗？」

「和我的想法不大一样，不过加文先生要做的事情我认为是合适的。」

「妳把Ｘ先生的名字和地址告诉我，好吗？」

她迟疑了片刻，接着说道：「他的名字是乔治．卡塞尔曼。我今晚八点半和他在安布罗斯公寓二一一号碰头，你就不必麻烦去查找地址了，公寓在克里斯汀大道九四八号。请记得替我告诉加文先生，这件事情我会按照他的意愿行事。我打算去赴约，不过目的只是想让事情曝光而已。

「梅森先生，多谢你如此耐心地接待我。再见。」

她笑着站起身来，猛转身走了出去。

德拉．斯特里特对梅森说道：「我愿意跟你打赌，她急急地走掉是怕再待下去你又问别的事情了。我出去和格蒂谈谈。有时格蒂会突发奇想，委托人在外间办公室等着的时候，她总能注意到些什么。有些时候格蒂简直就是个巫师。」

德拉．斯特里特走到外间和接线员交谈了几句，但几秒钟之后就又回来了，手里拿着一份报纸。

「难怪呢！」她说。

「什么？」

「小加文昨天乘下午的飞机回到家中。他还带着他的新娘。他在芝加哥结的婚。」

「哦呵。」梅森说道。

「还是让格蒂关心这事吧，」德拉．斯特里特说，「她是一个无可救药的浪漫主义者。她是报纸社交新闻栏目和所有关于婚礼新闻的忠实读者。你想看看加文和他的新娘在飞机旁拍的照片吗？」

梅森若有所思地看着照片。

「一位漂亮的姑娘，」他最后说，「有没有她出身背景的材料？」

「她曾做过拉斯韦加斯一处度假胜地的广告模特儿，」德拉，斯特里特说道，「两个月前小加文在那里和她相识。」

「他速度很快呀。」梅森说。

「或者说她速度很快。」德拉．斯特里特指出。「噢，」梅森说道，「这可以解释许多事情。给拉斯韦加斯的双环汽车旅店打电话，德拉。看看是否能找到霍默．加文，如果找不到，就请露西尔接电话告诉她加文先生要的名字是乔治．卡塞尔曼，地址是克里斯汀大道九四八号的安布罗斯公寓二一一号。」

德拉点点头，走出办公室。十分钟后又回来了。

「我找不到他，头儿，不过我和露西尔通了话把口信留给了她。」

「妳搞清她姓什么或者查出什么有关她的情况？」

「从她接电话的态度来看，我想她可能是那家汽车旅店的经理。我只是说找露西尔，接电话的人说自己就是露西尔。我告诉她我的名字，她问我是否要给加文先生留口信。于是我就告诉她卡塞尔曼的名字和地址。」

梅森点燃一支香烟，若有所思地皱起眉毛。

「你打算怎么办呢？」德拉问道。

梅森说：「在这种情况下，我想我今晚有时间抢在斯蒂芬尼．福克纳去之前拜访卡塞尔曼先生。另外我想应当给小加文送一份结婚礼物。你去购物中心转转，德拉……买一份五十美元左右的礼品。」

「卡塞尔曼会和你谈吗？」德拉．斯特里特问。

「我不知道，」梅森说，「不过如果他在的话，我会和他谈……」

五

八点正梅森把车停在安布罗斯公寓对面的街道旁，走到公寓的大门口。

大门的右侧有一排按钮。每个按钮右边是写有姓名和公寓号的卡片，卡片的右边是一个老式的通话筒。

二一一号对着的名字是卡塞尔曼。

梅森按了一下呼叫按钮。

几乎立刻就有人应答：「是谁呀？」

「梅森先生。」

「你想干吗？」

「我想见你。」

「什么事儿？」

「有关一些股票的事情。」

过了一会儿，蜂鸣器响了，大门上的电子锁打开了。

梅森推开大门，爬了一段楼梯上到二楼。走廊中有一套公寓的门开着，灯光从房里照射出来，一个人正站在门口。梅森径直朝他走了过去。

「你是梅森？」那人问道。

「是的。卡塞尔曼吗？」

「对。」

「我想和你谈谈有关一些股票的事情。我是霍默．加文的代理人。你听说过这个名字吧？」

那人原本站在门口，梅森只能看清他的轮廓。此刻突然向后退了一步，房间里射出的光线照亮了他线条分明，瘦骨嶙峋的面容。那人身材瘦长，神情警觉，年纪在三十五岁左右。他毫无顾忌地大笑起来。

「对，对，梅森先生。我早就听说过了。请进来吧？」

卡塞尔曼瞥了一眼手表：「我可以问一下你是怎么找到这儿来的吗？」

梅森简短地说：「我是律师。」好像这就可以把一切都解释清楚了。

「是的，我知道。但你并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天哪！你该不会是佩里．梅森吧？」

「一点没错。」

「哎呀！真是幸会。」

卡塞尔曼伸过手去，梅森握了握。卡塞尔曼的手指精瘦结实。

「请坐，梅森先生，请坐。我给你拿点喝的吧？」

「谢谢，不用了，」梅森说，「我时间不多。」

卡塞尔曼又看了一下手表：「我自己时间也很紧凑，律师先生。我还有另外一个约会。我们谈正事吧？」

梅森点点头，坐了下来，从烟盒里拿出一支香烟。

「我想你很清楚那家公司已发行的股票？」

「不错。」

「我掌握了四十五％的股票。你的委托人拥有十五％，斯蒂芬妮．福克纳拥有四十％。」

「嗯，嗯，」梅森说道，吐出一股烟雾，翘起两条长腿，舒服地靠在椅子里。

「内华达州的公司与其它地方的不太一样，」卡塞尔曼说道，「赌博在内华达州是合法的，当然这就不一样了。」

「那当然。」梅森说。

「赌博吸引赌徒。」卡塞尔曼说。

「千真万确。」梅森说。

「赌博在其它州仍是非法的，所以赌徒们的活动通常和非法行为牵连起来。」

「当然。」

「在处理类似情况时，很多人都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我意识到了。」

「我们讨论实质性问题吧，加文打算要多少？」

「你打算出多少？」

「我准备好出最后的底价。」

「多少？」

「我打算出三万美元买下这十五％的股票。」

「可不只值这么多钱。」

「有关这个问题的看法因人而异。你有你的观点，我有我的观点。对我来讲，这部分股票值三万美元，只不过是因为它可以使我获得控股权而已。」

「我会把你的报价转达给我的委托人，不过我想他不会满意的。」

「噢，我只能出这么多。另外，我想提醒你注意一件事情，梅森先生。」

「什么？」

「如果我们掌握了公司的控股权，这个报价当然也就会收回。一旦我们控股，我们将按我们自己的价格收买加文的全部股份。」

「我不这样认为。」梅森说。

「为什么不？」

「因为我认为你没有意识到，在这种性质的公司里持有少数股票的人可能造成多大麻烦。」

「也许你还没有意识到你是在和什么样的人打交道。」卡塞尔曼说。

「这倒完全可能，」梅森说道，「也许另外一些人也没有意识到他们在和什么样的人打交道。」

卡塞尔曼说：「听着，梅森，我们还是公事公办，不要夹杂私人感情，否则你会受到伤害的。」

梅森说道：「我一点儿不怕受到伤害，我可没那么容易被吓倒。格伦．福克纳给人谋杀了。你四处活动收购三大宗股票，因为持有股票的人给吓坏了。加文没有被吓倒，我也没有被吓倒。」

「我可不希望找麻烦，梅森。」卡塞尔曼最后说道。

「那就别自讨苦吃，」梅森对他说道，「告诉你，加文不会把股票卖给你们，让你们掌握那家公司的控股权，然后用你们自己的价钱买下斯蒂芬妮．福克纳手中的股票。他们将把加文的股票和斯蒂芬妮．福克纳的股票合在一起卖给你。」

卡塞尔曼突然说道：「好吧。她的股票我出同样的价钱，如果你能……」

电话铃突然响了起来，卡塞尔曼神经质似跳了起来，说道：「失陪一会儿。」他走进另外一间屋子，拿起电话，梅森听到他说「喂……你不能……现在不行！」沉默了片刻，卡塞尔曼压低声音说了些什么，梅森就听不见了。最后他说道：「好吧，给我两分钟。」没说再见就挂断了电话。

卡塞尔曼回到原来的房间，显得心神不宁，焦躁不安，说道：「梅森先生，我得请你原谅。我八点半有一个约会，发生了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我得马上去处理一下。」

「那好吧，」梅森边说边起身朝门口走去，「把你的电话号码告诉我，好吗？」

「对不起。我的电话号码没有上电话簿。」

梅森站在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等待着。

卡塞尔曼急急忙忙说：「好吧，号码是贝尔丁六一九七五四。」

「谢谢。」梅森说道，走出房间来到走廊里。卡塞尔曼根本没有握手的意思，就急忙把门带上了。梅森注意到门上没有装弹簧锁。

梅森离开公寓楼，坐进自己的车里等着，几分钟后，他看见老霍默．加文开着车过来了，然后从车里跳出来急匆匆朝公寓楼大门奔去。

梅森正准备按喇叭，但加文的样子让他改变了主意。他坐在那里注视着加文的一举一动，颇像一位兴致勃勃的观众。

加文用钥匙打开公寓楼的大门，走了进去。

三四分钟后，加文又出来了，钻进他的汽车里。由于有辆车挡在前面，他费了好大的劲才把车从停车的地方弄出来。

梅森按了两下喇叭，但加文正全神贯注地打着方向盘，根本就没听见。

梅森正要把车从停车的地方开出来，斯蒂芬妮开着车过来了。她看见了加文开车从她的车前经过，但并未做什么去吸引他的注意力。她没有看见梅森，停好车后就朝公寓楼的大门走去。

她刚要按卡塞尔曼的门铃，大门开了，走出一位将近五十岁的胖女人。胖女人很有礼貌地停下来为斯蒂芬妮拉着门。

梅森在车中等着的这个时段里，只有霍默．加文和斯蒡芬妮．福克纳通过公寓楼的大门；除了加文，那位胖女人是唯一一个从大门走出来的人。

梅森又等了一两分钟，随后发动着汽车，慢慢在这个街区四周兜圈子。

天已经很黑了。街上唯一的照明来自街角上的路灯。梅森又回到公寓楼前时，他看见斯蒂芬妮．福克纳的车还停在原来的地方。

第四次时，梅森刚兜了半圈，就注意到一个女人身影正顺着公寓楼背后的服务员专用楼梯往下跑。

律师放慢了车速。

那个女人跑进楼旁的小巷，随后出现在亮着路灯的街道上，很不情愿地放慢速度变成步行。

梅森停下车来：「想乘车吗，福克纳小姐？」

她往后跳了一步，尖叫起来，但马上又止住了。

「噢，你吓了我一跳！」

「对不起。我不是有意的。一切都好吧？」

「是的，当然。」

「上车。我送妳到你的车子那儿，妳得到报价了吗？」

「是的。」

「多少？」

「三万。他说他只出这么多。」

「现金？」

「是的，你在这儿多长时间了？」

「噢，有一会儿了。」

「你在做什么？」

「我见过卡塞尔曼了。」

「你见过了？」

「嗯嗯。」

「他可没提起。他给你开价了吗？」

「是的。」

「多少？」

「我想还是让霍默．加文告诉妳比较合适。做为一个律师，我可以获取情况，而不能公布。」

「我明白了。」她说道。

「你接受了他的报价吗？」梅森问道，把车速放慢，让车缓缓移动。

「当然没有，我告诉过你我不会接受的。我告诉他我会给他打电话通知他。」

「谈得还顺利吧？」

「当然。」

「受到威胁了吗？」

「当然没有。」

「有什么麻烦吗？」

「当然没有。」

「那妳为什么不从前门出来？」

她紧张得喘不过气来：「你刚才在哪儿？」

「在楼后面。」

她说道：「我──他去接电话，然后……喔，我想听听他说些什么。我偷偷溜进厨房。本来听上去似乎他的电话要讲很长时间，但突然间他挂断了电话。我给困住了。他回到客厅，当然是发现我不在了。于是我只好从后门溜出来，跑下楼梯。那样他就不会知道我在偷听他的谈话。以后我再告诉他，我等得不耐烦了，就从前门走了。」

「他在和谁讲话？」梅森问道。

「我不知道。我还没来得及听出来，他们就挂了电话。」

梅森注视着她：「什么理由促使妳去偷听他的谈话？」

她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说道：「是的，我听到他说到加文这个名字，起先我想是……喔，打电话的可能是霍默．加文。」

「是吗？」

「不。显然是个女人。」

「妳不知道那人是谁？」

「对。」

「猜猜看？」

「可能是小加文的新夫人。他是在芝加哥结的婚。」

「从他说话的口气上，妳能推断出他是在谈生意还是在谈情说爱吗？」

「不能。」

「但妳听到了他们的一些谈话？」

「太少了，没什么用。」

「妳能听出他说话的口气吗？」

「能。」

「从他说话的口气，不能判断出谈话的内容吗？」

「不能。」

梅森若有所思地看着她。

「噢，我的车就停在这儿，」她说，「我住在罗得斯达公寓。你和加文先生联系后，可以往那儿打电话找我。」

她说话的口气显然是要把梅森打发走。她跳出梅森的车子，钻进自己的车里，转动点火开关的钥匙，汽车的引擎哒哒哒地响了起来。

「可能我并没有表达出来，」她说，「但我的确是很感激你的。」说罢，她驾车缓缓离开。

梅森开车返回自己的办公室。

「你见到卡塞尔曼了吗？」德拉．斯特里特问道。

梅森点点头。

「他怎么样？危险吗？」

「如果你拒绝他的话。」

她说：「霍默．加文打电话来说，他大约半个小时后到这儿来。他说他刚从拉斯韦加斯回来。」

「他什么时候来的电话，德拉？」

「五分钟前。」

梅森说：「提醒我祝贺他娶了新儿媳妇，德拉。」

德拉．斯特里特哈哈大笑。「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急迫，」德拉．斯特里特说道，「我想可能他心里想着别的事情。」

他们正忙着处理信件，有人轻轻地敲了敲梅森办公室的门。德拉打开门，霍默．加文正站在门口。梅森的档案上写着他是五十一岁，但看上去绝对不超过四十岁。加文审视了一下德拉那双炯炯有神的灰眼睛并拍了拍她的肩，说道：「妳好，德拉。」然后走上前去和梅森握了握手，看了一下手表，说道：「我们得快些谈，佩里。你见过卡塞尔曼了吗？」

「是的。」

「他出多少钱？」

「你拥有的那十五％股权他出三万美元。」

「斯蒂芬妮的股票他出多少钱？」

「那四十％的股权他出三万美元。」

「这就不对了，梅森！十五％和四十％的股权他肯定不会出同样的价钱。」

「两部份股权都代表着控股权。」

「呃……那也不对呀。他……我们去见斯蒂芬妮。我有些事情要告诉她。你认为卡塞尔曼如何，梅森？」

「他是个冷血坏蛋，但我认为如果面对面的搏斗，他会畏缩不前的。」

加文说道：「从我现在已经得到的情况看，我完全有理由相信他就是谋杀斯蒂芬妮父亲格伦．福克纳的凶手。」

「你有可以交给警察的证据吗？」梅森厉声问道。

「我想是的，佩里。格伦．福克纳在遇害前几小时曾告诉过他的一位朋友，他同卡塞尔曼有一桩生意要谈。我费了一番周折终于查到了格伦．福克纳遇害时卡塞尔曼开的那辆车。谋杀案发生还不到三天，卡塞尔曼就把车给卖掉了。他又加钱买了辆新车。

「你还记得格伦．福克纳遇害时正与别人乘坐一辆汽车。有人看见那辆车在街道上开得飞快，靠右手边的车门猛地打开了，一具尸体被推出车外。尸体一半悬在车里一半悬在车外，被拖出有半个街区，接着砰地一声落在路面上，翻滚了好几圈才停下来。那辆车急驶而去。吓得目瞪口呆的过路人跑到尸体跟前，发现他早已气绝身亡了。有人朝他的头部开了一枪，朝身上开了两枪。一颗子弹还留存在尸体里。

「那段时间里卡塞尔曼正开着的那辆车，或者至少那段时间里他拥有的那辆车，被仔仔细细地清洗了一遍，但透过放大镜我还是在车门和前排座椅之间发现了几处小的污迹。车门的金属框架上也有一处凹痕，极有可能是子弹留下的。

「我在拉斯韦加斯请一位侦探为我做了一些试验。他是位很出色的侦探，了解有关用科学方法进行案件调查的手段。有一种使用发光剂进行的血液试验，发光剂会使血迹在黑暗中闪闪发亮。他把那辆车用发光剂进行了处理，在前排皮制软座的褶缝里的一块污迹和座垫下面的一块污迹，还有我在车座与车门之间发现的那些污迹，全都发生了很强的血液反应。」

「当然，」梅森说道，「这很有趣。这是一条线索，是我们可能称之为值得怀疑的情况。但不是证据。」

「我知道。我拿这些证据和他当面对证，他就会开始辩解。那我就有可能获得证据了。」

「你和他当面对证？」梅森问道。

「对。」

「你最好还是让警察来做这件事情。」

加文猛地把外套的翻领扯开：「我可不害怕那个卑鄙的坏蛋。如果他敢对我动一动手指，我会把他像狗一样击毙。」

梅森厉声问道：「你有持枪的执照吗？」

「别傻了，」加文说道，「我有比执照更棒的东西。我是县里的副治安官，我应该携带武器。我有好几支左轮手枪，而且总是枪不离身。谁要是想持枪抢劫我，那可真够他受的。」

梅森若有所思地盯着加文：「你的枪都放在什么地方？」

「好几个地方。小加文那儿有一支，我的保险箱也总放着一支。我开了一家体育用品商店。我总是随身带着枪。无论白天还是晚上，我从来都是枪不离身。翻开报纸，读到暴徒将受害人殴打致死和老妇人遭抢劫棒打的报导，我就怒火中烧。这些家伙要是哪天碰上我，就等着吃枪子儿吧。干掉一些这样的恶棍对大家来说都是件好事。

「现在的情况是，法律缴了诚实公民的械，坏蛋们却养成了携带枪支的习惯。把守法的公民们武装起来，干掉一些这样的坏蛋，执法工作就会大大改善了。」

梅森摇摇头：「研究过这个问题的警察不会同意你的观点，霍默。」

「那当然，」加文说道，「但他们的方法也不见成效。」

德拉．斯特里特引起了佩里．梅森的注意。

梅森明白了她的示意，转向霍默．加文。

「顺便说一声，」他说道，「祝贺你娶了新儿媳妇。」

加文叹了口气。「噢，」他说，「我还没见过她。我和她通过电话，并向这对新人表示祝福。」

「她是位漂亮姑娘。」德拉．斯特里特说道。

「还是让小加文操心这个吧！他总是挑那些漂亮的……他的问题是他焦躁不安，情绪不稳定。一年前他满脑子里只有伊娃．埃勒厄特。当时他一心想和她结婚，但后来却再没有下文了。我觉得很对不起伊娃，所以玛丽走后我就给她在办公室安排了一个工作。而此时，小加文又在追求斯蒂芬妮．福克纳了。

「你可能不知道，但我就是这样开始对那家福克纳公司产生兴趣的。六个月前，我认为斯蒂芬妮．福克纳很快就要成为家庭的一员了，我希望如此。她是一个容貌俊俏、头脑冷静的姑娘！她本来可以平衡一下小加文的性格。

「喔，我希望他现在可以过安定生活了。这也正是他所需要的──结婚，过安定的生活，他太容易冲动了。梅森，我们究竟怎样来对付卡塞尔曼？」

「我们一起去和斯蒂芬妮．福克纳谈谈。」梅森说道。

「你不认为太晚了吗？」加文说道。

「我们会知道的。」梅森说，「德拉，给罗得斯达公寓打电话，看看斯蒂芬妮是否能和我谈谈。妳不用告诉她加文先生和我在一起。就告诉她我们想要去拜访。」

「你要我也一起去？」德拉．斯特里特问道。

梅森点点头：「可能要起草一份股票联合协议。」

德拉走出房间去打电话。

「啊呀！有一位真正可以依靠的秘书多幸福啊！」加文说道，「我说不出有多怀念玛丽．阿登。」

「现在是玛丽．巴洛。」梅森说道。

加文皱起眉头。「应该有一条法律禁止秘书结婚。」他说道，「真该死，梅森！你知道吗，她结婚后就再没来看过我，我真是百思不得其解。」

「你怎么会认为她没来看过你？」梅森问道。

「她没来过，就这些。我没有一点儿她的消息，甚至连个电话也没有。」

梅森说道：「告诉你，霍默，她去看过你两次。你的新秘书对她非常冷淡，让她觉得你并不想见到她。」

「你是说伊娃．埃勒厄特不让她来见我？」加文问道，脸上露出怀疑的神情。

「对。她告诉她你正忙着呢。她甚至连电话都不愿意给你打。」

「为什么……为什么呢？──不过，这倒让我好受些。」

「好受？」梅森问。

「是的，」加文说道，「我今晚解雇了伊娃。我回到办公室，问她究竟为什么不告诉你我在哪儿。她对我说，是我告诉她不要告诉任何人的，她只是按照命令办事。

「那姑娘简直对表演着了迷，有些神魂颠倒。无论做什么，她都想按照电影里某位女演员的表演来将其戏剧化。相信我，梅森，她绝不会错过观看任何一部描写秘书生活的影片。她收看每一个有秘书角色的电视节目。她研究好莱坞有关秘书工作效率的解释，接着就到办公室试图扮演那个角色。这就好比一个糟糕的演员，试图要扮演一个出色演员的角色，而这位出色演员又是在竭力遵照一位好莱坞导演，有关一位出色的秘书应该是什么样的概念。我对这一切早就厌烦透了。我……」

德拉．斯特里特从总机接线台回到房间，说道：「福克纳小姐让我们这就去。」

「来吧，」梅森说道，「我们走。」

六

斯蒂芬妮．福克纳打开门，说道：「你好，梅森先生。妳好，斯特里特小姐……霍默！」

加文说道：「我是跟着一起来的。」

她向他伸出双手：「祝贺你！你见过她了吗？」

「还没有，」加文说，「我刚从拉斯韦加斯回来，而且一直很忙。」

「你会喜欢她的，霍默。我在拉斯韦加斯时，她是一家游泳池的女招待兼泳装模特儿，她很可爱……快请进！我去弄几把椅子。我刚要去睡觉。」

她把他们领进这套布置简单的公寓，说道：「我去给你们买些喝的吧？」

「谢谢，不必了，」加文说道，「我们是来谈事情的。」

「噢。」她的脸色一沉。

加文说道：「我就直截了当地告诉妳吧，斯蒂芬妮。这件事有关你的父亲，我全盘托出。」

「开始讲吧。」

「我在拉斯韦加斯待了一段时间，从几个新的角度进行了一番调查。我有一些消息来源。」

「继续讲。」

他说：「我还没有掌握可以提供给官方的证据，但乔治．卡塞尔曼就是杀害妳父亲的凶手。」

「我明白了，」她说道，脸色忽然僵硬了，然后补充道，「我希望今天晚上早点知道这件事情就好了。」

「好吧，」加文说道，「我就从生意角度来讲。为了帮助妳，我买下了那家汽车旅店公司的股票，当时我认为妳不久就要成为家里的一员了。

「照现在的情形，继续经营这家小汽车旅店很不划算。地价贵得让人咋舌，税收也高得惊人。在那块地上妳也没法做什么文章。北边毗邻的土地根本就不可能搞到手，南边的土地控制在那家辛迪加财团手中，他们想要弄到汽车旅店这块地，然后建造一座规模很大、能够营利的建筑物。现在是妳卖掉手中全部股票的时机了。」

「是的，」她说，「我想现在应该是卖掉股票远走高飞的时候了。」

加文说道：「我认为卡塞尔曼只是个骗子而已。我怀疑他是否真的代表那家辛迪加财团，我认为他是一个独立的经营者，不过如果他真的弄到那块地产，辛迪加财团是会乐意与他做交易。我的计划是直接去找那家辛迪加财团，看看他们最多能出多少钱。为了做到这一点，我希望能够把妳和我的股票一起卖掉。听着，告诉我妳的股票想要多少钱？」

「卡塞尔曼的出价是三万美元，」她说道，「如果真的不能再多了，我会愿意接受。但我认为这点钱太少了。」

「妳觉得什么价钱比较合适？」

「只要超过三万就行。」

「好吧，」加文说道，「给我十天的时间，以八万美元卖掉妳的股票。如果我卖的价钱比这个高，多赚的钱我们俩分。妳拿一半，我拿一半。同时，我的股票也以同样的价率出售。我们会和那家辛迪加财团达成交易的。凡是多赚的钱我们俩都对半分。」

「很公平，」她说道，「只是你不大可能把我的股票卖到八万块。」

「你这儿有打字机吗，斯蒂芬妮？」

她点点头。

「那么，我们就起草一份文件。梅森，你来口述，我们立即签字。」

「明早去办公室办理吧。」梅森说道。

「我希望今晚就把事情做完。」

「好吧，」梅森对他说道，并向德拉．斯特里特点头示意。

斯蒂芬妮找出信笺信封和复写纸。德拉．斯特里特坐在打字机前，按照梅森的口述打了一份简短的协议。

梅森刚口述完，德拉就把纸从打字机上唰地一声扯了下来，一份交给梅森，一份交给斯蒂芬妮，一份交给加文。

「行吗？」加文读过一遍后问斯蒂芬妮。

「行。」她说道。

「我们签字吧。」

他们在协议上签了字。

「好吧，」梅森说道，「我想我们今晚能做的事情都做了。你明早会和我联系吗，霍默？」

「也许吧。」加文说道。

「妳呢，福克纳小姐？我能在这儿找到妳吗？」

「是的，如果没发生什么事情的话。」

加文迟疑了片刻。

德拉．斯特里特瞥了梅森一眼，说道：「噢，我都成了苦工。我该回家了。」

「我开车送妳。」梅森说道。

加文又迟疑了片刻，随后对斯蒂芬妮．福克纳说道：「现在我想喝点东西，斯蒂芬妮。」

斯蒂芬妮．福克纳把梅森和德拉送到门口，站在那儿望着他们顺着走廊走到电梯前；他们进了电梯后，她轻轻关上了门。

「嗳，」梅森说道，「卡塞尔曼愿意出三万美元买下十五％的股票并且愿意以同样的价率买下所有剩余的股票，而她却坚持说卡塞尔曼只愿意出三万美元来买下她手中的四十％的股票，这是为什么？」

「有什么想法吗？」

「没有，」梅森说道，「不过我敢肯定，要不是因为那个电话的缘故，他一定会出价八万元买下她的股票，三万买下加文的股票。」

「那么是那个电话让他改变了主意？」

「肯定有什么事情。」梅森说道。

「有谁见过他？」

「没有人进入那幢公寓楼，除了──喔，明天再说吧。我们再见到加文时也许能了解到更多的情况。」

七

第二天早上，梅森转弯把汽车驶入停车场，朝管理员点点头，停在他通常停车的车位，然后步行到人行道上，刚要转身走进自己办公室所在的大楼的门厅，这时他发觉德拉．斯特里特站在他身旁。

「嗨，头儿，」她低声说道，「想着你到办公室之前会赶上你，想继续走走吗？」

梅森吃惊地盯着她：「出了什么事，德拉？」

「也许很多。」

「我们回到车里去吧？」

「不用，走走吧。」

清晨，行人的脚步砰砰地敲击着人行道。他们迈开步子，加入到人流之中。

「发生了什么事情？」梅森问道。

德拉．斯特里特说：「特拉格中尉刚才来办公室找你。我肯定他等在大楼的门厅里，你一出现就截住你。我往你的公寓打电话，但你已经出来了。」

「特拉格想干什么？」梅森问道。

她说：「乔治．卡塞尔曼给人杀了。一位女佣人打开他公寓的门，发现他躺在地上已经死了，胸前有一个子弹打穿的大洞。」

「什么时候？」梅森问道。

「今天早上大约八点左右。收音机播出这条新闻时，我正在……」

「不，不，」梅森说道，「死亡时间是什么时候？」

「有关这一点还没有消息。」

「特拉格为什么要见我？」

「我不清楚，但是凭直觉我想应该让你事先有个准备。」

「好姑娘！」梅森说道，「我有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要做。我们搭辆出租车，在不得不回答一大堆问题之前，看看是否能发现些重要情况。」

梅森走到人行道边，不耐烦地等着。早晨长长的车流从他身边掠过。

最后，他终于拦到一辆空的出租车，说了一声「罗得斯达公寓」。

德拉．斯特里特盯着他：「我们不先打个电话？」

梅森摇摇头。

「当然，头儿，难道你不认为……」

「不错，」梅森说道，「我还没有做思考。我需要了解情况，然后再开始思考。

「有件事妳一个人知道就行了，昨天晚上八点十五分左右老加文去拜访了卡塞尔曼。他不想告诉我这件事，我也就没对任何人讲过。

「另外，再告诉妳一件事情，请妳保密也请妳思考一下，如果昨晚八点三十分斯蒂芬妮．福克纳去拜访卡塞尔曼时见到的只是一具尸体，而后被问起卡塞尔曼愿意出多少钱买她的股票，那她只得临时编造一个假数字。这也许能解释为什么卡塞尔曼给我开的价和给她开的价不一样。」

「唉呀！」德拉．斯特里特惊叫道，「我就没往这方面想过，头儿。我想今天早上我有点儿反应迟钝。」

「刚才妳站在人行道上等着我从停车场出来拦住我，反应可一点儿也不迟钝。妳干得太棒了，我都没认出妳来。混在人群当中不被发现可是一种本事。」

她大笑起来：「实际上我一直站在擦鞋摊前。我让擦鞋的孩子给我擦了一遍鞋，接着让他又擦了一遍。当我擦第三遍鞋的时候，你出现了。我想如果站在人行道上肯定会很显眼，我不知道特拉格是否派人在监视。」

「好姑娘！」梅森说道。

一路上两人没再说话，司机把车停在罗得斯达公寓前。

「请等一会儿，」梅森对司机说，「我们几分钟就出来，还要去别的地方。」

「好的，我等着。」司机说道。

梅森和德拉．斯特里特走进公寓楼。梅森对服务台的人点点头，径直向电梯走过去。他的样子显得很随便，没人问他要去哪里。

他们乘电梯来到三楼，走到斯蒂芬妮．福克纳住的公寓门口。

梅森轻轻敲了敲门。

斯蒂芬妮．福克纳从门里边问道：「谁呀？」

「梅森先生。」

「你一个人吗？」

「斯特里特小姐和我在一起。」

房门上的插销咔哒响了一声。斯蒂芬妮．福克纳穿着晨衣和拖鞋，说道：「房间里乱得一团糟。我早上总是起得很晚。我刚吃过早饭，还没来得及收拾。我给你们弄点咖啡吧？」

「谢谢，不用了，」梅森说道，「我们只是希望了解一点情况。」

「我想一大清早你们就跑到这儿来，是有什么很重要的事情吧。」

「可能吧。」梅森说道。

「好，你们想了解什么情况？」

「昨晚我们走后，霍默．加文还留在这儿？」

她点了点头。

「他在这儿待了多长时间？」

「有好一会儿，」她的脸色显得很生气。「这事跟你们毫无关系！」她激动地说。

梅森说道：「对不起，这件事开始和我们有关系了。告诉妳一下，乔治．卡塞尔曼今天早上被发现给人杀死在他的公寓里。」

她那双灰色的眼睛打量着梅森的脸，接着又转向德拉．斯特里特。「坐吧。」她说道。

折迭床还没有整理，她坐在床边上。

梅森眼睛盯着床上弄皱了的枕头，突然跳了起来，走到床边，把枕头甩到一边，下面露出一支短管左轮手枪。

「这是什么？」

「你认为它是什么？一支牙刷？」

「如果我没弄错的话，」他说，「这支手枪和昨晚霍默．加文插在腋下手枪套的那支简直是一模一样。」

斯蒂芬妮沉默不语。

梅森俯下身去拾起手枪。

「如果你真想知道，」过了片刻她说道，「霍默很担心我的人身安全。他准备和那家辛迪加财团较量一番──喔，你清楚他们上一次都干了些什么。」

「所以他就把这支枪留给妳来自卫？」

「是的。」

梅森把那件武器仔仔细细地检查了一遍，然后闻了闻枪管，梅森皱起眉头，拉开旋转弹膛，说道：「妳似乎有个空弹壳留在枪里，福克纳小姐。」

「我没有任何空弹壳留在任何枪里，」她说道，「这不是我的枪。我告诉过你加文先生昨晚把它留在这里是让我防身用。当时我不想要，现在也不想要。」

「但妳还是把它放在枕头下面了？」

「那你会把它放在哪儿呢？」她挖苦地问。

梅森突然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把枪放回枕头下面原来的地方。

「怎么了？」她问道。

梅森说：「我不代表妳，我也不是妳的律师。我不是警官，我无权审问妳，但我希望知道我们昨晚走后妳是否出去过。」

她说：「从昨晚见过你们到现在，我没跨出过这间房子半步。」

梅森朝德拉．斯特里特点点头。

「好吧，」斯蒂芬妮说道，「乔治．卡塞尔曼给人杀了。他是杀害我父亲的凶手。你估计我会怎么样？精神崩溃、歇斯底里？」

「哎，」她接着说，「你是律师，你很聪明，你知道窍门。你代表霍默．加文，你不代表我。你会尽全力来解脱你的委托人，你会弃我于危险境地而不顾，这样加文就可以逃脱。」

「你这样描述我的态度非常不准确，」梅森说道，「不过我也就不多说什么了。走吧，德拉。」

梅森走出房间。

「现在去哪儿？」公寓的门在他们身后关上后，德拉．斯特里特问道。

「现在，」梅森说道，「我们去找霍默．加文，而且要快点。我希望能抢在警察前头找到他。」

「警察了解到加文的什么情况了吗？」德拉．斯特里特问道。

「如果斯蒂芬妮．福克纳告诉他们有关枪的事情，他们会了解到的。」

「她会告诉警察有关枪的事情吗？」

「这个，」梅森说道，「我可不想去猜。」

「你认为她会吗？」

「如果是聪明人的话，她会的，想想看要是那支手枪被查出来是杀人凶器，情况会怎么样？」

「难道你不应该把枪带走吗？」

梅森按住电梯门，让德拉．斯特里特进来。「绝对不行，」他说道，「这件事情太棘手了。」

他们乘电梯下楼，穿过门厅，上了出租车。梅森把霍默．加文办公室的地址给了司机。

「你想他会在吗？」德拉．斯特里特问道。

「即便他不在，我们也会知道在哪儿能找到他。」梅森说道，「这回我们不会听到那位金发碧眼的女秘书的冷言恶语了。她做什么事情都要大肆发挥一下。」

出租车送他们到加文办公室所在的大楼前。「请等着我们。」梅森说道，「我们不会待很长时间。」

他和德拉．斯特里特乘快速电梯一眨眼的功夫就到了加文的办公室。

梅森沿着走廊走到一扇门前，门上写着：「霍默．加文投资公司。请进。」

梅森拧了拧门把手，又推了推门，吃惊地往后退了一步。

门是锁着的。

梅森看了一下手表：「该死的！加文这会儿应该在呀，至少他的秘书应该在。她……」

「记得吗，」德拉．斯特里特说道，「他告诉我们他昨晚把她解雇了。也许他们吵了起来，她决定无需提前两个星期通知就辞职，或者他决定不想再看见她。」

「喔，这里应该有人呀，」梅森说道，他敲了敲办公室的门，然后沿着走廊拐到另一扇门前，门上写着「霍默．加文，私人办公室」，在门上敲了敲。

「这里没人，」梅森说道，「我们去门厅打电话，德拉。」

「我不知道他公寓的电话号码，电话簿上查不到，头儿。」

「没关系。我们可以从格蒂那儿知道。」

梅森和德拉．斯特里特来到大楼的门厅，那里有一排公用电话间。德拉．斯特里特拨通了格蒂的电话。查出加文公寓的电话号码。她拨完号码等了一会儿，说道：「没人接电话。」

「好吧，」梅森对德拉．斯特里特说，「试试小霍默．加文。」

「他在度蜜月呢。」德拉．斯特里特说。

「干旧车买卖这一行就没有蜜月，」梅森对她说道，「他在芝加哥已经度完蜜月了。就说妳要和他本人讲话。除非迫不得已别说出妳是谁。就说妳想买辆车，妳要和他本人讲话。」

德拉．斯特里特点点头，拨通了电话，和一个推销员争辩了一会儿，随后打开电话间的门，说道：「他来接电话了。」

「好的，」梅森说，「我来接。」

德拉．斯特里特悄悄地走出了电话间。梅森迅速接过电话。

话筒传出来一个生气勃勃的声音：「你好，我是加文。」

「佩里．梅森，霍默。」

「噢，是你。你好吗，律师？」

「很好！祝贺你！」

「唔，谢谢。多谢了！」他说道，「有些……有些太突然──不过，我做事也是这种风格。」

「刚才出去了一会儿吗？」梅森问道。

「对，我一上午都在干活儿。我能为你做些什么？」

「我们正准备外出，」梅森说，「我想和你谈谈。」

「有车要卖？」加文问道。

「是有关个人的私事。」

「好的，我等着你们。」

梅森挂上电话，朝德拉．斯特里特点点头，他们回到出租车上，梅森把加文旧车市场的地址给了司机。

出租车开到了地方，司机放慢车速。「你们要去的地方就是这儿吧？」他问道，「这里是一个旧车停车场。」

「就是这儿，」梅森说，「从那里进去。」

「好的。」出租车司机掉转车头拐入一个拱门，门上方是一排六英呎高的深红色大字：

「买加文的车等于白捡。」

出租车咕隆咕隆地驶进车场。汽车排成一排停在车棚下面，车棚边上是各种各样的广告词：「售出后三十日内包退包换！──加文」，「你不会出错，因为有我在！──加文」，「我买必好车！我卖必车好！──加文」。

「要去什么地方？」司机问道。

「办公室。」梅森说道。

办公的地点是一排布局零乱的平房。几位推销员不停地忙碌着，有的在和顾客攀谈，有的在寻找可能的买主。

梅森让出租车司机等着他们，朝推销员们笑笑，说道：「我是来找船长的。」然后走进办公室。

小霍默．加文二十七岁，个子非常高，黑头发，一双永不平静的黑眼睛，动作敏捷有力。他身穿一套做工考究的西服。梅森进来时，他正在接电话。

「好吧，好吧，」加文一边对着话筒说道，一边抬头看了看梅森，「我的律师来了。我得和他商量一下这件事。我会给你回电话……不行，我说不准什么时间……我可能会很忙……再见。」

小加文「砰」地一声放下电话听筒，把转椅往后一推，一跃而起，伸出手朝梅森走了过来。

「哎呀，哎呀，哎呀！你好吗，律师？我有好一阵子没见到你了！」

「是很长时间没见面了，」梅森说道，「祝贺你！」

小加文谦恭地鞠了躬：「她是位了不起的姑娘，律师。我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把她弄到手的。我想是推销的本领起作用了吧。妳好吗，斯特里特小姐？妳的气色还是那么好。」

「谢谢。」

梅森说道：「我们想和你的父亲取得联系，小加文。他的办公室关门了。」

「办公室关门了！」小加文惊叫道，「哟，这个时候办公室应该开着才对呀。伊娃．埃勒厄特应该在那儿。」

「我想她已经不再为你父亲工作了。你知道他在哪儿吗？」

「噢，不知道！我没有──实际上，回来后我就一直没有见到过爸爸──说实话，梅森先生，有一点误会，一点摩擦。爸爸会消气的，他认为我反复无常，而且──唔，你知道是怎么回事。老一代人很难理解我们年轻人。我敢说我爸爸和他父亲也有同样的问题。现在的生活节奏比以前任何时候都快，而且──喔，情况也变了，就这些。拿我做生意的方式来说吧。我得高速运转，不能停下来。我像一个在冰面滑冰的人，这一切影响着我生活的方式、感受的方式和思考的方式。现在的情况和几年前已大不一样了。」

「你是说你在生意方面与你父亲有摩擦吗？」

「不，有关个人问题方面的分歧，」加文说道，「对不起我帮不了你，梅森先生。既然来了就看看车吧？我正好有一辆适合你的车。车况良好，宽敞舒适，几乎是全新，还带空调。保你经济又实惠。」

「我恐怕买不了，」梅森说道，「伊娃．埃勒厄特，你父亲的秘书，会怎么样？如果不在办公室，她会在哪儿呢？」

「她十有八九在自己的公寓里，我猜想。」

「你知道她住在哪儿吗？」

「当然。稍等片刻。我这里有的。」

小加文拉开办公桌的一个抽屉，取出一个黑色小笔记本，翻看了一会儿，说道：「她住在摩纳得诺克公寓三一七号，电话号码是太平洋城七─二四八一。不过她会在办公室的。她也许是出去了一会儿，但肯定在。她总是在那儿。她非常值得信赖，那姑娘。是我把她推荐给爸爸的，她正在逐渐地成为一名出色的秘书。非常能干，总是忙忙碌碌。当然她也是位漂亮姑娘。走进那间办公室，看到她坐在那里，背后射来的光线照在她金黄色的头发上，真是一幅美丽的图画。」

「好吧，我会去看看这幅图画，」梅森说道，「如果你父亲和你联系的话，告诉他我有一件急事要见他。」

「我会照办的，」加文保证道，「给你挑辆车吧，斯特里特小姐？我们这里有一些好车，而且我可以把这些车的实际情况告诉你们。我不仅会以最低价格卖给你们，而且还会把车子的来龙去脉一清二楚地告诉你们。眼下我正在特价销售一手汽车。你们在车场上看到的每一辆车以前只有过一位主人。」

「以后再说吧，」德拉．斯特里特笑着说道，「目前我还是个打工仔。」

「好吧，记住地址。带上一张我的名片。妳离不了交通工具，那可是打工仔的一项很大的经常性花销。我能帮妳把交通费削减到最低程度。」

「谢谢，」德拉说道，「我以后会来的。」

「噢，一定要来。」

小加文送他们回到出租车上，看着出租车摇了摇头，说道：「你们花的出租车费就足够──唔，算了。如果爸爸和我联系，我会告诉他的，律师。」

出租车司机「砰」地一声关上车门，汽车驶出了旧车停车场。

德拉．斯特里特看了看佩里．梅森，突然放声大笑起来。梅森摇摇头：「他总是想推销。」

「现在去哪儿？」出租车司机问道。

「摩纳得诺克公寓，」梅森说道，「你知道在哪儿吗？」

司机点点头，放慢车速加入到车流之中。「大约十分钟的路程。」他说道。

「好的。」梅森对他说。

德拉．斯特里特说道：「加文从芝加哥给他父亲打电话，告诉他自己结婚了或者快要结婚了。他们父子之间的问题肯定是那时候开始出现的。」

梅森点点头。

「你看是因为他爸爸认为他对不起斯蒂芬妮．福克纳吗？」

「很难说清问题的原因。」梅森说道，「但很明显这里面掺杂了感情因素。听听伊娃．埃勒厄特谈谈对婚姻的看法倒满有意思的。」

「很可能，」德拉．斯特里特说道，「伊娃．埃勒厄特对你不会太热情友好。」

「真是绝妙的讽刺。」梅森说道。

「而且，」德拉．斯特里特接着说，「出于礼貌也应该打电话问一下这个时间去拜访是否合适，早晨通常不是年轻姑娘一天中最漂亮的时候。」

「如果她说不想见我们，那怎么办？」

德拉．斯特里特细细地考虑了一番。「喔，」她说道，「那会令人很尴尬。」

「一点不错，」梅森对她说，「所以我们先想法子混进公寓楼，然后再看看发生什么。」

摩纳得诺克公寓楼有一扇大门和一个按钮遥控系统，系统与各公寓相连接。

梅森从钥匙环上找出一把钥匙，打开大门。他和德拉．斯特里特来到三一七公寓门前。

梅森开始敲门，先重重敲了一下，停了停，又敲了四下，停了停，再敲两下。

几乎立即门就被猛地推开了。伊娃．埃勒厄特身穿外出上街的衣服，说道：「噢，你竟有脸来──」，当她看清楚门口站着的是梅森和德拉．斯特里特，立刻戛然而止。

「噢，」她说道，「我还以为是别人呢。」

「我想和妳谈几分钟，」梅森说道，「可以进来吧？这位是斯特里特，我的秘书。」

「今天早上我没有多少时间。我正准备出去赴一个约会……」

「只需要几分钟时间。」

她极不情愿地让了步：「好吧，请进。」

梅森和德拉．斯特里特走进公寓。

「妳不再为加文先生工作了？」梅森问道。

「这还得感谢你呀，」她说道，并无任何的怨恨，「我不再为他工作了。」

梅森竖起眉毛：「感谢我？」

「加文先生说我应该告诉你他在哪儿。」

「你知道他在的地方？」梅森问道。

「我知道，但他告诉我不要告诉任何人。在我的词汇表中，梅森先生，任何人的意思就是任何人。」

「我明白了。」

「这个词对你来说是什么意思？」

「喔，」梅森边笑边说，「几乎是任何人。我想你们之间存在一些敌意，是吗？」

她说道：「如果你问我，我认为加文全家都臭气熏天。我原来以为只有儿子是下流胚，但现在我想这是一个有其父必有其子的问题，反过来也一样。」

梅森说道：「我不愿看到妳因为某些误解而丢掉工作，特别是这件事又和我去拜访妳有关系。」

「别去想它了，」她说道，「我现在比整天坐在那间陈旧乏味的办公室浪费时间可自由多了。我有地方可去有事情可做。我的事业就要起步了。」

「妳可以跟我说说吗？」梅森问道。

她说：「加文先生从拉斯韦加斯回来后，摆出一副寻衅吵架的姿态。他一进办公室我就感觉到了。他事先打来电话要我等着他。他说我可以去吃饭，饭钱记在费用账户上。加班费只字未提，就一顿记账晚饭。况且我得注意体型，所以虽然我很想吃上一大块牛排再加些蔬菜，但我只吃一份菠萝和农家鲜干酪色拉。你不可能想身材苗条而不节制饮食。我给自己设计的未来需要我风姿优雅，身材苗条。」

「接着说。」梅森说道。

「喔，你可能也知道，加文先生把他的私人办公室布置得就像公寓一样，里面有镶着高级瓷砖的淋浴间和梳妆室。他还在一个小壁橱里装上了电热盘，不想出去的时候可以热热咖啡弄点儿吃的。他有一个带电冰箱的酒吧。实际上，他有时把这个地方当做公寓。我知道就有几次，为了等一个很重要的长途电话，他会在办公室一待就是二十四个小时。

「唔，他从拉斯韦加斯回来后一进办公室，我就看出来他情绪非常激动。我希望他赶快把事情说出来，至少别把我整个晚上都占掉，但他没有。他和他儿子一样自私。他对我说一路下来浑身又脏又黏，要去冲个澡。于是他就一头钻进梳妆间冲澡去了，把我一个人扔在外间办公室空等着。过了很长一段时间，他才走出来，已经换上一套放在壁橱里的干净西服，然后开始对我痛斥责骂。」

「那妳呢？」梅森问道。

她说：「我告诉他没有人可以这样对待我。我告诉他我只是按照他的命令行事而已，如果他想开除我另找别人，他尽可以这样做。」

「他说什么了？」

「他说那正合他意，然后我就离开了办公室。」

「这时是几点钟？」梅森问道。

「他回来得很早，我想大约八点刚过。他让我一直干等着，而他自己却搞得凉凉快快、舒舒服服，然而再来找我的岔儿……我越想越气。」

「等一下。你们谈话时是几点钟？」

「我想是刚过九点。」

「他告诉妳刚从拉斯韦加斯回来？」

「他是这么说的。」

「他从拉斯韦加斯回来是开车还是坐飞机？」

「我不知道。他到哪儿车就开到哪儿，不过这也说明不了什么问题，因为他有四五辆车，而且要是想要的话，他可以随时去他儿子的旧车场挑一辆。」

「他在拉斯韦加斯待了多长时间？」

「两天。」

「我可以问一下，目前妳打算做什么吗？」

「我目前打算做的事情，」她说道，「是去做我很长时间以前就该做事情：全身心投入到我的戏剧表演事业中。」

「我不知道妳以前还当过演员。」

「噢，我……我可没说我当过演员，但我接受过表演训练。今天早晨我要去面试一个小角色，我得马上走了，梅森先生。对不起。我对你没有任何敌意，但我认为我受到了不公正的待遇。」

「办公室的工作妳不干了吗？」

「我不干了？我希望告诉全世界我不干了……我并不想把你们撵走，但你们得走了。你们已经占了我太多的时间。

「你们为什么不问问加文先生发生了什么事情？他会告诉你们的。」

「我想听听妳是怎么说的。」

「如果我告诉你们我的看法，」她说道，「那你们整个上午都得待在这儿。他那个卑鄙的儿子先是把我骗到手，然后当他开始厌倦我的时候，他就把我打发给他爸爸当秘书，这以后我再知道小加文的情况是他正在疯狂地追求斯蒂芬妮．福克纳。再后来他去了芝加哥，和一个他还来不及了解的宝贝儿结了婚。她是拉斯韦加斯的一位漂亮姑娘，碰巧走进了小加文的旧车场。他卖给她一辆旧车，而她当然使他受骗上当！

「相信我，不出六个月他又会去追求别的模特儿。那个男人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噢，我实在抱歉，但你们得走了。行行好，赶快离开这儿。」

「妳有车吗？」梅森问道。

「我乘出租车。」

「去……」

「我要去好莱坞。」

「如果妳愿意的话，」梅森说道，「楼下有辆出租车在等我们。妳可以和我们一起坐到我的办公室。正好顺路，也省得妳在这儿乘车了。」

她打量了梅森一番，说道：「喔，你真有人情味。就这样定了。快点，我们走吧。」

她奔出公寓，锁上门，急急忙忙地进了电梯，然后几乎是一路小跑奔到出租车前。

出租车开到了梅森的办公室。梅森对出租车司机说道：「记价器上现在的钱数再加上去一趟好莱坞的车费，总共多少钱？」

出租车司机估算了一下。

「这是车费和小费，」梅森说道，「请把这位小姐送去。」

出租车司机用手触了一下帽檐。梅森和德拉．斯特里特下了车，刚穿过人行道，警察局重案组的特拉格中尉就出现在他们身边。

「噢，噢，」他说道，「你们今天早上出去得很早。有何收获？」

「啊，我们可不认为很早。」梅森说道。

「要不是……我还以为妳在办公室里，斯特里特小姐。」

「我刚才的确在。」德拉．斯特里特说道。

「你们这些家伙都绕道避开了我。你们肯定是，」特拉格对他们说道，「好吧，我们找个能说话的地方。」

「想谈什么？」梅森问道。

「啊，一起凶杀案。」特拉格说道。「这个话题满不错的，而且碰巧我们都很感兴趣，你站在一方，我站在另一方。」

他们默默地穿过门厅走进电梯，上到梅森办公室的那层楼。他们沿着走廊走到办公室门口，梅森用钥匙打开他私人办公室的房门，然后递给特拉格一支香烟，坐了下来，给警官嘴里的烟点着火，朝德拉．斯特里特暗暗点了一下头，在椅子里舒舒服服背往后一靠。

「好啦？」梅森问道。

「乔治．卡塞尔曼。」特拉格中尉说道。

「他怎么了？」

「死了。」

「怎么死了？」

「被人用○．三八（英吋）口径的左轮手枪顶在身上打死的。」

「什么时间？」

「昨天晚上的某个时间。」

「地点？」

「在他的公寓里。据我所知，你昨晚八点左右在那儿见过他。」

「不错，」梅森说道，「你是怎么了解到这个情况的？」

「那可是职业秘密，」特拉格咧嘴笑着说道，「对情况了解的程度只有我自己知道，我不会告诉别人，这样你就不知道我了解的情况是多还是少，使我提问时处于有利地位。」

「假设我回答问题时有意不讲真话，你怎么办？」梅森问道。

「我正是这样假设的，」特拉格对他说道，「倒不是你会撒谎，梅森，而是你总巧妙地避实就虚。你昨天晚上去见卡塞尔曼都谈了些什么？」

「一桩生意。」

「什么生意？」

「有关我的一位委托人。」

「你又来了，」特拉格说道，「我想知道你们都谈了些什么。」

「我有责任替委托人保密，」梅森说道，「律师的职业道德要求我这样做。」

「可以使你在谋杀案中应付自如，是吗？」

「有些时候。」梅森承认。

特拉格若有所思地观察着梅森：「卡塞尔曼昨天晚上还有别的约会。」

「是吗？」

「你知道是和谁吗？」

「我知道还有别人要去见他──或者说，卡塞尔曼正在等他们。」

「是谁呢？」

「这个我恐怕就爱莫能助了，中尉。」

「你是什么意思，爱莫能助？」

「我就是这意思，爱莫能助。」

「这话有很多意思。或者你不知道，或者是你不能说。」

「还有第三种可能，」梅森说道，「道听涂说的证据在法庭上是无效的。当我说我爱莫能助，也可能是指我只有一些道听涂说的证据，而这些证据毫无用处。你明白我的意思了吧？」

特拉格转向德拉．斯特里特：「这算是什么回答？」

特拉格又转回身朝向梅森。

「今天早上我本来打算抢在你和你的委托人谈话之前见到你，」特拉格说道，「我很遗憾这个想法落空了。我想可能是斯特里特小姐过于精明能干了。但是，梅森，我们警察也不是蠢货。我发现你没有按时到办公室，而斯特里特小姐又匆匆忙忙地出去了，我综合起来一分析，决定留下来等着。你们坐出租车回来的时候，有点粗心大意。你们应该在离办公室还有一个街区的地方下来，步行回来。而现在的情况是我已经记下了出租车的牌照号码，只要我给车辆调度员打个电话，那辆出租车的司机就得向我们报告。然后我们就可以知道你们坐着出租车都去了什么地方，我们把出租车的行程一点一点拼凑起来，或许会发现一些很有趣的情况。」

「毫无疑问你会的，」梅森说，「我很高兴你指出我犯的技术性错误，特拉格。」

「别客气，」特拉格说道，「刚才我从你脸上的表情中看出来了，你一见到我就在心里责备自己没有步行走完最后一个街区。

「我猜如果不是因为那位金发碧眼的姑娘和你们同乘一辆车，你肯定会这样做的，如果你离办公室还有一个街区就让车停下，她会觉得有点奇怪。

「听着，说到这儿就引出了另外一个有关系的问题：这位金发碧眼的美人是谁？为什么你们下车时她不下车？」

「这位金发碧眼的姑娘，」梅森说道，「名叫伊娃．埃勒厄特。她住在摩纳得诺克公寓大楼三一七号。她的电话号码是太平洋城七─二四八一。她以前是我的一位委托人霍默．加文的秘书，刚才她是去好莱坞参加一个小角色的面试。那姑娘对戏剧表演简直着了迷。」

「好吧，」特拉格说道，「谢谢你提供的情况。我可以把这一项划掉了。」

「你可以把这一项划掉，你这是什么意思？」

「这和谋杀案没多大的联系，」特拉格说道，「要不就是你没有全部告诉我。喔，你们乘出租车还去了什么地方？」

「我认为现在还不能和你谈。」梅森说道。

「明白，明白，」特拉格说，「这位伊娃．埃勒厄特小姐曾经做过霍默的秘书？」

「不错。」

「霍默．加文是你的委托人？」

「是的。」

「他上一次向你咨询是什么时候？」

「我负责处理加文先生所有的法律事务。」梅森说道，「有时我会为他做一大堆工作，而其它时候我们又会好几个月没有联系。」

特拉格又转向德拉．斯特里特：「听听这家伙说的话，斯特里特小姐。大多数的审讯都会被引入歧途，等他们回过味来的时候早就忘了问的问题是什么。现在我们来看一下，难道我的问题不是在问加文上次向你的老板求教是什么时间？我恐怕你得帮帮他，别让他陷在文字迷宫当中，斯特里特小姐。」

「碰巧，」梅森说道，「是我在一直设法和加文取得联系。星期一下午我设法和加文取得联系，现在我还在设法和他取得联系。」

特拉格仔细地考虑了一番，然后说道：「星期一下午你曾试图设法和他取得联系？」

「没错。」

「你目前还在设法和他取得联系？」

「对。」

「好，」特拉格说道，「难道你就不能说得再清楚些，你星期一才第一次设法和加文联系，到目前你仍在设法和他联系这段时间中，你没有见到过加文？」

梅森咧着嘴笑了。

特拉格摇摇头：「得时时刻刻提防着你，梅森。倒不是你说的东西，而是那些你没说的东西。现在告诉你，我知道昨天晚上霍默．加文见过乔治．卡塞尔曼。」

「他昨晚已见过乔治．卡塞尔曼？」梅森惊叫道。

特拉格点点头：「听着，让我问你一个私人问题。」

「什么？」

「你昨晚是不是去过卡塞尔曼的公寓，然后等在后楼梯边，让一位年轻女子上了你的车，并开车将她带走。一位现场目击者认为是你。虽然光线不太好，但这位目击者还是看清楚了你。」

「千真万确。」

「听着，某个年轻姑娘用枪顶住卡塞尔曼的肚皮，扣动了扳机，然后给你打电话说：『噢，梅森先生，快点来。出了件可怕的事情！』你问她发生了什么事情，她告诉你她和卡塞尔曼意见不一致，为了吓吓他掏出了手枪，卡塞尔曼抓住她并想夺下她的枪。两人在争抢中，她突然听到一声巨响，卡塞尔曼倒在了地上。

「在这种情况下，你建议她不要从前门出去，并告诉她你会马上赶到公寓大楼的服务员专用出入口，护送她从后门下楼，你的汽车就等在那里。你还告诉她不要对任何人讲发生的事情。」

梅森仔细地考虑一下他的话：「你的意思是我不让她对警察讲发生的事情？」

「我认为有这种可能性。」

「不报告尸体？」

「一点不错。」

「对我来说那不是违反职业道德吗？」

「这就取决于你怎么看待这件事情，」特拉格说道，「对律师的职业道德可以有许多不同的理解。众所周知，你对职业道德的理解完全是有利于你的委托人。你不希望你的委托人做出任何表明她与案件有牵连的事情，无论法律上是怎么规定的。」

梅森思索了片刻：「我想你的意思是我有责任维护委托人的利益，而这一点使我置所有其它的职业道德准则于不顾？」

「差不多吧。」

「这种可能性倒是满有意思的。」梅森说道。

「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那我现在来回答。回答就是不可能。」

「你不是和我开玩笑吧？」

「不是。」

「你什么时候得知卡塞尔曼被杀的？」

「斯特里特小姐今天早晨从广播上听到的。」

「然后告诉了你？」

「是的。」

「什么时候？」

「很早。」

「有多早？」

「我说不出。」

「然后你立刻出去掩盖真相？」

「我立刻出去是为了设法和一位委托人取得联系。」

「加文？」

「是的。」

「为什么？」

「我想告诉他卡塞尔曼死了。我想这件事情也许会改变他的一些计划。」

「见到加文了？」

「没有。」

「和他通过电话吗？」

「没有。」

「好吧，谢谢，梅森。我希望问你一些问题，我也接到指示要我和你面谈。」

「我非常乐意与警察合作。」梅森说道。

特拉格伸出食指，在脖子上比划了一下：「如果每个人都像你这样合作的话，梅森，地方检查官就可以高枕无忧了。」

「高枕无忧？」

「对呀，我们一个人也抓不到，他当然也就不用审案子了……喔，我想我已经给你机会讲明情况。」

「谢谢。」

「你有机会讲明情况，你知道。也就是说，如果你试图干扰案件调查工作，你是故意这样做的。那可是很糟糕的。目前我们正在寻找加文。如果他和你联系的话，告诉他给重案组打电话找我。告诉他事情很重要。」

特拉格从椅子上站起身来，伸了伸懒腰，打了个呵欠，说道：「多谢你给我的帮助，梅森。当然你不是主动地帮助我，而是不自觉地帮了我的忙。我可以向你保证，你帮了我的大忙了。

「顺便提一句，通过查阅档案，我们注意到霍默．加文曾被委任为县副治安官，可以携带枪支──一位特殊的副治安官……你清楚情况──自卫防身。深夜身上带着大笔的现金，还有类似的情况。我知道他很能赚钱，总是随身带着大笔的现金……你知道加文的手枪现在何处？」

「哪支枪？」

「加文总是随身带着的那支。」

「难道不在加文先生手里吗？」

「我不知道。我确实不知道，」特拉格说道，「但是，」他意味深长地说，「我们一定会查明案情真相的，梅森先生。好了，再见吧。我就不再耽搁你的时间了，我知道你很忙。因为我到你这里来过，我也许要忙着打电话了。」

「你没有在电话在线装窃听器吧？」梅森问道。

「没有，没有，没有，」特拉格说道，「我们不会那样做的，喔，后会有期，律师。再见。」

特拉格走出办公室。

梅森对德拉．斯特里特说道：「给我接通玛丽．巴洛的电话，德拉。」

「玛丽．巴洛……噢，玛丽．阿登。我真不习惯她婚后的名字。」

德拉．斯特里特拨通了总机，过了片刻说道：「玛丽在电话上了。」

「玛丽，」梅森说道，「这件事情非常重要。上次我见过妳之后发生了许多事情。加文也许会给妳打电话。如果他给妳打电话，我想要妳告诉他立刻和我联系，告诉他和我联系时最好小心一点，警察正在四处找他。」

「天哪！警察！」

「一点没错。」

「你怎么知道他会和我联系呢？」

「昨天晚上，我告诉他妳曾经去看过他两次。他对此一无所知。他的秘书使他相信你从未去找过他。」

「什么！为什么那个小骗子──为什么那个……」

「别着急，」梅森说道，「小心血压升高。告诉妳，昨天晚上伊娃．埃勒厄特被开除了，不再受雇于加文先生。」

「哎呀，这对老板来说是件好事！」玛丽大声叫道，「现在谁在负责管理办公室的工作？」

「到目前还没人。」梅森告诉她说。

「听着，梅森先生，」她说道，「我要回办公室去。」

「妳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说我打算回办公室去，为加文先生处理日常事务，在加文先生找到新秘书前我会一直留在那儿。」

「妳不能那样做。」梅森对她说道。

「为什么不能？我还保存着办公室的钥匙。我对处理工作的窍门和客户的情况一清二楚。虽然我离开办公室的这段时间里发生了不少事情，但我对加文先生投资的财产和他的经营方式了如指掌，我不会把事情搞糟的。

「以我现在的身材，我不会像伊娃．埃勒厄特那样当办公室的装饰品，但我至少能干活，我能接电话，为加文先生转达口信，让想和他联系的人能和他联系上。」

「这可能有些不明智吧。」梅森说道。

「你是什么意思？」

「有些人。」梅森说道。

她哈哈大笑：「我会谨慎行事的。」

「情况可能和你预料的有些不同。有些想和加文先生联系的人可能是被赋予某种权力的。」

她仔细考虑了一会儿，然后说道：「谢谢你的忠告，梅森先生。家里的车让我丈夫开走了，我打电话叫辆出租车。如果你和加文先生联系上的话，告诉他我回办公室工作了，他欠我的只是来回的出租车费。」

「好吧，」梅森说道，「这个主意倒挺不错。」

他挂上电话，转向德拉．斯特里特：「我要出去，德拉。这回我开自己的车，不坐出租车。」

「想要个见证人吗？」她问。

「不必了，我想此刻你留在办公室里能更有用些──」他的话被电话铃声打断了。

德拉．斯特里特拿起自己的秘书电话，说道：「是谁打来的，格蒂？对，我确信梅森先生想和他通话……霍默．加文在电话上。」

梅森抓起电话「喂，霍默，你在哪儿？」

加文说道：「仔细听着，梅森，我只能说几句话。」

「好吧！」梅森告诉他说。

加文说道：「有可能是斯蒂芬妮．福克纳出于自卫，开枪打死了卡塞尔曼。我想要你行动起来去保护她。」

「可以。」梅森说道，「如果这是你的命令，那好吧，可是你究竟在哪里……？」

「我正在转移警察的注意力。」加文打断他的话。

「你是什么意思？」

「我给警察提供了错误的线索，迷惑他们的调查工作。我打算要不停地转移他们的注意力。如果我能让警察先指控我有罪，那么即便最后他们又翻过头来去调查斯蒂芬妮，这件案子给斯蒂芬妮造成的痛苦也会减少很多了。」

「等等，」梅森告诫他说道，「这样做很危险。你可能无法证明自己是清白无辜的。」

「我不希望是清白无辜的。」

「逃跑，」梅森说道，「会被当成是有罪的迹象，而且像这种情况也会被法庭接受为证据。」

「没关系，我还是选择逃跑的方式。」

「你不能那样做，」梅森表示反对，「你不能给自己积聚不利的证据。你也许会因此而坐牢的。」

「没关系。你照顾好斯蒂芬妮就行了，我会照顾自己的。你的首要任务是保护斯蒂芬妮。你要不惜一切代价尽全力保护她。」

「即使你被牵进本案？」

「即使我被牵进本案。」

「你是怎么想的？」梅森问道，「就因为你的儿子和斯蒂芬妮．福克纳谈过恋爱并且──」

「因为，」加文打断他的话，「我喜欢这姑娘。我想我一直都很喜欢她。以前我害怕承认这个事实，甚至是对我自己也害怕。现在我把它告诉你是因为我很信任你，梅森。如果你泄漏给任何人，即使是德拉．斯特里特，我会扭掉你的脖子。你想知道为什么，现在我都告诉你了。」

梅森若有所思地停顿了片刻。

「你还在电话上吗？」加文问道。

「我还在，」梅森回答，「我有个消息要告诉你，我和伊娃．埃勒厄特谈过了。你永远也不会再见到她了。她别想走进办公室半步，那里密封得比鼓还严实。」

「那样可不行，」加文说道，「我有一大堆事情等着处理并且──你得给我找个人，梅森。」

「我已经给你找了，」梅森说道，「我和玛丽．巴洛通过电话了。我告诉她伊娃．埃勒厄特被解雇了，办公室里没有人了。她二话没说叫了辆出租车就去了办公室。她还保存着原来的钥匙。她说她至少把事情处理得井井有条。」

「这样倒是让我放心了，」加文说道，「求神赐福这姑娘。你说过她很快就要临产了？」

「大约九个星期之后。」

「告诉她尽可能坚持一下，」加文说道，「你也许要有一阵子听不到我的音信，佩里，可能会很难找到我。」

「该死！」梅森说道，「你不能那样做。你……」

电话线那端传来了「咔哒」一声。电话断了。

德拉竖起眉毛，无声地向梅森发问。

梅森说道：「他可能在戏弄我。他说他正在转移警察的视线。他要我做斯蒂芬妮．福克纳的代理人，尽力不让她牵涉进本案。」

「你们俩的电话我只听见了你这头儿，」德拉．斯特里特说道，「你问他是否仅仅因为他儿子抛弃了她，他就觉得自己有责任那样做时，他是怎么回答的？」

梅森边咧着嘴笑边说道：「他对我说如果我把他说的话告诉任何人，即使是妳，他就会扭断我的脖子……我要出去一趟，德拉。我大约一个小时后回来。如果有人要见我，妳就说不知道我去哪儿了。」

「我能猜猜吗？」

「当然可以。」

「你打算去霍默．加文的办公室，确定警察不会在那儿发现什么证据。」

「这只是妳的猜测，」梅森对她说道，「不过猜得挺有道理。但问题是你搞错了两件事情。」

「什么？」

「第一，」梅森说道，「作为一名律师，我不能拿走任何证据，那是犯罪。第二，我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妳必须知道，德拉，律师不能隐瞒证据，更不能毁掉证据。

「妳也必须知道，一位富有想象力的律师，如果坚信自己的委托人清白无辜必定会大有作为。我们有两件事情要感到欣慰。」

「什么？」

「第一，我们提前知道警察打算弄清那辆出租车都去过哪些地方；第二，霍默．加文的妻子坚持给他们的第一个孩子起名叫小霍默。」

「你的话莫名其妙。」德拉．斯特里特边皱起眉头边说道。

「我一个小时后回来。」梅森说完就走了出去。

八

梅森的汽车驶进小霍默．加文经营的那家旧车市场。他注意到几个扎伊尔雇员正忙着给可能成为买主的人介绍汽车优良性能。梅森打开车门，朝加文的办公室走去。他刚走到半路，一位推销员拉住了他。

「想卖那辆车？」推销员问。

梅森摇摇头：「我要见加文。」

梅森推开办公室的门，那个推销员紧随其后。「你的那辆车看上去很干净。我们能让你卖个好价钱，如果是一手车那就更好说了。」推销员说道。

梅森既没有理睬那位推销员，也没有理睬加文的秘书，而是径直穿过办公室，猛地推开一扇上面标有「私人」字样的门。

霍默．加文吃惊地从办公桌上抬起头。

「请原谅我不拘礼节，」梅森说道，「但这事很重要，我想和你谈谈，不希望有人打扰。我究竟怎么才能摆脱这位紧跟我哇啦哇啦的推销员的纠缠？」

「据我所知，只有一种办法，」加文说道，「买一辆我们的汽车。」

梅森转向那位推销员：「我要和加文先生谈一些个人私事。我来这儿不是买卖汽车的。」

「你是坐出租车来的，还是自己开车来的？」加文问梅森。

「自己开车来的。」

加文对推销员点点头。「把他的车开出去兜一圈，吉姆。看看车况如何，然后和估价人商量一下看看我们最多可以出多少钱。」

「请便吧，」梅森说道，「如果那样他能放过我的话。但我们一会儿还要去别的地方，霍默。如果你让人把我的车开出去，你得负责提供交通工具。」

「我正是这么想的，」加文说道。他转向那位推销员：「带上一位估价师和你一起出去，测试一下那辆车的性能。」

「好了，梅森先生，我能为你做些什么？」

梅森等到办公室的门关上了，才开口说话。「你有一支手枪？」他问这位年轻人。

「你问这个干什么？」加文问道。

「我想知道你是不是有一支手枪，」梅森说道，「我猜你肯定有。我知道你的旧车市场存有大量现金，而且……」

「我有一支手枪。」加文说道。

「有持枪执照吗？」

「当然，我有持枪执照。我的老天！梅森先生，难道你认为我会赤手空拳地经营一家这样的场所，让随便撞进来的持枪抢劫者轻易得手？我……」

「让我看看你放在办公桌抽屉里的手枪。」梅森说道。

加文疑惑地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拉开办公桌右手最上边的抽屉，取出一支手枪，从书桌对面推给梅森。

梅森拿起手枪，上下掂量了几下稳稳地握在手里，说道：「这枪不错，火力很猛，霍默。和你爸爸带着的那支一模一样。」

「我只要最好的，梅森先生，爸爸把它给了我。这枪就像……」

梅森扣动了扳机。

巨大的爆炸声响彻那间小小的办公室。子弹在加文办公桌的红木抛光桌面上划出一条深沟，然后擦过办公桌射进墙里。

「嘿！你这个大傻瓜！」加文高声喊道，「把枪放下！」

梅森盯着手枪，惊得目瞪口呆。

办公室的门猛地被推开，惊魂未定的秘书站在门口，一位膀大腰圆的推销员摆出搏斗的架式，朝梅森扑了过来。

「扔掉手枪！」他大吼道，「快点扔掉，否则我打碎你的下巴。」

梅森手里握着枪，向后退了几步。「我的天！」他说道，「我不知道枪里装了子弹。」

加文示意其他人退后。「现在没事了，」加文说道，「他是佩里．梅森，律师。」

「他不是持枪抢劫犯？」那人问道。

加文摇摇头。

梅森懊悔地看着办公桌。「哎呀！」他说道，「我刚才只是轻轻地扣了一下扳机就──这枪的扳机真的很活。」

「那当然，」加文说道，「这也是我把它保存在这里的原因，这枪上足了油，看上去漂亮极了。它做的和钟表一样精致，是市场上能找到的反应最灵敏的一种。因为我留着它是防身之用，所以总是装满子弹。用一支空枪对付要抢劫你的歹徒，几乎是毫无益处。」

梅森把手枪从办公桌对面推给加文。「我想我不该摆弄这东西。」他说道。

加文冷冰冰地说：「似乎你对枪支的了解，在法庭上要比和你的委托人在一起多得多。」

梅森转向那位秘书和推销员：「我很抱歉。我想是我让你们受惊了。我应该给你们老板买张新桌子。」

「你们出去的时候，把门关上。」加文说道。

那位秘书拉上门，膀大腰圆的推销员很不情愿地退了出去，漂亮的秘书把门关上。

「好了，」加文说道，「现在你要干什么？你刚才的举动真让人难以相信你是佩里．梅森。」

梅森咧着嘴笑了起来：「把枪揣进口袋里跟我走。」

「带着枪？」

「带着枪。你或许会用得着。」

「好吧，我先装上一颗子弹然后再──」

「不用，不用。就这样吧。」梅森对他说道。

「好吧，我们去哪儿？」

「我们开车出去转转。」

加文拿起电话，说道：「让拉尔夫接电话……拉尔夫，我要亲自出去给顾客示范表演。把那辆我们昨天买进的Ｘ─六０准备好。马上把它开到办公室门口……一点没错！我说『马上』时，我的意思就马上！」

加文端详着被子弹打坏的办公桌。「子弹划出的沟还挺深的，」他说道，「这张桌子看上去漂漂亮亮，没想到上面的镶板这么薄。我可以问一下你准备做什么吗，梅森先生？」

「我想让你为我示范演示你说到的那辆Ｘ─六０车的性能。」

「你会喜欢上它的，」加文说道，「这是辆赛车，马力强劲。在路上开着它想要超车，一下子就能超过去，用不着倍受煎熬地与另一辆车并排行驶很长一段距离。另外，在拐弯处附近超车时这辆车眨眼功夫就可以回到原来的车道，避免与拐弯的车迎头相撞，而且──」

「我在拐弯处附近从不超车。」梅森说道。

「你或许认为自己不会，」加文说道，「而且你也尽量不超车。但当你行驶在陌生的路段上，除非你对道路的坡度情况非常熟悉，否则或早或晚你会觉得自己是行驶在平坦的路面上，而实际上那段路坡度很大。这一地区的地形很容易使人上当。可能你会在一段看上去很开阔的路面上超车，而实际上──」

「别白费力气了！」梅森对他说道，「我们去见识一下你的那辆Ｘ─六０。」

「这边走。」加文说道。

他在前面带路，两人穿过外间办公室。那位秘书站在饮水机旁，手里端着一杯水。她的脸色仍然很苍白，看梅森的眼神就像见到了外星人。

加文拉开车门，说道：「上车吧。坐到驾驶员的位置上，梅森先生。」

梅森打量着这辆停在办公室门口的赛车，迟疑了一下。

「以前开过这种车吗？」加文问道。

「没有。」

「上车试试看，抛掉你的偏见和无知。真是件伟大的杰作！车型小巧！马力强劲！敏捷迅速！别具特色！这正是你应该驾驶的车型，梅森先生。」

「真该死！」梅森说道，「开这种车太扎眼了。如果我开着它去拜访委托人，很多驾车路过的人会看见它停在那里，他们会说，『看哪！那是梅森先生的车。他肯定在这里』。」

小加文咧开嘴笑了起来：「那样会很糟糕吗？」

「那样会毁了我。」梅森说道。

「我们干旧车这一行的人可不是这样理解惹人注意的，」加文说道，「职业道德标准不让你做广告，但没有说人们不能谈论你呀。坐到驾驶员的位置上，梅森先生。来吧……我按你说的做了，结果赔上了一张桌子。而这不会让你花一分钱──如果你不买的话。」

梅森坐到驾驶员的位置上。

「把钥匙一直向右转，」加文指示道，然后转到车的另一边，爬进车坐在梅森身边。

梅森向右转动钥匙。引擎猛地震动了一下，随后减弱转为缓缓颤动，就像钟表的嘀哒声一样平稳。

「挂档，」加文说道，「踩油门。慢点！」

梅森挂上了档，轻轻踩了一下油门，赛车就像离弦之箭一样「嗖」的一声飞了出去。

「我说了，『慢点』！」加文提醒道。

梅森转动方向盘，恰好抓住车流中的一个空隙，把车开上了公路。

「你骑的是一匹马球比赛用的小马。」加文提醒道，「稍稍打一下方向盘，稍稍踩一下油门，它就会动起来。」

「你会喜欢上它的。」加文对他说道。

「我要是还能活到那个时候的话。」梅森含糊其词地说道。

「我可以问一下我们这是去哪儿吗？」加文问道。

「出来兜兜风，」梅森告诉他说，「我不是正在测试你的Ｘ─六０赛车的性能吗？」

「正合我意，」加文说道，「在没有来往车辆的街角拐两个弯，熟悉一下打方向盘的感觉。我的天，轻点踩油门。」

「真该死，加文！」梅森说道，「这辆车对我来说年轻了十年。」

「正相反，」加文说道，「这种车绝不该卖给比你年轻的人。这种车应该只能由阅历丰富判断准确的人来驾驶。」

梅森吃惊地看着他：「这些是你对赛车的真实想法吗？」

「见鬼，当然不是！」加文说道，「那是一个好的推销员应该具备的本领。我们去哪儿？」

「去几个地方。」梅森说道。

「好吧，把车开到高速公路上去，我们放开跑一跑。我想让你见识一下什么叫加速。」

「不行，」梅森说道，「我现在感觉不错，我正在研究。」

「这辆车？」

「见鬼，当然不是！」梅森说道，「我正在研究推销术。」

霍默．加文哈哈大笑起来。

梅森又继续开了几分钟，突然把车拐进了一条小路。

加文猛地说道：「嘿！等等！你要干什么？」

梅森在罗得斯达公寓大楼前剎住了车。

「我们有件事情要办。」

「等等，等一下！」加文说道，「我不知道你想干什么，但我的回答是不。」

「来吧。」梅森告诉他说。

「我是一个结了婚的人。」加文对梅森说道。

「感觉如何？」梅森问他。

「我还不清楚。到目前为止，一切都是非常令人愉快的，但是……我明白结婚的好处和坏处。不过，我的的确确找到了世界上最了不起的姑娘，我可绝不会做什么事情来破坏她的幸福，或者说是我的幸福。」

「我也不希望你那样，」梅森说道，「来吧。」

「你想要干什么？你是打算要我供述什么还是……」

梅森说道：「我想要你闭上嘴，静静地听着。如果愿意的话，你可以点头。」

「我不愿意呢？」

「就站在那儿，什么也别说。」

加文说道：「梅森，我希望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我也希望如此，」梅森对他说道：「我们时间不多，开始行动吧。」

梅森在前边带路，走进公寓大楼来到斯蒂芬妮．福克纳的公寓门口。律师在门上轻轻敲了一下。门里边有人走动的响声，接着门开了一条缝。

「谁呀？」斯蒂芬妮．福克纳问道。

她看见了梅森，说道：「噢，梅森先生！」她飞快地打开门，当她看见小霍默．加文就站在梅森身后时，两眼睁大了。

「我想让你知道，斯蒂芬妮，」霍默．加文说道，「这一切全是梅森先生的主意，跟我没有任何关系。」

「闭嘴，」梅森对他说道，「进去，别说话！」

斯蒂芬妮后退了几步。梅森跟在加文后面走进公寓，并用脚把门带上。

「祝贺你，霍默！」斯蒂芬妮说道。

「闭嘴，你们俩，」梅森厉声说道，「我们时间不多，斯蒂芬妮，霍默．加文很关心妳的安全。尽管他最近结了婚，妳还是他的亲密朋友。考虑到发生在你父亲身上的悲剧，而且他从我这里了解到和妳正在谈判的可能是同一家辛迪加财团，他觉得妳应该有防身用的东西。」

「防身用！」加文问道。

「闭嘴，」梅森说道，「把枪给她。」

加文迟疑了片刻，随后把手伸进口袋掏出手枪。

「收起来，斯蒂芬妮，」梅森说道。

「我留着它做什么？」

「妳可以放到枕头底下。」梅森对他说道。

加文说道：「已经开过一枪。梅森先生──」

「别说话！」梅森说道，「你对我说你什么也不打算讲，现在却滔滔不绝。

「斯蒂芬妮，霍默．加文很关心你的安全。他希望妳有一件武器可以保护自己。这没有什么可保密的，也不必说假话，如果有人问妳从哪儿弄到的枪，妳可以告诉他们枪是霍默．加文给妳的。反过来，如果有人问妳霍默．加文给妳的枪放在哪里，妳就把这支枪交给他们。

「妳会注意到这支枪已经打过一发子弹。妳拿到它时就是这样的。妳不知道是谁开的枪，什么地点和什么时间。要是谁想知道这些问题的答案，让他们去找霍默．加文。我想加文先生知道妳受到了保护就放心多了。」

「就这些，走吧，霍默。」

梅森打开公寓的门。斯蒂芬妮．福克纳用疑惑不解的眼光看着他们。那支手枪放在屋子中间的桌子上。

霍默．加文说道：「我本应早就告诉妳我要结婚的事情，而不是等到妳在报上读到那条消息，斯蒂芬妮，只是我──」

「你不必解释了，霍默。」她说道，「我可能比你认为的更了解你。我清楚你骚动不安的天性，你一刻不停地去改变你的生活环境。不过，没有什么理由我们不能做朋友。」

霍默一把推开梅森抢身上前，伸出手去。两人握了握手。

梅森拉住公寓的门不放手，说道：「霍默．加文，如果你不想走的话，我就叫辆出租车自己回去。」

「好了，亲爱的，」霍默．加文说道，「我正卖一辆车给这个笨蛋。」

「祝你成功，」斯蒂芬妮．福克纳说道。接着又补充道：「你或许需要。」

加文走到走廊里，梅森关上公寓的门。

他们乘电梯下到底层，正要穿过大厅，梅森突然抓住加文的胳膊，说道：「请这边走。」

梅森拉着加文走到一排椅子前，椅子旁是一张桌子，桌子上堆着一些读物。他抓起一本杂志塞到加文手中，把加文推到椅子上坐上。梅森又拿起一份报纸，在加文身边坐下。

公寓楼的大门被推开了。

重案组的特拉格中尉、赫洛克姆警长和早上给梅森开车的出租车司机走到服务台前。他们和服务员说了几句话后，就进了电梯。

「好吧，」梅森说，「我们走，但愿他们没注意到停在门口的赛车。」

「你究竟是什么意思，没有注意？」加文问道，「这话好像是说一位银行家开董事会时，没注意到办公室外马戏游行队伍中的汽笛风琴。」

「这正是我担心的，」梅森说道，「如果你想卖给我汽车的话，你得挑一辆黑色，不显眼的老式样汽车。」

「我手头上正好有一辆。」加文说道。

「是什么样的？」

「一辆二手的灵车，以前只有过一位主人。」

九

二点十五分，梅森私人办公室里的电话响了起来，德拉．斯特里特说道：「玛丽．巴洛来电话说有件急事找你。」

梅森点点头，接过电话，说道：「你好，玛丽。我是佩里．梅森。」

「噢，梅森先生，真高兴能找到你。重案组的两位警察特拉格中尉和赫洛克姆警长在这里。他们有搜查证，要搜查加文先生的办公室寻找血迹，沾有血迹的衣服和其它与乔治．卡塞尔曼被害一案有关的证据。我怎么办？」

「擦干净椅子，」梅森说道，「请他们不要客气。告诉他们愿意搜什么就搜什么。如果他们从办公室取走什么东西，让他们给你开个清单。代我向赫洛克姆警长致意，请他别把点燃的香烟放在办公室的桌子上以免留下烧烫的痕迹。」

「要是我和他说过后，他应该不会那样做的。」

「也许吧，」梅森对她说道，「他们走后打电话给我。」

梅森挂上电话，对德拉．斯特里特说道：「噢，麻烦又来了。我去见保罗．德雷克，有事往那儿打电话。」

梅森走到走廊的另一端，推开一间办公室的门，门上的牌子写着「德雷克侦探事务所」。他对接待员说道：「保罗在吗？」

她点点头。

「忙吗？」

「不忙，梅森先生。进去吧。要我告诉他一声吗？」

「如果没人和他在一起，就不必了。」

「他一个人。」

梅森推开一扇门，门里边是一条过道。过道两边是几间窄小的办公室，刚好够单独和证人谈话之用或供一名侦探起草报告。

德雷克的办公室在过道的最里头，面积稍稍大一些，可以放得下一张办公桌和几把椅子。桌子上并排摆着四部电话机。

梅森推门进来时，德雷克正在翻阅一份报告。

「嗨，保罗。」

「嗨，佩里。」

「要活儿吗？」

「当然。」

「乔治．卡塞尔曼。」

「他昨晚给人谋杀了。」德雷克说道。

「你对谋杀案消息还是这么灵通？」

「你也一样啊。」

梅森咧开嘴笑了起来：「我特别感兴趣的是死亡时间，警察的怀疑对象和他们发现的情况，还有就是你能搞到手的所有卡塞尔曼的底细。我建议你从拉斯韦加斯下手，我想他有拉斯韦加斯的背景。我不知道他在遇害的那套公寓里住了多久。我希望掌握全部情况。所有的一切。」

「我现在就可以给你提供一些情况，」德雷克说道，「卡塞尔曼是个靠纸牌游戏骗人钱的家伙。」

「是赌徒吗？」梅森问道。

「只是个小骗子，还算不上赌徒。」

「好的，」梅森说，「你继续调查下去，看看能发现些什么。我可以透露给你一个消息。」

「什么？」

「几个月以前，本地有一名男子被杀，那人名叫福克纳──格伦．福克纳，你还记得吗？」

「噢，记得，是被黑帮所杀，对吧？」

「不对，」梅森说道，「我不这样认为，尽管警察把此案列为黑帮凶杀事件，侦破工作也因此而毫无进展。因为卡塞尔曼和赌博行业有关系，格伦．福克纳也是一样，警察对斯蒂芬妮．福克纳进行了调查，她是几个月前被谋杀的那个人的女儿。」

「你是她的代理人吗？」德雷克问道。

「我替她照管股权，保罗。」

「好的，我这就干起来。这活儿是大还是小？」

「虽考虑其它，只要能搞到情况就行，开始时慢点来，结束时要抓紧。」

德雷克伸手抓起电话：「好吧，佩里，我这就派几个人开始调查。我在警察总部的新闻办公室有人，一有消息他会立刻通知我。」

「让他竖起耳朵，」梅森说道，「你得到情况后马上打电话到我的办公室。」

「好的，」德雷克说道，「我这就开始工作。」

梅森沿着走廊走回自己的办公室，突然听到身后有脚步声。他转过身，看见斯蒂芬妮．福克纳正急急忙忙向他走来。

「哎呀，」梅森说道，「妳怎么到这里来了？」

「噢，梅森先生，能找到你我真是太高兴了。我能和你谈一会儿吗？」

「请跟我来吧。」梅森边说边用钥匙开自己私人办公室的门。

他推开门，说道：「我们有客人，德拉。」然后把斯蒂芬妮．福克纳领进办公室。

「出什么事了？」他问道。

「你们走后不到五分钟，警察就到我的公寓来了。那支枪还放在桌子上，我当时把它给忘了。他们进来的时候，我只好急忙往枪上扔了块头巾想把它盖起来。我想可能我有些笨手笨脚。」

「怎么了？」梅森问道。

「他们抓起那把手枪，闻了闻又把枪拆开，还想知道我是从哪儿弄到的。」

「妳怎么对他们说的？」

「我告诉他们枪是霍默．加文给我防身用的，加文先生认为我的生命受到了威胁。」

「妳没有告诉他们是老加文还是小加文吗？」梅森问道。

「我应该告诉他们吗？」

「我不知道。」梅森说道。

「喔，从目前事态的发展来看，我……噢，我刚开始时告诉他们的事情太多了，后来我就什么也不说了。他们问我最后一次见到加文先生是什么时候。」

「妳怎么告诉他们的？」

「我告诉他们当天早晨我见过加文先生。我的话似乎让他们激动不已，他们打了几个电话，然后就急急忙忙地走了。」

「没有再盘问妳？」

「没有。」

「好吧，」梅森说道，「他们会再来盘问妳的，他们来的时候，我要妳做件事情。」

「什么？」

「告诉他们除非我在场否则妳不会回答任何问题。」

「可是梅森先生，那不就等于……噢，那不是……我的意思是，那实际上不就是承认自己有罪吗？」

「他们也许会这样认为，」梅森说道，「但我们是在玩没有赌注限额的游戏，关心的只是大的输赢。不要回答任何问题，甚至都不要理睬他们。不要告诉他们天气如何，或者妳是在什么地方出生的。妳能做到这一点吗？」

「我能，如果你要我这样做。」

「我要妳这样做。加文要求我保护妳的利益。」

「梅森先生，我──有一件事我想应该告诉你。霍默．加文昨晚去后又回来过……」

「妳是说老加文还是小加文？」

「父亲。」

「好吧，」梅森说道，「他走后又回来过。怎么了？」

「他说他睡不着，想和我谈谈，我们聊了很久，都挺开心。」

「他什么时候走的？」

「喔，大约午夜十二点左右走的。」

「好吧，」梅森说道，「不要回答任何问题，别太主动了。」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梅森朝德拉．斯特里特点点头，说道：「你喜欢斯蒂芬妮身上这套衣服吗，德拉？」

「非常喜欢。」德拉．斯特里特说道。

「我不喜欢，」梅森说道，「我认为这套衣服不适合照照片。我认为她穿这套衣物照不出好照片来……去商店挑选一件黑白线条相间适合照相穿的衣服，要花多长时间？那种前面有Ｖ字型开口和能突出体型的白色线条的衣服。」

「不会花多长时间，」德拉．斯特里特说道，但看到梅森脸上的表情马上改口道，「要想挑选一套完完全全符合你的想法的衣服，还是要花不少时间的。」

「妳去商店买衣服。」梅森对斯蒂芬妮．福克纳说道。

「什么时候？」

「现在，有钱吗？」

「有。」

「那就去买衣服吧。记住买衣服时妳要使自己很显眼。试一大堆衣服，显得非常挑剔。这样的话，售货员肯定会记住妳。」

「然后呢？」

「然后，」梅森说道，「通过电话和我保持联系。如果妳想找到我而办公室又关门了，给德雷克侦探事务所打电话，告诉他们妳是谁，并留下口信。我想知道妳在哪儿，我可以一直和妳保持联系。」

「德雷克侦探事务所？」

「一点没错，在走廊对面的那一家。给她一张保罗．德雷克的名片，德拉。」

「我不要回答警察的问题吗？」

「不要回答警察的问题，也不要回答新闻记者的问题。除非我在场，否则不要回答任何人的问题。不要一句话也不说，但如果我不在场别回答任何人的问题。妳能做到这一点吗？」

「能。」

「另外的那支枪在哪儿？」

「在一个谁也找不到的地方。」

「妳肯定吗？」

「完全肯定。」

「好的，」梅森对她说道，「去买衣服吧。妳可能要一直忙到商店全部关门。」

斯蒂芬妮．福克纳走了出去。德拉．斯特里特疑惑不解地望着佩里．梅森。「隐瞒证据不是犯罪吗？」她问道。

「噢，当然是，」梅森回答，「但建议委托人不回答问题可不是犯罪。一位律师不能最好地保护委托人的利益倒是违反职业道德的行为。」

德拉．斯特里特端详了一会儿梅森脸上的表情，接着突然放声大笑起来。

德拉．斯特里特办公桌上的电话铃声大作。

梅森拿起话筒，说道：「格蒂，什么事？德拉出去了，噢，玛丽．巴洛？把电话接过来。」

电话里响起了玛丽．巴洛的声音：「喂。」

「事情进展得如何？」梅森问道。

「一切顺利。」

「警察搜查完了？」

「是的。」

「他们拿走了什么东西吗？」

「什么也没拿。他们在这儿搜查了半天，显得非常失望，就走了。」

「那或许是个陷阱，」梅森提醒道，「办公室怎么样了？」

「简直就是一团糟，我这辈子也没见过！」

「一团糟，妳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就是一团糟。我认为那姑娘根本就不知道如何处理办公室事务，也不知道文件如何存盘。我发现了好几份完全一样的存盘文件。我还发现有些来往信函存盘存错了地方。我不知道她是采用什么方法处理应付票据的。」

「比如说……」梅森问道。

「就拿西佛斯大街的那幢公寓大楼来说吧。那幢楼是加文先生在我离开办公室前几天买下的。电器修理费用的票据加起来有三千多美元，也太过份了。」

「也许每个公寓都装了电视。」梅森说道。

「喔，我正在核查这事，不过按照我办事的方式来看，现在的情况简直就是爱丽斯漫游仙境。」

「好的，」梅森对她说道，「尽可能把账目清理出来。和我保持联系。如果加文打电话来，告诉他我想见他。」

「如果他是从公用电话打来的，我应该告诉他警察搜查办公室的事情吗？」

「当然，」梅森说道，「把妳知道的情况全都告诉他。」

「我刚才在想他可能会用内线电话，或者公用电话可能也不安全。」

「任何电话都不安全，」梅森对她说道，「你只有碰运气了。」

「好吧，」她说道，「我这就开始收拾这里的乱摊子。」

梅森刚挂上电话，就听见保罗．德雷克敲门的暗号。他飞快地打开门，说道：「进来吧，保罗。」

德雷克说道：「谢谢，佩里。」走到委托人的椅子前坐下，从口袋里摸出一个笔记本，然后猛地转动身体横坐在椅子里，腰靠在一端的皮扶手上，两条长脚搭在另一端的扶手上。

「真是糟透了，佩里！」他说道。

「什么？」

德雷克说道：「我恐怕你要上报纸了，佩里。」

「怎么回事？」梅森竖起眉毛问道。

「你知道那个在报上主持『乌鸦的叫声』栏目的专栏作家杰克．克劳吗？」

梅森点点头。

「唔，」德雷克说道，「小加文旧车市场里的人给报社提供了一条消息，说你摆弄一支手枪走了火，在小加文的办公桌上划了一条深沟。」

梅森显得很窘迫：「我的天，保罗！你不是要告诉我这件事情会登报吧？」

「像这种新闻不登报才怪呢！」德雷克说道，「见鬼！对新闻媒体而言，你开枪的地点再惹人注目不过了，如果你是想要……」

德雷克突然停住话头儿。

「怎么了？」梅森问道。

德雷克若有所思地盯着梅森：「我刚才说的话，让我想到了别的事情。」

「你刚才说了什么？」

「如果你是想引起新闻媒体的注意，那可是个再好不过的场所了。你的目的实现了……我刚听到这个消息时都无法相信。我现在开始相信了。」

「我当时太粗心了，」梅森说道。

「喔，」德雷克说道，「告诉你，克劳得知了这个消息，他正在赶写一篇讽刺文章，是有关一位对枪支情况了如指掌的律师，他能问得站在证人席上的专家哑口无言，然而一摸到真枪，就因为不知道枪里有子弹而走了火。」

「那会让人非常非常尴尬的。」梅森不得不承认。

「我刚听到这个消息时也是这样想的。」德雷克若有所思地评论道。

「你现在不这样想了吗？」梅森问道。

德雷克眼睛一眨也不眨地朝窗口方向望去，神情有些恍惚，突然他屈身从椅子上跳了起来。

「你怎么知道自己能做得神不知鬼不觉？」

「我不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这样做呢？」

「可以让专栏作家们有东西可写呀。克劳既然已经动笔写了，他就会一直跟踪报导下去。」

「哎呀，」德雷克说，「我的脸有些发烧，佩里，我想刚刚获知内情而且──佩里，你确定自己没有违反法律吗？」

梅森咧开嘴笑了起来：「我想也许已经违反了，保罗，但是等到真相大白的时候，他们唯一能抓到的把柄就是在市区内开枪。」

十

星期四早晨梅森刚进办公室，德拉．斯特里特就把一份早报放在他的办公桌上。报纸被折了起来，「乌鸦的叫声」专栏正好露在最显眼的地方。

梅森刚要开始读那篇专栏文章，德拉．斯特里特从外间办公室走了进来。

「嗨，德拉，」梅森说道，「我猜大家都在谈论我吧。」

「那还用说吗？」她说道。

梅森读道：

「佩里．梅森，这位引人注目的初审出庭律师，经常在法庭辩论中有出色表现，并因此打赢了不少官司。他在法庭上所显露出的弹道方面的专业知识不亚于正在接受他反诘问的专家。但当他摆弄真枪时，就显得不那么内行了。

「斯蒂芬妮．福克纳的父亲前些时候遇害身亡，案件至今尚未侦破。似乎这位迷人姑娘的安全受到了威胁，佩里．梅森对此忧心忡忡。精明强干的旧车推销员霍默．加文和斯蒂芬妮有一段时间爱得死去活来。据说加文最近举行的婚礼结束了这段罗曼史，但显然并未结束他们之间的友谊。

「当这位知名度颇高的律师提醒霍默．加文注意斯蒂芬妮可能身处危险之中，加文立刻拿出一支枪并提议给福克纳小姐做防身之用。

「佩里．梅森完全同意，并拿起枪先试了试平衡，接着还想再测验一下枪支的机械装置能否正常工作。

「它真的工作了。

「结果是那位旧车商的办公室里一片大乱，红木办公桌的桌面被子弹划出一道深沟，这位知名度颇高的律师闹了个大红脸。

「鉴于梅森极少脸红，这一机会真是千载难逢，在场的人真是既兴致勃勃又忐忑不安。不过，结果好就是好，警察正在怀疑那支他们从斯蒂芬妮．福克纳公寓中找到的手枪是否与一桩谋杀案有关系。本栏目很高兴地指出，警察只须去查看一下霍默．加文的办公桌，找到那颗失踪的子弹。

「据报导这位旧车商原本打算立刻换张新办公桌，但因为可能的买主们蜂拥而至一睹被枪打坏的桌子，而且临走前还留下密密麻麻的签名，所以加文已经决定用那张『受伤』的办公桌来招待顾客──有点像办公桌「尸体」陈列。」

梅森刚读完报上的这篇文章，德拉．斯特里特办公桌上的电话铃声响了。

德拉．斯特里特接了电话，朝佩里．梅森点点头说：「是保罗．德雷克。他马上过来。」

「有霍默．加文的消息吗？」德拉挂上电话后，梅森问道。

「老的还是小的？」

「两个都行。」

「小的打过电话来。报上那篇文章让他高兴死了，他卖出五部汽车给可能的买主，那些人原本只是来一睹损坏的办公桌。」

「他得付些酬金，」梅森说道，「有斯蒂芬妮．福克纳的消息吗？」

「没有。」

「这可有点奇怪了，德拉。」

「她可能是个晚睡晚起的人。」德拉．斯特里特说道。

梅森皱皱眉：「给她打电话。叫醒她。」

德拉．斯特里特拿起电话，说道：「给我接罗得斯达公寓，格蒂。我想和斯蒂芬妮．福克纳讲话。」

德拉等电话这功夫，响起了保罗．德雷克的敲门暗号。

梅森站起身来为他开了门。德拉．斯特里特说道：「她似乎不接电话，头儿。」

「让格蒂不停地打，」梅森说道，「嗨，保罗，有什么新消息？」

德雷克说道：「乔治．卡塞尔曼有犯罪记录，他曾进过两次监狱，一次是因为拉皮条，另一次是因为勒索钱财。他的死亡时间是星期二晚上七点至十一点半之间，是被一颗直径为○．三八英吋的子弹打死的，子弹是从一把顶在胸口上的手枪里发射出来的。医学界把这种情况描述为接触性创伤。你知道什么是接触性创伤。

「枪口顶在身体上开枪。不仅子弹射进体内，大量爆炸时枪内产生的气体也进入体内，造成严重的内伤。」

「有人听见枪声吗？」梅森问道。

「很显然没有。如果是接触性创伤，枪声可能比击破一个充气的纸袋子也响不了多少。」

「那么就是说没人听见枪声了？」

「没人听见。」

「还有什么，保罗？」

德雷克还没开口，德拉．斯特里特办公桌上的电话又响了起来。

德拉．斯特里特拿起电话压低声音说道：「喂，」接着又说道，「是的，他在。」然后转向保罗．德雷克，说道，「找你的，保罗。是你办公室的人打来的。他们说有要紧事找你。」

德雷克走到电话前，说道：「嗨，我是保罗。」等了一会儿，接着说道，「见鬼！……」又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说道，「他们确定……好吧。」

德雷克挂上电话，迷惑不解地呆呆站了片刻。

「怎么了？」梅森不耐烦地说道。

「这个秘密保守得真够严格。」保罗说道，「警察昨天就知道了，但一直守口如瓶。」

「哎呀，什么事吗？」

「从警察在斯蒂芬妮．福克纳公寓中找到的那支手枪中发射出的子弹和杀死乔治．卡塞尔曼的那颗相吻合。」

「哪支枪？」梅森厉声问道。

「哪支？」德雷克吃惊地问道，「嗨，只有一支枪，加文给斯蒂芬妮的那支。」

梅森眯缝起双眼。

德雷克说道：「这就是说那支杀人用的手枪曾经在你手里过，并且你朝霍默．加文的办公桌开了一枪。很自然，警察起先认为你在故意转移他们的视线，企图干扰案件的侦破工作。他们拘捕了小加文，正在对他的家做彻底搜查。他们原以为肯定是你把那件杀人凶器放在他的办公桌里。」

「警察现在的想法变了吗？」梅森声调平板地问道。

「他们有了新的怀疑对象，小霍默．加文夫人。她曾在拉斯韦加斯一家饭店做过服务员、泳装美人和供人观赏的模特儿。她认识卡塞尔曼，但似乎没有人知道他们熟悉到什么程度。警察发现加文夫人电话机旁的记事本上写着卡塞尔曼的电话号码。」

「卡塞尔曼是个敲诈勒索别人钱财的家伙，而那姑娘又刚刚结婚。弄清楚这些事情，案件的前因后果不就自然明白了吗？」

「用警察的话说，你笨手笨脚地设计了一场手枪走火的骗局，实际上是想迷惑弹道专家们。警察可不喜欢这种做法，你的诡计差点奏效了。他们正在仔仔细细地研究每一件证据。地方检察官会很乐意指控你。如果他能找到真凭实据证明你篡改证据，肯定会闹个天翻地覆也要把你定罪。」

梅森朝德拉．斯特里特点点头：「让格蒂给我接通小加文的电话。如果他不在，让格蒂给他留个口信。」

梅森从办公桌边推开椅子，站起身来，开始在屋里来回踱步。突然他转过身，对侦探说道：「保罗，我希望了解案情进展的情况。我想知道所有你能搞到的有关警察活动的情况。他们可能拘捕了斯蒂芬妮和小加文。谢天谢地，老加文不在本地！警察要想找到他，还要费一番周折。整个事情都有些可疑之处。」

德雷克说道：「小心点儿，佩里，别牵连进去。警察肯定想知道你怎么会有如此敏锐的洞察力，你先是去了加文的旧车市场向他要了一支枪并朝他的办公桌开了一枪，然后把枪拿到斯蒂芬妮．福克纳的公寓，放在一个警察肯定能发现的地方。」

「你说的这些事情都是我知道的。」梅森说道，「我想了解的是那些我不知道的情况，去探听新情况。」

德雷克点点头，走出了办公室。

梅森又在屋里踱了一会儿步，然后忽地转过身来面向德拉．斯特里特：「只有一种答案，德拉。」

「什么？」德拉问道。

「老霍默．加文，」梅森说道，「肯定有小加文旧车场办公室的钥匙。杀人用的枪在老加文的手里，他知道小加文在办公桌里放了一把枪。于是老加文就去把两支枪掉了包。他肯定把那支杀人用的手枪又装满子弹后，放进了小加文的办公桌里，警察怎么也不会想到去那儿搜查。他从办公桌里取出小加文的枪，找了个偏僻的地方开了一枪，然后带着枪来到斯蒂芬妮．福克纳的公寓，并把枪留在了那里，他的想法是警察找到了那支装有空弹壳的手枪后，肯定会认为是斯蒂芬妮杀了卡塞尔曼，而后当警察发现那支枪不是做案所使用的，就放弃这种看法。那也是他为什么如此急于让我为斯蒂芬妮尽他所说的一切力量。」

「接着往下讲。」德拉．斯特里特说道。

「但正是因为我的介入使他的一切努力徒劳无功，」梅森说道，「当时我确信警察肯定会逮捕并审问斯蒂芬妮．福克纳，然后他们就会弄清楚老加文曾给过她一支手枪，所以我想出了一个主意，让小加文也给她一支枪。这样，如果警察找到了一支，他们不大可能再去搜寻另一支。并且如果警察得知老加文留给了她一支枪一定会要她拿出来，她就可以拿出小加文留给她的那支枪，使整个案件的调查工作隐入一团迷雾之中。

「后来发生的事情真是出奇的巧合，我绝妙的主意产生了适得其反的结果。我拿到的那把枪正是老加文竭力要避免与斯蒂芬妮．福克纳联系起来的。我把那把枪带到斯蒂芬妮．福克纳的公寓，留在警察一准儿会找到的地方。」

「你现在的处境如何？」德拉．斯特里特不安地问。

「我要是知道才见鬼呢，德拉。警察可能说我在隐瞒证据。我找到的那件证据正是他们急不可耐想要得到的，而且我还把证据交给了被他们列为头号怀疑对象的人。」

「现在我倒不关心自己的处境如何，我关心的是我的委托人处境如何。」

「那么，」德拉．斯特里特问道，「你认为是谁开枪打死乔治．卡塞尔曼的呢？」

「瞧，」梅森说道，「妳提出了一个重要问题。在警察心目中，小加文的新婚妻子现在成了主要的怀疑对象，或许小加文本人也在内。警察是不会信任我的，他们很自然地会认为我是在为小加文和他妻子开脱罪责，而把斯蒂芬妮．福克纳牵连进来。

「我想小加文和他妻子会非常非常生气。他们会认为我是故意假装枪走了火，然后趁乱把杀人用的枪和小加文给我的那支枪相互调换了一下。小加文掉进了我设下的陷阱，把枪交给了斯蒂芬妮．福克纳。

「我能想象得到，老加文读报纸时肯定会骂我是个笨蛋。」

「那警察呢？」德拉．斯特里特问道。

「警察很自然会认为我做的一切都是为干扰案件的侦破工作。他们现在有证据表明杀人用的手枪曾经在我手上。到了这个份儿上，他们会尽可能把我牵连进本案。」

「他们能证明那支枪就是凶器吗？」

「能。」

「怎么证明？」

「通过那颗射进小加文办公桌的子弹。如果不是因为那颗子弹的话，他们要想证明凶器曾经到过我的手上比登天还难。

「但是如果一旦他们找到那颗子弹，而现场目击证人作证是我开的枪，警察就可以证明那颗子弹是从杀人用的枪里发射出来的。还记得吧，德拉？我曾经去见过卡塞尔曼。地方检察官有足够的理由怀疑是我做的案。」

「那么如果不是因为你开枪打进小加文办公桌里的那颗子弹，警察就不可能确定无疑地证明，曾经在你手上的那支枪是凶器了？」

「他们可以通过推理来证明，」梅森说道，「但也仅此而已。」

「头儿，难道不能让保罗．德雷克去把那颗子弹取回来？趁警察还没反应过来，子弹就不见了……？」梅森摇摇头。

「为什么不呢？」

「因为，德拉，保罗．德雷克持有执照。他不敢违反法律规定，否则他的执照会被吊销。你让保罗．德雷克做这种事情，他会惶恐不安的。」

德拉．斯特里特沉思了片刻：「子弹最后落在什么地方了，头儿？」

梅森说道，「我朝办公桌开枪时有一个角度，希望那颗子弹擦过桌子飞进墙里了。」

「会吗？」

「我想会的。」

「那你究竟为什么要开枪？」德拉．斯特里特问道。

梅森咧开嘴笑了起来：「我开枪的目的是要让警察在斯蒂芬妮．福克纳的公寓里找到一支弹膛里有空弹壳的手枪。如果警察想寻找一支有空弹壳的手枪，他们发现我让小加文留在斯蒂芬妮公寓里的那把枪后就不会再找下去了。」

「我们现在该怎么办？」德拉．斯特里特问道。

「眼下，」梅森说道，「我们除了等待没什么可以做的。」

「这可是我所知道的最困难的事情。」德拉．斯特里特说，「恐怕我的神经有些支持不住了。我下楼去弄点药，马上就回来。」

「怎么回事儿？」梅森关切地问道。

她移开目光：「我昨晚没怎么睡觉。我一直在想斯蒂芬妮．福克纳和小加文。我不知道为什么──我想我是有点……」

梅森说道：「妳是劳累过度，德拉，妳在办公室里投入的时间和担当的责任都太多了。妳不可能一边监督指导办公室的工作，处理信件，给速记员分派工作，检查她们的工作，处理办公室的日常事务，而一边又马不停蹄地跟着我外出办案。」

「唔，主要是神经有些过度紧张，」德拉不得不承认，「但我以前从来没事的。只有昨天晚上，我……我怎么也睡不着觉。我想是因为自己在胡思乱想吧。想想看，斯蒂芬妮拿起报纸发现小加文没和她说一声就结婚了心里该是什么滋味。并且老加文还那么急不可耐地想让她成为家中的一员。

「我睡着后不一会儿就哭醒了。我……我就再也睡不着了。」

梅森说道：「德拉，离开办公室，跳上妳的车，回到妳的公寓，把这一切都忘了。服一片安眠药，然后上床睡觉。如果有什么紧急情况发生，我会给妳打电话。明天也许会很忙，但今天不会再发生什么事情了。现在案情错综复杂，警察不敢轻举妄动。警察采取行动之前，要把案情理出个头绪来。」

「他们采取的行动会对你不利吗？」她问道。

「如果有可能的话，他们会的，」梅森说道，「哈密尔顿．伯格，地方检察官，是不会放过我的。在这一点上，赫洛克姆警长也会全力支持他。」

「真该死！」他烦躁地说，「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妳赶快回家吧，德拉。」

「你答应我有急事一定给我打电话？」

「我发誓。」梅森说道。

「那好吧，」德拉只好让步，「我回家了，我感觉自己像一块湿乎乎的洗碗布。」

「妳或许得了什么病吧，」梅森说道，「最好先去看一下医生然后再──」

「不用了，」她说道，「我想睡一觉就好了。昨晚我应该早些吃安眠药，等到我想吃的时候已经太晚了。我知道如果吃了的话，今天的精神不会好的。」

「你马上回家吃点镇静剂，然后上床睡觉，」梅森说道，「还有，妳得留神自己的身体。如果发烧的话，打电话叫医生来。我倾向于同意妳的意见。我认为妳需要的就是好好休息一下，但要弄清楚没有别的问题。」

「好吧，」德拉说道，「但你得记住，有急事给我打电话。」

梅森点点头，又继续在屋里踱起步来。

十一

老霍默．加文接近中午十二点钟时打来电话。

「干得不错呀，佩里！」他说道。

「你在说什么呢？」梅森问道。

「我应该知道。」加文说道。

「你在哪里？」

「内华达州的拉斯韦加斯。」

「我恐怕，」梅森说道，「有些事态的进展情况你还不知道吧，霍默，情况变得很复杂……」

「我全都知道了，」加文说道，「我给你打电话正为这事。我虽然身在内华达州，但案件的进展情况却一清二楚。我有我自己的消息来源。」

梅森说道：「你知道警察拘捕了你的儿子和他的妻子去审问吗？你知道我弄走火的那支枪原来是……」

「我都知道了，」加文说道，「你干得不错，梅森，不过要记住这点：你的责任是不惜一切代价保护斯蒂芬妮．福克纳。」

「你的儿子和他妻子怎么办？」

「尽你所能，」加文说道，「不过别为他们担心，警察不但不能把他们怎么样，而且调查工作一结束，就会像手里捧着刚烤好的土豆，巴不得赶紧把他们扔掉。」

「你希望我做他们的代理人吗？」梅森问道。

「可以。你做谁的代理人都行，」加文说道，「但首先你是斯蒂芬妮．福克纳的代理人。」

「那你呢？」

「我会照顾好自己的。不过我想知道一些有关我的权利方面的事情。」

「什么权利？」

加文说道：「我现在住在双环汽车旅馆，我是用真名登记的。我并不是想逃跑，我可以证明我在这儿有生意。我等着警察随时找到我。我想这么做，梅森。我准备拒绝回答任何问题，我会告诉警察我没有任何有价值的情况可以提供给他们，并且如果我的律师不在场，什么也不打算讲。」

梅森说道：「这样做会令你的处境很尴尬的。警察不单不会喜欢你，而且不会放过任何一个证明你有罪的机会。」

「让他们证明吧。」加文说道。

「你知道，」梅森告诉他说，「这个案件里有些证据是指证你的。」

「在我完蛋前还会有更多的证据，」加文对梅森说，「你是斯蒂芬妮的代理人，只有她才需要代理人。你明白吗？」

「我想是的。」

加文说道：「尽你的最大力量，不要让警察搜集到她的犯罪证据。我会照顾自己的。我想这样做，拒绝回答警察提出的任何问题。我没有必要非得讲话，是吗？」

「如果你告诉他们，除非你的律师在场，否则拒绝回答任何问题。」

「你是我的律师，」加文说道，「我想要你来内华达州的拉斯韦加斯，虽说不是不可能，但也是很不方便的。」

「此刻我办公室里有些紧要的事情。」梅森说道。

「我也是这么想的，」加文说道，「我愿意回答警察的问题，但必须有你在场。听着，我想知道如果警察对我采取强硬态度会出现什么情况。」

「你离开了本州岛，」梅森说道，「警察可以指控你犯有谋杀罪。」

「我想，」加文说道，「既然我不在本州岛，他们也不会那么急于要以一个明确的罪名逮捕我。」

「警察要有充分的证据才会采取行动。」梅森说道。

「我也是这么想的。」

「不过也许他们可能认为证据很充分了。」梅森提醒道。

「不管怎样，我们坐观事态的发展，让他们去证明我确实有罪。」

「别忘了引渡。」梅森提醒道。

「当然忘不了。」

「我想此刻警察正在审问斯蒂芬妮．福克纳。」

「那肯定，还有我的儿子和他的新娘。你知道，梅森，警察们跟踪的线索越多，就越摸不着头脑。我不清楚你是怎么干的，但你干得很出色。如果你想和我联系的话，打电话到双环汽车旅店找露西尔就行了。」

「好的，」梅森说道，「如果你来电话时我不在，或者晚上想打电话给我，和德雷克侦探事务所取得联系。这项服务你要付费的，霍默。」

「我可没想不花一分钱就把事情办成。」加文说道。

「我请了几位私人侦探协助调查工作。我只是想确定一下……」

「你想要做什么就可以做什么，」加文打断梅森的话，「你想花多少钱就可以花多少。我还没有拒付过你的账单，现在也不准备开始这么做。不过无论你做什么，一定要保护斯蒂芬妮．福克纳。再见。」

梅森刚把电话听筒挂好，就听见钥匙开门的声音。

梅森猛地转过身去。门开了，德拉．斯特里特站在门口。

「怎么了？」梅森说道，「我说过让妳回家休息，德拉，吃一片安眠药然后……」

「我不需要，头儿，」她说道，「刚才我到楼下弄了点头痛药吃了，然后回到家休息了一会儿，就感觉好多了……我想起加文先生对我们说过的有关买车的事情。」

「往下讲。」梅森说道，突然从椅子里直起身来。

「喔，」德拉．斯特里特说道，「买新车贬值太快，如果你认识买卖旧车的人，而他又能让你买到便宜货……」

「德拉，」梅森打断她的话，「妳的意思是说妳没有回家睡觉而去了小加文的旧车市场……」

「可是我没生病啊，头儿。我只是有点头痛，昨天晚上没睡好觉，我吃了头痛药后感觉好多了。」

「往下讲，」梅森说道，「妳干什么了？」

「噢，我只是一直在想加文对我们说过的话。你知道，我的车近来总是出毛病。所以我就顺路在旧车市场停了一下，它正好在来办公室的路上。喔，只有几个街区远。」

「好的，」梅森说道，「妳干什么了？」

「小加文不在，」她说道，「不过我却遇上了一位最好的推销员，他知道小加文是你的朋友。我告诉他小加文主动提出要卖给我们便宜货。他手上正好有一辆梦一般美妙的汽车。」

「妳买下了吗？」梅森问道。

「唔，」她说道，「我倒是很认真地考虑了一下。我想给你打电话，问一下你的看法，但电话线出了毛病，我怎么也打不通。」

梅森还没来得及说话，办公室门上响起了保罗．德雷克的敲门暗号。

「让保罗进来，德拉。」梅森说道。

德拉．斯特里特打开了办公室的门。

「嘿，德拉，」德雷克说道，「噢，佩里，你最好做好准备接待官方客人的来访。」

「为什么？」梅森问道。

「警察们正在咬指甲，扯头发，吵吵嚷嚷，」德雷克说道，「但我有一个内部消息也许能帮上你的忙。这就是我匆忙赶到这儿来的原因，给你提供一点有用的消息。」

「什么消息？」

「警察忽略了一条重要线索。他们几分钟前才想到去小加文的旧车市场寻找那颗子弹。赫洛克姆警长与弹道专家们一道去了那儿，你知道他们找到了什么？」

「什么？」梅森问道。

「某个热衷于搜集纪念品的家伙顺手牵羊把子弹拿走了，子弹打到桌子时有一个角度，反弹到墙里，击中了一根钢梁。有人在水泥墙面上开了个小洞，尽可能干净利落地取出了子弹。」

梅森皱了一会儿眉头，突然转过身来面向德拉．斯特里特。

「你能想象得到吗？」德拉大声说道，「到底是谁干的呢，保罗？」

「某个热衷于搜集纪念品的家伙，」德雷克说道，接着又补充说，「这可能会把整个案件搞得一团糟。」

「我是没看出来。」德拉．斯特里特说道，样子一本正经，眼神天真无邪。

「这件事使一连串的证据中少了一环，」德雷克解释说，「警察可不会喜欢，而且他们很恼火，因为现在看来他们犯了错误。」

「你怎么得到这个消息的，保罗？」梅森问道。

「通过别人间接得来的。」德雷克模棱两可地回答。

「好的，」梅森说道，「快讲吧。」

「喔，专栏作家克劳在他的栏目里发表了那篇文章后，自然引起了许多人的兴趣。如果可能的话，他当然想继续跟踪报导。」

梅森点点头。

「唔，」德雷克接着说，「克劳和小加文旧车市场里的推销员领班关系很密切。警察去寻找那颗子弹，结果发现有人抢在他们前头先下了手。这位领班得知消息后，立刻转告给了克劳。明天早上的报纸上会刊登克劳为此事所写的一大篇文章。我在克劳的办公室有个内线，我告诉他我对任何有关此事的消息都感兴趣，几分钟前他打电话来告知了我这一情况。」

「好吧，」梅森说道，「多谢了，保罗，继续调查并随时向我通报。你需要投入多少人力就投入多少，别放过任何一条线索。」

「人数应该限制在合理的范围之内吧。」德雷克问道。

「没有任何限制，」梅森说道，「我想了解事情的真相。」

「好的，」德雷克说道，「我会继续调查。」

「谢谢你提供的情况，保罗。这个情况也许会非常、非常重要。」

「别客气，」德雷克说道，脸上显出得意的神情，「我会随时把情况告诉你，佩里。」

他走出办公室。

办公室的门刚一关上，梅森转向德拉．斯特里特。

「好了，德拉，」他说道，「跟我说实话吧，妳……」

通向外间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赫洛克姆警长没有通报一声就闯了进来。

「噢，」他说道，「你们在谈事情？」

「我们在谈一点私事。」梅森说道。

「没关系，」赫洛克姆警长咧开嘴笑了起来，「继续谈吧。是我不让格蒂通报的，我告诉她我要直接进来。」

「你倒是不拘礼节呀。」梅森说道。

「一点没错，」赫洛克姆表示同意，站在门边背靠在墙上。「我代表着神圣的法律，法律可不会坐在某人的外间办公室等着。我们想见谁就见谁。」

「难道也不事先通报吗？」梅森问道。

「有些警官那么做，」赫洛克姆说道。「而我却不，我不相信事先通知要见的人有什么好处。我喜欢来个突然袭击，然后注意地观察他见到我走进来后一两秒内脸上的表情。」

「你从我的脸上了解到什么情况了吗？」梅森问道。

「我想是的。我非常清楚你并不想见到我，这是其一。」

「喔，既然来了，就请坐下吧。摘掉帽子，然后看看我们能为你做些什么。」

「我现在的样子挺舒服的。」赫洛克姆说道。

「好吧，你想要什么？」

「你知道我想要什么？」

「我可不是一个能猜透别人心思的人，警长，所以我也不打算浪费时间推测你想要的东西。以前和你打交道的经历告诉我，你很善于表述你的观点，需要的东西、善恶爱憎。开始讲吧。」

「应该开始讲的是你，」赫洛克姆警长说道，「你去到了霍默．加文的旧车市场，朝加文的办公桌开了一枪。」

「枪是偶然走火，我亲爱的警长，」梅森说道，「我打算赔偿加文先生损坏了的办公桌。没有人受伤，我不明白这件事怎么会引起警方的兴趣。」

「警方的兴趣，」赫洛克姆警长用讽刺的口吻说道，「来自于这件被你当作无足轻重的小事！那支手枪正是前一天夜里杀害乔治．卡塞尔曼的凶器。」

「你肯定吗？」

「我当然肯定！我想知道你从哪儿得到的那支枪？」

「那支枪，」梅森说道，「是小霍默．加文给我的。我问他是否有枪，他说有。他说他有一支枪，是用来防身对付抢劫犯的。从事旧车买卖行业，有时会收取大笔现金。我想加文有持枪执照。他说他有的，不过你能比我更容易地查看一下。」

「是加文把枪交给你的？」赫洛克姆问道。

「他把枪递给我，说得确切一点，放在我面前，我伸出手去拿起枪来掂量了一下，无意当中扣动了扳机。不管怎么说，加文可没告诉我枪里装了子弹。」

「你认为他会用一支空枪来防身吗？」赫洛克姆警长问道。

「我想当时我根本就没考虑这一点。我既不想告诉你我是有意扣动扳机，也不想说我是无意中扣动扳机。当时我只是在试验枪的平衡，枪就走火了。」

「那以后又发生了什么事情？」赫洛克姆问道。

「斯蒂芬妮．福克纳是我的一位委托人。我感觉她处在危险之中。她的父亲给人谋杀了，凶手至今还逍遥法外。我建议小加文把枪借给斯蒂芬妮。你知道，小加文结婚前和斯蒂芬妮．福克纳曾是好朋友。」

「我明白，」赫洛克姆冷冰冰地说，「听着，梅森，你很清楚你从加文那儿拿到的那支枪并不是杀害乔治．卡塞尔曼的凶器。」

「我很高兴听到你这样说，警长。我也认为不是，但由于警察过于武断地认定那支枪就是凶器，我觉得没办法反驳他们。」

「你知道我在说什么，」赫洛克姆说道，「枪是你调换的。那件杀人凶器原本在你手上，是你的一位委托人交给你的。你去拜访加文时，那把枪就藏在你身上。你问加文是否有枪，他告诉你他有。他把枪放在桌上。你故意装做枪走了火，转移别人的注意力并趁乱把枪调了包。」

「那么说，」梅森说道，「你现在认为加文的枪不是杀人凶器。」

「我是这么认为的。」

「你认为是我用杀人凶器调换了加文的手枪？」

「一点没错。」

「喔，」梅森说道，「你记下杀人凶器上的枪支编号，然后去枪支登记注册机关核查一下，马上就会清楚你下的结论是否正确。」

「我们已经这样做了，」赫洛克姆警长说道，「那支枪是老霍默．加文购买的。」

「那怎么到了小加文的手里呢？」

「他父亲开了一家运动器具商店。老加文从店里拿了三支一模一样的手枪，两英吋短管侦探用手枪，自己留了两支，给了他儿子一支。」

「自己留了两支？」梅森问道。

「小加文是这么告诉我的。」

「根据枪支注册记录，我从小加文那儿拿到的枪是他父亲给他的。是吗？」

「根据枪支注册记录，杀人用的凶器正是霍默．加文购买的三支手枪中的一支。我们现在很清楚地知道你从小加文那儿拿到的枪并不是凶杀案中使用的那支。」

「你怎么知道的？」梅森问道。

「小加文可以说出谋杀案发生当晚每分钟那支枪所在的位置。」

「那么说那支枪不可能是凶器了。」

「这正是我准备要告诉你的，」赫洛克姆警长说道。

「噢，你要拿定主意，」梅森对他说道，「刚开始你说那支枪是凶器，现在又说不是。」

「你清楚我的意思，是你调换了凶器。你知道那把杀人用的手枪就是霍默．加文父亲购买的三支中的一支。他把枪给了斯蒂芬妮．福克纳。她就是用那把枪杀死了乔治．卡塞尔曼，然后向你求助。你带着那件杀人凶器到小加文的旧车场，拿到他的手枪并朝办公桌开了一枪，趁乱将两支枪调了包，然后你让小加文把凶器交给斯蒂芬妮．福克纳。」

「你能说出我为什么要把杀人凶器留在斯蒂芬妮的公寓，等着让警察找到？」梅森问道。

赫洛克姆警长摸了摸下巴：「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这样干，但我敢肯定是你干的。听着，我还有件事情要告诉你，自作聪明的家伙。这件案子恐怕你也自身难保。」

「是吗？」梅森问道。

「是的，」赫洛克姆说道，「据法医验尸报告，卡塞尔曼遇害的时间恰好与你去和他会面的时间吻合。」

「也就是说是我杀了他？」梅森问道。

「也就是说有可能是你杀了他。我可以这样说，梅森，我并不认为你去到他的公寓后就残忍地杀害了他，但是如果他对你进行了威胁，或是他要去掏枪，你完全有可能用那把枪顶住他的肚子并扣动扳机。」

梅森边笑边摇头：「你这样办案可不行，警长。你办案可不能只凭猜测。我离开乔治．卡塞尔曼时他活得好好的。我知道他正在等一位神秘的客人。」

「你怎么知道的？」

「卡塞尔曼要我离开。他说他正在等一个人，他说有些很复杂的事情要处理。」

「然后你就离开了吗？」

「是的。」

「然后你就绕到公寓楼后面等在那里，一直到后来一位神秘女郎从服务员专用楼梯上跑了下来，你让她上了车。」

「我是这样做的吗？」

「千真万确，」赫洛克姆警长说道，「那个神秘女郎，不管她是谁，就是杀人凶手，你在竭力保护她。你早就知道她要和卡塞尔曼会面。她从楼梯上跑下来对你说她杀了卡塞尔曼。她把杀人的凶器推到你手里，问你该怎么办。你告诉她别担心，你会处理好那件凶器的，把案情的真相掩盖起来。」

「噢，」梅森说道，「真是个有趣的想法。我想你要是去证明这种想法可要费很多周折啊，警长，因为这种想法是错误的。」

「我们已经掌握一切证据。」赫洛克姆警长说道。

「真的吗？」梅森说道。

「我们有现场目击证人看见你当时等在公寓楼后，看见你让这位姑娘上了车并开车把她带走。我们还有证人可以证明那件杀人凶器原本在你手上，并且在加文的旧车场你用这把枪朝办公桌开了一枪。」

「你怎么能证明那支枪就是杀人凶器？」梅森问道。

「通过子弹，你这傻瓜！我们的弹道专家可以证明你打出的那颗子弹是不是出自于那把杀人用的手枪。如果是的，就可以公正地推断出你从那个姑娘手中拿到的是杀人凶器。另一方面，如果结果证明那颗子弹不是出自杀人凶器，那就可以证明你在小加文的办公室把两把枪调了包。」

「噢，噢，」梅森说道，「按照你的推理，我是怎么都难逃法网了。」

「呃，有什么不对吗？」

「你的推理显得有点不公正，」梅森略带讽刺口吻地说道，「如果那颗子弹是出自杀人凶器，我就犯了调换证据罪，如果那颗子弹不是出自杀人凶器，我还是有罪。这样推理我觉得不公平。似乎你在思考问题时有点抱有个人偏见，警长。」

赫洛克姆警长说道：「又是老一套的障眼法。每次我们调查枪击事件，你都要扯进其它不相干的枪，然后玩藏豆把戏企图迷惑案件的调查。」

「这有什么不对的吗？」梅森问道。

「这是违反法律的，仅此而已。」

「那我就要被指控犯罪了。」

「这桩案子你跑不掉了，」赫洛克姆语气很肯定地说道，「这一次我们掌握了你的确凿证据，这一次你的处境很尴尬。」

「你太过奖了，我可不像你说的那样足智多谋。」梅森说道。

「我只是学会了你的手段，」赫洛克姆说道，「现在你想把发生的事情如实地告诉我们吗？你想承认那一切都是你干的吗？」

梅森摇摇头。

「如果你把真相讲出来，」赫洛克姆说，「我们也许会对你网开一面。如果你不讲，而我们又证明从小加文办公室墙上取出的子弹与曾在你手上的那把枪吻合的话，你就死定了。我们将对你从严判罚！」

德拉．斯特里特意味深长地咳了一声。

「这似乎是非常明确的威胁。」梅森说。

「这就是非常明确的威胁。」赫洛克姆对他说道。

「好吧，」梅森说道，「我知道你的看法了，但我帮不了你。我能告诉你的就是我没调换任何枪，并且据我所知，小加文在办公室拿给我看的那支枪，他从办公桌的抽屉里取出的那支枪和后来他带到斯蒂芬妮．福克纳公寓去的绝对都是同一支枪。」

「你这样说，」赫洛克姆警长说道，「就等于承认自己是在包庇罪犯。你隐瞒证据，是罪犯的帮凶。」

梅森摇摇头说道：「对不起，警长，我告诉你的是实话。」

「好吧，自作聪明的家伙，」赫洛克姆警长说道，「你是自讨苦吃。」

他转身走出房间。

梅森等了一会儿，确信警长已经离开了办公室，转过身对德拉说道：「德拉，你是不是把那颗子弹弄到手了？」

「哎呀，头儿，」她说道，两眼吃惊地睁大了，「你怎么会这么想呢？」

「你是不是弄到手了？我猜赫洛克姆刚才是在虚张声势。」

「如果我把那颗子弹当作纪念品偷走，问题很严重吗？」

「可能会很严重。」

「那么如果我做了，而且又告诉了你，会不会令你的处境很尴尬呢？」

梅森想了一会儿后说道：「你想怎么做就做么做吧，德拉。」

「谢谢。」她假装庄重地说道。

十二

二点半刚过，德拉．斯特里特走进梅森的办公室，有些紧张地说：「小加文在外面。」

「小加文？」梅森问道。

「是的。」

「他想见我吗？」

「他非常想见你。」德拉．斯特里特说道。

「他的情绪如何？」

「看样子他的情绪非常、非常糟糕。他像是来寻衅打架的。」

「那你最好请他马上进来。」梅森对她说道。

「头儿，我去把保罗．德雷克叫来，或者让他派一名保镖过来，或者……」

梅森摇摇头。

「小加文身材高大、体格健壮，」她说道，「如果在你的办公室大打出手，你知道会对案件调查有什么影响。」

「请他进来，」梅森说道，「我想他会服从理智。」

「他可不会按照常规行事。」

「不管怎样，请他进来吧。」梅森说道，「我们会处理好的。如果他看见保罗．德雷克在这儿，他会知道是我请保罗来当保镖的，那他就会觉得我害怕他。那样可是不太好。让我们一对一直截了当地把问题解决了。我想看看能否澄清小加文心中的一些事情。」

「好吧，就这么干，」德拉．斯特里特说道，「但我并不乐意。」

过了片刻，办公室的门猛地开了，小加文大步走进办公室。

「你到底想干什么，梅森？」他大声说道。

梅森说道：「坐下，小加文，先歇一会儿冷静冷静。告诉我你为什么这样冲动。」

「我想知道你玷污我妻子的好名声到底想要干什么。」

「我不知道我玷污了你妻子的好名声。」

「噢，别人都知道，就你不知道。」

「我究竟干了什么？」梅森问。

「你使她成为谋杀乔治．卡塞尔曼的头号嫌疑犯。」

「怎么会？」

「是你让我把枪交给斯蒂芬妮．福克纳的，该死的，梅森，我不想再忍受下去了。作为律师和男人，你要对你的行为负完全责任。你必须向我解释清楚，如果我不能得到满意的答复，离开这里之前我会把你揍扁的。」

梅森用冷冰冰的目光轻蔑地瞧着这位比自己年轻的人：「你觉得把我揍扁了会对你有什么好处吗？」

「会让我感到心满意足的。」加文说。

「你的下巴也可能会被打断，」梅森说，「问题是这样做会对你妻子有什么好处？对这件案子有什么好处？你要是让记者们得知你在这件事上同我有麻烦，你可给他们提供了制造新闻的好素材。」

「他们已经制造了新闻。」

「不，还没有，」梅森说道，「如果你不给他们含沙射影的依据，他们还不敢大肆渲染地进行攻击。现在要么你坐下来平心静气地告诉事情的前因后果，要么你滚出办公室让我自己把这件事情弄明白。」

加文朝梅森的办公桌挪了几步，看到梅森眼中的神色后不由自主的停下来，往边上靠了靠，臀部顶在办公桌的一角上。

「道恩在拉斯韦加斯工作过，」他怒气冲冲地说，「卡塞尔曼认识她……」

「我想道恩是你妻子吧？」梅森说道。

「是的，道恩．乔依斯。卡塞尔曼认识她，卡塞尔曼那时四处追求女孩子。干那种工作的女孩子渴望得到真正的友情。游客们来了又走了，过往的游客们只是调情而已。卡塞尔曼是当地人，他为人善良和蔼，并且……喔，道恩喜欢上了他。」

「他们约会吗？」梅森问道。

「显然是的。」

「她知道卡塞尔曼在这儿吗？」梅森问道。

「她知道他在这儿。报上的报导发表后──喔，卡塞尔曼打电话给她，完全是出于礼貌，只是一些祝她生活幸福的话。」

「这没有什么问题呀。」梅森说道。

「问题是，」加文说道，「警察在卡塞尔曼的公寓里发现了一个笔记本，上面有一些电话号码。他记下了道恩的电话号码，道恩也在电话机旁的记事本上记下了他的号码。」

「还有吗？」梅森声调平板地问。

「星期二晚上，卡塞尔曼被杀的那天，」加文说道，「我外出去和一个汽车商洽谈收购他手上的二十辆旧车。汽车都押在了他手上，他清楚这一点。他希望把车赶紧卖掉，好有钱购进新商品。看起来对我是个好机会。」

「你和他有个约会吗？」

「是的。」

「什么时间？」

「别管这个了，」加文怒气冲冲说道，「我能证明每分钟我在的地方。」

「当时你带枪了吗？」梅森问道。

「没有。我把枪留在办公桌的抽屉里了。」

「我知道了，当时你妻子在哪儿？」

「在她这个时间通常在的地方。她在家里等我，她有点生气因为我蜜月期间还外出谈生意。」

「你回到家时她在吗？」

「当然在。」

「你什么时间到家的？」

「大约九点半或者十点，我记不太清了，在晚上九点到十二点之间。」

「这段时间内你的枪一直放在你办公室桌子的抽屉里吗？」

「我谈生意时是的。谈完生意我把枪带回家了。」

「你妻子没有办公室的钥匙吗？」梅森问道。

加文犹豫了一下。

「喔，」梅森问，「有还是没有？」

「不幸的是，她确实有一把办公室的钥匙。但她从来没有用过。我──该死的，梅森，我告诉过你她待在家里。」

「好吧，她待在家里，」梅森说道。

「但是问题是她无法证明。她独自一个人待在家里，因为我外出谈那笔该死的旧车生意。她没办法证明自己当时是在家里。」

「她没必要证明，」梅森说道，「如果谁想要证明她做了什么，那就让他们先证明她当时没有在家。」

「噢，还有一件不走运的事情。」加文说。

「什么事情？」

「我给她打过电话，显然我是拨错了号码，她没有接电话而且……」

「你没必要告诉别人这件事情。」梅森说道。

「这件事和那桩生意有关系。我和那人谈生意时想查一些应收帐款的收据。数据记在一个小笔记本里，我想是随身带着了，但其实让我给留在家里的梳妆台上了。」

「你给妻子打电话了吗？」

「是的。」

「没人接电话吗？」

加文点点头，接着补充说：「我肯定是拨错了号码。」

「你只打了一次吗？」梅森问道。

「不，我打了两次。」

「两次都没人接吗？」

「没人接。」

「两次间隔多长时间？」

「五或十分钟，但我告诉你，梅森，我两周前才搬进这套新公寓，并且当时我脑子里正在计算一大堆数字。我拨错了号码。我肯定拨错了，因为她当时在家。我是说她真在家。她不是那种会撒谎的姑娘。这是道恩的一个特点，她从来就是坦诚相见。」

「和你谈生意的那个人知道你往家里打电话了吗？」梅森问道。

「是的，事情就糟糕在这里。他不会知道我拨错了号码。甚至当时我也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但你的确打了电话，但却没有人接？」

「是的。」

「对坐在办公桌对面的那个人来讲，你是拨对了号码却没有人接？」

「是的。」

「并且因为你认为你妻子在家，你也许对他说了些没有接电话真奇怪之类的话吗？」

「我想是的。」

「你什么时间打的电话？」

「大约九点钟，我想。」

「你什么时间回到家的？」

「那天晚上我没得空儿回家，梅森。我一直在演示一辆车，然后开了一个销售会议，接着就是那桩旧车买卖。我急急忙忙赶去和这位旧车商碰面，担心别人抢在我前面。我在路上顺便买了个汉堡包，我就吃了这么点东西。

「我那天晚餐就没吃，只有那个汉堡包。我本来打算早点回家，带道恩出去美美吃上一顿。」

「你回到家的时间在九点到十二点之间？」

「对。」

「只吃了那个汉堡包？」

「是的。」

「你和妻子说一起出去吃饭了吗？」

「是的。」

「发生了什么事情？」

「她很生气，因为我没有回家吃饭，刚结婚这么短时间就外出谈生意。我们争吵了一会儿。」

「你要跟我说的就这些吗？」梅森问道。

「就这些，再有就是你呆头呆脑地把我的办公桌打了个洞，并且──现在警察认定那支枪就是杀人凶器。这根本就不可能！简直荒唐透顶！但如果他们一直不放过这件事情，他们早晚要把道恩的名字弄到报上去。」

「如果你不做那样的事情就不会的，」梅森说道，「警察认为杀人凶器一直在我手上，我去见你，让你把枪拿出来并朝桌子开了一枪。他们认为我趁乱调换了两支枪，我给你的那支是杀人凶器，把原来在你办公桌里的那支揣进了口袋。」

加文的脸上显出吃惊的样子：「你是说警察这样认为？」

梅森点点头。

「可是为什么呢？」加文说，「他们竭力让我相信我妻子去了办公室，拿到那支枪……他们旁敲侧击地指出卡塞尔曼想要敲诈她，然后──你怎么知道警察的想法？」

「因为，」梅森说道，「他们刚刚来过，威胁说要因隐瞒证据和其它一些事情逮捕我。」

加文慢慢地从桌边挺起身子。「我的天！」他说，「我从来没想到这一点，但你有可能干得出来。我早就感到有可疑之处，你还不会愚蠢到让枪走火。」

「因此，」梅森说道，「如果那个杀人凶器曾在我手上，如果我去你的办公室拿到你的手枪，然后如果我朝你的办公桌开了一枪，我肯定把办公室搞得一片大乱，并且可能趁乱把凶器和你的枪调换了一下。」

「你当然可能那么做。」加文说道。

「听着，」梅森说道，「我弄走火的是哪一支枪：你从办公桌里取出来的那支，还是我带在身上的杀人凶器？」

「你开的是我的枪，我从办公桌里拿出来的那支。」加文毫不犹豫地说。

「你肯定吗？」

「完全肯定。我能记住你的每一个动作。我记得拿出手枪递给你。你用右手接过枪，上下掂量了两三次，然后朝我办公桌开了枪。」

「你交给我的那支枪吗？」

「我交给你的那支枪，」加文说道，「但你随后肯定调换了，因为当时大家正往办公室冲来。我记得你手中握着那把枪，然后你──我的老天，梅森！这些都是你干的啊！」

「警察似乎是这样认为的。」

加文的脸上掠过一丝笑意：「现在看来事情就完全不同了。如果你有机会调换手枪，警察怎么会再找道恩的麻烦呢？好吧，梅森，人们说在爱情和战争中一切都是公平的。就我自己而言，我暂时同意警察的看法。」

「噢，」梅森说道，「你认为我究竟为什么一开始就把消息透露给你？」

加文考虑了片刻，突然他朝律师走过去，伸出手来。「握手，梅森，」他说，「你是……你是位绅士！我得赶紧回家把这一切告诉道恩！」

加文走到门边，手握在门把上，突然转过身面向梅森。

「无论什么时候你想买辆赛车，梅森，我会给你感兴趣的那辆Ｘ─六０赛车出个非常特别的价钱。」

「谢谢，」梅森说道，「但我不感兴趣。」

「噢，不管怎么说我都会给你出个好价钱的。」

「等一会儿，」梅森说道，「你能告诉我都有哪些人有你办公室的钥匙吗？」

加文似乎有些吃惊：「看门人，当然有，还有就是我妻子和秘书。」

「你爸爸呢？」

「噢，当然。我有他办公室的钥匙。他有我办公室的钥匙。我们都从来没用过，但我们有。」

「我只是问问而已。」梅森说道。

「难道你不想签一份赛车的订单吗？」

梅森笑了笑，摇摇头。

「你改主意的时候通知我一声。」

加文推开房门，走了出去。

梅森走到办公桌前。

德拉．斯特里特声音中带着钦佩地说道：「这一切显露了你的推销才能，佩里．梅森先生！」

梅森好像没有听见她说的话：「你去保罗．德雷克的办公室，德拉。让他派人去拉斯韦加斯开始调查工作，弄清道恩．乔依斯的所有情况。」

十三

小加文走后不到一小时，德拉．斯特里特办公桌上的电话响了起来。她拿起听筒说了一会儿，接着说道：「请稍等，让我看一下。」

她用手盖住话筒，说道：「头儿，是玛丽．巴洛。她发现了一些让她担忧的东西。」

「什么东西？」梅森问。

「一些错误，但显然比一般的错误要严重得多。」

「让我和她谈。」梅森说道。

梅森拿起自己的电话，说道：「把我的电话接到德拉．斯特里特的在线，格蒂，让德拉．斯特里特的电话留在在线，这样我们都能听见。」

过了片刻梅森听到接线的咔哒声，说道：「喂，玛丽，我是佩里．梅森，我在电话在线了。怎么回事？」

「我本来不想打扰你，梅森先生，」她说。「但我想让你知道这件事情。这里出了些问题。」

「什么问题？」

「收到的账单，伊娃．埃勒厄特都开出了支票；但奇怪的是收取支票的公司并没有提供任何服务。例如，我发现了几张上面注明『收讫』字样的账单，账单是阿克梅电气和水暖维修公司寄来的。钱数总计六千多美元。」

「已经付讫的支票显示账单上的款项都付清了。帐款不是逐条详细列出，而是很笼统；比如，某个楼房的修理和安装电线。」

「喔，为什么不给阿克梅公司打个电话问问他们呢？」梅森说道，「告诉他们妳正在为资产评估人准备一份报表以便计算收入税，妳需要逐条列出详细的账单，还想了解一下订单是怎样发出的。」

「我已经想到这一点，」她说，「只是有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账目簿里没有登记阿克梅电气和水暖维修公司。」

「有地址吗？」

「有，」她说，「查塔姆街一三九七号，显然这个地址并没有那家公司。」

「那账单呢？」梅森说，「账单上端的公司名称和地址──是印上去吗？」

「是印的，看起来很漂亮。账单上有工作号，分类账户，订单号，一应俱全。这些项目都用钢笔填得清清楚楚，但就是没有这家公司。显然那些工作也没有做，并且……」

「支票呢？」梅森问道，「是怎么背书的？」

「用一个橡皮图章背书，而后兑成现金。银行已经关门了，明天早上我才能得到这方面的情况。」

「好吧，」梅森说道，「继续查对账目，玛丽，不过在了解情况前不要贸然采取行动。你是怎么看这件事的？」

她说：「我感觉好像有人知道伊娃．埃勒厄特是个新手，就印了一些有公司名称和地址的账单，并寄了一张来看看她会做什么。第一张账单只有三百二十六元八角五分。」

「她做什么了？」

「她开了一张支票。」

「那张支票肯定是邮寄出去的。」梅森说道。

「那张支票是邮寄出去的，并且被兑成现金了。」

「接着说，」梅森说道，他的声音中流露出对这件事情很感兴趣，「那以后又发生了什么事情？」

「那以后一个月，什么事情也没发生。然后，又出现一张七百八十五元的账单。伊娃．埃勒厄特付了这笔帐，随后的一个月里又来了三份账单，总计是二千九百美元，还有一点零头儿。」

「还发现什么情况了？」

「接下来的一个月里又来了三份账单，到目前为止这些账单都是阿克梅电气和水暖维修公司寄来的，但如果有人发现这么容易就能骗到伊娃．埃勒厄特的支票，我有预感事情还远不只这些。」

「支票是谁签的字？」梅森说道。

「加文签的。你知道加文先生做事的方法。他总是让秘书把付账的支票用打字机打好，每个月的八号他会把所有的支票都签好，这样可以得到现金折扣。这又是另一件发疯的事情。伊娃．埃勒厄特开支票时并没有扣除二％的现金折扣，而账单上明明写着『十号前付款可享受二％的折扣。』」

「好的，玛丽，我会调查这件事。谢谢妳打电话来。那家公司的地址是什么来着？」

「我记下来了，头儿，」德拉．斯特里特说道，「查塔姆街一三九七号。」

「我们会调查一下，」梅森说道，「情况如何，玛丽？」

「噢，简直是一团糟，」她说，「不过我已经理出一点头绪来了。」

「别累着自己，」梅森对她说道，「妳明天在吗？」

「在。」

「我想去看看这些账单。」

「好的，我会在这里等你。」

「再见。」梅森说完挂上了电话。

他看看德拉．斯特里特，皱起了眉头。「这是一个重要线索，」他说，「我们最好让保罗．德雷克去查一下查塔姆街的这个地址，看看他能否发现一些有关这家阿克梅电气和水暖维修公司的情况。」

「好吧，」德拉．斯特里特说道，「电影里描写的秘书都是那样工作的：拆开信拿出账单，打好支票请老板签字，然后寄给收款人。」

梅森咧开嘴笑了起来：「一种登记账目的方法，似乎还挺奏效。」

「至少对一个人来说是的。」德拉．斯特里特说道。

格蒂推开办公室的门，情绪激动地说：「这是下午的报纸，梅森先生，上面登了一幅照片，照片上是在卡塞尔曼的公寓里拍到的一个沾满鲜血的脚印。另外，有一个女人从拉斯韦加斯打来电话，自称是露西尔。」

「把电话接过来。」梅森说道。德拉．斯特里特从格蒂手中接过报纸，递给桌子对面的梅森。

格蒂急忙回到接线台。

梅森拿起电话，等了一会儿，线路接通了，说道：「喂，我是梅森先生。」

露西尔的声音因激动而显得很急促：「梅森先生，我想你知道我是谁。我是双环汽车旅店的露西尔。」

「往下讲，露西尔。」梅森说道。

「加文先生有一件急事要和他儿子商量。」

「通过电话谈吗？」梅森问。

「不，面谈。他租用了一架飞机。」

「往下讲。」

「他采取了周密的防范措施，确保没有人跟踪他去机场。」

「接着说。」

「他告诉我他三点正、六点正、八点正、十点正会给我打电话。他说如果我没接到哪一次的电话，我就给你打电话告诉你情况。否则，我不要让你或者任何人知道他的去处。」

「好的，」梅森说道，「我猜是三点钟的电话没有打来。」

「是的。我一直没有他的消息。我想让你了解这个情况。」

梅森说：「谢谢。这意味着他已经被逮捕了。在警察指控他之前，我们也做不了什么事情。我们会坚守岗位的，谢谢妳打电话来。」

梅森挂断电话，开始仔细端详报纸第二页上的照片。

「有趣吗？」德拉．斯特里特问。

「非常有趣，」梅森说，「你可以看出来这是一个男人的脚印，脚印是一只沾满血迹的鞋踩出来的。这里还有一个鞋跟儿的印迹，从印迹上看橡胶鞋跟儿还挺新的。警察已经辨认出鞋的牌子：『斯波林一伊齐基尔』。」

梅森推开报纸，在房间里踱起步来。

最后他停了下来，用疑惑的眼神瞧着德拉．斯特里特。

「德拉，我认为证人出庭作证前律师不能只坐等着，而应该积极主动地采取措施。如果对自己的证词没有十足的把握，律师并非通过隐瞒、篡改证据等手段，而只是通过对事实进行重新组合把证人搞胡涂，我认为这位律师并没有超越法律权限。」

德拉．斯特里特点点头。

「在本案中，」梅森接着说，「事实本身不断地进行重新组合。通常的情况是警察有了主要嫌疑犯，但苦于找不到凶器。这件案子里他们手中掌握了凶器和好几个主要嫌疑犯，他们却不知该怎么办了。」

德拉．斯特里特说：「在本案中，你略胜他们一筹。你清楚自己并没有调换凶器，也就知道凶器是在小加文的办公桌里了。」

梅森点点头：「唯一的麻烦是，德拉，我不知道是谁把凶器放到那儿的，我只有和老加文谈过之后才可能知道。」

「如果不是他放的呢？」

「那就是凶手放的。」

「我们今天晚上得加班了。警察拘留了斯蒂芬妮．福克纳。他们现在又抓到了老加文。他犯了错误，低估了警察的能力。」

「我们让保罗的人去查一下各家印刷公司，看看能否找到印假账单的地方。你的头痛怎么样了？」

她看看梅森，然后慢慢地闭上眼睛。「好多了。」她说道。

十四

梅森与德拉．斯特里特走进灯光幽暗的酒吧间。

「嗯，」德拉．斯特里特叹了口气，「劳神费力地办着案子，眼前这种气氛实在让人感到轻松愉快。」

梅森点点头：「我们坐下来放松一下，先来两杯鸡尾酒，然后享用一顿有烘土豆和各种配菜的牛排餐，再来瓶浓烈的黑啤酒佐餐──哦，德拉，先别忙坐下。我去给保罗．德雷克打个电话，让他知道我们在哪儿。」

梅森走进电话间，拨通了保罗．德雷克的号码，说：「我是佩里．梅森。请保罗接电话好吗？」

保罗．德雷克喂了一声，梅森说道：「我们正要告诉你我们在哪儿，保罗，我们正要抽出点时间喝两杯鸡尾酒，好好吃顿饭……」

「你算了吧！」保罗．德雷克打断了梅森的话。

「还没完呢，」梅森接着说，「一瓶浓烈的黑啤酒配上牛排，也许还得来点蒜味烤面包，再加……」

「嘿！嘿！快回来！」德雷克对着电话大叫起来，「你正在浪费宝贵时间。」

「怎么回事？」梅森问。

「重案组特拉格探长不到五分钟之前来电话。他们正发疯似地找你。」

「为什么？」梅森说。

「老霍默．加文正被扣在地区检察官办公室接受讯问。除非你到场，他拒绝做出任何陈述。你要是不去，又不能令人满意地解释清楚那些对他不利的证据，地区检察官将招来报社记者，向他们通报案情进展。」

梅森略一迟疑。

「你没挂吧？」德雷克问。

「我没挂，」梅森说，「我正在考虑，好吧，」他突然下决心，「加文现在在哪儿？」

「在地方检察官办公室。」

「让他们等我，」梅森说，「我就来。」他「砰」地一声放下电话，猛地打开了门。

「哦……，」德拉．斯特里特说，「这儿的饭菜真是棒极了！」

「不错，」梅森对她说，「只是得推迟一下。老加文被拘留了，他们把他关在地区检察官办公室。他让他们通知他的律师，除非我到场，否则他不会做任何陈述。」

「他们知道你了？」

「他们通知了。」

「那也就是说他们正为你设下圈套。」德拉．斯特里特提醒道。

「我知道，」梅森对她说，「不过，我准备往里钻。妳开我的车去我办公室等着。我一有机会就回去，然后咱们再去吃饭。我乘出租车去地区检察官办公室。好了，德拉，再见。」

梅森把车钥匙塞进她手里，冲出大门，跳上外面等候的出租车，说道：「你知道地区检察官办公室在哪儿吧？我有急事。」

律师坐在座椅前缘，出租车司机开着车七绕八拐穿过车流往前行驶。

出租车终于靠着路缘停了下来，梅森递给司机一张五元钞票，说：「车开得不错，不用找了。」随即全速冲向电梯。

地区检察官办公室接待席前坐着一位穿制服的警察。

梅森说：「我是梅森。我想他们是在等我。」

「直接进去吧，」警察说，「他在哈密尔顿．伯格的办公室。左边最后一个门。」

梅森推开一扇双开式弹簧门，大步走过一条左右三三两两满是警察的走廊，推开一扇门，门上注明是地方检察官哈密尔顿．伯格的个人办公室，梅森招呼道：「晚上好，诸位。」

屋里的人都只穿着衬衫紧挨着坐在一起，重案组探长特拉格，一个穿制服的警察，一个速记员，霍默．加文以及胸宽体壮、长得像头灰熊似的地区检察官哈密尔顿．伯格。

屋里充斥着一股浓烈的烟味。

哈密尔顿．伯格煞有介事地清了清嗓子，但还是先对速记员点了点头。

「梅森先生，」他说，「佩里．梅森先生。请你进来就座。记录下来，梅森先生已经到场。加文先生，你说过你只在你的律师在场的情况下才对事情进行澄清。我现在请你解释一下沾有血迹的鞋是怎么回事，再解释一下那只沾有血迹的鞋在上周二遇害的乔治．卡塞尔曼公寓里留下的鞋印又是怎么一回事。」

梅森说：「等等，诸位，如果我的当事人要做出任何陈述，我想先和他谈谈。」

「我们已经等得够长了。」哈密尔顿．伯格说。

「如果会谈进行之前我被剥夺了与我的当事人商量的机会，」梅森说，「我就建议他不要回答任何问题，你们可以一直等下去。」

「如果那样的话，我们就不会在公众舆论前努力保护他，」哈密尔顿．伯格警告说，「加文先生是位负责的工业家。我已经向他做过解释，我们不想有失公正，我们不想把他的名字牵扯进这个案子，以免造成任何不良影响。」

梅森说：「把这记录下来，在审讯进一步进行之前，我曾要求获得与我的当事人商量的机会，而地方检察官的答复却是威胁招来记者，用公众舆论诋毁我的当事人。」

哈密尔顿．伯格站起身来，气得面色阴沉。

特拉格说：「等等。」他起身走过去在地区检察官耳旁一阵低语。

过了一会儿哈密尔顿说：「我们给你十分钟。那左边有间办公室。」

梅森又对加文点点头：「走吧，加文。」

加文欣然起身离开座位。梅森打开门，只见那间秘书办公室内放着一张打字桌，一台打字机，一个文具柜和几把椅子。

梅森迅速扫视了一下房间，然后走过去打开了另一扇门，里面是一个小的衣帽间。

「进去吧。」他对加文说。

加文走进衣帽间，梅森打开一盏灯，他俩在那个狭小空间内紧挨着坐在一起。

梅森说：「那个房间里可能有窃听器。我觉得伯格脸上的表情不太顺眼。他也太轻易就让步了。你声音小点，赶紧告诉我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加文说：「我也许早就应该告诉你，我想。我──真该死！我对我儿子真感到失望。」

「很多父母都对自己的孩子感到失望。」

「唉，没什么。我曾经认为他娶了个糟糕的女孩子，但是现在我觉得他没错。」

「你是不是说你认为斯蒂芬妮．福克纳与谋杀案有关？」

「我是说，」加文说，「我是说我爱上了斯蒂芬妮．福克纳。我想我是对她一见钟情。我当时想让儿子娶她，我想我当时确实是那么想的，但是他另娶了别人。我……我觉得我应该大失所望，但我没有，我突然欣喜万分。」

「你跟她谈过这事吗？」梅森问道。

「我恐怕暗示过。这件事只能如此。我这把年纪做她父亲也绰绰有余。」

「没这么严重，」梅森说，「有的女人就喜欢年纪大一点的男人。」

加文不耐烦地把话题岔开了：「这不太可能，梅森，但是我要告诉你一件事，你就会明白整个形势了。」

梅森说：「我们只有十分钟时间。把事情讲给我听，赶紧和盘托出。你当时把杀人的枪拿到你儿子的办公室，塞进他的桌子。我想把注意力从你交给斯蒂芬妮的那支枪上引开，我认为自己能干得很聪明，结果把事情搞糟了──」

「等等，等等，」加文说，「你全弄错了。我可没有把什么枪塞进儿子的桌子。」

梅森不耐烦地说：「你去自己办公室之前先去了卡塞尔曼的办公室。你究竟有没有把他给杀了？」

加文说：「别犯傻了。我见他之后斯蒂芬妮还见过他。」

「那你究竟干了什么？」

加文说：「我在去办公室的途中顺便去见他。我刚从拉斯韦加斯开车回来，当时大概是八点五十分。我有一把钥匙可以捅开公寓外面的门，我可不想按门铃让他有所防备。你也知道那些公寓临街的门是怎么回事，佩里。几乎任何钥匙都能把它们捅开。哦，我走进去敲了卡塞尔曼的房门。他开了门，但没请我进屋。我告诉他我是谁，奇怪的是他看上去非常不安。他告诉我有人和他待在一起，他正忙着。他说我可以十一点再去，他那时可以见我，然后他就当着我的面『砰』的一声关上了门。我走下楼梯来到街上。我不知道你是怎么知道这些情况的，梅森。我跟谁都没说过。」

「不要管我是怎么知道的，」梅森说，「然后你就从卡塞尔曼的公寓去了你的办公室吗？」

「不是直接去的。我先停车加油，往拉斯韦加斯打电话，然后才去了办公室。我的办公室连着一套临时公寓。我事前打过电话，让伊娃．埃勒厄特等我。我想了解一些生意上的事，想让她亲自告诉我。」

「嗯，」梅森说。「你去了办公室，后来发生了什么事？」

「我换了衣服冲了澡。我让埃勒厄特小姐在我冲澡时准备好材料放在我桌上。冲完澡，我问伊娃．埃勒厄特究竟为什么不告诉你我在什么地方。事已至此，我解雇了她。之后发生的事你也知道。」

「我不能肯定我知道。」梅森说。

「我去见你，然后咱们一起去见斯蒂芬妮．福克纳。后来……」

「我们离开时，你还待在斯蒂芬妮那儿。」梅森说。

「我只在那儿待了一会儿。我努力地想让她知道，自己当初是如何希望让她成为我家中的一员的。」

「那支枪呢？」梅森问。

「我总带着支枪。我有一个腋下枪套，我的衣服裁剪合体，枪塞在左臂下面一点看不出来。我从枪套里取出了枪交给她。」

「枪交给她时是上满子弹的吗？」

「那当然。」

「枪打过吗？」

「那时枪已经好几个月没打过了，梅森。对你我这么讲，对别人我不会说的。在我去拉斯韦加斯前，我卸下枪里的子弹，换上了新子弹。我估计会和卡塞尔曼动起手来，我想去摊牌时武装好自己。我觉得自己可能需要支枪。」

「那好，」梅森说，「继续说，发生了什么事？」

「我把另一支放在了办公室的保险柜里。我要在十一点去见卡塞尔曼，但我没对任何人讲过那次会面。我想在见他时武装好自己，所以离开斯蒂芬妮的公寓后，我回到办公室，从保险柜里取出另一支枪放进腋下枪套，然后就去见卡塞尔曼。」

「那时是十一点吗？」

「可能或早或晚差了个五分钟十分钟。」

「那么，发生了什么事？」

「我用自己的钥匙打开前门。我走到卡塞尔曼公寓门前，我敲了敲门，没人答应。我推了推公寓门，门没锁。我可以直接进去，我就进去了。」

「卡塞尔曼在里边，四肢摊开倒在血泊里，像一条死鱼一样。我往四周看了看，有个女人踩到了血迹，鞋底鞋掌留下的印记里再清晰不过了。」

「我当时肯定那是斯蒂芬妮的鞋印，我必须把这事搞确实，于是我没锁门就离开了卡塞尔曼的公寓。我去了斯蒂芬妮的公寓，她已经睡了。她起身让我进去，我没有告诉她我去了什么地方发现了什么。我告诉她自己非常紧张不安，只想见见她和她说说话。」

「那么，又发生了什么事？」

「我努力倾诉自己对她的感情，没有说得很过分。我对她说。如果她需要一个朋友，她可以来找我。我能看见我交给她的枪就放在枕头下面，我编了个理由摆弄了一下枪。当她背对着我时，我偷偷打开旋转弹膛，看来枪交给她之后确实有一颗子弹已经打过了。」

「她穿着浴衣、睡衣、拖鞋。我看到一双鞋，而且仔细地看了看。一只鞋还是湿的，显然刚洗过。金属鞋掌与我在卡塞尔曼公寓里看见的血鞋印一致。」

「你问过那是怎么回事吗？」梅森问。

「没有。我在那儿待到午夜时分。我告诉她，我想让她知道，如果有任何不测，如果她需要一个朋友，找我没问题。然后我就走了，我知道我还有工作要干。」

梅森眼神专注地凝视着他：「你又回了卡塞尔曼的公寓？」

「是的。我回去毁掉了所有可能牵连斯蒂芬妮的证据之后才离开。」

「你干了什么？」

「我当时错过了一个大好机会，我真得踢自己一脚。我第二次去斯蒂芬妮的公寓时，腋下枪套里另外有一支枪。我那时本来应该在那儿就把枪换一下，但是我当时过于震惊，胡里胡涂的。」

梅森的脸跟对方仅隔着几英吋，他继续专注地注视着对方：「霍默，你没对我撒谎吧？你确实没有换过枪？」

「绝对没有。我告诉你，梅森，在我把枪交给她之后到我回去之前，那支枪确实被打过了。」

「那你在卡塞尔曼的公寓里干了什么？」梅森问道。

「我只干了能干的事。那滩显示出斯蒂芬妮鞋印轮廓的血迹已经干了。一开始我想擦掉它，但又担心他们还是能发现痕迹，又担心被人发现待在被害者的屋里。我知道自己得快点，便把脚踏进地板上的血泊中，狠狠地踩了踩，让整个鞋底特别是鞋跟上沾满血迹。当时血已经很粘很稠，我把自己粘满血的鞋又直接踩到了那个鞋印上面。

「我决心千方百计把警方的调查从斯蒂芬妮身上引开。我留下了几处可以牵涉到我的线索。我想故意吸引警方注意，然后离开本州岛，躲开警察，他们就不能对我进行讯问。然而，当另外那件事发生之后，小霍默正在毁掉你的工作。我想我得亲自去见他，让他稳住别去。

「我以为在拉斯韦加斯我甩掉了跟踪自己的侦探，但我却显然是一头扎进了他们手心里。他们等着我的包机降落，然后抓住我。把我带到这里来讯问。我拒绝做出任何陈述，直到你到场为止，情况就是这样。」

「好吧，」梅森说，「让我们回去面对眼前的局面。你跟着我说话，话主要由我说，我不点头你什么也别对他们讲。你不得不接受在报上曝光的结局，那是他们要威胁你让你开口的武器。在这种形势下，你根本逃不掉。快点，走吧。」

梅森打开衣帽间的门，关掉灯，领头穿过秘书办公室，回到哈密尔顿的办公室。

「好了吗？」哈密尔顿．伯格问。

「你想了解什么？」梅森问。

伯格说：「梅森，我请你注意一张照片。在报社你已经见过这张照片的副本。我想让你好好看看用大光相纸印制的一份原件，在上面你会看到在报纸登的副本上看不到的一些东西。」

伯格递给梅森一张八×十英吋的光亮的照片，上面是地板上的那滩血迹，以及那个相当清晰的鞋印。

「继续说吧，」梅森说，「你想了解什么？」

「现在的这个情况，」伯格说，「我们是想从你的当事人而不是从你那儿了解，梅森先生。我们想知道那是不是你的鞋印，加文。」

加文看了看梅森，梅森微笑着摇了摇头。

「等等，」哈密尔顿．伯格面红耳赤地说，「我们是在诚心诚意地办这件事。加文至少表示过，如果我们给他机会与律师会面，他将直截了当地把情况讲出来。现在你们两个家伙要么讲要么什么也别讲！」

「假如我们什么都不讲呢？」梅森问。

「那么你们俩都会后悔的。」

伯格说：「我想问你，加文，你是否在大约三周前去过莫布里大街九一八号的一家鞋店，在一双新鞋上钉了一副橡胶掌？」

「讲吧。」梅森说。

「是的。」加文承认道。

「我要向你出示一双鞋，问你那是否就是你钉过橡胶掌的鞋？」

伯格打开桌子的一个抽屉，取出一双鞋递给了加文。

「你从什么地方搞到这双鞋的？」加文有些吃惊地问道。

「这没关系，」伯格说，「是你的吗？」

加文仔细看了看。其中一只鞋的底上有几处特别的泛蓝色的痕迹。

「是的。」他说。

「为了弄清你的情况，」伯格继续说，「这些鞋被送去进行了联苯胺血迹鉴定。你看到的那些泛紫的痕迹就是显示左边那只鞋上有血迹反应。看了那只鞋，你想就鞋沾上血的原因做出陈述吗？」

「我想我不介意现在对此做出陈述。」

「好的，」哈密尔顿．伯格用显得生硬的耐心的语气说，「我要向你出示一张彩色照片。」然后他把照片递给了梅森。

「好好看看，梅森，」他说，「告诉我你看见了什么？」

梅森说：「我看见了一个脚印。」

「再好好看看。」

梅森仔细地察看照片。

哈密尔顿．伯格说：「如果你仔细看那张照片，你会看到一个十分清晰的东西，在黑白照片上它只能勉强分辨，但在这儿却显现了出来。这是另外一个鞋印，就是霍默．加文鞋印下面的那个女人的鞋印。你可以在鞋跟尖端看到金属鞋掌的印痕。」

「现在，加文，我问你，在卡塞尔曼被杀而且你知道他被杀之后，你是否为了在现场留下混淆是非的证据，曾经外出前往过卡塞尔曼的公寓。我问你，你是否为了毁灭掩盖证据，故意踩进血泊之中，然后把脚印印在了这个女人脚印之上。」

「等等，」梅森说，「就我理解，那会构成犯罪。」

「允许我祝贺你对法律如此精通。」伯格讽刺道。

「在这种情况下，我建议我的当事人拒绝回答这个问题。」

伯格深吸一口气说：「加文，我要向你出示从后门柄上提取的一个指纹。我还要进一步指出，有人显然是把那个后门柄上的指纹都擦掉了。上面只留下一个指纹，一个十分清晰的拇指指纹，显然这是在擦掉所有其它指纹后，故意印在门柄中心部位的。那是你的拇指印，加文。不会有错，我要问你是在什么情况下把指纹印在门柄上的。」

「等一会儿，」梅森说，「如果我的论点正确，如果加文就是那个擦净门柄留下指纹的人，他会构成犯罪吗？」

「他会构成犯罪。」哈密尔顿．伯格说。

「那么我建议他不要回答。」梅森说。

哈密尔顿．伯格转向梅森：「当时是你自己故意掉包，以便你能在本案中拿杀人凶器大作文章，梅森。我要给你一个机会澄清。我希望你谈谈杀人凶器是怎么到你手里的。」

「如果我实言相告，你不会起诉我吗？」

哈密尔顿想了想，看了看梅森，极力控制住仇恨的眼神。「我会在这些事上秉公而断，梅森。我不会做太多具体承诺，但你所说的话将极大影响地区检察官办公室的态度。」

梅森说：「我去了小霍默．加文那里，我问他是否有一支枪，他交给我一支枪。我开了一枪，结果子弹在加文的桌子上划出一道沟。我领着小加文去了斯蒂芬妮．福克纳的公寓，他把枪交给了她。现在我已经实言相告，你们准备怎么办？」

「我知道你把两支枪掉了包，因此小加文就被利用，把杀人凶器带去交给了斯蒂芬妮．福克纳。」

梅森扭头对他的当事人说：「你看，霍默，」他说，「这可充分显示出他的承诺都值些什么。如果你对他说的话与他就本案做出的荒谬推测不相符合，他就认定那不是真实。他只会相信他想听到的话。」

伯格把椅子往后一推，开始站起身来，又一转念，重又坐回到椅子上。

特拉格说：「我可以问一个问题吗，地区检察官先生？」

「当然，问吧。你想问啥就问啥。」伯格说。

特拉格说：「梅森，咱们私下里说说，你能向我做出个人保证，在加文那里你没有掉换枪支吗？」

「我向你保证。」梅森对他说。

特拉格扭头面向哈密尔顿．伯格，说：「我告诉你，伯格，这整件事里有些情况比我们现在所设想的要深刻得多。我个人实在想不出为什么梅森会掉换枪支。可能枪支根本就没被掉换，小加文从桌子里拿出来的枪就是杀人凶器，我个人想就此做进一步的调查。」

「那不可能！」哈密尔顿．伯格说得很干脆。

特拉格探长厉声说道：「别犯傻了！」然后又很快改口，「本案部分案情尚不一致。梅森可能没有动机──」

「够了，」伯格打断他的话，「你注意点，探长。我们在这儿是了解情况，而不是通报情况。我宁愿我们私下进行争论，而不是在这儿让梅森先生把什么都听见，以为他能利用我们不了解的情况。」

梅森站起身来。「我想这就是说会面结束了吧？」他说，「我的当事人已经拒绝回答更多的问题。我也已经完整坦率地回答了你的问题，我已经尽我所能把每一点情况都告诉了你们，只要不违反我维护当事人信任的职责。」

哈密尔顿．伯格傲慢地用拇指示意，说：「门在那边。」

「加文怎么办？」

伯格向上翘起拇指。「你的当事人，」他说，「将在一所旅馆里花纳税人的钱待上一段时间。」

「诸位，」梅森说，「我祝你们晚安。加文，我的忠告是什么话也别说。」

哈密尔顿．伯格拿起电话，对电话线另一端的人说：「好吧，让报社记者们进来。」

梅森乘电梯下楼，在街边拦了一辆出租车回到办公室。

德拉．斯特里特忧心忡忡地等着他，一见面就问：「怎么样，头儿？」

梅森摇了摇头。「本案有些情况我还是没弄明白。」

「警察呢？」

「他们也有很多地方没弄清楚。」

「霍默．加文怎么样？」

「加文，」梅森说，「将被作为杀人从犯起诉，恐怕他们已经占了他的上风。」

「别的呢？」

「斯蒂芬妮．福克纳被指控犯有谋杀罪，一级谋杀罪。」

「你怎么样？」

梅森咧开嘴笑了笑：「加文和我已被搁在一旁。地方检察官要先确保谋杀罪成立，然后再指控我们为从犯。」

「你准备怎么应付这种情况？」

梅森说：「我们得依靠对人性的信念和过人的聪明才智。除非我彻底估计错了，地区检察官会在明天中午要求陪审团指控斯蒂芬妮．福克纳犯有谋杀乔治．卡塞尔曼的罪行。然后他会将老霍默．加文作为从犯拘留，他可能不会对保释要求提出认真反对。他会把指控作为对付他人的大棒，希望迟早加文会迫于压力屈服而且会帮助他。」

「与此同时呢？」德拉．斯特里特问。

梅森咧嘴一笑：「与此同时，德拉，我们最好把我们一直要吃的那顿饭吃了。那可能是我们一起享用的最后一顿晚餐。」

「你是说他们会逮捕你？」

「我不能肯定，」梅森说，「但无论如何我有一种感觉，在很长一段时间之内，这会是我们真正享用的最后一顿晚餐。去吃吧！」

十五

保罗．德雷克摆出他最喜爱的姿式，横坐在饱满的大皮椅上，腰背部靠着圆形的大扶手，双膝搁在另一只扶手上，双腿下垂。

「哈，你一只手抓住了熊尾巴，另一只手揪住了老虎尾巴，佩里。」他说。

「老霍默．加文被指控为乔治．卡塞尔曼谋杀案的从犯，他的保释金定在十万美元。他几乎立刻就交了保释金，一两个小时就会被放出来。

「斯蒂芬妮因一级谋杀罪被拘留，不得保释，大陪审团大约一小时前对她提出起诉。法庭日程上定好了一个公审日期，地区检察官却叫嚷着要立即审理，他提出辩方律师们一直在不停地拖延、拖延、拖延，他这是在哗众取宠地对新闻界做戏。」

「你了解到有关道恩．乔依斯的什么情况了吗？」梅森问道。

「找那样的女孩打听消息有点困难，」德雷克说，「特别是在她嫁给一个名门富家子弟之后。你清楚任何一个歌舞女郎或模特儿是怎么回事。事实上，大多数模特儿都是稳重勤劳的女孩。许多模特儿都结了婚有了孩子，做了贤妻良母，但是公众却带着偏狭的态度。女孩子穿着泳装拍照，或在观众面前踢腿狂舞，这会让许多人产生可笑的想法。

「在拉斯韦加斯，你会听见有关道恩．乔依斯的闲言碎语。她独自住在一套公寓里。她有时兼职做歌舞女郎，有时兼职做布景女郎，也就是身着紧身泳装舒展四肢躺在各个酒店的游泳池边。有时她也会兼职受雇于赌场招引赌客，她会花枝招展地身着低胸无肩带衣服，在赌台间走来走去，很容易结识并且帮助那些想赌的笨蛋下大一点的赌注，并且在轮盘前陪他们多待一会儿。」

「有佣金吗？」梅森说。

「显然没有，」德雷克说，「她靠工资过活，这些都是她工作的一部分。没有什么粗暴行为，也不想强迫别人去赌；但你知道那是怎么回事；如果某人身旁有个活泼诱人的年轻女子大把下注，这人定会多换两三堆筹码继续赌下去。当一个年轻女子对他抛出媚眼，同时又显然在用自己的钱豪赌之时，他会唯恐自己显得像个小气鬼似的。」

「会赌赢吗？」梅森问。

「当然，」德雷克说，「你真不知道她们是怎么搞的，但你盯着她们，她肯定看上去比随便一位游客赢得多得多。当然，你能解释部分原因，因为她们精于此道，她们知道什么时候该大把豪赌，什么时候应该小心下注。第二，如果你手头赌资无数，情况会迥然不同。当然，她们从不把自己的筹码兑现，她们知道手头输光了筹码还会源源而来。赌徒们告诉我，许多人输钱就因为他们在获胜时没有勇气倾其全力，或者在输掉时缺乏精明没有谨慎下注。赌徒们都说好运是一波一波涌来的，你会一会儿交运一会儿倒大霉。当你交好运时，你想继续稳操胜券占尽风流，当你倒大霉时，你又想收缩战线以图东山再起。

「我不知道那是不是有什么原因，我本人不擅赌博，我只是在向你谈论道恩．乔依斯。她令人赏心悦目，在法律许可范围内也真是风头出尽。

「她认识这个叫卡塞尔曼的家伙，这一点毫无疑问。有几次她去与卡塞尔曼幽会，她好像挺喜欢他的，要不然他们就是为什么生意而搅在一起，没人知道怎么回事。

「卡塞尔曼专干敲诈勒索的勾当，但这点无法证明，没人知道他如何生活。他是个奸商，他在拉斯韦加斯沿公路商业区一带东游西荡，无所事事，生活倒是过得相当不错。他一向都是收取现金，从来不用银行户头，也不申报个人所得税。他就那么游来荡去过一天算一天。

「许多人都来拉斯韦加斯，有些旅游者只是匆匆过客，有些是从洛杉矶和旧金山来的经常出入咖啡馆的时髦社交人士。一个对面容身形有良好记忆力的人，可以靠记住别人想忘记的事挣钱，特别是他有一些歌舞女郎给他通风报信，告诉他谁在什么时候什么地方做了什么事情。」

「是的，」梅森说，「我明白。那要追查起来可能很困难。」

「确实很困难，」德雷克深有同感，「卡塞尔曼被枪杀时钱包里大概有一千五百美元。任何人都会认为那是他在世间的所有钱财，但你非常清楚那根本不可能。他会把钱藏在什么地方，不是藏在化名租用的保险箱里，就是埋在或者塞在了什么地方。一遇上什么事，他就会溜之大吉，需要钱就可以去取。有几次他以现金方式支付一万或一．五万美元买进地产期权，每次他都拿得出现金，而且全是百元大钞。」

「收个人所得税的人就没查过他吗？」梅森说。

「就我了解，从来没对他采取过行动。这家伙是个滑头，他总躲在背景当中，从未犯下错误去做首次个人所得税申报。从记录来看，没人知道他当时还活着。

「道恩．乔依斯，也就是小霍默．加文的妻子，和他关系非常密切，而乔治．卡塞尔曼如今却成了一具尸体。出于某种原因，小加文夫人非常非常希望把整个事件遮掩起来。不管她和卡塞尔曼有什么，不管她在内华达干过什么，她都不想在每日新闻中公诸于众，特别是正当她想以小加文妻子的身份为上流社会接纳之时。」

「小加文怎么样？」梅森问。

「这要取决于你所问的人的辈份。他是个放荡的投机商，但他可能会稳定下来，他老爹倒是不错，尽管老头从不参加社会活动。那孩子干起了二手车生意，相信我的话，他动作确实挺快。他强调迅速周转，宁愿薄利多销。他显然从汽车生意中很挣了些钱，他还投资房地产，从事各种地产期权交易，资金周转也很快。他总能发现州里将要依法征用的地产，没人知道他究竟是如何发现的，但他总能带着一大堆期权出现，当然州里会急着和控制了大块地产的人讨价还价，而他也愿意赶紧出手收钱。」

「你了解到了有关阿克梅电气和水暖维修公司的什么情况吗？」

「阿克梅的人和尤里卡联合修理店都在查塔姆大街一三九七号收取邮件，那是个可出租单个房间的公寓。有人在那儿租了个房间收取邮件，他很少睡在那儿，但是却不忘付房租，时不时还会去一趟。」

「有关于此人的描述吗？」

「太粗略，」德雷克说，「差不多人人都对得上号。因为他总是提前付房租，没人对他太注意。

「关于这起谋杀案的审判，我可以给你提供一点消息，佩里。哈密尔顿．伯格想尽量不牵涉道恩．乔依斯。他相信是你掉换了杀人凶器，他认为自己能证实这一点。他认为自己对斯蒂芬妮．福克纳占了上风，当然，你可以努力提出有关那支枪的证据，从而表明道恩．乔依斯也可能是凶手的想法。但一旦你那样做的话，伯格就会全力以赴提出自己的论点，说你带着杀人凶器去那儿假造了一个事故，以便分散注意力掉换枪支，这仅仅为了把道恩．乔依斯牵扯进来转移视线。」

「对，」梅森说，「我想我们可以给他想要的所有的机会提出自己的见解。他无法证明我掉换过枪支。」

「显然他无法证明，」德雷克说，「那会让他勃然大怒。他尽可以去胡乱猜测……你准备代理斯蒂芬妮．福克纳吗？」

「我准备代理她。」

「你看，佩里，私下告诉我，她究竟是怎么说的？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一点，」梅森说，「正是让我心烦之处。她一个字也不说，只是向我保证她没有枪杀卡塞尔曼。她说自己完全清白，又不愿说得详细一些。她说在我开始正式询问时，她将被迫揭露一件事，这事无人知道，她也不愿吐露。」

「一件发生在过去的事？」德雷克问。

「我猜是这样，」梅森说，「她将打破沉默，最终告诉我实情，但现在她还要耐心等待。她说他们在判决之前将无法证明她有罪，她说他们凭着一些非常不合逻辑不充分的证据最多只能使她遭受嫌疑……」

「那好，」德雷克说，「我祝你好运。」

「我需要好运的机会可能只有一个。」梅森咧开嘴笑着说，「那些空白单据是在什么地方印的？你能打探到消息吗？」

「现在还不能。我们正像疯子一样打电话，与私家侦探一起调查所有可能的成批印刷的地方。到现在还没有交好运。」

「继续查吧。」梅森说。

德雷克东倒西歪地从椅子上站起来：「我们一定会去查的，佩里，一有消息我就通知你。」

十六

哈密尔顿．伯格起身向陪审团做开庭陈辞。

「在本案中，」他说，「我将做到简明扼要、言之有据。控方的意图就是要避免任何逢场作戏，用确定无疑的事实来陈述案情，形成无可回避的唯一结论。

「今年十月七日，乔治．卡塞尔曼遇害身亡。法医证据将向诸位陪审团的女士们先生们显示，有人用一支左轮手枪顶住卡塞尔曼的身体，就在心脏稍稍偏下，身体中线略微偏左的部位，然后扣动了扳机。伤口是所谓的接触伤，即左轮手枪的枪管被紧紧顶在了被害人的身体上，弹头和弹壳内爆发出来的火药气体一起进入了被害人体内。在这样的情况之下，枪声会变得极其低沉。

「控方想要指出，被告斯蒂芬妮．福克纳与乔治．卡塞尔曼有过一次约会。她前去赴约时由前门进入卡塞尔曼的公寓，过了一段时间后，有人看见她从后门鬼鬼祟祟地离开了公寓。

「我们要向你们指出，她踩在了被害人的一滩血迹上，然后走进盥洗室，想洗掉鞋上的血污。她在地板的那滩血迹上留下了一个明显的脚印，还在盥洗室中留下了一些毛巾，毛巾上有人血的痕迹和从她鞋上脱落的微量物质。

「她的朋友霍默．加文试图掩盖她犯罪的蛛丝马迹，销毁了大量证据。为此他将在适当的时候出庭受审，但残留的证据已经足以证明被告有罪。

「我们将用确定无疑的事实证明，用来杀人的枪支是由被告持有。她的律师佩里．梅森用巧妙的手法在这个问题上混淆是非，但你们心里一定要牢牢记住，杀人凶器据查正是由她持有的。让她解释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如果她能这样做的话。

「佩里．梅森先生既是被告的代理律师，也是霍默．加文的代理律师，目前尚未被指控为从犯或共犯，然而他并没有获得任何豁免。我们要请求你们，陪审团的女士们先生们，审查证据，宣判被告犯有一级谋杀罪。做出这样的判决后，你们可以让我们去采取其余的步骤，查处那些对歪曲证据、妨碍司法会负有责任者。你们唯一需要关注的是被告是否谋杀了乔治．卡塞尔曼。

「我们期待你们亲手做出一个公正的判决，一个合理的判决。」

哈密尔顿．伯格庄重地转过身来，走回到控方席前，在自己的座位上坐下。

希尔顿．德克法官盯着佩里．梅森。

「辩方是想现在做开庭陈辞还是再等一会儿？」

「我们等一会儿。」梅森答道。

「公诉人先生，传你的第一证人。」德克法官下令。

哈密尔顿．伯格的主要庭审助理盖伊．亨德雷负责传唤控方的第一证人，一个进入过卡塞尔曼公寓的巡警。证人简要描述了地板上的尸体，血迹和重案组立即得到通知的情况。

辩方没有询问证人。

控方的下一个证人是赫洛克姆警官，他趾高气扬地走上证人席，证实自己是重案组成员，曾到现场负责勘验，指挥拍照，随后搬走尸体，并指示指纹专家提取现场的隐约指纹。

辩方仍然没有询问证人。

曾到现场拍照的摄影师也宣誓作证，展示了作为证据的多张照片，包括一张显示地板上带血脚印的彩色照片。

辩方还是没有询问证人。

德克法官目光敏锐地扫视了一眼梅森，张口想说什么，旋即改变了主意。

验尸法医证实了伤口特性和弹头路径。他解释说，伤口是所谓的接触伤。他指出这一枪几乎当即致命，尽管被害人曾有一个短暂的昏迷期，在昏迷期内身体内外均有大出血。他辨认了从死者身上取出的致命的弹头。

他将死亡时间确定在大约从十月七日晚上七时到午夜这段时间。他在八日中午验尸时，确定可能的死亡时间应为验尸前十二至十七小时，当然他倾向于认为验尸前十五至十六小时是最符合逻辑的时间。

梅森继续保持沉默。

此时，盖伊．亨德雷又一次传唤赫洛克姆警官上证人席。

「我在此向你出示了一支○．三八口径的科尔特式左轮手枪，我想问你是否曾经见过这支手枪？」

「是的，先生。我见过。」

「你第一次见到这支手枪是什么时候？」

「是在十月八日，大约在那天十一点四十五分左右。」

「你第一次见到这支手枪是在什么地方？」

「在本案被告斯蒂芬妮．福克纳的公寓内。」

「当时枪放在公寓里什么地方？」

「放在房间中央一张桌子上。」

「你是自己拍摄还是让人拍摄了那张公寓的照片？」

「我自己，是的，先生。」

「那张照片显示了枪被发现时的位置吗？」

「是的，先生。」

「你随身带了那份照片吗？」

「是的，先生。」

赫洛克姆警官出示了一张照片。

「我请求将照片接受为证据。」亨德雷说。

「等等，」梅森说，「我想向证人问一个有关这张照片的问题。」

陪审员们发现这是梅森第一次试图询问证人，于是都扭头兴致勃勃地打量着他。

「这张照片显示了放在桌上的一件武器，警官。」梅森开口发言。

「是的，先生。」

「那是经你辨认的同一件武器吗？」

「是的，先生。」

「武器的位置与你发现它时的位置一致吗？」

「是的，先生。」

「那么这张照片肯定是在武器被移动前拍摄的？」

赫洛克姆警官迟疑了一会儿，两腿交叉在一起：「嗯，武器先被拿起来进行了检查，然后被放回到发现时的位置。」

「谁做的检查？」

「是我。」

「还有别人吗？」

「当时重案组的特拉格探长和我在一起。」

「检查都有些什么内容？」

「我们打开旋转弹簧，我们发现就在撞针下面有一个空弹壳，我们还闻了闻枪管。」

「你们在上面撒粉末提取指纹了吗？」

「是的。」

「然后怎么办？」

「然后凶器被放了回去，就是那个被发现时的确切位置，以便拍照。」

「然后你们就拍了这张照片吗？」

「是的，先生。是这样的。」

「现在要是你知道，」梅森问道，「请告诉我有没有试图将本案当中致命的弹头与这件武器联系在一起？」

「等等，」哈密尔顿．伯格说。「这将由我的下一位证人作证。我要请弹道专家作证入席，他可以接受询问。」

「那好，」梅森说，「我只是问问这位证人是否进行过这样的检验？」

「是的，先生。」

「什么时候？」梅森问道。

「武器被找到后不久。我不知道确切的时间，但应该是在几小时之内。」

「你说几小时是什么意思？」梅森问道。

「仅仅一段很短的时间，一个非常短暂的间隙。」

「是不是长达二十四小时？」梅森问道。

证人犹豫了。

「是不是长达四十八小时？」梅森又问道。

「不，不是四十八小时。」

「那么有可能是二十四小时吧？」

「有可能是，我想要短得多。」

「是谁把武器放回到桌上，放回到当初被发现时的确切位置的？」

「是我。」

「你怎么知道哪儿是确切位置？」

「我记得住。」

「你当时标过位置吗？」

「没有。」

「那么当你走进房间，」梅森问道，「发现武器时，枪管是朝着门还是没有朝着门？」

「就是像照片显示的那样被放在桌上的。」

梅森拿着照片，免得让证人看见，又问了一遍：「枪管是朝着门还是没有朝着门？」

「现在我是想不起来了，当时我是知道的。照片会显示其确切位置。我在拿起枪之后五分钟之内将其放回原处，当时我对它的位置记忆犹新。」

「谢谢，」梅森说，「有关这张照片我就问这些问题了，如果本庭认为合适。」

亨德雷说：「现在我希望将这张照片列入证据。」

「我不反对。」梅森说。

亨德雷转向证人：「被告曾就这支枪向你做出任何陈述吗？」

「是的，我问起这支枪的事，她说是霍默先生给她的。」

「你还和她做过进一步的谈话吗？」

「是的。我问起枪里边的空弹壳，她说对那一无所知，枪到手后就是那个样子。」

「我们请求将武器标号以供识别。」亨德雷说。

「我下令，」法官裁定，「将其标为证物第三十号，那张照片在证据目录内标作证物第二十九号。」

「你可以询问了。」亨德雷说。

「她是否说过她是从老霍默．加文还是从小霍默．加文那里拿来的枪？」梅森问道。

「她只是说是从霍默．加文先生那里接受的枪支，她就说了这些。」

「她说过她接受枪支是在什么时候吗？」

「没有，先生。她没有。」

哈密尔顿．伯格说：「如果本庭认为合适，我们想把时间因素联系起来。不过，在联系时我得问赫洛克姆警官一个问题。你是在什么时候到达被告公寓的，巡官？」

「大约就在十一点四十五分。」

「没有进一步的问题了。」梅森说。

「传亚历山大．雷德菲尔德。」亨德雷说。

雷德菲尔德是弹道专家，曾在其它多起案件中受过梅森的询问，学会了留神梅森的询问技巧。他宣完誓，尔后小心翼翼地坐在了证人席上。

亨德雷的态度很明显，检察官一方面对雷德非尔德有些恼怒。而另一方面，雷德菲尔德清楚梅森作为询问人的能力，打定主意只提供无懈可击的证词。

「我向你展示了证物三十号，也就是刚被列入证据的武器。你熟悉那件武器吗？」

雷德菲尔德操起证物，仔细察看，他检查了枪号，然后说：「是的，我对它很熟悉。」

「我向你展示先前已被列入证据，标为证物第十四号的弹头，那是一颗致命的弹头。你熟悉它吗？」

证人从口袋里掏出放大镜，仔细察看了弹头底部，然后说：「是的，先生。我对这颗子弹非常熟悉，上面留有我的秘密标志。」

「那颗弹头已被认定为致命的弹头，」亨德雷说，「现在你能告诉我们，那颗弹头，第十四号证物，是从这支枪，第三十号证物里射出来的吗？」

「是的，先生，那颗弹头是从这支枪里射出来的。」证人回答。

「有可能是从任何别的枪里射出来的吗？」

「不可能，先生，就是从这支枪里射出来的。」

「你可以询问证人了。」亨德雷说。

「没有问题。」梅森宣布。

「传保罗．克林顿。」亨德雷说。

保罗．克林顿走上前来登上证人席，确认自己是受雇于警察局的科技探员。他自称是专家，擅长提取对比指纹、进行血迹化学检验、鉴定血型并开展各类分析。

「你有机会搜查过本案被告居住的公寓吗？」亨德雷问道。

「是的，先生。」

「什么时候？」

「十月九日。」

「是在今年吗？」

「是的，先生。」

「你在被告公寓内发现了沾有血迹的穿戴物品吗？」

「是的，我发现了，先生。」

「你发现了什么物品？」

「我发现了一只鞋底和鞋跟沾有血迹的左脚穿的鞋。」

「你从上面提取到足够的血迹来鉴定血型吗？」

「没有，先生。」

「你从上面提取到足够的血迹来判明那是人血吗？」

「没有，先生。」那只鞋被仔细地彻底清洗过，但化学测试显示出典型的血液反应。

「你把鞋带来了吗？」

「是的，先生。」

「请你展示出来……这就是你在被告公寓内发现的那只鞋吗？」

「是的，先生。」

「这只鞋有什么显著之处吗？」

「是的，先生，鞋底是一种获得专利的结构。」

「我要问你在卡塞尔曼的公寓内找到过任何弄脏了的毛巾吗？」

「是的，先生。我在此要出示一条我认为特别重要的毛巾。」

「为什么？」

「因为上面有血污。有人用它擦试过沾有血迹的物品。除了血迹或者说血污，毛巾上还沾有一片微小的异物。光谱分析表明，那片异物与这只鞋的鞋底物质结构相同。」

亨德雷说：「我请求将鞋列入证据，标作证物第三十一号，毛巾标作证物第三十二号。」

「我不反对。」梅森说。

「我命令将其接受为证据。」德克法官裁定。

「现在我请你注意这张照片，证物第十二号，这张照片已被接受为证据。我要问你是否仔细研究过这张照片？」

「研究过。是的，先生。」

「你从研究中发现了什么？」

「我发现在这张彩色照片上有证据表明存在两个脚印。从证据来看，这是一只鞋跟很高的鞋，鞋跟上有一片用四枚鞋钉固定的金属鞋掌。

「随后的鉴定使我相信鞋掌上有数字『三十三』的字样。这些冲压在鞋掌上的数字已经部分磨损，但在我手持的这张照片上，还是可以辨认出数字『三十三』的细微痕迹。现场还有另一个穿着一只大得多的鞋的男子的脚印，这个脚印是在踩出前一个脚印很长时间之后才印在前者之上的，而且几乎将前者完全磨灭。」

「你能判断出是在多长时间之后吗？」

「我想大约是两三个小时之后。」

「根据这件穿着物品，也就是你在被告公寓内发现的这只鞋，这只被列为证据第三十一号的鞋，你能不能判断，是你手持的鞋踩出了你作证在那个大鞋印下面发现的血鞋印？」

「如果本庭认为合适，」梅森说，「我反对提出这个问题，因为它要求证人以侵犯陪审团职权的方式形成结论。如果真有鞋印的话，应由陪审团判断是否是这只鞋踩出的鞋印，证人不得为纯粹凭空想象之事作证。证人可就他发现的情况作证，可就与专家证据的合法范围有关的事宜发表意见，但是他不能侵犯陪审团的职权。」

德克法官说：「请让我看看那张照片和那只鞋。」

法官审视了一会儿照片和鞋，然后说：「反对有效。陪审团能够并且将要做出他们自己的结论，证人只能就形成结论的事实作证。」

控方勉强接受裁定。「如果本庭认为合适，」哈密尔顿．伯格边说边慢慢站起来，皱着眉头满脸不高兴，「我要指出这名证人是合格的专家。」

「他可以就细节问题发表意见，」德克裁定，「他可以阐明本案的各个因素，但是在有关这双鞋是否留下了证人声称可以从照片上辨认出来的鞋印时，本庭认为如果允许证人做出回答，将侵犯陪审团的职权。本庭要指出，虽然证人声称可以从这张照片上辨认出两个鞋印，但辨方可就这一点提出辩驳。」

哈密尔顿慢慢地坐下。

亨德雷继续询问证人：「你作证说第二个鞋印，就是那个男鞋留下的鞋印，那个印在第一个鞋印上面的鞋印，是大约两小时后留下的吗？」

「我得说大约两三个小时或者可能是四小时之后。」

「你是如何判断的？」

「血液离开身体后会发生一些变化，在三分钟之内开始凝结。在已经凝结或凝固后，如果受到压力或搅动，血液又会恢复液态。在本案中，我的意见是穿着男鞋的人在血液凝结后踩了上去，因此留下的痕迹具有某些明显特征，这些特征表明了血液的状态，这种状态在我看来显示其间有一个大约两三小时的间隙。」

「你检查过一只可能留下照片所示鞋印的男鞋吗？」

「我检查过。」

「你把那只鞋带来了吗？」

「带来了。」

「你可以出示一下吗？」

证人从公文包里翻出了一只鞋。

「这只鞋有特别之处吗？」

「有。」

「怎么特别？」

「这只鞋的橡胶鞋跟较新，可以注意到这里有一个很小的瑕疵，而从照片上可以看到鞋印在同一部位也有同样的瑕疵。」

「你检查过这只鞋有无血迹吗？」

「检查过。是的，先生。」

「你在上面发现了血迹吗？」

「是的，先生。我所做的化学检测表明确有血迹。」

「这只鞋褪色是化学检测造成的吗？」

「是的。」

「你是在什么地方找到这只鞋的？」

「从一个衣箱里找到的，那是老霍默．加文的衣箱。」

亨德雷说：「为识别起见，我们希望将这只鞋标作证物第三十三号。那么，克林顿先生，你在卡塞尔曼的公寓里搜寻过隐约指纹吗？」

「是的。」

「你发现了什么？」

「有人精心擦拭过所有门上的球形把手，所以只有一个门把手上留下了隐约指纹。」

「哪个门把手？」

「后门。那是一个左手拇指指纹，显示出来的隐约指纹纹路上没有任何其它痕迹。」

「你知道公寓房门上出现的是谁的指纹吗？」

「是的，先生。」

「是谁的？」

「是霍默．加文先生的指纹。」

「请你询问。」亨德雷扭头对佩里．梅森说。

梅森问道：「你怎么知道房间里的指纹都被擦掉了？」

「因为通常每个房间都会留有指纹。有些指纹模糊不清，有的却可以提取辨别，但是如果发现彻底没有指纹，那就表明有人已经擦掉了所有指纹，特别是门把手这些东西上面的指纹。」

「那么指纹是什么时候被擦掉的呢？」

「我也说不出是什么时候被擦掉的。」

「你在后门把手上发现了一个指纹吗？」

「是的，先生，左手拇指指纹。」

「你能加以分辨吗？」

「我能。是的，先生。那是霍默．加文的左手拇指指纹。」

「老加文还是小加文？」

「老加文。」

「指纹是什么时候留下的？」

「我无法回答。」

「是在谋杀发生之前留下的吗？」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是在门把手上的指纹都被擦掉后留下的，因为所有门把手上只有这一个指纹，我知道物品上的指纹肯定是在加文先生在房间里时被擦掉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没有其它任何指纹。如果他是在门把手被擦拭后进入房间，他会在进入房间时推过的后门把手上留下指纹。但是现场却只有一个完整的指纹，这个指纹是拇指按压门把手时留下的，所以我知道所有物品是他在房间里时被擦拭干净的。」

「这个指纹是在后门把手上吗？」

「是的，在后门把手上。」

「会不会是有人先在房间内擦掉所有指纹，然后加文先生来到公寓的后门前，发现公寓房门虚掩，决定关上房门，随后伸手进去时拇指接触了门把手呢？」

「不，先生。这个指纹是小心地留在门把手上的。它的位置不在平常关门时握持的位置。」

梅森说：「有人也许已经反转了把手，没有这样的可能吗？」

「你这些什么意思？」

「球形把手是安装在一个方形转轴上，用一枚定位螺钉固定的。你在门里边发现的把手有可能事前是在门外，没有这种可能吗？」

「有这种可能，是的。」证人不情愿地承认道。

「那么加文先生的指纹可能是留在门外的把手上，后来可能有人戴着手套把门外的把手换到了门里边吧？」

「嗯，当然可能，如果你想对可能发生的事情凭空想象的话，那当然是可能的。」

「我就问到这里。」梅森说。

「既然如此，如果法官阁下认为合适，」哈密尔顿说，「我想传唤敌意证人霍默．加文出庭作证。」

「我想，」德克法官说，「你是希望被允许作诱导询问，因为你要求传唤敌意证人。但是，我认为传唤证人出庭进行讯问更好些。如果辩方以问题带有诱导性提出反对，本庭将随时就反对意见做出裁定。」

「好的，阁下。加文先生，请上前来。」

加文走上前来，在证人席上宣誓就座。

「我请你注意这只鞋，为了识别起见，刚才它被标作证物第三十三号。我请你回答这是否是你的鞋。」

「那是我的鞋。」

「你在今年十月七日夜间穿着这只鞋吗？」

「是的。」

「在克里斯汀大道第九四八号安布罗斯公寓楼乔治．卡塞尔曼的公寓内，你有没有故意去踩一滩血迹，然后把脚踏到你在公寓内发现的凸现在凝结的血迹上的一个脚印上？」

「我反对他提出这样一个不合适、不相干、不重要的问题。」梅森说道。

「反对无效。」

证人说：「我拒绝回答。」

「为什么？」

「因为回答可能形成自我指证。」

「阁下，我请求将为了识别而标作证物第三十三号的鞋列入证据。」

德克法官迟疑了一下，然后说：「这里好像没有反对意见，我下令许可。」

「你在十月七日夜间进入了克里斯汀第九四八号安布罗斯公寓楼第二一一室吗？」

「是的。」

「什么时候？」

「大约夜里十一点或者十一点三十分。」

「当时你是否用布或其它东西从公寓内一些物品上故意擦掉了指纹？」

「我拒绝回答，因为这会形成自我指证。」

哈密尔顿注意到陪审员们都全神贯注，他知道证人的回答会在他们心理上产生与肯定回答同样的效果，脸上露出了微笑。

「十月七日，你是否交给或借给本案被告一样武器，并且告诉她你希望她用这件武器自卫？」

「是的。」

「那件武器就是我现在递给你的这支枪，这支被标作人民证物第三十号的左轮手枪吗？」

加文察看了手枪：「我想那就是。是的。」

「我请你详细讲述自己十月七日夜间的活动情况。」

「我从拉斯韦加斯回来，去了办公室，那儿有淋浴间、衣橱和衣服。我冲了个澡，换了衣服。」

「后来你干了些什么？」

梅森说：「现在，如果本庭认为合适，我要提出反对，因为除了证人已经作证的两个问题，询问证人的活动情况是不合适、不相干、不重要的。也就是说，证人在十一点左右的某一时刻进入过卡塞尔曼的公寓，他把标为证物第三十号的手枪借给了被告。除此之外，询问证人从事的其它活动都是不合适、不相干、不重要的。」

「那些活动也许是密切相关的。」哈密尔顿说。

「那么你得表明你的询问目的能说明那些活动是密切相关的。」

德克法官皱紧眉头。「这是一个非常特殊的情况，」他说，「本庭认为控方试图用这名证人证实的问题十分明显，考虑到证人的证言，时间因素并不太离题。」

「但是，如果本庭认为合适，」梅森说道，「很有可能证人所做的事与本案涉及的事项不相干。」

「本庭将裁定反对有效，」德克法官说，「虽然对这个问题的争执明显势均力敌。显然，证人心中已经明确决定在什么地方行使宪法赋予的不自我指证的权利。在这种情况下，考虑到这种形势，我认为本庭应缩小核实范围，特别是考虑到，这名证人的证言正被用于形成对被告不利的证据。很有可能他所从事的某些活动不能被认为与被告有关，除非他们有共同目的或行动，而这些共同目的或行动是双方赞同的约定或图谋的一部分。」

「那好，」哈密尔顿．伯格说，「我们将请别的证人证明这些活动。」

哈密尔顿．伯格与亨德雷低声商量了一会儿之后说：「你是从哪儿得到这支已被接受为证据并标作证物第三十号的手枪的？」

「我拥有的投资产业中过去有一家运动商品店。当我是业主时，我从存货中取出了三支枪。」

「你是怎么处理这些枪的？」

「我自己留了两支，给我儿子一支。」

「那你是怎么处理你那两支枪的？」

「我通常随身带一支，在办公室放一支备用。我不在办公室时，我把那支枪锁在保险柜里。」

「让我们这样说吧，」哈密尔顿．伯格说。「我们把你给儿子的枪叫作『小枪』，你放在保险柜里的叫『保险柜枪』，你带在皮套里的叫『皮套枪』。现在我把问题限定在一些特定的活动上。当你把皮套枪给了被告后，你回到办公室，打开保险柜，把保险柜枪放进了你的腋下枪套里，是这样的吗？」

「有反对意见吗？」德克法官问道。

「对这个问题没有反对意见。」梅森说。

「嗯，」德克法官说，「我看──如果没有反对意见，我就允许回答。」

「你那样做了吗？」哈密尔顿．伯格又问。

「是的，先生。我那样做了。」

「就在那天晚上？」

「是的，先生。」

「什么时候？」

「大约……我看大约是十点五十五分。」

「之后你回到了被告的公寓吧？」

「是的，先生。」

「那么，当你回到被告的公寓后，你是不是再次有机会看见那支现在被标作证物第三十号的枪？」

「是的，先生。」

「在什么地方？」

「在被告床上的枕头下面。」

「当时你检查过那只枪吗？」

「是的，先生。」

「你把枪拿在手里了吗？」

「是的，先生。」

「当时你有没有注意到枪交给被告后已被使用过？」

「反对，这个问题具有诱导性，而且不合适、不相干、不重要。」梅森说。

「反对无效。」

「再次反对，因为这要求证人做出结论。」

「鉴于这个理由，」德克法官裁定，「我想或许应对控方作铺垫的目的做进一步检查。」

「我这样问这个问题，」哈密尔顿说，「你在被告公寓内第二次看到枪的时候，有没有什么迹象促使你对枪的旋转弹膛进行仔细察看？」

证人犹豫地把双腿交叉了起来。

「你宣了誓，」哈密尔顿．伯格对他怒吼道，「这个问题里没有任何足以构成证据造成你自我指控的因素。我在问你，是否出于某种原因检查过武器？」

「是的，先生。我检查过。」

「你发现了什么？」

「我发现旋转弹膛内有一枚空弹壳。」

「你在当晚早些时候把枪交给被告时，枪是处于什么状态？」

证人迟疑了，过了一会儿他说：「上满了子弹。」

「你自己确实清楚吗？」

「是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就在去拉斯韦加斯前，我重新给枪上了新子弹。我有理由相信自己那天晚些时候会处于一种危险的境地。」

「你之所以后来晚上去乔治．卡塞尔曼的公寓，是因为你有理由相信被告可能已经用你给她的武器杀死了乔治．卡塞尔曼，是这样的吗？」

「反对，如果本庭认为合适，」梅森说，「因为这个问题不合适、不相干、不重要。我认为问这个问题是控方具有侵害性的行为不端。被告不应受这名证人心里可能有的任何推理或任何想法或任何猜测或任何其它东西的影响。」

「反对有效，」德克法官裁定。「控方当然应当明白，这名证人内心的想法应影响被告。现在整个事态正以一种极其不同寻常的方式发展。本庭认识到本案不是针对这名证人，而是对这名被告，她有罪或无罪只能凭相关证据认定。本庭要求陪审员完全不要考虑地区检察官所提的这个问题，也不要考虑你们由这个问题所推得的结论。」

「我就问到这里。」哈密尔顿．伯格边说边得意地笑了。

「等等，」梅森说。「我还要作询问。为什么你要把地区检察官称作的皮套枪，也就是第三十号证物交给被告？」

「因为，」霍默．加文说，「她曾一度与我儿子小霍默．加文订婚，我那时还盼着她会成为这个家里的儿媳，后来当婚约被解除后，我突然意识到──我意识到我爱上了她。」

斯蒂芬妮．福克纳坐在梅森身后的被告席上，她突然取出一块手绢捂住眼睛抽泣起来。

「那么，」梅森说，「我还要向你提一个问题。在今年十月七日晚上之前，你有没有了解到情况，使人相信乔治．卡塞尔曼就是杀害被告的父亲格林．福克纳的人？」

这句话令陪审员们极度震惊。

「阁下，阁下！」哈密尔顿．伯格大喊大叫地挥舞着手臂站起身来。「这个问题完全不合适，问这个问题是辩护律师袒护被告的不端行为。这不是恰当的询问，这不是本案的一部分，这纯粹与本案无关。控方不会受证人可能的想法的影响。」

「反对有效。」德克法官说。

梅森面带微笑。「那么，十月七日晚上你有没有把你认为乔治．卡塞尔曼杀死她父亲的情况通报给被告？」

「同样提出反对。」哈密尔顿．伯格大叫起来。

「维持裁定。」德克法官说。

「等一会儿，」梅森说，「控方曾要求了解证人把枪交给被告时的谈话的部分内容。我现在问证人在把枪交给被告时是不是讲过大意如此的话。换句话说，控方既然要求了解部分谈话内容，我就有权了解全部内容。」

「证人可以回答这个问题，」德克法官说道，「但是要明白，谈话内容仅限于接受直接询问作证时所涉及的谈话的范围。」

「是的，先生，」加文回答道，「我告诉她我认为卡塞尔曼杀了她父亲，我担心卡塞尔曼还会杀了她。我认为她身陷险境，我给她这个武器自卫。我让她任何时候都要随身带枪，我想我可以控告卡塞尔曼，使当局因谋杀罪而逮捕起诉卡塞尔曼。」

梅森说：「谢谢。我就问到这里。」

「没有问题。」哈密尔顿．伯格恼怒地说。

「那么，如果本庭认为合适，」梅森说，「我提议删掉证人加文的全部证词。」

「理由何在？」德克法官问道。

「理由是没有证据表明，被告了解加文当时正在做的事或者对他想做的事略有所知。被告不应以任何方式受加文因错误地认为在帮助她而可能做的事的影响。

「让我们假定，出于某种原因证人自己在心里认定是被告杀了乔治．卡塞尔曼。为了保护被告，他去了卡塞尔曼的公寓。他发现卡塞尔曼已经被谋杀，但没有任何证据表明是被告实施了谋杀行动。被告没有与他进行过任何形式的联系，被告也没有让他做过任何事情。他力图保护被告，销毁了一些证据。被告当然不会因他销毁证据而受影响。」

哈密尔顿．伯格起身说，「等等，阁下，等等！我想大家听我说一句。卡塞尔曼的公寓内存在一些特殊情况。门把手上的指纹被擦掉了。现在还有证据表明，女鞋印上留下的脚印是被告的鞋留下的，被这位证人销毁了。我们有权指出公寓内的实际情况，以及这些情况是如何造成的。」

「你们有权指出实际情况。」德克法官说。「你们有权指出，有人将门把手上的隐性指纹擦掉了。但那不是说你们有权指出这是被告的朋友干的，除非你们能指出被告了解行动，并且默许或以某种方式暗示了行动。」

「正是如此，阁下。」梅森说完坐下。

德克法官眉头紧锁：「整个事态非同寻常，控告方式也是非同寻常，本庭不得不承认，老是出现以不适当、不相干、不重要为由对证词提出反对时，本庭不清楚辩护律师在想些什么。本庭认为辩护律师当时在这点上本应详尽阐述。」

「如果当时那样做了，」梅森说，「本庭也裁定反对有效，控方会取得一个显著成功，因为那个推测在陪审员们面前会十分清楚，他们会觉得证据正因一个技术原因而被隐瞒。」

「嗯，当然证人的部分证词是相干的。」德克法官说，「他给了被告手枪，他证实枪交给被告时上满了子弹，他还证实后来在当天夜里他第二次察看了手枪，手枪里有一枚空弹壳。」

「我们不把这个证据包括在删除的动议中，」梅森说，「有关鞋是被告的证据也不包括在内。但我们反对就证人进入乔治．卡塞尔曼的公寓而提出的所有问题，我们提议将这部分证词删除。」

「本庭愿意在这一点上赞同你的意见，梅森先生。不过，现在快到晚间休庭时间。本庭会在明天早晨之前对事态做周密考虑。同时，本庭将休庭至明晨十时，在此期间陪审员不得对本案的是非曲直形成或发表任何意见，不得讨论证据，也不得允许任何他人在陪审员面前进行讨论。在本案案情完全提交法庭之前，陪审员应避免形成任何意见。本庭休庭至明早十时。」

十七

哈密尔顿．伯格为上午准备了一个出人意料的证人。

法庭刚一重新开庭，查明被告和陪审员确已到庭，他便要求：「传小霍默．加文。」

小加文走上前来，神情坚定地紧闭双唇。

他宣誓已毕，报上姓名、住址，表明自己是前一位证人霍默．加文的儿子。

「好的，」哈密尔顿在证人面前伸出一个手指说道，「我请你仔细听我的提问，你只要回答这些问题，不用主动提供别的情况。你的父亲购买了三支样式、口径和品牌相同的手枪，这一点已经得到确认。为了论证时方便起见，我们已经将给你的那支称为『小枪』，将今年十月七日傍晚放在他枪套里的那支称为『皮套枪』，将他锁在保险柜里的那支称为『保险柜枪』。你明白这些称呼吗？」

「是的，先生。」

「现在似乎无人否认，十月七日晚上，你父亲将我们所称的『皮套枪』交给了被告斯蒂芬妮．福克纳，后来又从保险柜中取出我们所称的保险柜枪放进枪套。看来这三支枪中的一支就是杀人凶器，这支枪已被标为证物第三十号。你听明白了吗？」

「是的，先生。」

「那好，我想问你那支你父亲交给你的枪的情况，也就是我们所称的『小枪』的情况。我想问你是否于今年十月八日将那支枪交给了佩里．梅森先生？」

「我给了。」

「当时梅森先生是把枪拿在手里的吗？」

「他是拿在手里的。是的，先生。」

「梅森先生摆弄过那支枪吗？」

「是的。」

「怎么摆弄的？」

「反对，这个问题不合适、不相干、不重要。」梅森说。

「我建议把这联系起来。」哈密尔顿．伯格说。

「我想我们应该不仅按地区检察官的建议把这联系起来，」梅森说，「我还想询问证人一个只是和本案那个阶段有关的问题。」

「问吧。」德克法官说。

梅森问道：「我们所称的『小枪』是不是现在我向你出示并已被列为证物第三十号的手枪？」

证人看了看枪，说：「绝对不是。那支枪样式与这支枪一模一样，但不是这支枪。」

「在这种情况下，如果本庭认为合适，」梅森说，「证人可能如何处理别的枪支，当然与被告没有联系，完全与本案有关事项无关。」

「我认为这种意见正确，」德克法官说，「反对有效。」

哈密尔顿．伯格愤愤地说，「那么，我想换一种问话方式。你看到这支标为证物第三十号的枪了吗？」

「是的，先生。」

「你从前见过那支枪吗？」

「是的，先生。」

「什么时候？」

「佩里．梅森把它交给我的时候。」

「什么时候？」

「今年十月八日。」

「你怎么处理那支枪的？」

「反对，这个提问不合适、不相干、不重要。」梅森说，「我不管做过什么都与被告没有关系。」

「本庭裁定反对无效，」德克法官说，「看来证人已经确有把握地辨认清楚了标为证物第三十号的枪支。」

「你怎么处理那支枪的？」

「我把枪拿到了斯蒂芬妮．福克纳的公寓。」

「是本案被告吗？」

「是的，先生。」

「然后你怎么办？」

「我没做什么。我像木头似的一动不动地站着，梅森先生拉拉杂杂地说了一大堆话，大意是被告遇上了某种危险，我把枪带来是给她自卫的。」

「你是说梅森先生把这支枪交给了你？」哈密尔顿．伯格问道。

「是的，先生。」

「什么时候？」

「今年十月八日晚上。」

「在什么地方？」

「在我办公的地方。」

「是在你把一支枪交给梅森先生之前吗？」

「是的，先生。」

「那是什么枪？」

「就是我们所称的『小枪』。那支枪与我现在手中拿的枪外观一模一样，我手中拿的枪是杀人凶器，已被标作证物第三十号。」

「你把我们所称的『小枪』交给了梅森先生吗？」

「是的，先生。」

「梅森先生是如何摆弄那支枪的？」

「他击发了一下。」

「你是说他开了一枪吗？」

「是的，先生。子弹擦着我的桌子飞过。」

「我向你出示这张照片，它表明在一张桌子上有一条长长的划痕，我问你是否知道这个画面说明了什么？」

「那就是我办公室的桌子现在大致的样子，那是在佩里．梅森开枪之后立即拍摄的桌子的照片。」

「然后发生了什么事。」

「然后在枪击之后的混乱中。梅森先生换上了我手里这支标为证物第三十号的枪，掉换了我交给他的我们所称的『小枪』。他把杀人凶器递还给我，让我交给斯蒂芬妮．福克纳，在这种情况下，我会误以为那就是『小枪』。」

「这样做明显是为了解释那支枪的弹膛里为什么有一枚空弹壳，同时也为了造成证物第三十号杀人凶器在谋杀发生时由你持有的假象，是这样的吗？」

「反对，这是一个暗示性问题。」梅森说，「我认为提出这样的问题是行为不正确。」

「接受反对，」德克法官说，「我提醒地区检察官避免提出这样的问题。这是一个纯粹的暗示性问题，是在让证人对所发生事件做出一个结论。请陪审员忽视这个问题，不要由此推出任何结论。现在继续，地区检察官先生，请提出相关的恰当的问题。」

哈密尔顿．伯格因为法庭的指责而面红耳赤，他转身对佩里．梅森说：「进行询问吧。」

梅森说：「你已作证认定，我用你给我的『小枪』替换了证物第三十号杀人凶器吗？」

「是的，先生。」

「你确实看见我那样做了吗？」

「当然没有。你用小枪放了一枪，搞得大家心神不宁，然后做了手脚，当然不会有人看见。」

「如果你没有看见我做，你怎么会认定我做了？」

「这事就跟二加二一样简单。」

「也就是说，你心里已经形成一个推论，认定了发生过什么事吗？」

「是的，先生。」

「那么你并不是在就你所了解的事实作证，而只是就从某些事实中推出的结论作证吗？」

「是某些无可置疑的事实。」加文说。

「但是你有关掉换枪的证词是推论吧？」

「一个建立在无可置疑的事实基础上的推论。」

梅森对眉头紧皱的法官微笑着说：「阁下，我请求将证人有关换枪的说法从证词中删除，因为那是一个推论。」

「批准请求。」德克法官厉声说道：「事情非常明显，地区检察官对证人的证词相当熟悉，而且清楚证人的证词是建立在推论基础上的。」

「等等，如果本庭认为合适，」哈密尔顿．伯格说，「我认为本庭在这个问题上对控方过于苛刻。如果本庭允许，我想再次询问证人，确认证人所说的无可争议的事实。这些事实将引出一个毋庸置疑的结论。」

「还是让陪审员做结论吧。」德克法官说。「不要让那些把自己的推论当做绝对事实的人作证。」哈密尔顿红着脸扭头对证人说：「你说过你曾经交给梅森先生一支枪吧？」

「是的，先生。」

「你说过那枪不是这支标作证物第三十号的杀人凶器，而是我们所称的『小枪』吧？」

「是的，先生。」

「你怎么知道你给他的是『小枪』而不是杀人凶器证物第三十号？」

「因为证据表明今年十月七日晚上我手里这支枪被用来杀死了乔治．卡塞尔曼，我交给梅森的『小枪』是绝对不可能用来杀人的。」

「为什么不可能？」

「反对，」梅森说，「这是控方试图对自己的证人进行反询问。我请求删掉这段话，说什么他给我的枪不可能是杀人凶器，因为这是证人的推测，而不是对问题的回答。」

「批准请求。」德克法官厉声下令。

「但是阁下，」哈密尔顿．伯格抗议道：「我有权利指出……」

「你当然有权利指出事实，也只能指出事实。」

「好吧。」哈密尔顿．伯格说，「你给了梅森先生一支枪吗？」

「是的，先生。我给了他我们所称的『小枪』。」

「你从什么地方拿来的枪？」

「从我桌子的一个抽屉里。」

「你在此之前是从哪里得到枪的？」

「从我父亲那里，是他给我的枪。」

「什么时候？」

「去年圣诞节前后，我想那是个圣诞礼物。」

「十月七日那支枪在什么地方？」

「在我手里。」

「十月七日那一整天都在吗？」

「是的，先生。」

「你是怎么处理那支枪的？」

「我把枪交给了佩里．梅森。」

「佩里．梅森是怎么处理枪的？」

「他放了一枪。」

「然后发生了什么事？」

「他又递给我一支枪，建议我交给斯蒂芬妮．福克纳。」

「那支枪和你递给梅森先生的枪是同一支枪吗？」

「不是。」

「现在停一下。」德克法官说，「你已经推出结论，认为那不是同一支枪，是吗？」

「是的，先生。」

「你的回答将被删除。控方应善意地避免引导证人将观点或推论作为证据，现在只许陈述事实。」

「好的，我持有这支枪，我把它交给了梅森先生，梅森先生用它放了一枪，然后把一支枪递还给我，让我把那枪给斯蒂芬妮．福克纳送去，我那样做了。」

「她是如何处理那支枪的？」

「她把枪放在了公寓起居室的桌上。」

「然后你干了什么？」

「然后梅森先生和我离开了公寓。」

「后来发生了什么事？」

「我们从门厅经过时，看见两位警官走进了公寓楼。」

「你认识那些警官吗？」

「我现在认识，当时不认识。」

「他们叫什么？」

「赫洛克姆警官和特拉格探长。」

「你说你交给梅森先生的枪今年十月七日一整天都在你手里吗？」

「是的，先生。」

「请你询问。」哈密尔顿．伯格得意洋洋地对佩里．梅森说。

梅森站起来面对证人：「你说你给我的枪十月七日一整天都在你手里吗？」

「是的，先生。」

「你出去吃过午饭吗？」

「是的，先生。」

「那你带着枪吗？」

「没有，先生。」

「枪在哪里？」

「在我桌子抽屉里。」

「桌子上锁了吗？」

「没有，先生。」

「你还认为枪在你手里吗？」

「是的，先生。」

「十月七日晚上你在什么地方？」

「我去见一个顾客谈一笔汽车生意。」

「你带着枪吗？」

「枪在我抽屉里。」

「你是什么时候把枪从桌子里取出来的？」

「是在会谈结束后。我回到办公室，从保险柜里取出一些现金，把枪塞进了口袋。」

「然后带回了家吗？」

「是的。」

「是什么时候带回家的？」

「我想大约是九点三十分或者十点。」

「你刚结婚吗？」

「是的。」

「回家后你还把枪放在口袋里吗？」

「没有，先生。我把枪拿上楼，放进了梳妆台。」

「当晚你是什么时候上床的？」

「大约是在回家半小时后。」

「你是怎么处理枪的？」

「我把它放在了梳妆台里。」

「十月七日晚上你的办公室上锁了吗？」

「是的。」

「谁有办公室钥匙？」

「我有一把钥匙，我父亲有一把，我秘书有一把，看门人也有一把。」

「你妻子有钥匙吗？」

证人略一迟疑，随即用肯定的声音说：「是的，我妻子有钥匙。」

「第二天早晨你起床后干了什么？」

「我穿上衣服，吃早饭，刮脸刷牙。」证人差一点气得大叫起来。

「然后又干了什么？」

「然后去了办公室。」

「你带了枪吗？」

证人欲言又止，想了一会儿说：「我──事实上，我没带。」

「那你是怎么处理我们所称的『小枪』的？」

「我把它放在了家里的梳妆台里。」

「然后呢？」梅森又问。

「然后我妻子打来电话，我让她把枪给我送去。」

「那么，」梅森说，「你假定你把十月七日夜里带回家的那支枪交给了我，是吗？」

「反正只有一支枪，是我妻子从梳妆台里取出来的。」

「你怎么知道她是从梳妆台里取出来的？」

「嗯，为什么……当然，我不在那里。」

「确实，」梅森说。「所以根据你所了解的情况，你可能把杀人凶器交给了我，而它是你妻子交给你的。」证人在证人席上惊愕得跳了起来。

「你胡说！我讨厌你胡说八道！」

「坐下。」德克法官说，「证人坐下，保持秩序。」

哈密尔顿．伯格说：「如果本庭认为合适，最后这个问题属于暗示性问题，这不是恰当的询问，它包藏着卑怯的暗示，它……」

「就该证人所了解的情况。」德克法官说，「这是实情。证人可以对此忿恨不已，但梅森先生是在一桩谋杀案中为被告做代理人。反对无效。」

「那么，如果本庭认为合适。」梅森说：「我再次请求，删除本案中就有关被告交给我的那支枪的特征所作的证词。很显然，这些证词都是建立在传闻证据之上的。」

「我要把那联系起来！我要把那联系起来。」哈密尔顿．伯格大喊大叫。

「你如何把那联系起来？」德克法官问道。

「让证人的妻子出庭作证。」

德克法官摇了摇头：「陪审员可以考虑证人就自己的行为所作的证词，但涉及证人交给梅森先生的那支枪的特征，所有相关证词显然都是建立在传闻证据之上，不应作为证据。」德克扭头面对困窘不堪的地区检察官。「公诉人先生，」他说：「本庭也许应做一建议，有一枚弹头似乎确实从梅森先生手持的某支枪里被射了出来，当然不会消失得无影无踪。你在此有一位弹道专家作证，鉴定了从证物第三十号那支枪里射出来的子弹。本庭认为，要检验当时梅森先生无意或故意击发的那支枪是否是证物第三十号，应当不会有什么太大的困难。」

「我们无法证实，阁下。」哈密尔顿．伯格说。

「为什么不行？」德克法官问道。

「因为有人把那枚弹头拿走了。」

「难道警察没有找到弹头吗？」德克法官严厉地问道。

「没有，阁下。」哈密尔顿．伯格说。

「那么，」德克法官厉声说道，「由于警察失职，你就不能对本案被告实行刑事处罚。本庭裁定将持续有效。」

「我没有问题要问这个证人了。」梅森和蔼地说。

「你可以离开证人席了，」德克法官说，「到此为止，加文先生。」

加文脸色铁青，他离开法庭时从佩里．梅森身旁经过。「我要宰了你。」他边走边压低声音对律师说。

「等等，阁下。」梅森说，「我确实还有一个问题要问这位证人。加文先生，请你回到证人席好吗？」

加文犹豫了。

「回到证人席。」德克法官下令。

加文又原路返回了证人席。

「刚才你准备从我身边走过离开法庭时，」梅森说道，「你对我说了些话。你到底说了什么？」

「哦，阁下，」哈密尔顿．伯格说，「我反对。这与本案无关。无论证人对佩里．梅森怀有什么样的个人感情，都不能影响指控。我得承认对他这套转移注意力的把戏，我一直是并且现在还是十分生气。」

「你的情绪与此无关。」德克法官说，「作证的不是你，辩方有权证明证人心怀偏见。」

「你究竟说了什么？」梅森质问。

加文大叫起来：「我说我要宰了你，老天，我要宰了你！」

「那是恐吓吗？」梅森问道。

「那是承诺。」加文怒吼道：「我要……」

「由于蔑视法庭，你将在监狱里待上二十四小时。」德克法官厉声说，「法庭之上容不得你发出那样的恐吓。证人已经一再受到警告。我能够理解证人情绪紧张，但是由于蔑视本庭，证人将在监狱里待上二十四小时。法警先生，请你拘留证人。」

法警走上前来，抓住加文的手臂。

加文挺直身体，那一瞬间似乎就要彻底失去自我控制了，然后他还是不情愿地随着法警离开了法庭。

「传伊娃．埃勒厄特。」哈密尔顿．伯格说。伊娃．埃勒厄特显然做好准备充分利用这个戏剧性的时刻。当她迈着缓慢，故作优雅的步子走向证人席时，她的外表让人一看就知道是在美容院泡了好几个小时。

「妳的职业是什么？」哈密尔顿．伯格问道。

「我是一个模特儿兼演员。」

「今年十月七日妳在从事什么职业？」

「我受雇于老霍默．加文担任秘书。」

「妳当时已受雇了多长时间？」

「将近一年。」

「提起十月七日，我想问妳，那天在妳的办公室里发生了什么不同寻常的事吗？」

「是的，先生。」

「什么事？」

「等等。」德克法官说，「辩方律师好像没有反对意见，但问题应与本案有一定联系。十月七日那天凡本案被告不在场时发生的事情均与本案无关，除非有证据表明被告表示过同意、默许或以某种方式从中受益，或者发生的事情是确切事实的一部分。」

哈密尔顿．伯格说：「我们想明确指出加文先生当日的所作所为。我们想表明他了解一些情况，并且有可能向被告通报了这些情况。」

德克法官扭头朝向佩里．梅森：「辩方有反对意见吗？」

「没有反对意见。」梅森微笑着说。

「好的，继续回答问题。」德克法官说道，但他的双眼深含苛责之意，紧紧注视着梅森无动于衷的样子。

「嗯，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哈密尔顿．伯格问。

「加文先生从拉斯韦加斯给我打电话，让我在办公室一直等到他回来。」

「他是什么时候回到办公室的？」

「八点四十五分左右，比他预计的时间几乎早了一个小时。他神情非常忐忑不安，直到钻进沐浴间冲完澡出来才肯跟我说话。」

「等等。」德克法官说，「加文先生是控方传唤的证人。公诉人先生，你现在是想对自己的证人提出执疑吗？」

「他是一位敌意证人。」哈密尔顿．伯格说，「据他的证词揭示，他与被告确实交往甚厚。」

「但他毕竟是控方传唤的证人。」

「辩方没有反对意见。」梅森说。

「不，应该有。」德克法官厉声说道。

梅森只是低头对法官表示尊重，仍然坐在那儿一言不发。

「那么，」德克法官说道，他明显费了番功夫才控制住自己，「在没有反对意见的情况下，证人可以回答问题。」

「妳对时间因素可以肯定吗？」哈密尔顿．伯格问。

「绝对肯定，」她说，「我可不愿让人当奴隶使唤。我觉得加文先生如果有话对我说，应该先说了再去──」

「等等。」德克法官打断了她的话，「妳的想法对本案无关紧要。现在只是在问妳是否能够确定时间。」

「我能够确定时间。」

「那么加文先生谈起过卡塞尔曼先生吗？」哈密尔顿．伯格问。

「是的。」

「谁当时在场？」

「就加文先生和我。」

「他说了什么？」

「他说：『我刚和那个人谈过，我敢肯定是他杀了斯蒂芬妮．福克纳的父亲。我约好今天晚上八点去见他。』」

「然后他做了什么，如果做过的话？」

「他脱下外衣，我注意到腋下枪套里的左轮手枪。他取下腋下枪套放在桌上，然后走进淋浴间冲澡。」

「妳能辨认出当时放在腋下枪套里的那支枪吗？」哈密尔顿．伯格问。

「不行，先生。我辨认不出来。我一向害怕枪支，当时没敢走近。不过看上去就像是标为证物第三十号的那支枪。」

「你可以提问了。」哈密尔顿扭头对佩里．梅森说。

「那当时是什么时候？」梅森问道。

「他回到办公室时大约是差一刻钟九点。」

「他告诉妳他已经见过卡塞尔曼了吗？」

「他当时是这么说的：『我和那个人刚谈过，我敢肯定是他杀了斯蒂芬妮．福克纳的父亲。我约好今晚八点去见他。』」

「妳记清楚了他当时是这么说的吗？」

「是的。」

「但是没有提过卡塞尔曼的名字吧？」

「他就是指卡塞尔曼。他说……」

「我没问他是指谁，我是在问他是否提过卡塞尔曼的名字。」

「他没有提过卡塞尔曼的名字。」

梅森说：「我没有更多的问题了。」

伯格说：「我要传小加文夫人出庭作证。」

只见长腿红发的加文夫人仪态万方地走上证人席，她对陪审员们微微一笑，双膝交叉，只是得体地露出尼龙长袜的一部分，然后扭头彬彬有礼、满含期待地望着地区检察官。

哈密尔顿．伯格说：「妳是刚才出庭作证的证人小霍默．加文的妻子。我向妳出示这支标为证物第三十号的枪，我想问妳从前见过这支枪吗？」

「我不能说见过。」她微笑着回答说，「我倒是见过一支看上去与此十分相似的枪，但我不是武器专家。」

「你是在什么地方见到那支枪的？」

「我丈夫把那支枪放在了梳妆台上。」

「什么时候？」

「十月七日夜里。」

「什么时间？」

「大约十点三十分。」

「十月八日妳见过那支枪吗？」

「见过。是的，先生。」

「妳因此采取过什么行动吗？」

「我给在办公室的丈夫打了电话，告诉他把一支枪忘在了梳妆台上。」

「妳是什么时候给他打电话的？」

「我起床后在那儿看见了那支枪。」

「也就是在妳丈夫去了办公室后。」

她微笑着说：「我刚结婚，伯格先生。我正在训练我的丈夫，我让他自己做早饭，我睡到了大约八点三十分。」

旁听者们哄堂大笑，德克法官微微一笑，连陪审员也忍俊不禁。证人可爱的性情与沉着冷静给人印象极佳。

「妳因此采取了什么行动？」

「我按丈夫的要求，把枪送到办公室交给了他。」

「什么时候？」

「今年十月八日上午大约十点三十分。」

「妳知道那支枪是我们所说的『小枪』还是证物第三十号？」

「不，先生。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把梳妆台上的枪交给了我丈夫。我甚至无法肯定当时那支枪里没有空弹壳。我确实知道，十月七日夜里十点三十分左右，我丈夫在脱衣服时从口袋里掏出了一支枪。我确实知道上午十点梳妆台有一支极其相似的枪。我非常肯定我们就寝后没人进过我们的卧室。我确实知道十月八日上午十点三十分左右我把梳妆台上的枪送到办公室交给了丈夫。除此之外我一无所知。」

「请你询问。」哈密尔顿．伯格说。

梅森说：「加文夫人，十月七日整个晚上妳都在家吗？」

「是的。」

「妳知道妳丈夫两次打电话都没人接吗？」

「他跟我这么说过。」

「妳想让陪审团认为妳当时在家却没有接电话吗？」

「我睡了约半个小时，梅森先生。」

「妳把这告诉过妳丈夫吗？」

「没有。」

「为什么？」

「当时我们正在度蜜月，我丈夫忙着出去做笔生意，没回家吃饭。我想让他明白我不喜欢他这样做，我得让他知道我受到了伤害，有点生气。如果他知道我等他回家时睡着了，他会不那么在意的。我就想让他在意，所以没有告诉他我睡着了。我想我当时是使他确信自己拨错了电话号码。」

「两次都错了吗？」

「两次都错了。」

「妳这么说服他没费多少事吧？」

「是的。新娘所处的地位的缘故，她这时说服丈夫要比婚后的其它时候更容易一些。」

「妳对他说谎了吗？」

「老天，没有！我提示他可能拨错了号码，他没有问我是否睡着了，所以我没有告诉他。」

梅森说：「再来谈枪的问题。加文夫人，就妳所知，当妳把枪送到你丈夫的办公室时，那支枪里可能会有一枚空弹壳吧？」

她甜甜地一笑，说：「那么，当你朝我丈夫的桌子放了一枪之后，枪里就会有两个空弹壳，梅森先生。」

「假如，」梅森说，「妳丈夫交给我的枪就是那支妳送到他办公室的枪。」

「新娘得理所当然地认为她的丈夫是坦诚的，梅森先生。」

「我问到这里。」梅森说。

伯格的下一位证人是洛里恩娜．凯特尔，一位五十六岁的身体瘦削的寡妇。她证实自己住在安布罗斯公寓楼的底层，十月七日晚上大约八点四十五分，她看见一个女人沿通往乔治．卡塞尔曼公寓后门的员工楼梯下楼。

她说自己当时以为那个女人可能是个窃贼，所以她由后面的入口走出自家公寓，隔着她所说的「一段谨慎的距离」跟踪那个女人。

「妳离她足够近，可以认出她吗？」

「是的。」

「她是谁。」

「就是坐在那边的那个女人，被告斯蒂芬妮．福克纳。」

「她当时在干什么？」

「她走上了人行道，然后一个男人停下车叫她。她上了车，车便开走了。」

「妳是否认识那个男人是谁？」

「就是坐在那边的律师佩里．梅森先生。」

「请询问吧。」伯格正颜厉色说道。

「妳怎么会正好盯着卡塞尔曼公寓后面的楼梯？」梅森问。

「我从前见过年轻女人们从那儿进去。这次我决定提出抗议。」

「妳是说你从前见过这位被告进去？」

「我不能肯定就是她。」

「妳是说在十月七日之前吗？」

「是的。」

「妳也看见过有些女人由后门出来吗？」

「我不能肯定自己看到过多于一个的女人。」

「妳跟踪过十月七日离开公寓的这个女人吗？」

「我跟踪过被告，是的。」

「为什么妳跟踪她？」

「我想看看她是谁。」

「那是唯一的原因吗？」

「是的。」

「妳想靠她足够近以便看清楚她一眼吗？」

「是的。」

「然后妳就会转身回去？」

「是的。」

「她上车时妳还在跟着她吗？」

「是的。」

「那么根据妳自己的证词，到那时妳都还没有看清她一眼，是这样的吗？」

「我看见了她。」

「但是妳说过妳只要看清楚她一眼就会转身回去，而那时妳还没有转身。」

「嗯……我还想再凑近点看一眼，但我心里已经十分肯定。」

「十分肯定吗？」

「是的。」

「如果她没有上车的话，妳还会跟下去吗？」

「是的，我想会的。」

「我问完了。」梅森微笑着说。

「这就是我们对本案的陈述，阁下。」哈密尔顿．伯格说。

德克法官皱起眉头。

「辩方请求本庭建议陪审团做无罪判决。」梅森说，「迄今为止的证据只显示了一个推论，一个怀疑。」

德克法官说：「本庭不想对证据发表评论，现在只宣布请求被驳回。待辩方陈述案情后，证明的问题将移交陪审团。至于现在这个请求，本庭必须接受所有就控方而言最有可能性的证据。本庭对证据不做评论，只宣布请求被驳回。

「本庭注意到已近中午休庭时间，本庭将休庭至下午二点，届时辩方可陈述案情。在此期间，陪审员应记住本庭的提醒，不得讨论案情，也不得允许他人当面讨论案情，在案情被最终陈述前不得形成意见。休庭。」

梅森扭头面对斯蒂芬妮．福克纳。「斯蒂芬妮，」他说：「妳得上证人席作证，妳得否认杀了乔治．卡塞尔曼。」

她摇了摇头：「我不愿上证人席作证。」

「妳一定得上。」梅森说，「如果妳不上，他们会判妳犯有谋杀罪。由于作证时我们成功地提及你父亲的死亡，陪审员不会提出死刑判处，但他们会判妳有罪。事实是妳的鞋上沾有血迹，地上有一个类似于妳的鞋掌留下的印痕──」

「对不起，梅森，我不想上证人席作证。」

「为什么？」梅森问道。「是妳有什么往事不堪回首吗？是妳有前科被判过重罪吗？」

她摇了摇头。

「有吗？」梅森又问道。

「我不想对你说什么，梅森先生，除了我不愿上证人席作证这一点。他们想怎么办就怎么办吧，可他们没法让我上证人席作证。」

梅森说：「斯蒂芬妮，妳不能这么做，我将传唤妳上证人席作证。」

「如果你这么做，」她说：「我只要不从座位上起身就成。」

「好吧。」梅森告诉她，「那总比什么也不做要好，至少可以让我有些可供争辩的东西。」

「妳该走了，福克纳小姐。」法警说。

十八

梅森、德拉．斯特里特和保罗．德雷克，正在法庭附近的一家小饭馆的雅间里情绪低沉地吃着午饭。

他们刚吃到一半，房门上响起了劈啪劈啪的敲门声。片刻过后，佩里．梅森的接待员格蒂走进房来，显得非常激动。

「梅森先生，梅森先生！」她说，「玛丽．巴洛来到办公室。我的老天！那女人的肚子可真够大的呀！我想她至少要生三胞胎。她这个时候不该出门了。我告诉她……我警告她……」

「等等，格蒂。」梅森说，「平静一下，到底是怎么回事？」

「玛丽一直待在加文先生的办公室，忙着清理文件，她无意中在一个旧档案柜的抽屉里发现了一些东西。」

「她发现了什么？」梅森问。

格蒂压低了声音：「沾满血迹的毛巾，谋杀案发生的当晚加文先生留在那儿的。」

「什么？」

「没错。毛巾上有干硬的血块，上面印着安布罗斯公寓的名字。毛巾一直被藏在那里，玛丽感到很害怕──噢，她不想让别人知道。她希望我找到你，把事情告诉你并问你该怎么办。她对加文先生虽然忠心耿耿，但遇到这种事情也没法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让斯蒂芬妮．福克纳被投入监狱。

「她觉得或许她可以等着看案子的结果如何，然后装作刚刚发现那些毛巾，这样你就可以以新发现了证据为理由要求重新审理案件。但也许那样做并不对。玛丽茫然不知所措，可怜的人。她……」

梅森说道：「好吧，格蒂，平静一下，坐下来喝点咖啡。」

「天吶！我太难过了，梅森先生。你能看得出来。真的是霍默．加文杀了乔治．卡塞尔曼，斯蒂芬妮．福克纳知道这件事情。因为她爱加文，所以不愿出庭作证……」

「嘿嘿！等等！等等！」梅森说，「妳的想法疯狂、混乱又浪漫，但却让我有了主意。」

德拉．斯特里特警觉地看着佩里．梅森：「她总是有很多疯狂的想法。给她一个钮扣，她就会织出一件浪漫的背心。」

佩里．梅森在地板上踱起步来。「真该死！」他说，「这种做法也许是哗众取宠、陈旧过时，但会令地方检察官大吃一惊，现在我也只能做这些。」

格蒂又转向保罗．德雷克说道：「你的办公室让你立刻回个电话，事情非常重要。」

保罗．德雷克让服务员在分机接线盒插上了一部电话。梅森继续在地板上踱着步。

「你在想什么呢？」德拉．斯特里特问道。

梅森说：「我会请斯蒂芬妮．福克纳作为辩方证人出庭。她会拒绝，我就会同她争辩，法庭里可有好戏看了。我会要求她上证人席作证，如果她拒绝，我就自动停止对本案的辩论。然后我会对陪审团展开旋风般的攻势，让他们相信斯蒂芬妮．福克纳知道她爱过的人杀了乔治．卡塞尔曼，还要让他们相信──等等！等等，德拉！我知道了。我知道了！」梅森边说边打了个响指。

「知道什么了？」德拉．斯特里特问。

梅森大笑起来：「他们找不到那颗射进办公桌的子弹。我有办法了，德拉！我有办法了！我们可以利用这些沾有血迹的毛巾。」

「接着说，」她说道，感受到他激动的心情，「你打算怎么办？」

保罗．德雷克用右手的食指堵住耳朵，聚精会神地听着服务员插上的电话分机里传来的声音。他说道：「你们这些家伙别大吵大嚷的，我的办公室有重要事情找我。」

梅森说道：「德拉，我会在法庭上说小加文带到斯蒂芬妮．福克纳公寓的正是那把我们称作的『小枪』。当时斯蒂芬妮．福克纳已经注意到老霍默．加文留给她的那把手枪，也就是我们称作的『皮套枪』，弹膛里面有一个空弹壳。这让她相信老霍默．加文杀害了卡塞尔曼。于是她抓起小加文留在桌子上的枪藏了起来，然后把老加文前一天晚上交给她的枪，就是那支弹膛里面有空弹壳的枪放在桌子的同一个位置上。哎呀，她肯定就是这样做的！

「不过，德拉，还缺一支枪，谋杀案发生的当晚，老霍默．加文把『皮套枪』交给了斯蒂芬妮。第二天，在我的建议下小加文把『小枪』交给了她。警察搜查了她的公寓，但只发现了一支枪！他们发现那支枪后，就没有再搜下去。

「我的老天！我要利用失踪的那支手枪把这个案子搞乱，提出格蒂那浪漫的想法，向陪审团展开旋风般的攻势，并要求法庭下令我的委托人上证人席作证……该死的！我要在法庭上抛出几颗重磅炸弹！

「我将要求赫洛克姆警长重新出庭。我将指出他在斯蒂芬妮的公寓发现一支手枪后，就急急忙忙跑到弹道专家那里去检测。当他得知那支枪就是杀人凶器时激动得忘乎所以，直到九号才回去搜查斯蒂芬妮的公寓。

「我们可以明确地知道斯蒂芬妮所做的事情。小加文刚走出门外，她就把『皮套枪』放到了桌子上，把『小枪』藏了起来。而等到警察第二次回来搜查她的公寓，她已经有足够的时间把小枪放到警察永远也找不到的地方。

「这是唯一符合逻辑的解释。她认为是老加文杀了卡塞尔曼，所以就将两支枪调换了。

「我知道加文是八点一刻见到卡塞尔曼的。他肯定是出于自卫才朝卡塞尔曼开枪的。斯蒂芬妮八点半钟来到案发现场，发觉卡塞尔曼已经死亡。她见到了死者流在地板上的血──她从后门走出来──真该死！德拉，加文驾车离开公寓大楼时让她看见了，她知道加文见过了卡塞尔曼。这一切都符合逻辑，警察把调查工作搞糟了，是斯蒂芬妮把两支枪给调换了！德拉，我坐失了良机！为什么我没有想到这一点呢？我们一直围绕着那支枪绕圈子，就是没人想到整个案件的关键在于那支警察没有找到的失踪手枪。」

「喔，」德拉．斯特里特若有所思地说道，「如果你能以现在的这种火热激情向陪审团表述你的意见，头儿，你会侥幸成功的。」

「侥幸成功！」梅森大声说道，「起码我可以和陪审团打个平手。他们不会宣判斯蒂芬妮有罪……格蒂，谢谢妳不切实际，白日做梦，夸大其辞！今天下午我一出法庭，就去给你买五磅糖果。」

「噢，梅森先生，」她说，「请不要买糖果！别的东西都可以，我……我这个星期正在节食。」

「五磅甜美的巧克力奶糖！」梅森说，「一大盒子糖果。」

「噢，好吧，」她叹了口气，「如果你坚持的话。」

保罗．德雷克挂上电话，说道，「嘿！等等，佩里！我一直在调查城里所有的印刷店，想找到那家为阿克梅电气和水暖维修公司和尤里卡联合翻修公司印制账单的印刷店。昨晚我派人去拉斯韦加斯调查，发现了这些账单正是那里的一家印刷店印制的。是一个付现金的人让他们印的，可惜的是我们没法了解到此人的情况。这件事已有一年的时间了，那家店里的人记不起来了。」

梅森打了一个响指：「不用管它了，保罗，我打算把格蒂疯狂而又浪漫的想法告诉陪审团。斯蒂芬妮怎么可能没有调换手枪呢？」

德雷克看看表：「噢，我刚才忙着打电话，没听到你说的话。但如果你们想两点钟回到法庭，就赶紧吃完饭。」

梅森转向格蒂：「玛丽现在何处，格蒂？」

「在你的办公室等。」

「她带着那些毛巾了吗？」

「是的。」

「赶快回办公室去！」梅森说道，「告诉她把毛巾包起来，带到法庭上交给我，我会拖延审判，等着她来到。」

「噢，法庭里那么多人，她不应该去。她随时都有可能临产。」

「我们告诉她的事情，玛丽都会去做的。」梅森说，「她的外貌会产生意想不到的效果。她一走进法庭，所有人的眼睛都会集中到她身上。告诉她直接走到辩护席前，把那包东西交给我。」

「但你怎么能拖延审判等到她来到呢？」德拉．斯特里特问。

「快点走吧。」梅森对格蒂说，「我会尽量拖延的，我会要求最后一位重新出庭接受询问。我有办法了。快点走吧！」

格蒂急急忙忙地出了饭馆。

梅森继续吃饭，但激动得什么也吃不下去。

「多么引人注目的表演！」他说，「绝对荒谬的想法！但妙处就在于地方检察官没法证明它不能成立。在一桩间接证据的案子中，证据必须是以排除有罪假设以外的所有合理的假设。」

「那个假设合理吗？」保罗怀疑地问。

「等到佩里．梅森往上面涂完粉后，」德拉．斯特里特说道，「看上去就像十四Ｋ的金子！」

「好了。」德雷克看看表说道，「别太激动了，两点钟还要准时到庭呢。据说德克法官对迟到的人处罚很严厉。」

梅森点点头，留下一张超出午饭钱的钞票，顺着楼梯到了街上：「我会要求伊娃．埃勒厄特重新出庭，德拉，如果我要求别人重新出庭，会显得我在拖延时间。伊娃．埃勒厄特是唯一我有东西对付的证人。我要以泰山压顶之势，用账单的问题向她攻击。」

「可是，」德拉．斯特里特问道，「这样盘问证人合适吗？」

「不合适，」梅森说，「但我问过几个问题之后，陪审团就会明白过来。德克法官会暴跳如雷，伯格会大喊大叫。我就可以利用这些辩论、反对、吵闹来尽量拖延时间，等着玛丽带着那些毛巾来到法庭。然后我就向陪审团提出手枪可能被调换的看法。并宣称这是除有罪假设之外合理的假设。我们会让陪审团感到震惊，德拉。我将要玛丽上证人席作证，那场面肯定很热闹的！」

「你知道，」德拉．斯特里特说，「你的看法还真有些道理。斯蒂芬妮．福克纳可能会认为是霍默．加文杀了卡塞尔曼。她把两支枪调换了一下，把那支他们称作的『小枪』藏了起来，把那支他们称作的『皮套枪』，也就是杀人凶器，放在了桌子上的同一位置。肯定是她干的。」

「好样的！」梅森说道，「我开始让妳相信了，而妳一直在怀疑，德拉。如果我能让妳相信，我就肯定能至少争取一位或两位陪审员同意我的看法。」

「别忘了，」她警告道，「是由哈密尔顿．伯格做结束发言。」

「如果他反驳我的观点，」梅森说道，「他也只是在法律的陷阱挣扎。有过两支枪，他自己的证据也证实了这一点。他没有找到第二支枪，由于他没找到，他就不能反驳我的观点：斯蒂芬妮由于深爱着霍默．加文，竭力想保护他，因此调换了两支手枪，而且愿意冒着被判有罪的危险来保护她所爱的人。」

「噢，」德拉．斯特里特说，「肯定有好戏看了，──该死的，头儿！肯定是她干的！」

「当然是她。」梅森说，「这也是为什么她不愿上证人席作证的原因。」

十九

德克法官说：「先生们，陪审团和被告均已到庭，我认为符合法律规定。」

「符合法律规定。」梅森说。

「辩护律师继续发言。」

「如果法庭同意。」梅森说，「我想向控方的证人再提几个问题，因为有件事引起了我的注意。」

「我反对。」哈密尔顿．伯格说，「控方已经停止对本案的辩论，就控方而言，提供证据结束了。」

「哪位证人？」德克法官问梅森。

「伊娃．埃勒厄特。」梅森说。

「同意辩方建议，本案的辩论重新开始。伊娃．埃勒厄特回到证人席接受询问。」德克法官做出裁决。

伊娃．埃勒厄特又被请回到证人席上。梅森看了看手表，很快地算了一下时间。

伊娃．埃勒厄特模仿着电影里证人的动作坐到证人席上。

梅森说：「我再提一两个问题，埃勒厄特小姐。妳为加文先生工作前，有秘书工作经验吗？」

「我反对，辩方的提问与本案无关。」哈密尔顿．伯格说。

「反对有效。」德克法官说。

「替加文先生开支票付账是妳秘书工作的一部分吧？」

「是的。」

「通常妳先把付账的支票用打字机打好，然后请加文先生签字，是吗？」

「是的，先生。」

「妳怎样审核帐款？」梅森问。

「反对，辩方的提问与本案无关。」哈密尔顿．伯格说。

「反对有效。」德克法官厉声说。

「妳为加文先生工作期间，开出了几张支票并取得了加文先生的签字。这几张支票总计金额有几千美元，是付给查塔姆街一三九七号的阿克梅电气和水暖维修公司和查塔姆街一三九七号的尤里卡联合翻修公司的。而实际上，这两家公司根本就不存在，加文先生也从没有向他们发出过订单。难道这些不是事实吗？」

「等等！等等！」哈密尔顿．伯格大喊道，「法官大人，这与本案毫无关系。」

德克法官摸了摸下巴。「乍看起来似乎的确是和本案无关。」他说，「除非辩方律师能让法庭确信他的问题并不带有任何的偏见。」

「我下一个问题，」梅森说，「是要问证人寄这些账单来的那个人是否与证人一起策划了一个阴谋。因为害怕罪行败露，证人对她的前雇主加文先生持有偏见和成见。」

德克法官皱起眉毛。「我想我打算准许这几个问题，」他说，「依据法律原则，与案件无关的证据不应引入审判中，但我们看一眼这位证人的面目表情，就知道……」

伊娃．埃勒厄特打断法官的话：「法官大人，我向你发誓我一分钱也没得到。卡塞尔曼先生答应……」她停住了。

「接着讲。」德克法官说。

「我认为不应该允许她主动陈述。」哈密尔顿．伯格说，「这是一个法律原则问题。辩方律师利用道听涂说的事情来抵毁证人，证人的证词是不容置疑的，证人作证的事实是无可争辩的。」

「到目前为止是无可争辩，」德克法官说，「但辩方律师还没有陈述辩辞，请证人稳定一下情绪。妳提到卡塞尔曼先生的名字，埃勒厄特小姐。」

伊娃．埃勒厄特哭了起来：「他答应新汽车旅馆建好后让我当专业演员。他撒谎，没有履行诺言。他答应让我组织旅馆里的文艺活动表演……」

法庭的门被人打开了。玛丽．巴洛显然就要临产了，手里拿着一个纸包，顺着过道缓缓往前挪动。

德克法官、陪审团、在场观众的目光都投向了她。

玛丽．巴洛走到红木栏杆前，栏杆把辩护律师和法庭分隔开，伸手将那包东西递给佩里．梅森。

他慢慢地、演戏般地撕开包东西的纸，取出几条带血的毛巾。

「伊娃，」他说，「妳开枪打死乔治．卡塞尔曼后，用毛巾擦掉血迹并把毛巾放进手提包里。妳把毛巾藏在加文办公室的一个文件柜里。然后妳趁加文洗澡时，把保险柜里的手枪，也就是妳杀人用的那支，和加文枪套里的那支调换了。妳把枪套里的那支枪放回了保险柜中，是吧？」

伊娃．埃勒厄特站了起来，接着又跌坐在证人席的椅子里。

「我是出于自卫。」她抽泣着说，「当我了解到他的所作所为，我……我……」

「等等！等等！」哈密尔顿．伯格大叫道，「整个事件似乎反复演练，精心安排的，目的在于让陪审团大吃一惊。」

梅森重新又坐在了辩护席上，朝哈密尔顿．伯格咧嘴笑了笑。

「我的话完了，伯格先生。」他说，「如果你敢这样做的话，请停止对本案的辩论。辩方不再提供新的证据。」

「你没有问题要问证人了吗？」德克法官不相信地问。

「没有了，大人。」梅森说。

哈密尔顿．伯格犹豫不决地坐了片刻。「我请求休庭三十分钟。」他说，「控方可能要……」

「你还有什么问题要问证人吗？」德克法官问。

「没有了，大人。」

德克法官瞥了一眼佩里．梅森：「辩方律师反对地方检察官提议休庭三十分钟吗？」

「辩方反对。」梅森说，「辩方不打算提供新的证据，我想现在就开始辩论，这样今天下午陪审团可以投票表决。」

「很好。」德克法官说，「主控官先生，请继续你的发言。」

「我的发言完了，我已经停止对本案的辩论。」

「辩方不打算提供新的证据。」佩里．梅森说。

德克法官瞧了瞧伊娃．埃勒厄特。「尽管情况非同寻常，法庭还是不想就这样了结此案。埃勒厄特小姐，是妳杀了乔治．卡塞尔曼吗？」

「我朝他开了枪。」她说，「我从加文先生的保险柜中取出手枪，本来是想吓唬他的。当时他掐住我的喉咙，我的脖子都快给扭断了。周围的一切都变黑了，我听到『轰』的一声……随后我又能呼吸了。」

「妳是拿着哪支枪去吓唬他的？」

「当天下午我从加文先生保险柜中取出的那支。」

「妳怎么处理那支枪的？」

「趁加文先生洗澡时我把它放进了枪套里，然后把原来枪套里的那支枪放进了保险柜中。」

德克法官皱起眉，考虑了一会儿。「法庭休庭六十分钟。」他说，「考虑到这位证人是控方要求出庭的，似乎控方是作茧自缚。」

「大人。」哈密尔顿．伯格说，「在搞清楚中午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之前，我们不认为自己是作茧自缚。我们想知道证人受到了什么样的引诱，还想知道这出骗人的鬼把戏是怎么设计出来的。」

「法庭对你个人的感受没有兴趣。」德克法官说，「法庭感兴趣的是维护正义。本案情况非常特别，法庭将休庭一小时。一小时后，法庭将请陪审团就被告是否有罪做出判决。」

二十

佩里．梅森、德拉．斯特里特、霍默．加文、保罗．德雷克和斯蒂芬妮围坐在梅森法律书室的桌旁。桌上放着一瓶威士忌酒，一瓶虹吸管苏打水，一大罐冰块和几个杯子。

梅森对斯蒂芬妮．福克纳说：「妳早应该告诉我。」

「我不会告诉任何人的，梅森先生。我看见霍默正在离开乔治．卡塞尔曼的公寓，他没看见我。后来，他把枪交给我，我发现枪里面有一个空弹壳，我觉得自己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再后来，你安排小加文给我送枪，这样如果警察让我交出那支他们称作的『皮套枪』，也就是霍默．加文留下的那支枪，我想警察会在小加文留给我枪的地方找到凶器。你们刚离开我的公寓，我就抓起小加文留下的手枪藏到了厨房的一袋子面粉里，后来我从面袋中取出手枪，来到附近的一处建筑工地，把枪按进正在浇铸成型的湿水泥中。」

霍默．加文说：「我不知道妳在那座公寓楼处看见了我，斯蒂芬妮。我上楼去告诉卡塞尔曼，我要和他摊牌。他告诉我十分钟后他有一个重要的约会，不能和我谈了。伊娃．埃勒厄特当时肯定在那儿。我告诉他我十一点钟再去，准备和他摊牌。」

梅森说：「我和卡塞尔曼谈话时，打来电话的那人肯定是伊娃．埃勒厄特，她说马上就到。正是这个电话使得卡塞尔曼不安起来，他让她过两分钟再上来。这说明她的电话是从附近打来的。我从前门出来后一直盯着公寓楼的前面，但没看见有人进去。我知道有人要进楼，但又没看见有人来，本应提醒我进楼的人一定是从后面的楼梯上楼的。」

「好了，现在真相大白了。」加文说，「她是从后门进去的。卡塞尔曼说服她用假账单骗钱，后来她发觉他是在欺骗自己。」

斯蒂芬妮说：「我到卡塞尔曼住的公寓楼门口时，正好有个人从里边出来。她为我扶住门让我进去。我上楼来到卡塞尔曼公寓门口，按了门铃，没有答应。我试了试门把手，门没有锁。我推开门走了进去，乔治．卡塞尔曼躺在地上，已经死了。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办。突然间我意识到自己踩到一滩血中，我吓得惊慌失措。我跑进浴室，试图洗掉鞋上面的血迹。我曾跑下来看他是否死了，手上也沾了血。我洗呀洗的，后来顺着后面的楼梯跑下楼。

「因为我认定是霍默杀了他，所以我什么也没说。我觉得我没有责任提供证据。」

霍默．加文若有所思地看着她：「为了不牵连我，妳冒了被判一级谋杀罪的风险。」

她说：「你应该讲出来！你认为是我杀的人后，为了救我你故意把脖子往绞索里伸。」

突然两人一起放声大笑。

「好吧，」加文说，「我们以后再讨论这个问题。梅森，我顺便想说说你的服务费。」

加文取出支票本，在一张空白支票上签了名，推给桌子对面的梅森，说道：「想填多少就填多少。」

电话铃响了，德拉．斯特里特拿起电话听筒说：「请稍等。」

她转向梅森。「小加文在电话上。」她说，「他向你道歉，因为对你无端地发了一通脾气。他说那辆赛车可以再减六百元卖给你。」

梅森咧开嘴笑了，顺手拾了加文签过字的那张空白支票。

「告诉他过段时间再来电话。德拉，我想也许我们能做成这笔生意。」

（全书完）

Table of Contents

目錄

序

一

二

三

四

五

六

七

八

九

十

十一

十二

十三

十四

十五

十六

十七

序

一

二

三

四

五

六

七

八

九

十

十一

十二

十三

十四

十五

十六

十七

《梅森探案集16．孪生女》贾德诺

序

干法医这一行不容易，而要在这一行里出人头地就更难了。但有很少数人仍然攀到了梯子的顶端。

优秀的法医专家在侦探工作方面懂的比福尔摩斯还多，法律方面比一般律师不少，在医学各分科皆应有坚实的基础。此外，他还必须有灵敏的感觉，敏捷的思维，清晰简洁地表达自己思想的能力以及很强的自制能力，当有些律师企图在提问中羞辱医学证人而采取讥讽嘲笑态度时，他不能被激怒或慌乱。

在这一领域获得国际声誉更是一种殊荣，我的朋友弗朗西斯．爱德华．坎普斯博士就获得了这种荣誉。

坎普斯博士在他的祖国与苏格兰场合作解决一些困难问题，在去美国访友时也提供一些咨询服务。他在英国获得的荣誉不能在此一一列举，在美国他是哈佛警官科学学会会员和美国司法科学院院士。他曾就他在英国著名的克里斯蒂案件中所做的工作写过一本妙趣横生的书《克里斯蒂案件的医学和科学调查》。这本书显示了他的优秀质量：对细节的一丝不苟，天生的精明，良好的训练，以及把一件本来比较枯燥的事情写得那样饶有趣味的能力。这些使他那篇有关验尸的科学论文读起来像侦探小说那样引人入胜。

他最近还与本特利．珀切斯爵士合作撰写了一本《实用法医学》，这本书一定会成为这方面的一部权威著作。

坎普斯博士曾经到我的牧场来作客，他风度潇洒，和蔼可亲。他和朋友们在一起时性情随和，非常容易相处，使人难以想象他就是那位仅凭一点模糊的线索就将杀人犯送上刑场、使罪犯得到惩处和使冤案得到昭雪的医学天才。

将这本书献给坎普斯博士的同时，我很清楚，他并不想突出自己或获得公众影响。但他对于提高公众对法医学的认识很关心，所以我相信他会接受这份礼物，它会使我的读者了解法医学对他们的日常生活、人权和安全的重要性。

太多的谋杀被错认为是自杀，同时又有太多的自杀被错认为是谋杀。公众很难理解那只有毫发之差的不同，而一个合格的验尸官则是必须能够判断的。

由于法医通常都是无名英雄，所以公众对于这群把自己一生都献给了这一最艰难事业的人为人民安全所做的贡献了解很少。一个优秀的法医学专家首先要具备足够的医学知识，成为一名合格的医生。其次要具备足够的经验，如果他要行医的话，要达到最高等级医生的水平。此外，他还要学习足够的法律知识，成为一个法律专家（事实上，许多法医通过了律师资格考试，成了律师）。他还要精通病理学，研究犯罪侦察学，了解毒药和投毒的各种知识，还要在这个较低收入的行业里甘当无名英雄，只有这样，才能干好这一行。

公众对于这一无私献身的群体的感激之情是远远不够的。

谨将此书献给一位在这一困难领域获得国际公认成就的人。

我的朋友

医学博士弗朗西斯．爱德华．坎普斯

厄尔．斯坦利．加德纳

一

穆里尔．吉尔曼从餐厅走进厨房，小心地扶着门以免发出噪声，吵醒那位习惯睡到中午的继母南希．吉尔曼，或南希的那个生活极不规律的女儿格拉米斯。

穆里尔的父亲卡特．吉尔曼今天早上真饿了，要求给他再添一个鸡蛋和一片自制的鹿肉香肠。这个要求不寻常，穆里尔请她父亲重新考虑是否应取消这个要求，所以她迟疑着没有把平底锅放到灶上去加热，但是在她父亲不仅肯定必须要加餐，而且对她的耽搁不耐烦时，她就只好走进厨房的门，并把右面的灶点着，留下她父亲对着晨报皱眉。

穆里尔其实非常了解她父亲，想起他最近的减肥努力，不禁暗暗笑了。这份加餐不啻是对昨晚那顿低热量晚餐的公开反叛。

他们住在一座巨大的老式三层楼房内。这座房子在穆里尔的母亲去世后做了一些新式装修。穆里尔生在这座房子里，对它的每个角落都很熟悉，她很爱这座房子。

有许多次她为南希占据了她母亲的那间寝室而感到不快，但这只是在南希不在的时候。南希很特别，她有活力，有独创性，观察事物的方法与众不同，这使她显得很独特和引人注目。不论谁见到她，都不会不喜欢。

香肠是冷冻的，煎的时间稍微长了一点。因为她父亲刚才就已经表示不耐烦了，她煎鸡蛋时有点慌，锅太热了。她看见蛋清起泡，把锅端起来，离火远点。鸡蛋在热油上爆响了一会儿，就安静了。

穆里尔的父亲喜欢吃嫩鸡蛋，不喜欢下面有一层硬皮的煎鸡蛋。

穆里尔关上了火，把煎锅放回灶上。她把煎锅倾斜，在蛋黄上加上热油，熟练地把鸡蛋翻过来，过了几秒钟才把鸡蛋从锅里取出。

她把鸡蛋和香肠放在一个干净的盘子里，用脚尖轻轻推开厨房通往餐厅的门，用臂肘顶住门，减轻它的反弹力。

「好了，爸爸，」她说，「您……」

她中断了话声，她看见的只是一张空椅子，报纸扔在地上，咖啡杯还满着，纸烟放在烟灰缸上，白烟袅袅升起。

穆里尔拿起了她爸爸的空盘子，把装着鸡蛋和香肠的新盘子放在桌上，把一片面包放在电烤箱内，按下开关。

她站在那里等父亲回来，眼睛却看见了报纸上的一幅成衣大减价的广告。所以她就弯下腰去，捡起这张报纸，全神贯注在服装和价格上去了。

面包片在烤箱内的爆响使她忽然想起父亲还没回来。

她轻步走到楼下浴室门口，看见门开着，向里面望了望，没有人。

她在楼下各房间转了一遍，轻声呼唤着，「爸爸，你的饭要凉了。」

她回到餐厅，忽然警觉，她已经把楼下都找遍了。

她父亲能不到厨房和她招呼一声就去上班吗？他知道穆里尔正在给他煎鸡蛋和香肠。他特别要她去做的。他当然不会不打招呼就走。即使办公室有紧急事情，他也会告诉她的。可是办公室也不会有急事，因为电话铃没响，厨房里有个分机，如果电话铃响，她会听见的。

一定有什么事让他父亲上楼去了。是不是南希病了？

穆里尔匆忙上楼，没忘了放轻脚步，但是她走得太急，还是弄出了声音，在她拧转卧室的把手时，因为太急，还是「咔嗒」一响。

南希醒了，看见穆里尔紧张地站在门口，问道，「有什么事？」

「爸爸。」穆里尔说。

南希看了一眼空着一半的双人床，睡衣还扔在床上。「他一小时前就下去了，」她有点不高兴地说。然后忽然克制住自己，微微一笑说，「怎么回事，孩子？是不是他早饭又迟到了？」

「不，他没迟到，」穆里尔道，「我又给他煎了一个鸡蛋和……我想告诉他鸡蛋要凉了。」

南希脸上闪过了一丝不快，但只一瞬间，她就支着臂肘抬起上身，把另一个枕头垫在身后，对穆里尔笑了笑说：「妳对妳爸爸」，顿了一顿接着说，「太不放心了，亲爱的。」

她的笑容有些神秘。她把头向后一靠，合上了眼睛。

她父亲再没有地方去了，除非上阁楼去。

穆里尔突然感到不安。最近她父亲表现得有些心烦意乱。两天前曾对她说：「穆里尔，如果我有什么意外，千万记住，不要找警官。妳明白吗？我不要妳找警官。」

穆里尔惊奇地看着他，问他是什么意思，但是他的回答是躲躲闪闪的。他只是要她记住，他不要找警官，他还让她明白，他是很坚决的。

所以穆里尔忽然想到了他会不会自杀，会不会有一具尸体挂在屋梁上，她立即飞一般地冲上了阁楼。

阁楼上地方很大，放满了各种旧箱子、旧盒子，有一个旧服装模特儿和两把旧摇椅。这里有一种特殊的气味，没有涂漆的木料气味，与房子的其它部分分离开来的老阁楼的安静祥和的气氛。

在房子的下面两层，生活可能按照现代文明不断加快的步伐前进。但是在上面的阁楼里，彷佛远离了房子的其它部分，完全被往日的纪念物占据了，这里是一片静谧的氛围，好像现代文明的快速脚步悄悄地停下来了。

阁楼的气氛使穆里尔的心安定了下来。她绕着屋檐走了一圈，只是为了确定这里没有人。在她下楼时，头脑已经冷静多了。

在阁楼楼梯下面见到了那位异父异母的妹妹格拉米斯．巴洛，一付满腔怒火的样子。

格拉米斯的睡衣充分表现了她的性格，那是用一种几乎透明的料子做的，紧紧地贴在身上，上衣只遮到臀部以下几英吋，而睡裤就完全看不见了。金黄色的头发更加衬托出那双闪亮的蓝眼睛。

「妳是怎么回事，深更半夜地跑到阁楼上荡来荡去？」

「啊？对不起，格拉米斯，」穆里尔说，「我……我在找……」

「找什么？」格拉米斯问。

「我上去找点东西，」穆里尔说，「我尽量放轻了脚步。」

「妳响得就像一个马队在上面跑，正在我房间上面。」

「对不起。」

格拉米斯忽然大笑，「请原谅我，穆里尔。我在早上的时候像头猛兽。楼下有咖啡吗？」

穆里尔点头。

「我在喝咖啡以前总是很凶，」她说，「我下去喝一杯再回来睡觉。妳在阁楼上的事完了么？」

「完了，」穆里尔说，「别急，格拉米斯。我给妳端来。妳要不加糖的咖啡？」

格拉米斯点头。

「对不起，吵醒了妳。我在给爸爸做早餐。」

「在阁楼上做？」格拉米斯大笑。

穆里尔轻轻拍了拍她。「回到床上去吧，宝贝儿。我给妳送咖啡来。」

「好吧，宝贝儿，」格拉米斯道，「哈特利．埃利奥特在这里过的夜，我想他还要睡。」

「他啊！」穆里尔叹了口气。

「是他，亲爱的。他住在罗斯的房间。我们昨晚玩得很晚，今天凌晨才回来，在门廊坐了一会儿。他想发动汽车回去时，才发现电池用光了，大概是因为点火器忘了关。所以我就让他留下来了。」

「南希知道吗？」穆里尔问。

「当然不知道，妳傻了？南希正在睡觉。难道妳想让我叫醒她，告诉她我请了一位客人？我二十岁了，这妳知道，如果妳想的是礼节……」

格拉米斯忽然停住，然后嘴角现出一丝微笑，「我早上是不是很凶？」

穆里尔再次拍拍她：「我给妳送咖啡来，宝贝。上床去吧。妳几乎是全裸了。」

「我是的，难道不是么？」格拉米斯道，用手抚摩着薄纱做的睡衣。然后大笑着，赤脚走过铺着地毯的走廊。

穆里尔下了楼，现在相信她父亲大概有什么原因去了办公室而没有和她打招呼。他一定是想起了什么事，也许忽然想起还有个重要的约会。

穆里尔心情愉快地从电咖啡壶里倒出了咖啡，又给格拉米斯的盘里放了两片干面包。格拉米斯简直是曲线的杰作，她要保持住这些曲线，使她的身材具有最大的诱惑力。晚餐时她也许放纵自己，多吃一两个卡路里的食物，但是早餐她只吃很薄很脆的烤面包和黑咖啡。

格拉米斯舒服地靠在床上，礼貌地表示了感谢。「啊，亲爱的，」她说，「妳还想到给我拿来面包片。」

「饿了吧？」穆里尔问道。

「饿坏了，」她说，「我早上醒来总是很饿。如果只是我自己，我会进城去吃早饭。」

她在床上坐起来，把烟在烟灰缸里灭掉，端起咖啡，看着穆里尔道：「我不知道妳是怎样做的，穆里尔？」

「做什么？」

「使妳的身体那样自如地活动。妳简直是在发射平稳而又强大的能量。而我在喝咖啡之前简直就是一块泥巴，喝了咖啡半个小时以后才有人气儿。」

她掰开一块烤面包，一边嚼着一边喝咖啡。

忽然她推开桌上的咖啡和剩下的面包，向穆里尔笑了笑，把头靠到枕头上。「谢谢，亲爱的，」她说，「我可以舒服两个钟头了。」

穆里尔出了房间，轻轻关上门，回到餐厅。今天厨师休息，女仆还要晚一会儿才来，盘碗都留给她洗了。

穆里尔看着餐桌、盘中的鸡蛋、香肠、地上的报纸，再次感到不安。她父亲出门时总要跟她打招呼，他甚至在许多小事上也从不马虎，而且他知道穆里尔在厨房里……

她看见了公文包。

她父亲上班时从来没有忘记过带公文包。她知道那里面有文件，是他昨晚写的，打算到办公室后先去打印。早餐时他还从公文包内取出那个装协议的硬纸夹，仔细阅读、修改，还写了张条子。

穆里尔穿过房间，拿起公文包打开来看。

协议钉上了法律文件用的蓝色封皮，还在公文包内。

穆里尔将文件取出看着，看见了硬纸夹上的条子。

纸条上是她父亲的笔迹。上面写着：「如有任何意外，立即电话通知佩里．梅森律师。不要告诉别人。」

字条下面是她父亲姓名的开头字母，是用钢笔写的。最末一个字母蹭了一点，好像没等墨水干透就匆忙放回文件包内了。上面还写着电话号码，大概是梅森办公室的电话。

这是不是她父亲早餐时写的？

穆里尔看了看手表，差十分九点。她把文件包放回柜子里，回到餐厅，走近餐桌，忽然想到父亲的餐巾既不在桌上，也不在椅子上。她迅速寻找，哪里也没有。她父亲不论去哪里，总带着餐巾。

忽然她感到餐巾失踪得怪，重又产生了恐惧。她找遍了报纸下面，桌子下面，餐厅里，甚至找到靠前门的会客室里，然后上了二楼。这里她想到了工作室。

当然了！

楼后面是一栋又长又大的平房。平房内靠北端是三间车库，挨着车库是暗室，是南希洗相片和放大的地方。暗室南面，这最后一间房是卡特．吉尔曼的工作间，他的两样爱好可以在那里实现──做黏土模型和木工，他的木工活儿是用珍贵木材做的香烟盒、首饰盒、针线盒和各种小玩意儿。

穆里尔从餐厅冲进厨房，这次没理会门是否会响，然后从厨房后门冲进回廊，穿过草坪，来到工作间门前。

她推开门叫道：「爸爸！」

她进了屋，忽然站住。

一张椅子翻倒在地上，破坏了。水泥地上洒满血迹，闪着诡异的红光。

地上到处散堆着锯末，锯末上散落着许多钞票。面额全都是一百美元一张的，好像有几百张。

屋内另一侧，在她右边，是通往暗室的门。门前的水泥地上是她父亲的餐巾。

穆里尔捡起餐巾，推开暗室的门。

定影池中辛辣的气味直冲她的鼻孔。敞开的门透进的光线反而更加重了室内另一端的黑暗。

「爸爸！」穆里尔又叫。

回答她的只有沉寂。

穆里尔穿过暗室，推开车库的门。

那辆运动车和单排座小客车还在那里，双排座小客车不见了。

穆里尔的心还在「砰砰」地跳，已经开始想那辆车到哪里去了，她父亲必定是离开餐厅到车库来了，还带着餐巾。一定有一件急事让他走的，甚至没想到还拿着餐巾。

他一定是先到车库，穿过暗室来到工作间。

他看到了工作间的情形，吃了一惊，丢下了餐巾。

后来发生了什么事？打翻并损坏了的椅子说明了什么？地上散落的钱，更重要的是那些血迹说明了什么？

穆里尔立刻决定，跑到工作间内的电话旁，按下按钮，听到外线响声后便拨到父亲办公室的电话，当她听到父亲不在时，急忙查阅桌上的电话号码簿，拨通了梅森办公室的电话。

电话那边的声音使她明白梅森不在，但他的秘书在。

「我想和他的秘书谈谈，」穆里尔说。

过了一刻，一个使人安心的声音说，「我是德拉．斯特里特，梅森先生的机要秘书。」

穆里尔连珠炮似地对着电话说：「我想，我大概疯了。我父亲失踪了。我在他的公文包里找到一张纸条，上面写着要我在发生意外时给梅森先生打电话，这件事整个透着神秘。我……」

「我可以问您父亲的姓名吗？」

「卡特．吉尔曼。我母亲去世了。我和父亲、继母和继母的女儿住在一起。我们……」

「您的姓名呢？」

「穆里尔．吉尔曼。」

「请告诉我您的电话号码。」

穆里尔告诉了她。

「地址？」

「沃克斯曼道六二三一号。」

「梅森先生就快来了，」德拉．斯特里特说，「五分钟之内我给妳回电话。」

「谢谢。」穆里尔说罢，挂上电话。

二

佩里．梅森走向办公桌，向德拉笑了笑，无奈地看了看堆在桌上的邮件，问道，「妳在和谁说要回电话，德拉？」

「穆里尔．吉尔曼小姐。她父亲是卡特．吉尔曼。我原想查查客户卡片，但是我想我们没有他的材料。」

梅森皱眉沉思了一刻，然后说道，「不久前的一个陪审团里曾有一位吉尔曼先生。我忘了他的名字。什么事，德拉？」

「他女儿以为他失踪了。」

「吉尔曼……吉尔曼……卡特．吉尔曼。这个名字好像很熟。在陪审团卡片里找一找，德拉。我记得有一件发生了错误鉴定的案子，他是那件案子的陪审员。」

德拉．斯特里特走到卡片柜前，用她灵活的手指翻阅着陪审员的机密档案卡片，说道，「有了，卡特．吉尔曼。他是琼斯案件的陪审员。你给他加了个特殊记号。地址一样：沃克斯曼道六二三一号。等一等。沃克斯曼道……我想起来了。」

德拉转过身来，打开预约登记簿，「有个人自称爱德华．卡特，昨天打电话来，预约今天和你谈话。我给他订在今天十一点半。我问他的地址，他说他现在本城沃克斯曼道的一位朋友家中作客。看看门牌号码。对，六二三一，一样。」

「这个人自称爱德华．卡特？」

她点头。

「穆里尔说她父亲的名字是卡特．吉尔曼？」

「是的。」

「那位爱德华．卡特是否说过他要找我谈什么？」

「他说是一件非常秘密的私事，向你咨询，他想至少要半个小时。」

「他同意这个时间谈？」

「不错，十一点半。我定的。你的预约卡片上有。」

「那位小姐怎么办？」

「我告诉她给她回电话。她好像非常惊慌。我想没有人能告诉她怎么办。」

「接通她的电话，」梅森道，「我和她谈。」

德拉拨通电话，说：「穆里尔．吉尔曼小姐在吗？请等一等，吉尔曼小姐。梅森先生要和妳谈话。」

梅森拿起电话说：「我是梅森。吉尔曼小姐。您父亲怎么了？」

「我非常担心，」穆里尔说，「当时我父亲正在吃早饭，我到厨房去给他盛煎鸡蛋和鹿肉香肠。他要了两次。他有时早饭吃得很多，中饭不吃。我把鸡蛋香肠送来时他已经走了。」

「家里找不到？」梅森问。

「到处找也找不到。」

「他吃了几个鸡蛋？」梅森问。

「两个，还有两大片香肠。」

「我问妳，」梅森说，「卡特是不是他的教名。」

「是的，怎么了？」

「他的中名是什么？」

她犹豫了一会儿，然后说：「好吧！实际上卡特是中名。他的教名是爱德华，但是他喜欢用中名，所以他签字总是用卡特．吉尔曼。」

「明白了，」梅森若有所思地说，「现在请妳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吧。」

「电话上说不太方便，」穆里尔说，「可是……当我在家里找不到他的时候，我很担心。过了一会儿，我冷静下来，去洗碟子。又找不到他的餐巾了。他不论到哪里总是拿着餐巾的，所以我就去了工作间。」

「什么工作间？」梅森问。

穆里尔神经质地大笑，「我很难说清楚，梅森先生。我心里很慌，我知道在电话里很难对你说清楚。那是他搞业余爱好的地方。他做木工，有时做黏土模型。我现在就在这里。一把椅子给摔坏了，满地都是钱，还有一滩……血。」

「好吧，」梅森说，「妳等着，我就来。我尽可能快地赶到……妳告诉别人了么？」

「没有。」

「什么都别说，」梅森道，「什么都别动，等着我。」

「爸爸的餐巾在地上，」她说，「而且……」

「等着我，」梅森说，「我就来，什么都别碰。妳说的那个工作间是不是在楼后面的汽车房里？」

「是的。」

「车库当然有一条汽车路了。车库里有没有一个空位，可以让我停车？」

「有。」

「我开我的车来，」梅森说，「开进车库里，请妳等着我。」

梅森看了德拉一眼：「妳看家，德拉。我出去了。」

「十一点半的约会怎么办？」

「我能赶回来，」梅森道，「可是我非常怀疑，我们是否还能见到爱德华．卡特。」

梅森抓起帽子，匆匆跑过走廊，乘电梯下到门厅，走到停车场，跳进汽车，驶入早晨拥挤的车流。

开到沃克斯曼道花了二十五分钟。

他驶入通往车库的私人车道，注意到这座大房子特别安静。他开进车库，停下车。

门开了，一个年轻女人站在门口，大约二十岁年纪，棕色头发，碧绿的眼睛，目光温和，身材苗条，双腿修长，神态娴静幽雅。她勉强露出一点笑容。

「梅森先生？」在他下车时她问道。

梅森点头，「您是穆里尔．吉尔曼小姐？」

「是的。」

「这就是工作间？」

「不，这是南希的暗室──我继母的暗室。」

「这辆赛车呢？」梅森问，指着车库中间的那辆车。

「这辆车主要是格拉米斯和我用，有时南希也用。那辆车，那辆单排座客车是全家公用的。」

「妳家里人起来了么？」梅森问。

「还没一点动静，」穆里尔道，「她们通常睡到中午。」

「我们看看吧。」梅森道。

「请随我来，」穆里尔说，「我来领路。」

她走进暗室。梅森跟着她，看出放大机的轮廓，显相池、曝光箱和相片柜的轮廓。

「请您站在这边门口让门开着，等我把那边的门打开，」她说，「我们就用不着开灯了。」

梅森站在门旁等着。

穆里尔走过去打开另一个门，说道，「这是爸爸的工作间。」

梅森向屋内望，然后扶着穆里尔的肩，轻轻把她拉到身旁，这样他们就都站在暗室里往工作间里面看。

工作间里有车床、锯、砂轮和其他木工机械。椽子下面吊着一块块珍贵的木材，挂得很仔细，让所有的表面都暴露在空气中。工作台上有些木板。房间里充满了雪松、檀香木和细锯末的香味。

红色的血迹在满地的百元钞票中显得很刺目。

「这是妳父亲用的餐巾？」梅森问。

「是的。」

「妳能肯定？」梅森又问。

「啊……一块餐巾不见了，这块餐巾是我家的。」

梅森弯下腰去把它捡起来，说道：「这上面沾了鸡蛋。」

「我肯定这是爸爸的餐巾，梅森先生。他早饭吃了鸡蛋和鹿肉香肠。」

「吃了几个鸡蛋？」

「两个。」

「几片香肠？」

「两大片。」

「是那种乡村式的香肠？」

「是的，经过冷冻，吃的时候化开的。」

「妳父亲还吃了什么？」

「麦片粥、烤面包和咖啡。」

「有果汁吗？」

「有，橙汁。」

梅森仔细查看了餐巾，然后仔细迭起，放在上衣口袋里。

「妳父亲说他还饿？」

「他让我再给他煎一个鸡蛋和一片香肠。」

「这只要几分钟？」

「时间不短，因为香肠是冷冻的，我必须用肉锯从中间锯开。」

「明白了。」梅森道。他走过去研究那些邪恶的红色血迹。在他观察时，穆里尔不停地说，把她父亲今天早上的事全讲清了。

他仔细地听着，弯下腰去看那滩血迹。有那么一会儿他显得迷茫，然后用手指轻轻沾起这种红色黏稠的液体。他用拇指和食指捏起一点，闻了闻说，「这不是血，这是红色的漆。」

「啊，天哪！」穆里尔说，「你能肯定？」

「我肯定，」梅森说，向周围看着，「架子上的那个漆罐。」

穆里尔要去拿那个罐。「等一等，」梅森警告她，「穆里尔，请妳注意，不要在罐上留下指纹。这个罐子打翻过，后来又捡起来的……妳想不出它是什么时候打翻的吗？」

她摇摇头。

「当然了，也许是椅子摔坏的时候？」

「这里一定发生过一场搏斗，还有……」

「一场搏斗，一定的，」梅森插口道，「可是我们不知道这场搏斗是什么时候发生的，吉尔曼小姐，而且我们不能轻易下结论。有可能是妳父亲走进屋后看见漆罐倒在地上，椅子坏了，他把漆罐捡起来的。妳看，这个漆罐有个小盖。盖子拧开了。罐内的漆不可能流光。不过，我不想碰那个罐。我们最好还是小心点，不要留下指纹。」

「这里一定留下了我的指纹，」穆里尔说，「我总是在这里看着爸爸干活。」

「我明白，」梅森说，「可是，最好我们不要留下新的指纹。新指纹有可能盖在其它指纹上面。我们把这些钱捡起来数一数。妳再给我详细说一说。」

他们一起捡起了这些一百美元的钞票，迭成一迭。梅森问穆里尔，「妳捡起了几张？」

「四十八张。」

「那么，」梅森说，「正好一百张，整整一万美元。妳知道点什么情况吗？知道这些钱是从哪里来的吗？」

她摇摇头。

「有橡皮筋吗？」

「南希的暗室里有，我知道地方。」

「那就请妳拿点来。」

穆里尔按了一下电灯开关。

「嗐！」梅森喊道，「我告诉过妳要小心，尽量别碰这里的东西。」

「啊，我忘了……我去拿橡皮筋的时候怎样才能不留下指纹？」

「用手帕或裙子边。」梅森说。

她撩起裙子垫着手拉开抽屉。抽屉内分成许多格子，每个格内放着大小不一的橡皮筋。

梅森用钢笔尖挑起两个橡皮筋，点头示意穆里尔关上抽屉。

他用橡皮筋将钞票捆起。

「妳继母是个很整洁的女主人，」他说，「这地方和妳父亲的工作间正相反。」

「我知道。南希有洁癖，暗室也不例外。不过在家务方面她未必这样细心，她的暗室却井井有条，一丝不乱。」

「妳父亲和她不同？」梅森问。

她笑了：「如果你把爸爸的工作间比作苹果饼，那可是个露了馅的苹果饼，馅里也是切烂了的苹果。」

「我懂，」梅森道，「妳能找到一张妳父亲的照片吗？」

「当然了，我的房间里就有一张，在相框里，不过……」

「也许妳现在回楼里去不合适，」梅森道，「暗室里有吗？」

「啊，有，我猜一定有。南希有几十张。她喜欢照人像。她会一种技术，使照片非常亮，然后上色，最后使照片看上去像一幅油画。如果不在近处仔细看，就看不出原来是一张照片。」

「那么这里应该有妳父亲的照片，」梅森说，「试试看能不能不碰什么东西就拿出一张。」

他们走进暗室。穆里尔说：「我想这个抽屉里有。」

她弯下腰去撩起裙边垫着手指拉开抽屉。

「有了，」她说，「这里有几张。」

「我们只拿上面这一张吧。」梅森说，拿起最上面一张八×十英吋的放大照片。「这是妳父亲？」

「是的，这是爸爸。反差很小，印在纸上就更显得淡，这是南希的方法。不过这是爸爸，没错。」

梅森很有兴趣地研究着那张圆脸。

「他多大年纪？」

「我想想，大约是四十二三岁。」

「妳继母呢？」

「天晓得，」她笑着说，「快四十岁了吧，但是她自己从来不说，我们也从来不问。」

「南希的女儿格拉米斯呢？」

「刚刚二十岁。」

「妳呢？」

「我和她同岁……梅森先生，爸爸的事怎么办？他一定开车走了。我们去找他吗？」

梅森道，「我下午给妳打电话再说。我会努力查清这件事。妳父亲在城里有办公室吧？」

「是的，有。」

「在哪儿？」

「在皮德蒙特大厦。」

「他做什么工作？」

「他做投资生意，买卖产业，为自己也为客户买，他们形成了一个投资集团。」

「他自己也参加了这家公司？」

「我猜爸爸拥有这家公司，但是有合伙人。」

「妳是否给办公室打电话问过妳父亲去那里了没有？」

「我打了电话……就在我给你打电话以前，他们说，他们也在等他。我留了话，让他到办公室后给我打电话。我想告诉他公文包留在家里了。」

梅森道：「我试试看能否理出一点头绪，下午告诉妳。我想没什么可担心的。妳最好把这一万美元收起来。」

她好像不知所措：「啊！梅森先生，我不想碰那笔钱。我不知它是从哪儿来的，也不知是干什么用的……现在我虽然知道地下那些红色的东西只是油漆，可我还是很害怕。我想，我一定像个傻子，把您给叫到这儿来。

「但是我要告诉您，梅森先生，我一定会付钱的，不论多少。我自己有个银行户头……我想，在我看见那些钱、坏了的椅子、爸爸的餐巾和地上那一滩红色的东西以后，我心里全乱了套。」

「我可以理解妳的感觉，」梅森说，「我想一切都会好的。只是，不要告诉别人我来过这里。我就回去了。千万记住，不要对我来过这里的事露出一点口风，对谁也别说。明白吗？」

她点点头。

「至少在我给妳来电话之前别说。」梅森说，「我下午就给妳来电话。妳在这儿？」

「我一定等你的电话。」

「好吧，」梅森说，「我一定来电话。」

回到办公室后，梅森对德拉讲起此行的经过：「把这些钱放到保险柜里，德拉。这是一张卡特．吉尔曼的放大照片。地上的红色血迹原来不过是红漆，是漆罐打翻了流出来的。」

「卡特．吉尔曼显然开车上班去了，通常他步行穿过四个街区走到公共汽车站。今天早上他却一句话都没留下就开车走了，除非他……」

「除非他怎么了？」她追问。

「除非他往工作间一看，发现有个入侵者，于是发生了一场争斗，洒了满地的钱，然后开车走了。

「在这件事情里，不论谁回来找这一万美元，都无法找到了。」

「难说，」德拉说，「可以雇一个职业枪手来。」

「让他来试试吧」，梅森说，「离约定的时间还有半个小时。」

德拉看着梅森的桌子，「你可以利用这段时间翻一翻最上面那几封重要的信。」

「好，」梅森说，「十一点半我们要好好瞧瞧爱德华．卡特．吉尔曼先生，问问他为什么用假名字。」

「考虑到出事时他正在读报纸，」德拉说，「是否要我看金融版，看看能否找到一点线索？」

「大概是白费工夫，」梅森说，「我们不知道他做了什么投资，恐怕是徒劳无益。而且，」他笑着说，「一个男人从餐桌上起来，匆匆忙忙赶往办公室。人们天天这样做。千万人这样。我们的生活节奏很快。」

「我知道，」德拉说，「但是盘子里的煎鸡蛋和鹿肉香肠……」

「德拉，」梅森说，「妳饿了吧。妳早餐吃了什么？」

「干面包和咖啡，」她说，「我昨天秤了体重……」

「那就对了」，梅森说，「妳饿了，十一点半以前我们先把那个爱德华．卡特．吉尔曼忘掉，处理这些信吧。」

三

在十分钟内，梅森已经是第五次偷偷地看表了。德拉笑了，说道：「别想瞒我了。你的心思都在那个约会上，你一直在想他会不会来。」

「现在已经是十一点三十四分半了。」

「钟声敲过了。」德拉说。

梅森把头向后一靠，笑了：「好了，让我们面对现实。我是对这件事着迷了。」

「做父亲的离开餐桌没和女儿说再见？」德拉问。

梅森摇头。「这个父亲吃了两个鸡蛋和两大片鹿肉香肠，还要女儿去厨房给他再煎一个鸡蛋和一片香肠。」

「听起来像个干体力活儿的。」德拉说。

梅森点头。

「然后他又拿了一万美元扔得满地都是。」德拉说。

「还丢了餐巾，打翻了漆罐，而且还告诉女儿无论如何不要叫警官，并把我的姓名和电话留给女儿。」

德拉玩味着话里的意思，「听起来好像他计划着一次谋杀。」她说。

「从这顿早餐的情况看，」梅森接着说，「只有一种合乎逻辑的解释。他必须把女儿支开几分钟。这是他想到的唯一的办法。」

德拉缓缓地点了点头。

「现在，」梅森说，「从人们对节食和热量的认识来看，这样一顿早餐对任何人来说都够多了。但是妳想一想，一个人老得可以作一个成年女孩的父亲，吃了一份这样的早饭后，还要再来一个鸡蛋和一片香肠，而当这份早餐送到桌上时他却不见了……唯一合乎逻辑的解释是他希望女儿走开一会儿。」

「为什么？」

「天晓得。可能是他在报上看到了什么。也可能是他看见了窗外的什么事。」

「有道理！」德拉说，「他……」

德拉桌上的电话响了。

德拉拿起了听筒，对接线员说：「喂，格蒂，」然后转向梅森笑着说：「爱德华．卡特先生等你接见。」

「请他进来。」梅森说。

「我领他进来。」德拉说着，挂上了电话，以轻快优雅的步伐走向通外间办公室的门。

梅森欣赏着她走路的姿势。当德拉领进一位四十来岁、开始发福的男人时，他站了起来。

「梅森先生，」来人说，「我迟到了，很抱歉。」

「爱德华．卡特先生。」德拉介绍客人。

毫无疑问，此人就是今晨梅森从穆里尔那里拿到的那张照片上的人。

「有时很难估计到交通堵塞的情况，」梅森道。「我通常总是提前五至十分钟赴约，怕的就是交通堵塞耽搁时间。」

「这是一种委婉的批评吧？」来人问道。

梅森笑着摇了摇头。「只是说我个人的习惯。我很难得有时间来委婉一下。卡特先生，您要和我亲自谈一谈吗？」

「是的。」

「当然，」梅森说，「我还不能肯定是否能够接受你这位当事人的委托。律师接受委托时总要对当事人多了解一些，以免两个当事人的利益冲突。所以你最好先说一说大概情况，然后再谈细节。您的住址是沃克斯曼道六二三一号，对不对？」

「对。这是我现在的住址。」

「您的办公地点呢？」

他犹豫了片刻，摇头说道，「没有。我……已经退休了。」

「好吧，」梅森说，「你找我要谈什么事？」

「我是代表一位朋友。」来人说。

「说下去。」

「一位非常要好的朋友，正巧她丈夫也是我的朋友。」

「她的姓名？」

「吉尔曼。南希．吉尔曼。我现在正在她们夫妇家中作客。沃克斯曼道六二三一号是她家的地址。」

「明白了，」梅森不带表情地说，「说下去。吉尔曼太太有什么事？」

「吉尔曼太太受到了讹诈。」

「肯定吗？」

「肯定。」

「作为他家的朋友，你想让我帮他们？」

「让我们一步步地来好吧，梅森先生。在没有了解清楚讹诈的内容时是做不了什么的。」

「你了解多少呢？」梅森问道。

「坦率地说，不了解。这是我想查清的一件事。」

「还有什么？」

「目前只有这件事。查清了她过去的情况，大概就能够知道讹诈者抓住她的什么把柄了。」

「你知道讹诈者是谁吗？」

「知道。」

「是谁？」梅森问，他的声音流露出急切、想知道。

来人犹豫片刻，说道：「我想，我们还是开诚布公，把我的牌都摊开吧。讹诈者是一个私人侦探，名叫维拉．马特尔。她中名的第一个字母是Ｍ。她的名片和信纸上只写『Ｖ．Ｍ．马特尔，侦探』。不论名片或信纸，都没有说明她是女性。她在本地和内华达的拉斯韦加斯都有事务所。她好像专门搞离婚业务。这是说，找她的客户大多是要办离婚的。」

「你要我做什么？」梅森问。

来人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说道，「我喜欢用现金支付，梅森先生。这里是七百五十美元。」

他用指甲修剪得很好的手伸进信封，取出了一张五百美元、二张一百美元和一张五十美元的钞票。「您需要一些钱支付私人侦探的开支，也需要预约辩护费。」他说。

梅森没有接钱。「你在本城会逗留一段时间？」

「足够了结这件事的，希望如此。」

「如果我需要找你，我可以打电话到吉尔曼家吗？」

「天哪！别往那儿打电话。」

「我怎么和你联系？」

「我……我给你打电话。我当然不希望主人们知道我在……即使是这家的密友……我不想让人以为我在干涉人家的内部事务。」

「明白。你估计在这儿作客还有一段时间？」

「是的。不过，请不要主动找我。我会给你打电话。」

梅森观察着这个人，看着他微微发福的体态、浓眉、玳瑁镜片后面深思熟虑的眼神以及头顶上那一片不毛之地上盘据着的一束长发。

「你白天在本地？」梅森问。

来人开始失去耐心。「我告诉您，梅森先生。我会主动和您联系。请您不要和我联系。」

「我只是想弄清您在这里的安排，」梅森说，「然后才能决定是否接受您的案子。」

「我明白。我可以很简单地解释一下，梅森先生。我是吉尔曼先生的老朋友，很老的朋友。吉尔曼先生的婚姻很美满。他有一个女儿，叫穆里尔。她二十岁。她住在家里。

「吉尔曼先生的前妻死于车祸，他又结了婚。他现在的妻子叫南希。她带来一个女儿，名字叫格拉米斯，格拉米斯．巴洛。她和吉尔曼的女儿同岁，也是二十岁。这是个和睦的家庭。

「我非常喜欢这家人。两个女儿都很好。她们的兴趣和经历虽不同，但是孝心和爱心却没有差异，就像一个蛋里的两个蛋黄。

「一个女孩娴静而且聪明，这是穆里尔．吉尔曼。另一个直率豪爽，心直口快，非常重视友情。这是格拉米斯．巴洛。

「我虽然不希望有什么事会破坏他们的生活。用句有点俗气的话来说吧，他们的幸福才刚刚开始。」

「你很喜欢这两个女孩？」

「我爱她们。她们是孝顺孩子，很可爱的女孩。尽管气质和作风不同，两个人都是很孝顺的孩子。」

「可是受到讹诈的是吉尔曼太太。」

「我想是的，但是有可能牵涉到其中一个女孩。」

「吉尔曼先生做什么工作？」梅森问道。

「投资。他购买产业、开发、出售……在房地产方面很有眼光。他还管理一些投资集团。」

「你认识他很久了？」

「非常久了。」

「他现在的妻子呢？」

「她是个艺术家……就是说，她有艺术才能。她喜欢绘画，她对摄影兴趣很大，现在她正在试验肖像摄影。她将肖像照片在放大纸上洗得非常淡，然后上色。照片上原来只不过是轮廓，上色后就成了一张漂亮的油画。」

「她这么做是商业性的吗？」

「天哪，不。只是爱好。她是……我想，她是个很复杂的人。」

「他们吃得很好？」梅森好像无意地问道。

「很好……我不懂这有什么关系？」

「听起来好像一个很会享受生活的家庭。」

「是的。」

「我自己就讲究吃，」梅森道，「可是我已经到了该注意控制热量的年龄……户外锻炼不够。」

「我懂，」来客说，「人们都被提醒注意不要太胖。我也是。」

「我早饭要吃好。」梅森道。

「我也是。」

「我常常不吃午饭。」

「我也是。」

「你是不是超重了？」梅森问道。

「啊，是的。我必须注意了。」

「你通常早饭吃什么？」梅森问。

「啊，烤面包片、煎鸡蛋，有时只吃一个。你问这个做什么，梅森先生？」

「只想得出一个印象」，梅森不经意地说，「吉尔曼的教名是什么？」

「卡特」

「啊。」梅森说，「和你的姓一样。你们不是亲戚吧？」

「不是。」

「你能描绘一下吉尔曼先生么？」

「他……他年纪和我差不多。但……唉！要具体地描写一个人，一个朋友，看起来还真不容易……让我想想……但是你一定不要去见他。」

梅森的客人靠在椅背上闭上双眼：「我想象一下看看。」

「没关系，」梅森道：「我想，我已经有了印象。我只是想弄清您会不会太爱管闲事，结果弄个费力不讨好。不过我想，还好。再问一句，吉尔曼先生知道您来找我吗？」

「不，他不知道。这是我自己的主意。」

「你要我调查吉尔曼太太的过去，找出她受到讹诈的原因？」

来人点头。

「这是一种比较费事而又费钱的办法」，梅森道，「直接去查这个叫马特尔的女人，看看她在干什么岂不更好？」

卡特使劲摇头：「我请您从南希．吉尔曼开始，」他说，「从头查起，尽可能查清有关她的每一件事。」

「好吧，从哪里开始呢？」梅森问道。「她的出生地，年龄？」

「她三十九岁，生于洛杉矶。对她和史蒂夫．巴洛的那段婚姻我不太了解。我猜那次婚姻没什么特别的。她当时很年轻，而且……」

「他死了？」梅森问。

「不，离婚了。」

「他们在哪里结婚的？」

「在旧金山。巴洛在旧金山工作。我想他干的是保险行业。」

「你知道他又结婚了吗？」

「不知道。我猜他又结婚了。」

「他现在住在哪里？你知道吗？」

「拉斯韦加斯，内华达州。」

「你有他的地址吗？」

「没有。作为这个家庭的朋友，我不便打听这个。」

「他的女儿是否曾去看过他，或者他是否曾来看过女儿？」

「我相信格拉米斯是知道他的情况的。我想她经常去拉斯韦加斯看他。可是，梅森先生，我可以非常肯定地告诉您，这些都和我让您调查的事毫无关系。我要了解的是南希的过去，是什么事能让她受讹诈。」

「可能有很多事。」梅森冷冷地说。

来人摇头。「您不了解南希。如果有人揭开她过去桃色的一页，她只会一笑置之。她会直认不讳，而且给你补充一些细节，就此丢开。她是那种充满生命力的、富有磁力的、反传统类型的人。但是这件事，不论是什么事，让她担了心事。我不能想象那是什么，除非是……谋杀。」

「你以为可能是谋杀？」梅森问。

「我无法想还有什么事能让她担心。」

梅森道：「好了，看看我能查到什么吧。当然，要利用侦探事务所，您提过的。」

客人点头：「您有一位很好的私人侦探，梅森先生，您经常使用并可以信任的侦探吗？」

「有。德雷克侦探事务所，就在这栋楼内。我可以叫保罗．德雷克过来，让他开始工作。」

来人看了看表。「已经超过您约定的时间了，梅森先生。对不起。我该走了。」

他站了起来。

「您不想见保罗．德雷克了？」梅森问，「他可能有些问题要问你。」

「不了，谢谢，梅森先生。换个时间吧。德雷克先生需要做的只是调查南希．吉尔曼的过去，查清有关她的一切，如果可能，查明她为什么怕讹诈。」

「您肯定她受到了讹诈？」

「非常肯定。」

「她丈夫知道吗？」

「老天，不知道。」

「能对我说一说她家住的那栋房子吗？」

来人稍稍眯了一下眼睛：「重要吗？」

「只是对那地方一般的描述。」梅森道。

「那是一栋很大的老式三层楼房。据我了解阁楼很大，虽然我没去过。」

「有地下室吗？」

「有。火炉和空调机用的。吉尔曼先生有个工作间，在楼背后，他喜欢在那里做木工。那里有几台车床、锯床，他喜欢做小的珠宝箱送给朋友。工作间旁边有一间暗室，南希在那里洗相放大。」

「后院的房子很大？」

「是的。那里有三辆汽车用的车库和司机的住房。」

「非常感谢，」梅森说，「我们尽力干吧。不论发生什么事，您都不愿意我主动找您联系，是吗？」

「不好意思。我会和您联系的，梅森先生。」

「卡特先生，」梅森道，「到现在您还没有提出任何需要律师服务的事情。您只要求私人侦探能够收集的材料。我想最好您直接去找德雷克先生，请他为您去办。没有必要请一位律师去收集由私人侦探提供的材料。」

「不，不，」来人急忙说道，「你不明白我的意思。我需要您作我的律师。」

「可是您要我做哪些律师工作呢？」

「我要您代表……我要您代表这个家庭。」

「这个家庭？」

「是的，全家人。」

「谁，具体地说。」

「南希．吉尔曼、卡特．吉尔曼、穆里尔．吉尔曼和格拉米斯．巴洛。」

「他们全体？」

「是的。」

「假如他们的利益互相矛盾呢？」

「不会的。」

「假设发生这种情况呢？」

「那您就可以自由地退出这个案件，而仍保留我给您的预付金。」

「假如某一个家庭成员的利益和您的利益相矛盾呢？」

「不会的。」

梅森突然问道：「吉尔曼先生在楼房后面有个一工作间，挨着暗室，他在那里做木工，是不是？」

「不错，他还做黏土模型。」

「您到那里去吗？」

「去。」

「您是否拥有这个工作间的一部分材料？」

「不，当然不。我不拥有那里的东西。我只是个客人，这家人的朋友。」

「您想以朋友的身份聘我代表这个家庭？」

「在任何一个家庭成员需要律师的时候。但首先是调查南希．吉尔曼的过去和为什么受到讹诈。」

梅森道：「这是个非常特殊的要求，我要给您一个非常特殊的答复，卡特先生。」

「怎样的答复？」

「我要求您先付七百五十美元预付金。此外，还要求您把您在工作间内任何物品的全部权利和利益转让给我，包括现在和过去看过的东西。」

「这事有些荒唐，梅森先生。我告诉过您，我在工作间里什么都没有。」

「不管怎样，」梅森说，「这是我接受您的委托的唯一条件。」

「您是否可以告诉我，您提出这样一种要价的真正原因？」

「如果您在那里什么都没有，」梅森道，「那就不是要价。我只要求您把您在那里的任何物品的权利和利益转让给我。如果你没有任何权利或利益，您也就不会转让任何东西。」

「您不是想算计我或陷害我吧，梅森先生？」

「当然不是，」梅森道，「我只是想保护自己。」

「您能告诉我一个我应当这样做的更好的理由吗？」

「您能告诉我一个您不应该这样做的更好的理由吗？」梅森问。

「梅森先生，我只是需要您的帮助。我需要您保证，无论发生什么情况，您都会保护这个家庭，和家庭中的每个成员。如果您发现他们的利益互相冲突，您可以退出……但是我要求您必须肯定真有冲突，不是表面现象。我要求您为这个家庭的每个成员做一切您能够做到的事，因为我认为他们可能要遇到一些严重的麻烦了。」

梅森说：「我理解。我要求七百五十美元预付金，我要求您将您在那个工作间内的所有物品的全部权利和利益转让给我。」

「很好，」来人愤怒地说，「准备好文件。我来签字。您已经让我没有选择余地了。」

梅森向德拉点了点头，说：「取一张出售证明，填好，让卡特先生签字。」

德拉拿了一张表格，出去了一会儿，回来后把表格递给了客人。

来人用粗大的书写体签上「爱德华．卡特」。

「德拉，你签在证人位置上。」梅森说。

德拉．斯特里特在证人位置签了字。

「那么，我不主动和你联系了，」梅森说，「我等你和我联系，是吧？」

「对。」

「如果发生了什么事，需要我代表这个家庭的某个成员，我是否要和他联系呢？」

「等他来找你，」来人说，「如果需要，他们会和你联系的。」

「非常感谢，卡特先生。」梅森说，并和他握手。「德拉会给您一张七百五十美元的收据，这笔钱和这张证明一起作为预付款。」

「我仍然不明白为什么要这张出售证明。」来人表示不同意。

梅森神秘地一笑，「我也不明白你为什么要到这里来。」

「好吧，」来人说，「走着瞧吧。梅森先生，我知道您的名气，我曾经仔细考虑过。」

「谢谢。」梅森说。

客人接过德拉递过的收据，走出了办公室。

「怎么样？」门关上后，梅森问道。

德拉摇头：「我真想知道他为什么要隐瞒身份。」

「显然他隐瞒了很多，」梅森说，「他不像是那种一顿早餐吃三个鸡蛋和三大片鹿肉香肠的人。」

「更不要说麦片粥、烤面包和几杯咖啡。」德拉指出。「你要德雷克来吗？」她问道。

梅森点头。

德拉接通了德雷克的电话，说梅森请他来一趟。

「可以问问你要那张工作间物品的出售证明做什么吗？」德拉问。

梅森笑了。「如果地上散落的一万美元是他用来支付讹诈的，我现在就有合法的借口来保存它，而不会因隐瞒证据而被拘留了。」

德拉正在思考时，德雷克在外面敲门了。

德拉请他进来。

「你又有一件美差了。」梅森说。

「好，」德雷克说，「我赌马输了钱，正需要找活儿干呢。」

「对这件事可急不得。」梅森警告说。

「什么事？」

「南希．吉尔曼，住在沃克斯曼道六二三一号。请你调查她的过去。她生在洛杉矶，在旧金山与史蒂夫．巴洛结婚，有一个孩子，名叫格拉米斯，芳龄二十。南希和史蒂夫．巴洛离婚了，后来嫁给了卡特．吉尔曼。这人是个自由投机商，以投资为生。史蒂夫．巴洛住在内华达州拉斯韦加斯。格拉米斯可能经常去看他。他还有一个女儿，叫穆里尔．吉尔曼。南希受到一个叫维拉．Ｍ．马特尔的私人侦探讹诈，她的名片上印的是Ｖ．Ｍ．马特尔……」

「维拉，是吗？」德雷克插话道。

「你知道她？」梅森问。

「太了解了。」

「她怎么样？」

「大约五十岁，体重约一百磅，两片薄嘴唇好像从这边耳朵直到那边耳朵，一个尖鼻子，细细的眼睛里面闪着锐利的目光，说起话来像家里着了火。这个人精明极了，也冷酷到极点。」

「她会不会搞讹诈？」

「她会讹诈，」德雷克道，「不仅是搞，而且经常搞，甚至可以说水平很高。」

「那她怎么能保住营业执照？」

「靠讹诈。」德雷克说。

「你没听懂我的话。我问的是她怎么保住营业执照。」

「是您没听懂我的话，」德雷克说，「她靠讹诈保住自己的营业执照。」

「那是怎么回事？」

「谁也不敢指控她。不论敲诈谁，她都干得非常聪明，非常狡猾，非常干净，让人想都不要想去控告她。在她向牺牲者伸出毒爪以前，她调查得非常仔细。她像一个蜘蛛，耐心地在蛛网的角落里等待。她可以不吃不喝，长时间地等待，只要有猎物触网，她就出动，动如飙风，很快就把牺牲品吸干。她就是这么干。」

「保罗，你说得很有诗意，」梅森说，「南希．吉尔曼可能就是一个牺牲品，我已经受聘把她从网里救出来。」

德雷克低声吹了一个口哨：「这可真是件美差，」他说，「你碰上维拉．马特尔，就等于碰上了一包炸药。她像恶魔一样地狡诈，一般的陷阱绝对抓不住她。我敢打赌，如果她抓住了南希的把柄，她一定会把她捆得紧紧的，让南希不敢有丝毫和我们合作的念头。南希怎么竟敢来找你呢？」

「不是她来找我」，梅森道，「说起来话长了。」

「怎么？」德雷克问，点燃了一支烟。「你是否要对我讲？」

「不，」梅森说，「走吧，去忙南希．吉尔曼的事去吧。调查她过去的一切。注意花钱别太大手大脚了。」

德雷克从椅子上爬起来。「依我之见，」他说，「别去碰那个维拉了，但愿她不向你伸手就好了。如果她发现你在盯她的梢，她会挖出你过去的一切。」

「我可没什么怕挖的。」梅森道。

德雷克向德拉眨了眨眼，走了出去。

梅森对德拉说，「给穆里尔打个电话，告诉她，据我们调查的结果她父亲现在安全无恙。告诉她目前还不能提供更详细的情况。告诉她不能让她父亲知道这次电话的内容。」

四

大约下午差十分三点，德拉桌子上的电话响了，德拉拿起听筒说，「我是德拉．斯特里特，梅森先生的机要秘书……谁？……您能说是什么事？……等等，我看看。」

德拉把手遮住受话器，激动地说，「维拉．Ｍ．马特尔来电话，要和你谈一件私事。」

梅森道：「妳也听着，德拉。」

他拿起自己桌上的电话：「喂，我是梅森。」

一个嗓门很高的女声。说得非常快，一个字紧接着一个字，使人难以听懂她说什么。

「梅森先生，我只想警告你，多管闲事的人总会发现自己犯了大错误。」

「像是暗示我在多管闲事？」梅森问。

「别装傻」，她说，「你收下了一个叫爱德华．卡特的人的聘金。告诉你，这个人就是Ｅ．卡特．吉尔曼，南希．吉尔曼的丈夫。不要让他蒙住你的眼，不要以为只要你来挥舞魔杖，吉尔曼家的麻烦就会解决。我正巧知道这件事。我只想警告你，这件事太复杂，不是能够简单地解决的，梅森先生。卡特．吉尔曼是个笨蛋。如果他知道他在把事情越搞越糟，他会第一个告诉你把七百五十美元收下，把这件事忘掉。可怜的吉尔曼先生不过是个小混蛋。他正在惹火烧身。」

梅森给德拉递了个眼色，她正在一手拿着电话，一手作着速记。

梅森直等到德拉的笔停下，明白她记下了那个女人的高速度的讲话。

「马特尔小姐，您以为就凭您的一个电话，就能把一个律师吓跑，不敢为您指名的那位当事人工作了么？」

「当然不是，」她咬牙切齿地说，「我还没有笨到随便浪费你我的时间。现在，你只要打个电话给格雷斯通九─三五三五，不论谁接电话，让他找爱德华．卡特。告诉他你是谁，告诉他维拉．马特尔给你来过电话，告诉他，『你的指纹已经盖在你要保护的人的指纹上面。』明白吗，梅森先生？只给他传个口信。不需要多说什么。我再把电话号码重复一遍，格雷斯通九─三五三五。我可以肯定，您那位漂亮的女秘书正在做速记，或将这次谈话录了音。根本不需要解释，梅森先生，您的当事人是个笨蛋。再见了。」

电话「砰」地一下挂上了。

梅森放下电话，德拉一直在做速记，也放下了电话。

「怎么样？」梅森问。

「我的天哪！讲得真快。」德拉说，「我想我全记下来了，可真不容易。她说话真像家里着了火。可能每分钟有五百个字。」

「还有什么？」梅森问。

「马特尔小姐好像对她要敲诈的对象的情况摸得一清二楚。」

「难道不是！」梅森说。

「知道她怎么搞的吗？」德拉问。

「还猜不到。」

「爱德华．卡特就是卡特．吉尔曼这件事呢？」

「这不是新闻，至少对我们来说不是新闻。」梅森说。

「可是，她到底是怎么知道的？他显然以为那个名字是她查不出来的，可是他离开这里还不到四个小时，她就来电话要你放手。」

「算了，」梅森说，「我们至少要检验一下她的信息。我们总要对得起当事人和自己。德拉。接通格雷斯通九─三五三五，要卡特先生。」

「这会不会正好落入她的圈套？」德拉问。

梅森笑道：「我们正在从假象中走出来。」

德拉接通电话，要了卡特先生，向梅森点头示意。

梅森拿起电话。过了一会儿，一个有点迷惑的声音说：「喂，您找谁？」

「卡特先生吗？」梅森说，「我是佩里．梅森，律师。」

「什么？」

「还要我重复么？我是佩里．梅森，律师。」

「天哪！……我对你说过不要给我打电话。你是怎么找到我的？找我干什么？」

「马特尔刚给我打了电话，」梅森说，「她告诉我这个电话号码，让我告诉你，『你的指纹已经盖在你要保护的人的指纹上面了』。这个口信对你有什么意义吗？」

长时间的沉默。

「喂！」梅森喊道。

电话另一端的声音发抖，几不可闻。「是我……我正要想……我……您已经做了什么，梅森先生？」

「我已经让侦探事务所进行调查。他们在本地和旧金山正在搜集材料。」

电话另一端的人突然下了决心：「很好，梅森先生，看来这件事比我去拜访您时设想的要严重。我要修改一些对您的要求。」

「等一等，」梅森道，「我听到的只是您在电话里的声音。我不能以这种方式接受要求。您能先介绍一下自己的身份吗？」

「我就是今天上午去见你的那个人。我给了你一张五百美元、二张一百美元和一张五十美元的钞票。我有您的秘书德拉．斯特里特签字的收据。」

「这不够，」梅森道，「你还有别的办法介绍自己的身份吗？」

「老天，梅森，这是件严肃的事。我给了您一份不算少的预付金，而您收下了，难道这还不够？」

「既然您提出了这个问题，」梅森道，「我就答复您。答复是：不，不够。我需要确定的身份。」

「好吧，」对方说，「我不得不坦白了。我的真实姓名是卡特．吉尔曼。我和您预约谈话时用的名字是爱德华．卡特。我到你的办公室时迟到了一点，你对我说交通状况一直不好，你总是提前几分钟赴约，即使碰到堵车，也不致让对方等。您的秘书坐在您右侧一张小桌子后面，桌子上有电话，她给谈话做记录。我走时和你握手后她立即递给我一张收据。」

「您穿什么衣服？」梅森问。

「我穿棕色西装、带红色斜条的灰领带、棕白两色的运动鞋和玳瑁眼镜，或者叫牛角框眼镜。梅森先生，您刚才传给我的口信实在使我震惊，因为它意味着我以为能够信任的人已经背叛了我。我现在承认我的身份。我是卡特．吉尔曼。」

「我要给您一些详细的指示，这些指示非常重要，随后就以信件形式给您寄去。我女儿穆里尔，我可以信任。由于我今天早上离开家的方式，使她感到惊慌。她曾到我在皮德蒙特大厦的办公室去，并向我的秘书马蒂尔达．诺曼谨慎地提了一些问题。我要给她打电话，叫她放心，再给她一些具体指示。她立即去你的办公室，把这些指示带去，并告诉你做什么。

「我要求您接受穆里尔的指示，当作直接从我得到指示一样。她会告诉您一些高度秘密的事，我在电话里不敢说的事。

「梅森先生，请不要低估维拉．马特尔。她居然能够知道我在这个时候能用这个电话号码找到，非常使人震惊。她给你的口信是让我出面并罢手。既然事情已经公开了，她知道我找过您，也知道我们要和她摊牌，我只有公开出面和她一搏了。

「我不会再假扮爱德华．卡特，这个家庭的朋友了。如果您能在办公室等一会儿，我女儿就会给您来电话，大约十分钟吧。她去您的办公室也不会超过十分钟。请一切按她说的做。」

「等一等，」梅森道，「你这次出牌非常快，吉尔曼。你要我调查吉尔曼太太。现在突然又改变了全部指示，把一个完全不同的案子推给我。」

「这又有什么区别，我要求您做什么都照样付给您钱，梅森先生。」

「可能有很大的区别」，梅森道，「你现在要我去做的可能比你今天上午要我去做的花钱多了许多。」

吉尔曼道：「很好，梅森先生，钱一定会照付。请记住，我不仅给了您七百五十美元预付款，而且还有我工作间里全部机器和私人财物的权利。我不知道你怎么会想到这一点的，但是我现在可以告诉你，梅森先生，如果您现在和穆里尔去那间房子，您会看见地上有许多钱。这些钱就算补充费用吧，直到我下次和您联系前足够用了。请您等一等，穆里尔会给您打电话。」

对方挂上了电话。

梅森用一种古怪的眼神看着德拉。

「怎么样？」她问，挂上了电话。

梅森道：「这可能是个设计巧妙的陷阱。来了一个人，告诉我他是这家的朋友，他要求做一项普通的调查。在这以前她女儿先和我联系了，让我去了他家，在他家我捡起了一万美元的钞票。把我骗入这种形势难以脱身之后，忽然又改变了指示，要我去做别的事情。」

「你怎么办呢？」德拉问。

「不知道，」梅森说，「取决于穆里尔脑子里在想什么。不过我想穆里尔不会搞太大的欺骗。如果这是他们父女二人搞的阴谋，我会把穆里尔击败。我当然并不想对付她。我更希望让卡特．吉尔曼来给我个机会试试他的头脑。」

「那无疑是卡特．吉尔曼不想来的原因。」德拉说。

「我想那个人毫无疑问是吉尔曼。」梅森道。

「毫无疑问，」德拉肯定地说，「我仔细地听了他的声音。肯定是今天上午来的那个人。」

梅森深思地看着她：「可是怎么知道他是不是卡特．吉尔曼呢？」他问。

「你有他的照片，」德拉说，「在他来之前你说得到了他的照片。」

「不错，」梅森说，「我有他的照片，可这照片是从哪里得到的呢？」

「从他女儿那里。」

「对了，」梅森道，「从他家里。穆里尔打开暗室里的一个抽屉，那里就有她父亲的一张照片。她告诉我这是她父亲的照片，她父亲神秘地失踪了。她请我进了屋，屋里有一万美元散落在地上。我拾起了这一万美元，回到办公室。照片上那个人就来了，对我说他是这家人的朋友。我就这样落入陷阱，并和他玩起猫捉老鼠的游戏，而他大概就要大获全胜了。全部情况都是从他和他女儿那里听来的。

「在接到一位自称维拉．马特尔的女人来的电话以后，他又让我按她给的电话号码找到了他……我怎么知道那个女人是不是维拉．马特尔。我怎么知道我是不是正在被卷入一系列事件中去。至今我掌握的只有电话里的声音和穆里尔给我的一张照片。」

「我想很大程度上要取决于穆里尔了。」德拉沉思着说。

梅森说：「不错，德拉。维拉．马特尔是个私人侦探，她在本地和拉斯韦加斯都有事务所。给她挂个电话。」

「找到她说什么，老板？」

「我要问她给我来电话，并说什么指纹的事是什么意思。」

「假如她否认打过电话呢？」

「那就有一次机会听听她的声音，」梅森道，「妳分辨声音的能力很好。妳可以很准确地鉴定电话里的声音。」

「我有信心辨别维拉．马特尔的声音，」德拉说，「至少那个自称马特尔的女人的声音。」

「好吧，」梅森道，「马上行动，接通维拉．马特尔。如果她不在办公室，问问在哪里能找到她。只要国内电话能达到的地方，就找到她。」

梅森开始踱来踱去，德拉到外间办公室的总机去接电话。

十五分钟后，德拉回来了：「维拉．马特尔的办公室不知道她在哪里。显然他们也急着找她。他们给了我她在拉斯韦加斯办公室的电话号码。我打到那里。没人接电话。」

「没有秘书？」梅森问。

「显然没有。马特尔办公室的人告诉我，拉斯韦加斯的办公室只是为了她和客户的方便而设的。只有她在拉斯韦加斯的时候才去那里。本地的那位秘书似乎很迷惑。维拉．马特尔正在办一件重要的案子，而她好像失踪了。」

「真是一个失踪的日子，是吧？」梅森道。

「真是的。」

德拉桌上的电话响了，德拉拿起话筒说：「喂，格蒂，什么事？」

德拉转向梅森道：「穆里尔．吉尔曼来了。」

「请她进来。」梅森冷冷地说。

穆里尔走进来，急急忙忙地说：「啊！梅森先生，我才松了一口气。我刚听到爸爸告诉我，他今天早上因为一件麻烦难办的事而走了。他好像遇到了麻烦，需要我帮助，他要我和您配合。」

「妳今天早些时候告诉过他，妳找过我吗？」梅森问道。

「没有，」她说，「您告诉过我不要说，所以我就没说，虽然我差点儿说出来，如果他的电话再长些我可能就说了，但是爸爸说他只有一点时间，只能给我一些很短的指示。」

「好吧，」梅森道，「先看看是些什么指示。」

「我当时在爸爸的办公室，正在找他，我和他的秘书蒂利．诺曼谈了一会儿。」

「说说她怎样，」梅森道，「年轻、漂亮、曲线玲珑……？」

「老天！不是！从她那个年纪来说，显得还很年轻，很能干，可是她已经五十多岁了，而且根本没有曲线，倒像一根豇豆。」

「好吧，」梅森道，「请原谅，我要时时提出一些问题，您是在和律师谈话，而我要把情况弄清楚。接着谈吧。」

「几乎蒂利刚进来，爸爸就打来电话……蒂利是出去采购去了。他知道我在那里，所以告诉蒂利，不要让办公室里的其他人知道他打来电话。有件事让爸爸非常烦恼，他告诉我说和一个电话口信有关，说您知道。他说他的处境很危险。他让我尽可能快地来这儿，请您去我家，还要把他留在家里的公文包给您，公文包里有些文件，请您直接到他的办公室交给罗杰．Ｃ．卡尔霍恩，他的生意合伙人，并请卡尔霍恩先生开一个收据。」

「他说过是些什么文件吗？」

「只是一些协议，用绿色纸板夹子的那种。他还要您告诉卡尔霍恩先生，您是爸爸的律师，请卡尔霍恩先生继续完成协议谈判工作并予以执行。」

「是否让我读这些协议？」梅森问。

「爸爸没有说。」

梅森道：「穆里尔，妳看，我不喜欢暗中摸索。如果妳父亲要我代表他去谈一笔生意，那很好。如果他要我去对付讹诈，很好。如果他要我保护您的利益，很好。但是我要知道我做的是什么事，而且我要制定自己的行动计划。我不想作一个法律信差，只做你父亲想要我做的事。如果他来见我，我愿和他一起研究出一个解决办法。但是我不想按照他的计划让他差来差去。明白吗？」

「我可以理解您，」她说，眼睛里升起云雾，好像要落泪了，「可是我爸爸从来没让您去做一点不对的事，而且他的处境很严重。」

「请您找到他，告诉他我要求他把事情全说明白，才能到处去替他跑……」

「梅森先生，求您了，」她说，「没有时间了。爸爸已经让蒂利和卡尔霍恩先生约定了时间。他在等着您。我们的时间只够去取那些文件。送交卡尔霍恩先生并取来收据的，我还要告诉您卡尔霍恩先生的许多情况。爸爸让我告诉您所有的事。我要在回家的路上告诉您。」

梅森看了德拉一眼，皱眉想了片刻。

穆里尔心急火燎地看着表。

「妳父亲的办公室在哪里？」梅森问。

「在皮德蒙特大厦。」

「离这里只有两个街区。」梅森道。

她点头。

「妳的车呢？」

「停在这座楼旁边的一个停车场上。」

「好吧，」梅森断然说，「我和妳去。我开我的车，送妳回家，然后再送妳回来取妳的车。妳可以在路上对我说。我会问妳许多问题的，穆里尔。明白吗？」

「是的，爸爸让我告诉你一切。」

梅森看了德拉，说道：「妳在这里等我回来。我直接去皮德蒙特大厦见卡尔霍恩先生，然后回来。」

梅森打开门对穆里尔说：「走吧。」

五

梅森开着车说，「穆里尔，我的眼睛要注意看路，明白吗？」

「怎么？当然了，梅森先生。」

「可是，」梅森说，「我的耳朵要注意听妳讲的话，妳的声调，注意有没有假话。」

「怎么会有假话呢，梅森先生？」

「不知道，」梅森说，「我只想告诉妳，我盘问过许多证人。我的耳朵训练有素，能听出假话。现在我想知道，妳在这件事情上是否诚实？」

「您是什么意思，梅森先生？」

「妳今天早上有没有撒谎？」

「绝对没有。我告诉您的绝对真实。」

「妳没有和你父亲串通好，由妳来找我或者……？」

「当然没有，梅森先生。当我找不到爸爸时我非常担心……我知道近几天有些事让他很烦，而父亲告诉我不论发生什么事都不能找警方。我对你说了这些，而这些都是事实。」

「他没告诉妳为什么吗？」

「没有，他只说了这些。」

「这是不是不太正常？换句话说，这对他是不是有些异常？」

「当然是。」

「妳问过他为什么吗？」

「问过。」

「他怎么说？」

「这全都和我要对你讲的那些事有关。我父亲让我在回家取公文包的路上把一切都告诉你。」

「好吧，」梅森道，「说吧？」

「爸爸做自己的投资，也为别人作投资顾问，爸爸被授权动用很多的钱去投资，这是指爸爸的公司，是个股份公司。他组建这家公司是考虑到一旦他发生意外，突然去世，不会让信托基金和他的个人财产混肴不清。」

「是个股份公司？」

「是的，吉尔曼联合投资公司。」

「还有什么？」

「罗杰．Ｃ．卡尔霍恩是业务经理。我父亲是总裁。」

「怎么样呢？」

「近来爸爸感到卡尔霍恩秘密地挖他的墙角，把本公司的几个投资大户拉走。公司对投资利润是有一定提成的。提成虽不多，但投资数额大，总金额也就不小了。」

「妳父亲是否会对公司失去控制？」

「不，不是这样。他不会对公司失去控制。他抓得很紧。但可能失去一些投资人，一些投资大户。」

「有哪些大户？」

「天哪！我不全知道他们的名字，但确实不少。本州岛北部的一个大木材商，他让父亲经营几乎是他全部的投资。还有一位皇家峡谷的寡妇，有五十多万美元让父亲管理，还有……还有很多人。」

「再讲点卡尔霍恩的情况。」梅森说。

「好吧！他还年轻，这是说，爸爸总说他年轻，而我认为他老了，他比我老多了。」

「他有多老？」

「我想，三十四岁吧。但是他很精明。他做市场研究和……总之，他真是很能干。」

梅森突然问道：「妳父亲减肥吗？」

「是的，这有什么关系？」

梅森说：「吃了一份热量很大的早餐后，又让妳去厨房再煎一份鸡蛋和香肠……是不是这样？」

「是。」

「对他来说，这是不是显得奇怪？」

「如果计算热量，我想是奇怪。」

「我只是想把情况弄清楚，」梅森道，「现在继续谈卡尔霍恩。」

「这里有些协议应在今天上午签字，应该由公司签订。这些协议在爸爸的公文包里，不在办公室，卡尔霍恩先生当然很不高兴，因为他找不到爸爸。」

「妳去过办公室？」

「去过了。」

「妳为什么不打电话？」

「啊！我打过电话，并要爸爸一到办公室就赶快给我回电话。是卡尔霍恩先生的秘书接的电话，她要我找到爸爸后叫他立即和他们联系。她要知道他在哪里，我对她说……我跟她装傻。我说，我以为他在办公室呢。」

「妳以为引起他们怀疑了么？」梅森问。

「没有，」她说，「我注意了不让他们知道有什么异常情况发生。」

「妳能把声调控制得这样好吗？」

「我想行。我在高中时一直参加戏剧演出，到了大学还演。都说我演得很棒。我以为自己可以作个职业演员，可惜爸爸不同意。」

「妳为他把事业牺牲了？」

「那不是事业，梅森先生。只是有可能成为事业，我说不准。我想每个女孩子在一段时间都想尝试一下舞台上的刺激，如果她有点天赋的话。而人们说我有天赋。」

「谁说的？」

「啊，人人都这么说……导演，还有别人……我有一大本剪报，梅森先生。我知道你太忙，没空读，但是我很自豪。我得到过一些真正狂热的赞扬。」

「那么，当妳去办公室时，」梅森说，「妳为什么要去那儿？妳可曾想过有人正在给你打电话？」

「没有，我是去找蒂利。」

「妳父亲的秘书。」

「是的，蒂利．诺曼。」

「妳当时和她谈了？」

「没有，她不在。但是她不久就来电话，告诉接线员她过半个小时才回来。她去喝杯咖啡……她是爸爸的私人秘书，所以爸爸不在时，她没多少事要做。有时她出去买东西，就问接线员爸爸是否来了，如果没来，她就会在外面多待一会儿。」

「接线员告诉她妳在办公室？」

「是的。」

「后来呢？」

「我一听到蒂利的名字就告诉接线员我要和她讲话，接线员也知道我正在找她。」

「妳对她说了什么？」

「我告诉她我急着要找爸爸，她说她也是，她说他今天根本就没来。」

「后来呢？」

「蒂利问我是否出了什么事，我出于谨慎说没有，没什么特别的，但是急于和他联系。」

「后来呢？」

「蒂利说她就到办公室来，如果我等她，她就先和我谈话，然后再去买东西。」

「你等了？」

「是的。」

「她来了？」

「她来了，幸而她来了，因为过了一会儿爸爸就来电话找蒂利，要给她一些机密指示，而蒂利告诉他我在那里。爸爸说，『啊！好！』说他刚往家里打电话找过我，让我接电话，并且不让别人知道他来过电话。」

「后来怎样？」

「后来爸爸告诉我去找你，带你到我家，把公文包交给你，让你保管，直到他来取，让你把绿夹子里的协议取出，交给卡尔霍恩先生。

「爸爸让我在路上把我所了解的有关他、他的生意、背景、卡尔霍恩先生以及任何其它事情全都讲给你。」

「没谈到妳的继母？」梅森问。

「他没谈到。怎么了，她有事么？」

「我只是听取妳父亲的指示。」梅森道。

「梅森先生，我能对您说的就这么多。当然，还有许多小事，如果您问，我尽量回答。」

梅森道：「让我想一想。」

他开着车默默思考了约十分钟。正当他们要转向沃克斯曼道的时候，梅森说：「等一等，我要打个电话。」

他把车停在一个加油站旁的电话亭前，下车后给办公室拨了电话：「格蒂，请德拉接电话。」

德拉的声音传了过来：「喂，老板，什么事？我拿着铅笔和本子。」

梅森道：「很简单，德拉。给皮德蒙特大厦的吉尔曼联合投资公司办公室打个电话，要求和吉尔曼先生亲自谈话。对他说你是个有钱的寡妇，想要投资，要了解他们投资服务的情况。」

「以后呢？」德拉问。

「吉尔曼不在，」梅森说，「就问谁能替妳和吉尔曼先生约定一个时间。问他秘书是否在。」

「然后呢？」

「妳的耳朵很好，善于辨别口音，」梅森说，「吉尔曼先生的秘书接电话时，问她的姓名。如果是诺曼小姐，给她一个假姓名和假地址，和她瞎扯些投质问题，让她给妳介绍投资服务的情况。」

「然后呢？」

「然后对她说妳要考虑一下，就挂上电话。」

「这就是你要了解的？」她问。

「我要知道吉尔曼秘书的声音在电话里听起来怎样。」

「让我以后遇到时能想起来？」

「我想妳一听到就会想起来，」梅森道，「除非我又走进了死胡同，妳会发现卡特．吉尔曼的私人秘书马蒂尔达．诺曼的声音和那个侦探维拉．马特尔的声音一样。」

「啊──」德拉惊呼，「也就是说，你把她嗅出了？」

「这里烟雾蒙蒙，」梅森说，「我不知道火在哪里，但是我要小心别把手烫伤。」

「你的小朋友穆里尔怎样？」

「很好，」梅森说，「她给妳的印象如何？」

「她很甜，而且……很娴静。」

「供妳参考，」梅森道，「她是个很有经验的演员。」

「好吧，」德拉说，「我这就打电话。假如那就是维拉．马特尔的声音，或那个自称维拉．马特尔的女人的声音，怎么办？」

「约定一个时间，」梅森道，「就挂上电话。为防万一，妳最好伪装一下自己的嗓音，因为我们以后可能还要和马蒂尔达．诺曼谈话。」

「什么时候给她打电话？」

「现在。」

「你过一刻会和我联系？」

「是的。我会给妳打电话。」

梅森挂上电话，回到车内，笑着对穆里尔说：「穆里尔，请妳原谅我这个粗鲁的出庭律师有些多疑了。不过，今天的事情是有些神秘。」

「我也这样想。」穆里尔说，用棕色的大眼睛看着他，目光中透出一片纯真、坦率和某种关怀。

「那么，」梅森说，「如果妳父亲今晚回家，最好妳和他只做自然的正常的谈话，不要提到我今早来妳家，和妳因他的出走而惊慌并去找我的事。妳能做到吗？」

「这是否符合爸爸的最大利益？」

「我确信这样对他最有利。」梅森道。

「那么我就能做到。」

「并把它掩盖过去？」

「一定，」穆里尔说，「如果我不想让人发现，他们就无法发现。」

「好吧，」梅森说，笑了笑，「就谈到这里，穆里尔。可能有些帮助。」

「可是，那一万美元怎么办？」

梅森道：「除了妳我，谁也不知道是我拿去了。到妳家后我们先去工作间……我们直接开进车库，从车库进工作间。告诉妳，妳父亲和我通过电话，他让我把地上的钱拿走。」

「爸爸没对我提起那笔钱。」穆里尔说。

「大概因为他没有时间，」梅森说，「我想，最好妳只让你父亲说他想对妳说的，不要提问，妳也不要对他说我们今晨见面的事。妳父亲可能不喜欢妳仅仅因为他离开餐桌就来找我。」

「是的，我想到过，」她说，「爸爸可能会感到我有点……太为自己担心了。」

「正是。」梅森说着，拐到吉尔曼家的车道上，将车开进空着的车库里停下。

「人呢？」梅森问。

「爸爸开车走了。」她说。

「南希和格拉米斯呢？」梅森问。

「她们开着那辆赛车去摄影俱乐部开会去了，我把那辆单排座的车开进了城。」

「明白，」梅森说，「三辆车都不在，看到赛车不在，我想你继母和格拉米斯都没回来。」

「不错。」

梅森对穆里尔说：「妳进去取公文包，我在工作间等着。最好看一看家里有没有别人。我希望尽可能久地不让人知道我来过这里，除非……除非到了必要的时候。我们不想躲避什么，不过也不必要去宣传。我想这是你父亲希望的。」

「肯定这是他希望的。」她说，打开暗室的门：「梅森先生，穿过暗室，您在工作间等吧。」

梅森跟着她穿过暗室进入工作间。穆里尔对他笑笑说：「我就把爸爸的公文包取来，我知道放在哪里，在餐厅里。他今天早上本来想带着上班去的，后来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就匆匆走了……梅森先生，您想他为什么那样匆忙地走了？」

「天！不知道，」梅森说，「妳父亲显然有多种生意上的事。他有许多火烧眉毛的事。大概他忘了什么紧急的事，忽然想起来了。」

她点点头，走向东南角的门：「我就回来，梅森先生。」

门关上后，梅森立即开始迅速彻底的搜查这间房子。

坏椅子仍旧扔在地上。那滩红漆已经干了一部分。屋内闷热，并且静得出奇，充满了干木料的气味。一只大苍蝇懒散地绕着圈子飞。

工作台上放着一大团黏土。梅森仔细地观察着它。上面有指纹。

梅森退到暗室。用手帕垫着，以免在门拉手或电灯开关上留下指纹。他打开了几个抽屉。里面有卡特．吉尔曼的照片、穆里尔的照片和一个异常美丽的金发少女的照片。有些是放大的肖像照片，有些是泳装照，还有一张是金发少女大胆的比基尼装照片。这张是着了色的，梅森欣赏了一会儿这女孩的身材，然后把照片都放回去，看了一些底片，就听到了穆里尔高跟鞋的响声，她回来了。

她进了工作间，看见梅森正在观察一个完成了一部分的首饰盒。

「妳父亲手艺不错。」他说。

「很好看，」她说，「他喜欢木器，喜欢打光木制品。这不是一个很好看的小首饰盒吗？大概是给我做的生日礼物。」

「我看见妳拿来文件包了。」梅森说。

她把公文包递给他，没说什么。

「那我就把它放在办公室，只把绿皮夹子的文件给罗杰．卡尔霍恩送去？」

「是的。」

「除了妳父亲聘用我外，对他的生意我什么都不说？」

「是的。爸爸说你只把文件交给卡尔霍恩，对他说你是应爸爸的要求做的，这些协议必须执行。」

梅森道：「这可能会引起一些问题。你父亲原计划把文件带到办公室。可是来了一个并非默默无名的律师说，『我把吉尔曼先生应该今早带来的文件送来了。』」

穆里尔道：「我想，爸爸认为您自己会决定怎样做的。」

「好吧！我看着办吧。」梅森说。

穆里尔忽然歪过头做出倾听的样子。

「什么事？」梅森问。

「有辆车开过来了。等一等。」

穆里尔走到威尼斯式的软百页窗前，扒开一条缝向外望去，「老天！格拉米斯坐出租车回来了。」

梅森注意到穆里尔脸色有异。「妳不想让她知道这件事？」

「见鬼，当然不。」

「你父亲不相信她？」

「我想是，可是……我只是不想让她知道。」

「那怎么办？」梅森问。

「试试把她引开，」她说，「不过恐怕办不到。只要她看见车库里你那辆车，她就要到处找了。当然，如果楼里没有，她就会上这儿来……也许我出去和她瞎扯……可是只要她看见我从工作间出去，她就会问我在这里干什么，如果她看见你在这儿……啊！天哪！」

梅森注视着穆里尔。「妳以为她会不会到楼里去……？」

「但愿如此。她忘了付车费了……这正是她的作风……现在她回去付钱……啊！她看见你的车了。我要出去把她引开。恐怕不容易。她的好奇心太重了。如果我拦不住她，千万什么都别告诉她。明白吗？什么都别对她说。」

穆里尔打开工作间的门走出去，好像是无意的，走向出租车。

梅森分开百叶窗的板条向外看去，看见一个金色头发、两腿修长的少女，长得和暗室中那张照片上的人一样，活泼地向穆里尔笑着，走过来用一条手臂搂着她。

穆里尔轻轻地推着她向楼那边走，而格拉米斯轻轻挣扎着向后退，一边问着一些问题。

梅森走到工作台前，拿起电话的受话器，迅速拨通了德雷克的电话。

听到他来接电话后，梅森说：「保罗，我要很快地对你说完，而且时间只够说一次的。二十至三十分钟后，我要开车去我的停车场。有一个少女和我一起。我要你找个人盯住她，不论到哪里都紧紧盯住。」

「发发慈悲吧，佩里！」德雷克道，「这简直太急了……」

「那就你自己来，」梅森道，「如果找不到人的话。要办到。我猜有人在和我捉迷藏。」

梅森挂上电话后重新扒开百页板条看，看见两个女孩仍在谈话。

梅森拨通办公室的电话。听到格蒂的声音后，他说：「给我接通德拉，赶快。」

这时他听到窗外的声音近了。「快些，德拉，」他说，「妳打通电话了么？」

「打通了，」德拉说，「她正常说话的速度慢多了，嗓门也不那么尖，卡特．吉尔曼的秘书肯定就是自称维拉．马特尔的那个女人。」

梅森看见门把手在转动，赶紧把电话放回原位，懒散地看着一台机器，这时听到穆里尔说：「梅森先生，给您介绍格拉米斯．巴洛。格拉米斯，愿意认识梅森先生么？」

梅森迎接了来自那双好奇而又大胆的蓝色大眼睛的冲击。

格拉米斯走向他并伸出手，她的态度那样富有挑逗性，就像一个职业脱衣舞女走上舞台那样。「你好，」她说，「穆里尔告诉我，这里有个对木匠活儿有兴趣的朋友。」

梅森不置可否。他握起格拉米斯的手，躬了躬身，说道：「非常荣幸，巴洛小姐。」

格拉米斯转向穆里尔：「那辆车呢，穆里尔？我要用。马上要用。」

「啊，在城里，」穆里尔说，「我把它停在城里了。」

「妳把它留在城里了？」

「我是坐梅森先生的车回来的。」

格拉米斯皱了一下眉，然后说，「那妳怎么把它开回来？」

「梅森先生送我进城。我再把它开回来。」

「然后妳上哪儿去？」

「不出去了。我留在家里。梅森先生就要走了，我和他一起去……」

「没有时间了，」格拉米斯道，「对不起，穆里尔，可是我急需那辆车。我和梅森先生去吧，给我存车票就行了……如果梅森先生不反对的话。」

穆里尔犹豫着。

梅森躬身一礼，说道：「也许妳们两位一起去。」

「不，」格拉米斯专横地说，「穆里尔想待在家里。如果她去，她又要把车开回来。我还要去好几个地方。」

穆里尔不情愿地说：「我想也只有这样办了……您准备好了吗，梅森先生？」

「就走吧。」梅森道。

「我看见你的车在车库里，」格拉米斯说，「我起初以为是我们的那辆车，后来才看出是一辆没见过的车。我问穆里尔谁来了……您现在就走吗，梅森先生？」

穆里尔用一种很不高兴的声调说，「他马上就走。他有个重要的约会。」

「好吧，」格拉米斯道，「我们走吧。」她看了工作间一眼，说，「怎么搞的，洒了满地的漆，看看这把椅子。」

「一定是碰翻了。」穆里尔说。

「见鬼，穆里尔，那是摔坏了。」

「算了，」穆里尔说，「妳若是急着进城，格拉米斯……」

「是的，」格拉米斯打断她，「梅森先生也是，嘀嘀，再见，穆里尔。走吧，梅森先生。我要催您了，因为我急着要用那辆车，而南希把那辆赛车开到摄影俱乐部去了，所以我只好自己回家。我以为家里至少还有一辆车。」

「对不起。」穆里尔说。

「谈不到，宝贝儿。咱们都一样有权用那辆车……我只怕梅森先生不方便，可是……我要催您了，梅森先生。」

她挽起梅森的手臂。

梅森拿起公文包走向汽车。

格拉米斯道，「如果您懂礼貌，讲社交，梅森先生，您会把我领到车右边为我开车门，我会给您一个感激的微笑，并且让您有幸一睹据说是一条非常漂亮的腿。不然的话，那可就公事公办。」

「就算是一次社交吧。」梅森道。

他向穆里尔挥了挥手，绕到车右侧并为格拉米斯开了车门。

格拉米斯跳上车，向他微微一笑，然后掀了一下裙子。

「谢谢，梅森先生。」

「不客气，」梅森道，「酬劳是很慷慨的。」

梅森绕到车的另一侧，将公文包扔在后面，坐到方向盘后面。

格拉米斯直视前方。「你的公文包和爸爸的一样。」

「我想所有的公文包都一样，」梅森不经意地说，将车起动并倒回车道。

格拉米斯说：「恐怕穆里尔要生我的气了。梅森先生，她从未提起过你。你认识她很久了吗？」

「那要看妳怎么算了，」梅森道，「时间是相对的。」

「真的……你真的对木匠活儿有兴趣？」

「真的。」

「你自己有工作间吗？」

「我正想有一间。」

「我肯定穆里尔从未提到过你。」格拉米斯道。

梅森不说话。

「你不像是那种在下午还游手好闲的人。」

「我既不游手，也不好闲。」梅森说。

「你回避问题的方法很巧妙，梅森先生。我逼您吐露真情了么？」

「你说呢？」

「当然了。我想更了解您。我想知道你来这里的动机。穆里尔不是个轻佻的女孩子，而你……你一定有目的，有事情。你不是花花公子。你的生活是有目标的，而且已经接近于达到这个目标……不论做什么，你都能做得很出色。」

「性格分析吗？」梅森问道。

梅森开车时，她仔细地观察着他。

「性格分析，」她说，「我喜欢。有时我甚至擅长做性格分析。你是个医生……你肯定不是银行家。你是某种专业人员。」

「好了，」梅森道，「既然妳能从猜测我的职业和性格得到这么大的乐趣，如果告诉妳一些情况一定会剥夺妳的乐趣，那就太对不起了。」

「你的确很会回避，梅森先生。」她说，过了片刻又说，「可是这一点也没用，因为我一下车就记住你的汽车牌号，然后就可以查到你。你像是某种职业的人……啊！当然了，你是律师。」

梅森沉默着。

「梅森，梅森，」格拉米斯说，「嘿，真笨！你是佩里．梅森！」

梅森只是开他的车。

「你竟没对我的分析给以丝毫赞扬，」格拉米斯滔滔不断地说，「你表现得非常非常神秘，梅森先生。那么你到底为什么来找穆里尔？让我抓住以后你又为什么躲躲闪闪？……你拿的是爸爸的公文包，是吧？」

梅森说：「作为律师，我拒绝回答这些问题，因为你的问题可以有许多答案。」

「全都是不同的答案？」

「我认为没有必要解释。」梅森道。

格拉米斯靠近他，左臂伸到座位后面，左手搭上他的右肩。她扭动着身躯，把腿翘起，看了看裙子说道，「我大概应该老实点……以保证开车安全。」然后把裙子拉下来。

她放肆地观察了梅森那花岗石般刚硬的面部线条几秒钟，不想掩盖自己的好奇心。

「你到底在爸爸的工作间干什么来了？」她问道。

梅森道：「我对妳说过我对木匠活儿感兴趣，这也许是真的。」

「而你并没有在这方面和吉尔曼老爹有过来往，你是和穆里尔来往的。我可以肯定，穆里尔认识你还不到二十四小时……如果她以前就认识你，我们早就知道了。穆里尔并不是喜欢靠别人的名字抬高自己的人，但是她当然会在谈话中提到，比如说，『我的朋友，著名律师佩里．梅森先生说过……』」

格拉米斯摇摇头：「你真难对付，梅森先生。我看我非加强调查不行。」

「妳现在不是正在做吗？」

「啊！不。我只是在抢占制高点。我在观察你的面部表情，我已经发现你眼角上露出来的那一点点激怒的表情。梅森先生，是否有人告诉过你，在你被激怒时，你会用眼角斜视一下，只是稍微斜视那么一下么？」

「我没注意过。」梅森道。

一段较长的沉默，格拉米斯仍在研究这位律师。

格拉米斯笑着说：「我并不想激怒你，梅森先生。既然我认出您来了，我想应该改善一下气氛，让我们认识一下，别让我再去刺探那些肯定与我无关的公事了吧。」

「我怀疑你是否玩高尔夫球……不会的，你不会有时间。你属于那种特别忙的人。你总是跑来跑去……你有一种成功的气氛。我真为自己感到骄傲。你还记得吗？在我猜出你是谁之前就已经说过，你已经达到了你职业上的高峰。」

梅森一笑道：「我承认妳很善于做性格分析和奉承人。」

「我是个出色的小探子，」格拉米斯道，「我喜欢打听事。我喜欢听别人说话，尤其是他们说漏了嘴的时候，我会用天使般纯洁的表情看着他们。

「你知道，年轻和能够装作天真有多好！我想，过几年我恐怕仍难于摆脱这点……但你仍然不肯开口。尽管我受到挫折，而我天使般纯洁的表情仍持续下去的话……算了，我想这是没有结果的。我得收敛点了。」

「妳让自己显得神秘而又可爱。显然妳还没有答应任何人的求婚，因为妳左手上没有钻石，虽然妳一定被追求者包围着。」

「你不是也在观察吗？」她说，「提醒您一下，梅森先生。在我们这个时代和年龄，接受爱情并不一定表现为钻石戒指。」

「这个，」梅森道，「已经具备了隐语的色彩。」

「你真够巧妙的把话题从你身上转移到了我身上，梅森先生。现在我从你眼角上稍稍松弛的表情感到你已经很轻松了，我猜，我们一定快到你停车的地方了……我最好看看穆里尔给我的存车票并且……对了，你的停车场在左前方……这是我去吉尔曼老爹办公室办事时常用的停车场。他的办公室在皮德蒙特大厦。」

「我的办公室就在这栋楼里。」梅森说，同时拐进了停车场。

「而且，作为长期住户，你有固定的停车位。」她说。梅森已经将车停好。

「不错。」梅森道。

她说：「如果您绕到车右边开门让我下车，梅森先生，我会再次奖赏您。可是我实在太急着要走了，而且我知道您也想尽快摆脱我。见到您很高兴，希望能再见面。」

「再见！」

她打开右边的车门跳到地上，举着存车票匆匆走向停车场管理员。

梅森在车内坐了一会儿，然后向四周观望，想找到德雷克，但是没能找到。

他从车后拿出公文包。

一位停车管理员把那辆单排座车开出来。格拉米斯打开门就跳进去，「砰」的一声关上门，飞速地驶出去。

这时梅森看见德雷克开着侦探事务所那辆车从另一侧开出，紧跟在她后面。

梅森想递给德雷克一个眼色，但是没能做到。稍过片刻，他走上人行道，然后忽然左转进入皮德蒙特大厦。

六

梅森进入吉尔曼联合投资公司的办公室时正好五点二十六分。

一位特别漂亮的红头发接待员从接线台后面微笑着望过来。

「我是梅森，」梅森说，「我和卡尔霍恩先生预约了。」

「啊！梅森先生。他正在等您。实际上，我们全都接到命令等您。」

她按了一个键，说道：「梅森先生来了，」然后说，「梅森先生，您可以进去了，顺着走廊，右边第二个门。」

梅森看了接待室一眼，注意到厚厚的地毯，舒服的沙发，桌子上摆着几份有名的财经期刊。他走过相邻的一间屋时，看见了几排文件柜和几张秘书的桌子，上面有打字机和传真机。

梅森走过了写着卡特．吉尔曼名字的门，来到了罗杰．Ｃ．卡尔霍恩的门前。

梅森打开门，进入另一间办公室，一位浅黑色皮肤的漂亮女人摆出一付挂历模特儿的姿式对他说：「梅森先生吗？」

他点点头。

「如果您想这就去卡尔霍恩先生的办公室，」她说，「他正等着您。」

梅森按她指引，穿过房间，进入一间办公室，在一张大桌子后面的一把大椅子上，坐着一个三十岁刚出头的瘦小但很结实的人。

这个人站起来绕过桌子说道：「梅森先生，很高兴见到您。」

他用细长的骨节毕露的手指抓着梅森的手。

「请坐！」

卡尔霍恩指着一张沙发，然后绕过桌子另一侧，坐在扶手椅上，把胳膊肘支在扶手上，伸出尖尖的手指，双手指尖碰到一起，做出他最庄重的神态。

梅森道：「我是律师，卡尔霍恩先生……」

「是的，是的，梅森先生，您的事情我都知道了。」

梅森低了低头。「我来了，」他说，「为了一件奇怪的事。我被要求给您送几份合同，我想是吉尔曼先生写的吧。我想应该说明，在这件事里我只是一个普通的送信人。这些合同我既未曾读过，也毫不了解其内容，我只是受命把它们送到并通知您付诸实施。」

卡尔霍恩向前倾着身子，两手分开，急切地说：「是的，是的，梅森先生，我等这些合同已经等了一整天了。一笔很重要的生意正在等着……您能告诉我吉尔曼先生现在在哪里么？」

「现在我也不知道，」梅森道，声音里露出有礼貌的惊讶，「他没和您联系吗？」

「没有。」卡尔霍恩道，恨恨地说出这几个字。「这很不正常。给我看看这些合同，好吧？」

梅森打开公文包，取出绿皮夹，看见上面写着遇到意外去找佩里．梅森和梅森的电话号码。

梅森仔细地取出那些蓝皮的合同。

「很好。」卡尔霍恩迫不及待地说，眼睛盯着吉尔曼写的那些字。「把夹子都给我吧，梅森先生。」

梅森平静地说：「我得到的指示只是送这些合同。」

他将四份合同递给卡尔霍恩。

卡尔霍恩把合同翻了一遍，看清全是同一份文件的副本，然后用细长的食指和拇指迅速地翻阅着。他的动作熟练，好像久已习惯于翻页或数钱了。

看完以后，他以一种居高临下的态度说：「非常感谢，梅森先生。」

他那年轻干瘦的外表、装腔作势的神态和办公室那些庞大笨重的家具给人一种不协调的感觉。

梅森道：「因为我的身份特别，这里的形势也特别，我想应该有一张收据，证明我已把合同送到，并写明时间，请您原谅。」

卡尔霍恩稍微迟疑一刻，然后按下电钮。

他的秘书马上出现在门口。

「请您带记事本来，科尔法克斯小姐。」他说。

秘书笑了笑：「我已经带来了，卡尔霍恩先生。」

她轻盈地走进来，拉了一把小秘书椅，迭着双腿，以优雅的姿式显示出那双比例匀称的腿，将记事本放在交叉的膝上。

「记下日期，今天是十三号，」卡尔霍恩以那种教师训诫学生的语调说道，「记下准确的时间，交付文件的时间是五点三十二分。给佩里．梅森律师写一张收据，记下梅森先生给我送到了，关于本公司购买巴克莱矿业辛迪加全部权益合同的原本一份、副本三份。记下这些合同由梅森律师代卡特．吉尔曼签字，吉尔曼先生已批准以其现在的形式进行这笔交易。」

「等一等，」梅森插话道，「我想最好不要写批准交易这句话。我接到的指示只是送合同和要您执行合同。」

「可是执行合同已经包含了这个意思，」卡尔霍恩说，「如果吉尔曼不批准这笔交易，他不会说执行合同的话。」

「我对您的说法很感兴趣，」梅森道，「但事实是我并不知道吉尔曼先生是否批准了这笔交易。」

卡尔霍恩迟疑片刻，然后说道：「我想，为了保护我自己，科尔法克斯小姐，我要求你还是按照我刚才口述的去打这张收据。」

「很好，」梅森道，「为了保护我自己，我坚决要求，在这张收据给我的时候，必须去掉吉尔曼批准这笔生意那一句。」

「我看不出这句话有什么重要，梅森先生。」卡尔霍恩冷冷地说。

「这件事对我是很重要的，」梅森道，「我不知道对你有什么重要，但我知道对我有什么重要。」

卡尔霍恩深吸了一口气，说道：「好吧，科尔法克斯小姐，你可以把吉尔曼批准的那句话划掉。请去打字吧，打三份。」

「是，卡尔霍恩先生。」她说。

她站起来，走出去了。

卡尔霍恩看着表，说道：「我们等着的时候，可以谈谈您的当事人的事情。」

「我无权谈论任何事情，」梅森说，「授予我的全部权力是送交这些文件。」

「可是并没有禁止您听啊。」

梅森道：「我什么都可以听。」

卡尔霍恩再次把双手指尖合拢，这显然是他喜爱的姿式，说道：「这家公司是做投资生意的。为了做生意，需要有评价市场趋势的高度技巧，当然也需要客户对公司领导集体的高度信任。」

卡尔霍恩停下来，彷佛在等对方表示同意，但梅森甚至连头都不点一下。

卡尔霍恩道：「我不知道你对你那位当事人的历史了解多少，梅森先生，或者说对他的背景了解多少。我想你应该知道一些。」

梅森保持沉默，卡尔霍恩继续说，显然有些不快：「吉尔曼先生背景的一些问题直到最近我才发现。吉尔曼以前结过一次婚，那次婚姻留下一个孩子，一个非常美丽的女孩，穆里尔，她现在大约二十岁了吧。

「他妻子去世了。大约五年前他又结婚了。他的第二个妻子叫南希。她曾与史蒂文．Ａ．巴洛结婚。巴洛现在住在内华达州拉斯韦加斯市。两人是离婚的，他们这次婚姻据说有个孩子，叫格拉米斯，现在大约二十岁。

「我一直以为格拉米斯是南希和巴洛生的孩子。但最近才注意到，格拉米斯二十岁，而南希和巴洛是十九年前才结婚的。格拉米斯的背景还有些奇怪的地方。据我了解，有个侦探最近正在追查这些事。南希．吉尔曼是个反传统的、放荡不羁的人。如果她的女儿有什么问题，将会对本公司产生严重影响。」

卡尔霍恩说到这里停住，用责备的目光看着梅森，彷佛梅森应该对这种非婚生的恶名负责。

梅森道：「如果可以问的话，您是怎么得到有关格拉米斯和她的非婚生消息的呢？」

「消息来源我认为是可靠的。」卡尔霍恩道。

「好吧！」梅森说，「你说了，我也听了。」

卡尔霍恩走到对讲机前，按了一个键，说道，「科尔法克斯小姐，收据打好了吗？」

秘书那歌唱般的话声响起：「好了，卡尔霍恩先生。我等着你叫我呢。」

「拿进来吧！」卡尔霍恩道。

门打开了，科尔法克斯小姐走进来，把三份收据递给卡尔霍恩。

卡尔霍恩读了一遍，把三份都签了，递给梅森一份，说：「没事了，科尔法克斯小姐。」

她转身走出去。她走路的样子好像表示，她知道两个男人都在盯着她的背影，而她并不感觉不快。

梅森道：「好了，我想我在这里的事完了。」

「我急于要见吉尔曼先生。」卡尔霍恩说。

「你还要在这里呆多久？」梅森问。

「至少一小时。」

「吉尔曼的秘书呢？」梅森似不经意地问。「她还在办公室吗？我想和她说句话。」

卡尔霍恩按了一个键，说道：「科尔法克斯小姐，您能否看看马蒂尔达．诺曼小姐是不是在吉尔曼先生的办公室？」

他坐着等对讲机回话，一会儿秘书的声音传了过来：「诺曼小姐回家了，卡尔霍恩先生。」

卡尔霍恩说：「谢谢，科尔法克斯小姐，」关闭了对讲机。「早过了下班时间。我留了几个人加班。」

梅森道：「谢谢，晚安。」

「晚安，梅森先生。」卡尔霍恩道。

梅森离开他的办公室，穿过外间，站在门口回头看着那位漂亮的女秘书：「晚安，科尔法克斯小姐。」

她的目光柔和起来，化成妩媚的一笑。「晚安，梅森先生。」她说，右眼眨了一眨。

梅森沿街走回了自己的办公楼，停在德雷克门前。

「有保罗的消息吗？」他问交换台前的姑娘。

她摇摇头，「他给您干活儿去了，梅森先生。你刚来过电话他就走了，一直没回来。他找不到侦探。」

「好吧，」梅森说，「他回来后告诉他我要见他。」

梅森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开门后对德拉说，「喂，这是卡特．吉尔曼的公文包。看看里面有什么。我把合同送去了，这是装合同的硬纸报夹子，有个夹子上有穆里尔说的那张字条。看看还有什么。」

他们一起检查了一遍，发现只有五、六张从洛杉矶起飞的各航空公司的时刻表，还有一张字条上写着：史蒂文．Ａ．巴洛，内华达，拉斯韦加斯，弗吉尼亚路五九八一号。

「怎么样？」德拉问。

「告诉你，」梅森说，「我今天和好几位非常非常漂亮的女士有了交往。」

「是不是要把这些艳遇给我讲讲啊？」德拉问。

梅森道：「首先，我受到穆里尔．吉尔曼小姐令人愉快的拜访，这位年轻女性很有表演才能，而且为能装作天真无邪而自豪，因为这可以掩盖她那并不单纯的思想。

「然后遇见了一位曲线玲珑的精灵，芳名格拉米斯．巴洛，这是一位金发蓝眼、非常性感的小姐。她认为对于帮助她上汽车的男士，应该慷慨地让他看一眼她的美腿。」

「你在说我吧？」德拉道，「你是说我忘记了女性的特权，不等男人给开门就自己跳进车去了？」

梅森道：「我常常发现女人们喜欢了解最新时尚，好跟上潮流。」

「你的暗示很好，还有别人吗？」

「啊，还有很多，」梅森道，「吉尔曼公司的办公室有一位红头发的接待员，她引起的口哨声大概比得上全国的火车头的汽笛声了。还有一位名叫科尔法克斯的年轻女人，她做记录的姿式就像脱衣舞女脱长筒袜的姿式那样……或者说，她能够从一个完全传统的动作中，制造出反传统的气氛来，你懂我的意思吗？」

「我懂，」德拉说，「同时，我想更多地了解一些吉尔曼先生私人秘书的为人，因为毫无疑问她就是那个在电话里自称维拉．马特尔，给了那个指纹什么的神秘口信，又给了吉尔曼先生的电话号码的女人。告诉您，梅森先生，那是个公用电话的号码。那个电话亭距吉尔曼先生的办公楼约四个街区。」

梅森道：「马蒂尔达．诺曼小姐，这位有问题的秘书，已经回家了。据说她芳龄约五十岁，身材苗条得像一根豇豆。」

「其他那些女人，我想，」德拉说，「大概没有豇豆那样的身材。」

「当然没有，」梅森道，「她们像墨西哥弯曲的山路，浑身都是曲线。」

「路面坚硬吗？」德拉问。

「她们的表现说明，所有的动作都接近于最高速度。」

「您没有超越极限，我想是的。」

「啊，没有，」梅森道，「我遇见一个非常傲慢的年轻人，他真的以为自己很了不起，脑袋里装满了大学里的经济学、财经分析，他发布股票行情就像一个满场跑的裁判流汗那样容易。」

「吓，可真是多姿多彩。」德拉道。

梅森道：「这完全是因为我刚去过的那间办公室的气氛的关系。如果妳有多余的钱想投资的话，我推荐这家吉尔曼公司。它深刻地认识到，它的稳定取决于保证经理人员的名誉没有丝毫污点。

「再给妳提供一点消息。卡尔霍恩先生最近惊奇地发现，格拉米斯．巴洛，那位喜欢卖弄风骚的金发美腿女郎出生的时候太急了一点，以致在巴洛夫妇结婚以前就出世了。」

「哎呀！」德拉喊道，「我真奇怪，您的卡尔霍恩先生竟能容忍这样一种道德败坏的行为。主啊，我自己也感染上傲慢的态度了。我是否也要去发布股票行情了？」

「不，」梅森道，「妳的学习要从科尔法克斯小姐走出办公室的步伐开始。」

「她是怎么走的？」

「我无法描述她的步法，只能打个比喻，就像一条蛇，只靠尾部的摆动前进，头部却高高昂起，一丝不动。」

梅森忽然停止了玩笑，说道：「去它的吧，德拉，现在去吃晚饭怎样？给保罗留个话，告诉他我们去了哪里。我给了他一个盯梢的差事，原打算让他去盯穆里尔，因为我想知道她上了自己的车后是否会直接去找她父亲。可是，格拉米斯拿走了她的存车票，保罗现在盯上了格拉米斯，这趟出差可能很不划算……至少对这件案子关系不大。」

梅森和德拉走到门厅，停在电梯旁德雷克的办公室前。

梅森对交换台前的姑娘说：「坐在办公室等保罗回来是浪费时间。德拉和我现在去绿磨坊，喝鸡尾酒和吃玉米饼，然后去旁边的牛排餐馆，吃点肉片烧土豆，大蒜烤面包片、法式煎洋葱、苹果馅饼和……」

「别说了，梅森先生，求求您了，」接待员恳求道，「我正在减肥，而我的胃真想把所有的电话线都切断。」

「好了，我们一会儿就回来，」梅森道，「保罗打电话来时，告诉他我们去了哪里，他可以给我们打电话，也可以去找我们。」

梅森和德拉去了绿磨坊，坐在一个光线昏暗的小间里，享受着空调，喝着鸡尾酒，吃着炸玉米饼和土豆条。

「我想，」梅森对德拉说，「妳最好给吉尔曼家打个电话，找穆里尔。我想女人的声音可能比男人的声音较少受人注意。穆里尔来接电话时，问她说话是否方便……然后我自己和她谈。」

梅森签了张支票付酒费，走到电话亭前，德拉要了吉尔曼家的电话，找穆里尔。过了一会儿，她说：「请等一等，吉尔曼小姐，梅森先生要和妳谈话。」

梅森道：「喂，穆里尔，事情怎么样？妳爸爸回家了吗？」

「喂，」穆里尔说，忘了称呼梅森先生。「听到你的声音真高兴。有什么新消息吗？」

「我完成了使命，」梅森道，「合同送到了。拿到了罗杰．卡尔霍恩的收据。」

「啊，好啊！」

「妳父亲回家了么？」

「没有，他给南希来了电话，说要出一次门，今晚不回来了。他说明早去办公室。我想，明早九点钟他就到了。」

「他现在在哪里？」梅森问。

「他去拉斯韦加斯出差去了。」

「明白了。格拉米斯在家吗？」

「不，不在。她来电话说很晚才回来，对她来说这还算早呢！」

「好，」梅森道，「我只是想让妳知道合同已经送到了。我想明天会有妳爸爸的消息。晚安，穆里尔。」

梅森挂上电话，对德拉笑笑：「还算不坏，」他说，「我让保罗去盯格拉米斯，显然格拉米斯出去的时间很长。她给家里打电话说要很晚才回来。这让我们明白了保罗为什么还没消息。」

「多迷人啊！」德拉说。「好像盯错了人，你原来想盯的是穆里尔吧？」

「我原来想盯穆里尔，」梅森道，「但情况变了，他去盯格拉米斯也不错。这两个女孩都很神秘。现在去吃点东西，跳跳舞，再随便聊聊当事人、那两个女孩、二次婚姻、神秘的一万美元钞票和接二连三的各种的魅力。」

几小时后，回到德雷克的办公室，接待员看着他们笑了：「从你们满嘴蒜味就可以知道吃得不错，」她说，「对于一位正在节食，只吃乡村奶酪、罐头水果和脱脂牛奶的姑娘来说，这可真是罪过啊。还没有……」她停住话头，交换台上的灯亮了。她插上线，说道：「德雷克侦探事务所……是……是，他正在这儿，德雷克先生，让他接电话。保罗．德雷克从内华达州拉斯韦加斯来的电话。」她说。

梅森笑了：「电话在哪里？」

「到德雷克的办公室去。我到那里接。」

梅森和德拉急忙赶到德雷克的办公室。梅森拿起电话，向德拉眨了眨眼，说道：「我是佩里．梅森。保罗。你在拉斯韦加斯干什么呢？」

「你让我盯着她，」德雷克说，「这就是我现在在这儿干的事。」

「你为什么不抽空给我来个电话，看看是否……？」

「没有时间，」德雷克道。「她开车直接去了机场，把车停在那里。我跟着也进去了。十分钟之内有一次去拉斯韦加斯的航班。她买了票，我也买了票。我想离她远点儿，可是只有一个空位子，和她只隔一条过道。」

「她注意你了吗？」

「当然了，」德雷克说。「我猜她可能起了疑心。我告诉你发生了什么事。」

「什么事？」

「到拉斯韦加斯后，她坐出租车进了城。我当然也叫了出租车，跟着她走。她进了一家大赌场，像疯了一样玩起老虎机来，然后就把我甩了。」

「怎么搞的？」

「过了大约二、三十分钟，」德雷克道，「一辆出租车停在门前，乘客下了车。时间正是九点十一分。那女孩突然冲出门去，钻进汽车，对司机说了几句话，汽车就冲到街上去了，我站在那里只记得看见一双极美的腿，最近的出租车也要到一个半街区以外去找。」

「我好容易找到车，又碰上堵车，这下子彻底输了。我再也没闻到那辆车的一点气味。我回到赌场，想查找那辆车，但是它再也没出现。我想应该先给你打个电话汇报一下。我是在九点十二分追丢了她的。」

梅森道：「给你一条秘密消息，保罗。有个史蒂夫．巴洛住在拉斯韦加斯。不知道他的职业。他住在弗吉尼亚路五九八一号。到他那里去，可能会发现你那位金发女郎正在和他谈话。看见她后就乘下一班飞机回洛杉矶。」

「如果找不到她呢？」

「再找找看，但是不值得花一夜功夫。试试看能不能盯住她吧。如果她在那里，你的任务就算完成了。如果不在，关系也不大。明天早上见。」

「好吧，」德雷克道，「再见。」梅森挂上电话，对德拉说：「我想今天可以休息了，德拉。」

七

保罗．德雷克敲门时已经是上午十点半了。

德拉请他进了屋。

「嗨，美人儿。」保罗说。

「赌运如何？」德拉问，「你是否记在出差费上了？」

「你信不信，」德雷克道，「我赢了将近五百美元。」

「所以你今天早上来得这样晚就不奇怪了，」梅森说，「我猜你在那里待了一整夜，坐早班飞机回来的……」

「可不是那么回事，」德雷克说，「实际上，午夜刚过我就不赌了，坐了下一班飞机回来，到办公室后把侦探们送来的情况汇总起来，形成一份报告。顺便说一句，佩里，你给我的消息真及时。我找到时那个金发女娃正在弗吉尼亚路五九八一号史蒂文．Ａ．巴洛家作客。我在那里等了约一小时，直等到她出来坐了出租车进城。」

「你跟上了吗？」

「我没有，佩里。我租了一辆车，而唯一能停车的地方只能看到那所房子的前门，而我的车却背朝城里。

「当我坐在车里考虑找个什么借口叫门的时候，来了一辆出租车，停在房前。这所房子的前门打开。一个男人和那个金发女郎一起走出来。他大概就是史蒂文．巴洛。她和他吻别后匆匆跳上车就进了城。那男人站在门前看着车的背影，一直到看不见才回去。如果我来一个急掉头追上去，那肯定完全暴露。而你对我说过，如果她是去史蒂文．巴洛那里，那就算万事大吉，我也就不想再干下去了。」

梅森点头：「不错，我很高兴你这样处理。」

「可是，」德雷克道，「大约十一点钟我又碰到她了。她在一家赌场玩轮盘赌，而且手气很好。那时她换了一件紧身花长袍。」

「当时她注意你了吗？」梅森问。

「没有，」德雷克道，「我在赌场的另一端，但我可以从眼角看见她。当时我在骰子台上，相信我的话，佩里，这可是赚钱的道儿。」

「什么？」

「站在那里盯着某个人。我站在一个位置，下五个银元的赌注，直到有人把它耙走或付给我钱。过了一会儿，我买了筹码，就下二十美元的筹码。」

「有没有人注意到你在盯着那个女孩？」

「没有。但是有个笑话对你说。有人看见我下注后不看桌面，而是把头扭过去，以为这是一种玩骰子的新方法，很快就有半数的人下注后把头扭过去。」

「他们赢了吗？」

「扯淡，」德雷克道，「这一桌的运气全到我这里来了。」

「你以为这个女孩跑出去跳上出租车的时候注意到了你？」

「真是无法理解，佩里。她是那种冲动型的人。干什么都靠心血来潮。昨夜她坐上车开出停车场时我很高兴她又要去什么地方了。可是快到好莱坞时她忽然又改了主意。她看了看表，转向拉布里亚，拼命往车流里挤。」

「那么，你认为她去看巴洛是临时想到的？」

德雷克点头：「这娃娃是谁，佩里？」

「格拉米斯．巴洛。她是……」

「格拉米斯！」德雷克惊叹道。「老兄！我怎么没想到。」

「有什么情况么？」梅森问。

「太多了，」德雷克道。「从可靠来源获得的这些消息，全部严格保密，一丝也没有透露到报纸上。可是现在呢……当你让我去看拉斯韦加斯的史蒂文．巴洛时，我应该马上想到的。当然了，当时这份情报没在手头，而是在我的办公桌上。

「以下是这段故事的梗概：南希．阿戴尔从前住在纽约的格林威治村，是个放荡不羁的自由艺术家。当时她尝试着写小说，也做艺术工作。我猜她的小说写得不错，她能靠写作生活。

「如果你了解当时的格林威治村，你就会感到那种气氛。当时那里有一个年轻的作家，约翰．耶曼．哈塞尔，正在打算写一部伟大的美国式长篇小说，并且打算震惊世界。他比南希大七、八岁。他来自得克萨斯，在老家有个叔叔，叔叔死后留给他几公顷土地。

「哈塞尔和南希同居，南希怀了孕。她要求和哈塞尔结婚，我猜，大概是发生了一些争执。哈塞尔对她说，他们都是解放派，他们不相信传统，他们以自己的方式生活，他们是天才，如此这般，他们必须不受约束。南希既然自惹麻烦上身，她就该自己设法摆脱麻烦。」

「后来怎样呢？」

「南希纠缠了大约三个月之久，后来突然失踪了。我的意思是说她完全失踪了。她失踪得这样彻底，以致后来哈塞尔的土地上发现石油，他成为百万富翁。回首前尘，天良发现，并意识到自己真的爱上了南希，花了成千上万的美元雇用私人侦探来寻找南希时，也没能找到她的踪迹。他在报纸上刊登寻人启事，总之做了一切他能做到的，仍是毫无效果。」

「他怎么会突然良心发现？」梅森问。

「我猜他当时认识了更多的女人，」德雷克道，「可是都比不上南希。」

「我也听说过。」梅森道。

「言归正传，」德雷克道，「南希藏了起来。改了名字，到了洛杉矶，带着孩子。几个星期后邂逅了史蒂夫．巴洛。

「巴洛住在旧金山。他也是个反传统的人。南希吸引了他。他们结了婚并搬到北方某地去住。巴洛搞房地产投机生意，发了点财，就搬到俄勒岗州的波特兰去住。他又到林区去做生意，又搬到了俄勒岗州的本德。后来不知为什么他们关系破裂。后来她嫁给了吉尔曼。」

「格拉米斯对这件事知道多少？」梅森问。

「毫不知情，」德雷克道，「她以为史蒂夫．巴洛是她生父，我猜史蒂夫也非常喜欢她。我不知道他住在拉斯韦加斯，不然我早就该猜到了。我听说的他最后一个住址是俄勒岗州的本德。但我知道离婚协议规定史蒂夫．巴洛有权在任何时间看望女儿。」

「哈塞尔怎样了？」梅森问。

「六年前他死了。他没有结婚，他把地产卖了一大笔钱，扣除全部税款后留下三百万美元。他在遗嘱中指定把这笔遗产留给他在纽约和南希．阿戴尔同居时生的孩子，不论是男是女，只要能够证明即可继承，他还在遗嘱中写下了这个孩子大概的出生日期。他为此办好了一切法律手续。

「南希在困难时向他求助遭到拒绝后即和他断绝了一切关系，但遗嘱上的规定太奇怪了，所以南希悄悄地找到遗嘱执行人，说她要代表格拉米斯提出要求。

「遗嘱执行人是兄妹二人，遗产数额太大了。他们对南希说要经过验证，我猜真的经过了验证。大约两年前，受雇于这兄妹的一个调查员把这段故事全对我的一个侦探讲了，这就是我的消息来源。而当这个侦探得知我要调查南希．吉尔曼时，他又跑了一趟，弄清了细节。

「好像南希拿出了她在格林威治村住时的房租收据，这段经过是哈塞尔在遗嘱中提到的。格拉米斯的出生证却用不上，因为她在生产时用的是假名，但是却有比这更有力的证据。因为这个家族成员的外貌太相似了，这兄妹一见到格拉米斯便断定她就是那个孩子。他们最初提出给一百五十万美元，最后结果是一切税款扣除后格拉米斯实得二百万美元。协议中有一项条款规定，这一切都必须保密，以免让格拉米斯蒙受私生女的耻辱。当格拉米斯长大后，南希要把全部遗产交给她。」

「这是在她嫁给吉尔曼以后？」梅森问。

「大约一年以前。」

「如果格拉米斯对遗嘱和协议毫不知情，她会想这笔钱是从哪里来的呢？」梅森问。

「这我无法告诉你。南希曾经以某种方式隐藏了起来，刚才讲的只是故事的梗概。」

梅森站起来来回踱步。「好了，」他说，「这才是问题的核心。」

「什么？」

「讹诈，」德雷克道，「那个维拉．马特尔查出了这件事，她打算敲诈南希，也许是格拉米斯，也许两个人都敲诈。」

电话铃响了。

德拉拿起电话，说道：「找你的，保罗。」

德雷克拿起电话，说道：「喂，我就回办公室。如果可以等一会儿……什么？……你肯定吗？……好吧！讲详细点。」

德雷克站着听了足有三分钟，然后说道：「好。把人派出去，尽可能查明一切……不错，给他点颜色看。用不着省钱。」

德雷克挂上电话。梅森笑着说：「你真能慷他人之慨，我若是当事人就要后悔了。」

德雷克用困惑的目光看着他。「你会后悔的，」他说。「今天凌晨警方发现了维拉．马特尔的尸体。她死在自己的汽车里，汽车显然是控制失灵，在穆罗兰公路附近的山坡上摔下去了。

「但是，还有许多情况是可疑的。警官开始以为车是故意冲出公路，从一处一百多英呎高的陡峭山崖上掉下去的。他们把尸体送到法医处，两小时以前验尸官告诉他们这是一场谋杀，维拉．马特尔的舌骨折断，有明显的淤血斑点，在汽车落下悬崖之前已经死了。

「所以警方就开始了一些高级侦探工作，他们在维拉的裙子上发现了一些锯末，鞋内也有。这种锯末很不平常，是一种珍贵木材的锯末，而这类木材是某些出于业余爱好的人才去购买加工的。」

「她死了多久了？」梅森问。

「最接近的推测是她在昨天早上七点钟至中午这段时间死的。如果警方没有及时发现这具尸体，如果这具尸体再在那里呆两天，就很难确定她的死亡时间了。发现这具尸体应归功于公路巡警认真负责的工作，他们偶然注意到路上车轮的痕迹有些奇怪。不然这具尸体扔在那里几星期也无人知道，因为若不走下公路爬到半山腰，是看不见那辆汽车的。汽车滚进了一个矮小的橡树丛，几乎完全隐藏起来了。」

梅森道：「警官们干这件事有多久了？」

「天刚亮就开始了。他们没让消息走漏，现在大概快要理出些头绪来了。他们……」

外间办公室的电话响了。德拉拿起听筒，说道：「是，格蒂。」然后对梅森说，「是穆里尔．吉尔曼，格蒂说她简直是歇斯底里发作。她要你立即接电话。」

「接过来，」梅森道，「我和她谈。」

梅森拿起电话，对德拉说：「妳也听着。」

德拉点头说：「格蒂，请接过来。」

梅森听到咔嗒一声，说道：「喂，穆里尔。我是梅森。」

「啊，梅森先生，发生了最可怕的事情。」穆里尔说。

「好吧，」梅森道，「现在保持冷静，尽可能简短地告诉我是什么事。我们可能没有多少时间了。」

「警官带着搜查证来了，梅森先生。」

「好吧，」梅森问，「当时谁在家？」

「三个人全在家。南希正在睡觉。格拉米斯今天早上才回来，也在睡觉。只有我起来了。」

梅森问：「警官给妳看了搜查证？」

「是的。他们问我家里谁负责，我说算我吧，他们说，他们要检查爸爸的工作间。」

「查了？」

「查了」

「他们干了什么？」

「有个人用真空吸尘器把地上的锯末吸起来。他们还检查了损坏的椅子、洒了的油漆，拿一些粉末洒在漆罐上，显出上面的指纹，照了相，然后让我在外面等着，但是不让我打电话。」

「这多久的事？」

「大约半小时到三刻钟以前。」

「后来呢？」

「后来他们走了……啊，他们很和气，但是，他们不回答问题。我不断地问他们是不是有麻烦了，可是他们说他们不能回答问题，他们的责任只是收集材料而不是提供消息。」

梅森问：「妳父亲在哪里？」

「他去了拉斯韦加斯。他原订乘早上的班机回来，九点钟到办公室，可是卡尔霍恩先生九点三十分来电话说爸爸还没到，还问我是否知道他在哪里。」

「妳对卡尔霍恩先生怎么说的？」

「梅森先生，我……我说了谎。」

「妳怎么说谎的？」

「我对他说，我不知道爸爸现在在哪里。给他的印象是爸爸在家里吃的早饭。」

「他有没有问妳妳父亲昨夜是否在家？」

「没有，他没问这个。他问我爸爸是否打算今早去上班，我对他说他一定会去上班。」

「好吧，」梅森说，「警官走了多久了？」

「大概十分钟吧。」

「妳为什么不早点打电话？」

「我刚才完全吓傻了，不知所措，膝盖都软了。我不知道是否要告诉南希和格拉米斯或者做些什么。」

「妳做了什么？」

「我没有叫醒南希和格拉米斯。」

梅森道：「我要和南希谈谈，也要和格拉米斯谈。我到妳那里去大概比妳来我这里要好。我……」

门打开了，凶杀组的特拉格中尉走进来，黑帽子歪戴在脑后。一个便衣警官跟在后面。

「好，好，早安，各位，」他说，「我看你们这里总是很忙。」

梅森大声对穆里尔说：「好了，好了！什么风把凶杀组的中尉吹到我的办公室来了，怎么也不敲门？这虽然是微不足道的小事，但多少也表示您对社会习俗的尊重。」

「我曾多次对你说过，纳税人并没有给我们钱叫我们去尊重习俗，」特拉格中尉说，「我可以浪费纳税人的许多时间在门外等。而结果是给别人时间来准备怎样对付我。他们可以毁灭证据，或想出什么花招，有时甚至从后门溜掉，而他们的秘书会诚实地说我要找的人出门去了，她不知道他在哪里。我想我也许有点语无伦次，梅森，可是我肯定你明白我的意思。现在，继续打你的电话吧！」

「电话刚刚打完，」梅森道，然后对着电话说，「还有事吗？」

穆里尔道：「梅森先生，太可怕了。我知道。我……」

梅森打断她：「好了，这很有意思。现在有件事找到头上，可能要占我一点时间。等我拿到文件以后给妳回电话。现在有位凶杀案检查员来到我的办公室。他们有点讨厌，因为他们总是要求马上就办他们的事。我得花点时间弄清他们是来干什么的。

「我一有时间就给妳回电话，但是我得先调查那些文件。我以前要妳保密的那些事情，现在仍然要保密。妳没对别人说过吧？」

「你是指……？」

「全都包括在内。」梅森急燥地说。

「没有，梅森先生，他们没有问我太多问题。他们问起爸爸，我告诉他们他在拉斯韦加斯，今天早上回来。」

「好了，我给妳回电话，」梅森道，「妳就在电话旁边等我。对不起，我很想在电话里把事情搞清楚，警官在这里催着要办他们的事。」

梅森挂上电话转向特拉格中尉：「我能为您做什么呢，中尉？」

特拉格对便衣警官说，「我想你认识佩里．梅森。那位是保罗．德雷克，他的侦探，和德拉．斯特里特，能干的秘书和助手。不要低估了他们每一位的智慧，特别是不要被斯特里特小姐天真无邪的外表或那双非常非常美丽的眼睛所迷惑，小心它们让你忘了该做的事。」

「可以告诉我您刚才和谁打电话吗，佩里？」

「一位当事人。」梅森道。

特拉格道：「梅森，我知道你有个当事人叫吉尔曼，卡特．吉尔曼。」

梅森道：「如果你说你知道，我没有理由否认你的话。」

「那么，让我问你……你是否有个名叫卡特．吉尔曼的当事人？」

梅森皱着眉，彷佛在回忆：「吉尔曼……吉尔曼，」他说，「卡特．吉尔曼。你知道他的地址吗？」

「沃克斯曼道六二三一号。」特拉格道。

梅森说：「我们可以查一查……不，特拉格，我认为我不应该回答这个问题。」

特拉格对那个便衣警官说：「你看这家伙有多诡。他装作好久没有听到卡特．吉尔曼这个名字了，这样表演了以后，又说拒绝回答问题。这样，他既没对我撒谎，又没有说任何不是事实的话，他只不过做了一场聪明的表演。」

特拉格转过身来对梅森说：「梅森，我现在正式问你一个问题。你是否从沃克斯曼道六二三一号房屋，或其任何部分，转移了任何罪证？」

「罪证，」梅森道，「先看看这个词的意思。证，是指法律上可以接受作为证明的东西，当然需要法律的定义。罪，则是另一回事了，请问是谁犯了罪。特拉格，你看，因为你今天早上要做游戏，这里有很多东西你可以当作证据，而法庭却不能从技术上承认是证据，因为那不可接受。」

「我知道，」特拉格说，「例如说传闻。」

「是了，还有，」梅森道，「你违反了某些例外。例如，如果有人问你多大年纪，你说五十五岁，或许你并不知道你是否五十五岁，除非是因为某人告诉了你某事。所以你就要验证某事是否纯属传闻。这就是传闻证据规则的一个例外，外行人从来都没有停止过思考的。」

「看起来。」特拉格道，「这里的事是很费时间的了，我……」

电话又响了。德拉拿起受话器，说道：「是，」然后给了梅森一个眼色。「也许你到图书室去接好一些。」她说。

「啊！不必这样做，」特拉格道，「我们并不想偷听，但是我们很忙，而且有些事必须正式说明，佩里，你最好告诉他过一会儿再回他电话。」

梅森看到了德拉脸上的表情，拿起电话说，「喂」，听到了卡特．吉尔曼的声音。

「梅森先生，我是卡特．吉尔曼。我因谋杀嫌疑被拘留。他们在地方检察官办公室讯问了我，我现在正在受盘问。他们对我说我有权给我的律师打电话，所以我就给你打电话。」

梅森道，「我马上就去见你。现在我不知道你已经对别人说了什么，但是从现在起你什么也不要说，除非我到了以后。明白吗？除非得到我的允许，你不要开口，连天气也不要谈。不要向任何人说。我尽可能快赶到。」

梅森挂上了电话。

特拉格懊丧地对站在一旁的便衣警官道：「这就是近来那些有关剥夺一个人的权利必须遵循正当法律程序的决定造成的结果，你拘留一个人而不把他送到法官面前，在你和他谈话之前不让他通知他的律师，不成。整个执法行动一片混乱。它们把罪犯的手铐取下来，套在执法人员手上。」

「我想这只猫要溜了。梅森，我想你不会回答问题了，你要戴上帽子，冲出房门，去到监狱会见你的当事人了。我们不能阻止你。我们什么也没得到，但是我们还要查一查。」

梅森道：「请查吧，中尉。我想，你有一辆警车在门外，你大概要去监狱。如果你真的好客，并且想作一回好人，那就让我坐你的车去吧，我可以省下不少时间。」

「还可以省下出租车钱，」特拉格道，「真合算，佩里。仅仅为了向你证明我们是好人，就要送你去见你的当事人。当然了，你明白，佩里，我不能为你鸣警笛。我只能像一个普通的守法市民那样开车。但是我们认得路，可以让你把事情办得快些。在你指责未照法律程序剥夺你当事人的权利，或警方拘留他并用不正当方法逼供的情况下，我们这样做够大方的吧。

「跟我们走吧，佩里，一直把你送到郡监狱，去和那位涉嫌谋杀维拉．马特尔的当事人谈话。我对你说句私人之间的秘密的话，佩里，这次可是铁证如山，你若不特别小心，可能会和你的当事人一起陷入没顶之灾。」

梅森躬身一礼，说：「谢谢你的警告和护送，中尉。」

梅森转向德拉，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如果一小时内没有我的消息，请妳申请人身保护令。」

德拉庄严地点点头。

德雷克一直冷眼旁观，现在打开门让三位男士出去。

八

佩里．梅森坐在郡监狱的辩护人接待室，看着走进来的卡特．吉尔曼。

「好了，吉尔曼，」梅森道，「什么问题？」

「梅森先生，我不知道。我发誓不知道。」

「留着到陪审团面前去发誓吧，」梅森道，「那时想不发誓也不成了。现在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

「我去了拉斯韦加斯，乘早班飞机回来的。本打算今天早上去办公室，但是我想先回家一趟。我没能回家，警官在机场等着我，他们抓住了我并说要审讯我。」

「什么事呢？」

「维拉．马特尔死的事。」

「你那时知道她死了？」

「是的。他们告诉我的。」

「你对他们怎么说的？」

「我对他们说……唉！我最后承认我曾为维拉．马特尔的事去找过你。」

「啊，你说了，是吧？你为什么告诉他们你去找我？」

「因为我想她曾想讹诈我家的某个人。」

「现在你说你家的某个人，」梅森说，「原来你说过她要讹诈你的妻子。」

「是的，我一直在考虑这件事。」

「好吧，」梅森道，「说下去，还有什么？」

「是的，他们问我我的工作间、我用什么木料、在哪里买木料，以及去拉斯韦加斯干什么等等。」

「你去干什么了？」

「赌博。」

「赢了吗？」

「没有。」

「输了多少？」

「大约不输不赢。」

「一次很平常的旅行。」梅森道。

「是的，有过输也有过赢。」

「他们是否问过你，你最初什么时候知道维拉．马特尔打算讹诈你家的某个人的？」

「问过，他们什么都问。」

「这个问题你是怎么回答的？」

「我对他们说，我看见过马特尔小姐的汽车停在我办公室附近两次，停在我家附近一次。我还说有一位马特尔小姐给我家打过两次电话。」

「打电话时只有你一个人在家？」

「是的。」

「你问了她的姓名？」

「她自己报了姓名，并且请吉尔曼太太回家后尽快给她打电话。」

「你给你妻子传了这个口信？」梅森问。

吉尔曼犹豫了。

「你看，」梅森道，「别兜圈子了。我想维拉．马特尔从来没去过你家，她也没给你太太打过电话。我肯定你从未给你太太传过她来电话的口信，你太太也会对警方这样说。」

「事实是罗杰．卡尔霍恩雇了维拉．马特尔，因为他听说格拉米斯有点问题，而他想查清是什么问题。」

「维拉．马特尔查出了问题，她决定借机大捞一把。她想知道卡尔霍恩愿意出多少钱买这份情报，你愿意出多少钱阻止她把情报卖给卡尔霍恩。她开始和你们两方面斗起来。」

「所以，」梅森接着说，「昨天早上你约了维拉．马特尔在你的工作间见面。你打算给她一万美元。她提前到了，你为了让穆里尔看不见，虽然已经吃饱了，还是让穆里尔去厨房再给你做饭……」

「天啊！你怎么知道这些的？」吉尔曼打断了他。

「我的职业就是了解情况，」梅森道，「你离开餐桌去到工作间。维拉．马特尔拿着一万美元说还不够。你发了火扑向她。她可能拔出了刀或枪。你扼住了她的喉咙，等你发现她窒息而死时，自己也吓得要死，赶紧把尸体塞入汽车的行李箱内，开到能够隐藏起来的地方。然后回来找到你家附近的维拉．马特尔的汽车……」

吉尔曼用力地摇头。

「再听一会儿，」梅森道，「你找到她的车，开到穆罗兰公路上，把她的尸体搬进她的车内，把车推下悬崖。」

「然后你决定制造一个自己不在现场的假证明。你和我约定十一点三十分见面。你努力做到了，但费了不少力气，还是迟到了几分钟。

「所以你对我说了维拉．马特尔的故事和你要我做的事，其实你知道她已经死了。然后你出去制造不在现场的伪证。你安排一个人一直和你在一起。你只是不知道马特尔的尸体何时会被发现，但是你知道发现得越晚对你越有利。

「于是你决定把我也拉进来，利用我来证明维拉．马特尔在她被杀后的一段时间还活着。于是你和你的秘书编造了一个有关你的指纹的口信，并让你那位可以信赖的秘书从格雷斯通九─三五三五号公用电话给我打电话，那个电话亭距离你的办公室不过几个街区。你的秘书给我打电话时你就站在她旁边。你让她加快说话速度以改变声音，并自称维拉．马特尔，说知道你来找过我，对我说你是爱德华．卡特，实际上你是卡特．吉尔曼，说你是个笨蛋，告诉我那个电话号码，让我给你打电话，给你传那个指纹的口信。

「于是我打那个电话号码找你，传给你那个口信，你假装震惊。犹豫着说你想知道维拉．马特尔怎么会知道你的电话，除非你被跟踪了。在这段精采表演之后，你挂上电话，而你的秘书又打电话到办公室问你上班了没有。你又赶回到你制造不在现场伪证的那个地方，也许是和某个银行家会晤的地方吧，因为离这个电话亭三个街区就有一个和你有业务关系的支行。

「后来你去了拉斯韦加斯。航空公司的登记簿会证明你乘坐的班机。到了拉斯韦加斯你就不必太小心了。现在我还不知道你去干什么，但是，如果你是去马特尔的办公室寻找罪证文件，我是不会感到吃惊的。

「这是你谋划的大致情形。这样你就为自己买了一张去煤气室的单程票。你的秘书忠于你，她愿为你做一切事情，但是，当她发现她必须选择作一起谋杀案的同谋或向警方讲出真情的时候，她会说出真情的。他们现在大概正在审问她呢。

「如果你在事情发生后立即给我打电话并对我讲出实情，我也许能给你一些帮助，至少使它看起来像误杀或二级谋杀。可是现在，看看你精心策划的这些欺骗行为，你把整个事情搞成了预谋杀人罪，他们要按一级谋杀罪判决了。」

梅森停住话头，两眼直视着吉尔曼那惊慌失措的眼睛。

「怎么样？」梅森等了一会儿问道。

吉尔曼摇头。

「好吧，」梅森说，「事实是什么？」

「我会对你说的，」吉尔曼说，「但是我不会对任何其他人说。我不会走到证人席上去。即使是你问我，我也不会承认。」

「好吧，」梅森道，「说吧，告诉我出了什么事。」

「我……我是在保护一个人，一个我非常爱护的人。」

「谁？」梅森问。

吉尔曼摇头。

「谁？」梅森再问。

「好吧，」吉尔曼突然说，「我在保护我家里的一个人。」

「稍微好一点，」梅森说，「现在也许我们能够做点事。告诉我出了什么事。」

「当时我正在吃早饭，」吉尔曼道，「我知道维拉．马特尔正在找我家的麻烦。」

「你怎么知道的？」

「一会儿我告诉你。」

「好吧，」梅森道，「早饭时出了什么事？」

「我看见维拉．马特尔急急忙忙从车道上跑进南希的暗室。」

「说下去。」梅森道。

「我受到极大的震撼，」吉尔曼道，「一想到她进了我家，我就知道形势非常严重，一场敲诈勒索就要发生了。我先想到汽车道上去和马特尔摊牌。这点很重要，梅森先生，请你务必记住。为了避免引起穆里尔怀疑，我不敢坐在那里盯着窗外看。我不得不假装看报，所以我不能起誓说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我花了一些时间看报。」

「说下去。」

「我让穆里尔去厨房做饭，我悄悄地离开餐桌，把报纸掉在地上，踮着脚尖走到前门，向窗外一看，看见了……」

「好。」梅森说。

「看见我家的一个人从工作间跑出来，满面惊慌之色。」

「谁？」梅森问。

吉尔曼摇头。「即使对你，我也永远不会说，梅森，因为我知道，如果你接了我的案子，你就会努力挽救我的生命，作为一个有职业道德的律师，你会牺牲任何一个你认为有罪的人来救我。」

「不错，」梅森道，「这个问题暂时搁在一边。你看见了你家的一个人从工作间出来。后来发生了什么事呢？」

「我急忙从前门出去，悄悄走过汽车道，打开暗室的门，匆匆穿过暗室来到工作间门前，开门一看，几乎使我昏过去。」

「你看见了什么？」

「地上一滩红色液体，我最初以为那是血。一把椅子坏了，满地洒着钱，一百美元的钞票扔得到处都是。」

「不错，说下去，」梅森道，「你怎么办？」

「我猜，我的餐巾掉在那里了。我只是站在那里。后来看出那滩红色液体并不是血，只是红漆，是从工作台上掉下来的漆罐里流出来的。我走过去把漆罐拾起来，放回到架上。后来才想到发生了什么事。」

「发生了什么事？」梅森问。

「我家那个人带了一大笔钱，全是一百美元钞票，来支付讹诈的钱……而马特尔又抬高了要价，因而发生了斗殴。」

「你怎么处理的呢？你问过你家的那个人吗？」

「没问过，」吉尔曼道，「我跳进汽车，开出去寻找维拉．马特尔。我知道她走不远，我由近而远，都找遍了，就是找不到她。但是发现了她的车停在离我家半个街区的地方。」

「你怎知道那是她的车？」

「有内华达州的牌照。」

「怎么知道是她的车呢？」梅森问。

「这个……好吧。我把其余的事情也告诉你。罗杰．卡尔霍恩确实雇了维拉．马特尔调查我家的问题。我的秘书马蒂尔达．诺曼跟我工作已经很久了，对我特别忠诚，她从罗杰的秘书那里得知了这一情况。是对讲机走漏了消息，而卡尔霍恩没有发觉。告诉你，罗杰．卡尔霍恩的秘书科尔法克斯小姐恨透了他，但是不得不敷衍他，因为他给她比一般人多一倍的工资。但是，她已充分掌握罗杰雇用马特尔，给她钱去调查我家的事，还知道马特尔来自内华达州。」

「她怎么办的？」

「她告诉了马蒂尔达．诺曼，马蒂尔达又告诉了我。」

「你呢，」梅森问道，「抓住卡尔霍恩和马特尔，问他到底想干什么？」

「我要这么做就好了，」吉尔曼道，「我当时怕做错事。」

「你怎么做的？」

「我想了解更多的情况，就到停车场查找内华达牌照的车。我找到了一辆，发现钥匙还插在锁上，钥匙袋内有个标签，写着维拉．马特尔的名字和她在拉斯韦加斯的地址。」

「说下去。」梅森道。

「我的车里有块做模型的泥。我拿它把钥匙袋的钥匙都做了印模。」

「你这样做是为什么？」梅森问。

「不知道，」吉尔曼道，「我当时只想查清一切能查到的。我当时思想很乱，只想到我家的秘密可能被揭开，灾难就要降临了。我早就知道有件事情不正常，就是格拉米斯的出生日期早了些，但是……这还不够，一定还有别的事，我想查明那是什么事。」

「所以你想利用维拉．马特尔的调查，你复制了她的钥匙，想去搜查她的办公室？」

吉尔曼迟疑片刻，点点头。

「你把脖子伸进绞索里了，」梅森道，「你昨天夜里干的就是这件事？」

「是。」

「找到了什么？」

「我发现有人抢在了我前面，」吉尔曼脱口说道，「办公室被人砸了。文件扔得满地。文件柜全搞乱了，什么也查不到。文件全混在一起。有人把什么都翻出来往地上乱扔。」

「你有没有想到要戴手套？」梅森问。

吉尔曼脸上惊愕的表情已经回答了这个问题。

「好了，」梅森道，「你大概到处都留下了指纹。你给哈密尔顿．伯格提供了一个最完美的一级谋杀案。只有一件奇怪的事让我有点倾向于相信你……那么，你昨天早上寻找维拉．马特尔以后又干了什么？你说你发现她的车停在距你家半个街区的地方。你把她的车怎样了？」

「我开着车去了平常乘公共汽车的那个地方，把我的车停在街边。」

「离你家有多远？」

「约四个街区。」

「好吧，你把车留在那里。后来又干了什么？」

「我不知道干什么好，梅森先生。我都晕了，我坐公共汽车去了办公室，但是没进去。我在附近转了一会儿，后来决定回家，和家里人都说清楚。我就又坐公共汽车回去，快到家的时候忽然想起和你约定的谈话时间到了，还是先去见你比较好，那样我可以把难题推给你。所以我下了公共汽车，又换乘另一路公共汽车到了你的办公室去见你。

「你说我让马蒂尔达．诺曼给你打电话是为了让你以为维拉．马特尔还活着，这不对。我当时是怕你不抓紧这件事。我想让你感到挑战。我知道如果让维拉．马特尔表现得占了你的上风，你就会接受挑战，行动起来。所以我和秘书策划了这一切……可是你究竟是怎么查出那个打电话的人的，我怎么也猜不透。」

梅森道：「你没有时间问我了。我再问你几个问题。你尽量回答我。你家里除你以外还有三个人──穆里尔、你太太和格拉米斯。因为穆里尔已经起来并做早餐，她很可能是你看见的那个从工作间跑出来的人。这种可能性非常有意思。」

「实际上我家里那时除了我之外，还有第四个人。」吉尔曼说。

「第四个是谁？」

「从本州岛北部来的一个年轻人。叫哈特利．埃利奥特。一个挺漂亮的小伙子，制造厂代理商。」

「这个人怎么样？」

「他和格拉米斯出去玩，大约在早上两三点钟送她回家……现在的年轻人的作风实在叫我接受不了。」

「说下去。」梅森道。

「那天他把车停下后到廊下和格拉米斯坐了一会儿，忘了关掉点火装置。当他回去将点火开关钥匙拧到起动位置时，蓄电池的电已经用光了，格拉米斯就请他在我家楼上的客房过了夜。」

「有几间客房？」

「两间。」

「在哪里？」

「楼上，北侧。他住的那间正在餐厅上面。实际上我听见了他在上面走动的声音，曾使我感到奇怪。当时我不知道他在我家过夜……后来才知道。」

「什么时候知道的？」

「昨晚，我从拉斯韦加斯给穆里尔打电话的时候，穆里尔非常为我担心，我可以看出她对我的行为也感到好奇……我们在电话上谈了一会儿，她告诉我哈特利．埃利奥特在我家过的夜。」

「是你付的电话费？」梅森问。

「不，不是我。是对方付款。」

「从拉斯韦加斯打的？」

「是。我要了穆里尔，告诉接线员由对方付费。」

「那么，在他们需要更多的线索时，」梅森道，「还有一次长途电话。」

吉尔曼道：「梅森先生，不得已时，我会服罪。你可以和起诉方协商，我可以承认误杀，以后凭我的地位和背景，一、二年后我就能出来。」

梅森道：「你听着。到时候我会告诉你什么可以做，什么不可以做。同时，你对任何人也不要吐露一句有关服罪的话。你必须完全彻底地闭住你的嘴。你对所有的人说，你的律师指示你不以任何方式谈论本案，也不谈论你的家庭。现在我要知道一件事。你杀了她吗？」

「梅森先生，我真的没有。」

「但是你感到她可能被杀死了，而且你肯定你家的某个人杀了她，是吧？」

「是。」

「是穆里尔吗？」

「我不回答。」

「是格拉米斯？」

「我不接受盘问。」

「是你太太？」

「我对你说过，梅森先生，我不告诉任何人。在我有生之年，这个名字永远不会从我口中吐出。」

「是哈特利．埃利奥特？」

「天哪，不。我不会为了保护他而忍受这一切。」

「算了，」梅森道，「你或者是个好丈夫，好父亲和好继父，或者是个极好的演员。现在我还无法判断，可是我要查明白。现在听好，无论在什么情况下不得和任何人谈论本案。」

「你现在去哪里？」

「去你家，」梅森道，「去和你家那些人谈谈，在我和他们谈话时我要看看谁在说谎，如果有人说谎，那个人就是他。如果没有人说谎，我可以肯定是你在工作间杀了维拉．马特尔，还编了这个故事，以引起我的同情，并让我尽最大努力去说服地方检察官，用歹徒们的说法，让你能够避重就轻地认罪。」

梅森转过身去按响警铃，通知警卫会谈已经结束。

九

梅森把车停在沃克斯曼道上那栋住宅前，匆忙走上台阶，刚要按门铃，穆里尔．吉尔曼突然把门打开了。

「啊，梅森先生，什么事？」她问道，「告诉我。」

「我会同时告诉你们所有的人，」梅森道，「其他人呢，起来了吗？」

她摇头：「我照你说的做了，梅森先生。让她们继续睡觉。」

「很好，」梅森道，「现在叫她们起来，下楼来。我有重要消息。我要她们全都来听我说。」

「可是，梅森先生，告诉我，爸爸……爸爸没有受伤……或……或被杀吧？」

「还活着，」梅森道，「妳父亲现在很安全。我有些消息，不能一点点地慢慢说。我要妳们全都一起听我说，叫南希和格拉米斯下来，让我同时和妳们一起谈。」

「格拉米斯喝咖啡前脾气很坏，」穆里尔说，「我最好先给她送点咖啡去。」

「妳叫她下来，让她发脾气去吧，」梅森道，「告诉她我要和她谈话。」

穆里尔道：「进来吧，梅森先生，我叫她们下来。」

梅森跟着她进了一间很大、布置得很有品味的起居室。

「妳上楼时，我看看餐厅和厨房可以吗？」梅森问道。

「当然可以。我跑上去叫她们吧。我很高兴你能等她们穿衣打扮。请等一会儿吧。」

「我等着，」梅森道，「我要到处看看。」

穆里尔匆忙跑上楼梯。梅森扫视了一眼起居室，然后走进餐厅，推开厨房的门，看了看厨房，看了看门、窗的位置，在穆里尔回来之前回到餐厅。

「她们起来了吗？」他问道。

「我把她们叫醒了，」她说，「南希就下来。不知道格拉米斯怎样。她真发火了。」

「太糟了，」梅森不在乎地说，「我发现站在餐厅里可以看见车库和工作间，可是从厨房看不见。」

「不错。餐厅有点凸出去，所以从窗户可以看见车库和工作间。」

「妳父亲那天坐在哪里？」

「就在你站立的位置，就在桌子旁边。」

「那么他吃早饭时就可以从窗子看见工作间了。」

「是的，我猜是。」

「可是妳从厨房里看不见？」

「看不见，厨房门开向回廊，从回廊的门可以看见工作间和车库，可是从厨房看不见外面。怎么了，梅森先生？有什么问题吗？」

「不知道，」梅森说，「我正在考虑，目前还没理出头绪。希望妳继母能……」

「能做什么？」一个女人的声音问道。

梅森转过身去，迎上一双好奇的有点怒气冲冲的眼睛，一个高个子金发女人，虽然没有化妆，而且只穿了宽松的便服和拖鞋，仍然非常美丽。

「我希望，」梅森道，「妳能澄清某些事实。」

「但愿如此。我是南希．吉尔曼。我猜您是佩里．梅森，那位著名的律师，你带来了对我丈夫非常重要的消息。我没有化妆，披上件便服，穿着拖鞋就下来了。梅森先生，我当然希望你带来的消息足够重要，以证明你在这么早闯入我家是有道理的。」

梅森突然决定。他说，「不错，我直截了当地告诉妳。妳的丈夫卡特．吉尔曼正在监狱里。」

「天哪！他干了什么？」

梅森道：「官方认为他犯了谋杀罪。」

「谋杀！」

「不错。」

南希拉过一把椅子，坐稳了。她长久地诚挚地看着梅森，然后摇了摇头，说道：「真令人难以置信，梅森先生。你好像并没有喝醉。你真能肯定这是事实吗？」

「我刚在监狱里看过他。」梅森道。

「我可以问问这谋杀是怎么回事吗……酒后开车还是别的？」

梅森紧紧地盯着她，说道：「他被控故意地自动地谋杀了维拉．马特尔。」

南希扬起了眉毛。她用探询的目光看着穆里尔，然后转向梅森：「维拉．马特尔是谁？」

「一个私人侦探，她可能想讹诈你，」梅森说道，他站在那里双肩抬平，全身重量放在拇趾上，他的态度显然表示对南希的态度不满，并想迫使她吐露出真实情况。

「讹诈我？」

「这是主要问题。」

南希摇摇头：「没有人讹诈我，梅森先生。」

「或者尝试讹诈？」

她还是摇头。

「一万美元是怎么回事？」梅森问。

「什么一万美元？梅森先生，你的态度很奇怪。这种态度是想强迫一个证人勉强提供证词。」

「妳喜欢什么态度？」梅森问。

「说实话，不知道，梅森先生。我知道你是谁，还有你的名声，不然我就不会下来了。我知道自己不够资格教你怎样运用法律，可是你的态度引起了我的好奇心，请原谅我直言不讳，我相当生气。」

「很好，」梅森道，「留着你的火气吧。先把事情说清楚。在现在的形势下，没有时间再捉迷藏了。警官随时都会到来，他们会讯问妳的。妳很有性格，显然习惯于颐指气使，利用自己的性格和性感，但在和警官打交道时，这两者都毫无用处。告诉妳，对付警方可不是儿戏。」

「我并没有看作儿戏，梅森先生。」

「妳知道那一万美元现金的事吗？」

「为什么我应该知道？」

「妳知道妳丈夫从银行里取出这笔钱吗？」

她摇头。

「是妳从银行里取出了这笔钱吗？」

「天哪，不是。」

「最近这几天妳手里有过一万美元现金吗？」

「当然没有。」

「妳曾经和维拉．马特尔谈过话吗？」

「即使在街上遇见她，我也认不出来。你说她是个私人侦探？」

「私人侦探，」梅森道，「她大概也是个讹诈者。警方有理由相信她是在这栋楼后面的工作间内被窒息致死，而那一万美元可能是打算用作贿赂或讹诈付款的，留在了工作间，当时有人出去处理维拉．马特尔的尸体去了。」

「梅森先生，你好像很清醒，很认真，你说的那些至少对你是合乎逻辑的，但是从我的立场来看，你不是喝醉了，就是疯了。」

格拉米斯．巴洛怒气冲冲地冲了进来。她穿着薄纱睡衣，显现出那双修长的腿和身上的曲线。一付骄横跋扈、目中无人的样子。

「到底出了什么事？」她问。

梅森道：「我正要问妳。」

「好啊，在这么个好时候审问我，」她说，「不要以为我昨天受到你吸引，就会回答你的问题。今天你是个惹人讨厌的家伙。到底是什么事？」

南希道：「卡特因谋杀罪被捕了，格拉米斯。」

「因为谋杀！」

南希点头：「梅森先生坚持这样说。好像有个女人名叫……叫什么名字，梅森先生？」

「维拉．Ｍ．马特尔。」梅森道。

「梅森先生好像认为有个叫马特尔的女人在工作间被杀了。」南希说。

格拉米斯用冰冷的目光看了梅森一眼：「梅森先生，你是在开玩笑还是想让我们提供一点情况，所以才选择了这样一种让我们感到震惊的方法？」

穆里尔急急忙忙地从厨房端了一杯热气腾腾的咖啡进来：「亲爱的，妳的咖啡。」

格拉米斯没有接咖啡，也没有谢穆里尔。她没有理会穆里尔，好像对方根本不存在，只是继续用充满敌意的目光盯着梅森。

「我等着你回答呢，梅森先生。」她说。

梅森道：「听着，我已经对妳母亲说过，我也要对妳说……这不是儿戏。没有多少时间了。再过几分钟警官就来了，相信我，当妳开始与警官对话的时候，妳将面对现实。现在妳可以回答几个直截了当的问题，不要装腔作势。妳认识维拉．Ｍ．马特尔吗？」

「不！」她唾了他一口。

「妳给过维拉．马特尔钱吗？」

「没有。」

「妳知道在工作间发现的那一万美元现金吗？」

「不知道。」

「过去几天妳去过银行提取一万美元现金吗？」

「没有。」

「妳曾经和维拉．马特尔谈过话吗？」

「没有。」

「妳知道她是谁吗？」

「不知道。」

「好吧，」梅森道，「让我们把情况弄清楚。妳们三位中有谁知道维拉．马特尔的事？」

「我当然不知道。」格拉米斯咬牙切齿地说。

「妳呢？」梅森问南希。

「别傻了，梅森先生。我已经对你说了五、六遍了。我不认得她，不知道她的任何事情，从来没有和她打过交道。我也不想坐在自己家中受一个律师的威吓。」

梅森道：「妳这样对警方说正是一个错误的回答，而且妳会陷入没顶之灾。更有甚者，妳还会把卡特．吉尔曼送进煤气室。记住，警方有办法查清这些事。谋杀案可不是客厅里的游戏。

「妳，格拉米斯，那天离开我后上了妳的车，去了机场，然后去了拉斯韦加斯。」

「你跟踪了我！我怀疑过。实际上，我常常去拉斯韦加斯。」

「妳去那里做什么？」

「赌，看我父亲史蒂文．巴洛，然后回家。我喝酒，我赌钱，我关心自己的事──一种很值得赞美的习惯。梅森先生，我建议你抽时间去试试。」

有人敲门，声音很响。

穆里尔向前门走去。

「等一等，」梅森道，盯着格拉米斯，「马特尔在拉斯韦加斯有一间办公室。妳是否去过或打算去过？或者走近过？」

「梅森先生，别说蠢话。告诉你，我不认识维拉．马特尔，我去她的办公室干什么？」

沉重的打门声音重又响起。

梅森道：「这很像是我的朋友，凶杀组的阿瑟．特拉格中尉来了。我建议妳们和他谈话时或者保持非常非常的安静，或者诚实地回答问题。不要说谎，那会让妳陷入各种麻烦。

「现在，我要求妳们三位的每一位，给我妳们对昨天在工作间内的钱财的全部权利和利益。」

「为什么要给你？」格拉米斯道。

「不是钱财，」梅森道，「只是妳们对这些钱财的权利。如果不是妳的钱，妳就什么也没给我。」

门又敲响了，显然外面的人很愤怒。

「好吧，」南希道，「我们全都同意吧，姑娘们？」

两个女孩点头。

「妳们哪一位曾典当过钻石、珠宝或借过现金？」梅森问。「记住，这是警方能够调查的事……」

前门又响起愤怒的敲门声，同时后门也敲打起来，接着后门被撞开，警官闯进厨房，来到餐厅。「你们为什么不开门？」警官问。

警官大步穿过餐厅，来到起居室，打开门说道：「中尉，请进。」

梅森低声道：「不要对任何人说钱的事。不要对任何人说我问过钱的事。」

梅森一个一个的看过去，最后将目光长时间停留在穆里尔脸上。

特拉格中尉进来后说道：「请原谅，女士们，可是我得到了消息……我看梅森先生已经向妳们通报过发生了什么事……我注意到你的车停在车道上，佩里。

「这是一个自由的国家，我们不想打断律师和当事人的谈话或向证人通报情况。但是我们也不喜欢把我们晾在一边，故意拖延谈话时间。梅森先生，既然你已经和这些证人谈了很久，给我一些时间和他们谈谈是不是公平合理呢。请您原谅。」

「如果我自己不走，」梅森问道，「你是否要赶我出去？」

「天哪，不会这样的，」特拉格道，「我只要找一间屋子，在那里讯问这些人，派一个警官守住房门，不让别人打搅……或者，我当然能够把这些证人带回总部讯问，那样当然会引来新闻界的关注，恐怕你的当事人会反对的。」

格拉米斯过去端起那杯咖啡，那是穆里尔送来的。她对特拉格中尉挑衅性地一笑，说道：「我喜欢采取果断行动的人，中尉。」

「好，」特拉格中尉道，冷冷地称赞了一声。「那我就第一个和妳谈话，谈完了妳再喝咖啡。」

特拉格说着就把她的咖啡拿走。

格拉米斯气得脸都白了。「你这个野兽！」她唾了一口。

警官拉起梅森的手臂。「我送您出门，梅森先生。我确信特拉格中尉认为你在这里不会有什么好处。」

梅森挣脱了他，转过身来说：「等一等，你可能有，也可能没有权力秘密讯问这些证人。我不一定就让你这样干，也不一定不对她们说不要回答任何问题。」

「根据什么？」特拉格问：「根据什么说这样做会使她们陷入罪责？」

「她们不需要提出任何根据，」梅森道，「她们不必要回答任何问题，就是这样。」

「不错，她们不必，」特拉格道。「当然，当她们被传到大陪审团面前时，她们或者回答问题或者以回答会使自己陷入罪责为借口拒绝回答。」

梅森转向那些女人。「我和妳们谈过，」他说，「我对妳们讲过目前的形势。我警告妳们，对特拉格中尉不要说任何谎话。或者告诉他真情，或者什么都不说。」

「这是非常非常值得尊重的态度，」特拉格说，然后有点遗憾地补充道，「我真希望能知道在我们到来之前这里发生了什么。你看，佩里，我们涉及了案件的又一个方面，我们认为最重要的一个方面，甚至比讯问吉尔曼的家人还重要。很抱歉我不能告诉你这是指什么，但是到法庭上以后你无疑会发现它。我可以向你保证，佩里。这是件很重要的事。」

「那一定是，」梅森道，「耽搁了你到这里来的原因。」

梅森走向门口，转身说道：「记住我对妳们说的。或者说实话，或者保持沉默，不要主动提供情况。回答过问题后就退过一旁。」

十

梅森来到第一个电话亭就停下，给办公室打电话，听到德拉的声音后，问道：「德雷克有什么消息吗？他挖出了什么？」

「他找到了格拉米斯的男朋友哈特利．埃利奥特，」德拉说，「正急着找你。他说他坐在那里守着，要你尽可能快地赶到。」

「地址呢？」梅森问。

「布伦敦街罗西特公寓。」

「门牌号，德拉？」

「七二一一，套房是六─Ｂ，保罗好像非常着急。」

「如果他再来电话，」梅森道，「告诉他我已去了。还告诉他特拉格和一个警官刚到沃克斯曼道吉尔曼的家，好像他们要采取严厉手段。」

「我会告诉他。特拉格到来之前你是否搞到了什么有价值的东西？」德拉问。

「这个案件里有些奇怪的事情，」梅森道，「现在我还摸不清，我问了一些问题，得到的全都是否定的答复。我不能肯定这意味着什么。我这就去找保罗。一有新的消息就给妳打电话。」

梅森挂上电话，跳上汽车，开到罗西特公寓，找到六─Ｂ号套房，立即敲门。

德雷克开了门。

德雷克一见梅森站在门口，脸上立即现出松了一口气的神情。

德雷克道：「进来，下面是你的事了，梅森。」

这人高佻身材，细腰，约二十八岁，高颧骨、灰眼睛、眼神沉稳、一个坚强的下巴，站在窗边，看起来像个运动员。

「这位是梅森先生，埃利奥特。」德雷克道。

埃利奥特用品评的目光看着这位律师，躬身施礼，过了片刻才慢慢地向前走，只走了他和梅森之间三分之一的距离，让梅森和他握手时要走三分之二的距离。

「埃利奥特先生，」德雷克说，左眼眨了一下，只有梅森能够看见，「和格拉米斯．巴洛是朋友。事实上，他们常常来往，星期二夜间埃利奥特是在她家住的。是吧，埃利奥特？」

「你明明知道，」埃利奥特冷冰冰地说，「是昨天早晨。你们是不是想给我设圈套？我夜间没在那里，只是早上在那里。」

「只要把日期说清楚就行了。」德雷克和气地说。

梅森站在埃利奥特身旁，埃利奥特没有请他们两人坐下。

埃利奥特双臂交叉在胸前：「那天是十三号。」他不自然地说。

德雷克道：「说明一下，佩里。哈特利．埃利奥特和格拉米斯是早上到家的，那天夜里很暖和。他们在门廊待了一会儿，然后进屋喝了一杯。他出来后起动汽车时发现点火装置忘记关掉，已经不能起动。长话短说，他就留下过夜了。」

「明白。」梅森道。

「在我们继续谈话以前，」埃利奥特冷冷地说，「我声明我喜欢自己来说。我不知道出了什么事。但是我不愿意让一个私人侦探替我说话。在我见到自己的律师之前，我并不想和任何别的律师谈话。我只愿意听你们说，就这样。」

「你的态度很蛮横，」梅森道，「出了什么事？」

「我怎么知道？」埃利奥特说，「我正在考虑我的买卖，进来一个私人侦探，问了一大堆关于格拉米斯的问题，还问我到过哪里，干了什么，然后他给一个律师的办公室去了电话，叫那个律师来。我曾两次告诉德雷克先生，请他离开这里，但他坚持不断地向我提问题；并坚持等你。我终于同意等你，因为德雷克说你会解释每一件事。现在你可以开始解释了。」

梅森道：「我想更多地了解昨天早上发生的事情……」

「我想你听到我的话了，」埃利奥特说，「我要你开始解释。」

梅森看了德雷克一眼，然后断然说道：「好，我就开始解释，因为可能没有多少时间了。如果你昨天早上在那栋楼里，可能你就没有多少时间作这种非正式的谈话了。你认识一个叫维拉．马特尔的人吗？」

「我告诉你开始解释，」埃利奥特道，「在听完你的解释前我不想回答任何问题。」

「好吧，」梅森道，「在一条山间峡谷的路上发现维拉．马特尔死在她自己的汽车里。起初警方以为是一次公路事故，后来他们想也许这辆车是被人故意从悬崖上推下来的。所以他们进行了一次尸体检验，结果发现眼球瘀血、舌骨断裂，有力地证明了死于人为窒息。

「他们还发现在她的鞋里有些奇怪的锯末。检验证明这是一种珍贵木材的锯末，警方追查这种木材的来源，追到了卡特．吉尔曼的工作间。

「现在卡特．吉尔曼正在监狱里，成了一级谋杀案的嫌疑犯，警官正在沃克斯曼道吉尔曼的家里，我们想在警官来到之前从你这里了解一些有用的情况。」

埃利奥特的目光从梅森转向德雷克，然后走到椅子前面突然坐下，好像膝盖软了似的。

「还要听什么？」梅森问。

埃利奥特好像正在进行内心斗争，想控制住自己。「你们……请坐。」他说。

梅森向德雷克点头，拉过椅子来。

「那么，」梅森道，「时间很少了。你知道维拉．马特尔，或者说在她生前知道她吗？」

「马特尔……马特尔，」埃利奥特说，「是的。我听人提到过这个名字，可是记不起是谁了。好像有个人问我……不，对不起，我记不得了。」

「警官可能会采取措施恢复你的记忆。」梅森对他说。

「我……告诉我，梅森先生，警方是不是认为这个人是在吉尔曼的工作间被杀的？」

「他们是这样想的。」梅森道。

「他们是否能确定准确的死亡时间？」

梅森对他说：「警方不相信我……而你好像也干不了这么漂亮的活儿。」

埃利奥特舐了舐嘴唇，突然说：「好，我能说清楚了。」

「那当然好。」梅森道。

「我昨天早上大约八点三十分起床，」埃利奥特说，「七点以后我就睡不着了，一直在床上躺着想保持安静，因为我知道格拉米斯和她母亲都睡得晚，起得迟。」

「说下去。」梅森道。

「但是，我能听见有人在楼下走动，并闻见咖啡的香味。咖啡的香味吸引着我，我努力抗拒着，但是办不到。我需要一杯咖啡。我知道格拉米斯还没起床。我想她的姐姐穆里尔在楼下，因为我听见了她的说话声。我就起来穿衣服。」

「好，」梅森道，「讲下去，后来呢？」

「我走到窗前。这个窗户靠近房子一角，刚好在餐厅上面。我向窗外看去，我想那是西面的窗，站在那里懒散地看着院子和汽车道。车库、工作间和暗室所在的那栋平房就在外面。」

「你那时在干什么？」梅森问。

埃利奥特道：「我记得很清楚，我当时正在系裤带。我刚穿好裤子，正想刮脸。」

「发生了什么事？」梅森问。

埃利奥特说：「我不知道那是否意味着什么，工作间的门开着，格拉米斯从里面跑出来。她跑了两步后，停下来，转回去把门关上，然后飞快地绕着楼跑了。」

「绕着楼跑？」梅森问。

「是的，楼挡着时我看不见，但是我看见她向楼那个方向跑……我的意思是，她不是顺着汽车道跑，她也不是向通往厨房的回廊的门跑。」

「好，」梅森道，「说下去。后来怎样呢？」

「先要说清楚，」埃利奥特说，「我对你说的全是秘密。我的前提是你不会去做任何伤害格拉米斯的事。」

「我现在是尽力搞清楚事实真相。」梅森道。

「你代表卡特．吉尔曼？」

「不错。」

「你不会出卖格拉米斯以换取……？」

「看在上帝份上，」梅森打断他，「快点说吧！你坐在这里讨价还价，而警官可能马上就来了。你一旦落在警官手里，你就会什么都说出来的。」

「不，我不会的，」埃利奥特道，「只要我不想说，他们就不能让我说。」

梅森用蔑视的目光看着他。「他们会把你带到大陪审团前，让你宣誓。你会讲出你的故事，朋友，你还会讲得很爽快。如果你说谎，你就会为伪誓而坐牢，如果你不说谎，他们会从你口中挤出每一个细节。现在把剩下的告诉我吧。」

埃利奥特说：「她的行动有些……我无法描述，梅森先生。」

「好吧，」梅森道，「你获得了一种发生了什么事情的印象，是吗？」

「是这样。我想，她……她好像受到了极度惊吓。」

「说下去。」梅森道。

「我曾想尽量保持安静，但想到她已经起床，可以下楼去吃早饭了，所以我就去浴室刮脸。」

「用电动刮胡刀？」

「不，我用安全刀片和刮胡泡。」

「往下说。」梅森道。

「那时我听到阁楼上的地板发出一种奇怪的声音。这是一栋很老的房子……」

「不必描写这栋房子了，」梅森说，焦燥地看着表，「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我去过那栋房子。」

「我先听到地板的声音，接着又听到走廊里传来说话的声音。」

「你做了什么？」

「我满脸都是泡沫，」埃利奥特说，「见不得人。可是我听到格拉米斯的声音，我就把门开了一道缝。我正打算问她早饭好了没有。」

「你看见了什么？」

「我看见穆里尔站在阁楼门外的楼梯上，格拉米斯她……她的穿著也不好见人。」

「她穿着什么？」梅森问。

「她穿着……我想那大概是睡衣。」

「别这么吞吞吐吐，」梅森厉声说，「穿了什么？」

「她穿了一件极薄的、简直是透明的东西，刚刚遮住臀部……我不知道，我猜还有睡裤，可是……我觉得自己像是在偷看，而这时门开着一道缝，我感到不知如何是好。」

「她是面对着你还是背向着你？」

「她稍微侧对着我，但没有看见我，她看着穆里尔，好像很生气，我听她说阁楼上有什么，穆里尔则说她父亲的事，我轻轻关上门，希望她们没看见我。」

「后来呢？」梅森问。

「啊，我……我非常不好意思，梅森先生。」

「别假装正经了，」梅森道，「你和格拉米斯出去过……你见过她穿游泳衣吧？」

「当然了。」

「这件衣服比泳装更暴露？」

「暴露多了。我……这种事情，就像我有意偷看。」

「好吧，你做了什么？」梅森问。

「我不知如何是好。刮完脸后就坐在那里等着。咖啡的香味不太强烈……我坐在那里等着格拉米斯来叫我。」

「后来呢？」

「后来……我想大概过了一小时，格拉米斯才来敲我的门。」

「她穿好衣服了？」

「不，她还是穿着一种睡衣。她……她可以见人了。」

「后来呢？」

「她问我睡得好不好，责备我起得早并穿好了衣服，问我为什么不下楼去给她取咖啡……后来我们就下楼去喝咖啡，她说她已经给附近的维修站打过电话，他们答应检查我的蓄电池。」

「你在她家吃的早餐？」

「是的。」

「谁做的？」

「格拉米斯，怎么了？」

「穆里尔呢？」

「不知道，没看见她。」

「南希呢？」

「我猜，还在睡觉。」

「你早上吃的什么？」

「香肠和煎鸡蛋。」

「你在她家待了多久？」

「不太久。维修站的人到来后说先装一个临时的蓄电池，把我的蓄电池拿去充电，下午就可以去取。」

「你怎么做的？」

「感谢了格拉米斯，说给她添麻烦了，就开车走了。」

「你后来回去取走了你的蓄电池？」

「是的。」

「什么时候？」

「昨天下午晚些时候。」

「维修站离她家不到两个街区，」梅森道，「你又去看她了吗？」

「没有。」

「为什么？」

「我有些事必须去做，而且……我没和她约好。我是前一天晚上和她约会的。」

「你常常和她约会？」

「如果这也属于你的业务范围，是的。」

「你离开她家时那场送别怎样？热情吗？」

「热情。」

「你吻了她？」

「见鬼，当然吻了她。」埃利奥特道，「我和她出去玩到半夜，后半夜住在她家，格拉米斯是个很甜的女孩，我吻了她，在门廊下亲热。难道这也在你调查范围之内，我不这样认为。」

梅森道：「碰巧这也在调查范围之内。你讲的话会经过仔细审查的。如果你讲的是真的，警方很可能会断定维拉．马特尔曾讹诈格拉米斯或她母亲，格拉米斯与马特尔在工作间会面给她讹诈的钱，发生了争吵，格拉米斯掐死了她后跑回楼去。卡特．吉尔曼看见格拉米斯跑出工作间，就去了工作间，发现了马特尔的尸体，明白了是怎么一回事，将尸体装入车后的行李箱，开出去找个地方处理，由吉尔曼或他的同谋找到了马特尔停在他家附近的车，把它推下了悬崖。

「这件事很大程度上决定于死亡的时间，如果死亡发生在八点三十分至九点之间，肯定格拉米斯会成为被告之一，你也将成为起诉方的王牌证人。」

「我？」埃利奥特惊呼。

「去证明格拉米斯犯了一级谋杀罪。」梅森说，紧紧盯着他。

埃利奥特道：「别犯傻，梅森先生。我告诉过你。我不会对任何其他人说。」

「你只是自己以为你不会说。」梅森道。

「可是……我该怎么办？」

「我不知道你该怎么办，」梅森道，「我不能给你出主意。我现在代表吉尔曼，如果格拉米斯被捕，我有可能也代表她。我希望知道事实真相。告诉你说，格拉米斯否认她认识维拉．马特尔，或知道任何有关她的事。」

「她对昨天早上去工作间的事怎么说的？」埃利奥特问。

「我没问过她，」梅森道。然后冷冷地说，「警方现在可能会问她了。如果他们现在不问，在和你谈过之后也一定会问。」

「他们能强迫我说吗？」

「他们能把你带到总部。如果你不说，那前景不会看好。如果你说了，那后果就可怕了。他们会给你送传票，传你到大陪审团面前，那时你不说就不成了。」

「我不必要说。」埃利奥特说。

「那你就会坐牢，」梅森道，「如果你说谎，就会因做伪证而坐牢。」

「如果我说，格拉米斯就会卷入谋杀案？」

「格拉米斯，」梅森说，「大概现在已经卷入这个谋杀案了。她曾有机会告诉我真情，可是她错过了。我也不知道会怎样发展。」

「那么，」埃利奥特说，「假如警方找不到我呢？」

「他们会找到你的。」梅森道。

「我可不那么相信他们能找到我。」

「好吧，」梅森说，「如果你失踪，而警方找不到你，警方又知道你昨天早上在她家，如果警方确定维拉．马特尔是昨天早上被杀的，那时你就会成为主要嫌疑犯。」

埃利奥特眼睛迅速转动。「怎么办？」他问。

「自己决定吧。」梅森道。

「那么，」埃利奥特道，「在警方开始找我之前还有多少时间？」

「我怎么知道？」梅森道，「他们可能正在找你。」

埃利奥特大步走向门口，说道：「先生们，我已经把知道的都说了，现在该做我的事了。」

「想想，」梅森说，「如果你打算……」

「你听见我的话了，我有事情要做。会谈到此结束。」

梅森看了德雷克一眼，点点头，两个人走到走廊里。

埃利奥特关上房门。梅森向德雷克招了招手，走向电梯。他们沉默不语，直到来到公寓前的人行道上。

「坐你的车来的，保罗？」梅森问。

「嘿，你不也是坐你的车来的？」

「不错。」

「要我盯住他吗？」

梅森摇头。

「为什么？」德雷克问。「你知道会发生什么。他要逃离这里。」

「不错，」梅森道，「你记得我们对他怎样说的。我们说不能给他出主意。我们说如果他想溜掉，他就会成为这个案子的一号嫌疑犯。」

「是的，」德雷克道，「你很讲道德，但是如果我是哈特利．埃利奥特，如果我爱上了格拉米斯，我想我会突然有笔生意需要我到外国去谈。」

「你想跟着他看看他去哪里？」

「是的，也许有用。」德雷克道。

「对谁有用？」梅森问。

德雷克想了一会儿，笑了笑说：「我明白了，佩里。你是否要我跟着你回办公室？」

「一路上保持我的车在视界之内。」梅森道。

十一

卡特．吉尔曼一案的预审按普通预审程序开始。

但是有经验的法院官员注意到地方副检察官爱德华多．马库斯．迪林异常细心地对待他的证据，并打算为责成被告守法令奠定一个较坚实的基础，显然是为了对付名律师梅森。

迪林向同事们表示，这次他要建立一个铁证如山的案例，即使是佩里．梅森也找不出一点漏洞。然后他传发现维拉．马特尔尸体的那个州警官出庭作证。

警官叙述了轮迹表明汽车离开了公路，后来检查了周围地区，发现了车内方向盘后面的尸体。他发现自动换文件结构处于驱动位置，但他以专家身份认定，汽车向弯道外面移动并滚落悬崖时是低速移动的。

轮迹并非汽车转弯时滑动而后失控所留下的痕迹，轨迹留在路肩和路边之间几英呎宽的污泥上，清楚地显示了汽车径直向着弯道冲出去，不像快速行驶的汽车那样与弯道成切线方向，而是像故意冲向悬崖那样与悬崖成垂线方向。

而且，汽车冲出悬崖时撞下的那些岩石表明，汽车的初速度只能将那些岩石移动很短的距离。没有速度的痕迹。

警官介绍了汽车、尸体和撞落的岩石的照片。

梅森对证人的证言非常注意，但是请他提问时，他笑着说：「没有问题，阁下。」

法官鲍里斯．奥尔沃德向证人道过歉后用沉思的目光看着梅森。

「请问被告方是否要出示有关本案的证据？」他问道。

「目前还不知道，阁下。」

「你是否会拒绝接受责成被告守法令？」

「是的，阁下，我们会拒绝接受。」

「很好，」奥尔沃德法官对起诉方说，「传您的下一个证人。」

下一个证人是尸体解剖医生，他证明了各种骨折和内伤。

「您对死因的见解呢？」迪林问。

奥尔沃德法官看了梅森一眼，期待着他反对。

梅森稳稳地坐着，一言不发。

「依我看，」医生说，「死因是人为窒息。骨折和内伤是事后造成的，至少是死后两个小时以后产生的。」

「你能估计出大概的死亡时间吗？」迪林问。

「我认为死亡发生在早上七点三十分至上午十一点三十分之间。」

「请提问。」迪林对梅森说。

「没有问题。」梅森道。

副验尸官被传到证人席，他鉴定了维拉．马特尔钱包里的个人财产。钱包是从摔毁的汽车里找到的。

「特别注意这个装着几把钥匙的钥匙袋，」迪林问，「你是否在这个钥匙袋上做了鉴定记号？」

「我做了。」

「那上面是否有你做的鉴定记号？」

「有。」

「这是那个从维拉．马特尔的汽车里找到的钥匙袋吗？」

「是的。」

「请提问。」迪林对梅森说。

梅森摇摇头：「没有问题。」

「传乔纳森．布莱尔。」迪林道。

乔纳森．布莱尔自我介绍是郡司法行政官办公室的刑事犯罪学技术专家。

「你是否对维拉．马特尔的衣服和尸体做过显微检验？」迪林问。

「我做过。」

「具体地说，你发现了什么异物？」

「我发现在裙子上、一只袜子上和两只鞋内沾着少量锯末。」

「你能描述这些锯末吗？」

「这种锯末，」布莱尔说，「来自各种木材。其中有椴栎、檀香木、桃花心木，桃金娘木和染成深红色的桃花心木。」

「是清漆或油吗？」迪林问。

「都不是。是一种染料，用来渗透木料的。」

「你是否追查了这种木料的来源？」

「是的。一位叫卡洛斯．巴巴拉的木材商给了我一些经过同样处理的桃花心木样品。我将这些样品与锯末做了比较并做了光谱分析，结果证明这些锯末与样品所用的染料一样。」

「请提问。」迪林说。

梅森摇头：「没有问题，阁下。」

迪林说：「传卡洛斯．巴巴拉。」

巴巴拉证明自己经营珍贵木材，卖给做柜子的人，他最近发明了一种化学染料，用来染一种桃花心木。他说这种技术是保密的。木材用某种方法风干后经过一定时间染料会在压力下渗入。没有别的木材商会他这种技术，他使这种技术商品化还不到三个月。

迪林问他是否把购买这种桃花心木的顾客登记下来，巴巴拉说这种木材还不曾卖过，他只送给三个人一些样品去做试验。这三个人都是他的好主顾，他知道他们对新型木材有兴趣。

「被告是否其中的一个？」迪林问。

「是的。我给了吉尔曼先生一块样品。」

迪林道：「我给你看一块木头，你能否确定是给吉尔曼先生的那种木材。」

「这是其中的一块。大概是我那块木材锯成了两半。这块大约是给吉尔曼先生那块的一半。」

「我们要求将这块木头做为物证。」迪林说。

「不反对，」梅森道，「实际上，如果你声明这块木头是在吉尔曼先生的木工间里找到的，我愿意证明这是事实，而且可以接受作为证据。」

「我愿意这样声明。」迪林道，他的神情有些迷惑。

「那么我也愿意证明。」梅森道。

奥尔沃德法官看着梅森，好像要说什么，后来又改了主意，他说道：「很好。这块木头被接受为证据。往下进行。」

「没有更多的问题了，阁下。」

「没有问题。」梅森道。

「现在传沃伦．劳顿。」迪林说。

劳顿介绍自己是洛杉矶检察署的技术专家。

「请问你是否检验了黏在维拉．马特尔裙子上的锯末和在她鞋里和一只袜子上的锯末？」

「锯末被真空吸尘器从上述那些地方吸出时我在场。」

「那些锯末是否含有物证Ｇ所含的染料？」

「有。」

「在哪里找到的？」

「在右脚的鞋内近后跟处，右脚短袜近上端和裙子上左右两侧。」

「你是否检查过以卡特．吉尔曼的名字登记的那辆汽车？」

「我检查过。」

「你是否发现汽车行李箱内有什么要注意的东西？」

「发现了。」

「是什么？」

「有些同类的锯末来自这块木板，物证Ｇ；有些纤维来自维位．马特尔死时穿的裙子，或至少是她尸体上的裙子；还有些头发肯定与维拉．马特尔的头发相同，这是我的看法。」

「你是否在车内还发现了其它你认为有价值的东西？」

「我发现了。」

「是什么？」

「一块较大的蓝色模型黏土。」

「你能描述一下这块模型黏土吗？」

「这种黏土好像油灰那样黏稠，是深蓝色，有塑性，就是说它不会像别的黏土那样变干变硬，总是软的，柔韧的。」

「请提问。」迪林说。

梅森站起来面对证人。「你是在被告的工作间里找到这种锯末的？」

「是的。」

「这种锯末能黏在人的衣服上？」

「是的，在某些条件下能黏上。」

「如果维拉．马特尔去过那个工作间，躺在地上，你是否认为这种锯末会黏在她的衣服上呢？」

「我可以肯定。」

「如果她的尸体被放在汽车里，你认为部分锯末是否可能抖落？」

「这种锯末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性质使其对维拉．马特尔的衣服有特别的亲和力，是吗？」

「没有特别的亲和力，先生。」

「它也可能黏在被告的衣服上，是吗？」

「是的，先生。」

「那么，同样的道理，如果被告在他的工作间工作并穿着运动装，这种锯末是否会黏在被告的衣袖上？」

「有可能。」

「如果被告的运动装上黏着锯末，在被告打开汽车行李箱放进或取出东西时，这些锯末是否很可能从衣袖上落下？」

「那是可能的。」

「谢谢，」梅森道，「没有问题了。」

「传莫里斯．费洛斯。」迪林说，他的神气好像要打出王牌吃掉对方手中的Ａ牌。

费洛斯是个上了年纪的人，浓眉，嘴角的刻纹很深，鬓边和脑后头发蓬乱。他走上证人席后介绍自己的身份是个锁匠。

「你认识被告吗？」迪林问。

「我见过他。」

「什么时候见过他？」

「十三号下午。」

「上星期二下午？」

「是的，先生。」

「你做过他的生意吗？」

「是的，先生。」

「是什么生意。」

费洛斯道：「被告给了我一块做模型用的黏土。那上面有五把钥匙的印模。他让我照那些印模做钥匙。我对他说我们通常不做这种事，也很难做，要多给钱，我得先做出模子……」

「他怎么说的？」

「他说你干吧，不管多少钱，只是要尽可能快地做出钥匙来。」

「你怎么办的？」

「我做了那些钥匙。」

「你是怎么做的呢？」

「我先做了一个模子，用它复制出钥匙。」

「你还留着那些模子吗？」

「留着呢。」

「你带来了吗？」

「带来了。」

「我要求把那些模子作为物证。」迪林道。

「不反对。」梅森道。

「费洛斯先生，我给你看一个钥匙袋，这是在死者马特尔的钱包里找到的，已经作为物证，你以职业锁匠的身份来判断，你的那些模子是否与钥匙袋里的钥匙符合？」

「是一样的。」证人道。

「全部符合？」

「全部符合。」

「可以提问了。」迪林道，大有一击致命的神气。

「暂时没有问题。」梅森道。

奥尔沃德法官看了看钟，说道：「先生们，差五分钟就到正午了。我想最好现在休庭，不再传讯证人。你还有证人吗？起诉方。」

「还有两个。」迪林道。

「好吧，法庭宣布休庭到下午一点三十分。被告送回拘押。」

奥尔沃德法官离开了法官席。

梅森站起，向警官点点头，说道：「您是否能在一点二十分左右把吉尔曼先生带回这里？我想在开庭前和他谈谈。」

「好吧，我把他带来。」警官说道。

「好，」梅森对吉尔曼说，「请考虑一下。你现在必须对我讲出真实情况了。」

梅森拿起他的公文包，向德拉点头示意，和德雷克一起出了法庭。

「午餐？」德雷克问。

「是得吃午饭，」梅森道，「多少吃点，维持体力。」

「这个钥匙事件可是套在你那位当事人脖子上的绞索。」德雷克发愁地说。

梅森不说话。

「他们把这个证据拿到预审上来，说明他们怕你。通常他们会留到正式审判才拿出来的。」

「除非他们想把它现在就写进记录，」梅森道，「以后在找不到这个锁匠时仍可以利用这个证据。」

德雷克道：「这次他们要把你绑在桅杆上鞭打了，佩里。我奇怪哈密尔顿．伯格为什么没有亲自出来行刑。」

「大概是因为这次的事太容易办了，」梅森道，「地方检察官会在一个也是这样必操胜券的情况下亲自出场的。」

「我甚至敢拿钱和你打赌，他今天下午会亲自出庭参加审讯，」德雷克道，「他需要获得个人的胜利以满足他的自我。」

梅森道：「这家伙看起来不像个杀人犯……」

「我敢赌，他干了，」德雷克道，「他为保护他所爱的人而干了。」

他们到法院附近常去的那家餐馆，在梅森出庭的日子，友好的老板总是为他保留着一间雅座。

午餐吃到一半，侍者拿着电话进来：「德雷克先生的电话。」

他把电话线插上，德雷克拿起听筒，然后说道：「好吧，我想我们没什么办法。继续进行吧。我很高兴能得到这个消息。」

他放下话筒，说道：「真对不起，又来坏消息了，佩里。」

「更糟吗？」梅森问。

「警方抓住了哈特利．埃利奥特，把他当作重要证人。他们在六个小时前就抓住他了，但一直秘而不宣，打算在今天下午让他突然出现在法庭上，打你个措手不及。他们算准你无法挽救这种形势。

「然后他们会给埃利奥特机会在审判前逃跑，在正式审判时只要宣读埃利奥特在预审时的证词记录就行了。这是更致命的打击。

「他们仔细地计划了这一起诉战略。他们在一家汽车旅馆里找到了埃利奥特，虽然他用了假名登记。但是他们当时没有动他，而是把他监视了两天。直到今天早晨才突然抓住了他，并计划给你一个突然袭击。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哈密尔顿．伯格今天下午将亲自出庭，给你来个措手不及，并趁你还没有定过神来时，叫埃利奥特供认他看见了格拉米斯从工作间跑出来。推理的结果就是，吉尔曼坐在餐桌旁，也看见格拉米斯跑出来，出去一看，明白出了什么事，也许是遇到了维拉．马特尔，把她给掐死了，也许发现格拉米斯杀了人而想掩护她。然后他们会请大陪审团开庭，起诉格拉米斯，对她和卡特．吉尔曼一起审判，让你无计可施。」

梅森道：「格拉米斯坚持说她一直睡到听见穆里尔在阁楼上走动才被吵醒。」

「去她的吧，」德雷克道，「这是她自己说的，但是当你的当事人说出真实情况以后，你就会发现凶多吉少了。」

梅森推开椅子，说道：「去看大屠杀的场面吧，看看哈密尔顿．伯格怎样出场。」

十二

在一点二十分，警官准时把卡特．吉尔曼带进了法庭。

梅森回头看了看旁听席，旁听席上几乎已经坐满了。他将手臂放在吉尔曼的椅背上，尽量装得自然，低声说道：「告诉我真实的情况。」

梅森转身好像去拿报纸，然后俯身对吉尔曼说：「告诉我真相。」

吉尔曼道：「我不会出卖我保护的人。」

梅森道：「除非我知道全部事实，我不能保护任何人。」

「那你就会出卖我。」

「不是你。你是我的当事人。」

「那你就出卖我想要保护的人来挽救我的生命。」

梅森注视着他：「我可能做的正是这个。」

「这正是我最怕的。我永远也不会对任何人说出我看见的事。」

「好吧，」梅森道，「再过几分钟你就会大吃一惊。」

「你是什么意思？」

「警方拘留了哈特利．埃利奥特。他当时正在餐厅上那间卧室里，他看见了格拉米斯跑出工作间。」

即使梅森在吉尔曼小腹上猛击一拳，他也不会表现出这样的吃惊和沮丧。「他……他看见了她。」

「不错。」

「你怎么知道的？」

「他告诉我的。」

吉尔曼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他一定是从窗口看见的。」

「是格拉米斯吗？」梅森问。

「是。先是维拉．马特尔顺着车道走进暗室。我看见了她。我找了个借口把穆里尔支到厨房，自己去看看。过了几分钟……我不知道出了什么事。我向窗外望去，看见格拉米斯从工作间跑出来。

「好像穆里尔总是不停地出入厨房，我只好等到她在厨房做饭时才……」

法警敲响了槌子：「全体起立！」

奥尔沃德法官走进法庭坐上法官席时，法庭中所有的人都站起来。

一个旁门打开了，哈密尔顿．伯格走进来坐在爱德华多．迪林旁边。

奥尔沃德法官稍感意外，问道：「地方检察官是不是亲自出庭？」

「是的，阁下。」哈密尔顿．伯格说，转过脸去向梅森冷冷地点了点头。

「很好，」奥尔沃德法官说，「传你的下一个证人。」

迪林说：「传哈特利．格罗夫．埃利奥特。」

伯格站起来对法庭说：「请法庭原谅。哈特利．埃利奥特不仅是个不愿合作的证人，我还要说明，我们是被迫将他拘留并带他出庭作证的。埃利奥特先生不仅逃避传票，而且用假姓名住在汽车旅馆，想不让当局找到他。」

「如果证据表现出明显的敌意，」奥尔沃德法官裁决道，「法庭将允许诱导性提问。但是开始时只可用正常方式提问。要到他明显地表现出敌对情绪时才能诱导提问。」

证人室的门打开，一个穿制服的警官陪同哈特利．埃利奥特走进来。

奥尔沃德法官用好奇的目光看着埃利奥特，说道：「举起你的右手宣誓。」

埃利奥特举起右手，宣了誓，走上证人席。

「请你将思想集中在本月十三日星期二早晨。」哈密尔顿．伯格说，亲自提问。

「是，先生。」埃利奥特道。

「那天早上你在哪里？」

「我在被告卡特．吉尔曼家里，沃克斯曼道六二三一号。」

「你是这家的客人吗？」

「是。」

「你什么时候到他家的？」

「你是否问我第一次到他家的时间？」

「就是这个问题。」

「大约凌晨两点到两点半，我想是这样。」

「你去做什么？」

「我送格拉米斯．巴洛回家。我们在门廊下坐了一会儿。后来她请我喝了一杯。」

「后来呢？」伯格问。

「后来我告辞出去起动汽车，她站在门口送。我忘了关掉点火装置，蓄电池用光了，所以汽车起动不起来。」

「后来呢？」

「巴洛小姐请我在她家过夜，等到早晨换个蓄电池，同时把我的蓄电池送到附近的维修站去充电。」

「早上维修站开门了吗？」

「我起动汽车时还没开门，是八点钟时开的门。」

伯格问：「以后你又干什么了？」

「睡觉。」

伯格道：「现在我要你向法庭准确地说明，你是在哪里睡觉的。你能描述那间卧室吗？」

「那间卧室在楼的西北角。」

「是否向着楼后面？」

「是。」

「从你的房间能不能看见楼后面的车库？」

「能。」

「你是否知道吉尔曼太太的暗室在哪里？」

「知道。」

「你是否知道本案被告卡特．吉尔曼的木工间？」

「知道。」

「请你看看物证Ｂ，这是那栋楼的平面图，上面有汽车道、车库、工作间和暗室的位置。你能指出你那间卧室在图上的位置吗？」

「能。」

「请你向法庭准确地指出你那间卧室的位置。」

「那间卧室在二层。」

「是不是在餐厅上面？」

「是，我想是。」

「那么，请问在你十三号凌晨向格拉米斯告别后，什么时候又见到她的？在这以后你再见到她是什么时候？」

「我……我拒绝回答。」

「有什么理由？」

「我就是拒绝回答。」

哈密尔顿．伯格看着奥尔沃德法官。

奥尔沃德法官道：「证人应当回答问题，除非问题可能陷他入罪或侮辱他的人格，在那种情况下他可以提出拒绝回答的理由，法庭可以同意他拒绝回答。」

「我拒绝回答。」

「如果你就是拒绝回答，」奥尔沃德法官说，「你将因蔑视法庭而受到拘留。」

「我就是拒绝回答。我不允许利用我所看见的任何事情去迫害一个无辜的人。」

哈密尔顿．伯格眉头紧蹙。

「很好，」奥尔沃德法官道，「如果你拒绝回答，法庭将因蔑视法庭罪而拘留你，埃利奥特先生，蔑视法庭罪可不会轻判。这件事还要继续下去。这是一件谋杀案。你的证词可能非常重要。」

「我拒绝回答。」

哈密尔顿．伯格道：「请法庭原谅。我感到法庭应施加足够的压力让这个证人回答问题。这个证人的证词对本案的判决可能有重大影响，但他有对抗情绪。他的证词将不仅涉及动机，而且可能证明需要对两名被告一起提出起诉。这个证人的回答是非常重要的。我可以向法庭保证，鉴于这个证人的态度，鉴于证人企图隐藏这一事实，很有可能在高级法院审判时会找不到他，除非对他作为重要证人实行拘留。即使那样，在他有时间仔细思考并经有关人员开导以后，仍不能预料他将会做出什么样的证词。所以，迫使这个证人当场回答问题对本案是非常必要的。」

奥尔沃德法官道：「埃利奥特先生，我警告你，除非你回答问题，你将因蔑视法庭而被判坐牢，一直坐到你肯回答问题或你能提出不能回答问题的合法理由。」

「我拒绝回答。」

「好吧，」奥尔沃德法官道，「本法庭判决，将你交由本郡司法行政官收押，因蔑视法庭罪在郡监狱监禁，直至你愿意回答问题或拿出不回答问题的合法理由。」

哈利特．埃利奥特站起来，双臂抱拢，用固执倔强的目光看着法官说道：「我拒绝回答。」

奥尔沃德法官向警官点点头。

警官走向前去，拉起埃利奥特的臂膀，带他离开法庭。

哈密尔顿．伯格戏剧性地转过身来。「传保罗．德雷克出庭，」他说。

「保罗．德雷克现在庭内。请走过来宣誓，德雷克先生。」

德雷克惊愕地看了梅森一眼。

「过来宣誓，德雷克先生。」奥尔沃德法官命令道。

德雷克走过去宣了誓，到证人席上。

「你是私人侦探？」

「是，先生。」

「有执照？」

「有，先生。」

「本月十四日仍有执照？」

「有，先生。」

「你认识刚才在这里的证人哈特利．埃利奥特吗？」

「认识，先生。」

「请问本月十四日那天在埃利奥特的寓所，在本城布伦敦街罗西特公寓六─Ｂ号房间，你和佩里．梅森是否与哈特利．埃利奥特进行过谈话。你可以回答是或不是。」

德雷克迟疑着，最后勉强答道：「是。」

「我再问你，」伯格道，「在佩里．梅森以被告律师身份在场的情况下，你是否问了埃利奥特十三号早上发生的情况，埃利奥特当时当地是否对你说他看见格拉米斯．巴洛在十三号早上八点三十分左右从工作间内冲出，就是刚才那个物证Ｂ平面图上标出的工作间，并跑着绕过楼房。」

梅森站起来。「等一等，请法庭原谅，」他说，「我反对以传闻证词为根据的提问。」

「这是怀疑。」伯格说。

「没什么可怀疑的，」梅森道，「即使埃利奥特曾经说过他不曾在十三号早晨见过格拉米斯．巴洛，这仍然是个不适当的问题。律师不应怀疑自己的证人。」

「如果律师对证人的回答感到意外，他可以怀疑。」伯格道。

「你是不是想说你感到意外？」梅森问道。「在把埃利奥特带到证人席上之前，他曾告诉你他将拒绝回答任何有关十三号早上发生的事情的问题？」

哈密尔顿．伯格的脸色表示这一下击中了要害。

「我在等着你能否向法庭保证这是事实。」梅森道。

「那并不重要。」伯格愤愤地说。

「不，这并非不重要，」梅森道。「你不能怀疑你自己的证人，除非你能证明意外。你不能怀疑任何证人，除非你能证明他在某一时刻，曾说过与他所做证词相反的话，甚至以后受到怀疑的证词不能作为有关事实的证据，而只能作为该证人在某时，曾做过相互矛盾的陈述和他的诚实因此受到怀疑的证据。」

「我认为法律是这样规定的。」奥尔沃德法官说。

伯格面红耳赤。「阁下，」他说，「起诉方不愿受过多技术细节的限制。起诉方有理由相信佩里．梅森和他的侦探保罗．德雷克在十四号那天曾与哈特利．埃利奥特谈过话，谈话的结果使埃利奥特在警官到来之前匆忙离开公寓，用假名登记住进一家汽车旅馆，躲藏起来，避免被警方找到，受到讯问或出庭作本案的证人。

「请法庭原谅，我们相信哈特利．埃利奥特确实见过格拉米斯．巴洛从工作间跑出来，并且把这件事告诉了德雷克和梅森，而且我认为，合理的推论结果是，他的失踪与他和这两位先生的谈话有关。」

奥尔沃德法官看了看梅森。

梅森道：「这是检察官的理论，阁下，但我仍要提出，他不能用传闻证词证明任何在本案中不利于被告的事实。如果他想要证明谋杀马特尔的动机，他必须制造某种直接证词，显然他是想证明的。他必须用直接证据证明，而不是用某个证人可能对某人说过的话去证明。如果他要怀疑一个证人，他必须受怀疑规则的约束。」

「你反对这种提问？」奥尔沃德法官问。

「我们反对是因为这种提问是法律上无效的，无关的，无意义的，会产生传闻证据，这是起诉人怀疑他自己证人的企图。」

「反对有效。」奥尔沃德法官说。

哈密尔顿．伯格满脸通红，忿忿地说：「没事了，德雷克先生。你可以下去了。你也要记住，你是个经过许可的侦探，你的营业执照就快要换新的了。」

「请法庭原谅，」梅森说，「我们反对检察官威胁证人，对于那种法庭已经认定可能产生不可接受的证词的问题不予回答，并不违反职业道德。实际上，如果在法庭支持反对后，证人再自动回答问题，他将被认为是蔑视法庭。」

奥尔沃德法官勉强忍住了笑。「很好，」他说，「地方检察官应受到告诫，不得威胁证人。法庭认为你提的问题可能产生不可接受的答复，支持对这个问题的反对意见。证人不得主动提供情况。地方检察官不得对他非难。

「传你的下一个证人。」

哈密尔顿．伯格被怒火烧红了脸，说道：「请法庭原谅，我要采取另一种方式。传格拉米斯．巴洛出庭作证。」

奥尔沃德法官摸了一下下巴。「巴洛小姐在法庭吗？」他问道。

「我已给她发了传票，因为她是一个重要的证人，而我怕她离开本法院管辖范围，在几小时前安排了对她的监护。」

「我不知道你打算做什么，地方检察官先生，」奥尔沃德法官道。「本法庭正在进行预审。预审唯一的目的是证实：第一，已发生了犯罪；第二，有合理的根据相信被告与罪行有关。本法庭的职能不是代替大陪审团。」

「我明白。阁下。」伯格冷冰冰地说。

「我还认为，」奥尔沃德法官接着说，「按照本州岛法律，一个人被传在预审作证，或被被告方提问或被告律师有机会提问该证人，如果发生任何事情使该案审理时证人无法出庭，则任何一方可宣读该证人的证词作为证据，也就是以该证人在预审时的证词作为证据。」

「是，阁下。」

「因此，」奥尔沃德法官继续说，「有时发生这种情况，地方检察官有一位可以为案件提供重要证词的证人，他怕这位证人在高级法院审理此案前死去或离开该法院管辖范围，他可以在预审时传讯证人，用这种办法防止在审判时因证人不能出庭而产生的困难。」

「是的，阁下。」伯格冷冷地说。

奥尔沃德法官显得很生气：「我并不希望把我的裁决强加给本案的起诉方，」他说，「而另一方面，我也不希望本法庭被利用来侵犯大陪审团的职权。我只是以对双方都友善的态度努力做出我的观察，同时牢记本法庭的目标是使正义得以伸张。

「检察官先生，你已经建立了一个有初步证据的案件。众所周知，一旦达到这一地步，法庭通常责令被告听候审理，即使被告能够提出对起诉方所提证据的准确性提出问题的证据，法庭在预审中也不能承担评论证据或解决证据矛盾的责任，而只能责令被告听候审理。

「法庭感到它有权问起诉方，为什么这样急于继续讯问证人和一系列显然是重复的证词。」

「起诉方希望这样做是因为这是一种好的策略，」伯格道，「起诉方是在和一个足智多谋、诡计多端的出庭辩护律师打交道。这位律师惯于利用戏剧性的手段搅乱法庭的惯例。因此起诉方坚持有权按他认为适当的方式提出案件，法庭不应限制起诉方传讯证人。」

「好吧，」奥尔沃德法官说，他的态度表明他越来越生气，「法庭将不限制起诉方传讯证人的权利。另一方面，这是一个法庭，法庭不希望被当作大陪审团，也不希望看到任何被告被剥夺其权利。

「好吧，地方检察官先生，你要传格拉米斯．巴洛出庭。显然在本案结束以前，有很大可能使格拉米斯．巴洛在高级法院的审判中成为共同被告。法庭不希望仅仅为了使巴洛小姐陷入一种，可能被剥夺宪法权利的地位而传她作证。你要传巴洛小姐作证。那你就传她吧。」

「格拉米斯．巴洛。」伯格用一种不必要的大嗓门说。

警官打开证人室的门，陪着格拉米斯．巴洛进来。

「等一等，」奥尔沃德法官在证人宣誓后说，「巴洛小姐，妳是被起诉方传到法庭作本案的证人。法庭认为应该公正地警告妳，妳的证词有很大可能会使妳牵连进谋杀案，这个谋杀案正是这次调查的主题，或者可能有暗示妳也是被告之一的企图。

「法庭忠告妳，妳并不是被传来回答任何妳认为可能陷妳于有罪的问题的。起诉方无权传妳在一个妳是被告的案件中作证。虽然妳还没有正式成为本案被告，但妳以后可能成为被告。法庭希望妳明白自己的处境，法庭还要忠告妳，如果妳在任何时候希望与律师商量，法庭将给妳机会去商量。明白了吗？」

「是，阁下。」格拉米斯说。

「而且，」奥尔沃德法官继续说，「妳现在可能说的任何事情，任何回答都可能在任何时候被作为不利于妳的证词。明白吗？」

「是的，阁下。」

「法庭已经为了拒绝回答问题判处一个证人蔑视法庭罪。但是，本法庭对于因为企图为以后的起诉打下基础，并想要惊吓证人使她在与律师商议以前，就做出陈述而传讯的证人是要仁慈得多的。」

「我反对法庭的意见，」伯格说，「我认为这是不必要的。」

奥尔沃德法官道：「我不同意。我忠告这位证人，如果她拒绝回答任何问题，那不算蔑视法庭，直至她得到机会与她自己选择的律师商议，以决定是否要回答问题以后。你可以进行了，地方检察官先生。」

伯格转向证人，粗暴地说：「妳认识那个死者维拉．马特尔，或在她生前妳认识她吗？」

「反对，请法庭原谅，」梅森道，「法律上无效、无关和无意义。」

法官道：「驳回对这个问题的反对。」

「我不认识维拉．马特尔。」格拉米斯道。

「请妳把思想集中在本月十三日早晨，请问在八点至八点三十分之间，妳是否在沃克斯曼道六二三一号妳家的住宅内？」

「是的。」

「在这段时间，或那天早晨的任何时间，妳是否曾去过被告卡特．吉尔曼的工作间？我是指物证Ｂ图上画的那个工作间。我要求肯定没有误解。我现在指出图上的那个工作间。妳能否按照本图确定自己的方位，巴洛小姐？」

「能。」

「妳是否去过那个工作间？」

「等一等，」梅森道，「反对这个问题，因为它在法律上无效、无关、无意义，而且是诱导性的、暗示性的，它是起诉方提问的一种企图，显然这个问题的目的是使证人陷于这样一种处境；在高级法院审理本案时她将被迫作反对自己的证人；证人的宪法权利正在被用一种不是本案预审合法部份的技术所绕过。」

「法庭倾向于支持反对意见。」奥尔沃德法官说。

「请法庭原谅，」哈密尔顿．伯格怒气冲冲地说，「这个证人已被告知她的宪法权利。我现在问她是否在一个特定的日期特定的时间，去过一个特定的房间，我有权要求回答这个问题。证人尚未被控犯了任何罪行。」

「你是否说不打算在这次预审后立即控告她犯罪？」奥尔沃德法官问道。

「我不会向法庭或被告律师做任何关于起诉方意图的声明。此刻我只是传讯证人，我相信这个证人了解本案的某些事实。我要求把她的证词作为本案记录的一部分。我没有超越权限，我没有滥用法庭程序，我坚持让证人回答问题。」

「我愿意回答这个问题，」格拉米斯喊道，「我不曾靠近那个房间。」

哈密尔顿．伯格的面孔扭曲成一付胜利的笑容。「让我们不要互相误解，巴洛小姐，」他讨好地说，「这张图，物证Ｂ，是本城沃克斯曼道六二三一号房屋的一层在本月十三号时的平面图，我在问题中指出了图上的工作间……为了对它不产生任何误解，我现在要求妳把妳的名字写在上面我所问的那个房间，就是妳说在十三号早上八点到八点半之间妳不曾去过的那个房间的图上。」

「请法庭原谅，」梅森道，「我反对，因为这是陷证人于罪并剥夺她宪法权利的企图。」

格拉米斯并不等法庭裁决就走到钉在法庭内黑板上的图前。

「等一等，巴洛小姐」，奥尔沃德法官说，「妳听懂了这个问题吗？」

「当然听懂了。」

「妳愿意把妳的名字写在这张图上吗？」

「我愿意。」

「妳是否意识到妳这样做就是以本案证人的身份经过宣誓给出一份证词，而在本案送交高级法院审理时妳很可能会成为本案的共同被告？」

「我不在乎在哪里审判，」格拉米斯说，「在十三号早晨的任何时间我都不曾靠近那个房间。我一直睡到十点钟才出了房间在走廊与穆里尔．吉尔曼说话，至少在九点半以前我没有去过别的地方。后来我穿好衣服，吃了早饭就离开了家，我不曾去过工作间附近的地方。」

「好吧，」奥尔沃德法官说，「法庭很满意妳已被告知妳的宪法权利。法庭并不特别喜欢运用这种方法，但我仍很高兴没有反对它的法律。然而，我还要对证人说明，即使她不使用拒绝自陷罪责的宪法权利，法庭仍倾向于支持反对意见，虽然这不是证人的态度。如果妳愿意，请过去签上妳的名字。」

格拉米斯在图上写上名字，她的手很稳定。

伯格幸灾乐祸地说：「妳已经在图上写了名字，图上已经标明『被告的工作间』，按比例画成一个矩形，外面有一个较大的长方框，写着『车库、暗室、工作间』。对不对？」

「对。」

「妳不难在这张图上为自己定位和为这些房间定位，是吧？」

「没有困难。」

「当妳说妳不曾进入那个房间时，妳是指沃克斯曼道六二三一号楼房后面平房南边被告的那个木工间，那座平房包括南面的木工间、相邻你母亲南希的暗室和北面可容三辆车的车库。对不对？」

「对。」

「请提问。」伯格得意洋洋地对梅森说。

「没有问题。」梅森道。

「传你的下一个证人。」奥尔沃德法官宣布。

「传拉梅．Ｃ．科克太太。」伯格道。

证人室的门打开，一位四十多岁非常丰满、满面笑容的妇女走进来。她边走边让臀部和肩部尽情地扭动。她举起右手宣誓后，走上证人席。

「科克太太，妳住在哪里？」伯格问。

「沃克斯曼道六二二七号。」

「妳家在被告卡特．吉尔曼家的哪一面？」

「在他家的正南。」

「在妳家和吉尔曼家之间有别的房子吗？」

「没有，先生。」

「有车道吗？」

「没有，先生。在两栋房子中间有一道篱笆。吉尔曼家的车道在北面，我家的车道在南面。」

「请问妳是否记得本月十三日八点到八点半之间发生的事？」

「我记得。」

「那时妳在做什么？」

「我在我家的早餐角里坐着。」

「早餐角在哪里？」

「在我那栋楼的西北角。」

「从妳家的窗口向北看，可以看见什么？」

「可以看见我家庭院的一部分，吉尔曼家后院的一部分，吉尔曼家房子后面的一部分；就是吉尔曼家楼房背后回廊的门，还可以看见吉尔曼家车库、工作间和暗室的那栋平房。」

「妳对那栋房子熟悉吗？」

「我几乎每天都看见它。」

「妳和格拉米斯．巴洛熟悉吗？」

「熟悉。」

「妳认识她多久了？」

「自从我住到沃克斯曼道以后就认识。」

「那有多长时间？」

「大约两年。」

「妳和格拉米斯．巴洛说过话吗？」

「许多次。」

「在本月十三日早晨八点至八点半之间妳看见过格拉米斯．巴洛吗？」

「我反对，请法庭原谅，」梅森道，「理由是这个问题是诱导性和暗示性的，而且法律上无效、无关和无意义，它还是起诉人怀疑自己的证人格拉米斯．巴洛的表现。」

「我们并未想怀疑任何人，」伯格道，「我们只想为本案确认一些事实。」

「我倒想问格拉米斯．巴洛在本案中出现与被告卡特．吉尔曼有罪或无罪有什么可能的联系？」梅森道。

「我很高兴回答这个问题，」伯格厉声说，「维拉．马特尔接受了一桩交易，这桩交易直接影响到格拉米斯．巴洛。我们不知道这桩交易的确切性质，但是我们可以证明，至少根据推理可以认为，格拉米斯．巴洛在十三号早晨与维拉．马特尔会了面，被告当时坐在他家的餐厅里，目睹了这次会面，急忙找个借口去了工作间，想和维拉．马特尔谈判；当被告到了工作间而格拉米斯也在那里时，被告扼杀了维拉．马特尔，把她的尸体装入汽车行李箱，匆忙地离开家，扔下那份早饭不管。被告找到维拉．马特尔的汽车后，在格拉米斯这个同谋的帮助下，将马特尔的汽车开到处理尸体的地方。被告企图制造马特尔因车祸而死的假象。」

「那么你认为卡特．吉尔曼和格拉米斯．巴洛二人都应对维拉．马特尔的死亡负责了？格拉米斯．巴洛至少是他的帮凶了？」

「这对我的看法是一种正确的陈述。」伯格厉声说。

「阁下，」梅森说，「这种讯问的不道德性质已经很明显了。起诉方正在力图利用本法庭作为他们陷人入罪的工具；预审一旦结束，他就会立即指控这个人为本案的共同被告。我们坚持这是法律上无效的、无关的和无意义的，不论格拉米斯．巴洛当时是否在那栋房子内，除非地方检察官能首先证明维拉．马特尔当时在那里，被告当时在那里，谋杀发生在当时当地。」

「我们打算凭借推理证明。」伯格道。

「在提出正当理由以前，对于格拉米斯．巴洛行动的问题是法律上无效、无关和无意义的，」梅森道，「至少对现在的问题是这样。它只能解释为企图怀疑格拉米斯．巴洛的诚实，而格拉米斯是起诉方自己的证人。他们不能怀疑自己的证人。他们受到她的证词的约束。这是传讯一个潜在被告出庭，并在她未和律师商议前就强迫她回答问题，使起诉方不得不付出的罚金。」

奥尔沃德法官道：「我倾向于同意被告方，伯格先生。在这个时间，在任何程度上，格拉米斯．巴洛的行动似乎都不可能对被告的有罪或无罪产生影响，除非你首先证明维拉．马特尔当时在那间屋里。」

伯格脸红了。「我感到法庭是在惩罚我，因为我与阁下在传讯格拉米斯．巴洛这名证人的手段方面意见分歧。」

「你可以用你喜欢的任何方式去感觉，」奥尔沃德法官说，「我尽力保护司法审判的基本利益。不久前我曾告诉过你，你显然在预审期间就制造了一个对被告的有初步证据的案件。你坚持继续下去是为现在暴露的企图做准备，你的企图是使一个共同被告陷入这样的处境──也在被告知她将成为本案共同被告之前宣誓做出陈述。」

伯格道：「好吧，我被迫接受法庭的裁决，但在我这样做之前，我还要奠定更广泛的基础。科克太太，当时妳是一个人在早餐角的吗？」

「不是，先生。我女儿马德林和我在一起。」

「马德林多大年纪？」

「十九岁。」

「和格拉米斯差不多？」

「小一岁。」

「据妳看妳女儿马德林和格拉米斯．巴洛是否友好？」

「她们作为邻居是很友好。她们的约会不同，她们活动的社会圈子不同，但她们是和睦的邻居。」

「据妳看她们的友爱关系有多久了？」

「约两年吧。」

「当时马德林和妳都在早餐角？」

「是。」

「妳们在做什么事？」

「我们坐在桌旁看着窗外。」

「妳们两个人都坐在同一边吗？」

「是的。其实那不是一张桌子，倒像个柜台，是酒吧兼桌子，可以叫餐吧，可以在上面吃饭。它面朝北放着，朝着后院。」

「妳女儿和你脸朝着同一方向吗？」

「是的，先生。她坐在我旁边。」

「妳是否对妳女儿提起过妳当时看到了什么异常的事情？」

奥尔沃德法官看了梅森一眼：「被告方有反对意见吗？」

「不反对。」梅森道。

奥尔沃德法官道：「我感到起诉方有权为他的证词打基础，但这未免离题太远了。被告不受证人和她女儿之间任何谈话的约束。」

「被告方没有反对意见，」梅森道，「事实上，我们欢迎这种局面，因为一旦起诉方通过揭示这次谈话而打开门户，我们就有权通过提问将其全部揭示出来。」

奥尔沃德法官微笑着说：「在这种情况下，证人可以回答问题。」

「等一等，等一等，」伯格急忙说道，「我……经过考虑，阁下，撤回这个问题。」

「好吧。」奥尔沃德法官道。

「我并不想改变我的要求，」伯格说，「我要求证人向法庭说出，十三号早上她在早餐角面对被告的工作间时看见了什么异常的事情。」

「同样的反对意见。」梅森道。

「同样的裁决，」奥尔沃德法官说，「现在反对意见是得到支持的。」

伯格企图掩饰他的愤怒。他说：「我可以商量一会儿吗，阁下？」走过去与爱德华多．迪林耳语了一阵。

迪林似乎非常坚持一种意见，谈了一阵后伯格点了点头。

「好吧，」他说，「我暂时撤下这个证人，请法庭原谅，我是为了打下更好的基础，让我要他回答的问题与本案有关。」

「很好，」奥尔沃德法官说，「我要再次指出，检察官先生，你提出了一个已有初步证据的案件，这个案件调查越深入，途径开辟得越多，越可能使其复杂性得到发展。」

「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请法庭原谅。」伯格说。

「我希望你明白，」奥尔沃德法官冷冷地说。「法庭愿声明，卡特．吉尔曼是本案的被告。但是你最后传讯几个证人的目的是要把格拉米斯．巴洛牵连进本案，而她并非被告。法庭感到，如果传讯证人的目的是牵连格拉米斯．巴洛，她应该是被告，她应该有律师，她的律师应该对证人进行提问。」

「我理解法庭的立场，」伯格道，「但我更肯定我的想法。」

「现在传格伦．博蒙特．麦科伊。」

证人室门开了，麦科伊是个五十多岁微有些驼背的高个子，有点故意吊儿郎当地走向证人席，举手宣誓，然后坐在证人席上。

「你住在哪里，麦科伊先生？」迪林问，这时伯格坐到桌旁，匆忙地在一迭大页书写纸上做着记录。

「内华达。」

「本月十三日你住在哪里？」

「内华达州拉斯韦加斯市。」

「你的职业？」

「赌场发牌员。」

「你认识格拉米斯．巴洛吗？」

「我见过她。」

「你见过她几次？」

「一下子记不起来，有几次吧。」

「你在哪里见过她？」

「我工作的地方。」

「本月十三日晚间你见过她吗？」

「见过。」

「在哪儿？」

「等一等，请法庭原谅，」梅森道，「我希望插入一个反对意见，因为这一切都是法律上无效、无关和无意义的。」

「我建议继续问下去。」迪林道。

「这还不够，」梅森道，「你们正企图将格拉米斯．巴洛作为卡特．吉尔曼的同案犯一起审判。我是卡特．吉尔曼的律师，我并不代表格拉米斯．巴洛，我也没有准备问那些提供的证词可能把格拉米斯．巴洛牵连进这次罪行的证人。我认为她有权得到自己的律师。」

「我也这样认为。」奥尔沃德法官说。

「等一等，」伯格站起来嚷道。「在法庭裁决这次反对意见以前，我要说明，起诉方认为，卡特．吉尔曼杀了维拉．马特尔，他把马特尔的钥匙做了泥模，用泥模做了钥匙，他把钥匙给了格拉米斯．巴洛，在十三号晚上格拉米斯怀着某种目的去了内华达州拉斯韦加斯市，用被告给她的钥匙进了维拉．马特尔在拉斯韦加斯的办公室去找寻某些罪证文件。

「谁的罪证？」奥尔沃德法官问。

「格拉米斯．巴洛和卡特．吉尔曼两个人的罪证。」伯格道。

「请法庭原谅，」梅森道，「我认为这是地方检察官最异想天开的推测了。如果格拉米斯．巴洛为了获得一份证明她有罪的文件而进了那间办公室，那可是一个完全不同的案件。」

「不只是用卡特．吉尔曼给她的钥匙打开了这间办公室，」伯格道。「而且为了证明他们有共同目的和合作，我们还可以证明在维拉．马特尔在拉斯韦加斯的办公室里发现被告卡特．吉尔曼的指纹到处都是，并且这间办公室和洛杉矶的办公室都被人翻得乱七八糟，那个人把文件从文件柜里拿出来扔得满地都是，显然是疯狂地搜寻某个文件。」

奥尔沃德法官显然被伯格的话打动了。

「检察官是否可以证明指纹是何时留下的？」梅森问道。「你能证明这些指纹不是在维拉．马特尔死前留下的吗？」

「时间并不重要。」伯格厉声说。

奥尔沃德法官吸了口气，慢慢点了点头。「在一间公共办公室，检察官先生，在向公众开放的办公室，公众是受到邀请而来的，指纹不一定就是罪证，除非能够证明指纹是在公众不在的时候留下的或与某种罪行有直接联系。」

「那么，这个人已被证明是将他杀害的人的尸体用他的汽车运走的呢？」伯格抗议道。

奥尔沃德法官皱了皱眉：「这是一个需要慎重对待的问题，先生们，」他说。「我曾经对地方检察官使用的方法感到不满，但是鉴于他最后的陈述和这个证人可能提供的证词，我开始看出他的全盘计划，可能符合容许的公诉人战略。」

「我仍坚持那是法律上无效、无关和无意义的，」梅森道，「直到地方检察官首先证明得自被告的钥匙和格拉米斯．巴洛寻找的文件是共同罪证。」

「我倾向于认为，鉴于现在证据发展的情况，」奥尔沃德法官道，「这样证明犯罪动机是允许的。但是，我要对起诉方说，就像我以前多次说过的那样，起诉方已经造成了一个有初步证据的案件。如果他想继续证明许多细节，如动机等，他将为被告方证明那些事实创造机会。

「我还要指出，如果那些将成为高级法院中本案组成部分的事实在此刻进入本案，如果以后被告能够利用其中任何一件事实推翻起诉方的推测，那就会削弱起诉方的案件。

「企图证明太多的事实而在其中一部分上失败，可能像企图证明的事实太少同样致命。」

「我知道我正在做的，」伯格道。「我要在法庭面前获得这一事实。我要让这些证人出庭作证。我要获得他们对本案的证词。我愿意试试看，是否本案的诸多因素中有什么会使我丢脸的。」

「好吧，」奥尔沃德法官说，「但是，我希望你先说明你期望这个证人证明什么。」

「我们期望证明这个证人认识格拉米斯．巴洛，他在拉斯韦加斯多次见过她，他能肯定地指认格拉米斯．巴洛是他见过的那个偷偷摸摸走出维拉．马特尔办公室的年轻女人。

「维拉．马特尔在拉斯韦加斯的办公室并不设在写字楼，而是在一家赌场的楼上。楼上的房间有些是公寓，有些是办公室。碰巧维拉．马特尔的办公室正对着这个证人住的那套公寓，那套公寓是他在楼下赌场里作发牌员的一部分报酬。

「我们期望证明这位证人看见了格拉米斯．巴洛从维拉．马特尔的办公室偷偷摸摸地出来。我们期望证明第二天早上发现维拉．马特尔的办公室被翻得乱七八糟，文件扔得满地，各种证据证明，这是匆忙搜寻某个文件的结果，搜寻可能是成功的。」

「请问这件事发生的准确时间是什么时候？」梅森问道。

「时间是晚上九点十五分整，」伯格道，「证人听到收音机恰好报出这个时间。请法庭原谅，我们还期望证明在那间办公室里发现了被告卡特．吉尔曼的指纹。」

「我们修改我们的反对意见，」梅森道，「这一切全凭推测。让起诉方先证明本案被告把钥匙交给了格拉米斯．巴洛吧。」

「我认为在本案的这一阶段我们能够通过推理充分确定这一事实。」伯格道。

「尤其是，」梅森道，「证人不能证明一个人走出房间时的神态是不是偷偷摸摸，那纯粹是做结论。」

「本案不是这样，」伯格厉声道，「有十几件事证明她有犯罪意识；踮着脚出门，向走廊前后窥测，回头张望，悄悄关门等。」

「那么我们来证明这十几件事，」梅森道，「我将对每一件进行提问。但是他不能做结论。」

奥尔沃德法官考虑了几分钟，突然做出决定。「法庭要对这件事进行商讨，」他说，「我要在今天下午和晚上请教几位权威，明天早上十点做出裁决。被告方对明早十点继续本案是否有异议？」

「没有。」梅森道。

「好，」奥尔沃德法官说，「本案在明早十点继续审理。法庭经过商讨后将做出裁决并在明早十点宣布对这一问题的决定。同时被告仍由郡司法行政官拘押。法庭休庭到明早十点。全部接到传票的证人应届时返回法庭。」

十三

法庭休庭后，梅森露出紧张思索的神情，对德雷克说：「保罗，我要采取行动，而且要快。本地区最好的测谎专家是谁？我要用测谎器测验一下我们的人，找出谁在说谎。」

「正合我意，卡特曼．贾斯珀大概最好……但是，测试谁呢？卡特．吉尔曼在拘押中，不经警方和检察官同意你无法把他弄出来。格拉米斯正在作为重要证人受到监护……」

「我想的主要是南希．吉尔曼，」梅森道，「这个女人是个谜。这个人太沉着，太高雅，太性感，而一切都表现为一种优雅的姿态。真是高深莫测，你永远也不会知道她在想什么，除非打破她表面的那层壳。」

「好了，你要我干什么？」

「请卡特曼．贾斯珀到你的一间办公室去，装好他的设备，准备好测谎试验。」

「你要试南希．吉尔曼？」

「不错。」梅森道。

他转向德拉。「德拉，请妳找到南希．吉尔曼，请她来我的办公室，说我要和她谈谈。」

德拉点头。

「陪着她，」梅森道，「马上到我的办公室，等着我。」

德拉走后，梅森转向德雷克说道：「你给卡特曼．贾斯珀打电话，请他来，我也许要给你来一次测谎试验。」

「我？」德雷克大吃一惊。

「不错，」梅森道，「你也许是本案的关键证人。」

「怎么回事？」

「那位麦科伊可能是全案的关键。他将宣誓说他看见格拉米斯．巴洛在九点十五分走出维拉．马特尔的办公室。而你说格拉米斯玩老虎机玩到九点十一分。她不会有时间去维拉的办公室，开门进去，翻来覆去地搜，并在九点十五分离开。」

德雷克说：「请记住，那是在她冲出去坐上出租车以后，我不知道她去哪里了。」

「可是，」梅森道，「你给我打过电话，我让你去看史蒂夫．巴洛，而你在那里看见了她。」

「这当然是一段时间以后的事。」

「有多长一段时间？」

「那是……她去了三刻钟。」

「可是在九点十一分以前她还在玩老虎机？」

「九点十一分以前她确实在玩老虎机。」

「你会不会把时间看错？」

「不会。除非我看错了手表。」

「得了，如果你连表都能看错，你这个侦探是怎么干的，」梅森道，「当你走上证人席时，千万不要怀疑自己。你在九点十五分时盯着她了吗？」

「我看着她玩老虎机从八点四十分到九点十一分，」德雷克道，「然后我盯着她坐的那辆出租车直到九点十二分。」

「这样好点，」梅森道，「肯定是的。现在你去打电话，请卡特曼．贾斯珀在你的办公室装好设备。我去让德拉陪着南希等着，直到我知道测谎准备工作已经做好。然后我回我的办公室，然后我们对她进行测谎试验。」

「事实真相是什么？」德雷克问。

「事实真相，」梅森说，「是她必定认识维拉．马特尔。」

「而马特尔利用她过去的某件事来讹作她？」德雷克问。

「那必定是讹诈事件的某个新情况，」梅森道，「伯格正在改变策略，就让我们处境困难。但是，正如奥尔沃德法官指出的，他们制造了一个有初步证据的卡特．吉尔曼案件，时间也相当久了，他必定不能摆脱谋杀罪名，除非我们能在今后几小时内想出办法，准确地查清出了什么事，而且证明他无罪。」

「你永远也不能在这些证据面前证明他无罪，」德雷克道，「自从他去找那个锁匠复制维拉．马特尔的钥匙那时起，他就输定了。锯末那个证据只是糟透了，但是这几把钥匙可让他无法挽救了。」

「我知道，」梅森道，「可是有个人能把他弄出来。」

「谁？」

「哈密尔顿．伯格。」

「你疯了？」德雷克问。

梅森摇头。汉米顿．伯格太急于搞一个案子，把我的两个当事人一网打尽，让他们永远脱不了身，这使他看不清当前的局势，一旦他在本案的任何一个问题上出错，奥尔沃德法官就会把他的案子全盘推翻。

「他可能在哪里出错呢？」

「格拉米斯．巴洛私闯维拉．马特尔的办公室这件事。」

「啊，佩里，」德雷克道。「这只不过是时间上的错误。麦科伊和我都可能弄错时间。」

「你好像他妈的很不肯定。」梅森道。

「我肯定，好吧，」德雷克道，「但是时间上很容易出错。你过份强调时间因素的结果可能使麦科伊怀疑自己，他会说，『好吧，我以为是九点十五分，但我可能听错。我想也许是十点十五分。』」

梅森道：「你必须肯定自己，在时间问题上绝不能动摇，我想我们已经找到一点线索了。」

「什么线索？」

「但愿我知道就好了，」梅森道，「忙起来吧，把卡特曼．贾斯珀请到你的办公室。如果你请不动他，那就另找一个好的，但是要尽可能快，还要装上设备。」

十四

梅森打开门，看到南希．吉尔曼极不耐烦地要走，德拉正极力说服她留下。

梅森开门时南希已站起来向门口走去。

德拉站在她与门口之间劝说，「肯定他就回来，这件事很重要，吉尔曼太太……」

梅森道：「诸位好，请坐，吉尔曼太太。我有几个问题。」

南希用她那具有超级磁性的微笑表示给他面子，然后突然严肃地说：「我自己也有几个问题，梅森先生。」

「哪些问题？」梅森问，然后把手表悄悄向德拉晃了晃，暗示他在拖延时间。

「我不想让格拉米斯像罪犯那样被关在牢房，仅仅因为他们要她作证人，」她说，「有没有办法保释？」

「一定可以。」梅森和蔼地说。

「那为什么不去做？」

「因为现在我不想同时代表她和妳丈夫。」

「那我们再请一位律师代表她。」南希坚决地说。

「对，」梅森道，「这是我要和妳谈的一件事。请妳为她聘一位律师。」

「我认为这个案件对公理来说简直是一出闹剧，」南希说，「那个哈特利．埃利奥特具有高度道德，他唯一的错误是忠于友谊，却为了蔑视法庭被投入监狱。再看格拉米斯，一个柔弱高雅的年轻女孩，只因为地方检察官要她作证人，就被关进牢房，与那些娼妓在一起，并受到各种侮辱。」

「听着，」梅森说，「我对妳说一说生活的现实，吉尔曼太太。妳可以请一位律师把格拉米斯毫无困难地保释出来。甚至可以不叫作保释。妳交上一份保证书，保证她出庭作证，法院就会放她出来。」

「那为什么不去做？」南希问道，「你为什么不安排一下？即使你不能同时代表他们两个人，至少可以再找一个律师。」

「因为，」梅森道，「只要她交上保证书获释出来，她就会作为同案犯被捕，然后被控为谋杀案的同谋或同案犯。那时哈密尔顿．伯格将递上一份共同起诉书，指控格拉米斯和你丈夫合谋杀害了维拉．马特尔。

「而一旦她因谋杀罪被捕，她就不能保释了。一旦她因谋杀罪被捕，哈密尔顿．伯格就会完成这个案子，即使没有其它原因，也可挽回自己的面子。一旦她因谋杀罪被捕，她就再也得不到法庭和公众的同情。但是，只要像格拉米斯这样一个漂亮的姑娘，不过因地方检察官心血来潮就被作为重要证人受到拘留，她就会得到法庭和公众两方面的同情。告诉妳，这种处理案件的方式正在激起法官对检察官的怒气。好了，这是否解开了妳的疑惑？」

南希考虑了几分钟，再说话时态度已有很大转变。

「我仍认为这是我一生中所见过的最荒唐的事，」南希道。「卡特连只苍蝇也不会伤害，格拉米斯什么也不知道……她是完全无辜的。」

「那么，那些人说看见她从工作间跑出来是怎么回事呢？」

「胡说八道！」

「妳是否知道格拉米斯那天早上在哪里？」

「不，不知道。我那时正睡觉。但是我知道穆里尔对我说的话，穆里尔说格拉米斯绝对不可能到楼后面去，然后在穆里尔从阁楼上下来前脱掉衣服站在楼道里。真是荒唐！」

「问题好像要决定于，」梅森道，「妳是否认识马特尔。」

「我从未听说过她。」

「妳会不会让她敲诈妳的钱？」

「我不会因讹诈向任何人付钱，梅森先生。如果有人想讹诈我，我会把他从台阶上踢下去。请看着我，梅森先生，请相信我，相信我的诚实。我一直过自己的生活。我不遵守传统。我曾经有一个私生女。你知道的。我嫁给格拉米斯．巴洛的父亲是为了让她有个姓。当他知道我有了麻烦而只顾逃避责任时，我失去了对他的一切尊敬。我决定用自己的方式带大自己的孩子。我出走并失踪了，不理会他后来寻找我的努力。

「任何人都可以从我的过去找出许多反传统的事情，但我蔑视任何敢于说我不忠于自己或自己信念的人。我的感情是这样，所以我会把任何讹诈者从家里扔出去。」

梅森道，「如果我们能确定那些事实，那会有很大帮助。」

「你是什么意思，如果我们能确定事实是什么意思？」

梅森道：「吉尔曼太太，我要求妳正视着我的眼睛。妳是不是在说谎？」

她看着他的眼睛说：「不，我没说谎。我不屑于做伪。我能承担自己的责任，我不喜欢欺骗，我不喜欢虚伪，我不喜欢伪善。」

「好吧，」梅森道，「我的想法是，今天请妳做一次测谎试验，现在就做。试验结果透露给新闻界。我想确定妳是否真不认识维拉．马特尔和她是否真不曾讹诈妳。」

在一瞬间南希的目光有些犹豫。

梅森说：「如果妳说的是实话，如果妳蔑视虚伪和欺骗，妳绝对没有什么可畏惧的。妳能完全胜利地通过测谎试验。」

「可是，」她道，「假如我紧张了？假如那个主持测谎试验的人难以分辨紧张和说谎反应的区别呢？」

「我知道这个人，」梅森道，「他完全称职。他不会受任何这类事情的愚弄。他将和妳谈话，直至了解妳的正常水平、妳的正常反应，才开始问妳问题。如果妳说了谎，就不要试验。悄悄地从这里走出去，我仍会尽我所能救妳丈夫。但是，如果妳说了谎，恐怕我能做的就不多了。」

「我没说谎。」

「那么，如果妳能证明妳没说谎，」梅森道，「可能会对妳的丈夫……还有妳的女儿有帮助。」

「在哪里进行试验？」她问。

梅森向德拉点头示意：「带她去德雷克的办公室，德拉。卡特曼．贾斯珀在那里，吉尔曼太太。妳将在一间不受打扰的房间里接受试验，在那里不会分心，妳的反应将由一台非常精密的机器测量，它还将记录下妳的血压、呼吸和皮肤电阻。」

「这些事情与测谎有什么关系？」

梅森道：「如果妳反应良好，在说谎时不可能血压没有变化，可能呼吸的频率和类型也会有明显变化，皮肤电阻也会有变化。如果像妳说的，妳蔑视虚伪，如果妳从未说过谎，妳将成为一个完美的试验对象，贾斯珀将给妳一张有力的证明。

「如果我能对新闻记者们说，妳通过了测谎试验，如果他们能够采访卡特曼．贾斯珀并发现妳从来不认识维拉．马特尔，没有理由害怕她并不打算付给她讹诈的钱，那将使我们占据很大的精神优势。当然，我们不能在法庭上利用测谎结果，但这一测验对公众情绪自然产生的影响会大大增加地方检察官的困难。

南希．吉尔曼转向德拉，用一种贵族的神态说：「斯特里特小姐，请带我去，我准备好了。」

德拉道：「请这边来。」走出了办公室。

五分钟后，德拉回来了。

「全部就绪，」她道，「德雷克接待了她，卡特曼．贾斯珀在讯问室装了一个单面镜，我们可以看到镜子那面的情形，而那面却看不见我们。室内装有窃听器，我们可以听见屋内的说话声，还可看到回答问题时测谎器指针显示的结果。」

梅森笑笑道：「走吧！」

「你知道你希望得到什么结果吗？」德拉问。

梅森摇头。「我在争取时间，正在和那看起来不可克服的困难和无可置疑的证据斗争。当一个律师陷入这种处境时，唯一的办法是采取主动和坚持行动。走吧。」

他们沿走廊走到德雷克的办公室。接待员点头致意，用手指按住嘴唇示意肃静，踮脚走过去打开门。

德雷克站在一间光线很暗的屋子内隔着单面镜看着讯问室，在讯问室内南希坐在测谎器前，臂上套着血压套，手上装着电板，胸部围着线圈，用以记录呼吸节奏。

德雷克压低声音说：「他已给她很深的印象。他让她从一至十选一个数，然后不仅告诉她这个数是几，而且给她看她的图，让她看她的血压怎样显示出那个数。我想他现在对她已经心中有数，知道如何进行这次试验。」

卡特曼．贾斯珀调整了测谎器的指针。他们可以通过从另一间屋接过来的扬声器听到他的声音。

「现在，吉尔曼太太，我要求妳回答我问的全部问题，用『是』或『不是』来回答。如果需要解释或阐述妳的回答，请等到试验完毕以后。但是在我提问时只回答是或不是。明白吗？」

南希点头。

「在进行试验的短时间内请不要动。完全放松地坐着，避免任何肌肉运动。尽量只想问题和答案，准备好了吗？」

「是。」

「坐得舒服吗？」

「是。」

贾斯珀以一种平板的声调说：「妳的教名是南希？」

「是。」

过了约十秒钟，贾斯珀问第二个问题。「妳是一个名叫格拉米斯的女孩的母亲吗？」

「是。」

「妳吸烟吗？」

「是。」

「妳是和卡特．吉尔曼结婚的吗？」

「是。」

「妳知道一个叫维拉．马特尔的人吗？」

「不。」

「妳今天早上吃早餐了吗？」

「是。」

「过去三个月内是不是有人想敲诈妳？」

「不是。」

「妳知不知道谁杀了维拉．马特尔？」

「不。」

「妳是否喜欢摄影？」

「是。」

「妳是否认识史蒂文．Ａ．巴洛这个人？」

「是。」

「在测谎器试验妳回答真实性的时候，如果我问妳一个令人尴尬的个人问题，妳是否反对？」

在片刻沉默后她答道：「是。」

卡特曼．贾斯珀道：「很好，吉尔曼太太，我们休息一会儿，然后我按完全相同的次序重复同样的问题。」

梅森看着镜子那面三个针画出的图，用迷惑的声调说：「她说的是实话。」

「除非她没有反应。」德拉说。

「当然她有反应，」梅森说，「看看在贾斯珀问她最后一个问题时发生的反应。她的反应很好，但是……」

「怎么了？」德拉问。

「当问到她女儿格拉米斯时，」梅森道，「有一个特殊的反应。当然，有可能只是调整或其它原因引起独特的反应。但是，她的脉搏、血压、呼吸和皮肤电阻应该能显示。她反应良好，而那里发生了情况……看看下次的情况吧。」

贾斯珀重复了这些问题。在问到格拉米斯时再次出现了那个特殊反应。

梅森转向德拉道：「他将再试验一次。我们先回去吧。她试验完毕后可能去看我们，让她知道我们在这里看她不太好。」

德雷克跟着他们走到门口：「你是否要压垮她，佩里？我想你是在浪费时间，我认为她说的是实话。」

「关于格拉米斯有点事让她心烦。」梅森沉思着说。

「怎么会没有？格拉米斯是个私生女，我想在南希．吉尔曼那好像不在乎的态度下面，隐藏着因为她的轻率而给格拉米斯造成的处境深深感到的内疚。」

梅森点头：「这有可能，」他说，「但是那肯定是个特殊的反应。看贾斯珀怎么说吧。等他完事后请他去我那里一趟。如果南希不主动要求见我的话，就让她回家吧。我相信，她要忙着去办什么事。」

梅森和德拉回到自己的办公室。过了二十分钟，卡特曼．贾斯珀拿着试验的图走进来。

「你认为怎样？」梅森道。

贾斯珀道：「关于这个案件，她说的全是实话。她从来不认识维拉．马特尔，她不曾受到讹诈，但是对格拉米斯．巴洛的事她说了谎。」

「你认为格拉米斯不是她的女儿？」梅森问。

「不知道，」贾斯珀说，「我必须再提出一组关于格拉米斯的问题来问她才能弄清真实情况。这里是有什么有关格拉米斯的事使她产生感情上的反应。」

「你知道格拉米斯是私生女吗？」梅森问。

「德雷克告诉了我，但我认为不是这个原因，梅森。我想是别的事。在说到她有个名叫格拉米斯．巴洛的女儿时产生了情绪波动。」

梅森蹙眉思索：「假如格拉米斯不是她的女儿呢。」他说。

「这有可能。」贾斯珀同意。

「哎呀！这对讹诈者是个什么样的机会！」梅森道。

十五

梅森来回踱着，对德雷克说：「放在一边吧，保罗，这件案子整个出了错。有人从银行取出一万美元。这本应是付给讹诈者的。不论谁这样做都不能没有蛛丝马迹可寻。」

「他们干了，」德雷克道，「而且没有留下痕迹。我已经把各种可能都想过了。」

梅森道：「保险柜里那一万美元就像一座火山，而我坐在上面。这一万美元很可能是重要的证据。我得想办法处理它。我不想出卖当事人，我也不能隐藏证据。我将不得不告诉警方我发现了这笔钱。如果在我报告前警方知道钱在我这里，就麻烦了。只要钱在我这里还没有报告，每时每刻我都如履薄冰。」

「那你为什么还不报告？」

梅森摇头。「我不想出卖当事人，保罗。采取行动前先要找出钱是从哪里来的。你是不是在维拉．马特尔死前一星期就派人调查她的活动了？」

德雷克点头：「我花了很多钱雇人调查她的情况。成绩不太好。她在办几个案子。她曾离开办公室两天，这大概是在她死前十天的事。」

「她去哪儿了？」梅森问。

「不知道，」德雷克道，「我们没能查到。」

「再去查，」梅森道，「她的钱包里有一张航空旅行卡和两张汽油信用卡。查查汽油信用卡在哪里用过。马上开始，看看用这张航空旅行卡能查出什么。」

「这是十三号以前十天的事。」德雷克反对。

「不管什么时候，」梅森说，「这个案子里少了些什么，我要赶在警官前面找出来。你可以想象，如果让警方查出，那时我的处境……」

电话响了。

德拉拿起听筒：「喂，」稍后说，「梅森先生，穆里尔找你。她在哭泣，非常沮丧。」

梅森点头说：「你也听着，德拉。」拿起听筒。

穆里尔的声音传来。她情绪极为沮丧，简直让人听不明白她的话。

「梅森先生，」她说，一边抽泣，「我……我不忠诚……我……我出卖了你。」

「说下去，」梅森道，「尽可能简短，穆里尔。可能时间不多了。妳做了什么？」

「警官把我……我想那是疲劳讯问，是逼供。他们把我架到地方检察官办公室，真的来了一场拷问，还威胁我……我全对他们说了。」

「钱的事？」梅森问。

「钱的事。」她说。

「妳都说了些什么？」

「全都说了。」

「还有什么？」

「我知道的一切。」

「妳父亲失踪的事呢？」

「说了。」

「妳给我打电话的事呢？」

「全都说了，梅森先生……啊，我不知道是怎么搞的。就好像我心里压力不断增大，而他们又不断敲打，打啊，打啊，总是打。」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梅森问。

「刚刚休庭的时候，我就被抓走，带到那个检察官的办公室。」

「妳为什么不拒绝去？」

「没有机会。一个女警官抓住我一边，一个男警官在另一边，他们说，『这边来，地方检察官要和妳谈话』，而我……唉，他们好像知道怎样对付我，我就对他们说了一切。」

「妳被拘押了吗？」梅森问。

「没有。他们让我走了，但是给了我一张传票，要我明天出庭作证。梅森先生，我要去作不利于爸爸的证人了！唉，梅森先生，我感觉太可怕了。我不知道怎么办。」

「别急，」梅森道，「既然已经这样，首先不要惊慌失措，不要灰心丧气，千万别想跳河或服用过量的安眠药。妳既已经接到传票，妳就要去作证。妳能接到传票，我就也能接到。不要再去愁它了。吃两片阿斯匹林，放松一下。」

「可是，我害了你。」

梅森道：「不要紧，我能应付。」

梅森挂上电话，对德雷克说：「好了，该来的都来了。我想我随时都会接到……」

他没说下去，特拉格中尉和一个便衣警官推门进来。

「你们好，诸位，」特拉格说，「又碰见你们开会。」

梅森道：「如果你事先通报一声，会好得多，特拉格。」

特拉格笑着摇头：「我对你说过十几次了，梅森，纳税人不喜欢那个。」

「你有什么急事？」梅森问。

特拉格笑道：「好了，佩里，地方检察官要你出庭作证。」

「要我作证人？」梅森问。

「不错，」特拉格道，「一张携带证件到庭的传票，梅森先生，命令你明早十时出庭，请带上那一万美元钞票或你在本月十三日或以后其它时间从沃克斯曼道六二三一号卡特．吉尔曼的工作间拿走的其他东西。

「我早就警告过你，佩里，不要用你那一套搅进去。如果你那时告诉警方地上那一万美元的事，事情岂不简单多了。可是你选择了自己的办法。现在，对不住了，梅森，你去作起诉方的证人吧，我只怕哈密尔顿．伯格对隐瞒证据会看得极其严重。」

特拉格中尉转向便衣警官做了个手势。「这位是佩里．梅森，」他说，「我证明是他。」

便衣警官走过来说：「携带证件出庭的传票，梅森先生。这是原件，这是您的副件。请于明早十点到庭。带上传票上指明的物品。」

「就这样吧，」特拉格中尉道，「到提问你自己的时候请小心点，梅森。别对不起自己，因为你是哈密尔顿．伯格的主要证人。我无法说他对这个机会抱着多大的希望。」

梅森接过传票。特拉格中尉走到门口，开门让便衣警官出去，转过身来，突然笑容消失。「如果我对你说对不起，佩里，」他说，「我就是帮助和安慰敌人，可能受双份记过处分……所以我不能对你说对不起……所以我不能对你说对不起。」

「谢谢，中尉。」梅森道。

「不客气。」特拉格道，关上了门。

「好啦，」德雷克沮丧地说，「你坚持要走薄冰，现在陷下去了……还有什么出路？你还能隐瞒下去么？」

「未必，」梅森道，「我怎么会知道那是证据？谁告诉过我？我要做的只是证明这笔钱的所有权属于我的当事人卡特．吉尔曼，而我已经获得了对它的全部权利。我曾要吉尔曼签了一张出售单，写明将他的工作间内一切物品的全部权利和利益给我作为部分费用，包括了十三号那天在工作间内的所有物品。」

「好了，」德雷克说，「你将不得不证明这是他的钱。他……」

电话响了。

德拉拿起听筒说，「是……是……保罗，找你的。」

德雷克过去接过电话，说道，「喂……是……什么？……天哪！」

德拉听着他的声音，给他拿来一把椅子，德雷克坐下来，好像腿都软了。

「你肯定吗？」德雷克问。「等一等，会不会……嗐，我的主啊……啊，那就……好了。现在听着，在维拉．马特尔的钱包里找到了一张航空旅行卡，还有两张汽油信用卡。查查这些卡最近在哪里用过。赶紧动起来，越快越好……好啦，我马上就到。给我回电话。」

德雷克道：「佩里，我真不愿意给你报告坏消息，可这又是一个坏消息。」

「是什么，保罗？」

「那笔钱，」德雷克道，「我的侦探在拉斯韦加斯调查维拉．马特尔死前最后十天干了什么的时候，发现本月三日她去银行取出了一万美元现金。」

梅森站在那里一动不动，脸像花岗石一样冷漠。

「好了，」他说，「他们可以证明就是那笔钱。」

「就是这样，他们能够，」德雷克说，「银行家感到奇怪，不明白她为什么全要一百美元面值的钞票，心想也许是付绑票的赎金。他不敢耽搁客人的时间，但找了个借口，说百元面值钞票不够，要到金库去取，其实他只去个半分钟，把其中六张钞票的号码记了下来。他手里有这些号码。」

「警方知道吗？」梅森问。

「还不知道，但是会知道的。只要报纸一宣布哈密尔顿．伯格传你作他的主要证人和案中有一万美元现金的事，那位银行家读到报纸后就会把钞票号码报上去，你可就要沉下去了。」

梅森开始踱来踱去。几分钟后，电话响了。

德拉接过电话一听，向德雷克点头招呼。

「你的。」德拉说。

「谢天谢地，」德雷克道，「我们得到的全都是坏消息，这次该是好消息了。」

他接过电话，说道，「喂……是……我是保罗……好，谢谢。」

他挂上电话说道：「我错了，佩里。」

「这次是什么事？」梅森问。

「哈特利．埃利奥特，」德雷克道，「他们货真价实地给他上了一课，佩里。他们没把他当绅士对待，给一个单间牢房，没给他任何特殊待遇。他们先让他受够了监狱里的各种待遇，再让两个醉鬼吐了他满身，最后在污秽中打滚。结果是他传话给地方检察官，说他要求出去，明天出庭作证。」

梅森道：「他们不能仅仅为了蔑视法庭就这样对待一个人。」

「他们干了，」德雷克道，「而且有效。地方检察官把他从牢房提出来，他现在正在伯格的办公室做宣誓口供。」

梅森像没有听见德雷克的话。他转过身去又踱起步来。

德拉担心地看着他，目光跟着他，充满忧虑。德雷克不安地站在那里，终于说道：「我想我在这儿没事了。在别人送坏消息来以前我还是先出去吧。」

梅森没有表示，也没说话，德雷克只好说：「那么，过一会儿我再来。」说完就出去了。

梅森仍在走来走去，走过来又走过去，稍微低着头在思索，眼睑下垂，精神极度集中。

德拉了解他的心情，安静地坐在那里，眼神里透出深深的关怀和同情。

过了二十分钟，梅森停下了，坐到桌旁，指尖轻轻敲着那些本册。

「你能从这种形势中挽回一切吗？」德拉问。

「我能够继续战斗。」梅森道。

「没有报告那一万美元的事有多严重？」

「不知道，」梅森道，「没有这类先例。我以为这笔钱是当事人的……吉尔曼或他太太，以为是付讹诈的钱，他们可以把所有权给我。」

「如果是应付讹诈的钱，就不是证据了？」

「也许是，」梅森道，「可是没有人对我说过这是什么钱。没有人承认过是他的钱。没有人承认过从银行取出过这么多钱。这个原因现在明白了。他们都没拥有过这笔钱。」

「那么这笔钱是从哪里来的？」德拉问道。「维拉．马特尔为什么把钱扔在那里？」

梅森道：「这正是我苦苦思索的问题。这是个新问题。讹诈者给被讹诈者付钱？好好想想吧。」

电话又响了。德拉拿起听筒，说道：「保罗．德雷克。」梅森马上拿起自己的电话：「是，保罗，这次是什么事？」

「不清楚，」德雷克道，「我了解的只是我们检查了维拉．马特尔的航空旅行卡。她曾乘飞机于四日去过加利福尼亚的雷丁。她去了两天。」

「找一个你信得过的在雷丁的代理，有吗？」梅森问。

「我在那里有把好手。他以前干过警官，现在是个侦探……」

「好了，就找他，」梅森道，「在雷丁那样的小城里，维拉．马特尔一定非常引人注意。她下了飞机，没有汽车。或者有人接她，或者她去旅馆。查清楚，给我回电话。告诉那个人，只有两个小时。要在两个小时内送来消息。德拉和我去吃饭。你守在家里。让雷丁那个人马上起动，要快！」

梅森挂上电话，若有所思地看着德拉。「维拉．马特尔在四号那天去雷丁并待了两天到底为什么呢？」

德拉摇头：「这也是一个谜……你是否认为谜底仍在维拉．马特尔那里？」

「在别处都找不到，」梅森道，「再也没有别的地方了……而且……」

「而且什么？」德拉问道。

「而且，」梅森道，「我们已无路可走。」

「你觉得还能吃得下么？」德拉问。

梅森勉强笑了笑：「不知道，」他说，「我想还能。这不是吃，这是加油，明天还要有一场苦战。我想哈密尔顿．伯格今晚正在为了我们享受丰盛的晚餐呢。走吧！」

梅森和德拉关上办公室的门。德拉将手伸进他的手里捏了一捏，无言地表明了她的忠诚和同情。

梅森拍拍她的肩，说道：「没事。德拉，我已经把它抛开了，我想必要时我也能挺得住。」

「这真是毫无公道。」德拉抱怨道。

「我知道，」梅森道，「通常是，当事情冲着你来了，它也就走到头了。走吧，吃饭去。」

他们找到了熟悉的那家鸡尾酒吧，喝了鸡尾酒，然后到餐厅订了饭。

梅森吃得很慢，慢条斯理，静默无声。德拉吃了两口，就再也不想碰，把盘子推开了。

没有谈话声。德拉拿着一杯水在看，梅森完成了吃的任务。梅森吃完后，德拉走到电话亭，要了德雷克的办公室。

德雷克的声音显得有些迷惘，说道：「我碰上了可能大有用途的发现，德拉，可我搞不清是怎么回事。佩里能来接电话吗？」

「我去叫他。」德拉说。

她回到梅森桌边，说道：「保罗等着你接电话。他搞到了点什么，但又搞不清楚有什么价值。」

梅森点头，推开椅子，无言地走向电话亭，关上门，说道：「喂，保罗，什么事？」

「雷丁那个人，」德雷克说，「是把好手。十分钟前他来电话做了个全面汇报。我让他在电话旁等着。」

「好，汇报了什么？」梅森问。

「维拉．马特尔乘太平洋航空公司的飞机到达雷丁。是莫林．门罗接她的。莫林开了一辆新型汽车在机场等她，维拉．马特尔上车后就去了门罗家。」

「好，」梅森道，「莫林．门罗是个什么人？」

「显然是雷丁上层社会的人。她父亲拥有几千英亩木材林，两个锯木场。她是全城第一号美人。」

「好啦。维拉干了什么？」

「她去门罗家后，过了两个小时就出来了，莫林送她到旅馆。维拉．马特尔要了一间屋，乘第一班南线飞机走了。」

「去了哪里？」

「回洛杉矶。」

「后来呢？她是否去看过我们知道的某个人？」

「还没有发现她在那里干了什么，」德雷克道，「但是她的航空旅行卡显示她是第二天去洛杉矶的。」

「你的人能否查出那里出了什么事？」

「不能。莫林．门罗现在旧金山或洛杉矶。她父亲在俄勒岗。」

梅森想了一会儿，说道：「给我雷丁那伙计的电话号码，保罗。他的名字呢？」

「艾伦．汉考克。我让他在电话旁等着。我可以通知他，让他把电话打到你这个电话亭来。这比你打长途电话要方便点。」

「好，」梅森道，「我在这儿等。让他打到这里。」

梅森回到桌旁。

「什么事？」德拉问。

梅森说了。

「可是，老板，」德拉说，「那是……天！那是凶杀案前一个多星期的事了。而且，它不可能和凶杀联系到一起。」

「妳怎么知道？」梅森问。

「那……不知道。」德拉说。

「当你开始玩拼图游戏时，」梅森说，「你先要考虑的是行动顺序，这个顺序可能和每一步的行动同样重要。」

「我不懂，」德拉说，「什么顺序……？」

一个侍者来到桌前，说道：「有您的长途电话，梅森先生，雷丁来的。一位汉考克先生说您在等他的电话。您接吗？」

梅森点头：「把电话拿来，」他说，「我就在桌子这儿接。」

侍者拿来电话，插上插销，递给梅森。

梅森说道：「喂，我是佩里．梅森……是，我在等这个电话。请接过来。」

片刻之后，一个男人的声音说道：「梅森先生，我是德雷克先生在雷丁的代理，艾伦．汉考克。他说你要和我谈话。」

「不错，」梅森道，「门罗家族有什么情况？你能对我说说他们的情况吗？」

「门罗先生是本城首富。」

「多大年纪？」梅森问。

「五十二、三岁吧，我想是。他是木材商。」

「他太太呢？」

「两年前去世了。」

「当维拉．马特尔来到雷丁时，」梅森说，「她是和门罗先生谈生意，门罗让他女儿去接她……你对他们之间的生意可有什么看法？」

「没有，先生，我不了解。我的确知道门罗先生必定是在等待这个叫马特尔的女人。他从邓斯缪尔开车赶回家里，直到马特尔离开，让他女儿送马特尔去旅馆。第二天早上他才走的。」

「他的名字呢？」梅森问。

「Ｇ．Ｗ．，」汉考克说，「是乔治．华盛顿。」

「他女儿怎样？多大了？」

「整二十岁。」

「漂亮吗？」

「漂亮。」

「有过什么麻烦吗？」

「不是外人可得而知的。这是个非常漂亮的姑娘，已经订婚了。」

「啊！」梅森道，「什么时候举行婚礼？」

「下个月。」

「新郎的姓名？」

「哈维．Ｃ．金伯利。」

「你了解他吗？」

「不了解，他在纽约。他来自亚利桑纳州菲尼克斯城。他家很富，有游艇之类的。不过我猜这小伙子不错。他比她稍大一点……大概二十五岁吧。」

梅森道：「好，把你能在报上找到的有关消息全找来。肯定不少。」

「我的天，那可太多了。」

「新郎、新娘和家族的照片有没有？」

「有。」

「你能搞到Ｇ．Ｗ．门罗先生的照片吗？」

「啊……能。」

「要多久？」

「不会太久。」

「你什么时候能够乘飞机来？」

「让我想想。明天早晨……」

「不行，」梅森道，「把能找到的照片包起来，还有报纸上的报导。查明一切能查到的，然后租一架早上两、三点的飞机飞到萨克拉门托，再从那里坐第一趟班机来这里。如果赶不上班机。就租飞机来这里。我要你早上十点钟在法庭见我。德雷克将给你详细的指示。不到最后一分钟不要离开雷丁。用你全部的时间去侦察，把一点一滴能找到的消息和谎言都搜集来。我要在十点钟见到你。」

梅森挂上电话，用若有所思但视而不见的目光看着德拉。

过了一会儿，她挪动一下位置，问道：「怎么样？」

梅森突然一笑：「给保罗．德雷克打电话。有个富有的年轻人，哈维．Ｃ．金伯利，来自亚利桑纳的菲尼克斯；背景是有钱，有游艇，有马，诸如此类，据说是个好小伙子，他大概要子承父业，管理大约有几百万美元的家族事业。

「告诉保罗我要求能找到的一切有关哈维．Ｃ．金伯利的材料，而且在明早十点以前要。我要……」

梅森突然停住话头。两眼又露出紧张思索的神情。

片刻之后，德拉问道：「还有什么？」

梅森摇头，说道，「我有个怪想法，德拉。这是个最荒唐的想法，但是值一万美元。

十六

消息围绕着法庭传播，当奥尔沃德法官坐在法官席上时，法庭内已经挤满了人。

「现在恢复吉尔曼案件的审理。」他说。

「我向被告律师说明，我被告知，证人哈特利．埃利奥特愿意表示无意蔑视法庭，现在自愿出庭作证。因此，法庭命令中断诉讼程序，让埃利奥特先生重新出庭，给他一个机会说清自己蔑视法庭的罪名。」

埃利奥特从证人室出现。

梅森转向德雷克：「汉考克在哪儿？」

「飞机晚点了，」德雷克道，「机场上空有雾，不能着陆。」

「岂有此理！」梅森道，「他应该租一架私人飞机……」

「乘私人飞机就更糟了，」德雷克道，「机场已经关闭，只有班机还可以进。汉考克应该在早晨八点半到。他可能已经着陆，现在正往法庭赶呢。」

「查一查，」梅森道，「找个人给机场打电话。问问他那个航班出了什么事。我可能会要求延期。」

哈特利．埃利奥特坐在证人席上。

「年轻人，」奥尔沃德法官道，「我被告知，你决定遵守法庭秩序，洗清你蔑视法庭的罪名。」

「是的，阁下。」

「很好，」奥尔沃德法官说，「地方检察官将重新讯问这个证人。如果这个证人诚实并自愿地回答全部问题，他将被认为洗清了自己蔑视法庭的罪名，对他的裁决也将撤消。进行吧，地方检察官先生。」

哈密尔顿．伯格脸上绽开着胜利的笑容，说道：「埃利奥特先生，我要问你，十三号早上你第一次看见格拉米斯．巴洛是什么时间。你要听清楚，我问的是你第一次看见她的时间。」

「直到午夜以后我也没有离开她。」埃利奥特说。

「好，我修正这个问题。你在十三号早上就寝以后，再见到格拉米斯．巴洛是什么时候？」

「八点二十五分。」

「你能肯定么？」

「能，先生。」

「当时你在哪里？」

「我在沃克斯曼六二三一号吉尔曼家我住的那间卧室里，站在窗前。」

「你看见了巴洛小姐？」

「是的。」

「你看见她时，她在哪里？」

「她出现在工作间门口。」

「在图上指出那个地点。」

证人照做了。

哈密尔顿．伯格道：「为了做记录，请记下证人指出物证Ｂ图上标明『工作间』的那个方框。这是对的，是吧，埃利奥特先生？」

「是，先生。」

「那么，你看见她在做什么？」

埃利奥特显然很犹豫，然后说：「她从门内出来，向左右张望一阵，把门关上，开始向外走，后来就跑着绕过楼去。」

「绕过楼房？这是什么意思？」

「她向偏南方向走，转过屋角后我就看不见她了。」

「你下一次看见她是什么时候？」伯格问。

「约十分钟以后。」

「在哪里见到她的？」

「我听见她在走廊里说话。我把寝室的门开了一道缝，看见她站在那里，穿着一件特别袒露的睡衣。她三分之二面朝着我，在和穆里尔说话。我感到很尴尬……」

「别管你怎样感觉，」伯格道，「你看见了什么？你做了什么？」

「我轻轻关上门，避免弄出声音，也避免让这两个年轻女人知道我看见了她们。」

「你能听见她们的谈话吗？」

「我听见穆里尔说在找她父亲，格拉米斯讥讽地说，『在阁楼上找？』也许是这个意思的话。」

「请提问。」伯格说。

然而，在梅森站起来以前，伯格面向法庭说道：「请法庭原谅，我的下一个证人应该是佩里．梅森先生。梅森先生已接了携带证件的传票，要将一些证据带到法庭，那是他偷偷地错误地从沃克斯曼道六二三一号拿走的。

「我完全清楚，传讯被告律师是异常的，但是事实是被告律师了解一些可以作为罪证的事实，所以被告律师就是适当的证人。但是我感到，为了不致发生拖延或误解，我有权现在在梅森先生提问这个证人之前就知道，他是否把昨天送交他的传票上写明的物件带到法庭上来了。」

奥尔沃德法官脸上显出担忧。「你打算传被告律师作证反对他的当事人？」

「是的，阁下。」

「你有什么话说，梅森先生？」

「有，阁下，」梅森说，「我有权要求本案有秩序地进行审理。我有权提问这个证人。当检察官把我推到证人席上时，假如他决定这样做的话，那时我将回答他的问题。我从来没有不尊重过本法庭或任何其它法庭的程序。地方检察官也没有理由向旁听席表演，在此时发表公告，他的意图主要是吸引新闻界注意。」

「那不真实，」伯格喊道，「我只想知道我是否能进行我的案子，没有……」

「够了，先生们，够了，」奥尔沃德法官打断了他。「法庭感到，梅森先生有权现在提问这个证人。如果检察官在本案开庭之始就向法庭提出，要求提问被告律师是否遵守了携带证件的传票要求，本法庭可能会考虑这件事。但是此刻法庭感到这一要求应暂时搁置，直到梅森先生提问完证人，或直到梅森先生本人被传作证。」

「谢谢，阁下。」梅森道，转身看了看德雷克。

德雷克摇头。

梅森走近证人。「你认识格拉米斯．巴洛有多久了，埃利奥特先生？」

「大约两个月。」

「你的职业是什么？」

「我是制造厂代理商。」

「你代表几家不同的制造厂推销商品？」

「是的。」

「在什么地区之内？」

「加利福尼亚州。」

「你负责你所代表的全部制造厂在全加利福尼亚州的工作吗？」

「多数制造厂。其中一个厂家只有南加州的工作。有两家制造厂给了我华盛顿州、俄勒岗州、内华达州和加利福尼亚州的业务。」

「明白，」梅森道，「有哪家工厂把亚利桑纳州也归入你的范围吗？」

「没有，先生？」

「以前有过吗？」

「有过。我放弃了这些合同，因为无利可图，在那些州合同不多，效益不好。」

「你在本州岛旅行时间很多吧？」

「是的。」

「也去俄勒岗和华盛顿州？」

「是的。」

「请法庭原谅，」伯格反对道，「我看不出这种提问有什么目的。好像这位律师不过是在拖延时间，想推迟……」

「够了，地方检察官先生，」奥尔沃德法官裁决了。「鉴于这个证人在直接提问中所做的证词非常重要，法庭当然要允许被告律师在最广的范围内进行提问。我认为这些问题涉及证人的背景，我想问题很快就将触及证人看见巴洛小姐的次数，而且目的是在确定是否可能有什么错误。」

伯格洋洋自得地一笑。「就让律师问这个证人他见过格拉米斯．巴洛多少次，他了解她有多深，起诉方不会有反对意见的，什么反对意见都没有。」

「我认为这种意见是多余的，」奥尔沃德法官说，「摆在法庭面前的问题是你那方面提出了抗议，而抗议已被否决。进行吧，梅森先生。」

梅森道：「你家在哪里，埃利奥特先生？你在哪里参加选举？」

「在雷丁。」

「在雷丁！」梅森惊呼。

「是的，我的办公室在那里。我的许多业务通过邮件进行，我开始这种生意是在雷丁。我正在考虑在洛杉矶开一间办事处……」

「不必说你考虑什么，」伯格告诫证人。「只回答梅森先生的问题和……请法庭原谅。我要求法庭告诫证人只回答问题而不要主动提供情况。」

「很好，」奥尔沃德法官说，「我认为证人懂得。继续提问，梅森先生。」

梅森看了看表，退回到被告律师桌旁。

德拉正在着急地给他发信号。

「请法庭原谅，我可以稍停片刻么？」梅森道。

「好吧，梅森先生。请抓紧。」

梅森走近德拉。

「保罗给了我这些东西，」德拉小声说，「艾伦．汉考克已经来到法庭。他刚到。」

德拉将大量的剪报和照片塞人梅森手中，异常激动地小声说：「看看莫林．门罗的照片。」

梅森看着那一大堆报纸最上面的一张照片，突然把照片翻过来面朝下，走近证人席。他站在那里注视了证人一会儿，他的态度好像是要尽量使自己镇定下来。

「请继续提问，梅森先生。」奥尔沃德法官说。

梅森道：「是，阁下，」然后将锐利的目光转向证人。「那么你住在雷丁，埃利奥特先生？」

「是，先生。」

「你在雷丁开设办事处的原因，是你开始制造厂代理业务时住在那里，是吧？」

「是，先生。」

「你是怎样进入制造厂代理行业的，埃利奥特先生？」

「啊，请法庭原谅，这显然不是合法的提问。」伯格道。

「我允许再提一、两个这类问题，」奥尔沃德法官说，「我认为，在这种情况下被告律师有权在这里获得根据。」

「回答问题。」梅森道。

「好，我从军队服役归来后无所事事。我住在雷丁，我……我注意到一家制造商的广告，征聘销售人员。我应聘了，后来又应聘了几家，开始在沙斯塔郡小规模推销商品并逐渐向外发展。我完成合同很好，制造商们给了我更大的地盘，我也就扩大了业务。」

「明白了，」梅森道，「你在参军前住在雷丁，这就是你返回那里的原因吗？」

「是。」

「你受过什么教育，埃利奥特先生？」

「我高中毕业，上过三年大专。」

「哪所高中？」

「雷丁高中。」

「当你住在雷丁时，」梅森问道，「你是否知道门罗家族？」

长时间的沉默。

「你不能回答这个问题？」梅森问。

「你是否指Ｇ．Ｗ．门罗，大木材商？」

「是。」

「是，我知道他。我……是，我知道他。」

「还有，」梅森道，「你是否认识他的女儿莫林．门罗？」

「是，我认识她。」

梅森道：「埃利奥特先生，你已经说过，在十三号早上你看见格拉米斯．巴洛从工作间跑出来。我给你看一张照片，请问这是不是从工作间跑出来的那个人？」

「等一等，等一等，」伯格说，「在给证人看以前，我要先看看这张照片。」

地方检察官手忙脚乱地冲过来。

「拿去看吧。」梅森说着把照片递给他。

哈密尔顿．伯格看着照片笑起来，「不反对，阁下。没有反对意见。」

梅森把照片送到证人面前。「只要回答问题，」他说，「照片上的是不是你看见从工作间跑出来的那个人？你是不是见到莫林．门罗的时候比见到格拉米斯．巴洛的时候多？」

即使梅森把这张照片摔到证人脸上，也不会使他那样惊慌失措。

哈密尔顿．伯格看见证人那扭曲的脸，跳起来挥舞着手抗议，样子像吸引群众注意，实际是安抚证人。「阁下，阁下，」他说，「这个问题不正当。这张照片明明是格拉米斯．巴洛的，而且……」

「我建议地方检察官宣誓，」梅森道，「或许他应该看得仔细点。折在照片后面的说明文字明白无误地证明这是莫林．门罗，Ｇ．Ｗ．门罗的女儿的照片，刚刚宣布了她和来自亚利桑纳现在在纽约的一位年轻富商订婚的消息。」

奥尔沃德法官道：「请让我看看这张照片。」

哈密尔顿．伯格推开桌子。「我认为，阁下这是一个阴谋，这是梅森先生的另一个企图……」

「让我看看照片。」奥尔沃德法官打断他的话。

梅森递过照片。

奥尔沃德法官仔细研究了这张照片，翻开贴在照片背面折迭着的那张新闻记者用的薄稿纸，读了打字的说明，一言不发地把照片交回梅森手中，转向证人。

「回答问题，」梅森道，「记住你宣过誓。从屋里跑出来的是格拉米斯．巴洛还是莫林．门罗？」

「反对，阁下！」哈密尔顿．伯格喊道。「我们不知道这张照片是否经过鉴定。我反对这个问题的理由是它是有争议的，它要证人做出结论，这是不适当的提问，没有奠定基础。」

「否定反对意见，」奥尔沃德法官厉声说，「证人回答问题。」

「我……我……我不知道。从窗口往下看时……现在我想……她们非常明显地相像。」

「明白了，」梅森道，「那么，你不想宣誓说你看见的那个从工作间跑出来的人是格拉米斯．巴洛了？」

「不想，先生。」

「你是否想修改你的证词，说你不能肯定你所见到的是不是格拉米斯．巴洛？」

「是，先生。」

「那么，」梅森道，「你认识维拉．马特尔有多久了？」

证人开始坐立不安。

「你宣过誓，」梅森道，「你认识她多久了？」

「反对，不适当的提问。」伯格说。

「否定反对意见。」奥尔沃德法官厉声说。

「我……第一次见到她是一个月前。」

「在哪里？」

「在内华达州拉斯韦加斯。」

「你怎么会见到她的？」

「一个朋友把我介绍给她的，说她是个非常聪明勇敢的私人侦探。」

「那么，」梅森说，用手指着证人，「你加入了还是没有加入和维拉．马特尔的交易？」

证人突然挺起胸膛：「我拒绝回答。」

奥尔沃德法官面色不善地俯身向前。「理由呢？」

证人挑战似地仰脸望天。「理由是，」他说，「回答将陷我于有罪。」

梅森沉着地走回被告律师席坐下。「没有问题了，阁下。」

哈密尔顿．伯格站起来：「阁下，这……这完全出乎意外。对形势的发展当然需要调查。我要求对那张照片进行更多的调查。我要求鉴定这张照片。我感到被告律师犯了假冒罪，这是格拉米斯．巴洛的照片，加上了错误的说明，被故意用来扰乱证人。我要求延期，直到我能验证这张照片并确定出了什么事。」

「我不反对延期，」梅森道，「被告方非常愿意让地方检察官验证照片。我感到地方检察官应该继续追查为什么证人拒绝回答他与维拉．马特尔的交易的问题。」

奥尔沃德法官说：「梅森先生，我想问你一个问题，就你所知，本案中是否有替换照片或说明的事？」

「没有，阁下。我刚刚从一位侦探那里收到这张照片，他几分钟以前刚刚赶到法庭。我昨天夜间和他通电话时要他把莫林．门罗的照片带来的。」

在随后的一阵静寂中可听到一个女人的抽泣。

奥尔沃德法官看着哭泣的南希．吉尔曼。

「法庭宣布休庭到明天早上十点钟，」他说。然后转向哈密尔顿．伯格，说道：「我建议警方尽最大努力追查到底。这里的形势当然应该彻底调查。」

「好吧，阁下。」哈密尔顿．伯格乖乖地说。「休庭。」奥尔沃德法官宣布，在离开法官席前以迷惘尊敬的目光给了梅森长长的一瞥。

十七

晚间，德雷克走进梅森的办公室。

「好了，」他说，「哈特利．埃利奥特认罪了。当然，还是在南希．吉尔曼说明情况之后才完全弄清楚的。

南希生了一对孪生女孩。她们长得完全一样。她感到自己没有能力养活两个孩子，于是想留下一个。南希是个非常聪明、办法很多的女人。她要为另一个女儿找一个好人家。她了解到雷丁的门罗太太生了一个黄种孩子，因此悲痛欲绝。南希就安排了一场换孩子的戏，门罗夫妇回到雷丁时带回了一个漂亮的女儿。

两个女孩长得一模一样。甚至现在也几乎无法分辨。当哈特利．埃利奥特遇见格拉米斯时，为这种惊人的相像感到震惊，就开始悄悄地调查。他想查个明白，所以就雇用了维拉．马特尔。

「维拉没有花多长时间就查清楚了。这就是维拉．马特尔想搞双重骗局的原因，结果却成她自己的死亡陷阱。哈特利．埃利奥特则主张或者讹诈南希，或者把情报出卖给罗杰．卡尔霍恩。

「但是维拉了解到约翰．耶曼．哈塞尔留下了一大笔遗产，在遗嘱中规定留给南希和他同居后六个月内所生的子女。她得知南希曾悄悄地让哈塞尔的遗嘱执行人相信格拉米斯是哈塞尔的女儿而且达成了协议。这是个复杂的法律问题。她没有接受遗产，她只接受了与遗嘱执行人的协议安排。

「还要记住，莫林从未办过正式收养手续。门罗一家人一直把她当作亲生女儿。

「所以维拉．马特尔就想，何不对她的同谋说，她只搞讹诈这一项，她告诉莫林，还有一份莫林不知道的财产，维拉可帮她收回，当然要给维拉报酬。为了取信莫林，她给了莫林一万美元作为那份财产的一半利息。

「莫林接受了，而她父亲Ｇ．Ｗ．门罗却毫不知情。他那天晚上回到雷丁完全是为了另外的事。

「直至他从莫林那里了解到此事后又过了几天，他才对莫林说，她是抱养的。

「莫林突然发现自己处于一种无法想象的境地，发现自己原是一个弃儿，被富裕人家非正式地收养，她无疑是个私生女，她知道，金伯利家绝不会同意他们那社会上声誉很高的儿子去娶一个私生女，所以莫林开始疯狂地寻找维拉．马特尔。

「为了查明维拉到底打的什么主意，莫林开始追踪她，追到了吉尔曼家。维拉本打算在那里和格拉米斯摊牌，格拉米斯却毫无所觉。可是卡特．吉尔曼知道维拉这个私人侦探在调查他妻子，想暗地里从她的过去中抓住把柄。所以吉尔曼决定向你讨教，与你约定了会面时间。

「莫林跟着维拉进了吉尔曼家；维拉匆匆进入车库，穿过暗室，进入工作间，在那里会见了她的同谋并安排把南希和格拉米斯带来最后摊牌。」

「莫林一直跟着她进了屋，骂她是个骗子，把一万美元扔到她脸上，然后跑出工作间，绕过楼房，跳进汽车就开走了。后来不知她怎样搞到一把万能钥匙，就去了维拉在拉斯韦加斯的办公室，进去后乱翻一气，搜查维拉掌握的证据，最后找到了，就去赌场赌了一会儿，然后飞回雷丁。

「哈特利．埃利奥特想在车库会见维拉。把蓄电池耗光也是计划中的一步棋。他要给她他所得到的材料并给她最后的指示。当他听见莫林进来时，他藏在暗室的黑影里。莫林离开后，哈特利当然明白维拉出卖了他。尽管莫林把一万美元还给了她，维拉仍有她在委托书上的签字。埃利奥特对这种双重骗局愤怒异常，就扼住了维拉。他在供词中说，他并未真要杀死她，只想教训她一顿，让她怕他，这也许是真的。但他的确把她扼死了。当他看见她已死时，就把她的尸体抱进吉尔曼的汽车的行李箱内。这时他看见吉尔曼走出楼房，就溜进暗室藏起来。当吉尔曼穿过暗室进入工作间时，埃利奥特从暗室冲出，沿汽车道回到前门，再上楼回到他的房间。当然，他没有时间捡起散落工作间内的那笔钱。」

德拉说：「那么吉尔曼必定看见维拉．马特尔走进车库。」

「对了，」德雷克道，「他当时正在吃早饭和读报。他刚好看见维拉走进暗室。这使他不安。过了一会儿，他看见莫林从工作间跑出来，当然了，他以为那是格拉米斯。

「吉尔曼想出去看看，但他得摆脱穆里尔，他就叫她再弄一份早餐，虽然他并不真的需要。可是穆里尔知道他吃饱了，就磨蹭个不停，想等他自动不要加餐。

「吉尔曼终于去了工作间，发现了地上散落的钱和搏斗的痕迹。他钻进汽车，开着车在附近寻找维拉。他找到了她停车的地方，却没能找到她。他怎么也想不到，她就躺在他车后面的行李箱里，不过已经死了。找不到维拉，他就把车开到平时上公共汽车的地方，停在那里，坐公共汽车进了城。

「哈特利．埃利奥特拿了维拉的车钥匙和她的钱包。他先找到维拉的车，当他发现吉尔曼的车停在公共汽车站时，简直难以相信自己的好运气。

「他把开关短路，起动汽车，开上山路，藏起维拉的尸体，再把吉尔曼的汽车开回原来停放的地方，钻进维拉的车，开到隐藏尸体的地方，把尸体放入车内，把车开下悬崖，搭过路车回来，就去办他的事去了。他心里笃定，如果尸体被发现，或者被认为是车祸，或者在被判断为他杀时，卡特．吉尔曼就会替他背黑锅。

「埃利奥特掌握着可以讹诈几个人的材料，但他不能采取行动，只有等待维拉死亡事件的余波平息下去以后。」

「他们怎么让埃利奥特招供的？」梅森问。

「你得谢谢特拉格中尉，」德雷克道，「特拉格推论的结果是，那次因蔑视法庭罪在牢中获得的经验已把他吓破了胆。所以当他们把大量问题往他头上一扣，他就举手投降。」

「莫林呢？」德拉充满同情地问。

德雷克道：「显然金伯利家是讲求实际的人。根据最新报告，哈维．金伯利站在莫林一边，而家族站在他们两人一边。婚礼已在筹备中。」

梅森长呼一口气。「好了，」他说，「这只证明了，一个律师应该永远战斗。」

德拉用近乎崇敬倾慕的目光看着他，问道：「你对这件事还有什么想法？」

「我开始认为这是必然的，」梅森道，「当我思考南希．吉尔曼在测谎试验中被问到女儿时，图上出现的奇特曲线时就这么想了。」

「格拉米斯．巴洛是她的女儿当然不成问题，但当她被问到曾经有过『一个』女儿时，图上显示了情绪波动，证明她说了谎。」

「我承认，直到我和艾伦．汉考克通过电话以后，这种必然性才开始明朗起来。即使在那时，这仍是场孤注一掷的赌博。」

「需要坚强的神经。」德雷克钦佩地说。

梅森摇头，「只有一条路可走，」他说，「如果我一停下，就会陷入重围；如果我走别的路，就会落下悬崖。……事实上，这是唯一可用的办法……当你投入战斗时，就要不停地行动。」

（全书完）

Table of Contents

目錄

一

二

三

四

五

六

七

八

九

十

十一

十二

十三

十四

※※※

十五

十六

一

二

三

四

五

六

七

八

九

十

十一

十二

十三

十四

※※※

十五

十六

《梅森探案集17．漂亮的女招待》贾德诺

一

显然，在过去的十五分钟里，地方助理检查官哈里．佛里奇是在消磨时间，他漫不经心地翻动着讲稿，重复提问着同一个问题，还不时地窥视着审判庭墙上的挂钟。

突然，他直起身子，转向佩里．梅森，按官方礼节鞠了一躬，说：「我的调查完毕，请你提问吧，梅森先生。」

梅森站起身来，立即意识到自己已被导入圈套。

「假若法庭允许的话，」他和蔼地说，「现在的时间是星期五下午四点四十分。」

「什么意思？」法官埃根以生硬的态度问了一句。

「仅此而已，」梅森微笑着说，「我突然意识到法庭会在我提问证人期间宣布休庭。我觉得我的提问可能会延长一些时间，是否可以推迟到星期一上午进行……」

法官埃根在没有陪审团的一般性法庭调查中总是特别地注意礼貌形象，但是，当法庭中坐满了听众，又有陪审团在场时，他却总是表现出非常的专横。作为一名精干的政治家，他早就具备控制审判庭和威震辩护者的能力。虽然他被律师们所怨恨，但是却赢得了选民们的崇敬。

「梅森先生，」法官说，「法庭将按时休庭。法庭有法庭的规章，不能以辩护人的意愿行事。还有二十多分钟的时间。陪审员们都想赶快结案，回去工作。请提问吧。」

「好吧，先生。」梅森马上转向辩护席开始整理讲稿，并利用这几秒钟的宝贵时间考虑对策。

证人席上的女证人显得非常聪敏，除非律师能够动摇她的证言，否则法庭就会宣布被告有罪。梅森已经掌握到一项令人吃惊的事实，他希望这一事实能够引发出人意料的效果。

但是，时间太短促了，五点前不可能在现场营造出可以利用的气氛。如果他在这紧张的二十分钟里不着边际地提问，势必会使陪审员们一致认定女证人证言的表面价值而在周末解散陪审团。

梅森终于下定了决心。

「拉维娜夫人。」他谦恭地微笑着。

证人席上精心梳扮过的女士微笑着示意了一下，她的笑意似乎表明她乐意接受对方精采详尽的调查。

梅森问：「妳已经确认本案被告即是那名拦路抢劫的案犯，是吗？」

「是的，梅森先生。」

「妳第一次见到这名被告是在何时？换句话说，妳一生中第一次是在什么时候见到他的？」

「抢劫案发生的那天夜晚。当遇到红灯时，阿彻先生停下车来。突然，被告似乎从天而降，猛地拉开车门，用一支左轮手枪顶住阿彻先生的面部，不慌不忙地抢走了他的钱夹、镶钻领卡和我的手提包。一切进行得那么迅速，以致我还没有明白发生在眼前的事情时，他已跳上一辆小车向相反方向驶去。」

「那么，阿彻先生追过去了吗？」

「当然没有。阿彻先生没有那么傻，那家伙带有手枪而阿彻先生则是赤手空拳。阿彻先生驾车驶过十字路口，将车停在一家药店门口，给警察局打了电话。」

「妳在干什么？」

「我一直在车中等着。」她说，「一直等到我觉得不能再等下去时。」

「等了多长时间？」

「我想足足有五分钟吧。之后，来了一辆无线通信巡逻车。」

「然后呢？」

她说：「当阿彻先生向警察报案的时候，有一位我认识的女士驾车驶来，并认出了我，她将车开到前面停下来。我叫过一名过路人，让他告诉阿彻先生我回别墅了。如果警察有什么情况需要说明的话，我可以随时到场。」

「妳为什么不等一等，向警察说明情况？」

「阿彻先生会告诉警察想了解的一切情况。我还有一些很重要的事情要处理。警察是受雇于纳税人并为纳税人提供方便的。如果有情况要问，找到我很容易。」

「抢劫发生时妳和阿彻先生在一起吗？」

「当然，梅森先生。这一点我已经重复回答多次。」

「离开阿彻先生妳到哪儿去了？」

「别墅。」

「等一下，妳所说的『别墅』，指的是拉维娜别墅吗？」

「梅森先生，如果需要特别明确的话，就是拉维娜别墅二号。」

「别墅归妳所有？」

「产权不归我，我租用，但别墅本身归我，可能应该说，归我管理。」

「抢劫案发生时妳和阿彻先生行驶在通向别墅的途中吗？」

「是的。」

「谁驾车驶来把妳顺道载走了──妳说妳认识的那位女士是谁？」

「凯勒小姐。」

「凯勒小姐。我想，她与妳不仅仅是认识吧？」

「她是我的熟人，朋友，雇员。」

「她是妳的雇员？」

「是的，她是一位女招待。」

「她是在抢劫现场把妳顺道载走的？」梅森问。

拉维娜夫人甜甜地一笑，说：「不是。」

梅森眉头一挑：「我明白，妳的意思是……」

「梅森先生，我不知道你是否企图将我诱入圈套，我明确地表示过，抢劫案发生之后，阿彻先生驶过十字路口在一家药店门口停下来。伊内兹．凯勒小姐邀我上车的地方大概离案发现场有一百二十五至一百五十英呎。」

她得意地一笑，几个陪审员也咧嘴笑起来。

「我并没有诱导妳的意思，」梅森说，「只是一般性地问问。」

「我可担当不起，你瞧，梅森先生，我是宣过誓的。」

审判庭里微微传出一阵欢快而兴奋的骚动。

梅森戏剧性地一挥手，转过身去，喊了一声：「保罗．德雷克先生。」

保罗．德雷克先生是德雷克侦探事务所的探长，他瘦高的个头一出现在审判庭里，立即吸引了众多好奇的目光。

「先生，」梅森说，「请你到法院图书室把伊内兹．凯勒小姐带来。」

德雷克先生点点头，走出审判庭的旋转大门。

「现在，」梅森猛地一转身，面对拉维娜夫人，「请妳老实告诉我，妳能否绝对确信是伊内兹．凯勒小姐驾车路过时把你顺道载走的？」

证人愣了一下，调整一下面部表情，否则她闪动的睫毛或颤抖的嘴唇将有可能暴露出她的内心世界。

「那么，」梅森问，「能回答这个问题吗？」

证人缓缓地转移视线，深思着皱皱眉头：「我相当清楚，绝对是伊内兹．凯勒。当然，梅森先生，那是多日前的事了，而且……」

「妳认识伊内兹．凯勒有多长时间了？」

「大约有八个月。」

「案发之前妳认识她多久了？」

「我想，有二个月吧。」

「妳是拉维娜别墅连锁夜总会的老板吗？」

「不是连锁夜总会，梅森先生，只有三家。」

「那么，夜总会归妳管理吗？」

「是的。」

「妳雇有女招待？」

「是的。」

「多少个？」

「一共十八个。」

「妳是一名优秀的业主吗？」

「我尽力去做。」

「妳每天晚上都与三个俱乐部有联系吗？」

「是的。」

「妳逐个查看吗？」

「是的。」

「妳要查看一下谁在上班谁没有上班吗？」

「我想，是的。」

「案发时妳已经认识伊内兹．凯勒大约两个月？」

「是的。」

「在这期间妳每天都见到她吗？」

「她并不是每天上班。」

「只是大多数晚上上班吗？」

「是的。」

「在案发之前，妳没见过被告？」

「没有。」

「从来没见过？」

「没有。」

「妳匆匆瞥了被告一眼，这一瞥……」

「不是匆匆瞥了一眼，我一直盯着他的脸。」

「抢劫过程很短暂吗？」

她掩饰不住腔调里的不满情绪说：「非常短，案犯的作案手法相当老练，梅森先生。」

「不许妄加评论，」法官埃根以一种冷冷的腔调说，「证人回话时要避免评论性语言。陪审团不应接受涉及手法老练之类的证词证言。」

梅森紧闭双唇。法官对陪审团的告诫只会加剧证词中评论性语言的损害作用。梅森所能做的任何努力也只能增添不利因素。

「妳仅仅看见了案犯，相对来说时间比较短，对吗？」梅森漫不经心地问。

「那要看你所说的『相对来说』是什么意思。」

「不足一分钟？」

「可能是吧。」

「只有三十秒？」

「可能。」

「妳已认识凯勒小姐两个月。妳坐上她的车，直接回到了拉维娜别墅二号。」

「距离不足半英哩。」

「用了多长时间？」

「几分钟。」

「是被告作案时间的四倍吧？」

「可能有。」

「五倍吧？」

「也可能。」

「六倍呢？」

「我不知道，梅森先生。」

「妳现在想让陪审团相信，妳一眼就认出被告即是抢劫现场的案犯，但是妳却弄不清楚是否是伊内兹．凯勒邀妳上车并把妳带回了拉维娜别墅？」

蓦然间，梅森看出了她眼中的喜色。她说：「我并没有说我对伊内兹．凯勒顺道载我离开的事弄不清楚。我告诉你，确确实实是她带我离开的。这一点，我坚信不移。」

梅森向后看了一眼。

保罗．德雷克独自一人站在门口，他看到梅森转过脸来，轻轻地摇了摇头。

梅森看到了证人的快意，他转身对保罗．德雷克说：「伊内兹．凯勒可以不到审判庭来，既然拉维娜夫人这么自信，那么我就以她的答话为准。」

「谢谢。」拉维娜夫人柔顺地说着，目光中流露出胜利者不屑一顾的表情。

梅森迅疾地瞥了一眼挂钟。

目前已经没有时间去申明自己是怎样被愚弄了，事态的突变使得他必须温文尔雅，沉着冷静，泰然自若地应付剩下的十三分钟。在此十三分钟里，他必须充分利用自己的才智与这位机敏的夫人周旋。夫人知道自己已胜券在握，无可置疑，梅森则已失去反驳证言的武器。

「妳曾经又一次见到过被告？」梅森问。

「是的，梅森先生。」

「在什么地方？」

「在警察局一排人犯中间。」

「妳从一排人犯中认出了被告？」梅森问。

「一眼认出。」

「妳是否绝对肯定，从案发时起，到在警察局认出他为止的这段时间里，妳没有见到过被告？」

「对，我肯定。」

梅森停止发问，盯着证人看了一阵：「拉维娜夫人，在警察局认证被告时还有谁和妳在一起？」

「阿彻先生。」

「你们两人都在那儿？」

「自然啦。」

「为什么说是『自然啦』？」

「因为我们两人一起被抢劫。我推测，警察想让我们两人都来认证。」

「那么，为什么不让你们各自单独认证，既然他们想使认证绝对准确？」

「这一点你得去问警察局，梅森先生。」

「警察让你俩一起认证，提出为什么要这样做的理由了吗？」

「当然有。」

「什么理由？」

「那些属于传闻。」法官埃根突然插话。

「没有异议，没有异议，法官先生，」哈里．佛里奇微笑着说，「让他继续问下去。」

「这是在填充记录，」法官埃根生气地说，「法庭不受理传闻，而且法庭也不想因此浪费法庭调查的时间。请继续进行，梅森先生。」

「谁首先认出被告，是妳，还是阿彻先生？」梅森问。

「同时认出。」

「一看到他，妳就将这个人认了出来？」

「当然，我肯定，一定是他，梅森先生。」

「而阿彻先生也是如此肯定吗？当时妳是否在场？」

「是的，梅森先生。」

「妳是如何表明妳认出来的？」

「指出来。」

「阿彻先生呢？」

「他也是指出来。」

「你们两人同时伸出手指，对吗？」

「对，梅森先生，几乎是在相当短的同一时刻。」

「抢劫案发生之后妳再也没见过被告，直到认证的时候才见到？」

「不是的，先生。」

梅森眉头一皱，问：「妳见过他的照片吗？」

她迟疑起来。

「见过吗？」梅森突然警觉起来。

「是的，见过。」

「何时见过，在认证人犯时可做参考的，那张照片？」

「指证的前一天。」

「那么，是谁把照片送给妳的？」

「阿彻先生。」

「当时还有谁？」

「一名警官。」

「所以说，在认证一排人犯中的被告时妳已经提前审视过他的照片？」

「是的，已经看过他的照片。」

「妳能描述一下见到照片时的情景吗？」

「当时我在拉维娜别墅三号，一位身着便装的警察和阿彻先生来到这里。我记不清警察的名字。阿彻先生说，『马莎，他们抓获了那个抢劫我们的案犯，我的钱夹和你的手提包都找到了，不过钱和领卡还没有追回。妳的手提包已被割破，内衬也被撕去，但是，那肯定是妳的手提包。』」

「警官说了些什么？」梅森问。

「他说不必要麻烦我们去认证，他觉得一定就是那个人。」

「于是，他便让妳看了那个人的照片吗？」

「是的。」

「是一张由警察拍的照片吗？」

「是的。我说这个人看起来的确很像。」

「于是你们就约好第二天上午在警察总局见面。」

「是的，上午十点。」

「当妳见到照片时，妳肯定自己能认出来吗？」

「当然肯定。」

「阿彻先生肯定吗？」

「是的。」

「妳怎么知道？」

「他这样告诉我的。」

「是他把照片递给妳的吗？」

「是的。」

「那就是说，阿彻先生把照片递给妳。然后说，『马莎，这是抢劫我们的那个人。』或者说有类似的话。」

「不，他说得没有那么露骨。」

「他告诉妳说这就是曾经抢劫过我们的那个人，对吗？」

「不。他说，我已经认出来这个人抢劫过我们。他让我看了照片，问我有何想法。」

「那么，」梅森说，「当妳去认证一排人犯中的被告时，妳已经通过照片熟悉了被告的特征，对吗？」

「我不那样认为，梅森先生。」

「我这样认为。」梅森抢过话头，「请回答我的问题。」

「我曾经看过那张照片。」

「妳曾经仔细审视过那张照片，对吗？」

「我想是的。」

「通过对照片的观察，妳已经熟悉了那个人的特征？」

「是的。」

「所以说，去警察局认证被告之前，妳已经认证了被告？」

「不是的。」

「妳已认证了他的照片，对吧？」

「那并非被告本人。」

「但妳的确做出过认证。」

「是的。」

「虽然是一次不正规的认证，但绝对是一次认证？」

「肯定是的。」

「妳肯定吗？」

「肯定。」

「妳是否告诉警察说你已经肯定？」

「是的。」

「那么，你既然已经从照片上确认了被告，第二天还有什么必要到警察总局去认证被告本人呢？」

「因为，……我想，他们说法庭需要这样的证据。」

「那就是说，妳去认证的唯一理由就是制造法庭所需要的证据？」

「法官先生，我对使用『制造』一词提出抗议。」地方助理检查官说。

「抗议有效。」

「妳第二天到警察局认证被告的唯一目的就是为了提供证据。」

「所有人的认证不都是为了这样一个目的吗，梅森先生？」

梅森有些生气：「是我在问妳，妳到警察局走一趟，从一排人犯中认出被告的唯一目的是提供证据，对吗？」

「我……那么，我想是吧。」

「妳已经清楚在那一排人犯中一定有一个是被告？」

「是的。」

「妳已经从照片上认出了那名被告？」

「是的。」

「当阿彻先生把被告的照片拿给妳看时，他并没有拿出许多张不同的人物的照片让妳拣出妳所熟悉的人？」

「当然没有。我们是朋友，他只是简单地说，『马莎，警察抓获了抢劫我们的案犯，钱没有追回，只抓到了人。这就是他的照片。』」

「首先他告诉妳这就是那个人，然后他又问妳是不是那个人？」

「他问过我。」

「之后，警官又问妳，是否能在一排人犯中认出这个人来？」

「是的。」

「妳怎么回答？」

「我告诉他肯定能。」

「妳答话时，是否还拿着照片？」

「没有，已经还给了他。」

「还给了警官，还是阿彻先生？」

「警官。」

「当他提出让妳到总局指认被告后，妳是否又看过照片？」

「是的。」

「为什么？」

「我想再肯定一些。」

「肯定什么？」

「他就是那个人。」

「妳第一次看到照片时还不够肯定吗？」

「当然肯定。」

「可是妳刚才却说第二次重看照片是为了再肯定一些。」

「我的意思是说为了肯定地把他从一排人犯中指证出来。」

「那么，妳并非根据对案发当天见到过的案犯的回忆把被告指认了出来，而是根据妳对照片的回忆把被告指认了出来。」

「哦，根据两方面。」

梅森无奈地瞥了一眼挂钟。「妳为什么要再一次审视那张照片？」

「法官先生，我抗议重复提问已经回答过的问题。」地方助理检查官提出了异议。

「抗议有效。」法官埃根厉声应道，「我建议，辩护律师已围绕这方面发问得够多了，请换一个方面发问。」

梅森接着说：「拉维娜夫人，现在我想了解一两个关于案发时的问题。当时妳是否正行驶在通往拉维娜别墅二号的途中？」

「是的。」

「当时穿的什么衣服？」

「就是现在这一身打扮。」

「那么我认为，」梅森非常随意地说，「妳一定也带着现在放在腿上的这只手提包了？」

「是的。」

她倏然间咬了一下嘴唇：「不，我记错了，当时我带着另一只手提包。当然，那只手提包已被抢走了，梅森先生。」

「妳对案发时的情景记得特别真切吗？」

「是的。」

「阿彻先生是妳的老朋友吗？」

「认识他有一些日子了。」

「他吸烟吗？」

「我想，吸的。」

「案发时他是否吸着烟？」

她的眼光避开梅森，用戴手套的手摸摸脸颊说：「让我想一想……记不清楚。」

「实际情况是不是这样？」梅森说，「当遇到红灯时，阿彻先生停下车来，掏出一支烟含在嘴里。然后附身向前，将点烟器推进仪表板，这时歹徒已走近汽车左侧，当歹徒猛地拉开车门时妳才发现，所以，妳一直没有看到，对吗？」

一阵沉寂。

法官埃根瞥了一眼挂钟，在凳子上不安地挪动着。

「请回答我的问题。」梅森催促着。

「哦，对不起，当时我在考虑其他问题。」

「妳在考虑什么？」梅森问。

她微微一笑：「肯定与本案无关。」

「那么，请妳回答我的提问。」

「我……对不起，我忘记了问题是什么。我心里突然有些乱。」

她向陪审团笑了笑，陪审团中几位对她感兴趣的先生也向她笑了笑。

法庭记录员以单调的语气又念了一遍提问的问题。

「实际情况是不是这样的，当阿彻先生在红灯前停下来时，他含住一支香烟俯身将点烟器推人仪表板，这时歹徒走近汽车左侧，当歹徒猛地拉开车门时，妳才发现，所以妳一直没有看到，对吗？」

「我……我不太清楚。」

「实际情况是不是这样的？当阿彻先生右手捏着点烟器直起身来时，被告已用手枪抵住了他的面部，阿彻先生一举手，点烟器掉下去，并在车上烧出个洞来。」

「拉维娜夫人，如果妳愿意，请看一下这张在阿彻先生汽车里拍的照片，妳将注意到前排车座上的那个圆洞。」

「我……我想一下，梅森先生，实际情况可能如此。」

「不过，这一点肯定会给妳留下印象，」梅森说，「点烟器在车座上烧出一个圆洞，将会产生很浓的气味。」

「梅森先生，关于这一点我建议你问一下阿彻先生吧。」

「谢谢妳的建议，但我现在是在问妳。」

「我觉得我的确回答不了这个问题。」

「为什么？」

「天哪，梅森先生，我不是一块木头，也不是一块石头，我是一个有情感的女人，谁也不能期望一个女人在遭到抢劫之后，还能把一切细节回忆得清清楚楚。」

「可是，妳却能够把被告的特征回忆得清清楚楚，不是吗？」

「不是清清楚楚，不是。」

「大致清楚吧？」

「可以这样说。」

「他的眼睛是什么颜色？不，不，不要看，只告诉我他眼睛的颜色。」

「不知道。」

「那天夜里，即案发的那天夜里，他的衣服是什么颜色？」

「与现在的衣服颜色相同。」

「当妳在一排人犯中看到他时，他穿着什么衣服？」

「还是一样，对不起，我记不清楚。」

「当阿彻先生靠近十字路口，案发时，他行驶在哪条道上？在路边行车道上，还是在接近中心的行车道上？」

「在……中心道上。」

「那么，」梅森说，「如果被告要打开左侧车门，他就必须站在……」

「不是的，」她说，「对不起，我记错了，现在记起来了，车停在右侧行车道上，靠近路边。」

「准确地说，抢劫发生在什么时候？」梅森问。

「怎么，在九月十三日……。」

「不，我的意思是夜里几点？」

「是在……哦，前半夜。」

「九点钟？」

「梅森先生，我没看表。」

「十点钟？」

「我说过我没看表。」

「十一点钟？」

「对不起，梅森先生，我……不，是十一点以前，因为药店要在十一点关门。」

法官埃根清清嗓子，说：「现在已经将近五点钟，法庭休庭到星期一上午十点。在休庭期间，奉劝各位陪审员不要私下议论本案，在任何场合都不许与他人议论本案。在最终结案之前不应发表自己的意见。现在休庭。」

德雷克分开散场的人流走到梅森身边。

「怎么回事」梅森问。

德雷克摇摇头：「溜了。」

「该死，」梅森说：「你应该看好才是。」

「佩里，我发誓……好吧，真不明白。我发誓，那个姑娘是站在我们一边的。她愿意出庭作证。她发誓说自己只有一次与拉维娜夫人同车的经历，是送她去逛商店的，并且是在下午。」

「案发的那天晚上呢？当时她在哪儿？」

「她不知道自己在哪儿，不记得了。她觉得她应该在拉维娜一号别墅。她不能肯定。」

「你的意思是说，她不记得曾与拉维娜夫人谈论过抢劫的事？拉维娜夫人是否告诉过她自己被抢劫过……」

「没有，」德雷克打断梅森的问话，「拉维娜夫人从来没有提起过被抢劫的事。只是到一周多以后才说出来。所以伊内兹．凯勒很肯定地说她没有从案发现场顺道载走拉维娜夫人。」

「我真该死，」梅森停顿一下说，「她很肯定吗？」

「是的，很肯定。」

「我们一定要找到她，保罗，太重要了。」

「一定，」德雷克说，「我让她待在这儿等候传呼。一定是她欺骗了我们，不过我怎么也不会相信。她看起来那么诚实，从拉斯韦加斯毫无怨言地和我来到这儿。」

「好啦，」梅森说，「现在我们又有新的工作可干了。保罗，不要让陪审员们看到你在这儿站着游说，似乎我们对结果很悲观似的。」

梅森兴奋地拍着保罗的肩膀说：「漂亮极啦，保罗，干得的确不错！」

一些从陪审席上鱼贯而出的陪审员们以友善而好奇的目光向梅森致意。

马莎．拉维娜走过来，三十多岁年纪，高雅的形象，自信的神态，是一个极端危险的人物，在陪审团成员面前她故意表现出一种不加掩饰的得意之色。

「下午好，梅森先生。」她甜蜜蜜地向梅森打招呼。

「下午好，拉维娜夫人。」梅森不卑不亢地应付着，并补充了一句极具深意的话，「下星期一上午见。」

梅森声调中的某些东西扰乱了她的思路，她转身看了他一眼，从那认真端详的神态中，可以看出这是一个多么险恶的敌手。然后，只是稍一迟疑，她便走出了审判庭大厅，优雅的身段以及款款摆动的臀部无不显示出她的自信和自傲来。

「这条毒蛇。」德雷克轻声咕哝了一句。

梅森和保罗．德雷克挤出人群离开大厅，接着，梅森示意保罗．德雷克走向楼梯：「保罗，等人少了再走，我最不喜欢拥挤在电梯里，与陪审团的人们站在一起。总会有人认出我来，问一些有关案件的问题，而且……」

「他们为什么要让陪审团在场？」德雷克问。

「在有些谋杀案审理中，勿需陪审团在场，」梅森答道，「而审理这个案件，必须有陪审团在场，被告身无分文，辩护纯属义务。如果不让陪审团出席，他会摇掉脑袋的，再说，法官……」

一只大手狠狠地抓住了梅森的肩膀。

「梅森先生。」一个粗重的嗓音喊道。

梅森一转身，一个膀大腰圆、皮肤黝黑的男人正满脸愠色地怒视着他。

「你好，阿彻先生，怎么样？」梅森招呼道。

「我很气愤，」阿彻虽然如此说着，脸上还是露出了笑容。

「为什么？」梅森问。

「什么屁事，竟把我圈在那间房子里？活见鬼，快把我急疯啦。」

「作为证人，」梅森说，「法庭要按规定办事。这就是说不允许这个证人听到另一个证人的证言。他们禁止进入审判庭。这样的话，我们就能听到证人单方面对发案情况的回忆而不受另一个证人的回忆的影响。」

「一派胡言！」阿彻说，「真是胡扯八道！我是一个忙人，好的，事情多得很，约见的人很多。什么事都放弃了来到法庭上，如果让我坐在审判庭里听一听审判情况还行，但却让我坐在那间该死的证人间里，太过分了。」

「不会太久的。」梅森满有把握地说。

「哼，已经够长啦。我已经和地方助理检查官谈过，他说一切由你作主。我已经谈过案发的经过，证词也已经有了，为什么还让我到审判庭来？」

「想让你再回忆一下。」

「是的，助理检查官也这么说。但是，他说一切取决于你，假若你同意证人作证之后并以这些证词在法庭上为准，法官将会同意我留在法庭上。」

「但是，」梅森笑了笑，「我不想提出这个请求。」

「为什么？」

「因为我为本案被告辩护，我认为，为了保护他的利益，必须严格遵守法庭规则。」

「现在你听着，」阿彻说，「你代表被告，代表那个身无分文的流浪汉，那个笨蛋，那个无赖，那个抢劫犯。我是本行业的一名重要的企业主，我有声望和地位，我能让一名代理人变成百万富翁，也能让一名代理人变得一贫如洗。我不喜欢这样，梅森，我不喜欢你的处事方法。」

「对不起，阿彻先生。」

「好吧，我要看到你后悔的那一天。」

「这是恐吓我吗？」

「不，不是恐吓……当然啦，妈的，是的！我觉得你的做法毫无道理。被人抢劫已经是够倒霉的啦，我失去了钱夹中的四五百美元，还有那一千二百美元的钻石领卡。我到警察局报案，还得被他们拉到警察总局在一排人犯中进行指认，之后又得到法庭上做证。知道吗，我花费在时间上的价值比我丢失的金钱还要多得多。如果能够尽快摆脱此案，那么结案之前我将会赚他妈的一大笔钱。」

「对不起，」梅森说，「当然，非常不幸，尤其是对于一个时间这么宝贵的人……。」

「当然，我并不是抱怨这些时间，」阿彻的口气缓和了一些，「只是我不想困在那间房子里，我只想出来了解一下案件的进展情况。至少，不要让我觉得那么无聊。」

「对不起，」梅森说，「你可以找本有趣的书看一看。」

「书！」阿彻鼻子一哼，「在那儿没法看书。那些个乡下人做的破凳子，坐在那些恶心的凳子上简直能把我折磨死。我只能站起来踱踱步，向窗外看看，然后重新坐在那些可恶的硬木椅上。我宁肯撤消这起诉讼也不愿再继续熬下去。」

「对不起，」梅森放声一笑，说，「不过，我所考虑的，我所做的都是为了最有效地保护被告的利益。」

「你不会从被告手中得到一分钱。」阿彻说。

「说得对。」

阿彻摇摇头：「真是不可思议。图什么呢？你作为一名本地区大名鼎鼎的律师，却为一名小人物去义务辩护，而像我这样的超级大咖却坐着冷板凳，等候那些该死的律师的召唤。你说呢，梅森，假如我撤消起诉如何？」

梅森微微一笑：「这一点由检查官作主。恐怕他不会赞同你为了不浪费宝贵时间而撤消起诉的提议吧。我敢说，尤其是当他知道你的提议是在与我商量之后，他断然不会接受的。」

阿彻盯着梅森看了一阵子，然后说：「那么，好吧，你们这些花言巧语的律师是不会改变主意的。难怪公民们都讨厌走进法庭。梅森，你听着，你让我在星期一上午出席法庭，如果必须去的话，那我倒要看看我是否可以找到托词。」

梅森依然微笑着摇摇头，转过身去：「走吧，保罗，电梯到了。」

阿彻站在那儿看着他们，浓浓的双眉皱在一起，愤怒的目光中包含着一些无奈的敬意。

二

梅森在保罗．德雷克的陪伴下，打开了他私人办公室的房门。

机要秘书德拉．斯特里特正在分拣书信，她抬头看见梅森，焦急地询问：「情况怎么样？」

「不怎么样。」梅森咧嘴笑笑。

「还要进行多长时间？」

「星期一开庭。」梅森告诉她说。

「伊内兹．凯勒表现怎样？」

「不太理想。」

「怎么回事儿？」

「溜掉了。」德雷克说。

「什么？」德拉．斯特里特疑惑不解地喊出声来。

梅森走向那尊黑色雕像，把礼帽歪戴在大理石雕像的头上，退回几步审视一下效果，又向前几步，调整一下角度，让礼帽向后倾斜着。

「这样很棒。」他说。

「这看上去倒像个俏皮鬼了。」德雷克微笑着审视着雕像。

「妈的，真是那样就好啦，」梅森赞同地说，「不过我还是非常同情这个老家伙的。他总是一板一眼地领导着法律机构，从没有丝毫的轻松活络劲儿。他和他成千上万的门徒们任凭命运摆布，悲观地思考着现状，冷酷地预测着未来。我们让他快乐些吧。」

「请告诉我一些凯勒小姐的情况吧。」德拉．斯特里特恳求着说。

「可能是一个阴谋。」梅森说。

「我不这么认为，」德雷克脱口而出，「从拉斯韦加斯飞来时，我坐在她旁边，她看起来的确是一位好姑娘。当然，她不是选来做假期辅导员的那一种女孩。她表现得非常老练，然而却没有哄骗我的意思，她没有骗任何人，也包括她自己。她真的是一位好姑娘。」

「你和她谈过话吗？」德拉．斯特里特问佩里．梅森。

「没有。飞机直到开庭之后才抵达这里。我已吩咐过保罗先把她带到法庭图书室。当保罗向我示意一切已安排就绪时，我想这就是我手中的王牌，那么就等着我手中的王牌出手吧。」

「你的现场表现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佩里。」保罗．德雷克说。

「非常出色吗？」德拉．斯特里特问。

「棒极了，德拉。他让证人对一切都做出了肯定的答复。」

「都有哪些？」德拉．斯特里特问。

「告诉她，佩里。」德雷克说。

梅森轻轻一笑：「阿彻的汽车坐椅上有一个火烧的圆洞。我让她认定那个洞是在案发时被阿彻的点烟器烧着的。这一点搅乱了她的思绪。」

德拉．斯特里特望着梅森，梅森在桌旁坐下来。保罗．德雷克迅速坐在他钟爱的那把超厚的皮椅上，挪动几下臀部，把双腿放在一边的扶手上，脊背靠在另一边的扶手上。

「我怎么也弄不明白，」德雷克焦急万分地说，「凯勒小姐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不要在意有我在场，」德拉．斯特里特说，「只管讲吧。你们把情况讲完之后，我会把它们整理出来的。请随意谈吧。我喜欢听你们随意谈。」

梅森微微一笑说：「德拉，情况基本上按我们的思路在进展着，只是当我们正想抽出王牌──让拉维娜夫人和伊内兹．凯勒当面对质时，伊内兹．凯勒不见了。事情就是这样。」

「这就是我弄不明白的一点，」保罗．德雷克说，「当你让我带那位女招待出庭时，佩里，我却找不到她，我让她等在那儿时她非常好奇，也特别愿意出庭。天哪，她可以不必到这儿来的。她可以待在内华达州拉斯韦加斯市，她是自愿来的，并且非常乐意把情况弄清楚。」

「然后，她就来了。」

「对呀，我看着她走进了图书室，翻阅着法律书籍，这样的话，假若有人偶然进去也会认为她是一名在准备辩护资料的女律师。我对她很放心，认为佩里在下午开庭的最后一个小时里如果要她出庭，无论发生什么情况，她都会马上站到证人席上的。」

「你去叫她时她不在那儿吗？」德拉．斯特里特问。

「不在。」

「你认为会发生什么事呢？」

「不知道。」

「这下子案子该怎么进行？」

保罗．德雷克耸耸肩膀：「看佩里怎么说了。」

「我能说什么！」梅森说，「一走出法庭我就想责怪我自己。」

「为什么？」

「因为我没有进行正规的、基本的、常识性的、有效的调查。」

「你问得很精采，」保罗．德雷克说，「你已经让她混淆了常规性的东西，你到底还想怎么样，佩里？」

「做出肯定的结论还为时过早。但是，假若案发时拉维娜夫人不在车上，你也不要过分惊讶，对吧，保罗。」

保罗猛然一抬腿，直起身子：「不在车上！什么，你是说她不在伊内兹．凯勒的车上？」

「我是说她不在罗德尼．阿彻的车上。」

「哦，她怎么能不在车上，佩里，你这不是在虚构吗？」

梅森皱皱眉头，若有所思地说：「坐在车里的可能是罗德尼．阿彻和其他女人。假设，因为那个女人不敢暴露出来，所以在向警察局报案之前，阿彻首先与别墅二号通过电话。因为他与马莎．拉维娜相当熟悉，所以他告诉拉维娜自己遇到了麻烦，请拉维娜帮个忙谎称自己坐在他的车中。他告诉拉维娜说，详细情况回头再说。然后他报了案，在此期间又做了一番安排，让实际上与他坐在车中的女士离开了现场。」

「你采用了什么样的调查方法？」德拉．斯特里特问梅森。

梅森把转椅向后一靠离开桌子，摇了摇头。

「我对你的做法非常好奇。」保罗．德雷克说。

「没有，没有方法可言。我从来不按证人所期望的调查方法进行提问。」梅森说，「当我刚一张口，这位女士就做好了充分的准备进行反击。她思维敏捷，才智过人，并且靓丽无比，她反证了我的每一次调查，所以很可能会把我的当事人送上绞架。」

「她为什么这么仇恨你的当事人？」德拉．斯特里特问。

「关键就在这儿，」梅森说，「她并不仇恨。」

「我想你说过她仇恨你的当事人。」

「并不是对着当事人来的，」梅森说，「她只是想在交手中让我尝到她的厉害，退下阵来结束发问。」

「为什么？」

「因为她心中有鬼。」

「什么鬼？」

「这就是关键。我猜想，她心中有鬼的唯一可能就是她不在案发现场。」

「那怎么可能呢？」

「她想尽力掩护那个实际上在场的女人。」梅森说。

「你已引诱她上钩了吗？」

「我想，我已经使她产生了恐慌，」梅森自信地说，「调查的第一个基本原则是与证人进行亲切、友好地交谈，提问一些证人没有经过详细思考的细枝末节，证人往往想不到你会提问这些内容。只要你显得亲切和友好，如果碰上不利的证词时，至少它也不会有损你的案子，但是假若你真的抓住了弱点，你就应该迅速深入进去，充分利用有利因素。

「这样的调查能使你永远有得无失。

「人类的记忆是一种微妙的东西，如果一个人真的遭到过抢劫，或者说目睹过一场谋杀案，或者说经历过这一类事件，他就会每小时千百次地回忆案发时的高潮情节。每当想起，他不会过多地去注意案件中各情节之间有联系的东西，记忆中的细节往往被主要的东西所代替。

「例如，一个人如果目睹了一次枪击，他便会不断地看到射手瞄准和勾动板机的动作，并千百次地回忆起受害者蹒跚跌倒的情景。车停在什么位置，晴天还是阴天，他可能会回忆起四五十次，或者干脆想都不曾想起过。简单地说，这里还有一个心理素质和记忆能力的问题。当一个人站到证人席上想把心中的一些他认为发生过的事件合理化地联系起来的时候，这些事件也可能根本就没有发生过。」

「但这些与拉维娜夫人联系不上。」

「是的，」梅森说，「假若我按照真正的标准调查方法提问拉维娜夫人的话，我可能晚些时候才会发觉她埋下的伏笔。」

「她知道你发现了什么疑点吗？」

「我想，她应该知道，她很聪明。」梅森沉思着说。

「佩里为什么会摊上这位当事人？」德雷克生气地对德拉说。

「传讯时，正巧佩里在法院里，那人正在申述说自己没钱请律师，并说自己是冤枉的。于是法官就指定佩里作为法院的官员替他处理这起案件。」她告诉他说。

「他有过前科吗？」德雷克问。

「没有，」梅森说，「没有犯案记录。事实上，他一直是个好人，退休后住在活动住房集中区，靠一点退休金生活。」

「多大年纪了？」

「五十一二岁。」

「退休得有点早吧？」

「他原来是个推销员，得过精神病，遇到一次车祸后就再也没有恢复过来。当时他过度疲劳，车祸一下子把他全搞垮了。」

「佩里，他是怎么被卷进案子里的？」

「实际上，管理活动房区的那个人在倾倒分派给他们的那些垃圾箱时，在废物中发现了一个钱夹和一个手提包，于是他把这些东西交给了警察。钱夹是阿彻的，拉维娜夫人指认了那个手提包是她的。警察出面审问过被告后便把他押了起来。」

「你派我千里迢迢到内华达州的拉斯韦加斯市找寻那个凯勒姑娘，原来是为了一宗分文不取的义务案件？」德雷克问。

「的确是的，」梅森说，「既然代表这位当事人，我就要为他打赢这场官司。」

「即使从自己腰包里出钱你也干？」

梅森微微一笑，说：「作为一名律师，不应该以收费高低来确定其办案能力或职业道德。目前，保罗，我要求你找到伊内兹．凯勒。她在两个小时前从图书室出走，她只熟悉你，也只有你能认出她来，你还有她的照片。雇几个人开始寻找吧。」

「雇人的费用相当昂贵。」德雷克提醒道。

「我没有问你价格，」梅森告诉他，「我要伊内兹．凯勒，星期一上午之前一定要找到。本案已经接手，就一定要圆满结束。」

三

晚上九点四十五分，佩里．梅森来到保罗．德雷克的办公室中，他向交换机旁的接线生点点头说：「保罗在吗？」

「在，梅森先生，他一直在和你联系呢。」

「我告诉过他我要来的。」梅森说。

「知道，不过他想在见到你之前先告诉你一些新情况。」

梅森终于打开通向走廊的那扇门后虚设的锁，「好吧，我见他一下。」

接线生点点头，接通了德雷克的电话，说：「梅森先生这就去见你。」

梅森走过两侧像养兔场一样的小型办公室，来到走廊尽头标有「德雷克先生」的房间门口，推门进去，正巧德雷克先生刚放下电话。

「嘿，佩里，我一直在找你！」

「什么事？」

「我们找到了伊内兹．凯勒。」

「太好了！发生了什么事？她为什么出走？」

「佩里，坐下。看起来情况不妙。」

「怎么会呢？」

「恐怕是她变卦了。」

梅森静默地思考了片刻，然后说：「如果她真的变了卦，保罗，我们也毫无办法。」

「我们可以让她再考虑一下。」

「如果她是那类出尔反尔者，那么她的证词也不会对我们有利。她现在在哪儿，保罗？」

「就在拉维娜别墅。」

「一号？」

「不是，在三号。」

「在那儿干什么？」

「当女招待。」

「怎么找到她的？」

「没费多大工夫，我们知道她是干那一行的，并且还有那么清楚的一帧照片和那么详细的形象描述。我派了一批人投入寻找，对酒吧女郎和一些演艺员们进行调查。放心吧，他们相互配合得很好。」

「探知她在拉维娜别墅三号，这就是你要告诉我的好消息，是吗？」

「不全是，这只是其中的有意思的一部分。」德雷克说，「我派了一名侦探进入拉维娜别墅三号去接触那里的一些姑娘们，以便了解伊内兹的情况，弄清楚伊内兹是否在那里打工。」

「搞清楚了吗？」

「他见到了她，」德雷克接着说，「名字叫凯勒的那个姑娘，照片和描述都非常符合。我派去的侦探说他敢肯定这一点。当然，为了交际的需要，那些女招待们常常使用假名字。那位姑娘所用的名字叫佩蒂，不在意她姓什么，只要她是凯勒姑娘就行了。他半小时前才打来电话，我一接到电话就赶忙找你。」

德雷克非常严肃地瞥了一眼手表。

梅森笑了笑：「好吧，保罗，晚餐很好吃，这一天也挺累，我看我还是亲自去和那位姑娘谈谈吧。拉维娜夫人现在在哪儿？」

「可能在另一个俱乐部中。她没到三号去。我是说，那个侦探打来电话时她不在那儿。」

「有那姑娘的多余照片吗？」梅森问，「看看照片我才能认出她来。」

「有。那个侦探还在那儿。」

「那么，让他坚守岗位，」梅森说，「不过，在我出现时最好不要让他与我接触。那个侦探是谁，我认识吗？」

「你可能不认识，他是一名新手，不过我规定每一名办案侦探必须佩戴一朵红色石竹花，万一在紧急情况下需要联合盯梢时，可以相互关照。」

「这个主意很好，」梅森赞许地说，「需要多长时间你才能联系上那名侦探？」

「他半个小时来一次电话。」

「告诉他我马上就到，让他届时不要与我接触。如果凯勒姑娘要走，盯住她。」

「那儿应该有两名盯梢的。」德雷克说。

「对，再派一名到那儿去。到时候我将需要两名助手协助我。那个凯勒姑娘认识我吗？」

「当然知道你的大名，可能也见过照片。」

「她在法庭上没见过我吧？」

「没有，我从拉斯韦加斯带她来到之后，马上安排她进了图书室。我把她安置好后就到法庭去等候你的暗示。她说从来没有见过你。」

梅森说：「当我看到你的凯勒姑娘已到，一切顺利的暗示后，我信心十足，以为一切都可以按部就班的进行了。这只能说明一个问题，被人愚弄是多么容易的事。好啦，保罗，给我一张她的照片。我去和她谈谈。」

「她一离开别墅就盯上她吗？」

「对，去两个盯梢。如果需要也可以去三个人。千万盯紧，听候我的吩咐。」

「假如她发现自己被盯梢，会出现什么问题吗？」

「当然会的，这一切必须秘密进行。」

「我只想知道这一点，因为秘密进行花费更大。」

「但效果更佳。」梅森告诉他说，「回头见，保罗！」

「你准备如何接近她？」保罗问，「单刀直入吗？」

「不必那样，」梅森说，「我要装扮成一个挥金如土的纨绔子弟，准备再吃一顿晚餐，我觉得我会装得很象样的。在法庭上待了一天，我的确有些饿了。」

「你见到她之后，就不用再盯梢了吧？」

「现在还难确定。让他们坚守岗位等候命令。如果她随我一道出来，就盯住我们两个人。」

梅森离开保罗办公室，乘电梯下楼来到街上，坐进汽车，迅速驶过闹市，上了通往北部的主干道。他开足马力，超过限速，直到里程表的指针颤抖起来。

闹市被抛在身后，行驶了一程便转向霓虹灯闪亮的拉维娜别墅三号。

迎宾员引导梅森把汽车停放好，递给他一个有标号的牌子。梅森整理一下衣帽走进别墅，并付给领班五美元的领座小费。

看一眼手表，时间已是十点二十一分。

按照通常判断客人身份的标准，梅森的慷慨举动使得领班对他特别恭敬。

「一位吗？」他问。

梅森点点头。

领班稍稍做个鬼脸：「太遗憾了。」

「是吗？」

「不过，可以弥补一下。」

「需要时我会叫你的。」梅森说。

「随时恭候。」领班热情地招呼着，把梅森请到一张靠近舞池的席位上，几英呎远的地方有一个当作乐台的平台。

这个夜总会的一切无不显示出拉维娜营造氛围的能力。

有些夜总会花几千美元进行房屋装修、设施改造、广告宣传，但却创造不出吸引顾客的特殊的氛围，所以人们一般都不愿到那儿去。

而另一些夜总会虽然花钱不多，却能够营造出一些与众不同的特色来。各类名家云集，四方宾客荟萃，聊天对盏，其乐融融，经营者因此而赚取一笔可观的利润。生意兴隆，名声远扬。到此做客反而成了一种荣耀。

创造这种别具一格的氛围并没有多么奇妙的秘诀。有些官方人士坚持认为，这种氛围是逐渐发展起来的，如同人的性格一样没法设计规划。也有人坚持认为，这种氛围是合理规划，精心设计的结果。

马莎．拉维娜在拉维娜别墅的三个夜总会里均营造出了十分诱人的氛围。别墅一号专门迎合迷于赛马的顾客；别墅二号专门招待爱好文学的电影观众。而拉维娜别墅三号则专门吸引像波希米亚人那样的放荡不羁的艺术家和新闻记者一类的人。有人传说，作为这里的老主顾，那些艺术家和文学家们在这里能享受到相当的优惠，所以他们便长时间地消磨在为他们安排的专席上。作为回报，这些具有相当社会地位以及享有声誉的艺术家们，便在这个夜总会的墙上留下淫秽的书画作品，为营造气氛做些贡献。猥亵的卡通、漫画和黄色性感的题词与一些妖艳女人的照片组成了一道有伤风化的风景。

三家夜总会认真地经营着自己的正常业务。那些旅游者、观光客们则小心翼翼地步入这波希米亚环境，傻乎乎地、好奇地注视着那些名人。他们会受到礼貌热情的招待，但又总是被严格地区分开来。

在这里，人们很容易见到那些著名人物。事实上，服务生们已经习惯于悄悄地报出这些名人的尊姓大名以及他们的身份。这一点虽然能使偶尔来用餐者觉得有趣，但无疑却使那些名人们非常讨厌，他们发现自己总是被敬重而好奇的眼光监视着。

许多艺术家的声望全部出自拉维娜别墅三号服务生们认真和直率的吹捧。每当一位艺术家选出一幅艺术作品挂在夜总会的墙上，或是一幅幽默作品挂在卫生间里的时候，服务生们便会一本正经地向那些怀着好奇心来享受「氛围」的用餐者们介绍这位艺术家。

总之，马莎．拉维娜的成功全靠这种经营方式，她所创造出的表现色情内容的贴切方式，从来没有惹出过任何麻烦。

三流夜总会里那些舞女、歌手们似乎全靠脱衣表演来取悦看客，并寻找机会贴近那些淫鬼色狼去劝酒作乐，赚取小费。

马莎．拉维娜却不经营那些勾当。她的舞女歌手只是舞女歌手，她的女招待全都仪表端庄，身材婀娜，打扮入时。

曾经有人引用马莎曾经说过的话：「我们选聘优秀招待员共有三个条件：表情天真无邪，身段成熟诱人，线条优美动人。」

经过慎重的考虑，马莎在市郊有限的区域内精心选择了这块宝地。

在拉维娜别墅三号里的雅座上，梅森观察着餐厅的情况。

围坐在一张长条桌边的二十多位老主顾正在进行着酒后热烈的交谈。很显然，这些人们早已用餐完毕，现在正喝着咖啡和餐后甜酒，安顿下来准备度过晚间的聚会。服务生已经离开这张台面，在时刻注意着顾客们的手势，准备随时提供服务。

招待这批顾客的方式，不同于招待一般的顾客。他们与一般顾客相比所占席位的价值也不同。这之间的差别就表明这样的主顾就是马莎．拉维娜费尽心机所营造的那种氛围的组成部分，这是对她的经营方式的回报。

虽有几张空席，但餐厅里已基本客满，梅森知道，在这里，午夜之后才会安静下来。

很难见到专业的女招待，他们很谨慎，当然也不会贸然向顾客举荐。

舞曲奏响了，梅森看着舞场上的一对对舞伴，发现刚才在一起用餐的两位男士，各自拥着一位年轻、漂亮的姑娘。舞曲一结束，梅森便看到两位姑娘坐到了两位男士的席位上。两位姑娘看起来端庄、漂亮、诚实、可爱，与其他漂亮姑娘相比无大差异。

梅森示意一下，领班急忙走过来。

「佩蒂今晚上班吗？」律师问。

领班眉头微微一挑：「你认识佩蒂？」

「我的熟人认识她。」

「她暂时不在，不过我可以找到她。」领班说着，眼睛认真地盯着台布。

「假如她不介意的话，我想请她喝一杯。」梅森说着，又塞给领班五美元，「上次是选座费，这次是找人费。」

「我去打听一下，看看情况怎么样，」领班肯定地说，「不过，需要等一会儿。」

梅森认真地点着菜，表示出要点最好的，根本不在乎价格如何。

菜端了上来，律师悠闲自得地吃着，若有所思而又心不在焉地看着翩翩起舞的人们。席间表演开始了，这里的表演的确比一般夜总会的表演精采得多。

梅森几乎没有注意到，一位身材苗条，眼珠黑得几近分不清瞳孔与虹膜的年轻姑娘正悄无声息地带着微笑向他走来。当姑娘意识到梅森在注视她时，便故意放慢了步伐，袅袅婷婷来到桌旁，紧身衣着所包裹的线条使人一览无余。

梅森把坐椅向后一推：「佩蒂？」

她微微一笑，伸出手来：「你好！很高兴见到你。以前见过面吗？」

梅森动动身子让她坐下。几乎同时，一个热情的服务生迅速走过来。佩蒂点了一杯加苏打水的苏格兰威士忌，并强调要那种十二年的老牌威士忌。

梅森坐下来，摆弄着手中的咖啡杯子，他知道这个姑娘正在仔细地打量他。

「非常高兴妳能赏给我这个面子。」梅森致意说，「今天晚上尤其寂寞，独自一人用餐不太好受。」

她向他笑笑：「那么，现在你已经不再寂寞了。」

「感激之至，」梅森说，「桃花运补偿了我前几个小时的孤独。」

「你点名要找我吗？」

「是的。」

「怎么可能呢？」

「我听说过妳。」梅森说，「很忙吗？」

她快速地摇摇头，过了一会儿说：「不，我不在这儿，我在……我回家了。」

梅森什么也没说。

「我孤身一人。」她补充道。

梅森强迫自己不作出任何表情。

她镇定一下情绪继续说：「我很惊奇，你怎么知道我呢？」

「我有个朋友，他了解妳。」

「我到这儿的时间并不长。」

「这一点我非常明白。」

她笑了：「你一定很健谈，对吗？」

服务生端上饮料，梅森向她欠欠身子。她把酒杯放在嘴边，迅疾瞥了一眼梅森，警觉的目光中当即闪过一丝轻蔑。

她身体板正而优雅地端坐着。那长长的黑睫毛，褐色的头发在强光下闪烁着粉红色的光亮。唇部描画得非常仔细，似乎时刻准备着配合眼神表现出笑意。

席间表演结束了，乐队又奏起舞曲来。

梅森挑一下眉梢发出无声请求。

她微微点头，几乎看不出有什么表示。

梅森把椅子向后一挪，佩蒂顺势滑入他的怀中，随即双双进入了舞场。

他们默默地跳了几秒钟后，佩蒂说：「你的舞跳得很内行！」

「我正在想，」梅森说，「妳是否是一只小天鹅。」

她咯咯地笑着进一步拥入他的怀中。梅森甚至能明显地感觉到她起舞时紧身衣、舞鞋、长筒袜内胴体的每一丝颤动。

「妳喜欢跳舞，对吗？」梅森问。

「我爱跳舞，」她说，接着又热切地补充道，「爱和某些人跳……我……并不是愿意和所有的人跳。」

她又一次沉默下来，但是她身体的律动节奏表明她此时此刻已经陶醉在舞曲之中。

一曲终了，坐回桌旁，她盯着梅森沉思起来。

「怎么了？」梅森问。

「你很特别。」她说。

梅森哈哈一笑：「不是所有的男人们都这样吗？」

她做了一个不太耐烦的手势说：「我们不要争论了。」

「好的，我保证。」梅森说。

「你很特别。健壮、粗犷、骠悍，但你不是一只色狼。」

「这属不属于恭维？」

「是恭维。但我真的这样认为。」

「讲下去。」梅森鼓励着。

但她却缄口不谈了。

梅森示意服务生再来一杯饮料。

「不必了，」她说，「我们不是这里的酒吧女郎。」

服务生向佩蒂俯身问道：「要吗？」

她点点头：「淡一些的。」

服务生转向梅森，梅森点了两杯二十五年老牌白兰地。

服务生一离开，她便说：「我们这儿不强行劝酒。我们不是为回扣而工作。」

「很有意思，」梅森说，「妳们是如何工作的？」

「不像大部分人们想象的那样。」

梅森保持着沉默。

她接着说：「我们就是人们所说的『氛围』，我们是真正的招待员。」

「妳们有多少人？」梅森问。

「不断变化，」她说着，笑了笑又补充道，「大部分时候我们要提前约会，不过，假如有人突然造访，而且他们孤单单地……并且他们还能讨人喜欢的话，我们也可以陪他们跳舞，陪他们聊天。拉维娜夫人认为在任何情况下，孤独的男人都会让人扫兴，所以拉维娜别墅既不怂恿色狼，也不怂恿孤独的男人。」

「很显然，这里也不怂恿狂欢。」

「她想让人们自然一些，让人们快乐，但是她不喜欢吵闹张狂。她想让人们……她有点像天才人物。」

「讲下去。」梅森说。

佩蒂一谈到拉维娜夫人就满面春光：「大家都盯着她，假如她一越位，人们就会马上把她搞垮。当然，她如果越位太多的话。」

梅森点点头，嘴角迅速掠过一丝微笑。

「当然这儿也不供应假日学校快餐，」佩蒂继续急促地说，「马莎．拉维娜要营造一种氛围，一种浓厚的氛围。到这儿来见名人的人们将能见到这种氛围。

「长条桌上的那些人们都非常、非常有意思。坐在桌头的那个戴着骨制镜架眼镜、长着一头黑发的人，就是现在正摇头晃脑说话的那一个，他是一位才华横溢的艺术家。那张有铁丝网的少女画，就是他的作品。他身旁的姑娘是一位名气很大的漂亮模特儿。人们说她住在……」

「妳不必向我报告了，」梅森打断她，「我对这些不感兴趣。」

「你对什么感兴趣？」

「妳，当前只对妳感兴趣。」

她摇摇头说：「我没工夫。」

「妳不是在这儿吗？」

「我没工夫。」

「我并不想知道妳有无工夫，」梅森说，「我已经很满足了。」

她又一次端详着他说：「你很特别……是个好人。」

乐队重新开始演奏，她和梅森又进入舞池。这一次，她在舞姿中伴入了自然的热情，甘愿让梅森更亲密地拥着她。梅森能感觉到她健美的腿部有节奏的运动和纤细的腰部抖动的柔肌。

「好极了。」一曲终了，她告诉梅森，「我开始喜欢你了，是真的喜欢你。」

「我承认，」梅森说，「这一点意义很重大。」

她看着他的眼睛，说：「对我来说，意义更大。我并不擅长干这项工作，只有经过仔细的观察，我才会去和人们接触。」

「出来之前妳已经观察过我吗？」梅森问。

「当然啦。」

「我很荣幸。」

「怎么称呼你？」

「佩里。」

她皱皱眉头：「名字的确有些特别。」

梅森看着她的眼睛说：「但却是我的真名。此外，我还没有结婚。我喜欢交际，但我不是那种惹是生非的好色之徒。」

「你真的喜欢与人交际？」

「眼下只是对妳感兴趣。」

「我喜欢和你跳舞。」

「妳跳得特别优雅，」梅森说，「有点舞蹈天才，也有特殊的灵感……」

「我是专业的，」话一出口，似乎转移了问题的中心，然而停顿了一下，她还是一本正经地补充说，「舞蹈演员。」

「喜欢吗？」梅森问。

「跳舞吗？当然喜欢。」她说，停顿一下又补充说，「当一个专业演员，不喜欢。」

「为什么？」

「事情太复杂。」

「类似哪些事情？」

「必须告诉你吗？」

「我只是想知道有什么事情能让妳为难？」

「许许多多。」

梅森笑笑，说：「那么，很清楚，妳得生活，我想妳应该获取一定比例的某种报酬……」他抬起手臂招呼了一下服务生。

她摆摆手：「不需要点什么了。」

「为什么？」

「不需要了。」

「还想要些什么？」

「还想跳舞。」

又跳了两曲，她亲密地偎着梅森，时而望着他，时而将头抬起，前额贴在他的面颊上。跳最后一曲时，她似乎思虑重重。

梅森陪伴她回到桌旁时说：「很抱歉，浪费妳这么多时间。」

「我很乐意。」

「妳肯定需要安排一些别墅里的其他项目，使妳能得到一些报酬，作为对时间的补偿……」

「你想换换地方吗？」她问。

「到哪儿去？」

「到一些有刺激性的，好玩的地方。」

梅森目光锐利地注视着她：「绕了这么一大圈终于到了正题上，对吗，佩蒂？」

她与梅森的眼光碰到了一起：「是的。」

「妳总是这么不坦率吗？」

「是的，这就是我的处事方法。」

「下一步呢？」梅森问。

「邀请仍然有效。」

「走吧。」梅森说着便向服务生示意买了单，又向衣帽间的小姐付了小费，然后陪同佩蒂走过大门，向车场保安点点头。

佩蒂摇摇头拒绝了梅森的示意：「不用你的，坐我的车。」

梅森挑了挑眉头。

「好啦，」她说，「艾笛！请把车开过来。」

车场保安点点头。一辆大型黑色高级轿车开到了出口处，一名身着制服的司机礼貌地跳下车来，打开车门。

佩蒂以微笑表示了谢意。梅森扶她上车后也跟了进去。沉重的车门「砰」地关上了。

「下一步怎么办？」梅森带着疑惑不解的神情问。

「到处走走。」

「好吧，」梅森说着，看了一眼手表，「到了现在，妳该知道我是谁了。很自然，这是特殊的接待方式……」

「不，」她说，「我不在乎你是谁。你是一个好人。」

她抓住一个黑色的丝绳拉了一下，深色的窗帘全部关闭，于是他们被彻底封在了一个秘密的空间里。司机室与后部间的玻璃是不透明的，后部窗户也由窗帘掩遮着。窗帘遮住了他们的全部视线。

「什么意思？」梅森问。

她挪挪身子，亲昵地依偎着他问：「不想亲密一些吗？」

梅森呵呵地笑着拥抱住她的肩膀，一阵子过后，他又伸出一只手臂搂住了她的腰部。

她更亲近地依偎着他，梅森抽出另一只手来，摩挲着她柔滑的衣着，搜索一下在衣服之内是否会藏有武器。

他终于发现，在她光滑如绸缎的单衣内连一张邮票也没有。

汽车走上了大道，平稳地行驶着。

「我们到哪儿去？」梅森问。

「到处走走。不喜欢我吗？」

「喜欢。」

「那么，为什么一动不动呀？」

梅森一笑：「我在寻找手枪或匕首。」

「你只摸一边，」她说，「还有这一边呢。」

她换了一下位置，很得意地说：「来呀，摸摸这边。」

「不用，」梅森说，「妳只有上帝赐给妳的那件武器。」

她咯咯地笑着继续亲昵地贴着他，把头靠在他肩上：「你为什么要请我？」

「我听说妳是个靓妞。」

「谁告诉你的？」

「一个朋友。」

「我并不常陪人出来，一般情况下，只是陪舞而已。」

「喜欢这份工作吗？」

「不全喜欢。」

「喜欢马莎．拉维娜？」

「她很可爱。很能理解人，并替别人考虑。她使得这份工作很值得干。」

「与许多人交际吗？」

「有一些。」

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

佩蒂蠕动了一下腰肢：「你很特别。」

梅森只是笑笑。

「你真的很特别。」

「我们到底去哪儿，佩蒂？」

「到处走走。」

「什么样的地方？」

「你会知道的。」

梅森稍微移动了一下，让一侧身子贴紧佩蒂。她终于发问：「结束了？」

「是的。」梅森说。

她坐直身子，放松了一阵子，保持了好长一阵子安静，梅森觉得她似乎睡着了。

突然间，轿车一减速，转了个弯，缓缓地进入了一条狭窄的通道，然后转入一块开阔地停下来，接着又后倒几英呎，向前一挪，停了下来。

姑娘探探身子，拉一下绳结，窗帘全打开了。梅森看得出来，他们是在一座建筑后面的停车场上。这里没有光线，有一股荒芜后院里的那种潮湿气味，还有一股淡淡的炒洋葱味。

梅森瞥了一眼手表，路上花费了二十二分钟。

司机拉开车门，礼貌地站着。梅森钻出车来，并扶佩蒂下了车。

「下一步呢？」他问。

「把帽子和上衣放在车上。」她指示着，前边带路而去。上了三级台阶进入一个光线暗淡的外廊，拉开一扇纱门，插入钥匙开了后门走进去。

一只十五瓦的灯泡闪着微弱的灯光，照亮了一段向上的楼梯。

佩蒂手扶木制楼梯栏杆，示意梅森关上门，停了一停，她便抓紧栏杆向上走去。

梅森紧随其后。

「妳住在这儿？」梅森问。

她没有答话，只是向上走着。

顶端又是一道门。她推开门，向一条长走廊走去，之后推开右边的一扇侧门，转脸向梅森笑了笑以示邀请。

律师跟着她进了房门。

这是一间非常宽敞的房子，所有的摆设都很简单。一侧是长长的红木酒吧台，台前是些简易的方凳，还有几张折迭椅散放在周围。有几位客人坐在凳子上，吧台内的一位男士正在调酒。

通向内室的一个门打开了，一个系黑领结穿晚礼服的家伙走出来，并随手关上门。

过了一阵子，梅森确切地听到了「飕飕」的声音，那是轮盘赌台上的骨制赌球滚进球囊的声音。

那个家伙亲切地微笑着走过来，他高高的个头，黝黑的皮肤，瘦削的身材，年纪看起来有三十出头。他眼睛灰暗，眼光冷漠。油亮的黑发梳向额后，看起来像一块漆皮。

「晚上好，佩蒂，」他说，「知道陪同妳光临的这位先生是谁吗？」

她微笑着说：「他会自我介绍的。」

「不必了吧，」那人说，「大律师佩里．梅森。」

佩蒂猛地一愣，惊愕地「哦！」了一声。

「我相信，梅森先生，你不是在办案吧？」穿礼服的家伙问道。

「假若是，又怎么样？」梅森问。

「是也没多大关系。梅森先生，除非案件与我们有关。」

「如果你担心这些的话，告诉你，我不是地方检查部门派来的。」梅森说着，开心地一笑。

「不介意的话，就请进吧！」

「好的，」梅森说，「我被邀请到这儿来就是为了这一目的。」

那家伙会意地笑笑：「当然，干你这一行，总是把时间浪费在严肃的工作上。梅森先生，假若你想试试运气，我们非常愿意收你的钱。」

「妳说，佩蒂？」梅森问。

「领路费不多收，再从你的损失费中提点儿佣金。」

「假如我赢了呢？」

「有这种可能，」灰眼睛的家伙顺从地说，「遇到那种情况，女招待们只好自认倒霉，不过，她们实际上并不后悔。」

「我想，咱们该进去了。」梅森说。

「请跟我来。」

「佩里．梅森，大律师！」佩蒂一惊一乍地说，「你告诉我你叫佩里时，我本应该知道你是谁。我知道一些有关你的情况，一些……我真该对你更主动些！」

梅森说：「我倒要亲眼看到妳得到补偿，无论是输还是赢。」

那家伙拉开门，梅森走进去。屋内只有一些折迭椅，两张轮盘赌台，一张掷骰赌台和两张正在进行二十一点的牌桌。

那位穿礼服的家伙相当客气地说：「实在抱歉，梅森先生，没能给你提供豪华的环境，不过，我敢保证，这种娱乐很刺激，也很公平。

「不幸的是，由于有些官方人士心胸狭窄，我们只好不断地改变时间，转移地点。」

「然后，你再通知那些女招待们？」梅森问。

「不是女招待，是那些驾车的司机。」

「明白啦，」梅森说，「这样更安全。」

「有点安全，」那家伙赞同地说，「我们很荣幸能够挣到你的钱，梅森先生。」

「不必客气。」梅森说着，从兜中掏出一迭现金，抽出两张百元钞票。

「请到这边收银处，梅森先生，你可以在这儿对换筹码，换成一元、五元的都可以。如果你乐意，我们还有一些二十元的。」

「我想，一开始先用五元的吧，」梅森说，「佩蒂也要一些吧。」

梅森接过用二百美元换回的四十个筹码，顺手将十个递给佩蒂。

「佩蒂，妳喜欢哪一种方式？」

「转轮盘。」

于是，他们便来到轮盘赌台旁，梅森好奇而又机警地围着台子边走边看，在十二个数字中选择一些小的数字放上筹码，也在不同的色板上放些筹码，时而还放在台角上。不一会儿，平衡被打破，他开始输起来，当他把最后一个筹码放在七上时，他吃惊地看到赌球停在了七档里。

赌桌主管毫无表情地退出筹码。梅森拣起赢得的筹码，放一个在七上，一个在三十上，一个在五上。

赌球稳在了九上。

梅森又分别在七、三十和五上放上筹码，五字获胜。

他又一次把筹码全收了回来。

站在旁边观看的佩蒂，仍然没有参与。

「怎么样？」梅森问。

她在七上放了一个，又在三十和五上各放一个。

赌球稳在了二十四上。

她生气地唉叹一声，在红色色板上押了十元，黑色却闪现出来。她在红色色板上又押了五元，黑色又出现了。她把自己的最后一个筹码放在红色上，赌球滚进了双环里。

「就这样吧，我宣布破产。」

律师又数出十个五元的筹码：「再试一试。」

梅森离开佩蒂，对输赢表现得十分冷淡。佩蒂却在这时获取了一连串的胜利。她满面红光，激动异常地收获着台上的筹码。

梅森赢了一阵子，然后又一盘盘地输去。当筹码重新回到本金二百元时，他来到收银处要求换回现金。

收银员向他笑笑说：「没有占到什么便宜吧，梅森？」

「也没有吃什么亏。」梅森说。

梅森又走到赌台旁，佩蒂正在整理筹码。

「干得怎么样？」

「几分钟前还不错，现在看来一分也没赢。」

「兑换吧。」梅森说，「我想走啦。」

「马上？」

「马上。」

「我们刚玩一会儿。」

梅森耸耸肩膀说：「今晚运气真好，觉得像抢了银行一样。」

「我认为你不会干的。」佩蒂说。

她又押上三个赌注，然后向梅森做个鬼脸说，「你把我的运气全轰跑了。」

「那就兑换吧。」

「好吧，」她立即答道，「马上就去。」

梅森帮她把筹码递给收银员，她换回了六百二十元现金。

「这么多？」她惊叫着，「天哪，没想到那些筹码这么值钱。」

「很对不起，拿走了你们的利润。」梅森对收银员说。

「不必担心，我们还会赚回来的。」收银员笑容可掬地说。

「我同意这种观点，贪心的傻瓜从来也不会输，可也不会赢，庄家则总是赢家。」

「说得太对了。」收银员赞赏地说。

梅森陪伴佩蒂走出来，在酒吧柜台处喝了杯饮料。系着黑领带的家伙走过来说：「梅森先生，希望你再次光临。」

「谢谢。」梅森文雅地答道。

他们走下楼梯时，似乎预先有什么暗号，轿车已在门前等候。

梅森把佩蒂请了进去。

她再次拉了绳结，放了窗帘之后，依偎着梅森：「我认为，你棒极了，你让我适可而止，真让我高兴。每当进入赌场，我总是非常投入，直到输光。在那儿，他们早晚总要让你输的。

「我从来没赚过这么多钱……嗨，如果能让我有机会花完这些钱之后再进赌场，那该有多好。」

「他们让妳拥有这些钱吗？」

「如果筹码是别人送的就可以。」

「那么，就花完这些钱再去吧，」梅森说，「离开那些赌台，妳计划怎样花掉这些钱？」

由于过度兴奋，她竟忘记了故意去亲近梅森。

「天哪，梅森先生，如果你知道这些钱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那么你就会明白我将怎样去用这些钱。请告诉我，你为什么要到拉维娜别墅来找我？」

「你不知道吗？」

「不知道。」

「今天早些时候，当我正需要妳时，妳弃我而去了。」

「有这么回事？」她吃了一惊。

「是的。」

「我从没见过你。」

「见过保罗．德雷克吗？」

「他是谁？」

「他有时是我的搭档。」

「我……」她突然变得沉默起来。

「怎么啦？」梅森问。

梅森听到她翻动裙子的声音。「不要碰我，我要把钱塞到长筒袜里。」

然后，她便在温暖、黑暗的车内又一次偎在了梅森的身旁。

「你喜欢我吗？」

「妳见过保罗．德雷克吗？」梅森继续问。

「我不是在谈论保罗．德雷克。我在谈论我们俩。你喜欢我吗？」

她把手伸到座位后边，打开了一个隐蔽的电灯开关。烟缸上方的电灯发出柔和的亮光，烘托出一种温馨的气氛。

她右手摩挲着梅森的肩膀，悄悄地松开梅森的衣领，用指尖抚弄着他颈部的短发。

「不要紧张，」她咯咯地笑着，「我不会吃你。」

梅森低下头看着她。

她热切地迎着他的目光，动人的红唇微微启开，露出珍珠般的牙齿。

「我真的喜欢你了。」她重复着说。

她用指尖慢慢地，有节奏地，上上下下地抚摸着他的后颈：「你喜欢我吗？」

「当然喜欢。」

「你没有表示出一点过分的热情。」

「妳想让我过分热情吗？」梅森问。

「你可以热情些，我们可以从热情开始。」

她用左手抚摸着他的内衣直到摸到翻领时，才温柔地把他向自己拉近来。

梅森说：「妳记得罗德尼．阿彻被抢劫的那天夜里的情景吗，佩蒂？」

她一哆嗦坐直了身子，警觉地愣坐在那里。

「什么事？」她询问着，声音变得冷漠起来。

「那天夜里，妳见到过马莎．拉维娜吗？」

她猛地推开他，说：「好吧，问下去，愿意的话继续去当你自以为是的律师吧。我喜欢你，但是你所需要的却是问一堆无聊的问题。我是个女人，而你却从来意识不到这一点。你只是把我当成一个证人。」

「我所问的一切只是一句话，你那天夜里究竟见没见过马莎．拉维娜？」

她立即关掉灯，车内陷入一片黑暗。

「那么，」梅森停了几秒钟后，又问，「妳愿意回答我的问题吗？」

没有回答，只听到一阵奇怪的，连续不断的，有节奏的声音，那是女人的啜泣声。

梅森在黑暗中摸到了她。

「滚开，不要碰我！」她说，感觉到梅森的手放到了她的肩上。

「不管怎么说，让我们的谈话接触点现实吧，我只是想问妳一句话？」

他能感觉到她的双肩在抽泣中战栗着，并扭动身子摆脱了他。

猛然一震，轿车紧急剎车停了下来。

「怎么回事？」梅森问。

她没有回答。

车门打开了，司机将黑窗帘恢复了原位。

「拉维娜别墅到了。」他说。

梅森瞥了一眼手表，回程只用了整整六分半钟。

梅森下了车，女招待坐在车里，背对梅森，低着头用手帕擦眼睛。

「下车吗？」梅森问。

她的声音低沉而含糊：「不下。」

司机关上车门，责怪地瞥了一眼梅森。

「还用付费吗？」梅森问。

「不用，先生。」

梅森走上拉维娜别墅的前廊。

「现在要车吗？」门岗问。

「等一下。」梅森说着，进了夜总会，又一次到衣帽间存了衣帽。曾经很恭顺的领班似乎有点迟迟疑疑的样子。他略带歉意说：「对不起，已经客满了。」

梅森巡视一下周围，想找到保罗安排的戴石竹花标记的侦探，但是却没有找到。

「已经客满。」领班重复了一遍，完全没有了诚意。

「用一下卫生间。」梅森说着，沿着舞池走到餐厅后边，目光迅速地扫视着在场的人们。一个戴石竹花的人也没有。

梅森绕过卫生间，走进一个有出口的后门。这个出口又通向另一个后门。梅森推开门，暴露在面前的是一个堆着好几个垃圾筒的小型工作间。

工作间外是一块没有灯光的空地，左侧是一个停车场，场上整齐地排列着用餐者的汽车，右侧是一道高高的木板围墙。

炒洋葱的气味弥漫在空气中。

梅森小心地关上房门，拾阶而上，悄悄出现在二楼走廊里，沿路走去，推开右边的房门，进入一个与他几分钟前刚刚离开的那个房间相同的房间，有酒吧台，有简易方凳，有折迭椅。

还是那位穿礼服的家伙微笑着走过来，但笑容却稍纵即逝，眼光呆滞而冷漠。

「忘记了什么东西，梅森先生？」

「想再来试试运气。」梅森温和地说。

「能告诉我你是如何找到这儿来的？」

「顺着那段楼梯。」

「哪段楼梯？」

「拉维娜别墅走廊里的那段。」

穿礼服的家伙说：「梅森先生，你不该这样。」

「为什么？」梅森不解的问。

「我们与拉维娜别墅之间没有联系。」

「我并没有说你们有什么联系。我只是说我沿着那段楼梯从拉维娜别墅来到了这里。仅此而已。」

酒吧台尽头的另一个家伙向梅森走来，他健壮魁伟得像一名摔跤手。他绕出酒吧台，走到律师与房门中间，在律师身后大约三英呎的地方停下来，点燃了一支烟。

穿礼服的家伙说：「梅森先生，你知道，你自己是一位不小的大人物，你有权有势，但是有些事是任何人也不该干的，甚至包括你。」

「哪些事？」

「我不是来回答疑问的。」

「那么你来干什么？」

「维持秩序。」

「我很守规矩，不是吗？」

系黑领带的家伙说下结论似的说：「梅森先生，你很守规矩，能否再到那个房间走一趟？」

他转身走过去拉开门，梅森略一迟疑，走进了那间有赌台的房间。

梅森走到收银处，掏出二百美元。

收银员异常惊奇地问：「改变主意了，梅森先生？」

「是的。」

收银员迟疑着说：「这次似乎是单身一人。」

梅森夸张地做了一个奇特的手势，看看左侧，又看看右侧，然后盯着左侧叹了一声：「是呀，要是有人陪着就好啦。」

收银员看到梅森身后有人在示意，于是赶忙默默地计算着，递出了四十个五元的筹码。

梅森转身走向轮盘赌台。

律师漫不经心地玩了十几分钟，仔细观察着所有的主顾，然后把赌注押在最宽幅的色板上，输去了放上的所有筹码。

十五分钟过去了。梅森耸耸双肩，数出筹码，全押在二十七上。

赌球滚进了三号球囊。

突然身后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太不幸了，梅森先生。不过，你不可能百战百胜。」

梅森转过身来，看到的是拉维娜阴沉的目光。

「晚上好。」他招呼道。

「真没想到会在这儿见到你。」她打量着说。

梅森礼貌地笑了笑。

「你怎么会碰巧找到这个地方？」她佯装不知，根本不去注意他是否相信。

梅森笑答：「二十分钟里，我已两次听到这一问话。」

她说：「梅森先生，我想和你谈谈。」

「在哪儿？什么时候？」

「你当然很清楚，我的拉维娜别墅三号就在楼下的隔壁，我的办公室里很安静。」

梅森一鞠躬，说：「客随主便。」

他尾随马莎．拉维娜下了楼梯，进入拉维娜别墅的走廊，然后挽着她穿过夜总会，来到幕后的一个小型接待间，又步入了一个有着厚重红木房门的办公室。

办公室的装潢显示出一种精心设计的温馨气氛。办公桌周围放置着几张舒适、柔软的红色豪华皮制坐椅，室内没有直射光源，柔和的光线恰似夏夜的月光。

马莎．拉维娜示意梅森坐下，自己则坐到了一张皮椅上而没有坐到办公桌旁。她翘起大腿，整整裙襬，高档的尼龙长袜显露出她修长、圆润的双腿和雅致的双脚。

她无言地观察着佩里．梅森，打开手提包，取出一个银质的、内藏打火机的烟盒，拣出一支烟，打着火，深深地吸了一口，并让两股烟缓缓地从鼻孔中徐徐而出。

律师漫不经心地也掏出一支烟，划根火柴，同样默不作声地审视着对方。

「请讲吧。」她终于开了口。

梅森耸耸双肩，会意地笑笑，什么也没说。

「你想要点什么？」她问。

「什么也不想要。」

「恐怕你现在遇到麻烦了吧，梅森先生？」

「这一点，我很清楚。」

「为什么要跟我过意不去呢？」

「我要代表我的当事人。」

「废话！」她打了一个要结束交谈的手势，「一个穷困潦倒的流浪汉。」

「但他也是一位当事人。」

「他住在监狱里比他现在要好得多。不要犯傻，与这种人打交道，你永远也说不清楚。」

「然而他是我的当事人。」

「他是罪犯。」

「没有最后证实。」

「好吧，你想怎么办？给个价吧，你准备要多少？」

「我不需要讲价钱。」

「你似乎对我的生活方式很感兴趣。」

「我对妳的证词相当感兴趣。」

梅森盯着她的眼睛：「抢劫案发生时，妳不在罗德尼．阿彻先生的汽车上。」

「谁说我不在？」

「结案之前，陪审团会告诉妳的。」

「这能帮你什么忙？」

「能帮当事人的忙。」

「我看不出来。」

「就目前来说，」梅森说，「我推测，事实将对当事人有利。」

「出个价吧？」

「不讲价钱。」

「好吧，我可以这样问你，当事人出价多少？」

「他没有出价。」

「不要犯傻，梅森先生，人人都在讲价钱。可能人们不愿出卖他们的正直，但是世界上的一切都是有价的。你是一名律师，你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赚钱。」

「妳呢？」

她看着他，说：「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赚钱──有价的。」

「这是一种心安理得的哲学观点吗？」

「是一种实用哲学。人们必须出卖自己所能出卖的东西。有些女人为了现钞，有些女人则为了安全感。她们决定结婚就是为了获得安全感。每一个女人都有一面镜子，每天无数次地用它端详自己，其目的就是为了测评自己讨价还价的价位。

「现在，咱们不要兜圈子了，梅森先生。你这个人很实际，我也一样，我绝对相信你是一个正直的人，对工作也很认真，你现在代表当事人。我真不明白你为什么对这个案子如此固执。他是一个无足轻重的流浪汉，可能还涉及有其他抢劫案，而你却分文不取地为他辩护。」

「法庭委派我为他辩护，他是我的当事人。」

「那好吧，不要再说啦。天哪，我知道他是你的当事人。你不厌其烦地强调『他是我的当事人，他是我的当事人，他是我的当事人！』我的上帝，我知道他是你的当事人。那么，现在你到底想得到什么？」

「正义。」

「正义指什么？」

「宣判被告无罪。」

「你太过分了！」

「依妳看呢？」

「假若地方检查官让他自己承认犯了一些轻微罪行，诸如窃盗罪、流浪罪等，怎么样？」

「当事人要求辨明情况，宣判无罪。」

「他做不到。」

「为什么做不到？」

「因为那样做是拿着起诉本案的地方检查官当猴子耍，它将会成为地方检查官生涯中的污点，而且也会使警察方面陷入尴尬的境地。」

「妳怎么这么清楚他们的感觉？」

「你说呢？」

「我怀疑妳是否问过他们。」

「不犯傻吧，我经历得太多了。」

「我也如此。」

「这笔交易很不错，要么你的当事人去监狱受罚，要么他可以避重就轻地认罪，我把老底都和盘托出了。案件将继续审理、宣判。他可以申请减刑，也可以被减刑。你不可能胜诉。」

「宣布无罪就是胜诉。」

「不可能宣布无罪，至少现在不可能。」

「谁能挡得住呢？」

「我，只有我。」

「妳有可能自食其果。」

「那不可能。」

梅森说：「妳曾经宣过誓说自己当时在案发现场。」

「是的，我可以肯定的告诉你，无庸置疑，抢劫案发生时我和罗德尼．阿彻在一起，你所说的当事人就是那名抢劫犯。」

「当然，」梅森说，「这些需要法庭来决定，现在我没有必要与妳争论。」

「你准备什么时候争论？」

「星期一上午，当妳再次站到证人席上接受调查时。」

她突然想到了什么：「你到这儿到处转为什么？」

「我想找凯勒小姐谈谈，听说她在这儿。」

「凯勒小姐将同意我的证言。」

「几天前我得到的信息并非如此。」

「现在你去问问她。」

「她告诉保罗．德雷克说，妳……」

「保罗．德雷克是谁？」

「我雇用的一名私人侦探。」

「那么，她说了些什么？」

「她说，案发的那天夜里她没有开车带妳。」

「那时她没有宣誓。让她站在证人席上她会宣誓的。然后她才是你的证人，梅森先生。」

「是吗？」梅森问。

「她会成为你的证人，」马莎．拉维娜用冷漠的口气重复着说，「我好像听人说律师不能弹劾自己的证人。你让她站到证人席上，然后问她是否在那天夜里开车带过我，她将会宣誓说她带过。她的回答会使你一蹦三尺的，她的证词会让你束手无策。你将无法进行调查。」

「如果她要做伪证，那将是她的不幸。」

「她说的是实话。」

「那不是她告诉保罗．德雷克的内容。」

「我可以再重复一遍吗？梅森先生，她与德雷克先生谈话时没有宣誓。」

「好吧，」梅森说着站起身来，「让我们看看事态如何发展吧？」

「请坐，急什么。事态只能如此发展。那么，你为什么要重新回到赌场去呢？」

「因为很有趣。」

「什么很有趣？」

「那种方式、步骤很有趣。」

「有什么趣？你想勒索我吗？」

「没有这个意思，只是好奇而已。」

「能否问一下，什么引发了你的好奇心？」

梅森说：「从别墅前门到赌博场后门用了二十二分钟，回来时却只用了六分钟。」

「哦？」

梅森说：「这一点使我觉得很奇怪，因为我们的行车速度几乎没有变化。我还注意到赌博场后面的炒洋葱味，于是我回来后便到后边的厨房去检查了一下。当炒洋葱味得到证实后，我确信了我的推论判断。」

「我必须去查一下。」她说着，皱皱眉头。

「而且，」梅森告诉她说，「还有时间上的差异。」

「如果你注意一点自己的礼貌举止的话，回程的时间与去时会一致的。」

「这是什么意思？我的举止怎么啦？」

「要像普通人一样的表现，不要审问女招待。」

「原来如此，」梅森说，「女招待与司机之间有一套暗号，所以……」

「没有暗号，」她说，「有一套监听系统安装在驾驶室中，司机能了解后边发生的一切。他有权做出临时决定，我希望他能够使用自己的权利。」

「这种灵活性很有意思。」梅森说。

「你对此了解的程度还达不到百分之五十。」

「我承认，」梅森继续说，「如果客人输了钱，成了一个可怜巴巴的穷汉，那么回程时间就短些。在这种情况下，女招待就可以得到从这个傻瓜的损失中抽取的一定比例的酬金。如果是另一种情况，客人赢了钱，并显得既富有又大方，回程时间就要拖长，一直拖到他的慷慨大方使女招待确实得到了实惠。」

「你后边的理解非常贴切，梅森先生。」

「我相信，也非常正确。」

「如果你想了解这些，你应该多接触一些平民百姓。」她说，「不管你相信与否，我从来不和司机们谈这些事，梅森先生，我与赌场没有任何来往。拉维娜别墅纯粹是一个独立的系统，唯一的联系线索是它提供给女招待们一些捞取额外收入的机会，这仍然是很体面的。」

「我承认，他们认为很体面。」梅森毫无表情的说。

「你可能很惊讶于这些人的观点吧。」

「好吧，该走啦。」梅森说。

「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呢。」

「什么问题？」

「星期一上午，与案子有关的问题将会怎样解决？」

「根据我的经验，」梅森说，「星期一上午法院准备开庭，妳将站在证人席上，我将继续进行调查。」

她盯着他说：「梅森先生，咱们不要兜圈子了。如果你坚持继续提问我，惨败的结局将等着你。我承认，你今天下午吓了我一跳。你所得到的那张王牌现在已不复存在了。星期一上午重返证人席接受你的调查时，我仍会如此这般地回答你的问题，你的当事人会因此而被钉在十字架上。」

「那么妳还有什么要说的吗？」梅森问。

「无话可讲。」她说着站起来，拉了拉裙子。

「那么，」梅森说，「再见！」

「再见！」

她走过来握住他的手，盯着他，眼睛中流露出不解和钦佩的神色，但却毫无惧色。

「欢迎再次光临，」她说，「我将随时恭候。」

四

第二天上午十一点十五分，梅森住房里的那部内部电话刺耳地响起来。

作为一名律师，梅森养成了星期六上午阅读文稿的习惯，他放下手中的小册子，抓起电话：「喂。」

「头儿，不要生气，」德拉．斯特里特说，「我这儿有个人，你应该和她谈一谈。」

「谁呀？」

「玛丽．布罗根。」

「布罗根，谁呀？」梅森说，「是那个……谁？对，对，是抢劫案里那个当事人的名字。」

「对，就是他。」

「玛丽是谁？」

「他的侄女，从圣路易斯来的。一听说叔叔遇到了麻烦，她就乘上第一班车，马不停蹄地赶来了，今天早上刚到。我想你应该见一见她。」

「什么时候？在哪儿？」

「尽快些吧，要么到这儿来，要么到办公室里。」

「一小时后在办公室里。」梅森说。

「半小时行吗？」

「赶那么紧？」

「是的，我想你还有其他事要办。今天与保罗．德雷克联系过吗？」

「没有。」

「他有事要向你汇报，只是不想打扰你。」

「好吧，」梅森说，「半小时后办公室见。」

他脱下运动衣裤，穿上西服套装来到办公室里。德拉和一位蓝眼睛的金发女郎已经提前到达。一看到梅森，那位姑娘赶忙迎上来紧紧地与律师握手，用她那天真无邪的眼睛坦率而又仔细地看着梅森。

「玛丽，这位是佩里．梅森，」德拉．斯特里特介绍说，「头儿，这位是玛丽．布罗根。她坐了一夜汽车，今天早上刚到，凭特别证明去拘留所看望了她的叔叔。」

「并且还带来了一些钱。」玛丽补充说。

「有多少？」

「三百八十五元。最初我打算把钱寄给艾伯特叔叔，后来我想，最好还是来看看情况吧。」

梅森点点头：「怎么不坐呢？」

她坐到当事人的位置上，梅森坐到办公桌旁。德拉坐到秘书桌旁，迅速而又慎重地向梅森递了个眼色。

「我带的是现金，」玛丽．布罗根接着说，「已有了回程车票，所以我……」

「妳是干什么工作的？」梅森好奇地看着她问，「我觉得妳应该有工作。」

「劈劈叭叭地打字，」她说，「请相信我，真的，我是个打字员。」

「谈一谈妳的叔叔……还有妳和妳的工作。」

「至于工作，没什么好说的，梅森先生。我每天上午八点半上班，拆开邮件，放在老板的办公桌上，听写指令，打字，赶着时间去吃午饭，再回到办公室听写指令，重新打字，总是紧紧张张地赶在老板下班前把那些回信放到桌上让老板签名。然后，我留下来，装信封、贴邮票、发信，登记复写的那一份信件，锁上门，回到与另一个姑娘同住的公寓里，吃些东西、洗袜子、洗内衣，躺下就睡，准备第二天上班。」

「妳总是尽力在存钱吗？」梅森说，与其说是提问还不如说是在评论。

「是的。我总是尽量地节约开支，为假期存款，只有这样我才能出门去度过两周的假期。我千方百计地减少花费，买东西与人讨价还价，一分一厘地在菜单上算计，一切都控制得合情合理。

「总之，生活就是这样，为了生计而不得不疲于奔命。一个姑娘还要不停地装扮自己，要付卫生费，要一直穿着长筒袜好让老板的直观感觉良好，要付房租，要缴个人所得税、社会保险金、营业税、证照税。每当你把节省出的一元钱存进银行时，你总会觉得终于又从财神那里抢来了一百分钱。」

梅森听着，微微一笑。

德拉．斯特里特看到梅森的表情，郑重其事地眨了贬眼睛示意道：「玛丽的背景很有趣，她帮助她叔叔退了休。」

梅森点点头：「我想象得出，妳带着足够的钱到这里准备付给我，这就说明妳将做出极大的牺牲，布罗根小姐。」

「我的命运就是如此，」她说，「你有你的收入，但我相信，你需要付办公室的租金，购置不断增加条款的法典，每月需有两次的雇员工资支出，各式各样的交通费开支，还有不断收到的税收通知单等。你有许多让你头痛的事情呢。」

「没有那么严重。」梅森笑着说。

「请不要笑我，款项可以互相拖欠，但生活是为了什么？你得不停地忙碌，不断地解决问题。」

「妳一定非常爱妳的叔叔。」

「当然。我父母双亡，艾伯特叔叔抚养我，供我上学。他是一名推销员，干得很不错，夜里还开车。有天夜里一个醉酒的司机忽地一下开车撞了他，痊愈之后他却丧失了旺盛的精力。医生们尽了最大的努力，但无论如何也不能像修好一辆车一样去修复一个人崩溃的精神世界。」

「那时妳怎么办了？」

「他变得非常沮丧，心灰意冷，我告诉他不能这样。只要能找到一个不用花费很多钱付房租和有一个能放置衣着的地方，他就能活下去。我劝他到一个活动房屋区去住，那就能满足他的最低需求。」

「妳帮了他一些忙吗？」

「是一点忙。我出钱买了那个活动房屋，当然，不是出了全部的钱，而只是一部分。但那已是我为度假而准备的所有积蓄了。」

「现在他遇到了麻烦，又求妳帮忙了吗？」

「没有求我。他连封信也没有给我写过。为此我已埋怨过他。」

「他为什么不写信给妳？」

「他说如写信给我的话，我会立即赶来给他找律师的。他还说很幸运法庭已委派了本州岛最好的律师为他辩护。无论你再说什么，凭我的直觉和经验，你就是那个好律师佩里．梅森。」

「妳是否意识到，当法庭委派某位律师去为一个无罪者辩护时，这位律师一定会竭尽全力免费去工作的。」

「艾伯特叔叔也这么说。听起来似乎有点不可能，但事实上的确如此，对吧？」

「而妳告诉我说妳有钱，是吗？」

「当然是的。为什么不能说钱呢？律师不能只是尽义务，除非案犯一贫如洗。艾伯特叔叔虽然全靠你，但他还有我呢。当然我这少得可怜的一点钱根本不够你这个档次的收费标准，但是，梅森先生，虽然你已接受了这个案子，我付上一些钱也算尽一点力吧。」

「是的，我已经接管此案，不需要妳付任何费用。」

她睁大眼睛，说：「那怎么可以，对你来说太不公平。我不会那样处事。梅森先生，一生中我都在公平处事。如果有人公平待我，我亦将公平待人。艾伯特叔叔告诉我，你在竭尽全力为他辩护，如同你已收到了一百万元的律师费一样。」

「妳已经见过了妳叔叔。要马上返回吗？」梅森问。

「不，我要等宣判结束后再回去。我已向老板告假两周，他已经安排了临时替代人员。」

「今天早上到的？」

「是的，在你办公室里没找到人，电梯工帮我找到了德雷克侦探事务所。德雷克先生把我介绍给了德拉．斯特里特，于是我到了这儿。」

她说着打开了手提包。

梅森做了一个制止的手势：「咱们现在不再争执钱的问题，我知道妳有一些要紧的事想告诉我，否则德拉就不会通知我。什么事？」

她说：「来这儿之前我到拘留所去看望了艾伯特叔叔，他们没有刁难我就同意让我见人。之后一个能说会道的侦探把我带到一边告诉我，如果我愿意聪明一些，一切都可以重新决定。」

「怎么决定？」

「艾伯特叔叔的罪名将会降为不端行为，他可以申请减刑，法官将继续审案，但最后会决定减刑。这样的话就不必再上法庭，只需让艾伯特叔叔认罪服法，申请减刑，一切就可以顺利结束了。」

「那个人是谁？」梅森问。

「是一个能说会道的小伙子，他似乎很知内情，」她说，「我猜想，他有些来头，似乎也很世故圆滑。他还告诉我，你是一名优秀的律师，只是调查的问题太多。如果你继续那样进行下去的话，一些对案情有影响力的人物们将会恼恨艾伯特叔叔并对他加重处罚。」

「妳是怎么回答的？」

「我告诉他，我从圣路易斯一路赶来，一点儿也不了解案情，但是很感谢他的好意。我问他，为什么在起诉此案为严重抢劫案，并把艾伯特叔叔逼进这场游戏之前，没有把这一切告诉艾伯特叔叔。」

「那位先生如何回答？」

「他局促不安地走动着说，因为报界的压力，警察局不得不如此处理。不过对艾伯特先生不利的证据并不是很足。他本人认为也可能是一个错案。他说，艾伯特叔叔完全可以机智地把空钱夹和手提包扔进活动房区其他人的垃圾箱里，或者扔到停车场上，随便哪儿都行，而事实上却在艾伯特叔叔自己的垃圾箱里发现了，这一点就很可疑，可能是个陷阱。」

「他是否提到指认人犯的事？」

「没有。他没有谈多少有关案子的事。他看上去非常友善，并富有同情心。还建议我告诉艾伯特叔叔仔细考虑一下。」

「妳告诉他了吗？」

「没有。我来到了这儿。」

「为什么？」

她说：「我不太懂法律，梅森先生。但是在圣路易斯，如果两个姑娘同住一处过着安静贞洁的生活的话，那一定是因为她们对男人有过很多的了解。我发现，无论何时，只要一个男人对你花言巧语，能说会道，那么他一定是想诱惑你上当受骗。」

梅森哈哈大笑。

她继续说下去：「世上有许多种类不同的蔗糖，有时你渴望得到某种优质产品，但实际上只能得到粗制的蔗糖，这种糖不一定合口味，可合口味的糖可能仅仅适用于遮盖你不喜欢的药片的苦涩味道。」

梅森说：「妳玩过扑克牌吗，布罗根小姐？」

「哪一种？」

「任何一种？」

「我三种都玩过。」

「那么妳一定明白彻底摊牌的好处吧？」

「是的，你已准备要那样干吗？」

梅森点点头：「出现了一些问题，有些人害怕了。他们不想结案，不想还你叔叔一个清白。他们想让他在某些方面认罪，然后再给他减刑。」

「他为什么必须在某些方面认罪？」

「只有这样，他才不至于上诉自己被诬告。」

「我们该怎么办？」

梅森说：「首先，我们要让一个叫伊内兹．凯勒的姑娘到庭作证。当她在外州时，我们无权把传票送达，而现在可以了。假如她星期一拒绝出庭，我们将要求法庭强迫执行。至少我们要让她知道我们准备让她出庭作证。我们还要让被抢劫的罗德尼．阿彻知道，我们准备召他出庭回答点烟器的问题。」

「那么，他们可以在整个周末里编造出整套答词来。」

「那就对了。」

「他们很聪明吗？」

「非常聪明。」

「看来很不利，他们将编出些谎言。」

「然后我们就戳穿它。」

「我能帮些什么忙吗？」她问。

梅森点点头。

「帮些什么？」

「保罗．德雷克派有侦探监视着伊内兹．凯勒，我想，现在他知道凯勒在哪儿落脚。你可以去和伊内兹．凯勒接触一下。」

「见到她后，我该怎么办？」

「想法让她说出实话。」

「他们会不会指控我企图在案件的证人证词上作弊？」

「她将被传出庭，作为被告的证人。」

「你能够让她出庭作证吗？」

「听到她的誓词后我才会知道，」梅森说，「我不敢保证。倒霉的是我不能弹劾自己的证人。就技术而言，应该有突发的事件和矛盾的辩词，但实际上，只有知道她的证词对我有利之后，我才敢让她作证。」

「假若现在让她出庭作证，你认为对我们不会有利吗？」

「我敢肯定，对我们不利。」梅森说，「她很为难，一方面不敢作伪证，可另一方面压力也很可怕。」

「所以你想让我闯进敌营，去撕破市侩们的嘴脸。」

「简单来说就是这个意思。」

「把地址给我，」她要求着说，「我要全副武装，准备战斗。」

「地址吗，」梅森说，「我要去问一下侦探人员，我想，能问到的。你先控制一下作战情绪，我到大厅里去问一下保罗．德雷克。」

五

保罗．德雷克在办公室里，梅森走了进来。

「对凯勒姑娘我们该怎么办？」律师问。

「我们已经摸清她的住处，」德雷克说，「正在等你发布命令。你昨天夜里和她相处得怎么样？」

「她对我热情得不得了。我与她同车外出，然后开始谈论案子的事。她避而不谈反而哭了起来，假装受到了伤害，因为我对她不热情。我分辨不出她有多少是托词，又有多少是恐惧。」

「查出些什么没有？」

梅森说：「这些女招待们都是些宰客的骗子。在拉维娜别墅三号旁边有一个赌场，实际上它们是相通的，但是他们欺骗顾客说，这是一个每天都换地方的流动赌场。」

「这样一来，他们就不会有许多常客。」德雷克说。

「他们不需要常客。」梅森说，「他们精心挑选顾客，只搞一次性买卖。可能他们还有另外一套机构，让两套机构来来回回地交替工作。我认为，赌场的任何一种项目都是诡秘的变化多端的欺诈行为。当他们想赶我走时，我抛出二百元，连赢味也没想去闻，无论是什么数字，也不管是何种色板，随手押上，输个净光。」

「他们办赌场也许准备随时撤离。」保罗．德雷克若有所思地说。

「非常正确。那里给你的印象是：在你抵达前一小时，他们刚刚用轻便卡车把赌具运到。你时时刻刻都会感觉到，一群家伙就要冲进来，搬起东西，转移到城市的另一端去。」

「但是你却认为它是不会转移的。」

「我的确这样想。」

「他们为什么要用这么一套繁琐的程序来让顾客们认为这只是一个流动的场所呢？」德雷克皱着眉头问。

梅森笑了笑，说：「省去了地毯的费用，壁画的费用以及一切与之相配套的装潢费用。万一遭到突然的搜查，他们失去的仅仅是些便宜的简单家具而已。」

「这种想法很实际。」德雷克点头称是。

「还有，」梅森接着说，「这还能诱惑赌徒相信这里不用付保安费便会获得隐蔽、平静的心态。」

「你认为，需要付保安费吗？」

「你经历得多了，保罗，你应该知道，有组织的赌博场所都需要付保安费。」

「这些是谁开的？」

「我正在考虑，」梅森说，「并注意到拉维娜别墅座落的战略位置。共有三处，处处都选在郊外小区里。」

德雷克皱皱眉头：「怪不得呢，我怎么从没想到。」

梅森说：「可能是马莎．拉维娜的精心安排。」

德雷克点点头，然后静静地沉思起来。

「我很想知道，昨天夜里你的侦探们发现了什么，保罗。」梅森停了停说。

德雷克会意的笑笑：「你像坐旋转木马似的，可真够快活的，佩里。」

「是的，我知道，觉得就像摸彩似的。我们都到哪儿去了？」

「你们驶过一条大街，转回另一条大街，然后过一个叉路口，绕过一个住宅区，接着重回到那个叉路口，最后到了拉维娜别墅的后门口。你和女招待下了车，走上台阶。后来返回时，你们绕了一个大圈，然后却情况突变，汽车猛然加速，折回到拉维娜别墅的前门口。」

「正是因为那样，我才失去了机会。」梅森说。

「什么机会？你想热情呢，还是不想？」

「真该死，我要是知道该怎么办就好啦，我不知道按一般的规则应该如何去做，不过根据我的情况，真应该热情一点，至少应该表示一下。」

「然后怎么样？」

「你想象不到。车上有监听装置，司机能听到后边的情况。他们可能想敲诈我，想诉诸武力。我尽情地把他们玩了一通。」

「他们通常如何诈骗？」

「姑娘带去一个赌徒能得到一点介绍费，并能从输者的损失中得到一笔回扣。」

「假若赢了呢？」

「我认为赢不了。他们会让女招待们赢，但是我想，她用筹码对换的现金也不是属于她的。如果赌徒赢了，姑娘就会处在一个妒忌的位置上，她便会让回程尽量延长。赌徒兴致勃勃，对怀揣的金钱大有『来得容易，去得轻易』的心理。

「女招待能够随时把握局面，相机行事，监听装置能使司机随机应变。如果女招待想玩弄某个家伙，她就会肆意挑逗他，直到她觉得行程结束了，然后才使用一些暗语。而顾客却只知道已经回到了拉维娜别墅的大门口台阶下。」

「看起来，」德雷克说，「这些宰客手段还真高明。

「现在你知道了这些情况，佩里，某些人士可能就会不安起来。」

梅森说：「我正烦心这些呢，无庸置疑，某些人士会非常担心的。」

「都有哪些人会担心？」

「大有人在，」梅森说，「马莎．拉维娜、罗德尼．阿彻、凯勒姑娘，当然还有收取赌场治安费的执法官员，以及那些靠赌场营运而有了工作的人们。」

德雷克紧锁眉头：「我不喜欢你这样做，佩里，你一下子树起了一大群可怕的敌人。」

梅森说：「我不喜欢那些不可怕的敌人，保罗，猎杀静止不动的鸭子没有一点意思。」

「我下一步该干些什么？」保罗问。

「给凯勒姑娘发传票，要求她代表被告出庭作证。开始详细调查罗德尼．阿彻的情况。尤其是要调查他有没有秘密接触的女人，这个女人是否与他一起乘车外出过。」

「佩里，」保罗．德雷克说，「现在，你听着，我向你提一点小小的忠告。」

梅森笑一笑，摇摇头：「保罗，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不必说了。」

「是的，你知道，」保罗说，「你不值得下这么大的赌注去为这个人辩护。捅了马蜂窝就会被螫伤。」

「谢谢你的忠告，保罗。」

「接受吗？」

「不！」

「我猜想你也不会接受，我不喜欢你这样做，佩里。谁惹得了这些家伙们，他们不但有对付办法，而且往往非常残忍。」

「我知道。」

「不，你不知道。佩里，我目睹过那样的事情。有人被挤到了路边的壕沟里。有些汽车被撞得不成样子。有人被打得终身残废。此案应该说是抢劫案，但他们却知道并非抢劫，警察也清楚这一点，但警察不会去弄清事实真相的。」

「有些警察在现场。」

「我知道，但事实已确定，在场警察也会迫于无奈而改变主意。」

「我做好了挫折的准备。」

「这里还有一些困扰，佩里。」

「什么困扰？」

「那个凯勒姑娘。」

「她怎么啦？」

「我从拉斯韦加斯把她带来，」德雷克说，「我确切地知道，她三四个月前到了拉斯韦加斯，是她告诉我的，她住在拉斯韦加斯。」

「一个人？」梅森问。

德雷克笑笑：「她有一套相当大的公寓，我没有问她哪来的那么多钱，也没有问她有几把房门钥匙。不过，她看起来是个不错的姑娘。」

「那么，接下来呢？」

「是这样的，」德雷克继续说，「我们昨晚跟踪凯勒姑娘时，发现她在这儿还有一小套公寓。她摆脱跟踪后直接回到了拉维娜别墅。那个凯勒姑娘占有两处住房，过着两种不同的生活，这肯定有什么原因。马莎．拉维娜了解其中的奥秘，并能够帮助她脱离困境。」

梅森说：「直接传她到庭，弄清其中的勾当，她住在哪儿，保罗？」

「温德穆尔阿蒙斯公寓楼，三二一号。」

「好的，去送传票吧，一送到就通知我。有人监视那套公寓吗，保罗？」

「有三个人，两个留在车里。当然，很难辨别进去的人中谁是去找凯勒姑娘的，因为那座楼里有三十一套公寓，不过我们在大街对面的基诺特饭店租到了一个房间。另一个侦探在房间里架设了一部高倍双筒望远镜，时刻监视着温德穆尔阿蒙斯公寓楼的入口处。无论哪个来访者，只要一按门铃，侦探就能监视到他的去向。」

「干得好，」梅森说，「送传票时我也要到那儿去一趟，可能会有人去拜访她，她也会去拜访别人，多派几个人以防万一。」

「如何与监视人员联系，保罗？」

「基诺特饭店正对着公寓楼。我们租住在一０二房。那个人认识你，你随时可以前往，他见到你会很高兴的。敲一下门，等三秒钟，再敲两下，再等三秒钟，最后再敲三下，门就开了。」

「我要去观察一下，」梅森说，「在这期间，保罗，尽量多搜集一些有关罗德尼．阿彻的情报。」

「阿彻吗，」德雷克说，「他是一个鳏夫，搞房地产的，是一个投资商，一个地位显赫的头面人物。」

「搞清他的真相，」梅森说，「总之，他是认识马莎．拉维娜的。」

「他当然认识，他是搞房地产的，卖给了她两处房产。」

「真是他干的，谁选的地点？」

「他当然有权选择。」

「那么就是说，在他选择地点时一定向警官们申述了理由，保罗。」

「如果是那样，那家伙一定走通了所有的路子。」

「这就对啦，」梅森说，「调查一下，弄清他的背景，查清他的历史。」

「干这些都是需要花钱的，佩里。」

「一切都不会白干的。」

「你正在白干。」

「我为正义的事业而干。」

「如果一切不能如愿，在案子的有些环节上揭不开盖子，当事人有可能成为真正的罪犯，那又该怎么办？」

梅森笑了：「见鬼吧，不可能。」说着大步走了出去。

六

佩里．梅森走进基诺特饭店昏暗的走廊，找到一０二房间，敲一下门，停三秒钟，敲两下门，又停三秒钟，然后又敲了三下。

一阵沉寂过后，梅森听到室内有脚步声，有插钥匙的声音，尔后房门慢慢地打开，专门设计的防止有人推门进入的安全链使得房门只能打开一条窄缝。

一双深灰色的眼睛观察着梅森，一只手打开安全链，门开了。

德雷克的侦探点点头，但仍然谨慎地没有开口，直到梅森走进房内，关上门，系上安全链。

「梅森先生，你好，没想到你会来。」

「想来看看这个地方，」梅森说，「情况怎么样？」

「相当顺利。望远镜很清楚。」

梅森走到架在三角架上可以旋转的望远镜前。望远镜正对窗户，角度正好能够清楚地观察到街对面公寓楼上的情况。

梅森俯在望远镜上看着说：「你最好把右侧目镜的焦距调整一下。」

侦探说：「我是根据自己的视力调整的，如果……」

「好吧，」梅森说，「不用麻烦啦，我只是想看一下广角有多大……这个很适合我的视力……可以再清楚一点，不过已经相当不错了。」

他能看到街对面的大门入口以及房客牌上的三排名单，甚至分辨出了「凯勒小姐，三二一」，以及名字下面的门铃按键。

「我们监视的那个房号位置很合适，」侦探说，「它在右上角。来访者可以站在另一牌子前面，而凯勒公寓却……有人来啦。你要观察吗，我来吧？」

梅森把眼睛贴在目镜上，用拇指和食指把右侧目镜的焦距调整了一些。

「我来观察吧。」他说。

他看到一位穿着讲究的年轻姑娘到了门口，她站了一阵子似乎在寻找名字，然后便用戴着手套的手指按了按键。

梅森转脸告诉侦探：「她按的是四０九房的键号，我看不清名字。」

「我知道名字，」侦探告诉他，「詹姆斯．达尔文。我们应注意一下这家伙，不知道他有什么诱惑力，总有许多靓女来找他，半个小时就离开了，一批一批的，今天就是第五个。」

「在四楼吗？」梅森问。

「对。」

「哦，肯定听到了什么信号，她要上楼了。」

年轻姑娘推开门，进入了光线幽暗的公寓楼。

梅森说：「我们要派一个人来给凯勒小姐送传票，这个人一离开，另一位金发小姐就会马上进去。这位小姐就是被起诉有抢劫罪的那个人的侄女，很有性格，坦率、直爽，可能会让那个女招待松口说出事实的真相。」

「明白了，还有其他交待吗？」

「有的，」梅森说，「金发小姐离开后，我们更要加紧监视。金发小姐名叫玛丽．布罗根，如果她完成了第一步计划，她就会通知保罗．德雷克，保罗再把情况转达给我。」

「他知道你在这儿吗？」

「知道，我告诉过他要到这儿观察一下。」

「好吧，要是那姑娘完成不了第一步呢？」

「如果完不成，」梅森说，「就会发生两种情况，要么凯勒姑娘将出去报告情况，接受旨意；要么她将用电话对外联络，就会有人来面授机宜。」

「你认为报告情况与接受上司指令不可能都在电话上进行吗？」

「也可能，但不会那样。对于这些事，他们宁愿面谈，有些问题必须反复商量。」

「那就是说他们进行的也是秘密活动。」

「是绝密活动，」梅森说，「玛丽小姐出来后，保罗将从她那儿得到线索。如果没有任何线索，保罗将派遣更多的人进行监视，并且还要……」

「送传票的人来了。」侦探说。

「那么，」梅森说，「你是否对每一位来访者都进行了登记，包括抵达时间和离去时间？」

「是的，我有一本来访日志。」

「好的，」梅森说，「记上这小伙子进去的时间。」

梅森走过去，坐到椅子上，椅子上包着一层便宜的仿革面料，他掏出烟盒，拣出一支烟来。

「假若送传票的人没有机会与她交谈，怎么办？」侦探问。

「已经交待过他，不要与女招待搭腔，径直上楼把传票塞给她转身就走。等他一离开，玛丽．布罗根就赶到，并假装一点儿也不知道传票的事，直截了当地告诉女招待自己的叔叔是清白的。并告诉女招待自己是一个打工的，如果凯勒姑娘能够讲出实情，那么一切就都会好起来的。」

「送传票的上去了。」侦探说。

梅森划根火柴，用手护着点烟。深吸了一口说：「她住在三楼吗？」

「三楼，三二一号。」

「五分钟时间差不多够用了。」梅森说，「他一离开布罗根姑娘就该到了。」

「她穿着浅色茄克，蓝色衬衣，浅色裙子，是吗？」侦探问。

「是的。」

「金发，很漂亮的。」

「就是她。」

「她已经转过了墙角，在等待时机呢。」

梅森说：「从街上能看到你吗？」

「看不清。从街上往这儿看，这儿光线很暗。望远镜有很强的聚光作用。每当你想观察清楚目标时，必须把眼睛放置得离机器很近，于是，你会觉得目标离你很近，也在盯着你，你会觉得目标就在你三四英呎远的地方。实际上，对方根本不可能看见你。最让人担心的是有人可能会在对面公寓里也架上一部望远镜，不过。这种可能性很小。你可能注意到，我们把窗帘只开到能够监视到公寓楼入口处的程度。」

梅森将烟灰弹到烟灰缸里，说，「在这样的情况下，你应该玩一玩扑克牌──如果你不施压你将无法有任何进展，但如果压力太大，对方则会反对。」

「传票将会让凯勒做出选择，要么全力以赴，要么全盘放弃。」侦探说，顿了顿又补充道，「那个人出来了。布罗根姑娘在按铃键。瞧，她进去了。」

梅森掐灭烟头，微微挪动身子坐得更舒服一些，说：「看起来，有多种推测。如果十六分钟内她出来了就说明她一无所获，如果待足半个小时，就是绝好的兆头。」

「看起来她相当能干。」侦探说。

「是这样，」梅森赞同地说，「这可怜的孩子，省吃俭用想出去度假，攒下了四百多元，如今她只留下五十元自己使用，而其余三百五十元，计划付给我。」

「这不是一个委派的案件吗？」侦探问道。

「是的。」

「我在报上得知的。他们没有给付报酬吗？」

「没有，」梅森说，「你需要捐献出自己的时间、金钱、精力，一切的一切。」

「这种案子接得多吗？」

「不多。他们通常把这类案子委派给年轻律师，这些年轻人需要实践，也有充足的时间。」

「那么，你可以尽快地结案。」侦探说，「我要卡住时间，看玛丽．布罗根会待多长时间。你是否觉得这个凯勒姑娘很可疑？」

「非常可疑。保罗．德雷克在内华达州拉斯韦加斯市找到她，她在那儿有一个公寓，并且你很难想象得到它有多么的舒适。」

「过着双重身份的生活吗？」

「谁也不知道。」

「那个三二一号公寓是她自己的。」侦探说。

「拉斯韦加斯的公寓也是她自己的。我推测一定非常豪华，而街对面的那所公寓看起来并非很豪华。」

「不怎么样，只是一所不错的中价公寓──跟一般的公寓一样。」

梅森看了一眼手表，说：「无论如何，这次下的是一笔大赌注。」

「你的意思是说，不知她能否待够十分钟？」

「对。」

「如果她出尔反尔，耍手段怎么办？」

「那我马上就到对面按门铃。」梅森说，「你就是证人，这就是我到这儿来的目的。我车中有部录音机，我们要紧密配合，让她承认，把事情确定下来，避免出现泡汤的可能。」

「那个玛丽．布罗根不知道你在这儿吗？」

「她不知道。如果她知道，我担心她会轻易地摊牌，我干的一切都必须悄悄进行。事情一办成，她就会给保罗．德雷克通电话，保罗．德雷克知道该怎么办。如果一切顺利，他将会给这儿打电话。否则，他将会全力以赴去跟踪凯勒姑娘以及拜访过她的每一个人。」

「即使我见了凯勒姑娘也不认识，」侦探说，「楼下的一个侦探认识她，昨天他们有两个人去过夜总会。她在夜总会做女招待，听说她非常高傲。」

「一只花瓶。」梅森回忆着说。

「听说拉维娜别墅的姑娘们必须穿着像香肠皮一样的紧身衣服。」

「是这样，」梅森说，「那地方的确不一般。听说过一些那儿的情况吗？」

「哪方面的？」

「宰客、赌博一类的？」

「没有。」

「他们经营的是夜总会，女招待们与一般的酒吧女郎有点不同，是他们用来赚钱的工具，都是些靓妞和美女。」

「嗯，我……哦，哦，你的同伙出来了，」侦探说，「我猜得出，她没有完成第一步计划。」

梅森从椅子上站起来。

「你看，她出来了，看起来很紧张。」侦探不停地说。

梅森走到了窗口。

玛丽．布罗根站在街上，左右巡视着，然后慌忙跑向公寓楼隔壁的一家小饭馆，进入电话亭，紧张地拨打起来。

「看吧，」梅森说，「我推测她进展得不顺利，在向德雷克拨电话，马上，德雷克就拨过来了。」

梅森站在窗口合适的位置上免得让窗外看到。他看到玛丽．布罗根在紧张地说话，又看到她挂了电话，飞快地出了饭馆，沿街走去。

梅森皱皱眉头说：「真奇怪，我让她在周围等着，与德雷克的侦探保持联系，她怎么……」

电话铃尖叫起来。

「一定是保罗的。」侦探说。

梅森拣起话筒，谨慎地说：「喂。」

德雷克的嗓音里包含着惊讶：「是你吗，佩里？」

「哦！」

「刚刚接到玛丽．布罗根的电话，你可能看到她出来了。」

「看到了，出了什么事？」

「凯勒姑娘的做法太出人意料了。她刚接到传票就有玛丽来访，玛丽还没有说几句，她便跑进卫生间，拿了一瓶安眠药，倒出一把，塞进嘴里嚼起来，并到水龙头上喝了些水，冲了下去。玛丽说，一定有二十四片之多。」

「哦──哦！」梅森说。

「我们该怎么办？」德雷克说。

「报警。」梅森说。

「那就会把一切弄糟的。」

「先去报警，我们只能这么办。他们会把她送进医院，洗胃救命。」

「把我们的取证机会全都破坏了。」德雷克说，「我不明白，佩里，在目前这种情况下，难道不能找医生？」

梅森说：「太迟了。假如她拒绝治疗怎么办？我们不得不等到她意识丧失，到了那时……不行，保罗，叫警察来，把一切通报给他们。」

「怎么通报？」

「直截了当。简单地告诉他们，你正在处理一个案件，不要说什么案件，一名侦探按地址给凯勒姑娘送去了传票，她抓起一把安眠药就去自杀。」

「让警察认为看到她自杀的是一名送传票者。」

「很正确，不需要详细回答询问。快些，简单地告诉他们，你一送去传票她便吞药自杀。」

「好的，我这就行动起来。」

梅森挂上电话，转身对侦探说：「你一定明白了我电话上说的意思。」

「她要自杀？」

「非常正确。」

「要逃避作证？」

「看来是这样。」

「这事真是越来越棘手了。」

「哦，保罗正准备报案。」

他们焦急地等了几分钟，梅森又点燃了一支香烟。

突然传来了警报器声，由远而近、由弱而强，最后以急促的高强音尖叫起来。

「好了，」梅森说，「保罗办事效率真高，来的是一辆无线电通讯警车。」

站在窗口盯着楼下的侦探说：「不是，是辆救护车。闪着红灯，通行无阻。」

救护车在公寓楼前停下来，两位穿白大褂的护理员进了大门。

「怎么没想到这辆车会来，」梅森说，「我以为警察会首先赶到再通知救护车的。」

「他们可能从德雷克的电话中听出来应该送她上医院。」

「如果警察不到场她会拒绝离开的……」

「现在她也可能已经昏迷过去了。」

「我看药力不会发作得那么快，她自己会走出来的。仔细观察一下，再一次见她时就认识了。」

梅森走到窗口，侦探双眼贴在目镜上。过了几分钟，两名护理员搀扶着一个年轻姑娘走出来，姑娘无力地下垂着脑袋。

侦探轻轻地骂了一声。

「怎么回事？」梅森问。

「看不到她的面部，脑袋下垂着。正在搀扶她上车呢。」

「算啦，你不是有她的照片吗？」

「有的。德雷克给过我一张，不过我总想看一下真面孔。照片很难让人辨出真面目。」

「我知道，」梅森同意地说，「她低着头让人搀着，我们的视线正好被挡住，……他们走啦。」

救护车驶上街道，尖叫着高速驶去。

梅森拿起帽子，向门口走去。

侦探说：「梅森先生，又传来了警报器声。」

梅森转回窗口，站在侦探身边，这时一辆无线电通讯警车沿街驶来，在公寓楼前紧急剎车。两名警官跳下车来，其中一位按了按凯勒小姐公寓的铃键，另一位则与一群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的人们谈着什么。

一会儿工夫，警官转身上了车，与总局联络之后开走了。

「看来，事情就这样结束啦。」侦探说。

梅森沉思道：「事情怎么这么蹊跷，救护车这么快就赶来了。」

「可能是无线电调度系统接到呼叫就调派了紧急救护车。」侦探推测说。

「只能这样解释了。」梅森说，「但是，警车也不至于太慢吧。同时接到呼叫，救护车却领先一步。」

「不用担心，」侦探说，「事情是各式各样的。如果她割断动脉，流血不止，救护车可能还会一小时后才到呢。可能他们正好有辆救护车在等候命令，于是便立即出发，提前赶到了。」

「可能是吧。」梅森只好同意。

「不管发生什么情况，」侦探告诉他，「她现在已经安全脱险。安眠药药效发作之前，他们会设法洗胃的。」

梅森转向门口：「那么，我要回办公室了。如果保罗打来电话，就告诉他，十到十五分钟后到办公室找我。」

「不用监视这套公寓了吗？」侦探问。

梅森略一迟疑，说：「暂时监视着。如果有变化，保罗会与你联系。把所有按铃键的人描绘下来，把车号也记下来。」

「谢天谢地，总算在她吃药之前把传票送到了。」

「可能你在这儿不会待太久了，我的计划已经破灭，我不得不把希望寄托在传票上，到星期一上午的法庭上去表演。」

「你不希望事情会变成这样，对吗？」侦探问。

「绝对不希望！」

「不过，你已经把传票送给了她。」

「是呀，」梅森说，「那是门面，而现在已经有人砸了我的玻璃窗，把货物抢走啦。」

七

梅森径直走进保罗．德雷克的私人办公室，说：「保罗，我一直在考虑。」

德雷克把目光从桌子上移开，笑笑说：「我也在想。」

「案子中有许多疑点。」梅森说。

「想告诉我吗？」

梅森说：「那个凯勒姑娘，她一定有着双重身份，在拉斯韦加斯有套公寓，这里还有一套，而且又在拉维娜别墅三号打工。」

德雷克点点头。

「她何必要这样做，这样做又为了什么呢？」

「救护车到达时你在那儿吗？」德雷克问。

梅森点点头。

「我在那儿安排了一个很负责任的人。」德雷克说，「他赶忙去跟踪救护车，但是，当然这是题外话，救护车装有警报器，遇到红灯也通行无阻，而我派的人员就不得不停下来。他可以紧追不舍，但那样做就会被发现。他尽力而为之。但是预期的事终于发生了，救护车冲过一个红灯时，值班警察拦住了我派去的人员。当然，他编了段谎言说救护车里的病人是他妻子，他们让他尾随其后。等到警察放了行，但已经太晚，再也跟不上了。」

「会是这样的。」梅森说，「对这一点我不担心，保罗，我担心的是另外一件事。」

「等你听完整个情况，你担心的事就更多啦。」德雷克说。

「还有什么情况？」梅森问。

「那名侦探很能尽职尽责，为了更保险一些，救护车抵达时他立即记下了车牌号码，然而当我们想找到凯勒姑娘所住的医院时，情况却是，哪个医院里也找不到她。」

「她到哪儿去了？」

「目前，这才是关键。」德雷克说。

「不过，你的侦探记下了救护车车牌号码，我们可以打电话调查一下救护车，然后……」

「车牌号码帮不了任何忙，佩里。」

「为什么？」

「虽然我们知道牌号，但车牌号却没有登记在册。」

「没有登记在册？什么意思？」

德雷克说：「每个州里都常常会吊销一些车牌，不登记注册。他们挂上这种车牌去进行秘密的调查，以防跟踪。」

「不过，嗨，保罗，救护车是不会挂上这种车牌的，对吗？」

「有人把它挂在了这辆救护车上。」德雷克说。

「不会是你派去的侦探记错了牌号吧？」

「这不可能。」

「那个牌号是从哪儿来的，保罗？」

「一定是偷来的。很容易就能辨别出来，它不是救护车车牌。」

「可疑的是，那辆救护车来得也太快了。」梅森说，「我曾经把疑点告诉过饭店那名侦探，而……」

「他告诉我啦，」德雷克打断梅森的话，「你一离开，他就开始考虑你提出的疑点，越考虑越觉得可疑，便立即通知了我，于是我便开始四处调查。与医院联系，当他们否认接到这个病人后，我又与私人医院联系，当然仍然如此。」

梅森看看手表：「不过只有半个小时，保罗，他们可能会迟一些时候到。」

「他们早就应该到了。」德雷克说。

梅森皱着眉头说：「这样吧，保罗，按我说的去做。我怀疑，这一切可能有内在的联系。」

「什么内在联系？」

「只有我们要找的这个姑娘，能帮我们的忙，找出这些内在联系。」

「凯勒姑娘？」德雷克说，「是吗，当然，她是我们要找的姑娘，她在拉维娜别墅打工，是一个女招待，她叫凯勒，照片也相符，并且……」

梅森说：「按照片认人不能完全确定。」

「这次他们确切地认出了她。」

「你怎么能肯定呢？」

「真的，他们很肯定。她在拉维娜别墅打工，名字相符，长相也相符。活见鬼！你亲自见过她，与照片不符吗？」

「与照片相符，但性格不相符。」

「可能是假装的。马莎．拉维娜上紧弦，凯勒姑娘就得扮做顺从的玩物。」

梅森说：「你不敢肯定是否会有两个凯勒姑娘，十分相似的姐妹两人。」

「保罗，派一名侦探进入佩蒂．凯勒的公寓，搜查整个住所，找到些线索。搞到一些指纹，住在那套公寓里的那个女人的指纹，这些不难办到，指纹都固定在那儿，在桌椅……」

「搞指纹的事不用你教，」德雷克说，「只需要告诉我，如何进入那套公寓？」

「没听说过万能钥匙吗？」

「当然听说过，我还听说过非法搜查和非法入侵。」

「保罗，这一次很值得碰碰运气。」

「不能那样干，我的身份不允许我执法犯法。」

「不要太正统了。另外我还需要一个人到拉斯韦加斯搜查另一套公寓，一搞到指纹就马上飞回这儿。然后，我们再对比指纹，看看是否完全一样。」

德雷克摇摇头：「没有王牌。」

「什么意思，没有王牌？」

「这些必须让一个女人去干，而我手下没有合适的女侦探。」

「为什么必须让一个女人去？」

「男的太惹人注意，还需要一定的时间，女人可以假装为亲戚而直接进去，而男人，不行。」

「那就找个女人。」

「我说过，我手下没有，至少说没有合适的。另外还有，我的身份也有麻烦，有人会对这种太过份的作法提出异议。」

「去你的吧！就这样干，他们不会因为这类过失开除你的。再说，你也没抢她的东西，只是搜查一下而已。」

「我说过手下没有适合干这类活计的姑娘。再说，我也不能为了这一撮野草而去冒险。」

「这不仅仅是一撮野草，意义非常重大，要是出现两个相像的姑娘呢？」

「谁像谁？」

「姐妹俩。」

「当然啦，」德雷克开玩笑地说，「我没有亲自到拉维娜别墅去见过这个姑娘，我派的侦探有照片，他说根据照片认出了这个姑娘，打听到她的名字叫做凯勒，这就是目前所得到的全部信息。他认为自己探听到了重要信息，于是便向我汇报，内容就是我汇报给你的那些。」

「凭借着侦探的确认，我直奔拉维娜别墅，很可能那儿有两个凯勒姑娘──根据我们了解到的情况来看，可能是孪生姐妹。」

「如果真的是这样，」德雷克说，「我们所办的这个案子就会比表面的情况要严重得多。」

梅森点点头：「我要去拘留所和当事人谈一谈。」

「下一步该怎么办？」德雷克问。

「让你的伙计们松口气，」梅森告诉他说，「搞一些阿彻的情报，什么情报都需要。让他们像警犭一样在不停地寻找。」

「记住，保罗，如果我们预感不错的话，我们已经丢失了两个女人，她们隐藏了起来，其中一位对我们很友好，对案子很有利。」

「根据假设，这里有两个凯勒姑娘，并同时作为女招待受雇于拉维娜别墅。」

「对，佩蒂是一个，伊内兹是另一个。等在图书室的是伊内兹，很友好，也很正直。没有任何迹象能够表明她会背弃我们，可是她却这样做了，她消失了。」

「佩蒂不怎么样。我们对她了解不透，她是一个谜。我们送传票给她，她却吞下了一把安眠药。刚一报案却钻出一辆救护车来，接住她一溜烟跑了，到哪儿去了呢？」

「可能到了某个地方去接受治疗了。」德雷克说。

「或者说，」梅森说，「到了一个不能治疗的地方。」

「这是什么意思？」

「佩蒂．凯勒顺利吞下了大量药片，剂量足以致命，假若派救护车接走她的那批人要把她运到不能治疗的地方，又会怎样呢？」

「那不是谋杀吗？」

「是谋杀。如果我们有证据的话，」梅森说，「不过，想一想我们所面对的是什么？」

「是什么？」

「一个姑娘自愿吞下大剂量的安眠药，一个绝对值得信任的人亲眼目睹了现场，这是一种自觉的合法的行为，没有人强迫她。救护车接走了她，误诊的可能性总会有的。」

德雷克皱皱眉头：「有这种可能，当然，仅仅是推测而已，警察会嘲笑这种推测的。」

梅森点点头表示赞同。

「你要去见当事人吗？」德雷克问。

「是的，我这就准备去见艾伯特．布罗根，」梅森告诉他，「尔后就回办公室去。如果玛丽．布罗根来了，就让她等一下，我会让德拉．斯特里特坚守岗位，一切都不会耽搁。保罗，我最讨厌中途断线。开始监视罗德尼．阿彻吧，也调查一下马莎．拉维娜的背景。一小时后我就回来。

「还有一件事。保罗，如果马莎．拉维娜是在遮掩事实，实际上她并没有与罗德尼．阿彻同乘一辆车，那么她的手提包就没有被抢，被抢走的手提包属于另外一个女人的。这另外一个女人才是真正出现在案发现场的人。」

德雷克点点头。

「所以说，」梅森继续说，「调查那个手提包，保罗，那是个物证。今天是星期六，你需要些临时办事员到办公室来帮忙，不过你可以出钱雇一些人。

「询问一下对手提包内行的皮货商们，找出制造那种特殊手提包的人，出售那种手提包的商店，尽可能多搜集一些材料。难说，或许我们还有可能找到那个手提包的买主呢。」

「或许吧，」德雷克说，「大海捞针。」

「我总是相信奇迹。」梅森说。

「如果真有奇迹就好啦。」德雷克显得信心不足。

八

在拘留所的探视室里，艾伯特．布罗根瞪着一双蓝眼睛焦虑地看着隔离网外的佩里．梅森。

他与侄女的长相的确有点儿像，只是侄女蓝眼睛中总是闪动着快活与率直，而他的眼睛中却充满了冷漠与惆怅。

他矮胖的身材，半秃的脑袋，脸颊上深深的疤痕，显示出辛苦劳作所留下的沮丧神情和那次车祸所给他带来的伤害。

「情况还好吗？」梅森问。

「还可以。」

「今天有人与你谈过话吗？」

「当然有，许多人……这么说吧，梅森，我侄女从圣路易斯来了。」

「我知道，我已经和她谈过话了。」

布罗根一下子觉得不好意思起来：「我……我想，梅森先生，我对你太不公平了。我知道她有一些钱，如果我张口她会送来的。不过，如果我告诉法官说我发个电报就能凑到钱，我想法官就不会委派你来义务办案。」

「是这样。」梅森说着，会意地笑了。

「你知道，只要有可能，玛丽总是试图帮助我。上次遇到车祸时，我一下子全垮了。首先是忧虑，再就是通常所说的精神崩溃。我唯一了解的谋生方式是推销产品。车祸后我失去了原来的工作，当我又找到工作时，接触到的全是新产品，于是我失去了信心。我似乎什么也推销不出去了。

「刚开始，我想可能是产品不对路，我改行去推销另一种产品，然而我突然意识到原因在于自己，于是我觉得自己真的溃败下来了，的确很失望，心情糟透了。就在此时，玛丽告诉我不要担心，不用再工作，在家休息就行了。从那以后不用再去约见任何人，也不用再推销任何产品。」

梅森十分同情地点点头，说：「现在不用担心那些了，一切都已成为过去。」

「玛丽一点儿也不知道我非常理解她的孝心。她在攒钱，她假装对钱很不在意，她就是这样的一个好姑娘。现在又赶来救我，又该一贫如洗了。」

「不会的，」梅森说，「我已经告诉她，不收她的费用。」

「但你总得收费。我无权向法庭表明我一贫如洗。」

「你住的活动房屋是属于谁的？」

「金融公司。如果我想卖掉它那我就没有一点儿良心了。」

「你的车呢？」

「一样的。」

「很好，」梅森说，「你没有向法庭陈述任何不实之词。不用再担心了。我想知道的是，今天谁和你谈过话？」

「从法庭回来后，第一次听到了那样喋喋不休的唠叨，是一个叫做史密斯的侦探，玛丽刚离开，他就来了。」

「他想干什么？」

「他告诉我说你是一个好律师，但总是与人对着干，不知道如何折衷退让。他说，如果我愿意做笔交易的话，他可以帮我做出决定。由他从中斡旋，法庭会允许我承认自己只是犯了轻微的窃盗罪。在审案期间我可以申请减刑，他认为减刑能够批准。」

「然后呢？」梅森问。

「然后，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一个性格刚烈的老犯人走过我的单人隔离间，口中蹦出了一句话：『布罗根，小心点儿，他们要整你哪。』几分钟之后，他们把我带到院子里。那里有一辆车，一辆右前轮保护板有些变形的棕色切夫劳力特。他们问我是否见过这辆车，我说没有。我不想做过多的说明，这话直到今天才有机会告诉你。然后他们让我进入车内，又让我下来，接着又让我坐到驾驶员的位置上。」

「然后呢？」梅森问。

「来了两个穿便衣的和一个姑娘。那个姑娘打开车门，准备坐进车里，有个警官吆喝了一声：『下来，不是那辆车。』姑娘对我笑笑，说『对不起』，我说没关系，她就下去了。

「我被留在那儿停了两三分钟，然后他们又把我带回了隔离间。而他们所有人的态度似乎就此改变了，在那之前对我还可以，但之后，对我的态度却变得一下子粗暴起来。

「侦探史密斯路过这儿，看起来他很忙碌，我问他他所说的那笔交易进行得怎么样了，他却说『什么交易？』我说，『怎么忘了，你谈过的那笔关于我的案子的交易呀。』他摇摇头说，『你这个傻瓜，我没有和你谈过任何交易。有人起诉你持械抢劫，你就要被判刑了，狗杂种。』他说着就离去了。」

梅森把椅子向后一推：「那个姑娘你从前见过吗？」

「没有。」

「多大岁数？」

「大约二十七八岁。」

「你以前从没见过那辆棕色的切夫劳力特吗？」

「从没见过。」

「你知道那辆车的来历吗？」

「不知道。」

梅森说：「看起来不妙，布罗根，又有新的证人准备证明你在犯罪现场，我必须赶快离开。」

梅森向门口走去，并注意到艾伯特．布罗根惊呆的面部表情。

刚走出探视室就看见刑警队中士霍尔库姆抓住了布罗根的胳膊。

梅森飞快地走进一个电话亭，拨通了保罗．德雷克的办公室，告诉侦探所的接线生说：「请迅速接通保罗。保罗吗？我在拘留所里。他们把艾伯特．布罗根带上了一辆棕色的切夫劳力特小车，车子前部右侧护板有些变形，有个姑娘去观察了他一阵并引诱他开腔说话。

「在这件事之前，他们想安排他重罪轻判，认罪减刑。现在他们似乎又有了绝对把握，几秒钟前，我看到刑警队中士对他无礼起来。你又有什么新的消息……」

「我的天哪！」德雷克打断了问话，「会不会与达夫妮．豪厄尔谋杀案有关？」

「怎么会联系在一起的，保罗？」

「已经有消息说，他们抓到了达夫妮．豪厄尔谋杀案的凶手。」

梅森眉头一皱，说：「联系一下你的那些新闻界的朋友们，保罗，弄清真相，我马上就到。」

律师把电话「啪」地挂上，跑进电梯，十分钟后就赶到了保罗．德雷克的办公室。

侦探正在接电话，他示意梅森保持安静，自己仍然在电话里交谈着。

「什么？……是他吗？……敢肯定吗？……好的，当然，当然，帮警察局大忙啦。你不认为这是有计划的行动吗？」

德雷克听了一阵子，又说：「好吧，多谢，多谢，吉姆！」然后挂断了电话。

侦探脸色忧郁地看着律师：「是的，佩里，你的当事人又被卷入了达夫妮．豪厄尔谋杀案。」

「指证他的是谁？」梅森问。

「一个名叫贾尼丝．克拉布的姑娘。那天，她去访问一个女友，回家时在市区公共汽车站下了车，步行三个街区走向公寓。在这里曾多次出现过骚扰事件，所以姑娘警觉地观察着，非常小心。她大约走过一个街区的时候，突然一辆棕色小车从身边驶过，速度相当快。因为她很紧张，所以便仔细看了一眼，发现小车右侧前方的护板有些变形。她认出那是一辆切夫劳力特，因为她的男朋友有着同一型号的小车，只是颜色是暗黑色的。小车一转弯在前方半个街区处驶上人行道进入一块空地。她没有想那么多，因为有时街上车多，人们总是无所顾忌地驶上六英吋高人行道，找一个停车的空地。」

「往下讲，」梅森说，「最后结局是什么？」

「达夫妮．豪厄尔的尸体就放在那辆切夫劳力特小车后面的行李箱里。」

「你是怎么知道的？」梅森问。

「马上就讲到了。」

「继续讲吧。」

「那家伙把车停在空地上，下了车，打开车后盖，正在这时，听到了贾尼丝走来的脚步声。他停下来，合上后盖，跑到前边跳进汽车。汽车没有灭火，灯也亮着。」

「姑娘很害怕，因为想到了出现在这儿的那些案子，她开始跑起来，一直跑回公寓里。」

「第二天早上，人们发现了放在空地上的达夫妮．豪厄尔的尸体，她是被勒死的。据警察推测，谋杀案现场应该在其他地方，只不过把尸体抛在了这块空地上而已。」

「奸杀？」梅森问。

「不是。她没有被奸污，只是被一根细铁丝勒死了。作案手法相当老练。」

「克拉布姑娘报案了吗？」

「当然，第二天早上一发现尸体，案情登了报，她就去了警察局。」

「事情发生在什么时候，保罗？」

「九月十三号，午夜之前。」

「讲呀。」

「你已知道了事情的结果。刑警队按照他们的规则行事，根本没有考虑布罗根。昨天的证词中提到那个抢劫犯开了一辆护板变形的切夫劳力特，刑警队中士霍尔库姆读了早报上的报导后恍然大悟，心急火燎地找到了贾尼丝．克拉布，把布罗根安排在那辆棕色切夫劳力特车上让姑娘去辨认。」

「他们在哪儿找到了那辆棕色切夫劳力特？」梅森问。

「那辆棕色的切夫劳力特是在案发的当天夜里被盗的。当时就报了案，但是快两个月了，此案一直没有线索。有人把他停放在一座闲置住宅楼的私人车库里，并关闭了车库大门。做一个真正的窃贼是多么安全的事呀。因为车主是一个需要驾车上学的中学生，在谋杀案发生前几小时就通知警察局他的车被盗。那天他去参加一个合唱俱乐部的聚会，把车停在那儿，马上就被人偷走了。警察觉得一定是别的孩子开去兜风了，所以起初对这一窃盗案没有太在意。然而达夫妮．豪厄尔谋杀案发生后，提到了棕色的切夫劳力特，并有变形右护板的描述。于是，他们这才真正开始调查起来。」

「九月十三号，」梅森说，「抢劫案发生的那天。」

德雷克说：「警察揣测，你的当事人在前半夜从事了抢劫活动之后，又找到豪厄尔姑娘，并勒杀了她。」

「可是，动机是什么？」梅森问。

「谋财害命，」德雷克说，「她的手提包没有找到，可能随身带有几百美元，她是做模特儿工作的，显然收入很丰厚。」

「他们调查出达夫妮．豪厄尔的背景情况了吗？」梅森说。

「我告诉你，佩里，没发现一点东西，她有一小套住房，没人知道她的任何情况。她孤身一人，做模特儿工作，三个月前才来到这儿，她的情况对所有人都保密。」

「从哪儿来的？」

「堪萨斯城。她在那儿朋友也不多，他们对她的背景都不太了解。她结过婚，婚姻已经破裂，她没有给人写过信，离开堪萨斯城后没人听到过她的任何消息，只有一个朋友接到过一张她从危地马拉寄来的明信片，上边写有短短的几句话，是达夫妮．豪厄尔的笔迹。」

梅森把手插入口袋咕哝着：「现在我真怕见到玛丽．布罗根！」

「为什么，」德雷克说，「除了抢劫案，你不必为他辩护其他任何东西，我觉得他们现在绝不会再谈妥协让步的事了。」

「妥协！」梅森大声说，「保罗，他们会搞得惊天动地，先判他为抢劫犯，然后再判他为杀人犯。如果他对贾尼丝．克拉布的指证不予否认的话，那就定案了。如果否认，他们就必须等到他站上被告席，然后检查官就将轻蔑地调查他：指证你严重犯罪是否属实。他将被迫承认在谋杀案发生的当天夜里他犯下了抢劫罪。之后，他们将开始调查抢劫案的情况。辩护律师要提出抗议，检查官将会说，他要把两个案子联系起来调查。进行抢劫案时，你是否用过在达夫妮．豪厄尔谋杀案中使用过的右侧护板变形的切夫劳力特汽车。」

德雷克说：「那样的话，就像滚雪球一样，承认与否，对他来说，能得到的机会一样多。」

「大约有一半机会，」梅森说，「到了目前，他们可能已经让马莎．拉维娜和罗德尼．阿彻去看过那辆棕色切夫劳力特。他们将证实，这正是抢劫案发生的那天夜里布罗根开的那辆车。」

德雷克说：「佩里，放弃辩护吧。」

「不能放弃，」梅森说，「他是我的当事人，我是代表他进行辩护的。」

「私下了结，」德雷克又说，「这个案子已经无望，并且已经登报，佩里。」

「我知道，」梅森说，「当然，陪审员们不应该阅读这些报纸。不过，十二个陪审员中，我敢打赌，至少有九个人将看到关于达夫妮．豪厄尔谋杀案的情况介绍：案情已经明了，事实已经清楚，案犯是目前正在法官埃根主持审理的相似案件被告。」

德雷克说：「为了天使的爱意，佩里，不要再用鸡蛋碰石头了，你的当事人是有罪的。」

「陪审团并没有认定。」

「那么，会认定的。」

「认定后再说，他是我的当事人，我代表他的利益。」

「那么，你无法与这一连串的事实争辩，」德雷克说，「这家伙的罪行已经板上钉钉，他是罪犯。」

「不管怎么说，他看起来不像罪犯，」梅森说，「你若看着他，对了，你见过他照片上那个憔悴不堪的样子。他负担沉重，为了出人头地而没日没夜地疲于奔命。然而，他遇到了车祸，你能从他的眼睛里看出那隐含的恐惧，担心自己的精神再度崩溃。」

「他可能担心其他事情，」德雷克冷冰冰地说，「这家伙属于死不悔改的那种人。你已经败下阵来，佩里。」

「没有，等到陪审团这样认为时才算数。」梅森果断地说，「当然，必须找到驳回判决的理由。」

德雷克耸耸肩膀：「我个人认为，你有点过分相信一个人的外表，一双蓝眼睛，一个翘鼻子。」

「你总得相信点什么吧！」梅森说着走了出去。

九

当梅森一跨进自己的办公室，德拉．斯特里特马上敏感地觉察到，一定遇到了什么麻烦。

「头儿，怎么啦？」她非常关切地问道。

梅森双手插进口袋，走向窗口，沮丧地看着窗外。

她走过去，双手抱住他的左臂，站了一阵子，默默地表示同情。

梅森抽回左臂，拍拍她的肩膀。

「情况很糟吗？」她问。

「很糟。」

「能告诉我吗？」

梅森离开窗口，笑看着她满含忧虑的眼睛，然后踱起步来。

「又有证据啦？」她问。

「是的，」梅森说，「可怕的证据。」

「总而言之，头儿，你不可能在案子中编造事实，只能保证当事人受到公正的审判。」

「这个我明白。」梅森说。

「现在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警察找到了一辆汽车，他们认为那是抢劫案发生时布罗根用的车。车是偷来的，抢劫案发生前几个小时偷来的。」

「就这些吗？」她问。

「那辆被盗的汽车，」梅森接着讲下去，「是用来转移达夫妮．豪厄尔尸体的那辆，尸体是在一块空地上发现的。看一下达夫妮．豪厄尔谋杀案的报导，你就会知道，九月十四日早上发现了达夫妮．豪厄尔的尸体，验尸的结果说明，谋杀案应发生在十三日深夜。现在警察找到了一个证人，证人认出了汽车，也认出了司机。」

「认出了司机？」德拉．斯特里特问。

「艾伯特．布罗根。」梅森说。

「哦，天哪！」德拉惊叫一声跌坐在椅子上，似乎双腿一下子丧失了支撑身体的能力。

「千真万确。」梅森说。

「玛丽．布罗根在外间办公室里，正要向你汇报见到佩蒂时发生的情况呢。」德拉．斯特里特说，「可怜的孩子，她会……哦，佩里，我真怕见到她！」

「我们要告诉她一些情况，」梅森说，「登在晚报上的。」

德拉．斯特里特非常同情地说：「这么好的孩子！」

又是一阵沉默。

「到底糟糕到什么程度？」德拉．斯特里特问。

梅森踱着步子，说：「糟的是指证。当然，警察局会让马莎．拉维娜和罗德尼．阿彻去认一认那辆棕色的切夫劳力特汽车，他们会去的。警察局急于了结这场杀人案。」

「你认为，真的是同一辆车吗？」

「不知道，」梅森说，「不过，在两件案子认证时用的是同一辆车。总之，德拉，车与车看起来总是很相似的。马莎．拉维娜对这一点不太清楚，但在罗德尼．阿彻的证词中却肯定地说是一辆棕色的切夫劳力特，他认为右侧前护板是变形的。昨天法庭调查时我没有追问这一点，但我要追问他。从他驾车的位置上是看不到右侧前护板的。」

「关键是在还没让他去注意达夫妮．豪厄尔案件中的切夫劳力特之前，他却提前指证出变形的右侧前护板，是吗？」

梅森点点头。

「哦，头儿，」她说，「太可怕了！你认为他犯……唉，他肯定有罪了。」

梅森说：「情况的确有些复杂，德拉，但是律师的职责就是坚守阵地，战斗到底。」

「为一个罪人？」

「不是为罪人，」梅森说，「而是为正义的事业。」

她说：「我觉得，就像有人在我头上砸了一锤，一下子全懵了。又像终于从恶梦中醒来，却原来还在恶梦中。」

「好了，」梅森说，「分析一下吧。阿彻与马莎．拉维娜指证被告就是抢劫犯，但是他们对汽车的指证我却觉得很难让人相信。就汽车本身而言，你根本不会去注意它。」

「是的，应该是这样。」

「但是，当证人明白地告诉你谋杀达夫妮．豪厄尔的犯人开的就是这种汽车的话，情况就会发生变化。」

「而且，证人还指证艾伯特．布罗根就是那辆车的司机。」

「首先，我必须这样考虑才能弄清当时的情况。」梅森说，「阿彻与马莎．拉维娜亲自指证被告，非常肯定，而指证汽车却具有偶然性，不太肯定。贾尼丝．克拉布指证汽车非常肯定，而指证司机却属偶然，不太肯定。或者可以这样考虑，如果马莎．拉维娜和阿彻指证汽车属于误认，这种可能性很大。那么贾尼丝．克拉布指证艾伯特．布罗根为谋杀案的司机也很可能是误认。因为，阿彻和拉维娜指证他就是那个司机，这个既成事实影响了她的指证。」

「无论你如何解释，这两个案子总归是不幸地纠合在一起了。」德拉．斯特里特说。

梅森点点头：「这就意味着，弄清马莎．拉维娜极力掩盖的事实相当紧迫。我们必须先弄明白，昨天伊内兹．凯勒离开图书室，完全改变自己对案情的看法是怎么回事。」

「你认为有姐妹二人？」

「我不知道该从哪儿去考虑，德拉，我的确知道很有必要，尽可能去调查一切疑点。如果艾伯特．布罗根与本案有关，那么他就不会有任何机会去参与另一个谋杀案。再说，他现在是在与命运搏斗呀。」

「我们告诉玛丽．布罗根些什么？」

「不要让她太难过了，」梅森说，「等我们再了解清楚一些，再把详情告诉她。让她进来吧。」

「她想把在凯勒姑娘公寓里发生的事情告诉你。」

「好的，」梅森说，「进来吧。」

德拉．斯特里特传话给外间办公室的格蒂。

玛丽．布罗根走进了梅森的私人办公室，由于全身心地投入在近来的活动中，使得她完全没有去注意弥漫在办公室里的紧张和沉闷气氛。

「天哪！」她说，「真是太紧张了！我紧张得站在那儿张着嘴像个傻瓜！」

「讲下去，」梅森说，「都发生了什么事？」

她说：「是这样的，我一敲门，那个女人就来开门。门只打开了一条缝，因为门后有一条安全链。我说想进去和她谈一谈接着我说我只想听听她讲的实话，我知道她是个好人，而我只想……」

「你说些什么无关紧要。」梅森打断她的话，「她说了些什么？她干了些什么？」

「她说：『我受够这份罪了。妳待在那儿不要动，我要让妳看看我被逼成什么样子了！』我站在那儿等了一会儿，她拿着一个褐色的瓶子走过来，然后往左手里倒了许多安眠药片。天哪，一定有二三十片！她一把全塞进嘴里嚼起来。我永远也忘不掉那个女人站在那儿的样子──眼神满含绝望，两颊一鼓一动地嚼动着，满嘴都是安眠药片，白色的药粉一股股从唇角落下。然后她闪身跑进去，端了一杯水出来，灌了几口，一边吞咽着药片，一边还说着类似『看妳把我逼成了什么样子』之类的话，语气含糊不清，因为她嘴里还有很多药片。」

「于是妳就跑下楼梯向保罗．德雷克打了电话？」梅森问。

「是的，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被吓傻了。德雷克先生告诉我说，没关系，由他来处理，建议我最好马上回到斯特里特小姐这里。看起来似乎我把这个姑娘逼得企图自杀，这事有点不太好，这件事一旦公开，一定对艾伯特叔叔的案子不利。」

梅森点点头。

「现在，」玛丽．布罗根说，「我已经知道，一辆救护车来把她拉走了，找不着了。」

「我们还没找到她住院的地方。」梅森说。

「晚报上说的杀人犯是艾伯特叔叔，是怎么回事？」

「只是个故事而已。」梅森随口答了一句。

「他们指的是艾伯特叔叔，只是没有明确提名。他们说一个女证人肯定地指出达夫妮．豪厄尔谋杀案中的那个案犯正是法官埃根及陪审团审理的一起抢劫案中的被告，这场案子将在星期一恢复审理，官方决定等这起案件结案之后，将再次把他推上被告席。」

梅森点点头。

玛丽．布罗根说：「如果我是那种爱哭的人，我一定会坐下来俯在你的桌子上嚎啕大哭的。事情既然已经如此，我也斗红了眼，豁出去了。」

「说下去，豁出去吧，」梅森说，「我自己也有那种感觉。」

「那样做于事无补。我知道艾伯特叔叔一生中从不欺负任何人，我太清楚了，他从来连想都没想过要杀人，他连只苍蝇也不去伤害。从没听说过这样的事。」

「说吧，」梅森说，「把心中的怨恨全发泄出来。」

「我心中的怨恨倒没有什么，只是你肩上的担子……梅森先生，我……我过去从来没考虑过律师有这么重要。这些混蛋，我真想痛哭一场。」

她眨眨眼睛，从手提包里掏出一块手绢，说：「坚决不能哭，我要与他们战斗。」

「需要的就是这种精神。」梅森说。

「不过，我们用什么去战斗呢？我们又没有枪弹。陪审团成员将会读到报上的这些东西，他们会认为艾伯特叔叔是个亡命之徒……法官为什么不把陪审团限制起来呢？他们不应该去读那些报纸……」

「不允许他们读新闻，」梅森说，「尤其是案件报导的。」

「屁话！」她放肆地叫着，「如果我是陪审员，我当然知道自己应该干些什么，我专看报上有关案件的报导。我想任何人都是一样的。」

梅森说：「我要求改变开庭日期，星期一的审判将是无效的，因为有公开舆论的影响。」

「法官会同意吗？」

「法官埃根不会同意的。他将会强调一下规则，要求大家不受新闻干扰，然后就说已经要求过陪审员们不阅读案件报导以及任何有关案件的消息。于是就此开庭。」

「那么，我们只剩下一天多点时间了，不该干些什么吗？」

梅森点点头：「我一直怀疑有二个凯勒姑娘──可能是姐妹俩。我认为昨晚与我谈话的凯勒不是那天离开图书室的凯勒。我非常疑惑的是，她是否就是拉斯韦加斯的那个姑娘。很明显，两个人很相似，相似得能够蒙蔽住一个按照照片去找人的侦探，但我仍然拿不准，到底她们是一个人还是二个人。」

「有办法弄清楚吗？」

「我已经给保罗．德雷克想了个办法，」梅森说，「但是他说太冒险，还得派一名女侦探，所以便放弃了。男人进入那套公寓会引起邻居过分的注意。如果有一名标致的女侦探，她就可以说自己是佩蒂．凯勒的表姐妹或是一个护士。她可以说佩蒂在住院，让她回来取些衣物。她可以清理房间，找到所有的指纹，尔后……」

「为什么不让我去干？」玛丽．布罗根问。

梅森上下打量着她，说：「没想到。」

「那么，就开始干吧？走。」

梅森抓起电话，拨通了保罗．德雷克的内部电话。

他说：「到我办公室来一趟，保罗。带些取证指纹的工具。」

「你要去干什么？」德雷克问。

「你不知道更好，」梅森告诉他，「让你来教一教发现和取证指纹的方法，你不会觉得懊悔吧？」

「不会。」

「马上来吧。」

梅森挂上电话，说：「目前看来，这个主意的确不错，不过还有几方面的问题我得考虑一下。我不想让妳遇到麻烦，玛丽，而且……」

「为什么？搞到那点东西不费吹灰之力，」她乐观地说，「如果碰到管理员或其他人，我就说自己是从医院来的，佩蒂马上就好了。只是精神有些紧张，容易激动、发怒，吃了太多的安眠药。我会说，她还需要卧床两三天，她让我来给她取些衣物。我将会像梳头发一样检查整个房间，取到所有你需要的指纹，如果那儿有什么看起来用得着的东西，我就放进衣服箱里带过来。」

梅森皱着眉头从桌旁的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窗口，双手深深地插在裤子口袋里站着。

「不行，」他说，「除了指纹之外，任何实物都不能动，否则就会引起某些危险。」

「好吧，什么都有危险，生活就是冒险。」

德雷克敲响了梅森私人办公室的房门，德拉．斯特里特把他迎了进来。

「很好。」德雷克说着，打开一个手提箱，「现在开始上指纹取证课。我希望，佩里，你不会亲自去干这种活吧。你要做的重要的事情比我多得多……」

「谁去干都可以，」梅森说，「告诉我们怎么干吧。」

德雷克说：「这里有两种不同的药粉，它们是用来显现你碰到的指纹的。你首先应该确定需要用哪种颜色的药粉。实际上你需要选取一种对比度较强的颜色，然后把药粉用这支驼毛刷涂到物品的表面。」

德雷克走到门口，将驼毛刷在一个瓶子里蘸了蘸，在门框上上上下下地涂了一遍说：「现在我用的是银粉，因为这样，对比度才合适，我想在……哦，哦，这儿有个印记。看看如何显现这个暗藏的印记，好吧？」

德拉．斯特里特说：「看着像一个个同心圆。」

「就是这些，」德雷克告诉她，「不过，它足以指证出某个人来。」

「你是说，仅仅是这些细细的线条吗？」

「是的，现在请妳观察一下，这个暗藏的手印已经显现出来，然后取出这块苏格兰胶带，覆盖在手印上，用手指抚平胶带，照这样做。最后揭起边沿，撕下胶带。」

「印记，这就黏下来了！」德拉．斯特里特大声说。

「清清楚楚地，」德雷克说，「这就是众所周知的指纹取证。现在你们该明白了，一切全靠这些苏格兰胶带。我还带有一块黑色的卡片──用黑色卡片是因为药粉是银色的──你把苏格兰胶带放在黑卡片上，按紧胶带的两端，你就能看到清晰的指纹，并随时研究分析它。手印黏在上边还可以永久保存。」

「就这些吗？」玛丽．布罗根问。

「对，就这些。只要找到有指纹的地方就行。当你获取指纹后，应在卡片背面记下取得指纹的地方，如果需要，还应画张草图。例如，在这儿我要写上『佩里．梅森私人办公室大门，地上四．五英呎，门边二．一五英吋』！你们看，这就可以放进文件箱，然后寻找更多的指纹。」

「这不需要花费多长时间。」玛丽．布罗根说着瞥了一眼佩里．梅森。

玛丽．布罗根捡起彩色药粉、刷子、苏格兰胶带，放回到德雷克带来的手提箱里，然后轻松地说：「那么，诸位，回头见吧。」

「镇静些，」梅森提醒她说，「不要急于求成，要量力而行，玛丽。」

「放心吧，」她告诉他，「我自有办法。」

她紧紧握住德拉．斯特里特的手，向梅森和德雷克微微一笑。片刻，人们便听到了走廊里传来的高跟鞋的「嗒嗒」声和自动门的开关门。留在房间里的三位则默默无言。

「这个女孩相当能干，」保罗．德雷克终于开了腔，「她的确有自己的办法，不是吗？」

「对她性格最贴切的描写应该是，」梅森说，「说干就干。」

德拉．斯特里特说：「不过，我总有点替她担心。」

梅森点点头：「我们不能不惜任何代价。保罗，通知那些监视那座公寓楼的侦探们，玛丽．布罗根正向那座公寓赶去，告诉对面基诺特饭店的那个侦探，重点观察，如果发现异常情况，请在玛丽．布罗根走进公寓之前拦住她。」

「好吧，」德雷克说，「完全没问题，佩里……真该死，非常对不起，没有接受你的任务。我实在找不到绝对信得过的女侦探。我有两个人在收集情报方面很在行，但是他们太小心，不敢去冒险。其中一位还可以，但是却爱夸夸其谈。而我自己又有许多顾虑。如果我去办，侦探证有可能被没收或吊销……」

「我能理解，」梅森打断他的话，说，「我没有责怪你，保罗，我理解你的心情。只是我急于得到这些情报，必须赶在星期一上午以前。」

「他们要在星期一把一切都押在他身上吗？」

「搬出法典上的一切条款，」梅森自信地说，「他们将重炮齐轰。一旦给他定下罪，艾伯特．布罗根必死无疑，他不敢否认法庭有关谋杀案的判决。如果他敢分辩，抢劫罪将再次证明他就是一个亡命之徒。」

「即使他不分辩，人们照样也会有这种印象的。」德雷克说。

梅森点点头：「最糟的就是这一点，保罗，我只能以抢劫案为布罗根进行无罪辩护。他的命运如何全赖周末的情况发展了。」

德雷克说：「那么，我下去工作了，佩里，需要什么只管招呼。」

侦探走出房门后，梅森和德拉．斯特里特坐在那儿静静地沉思了几秒钟。

德拉．斯特里特终于开口说了话：「保罗．德雷克似乎减少了热情。」

「是的。」梅森同意地说。

「算了，也不用责怪他。要不是为了玛丽，我想，我的情绪也会低落到地下室以下的。任何人也不会想象那样好的姑娘，竟会有一个抢劫犯的叔叔，更不用说还有杀人案。」

梅森说：「我必须想法让她站到证人席上，我有预感，陪审团也会有妳这种想法的，德拉。」

又是一阵沉默。梅森和德拉．斯特里特相互避开对方的目光，各自沉思着。

梅森踱着步，突然停下来。办公室门外传来了紧张、快速、尖锐的敲门声，他疑惑地看了一眼德拉．斯特里特。

「快看一下是谁，德拉。」他催促着。

德拉走到门口，打开一条门缝，然后惊讶地走回来说：「谢天谢地。玛丽，发生了什么事？」

玛丽．布罗根走进房间，把装有取证用具的文件箱放在门口的桌子上，脱下衣帽说：「我看，只好待在这儿了。」

「发生了什么事。」

「大厅里有一个外表非常温和的人，」她说，「他对我特别的热心，似乎要死死地跟踪着我。他极力想对我表示出无意伤害的样子，但是当我无意之间看到他的眼睛时，他却迅速避开了我的目光。这一点让我怀疑，而且……总之，我认为他在跟踪我。」

「你怎么办了？」

「我走到拐角的药店里，买了几包口香糖和一些纸餐巾及牙膏，打开手提箱把这些全装进去，使他看起来我提手提箱的目的就在于此。然后我就折回，没有让那个家伙知道我已看出来他在跟踪我。」

「魔鬼！」梅森说，「很显然，他们已经盯上你了。」

「我上午去拘留所看望过艾伯特叔叔。」

「是的，」梅森说，「可能在那儿他们认识了你，不过他们现在为什么要跟踪你呢？这一点让人想不明白。」

她说：「我觉得他们是否紧盯着与案子有关的每一个人，决心要让艾伯特叔叔受到最严厉的惩罚。」

「是这样。」

「那样的话，他们就可以『了结』那场谋杀案吗？」她问。

「有许多原因，」梅森说，「他们已把你艾伯特叔叔圈定在坏人的范畴内。你返回这里太好了，如果出现一点差错就等于自杀，而且他们已经在那座公寓楼里见过你，已经把你列入了他们的名单。」

「我就是这样考虑的，所以便回来听候指示。」

梅森说：「我这就下去，告诉保罗撤消指令。我曾让他通知那儿的侦探们，说你已经去佩蒂．凯勒的公寓。现在让他再通知他们我们已改变了计划。」

「接下来我们怎么办？」德拉．斯特里特问。

梅森说：「你们俩现在出去一趟。玛丽，你先走，看看那个人是否还跟踪你。如果他跟踪就把他引开，甩掉他之后，你直接到德拉的住处。德拉，你最好回家去。我守在这儿，等候寻找凯勒下落的消息。」

「今天下午我没事可干，」德拉说，「我可以守在……」

「这样不行，」梅森告诉她，「目前谁也没有办法，我们只有等待，等待新的线索。我正在阿彻的私生活中找线索，在凯勒姑娘的背景中找线索──假设姐妹两个非常相似──我还需要一些马莎．拉维娜的材料。在了解到对方布置之前，没必要制定作战计划。你们俩去吧，我要下去见保罗．德雷克。」

十

当梅森返回办公室时，却发现门已上锁。桌上放着一纸留言：

我和玛丽已经离开，有事请打电话到我房间去。

德拉

梅森看过留言，揉做一团扔进废纸篓里，坐到桌旁。他一动不动地坐了三十多分钟，然后将椅子向后一推，开始踱步。他眼睛盯着地毯，一遍遍地思索着影响案件的每一个因素，分析着一个个疑点。

突然内部电话响起来，梅森跨前一步抓起电是德拉．斯特里特的声音，她尖叫着说：「头儿，我遇到麻烦了。」

「什么麻烦？」

「我不想在电话上告诉你。」

「你在哪儿？」

「我在你说的那套公寓里。」

「你是说……」

「是的，你想要取指纹的那套公寓里。」

梅森猛然间意识到有些特别，一看桌上才发现，玛丽．布罗根放在那儿的取证指纹的用具已不在了。

「玛丽和你在一起吗？」他问。

「没有，那个家伙跟踪着她，我让她甩掉那家伙后，就回到房间等着我。」

「发生了什么情况？」

「你最好来一趟。」

「好，马上就到，」梅森说着就要放电话，但突然又补充说，「你没有危险吧？」

「暂时还没有，不过……我的脸色恐怕已经铁青了。」

「马上就会好的，」梅森保证着，「坚持住。」

律师飞步跑上了电梯，快速走出大厅来到停车场，几秒钟后便上了路，全速行驶，见缝插针地往前赶。

不足十五分钟他就到了基诺特饭店，找到停车位，然后穿过大街，在公寓楼前停下来，按了一下标有「凯勒小姐」名字的门铃键。

几乎同时便有了回音，自动大门插销开启后，梅森推门进入了大楼。

穿过一段又窄又暗的走廊，上了自动电梯到了三楼。

德拉．斯特里特在凯勒公寓的门后等待着，梅森一到门口，她就打开门，用手指按住嘴唇做出不要出声的手势，让梅森走进房间。然后关上门，上了锁。

「什么事？」梅森低声问。

她说：「我知道你急于找到那些指纹，玛丽也知道我要干什么，她引开那个跟踪者绕回我的住处去了。我带上那些药粉就来到了这儿。」

梅森拍拍她的肩膀说：「干得好，德拉。不过，你不该这样，你应该……」

「我知道，」她又紧张又急切地抢着说，「我想，我可以搞到这些指纹，然后让保罗送给你而不告诉你是从哪儿搞来的。现在我束手无策了，只好让你出马来解决难题了。」

「发生了什么情况？」

「看这儿。」她说着，把梅森带进一间卧室。

床上静静地躺着一个昏迷不醒的人，用毛毯盖着，只露出了头部。

「真是见鬼！」梅森叫出声来。

德拉．斯特里特说：「我进来时她倒在衣柜里。在五到十分钟的时间里，我只顾到处寻找指纹，没有注意到她。当我打开柜门时，发现姑娘就坐在里面，耷拉着脑袋，肩膀靠在门上。她一下子跌了出来，我费了很大功夫才把她拖到床上。」

「穿衣服了吗？」梅森问。

「穿得整整齐齐，鞋袜齐全。她是谁？」

梅森说：「光线亮一些，德拉，让我看看她是谁。」

梅森掀开毛毯，叩叩脉搏，听听心脏。

德拉．斯特里特打开一个壁灯，光线一下子照亮了姑娘苍白的面容。

梅森说：「在健康快乐的状态下，她看起来会是另一个人，尤其是在夜里化过妆之后。无论如何，我最想知道她是否就是那个陪过我的佩蒂．凯勒。我觉得不像，从衣服上能找到什么线索吗？」

「还没有看过。」德拉．斯特里特说，「我给你打完电话，就开始把她往床上弄。」

「她有手提包吗，德拉？」

「没有发现，我已经检查过衣柜。」

梅森掀起毛毯，摸了摸姑娘茄克两侧的衣袋，掏出了一个小型的皮制钥匙袋，里边只有一把钥匙：「这个应该能说明一些问题。」

梅森走到起居室，开门到了走廊，试了试钥匙，重回到房间里。

「能打开吗？」德拉．斯特里特问。

梅森摇摇头。

德拉．斯特里特说：「你在试钥匙时，我在她的衣服上寻找商品标牌，这件茄克上有一个，是内华达州拉斯韦加斯市一个商店的。」

梅森说：「我们要弄清这把钥匙的情况，这可是一条线索。」

德拉．斯特里特说：「我的天，恐怕你会说是主要线索吧。下一步怎么办？报案吗？叫医生吗？或者说都通知到。」

梅森说：「最好叫个医生。」

「然后呢？你起身就走？」

「我们两人一块走，怎么样？」

她摇摇头说：「我必须编一个小小的谎话说明我为什么来到这儿。一个看门的瑞典人打开房门，我告诉他说凯勒小姐在住院，她让我来帮她取些衣物，我告诉他我是一个医院的护士，他找出公用钥匙开了门。」

「这样说可信吗？」梅森问。

「有可疑点。不过他确实盯着我看了一阵子。」

「是个老人，还是年轻人？」

「五十来岁，瑞典人，很重的瑞典口音。不过，假若警察问他，向他调查时他会回忆起我的，并能描绘出我的样子……看起来她还是不太好。最好我还是守在这儿，好汉做事好汉当。」

梅森走到电话机旁说：「查一下汉奥弗医生的号码，德拉。」

「能信任他吗？」她问。

「不得不信任他了，」梅森说，「我觉得可以信任，我们曾经把他从一个勒索案的困境中解救出来。号码是多少？」

德拉．斯特里特迅速地翻着号码簿，把号码念给梅森。梅森赶忙拨号。

当听到一个女人的声音时，梅森说：「我是佩里．梅森律师。有紧急情况，要马上通知汉奥弗医生……我知道现在是星期六下午，我告诉妳有紧急情况……好吧，我等着。」

一会儿工夫，汉奥弗医生的声音传过来，梅森告诉他公寓所处的位置后，问：「记下来了吗？」

「记下了。」

梅森说：「这儿有一个姑娘，我认为，她吞下了过量的安眠药，脉搏微弱，脸色异常，完全处于昏迷状态。你最好尽快赶来。」

「我马上就赶到。」医生很客气地说。

「我们不想让别人知道。」梅森告诉他。

「请相信，我是很谨慎的人。」汉奥弗医生很有把握地说，「你应该了解我的，我马上就到。」

梅森挂上电话，转身注视着德拉．斯特里特。

「头儿，理出头绪了吗？」

「没有，」梅森说，「甚至连想都还没想呢。」

「但是，这个姑娘已经被救护车拉走啦，她怎么……」

「你怎么知道她就是被拉走的那一个？」

「怎么，救护车开来了，她明明被扶上车拉走了。当然，我们不知道救护车到哪儿去了，但是，她的确被带走了。当然……」

「继续说下去。」梅森说。

「不对，」她说，「可能不是这样的，不能这样想。」

「说下去，」梅森说，「你想到哪儿就说到哪儿，不要停下来。」

「不过，听起来不太合理。」

「为什么呢？」

「因为……怎么能这样想呢？他们这样做得不到任何好处。」

「讲呀，你的想法是什么？」

「是这样的，很明显，」德拉．斯特里特说，「救护车上的人们来到这儿，发现凯勒吞下的药片刚刚开始发挥作用，她还能够自己走下楼，他们将她扶上救护车拉走了。很自然，谁都认为她会被送进医院的。」

「讲吧。」梅森说。

「但是，他们却没有那样做，而是又把她送回来放在这儿，让她等死。」

「怎么送回来的？」

「一定是从后门。」

梅森走到床边，若有所思地注视着姑娘。

「有一点我不明白，」德拉．斯特里特说，「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子。如果还需要把她送回来，那么又何必把她拉走呢？」

梅森说：「这样做的目的是制造一个手法高超的谋杀案，不是吗，德拉？」

「你这是什么意思？」

梅森说：「凯勒小姐自愿吞下安眠药片，玛丽．布罗根可以作证。玛丽．布罗根把情况汇报给保罗．德雷克，保罗．德雷克说他去通知警察。德雷克也的确通知了警察。这就说明德雷克是清白的，玛丽．布罗根也是清白的。」

「你想说明些什么？」德拉．斯特里特问。

梅森说：「然后，一辆挂着注销车牌的救护车呼啸而来，两名救护人员冲进了大楼。他们扶出一个看似昏厥的女人。谁也没看清那个女人的面容，他们把她扶上车就带走了。」

「你的意思是说，他们并没有把姑娘带走又送回吗？你是说那可能是另一个女人吗？」

「我们怎么能知道他们是否进入过这套公寓呢？可能他们进入这座大楼之后，在走廊上发现了一个跌跌撞撞的人，这个人说，我吞下了大量的安眠药。而他们马上会认为，一定是报案中提到的那个人。然后警察赶来，他们也没有自找麻烦进入这套公寓，而是发现楼前围了很多人，都是邻居饭馆和对面美容店的一些闲人，在这种场合不知从哪儿汇集了这许多人。其中有人便会自愿告诉警察说，你们来得太迟，救护车几分钟前刚走。警察自然会认为情况已经处理完毕，于是便向上司汇报后随即离去。在这期间，凯勒小姐实际上还躺在这套公寓里……」

「在衣柜里吗？」德拉．斯特里特迫不及待地问。

「完全正确，」梅森说，「虽然也有可能在其他位置上。她可能决定出去，于是便进衣柜取衣帽，这时感觉到有点昏沉，也有点头晕，她便跌倒在衣柜里睡着了。沉睡会转为昏迷，过一阵子昏迷又会转为死亡。」

「但这是谋杀。」德拉．斯特里特说。

「用什么来证实呢？」梅森挑战似地说，「药片是她自己吞下的，其他一切都是一连串的巧合。」

「首先是什么原因迫使她要吞下那些药片。」

「可能有一个相似的替身吞下了那些药片，德拉。」

彻底明白了梅森话语中隐含的意义后，德拉．斯特里特瞪大了眼睛：「不过……不过你怎么知道有一个替身？」

「我也不知道。只是因为这一假设使得我觉得越来越有趣。」

「天哪，头儿！这真是一场残忍的谋杀……永远，永远地无法证实。」

梅森说：「这些回头再说，德拉。医生没到来之前，我们先到厨房烧壶开水。」

「我来吧，头儿。」

「不需要很多，」梅森提醒她说，「两三杯就行，医生进行皮下注射时可能需要一些无菌水。煮点咖啡怎么样，德拉？」

「咖啡？」她问。

「咖啡因，有兴奋作用。在火炉上放一大壶咖啡，浓一些。」

梅森跟着德拉．斯特里特走进厨房，看着她熟悉地干着，往水壶中灌水，找咖啡，找过滤器。

「用过滤器太麻烦，」梅森说，「多放些咖啡烧开就行了，让它味美色浓。」

「你觉得，医生需要多久才能赶到？」

「不会很久，」梅森说，「他明白，如果情况不紧急我不会找他。」

他们站在炉灶旁边看着水壶和咖啡壶下的火焰。

梅森走回卧室，握住昏迷姑娘的手腕，数了数脉搏，然后又站到了德拉．斯特里特的身边。

「她怎么样了？」德拉问。

「没有明显变化，」梅森说，「脉搏和刚才一样，呼吸也和刚才一样。」

「你觉得她的情况……不会有多大麻烦吧？」

「不知道。她一定吞吃了相当多。」

「身体各系统可能已经开始吸收了吧？」德拉．斯特里特问。

梅森点点头。

「时间太可贵了。」

「非常可贵，」梅森说，「希望医生几分钟就能赶到。如果赶不到，咖啡一煮好，我就亲自动手给她灌一些。」

「假如她……我是说在医生到来之前，她……」

「我也在想这个问题。」梅森说。

他们沉默了一阵子，尔后梅森说：「我觉得机会不多了，德拉。我记得安眠药的毒性能造成人体死亡，但速度很慢。」

「但是，时间越长，人体各系统吸收得就越多，造成的危险就会越大，对吗？」

「千真万确。」

「哦，水快开了。」

他们注视着水壶，水在一点点地沸腾起来，最后，水蒸汽便不停地喷射而出。

德拉．斯特里特调小火焰，让开水一直保持在沸点上。

「你认为这就是那个和保罗．德雷克一块儿从拉斯韦加斯来到这儿，又从图书馆消失的那个姑娘吗？」

「不知道，」梅森说，「我不停地在考虑着两姐妹的可能性，也可能两个姑娘没有任何血缘关系，只是容貌相似而已。」

「仅仅因为有两套公寓吗？」

「特别是这一点。」

「这又有什么呢？」

「不知道。」梅森答道。

「因为某些原因，这个姑娘完全可以在拉斯韦加斯和这儿来回地旅行。」

「当然可以。」

「那么，」德拉．斯特里特问，「这样做又有什么可疑呢？」

「一点也不，」梅森说，「我对弄清是否是两个孤立的公民这一问题有兴趣，主要是我不相信昨天夜里陪我的那个女招待就是保罗．德雷克从拉斯韦加斯带来的年轻姑娘。」

「但是，她们名字相同，又有同样的联络关系，还有同样的……」

「我知道。」梅森提出了异议，「但是，她们的性格不同，头脑反应程度不同。」

「当然，还有两套公寓。」紧锁着眉头的德拉．斯特里特补充了一句。

咖啡壶沸腾了。德拉．斯特里特抢先一步要去关火，但已经晚了，咖啡溢了出来。

门铃响起来。

德拉．斯特里特挪开咖啡壶，说：「我应该早知道的：『咖啡煮好，客人来到。』」

「开门按键在哪儿？」梅森问。

「电话机旁边。」

梅森单击开门按键，打开公寓楼自动大门的插销，然后便站到房间门口等着。德拉．斯特里特开始清理溅在炉灶上的咖啡，并揭开咖啡壶盖，点着另一个炉灶，把火焰调到最小状态。

梅森听到了电梯的开启声、关闭声，然后是走廊里的脚步声。

汉奥弗医生带着专业的气质大步走过来，进入房间。

「哪一类安眠药？」他问。

梅森说：「可能是巴比妥酸盐，已经深度昏迷，你来看。」

汉奥弗摘下帽子丢在地板上，放下了黑色的药箱。他掀开毯子，抬起昏迷姑娘的手腕开始叩脉，然后又放下手腕，打开药箱，取出听诊器，开始听姑娘心脏和搏动情况。

「有热水吗？」他问。

「朋友。」

「开水？」

「开水。」

「要一个大勺子，」医生说，「把大勺子放在火上烧热，然后把开水浇进去拿来。」

德拉．斯特里特赶忙走进厨房。

「把她的茄克脱下来，让她伸出一只胳膊。」汉奥弗医生指示梅森。

「准备怎么处置？」

「我想，她可以承受。忙起来吧。她是谁？什么时候吃的药？」

梅森摇摇头：「我们发现时就是这个样子。」

「你们怎么正巧在这儿？」

「收集证据。」

「谁让你们进来的？」

梅森微笑道：「这与治疗有关吗？」

「与治疗无关，」汉奥弗医生说，「但是，如果有人让我在死亡证明上签字时我再询问，恐怕就来不及了。」

「你认为有这种可能吗？」

「暂时不知道。」

德拉．斯特里特端来了一大勺开水，汉奥弗医生打开一个小瓶子，将一片药放入水中溶化。之后，又从药箱中取出一支皮下注射器，吸入无菌水。

「来，」他对德拉．斯特里特说，「帮我扶着这只胳膊──这样的位置。」

他用药棉蘸些酒精，把胳膊消毒后，插入注射器。注射完毕，对梅森说：「为了安全，这姑娘必须马上送医院治疗。」

「好的，送去吧。」梅森说。

「万一人们问起来，我应该怎么回答？」

「来听一听这个，」梅森说，「然后就会知道如何回答。」

「听什么？」

「听我的电话交谈。」

「什么电话交谈？」

梅森走到电话机旁，拨了一个电话号码，然后用浓重的混合瑞典口音说：「我早就打电话给你，有人要自杀，警察来后又走了，我照顾着这姑娘，她可能要死了。」

「你是谁？你在哪儿打电话？」对方问。

「我是看门人，」梅森说，「温德穆尔阿蒙斯公寓楼的看门人，那姑娘住在三二一号公寓。」

梅森听见对方叹了一口气，然后是调度员的声音：「什么，你说什么？她已在一点半时被送走了。警察来过，救护车也来过，还有……」

「她还躺在床上，」梅森说，「我叫来了医生。他说，如果不送到医院她就要死了。警察都是傻子，在大门口站了站，根本就没上楼。」

梅森「啪」地扣上了电话。

汉奥弗医生听完电话中的对话后说：「现在我该怎么办？」

梅森说：「一个瑞典口音的看门人给你打了电话，你到这儿就发现了这些。」

「等一下，」医生提出了反对意见，「看门人会说从来没有见过我。」

「完全正确，」梅森说，「不过，姑娘将被送到医院。」

「当看门人说他根本没有和我联系过时，我该如何向警察解释？」

梅森笑了：「当看门人说他根本没有和警察联系过时，警察将如何解释？」

「明白了。」汉奥弗笑着说，「你们俩走吧，走吧。好几周没见到你们了。」

十一

他们一走出公寓大楼，德拉．斯特里特就跳上梅森的汽车，疑虑重重地瞥了一眼律师，说：「警察又要恼火了。」

「一定会的。」

「我们怎么办呢？」她问。

「我们，」梅森说着，坐到驾驶座位上，「砰」地一声拉上车门，「暂时还没有很大危险。」

「出了轨道？」

「完全正确。我们要逃亡在外，一走了之。现在，我们要赶快溜走，他们会在通常的范围里寻找我们，而我们则无影无踪。」

「但是……我们不应该那样做。」

「为什么？」

「星期一上午你要出庭辩护。」

「星期一上午洪水将会冲垮大坝。」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法典上有这样的条款，那是大律师佩里．梅森先生教给我的，出逃者可被定罪。对吗？」

梅森发动了汽车：「妳的记性很好，斯特里特小姐，毫无疑问妳的这门功课可以结业了。」

「所以，」她说，「既然你很肯定警察们准备向你发起攻击，那么你又为什么企图出逃而最终落入他们的掌心呢？」

梅森将汽车驶下人行道，转过街角，说：「第一步，我们不准备出逃，第二步我们也不准备落入警察的掌心。」

「但是，你说，我们准备出逃，一走了之……」

「哦，完全正确，」梅森说，「不过，我们不准备出逃，我们准备去搜集证据。」

「这可能是谎言，」她说，「我们只有在可能的地方找到了可能的证据后才具有说服力。」

「正确。」

「而且，为了达到这一目的，我们要去的那个地方必须是警察们永远也想不到的地方。」

「太精采了！」梅森说，「考虑得太棒了，德拉。」

「你能停止使用这种激将法吗？告诉我，我们将要去干什么？」

梅森笑笑：「目前我们已处于非常不利的地位，我们坐在牌局中，抓着一把牌，但此时此刻这些牌看起来都不能令人满意，我们最大的困难是不知道哪些是王牌。星期一上午十点法院重新开庭，当布罗根的案子重新开审的时候，我们准备出牌，并且必须出牌。到了那时，知道什么是王牌将对我们非常有利。」

「毫无疑问，对手有他们的王牌。事实上，他们似乎掌握着牌桌上所有的王牌。我们获胜的唯一希望是在某些人的大Ａ牌上押一张小王牌。」

「听起来满有道理，」她说，「能否告诉我你想如何去做？」

「我们动动脑筋，依靠逻辑。」梅森说。

「我同意。我们现在意欲何往？」

「拉斯韦加斯。」

「去那儿有什么好事？」

梅森说：「德拉，想一想吧。我仍然在思索这个问题。有两个容貌很相似的姑娘。有一段时间，我想他们是姐妹，还可能是孪生姐妹。现在我对这一点表示怀疑。他们可能有着完全不同的兴趣，甚至互相之间并不认识。不过容貌一定很相似。」

「是吗？」她问。

「其中的一个，」梅森说，「从内华达州的拉斯韦加斯市飞来，另一个则住在这儿。我们希望这一点成立，即有两个姑娘。那样的话，我们就有两件事要干。第一件，请保罗．德雷克去医院看一下吃安眠药的姑娘；第二件，我们到拉斯韦加斯调查住在那儿的那个姑娘的背景。哪件事更合乎逻辑呢？」

德拉．斯特里特说：「你既然已这样安排，这样就合乎逻辑。我们乘飞机吗？」

「既可说乘，也可说不乘。」

「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们不敢乘班机，在机场，警察要盘问许多问题，可能会从中问出些答案。在我们还没有机会去调查疑点之前，就有可能在拉斯韦加斯先被抓起来盘问。那样是非常不利的，我们将被迫摊牌。在搞到证据之前，我不想泄露任何信息。」

「那么我们该怎么办？」

「我们包架飞机。」

「私人出租飞机。」

「一架不惹人注意的小型单马达旧飞机，」梅森告诉她，「我们将依靠单马达飞机飞过无际的荒漠，相信那台马达不会出现任何故障。」

「如果有人已开始寻找我们，」德拉．斯特里特说，「机场有可能被关闭吗？」

「有可能。」

「那么我们不就像一个特别的大拇指那样显眼吗？再说，人们不……」

梅森摇摇头：「不会的，只要我们干得好。」

「怎样才算干得好？」

「加利福尼亚法律中，有关于婚姻的验血和证件登记手续，使得许许多多的浪漫伴侣都只好到内华达和亚利桑那州度周末。我们假装情侣。」

她疑惑地瞥了他一眼：「什么时候回来？」

「明天。」

「行李呢？」

「临时买些需要的物品。我不敢开车到妳的住处停很长时间让妳去拿过夜的行李。还记得吧，玛丽．布罗根在那儿，还有人在跟踪着她呢。」

梅森把车停在一个电话亭旁，给保罗．德雷克打了个电话。

「保罗，在温德穆尔阿蒙斯公寓楼有个吞下大量安眠药的姑娘，去医院看她一下，是否……」

「天哪，佩里！」侦探忍无可忍地尖叫着，「我告诉过你，她没有被送进医院，而且……」

「将要送去，」梅森打断他的话，「由皮特．汉奥弗医生负责。」

没等德雷克再说什么，梅森已挂断电话。

他慌忙进入汽车，开到了机场包机处，租了一架飞机。离开温德穆尔阿蒙斯公寓不足四十分钟，他们便轰轰隆隆地飞离了机场跑道。

梅森搂着德拉．斯特里特的肩膀。她把头俯在他的胸上。飞行员用眼角向后扫了一眼，然后专注地驾起机来。

最初的十到十五分钟里，空中有些颠簸，之后便逐渐平稳，接着在越过卡洪峰时，飞机又颠簸了一次。

在他们身下远方，能看到纵横交错的道路，一辆辆的汽车。条条铁轨就像一条条铅笔画线，一列流线型火车慢慢悠悠地向上攀爬。在其前方，一列长长的载货列车横卧在侧轨上。在他们身后和左方是一片海浪似的山头。右方远处，白雪覆盖的双峰守卫着因皮里尔河谷，索尔顿湖就像一个蓝色的斑点。正前方，高原沙漠上点缀着参差不齐、高高低低蜿蜒起伏的丘陵，一直从维克托维尔通向巴斯托，直到死谷的入口。

飞机马达有力地轰鸣着。梅森用左手握着德拉．斯特里特的手，右手拥着她的肩膀。

飞行员不停地介绍着自然风光，但是很明显，他的乘客却没有一点兴致，于是他便失落地沉默下来，全神贯注地驾起飞机来。

太阳将要落山了，大大小小的山峦变成了一长条一长条深红色的影子，这时他们看到了前方拉斯韦加斯的城市建筑。

「明天天亮后我才能返回，」飞行员说，「如果你们要乘我的飞机返回，我们可以按双程处理机票费。打电话到飞机场找我，也可以留言，他们知道将如何与我联系。这是我的名片。」

「我们会通知你的，」梅森说完后又下意识地补充了一句，「我们有可能在这儿多停几天。」

「无所谓的。明天若想回去，我可以优惠收费。」

「谢谢你，」梅森告诉他，「我们会通知你的。」

飞机俯冲着向前飞行，拉斯韦加斯的建筑更清楚了。大型汽车旅馆，有着游泳池和特殊地面的旅游胜地，然后是拥挤的市区。最后，他们滑过拉斯韦加斯的主街道。虽然刚近黄昏时分，街上却已经到处闪烁着霓虹灯招牌，这都是胡佛坝便宜的电力资源所带来的益处吧。

又出现了一片荒漠地带，飞机进入机场，一会儿的工夫，便顺利地着了陆。

飞行员与两位乘客一一握手，说：「衷心祝愿两位幸福快乐！明天若回去就通知我。」

「好的。」梅森答应一声，把德拉．斯特里特扶下飞机。

一辆出租车把他们载进了市中心。

「下一步怎么办？」德拉．斯特里特问。

梅森挑一挑眉头。

「怎么返回？」

梅森说：「乘火车返回。我们不能露出返回的迹象，我担心我们的离开会引起怀疑。我们要到一家俱乐部里，赌一阵子，然后到伊内兹．凯勒的公寓里。」

「然后呢？」

「然后，」梅森说，「我们只有凭运气啦。」

「假若我们在那儿被抓呢？」

「那就太傻啦。」

「假如有人在那儿呢？」

「我们在用钥匙之前要先敲敲门。」

「假如钥匙不是那个门上的呢？」

「我们要想法进去，」梅森说，「这么远跑来，我们一定要找到我们所需的证据。」

「你说的证据是什么？」「我们最终要证明，」梅森说，「有两个凯勒姑娘。住在拉斯韦加斯的，曾在拉维娜别墅当过女招待的凯勒姑娘和在洛杉矶占有一套公寓的、叫做佩蒂．凯勒的姑娘并非同一人。」

他们在赌博俱乐部玩了一阵子，这次运气很好，梅森和德拉．斯特里特都大获全胜。近一个小时后，他们兑换了筹码，沿着明亮而又荒凉的城市大街走去。

「乘出租车吗？」她问。

「不，」梅森告诉她，「我们走着去，只有四五个街区那么远。」

「你知道在哪儿？」

「知道，我对城中街道布局的情况相当熟悉。」

他们走过了几个街区，进入一条侧巷。干燥、清冷的沙漠空气就像葡萄酒一样，头顶的星光与城市主干道的灯光竞相辉映。

梅森对照了一下保罗．德雷克给他的地址，在一座两层小楼前停下来。

「到了。」他说。

他按了按写有伊内兹．凯勒名字旁边的按键，等了几秒钟，又按一按，然后又等了等，最后又按了一下。

「好的，德拉，」他说，「我们在这儿赌一场吧。」

推推大门，大门锁着，梅森用那把从昏迷的姑娘身上找到的钥匙一试，锁「啪」地一声开了，梅森推门而入。

「头儿，有点强盗的感觉，」德拉．斯特里特说，「我的直觉告诉我要发生意外情况。」

「取证指纹的用具带来了吗？」梅森问。

「是的，在手提箱里。」

「走。」梅森说。

他们没乘电梯而是步行上了楼。

后边一楼的公寓里有一家正在开晚会，除了听到他们的笑声外，没有其他任何声音。

他们找到了要进的房门，梅森轻轻敲敲门，没有任何反应，于是便又插进了钥匙。

房门顺利地打开了。

梅森走进房，开了电灯。

「糟啦！」德拉．斯特里特轻轻地惊叫了一声。

梅森把她拉进屋，随手关上门。

屋里乱得一塌糊涂，照片不但从墙上扯了下来，而且还从镜框中撕了出来。堆在一起的室内物品全被人用尖刀划破。卧室地毯掀了起来，枕头也被割开。厨房里，有一罐面粉被倒在正中地上，有一个糖瓶也被倒空。当他们在急切地浏览时，能够感觉到踩在鞋下油布上的碎糖的「嘎扎」声。

「一定有人想在这儿找到些什么，」梅森说，「但又时间太紧。确切地说，他在这儿没有待多长时间。他想彻底搜查但又迫于时间有限。」

「天啊，全完了。」德拉．斯特里特说，「看这衣橱。姑娘的衣服全被弄出来撕了，这……」

「正是，」梅森说，「这个给了我们一点线索。」

「什么线索？」

「他们所找寻的东西的类型。」

「什么类型？」

梅森说：「小而平，很贵重。先干我们要干的事，干完就离开。把药粉给我，德拉。」

德拉．斯特里特打开手提箱，梅森开始寻找指纹，找到几个就赶忙用胶带黏住收集起来。

「你怎么知道取证到的指纹是属于那个姑娘的呢还是别人的，还是搞这些破坏的那个人的呢？」德拉．斯特里特问。

「不知道。」梅森说，「目前情况下我只是取证，回头再分类整理。抽屉表面的指纹应该是拉开抽屉后又关上抽屉的那个人的，在房间里搜寻东西的人或人们是不会再麻烦着去关抽屉的。他们只是拉开抽屉把东西倒在地上。」

「对，说得对。」她点点头。

梅森检查着写字台，说：「所有的私人通信材料全被拿走了。这儿只留下三封信，一般的商业公函。一封是从杂志社来的，一封是从阿芙罗狄特模特儿公司来的，这封是从……」

厨房里传出嗡嗡的响声，他迅速停了下来。

「什么响声？」德拉．斯特里特问，「有人在后门按铃吧？」

「很可能是前门。」梅森说。

「我们怎么办？被堵在这儿啦，我们……」

梅森摇摇头，「没关系，」他轻声说，「门上有弹簧锁，住在这儿的姑娘在三百英哩以外。我们只有静静地坐着。」

梅森站在那儿等待着，聆听着。

蜂鸣器没有再响。过了一会儿，门上响起了试探性的敲门声。

梅森示意德拉．斯特里特不要走动，保持安静。

他们似乎等待了很长时间，终于听到铁器对铁器的摩擦声，一把钥匙插进了锁眼。插销「啪」地缩回，门开了，一个家伙走进屋里，一看到有两个人坐在明亮的屋子里时，他向后一跳紧张地站在那儿。

「请吧，」梅森说，「可以进来。」

那家伙迟疑了一下，涨红着脸，眼珠转动着，然后走进来，用假装镇静的声调说：「你们是谁？在这儿干什么？」

「我倒觉得，」梅森恶狠狠地，又异常镇静地说，「该回答这些问题的是你。请关上门，不必要让大家都知道这儿发生的事情。这是怎么回事？」梅森一摆手做了个手势，指着乱糟糟的房间问。

那家伙有四五十岁年纪，顶发已经稀疏，有着一双冷漠的蓝眼睛，嘴唇内陷，显得狰狞而严厉。此时此刻，他显得狼狈不堪。

「这是怎么回事？」梅森又一次质问他。

「我……我不知道，一点也不知道。」那家伙说。

「你认识伊内兹．凯勒吗？」

「我认识……她妹妹。」

「你不认识伊内兹？」梅森说着，郑重其事地瞥了一眼德拉．斯特里特。

「只认识她妹妹。」

德拉．斯特里特神秘地挑挑双眉，梅森点点头。

「请你告诉我，」德拉．斯特里特愤愤地说，「你为什么要闯进我的房间，用一把万能钥匙，就因为你认识我妹妹吗？」

「天哪，凯勒小姐，对不起，我……我不知道妳在这儿，我认为……怎么回事呢，妳本应回不来的，所以我才来到这儿。」

「可能需要这样，」梅森说，「你最好坐下来，讲清楚情况，附带告诉我们一下，房间里这乱七八糟是怎么回事。」

「我……天哪，我……你在干什么？指纹取证？」

「对，」梅森说，「我在协助凯勒小姐找出这场劫难的凶手。」

「哦，天哪，」那家伙说，「你是侦探！咱们这样吧，都放明白一点。我的名字不能卷入到这案子里，我输不起。我有家室，这案子会毁了我的。如果我妻子认为我……哦，我的天哪。」

他突然坐在一张直立靠背的餐桌用椅上。

「可以，继续讲吧，」梅森说，「把情况告诉我们，快点。」

「假若你们能让我脱离本案，」那家伙说，「那么，我就把你们想知道的说出来。我的确不想这么莽撞地胡干，但是我实在没有办法，我没法……」

「讲下去，」梅森说，「你是谁？叫什么名字？从哪里来的？」

「能否不把我的名字写进去，先生？」

「在你离开这儿之前，」梅森说，「必须把名字告诉我，并且让我相信那的确是你的真名。我要看一下你的驾驶执照。我要彻底验证，要你给我一个绝好的解释，你用这把钥匙来这儿干什么？你要找寻的是什么？」

「哦，天哪。」那家伙叹口气。

「叫什么名字？」梅森问。

「有这个必要吗？」

「什么名字？」

「汤姆斯。」

「姓什么？」

「吉布斯。」

「住在哪儿？」

「洛杉矶。」

「看一下你的驾驶执照。」

那家伙从口袋里掏出一条手绢，擦擦额头，然后掏出一个钱夹，抽出一个驾驶执照递给梅森。

梅森检查了姓名、住址和特征，说：「这上面的住址是圣迪戈。」

「是的，我住在那儿，我在洛杉矶经商。我不想让你知道我的家庭地址，可你却要看驾驶执照。」

「好的，」梅森说，「你怎么会到这儿来呢？」

「昨天，我没事可干，就到……唉，就转到了一个叫做拉维娜别墅的地方。你想，情况会是怎样的呢？我没有什么特别的目的，只是觉得孤单无聊，听说那儿有女招待……真的，出于好奇……一项活动又接一项活动，我开始跳舞。离开之前，这姑娘和我又乘车出去到处转了一圈。」

「到哪儿去了？」

「去到一个她熟悉的赌博场。」

「乘你的车？」梅森问。

「没有，乘的是一辆轿车，一辆漂亮豪华的大轿车，窗帘全遮上……」

「输了多少钱？」

「比我想象得多。」

「多少？」

「大约二百元。」

「然后呢？」

「然后，姑娘非常同情我，她赢了大约一百元，坚持要分些给我。你知道吗，刚一进去，是我给她的筹码，……算啦，她的确是一个好玩家，绝好的姑娘！我偶然提起我要开车去盐湖城，尔后……我们就谈了这些……尔后……」

「尔后你问她是否愿意一起去。」梅森说。

吉布斯避开他的眼睛。

「对吗？」梅森问。

「是的。」吉布斯红着脸，不好意思的样子。

「那么，接下来怎么样？」

「她说她不能去，她必须在那儿当女招待。她说她很想去，她……她喜欢我。」

「我知道，」梅森说，「她对你说你很特别。」

那家伙「忽」地跳起来，惊讶得愣在那儿：「你怎么知道她是那么说的？」

「这不重要，」梅森说，「继续谈我们的。之后发生了什么事，你要记住，我们有检查验证的办法。」

吉布斯说：「凯勒小姐，很对不起……没有什么理由，只不过是……」

「讲吧，继续讲下去。」德拉．斯特里特说。

「她告诉我说她姐姐搬到了洛杉矶，她想到拉斯韦加斯的公寓房里取些东西，于是就问我能否到那儿整理一下托运给她们。」

「她想取什么东西？」梅森问。

「一个挂有墨西哥城饭店标牌的行李箱和一些放在衣橱里的衣服，一套黑白相间的格子衣服，一件毛领长大衣，还有写字台左侧上方抽屉里的东西。」

「还有吗？」

「没啦。」

「你是怎么处理的？」

「我把这些东西装进行李箱，锁上房门，把钥匙放在行李箱一侧的袋子里，然后用快递托运到拉维娜别墅。」

「凯勒小姐是收件人？」

「不是，是马莎．拉维娜，那里的老板。」

梅森仔细观察着驾驶执照上的人相特征。

「这儿，」吉布斯说，「我向你证明我是谁。我右手拇指指纹印在驾驶执照上。我可以再给你印一个。」

他从桌上拿过一张吸墨纸，折迭成四层后，从一瓶自来水墨水瓶中倒些墨水在上面，拇指在上面按了按，然后从桌上捡起一封信，在信纸背面按了几个指印。

「都在这儿，」他说着把信纸递给梅森，「你挑选几个清楚的指印对比一下。」

梅森观察了指印，与驾驶执照上的指印对比着，这时吉布斯捡起另一封信，揉了揉，擦了擦手指，转身寻找废纸篓，没找到，顺手装进了上衣口袋里。

「指印一模一样，警官。」他说。

梅森点点头，还了驾驶执照，折起有指印的信纸，装进口袋。

「你，在这个城市里住在哪儿？」梅森问。

「阿拉帕霍饭店。」

「用真名登记？」

「是的，当然。」

「好的，」梅森说，「我们会再次拜访你的。现在你把钥匙交给凯勒小姐，然后就可以走了。」

吉布斯把钥匙递给德拉，说：「要想办法，想法不让我的名字卷入此案，我……」

「我们明白。」梅森告诉他。

「你可以按圣迪戈的住址随时找到我，不过请小心些。不要写信，打电话时要给我本人，对方付款式，就说是交通违章。万一我妻子有什么想法……」

「好了。」梅森告诉他，「去吧。」

吉布斯慌忙出门，如同一只脱笼的鸟。

「吁！」等他进入走廊后，德拉．斯特里特说，「你干得真棒，他一进门你就让他处于劣势地位。我的双膝都颤抖起来，几乎要跌倒在地了，现在怎么办呢？」

「现在，」梅森说，「赶快离开。」

德拉．斯特里特的双眉由于惊讶而变了形：「为什么？」

「因为吉布斯有些不正常，我不敢保证他不马上报警。」

「吉布斯会报警？」德拉．斯特里特惊讶地问，「你真的认为不是他干的吗？他已被吓得半死。他现在已跑到了最近的一家酒吧，要了几杯白兰地，颤抖着双手几乎抓不住杯子呢。头儿，那家伙已被吓得半死了。」

「是的，」梅森说，「他很害怕。」

「你说的是什么意思？」

「像那样的一个人，眼光冷漠，嘴唇内陷，他能被吓成那个样子是很不自然的。」

德拉．斯特里特咯咯笑着说：「他是一个中年浪荡公子，放纵了一次还被抓获。除非你知道他害怕什么，否则你就很难判断出他有多害怕。可能见一见汤姆斯．吉布斯夫人，你就能明白你需要知道的。」

梅森笑了笑说：「不过，德拉，我们还是赶快离开这儿。」

十二

梅森与德拉．斯特里特选择了一处较安静的鸡尾酒酒吧坐下来。

「唉，」德拉．斯特里特问，「该干什么啦？」

梅森说：「联合太平洋公司顶刮刮的流线型列车洛杉矶城市号早晨两点多一点路过此地，我们看一下是否能买到两张包厢票，本次列车早上九点抵达洛杉矶，我到洛杉矶东站下车后乘出租车过去。」

「蜜月圆满结束。」德拉．斯特里特说。

梅森哈哈一笑，「假如现在被我们的那位飞行员见到，他会大吃一惊的。」

片刻沉静之后，酒吧中播放的舞曲停止，突然插入了播音员的声音：「拉斯韦加斯广播电台，现在播放地方要闻：一、重要客人来访拉斯韦加斯。二、本地天气情况预报。三、正点报导其他有关信息。」

「本节目由银带公司赞助播出，该公司下属鸡尾酒酒吧及其他酒吧、娱乐场、咖啡厅等，能满足各类孤傲、资深顾客之需要，所供菜点可与各大城市最优秀的餐厅菜点相媲美。娱乐场管理水平高超，鸡尾酒酒吧仅供优质酒类……」

梅森做了个手势说：「我想，既然这些公司赞助了这一新闻节目，我们就得……」

德拉．斯特里特伸手抓住对面梅森的手腕：「头儿，快听。」

播音员说：「好莱坞电台的一位著名电影评论员今晚透露：佩里．梅森，洛杉矶著名大律师和他的秘书，德拉．斯特里特小姐，来到了拉斯韦加斯，目的是度过一段极其浪漫的时光，据有关人士透露，他们已有多年的浪漫史。梅森先生和他迷人的女秘书今天下午晚些时候在拉斯韦加斯一走下飞机便被认了出来。记者对飞行员进行了采访，证实了这一情况，这对情人来到这儿是为了享受内华达州宽松的婚姻法规。」

「现在报导拉斯韦加斯附近地区的天气情况。今夜到明天，晴天，无云。气温变化较大，今夜最低温度华氏四十二度，明天最高温度华氏七十八度。略有北风。」

然后是几则普通的消息报导，又是一则广告，最后又转入舞曲。

德拉．斯特里特举起杯来：「梅森先生，来，祝你万事如意。」

梅森举起杯来，向她微微一笑：「德拉，妳不会说刘易斯．帕森斯在造谣吧？」

他们碰了一下杯子，抿了一口。她说：「赫达．霍珀有可能会造谣。」

「好吧，整座城市已经众所周知，现在你已不能拒绝合作了。否则评论员将控告你诽谤罪，而且……哦，天哪！」

他放下杯子，示意服务生结账。

「怎么啦？」德拉．斯特里特问。

「吉布斯！」

「吉布斯怎么啦？」

「我想，他怎么那么愿意提供指印呢？」

「你想到什么了？」

「并且，是在我们鼻子底下干的！」

「头儿，能否告诉我是怎么回事？」

服务生走过来，梅森晃晃账单：「不用找零。我们有急事，快些，德拉。」

她跟着他慌忙出了酒吧，来到了街上。

「发生了什么事？」

「吉布斯。他到那套公寓里去的目的是取一样东西，并且顺利地取走了。」

「没有，头儿，他什么也没拿走，我像一只鹰一样一直盯着他呢。」

「再想一想，德拉。」

「没有，他什么也没有摸，只不过……」

「讲下去。」

「哦，那封他用来擦手的公函。」

梅森说：「他想取走桌上的东西，于是就主动向我提供指纹，一发现机会，就拿走了他想要的东西。」

「不过，我的天哪，头儿，仅仅一封公函？何必费那么多周折呢……」

「我们去检查一下情况再说。」梅森说。

「到哪儿去？」德拉．斯特里特问。

「去和吉布斯先生谈谈。」

「不过，现在他应该已知道你不是警官了。」

「虽然如此，我们还是要去会一下吉布斯先生。」

他们沿路走去，路过一处灯火辉煌、人声鼎沸的娱乐场。

「一看到拉斯韦加斯的主街道，就使我想到了大部分城镇圣诞节前的商业区。」德拉．斯特里特说。

梅森抿嘴笑了：「世界上的闹市都是这样。」

「总是这么拥挤吗？」

「我来时总是这样。」

「什么时候才能清静一些？」

「没有清静的时候，黎明时会好一点，不过，无论哪天哪日，无论黑夜白天，你都会发现这里生意兴隆。好了，到啦，德拉。」

他们走进阿拉帕霍饭店，走到服务台旁的电话亭里。梅森提起电话，说：「请接洛杉矶来的汤姆斯．吉布斯先生。」

「吉布斯先生十五分钟前已退房。」

「有他的去向留言吗？」

「没有。」

「多谢。」梅森说着挂了电话。

他瞥了一眼德拉．斯特里特：「退房了。」

「怎么办？」德拉问。

梅森沉思了一阵子，然后走到结账处。

「晚上好。」收银员说。

「晚上好。」梅森冷冷地但很礼貌地说，「我是汤姆斯．吉布斯先生的朋友，他十五分钟前刚刚退房。吉布斯先生走得急，结账时没有细看账单。见到我后，告诉我他发现多付了一些长途电话费。」

收银员摇摇头，说：「人们总是认为自己长途电话没有用多长时间，实际则不然……」

「不是那样的，」梅森打断她的话，「的确，账单上出现有他没打过的号码。」

「长途？」

「对，洛杉矶的号码。」

姑娘伸手从文档柜中抽出一份盖有「付讫」的复写账单，抛到梅森面前的桌上，冷冷地说：「三个洛杉矶电话──号码一模一样。」

梅森看着账单，说：「吉布斯先生记得相当清楚他只打了两次。」

「那么，」收银员气呼呼地说，「他通了三次话。我查一下明细单，好吧，弄清楚一点。」

「谢谢。」梅森说。

她一转身，走到另一个文件柜处，「呼」地拉开，开始查账。

梅森记下了三次长途电话的费用，注意到吉布斯大约在饭店只住了三个小时。

收银员走过来，说：「这些账单完全正确。分别打了三次电话，一次是在吉布斯先生刚登记进房时，下午五点十分；一次在六点以后；还有一次是在退房前的几分钟。我记得，吉布斯先生退房时我还问他，有没有刚打的电话，他亲口对我说，几分钟前刚打了一个洛杉矶电话，可能还没有结算。」

「是的，」梅森说，「第一次和最后一次电话账目都很正确，只是中间这一次。我想可能是错了。」

「不会错的。」收银员说。

梅森微微一笑：「好吧，不管怎么说，我告诉过妳了，我向朋友允诺过要来查一下的。」

「晚安。」收银员极力控制着自己生气的情绪。

「晚安。」梅森冷冰冰地招呼了一声。

梅森与德拉．斯特里特走出了阿拉帕霍饭店大厅。

「记下那个号码了吗？」梅森问。

「记下了。你和她谈话时，我查了一下号码簿。」

「根据号码没法查的，」梅森说，「你怎么……」

「我查了一下拉维娜别墅的号码，」德拉．斯特里特说，「他拨打的电话号码是拉维娜别墅三号的电话号码。」

「干得好！」梅森说，「我们考虑考虑吧。他在六点打过电话，然后又在退房前打过电话，我们把两件事放在一起想想。」

德拉．斯特里特说：「最后一次电话无疑是汇报遇到了一个自称是伊内兹．凯勒的姑娘和一个可能是侦探的人……」

「不要太自信。」梅森说。

「为什么？」她问，「你认为最后一次电话会谈些什么？」

「最后一次，」梅森说，「可能是汇报说德拉．斯特里特，佩里．梅森迷人的女秘书，扮作伊内兹．凯勒出现在那套公寓里，佩里．梅森在那儿取证指纹。」

「但是，头儿，他不可能……为什么呢，他没有露出一点认出我们的迹象。他开门时完全是一副目瞪口呆的样子……」

「他当然目瞪口呆，」梅森说，「他没想到那儿会有人。当发现我们时，就特别地吃惊。不过我觉得我很聪明，示意妳装作伊内兹．凯勒，我装作侦探。有一阵子他在争取时间，试图想办法赢得我们。」

「你的意思是说他在想办法脱身吗？」

「不，」梅森说，「他本应转身就跑，他知道，如果我们去抓他，他可以打电话报警，警察将会质问我们在那儿干什么。不，德拉，他只是想要取走某件东西而最终得到了，于是便打电话汇报给了马莎．拉维娜……」

「不过，只是一封普通公函。我不明白，一封杂志社来函。」

「我们回去看一下，」梅森说，「无论他装进口袋里的是什么，那就是他要回去拿走的东西。」

「他会不会打电话给警察，至少是一个匿名电话？」她问。

「有可能。」

「但是，你还是要回去看一看吗？」

「对，我们必须回去。快走。」

「头儿，这样做有危险。」

「进入之前仔细观察一下，」梅森说，「然后，我们再进去，并快些出来，但是我要弄清那封公函。还有向马莎．拉维娜打的三次电话！」

「我搞不明白，三次电话怎么了？」德拉．斯特里特说。

梅森疾步如飞，说：「那么我们这样解释吧，德拉。吉布斯来到拉斯韦加斯，他打电话汇报顺利到达，并接受下一步指示。

「于是便到了凯勒的公寓，进门后翻箱倒柜要找到他需要的东西。他出了公寓后第二次打电话汇报给马莎．拉维娜说他已仔仔细细翻遍了整个房间，没有找到要找的东西。

「还有一种可能，他告诉她说已经找到了全部需要的东西，她又询问有关信函的情况，他说只有三封写给她的公函在桌上放着，而她说，『你这个大傻瓜，其中有一封信绝不能留下。再去一次取回信件。

「于是他便又回到了公寓里，碰到了我们，演了那场戏。然后他跑出来，慌忙回到饭店向马莎．拉维娜汇报有关在公寓里与我们相遇的情况，高兴地告诉她，他已拿到了她需要的信函，并且是轻而易举地从我们鼻子底下取走了。然后又回到饭店退了房。」

「有这种可能，」德拉．斯特里特半信半疑地说，「只是那么一封公函到底有什么特殊意义呢？」

「我们去看看吧，」梅森说，「那儿一共有三封公函。杂志社的那封已印上他的指印的公函现在在我的口袋里，另外两封是从房地产公司和模特儿公司来的。」

「到了，德拉……我想，妳最好不要上去了。」

「不，不行。头儿，只要你上去，我也要上去。」

梅森说：「不。妳穿过这条街。如果出现了意外，警察在房间里抓住了我，妳可以脱身去筹集保释金。如果我被其他人抓住了，记牢汽车牌照号码，认清车中的人物，然后马上到警察局报案。」

「我不想让你一个人上去，我要……」

「这样的话，将对我帮助更大。」

「好吧。」德拉．斯特里特终于答应了。

梅森观察了一下左右街道，走过去后，他没有按门铃，直接插入钥匙打开大门，跑上楼梯，打开伊内兹．凯勒的房门。

一切与离开时一样。

梅森走到桌旁，看完了留在那儿的正式公函，是从一家房地产公司寄来的。从模特儿公司来的那封不见了。

梅森没有顾得上关掉电灯，便急急往外走，「咔」地一声关上房门，跑下楼梯到了街上。

德拉．斯特里特脸上紧张和焦虑的表情一下子消失了。她跑过街道，心有余悸地说：「天哪，头儿！我太担心了，我……你听！」

他们听到警报器的声音，一辆警车转过街角，在公寓楼前迅速停下来。

有两个人跳出车门，跑上台阶，按响了门铃。

「真险哪！」梅森说着，挽起德拉．斯特里特的手臂，随即进入了第一条侧巷。

「吉布斯报的警。」她说。

「匿名报警，」他同意德拉的看法，「吉布斯一直等到安全退房后才向警察报警说，在凯勒公寓里发现了小偷。」

一转弯他们又向另一方向走去。

「他拿走了什么？」她问。

「模特儿公司的公函。记得名字吗？」

「记不得，头儿。好像是什么阿芙罗狄特模特儿公司。」

「我想，我们可以找到，」梅森说，「我们先到阿帕霍饭店。找本号码簿，仔细找寻『阿芙罗狄特』这个名字，然后我给保罗．德雷克去个电话。」

他们很快赶到了阿帕霍饭店。

在一个电话亭里，梅森给保罗．德雷克拨了电话。

「好得很！」德雷克说，「祝贺你，佩里。终于是那么回事！好的，我确实很高兴听到这一消息。」

「筑巢之前不要数鸟，」梅森告诉他说，「德拉和我在这儿办公事！」

「你是那样想的，对吗？」德雷克告诉他，「这一新闻已使全城上下都轰动了。你们最好结婚算了。」

「保罗，不要犯傻。」

「这有什么傻？」

梅森关上电话亭的门，说：「请讲一讲那个情况吧，保罗，不要开玩笑。」

「告诉你些坏消息吧。」德雷克告诉他。

「什么消息？」

「你摸错门了。」

「什么意思？」

「你的当事人是罪犯。无论在什么样的情况下，你的辩护方案都将彻底粉碎。」

「怎么可能呢？」

「因为那个手提包。」

「手提包怎么了？」

「那是马莎．拉维娜的手提包。」

「什么？」梅森大声叫着。

「是的。」

「保罗，不可能！」

「是的。我找到了一个皮制饰品公司的进货员，他了解这方面的整个情况。那种类型的手提包制作于帕萨迪纳，制作商是一个设计制造特殊皮制饰品对象的人，承接个人订单。这种手提包很漂亮，不通过批发商或零售商销售，仅仅根据订单直接制造经营。」

「为了调查清楚，我去找到制造商谈了谈。因为我耽误了他星期六晚餐的时间，他还有点生气。不过，很明显，他是一位诚实的老傻瓜，他的声誉很好，在这一点上没有问题。他认出了照片上的手提包是马莎．拉维娜买的那种，她常在那儿买手提包。那人说话不多，他说他的这个顾主总是很神秘。他确认这种特殊的手提包是他那儿制作的，马莎．拉维娜买走的。」

「如你所知，这种手提包别具一格，包盖上有一面镜子，并遮住了整个的手提包。这种包……」

「他认识马莎．拉维娜吗？不可能有误吗？」

「不会错的，」德雷克说，「我让他看了马莎．拉维娜的照片，他说她在那儿买手提包用的是个人支票。他知道她的名字。他经常卖手提包给她。」

「那么，该死的！」梅森说，「我要押上一大笔赌注，她不是坐在车里的女人……天哪，保罗，也可能她把手提包借给了某个人。」

「当然，」德雷克说，「有这种可能。不过，你脚下的地毯已被扯动，有人已在被告身上做起了文章。」

梅森说：「继续按计划进行。有关阿彻的女朋友，情况调查得怎么样？」

「他没有女朋友。他是一个鳏夫，并且洁身自好。即使有个女人在抢劫案发生的那天夜里坐在车里，佩里，也绝对没有理由不敢承认这一点。他可以和任何一个他喜欢的女人坐在车里，他是一个富有的鳏夫，又没有孩子。」

「除非那是一个结过婚的女人，」梅森说，「她丈夫可能……」

「是的，你总是从那个角度看问题，不过，那个案子中结过婚的那个女人应该带着马莎．拉维娜的手提包。我告诉你，佩里，你下错了工夫。我认为马莎．拉维娜在回答抢劫案细节调查时所表现出的尴尬和失态可能是由于一些我们还不了解的内幕，还有，可能是她没有叙述清楚细节的自信心所致。」

「好吧，」梅森疲惫地说，「继续干吧，保罗。」

「我说，佩里，我想给你提个忠告。结案吧，这起案子代价太大。我们兜着圈子在干来干去，只是在寻踪觅迹，而……」

「至少再干一天，」梅森说，「我星期一上午会上法庭去的，并且带上……」

「你接受了我的忠告却又忘记它，」德雷克接着说，「这个案子中有些东西是他们不想让你弄明白的，不过，这些东西的确与劫案无关。你的当事人艾伯特．布罗根进行了抢劫，他已经游荡两三个月了。而且还谋杀了达夫妮．豪厄尔。」

「他是我的当事人。」梅森说。

「你是老板。」德雷克说，「我认为我们应该放弃。他不是一个普通的当事人，他希望你帮他脱离干系。」

「这也改变不了他是当事人这一事实。就那样干吧。」梅森挂断了电话。

德拉．斯特里特面带疑问地审视着走出电话亭的他。

他摇摇头。

「出什么事了？」

「有人在扯我脚下的地毯。」

「头儿，怎么回事？」

他告诉她了一切。

德拉．斯特里特静静地沉思起来。

「我们现在干点什么？」德拉．斯特里特问。

「阿芙罗狄特模特儿公司的情况调查得怎么样了？」

「号码簿上没有登记。」

「没有那样的名称吗？」

「一个也没有。」

「我完全可以确定，公函中写的就是这样的名称，是模特儿公司，其中有阿芙罗狄特这几个字，我记不清全称，不过阿芙罗狄特是名称的一部分。」

「我知道，不过没有登记在册。」她说。

梅森皱皱眉头：「找一张洛杉矶日报，先从招人广告中找。我们在火车到达之前有的是时间。这里有个阅报处，全国各地大部分报纸都有，我们挑一份周日观察和周日时报，仔细阅读一下分类广告版，看看能发现些什么。」

他们找到一个外地报纸报架，买了几张报纸。接着梅森便与德拉．斯特里特走到火车站附近的萨尔塞奇夫饭店大厅里坐下来，开始浏览报纸。

「我们在哪个栏目中寻找？」德拉．斯特里特问。

「招人求职栏中。应注意有关为女性提供工作机会的，综合类和其他妳可以想象得到的内容以及提供个人简况的内容。妳看时报，我看观察报。」

不足十分钟，德拉．斯特里特读到了一则招人广告。「看这儿。」她说着，打开手提包，掏出一把小型指甲剪刀，细心地剪下了这则广告。

「什么？」梅森问。

她读给他听：

特招：年轻漂亮女性，年龄在二十一岁至二十九岁之间，能够出差，喜欢冒险，可从事外轮及飞机公司的服务工作或专业的美国摄影模特儿工作。申请者一般应具有中等以上漂亮容貌。身材适中，长相勿需过分突出，普通标致的美国姑娘即可。

阿芙罗狄特模特儿公司信箱六七九一（Ｘ）号

「这能给我们一些提示吗？」德拉．斯特里特问。

「不知道，」梅森说，「不过我的确有这么一种预感，它能给我们一些提示。」他看完自己手中的报纸，说：「观察报上也有同样的一则广告。」

「很明显，她应招过，」德拉．斯特里特说，「并收到了覆函。」

「这封信很重要，」梅森说，「所以马莎．拉维娜派汤姆斯．吉布斯重新返回那套公寓里去取。」

「你这样认为吗？」

「我完全敢肯定，」他告诉她说，「我当然也很想知道这是为什么。」

十三

星期日上午，面容严肃的佩里．梅森一回到洛杉矶就在办公室里主持召开了一次会议。

保罗．德雷克说：「对不起，佩里。我觉得我们已令你失望。但是我认为，这是因为你误入了歧途。在我的脑子里，我一直没有怀疑过。劫案发生时马莎．拉维娜与罗德尼．阿彻同坐在车里，手提包是她的。没有什么可怀疑的。」

「汤姆斯．吉布斯是怎么回事？」梅森问。

德雷克说：「吉布斯是假的，这很正常。因为你没有发现更多的情况。首先，我的调查结果是，圣迪戈的地址──你电话里通知我们的那个驾驶执照上的地址──它根本就不存在。毫无疑问，他有那样一个应付突发事件的驾驶执照，他可能还有一个使用真名的执照，用来应付正常的检查。」

「我需要他，」梅森说，「需要找到他。」

德雷克有些不耐烦：「实际上，你曾经抓住过他。如果当时给我打个电话，我就能与拉斯韦加斯联系。他一离开饭店就能被我派的人跟踪上。」

「你不可能那么迅速，」梅森说，「而且，我也不能。我没有责怪你，保罗。我抱怨的是各方面的压力，人人都与我作对。观察报上提到的邮箱号码调查得怎么样了？」

「很简单，所有寄来的邮件一律放进一个大信封里，有人专门来处理，几天取一次。取邮件的人就是登广告的人。他告诉广告部说，这是向良家女子提供一份真正的工作机会，除此以外，似乎没有人了解他。」

「我认为，劳工审议局了解这个情况，无论在什么情况下，招工行为都是瞒不过劳工审议局的。劳工局人士告知我的部下两个姑娘的名字，这两个姑娘被安排在墨西哥航空公司和阿卡普尔科的景区饭店工作。他还提供了一些在古巴工作的姑娘的名单。虽然在录取时淘汰率很高，但是达到标准，符合特别要求的姑娘们将会找到很好的工作。她们工作的时间并不很长，但可以免费出差旅游，又有工资收入。对于那些无职业的，正在联系工作的姑娘们来说，很轻易地就会来应招。正好，今天有两份晨报上都有这个广告。」

梅森说：「德拉．斯特里特已经去申请报名，玛丽．布罗根也要去。我认为，玛丽的条件很好。玛丽，最重要的是妳明天不能到法庭上。」

「为什么？」

「因为妳会被认出来。报界将会挖空心思地报导艾伯特．布罗根的侄女前来助阵，并会大肆拍照。我不想让任何人见到妳的照片并认出妳是何人。如果妳被那个阿芙罗狄特模特儿公司录用，我想让妳到那儿去得到一份工作。我想弄清其中的根由。」

「已经没有时间来进行调查了。」德雷克说。

「你这是告诉我吗？」梅森咕哝了一句，「保罗，找几个女侦探去应招这份阿芙罗狄特广告中的工作。我准备去搅和一下，至少要有一名能申请上。」

「好吧，我手下有干这种任务的姑娘。那么，明天怎么安排？我能帮些什么忙？」

「不知道，」梅森说，「我准备进去好好发挥一下子，充分利用每一个漏洞，每一点法律细节，每一次机会。作为一名律师，接案后他能做的就是这些。一般来说，他必须观察案情的进展情况，在一连串证据中找出纰漏来。」

「是的，」德雷克说着，迅速瞥了一眼玛丽．布罗根，「如果当事人是清白的话，这样当然可以，但是，假若证据确凿，他的确有罪呢，佩里。」

「我明白，」梅森说，「现在确实如此。不过，我所关心的是明天开庭时，形势会是什么样子。」

「好吧，」德雷克告诫说，「你面临的是一位不友好的法官。众所周知的是，他反对任何使用所谓策略所进行的法庭调查。他要求一切都简化为提出证据，进行证明。他不喜欢任何臆想和推测，他要求在他的审判庭里所进行的一切，都应如同钟表的机械运动一样按部就班。」

「我知道。」梅森说。

「那么，你该怎么办？」德雷克问了一句，并做出就此为止的手势。

「我可以利用策略。」梅森说。

「我说过，法官埃根不赞成这种作法。」

「他不赞成，见鬼吧，」梅森说，「尽管如此我坚持我的策略，在法律的有限范围内利用策略。相信我，保罗，如果我有了机会，我将会迅猛地、出其不意地出击，让人人震惊，个个称奇。」

「如果你有机会的话。」德雷克说。

「凯勒姑娘怎么样？」梅森问。

「又让你失望了，」德雷克说，「我到医院看到了她，是伊内兹．凯勒姑娘，和我从拉斯韦加斯来的那一个。」

「她身体怎么样，保罗？」

「还好，恢复了知觉，情况已好转，我想现在该好了。她丈夫带来了医生，他们辞退了汉奥弗医生。」

「她的什么人？」梅森问。

「她丈夫。」

「他们怎么能那样做？」

「哦，不要发火，佩里。替他生什么气。那姑娘的丈夫有许多她写的信，他们关系很融洽。他有自己的医生，是私交，名字叫多伊尔。那姑娘的母亲也来了，哭了好一阵子。」

「她现在在哪儿？」

「在雷斯特威，是个私人疗养院。汉奥弗医生给她进行了急救处理后，她丈夫和母亲才赶到。当然，汉奥弗医生处于很不利的位置，因为病人和家属都没有去请他。他说是守门的瑞典人通知他去的，但那个看门人却否认。家属来了之后，汉奥弗医生就站不住脚了，他只好客气地离去。他想与你联系一下，但谁也不知道你在哪儿。你本应告诉我一声，我也好联系。

「接着广播上就有了你和德拉．斯特里特到拉斯韦加斯去的新闻报导。我与所有的饭店和著名汽车旅馆都联系过，哪儿也没有你们的住房登记。」

「现在状况怎么样？」梅森问。

「多伊尔医生不让接待任何探访客人。我想她身体可能太弱，明天还不能出庭，不过你也不需要她了，佩里，她已经出卖了我们。」

梅森皱皱眉头，对这件事很头疼。

「真该死。保罗，我讨厌出这样的事。万一那个姑娘发生了什么意外……」

「忘记这件事吧。」德雷克说，「多伊尔医生是一位声誉极佳的，讲究职业道德的医生。姑娘的母亲在她身边，何况还有她的丈夫也在。」

「有什么可以证明那是她丈夫和母亲吗？」梅森问。

「天哪，佩里。」保罗说，「快别问啦！只是这么一宗普普通通的案子。姑娘吃了那么多的安眠药片，玛丽．布罗根亲眼看到的。」

「那么，救护车接走的那个姑娘是谁？」梅森问。

「你终于问住我了，」德雷克承认道，「可能是在大厅里拉走了一个跌跌撞撞的醉鬼。我已经查出，救护车上的护理人员没有上到三楼，他们接走的姑娘是在电梯里发现的。」

「后来那个姑娘呢？」梅森问。

德雷克耸耸双肩：「想一想吧，佩里，我昨天才查了出来。可能是当护理人员发现自己被一个醉鬼所骗后便让她走了。活见鬼，我不知道，警察也不知道，不过警察对此不太感兴趣。」

「他们监视着多伊尔医生的病人，对这一点我比较清楚。」

「你说过，她在哪儿，保罗？」

「在雷斯特威疗养院，那个地方的级别很高。」

「她清醒了吗？」

「哦，是的。我有那个地方的消息，我同事的一个朋友在那儿当护士。她恢复得很好，只是有些神经紧张。因为某些原因，她不想作证。

「所以她极力不想露面，不过，对她已没有什么可怀疑的，佩里，我告诉过你，我见到她了，她就是伊内兹．凯勒。」

梅森说：「见鬼，保罗，我仍然认为有两个姑娘。」

「也可能，」德雷克说，「但吃了安眠药又恢复过来的，的确是真正的伊内兹。她的家人认出了她，我也认出了她。并且她也是我派人送传票时接传票的那个人。在这方面已经没有什么可担心的了。不过，你不能让她作证……不能让她做你的证人。她已出卖过我们。」

梅森说：「保罗，监视那家雷斯特威疗养院。一定不要让那个姑娘跑掉。查清多伊尔医生的情况。」

德雷克的表情中明显地表露出他对梅森的极度不满。

「好吧，你让怎么办就怎么办，这是你的案子，佩里，反正是花你的钱。」

十四

从星期一上午十点开庭的那一刻开始，周末案情发展所产生的影响就已相当清楚。

陪审员们那一个个双唇紧闭、表情严肃的面孔使人们可以感觉到，绝大多数的陪审员们都已经阅读过报纸上有关指证艾伯特．布罗根为达夫妮．豪厄尔谋杀案的凶手的报导，并且互相之间交流过信息。

坦率的容忍态度早已不复存在，陪审员们的表情都已经变得残忍而可怕。

梅森站起身，法庭的注意力集中过来，他说：「尊敬的法官先生，我要提请一项动议，但陪审团需要回避。」

法官埃根皱皱眉头，稍稍迟疑了一下，说：「好的。在辩护律师提请动议之时，全体陪审员回避。动议必须符合法律要求，并且没有评议陪审团的内容。所以，请陪审员离开法庭，等候通知，在等候期间请各位牢记法庭训诫，不许谈论案情，自己在场时不要允许其他在场人议论案情。」

法官埃根点点头。陪审员们一一走了出去。

他们离开审判庭后，梅森说：「请求法庭允许……」

「法庭非常理解你此时的心情，梅森先生，」法官埃根说，「请尽量简单地说明你的动议。」

「请法官先生注意，」梅森说，「在地方报纸上已经出现了一些报导，指出本案被告为达夫妮．豪厄尔谋杀案的凶手。」

「怎么了？」法官埃根冷冷地问。

「这些报导有着明显的倾向性，并能引起各陪审员对本案被告产生偏见。」

「你怎么知道他们会有偏见？」

「法官先生，按照逻辑推理。」

「可能会吧，但你必须用证据来证明他们读过这些报导。」

「不提问他们是没法证实的，」梅森说，「但提问的结果又会使他们注意到这些报导，而重视这些报导，当然，被告方不希望这样。」

「那么，你的动议是什么？」

「我提议解散陪审团，宣布其为无效陪审团，然后选举产生另一个陪审团审判本案被告。在目前情况下，审判期间新产生的陪审团应该隔离起来。」

哈里．佛里奇，助理地方检查官，忽地站起来，说：「请等一下，法官先生。」

法官埃根示意他保持沉默，并对佩里．梅森说：「你有证明某个陪审员读过那些你所提到的报导的证据吗？」

「没有，法官先生，但是他们向新闻界广泛地散布了有关信息。我觉得，如果法庭对陪审员进行审问，回答读过那些报导的陪审员至少能占到九位。我们不想去审问，但我敢说你可以得到九个肯定的答复。」

「已经指示陪审团不许阅读载有本案案情的报纸。」法官埃根说。

「而事实上，谁也猜不出别人的心思，只有读了报纸才能知道该报文章中是否载有本案案情。」

「没有必要，」法官埃根说，「我不能随意推测陪审员无视法庭训诫。」

「我可以插句话吗？」哈里．佛里奇问。

「等一下，」法官埃根说，「我在否决动议。现在，你想说什么吗？助理地方检查官先生。」

哈里．佛里奇笑笑说：「目前情况下，不必说了，法官先生。」

「好的，」法官埃根说，「那么，法庭要告诉你几句话，助理地方检查官先生。我不知道这些消息是如何泄漏到新闻界的。但是，我敢肯定，假若你的办公室采取了相应的措施，那么消息就不会，也不可能会泄漏出去。法庭并非成立于昨天，法律早在法官出现之前就已经在法庭中实施。我觉得，向公众泄漏案情至少是极其草率的，这是一种极不聪明的行为。我甚至也认为，这是一种故意行为。这使得本案出现了一种可能，那就是有可能上诉到上级法院。没有任何理由能说明，为什么本案案情的泄漏不能拖到结案之后呢。」

「法官先生，」哈里．佛里奇抗议说，「我们控制不了新闻界，报社记者什么消息都能得到……」

「大部分消息的泄漏都出于政府官员之口，」法官埃根打断他的话，「如果你们等到明天再向报社透露，法庭就不会对你们的做法有一丝一毫的怀疑。当我提到『你们』时，当然，我指的是你们的办公室。好啦，否决动议，继续开庭。」

法官埃根狠狠地盯了佛里奇一眼，然后是梅森，接着敲了一下木槌，表明他的否决生效。

陪审员们被通知到位，他们又一一地走进法庭，坐到自己的位置上。

「开庭！」法官埃根喝了一声。

梅森站起来，向法庭报告说：「请法庭允许，被告要求彻底查明，是否所有证人都已经了解并遵守法庭规则。本案任何证人都不允许留在审判庭中。」

佛里奇和气地说：「被调查过的证人可以留下吗，梅森先生？」

「如果你绝对保证，在任何情况下，这个证人都不会被再次调查，那么，我没有异议。但是，如果是留在审判庭的证人，我将不会再次让他站上证人席。」

佛里奇耸耸肩膀，说：「按照一般规定，被调查过的证人是可以留在庭中的。」

「本案没有这项规定，」梅森说，「我希望所有证人遵守法庭规则。」

「很好，」法官埃根规定说，「所有被传到法庭为本案作证的证人一律退出审判庭。星期五休庭时证人席上接受调查的证人是拉维娜夫人。」

「请法庭允许，」哈里．佛里奇说，「调查拉维娜夫人时有一个问题，我认为，可能已使陪审团感到了迷惑，也可能使得辩护律师感到了不解。所以，在庭审之前我想先弄清楚这一问题。我请求法庭允许罗德尼．阿彻来到证人席上回答几个问题，搞清楚一些情况，也请求辩护律师同意。我觉得这样做对本案极其有利，并且对陪审团也会有更大的帮助。」

佛里奇向着陪审团的方向微微欠欠身子，似乎向他们表明，他愿意尽力为他们服务，并乐意帮他们了解本案事实。

法官埃根俯视着佩里．梅森，说：「我认为，在目前的情况下，我将尊重梅森先生对问题的看法。」

「完全同意。」梅森说，「我同样很想弄清事实的真相，办案的目的就是这样。」

「很好，」法官埃根做出决定，「传阿彻先生出庭作证。拉维娜夫人，你应记住，作为一个证人，必须遵守法庭规则，妳不允许听到阿彻先生的证词，妳必须回到证人室内等候传讯，接到传讯时才能返回。」

马莎．拉维娜站起身，微微笑着说：「当然可以，法官先生。」然后走出了审判庭。她意识到了这样一个事实，每一双男性的眼睛都特别热切地欣赏着她，这些贪婪的男人们都希望得到她这样的女人，既柔顺，又温存；既美貌，又性感。

过了一会儿，罗德尼．阿彻强忍着怒火，进入审判庭。

阿彻身着设计高雅的双排扣高档西服。当他站着时，衣服自然下垂，西装笔挺，棱角分明，但当他坐入证人席时，椅子两侧的扶手架起了两侧的衣襬，露出了衬料，表明了他的胖度，表明他大腹便便的体形完全依赖于高级裁缝师的艺术美化。

很明显，阿彻体会到了这一事实，他极力将两肘夹紧放在身体两侧的扶手之内。感觉着这样坐太不舒服，又把肘抽出来，放在扶手上歇一阵子，然后折衷一下侧身坐着，一只手放在扶手上，另一只则放于扶手内侧。

佛里奇说：「阿彻先生，我想让你回忆一下案发时的情景。」

「好吧，先生。」

「能否准确地向陪审员们叙述一下，当案犯把车门猛地拉开，用手枪顶着你的面部时，你正在干什么？」

「我刚点着一支烟，」阿彻说，「我正在点烟。我按了一下仪表板上的电子点烟器，马上抽出来，举手点着烟，就在这时，被告猛地拉开车门，命令我『举起手来』，我举起双手，点烟器从手中掉下来。」

「然后发生了什么事？」

「我不知道，我想，点烟器可能掉在座位上，在座垫上烧着了一个圆洞，就是汽车照片上的那个洞。」

「你指的是物证第五号。」佛里奇说着，从许多照片中取出一张八×十的照片递给证人。

「是的，先生。」

「后来，你又找到点烟器把它放回原处，放到汽车仪表板上的点烟器插孔中了吗？」

「是的，我把它插进去了，先生。我在汽车地板上找到的，那时警察还没有赶到。我捡起点烟器把它插回了原处。」

「谢谢你，」佛里奇说完，转身对着法官埃根，「我只想简单地问清这个问题，免得有造成误解的可能。」

「你可以保留对证人证词的评论，到法庭辩论时再说。」法官埃根说着，明显地动了气，因为佛里奇油滑的解释有些过分巧合，其作用是为了替马莎．拉维娜在星期五下午回答梅森法庭调查时被困扰的证词打圆场。

阿彻站起来就要离开证人席。

「等一下。」梅森说，「我有几个问题需要询问一下。」

「当然可以。」佛里奇说着，似乎非常愿意向被告律师让步。

梅森用讥讽的口吻说：「感谢你允许我向证人进行法庭询问。」

佛里奇脸色一下子红起来。法官埃根敲响了他的木槌，「律师应该控制个人情绪。」他说着，声调里却包含着佛里奇咎由自取的味道。

梅森转身面向阿彻。

「在周末里你与别人谈过这件事吗？」梅森问。

阿彻的油腔滑调表明，这一问题他曾经预料到并进行过预演回答。

「佛里奇先生请我准确地告诉他案发时的情况，于是我就把情况向他讲述过。」

「星期五上午出庭作证时你为什么不把这些情况讲出来？」梅森问。

「没有人问我这些情况。」

「可能，我能帮助你回忆一下，」梅森说，「佛里奇先生曾经请你讲述一下在十字路口停车时的情况，这是否是事实？」

「是的，先生。」

「你为什么没有继续讲下去……」

「请等一下，法官先生。」佛里奇讲着，一跃而起，「我抗议企图用这种问题来指责证人，如果梅森先生用回忆庭审记录的方法来指责证人，那么他必须提供记录，必须用特殊的证据来面对证人，并提供给证人一定的解释机会。」

佛里奇礼貌地站立着等候法官的裁决。

梅森大度地笑笑，说：「我口袋里装着的正是这些问题和答案，并且已由法庭记录下来……」

「法官先生，我抗议辩方律师这样的言辞，说他已预料到会发生这样的情况。这是一种威胁。」佛里奇说。

「辩方律师应保留评论，等候法庭答辩。」法官埃根说，「重新开始询问，梅森先生。」

梅森说：「你是否被要求过，阿彻先生，上星期五上午，就在这儿，在法庭上，讲述一下靠近十字路口时所发生的情况。你没有做出如下回答吗：

「我减速行驶到十字路口停下来。我与坐在右边的同伴谈着话，过了一会儿，也没有注意左侧车门。我盯着信号灯，等着它由红变绿。就在这时，左侧车门猛地被拉开，我转身想看一下发生了什么事，却发现被告手里拿着一支手枪对着我。被告命令我举起手来，我立即遵命行事。他立即把手伸进我的衣袋里，掏出钱夹，抢走我的钻石领卡，又探身越过我的双腿抓住了我右侧同伴的手提包，向后一跳，一脚踢上了车门。抢劫进行得很迅速，我几乎没有机会搞清楚发生了什么事，直到一切结束为止。」

「问：之后发生了什么事？」

「答：我清楚地看到被告穿过大道，到了他停车的地方。那辆车停在反方向处，亮着灯，很明显引擎没有熄火，因为他跳进车，关上门，几乎是立即就高速驶去。」

「问：你是否有机会注意到被告的车型？」

「答：我注意到了。是一辆相当老的型号，棕色的切夫劳力特，前侧右方护板有点变形。」

梅森放下记录稿：「询问这些问题了吗？你是这样回答的吗？」

「是的。」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们有关你点烟的那一段？」

「我只能重复告诉你没人提问我那个问题。」

「有没有人问你走近十字路口时发生了什么事？」

「有，先生。」

「你明白问的是什么吗？」

「我明白那个问题，」证人口齿伶俐地说，「问题问的是走近十字路口时发生了什么与案件有关的情况，我想并不需要说明我两只手都在干什么，我的每一个动作，我做的每一件事。比如说，停车的时候，先踩剎车板，脚固定在剎车板上，等候信号灯的改变。我的车是无段变速，不需要换档，我忽略了讲述踩剎车板，我觉得这个不重要，就如同我觉得点烟不重要一样。」

阿彻讲述起来非常自信，很明显他曾经对这件事进行过相当认真的演示。

「那么，」梅森说，「我现在问一下照片的问题，即物证五号，你曾经认证过的。」

「好吧，先生。」

「这里，在座垫上有一个圆洞。」

「是的，先生。」

「你是否知道这张照片摄于何时？」

「我不知道，是警察摄的，我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摄的。」

「你把汽车交给了警察？」

「是的，先生。他们建议说他们要仔细地检查取证指纹，看是否能找到车门上抢劫犯的指纹。」

「你在什么时候把汽车交给了警察？」

「抢劫案发生后的第二天早上。」

「什么时候取回？」

「隔一天晚上。」

「把汽车交给警察时，你已经知道汽车座垫上被烧了一个洞。」

「是的，先生。」

「你是否知道，座垫上是什么时候烧的洞？」

「抢劫案发生时。」

「不是在案发之前吗？」

「当然不是。」

「你肯定吗？」

「绝对肯定。」

「你掏出烟盒要吸烟时，给同伴让烟了吗？」

「你是说拉维娜夫人吗？」

「我是说你的同伴。」

「同伴就是拉维娜夫人。」

「让烟了吗？」

「我……我记不清。」

「这是很自然的举动，不是吗？」

「是的，肯定是的。」

「她吸烟吗？」

「哦，是的，她吸烟。」

「那么，我们可以这样说，你仔细回忆一下，让烟了吗？」

「让啦。」

「她接住了吗？」

「是的。」

「那么，」梅森说着伸出食指，做出指责某人的手势，「你把点烟器的事弄错了，你应该先让她点烟。」

「不对……对……让我想一下，我弄错了。我没有向她让烟，那晚早些时候我曾经让过她烟，她拒绝了，我吸切斯特菲尔德牌，她喜欢吸拉基思牌。她吸自己的烟。」

「不过，你总是为她点烟吗？」

「没有。她烟盒中有个内藏式打火机，总是用自己的。」

「是你自己亲自注意到了这个烟盒呢，还是有人告诉过你？」

「我亲自看到的。」

「那天晚上吗？」

「是的。」

「几次？」

「好几次。」

「六次？」

「至少。」

「十二次？」

「可能吧，我没有数她吸了几次烟。那时我没有考虑到自己会被传来回答她打开手提包掏出香烟多少次的问题。」

「至少六次吗？」

「我想是的。是的。」

「你做过说明，说明你曾经清清楚楚地观察到了被告的面孔。」

「是的。」

「很清楚吗？」

「当然是的，我一直盯着他。」

「盯着他的脸？」

「是的。」

「多长时间？」

「抢劫活动的全部过程中，梅森先生。」

「你做过说明，作案的时间相当迅速。」

「是的，先生。」

「多长时间。」

「只有几秒钟。」

「三十秒？」

「没有，没有那么长时间。」

「二十秒？」

「没有，只有几秒。」

「几秒？」

「我感觉有五到十秒钟吧。」

「没有超过十秒？」

「没有。」

「整个过程中你一直盯着他的面部吗？」

「是的，先生。所以说我没有注意到点烟器的问题，没有注意到座垫上烧了个洞。」

「被告将手伸进你衣内口袋中掏出了你的钱夹，是吗？」

「是的，先生。」

「然后装进了他的口袋吗？」

「是的，先生。」

「然后，从领带上扯下你的钻石领卡，对吗？」

「是的，先生。」

「然后他探身越过你的大腿部位抢走了你同伴的手提包，对吗？」

「拉维娜夫人，她的手提包。」

「当然啦，」梅森说，「好的，你的钱夹装在上衣内侧右边的口袋里，对吗？」

「是的，先生。」

「上衣敞开着吗？」

「没有，先生。我习惯于扣着扣子。」

「那么，要想拿到钱夹，被告必须将手伸进上部衣领开口处，对吗？」

「是的，先生。」

「要想做到那一点，他必须探身向前，这样的话，他的头顶部位就几乎与你的下颌并行，对吗？」

「是的，先生，是这样。」

「他哪只手拿着枪？左手还是右手？」

「我……让我想一想……右手。」

「所以，他的枪顶着你的左侧，他的左手伸向你的胸部，从口袋里掏出钱夹，对吗？」

「是的，先生。」

「他什么时候抓住钱夹？」

「一开门就先抓住了。」

「先抓住钱夹才说『举起手来』吗？」

「不是，说出『举起手来』的同时就抓住了钱夹。」

「他一说『举起手来』，你马上就自动地举起手来，对吗？」

「对。」

「你一举起手来，被告马上就伸手掏钱夹，对吗？」

「是的，先生。」

「速度有多快？」

「立即。」

「能否向陪审团演示一下，到底有多快，好吗？」

证人相当敏捷地把手举起来。

「好，」梅森说，「被告掏你的钱夹时，假若他用左手，他就会挡住你的上身，你能看到的只能是他的头顶。他的头发会顶住你的下颌，只有在这样的位置上，他才能做到你所申明的一切。」

「哦，我……是的，先生，你说得对。」

「当他扯下你的领卡时，他仍然是右手握枪吗？」

「是的，先生。」

「用左手扯下了领卡，对吗？」

「是的，先生。他死劲地一扯，脱开了领结，那是一件二十五美元的针织手绘艺术品。」

「当他探身越过你的腿部去抢坐在你右侧的那个女人的手提包时……」

「拉维娜夫人。」证人抢着说。

「当然是的，」梅森冷冷地说，「当他探身去抢拉维娜夫人的手提包时，你所看到的只能是他的背部。他那时正好探身越过你的腿部，对吗？」

「对，先生。」

「抢手提包时，用了多长时间才探身越过你的腿部抓到那个包？」

「哦，可能没有超过二、三秒。」

「这一点你能肯定吗？」

「哦，也可能是三秒……就算四秒吧，我想只能这么说，从二秒到四秒吧，梅森先生。」

「你的领卡是用某种保护方式固定在领带上以防丢失的，对吗？」

「是的，先生。」

「被告伸手抓住领卡，把它扯了下来，对吗？」

「是的，先生。」

「掉得很顺利吗？」

「他那么一扯，的确很顺利，他把针织领带扯破了。」

「那一扯用了多长时间？」

「还是那句话，二到四秒。」

「好的，被告伸手从你口袋中掏出钱夹用了多长时间？」

「还是那句话，二到四秒。」

「然后被告关上车门，转身就走，对吗？」

「是的，先生。」

「仍然握着手枪？」

「是的，先生。」

「仍然用右手握着？」

「是的，先生。」

「关门用了几秒钟？」

「不足二秒，我想应该是一到二秒。」

「那就是说，你并没有在作案的全过程中一直盯着被告的面部，对吗？」

「这个，我……这个，没有，没有老盯着。」

「那么，他探身越过你的腿部时，你只能看见他的后颈，他伸手掏你的钱夹时，你只能看到他的头顶，当他扯下你的领卡时你只能看到他的头顶，他转身用左手关上车门时，你看不到他的面部。直到他说出『举起手来』这时，你才有可能看到他的脸，因为你已经证实过这之前你一直在盯着信号灯。」

证人极度地局促不安起来。

「那么，」梅森说，「你只是在相当短的时间内扫了一眼他的面孔，可能没超过一秒钟。」

「我没有那样说。」

「你自己算一下你所提供的时间吧，」梅森说，「在你的讲述中，每一个动作都要花费二到四秒钟的时间，你申明过，全部抢劫过程可能不足十秒，也可能在五秒内完成，因为在抢劫过程中，甚至连交通灯都还没有来得及变换。好，现在请转向陪审团，阿彻先生，以秒为单位。告诉他们，你清楚地观察到被告的面孔用了多长时间？」

「这个，我……」一阵沉默。

「请回答问题。」梅森道。

「我不能回答这个问题。」

「不会超过一秒钟，对吗？」

「这个，我……事情发生的那么突然，梅森先生，我很难确定。」

「确实是这样，」梅森说，「你只是在一眨眼的，转瞬即逝的工夫里扫了一眼抢劫你的那个人的面孔。既然发生了抢劫，那么你就只好认定那个人就是被告。」

「完全不是那么回事。我认出了被告。」

「好的，」梅森说，「让我们重新回到案发的那天夜里。你手里拿着点烟器。」

「是的，先生。」

「你把点烟器举到面前要点烟，对吗？」

「是的，先生。」

「在盯着信号灯的同时，还要让烧红的点烟器接近香烟，对吗？」

「我想是的，先生。」

「太好啦，」梅森说，「那么，你的眼睛是盯着红色信号灯，还是盯着点烟器？」

「两个都照顾到，主要是信号灯。」

「信号灯很亮吗？」

「相当亮，先生。」

「你同时还看着手中拿着的点烟器吗？」

「是的，先生。」

「在街对面信号灯的正下方有一个非常耀眼的霓虹灯药店广告，对吗？」

「我……可能吧，先生。」

「你的眼睛当时已经习惯于耀眼的灯光了，对吗？」

「我想，是的。」

「被告当时应站在街上相对黑暗的地方，对吗？」

「这个……是的，先生。」

「你只看了他不足一秒。只有在这一秒钟里你可以看到他的面孔，对吗？」

「这个……我，就按你说的为准吧。」

「你在一眨眼的工夫里看了他一下，」梅森说着，用食指指点着来强调他的每一句话，「那么，事实就会是这样，你的眼睛在盯着霓虹灯的亮光和信号灯的红光以及燃烧着的点火器的微光的时候，那张面孔实际上是在暗处。对吗？」

阿彻耸耸肩：「我猜想，是吧，你说是就是。」

「不要猜想，不要让我和其他任何人为你作证。这是事实，或不是事实？」

「好的，是事实。」

阿彻的上衣似乎突然比他傲慢而有自信地坐进证人席时大了许多。

「你说过，被告人的汽车的右护板变形了，是吗？」

「是的，先生。」

「你的车头向南，对吗？」

「是的，先生。」

「被告的车头向北，对吗？」

「是的，先生。」

「停在大街对面，是吗？」

「是的，先生。」

「靠近对面人行道，是吗？」

「是的，先生。」

「你能够透过车身看到车右侧变形的护板吗？」

「不，先生。我确实看到了变形的右护板，那是在被告跳上车从路边开走时，他飞快地将车向左一转，于是我便特别留意地看到了那个变形的右侧前护板，因为我盯着那辆车想看一下它是否有突出的记号。虽然只扫了一眼，但已足够，我看清楚了。」

「自那日之后，你又见过那辆车吗？」

「见过，先生。昨天在警察局见过。」

「认出来了吗？」

「是的，先生。是那辆车。」

「但是，劫案发生的当天你并没有把变形的右护板这一细节报告给警方，对吗？」

「没有，先生。那天夜里没有，因为我太紧张。不过，我想我应该在第二天就提到了。」

「调查完毕！」梅森说。

哈里．佛里奇文雅地说：「我想从另一方面询问一个问题，只一个问题。阿彻先生，尽管时间仅仅几秒钟，但据我的理解，你的证言的意思是，你的确看到了被告，几秒钟足以让你认出他来。对吗？」

「等一下，」梅森说，「我抗议这一问题。法官先生，这是诱导和提示。」

「抗议有效。」

佛里奇兴奋地说：「抢劫你的那个人是谁？」

「被告。」

「调查完毕。」佛里奇说。

法官埃根对佛里奇皱皱眉，警告说：「这样的问话完全是一种错误的诱导行为，每个律师都会这样理解的。」

「请法官先生谅解，」佛里奇说，「我仅仅是为了节省时间。」

「还有其他需要调查的问题吗？」法官埃根问梅森。

「没有，法官先生。」梅森说。

阿彻离开了证人席。

「那么，」法官埃根说，「星期五是对拉维娜夫人进行法庭调查，现在通知拉维娜夫人重回证人席，被告方所进行的法庭调查继续进行。」

马莎．拉维娜重新走进审判庭，走上证人席。她微含笑意地瞥了一眼法官埃根，然后侧视了一下陪审席，似乎向陪审员们传递亲密无间、互相理解的信息。

梅森将椅子向后一推，站起身来，走到桌子的另一端，面对证人。

「自从上次离开证人席后，」他问，「妳与罗德尼．阿彻交谈过吗？」

「没有与阿彻交谈过。」她说着，面带笑容，「我知道，证人之间不该谈论有关作证的事，我严格遵守法庭训诫的文字意义和精神实质。」

「但是，妳与哈里．佛里奇先生交谈过，对吗？」

「佛里奇先生和我谈过有关作证的某些方面的问题。」

「他请妳谈过作证方面的问题？」

「他问了几个问题，我一一做了回答。」

「这些问题与证言有关吗？」

「这些问题与某些事件有关。」

「哦，法官先生，」哈里．佛里奇从容而礼貌地说，「我并没有准备隐瞒自己与证人交谈过的事实。我猜不透别人的心思，我必须了解有关案情的详细情况，并依据这些情况来准备我的对策方案。」

「梅森先生在调查证人，」法官埃根说，「你有异议吗？」

「当然没有。」

「那么，请坐。」

佛里奇缓缓地坐下来。

梅森说：「拉维娜夫人，现在我想了解一些有关抢劫案的详细情况。」

「好的，梅森先生。」

「那天晚上妳和阿彻先生在一起，有多长时间？」

「大约一个半小时，和他一起用的晚餐。」

「在哪儿？」

「金狮饭店。」

「吃的什么？记得吗？」

「梅森先生，有些日子了。不过，既然吃过就会记得。有法式炸虾，记得还与阿彻先生谈过这种菜。」

「离开饭店后，还记得你们沿着哪条路到达被抢劫现场的吗？」

「当然记得，我们沿着哈维大道前行到默里路，从默里路驶到科雷斯特韦尔大道，然后沿科雷斯特韦尔大道驶向案发现场。」

「请妳把案发时的情况再介绍一下，好吗？」

「哦，法官先生，」佛里奇说，「这些问题已经问过，也已经回答过。法庭调查，不管怎么说，也不该这样地没完没了吧。」

「抗议无效。」

马莎．拉维娜微笑着说：「我们遇到红灯后停下车来，红灯正好在我们到达十字路口时亮了起来。阿彻先生开始点烟，突然左车门被人拉开，我看到被告握着一把手枪站在那儿。他命令阿彻先生举起手来。」

「那时，阿彻先生正好在点烟吗？」梅森问。

「至于这一点，我不敢太肯定，梅森先生，我倾向于这种观点，他正在点烟。我不得不承认我当时有点紧张。」

「被告干了些什么？」

「他伸手掏出阿彻先生衣内的钱夹，扯下钻石领卡，抢走了我的手提包，然后关上车门，迅速跑上他的车，开起来就跑了。」

「妳看清那辆车了吗？」

「是的，但我认为不准，梅森先生。我是一个女人，不注意这方面的事，机械记忆力也不行。」

「妳的手提包里都有些什么？」梅森问。

「一百二十五元现金。」

「其他还有什么？」

「除了钱以外，还有一些女人常用的东西：钥匙、口红、装零钱的硬币袋、粉盒、记事本等，我想，还有其他一些零碎物品。」

「现在，妳已经认证这个手提包，」梅森说着，捡起作为物证的手提包，「这是妳的手提包？」

「是的。」

「这就是妳那天夜里随身携带的手提包？」

「完全正确，梅森先生。」

「被抢走之后，妳什么时候又见到了这只手提包？」

「警方拿给我看的时候。」

「什么时候？」

「从一排人犯中指证出被告之后。」

「他们让妳看手提包时，包的样子与现在没什么不同，对吗？」

「对，你可以注意一下，手提包有个盖子，可以遮住整个包，里面有个镜子，打开包时，把盖子翻转开来，镜子就暴露出来，可以应急化妆用。」

「手提包的样式是妳设计的吗？」

「不是我设计的，是根据我的特别要求订做的。」

「妳的手提包都是这个样子吗？」

「对。」

「有多少个？」

「有好几个，用料不同。一个是黑牛皮的，一个是棕色的，一个红色鳄鱼皮的，一个漆皮的。」

「这些手提包都是专门给妳订做的？」

「这样做不可以吗？」

「我只是一般性地想帮助妳弄准确证言。」

「我不认为你想帮助我，梅森先生。」她冷笑着说，「我认为你是想把我搞胡涂。」

「我极力在弄清事实。」梅森坚持这样说。

「我相当肯定地告诉你，梅森先生，那就是我的手提包。如果有必要，我可以把你带到我买手提包的地方。」

「自从手提包被抢走之后，一直到警察让妳看到它为止，妳从来没有再见到它？」

「对。」

「手提包里的东西找回来了吗？」

「没有。」

「包盖上装的那面镜子相当厚，对吗？」

「那是一面很结实的镜子。我有点迷信，认为打破镜子会有厄运。所以，我要求制造商在我的所有的手提包中都装一面很厚的镜子。镜子后面附有薄薄一层钢板，镜子本身也是选出的厚料。」

「就像这个手提包里的镜子一样，对吗？」

「完全对，」她说，「现在，我随身所带手提包中的镜子也是一样的。」

「那天夜里妳手提包里的东西和妳现在包里的东西大概一样吗？」

「一般来说是一样的。」

她「啪」地按动了包扣，打开了手提包，向包内看看，然后满不在乎地重新合上。

「妳抽烟吗，拉维娜夫人？」

「抽烟。」

「妳有没有偏爱，对某一个牌子特别地喜欢？」

「我喜欢拉基思牌的。」

「妳是否知道，阿彻先生抽烟吗？」

「当然知道。」

「他抽烟吗？」

「是的，他抽。」

「妳是否知道，他喜欢哪种烟？」

「我……我不清楚。」

梅森说：「我不想占妳任何便宜，拉维娜夫人，不过我问过阿彻先生，他申明妳抽拉基思烟，他抽切斯特菲尔德烟。妳认为正确吗？」

「我不完全清楚阿彻先生抽什么牌子，假若他说他抽切斯特菲尔德，我当然认为他清楚这一点。」

「妳与阿彻先生出去时抽烟了吗？」

「自然是抽啦。」

「晚饭前抽了吗？」

「是的。」

「晚饭期间抽了吗？」

「是的。」

「晚饭后抽了吗？」

「是的。」

「案发时抽了吗？」

「我……我记不清了……我想没有。」

「总而言之，晚餐后你抽了，对吗？」

「是的。」

「在车上抽了吗？」

「我想抽了，是的，抽啦。」

「既然你喜欢拉基思，那么你抽自己的烟，对吗？」

「对。」

「我看一下可以吗？」

「哦，」佛里奇说，「我认为这一要求离题太远，我认为这样的法庭调查简直是不可收拾，法官先生。」

「你抗议这个问题吗？」法官埃根问。

「我抗议。我的根据是，这样的法庭调查不合适，不正当，不切题，不重要，它没有涉及到任何法庭调查中应该对证人进行的调查。」

「我认为，法官先生，马上我就能把这些问题联系到一起。」梅森说。

「抗议无效。」法官埃根说。

「你的手提包里现在有烟吗？」

她迟疑了一下，然后，相当生气地揭开她的包盖，打开手提包，伸进手去。

梅森走向证人席。证人猛然一转身，背对梅森，接着又等了一会儿才取出一个银质的香烟盒递给他。

梅森打开烟盒，说：「这是一个有内藏式打火机的银制烟盒，装有拉基思特赖克牌香烟，烟盒着上铸有椭圆形的签名字体『M．L．』。」

梅森举起烟盒，使得陪审团员们都能看到，然后转向拉维娜夫人说：「这个烟盒有些年头了吧？很显然已经相当旧了。事实上，我也注意到，多年的磨损已经使铸刻上的签名有些模糊。」

「已经多年了，这是一位朋友的赠品，对我来说非常珍贵。」

「妳总是带着它吗？」

「是的。」

「那么，请妳告诉陪审团，」梅森谈心似地说，「如果在抢劫案发生的那天夜里这个烟盒装在妳的手提包里，而妳的手提包被抢走后又没有找回包里的任何东西，那么今天装在妳包里的这个一模一样的烟盒又是怎么回事？」

梅森离开证人，走回律师桌旁坐下。

马莎．拉维娜站在证人席上，手里拿着烟盒，脸色如同石膏塑像。

「那么，」梅森在一阵沉默之后说，「能否回答这个问题？」

「案发那天夜里我没有带这个烟盒。我并没有告诉妳，说我一定要带，梅森先生。」

「妳说过，妳的手提包里装有零星物品，还有香烟……」

「完全正确，」她有些得意地说，「我忘记了将烟盒放进手提包。现在我记起来了。一离开房间我就意识到了没带香烟，于是我买了一盒拉基思特赖克香烟，还买了一盒火柴。那天夜里我的包里就装着这盒烟和火柴，没有带香烟盒。」

梅森说：「但是，阿彻先生申述时却很肯定地说，那天夜里妳从有内藏式打火机的银制烟盒里取出一支烟来。那么，是他错了吗？」

她突然表现出困兽般的样子。

「他错了吗？」梅森问。

「哦，法官先生，」佛里奇说，「我抗议提出有争议的问题。」

「抗议有效。」法官埃根说。

「现在妳非常肯定，那天夜里妳没有带这个烟盒，对吗？」

「非常肯定。」

「妳的确有一包拉基思特赖克香烟，但不在盒子里，妳从折迭式火柴板上取下一根纸板火柴点烟，对吗？」

又是一阵长时间的沉默。

「能回答这个问题吗？」梅森问。

「是的……我要好好回忆一下。」

「一分钟前，妳还对答如流，」梅森说，「是否因为阿彻证实了你有内藏式打火机的烟盒这一情况使得妳犹豫不决起来？」

「不。」她干脆地否定。

「妳肯定地申明，妳记得自己买了一包拉基思特赖克香烟，并用纸板火柴点烟。这一点能确定吗，还是不能确定？」

「我……我想应该……可以吧。」

「记起来了？」

「是的。」

「可以肯定？」

「可以。」

「绝对肯定？」

「是的。」

「像妳提供的其他证词一样可以肯定吗？」

「是的。」她回答得很干脆。

「就像认定被告就是抢劫犯一样地肯定吗？」

「是的。」

「如果发现在妳提到的香烟问题上有记忆失误之处，那么在指证被告问题上，就也有可能出现记忆失误的地方，对吗？」

「这个问题属于有争议的问题。」佛里奇抗议说。

「我仅仅是让证人测试一下自己的记忆能力。她最好还是肯定地答复我，我们可以以此来判断其记忆的准确率。」

「抗议无效，」埃根说，「证人回答问题。」

「是的！」她回答得很干脆。

「在这一点上，已经没有出现记忆失误的可能。」梅森说，「在本案中，如果有任何证据能证明那天夜里妳随身带着那个银制烟盒，那么，妳的证言就有可能是不实之辞。这样说对吗？」

「当然对，梅森先生。」

「可以这样认为。」梅森说，「现在我要谈论一下一般的烟盒问题。如果在本案中发现有其他任何有效证据，说明妳在那天夜里带有其他一般的银制烟盒，那么妳的证言就一定是不实之辞，对吗？」

「我……我想想看。」

「妳的确记得买了一盒包装的拉基思特赖克香烟吗？」

「是的。」

「如果在妳的手提包里有另一个银制烟盒的话，妳会把香烟连包装放进手提包吗？」

「有时我借别的姑娘的烟盒。」

「为什么？」

「万一我……我……不过……不经常。偶尔有过一次。」

「妳曾经借过烟盒，对吗？」

「哦，偶尔。」

「告诉我那个姑娘的名字，曾借给妳烟盒的那个姑娘，按你平时的称呼。」

「伊内兹．凯勒。」

「伊内兹．凯勒是一个在抢劫案发生时妳所雇佣的女招待，对吗？」

「是的。」

「现在仍然受雇于妳吗？」

「是的。」

「一直受雇于妳吗？」

「是的。」

「她现在在哪儿，你知道吗？」

「知道。」

「在哪儿？」

「在一名内科医生的监护之下。她被本案所迫以至于……」

「好啦，」法官埃根打断了她的话，「妳只需简单说明这个证人在哪儿。」

「在一个私人疗养院里。」

「妳是否知道她在拉斯韦加斯有一套公寓？」

「我知道她有时住在拉斯韦加斯。」

「但一直受雇于妳，没有间断过，是吗？」

「这个，是，也不是。」

「妳这样的回答是什么意思？」

「她并非在每一个夜晚都整夜整夜地为我干活。她想什么时候休息就什么时候休息，我的女招待们并不工作……就是说，她们并非按时按点工作。她们可以自己掌握时间。」

「凯勒小姐希望自己有足够的时间，那样的话就可以把大部分时间花在拉斯韦加斯，是吗？」

「她喜欢赌博。」

「有两个名字都叫凯勒的姑娘吗？」

「我雇佣的吗？」

「无论是被你雇佣的或没有被雇佣的。」

「梅森先生，我的确没法告诉你在美国有多少名字叫凯勒的姑娘。」

「你知道有多少？」

「一个。」

「只有一个？」

「是的。」

「你见过的只有这么一个吗？」

「是的。」

「伊内兹．凯勒有没有姐妹？」

「没有。」

「伊内兹．凯勒与叫做佩蒂．凯勒的姑娘是同一个人吗？」

「佩蒂是她工作时的名字。」

「你雇佣的姑娘中没有两个叫凯勒的姑娘，有吗？」

「怎么啦，梅森先生，你怎么能那样想。」

「有，还是没有？」

「没有。」

「从来都没有过？」

「这个，我想一想……当然，有些我了解，有些我不太了解。」

「在你的雇员中有没有出现过两个凯勒姑娘？」

「我……我得查一下记名册。」

「除了妳说的伊内兹．凯勒姑娘外，在妳的雇员中有没有其她的凯勒姑娘？」

「我……这个，我说，梅森先生，这个问题问得不太公平嘛。为我做工的姑娘们都有自己工作时的名字，这些名字几乎都不是她们的真名。这样做的理由不言自明。」

「我在问妳，」梅森说，「妳是否能回忆起在妳的雇员中有过另一个名字叫凯勒的姑娘吗？」

「没有。」

「有没有其他姑娘使用过凯勒这个名字？」

「这个，当然，我……我似乎隐隐约约记起了一些，梅森先生，这个……有时也会发生那样的事情，某个姑娘有时也使用另一姑娘的名字，特别是她们容貌有些相似的话。那样的话，有些姑娘就可以利用一下以前在此工作过的有名气的姑娘的良好声誉。」

「换句话说，某一个姑娘离开了，另一容貌相似的姑娘来了之后，就开始使用前一个姑娘的名字。对吗？」

「这个，不全是那样。不过，假如，假如有个姑娘非常惹人喜欢，她离开后，这个……大概……大概离开了几个月或几个星期吧，其他姑娘来到后，就有可能顶替另一个姑娘的名字。这样的话，她才不至于像一个陌生姑娘一样从头开始。在这种情况下，最重要的是满足顾客的良好愿望，如果能够避免，一个姑娘是不愿意以生手的面孔出现的。当然，口头广告，对一个女招待来说非常可贵。一个人将会因为听说过某个姑娘而专门点名要某个姑娘。」

马莎．拉维娜的镇静与自信几乎一下子丧失殆尽。

「那么，」梅森说，「妳现在是否想申明，一个看起来有点像过去妳雇佣过的某个女招待的姑娘来了之后，使用前一个女招待的名字，这已经成为一种惯例，对吗？」

看到证人的吞吞吐吐说明她陷入了困境。哈里．佛里奇一跃而起开始搭救。

「法官先生，」他说，「我抗议。我极力地控制自己不提抗议，只要律师把他调查的范围局限在那个把拉维娜夫人从案发现场带走的姑娘身上即可。律师可以调查所有他想调查的有关凯勒小姐是否有个替身或是否有个相似容貌者和其他任何问题，但是我抗议调查十八个女招待中一些人的私生活问题。如果调查包括那么大范围的话，我们将需要在这儿再花费半年时间。」

「抗议有效，」法官埃根说，「律师应把调查范围限制在认证证人提到的那个把她从案发现场带走的那个人。」

「借给她烟盒的那个人。」梅森说。

「法庭明白。」埃根说。

「我认为借烟盒一事非常重要，法官先生，而且……」

「询问有关凯勒小姐的问题没有范围限制，梅森先生，请继续询问证人。」

「那天夜里，妳借过凯勒小姐的烟盒吧，拉维娜夫人，案发的那天夜里？」

「我……不能绝对肯定。」

「换句话说，在妳购买拉基思特赖克香烟时，也可能在妳的手提包里已有一个空烟盒，是吗？」

「这个……如果不是空烟盒，我就不会去买烟，对吗？」

「我在问妳。」

「我……可能有吧。」

「妳认为确实有，对吗？」

「我觉得可能性不大。」

「不过，假若妳的手提包中有个烟盒，妳就会立即把你买来的那包拉基思特赖克香烟装进去，会吗？」

「会的。」

「如果那天夜里妳要借烟盒，妳就会去借伊内兹．凯勒小姐的烟盒，对吗？」

「对，先生。」

「现在，妳记不清楚，自己是否借过烟盒，是吗？」

「这个，我想，尤其是那天夜晚，我没有借。不过，我不知道。」

「那么，」梅森说，「妳与妳的这些雇员小姐们有没有朋友关系？」

「有的，我尽量与她们以朋友相处。」

「妳公平地对待她们吗？」

「我尽力而为。」

「妳拖欠他们的钱款，她们每周的工资吗？」

「梅森先生，给她们的报酬很难以周来结算。」

「妳只要欠她们什么就立即还给她们吗？」

「是的。」

「妳欠凯勒小姐吗？」

「我不欠她。」

「涉及到妳与她的东西，已经全部结算清楚了。对吗？」

「是的。」

「妳与她之间已经没有借贷关系了，对吗？」

「没有。」

「妳一分钱也不欠她，是吗？」

「是的。」

「妳赔给她烟盒钱了吗？」

「烟盒钱？」

「对。」

「没有。」

「但是，」梅森说，「假若她的烟盒借给了妳，案发的那天夜里装在妳的手提包中，妳就没法还给她。所以妳就会赔偿她，对吗？」

「我……这个……当然……」

「赔还是不赔？」梅森问。

「赔，应该赔的。」

「而妳却没有赔她，是吗？」

「我……没有。」

「妳现在并不欠她烟盒，对吗？」

「对。」

「所以说，案发的那天夜里，妳的手提包里不可能有烟盒，对吗？」

「没有，我想不会有的。」

「很好，」梅森说，「我想，关于烟盒的调查到此为止，妳希望我把烟盒还给妳吗，拉维娜夫人？」

她又一次猛转身，背对梅森，打开手提包，把有内藏式打火机的烟盒放进去，「啪」地合上，然后又转身面对梅森。

「过了个周末，妳回忆起了很大一部分劫案发生时的细节，而上星期五站在证人席上时，妳却想不起来。」

「不是很大一部分，而是有些情况。」

「妳没有与阿彻先生联系商谈过这些情况吗？」

「我没有与阿彻先生谈过，梅森先生。我希望你听清楚我的意思，我没有与阿彻先生谈过，自从星期五早上，直到今天开庭。」

梅森迟疑了一下，然后瞥了一眼法官埃根：「希望法庭谅解，我需要一点时间。」他说着，一转身离开证人，走到律师和旁听者之间的隔离栏边，示意保罗．德雷克。

德雷克走过来。旁听者都惊奇地看着。哈里．佛里奇半睁着眼睛做沉思状，而马莎．拉维娜则第一次表现出了紧张的情绪，因为她看到了那个与梅森耳语的人。

法官埃根不满地看看挂钟，向梅森皱皱眉。

德雷克悄声问：「佩里，什么事？」

「不知道。」梅森说，「我在拖延时间。」

「超过时间是要受罚的，」德雷克说，「坐在凳子上的老家伙忍耐不住了。」

「我知道。」梅森说，「你看，保罗，这个马莎．拉维娜的手提包里有一些东西是她到法庭后才想起来的，她忘记了放在里边，直到打开手提包取打火机时才想起来。我扫了一眼，看到有一些黄色的东西。」

「会是什么？」

梅森说：「我想是一张纸，是从法庭上供律师用的黄色活页本上扯下来的，可能是哈里．佛里奇传给她的，罗德尼．阿彻写的东西。你注意到了吗？每当我问到她是否与罗德尼．阿彻联系过，她总是回答得非常不耐烦，『自从审判开始以来，我从未和罗德尼．阿彻交谈过』。现在，我认为，马莎．拉维娜站在证人席上一定会毫不迟疑地讲出他们细心设计的谎言。但是，她极尽全力地要回避我的调查，讲出一些模棱两可的事实让我不得其解。我的最佳设想是，她一离开审判庭，就会马上去销毁她手提包中的那个使她心烦意乱的东西。她可能会去卫生间，或者揉成一团扔进垃圾箱。我想让你派人监视她，一走出审判庭就盯上她，一秒钟也不能让她走脱。卫生间中也要派名女侦探盯着。当然，假若她丢进马桶冲走，我们也没有办法，不过我希望你们尽量阻止她。现在，你利用自己的幻想去行动吧……」

法官埃根敲响了木槌：「法庭对律师尽量地谅解，但是，我们不能无节制地拖延审判。要求律师继续询问。」

「很好，法官先生。」梅森说着，转向法官，然而却又突然转向保罗．德雷克问了一句：「阿芙罗狄特模特儿公司的情况调查得怎么样，保罗？」

法官埃根眉头皱得可怕极了。

「我派了两名女侦探，包括玛丽．布罗根，去应聘，那家伙可能今天上午才能回话，不过……」

法官埃根专横地一敲木槌，说：「建议律师继续本案，法庭绝不允许再度拖延时间。」

「是的，法官先生。」梅森说着，转过身宣布说，「对此证人的调查已经完毕，法官先生。」

「起诉方暂停调查。」哈里．佛里奇非常意外地宣布道。

「传被告方第一证人上庭，梅森先生。」法官埃根命令说。

「伊内兹．凯勒。」梅森说，「请法庭传伊内兹．凯勒出庭作证，好吗？」

马莎．拉维娜走下证人席，一转身走过去与哈里．佛里奇耳语了几句。

佛里奇一跃而起：「法官先生，我对目前的局面比任何人都清楚，可以这样说，目前的证人伊内兹．凯勒，她准备出庭作证反驳起诉方，直接支持被告方。我们，像梅森先生一样，热切期望她能够到来。但是，我向法庭申明，由于某些原因，证人现在不能出庭。至于什么原因，我希望能够畅所欲言，但陪审团必须回避。」

「为什么不能出庭？」法官埃根问。

「至于原因，请陪审团回避后我才能申述，免得双方都显得尴尬。」

法官埃根说：「我们不能随意地让陪审团就这样地来来去去。陪审员们都有自己的工作，他们是牺牲了自己的时间来处理案子的，我认为，案子应该尽快结束。」

「法庭同意我当着陪审团来陈述理由吗？」佛里奇谈着，眼中闪着不祥的凶光。

「不，不行，」法官埃根说，「法庭同意陪审团离席十分钟。法庭理解因此事而为各位造成的不便，法庭要说明，如果还有其他需要陪审团回避的问题，在这次陪审团离席时应一并提出。」

法官埃根等候着各位陪审员一一走出审判庭，然后对佛里奇说：「很好，请讲。」

佛里奇说：「我要向法庭陈述的是我想证明的一件事。」

「直截了当地讲，」法官埃根说，「让我听听是些什么。」

「伊内兹．凯勒在本案中曾被跟踪监视，不但被被告所雇侦探跟踪，而且还被辩护律师佩里，梅森跟踪，梅森先生当时没有亮明身份，而只是扮做一名夜总会的主顾，让凯勒小姐做他的女招待。」

「这又有什么错呢？」梅森马上提出异议，「夜总会面向公众开放。」

「梅森先生，请停一下，」法官埃根说，「先让佛里奇先生陈述完毕，然后才轮到你。」

「我想重复一遍，」佛里奇说，「这个姑娘曾被跟踪监视过。星期六下午有人送去一张传票，情况是这样的，传票的送达使得她精神上完全地失常了，紧接着被告的一个亲戚又突然到来，强行进入凯勒小姐的公寓。于是凯勒小姐吞下了大量的安眠药企图自杀。目前，她已经逐渐痊愈，但根据她的医生的意见，凯勒小姐现在不能出庭为本案作证。」

「为什么不能？」法官埃根问。

「她精神过分紧张。」

「有医生的证明吗？」

「有的，先生。一个叫多伊尔的医生。」

「汉奥弗医生是她的护理医生。」梅森说。

「她的亲属到来之前由他护理，」佛里奇说，「尔后她的亲戚们就请来了自己的医生，赫尔吉穆尔．多伊尔。」

「多伊尔医生过去护理过她吗？」梅森问。

「不知道，」佛里奇生气地说，「我没有时间去夜总会里陪伴女招待，我还有许多事要干。」

「也许是这样吧。」

「辩护律师之间不许再进行无谓的争辩。」法官埃根说，「汉奥弗医生怎么样？他是怎样卷入本案的？」

「汉奥弗医生被某些人召去处理病人，但他不能，或者说不想指证。他对病人进行了急救，把病人送到了医院。病人从来没见过汉奥弗医生，自然很乐意选择她自己的医生。」

「她过去见过多伊尔医生吗？」梅森问。

「我告诉你我不知道。」佛里奇驳斥道。

「但是，你却知道她从来没见过汉奥弗医生。」梅森说，「你怎么能不知道多伊尔医生呢？」

佛里奇保持着沉默。

「我的论点是，辞去汉奥弗医生而请来多伊尔医生，其目的纯粹是为了让多伊尔医生作出证明，这个证人不能出庭。」

「我敢保证不是那么回事。」佛里奇极力维护着尊严。

「拉维娜夫人雇佣了多伊尔医生吗？」梅森问。

「我敢肯定，我不知道谁付费给多伊尔医生。我所知道的是这里有一张多伊尔医生出具的证明，今天该病人不宜出庭，而且我和多伊尔医生通过电话。」

法官埃根说：「我不想迫使这个姑娘过分绷紧自己的神经，但是，我觉得她本来应该能够出庭作证的。如果每一位证人都可以简单地说一声我精神紧张而不去作证，那么出庭作证将会变成一项不受人们欢迎的苦难经历，我们在诉讼中将找不到证人。法庭非常明白这样一个事实，到法庭来总是一次相当不愉快的经历。所以，这个姑娘在星期六吞下了大量的安眠药……她什么时候恢复知觉的，佛里奇先生？」

「不知道。」佛里奇说。

「她什么时候辞去汉奥弗医生换成了多伊尔医生？」

「不知道。」

「星期六？」

「我不能告诉你，法官先生。」

「那么，我觉得这中间有许多应该填平的鸿沟。很明白，尽管事实是她接到了传票，但她也不可能出庭作证。现在，法庭对重复延期已经忍无可忍了。我准备把本案进行到下午两点为止。在这期间，被告方可以再传另一位证人出庭。」

「除了被告本人，被告方没有其他证人，」梅森说，「被告方希望在对证人凯勒进行提问之后再传被告人出庭。被告方认为，法庭在将本案移交陪审团之前应该给予被告一个法庭申述的机会。」

法官埃根皱皱眉头：「太让人恼火了，我们抱怨我们的法庭里案件过多，陪审员们、证人们和当事人们抱怨我们不断拖延时间，而情况却是法庭不得不允许诉讼延期，原因则是因为一个医生的一纸证明。现在，准备休庭十分钟，在这十分钟里，法庭将竭力与多伊尔医生在电话上取得联系，法庭不接受多伊尔医生的证明。我们要么让多伊尔医生出庭，要么让证人出庭，除非某些问题能够弄清楚。梅森先生，你的论点是，多伊尔医生受雇于马莎．拉维娜，对吗？」

「对，」梅森说，「雇佣多伊尔医生的目的纯粹是为了不让那个姑娘在今天出庭作证。我想，法庭将会发现，对于病人来说，多伊尔医生与汉奥弗医生一样都是陌生人。」

「我不想随便陈述，」佛里奇反驳道，「但是，以我看来，汉奥弗医生是佩里．梅森选出的医生，我知道，他是梅森先生的当事人。」

「好吧，在十分钟内我们会想法把事情弄明白的，」法官埃根说，「像这种情况，法庭实际上已忍无可忍。我可以理解辩护律师的愿望，让被告人在本案移交陪审团之前先行出庭。但是，法庭还有其他事要考虑，比被告方的要求重要得多。如果凯勒小姐不能出庭，法庭将坚持让被告方继续调查本案，让另一个证人出庭。我们不能让诉讼这样一次次延期。休庭十分钟。」

法官埃根将椅子向后一推，束一束法衣，大踏步走进了休息室。

梅森站起身，四周看看，见保罗．德雷克从门口挤进来。一看到梅森，德雷克伸出一个指头，点点头。

梅森示意他过来。

佛里奇对梅森说：「我不明白你为什么在伊内兹．凯勒的问题上这么固执，她不会对你有什么好处。」

「我想询问她。」

「是的，我知道。」佛里奇嘲讽地说，「现在我敢百分之五百地打赌，你不敢让她站到证人席上做你的证人。你只是在故弄玄虚。」

「如果你认为我在故弄玄虚，」梅森说，「你就叫牌吧。」

「我正准备叫呢。」

梅森说：「对不起，我走开一下。」

他走到一侧，德雷克走过来靠近他。

「怎么样？」梅森问。

德雷克说：「你判断得完全正确，佩里。」

「什么正确？」梅森问。

「那张黄纸，迭着的。」德雷克说。

「在哪儿？」

「在我手里。转到一侧，我把它装进你的口袋里。」

「她知道你拿到了吗？」

「不，她不知道。」

「怎么搞到的？」

德雷克说：「真有些冒险了。我在女卫生间门上贴了一条『临时维修』的告示，她一出法庭就往卫生间钻，看到告示就退了回去，生气地四周观望，最后只好溜到走廊里的一个垃圾筒旁。我亲眼看到她的手往下一伸，垃圾筒盖动了一下，然后她就走了。」

「你怎么办了？」

「我用一支小手电筒拨开筒盖，向里一看，看到最上部有一张迭在一起的黄纸，赶在休庭人们涌出审判庭之前，我慌忙拣出它来，并又去扯下女卫生间的告示条。」

「她看穿你的诡计了吗？她看出你扯下卫生间的告示条了吗？」

「我想不会的。」

梅森说：「好的，多谢你了。我觉得我们干得很好。保罗，我想让你再调查一件事。当检验达夫妮．豪厄尔的尸体时，是否在某一部位发现过半圆形的记号……」

「对，有一个。在左腿上，在膝盖与大腿之间，大腿外侧。」

「大约有二十五分硬币那么大？」梅森问。

「是月牙形的，」德雷克说，「验尸官解释不清楚，说可能会是……」

※※※

法官埃根的秘书走到休息室门口说：「梅森先生，佛里奇先生，法官埃根请你们二位马上到休息室来一下，请进。」

「好吧，」梅森对德雷克说，「一切都在逐渐地明朗化。保罗，坚持下去，我可能还要让你来作证这张纸呢。我马上就来。」

梅森尾随佛里奇走进法官埃根的休息室里。

法官埃根手中拿着电话，说：「二位先生，我已经接通了多伊尔医生的电话。多伊尔医生说，下午二点凯勒小姐可能会出庭，不过他应该到场护理，观察她在证人席上的情况，如果她出现过度紧张或激动的情况，他希望特许，让她退庭。」

「这样看来很公平。」佛里奇说。

「我想和多伊尔医生谈一下。」梅森说。

法官埃根对着电话说：「等一下，医生，佩里．梅森先生，被告的辩护律师，给证人送传票的那位，想和你说几句话。」

梅森接过电话，说：「你好，医生。」

电话中传来多伊尔医生的声音：「你好，我想你应该明白目前的情况。梅森先生，这个姑娘受到了非常严重的精神打击，事实上，有点早期狂郁精神病的症状，同时伴有抑郁症和自杀倾向，当然，我在尽力控制其发展……」

「那些情况我随后再问，」梅森说，「我现在感兴趣的是问一下你是否了解病人的有关历史？」

「相当少。我……」

「你被请去见到病人之后才了解到了一些，是吗？」

「是的。」

「什么时候请你去的？」

「星期六晚上，大约七点钟。」

「谁请你去的？」

「凯勒小姐的一个朋友。」

「你过去为凯勒小姐看过病吗？」

「没有。」

「不过，你为她的这个朋友看过病，对吗？」

「我……能否问一下，你提问这些问题的目的是什么，梅森先生？」

「那个朋友是马莎．拉维娜吗？」梅森问。

「我不想回答这个问题。」

「那么你就告诉法官吧。」梅森说着伸手把电话递给了法官埃根。

「真的吗？」法官埃根问，「你是马莎．拉维娜的医生吗？」

法官埃根抓着电话听了一阵子，皱着眉头，然后说：「我想，我有权给你一个更好的答案。医生，很好，医生，今天下午二点，你让病人到法庭来，你也来。我想在法庭里公开问你几个问题，那样做比在电话上谈更好一些……不用，你可以代表你自己来，医生。这些是你自己的意愿，你想来这里照护病人。你可以来法庭回答问题。再见，医生。」

法官埃根「啪」地挂上电话，转身面对两位代理人气愤地说：「我真不明白这都是干什么的。我最不喜欢这些。在此期间，我要通知陪审团回到审判庭去重新开庭。你们可以传其他证人入庭，梅森先生。下午二点，凯勒小姐将出庭作证，多伊尔医生也来。现在，先生们，我们回到法庭上，结束辩护律师之间油嘴滑舌的争辩，让我们的审判按正常形式进行。」

佛里奇说：「我总是按照应有的礼仪进行活动，法官，不过我坦率地申明，我认为梅森先生没有一丝一毫想让伊内兹．凯勒小姐出庭作证的意愿。我认为，他从来都没有过这种意愿。我认为他是在故弄玄虚。我认为，凯勒小姐是一位反方的证人。我认为，她的证词将会与被告方的意愿截然相反，被告方不敢让她出庭，不敢以她的证词为依据。」

法官埃根皱皱眉，说：「如果真的像你所说的那样，我还真想深入了解一下呢。很显然，这个姑娘的确吞下了大量的安眠药，因为她收到了本案律师的传票。辩护律师应该十分明白，传一个他本不想传的证人到庭作证，旨在骚扰或恐吓证人，是一种滥用职权的违法行为。」

「辩方律师完全明白，」梅森说，「佛里奇先生已经主动和我打赌，说我不敢传伊内兹．凯勒姑娘到庭作证。我想让他再重复一遍他的赌注。我接受挑战。」

法官埃根说：「你们之间的事情自己处理，法庭不加入任何一方，也不愿卷入任何争辩。但是，我告诉两位先生，自现在起，你们都必须绝对服从法庭规则，法庭将对伊内兹．凯勒出庭与否很感兴趣。梅森先生，现在，谈话到此为止。」

梅森和佛里奇一一走出。佛里奇压低嗓门说：「我真担心，下午二点时我会站到你的位置上。」

梅森微微一笑说道：「不用等到二点，你就该自身难保了，佛里奇。」

「是吗？」佛里奇反问道。

「等着瞧。」梅森告诉他。

「我等着。」佛里奇果断地回答。

两位律师走进审判庭，过了一会儿，法官埃根从休息室出来，厉声宣布了命令。

「布罗根公诉案继续开庭。」他说。

梅森说：「法官先生，现在看来，我的证人下午二点才能到庭，我曾申明过，请求法庭允许被告在本案移交陪审团之前出庭。」

「好吧，可以优先考虑这一要求，」法官埃根说，「因为你可以根据你的需要在你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安排证人出庭做证的顺序，但是现在的情况是你已经力所不能及。进行下一程序。」

「很好，法官先生，」梅森说，「根据目前的情况，我想再对马莎．拉维娜进行一次法庭调查。我只提问她两三个问题。」

「法官先生，」佛里奇说，「原告抗议。原告已经退庭。梅森先生是在消磨时间，拖延到二点。他……」

法官埃根敲响了木槌。「注意，不准评论辩护律师，」他说，「你抗议吗？」

「抗议。」

「法庭支持抗议。驳回要马莎．拉维娜再次出庭的要求。」

「那么我希望能对罗德尼．阿彻先生再次进行法庭调查。」

「我抗议。」佛里奇说。

「抗议有效。」法官埃根反应迅速。

「那么，」梅森说，「传我的第一证人马莎．拉维娜出庭作证。」

「你的证人？」佛里奇叫道。

「我的证人。」梅森说，「如果用这种方法传不到庭，我就用另一种方法。」

「传马莎．拉维娜出庭作证。」法官埃根发出命令。

过了一阵子，马莎．拉维娜自信地微笑着走进审判庭。

「妳已经宣过誓，」法官埃根说，「请站到证席上。拉维娜夫人作为被告方证人被传到庭，我相信妳该明白自己目前所处的位置，梅森先生。」

「法官先生，我明白。」

「很好，开始吧。」

梅森说：「拉维娜夫人，我这里有一张纸。」

「是的，梅森先生。」

梅森从口袋里掏出那张迭在一起的黄纸，说：「这张纸上写有字，我让妳看一下这张纸，妳回答，这是不是妳的手迹？」

马莎．拉维娜看看那张纸，突然抓住手提包，低下头，然后又抬起来，咬住嘴唇，看看四周。

「这张纸上的字是妳写的吗？」梅森问。

「不是，先生。」

「妳知道这是谁写的吗？」

「我……我……」

「等一下，」佛里奇说，「法官先生，我抗议。辩方律师调查自己的证人抱有某种企图。」

「抗议无效，」法官埃根说，「回答问题。」

「那是，我想，是罗德尼．阿彻写的。」

「这张纸是什么时候到达妳的手中的，拉维娜夫人？」

「等一下，等一下，」佛里奇大叫道，「我抗议，法官先生。有什么证据说明那张纸曾在她手中过，有什么证据说明那张纸可以作为本案的有效证据。被告方调查自己的证人，完全抱有某种不充分的、毫不相干的、无关紧要的企图。」

「抗议无效。回答提问。」法官埃根说。

「能否回答上一个问题？」梅森问，「这张纸是什么时候到达妳的手中的？」

「我……星期六上午。」

「谁给妳的？」

「阿彻先生。」

「在哪儿？」

「在佛里奇先生的办公室里。」

「法官先生，」佛里奇说，「很显然，这次提问完全是一个为难证人的阴谋。我诚恳地提醒，法庭调查的时间已经过去，原告已经退庭。」

「你的抗议可能不无道理。」法官埃根说，「虽然现在下定论还为时过早。但是我要向辩护律师说明，当他最初提出抗议要对证人进行再次法庭调查时。我觉得，同原告方申明的那样，他一定是抱着拖延时间的企图。而现在，一切却似乎是另一回事啦。我要问你，梅森先生，上次庭间休息之前你的手中已经有了这张纸吗？」

「没有，法官先生。」

「原告退庭时，这张纸还不在你的手中。」

「不在，法官先生。」

法官埃根说：「我建议你重申你的动议，梅森先生，传证人到庭接受再次调查。」

「我抗议，」佛里奇大声说，「这样做完全违背既定程序。原告已经退庭。梅森先生已经利用一切机会调查过证人，他已经详尽无遗地调查了每一个细节。他已经全面调查了所有各个方面。现在，证人已经退庭，梅森先生却提出这样的动议，这显然是不合时宜和不合规矩的。」

「记得法律中有这样的规定，」法官埃根说，「绝对由法庭自主做出决定，法庭对证人的询问范围可以无任何限制。法庭允许此项动议。法庭还要说明，佛里奇先生，此项调查完结之后如果你想提交补充证据，法庭亦将允许你重新立案。现在，梅森先生，现在你可以不把这个证人当作你的证人，而当作反方证人进行法庭调查。继续进行。」

梅森说：「这张纸上的笔迹出于罗德尼．阿彻先生之手，是阿彻先生在星期六上午在佛里奇先生的办公室里交给妳的，是这样吗？」

她迟疑了一下，然后说：「是的。」

梅森说：「妳看过纸上的内容吗？」

「看过。」

「我要求妳注意一下纸上内容。」梅森说。

「法官先生，我抗议。我抗议把那张纸作为证据提上法庭，抗议当着陪审团的面读出纸上的内容。」佛里奇说，「那不能作为本案的有效证据。」

梅森明显地看出法官埃根有点犹豫不决。

「我想，让我看一下那张纸。」法官埃根说。

梅森把那张纸递上去，法官埃根看着看着，面容变得更加严厉而坚毅。

「我支持抗议，不允许用这种方式提出这样的问题。」他说，「但是，辩护律师有绝对的自由对证人进行法庭调查。我认为，这张纸被作为证据之前首先应该进一步地验证。不过，这张纸确实可以用在对这个证人的证言进行弹劾的法庭调查上。继续，梅森先生。」

梅森说：「拉维娜夫人，妳一再申明，自从上星期五下午休庭后妳没有再与阿彻先生进行过联系，是吗？」

「我申明过我没有与阿彻先生谈过话。」

「妳与他联系过，对吗？」

「这个……这就看你说的联系是什么意思了。」

「他与妳联系过，对吗？」

「他给了我那张纸。」

「现在，」梅森说，「我要问妳，案发当天晚上妳在晚餐上吃了些什么？」

「我与阿彻先生一起用晚餐，我吃了法国炸虾，我们合用了一瓶智利产的红葡萄酒。」

「妳是如何从饭店走到案发现场的？」

「我们沿哈维大道前行，到达默里路，从默里路驶到科雷斯特韦尔大道，然后沿科雷斯特韦尔大道驶向案发现场。」

「现在听我说，」梅森说，「星期六上午，妳接到了阿彻先生写的这张备忘录，条上是这样写的，」接着梅森念起来，「我们一起在金狮饭店用过晚餐，我吃的是嫩烤小鱼片。我们喝的是智利产的红葡萄酒。妳记不清什么牌子，只知道是智利产的。妳吃的是法国炸虾。我们从饭店沿哈维大道前行到达默里路，从默里路驶到科雷斯特韦尔大道，然后沿科雷斯特韦尔大道驶向案发现场。我正准备点烟时发生了抢劫案，点烟器从我的手中掉下，落到了车座上……」

「备忘录上还有许多，拉维娜夫人，现在我问妳，这张纸是否给过妳，妳是否看过这张纸？」

她无望地看看佛里奇。

佛里奇说：「法官先生，我抗议这样的提问。我抗议对证人使用这样的弹劾方法。那张纸应首先验证。」

「无效。」法官埃根果断地说，「回答问题。」

「是的。」她说。

「妳看过这张纸，今天上午的证言也是以这张纸为依据的，对吗？」

「我……」

「法官先生，」佛里奇说，「我不喜欢提出抗议，但是，我坚持认为，这样的提问无根无据，这样提问出的事实不能作为证据，这种法庭调查是不适宜的。仅仅因为阿彻先生在纸上写了几句话而又把这张纸传给了证人，这根本不能说明，证人的全部证言都不是自己回忆起来的。假如说，阿彻先生仅仅在纸上写了一句『被告即抢劫犯』，我们就可以据此提出证人的所有关于这方面的证言全部无效，因为她看了另一个证人的提示。这显然是不合适的。」

「抗议无效。」法官埃根厉声说。

马莎．拉维娜说：「作证之前我看过那张纸，但是我的证言并不以那张纸上的内容为依据。我以我自己的回忆为依据。」

梅森说：「控方律师已经给妳拟出讲稿，妳已经背得相当熟练。」

「法官先生，我抗议！」佛里奇叫喊着，「这是侮辱本控方律师，侮辱本法庭。」

「法庭不加评论，」法官埃根毫无表情地说，「继续调查，梅森先生。」

「上星期五妳记不清这些细节，是吗？」

「是的。」

「今天上午妳记起来了，是吗？」

「是的。」

「正是因为这张阿彻先生写给妳的备忘录唤起了妳的记忆，对吗？」

「某些细节的确在星期五不太清楚，现在有点清楚了。」

「因为有了这张备忘录吗？」

「不是，因为我有了重新考虑这些东西的机会。你星期五的提问使我很吃惊，我只是没有想起来这些东西。星期五之后我才仔细地回忆了一下。」

「在这张备忘录的帮助之下。」

「那张备忘录实际上没有什么重要意义，梅森先生。我了解一切发生过的事情。」

「妳全记得吗？」

「我全记得。」

「记得那瓶智利产的葡萄酒吗？」

「清清楚楚。」

「什么牌子？」

「记不清了。」

「喝咖啡了吗？」

「是的，我喝了。」

「阿彻先生喝了吗？」

「我……我不记得那些。」

「可能明天早上妳就会记起来的，对吗？」

「可能」

「阿彻先生是如何把这张备忘录递给妳的？」

「佛里奇先生要求我们两人到他的办公室里，他要分别和我们谈话。他解释说，他不想让我们在一起互相谈论证词，他只是想搞清楚一些情况。」

「之后发生了什么事？」

「之后，阿彻先生第一个进入佛里奇先生的办公室。阿彻先生在那儿与佛里奇先生大约谈了十五到二十分钟，然后走出来，他向我笑了笑，欠欠身子也就走了过去。」

「不过还是把这张纸丢给了妳。」梅森说。

「这个，不全是那样。」

「那是怎么样？」

「他又停下来与我握手，把迭着的纸条塞进我的手中。」

「妳接住了，对吗？」

「是的。」

「看了内容，是吗？」

「是的。」

「在进入佛里奇先生办公室前，对吗？」

「佛里奇先生正好站在办公室门口。」

「妳在进入佛里奇先生办公室前看了纸条的内容，对吗？」

「没有，在那之后。」

「之后何时？」

「一走进去就找机会看了。我……我把它展开在桌下的膝盖上看了看。我想知道到底是什么东西。」

「佛里奇先生提出了一些问题，是吗？」

「是的。」

「妳告诉他晚餐的事了吗？」

「是的。」

「告诉他智利葡萄酒的事了吗？」

「是的。」

「告诉他妳记不清酒的牌子吗？」

「是的。」

「不过妳确实记得那是智利葡萄酒，对吗？」

「是的。」

「星期五在证人席上时妳回忆不起来对吗？」

「是的。」

「星期六上午到了佛里奇先生的办公室后妳回忆起来了，对吗？」

「是的。」

「从阿彻先生手中接过这张备忘录后，妳才回忆起来，对吗？」

「有所帮助。」

「能提供多少帮助？」

「一点儿。」

「帮助了妳的回忆，对吗？」

「是的。」

「事实上，在那之前妳对这些一点儿印象也没有，对吗？」

「当然有。」

「到了星期六上午，妳才记起，阿彻先生曾在晚餐时点了一瓶智利产的葡萄酒，是吗？」

「星期五晚上我已记起来了，那件事非常生动地出现在我的脑海里。」

「谢谢妳，」梅森说，「我想，拉维娜夫人，我的调查完毕。如果法庭允许，我想就另外一些问题对阿彻先生进行法庭调查。」

「对拉维娜夫人，你有什么需要重新说明的吗？」法官埃根问佛里奇。

「没有，法官先生。」

「很好，传阿彻先生出庭，接受调查。」

拉维娜夫人离开证人席，审判庭里出现了紧张的沉寂。几分钟阿彻进入审判庭，又一次走上证人席。

「阿彻先生，」梅森说，「自上周五休庭之后你与拉维娜夫人联系过吗？」

「今天上午我向她道过早安。」

「你和她就本案有过联系吗？」

「当然没有。」

「等一下，法官先生，」佛里奇说，「我认为，为了公平对待这个证人，辩方律师应该建议他对有关……」

「坐下！」法官埃根厉声道，「法庭对本阶段案情很感兴趣，现在我要求双方律师都保持沉默，让法庭提问一两个问题。阿彻先生，请你抬头看着这儿，好吗？」

「是，法官先生。」

「星期五之后你与拉维娜夫人就本案问题有过联系吗？」

「哦，没有，法官先生。我知道法庭要求我们不能联系。」

「有关证词方面呢？」

「没有，法官先生。」

「有关案发之夜的任何情况呢？」

阿彻停下来看了看佛里奇，看了看审判庭又看了看陪审团。他突然意识到了笼罩在所有在场者身上的紧张气氛。

「这个，法官先生，我不完全明白，这个问题的意思是什么？」

「你，」法官埃根说，「是否使用过任何方法，就抢劫案发生的夜晚的任何方面的情况与拉维娜夫人联系过？」

「哦……是的。」

「那么，联系过吗？」法官埃根问。

「可能对一些相当不重要的事情。」

「你与她谈过这些事，是吗？」

「我……确切地说不能算谈过。」

「你可能与她谈过有关案发之夜用晚餐的事，是吗？」

「如果法庭允许，」佛里奇说，「我想……」

「我要求控方律师不要插言。」法官埃根说。

「尽管如此，」佛里奇说，「原告方仍然有权向法庭的提问提出抗议。」

「那么，我的提问错在何处？」

「我觉得，」佛里奇说，「必须让这个证人确实明白法庭提问的问题，譬如，包括书写方面的联系。」

法官埃根气恼地坐到椅子上，说：「佛里奇先生，这正是法庭想要了解的。你当然有权提出抗议，但是你提出抗议的那种方式则向法庭表明……表明了，我认为，一个非常重要的事实。梅森先生，继续调查。」

「阿彻先生，能否回答法庭的提问？」

阿彻说：「这个么，星期六上午，我和佛里奇先生在一起，在他办公室里佛里奇先生问了我一些问题，这些问题完全与抢劫案无关，但是其目的是为了测试一下我对案发那天夜里的情况记忆得怎样。既然这些事情不涉及案情，我觉得没有理由不写一张有关佛里奇先生感兴趣的内容的备忘录，传给拉维娜夫人，于是我就那样做了。」、

「告诉拉维娜夫人你在晚餐时喝了哪种酒，她吃了什么，你吃了什么，等等诸如此类的事情吗？」梅森问。

「是的。」

「是这张备忘录吗？」梅森问着，把那张黄纸出示给他。

「正是。」阿彻说。

「这是你写的吗？」

「对。」

「你准备了这张备忘录，于是拉维娜夫人有机会熟悉了佛里奇先生提问的问题，这样的话她就不至于说出和你谈的情况相矛盾的东西，对吗？」

「哦，当然不是，梅森先生。」阿彻说，「我觉得，因为被召到检查官办公室里，拉维娜夫人会过分紧张。她可能会误认为是否因为她的一些其他问题而被调查……这个……你知道她是个生意人，经营几个夜总会，我觉得她可能会很紧张，我只是写出这张备忘录，说明问的是些什么问题，让她放心，就这些。」

「那么，」梅森说，「你为什么不简单地在纸上写一句，『佛里奇先生仅仅感兴趣于那天夜里的情况，而与你经营的夜总会丝毫无关』，或者其他类似的内容呢？」

「呵，」阿彻说，「我从来没有这样想过，梅森先生！那样的话就更简单了，不是吗？」

「当然是的，」梅森嘲讽地说，「从来没那样想过吗？」

「实话告诉你，梅森先生，没有那样想过，从来没有。」

「那么，」梅森突然问，「是否有这样一个事实，你在案发的那天夜里根本没有与马莎．拉维娜共享晚餐，而与你共享晚餐的则是其他女人？」

「根本没有。」

「是否有这样一个事实，案发时和你坐在车里的不是拉维娜夫人，而是其他女人？」

「绝对不是。」

「是否有这样一个事实，当你到药店给警察打电话前你拨打了另一个电话？」

证人迟疑起来。

「是否有这样的事实？」梅森问。

「可能另外打过一个电话。我……当时……我记不清楚了。」

「那另外的一个电话是不是打给拉维娜别墅二号的？」

「我……我记不起来了。」

「有可能是吗？」

「这个，我……我很胡涂，梅森先生。我记不清所有的细节了。」

「你很胡涂吗？」

「当然，我的神经不是钢铁铸的。当时，抢劫案发生时，……这个，我吓得半死，我觉得就要没命了。」

「抢劫案中的哪一点把你吓胡涂了？」

「这个，全过程。」

「最可怕的是哪一点？」

「车门猛地被拉开，一支手枪抵在了我脑门儿上。」

「你被吓胡涂了，以至于时至今日还没有记忆起，你到对面药店到底给没给拉维娜别墅二号打电话？」

「我……目前我仍无记忆。」

「胡涂成那个样子吗？」

「是的，我被吓胡涂了。」

「至少当你看到那粗暴的枪口指着你时，就胡涂成了那个样子，对吗？」

「就是那一点儿把我吓胡涂了。」

「尽管事实是，你胡涂得记不起是否给拉维娜别墅二号打过电话，但是你却仍然想让陪审团相信，你只扫了一眼被告，就能够准确地指认出他来，是吗？」

「我……我不至于胡涂得认不出我所看到的被告。」

「就在那么短短的不足一秒钟里，你只是扫了一眼他的面孔，是吗？」

「我只能说，被告就是我看到的那个人。」

「到对面药店往警察局打电话前，你也有可能给拉维娜别墅二号打过电话，对吗？」

「也可能。当时我很胡涂。」

「当拉维娜别墅通了电话之后，你要拉维娜夫人接电话，对吗？」

「也可能……等一下，不对。」

「你首先回答的是，也可能。」

「我胡涂了。」

「尽管事实上拉维娜夫人就坐在你的车里，你还是很胡涂，以至于有可能要拉维娜夫人接电话，对吗？」

「我的意思是说，当我回答你的上一个问题时我有些胡涂。没有，我的回答是，我根本没有要拉维娜夫人接电话。」

「那么，为什么要给拉维娜别墅打电话呢？」

「我不知道我打过电话。」

「可你也不知道你没打过。」

「不知道。如果电话亭的付款记录里有我往拉维娜别墅打的电话，那么，我承认我打过。」

「谢谢你。」梅森说，「调查完毕。」

「有什么需要补充说明的吗？」法官埃根问。

「根据我的理解，」佛里奇说，「目前你并不知道自己是否往拉维娜别墅打过电话，或者说你是否没有打过？总之，事情已经过去了这么长时间，你所坚持的一点就是你记不起来了，是吗？」

「完全是这样的。」

「谢谢你，就这些。」佛里奇说。

「等一下。」梅森说，「再问一个问题。那天夜里发生的其他情况，你都能十分清晰地回忆起来，对吗，阿彻先生？」

「能回忆起来。」

「能回忆起晚餐上的智利产葡萄酒吗？」

「能。」

「你知道那是智利产的葡萄酒吗？」

「是的，先生。」

「红葡萄酒？」

「是的，先生。」

「你记得完全正确吗？」

「是的。」

「你记得你要了份鱼片吗？」

「是的，先生。」

「你记得烤得怎么样吗？」

「是的，先生。很嫩。」

「你记得，你点的就是嫩烤的吗？」

「是的，先生。」

「但是你却记不起来，劫案刚刚发生之后，给警察打电话之前你是否给拉维娜别墅打过电话。对吗？」

「对，我记不起来了，先生。」

「谢谢你，」梅森说，「调查完毕。」

法官埃根说：「法庭休庭到下午二点钟。休庭期间陪审团要牢记法庭训诫：不议论案情，自己在场时不允许别人议论案情，不受外界影响，不发表自己对本案的任何看法，不阅读报纸上与本案有关的文章，不阅读报纸上涉及本案案情的其他个案的文章。休庭，二点见。」

德雷克挤出人群走过来紧紧抓住梅森的手握着说：「天哪，佩里，太棒了，你打乱了他们的全部阵脚！现在审判庭里的每一个人都被你说服了。马莎．拉维娜和罗德尼．阿彻是在撒弥天大谎。」

阿彻从证人席上走下来，在佩里．梅森面前止住步子。「你的确有点臭本事。」他说着，一半玩笑，一半认真。

「谢谢你。」梅森说着，一转身与保罗．德雷克一起走去。

德雷克说：「佩里，事情都在进行着。我们找到了模特儿公司的线索，这里有一个特殊情况。模特儿公司就在温德穆尔阿蒙斯公寓楼里，经营这个公司的是一个叫做詹姆斯．达尔文的家伙，住在四０九房。我的侦探说，你在那儿时，他曾评论过那些上去面试三十分钟就出来的靓妞们。」

「是的，是的。」梅森说，「你是怎么搞到地址的？」

「是德拉．斯特里特弄明白的。她以德拉．史密斯的名字寄去了申请表，留下了电话号码。那家伙打电话来约见她。」

「什么时候？」梅森问。

德雷克看了看手表，说：「现在，她现在应该在那儿。我们应该多了解一些情况，整个情况看起来有点鬼，佩里。」

梅森说：「好吧，我们回办公室去。你已派人盯着那套公寓了吗？」

「天哪，没有，佩里，已经撤了，我……」

「那么，赶快派人，」梅森说，「见鬼，德拉不能去那儿，既然没有……」

「哦，天哪，」德雷克说，「只不过是个骗局，佩里，她会平安无事的。」

「好啦，我们要确实弄清楚她平安无事才是。」梅森说。

十五

佩里．梅森飞快地跑进了办公室，问接线生格蒂：「有没有德拉的消息？」

「没有，她一小时前出去了。另外……」格蒂不停地向着角落里点着头。

「快说。」梅森不耐烦地说。

「特拉格中尉来啦。」她脱口而出。

刑警队特拉格中尉从椅子上站起，伸着手走过来：「你好，梅森，怎么样？」

「你好，中尉，」梅森说，「万没想到，你到这儿来干什么？」

「磨闲着，没粮食，到你这儿来找点买卖。」

梅森迟疑了一下，然后说：「好吧，请进，我有话跟你说。」

特拉格随着律师走进梅森的私人办公室。

梅森转身面对他说：「特拉格，你这个人很直率，不像霍尔库姆中士。你机警，明智，而且新派，而他则是个典型的老式黑帮、打手、马屁精，而且……」

「不要错怪他，」特拉格打断他的话，哈哈笑着说，「他就是那样的人，方法有点太生硬，仅此而已。」

梅森说：「你了解艾伯特．布罗根的案子吗？」

「不了解，不属我管。我只知道一点，艾伯特．布罗根已经被指证为达夫妮．豪厄尔谋杀案的凶手之一。这个正合我的胃口。」

「好吧，请坐，不用着急。」梅森说，「检验达夫妮．豪厄尔的尸体时，他们发现她是被勒死的。对吗？」

「对。」

「从身后突然抓住，用一段结实的铁丝绞在脖子上。」

「对。这个活干得特别老练、专业。」

「在尸体的左腿上有一个大约二十五分硬币那么大点的半圆形小痕迹，对吗？」

「对。那个痕迹可能没有多大意义。不过，在这样的案子中，当然应该对所有的东西都作出鉴定……」

「我告诉你那是什么吧，」梅森说，「那是被汽车仪表板上的香烟点火器烧出的痕迹。」

特拉格皱起眉头思考着，眼光离开梅森，盯着远处的墙壁，陷入沉思。猛然间，他收回眼光，说：「你说的可能是对的。」

「是对的。」

「那么，这绝对是很有意思的分析，可能会给我们提供些往下进行的线索。你继续讲，可能还会给我提供罪犯的名字吧。」

「会的，」梅森说，「案犯的名字叫罗德尼．阿彻。被害人与他同乘一辆汽车行驶时遇到了抢劫，即使在那样的时刻，他仍然计划着谋害她。他仅仅是不敢让人发现他和她在一起，于是便费尽心机让事情如其所愿地发展，使一切与其有关的都无法得到证实。

「所以，当抢劫案发生后，阿彻一下子陷入了可怕的境地。他不得不赶在警察到达现场之前让达夫妮．豪厄尔下车。

「阿彻死死认定，与他同车的是马莎．拉维娜。但是，所有证据都能得出一个事实，与罗德尼．阿彻同车的是另外一个女人，他神秘地将那个女人隐藏起来而让马莎．拉维娜取而代之。

「我所大惑不解的正是这一点，所以我便极力去寻找答案，但答案却渺无踪影。罗德尼．阿彻是一个富翁鳏夫，他想和谁在一起就和谁在一起。当然，和他同车的伙伴可能会是一个有夫之妇，于是他便会想方设法保护她。从全部调查结果来看，阿彻不会去迷恋那种货色。自两年前他妻子去世后，阿彻的名字从来没有涉及过女人的问题。」

「讲下去，」特拉格说，「我听着哪，相信我，我认真地听着哪。不过，我不会什么帐都买。」

「你最好还是买我的帐，」梅森说，「如果你不买我的帐，你会脸红的。」

「这些我都明白。」

「我知道你明白，」梅森告诉他，「但是，继续听下去，这一次你非买账不可。」

「说下去吧。」

「阿彻在某些方面与马莎．拉维娜搅和在一起，而达夫妮．豪厄尔则作梗其中，所以就必须除掉达夫妮．豪厄尔。警方试图调查清楚达夫妮．豪厄尔过去的生活背景但却走进了死胡同。他们知道，她曾到过墨西哥城旅游，曾到过危地马拉旅游，很明显每次都是单身前往，他们没有找到她的任何亲戚或者……」

「你不必告诉我这些，」特拉格说，「我心里明白这是我遇到过的最困惑的案子。我们不可能转回头将达夫妮．豪厄尔两年来的生活情况全部调查清楚，因为找不到任何一个能说清楚她过去两年的情况的人。」

梅森说：「当我一开始搜集本案证据，许许多多的信息便接踵而至。」

「希望如此，」特拉格说，「到目前为止有了这些分析理论，仅此而已。你可以想象，如果我带着从你这儿捡来的这些分析理论昂首阔步地走进办公室时会发生什么情况。他们会在四十八小时之内把我赶到街上巡逻的。我需要事实根据，除非有了事实我才能去行动。点烟器的情况怎么样了？」

梅森说：「她与罗德尼．阿彻坐在车上。罗德尼．阿彻正要点烟时，一个家伙突然拉开左侧车门，用手枪顶住了阿彻的面部，让他举起手来，于是，他照办了。燃烧的点烟器掉落在座位上，劫犯抓住达夫妮．豪厄尔的手提包，达夫妮略一转身，裸腿碰着点燃器，便留下了那个模糊的痕迹。

「当警方招来阿彻的汽车，对其进行详细的调查取证时，他们发现了汽车座垫上的圆洞。当时那个圆洞并没有引起他们的重视，不过他们对汽车拍了照，照片上拍有座垫上的圆洞。为了探索出一些能够使案子往下进行的思路，为了在马莎．拉维娜和罗德尼．阿彻的证词之间找到不相符合的矛盾之处，我开始在法庭调查中对那个圆洞提出质疑。到了这时，人们才开始对那个圆洞产生了想法。我意识到，那个被烧的圆洞一定是在某个时间段里被触到座垫的燃烧的点烟器所造成的。我提了几个问题，马上发觉自己在本案中有了大的突破。他们开始高度重视起座垫上的圆洞而忽略起案子的其他方面。」

「分析得好。」特拉格干巴巴地评论着，「我虽然不卖这个帐，但是我要仔细观察一番。」

「达夫妮．豪厄尔随身携带着的手提包在抢劫案中被抢去了。不久，达夫妮．豪厄尔死后，马莎．拉维娜死死认定她就是那个同车的女人，自然她也必须死死认定被抢去的也是她的手提包。但那个被抢的并不是她的手提包，因为她的手提包中的组合式烟盒打火机没有丢失。她在这一点上露了马脚。那个手提包和马莎．拉维娜随身所带的手提包完全一样，都是为马莎．拉维娜特制的。有一家制这种饰品手提包的厂家，他们拒绝告诉我马莎．拉维娜到底买了多少个这样的手提包，因为我无权强迫他们向我提供这些信息。不过我确信，这些手提包一定是定量制作的。」

「是又怎么样？」特拉格说，「天哪，如果马莎．拉维娜愿意，她尽可以将这些手提包作为好意的礼品送给她的女主顾们。有些夜总会就是这么干的……」

「不过，马莎没有那样干，」梅森说，「在证人席上她想说她那样干过，但是当她意识到我将会追问接受礼品者的姓名时，她便避开了这个问题，因为她不想说出她们的姓名来。告诉你吧，特拉格，这些手提包有着重要的意义。你可能已经注意到，警方发现的在劫案中被抢去的手提包已被刀割，表面被割破，里衬被扯掉。」

「说下去，」特拉格说，「我很想听下去，不知为什么，有点像神话故事。你的当事人驾驶的切夫车是怎么回事？」

「你没看出来吧？」梅森分辩说，「他根本没有开过那辆车。」

「可有两个人看见他开着那辆车。」特拉格不高兴地说。

「正是这样。」梅森说，「这两个人则是罗德尼．阿彻和马莎．拉维娜。你不知道吗？那辆棕色的切夫车是被盗车，被盗去用作达夫妮．豪厄尔谋杀案的运载工具。然后，阿彻和马莎．拉维娜便决定把它拖进抢劫案。而那个真正的抢劫犯并没有开这种车。」

「现在你已经超出了可能的范围，」特拉格说，「已经偏离有效的界限，从神话故事中派生出来。我不仅不能买这个帐，而且连考虑一下这类故事也属于浪费时间……」

梅森桌上的电话尖叫起来。

梅森说：「一定是德拉．斯特里特。」他抓起电话，「喂。」

除了有节奏的「嗒……嗒……嗒」外，对方电话中没有其他声音。

「喂，」梅森说，「喂！」

他听到了电话接通的声音和坚实而缓慢的敲击声，除此以外，另无他声。猛然间，对方电话重重地挂断了。

梅森盯着电话看了一会儿，然后催促着特拉格说：「快，特拉格，快走，马上行动。」

「什么事？」

梅森抓起桌上的礼帽，拉开房门，说：「快，快走。」说着急步沿走廊跑去。

特拉格迟疑片刻，站起身，迅速跟了出去。

梅森「呼」地一把，竟扯掉了保罗．德雷克办公室房门上的绞链，对着十分惊讶的接线生吆喝道：「德雷克在吗？」

接线生点点头。

梅森推开齐腰高的悬门，跑步向前，拉开德雷克私人办公室的房门，盯着大吃一惊的侦探。

「给我打电话了？」他问。

「什么时候？」

「刚刚。」

「没有。」

梅森转身就跑，一下子撞在特拉格身上。

「嗨！」特拉格说，「怎么回事？」

「这儿有警车吧？」梅森问着，已跑进走廊，冲向电梯。

「有。」特拉格回答着，跟得更紧。

「有警报器吗？」梅森问着，已按住电梯「向下」键。

「有。」

梅森说：「去一趟温德穆尔阿蒙斯公寓楼，就在基诺特饭店对面。上车后我给你带路。快些，特拉格，生死攸关。达夫妮．豪厄尔谋杀案和罗德尼．阿彻抢劫案的案情就要揭晓了。」

特拉格的样子似乎很诧异。

「或者这样，」梅森说，「去你的吧，我要收到一堆交通违章罚单，然后由其他官员来处理豪厄尔谋杀案。」

说着他跳进没及停稳的电梯。

特拉格稍加迟疑便随即又跟了进去。

梅森告诉电梯工：「直接下底楼！有紧急情况！快下！」

电梯工似乎愣了一下，然后说：「好的，梅森先生。」电梯便直抵底楼。

梅森忽地冲出电梯，特拉格紧随其后。他们穿过大厅，梅森说：「你的车停在消防栓旁边吧？」

「当然。」特拉格说。

梅森跳进警车，特拉格坐上驾驶座，直到这时，梅森气喘吁吁的紧张劲头才使得特拉格感染上处理紧急情况的情绪。

「坚持一下。」特拉格说。

特拉格发动马达，松开手剎车，警报器鸣叫着转了个Ｕ型驶上大道。他一加速，沿街驶去，在十字路口闯过红灯，以骇人的速度冲向下一个十字路口。

警报器一路开道，警示灯的红色光点使得迎面驶来的汽车司机们眼花缭乱。

「快，」梅森催促道，「快走！」

特拉格绕来绕去，超过左侧一辆小车，又闯过红灯，在十字路口从一辆侧街驶出的大卡车前一晃而过，卡车尖叫着剎住了车。特拉格如入无人之境，沿中心大道飞驶而去。

「只管走，只管走！」梅森叫着，「天啊，等什么？」

特拉格顾不着搭腔，严肃紧张地集中全部精力，以骇人的速度狂奔着。

「往哪儿拐？」他问。

「前边约半英哩处。」梅森说，「我会告诉你的，在那条大道上……等一下，到啦。就那儿，有信号灯的地方，右转弯。」

特拉格向左旋半圈，忽地拐向右侧，一头扎入车群又冲出车群，车轮摩擦地面的刺耳声响比警报器的声音更具有开道效用。

警车飞驶，进入侧街。

「下一个信号灯处向左转，」梅森说，「最好关掉警报器，特拉格，一直开大灯。我们不要惊动这些人，没出事之前必须赶到。」

「只那么一个电话就让你这么紧张，」特拉格说，「你最好还是告诉我一下电话的内容。」

「什么也没说，」梅森解释说，「关键就在这儿。世上只有两个人知道那个内部电话号码，德拉．斯特里特和保罗．德雷克。而保罗．德雷克则没有打电话。」

「哦，天哪。」特拉格不耐烦地减下车速，说：「神经过敏，梅森。我的天哪，可能有人拨错了电话号码。他听到你的声音后，发现拨错了号码，就赶忙挂断了。而你却让我狗撵兔似地瞎跑……」

「他没有听到我的声音，」梅森说，「对方有人抓起电话摔到了机身上。电话听筒是在悬吊着，我能听到它碰到桌腿之类东西的响声，当时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我想，德拉．斯特里特不能讲话，只是设法拨通了电话……」

「哦，天哪。」特拉格说，「我却一路疯狂让全城的人都听见了。」

「好的，继续向前走，」梅森告诉他，「快到了。」

特拉格把车速减到每小时四十英哩，不满地说：「拨错一个电话就值得这样拼命吗！」

「把车停在公寓楼旁边，不要停在前门口。」梅森说，「街对面那个地方很好，插进去。快点，跟我来。」

特拉格说：「哎，梅森，不知道你是怎么啦……」

梅森推开车门，跃上人行道，转到车后，转眼就到了路中间。而此时，发着牢骚的中尉还没顾得上拉开车门呢。

在温德穆尔阿蒙斯公寓楼下，除了汤姆斯．达尔文的公寓外，梅森按响了所有公寓的门铃键，随便地按来按去，一直等到里边传来了自动开门声。

梅森推开门，沿走廊快步走去，进入自动电梯。等特拉格一踏进电梯他就迅速关上门，按亮四楼键。

「注意，」特拉格说，「我要警告你，梅森，我不赞成你这种行为。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我知道你没有搜查证，也没有……」

「好啦。」梅森说，「你想站哪儿就站哪儿，听一听，看一看吧。」

梅森急忙沿走廊跑去，他要找的公寓房间就在前楼。他敲敲门。

「等一下。」是一个男子的声音。

梅森听到门侧插销响动了一下，门开了。

站在门口的那个人瞪大惊慌的眼睛看着梅森。

「你好，汤姆斯．吉布斯先生！」梅森说，「你驾驶执照上的地址似乎有点问题，吉布斯先生。」

梅森闪过手足无措的吉布斯，走进房间。特拉格尾随而入。

「好吧，你们二位，」吉布斯说，「这是我的房间，没有邀请你们，不知道你们想对我怎么样。但是，我对你们的做法很不满意。出去，要不然我就要报警啦。」

「哪个是你？」梅森问，「詹姆斯．达尔文，还是汤姆斯．吉布斯？」

「不管你的事。」

梅森环顾一周，一把推开吉布斯，拉开一扇门，是个厨房。

「听着，」吉布斯说，「滚出去，滚，不许你碰那扇门。」

梅森开始寻找另一扇门。

「滚出去！」吉布斯吆喝着，「这都是私人财产，你们他妈的想干什么？」

他抓住梅森的左胳膊，一下子把律师扯转身来。

梅森挥起右拳狠狠地砸在吉布斯的下颌上，吉布斯踉跄着退了几步。

梅森拉开一扇门，进入卧室。

德拉．斯特里特像一只小鸡样被缚在床上，嘴里塞着东西，发出咕咕哝哝的响声。

吉布斯从背后扑来，但却突然停住，转身要跑。梅森一把抓住他的衣领，拉了回来。

特拉格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你看看吧。」梅森建议着。

特拉格看到了床上的德拉．斯特里特。

「让开。」吉布斯说着想把特拉格推开。

特拉格一把抓住那家伙的领带，把他摔到墙上，说：「安静一点，我是执法人员。」

梅森正要解开被捆着的德拉．斯特里特。吉布斯说：「你们逃不了干系，我要控告你们……」

「住嘴！」特拉格说，「梅森，这是什么鬼把戏？」

梅森解开绳结，从德拉．斯特里特口中掏出堵塞物，松开手腕。

德拉．斯特里特活动着口舌，极力使口腔湿润一些能够说出话来。

「放松些，」梅森说，「痛吗？」

她摇摇头。

「那么，」梅森说，「怎么回事？」

她说：「我一进门他就认出我来，并明白了这是我们设的圈套。他装作不认识的样子，请我进来。接着，我觉得头上被重重地击了一下就什么也不知道了。当我醒来时就成了这个样子。他有一部电话在这儿，还有一部电话在另一个房间，我想可能是两条线路，他正在打电话，显然是在请示。我在床上极力翻动，终于用头把电话顶到了床上。我的手在身后捆着，但是能凭感觉拨号。当然，我没法说话，我希望你能收到信号。听筒在垂吊着，碰到床边上。他听到碰撞声后进来观察，把我身子翻过来，把听筒砸到电话主机上，我猜想，他没有想到我已经打过电话。」

吉布斯说：「说谎，这个女人想到这儿来敲诈我，她……」

「闭嘴！」特拉格说着一把将吉布斯按到椅子上。

「我们检查一下房间。」梅森说。

「没有搜查证谁也无权检查。」吉布斯抗议着。

特拉格为难地望着梅森。

「可能你不行，但我行。」梅森说。

他打开一扇门，露出一个挂满衣服的壁柜。他拉出衣架，胡乱地把衣服扔在地上，然后开亮柜里的电灯，说：「哦，哦，特拉格，东西在这儿哪！」

「等一下，」特拉格说，「我先把这家伙铐起来，免得他跑……」

吉布斯说：「你不用铐，我不会跑，要跑的是你们。我这就给我的律师打电话，我要……」

「闭嘴。」特拉格说，「梅森，找到什么啦？」

梅森拿出六面方镜。

「都是些什么？」特拉格问。

梅森说：「显然是马莎．拉维娜定做的，专门放在她的手提包中使用的那种镜子。这儿有一摞呢，看看里边有些什么？」

「怎么组装固定起来的？」特拉格问。

「用一些暗螺钉或其他东西，没时间研究呢。」梅森说，「注意，该倒霉了。」

律师把一面镜子在床头柜角上使劲一磕，镜子裂了缝。然后他把镜子放在膝盖上，使劲一折镜后的铁壳。

「哦──哦，」他说，「特拉格，这是什么？」

特拉格走过来，接过去一看，用拇指和食指在镜后裂缝处一捏，两指一捻其中的白色粉状物，说：「妈的，海洛因。」

吉布斯从椅子上一跃而起，企图夺门而逃，特拉格一下子抓住他的衣领，把他摔到了墙上。

特拉格对梅森说：「很好，梅森，事情大着哪，彻底清查，我买这个帐，一切全归我啦。」

梅森说：「只要与走私毒品相牵连，这就不是一两次的小玩意……很可能还有一定的合法背景吧。这个吉布斯就是合法背景的制造者，他雇佣女孩子们在国外做模特儿生意，而女孩子们就有可能是走私毒品的携带者而她们自己却一无所知。

「这些还与阿彻和马莎．拉维娜有联系，有些模特儿们出国之前或之后就在此地作女招待。」

「听起来太离奇。」特拉格说，「这小子已经证据确凿，没说的，但是要把阿彻和拉维娜也拉扯上，恐怕还需要费一番周折。」

梅森说：「只要找到那个真正的伊内兹．凯勒，住在拉斯韦加斯的那一个，你就能找到需要的证据。」

「她在哪儿？」特拉格问。

梅森指指吉布斯说：「他最清楚。除非在十分钟内他说出真情，否则伊内兹就有可能会白白死去。记得吗，德拉．斯特里特说，她被捆之后，吉布斯曾给某人汇报过情况。」

特拉格盯着吉布斯。

吉布斯冷笑着说：「好吧，聪明鬼，设法让我说出来吧。」

特拉格脱下上衣，仔细折起来，丢在床脚处，说：「德拉，妳到其他房间等一下。梅森，霍尔库姆中士的工作方法没有改进之前，我们还有工夫来学一学。站起来，鬼孙子，告诉我凯勒姑娘到底在哪儿？」

吉布斯摇摇头。

特拉格张开大手，一巴掌扇得他趔趄多远，接着抓住他的衣领一扯，又一巴掌扇过去，然后便是一拳砸在他的下颌上。他说：「如果你用这种硬办法，我们自有硬办法对付。」吉布斯向后一踉跄，又一重拳击在他的眼上。

「她在哪儿？」特拉格问着，向他腹部又是一拳。

吉布斯正想蹲下去，特拉格一把将他提起，说：「如果那个姑娘出了问题，警察局的小伙子们绝不会跟你开玩笑，也绝不会像现在我这样地对待你。」

吉布斯大口地喘着气，说：「好吧，好吧，我说……我说……我给你们带路。」

「这样最好，」特拉格说，「走吧，没有玩笑可开的。」特拉格从腰带上取下手铐，说：「伸出手来，孬种。」

吉布斯伸出手来。

特拉格给他铐上手铐，然后穿上衣服，对梅森说：「好啦，梅森，你和德拉．斯特里特叫辆出租车回办公室去吧。我要通知来辆警备车加强兵力。最好不要让外界人士参与我们的活动。明白我的意思吗？」

「明白。」梅森说，「现在，听我告诉你，特拉格。有两个容貌相似的姑娘，伊内兹．凯勒回拉斯韦加斯后，另一个姑娘冒名顶替她作女招待。若没有这场抢劫案，谁也不会想到这一点。后来，我们把伊内兹．凯勒带来作证，而他们却不想让她露面。那个替身，他们叫她佩蒂，故意佯装吞下安眠药而让人看到，却让真正的伊内兹在那儿等死！」

「我们救治了她，于是他们便出面捏造些亲属来辞去了我们的医生，安置了他们自己的医生，并把伊内兹移出医院，企图不让两位姑娘在事件中出现。他们那个医生是否还在现场，现在还是个疑问。」

「我们要的是真正的伊内兹。」

中尉拉着手铐，对梅森说，「好的，梅森，我们一定要找到她。」

他猛扯一下吉布斯：「快走，孬种。带我们去见她，快点！」

十六

梅森、德拉．斯特里特、保罗．德雷克、玛丽．布罗根和艾伯特．布罗根一起坐在律师办公室中。

德雷克说：「我算服你了，佩里。不过你是怎么想到的？」

「我首先搅混水进行摸底，」梅森笑笑，说，「先发现小疑点，再发现大疑点，最后钓到这条大鱼。」

「是的，你终于钓到了他。你说，伊内兹．凯勒正在往这儿赶吗？」

「对。她在检查官办公室处作了一番说明后，特拉格说要把她带到这儿来。她想和我谈谈，我当然也想和她谈谈。」

门敲响了，梅森亲自起身开了门，说：「你好，特拉格，快请进。」

特拉格说：「大伙儿来见一下伊内兹．凯勒吧，这一次可是真正的伊内兹．凯勒。」

姑娘站在特拉格身后，有点害羞地停了一阵子才走进办公室。

特拉格一一向她进行介绍，当介绍到保罗．德雷克时，姑娘笑笑说：「我认识保罗．德雷克，我们在一起过。」

特拉格说：「请坐，伊内兹，给我们讲讲妳的故事吧。」

她说：「我是从东部来的，结过婚，没有什么结果，于是就来到这儿。不久前，我一贫如洗，所以便尽力找寻最好的谋生方式，尽力找寻最好的生活方式。后来我看到这个阿芙罗狄特模特儿公司的广告，就到那儿应聘，他们询问了各种各样的有关个人简况的问题，测量了身体各部位的尺寸，拍了许多张照片后让我等着，说不久就会有回音的。

「几乎等了快一个月，他们才回了信，并把我带到那儿，告诉我说有一份去墨西哥城的工作，是去给一家航空公司拍摄广告像的。

「我要飞往墨西哥城，他们给我准备了一整套旅行用品，旅行箱，过夜衣袋，还有一只手提包。他们解释说，这些都是模特儿公司的部分资产，一切都要如数归还。以防万一丢失，他们告诉我说手提包的价值为一百美元。我想，那也有点太贵，让人不可相信，不过我也不准备把它弄丢的。

「我直飞墨西哥城，他们在那儿安排了一架飞机，摄下了一批我的照片，乘机照、登机照、下机照等。坦率地说，我开始有点怀疑，这是否与什么欺诈行为有联系。不过也不在意，反正有人付款。我想，要是他们在当地选些美国女孩来拍摄这些广告，至少会省下百分之九十的费用。

「大约十天后，他们把我送了回来，我领到酬金后便解除了雇佣关系，交回了手提包和其他用品。他们不断地和我保持着联系，三天后，又问我是否愿意去一趟哈瓦那，于是我就又去了趟古巴，一切照旧，无大差异。回来后，他们告诉我，下一次机会要等一个月后的消息，在这期间，如果我思想不太传统的话，马莎．拉维娜的夜总会里有份很不错的工作，对外做女招待。

「我不太传统。我去到那儿工作了一个月后，情况却变得紧张起来，他们对我不太满意，于是我便离开了。马莎．拉维娜对我相当敏感，我意识到她想赶我走，便回到了拉斯韦加斯。我想我询问了太多的有关马莎．拉维娜和模特儿公司关系方面，以及我们应该干的工作方面的问题。」

「应该干的工作方面？」特拉格问。

她耸耸肩说：「就是马莎．拉维娜要求我们干的任何一项工作。我虽然不太愿意，但我对在身上摩挲并不在意，不过，我要选择摩挲我的对象。总之，我觉得我问的问题有点太多了。」

「我想，你现在该明白个大概了。」特拉格对梅森说。

「冒名顶替你的那个女孩的情况怎样？」梅森问。

「很显然，我离开后，马莎．拉维娜把另一名姑娘安置在拉维娜别墅三号，于是她就用了我的名字。

「当有主顾邀请我时，就告诉他们我在三号。

「相当多的人上当，我知道。我并不特别在意，我在拉斯韦加斯工作。我理解，做为一个新的没有任何关系的女招待，工作起来相当难。你知道吗，马莎．拉维娜的女招待们都不去拉客，她们等候邀请。」

梅森转身面对伊内兹．凯勒：「我感兴趣的是想知道星期五下午在法庭图书室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她说：「德雷克先生让我待在那儿等候传呼。后来有一个标致的先生走进来，问我是不是伊内兹．凯勒，我说是的，他说他是佩里．梅森先生的助手，梅森先生让我在公开作证之前到他办公室中作一点说明，为了使审案不间断，有必要先录一下口供。

「应该说我真傻，和他一起下了电梯，进了汽车。我的身后坐着一位小姐，据介绍是德拉．斯特里特，梅森先生的秘书。接着，我觉得后背上被什么戳了一下，那位小姐非常抱歉地解释说她失手让一个别针扎住了我。那是赠给我的一朵胸花，她正在固定上边的别针。她说，梅森先生想让我戴上这朵胸花以便于辨认。就在这时，我突然失去了知觉，当醒来时，我已经躺在了一套公寓的卧室里。他们把我囚禁在那儿，我很明白，一找到机会，他们就会除掉我。」

特拉格说：「我来补充一些吧，梅森先生。

「他们把伊内兹带到温德菲尔阿蒙斯公寓里佩蒂的住处后，确信你一定会下传票，他们想让佩蒂出庭做伪证。但是，保罗．德雷克见过伊内兹，所以他们很害怕。

「于是，他们便计划让佩蒂当着送传票者的面吞下大量的糖片，宣称吃下的是安眠药。糟糕的是，没等到佩蒂开始表演，送传票的人员已经离去。接着，玛丽．布罗根却出现了，佩蒂借机吞下糖片。

「他们备用有一辆救护车在等候信号，一接到信号便到公寓里运走了佩蒂。警方了解到救护车已经来过后也就没有再做调查。

「伊内兹则昏迷在衣柜里。他们用皮下注射让她处于昏迷状态，有人叫来了汉奥弗医生，汉奥弗医生通知了警方。伊内兹被送进了医院。你的朋友吉布斯带着从她拉斯韦加斯公寓里盗来的书信出现了，并声称是伊内兹的丈夫，还有一个女人扮作伊内兹的母亲。

「他们辞去了汉奥弗医生，让马莎．拉维娜的医生接替了这个位置，并在他们的安排下要把伊内兹转移到一家私人疗养院里。他们在中途又把他们自己的救护车停下来，进行调换，让佩蒂取代了伊内兹。」

「达夫妮．豪厄尔谋杀案是怎么回事？」梅森问。

特拉格说：「猜猜看，梅森，这件事更蹊跷。」

「我在问你呢。」梅森说。

「好的，是这样的。」特拉格说，「达夫妮．豪厄尔曾经是一个模特儿，她闻到了一些怪味，从古巴回来后便决定聪明一下子。于是便打开手提包镜子后盖发现了其中的关键，她一下子意识到自己占有了价值二万美元的纯正天然海洛因。从那以后，达夫妮．豪厄尔想到了讨价还价。

「罗德尼．阿彻在那个天气晴朗的夜晚驾车带她到拉维娜别墅二号商议有关决定，劫案却在途中发生了。阿彻觉得如果让人发现他和达夫妮．豪厄尔在一起，那将是一件可怕的事情，特别是万一他们之间达不成共识的话，事情则会更糟。于是他给马莎．拉维娜打了电话，马莎．拉维娜立即赶到现场，把达夫妮带回了拉维娜二号别墅。

「当吉布斯进行毒品贩运时，他曾偷窃过一辆小车，正如你所了解的，他早就准备了一个假执照，以防万一发生意外被抓时，你将永远也找不到詹姆斯．达尔文和阿芙罗狄特模特儿公司。那天夜里，他偷来一辆棕色的护板变形的切夫车，这一点阿彻是清楚的。所以，当警察打电话让阿彻描述劫案犯逃窜时所用汽车时，阿彻立即就想到了那辆一点也不像劫犯的车的切夫车，他描述说是一辆前护板变形的棕色切夫车。他这样做的目的，是在任何情况下都不想让抢劫犯被捕获。这不是一起普普通通的抢劫案，而是一起精心策划的劫持案。抢劫犯不但抢去了阿彻的钱，而且还抢去了达夫妮．豪厄尔的手提包，这一做法留下了让人思索的痕迹。他需要毒品，仅供自用，不为销售。

「当然，达夫妮．豪厄尔看起来很难对付，她知道得太多，她要价也太高。吉布斯在毒品交易中是一个关键人物，阿彻和马莎．拉维娜让他把钱付给达夫妮．豪厄尔，然后就甩开她。吉布斯假装同意，用偷来的棕色切夫车带上达夫妮．豪厄尔，说是去取款，但却用一段铁丝永远地封了她的口。

「阿彻和拉维娜听到消息后非常害怕，却毫无办法，只能掩盖起真相来。但糟糕的是，警方抓住了布罗根，控告他为抢劫犯。

「阿彻和拉维娜当然知道，布罗根不是抢劫犯，但是他们想摆脱抢劫案而让警方停止调查，所以便把罪名套在了布罗根的身上。然而又有一点与本案特别吻合，即布罗根的长相大致上与吉布斯很相似。当霍尔库姆中士在报上看到有关抢劫犯所用车辆为右前护板变形的棕色切夫车时，便突发奇想，把两件案子连在了一起，于是便抓住布罗根，把他放到切夫车中，见到过矮胖身材的案犯的证人贾尼丝．克拉布，一看到坐在棕色切夫车中的布罗根，便认定了他就是案犯。」

「明白了。」梅森说，「要是没有人想极力推翻政府机构认定的证据，你们就得不到这么多信息。」

「你的朋友吉布斯，」特拉格说着，咧嘴笑笑，「我软化了他，他开始吟唱了，颤颤悠悠地像一只金丝鸟。他极力想保命，留下他那肮脏的脑袋。很自然，他把那些罪责全推到另两位的身上，而另两位则又把罪责推过去。这种情景看起来挺可爱的。」

特拉格转向布罗根：「不知道你体会到没有，自己有多么幸运，本案侥幸获胜的机率只有千分之一。你先被判为抢劫犯，再被判为杀人犯。你少付了一百万美元的律师服务费，许许多多的律师都将甩手不干的，而佩里．梅森却步步为营地战斗不止，终于大获全胜。」

「我非常感激，」布罗根说，「我真希望自己能够给他以补偿。」

「你说的对。」玛丽．布罗根应声答道，「我带着三百八十五元的全部资金，来找到律师让他替我叔叔辩护，这种想法真是太蠢了。多傻呀？拿出全部家产付给梅森先生，也难以偿清他在本案中的花销。」

梅森笑笑：「有一项你们倒忽视了。」

「什么？」

「你家中将有一笔意想不到的财富。」

「怎么会呢？」

梅森说：「是罗德尼．阿彻和马莎．拉维娜精心策划了这场官司，诬陷了你的叔叔。幸运的是，阿彻是一个大富翁。」

「可别忘了，马莎．拉维娜也是一个大富婆。」保罗．德雷克说。

玛丽．布罗根眼睛一亮，说：「你的意思是说，我们可以控告他们？」

梅森点点头。

「你要接手我们的案子，提取一定的佣金，对吗？」

「是的，」梅森说，「我很愿意再一次对马莎．拉维娜和罗德尼．阿彻进行法庭调查，不过，这一次的形势更有利些。」

玛丽．布罗根兴奋地说：「那将是一场值得观赏的精采表演。」

她迟疑着沉思了一会儿，然后突然站起来拥抱住艾伯特叔叔。

「天哪！」她说，「知道吧，这意味着什么，艾伯特叔叔？我们成为富翁，富翁，知道吗！一旦梅森先生把那一对绳之以法，他们就一切全完了。」

「还有政府呢，」特拉格中尉说，「政府将会立即出动，清理他们留下的每一根鸡毛。」

（全书完）

Table of Contents

目錄

一

二

三

四

五

六

七

八

九

十

一

二

三

四

五

六

七

八

九

十

《宝石蝴蝶》贾德诺

一

办公室里流传着这样的传言，说哈尔西先生喜欢在星期三上午把自己锁在私人办公室里，做高尔夫轻击练习。这种谣言是否属实无人知晓，但是在当地叫做ＷＥＦＩ的「担保交易和忠实担保公司」的老雇员们都养成了一种习惯，要么在星期二处理完重要的工作，要么将其推迟到星期四。

哈尔西的秘书佩吉．卡斯尔，没有像她的前任那样，可以在周三休息。哈尔西发现佩吉在来ＷＥＦＩ之前曾经为一家边远地区的乡村报纸工作过，于是就哄骗她在ＷＥＦＩ的内部刊物上开辟一个闲谈专栏。

佩吉对人很感兴趣，对人名和长相有着照相机般精确的记忆力，并具有心胸开阔、随心所欲的幽默感。结果，她的专栏──她称之为「空中卡斯尔」──引起了广泛的注意，这让哈尔西非常骄傲，坚持要她再接再励。

「我们需要的正是这样的东西，」他说，「我们为那份鬼报纸已经耗费了太多的钱。我们把它弄得过于华而不实，装腔作势，但是有谁喜欢这样的内部刊物呢？我们希望它亲切、有趣、深受雇员的喜欢。我们也希望它能招揽外面的顾客。妳现在做的正是这些，很好，继续努力吧，不久就会结出累累硕果的。」

哈尔西随身携带着钱夹，里面总装着一迭佩吉专栏的剪报。他经常挑选一些精选的剪报，偷偷地溜到俱乐部找他的那些伙计们。「我在办公室里雇了一个女孩子做秘书，她精明极了。」他说，「你们该看看她在我们内部刊物的闲谈专栏上都做了些什么。瞧这儿，『空中卡斯尔』。」

债券发行部的恶作剧者还不知道是谁。比尔．菲尔莫尔扬言在发现他之后，一定要掐住他的脖子，直到他的眼球突出到可以在上面刺上比尔的姓名首字母才肯善罢罢休。比尔和欧内斯特的恋爱看来一直非常坚定专一。上星期四中午时分，比尔打定主意要挑明那个问题，结果他被接受了。那天下午他春风得意，飘飘然。但是比尔好像此前曾向他的几个朋友透过风声，并展示了他买的戒指，说如果欧内斯特同意的话，就把它戴在她的手指上。不知哪个家伙在午饭后弄脏了比尔的裤膝。比尔不知道裤子是怎么搞脏的，他甚至压根儿就不知道这回事儿。当欧内斯特在宣布消息并展示她的闪闪发光的戒指时，那些善于观察的人们就上下打量着比尔。人们禁不住要把目光盯在比尔裤膝的两处明显的污点上。欧内斯特觉得这很妙，但是比尔──喔，我们说点别的吧。

「这个奇闻怎么样？」哈尔西会拍着他伙伴的背说，「从没听说过这么有趣的事吧？你可以想象这对我们的内部刊物产生了什么样的影响。每个人都在读它，像那样的奇谈确实使它起死回生了。比尔怎么样？不，真见鬼！虽然这事不是真的，但是奇怪的是，比尔．菲尔莫尔并不知道这回事。他真的以为他的裤子上早就有污点，是某个家伙弄上去的，他在那到处转，嘴里嚼着烟草。在场有一半人已经知道了其中的秘密，而另外一半却在寻找那个恶作剧者。这是你所见过的最好玩的事吧，像这样的奇闻确实使得内部刊物起死回生。这儿还有。」

只需一点挑逗，哈尔西就会拿出更多的剪报。通常他的伙伴们都会这么干。这些剪报总是很好的笑料，而且哈尔西的许多朋友他们自己也会遇到内部刊物上的问题。

一个星期四的下午，佩吉拆开了一封匿名信，仔细地看了一遍。

今晚唐．金伯利将与「乳沟小姐」在皇家野鸡夜总会约会。这多么令人吃惊呀！我并不要求妳相信我，所以我不打算签名。妳不妨待在一边看看会发生什么。

信的签名是「一个读者」，笔迹很女性化。

通常她会草草地看一眼，随即把它丢进废纸篓里，但是唐．金伯利是索赔部的干将，是本公司不可多得的人才。他年轻，头脑清醒，拥有法律学士学位，头发乌黑卷曲，一双深蓝灰色的眼睛深沉而坚定，皮肤呈青铜色，神情矜持而神秘。公司的每个女孩子在他经过桌边时无不心跳加剧──当然佩吉也不例外。

「乳沟小姐」名叫斯特拉．林恩。在来这个城市为ＷＥＦＩ工作之前，她曾经在一次为地区商品交易会举办的选美比赛中获胜。很显然，这次地方选美赛的裁判们对发育完全的身体曲线比对苗条的流线轮廓更加青睐。

斯特拉．林恩有着丰满而匀称的身材，并引以为豪。她习惯穿低领口衣饰，而且其领口是ＷＥＦＩ公司职员中最低的。有人戏称她为「乳沟小姐」，这个称号非常贴切，如同她所穿的办公服一样贴身，而且像口香糖似的黏在身上去之不掉。

佩吉．卡斯尔将匿名信又仔细地看了一遍。

唐．金伯利见斯特拉．林恩究竟为了什么？总体看来，这件事非常荒诞，所以很可能是谁搞的恶作剧，恶作剧者希望她不加证实就把它刊登在她的专栏里，以便在办公室里造成小小的轰动。

但是如果此事万一属实呢？那必然会引起轩然大波。

佩吉索性首先查个水落石出，而不去想这是否为匿名信作者的鬼把戏……

皇家野鸡夜总会接待一般常客。这里的系列娱乐表演的质量时好时劣，食物可口，音乐还凑合。与一些更昂贵的夜总会里似手帕大小的方形舞池相比，这里的舞池显得略大些。

佩吉出示了记者证，排除了针对单独前来的女客人的规定的阻挠，匆匆走进了皇家野鸡夜总会。她穿着她那套最好的半正式场合的衣服，找了一张桌子坐了下来，边等边摆弄手里的一杯鸡尾酒。

半小时过去了，什么也没有发生。夜总会的领班走了过来：「再来一杯鸡尾酒，卡斯尔小姐？」

听他说自己的名字，她有点为之一惊，再一想刚才出示过记者证，她笑了一下，摇了摇头。

「我们想让妳玩得开心，」领班接着说，「我们希望妳能用笔为我们这儿美言几句。」

佩吉感到一阵内疚。可能是夜总会的管理人员认为她替一家发行量很大的杂志工作。

「事实上，」他接着说，「妳的每一篇专栏我都要拜读的。」

「是吗？」她问道，惊讶不已。

「哈尔西先生跟我谈起过妳的专栏，」领班继续说，「他经常光顾这里。他把我列入读者名址录。妳的专栏办得很棒。」

佩吉感到一阵轻松：「噢。我非常高兴──非常高兴你能喜欢它。」

「你们公司的那些当头的大人物们给我们带来了不少生意，」他接着说，「我们对妳的光临真的十分荣幸。所以妳当然地享受我们全部的优惠。」

「全部的优惠？」她重复道。

「一切免费，」他解释说，「再来一杯鸡尾酒？」

「不，谢谢，现在不要。」

「今晚我们的演出很好看，很荣幸妳能光顾。」

他走开了，带走了佩吉肩上的负疚感，她不禁暗自得意。

没过多久唐．金伯利进来了，独自一人。

很明显，他已预定了一张桌子。他坐了下来，悠闲地环顾四周，要了杯鸡尾酒，舒服地往后一靠，俨然一副提前赶来赴约的男人的模样。

佩吉看了一下手表，九点十五分。系列娱乐表演将于九点半开始。

她蹙起了眉头。首先，想起唐．金伯利带着斯特拉．林恩走进这家皇家野鸡夜总会就够怪异的了，而现在，他显然不是在等「乳沟小姐」一个人走进来。整个事情有些蹊跷，如果是约会，他一定会去接她，并陪她一起过来的。

佩吉陷入沉思，忘记了时间的流逝，突然间灯光变暗，餐厅服务员端上来一杯鸡尾酒。

「对不起，卡斯尔小姐，打扰妳了。夜总会的管理人员确信这里很安全，不会有人伤害妳的，现在请妳欣赏娱乐表演。」

佩吉谢过了他。歌舞队上来跳起了舞蹈，衣服脱得到了非法的边缘，节目主持人把麦克风拉了过来。

佩吉瞥了一下唐．金伯利。金伯利没有在看这些女孩的腿，他凝视着手表，紧锁着眉头。

天啦，佩吉．卡斯尔想，她该不会让他白等吧。哎呀，这可是她一生中难得的好事。如果她真的是和他约会，她，不，不，她不会迟到的。

但是很明显，唐．金伯利要等的人确实迟到了，不管此人是谁。他看表的间隔越来越短，皱着眉头不时地朝门口看，这表明他正迅速地变得越来越不耐烦。

过了一会儿，灯光亮了，佩吉突然意识到唐．金伯利正在打量着她，眼里流露着迷惑的神情，似乎在说：「见鬼，我以前好像在哪儿见过那个女孩子。」

她微笑着向他点头示意，当他欠身时，她从他脸上掠过的表情知道他突然认出了她。接着他就向这边走过来了。

「哦，你好，卡斯尔小姐。」他说，「我刚才好久没认出你来。等什么人吗？」

「噢，没有，」她说，「我在采访夜总会，为我的专栏搜集材料，许多ＷＥＦＩ官员经常光顾这里。我相信你知道新闻界的眼睛一直在盯着你，唐．金伯利先生，在我的下一期专栏里，公众无情的目光将投在你身上──」

「哦，天啦！」金伯利沮丧地叫道，然后未经允许就坐在她的桌子旁，冲她绷着脸。

「喔，怎么了？」佩吉轻快地问，「你又没有什么可隐瞒的，你没有结婚，无牵无挂。我──是说你光棍一条。」

「光棍一条倒是真的。」他哼道。

「我可以问一下，你对被『空中卡斯尔』专栏报导这事看来无动于衷，为什么？」

「我无动于衷吗？」

「我觉得你是。」

他微笑了一下，忽然间恢复了平静。「我现在感兴趣了，但绝对不是因为妳的专栏。」

「那么你肯定不是一个人啦？」她调皮地问，仔细地打量着他的脸。

「我在等一些人。妳为什么不停止摆弄那杯鸡尾酒，让我给妳再叫一杯呢？」

「天吶，我这已经是第二杯了。」

「哦，照妳喝那杯酒的速度，第一杯酒一定是一小时前才喝完的。喂，服务员！」

佩吉没有拦他。她心中一阵喜悦，不仅因为喝了酒，而且还因为意识到了这件事远比表面上看来要更有文章。

唐．金伯利为何要鬼鬼祟祟地和斯特拉．林恩会面？难道他羞于到她的公寓去接她──还是他不敢？

金伯利又看了一下表。

「啊呀，你看起来心神不定的，」佩吉说，「像一只紧张不安的猫。她绝对不会对你失约的，是吗？哦，不，我不该那样搬弄是非！不过你知道，我正在猎取新闻。」

她真切地感受到他心里的抽搐。「新闻，」他说，「就是当事人不愿让其见诸报端的事情。我觉得有位著名的记者说过这样的话，『如果当事人想让它见报，它就不算新闻。可要是他们试图不让其见诸报纸，那它就成新闻了。』」

「这么说，你是在打算不让报纸知道关于你的什么事情了？」她问。

二

突然，他神情严肃起来：「是的，我恐怕不能成为你的专栏的报导对象──即使需要诉诸哈尔西先生也不惜。」

「你是指今晚在这里的约会吗？」

他皱着眉头打量着她：「喂，等会儿，卡斯尔小姐。为什么妳会在这儿？」

她看着他的眼睛：「有人写匿名信告诉我，说你和斯特拉．林恩今晚将在此约会。我想我应该来夜总会一趟，采访采访，搜集一些人事要闻，办公室里许多人都觉得这类报导很──嗯，很有趣。」

「妳是说很好笑？」

「嗯，如果严格按字面意思解释的话，好笑是有趣的一种表现形式。」

金伯利沉思了一会儿。「妳一定听说过『乳沟小姐』的绰号吧。」他终于说道。

佩吉开始大笑起来，紧接着她发现他的语气有些怪异，并觉得这很可笑。

「我和她相识已经五年了，」金伯利继续说，「在她来这儿工作之前，甚至在她赢得那次选美赛之前，就已经认识她了。她是个好孩子。」

「很抱歉，」佩吉说，「我──」

「妳不必抱歉。我明白。她──我不知道，我猜想，她是个风头主义者。她有那种情结，就像一些人喜欢唱歌一样，斯特拉喜欢展示她的曲线。她为她的身体曲线而骄傲，但她是个好孩子。」

佩吉说：「我没有想过这有什么关系。」

「对，没什么关系。」

「我知道，但是我想说的是，我认为公司里没有人知道你已认识她这么久了。当然，你是──嗯，够格的。我觉得每个人都喜欢斯特拉，但是人们不会想到你们俩会约会的。」

突然他说：「我喜欢她，但这次不是约会，我都急坏了。」

「什么意思？」

他说：「你或许知道，我的工作是万金油性质，五花八门的事都做。如果要是某个女演员报告说，她丢了五万美元的珠宝，或者声称有人进了她的公寓偷走了价值十万美元的项链，调查的任务就得落在我的身上。我负责ＷＥＦＩ公司窃盗保险部的工作，这个部门要处理的事情很多。」

她点了点头，精神开始警惕起来。

「斯特拉今天上午打电话给我。要理解这一举动的意义，妳只有知道斯特拉对我工作的重要性一直持夸大的认识才行。我想这是她头一次给我打电话，而且是在上班时间。」

金伯利停了一下，仔细地瞥了她一眼，佩吉的脸毫无表情。

「噢，」他接着说，「她告诉我说她要见我，有非常重要的事情。她问我们可以在哪儿见面，我说我愿意在任何时间、任何地点见她，她说必须是这样的地方，在那里我们的会面看起来纯属巧合，所以我提议皇家野鸡夜总会。她说这个地方可以，并说九点半她将准时到场。」

「她要在这里和你见面？」

「是的。我说要去她的公寓接她，她说我不能靠近她的住所，她的处境很麻烦，我应该在这儿等她。如果有人和她在一起，我得假装我们是邂逅。她答应九点半准时到这里的，我很担心。」

「我不知道你们是朋友，我想也没有其他人知道。」

「这也不是什么秘密。斯特拉认为，我们不去公开张扬此事会更好些。妳知道，她可能是个风头主义者，但她是个很有价值观的人，她从不让朋友失望。她是个好孩子，她对我们的职务级别过于敏感。」

「我觉得是你帮她弄到这份工作的，对不对。」

「不，我没有。我也不知道是谁。有一天下午，我在电梯里撞见她。她告诉我说，她已经在那儿工作两周了。我要给她买点喝的，她说她知道我位居公司的上层圈子，而她只不过是档案部的一名小卒。她说，她想让我知道她根本不愿使我难堪。

「正是斯特拉身上的这些地方，使得她讨人喜欢。她非常朴实自然，总是那么的坦诚、易处。瞧，卡斯尔小姐，我很为她担心。我要去她的公寓，确信她平安无事。如果你能一起去，那再好不过。」

「也许她只是迟到了而已──」

「斯特拉不会的。如果她有事耽搁了，她肯定会打电话的。服务员，请买单。」

佩吉没有告诉他她没有用餐。她只是点了点头，给了他一个微笑，她希望藉此微笑能增强他的信心。「我乐意与你同去，」她说，「但是我刚才在想，斯特拉嘱咐过你不要靠近她的住所。」

「是的，但是我觉得有妳有我在，没事的。我们就说今晚妳和我约会──我们在一起的。还有，不管妳发现了什么，都不许让它见报。来吧，我们走。」

这所公寓房子的正面装饰华丽，但一过门廊就相当寒酸了。唐．金伯利机械地把钥匙插进前门，打开门，陪着佩吉走过门廊。走到自动电梯前，按下去五楼的按钮。

「你有钥匙？」她问道。

「别傻了。那是我自己公寓房子的钥匙。差不多任何钥匙都可以打开这些外门的。」

佩吉知道是这样的，况且她还知道唐．金伯利甚至没有犹豫或者试过他的钥匙。他把钥匙插进锁里，绝对自信地拧了一下，然后进来了，丝毫没有拖泥带水。

过了一会，咯咯作响的电梯停下了。金伯利为她打开了门，出来之后，将电梯的钢门徐徐地关上。「向左拐，」他说，「五一九号。」

她向左拐过去，金伯利赶上她，按了下五一九公寓的门铃。

他们听见电铃的声音，但没有听见有动静。

金伯利等了片刻，然后开始试门。门把手转了一下，门开了，佩吉往里一瞧，这是一套井然有序、陈设简单的公寓。

「有人吗？」金伯利喊道。

佩吉抓住了他的胳膊。

「看见什么了？」他问。

「椅子上的那件大衣。」

「怎么啦？」

「这是她晚上出去应该穿的大衣。她怎么把它丢在这儿了？」

她指了指一扇双开式弹簧门，很明显那是通向厨房的。她的声音因激动音调变高了：「我们去看看，弄清楚她在不在这里。」

金伯利推了推双开式弹簧门。透过半开的门，佩吉从她站立的地方可以看见里面，她叫了一声。地板上躺着一个伸着双腿，穿着袜子的女孩。水池边放着一瓶威士忌酒，一个玻璃杯子从女孩无力的手指间滚落下来，在防油地毡上留下一片液体的痕迹。她身上穿着一件无肩带胸罩，宽松的裙子，一双鞋子和袜子。

金伯利突然笑着喊道：「斯特拉，醒醒！妳已经误了约会了！」

那女人一动不动。

佩吉走上前来，看到这个女孩的皮肤颜色不对劲。她快捷地跪下来，拾起那只柔弱无力的手，突然掷到地上：「她死了。」

「什么？」

「死了。她一定是心脏病发作。」

金伯利说：「快叫医生。」

佩吉说：「医生不管用的，她已经死了，摸摸她你就知道了。我们最好──」

「最好怎样？」

「最好报警。」

金伯利犹豫了一下：「她腿上那是什么？」

佩吉朝女孩右腿看去。纯尼龙袜的加固袜缘上附着一只漂亮的蝴蝶饰物，上面的钻石、红宝石、绿宝石发出耀眼的光泽。

「天啦，」金伯利叫喊起来，「她究竟怎么搞到那东西的？」

「哎，怎么啦？」佩吉问道，她发现金伯利的脸色发白。

「听说过加里森珠宝窃盗案吗？」他问。

「谁没听说过。」

「我们公司为这些加里森珠宝提供了保险。我们被迫付出达二十五万美元的赔偿金──那只蝴蝶看起来非常像闻名遐迩的加里森宝石蝴蝶。唉，斯特拉究竟是怎么把它弄到手的？」

佩吉取下这枚蝴蝶饰物，放进她的钱包里。「让警察发现它，不会有什么好处的。」她说。

「嗨，」金伯利抗议道，「妳不能这么干。它可能是证据。」

「证明什么？」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妳不能这么干。」

「我已经干了。」

「但是──喂，让我们去叫医生吧──我们不必等了。该做什么由医生去管好了。」

佩吉说：「那是警察的事。你注意到她嘴上的泡沫了吗？而且还有一种气味，我一直在试着辨认，现在我知道它是什么了。」

「气味，你想说什么意思？」

「苦杏仁味。这意味着是氰化物。她皮肤的颜色也说明了相同的问题。」

他看着她，半信半疑：「妳好像知道得不少关于──自杀的事嘛。」

「是的，」佩吉说，「我一直做报纸工作。唉，既然我们已经这么深地卷入这事，不如看个究竟。」

「为了什么？」

「为了保护我们自己。首先我们来看看这里还有没有尸体。」

她迅速地在公寓里巡视了一番，眼睛快速地记下了室内的每一样东西。

「如果是自杀，妳现在的所作所为可能很不合法。」他说。

「那如果要是谋杀呢？」

「那么将是加倍地不合法。」

她一言不发，静静地在屋里到处转。她手上戴着手套，偶尔万分小心地摸摸某个东西，但是大部分时间她的双手还是垂在两侧的。

附近弥漫着一股纯威士忌酒的味道，可能是厨房里泼洒了的酒散发出来的。但是浴室里的酒味更浓。

佩吉跪到瓷砖地板上，拣起一小片玻璃，接着又拣起一片，最后她把两片玻璃都放回到瓷砖地板上。

卧室里，斯特拉要穿的衣服摊放在床上，其领口低得快到腰部了。

金伯利站在那件衣服前，看着V形领口，轻轻叫打了一声：「佩吉，」他最终开口说，轻松自如地称呼她的名字，「这会弄得满城风雨的。如果这是谋杀──我不知道这是怎么发生的，但是我很害怕。」

「假如是自杀呢？」她问。

「那就不要大肆渲染──在刊物的第二页上轻描淡写的几句话或者可以在第二版上写篇报导就够了。哈尔西不喜欢报导坏消息的文章。」

「这还用你告诉我？」

「哎，」他说，「妳认为我们真的必需通知警方吗？我们难道不能只叫来医生然后就离开这里？」

「妳想作谋杀案里头号嫌疑犯不成？」

「天啦，不！」

「你现在说的话，无疑是在招引别人认为你是头号嫌疑犯。电话在那边，给警察拨电话。」

他犹豫不决：「我想让我们完全置身于这事儿之外。既然她已经死了，我们也无能为力……」

佩吉走到电话边，要通了接线员，请求接通警察总局，很快就听到一个声音低沉的男人接了电话。

佩吉说：「我叫卡斯尔，我想报告一件死人案。刚才我们在很奇怪的情形下发现了一具尸体──」

「妳在哪里？」

佩吉说了地址。

「在那儿等着。」那个声音说，「别碰任何东西，注意看一辆警车，我马上与车辆调度员联系。」

三

来的两位警官很善解人意。他们听取了金伯利对事情的粗线条的叙述，叙述时他精心省去了佩吉对下毒的怀疑，只简单地讲了一些事实：斯特拉．林恩是「他们的一个朋友」，他们来她的公寓拜访她，发现门开着，就走了进来，在地板上看见她的尸体，他们不太知道如何确切地处理这种情形，但是觉得他们应该通知警方。

警察四下看了一番，神情严肃地点点头，然后其中一位叫来了验尸官。

佩吉有点犹豫，斗胆试探道：「你──你知道她是怎么死的吗？」

「妳认为是自杀吗？」

她迟疑了：「我不禁在想，她是不是死于心脏病发作。」

「她此前是否神情沮丧或者什么的？」

「我对她了解还没那么深，」佩吉说，「但是我猜想她性格相当乐观。但是──哦，你看她嘴唇上的泡沫，还有皮肤奇特的颜色──」

这位警官耸了一下肩：「我们不是在思考问题，现在不是，我们在例行搜取有关报告和叙述。」

接着是一段时间的等待。人员来来去去的，最后来了一个谋杀案小组人员，跟着来了一名照相师给尸体拍了几张照，还有一位侦探询问了佩吉和金伯利一些细节问题。

金伯利首先做了叙述。既然没有人想到对他们进行隔离盘问，佩吉在听了唐关于当晚活动的极为概略的陈述之后，自己叙述时也紧紧围绕着一些基本的简单事实。这些警官们想当然地认为她是唐．金伯利的女朋友，晚饭后他们造访斯特拉．林恩的公寓，仅仅因为他们是朋友，而且斯特拉．林恩也在同一家公司里上班。

唐．金伯利开车送她回家。佩吉希望他会开口说话，做一些额外的解释。但是他却沉溺于思考问题，注意夜间行车去了，所以只有由佩吉来提出话题。

「你先说了，」她说，「所以我不得不迎合你，以便与你的陈述吻合，但是我觉得我们有点过头了。」

「什么意思？」

「警方认为我是你晚上的约会对象。」

「喔，那又怎么了？他们怎么想我们可无能为力。」

「你听着，我给你描绘一幅图景。」佩吉不耐烦地说，「我认为斯特拉．林恩是被谋杀的，这事儿是经过精心策划的、惨无人道的蓄意谋杀。我认为警方会调查清楚的，这样他们肯定要求你做更详细的陈述。」

他减慢了车速，车子几乎是在爬行。「哦，」他说，「我的陈述有什么毛病？你和我在皇家野鸡夜总会，我们谈起了斯特拉．林恩，我们决定跑过去看看她，我们──」

「你的陈述漏洞百出。」她打断他说，「首先，有人知道你要去皇家野鸡夜总会与斯特拉见面。此人送给我一封匿名信。况且，如果警方查到领班那里，他们将得知我是独自一人进去的，出示了我的记者证，而且你是后来去的。」

突然间，他把车子拐向人行道的路缘，关掉了马达。

「你是什么时候收到那封匿名信的？」

「下午发送邮件时。」

「信呢？」

「我把它撕成碎片，丢进了废纸篓。」

他说：「斯特拉今天没上班。她打电话告诉人事经理，说她将不来办公室了。约十点半左右，她打电话给我，询问如果追回加里森抢劫案的所有珠宝，我们有什么奖赏回报政策。」

「你怎么跟她说的？」

「我告诉她，那将取决于我们跟谁打交道。你是知道这些情况的，我们从不会奖赏窃贼。如果这样的话，我们就成销赃了。但是如果有谁为我们透露一点合法的秘密消息，并因此追回了受保的财产，我们当然愿意给钱，而且给得慷慨大方。」

「你和她那么说的？」

「是的。」

「她怎么说？」

「她告诉我说，她觉得她有一些关于加里森案的信息会让我感兴趣的。我跟她说，像这样大的案子，假线索早已泛滥成灾了。她说她能够出示证据证明她所交涉的人说话算数、不说空话。」

「那样的话，」佩吉说，「宝石蝴蝶的来历就可能不言自明了。」

「你是说我可以确信，我找对了交涉对象？」

「那只是个开头，可是现在，我觉得它还有一点附加意义。」

「意义何在？」

「你觉得，斯特拉碰到了危险，是因为她要告诉你关于加里森珠宝的事。嗯，我们不妨假设你是对的，她被那些珠宝窃贼所杀，那么他们绝不会留下她脚上的那颗珠宝蝴蝶的。那么多红宝石、绿宝石、还有钻石！一定可以值上不小的一笔。」

他琢磨了一会。

「而且，」佩吉继续说道，「如果她被某个闯入者或者窃贼所杀的话，他一定也会拿走蝴蝶饰物的。所以这就说明了这样的事实：她的死亡一定和加里森抢劫案无关，一定是某个一心想弄死她的人干的，偷窃宝石的机会没有什么意义。」

他看着她，猛然肃然起敬起来：「喂喂，妳这家伙还挺善于逻辑思维的嘛。」

她说：「那可不是女人想要的夸奖。当男人称赞女人有头脑时，那几乎无异于苛刻的抨击。女人更愿意面孔漂亮而不愿善于思考。我们还是再检查一下我们的陈述吧。斯特拉今天上午给你打电话，是你提出要去皇家野鸡夜总会的？」

「是的。你肯定不会怀疑我的陈述的。」

「我不怀疑你的陈述，但我怀疑你的结论。」

「什么意思？」

「如果你告诉我二加五等于十，」她说，「我不会怀疑你的陈述，而只怀疑你的结论。事实上你可能把十当作答案，脑子里的数字是二和五，但是这二者之和并非是十。」

「很明显，你想指出我在某个地方忽略了某个因素，我不知还存在另外一个五。」

「一点没错。」她说。

「你为什么认为还有另外一个五？我忽略了什么？」

「我下午收到的匿名信的邮戳盖印时间是昨天下午五点半。如果是你提议去皇家野鸡夜总会，那么昨天怎么就有人知道了？」

「好了，我们走，」他对她说，「看楼人可能还没有清理妳的办公室。我们必须要找到那封信，把撕开的碎片拼在一起，恢复信封上的邮戳。也有可能妳所有假设都不成立，邮戳只不过是聪明的欺骗之举而已。妳为什么会注意到邮戳呢？」

「因为本尼迪克叔叔告诉过我，如果你想有所作为的话，你必须得注意一些微不足道的细节。」

「谁是本尼迪克叔叔？」

「我们家因他而名声不好，他谋生是靠──」猛然间她不说话了。她很强烈地意识到她不能跟唐．金伯利讲本尼迪克叔叔的事情。她只能够跟为数不多的几个人谈起他。

金伯利把两个人的名字都签在登记簿上，对看楼人说：「请让我上楼，到哈尔西先生的办公室里去，快点。你知道那间办公室清理过没有？」

「当然清理过了，通常我们都从那层楼开始的。那是头头们办公的地方。他们总是到五点钟就下班了。其它楼层要晚一点。」

「那么你能确信哈尔西先生的办公室已经清理了吗？」

「当然，我亲自动手的。」

「你倒了废纸篓？」

「是的。」

「行了，我们必须得找到那里面的杂物。废纸篓里有一样东西，现在它在哪儿呢？」看楼人露齿一笑，把电梯停了下来：「废纸篓里那些杂物现在早已成为灰了。」

「你烧了它？」

「当然了。」

「我还以为你有时候会把它存起来再集中收拾呢。」

「现在我们已经不了，我们将它烧掉，废纸篓里的一切都得在楼里就地焚毁。那是哈尔西先生的命令。禁止任何东西泄漏出去。」

他们急忙赶到哈尔西先生的办公室。正如看楼人所说，办公室已经清理过了。红褐色的方形废纸篓里空空如也，一张纸片也见不到。底部有一片对折的方形纸板，佩吉把它拽出来，希望能从底下翻腾出那封信的一张纸片来，但结果徒劳。

什么也没有发现。

「我想没戏了。」金伯利说。

「等等，」她对他说，「我有些怀疑，看楼人说纸片已经被烧掉时他的样子──快点走。」

显然，看楼人一直在等着他们来按铃，因为他很快地将电梯开了上来。

「找过了吗？」他问。

「还没有。」佩吉说，「我们想进地下室看看你是在哪里烧掉那些纸片的。」

「那只是个很平常的焚化炉。哈尔西先生说，他想让所有的纸片都在公司内部就地销毁。」

「我要去看一下。」佩吉说，「这事很重要，我想哈尔西先生明天会想要一份报告的。」

「哦。」

看楼人把电梯停到地下室，说：「就在左边。」

佩吉顺着通道几乎是跑了过去。焚化炉前面堆放着几个很大的脏衣篮子，其中两只快要装满了。

「那是什么？」

「我们还未销毁的纸片杂物。」

「我觉得你告诉过我说全部都已经烧掉了。」

「噢，妳办公室的废纸全部被烧掉了。」

「你怎么知道这些是哪个办公室的？」

他开始心烦意乱起来：「噢，我认为这两只篮子是从下面的楼层里拿过来的。」

佩吉冲金伯利点点头，然后把篮子里的东西全部翻倒在地板上，开始在里面翻找起来，将信件、传阅函件、报纸、便条纸等等这些办公室里积累起来的所有零星杂物捡出来，扔到一边去。

「那些还没有撕碎的东西我们就不必再看了，」她对金伯利说，「我把这封信撕成了很小的碎片。而且你也不用去管用打字机打出来的东西。这封信是用普通书法写的，用的是墨水。」

他们把大一些的纸片扔回脏衣篮子里。在他们把这些东西筛选得只剩下小纸片时，佩吉突然欢欣鼓舞地叫起来：「找到一片了。」她说，手里拿着一张三角形纸片。

「这里也有一片。」金伯利说。

「这里还有一片。」她忽然又发现了一片。

金伯利接着又找到了第四片。「这片上面有部分邮戳，」他说着，把它和其它几片凑在一起。「天啦，你是对的。邮戳是昨天下午五点半盖上的。但是我跟你说，没有人知道……」

佩吉看着他的眼睛，然后另有用意地朝看楼人瞥了一眼，看楼人正在瞧着他们，满脸的迷惑和猜疑。

金伯利点点头，然后继续一心一意地埋头寻找。

终于他们查完了地板上的最后一张纸片。此时，他们已经找回了四片碎信封和六片碎信纸。

「我想就这些了，」佩吉说，「我们上楼到办公室去，把这些拼起来。」

回到办公室，他们用透明胶把这些碎纸片拼合成一封信，虽然恢复得还远远不够，但是佩吉现在却已认识到它必定会成为警方最感兴趣的东西。

佩吉知道，那封信的作者竭尽全力，要使唐．金伯利成为斯特拉．林恩谋杀案的头号嫌疑犯。

作者还会出现吗？她对此有点怀疑，但是她想，此人既然已经给她写了一封匿名信，那么就还会再写的──只是这次要写给警方的。

而且，佩吉还意识到，由于唐．金伯利在叙述他们的晚上活动时，删节过多，所以如果警察万一确切地知道了发生的事情的话，一定会把自己列为二号嫌疑犯的。

四

佩吉深知哈尔西先生的脾性，她知道她在ＷＥＦＩ公司的未来取决于不让警方知晓发生的一切──至少现在如此。

哈尔西先生虽然已经五十六岁了，却有着一副挺拔的身板，还有一双锐利的眼睛，他只是在读书和打高尔夫时才需要眼镜，这些令他无比自豪。

底下有不少关于他工作之余的传闻。只有与一些可信赖的多年知交在一起时，他才真的破口大骂。有谣言说，他只是在很少的场合才会有像狼一样凶狠的倾向。

这些倾向是ＷＥＦＩ公司里女人们最愉快的谈话话题，也是最难证实的。哈尔西先生太精明了，很少犯什么大错。他不冒受挫的风险，他所卷入的任何桃色新闻都被精心掩饰得风平浪静，所以办公室里尽管谣言不断，但是始终只是谣言而已。

九点半钟，哈尔西先生匆匆地走进办公室，像麻雀啄食一样快速地点着头说：「早上好，卡斯尔小姐。」然后突然走入他的私人办公室。

十秒钟之后，他按下了呼叫卡斯尔小姐的蜂鸣器按钮。

只有他才会这么做的。他虽然一定得提前一小时到达，以便可以问问头天晚上发生了什么事，但是要听他说：「上午好，卡斯尔小姐。你可以来我的办公室吗？」，那将与他的性格完全背道而驰。相反，他会走进办公室，小心地将帽子放在大衣橱的架子上，在镜子前面站立几秒钟，捋平头发，正正领带，然后，而且只是在此之后，才舒服地躺进经过抛光处理的胡桃木桌子前的大转椅里，单击青贝按钮，佩吉的蜂鸣器就响起来。

佩吉拿起笔记本，走进办公室，坐到椅子上。

哈尔西先生挥手示意她将笔记本放置在一边：「别管笔记本。我想问妳几个问题。」她抬头看了他一眼，似乎在过去的十小时里她没有想过会有这次面谈。

「昨晚妳和金伯利在一起？」

她点点头。

「那篇报导很糟。我不喜欢让公司的名字和这类事情联系在一起出现在公众面前。公司的一个雇员死了，另外两个一起外出的雇员发现了尸体，可能是谋杀，这败坏了公司的名声。」

「我很抱歉。」她说。

他清清喉咙：「嗯。我知道，妳来这里之前曾经在报纸行业干过。」

「干过一点，而且是为一家小报。」

「妳很有见识。我打算另找一名秘书。从今天起，妳将是本公司的公共关系顾问。妳的首要职责是，确保不再有像今天早晨报上的那类不好的报导文章。

「妳的新工作将为妳带来不少的加薪。当然，妳将继续搞妳的内刊专栏。我喜欢妳用闲聊和幽默的方式，把办公室的闲谈弄的那么有趣，使得雇员们觉得自己很重要。

「不，不，不用谢我。这次任命只是尝试性的。我要看妳如何去消除我们肯定会面临的关于斯特拉．林恩死亡的种种说法。现在跟我谈谈昨晚发生的事，要毫无保留。」

他停顿了一下，透过眼镜的上沿凝视着她，似乎从某种意义上说，她个人对斯特拉．林恩的死亡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佩吉跟他说了那封匿名信，说了去过皇家野鸡夜总会，还说了她和唐．金伯利的谈话。

「然后妳就没和唐．金伯利在一起吗？」哈尔西问道。

「没有，如果从和他约会的意义上来说。」

「报上说妳和他约会吃饭。警方也和我这么说的。」

「那是误解。」

哈尔西噘起嘴唇：「既然他们认为妳和唐．金伯利是在约会，仅仅出于友好才去拜访斯特拉，我觉得，不理会会更好些。」

「我可以问问为什么吗？」

「最好不要去改变已经在报上出现过的事情，那会让妳处境艰难的。」

「警方错在以为我们俩是一道出去的。」

哈尔西对她报以一笑：「这样我们就问心无愧了，对不对？好的，我们就随他们说妳和唐是约会吃饭好了。」

「但是，这个说法是站不住脚的。领班知道我们不是一道进来的，餐厅服务员也知道。」

哈尔西紧锁双眉，然后勉强地放弃了自己的观点：「那么我认为妳还是把真相告诉他们为妙。」

佩吉等了一会，她绝口没提那只她从斯特拉的袜子上取下来的宝石蝴蝶。

哈尔西把他的手指尖收拢在一起：「那封信的碎片呢？」他问。

「在我的桌子里。」

「我想我们最好还是看看吧。」他说。

她将它们拿进来递给了他。

「你能确信这些碎片是信封上的吗？」

「是的。你可以发现书法是一致的，而且这是下午发送的邮件当中唯一的一封手写给我的信。」

哈尔西的目光在搜寻着这些纸片，若有所思。

「金伯利是怎么解释这封信的？」他突然问道。

「他没有解释，也无法解释。」

哈尔西桌上的电话大声地响了三次，他拿起听筒说：「喂，我是哈尔西。」

他皱了一会儿眉头，然后说：「按常规，这个电话应该打到卡斯尔小姐桌子上的。可──噢，我明白……很好，我要见他。是的，带他过来。」

哈尔西挂上电话，又从眼镜上方看了看佩吉：「一个叫纳尔逊的侦探在外面，你知道关于他的什么吗？」

「不知道。」

「他想和我谈谈。接待员手足无措，就亲自给我打电话。电话本来应该通过妳办公室的，但是现在事已至此，我不想招引警方的任何敌意。妳还是出去迎接他吧。」

她点头答应，去了接待室，此时接待员正好为来访者开门。

他不是她预料的那种人。他更像是位成功的会计师或债券销售人，身材修长，穿着朴素，说起话来嗓音悦耳。

「我叫弗雷德．纳尔逊，」他说，「从警察总局来的。」

他手里拿着名片夹，似乎在等着要求出示证件。他出示了一枚金色盾形徽章，递给佩吉一张名片，名片上印压有工整精美的饰物，左上方印有一枚金色盾形警徽。

「哈尔西先生在等你。」

「妳是他的秘书卡斯尔小姐吗？」

「是的。」

「我需要见见你们两位。」他说，「我想，是妳和妳的同伴发现了尸体吧。」

「我是和金伯利先生在一起的。」

他点了点头。

「妳想同时见见金伯利先生吗？」她问。

他摇摇头：「就妳和哈尔西先生俩。」

「请这边走。」

她领他进了哈尔西的办公室，纳尔逊和哈尔西握了握手说：「我擅自做主，让妳的秘书在我们谈话时待在现场，哈尔西先生。」

哈尔西向他一笑：「那好，没关系。请坐吧。需要我们做些什么，我们非常愿意效劳。我向来不愿看到这样不幸的悲剧，我们这儿有点像个大家庭，这些悲剧深深地刺痛了我们。」

「你和林恩小姐有私交吗？」纳尔逊问道。

哈尔西那双沉着冷静的眼睛从眼镜的上方巡视着这位侦探。他犹豫了大约两秒钟，似乎在考虑如何去回答侦探的问题，然后简单地答道：「是的。」

「你在林恩小姐来这工作之前就认识她吗？」

「那正是我打算要说的。」哈尔西说。

「继续说吧。」

「我在林恩小姐来这座城市之前就认识她。事实上，她向我打听一个工作职位的情况，我告诉她，我非常乐意向我们人事部负责人推荐她，并且建议在其它条件相同的情况下──你明白吗，纳尔逊先生？」

纳尔逊点点头。

「在其它条件相同的情况下，」哈尔西继续说，「我愿意雇佣她。当然了，在像这种规模的公司里，人事部门是包办一切的。他们对职位空缺及其所需要的能力一清二楚。我觉得他们也有手段来检测。」

「问题是不是你向人事部为她说情，因而她才得到工作的？」

「这么说听起来有点怪。」

纳尔逊转向佩吉：「斯特拉．林恩有没有忧虑寡欢，焦虑不安的迹象？」

「我对她了解不深，纳尔逊先生。我偶尔能见到她，并和她闲聊一阵。她总是兴高彩烈的，我觉得她也许是最不可能自杀的人。」

「我没有在考虑是自杀。」

「哦，没有人因为会被谋杀而去忧虑的。」

「我也没有在考虑是谋杀。」

哈尔西清了清嗓子：「哦，那么你现在正在想什么呢？」

纳尔逊瞥了佩吉．卡斯尔一眼：「我在想其它的事情，」他说，「一件可能让林恩小姐深深忧虑的事。」

「我的天啦！」佩吉急不可待地说，「我懂英语的，也懂生活的常识。你是在告诉我们她怀孕了吗？」

纳尔逊点点头。

哈尔西把胳膊撑在桌子上，双手托着下巴。「天啦！」他嘟哝道。

「你看起来很不安。」纳尔逊说。

「他是在考虑公司的名声，」佩吉解释说，「考虑关于这件事情的报导。」

「哦，我知道了，」纳尔逊冷冷地说，他转向佩吉：「我想听妳说话，卡斯尔小姐，从头说起。」

「也没有什么可说的。金伯利先生和我决定顺便去看看斯特拉．林恩，发现她躺在地板上死了。我们报警了。」

「妳的叙述显然过于简单了。」纳尔逊说。

「我不知道怎么去细说它。」

「妳对斯特拉．林恩了解不多？」

「是的，不怎么多。」

「那么妳怎么巧合要去造访她的？」

「是金伯利先生提议的。」

「那么他为什么昨天晚上想去看她呢？」

她说：「我想，恐怕是金伯利先生觉得没必要让我知道此事吧。」

「可能他对我说话时要少一些保留的。」纳尔逊说道。

「可能吧。」

纳尔逊转身朝门走过去：「好了，我只是想调查清楚，你们对斯特拉．林恩的背景都知道些什么。」他说，「我要和金伯利谈谈，一会儿就回来。」

他走了出去，没有告别。

门一关，哈尔西就拿起电话对接待员说：「一个叫纳尔逊的男人正离开我的办公室，他想见金伯利先生。我想让他耽搁一会儿，直到我通过电话找到金伯利──怎么了？……哦，我知道了……噢，怪不得呢。好了。」

哈尔西挂断电话，看着佩吉，说：「难怪在我们谈话时他没有要求让金伯利在场。金伯利先生今天上午不在办公室。没有人知道他的下落。」

他停顿了一下，仔细琢磨着那条消息，随后说：「当然，那只是权宜之计，他想藉此获得一些缓冲的时间。我发现妳没有跟纳尔逊侦探提到那封信，卡斯尔小姐。」

「我不能提。」

「为什么不能？」

「它和金伯利对所发生事情的叙述不相吻合。金伯利说，斯特拉．林恩上午十点钟左右给他打电话，说她想见他。是他建议去皇家野鸡夜总会的，但是这封信通知我说，金伯利和斯特拉．林恩将在皇家野鸡夜总会约会吃饭，而信却是前一天发出的。」

哈尔西若有所思地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妳的头脑非常机敏，卡斯尔小姐。」

她的脸红了一下：「谢谢。」

「喂，妳的脑子在想什么呢？」

她说：「斯特拉．林恩的桌子，我想把它清理出来。那里肯定会有一些她的私人物品，我想抢在警方之前看一看。还没有人说过关于──」

「好主意，」哈尔西说，「快点。妳不用向我请示妳要做什么。我不想知道妳将采取的所有措施。比如说那张桌子吧。万一妳发现了日记本或者什么的──嗯，妳会知道该怎么办的。」

五

哈尔西从他的眼镜上端凝视着她：「我相信妳会知道该怎么办的。」

佩吉在斯特拉．林恩的桌子上放了一个纸板箱，然后开始清理抽屉。她清楚地觉察到临近桌子边的那些打字员在鬼鬼祟祟地察看她的一举一动。

里面有一本旧杂志，一双舒适的上班时穿的鞋子，一只装有一双尼龙袜的纸袋子，一张她的公寓房租的发票，一个装在盒子里的小型相机，还有半包面纸。

没有什么日记本，但是抽屉凌乱不堪，似乎在一个小时前，有人在这里匆忙地翻找过。

佩吉纳闷，哈尔西为什么会觉得在桌子里有日记本。她把桌子里的东西倒进纸箱里，用粗绳子将其捆好，然后用蜡笔在纸箱的侧面用印刷体写上斯特拉．林恩这个名字。所有这些都是为了给邻桌的打字员们留下某种印象，佩吉把纸箱带回自己的办公室。

在把门安全地关上后，她打开包裹，检查相机。相机背后的圆形小窗口显示了数字十，这表明已经拍过九张照片了。

佩吉转动旋钮，直到胶卷转移到收片盘上，把胶卷从相机上取下来，然后细心地擦拭相机，以去除她的指纹。她将相机放回盒子里，把盒子放进纸箱里，用绳子将其捆好，然后向哈尔西的私人办公室走过去。

她轻轻拍了拍门，没有回音。她试了一下门把手，门把手转动了一下，她轻轻地推开门。

哈尔西不在办公室里。

她回到自己的桌子旁，一张压在记事簿下的纸条映入眼帘。她把它抽了出来。

这是一张哈尔西留下的便条，草草写的。

卡斯尔小姐：

在你离开了我的办公室之后，我想起了一件急事。由于我们上午的常规安排被打乱了，忙中出错，我忘记了此事。这件事事关重大，务必绝对保密。我去处理那件事了，要离开办公室一段时间。一旦我有了确定的时间安排，我将与妳取得联系。在此期间我不在。

哈尔西

佩吉看着便条。「哦，」她说，「金伯利和哈尔西，都在玩同样的伎俩，一丘之貉。」

佩吉眨着眼睛，向马克斯威尔太太施展她无比迷人的魅力。马克斯威尔太太是公寓管理员。

「我当然希望妳不会觉得我太讨厌，马克斯威尔太太，但是一个女孩子毕竟要活下去呀。」

马克斯威尔太太微微地点点头，几乎觉察不出。她透过狭窄的眼睛细细打量着来访者，眼睛周围淤积着几片肉，以致于她的眼睛看起来大概只有正常的一半大小。她的头发染成了很亮的橘红色，双颊涂了一层厚厚的胭脂。

「公寓现在是很难找到的。」佩吉接着说，「当然了，我从报上得知了斯特拉．林恩不幸死亡的消息。所以我想，这间公寓还没人租用，而且我也知道妳得把它租出去。有些人可能不愿住进那样的公寓，但是我绝对不会。哦，我想我愿意第一个来申请。」

这一次，她的点头同样几乎让人感觉不到。

「我生活不太宽裕。」佩吉说，「我是个有工作的诚实的女孩子，我没有什么后台背景，但是我攒了五十美元，准备在找到合适的公寓时做红包用。如果这间公寓适合我，既然我不需要这些钱，我愿意把它送给妳，麻烦妳亲自带我看看。」

这一次她的头点得要显著得多，接着马克斯威尔太太说：「眼下可不行。」

「为什么？」

「我没办法带妳进去。」

「哦，妳肯定有钥匙──」

「警方已经在前后门上都贴上了封条。他们一直在搜寻指纹。」

「指纹！」佩吉叫起来：「他们打算在指纹上发现什么？」

「我不知道。他们在整个公寓里撒上粉末，叫我不要进去。他们在门上贴上封条，这样只要封条完好，就说明门没有被打开过。」

「喔，那么妳能给我讲讲这间公寓吗？」

「哦，可以的。」

「牛奶怎么办？」

「牛奶可以从后门送。」

「那么垃圾怎么收集？」

「有两个容器，一个用来装饮料瓶和玻璃，另一个用来装垃圾。垃圾每隔一天收一次，饮料瓶和玻璃每周两次。房客得把废物扔到位于底楼后面的容器里。」

「这间公寓在五楼。」佩吉说。

「是的。」

「我得往下走五层楼梯去……」

「四层，亲爱的。」

「哦，得走四层楼梯去倒垃圾？」

「我很抱歉，但目前还没有垃圾运送升降机。」

「我能看看后面的楼梯吗？」

「当然可以。就打走廊尽头的那扇门过去。想看什么就看吧，亲爱的。」

在遇到麻烦时，佩吉．卡斯尔有时就求助于她了不起的本尼迪克叔叔。

本尼迪克．卡斯尔一生浮沉休咎。佩吉打记事时起，就开始听本尼迪克叔叔用甜美的嗓音热情地赞颂本尼迪克氏健身滋补药的优点。

「……女士们、先生们，本药不是化学药品，不是通过逐步刺激使用过度的腺体、疲劳的肌肉和迟钝的神经来获得健康，这样最终会导致整个身体机器的崩溃。女士们、先生们，本药是一种滋补药品，帮助自然地更新腺体，再生细胞，重建肌肉，再造血液。下面有谁来购买第一瓶三Ｂ药，今晚的价格不是常规价十美元，甚至也不是半价五美元，不是广告宣传特别价两块五，而是不可思议的跳楼价：一美元！只用一美元即可重建健康的体魄！」

那是二十年前的事情了。佩吉当时只有四岁，是个孤儿──太年幼了，还不能体味失去双亲的悲痛──本尼迪克叔叔和马莎婶婶把她捡回家，当做自己的孩子抚养。

做秘方药小贩的日子早已成为过去，但是本尼迪克叔叔仍然热衷于回忆他在风华正茂的年代卖药的叫卖声，这些叫卖声使他得以周游四方，如他自己所说的那样，他「靠乡巴佬们来过活」。那是在实行联邦贸易委员会的监督，食品和药物卫生法，以及所得税之前的日子了。

本尼迪克叔叔拥有一辆马拉的货车，白天他住在里面，做些实验，晚上把它打开，就成了一座舞台，在舞台上他用富有魔力的手指表演巧妙的戏法，用富有魔力的舌头招来滚滚的财源，而且不用为这些钱交所得税，不用向任何人报账。

没有人知道本尼迪克叔叔曾经挣过多少钱。他想去哪儿就去哪儿，想干什么就干什么，随心所欲，挥金如土。

秘方药生意变淡以后，又出现了其它一些更加有利可图的赚钱行当。当时是采矿股票和盲目开采的石油投机商的时代。渐渐地本尼迪克叔叔卷入了一群追求暴利的奸商行列，在这些人中，本尼迪克叔叔被称为「睡觉的人」。从来没有人像他那样能如此逼真地假装睡觉，而脑子却像滚珠轴承一样在快速运转，琢磨着如何去敲吸血鬼们的竹杠。

在横贯大陆的列车休息车厢里，本尼迪克叔叔可以最淋漓尽致的发挥自己。他会坐下来，喝一瓶啤酒，然后前倾着脑袋打盹，发出清晰的声音。邻近的人们高谈阔论他们的生意，这样本尼迪克叔叔就可以掌握足够的情况，以想出合适的招术。

接着本尼迪克叔叔会猛点一下头，发出一阵很大的鼾声，露出很尴尬的神情醒过来，带着因打鼾而深受恐惧的内疚四处张望，惹得满车厢的人不由自主地哄堂大笑。

此后，本尼迪克叔叔开始待在家里，深居简出。

大约十年前，他的关节开始阵阵疼痛，他患了关节炎。曾经，他可以用修长的手指令人眼花缭乱地洗牌，以绝顶的技艺从口袋里掏出钱包，仔细察看，然后放回原处，而被「窥探」的吸血鬼竟然对此全然不知。逐渐地，他的手指关节处开始肿胀。

如今本尼迪克叔叔被困轮椅，打着盹安度晚年。他的脑子依旧机敏灵活，即便是马莎，他的妻子，也难以区分他是真的睡觉还仅仅是重复老习惯。

认识本尼迪克叔叔的人都对他铭记不忘，他的旧友崇拜他所走过的历程。警方有记录说，曾经三次，他所敲诈的吸血鬼拒绝起诉，公然声明，与他从他们那里拿走的钱财相比，他们更为珍惜他们与他的短暂交往。

他的一位受害者竟然极端到在私人专栏里刊登了一条广告，说：「亲爱的本尼迪克，回来吧，一切都过去了。即便我们损失一些钱，我们依然喜欢你……」

连马莎也不知道本尼迪克叔叔的关系网络。由于对人名、长相以及电话号码有着照相机般的超人记忆，本尼迪克叔叔从不做任何书面记录。有时他好像从熟睡中起来，摇着轮椅，匆匆赶到电话机旁边，拨通个电话号码，神秘地交代一些什么。偶尔家里来一些人，他们视本尼迪克叔叔的轻言细语为法律，同他握手时非常轻柔，以防弄痛他肿大的关节，走时会留下装有绿色钞票的信封。

信封被丢进废纸篓里，而钱却进了本尼迪克叔叔的腰包。

六

当马莎婶婶询问他的生意时，他会哼道：「所得税！你不用为礼物付任何所得税，那是自愿的馈赠。」他的话通常到此为止，对任何人都不例外。

只有一次，他做了详细的说明。他向马莎解释说：「我告诉一个人如何去挣钱。我设想出一个计划，并找一个可以将其付诸实施的人。计划成功后，他给我送来礼物。你不能上报那样的礼品，并去交所得税。我甚至根本就不数这些钱，那无异于对别人的礼物挑三拣四……」

马莎婶婶听到门铃声，出门迎接佩吉：「哦，妳好，佩吉。妳整天究竟在忙些什么？」

「我被卷入了一件麻烦事。」佩吉说。

「我从报上看到妳发现了一具因中毒而死的女孩的尸体。」

「是的。」

「噢，天哪，我们还是别站在这儿闲聊了，快点进来。」

多年来，马莎婶婶一直是本尼迪克叔叔的「助手」，夫唱妇随时，她穿着一套贴身的黑色紧身服，一条仅可遮住臀部的短裙，一件低领的上衣，还有固定的微笑。在本尼迪克叔叔的表演过程中，当他要做快速替换或用手做一些变戏法，又想躲过观众的视线时，马莎就会「不由自主」扭动着她的屁股，定格的微笑会越来越明显，越来越有生气。接着，屁股的摇摆会变成十分轻快活泼的节奏。本尼迪克叔叔过去常常这样描述说：「这给了我机会，让我可以完成那些骗人的把戏，但等我做完后，一半多的观众不知道给我喝采。他们继续在看马莎的屁股。」

「老勇士怎么样？」佩吉问。

马莎婶婶朝起居室里张望了一下说：「他在那儿睡大觉，要么就是在琢磨一个新计划，我从来搞不懂的。」

「睡觉的人」坐在椅子里，头前倾并稍稍侧垂着，在轻声地打着鼾。他猛然一怔，清醒过来，一个呼噜没打完，就给强行抑住了。他看着佩吉，十分窘迫难堪：「我的老天爷，佩吉，妳来这儿多久了？」

从他动作的完美无缺，佩吉知道，这位上了年纪的「睡觉的人」一直是在做打盹复习。

「本尼迪克叔叔，我遇上了一点麻烦。」

「那没什么大不了的。」本尼迪克说。

「我一直在瞒着警方。」

「噢，为什么不呢？妳不能将妳知道的所有情况四处逢人就说。」

她把事情的原委向他和盘托出，他仔细倾听着：「妳需要我做些什么？」在她说完后，他问道。

她说：「在五一九公寓房间的玻璃垃圾容器里，有一个威士忌酒瓶的残留碎片。我想赶在拾垃圾的人之前得到它，我想让人把它处理加工一下，以获取指纹，而且我想把指纹拍摄下来，保存好，以便可以在任何时候用做证据。」

「妳还需要什么？」

「你永远的支持。」

本尼迪克叔叔把轮椅摇到电话机旁，拨了一个号，等了片刻，然后说：「乔治吗？」他等了一会儿，然后说出了斯特拉．林恩曾经住过的公寓房子的地址。

「在后院一个镀锌垃圾箱里，有一个破碎的威士忌酒瓶，垃圾箱上有五一九的字样。我要你细心地保存那只碎瓶子，去掉上面的灰尘，以便获取指纹。定形处理你所发现的任何指纹，这样就可以保存得久一些。我还要你把它们拍摄下来。

「哦，你最好带个人和你一道，万一有人要你去辨认那个瓶子，也好有个证人。你的记录不太光彩……他是谁？……可以，他行……如果有谁说什么的话，晃一下你的证章，说你是卫生检查员，对一些违章行为抱怨一通……对，将他们置于守势……搞定之后通知我。再见。」

本尼迪克叔叔挂了电话，转向佩吉：「那事有人去办了。如果还需要什么，尽管说。」他的眼睑垂下来，脑袋点了点。

佩吉采取了一些复杂的预防措施，以确保不被盯梢，然后取回了刚才留下让人快速冲洗的照片。

回到公寓里，她仔细察看了那九张照片，很是失望。在一张海滩边的照片上，一位年轻英俊的男子身着紧身泳裤，留着一头金黄色的卷发，笑得很有魅力，体格十分健美，但佩吉从他身上一无所获。

有一张是停在海滩边的一辆汽车的照片，还有两张斯特拉．林恩着泳装的照片。这两张照片在任何时候、任何地方都绝对不会通过任何审查员的审查的。很明显，这套泳装是由三块印度扎染印花大头巾仔细搭配而成，充分展示了她身材的曲线。这套泳装不是用来在水中游泳的。

有一张照片上面是一辆汽车的后部，一个年轻男子正在从汽车后部的行李箱里往外拎两个旅行小提箱。照片的背景是一些带有车库的微型小木屋。

佩吉想看清汽车牌照号码，可不巧，那个男子正好站在那里，几乎遮住了全部数字，除了最后三位八六一。

佩吉仔细揣摩着一张停靠着的汽车的照片，背景是一望无际的沙滩。这一次又无法看清汽车牌照上的任何字样，车子是侧面照的。

另一张照片上是一顿中午的沙滩野餐。那个年轻男人细腰宽肩，盘着腿席地而坐。

电话响了，佩吉接过电话。

是唐．金伯利的声音，他说：「感谢老天，我总算找着妳了，佩吉。」

「怎么啦？」

「今天早晨，我去了办公室，听说有一位警探在找我。我觉得，在我和任何人谈话以前，我们应当再多发现一些关于那封信的情况，所以我躲了起来，但是，我并不打算躲着妳，而且我不想让妳觉得我背信弃义，让妳独自承受麻烦。我已经找了妳一整天。」

她油然感到一阵轻松。「哦，那很好，唐，」她说，「我很高兴你能想到我。你现在在哪里？」

「现在，」他说，「我在一家收费电话亭。」

她说：「我觉得你是个挺不错的摄影师。」

「是的，我干过不少摄影方面的活。」

「我有一些胶片，我想应该把它们──噢，我想我们应该放大其中的一两张。」

「你在哪儿搞到这些胶片的。」

她没有回答。

金伯利说：「噢──噢，我明白了。」

「需要多久？」

「一共有多少？」

「九张，但是，我觉得只有二张或三张重要。」

「没问题，」他说，「我们可以将它们放大到妳满意为止，或者挑出胶片中妳想放大的那部分，然后我们出去吃饭。等我们回来时，放大的照片就会干了。我们可以仔细地看看。」

「所有的一切你一个人能行吗？」

「当然。我已准备就绪了，一会儿我就过来接妳。」

「好的，但是你得给我半小时洗澡穿衣。」

「半小时后我将准时到那儿。」他说。

佩吉挂断电话，跑过去洗澡，心中漾起一阵异样的狂喜，因为唐没有抛弃她，没有让她一个人去面对这些问题。

唐．金伯利自豪地带着佩吉看他的公寓，指给她看墙上的带相框的照片。

「这些都是你的杰作吗？」她问道。

「全都是的。」他说，「我喜欢云的戏剧性效果，从这些照片中，妳可以看出我喜欢海洋上空的雷雨云团和暴风骤雨。当然，通过用红笔对其矫正，它们被刻意地戏剧化了。不过，妳可以由此感受到力量，暴风雨的汹涌澎湃，大自然的威力。」

「这太棒了，」她说，「它们──很可信，很真实。从某种意义上，它们就象征着生命。」

「很高兴妳能喜欢它们。现在想看看暗室吗？」

「当然。」

「我们来看看那些胶片吧，佩吉。」

她把信封递给他。他没理会那些照片，仔细地看起底片来。

「噢，」他说，「这个女孩用的相机挺高级的。」

「你又没看相机，怎么知道的？」

「你可以从胶片上一目了然，」他说，「这些胶片十分清晰。那意味着她有一个联合测距仪和一个优质镜头。这就是我想看底片而不是照片的原因，底片说明了一切。很多时候，廉价的镜头在曝光之后，照片还看得过去，但是一旦你开始放大，照片就会毛绒绒的模糊不清。我们马上来放大几张照片。」

「暗室在哪儿？」她问。

他笑了起来：「这是一间单身公寓，厨房外有一间餐具室，比我需要的大得多，所以我把它遮得密密实实，安装上自来水，这样就成了一间暗室。快些进来，我要让妳看看我的工作室。」

他领着佩吉进了暗室，向她展示了两个放大相机。其中一个使用他所说的「冷光」，另一个则使用聚光器以提高清晰度。

金伯利往不锈钢托盘里倒了一些化学药剂：「眨眼间这些照片就会冲好的。在想什么呢，佩吉？」

「我想问你一点事，这或许跟我没关系。」

「什么事？」

「你知道斯特拉的身体情形吗？」

「知道。」

「是你，」她说，「也就是说──是你──」

「你是在问，我是不是那个男的吧？」

「对。」

「不是的。」他沉默了一会，然后接着说，「我认识斯特拉已经有些年头了。我初次见到她时，她正在一家咖啡馆里工作。她是一个性格宜人、讨人喜欢的孩子。我见过她几次，后来有人安排我进了一个委员会，为一次地方庆祝活动挑选『皇后』。有许多女孩子穿着泳装，排成一行，我惊讶地在其中发现了斯特拉．林恩。

「我觉得，我认识她这一事实并没有影响我的评判。不管怎么说，我还是投了她一票，其他两位评委也投了她的票。她当选为该组织的『皇后』，那是三年前的事了。从那以后，她的体重增加了，但那时──哦，她身材确实漂亮。」

「说下去，」佩吉说，接着又补充道，「我的意思是，如果你愿意说的话。」

「我愿意说。我想让妳知道情况是怎么样的。她打电话感谢我投票选她，我祝贺她依靠自身的优势赢得了这次选美赛。后来一段时间，我失去了和她的联系。再后来，她又打来了电话，说她很想离开那座小镇，想去城市。我猜想，她一定是遇上了伤心事。」

「那正是我想了解的部分情况。」佩吉说。

「为什么？」

「因为我正试图再现斯特拉的生活。」

「事实上，」唐．金伯利说，「我对她的来历知道得并不多，佩吉。妳相信吗？」

「当然相信。」

「有些人是不会相信的，」他若有所思地说，「但是，我们言归正传吧，她和一个人恋爱了。我不清楚他是谁，但是我知道他不是个好东西。斯特拉想离开小镇，她伤心透了，而且经济十分亏空，我不得不借钱给她，帮她付清了她在科费尔维尔镇欠下的账单，又帮她找了一份工作，让她开始新的生活。我一直被蒙在鼓里，不知道她的新工作就在我的公司里，直到我在公司碰上她为止。」

「是哈尔西先生为她安排的工作。」她说。

「我知道。哈尔西先生认识她在科费尔维尔的爸爸，他去世大概已经五年了，但哈尔西先生认识他，也喜欢他。」

「认识她吗？」

「那还用说。」

「有多熟？」

「我不知道，斯特拉从不谈论她的朋友。我一直试图在找哈尔西先生，他不在。」

「我知道。你借给她钱，唐，她还你了没有？」

「还了。怎么啦？」

「她需要一大笔钱，你给她的是支票？」

「对呀。」

「但是她还钱的时候，一定是东一点西一点零星地用现金还给你的。」

「是的。」

「那么她无法证明她已经还过钱给你了？」

「你是在说，我想让她付两次债款吗？」

「我是在想警方会这么认为的，」她说，「银行在微型胶片上记录着所有他们经手的支票。」

「我知道。」他简短地说，她发觉他有些忧虑了。

门铃持续大声地响了起来。

七

金伯利沮丧地看着她：「我原本想我们能有个机会待在一起统一口径，然后──我得去开门了，佩吉，特别是有妳在这儿。」

他领着佩吉，走出暗室，打开了前门。

弗雷德．纳尔逊侦探和一位年轻女子站在门口。「你好，金伯利。」纳尔逊从容地说，「这位是弗朗西斯．布什内尔──如果这对你意味着什么的话。」

唐．金伯利没有邀请他们进来，说：「你好，布什内尔小姐。」

「是布什内尔夫人。」纳尔逊说，「我们要进来了，金伯利。」他从他身边挤进来，看见佩吉，说，「哦，哦，看来你们一帮子都在，请坐，各位。」

「既然你做东道主，」金伯利冷冷地说，「或许，你想给我们弄点喝的？」

「哦，冷静点。」纳尔逊告诉他，「我这是在履行公务，不打算浪费太多时间。布什内尔夫人是斯特拉．林恩的一个好友。她、她丈夫、以及斯特拉的男友过去经常四个人一起出去。跟他们讲讲你们四人一起外出的事吧，弗朗西斯。」

弗朗西斯．布什内尔看起来有些忐忑不安。

「接着说下去，」纳尔逊说，「把闷在心里的话吐出来，不要拘束，没有关系的。」

「噢……」布什内尔夫人说，她停顿了一会，清清喉咙，似乎有些不太自信：「彼得，我的丈夫──他现在仍是──和斯特拉，以及比尔．埃弗里特──」

「喔，谁是比尔．埃弗里特？」纳尔逊插话说。

「是斯特拉的男友。」

「那么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当时她在科费尔维尔城，在咖啡馆里当出纳。」

「好的，讲下去。」

「噢，彼得、我、斯特拉以及比尔过去经常在周末一起外出，我们都是朋友，彼得和我结婚了，我非常熟悉斯特拉。」

「比尔这个家伙怎么样？」纳尔逊问道。

「他不是个好东西。我觉得他在什么地方惹祸了，我知道斯特拉曾为此伤心欲绝。我想她是真的喜欢他。」

「这是多久以前的事？」

「大约两年前吧。」

「后来呢？」

「后来彼得和我结婚了，并且来到这里定居。斯特拉来了之后，曾探望过我们，我仍然和她保持着联系。」

「嗯，妳最后一次见她是什么时候？」

「昨天下午。」

「什么地方？」

「在第五大街的一家鸡尾酒吧里。」

「妳和她是邂逅，还是事先有约，还是别的什么？」

「那是一种聚会场所，一些像我们这样做办公室工作的女孩子经常光顾那里，聊聊天，喝一点鸡尾酒。当时斯特拉在场。」

「她说了什么？」

「我们东一点西一点地扯了一会儿，然后我问她是否愿意和我一道吃饭，她说不，她要和一位『迷人王子』约会吃饭，这位『迷人王子』要带她去一家夜总会──她要告诉他一些令他震惊的事。」

「她和妳提过这个男人的名字吗？」

「是的。」

「名字叫什么？」

「唐．金伯利。」

「她跟妳说过，她将告诉他他快要做父亲了吗？」

「她说，她要告诉他一些令他震惊的事。」

纳尔逊转过身来面对金伯利。「我想，你很想听到这些的，」他说，「鉴于布什内尔夫人的叙述，我认为我该转一转──当然，如果你不反对的话。如果你反对，我将弄来一张搜查令，还是要看的。」

「我明白，」金伯利讥讽道，「这是警察的惯用法宝，如果破不了案子，就试图嫁罪于人。」

「谁说过有人要嫁罪于你的？」

「你就是这个意思。」金伯利大为光火道，「去搜查吧，我要和你一道，以防你栽赃陷害。」

「哦，这样好吗？」纳尔逊问道。他站起来，在起居室里转转，然后指着一扇门问，「那是什么？」

「卧室。」金伯利简短地说。

纳尔逊走了进去，其他人跟随其后。纳尔逊四下张望，打开衣厨门，仔细地查看着其中的衣服，搜查了浴室，特别注意了药柜里的瓶子。

然后，他走进厨房，指着另一扇门，问道：「那是什么？」

「暗室。」

纳尔逊推门进去，其他人站在门口。纳尔逊说：「请把琥珀灯打开，看你这架势像是在制作什么东西。」

「是的，我在放大洗几张照片。」

「他在帮我放大几张底片。」佩吉说。

「我知道，」纳尔逊心不在焉，开始打开那些架子上样式各异的瓶子，闻闻里面的东西。他说：「我自己也做过不少照相的活儿，你这里的设备还挺昂贵，我支付不起的。那是个很棒的扩大器。比起『冷光』来，你是不是更喜欢聚光器？」

金伯利没有回答。

纳尔逊吹着口哨，在暗室里走动，查看着瓶子，琢磨着标签，闻着里面的东西。

猛然间他停了下来。「见鬼，这是什么？」他问。

「溴化钾。如果你做过摄影，你该知道的。」

「要是溴化钾才见鬼了呢，那种东西呈大粒晶体状的，这是──闻闻看。」

「我觉得它没有味道。」金伯利说。

「哦，这东西有味道的，你闻闻吧。不要把鼻子凑得太近，不然你会后悔的。」

金伯利小心翼翼地用鼻子闻了闻那支瓶子，然后眼神迷惑地看着侦探。「喔，」他说，「闻起来──闻起来像──」

「正是，」纳尔逊同意说，「它闻起来像氰化钾，它就是──氰化钾。」

他突然放下瓶子，塞上软木塞，说：「我不想让任何人碰那支瓶子。我要加工处理它，以获取指纹。我只在瓶颈周围留下过指纹，其它地方没有。现在，唐．金伯利先生，很抱歉，但是我要以谋杀斯特拉．林恩的罪名逮捕你。」

在开向本尼迪克叔叔家的出租车里，佩吉仔细地看着偷来的照片，试图搞懂上面的细节。

唐．金伯利的被捕如同晴天霹雳，来得太突然了。布什内尔夫人的声明好似一枚毁灭性的炸弹。

佩吉几乎是盲目地信任唐．金伯利，但她对他的被捕无能为力，除了去挖掘新的有说服力的证据外别无他策，除非有什么新发现，明天的早报将敲响她的新工作的丧钟。她盼望着她叔叔能从碎威士忌酒瓶子上得到一些指纹。

佩吉开始推断起来。海滩上的场景是一顿野餐，很明显是两个人一起的──仅仅是斯特拉．林恩和出现在这些照片里的那个穿泳裤的年轻男人两个人。他给斯特拉拍了几张照片。既然斯特拉穿着的衣服在公共海滩上是禁止的，那么这些照片肯定是在海滩边一个私人地段拍摄的。是在其他人面前拍摄的，还是在他们散了之后呢？

大概是沿海滩的某个地方有一系列小木屋，外观千篇一律，看起来像是汽车旅馆。

出租车在本尼迪克叔叔家门口停下了。「等着我。」她和司机说，然后跑上台阶。

马莎婶婶出来开门：「天啦，佩吉，容我一点时间来开门嘛，瞧妳急的。我还没放下手里的毛线，妳就按了三下门铃，出了什么事？」

「没什么。叔叔呢？」

「就在这儿，快点进来。」

佩吉走到轮椅边，亲了本尼迪克的前额。

「出什么事了？」他问。

「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我只是想看看你有没有发现一些关于那支碎瓶子的情况──」

「他妈的，见鬼了，佩吉，」他恼怒地说，「我是怎么教妳撒谎的？」

「哪儿不对？」她问。

「哪儿都不对。撒谎时，千万不要着急把话都赶在一起说，那太像背诵公式了，切记，不能让一个笨蛋觉得妳是在排练什么，在撒谎时，妳要彻底地放松──声音千万不可紧张。

「每一句话都要简短，解释时不要夹杂谎言，那就是一般的说谎的人栽跟头的地方。他在本该是谎言中最有说服力的地方，将自己置于防守的位置。

「现在妳坐下来，告诉我妳为什么这么震惊。说真话，如果妳能的话。如果不能，说出令我为妳骄傲的谎言。唉，发生什么事了？」

佩吉说：「他们以谋杀斯特拉的名义逮捕了唐．金伯利。」

「有何证据？」

「麻烦就在于此。他们在他的暗室水池上边的摄影化学药剂中，发现了一瓶氰化钾。」

本尼迪克叔叔把两鬓发灰的头往后一扬，大笑起来。

「这事非同儿戏。」她说。

「他被彻底地愚弄了，就这么简单。他有一整间暗室，里面有水池、自来水以及别的，对吗？」

「对呀。」

「他们认为他究竟还要用氰化钾毒死多少人才肯收场？」

「你是什么意思？」

「假设是他谋害了她，他已经达到了目的，那就是他想做的事情。他已经大功告成，毒药对他已不再有用了，他会把剩余的沿下水道冲掉的。

「不，是有人栽赃了。很滑稽，警察竟然没有想过这些。或许他们早已想过，可能他们只是设计一些圈套让他自投罗网而已。」

听着他说话的当儿，她悟出了他话语的逻辑，突然感到茅塞顿开，豁然开朗。她把照片摊在他面前。

本尼迪克叔叔眼睛一亮。「好漂亮的小妞，」他打量着斯特拉着泳装的那些照片说，「漂亮极了。」

马莎婶婶一边给佩吉沏上热茶，一边哼道：「要是听他说，你会以为他就是唐璜①呢。」（注：①西班牙传奇故事中之风流汉。）

「不，是卡萨诺瓦②，卡萨诺瓦。」本尼迪克叔叔恼羞成怒地纠正她。「好了，这些照片怎么啦，佩吉？」（注：②意大利冒险者乔瓦尼．雅格布．卡萨诺瓦，是一个不加选择的乱爱主义者。）

「告诉我，你能从照片上发现什么吗？」

他拿起照片，仔细地看起来：「这是一家汽车旅馆，他们星期六待在那儿。」

「谁待在那儿？」

「这个着泳装的女孩和那个与在她一起的家伙。」

「本尼迪克叔叔，你不能那样信口开河的。你不知道他们是待在那里，也不能知道当时是星期六。」

「我不知道？」他露齿一笑：「这不是秃子头上的虱子明摆着的事嘛。这一张背景为海滩的照片是星期六下午拍的，上面的车子和另外一张照片中的车子是同一辆。根据现有的事实来推断推断就知道了。」

「你下的结论有些牵强草率，这样对斯特拉有失公平。」

「比验尸官要强，那样去散布一个女孩子的秘密，他该为自己感到羞耻。两个月的怀孕，他将它公之于众！」

「他是迫不得已的，」她说，「那是证据的一部分，显示了谋杀的动机。」

「嘿──嘿！」本尼迪克叔叔不以为然地说。

「你凭什么认为一张照片是星期六中午拍的，而另一张则是星期天上午？」她问。

「你来看看，」他对她说，「这里是汽车旅馆，看见了那些里面停放着汽车的车库了吗？」

「看见了。」

「太阳在哪儿？」

「什么意思，太阳在哪儿？」

「看看影子，」他说，「来，给我直尺。」

八

她把直尺递给了他。他用因关节炎而致残的双手在照片上移动直尺，直尺的一端对准了一块影子，另一端对准了一根装饰灯柱的上端。「好了，太阳有一个角度，一个非常大的角度。」

「好了，那又怎么样呢？」

「看那些车库里的汽车，汽车旅馆的顾客大多是过往客人。他们要开向公路。他们不过是想晚上进来，洗个澡，睡上一觉，一大早起来，然后上路而已。

「下面看看这一张照片。所有车库里的汽车，还有太阳的角度，都说明要么是下午三点，要么是上午九点。仔细看看，你会发现是上午，因为这里是一间小木屋，半开着的门上有一把钥匙，钥匙下面垂着一个很大的金属坠饰，这样房客就不会把它带走。阳光照射进来，正好把它反射进相机里。那辆车走得挺早。如果是下午的话，那把钥匙应该在办公室里而不是在门上。

「只有一辆车子离开了，住汽车旅馆的大多数客人没有动静，那说明这是星期天。这些客人是前来度周末的，他们星期六来这里过周末。在哪儿过呢？不在汽车旅馆里，除非汽车旅馆设在海边。

「现在再看这另一张照片。阳光和煦，风平浪静。看见远处的码头了吗？那儿有许多渔夫。这些人一大早就来这──」

「我没看到什么码头。」

「好好看看。」他说。

「那儿只是一个黑点──不，等一会儿──」

「黑点，没这回事，」他说。「那是一个凸式码头的尽端，看到它凸出来的样子了吗？拿一个放大镜来，妳会看见人们堆拥在一起，在码头的远程捕鱼。」

「没错，」她说，「在这之前，我没有注意过。」

「哎，来看这些人，这里有一条通向海滩的公路，沿路上拥挤地停靠了许多汽车，但是海滩的北头还没有人满为患。星期天的上午，整个情形要拥挤得多。从现在的样子来看，海滩上的人数，大概就是那些乘坐停放在路边的车子前来的人们的数目。他们不用把车子停靠在老远的住宅区而徒步走到海滩下面来。

「看到汽车的影子了吗？太阳几乎是在头顶上，时间大概是中午，在这个季节，除了星期六，海滩上是不会这么热闹的。星期天中午要更热闹些。好了，妳还想知道些什么？」

她说：「我想弄清楚这辆汽车是谁的？」

「你为什么不去查呢？」

「怎么查？」

他说：「这里附近一带共有多少个海滩上建造了凸得那么远的码头？这个城市有多少个汽车旅馆？」

「哪个城市？」

他敲了敲装饰照明装置：「看到那个照明装置的奇特设计了吗？我可以告诉妳很多关于那些装置的情况。我的一个哥儿们控制了向一个城市出售装饰照明装置的生意。赚钱的机会确实很大！不过那也确实辛苦，而且是地道的合法经营。我想，这就是我从不对它感冒的原因，但是我可以告诉妳──」

「不用你告诉我了，」她说，「现在，我自己已经知道它在哪儿了。见鬼了，为什么我以前没有注意过这个装饰路灯呢？」

「太入神了吧，」他说，「那是因为妳掉进爱河了。」

「我没有！」

「我敢打赌！妳是一心爱上了那个被抓进监狱的博．布鲁梅尔①式的花花公子了。」（注：①博．布鲁梅尔（Ｂｅａｕ Ｂｒｕｍｍｅｌ，一七七八─一八四０）系英国十九世纪著名纨绔子弟，原名乔．布赖恩．布鲁梅尔（GcorgeBryanBrumme）。）

「我没有，但是我很想给他一个印象，让他知道我佩吉．卡斯尔不光是个女孩子，而且是那个富有逻辑概念的善于思考的人。」

「妳打算怎么做？」

「我要证明他不是元凶。」

本尼迪克叔叔咯咯地笑起来：「听听她，马莎，她想让他注意她，把她当做一个俊妞外加一架高效的思想机器，所以她跑了出来，并动用她的脑筋！记住，佩吉，妳要想引起男人的注意，最好不要用脑子。不要让他觉得妳有任何头脑，要有曲线，要做出无助的样子。」

「你别管佩吉，」马莎婶婶说，「她要按自己的方式行事。」

本尼迪克叔叔摇摇头：「男人不能同时看见艳丽和智商，马莎，非此即彼。」

马莎放下茶壶问：「你娶我是图什么？」

他的双眼在回忆着什么。「是艳丽，曲线，」他说，「好家伙，当妳穿着紧身服走到舞台上时，妳……」

「那么，」她火冒三丈，「你现在是在说我没有智商了！」

本尼迪克晃了晃头。「和一个女人争辩，」他说，「如同强制天气去适应农民。妳这么慌张要去哪儿，佩吉？」

佩吉正奔向门口：「我不是要去，是已经去了。」话音未落，她已冲出门口。

她到了这个海滩城市之后不到半小时，就找到了那家汽车旅馆，她大喜过望。但遗憾是，女老板不愿讨论登记之事。

「我们经营的地方体面干净，受人敬重。」她说，「我们不要求客人每次来时都向我们出示结婚证书，因为他们即便在大城市也不那样做的。我们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佩吉耐心地打断并解释说，她来办的是私事。如果必要，她可以去取得官方的授权，但是她不想兴师动众的。而且，她觉得也没有必要让她这么做。

这番话立竿见影，佩吉仔细检查了周末客人登记。

那辆车号是五Ｎ二０八六一，登记主人是彼得．布什内尔。布什内尔先生和布什内尔太太在一间小木屋里度的周末。

佩吉绝望得差一点哭出来，她所有的期望都化为泡影。如果她能证实斯特拉和一个男友一起度过了周末，那么斯特拉和唐．金伯利的约会看起来就只是一次事务性的约会。可是现在，那种可能化为乌有了。斯特拉是和布什内尔夫妇一起度的周末。

佩吉强抑制住泪水，开始回她的公寓。接着，她猛然想到了什么，为之一怔。她确信布什内尔夫人说过彼得「仍然」和她有着婚姻关系。那是否意味着……

佩吉手忙脚乱地翻找她从汽车旅馆的登记簿上抄下来的地址。这次可以十拿九稳，她要试一试。彼得．布什内尔马上就会有一位不速之客了。

她驱车迅速赶往那个地点，一座旧式的公寓，朴实无华，外观悦目。

邮箱里的一张卡片告诉她，彼得．布什内尔的公寓在二楼。佩吉没有停下来等候电梯，而是马不停蹄地跑上楼，屋里一束细条状的灯光射到门外面。

由于激动，她的心砰砰直跳，她按响了门铃。

佩吉听到有人往后挪动椅子，接着门开了，佩吉发现自己面对的正是照片里男人的那张脸。不过，现在它变得枯稿憔悴了，而且因痛苦而有些紧缩。

「你是彼得．布什内尔吧，」她说，「我叫佩吉．卡斯尔，我想和你谈谈。」

她步入室内，与他擦肩而过，转过身来，安慰地嫣然一笑，等候他把门关上。

「妳不──妳不坐下吗？」他说，「很晚了，但是──」

「我想和你谈谈斯特拉。」她说。

他满脸惊恐：「我──我没什么可说的。」

「哦，有，你有的。我知道一些事实，出于对你的公平，也出于追忆斯特拉时的公正，你得告诉我其它的事实。」

「什么事实？」

「例如，在西斯韦普特汽车旅馆度过的周末。你用了自己的名字登记，这是为什么，彼得？」

「为什么不？汽车是以我的名义登记的，为什么我不可以用它呢？」

「因为你把斯特拉登记为你的妻子。」

「噢──那又怎么样？」

「如果弗朗西斯发现了呢？」

「她怎么会发现？」

「我发现了。」

「怎么发现的？」

佩吉只是一笑。她说：「跟我讲讲斯特拉吧，彼得。」

「你是谁呀？」

「我是调查人员。」

「警方的？」

「不，我代表斯特拉所在的公司调查这件事。你不想让斯特拉的名字受污，我们也不想让她的名字受污。你们相爱了，是不是，彼得？」

他点点头，一脸苦楚。

「嗯，下面我们言归正传吧。」佩吉说，「你和弗朗西斯结了婚，斯特拉和比尔．埃弗里特好上了。你们周末一起外出，是吗？」

他说：「那是在我和弗朗西斯结婚之前，后来弗朗西斯和我结婚了──哎，婚后三个月，我发现那是个错误。」

「为什么是个错误，彼得？」

「因为我一直深爱着斯特拉而没有觉察。妳想象不出和斯特拉出去是什么样子，她是个很棒的伴儿。她从不发怒，从不发狂，从不抱怨，对一切事情她都顺其自然，她总是玩得很开心，这使得你也很开心，她热爱生活，觉得什么都有意思。

「弗朗西斯正好相反，她要刻意装扮才行。当我们四个人在一起时，她隐匿在斯特拉和善的性格之后，使你无法看清楚她性格的庐山真面目。可是婚后就我们俩人──哎，她就原形毕露了。」

「后来呢？」

「后来我想离婚，弗朗西斯不肯。那时她已经知道了我爱斯特拉，于是竭尽所能阻挠我们，她信誓旦旦，说如果她得不到我，斯特拉也甭想。」

「所以你就和弗朗西斯分居了，开始和斯特拉同居？」

「哦，从某种意义上说是，但又不完全是。」

「你们为什么不一直住在一起，彼得？为什么只偷偷摸摸地在一起度周末？」

「斯特拉惧怕弗朗西斯，她不想让弗朗西斯知道。但是，嗯，某种意义上讲我们结婚了。」

「什么意思？」

「我们去了墨西哥，在那里举行了结婚仪式。」

「什么时候？」

「四、五个月前吧。」

「你为什么不把这事告诉警方？」

「哦，我正在努力地下决心。当妳按门铃时，我正在考虑此事，我不知道该做些什么。当然，弗朗西斯会轻而易举地让我就范的，但是在这种情形下──我不知道。

「弗朗西斯挺能蛮干的，她以前一直有丈夫，和她结婚的男人给我写了一封信，说弗朗西斯道德败坏，说她不愿和他离婚，说她站着茅坑不拉屎。」

「你怎么做了？」

「我找到他，痛揍了他一顿。」

佩吉看着这张痛苦的脸，迅速地思考着，这当中必定有事实的歪曲──一定有！

「你知道斯特拉要生孩子了吗？」

「是的，那是我们的孩子，她自己刚刚发现的，星期六她告诉了我。」

佩吉看着他的眼睛，说：「彼得，她才是你真正的妻子。你和弗朗西斯的婚姻是非法的，弗朗西斯从来没有离过婚。」

「她告诉我说她已经离了婚。」

「你核实过吗？」

「没有，我相信她了。」

「你和斯特拉在墨西哥结婚了，那个婚姻是合法的，斯特拉是你的合法妻子。现在和我说说比尔．埃弗里特吧。」

「那个恶棍！他和一伙人跑了。他们在科费尔维尔城的那次抢劫中被一网打尽了。」

「他最近和斯特拉有过联系吗？」

「我没有听说过，从他出狱后一直没有。」

「你没见过他？」

彼得摇摇头。

九

「你知道斯特拉约唐．金伯利在皇家野鸡夜总会会面吗？」

「不，不知道，她一点风声也没露。」

「你知道比尔．埃弗里特在哪儿吗？」

「不知道。」

「你知道我怎么才能找到他的下落吗？」

「不知道。」

「他和那帮家伙厮混在一起有多久了，彼得？仅仅是一次失足还是──」

「一次失足，没那回事。」彼得说，「这个家伙打一开始就不是好东西，他一直对我们撒谎，那是他的生财之道──他是一个抢劫集团的成员之一。他自认为聪明，可以逍遥法外。」

「你认识这个集团的其他人吗？」

他摇了摇头：「我想，妳可以到法庭记录中去查他们的身份。他们在那次汽油站抢劫中都落了网。」

「他们在一起为非作歹，已有些时日了？」

「很明显是这样的。」彼得说，「对此，我知道得不多。总而言之，我伤心透了，都快昏头了。」

佩吉说：「努力想想，把你知道的关于比尔的所有情况都告诉我。」

「这帮家伙过去常在一家报纸的私人专栏里刊登广告来互相联络，那是有一次比尔跟我说的，他们会借此安排会面地点以及诸如此类的事。我只知道这些。」

「彼得，我想让你严格按我说的去办。」

「什么？」

「如果你严格按我说的去办，」她说，「就可以把事情搞清。我想让你去停尸房，认领斯特拉．林恩的尸体，把她当做你的妻子，你明白吗？你是她丈夫。」

「可是，」他说，「我们的婚姻──哦，你知道的，是不合法。」

「你怎么知道它不合法？你可以回忆起斯特拉的许多事。严格照我说的去做，马上去停尸房，以斯特拉丈夫的名义去认领尸体，不要让任何人看出你对你在墨西哥的婚姻的合法性有怀疑。懂吗？」

他点了点头。

「你有钱吗？」她问道。

「够了。」

「我可以帮助──」

「不，费用由我来付。」说完，挪开椅子准备起身时，他的举止如释重负。

佩吉在报纸办公室里，查寻着过期文卷，仔细地审阅寻人广告专版。

在一份四天前的报纸上，她在私人专栏里发现了这样一则广告：

弗朗西斯，找我联系，有笔大生意，我一个人做不了，但是如果我们一起做，就可以发大财。请拨埃塞克斯四─六八一０，白天、晚上什么时间都可以。比尔．Ｅ．。

佩吉脑海里的疑团逐渐烟消云散。接下来的问题是她能否将她对此事的解释灌入弗雷德．纳尔逊侦探的耳朵，或者再获取一些证据。

一枚十美分的硬币将决定佩吉下一个行动的方向。她拨了埃塞克斯四─六八一０，等了一会，她的脉搏因激动而剧烈地跳动着。

如果一切进展顺利，她将自己来处理。如果电话中她触了暗礁，她的下一个电话将打给纳尔逊侦探。

终于一个机警而冷漠的男子的声音说话了：「谁？」

「比尔．埃弗里特在吗？」

「谁找他？」

「一个女孩子。」

这个男子大笑道：「妳差一点耍了我。」

她听到他提着嗓门在喊：「比尔在那儿吗？有个女人打电话找他。」

过了一会，她听到脚步声向电话走过来，是另一个声音，冷淡、戒备、但有些好奇：「喂？妳好。」

「比尔吗？」

「妳是谁？」

「我是弗朗西斯的一个朋友，关于蝴蝶的事。」

电话线那头的声音立即失去了冷淡和谨慎。

「哦，早就该谈了！」他叫了起来，「见鬼，弗朗西斯死到哪儿去了？她为什么不打电话给我，说与保险公司洽谈的事？」

「她现在的境况不能打电话。」

「天哪，妳不是说她已经──」

「噢，别紧张，」佩吉说，「我要带个信给你。」

「什么信？」

「别蠢了，我不能在电话里告诉你。我可以在哪儿与你碰头？」

「你有汽车吗？」

「有。」

「到这儿来。」

「哦，等等，」佩吉说，「还有许多情况我没有从弗朗西斯那儿知道呢。她只给了我电话号码──」

「亚当斯路和埃尔穆尔路，」他说，「就在街角处。你开的是什么车？」

「绿色小轿车。」

「要多长时间？」

「大约十五分钟。」

「好的，好的，过来吧！把妳的车停在快到亚当斯路的埃尔穆尔路上，在街的右边，朝南，坐在那儿等我，清楚了吗？」

「清楚了。」

「噢，弗朗西斯什么时候才──」

「等我见到你再说，」佩吉打断说，「你在电话里说得太多了。」

「我发誓我没有。」埃弗里特说，她听到那头的听筒「砰」的一声挂上了。

接着佩吉拨通了警察总局的电话，找弗雷德．纳尔逊侦探，正巧他在。

「我是佩吉．卡斯尔。」她说。

「哦，是妳呀，妳好。」他的声音热忱友好，超乎她的预料。

「我有一条关于斯特拉．林恩案子的线索。」

「是的，我知道，」纳尔逊说，「妳有很多线索，妳制造了不少轰动效应，是不是？」

「哦，你是什么意思？」

「非常有戏剧性，」他说，「结果棒极了。因悲伤而快要发狂的丈夫跌跌撞撞地闯进停尸房，泪流满面地认领斯特拉．林恩的尸体，说是他的妻子。报界对此如获至宝！他们在停尸房就地给我打来电话。」

他中断了说话，佩吉缄默不语。

「妳是在那听着吗？」

「是的。」

「哦，妳为什么不说话？」

「你一直在口若悬河，我打电话是要告诉你一些事，你什么时候准备好了听我说，什么时候再告诉我。」

他笑了起来：「好啦，我洗耳恭听就是了，可是，别认为我是昨天才出生，我是见过世面的。」

「对此我毫不怀疑。」佩吉说，「正如我方才所说，我有一条关于斯特拉．林恩案件的线索。」

「这次是什么？」

佩吉说：「斯特拉约唐．金伯利在皇家野鸡夜总会碰头，是因为她想探问是否可以商洽关于归还加里森抢劫案的珠宝问题。」

「什么！」纳尔逊大叫起来。

「比尔．埃弗里特，斯特拉以前的男友，牵涉到那次抢劫，现在他握有一大笔珠宝财富而无法销赃。你知道，在那种时候会发生什么的。他想打听他能否和保险公司做笔交易。」

「你说的那个干了抢劫勾当的家伙是谁？」

「比尔．埃弗里特。他以前有过前科，因为抢劫一家汽油站在科费尔维尔城被抓获过。」

「嗯──嗯，接着说下去。」

「我约了他，他要给我透露真相的。哎，你如果想和我合作──」

「很抱歉，卡斯尔小姐，」纳尔逊打断了她。「妳的行为已经越轨了，与妳合作无非只是改善了妳的公司的处境，而让警察部门背上黑锅。如果妳要想取火中之栗，妳还是自己另寻一只猫爪吧。」

「可是难道你不想追回──」

「我只想从一些暗算打击中缓过来，」纳尔逊说，「妳不知道布什内尔与斯特拉．林恩的婚姻是否合法，就让它出现在每一家报纸的头版位置，并附上那位伤痛欲绝的丈夫的照片。我想，我不喜欢为人火中取栗。这个比尔．埃弗里特在哪儿？」

「自己找去吧，如果你他妈的够聪明的话。」她大为恼火，「砰砰」的扣上了听筒。

她迅速地开上埃尔穆尔路，沿着这条路向亚当斯路开去，缓缓地停下来，等着。

坐在黑暗中，她体验到一阵全然的孤独。汽车冷却了下来，引擎发出尖锐的劈啪声。离她身后五个街区处，贯穿着一条直通的高速公路，来往车辆的声音传到她耳朵里时，已经变得很轻了。

一个男子从旁边经过，但看起来并没有注意这辆车，他行色匆匆，脚跟敲击着人行道，似乎在着急地赶去什么地方。

佩吉又等了五分钟，突然她感觉到在汽车右后面的挡泥板处有一个影子，接着，右手的车门开了，一个男人小心地钻到她旁边说：「好了，把车子发动起来。」

佩吉问：「你是──」

「我说过了，把车子发动起来。」这个男人对她说，「快点他妈的离开这里。」

佩吉启动了引擎，驶离了人行道的路缘，她身边的这个男人左右转动着身子，以便可以透过后车窗，仔细观察身后的大街。

「上了亚当斯路向右拐。」他说。

佩吉向右拐了过去。

「下一个路口向左。」

佩吉听从着指令。

「快点，」他告诉她，「别磨蹭。好的，加大油门，下一个路口向右拐……，好的，再向左……，好的。」

终于，这个男子以一个更为舒适的姿势坐回到原处，不再看后面的路了，而开始盯着佩吉。

佩吉感到一阵明显的不安和异样的惧怕，假如一切不顺，假如……

「该妳说了，」这个男子说，「开口吧。」

佩吉知道她必须套他开口，至目前为止，她能蒙混过关，靠的是臆想猜测和虚张声势。现在她需要事实，而她身边的男人就是她可以获取事实的唯一人选。

这个男子接着说：「到底是怎么回事？先看看妳是谁，我是比尔，妳是谁？」

佩吉顺着短衫的开口把手伸进去，取出那只珠宝蝴蝶，在他面前晃了一下，随即迅速放回衣服里。

「嗨，等等。」他说，「见鬼，妳从哪儿弄来的？」

「你说从哪儿？」

「这边，进下面的这个胡同。」比尔说，「我们要摊牌。」

她感觉有件东西在捅着她的身体一侧，往下一瞥，看见了一支手枪。

「去那儿，顺着胡同转过去。」他的鞋把她的脚挤在剎车踏板上。

她痛得轻轻地叫了一声，拽出了脚，车子偏了方向，枪紧紧地抵在她的肋骨间：「顺着那条胡同拐过去。」

她紧咬着嘴唇，强抑住脚上的疼痛，沿着胡同转了过去。

比尔探过身来，转动钥匙将车子熄火。「好啦，宝贝，」他说，「如果妳要耍什么花招，妳的下场──」

突然间，车子里被照得通明，原来有一辆车子熄着灯一直在跟着他们，这时猛然对着这辆停着的汽车亮起了前灯。

比尔急忙把枪塞进衣服里。「如果那是警车，」他警告说，「妳要是发出什么叫声，我一定会要妳的命──」

一个人影从后面的那辆车上跳下来，大步流星地走上来。一个男子用讥讽的声音说：「哦，比尔，想为自己切一块蛋糕，是吗？」

听到这个声音，佩吉发现比尔的脸一阵恐惧，抽搐起来。他扭动着身体。「布彻！」他叫道，然后过了一会儿接着说，「我很高兴在这看见你！我抓住了一个女人，她企图对我们耍花招。」

「嗯，你看来好像很高兴见到我们。」布彻说。

又一个男子出现在车子的另一边，站在佩吉那侧开着的车窗旁。他个子很高，瘦骨嶙峋，薄薄的嘴唇使得他的嘴看起来好像是在脸上用刮胡刀片划破的一道口子。

十

那个比尔称之为布彻的男子说：「进来开车，斯利姆，开到比尔的住处。比尔，你进来和我们坐在一起，我想和你谈谈。」

斯利姆打开车门，用手背敲着佩吉的大腿：「过去点，俊妞。」

布彻打开右边的车门：「快点，比尔。」

比尔说：「好的，好的。」他的声音溢着热情和友好。「我想和你们各位详细地谈谈，但是听着，我觉得这个宝贝可能是私人侦探或者什么的。她企图在耍花招。」

「是的，」布彻说，「我们对这个宝贝掌握得一清二楚。快点，进来，比尔。我们要好好地兜一会儿风，好好地谈一谈。」

比尔下了车子，佩吉移到那个座位上，斯利姆握住了方向盘。

「你得退出来，」布彻对斯利姆说，「这是条死胡同。」

「好的。」

「你领头，」布彻接着说，「如果她惹什么麻烦，就击她的头。」布彻开着车子和比尔走了。

斯利姆把手伸进大衣的侧翼口袋里，取出一根包革金属棍棒，将上面的皮带子拴在腕子上。「我们可别有什么误会，小姐，」他说，「胆敢乱嘀咕一声，乱动一下，我就敲得妳下个礼拜才醒得过来。我一只手开车，另一只手随时准备在妳叫唤时抽妳，懂了吗？」

她对他一笑，说：「你不觉得你是在小题大做吗？或许你愿意跟我说──」

「哦，我知道，」斯利姆说，「妳要卖弄惯用的性诱惑了，这不起作用的，宝贝。我在执行任务时是非常镇静的。现在，把脸转过来，好让我采取一点预防措施，以防妳突然尖叫。」

「你是什么意思？」

他抓住她的肩膀，把她的头粗暴地拽了过去，她感觉到一只手捂住了她的嘴，脸上有什么黏乎乎的。当她还未明白他在干什么的时候，一条宽宽的胶布就掴在她的嘴上。斯利姆用被香烟熏黄的手指把胶布实实地贴在了上面。

「好了，宝贝，」他说，「不要抬手去碰胶布，只要妳一碰，就得挨敲，不要去抓方向盘，不要耍任何鬼花样。要是妳去够门把手的话，不知道有什么会敲上妳的头。好的，我们走。」他娴熟地用左手开着车，右手放在座位的后面，那根包皮金属棍棒放在那儿。他的眼光告诉佩吉，在执行任务时他确实镇定自若，正如他刚才所说。

斯利姆把车子一直开到了一座公寓前的路沿边，这座公寓距离亚当斯路和埃尔穆尔路一个街区。

「坐好了，别动。」斯利姆警告说。

另一辆车子停在了他们的后面。佩吉看见布彻押着比尔．埃弗里特，比尔在滔滔不绝地说着什么，而布彻却心不在焉。

第三个男子上来简单地和斯利姆说了几句。「我先过去，看看是否安全，」他说，「等我的信号。」

「好的。」斯利姆说。

比尔和布彻走进公寓，灯光从一楼的一个窗户里透了出来，窗帘被迅速地拉上了，阻止了光线的外射。

几秒钟后，一束手电筒的光线闪了两下。

「好啦，宝贝，」斯利姆说。「我们走。」

他从她身边探过身子，打开车门，用力把她推了出去。她绝望地寻视着无人的街道。

斯利姆的手熟练地顺着她的胳膊抓住了她的手腕，拧到背后，疼得使她向前跨了一步，以减轻疼痛。

斯利姆紧推着她往前走，疼痛依旧。

佩吉试图叫喊，但从紧贴的胶布后面只发出了一些轻轻的呜呜声，最后她几乎跑了起来，企图领先斯利姆一些距离，以减轻腕部的疼痛。

她匆忙地走在一条黑漆漆的走廊里。那第三个男人猛地拽开了一扇门，很明显他就是驾驶另一辆车的那个人。佩吉被推了进去。

斯利姆把她的钱包抛给了布彻。「接着。」他说。

布彻打开她的钱包，仔细察看了她的驾驶证和身份证。

「老实说，布彻，」比尔说，「我不认识她，她约我──」

布彻正在看佩吉的驾驶证，他抬起头来：「让他闭嘴，斯利姆。」

「好的。」斯利姆说着，走上前来。

比尔说：「别，别，我是清白无辜的。她──」

他熟练地挥起了那根金属棒子，那奇异的铿锵声听起来如同一只张开的手掌拍在熟透的西瓜上。比尔顿时目光呆滞，头耷拉了下来，跌坐在椅子上，眼里透着恐惧，奄奄一息。

「不，不要，」他叫喊道，「你们不可以这么对我。」

那种奇异的铿锵声又一次响起来了。

布彻甚至都不屑瞥比尔一眼，他看着佩吉说，「这么说来，妳是那家为加里森珠宝提供二十五万美元保险的保险公司的人。」

佩吉指着蒙在嘴上的胶布。

「你点头就行了，不用去掉胶布。」布彻说，眼神冷冷的。

她仍然挺着脖子，拒不屈服。布彻甩了一下头，斯利姆走到她的身边。

「我提问时，」布彻说，「我希望妳回答。斯利姆很粗暴的，他不怎么同情女人，就像对蛇一样。嗯，就我所知，妳为那家保险公司工作，而比尔正和妳做一笔交易归还那些珠宝，妳将使他免于被起诉，并付给他大约三万或四万美元。是这样吗？」

她摇摇头。

「给她松松筋骨，斯利姆，」布彻说，「她在说谎。」

斯利姆用那根金属棍棒敲了一下她的后颈，虽然只是轻轻的一下，但是一阵剧痛袭进了佩吉的脑袋里，她眼冒金星，感到一阵麻木，随后逐渐是剧烈的疼痛。

「我在等着妳回答。」布彻说。

她深深吸了口气，强忍住令人恶心的头痛，然后坚定地摇了摇头。

斯利姆抡起了手腕，然后看到布彻做了个手势就停住了，布彻有些迷惑的眼里透出一丝敬佩。「活见鬼，」他说，「这小妞还真不怕死！」

布彻转过身来看着昏迷的比尔，然后说：「当他醒了之后，我们要问他一些问题。有人直接告诉我说，比尔在出卖我们，而且──他妈的，这一定没错。」

「要我把胶布取掉吗？」斯利姆问。

「还没到时候，」布彻说，「还有一整个晚上呢。我们──」

公寓的门外传来一阵奇特的声音，就像衣服蹭在门上发出的沙沙声。

布彻看见斯利姆凑到门边，他的右手迅速地插向大衣的左翻领，但是系在腕部的那根棒子妨碍了他的动作。「砰」的一声，门被撞开了，反弹在墙上。

弗雷德．纳尔逊侦探手持一把○．三八口径的手枪对着他们，估计了一下形势。「好啦，你们这帮坏蛋，」他说，「你们完啦。」

他看着佩吉坐在那儿，嘴上贴着胶布。「我想这次妳是对的，」他说，「妳发了脾气，不愿告诉我比尔．埃弗里特住哪儿，但是碰巧有人对他做过例行检查，因为他有前科。

「你们靠墙排队站好，举起手来。今晚你们是在牢房还是在大理石板上过一夜，对我来说都无关紧要。」

佩吉坐在弗雷德．纳尔逊侦探的办公室里。法韦尔警长坐在大桌子的一端，他的眼里毫不掩饰对佩吉的崇敬。唐．金伯利坐在另一端，纳尔逊开始提问。

佩吉感到自己像是一个走绳索的人，为他们一步一步地推导出结论，使金伯利摆脱了谋杀的指控，但是她必须掩饰自己和金伯利曾经隐瞒的一些线索，并少提那些纳尔逊曾忽略了的线索，因为没有必要让纳尔逊在上司面前丢脸。

「女人，」佩吉解释说，「往往可以看见男人没看见的地方。」

「哪些方面？」纳尔逊问道。

「嗯，比如说，操持家务吧。」

「接着说。」警长说道。

「这个，」佩吉措辞谨慎地继续说，「要想弄明白谋杀是怎么发生的，你就得将自己置于凶手的位置。」

法韦尔警长瞥了纳尔逊侦探一眼：「你好好听听，这对你没坏处。」他说。

佩吉说：「假设我将通过让斯特拉．林恩喝下了有毒的威士忌来谋杀她，我得确保让她喝而我不喝，这样我就得给我自己的那瓶酒下毒，然后去拜访斯特拉以借机弄掉她那瓶。

「嗯，斯特拉可能刚喝过威士忌，或者她只有半瓶，或者她有一整瓶。她要出去赴约，所以她不会想喝太多，当然我也不想多喝，因为你不能醉。」

「那么你会怎么做？」纳尔逊问道，他的眼神仍然很谨慎。

「嗯，」佩吉说，「我将设法打碎她的威士忌酒瓶，这样就可以有借口出去，取回另一瓶来赔她，然后我就想确信是斯特拉一个人喝了那瓶新拿来的酒。」

「说下去。」警长说。

「嗯，如果你把瓶子掉在起居室的地毯上或是铺有防油毡的厨房地板上，它肯定摔不碎，那么你的谋杀计划将会泡汤。只有一个地方你可以丢瓶子──浴室的瓷砖上。

「一个男人要实施这样的计划会遇到很多困难──他得拿到斯特拉的酒瓶，带进浴室，丢在地板上，而且这一切要干得不让人疑心。但对一个女人来说这简直轻而易举。

「她要在斯特拉穿衣时闯进来，斯特拉可能会对她说：『我正准备出去赴约，不过妳还是进来吧，和我聊聊天。』这个女人会有无数的机会将酒带进浴室，倒一杯酒，把瓶子掉在地上，然后说：『哦，亲爱的，斯特拉，我摔了妳的威士忌。妳接着穿妳的衣服吧，我要下去，再取瓶酒来，然后把这里打扫一下。』」

「这样，那个女人就去取那瓶威士忌──那瓶下过毒而后又被封上的威士忌。她连盒子带酒一起拿了回来，递给了斯特拉，说：『嗳，斯特拉，妳接着穿妳的衣服，我来收拾浴室里的这堆东西。』」

「这样她就开始收拾碎玻璃片，斯特拉拿起那瓶新威士忌酒。斯特拉毕竟是斯特拉，她会径直地打开它，为自己倒上一大杯，一饮而尽。」

几秒钟鸦雀无声，接着法韦尔警长慢慢地点点头，又瞥了纳尔逊一眼。

纳尔逊几乎是自卫地说：「这是个非常好的推论，可是证据呢？」

「证据。」佩吉睁大了眼睛，天真地说，「噢，有得是，我在浴室地板上仔细找过了，看是否还有没清理干净的玻璃碎片。你知道，把玻璃碎片收拾干净是非常困难的，那里果然还留下了一些小碎片。」

纳尔逊深吸了一口气。

「是的，」他说，「我们看见了。」

「当然，还有后院垃圾箱里的那只破瓶子。你知道，她得将那些威士忌酒擦掉，而且凶手的双手是黏乎乎的，这样就在碎瓶子上留下了一些清晰的指纹。」

「瓶子在哪儿？」法韦尔警长问。

纳尔逊移开了眼睛。

「嗯，在纳尔逊先生那儿。」佩吉马上说，「他掌握了所有的证据，我想，如果纳尔逊先生让他的人在这一带仔细巡视一番，到附近的杂货店，或饭店，或其它的她能弄到酒的地方，看看有没有谁买了酒却没有留下包装盒，他们可以认出那个女人的。当然了，除此之外，还有那些指纹。」

「是谁的指纹？」法韦尔警长问纳尔逊。

佩吉回答了这个问题：「在确认之前，我们得让纳尔逊先生做完那些细节工作，但是那只能是布什内尔夫人的指纹。

「你们看，我们已经证实是一个女人杀了斯特拉。我们知道是比尔．埃弗里特通过弗朗西斯的安排企图向保险公司告密，他联系的唯一对象是弗朗西斯，而她的联系对象是斯特拉。

「而弗朗西斯是唯一一个不敢拿那只蝴蝶的人，如果她拿了，比尔就会知道她是嫉妒斯特拉，利用这次机会杀了斯特拉，而不是向保险公司兜售这些珠宝。

「她写匿名信告诉我，金伯利和斯特拉将在皇家野鸡夜总会碰头，然后把毒药放在他的暗室里栽赃陷害。」

「她是怎么知道我会提议在皇家野鸡夜总会见面的？」金伯利问。

「她知道那是最自然的场所。斯特拉曾经告诉她，自己将有一次约会，而弗朗西斯一定猜到了你提议的是皇家野鸡夜总会。如果你提了一些其它的地方，弗朗西斯会密告给我的，但是你没有。」

法韦尔警长站了起来。「好了，」他说，「在外面的那些新闻记者们都吵翻了天，想进来拍点东西。我不关心细节，这样──」他停了一下，看着佩吉，然后看着唐．金伯利：「这样，这件事完成得很出色，这得归功于警察部门。」

法韦尔警长继续说：「很抱歉，金伯利，因为这件案子我们错误地拘留了你。」

「哦，没关系。」金伯利说。

法韦尔警长走出了屋子。

佩吉站了起来。「哦，」她说，「纳尔逊先生，在你和那些记者交谈时，我们不想待在这里。你可以对付的，我会把那只上面有指纹的破威士忌酒瓶交给你。当然了，你知道的，公司总裁哈尔西先生非常急于使保险公司受到新闻舆论的好评。」

「当然，当然，我明白。」纳尔逊说，「我们要感谢各位的合作。」

「我想我可以出去了吧？」金伯利问道。

纳尔逊点点头：「见鬼，当然了，还想让我给你铺上红地毯不成？」

唐．金伯利看着佩吉．卡斯尔，像是第一次突然遇见她似的。

「快点，美人，」他说，「我们走，让纳尔逊做他的事吧。妳太漂亮了，不适合搅进这种肮脏的事情里。」

「哦，天哪！」佩吉叫喊起来。「等等，我去告诉我本尼迪克叔叔你刚才说的话！」

（全书完）

Table of Contents

目錄

一

二

一

二

《空屋疑踪》贾德诺

一

傍晚，带着寒意的夕阳照射在未耕耘的土地上，大路两旁高大的毛白杨树，在地上拖下长长的身影；山姆．贝克特推开希比田庄的大门，把耕耘机径直开进地里。

事情突然有了转机，头一天夜里，希比的亲人终于停息了旷日持久的争吵，就田庄卖价勉强取得一致。第二天清晨，房地产经纪人约翰．法哈姆便赶去通知贝克特，贝克特再看过一遍这份即将成交的契约，并在契约上签下名字。几个小时过后，他便把马群赶进这片已经属于他的田园里。现在，他开始耕地了。他准备干到半夜，要是不累的话，还可能干到更晚。

从栅栏大门口沿一条泥土路走去，就到田庄中间的一座住宅，住宅周围栽种着浓密的树木。眼下贝克特觉得这座又大又老的屋子没有什么用，要修理这座房屋，花费恐怕要超过买这整座田庄的钱。

他降下犁锋，开动耕耘机，在肥沃的、黑油油的土地上翻开一道道松软的犁沟。乌云低低地在头顶上移动；西天边夕阳把云朵的底部染成金黄色。这是幅南加利福尼亚州冬天落日的迷人景色。

耕耘机引擎乏味的轰鸣以及长时间注视着地面，使山姆．贝克特坠入梦幻般的世界。他没有察觉时间过去多久，天黑下来，他打开车灯。夜的寒气刺痛脸面和双手，他依旧盯住长满野草的荒地与犁沟相接的那一行土地。

马群骚动着，牠们对这块陌生的土地感到好奇，一些胆大的马儿在栅栏里四处奔跑，有的还跑到刚刚犁过的田地上去。

山姆．贝克特目不斜视，他专心操纵耕耘机，沿着栅栏的走向，来回耕作。耕耘机熟练地拐弯、打回头、向前；再拐弯、打回头，再向前……

时间悄悄地溜过去，月亮时而从云朵背后钻出来，时而又钻进去。当朦胧的光从天缝里投射到黑魆魆的土地上时，四周的物体便呈现出犹如剪影的古怪的轮廓。

在昏暗的月光底下，山姆．贝克特忽然发现，右边不远的田地上，隐隐约约有一团黑影，形状如同装满马铃薯的一条大麻袋。他揉揉眼睛又瞧，然后剎住车，跳下来，向前走去，心里想也许是自己看花了眼，也许那影子随时都会消失掉的。可是他再瞧，它还在。待他走到跟前，才看见地上确有一件物体。他终于看出来那儿有高跟鞋、有人的腿、有裙子……

那是一个女子的躯体，她脸朝下俯伏在潮湿的、土块破碎的田地上。

「嗨，」他叫道，「你怎么啦？」

他伸手碰了碰那女子，她身上还有点暖，但是形体很不自然，显然失去了生气。忽然间，他像触电一般赶紧把手缩回来，手摸到又稠又粘的什么东西，黑色，有腥味……

山姆．贝克特没命地奔向耕耘机，跳上去，掉转头，用最快速度驶出大门口。恐怖战胜了疲劳，他极力想弄明白发生了什么事，虽然脑子逐渐清醒过来，但他仍然觉得迷迷糊糊的如同在做梦。

警长比尔．艾尔顿处理完公务，卷上一支烟，坐进舒适的手椅里浏览当天的报纸。平时，他很少下班后还待在办公室，只有当大姨子多丽丝来家做客的时候才例外。

今天，艾尔顿和多丽丝可以合得来，因为他给自己立过规矩，不过他仍然想方设法躲开她。

多丽丝说他太稀松，只要有机会，她就在人前数落他。她的一对小眼睛又黑又亮，一根柔韧的舌头很少安静下来，叫人难以忍受。

警长灰白头发，斯文，有礼貌，很有点幽默感，然而多丽丝不喜欢。依她看，一个男人必须要有男子汉的气概。近一些日子来，她给他起个新绰号叫「老迂」。几乎每一个小时，她就用这个新绰号叫他十多回。

警长先看《新闻报》的大标题。他看到希比一家子达成协议的消息，一笔大交易就要成交了；比尔．艾尔顿估计买主一定是山姆．贝克特，因为他的土地就和希比田庄连着。

他看过第一版，接着看内页的「个人简讯」栏。警长对当地居民很熟悉，他从「简讯」的简单报导里，可以了解很多内情。比如今天报上说爱尔丝．法哈姆到外地度长假去，他就知道她和约翰．法哈姆的关系完蛋了；并且猜想到不出几个星期，肯定会宣布这对夫妻离婚的消息。

电话铃声响了。

「喂喂，警长，」是一个男人的惊慌的声音，「我是山姆．贝克特。我在希比田庄发现一具女子的尸体！」

「她是谁？」

「我不认识。」

「她死多久了？」

「我刚刚才看到，身上有很多血！」

警长说：「你不要动，我马上来。」

山姆．贝克特田庄离城大约十里地，警长跳上警车，十分钟后就赶到了。贝克特在等他，丢魂失魄地，他是吓坏了。

「看到什么啦，山姆？」

「是个女子脸朝下，死在那儿，在我刚犁过的地里。是个金发女郎，我敢说她顶多不到二十岁。穿毛料衣裳背上有一道口子，像是被人刺了一刀。」

「你有没有在附近留下脚印？」

「就这些是我的，我走到她那边去的这一行。」

「好吧，」警长说，「咱们去看看。」

山姆．贝克特语无伦次地诉说：「我在耕地，她倒在那儿；那儿刚刚犁过了。没有别人的脚印，要是有人杀她，应该会……」

警长推开栅栏大门。「来吧，山姆，」他说，「咱们坐耕耘机进去，你留点神照原来的车辙开过去。」

贝克特顺着刚才车轮压出来的一条痕迹往里开，来到原先耕耘机停车的地方。

「那些鞋印，」警长问，「是你的吗？」

「是我的。」

「好像没有别人的鞋印了，山姆。」

「是的，」贝克特懊恼地说，「我说过，是没有别人的鞋印。」

「可是她不可能离开地面飘到这儿来，山姆！」

「那当然，」贝克特说，「也许是这样，我想，她被人刺了一刀；赶紧逃命，她经过荒地，到了耕地这一边，跌倒了，没有力气再站起来，就死了。后来，我耕耘机开过来，第一趟经过她身边时，我没有注意到。我是说没有发现，后来当然更加没看到……」

「可你经过她身边，怎么会没有看到呢？」警长问。

「因为，你知道，犁地要犁直。」

………

「我想当时月亮被乌云遮住，我又光注意前边的地……」

警长跳下来，小心翼翼地踩着贝克特的脚印走过去，他按亮手电筒，伸手按了按女子的胸口，她的心脏早已停止跳动。警长看了一会儿，沿原路走回来。

「我们回去，山姆，」他说，「还是顺原来的车辙，到耕地边就停住。」

耕耘机开到路边，他又跳下来，按亮手电筒低低地照看地面，一步一步过去，仔细地察看每一片野草。

「没有血迹。」他嚷着。

「会不会被我犁掉了？」

「可能，不过，她如果是先受了伤再往前跑，血会滴在裙子上的，可是她衣服上有血，裙子上倒没有。」

「是呀，」贝克特说，「这真怪，裙子上倒没有！」

「听我说，山姆，」警长说，「你回去打个电话给警长助理奎连，请他带一部照相机来，还有叫他也把验尸官找来，我在这儿等着。」

「好，好。」贝克特说。他那口气表明他巴不得赶紧离开这儿。

可是警长又说：「打了电话，请你把耕耘机再开到这儿来，应该站在耕耘机上拍照，要照尸体，还要照鞋印。」

「鞋印是我的，没有别人的，还照什么呢！」贝克特结巴着。

「你去吧，这个我知道。」警长说。

警长助理十九岁的女儿贝丽尔．奎连坐在电话机边上，一个多钟头了，她在等候罗伊．贾斯柏从比克林堡给她来电话。铃声刚响，她就抓起话筒，用轻柔的声音问，「喂，喂？」无论对罗伊，或是对别的人，她答话的声音都那么动听。

接线员说：「长途电话找贝丽尔小姐，她在吗？」

「我就是。」贝丽尔说。

「请稍等。」

电话机里传来罗伊．贾斯柏热切的声音，「喂，贝丽尔？」

「罗伊！」

接线员插了一句话：「请投入二十五美分硬币，讲三分钟。」

立即又出现罗伊的声音：「贝丽尔，告诉你个好消息。明天我回家。」

「噢，罗伊！」

「你高兴吗，贝丽尔？」

「当然高兴，罗伊！」

「明天咱们一起跳舞去，好吗？」

「太好了，罗伊！」

他们的对话一直讲到接线员挂断了线，她说三分钟时间到。

罗伊赶紧说：「再见，亲爱的。」他放下了话筒。

贝丽尔依旧站着，过一会儿，她才恋恋不舍地放下听筒。就在这时，电话铃声又响了起来。贝丽尔拿起听筒，听到是一个男人的声音，「我找乔治．奎连，快，这里出人命案了。」

「请等一下。」贝丽尔喊道，「爸爸，你的电话，有人被杀了。」

奎连抓起听筒，听筒里是山姆．贝克特激动的声音。奎连问了几句话，大声说道，「我马上来。」

山姆．贝克特的耕耘机装上一支大功率的聚光灯。几个人在勘查现场。他们都认定除了贝克特的鞋印之外，这里没有别人的鞋印。摄影师从好几个不同的角度拍摄了尸体的照片。

「吉姆，」警长对验尸官吉姆斯．洛根说，「你可以移动尸体了。可怜的孩子，她不会超过十九岁，顶多不会超过二十岁。」

「背上有一刃器伤，」洛根报告说，「没有发现凶器。比尔，你揽上一件谋杀案了。」

「嗯哼！」

验尸官感到困惑，说：「你看，出手很狠，只一刀。看不到别的痕迹！」

「嗯哼！」警长又哼了一声，接着提高嗓门说，「听着，现在可以离开这儿了，都坐耕耘机出去，谁也不要在耕地上留下脚印，知道吗？」接着他又低声对山姆．贝克特说：「过一个小时，你再来带我出去；不要让任何人知道我还在这里，劳驾你多走两趟，先把尸体运出去。」

比尔．艾尔顿往里边走去，很快就消失在漆黑的夜幕里，他手中的香烟头一闪一闪发出萤火虫般的亮光；过一会儿，它掉了下去，熄灭了。

警长如同牧童那样，跪着坐在脚后跟上。他瞧见山姆．贝克特的耕耘机缓缓地越过田地驶向大门，不一会儿，停在大门外的汽车都亮起车灯掉转头去，紧接着数盏尾灯闪耀着显眼的红灯开始离去。

引擎声渐渐远去，田野上恢复了肃穆的气氛，耳际只能听见夜莺发出的叫声。警长背后的什么地方，有一匹马儿在走动。

田庄重又沉浸在一片漆黑之中，四周是死一般的寂静。他站起身，朝住宅边上的树林子悄悄走去，踩在草地上的脚步，没有一点声息；他在大树的荫影底下移动，轻得像只猫。

在一处视野开阔的地方，他重新跪着坐下来，等待着。蓦地里一声马叫，他不禁抖动一下身子；离他右边不远处的落叶堆里，有小甲虫爬动的微弱声响。约莫二十分钟过去，他一直坐着不动，在黑暗中静静地倾听，似乎他期望那些夜间活动的小动物的声响，能够为他提供一点有用的信息。又过了一会儿，他终于站起来，向前走去。

这座古老住宅的大门紧闭着；所有窗户都钉上木板条。

警长谨慎地试了试前门，然后又转到后门边，这两扇门都上了锁。他继续绕着屋子走，找到一处边门，门没锁，他用手推开门走了进去。

警长轻手轻脚从这个房间走到那个房间，借助手里微弱的亮光，他看到到处都有类似的足迹。

厨房里，有一张新近被人揩过的桌子，桌面上散落几张纸片，一些面包屑，一支唇膏，还有一个银质的烟盒。桌子东头，有一处约莫两吋长的被火烤炙过的痕迹，焦黑，上面有香烟的灰烬。那是一支被烧尽的香烟留下的焦痕。

他蹲下去寻找，桌子底下有一根燃烧过的火柴梗，两支烟蒂，其中的一支留有口红的印纹。

艾尔顿拈起烟盒，烟盒底面刻有一颗心，一支箭穿过这颗心，箭簇上刻一个字母Ｒ，箭的末端刻一个字母Ｂ。

他瞧着这个精致的香烟盒发了一阵呆，然后把它放回原处，转身走出这座不祥的住宅。他小心地把边门照原样拉紧。

夜里十一点左右，奎连家的电话响起来。贝丽尔从卧室里忙不迭地跑出来。「妈，我来接。」经过母亲卧室时，她大声说。

「谢谢，亲爱的。」

贝丽尔跑下楼，拿起话筒兴冲冲地说：「喂，谁呀？我是贝丽尔．奎连。」

电话里传来的却是警长低沉的声音：「你爸在家吗？」

「还没有回来哩，要不要我打电话找他？」贝丽尔把嗓音放平稳了。

警长说：「好的，请你告诉他我要立即和他通电话，有人在希比的屋里留下一个烟盒，我要请他查验上面的指纹。」

「我马上找他，警长。」

「告诉他带提取指纹的药品和照相机来，烟盒是银质的，盒子底部刻一颗心，心上有一支箭，箭的一头有个Ｒ字母，另一头有个Ｂ字母。请你告诉他尽快到我这儿来。」

「好的……我就告诉他……再见……」贝丽尔说这句话时已经有气无力的了。她摇摇晃晃地放下手中的话筒，人彷佛掉进冰窟窿里了。

这个烟盒正是她送给罗伊的圣诞礼物！这时，她想起另一件事：几小时前，罗伊给她打长途电话，她分明听见接线生叫他投二十五美分硬币，可是从比克林堡挂长途，他应该投八十五美分呀！

「贝丽尔，」母亲在楼上叫道，「出什么事了，你干嘛说话这个样子呢？」

贝丽尔带笑回答：「没事，妈妈，是警长来的电话，他要我去找爸爸。」

「找爸爸？这么晚了还找爸爸，贝丽尔？出事了吗？」

「没什么事，妈妈，是警长有事。」贝丽尔回答，她已经准备好尽快出发。「爸爸会不会在《新闻报》社里？」

「你干嘛不给他挂个电话呢？」

「我坐车去找他，他也许不在那儿，也许他去别的地方了。别担心，妈妈。」贝丽尔一边说，一边跑出了门外。

※※※

将近半夜时分，警长来到验尸官的办公室。

「乔治在不在这里？」他问。

「在，他和医生都在解剖间。」有人答。

「医生有什么新的发现？」警长问。

「背上有一处刀器伤在左背，伤口很深。是直刺进去的。」

乔治．奎连从后房出来。「裙子上一滴血也没有。真怪，比尔，」他说，「是刀伤，她几乎是立即断了气的。」

警长点了点头。他把助理拉到一旁说：「我刚才在找你，乔治，你看见你女儿了没有？」

「她刚刚给我来过电话，说她坐车子到处找我。她说你发现有些指纹，我正想回局里去取器具呢。」

「有人到过老希比的家，」警长说，「在屋子里到处乱转，厨房里有他们吃剩的三明治，还有一支女孩子用的唇膏，一个香烟盒，我想上面一定会有指纹的。」

「你没有动过那些东西吧？」奎连问。

「嘿，我是拈起来看过……」警长承认。

「比尔，我说过你多少回了，你不该动那些东西，别搅和我的工作！」

「我知道，我知道，」警长辩解说，「我只是想我最好还是先瞧瞧烟盒的底面，这是至关紧要的部位，我只是把它翻过来看了一看。」

奎连接着摆手说：「那么，走吧，我还得先回办公室一趟。」

「好，我们在希比那儿见。」

「你要不要看一看尸体？」

「哎，不看了……现在先不看，你取了她的指纹了吗？」警长问。

「取了。」

警长说：「她什么模样呢？」

「金黄色头发，蓝眼睛，皮肤细润光洁，是个非常漂亮的姑娘，大概二十来岁。」奎连说。

「真可惜！」警长叹口气。过一会儿说：「好了，乔治，我们在希比家见。」

约莫过了一刻钟，警长来到希比田庄的大门口。他正要下车开门，忽然怔住了，在车灯的照耀下，他发现耕耘机走过的痕迹上面印下了另外一条车轮的车辙。当过几分钟奎连到达这里时，警长正跪在地上借着手电筒的光在研究那些辙印。

「你在干什么？」警长助理跳出汽车，「有什么新发现？」

「有一辆小轿车来过，」警长沉思着说，「是耕耘机开回去以后来的。」

「是吗？」助理说，「会是什么人呢？也许是报社的记者吧，我们应该给大门加把锁。」

「我刚才应该留下人才对。」警长说。

奎连默默地表示同意，他也认为不加锁就应该留人看守才对。

「那些车辙怎么样？」

「不很清楚，看样子轮胎相当光滑，可能是辆旧车，只有几个地方可以看得出来。这儿，这是轿车右前轮的痕迹，你看你看，这边轮胎缺掉一小块。记住这个特征，乔治。我们能够找到这辆轿车的。只要我们多留神。」

奎连说：「要不要找摄影师来拍张照片？我只带摄指纹的照相机，拍车辙不管用。」

「这样吧，」警长说，「你量一下轮胎上这块缺损的大小尺寸，然后把它摹下来。我先到屋子里去做点别的。」

奎连犹豫着说：「可是，说不定这块缺损是个很重要的证据……」

「也许是。不过我想我们能够记住它的形状的，你说呢？」

「说得也是，只是……」

「只是什么？」

「没……没什么。」奎连说。

「好吧，」比尔．艾尔顿沉吟了一会说，「那么这样吧，乔治，你拿一张纸，照着这块缺损的形状大小撕下一张纸样，你说可以吗？」

奎连点点头。他从记事本上扯下一张纸半跪在潮湿的泥土地上，比照车辙上那块缺损的形状，一点一点撕出一片纸样。「可以了，比尔，完全一样。」他说。

「好，」警长说，「把它放好。现在我们到屋里去，我给你看那个烟盒。」

奎连似乎又有点踌躇的样子，不过他还是点了点头，没有说什么。

他们把汽车开到希比宅子大门外，然后从边门进去，老鼠们在黑暗里四散逃开。警长用手电筒照亮地板上的脚印。

「这里是同一个女人的鞋印，这里是男人的，但是不止一个男人，你看到处都是。来，我们到厨房去，乔治。」

他们走进厨房，手电筒的光束依次照出桌上的碎纸、唇膏、烟盒。这些东西全放在原来的位置上。奎连打开手提箱。小心翼翼地用二个指头拈着烟盒的边角，撒上铝粉。

「哦，有点怪！」

「怎么了？」警长问。

「这上面没有指纹呀！」

「可能他带手套，」警长说，「那唇膏呢？」

奎连从唇膏上面提取了两个相当清晰的指纹。

但是警长对指纹似乎不太感兴趣，他正蹲在地板上寻找什么。「只有一根火柴梗，」他嘀咕着说，「这倒是有点怪！」

「你说什么有点怪？」

「我来问你，比如说你要点着三支烟，你用几根火柴？」

奎连笑着说：「要是有一位漂亮的姑娘坐在对面，我当然只用一根火柴……不，等一等，我得用两根火柴。」

「不错，可是这里只有这一根。」警长说，「看来这个人烟瘾挺大的，他第二支烟是接着吸的，是用第一支烟蒂点着的。比如说，他和那姑娘坐在桌子两边，先吃了一些三明治，然后他划了一根火柴，给姑娘点上一支烟，也给自己的点上了。吸完这一支他就用烟蒂对着了第二支。姑娘呢，大概就吸一支烟，吸完烟，她从手提包里掏出这支唇膏搽口红……接着……接着就出了什么事，对，就是在这一刻，他们一定受到惊吓……」

「你怎么知道就是在这一刻呢？」

「是这样。那意外的事大概来得很突然，一定叫他们吓得跳起来，你看，男的把香烟扔在桌子上再没有去碰过，桌面上留下了烧痕！女的手中的唇膏也就在这时吓掉了。」

「后来呢？」

「后来，后来，大概过了一些时候，」警长沉吟着说，「姑娘就倒在耕地上了。可是，不论从哪个方向，都没有留下任何足迹，甚至也看不见她自己的脚印。」

「你说过了一些时候，可是，过多久呢？」奎连问。

「这个嘛？伙计，」警长答道，「这个正是我们需要寻求的答案。你可以推理，推断，推断出一个大概的时间，可是，推断出来的答案不一定正确！」

第二天上午九点光景，贝丽尔远远望见罗伊．贾斯柏从街角那边过来，她赶快跑出大门跳下台阶，在路旁把他拦住。

「罗伊！」

「啊，贝丽尔！」

她匆匆吻了他一下，把他拉到一边，「走，我有话问你，你什么时候离开比克林堡的？」

「昨天夜里……很晚离开。」他说。

「你一个晚上都没有睡觉？」

「差不多，过了半夜我才拦住一部长途汽车。」

「你是在哪里给我打电话的？是在比克林堡吗？」

「是呀，怎么啦？」

「噢，我只是想知道你是在哪里打电话。我们先别进屋，就在这儿坐一会儿，给我支烟，好吗？」贝丽尔说。

罗伊掏出一个烟盒，是银制的。他打开盒盖，递给贝丽尔。

「罗伊，」贝丽尔说，「这是我圣诞节送给你的那一个盒子吗？」

罗伊瞪着诧异的目光，「是呀！」他笑着说，「是那个烟盒，你怎么啦？」

「哦，我，我还以为你把它丢掉了。」

他脸上掠过一丝惊讶的神色，「你为什么这样想呢？你真的要抽烟吗？」

「噢。」她漫应道，从盒里拿了一支烟。

他为她点上了，也给自己点上一支，然后疑惑地瞧着她问：「发生什么事了吗？」

「唔，没什么事。罗伊，昨晚上的长途电话你投入多少钱呢？」

他抬头笑了起来，「说来很好玩，我正在要电话，一个男人也进来挂长途，他挂的地方很近，那个接线生可能把我和那个人的电话搞混了，她叫我给二十五美分。」

这时她家的门开了，乔治．奎连走出来，他看是贝丽尔和罗伊坐在屋外，不禁有点意外。

「啊，你好，你们怎么坐在这里了，你什么时候到的，罗伊？」

「我刚到，你好！」

奎连和他握手，「我差点吓一跳，我昨晚一夜没有合过眼哩！咖啡和早点都在餐桌上，奎连太太看到你一定很高兴。」

「我们一会儿就进去。」贝丽尔微笑着对父亲说。

「好吧。」警长助理说着回到屋里去。

「你爸爸在办什么案子吧？」罗伊问。

「老希比的田庄里发生了一起谋杀案。」

贝丽尔望着罗伊说：「有一个姑娘被人杀死了，她年纪和我差不多，亚麻色头发，背上被人刺了一刀。」

「在老希比的田庄里？」罗伊睁大眼睛问。

「是的，一个名叫贝克特的人买了这块地，昨天晚上他去耕地，发现了尸体。」贝丽尔说。

「贝克特？」罗伊尽力回忆着，「哦，对了。山姆．贝克特，我认识的。那个女子在老希比家做什么呢？」

「不晓得，眼下一点线索也没有，谁也不知她是什么人。」

罗伊吸完了烟习惯地又取出一支烟来，并对着前一支烟蒂点着了：「哦，你爸爸可要忙一阵了。我们进去喝点咖啡好吗？」

※※※

比尔．艾尔顿警长专心致志在看报，面前放着一杯咖啡。

洛克文利《晨光记事报》报导了这一起骇人听闻的案件。它使用特大号的通栏标题，但是对案情的描述却十分简单，因为这位记者对谋杀案的细节一无所知；比尔．艾尔顿一个字一个字读过去，读过之后又从头到尾再读一遍。他这样做为的是不让他的大姨子有找他说话的机会。

可是多丽丝却早已等得不耐烦了，她干咳了一声，开口道：「嗨，你干嘛不向我打听一下，大家都在取笑你们这些警察哩。」

警长没有吭声。他不吭声，就是用来有礼貌地回答多丽丝：「没有人问你话！」

「他们都在说你，」多丽丝没有罢休，「说你是个『老迂』。」

「《记事报》是反对我们的，」警长说，「我并不指望它会说我的好话。」

「噢，就算是这样吧，可是《新闻报》呢，它最近可也没有夸奖过你们呀！依我看啊，要是你办事多点男子汉气概，他们就不敢出你的洋相！」

警长冷笑说：「你从容一点、稳一点，他们说你是『老迂』；你要是多点男子汉气概，他们又说你粗暴、耍花招；嘿，反正你都好不了！」

多丽丝闭着嘴，骨碌着眼珠子。但这只是难得的一瞬间。她很快又说：「好，就算你对，可是，那女孩子是谁？」

「不知道。」

「你们眼下在做啥？」

「有点线索，我们在调查。」

「什么线索？」

「她的外套和裙子里边有干洗店留下的标记，外套里边的商标上有圣罗多弗一家商店的店名。」

电话铃响，警长抓起听筒，听筒里传来圣罗多弗警察局长埃弗雷特．吉尔默的声音，「喂，比尔，我们找到了，阿克米干洗店有那件外套送洗的记录，姑娘名叫伊莉萨白．赛，这些资料对你有用吗？」

「还说不上，她就住在圣罗多弗吗？」

「是的，就住在本市，我们有她公寓的地址。你今天要不要来一趟？」吉尔默问。

警长犹豫了一会儿，他说：「好吧，我来，看看你还有什么新发现，见面时听你的，我会带几张她的相片去。」

他放下听筒，对妻子说：「我出去一下，晚上回来。」

「你去哪里？」多丽丝赶紧问。

「去外地。」警长说。

端详着艾尔顿警长和吉尔默局长递给她看的相片。圣罗多弗那座公寓的管理员是一个身肥体胖的女人。

「是她，没错。」她说，「她就是伊莉萨白，她出了什么事？」

「她被人杀害了。」吉尔默说。

「什么？」

「她被人用刀刺死了。」

「唉呀，上帝！她，多好的一个姑娘啊！」

「你说，会是谁干的？」警长问，「伊莉萨白有没有仇人，或许，有别的什么人？」

「没有，她绝不会有仇人，你知道她多好；又文静、又懂礼貌，谁都喜欢她！」

「可是，她或许有男朋友，还有，她的家怎么样？」吉尔默问。

「这个就不太清楚了，」胖女人迟疑地说，「只晓得她妈死了，在五、六个月前，没准是八月份吧，好像是在科罗拉多州哪个县。就这些。」

比尔．艾尔顿朝吉尔默点点头：「好吧，我们可以走了，埃弗雷特。谢谢你了，大婶。」

他们到了邮电局给丹佛警察局发了一则电报，查询有没有个姓赛的女人，几个月前死在科罗拉多州的某个县。

他们又花了好几个小时进行那些例行的，单调枯燥的调查，他们必须搜集更多有关伊莉萨白的情况。他们询问她的熟人和她的雇主，渐渐的许多零星资料拼凑成一幅完整的轮廓：伊莉萨白是个聪慧的、爽朗的姑娘。她工作勤奋，可以信赖，待人诚挚忠实，她有男朋友，不过平时很少跟男朋友单独外出，而是常和几个要好的朋友集体活动。眼前她在一家小饭馆做事，工作十分出色，得到雇主和顾客们的一致赞扬。

昨天早上十时左右，有人看见她和一个年轻的男子在一起。那个青年人身材很高，皮肤黝黑，穿军队制服。他们一起待在饭馆的一张餐桌前大约有半个钟点，很融洽地谈着什么事。过后伊莉萨白带了几块三明治，和他一起走出饭馆，当时大约是十一点钟，打那以后，人们就没有再看到他们了。

吉尔默和艾尔顿正在讨论这些资料，有人递过来一张从丹佛警察局发来的电报。

爱尔维拉．赛年五十六岁，死于八月二十三日，由女儿伊莉萨白收葬，伊现住你市。

「嘿，这就对了，」吉尔默说，「只要找到这个年轻人，你就逮到凶手了，这案子很简单。」

警长慢吞吞地戴上他的旧礼帽，瞧着吉尔默淡然地说：「是，埃弗雷特，事实可能不那么简单，我们不能太看重这些表面的迹象。」

拉什．麦德福特，这个县的地方检察官，从他私人办公室出来接见乔治．奎连。

「你好，奎连，我请你来是有话跟你说，这是我私人请你来，我要你见一个人，我还要求你给他提供帮助。他名叫沃尔伍斯，马丁．沃尔伍斯，是位著名犯罪学家。」

「哦，我听说过。」奎连说。

「是我特地请来的，」麦德福特接着说，「这是应本地各界人士强烈要求做出的决定。这些人士认为老比尔．艾尔顿警长近来的工作很不得力，他已经落伍了，他会把我们引入歧途的。」

「你希望沃尔伍斯先生做些什么呢？」奎连问。

检察官微笑着说：「我希望他能够迅速侦破希比田庄谋杀案，我必须对本县的选民们有所交代。我们不能再用陈腐的手段来办杀人案。」

「你是说你打算由沃尔伍斯来取代艾尔顿警长？」

「不，不，我只是说我打算请沃尔伍斯来侦破这起凶杀案。」

「可是警长会怎么想呢？」奎连忧郁地说。

「当然他不会乐意的，不过我希望你不反对这样做。」

奎连踌躇了好一阵子，他只得说：「是的，我没有这个权利。」

「那么请进吧。」麦德福特推开办公室的门。

马丁．沃尔伍斯是个矮个子，他浓眉毛，戴眼镜，有一双淡灰色的、冷漠得出奇的眼睛，当检察官把奎连介绍给他时，他既不站起身来，也不伸出手。

「你们办这起案子的方法不对。现在我不得不用科学的方法重新开始。这样吧，警长助理，你想一想还有什么数据该让我知道。」犯罪学家用冷漠的目光盯着奎连说。

奎连说了警长发现轿车车辙的经过。马丁．沃尔伍斯对此表示十分关注，他紧追着问：「是右前轮的车胎缺掉了一块？你用纸摹下了一张纸样？是用手撕出来的纸样？」

「是的，警长叫我摹下了一张纸样。」

「那么这张纸样呢？」

奎连伸手掏摸，记起来纸样是放在昨晚上穿的裤子口袋里，裤子在潮湿的田地上弄脏了，今天早晨他换下来，交代妻子送去洗；结果纸样也留在口袋里了。奎连想这不能让犯罪学家知道。他心里慌张，脸上却不敢流露出来。

「我放在家里。」他说。

「去拿来！」沃尔伍斯说。又回头用轻蔑的口吻对检察官说：「这也太轻率了，怎么用这种莫名其妙的方法采集证据！」

奎连把车停在家门口，急匆匆地跑上楼，心里嘀咕着：妻子把裤子送去洗衣铺前，不知道有没有摸过口袋？要是没有，那张纸样还我拿得回来吗？

当犯罪学家问他时，他已经急出一身冷汗，深怕纸样被洗烂了。当他跑进卧室，才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在那儿，一小块沾满泥污的纸片儿就放在桌子上，他不禁在心里向妻子道了声谢谢，拿起纸样赶紧下楼。

奎连从后门出来，看见女儿的轿车停放在车房外边，心里想大概她在洗车子。可是突然间他站住了，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发现这辆轿车的右边前轮车胎上，竟缺掉了一块橡胶！

奎连楞住了。他抬起沉重的双腿向前走了几步，把手中的纸片贴上车胎缺损的部位，正好吻合！他只觉得脑子里嗡嗡响，啊，贝丽尔！不，这绝不可能！

彷佛那只是几天前的事，她还是个小宝宝，刚生出第一颗门牙，尔后是为她的发烧、闹病而耗尽心血，后来她背个小书包上学去，尔后长成一个可爱的少女，再后来出落成眼前的这一个亭亭玉立的大姑娘。

他萌发的第一个念头是：保护贝丽尔！应该赶紧把车胎卸下来，换上备用的？他深深吸口气，女儿是绝对可以信赖的，贝丽尔不可能参与这起谋杀案！应该找她谈一谈。

他沉重地转过身往家里走。

警长助理推开后门进屋时，贝丽尔正在厨房里，她朝父亲笑了笑。但是当她发现父亲心慌意乱的脸色时，她的笑容消失了。

「你过来一下，我有话问你。」乔治．奎连说。

贝丽尔默默地跟着父亲走进客厅，她直挺挺地站着，脸色发白。

「昨天夜里，凶案发生后，你去过老希比田庄吗？」

贝丽尔抿着嘴，踌躇着。父亲正焦虑不安地等待着她的回答，如果对他撒谎，那将撕碎他的心啊！

「是的，我去了。」她终于说。

「去干什么？」

「我去……警长来电话，要我去找你。」

眼前的乔治．奎连不是爸爸，他眼下是个警官，他的询问对女儿形成沉重的压力。

「警长是怎么说的？」

「他说那儿有一个烟盒，他要你去提取指纹。」

「于是你就去了希比的住宅？」

「是的。」

「去找我？」

又是一阵难堪的沉默。奎连只觉得手心冒汗，心在剧烈地跳动。他的目光一动不动地停留在女儿的脸上。

「不是的。」

「那么你去干什么？」

「我去……噢……爸爸！」她双唇哆嗦，眼里涌出了泪珠。稍停，她揩去泪珠，抬眼对着父亲，轻声说：「因为我怀疑，那是罗伊的香烟盒。」

「是他的吗？」

「我……我起先以为是他的，可后来我才知道那不是他的。」

「后来呢，你做些什么？」

「后来我拿去一块布，把盒子擦干净了，我以为那上面可能有指纹。」

「你说不是他的，你为什么要擦掉指纹呢？」

「因为……因为他昨天晚上打电话给我，他说，他在比克林堡，可是我认为他说的不是真话，我就……爸爸！我说不上为什么，别问我了，我说不上！我只觉得我应该保护罗伊，我只知道。这最重要……」

乔治．奎连突然觉得他非常非常虚弱，他想他的道路已经走到尽头了，如今一切全完了！

「你是说，到后来你才认为那个烟盒不是罗伊的，是吗？」他有气无力地问。

「爸爸，我说不上，我也弄不明白是不是他的，他早上来这里，我故意问他要支烟，他反应很自然，他拿出那个银烟盒，可是……可是后来，他走以后，我忽然记起来这个烟盒为什么没有心和箭的图案，我……」

「罗伊现在呢，他在哪儿？」

「可能在旅馆里，他说他要洗个澡，睡一会儿，等一下他会来我们家。」

「等一下你不要对他提起这件事。」奎连说，「也不要对别人说。」

「爸爸，对不起。」贝丽尔低下头。

奎连诧异地望着她，好像望着一个完全陌生的女子。

「我把事情弄糟了，是吗？」她轻声问。

「是的，很糟糕！」他从喉咙间咕哝着，走出了房间。

他心神恍惚地走向自己的汽车，车门依旧敞开着，他不禁联想起还只在数分钟之前，一场风暴竟把他的生活道路冲出一个大口子，现在连他本人，也将被这场风暴毁掉了。

他又生出另一层忧虑，该怎样对妻子马莎说呢，如果自己遇上麻烦，或是丢掉了工作的话。

奎连坐进车子，小心地把那片纸样夹进记事本中，他想应该把它压平整一点。就在这时，他忽然又生出一个念头。

他自己也不明白做了些什么，他从记事本上扯下一张纸，用手一点一点地撕出另一张纸样，形状大小与原来的一张差不多，只是稍长一点，也窄了一点。他只有利用这张假纸样交给沃尔伍斯才能把贝丽尔从谋杀案的纠葛里拉出去。

他开动汽车，径直向县办公楼驶去。

地方检察官的办公室里，聚集着一群当地名流。马丁．沃尔伍斯坐在检察官的座位上，《新闻报》的发行人莱昂斯坐在长桌的另一头，他正在草拟一条消息的标题。奎连在旁边，瞧见他这样写：

警长昏庸无能，凶手逍遥法外──犯罪学专家如是说

拉什．麦德福特站在沃尔伍斯身后，笑吟吟地，不断地点头称许。看样子他不仅对犯罪学专家说过的话表示赞赏，而且对专家还没有说出来的意见也表示赞赏。

约翰．法哈姆挺直腰身坐在专家右边，他充满敬意地注视着专家的脸。奎连暗想，这个法哈姆还不曾对哪个人或哪件事表示过如此的心悦诚服。此人几个月前卖过一匹马给贝克特，据说那马才十二岁，可是奎连认为至少有……

「乔治，纸样带了没有？」麦德福特问道。

奎连翻开记事本，只有他自己察觉得出来，当他把纸样递给沃尔伍斯时，他的手轻微地抖动着。

「是这张吗？」沃尔伍斯说，奎连瞧见，当人们把目光投向这位专家的时候；他那副神气毫无必要地装作很威严的样子。

奎连点点头。

沃尔伍斯翻来覆去地观看这张小纸片，他对莱昂斯说：

「哼，你瞧，这就是个例子，我不是说过；他们办事多么荒唐，真是愚不可及！你说，这算什么证据，纸上没有任何标记，什么也没有！警长和这位助理警长当时就应该在这上头签个名才对，才不至于出错，否则，要是给换了一张怎么办？这根本不足为凭，辩护律师会说，这是假的，是伪证，真的早被人换过了，不是吗！」

沃尔伍斯乜斜着眼睛瞧奎连，递给他一支笔说：「在这纸片上签个你的名字，开庭时人家才会认为这是你提供的证据。」

奎连俯向桌子，微微颤着手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现在我宣布，」沃尔五斯说，「我们要把这张纸样复印一些分发给本县所有的加油站和汽车修理铺。麦德福特先生，这张纸样请你妥为保存，别让任何人碰它。」

奎连说：「还有事吗？要是没有，我先走一步。」

《新闻报》下午五时出版，人人都在议论这起案件。该报头条的大标题是──

地方检查官特邀犯罪学家来主持侦破事宜

奎连是在自己办公室里读到这份报纸的。他发现莱昂斯在采访专家沃尔伍斯回去后，改写了原来的标题，现在副标题是这样写的：

专家说：侦查手段过时，凶手乘机溜掉

版面左边，还印有一幅奎连交给沃尔伍斯的纸样照片，照片说明为「这是凶手汽车的轮胎？」官方要求读者协助寻觅这辆右前轮车胎有残缺的小轿车。

奎连读了这篇报导，文章使用的语调相当尖刻，有关整个事件的描述是不公正的。这使他更加感到不安。

比尔．艾尔顿推门进来，「你好呀。乔治，有新闻吗？」

「你看过报纸没有？」

警长点头说：「看来我们的处境不太妙，是不是？」

「是这样。」

「你见过沃尔伍斯没有？」

「是的，见到他了。」

「他……怎么样？」

「看来很有点本事的样子！」奎连回答。

「友好吗？」

奎连没有吭声，眼睛瞧着地下。

警长微笑了，「我是说对你态度怎么样？」

忽然奎连抬起头来望着警长，「比尔，我有话要跟你说。」

「好了，以后再说吧，我们正忙着呢。」警长说。

「就是跟这个案子有关的事，也和我个人有关。」

「如果是和你个人有关的事，还是以后再说吧。你听着，」警长不等奎连往下说就打断了他，「我又找到了一些线索，那姑娘名叫伊莉萨白，住在圣罗多弗，她的母亲名叫爱尔维拉，你听说过这个名字吗，乔治？」

奎连摇着头。

「我可有点印象。」警长说，「姓赛的人不多，我们得回办公室去查一查旧报纸。你查《晨光记事报》，乔治，我查《新闻报》，我们可能会找到有关她母女的线索的。记住，要查『个人简讯』栏。」

「那样查，要查到什么时候呢！」奎连表示反对。

「该不会超过两、三个小时。」警长说。

「两、三个小时！」奎连叫起来，「你呀，我们该做点正经事才对。你知道，检察官弄来了一个什么犯罪学专家，《新闻报》又用那么难听的话说你，你还有空花两、三个小时来查报纸！」

二

他们正说之间，门被推开来。拉什．麦德福特跨进办公室，身后紧跟着马丁．沃尔伍斯。

「警长，」地方检察官说，「来，认识一下马丁．沃尔伍斯先生。」接着他不大高兴地说：「我们找你一个下午了。」

「我到外地去了一下。」警长说着把手伸向犯罪学家。

「啊，欢迎，你好！」

沃尔伍斯伸出手稍微握了握。

检察官开始一本正经地说：「警长，希比田庄发生的凶杀，是一件极其严重的恶性案件，选民们不能容忍，嘿，由于因循守旧，不动脑筋而让罪犯逍遥法外。因此，应本县许多著名人士的要求；本检察官特地请来了马丁．沃尔伍斯先生──著名的犯罪学家。」

警长欢喜地说：「好啊，不过请问，犯罪学家是干啥的呢？」

麦德福特的脸涨得通红，「他是专门研究凶杀案的，他会教你们警察应该如何抓获罪犯！」

「哦，那真是太好了！拉什，我一向欢迎别人向我们提忠告或是提建议──也许，沃尔伍斯先生要给我们提什么建议吗？」

「不，他和我一道工作！」麦德福特严肃地说，「他正在主持侦破这个案子。」

「噢，」沃尔伍斯说，「可以说我差不多就要破获这桩案件了。」

「是吗？」警长欢叫道，他充满热情地，「那么请坐呀，伙计，干嘛都站着。」

犯罪学家对警长的盛情不予理睬，他说：「我想你压根儿就没有考虑到应该查一查那个香烟盒的主人？」

「噢，是这样，我还不明白……」

「我可以告诉你，」沃尔伍斯打断他的话，「本地的珠宝店没有卖过这种烟盒──我只花几分钟就查清楚这一点。所以，我就和洛杉矶警察局联系，要求他们调查当地的珠宝商店，果然，不出两小时，他们就来了报告。」

「嘿，你想得真周到！」警长对专家的果断措施表示钦佩，「你查到了什么？」

「那个烟盒是卖给一个年轻女子的，她十九岁光景，身材修长，黑发，乌亮的眼睛，声音悦耳，体重约莫一百五十磅，左手戴有一只浅红色的钻石戒指。」

奎连忽然咳了起来。

「还有些什么？」警长很感兴趣地问。

沃尔伍斯往下说：「我们还查到了那辆小轿车，就是在现场留下车胎印迹的那辆小汽车在你们没有留下警卫擅自撤离现场之后，这辆神秘的小汽车来过希比田庄。我们已经查到了这辆小车的车号，而且很快就将查到车主人的名字了。报告马上就会送到这儿来的。」

「你怎么查到车号的？」奎连小声问，他感到喉咙发干。

麦德福特得意洋洋地说：「今天的《新闻报》发行后才二十分钟，我们就接到一位加油站经理的电话，他说有一部小轿车曾在他那儿加油。他不经意看到这部车子的右边前轮车胎残缺了一块，驾驶这辆小车的是一个黑头发，不上二十岁的姑娘，他问她要不要修补轮胎，姑娘谢绝了，他就顺手把车号记了下来，准备过些日子去兜这份生意……」

这时响起了刺耳的电话铃声。沃尔伍斯一把抓起听筒，静静听了一会儿，说道：「没有弄错吧？那么请拼读她的姓名。」又听了一会儿，他放下听筒转身面向大家：「你们有谁知道贝丽尔．Ｍ．奎连这个女子，驾驶伍纳特牌轿车，车号一七九二？」他提着嗓子，声音硬邦邦的，眼睛带着挑衅的神色盯住乔治．奎连。

空气似乎凝固了。沃尔伍斯的声音在警长和警长助理的心头上敲打着。

马丁．沃尔伍斯仍旧逼视着奎连，「她是不是你们家族的成员？」

拉什．麦德福特冷冷地说：「是他的千金！」

沃尔伍斯愈发厉声厉色地逼问：「请问这位贝丽尔．奎连是不是十九岁左右，高挑身材，黑头发，黑眼睛？」他不等人家回答就接着说：「既然如此，先生们，这个案子基本上水落石出了，而且，我们也解开了银香烟盒上面箭头一端那个Ｂ字母的谜底了。」

「现在我正式宣布，」拉什．麦德弗特站了起来，「从现在起，地方检察官正式接管这起案件的侦破工作。」他走向门口，打开门让了让犯罪学家，两人神气活现地走了出去。

办公室里只留下比尔．艾尔顿和乔治．奎连。

「唉！」奎连说：「我在这里的使命算是完结了，而且还连累了你，比尔，我……」他顿住了。他是如此悲哀，话也说不下去了。

警长却平静地拿起电话筒，奎连听见他用慈和的声音说：「你好，是贝丽尔吗？你的车子在哪里？快，马上把你的汽车开到斯登沃特野营地去，租一个房间，就用你的名字和你的车号登记，然后留心附近，你会看见一位熟人的，你爸爸和我马上就来，你马上出发，越快越好。」

「不能这样做，比尔，」奎连急忙说，「这是违反法律的，检察官他们正要去找她，不能叫她离开。」

警长说：「我要问她一些事。走，快一点，乔治。事实很快就会弄清楚的。我已经通知罗伊．贾斯柏去野营地等我们，我也要向他了解一些情况。」

「可是这样不妥当。」

警长伸出手按住助理的肩膀，他充满同情地说：「别发愁了，乔治，不要怪贝丽尔，这事应该怪我。啊，上帝！我本来就不该让她卷进去的。」

「什么，难道你知道……」

「是的，我知道那个烟盒，」警长说，「我一看到它，就认出那是贝丽尔送给罗伊的那一个。」

「你怎么认得呢？」

「你家里有一张罗伊的相片，他穿军服，手上就拿着那个烟盒，还可以看到上面的心和箭的花纹，箭端有个Ｒ字母。」

「哦，」奎连说，「我也记起来了！你记性真好！」

「我平时就喜欢留心一些小事情，」警长微笑着说，「你是知道的，乔治，我从前没有机会学到辨认指纹和别的什么科学方法，所以我就得在别的方面多下笨功夫。我认为要当一个称职的侦探，你必须多研究人、熟悉人、多了解一些人和人的关系，这要比什么科学方法都更有用，比方说，贝丽尔就不可能卷到谋杀案里面去，这点你也是清楚的。」

「可是她现在就卷进去了。」奎连愁苦地说。

比尔．艾尔顿直摇头。「我认出了那个烟盒，」他说，「就打电话给贝丽尔说要找你。其实我自己就可以找到你的。我告诉她在希比的家里发现有那么一个烟盒，后来我就回到希比田庄，躲在一边观察，我想试试看会发生什么事。」

「你怎么想呢？」

「我想看一看贝丽尔知不知道烟盒放置的具体地点。因为我只说烟盒在希比家里，也把上面的花纹告诉她了，可是我没有告诉她烟盒究竟是在哪一间屋里。」

「她怎么样呢？」奎连问。

「正如我预料到的，她果然来了，她把车子一直开到宅子跟前。在屋子里她花了好长时间，到处寻找那个烟盒，最后才把它找到了。我本来以为她会把烟盒带走的，可是她毕竟不懂事，只是把盒子上面的指纹擦掉了。」

「她没有权利这样做！」奎连说。

「没错，」警长很有兴味地说，「是我有意要看她是怎么做的。我必须确定贝丽尔早先是否到过这所房子。她的行动否定了这一点，因为她进屋后到处寻找这个烟盒。要是她径直走向厨房去拿烟盒，我就可以得出另外一种结论了。」

奎连默默地听着，这些情况都是他刚听到的，他需要理出一个头绪来，他问：「这样说你知道那辆轿车是她的？」

「当然知道。」

「你既然知道是贝丽尔的，那么你为什么还要叫我摹下纸样呢？」

「哎哟。乔治！」警长说，「我还想看看你是怎么做的。我不是叫你把它保存好吗，我想或许……」

「可是我却差点上当了！」奎连埋怨着打断他，「我另外又攒了一张，想交给沃尔伍斯。还好后来没有敢用上，我还是把原来的那一张交给他们。」

「这个我知道。」警长带着歉意说，「我们走吧，快点。到野营地去看看，等一等。我给家里挂个电话。」

警长挂通电话，一听是多丽丝的声音，他立刻皱眉头。「你好，多丽丝，」他说，「玛娜在家吗？哦，我知道，等会儿你告诉她，请她帮我查一查报纸的『个人简讯』，从六个月前找起，看看有没有一个名叫爱尔维拉．赛的女人的消息，我……」

他被多丽丝的女高音打断了。忽然，他脸上不耐烦的神色一扫而空，并且现出愉悦的笑容。「真行，多丽丝！」他很注意地听了几分钟后才得开口，「有你在家里真是好运气，谢谢你，再见！」

他笑着对奎连说：「好消息！刚才是我的大姨子，她是个包打听，管千家万户的事，而且能记住所有的人！去年马文．希比去世的那一天她刚好也在我家里做客。刚才她说，爱尔维拉．赛是个护士，希比病重的最后几天是她护理的。她在希比家里大约服务十天，一直待到他死才离开。」

「那位姑娘是……」

「是爱尔维拉的女儿。既然是这样，那么希比屋里满地的足迹，很可能是有人在那儿搜寻什么东西。对，我们可能就要找到正确的答案了。」

电话铃又响了，警长接电话，听筒里传出一个男人的嚷嚷声。警长只哼了一声：「那又怎么样。」就把电话挂断了。

「是拉什．麦德福特，」警长说，「他在你家里，你妻子告诉他贝丽尔接到一个电话，几分钟前刚开车出门。」

「咳，糟了！」奎连说，「他肯定怀疑上是我打的电话。」

艾尔顿管自微笑着，「走吧伙计，我们得动作快一点。」

………

几个人围坐在斯登沃特野营地的一个房间里，低声交谈。

「好吧，罗伊，」警长说，「开始吧。」

罗伊．贾斯柏坐在一把椅子里，很尴尬地动了动身子。

「我不想让贝丽尔知道这件事，」他说，「我真笨，我没有道理──我是说，我不知道该怎么向她解释……」

「说吧！」警长说。

「前一个星期，」罗伊说，「我出差去圣罗多弗，在一家饭店里吃饭，而……噢，那位姑娘就在那家饭店做事，她长得蛮不错，很有人缘。我和她闲聊，我说我是洛克文利人，她问我知不知道马文．希比这个人，我说他死了。她又问了希比田庄的一些情形。后来，她就跟我谈起有关希比的一些事情。

「希比病重的最后几天，她母亲是他的私人护士。后来，她母亲在科罗拉多州去世，临死之前，她告诉伊莉萨白，就是这个姑娘，说希比曾经对她说过一些没头没脑的话。他对她说：『你照我的话，去做几件事，那个家伙就会给你钱。一大笔钱。要强迫他拿钱给你，只要我开口，他就得给。』他的话就这些，不明不白的，没有讲完。到希比临死的前一天，她发觉他似乎还有话要说，可是当时房间里还有他的几个亲人，这些人都心怀鬼胎，他们都巴不得老头早点升天，一个个都心里发急，互相盘算着。

「那时希比讲话已经很困难，但最后他还是很费力地说了出来：『记住，我说，你得做……几件事……』她点头答应他，正当这时，他的妹妹卡洛坦走到床边，只听见希比又接着说：『笑话，就在小丑背后。』

「卡洛坦赶紧说：『你说什么？谁是小丑？』可老人垂下眼睑，没有答理。只有护士心里明白，这话是说给她听的，可是她也不明白这句话是什么意思。第二天清晨，希比悄然死去，当然，那个家再也不需要一名护士，她就被打发离开了那座走向衰败的宅子。

「伊莉萨白一直琢磨着母亲临终时交代的这些话，她要我陪她一起去希比田庄一趟，看看在那儿会不会有所发现，她还要求我绝对为她保密。她说她用汽车送我来，然后我可以去看我的女友。当时她知道我一心想着去见贝丽尔，她的自尊心似乎受到一点伤害，因此我实在不忍心拒绝她──这点，你应该相信。」

贝丽尔默默地点点头。

「到了昨天上午，我去圣罗多弗饭店找她，我们简单说了几句，买了一些点心，就坐她的小车到老希比的家。田庄那儿满眼凄清荒凉的景象。我们打开边门进去，走走瞧瞧，所有的房间都走遍了。」

「有没有发现什么东西？」警长问。

罗伊说：「当时什么也没有发现，不过，现在看来……唉，我说不上……」

警长扬起双眉，等待着。

「后来，」罗伊说，「我们坐下来吃午饭，饭后又吸了支烟，忽然，我们听到外面有汽车的声音，有人走进屋子，我们赶忙起来跑到窗台边藏着，等到进来的人走进别的房间，我们才跑出屋子，坐车离开。」

「你看到进来的人吗？」

「看见了，是山姆．贝克特和约翰．法哈姆，不过他们没有看到我们。法哈姆一直在怂恿山姆．贝克特买下这座田庄，他絮絮叨叨地说个没完。后来，伊莉萨白开车回到圣罗多弗，我在那儿待到天黑，给贝丽尔挂了长途电话，我不想告诉她我在圣罗多弗，我说我是在比克林堡给她打电话。后来我拦住一部长途汽车，回到这儿。

「不过我猜想在希比田庄里，伊莉萨白可能看到了什么，只是她不愿意对我说，也许当我还在圣罗多弗的时候，她已回头到希比田庄去过，这个我拿不准哪个时候，我只急于找车子回来见贝丽尔，没有再顾及伊莉萨白的事。」

「就这样你把香烟盒扔在那儿了？」贝丽尔说。

「是的，对不起。」

「可是第二天你到我家里来，我怎么看到还有一个？」

罗伊说：「我觉得这下子糟了，贝丽尔，真的，我不想让你知道我把烟盒弄丢了。我拿出来的是另外一个──也是银的，不过上面没有雕花，我没有让你看到它的底部，所以你疏忽了那上面没有心和箭的花纹。因为我担心要是让你知道伊莉萨白的事，你会产生误会。」

「你干嘛这样想，罗伊，你永远都不该有这种想法。」

「我知道你不是那种人，」他说，「可是当时我担心。」

他们正说之间，一辆汽车急驶而来，嘎吱一声停在外边，门外响起了激动的吆喝声、脚步声和急促的叫门声，转眼间，地方检察官出现在门口。

「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艾尔顿，你想让他们逃走？」他怒气冲冲地说。

警长抬了抬眼皮，「没有的事，我们正在调查、取证。」

「我已经签发了逮捕令，逮捕罗伊．贾斯柏，他谋杀了伊莉萨白．赛，还有她，贝丽尔，她企图销毁罪证。」

「你有什么证据？」警长问。

「有充分的证据。过一会儿，我们就给他核对指纹。贝丽尔．奎连以为她销毁了所有的指纹，可是她错了，她忽略了烟盒里边。我们的沃尔伍斯先生可不会忽略这一点。哼，我们从烟盒内里提取到很清晰的指纹。做为本县的检察官，现在我正式命令你──警长先生，立即逮捕这两个人！」

他们驱车回到地方法院，沃尔伍斯命令罗伊按下指印，当他拿烟盒上的指印与之比对时，他掩饰不住内心的紧张情绪。

不过他终于露出了宽心的笑容，他朝检察官点着头说：

「先生们，祝贺我们大家吧，他，就是凶手！」

夜，清冷而宁静，天上闪烁着明亮的星星，只有山姆．贝克特的耕耘机在沉寂的田野上轰鸣，车灯的光束在希比住宅的周围闪动。耕作不能停顿，尽管这里发生了杀人案件。

艾尔顿警长把警车停歇在棚栏外。他对乔治．奎连说：「我们走进去吧。乔治，不要把车子驶进耕地。」

他们走进住宅，乔治忧郁地说：「我们还有什么遗漏的吗？」

「是的，」警长轻快地说，「肯定还有不少遗漏的，脑子不可能一下子把所有该懂的事都摸透，我们恐怕还没有抓住关键。希比的那句话：『笑话藏在小丑的背后』，肯定不是说着玩的。」

「会指什么呢？」奎连皱眉说。

「难说，或许，」警长凝思着，「小丑──他们是国王和王后的宠物，矮个儿，身上套着铃铛，为了取悦主子装出各种滑稽的模样……」

「这又有什么相干？」

「我彷佛记得这屋子里有一幅挂图，画一座宫廷大院里，许多人围着逗乐，中间就是一个侏儒，手舞足蹈地那会不会就是老希比所指的那个小丑呢……」

「没错，」乔治抱着希望说，「天啊，但愿你说的对。」

警长说：「现在只许成功，乔治，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他们进了屋，警长领头走到宽敞的前厅，他用手电筒照亮墙壁上的一幅宫廷风俗画，宫厅的前边，有一个侏儒穿着五颜六色的花衣裳，帽檐上挂着铃铛，脸上是夸张的笑，踏着装模作样的舞步。

警长摘下图画放到桌上，掏出小刀小心地撬开镜框背后的薄板，忽地他轻轻发出一声「嘘」。图画背面颜色由于年代久远已经发黄，可是正中间却有一块长约两英吋、宽约八英吋，呈白色的部位，这个部位上一定藏过另外一张纸。

「啊！」奎连叫道，「没了，谁拿走了！」

比尔．艾尔顿把图画挂回墙上。「乔治，」他说，「破案的根据是很复杂的，它是由许多零碎的线索拼集起来的，可是有很多至关重要的线索往往被人忽略了。比方说，那个姑娘，她脸朝下被刺死在地上，这很清楚，可是你有没有留心过，她，还有一点特别？」

「什么？」

「小提包呢？」

「对，她没有小提包？！」

「这一点可能不重要，」警长接着说，「比如说她受到惊吓逃了出来，可能奔跑时丢掉了手上的小提包，也许就丢在屋子里。可是，屋子里没有呀！」

「说下去。」乔治．奎连迫不及待地说。

「这位是个很有心计的姑娘，」警长说，「她要罗伊．贾斯柏陪她来这里，但是假装什么也没有找到，就回圣罗多弗去。过后不久，她一个人又回到这儿来，当时可能是傍晚了。她把汽车停歇在稍远的大路上，走路进入屋子，就在这个时候山姆．贝克特开耕耘机来犁地。

「于是，姑娘出不来了。因为天还亮着，她担心山姆．贝克特看到了会拦住她，盘问她来干什么。所以，她只得待在屋里等待天黑。

「她一个人待在屋子里，屋里很静。忽然，她发觉屋里还有一个人，他躲在暗处窥视，她可能猜到，这个人是为了同样的目的来的。姑娘害怕了，她拎着手提包，赶紧逃跑。那个人则在身后紧追……」

「唉，比尔，」奎连叹口气说，「你光凭几点迹象就能编出这么一个故事，可是遗憾的是，你的故事谁知道会不会是真的！」

「我却认为事实上就是如此，」警长说，「要是姑娘在山姆之后来，她在犁过的田地上会留下脚印的，可是你看不出任何脚印。这足以证明，不论是姑娘还是后来杀她的人都是在山姆犁地前进来的。」

「好吧，姑且认为你对，比尔，那么，她后来朝哪里跑呢？」

「当然是朝有人的地方跑，她企望得到保护。」

「山姆．贝克特？！」奎连叫道。

「对，她原来是要躲开山姆的，可是眼下生命攸关，她需要保护，当然只有朝耕耘机跑去。」

奎连想了想，又摇头，「还是不对，比尔，你说那凶手呢，他后来怎么逃走的呢，他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呀？」

「他留下了痕迹，乔治。」

「可事实上没有，比尔！」

「傻瓜，」警长说，「一定有的，只是他留下的痕迹谁都还没有发现。来吧，乔治，我们可以走了。」

地方检察官的办公室里灯光齐明，爱德华．莱昂斯占据着电话机旁边的座位，这样他就能够迅速地把消息发回报社。约翰．法哈姆坐在他身边，看起来心境很好。马丁．沃尔伍斯坐在写字台后，冷冷地盯着贾斯柏和贝丽尔。

当警长和他的助理走进室内时，拉什．麦德福特抬起眼皮瞥了一眼。他正在发火，满险乌云。讯问罗伊和贝丽尔已经一个多小时了，可是得到的回答还是原来的那几句，既不增添，也不减少。

麦德福特不耐烦地问：「你们来有何贵干，警长？」

「噢，有点事。」警长说，「我是来请教沃尔伍斯先生一件事，我曾经在一份刊物上读过你写的一篇关于毛发方面的科学论文。我记得那篇文章说你能够从一根毛发，辨认出那是哪种动物或是人的毛发，甚至还能据此判断出它或他的年岁等等。是这样吗，」

「当然啰！」沃尔伍斯带着鄙夷的神气说。

「噢，真神！」警长说，「这么说在侦破希比田庄谋杀案上，你可以助我一臂之力了。」

「我是检察官先生特地聘请来侦破这起凶案的！」

「好了，好了，」警长和解地说，「咱们先别计较这些。」

「那就只好你干你的，我干我的。」

「是的，是的。这样吧，我想请教一下你是怎么对待这个问题的，比如说：那个凶手杀人之后逃出田庄，但是他没有留下任何足迹，这一点你是怎么看的？他当时是在那片田地的中间，周围全是又湿又软的泥土，你说他是怎么跑出来的？」

警长抬头望着他，期待着，可是，沃尔伍斯没有作声。

「那么，」警长说，「是否可以这样设想，那位姑娘得到了一份比如说数据什么的，这份资料与某个人有密切的利害关系。因此这个人也千方百计想要得到这份资料，他躲在一边监视，被姑娘发现了，她往外跑，他后面追，而他早就考虑好做案后如何逃离现场……」

沃尔伍斯瞪着警长，好像在他面前的是一个疯子。「你，在胡说什么呢！」

「一匹马！」警长只管往下说，「姑娘跑出屋子，凶手骑他的马在后面追，当她跑到耕地边上，他已经追到她身边。她想要转身跑上耕地，可是被他抓住了。」

「笑话，这一切。耕耘机手既没有看见，也没有听见？」沃尔伍斯问。

「我想你大概从来没有开耕耘机在夜里犁过地。」警长笑着说，「这时候引擎声音很响，同时你还要紧紧盯住前面的犁沟，你当然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见。」

「是吗？往下说。」沃尔伍斯也冷笑着。

警长接着说：「凶手一把抓住姑娘，跳下马，姑娘刚才跑了一段路，已经疲惫不堪，她再也跑不动了，凶手杀了她，夺走了她的小提包，这个小提包正是他要夺取的东西。而那匹马是经过训练的驯马，懂得主子临时跳离马首的时候，牠应该站在原地不动。

「凶手跃回马上，在耕地上漫无目标地跑了几圈──这样做是避免别人从马蹄的踪迹上看出马儿是有人驾驭着的，当马跑近栅栏时，他跃出栅栏外，让马儿留在里边。想想看，大家都在寻找人的脚印，却没有人留心耕地上马的脚印。」

办公室里静悄悄地，所有的人都静默着听他讲述。

「因此，我想，」警长说，「如果你检查凶手的裤子，一定会在裤子上面找到马毛。而且，你将发现，那是一匹大龄的棕色马的毛。这匹马原来是约翰．法哈姆的，几个月之前，他才卖给山姆．贝克特。」

沃尔伍斯茫然地望着警长，「我不明白你说的是什么。」他嘟嚷着。

「而且，」警长又说，「那个杀人犯一定还是个熟练的骑手，不仅如此，他和牠，也就是说那个凶手和那匹马一定还是很熟悉的老搭档。」

约翰．法哈姆从椅子上跳了起来，他大吼说：「你胡说八道！」

「我想，最好还是让我们瞧一瞧你的裤子。」警长平静地说。

「你是个疯子！」法哈姆骂道，「你说要检查我的裤子那么请吧！来呀！」

「不，不是这一条裤子，」警长说，「你回家后已经换过裤子了。那一条你应该送到洗衣铺，不过，你妻子出远门去了，这我是从报纸上了解到的，所以，那条裤子也可能还在家里。你应该相信这一点，在我们这样的小城市里，经常阅读本地的报纸是大有裨益的。况且……」

法哈姆突然疯狂地冲上前，比尔．艾尔顿一闪，左手架住法哈姆猛击过来的拳头，右手用力一挥，打中法哈姆的下额。

「噢，够了吧！」警长说着从腰带上解下手铐。

马丁．沃尔伍斯在约翰．法哈姆的前厅向人们宣布：

「在这条裤子上面，我找到了好几根棕色的马毛。」他一本正经地说：「毫无疑问，这匹马当时没有配鞍子。同时我还要郑重宣布，这匹马大概在十五龄到二十龄之间，它的确切的年龄，要等我再做一些检验后才能查清楚。」

「哼，」警长说，「他骗山姆．克贝特说才十二龄呢。」

「裤子上面还发现有人的血迹，」沃尔伍斯继续说，「化验后就可以知道那是不是伊莉萨白．赛的血。」

「你真行！」警长笑了，接着他不紧不慢地说，「我们还应该搜查一下，说不定我们会找到那个姑娘的小提包。」

他点滴不漏地进行搜查，从后院开始，然后是卧室，客厅，厨房……终于从一个食品橱的背后搜出一个姑娘家用的很精致的小提包。提包里有一些对折的纸，纸上印有两张相片、十个指印，还有一段文字说明，相片上的人就是约翰．法哈姆──无疑的，这是一份有关约翰．法哈姆的调查资料。」

警长很高兴。

「瞧，老希比实在厉害，」他说，「约翰．法哈姆来到我们这个地方，便给这里的党派争斗火上加油，把政界搅得乱哄哄的，而且老是找人打官司。我们都只当他是个无赖，而老希比却认真请了侦探去调查他的来历。这些指印大概是从法哈姆留在窗玻璃上的指纹提取下来的。

「更重要的是他发现了一个秘密。这上面说，约翰．法哈拇原来是爱荷华州警方的通缉犯。他在当地某公司任职时贪污了一笔巨款，后来便失踪了。

「不会错的，法哈姆主动撤去他和希比在学校建筑工程上的诉讼，是由于希比掌握了他的这些把柄。可以想象，希比的死对法哈姆来说，是多么值得庆幸。他一定在希比住宅里多次搜寻过这份数据，但是没有找到。当时他大概认为可以高枕无忧了，可是后来他发现有个女子也在寻找这份资料，就这样，他杀死了伊莉萨白．赛。」

检察官向他伸出手说：「这份资料交给我吧，警长。」

「嘿，是这样。」警长说，「依我看我依然还是本县的警长。我找到了这份资料，要是你不介意，伙计，警察机关将对这起凶杀案负责到底。」

全场哑然，没有人吭声。

警长拿起小提包和那份调查报告对沃尔伍斯：「你确实教给我不少东西。你说得不错，任何证据都应该做个标记，以免被人掉包。先生你既然是本县请来协助办理此案的专家，本县的纳税人也将付给你一定的酬金，我很荣幸请你在这上头签个字，这样，这份资料便是货真价实的一件证据了。……十分感谢，先生。」

比尔．艾尔顿坐在他那张坐惯的、舒适的大躺椅上，看起来有点疲倦。

「你今天这么早回来？」妻子说。

「是的，事情办好了。」

「你是说那件谋杀案吧？」多丽丝问。

「是的。」

多丽丝眼睛发亮，很感兴趣地说：「你是说案子破了？」

「是的。」

「凶手是谁？」

「约翰．法哈姆。」

「约翰．法哈姆！」多丽丝几乎是尖叫起来，「你怎么知道是他干的呢？」

「只能是他。」

「根据什么呢？」

「不根据什么，」警长说，「只凭直觉。」

「直觉是什么，比尔？你是太累了，是吗？」妻子说。

「不，」警长说，「不累。你想想看，伊莉萨白．赛是在她进入老希比的住宅，并找到一份马文．希比收藏的秘密数据之后被人杀害的。那么，这就产生了一个问题：『是谁最可能知道她到希比的住宅里去的？』当然，罗伊．贾斯柏知道，可是罗伊．贾斯柏并没有把此事告诉别的人。那么除罗伊之外，只有山姆．贝克特和约翰．法哈姆两人了。当他们驱车来到希比田庄看地的时候，伊莉萨白的小车正停在屋外。山姆．贝克特当然只对那片土地感兴趣，不会留意那辆小车，可是做为房地产经纪人的约翰．法哈姆自然对这辆车感兴趣。就凭这个，我很快就猜到，后来发生的是怎么回事了。」

「我听不明白。」妻子说。

「很清楚。」警长说，「做为房地产经纪人，当他看见一座待管的房屋外边停有一辆小车，他自然要把小车的号码抄下来的。这是因为他想知道，还有谁对购买这座房屋有兴趣。这是一种职业习惯，不管哪一个房产经纪人都会这样做。

「约翰．法哈姆从这辆小车的车号查到伊莉萨白．赛的名字，他稍作思索，便会联想到希比的私人护士爱尔维拉．赛。于是，他与贝克特谈妥买卖之后，便驱车去圣罗多弗查访伊莉萨白，在途中，他碰上了伊莉萨白正往回走。但是，不幸的是，伊莉萨白却不认识法哈姆。

「法哈姆跟踪伊莉萨白的小车重返希比田庄，后来又跟踪她进入住宅，并看着她找到那份致命的数据。最终，他从厨房里抓到一把尖刀……嘿，就是这样，不费什么事，我料到法哈姆一定会把车号抄下来的。」

「噢，你就是凭这一条破获了这起案子的？」多丽丝摇头说。

「差不多是吧。」

「哼！」多丽丝轻蔑地说，「光凭这一条。纳税人就该给你那么高的薪金！可是这算什么呢，谁不知道做房产买卖的人是要把汽车号码记下来的！」

警长笑着说：「那位著名的犯罪学家便不知道这一条，或者说，就算是他知道，但他又没有依据这一条认真去动脑筋，只有等我告诉他以后，他才什么都知道。」

（全文完）

Table of Contents

目錄

一

二

三

四

五

六

七

八

九

十

十一

十二

十三

十四

十五

十六

十七

十八

十九

二十

二十一

二十二

一

二

三

四

五

六

七

八

九

十

十一

十二

十三

十四

十五

十六

十七

十八

十九

二十

二十一

二十二

《恐吓者》贾德诺

一

佩利．梅森的机要秘书戴拉．史翠特说：「贺拉斯．渥伦先生──一位看来具主管模样、执着所求的人，正焦躁不耐地等候在办公室外边求见。」

「渥伦想要商谈何事？」梅森问。

「那……还挺神秘的。」戴拉说。

「怎么说呢？怎么个神秘法？」梅森问道。

「他所告诉我的，只是他乐意付五百元代价，邀你今晚出席一个自助餐宴。」

「告诉他，我可不是一个受雇的演艺人员，我今天的时程表很紧凑，我只接见事先预约的客户。」

「我不认为他要你以社交名人身分出席，」戴拉说。「他要你自携女伴赴宴，并请你留意某个人，将你对这个人的印象报告给他。」

梅森亲切地望着戴拉，问道：「妳想要参加餐宴吗？」

「有香槟酒的晚宴。」戴拉点头道。

梅森笑道：「将渥伦先生带进来，戴拉。」

戴拉向梅森抛出一个愉悦的笑容后，便往外走去，不久，与一名年约四、五十岁的男士一同现身，这位男士浓厚的眉毛下有双坚定的灰色眼珠。

「梅森先生，我是贺拉斯．渥伦，我是个生意人。」渥伦道。

梅森微笑道：「戏剧系出身的人必定会做如是想。」

「你曾是戏剧系的学生吗？」

「任何一位法庭律师都倾向于这样看待自己。他若要成功的话，非得如此不可。请坐吧！」

渥伦与梅森隔桌对坐，他深沉地注视梅森并向前靠过去，两肘置于桌上。他厚实的双肩与颈子，透露出好战的气息。

渥伦说：「这就是我来找你的理由之一。」

「是什么？」

「你是位人生舞台上各种角色的裁判官，我要你为我做些判断。」

梅森道：「我想你所要的，有些异于平常吧？」

渥伦问道：「你有一些优秀的侦探社为你工作吧？」他从原来谈话的主题岔开。

「是的，」梅森道。「德瑞克侦探社，他们就在这栋建筑物的同一层楼内。保罗．德瑞克已和我搭配多年。他能力超卓且十分讲究商业伦理。」

「他对指纹在行吗？」渥伦问。

「你的意思是……？」

「他能做指纹分类、比对之类的工作吗？」

「他有处理过法庭案件的经验，」梅森机警地回答。「虽然他称不上是指纹专才，但他是位专家，并与其他能力卓越的专家保持着连系。」

渥伦迟疑了一会儿，伸手探向外套口袋，取出一片白色纸板。纸板上附着一块透明胶带，胶带下有个黑色的涡状指纹印。

「我要你立刻雇用德瑞克，立即行动。」渥伦说。「下午五点以前就提交报告，我必须在那个时间以前拿到它。」

「你何不移驾德瑞克办公室，亲自与他谈呢？」梅森问道。

「因为我不愿让德瑞克知道谁是你的客户。我要德瑞克按照你的指令行事。」

「也许，」梅森道。「你最好告诉我多一点讯息。」

「今晚，」渥伦道。「我和我太太将为一小群密友办一场自助餐宴。参加人数不超过十六或十八人。我要你带着你的女伴参加，并让你的出席显得十分平常，若能制造出其不意的出席气氛，那将更好。我的企业经理贾德森．旺尼将负责使你的出席显得合理。因为是旺尼邀请了你的女伴，而你则以护花使者身分出现，因为你是她选择的男伴。我不希望在场的任何人会质疑你的出席系与你的专业有关。将你的黑领结准备好，出席晚宴吧。请七点出席鸡尾酒宴，晚餐将在八点开始，十点左右就可离席了，共花三小时。我预定付你五百元，外加你今天欲收取的咨询费用，当然还包括你雇用侦探社的收费在内。」

梅森沉思地望着渥伦那迷离的灰眼道：「我不喜欢盲目行事。」

「这不是一般案例。」渥伦安抚梅森道。

「那么，」梅森道。「你现在就告诉我有关指纹的究竟，以及你为何需要侦探社协助？」

渥伦用指尖在附有指纹采样的纸板上敲弹，说：「我要你找出指纹的所有人，也就是『谁干的』。」

梅森摇头。

「你这是什么意思，不可能吗？」渥伦问道。

「你所要求的根本行不通，」梅森道。「即使联邦调查局和警探曾成功地利用单一指纹比对，破获一些有名案例或侦查通缉中的恶徒，但是单一指纹的辨认，是高度困难与繁琐的工作，其难度远超过一般侦探社所能掌握的范围。通常大众所不知的是，完整的指纹分类工作必须透过十个指纹的采样，再将指纹转化为符码，分析人员藉由数量有限的若干符码，才能进行指纹比对。」

「若能采得十个指纹，你就能推断出涉嫌人啰？」渥伦问道。

「同样地，还有另一个因素需要考虑，」梅森道。「倘若涉嫌人的指纹已列入联邦调查局档案，那么我们可以延请警官进行查询，得到比对。倘若指纹不在刑事局列档范围内，事情的进展就难了。因为用于一般辨识目的的国民指纹档案是机密列管的。」

渥伦点点头，眼睛半开状，似乎为着某件与梅森所言无关的事情在沉思。

突然间，他站立起来，自口袋中取出皮夹，拿出一张支票递给梅森。

「这个，」渥伦道。「是张一千元的支票，其中五百元是今天赴宴的酬劳。我已将宴会地址交给你的秘书。剩下的五百元做为聘请费。现在，在极度机密下，我将进一步提供你指纹的有关讯息。」

「提供律师所有的事实才是明智之举。」梅森淡淡地说。

「指纹可能来自我的一个家仆，也可能是今晚出席宴会的客人之一，甚至可能来自一个陌生人。能否请你的人──德瑞克先生今晚潜入屋内，并设法在不为人知的情况下，取得所有家仆的指纹？这就是你们这行所说的『潜纹』吧。」

梅森摇头道：「这行不通，你若不让德瑞克知道客户的真实身分，他就不可能这么做。采集潜纹指样需用到多种颜色的色粉，覆于指纹上拓纹，然后将拓得的纹样拍照，就如同你持有的提印指纹一般。」

「提印？」渥伦问。「是如何取得的？」

「先用色粉撒覆指纹上，再将自黏式胶纸覆于指纹上，由于胶纸表面经过特殊平整的处理，故能全面覆盖指纹；在胶纸撕下后，将之放在附背景色的纸板上，即能对比显现出指纹纹样。比如，你给我的这张纸板上的指纹，是用石墨粉拓得的，因此提印后，将胶纸覆于白板上，就能显出指纹。假使德瑞克到你家采集指纹，他必须在各类物品表面上拓纹，并取得所要的纹样，欲在宴会的有限时间内完成这些搜证，显然十分不可能。」

「你有何建议吗？」渥伦问。

「我倒有个建议。」梅森说。「只是不知行得通或行不通。首先，那必须让德瑞克知道我的客户身分，而且还会让你所费不赀。」

「钱不是问题。」渥伦宣称。「我虽不愿被当成傻瓜，说我让人对我收取超过一般行情的费用。但我对想要的东西，绝对在所不惜。」

梅森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你打算怎么着手进行？」

梅森道：「为晚宴雇个外烩主办，表面上德瑞克是外烩服务的领班。如此一来，外烩将一手包办宴会用的餐具、水晶器具及银器。外烩公司的伙计会将餐车停泊在你的车道上。餐车将做为外烩服务的工作总部。所有的餐盘、杯碗、银具都会送回餐车待洗。实际上，餐车上没有洗碗设备，有的只是无限供应的杯碗银器，以备餐具不时替换之需。事实上，这辆餐车就是一个活动的指纹实验室，一旦餐具送达这里，德瑞克的助手就能迅速自餐具上取得潜纹。」

「这类工作的花费要多少？」渥伦问。

「非常贵。」梅森问。「有多少客人会出席今日的晚宴？」

「十五位吧！」渥伦道。「若全部出席的话。加上我和内人共十七人，再加上你和你的女伴，总共十九人。」

「你打算以什么样的食物招待客人？」

渥伦答：「香槟、嫩肉、开胃菜之类的食物。」

「光是外烩的花费，」梅森道。「每人的费用约在二十五元到三十五元之间。至于伪装的餐车──实际上是配备多位训练有素的助手的指纹实验室，一晚花费约五百元。」

「找得到这种车吗？」渥伦问。

「除非其他侦探社已瞩意今晚使用，否则没问题。当然，很少人知道有这类服务，一般大众更毫无所悉。这类车子专程为私家侦探社备用，一旦遭逢类似我今日与你讨论的案件时，就派得上用场了。」

「我知道了。」渥伦道。

「请等一下。」梅森道。

梅森向戴拉点头示意，戴拉便拿起话筒拨电话给德瑞克。

待德瑞克接到话机，梅森道：「保罗，今晚我有件高度机密的指纹工作要做。嫌疑犯可能会，也可能不会出席今晚的自助餐宴。你能帮我安排指纹车吗？」

「我不确定，」德瑞克答道。「但我可立刻查出。」

「立刻查出并回我电话。」梅森道。

「我会迅速进行并告诉你结果。」德瑞克说。

「很好，」梅森特别强调地说。「快查，一有消息就尽快通知我，保罗。」

「知道了，」德瑞克道。「我掌握你复述的要点了。虽然我第一次听不太明了。你要我不要跑进你的办公室，而是以电话通知你，对吗？」

「不错。」梅森回答，并放下电话。

梅森转向客户说：「几分钟内就可知道指纹车的安排结果。」

「让我再强调一件事，」渥伦道。「今天是个商务宴会，外烩的水平要具高格调。我不希望看到宴会上出现笨手笨脚的侦探……」

「侦探服务实际上全然分开运作，」梅森道。「外烩仍由餐饮专业包办。侦探的工作是在餐车的一端进行。当然，你得保持车道畅通，好让餐车能停泊在那儿。经过训练的服务生将食物送往屋内时，会留意不让客人及家仆以外的人接触到餐具。尔后，用品被送回餐车，假装运回清洗。这时富经验的助理即能仔细进行指纹检核。也许有人会问起外烩服务的种种，这时你必须答称是经由朋友推荐而来，当然，绝不能让任何客人接近餐车附近张望。」

渥伦点着头。

「现在，」梅森道。「还有什么特定的事要交办给我呢？假设我们找出嫌疑人后，接下来呢？你只要我告诉你此人为谁，就结案了吗？或是……」

「不，」渥伦道。「我深思熟虑过这些事，你将必须花费相当时间单兵作战。因为某些理由，使我不易与你做工作上的沟通，梅森。」

「你可随时使用电话呀。」梅森道。

「很不巧地，大部分的时间总有人在我的附近，」渥伦说。「我有一位秘书专门为我安排约会。我还有细心的雇员。」

「也许我能打电话找你，」梅森道。「你尽量让谈话的措词听来像是洽谈商务，用这种方式进行交谈，我就能提供消息给你……」

「不，不，我的电话必须经过接线总机转过来──我不会接你的电话的，梅森。」

「那你到底要什么呢？」梅森问。

「就是你已拿到的那枚指纹，」渥伦说。「我要你找出指纹所有人。你查出涉嫌人后，我要你保护我妻子远离涉嫌人。你了解吗？梅森。不论此人是谁，不管合理的花费会有多少，我都要你保护我太太远离涉嫌人。」

「换句话说，」梅森道。「你相当确信今晚我就可以查出涉嫌人。你认为此人会出席晚宴。」

「我想，此人会在晚宴中出现。」

「你要我保护你妻子的安全。」

「是的。」

「我该采取什么行动？」

「任何必要的行动。」

「你愿意付多少费用？」

「任何合理范围内的费用。任何合理的报酬，我都将毫不犹豫地付给你。」

「有没有一个上限？」梅森好奇地问。

「没有上限。」

「假若费用高达数千元呢？」

「我已说过，花费没有上限。」

「你感觉到你太太处于危境中吗？」

「我想，」渥伦说。「我太太不是已遭到勒索，便是逐步陷入被勒索的情况中。」

梅森扬起眉毛。「合法的公民极少会遭受勒索，除非此人的过去经历，让他易于受到伤害。我猜想你太太的过去可能是……」

「是什么？」渥伦激怒似地问道，梅森的声音化为沉寂。

「她不可能有不足为外人道的经历吧？」

「何以不会？」渥伦急躁似地说。

「当然啰，」梅森说。「以你的社经地位，你结褵的配偶绝不可能……」

「不要再说下去！」渥伦怒吼。

「为什么不要？」

「不要再用恭维包装你打探消息的目的，不要逼迫我说明什么。我只向你声明一件事，梅森，这是你能探得的唯一声明。萝娜身为我的妻子并不是件糟糕的事。」

「你们结婚多久了？」梅森问。

「已经十年了。虽然她小我十岁，我们的婚姻却十分愉快。我们结婚时，我已是位成功的商人──虽然并不富有，但却相当有成就。我从未询问她的过去，我娶她只因我爱她。」

「同时也因为她爱你，是吗？」

「我不知道，」渥伦答道。「男人从来都不知道这点。有时我想到她会嫁我，是因为我像座避风港。我不知道。我从未问过她的过去，我也不打算从你这儿得知，你不用告诉我她过去的种种或是心路历程。我聘雇你的目的仅有一个。就是保护我太太不受到指纹涉嫌人的侵害。别告诉我任何你所查知的事情，只要尽责保护我妻子，并定期将你的账单寄给我就行了。」

「这是件颇为困难的工作。」梅森道。

「我知道你擅长处理困难的案件，我已注意你好久了。」

电话铃响，戴拉接听道：「谢谢你，保罗。」便挂断。

她向梅森使了眼神并点头。

梅森道：「今晚的餐车已安排妥当。」

「太好了！」渥伦赞叹道。

梅森深沉地注视着眼前这个人。

「什么因素让你认为你太太处于危境之中？」梅森问。

「我太太正被人勒索。」渥伦道。

「你如何得知？」

「第一个线索来自银行。她在最近九十多天来已提款多次。提款金额不但大，而且都是现金。」

「你认为她一直在付钱给勒索者吗？」

「不，我知道她尚未付款。」

梅森扬起眉毛。

「迄今她已领出将近四万七千元，」渥伦道。「直到昨晚，这四万七千元仍原封未动锁在她卧房的手提箱中。」

「整笔金额？」梅森问。

「不错。」

「你从何得知？」

「我刻意查出的。」

「那么，」梅森道。「还有另一个可能性，那就是……」

「我知道，我知道，」渥伦插嘴道。「那就是我太太爱上某人，打算私奔离开我。萝娜不会这样做。十年前她决定嫁我为妻，那时候的确有些事情困扰着她，我对此事倒有些了解。她来自纽约，从未谈起她的过去，也不曾将她婚前结识的朋友介绍让我认识。她现有的朋友，显然地，都是她婚后才熟识的。」

「换言之，她的过去像谜一般神秘了？」

「她的过去已经结束，」渥伦说。「若我开口问她的过去，她该会谈的，但我从未问过。你说她可能打算逃跑，离我而去。但让我明白地告诉你，萝娜不会这样做的。她一旦达成协议，就会坚持到底，即使面临死亡胁迫也不会改变。如果我们之间发生变化，使得婚姻悲惨难忍，那她所会做的只是服食超剂量的安眠药吧。我不知道。我不愿看到这种事情发生。」

「如果你的揣测接近事实，」梅森道。「那我就必须找些理由多接近你太太。」

「你自己去找理由吧。」

「所以，你所要我做的工作是……」

渥伦打断道：「保护我太太远离涉嫌人的迫害。」

「不计任何代价？」梅森问。

「不计任何代价，但我要你好好保护我太太不受涉嫌人的侵害。我预期你的侦探社今晚拿得出精美香槟，我也期盼看到你与配称的女士一起出席。」

梅森望向戴拉说：「我将有史翠特小姐为伴。」

「很好，」渥伦道。「现在，唯一可能怀疑你的出席理由与公务有关的人只有贾德森．旺尼。由于他的邀约，才有你的秘书出席赴宴，而你的秘书又邀请你结伴出席。由于你的名气，他可能推想你的出席必有某种动机。旺尼将宣称是你秘书的老友，由于他仍单身，不会惹人猜疑。」

「我要强调，」渥伦说。「他是一位很合格的单身汉。」

「那么，旺尼知道他该做什么事啰？」

「旺尼所知仅限于他必须邀请你的秘书小姐，叫做……」

「戴拉．史翠特。」梅森道。

「旺尼是以老友的名义邀请戴拉出席，并以此种身分介绍给大家认识。你的出现纯粹是因为你是戴拉的男伴。」

「你认为这样能骗过所有人吗？」梅森问。

「我不确定行得通与否，」渥伦答。「但短时间内，我想不出任何更好的理由。我一贯的做事方式，是在时间容许内精密地策划行动，接着就不再去担忧未来可能发生的事情。行动步骤一旦决定，我就全速前进。我从不耗费时间回顾过去。在你动身到我家以前，这是我们最后的碰面机会，我们必须确定不要把事情弄砸了。你还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了。」梅森道。

渥伦看着手表说：「我已透支时间了。我必须找个借口来解释约会耽误的原因。」他将椅子挪后，起身朝门走去，再转向梅森说：「不管指纹是谁的，你记得要保护我太太的安全。」

待门关上后，戴拉看着梅森道：「十分有趣，我喜欢这个案件。」

梅森正皱着眉细究卡片上的指纹。

「你想德瑞克能比对得出来吗？」她问。

「倘若指纹的主人今晚会出席，」梅森若有所思地说。「那德瑞克一定能比对得出来。除非这个人起疑，并试着不留下指印。」

「起疑？」

「因为有我在那儿。」梅森道。

戴拉说：「既然有人要伴护我出席晚宴，还有五百元的酬劳，那我应趁着中午去一趟美容院。」

「从容利用妳的时间吧，」梅森道。「妳知道，这是工作的一部分。」

戴拉拿起电话，向美容院预约时间。「请稍待，」她又转向梅森说：「他们说，现在就有空。」

「去吧，」梅森说。「将帐挂在这项案件的费用上，妳知道，这是正式派任的工作。」戴拉持着话筒说：「好了，我立刻过去。」挂断电话后，戴拉转向梅森说：「我觉得有点怪怪的──嗯……」

梅森笑道：「戴拉，妳平常加班到半夜，或是周末来工作都不会不自在。这有什么奇怪的，快去吧。」

二

将近两点左右，艳光四射的戴拉方从美容院回来。

「我的样子如何？」戴拉站在梅森面前说，并缓缓转身。

「看来像个贵妇人。」

「我可不能让你在晚宴中为我觉得丢脸。」

「丢脸？」梅森大叫。「妳将是今晚的皇后……」

此时电话铃尖锐地短响三声，这是外面接线总机传来的讯息，告知有紧急事故需要立即处理。不久，葛蒂──总机兼接待小姐出现在门口。

她小心地关上门说：「有一位贾德森．旺尼先生因为紧急私事要见戴拉小姐，他要『单独』会面。」

「我的男朋友来了。」戴拉说。

「妳的什么？」葛蒂问道，她的眼睛张得大大圆圆的。

「只是暂时的，」戴拉笑着答道。「我这就去会见他。」

葛蒂离开办公室。

「我想看看这个人。」梅森向戴拉说。「如果妳能安排的话。」

「我会安排的。」

戴拉消失于门外。

一会儿，梅森的电话铃响，他拿起话筒，原来是戴拉打来的。

「戴拉，妳在哪儿？」他问。

「我在外面的办公室，」她答道。「我讲话的地方他没法听到。」

「说吧！」

「事情有点古怪。他原先除了我以外，什么人也不见，我们谈了一会儿后，他询问谁将伴我出席晚宴。当他知道是你后，困惑了一下，并说他有些迷糊了。现在，他希望与你见面。他看来好像承受着很大的压力。」

「看他要不要进来碰面，」梅森道。「如果愿意，就带他进来吧。」

「他愿意，两分钟后我们会到那儿。」戴拉说。

就在梅森挂上电话不到一分钟的时刻，门打开了，戴拉说：「梅森先生，这位是贾德森．旺尼。他是渥伦企业的经理。」

旺尼身材高大魁伟，面带微笑，透露着和熙悠闲的气息。他欠身向前致意，并与梅森握手。

「你好，梅森先生，」他说。「抱歉打扰你，因为戴拉告诉我，你将陪她出席晚宴，所以我特地来跟你打个招呼。戴拉和我是高中的旧识，当我读高年级时，她还是个新鲜人，但我从那时开始就注意她……接着因分开而渐渐失去联络。」

「那你又是如何找到她的？」梅森面无表情地问。

「世上最简单的方法，」旺尼答道。「昨天我走在街上时，她刚好开车经过，我认出她来，她将车停在近处的停车场，我行经那个地方时，便向店里的服务生询问戴拉小姐可是他们的常客。他告诉我，戴拉小姐以月计承租车位，就他所知，戴拉是为佩利．梅森律师工作。」

「所以，」旺尼笑着说。「故事就是这样。实际上，我可以捏造一个神秘情节，将自己形容成一位超级大侦探。但通常我喜欢据实以告。」

他那双湛蓝的眼神与梅森相交会时，透露着十足诚意。

「这是事实吗？」梅森问。

戴拉逮住旺尼的眼神并大摇其头。

旺尼羞怯般地笑道：「算啦，这是我编造的故事，实际上，我是受我的老板──贺拉斯．渥伦的指示，为我和史翠特小姐的友谊编造一个合理的解释，才能以朋友的名义邀她出席晚宴。另一方面，我不希望这中断良久的友谊因突然出现而显得突兀，因此，我接到指示请史翠特小姐自行带伴。于是她告诉我，你将护驾出席。」

梅森点点头。

「好啦，」旺尼说。「这就是我为戴拉编的故事，往昔学校的日子、停车场……我还得演练几次。」

「你不能演得更好吗？」梅森问。

「是的，」旺尼说。「实际上，我还有一个更棒的故事，但可能易招人怀疑。」

「你认为有人会质疑它吗？」梅森问。

旺尼谨慎地说：「我不知道，我只希望自己能够安然无事，我似乎被蒙在鼓里。我也不清楚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我只听从指示奉命行事。我奉命捏造一个经得起考验的故事。」

「你就只知道这些吗？」梅森问。

「是的，我所知道的就是这些，」旺尼道。「但我很想说一句自己的话。」

「是什么？」

「不管这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旺尼的神情变得严肃起来，双眼木然地说：「最好不要牵累萝娜．渥伦。」

梅森扬起眉毛问：「你特别关切萝娜的权益应被善加保护吗？」

「倒也不是，」旺尼说。「不过，让我想想，我想我的确关心。萝娜是我所见过最甜美、最善良的人，她平和、安静、有耐心又善体人意。她对公司里的员工都很好。」

「等等，」旺尼道。「我突然感觉到，这一切无稽之谈的背后必定有个道理，也许渥伦并不真想邀戴拉赴宴，他有兴趣的是你。我希望你不要怪我莽撞直言。」

「请说下去。」梅森用鼓励的口吻道。

「渥伦是我的雇主，在生意上我对他十分忠心。她的太太萝娜则是一位很特别的人。请你不要误解，梅森先生。我对萝娜的感觉，就如同我同事对她的感觉一样。我们很喜欢她，甚至还崇拜她。假设是由我协助某律师出席晚宴，结果却导致律师做出不利于萝娜的行动时，我会非常懊恼的。」

「你不是要等着我发表意见吧？」梅森问。

「我是在候教。」

梅森道：「我与渥伦及萝娜都没有利害关系，所以我没有理由做出任何违反萝娜权益的事来。」

旺尼的表情开朗起来。「好吧，就当作这样，」旺尼道。「这样我感到好些了……我们之间没必要矫饰虚伪。你们将在七点钟出席，到时，我可有荣幸献一个柏拉图式的颊吻给史翠特小姐呢？总之，妳是我高中时代最引以为傲，但却遥不可及的美女。」

「那是当你就读高年级，而她还是个新鲜人的时候吗？」梅森问。

旺尼做了个鬼脸道：「你用礼貌而讥讽的律师口吻来说这段故事，显然没有足够的说服力。」

「那你为何要用这个故事呢？」

「这是唯一能经得起盘查的故事。」

「有人告诉你可能会受到盘查吗？」

「我奉命编造一个表面没有瑕疵可挑的故事，我只奉命行事。」

戴拉淘气地说：「看在旧日同窗情谊，以及你那深藏不露而妥善掩饰的情感，今晚你可以给我一个颊吻。我们还要叙叙旧、聊聊往日时光、还有老师什么的。」

「太好了，」旺尼说。「我来的目的就是和妳讨论基本原则，好让今晚的事情平顺进展。」

他笑着行个礼，往门走去，到了门边又转身停下来看着梅森，脸上不再有笑意。

「我希望知道这件事情的原委。」他说。

「等一会儿，」梅森说。「旺尼，我不喜欢你编造的故事……你能想个更好的吗？」

旺尼折回屋内，若有所思地盯着地板许久，突然间他弹了一下手指。「我有主意了，」他高兴似地叫道：「海上之旅！四年前，我航行加勒比海到达南美洲……甲板上的月光、暖空气中透着辛香味，太棒了！史翠特小姐，这就是我们相遇的地方。」

戴拉抛给旺尼一个笑容。

梅森虽然现出怀疑的表情，但并未说什么，直到旺尼退出办公室后，他才若有所思地看着戴拉评论道：「妳这个老朋友若不是个优秀的演员，就是个大骗子。」

戴拉闪烁着双眼道：「我猜测今晚你会特别关照德瑞克，要采集到旺尼的指纹，对吗？」

「不错。」梅森道。

三

座落在布莱德摩街二四二〇号的渥伦住宅被灯火点得通亮。住宅离马路有相当距离，半环状的宽敞车道导往大门，容得下多部车辆停放。

房子西侧有一条通往车道的宽巷道，可以通往容纳三辆汽车停放的车库。

梅森放慢车速，瞧着戴拉说：「看到没？这车道上已停满了汽车，可是我们非常准时。通常客人都按自己方便的时间陆陆续续到达。」

「你说这话的意思是……？」

「这些客人是在刻意安排下到齐的，」梅森答。「渥伦要我们在客人都已到齐之后才抵达。」

戴拉说：「啊！你瞧侧门边的车道。」

「我早就看到了。」梅森说。「一座大型外烩餐车。」

「还有那块招牌，」戴拉说。「德瑞克外烩服务。」

梅森点头道：「招牌名称是画在一块厚纸板上的，和边框很匹配，但招牌的其他部分却是永久画上去的。如此一来，招牌名字可依场合更换。我们要好好嘲弄德瑞克，说他居然改行操起外烩服务业来了。」

「对德瑞克而言，」她说。「外烩可是顶新鲜的。」

「好吧，」梅森将车子开入车道。「我们从东侧进来，就在左侧车道找个停车位吧。这栋住宅显然是为了休闲娱乐而盖的。」

「一座令人头痛的屋子，」戴拉道。「这需要许多仆人帮手来维护门面，但这个时代要找个家庭帮佣可是件头痛的苦差事。」

梅森停好车子，下车为戴拉开门。「好啦，」他道。「咱们进去吧，就当自己是业余小说家笔下天真无邪的旁观者。」

「你认为我们会引人怀疑吗？」戴拉问。

梅森答：「这要看是什么样的人出席活动，戴拉。若是一群密友的聚会，而这些密友平日也定期相聚的话，我保证一位律师和迷人的秘书共同出现，必定会引起谈论、骚动及猜疑。倘若嫌犯在场的话，我敢说不出十秒内，他就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了。」

「是的，」当他们来到前门时，戴拉说。「我能想象到这名恶棍一步步蚕食着渥伦夫人，却在宴会中发现有一位知名的律师作客。老板，这也许是一件好事，我们能粉碎勒索者那阴谋不轨的计划。」

「也许吧。」梅森含糊地答腔，揿下门铃。

接着大门敞开，应门的是旺尼。

「你们终于到了，」他愉悦似地说，捧起戴拉的一双手。「我们都在等你们呢。」接着他转向梅森问：「这一位是……？」

「梅森先生。」戴拉转向梅森道。「老板，这位是我的老友贾德森．旺尼，就是我下午跟你提到的人。」

「哦，是的，」梅森握手道。「你好，旺尼先生。」

旺尼愉悦似地凑近这对新到的客人。「萝娜，」他喊道。「这就是我向妳说起的女孩。这位是渥伦夫人。还有梅森先生。这位是宴会的主人，贺拉斯．渥伦先生。」

渥伦夫人寒暄道：「欢迎你们，这真是我们的荣幸。贾德森告诉我，他的海上之旅有位最美丽的小姐为伴，现在我终于相信了。贾德森，你不够聪明，竟与这么年轻貌美的小姐失去联络。」

旺尼用指节敲着脑袋道：「真笨。」

渥伦注视着梅森说：「我从前在哪儿见过你吗？」

梅森看着渥伦说：「有吗？」

渥伦皱着眉，好像陷入沉思的样子。「我见过你，或是……等一下，我看过你的照片……梅森、梅森，啊！你是佩利．梅森律师。」

「没错。」梅森严肃地答礼。

「幸会，幸会。」渥伦以崇拜的音调说。

「佩利．梅森！」渥伦太太不由自主似地喊出。「哦！佩利．梅森大驾光临。快让我的客人知道这个消息，这可是件不得了的事。」

「让我为妳放妥衣物，」萝娜向戴拉说。「进来和大家见面吧，这是个小型的密友聚会。」

渥伦挽着梅森的手臂说：「太好了，伟大的佩利．梅森，你带给我很大的荣幸。」

「过奖了。」律师平淡地说。

在客厅约莫有六、七个人悠闲地持着鸡尾酒杯在聊天。透过观景窗外眺，有座游泳池，在池底及水面的彩色灯光照映下，将池边宽阔的水泥护岸及草地渲染成柔和的月光色彩。

其余八至十位客人，或聚或散地沿着池边台阶站着。

空气中充满此起彼落的谈话声，并不时点缀着女士的笑声，不断传入来到房中的梅森和戴拉耳中。

渥伦走到麦克风前，将音响切换到公众演说键。

「各位女士先生，我有一件事情要宣布。」渥伦道。

从客人微笑着注视主人的态度看来，梅森推想渥伦是一位喜欢公开演讲、酷爱发表意见的人物。

「这是一段浪漫的故事，」渥伦道。「故事的主角是站在我右手边的助手──贾德森．旺尼，他和一位美丽的女子数年前邂逅于南美的一艘渡轮上。之后，他们失去了联络。然而在十分意外的情形下，他们再度相遇，并在征得渥伦太太同意下，邀约她来到这里。他很雀跃地得知，这位被他视为好莱坞明星的渡轮神秘美女目前在一家律师事务所任职机要秘书。由于今晚晚宴上旺尼有多项要务在身，因此他请这位女士自行携伴参加。结果，她邀了她的雇主，而这位雇主是──各位女士先生现在请注意听──她的雇主正是独一无二的名律师佩利．梅森先生！而这位漂亮的女士是戴拉．史翠特小姐。请你们两位站到前面来。」

渥伦伸手迎接，就在戴拉与梅森跨到台前时，舞台灯亮了起来。

渥伦持着麦克风道：「让我们热烈鼓掌欢迎这两位新到的客人吧。」

客人四顾张望，找到空隙后放下手中杯子，热烈的掌声响起。舞台灯接着暗去。

渥伦转向梅森说：「我不喜欢逐一正式介绍客人的方式，我经常透过麦克风介绍宾客。现在，你就到处转转，我的客人会自我介绍，你就顺便记记名字。但首先先来一杯鸡尾酒吧。」

梅森道：「渥伦先生，你有非常好的嗓音，你的介绍词说得非常顺畅，简直就是专业水平。」

渥伦脸上露出喜悦之情。「你这么觉得吗？」他说。「非常感谢你。」

「我确信你一定受过这方面的专业训练。」梅森道。

渥伦未予置评。「来杯鸡尾酒吧，今晚的外烩功夫一流。」

渥伦领着梅森来到流动式的吧台前，一位侍者为他们服务，并顺手打开一个绝缘容器的盖子。

「你瞧，」渥伦道。「鸡尾酒杯已被冰到接近零度的低温。你喜欢喝什么？」

「请为我和戴拉小姐各来一杯苏格兰威士忌加冰块。」

服务生取出酒杯，放于端盘上，加入冰块和威士忌后，将盘子挪到客人面前。

戴拉极其小心地拿起杯子，显然她意识到触摸杯子将留下指印这回事。

梅森拿了另一杯。

「现在，敬请原谅，」渥伦道。「我必须打个电话。请你们随意，不要客套。客人都很和善，何况这又是个非正式的聚会。」

「你能给我一份客人名单吗？」梅森问。

「我已经为你准备好名单了。」渥伦说。「一份给你，一份给迷人的秘书小姐。」

渥伦有点神秘似地将折迭的名单分别塞到梅森和戴拉的手中。

「外烩的服务怎么样？」梅森问。

「太棒了，」渥伦热切似地说。「真的，像是天堂美食。我从没想到会有这种服务……好了，恕我冒昧，我必须去打几个电话。」

渥伦离开时，回身逮住梅森的视线，使个眼神、扭动一下头部，示意要梅森尾随其后。梅森小声向戴拉说：「我要离开一下，留妳自己行动了。」

戴拉接过梅森的杯子，梅森便趋前与渥伦碰面。

渥伦道：「游泳池边有个淋浴间，通过淋浴间右边的门就是一间浴室，门未上锁，五分钟后我们在那儿碰面，或是任何你能掌握的时间也可以。到屋外四处看看，绕着池子转转。让你的秘书自由行动一下吧。」

「这样客人会跟我谈话，」梅森看着表说。「这恐怕有点困难……」

「没关系，我会等你的，我要让你看件东西。」

旺尼走到戴拉身边，挽着她的手。「真高兴能再次见到妳！妳不该像那样走出我生命的。」

「是你从我的生命中离去的。」戴拉提醒他。

渥伦太太凑过来说：「贾德森，你真没面子啊，让这么漂亮的女孩离去。」

旺尼用臂膀搭着戴拉的肩，使她更凑近些。「她不是在这儿吗──好啦，我们去见见朋友吧。」

梅森朝着游泳池方向往屋外走去，不时地停下来与前来自我介绍的客人握手，但避免和客人打开话匣子。

数分钟后，梅森来到泳池边，以欣羡的眼神看着这栋住宅。

几近十分钟后，他才逮住机会进入淋浴间右边的门而不致引人嫌疑。

门内是座豪华的浴室，有一座低洼的浴盆及大片的镜面。

渥伦已等在那儿。

「我要你亲眼看一样东西。」他道。

渥伦打开浴室两扇门中的左扇，并示意梅森跟着他进去。

渥伦道：「这就是我太太的卧房。我们分房而睡。我是个难以入眠的人，有时一个晚上要打上十来通电话。我的卧房隔音很好，所以这间卧室不致受到干扰。」

「等一下，」梅森道。「我感到满窘的，你太太不知道你正在这儿展示某样东西让我看吗？」

「老天，当然不知道，我只要你亲自看一眼就好了。」

渥伦领路来到一座大衣橱前面，将门往后推，伸手往内取出一个上锁的衣箱。

「显然，」渥伦道。「用任何钥匙都可打开这样的箱子。」

渥伦插入钥匙，取下锁，并将两边固定用的铁扣扳开。

「请看一眼吧，」渥伦说。「并且……」

「老天！」渥伦好像惊愕似地连退几步。

衣箱内塞满了老旧的报纸。

「搞什么鬼！」渥伦道。

「这就是你要给我看的东西吗？」梅森问。

「当然不是！没多久以前，这衣箱内还尽是二十元、五十元及一百元纸币凑成的四万七千元金额呢！」

「你数过了吗？」梅森问。

「是的，我数过了。」

「你认为这些钱有可能被人偷走吗？」

「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这样好了，」梅森简扼地说。「为了让这件事有个结论，我们把衣箱提到外面的餐车上，让那儿的专家去采集指纹，看看谁的指纹留在上面。」

「至少我的已在上面了。」渥伦道。

「你的以及某个人的指纹。」梅森说。

「但是我太太的指纹也会在上面。」

「她的、还有一个第三者。」

渥伦摇头道：「我不要做这件事。」

「为什么？」

「她很可能随时回来找箱子，却发现不见了。就算稍后我把箱子归回位，她也可能会发现箱子被采过指样。你曾告诉我提印指纹会留下痕迹。」

「采样后，他们可以在皮件表面上上油，就不会留下蛛丝马迹了。」梅森道。「更何况，指纹泰半会留在金属环扣上。」

「不，我绝不能让我太太逮到我做这件事。而且要把皮箱弄出去，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这边有后门，不是吗？」

「是的。」

「你可以走后门。」

「如果她回到卧室找皮箱，却发现皮箱不见了，怎么办？」

「那么，」梅森道。「你正好向你太太摊牌。告诉她你正在做的事，并向她解释一切都是为了保护她才这么做的。」

「绝不。」渥伦断然说道，并骤然将皮箱合拢上锁，放回原来的衣橱内，关上橱柜的门。

「除非我太太自愿向我吐露实情，」他说。「否则我不会张扬这件事。我原本希望你能亲眼看到这笔钱，我猜想勒索人已经展开他的龌龊计划了。」

「你太太有足够的私房钱来付这笔款子吗？」梅森问。

「过去九十天甚或更久以来，她陆续地过户有价证券。不错，她是有足够的钱来应付。倘若她将手边所有证券予以过户，那她足可付出好几笔这类的款子。对于婚姻，我认为双方仍应拥有经济自主的控制力。梅森先生，我的事业有成，我也一向慷慨对待我太太。你瞧我们所住的地方……」他以手势展现着。「我不可能让萝娜知道我暗地里在刺探这一切，或是我将情况吐露给你知道……或是你……算了，我们离开这儿吧。」

梅森道：「很好。」接着尾随渥伦走向浴室的门。

突然间，门打开了，萝娜立在门口，脸上布满惊愕、无法置信的表情。

渥伦顿了一下，迅即转换为家常而略带矫饰的温和口吻道：「我正在向梅森介绍我们的居所，亲爱的。恕我冒昧，我也展示妳的卧房给他看。」

渥伦转向梅森．并泰然地继续介绍下去：「另一端是我的卧室，我们可以通过浴室或是藉由廊道走到那儿。我的卧室和浴室有一个门相通……请往这里走吧。」

萝娜站到另一边。

「亲爱的，等你结束后，」她说。「外烩人员想知道什么时候上菜。餐车上有座烤炉，他们必须在上菜前二十分钟开始准备。」

「很好，」渥伦轻松似地说。「告诉他们开始准备上菜吧。我们的晚宴应该可以在二十分钟内开始的。」

「他们准备要上前菜了。」她说。

「很好，很好，」渥伦道。「这个外烩服务很周到。现在，梅森先生，请挪步往这边走吧。让我带你看看其他房间。客房在房子的另一翼。」

来到走道外边时，渥伦面向梅森，屏息细声说：「天啊，差点儿就出状况了。想想看，如果我们正拿着那只皮箱，情况会是怎样。」

「你认为会怎样？」梅森问。

「我不敢想象，」渥伦说。「在那种情况下，我必须费一番唇舌解释。」

「你太太也面临同样处境，她也必须做一番解释。」梅森说。「当你打算保护某人时，若能先摸清危险的根源所在，将很有帮助，而且……」

「不，不，梅森，」渥伦打断道。「这将会搅乱我找你前来的整个计划。处理这件事情，必须让萝娜以为你仅是以一般客人的身分出席，而不做它想。我不愿让萝娜察觉到我正在怀疑她的财务状况。」

「好吧，」梅森道。「你是始作俑者，但是很显然地，萝娜已遭勒索，并且付了四万七千元出去。要保护她免遭勒索，似乎已太迟了。」

「我知道，但钱的事小，」渥伦道。「重要的是保护她远离勒索人，远离眼前困扰她的事情。这可能是今晚我们最后一次聚谈，我要再次强调，我的事业组织庞杂，而且我的电话也必须透过接线总机才能转过来。」

「贾德森．旺尼知道多少？」梅森问。

「他毫不知情。我不愿他知道任何事。」

「但他知道邀请戴拉．史翠特的整个事件是捏造出来的。」

「当然，因为他以为我的目的是要将戴拉介绍给今晚的一位客人。」

「是谁？」梅森问。

「贝林顿，」渥伦道。「你会在客人名单上找到他的名字。现在，让我带你去看看卧室和……」

梅森进入卧室后，关上门问道：「好了，渥伦，谈谈贝林顿吧。」

「实际上没什么好说的，」渥伦说。「乔治．贝林顿是石油大亨温得．贝林倾的儿子。乔治正在物色油田，我刚好有些油田可以出租，而他也相中其中一处油田。老实说，梅森，不管租约能否成交，今晚我邀他来的理由，是因为他最近刚和一个烂女人分手。我告诉贾德森说，要介绍戴拉与他认识。」

「对于你和戴拉的相识，贾德森怎么想？」

渥伦道：「数周前，我为法务秘书协会做了一次演讲。我告诉旺尼，我在那儿遇见戴拉，她的美艳让我留下深刻印象，我问出她的名字，并请旺尼邀她出席晚宴，当然，要她自行带伴，我请旺尼务必让乔治和戴拉见面。这就是旺尼所知的一切了。现在，我必须回到客人身边去，梅森。带客人随意参观是一回事，但若是与你私谈而缺席良久，那又是另外一回事了，那将坏了我的计划。」

渥伦沉稳地打开门，立在门边等候梅森出来。

「你到底在害怕什么？」梅森问。

「我？没有啊。为什么问？」

「你惧怕面对自己的灵魂，你怕你委托我的事情走漏风声。你本可驾驭你的员工，但你却让他们控制你。到底你葫芦里在卖什么膏药？」

「就像方才告诉过你的，」渥伦焦躁似地说。「我们没时间做细节解释了，梅森。」

「那么，什么时候才有时间呢？」

「我不清楚，何况那也不顶重要。你只要知道你必须做的事就可以了。你还可自由裁量你要收取的费用，只要能保护萝娜的安全就行。」

梅森说：「你是个演技绝佳的演员，渥伦。告诉我，你在哪里受的训练？」

渥伦看似松弛些了，他说：「我曾经十分憧憬于舞台生活，也赞助过几出舞台剧──但请你别让任何人知道这件事，尤其是萝娜。她可能会把我想象成──你知道的，一般人对演员所有的一些联想……」

「不，我不认为，」梅森道。「舞台剧原本就需要资金赞助，那是这一行的本质。」

「我知道，但是……你是位单身汉吧？梅森。」

「是的。」

「这就足以说明你的想法了。」渥伦说，并朝着客厅的廊道踏步迈去。在那儿，因鸡尾酒会已进展良久，男人的谈话声逐渐喧哗，而女人的笑声也更加尖锐刺耳。

「你若不介意的话，」渥伦边行边说。「接下来的晚宴我将和你保持距离。」

「贝林顿在哪儿？」梅森问。

「就是那边忙着和你的秘书交谈的那一位。」渥伦道。

梅森睨视着一位身材高大、三十出头的年轻人。他看来像极了衬衣广告中的模特儿；宽肩、窄腰、金发、突出的颧骨和完美的姿势。

「我知道他会为戴拉着迷的，」渥伦道。「你瞧他，多么地着迷啊。」

梅森转向渥伦道：「渥伦，我不确定自己是否喜欢这件事。我也不知道你在玩什么把戏，但很显然地，你正利用戴拉为饵，以遂行你和贝林顿的交易。」

「不，不，」渥伦急促地说。「那只是我给旺尼的一个托词。但是我预料贝林顿会深深为她着迷。对不起，恕我离席一下……」

渥伦转身离开。

梅森立在那儿盯着贝林顿看，并观察他那种急欲对戴拉制造深刻印象的明显意图。

紧接着，一位手持鸡尾酒杯的女士冒然出现在梅森身边，向梅森请教他诉讼常胜的秘方。不久又有两人加入，梅森发觉自己已成为交谈的中心人物。

四

十点钟一到，梅森将戴拉从一群仰慕者中解危出来，并向男女主人互道晚安。行经旺尼身旁时，又看着旺尼夸张的道别演出，并在戴拉右颊上吻别。

「好不容易再度相遇，」他说。「我不能再次失去妳，」并用加强语气补充道：「我所言句句出自肺腑，戴拉。」

渥伦夫人道：「你可要说到做到，旺尼，好好把握机会，别让他人有机可趁。」

旺尼说：「妳等着瞧吧。」

梅森转头四望时，捕捉到一双充满恨意的眼神正瞪视着戴拉。他知道这位眼光燃着恶意的女士名叫却斯特，但也有人叫她阿黛尔。这位律师提醒自己记得在回到办公室后，向戴拉问有关阿黛尔的事。

渥伦热切地与梅森握手道：「我们非常感谢旺尼和戴拉。请相信我，和你见面真是莫大的荣耀，梅森先生，我希望以后还能常见面。」

梅森行个礼向主人道谢后，挽着戴拉离去。他们来到车位前，梅森为戴拉关好车门，开始发动车子。

戴拉笑道：「你好像刚看完牙医似地苦着个脸。」

梅森将车子驶出车道。「我厌透闲聊，更讨厌久站及在人群中穿梭走动。还有一些女人忽而热情无比，忽而正经八百地有如猫头鹰般的严肃，真是令人嫌恶。」

「只有一人如此，」戴拉道。「其他人都很和悦。」

「一个人就很够了，」梅森道。「那个左手端着酒杯的女人一直缠着我，右手还勾着我的衣领，一副怕我调头走掉的样子……那个金发、水桶身材，把妳看成眼中钉的女人是谁？」

「是阿黛尔．却斯特，」她道。「贝林顿将她介绍给大家认识。她一开始就摆出一副讨厌我的样子，但她不是唯一的一个，另外有个名叫萝莎莉．哈维的人。不知道你有没有留意到她，绿眼、深色头发、穿着一件……」

「我注意到了，」梅森打断道。「她与这件事多少有点关联吧？」

「她是旺尼的秘书，」戴拉道。「已为旺尼工作五年了。我猜她感觉到事情怪怪的，并充满好奇，但她并不敢直接追根究柢问。」

梅森道：「这两个女人的敌意是可以理解的，贝林顿为了在妳面前求表现，冷落了他的女伴，导致阿黛尔不悦。至于旺尼，在他为妳做过宣传后，他在月光下失魂断肠的故事，刺伤暗中崇拜他多年的秘书的心，这也不难理解他秘书的态度了。至于其他人，有没有透露任何敌意的迹象──贾德森．旺尼扮演着怎样的角色？」

「身为企业经理，旺尼可是渥伦的得力助手。」

「就他所担任的职位而言他有点太年轻了，是不是？」

「这要看你怎么想了。他非常聪明，相信我，他擅于深思熟虑。」

「深思什么？」

「有关你何以现身于晚宴的问题。」

「是的，」梅森道。「我猜想旺尼一定要费很大的劲，才能为这段偶遇的故事理出个头绪，尤其又考虑到我平时极少涉足社交活动的事实时。今晚的聚会到底是什么性质？戴拉。」

「我也不知道，」戴拉说。「从那座屋子的摆设，可断言他们时常接待客人。但这次的宴会是个『综合体』，贝林顿是因生意的理由受邀，有些人则来自渥伦的企业，此外也有邻居，还有渥伦太太的桥牌社社友，差不多就是这些了……我猜想你不怎么享受今晚的时光吧？」

「至少我赚了五百元，」梅森道。「别把我看成是一个满腹牢骚的老家伙，戴拉。但是身为一名专业人士，很少能在那类的社交聚会中享受乐趣。今晚至少有五个人找我搭讪，闲聊肤浅的法律名词和我的事业生涯，最后还把他们自己遇到的法律问题拿来问我的意见。就像在社交场合中的医生，也总是无法避免遇到他人叙述自己的病症，然后寻求忠告。」

「在你逛到游泳池后，你和渥伦上哪里去了？」戴拉问。「我试图盯着你，但你在淋浴间附近忽然不见了。」

「我们穿过一扇门来到一个浴室，」梅森说。「再由浴室通往萝娜的卧房。」

戴拉将眉毛提得高高的。

「渥伦要我看一只收着四万七千元现金的皮箱，这皮箱被萝娜收在橱柜中。」

「你看到箱子了吗？」她问。

「箱子是看到了，」梅森答。「但是在我们打开时，里面放的却全是报纸。」

「那表示她已付了勒索金吗？」

「渥伦是这么想。」

「你不这么认为吗？」

梅森道：「当一个人付出勒索金时，他只需把钱交出去。倘若渥伦夫人遭人勒索，她会拿出箱子置于床上，打开箱子取出四万七千元现金给勒索人，再将空箱子放回橱柜。如果一个人拿出箱子的钱，却塞入旧报纸，使箱子的重量近似原来的，那这种行径比较像是窃盗。」

「天啊，如果真有人偷走那四万七千元……」戴拉的声音逐渐化为游丝。

「的确是，」梅森道。「但事情没有那么单纯。若是有人要用那笔钱来陷害渥伦夫人，那事情就大了。如果渥伦夫人准备付出勒索金，打开皮箱看到的却是报纸而不是钱，那她可有麻烦了。妳总不能用一堆报纸去付给勒索人吧？」

「我当然不能。」戴拉说完，沉默下来，她开始想象渥伦夫人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打开皮箱那一刻的景象。

过了一会儿，戴拉道：「但谁会拿走钱呢？」

梅森道：「勒索者，此人知道她已备好现金待付，所以偷偷潜入将钱偷走。随后，否认他与偷窃有关，并强索款项。」

「是有可能。」戴拉叫道。

「或者是，」梅森接着说下去。「某个不愿她付出这笔勒索金的人，将钱取走，并以旧报纸代替。」

「某个不愿见她付出这笔勒索金的人？」她复述道。

「正是。」梅森道。

「那可能就是她的丈夫了。」她叫道。

梅森的穆静让人为之动容。

戴拉思索各种可能的情况后说道：「当她向勒索人付款时，若她吐露钱被窃走的事实，他会说她是个骗子……那么事情就会变得很复杂了……但你却接受了订金，要来保护她，老板，这事情就在眼前了！渥伦一定是亲自拿走钱的人。」

「我们无法证实此事。」梅森道。

一路上他俩默然无语，直到回到办公室。

「我想妳今晚过得很快乐吧？」梅森打开办公室的电灯开关时说。

「我过得棒极了。」她告诉他。

梅森说：「也许我们该多参加些社交活动。通常我们从一个凶杀案换到另一个，就像蜂鸟忙不迭地从一处飞到下一处……」

「别拿凶杀案和忍冬草相比，」她打断道。「而且，别这么冷酷。这只不过是一件平常的勒索案而已。」

梅森摇头道：「这不是一件寻常的案件，戴拉，我甚至不确定它是否是一件勒索案。」

「为什么？」

梅森道：「我从未遭逢过如此百般躲避我的客户。」

「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渥伦先生不但带你看遍房子，在今晚也和你交谈不下十余次，况且……」

「哦，」梅森打断道。「那只不过是暖身交谈而已，那没什么。妳可曾注意到渥伦费尽口舌向我强调他没法挪空交谈？我几乎找不到一种方法可以接近他而又不砸掉他想要我为他完成的工作。」

戴拉取出咖啡过滤壶，填入咖啡，接上电源。

「德瑞克的外烩倒是办得挺出色的。」她说。

「的确是，还有上好的香槟。」

「你看我们还有受邀出席其他聚会的可能吗？」

「我怀疑，渥伦只要我们熟悉状况，然后就和我们保持距离。」

她笑道：「你别忘了，我还有渡轮上的老情人，贾德森．旺尼。」

「不错，」梅森道。「妳有他，但他只听渥伦的话行事。我总感觉他用全副的热忱去演好他的角色，直至活动终了。」

「全副的热忱是没错，」她说。「因为他想要探究出事情的原委。提到演戏，你可知道渥伦过去一直期盼自己能成为一名演员，到现在，他仍然使用录音机，站在镜子前面演练？」

梅森转换个舒适的坐姿，将脚跨在另一张椅子上，点燃香烟道：「这种人总是做得太过分，使他看来像个笨拙的演员。他自以为很棒，以致表情和举止都显得夸张了些。」

梅森办公室门外传来德瑞克敲门的暗码。

戴拉打开门让他进来。

「哈啰，外烩厨子，」梅森道。「我们没料到你回来得这么早。」

「我因为工作结束得快而提早离开，」德瑞克咧嘴笑道。「当你成为执行长时，你可以把脏碟子留给别人善后。」

「他们不会去洗那堆碗盘吧？」梅森问。

「他们没有在当地洗，他们将碗盘带回中央厂去处理。每个盘子用人工烘干后，还用毛巾磨光，好让它们看不出来有丝毫的指纹残留其上，每个杯子都是既滑又亮。」

「指纹人员的工作效率高不高？」

「非常高。」

「好吧，你发现了什么？保罗。」

「我们比对了半天，直到最后，才查出指纹的所有人。」

「那是怎么回事？」

「最后这个被留下比对指纹的人，原先并不是我们所特别感兴趣的人。我们在采完所有的杯盘指纹样后，最后才去处理剩下的一份。」

「是谁的指纹呢？」梅森问。

德瑞克说：「是渥伦夫人的指印。」

「萝娜．渥伦的？」梅森若有所思地说。「我早该想到的。」

「你怎么可能猜到是她？」戴拉问。

「还记得渥伦的奇特态度和那些奇异的指示吗？他要我保护他太太不受到指纹留印人的侵扰，不管留印人是谁，也不计较开销多少。接着他异常谨慎地告诫我们，不必将指纹的发现结果告诉他。」

「你的意思是说，」戴拉道。「他花钱的用意是要你保护他太太不受她自己的侵扰？」

梅森点头并转向德瑞克道：「保罗，你所采到的指纹数量，足够被送去做分析用吗？」

「我几乎取到每个人完整指纹的数量，」德瑞克说。「有些指纹虽然污损了，但我们尽量为每个人采到十枚清晰的指纹。」

「包括渥伦夫人的吗？」

「我确定我们有她的。」

「好吧，」梅森道。「找你的警界朋友跟联邦调查局联络，看看她有没有犯罪纪录留文件。」

「犯罪纪录！」德瑞克道。「你疯了吗？」

「我不认为如此，保罗，除非你有把柄，否则你不会去做勒索勾当。」

「但她可不是个简单角色。」德瑞克提出理由反驳。

「愈不简单，把柄就愈大。」梅森告诉他。

「你给我多少时间？」德瑞克问。

「我今晚让你有五小时的睡眠，」梅森说。「你明天上午九点给我回报，那接近华盛顿区的正午时间。」

「那么，警察和联邦调查局就得加快速度进行了，」德瑞克指出。「为了筛取那十枚指纹做分析，看来今晚我的眼皮难得合上多久了。」

梅森指着咖啡壶道：「戴拉会在我送她回去以前，给你足够的咖啡，好让你保持清醒，保罗……」

德瑞克叹口气，将咖啡杯挪给戴拉说：「请为我加大量的奶精和糖，戴拉。」

五

隔天早上十一点三十分，德瑞克出现在梅森的办公室。

「嗨，保罗，」梅森道。「睡够了吗？」

「睡够了，」德瑞克道。「今天清晨一点半，我便将指纹凑齐予以分类，并请一位素有交情的警长打电话给联邦调查局，已经得到回复了。」

「是罪犯吗？」梅森问。

「也算是，也算不是。」德瑞克答。

「狗屎。」

「渥伦夫人结婚前的名字是玛格丽特．萝娜．尼利。她从前为一个名叫柯里斯特．戴蒙．吉顿的人做秘书。」

「在哪儿发生的事？」

「纽约。」

「继续说下去。」

「吉顿是个行动派人物，是个思想敏捷、说话快速的演说家。邮政当局曾用两件控告找他麻烦，但都不了了之。第三次终于让他们逮到他。」

「什么罪名？」

「利用邮件诈骗。但事情奇怪得很，他们起诉吉顿和他的秘书玛格丽特．尼利，所以他们两人同去联邦法庭应讯。我没足够时间去了解那次的判决，只知道一些重点。吉顿因多项罪名被定罪，玛格丽特则被陪审团开释。」

「你知道原因吗？」梅森问。

「你是问吉顿为何被定罪，或是问玛格丽特何以获得开释？」

「两者都问。」

「他们定吉顿的罪，是因为他给人的印象不佳。他过于温和有礼、讲话速度又太快，与他在庭上对质的却偏偏都是农人。这群证人来自世代务农人家，法官将老实的农人与饶舌好辩的吉顿相比，情况便不利吉顿了。至于开释的部分，则是老掉牙的故事。因为她有一张稚嫩的脸庞和无辜的模样，是个年轻、穿着丝袜的女孩，因此获得开释。那时她才二十六岁而已。」

「检察官会同时起诉两个人，确实奇怪。」梅森道。

「他这么做，是因为他想判玛格丽特重刑。」

「为什么呢？他认为她需要为犯罪负责吗？」梅森问。

「我倒不认为他们握有不利于她的证据。他们真正要的是那四万七千元。」

梅森质疑地扬起眉毛。

「当邮政检查人员和当局官员拥入吉顿的办公处时，他们发现吉顿口袋空空，保险箱了然无物、就连银行账户也一文不剩。然而吉顿却事先秘密地将律师费付清，原本银行户头中的四万七千元结余，也神秘地失踪不见了。」

「银行难道未留下记录吗？」

「唔，当然，吉顿说他将钱领出，放入办公室的保险柜中，因为他知道次日会有一群不悦的客户找上门来要钱，为了不让这些出入的金钱留下事务历史记录，所以才领出全数的现金。」

「至于保险柜，我猜测在当晚就被盗贼破坏偷走现款。」梅森道。

「没错，盗贼趁当晚破坏保险柜偷走了现金！」

「同时，我揣测这四万七千元仍未被当局查到下落。」

「不错，根据传言，玛格丽特知道这笔钱的下落，并可能为吉顿收着它。顺带一提的是，现在警方和联邦调查局都极想知道玛格丽特的下落，以及我从何处取得她的指纹。他们对我施加很大的压力。」

「好，我知道了，」梅森道。「但你不能透露任何风声。」

「但是这个压力可不轻哦，」德瑞克辩解道。「他们甚至暗示我的行径类似罪犯的帮凶。」

「哪来的罪犯呀？」梅森道。「玛格丽特在这件诈欺案中已被无罪开释了。」

「她技巧高明，突然消失不见，」德瑞克说。「警方原以为他们可借着她的社会安全号码或其他证件号码来锁定她的下落，但玛格丽特就这样渺无踪影了。从我们对现况所知，可以推论她在事件发生后不久，就遇到贺拉斯．渥伦，并以萝娜．尼利的名字在墨西哥市待了一阵子。在那段时间，渥伦仍是一位野心勃勃、力争上游的年轻生意人，手边已有一些资产，但还未碰到幸运之神的特别眷顾。直到两年后，他在自己的土地上挖到石油后，才开始大手笔的投资。」

梅森露齿笑道：「保罗，你真是饶舌。」

「我也一路在听你讲啊。」

「没人知道你从何处取得指纹吧？」

「我不敢这么说，」德瑞克说。「虽然没人从我口中探得什么消息，但我可能已留下一些线索了。」

「怎么说？」

「昨晚我租用了配备指纹实验室的外烩餐车。」

梅森若有所思道：「我了解了，保罗……即使如此，我认为当局应该宁愿保持双方相安无事才对。他们曾审判过玛格丽特，却将她开释了。现在他们还想要做什么？」

「他们想要的是柯里斯特．吉顿。」

「他们已抓住他了。」

「他们只抓到一具空壳，」德瑞克道。「他们曾向吉顿暗示，他可以被假释甚或放他自由，只要他愿意将那四万七千元吐出来。」

「吉顿拒绝了吗？」

「吉顿坚称他对钱的下落毫无所知，他仍坚持保险柜是在晚上被窃贼撬开的。」

「他认为是内贼干的吗？」

「不，他坚称是外人所为。保险柜的暗码被贴在吉顿办公桌抽屉的底端。当局发现抽屉已被拉开，抽屉内的东西散落一地，窃贼显然取得暗码，打开保险柜将钱拿走。」

「有其他证据显示办公室遭窃吗？」

「据我所知，证据相当多：办公室的门锁被破坏了，玛格丽特放在她抽屉中的二十元不见了，零用金抽屉内的九十七元以及邮票抽屉内的铜板，也全都被拿走。」

「所以吉顿未接受当局交换条件换取假释？」

「他说他办不到。因为他根本不知道钱的下落。」

「他坐监多久了？」梅森问。

「他上周五才被释放出来。」德瑞克说。

梅森沉思地说：「我猜想当局一定派人紧紧跟踪他。」

「这我就不知道了，」德瑞克说。「我可以告诉你的是，对当事人而言，如果有隐情而不愿被监视，他早晚会要甩开这些耳目的。最好的办法，就是先让当事人尝试去甩开跟踪者，接着让他相信他已达到目的，然后再暗地跟踪他的行径钓出原委。为了这个目的，当局常用的手法是先派『明目张胆的跟踪者』监视当事人，让当事人如梗在喉。当事人为了甩开跟踪人，会设法来到有多处出口的拥挤建筑物内，或找辆车试闯一、两个交通号志等典型做法，以甩掉明目张胆的跟踪者，这时当局才派『不着痕迹的跟踪人』上场。」

「这种事曾发生在吉顿身上吗？」

「我对吉顿出狱后的事一无所知，」德瑞克道。「当局并未将这些机密告诉我，但要我最好和他们合作。」

德瑞克用手指在喉咙前一划，比个切喉的动作。

「你不要自乱阵脚，」梅森道。「如果当局最后以吊销执照向你摊牌，你就告诉他们指纹是我给你的，你只对我负责。叫他们来和我谈，我会告诉他们。」

「好吧，」德瑞克道。「他们还是想要回那四万七千元。」

「他们想把钱拿去偿还吗？」

「他们想以提供不实讯息的罪名，再次把吉顿抓回去。」

「但这种做法早就被上诉期限的法令所禁止了。」梅森道。

「不，故事并未就此打住。」德瑞克道。「当局可聪明得很，他们先挖出他当年的供词，然后再跑去告诉吉顿说，他们正对从前他保险柜被窃的案子进行调查。吉顿虽声称上诉期限已过，但当局仍坚称要调查当年窃案，并要求吉顿再将办公室窃案及四万七千元损失的事件补述一遍。有条法令规定提供调查官员不实讯息是犯法的，而且……」

梅森以不耐烦的语气道：「吉顿已服完监役，他已对社会偿了价。」

「但当局不愿看到一个骗子坐了几年监牢后，就带着四万七千元远走高飞。」

「我了解了。」梅森沉思地说。「现在警方已知道你对玛格丽特．尼利略有所悉，所以你必须妥善处理你的联系工作，好让他们摸不着头绪。」

「我要切断这些联系，」德瑞克说。「我不想再继续办这个案子。我要洗手不干了。」

梅森摇头道：「不行，你不可以。」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梅森，我必须保住我的执照，但我又不能对警方提供他们所要的讯息。」

梅森道：「警方不会藉任何理由向任何人起诉的。他们所要的只是找出这四万七千元，就这样而已。如果可以的话，我是很愿意让你脱离窘境，另找一个侦探来接手，但是我不敢冒险和其他人接头。想想看，如果萝娜．渥伦被逮捕，情况会乱成什么样子。我们不能让这件事发生，我们不能把消息走漏出去。」

「没人会走漏风声的。」德瑞克说。

梅森以质疑的口吻道：「当警方火大时，保罗，他们什么狠事都干得出来。」

德瑞克沉默无语。

梅森说：「我要一名跟踪者，保罗。我要渥伦夫人受到严密看管，但别让她察觉被盯上了。告诉你的伙伴千万别让她起疑，即使必须放弃跟踪。同时，我也要贾德森．旺尼被跟踪数日，并要你的人找到柯里斯特．吉顿的脸部特写照片，熟识一下他。如果前述的任何一人去见吉顿，或吉顿找上他们，就立刻让我知道。」

德瑞克呻吟道：「我早就担心你会出这种主意，这是很危险的，佩利。」

「洗澡也可以是危险的，保罗，开始工作吧。」

德瑞克离开办公室后，戴拉开口道：「天啊！你早就料到她不单纯了。」

梅森道：「妳这么想吧，一位年轻、令人印象深刻的女性，深深地为她那能言善道的老板所著迷，她认为他们所做的没有什么不对。她不但为他迷惑，可能还爱着他。对吉顿而言，要她代为看管那四万七千元，可说是件再简单不过的事了。」

「这部分我知道，」戴拉说。「但是她不应该为一个聪明的骗徒死心塌地至今日，却使自己陷入目前的处境。」

「目前的什么处境？」梅森问。

「嗯，」戴拉道。「例如，让她丈夫知道了。」

「知道什么？」

「知道有关四万七千元现金的事。」

梅森道：「目前的证据还有许多环节片段不全。首先，当局不知道渥伦夫人就是玛格丽特．尼利。其次，她的丈夫对她的过去毫无所悉。第三，即使当局想要质问渥伦，渥伦也不能以证人身分被质询，因为丈夫不能对太太做不利的证词，同时渥伦夫人本人也不能被迫做不利于己的证词。」

「好吧，」她说。「那你呢？律师必须将客户双方的谈话内容列为优先保密，但那不意谓着律师可在受诱下，成为犯罪的同谋。」

「犯罪？」梅森问。

「是一桩犯罪，」她道。「吉顿曾被定罪，你不能为这桩犯罪掩饰事实。」

「但我所知为何呢？」梅森问。「我所知道的事实是什么？」

「你知道有关……有关……」

梅森露齿而笑。「的确，戴拉，我可能知悉一些道听涂说的证据，但我实际所见的，却只不过是一只装满旧报纸的皮箱。将报纸收放在皮箱中，并不构成犯罪行为。」

「接下来，我们怎么办？」她问。

梅森道：「我们收了定金来保护渥伦夫人，使她不受到指纹涉嫌人的侵扰。然而指纹却是玛格丽特．尼利的，因此，我们就是要保护渥伦夫人免受她自己的侵害。」

「你要照着字面上的说词，来承接这个案件吗？」

「没有其他方式可以选择了。」梅森道。「我们必须着手去保护渥伦夫人免于受她自身的侵扰。」

「她的过去吗？」

「她的过去、目前以及一切。」

「你要怎么进行呢？」戴拉问。「渥伦夫人已将钱交出去了。」

「那并不意谓着吉顿已经收到钱，」梅森道。「就让我们假定这笔钱正在转交途中吧。据渥伦说，在展示皮箱给我看的片刻以前，钱仍在那儿。但当我们打开箱子时，现金已被报纸替代了。警方必然开始跟踪吉顿，他本人也料得到这一点。因此，他不至于笨到直接跑到渥伦家门去取钱，他应当会派一个中介人来做。」

「是某个出席在晚宴中的人吗？」戴拉问道。

「那很难说，」梅森道。「也可能是家仆之一。吉顿聪明得很，早在他获释以前，他可能已经部署一名共犯混入渥伦家仆中了。」

「所以渥伦夫人付了钱？」

「或是家仆偷了它，」梅森道。「或者可能是她的丈夫偷拿走，好让她付不了钱；接着再给我订金，要我出面保护她太太远离勒索人。」

「简直乱如一团麻线！」戴拉叹道。

「但是，」梅森指出。「我们占了一项优势。我们有晚宴现场每个人的指纹，等鉴定人员完成指纹分类工作，我们就可查出任何人有无前科记录，我们将先调查家仆的部分。」

「假设我们找到了窃贼，」戴拉问。「接着怎么办？谁去控告？」

梅森咧嘴笑道：「没人。」

「你的意思是说，要放任这窃贼卷走四万七千元逃跑掉？」

「我没这么说，」梅森道，「一旦我们发现了窃贼，我们要来点惊险刺激的节目，我们要把钱再偷回来。」

「你何不控告他并且……」

梅森打断并坚定地摇头道：「在这种情况下，妳不能控告──不只是所得税的顾虑而已。大家会骤下结论，认为渥伦夫妇为着规避银行，因此将四万七千元私藏于渥伦夫人衣柜的皮箱之中。国税局接着介入，并要清查每个与此案有关的人物。他们将知道这笔钱是为了支付勒索人，他们将注意到渥伦夫人，并查询她的过去，很快地，他们将发现她那段不可告人之事。所以，戴拉，这件事必须小心处理，完全不能曝光。」

「这就是为何渥伦夫人对现金失窃一事保持缄默的原因了，是吗？」

「她能说什么呢？」梅森问。「若是妳，妳会说什么？」

戴拉静默地思索了一会儿，答道：「我猜什么也不能说吧，但是面对这原本妥善保管的四万七千元现金不翼而飞，却连一声也不能吭，必定是十分可怕又挫折的经验吧。」

「我想妳说得非常正确──一个可怕而挫折的经验。」

六

傍晚时分，戴拉桌上的电话发出例行性的铃响，戴拉持起话筒道：「什么事？葛蒂。」剎那间，她的下颚下垂，眼睛睁得老大地道：「为什么──在在线稍等一下，葛蒂。」

戴拉转向梅森道：「有个自称是柯里斯特．吉顿的人等在办公室外面。」

「世事真难料，」梅森道。「我们必须承认吉顿先生是个十分聪明的人物，无论如何，戴拉，叫他进来吧。」

「但是老板，他──老天，他一定知道了……」

「知道什么？」

「知道所有的事情。」

梅森道：「他若将四万七千元托付给萝娜保管，当然会知道她的下落。假若他没将钱交托给她，但仍当她是一名忠心的雇员的话，他极可能仍留意着她近况的种种，这就把事情弄得复杂了。」

「但你能怎么辨呢？」戴拉问。「当他出现在这里……」

「他既然来了，」梅森道。「就意谓着他握有较大的筹码，来向我们摊牌。我对柯里斯特．吉顿的兴趣愈来愈浓了，请他进来吧，戴拉，并示意葛蒂电洽保罗，要他安排一个跟踪者，在吉顿踏出我的办公室时就盯上他。」

戴拉向话筒道：「我马上出来，葛蒂。」挂上电话后，戴拉便消失在门外。不一会儿，她带着一位年近四十、身材良好、衣冠楚楚又面带微笑的男士进来。

「这位是梅森先生。」

吉顿并未伸手行握手礼。

「你好，梅森先生，」他道。「我不知道你对我所知有多少，但我相信你知道不少，我可以坐下吗？」

「是什么原因让你觉得我知道你的事？」梅森问。

「根据事实所做的推论。」

「你能告诉我是根据什么事实吗？」

「恕我无法奉告。」吉顿说着，身体朝向椅子后面挪移坐妥，并以他那双被环境训练有素的锐眼迅速地朝办公室四周扫瞄一遍。

「梅森先生，」他平静地说。「你知道我是个骗徒。」

「的确。」梅森道。

吉顿补充道：「是政府为我冠上骗徒标签的，我的那群好陪审团也同意政府的说法。」

「然后呢？」梅森问。

「为我换来在联邦监狱服刑，外带极少的休假。」

梅森摇摇头，露出所谓同情的姿势。

「在我经营事业的过程中，我与政府所谓的「正义」交锋，那时有位名叫玛格丽特．尼利的美丽女子为我工作。」

「据我所知，她并未涉入案件。」梅森道。

吉顿笑道：「政府原本也打算定她的罪，但罪证不确凿。陪审团开释了她，却治了我的罪。政府起诉我们两人，可能就是出于恶意，因为他们觉得陪审团在证据薄弱的情况下，为安慰自己的良心，会开释其中一人，而定罪另一个。」

「你看起来似乎没有对这件事耿耿于怀。」梅森道。

「我看起来当然不在乎，」吉顿说。「那对我一点好处也没有，我在过去几年学到许多教训，梅森先生。其中一件就是千万别做任何对自己毫无益处的事。」

「的确。」梅森道。

「在诸多事情中，我了解到这个世界在文明外衣包裹下，仍被适者生存的原则所主导，在求生的战场上，无情冷血的人要比依据黄金律行事的人占有生存的绝对优势。」

「我了解了，」梅森道。「但你还未让我知道你来这里的目的。」

「多读报纸是很有用的，」吉顿道。「尤其是社会版。我留意到晚报上一则有关贺拉斯．渥伦──一位夙具名望、有为的商人，举办一场非正式社交聚会的消息，与会宾客都因佩利．梅森和他美丽的秘书戴拉．史翠特小姐的到场，而感到无比兴奋。」

吉顿顺带向戴拉鞠躬致敬。

「报纸还提到，」吉顿继续说下去。「我想这消息可能被你漏掉了：这位著名的律师平时因为忙于法律事务，很少有时间出席社交聚会，因此更受到客人的奉承。」

「的确，」梅森道。「我没看到这则消息。」

「那是一则非常有趣的消息，」吉顿道。「首先，考虑玛格丽特．尼利就是现任渥伦夫人的事实，再考虑你极少参与社交聚会，却与你的秘书双双出席该项晚宴，即可得知你的出席必有某种正式理由。再者，从比较自我的观点来看，我揣测你出席该项聚会，可能和我甫出牢笼有关。假设渥伦夫人要请教你，她大可到你办公室找你就好了。若是渥伦先生要和你商谈，他应当会打电话给你。但你却以客人身分出现在渥伦家，这显然意谓着他们付钱找你前去进行暗中观察。」

「在我们这一行，」梅森道。「我经常察觉到，如果预设前提来推论，极容易发生谬误，而且几乎一定会导致错误的结论。」

「那当然呀！」吉顿叫道。「你知道，我早就曾因为这类错误而被出卖过，所以我避免去蹈同样的覆辙。无论如何，让我们再回到正题上去吧，梅森先生。」

「怎么继续？」梅森问。

「当局急着找出玛格丽特．尼利的下落。他们似乎认为我知道答案。当然，过去数年以来，我所有的通讯信件都被严密检查过，我不怕写信给别人，同样也不介意别人来函给我。但我将一些讯息深埋在脑中，使那些好追问的政府官员挖掘不到丁点情报。你相信吗？梅森先生，在我被捕前没多久，政府当局暗示说我已将四万七千元现金藏于某处，好在出狱后再行得手。他们还揣测另一被告──玛格丽特．尼利可能受指示，为我保管现金的全部或一半。以你的社经地位与安逸的生活，我不认为你能想象得出政府的调查人员是多么的无礼与傲慢。」

「我从未注意过。」梅森道。

「政府当局的调查人员对你所用的手法，当然不同于他们用来对付一个因邮件诈骗而被定罪的人的手段，你可能无法意会到这一点。」

「罪名是诈欺吗？」梅森问。

「那只是其中一条罪状，他们控告五项罪名，但开释了其中三项，好让他们看似公正无偏，然后就定了我两项罪名。诈欺构成了我的主要罪状，是因为当局想把我的秘书也拖下水，好当众诽谤她的名声。还好老天有眼，她能在事后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必定十分聪慧，才有办法做到这点。」梅森说。

「她是很聪明。」

「或是她有一个很聪明的朋友。」梅森直率地说。

「也许吧，」吉顿附和道。「你介意我抽烟吗？」

「没关系。」

吉顿以手势婉拒了梅森随手递来的香烟，并从口袋中取出细长的雪茄，点燃它，仰身向后坐妥，并以温和的微笑回报梅森。香味显示出雪茄系高级品。

「用你的法律头脑考虑，」吉顿道。「无疑地，你知道我来此的目的。」

「我宁愿由你开口告诉我。」梅森说。

「那太露骨直接了吧？」

「戴拉小姐和我经常遭逢这种情况。」

「我知道，但是露骨的表达方式太不够艺术了。」

「至少到目前为止，你用的方式还满艺术化的，」梅森道。「所以可以相互扯平了。」

吉顿叹道：「好吧，既然谈到问题的重点，我就说吧。如你所知，政府当局竭尽所能地把我扣在监牢，直至最后一刻才释放我。」

梅森默默无言地看着眼前这位男士。

「我被定罪后，当局就告诉我，若能缴出四万七千元，刑罚就可以减轻些。在我被判刑后，他们又说吐出四万七千元就可增加我保释的机会。」

「这些条件你都没接受吗？」梅森问。

「都没接受。」

「为什么？」

「因为，」吉顿道。「我对四万七千元的下落毫无概念。就算我想要付钱，也付不出来。」

「现在你既然已获释了，」梅森说。「我想政府应该没兴趣再追问这笔钱了吧？」

「你在开玩笑吗？」吉顿问。「我获释后，当局的干员还是对我纠缠不已，寄望随着我的脚印找到那笔钱，然后扑个正着，发出胜利的大笑。实际上，他们会对我说：『吉顿，你打败不了法律的，你以为长期服过牢役后，就可出来坐享那四万七千元。现在，钱在我们手上，你却服了监刑，哈哈哈！』当然，他们还会让所有狱中服刑人知道这则消息，夸大宣传不可和法律对抗的事实，把我当成幸灾乐祸的取笑对象。」

「所以，他们正跟踪你。」梅森问。

「哦！是的。」

「他们跟踪你到这儿来吗？」

「当然。」

「我了解了。」梅森皱眉说。

「我推知你已掌握到重点了，」吉顿笑道。「梅森先生，我已尽量用技巧性的手法向你解说了，虽然我的开头显得太过露骨。当政府和恶棍打交道时，他们都以为对方是低能。所以他们派人跟踪时，经常很天真。就拿我的例子来说吧，他们明目张胆地安排一个跟踪者出没在我经过的地方。」

「明目张胆的跟踪？」梅森问。

「很肯定地，以你丰富的刑法素养，你一定了解摆明跟踪的功能。」吉顿道。「明目跟踪就像它字面的意义一样，他让被跟踪者无法不察觉它的存在。如果你请你的秘书打开走道上的门，我敢说那名跟踪者就站在走道的角落。他会因门的顿开而显露困窘的表情，接着，他会沿着走道看门上的人名、号码牌，装成一副找人的模样。」

「这就是你所谓的明目跟踪者？」梅森问。

「是的。」

「我想，政府当局很难藉用这么粗糙的手法去达成什么成果吧。」

「政府期望的可多着呢，」吉顿说。「明目的跟踪虽然很显著，但却很笨拙，对一个聪明的人来说，摆脱他们的监视，是极其容易的事，通常闯个红绿灯号，就可以甩开他们的跟踪了。」

吉顿不再说话，透过雪茄的袅袅青烟看着梅森，他眼睛半开、若有所思地端详着这位律师。

过一会儿，他又继续说下去。「当然，这个时候不留痕迹的跟踪人就上场了。他们躲在幕后，我看不见他们，至少理论上是如此。在甩开明目跟踪者后，我充满自信，开始找一处旅馆落脚，用假名登记住宿，然后挨到三更半夜，再轮番转往另一处旅馆或出租公寓，直到确信政府当局没了头绪。这时，我就会去把藏匿的四万七千元弄出来。至少政府做如此想。」

「然后他们就逮住你？」

「是的，他们就扑向我。那个无形的跟踪者无时无刻都会盯着我。」

「你不能甩掉他们吗？」梅森问。

「唔，那可以做到，」吉顿说。「总是有法子可治的，只是这不是件简单的工作，通常需要时间，还有一笔资金。很坦白地说，梅森先生，我有得是时间，但却缺乏资金。」

「是这样。」梅森道。

「我想你可以改善这一点。」

「用什么方式？」

「我认为渥伦先生应乐意贡献一些钱，帮我重新安顿自己。」

「你揣测渥伦先生是我的客户？」

「我猜想他是你的朋友，不然昨晚你就不会去他家了。当然，我揣测你出席那个小型聚会，一定有特殊含意的。我感到你与其中某人有正式的接触，但在目前情势未成熟的情况下，我看不出有何理由，值得我花脑筋去深思这一点。但重点是，渥伦先生为了防范他太太的过去历史被曝光在众目睽睽之下，他会采纳你的建议。」

「你是威胁要……」

吉顿抬起手说：「不，不，梅森先生，请不要这样说。」

「那么，我一定是误会你的意思了。」梅森道。

「你当然误会了。梅森先生，我要强调的是，我的每个举动都会被呈报给政府当局。今天下午我来到这里，一定会引起很多揣测。比如，我为何来这儿？你我之间有什么可能的关联？我的通讯已被检查多年，但却从没和你联系过，我俩之间也从未通过信。因此，当局将假定你可能是代表那个握有四万七千元的人，而我找上门来，就是为了谈这笔交易。」

「我懂了。」梅森道。

「所以，当局会展开对你客户的调查，尤其是过去几天曾找你的人，或你曾经联络过的人，或是在我离去后，你会联络的人。你将讶异于政府当局的办事效率，他们能同我一样，根据事实迅速推断。无疑地，他们应当已看过或即将看今天晚报的社会版。」

「那又如何？」梅森问。

「他们将对你打破惯例去参加一个纯社交型的聚会而感到奇怪。他们将展开对客人的背景调查，迟早会调查到男女主人的身上。那就很不幸了，梅森先生。」

律师仍保持缄默。

「现在呢，」吉顿说。「假设渥伦先生愿意解囊帮助我的财务，我就有足够的钱来对付并甩开暗地跟踪者，然后彻底消失不见，去自谋生路。」

「否则呢？」梅森问。

「否则，」吉顿道，「我会陷入经济窘境。当他们送我进监狱时，已把我弄得分文无剩，等他们释放我，也只剩当初的『入场费』退给我而已。」

梅森端详着此人的衣着与雪茄道：「你好像在很短的时间内就混得不错了。」

吉顿笑道：「就这样说吧，我的货源广泛，我又十分聪明。」

「所以你来找我？」

「是的，因此我来找你。」吉顿道。

「如果你的要求未被接受呢？」

「那我就会不厌其烦地来找你，」吉顿道。「我多来一回，就会加深当局更多的揣测。假若在我拜访过后，你径向渥伦先生或夫人联络的话，将会引发当局的调查行动，那可会为你客户的福祉带来灾难了。」

「这是一种很有趣的勒索方式。」梅森道。

「梅森先生，请别这样，请不要用那样的字眼！这不是勒索，我十分崇敬渥伦先生，也很喜欢他的夫人，我由衷希望他们快乐。我正试着藉这样的安排让他们永保快乐。很肯定地，如果我依然财务窘迫，那么迟早我会背叛自己的心意。到时候，露出端倪的线索就可能会被当局指认出萝娜．渥伦的真正身分。当然，目前当局对她没有特定的控诉，但他们会传唤她问话。很快地，外界就会发现，原来渥伦夫人就是曾经利用邮件诈骗而被控告之后保释的玛格丽特．尼利。梅森先生，很肯定地，你不愿让这种事情发生，而以渥伦先生目前拥有的社经地位，也不愿见它发生。我不希望任何给予我金钱的考虑，目的是要我保持缄默，那就形同勒索了。我想做的只是就此消失，为了要摆脱当局的暗地跟踪，我需要钱买一辆汽车。」

「为何要汽车呢？」梅森问。

「因为有了汽车，我才能甩开暗地跟踪者并隐身消逝。」

「但是，」梅森道。「当局必定也能够跟踪汽车。」

「哦，那当然，这是世上最简单不过的事，尤其是在电子跟踪器材十分普遍的今日。只要在我车上安置跟踪器，警察就能借着器材发出的『哔』响，轻而易举地以车子跟踪我。他们无需接近我，只要与我保持三、四个街区之遥，就能毫无困难地盯住我。」

「那么，你最好解释一下，你为何要一辆车。」梅森说。

「我要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他们对我耍诈，我也要耍回去。换句话说，他们想要我自信过度，我同样要让他们过度自信。梅森先生，如你所见，我买不起一辆新车，只能贷款购车。有了车，就能让我取得优势，我的过往经验告诉我，取得机先的人胜算较大。当然，政府当局会将矛头指向我的汽车付款，以期找出一些线索。因此，我用来付款的面额最好是一些五元、十元及一元的旧纸币，好让它看来像是我在逼使某人拿出他的存款。」

「请说下去。」梅森说。

「接着我取了车，好让当局以为我对暗地跟踪的事毫不知情，我只甩开了明目跟踪者。如我所说，那不是件困难的事。」

「请继续下去。」梅森说。

「接着，暗地跟踪者会以为我浑然不知跟踪情事，而自鸣得意、从容行事。他们可能部署五辆车子之多，甚至派直升机员配备望远镜出勤。」

「以便盯住你。」

吉顿露齿笑道：「那当然。」

「他们聪明得很，」吉顿道。「而且他们握有所有的王牌。我会采取许多不可捉摸的行动，让警员以为我深信已摆脱了明目跟踪者。然后，我会找一处餐厅用餐，将车停泊在外。当我用餐时，政府的干员会设法在我车上安装一具电子追踪器，使他们能在两、三个街区外跟踪我。」

「那你要如何处理这个状况呢？」梅森问。

吉顿笑道：「你总得让我保留一些牌在手上吧？梅森先生，我会处理的。届时，政府干员就再也看不到我。当他们为着胜利而洋洋自得时，我就以逃脱来打击他们。」

「你确信你办得到吗？」梅森问。

「我确定。」

「政府拥有一些受过高度训练的干才。」梅森说。

吉顿的肃穆令人动容。

「换句话说，」梅森道。「你拿到钱后，我就再也见不到了？」

「不错。」

「假设你拿不到钱呢？」

「我将每日阴魂不散地与你保持联络。」

「在这次面谈后，你应当认清我不会再与你会面的事实，」梅森说。「我会让你在办公室外枯坐冷板凳，直到你厌倦为止。」

「不，」吉顿说着，喷了一口雪茄，并取下雪茄观看燃烧中的蒂头。「我宁可认为你愿意见我，梅森先生，你最好听取劝告与我见面。」

「见面做什么呢？」

「把钱给我。」

「多少钱？」

吉顿比了一个很夸张的手势道：「你当然希望我把事情处理好。你不希望看到我栽入当局的手中，你也要确认我不再回来找你，因为在当局发现我甩脱暗地跟踪者后，他们会在你办公室附近再布个桩。」

「而且他们可能会认为是我给你钱买那辆车的。」

「有这可能。」

「而且他们还可能质问我。」

「嘿，我知道你会想到这一点，」吉顿道。「他们铁定会质问你。当他们从被欺瞒的事实中觉醒过来后，他们会很恼怒，并唯你是问。他们可能揣测这个瞒骗策略是出自你的主意，他们会视你为一名重刑犯的同谋，十分严厉地对待你。我猜测你的反应，只是会轻描淡写地靠背而坐，露出谜般的笑容对他们说，如果他们认为你有什么不法行为，尽管去控告吧，否则就请滚出你的办公室，别再来烦你。」

「这整件事真具有娱乐性，」梅森道。「但我方才想到，吉顿，我不知道有谁愿意付你这笔钱。」

「你知道的，就是渥伦夫妇。」

「我和他们还没熟识到可以直接找他们，并建议他们支付这笔勒索款……」

吉顿再次举起他的手道：「梅森先生，请你别用那个字眼。它的含意不好，而且很困扰我。那太露骨了。」

「那你认为你所做的事算是什么呢？」梅森问。

「我只是把手中的牌摊给你看罢了。」

「你是在勒索金钱以换取你的缄默。」

「不，我不是。我只是建议你，也许你会乐于居间为我沟通，他们也乐见我有钱迁徙他地。」

「倘若拿不到钱，你就会持续要挟。」

「不，不！这不是要挟，」吉顿道。「梅森先生，毕竟我尚未胁迫你。」

「你方才说过，你会一直回头来找我。」

「我做事一向有始有终，」吉顿道。「况且，法律条文也未禁止我随心所欲地来造访你的办公室，这是一处公共场所，我假设你会忠告你的客户或朋友拿些钱出来，以免我到处出没，或者那群人会指示你给我足够的钱，让我离开这儿。好了，我不该占用你太久时间，梅森先生，你是个大忙人。」

吉顿站起身。

梅森说：「不要再尝试施压于我，吉顿。在这一行，我已和太多勒索者打过交道。只要让我感到你施用勒索伎俩，我就和你卯上了。」

「你打算怎么办？」吉顿站在门口，不怀好意般地笑着问道。

「我们有各式各样对付勒索人的方法。」梅森说。

「我相信如此，」吉顿道。「同时，我不希望你把我归为那类人看待。无论如何，出于我的好奇，我很想知道你如何与勒索者打交道。」

「我有三种办法。」梅森说。

「真的？」

「第一，」梅森竖起右手食指道。「花钱消灾。」

「非常明智。」吉顿道。

「第二，」梅森竖起另一只手指。「向警方报案，警察会严守秘密，我则当场将勒索人逮个正着，他就啷当入狱。」

「若行得通是不错，」吉顿道。「那么第三个方法是什么呢？」

梅森的眼光与吉顿的目光交接，他竖起第三只手指道：「第三个办法就是宰掉这个烂货。」

吉顿身子后退一下，说：「你不能去找警察。我也很难把你想象成一个杀人犯，梅森先生。」

「再猜猜看，」梅森道。「你自己才刚说过，最无情的人才能享尽世上所有的好处。」

「好啦，」吉顿道。「既然我不是一名勒索者，那我们的讨论也仅止于学院式的对话。我将经常和你保持联系，梅森先生。我确信你对于我未来能否重新安顿将极感兴趣。」他弯腰深深一鞠躬。

「谢谢你与我见面，梅森先生。」接着他转向戴拉鞠躬致意道：「史翠特小姐，谢谢妳。」他的眼神与音调好像都透露着感激之意。

接着他打开门，头也不回地向走道走去。

戴拉沮丧地望着梅森道：「你为何提到要杀掉他？」

「我要让他好好想想。」梅森道。

「需要我去找渥伦先生吗？」她问。

「老天，千万不要。」梅森道。「妳还记得渥伦告诉我们，所有的电话都经过接线总机吧？所以要找到他并不容易。不要让别人知道我们这番谈话。」

「你的意思是说，你不打算让他知道谈话的任何内容？」

「不错，」梅森道。「他付钱要我处理此事，所以我会处理。」

七

接近五点时分，电话铃响了，戴拉持起话筒道：「是的，葛蒂。」瞬间，她的脸部皱成一团。「妳知道我在办公室不接私人电话的，葛蒂──妳稍候。」

戴拉用掌心盖住话筒，转向梅森道：「有个女人拒绝报出姓名，要和我谈论有关贾德森．旺尼的事，我该怎么做？」

梅森拿起他的听筒道：「葛蒂，把我的线接上戴拉的电话，但别提我在在线。」

「好吧，葛蒂，」戴拉道。「我接这个电话。」

梅森听到一个女性化却但情绪颇为暴躁的声音。「听着，戴拉．史翠特小姐，我要知道妳凭什么以为妳逃得掉。告诉你一件事，我查过贾德森．旺尼所搭乘的『牙买加皇后号』的旅客名单，妳的名字根本不在上面，我第一次听到你们的故事，就知道这整件事是假的。现在，我想知道妳的意图何在。别以为妳很快会钓上我的男人。我是不怕跟人斗的，而且我会不择手段地斗。现在，妳能告诉我这整件事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吗？」

梅森示意戴拉挂掉电话，然后他与戴拉同时挂断。

「好啦，」戴拉道。「又一件棘手的事，天啊！老板，她显然怒到极点了。」

梅森道：「这就是让生手写剧本，并尝试照剧本演出所惹出来的祸。妳猜那个人可能是谁呢？戴拉。」

「我想可能是萝莎莉．哈维或阿黛尔．却斯特吧，我没法认出她的声音。」

梅森道：「现在愈演愈烈了，有人竟不畏麻烦地去查核旺尼搭乘游轮的名单。业余的撒谎人还是逃脱不了生嫩的色彩。戴拉，我们不该让他们去编这个剧本的。」

「我们现在的处境是……」

接待兼总机葛蒂出现在办公室门口说：「梅森先生，有位乔治．贝林顿先生要见你。他说有一件十分紧要的事，必须见你一面，我想他是冲着某件事而来的。他要我转告你，你们在渥伦先生家见过面。」

梅森与戴拉交换了一个眼神。

「我私自进来，」葛蒂道。「是因为他一直试着套我的话。」

「用什么方式？」梅森问。

「他探询有关戴拉小姐的事，问她去哪里渡假，并问我可曾记得她去加勒比海渡假的时间。」

梅森告诉戴拉：「妳去法律图书馆，由那儿的门离开并回家去。我要单独和贝林顿会谈。他虽说要见我，但实际上可能是想与妳谈话。他想谈的不外是那段捏造的加勒比海旅程……为什么我们的客户不能是段数较高的说谎人呢？」

「他人很好。」戴拉说。

「他可能不错，」梅森指出。「但他那种爱慕妳的样子，好像是一堆砖块要倒向妳似的，而他身旁的女伴看来百无聊赖，内心却翻腾不已。可能就是她告诉他妳从未和旺尼乘同一艘渡轮的。」

梅森又对葛蒂说：「让他再等一下子，别让他引诱妳谈任何人或任何事。等戴拉从法律图书馆出去后，我会用电话通知妳，妳再让他进来。」

「是的，梅森先生。」葛蒂道。她的眼睛睁得又大又圆，看着眼前这两个人。然后，不太情愿地离开办公室。

「看你做的好事，」戴拉道。「葛蒂雅好神秘事物，她会试着挖出隐藏在暗处的阴谋……」

梅森朝法律图书馆走去。「上路吧，」他说。「我会告诉贝林顿先生妳回家去了。当我编造谎话时，我要让它听来就像真的一样。」

「我上路啦。」戴拉说着，拿起皮包，在镜前停留片刻，便朝通往图书馆的门后隐身不见。

梅森稍待片刻便持起话筒道：「好啦，葛蒂。」

不一会儿，乔治，贝林顿匆忙地进来。

「哈啰，梅森先生，」他道。「感谢你在未事先约定时间下，仍与我见面。我对今天下午发生的一件事情至感关切。」

「是吗？」梅森问。

「你的秘书在这里吗？」

「她已经离开了。」

「我接到一个匿名电话，让我很困扰。」

「谁打的电话？」

「我不知道。」

「男的或女的？」

「我甚至没办法确定这一点。但我想是个女的，试图压低她的声音……以伪装……」

「你能辨认得出此人说话的特色，像每字之间的停顿时间，或任何表达上的技巧吗？」梅森问。

「不能够……为什么问？」

「我只是在猜测，」梅森道。「打这个电话的人的用意是什么？」

「这个电话的目的是要告诉我，你昨晚出席晚宴，纯粹是出于工作的需要。渥伦先生安排你来监视我。旺尼根本没和戴拉同船旅行，他只不过是在晚宴开始不久以前才认识戴拉的。」

梅森道：「这名女子想得太多了，不是吗？是什么理由让人付酬给我来监视你呢？」

「这就是我希望你能告诉我的部分。」贝林顿道。

「我无法奉告任何我所不清楚的事情，我也不愿浪费时间来回答你那些匿名电话的指控。」

「我希望听到你说：我的消息是错的、你的出席只是为了社交需要，还有戴拉的确和旺尼已相识一段时间。」

「这就能够让你的心情放松吗？……」梅森道。

「坦白说，是的。」

「我能请教是为什么吗？」

贝林顿道：「我还没有说出所有的对话内容。」

「也许你最好把它说清楚。」

「电话那一端的人暗示，渥伦怀疑我和他太太过从甚密，他正打算要诉请离婚。」

「在这种情况下，」梅森道。「你所能做的只有一件事。」

「是什么？」

「与贺拉斯．渥伦联络，并坦白问他。」

「这件事的麻烦在于我──我不能完全置身事外。现在我被这些事情缠扰着，我想把所有的事情都摊出来让你知道，梅森先生。任何有关这件荒谬故事的描述，或渥伦先生怀疑我和他太太有所牵连的事，我都会……嗯，那将是场灾难。」

「但是你好像有什么事情要告诉我吧？」梅森问。

「是的，虽然我此行目的是来向你讨教问题，但你却反客为主。」

「你有事情要告诉我？」梅森提醒他。

「不，我没此打算，也没有意图这么做。」

「但是，」梅森笑道。「你即将要告诉我什么吧，因为你已扯得太远而停不下来了。」

贝林顿清了清嗓子，转换个姿势道：「我和渥伦认识已有一段时间，也去过他家两次或三次，但从未谈过生意──直到最近。」

梅森点着头。

「因此我认识了他太太萝娜，当然也认识了贾德森．旺尼。约莫两个月以前，旺尼来找我，并问我能否为一些未上市的股票估价。他认为我比他有更好的条件来估价，我也确信如此。这家公司位于我所熟悉的区域，我也拥有该区的一些股票。我暗地调查，却发现那些股票目前虽然没有市场公开现值，但却具极高的投机价值，因此我合理地推估这些股票现约值一万七千元。」

「你告诉了旺尼吗？」

「是的。」

「接着发生什么事？」

「旺尼向我道谢后，连着好一阵子没有他的消息。直到二周前，旺尼再来找我，并问我能否为他兑现那些股票。迅即地，我有些起疑。我问他是否拥有那些股票？若是，他是如何取得那些股票的？他笑着告诉我说，那些股票是渥伦夫人所有，她曾经投机性地买过一些股票，她的丈夫虽不乐见她做这种投资，但她仍然鼓动他丈夫投资油田开采事业，寄望有朝一日能发石油财。即使这个机率只是几十万分之一而已。他提到渥伦夫人目前需要一些现金，但又不希望惊动她丈夫，因此她想卖掉手上的一些股票，她丈夫对这些股票也不知情。」

「那你做了什么事呢？」

「我告诉旺尼，我会试着看看能否帮上忙。我乐意开出一张一万七千元的支票出来，但是如果能将这些股票转到我的名下，我可能拿到更高的价钱。」

「那你做了吗？」

「我已将那些股票转为我的名字，当然这个举动也引起该公司其他股东的猜疑。我对这家公司的私人投资举动，使得股东们认为他们可以做得比原先想象的更成功。」

「你将股票卖出去了吗？」梅森问。

「我以二万八千元的高价卖出去。」

「你怎么处理这笔交易所得呢？」

「这就是困扰我的所在，」贝林顿道。「旺尼要求我以二十元、五十元及一百元面值的现金支付给他。」

「你可曾进一步查证那笔现金确实交到渥伦夫人手上？」

「哦，当然，我还不至于那么傻，梅森。我和她在一次午餐宴会中相遇，已问过她了。」

「你是否特意问到『妳是否拿到我转交的确切金额？』或是……」

「喔，没有，我没问得那么细。我只告诉她，我为她卖了一个好价钱；她回答说，这笔交易比她预期的高出很多，她从交易中获取很好的利润。她并很甜美地感谢我的帮忙。」

「她可曾要求你不要泄露任何风声？」

「她的确要求了，但措词不太一样。她说她无法要求丈夫代她处理这笔交易，因为这是她私下做的一笔投机买卖，她的丈夫可能不会同意她的做法，因为他不喜欢她从事高投机性质的投资活动。」

「那么，究竟发生了什么事，让你起疑了呢？」梅森问。

「就是那通电话，以及旺尼所说与你的秘书是认识已久的老友这件事，还有你是因为史翠特小姐的关系而出席──嗯，梅森，我只是要弄清楚你和渥伦的关系是否是生意性质的？若是，这其中有无……离婚的可能性，以及我会涉入其中吗？」

梅森道：「贝林顿，你是一名生意人，只要稍微省思一下，你就会发现，如果想找答案的话，你是问错地方了。」

「这话是什么意思？」

「身为一名律师，无法将客户的任何消息透露给别人，若你感觉到渥伦正考虑对他的妻子采取法律行动，而且你可能被牵连在内，那你该做的事是直接去找渥伦，询问有关法律诉讼之事。」

「这么做只是泄露我的底牌而已。」

「的确。」梅森答道。

「我……嗯，老实说，梅森，我很忧心，我不能去找渥伦，你能了解的。」

「那你该也能了解，我无法告诉你那些你想知道的事情。」

「嗯，我只是希望你能透露出来。」

「若我因为生意的关系受雇于渥伦，而他希望我掩盖这层生意关系的事实的话，我就很难将讯息泄露给渥伦第一个前来探听消息的朋友。」

「我并未要你那么做，我只想要你告诉我是否……嗯，是否会因为自己的所做所为而惹上麻烦。」

「我倒不认为，」梅森道。「依我看来，你的作为坦荡且上得了台面，若事实真如你所描述的一般，我看不出任何人可对你采取诉讼行为。」

贝林顿的脸庞一亮，说：「非常感谢你，梅森。我由衷感谢，我知道你所处的立场不容你透露任何消息。」

「我也不能告诉你，我是为了社交或工作的理由而出席晚宴。」梅森道。「我只能向你承认旺尼确实来这儿见过戴拉，并向我说了有关游轮旅行之类的故事，就如同他向其他人交代的一样。」

「所以，那就应该没有生意上的关联了，没有事情扯得上……」

「等一等，」梅森道。「你不要扭曲意思了。如我所说，旺尼来到我的办公室见了戴拉，随后告诉我相同的故事。」

「好吧，好吧。我想，也许是有人想制造麻烦罢了。」

「此人会是谁呢？」梅森问。

「嗯，」贝林顿道。「我想那是个女人，但她用假声企图佯装的手法，却太笨拙了。」

「你可有主意，这女人会是谁呢？」

「哦，每个人都会有主意的，」贝林顿用手比了个手势道。「但那些主意不见得具有意义。就如你们律师的金玉良言『拿出证据来！』所以我不打算在没有证据下，做任何的指控或暗示。」

「换句话说，」梅森道。「现在轮到你谨慎起来了。」

贝林顿立起身道：「非常感谢你接见我，很抱歉因为这些事情来麻烦你。」

「没有关系。」梅森道。

「你会为我的拜访保密吧？」

梅森道：「从社交的观点来看，我会为你所说的话严守秘密。但从工作的观点来看，我代表我的客户，我经常必须将所发现的信息提供给客户。」

「等一下，」贝林顿道。「我来找你谈这些，并不预期你会把这些话传给客户。」

「那么，你就不该告诉我那些话，」梅森道。「律师就是客户的代理人，他必须对客户诚实交代。」

「噢──好吧，」贝林顿道。「我来这儿，并把牌摊在桌上，就这么办吧，我信任你的谨慎和……嗯，我认为除非必要，否则你不会出卖我的秘密。午安，梅森先生。」

「午安。」梅森肃穆地说。

梅森望向外面的接待室，发现葛蒂已经离开了。他将办公室关上，在走到电梯途中，顺道造访保罗．德瑞克。

「保罗在吗？」梅森问正在接听电话的接待员。

她点点头，朝一扇通往廊道的木门指去，继续讲她的电话。

梅森打开木门，来到两侧皆是小隔间办公室的走道上，工作人员利用那儿与客户或证人进行洽谈，最后梅森来到位于走道尽头的德瑞克办公室。

办公室内狭窄到仅能容纳德瑞克的一套办公桌椅、两张访客座椅和一只垃圾桶而已。桌上装了四支电话，德瑞克正在其中一支线上。

他向梅森点头招呼，示意他坐下，并继续讲电话。「好吧，看你到底能查出什么究竟，但不要插手过度。细密地处理这件事，看能不能查出这件事的有关人等……我知道这件事不容易，但尽你的力去做吧。」

德瑞克挂断电话，向梅森道：「我猜想，你要知道我们侦查那名现身在你办公室人物的结果。」

「不错。」梅森道。

德瑞克咧嘴笑道：「那家伙就如哈雷彗星一般，拖着一条长长的尾巴。」

「这话是什么意思？」梅森问。

德瑞克说：「首先，他被一个人明目张胆地跟踪着，接着大概因事情的紧要性，而有二到五个不等的人暗地从事跟踪工作。」

「你的人马洞察出暗地跟踪者了吗？」

「我派了两个人出勤，」德瑞克道。「并指示他们相互轮替工作，随时用电话通报我有关消息……我可以告诉你，梅森，他知道自己被盯上了，我猜他可能也察觉我的人马加入工作行列，虽然我不完全肯定这点而只能揣测。但他一定知道明目跟踪者正在执勤。」

「是的，我肯定他知道。」梅森道。

「他待在一个小旅馆，叫艾克门旅社。这个旅馆小得不起眼，所以尚未遭拆除重建。它夹在两栋旧建筑物之间，整个区域看起来就像是等着被拆，好改建为摩登新大楼。不过艾克门旅社倒也提供了廉价房间出租。」

「他是怎么登记住宿的？」梅森问。

「他用牛顿的名字登记，我怀疑这可能不是他的真正姓名。」

「他直接从我办公室去到旅馆吗？」

「他把整组的跟踪人马都带到旅馆去了，」德瑞克道。「他至少知道有一名跟踪者在执勤，但他不打算甩掉他。」

梅森道：「保罗，当我和勒索者打交道时，我是毫不留情的。」

「谁不是呢！」德瑞克道。

梅森道：「若就商业道德的角度来观察，我处理的方式会被认为是不道德的。」

「和勒索者打交道不必讲求道德。」德瑞克道。

梅森道：「给你一则参考消息，此人名叫柯里斯特．戴蒙．吉顿，他是个十分聪颖的勒索者，因为他刚从联邦监狱释出，所以处在一个多面受敌的环境。若不是这样，他早就把我折磨透了。我必须对他虚张声势，彷佛我手上握的尽是王牌。」

「他勒索的对象是谁呢？」

「是我。」

「是你！」德瑞克十分惊异似地叫道。

「不错。」

「他握有你的什么把柄呢？佩利。」

「他倒没控制任何有关我的把柄，」梅森道。「但是他可以借着持续造访我的办公室，来让我处境尴尬。」

「喔，」德瑞克道。「这就说明一切了。当局的干员将以为，你的客户中有人可指引他们找出钱的下落。」

「不错，」梅森道。「当局对吉顿所联络的人，都会保持高度兴趣的。」

「因此他造访你，使你成为当局注目的焦点。」

「现在可能还没有，」梅森道。「但他若不停地跑来骚扰我，那就铁定如此了。当局极可能以为我扮演居间人的角色。」

德瑞克皱眉道：「他显然打算置你于不利的处境，佩利。」

梅森点头同意。

「而且，」德瑞克继续说。「你几乎不能采取任何措施，他若不断造访你的办公室，你除了报警说遭人勒索要加以制止外，别无他法可以阻止他，但为了保护你的客户，你是不会采取报警措施的。」

「这就触到我方才所说的话，保罗，当一个人面对勒索者时，他会无所不用其极地使用任何可用的武器。」

「你心里想到什么吗？」

梅森点头道：「你能不能为我找到吉顿的脸部特写照片？」

「当然能了，就在警局的档案里。」

「你能找到一名画家吗？」梅森问。

「一名画家？」德瑞克问。

「一名警方的绘像师，」梅森道。「然后取得一些警方用以绘制嫌犯素描像的窗体，我要几张看来神似吉顿的素描画像，不过这些画像要让人看来像是得自目击证人描述特征而绘制的草图。你了解警方是如何将照片合成拼凑的。你要找一名警方绘像师，依据吉顿的脸部特写照画出神似吉顿的素描像。」

「接下来怎么做呢？」德瑞克问。

「接着，」梅森道。「我要制造一个机会，让他挣脱跟踪的阴影──包括明目及暗地跟踪者，好让他自求生路。」

「你要如何办到呢？」

「我会用钱，」梅森道。「付钱打发他。」

「一旦你开始付钱出去，那就像把钱倒入老鼠洞中，永无止尽。」德瑞克道。

梅森摇头笑道：「当吉顿甩脱了跟踪时，自然地，他也摆脱了任何不在场证明。」

「接着呢？」

「接着，」梅森道。「我就把警方的绘像亮给他看，告诉他这是警方根据目击者对某宗犯罪案件嫌犯的描述所绘制的肖像，即将发布于报上。」

「他会知道是你在设计陷害他。」德瑞克道。

「他或许会知道，但他却无计可施。」梅森道。「对一名曾被法律治罪的恶棍而言，其最大弱点在于当他否认任何罪行时，他过去的前科仍可被引用为质疑其证词可信度之依据。」

「但是，」德瑞克辩白道。「万一他向警方查询，他将发现那张画像只不过是一些片段画像的拼凑，而且警方档案中也没有这张画像……」

「一名勒索者，一个穷于甩脱当局跟踪的恶棍，会去找警方查询他们的档案吗？」梅森问。

德瑞克想了片刻，随即爆笑出来。

「好吧，」他道。「算你赢了。」

「说赢还嫌太早哩，」梅森道。「但我打算对这个狡猾的吉顿予以还击。我警告过他，我对勒索者是毫不留情的。」

「即使如此，你仍无法以子虚乌有的罪名来陷害一个人。」德瑞克道。

「我的意思不是那样，」梅森道。「我想让他知道，我以欲加之罪来陷害他，其目的不外是让他进毒气室或让他再回牢笼渡过余生。保罗，当你和勒索者打交道时，所能做的唯一一件事，就是予以还击。」

「好吧，」德瑞克道。「你要我以多强硬的态度来对付那些跟踪者？」

「让那些跟踪者依旧盯着他，」梅森道。「去找出吉顿的脸部特写照，找一位画家，同时为我画几张警方型式的吉顿肖像。」

「好，」德瑞克道。「我会去办的。」

八

当梅森于次日上午接近九点左右到达办公室时，戴拉问道：「昨晚你怎么应付贝林顿先生啊？他有没有向你查核有关我的事？」

「没有，」梅森得意地露齿笑道。「我重重给予还击，并以子之矛攻子之盾，反过来问他有关他自己的事。在他说完自己的故事后，他陷入一个尴尬的处境，使他不想再多发问。」

「保罗方才来电说，他已取得你所要的素描像，那是什么东西？」

「让我们等着瞧吧，」梅森道。「看妳能否辨认出来。打个电话给保罗，要他过来一趟。」

不一会儿，门上响起了德瑞克的敲门暗号，戴拉应声开门。

「你拿到了吗？」梅森问。

「拿到了。」德瑞克答道，并将素描像连同数张复制照片递给梅森。

梅森过目后，面露微笑，将素描像递给戴拉，问道：「这是谁？戴拉。」

「我的老天，就是那家伙，吉顿！」

「十分神似，保罗。最棒的一点在于，这个画像被处理得有如出自警方绘像专家之手。」

「本来就是，」德瑞克道。「我的一个朋友向来帮警方绘像，他根据警方过去所用的旧传单及犯罪资料，即席画出这张肖像。」

「你正和一个强硬的恶棍打交道，」德瑞克警告道。「这家伙的智商高人一等，而且当他在联邦监狱服刑的这段时间，他汲取的犯罪知识足够让他与任何人抗衡。」

「你是在说我？」梅森问。

「我并没那样说，」德瑞克道。「但别以为这个家伙容易应付，佩利。」

「我当然不会。」

电话铃响，戴拉拿起分机道：「葛蒂……谁打来的？」

戴拉的脸庞现出极度困扰的表情。「你就告诉他──稍候一下。」

她将手盖住话筒，并向梅森道：「吉顿这家伙在在线。我该告诉葛蒂挂断此人电话，告诉他我们不愿接听吗？或是……」

「那倒不必，」梅森道。「叫葛蒂将电话接过来，妳留在分机上接听，戴拉。」

梅森拿起桌上的电话道：「你好，我是梅森。」

「我是吉顿，」电话线的彼端传来声音。「今天早上可好啊？梅森先生。」

「我很好，谢谢你。」

「我正想要顺便拜访你，和你见个面。」

「我没什么好说的了。」

「我原本揣测你不愿再私下会见我，但你竟接听这通电话，让我颇为意外。不过，我还是会去你的办公室，在外厅坐上半小时左右就离开。如你所知，明目跟踪者仍在他岗位上执勤，我还不想砸他的饭碗。」

「那当然。」梅森答道。

「此外，」吉顿继续说下去。「我打算每天至少拨一通电话给你，直到我达成甩脱跟踪的目的为止。」

「你将如何去达成呢？」梅森问。

吉顿道：「如我曾经向你解释过的，梅森先生，所有有效的战略都必须奠基在取得主导地位，并出其不意地行动上。假设我有五百元，我就能甩脱所有跟踪者，然后消失不见，但别寄望我会在电话中讨论这件事。从你愿和我谈话这件事实来看，显示你已将我们的谈话录音下来，而我愿继续和你谈话，也显示我没什么好隐瞒的。我要你在一些事情上帮助我，我去你的办公室，目的也是希望你能见我。」

梅森问：「你现在在哪里？」

「你知道的呀！」吉顿道。「昨晚，你的私家侦探在办公室外盯上我，就开始跟踪我。我待在艾克门旅馆，开了一个房间，实际上它称不上是个房间，但以我目前的处境，我也不能要求过奢豪的生活了。我期望数个月后，日子能改善些。给我个机会，让我在外头展现一下我的天份吧，我将找出解决之道，让自己占到上风，梅森先生。我对自己的能力很有信心。」

「哦，我明白了，」梅森道。「所以你昨晚已注意到盯稍的人数又增加了，对吗？」

「哦，梅森先生，」吉顿以责备的口吻说。「他们充斥在我身边。当然，你派的跟踪者十分聪明，他们不像是明目张胆地跟踪我，但我本来就预料他们会出现，所以我能认出他们。我甚至还发现当局的两名暗地跟踪者呢。所以昨晚共有五名跟踪者尾随在我身后。」

「现在他们正守候在你的旅馆外面吗？」梅森问。

「我没看见你的两个人马，」吉顿道。「暗地跟踪者也不在我的视线所及范围内，目前，只有明目跟踪者在执勤。」

梅森说：「我昨晚一直在思索这些事情。」

「我希望如此。」

「此外，」梅森说。「我相信你应该有个机会重新安顿自己。我将派人送五百元到你下榻的旅馆去。」

「现金吗？」

「是现金。」

「还有，」梅森道。「我不希望你再出没在我办公室附近，我也不要再听到你的消息。」

「可以，梅森先生，我担保──以我的信誉担保。」

「谢谢你，」梅森道。「你等候一小时左右，钱就会送到旅馆。」

梅森挂了电话道：「戴拉，去保险柜取出五百元，放入信封内，再找个信差送到艾克门旅馆给吉顿先生。」

德瑞克叹道：「我希望你知道自己正在做什么。」

「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一旦你对他予取予求，他尝到甜头后，就知道他有筹码在握，可以使你畏惧他。终其一生，他就跟定你了。勒索的人在未吸干最后一滴血以前，是不会轻言放弃的。」

梅森笑道：「我知道。但这五百元可不是从我的口袋拿出来的。我会把他列到支出名目上，这就是我所谓的『饵』。你没法用一个空的钓钩抓到鱼吧？你得放上饵，而这种饵还得合鱼的胃口才行。即使在装饵时，也要讲求艺术，好将钓钩掩盖在内……当你处理到这个步骤时，保罗，装饵上钩可是一门科学呢。」

「请说下去。」德瑞克道。

「等饵装妥以后，你就等着鱼儿来尝饵，这一瞬间，你抽动鱼竿，好让鱼儿上钩。你若抽动太早，钓钩就会从鱼儿口中抽出来；但若未在适当时机抽竿，鱼儿咬走饵，徒留一枝空竿。所以，在这种情况下，对时间的掌握要很有概念，当然，装饵和抽竿是讲究技巧的。」

「好吧，你已将饵装妥，」德瑞克道。「但我要警告你，在吉顿心中，五百元只不过是前菜而已。」

「他向我保证过，在我送达五百元以后，他就不再回头找我，或用任何方式与我联络。」梅森道。

德瑞克显露出一副不予置信的模样。

「他以他的名誉向我担保了。」梅森说。

德瑞克站起身，不服气似地说：「佩利，你要怎么愚弄自己都行，但别戏弄我。」

「顺带向你一提，」梅森说。「你的朋友吉顿似乎精于洞察跟踪者。他离开办公室后，毫无困难地发现到你的两名人员尾随他。」

德瑞克面露懊恼地叹道：「那两名人员技巧精炼，何况当场还有政府的人明目地盯稍，我不认为吉顿会识破这两人。」

「他的确已发现到他们。」梅森道。

德瑞克顿了一会儿说：「我告诉过你，佩利，这些家伙在监狱中历练得愈来愈精明。」

「我知道，」梅森说。「我想吉顿尤其聪明。让我们寄望他别被自己的聪明所误吧。」

「你当真要把钱送过去？」

「我正要做，」梅森道。「我想戴拉已经把钱放入信封中封妥了吧。」

德瑞克口里咕哝着「傻子」、「把钱白白送人」之类的话，然后就离开了。

当戴拉拿着厚厚一袋信封进来时，梅森很笃定地看着她。

「一切顺利吗？戴拉。」

「是的，信差一会儿就到。」

「交代他把钱送到艾克门旅馆给吉顿，不用为签收条伤脑筋。」

「不用签收条？」她问。「连签收在信封套上也不用吗？」

「什么也不用，」梅森笑道。「我们用绅士的方法打交道。何况，我还有吉顿先生的信誉保证哩。」

九

星期四早上，梅森来到办公室内，带着希望的口吻问：「戴拉，有任何来自吉顿的回音吗？」

「什么也没有。」

「连一封信或一个电话也没有吗？」

「没有。」

「也许有一封匿名信吧？」

「没有，至少到今晨为止是如此。」

梅森自办公桌挪步到窗边，神色凝重地俯视着街上的过往来车。

「我们应当得到什么回音吗？」戴拉问。

「我们应当如此，」梅森说。「我有点担心，我们的朋友吉顿可能已将注意力转向渥伦夫人了。」

这位律师一边踱步一边说：「无可讳言地，他会有这种勇气去做这件事。对了──打个电话给保罗，要他多安置两名人力在渥伦住处附近。我要所有造访车辆的牌照号码记录以及造访人的描述。现场人员需配备望远镜，并与宅邸保持相当距离。」

「还有呢？」戴拉问。

「就这样了。」梅森答道。随后又冷静地附上一句：「到目前为止就这样。」

到了下午，梅森变得更加焦躁，在办公室内来回踱步，皱着一张脸，对每个电话铃响都十分神经质。

三点钟时，电话响起，戴拉答话：「哈啰！」并向梅森点头示意。

「吉顿吗？」梅森问。

「是保罗．德瑞克。」

梅森拿起话筒道：「保罗，什么事啊？」

「我羞死了。」德瑞克说。

梅森朝旋转椅的靠背挪身一下，双脚交叉置于桌上，他的紧张情绪彷佛瞬间得到了解放。

「为了什么事？保罗。」他试探性地问道。

「那个该死的吉顿！」德瑞克说。「我说过，那个家伙在监狱中练成精了。他简直聪明过度。」

「你是说对你而言，他太过聪明了？」

「对我的人马而言，他够聪明，」德瑞克说。「而且……该死！对我而言，他也太聪明了。」

「发生了什么事？」

「那家伙去到一家二手货车行，他看了一些车后，付了三百元订金买了一辆车。」

「用现金吗？」梅森问。

「当然是现金，就是你给他的钱。」

「嗯，我很乐见他将钱用在购买有用途的东西上，」梅森说。「无论如何，现代人都需要汽车代步。」

「且慢，佩利，」德瑞克说。「这是很严肃的事，就我所知，那可是一个全新的技法。」

「继续说下去，」梅森说。「或者你何不来我办公室再谈？戴拉会为你冲一杯咖啡和……」

「因为我不想面对你，」德瑞克说。「况且，我现在所在的办公室中四支电话都在忙着，正拼命地试着找出吉顿的踪迹。」

「那政府当局的人员呢？」梅森问。「他们不是都在执勤吗？」

「我的老天，」德瑞克说。「原本当局有三名干员暗地跟踪着，有一位是明目跟踪，外加我的两名人员，总共六位跟踪者尾随着这个鸟人。」

「他就从你们这堆人眼前溜掉了？」

「我只能这么承认。」

「他做了什么事？」

「他拿到车、付了头期款、签下合约，就开车上路了。当然，我们的想法是，当他有了车以后，他会耍老套的伎俩，像趁着灯号变换之际，闯过几个路口之类。我们这么认为，很显然地，当局的人也这么想。」

「你怎么处理那个状况呢？」梅森问。

「在诸多人马执勤下，这会是个轻松的工作。」德瑞克说。「我让一个跟踪者走在吉顿前头，一个在后，好把他包抄起来。每当遇到有灯号的交叉路口时，一个人就超前，另一人殿后。当然，那个明目跟踪者是在后面。如此一来，当吉顿趁灯号变换时闯关，或闯个红灯之类的举动发生时，尾随的跟踪者就能在后面按捺不动，因为已有人居先在盯着他。」

「那当局的人呢？」

「他们也玩着同样的把戏，」德瑞克说。「我的人员至少看出当局一位干员，他也同样辨识出我的人，因为他向他比了一个暗号。」

「吉顿就这么摆脱你们那群人吗？」梅森问。

「我只能这么说。」

「他如何办到的？」

「他甩掉明目跟踪者及一名暗地跟踪者。」德瑞克说。「他似乎是刻意这么做。他将车开到机场，停车时故意让引擎仍发动着，然后付小费给服务员，好让他暂停五分钟。」

「继续说。」梅森说。

「大家都有十足的把握，」德瑞克说。「当局人员接着走到车边，在违规停车的那辆车身上踢了一脚、发了一阵牢骚后，执意要服务员将车开走。当他们做着这些动作时，当然趁机在车上装置了电子侦测器，好让他们以后能不用直接碰到吉顿，就能轻松地在数个街区以外跟踪他。」

「接下去，」梅森道。「发生了什么事？他们尾随他进入机场航站吗？」

「没有，」德瑞克说。「当一个人才付三百元订金买一辆车时，你绝不会认为他会就这么走掉，何况引擎还发动着。」

梅森笑了出来。

「你继续笑吧，该死！」德瑞克恼怒似地说。

「所以，你不知道他上哪里去了？」梅森问。

「我们当然知道他去哪儿，」德瑞克说。「我们还没有那么笨。我们虽然没跟着他进入机场登机门，但我们在机场内兜走，注视着三十分钟内行将起飞的每一架飞机。」

「好吧，」梅森说。「即使他走进机场，他也总得出来吧。」

「他的确出来了，」德瑞克说。「他在门口和一个人碰面，吉顿表明身分后，他们便朝二十码外一辆引擎已发动的直升机走去。他俩双双登机，直升机起飞后，就留下我们一群人在地面傻眼。」

「不能跟上他吗？」梅森问。

「在一个这么繁忙的机场，你如何去跟踪一辆直升机？」德瑞克说。「除非你立即可以找到另一辆直升机。我们做了所有能做的事。我们去塔台，要塔台人员下令直升机飞返。同时，我们也发动另一辆直升机，但这些动作已在吉顿意料之中。他让直升机飞行三分钟后，要飞行员在一处临近大马路的空地降落，那儿有许多线的巴士经过。这位飞行员照办了。待他再度升空，就听到塔台召唤他立刻飞返的指令。塔台人员预料到飞行员的收音机可能和扩音器相接，为预防乘客听见通话，他们非常神秘地处理通话。他们告诉飞行员说，因为部分机件故障，是紧急事故，必须立刻飞回并谨慎着地。所以这家伙就飞回来了──这就是整个故事。整群跟踪者徒然守着一辆空车，吉顿却已远走高飞了。」

「那车子呢？」梅森问。「他们签了合约，规定必须按时付款，若有不实的陈述，他们不就……」

「哦，算了，」德瑞克说。「吉顿实在聪明过人。他在机场一溜烟走掉后的二十分钟内，就打电话给旧车商，告诉车商去车子所在地取回车子。他解释说经过三思后，买车并不是他目前最迫切的事，他不会经常用到车，况且他的一个朋友能在需要时将车借给他。他告诉旧车商取消这桩交易，并且不打算将定金讨回，因为错在他本人等等。」

「这个车商就这样被欺瞒了吗？」

「当然，就这样被骗过去了。车商还向他的慷慨致意，表明只要能在未来数日内将车卖掉，他将补偿吉顿一些已付的定金。在再三致谢之后，这名车商就去取车了。」

梅森笑得停不下来。

「很高兴这件事能逗你笑成这样。」德瑞克生硬地说。

「我还记得，」梅森道。「你向我说别被吉顿的聪明所愚，警告我小心行事，因为这些在监狱待过的家伙都格外狡猾。显然地，你也应当听听自己的忠告才对。」

「噢，该死！」德瑞克激动地说。

「好啦，」梅森说。「吉顿现在可是落入我们的掌心了。」

「此话怎讲？」德瑞克问。

梅森道：「一旦吉顿被持续跟踪着，他就有完美的不在场证明。」

「他为何需要不在场证明？」

「为了每一件事。」梅森道。「他不能被控告任何罪行，倘若他一直被人盯梢着，他只消找跟踪者出庭作证，交代罪案发生时他的行踪即可。一旦他摆脱跟踪人，他就失去不在场证明了。」

德瑞克在电话另一端，似乎因思索着事情而沉寂无声。

「所以，那五百元就是上好的饵了？」

梅森道：「我不愿下任何评语，保罗。但自现在起，你要留意城内每一件未决的罪案，尤其是有证人指证的谋杀或抢劫谋杀案件。一旦找到任何一桩案件，就让你的手下带着警方画像去找目击证人，问他们罪犯和画像有无近似之处。」

「并试着去说服目击者，这图片就是他们所看到的人，对吗？」

「哦，并不是那样，」梅森道。「别那么露骨，只要让他们心里有数，知道至少有人怀疑此人即是嫌犯就行了。万一出了状况，我们可以声称这只是基于一番好意，试着协助破解暴力犯罪而已。如你所知，保罗，我强调的重点在于此人有犯罪前科，且目前缺钱用，因此他极可能再度犯案。」

「他缺钱用？难道我有眼无珠吗？」德瑞克道。「这家伙抽着价值五毛钱一枝的雪茄，穿着二百五十元一套的西装。就是这点惹恼了那群政府干员。那家伙还走进最高级的服装店，像模象样的挑选了店内最好的服装。」

「当局人员对他金钱的来源毫无概念吗？」

「一点概念也没有，他很可能是从虚无的空中取得这笔钱吧，因为政府当局在他出狱的那一刻，就盯着他了。」

梅森想了片刻，又咯咯笑起来。「事情每况愈佳了，保罗，和我保持联系吧！」

十

星期五近午时分，梅森的电话铃响，德瑞克在一端说：「佩利，我好害怕。」

「怎么回事？」梅森问。

「就是那件捏造出来的指认。我恐怕我们陷入泥沼了。」

「仔细听着，」梅森说。「我们所做的，只是基于善意的出发点，所以我们不必向吉顿撒谎。只要告诉他，他的照片已被提供给一件罪案的目击者指认。当然，他绝对不会知道这张画像是我们所为。他会以为那是来自目击证人描述所绘的一张合成图片──而不是出自我们之手后，再提供给证人的。这家伙十分聪明，他知道当他站到证人席上后，会发生什么事。他过往的纪录会被抓出来，他只好默不作声、一走了之。我们就再也听不到他的消息了。」

「你还不知道故事的另一半呢！」德瑞克道。

「好吧，故事的这一半是什么？」

「你知道福顿吧？我的干员之一。」

「是的，我见过他，像是一名很冷静的家伙。」

「言归正传，」德瑞克说。「昨晚北太平洋超市被劫，歹徒抢走了大约七千元。有一名夜间巡逻员正在执劝，很显然地他吓到了歹徒。」

「歹徒不只一人吗？」梅森问。

「显然的，只是一人单枪匹马。」

「好吧，发生什么事？」

「他开枪射击那名守门人，然后由前门逃逸。」

「情况严重吗？」梅森问。「我的意思是说那名守门人。」

「他还活着，他名叫史蒂芬．虎克。子弹原本朝右瞄准他的心脏，幸好被他的防弹背心弹开了，但是伤到肩部，他当场倒在地上，不过他已无大碍。」

「好吧，」梅森说。「你得到什么结果？」

「我遵照你的指示行事，让福顿拿着吉顿的绘像给守门人和目击者过目，这位目击证人名叫竺．柯尼。当抢匪企图从前门逃逸时，柯尼正好看完晚场电影，行经附近的街道。抢匪用枪指着柯尼，要他举起双手。柯尼以为这是抢劫，但歹徒只不过用枪恐吓他，接着便越过对街，逃入巷内去了。柯尼于是试着找电话报警，但在抢案发生时，已有人听到枪响，预先报过警了。很快地，警方巡逻车赶到现场，柯尼便拦下来车，将事件经过及歹徒长相描述给警方知道。由于柯尼看清了歹徒模样，因此他给警方的描述十分清楚。」

「长得和吉顿相像吗？」梅森问。

「形似之处只在于一双眼睛、一个鼻子及一张嘴巴。」

「这并不妨碍我们将吉顿的绘像呈现给他看啊，」梅森说。「我们能捏造绘像是来自警方合成绘图的故事……」

「且慢，你还没听到重点呢，」德瑞克说。「我们已将绘像拿给柯尼看过，他只是笑着说抢匪长相和这张绘像毫无相似之处。他描述说，抢匪年纪较大，身体吨位也大些，眼睛完全两样等。其后，福顿赶去警院，将绘像呈给虎克看。福顿宣称他未用任何言语暗示，他只告诉虎克请他详阅画像，看两者有无相近之处。」

「好吧，」梅森说。「然后你得到什么结论？」

「虎克说，画像看来很像那家伙。」

「什么！」梅森惊叫道。

「虽然虎克不能全然确认是该人，因为他在枪击发生前，只瞄了那个人一眼，但他说绘像看来极似那个人。现场有盏街灯，虎克先看到那家伙的背影，在拔枪出来之前，虎克犯了先大声叫喊的大忌。实际上，他是想要同时拔枪并喊叫制止，但歹徒也拔出枪来，转身开火，击中虎克的防护衣，接着虎克便受伤倒地。所以他没有很好的角度看清这个人。另一方面，当歹徒由前面飞奔出来时，目击者柯尼正巧行经该处，离歹徒只有八呎或十呎之遥，所以能有机会看到歹徒的脸。现在，我们已处于很难处理善后的局面中了。警方从虎克那儿知悉一家私人侦探社有一张极似歹徒的画像。警方不但要这张画像，也要知道这其中的故事原委。我现在正在掩护福顿，我告诉警方说他出去洽公。警方要在福顿回来后立即见他。我担心我们得付出很大的代价。」

梅森说：「这倒是一个在我们原先预想之外的麻烦。竺．柯尼现在的状况如何？」

「这就是我打电话给你的原因，」德瑞克道。「他正在我这儿，他要再看一次那张画像。虽然他不认为歹徒和绘像是同一个人，但是因为他听守门人说两人看来十分相似，所以他要再看一次画像。」

「他正在你的办公室吗？」

「是的。」

「画像在那里吗？」

「我有一份复印件。」

「把画像带来，并带柯尼过来，我要和他谈谈。」梅森道。

「那正是我希望做的事，」德瑞克道。「希望你能接管这件事。不过我们迟早得将画像交给警方的，佩利。」

梅森道：「船到桥头自然直。我倾向于到时再将画像交给他们。让我们先和柯尼谈谈，看有没有什么转机。」

「我马上就过去。」德瑞克说。

梅森挂上电话，转身面向方才一直在监听电话的戴拉。

「我们现在陷入僵局了，」他说。「那个该死的守门人……当然，在目击指证的过程中，这类事情偶而会发生。这是一种最不可相信的证据。当来自假设、自我催眠、捉摸不定的回想、拙劣的观察等说词纷纷出笼时，经常会有这么一号人物，基于善意而出面做荒谬的指认。」

德瑞克的暗号叩门声响起，梅森让他们入内。

德瑞克转身面向同来的人道：「这位是竺．柯尼，梅森先生。」

「你好吗？柯尼先生。」梅森握手道。

柯尼年约四十出头，有一双灰色沉稳的眼睛、果断有力的双唇、阔肩、凸腹。「你好，梅森先生，素仰大名，很荣幸和你见面。」

「请坐，请坐，」梅森说。「请别客气。保罗，什么事情？」

德瑞克说：「竺．柯尼在看完晚场电影后，回家路上行经北太平洋超市，当时约为午夜稍过。超市大门顿开，有个人跑出来，柯尼看到他持着手枪，所以自动举起双手。他想到自己身上带着大量现金，猜想这回可要被抢了。但这个人只是用枪指着他说：『举起双手！』并逐步退后到马路上，直到接近路中央时，便转身逃入巷内。柯尼感觉事情不太对劲，便试着去推超市的门，但门在合拢原位时，已为弹簧锁自动锁上。于是柯尼跑到街上，试着找到邻近的公用电话──柯尼，你接着说吧。」

柯尼拍拍腹部道：「我已不像从前那么健跑了，在跑过数个街区后，我慢步下来，试着回想最近的电话所在。」

「你对那个小区很熟吗？」梅森问。

「非常熟悉，我工作地点离那儿不远。」

「你从事什么工作？」

「电机修理。」

「好吧，」梅森说。「接着发生什么事？」

「我运气不错，接着我就看到警车灯不断闪烁，警车很快赶到。我跑到街心，招呼他们停下来，我将事情发生经过告诉他们，他们便打开警报器，封锁该区搜巡，但我猜测他们没找到歹徒。警方接着进入超市，发现了守门人倒在地上，很快地，他们便将他弄出送医急救。现在，困扰我的事情是这位侦探提供给我看的画像。当然，我必须说在惊鸿一瞥的状况下，你很难记起人的长相，尤其又逢情绪激动的时刻。但我一向擅于认人，很少忘记他人脸孔，何况我还清晰地看到那名歹徒呢。」

「你已看过那张绘像了吗？」梅森问。

「我看过了。」

「与歹徒为同一人的可能性有吗？」

柯尼说：「我不认为有，但我也不愿让任何歹徒逍遥法外。在我和守门人谈过后，我决定再仔细看一次那张画像。」

「嗯，」梅森道。「这种事偶尔总会发生的，在指认时弄错了，以及……」

「那不是重点，」柯尼道。「我是个守法的公民，我痛恨歹徒及抢劫。我曾被抢过而损失不赀。当这位侦探表明身分，并要求我看画像时，我很快地看过，并告诉他绝不可能是我所目睹的同一人，我也没再多做思索，但我仍谨慎行事，向他要了名片，以备日后任何状况发生时，可以再度联络。」

「警方已要求你详尽描述歹徒了吗？」

「当然是。我和警方谈了两个多小时，他们已将我的描述提供给画家绘制草图。」

「那么，事情就这么着啦。」梅森道。

「不，倒不是这样，」柯尼道。「在我知道守门人指称画像酷似歹徒后，我就想要再端详一次。因为我最痛恨让歹徒溜走。」

梅森道：「保罗，你有那张绘像吗？」

德瑞克相当迟疑地说：「是的，我有一份。」

「让我们看看吧。」梅森道。

梅森将吉顿的绘像摊开在桌面上。「看看吧。」他说。

柯尼小心谨慎地端详着画像，然后说：「这很难说，本来守门人所说的，动摇了我的想法，我变得不很肯定，但现在我知道这不是那名歹徒。歹徒看来年纪较大，体型魁武一些，他是……那类险恶歹徒的长相。这画像人物看来像个知识分子，而那个从门里狂奔出来的家伙，简直就像个刺客。」

「的确，」梅森道。「过去的经验显示，当人处于情绪困扰中，尤其歹徒又有枪时？目击者倾向于将被目击者看成比实际高大、强壮；经常地，也会判断其年龄较实际年长。」

「嗯，我应当不会犯那么明显的错误吧，」柯尼道。「没关系，我这么做只是为了满足我自己，我也管不了其他扰人的事情了。在我得知守门人说画像十分神似后，我就径自去到这位侦探的办公室，再详看一次画像，以确定我是否判断错误。」

「有没有可能真的是你弄错了？」

「我在近距离内目睹歹徒，我看得十分清楚，那张画像──绝不是那名歹徒的。」

「这两者间有无些微的相似，致使守门员混淆其判断？」梅森问。

柯尼说：「当然有，否则守门员不会误认这张像就是歹徒。」他再次端详着画像，同时用手遮住面孔的下半部位。

「嘴部完全不像，」他说。「眼睛倒不会太离谱。那家伙的嘴巴像是──我不知道哪儿看来不对劲，也许他嘴里含了东西吧，但这画像的上半部也许是……嗯，有点像那名歹徒……这就是困扰我的所在。我有种感觉，这鸟人曾在何处似曾相识过，但是……」他停顿不语，然后摇头道：「无论如何，我没法指认这张画像就是那名歹徒。」

「没有关系，」梅森告诉他。「目前我们就进展到这儿吧，谢谢你过来一趟。」

「这人是谁呢？你从何处拿到这张画像？」柯尼问。

梅森说：「我们对罪案的某些层面特别感兴趣，当然，这是指德瑞克侦探社而言。在调查案件的过程中──他遭遇到不少特殊事件。」

梅森笑着并握手道：「很高兴和你见面，柯尼先生。」

柯尼以微笑回报道：「好吧，如果不想说就别说，今日的谈话，是我长久以来所听到最不得要领的对话了。德瑞克先生，谢谢你，你有我的地址吧。诸位再见了。」

柯尼走了出去。

德瑞克用手抹着前额说道：「这可真是一团乱麻。守门人已告诉警方，我们有盗匪的画像。」

「你能否去找那名守门人，对他所做的指认浇一盆冷水？」

「那根本不是指认，」德瑞克说。「守门人说这个绘像和歹徒相似透了，就像让画像照原貌呈现似的。」

「嗯，依据柯尼所说的，你能要求守门人给我们其他的支持证据吗？」

「也许我能，」德瑞克说。「但目前时机太过敏感，警方正在质疑我们的意图。」

「那就让警方去担忧他们自己的事情，」梅森道。「我们顾虑我们自己的事。」

「假设他们打电话来，要看那张画像呢？」

「就拿给他们看吧。」

「接着他们就会追问如何得到这张画像。」

「就告诉他们是一位画家画的。」

「他们会要知道是哪位画家。」

「就叫他们来找我吧。」

「那个该死的守门人，」德瑞克情绪化地说。「他真是把我们逼到困境中了。」

梅森道：「别小看目前这个切中我们下怀的事实，它给我们一个有用的武器。我们将画像交给警方吧，假若守门人仍坚持画像近似歹徒，那么警方将会贴出公告，待吉顿因为读到报上消息而不安时，他将尽其可能地及早离开这个国家。」

「他要从哪里弄到钱呢？」德瑞克问。

「任何他能搜刮到钱的方式都有可能，」梅森沉思地答道。「至于这一点，我就得好好想一想了。」

十一

云层在早晨开始变厚起来，到了正午，便落下一场冷飕飕的闷雨。一点钟，德瑞克打电话进来报告，说渥伦夫人已驾车出门，而他的人马则跟丢了。

「她试着要甩开你的人员吗？」梅森问。

「我倒不认为，梅森。我的人员不认为她已知觉到被尾随跟踪。她在右边车道上突然左转，我们的人来不及反应，未跟上去，他们试着驶到下一个路口去，但未再发现她的座车。这种事情偶尔也发生在技术高明的跟踪者身上。但等她回家后，我的人员会再度盯上她。」

「我知道了，」梅森说。「但这段时间她会不会遭逢什么不幸？」

「噢，也许她只是去逛街吧。」德瑞克说。

「希望如此了，」梅森说。「保罗，随时报告给我最新状况。」

律师挂下电话。

两点钟时，梅森的电话再度响起。

戴拉接了电话，皱起眉，并将手盖在话筒上向梅森说：「是吉顿。」

梅森的脸绽出一个微笑道：「形势变得愈益复杂了。把电话接过来吧。」

梅森持起话筒道：「吉顿，有何贵干？」

吉顿的声音柔顺得有如心满意足的猫所发出的叫声。「梅森先生，」他说。「我原本无意要再叨扰你，但是有一件偶发事故，让我无从选择。」

「继续说。」梅森道。

「我很谨慎地用公用电话和你联络，」吉顿道。「虽然我认为这样做其实没有必要。我十分肯定已经摆脱掉政府当局明的、暗的跟踪者，同时也甩脱你的侦探社的人马。」

「继续说，」梅森道。「你究竟要什么？」

「因为我不想让你追查这支电话，所以只好直说了，我要一万块钱。」

「我就想到可能会有这个结果。」梅森说。

「很抱歉，」吉顿说。「我有机会离开这个国家，到国外投资，所以我需要一些营运资金。当然，梅森先生，我不期望你来提供这笔资金，但我有把握，你的一位客户将很乐意看到我彻底离开美国。」

「好吧，」梅森说。「你在哪里？」

「不是我人在何处，」吉顿说。「而是我将去何处与你接头。你的手表现在几点？」

「两点钟稍过，」梅森说。「我……」

「别提『稍过』的字眼，我要一个确切的时间。你的表几点？」

「两点六分。」

「恭喜你的表了，手表的误差只有三十秒钟。你现在照着我的话做，」吉顿说。「你准备一万元现钞，面值不要超过五十元，最好是二十元钞票。」

「你可以省省力气了，」梅森说。「我不和勒索人打交道，我也不打算去银行。」

吉顿像是没听见般，继续他的指示：「将那些现钞装入一只袋子中，最好是体积很小的袋子──刚好够装就行了。你现在最好拿枝铅笔记下地址，因为我打算缩短我们的电话谈话，也不会再打电话给你了。在柯维纳街与韩德赛的相交路口，有一座空置不用的店铺，店后面有个库房。店门前有一个写着『出租』的告示牌，前门关着。由韩德赛街叉入一个巷子通到屋后，后门开着。这屋子已空置相当时日，垃圾杂乱。这个小区声名不佳，你也许会犹豫要不要驶进这个街区，你最好配备武器前来，因为你带了大笔现金，也许有人从银行就跟上你。」

「我不打算过去，我也不会带着大笔现金去的。」梅森说。

「假如，」吉顿毫不在意地打断，继续说下去。「你想带个保镖前来，只要他待在车内不出来就没关系。唯独你一个人要在三点二十分分秒不差的时间内，进入仓库的后门。这会让你有足够的时间查地图找出那个地点，并去银行领出现金。也许你必须先取得客户的授权，才能拿到现金，但我猜测你的客户已有所指示，允许你在任何必要情况下，采取必须的行动。」

梅森说：「听着，吉顿，我以前向你提过，和勒索者打交道有三种方法。第一，花钱消灾。第二，向警局报案。第三，让勒索者自视界消失，永不出现。」

「我告诉过你了，我不会再现身纠缠的。」

「这不是我真正的意思。」梅森说。「我的意思是我刚才说的，让勒索者永不出现。」

「你想要杀我？」吉顿以嘲弄的语调问道。

「不错。」梅森说。

「你将用什么样的武器呢？」

「法律。」

「法律？你在说笑吧。」

「我是十分认真的。」梅森说。「昨晚有一座超市被抢，守门人惊动了劫匪而遭枪击，他可能活不了。当劫匪持枪由商店逃出时，适巧有人目击到。我手上刚好有一张刑警画家所绘制的合成肖像，你将讶异于这张画像与你多么相似。毫无疑问地，目击者将指证你。」

「你怎么……你……」

「一旦你因谋杀罪名被捕，」梅森继续说。「你会站在证人台上宣称你的无辜。地方检察官会问你曾否有过前科，你就必须供出曾被判刑的事实。陪审团会仔细地审视你良久，这就是整件事的原委了。」

「你给我听着，」吉顿说。「你不能这么做。我会把所有的事情都抖出来。在证人席上，我要抖出我们的电话谈话，还有……」

「你将发现那有多奇妙，」梅森打断道。「竟然没人会相信你。你若控诉我企图用这桩谋杀罪来陷害你，乃是起因于你勒索我的一名客户，那你就想想这个后果吧。」

「我……你……」

「我有个想法，」梅森说。「既然你已告诉我会面的地方，我将于三点二十分准时出现在那儿。我不会带钱过去，但我会带一把手枪。」

梅森挂断电话。

一直在监听电话的戴拉，睁着大眼看着梅森。「你要不要考虑去银行领些钱，以防万一……」

「不用了，谢谢。」梅森说。

「你要独自前往吗？」她忧虑地问道。

梅森说：「勒索者不愿任何目击证人在场，而我和勒索者打交道时，也不需要其他人在场。我擅于恫吓威胁的伎俩……德瑞克让刑警画家画的那张肖像复印件在哪里？光用这招就可以把勒索者吓得拔起脚跟，用最快的速度跑得老远，永远不再回来！」

梅森将椅子往后推，靠桌边站着，他的双拳紧握，压着桌面的记事本，下巴略微向前，透露出坚定的决心。

「戴拉，」他说。「打电话到贺拉斯．渥伦的办公室，告诉他的秘书妳是电台记者，正要就一则与东方有关的事务请教渥伦。因为编辑人员建议妳立即对渥伦进行电话采访。」

戴拉拨通电话，接听了一会儿后说：「谢谢你。」她挂上电话，转向梅森道：「渥伦已外出赴一个重要约会，要到下午四点以后才会回去。」

梅森说：「现在打电话给妳的朋友贾德森．旺尼。告诉接电话的人说你是他的朋友，留下姓名，并说是旺尼留言要妳回话的。」

戴拉拨通电话，再次说：「谢谢你。」然后转向梅森说：「他要到三点三十分才会回去。我想是他的秘书接的电话，语调酸不溜丢的。」

梅森愁眉不展地立在那儿沉思。

「该死！德瑞克的手下跟丢了渥伦夫人，」他语重心长地说。「但这也没什么差别，我们现在知道她的下落了──但已没时间阻止她了。」

戴拉以一副泄气的样子道：「你认为她是去赴吉顿的约吗？」

「还会去哪里？」梅森说。「吉顿已试着咬我一口，很肯定地，他也会咬渥伦夫人一口。他精心设计出一个约会时间表，也许将渥伦夫人安排在两点三十分那一场，渥伦先生是两点四十五分，旺尼在三点钟，而我在三点二十分──而飞机在四点三十分起飞。我现在已经没时间阻止他了。会面地点是在城的另一端。」

「难道保罗不能派他的人马支持和……」

「没时间了，」梅森说。「我们正在和一个智商过人的恶棍打交道，目前只有他掌握着全程时间表。」

「你难道不认为谋杀案目击者的安排，已给予吉顿一个痛击了吗？」

「当然给了他震撼的一击，」梅森说。「但从他的反应看来，结果比我所预期的要来得有限。他豁出去了，他现在要咬住每个人，尽可能的多捞一些钱，然后远走高飞。」

「你无法阻止他吗？」

「我没办法，」梅森说。「因为我并不敢真的让他被警方逮走，他也知道这一点。然而，我也不愿呆坐在这儿，让他的勒索计谋得逞。」

「你要等到两点三十分再……」

「不，」梅森打断道。「我要去逮住他。从他那紧凑的时程安排来看，他精心策划出这样的时间表，好让受害人逐一出现，以及……戴拉，立刻打电话给消防队。告诉他们柯维纳和韩德赛街口那座商店库房发生大火。」

戴拉的双眼睁得大大地道：「那是犯法的，那……」

「当然，那是犯法的，」梅森说。「超速驾车也是犯法的，但这正是我要赶到现场的方式。我绝不让勒索者在火警现场中，成功地遂行其勒索计划。还有，要保罗火速派两名人员，赶到柯维纳与韩德赛街交叉口。」

「我走了。」梅森取了帽子夺门而出。

十二

梅森将车停在柯维纳街上。

街的另一侧停了两辆警车及一辆消防队长的红色座车，不远处有多辆汽车停在街边。位于柯维纳及韩德赛街口的商店，显然曾是一处低租金的大卖场，建筑物已老旧，这个小区同样地也显出灰朴朴的颓丧面貌。这种建筑物曾被用为屯积剩货的据点，一块历经风吹雨打、标示着「清仓拍卖」的招牌还挂在建筑物前端。

当梅森下车时，有位男士走向他。「佩利．梅森吗？」

「是的。」

「我是罗．比特曼，德瑞克的一名干员。德瑞克用汽车电话找到我，要我立刻赶到这儿。接到电话时，我正在不远处执行另一项勤务，所以我几乎是和消防队同时抵达现场。」

梅森定神地看着这个人。「让我看看你的识别证。」他说。

比特曼拿出他的识别证。

「好的，」梅森说。「现在，告诉我这边发生什么事。」

「这是一场虚报的火警，」比特曼说。「消防队先掌控局面，消防车停妥待命，全面检视过后，正打算离去。这时，一位消防队员往窗内看，并向其他人说了些话，他们将窗户撬开，进入屋内，显然地，他们已用无线电与警方联络上。警员不久赶到，立刻冲入屋内，发现有个男人被困在建筑物内。」

「被困在屋内？」梅森问。

「不错。」

「他没有逃掉吗？」

「没有。」

「他应当会逃掉才对，」梅森若有所思地说。「他应当在消防车赶到以前离开的。继续说吧，接下来发生什么事？」

「再来我就不清楚了，我只知道更多的警车赶到这里。屋内显然发生了什么事，惊动了那些警察，他们显然正在盘查那个男人──看，他们出来了。」

商店的前门顿开，陪伴在崔格警官身边的，是一名便衣探员及两位未着制服的警员，他们伴着贺拉斯．渥伦走出建筑物。

「我的老天！」梅森说。

「你认得他吗？」比特曼问。

梅森突然间迈开脚步，闯过对街，朝那群人走过去。

其中一名警员向崔格警官说了些话，崔格抬起头，当他看见梅森正朝他们这个方向走来时，掩不住满脸惊讶的表情。

「哇哈！」崔格道。「动作可真快啊！你怎么会跑到这里来的？难道是你的客户打电话把你找来并……」

梅森的眼光紧盯着渥伦。「别透露任何话，渥伦。」他说。「一个字也别说，不要开口讲话！」

一名未着制服的警员趋身向前，将梅森推开。「让开，」他说。「这是一件杀人案件。」

「别说一个字。」梅森再次提醒道，并向警官说：「我是他的律师。」

「我不管你是谁，」警员说。「等他被收押后，他有权利找一名律师，那时你再来看他吧。不要在这儿干扰我们办事，让开点。」

梅森往侧边挪步一下，以便仍能和渥伦交换眼神。渥伦轻轻点个头回应他。

梅森又走回对街去。

那群人进入两辆警车后，便开走了。

「那人不是崔格吗？是件谋杀案吗？」比特曼问。

「是的，」梅森说。「除非屋内有死尸或是谋杀案件，他是不会出现在这儿的。他们仍留置警员和一辆警车在现场管制。那座商店看来占地不小，后面还附了仓库间。也许可在其他街道上找到入口。一旦你的支持人力到达，就叫他们包围这座建筑物，然后试着将这儿所发生的一切事情用电话向我报告。」

梅森颓丧地越过街心，朝车子走去。他进入车内，用钥匙发动座车，朝办公室方向开去。

十三

当梅森回到办公室时，戴拉惊讶地看着他。

「怎么回事？你去到那儿了吗？」她问。

「我去过，」梅森说。「然后才回来的，现在我正等着一个电话进来。」

戴拉不解地扬着双眉。

「我想，」梅森说。「不久我们就会接到渥伦先生来电。他将要我为他辩护一桩谋杀案。」

「谋杀案！」戴拉复述一遍。

「不错，」梅森说。「显然地，在我抵达以前，渥伦已和吉顿照面过了。在对付勒索者的方式上，我们看法雷同，亦即有三种打交道的方式──其中之一便是杀了对方。」

「你的意思是，渥伦蓄意要杀他？」

「显然地，渥伦认为自己逃得掉，」梅森说。「倘若不是我们弄的那场火警铃，他可能已经逃掉了。」

「噢喔！」戴拉回应着。

「他可能和吉顿单独碰面，」梅森说。「接着摊了牌。渥伦便杀掉他，关于这个，我不能太苛责他。但接着，他听到消防车的警报大作，他便被困于屋中，逃不出去。结果他们便当场将他逮个正着。」

「那渥伦夫人呢？」

「她若不是赶在火警封锁该栋建筑物以前去过那儿，就是她还没来得及赶赴现场。当然，那个时刻建筑物已被警方包围了。

「她很聪明，一定是在看到穿着制服的警员后，就走回家去了。戴拉，有件事要妳帮忙，驾车去渥伦家，看渥伦夫人是否在家。若在家，将这件事告诉她。若不在，妳就等到她回家为止，告诉她绝不要向任何人吐露一个字，只要说她在和律师会面以前，对任何事皆不予置评。」

「是要和你会面吗？」戴拉问。

「妳不必提是和我会面，」梅森说。「我希望妳别提，她只要告诉警方，说她要和律师谈话就可以了。我想，我将做她先生的辩护人。」

「既然他们当场逮捕他，」戴拉大胆地问道。「你还能怎么……」

「我不知道，」梅森说。「但吉顿是自作自受的。」

电话铃响起。

戴拉回应道：「是的，葛蒂……好，梅森先生会接听的。」

她说：「贺拉斯．渥伦来电。」

梅森拿起话筒道：「是的，渥伦。」

「我因谋杀罪名被收押，他们说我有权与我的律师联络并……」

「我十五分钟内赶到，」梅森说。「别告诉他们任何事，懂吗？任何一件事都不可以。」

「我知道。」

「我马上就来。」梅森说。

十四

梅森坐在咨商室中，向渥伦说：「声音压低，把嘴凑近我耳边再细声说话。我常常觉得在这类屋子内会被窃听。首先回答我几个问题。你有没有从妳太太卧室的皮箱中拿走现金？」

「有。」

「为什么？」

「我知道这是一桩勒索，我不希望她付出勒索款。我想，若我将钱偷偷拿走，只留些旧报纸在里面，那么当她准备要付出款项，却发现钱已被偷走时，就不得不来找我，并对我供认这件事。」

「她供认了吗？」

「没有。」

「那她怎么处理的？」

「显然她从别处凑到钱。」

「你可知道谁在勒索她吗？」

「我知道。」

「知道多久了？」

「梅森先生，在我们结婚以前，我就知道了，但她并不知情，倘若她希望对这段过去保密，我就依着她这么做。」

「你是怎么知道的？」

「透过贾德森．旺尼。」

「他知道什么？」

「他了解她的过去。」

「从何得知的？」

「当我和萝娜在墨西哥城相遇时，我对她很感兴趣。我看得出，她受到过去某段经历的困扰。她绝口不提她的过去，但我看得出她很痛苦。那个时候，旺尼担任我的秘书，为我做所有跑腿的工作。我要他为我调查萝娜．尼利的背景，于是他坐上飞机去到当地搜集情报。这件事不难查出。当时她涉世未深，那个恶棍就藉萝娜对他的信心及忠诚，利用她做为谋利的无辜工具。」

「你认为她为他看管着那四万七千元吗？」

「我从未如此想过，直到……嗯，直到我获知他即将出狱和……嗯，萝娜的皮箱中存放了四万七千元。」

「所以，你现在认为她是为他代管那笔钱了？」

「我不知道。」

「这件事有没有影响你对她的观感？」

「没有。」

「好了，现在告诉我方才发生的事情。」梅森说。「记住，把音量压低，并将嘴靠近我耳边才开口说话。」

「吉顿将矛头指向每个人，」渥伦说。「他打电话给旺尼，还有我，我猜他也有打电话给萝娜。他要侵噬每个人，他说他打算离开本地，需钱孔急。」

「为什么找旺尼呢？」梅森问。

「旺尼对我的安危十分忠心，虽然他不知道近日发生的种种事情，但他却很忧心吉顿可能向萝娜勒索，导致事情爆发开来，闹得满城风雨。吉顿对他还算客气，只要求两千五百元。」

「他向你要多少钱？」

「他要我准备一万元现款，并当面交给他。」

「他是否透露了自己的身分？」

「是的。」

「他可曾提到他与你太太的关联？」

「他在电话中把整件事都说了，这家伙非常恶毒，梅森。」

「因此你推断他已经打电话给你太太了。」

「我是这么想。」

「她带钱赴约吗？」

「我不清楚。」

「旺尼也带着钱去了吗？」

「旺尼那时还在筹钱。」

「旺尼向你透露了什么吗？」

「刚开始并没有，他只是试着筹钱。出纳人员告诉我，说旺尼要预支一笔钱。于是，我召他进来问明原委，并开始相信那是一桩勒索。吉顿对我做过的事，也发生在旺尼身上了。最后，他才承认这个事实，说他是基于保护萝娜和我才那么做的。他就是这么忠心。」

「你信任他吗？」梅森问。「你认为他纯粹是出于忠心吗？」

「我想那纯粹只是忠心。」

「那你对他说了什么呢？」

「我要他别理这件事，我会全权处理的，然后我就去赴约了。」

「你带了钱吗？」梅森问。

「没有，我没准备钱。我知道一旦付钱让他尝到甜头，未来将永无宁日。」

「和勒索者打交道，」梅森说。「你要不依照需索满足对方，便是报警处理，或者将他予以了断。既然你不打算以付款满足他的胃口，你是否立定心意要杀掉他，以除后患？」

「没有，梅森先生，我从来没有。我打算采取第二种步骤。我准备告诉他，倘若他再得寸进尺，我将要报警处理。我会把整个故事都说出来，控告他勒索，让他再回到监狱里去。」

「当你这么做以后，吉顿说了什么？」梅森问。

「他根本没机会说话。当我赶到那儿时，他已死了。」

梅森挑起双眉。

「我知道这听起来很怪异，」渥伦说。「但他确实死了，有人杀了他。」

「你知道他是被什么杀害的吗？」

「我想是左轮手枪吧。那时桌上有一把枪。」

「警察发现枪了吗？」梅森问。

渥伦垂下双眼。

「怎么样？」梅森问。

「我六神无主，梅森。」

「搞什么鬼！」梅森说。「说清楚点，发生什么事？」

「那家伙横躺在地，显然地，他已住在那里一段时日，那儿是他的藏身之所。房内有数箱罐装食物、一个小酒精炉、一张桌子、一只装满空罐头的盒子，还有我方才说的，有一把枪在桌上。」

「别告诉我你碰了那把枪。」梅森说。

「我做了更糟糕的事，」渥伦说。「当我到达那间仓库时，门是开的，我便走进去。起初我没看到任何人，先看到桌上这把枪，于是就拿起来，因为我出发赴约时，身上未配备任何武器，因此我觉得，解除对方的武器配备是个好主意，所以我将枪放入口袋中。」

「接着怎么了？」

「接着我绕到一只装罐头食物的箱子后面，便看见吉顿躺在地上。就在这一刻，外面的警报声忽然大作。自然地，我以为那是警方赶到，实际上却是消防队。我无所适从，转身便逃，想藏身在仓库中，结果却被他们发现。」

梅森说：「该死，渥伦，别再对我扯谎！你不是那么单纯的人。」

「我所说的都是事实。」

「不，你没有，」梅森说。「你在编造故事。你认为萝娜杀了吉顿，对不对？」

渥伦迟疑了一会儿，说：「我驶入柯维纳街时，看见萝娜的车子。」

「她见到你了吗？」

「没有。」

「她距离案发现场有多远？」

「五或六个街区左右。」

「其他还有什么事？」梅森问。

「萝娜的一只手套掉落在桌边地板上。」

「哪一只？左手或右手？」

「我不清楚。」

「你怎么知道那是萝娜的手套呢？」

「因为那鞣皮手套的色调很特别。」

「然后，你又做了什么？」梅森问。

「我拾起手套和枪，把枪插入口袋，手套则丢入马桶中冲走。这个时候，我就听到警报声了。我被包围，逃不出去。我的车就停在巷道中，因为吉顿要我取道临巷的侧门进入后面的库仓。」

「你打算将你的故事和吉顿与你太太的关系透露给警方知道吗？」梅森问。

「我不会，我会闭紧我的嘴。」

「你怎么处理那把手枪？」

「我是个头号大笨蛋，梅森先生，枪现在还在我口袋中。」

「你打算保护你太太，为她担这个罪吗？那是不是你的手枪？」

「是的，是我买的枪，登记在我名下。」

梅森说：「好吧，别对任何人说半个字。要跟他们说你是无辜的，你要等到出庭时，在证人席上才将故事全盘托出，而非现在，在今天内别对其他人说太多话。」

「那萝娜呢？她会怎么说？」

「把萝娜的事交给我吧。」梅森说。「这是件该死的谋杀案件。他们把你困住了，倘若他们查出有关萝娜的事，他们就会把那些事当作犯罪动机。贾德森．旺尼怎么样，你相信他会保持沉默吗？」

「我不知道，希望如此。」

「我也如此希望，」梅森说。「但假若警方逼供的话，他会崩溃，届时事态就严重了。」

十五

梅森没有多余时间将车开出停车场，他召了一辆出租车，跳上车就说：「以最快速度带我去布莱德摩街二四二〇号。」

「坐妥了，」驾驶说。「我会尽快把你载到那儿。」

「好的，」梅森告诉他。「这是个紧急事件。给你二十元小费用来把我吓得半死。」

驾驶员高兴得咧嘴一笑，全神贯注开着车，逮到缝隙就钻，还不停地抢灯号过街。当车子转入布莱德摩街时，梅森看到戴拉的车停在建筑物前方，但未见警车踪影，他松了一口气。

梅森丢给出租车司机二十元及十元纸币各一张。「零钱免找了，谢谢。」梅森说，然后向房子走去。

「要我等一会儿吗？」驾驶问道。

梅森摇摇手表示免了。他试着扭动前门门把，门未上锁，他走了进去。

「哈啰，戴拉。」他喊道。

「在这里，老板。」他听见戴拉的回应。

梅森穿过玄关和客厅，来到一个小房间。

戴拉坐着，一旁的萝娜泪眼婆娑，无助般地看着戴拉。

「瞧，」梅森说。「注意听着！妳没多少时间了，让我们直话直说。妳先生因为谋杀吉顿的罪名被捕，假若妳先生和妳都保持缄默，当局就无法以这个罪名立案。他们将着手了解作案动机，因此妳必须先撒个小谎。告诉警官说妳的先生要妳保持缄默，妳认为先生被控诉谋杀罪名是极不合理的，并说妳目前最妥当的举动，便是保持沉默。假若警官知悉妳认识吉顿，或妳曾为他工作过，他们将掌握到『动机』和……」

「我可以不回答他们的问题吗？」

「妳不能为妳先生作证，」梅森说。「告诉他们，等妳的先生被释放后，妳才会回答问题，在妳先生被拘留期间，妳不会对他们透露半个字。」

萝娜泪流不止地说：「想到我从前所知的吉顿，是位风度极佳的绅士……梅森先生，但他现在却变成一头野兽……我曾经为他如此着迷，我认为他是世界上最好的男人、最棒的思考家、敏锐的生意人、绅士、理想家……」

「不要再说了，」门铃声响起，梅森说。「应该是崔格警官。现在妳记住，倘若他们对任何事实质疑，就必须证明事出有因，我绝不希望这种事发生。他们若要采妳的指纹，妳就告诉他们妳要经过我同意才做。现在告诉我，当妳在命案现场时，吉顿活着还是死了？」

「他还活着，而且看来令人十分憎恶。」

「妳是否将四万七千元带去给他了？」

「我只带了五千元，这是那时我所能筹到的所有钱了。」

「妳可曾为他看管过四万七千元？或是……别说话，别说话！」梅森说。「崔格来了。」

崔格说：「前门没锁，所以我就进来了。哈啰，大家好，梅森，你好吗？我就料到会在这儿遇见你，你的动作可真迅速啊。这位想必是渥伦夫人吧？」

「不错，」梅森说。「这位是渥伦夫人。警官，在她丈夫拘留期间，她不打算对你们说任何事。」

「为什么不？」

「因为，」梅森说。「想必你不会对任何一面倒或只对被告有利的说词感兴趣吧？况且法律规定，夫妻一方不能做不利于另一方之证词。」

「得了吧，」崔格说。「这只是个技术性字眼而已。如你所知，梅森，现阶段我们只不过为罪案进行侦查工作而已。假若她提出有利于她丈夫的说词，那我们不但会听信它，还会据之做为行事依准。」

「她什么事也不知道。」梅森说。

「那么，」崔格说。「我们可以在这儿问话，请你和戴拉小姐回避，或是我们可以带她去检察官办公室问话。」

「在没有拘捕状的情况下，你不能带她走。」梅森说。「而且你也不能强迫我离开这里。」

崔格瞇起双眼说：「任何人都会认为她必然知道某些事。」

「她知道你有多蠢，竟想指控她丈夫，」梅森说。「我不久前才告诉她，她丈夫因谋杀罪名被捕。」

「噢，那就随你便，」崔格说。「你告诉她就好了。你必然违规超速才赶到这儿吧。我在现场的搜查一结束，便赶过来了。你离开后，我和渥伦谈了一会儿，看他有没有什么话要说。其后，就在命案现场做些例行搜证工作罢了。假若渥伦夫妇愿意实话实说，将对事情有所帮助。我坦白告诉你，梅森，身为一名调查谋杀案的老手，我并不认为这对夫妇会是谋杀案的真凶……渥伦夫人，告诉我，今天妳可曾去到柯维纳与韩德赛街区一带？」

「她不打算说任何话。」梅森说。「渥伦夫人，对崔格警官所问的任何问题，我建议妳以『没有意见』回答。」

「好吧，」崔格说。「看来她已决定那样做。这只会把事情弄得更复杂而已。」

「没有意见。」渥伦夫人说。

崔格看着她说：「妳真是一个聪明的学生。」

「没有意见。」

「妳难道不想解救妳先生，让他免于承受身为谋杀案被告的屈辱吗？」

「没有意见。」

梅森露齿微笑。

崔格皱着脸，站起身道：「没关系，梅森，这一回你赢了，但这只是事件的开端，我们仍在互相试探双方。相信不久后，你就会攀上绳索，为了稳住脚跟而奋战，你不得不这么做的。」

「没有意见。」梅森说。

十六

当梅森和戴拉回到办公室时，德瑞克已等在那儿。

梅森说：「告诉你一则消息，吉顿被杀了，渥伦以谋杀罪名被起诉，目前渥伦夫妇俩都未做任何声明。」

「我知道，我知道，」德瑞克说。「那是你的新闻，你也听听我的新闻吧。」

「什么新闻？」梅森问。

「为我们绘制吉顿那张虚假合成肖像的画家，正好去到警察总局，他将我们要他画的那张像拿给重案组的人员看，他想知道警方有无该人的资料。那组警察适才调查过吉顿被杀的案件，所以立即认出吉顿的画像。当局想要知道事情的原委和画家为谁绘制肖像，以及为什么而画。因此画家要他们来找我。警方的态度十分强硬。」

「你没有做任何违法的事情。」梅森说。

「天知道我没有，」德瑞克说。「法律上有一条干扰目击证人指证的罪名。」

「你干扰了那位证人的指证吗？」梅森问。

「你对我如何影响他们的指证了如指掌，」德瑞克说。「我带着画像，并企图诱导证人，让他说出画像人物的长相就和他们现场所看到的逃逸嫌犯一样。画家说，他是在被指示之下才复制吉顿的画像。这件事已超过我能负担的程度，佩利，他们质疑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最后，我只好招认我也是奉命行事──是你给我的命令。」

「他们打算怎么做呢？」梅森问。

「他们要指控你蓄意破坏抢劫案件的侦查工作。他们认为你是为了保护客户，认为你就是超市抢案劫匪的代理人，由于劫匪尚未被逮捕，所以你的介入，是要混淆目击证人的视听。地方检察官汉密顿．伯格将会找上你，击垮你的计划，他并要将这个事件公诸媒体知道。」

「让他去公布吧，」梅森说。「我依照公民应有的权利行事，我要知道谁抢了超市。」

「为什么？」德瑞克问。

「那不关他们的事，」梅森说。「我不用向他们解释我的行为。我是法律上领有执照的律师，我可以调查任何我感兴趣的罪案，来保障我客户的权益，我依法行事……只要我气息尚在，我会为保障客户权益而坚持行事。」

「但你曾试图干扰证人的指证。」

「警员每天干这类事情不下十余次，」梅森说。「他们从特定的案件中，筛选嫌疑犯，或以特定的档案照片强迫目击证人指证。他们会说：『看着这张图片，仔细地看，回想一下抢劫的人，再看看这张画像，他看来不就像是那名嫌犯吗？仔细地想想，假如你没有正确回答这个问题，嫌犯将逍遥法外，继续干下更多的罪行。』所以你别告诉我，要求证人指证嫌犯是桩罪行，倘若这点成立，那么这个国家的所有警官都应当进监牢去。」

「嗯，我只是想让你知道。」德瑞克说。「因为……」

电话铃尖锐、急促地响了好几声，这是外面办公室逢到紧急事故时，葛蒂传来的讯号。办公室门打开，一位年轻人走进来，他说：「我是塔顿．赖德，地方检察官办公室的调查人员，这是我的证件，你要查证就看一下。」

「好的，」梅森说。「你是检察官派来的调查员，有何指教？」

「地方检察官要就一件刑事部门正在侦察的案件传你问话。」

「有关谁的案件？」

「你的。」

「何时要传我问话？」

「现在。」

「假若我不打算去呢？」

「那么我将发传票，限你明早十点钟出庭应讯。」

梅森想了一会儿，说：「好吧，我现在去。」

梅森转向戴拉说：「我回来前，妳料理这儿的一切，戴拉。」

在门阖上以前，梅森瞥见戴拉和德瑞克沉默地站在那儿，脸上充满忧心的表情。

十七

地方检察官汉密顿．伯格说：「这次讯问的目的，是要确认一项罪行的证据是否确凿而得以成立控诉，或将之提交律师协会纪律部门处置；或两者皆是。梅森先生，你和荷康警官熟识，这两位分别是画家杜鲁门．狄克森和竺．柯尼，另一位是经常和德瑞克侦探社配合的私家侦探法利．福顿。我们有一位书记官在这儿，为我们做记录。」

「我有权利发问吗？」梅森问。

「这不是法庭的审讯，我们只是要确定有无实行法律行动的必要。」

「除了你们的角度外，你不敢让这些证人接受讯问，是吗？」

「我不怕任何事，只要和这个案子有关。」

「很好，那么我希望有发问的权利。」

「我看不出有任何理由，能让你交叉讯问这些证人。」

「那么我会马上起身离开。」梅森说。「假设你打算主导一场独断不公的讯问，并企图用你的方式来影响证人的指证，那我可不愿搅和进去。」

「你知道我并无影响证人的意图，」伯格恼火似地说。「你的一些独断行径，已经触法了。」

「独断但却合法，」梅森说。「当我代理我的客户时，我会全力尽到我的责任。」

「在这上面斗嘴是没有帮助的，」伯格说。「我们将展开讯问，你若要发问就问吧，假若问题不当超越界线，我将会要证人不予作答。」

「到那个时候，我就会起身离开。」梅森说。

「到时，你就会被陪审团传讯。」伯格警告道。

「那时候我就把故事合盘托出，我会指出你企图主导一场独断不公的讯问。我乐意出席并回答问题，但我要求事情被公正地处理，在这一点上，我坚持我有发问的权利。」

「我们就从法利．福顿开始吧，」伯格说。「福顿先生，你的职业是什么？」

「我是一个私家侦探。」

「这个月初，你是否被一位领有执照的人雇用？」

「是的。」

「这人是谁？」

「保罗．德瑞克。」

「就是德瑞克侦探社的老板吗？」

「是的。」

「德瑞克先生指示你做什么事？」

「他给我一张照片，要我找原本认识的狄克森先生依照片绘张画像，让蜡笔画看来与照片相似。」

「你还被指示做些什么？」

「他还指示我找出北太平洋超市抢劫案的目击证人，也就是受伤的守门人及在场的柯尼先生，告诉他们我正进行抢案的调查，其中涉及守门人被杀未遂事件。他要我征询目击证人，就抢案嫌犯的外貌加以描述。这件事发生在本月四日早上。他指示我，带着狄克森所绘的画像去给证人看，并问他们画像看来是不是像他们目击的嫌犯。」

「你拿到的照片人物姓名为何？」

「柯里斯特．吉顿。」

「你知道柯里斯特．吉顿发生了什么事吗？」

「是的，我知道，他今早被杀害了。」

「你对吉顿的背景有所了解吗？」

「我知道他被判过刑，也知道我们用以伪造合成画像的照片是来自警方的档案照片。」

「好吧，你干了什么事？」

「我奉令行事。」

「当狄克森先生在绘制画像时，你可在场？」

「我在场。」

「这就是那张画像吗？」

「是的。」

「你是否将这张像呈给证人看了？」

「是的。」

「依据指示，他们是否要你竭尽所能地要证人说出画像人物十分近似史蒂芬．虎克遇害当天他们所看到的劫匪？」

「是的。」

「你可知道刑事条款中规定，任何人意图误导他人做不实的指证，将被判重罪？」

「是的。」

「同时你可知道，任何人若明知故犯地将伪造文书呈给证人看，意图影响证人的指证，亦触犯罪刑？」

「是的。」

「但你接到的指示，却是要那两位目击证人指证吉顿就是守门人目击的嫌犯，也是柯尼行经超市门口时逃逸出来的家伙？」

「是的，长官，倘若他们如此指证的话。」

「我想我的问题结束了，」伯格说。

「等一下，」梅森说。「我想向这位证人问一些问题。」

「只准问适当的问题。」伯格说。

梅森转向福顿。「福顿，」他问道。「你被指示去行贿目击证人吗？」

「当然没有。」

「去恐吓他们吗？」

「没有。」

「去做任何不实的陈述吗？」

「没有。」

「你是否只单纯地将画像呈给目击证人看，并问他们该人是否是嫌犯？」

「嗯，实际情形不只是那样。我奉令尽我所能去说服目击证人，说画像人物即是他们所见的嫌犯。」

「但并没有贿赂他们吧？」

「没有。」

「是否对他们做不实的陈述？」

「没有。」

「是否去恐吓他们？」

「没有。」

「我问完了。」梅森说。

伯格说：「好了，柯尼先生，我将问你事情的经过。你曾经和方才回答问题的侦探福顿先生交谈过吗？」

「是的，同时我也曾和在场的保罗．德瑞克及梅森先生谈过话。」

「你被要求对那个从超市逃逸而出的嫌犯做一描述吗？」

「是的。」

「你描述了吗？」

「是的。」

「你指证了那张画像吗？」

「老天，没有！」

「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

「福顿告诉我：『这就是那名嫌犯，不是吗？这张画像已回应了你的描述。』」

「他一直在暗示那人就是嫌犯吗？」

「是的。」

「那你做了什么？」

「我说那不是嫌犯。」

「接着你是否去拜访德瑞克？」

「是的。」

「发生了什么事？」

「他带我去见梅森。梅森和其他人比起来，还算不错。不过，他也试图引导我说出画像人物就是在超市外所目击的嫌犯。」

「你这么做了吗？」

「没有，有好一会儿，我被他们弄迷糊了，我说眼睛也许有些相仿，但嘴部看来完全不对劲。老实说，他们真把我弄迷糊了，以至于我记忆中的那张脸几乎消逝，取而代之的是画像的那张脸。」

「你感到身为一名值得信任的目击证人的能力，已被侵犯了吗？」

「是的。」

「我的问话结束了。」伯格说。

「等一会儿，」梅森说。「我有一些问题。」

「我不认为我将允许你质问这位证人，梅森先生。」伯格说。

柯尼说：「别会错意了，我不愿随意以任何罪名控诉他人。我只是不甚明了，自己的记忆在暗示下，被侵犯到何种程度而已。」，

伯格说：「你瞧吧，这已说明了一切。就这桩起诉案件而言，这位证人的指证已遭到扭曲破坏。在我们找出真正凶手，并让凶手与目击证人照面后，证人将在交叉讯问时承认，其先前所做的陈述与指证有所悖离，是由于佩利．梅森及其所雇人员的不当误导之故。」

梅森说：「你历来所经手的起诉案件中，证人起初常给警方互相矛盾的说词，在证据支持下，证人最后做出的指证很可能与原先的指证不尽相符，不是吗？这就是为什么警方以『试探性指证』来称呼次数频繁的嫌犯指证了。」

「这无关重点，」伯格说。「本案起诉的要点，在于目击证人的指证已受到不当干扰。」

「指证并未受到干预，」梅森说。「你所要说的是目击证人的内心受到干扰。」

「这根本是同一件事情。」伯格说。

「这话留到法庭上再说吧，到时看看它们是不是同一件事。」梅森说。

伯格说：「我不在意继续延长这场问话，或是将所谈的列入纪录。」

梅森说：「警方通常先将一批嫌犯的画像及近照呈给证人看，在证人详细看过其中嫌疑最大的嫌犯照片后，警方就要证人从一排包括可疑嫌犯在内的人当中指认出嫌犯。」

「情形可能是如此，」伯格说。「但我们并不是来这儿讨论警方办案方法的。」

「我是。」梅森说。

「我却不是，」伯格说。「今天的问话就到此结束。我将向当局控告这家私家侦探社的不当行为，也要向律师协会纪律部门指控你的行为。」

梅森说：「检察官先生，你不断祭出刑法条例，你若认为我违法，就对我开发一张拘捕令，让我当庭应讯吧。届时，我要交互讯问那些证人，但你却无法以这些诱导性的问题来质问证人。到时让我们看看你能奈本案如何。」

伯格说：「我正要这么办。」

「那就去做吧。」梅森以邀约的口吻说。

梅森起身走出房间。

十八

梅森坐在布莱德摩街二四二〇号住宅的客厅中。

渥伦夫人面向他坐着，泪眼似已哭干。

梅森说：「我们没有多少时间了。我要妳明确地告诉我事情发生的经过。我要知道妳和柯里斯特．吉顿的关联为何，也要知道在妳到达那座废弃的商店后发生的事情。不要遗漏任何一件事，尽妳的全力吧。」

「这会把我置于死地，」她说。「我合盘托出后，就再也不能面对渥伦了。」

「别傻了，」梅森说。「渥伦对妳十分忠心的。」

「等我说出实情后，他就会改变态度了。」

「他不会的，」梅森说。「他在和妳结婚以前，已经知道妳的过去。」

她眼睛睁得大大地道：「他知道什么？」

「知道妳曾被审讯和开释，也知道妳和吉顿有关联。」

「他都知道了吗？」

「是的。」

「老天，他从何得知的？」

「贾德森．旺尼经过调查，得知妳过去的背景。当渥伦发觉他已爱上妳时，就感到妳有意隐瞒过去的一些事，所以他要查出个究竟。」

「但他为何从没告诉我这些？」

「他认为妳会因事情密而不宣感到好过一些。」

「梅森先生，你并不是要让我好过一些，才这么说吧？」

「我所说的都是实话。」梅森说。

「噢，他是多么好的一个人啊。」她说着，泪水自眼中汩汩流下来。

「不要哭，」梅森说。「妳没有时间哭，也没时间自怜了。」

「我并不是自怜，只是我想到渥伦，他一向对我多么好啊。」

「好吧，」梅森说。「他是个大好人。现在告诉我所有实情。这是妳目前最能配合他做的事了。」

她说：「我一向认为在道义上，我有义务为吉顿的四万七千元负责。」

「妳为他保管那些钱吗？」

「老天，我没有。」

「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他感觉到警方当局会出其不意地找他麻烦。那时，四万七千元存放在他的银行账户中。他将钱取出后，放入保险柜中，并要我看管它。我害怕这么做，因为我知道这其中有不轨的意图。但当我抬头看到吉顿先生时，我想，他是这么好、这般清醒又性格机灵的生意人，以及……嗯，我从未想过──会是个恶棍。他将四万七千元放入保险柜后，要我取出并拿去藏起来，但我并未照办。那个晚上，盗匪就闯入办公室，找到保险柜号码，将四万七千元拿走了。」

「若吉顿留着那些钱，」梅森说。「当局会将它充公，因为那些钱是不法运用邮件的所得。」

「当局也许难以证明这点，不过，无论如何，我未遵办吉顿给我的指示，因为我不敢做，结果却弄得他无法保住那四万七千元。」

「所以当妳得知他要出狱时，」梅森说。「妳就打算赔偿他这笔钱，是吗？」

她说：「我先生是一位非常成功的生意人，长久以来，我陆续透过证券买卖存了一笔钱，并等待着柯里斯特．吉顿出狱的日子。我打算去找他，并告诉他：『我违背了你的指示，因此让你损失那笔钱，使你没法在出狱后立即有一笔可用的资金。为此，我筹了四万七千元给你，以你的聪明才智，你一定能在短时间内运用这笔钱创造出财富。到时，你再将本金还给我就行了，我的先生对这件事也将毫无所悉。』」

「说下去，」梅森说。「发生什么事？」

「我将钱放在我橱柜的一只皮箱中，结果钱却被偷了。也许是一位家仆干的。但我却没法作声，以免这件丑闻被抖出来，那将会……嗯，我知道渥伦无法忍受和那类丑闻牵连在一起，他很看重既有的社会地位与社交生活。」

「好吧，」梅森说。「妳皮箱中的钱被偷以后，妳怎么做？」

「我尽速地把还能筹到的钱凑在一起，总数只有五千元。」

「妳接到吉顿的消息吗？」

「是的，他打电话告诉我商店的地址，要我开车过去。我告诉他，我准备了一些钱要给他。他说那个小区很破败，并问我有没有左轮手枪，我说我丈夫有一把，他说假若我随身带着大笔数目的钱，最好也带着手枪自卫。」

「继续说。」梅森道。

「我开车过去，毫无困难地找到地点。我把枪放在皮包中，走进那座废弃的商店，见到吉顿，我十分惊愕他的改变。我褪去右手手套，打开皮包打算将钱取出来给他，我把钱放在桌上，以及……嗯，我不知道，梅森先生，究竟是他变了，还是我成熟了？从前我为他工作时，他是一位机灵、富吸引力、随时迸出智慧火花的生意人。当我们在商店中交谈时，我发现眼前这人竟是个厚颜无耻、逞口舌之能的自负之徒。他丝毫没有诚意，并且……嗯，还打算利用这种关系来谋利。」

「这话是什么意思？」

「他知道从前我为他工作时，很崇拜他，把他视为偶像……嗯，他以为可以把我操弄于股掌之间，并且……嗯，这就是诸多不轨意图中的一项。」

「妳怎么做？」

她说：「突然间，我意会出整件事情的真正意图，那是个令人十分憎厌的处境。我立刻拿起皮包，离开该地。」

「那么枪呢？」

「我把它留在桌上，而我的右手手套大概掉在地板上吧，我想。因为我找不到了，说实话，那个时候我根本没法思考，只能行动，试着尽快离开那儿。」

「妳离开时，他还活着吗？」

「当然，他活生生的。」

「妳可知道那时的时间？」

「我只知道吉顿要我两点十五分赴约，我也准时到达。我们只谈了一、两分钟的话，很快地，情势就变得十分令人难受──至少就我的观点而言。在那种处境下，很难感受到时间的长短，梅森先生……他们说吉顿是死于我的枪下。」

「显然是，」梅森说。「但他们还未找到证据。一旦他们有了证据，我将要进行交互讯问对质。」

「但是，那是在场的唯一一把枪了。」

「假若是妳的丈夫射杀他，」梅森说。「那他应当被你们的枪所伤，但妳丈夫告诉我，他没有射杀他。」

「我丈夫不会为这种事情说谎的。」

「在谋杀案中，事件通常不按牌理出牌，迥异于一般的案件，」梅森说。「当一个人的生命遭受危害时，他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渥伦夫人抑住泪水说：「你真的认为他有生命危险？」

「是的。」梅森说。

「那……那都是我的错，」她说。「我……」

梅森说：「妳要清楚一件事，渥伦夫人，覆水难收──在水流过下游注入湖泊后，妳再也不可能要它流回原来的位置。该来的事情就让它来吧。把心力集中于目前的事情，忘掉过去……妳没有把钱交给吉顿吧？」

「一分钱也没有。」

「妳是否告诉过他，说妳准备了一些钱要给他？」

「是的，我在电话中对他提到。我说这笔钱的数目不如我打算筹的多，但这是在不惊动各方下，我所能筹到的全部数目了。接着，我开始向他诉说，我因为未遵守他的指示把保险柜的钱藏匿起来，而感到抱歉，但我也指出，若我保管钱的事实被当局查出，情况将会变得多糟──接着，我和他碰面，梅森先生，我从他的眼神意会到，他从前要我做的一切，不外是意图让我也涉入案中，使我俩能共同博取陪审团的同情，进而获得开释。结果，我们两人遭到控诉的罪名如此迥异，以至于陪审团将我开释，却判了吉顿徒刑。假若遭受指控的事件分界不清的话──我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我顿然失去对吉顿的崇仰，他让我觉得，他像是个别脚的演员。」

梅森说：「妳不知道妳和他谈了多长的时间吗？」

「只一、两分钟。」

「他没告诉妳，他出狱以来在做什么吗？」

「没有。」

「妳只接到吉顿这唯一的一通电话吗？」梅森问。

「没错，在他被判刑至出狱为止的这段时间，我们完全失去联络，直到他打来那通电话，才再联络上。我得说他还是满考虑我的立场的，他不愿因这件事的曝光，而把我牵连进去。」

「当然，他不愿事情曝光，」梅森说。「因为他要借机勒索妳丈夫。」

「他要……什么？」

「他要勒索妳丈夫，」梅森说。「这就是他的意图之一，他……」

「噢，他不可能做那样的事情，他不可能那么卑劣的。」

「别愚弄妳自己了，」梅森说。「他来我办公室，要我向妳丈夫拿钱，以财务资助他，换取他不曝光这件事情。」

她的嘴无力地张着道：「为什么……这整件事是为了什么！」

「妳一点概念都没有吗？」

「没有。」

「好吧，」梅森说。「妳已经交代妳的背景，还有妳到商店后所发生的事情。现在注意，别向任何人透露任何口风，对任何问题皆不予评论。」

「但现在，一切事情都会被掀开，」她说。「我和吉顿的关系，还有……」

「不，不会的，」梅森说。「倒不尽然。我打算予以重重反击。我要促使他们召开初步侦查庭，我倒要看看，当局究竟掌握了多少证据，可据以控诉妳丈夫。」

「我担心，」她说。「即使他们对我的过去一无所悉，这也将会是一件致命的案子。」

「当局不见得在初步侦查庭就要对质动机。」梅森说。「妳的那把枪从哪儿来的？」

「我丈夫买的。」

「在哪里买的？哪个时候？」

「他多年前买的。」

「透过朋友买，或是向军火经销商买的？」

「我想是军火经销商吧。他要家中备一把枪。」

「好吧，」梅森说。「我们尽力去做吧。妳要站稳立场，对任何事皆不予置评，并以精神过于疲惫的说词，推卸掉所有的访问。别让任何记者进入屋内，也别亲自接电话。万一被任何人逮住欲加采访，除了『不予置评』的答复外，千万别误入圈套做任何回答。每当开口说话时，只回答那几个字。妳认为妳能做到吗？」

「是的，当然可以。」

「事情不会像妳所想的那样容易，」梅森说。「人们会出其不意地对妳抛出一串问题，或是斩钉截铁地做不符事实的陈述，打算引妳上钩。记住只要以『不予置评』回复所有问话。如此一来，妳才能帮助妳丈夫，否则，妳可能反而无意间就伤害到他。」

「我会尽力的。」她说。

十九

隆尼．萨克顿法官在席上就位并宣布：「这是一件加州州民起诉贺拉斯．渥伦的案子，此次是本谋杀案的初次侦讯，侦讯是否准备就绪？」

「被告准备就绪。」梅森说。

汉密顿．伯格站起身道：「若法官允许，那么在宣布起诉开始的同时，我的检察代理人艾尔发．伦道夫将协助我进行本案。我知道在初步侦察庭中先做开场白，是很不寻常的一件事；同时，我也知道我的出席亦是极不寻常的特例，因为这是一件很不寻常的案子。由于诸多怪异的事例环绕着这场审讯，因此我要先对庭上做一番引言，让庭上能了解我们所提证据的目的，以及证据如何与全案关联。我们将提出间接证据，让庭上自行分析结论。在本月三日晚上，有一桩蓄意谋杀案发生在本城北太平洋超市的劫案中，有两名目击证人看到了杀人嫌犯。佩利．梅森先生，即本案被告的律师，雇了一名画家绘制本案死者的画像。这件事发生于目击证人被访谈以前。间接证据明白地显示，梅森先生意图运用手段，对死者柯里斯特．吉顿施加压力。吉顿曾被判过重刑，最近才从联邦监狱释放出来。在得知像梅森这样具影响力的人企图以蓄意谋杀罪名陷害他的情况下，其惊慌可想而知。」

「等一下，」萨克顿法官打断道。「这是很严重的控诉。你的意思是说梅森先生意图以蓄意谋杀罪陷害本案死者？」

「这正是我所要说的，庭上。」

「你是否同时说他干扰目击证人的指证？」

「这就是我的控诉，我将以行为动机来证明它。」

「这是最严重的控诉。」萨克顿法官说。

「证据将支持这项指控。」伯格声言道。

萨克顿法官的嘴透露着冷峻的线条。「很好，」他说。「继续你的陈述吧。」

「我们将证明，」伯格接着说。「死者柯里斯特．吉顿被点三八口径的左轮手枪所杀，这把枪系被告所有，而被告在案发时藏匿于现场被发现。基于证据的强度，我要求庭上将被告转给最高法院审讯。」

「很好，」萨克顿法官说。「被告要做陈述吗？」

梅森站起来说：「被告的陈述是：在被告被证明有罪以前，应是无辜的。同样地，本人在被证明有罪以前，也是无辜的。被告希望庭上考虑，任何对目击证人所提的建议，未必具有影响目击证人做不实指证的不法意图存在。」

「我想你不需要顾虑这一点，本庭了解犯罪法的基本原则，梅森先生。原告可以继续。」

伯格说：「若庭上允许，由于本案非比寻常，我将先传唤柯尼先生做为我审讯的第一位证人，因为我要先呈现本案动机的基础。」

「我了解的是，柯尼先生的作证会将动机呈现出来，是吗？」

「是的，庭上。」

「用什么方法？」

「我将呈现被告如何透过他的律师──佩利．梅森，意图以蓄意谋杀罪名陷害柯里斯特．吉顿，即本案的死者。」

「本庭对那项证据十分感兴趣，」萨克顿法官说。「竺．柯尼先生请到庭前就位并宣誓。」

柯尼走上证人席，举起右手宣誓，报出自己的姓名、住址、职业。

「你在本城有家店吗？」

「是的，一个小店。我从事电器修理业，并兼卖一些电器用品。」

「你记得本月三日发生的事情吗？」

「我记得。」

「那天你在哪里？」

「嗯，实际的时间是午夜稍过几分钟，所以该说是四日的凌晨，」柯尼说。「我看完午夜场电影，正走路回家。」

「你对座落于萨克顿街一〇二六号的北太平洋超市熟悉吗？」

「是的，我熟悉。」

「你回家是否曾经过那家超市？」

「是的，我经过那儿。」

「当你经过那里时，发生了任何不寻常的事情吗？」

「是的。」

「什么事？」

「超市的前门突然打开，一名男子从那儿跑出来，差点儿撞上我。」

「接着发生什么事？」

「那个人带着手枪，用枪指着我，要我把双手举起来。」

「你怎么做？」

「我举起双手？」

「这个人还说了其他什么话吗？」

「我猜测那是一桩抢劫案，而且……」

「别去管你的揣测。我的问题是：那个人还说了其他什么话吗？」

「是的。」

「他说了什么？」

「他说：『手不要放下来』。」

「接着他做什么？」

「他开始退后移动，他行动很快速，当退到对街三分之二街宽处，立刻转身飞快的逃到巷弄中去了。」

「接着你怎么做？」

「我试着推超市的门，但门锁住了，内面是弹簧琐。我感到事情不对劲，便开始找电话，希望尽快找到电话报警。」

「你是否很熟悉那个小区？」

「是的。」

「你知道最近的电话所在吗？」

「嗯，我不确定我所知的是否是最近的一座电话，但我知道三个街区以外的一座服务站有电话亭，所以我朝那方向跑去。」

「你跑得多快？」

目击证人笑道：「刚开始我尽速地跑，不一会儿便慢下来。以前我常做短距离跑步，但我发现现在身材已经大不如前。在跑了约莫两个街区之远处，我便减速下来以快步行走，接着我听见警车的警报声，再来便看到警车闪着红灯开过来，我跑到街心，挥手拦车子停下。」

「好的，目前我们将略过这段事情的经过，」伯格说。「谈谈后来发生的事情。」

「你是说有关画像的事吗？」

「是的。」

「有个名叫法利．福顿的人来找我，他带了一张铅笔素描像给我看，问我那人是否就是我所目击的人……嗯，等一下，在这以前我们有段谈话。首先他要我对目击对象做个概述，他说他是一位私家侦探，并拿出证件给我看。接着，他便出示那张素描像，并问那素描像是否就是我所目击的人，以及我对嫌犯的描述是不是很吻合画像之类的问题。」

「你对他说什么？」

「我看过画像并告诉他，那不是嫌犯。」

「接着发生什么事？」

「他变得满坚持的，他对我说那毫无疑问的就是嫌犯，夜间守门人已对他说过那张画像十分相仿。」

「接着呢？」

「我告诉他我不以为然，但我开始担心，也费心思索着，老实说，那件事很困扰我，我从前曾被抢过，我不愿……」

「别在意那些，别去管你的想法或过去的背景，」伯格打断道。「只告诉我你做了什么。」

「我去到保罗．德瑞克的办公室，即那名雇用法利．福顿的私家侦探，问他说我能不能再看一次画像。他便打电话给梅森先生，并问他……」

「等一下，」伯格打断道。「你说的梅森先生，就是这位代表本案被告的律师佩利．梅森先生吗？」

「就是他，是的。」

「发生什么事？」

「他打电话给梅森后，梅森要我们移驾到他的办公室，到了那儿后，梅森亲自和我谈话。」

「梅森和你谈话的要点是什么？」

「抗议问话方式意在让证人骤下结论。」梅森说。

「成立。」萨克顿法官道。

「嗯，那么梅森向你说了什么？」

「我无法记得所有他所说的话，但是我记得他出示素描像，我告诉他，我所目击的嫌犯年纪较大、身材较高且较粗壮。他对我说，在紧张的处境下，目击证人通常倾向于将目击对象描述成比实际罪犯的年龄要多、身量较大、较高，且较孔武慑人。」

「换句话说，他企图要你指认那张画像吧？」

「等一下，庭上，」梅森说。「我抗议这种对证人诱导、暗示、要证人骤下结论的问问题方式。」

「成立，」萨克顿法官说。「检察官先生，对这么重大的事件，请不要提出诱导性的问题。」

「我想，显而易见地能看出发生了什么事，」伯格说。「我只是试着为整个状况做出结要而已。」

「只要用问题和回答来导出证据就好，」萨克顿法官说。「没必要为整个状况做结要。」

「梅森先生曾否要你指认画像？」伯格说。

「嗯，我记不得他是否确实对我用了那些字眼。但，他企图对我做什么，我心里有数，只要……」

「回答时藉题发挥其他意见，是未针对问题回应。」梅森打断道。

「同意，抗议成立。」法官道。

「梅森先生可曾要你指认这张画像？」

「我想有的，我很确定这就是他试图要我做的事。」

「藉题发挥做答是未针对问题回应，且证人骤下结论。」梅森抗议道。

「抗议成立。」

「嗯，」伯格说。「现在回到你的内心判断。你和梅森谈话后，是否对你指认目击者的判断造成疑虑？」

「是的。」

「如何影响？」

「我原先认为，我对嫌犯的长相知之甚明，但在多次看过画像，并听他们告诉我的一番说词后，我开始变得拿不定主意。」

「你可曾向梅森吐露什么，让他知道你的判断开始混淆不清？」

「我告诉他，画像的嘴部有些不对劲，但是眼睛渐渐看来有些相仿，好像我曾在别处看过的某人的眼神。」

「梅森对你的陈述如何回答？」

「他似乎颇为满意。」

「别在意他似乎如何，」伯格说。「我的问题是，他说了什么？」

「他对我说，找出正确的嫌犯是很重要的，并说我已尽了最大努力去回想了。」

伯格看着梅森道：「梅森先生，我们可以揣测那张素描像是柯里斯特．吉顿的像吧？」

「我们不能如是猜测，」梅森说。「你若要证明你的立论，就请吧。」

「若有必要，我将请画家列席作证，证明他的素描就是根据柯里斯特．吉顿的照片绘制的，并且他要依指示行事。」

「你如何证明，他的绘像和展示给目击证人看的素描像是来自同一张像呢？」

「噢，」伯格似乎被惹恼了。「你若要抓住这点做最后一搏，就放手去做吧。实际上，我已将画家所绘素描像的影印本，留在我的办公室中了。」

「那张并不是此处我们呈给证人看的同一张。」梅森说。

萨克顿法官说：「嗯，就这件事的重要性而言，我可以了解被告律师是要保护他的权益。我们何不让证人暂时歇一会儿，先要求画家再画一张素描，并在下午把它带到庭上来？」

「我会照办的。」伯格说。「但我希望继续讯问这位证人。」

他转向柯尼道：「事后，你看过柯里斯特．吉顿的照片吗？」

「是的。」

「梅森先生的侦探法利．福顿先生呈给你看的素描像，是不是和吉顿的长相相似？」

「等一下，」梅森说。「让我们将事情的顺序弄清楚。你的问题仍在诱导证人做出结语。再者，除非你能让证人交代清楚，他从何得知照片人物就是柯里斯特．吉顿，你才能进一步问你方才的问题。若他的了解只来自道听涂说，你就不能把照片做那样的联想。」

伯格比了一个表示放弃的手势，「算了，」他说。「好吧，若庭上允许，我请求这位证人暂时退席，到下午再继续。现在先传崔格警官。」

「等一下，」萨克顿法官说。「本庭要问这位证人几个问题。」

柯尼注视着萨克顿法官。

「你是否已被警方询问过有关本月三日晚间迄四日凌晨，你所目击的事件经过？」

「是的。」

「当天早报出刊时，我想你已从报上得知那个案件的性质了？」

「是的，庭上。」

「你读了报纸吗？」

「是的。」

「换句话说，」萨克顿法官说。「当晚你没睡太多觉？」

「我直到凌晨三点半才上床。」

「接着，这名侦探就把这张像拿给你看？」

「是的。」

「他把画像呈给你看时，说了些什么？」

「我想，他说那是警方画像专家所画的一张合成像。」

萨克顿的表情阴沉。「我想，」他说。「我们下午再传这名证人。现在你可以传下一位证人了。」

「请崔格警官列席。」伯格说。

崔格警官走到庭前宣誓，报出他的姓名、地址、职业及所担任的凶杀组警官职务。

「本月四日，你因故去本城柯维纳街与韩德赛街交叉口的那座废弃商店，是吗？」

「是的。」

「是什么缘故让你去那儿？」

「有人因火灾事故报警，但实际上并没有火灾，不过消防队却在建筑物内发现一具尸体，并报警处理。因此我去那儿一趟。」

「你发现什么？」

「我发现一具男人尸体，后来并确认出死者是柯里斯特．吉顿。显然地，他死于枪杀，案发现场就在店铺的一角，那儿已被做为秘密的藏身之所。现场有数箱罐头食物、烹煮用具、一只小型的固体燃料炉、平底锅和餐具等，另外还有毛巾、肥皂和其他家用品。」

「建筑物内供水吗？」

「是的，建筑物内有水供应，供水与一只大水槽和马桶衔接。」

「你还能告诉我们有关建筑物的其他状况吗？」

「在店铺的后面，同属地产的一部分，有一座相当大的仓库。」

「里面有商品存放吗？」

「没有，现场没有商品堆放，倒是有为数不少的纸箱，有些纸箱尺寸很大，它们没有被运走，却堆栈在仓库中。」

「你搜索过那座仓库吗？」

「是的。」

「你发现什么？」

「我们发现被告就藏身在其中一堆纸箱的后面。他的口袋有一把左轮手枪。」

「他可曾说明他在那儿做什么？」

「他说他因火警警报之故，被困于建筑物中。当他听到警报声时，误把它当成警车，所以就躲藏起来，以至于在我们发现他以前，他无法脱身离开建筑物。」

「他对于自己在现场做什么，有无进一步的交代？」

「没有，就在那个时候，他的律师佩利．梅森先生忠告他，对所有问题一律以『没有意见』来回答。」

「你调查过左轮手枪的所有权吗？」

「是的，枪枝是被告所买的，我已从经销商那儿取得一份购买证明。」

「我能看看吗？」

崔格警官将证明单交给伯格。

「我请求庭上将这份文件列为证物。」伯格说。

「除非，」梅森说。「你能证明这个武器与发射致命子弹的那把手枪有关联，才能列为证物。」

「我期望证明它。」伯格说。

「这个关联必须在武器证物被采纳以前，就予确立才行。」梅森说。「我们必须以适当的程序，来进行本案的搜证工作。假若这把武器与枪杀的工具无关，那么任何有关这把武器的证物，都将是不当的、无关的与不具体的。」

「假若被告律师采取这个立场，」伯格说。「那么我要暂时先让这位证人退席，并请本郡的枪炮专家亚历山大．雷德福列席作证。」

「没有意见，」梅森说。「实际上，我相信这才是妥当的进行程序。」

亚历山大．雷德福在证人席上就位，交代了自己的专业背景后，就面向伯格而视。

「这儿是一把史密斯威森左轮手枪，前此它被列为待验之物，」伯格说。「请问你是否已对这把左轮手枪做过弹道测试？」

「我已做过测试。」

「当致命的子弹自柯里斯特．吉顿身上取出时，请问你是否亦在验尸现场？」

「是的。」

「那枚子弹如何处置？」

「我负责接管它。」

「子弹现在在哪里？」

「在我这儿。」

「请交给我好吗？」

雷德福将子弹交给伯格。

「你列席本庭，是否准备说明这枚子弹就是从柯里斯特．吉顿身上取出的那发子弹？」

「是的。」

「我请求庭上将这枚子弹列为证物。」伯格说。

梅森说：「我能看一下吗？」

他走上前去，站在那儿详细观察子弹良久，接着说：「没有意见，庭上，将它列为证物吧。」

「现在，」伯格说，「雷德福先生，我想请你就枪炮专家的意见来判断，这枚致命的子弹是否即是由现在我手上的史密斯威森左轮手枪发射出来的。」

雷德福略微调整了一下姿势说：「我已经仔细地查验过这枚子弹，并将它与这把枪的弹道测试子弹做过比对，我发现其中有许多相似点。」

「基于你专业领域的经验及弹道学知识来做推论，你是否能说，这枚致命的子弹就是由这把测试的手枪──也就是检方编号为Ｂ号证物的手枪发射出来的？」

「由种种人为的可能性来推断，并考虑各种事实条件下，我认为这枚子弹是由这把枪发射出来的。」

「在你使用显微镜检查这枚子弹之际，可曾发现任何征兆，显示这发子弹不是由Ｂ号证物手枪发射的？」

「没有。」

「交叉讯问。」伯格带着胜利的口吻说。

梅森走上前，正视雷德福，后者再次轻微地挪动了一下坐姿。

「雷德福先生，」梅森说。「我向你的专业资历与正直的为人致最大的敬意。」

「谢谢你。」

「在过去许多案件中，你以证人的身分出席，让我有机会对你做交叉讯问。」

「是的。」

「我过去从未听过你做出这类的回答，」梅森说。「你说你未发现任何征兆，显示这颗子弹不是由Ｂ号证物发射的。你说你发现许多近似的纹路，并由种种人为可能性及各种事实的考虑判断，你认为这颗子弹是自这把手枪发射的。」

「是的。」

「那些答复非常特别，与你平常的回答方式有些不同，你是否预先经过审慎的答复演练？」

「嗯……」雷德福迟疑地答道。

「请说吧，」梅森说。「你必须信守宣誓。」

「在所有的案件中，」雷德福说。「由于我受雇于警方，我认为有必要预先讨论我行将说出的证词。也就是我会先做内部报告，其后在庭上列席时，我就依报告内容接受质问。」

「我了解，」梅森说。「我方才的问题是，你的回答是否预先经过审慎的演练？」

「嗯，我和地方检察官讨论过这件事，并告诉他我能断言与不能断言的部分。」

「我的问题是，」梅森说。「你的答复是否预先经过审慎的演练？」

「我曾告诉检察官我将如何答复。」

「他是否建议你，基于你们的交情，要对回答做一些更改？」

「不是更改。」

「是修正用字遣词？」

「是的，是修正用词。」

「检察官最后的建议，是否即是他将以「考虑所有的事实及各种人为可能性之下，那颗致命的子弹是由证物手枪发射出来的？」的问题来质问你？」

「嗯，是的，我相信他是做了那样的建议。」

「这颗致命的子弹，」梅森说。「扁得很厉害是吗？」

「是的。」

「你能由子弹上的记号，断定出子弹的等级特征吗？」

「是的。」

「那些等级特征是否包含子弹直径、发射角度和发射距离等？」

「是的。」

「换句话说，只要枪枝的制造年份相同，任何发射自史密斯威森左轮手枪的子弹，都会拥有相同的等级特征，是吗？」

「是的。」

「现在我们谈谈个案的特征，这颗子弹的弹道纹路，是否比一般案件更难辨认？」

「对的。」

「刚才你宣称你是考虑过所有状况和可能性后，才确信这枚子弹是由Ｂ号证物发射出来的。那意谓着你已将弹道学领域以外的其他因素，也都考虑在内了。」

「嗯，这要看你讲的是什么。」

「你是否对若干非技术性的因素，也加以考虑过？」

「嗯，我想是的。」

「你曾考虑到这把枪是从一个躲在谋杀案现场的人身上所发现的，是吗？」

「是的，我已考虑到。」

「换句话说，Ｂ号证物手枪若轻描淡写地送到你面前──比如说它来自某处当铺，而地方检察官向你说：『就弹道显示的证据而言，你能确信这颗子弹是由这把枪所射出的吗？』──你会如何回答呢？」

雷德福迟疑着看了检察官一下，说：「在这种情况下，我会说这枚子弹显然是由同类型手枪发射出来的，但若仅仅基于弹道学测试，我绝不会誓言这枚子弹确实是由这把手枪发射出来的。」

「所以说，现在，」梅森说。「你若将若干外行人所提、足以影响你判断的意见摒除掉，全然只根据本身专业方面的发现来下论断，那你必须再次承认，你无法断言子弹是由那把手枪发射的。」

「没错，是的。」

「我的问题到此为止，」梅森说。「若庭上允许，如我所知，崔格警官已列席作证，我希望有交叉讯问他的机会。」

「若检察官的问题已结束的话，应没问题。」

「我没有进一步的问题。」伯格说。「我将为本案做个结论。我要求庭上指示佩利．梅森下午出庭，对他在本案中意图干扰证人指证的罪行，提出说明。」

萨克顿法官说：「现在已接近中午休庭时间，若梅森先生的问话简单扼要，不妨就在中午以前结束交叉讯问。届时，我会指示梅森先生在下午两点三十分出庭，并提出正当理由，说明为何他不该因藐视法庭的罪名被传唤。本庭对意图影响证人指证一事十分重视。但是另一方面，本庭已对检察官指出，那项举措也许不涉及藐视行为，而属于一项罪行。当然，若真如此，我会将本案交由律师协会采取纪律制裁。」

「是的，庭上，我了解，」伯格说。「但是，我认为目击证人既已出庭作证，并显示证人的判断已经受到影响，指证被干扰，且受到欺瞒，那庭上就有权以藐视罪名发出传票。」

「让我们在两点三十分时再讨论这个问题吧。」萨克顿法官说。

「证人并未受到欺瞒，」梅森说。「他只是就问题被讯问而已。」

「讯问是问出证人内心所想的事情。」伯格道。

「我们两点三十分会讨论的。」萨克顿法官说。「崔格警官，请你回到证人席上，接受梅森先生的交叉讯问好吗？」

崔格警官回到证人席，调整好舒服的姿势坐下，显出一副个中老手的模样，他此生中已面对数不清的交叉讯问，因此作风笃实，无所畏惧。

梅森说：「崔格警官，当你们的人马抵达柯维纳街与韩德赛街口的那座商店时，你发现了尸体吗？」

「是的。」

「你在现场对死者的相关事物做了例行性的查核手续，你对陈尸地点做了照相纪录，也用粉笔在地板上标出尸体框线，同时搜索现场，是吗？」

「是的。」

「同时你发现了被告。」

「是的，他藏身在一堆纸箱的后面。」

「你说他躲藏着，是否意谓他将自己隐蔽起来？」

「他躲藏着，隐入阴影中。」

「隐入阴影中吗？警官。」

「那正是我所说的。」

「那个地方照明不佳，是吧？」

「那个地方的确不很亮，公共设施也只有部分能用，商店虽仍供水，但电力已被切断了。」

「那是一座长条形、破败的建筑物吗？」

「是一座旧的砖造建筑物。」

「采光如何？」

「假若电力接通的话，尸体发现地点的商店前座应有极佳的照明，至于仓库部分的照明就不甚理想。然而由于电力中断了，整个地方显得很晦暗、采光不良。进入仓库中，必须先让眼睛习惯于室内暗度，才能进一步看清室内的陈设。」

「那就是被告被发现的地方吗？」

「是的，那儿就是他躲藏之所。」

「那么枪在何处呢？」

「枪在被告的口袋中。」

「枪是否已被发射过？」

「它在不久前被使用过。」

「你是经过测试得知的吗？」

「是的。」

「枪膛上满子弹吗？」

「除了射出的那枚子弹不算外，是满膛的。」

「你可曾试着让肇事现场的电力接通过？」梅森问。

崔格笑道：「没有，我们没有去接通电力，因为那需要预付一笔订金，还需旷费时日等待电力接通。」

「你方才说你搜索过现场？」

「我们是搜索过。」

「你们搜得有多仔细？」

「我们找到我们所要的东西。」

「那是什么？」

「杀人犯和谋杀用的武器。」

「你认定被告就是杀人犯，是因为他躲藏在现场吗？」

「而且，他身怀作案用的武器。」

「你方才听到弹道学专家的证词，他假定那把枪就是犯案的工具，只因为那把枪的所有人被你们贴上杀人犯的标签。」

「这是一种合逻辑的推理，」崔格说。「何况，还有其他可辨认的标记指出，Ｂ号证物就是犯案用的工具。」

「你可曾带手电筒到仓库内？」

「没有。」

「你只是看过现场后，发现被告，就将他收押？」

「是的。」

「就你所知，有没有其他人可能也躲藏在仓库内？」

「不可能的，我们的搜索足以让我们肯定，没有其他人会躲藏在现场。」

「我相信你说过，现场有许多大型纸箱堆置着，是吧？」

「是的。」

「有些纸箱大到足以容纳一个人，对不对？」

「喔，我想是的。」

「你没有移动纸箱，也没有查看过纸箱内部吗？」

「没有，我们没那么做。我们搜索的目的，是为了发掘现场有无其他人在场，结果找到了杀人犯，便终止我们的搜索。」

「那么，」梅森说。「可见你们并未彻底搜索现场。我将缴交订金让电力接通，并建议在做过这次搜索后，再继续本案的讯问。」

「你希望能找到什么？」萨克顿法官问。

「我不清楚，」梅森说。「我认为现场应该被澈底搜索一次。」

「你若要这么做，并愿意缴交电力订金，本庭将给你这个权利去做。现在已接近中午休庭时间，本庭将宣布休庭。下午两点三十分再次开庭，梅森先生，到时你需出庭说明你没有犯下藐视法庭罪的理由。」

「很好，庭上，」梅森说。「我将要求警方支持，让商店内迅速恢复供电。」

「这太愚蠢了，」伯格抗辩道。「现在现场已没什么好看的，就算过去那边，也没有太多可看的东西……」

「你怎么知道？」萨克顿法官打断问道。

「基于我对人为可能性的了解而得知。」

「本庭现在并不是在处理人为可能因素，」萨克顿法官说。「本庭处理的是被控谋杀罪名的被告所享有的宪法权利的问题。当然，一般人在搜索他预期之物时，一旦找着，便倾向于终止搜索。显然地，本案的做法即是如此。在此，我并不是要质疑警方，我所要说的是，假若被告在此时欲再搜索现场一次，本庭不仅十分愿意合作，且乐见此一搜寻行动。本庭指示检察官尽力与被告律师合作，将命案现场的电力恢复。就我了解，一旦电力接通，照明情况将大大改善。」

伯格朝崔格警官看了一眼。

「噢，是的，庭上，」崔格说。「库房和商店内都有长型日光灯。」

「很好，」萨克顿法官说。「本庭将休庭到下午两点三十分，届时若时间不够充裕让电力恢复，并完成搜索工作的话，本庭将继续休庭，直至明天早上再开庭。现在本庭宣布休庭，至下午两点三十分再次开庭。」

梅森走近保罗．德瑞克。

「保罗，你可能没法吃午餐了。」

「我猜每个人都没时间吃午餐，」德瑞克说。「我们的下顿饭可能要在牢里吃了。」

「别这么说，」梅森说。「我要你趁中午休庭时间，调查城内所有银行总局的数据，查看十年前有无一笔利用邮件汇入的四万七千元现金。」

「他们不可能透露那类消息的，」德瑞克说。「即使他们知道，他们也……」

「他们会知道的，」梅森说。「没有人会天天收到邮汇来的四万七千元款项。他们可能不愿透露消息细节，但你要告诉他们，我们所要知道的只是他们曾否收到这笔款子。请在最短的时间内，找到足够的人力对本城银行做一清查。马上打电话，告诉他们你的身分，并说这是为了正义公理的目的而做的。」

德瑞克忧郁似地说：「当侦讯中提到误导目击证人指证的时候，我曾注视萨克顿法官的表情，佩利，那老家伙一副嫉恶如仇的面貌，他将会狠狠地判你有罪。」

梅森笑道：「那并不表示我不能闪避。」

「嗯，你最好闪得快一点，因为那个老家伙可是一名很好的投手。」

「我们还没被打败呢。」梅森说。

「我不知道你打算要证明什么，但我的观感是，我们已落后球局太多，很难翻身了。」

梅森说：「你瞧，保罗，一个自联邦监狱出来的人，有当局人员跟踪着，但他却买好的衣服穿，抽好的雪茄，他是从哪里弄到钱的？」

「是啊，哪来的钱？」德瑞克问。「他从你那儿弄到钱，还买了一辆车子。」

「不错，」梅森说。「他那么做是为了面子问题，但等他有了车子后，他便打算从本地消失不见。他后来既没有招雇出租车，也未另外再弄一辆车。等我们再度发现他时，他已栖身在一处遗弃多时的破旧商店中，屋内有存粮、睡袋及一只放衣物的皮箱。想想看，柯里斯特．吉顿是从哪儿弄到那些东西的？」

「可能是商店吧！他有钱啊。」

「他是被人蓄意掩护着的，」梅森说。「吉顿的案件比我们所知的，还复杂得多。」

「好吧，好吧，」德瑞克说。「我将着手清查银行记录。你要我到商店和你碰头会面吗？」

「不用，」梅森说。「我将盯着警方好好做一次彻底搜查。」

二十

电力公司的人员说：「好啦，电力接通了。」

崔格扭开开关，瞬间点亮商店及办公室的灯。

梅森环顾周围一圈，便挪身到房间的另一端，展开细密的搜寻。

崔格、汉密顿．伯格和两名便衣警察不时看着腕表，显然已对整个搜索行动感到厌烦，他们偶而环顾四周，等着梅森完成搜寻。

「好吧，崔格，」梅森说。「我找到了第一桩要查看的事。」

「是什么？」

梅森用手指着门上的横梁。「那上面可能有什么名堂，有一个小洞，洞边是新的木头裂纹。」

崔格本打算说些什么，接着改变心意，只向他的人员说：「看看这儿有没有一座爬梯。」

伯格说：「这只不过是一件老式的把戏罢了。原本屋子未加封条，很可能有人来过这里，故意布下各式疑证。」

崔格没说话。

梅森攀上爬梯，崔格和缓地把他拉回来说：「佩利，你若不介意的话，让我来查看吧。」

崔格爬到上面，检视着横梁上的洞口，然后他紧闭双唇，望着下方的伯格说道：「我想那是一颗子弹。」

伯格涨红着脸道：「好吧，今天下午两点三十分，梅森将因藐视法庭罪名被控，也许我们可以再加一条罪名控告他。让我们取出子弹吧，好一个故布伪证的伎俩。」

「你们早先若做过详尽的搜查，就会发现它。那么就没有人可能再来这里故布伪证了，」梅森说。「我们没法判断这枚子弹发射的时间吗？」

「我能断定，」伯格说。「而且我也知道手枪是谁的。」

「你要在眼前这群证人面前做番声明，以对你的言词负责吗？」梅森问。

伯格转身走开。

「将子弹取出时，」梅森说。「请千万小心，别伤到子弹纹路或……」

「你不用教我如何取子弹。」崔格说。

崔格用一把小刀谨慎地探入弹孔内，接着向一名便衣说：「用这把小刀仍无法探知子弹深度，你到车上取出钻洞机的工具箱来，好取下一段木块。」

便衣警员自车上取来螺丝钻，那是用以从木块上切割下圆孔的装置。

崔格说：「上去后，尽可能谨慎地确认你掌握到的子弹穿入途径，将附有子弹的那块区域切下来。」

那个人爬上梯子，数分钟后带着木梁的一块片段下来。

崔格谨慎地将木块扳开，将点三八口径的子弹倒入手掌中。

「好了，」他说。「我们找到子弹了，下一步做什么？」

「请雷德福检验那个采样。」梅森说。

「好的，」崔格说。「我们走吧，我相信你要在两点三十分以前得到雷德福的报告吧。」

「请个人将子弹送过去，」梅森说。「我们别再犯同样的错误，别因为找到某件东西，就停止搜索。让我们再仔细地查看一番。」

「好吧，」崔格说。「我们去看看仓库吧。」

他们来到库房，崔格打开开关，晦暗而阴湿的屋内顿时大放光明。

「让我们四处看看吧，」梅森说。「请你的人将每个大纸箱翻开，看看能找到什么。」

「总共有五十个纸箱呀。」崔格说。

「好吧，」梅森说。「若在两点三十分以前，我们无法将纸箱一一翻遍的话，我会打电话给法官，请求延迟开庭。」

「喔，那就进行吧。」崔格说。

崔格及一名警员各自就每只硬纸板箱子加以摇晃、移动，并检查内部。

突然间，一名警员向崔格说了些话，并意味深长地看着他，而后转身走开。

「什么事？」梅森敏锐地问道。「我们是依法庭的命令进行搜索工作的，我们有权知道一切。」

「有人曾经站在这里面，」警员说。「你能看出橡胶鞋跟留下的鞋印，鞋跟因为沾过油渍，所以留有鞋印痕迹在上面。」

「那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伯格说。「你无法断定这鞋印是何时留下的，它们可能是一个月前就在那儿，」他语意深长地再加一句话：「也可能是昨晚留下的。」

「无论如何，」梅森说。「它们存在那儿了，这就是证物，让我们带走纸箱化验吧。」

「好的，」崔格带着倦容说。「带着吧。」

「同时我要采集纸箱上的指印。」

「你无法从纸上取得指纹──噢，算了，依你的方式办吧。将纸箱留着，等技术人员来到，进行指纹采集。你还要办什么事？梅森。」

「我不清楚。」梅森说。他缓慢地在四处走动，查看屋内的死角和隐蔽处。

突然间，梅森说：「嘿，等一等，这扇窗子曾经被人扳开过。」

「我早该猜到这一点了，」伯格说。「这就是开枪的人闯入的方式，之后再向横梁发射一枚子弹。」

「这扇窗子是自屋内扳开的，」梅森说。「你瞧，上面的蜘蛛丝已被撕扯开来，窗户被打开，然后再往下拉。它没有被锁上。」

「这种屋内、屋外的把戏，」伯格说。「又是老套的伎俩。」

崔格细心地检视着窗玻璃。

「嘿，等一下，」梅森说。「这是什么？」

「什么？」崔格问。

梅森指着一处屋角说：「我瞥见一丝钢板的反光。」

崔格移身过去，叫道：「哇！是一把手枪！」

伯格好像原本打算说点什么，却似有所保留，他说：「好吧，那是一把枪，把它列为证物，警官，我们将到法庭上仔细检验一番，看谁的指纹留在上面──虽然制造伪证的人很可能谨慎地戴了手套行事。」

梅森说：「崔格警官，小心一点，我要用那把枪做弹道测试，你想必注意到那也是一把史密斯威森的点三八口径手枪吧？」

「想当然是。」伯格说。

「你的意思是，这也是蓄意留下的伪证吗？」梅森不经意似地说。

「那是蓄意制造的伪证，」伯格恼怒地说。「在下午两点半，我期望能指出捏造证物的人。」

「你不打算在那以前做任何指控吧？」梅森问。

「我有我的主意。」伯格说完，转身走开。

「你已经有了所要的一切东西吗？」崔格问。

「我不确定，」梅森说。「我要将这地方查封起来，并派一名警员留守，直到我们能鉴定目前所获的这些证物为止。」

「好吧，好吧，」崔格说。「我倒要看看手枪上有没有指纹残留，虽然平常我们难得会在手枪上采到指纹。有时候，你可能会在弹壳上取到拇指印，但是能自手枪上取得指纹，是极其少有的。」

「好吧，我们有了枪了，」梅森说。「我要雷德福对这把枪做弹道测试。我要他将显微镜带到法庭上，好让我们能当庭做测试。」

「又一出老戏码，」伯格说。「你从来不忘记耍一套戏剧化手法，但那只是杂耍而已，我对这些真厌烦到家了。我们现有的案件，不外都是些老套的伎俩而已。」

梅森看着表说：「汉密顿，你动作若够快的话，可能还能吃顿午饭，或至少来杯咖啡。我想那也许能改变你的看法。」

二十一

两点三十分一到，萨克顿法官在席上就坐，他显然对不久前发生的事情有所听闻，因此以尊敬而迷惑的眼神望了梅森一眼。

「有关本州岛对渥伦提出告诉的案件，现在已完成证据的搜索了吗？」他问。

「还未完成，庭上，」梅森说。「但是，我们方才的搜索，发现了一些东西，我相信曾列席作证的崔格警官能就发现证物再次指证。」

「很好，请崔格警官列席。」萨克顿法官说。

梅森说：「我曾向崔格警官做过交叉讯问，但是现在由谁来说明发现的一切，已无甚差别了。警官，在柯维纳街与韩德赛街口的商店，你发现了一些东西，是吗？」

「是的。」崔格以冷淡的语调回答。

「你发现什么？」

「当灯光恢复后，我们发现有一颗子弹嵌于商店通往库房那扇门的门上横梁。在未损及弹道痕迹且未留下工具凿痕的情况下，我们取出子弹。这颗子弹就在这里。」

「请将它编列为被告１ａ号证物好吗？」

「同意按此方式编列，以供指认。」萨克顿法官说。

「你还发现什么？」

「我们发现一把史密斯威森点三八口径手枪，内有五枚子弹，一枚已发射过。」

「你做过手枪测试了吗？」

「据我了解，亚历山大．雷德福已用枪枝发射一枚测试子弹。这把手枪目前只测试到这个程度。」

「那么，」梅森说。「雷德福可曾将测试子弹与致命子弹做过比对？」

「我相信他做了。」

「这个测试是当着你的面做的吗？」

「是的。」

「那么，雷德福把他的发现报告给你了吗？」

「抗议用转述的方式问问题。」伯格说。

「成立，」萨克顿法官说。「你能让雷德福先生出席作证，实际上，你能进一步对他进行交叉讯问。」

「现在，」梅森说。「当你在命案现场搜索并发现这些东西时，地方检察官汉密顿．伯格也在场吗？」

「为什么这样问？当然是。」

「他是否不断地说些煽动性言词，暗示我故布伪证？」

「我想我是的。」伯格愠怒地说。

「这就是了，」梅森说着，转向法官而站。「这个案件中，崔格警官系证人身分，但在整个搜寻过程中，检察官先生却藐视我们所发现的证物，他不断对证人强调，我应对命案现场的证物负责，他意图将那个说法植入证人心中，强调那些证物毫无证据价值，而是被蓄意捏造出来的。若庭上允许，假如我因藐视法庭、企图影响证人指证的罪名而被庭上传讯，那我坚持检察官也该以同样罪名被传讯。」

萨克顿法官看着恼怒的地方检察官、再看看崔格警官，尽量忍住笑意。

「很好，梅森先生，」他说。「本庭会留意你的提议。但那并不表示本庭会照办，让我们继续本案的听证吧。」

「我提议的目的，意在显示检察官先生以其官方身分发表言论，其言论充分代表本郡任命官员的分量，但却暗地影响警察局，那些言论反映了一连串的煽火指控。」

「很好，我们将在适当时机处理这件事，」萨克顿法官说。「我想，接下来你要传唤雷德福先生出庭作证吧。」

「是的，庭上。」

「我注意到雷德福先生已来到本庭，」萨克顿法官说。「雷德福先生，你能列席了。」

梅森说：「若庭上允许，本问话将以交叉讯问的方式进行。雷德福先生，据你所述，在考虑过各种因素及所有人为可能性后，你认为检方Ｂ号证物枪即是发射致命子弹的手枪。现在我要请教你，自你上次出庭作证后，别的证物接连被发现，这些是否改变了你的意见？」

「是的。」

「那么，在将所有事实条件纳入考虑后，你仍欲宣誓在所有人为可能性中，那枚致命的子弹仍是由Ｂ号证物枪所发射的吗？」

「不，我不会，」雷德福说。「实际上，我将宣誓今天中午在命案现场所发现的手枪，亦即编列为被告１ａ号证物的手枪，才是发射那枚致命子弹的枪枝。」

「什么！」萨克顿法官难掩惊异地说。

「是的，庭上，我很抱歉。致命子弹基部有明显而充足的弹道痕迹，使我能做一个比对，虽然这件事做来不易，不过两者间充分的吻合，让我满意于比对结果，亦即这枚致命子弹，是由编列为被告１ａ证物手枪中发射出来的。」

「接下来，」梅森说。「你是否将就门上横梁子弹的发现结果做一说明？」

「是的。」

「那是由什么手枪发射的？」

「是由检方Ｂ号证物枪所射出。」

「所以，」梅森说。「由Ｂ号证物枪只发射一枚子弹的事实来看，门楣横梁上的子弹已被断定来自Ｂ号手枪，因此，这把手枪不可能用来行凶，对不对？」

「从科学观点来看，并辅以我的专业判断，你所说的是正确的。」雷德福说。

萨克顿法官张开双手比划了一个释然的姿态。

「接下来，」梅森说。「我还有一个请求，你的办公室保有所有致命子弹及未决罪案的记录吗？」

「是的。」

「我现在要提一下北太平洋超市守门人被蓄意谋杀的案件，」梅森说。「你保有那枚从被害人身上取出的子弹吗？」

「是的。」

「我曾要求你将子弹带过来，你能否用显微镜做比对测试，并告诉我那枚子弹是否与被告１ａ号证物枪所发射的子弹互相吻合？」

「由于你要求我将子弹带来，我已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雷德福略带倦意地说。「我已做了这项测试。」

「结果是什么？」

「弄伤守门人的那发子弹，也是由被告１ａ号证物手枪发射的。」

梅森转向萨克顿法官说：「庭上，事情一目了然了。我从证据中推测，死者可能涉嫌北太平洋超市的抢案，因此我将死者的画像呈给目击证人看。但是，本郡的地方检察官却利用其公务职权，误导目击证人相信我企图影响他们的判断，并破坏指认的进行，使指证无益于本谋杀案件之侦破。因此若庭上允许，我建议除了以意图影响崔格警官作证的罪名来传唤地方检察官外，还要加上另一项罪名，那就是意图影响北太平洋超市抢案现场的两位目击证人的指证，亦即运用其影响力、猜疑及暗示的力量，来改变证人的指认，使得目前能证明死者涉嫌抢案的努力，均化为乌有。」

萨克顿法官看着表情震惊的伯格、雷德福及崔格警官，然后下结论说：「就本案的被告而言，显然没有任何证据不利于他，唯一不利于被告的一点，只是他藏身在命案现场而已。很明显地，本庭无足够证据来拘捕被告。因此本庭宣布撤销对被告的告诉，有关意图影响证人指证的行径，本庭会事先从行事历中注消，日后再考虑是否举行听证。」

「本庭休庭。」

二十二

当汉密顿．伯格愠怒地步出法庭时，崔格警官走近梅森，并报以尴尬的微笑。

「好啦，佩利，」他说。「每个人都会犯错。偶尔，我也会越过正统的警方作业程序，只因为我以为自己已掌握了所有的一切，然而有时我却发现，我站错边了。我早该先恢复命案现场的电力，再搜索现场。告诉我，你如何从发生的事情中推论结果？」

梅森说：「我可以察觉吉顿有一个共谋。我想这名共犯可能是他监狱中的旧识。除此之外，他似乎没有其他机会能找到共犯搭配。这名共谋很可能早在吉顿被监禁一年左右便出狱了。」

「但他们的关系如何能维系那么久呢？况且……」

梅森说：「保罗．德瑞克来了，他也许有你要的答案。」

德瑞克匆忙地走入法庭，看到本应坐有萨克顿法官的席位空着，前方还聚集了好几圈人群，正议论纷纷。他急忙赶到梅森和崔格警官身边问道：「发生什么事？发生什么事了？」

戴拉说：「庭上撤销本案了。」

「撤销本案？」德瑞克复述道。

「不错，」梅森说。「今天中午发生了好多事情。你调查存款的结果如何？保罗。」

「你完全对了，曾有一笔四万七千元的存款以普通邮件汇入，这笔现金被封在一个附了邮票的信封内，封套上没有留下其他字迹，自然的，这件事曾引起广大的好奇。这笔存款从未被提领过，但每隔一段时间却有小笔现金存入账户，因此这个账户仍被银行列为有效账户。」

「那么存款人的姓名为何呢？」梅森问。

「柯里斯特．戴蒙，」德瑞克说。「当然，你一定还记得吉顿的全名是柯里斯特．戴蒙．吉顿。」

「无疑地，他有一名共犯，在他入狱不久后便释放出来，此人无法提款，因为他没有柯里斯特．戴蒙的身分证明，但却可存款到帐户内，好让账户保持有效。」

一名便衣人员赶到法庭，做个动作对崔格示意。

崔格说：「对不起。」便过去和便衣人员谈话，折回后说：「佩利，我猜我们已找到所要的线索了。有人在碰触一手油腻后，跳到命案现场的硬纸板包装箱上而留下了充足的指纹印，可供比对辨认。目前，我们正清查自吉顿所在的联邦监狱释放犯人的记录，我们等待清查结果吧。」

「太好了。」梅森说。

「也许你可以告诉我吉顿和其共犯间，发生了什么事？」崔格说。

「当然，」梅森说。「主要都来自推测。不过一旦你查出共犯是谁，你将发现它们是说得通的。他们以那座废弃商店做为藏身之所，我想你可以在现场的烹煮器具及空罐头上，发现共犯的指纹。」

崔格避开这个话题说：「佩利，让我们别碰这个话题吧。」

梅森继续说下去：「他们原本相安无事，直到吉顿射杀夜间守门人，事情才开始有了变化。吉顿没了主意，他的行径已将共犯拖下水，并可能走上死刑的不归路。因为若两人以上涉入重刑罪案，且该重刑罪又与谋杀案有所牵连的话，所有人都将以一级谋杀罪论处。他们所知道的事实只是那名守门人可能会死去。突然间，吉顿心焦如焚，他要尽快离开本城。在那种情况下，他不敢干冒提领银行现金之险，但他需钱孔急，于是紧咬住我，也咬住渥伦要钱。」

「你能告诉我，他有你和渥伦的什么把柄吗？」崔格问。

「不，我不能，」梅森说。「你若不再追问下去，将帮我大忙，你知道你不必追问的。」

「恐怕我不知道吧。」崔格说。

「无论如何，渥伦未将手枪留在身边。吉顿企图杀死他的同谋，但却失手了。然而他的同谋却没有失手。」

崔格说：「为何渥伦将枪留在吉顿可以拿到的地方呢？他……等一等，吉顿试着对每个他所能压榨的人都咬一口……」

崔格瞇着眼睛说：「我在想，渥伦夫人是否也包括在受害名单中？我猜想她可能带了枪赴约，渥伦随后赶到，却发现吉顿死了，手枪就在吉顿身边，于是渥伦捡起手枪放入裤袋内，以保护他太太。当他正要离开时，却听到街上的警铃大作，误以为是警察赶到。」

梅森的双眼与崔格相遇。「那件事情，」他说。「就是我希望你别再深究的事，崔格。共犯将声称他是为了自卫的理由而杀了吉顿，我想那是对的。吉顿想用渥伦的手枪射杀他，那名共犯就以他们抢劫所用的手枪──即超市抢案当晚吉顿所用的手枪，向吉顿报复。」

崔格在静默中沉思着。

「这就是你所需要知道的事情了，」梅森说。「联邦当局将没入那笔四万七千元款项，其他没什么事好让你忧心的了。」

「你要保护你的客户置身事外吗？」

梅森注视着崔格的眼睛道：「不错，我要让我的客户置身事外。」

沉寂半晌，崔格伸手与梅森相握道：「佩利，你帮了很大的忙，我想，你大概没有办法提供更多有关共犯的线索给我们了，是不是？」

「为什么没办法？」梅森问。

崔格扬起他的双眉。

「仔细想一想，」梅森说。「我有张吉顿的画像。我们已经知道他和超市抢案及命案有关。受伤的守门人毫无犹豫地指认吉顿画像与射杀他的人长相近似。另一目击证人却坚信画像人物不似门口奔驰而出的人。然而持枪的嫌犯却是由前门逃脱的。」

崔格若有所思地说：「那么，就有两个人和抢案有关联了。」

梅森笑道：「警方看到有一个人在街上跑着，假若这位共犯试着躲起来，警方将会逮捕他，并以共谋的罪名起诉他。但因为此人心智机敏，他跑向街心，并挥手要警车停下来，警方中计并且……」

「我的天，」崔格打岔道：「你意思是说，竺．柯尼就是共犯？」

「当然他是共犯，」梅森说。「那就是为何他不指认吉顿的原因。他不敢那么做，他不要吉顿与超市抢案牵连上，也希望警方永远不要发现命案发生后他留在仓库中的枪枝。柯尼聪明透顶，同时也是演技极佳的演员。如果你采他的指样，把他逮下来，你将发现他有前科记录，他曾于柯里斯特．吉顿服刑时，被关在联邦监狱中。当柯尼出狱来到本城后，便经营小生意，使他有个象样合法的外观。他不时地存点钱到吉顿的四万七千元户头中，期盼吉顿出狱的那天到来，能用那个户头开支票，而不必担忧当局盘查他的邮件。柯尼可能与警方亟欲破案的多起抢案有所关联，他聪明到明了他需将过去的罪行与现在从事的合法经商活动彻底分离。因此，他物色没落小区的老旧废弃建筑物，做为藏身之所。当他要犯案时，他就待在那儿。极可能大部分的犯案，都是在周末进行的。当然，警官，我只是利用揣测和可能性来作解释。但是，除此以外，便无法解释为何抢劫案的枪枝与让吉顿致命的手枪为同一把了。因此，柯尼必然是超市抢案的共犯。那就是他为何在街上跑的原因，他并不是要『跑向』电话，而是正在『跑离』现场。」

崔格长叹一声。「倘若柯尼在我们发现那把手枪以前，就潜回仓库将手枪拿走，你不知将何以自容呢？」崔格问道。

梅森看着表说：「我大概已因藐视法庭罪名被判刑了。」

「所以你并未试图影响目击证人，」崔格说。「因为证人都极欲撇清这层色彩。」

「由于守门人指出，吉顿的画像看来确实像是超市中惊吓到他的那个人，所以检察官和警方便责怪我在影响另一位证人的指证。」梅森说。

突然间，崔格笑着说：「好啦，佩利，我猜我们将要为逮捕凶手的工作而忙碌了。」

「你还要邀汉密顿．伯格一起行动吗？」梅森问。

崔格说：「你若不介意的话，佩利，这几个钟头我都不会进他的办公室去。」

「我一点儿也不介意。」梅森告诉他。

（全书完）

Table of Contents

目錄

前言

一

二

三

四

五

六

七

八

九

十

十一

十二

十三

十四

十五

十六

十七

十八

十九

二十

二十一

二十二

二十三

二十四

二十五

二十六

二十七

二十八

二十九

三十

前言

一

二

三

四

五

六

七

八

九

十

十一

十二

十三

十四

十五

十六

十七

十八

十九

二十

二十一

二十二

二十三

二十四

二十五

二十六

二十七

二十八

二十九

三十

《神秘佳人》贾德诺

前言

我的一生都在为弱势团体奋斗，并且努力促进司法革新。

我相信每一位本书的读者都对于预防犯罪和司法程序有浓厚的兴趣。我希望这篇前言能够唤起社会大众对于目前司法体系上一项极不公平现象的重视。

当一个刑事判决执行期满时，受刑人踏出监狱，从此恢复自由。理论上来说，他已经还清对于社会的债务，摆脱昔日的罪恶，重新做人。但是，实际上有太多的例子显示，服刑完毕的受刑人，他们的心中充满怨恨，对社会满怀敌意，监狱的再教育功能在他们身上丝毫不起作用，他们在出狱的那一刻，就已经决定继续从事危害社会的行为。

身为司法体系中的一环，假释委员会当然了解这种情形。

当受刑人在服刑期满之前获准假释，我们的司法体系会对他进行必要的监督：受刑人出狱后，必须向假释官报到，暂时从事假释官所指定的工作，并且定期和假释官联络，如果受刑人违反这些规定，他的假释命令将被撤销，重回监狱服刑。

即使是最无可救药的受刑人，只要他们的行为举止有些许改善，他们的人格有一丝重新回归社会的可能，假释委员会都会考虑这些因素，做成准许假释的决定，因为这样做虽然会有风险，但是无论如何，总比完全不给受刑人改过的机会，把他囚禁在监狱中，直到刑事判决书上服刑期间的最后一刻，再迫不得已地释放他，让他充满怨恨地消失在人群之中，而没有任何公权力的监督要来得好。

基于以上的观点，假释委员会运用国家所赋予他们的权力保护社会，同时给与受刑人改过自新的机会。

准许假释的受刑人出狱之后，如果他真的回归社会，成为这个社会的一分子，那么我们就不会再听到有关这个受刑人的任何消息了，社会大众不会注意到有这么一个受刑人，因为假释委员会给他改过自新的机会，而重新回归社会，变得温文有礼、努力工作，他还清对这个社会的债务，重新站了起来。

但是，如果准许假释的受刑人再度犯罪，那么社会大众就会发出强烈地谴责，假释委员会也将因此备受责难。

毫无疑问的，有许多假释案件在事后的反省中，可以发现他们其实不应该获准，但是，在此同时，却有更多因为假释制度功能正常发挥，而改过自新重回社会的成功案例发生。

事实上，社会大众并不了解，这些准许假释之后而再度犯罪的人，纵使没有假释委员会做成准许假释的决定，终有一天，他们还是会刑满出狱，回到我们的社会里。

然而，即使社会大众普遍不谅解，媒体经常做出不公正的批评，假释委员会依然谨慎小心、兢兢业业地执行他们的职务，他们详细研究每一个案例，尽可能地做出正确的决定。

有很多时候，假释委员会之所以做出准许假释的决定，是因为我们的监狱已经人满为患，无法收容新人犯了。纳税义务人拒绝编列预算增加监狱的容量，然而执法部门仍然不停地把新的人犯送进监狱里，在这种情形下，假释委员会必须尽可能地做出准许假释的决定，空出牢房，让新的受刑人可以入狱服刑，这是一个简单的数学问题，假释委员会别无选择。有的时候由于假释委员会准许假释的决定，使得社会付出惨痛的代价，然而，这是整个司法体系的问题，并非假释委员会犯了错误，而我们的社会舆论却把所有的指责全都指向假释委员会，这是目前司法制度中一项极为不公平的现象。

大多数假释委员会的成员都成功地发挥了他们的功能，但是他们却只受责难，而毫无掌声鼓励。

因此，在这篇前言中，我要向这些不辞劳苦、勇气可嘉的假释委员会成员们，献上我的敬意，我要把这本书献给今日社会中公共关系最弱势的团体──假释委员会。

一

早上九点整，佩利．梅森走进餐应，和保罗．德瑞克共进早餐。

身材高大的德瑞克对梅森笑着说：「你迟到了三十秒，佩利。」

梅森摇摇头说：「是你的表快了三十秒。点过餐了吗？」

德瑞克说：「点过了，我点了双份菠萝汁、火腿蛋、土司还有咖啡，一会儿就送来了。你有没有看到今天报纸上的广告？」

梅森问：「什么广告？」

「就是有关芬其利那件案子的广告。」

「我正要问你这件事呢！」

「我登了两则广告，一则在今天的早报上，另一则在昨天下午的前锋报上。」

侍者走进包厢，送上一杯菠萝汁，说：「早安，梅森先生。德瑞克先生吩咐我帮你准备一份，他说你会来的。火腿和蛋马上好。」

「我这不是来了。」

德瑞克喝了一大口菠萝汁，然后从公文箱里拿出一份报纸说：「你自己看吧！」

梅森看着德瑞克所说的那则广告：

※※※

「悬赏一百元。

本月三日下午五点在希克曼大道与佛米西露街交口更换备胎的两位先生小姐，请与保罗．德瑞克侦探社联络，本社希望你们能提供辨识数据，找寻当时驾驶一辆黑色轿车，沿着佛米西露街高速向东行驶，撞上正在希克曼大道上向北行驶的福特轿车的车主，本社将提供一百元现金的酬劳。依据现场其他目击者表示：当时坐在车上的年轻小姐，曾经记下肇事车辆的牌照号码，但是在救护车赶到之前，已经先行离开。除了上述两位先生、小姐之外，任何人提供线索，协助本社查出肇事车主者，也可以获得一百元酬劳，请与洛杉矶邮政六二四号信箱德瑞克侦探社联络。」

※※※

梅森放下报纸，说：「这办法应该会发挥效用。芬其利家那个男孩伤得很重，我最恨肇事后逃逸的驾驶人了。」

「恐怕肇事者因为喝了几杯，不敢留在现场，」德瑞克说：「当然那辆车里的人也可能什么都没看见。」

「据我所知，他们看见了。」梅森说：「这一男一女开了一辆浅褐色且相当新的轿车，车祸发生的时候，那个男人刚换好轮胎，把没气的轮胎放进行李箱里，那个女人在一本笔记本上记下了一些数据，显然应该就是那辆把芬其利的福特车撞得碰上路灯杆的肇事汽车的车牌号码。」

侍者送上火腿和蛋、咖啡以及烤成黄褐色的土司。

德瑞克问：「假如这两个人的证词对你的当事人不利呢？」

梅森说：「只要他们说的是实话，就不可能对我的当事人不利。无论如何，我要知道他们的身分，我可不希望他们就这么躲起来，然后有一天突然出现，替被告作证。」

侍者把头伸进包厢来，带着歉意说：「德瑞克先生，你的办公室打电话来，你的秘书要我转告你，你们所登的那则广告已经有回音了，并说你和梅森先生共进早餐时，会想知道这件事。」

德瑞克说：「告诉我的秘书，派个人，立刻把消息送过来。」

梅森笑道：「保罗，可见广告的威力真是惊人。」

德瑞克说：「可见钱的威力惊人吧！」

梅森说：「芬其利家那个男孩腰骨被撞断了，他今年正要从大学毕业呢！我一定要找出这个肇事后逃逸的驾驶人，让他付出代价。」

德瑞克一边喝着咖啡，一边疲惫地对梅森说：「我想你恐怕没有办法让他付出代价。就算那个肇事的驾驶人当时是酒醉驾车，如果是当场逮到他，你还可以证明这件事，可是现在，他会编一个完美的故事说是芬其利家的车子撞上他，而他回头看看深信没有造成损害……」

梅森说：「如果是这样的话，那我要控告他驾车肇事后逃逸。」

德瑞克说：「你办不到的，这个家伙会去找一两个具有影响力的朋友打电话到地检署，然后你会发现城里到处都有具影响力的人忙着打电话去说，这个肇事的驾驶人是个多好的人，照顾家人、关心猫狗，还会捐款给宗教团体和政党。」

梅森说：「就算这样，我也要把他弄上证人席，拆穿他的假面具……」

德瑞克说：「你也别想这么做，保险公司的业务代表一定会找上芬其利家的人，告诉他们：『如果你们告上法院，就算熬过一场审判，也得付一大笔律师费，等到那时候，也还不能结案，得一路告到最高法院，而最后的结果还不如让我们现在就接手。我们会付给你们所有的医药费，再赔一点钱让你们可以买部新车。事实上，用我们的关系可以给你弄部最新型的……』」

「闭嘴！」梅森笑着打断德瑞克的话道：「你把我的食欲都破坏了。」

德瑞克说：「我只是告诉你这件事情会如何发展。」

梅森对他说：「我知道它会如何发展，不过你让我查出开那辆黑色轿车的人，我是一定会让他伤一下脑筋的。」

两人默默地吃着早餐，侍者再度走向前来，说：「您公司的信差来了，德瑞克先生，他要我把这封信给您，并问您，是不是要他等候您进一步的指示。」

德瑞克说：「不必了，这封信应该很清楚了。」

德瑞克将这封寄至侦探社，以马尼拉纸制成的信封打开，说：「佩利，这里头有件重重的东西。」

德瑞克在餐桌上方摇了摇信封，一把钥匙掉出来落在桌巾上。

德瑞克惊讶地看着这把钥匙。

梅森说：「也许是案情的重要关键。」

「别太乐观！」德瑞克有点保守的说。

梅森问：「信呢？」

德瑞克把钥匙留在桌巾上，从信封里抽出一张色泽优美的信纸，说道：「信上所写的发信时间是昨天下午，收信地址是德瑞克侦探社，信的内容是这样的：

※※※

「敬启者：

你在前锋报刊登的广告上，所要找寻的这两名证人是不会主动和你联系的。基于正义感的驱使，我愿意提供你以下消息。

昨天下午，当希克曼大道和佛米西露街交口的车祸发生时，露西儿．巴顿和一个男人（这人的名字我并不知道）正在路边更换汽车的轮胎，这部浅褐色的轿车是属于露西儿．巴顿所有。当时这部车正停在希克曼大道东边，佛米西露街的南侧车道上，露西儿．巴顿小姐曾经将肇事后沿着佛米西露街向东逃逸的轿车车牌号码记下。

之后，她把记下肇事车辆车号的事告诉她的男伴。他非常惊慌，告诉她如果让人知道当时他们曾经一起出现在那里，他就完了（我无法查出这位男士是谁，以及他不愿意身分曝光的理由）。我是露西儿．巴顿的好友，我知道这件事使她的良心十分不安。在这种情况下，她既不能提供你们所要的线索，也不能承认当时她正在事故现场。

不过，我弄到一副她住处的钥匙，她住在南冈德拉街七一九号的二〇八号房。这是一幢有一个大门的小型公寓，任何住户的房间钥匙，都可以打开大门。如果你拿着信封中这把钥匙，在五号下午两点到五点之间的任何时间到公寓去，你会发现那儿不会有任何人在。客厅右上角有一张书桌，书桌右上方的抽屉中有本真皮封面的记事本。在记事本的倒数第二页，你会发现你要的那个汽车车牌号码。等你们达成目的，并确定这就是你们所要找的车后，我会再与你们联系，取回这把钥匙，并且收取你们在广告中所承诺的一百元酬劳。

你的朋友敬上」

※※※

德瑞克看着梅森，说：「真是莫名其妙。」

梅森问：「有任何手写的笔迹吗？」

「完全没有，连签名都是用打字的，整封信都一样。」

梅森说：「让我看看。」

德瑞克将信交给梅森。

「这个人的打字技巧很差，保罗。」梅森说。「字与字之间的距离不规则，敲击键盘的力道也不一致，还有一些字母重复打在一起，我想，这一定是个业余的打字员所打的。」

德瑞克点点头，说：「不错，这看起来像是用两根手指打出来的。不过，打字的速度应该相当快，因为这样才会出现字距不整齐以及跳格的现象。现在，你打算怎么办？」

梅森说：「鬼才知道，不过看起来像是个陷阱。还是让戴拉用她女性的直觉看看这件事，听听看她觉得如何。」

梅森拿起钥匙观察着，钥匙上印着「二〇八」，然后他将钥匙放进衬衣的口袋，说：「无论如何，这总是一个线索，我们不能轻易放过。」

德瑞克忽然担忧地说：「别接近那幢公寓。佩利，太危险了。如果有人逮到你到那幢公寓附近探头探脑的话，他们会……」

「会怎样？」梅森微笑问道。「要定贼的罪，得先找到犯罪动机，或是……」

「或是……」德瑞克意味深长的说：「有人可能会误以为你是闯空门的，先开枪再说。」

梅森说：「但你总不会要我放弃这条线索吧，对不对？」

「当然不。」德瑞克推开他的餐盘，拿起餐桌上的账单，说：「你是要现在就付清早餐的费用呢，还是要我把它列入这件案子的支出费用项目？如果是后者，说不定我会加收一成费用喔！」

梅森接过德瑞克手中的账单，笑着说：「我想现在付比较划算……保罗，这封信令我困惑。那人可以直接抄下笔记本里的车牌号码，要求我们支付那一百元的。」

德瑞克说：「像是某种陷阱。」

梅森说：「不过，这个饵相当吸引我。」

德瑞克说：「那是设计陷阱的要件。」

二

佩利．梅森的机要秘书戴拉．史翠特正将邮件分成三迭，放在梅森的桌上，「最重要」的放在办公桌的正中央。

梅森走进办公室，对戴拉咧嘴一笑，在看见桌上厚厚的三迭文件后，他皱起眉头。

「妳早，戴拉。」

戴拉说：「你早，见过保罗．德瑞克了吗？」

「见过了。」

「早上他办公室的人一直打电话过来，我知道你们早上在一起吃早餐。」

梅森将帽子挂好，打量办公桌正中央那一迭文件，说道：「我想这些是不能稍候再处理的信件吧？」

戴拉点点头。

梅森说：「加上这一份，把它放在『最重要』的那一堆上。」

「那是什么？」

「保罗．德瑞克收到的一封信。」

「有关芬其利那件案子目击证人的事吗？」

「是的。」

「信上写什么？」

「妳自己看吧。」

戴拉接过信，快速地浏览一遍，接着她皱着眉，仔细地把信逐字又读了一遍，看完之后，她问：「钥匙呢？」

梅森从衬衣的口袋里取出那把钥匙。

戴拉仔细地看了那把钥匙一会儿，然后她又回头看了一次信。

梅森问：「妳觉得怎样？」

戴拉说：「我不知道。」

「是陷阱吗？」

戴拉问：「陷阱？对付谁的？」

梅森说：「这妳可问倒我了，戴拉。」

戴拉思索了一会儿，说：「如果有人认为保罗会把这封信交给你，然后你亲自到那幢公寓去，我会说这铁定是个陷阱，但是一般人看见报纸上的广告，自然的反应应该是保罗．德瑞克会派侦探社的一个手下去进行──任何人都有可能被派去的。」

梅森点点头。

戴拉：「所以，如果这不是陷阱呢？」

梅森：「这会不会是那位女士自己打的信？」

「为什么？」

「或许她想出卖她那位不愿身分曝光的神秘男友，之后再得那一百元酬劳。」

「或许是吧！」戴拉说道。

梅森说：「我想听听以妳女性的直觉对这件事的判断。」

戴拉笑起来：「哪有什么女性的直觉，那只是不按常理。」

「好吧，说说妳的想法。」

「我不想找麻烦，不过我的想法和你一样。一个女孩想要得到一百元，她也希望德瑞克侦探社找到那个车牌号码，并发现那就是他们所要找的那辆车，这样她就可以得到那份酬劳，她必须非常小心地进行，以免让那名神秘男友知道她提供了消息……你能证明那是不是你要找的车吗？」

梅森说：「我想可以，那辆轿车的速度相当快。它先冲到芬其利家所开的福特轿车前面，芬其利太太试图煞车失败，撞上了这部神秘黑车的车尾。显然这辆车的后保险杆勾住了芬其利太太车子的前保险杆，带动她的车子快速地旋转。芬其利太太失去控制，撞上路边的路灯杆，芬其利太太的二十二岁儿子被抛出车外，腰骨折断。」

戴拉说：「这么说来，是芬其利太太的车撞上那部轿车，并不是那部轿车撞上她的车了。」

梅森说：「不错，那辆黑色轿车的驾驶很可能会这么说。不过，既然他在车祸发生后加速逃离了现场，情形对他将十分不利。」

「他可以说他并不知道发生了碰撞吗？」

「可以想见那辆黑色轿车一定被撞得不轻，如果我们能够见到那辆车，一定能够发现更多线索。」

「你打算怎么处理这位神秘的露西儿．巴顿小姐？」

「我打算亲自去看看她。」

戴拉问：「用这把钥匙进她的公寓？你最好准备人证……」

梅森摇头说：「我不必在她不在家的时候进那幢公寓，如果她目击了我们所要的那一幕，和她谈谈将会有所发现的。至少我们能和她谈谈吧。」

「在两点到五点之间？」

「不，那是她不在的时候。」梅森看看表，咧嘴一笑：「我选的时间是十点到十一点之间。」

「需要一名证人吗？」

「不用了，戴拉。我想单纯去拜访她，和她谈谈，可能比较好。」

「你打算跟她提这封信的事吗？」

「不。」

戴拉烦恼地看着办公桌中央那迭重要的信件。

梅森看着她的眼光方向，说：「妳来处理并答复这些信吧！把必须处理的事都记下来，并且……」

「可是这些信非得你亲自过目不可。」

「我知道。」梅森说。「但是想想看露西儿．巴顿，她可能起得很晚，那辆将鲍伯．芬其利腰骨撞断的汽车的牌照号码，就在起居室书桌的抽屉内……听起来好像是间职业妇女的精巧公寓。妳想这个露西儿．巴顿是做哪一行的？」

「谁说她有工作的？」戴拉反问。

梅森说：「把那封信重新照打一遍，戴拉。待会儿去拜访露西儿．巴顿小姐的时候，我会带副本去，正本留在这里，我想或许我得给她看这封信，不过我不打算给她看信的原件。」

戴拉点点头，走到她的办公桌旁，拿起一张纸夹进打字机，只见她灵巧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移动着。

梅森审视着最后成品说道：「比那份正本好太多了，戴拉。」

戴拉说：「那份正本打得虽然并不漂亮，不过从信上的错印痕迹看来，这个人打字的速度相当快。」

梅森点点头，说：「我也是这么想的。」

「而且，这封信可能是用手提式打字机打的。」

梅森将戴拉打好的信件副本折好，将钥匙放进衬衣的口袋里，说：「我走了。」

戴拉看着梅森，笑着说：「如果你被逮捕了，不必担心，赶快打电话告诉我，我会立刻带着支票本去把你保释出来。」

「谢了。」

戴拉收敛笑容，正色说：「如果这位露西儿．巴顿小姐不在家，千万别用那把钥匙开门进去。」

「为什么？」

「我说不上来，我觉得那有点不大对劲。」

「我觉得非常不对劲。」梅森说，「妳赌我会不会一进门就碰到一具尸体，戴拉？」

「才不跟你赌这个。」

「把信和带有邮戳的原始信封都收进保险箱。」梅森告诉她。「和警察打交道的时候，我可能用得上它们。」

「也就是说，如果她不在家，你还是会进屋去？」

「没办法。」梅森咧咧嘴，笑道：「我永远不知道自己下一步会怎么做。」

三

信上所记载位于南冈德拉街的地址是幢不大的公寓。大门左侧住户姓名表显示，这栋公寓住有三十五个住户。

梅森毫不费力地找到「露西儿．史多拉．巴顿」的名字，上面夹有一张访客卡，背面的数字写着「二〇八」，右边有一部对讲机，和一个按钮。

梅森看着那部对讲机几秒，终于还是抵挡不了好奇心的诱惑，他将钥匙插入大门的锁孔后转动，大门立刻打开来。

梅森发现自己置身在一间狭窄的会客室里，里头摆了几把看起来不太舒适的椅子。会客室的一角有一具投币式的公共电话，和一间以一个矮柜和会客室区隔开的小办公室。办公室的门上挂着一个牌子，上面写着「管理员」，矮柜上有一个门铃，门铃旁边有一张告示，写着「找管理员请按此铃」。梅森穿过狭窄的会客室，走进两边都是住户房间的走廊。电梯亮着并停在距走廊约三十尺高的地方，这栋建筑有三层楼，露西儿．巴顿显然是住在二楼。

梅森按了电梯的按钮，电梯下降后门开了，梅森走了进去，按下二楼的按钮。

电梯嘎嘎地向上升，梅森心想，用爬的可能还比较快。

二〇八号房位于公寓的后幢。梅森来到房门前，按下电铃后，在门口等候。房内并未传出任何声响，梅森试着在房门上用力地敲了几下，仍然没有响应。

梅森轻轻地将钥匙插入房门锁孔，以姆指和食指的力量转动它。

房门顺利地被打开。

从打开的门缝间，梅森可透过黑漆漆的客厅看见亮着墙上照明灯的卧室。床还未整理过，一件女用睡袍扔在上面。梅森听见从浴室传来的水流声。

梅森轻轻地将门关上，抽出钥匙在走廊上又等一会儿后，再度按了门铃。

这一次他听见房间里有了反应，一个女人的声音问道：「请问是哪一位？」

梅森说：「请问是露西儿．巴顿小姐吗？」

「是的。」

「巴顿小姐，我想和妳谈一谈，我是梅森律师。」

房门打开了一道谨慎的细缝，梅森从门缝里看到一双带笑的蓝色大眼睛，一头麦色的秀发，以及一只手紧紧握住浴袍领口，露出整齐贝齿的女孩，她说：「很抱歉，梅森先生，我现在的样子不方便见客，我才刚起来，请你稍候一下，或者是先回去吧！」

梅森说：「我可以等。」

「可是我并不认识你，梅森先生，我恐怕……」说到这里，她仔细地上下打量梅森，忽然说：「你该不会是那位佩利．梅森吧？」

「是的，我是佩利．梅森。」

一阵沉默之后，露西儿．巴顿说：「梅森先生，请你给我一两秒钟的时间穿好衣服，屋子里实在太乱了，请你留在客厅。你可以把窗帘拉起来，这样会感觉舒服一点──我马上就出来。」

梅森说：「如果你不方便的话，我可以先回去，下次再……」

「不，不，请进来坐，我只要一分钟就可以换好衣服了。」

她打开门，梅森走进阴暗的客厅。

「请你把窗帘拉开好吗？梅森先生。不要拘束，随便坐。」

梅森说：「谢谢。」

梅森走到窗边，拉起窗帘，让早晨的阳光照进来。

梅森转过身来，出乎他意料之外地，客厅的陈设非常不协调，精品与廉价品混杂在一起。一块小而精致的东方地毯，使它旁边一块较大的土黄色地毯显得粗劣难堪。屋中大部分的家具都是昂贵、舒适的精品，显示挑选这些家具的人品味不凡；然而也有少部分廉价家具参差其中，整个客厅的摆设显得相当凌乱。

客厅的茶几上有一个烟灰缸，里面塞满了烟蒂，有些烟蒂上留着淡淡的口红印，有些没有。厨房的小水槽里斜放着一个威士忌空瓶和两个玻璃杯，还有两个空的苏打水瓶。客厅的右上角有一张华丽的骨董级胡桃木书桌，梅森迟疑了一下，然后快步走到书桌旁，将手指放入书桌上方的雕花金属把手里，用力一拉，发现抽屉是锁着的。

梅森走回客厅中央，找了张椅子坐下来，随手拿起旁边的一份过期杂志，翘着脚等候着。

大约过了五分钟，那位年轻的女士才从卧室出来，她穿着轻便的家居服，式样简单，颜色单纯，不过衣服的款式十分合身，衬托出玲珑有致的身材，脚上穿了一双式样不错的高跟鞋，腿部的曲线修长而圆润。

她说：「我早上一定要喝过咖啡才会像个人样，梅森先生。请恕我去煮壶咖啡。你大概用过早餐了吧？」

「是的。」

她笑着说：「你让我觉得自己真是懒得无可救药，陪我喝杯咖啡如何？」

梅森说：「谢谢妳，来一杯吧！」

她转身走进厨房准备煮咖啡。

梅森站了起来，在客应里四处打量，说：「这间公寓不错。」

她说：「这间公寓的空间很大，而且还可以享受早上的阳光，虽然这是老式建筑，不过一切都很方便，还有很多可以自由活动的空间，尤其是公寓本身还附有私人车库，这是以前的一幢新式公寓中所没有的。」

梅森问：「妳有一部手提式打字机，妳写作吗？」

她笑说：「我有时用它来打打信，我曾经梦想自己将会写出伟大的作品，不过我不仅太笨，也太懒了。」

梅森掀开手提式打字机的盖子，说：「如果妳不介意的话，我想借妳的打字机打份备忘，有一件困扰我的事，我一直忘了，刚刚想起来……」

她说：「不用客气，尽管用吧，桌子抽屉里有信纸。我再过一分钟就好了，我还要烤几片吐司，煮个半熟的蛋，你真的不再吃一点东西吗？梅森先生。」

梅森说：「不了，谢谢，我吃过早餐，请妳给我一杯咖啡就行了。」

梅森打开桌子的抽屉。里面有两迭信纸，一迭是普通的标准信纸，另外一迭粉红色的信纸，看起来就和寄到德瑞克侦探社的那封信一样。

梅森拿了一张粉红色的信纸夹进打字机，很快地打了一份虚构的文件。他打完文件之后，将打字机的盖子重新盖上。

厨房里传来一阵阵咖啡的香味。

过了一会儿，露西儿．巴顿端着一个盘子，从厨房里走出来，盘子上有几片吐司、一小瓶奶精、一个糖罐、一个半熟的蛋和两杯热咖啡。

「你确定你只要喝咖啡？」

「是的，谢谢。」

她把盘子放在桌上，说：「请不要拘束，梅森先生。您的大驾光临让我深感荣幸，不过也有些害怕。」

「害怕什么？」

露西儿说：「我不知道。一位律师跑来找你──尤其是像您这样的名律师，我想……哎！何必想呢！我还是喝我的咖啡，然后让你来告诉我是怎么回事吧！」

她轻啜一口咖啡，然后将砂糖和奶精加入咖啡里，再帮梅森加了奶精，把糖罐递给他。一会儿之后，她说：「希望事情不是太严重。我闯了什么祸吗？梅森先生。」

梅森说：「据我所知并没有。这咖啡真好喝。」

「谢谢你。」

梅森说：「我可以抽根烟吗？」

「当然可以。」

梅森从口袋里拿出他的烟盒，抽出一根点着。

露西儿．巴顿一边吃着吐司，一边若有所思地看着梅森，每当梅森的目光和她交会的时候，她总是轻松地笑着，看起来很自然。

梅森想：她大约是二十七、八岁的年纪，言行举止十足是个年轻女性的模样。她似乎极纯真且真情流露地想和世界上每个人做朋友。

她说：「好了，我们要从哪里开始？」

梅森说：「这个月三号，就是前天的下午，妳在什么地方？」

她说：「天呀！」然后干笑了几声。

梅森问：「妳在哪里？」

露西儿笑问：「这是个玩笑吧！你是认真的吗？」

梅森说：「是的。」

「三号下午──我想想……老天！我无法告诉你，梅森先生。」

「妳平常有写日记的习惯吗？」

「算啦，梅森先生，我看起来有那么蠢吗？」

梅森问：「我想我换个说法好了。三号那天下午，妳是不是在希克曼大道和佛米西露街的十字路口附近？」

「三号吗？」

「三号。」

她缓缓地摇头，说：「我想我没有。」

梅森说：「我们再换另一个说法吧。我有理由相信当时妳和某位男士在一部浅褐色轿车里，妳的车子轮胎没气了，所以把车停在人行道旁换胎。正当你们准备要离开时，街口发生了一桩车祸。妳注意到其中一辆车的某件东西。它是一辆深色轿车……」

露西儿使劲地摇摇头，说：「梅森先生，我想你真的误会了。我真的不记得前天下自己在什么地方，不过我可以确定，在过去的几周里，我从来没有见到任何车祸事故，而且我也没有坐过任何一部曾经爆胎的车。那不是一件轻易就会被遗忘的事，不是吗？」

「似乎是吧！」

露西儿说：「我确定我不会忘记这种事的……你为什么对我前天下午的行踪这么关心呢？」

梅森说：「我代表这件车祸事故中被撞击的一方的律师。他是一个年轻人，名叫鲍伯．芬其利，年纪只有二十二岁，他的腰骨在那次车祸里被撞断了，我们希望他不至于因此成为残废，但这次伤害实在太重了，即使运气再好，也要不少时间才能痊愈。在他能够……」

她说：「真是不幸。我想没有比一个年轻人被这样击倒更糟的事了吧！希望那不会给他带来后遗症。」

梅森说：「希望如此。」

她吃完吐司和蛋，拿起一根烟，梅森替她点火，她将双手拢在梅森的双手之外，指尖轻轻地停在梅森的手上。当她移开手时，指尖又轻轻地滑过梅森的手指。她突然严肃地说：「谢谢你，梅森先生。你知道吗，我相当的钦佩你。」

梅森说：「是吗？」

「当然是。我听过许多你为正义而奋斗的事迹，我觉得你既聪明，又富有正义感，又能不计代价，挺身为弱者奋斗。我相当欣赏这样的人。」

梅森说：「妳过奖了，我只是努力地尽我所能办好每一件案子罢了。妳到底有没有办法查出三号那天下午妳在什么地方？」

「哎！好吧！我相信我可以查查行事历，然后把这个谜底找出来，不过我想此时此刻我无法做到。你一定无法想象，有你这么一位名气响亮的大人物在我的房里，和我一起喝咖啡，我的心情有多么紧张又兴奋。像这件事我就会牢记一段时间了。」

「妳想，妳需要多久时间才想得起来三号下午自己在哪里？」

「不知道，大概一、两个小时吧！你希望我打电话给你吗？」

「那就麻烦妳了。」

「我会绞尽脑汁，努力想出来的。不过对我来说，回想特定时间的去处实在是很困难。当然啦，如果有足够的时间让我想一想的话，可能会唤起一些相关的回忆。让我想想……前天……」

「我想妳大概没有固定的工作吧？」

她微笑地说：「有一份津贴。」

梅森盯着她问：「是赡养费吗？」

露西儿迅速地避开梅森的目光，然后忽然回过头来，挑衅地看着梅森，说：「有什么不对吗？」

梅森说：「没有。」

「这跟你调查的那件事有什么关系吗？」

梅森笑了起来，说：「这听起来好像是在说『不干你的事』。」

「我只是在想──你是否在调查我，而这个有关车祸的故事只不过是个幌子罢了。」

梅森说：「请妳不要误会，我真的只是想找出那件车祸的目击证人而已。」

露西儿说：「好吧，我可以肯定地告诉你，我没有见过任何的车祸；而且，虽然我不记得三号下午我到底在哪里，不过我可以确定绝对不是在希克曼大道和另外那条什么街的交口。」

「是佛米西露街。」

她说：「我知道希克曼大道的位置，不过我连佛米西露街在哪里都不知道，梅森先生。」

「妳有自己的车吗？」

「有的，那是我的交通工具。车的外形蛮好看的，不过引擎的状况不佳。」

「是什么颜色的车？」

「浅褐色的轿车」

梅森说：「这点正是我感兴趣的地方，我真的很想知道妳那时的行踪。」

「你为什么会找到这里来呢？梅森先生。」

梅森微笑地说：「我不能透露消息的来源，不过我有理由相信妳就是我要找的人；妳相当符合我所得到的描述。」

「可是你不能告诉我你如何得到有关我的事──是谁提供给你的？」

「抱歉！我不能说。」

她说：「梅森先生，我在想──你相信宿命吗？」

「为何不相信？」梅森问，眼角迅速闪过一丝询问的眼光。

露西儿说：「因为我正好需要一位律师为我处理一些事。」

梅森突然小心地说：「我并不打算再给自己任何负担了，放在我桌上的委托信函已经堆得半天高，而我……」

「但是你还是接下这件车祸案件，而这才不过是前天发生的事！」

「那不同，这个案子十分紧急；而且，老实说，这件案子令我很感兴趣……」

她说：「梅森先生，让我跟你谈谈我的案子吧！相信你也会对它感到兴趣的。」

「我警告妳，我不会接受妳委托的。」

「无论如何我还是把这件事情告诉你吧！我曾经结过两次婚，第一次婚姻简直是场悲剧，第二次婚姻，我就变得谨慎多了。」

梅森问道：「结果妳的第二次婚姻美满吗？」

「不。我的第二任丈夫很富有，那是唯一有帮助的一点。我原本已经决定永远不会再结婚了，可是他出现了，而且他又有钱……然后，我就嫁给他了。」

「这次婚姻又失败了吗？」

「是的，不过我争取到一笔赡养费。」

「多少钱？」

「每周两百元。」

梅森吹了一声口哨。

她挑衅地问：「你觉得太多吗？你应该看看他的收入有多少。」

「我想你们的婚姻关系并未维持太久吧？」

「五年。而在那段时间里，他赚了很多「他」的钱。」

梅森点点头说：「这会让情况有所不同。」

「最近他打算上法院，请求法院裁定减少我的赡养费金额。」

「不能怪他这样做。」

「我想也许你能和他谈一谈……」

梅森用力地摇头说：「根据职业道德我不能这样做，而且，妳丈夫应该会有一位代表他的律师，妳可以……」

「他没有任何律师，梅森先生。」

「妳是说，他要自己上法院处理这件事？」

「没错，我告诉你为什么他会这么做。大约在六个月之前，他曾经委托一位律师向法院请求削减我的赡养费金额，结果他的请求被法院驳回了。法官认为赡养费的金额并不算多，因为我曾经协助他经营事业，也确实帮他赚了不少钱。他迁怒到那位律师身上，并发誓再上法院处理这件事时，要亲自上场。」

梅森说：「不过他最后可能还是得找律师帮他的。」

「我可不这么想。威勒德．巴顿是个非常精明果断的人，我想他的能力可以让所有的律师在法庭上都黯然失色，当然你除外，梅森先生。」

「这种牵涉家务的事并不是我的专长。」

「梅森先生，请你听我说下去好吗？」

梅森说：「好吧。」重新坐回椅子上。

她说：「我最近准备再婚了，我相信这次的婚姻一定会很圆满。我的再婚对象年纪较长，个性很成熟，非常善体人意，我对他的感觉跟其他人截然不同……」

梅森说：「这下妳不会再有赡养费的问题了。一旦妳再婚，妳的前夫给付赡养费的义务就会消灭。」

「我可不想断了自己的后路，这笔赡养费对我来说很重要，如果你能出面警告威勒德．巴顿：假如他再把我拉上法院，你会向法院请求提高赡养费的金额，这么一来，我相信他就不敢轻举妄动了。」

「既然再过几个月，这笔赡养费就要被取消了，何不……」

她冷冷地说：「我不会就这么便宜他的。我会去找他，要他一次拿出两万五千元来解决赡养费的问题。他会欣然接受这项提议的。」

梅森冷漠地说：「而妳希望我为妳策划这项交易，是不是？」

她把汤匙放在咖啡杯边缘，玩着平衡游戏。

「怎么样？」梅森问。

她说：「你认为我的计划很可怕，是吗？我只是谨慎行事罢了。我希望保护我的利益。」

「这计划听起来确实是可以保护妳的权益。」

「梅森先生，请用生意的观点来看这件事。为任何男人放弃这笔每周两百元的钱，会是一件多么愚蠢的事啊。」

「不过妳得确信这笔钱的供给能维持下去。」梅森指出重点。

「霍利斯特先生会等事情过去，他希望我不致因为嫁给他而牺牲了我的经济利益。你一定认为我是个贪得无厌的女人吧？梅森先生。」

「妳确实没有因爱而疯狂。」

「啊！梅森先生，事实上，这是罗斯．霍利斯特出的主意。我原是告诉他有关离婚的事，也告诉他我不打算再冒一次结婚的险了，然后他问我原因，而且不断地追根究柢。你只要看过他就知道他是个什么样的人，他很善体人意也很具同情心，可是就是爱打破砂锅问到底。他总是有办法直接攻破你的心防，找出你自己也不了解的想法。」

梅森说：「因此他发现，妳担心嫁给他会失去两百元这笔相当优渥的赡养费，是不是？」

「是的。另外，让我告诉你他做了什么，梅森先生，而且一切都是他自愿的。他信托了一笔财产，在我嫁给他的同时，那笔财产就归我所有；他还投保了保险额两万元的人寿保险，受益人是我；还有，他答应每个月给我七百五十元的零用钱，供我个人消费之用；另外，他还为我订了一辆非常时髦的敞篷车，打算送给我当结婚礼物。」

梅森冷淡地说：「那么妳还要些什么呢？」

她生气地对他说：「我要他的爱和尊重。他早已做好这些安排，文件也早就签署好了。他所保的险也已生效──即使此时我的前夫到法院去请求削减那笔赡养费，罗斯．霍利斯特也不会说什么；可是，在我们往后的婚姻生活中他将会认为，因为我的经济靠山靠不住了，所以我要找一个代替品。你能不能站在我的立场看这件事呢？」

「所以妳担心如果妳的前夫在这个时候采取减少赡养费金额的行动，这位霍利斯特先生会认为妳是因为害怕这件事，才展开行动，然后他会……」

她打断梅森的话，说：「没错。」

梅森问：「你们什么时候要举行婚礼？为什么不早点结婚呢？」

她说：「不行。这件事还有一些麻烦没有解决。霍利斯特已结过婚了，而他的离婚手续暂时有一些问题没有解决。」

梅森说：「原来如此。」

露西儿说：「梅森先生，可不可以请你去和威勒德．巴顿谈谈这件事？他在百老汇健身俱乐部，他常在那儿……不过你可千万不要让他知道我打算嫁给谁，一点蛛丝马迹都不可以透露。」

「他认识霍利斯特吗？」

「他当然认得他。虽然霍利斯特先生住在圣塔．迪．巴拉，不过他也是百老汇健身俱乐部的会员，他们俩还常常一起打扑克牌。天啊！要是威勒德．巴顿知道我的再婚对象是霍利斯特，他会气死的。你和他谈话时必须非常小心，他会疯狂地嫉妒任何和我有关的人──事实上，这也是我们婚姻关系无法维持的原因之一。他常常在话题中提到我的第一任丈夫，想要知道我是不是还关心他……」

梅森问：「妳的第一任丈夫还活着？」

露西儿又拿起汤匙在咖啡杯的边缘玩平衡的游戏。

「他还活着？」

「是的。」

「你最近曾和他见面吗？」

「梅森先生，为什么你要问这个问题？」

「没什么，我只是想要知道更多信息而已。」

「可是我不懂你为何要……」

忽然之间，梅森仰头大笑，说：「妳真是个聪明的女人，我应该颁给妳一枚奖章才对。虽然妳的把戏引起了我的好奇，不过，我对妳的案子还是不感兴趣。」

「什么把戏？你指的是……」

梅森说：「妳一定从哪里得到消息，知道我接受芬其利家的委托，承办那桩车祸案件。然后，妳看到报上的广告，心想如果能够将我引到这里来，让我处于不利的状况，妳就……」

露西儿将椅子向后一推，双眼闪烁着怒意说：「梅森先生，这真是欲加之罪。事情完全不是那样的，我根本不明白你在说什么。我不懂你所谓的置你于不利的状况是指什么？好吧，你到底认为我是怎样的人呢？」

梅森问：「那么妳是怎样的人呢？」

「我是个女人，是个已经对爱情失望的人。我不想损失任何的赡养费。我知道你可以吓退我的前夫，只要他知道我认识你，而你对我有兴趣──我的意思是说，对我的案子有兴趣……」

梅森将椅子向后一挪，站起来，说：「很抱歉，可是我实在是无法相信妳，而且我也不能再浪费时间了。妳设计的诱饵相当好，可惜我并没有上钩。如果我是在今天下午两点到五点之间进来而被当场逮住的话，或许就会被迫接受妳的案子了。谢谢妳的咖啡。」

梅森拿起帽子，走到门口时说：「那套伪装记不得前天下午行踪的方法实在有点粗糙，试试别的陷阱去骗别的律师吧！巴顿太太。」

梅森关上大门，留下生气地涨红着脸的她站在原地。

四

「怎么样？」戴拉说。「快说。」

梅森笑着说：「一位不错的女孩，一头麦色的秀发，笑意盎然的蓝色大眼睛，像草莓一样的小嘴，还有洁白如珍珠一般的贝齿。」

戴拉说：「我的老天，她恋爱了。」

保罗．德瑞克说：「多大年纪？」

「大概二十五到三十岁之间。」

戴拉拿来一本辞典，放在梅森桌上。

「谢谢妳，戴拉。」梅森说：「保罗，来瞧瞧究竟要用什么字眼形容她最贴切。」

梅森翻开书，说：「啊！就是这个，透明无瑕，宛若处子般的，纯洁的……」

德瑞克问：「她从事什么职业？」

梅森说：「就知道你会这样问。」

戴拉笑着说：「好了，故事可以开始了吧！」

梅森故意装作没听见，坐回书桌一角的座位上，左脚放在地板上，右脚成弧状地摆动着以掩饰他的困窘。

德瑞克说：「他不敢说哦！」

戴拉更具攻击力地说：「我相信他是不好意思说吧！」

梅森说：「好吧！既然你们想知道真相，我就告诉你们吧！这一切根本是个陷阱。」

德瑞克：「仙人跳吗？」

梅森说：「别傻了。这个女孩显然看到了你登在前锋报上的广告，并猜想，当一家侦探社需要某些消息的同时，一定会有一位律师在幕后策划。」

德瑞克说：「告诉我你打开门之后，发生了什么事情？」

「显然她正在浴室洗澡。」

「噢，噢……」德瑞克带着观察的眼光叫道。

梅森光明磊落地说：「所以我悄悄地回到走道上，等了二分钟，再按门铃，她让我进屋坐。她的屋子很有趣，有不少精致的高级家具，夹杂着一些廉价的便宜货。我猜想那些精致的高级家具是她离婚时分配财产得来的，至于那些廉价的家具可能是那栋公寓原来的一部分。

「那里有块非常值钱的东方地毯，和一个很美的骨董书桌。从烟灰缸和杯子的样子可以看出昨晚有位男士和她在一起，而且至少在她上床时都还在，因此她还没有清理烟灰缸，而这场聚会一直维持到整瓶威士忌都喝完才结束。

「她很聪明。她热诚待人的样子看起来似乎一派天真，但在这背后，她一定是个老谋深算、谨慎的掘金者。她『太』友善了，我差点就上了当呢！」

德瑞克问：「那么，她设计这个陷阱的目的是什么呢？」

梅森说：「她的目的，是想要找一位律师代表她，去跟她的前夫谈有关赡养费的问题。她先把我骗到她的公寓，打算用她的明眸皓齿和姣好的身材来引起我的注意力，试图让我对她解决和前夫之间赡养费问题的计划产生兴趣。据我所知，她的前夫威勒德．巴顿是一位很实际、顽强且十分聪明的人，他正试图要减少她那笔每周两百元的赡养费。」

戴拉问：「那么，她有没有谈到律师费的问题？」

梅森咧齿一笑，说：「一个字也没提。」

德瑞克问：「你确定这件事是个诱饵？」

梅森说：「你自己判断吧！」

他从口袋里拿出那张粉红色的信纸，说：「这张信纸是我从她家里拿到的，戴拉，妳可以把这张信纸跟早上我们收到的那张比对一下。我也用了她的打字机，我们可以比对看看前一封信是否是用同一部机器打出来的。」

戴拉快步走到保险柜旁，取出那封信，将两张信纸并排放在一起，说：「信纸是一样的。」

德瑞克问：「打字机呢？」

他们倾身到桌前研读字的排列。「两封信是同一部打字机打出来的。」梅森说。「注意看两封信上的『ｇ』字母，它位置都比其他字母高出一点，还有『ｉ』这个字母的位置都较低且向右倾斜。」

德瑞克说：「好吧！答案揭晓啦！真是的，我还以为我们已经找到重要线索了。那个百元酬劳的广告应该有用才对呀！」

梅森说：「慢慢来，记住要不是这个女人脑子里早就打好主意了，这广告是不会那么快就产生效果的。」

戴拉说：「好啦，既然你已经花了大半个早上的时间在这件浪漫的艳遇上，我想，你现在应该没有理由再反对看桌上那堆重要的信件了吧？」

梅森对德瑞克挥挥手说：「保罗，我得努力工作了……假如广告有任何回音，记得通知我。」

德瑞克点点头。

保罗离开后，梅森和戴拉开始埋首工作中。中午十二点咖啡和三明治送进办公室；大约下午一点十五分左右，他们已经处理好大部分的信件。

办公室接待员葛蒂走了进来，手中拿着一封信，说：「梅森先生，这里有一封您的信，有位信差送来的，我想你会要看看。」

梅森呻吟道：「戴拉妳看，这就是努力的结果。我们好不容易看完这些信件，结果又来更多。」

戴拉拿起一把拆信刀，将信封边缘割开，并说：「这封信怎么这么重？里面好像有什么东西。」

梅森说：「也许是另外一把钥匙吧！」

戴拉的声音充满惊讶地说：「你看这张信纸，跟上一封信的粉红信纸是一样的，而且，真的有另外一把钥匙。」

戴拉摇了摇信封，一把钥匙掉落下来。钥匙柄上雕刻着凹凹凸凸的花纹，大约两吋半长，尾端中空，上面还有个方形凹槽。

戴拉说：「看起来……」

梅森摊开那封信，戴拉凑过身来，和梅森一起看那封信。

※※※

「梅森律师：

很抱歉书桌上锁了，以致今早你无法取得想要的数据。随信附上书桌的钥匙。你想要的数据是在书桌右上方抽屉里的一本真皮封面笔记本中，你可以在笔记本的倒数第二页找到那部与芬其利家汽车互撞的车的车牌号码。等你确定这组车牌号码是你所要找的之后，我会采取行动以收取那一百元报酬。

你的朋友敬上」

※※※

梅森打开办公桌的抽屉，拿出一个放大镜，说：「依照惯例我想我该核对一下打字的字迹。」

戴拉迅速看了那些不整齐的字母几眼。

「是同样的字迹和信纸。」她说。

梅森点点头。

戴拉皱起双眉盯着梅森，说：「你能否告诉我，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梅森说：「我知道就好了。我觉得很不舒服，像个傻瓜一样被人玩弄于股掌之间。」

戴拉说：「不过，可以确定的是她的确很聪明。她明白你已经看穿了她的诡计，一定不肯再掉入同样的陷阱。而你一定认为她不会笨到再寄另一封信来，希望你上当。」

梅森说：「当然，许多人都不明白每一部打字机打出来的字迹都不相同。除了字体外，字母的排列方式也可以让人清楚地判断，同一份文件是否是用同一部打字机打出来的。但令人惊讶的是，还是有许多人不知道这一点。」

戴拉指出：「即使她不知道这一点，她应该知道早上你曾用过那些粉红信纸啊！」

「这件事令我迷惑。」梅森承认道，又继续研究那封信。

一阵规律的敲门声后，葛蒂探头进来，说：「梅森先生，一位露西儿．巴顿小姐到办公室来，她说只要一分钟就够了，而且她说你会想见她。」

戴拉微笑地说：「那本辞典要派上用场啰！老板，你是怎么形容的？宛若处子般，甜美、纯真、迷人……」

梅森收起信封信纸，塞进办公桌的抽屉里，并把钥匙装进放着公寓钥匙的上衣口袋里，说：「葛蒂，请她进来。」

葛蒂说：「还有一个男人跟她在一起。」

「他叫什么名字？」

「阿瑟．考尔生先生。」

梅森说：「请他们进来吧，葛蒂。」

葛蒂点点头，关上办公室的门。梅森转向戴拉，告诉她他刚刚所下的决定。「戴拉，待会儿如果我拿一份文件叫妳打字，请他们在离开之前签名的话，我要妳把他们留在这里，千万别让他们离开了。」

戴拉说：「我不懂。」

梅森说：「这是个拖延战术。趁妳留住他们的时候，我要到她的公寓去，探一探那个书桌的究竟。」

「可是，这样做不是正好……？」

梅森说：「没办法，我的好奇心已经被激起了，我要去找出答案来。」

「可是如果她……」

办公室的门打了开来，葛蒂以正式的口吻说：「露西儿．巴顿以及阿瑟．考尔生。」

露西儿．巴顿走进办公室，身上的一袭紧身洋装，使她的身材看起来颇为妖艳。可是她眼底的笑意，脸上清新的表情以及自然流露的微笑给人一种十分诚挚的感觉。

「梅森先生，我不懂你早上做的事所代表的含义。你认为我欺骗你三号下午的行踪，并试图留住你是有所图。你还提到一个报纸广告，所以我看了广告版，找到应该是你所指的那个广告。因此我决定到这里来让你知道你犯的错。梅森先生，我希望你和考尔生先生见面。」

阿瑟．考尔生是个身材瘦长的男人，背部微驼，外貌并不起眼。他伸出枯瘦的手，对梅森说：「你好，梅森先生。我想你很想知道我来这里做什么，我也想知道。不过，露西儿坚持要我来，她就和往常一样性急。我想，是有关当证人的事吧！」

梅森向露西儿和考尔生介绍：「这位是我的秘书，史翠特小姐。」

戴拉、露西儿和考尔生彼此颔首示意。

戴拉．史翠特拿起一枝铅笔，坐回她的座位并随时准备做笔记。

露西儿．巴顿很快地说：「这件事真是抱歉，梅森先生。今天早上我撒了个小谎，跟你说不太记得每天发生的事。三号我和考尔生在一起，只是我不确定他会不会不希望──他的名字被提及。因此，我一直等到和他连络上并得到他的允许后，才来告诉你。」

「我和阿瑟是同事。那是一份兼差的工作，从两点开始，五点结束。三号那天他休假，因此我们一起去看《同性恋王子》。」

「是一部戏剧吗？」梅森问。

「是电影。是一部充满感情的片子，让人荡气。」

阿瑟点了点头。

梅森问：「在哪家戏院？」

露西儿说：「在阿翰布瑞戏院。这是第二轮了，我们都错过了第一轮，而我一直等着要去看。阿瑟非常非常地忙，可是我一直劝他虽然是为自己工作，还是应该每礼拜给自己放一天假。就像我告诉他的：『只有工作而没有娱乐会让人……』」

梅森打断露西儿的话，说：「你们看完电影之后，曾经开车经过希克曼大道与佛米西露街的附近吗？」

阿瑟．考尔生摇头否认。

露西儿说：「阿翰布瑞戏院是在城里的另一边，电影将近五点才结束，走出戏院后，我们……」

阿瑟接口说：「到戏院附近一家饭店的酒吧里喝酒。」

考尔生散发着一种不实际的气息，他的心似乎已被禁锢在书本里面，无法脱离。对他来说，生活就像一个半醒的梦一样，模糊不明。

露西儿发现梅森正打量着考尔生。

她立刻热心地补充：「阿瑟是化学家，他正在研发一项新产品，关于一种新胶卷，可以反映红外线……」

考尔生原先被研究占据的心突然回到现实来。他尖锐地说：「露西儿，我们现在不要讨论这件事。」

「啊！我只是想让梅森先生知道你的工作，以及你在发明方面的才能。梅森先生，我也希望你了解我们的关系。我投资了一点钱以资助阿瑟的发明；另外，两点到五点间我和他一起工作，帮他处理一些打字之类的事。我的打字并不高明，但还算过得去。阿瑟不愿让任何正职的速记员来处理他正在做的事。他太有发明天赋了，这个新发明是……」

「我们还没开始赚钱。现在最好不要讨论这些事。」考尔生警告道。

梅森打断考尔生的话，说：「我无意窥探你的生意．考尔生先生，不过我对你们三号下午接下来的行踪有兴趣。照刚刚的说法，你们是一起到附近一处酒吧喝酒，是吗？」

「是的。」

「你们在那里待了多久？」

「大概一个多钟头吧！我们一边喝酒，一边讨论那部片子。」

露西儿补充道：「然后我们到墨菲餐厅吃晚餐。」

梅森问：「然后呢？」

露西儿说：「之后，我们回家，嗯──阿瑟到我的公寓里坐了一会儿，喝了几杯酒，然后又聊了一会。」

梅森问：「到多晚？」

他们交换了一个眼神，没有人开口回答。

梅森做了个询问的眼神。

突然间，他们同时回答了问题。

「十一点。」露西儿语气肯定地说。

「十二点半。」考尔生说。

露西儿首先恢复镇定，说：「啊！我想到哪里去了。对了！上星期你才必须早点离开，那天你应该是十二点半离去的没错……梅森先生，阿瑟一星期只休息一天，其他时间他都遵照着自己所订的严厉规则起居。」

梅森说：「很抱歉，给你们两位带来诸多不便，不过这件事非常重要。希望你们把刚刚说的话再向我的秘书叙述一遍，让她打字并请你们在这份文件上签名。」

露西儿说：「梅森先生，我们又不在场，这么做是……」

梅森说：「这只是一项例行公事而已。当然，你们没有义务一定要这样做，如果你们反对的话……」

考尔生说：「啊，一点也不。我们很乐意照做。事实上，梅森先生，我一直想找一本书，不知道你的法律图书室里有没有？你的秘书打字时我可以看看这本书。」

梅森问：「书名是什么？」

「威尔曼写的《盘诘的艺术》。」

梅森说：「我有这本书，你可以在法律图书室里看，妳呢？巴顿小姐。」

她勉强地接受，说：「好吧，既然阿瑟要这么做，我没意见，给我几本杂志看就可以了，要等多久呢？」

梅森说：「我想大约半个钟头。你们大概要花十分钟跟史翠特小姐做个完整的叙述，然后她大概须要二十分钟打好字以让你们签名。很抱歉，我还有个重要的约会，很高兴和你们见面，叨扰之处请见谅。」

考尔生说：「一点也不，我正想查查那本书里的一些东西，我非常高兴有这个机会，等做完叙述后我会去找这本书，然后我们会在……」

梅森插嘴道：「法律图书室等。戴拉，妳尽快处理好吗？」

她会意地说：「是。」

五

梅森把车停在南冈德拉街上的那幢公寓前，他向附近的香烟摊借了一具公共电话。

梅森投了一枚硬币，拨了办公室的电话号码。

他听到葛蒂的声音说：「你好，这里是梅森律师事务所。」

梅森说：「我是梅森。到我的办公室，告诉戴拉离开一下，要她用一支没有人能听见她说话的电话。懂了吗？」

葛蒂说：「请等一下，我去叫她。」

一会儿之后，梅森听到戴拉压低着声音说：「我是戴拉。」

梅森问：「事情进行得怎么样？」

「没问题？」

梅森问：「他们有没有不耐烦的样子？」

「没有。你还需要多少时间。」

「我想再十分钟。」

「我这边至少可以再拖住他们十五分钟。」

「好，我只是问问一切是不是顺利。」

戴拉警告说：「小心一点。」

梅森说：「没办法。不入虎穴，焉得虎子。」然后挂上电话。

他横过马路，用稍早收到的第一把钥匙进入公寓。这回他直接放弃电梯爬上楼梯，很快地就到了二〇八室。

梅森先按了两、三次门铃，确定没有人在房中，然后拿出钥匙，打开房门。

屋内已经整理过了，烟灰缸已清理干净且擦得亮晶晶的。床整理好了，厨房中的碗盘、杯子已全都洗好，水槽一尘不染。

梅森大声喊道：「有人在吗？」

他的声音在空无一人的房中回响着。

梅森从口袋中取出那把书桌的钥匙，走到书桌前，将钥匙插入抽屉的锁孔中，转动了一下，锁应声打开。梅森拉开抽屉。

抽屉里十分混乱。几封信件躺在较下方的位置里，上方的空隔中有作废的支票、银行账目报表，还有一些通讯簿和备忘。

右上方的空隔中有一本小型的真皮笔记本，和一把左轮手枪。

梅森拿起那本笔记本，在倒数第二页找到了一组车牌号码，很明显可以看得出来是用铅笔匆匆记下来的。

其他的笔记都很整齐──名字、约会、电话号码，还有一些像是现金账的奇怪数字，不过梅森没有时间去解读它们。

他迅速地抄下那组车牌号码后将笔记本放回，又突然决定看看那把左轮手枪。

梅森用一条手帕包在手上，以免留下指纹，然后拿起那把枪。

那是一把史密斯．威森点三八口径的左轮手枪，枪柄上的号码是五六五〇八八。

梅森记下左轮手枪的编号，然后他把手枪放回原处，轻轻地关上抽屉，把锁锁好，将钥匙放回他的口袋，用手帕包住手以免指纹留在门把上，然后打开房门。

梅森走下楼梯，迅速地穿过马路，回到他的车旁。上了车后，迅速地离开那里。

他把车向前开了半条街后，停在一家商店前面，下车走进一个电话亭里，打电话回他的办公室。一听见葛蒂的声音，梅森立刻说：「葛蒂，叫戴拉来听电话。别用电话叫她。去……」

葛蒂打断他说：「我明白。等一下。」

一会儿之后，梅森听见戴拉焦虑的声音：「老板，怎么样了？」

梅森说：「一切都很顺利。」

戴拉说：「你找到了吗？」

「找到了，事情进行得如何。」

「我这边还可以留住他们五分钟。」

「不用了，你现在可以打发他们走了。」

「好的。」

「尽量装作没事。」梅森说。

「有麻烦吗？」

「我不确定，戴拉，我想我可能得修正先前的看法了，说不定她真的只是想拿到那一百元的酬劳。可是又希望那小伙子认为她是诚实的。」

「你是说，他是她的男朋友……」

「我不知道。」梅森说：「不过不管他是什么样的人，我已经找到这组车牌号码了，说不定这是个陷阱的饵，一个超乎我想象的复杂陷阱。但是，只要真有其事，过个两、三天，她就会来找我们要那一百元酬劳的。不必担心，戴拉，一切都没问题。」

梅森挂上电话，拨电话给保罗．德瑞克。

梅森说：「保罗，我找到一个车牌号码，我想知道车主是谁，你赶紧帮我查一查。」

德瑞克问：「车牌号码几号？」

梅森念道：「九Ｙ六三七〇。」

「你现在在那里？」

「我在岗顶路的一座公用电话亭。这具电话的号码是六七四九二，我在这附近逛逛，一有结果，立刻打电话给我」

梅森到旁边的商店里买了瓶可乐，点了根烟抽着，一会儿，电话响了，梅森走进电话亭。

德瑞克说：「佩利，车主的姓名是史蒂芬．阿及尔，住在西赌城大道九三八号，那是个豪华住宅区。」

梅森说：「好，我准备去赌一把。」

德瑞克说：「那是一部别克轿车，纪录里没有关于颜色的资料。你是怎么弄到这组车牌号码的？佩利。」

梅森说：「现在没空告诉你，再过十或十五分钟后，戴拉就可以告诉你详细情形。那对男女现在在我办公室里。」

德瑞克说：「好的，我会等你消息。需要任何协助的话，打电话给我，住址抄好了吗？」

「抄好了。」

梅森挂上电话，走回车子里，直接开车到西赌城大道九三八号去。

那是一幢白色的巨宅，红瓦屋顶，门前有一道长长的走廊，走廊上搭建着遮雨棚，屋外的庭院占地很广，草地修剪得十分整齐，整个房子连同庭院被树篱围住。靠近正门的这一侧有一条车道，车道的尽头有三个车库，一辆黑色的别克轿车正停在车道上。

梅森停好车，悄悄地走到车道，开始审查那辆别克轿车。

他仔细地检视这辆轿车，汽车后轮的挡泥板有重新板金的痕迹，车身的后半部有几个地方的烤漆很新，像是才刚处理过的。此外，汽车的右后轮轮胎也是新的。

梅森正检视这辆车的后保险杆时，门开了。一个宽肩，下巴方正的男人充满火药味地说：「你在干什么？」

梅森抬头看着他，无笑容地说：「你是阿及尔先生吗？」

那男人说：「不是。」

梅森说：「他在家吗？」

「你为什么在这里鬼鬼祟祟地游荡？」

梅森说：「我不是在游荡，我在检查这部汽车。你是阿及尔先生的亲戚吗？」

「不是，我在这里工作。」

「真的吗？你的工作是什么？」

「我是他的私人司机兼管家。」

梅森从口袋中掏出名片夹，拿了一张名片给他，说：「你对待客人的态度应该恭敬一点。请你把我的名片交给阿及尔先生，告诉他我有很重要的事跟他谈。」

那司机接过名片看了一眼，说：「好吧。」转身走回屋内。

梅森跟在他的身后。

司机说：「等一下，你在这里等。」

他走入屋内，关上大门。一会儿之后再度出现，说：「先生，请进来吧。」

屋内的装潢十分奢华，昂贵香烟的香味从右方房间传出来。那位司机指了指门，说：「阿及尔先生在里面。」

这是一间兼具书房和办公功用的房间，除了书籍和舒适的皮椅之外，还有一些猎物标本，以及大型的相片。书房一角有一个小型的酒吧，吧台上林立着各式美酒，靠近皮椅的地方摆了一杯威士忌加苏打水，一位年逾五十的男士坐在皮椅上。

梅森走进书房后，他站了起来，说：「梅森先生，是那位律师吗？」

梅森说：「是的。」

那位男士伸出手，说：「我叫史蒂芬．阿及尔，很高兴能见到你，久仰大名。请坐，喝杯酒好吗？」

他瘦得几乎只剩下骨头，手指修长，颧骨颇高，头发稀疏而灰白。高高的鼻梁上架了一副眼镜，一条黑色的带子垂在两旁，给人一种威严的印象。

梅森说：「谢谢。请给我一杯威士忌加苏打水。」

阿及尔向管家点点头，管家走到吧台，放了冰块在杯中，倒入威士忌和苏打，无言地将酒递给梅森。

梅森说：「这间房间真好，给人一种像在家里的舒适感觉。」

「我大多数的时间都在这里度过，要来根雪茄吗？」

「我自己有烟，谢谢。」梅森打开自己的香烟盒。

在他轻叩烟盒边缘准备拿出香烟时，发现那位管家兼司机似乎没有打算离开的样子。

梅森点燃一根火柴说：「很抱歉，这么冒昧地来打扰你。」

他将烟点燃，把火柴吹熄后丢到烟灰缸里。

阿及尔说：「我的时间很有限，请直说。」

梅森又回头看了站在吧台旁的司机一眼。

阿及尔并未做出任何要他退下的动作。

梅森充满把握地说：「这个月三号下午大约五点的时候，你停在外面的那辆别克轿车牵涉一件在希克曼大道和佛米西露街交口发生的车祸，当时驾驶的人是你，还是你的私人司机？」

阿及尔扬起眉，问道：「这是个问题吗？」

梅森说：「是一个有关谁是驾驶人的问题。关于车祸那部分不是问题，是声明。」

「梅森先生，我真是惊讶，惊讶得难以用言语形容。」

「我懂了，那么，当时不是由你驾驶的，是吗？」

阿及尔迟疑了一会儿，说：「不是。」

梅森看了司机一眼，司机的眼神突然转变，像是一只正潜近鸟儿的猫。

阿及尔小心翼翼地说：「事实上，你带来的讯息正加深了我的担忧；我相信那个车祸并不严重。」

梅森说：「那是件严重的车祸。你为何担忧？」

「三号下午我的车被偷了，警方在那天傍晚稍晚才找到那辆车，它停在市区一条街道上的消防栓前，油箱里的汽油已经只剩下一半，那辆车已被开了一百哩以上。」

梅森说：「动作真快。」

阿及尔说：「你是指警方的动作吗？」梅森微笑。

阿及尔皱起眉。

梅森说：「我代表鲍伯．芬其利。他的母亲当时是驾驶人，她被吓坏了，而车子被撞击得十分厉害，鲍伯．芬其利的腰骨折断了，日后是否能够痊愈，到现在还是无法确定。」

阿及尔说：「那真是太不幸了。我会和我的律师商量这件事。不过，依据我的了解，如果是我同意把汽车借给其他人使用而造成的损害，应该由我负责；可是，在车子被偷的情况下……」

阿及尔耸耸肩，将雪茄上的烟灰弹进烟灰缸里。

梅森说：「别再打迷糊仗了，你这个理由太老套了，没有用的。」

那位司机向前跨了一步。

阿及尔向他摇摇手，示意他退下。

阿及尔说：「梅森先生，希望你有话直说。」

梅森说：「好，我问你，这辆车是什么时候被偷的？」

「大概下午三点左右。」

梅森问：「那么你是什么时候向警方报案的？」

阿及尔说：「大约晚上七点左右。我把它停在俱乐部前的人行道旁，当我离开俱乐部后才发现车子不见了。」

「你立刻就向警方报案吗？」

「是的。」

「用俱乐部里的电话？」

「是。」

「汽车失窃的地点和被找到的地点相距多远？」

「大概不超过八到十条街吧！」

梅森说：「那个男孩伤得非常严重，恐怕得在床上躺上好一阵子，他的母亲也被这整件事吓坏了。结果这部车的情况却是这样。」

阿及尔说：「梅森先生，你不会认为我必须为此负责吧？」

「为何不呢？」

「我已经告诉过你，那辆汽车被偷走了。」

梅森咧嘴一笑，说：「既然你这么说了，无论如何，身为一个律师，任何情况的控告我都已经处理过了，等你听到我在陪审团前的控告时，一定会觉得很有趣的。」

阿及尔说：「当然，梅森先生，你不用怀疑我的话。天啊！我是个守法的市民呢！而且我的这辆汽车保的是全险，就算我应该负任何责任，我也非常乐意做些处理；更何况保险公司也会出面替我解决问题。」

梅森说：「好吧！如果这是你的选择，我会和你的保险公司谈谈。」

「是的，如果我有任何责任的话。」

梅森说：「哦！对了，你刚才提到的俱乐部叫什么名字？」

阿及尔说：「叫百老汇健身俱乐部。」

梅森站了起来，说：「很高兴见到你。」说完，走到门口。阿及尔站起来，迟疑了一会儿，又坐下来。

那司机看着梅森走到门口。

「午安，先生。」他说道。

不一会，门关上了。

六

德瑞克侦探社的办公室和梅森的办公室在同一层楼。梅森快步走进德瑞克侦探社，向保罗．德瑞克简述了事情的经过。

「棒极了，佩利，我们的好运到了。我不知道它是如何发生的，可是这真是个大收获。」

「保罗，我要你立刻派几个能干的手下帮我做几件事。我要知道史蒂芬．阿及尔三号下午的行踪；他当时可能在百老汇健身俱乐部。我要知道他喝了多少酒，在俱乐部里待了多久。我要知道是否有人注意到他曾经离开俱乐部去别的地方。我希望从门房那里得到尽可能详细的数据，这个门房可能已经被史蒂芬．阿及尔收买了，我们可没有那么多钱和他比美，所以找个家伙去吓吓那个门房，我要一个真正能令他害怕的人。

「我还要你找出阿及尔那辆车的所有档案，看他那辆车在三号下午是不是真的被偷了，什么时候报失窃，是什么时候被找到的。还有，特别注意，看阿及尔是否曾经在三号下午的五点到六点之间搭乘出租车到百老汇健身俱乐部，那个时间正是人们喝鸡尾酒的时间，你应该能从俱乐部的成员里问到看到他搭出租车抵达的消息。尽快去办。」

德瑞克听梅森说完话，说：「没问题，这件事我立刻就办。我可以派多少人手呢？」

梅森说：「需要多少就派多少。等到挖出这件事情的内幕，我会让史蒂芬．阿及尔负担这所有的费用。」

「是他没错吗？」

梅森说：「那是他的车，而且我想就是他没错，我要知道所有有关他的事。我有个感觉，他的妻子大概已经去逝了，或者是不久之前才离开他。」

德瑞克问：「你为何这么想？」

梅森说：「史蒂芬．阿及尔有个私人司机兼管家，几乎是形影不离地跟着他，如果这个家有个女主人的话，是绝对不会这样的。还有，阿及尔的家虽然布置得富丽堂皇，不过他大多数的时间似乎都在其中一个房间活动，那个房里迷漫着一股浓浓的烟草味。」

德瑞克说：「我会立刻派人去办你交代的事。对了，你对那位到处卖弄风情的女郎的叙述真是贴切。她派了她的同伙来要那一百元的酬劳了。」

梅森说：「好吧，这笔钱是她应得的。真该死，我到现在还搞不清楚那是怎么回事，我觉得自己被她耍得团团转。她的人是什么时候到的？」

德瑞克说：「不超过五分钟之前，我送她到你的办公室去，并告诉她，你的秘书戴拉会处理这件事。」

梅森问：「是个什么样的人？」

德瑞克说：「看起来蛮聪明的样子，叫做卡罗妲．布恩。她一副不好意思的模样，而且一点都不肯透露她知道任何有关露西儿．巴顿的事，只说她是来拿那一百元酬劳的。」

梅森说：「好，我去见她。你赶紧派人去搜集情报。我准备让他付出代价，我们要让芬其利家的男孩有机会完成学业，并补偿腰骨折断所带来的不便。」

德瑞克警告说：「别让阿及尔轻易逃脱，这些肇事后逃逸的家伙最可恶了，也许一见苗头不对又会找一些政客来关说。」

「我会对付他的。」梅森咧嘴一笑，说：「现在我要去付那一百元酬劳给露西儿了。我倒想看看，卡罗妲．布恩如何拿到那笔酬劳，却不出卖露西儿。好啦，我上路了。」

德瑞克说：「五分钟内我的人也会上路。」

梅森沿着走廊回到自己的办公室。他直接进入私人办公室里，对戴拉咧嘴一笑，把帽子扔到架上，说：「戴拉，我听说露西儿派了个配角来拿那一百元的酬劳。」

戴拉的脸上有种困惑的神情，说：「你先听听她的故事再说。」

梅森说：「我会的。是好事吗？」

戴拉说：「我还没有时间了解全部状况，不过这是件令人困惑的事。」

梅森问：「再说一次她的名字。」

「卡罗妲．布恩。」

「什么样的女孩？」

「深褐色头发，身材瘦长，一副精明能干的样子，也许是个淘金者，说话非常谨慎小心。她不喜欢我，说她要和你谈，她说她要以一个消息，交换那一百元酬劳，且不想听到任何推托之辞。」

梅森咧嘴笑说：「好吧！让我们把她请进来，听听她的故事，给她一百元酬劳，再把露西儿的钥匙还给她。也许她和露西儿共租那个房子。不论如何，先带她进来吧！」

戴拉说：「别那么早下结论，老板。和她谈话后我发现，这也许是完全不同的两码事。」

梅森说：「无论如何，请她进来吧！」

戴拉拿起电话，说：「葛蒂，请卡罗妲．布恩小姐进来。」

说完，戴拉走到办公室门口打开门，引领来者进入屋内。

那是个年轻的女孩，一眼望去，她那黑亮亮的眼睛给人无法看透的感觉，且随时闪烁着戒备的眼光。头发乌黑亮丽，身材比一般女子高了大约两吋左右，却比一般女子瘦了十磅。看起来似乎十分小心。

梅森说：「妳好，布恩小姐，我知道妳是来向我们索取一百元酬劳的。」

「是的。」

梅森向戴拉眨眼示意，说：「妳为何碰巧会知道那个消息？妳怎么会那么清楚那组号码写在哪里？」

「你是指那组牌照号码吗？」

「是的。」

「因为那组号码是我记下来的。」

梅森说：「我懂了。然后妳把它放在那张书桌里？」

卡罗妲说：「我把它放在我的皮包里。我们要怎样把它和那一百元酬劳连在一起？当然，我明白，不是任何一个跑来这里编个故事和一组号码的女陔，你都会付一百元给她的。」

梅森亲切地笑说：「当然不。不过，我认为目前的状况已经很清楚了。」

戴拉发出示警的咳声。

卡罗妲整个人靠在椅子上，将腿翘着，使她的腿看来十分修长。她的腿虽瘦但很均匀。她说：「我想我可以相信你。」

梅森说：「我想妳必须这么做。」

卡罗妲伸手拿皮包，忽然她又停止动作，怀疑地打量着梅森，说：「可是我怎么知道你会不会食言呢？」

梅森说：「这位小姐，我在这一行已有一段时间了，而且在我付钱给妳之前我必须知道事情的始末。」

卡罗姐无力地说：「好吧！这是你要的号码。」

她从皮包里拿出一张纸条递给梅森。

梅森看了纸条上的号码一眼，皱起眉，又仔细地看了一遍，说：「我很抱歉，布恩小姐，我必须先告诉妳，这组号码是错误的。」

「你怎么知道？」

梅森说：「因为我已经查出我要的那组号码了。我不但查出汽车牌照的号码，也已见过这部汽车，并且和汽车的所有人谈过话。很明显地，妳这组号码是错的。」

卡罗妲坚定地说：「我的号码绝对不会错，你是不是想要我放弃那一百元？别以为我会轻易放弃。」

梅森皱起眉。

她愤怒而坚定地说：「那天我和我的男朋友在一起，我们在一间酒吧里喝酒、跳舞，然后他用车送我回家。后来车爆胎了，他下车更换备胎，我站在车外看着路边的风景，有时候帮帮他，正当我们换好备胎时，街口发生车祸。我看见一辆黑色的大轿车沿着佛米西露街高速行驶，从希克曼大道上开过来的那一辆福特汽车被撞得在路上打了个转，然后撞上路边的路灯杆。车子里有一个女人和一个男人，那位男士被夹在车门与路灯杆的中间，那位开车的女士头部也受到撞击。坦白说，我心想：这也许是个机会，我可以趁此赚点钱。我看见那辆黑色大轿车快速驶离现场，于是我拿出笔记本匆匆记下他的车牌号码。当然我没有将这组车牌号码交给警方，只是天天注意着报上的广告，等待有人提供酬劳换取这个消息。」

梅森皱着眉，看着卡罗妲．布恩。

卡罗妲继续坚定地说：「怎么样？现在事情的经过你全知道了！对你来说，这没什么，但我呢？佩利．梅森先生，我需要的钱比你多了许多！」

梅森转头对戴拉说：「打个电话给保罗．德瑞克。」

一会儿之后，电话接通了，梅森对着电话说：「保罗，我给你另外一组车牌号码：四九Ｘ一七六。」

德瑞克问：「这是怎么一回事？」

梅森说：「查查车主、车主的地址，还有这是哪一型的汽车。」

梅森说完，挂上电话，对卡罗妲．布恩说：「这是个新发展，这件事情的发展出乎我们的预料之外，我以为已经找到那组车牌号码了。」

卡罗妲说：「我了解，像你们登了这种广告，恐怕会招来不少女孩随便编个故事，胡乱诌个车牌号码，打算骗你们的一百元。无论如何，我已经把消息说出来了。现在的问题是：你要或不要？」

「什么意思？」

卡罗妲说：「别开玩笑了。那位车主已陷入麻烦了，他正卷入一件驾车肇事后逃逸的案子。如果我愿意的话，我可以去找他敲上一笔，这比我可以从你这里得到的一定会多上好几倍。」

「那么妳为什么不这么做呢？」

卡罗妲说：「这太冒险了，这是勒索。你身为律师可以这么做，我可不行。」

「那么妳要什么？」

她说：「我把它交给你来处理。我希望你们调查这组车牌号码，等确定这是你们要找的车后，你再给我那一百元的酬劳。」

梅森说：「好。妳的住址呢？我要如何通知妳？」

她说：「你不能，也不需要，我会和你保持连络。而且，我不要我的名字曝光；和我在一起的那位男朋友已经结婚了。可是，无论如何，一个女孩到底是得生活下去的。」

梅森问：「妳什么时候会跟我们联络？」

「明天下午之前，到时你就知道了。再见。」

她说完从椅子站了起来，走到办公室出口，打开门走了出去。

梅森抓着头看着戴拉说：「这件事怎么变得这么复杂？妳有任何头绪吗？」

戴拉问：「你认为这会不会是那个男人为了分散你的注意力而施的诡计？」

梅森说：「也许是。不过他不会得逞的。我会去追踪这个假消息；不过保罗．德瑞克还是要跟着真正的猎物。」

电话响了，德瑞克说：「你要找的这个人叫做丹尼尔．卡费。那车是一辆别克轿车，地址是毕屈纳街一〇一七号。这个人是谁？佩利。」

梅森说：「你派人盯住阿及尔了吗？」

德瑞克说：「已经开始行动了。四个人现在正要出门，有两个已经上路了。」

梅森对戴拉点点头说：「戴拉，妳准备一下，带本笔记本。让保罗在这里坐镇，我们出去追查那个假消息。」

他对着话筒说：「保罗，你继续工作，我要去瞧瞧那位丹尼尔．卡费先生。」

德瑞克说：「好的，佩利，我会搜集所有有关阿及尔的情报，不过我想他一定会发现我们正在调查他，那么多人在俱乐部里问东问西，消息一定会传到他耳中的。」

梅森说：「不要紧。我就是要让他知道，我们正在调查他的行踪。」

梅森挂上电话，说：「戴拉，我们走吧！」

七

车子行驶在毕屈纳街上，戴拉说：「为何你认为那个女孩说的是谎话，她的目的何在呢？」

梅森说：「大概是为了那一百元的酬劳吧！不过，有一点令我对她印象深刻。」

戴拉说：「她是个淘金者……」

梅森说：「我知道她是个淘金者。她记下那个车牌号码，想用它来勒索。后来因为某些原因她没有这样做。然后她看到报上提供百元酬劳的广告。她无法抵抗百元酬劳的诱惑，尽管她的行为可能会牵涉法律，可是她给我一种说实话的印象。啊！真该死，我已经看过阿及尔的车了，它的后端的确有凹痕且有碰撞的痕迹，右后轮是新的，而且……」

戴拉说：「当然，他的车被偷的故事也可能是真的。」

梅森说：「只有百分之一的机率是。我们很快就会有答案了，这里是一〇一七号。」

梅森把车停在一幢外表相当好看的公寓式建筑前，看得出来是上流阶级住的房子。

戴拉问：「我们现在要怎么做？直接闯进去吗？」

梅森说：「不，我们先四处看看。地下室有私人停车场，那里一定有人看着，我们停车下去看看。」

梅森停好车，和戴拉沿着地下室停车场的入口斜坡向下走。

一位男士正在停车。

梅森环顾四周，对戴拉说：「找找看有没有一辆黑色的大型别克轿车。妳从左边找，我从右边找。」

那个男人停好车，大声喊道：「喂！你们是干什么的？」

梅森转身镇定地对他摆了摆手。

戴拉说：「这边有部别克。」

梅森快速地看了车牌号码一眼，说：「就是这一辆，戴拉。我们来瞧瞧它。」

那位男士这时也从另一端向他们问：「你们要做什么？」

梅森绕到那辆别克轿车的后面继续观察汽车的后半部，说：「戴拉，妳和他谈谈。告诉他我们听说这部车要卖。」

停车场的灯光很暗，不过，梅森还是可以看出汽车后部的挡泥板是新的，行李箱上有凹痕，此外，左后侧的轮胎沟纹还很新。

梅森听见戴拉向那人解释他们听说这辆车要出售，然后听见那个管理员坚持他们必须和卡费先生谈。

梅森匆匆地结束观察，从口袋中拿出十元，说：「卡费先生打算把这辆车卖给我的一位朋友，我想仔细看看这部车。」

停车场管理员的态度立刻缓和下来，他恭敬地说：「是的，您请慢慢看。」

梅森说：「据我刚才观察的结果，这辆车好像有些受损了。」

「啊！不，不是。这部车的造型很棒的。那只是一点小小的擦撞，只要再板金就可以了。卡费先生非常珍爱这部车，经常开它」

梅森说：「我懂了。是什么时候发生擦撞的？」

「就在不久以前，大概是前几天吧！卡费先生今天才拿回车。他让汽车代理商把车开去板金。不过，我觉得他们没做好。无论如何，这辆车一点都没损坏，只是有点受损而已。后保险杆损害较大，掉了下来，不过现在已经重新装好了。」

梅森说：「我知道，谢谢你。卡费先生在家吧？」

停车场管理员说：「是的，那当然。只要他的车在，他的人就一定在，他外出时通常会开车出去。」

「他结婚了吗？」

「是的。卡费太太自己有一辆小车，她不喜欢这种大型车。卡费先生则不一样，他喜欢这种体型大，马力强的大型车。」

梅森说：「我明白了。那么他住哪一号房？」

「二十二号Ｂ座。」

「你能不能向我描述一下他的容貌，我通常喜欢知道自己将和什么样的人打交道。」

「好的。卡费先生大约五十五岁年纪，身材高瘦，穿着品味高雅，抽雪茄，穿双排扣的灰色西装，几乎都是灰色的。我几乎没见过他穿别种颜色的西装。」

梅森说：「谢谢你，我们这就去拜访他。这辆车看起来不错，我想很值得一买。」

「我不知道卡费先生打算把这辆车卖掉，他才买了没几个月，而且他一直非常喜欢它。」

「我们可以在这里搭电梯吗？」

「前面右转就到了。不过，身为访客，你们必须先到柜台去登记。」

梅森说：「我知道，不过在这种情况下，那是个无用的形式罢了。二十二号Ｂ座是在几楼？」

「五楼。」

梅森对戴拉说：「走吧，我们去找卡费先生出个价。」

停车场管理员随侍在旁，为他们按下电梯按钮，让电梯降到地下室。

梅森关上电梯门，按下五楼的按钮。

戴拉问：「你觉得怎么样？」

梅森摇摇头说：「这件事太荒谬了，我已经完全被搞混了。」

电梯在五楼停住。

梅森按了二十二号Ｂ座门旁的珍珠母制电铃，一会儿之后，门打开来，一个五十多岁，满头灰发的男人打开门。他穿了一件双排扣的西装，嘴上叼着一根雪茄。

梅森问：「你是卡费先生吗？」

「是的。」

梅森取出一张名片给卡费，说：「我是佩利．梅森律师，我想和你谈谈有关你的车的事。」

「它怎么了？」

梅森略向前跨了一步。

卡费直觉地后退，梅森和戴拉走进屋里。

卡费问：「我的车怎么了？」

梅森回头对卡费说：「我想知道有关你在三号发生车祸的事。」

卡费僵直了身子，嘴唇开始颤抖，雪茄几乎掉到地上。他赶紧抓下口中的雪茄，清了清喉咙，说：「你这是什么意思？」

梅森说：「你知道我是什么意思。你的车在希克曼大道和佛米西露街的交口撞上一辆福特汽车。我想当时你喝了些酒，不敢停下车来，并确信你自己不会被发觉而逃脱。从后照镜上你看到那辆车撞上了路边的路灯杆，却不断加速地逃离现场。」

卡费叫了声：「我的老天！」他跌入椅中，脸色苍白，嘴唇不停地颤抖。

梅森问：「怎么样？」

卡费声音微弱地说：「你终于逮到我了！为什么偏偏是我遇上这种事呢？」

戴拉找了张椅子坐下来，从皮包里拿出笔记本，放在膝上开始做记录。

梅森问：「你承认这件事吗？」

卡费说：「是的，我承认。既然你已经找到我，我也无话可说。那时我想只会造成财物的损失……告诉我，梅森先生，有人受伤吗？」

梅森说：「两个人受了伤，驾车的女士受了惊吓，车碰撞之后，她的儿子被弹出车外，夹在车门和路边的电灯杆之间，腰骨折断了。还好不是他的头被夹住，否则他早已死了。」

卡费双手抱着头呻吟着。

梅森说：「好了，现在你打算怎么办？」

卡费悔恨地重复：「你逮到我了。我是罪有应得。梅森先生，我真的不知道当时有人受了伤。我一直祈祷那只造成财物损失而已，我也想找方法赔偿他们……我真是个懦夫。那天我是喝了太多的酒。我遇见一个很久没见面的老朋友，然后我们一起到酒吧去。平常开车之前我是不喝酒的，可是那天我太太在等着我，而我已经迟归了，我想赶时间。经过希克曼大道和佛米西露街交叉口的时候，坦白说，直到它出现在我的前方之前，我并没有看见其他车。我想我可以冲过去，便将油门踩到底，车子急速冲向前；可是那辆车似乎停不下来，还是撞了上来，撞到我的车尾。我猜大概是我的车尾保险杆勾住了他们的车头保险杆，并把他们的车撞得在马路上旋转了一圈，最后撞在路边的灯杆上。

「一开始，我想把车停下来。然后，就如你所说的，从后照镜上我看到所有人都跑到那辆车的旁边去。街上没有其他车，而且我知道这一带地方的路口都没有红绿灯，所以我就加足了油门离开。我相信没有人认得出我的车，而且它受的损害很少。若不是我当时喝太多酒了，我是绝对不会这么做的。」

梅森问：「这是几点钟的事？」

卡费说：「大概是五点刚过的时候。」

「地点呢？」

「在希克曼大道和佛米西露街的交叉口，我当时正沿着佛米西露街向东行驶，而且速度相当快。」

梅森看了戴拉一眼，她正忙着记笔记。

「是哪一天发生的？」

「是这个月三号。梅森律师，我知道我已经铸下大错，不过我愿意尽力弥补。我的车保了全险，我立刻打电话给保险公司，我想他们会处理理赔的问题。除此之外，我个人愿意给你的当事人一万元的赔偿金。我想我已经犯下肇事后逃逸的罪，我必须接受惩罚。不过，我希望这件事别让我太太知道。」

「你太太现在在家吗？」

「她大概半小时之后才会回来。」

梅森瞇起双眼，细想这件事的前因后果。

他说：「请你把刚才告诉我的经过做个简短的陈述记录，然后在上面签名，再开一张一万元的支票，受款人写鲍伯．芬其利。

「至于肇事后逃逸的部分，必须让警方处理。我想，在已有赔偿的情况下，你应该会获得缓刑的。在你写陈述及开支票时，电话能借我一用吗？」

卡费说：「可以。就在你前面的书桌上。」

梅森走到书桌旁，接了外线，拨到德瑞克侦探社。

电话接通之后，梅森对德瑞克说：「保罗，阿及尔那件事是错误的情报，把你的人全都撤回来。」

德瑞克生气地说：「是错误的情报才怪！我的一个手下已经从百老汇健身俱乐部的门房那里取得一份书面的声明。他说：阿及尔大约七点的时候曾经搭出租车到俱乐部去，看起来非常慌张。他告诉门房说他要报案，车被偷了，然后给了门房一百元，要门房作证他那天下午一直待在俱乐部里。一开始那个门房怎么也不肯说，直到我的手下告诉他，如果他不肯吐露实情，他会吃上伪证罪的官司。」

梅森沉默地听着。

德瑞克问道：「你还在听吗？」

「是。」

德瑞克继续说：「阿及尔的太太大概在六个月之前和他离婚。这家伙是一个从事石油交易的投机商人，他有两个事业伙伴，一个叫达利．盖兹，另外一个叫罗斯．霍利斯特。霍利斯特住在圣塔．迪．巴拉。自从阿及尔的太太跟他离婚之后，他就一直一个人住在自己的大房子里，整间房子除了他之外，就只有那个私人司机和一位女佣。这家伙在俱乐部的人缘不错，而且他所投资的石油公司最近在北部的油田成功地开发出新的油矿。当他给那个门房百元酬劳时显然已喝过酒，而且还不太清醒。怎么样？佩利，这些应该可以证明他就是我们要找的人了吧？」

梅森说：「他不可能是。」

「我猜你现在不方便说话。」

「没错。」

德瑞克说：「不管他是谁，别上当了。阿及尔才是你要的人。」

梅森低声说：「他已经给了我一份书面纪录，而且签了一张一万元支票了。」在他挂上电话时，听见保罗．德瑞克传来的惊呼声。

八

梅森开着车沿毕屈纳街急驰。他对戴拉说：「我待会儿在凯特琳酒店把妳放下来，妳可以从那里搭出租车。去找保罗，告诉他这件事的最新发展，然后回到办公室等候我的电话。

「我要回去跟阿及尔谈谈，然后我打算再到南冈德拉路那个住址去看看。」

戴拉说：「小心点，我觉得这整件事是个陷阱。」

梅森说：「我知道，这整件事一定有人在幕后操纵，我必须把他揪出来。」

梅森把车平稳地停在凯特琳酒店的大门口。

戴拉说：「我现在从这里回去找保罗，告诉他刚才所发生的事，然后再到办公室等你的电话，对吗？」

「对。」

戴拉跳下车，对梅森说：「我会在办公室等你，祝你好运。」

梅森咧嘴一笑，说：「我的麻烦就是太好运了。一件车祸，却找到两个肇事者。」

梅森驾车驶往西赌城大道九三八号阿及尔的住处。车道上的大型别克轿车已经不见了，梅森走到门口按了半天门铃，也没有人回答。

他回到车上，迅速驶向南冈德拉路。他在距离露西儿．巴顿的公寓还有一条街的地方停下车，然后步行到公寓的门口。他绕到公寓后侧勘察车库。

没花多少工夫，他就找到编号二〇八的车库。车库的门是关上的，但是并没有上锁，车库里相当阴暗。

梅森打开车库的门，向内看了看，并没有车在里面。

确定车库内没有车后，梅森穿过马路，走到附近香烟摊旁的一部公用电话。

拨了自己办公室那个未登录在电话号码簿上的电话号码，戴拉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了过来。

梅森低声说：「戴拉，我已检查过这附近了，她现在开车出去了，我打算进她的公寓里去找那本笔记本。」

「我正担心你会这么做，你要进去多久？」

梅森说：「不会很久。」

戴拉压低声音说：「阿及尔先生正在接待室等你。」

「有什么事吗？」

「显然他的良知正困扰着他。」

「他会不会是要撤回任何他所做过的声明？」

「看来不会是。」

「他到多久了？」

「他说在你离开之后，他就立刻决定要来找你。他说你去找他的时候，他不能自由地谈话，他现在非常急着要见你。」

「他为什么不能自由地说话？」

「他没有提到这一点。」

「我只能想到一种可能，当时他的管家兼司机在场。」

戴拉说：「哦？那他为何不叫他的管家离开呢？」

「不知道。他们之间的关系很特殊。」

戴拉说：「我进办公室的时候，那位司机在楼下那辆别克轿车旁坐着。后来阿及尔下楼去告诉他不用等了。阿及尔说不管多久，他都会等。」

梅森说：「好吧！我现在要去办我的事了。别让阿及尔走掉。」

梅森挂上电话后，快步横过马路，来到公寓的门口。他用钥匙打开大门，跑上楼梯──到达二楼，确定二楼走廊是空的后，快速走到二〇八号房。

梅森敲敲房门，没有人回答。

他再度迅速地看看走廊，然后悄悄地将钥匙插进锁孔，把门打开，敏捷地走进房间。房里的灯光亮着。书桌抽屉已经被打开，右上方空隔是空的。笔记本还有左轮手枪都不见了。

梅森发出不解地惊叹声，向前往卧室走了两步，然后停住。

从卧室半掩的门缝里他看见，浴室的门开着。

有一个女人站在浴帘后的浴缸里，水显然刚被关上。

浴缸旁边的白色珐琅器抽水马桶上，一把发出蓝色金属光芒的左轮手枪邪恶、丑陋地躺在上面。

梅森站在那里看着浴帘后的人影时，一只裸露的手臂逐渐靠近浴帘下方靠近那把枪。梅森迅速退到那人看不见的地方。

他喊：「有人在家吗？」

「谁？是谁？」

「是我，佩利．梅森」

「哦！……你一个人吗？」

「是的」

「我正在淋浴，你是怎么进来的了？」

「我按了门铃，没有人来开门。我推了一下门，它就开了。」

「啊！这个锁有时不太管用。梅森先生，请你稍坐一会儿，不要拘束，不过麻烦你先把卧室的门关起来，我现在的样子，实在太不礼貌了。」

梅森说：「我必须立刻见妳。」

露西儿笑着说：「立刻？不行。」

「我们不能再浪费时间了。」

「天啊！你真是太性急了。请你关上外面的门，这次可要确定它确实锁上了，然后再关上卧室的门。我擦干身体，换上衣服，立刻就出来见你。」

他关上卧室的门，确定大门已锁上，然后再走到书一边看了看，稍早看过的那本笔记本确实已经消失无踪了。

他坐在桌旁椅子上等着。

大约四、五分钟之后，卧室的门打开了。露西儿．巴顿穿了件黑丝绒的家居服，曲线毕露无遗，微笑地走向他。

梅森起身迎向她。她迟疑了一下，接着展开笑靥，伸出手来。

梅森将她拉向怀里，手臂扣住她的手。

「梅森先生，没想到你会这样做。」

梅森的手迅速移动着。

「你在找什么？梅森先生。」

「手枪。」

「哦！」她的声音有明显的改变。

「在哪里？」梅森问。

她说：「梅森先生，你是不是透过浴帘看到我了？」

梅森说：「我看到抽水马桶上的那把手枪，那把枪现在在哪里？」

「在卧室的手提袋里。」

「我们进去拿。」

「我去拿！」

「我们一起去。」

「怎么了，梅森先生？你不信任我吗？」

「是的。」

「为什么呢？梅森先生。」

「没什么，我就是要小心一点。」

「你怎么了？」露西儿笑着说。「这是阿瑟．考尔生对我说的话，他说我『太』谨慎了。」

「妳为什么会忽然提到他呢？」梅森问。

露西儿笑了笑，没有回答。她打开卧室门，说：「老实说，梅森先生，这么做太不寻常了。」

她走向床，突然抓向手提袋。

梅森抢先了一步。

露西儿尖声说道：「梅森律师，别把枪拿走。你不会是要……」

梅森问：「妳要这把枪做什么？」

「为了自卫。」

梅森从手提袋中拿出那把枪，打开弹匣把子弹全部退了出来，放进口袋里，然后再锁上弹匣，把枪放进她的皮包内。

「梅森先生，你不须要那么做。」

梅森说：「我们好好谈谈吧！」

露西儿说：「我们是可以谈，可是你一直不肯听我说。」

梅森问：「这把枪是从哪里来的？」

「是别人给我的。」

「谁？」

「是霍利斯特先生……哦！我不能告诉你，请你不要问我。」

「妳拿到这把枪有多久了？」

「大概两到三周。」

「为什么霍利斯特认为妳需要枪？」

「这件事我真的不能告诉你，梅森律师。」

梅森说：「露西儿，不要再拐弯抹角了，我不喜欢别人耍我。」

「我没有。」

「妳说妳和罗斯．霍利斯特已经订婚了，是吗？」

「是的，我们就要结婚了。」

「他现在人在哪里？」

「指此时此刻吗？」

「是的。」

「我不知道，大概是在北部的某个地方吧！」

「妳不知道他在哪里？他没有打电话给妳吗？」

「没有，难道你没发现我没有电话吗？这就是老式公寓的坏处。他根本没办法打电话给我。他会写信给我，我想第一封信也许已经寄出了。」

「妳爱他吗？」

「梅森先生，你为何要窥探我私人的感情生活呢？」

「因为我要找出事情的来龙去脉。」

她说：「霍利斯特是个好人，我很关心他，也很尊敬他。他是石油交易的中介者，一、两个礼拜就要做一次商务旅行。然后他会回来停留个──嗯，一个月左右。」

「那么他不在的这段时间，妳就和阿瑟．考尔生在一起？」

「梅森先生！」

「怎样？」梅森问。

露西儿摇着头，说：「不是那样的。阿瑟只是个工作伙伴，你为什么如此好奇呢？」

「因为我要找到答案。我要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

「为什么？」

「因为我认为这与我有关，也许事情比妳知道的还多──或者，也许妳在试图骗我。」

「梅森先生，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打从今天早上你到我公寓来开始，你的行为就一直那么神秘。我……我的确很希望你能和我的前夫威廉．巴顿谈谈赡养费的事，可是，不能因为这样，我就得忍受这一堆令人不悦的话。当然，基本上，我是尊重你的。」

梅森说：「好。这样的话，多告诉我些阿瑟．考尔生的事。」

「他的什么事？」

「所有有关他的事，不是公事上的，是其他方面的。」

「我说过了，我们只是朋友，我和他之间的关系虽然不错，但是真正跟他比较要好的是艾妮妲。」

「艾妮妲是谁？」

「艾妮妲．乔丹。她是我的朋友。」

「形容一下她的样子。」

「她的身材很矮，黑眼睛，黑头发，长得很可爱，老喜欢穿些看起来很俏皮的衣服。如果你见到她，你会喜欢她的。」

「好。再来谈谈阿瑟．考尔生吧。」

「谈他的什么？」

「妳认识他多久了？」

「没多久。他是个发明家，那种满脑子充满幻想、学术理论的人，我们都希望他能够过得轻松一点。他喜欢看书，他可以一整天都待在图书馆里看各种书籍，回家后做计划然后敲他的打字机。」

「他都发明些什么东西？」

「一大堆新玩意儿。有些还让他赚了点钱。」

「哪一种『新玩意儿』？」

「就说现在吧，他正在研究一种运用红外线的新产品。在此之前，他设计一种可以开门关门的东西。」

「什么意思？」

「那是一种看不见的光，如果有东西通过这个光束，就会触动启动开关，开始运作。例如说：如果装在电力装置上，在你进门的同时，电炉就会开始煮东西，收音机、灯都会自动打开……反正就是这些玩意嘛！他的许多发明都只是新奇有趣而已，等你真正要用时会发现其实一点也不实用。」

「那么妳在他身上的投资呢？」

「就像我说的，我在财务上资助他。」

「那妳为何要把钱投资在他的发明上呢？」

露西儿说：「因为我认为那是个好生意。」

「他常常在妳家待到半夜吗？」

「偶尔会，但都趁霍利斯特不在的时候。我……你可以看出来，阿瑟他很忧郁，而且孤独，他把一星期一天的休息视为规则。我只是想让他过得愉快些，他不是那种知道如何玩乐的人，他充满梦想、不切实际，有时候他是个蛮无聊的人。」

「他喜欢艾妮妲．乔丹吗？」

「是的。」

「那么艾妮妲喜不喜欢他？」

「我想应该喜欢吧！艾妮妲在某一方面是自私的。你知道，她需要有安全感。我想她很希望赶紧找个人嫁了，安定下来。我劝她婚姻并不一定代表安定，不过，你知道，一个女孩根本就听不进这些话。」

「好吧！现在，假设妳已不再说谎，能不能告诉我是谁买这把枪给妳的？」

「我想你夸大了这把枪的重要性了，梅森先生。」

梅森说：「当一个女人连洗澡的时候都要放把枪在旁边，我想是她夸大了武器的重要性吧！」

「有人扬言要杀我，阿瑟和我都很害怕。」

「是谁？」

「你不认识他的。」

「妳怎么知道，我认识很多的人。他叫什么名字。」

「他的名字是哈特维尔．毕特金，是个粗鲁的家伙。我在还很年轻的时候就犯下大错嫁给了他，那时候我才只有十八岁，根本还没有辨别是非的能力。他一张嘴能言善道，那个时候我觉得他是这个世界上能给我一切的男人。我以前住在一个很闭塞的地方，而且……」

「妳们在一起多久了？」

「两年到三年。」

「然后呢？」

「然后我逃跑了。」

「什么意思？──妳逃跑？」

「正是！」

「有办离婚吗？」

「有，不过我后来才跟他办离婚的，当时，我就只是逃走了。」

梅森问：「跟别人走的吗？」

「你猜得太准了，梅森先生。」

梅森重复问：「妳和别人跑了？」

「是。」她说，并看着梅森的眼。

「然后呢？」梅森问。

「哈特维尔他会跟着我们，找到我们，然后把我们都杀掉。不过我一直没让他找到，我改了名字，并在雷诺办了离婚。」

「和妳一起的那个男人呢？」

「他战死了。我很爱他。」

「然后呢？」

「他留给我一笔保险金。然后我嫁给了威勒德．巴顿。」

「好吧！告诉我这位哈特维尔．毕特金的事情。」

「他……他已经知道我人在这个城市，不过还不知道地址。」

「他也在这个城市吗？」

「是的。」

「在哪里？他在做什么？」

「他在为一个叫做史蒂芬．阿及尔的人工作，地址在西赌城大道九三八号。哈特维尔并不知道我晓得他在那里。不过有件事情非常糟糕，罗斯和阿及尔先生他们是同一个俱乐部的会员，他们常常在一起玩牌等等。

「你可以想象我的处境有多尴尬，即使嫁给罗斯，问题仍无法解决。你可以想象得到，像罗斯这样身分地位的人，如果让人知道他娶一个他朋友司机的前妻，他会怎么想，他的朋友一定会笑他的……而哈特维尔一定会嫉妒得发狂。天啊，梅森先生，那会是一团糟呀！」

梅森说：「现在，我开始了解状况了。」

露西儿问：「你是指……？」

梅森不答，他轻轻地将她推向卧室的门，说：「去换件衣服，我们要到别的地方去。」

「梅森先生，你为什么这么严厉呢？」

「因为妳一直有事情瞒着我。」

「我没有。」

「这些家具是你前次婚姻的战利品吗？」

「别傻了。这些家具是附属于这间公寓的呀！」

「是吗？他们提供东方地毯、名贵书桌，还有……」

露西儿说：「好吧！如果你必须知道，我就告诉你。今天早上我就发现你到处探头探脑的。罗斯．霍利斯特喜欢好的东西。我们结婚之后，他打算住在圣塔．迪．巴拉，不过他并不打算退租这间房间。他在家具和室内装潢饰品方面是专家，有的时候他会从圣塔．迪．巴拉的家里搬一些家具过来。

「就拿这张东方地毯来说吧！是星期天搬来的。他那可恶的老女管家昨天还打电话问我，罗斯是不是把那张地毯给我了，好像那是她的一样。

「她每天都去罗斯家，约四点五十分下班。罗斯晚餐在外面吃，可是他付给她全薪。我告诉你，等我们结婚后，她就准备去喝西北风……」

「她为什么打电话问妳？为什么不直接问霍利斯特？」

「因为罗斯星期一下午六点就离开圣塔．迪．巴拉了。他从一个地质学家那里得到一个相当可靠的消息，要进行一项秘密的土地交易。他是专家，对……」

梅森打断她，说：「好，我们待会再谈他的事。现在妳先去换好衣服，我们得出去了。」

九

梅森为露西儿打开公寓大门，他们一起走了出去。

「我希望你能告诉我，我们要上哪里去──」她突然停了下来。

梅森问：「怎么回事？」

露西儿叫道：「那是我的车啊！」

「在哪里？」

「那边的那一辆轿车。」

「妳确定吗？」

「我不太确定，不过看起来很像。」

「到底是哪一辆？」

「就在对街，停在巷道旁那一辆。浅褐色车身，红色轮子，轮胎外壁是白色的那辆。」

「我们去看看究竟是不是妳的车。」

梅森和露西儿走到对街。露西儿走到车的左侧，望入车内说：「天啊！真的是我的车，我的钥匙还插在汽车的锁孔上。」

梅森说：「妳开门看看，车门是不是锁着的？妳通常都把钥匙留在车上吗？」

「如果我是把车停在车库里，我会把钥匙留在车上，然后锁上车库的大门。可是，如果我把车停在路边，我一定会把钥匙带走的。」

「妳今天用过车吗？」

「没有。」

「妳是怎么到我办公室的？」

「坐阿瑟的车。」

梅森说：「好吧！现在妳打算怎么办？要把钥匙拿出来，停在这里，然后还是……」

「我要把它开回车库去。」

露西儿打开车门，钻进驾驶座，生气地转动钥匙发动车子，脚猛踩着踏板。

车子的起动器呼呼地叫着，引擎卡住，空转了一会儿后逆火，发生滋滋声后又空转了一下，然后再度逆火。

梅森在车外，叫道：「妳的节速器可能坏了。」

露西儿从车窗探出头来叫道：「不会的。」

梅森说：「我先走到妳的车库把门打开，但这引擎听起来好像是有问题。」

露西儿：「好吧！它的确不太对劲。不知道是谁在开我玩笑还是搞什么鬼，可是──阿瑟是很好的技师。他正想在我车上装个新的线路──不知道他做了什么？这部车一直跑得很顺，只是线路有点磨损了。」

梅森说：「问题可能就出在这。妳可以穿过巷子把车开回去，我会走过去开门。我想妳的车应该支持得了这段距离，然后我们再来看看，是哪里出了问题。」

梅森过了街，走向巷道。

露西儿在他身后开着车，发出各种声响，也过了街。

随后她的车前灯照亮的门。梅森走到车库门口，打开门锁，然后在车库的左右两扇门之间推了一下。

露西儿车子的前灯光照亮地上的一双腿，门影遮住了那个男人身体的其他部分。

引擎突然慢了下来，几乎同时间车子熄火。

露西儿跳下车，跑到梅森身边问道：「那是什么？那里？」

梅森说：「似乎是个男人，好像在睡觉，或者是喝醉了，要不就是死了，我们去看一看。」

他发现门内侧有条链子链着门，于是把它放开，以将门多打开几吋；在看到从地上那个男人头上弹孔流出的血后，他停下动作。

梅森说：「很明显的，他死了。」

露西儿犹疑地踏向前，突然缩了回来。梅森可以听见她急促的呼吸声。

梅森问：「怎么？」

露西儿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到底做了什么？你到底想对我怎么样？」

梅森移向前以看清地上尸体的脸，说：「我想，我们该换个问法。妳想对我怎么样？」

露西儿说：「我渐渐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了，这整件事……那把枪、我的汽车，还有车库……这就是为什么你要进车库来的原因。」

梅森皱眉不语地看着躺在地上的人，他正是露西儿．巴顿的第一任丈夫──哈特维尔．毕特金。现在，显然他已经死了。

露西儿从梅森身旁看向地上的尸体，忽然间她认出这是谁。她叫道：「天啊！」然后将手臂搭在梅森肩膀上以稳住自己。

十

梅森说：「露西儿，妳必须去通知警方。」

露西儿惊疑地看着梅森。

梅森说：「然后，待会儿妳向警方编故事的时候，最好编一个好一点的。」

「什么意思？」

梅森说：「让我们从警方的观点来看看这件事。躺在地上的这个男人，横阻在妳和妳所要的一切之间。妳可以嫁给罗斯．霍利斯特，可是，只要毕特金活着妳就没有希望。他的死为妳除去婚姻路上的所有障碍，我们何必再拐弯抹角呢？」

露西儿说：「你在暗示我──这件事是我干的？」

梅森说：「不是我，是警方会这么认为。」

露西儿抓着梅森的手臂，说：「梅森先生，这种事情为什么会发生在我身上呢？」

梅森说：「还没发生在妳身上，是发生在毕特金身上。妳最好把汽车的灯关掉，除此之外，现在把车留在这里，打电话通知警察。让这里保持我们刚进来时的样子。走，我们去打电话通知警察。」

梅森拉着她的手臂，轻轻地将她拉离陈尸处，送她走下车道，来到公寓前。

梅森问：「妳有带钥匙吗？」

「有。」

她将钥匙插入大门锁孔，打开门进入会客厅。

梅森说：「那边有一部公用电话，妳有硬币吗？」

「不，我不认为……」

「这里有一部。打给警察总局，告诉他们妳要报案，说妳发现妳的车库里有一具尸体。」

「你可以留下来陪我吗？」

「不行。」

露西儿说：「我必须告诉警方，我发现尸体的时候是和你在一起的吗？」

梅森说：「没问题──当我们发现的时候的确是的。现在，赶紧打电话吧！」

露西儿走向那部公用电话，走了几步，然后迟疑地回头看着梅森，看见梅森正在看她，才勉强地继续走到电话旁。

梅森看着露西儿投入硬币，开始拨号后，回过头快步走出公寓大门，快速回到自己停车的地方。

梅森将车开到一间杂货店旁停了下来，打电话回自己的办公室。

戴拉说：「你好。」

梅森问：「阿及尔还在吗？」

「他出去打电话还没回来。」

「多久以前的事？」

「大概五分钟吧！」

「妳说妳回办公室的时候，看见他的别克轿车停在楼下，而他的司机坐在那里等他，是吗？」

「是的。」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

「刚过五点的时候，大约一个小时之前。」

「妳怎么知道那是阿及尔的车？」

她笑道：「我注意到这辆车的车牌号码。这件案子发生之后，我发现自己开始特别注意车牌号码。」

「阿及尔在那里一直待到五分钟之前？」

「是的，我刚回到办公室后，他才下楼去，要司机不用等他。然后他就回来了。」

「离开，多久时间？」

「大概只有几分钟吧！你为什么这么问呢？」

梅森说：「电话里我不能和妳说这么多，戴拉，如果阿及尔回来的话，妳打发他走，告诉他我今晚不会回办公室了。」

「可是，我还以为你想见他呢！」

「我的确想见他，不过，我现在不要了，我现在不能告诉妳细节，等我回去再说吧！」

「好吧！还有其他事吗？」

「没有了，待会儿见。」

十一

戴拉说：「为什么这么匆忙？老板。发生……」

「阿及尔呢？妳打发他走了吗？」

戴拉说：「不用我打发他走，他下去打电话之后，就一直没有回来。到底什么事这么紧张？老板。」

梅森说：「阿及尔的那位司机叫哈特维尔．毕特金，他是露西儿，巴顿的第一任丈夫。他们大概是在七、八年前结婚，后来露西儿就跟别人跑了，事后才办离婚。从现场的情况来看，他是在露西儿的车库里被人开枪杀死的。」。

戴拉说：「你打算担任露西儿．巴顿的辩护律师吗？」

梅森咧嘴一笑，说：「不。」

戴拉松了口气，说：「那就好。」

梅森说：「这次我要摊开所有底牌和警方打交道。就任何角度来看，露西儿都不算是我的客户。我已经劝她告诉警方实话。而我也打算把事实告诉警方。」

戴拉问：「包括那把钥匙，还有你在露西儿的公寓里搜寻和……」

梅森说：「是的，全部告诉警方。去把我们登广告收到的信拿来，把这两把钥匙和信放在一起。我们要将笔记本里的驾照号码、下午的拜访这些事全部告诉警方。在这件事情上，我不能留下任何污点，我要赶紧脱身才是。」

「警方的人什么时候会来这里？」

「视情况而定。」

「怎么说？」

「那得看他们问了露西儿多少问题。现在别管这些了，我们先出去吃顿晚餐，然后，再回来这里来等警方的人。另一方面，我要保罗替我办一些事。」

「什么事？」

「妳马上会知道的。」

梅森拿起电话，拨到德瑞克的办公室，待保罗接起电话后，说：「保罗，有一件紧急任务要交给你办。我要你查一把史密斯．威森牌点三八口径的左轮枪，枪枝号码是Ｓ六五〇八八。查出这把枪的出售时间、买主、还有所有能查到有关这把枪的事。另外，我要你帮我查查阿及尔的私人司机的身分，他的名字叫哈特维尔．毕特金。」

德瑞克问：「哪里冒来的左轮枪？」

梅森对着电话咧嘴一笑，说：「亲爱的，因为似乎有人要让佩利．梅森卷入某件事中。」

「而你不想被卷入？」

梅森说：「没错。你赶紧调查我刚才交代你的事，一有消息，立刻通知我。我和戴拉出去吃晚餐，等我们回来之后，也许就得和警方约约会了。」

德瑞克问：「要告诉我是怎么回事吗？」

梅森说：「你还是别知道的好。」

他挂上电话，对戴拉说：「走！出去吃饭吧。无论如何，至少我们不必空着肚子面对警察。」

戴拉说：「至少能用较清醒的头脑来面对他们。」

「那当然。我们一直都很清醒。有时我们的行动是有点暗着来，而我经常得坚持一些事。」

戴拉问：「我们要上哪儿吃饭？」

梅森说：「我们到个远一点的地方。这样的话，警方的人才不会在我们用餐到一半时，就找上我们。」

他们走到走廊上，经过保罗的办公室，搭乘电梯到楼下．梅森伸手拦了辆出租车。他解释：「我们把汽车留在这里。这样的话，警方就知道我们不久就会回来，省得他们出动大批人手到处找我们。」

他们乘车来到了一个气氛雅致的餐应，这间餐厅有特别的双人雅座，气氛相当好，食物也很美味。

大约一小时之后，梅森喝完手中的咖啡，对戴拉说：「怎么样？现在妳有力气去应付警方的人吗？」

戴拉说：「我觉得我有力气去应付任何事情了。」

「那么我们走吧！」

他们找了辆出租车，回到办公大楼门口，上楼前梅森轻轻地问大厦管理员：「有人找我吗？山姆。」

山姆说：「没有。梅森先生。」

梅森迅速和戴拉交换了个眼色，说：「我们先去保罗那里看看吧！」

他们发现保罗坐在狭窄的私人办公室里，桌上散乱地着摆着数具电话。

梅森问：「保罗，你的调查工作进行得怎么样了？」

德瑞克说：「我已经查到有关那把左轮枪的情报了。它是由这里的一个枪枝中盘商卖给距离这里约一百三十哩山区里的另一个中盘商。买主是洛逊．克里克商业公司。」

梅森问：「然后呢？这家公司又把它卖给了谁？」

德瑞克说：「我还没有查出来。那个地方很偏僻，没有办法用电话连络。」

梅森说：「赶紧派个人去查，我需要这项情报。那是个小风景据点吗？」

「没错，有一些钓鳟鱼的人，还有附近一些野餐、露营、爬山的人会去那里活动。」

梅森说：「我知道了。继续追踪，看能不能找出任何线索。有阿及尔和他的那个私人司机的消息吗？」

德瑞克说：「还没有。阿及尔家里还是暗着。我现在正派人去查那个私人司机的背景。」

梅森说：「好，继续查。有立刻通知我。」

梅森和戴拉一起走回办公室，说：「奇怪，警方一定是将她列为第三级的罪犯，否则，怎么那么久了还不来找我？」

戴拉说：「她会告诉警方有关你的事吗？」

「我告诉她要这么做。」

「你认为她说了吗？」

「她必须说，发现尸体时我和她在一起。」

梅森打开办公室的门，打开灯坐在书桌前，手指轻轻敲着桌面，说：「戴拉，妳留在这里等，我现在立刻赶去医院一趟，告诉鲍伯．芬其利这件事情的进展。若警方的人来了，告诉他们妳在等我，说我出去办一件有关个人伤害的案子。和他们打好交道，把我们登的广告、那件车祸的事告诉他们，把信拿出来，并把钥匙交给他们。」

「阿及尔的事也要说吗？」

「都说。不要有任何保留。」

「好吧！我会处理的。你想警方会派凶杀组的人来吗？」

「应该是吧！说不定就是崔格警官！」

「我喜欢他」

梅森说：「这家伙相当精明，别在他面前犯错。」

「如果我们要毫无保留地把事情全告诉他，那么他精明与否，有什么不同呢？」

梅森咧嘴一笑，说：「应该没什么不同吧！只是我并不习惯如此守法地坦白，而且他们会和我一样困惑不解，认为我们一定有所保留，且急着想办法去找到答案……好了，戴拉，我上路了。」

十二

梅森走在医院的走廊上。护士们已开始准备让病人就寝。医院里灯光暗淡，沉寂无声，只有偶尔听见护士们穿着胶底鞋走动的脚步声。

梅森蹑手蹑脚地走过走廊，一脸歉意地站在柜台前。

护士长皱着眉对梅森说，「现在已经超过会客时间了……」接着认出梅森来，微笑着说：「我想你的病人今天晚上心情非常非常好，梅森先生。」

梅森问：「是吗？为什么？」

「今天下午他正在担心医疗费用的问题，烦恼如何支付这笔庞大的医疗费用……」

梅森说：「我不是告诉过他，我会为他处理这一切的吗？」

「我知道，不过，他可不愿意你这么做，你已经对他太好了。他一直不知道到底是谁把他撞伤的，这些肇事后逃逸的事情最糟糕了。」

「然后呢？发生了什么让他高兴的事？」

护士长笑着说：「那位的车主来医院看他，并且表示愿意负起所有的责任。」

梅森皱着眉问：「是一位叫卡费的先生吗？」

「我不知道他的姓名。」

「是不是一位身材削瘦、灰白头发，穿着一件双排扣的灰色西装，大约五十五、六岁年纪的男人？」

「就是他。」

梅森不悦地「哼」了一声，说：「希望他不是在耍什么花招。我警告过这孩子，叫他不要……好吧，我们去看看他吧！」

这会梅森忘记要小声点，当他推开三〇九号病房的门时发出了极大的声响。鲍伯．芬其利平躺着，双脚以及腰部都被固定在一组滑轮上。他抬起头来看见梅森，脸上露出微笑。

「你好，梅森律师」

「你好，鲍伯。情况如何？」

「很好。我们已经脱困了，你知道今天发生什么事吗？」

「什么事？」

「那位撞到我的人来过了，他真是个上流人士。有一位保险公司的人跟着他，是个年轻人，大概跟我一样年纪。」

梅森说：「你应该先打电话给我。」

「我打了，梅森先生，可是你办公室的人已经下班了。

「这个人告诉我不必到法院打官司。他想知道我的医药费需要多少钱，然后那个保险公司的人说他们对这件事深感抱歉，然后──你知道他们做了什么吗？」

梅森拉了张椅子坐下，问：「你在任何文件上签字了吗？」

「当然！我必须签字才能拿到赔偿金。」

梅森脸色一沉，说：「你是说你出卖了我？在我不在场时与别人和解？」

「不，不，梅森先生，我这样做是替你省去许多麻烦。他们真的支付赔偿金了。」

梅森问：「怎么说？」

「保险公司的理赔员说他会给我五千元，并且付清一切的医疗费用，还有，他们同意支付一笔合理的金额做为你的律师费。」

梅森说：「『合理的』金额？」

「他们是这么说的。」

梅森说：「当然，在这种情况下，他们和我所认为的合理金额，可能会有很大的差距。」

鲍伯说：「除此之外，那个男人个人还要支付我一笔一千元的慰问金。」

梅森说：「是卡费先生吗？」

鲍伯惊讶地说：「不，不是卡费先生。是史蒂芬．阿及尔。」

梅森喊道：「什么？」

「没错啊！」

梅森说：「赶紧把这件事从头到尾再说一遍。他们是不是给你一份文件，让你在上面签字？」

「是的。」

「让我看看。」

梅森迅速地浏览那份文件，脸上渐渐浮现出一丝笑意，说：「我明白了。现在，告诉我整件事的经过吧！」

「他们两人大概是在一个半钟头之前来的。那位阿及尔先生看起来相当沮丧，他说：保险公司的人不让他谈有关车祸的任何事，不过，他对发生的一切感到非常抱歉，梅森先生，他真是个好人。」

梅森说：「继续说。」

「阿及尔希望能够为这件事做些弥补。他告诉我，他曾经到你的办公室去等你，因为他希望他到这里找我时你能够陪他一起来。不过，他说你办公室的人已经下班了，而你的机要秘书告诉他，今晚你不一定会回去。

「他到医院来之后，又试着去打了两、三次电话，不过都没有找到你。」

梅森皱着眉说：「办公室下班之后就没有人接听电话了，但我的私人办公室里还有一支未登记的电话。我并不知道阿及尔要做什么，我当时出去办其他的案子了。」

「梅森先生，我希望我没有弄砸什么事情。」

梅森摇摇头，微笑地说：「相反地，你做的很对。」

「太好了。你刚刚的反应……我还以为我做错事了。」

梅森将那份文件放进口袋里，说：「通常，在处理这种事的时候，律师都会告诉当事人，绝对不要自己和对方达成和解，因为律师常常能比当事人争取到更有利的条件。不过，这一次因为我并不知道肇事者是谁，也没有多少把握能找到他，所以，我事先忘了给你警告，这事不能怪你。你的头怎样了？还觉得很疼吗？」

鲍伯．芬其利说：「不，只觉得胀胀的。梅森先生，我希望我没有……」

梅森咧嘴一笑，说：「真的没事。这份文件的内容，是解除你对史蒂芬．阿及尔个人以及他的代理人的一切请求。」

「这有什么不妥吗？」

梅森说：「没有。不过，记住别签署任何文件了。无论是谁拿了什么东西，或向你提出任何意见，都不要再签署任何文件，明白吗？」

「明白。」

「现在，保险公司以及史蒂芬．阿及尔已经都给了你支票，是吗？」

「是的。」

「那么你的母亲呢？」

「他们去看她了。他们要我打电话告诉她，还问我，一千元的慰问金是否足以安抚她所受的惊吓……我知道妈妈会高兴极了，可是我稍稍迟疑了一下。然后阿及尔先生说，他个人愿意额外开一张五百元的支票。我想妈会接受这样的和解条件的。」

梅森说：「我明白了。现在我要你立刻在这些支票的背面签名。明天一大早，我要让这些支票尽快存入你的账户之中。你有账户吗？」

「有，不过里面只有一点钱，那是我为了上大学所存的钱。在国际农工银行。」

「我知道了。在支票上背书吧！明早我会吩咐我的秘书立刻去办这件事的。」

「梅森律师，请你告诉我，在这一次的和解行为上，我是不是做错什么？」

梅森说：「你没错，不过以后别再这样做了。无论任何人要你签署任何文件，告诉他们你不签。你能做到吗？」

「可以。」

梅森从上衣口袋抽出钢笔，说：「现在，在支票上背书，切记注明要将钱存入银行，才不会让任何人领走这些钱。」

「那么．梅森律师，你的律师费呢？他们会不会……」

梅森说：「你担心的没错。通常，保险公司会告诉当事人，他们会支付一笔『合理的』金额给律师，做为律师费，不过，他们只会支付一小笔钱给律师，然后对律师说如果你还要求更高的金额，那么就请你上法院去打官司吧！」

芬其利不安地听完，说道：「我的老天！他们会这样对你吗？」

梅森微笑着说：「不会。你看，保险公司的人一直不愿意承认他们应对这件车祸负赔偿的责任。这份和解书上，也只记明你不能再对史蒂芬．阿及尔请求民事上的损害赔偿，并没有承认史蒂芬．阿及尔应该为这件车祸负法律上的责任。」

「这样有什么不对吗？」

梅森笑着说：「是没什么不对，尤其是这位史蒂芬．阿及尔先生本来就不必为这件车祸负任何责任。明天一大早，我会立刻把这些支票存入你的账户，然后，我们会和那位真正撞到你的人和解。」

「这倒可以好好地教训这些保险公司理赔员，不要在律师的面前耍手段。」

「现在你赶紧休息吧！」

梅森轻轻地关上门，走出医院。

十三

梅森口里哼着小调，轻轻将帽子从头上摘下来，推开门走进办公室，戴拉正埋首在打字机前。

梅森说：「妳在上班时间做的工作已经够多了，现在别再打那些文件了。」

「但是，这些文件非常重要，而且……」

梅森说：「妳的健康更重要。警方的人来过吗？」

戴拉说：「不知道，我一直没有接到任何消息。」

梅森皱着眉说：「我有点不懂。警方的人早该来了。」

「你也没有任何消息吗？」

「没有。我去医院了。」

「鲍伯．芬其利情况如何？」

梅森走到书桌旁，坐在书桌边缘，说：「戴拉，我告诉妳，这件事实在太妙了。」

「什么事？你赶紧告诉我吧！」

梅森说：「一些较好的保险公司在进行理赔时，通常喜欢跟律师打交道。但是，有一些保险理赔员却想宰了律师。」

戴拉点点头。

梅森继续说：「当然，他们知道，找当事人和解，通常比找律师所付的钱少。只要他们能够让当事人相信他们会支付律师一笔合理的律师费用后签署和解书，那么，当事人通常会认为这件事已经获得圆满的解决。他们并不知道，保险公司通常只会付给律师一笔极少的费用，然后告诉这位律师，如果他还要其他费用，那么就到法院去打官司吧！

「如果律师打算争取他认为合理的律师费，他就必须上法院打官司。而陪审团通常不会站在专业的眼光来看待这件事。最后，即使保险公司所付的律师费金额相当少。律师通常也只有咬着牙接受。

「律师通常都有许多日常开销，当他为当事人打赢一场诉讼时，所获得为数颇丰的律师费，往往必须填补平时所投入的时间、精神以及金钱，这些苦衷是外人无法明白的。」

戴拉说：「你是打算告诉我经营律师事务所的财务问题吗？也许你想看一看那些令我头痛的薪资……」

梅森咧嘴一笑说：「不，戴拉，我只是觉得实在太棒了，我不得不先说个开场白。」

戴拉站了起来，走到书桌旁和梅森并肩坐在书桌上，说：「好啦……跳过开场白吧，到底发生什么事？」

「巧合之神降临到我头上了，戴拉。」

「怎么说？」

「显然，阿及尔的私人司机在三日那天下午曾把车开出去，而且撞到某一个人。他回阿及尔家之后，并未告诉阿及尔这件事情的细节，阿及尔知道他把事情弄得一团糟。于是，阿及尔自作聪明地决定将汽车开出去，停在一个消防栓前面，然后到俱乐部去，打电话向警方报告他的车被偷了。另外，为了使故事不致露出破绽，他还贿赂俱乐部的门房，要门房说那天他整个下午都待在俱乐部里。」

戴拉皱着眉，问：「然后阿及尔的私人司机，就是开车并撞伤……？」

梅森笑着说：「别傻了。那个人是丹尼尔．卡费。不过，阿及尔以为是他的司机干的。」

「然后呢？」

梅森愉快地说：「从妳的眼神我知道，妳已经知道整件事的经过了，只是妳不想剥夺我自己说出这件事情的乐趣。相信我，这真是件令人高兴的事。」

戴拉笑着说：「继续说吧，告诉我所有细节。」

梅森说：「显然阿及尔找过保险公司，而一位年轻的理赔员承办这件案子。这位年轻的理赔员充满冲劲，且急着要有所表现。所以，他给了阿及尔一些建议。他们询问了交通事故的纪录，找到受害者的姓名和地址，查出他所住的医院，并到那里去了。」

「什么时候的事？」

「我们可以好好推断一番。大约就在我找过阿及尔之后，他就跳上车，到办公室来找我。妳回办公室时，他正在等我。然后他下楼去打发他的司机离开。他的司机离开后被谋杀了，……」

戴拉冷静地说：「对！」

梅森停止叙述说：「糟了，我把心思都放在保险业务上，把谋杀这件事情放在一边了。」

戴拉把手放在梅森手上，坚定地握了握，说：「不要紧。这件谋杀案与我们无关，保险的事对我们才有意义。」

梅森说：「我开始担心了，妳想警方为什么到现在还没有和我连络？」

戴拉说：「我也想不出这其中的道理。」

梅森站了起来，说：「我们得去弄清楚这件事。我们现在就开车到南冈德拉路去，看看那里的情形如何，有多少警察还在那之类的。如果警方的车还在那里，我们就知道警方还在露西儿．巴顿的公寓盘问她。如果警车已经不在，我们会发现有一堆好奇的人群在那里议论纷纷，我们只要走到他们的身旁，找个人随便问问，就会知道事情的经过了。」

戴拉说：「我们走吧！」

梅森将戴拉的外套给她，她站在镜子前戴好帽子，梅森也穿上大衣、戴上帽子，关上办公室的灯。

梅森在德瑞克的办公室前停了下来，说：「保罗，我们现在要出去一下，你有没有查到任何新的线索。」

德瑞克说：「有。」

「是什么？」

「我想你那位朋友，就是那个司机，哈特维尔．毕特金是个专门勒索别人的人。」

梅森说：「是个恶棍？」

德瑞克继续说：「百分之百肯定是，我的一个手下找到一位毕特金的朋友。那家伙告诉我的手下说。毕特金有一笔固定的金钱来源，且金额颇丰。所以，他其实并不需要以私人司机为业来维生。他从事这份工作，可能只是要掩饰或转移别人对他的怀疑。」

梅森轻吹了一声口哨。

德瑞克继续说：「所以，我的手下努力从这家伙身上挖掘他所知的一切事情，获得的消息并不多，不过迹象显示毕特金可能正准备敲某人一笔。」

梅森与戴拉互望一眼，问：「是个女人吗？」

德瑞克说：「还不知道。不过，假使是个女人，她一定有一笔为数可观的钱。因为毕特金都是要现金──也就是说，并非真的很大的一笔钱，不过他一次大约都可拿个两、三百元。」

梅森说：「好，继续调查。不过别为此而不睡，让你的手下去办这些事吧！」

德瑞克说：「今天我准备就到此为止。我已经派出许多手下去调查这件事情。对了，那位阿及尔先生他怎么样？你要不要我派人跟着他？」

梅森说：「不用，阿及尔的事情我已经改变主意了，你把阿及尔家附近的人全部调回来，让他爱做什么就做什么，大概再过两、三天，我会亲自去拜访他，到时候，他会得到一个惊喜的。」

德瑞克说：「看样子，你的事情进行得不错。」

梅森说：「没错。你可能会发现一些与毕特金有关的事──一定有什么事……啊！算了。你想知道发生什么事吗？」

德瑞克连忙说：「别告诉我，我不想知道。」

梅森说：「好吧！把在阿及尔身边的人撤回来，他现在已经不重要了。我想多知道一些有关毕特金的事，还有明天早上你应该能找出有关那把枪的事。我希望你今晚能调查清楚它的来历。」

德瑞克说：「我想应该没问题。我有个手下，住在圣塔．迪．巴拉，那里距离洛逊．克里克约八十哩。我已经要他赶到洛逊．克里克去，想办法查出那把枪到底是由谁购买的。」

梅森说：「好，一得到消息，马上告诉我。走吧，戴拉，我送妳回家。保罗，别因此不睡，这件事情没那么重要。」

德瑞克说：「好的，一有消息我会马上通知你，我会随时和办公室保持联系的。」

「一小时后，就别再找我了，我已经准备回去睡觉了。晚安，保罗。」

「晚安。」

梅森和戴拉一起走出德瑞克的办公室，下楼来到梅森的车旁，梅森说：「我们去那附近看看情况如何，戴拉。」

「要我来开车吗？」

「不必，我开就行了。」

梅森把车开出停车场，向停车场管理员点了点头，将车开到街上。他驾着车，来到南冈德拉路。

梅森对戴拉说：「戴拉，妳仔细地看着，我会开慢一点，注意看看有多少警方的车还在。」

「露西儿的公寓是哪一幢？」

「是七一九号，下条街中间左手边……」

「我看见了。」

梅森说：「有许多车子停在那里。」

梅森慢慢地将车子驶过街口。

戴拉说：「好像是私家车，我没有看到警方的车，警车车顶不是都会闪着红灯吗？」

梅森说：「没错，还有长长的天线，奇怪，我怎么连一辆警车也没看见？」

「也许他们把露西儿带回警局去问话了……」

「即使如此，附近的邻居也应该不会这么快就停止议论才对。再开慢点，待会儿经过巷口的时候，妳仔细帮我看看车库附近有什么动静。」

他们察看巷道。只见车库一片黑暗寂静，仅有一些街灯的亮光微微照着。

「等一等，这件事不对。」

戴拉问：「怎么了？」

他忽然停下车，说：「坐到驾驶座来，戴拉。把手电筒给我。算了，还是我来开，我想我们把车调个头，然后开进车库。」

「老板，怎么了？你……」

梅森说：「我还不知道，不过，这件事非常可疑。」

「如果有问题，你最好还是离远点……」

梅森说：「我得找出答案。」

他回头看了看，确定街上并没有其他车辆和行人，然后倒车，调了个头，向车库开去，慢慢地进入巷子里。

他把车开到编号二〇八的车库前，说：「戴拉，妳在这里等我，把手电筒给我。」

梅森拿着手电筒，跳下车，走近车库。车库的门是关的，但是并没有上锁。梅森轻轻推开右手边的门，用手电筒照了照内部。

突然间，他跑回车上，把手电筒丢到汽车后座迅速倒车，并将车转向。

戴拉问：「怎么了？」

梅森严肃地说：「大事不妙，我们上钩了。」

十四

梅森驾车回到街上，向右急转，并不断加速。

戴拉问：「到底怎么了？」

梅森说：「那个小恶魔，专门骗人的小恶魔。」

「你是指她并没有向警方报案？」

梅森说：「她没有。尸体还像我看到它时一样躺在地上，唯一改变的是，尸体的右手旁边多了一把手枪。」

「这样是要让尸体看起来像是自杀的？」

「没错。」

「然后呢？」

梅森说：「我得找个地方停下车来好好想想这件事，戴拉。」

「我们不能就把这件事忘了吗？」

「我想把事情弄清楚。我们……这里有个停车位，我们停一会。」

梅森将车停好，熄掉引擎和大灯。

他们沉默地坐了一会。

过了大约两、三分钟，戴拉说：「毕竟，除了露西儿外，没有人知道那时候你在场，而她当然不能说出去。」

梅森沉思一会，说：「有人在操纵这件事，有人告诉露西儿这么做的。」

「你离开她的时候，你已经告诉她该怎么做了。」

梅森说：「不错。不过，记住我也有责任。我见到尸体了，而当时尸体附近根本没有枪。」

两人又沉默了一会儿，梅森突然说：「妳来问我问题。」

「问什么？」

「有关这件案子的事，我们试着理出个头绪。」

戴拉说：「好。如果你不告诉警方，会有什么后果？」

梅森说：「警方会找到那具尸体，因为某个人会发现尸体，且向警方报案的。」

「谁？」

「也许是露西儿。」

「我不明白。」

「她会从外面开车回来并带着证人，可能是她的女性朋友艾妮妲．乔丹。」

「为什么不是她的男性朋友呢？」

「因为她已经订婚了，如果她的名字上了报，我想她会希望，报上出现的是她和女性朋友共度夜晚的。」

「我明白了。然后呢？」

梅森继续说：「然后，露西儿会要艾妮妲去开车库的门。艾妮妲打开门时，汽车大灯的灯光会照亮车库内部，这位艾妮妲将会尖叫，露西儿也将尖叫，她们将会陷入歇斯底里，然后通知警方，准备在警方面前扮好目击者角色。」

「她们能完全脱离嫌疑吗？」

「不知道，这得看他们了。」

「你指艾妮妲和露西儿？」

「不，是露西儿和那位幕后策画者──也许是阿瑟．考尔生。」

「你希望我问你有关他的事吗？」

「全部都问，丢问题给我。」

「警方会不会问她认不认得死者？」

梅森想了想说：「会。而且她必须承认。这么一来，警方会想知道，为什么他要选择她的车库做为自杀的地点。他们将立即开始怀疑，死者是否死于自杀……然后，他们会试射那把枪，再和致命子弹进行弹道比对。他们很快就会发现那把枪只是个障眼法。这样的结果并不好。」

戴拉说：「好。现在，我从相反的角度来问你。如果你向警方报告呢？」

梅森说：「这样的话，我就陷入一个进退两难的困境。」

「为什么？」

「因为，虽然我告诉露西儿立刻报案，但是我并没有停留在现场，确定露西儿已经依照我的建议去做了才走。」

「你要为她负责吗？」

「不必，可是我是个律师，律师是法庭的一员。我知道当我发现任何尸体时，都应该去报案。现在我发现了一具，可是却只有叫露西儿去向警方报案。」

「那么露西儿会怎么说呢？」

梅森说：「这就是最糟的一点。她会坚持我们并没有发现任何尸体。她会说，我是为了要保护其他的当事人，让她当代罪羔羊的。」

「警方会相信她吗？」

「如果他们相信，我将陷入困境之中；如果不信，那我就完了。因为我没有确定尸体的事是否已经报案，而后来警方没有和我连络时又没有去查个究竟。」

「那么，为什么你没查？」

「因为那件该死的保险业务。我的心思一直放在那件事的经过，因此我没注意警方没有和我们连络。真是糟糕！戴拉，如果我知道事情会这样发展就好了。照理说，身为一个守法的公民及法庭的一员，我应该做的就是向警方报案。」

「那么，为什么现在你不去报案？」

「因为，警方正等着抓我的把柄，这次机会简直再好不过了，如果我真的去报案，不正是自投罗网。」

戴拉说：「老板，我已经没有问题了。」

「我也已经没有答案了。」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接着梅森发动汽车引擎。

戴拉问：「怎么样？」

梅森说：「我上钩了。现在我有答案了。」

「什么答案？」

「操纵这件事的人，是个厉害的角色，我现在只有一个办法可以拯救自己。」

「什么办法？」

「我们得去找个客户。」

「找谁？」

「露西儿．巴顿。」

「我不明白。」

梅森说：「如果作她的辩护律师，她所告诉我的一切，我都有守密的特权。他们不能问她，也不能问我。」

「那么你看见尸体的事呢？」

「如果露西儿告诉警方这件事，那么她就是遵照了我的。如果她没有，那么就没有办法可以证明我当时在场。」

戴拉说：「我不喜欢这个方法。」

梅森说：「我也不喜欢。不过，我已经上钩了，只好接受这个客户。在记事本上写下我将代表露西儿．巴顿，为她处理有关她与前夫之间赡养费的问题。现在，我开车送妳回家吧！」

十五

第二天早晨，梅森走进办公室的时候，保罗．德瑞克已在等着他。

戴拉向梅森使了个警告的眼色，接过他的外套和帽子。

保罗．德瑞克故意避开梅森的眼光，说：「佩利，我打过电话给你，戴拉说你今天早上可能会早点来，所以我来等你，告诉你有关哈特维尔．毕特金的事情。」

梅森说：「噢！我早上看过报纸了。他好像在露西儿．巴顿公寓的车库里自杀了。」

「那是报上说的，佩利。」

梅森说：「这件事真是凑巧，是吗？保罗。」

「是的。她好几年前曾经嫁给他。」

梅森说：「嫁给阿及尔的私人司机？保罗，你是说……」

德瑞克依旧回避着梅森的眼光，说：「没错。」

「你还打听到什么事情？」

德瑞克说：「佩利，有的时候你实在太聪明了，让我们绕了一大圈后又回到原点。」

梅森说：「我不懂。」

「这件事情很奇怪。警方接到露西儿．巴顿的报案时，她正陷入歇斯底里的状况。她向警方陈述说，当她打开车库准备将车停入时发现了尸体，当时她的一位女性朋友和她在一起，本来两人打算一起过夜的。她们什么都没碰，就把车留在现场，引擎也没关，然后一路跑进公寓的会客室里去打电话，向警方报案。」

梅森说：「我知道了。」

德瑞克继续说：「毕特金是被一把点三八口径的左轮手枪射杀的，这把枪掉在他尸体的右手旁。」

「报纸上是这样说的没错，保罗。他真的是自杀的吗？」

「警方正在调查。」

「警方是怎么认为的呢？」

「这是他们的机密，他们不会告诉我。」

「是呀！我想也是。」

德瑞克继续说：「现在，我另外有些消息要告诉你。」

「是什么？」

「你想要知道的那把史密斯．威森点三八口径，编号Ｓ六五〇八八的手枪。」

「哦！对，有什么消息吗？」

「我已经告诉过你，那把枪卖到了洛逊．克里克的一间商业公司去了。这家公司的负责人是罗斯柯伊．韩森。后来这把左轮手枪大约在一个月之前，被一个男人买走，登记的名字是个罗斯．霍利斯特。」

梅森说：「真有趣。」

德瑞克说：「还有另一半没说完！」

梅森走到他专用的旋转椅旁，坐了下来，说：「是吗？另一半是什么？」

德瑞克说：「我昨天晚上得到这项情报。你记得你急着要这个消息，然后我派一个手下，从圣塔．迪．巴拉开车前往洛逊．克里克吧。他一到了那里，就把罗斯柯伊．韩森从床上挖起来，要他到店里去查这笔交易的纪录。因为你急着要查明这件事，所以……你知道的，我不得不也让他们快些。」

梅森咧嘴一笑，说：「那正是你的方式，从不慢吞吞的。所以你拿到情报了。保罗，谢谢你，你做得很好。」

德瑞克继续：「当然，这么急着要得到这项情报的做法，一定让这位韩森先生印象深刻。」

「是啊，当然是。可是我不明白这有什么关系。如果他要住在郊外，和那些牛群和鸡一起睡，他就该明白，我们无法配合他的作息。」

德瑞克说：「那当然，不过我只是认为你该知道。」

「为什么？」

德瑞克说：「因为，毕特金的尸体被发现的时候，那把他用来自杀、或别人用来杀他的枪就掉在他右手边。有人曾经用特制的金钢砂轮，将这把手枪上所有的枪枝号码全部擦掉，包括枪膛上、弹箧上，以及其他隐藏在枪身里的枪枝号码全部被擦掉了。」

「噢，噢，这样的话，警方就没有办法查出这把枪的来历了，是吧？」梅森说，语气显出他松了口气。

德瑞克继续移开他的眼光，说：「不过，这位擦掉枪枝号码的人并不太了解枪。这种史密斯．威森式的手枪在木制枪柄中也刻有枪枝号码。要找到这组枪枝号码，必须用螺丝起子，把其中一边的木柄移开才能看到它。」

「继续。」

德瑞克继续说：「警方的专业检验人员拆开木制枪柄，找到这组号码。这组号码是五〇八八。当然，警方立刻展开追查的行动。当他们第二次将罗斯柯伊．韩森从床上挖起来，向他询问那把枪的去处时，很自然地，韩森会想知道是否这是一种惯例，而……」

「真该死！」梅森突然直起身子，皱眉说。

德瑞克说：「当然，韩森并不知道圣塔．迪．巴拉那个手下的真名。不过，他向警方做了很完整的描述，并将事情做了明确的描述。警方不会放弃这条线索的，当他们找上门来时，你必须想办法解释。」

「另外还有几件重要的事，你必须知道。」

梅森声音尖锐并充满焦虑地说：「快说吧！保罗，也许听完之后，我得开始采取行动了。」

德瑞克说：「警方怀疑，为什么没有人听见枪声。迹象指出枪击现场是车箱，而血迹也显示，当子弹射入毕特金头部时，他就当场死亡了。

「他们在这幢公寓附近展开调查行动，发现曾有一辆车停停走走，逆火，发出许多噪音。对巷一名住户觉得很吵，探出头往窗外看。那个时候，天色已渐渐暗下来，不过他还是看到一男一女站在二〇八号车库前面。这个男人是个高个子，外型很特别，穿了一件浅色的大衣。那个女士穿着格子花纹的外套，戴着深色的帽子。当时，他们正打开二〇八号车库的门，他们交谈了几句，然后关上引擎，把车留在原地，走路离开。这辆车的引擎当时发出许多噪音，警方的人认为也许子弹就是此时发射的。如果此点属实，这将变成一件谋杀案。因为要自杀的人，很少会当着两个人的面前举枪自杀；就算他真的当着别人的面前举枪自杀，这两个目击者没有向警方报案──你知道警方会怎么想的。」

梅森说：「继续说。」

德瑞克说：「警方的人前往处理这件案子时，露西儿正穿着一件格子花纹的外套，戴着黑色的帽子。从她的穿著，那位证人现在指认露西儿．巴顿就是他看到的女士。露西儿否认，那段时间她曾经出现在附近任何地方。」

「什么时间？」

「大约六点左右，证人不十分确定时间。」

「那位男士呢？」梅森问。

德瑞克说：「到目前为止，他们只有概略的描述。不过，当警方开始针对这把手枪做指纹采集工作的时候，他们在枪身的内部发现了一枚指纹。依照分析，这枚指纹可能是在某人打算销毁枪枝号码，或者是退子弹的时候所留下来的。他们认为这是个男人右手食指的指纹，指纹相当的清晰。」

梅森说：「我知道了。」

德瑞克说：「我透过报社记者的管道，取得这枚指纹的样本。」

德瑞克伸手从口袋里拿出皮夹，取出一张指纹图形样本，交给梅森，说：「这有原件的三倍大。」

「有没有发现其他指纹？」

「没有。枪枝上的其他指纹都已经被擦拭得干干净净。不过显然那个人忘了擦掉里面的指纹。」

「我明白了。还有其他的消息吗？」

德瑞克说：「还有一些？不过我不知道它们的关联为何。警方对整件事的发展感到怀疑。他们认为露西儿十分可疑。艾妮妲也认识哈特维尔．毕特金。她为露西儿提供了不在场证明。不过，因为某种原因，她似乎不太高兴。警方认为：她不久会撤回她对露西儿的不在场证明的证词。」

梅森说：「真是混乱，发现一具可能是自杀的尸体之外，又有这许多牵连。」

德瑞克说：「更复杂的是，当他们搜索死者的口袋时，发现了五千元的现金。这些现金都是百元现钞，连捆绑现金的封条都还没有拆掉，银行出纳员的签名也还在。警方循线查出这笔现金是在几天前由一位叫做达利．盖兹的人所提领出来的。达利．盖兹是史蒂芬．阿及尔事业上的伙伴。他也是购买那把手枪，正外出做生意且不让任何人知道他去哪里的罗斯．霍利斯特的朋友。达利．盖兹显然和霍利斯特在一起。」

梅森用手指关节轻轻地敲着书桌桌面。

「这可能没什么，保罗。我正好对这位罗斯．霍利斯特有一些了解。他是眼光独具的石油商，也从事投资，目前正到外地去做商务旅行，他会以信件与朋友联络。他的女友没有电话，因此他通常会在找住处后立刻用电报或信件和她连络，让她知道他在哪里。」

德瑞克说：「我也查到一些有关霍利斯特的事。他住在圣塔．迪．巴拉，大约一个多月以前，才刚跟他的前妻办好离婚手续。住的地方相当好，有一个管家每天来为他整理房子。她早上来为他准备早餐，下午四点半下班回家。星期一下午四点半，当她要离开霍利斯特家的时候，霍利斯特说他打算六点离开。霍利斯特商务旅行的时间通常是十天左右。当他外出时，她从不知道他的行踪。那些石油生意是秘密的。」

「你说达利．盖兹和霍利斯特在一起？」

德瑞克说：「不错。阿及尔、盖兹和霍利斯特都是合伙人。霍利斯特是主角，其他两人只是唯命是从。」

梅森说：「这三个人都和露西儿扯上关系。」

德瑞克说：「这就是全部的概况。当然，死者身上那些现钞吸引了警方的注意力，开始调查达利．盖兹和哈特维尔．毕特金之间的关系。」

「警方是否也在调查史蒂芬．阿及尔呢？」

「没错。他们今天一大早就把阿及尔从床上挖起来谈话。阿及尔告诉警方，他最后一次见到他的私人司机是在你的办公室楼下。他说他的司机用车载他到你的办公室来，车停在外面。后来，他知道你并不在办公室，而且不确定当天晚上是否回到办公室，他下楼告诉他的司机，叫他先把车开回家去，停在车库，然后就可以下班了。」

梅森说：「然后呢？」

德瑞克继续说：「毕特金显然照做了。他一定先把车开回家去，放在车库里了。当警方人员到达阿及尔家的时候，那辆车就停在车库里。依照警方的推算，毕特金到达露西儿的车库时，正是那辆车发出一堆噪音的时候。一定是有人要毕特金进去车库，而他一走进去，就被枪杀了。」

德瑞克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说：「那个指纹图样，你可以留着。如果事情还有进一步的发展，我会立刻通知你。」

梅森说：「谢谢你，保罗。」

德瑞克说：「再见，戴拉。」

戴拉说：「再见，保罗。」

德瑞克走出办公室后，梅森看着戴拉，说：「把那个橡皮图章的印台拿来好吗？戴拉。」

戴拉沉默地将印台放在梅森的书桌上。梅森以右手食指在印台上按了一下，然后将手指印在一张空白的纸上。

戴拉从梅森后面，比对梅森的指纹印和警方所采得，出现在杀死毕特金凶枪上的指纹。戴拉喘着气，手指紧扣梅森的手臂，说：「我的天！」

梅森说：「放轻松一点。」他将椅子向后推，走到洗手台旁，拿起肥皂，仔细地清洗掉手上的墨水印，继续说：「这件事的幕后操纵者，是个残酷的家伙。」

戴拉拿起那张梅森指纹的钢笔墨水图样，划了一根火柴，把它烧掉，将剩余的灰烬丢进烟灰缸里。

「这一切将置你于什么处境呢？老板。」

梅森说：「非常不利。不过，我是绝对不会束手待毙的。」

十六

梅森刚把手上的水擦干，接待员葛蒂便报告：有一位丹尼尔．卡费和他的保险公司的代表法兰克．英格先生等候要见梅森律师。

梅森犹豫了一下，然后对戴拉说：「让葛蒂请他们进来吧！」

法兰克．英格头发灰白，有一双灰色的眼睛，是个精明能干的家伙。他和梅森握手，然后转头对卡费说：「卡费先生，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想由我和梅森律师进行商谈。」

卡费说：「我不介意。」

法兰克．英格对梅森说：「梅森律师，我想你一定想好好谈一谈。」他坐了下来，诚恳地微笑着。

「是的，你请说吧！」

「我想，还是由你来开始比较恰当。」

梅森说：「钱的问题，先生。」

英格说：「我知道，不过，问题是，我们要用什么标准来谈……」

梅森打断他的话说：「那男孩伤得很重。我希望你们支付三千元的医疗费用，五千元的赔偿金，以及两千元的律师费，一共是一万元，这是有关那男孩的部分，除此之外，我要求你们支付两千元给被害人的母亲，另外，再支付一千五百元，让他们购买一部新车，还有一千元的律师费。总共加起来的数额，是一万四千五百元。我已经取得卡费先生一张一万元的支票，剩余的保险公司可用支票来支付。」

英格微笑地说：「当然，梅森律师，我可以了解你要的这些。可是我们对公司的股东负有义务。这件车祸的发生，当然十分不幸，不过用生意人实际的观点来看这件事，这个男孩的赚钱能力如何？如果受害人是像您这样身分地位的人，即使你所受的痛苦未必比较大。然而，因为你的赚钱能力较强，所以，当然我们也就有义务支付较高的赔偿金额。

「站在务实的眼光来看，梅森先生，我想你应该明白，财产损害赔偿的金额，是取决于被害人所丧失的赚钱能力；除此之外，再加上一些『合理』的金额，以弥补受害人所受的痛苦。在这件案子里，我必须说，像这样一位年轻的男孩子，支付他一千五百元的赔偿金，已经是非常多了。再者，依照他的受伤程度以及复原速度观察，他在一个半月之内就能完全康复，恢复工作能力。假设他每个月收入有三百元，再算上他由于住院而损失的食宿费和……」

梅森打断英格的话，说：「这些事我早就知道。」

英格说：「那是当然。」

梅森说：「我不想再听这些事了。」

英格说：「当然，梅森先生，我想你不想当个不讲道理的人吧！」

梅森看着英格，说：「我现在正要当一个不讲道理的人。」

卡费咳嗽了一声，说：「英格先生，这件案子里有一些情形……」

英格急忙说：「我想我们不要弄错了，且不管未停下车来给予支持的责任问题，我们现在谈的是财产的损失。」

梅森说：「没错，我们并未谈到有关肇事后驾车逃逸，以及企图隐藏犯罪事实的问题。」

办公室陷入一阵令人不适的沉默中。

梅森说：「不过，如果终于有人提出任何不利于卡费先生的诉讼的话，卡费先生一定希望能够向法院申请缓刑。而法院也一定会深受双方和解条件的影响的。」

英格说：「当然……」

卡费焦急地说：「为什么你说『终于』可能会有刑事诉讼呢？」

梅森伸了个懒腰，打个呵欠，说：「就是说，可能会有人提起申诉，发动刑事诉讼，因为我并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有人会这么做，所以我说『终于』。」

卡费和英格两人对望了一眼。

英格说：「我想，就保险公司的立场，我们不能把这些因素都考虑在内，我们……」

「你可以依情况不同而考虑，不是吗？」

「你是指？」

「在有陪审团的情况下。」

卡费紧张地咳嗽了一声，说：「梅森先生，如果你同意的话，我想跟法兰克．英格先生私下谈一谈。」

梅森说：「当然。戴拉，妳带这两位先生到法律图书室去，两位慢慢来。」

戴拉站了起来，打开通往法律图书室的门。

梅森向戴拉眨了眨眼。

戴拉关上办公室的门，对梅森说：「老板，如果他们发现这一件车祸有两份和解书的话，会怎么样？」

梅森说：「我知道才怪。毕竟，我们以前没有过这种例子。通常要达成一份和解书就已经够难的了，别说是两份。」

「戴拉，现在最重要的，是在我们还能自由处理这件事的时候，把这个和解问题处理掉。」

「你说在我们还自由的时候……」

「不错。我想，英格认为我非常残酷，不过，如果他看看我的情况，也可能会昏倒。」

戴拉说：「我想他会的。」

梅森说：「律师这一行，经常是一手拿着停摆的钟，另一手拿着颗定时炸弹──一个已拉掉保险栓的手榴弹。」

梅森站了起来，在办公室里踱步。

戴拉的眼中充满同情，忠诚和了解，看着梅森。

法律图书室的门打了开来，英格和卡费走进办公室。这回卡费走在前面，且代表说话。「我们接受你所提出的和解条件，保险公司不介意在这类案件里开个先例。他们对于我昨天晚上给你那张支票和立下和解书的事感到不悦。我会给你剩余的金额，其他我会和保险公司处理。」

梅森说：「这样我们还是可以拿到那笔钱。」

卡费从口袋里拿出支票簿。

梅森对英格说：「让我看看那份和解书，好吗？」

英格将和解契约书递给梅森。

卡费开完支票时，梅森也看完了和解书。他说：「看起来都没问题了。」

梅森在和解书上签了字，收下卡费所开的支票。

卡费说：「梅森律师，我希望我们都能充分了解对方的立场。」

梅森说：「我想这没问题。」

卡费说：「英格先生说，如果我不要太清楚这件事，可能会好些。」

「当然。」梅森说，并和卡费握手。

卡费说：「对于这桩意外，我真的十分抱歉。这次事情让我好好上了一课。」

梅森点点头，说：「我知道。我想你昨晚大概睡得很不好吧？」

卡费说：「坦白说，我昨晚根本睡不着。」

梅森说：「我们的一生中，都有很多事是要学习的。」他站起来，将他俩送到办公室门口。「我自己也常失眠。」

英格说：「梅森律师，你处理案件的速度真是快得惊人。」

梅森说：「因为没有必要拐弯抹角。」

「不。」英格站在走廊上说。「你做事毫不含糊，是个极好的律师，再见，梅森先生。」

「再见。」梅森说完，关上门。

十七

戴拉问：「你要我把这些支票存进鲍伯．芬其利的账户吗？」

梅森说：「不，这件事我自己来做。」

戴拉问：「然后呢？」

梅森说：「然后，我得找个合法的理由，离开办公室。就算我真的找不到合法的理由，我也得编一个出来。」

「事情真的这么糟吗？」

「有可能。」

梅森桌上的那支未登记的电话响了，戴拉拿起听筒听了一会，对梅森说：「是保罗，他要和你说话。」

梅森接过话筒，说：「保罗，什么事？」

德瑞克说：「你记不记得我告诉你，有一位洛逊．克里克商业公司的负责人，叫做韩森……」

梅森打断他的话，说：「我记得。」

德瑞克说：「警方的人决定要和他谈一谈，显然他们发现了一些疑点。他们把他找来，并且查对枪枝交易的纪录，警方似乎不太喜欢现在的发现。」

「他们发现什么？保罗。」

「第一，枪枝买主登记的是罗斯．霍利斯特，一切数据以及地址都没有错。不过，签名的笔迹却和罗斯．霍利斯特不符。」

梅森说：「还有呢？」

德瑞克说：「第二点，警方查出露西儿．巴顿和一个叫做阿瑟．考尔生的人平常有交往，警方并不知道阿瑟．考尔生和露西儿到底是什么关系，不过，韩森和考尔生对质时，韩森立刻向警方表示，他确定考尔生就是向他购买手枪的人。」

梅森沉默了一会儿。

德瑞克突然问：「你还在听吗？」

梅森说：「我还在。我在想一些事情，你继续说吧！」

「到目前为止就只有这些了。」

梅森思索了一会儿，问：「阿瑟．考尔生怎么说？」

德瑞克说：「阿瑟．考尔生坚持说是韩森认错人，大大地抱怨了一番。他说如果警方要进行辨识，应该要把他和一列人排在一起，让韩森先生辨识。警方当然了解他是有理的。他们原本只是多方进行，没想到会查出这条线索来。不过，他们并不乐见这个发现，正继续挖掘内幕中。」

「可不可能是认错人了？」

「不可能。据我得到的消息指出，韩森是个精明的老头，他几乎认识每一位他店里的常客。在钓鳟鱼的旺季，当地会涌入许多钓客，那么，可能他还会弄错，但是枪枝卖出的时候，并非钓鳟鱼的季节。他记得那笔交易，也十分肯定地指认考尔生。警方当然对他的指认印象深刻。」

「你认为为什么阿瑟．考尔生要签罗斯．霍利斯特的名字？」

梅森说：「他必须用某个名字。而且，既然露西儿即将嫁给霍利斯特，或是说，她认为她将嫁给他，她便不会想拥有一把登记了其他家伙名字的枪……从卡尔生的立场来看，用霍利斯特的名字是最好的选择。」

德瑞克说：「用这样的观点来看，的确没错。」

「还有其他的事吗？保罗。」

「他们对毕特金的双手做了石蜡测试。当然，这项测试并不一定十分精确，不过在开枪后这么短的时间内，测试结果是否定的反应时，还是相当值得参考的。」

「没有反应吗？」，

「一点也没有。警方这项工作做得不错。他们在尸体被搬动之前就做了这项测试，发现了一些疑点。」

「你知道警方怀疑什么吗？」

「我想我知道，佩利。」

「是什么？」

「你不会想听的。」

梅森说：「该死！我是不想听。」

德瑞克说：「手枪正下方的地面上有一些血迹。

「当然，这是有可能发生的情况，不过警方倾向于认为它不会发生。死者可能朝自己的头部开枪之后，仍维持站立一二秒，血迹喷到地板上，他才摔倒在地上，掉下手枪。不过，你知道像崔格警官这样绝不漏掉任何疑点的人会怎么想。」

梅森说：「是的，我了解崔格。你还有没有其他更重要的事要告诉我？」

「目前为止没有了。」

「我想这些也够了。」梅森说完，挂上电话。

戴拉问：「事情怎么样了？」

梅森说：「昨天晚上布置命案现场的人，恐怕不是我原先想得那么精明。不过，现在说这些都太迟了。戴拉，如果卡罗妲．布恩，就是提供我们丹尼尔．卡费汽车牌照号码的那位小姐到办公室来的话，给她开张一百元的支票。不过，切记，付支票，不要付现金，知道吗？」

戴拉说：「我知道。这样一来，如果有必要的话，我们还可以查出她是在哪里兑现这张支票，或跟踪她，对不对？」

梅森说：「不错。看着办公室。戴拉，我现在出去了。」

十八

上午十一点，梅森回到办公大楼的楼下。

有一位一直在香烟摊旁徘徊的德瑞克侦探社的探员忽然走了过来。他快步跟上梅森，和梅森一起走进电梯里。

探员对梅森说：「你早！梅森先生。今天早上好吗？」

梅森瞥了他一眼，说：「还好。你是德瑞克的手下吗？」

「是的！我正要到楼上去找老板，向他报告一件事。」

梅森感觉他塞了一张卡片在自己的姆指与食指之间。

梅森把手中的卡片放进口袋里，说：「哎呀！我有一个电话要打，那电话号码是几号呢？」

他故意在口袋里找来找去，然后把德瑞克的手下刚才交给他的卡片拿出来，说：「就是这个。」

卡片上是戴拉的字迹，写着：「卡罗妲．布恩来过，领走一百元支票。办公室有一堆访客──警方──正在等你。」

梅森说：「还好，还来得及。回办公室后要马上打这个电话。」

电梯在梅森办公室的那一层楼停了下来，德瑞克的手下一言不发，直接走入德瑞克侦探社的办公室，梅森沿着走廊走到他的私人办公室，打开门。

他说：「戴拉，我想我……咦，大家好。」当他看到办公室坐满人时，他突然喊道。

崔格警官将烟从嘴上拿下来，对梅森说：「你好，梅森。」

梅森说：「好久不见了，崔格警官，最近好吗？你似乎把不少人都聚集到这里来了。」

崔格说：「是的。我想你认识露西儿．巴顿和阿瑟．考尔生。这一位是我的手下，便衣刑警。坐下来，梅森，我们有事要跟你谈。」

梅森说：「有什么事吗？」

崔格说：「坐下，让自己舒服一点。这次的谈话时间可能会很长。我得先警告你，梅森，我们待会儿的谈话，你可能不会喜欢。」

梅森转头对露西儿．巴顿笑了笑，她看起来似乎整晚都没睡的样子。「妳好吗？露西儿，早上我在报纸上看到，妳好像被吓到了。」

露西儿说：「是的。」眼睛回避着梅森的目光。

梅森转头对阿瑟．考尔生说：「你好吗？」

阿瑟．考尔生说：「好。」他的眼睛一直看着地毯。

崔格问：「梅森，昨天晚上六点钟，你在哪里？」

梅森微笑，摇摇头说：「我一下子想不起来，崔格。」

崔格说：「没关系，想想看。」

「好吧！」

「继续想。」

梅森问：「你要让我想多久呢？」

崔格说：「直到你想起来为止。」

梅森皱着眉，走到书桌后的椅子旁坐了下来，他注意到戴拉忧虑的眼神。

约两分钟后，崔格说：「怎么样？」

梅森咧嘴一笑说：「还没有。」

崔格露出关心的神情，说：「梅森，听好，我喜欢你，想让你能喘口气。不过我得告诉你，这是一件谋杀案件，而且，你现在所处的情势，可能和你在其他谋杀案中不太一样。」

梅森说：「事实上，我想抽根烟，崔格。你们要来根烟吗？」

有两个人同时摇摇头。

梅森问那位便衣刑警说：「你呢？」

「不了，谢谢。」

梅森拿了一根烟点着火，再度坐回椅上。

崔格说：「好吧！如果你需要时间想，我们会做个记录计算你到底花了多少时间。」他从口袋里拿出手表，说：「现在我再问一次，梅森，昨天晚上六点左右的时候，你在哪里？」

梅森看着崔格紧盯着手表，说：「我想不起来。」

崔格说：「继续想。」

「我现在想起来了，不过，我不能告诉你。」

崔格问：「为什么？」

「因为，如果我告诉你，就违反了我的职业机密。」

「对于哪位客户而言？」

梅森笑着摇摇头，说：「警官，你知道有些事是我们不能讨论的。一位律师对于他的客户必须遵守一些义务。」

崔格愤怒地把手表放回口袋里，说：「你昨天晚上是不是派人去调查一支编号Ｓ六五〇八八的史密斯．威森手枪？」

「是吗？」

「你知道你有。你派了个侦探从圣塔．迪．巴拉出发去找一位经营洛逊．克里克商业公司的罗斯柯伊．韩森，询问他有关那把枪的事。」

「好吧！既然你说得这么肯定，我也不想反驳你。」

崔格说：「稍后我也对这把枪的交易纪录进行调查。我从警察局打电话到洛逊．克里克电话局的总机，把接线生叫了起来，要他帮我把罗斯柯伊．韩森也给从床上叫醒。那个时候你所派去的人才离开那里不到半个小时。」

「是。」

「你为什么会对那把枪有兴趣呢？」

「我想查出是谁买了这把枪。」

「为什么？」

「有许多原因。」

崔格说：「这把枪牵涉到一件谋杀案，这件谋杀案发生的时间大约是在昨天晚上六点左右，但直到晚上十点半才有人发现尸体。我问你，你怎么会在晚上九点之前，就已经知道这把枪和这桩谋杀案有关呢？」

梅森说：「我不知道啊！」声音与态度都一副十分惊讶的样子。

崔格说：「你派去的人甚至是在晚上九点之前就已经从圣塔．迪．巴拉出发了。」

梅森说：「也许比那更早。不过，警官，即使我对这把枪有兴趣，我现在也不打算承认，因为它可能成为一桩民事案件的证据。至于它和谋杀案的关联，我一点都不知道。」

崔格讽刺地说：「哦！是吗？不过我还是要请问你，到底为什么会对这把枪有兴趣呢？」

「很抱歉，警官，我不能告诉你。」

崔格说：「梅森，这件事情比你想象的还严重多了，我希望你还是坦白一点，把事情真相告诉我比较好。」

梅森说：「我会尽可能地回答问题的。」

「你是什么时候和露西儿．巴顿认识的？」

梅森立刻说：「昨天。」

「是她来找你，还是你去找她？」

梅森转头对戴拉说：「很高兴你问了一个我可以回答的问题。戴拉，我们在前锋报上登的那则广告在哪里？」

戴拉站了起来，走到档案柜前，拉开一个抽屉，从抽屉里取出一个档案夹，拿出登在前锋报上的那则广告，递给梅森。

梅森说：「交给崔格警官吧！」

崔格凝视那则广告，皱着眉，说：「这和我问你的问题有什么关系？」

梅森说：「戴拉，把保险箱里的那封信拿出来，就是那封寄到德瑞克侦探社，里面有一支钥匙的那封信。」

戴拉从保险箱拿出那封信。

「交给崔格警官。」

崔格接过那封信，皱着眉看着。

梅森说：「我们也可以把它交给巴顿小姐，你知道，这是她写的，警官。」

露西儿睁大眼睛，不明所以地看着梅森。

「一支钥匙！」崔格说。

「一支钥匙！」露西儿．巴顿叫道。

「一支钥匙──就是开门用的钥匙，你知道的。」

「她干的好事。」崔格说，一面嚼着雪茄。

戴拉把信交给露西儿．巴顿，她看了后把信传给阿瑟．考尔生。

崔格问：「那么，你收到这封信之后，采取了什么行动？你真的在信上所提那段她不在的时间，用钥匙闯进……」

梅森打断崔格的话，说：「别闹了，警官。你不会以为我会在没有得到他人允许的情况下，用钥匙打开别人的门吧？我一接到这封信，就立刻赶到露西儿．巴顿小姐的公寓去。我在门口又是敲门，又按门铃，然后发现显然我选择了一个相当不恰当的时机去拜访她。不过，她邀请我进去她的房间，我等她洗完澡，穿好衣服之后，和她谈了好一会儿的话。」说到这里，梅森故意看了露西儿．巴顿一眼。「然后，我就开始担任她的律师，她要求我代表她处理一些事。」

「哦！」露西儿说。

「这么说来，现在你代表巴顿太太啰？」

梅森说：「是的。我相信她希望你称呼她为巴顿小姐，警官。」

「反正她是你的当事人就是了。」

「没错。」

「你为她处理什么事？」

梅森微笑并摇摇头。

崔格说：「梅森，你昨天一天的行程相当特别。」

梅森说：「有吗？我不觉得，警官。」

「你昨天蛮忙的，不是吗？」

「……你去过西赌城大道三九八号、找史蒂芬．阿及尔，告诉他你打算控告他驾车肇事后逃逸，是吗？」

「是的。不过，我想我是建议他，他的车可能涉及一桩车祸事件。」

崔格继续问：「你到史蒂芬．阿及尔的家中时，曾经见过哈特维尔．毕特金，是吗？」

「你是指阿及尔先生的那位管家吗？」

「是的。」

「我见过，他当时也在。」

「现在，请你告诉我，你第一次看到那把史密斯．威森，编号Ｓ六五〇八八的手枪是什么时候？又为什么会对这把手枪的交易纪录感到兴趣呢？」

「很抱歉，警官，你又问到我不能回答的问题了。」

「为什么不行？」

「我有保密的权利」

崔格说：「好吧，我不问你这个问题。这柄手枪上的枪枝号码都被人用一种特制的砂轮磨掉了，只剩下在枪柄之中的一组号码还保存着，从摩擦的痕迹来看，这是最近才干的事。」

梅森谨慎地说：「是吗？」

「当你开始对这把枪感兴趣时，你是怎么知道它的枪枝号码的？」

梅森对崔格摇摇头。

「是在这把枪的号码被擦掉之前，或者是之后？」

「很抱歉。」梅森依旧亲切地笑着。

崔格说：「梅森，你一定是在这组号码被擦掉之前就知道了，因为自从这把手枪从工厂生产完成之后，螺丝就没有被人分解开来过。我想，你不会是那个擦掉枪枝号码的人，是吧？」

梅森微微笑着，并忍不住打了个呵欠。

崔格对警员点点头说：「把那位证人带进来。」

警员推门走向梅森的接待室。

崔格说：「我打算明白地跟你说，梅森。我想，昨天晚上六点的时候，你正在南冈德拉路七一九号，巴顿太太公寓旁的车库前。我认为车库里发生了一件谋杀案，而你试图掩盖这件事。另外，我认为我有一位证人可以指认你。」

梅森弹了弹香烟的烟灰，说：「警官，我觉得你根本没有任何可以指认我的证人。」

崔格说：「那位证人已经明确地指认露西儿．巴顿小姐。」

梅森尚未回答，办公室的门打了开来。那位便衣刑警带了一位高额、高颧骨、薄唇、长颈的男人走进办公室，那个人对于自己的出现似乎觉得很抱歉。

崔格指着梅森，对这位男人说：「就是这个人吗？」

男人说：「这……昨天我并不十分清楚那位男士的长相，要等他站起来我才会知道。」

梅森微笑地对那男人说：「我是佩利．梅森，请问你的大名。」

男人说：「卡尔．爱弗特．高森，我就住在谋杀案发生地点的隔壁……」

崔格说：「现在别说这些了，我只要你告诉我，这是不是你昨天看见的那个男人？」

「除非这位先生他站起来并走动一下，否则我不知道是不是他。」

崔格对梅森说：「站起来。」

梅森咧嘴一笑，说：「警官，这不是指认嫌犯的标准程序。如果你真要进行指认的话，你应该让嫌犯参杂其他人站成一排再进行指认。」

崔格说：「我并未逮捕你，不能进行那样的程序。在确定我的猜测之前，我不会那样做的。如果这位证人指认了你，我就能确定我的猜测了。」

「这真是倒果为因，本末倒置。」

「住口，我就是要这样做。」

「你的确是。」

崔格说：「站起来，如果你是无辜的，有什么好害怕的？」

梅森躺回他的椅子，对崔格微笑着。

崔格转头对高森说：「他身上的穿著如何？」

「如同我说过的，他穿着一件浅褐色大衣，灰色的帽子。」

崔格对警员说：「到衣帽柜去把他的外套、帽子拿出来。」

梅森说：「等一等，崔格，你知道你没有权力这么做，你不能……」

崔格说：「不能才怪！」他转头对高森说：「当这位先生站起来试图阻止警员的时候，你仔细地看看他走路、移动的样子……」

梅森说：「我告诉你，警官，这是侵犯我身为一位公民的权利。」

那位警员走到衣柜前打开衣柜，忽然停了下来，犹豫一下，然后转头看着崔格。

崔格不耐烦地叫道：「继续，把帽子和外套拿出来，必要的话，我们要让他穿上，站起来并……」

「很抱歉，警官，可是……」

崔格说：「把那件外套拿出来！」

「这里只有这一件，警官。」

梅森转头瞥了戴拉一眼，戴拉露出一脸无辜的表情。

高森肯定地说：「这不是那件外套。」

崔格怀疑地对梅森说：「你从哪里弄来这件外套的？」

梅森说：「我没有，是你弄来的。」

崔格说：「好吧！那么，你怎么知道史蒂芬．阿及尔的车牵涉那件车祸案呢？」

梅森说：「崔格警官，你一直在问一些前提假设错误的问题。不过很抱歉，史蒂芬．阿及尔的车并不是那件车祸的肇事车辆。」

「可是你不是……」

「我昨天的确认为史蒂芬．阿及尔的车涉案。不过警官，你也知道，很多时候，你以为你得到所有证据并开始展开控告等行动，却突然发现事实是完全不同的另一回事……」

崔格说：「好了，别再说这些了。我想知道你是从哪里得到的消息，为什么你会出去并去告诉阿及尔他的车涉及车祸案，你如何得知消息的。」

梅森说：「警官，事实上，这件车祸真正的肇事者是一位叫做丹尼尔．卡费的人。他住在毕屈纳街一〇一七号二二号公寓。昨天下午我找到了他，这位丹尼尔．卡费先生对于自己的行为感到十分后悔，因此他立刻承认了这项事实，并且进行适当的补救措施。」

「你说补救措施是什么意思？」

「他付了赔偿金。」

「什么时候？」

「今天早上付清了全部的赔偿金。」

「该死！」崔格愤怒地冲口骂道。

梅森说：「当然，我不介意告诉你有关这方面的消息，帮你厘清你感兴趣的这件案子。我知道，毕特金先生在巴顿太太的车库内自杀了。」

「他是在巴顿太太的车库被人谋杀了。」

梅森用舌顶住嘴的上方发出声音。

崔格说：「昨天晚上五点到六点的时候你并不在办公室，戴拉从一辆出租车里出现。史蒂芬．阿及尔到你的办公室来等你，他的司机在大楼前等着他。五点过后不久，阿及尔要他的司机不必等他。然后，他又回到你的办公室等你到大约六点左右。后来，他打电话给保险公司，约保险公司的人到这附近来谈事情。他昨晚每一分钟的行踪都能够交代得非常清楚，而他也知道你并不在办公室内。」

梅森说：「下午五点之后我很少还在办公室，通常那个时候，我都已经下班了。当然，有的时候我也会留下来加班，不过，我非常不喜欢在五点后还和客户见面，那会首开恶例而且……」

崔格接着说：「而且，你不在的原因，是因为你正和露西儿．巴顿在一起。当毕特金进入车库时，你们就已经在那里了。至少，他进去后不久你就到了。梅森，我现在要很公正地说，依据证据显示毕特金也许是不怀好意才到那里去，他可能攻击了你或巴顿小姐。你们其中一人开了枪，这一枪结束了毕特金的生命，而我要承认的是，这个人并非一个好公民。他是个专门勒索、投机、不择手段的恶徒。假如他当时是在车库里等着，我相信他一定不怀好意，而现在是你们私下澄清此点的唯一机会。否则一切将要被公开。坦白告诉你，如果这是自卫，我会谅解的，可是我必须先搞清楚再说。」

梅森说：「我明白。我知道你一向要求公正。」

「露西儿．巴顿小姐说她是和你在一起。」

「她这么说吗？」

「没错。一开始她告诉我们她是和艾妮妲．乔丹在一起，艾妮妲．乔丹也为她提供了一整晚的不在场证明。不过，在警方的详细讯问之后，她已经撤回她的证词了。」

露西儿听到这里，急忙说：「我没说下午六点的时候我是和梅森先生在一起，一开始我是告诉你们在和艾妮妲见面之前我是和他在一起。」

崔格说：「现在是我在发言。」

梅森有所指地对露西儿说：「他希望妳不要说话。而且，身为妳的律师我也要建议妳保持沉默。」

崔格说：「没那回事，我是在对你说话。」

「而我是在和我的当事人说话，警官。」

「你和巴顿太太是昨天的什么时候在一起的？」

「我告诉过你了，是昨天早上。」

「然后呢？你们什么时候又见过面？」

「我确定我不能告诉你那个时间。」

「但是在那之后，你们的确曾经再次碰面？」

「是的。」

崔格说：「好吧！我想我们已经获得一些头绪了。现在，我要采你的指纹，梅森。」

梅森说：「没问题，我会尽可能地和你们合作，不过请你明白，我绝不能做出背叛客户的事。」

崔格向身旁的警员点点头，他从公文包里取出采集指纹的设备，走近梅森的书桌。

崔格说：「站起来。」

「哦！我坐着就行了。」梅森笑着对他说，把手伸向警员。

高森忽然说：「我想他不是我昨天见到的那位男士，昨天那位男士的身材好像没有他这么魁梧……」

崔格说：「请你先到外面坐一会儿，高森先生。我要你等到他穿上那件浅色外套，站起来走动的时候，再进行指认的工作。你没有办法在一个人坐在书桌后时进行指认工作的。」

梅森说：「警官，我也要提醒你，他必须依照指认嫌疑犯的标准程序对我进行认定，否则一切都是白费工夫的。」

高森站了起来，犹豫地停了一下，慢慢地走到接待室去。

崔格说：「你继续顽强吧！梅森，事情可以用简单的方式解决，也可以用困难的方式。如果我用简单的方法无法办到，我会用困难的方法继续试的。」

梅森说：「听起来很有道理。现在，我要把我的每一个指纹都印在这张纸，是吗？」

露西儿不安地看了梅森一眼；阿瑟．考尔生也看了梅森一眼，又迅速移开目光。

警员静静地采集完梅森的指纹。

崔格说：「你可以去把手洗干净。」

梅森咧嘴一笑，说：「谢谢，不用。你的证人可能会突然闯进来。戴拉，请妳把擦手的纸巾递给我，让我把手上的油墨擦干净，这样我就不必站起来到洗手槽边去洗手了。」

崔格说：「好吧！如果你真的那么喜欢坐着，那你就坐着好了。不过，你不可能一辈子都坐在这里，不离开这间办公室的。我会找人盯着你，只要你一离开这间办公室，我就会通知高森来指认你。如果手枪上的指纹和你任何一个手指纹相吻合的话，那么，你希望高森依照一般指认嫌疑犯的标准程序来指认你的心愿，恐怕就不难达成。」

戴拉拿着一盒纸巾，还有一些清洁乳走了过来。她说：「老板，倒些清洁乳在手上，搓一搓就能清除油墨了。」

梅森说：「谢谢。」

警员将梅森的指纹交给崔格。崔格从口袋里取出一张图片，进行比对的工作，突然间他发出一声惊呼，从口袋里拿出一支放大镜，更仔细地比对着其中一枚指纹。

忽然间，他说：「梅森，那把凶枪上的指纹就是你的。」

梅森说：「真的吗？」

「这件事你要怎么解释？」

「没什么可以解释的。」

「梅森，我郑重地告诉你，这把枪就是谋杀哈特维尔．毕特金的凶枪。而我可以百分之百确定这把枪上有你的指纹。那么，就这项证据来说，你要做何解释？」

梅森说：「无可奉告。我必须保护客户的秘密。」

崔格叫道：「保护客户的秘密，并不能免除你对你的指纹出现在一把凶枪上提出解释。」

梅森说：「看来我们的想法并不一致。无论如何，戴拉，崔格警官一直没有问到第二封信的事。露西儿并未跟他提起，因为她恐怕也不知道。她写了第一封信，不过，第二封信应该是出于别人的手笔。」

崔格问：「什么第二封信？」

「戴拉，把那封信拿出来，就是附有露西儿书桌钥匙的那封信。」

戴拉再次走到档案柜前，拿出第二封信交给崔格。

梅森解释：「道封信是派专人送来的。」

崔格读着那封信，问道：「这里面真的有把钥匙吗？」

梅森说：「有的。就是那个书桌的钥匙。」

「在哪里？」

「两把钥匙都在我这里，警官，你要看看吗？」

崔格接过钥匙，皱着眉，仔细地看着。

梅森说：「我收到这两封信，当时我的判断是：露西儿希望我能取得那项线索，但是，她不愿意让别人知道这项线索是由她提供的。所以，当她带着阿瑟．考尔生一起到办公室来找我时，我决定趁机溜去她的公寓，并打开书桌抽屉。结果，那把钥匙果然可以打开那书桌，而在右上方的空隔里有一本笔记本和一把手枪。警官，如果你能够查出来到底是谁写了这第二封信，我想你就能够追查出到底谁是杀害毕特金的凶手了。当然，这前提是如果哈特维尔．毕特金真的是被人谋杀的。」

崔格说：「如果你进去那栋公寓，且在那儿翻箱倒柜，我可以……」

梅森尖锐地打断崔格的话，说：「嘿！警官，你又开始本末倒置了。我并未在没有得到允许的情况下进入那栋公寓。露西儿．巴顿寄了第一封信附有钥匙，不就是允许我用那把钥匙到她的公寓去吗？至于第二封信，那一定是个陷阱，警官。那……」

崔格说：「你打开书桌抽屉的时候，那把枪在那里吗？」

「我会说到这一点的，警官──那把枪的确在那里。现在你懂了吧！那个书桌通常是锁上的。某个人拥有一把备钥，而且把它寄给我。现在很显然地，露西儿昨天在我这里的时候，枪并不在她身上。况且，如果警方并未在那把枪上发现露西儿的指纹，你们也不能证明她曾经用过它。我不能再多说了，警官，我已经提供了你一些暗示了。」

崔格突然间对身边的刑警说：「把考尔生和巴顿太太带出去。他不是在对我说话，他在借着我告诉这两个人他想说的话。」

刑警迅速站起来，说：「两位，请吧！」

梅森说：「巴顿小姐，在这种情况之下，给妳的建议是保持绝对的沉默。在警方敌视的态度下，我建议妳，除非是有律师在场，否则不要回答任何问题。」

崔格说：「什么？你打算担任她在这件谋杀案中的辩护律师吗？」

梅森说：「她被控告谋杀了吗？」

崔格说：「她可能会被起诉。」

梅森说：「好，就如我告诉你的，当我昨天早上拜访过她之后，她已聘请我为她的律师了。」

「处理什么案件？」

「我不能告诉你。」

崔格转头对露西儿说：「妳没有告诉我这件事。」

露西儿含混地说：「你并没有特别问我啊！」

「妳要他为妳处理什么事？」

梅森对露西儿说：「别告诉他。从现在起一个字都别说。」

露西儿转身对崔格说：「你听到我的律师告诉我的话了吧！」

崔格对刑警说：「把他们带出去！」并愤怒地嚼着他的雪茄。

崔格再度点燃一根雪茄，转头对梅森说：「梅森，除非不得已，否则我真的不想把你扯进这件案子里来。」

梅森说：「谢谢。」

「不过照你的做法看来，我想我不得不这么做了。」

「我明白。」

「你想报纸的头条新闻将会是什么呢──『在谋杀案的凶枪上发现律师的指纹』。」

梅森说：「你打算把这件事情透露给新闻界吗？」

崔格说：「我别无选择。」

「好吧！这一定会成为明天各报的头条新闻。」

「而另一个头条新闻标题可能是：『律师拒绝进行任何解释』。」

「没错，我想那会让报纸读起来更有看头的。」

崔格说：「梅森，我们在职务上常常处于对立的状态，不过，我不想置你于死地。我并不确定你是否就是高森先生所看到那位和她一起出现在车库前的人。即使你真的和她在一起，我想那是因为她拉你到那里去看某件东西，而你并不知道那会是什么。如果你能为这件事情做一个解释，看在老天的份上，你就快说吧！」

梅森说：「警官，我们来做更进一步的推论，假如情况真的如你所说的那样，我能够脱得了责任吗？」

崔格说：「我不准备给你一个肯定的答案或结论。」

「那么，给我一个不肯定、暂时的答案吧！」

崔格说：「死亡的时间相当重要。目前我们判断死者的死亡时间误差为一小时。但是，如果六点时就有人报案，我们便几乎可以判断正确的死亡时间，我想误差不超过几分钟。而你有义务通知警方的。」

「是的，我了解。」

「那么，你就得为此负责。现在，告诉我，六点，当你被叫到车库去时，尸体是否已在那里了？」

梅森说：「我已经告诉过你了，警官。我不能够告诉你六点时我人在何处。」

「如果卡费才是撞上芬其利家车子的人，那么你是用什么方法让史蒂芬．阿及尔和你和解的呢？」

「我什么方法也没有用。」

「他昨晚自己和芬其利订了和解书？」

「是的。」

「我对他昨天下午和晚上的行踪很感兴趣，所以我很仔细地调查过了。」

「你做到了吗？」

「当然。他在家，你到他那里去，并指控他驾车肇事后逃逸。当然，他并不想谈那件事。」

「我敢说他确实不想。」

「不过在你才离开后，阿及尔决定还是为自己买条生路。他赶去你的办公室，要他的司机在楼下等他。当他发现你不会那么快回来，又想起毕特金该下班了，他就下楼去要毕特金先离开，并要他先把车开回去。

「阿及尔在你的办公室等到六点左右，然后他打电话给保险公司的人，告诉他们他在哪里，和他打算怎么做。保险公司的理赔员可能要他离你远一点，且不要和你进行任何商谈。保险公司的理赔员说他会尽快赶到，因此阿及尔就到楼下大厅等他。卖烟的小贩对他印象十分深刻。阿及尔在大厅等了大约五到十分钟，然后，就和公司的理赔员一起走了。」

崔格盯着梅森，又说：「当然，如果阿及尔的车并未撞上那年轻人，他和保险公司的人一定会想要讨回他们所付的钱的。」

梅森说：「我相信他们一定会的。」

崔格看着梅森尖锐地说：「你好像没说你会把那笔钱还给他们。」

「没错！我的确没说。我并不打算那么做。」

「什么。」

「我打算留下这笔钱。」

崔格说：「你到底在搞什么鬼？你为什么不把实情告诉我呢？」

梅森说：「我不喜欢那么做，那可能会造成不利于我的状况。」

「现在就有一件不太利于你的事了，梅森。在我们到这里来之前，这位女士似乎并不认为你是她的律师。」

「她当然知道啊！」他以十分惊讶的口吻喊道。

崔格说：「如果你把事情说清楚，我会尽全力帮你，不让媒体找你麻烦。」

梅森说：「检察官呢？」

崔格说：「也会有效的。」他的声音突然变得欠缺说服力。

梅森咧嘴一笑，说：「崔格，你我都知道，如果你能找到任何我的把柄，检察官会张开双臂欢迎你的。而露西儿．巴顿这件案子也就会变得没意义了。」

崔格说：「那么，你以为检察查官现在已经掌握了什么对你不利的证据？他已经够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梅森说：「走着瞧吧！尽管放马过来，我会狠狠地给他一个迎头痛击。」

「恐怕手枪上的那枚指纹就够你应付的了。我已经接到弹道专家的检验报告，那把枪的确就是杀死哈特维尔．毕特金的凶枪。」

「是吗？」

崔格站了起来，说：「好吧！我已经给你机会了，梅森。」

梅森说：「确实如此。恕我不能站起来送你，崔格。也许那位高森先生会忽然冲进来指着我。我不想被人用那样的方式指认，宁愿你们依照正常程序来处理。至少，证人能有些选择嘛！」

崔格说：「别再做傻事了，梅森。你总不能往后两个星期都坐在这里吧！我们总能指认你的，到时候，你就知道大事不妙了。你这可是在自掘坟墓。」

崔格说完，走出梅森的办公室。

梅森和戴拉交换了一个眼神，说：「老天！真是糟糕，那把枪居然真的就是凶枪。」戴拉默默地点了点头。

梅森说：「我原本还存着希望，或许经过测试之后会发现那把枪并不是凶枪，现在……对了，戴拉，那件外套是从哪里弄来的？」

「那是保罗的外套。葛蒂听见了他们在外面接待室的谈话，我溜到保罗的办公室借了他的外套，然后把你的留在他那儿。」

梅森咧嘴一笑，说：「保罗知道妳要它做什么吗？」

戴拉说：「他很谨慎，没有问我任何问题。」

梅森说：「戴拉，下个月起妳的月薪调高一百元，并请你坐到书桌旁来，我不能站起来，因为崔格可能又会带着那个突眼的证人闯进来。」

十九

梅森把报纸摊在桌上，说：「妳看他们干得不错吧！戴拉。」

戴拉点点头。

「标题很棒，」梅森说。他读着：「谋杀案的凶枪上发现律师的指纹──律师拒绝站起来让证人辨识身分……美丽的离婚少妇卷入神秘的谋杀案中……律师持有嫌犯公寓的钥匙。」

梅森抬起头来说：「真是诽谤。」

戴拉说：「诽谤这个词还不足以形容。对了，我在想，为什么你要告诉崔格警官有关那些信、还有钥匙的事呢？」

梅森说：「只有用这个方法，我才能让露西儿．巴顿知道我希望她怎么说。」

「我不明白。」

梅森说：「假设这两封信都是别人写的。」

「然后呢？」

「要不了多久，就会有人查出来这信和钥匙是寄给德瑞克侦探社，再由保罗．德瑞克转交给我。如果是这样，而我拿了信中的钥匙进了露西儿的公寓，就触犯了法律。但如果是露西儿．巴顿自己把钥匙寄给我的，那就等于是她允许我进入她的公寓了。」

戴拉点点头说：「我明白了，不过我怀疑她懂不懂。」

「一旦我是得到她的允许才进入她的公寓，」梅森说，「情形就完全改观了。我必须想办法让她知道，有人寄了书桌的钥匙给我，而且枪就在书桌内，这一来，崔格就有得头痛了。」

戴拉说：「她够聪明了解你的意思吗？」

梅森说：「谁知道？我只是不想让她无路可走，也给崔格一点事担心。还有考尔生，我猜考尔生可能……」

说到这里，梅森被保罗．德瑞克的敲门暗号打断。

「让保罗进来，戴拉。」

戴拉打开门。

保罗．德瑞克腋下夹了一份午后报纸，说：「你们有没有看到他们怎么说……喔！我想你们已经看到了。」

梅森说：「请坐，保罗。那真是恶意中伤，对不对？」

「没错。」

梅森说：「那个证人──高森，一逮到机会一定会指认我的，我不想让他有机会这么做。」

德瑞克说：「你躲不掉的。一开始你就该遵照他们的意思去做。等到现在，情况就变得糟透了。」

梅森咧嘴一笑，说：「你的口气就和崔格一样。霍利斯特的样子如何？你有关于他的描述吧？」

德瑞克说：「他大概四十七、八岁年纪，身材很高，体型瘦削，浓眉。我已拿到一些有关他的描述，正打算弄张他的照片。」

梅森似乎颇为惊喜，说：「这下可好，有另一个高大的男士登场了。也许高森看到的是他。还有那个达利．盖兹，就是把钱从银行提出来交给哈特维尔．毕特金的那个人，他的长相如何？」

「达利．盖兹的年纪较轻，大概三十三、四岁，中等身高，壮壮的，金头发，蓝眼睛……」

梅森说：「我们应该可以把他列入不重要的一边去，不过高森应该是看见罗斯．霍利斯特。」

德瑞克的眼睛亮了一下，说：「佩利，你到底握有什么底牌？是霍利斯特吗？」

梅森没有回答。

德瑞克的脸色又暗了下来，说：「算了，我收回这个问题。」

梅森说：「对了，警方的人有没有找到达利．盖兹？他如何交代钱的事？」

德瑞克说：「达利．盖兹跟罗斯．霍利斯特在一起。他们是生意伙伴，星期一晚上一起离开到别的地方去看油矿了。」

「去什么地方？」

「听说是到北部的某一州。通常像这种地点的事一定都会严格保密的。」

梅森口中喃喃地说：「今天是六号，星期四，他们星期一离开的，那么他们已经离开三天……保罗，他们是星期一晚上什么时候离开的？」

「大概六点左右。霍利斯特的女管家下午四点半离开，那时霍利斯特还在家中等盖兹。这位女管家听到他和盖兹通电话，并说到他六点整要出发，而霍利斯特是个相当守时的人。」

「盖兹从这里出发到那儿大概需要一个多小时才会到。」

梅森说：「保罗，我必须离开这里，可是不能让人看到我。」

德瑞克说：「这是不可能的事。崔格找了个手下，陪着那位证人守在楼下的一辆警车里，就等着你走出这幢大楼。而新闻记者、还有摄影记者已经分散在这幢大楼的各个角落了。」

「保罗，你的侦探社是二十四小时开放的吧？」

德瑞克点点头。

「而且，你是这幢大楼里唯一二十四小时办公的办公室，是吗？」

德瑞克说：「是呀！那又怎样？」

「我要先到你那里去，和你在那待上一阵子。」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我打算关上这里的办公室。而戴拉先到走廊上去，确定这里到你办公室之间没有人，然后我再走到你的办公室去。接着，戴拉要把这里的门锁好，准备回家去。当然那些新闻记者们一定会截住她。她将甜蜜地笑着对他们说：梅森先生在一个半小时之前就已经离开办公室了，他必须这样安排才能不受干扰地办案。」

德瑞克问：「你想他们会相信她的话吗？」

梅森咧嘴一笑说：「当然不会。而且他们会跑上楼来，然后发现办公室已经熄灯了。」

「然后他们一定会认为其实你还在里面。」

「没错。不过接着他们会想办法，等打扫的人到办公室来时，在附近窥探──那是违法的，不过他们一定会那么做的。他们要挖掘新闻和照片。」

德瑞克怀疑地说：「接着他们会想到你在我的办公室里，他们会盯着不放的。」

梅森说：「我们要让他们认为，我已经从地下室离开了。」

「怎么做？」

梅森咧嘴一笑，说：「这可轮到你上场了。你去找一辆卡车，上面载着一个很大的箱子，你要表现出很重视这箱子的样子，并且让别人相信，这只箱子是要运回我公寓的。你们搬运这个箱子的时候，必须装出很重的样子，这箱子的盖子上要凿一些洞。然后，你找一个可以信任的手下到我的车库去收件，并打开木箱。等那些记者们发现这箱子时，那会是个空箱。」

「你怎么知道他们会发现这个箱子？」

「他们一旦想到我已不在办公室了，他们一定会去问管理员，我是不是有办法从别的门溜走，他们也会开始问你，还有你办公室的女孩们我在不在你这里，你再泄露箱子的事让他们知道。」

「别傻了，会有一大群记者、摄影记者和便衣警察把后门堵住的。」

「那正好，」梅森说。「这样大家都会记得看到那箱子从那里运出去了。」

「如果他们好奇，向箱子里看了呢？」

「如果他们向箱子里看了，我们再想办法。如果他们没有看，他们会相信，我已经躲在箱子里离开了。」

德瑞克焦急地说：「你这么做对你一点好处也没有，只会让自己陷入更不利的地位。想想报纸会怎么报导这件事──佩利，你会因此陷入危境的。逃逸就等于是有罪的证据啊！」

梅森说：「没错！」

「我觉得你正一步步踏入崔格的手掌心。你不可能一直待在我办公室里的。」

梅森说：「那是当然。这正是我们所要利用的心理。没有人会守着马儿已经被偷走的空马厩的。」

「戴拉，妳先去看看走廊上是否没人。」

戴拉点点头，打开办公室的门，走到走廊上，然后回到办公室里，说：「老板，现在走廊上没有人。」

梅森笑着对保罗说：「走吧！保罗，你有客人了。」

德瑞克疲惫地说：「好，我们走吧！」

二十

梅森舒适地坐在德瑞克侦探社的办公室里，他的脚翘在德瑞克的书桌上，椅背靠着墙壁，右手端着一杯咖啡，左手拿了一个三明治。

德瑞克坐在一张放有三具电话的书桌后，吃着三明治。其中一具电话响了，德瑞克连忙吞下口中的食物，接起电话。

德瑞克听完电话，放下话筒后说：「佩利，我想那个方法奏效了。」

梅森问：「怎么了？」

「那个箱子使那些记者们成了一堆猎犬，他们一路跟踪那个凿了洞的空箱子到你的车库。这些记者们都十分懊恼，崔格更是暴跳如雷。」

「高森呢？」

德瑞克说：「最新的报告是高森还守在楼下，他……」

一具电话响了。

德瑞克接起电话，放到耳边说：「我是保罗……他走了……好的……我告诉你，你最好能百分之百确定，这可能是个陷阱。我们有高森的住址，赶在他之前到，密切注意那个地方，看高森是否真的回家去了……好的……再联络。」

德瑞克挂上电话，说：「高森离开了。」

梅森说：「我想计划成功了，保罗。」

「这也许是陷阱，」德瑞克说。「我们会继续调查，看看他是否回家去了。他等了好几个小时，应该很不耐烦了。」

一具电话又响了起来，德瑞克接起电话，说：「我是保罗……是的……什么！……确定？……那可能很重要，你等一会，不要挂断电话，不要走开。」

德瑞克用手遮住话筒，对梅森说：「他们发现霍利斯特的汽车。那辆车开出路面，而且已经坏了。」

梅森问：「有霍利斯特的行踪吗？」

「没有，只找到空车。」

「在哪里发现的？」

「在圣塔．迪．巴拉北方十点五哩的峡谷路上，显然这辆车是被故意开出路面的。」

「你为何这么认为？」

「我的手下报告的。他正和高速公路巡逻队连系中，他们在一个小时之前发现了这辆车。车子的排档是开在低速文件，引擎也未熄火。」

「他们是怎么找到这辆车的？」

「一位高速公路巡逻队的队员巡逻时，无意间发现到路旁护栏有撞击的痕迹。他实在是很幸运，因为那些痕迹几乎快被湮没了。当时他们正在路边一块空地上，那块空地上乱石杂陈，旁边就是一百多英尺深的峡谷。」

梅森说：「你的手下现在在哪里？」

「他是从圣塔．迪．巴拉回报消息的。」

梅森说：「告诉他，在警方允许的情况下，尽可能仔细查看那辆车，我要明确知道，车里有什么或少了什么。」

德瑞克对着电话重述一遍梅森的指示，然后说：「好，你等一下，先别挂断电话。」

德瑞克再度用手盖住电话话筒，对梅森说：「警方已派一辆吊车过去了。他们通知了崔格，崔格下令将那辆车吊回路上。这恐怕得费一番工夫，他们得把那辆坏掉的车从悬崖吊起。」

梅森说：「好，叫你的人继续和警方留在那里。」

德瑞克对着电话说：「留在那里，调查那辆车，一有消息立刻跟我联络。」

他挂上电话，说：「霍利斯特离开那辆车之前，车子才开了没多远。」

梅森问：「你这里有洛杉矶附近的地图吗？」

德瑞克从抽屉拿出一张地图。

梅森仔细看了一会儿，说：「他走了十哩路，其中五哩是山路。保罗，那是不是通往洛逊．克里克的路？」

德瑞克说：「天呀！没错。佩利，这是否代表了什么？」

「我不知道。」

梅森开始踱步，然后说：「真该死！保罗，我希望你有间大一点的办公室。」

德瑞克说：「没办法。我只需要一间用来当做的办公室。我不需要像你那样，令客户印象深刻。」

梅森说：「麻烦的是你这里没地方可走，才走几步路就会撞到墙壁。当你要想事情的时候，怎么办？」

德瑞克说：「我都是坐在椅子上想事情。」

「在这个鬼地方你不得不坐着。」

德瑞克问：「你在想什么？」

「高森。」

「你应该让他指认你，然后再大叫那是桩阴谋。崔格迟早会逮到你的，因为你脱逃，到时候事情会更糟。」

梅森继续踱步着。

「你这样走来走去也不能解决事情，那家伙会指认你的。」

梅森说：「他没看清楚那个人的脸。」

「他现在已经看清你的脸了，崔格清楚这一点。」

梅森说：「那辆车在圣塔．迪．巴拉附近被发现，崔格一定会赶去那里看看可以查到什么。现在崔格是凶杀组的首脑，其他那些人并没有他那么聪明。崔格办案的态度相当公正，而其他家伙总喜欢想办法占便宜……侯坎警官正恨不得有机会在崔格背后捅上一刀……保罗，我知道我们该怎么做了。你的手下有没有身材和体格和我相似，而且是你可以信任的人？」

德瑞克若有所思地看着梅森，说：「他会卷入麻烦中吗？」

梅森说：「只要他照着我的话去做，不会有麻烦的。」

德瑞克说：「杰瑞．蓝道可以。他的体格和你相似，年纪也和你差不多。」

「可靠吗？」

「绝对可以信任。他就在附近，是个聪明的家伙。」

梅森说：「我记得你曾告诉过我，很多时候，相机和闪光灯能让一个记者无孔不入。」

「是啊，任何人见到背着照相机和闪光灯的人，都会以为是新闻记者，要问出什么消息也就比较容易了。」

「所以我猜想，你手上有部照相机？」

「是的」

「好，我要那部相机。」

「是吗？」

「没错。还有，能不能帮我找一些摄影好手来？」

「要多少人？」

「四到六个。」

德瑞克说：「我也许可以从一间摄影夜校雇到几个技术不错的学生。」

「好。叫杰瑞．蓝道上来这里。他有车吗？」

「有。」

「很好。我们会用到他的车。叫他记得带只手提箱来，还有，我要戴拉留在这里的那件浅色外套。叫杰瑞动作快一点。我们得赶快行动，我的计划才有可能成功。」

德瑞克一边走向电话，一边问：「你的计划到底是什么？」

梅森咧嘴一笑，说：「你想知道吗？」

德瑞克一面拨号一面急忙地说：「老天，算了。」

二十一

杰瑞．蓝道个子高高的，有运动员的身材，个性亲切，不过深色的眼睛里闪烁着一股肆无忌惮的眼光。他将手提箱放在办公室一角说：「德瑞克先生，我已把车停在楼下了，车已经加满油，我已准备好去做任何事了。」

德瑞克说：「你认识梅森先生吧！佩利．梅森，就是那个律师。」

杰瑞．蓝道和梅森握着手，说：「你好，梅森先生。我听过你很多事迹。」然后咧嘴一笑，补充说：「也读过许多有关你的事。」

梅森说：「我想你会读到更多的。现在我们要为明天早报的报导铺路去了。」

蓝道说：「我们要怎么做？」

梅森说：「我们开车出去，找家汽车旅馆，照我的安排住下来。现在你先穿上这件浅色外套，让我看看合不合身。」

梅森把外套交给蓝道，蓝道将手臂放入袖中，将衣服拉到肩上穿好。

蓝道说：「就像我自己的外套一样。」

梅森说：「保罗，去找那些摄影师来，叫他们带着记者用的照相机以及闪光灯。你大概需要多久的时间才能把他们集合到道里来？」

德瑞克说：「哦，给我一个小时。」

梅森说：「我给你三十分钟。三十分钟之后，我会打电话回来告诉你下一步要怎么做。好了，蓝道，我们走吧。」

蓝道拿起他的手提箱。

梅森将刚刚向德瑞克借的大型照相机背在肩上。

德瑞克说：「佩利，你好心一点，我没有办法让这些人……」

梅森说：「三十分钟是最上限了，走吧，蓝道。」

他们开始穿过办公室的门。

德瑞克说：「杰瑞，记得，你现在已离开这间办公室了，别让这家伙把你卷入麻烦中。」

蓝道说：「就我个人而言，和梅森先生在一起时，我会按照律师给的建议行事。」

在电梯中，夜间管理员惊讶地张着嘴看着梅森。他说：「我以为你……你不是已经溜出……」

梅森说：「胡说八道，我在加班。」

「可是……可是你不在你的办公室呀！」

「当然不在。我和保罗．德瑞克商量一些事情。」

管理员说：「好了，我会被恨死。你该看看我运出去的那个箱子惹出的麻烦……啊！不行，我正打算告诉那小伙子们……」

梅森说：「什么都先别告诉他们，让他们自己去发现他们的错误吧！再说，你不必为他们将在报纸上报导些什么而负责。」

接着德瑞克打开他的皮夹，拿了一张十元钞票，折起来塞进正咧嘴笑着的管理员手中。

梅森问蓝道，「你的车在外面吗？」

蓝道说：「是的，就在大门口。」

「好，如果还有人在监视的话，我们就用跑百米的速度冲过去。不过，我想他们应该已经不在了。」

「我来的时候这地方一个人影都没有，所有人都离开了。」

他们毫无困难地走出大门，进入蓝道的车里。

蓝道问：「我们要去哪里？」

梅森说：「上高速公路后向北走，注意看看有没有汽车旅馆。我想找家符合我理想的。」

车上路数哩之后，梅森说：「左边有家挂着『有空房』的汽车旅馆，我想可以。」

「我们要什么样的房间呢？」

梅森说：「如果可以的话，要一间有两个房间的平房。否则，只有一房的也好，不过一定要附有一块空地才行。用『蓝道与同伴』为名登记住宿，把车子的牌照号码给他们，他们只会要这些资料。你懂了吗？」

蓝道将车停在一处标示着「办公室」的平房前，让车子的引擎继续运转，然后走进去。一会儿之后，蓝道出现，一位肥胖的女人带了一支钥匙，和他一起走了出来。

蓝道向梅森打了个手势，梅森移到驾驶座上，慢慢开着车子，直到那个女主人将钥匙插入后院其中一间小屋的门上。

那个女人走了进去，蓝道跟在她身后，房灯打开，一会儿之后蓝道出现在走廊上并点着头。

等那位女主人离开后，梅森钻出车子，查看着那栋小屋。

蓝道问：「可以吗？」

梅森说：「可以。现在，我们去打电话给保罗。」

「那间办公室里有一具电话。」

梅森说：「我们不用那具电话。沿公路过去有一个休息站，那里有电话，我们到那里去打。」

蓝道说：「好的。还是让我驾驶吗？」

梅森说：「是的。出发吧，我会告诉你接下来要怎么办。」

蓝道让房间里的灯继续亮着，锁上门，坐到驾驶座上。

梅森说：「待会儿连络上保罗后，告诉他这里的地址，要他叫那些带着相机的人赶快赶到这里来。」

「好的。」

梅森说：「然后，等十分钟后，打电话到警察局总部，找凶杀组的一位侯坎警官听电话。告诉侯坎你是前锋记者，你有一条线索能让他挖掘到所有内幕，不过，他必须绝对保护你，而且不让其他报纸得知这个消息。」

「如果他说他办不到，怎么办？」

梅森咧嘴一笑，说：「为了争取绩效，侯坎警官会答应任何人任何事的。」

「好的，我要告诉他什么呢？」

「告诉他，你们报社发现了佩利．梅森在这家汽车旅馆中。给他地址，小屋的号码，并告诉他梅森个人并未登记住宿，他是跟德瑞克侦探社一个叫做蓝道的手下一起开车抵达的，把车牌还有其他一切数据都告诉他。告诉他赶紧带高森先生来做指认。」

蓝道问：「然后呢？」

梅森说：「然后，我们打电话给前锋报的采访主任，跟他说你要提供他一条独家消息，如果这消息有结果的话，稍后会去找他要点赏金。告诉他凶杀组的人已经带着证人高森来到这里，准备进行指认嫌犯的工作。」

蓝道用精明的双眼看着梅森，问：「那个叫侯坎的家伙认得你，不是吗？」

梅森说：「他当然认得我。」

「那不会坏事吗？」

梅森说：「侯坎是个工作狂。他一直试着要证明他的能力比崔格强。」

蓝道说：「我还是不明白。」

梅森说：「侯坎只相信结果，不在乎他是怎么得到这些结果的。他会强迫高森到这儿来做指认，崔格就不会这么做。」

「我想的是，等侯坎见到你时，他会怎么做呢？」

梅森笑着说：「等侯坎警官开车到这里的时候，他什么都不会见到的。」

「你的意思是……」

梅森说：「你有没有试过在一大堆闪光灯对着你的眼睛照个不停后，再去看黑暗中的某样东西？」

蓝道说：「我懂了。」他的声音带着钦佩之意，接着走进休息站，开始打电话。

二十二

梅森穿着保罗．德瑞克的黑外套，和德瑞克找来的那些人说话。他仔细地给这些人指示，分派他们的位置，态度谨慎得像是足球场上的教练一样。

高速公路上传来一辆汽车急促的煞车声，那辆车迅速地离开高速公路，向这幢汽车旅馆开来。车上长长的天线以及红色的警示灯显示那是辆警车。

梅森说：「好了，大家注意，就是它了。」

当德瑞克找来的人聚集向前时，那辆车停了下来。闪光灯的亮光闪烁着，车上的人眼睛一时什么都看不见。

侯坎警官咆哮地叫道：「喂，你们在干什么？」

其中一位说：「只是要照张相而已，崔格警官。」

侯坎警官说：「我不是崔格警官，我是侯坎警官。现在确定你听懂这个名字了，好吗？侯──坎。」

其中一位说：「好的，我们听到了，再多照几张相好吗？」

闪光灯再度闪着。

梅森趁警官眼花撩乱之际走到车旁站着，手中拿着相机。侯坎熄掉引擎，说：「梅森这家伙真的在里面吗？」

其中一个人说：「是的，他在。我们查过登记簿，他跟德瑞克的一名手下在一起。」又有许多闪光灯闪烁着。

侯坎抗议道：「喂，等一下，你们以为这是国庆节吗？」

一个人高声喊道：「他来了。他看到闪光灯的光且跑出来了。他知道我们已经找到他。」

侯坎对高森说：「他出现了。」

小屋里跑出了一个身穿浅色外套的身影，拿着一顶帽子放在脸前，正穿过碎石车道向警车跑来。

那些摄影师们围成一个半圆型，闪光灯的光闪烁着。

那个身影迟疑了一会儿，停下脚步，然后他转过身，戴上帽子，以投降的姿势大步走回小屋里去。

摄影师们一路跟着那个身影以照更多相，梅森则仍停留在警车旁边。

侯坎对他身旁的人大喊：「你看到了。是他，对不对？」

那人一阵沉默不语。

侯坎说：「怎么样？」

高森说：「是他。」

侯坎高声笑着，他回到车上发动引擎并倒车。他大叫：「这些相片效果不错！各位，再见了。」

警车开远之后，梅森对其他的手下说：「好了，各位尽快回去把今天拍的相片洗出来，希望每个人都记住自己拍的相片，以便我们进行辨识的工作。」

梅森看着他们开车离开，然后走回小屋，并对蓝道咧嘴一笑。

蓝道问：「我做得如何？」

梅森说：「不错。」

「这一分钟内可做了不少事情，那些闪光灯真会令人的眼睛什么也看不见。」

梅森说：「现在我们把外套换过来，这件黑外套穿起来不太合身，我想那件浅色的会舒服多了，前锋报记者应该快来了……看看是谁。」

有一辆汽车接近小屋，车前灯照亮了车道。

蓝道走到门边向外看。

一个男人的声音在屋外响起：「我们是前锋报的记者，我们要访问梅森先生。」

蓝道问：「你们在说什么？」

梅森说：「让他们进来吧！既然他们已经发现我在这里，他们有权来采访我，我们不能躲避他们。」

一位新闻记者和另一位摄影记者下车，进入小屋里。

记者对梅森说：「你好，梅森先生。」

梅森咧嘴一笑说：「你好。」

「你今天可让警方的人忙得团团转，是吗？」

摄影记者拿起相机，一阵闪光灯亮起。

梅森说：「我正在办一个案子，不能够让任何人知道我人在何处，不过我不是故意要躲避警方的人。事实上，警方的人大概在十分钟之前才来过，你要再拍一张吗？侯坎警官和那位证人──高森先生一起来了。」

他们拍了许多照，并要求梅森到门口摆各种姿势。

摄影记者说：「请你也站到小屋外面来。」

摄影记者站在庭院里。梅森打开门，走出小屋，将帽子轻轻盖在脸的一边。

摄影记者说：「这不错，看起来好像你正在躲避我们的拍照，我要找个好角度来拍。」

新闻记者问：「梅森先生，我们想多了解一些这件案子的案情……」

梅森说：「对不起，我现在不谈这件案子的任何事情。」

记者看看表，说：「我想可以了，走吧！杰克，我们得赶紧回去把照片冲洗出来。你说侯坎警官才刚离开这里？」

「没错，他会在电话里把详细经过告诉你的。」

二十三

第二天下午，当梅森正一如平常地在办公室工作时接到通报：崔格警官再度来访。葛蒂正在报告消息时，崔格已经跟在后面进来了。

崔格说：「抱歉我没有在外面等，因为你有溜走的习惯，像是躲在一个大箱子里……」

梅森指指桌上一堆报纸暴躁地说：「真该死，崔格，我实在不知道这些谣言是从何开始的。」

崔格说：「前锋报挖了不少东西。我猜你在那里待得颇久的，是吗？」

梅森点点头说：「哦，还好。」

崔格说：「你知道高森已经指认你了吗？」

「是吗？」

「绝对是。他看见你走路和跑步的样子了。」

崔格舒适地坐在一张椅子上，说：「梅森，你已经陷入困境了。别让那个结过两次婚的女人毁了你的律师生涯。」

梅森说：「我会试着避免的。」

崔格说：「那么把实情告诉我吧！」

梅森说：「我早就告诉你了，崔格，你是个公正的人，可是那些检察官正等着机会整我。」

「这会儿他们逮到了。」

「好吧，那就让他们证明看看。」

「他们可能会给你个意外。」

梅森说：「从另一方面看，也许我会让他们惊讶呢！侯坎警官昨晚是怎么发现我的行踪的？」

「不知道。坦白说，这正是我要问你的。侯坎说这是侦察得来的消息。我觉得可能是──只是可能而已，或许是有人密报的吧！」

「前锋报不是抢到了这个独家新闻吗？你想会不会是……」

崔格说：「不会，侯坎恨前锋报入骨了。」

「为什么？」

崔格说：「因为他们没有刊登他的照片，他们只用了一张在他离开之后，你在小屋里接受访谈的相片，和那张你从房门出来，企图用帽子挡在脸前的相片。」

梅森说：「我了解他的感受，只是我根本不在乎自己的照片有没有上报。」

崔格说：「侯坎可在乎呢！」

「是吗？」

「你应该知道他在乎的。他到处去买报纸，并宣称，他做了一件我做不到的事。」

梅森说：「他引以为傲吧！」

崔格以探寻的眼神看着梅森，说：「侯坎这件事有点不对劲。」

「有什么不寻常吗？」

「我不是指他对他的侦察工作的叙述，而是他对摄影记者的形容。」

「哦？」

「根据侯坎的说法，那里到处都是摄影记者。」

梅森点燃一根香烟，说：「侯坎警官受过观察训练，他应该很清楚。」

崔格说：「可是，只有摄影记者，没有文字记者，想来有点奇怪。」

梅森朝天花板吐了一口烟。

「再说，有那么多的摄影记者，应该会有些照片上报，却只有前锋报上有这则报导。」

梅森的眼睛看着冉冉上升的烟，说：「侯坎警官的问题就在于太过主观了，总是希望事实是按着他的想法而行的。我不知道你是否注意到，侯坎警官自己会先有某个想法，再试着让事实符合他所想的。」

崔格谨慎地看着梅森，他从口袋里拿出一支雪茄点着，说：「很抱歉，我没有办法承诺你免受地检署的任何行动干扰。」

梅森说：「我知道。」

「现在看来，他们已经指控露西儿．巴顿谋杀了。他们会先停下其他的事，尽快让这件案子进入预审阶段。」

梅森说：「噢！噢！」

崔格说：「已经差不多了，等进入预审阶段后，情势会更明朗化。你应该知道你是他们等着伏击的对象。」

「我想今早他们已对我采取行动了。事实上，我想这正是你此行的目的。我把手上的工作整理一下……」

崔格咧嘴一笑，说：「这件事有点复杂。」

「怎么说？」

「比如说霍利斯特的汽车。」

「有没有霍利斯特的行纵？」

「到目前为止还没有。发现那辆车纯粹是运气好的缘故，那辆车有可能已经停在那里一、两个月了也说不定。」

「达利．盖兹的行踪呢？」

崔格说：「达利．盖兹听说我们正在找他，就打了个电话给我们。他在火奴鲁鲁。他是搭飞机赶去那里谈一笔生意的。他说了一个简单的故事，却加深了霍利斯特的神秘感。盖兹原本计划星期一下午要和霍利斯特一起出发，可是他在行前的几分钟临时改变了计划。他说他原本预订在星期一晚上六点和霍利斯特一起走，可是当天下午忽然发生一件紧急的事情，所以他临时决定搭飞机到旧金山，然后再搭飞机到火奴鲁鲁。他说他曾事先通知霍利斯特，而霍利斯特在约四点五十五分时曾和在旧金山的他通话。霍利斯特的一份电话记录可以证明此事属实。他打话到旧金山机场找盖兹，并留了一份传话单。盖兹说霍利斯特告诉他，一小时内他会离开圣塔．迪．巴拉。」

梅森说：「真有趣。」

崔格说：「这改变了整件事的发展，你或许可以用检方的观点来看这件事。」

梅森问：「还有其他关于霍利斯特当天下午行踪的消息吗？」

崔格说：「星期一下午四点半，当管家要离开的时候，霍利斯特已准备要出发了，他的车已停在车道上。他告诉她六点以前会离开圣塔．迪．巴拉。我们还没找到他。」

「那个女管家看起来如何？」

「还好，大约四十岁左右。她说霍利斯特被露西儿耍得团团转，露西儿骗走他的家具，有东方地毯、古董书桌和其他许多东西。」

「她显然不喜欢露西儿吧？」

「的确。」

梅森说：「她是不喜欢露西儿。崔格，那部车驶离公路路面的时候，是朝向哪个方向？他是从斜坡下向上行，或者是从斜坡上向下行？」

崔格说：「很难从车痕判断。那是片宽阔的空地，然后一个急降。车痕很浅，且几乎与路面成直角。不过那辆车一定是从圣塔．迪．巴拉开上来的。」

「有人把这辆车的排档固定在低速档，让它朝路的边缘前进，然后突然打开手动节流阀，跳了出来。原本打算让这辆车掉到空地后的深谷，但车子却在半途停下来。」

「那么，你们一定是沿着『上坡』的方向搜寻每个险峻的转弯和陡坡吧？」

「沿着『上坡』？」

「是的。据我推论，如果有人打算丢掉车上的某件东西，然后弃车，他一定得先越过陡坡，找个弃车的地点。当然他会在找到地方后丢掉那件东西。

「既然你们分析这辆车当时是从圣塔．迪．巴拉开出去，那么他的行驶方向应该是由斜坡下向上开，假设车上载着某件要丢弃的东西，那么一定是先找到公路旁的空地和深谷，打算作为弃车地点，然后向上开一段距离后丢弃东西，再调头往下行驶，想将车子坠入深谷。」

「那么应该是『下坡』才对。」

「没错。而那位驾驶一开始找的是弃车的地点。」

崔格仔细想着梅森的话。

「可是那个要丢弃的重物必须在他还有车之前处理掉。」

崔格迅速起身，说：「我现在最好走了。」

梅森说：「随时欢迎你来。」

崔格和梅森握着手，说：「谢谢你，我会的。」

崔格离开之后，梅森隔着一朵烟圈看着戴拉。

戴拉说：「你几乎是暗示，侯坎的那项指认工作，并没有成功，是吗？」

梅森说：「妳有这种感觉吗？」

「多少有一点。」

梅森说：「那崔格一定明白了。」

戴拉皱着眉地看着梅森的脸，说：「崔格他很喜欢你，对不对？──我指在私人方面，不是指在公务上。」

梅森说：「应该是。」

二十四

九日，星期天中午，保罗．德瑞克打了梅森住处那支未公开登记的电话，说：「佩利，我有消息要告诉你。」

梅森舒适地躺在躺椅上，对着话筒说：「说说看。」

「他们已经找到霍利斯特的尸体了。」

梅森问：「在哪里？」

「大概距离霍利斯特的汽车被发现地点一哩半的地方。」

梅森说：「事情愈来愈有趣了。」

德瑞克说：「而他的头也中了一枪，不过是被一把点四五口径的自动手枪打死的。」

「我猜是中弹后立即死亡吧？」

「没错。」

「尸体是在什么地方？」

「尸体被人丢到一处悬崖下面，然后，有人绕下去把捆绑后的尸体藏在石堆后面，并用泥土盖起来，看起来行动很匆促。」

梅森说：「保罗，接下来这点很重要，尸体的位置是否有任何异状？」

「有。尸体被包在帆布里，膝盖被捆绑在胸前，头向前，肩膀也和膝盖绑在一起。」

「有任何与时间有关的线索吗？」

「霍利斯特手上已经摔得粉碎的手表时间停在五点五十五分，而车上的钟则是停在六点二十一分。根据警方认为，霍利斯特应该是被搭便车的人所枪杀的，那个人将车开到路边，掏空霍利斯特的口袋然后将尸体捆绑起来，弃尸深谷。二十六分钟后弃车。霍利斯特常常身怀巨款，但这次他的口袋里，一块钱也没有。

「不过，这一切警方的人也还不能确定。因为他和露西儿之间关系的缘故，警方的行动十分缓慢。」

「换句话说，警方被弄得昏头转向了，是吗？」

「嗯，他们开始要厘清状况。他们打算控告露西儿．巴顿谋杀罪，并准备尽快进行预审。」

梅森说：「我知道了。保罗，他们怎么找到尸体的？」

「还是崔格警官找到的。他觉得霍利斯特的车是某个想要湮灭尸体的人弃置在当地的。那部车是从圣塔．迪．巴拉开出，然后调头。他十分确定尸体被丢弃在车调头之前的某个地方，于是他找到路上一块看来足以供车子调头的空地，开始寻找峻峭的山崖。从那时起，他开始搜索附近刚被挖掘过的土地──就这样被他找到了。他因为这项侦察工作而得到一大堆的赞誉呢！」

梅森问：「他应该得到那些赞美的。他没有提到他的预感是从哪里得来的吧？」

德瑞克说：「没有啊，那只是他份内的侦察工作而已。」

梅森说：「我知道了。除了尸体，他们还查到任何蛛丝马迹吗？」

德瑞克说：「没有了。这还不够吗？」

梅森说：「不够。」

「你这是什么意思？」

「如果霍利斯特当时正准备要出远门，他应该有……」

德瑞克说：「啊，你是说行李，是吗？」

「是的。」

德瑞克沉默了一会儿，说：「你想得很对，佩利，我没想到这一点。」

梅森说：「谢谢你打这通电话来，保罗。我相信在对露西儿进行预审之前，他们是不会试图逮捕其他人的，到时候你会看到不少好戏。」

德瑞克疲惫地说：「希望如此。老天保佑我们吧！」然后挂上电话。

二十五

梅森打量着拥挤的法庭，走到德瑞克和戴拉身边和他们低声说话。

「地检署的汉密顿．伯格检察官代表检方亲自出庭，」梅森低声说。「那表示他是冲着我来的，他……」

法庭上通往法官办公室的门被打了开来，奥斯伯尔尼法官走进法庭，坐在法官席上。他说：「被告露西儿．巴顿案，现在开始进行预审，各位都准备好了吗？」

身材高大笨重、相貌威严，外型像只大熊一样的汉密顿．伯格检察官站了起来。

他说：「庭上，我方已经准备好了。现在我要坦白地向庭上陈述，哈特维尔．毕特金的死笼罩了一些神秘的面纱，不过在此次调查庭中，我方只需要证明此犯罪事实的成立，以及被告的犯罪事实就好了。

「我要向庭上直言，我希望这件案子里的证据能澄清一些谜点，而在此案终结之前，我会进一步提出，我方要求增加另一名被告。」

他的声音相当具有说服力，造作的公正态度却能对陪审团造成颇有效的影响。

汉密顿．伯格说完，故意转身向着梅森。

梅森说：「庭上，我方已经准备好进行辩护了，我方只要求对检方证人进行交叉诘问。」

汉密顿．伯格厉声说：「我必须提出一点，本案的调查工作从一开始就受到被告律师的干扰，这点甚至可以追溯到哈特维尔．毕特金被谋杀前。」

梅森说：「拿出证据来，不要试图让庭上产生偏见。」

伯格大声地说：「我没有试图造成庭上的偏见，」他愤怒的声音透露出心中的不满。「我只是要向庭上陈述，我方自始已受许多干扰。被告律师使用骗术使得我方的证人无法进行指认的工作。」

梅森吃惊地问：「什么骗术？」

「第一，拒绝站起来让证人指认，」伯格提高了音调，让法庭里的人都能够听见他说话。「第二，庭上，辩方律师躲进一个箱子里，以便偷偷溜出办公室，让……」

梅森面带笑容地说：「那不是事实。」

奥斯伯尔尼法官说：「两位，两位，此时此地不是讨论这个问题的时间与场所，检察官如果有任何证据的话，请把证据提出来。」

梅森说：「他根本没有证据，他也拿不到任何证据的。」

伯格沉着脸对梅森叫道：「别说我没有！我待会就会让你瞧瞧我到底有没有证据了。我会证明，你为了躲避卡尔．艾佛特．高森的指认，躲进一个箱子里溜走并逃了出去，然后又和一个贴身保镖跑到一间汽车旅馆躲起来，直到警方找到并指认你，才让证人指认到你。」

梅森说：「拿出证据来。」

伯格说：「等到我试图证明的时候，你就会提出抗议说，我们的证据与本案无关。你知道你使得我们的手脚经常难以施展。」

梅森说：「如果你能提出任何证据来证明任何事，我绝不会提出抗议的。」

奥斯伯尔尼法官打断他俩的对话说：「好了，好了，两位，本庭必须提醒你们，我们的时程表排的十分紧密。这只是预审而已，……」

汉密顿．伯格说：「若庭上允许，我要求得到辩方律师的保证。我会让庭上相信，此次调查庭绝对是执法以来最重要的一次。我将摧毁辩方律师处心积虑布下的各个遁辞，让他露出真面目。我会……」

奥斯伯尔尼法官敲敲手中的木槌说：「检察官先生，你必须避免做人身攻击。」

伯格困难地克制自己，说：「很抱歉，我已经被种种不正当的手段搞得有点失了分寸。辩方律师刚才已经提到，他在大众面前不会提出异议的。我想他不敢遵守，不过我还是希望……」

奥斯伯尔尼法官说：「你有什么证据就提出来吧！在此，本庭并不同意接受不相干的程序，不过你该知道，本法院欢迎任何以正当合法手段而得到的事实。」

伯格冷笑着说：「很好。辩方律师已开始展现他的承诺了。现在检方要提出犯罪事实成立的初步证明，死者哈特维尔．毕特金受雇于史蒂芬．阿及尔，担任管家兼私人司机，他在五日下午遭到谋杀，被一把史密斯．威森编号Ｓ六五〇八八的手枪所射杀。检方传唤崔格警官为证人。」

崔格走到证人席上，出示自己警察的身分，说明他任职于凶杀组。五日他接到报案，在南冈德拉街七一九号公寓的车库里发现了哈特维尔．毕特金的尸体。

接着，崔格对尸体做进一步的描述，说明发现尸体时现场的情形以及他们所做的各种调查工作。

伯格问：「死者右手附近有一把手枪，是吗？」

崔格说：「是的，那是一把点三八口径编号Ｓ六五〇八八的史密斯．威森手枪。有人故意磨去了所有的枪枝号码，可是漏掉了一个没有擦掉。手枪的弹匣有五个还装有子弹，有一个是空的。」

伯格拿出一把手枪问：「是这把枪吗？」

崔格说：「是的？」

「庭上，我要求将此枪列为证物。」

奥斯伯尔尼法官说：「好，照准。」

伯格继续问：「警官，你说这把枪是在尸体附近发现的，是吗？」

崔格说：「是的。可是进行石腊测试后发现死者生前并未射击过手枪。此外，血是从死者的头部流出来的，手枪的下方有一滩鲜血。但是除了下方外没有其他血迹反应，死者的手部有血迹，不过枪上没有血迹。另外，在这把手枪的外部没有发现任何指纹。」

伯格问：「那么这把手枪的内部呢？」

崔格说：「我们在手枪的内侧发现了一枚清晰的男性右手食指指纹。」

「谁的指纹？」

崔格说：「是佩利．梅森的指纹。」

「那些指纹印在这里吗？」

「是的。」

伯格以抱歉的口气说：「庭上，也许这个介绍证物的方式并不正确。我应该将指纹制成图片，然后采集梅森先生的指纹来一起比对。不过，基于此项比对一定无误的观点，以及……」

梅森打断说：「继续进行吧！检察官先生，照着你所要的方式去办，我不会打断你的。」

伯格讽刺地说：「谢谢。那么，如果崔格警官将那些指纹带来了，我方将把它们列为证物。检方证物编号Ａ是从枪内部取得的指纹，检方证物编号Ｂ是梅森先生右手食指的指纹。现在请你叙述一下你采集梅森先生指纹的情形。」

崔格说：「那一天是六日星期四，我和高森先生到梅森的办公室……」

伯格说：「他的全名是？」

「卡尔．艾佛特．高森。」

「你们在那里时和梅森先生谈过话，是吗？」

「这似乎完全离题了吧？检察官先生。」

奥斯伯尔尼法官皱着眉说：「伯格检察官，本程序是检方控告露西儿．巴顿小姐，你现在所问的问题好像毫无关联。」

伯格说：「我想我会把它们串连在一起，梅森先生并未抗议。」

「我了解梅森先生的立场。可是，我不想听到许多不相干或传闻的证据。」

「这并非传闻证据，而是本案的重点。」

「好吧，继续吧。」

伯格说：「当场除了你和高森先生之外还有谁？」

「还有本案被告露西儿．巴顿小姐，另外一位名叫阿瑟．考尔生的男士，他被怀疑是购买凶枪的人，还有个便衣警员。」

「梅森先生同意你采集他的指纹吗？」

「是的。」

「他是否对他的指纹出现在凶枪上这件事做任何评断？」

「他承认他曾经用一把附在一封信中的钥匙，在谋杀案发生当天进入露西儿．巴顿的公寓……」

奥斯伯尔尼法官打断说：「等一下，等一下，虽然被告辩护律师一直没有异议，不过认为……」

伯格说：「可是他承认曾在被告的公寓看过凶枪。」

梅森纠正说：「是一把枪。」

伯格反唇相讥说：「好吧，是一把和凶枪近似的枪，当然这就十分重要且相关了。」

奥斯伯尔尼法官说：「好吧，我同意，继续吧！」

崔格警官说：「我告诉梅森先生，高森先生约在命案发生的时刻曾经在命案现场的车库前见到两个人，其中的一个高森先生已经指认出就是被告。根据被告的供词她和梅森先生在一起。我要求梅森先生站起来让高森先生看看是否是同一个人，但是梅森先生拒绝照做。」

伯格说：「你是说他拒绝站起来？」他以演戏般故做不相信的语气说。「你是说身为一位律师的梅森先生拒绝站起来，让证人看看他是否是那位和被告……」

奥斯伯尔尼法官说：「我想这个问题已讨论够了。本法院试着要让诘问按照正常程序进行。而当然，身为被告辩护律师却拒绝提出抗议是相当不寻常的。」奥斯伯格法官皱着眉不以为然地看着梅森。

梅森说：「庭上，很显然地，检察官正迂回地破坏本人的名誉。当然，他知道旁听席有新闻记者在场，如果我运用法庭辩论技巧，制止他提出证据，他会让新闻界留下我在掩盖事实真相的印象。因此，我决定敞开大门，如果他有任何事实真相，就拿出来吧。」

奥斯伯尔尼法官说：「我可以了解你的处境，梅森律师。不过纵使如此，本法院也不容许人身攻击。」

伯格说：「庭上，这并非人身攻击，而是要指向问题的核心。」

奥斯伯尔尼法官说：「好，那就继续吧！」

伯格继续问崔格说：「那么在当时，你有没有设法让高森先生指认梅森律师呢？」

「有的。」

「你怎么做？」

「我要高森先生和我坐在我的车里，在梅森先生办公室所在大楼的出口等着他，另外我和一些记者合作，他们守住那栋大楼的货物出入口，一旦梅森先生从那里离开，就立刻招呼我。」

「然后梅森先生做了什么？」

崔格咧嘴一笑，说：「他将自己藏入一个箱子里，像货物一般从后门被运送出去。」

法庭旁听席上传出一阵嘻笑声。

伯格问：「后来高森先生是否指认了梅森律师呢？」

崔格说：「那时我不在场。指认当时我的一位同事侯坎警官在场。」

伯格得意地说：「请辩方律师进行反诘问。」

梅森微笑地说：「你如何得知我躲在箱子里离开那栋办公大楼，警官？」

崔格连忙说：「哦！也许我应该更正我的说法。事实上，我是从报上看到以及被告知的，我并没有亲眼目睹你躲在那口箱子里离开。如果我有……」崔格停了停并咧嘴一笑。

「你有和任何看见我在那口箱子里的人谈过吗？」

「没有。」

「你有什么理由相信，我的确在那口箱子里吗？」

「有的」

「什么理由？」

「那是你唯一能够离开那栋办公大楼而不被发现的办法。」

「请你容许我更正你的说法，警官我想你不了解，事实上，当天我一直和保罗．德瑞克待在他的办公室里，一直到很晚，在那口箱子被运走很久后才离开。如果你和当天的夜间管理员谈过，你会发现，我离开时和他搭乘同部电梯，并和一位德瑞克侦探社的手下杰瑞．蓝道先生在一起。这位先生现在正在法庭，你随时可以诘问他。」

崔格的脸露出惊讶状说：「你的意思是说……」

梅森说：「我已经说得很清楚了，警官。我建议你在根据传闻证据做任何进一步的控诉前，先和蓝道先生谈一谈。谢谢你，我没有其他问题了。」

崔格和伯格相互交换了一个眼神，崔格从证人席上走了下来，穿越法庭的中途，他回过头说：「杰瑞．蓝道先生在哪里？」

杰瑞．蓝道站了起来说：「在这里。」

汉密顿．伯格说：「没关系，」他以挑战的姿态掩饰住尴尬。「我将传唤侯坎警官为证人，事情很快就会水落石出了。」

侯坎警官大步地走向前，举起手宣誓，带着一个充满信心的微笑在证人席上坐下。

伯格问了一些基本的问题，如证人的姓名、年龄、住址、职业后，开始进入证词部分。

「警官，这个月六日星期四的晚上你在哪里，你记得吗？」

侯坎警官咧嘴一笑，说：「记得。我发现佩利．梅森出现在一家汽车旅馆里，便找了证人高森先生陪着我一起前往做指认。我们完成指认工作了。」

当侯坎回想起当天晚上发生的事，得意地咧嘴笑着。

伯格问：「当你们到达那里，发生了什么事？」

侯坎说：「哦，我们开车到达那间汽车旅馆，而许多报纸已得知这消息，有一群报社的摄影记者已经在那里。我们的车一到他们就对着我们拍了许多照。」

「然后呢？」

「闪光灯到处闪烁着，住在六号小屋里的梅森，显然是和这位杰瑞．蓝道在一起，因为杰瑞．蓝道在住宿者栏签了名，并给了他的车牌号码。后来梅森先生从木屋里跑了出来，他看到木屋前挤了一大堆新闻记者，便把他的帽子半掩在脸前，试图不让摄影记者拍照，不过他们还是一直对他拍照。然后，他看自己已落入陷阱了，就转过头走回他的小屋去。」

「你没有跟他进入他的小屋吗？」

「没有。」

「为什么呢？」

侯坎说：「因为不需要。我已经完成我想做的事。证人高森先生已看见梅森从小屋里跑了出来，看见他的高矮、体型还有他走路以及跑步的样子，而且他很明确地指认那就是谋杀案发生当天他看见出现在车库前的那个男人。在此之前，高森先生已指认了本案被告露西儿．巴顿。」

奥斯伯尔尼法官厉声地说：「这是不正确的引述证据程序，证人高森应该自己发言才对。」

伯格承诺道：「他会的，我只是要迎接梅森的挑战，并证明我的确有我曾提及的证据。法院会发现这只需花个二十分钟就够了。」

奥斯伯尔尼法官说：「很好，这件事实在太不寻常了，被告律师对于所有的传闻证据竟然都不提出异议。」

侯坎说：「庭上，这不是传闻证据，高森做此项指认时，我正坐在他的旁边，我听到他说了什么。」

奥斯伯尔尼法官说：「这正是典型的传闻证据。你不知道在车库前的男人是不是佩利．梅森，你只是听见证人说了什么而已。证人应该要自己发言。」

伯格急促地说：「会的，他会的，如果庭上愿意的话，他就是下一个证人。」

奥斯伯尔尼法官说：「很好，请先结束这位证人的诘问程序。」

伯格得意地说：「我没有进一步的问题了。」

侯坎警官站了起来，开始走下证人席。

梅森说：「等一下，侯坎警官，我有几个关于在汽车旅馆的指认问题要问你。你已经认识我不少时候了，是吗？」

侯坎说：「不错。」

「当我从小屋里跑出来的时候，你认出我，并对高森先生说：『他在那儿，梅森来了。』之类的话，是吗？」

「我想我没有必要说这些话。他一看见你就认出你来了。」

「你可能不认为你必须说，不过你确实说过这些话。」

「可能吧！」

「那个从小屋里跑出来的人是用帽子挡在他的脸前吗？」

「是你把『你的』帽子挡在『你的』脸前面，想要逃避摄影记者对你拍照。」

「然后，这个人又转身走回木屋里去，是吗？」

「是的，『你』当时就是这么做的。」

「那个人从小屋里跑出来到他回头跑回木屋去这段距离大概有多远？」

「大概有三十到四十呎吧！」

「当时有许多报社的摄影记者在场，是吗？」

「是的。」

「你知道他们是报社的摄影记者？」

「这……我……」

「换句话说，你只是推测他们是报社的摄影记者，是吗？」

侯坎愤怒而嘲讽地说：「不错，我只是个笨警察。不过，当一位新闻记者提供我线索，而我又看见一大堆带着大型相机以及闪光灯的家伙时，我一点都未怀疑地认为他们就是报社的摄影记者。我是太不小心了。」

梅森说：「哦！你是从报社记者那里得到这个线索，是吗？」

「我用我自己的管道。」

「你如何得知我正在那间汽车旅馆？」

「一位消息灵通人士告诉我的。」

「等你到那里时，已经有好几个摄影记者在那里了，是吗？」

「是的。」

「有些人对你拍了照片吧？」

「是的。」

「你记得其中任何一位吗？如果再见到他们，你能够认得出来吗？」

侯坎说：「这，我不知道，我……」

梅森问：「如果你能够明确地认出那个从小屋跑出来的人是谁，那么你为什么不能认出其中一些摄影记者呢？」

「哦，事实上，让一大堆闪光灯在眼前闪来闪去的情况下，是很难做到的，我……」

梅森说：「所以，你一定被那些闪光灯弄得眼花撩乱，是吗？」

侯坎大声喊道：「不过我还是可以认出你的。」

梅森微笑地说：「我明白了，那些闪光灯虽然相当刺眼使你看不到其他的人，不过他们却不影响你看到我，是吗？」

「我没这么说。」

「好吧，那么其他那些究竟是什么样的人，你能描述他们吗？」

「我可以描述其中一些。」

「请说。」

侯坎说：「有一个摄影记者，他就站在我身边，那个人是第一个走上来对着我拍照的人，他穿了一件黑色的外套。」

「大约多大年纪？」

「从那个角度我没有办法看出他的年纪。他是个年轻人。」

「身高呢？」

「噢……相当高，大概有你这么高吧！」

「体重呢？」

侯坎仔细地看了看梅森，说：「大概和你的体型差不多。」

「你有没有跟这个人说话？」

「我想没有。我当时正看着你从小屋跑出来，我把汽车的大灯打开，而你跑入大灯照射的范围后便用帽子遮住自己的脸，就像一个落入自己陷阱中的讼棍一样，而……」

奥斯伯尔尼法官敲着手中的木槌喊道：「侯坎警官，这些是完全不必要的话，你不会不知道吧！」

侯坎生气地说：「他试图暗示我根本看不见他。」

奥斯伯尔尼法官说：「但是人身攻击是不必要的。当你置身法庭时，你的工作是回答问题。否则，本院会采取一些惩戒的行动，你懂吗？」

侯坎不高兴地说：「是的。庭上。」

梅森问：「你说当你开车到达那里的时候，站在你身旁的那个人对你拍照，是吗？」

「是的。」

「当这个人拍这张照片的时候你在做什么，你还记得吗？」

「我记得十分清楚。当时我正把身子向前倾，打算关掉引擎以及仪表板上的灯，这样的话高森的视线会清楚些。也就是说，他能够从挡风玻璃看出去，不会有灯光妨碍他的视线。」

梅森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照片说：「侯坎警官，我给你看一张照片，请问这是否是那个站在你旁边的人所拍的照片，在你关引擎当时所拍的。你会注意到，当时证人高森坐在车里，而你的身体正向前倾……」

侯坎看着那张照片说：「不错，不错，这就是那时拍下的照片。」

「这是你唯一一次身子向前倾，以关掉引擎和仪表板的灯吗？」

「是的。这的确是站在我旁边那个人所拍的照片。」

「而闪光灯真的没有影响你的视力吗？」

侯坎说：「没有。我的视力相当好。我习惯在夜间长途驾车，而车前灯并不会影响我。即使在一阵刺眼的闪光灯后我仍能看见……那些闪光灯一点都未对我造成干扰，我并未因此错过正发生的事。」

梅森说：「在那个时候，有另外一位摄影记者就站在汽车前面，透过挡风玻璃拍照，是吗？」

「我想有的。不过你别想凭着这点就说他的闪光灯会影响我的视力。」

梅森说：「我不会这么说的。我只是要确定当时那些相片的顺序。好，这里有一张照片，拍照的时间几乎就在你身旁那位摄影记者对你拍照的前后不久，这相片是从车前，透过挡风玻璃拍的。」

侯坎看着那张相片说：「没错，就是这一张。」

梅森说：「这张相片之中，除了你，还有高森先生之外，也把站在你身旁拍了第一张相片的那位摄影记者照了进来，是吗？」

侯坎看着那张照片说：「没错。」

梅森说：「好的，辩方律师请求庭上将这两张照片列为辩方证物，编号一、二。」法庭书记官走上前来，在那两张照片上做了记号。

梅森问：「在那个时候，其他许多的摄影记者拍了从屋里跑出来的那个人的相片，是吗？」

侯坎说：「你接着并未跑出小屋，梅森先生，我不会上当的。我的车子一到，那些摄影记者已群集在那里，并对着我们拍照。那些闪光灯令你知道事情不对。于是你像只兔子般拔腿而逃。你一看到面前那些人就立刻转身逃回小屋去，不过高森还是有足够的机会指认你。」

「当那个男人从小屋跑出来的时候，摄影记者也对他拍了照片，是吗？」

「是的，对『你』拍了照。」

「抓着他的帽子？」

「是的，抓着『你』的帽子。」

梅森说：「那么现在我给你看一张将列为证物三的照片，照片中有一个人从小屋里跑出来，脸前有一顶帽子。」

侯坎说：「对了，就是这张相片。它拍得很好，显示你从小屋里跑出来，用帽子遮住脸的样子。」

梅森说：「将这张照片列为被告证物三。」

「现在我再给你看一张列为辩方证物四的照片，这张照片也是拍那个从小屋里跑出来的人，不过这是稍侧面的角度，这张还拍到了那位拍摄证物三的摄影记者。」

侯坎看着那张照片说：「不错，看起来像是那样没错。」

梅森说：「不过请你注意，因为证物四照片拍摄的角度使那个人的面貌比证物三照片上所显示的清楚了一点。」

侯坎承认说：「是的，我想没错。」

梅森说：「那么，我再让你看一张证物五的相片，这张相片不但可以看到那位以帽子遮在面前，正在奔跑的人，也可以看见拍摄证物三和四的摄影记者。」

「没错。」侯坎机械化地说。

「没错？」

「是的。」

「最好再看一眼。你可以从这张相片清楚地看出那个人的侧面。你认为这是我的相片吗？警官。」

侯坎突然抓住那张相片说：「等一下，我最好戴上眼镜。」他从口袋里拿出一副眼镜戴上，仔细地看着照片，忽然说：「不，这个人不是你，这……这一定是个诡计，这是另外一个人。」

梅森说：「不是。现在如果你看看证物二的相片，看看这个站在你车旁，也就是在你身子前倾时拍了证物一相片的人，你可能会认出他是什么人。」

汉密顿．伯格说：「等一下，等一下，我要看看那些照片，这到底是发生什么事了？」

梅森向他招招手说：「过来一起看吧！」

侯坎看着那张照片，突然间他抬起头说：「不对，这是张假照片。」

梅森微笑地说：「为什么你认为这是假照片呢？」

「因为事情的经过并不是这样。这是你的另一个诡计。」

梅森说：「侯坎警官，你最好小心你的指控，我有六个人证可以证明当时所发生的情形。你有看出任何迹象可证明这是伪照的相片吗？」

侯坎说：「我并不懂得如何去辨认。」

梅森打断他的话说：「那么你怎么知道这张照片是假的呢？」

「因为……因为当时的情形不是这样的。」

梅森说：「哦，是这样吗？警官，现在让我们回想你刚才的证词。你的车一到达小屋前，那些摄影记者就一拥而上，对着你的车照相，闪光灯闪个不停，是吗？」

「我告诉过你他们是那样做，没错。」

「现在，记得你是宣誓过的，警官。在那些闪光灯的影响下，你是否暂时失去了看东西的能力，尤其是在车旁半黑暗状态下的物体？」

「我并未看车旁的物体，当时我正看着小屋，而门打了开来……而且……」

梅森微笑着说：「继续说。记得你发过誓，而且有六个证人可以做证当时发生的事。」

侯坎支吾地说：「门打了开来，有一个男人从屋子里跑了出来。」

「拿着帽子遮在自己的脸前？」

「是的。」

「所以你看不到这个人的脸？」

「我……」

「你有或没有看到他的脸？」

「好吧，我没有看到他的脸。」

「那么你怎么知道这个人到底是谁呢？」

「我……我从这个人走路和跑步的姿态认出他的，而且……有人告诉我佩利．梅森躲在那间小屋里，所以……」

梅森接着他的话说：「当然，你期待我跑出来。因此，当一个人影跑出来，并做出你认为我会做的动作时，你……」

伯格着急地说：「庭上，检方对此提出严重的抗议。辩方律师的问题不适当，与本案无关，而且不重要。这是具有争议性的问题，并非正当的交互诘问。」

梅森微笑说：「好了，看看现在是谁在提出异议！」

奥斯伯尔尼法官说：「我认为相片已说明一切了。」

伯格说：「庭上，显然这是个从证人身上取得不公平利益的诡计，这是辩方律师所设下的陷阱，这……」

梅森打断伯格的话说：「不错，这是一个陷阱，不过这个陷阱并未混淆一个诚实的证人，事实上，侯坎警官的眼睛当时的确如我所料的，被突如其来的闪光灯亮光弄得暂时看不清楚。但是他却未坦白或诚实地承认这一点。可是他坐在证人席上并宣过誓，他必须说实话，或者犯下做伪证的罪名。有六名人证曾拍下那些相片，并准备指认它们。现在，我就请侯坎警官回答，到底我是那个从木屋里跑出来的人，还是我是站在你的身旁对着你拍照的那个人呢？请你告诉我，侯坎警官。」

侯坎一脸的不安。

伯格说：「庭上，这是个不公平的问题，这……」

奥斯伯尔尼法官说：「抗议驳回，证人必须回答这个问题。」

梅森咧嘴一笑，望着困窘不安的警官，说：「是哪一个？记住我们有照片还有摄影者可以拆穿任何伪证词。」

侯坎愤怒地说：「我不知道。」

梅森说：「谢谢你，警官，我没有其他问题了。检察官先生，你说你希望传唤高森先生为下一个证人。让他上来吧，让我们听听高森先生要怎么说。」

汉密顿．伯格说：「庭上，我不喜欢这种人身攻击……」

奥斯伯尔尼法官还以一个微笑，说：「辩方律师只是在重复你刚才的承诺而已，当然他的态度也许有点戏剧化，不过……无论如何，请你继续进行吧，伯格检察官。」

伯格说：「检方请求庭上准许休庭五分钟。我必须和我的助手商量一下，现在的情势出乎我们的意料之外。」

梅森说：「庭上，我认为，刚才检方自己曾经承诺要传唤高森先生做为证人。我希望他现在就继续，以免检方有任何机会教导证人回话。」

伯格叫道：「检方再度抗议。我无意诱导证人如何做证，他无须任何的教导。」

梅森以挑战的口吻说：「传唤他上来呀！」

伯格说：「我已经请求庭上准许休庭五分钟。」

梅森说：「辩方律师反对检方这项提议。」

奥斯伯尔尼法官说：「反对成立。看不出有任何休庭的必要。」

伯格说：「好吧，那么我方传唤罗斯柯伊．韩森先生做证。」

梅森讽刺地说：「我以为你要传唤高森呢！」

伯格叫道：「我不用遵照你或任何人的指示来处理本案，我高兴传谁就传谁。」

梅森说：「检察官先生，几分钟前你才不断地向我挑战，现在我要还你一个。你敢让高森站到证人席上吗？在你有机会和他讨论这项新发展之前。」

伯格愠怒地说：「我方传唤罗斯柯伊．韩森出庭做证。韩森先生，请你上来好吗？」

梅森咧嘴笑着。

奥斯伯尔尼法官紧抿着双唇看着伯格。

罗斯柯伊．韩森说明自己是洛逊．克里克一家商业公司的老板，曾经出售一把枪，并且概略地描述了向他购买这把枪的人，以及买枪人登记的签名。那把枪已被列为检方证物编号三。

伯格问：「后来你见过那个人吗？」

「是的。」

「他是什么人？」

「他的名字叫阿瑟．考尔生。我是在六日早上在你的办公室见到他的。」

伯格转头说：「交互诘问。」

梅森高兴说：「没有问题。你现在打算传唤高森先生了吗？」

伯格说：「庭上，检方再度抗议辩方律师这种持续的挑衅。」

奥斯伯尔尼法官说：「这是你招致的。」

伯格说：「然而，这是不适当的，庭上。」

奥斯伯尔尼法官说：「那的确不适当，不过检察官先生，我只能说这么多了。如果你愿意的话，你可以继续拖延。你有绝对的权利决定要如何进行本案。不过到了摊牌的时候，你的证据将留给法院做判断。现在，我认为证人高森对被告律师的指认是相当重要的事；对本案而言，相当重要。」

伯格说：「是的，庭上。」

「而且你曾承诺，事实上，是威胁，要传唤高森先生为证人。我会说你是在吹牛，吹嘘你将传唤此名证人以证明你对本庭所做的陈述是真的。并非才刚开始执法，我知道，你有理由继续拖延直到必须休会为止。而对本庭来说，这样的伎俩将减弱证人高森证词的可信度。坦白说，现在这种状况都是你自己招致的。现在并没有陪审团在，这只是预审。对完整陈述证词以及想法都是很重要的。现在，继续进行本案吧！」

伯格清了清喉咙，犹豫了一下后说：「卡尔．艾佛特．高森请上证人席。」

高森走上证人席，在回答基本问题之后，陈述自己住在南冈德拉路七一九号公寓的隔壁。在五日那天下午他被一阵吵杂的汽车引擎声惊动，那辆车似乎出了什么问题，以致于发出了巨大的响声。

伯格问：「你当时有什么反应？」

高森回答：「我把窗户打开，打算叫那辆车的驾驶人把车开到对街去，或把引擎熄掉。」

「你有那么做吗？」

「没有」

「为什么？」

「因为，几乎在同时他们就关掉引擎了。」

「你看到那辆车和车旁的人吗？」

「是的。」

「他们距离有多远？」

「呃，我们中间隔了一条通往车库的巷子，我想大概有七十五呎远吧！」

「人影是在亮处吗？」

「是的。因为那辆车的车前灯是开着的，所以我可以很清楚地看到那两个人的动作。他们正在向车库里看，我可以很清楚地看到他们的背影以及衣着。」

「你可以描述这两个人吗？」

「是的，其中一位是本案的被告露西儿．巴顿。当时她穿着格子外套，戴着一顶上面插了一根红色羽毛的黑色帽子，那是顶大小合适的帽子，戴在她的头右侧。我后来在警察局看到她的时候，她还穿着相同的衣着。」

「那么另外一位呢？」

高森翘起腿并用手搔了搔他那半秃的头，说：「这……我有点不知道我该怎么回答了。」

法庭里传出一阵轻微的笑声。

汉密顿．伯格皱着眉说：「难道你没有长眼睛吗？你不知道你自己看到了什么吗？」

高森搓着手说：「不过我也长了耳朵，我知道我刚刚听到了什么。」

法庭里传出一阵笑声，连奥斯伯尔尼法官也忍不住笑了出来。

待法庭秩序恢复后，伯格说：「你别管这些，请你尽量告诉我们你当时所看到的。」

高森说：「我看到一个个子很高大的男人，没有看到脸，是个高大，身材看起来像运动员的人，从他移动的样子看得出来年纪应该是年轻的，但也不是太年轻。他的步伐很大，脚很长，穿着一件浅色外套，头上戴着灰色帽子。」

「后来你又见过这个人吗？你能指认他吗？」

高森犹豫了一会儿，说：「这……我想我真的不太确定。」

法庭里传来一阵窃窃私语声，奥斯伯尔尼法官敲了一下手中的木槌，让法庭恢复秩序。

伯格问：「可是，你可以肯定地指认出本案被告露西儿．巴顿，不是吗？」

梅森坐在位子上说：「辩方律师抗议检方的问题具有争议性，假设无证据证明的事实，企图引导证人。」

奥斯伯尔尼法官说：「抗议成立。」

伯格问：「你十分清楚她的穿著，是吗？」

「是的。」

「还有她的身高、体重、年纪还有体型？」

「我也看得很清楚。」

「那么那个男人，他的身高是不是像你现在所看到的任何一个人一样？」

梅森说：「辩方律师抗议检方的问题，企图引导并暗示证人。」

奥斯伯尔尼法官说：「抗议成立。」

伯格说：「好吧，你会如何描述那个人？」

梅森说：「辩方律师抗议，检方诘问重复的问题。」

奥斯伯尔尼法官说：「抗议成立。」

伯格愤怒地说：「交互诘问。」

梅森站了起来，走到高森的身旁说：「你认为你后来又看过那个人了，是吗？」

高森说：「我的确是这么认为，梅森先生，就像侯坎警官所说的一样。」

「也就是说，你在汽车旅馆所看到的那个人，和你在凶案发生当天在车库前所看到的那个人，他们的身高、体型、穿着以及衣服的颜色相同？」

「是的。」

「可是你没有看到这个人的脸？」

「没有。」

「你在车库前看到那个人的时候，你只看到他的背影？」

「是的。」

「所以，当天其实你只是看到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穿着浅色外套，带着灰色帽子，是吗？」

「是的。」

「所以，如果你再看到另外一个身材高大，穿着浅色外套，戴着灰色帽子的人，都可能会是你看到的那个人，是吗？」

「这……不，我不这么认为，我想也许我可以认出他来。」

「你的确指认他了，不是吗？」

「你是说？」

「你听到侯坎警官说了，你指认了那个从小屋跑出来的人。」

高森尴尬地承认：「我想我当时是弄错了。」

「为什么你会弄错了呢？」

「这……那个人显然是有人安排好的陷阱。」

「你为什么认为你是弄错了？」

「我……我的老天，因为你刚才已经证明那个人不是你了嘛！」

梅森说：「换句话说，有人告诉你，你在车库前看到的人一定是佩利．梅森，是吗？」

「这……警方好像一直是这么想的。」

「有人这样告诉你。」

「是的。」

「所以当那个人从小屋里跑出来时，你就对侯坎警官说：『就是这个人』，是吗？」

「我想是吧！」

「而你看见一个人影跑向车前的大灯，然后又转身跑了回去，是吗？」

「是的」

「就像你当天看到站在车库前那个人时一样清楚吗？」

「我……说实话，当时，那些闪光灯所发出的亮光弄得我眼前一片黑暗，很难看清楚。」

「但是你还是认为你已经认出那个人是谁了，是吗？」

「是的。」

「你指认他了吗？」

「是的。」

「而现在你认为你弄错了，是吗？」

「是的，我应该是认错了。」

「因为你指认的那个人不是你在车库前看见的那个人，是这样吗？」

「我……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说，梅森先生。我想我是掉到一个陷阱里，我……我被这个陷阱牢牢地套住了。」

奥斯伯尔尼法官也露出了微笑。

「而你看到出现在对巷的女士是和另一位男士一起出现的，是吗？」

「是的。」

「你是在同一时间、同一地点看到这两个人的吗？」

「是的。」

「同样的条件下？」

「是的。」

「那么，既然你无法指认这个男人，你如何能够指认这个女人呢？」

「我……如果不是我弄错了，我可以指认出那个男人是谁的。」

「你已经指认过那个男人了，是吗？」

「是的。」

「而你现在认为你的指认错误？」

「我必须承认。」

「你在车库前见到那个女人时，并未比你见到那个男人时更清楚吗？」

「这……没有。」

梅森说：「谢谢你，我没有进一步的问题了。」

奥斯伯尔尼法官严厉地看着汉密顿．伯格，说：「本庭休庭十分钟。」

二十六

奥斯伯尔尼法官一离开法官席，露西儿．巴顿转向梅森，戴着手套的手紧紧抓住他的手腕，手套里的指节明显浮现出来。

她低声说：「梅森先生，你太棒了。」

梅森说：「这只是第一回合而已，露西儿。我们已经动摇证人对我的指认，不过他对妳的指认仍不可轻忽，除非我们能证明妳当时不在场。」

她低声承认道：「是的，没错。」

「而且，那把谋杀毕特金的凶枪显然就是阿瑟．考尔生给妳的那一把。更意外的是，罗斯．霍利斯特也被谋杀了，妳将得到两万元的保险受益金。」

「可是，梅森先生，你不懂吗？我爱罗斯。他的死带给我巨大的打击。我们就要结婚了。他代表安全感，感情，一个家──女人想要的所有东西。」

「也许，那个女人恰好爱上阿瑟．考尔生，而他指点她一条得到两万元保险金的路，并且能够嫁给他。」

「梅森先生，别傻了。你是那么好的人，可是现在你的口气就像那个检察官一样。」

「妳等着瞧吧！看看他会怎么说！妳根本没有告诉我，为何在尸体被发现，枪还在妳的皮包里时，不采用我的建议，打电话报案。」

「梅森先生，我不能说。我不能告诉任何人这件事。」

「好吧！我就等着看戏吧。妳可是被控谋杀，除非妳能编出一个令法官满意的故事，否则妳无法脱身的。」

「你不能救我吗？」

「除非我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或者除非有一个好的故事。」

「其他女人枪杀了某些人却脱身了。律师们……」

梅森说：「我知道，可是妳的情况不同。考尔生策画这件事，而两个男人先后被谋杀了。谋杀其中一人的凶枪在命案发生前后均为妳所拥有，妳必须为命案发生当时，那把枪并不在妳身上这一点提出有力的时间证明。」

「梅森先生，阿瑟．考尔生并非你所谓策画一切的人。」

梅森怀疑地说：「不是吗？他从未做或说任何令我相信他的忠诚的事。」

她激动地说：「他只是站在我这一边而已，梅森先生。你必须相信这点，你必须了解的。」

梅森只是微笑着。

她说：「你所说策画这一切的男人，是一个你根本提都未提过的人。」

「谁？」

「威勒德．巴顿，」她愤怒地说，然后突然以手遮在嘴前。「我已经说得太多了！如果被他知道，他会很生气的。」

梅森冷冷地看着她说：「那是在演戏吗？」

「什么？」

「不小心走漏消息。」

「不，我……我很遗憾我说出来了。」

梅森说：「妳实在是个聪明的女演员。我不知道现在妳要把我带往什么样的陷阱，不过，我不会上当的。」

她说：「如果你保持沉默，他们无法证明那把枪是我所有。」

「妳为何这么想？」

「阿瑟．考尔生告诉我的。」

梅森愤怒地说：「那个爱做梦的呆子！」

「梅森先生，他很聪明，可怕的聪明。」

梅森讽刺地说：「我相信。」

「他说他不会让他们找到我拥有那把枪的线索。」

梅森说：「妳已和霍利斯特订婚。他计划星期一晚上出发作商务旅行。而妳知道后和阿瑟．考尔生共度了那一晚。我不喜欢那样的故事，法官也不会喜欢的。」

她说：「那是实情。阿瑟就像我的兄弟一样。」

「霍利斯特认识阿瑟．考尔生吗？」

「不认识，他们从未谋面。」

梅森说：「这样的话，我不喜欢阿瑟出现。」

她愤怒地说：「你等着瞧，他会……」

梅森追问：「他会怎样？」

「没事。」

梅森看了她一会，说：「那把枪上有我的指纹，妳最后必须解释这一点。」

她的嘴角浮上一抹狡猾的微笑，说：「阿瑟．考尔生告诉了我一些有关这一点的事。别担心，我会解释的。」

二十七

重新开庭之后，汉密顿．伯格的眼中仍然留有几分怒意，不过，他的声音又回复了自信，说：「检方传唤威勒德．巴顿出庭作证。」

露西儿坐在梅森的身旁，她以极低的声音说：「不！不！不能让他出庭作证。」

梅森若无其事地坐在位子上，说：「保持微笑。」

露西儿的眼中充满了恐惧，她的嘴唇开始颤抖。

梅森命令道：「微笑！大家都在看着妳。」

露西儿颤抖的双唇硬是挤出一个微笑。

威勒德．巴顿走进证人席坐了下来。他是一个服饰打扮相当考究的人，一头又黑又密的头发，有对铁灰色的眼睛，坐在证人席上的气势看起来像是一个经常发号施令的生意人，经常是众人注目的焦点。

他用沉稳的语调说出姓名、地址以及职业，他是石油开发公司的董事，随后他迅速看了露西儿一眼，这是他走上证人席之后第一次看她。他的眼神看来似乎不带任何的感情。然后他看着汉密顿．伯格，等待接受诘问。

汉密顿．伯格问道：「你的姓氏和本案的被告相同，是吗？」

「是的，她冠了我的姓氏。」

「你们曾经结过婚，是吗？」

「是的。」

「离婚了？」

「是的。」

「什么时候离婚的？」

「大约十八个月之前。」

「所有离婚的法定程序都已经完成了吗？」

「是的。」

「你支付赡养费给本案被告吗？」

「是的。」

「这个月五日下午你是否曾经见过被告？」

「是的！我见过她。」

「什么时候？」

「大约六点十五分，也可能再晚一点。」

「在哪里？」

「百老汇健身俱乐部。她打电话给我说要和我见面，我告诉她我可以在大厅见她，不过我警告她，如果她是要和我谈……」

梅森说：「抗议！此一问题已回答完毕，毋需再做额外的回答。」

伯格愤怒地说：「好吧！你是在俱乐部的大厅见到她的，是吗？」

「是的。」

「还有谁在场？」

「只有露西儿和我。」

「她说了什么？」

「她说发生了一件很可怕的事，她必须赶快离开，到其他国家去。她希望我支付她一万五千元的现金，一次付清全部的赡养费，这样的话，她愿意放弃往后一切有关赡养费的请求权。」

「你付她赡养费？」

「是的。」

「多少？」

「每个星期二百元。」

「她是否告诉你，为什么她要离开这个国家？」

「有的。」

「为什么？」

「她说她在她的车库里发现一具尸体，最后她承认死者是她的第一任丈夫。她说这件事一旦曝光会毁了她。」

「那么你怎么告诉她？」

「事实上，我试图避免支付我应付范围之外的钱。我告诉她，我没有办法立刻提领一万五千元的现金，我必须把她的提议告诉我的律师，看看是否能订立一份有效的契约。我告诉她说，她所要求的金额太高，我恐怕没有办法答应。」

「那么最后她接受你的建议了吗？」

「没有。她说我必须快点行动，过了午夜这项提议就将无效，所以她在午夜之前会再和我联络。她希望搭当晚的飞机离开。最后，她把金额降到一万元。」

「后来她打电话给你了吗？」

「没有！我见了她之后，立刻就到我的律师那里走了一趟，安排有关和她缔约的事。我准备了一万元和一份解约书，等待她来签字。可是她未再与我连络。」

「当她和你见面的时候，你确定没有其他人在场吗？」

「没有。」

「你认识一个叫做艾妮妲．乔丹的女人吗？」

「是的，我曾经见过她。」

「当你和本案被告见面的时候，这个女人在不在？」

「没有。被告是单独前来的。」

伯格以挑战的口吻对梅森说：「交互诘问。」

梅森问：「你每个星期支付两百元的赡养费给被告，是吗？」

「是的。」

「你希望庭上相信，你对被告所提出，以一万五千元一次付清赡养费来免除每周所付的钱这项提议感到迟疑，是吗？」

「不是，我是要让她认为我在迟疑。」

「换句话说，你告诉她你尚在犹豫，是吗？」

「是的，我希望传递那样的印象。」

「但是，你很希望能达成那项协议，是吗？」

「当然。」

「但身为一个精明的生意人，你企图不让她知道你真正的想法。」

「是的。」

「所以你就告诉她，你不知道要不要接受她的提议？」

「是的。」

「换句话说，就是你欺骗了她，是吗？」

威勒德．巴顿一阵脸红。

伯格站了起来，说：「庭上，检方抗议。这对于证人是一种侮辱。」

梅森说：「好吧！如果你们觉得『欺骗』这个字眼太过强烈的话，那么我换个说法好了。当时你对你的前妻说谎，是吗？」

伯格说：「抗议。」

梅森说：「请你回答，是或不是？」

巴顿愤怒地看着梅森。

梅森说：「我的问题是，你是否对你的前妻说了谎。你可以回答是或不是。」

「关于哪一件事？」

「关于你达成协议的意愿。」

「我认为那并不重要。」

「我认为很重要。」

伯格说：「我认为那并不重要。检方抗议辩方律师进行不适当的交互诘问。」

奥斯伯尔尼法官说：「抗议驳回。」

梅森毫不放松地追问：「你对她说了谎？」

巴顿愤怒地叫道：「没错！」

「你认识死者哈特维尔．毕特金有多久了？」

「我见过他，不过并不真的认识他。也就是说，我不知道他曾与露西儿结过婚。这件事让我吓了一大跳。」

「不过你见过他，是吗？」

「我知道他是阿及尔先生的司机，阿及尔和我是同一家俱乐部的会员，那个俱乐部有很多从事石油开发业的人参加。」

「基于对于石油开发业的共同兴趣与相同职业，所以史蒂芬．阿及尔、罗斯．霍利斯特以及达利．盖兹还有你都参加了这个俱乐部，也因此互相熟识，是吗？」

「不，阿及尔和霍利斯特、盖兹他们算是合伙人，他们共同投资开发油田。我和他们的路线还有一点冲突，我不希望他们知道我正在从事什么，他们也不愿意让我知道他们的事；我们有时会一起谈论一些一般性的话题，不过，我们很少接触。」

「你和哈特维尔．毕特金说过话吗？」

「是的。不过只是个人的事。」

「是不是想利用哈特维尔．毕特金，打探其他三个人的活动？」

伯格愤怒地叫道：「庭上，这又是一个侮辱证人的问题，这是完全不必要的问题。」

奥斯伯尔尼法官问：「梅森先生，你有证据证明这个问题和本案有关吗？」

梅森平顺地说：「没有，庭上，这只是试探而已。」

奥斯伯尔尼法官说：「抗议成立。不过你可以问他和哈特维尔．毕特金先生谈话的内容是什么。」

「你和哈特维尔．毕特金谈些什么？你和他说话的理由是什么呢？」

巴顿满脸怒意地说：「我打算找一个私人司机。我知道那附近有一个类似职业介绍所的组织，因为哈特维尔．毕特金是阿及尔的私人司机，那天我看到他等在俱乐部的门外，所以我就问他知不知道那个地方。」

「他知道吗？」

「他知道。那是个交换私人司机的地方。我相信电话簿上有登记。那是由一群想要在休假日工作的司机所组织而成的。他们轮流工作，雇主可以以时数、天数、或随叫随到的方式雇用他们。」

「毕特金属于那个组织吗？」

「他说他是，我不知道。他告诉我每个星期四是他的休假日，他从星期三下午六点开始休假，一直到星期五早上为止。他说，如果我需要的话，他可以在休假这一天来担任我的私人司机，其他时间可以找组织里的其他人。」

梅森说：「你对你的前妻──本案的被告，已经不再有任何感情了吧？」

「我还是很爱她。」

「那么，你建议她放一把手枪在死者旁边，让他看起来像是自杀，并别对任何人说这件事，是吗？」

「我没有，你的指控是没有根据的。被告也许这样声明，可是那太荒谬了。你的指控完全是个错误。而且太可恨了。」

「你没有给任何协助她脱离困境的建议吗？」

「当然没有。」

梅森说：「然而你说你还是爱着她的？」

「是的。」

「可是你以冷血的生意人手段来处理赡养费的和解问题？」

「我想你误会了，我爱露西儿。因此，我不希望她一次拿到这么多钱，然后去胡乱挥霍。」

梅森说：「你对被告的感情，以及不想看到她被有心人士欺骗的心意，并未阻止你用欺骗的手段来省下五千元的赡养费。」

「我不认为我是在欺骗她。」

「那么，你为什么要隐瞒自己愿意以她所提出的条件来和解的企图呢？」

巴顿说：「我想这是我的一种习惯吧……就像一种商场策略而已。」

梅森说：「算了，你自己知道，你故意隐藏了自己想缔约的意图。」

伯格说：「这个问题已重复许多次了。」

奥斯伯尔尼法官说：「我想辩方律师是想证明自己的论点。这个问题可看出证人的动机，并使本院对于证人的人格特质有进一步的了解。」

巴顿忽然叫道：「不错！我是骗了她，我捉住这个好机会省了一笔钱。但是，这样做有什么错吗？」

梅森说：「一点也没有。谢谢你坦诚的回答，巴顿先生。现在我还有另一个问题要问你，根据你刚才的证词，你说：被告在最后终于向你承认，那个死者是她的前夫，是吗？」

「我想我并未这么说过。」

梅森说：「请求法庭书记官查证这段证词。」

法庭书记官翻阅记录簿，找寻巴顿的那一段证词。巴顿在证人席上换了换位置。

法庭书记官说：「找到了。问题：『她是否告诉你，她为什么要离开这个国家？』回答：『有的。』问题：『为什么？』回答：『她说她在她的车库里发现一具尸体，最后她承认死者是她的第一任丈夫。她说如果这件事一旦曝光会毁了她。』」

梅森说：「谢谢法庭书记官。巴顿先生，现在我再问你，你说被告『最后承认』死者就是她的第一任丈夫，这话是什么意思？」

巴顿说：「就是她最后承认了，没什么。」

「不是一开始就承认吗？」

「不是。」

「是在你问了很多问题之后，才承认的？」

「我想是吧！」

「你和她讨论这件事，而你发现她似乎在隐瞒些什么，所以你就开始追问她，是吗？」

「我想是吧！」

「而为了要让她说出事实真相，你就对她施了某些压力，是吗？」

「这……有一点！」

「你说了除非她把实情告诉你，否则你不会帮她忙之类的话，是吗？」

「是的。」

「因此，『最后』她把实情告诉了你，是吗？」

「是的。」

「所以你为了帮她，设下了某些计策？」

「我没有！」

「可是你告诉她，只要她把实情告诉你，你就会帮她，而她因为你的承诺，『最后』把实情告诉了你。这么看来，你没有履行自己的诺言，对不对？」

巴顿迟疑了一下，他不安的搓着手，用恳求的眼光看着伯格。

梅森说：「怎么样？」

巴顿愤怒地说：「我没有帮她。」

梅森轻蔑地说：「正如我所想的一样。没有其他问题了，巴顿先生。」

巴顿走下证人席，经过梅森座位前时看到梅森冷峻的眼神，便转身离开。

伯格故意忽略巴顿，说：「请传唤阿瑟．考尔生。」

阿瑟．考尔生走进证人席，他的眼睛不安地看着法庭里的人，避免和检察官、梅森以及露西儿的眼光接触。

他向法官报告自己的姓名、年纪、职业以及住址。

汉密顿．伯格拿出凶枪，问：「我现在给你看一把点三八口径，编号Ｓ六五〇八八的史密斯．威森左轮手枪，你见过这把枪吗？」

考尔生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纸条，读道：「我拒绝回答这个可能使我自己入罪的问题。」

伯格继续问：「这把枪是你从洛逊．克里克商业公司买来的吗？」

「我拒绝回答这个可能使我自己入罪的问题。」

「你是否用罗斯．霍利斯特的名字买了这把枪。」

「基于同样的理由，拒绝回答。」

「你杀了哈特维尔．毕特金吗？」

「没有！」

「你认识他吗？」

「我不认识。」

「在本月五日的下午，你是不是把这把枪放在南冈路七一九号公寓的车库，哈特维尔．毕特金的尸体旁。」

「没有。」

「或者在任何时间放过？」

「没有。」

伯格说：「没有其他问题了。」

梅森站了起来，说：「被告律师有一个问题要反诘问。你是不是曾经持有过这把枪？」

阿瑟．考尔生说：「我拒绝回答这个可能使我自己入罪的问题。」

「你是否曾经在本案被告不知情的情况下拿走这把枪。」

「我拒绝回答这个可能使自己入罪的问题。」

「你曾拥有露西儿．巴顿公寓的钥匙吗？」

「没有。」

「我给你看两封信，这两封信都是用打字机打的。一封是寄给德瑞克侦探社的，另外一封是寄给我的。第一封信里附着一把露西儿．巴顿公寓的钥匙，第二封信里附着露西儿．巴顿公寓里客厅书桌的钥匙，你是否写过其中一封信？」

「没有。」

梅森说：「没有其他问题了。」

伯格宣布：「没有问题了。」

奥斯伯尔尼法官说：「这位证人对于此重点的回答十分不详细，本庭认为检方应该采取行动，以澄清此一现象。」

伯格疲倦地说：「是的，庭上，我方一定会再提出更有力的证据。」

「包括共犯的部分。」

「是的，包括共犯的部分。」

奥斯伯尔尼法官说：「很好，那么休庭之前，你还有证人要传唤吗？」

「如果庭上允许的话，我希望等到……」

「好，本庭休庭到下午两点。被告还押，所有证人必须在下午两点之前回到法庭。」

法庭里的人开始陆续离开，梅森招手叫保罗．德瑞克来到他的身旁，说：「保罗，我不能跟你们一起去午餐了。」

德瑞克问：「怎么了？」

「我要打一些电话，你带戴拉去好好地吃顿牛排。」

「好心一点吧！」德瑞克咧嘴一笑，抗议道。

「我一向是很好心的，我想说这话已很久了，说出来后还真不大对劲呢！」

二十八

两点法庭恢复开庭。伯格检察官满脸愁容地说：「庭上，到目前为止本案的发展相当特别。检方基于佩利．梅森先生的指纹出现在本案凶器上，而本案凶器为被告所有的理由相信这其中必有关联，并欲证实命案发生当时，佩利．梅森是和本案被告在一起。此项辨认已为这些诈术所破坏，但是检方希望庭上了解，那只是精巧的合法诈术而已，否则，证人一定能够做明确的指认的。」

奥斯伯尔尼法官说：「当然，那是指认的弱点所在。证人看见一位身材高大，穿着浅色外套，戴灰色帽子的男人，他并未看清楚这个男人的容貌。符合证人这项描述的人很多，本市可能就有数以千计身材高大的男士，穿着浅色外套。至于证人对本案被告露西儿．巴顿的指认部分，因为他对本案被告穿着的指认较为特殊，所以较具有说服力。」

「但是只有佩利．梅森将指纹留在他的客户所拥有的凶枪上。」

奥斯伯尔尼法官说：「你还没有证明凶枪是属于他的客户所有。」

伯格说：「庭上，我承认，本案的确变得有点复杂，不过，若庭上容许的话，检方认为庭上应该斟酌考虑使证人产生混淆的诈术。」

奥斯伯尔尼法官微笑说：「伯格检察官，只要你提出证据来，会斟酌的。」

「很好！传唤塞蒂．米尔福特。」

塞蒂．米尔福特是位大约四十出头的女士，她是露西儿．巴顿所住公寓的管理员。她做证车库为公寓所附属。通常是锁上的，二〇八号公寓也附有一个。当露西儿．巴顿搬来之后，她就把二〇八号公寓的钥匙以及车库钥匙交给了露西儿了。

伯格问：「这些钥匙是由谁持有的？」

「露西儿．巴顿。」

「有没有收据？」

「有的。」

「是由露西儿．巴顿本人签名的吗？」

「是的。」

「当着妳的面签的名吗？」

「是的。」

「检方请求将这项证据列为检方证物。」

梅森说：「没有异议。」

「你要反诘问吗？」

「是的」

梅森拿起那张收据，问：「你把两支公寓钥匙，两支车库钥匙，都交给了露西儿．巴顿，是吗？」

「是的。」

梅森点点头，说：「我没有其他问题。」

伯格所传唤的下一名证人，是一名汽车保养场的工人，他作证在五日下午六点多，露西儿把车开到保养厂。那是一辆雪佛兰的浅褐色跑车，这辆车的节速器已经失调，导致车不断跳动，并且逆火。他重新调节速器的设计，使车不再逆火。

伯格问：「她到的时候大约是几点？」

「大约六点十五或六点二十分。」

「车子是由谁开去的？」

「是露西儿．巴顿小姐。」

「你从前见过她吗？」

「见过，她通常都在我的保养厂加油。」

「你所说的露西儿．巴顿小姐，就是现在坐在被告席上的这位吗？」

「是的。」

「没有问题了。」

梅森微笑着说：「辩方律师没有问题。」

伯格说：「传唤史蒂芬．阿及尔。」

阿及尔走上证人席，说明他的住址是西赌城大道九三八号，五十五岁，他雇用哈特维尔．毕特金为私人司机，哈特维尔．毕特金死亡的时候，这项雇佣关系依然存在。

伯格问：「你最后一次看到哈特维尔，毕特金，是在什么时候？」

「五点过后一点。」

「当时他人在哪里？」

「在佩利．梅森先生的办公室前。我的意思是说，在梅森先生办公室那幢大楼前面，当时我正在等着见梅森先生，我忽然想起来哈特维尔．毕特金的下班时间到了。虽然我对他相当不满，我还是到楼下告诉他，他可以把车开回去了。」

「之后发生了什么事，你知道吗？」

「我只知道当我回到家的时候，车已经在我住的地方了。」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

「嗯……那是在我到医院去找一个病人，和他达成一项有关……」

伯格说：「别管任何无关本件案子的事。」

阿及尔愤愤地说：「我被佩利．梅森先生欺骗，定了一项值好几千元的协议。」

伯格以安慰的语气说：「那件事与本案无关。控制自己并告诉我们后来发生的事。」

「我大概是在九点半到十点的时候回到家的。那时车已经停在车库里了。」

伯格说：「你可以反诘问了。」

梅森问：「你怎么知道车在车库里？」

阿及尔说：「这……它应该在车库里，车库的门是锁着的……」

「可是你一回到家时，并未看看你的车是否在。」

「没错，可是……」

「那么，你是怎么回家的？」

「保险公司的理赔员送我回家去的。」

「你是几点回到家的？」

「大概九点半到十点之间。」

「几点钟上床睡觉的呢？」

「大约十一点左右。」

「你是在什么时候打开看看车在不在的？」

「大概第二天清晨两点的时候。当时我接到警方的电话，他们告诉我说，我的司机所发生的事。还问了我一些问题，并且说一会儿就到我家来。我起床穿好衣服，跑到车库去，就在这个时候，警方的人就到了。」

「你的车在车库里吗？」

「是的。」

梅森说：「你对我有敌意吗？阿及尔先生。」

阿及尔说：「就我个人而言，我看不起你。」

「为什么？」

「你知道我有理由相信我的私人司机卷入一场车祸之中。你要我去做一件完全没有必要的和解。我警告你，梅森，我要告你诈欺……」

「哦！你认为是你的私人司机开的车，是吗？」

「当然。我知道不是我开的车。不过，我必须为受雇人的行为负法律责任。」

奥斯伯尔尼法官问：「这些与本案有关吗？」

梅森说：「我认为这些问题足以显示证人的动机以及偏见。」

伯格搓搓手说：「让我们来听听看吧。现在我打算要让事情真相大白了。」

梅森说：「伯格先生，你的确会知道真相的，如果阿及尔先生能将他的故事说完的话。」

阿及尔说：「大概在五号下午三点左右，梅森先生到我家来，哈特维尔．毕特金当时也在场。梅森先生说，他握有确实的证据，证明我的汽车卷入一场驾车肇事后逃逸的意外中，而他的当事人受了重伤。他指出我的保险杆上有撞击的痕迹，而且……我以为他说的是真的。」

梅森问：「你为什么觉得我说的是真的？」

「因为就在那个时间，我的私人司机卷入一桩与车有关的麻烦中。他试圆要解决这个问题，他告诉我汽车失窃了，并要我将车报遗失。他坚持要我说当时和他在一起，这样他才能向警方做解释。我和他到他说车子失窃的地点去看，那天他喝了许多酒，神情也很慌张。我当时心里很怀疑且十分担心，担心他会把我卷入什么纠纷中。我回到俱乐部后，打电话给警方报汽车遗失。事实上，我是一点都不认为那辆车真的被偷了。后来，警方在市中心的商业区找到那辆车，被停在一个消防栓前面。」

梅森问：「后来凭着我所告诉你的讯息，你决定自己找芬其利订和解契约会省钱多了，是吗？」

「我并没有那么想。」

「不过你的确是那么做，不是吗？」

「当我听说有人在这件车祸中受了重伤之后，我很想做一些补救措施。我到你的办公室去，打算找你谈谈。当时你不在，显然你是去拜访你的当事人露西儿．巴顿了。」

梅森问：「你知道当时我正和她在一起吗？」

「不，我不知道。」

「有任何理由使你认为我是在她那里吗？」

「我是从警方那里得知……我撤回那段话，我并不知道你在哪里。」

梅森微笑地说：「好的。当你到我的办公室的时候，被告知我出去了，是吗？」

「是的。」

「当时，你的私人司机在哪里？」

「他在你的办公大楼前面，坐在我的别克轿车里。」

「你在哪里找到了停车位？」

「是我的私人司机找到的。他送我到你的办公大楼门口，大楼附近的停车位都满了。我告诉他在附近绕一绕，找一个停车位把车停下来。他很快就找到一个。」

「所以你是在等我，是吗？」

「是的。一直等到六点左右，然后打电话给保险公司，告诉我的保险顾问我要和你定一个损害赔偿的和解契约。那时我才突然惊觉自己一直忘了通知保险公司。」

「而那位保险顾问建议你，如果背着我直接到医院去找被害人和解，就可以省下一大笔钱，是吗？」

「我的保险顾问要我到大厅等他，并且告诉我在他来以前，在任何情况下，都不要和你谈这件事。他到了之后，我就把这整件事交给他处理了。」

「可是，你们确实到医院去，并背着我和我的当事人签订和解契约，是吗？」

「我不明白你所谓的『背着你』是什么意思。你不在办公室，我试着和你联络过。我并不打算把一整天都用来等一位和离过婚的女人闲晃的律师，我的时间非常宝贵。」

梅森问：「在你和我的当事人所定的和解契约里，除了保险公司的赔偿金之外，你还付了一些钱，是吗？」

「是的」

「你为什么这么做呢？」

「因为我认为，这位青年应获得的赔偿不该只有保险公司所支付的那些。我并不是一个慈善家，不过，我也不想眼睁睁看着一位年轻人可能因为我的关系而痛苦，否则，我会良心不安。」

梅森说：「真是高贵的情操。不过，难道你希望庭上相信，你只是因为我去找了你，跟你说你的车卷入一件意外，你就告诉保险公司你必须负责，而且还自己支付了一笔额外的赔偿金？」

「因为，我认为你是一位声誉卓著的律师。不过，现在已经不同了。那时候，你说你有证据……我以为你真的有。」

梅森咧嘴一笑说：「真是高尚呀，阿及尔先生。不过先别管你现在有多轻视我，你确实曾经用钱贿赂俱乐部的门房，要他做证说你在那天下午一直没有离开俱乐部，以免你卷入任何你的私人司机所惹的祸中，是吗？」

「事情不是这样的！」

「你确实给过门房钱吗？」

「只有小费而已。」

「多少？」

「这不重要吧！」

「多少？」

伯格站了起来，说：「抗议！此点有意陷害……」

奥斯伯尔尼法官不悦说：「抗议驳回。」

梅森问：「多少？」

阿及尔说：「我以为我给了他五块钱小费。不过，因为当时天色已暗，我又已经喝了几杯。后来我才发现我可能给了他不只五块钱。」

「是一百元吗？」

「我想是吧！」

「是给错的？」

「是的。」

「你知道自己在三日下午并未开这辆车？」

「是的。」

「那你也知道，除了你之外，唯一可能开这辆车的是你的私人司机，是吗？」

「嗯，车也有可能是被偷了。」

「在什么情况下，你无须对这件车祸负责？来说说看吧，阿及尔先生，你是个生意人。」

阿及尔说：「我知道你为何要这样问。事实上，在你离开我家之后，我又问了我的司机一遍，最后，他终于向我承认，他的确曾驾车并于肇事后逃逸。他告诉我说，因为他要规避责任，他才骗我说车被偷了。」

梅森说：「可是，你下了结论说那项指控是伪造的。」

「你是指你对我说的，我的车卷入驾车肇事后逃逸这件事吗？」

「随便你要怎么形容。」

阿及尔说：「那绝对是个伪造的指控。一位叫做丹尼尔．卡费的才是真正的肇事者。」

「因此，你和那位保险公司的理赔员，就又跑到医院去找芬其利，威胁他说，如果他不把你们支付给他的钱退还的话，你就要控告他，是吗？」

「我们只是向他解释，不管于法于私，那笔钱都不该是他的。」

「他怎么说呢？」

「他说，你告诉他保留这笔钱。因为这笔钱是我们自愿支付给他的，所以不能要回来。你说要教训保险公司的理赔员不要班门弄斧。」

奥斯伯尔尼法官笑了出来。

梅森说：「没错。那么既然哈特维尔．毕特金并没有卷入这场纠纷之中，你认为他为什么要向你承认说那个人就是他呢？」

阿及尔说：「我不知道。我也想知道。这件事我也想了很久，试图找出答案，可是始终想不通。如今知道他原来是个专门勒索别人的人，当然会有些事是别人不了解的。」

梅森说：「虽然你的私人司机向你承认，他闯了驾车肇事后逃逸的祸，你还是急着要让他休息吗？」

「这件事我可以解释。」

「请！」

「我知道我的司机利用休假和休息的时候去赚钱。他曾经告诉过我，他是司机组织的一员，他们在休假时到那儿工作。我知道让他准时到那个组织去是很重要的，因为他们都已事先约好。我自己是个生意人，我知道，如果我的司机未准时出现会是什么感觉，让毕特金离开并非为了他着想，而是为了司机组织其他雇主的关系。」

梅森说：「那么，同样的情形曾发生过吗？」

「你是指……？」

「毕特金已有一些既定的任务。五日下午他必须为某人工作，因此他安排了另一个人代替他把你的车开回家去，自己立刻就去执行任务。」

阿及尔仔细地想，说：「这种情况有可能发生。」

梅森说：「在哈特维尔．毕特金休假的日子里，你有没有雇用过其他的人？」

「没有。如果我要找人来代班，那么我还不如额外支付毕特金薪水，让他留下来继续工作。」

梅森说：「现在我要给你看一份有十五个人名在内的名单，然后问你是否认识这份名单中的任何一个人。」

伯格站起来说：「目的是什么？」

梅森说：「也许能解释为什么毕特金要承认一件他明明没有卷入的纠纷。」

伯格说：「我不认为这件事有任何重要性。庭上，我认为这个反诘问毫无进展，那只是在做猜测罢了。像这样冗长的交互诘问，已经是滥用诉讼程序的行为。」

奥斯伯尔尼法官微笑地说：「不过，是有点头绪的猜测哦！我想梅森先生已有点进展。」

阿及尔戴上他的眼镜，仔细地看着那份打字名单，他抓了抓头，说：「梅森先生，我可能得花上一点时间才能看完这份名单。」

奥斯伯尔尼法官说：「好吧！休庭十五分钟，你可以利用这段休庭的时间好好地看这一份名单，伯格先生，和你的证人讨论一下。十五分钟后重新开庭。」

奥斯伯尔尼法官走回休息室去。

梅森站了起来，伸伸懒腰，若无其事地打了个呵欠，走到崔格警官位子旁，说：「跟我来一下如何？警官。」

崔格点点头，两人走到法庭的一角。

崔格暗暗地咧嘴一笑，说：「我要感谢你对侯坎的反诘问。他不停地到处吹嘘说，他是如何在我失败之后，找到你并让高森做了指认。我猜他应该会有点改变了。你知道，我并非代表官方说这些话的，只是私人的立场。」

梅森说：「当然现在，我们还是以私人的立场来谈话，要不要出去走走？」

「去哪里？」

「到住宅区去。」

「你认为我们有时间去吗？」

「我认为我们有很多时间。」

「十五分钟内我们能到达目的，然后回来吗？」

梅森说：「我想，阿及尔先生看了这份名单后，一定会要求更多时间来看这份名单的。他……啊，伯格走过来了。」

伯格向梅森和崔格走了过来，他脸上的表情，就像一位尊贵的人被迫与他所痛恨的人说话一样，他说：「你的这份名单很重要吗？」

「十分重要。」

「阿及尔必须要回去查一查他的股东名册后，才能回答你的问题。他说他非常不善于记名字，不过他认为这些人可能是他公司的股东之一。如果你真要他回答这个问题，那么这件案子就必须到明天早上才能继续进行了。」

梅森说：「正合我意。」

伯格说：「这并不合我意。」

梅森坚持说：「我要得到答案。」

伯格犹豫了一会儿，说：「好，就让你再拖一天，我们明天早上再见好了。」

梅森说：「你会向法官解释吗？」

伯格说：「好吧！」说完转过身，走回法庭去。

梅森对崔格说：「现在，如果你已经准备好，我们就可以走了，我们最好搭你的车。」

崔格问：「喂，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梅森说：「但愿我知道。」

二十九

崔格把车倒进梅森所指的一条巷子口。

梅森说：「我们可以从这里看见那间房子。」

崔格问：「你到底要干什么？」

梅森说：「霍利斯特是出去做商务旅行，不是吗？」

崔格说：「是啊！」

「他会出门好几天吧？」

「是啊！」

「当你找到霍利斯特的汽车还有尸体的时候，有一项很重要的东西你没有找到。」

「你指的是什么？」

「行李。当一个人要出去旅行时，一定会带着行李的。」

崔格说：「没错。」

梅森说：「霍利斯特的尸体被发现时，是成一种奇怪的状态，那给你什么想法？」

崔格说：「只有一点。尸体一定曾挤在汽车的行李箱中。」

「没错。那么，可能是在霍利斯特的汽车行李箱吗？」

「有可能。」

「你看那不是阿及尔吗？他开车开得真快！」

崔格说：「也许他的心里在想许多事，今天的审判可能搅乱了他的计划。」

梅森伸个懒腰，打个呵欠，说：「我想是吧。」

「我们现在要干什么呢？」

「在这里等。你的车上有无线电吧！」

「有。」

「最好先测试一下它的功能是否正常，你用无线电跟警察局总部联络一下。」

崔格说：「你到底要干什么？梅森。」

梅森说：「我突然想到我最好带你一起来，不要偷偷摸摸地，也许伯格检察官正试着和你连络，我猜这家伙一定还在为他的证人指认失败的事发火……」

崔格咧嘴一笑，说：「老天，真是棒极了，我得告诉你，为了这件事，我真是高兴得想跳起来庆贺──这是个人的感受，你知道，无关公事。」

崔格调好无线电和警察局总部联络后，点着一根雪茄，说：「梅森，你到底在等什么呢？如果你想见阿及尔，你何不干脆走过去呢？」

「哦！让他把他的纪录拿到手再说，如果他真想拿的话……他出来了。」

阿及尔几乎是用跑的从前门出来，他一手拿着一个手提袋，另一手提着手提箱，他把它们丢在自己的车上，然后发动引擎。

梅森说：「现在，如果你开车靠过去，把警笛打开，我想我们会有点收获的。」

崔格叫道：「打开警笛！他做了什么事？」

梅森说：「你只要跟着他，就会知道他要做些什么了，至少你会有机会逮到他超速。」

崔格说：「天啊！我又不是交通警察，我……」

崔格锐利地看着他说：「好吧！我做。」

「开始行动吧！」

崔格发动引擎，跟在阿及尔的车后。

过了一会儿，他踩着油门说：「这家伙在做什么？」

梅森问：「这里的时速限制是多少？」

崔格说：「三十五哩，他已经超过时速五十哩了。他不该这样做的。」

「把警笛打开看看。」

崔格说：「我们把车开到他的旁边，然后……」

梅森说：「把警笛打开。」说着伸手打开警笛的开关，警笛响了起来。

崔格说：「该死，不要那么做，我……」

阿及尔回头一看，脸上闪过惊慌的眼神，发现一部警车跟着他，他惊慌地踩足油门加速驶离。

崔格说：「你干嘛那样做？喂，梅森，那个笨蛋打算逃走呢！」

梅森说：「他是要逃走没错，现在你要怎么样呢？」

崔格冷笑说：「你等着看好了。」并将警笛打开。

阿及尔的车突然向左急转弯，差点失去平衡。

崔格对梅森说：「坐稳，我们要上路了。」

他把排档排到二档，油门踩到底，将车向左急转，车轮与地面摩擦发生尖锐的声音，然后踩足油门，让车快速向前冲去。

崔格说：「怎么样？这些技术都是从前在缉毒的时候学来的。」

梅森说：「他好像又要转弯了。」

崔格说：「等到他转过这个弯，我们就可以追上他了，一个好的警察要能够比一般人用更少的时间转弯……坐稳了，梅森。我们又要转弯了。」

崔格又做了个急转弯，车轮发出刺耳的声音，地上留下一道深深的胎痕。

梅森说：「我想现在他大概会试着直线行驶了。崔格，你最好把你的枪拿出来，他也许会开枪。」

崔格问：「奇怪，他为什么要跑呢？」

梅森从口袋里拿出一支烟点着火，说：「他是杀害哈特维尔．毕特金还有罗斯．霍利斯特的凶手。你现在开始呼叫总部。」

崔格打开无线电，说：「呼叫总部，这里是崔格警官，车号四十二号，我现在正在追一个嫌犯，他开着一辆黑色别克轿车，车号是九Ｙ六三七〇，我们现在的位置在希克曼大道八十九街和九十街之间的地区，请派出支持的车来，我已经鸣警笛示警了。」

崔格从皮带里掏出手枪拿在手上，说：「梅森，你有枪吗？」

梅森说：「我可是个守法的好市民。」

崔格严肃地说：「我授权你使用。皮套里还有另一支枪，把它拿出来。你确定他涉案吗？」

梅森说：「没错，否则我们不用浪费这些时间。不过在他开始逃之前我并无法证实，我设法使他受了惊吓，所以他就开始逃亡了。」

崔格紧抓着方向盘说：「显然如此。我们现在的速度是时速八十哩。」

梅森说：「他打算直线驾驶。」

崔格说：「我们的警笛替他开了路。不过，如果我把警笛关掉，我们一定会撞上别人，而且自己也撞死的。」

梅森说：「别把警笛关掉，我们迟早会追上他的，这次逃亡将是他为自己的棺材钉上最后一支钉子……小心！」

一辆车忽然从旁边的街口钻了出来，车上的人听到警笛声，并看到阿及尔和崔格的车急速开来后，试图转向人行道上。

阿及尔的车急忙转弯，避免撞上那辆车。接着他在街道上危险地滑行着，突然间，车子一个大转弯，横过马路，撞到人行道边翻了过来。

崔格紧急踩了煞车。

梅森看了翻覆的车一会儿，想看看阿及尔有没有从车的残骸里爬出来，他说：「警官，我想我不必再担任你的助手了。」

他将手枪的皮套解开，将左轮枪放了回去。

三十

保罗．德瑞克、戴拉．史翠特和佩利．梅森轻松地聚集在梅森的私人办公室里。戴拉坐在办公桌一角，十只手指把住膝盖．梅森半躺在他的旋转椅上；德瑞克则两脚张开，坐在委托人的位子上。

德瑞克问：「你是说，从头到尾你都知道这件事的来龙去脉？」

梅森说：「当然不是。不过当我知道阿及尔的车并没有撞到芬其利时，我就开始怀疑：阿及尔为什么愿意支付白花花的钞票为这件与他无关的事负责呢？因此，我开始怀疑，他这么做可能是为了制造不在场的证明。」

德瑞克说：「当然，现在一切都已经真相大白了。不过我不明白，你一开始怎么会怀疑他的。」

梅森说：「这件事的经过情形重组之后是这样的。阿及尔、霍利斯特和盖兹三个人有生意上的合伙关系。他们三个人之中，霍利斯特是主要的出资人，他们获利的大部分也归霍利斯特所有。后来，阿及尔和盖兹开始欺骗霍利斯特。这件事可能是被霍利斯特怀疑或发现了。他打算三日在圣塔．迪．巴拉的家中商讨解决之道。于是，阿及尔和盖兹在不情愿的情况下到了那里。」

德瑞克问：「是毕特金开车载他们去的吗？」

梅森咧嘴一笑，说：「不，毕特金当时在旧金山。」

德瑞克说：「我不明白。」

梅森说：「阿及尔和盖兹知道他们可能会因为侵吞公款而被送进牢里。霍利斯特已经知道他们所干的事，盖兹心里有数，阿及尔也在猜。盖兹决定，最后如果真的摊牌，他会想办法杀出一条生路。

「盖兹用自己的名字买了一张到火奴鲁鲁的飞机票，然后他付了一笔钱给毕特金，叫毕特金以他的名字先到旅程的第一站去。

「盖兹这项安排是为了在必要时提供不在场证明。然后，他准备了一把点四五口径的手枪，带在身上。

「事情的发展果然如同盖兹所预料的一样糟，霍利斯特下了最后通牒，也许是要他们把所有的钱吐出来，盖兹立刻下决定，一枪干掉霍利斯特。

「阿及尔没想到盖兹会杀了霍利斯特，他吓坏了。不过，盖兹早已计划好万一干掉霍利斯特之后的一切步骤，他要阿及尔加入行动，他们从盖兹车子的行李箱找了一块防水帆布，把霍利斯特的尸体卷起来，捆成一团，从侧门搬出去，塞到霍利斯特汽车的行李箱里。

「然后，他们分别开着阿及尔和霍利斯特的车上了峡谷路。盖兹把自己不在场证明的事告诉阿及尔，阿及尔知道自己并没有不在场证明。盖兹告诉他，要他赶回俱乐部去，并向警方报案说车被偷了。他们这么做的目的，是为了即使有人在过程中见到他们，将来也能让自己脱身。接着，他们把霍利斯特手上的手表拨到下午五点五十五分后打坏，再把车上的钟拨到下午六点二十一分。然后，他们先停好阿及尔的车，再继续沿着公路找到一个霍利斯特的车可以调头的地方，把尸体丢下悬崖，挖了一大堆土埋在尸体身上。接着将霍利斯特的车朝峭壁的方向推去后，匆匆驾着阿及尔的车回到圣塔．迪．巴拉。

「盖兹以霍利斯特的名义拨电话到旧金山去找自己，毕特金以盖兹之名接了这通电话。这使得盖兹的不在场证明生效。

「当霍利斯特被杀的时候，尸体倒在客厅里一张小而昂贵的东方地毯上。盖兹和阿及尔没有时间去清理这块地毯上的血迹，于是他们把地毯带走，以免地毯上的血迹让霍利斯特的管家发现这桩命案。管家知道霍利斯特要出门进行商务考察，所以对于他不在家并不以为意。但是，她还是发现那块地毯不见了。而在前几天，霍利斯特曾提及要给露西儿一块地毯。于是这位管家就打电话给露西儿，问她霍利斯特是不是把那张东方地毯送给她了。露西儿很不高兴地回答，霍利斯特的确已将要给她的地毯送给她了。因此，那位管家并未想太多，直到霍利斯特的尸体被发现之后，她才又想起这件事。

「阿及尔迅速赶回来。毕特金则搭飞机回来。盖兹飞到旧金山，用毕特金留下的机票飞往火奴鲁鲁去。毕特金十分聪明，知道自己不可能是因为一个凭白无故的不在场证明而拿到一大笔钱。他决定要找出答案来并开始勒索──备受困扰的阿及尔决定要杀了毕特金。

「阿及尔到俱乐部去，向警方谎报车遗失，并试图贿赂俱乐部门房以制造不在场证明。不过，当他冷静下来后，他知道，这项不在场证明是很不可靠的。

「在搜寻霍利斯尸体时，阿及尔发现露西儿．巴顿公寓和车库的钥匙。他一定知道霍利斯特将和她结婚的事，以及所有的关系。

「当阿及尔看到你在前锋报上登的广告时，他知道他可以假装是那个驾车肇事后逃逸的人，那么，他就有完美的不在场证明了。因为，他不可能在三号下午五点这个时刻，同时出现在圣塔．迪．巴拉的命案现场和希克曼大道与佛米西露街的交口。记住，在那天下午的其他时刻，他已有一个相当好的不在场证明。而且，大部分的钱将是由保险公司负担的，他很清楚这一点。霍利斯特的管家三号下午四点三十分离开，而那时霍利斯特还活得好好的，并告诉管家他在开过一个小会之后将出发做一次商务旅行。

「阿及尔深思熟虑之后，精心地部署谋杀毕特金的事。他寄了一封附有露西儿公寓钥匙的信给你。他觉得一定会有人去找他谈，于是将右后轮胎更新，并打凹挡泥板后再重新板漆。为了谋杀毕特金，他聪明而严密地制造了一个不在场证明。」

德瑞克问：「什么？如果你问我的话，我会以为他的确有一个严密的不在场证明。见鬼了，佩利，谋杀案发生的时刻他正坐在你的办公室啊！」

梅森说：「他在五号某时雇用了一个私人司机，并要司机在将近五点时开始工作。阿及尔要这位司机搭公交车到底特律去，将一部新车开到墨西哥去和他会合。这样，那位司机就不会读到任何有关毕特金死讯的新闻。

「阿及尔十分聪明，他知道如果让一个穿着私人司机帽和外套的人坐在他的车里，自然会有人误以为那是毕特金。至少，不认识毕特金的人会那么以为。

「从毕特金对阿及尔的态度来看，我猜在霍利斯特被谋杀之前毕特金可能已经试图勒索阿及尔了。反正，毕特金对他为盖兹所做的不在场证明已开始起疑，并猜测阿及尔可能也牵涉在内。显然阿及尔调查过毕特金，他知道毕特金是露西儿的首任丈夫，而她正打算和霍利斯特结婚，并知道她每天下午二点到五点会离开所住的公寓。当他拿到露西儿公寓的钥匙之后，便开始计划谋杀毕特金的事。报上所登的广告对他来说无疑是这一生中最大的机会。他开始偷偷潜入露西儿的公寓，而在发现书桌中有把枪之后，他已掌握所有他所要的关键了。

「他在露西儿的车库中干掉了毕特金；有趣的是，毕特金并不知道露西儿住在哪里。当他们到南冈德拉街七一九号的车库去的时候，毕特金并不知道这对他来说有任何意义。他曾见过露西儿，知道她在城中某处，但他并不知道她究竟住哪。

「阿及尔用了某种理由，让毕特金对露西儿的车子的节速器动手脚──他知道阿瑟．考尔生已重新调整过那部车。记住，他已调查毕特金、霍利斯特和露西儿一段时间了。这对阿及尔来说真是个好机会。他等车子开始发出噗噗的声响并开始逆火时开了枪，这样即使有任何人听见声音，也会以为是逆火所发生的声响。他扣了扳机，把枪放入口袋，坐上露西儿的车将车开到对街，停在人行道上。他将钥匙留在车上，在枪中放入一个新的弹匣，回到露西儿的公寓并把枪放回桌子里。接着他回到自己的车上，开车去接他的司机，然后在戴拉回到办公室的时候到达我的办公室前等着。他仔细地安排了让卖香烟的小贩看到有一位司机开着车在附近打转，寻找停车位，最后果然找到一个。更幸运的是，戴拉也注意到那辆车和司机了。

「他等了我一段时间，然后打电话给保险理赔员，而那个人提议他别跟我谈任何事。

「那位理赔员到我这里来接走阿及尔。阿及尔告诉他一个足以吓坏保险公司的故事，并提议让他自己承担某些赔偿，然后他们一起去找鲍伯．芬其利。」

「阿及尔如何得知你首次拜访露西儿的公寓时，书桌是锁上的？」

「他一定在一个可以看到那栋公寓的地方等着。他看到我进公寓。等我和露西儿都离开之后，他发现书桌是锁上的。当我未对他采取任何行动时，他知道我并未拿到他设计写在那本笔记本上的车牌号码。所以他又派了一个专差，将书桌钥匙送来给我。

「你们想，露西儿一定是在我一离开之后就立刻出门了，所以阿瑟．考尔生才能教她要说些什么。她以为我也许设了什么陷阱要让她上当。

「当阿及尔看到她出门时，一切就像天上掉下百万现钞一样，美妙极了。他认为她应该是要去找考尔生。先前，阿及尔已准备了一副书桌钥匙的备钥以备不时之需。

「他匆匆打了一封信，并将钥匙寄给我。

「这就是阿及尔的阴谋。要不是我们登的广告真的发生效力，引来卡罗妲．布恩供出卡费，我们一点都不会怀疑这件事有诈。

「现在，注意整件事中最重要的一个部分。五日下午，当我和阿及尔谈的时候，他表现得好像是他开的车。他一副有罪的样子，尤其是他还去看了芬其利。可是当他发现我们已找到真正的肇事者后，他开始将一切推到他的司机身上。

「他知道自己的处境很不利，因此虚构一篇他和毕特金的谈话想使自己脱困。」

「可是，那不是让他的底牌全都曝光了吗？」德瑞克说。

「没错，可是他没有别的法子可想了。当然，当他知道霍利斯特的管家以为那块遗失的地毯是送给露西儿了，他便松了一口气。如果不是侥幸，也许霍利斯特的车再过好几个月都不会被找到。而如果车没被发现的话，尸体更不可能被发现了。

「不过，在谋杀霍利斯特或毕特金这两个事件中，命运总是和阿及尔作对。

「你们看，在与威勒德．巴顿达成协议前，露西儿并不愿报警。他套出事情真相并建议她把枪放在尸体旁，让它看起来像是自杀。阿瑟．考尔生用一个小齿轮将枪的号码磨去。当看到前夫的尸体倒在她的车库时，她一定会怀疑是否有人拿了她的枪做案。也许她注意到有人趁她不在时搜索过书桌。我曾将弹匣退出，他们又重新装上弹匣并射了一枪，然后将枪摆在车库中。」

德瑞克说：「在谋杀霍利斯特的过程中，他们的动作一定很快。」

「当然。盖兹已做好完善的计划。他们在四点四十分时到达霍利斯特的家。霍利斯特非常生气，而盖兹相当冷血地下了决定。几分钟之内，霍利斯特就被解决掉，并用帆布捆好。接下来的事就较轻松了。阿及尔七点回到这里，开始布置他的不在场证明。」

「你是怎么让阿及尔崩溃的？我还是没弄懂。」德瑞克问。

「因为我交给他的那张名单。很简单，中午午休时我打电话给城中每一家临时工公司，要求各公司交给我曾在五日下午四至五点被雇用为私人司机的雇员名单。我得到一张有十五个包括曾被雇为厨师或做杂工的人的名单，将名单拿给阿及尔。他看到其中包括那位他雇用的人的名字，上面甚至记载了他搭巴士去底特律。那给他极大的打击。他知道事情不妙，因此我就知道答案。」

德瑞克问：「你怎么会得到『底特律天使』的？」

梅森说：「那时候我并不知道。原本那只是个理论。阿及尔被送到医院去，做了一个临死前的告白后，崔格检查了那张名单。崔格发现一个叫欧维勒．涅特顿的人告诉他的女房东，要退租房间，因为他要为一个男士到底特律去开一部新车，然后再到墨西哥去会合。那个人对自己这份工作感到十分满意，并提到他的新雇主叫阿及尔。」

戴拉说：「好啦！这是件不错的案子，不过我可没看到任何好处。」

梅森咧嘴一笑说：「恐怕真的没有。有时候律师难免会被迫接一些案子，这次我们就别计算得失了吧！」

德瑞克说：「它应该可以让你记住，不要将指纹留在枪上。」

戴拉接口说：「还有离女孩的公寓远一点。」

梅森咧嘴一笑，说：「知道吗，我把钥匙交给崔格了。」

德瑞克说：「哦！不知道崔格会怎么处理呢？」

戴拉说：「好啦！老板，你至少得到一些补偿了。你和这位结婚多次的露西儿共享了一次密谈和一顿早餐了。」

梅森评论说：「多婚，但谨慎的。」

德瑞克对戴拉眨了眨眼，说：「我怀疑梅森是不是也很谨慎。」

戴拉说：「我也是。」

梅森说：「你们俩继续猜吧。记着，虽然在谋杀案这件事中我一毛钱都没拿到，可是在芬其利这件案子中，我可大展身手了呢。」

德瑞克用欣赏的口气说：「当然。当我看到奥斯伯尔尼法官听到那笔交易真相的脸时，我真该大笑一番。特别是阿及尔提到芬其利引述你的话，要那些理赔员不要班门弄斧的时候。」

梅森说：「不过，保罗，我刚在走廊碰到你的秘书，她说如果你在这，要告诉你金刚砂那个案子急需一个报告。」

德瑞克突然从椅子上弹了起来。他说：「天啊！我忘掉那个案子了，好吧，一切顺利。」

梅森看着门慢慢地关上。

戴拉说：「你真的把他吓坏了。」

梅森点点头说：「我们可以去吃个庆功晚餐，庆祝这个棘手的案子顺利结束。」

她佯装严肃地看着他，说：「那么，为什么要支开保罗呢？」

「因为我想我们不需要带个监护人。」

「真有趣！」

（全书完）

Table of Contents

目錄

一

二

三

四

五

六

一

二

三

四

五

六

《失踪》贾德诺

一

治安官比尔．卡特林把信封里的东西倒在他破旧的桌子上，然后盯着坐在他对面的男人，这个男人比他稍年轻些，正不安地坐在那里，聚精会神地听着。

「和城里人打交道真麻烦，」治安官说，「他们以为我们爱达荷人尚未开化。喏，这位名叫埃德．哈维尔的警察局长，三年前曾来过这里，现在要我寻找一个患记忆丧失症的人。他居然还写了一封两页纸的长信，教我怎么去做，对我指手画脚。」

治安官锐利的目光从眼镜上方透射过来，汉克．卢卡斯敷衍地点了点头。

「这个家伙，」治安官接着说，「以前受过伤。他一个人到处瞎逛，经常独自一人出去三个月，回来后竟然不知道去过哪些地方，做过什么，用了什么名字，住在哪儿，诸如此类的问题。他可以在某一天下午五点离开办公室回家，而三个月后才再次露面。这难道不值得注意吗？」

卢卡斯附和说：「的确值得注意。」

「这不，」治安官接着说，「一年前他老毛病又犯了。去年九月他失踪了，但这次他给妻子写了一张照片明信片，十月份寄给了她。」

「喂，等一会儿。」汉克说，「如果他给妻子寄了明信片，那他并不是完全丧失记忆力嘛。他怎么知道寄往哪里？」

治安官说：「我正要说到这个问题，这相当有趣。他结婚已经三年了，但他写这张明信片时，用的却是妻子出嫁前的名字，而且寄到妻子的娘家。他已经和她结婚了，却仍想着她是他的情人。」

汉克什么也没有说。

「至于这个埃德．哈维尔，」治安官接着说，「我想他在东部老家那里是个呱呱叫的警察局长，但是要把他放到我们这儿，他就只是一个度假的游客罢了。三年前刚来萨蒙河支流地区时，他什么错误都犯遍了──甚至包括迷路。现在倒好，他居然写信给我，告诉我哪些是该做的，而且还告诉我应该怎么做。乍听起来，我好像压根儿未做过任何调查工作似的。他告诉我，这家伙名叫弗兰克．阿德里安，现在仍然用着自己的名字，因为他在明信片上签的是『弗兰克』，还告诉我不妨去查查银行看他是否开过账户，和镇上商店的老板聊聊，去搜查搜查偏远地区……」

「这些难道不对吗？」汉克插了一句。

治安官不屑地哼了一声：「这是他告诉我的该如何找到那家伙的办法！不过，我认为这不是最好的办法。」

汉克问：「不是吗？」

「当然不是。」治安官肯定地说，然后补充道，「关于游客的趣事……」

「你刚才说想正式地和我谈谈，比尔。」汉克打断了他的话，不安地变换了一下姿势。

「好啦，别不耐烦，」治安官说，「瞧你着急的样子，就像在不该打猎的时节打了猎而又害怕留下什么痕迹似的。」

「你应该知道这是什么感觉，」汉克说，「我还记得在你当选之前，那时……」

「哦，这个患健忘症的家伙。」治安官急切却仍不失权威地打断了汉克说，「看来似乎已经到了萨蒙河支流地区，住在一个小木屋里。他有一个照相机，有人给他拍了一张站在小木屋前的照片。这照片寄给了他的妻子，正如我刚才所说，用的是她少女时代的名字：科利斯．莱瑟恩。

「这张明信片是从特温福尔斯寄出的，真该死，他们浪费了那么多时间去和特温福尔斯那里的人联系。后来，有人说那可能是萨蒙河支流地区，而且失踪人员部的主管发现埃德．哈维尔三年前曾经到过这里，因此便去找埃德，打听这里治安官的名字。埃德没有给他写介绍信，他自己接管了这件事，并写信将这一切告诉了我。」

「想问我些什么吗？」汉克插话说。

治安官把照片明信片从桌子上推了过去：「看看吧。」

汉克看着这张卡片。卡片背面留言处写着：「科利斯，亲爱的，这是我住的地方。它是你所能想象到的最荒凉、最偏僻的地方。我仍能感觉到六星期前那次车祸的后遗症，但是爬山、鹿肉、鳟鱼，锻炼以及新鲜空气，这些会使我很快好起来的。」

卡片的收信人是科利斯小姐。

汉克把卡片翻过来，仔细看着那张照片。照片上是一间山里的小木屋，一个男人站在屋前，傻傻地冲着镜头笑。「车祸？」汉克问道。

「据埃德．哈维尔说，那次车祸发生在三年前。卡片上的日期表明，这是那家伙在第二次失踪后大约六周寄出的。显然，他的脑袋在车祸中受到了撞击，此后无论何时，他的记忆一出差错，他就会回到出事的时间，之后的任何事件都是一片空白。」

汉克仍在琢磨着这张明信片。

治安官问道：「你看出了些什么？」

汉克说：「这是捕猎者的小木屋，在一个山脊上。是秋天建的，你可以看到木屋周围那块树被砍掉了的地方。这显示地面上曾有过约三英呎的雪。这家伙肯定是个新手。」

「确实如此。」治安官同意说。

汉克接着说：「那高统靴子，还有那靴子上的平头钉，我打赌它们足有一磅重。再看他挂在腰上的猎刀，太靠前了，刀鞘上也没有什么保护，他要是去打猎，跳过一根圆木，或蹲下来点火时，刀尖肯定会穿透皮鞘刺进他的大腿，割断他的大动脉，然后我们就又有一桩游客死亡事件要处理了……你为什么认为这木屋就在附近一带？」

「你注意到角上的那个小『Ｔ．Ｍ．』标记了吗？」

汉克点点头。

「那是汤姆．莫顿的姓名首字母。他总在他印制的明信片上签名，并在后面附上一串数字。我自己也不清楚这是什么意思，但我在一些照片明信片上看到过那些数字，那些照片明信片是汤姆制作的，反映的是乡村垂钓景点以及小镇附近的一些景观。这张也是汤姆印制的，这肯定没错。」

「你和汤姆谈过了吗？」

「还没有，我不是正在等你嘛。」

「等我？为什么？」

「嗯，」治安官说，「你瞧，是这样的，汉克，我想让你帮帮我。」

「喂，等会儿。」汉克说，「比尔，从你说话的方式来看，你已经做过一些安排了。」

「这没有什么奇怪的。」卡特林治安官急忙说，「我给你找了几个顾客，几个城里来的游客。」

「都是些什么人？」汉克问道。

「这个科利斯．阿德里安，似乎突然之间非常急于找到她的丈夫。在她的身边好像另有一个男人，或许她想离婚。为了达到离婚的目的，她要以遗弃罪起诉她的丈夫并送通知给他。或者，万一她成了寡妇，那她就可以马上再婚。这个新出现的男人有很多钱，而且他出手阔绰，他想快些有个眉目。主管这次调查的城市侦探是一个名叫詹姆斯．德威特的伙计，很能干。他马上要休假了，因此他和这位科利斯．阿德里安将一道坐车过来，他们想──」

「绝对不行，」汉克说，「我不能──」

「他们将付给你与普通游客一样的价钱。」治安官得意洋洋地结束了他的话。

「嗯……」汉克犹豫了，「那就另当别论了。另一个家伙呢，就是那个想要娶她的人？他来吗？」

「当然不来。」治安官说，「他一直没有抛头露面，就像一只紧贴着地面的小梅花鹿一样，希望谁也看不见他。他是东部一个大经纪人的有钱公子。他老爹名叫格里德利，腰缠万贯，在政界也很有影响，是埃德．哈维尔的好友，这也是埃德．哈维尔那么积极的部分原因。你可以站在格里德利的位置上去考虑这件事，假设警方找到了这个丈夫，却发现他丧失了记忆；或者也许他已厌倦了这场婚姻，想离婚，但他却找了一位律师，并且对离间夫妻感情的第三者进行起诉，或者是诸如此类的事情。不，这不可能，格里德利的儿子现在非常安全。」

汉克说：「哦，我已经把我的队伍带到了一个地方准备就绪，从那里我可以带一队人进入萨蒙河支流地区。当然，我不知道这位城市侦探是何许人，而且──」

「我们去看看汤姆．莫顿吧。」治安官建议说。

治安官和汉克．卢卡斯走出了木制的郡政府办公楼，沐浴在阳光里。杂乱的爱达荷小镇往往给那些不了解它的人们以错觉。有一些框架结构商业建筑稀疏地排列在仅有的一条长街两旁，其中许多都需要重新刷漆。从这里，一点也看不出这个地方内在的繁荣。方圆五十多英哩内的牧人们把镇上的设施用于维护他们的牧场。这个郡很大，可与东部的某些州相比，来自郡里各个角落的生意都流入了郡府所在地。坐落在一座简易的平房建筑里的那家银行，偶尔讨论一些金融事务，其影响有时会触及众多的自命不凡的城市银行。

治安官和汉克．卢卡斯拐进了汤姆．莫顿的门内。接待室里凄冷清凉，装饰着一些面孔熟悉的照片，有穿制服的年轻男子，有高中毕业时的女孩。周围都是手工上色的反映边远山区的照片。

治安官和卢卡斯无视「找摄影师请按铃」的告示，咚咚地沿着没铺地毯的走廊向后面的起居室和暗室走过去。

「喂，汤姆。」治安官喊道。

「你们好。」从一扇标着「暗室」的门后传来了应答声。

「我是治安官，你在干嘛呢？」

「正在从显影液里取些胶卷出来。你们等一会儿，我马上就出来。」

这两人感觉像是待在邻居家一样和谐，所以很随便。他们走进了起居室，在大肚膛的火炉边的椅子上坐下来。火炉散发着宜人的温暖。他们等着汤姆．莫顿从暗室里出来。

几分钟后，又高又瘦的摄影师出来了，浑身带着腌泡菜似的酸性冲洗液的气味，说道：「我能帮你们做些什么，伙计们？」

比尔．卡特林给他看了那张照片：「是你制作的这张明信片吗，汤姆？」

「哎呀，我不知道。」

「角上的那些钢笔墨水数字不是你写的吗？」

摄影师接过图片，翻了过来，仔细看了看右上角的那些数字。「是我写的。」他说。

「怎么回事？」治安官问道。

莫顿咧嘴一笑：「嗯，如果你们这些家伙非得知道一些和你们并不相关的事，我可没那么多闲功夫。所有的摄影材料上都有制造商标注的使用期限，在这期间，制造商保证它们的质量，但如果保管得当，这些材料在使用期限之后还可以再保存几个月甚至几年。而一旦过了使用期限，如果你知道哪里有卖，你就可以廉价地买到它们。

「嗯，去年我有机会买了四批过期的明信片纸张。我在上面标上数字注明是哪一批，以防万一要扔掉其中的一批。有时就在纸张开始报废之前，印出来的图片就有些模糊了，但我还算幸运，没遇上一点儿麻烦。」

「这么说来，你肯定这是你印的图片？」

「是的，没错。」

「你想一想制作的日期。」

「天哪，比尔，你饶了我吧！」

治安官请求道：「好好看看嘛。」

莫顿仔细看着这张明信片，而治安官则焦虑地看着他。汉克．卢卡斯斜躺在椅子上，把靴子搁在另一张椅子的扶手上，专心看着一份带插图的期刊。

莫顿检查着明信片上的数字，然后说：「哎呀，等等，我开始想起来了。」

「好伙计，接着说。」治安官鼓励道。

莫顿说：「这件事有些蹊跷……是的，我现在记起来了，那家伙只想印一张。」

「那有什么奇怪的呢？」

「噢，是这样的，当人们想把一张照片印到明信片上时，通常至少要印一打，送给朋友。而这家伙进来却说，他想印一张，就一张。」

「是你冲洗的胶卷？你还记得吗？」

「不，我没冲。情况是这样的：他随身带来了胶卷，全冲洗好了的，然后他递给我一张明信片大小的底片，让我印在一张明信片上，说想送给他的女友。」

「记得他长得什么样吗？」

「他就是照片里的那个家伙。」

「哦，有点意思。大约是去年九月份？」

「我想应该要早些，我觉得是在夏天的某个时候。」

治安官说：「不可能在夏天，肯定是在九月。」

莫顿琢磨着明信片右上角的钢笔墨水数字，然后说，「我想这种材料在九月份的时候已经没有了。这是我在四月份前后弄到的一批，我想八月份就该用光了。但说不定是我搞错了。」

「哦，我们知道明信片上的日期以及他失踪的时间。」

「什么失踪？」

「他有些不对劲，丧失了记忆，他妻子正在找他。你不记得关于他的任何情况吗？他用的名字或者其它的什么？」

「啊呀，记不得了。在钓鱼旺季，我从城里来的游客那儿揽到很多活儿，不过我记他们的名字只是为了将他们的照片寄回去，过后就忘了。」

「噢，汤姆，给这张明信片拍张照，然后帮我们快印六张。可以吗？」

汤姆看了看表：「什么时候要？」

「尽快。」

「我真不知道自己干嘛要问这个问题。」莫顿愤愤不平地说，「从你当上治安官以来，你一直都是这么回答的……」

二

他们两人咚咚地沿着木板走廊往外走。汉克．卢卡斯对治安官说：「比尔，你知道，如果那家伙从去年秋天开始就一直待在萨蒙河支流地区的话，那我是该知道的。或许他进来一两个月了，躲在某个地方的一个小木屋里。让我再看看那份关于他的材料。」

卡特林从埃德．哈维尔的信中取出那份材料递了过去。

「五呎九吋，」汉克说，「年龄，三十二岁，体重，一百八十五磅。红头发，蓝眼睛，白皮肤，有雀斑……，不可能的，比尔，他不可能待在这地区很久了。就算他来过，也没有停留。」

「我知道。」治安官安慰说，「但这个埃德．哈维尔，他认为搜查的唯一办法就是进入萨蒙河支流，然后在这个地区到处寻觅这间小木屋。」

「这间小木屋，」汉克说，「可能能找到。它在一个山脊上，是某个有一串陷阱的人建的。开工大约是在秋天，当时地上还没有雪，而完工的时候地面则已有约三英呎深的积雪了。你可以看出哪些地方的树桩是贴着地面砍的，哪些地方的树桩是向上留一截伐的。最后那几棵小树伸展在门的上方，可以用来悬挂捕捉器和其它东西，它们被从离地面五英呎的地方砍倒了。这些树桩就在小木屋周围。」

比尔．卡特林冲着他咧嘴一乐：「我不会和这位即将出山的侦探说这些的，汉克。」

「为什么不？」

「嗯，」治安官说，「这些城市侦探挺有意思的，他们认为自己是唯一会推理的人。他们不知道所有的警察工作只不过是跟踪线索，而一个牛仔一天要干的跟踪活动比侦探一个月干的还多。这个德威特要装扮成一个打猎爱好者，但是他准备充当一个老牌侦探。如果你把他要说的话都抢先说了，这恐怕不太好。」

汉克咧嘴笑了：「我？我只是一个粗俗的老牛仔牧人而已。这个叫格里德利的家伙出现有多久了？」

「嗯，这个嘛，」治安官说，「埃德．哈维尔可没和我说。汉克，你不该知道什么格里德利的。而且别把这个东部佬当作侦探对待。你就该知道你是在寻找一间木屋和一个失踪的家伙，而这位侦探很可能会扮作他家城里的某个朋友。」

「那，」汉克咧嘴回以一笑，「好办多了……」

下了午班车走进旅馆的这个女人，细细的腰，扁扁的臀，很自信的样子。她似乎很相信自己能完成既定的目标，而且清楚自己心里想些什么。

她的身上还带着城市的印记。显然，她不熟悉这里的环境，她站了一会儿，上下打量着街道以及两旁各式各样的框架结构建筑物，然后抬起眼，目光越过屋顶投向远处的高山。在这样的海拔高度下和这样的干燥天气里，那些山的影子有着明显的界线，似乎全是黑的，与灿烂的阳光形成鲜明的对照。山尖直矗进深蓝色的天空，在阳光沐浴下发出令人眩目的光彩。

她突然发觉班车司机在好奇地看着自己，于是毫不迟疑地走进了旅馆，穿过门厅，径直来到接待柜台前，冲着雷．菲尔登点点头。雷是旅馆的老板，他正站在柜台后面迎接到来的客人。她接过了老板递过来的笔。

当笔尖停在登记卡上时，她犹豫了片刻。凭着长期的经验，雷．菲尔登意识到了这片刻的犹豫意味着什么，他好奇地扬起了眉。

然后这女人清晰而坚定地写下了「马里恩．钱德勒，水晶城」几个字。

雷．菲尔登变得友善健谈起来。「住在那儿很久了吗？」他问道，意指她写的住址。

雷．菲尔登把这种特别的方法作为一张随时备用的王牌，来对付那些以假名登记的女人。经验告诉他，她们的反应不外乎是两种：或者涨红了脸很困窘，或者是冷冷地、傲慢地看着他，在高贵的外表下寻求庇护。

但是这女人只是朝他真诚地、毫无戒备地一笑。她镇静的淡褐色眼睛里一点也显不出尴尬。她用一种既不急促也不犹豫的声音说道：「哦，其实我并不真的住在那儿，那只是我的法定住处。」她接着平静地说，「我想洗个澡，如果你这里可以的话。我在你这儿不打算长住，只是为携带行装骑马进入萨蒙河支流地区旅行做些准备。或许你认识某个非常可靠的骑马旅行的人。」

面对这双坚定而友善的目光，菲尔登暗自认输了：「哦，女士，这附近最好的骑马旅行者是汉克．卢卡斯。正巧，他明天就要进入萨蒙河支流，带一队人马进去，妳或许能赶上加入他们──当然，前提是如果大家都没意见的话。那样妳可以省一大笔钱。不过，妳得弄清楚你们在一起会不会相处得很好。妳可以和汉克谈谈。」

她迟疑了。

「另外那两个人预计今天下午的某个时候到，」菲尔登接着说，「男的叫德威特，女的叫阿德里安。如果妳愿意，我可以去和汉克说说。」

「我希望你去。」

「他在镇上，我──」

门突然被推开了，这打断了菲尔登的话。马里恩．钱德勒转过身审视着来人。他走进门厅，穿着一条深蓝色的利维斯牌紧身牛仔裤，脚蹬一双高跟靴，浑身松松垮垮的。

「这就是汉克。」菲尔登低声说。

汉克大声叫道：「看见我的游客了吗？」

「他们没坐班车来，或许他们是要坐自己的车来吧。」菲尔登回答道，「过来一下，汉克。」

汉克迅速地上下扫视了一下这个年轻女子，然后摘下汗迹斑斑的阔边帽，露出他黑色的卷发，乱糟糟的堆在头上。菲尔登给他们做了介绍，解释了缘由。

「噢，」汉克说，「我没意见，但是妳最好今天下午和其他人熟悉一下，看看妳对他们的感觉，然后征求他们的意见。和妳不喜欢的人出去，会很尴尬的，妳会一下子就患上木屋热病的。」

「木屋热病？」她问道，当她注意到汉克非常真诚时，她的声音和眼睛流露出了浓厚的兴趣。

「对，我们这儿管它叫木屋热病。两个人整个冬天被大雪困在一间小木屋里，除了大眼瞪小眼，没别的可干。很快他们就彻底地厌烦了，接下来一点鸡毛蒜皮的小事也会激怒他们，可想而知，他们会争执不断的。外来者在与不合脾气的人一道野营旅行时，有时也会有这种感觉。」

「噢，我敢肯定我会和这些人相处得很好的。」

「嗯，他们应该会和妳相处得很好的。」汉克说。他丝毫没有掩饰自己的钦佩之情：「妳爱好什么？钓鱼？打猎？还是……」

她给了他一个微笑，如同刚才菲尔登盘问她住所时她所做的一样：「我是一个业余摄影师。我想拍些萨蒙河支流地区的照片，而且我特别想拍一些关于人的，那些在这个地区居住了很久的人们的照片。你知道，那些各式各样的老居民。我在做些性格研究。」

「噢，我想这倒是可以安排的。」汉克有些迟疑地说，「乡村和木屋，这些都没有问题，不过那些人，妳接触时可得老练些。」

她笑了：「你会惊奇地发现我是多么的老练。」

汉克咧嘴笑了：「哦，那些人下午来。到时候妳可以去看看他们。」

她问道：「他们都爱好些什么？打猎？还是钓鱼？」

汉克说：「嗯，这个嘛，在这里，人们不随便地问这些问题。」

「可是你问了我呀。」

汉克把身体的重心从一只脚移到了另一只脚，饶有兴趣。「嗯，女士，妳得对我宽容些。我可不一样。」

「我向来善于宽容别人，」她说，「我经历很广的。」

「那迟早会有用处的。」汉克对她说。

「你是问问题的人，」她接着说，「那么依你从他们那里发现的情况来看，我加入这个队伍是否合适呢？」

「你还是先见过他们，再自己决定吧。」

「就我而言，我肯定没问题。」

「妳有睡袋吗，女士？」

「还在快递站呢──我是说，它应该在那儿。几天前我把大部分行装用特快的方式邮寄过来了。」

「我去查查，」雷．菲尔登说，然后不经意地问道，「是从水晶城发来的吗？」

她迎上他的目光。「不，」她说，「你就问问有没有一个通过快递站发给马里恩．钱德勒的邮包，如果你愿意，请……」

第二天下午的早些时候，马里恩．钱德勒骑着马走在队伍的前头，她往后看着这长长的马队。用白色防水布盖着的行装正随着驮马的走动而微微地左右摇晃着。整个驮队看起来像一只巨大的蜈蚣，每件白色的行装酷似蜈蚣身上的一节。

这是条从峡谷壁上开出来的狭长的小路，大多数地方宽不及两英呎。下面有一条溪流急促地翻腾着，越过岩石和沉于水中的圆木，在转弯处形成漩涡，在喧嚣的湍流中激起团团的白色浪花。

高耸的峡谷峭壁以及花岗岩的尖峰直插云霄，在好些地段似乎就悬垂在路的上面。在后面远远的地方是一些较缓的坡，布满了一片片黑乎乎的松林，一直往上直到最后是最高峰的锯齿般的山脊。

道路没完没了地盘旋着。从山凹处的一个牧场开始，这条路顺着溪流穿过一些长满树木的草地，那里覆盖着一层白色的寒霜，清冷、肃静。现在，阳光高照，道路已经沿着峡谷急剧的下降了许多。在这些低海拔地段，太阳把热量都倾注在这条狭道上。

汉克．卢卡斯领着队伍。在他后面的是科利斯．阿德里安，马里恩估计她大约二十七岁。她有一头栗色的头发，一双棕色的眼睛，虽然她努力抑制着自己，但浑身却笼罩着一种悲剧气氛。马里恩感到这种姿态很适合她，因为这会让男人觉得她很「勇敢」。

看她骑马的样子，马里恩知道她是个新手。她的背过于僵硬，她坚持要用短马镫，这使得她把重量压到了马鞍的后部。她已经两次不经意地问了汉克：「不知道从出发时算起，我们已经走了多远了。」从卢卡斯回答时含糊却轻松的语气中，马里恩知道这对于他是一件常事，这是游客感到疲劳的第一个信号。但科利斯表现得很勇敢，毫无怨言，默默地骑在马上。

在马里恩．钱德勒的后面是詹姆斯．德威特，一个三十五岁左右，粗壮、快活的男人，行到道路不好的地方时，他干脆抓住马鞍头，这种马鞍在西部很常见。骑马走在他后面的是厨师萨姆．伊顿，一个文静的中年男子，除非绝对必要，他通常一言不发。

在他的后面，驮马队在摇晃着前进，垫后的是霍华德．肯尼，牧人助手，一个刚退伍回来的年轻小伙子，他的目光里总是有些悲伤。马里恩注意到，当他高兴的时候，他似乎是在努力地把自己的思绪从过去的记忆中拉回来。而此后，他几乎总是有一段时间极其超然，凝目远眺，灰色的眼眸里充满了疲惫。

现在，他正骑着马前行，队伍过后，尘土飞扬，对此他毫无怨言，觉得这是一天工作的一部分。他不时地在马鞍上转动身子，用铲子从山边挖起一块可以扔得出去的石头，然后站在马镫上，如果此时哪匹马有拒绝前行的迹象，他就将石块准确无误地扔过去，催马继续走。

汉克．卢卡斯，处在队伍的最前面，马镫很矮，塌着背骑在马上。他的阔边帽满是汗渍，斜着耷拉在后脑勺上，他一直在不停地唱着牛仔号子。有时唱得很大声，连后面的人都能听到一两句快速滑过的欢快的歌词，然后突然间他又自己压低了声音，只能听到一些含糊不清的声音。

这支长长的驮马队伍沿着峡谷蜿蜒前进，下午三时左右，进入了萨蒙河支流的开阔地带。

道路顺着河流延伸了好几英哩，然后在一个多石地带转了个弯，这里的路是从陡峭的花岗岩石上炸出来的，几乎容不下一匹马立足。路左边是大约二百英呎的深谷，这条道路非常狭窄，马鞍的悬挂物以及马身侧面鼓出来的部分就完全遮住了路的边缘。直坐在马鞍上往下看，只能看到左马镫下二百英呎的深渊以及下面淌过的流水。

德威特紧紧抓着鞍头，紧张地睁大了眼睛盯着道路，但他仍努力保持着快活的外表。「嗨，我说，汉克。」他叫道。

汉克．卢卡斯懒懒地从鞍上转过身来，从左肩头上往后看过去，想看个究竟，他转身时一点也没有破坏平衡。他脸上的兴趣只是出于礼貌，因而有些漫不经心。

「在这种地方，如果对面来了另一队人马，你该怎么办？」德威特忧心忡忡地问。

「噢，」汉克停顿了一下，然后慢吞吞地说，「你不可能掉头，也不可能过去，想来唯一可做的就是看看哪件装备最不值钱，然后把它扔掉。」

「请别开这样的玩笑了。」科利斯．阿德里安用一种低沉沙哑的声音说道。

汉克咧嘴笑了，极富感染力。「女士，」他说，「我没开玩笑。这是我的回答。妳也不妨可以试试，看能否找出什么别的办法。」

说完之后，他又不紧不慢地咧开了嘴，接着说：「还有大概十分钟就可以宿营了。」然后转回身，又开始高声唱起了一支哀婉的曲子。

马里恩．钱德勒看了看表，发现他说的十分钟事实上是整整二十三分钟。他们在一个草地上搭起了帐蓬，松树正好提供了一片凉爽的树荫。驮队的一切在按原计划进行。厨师升起了火，甚至在牧人们尚未把马拴好，给头马系上颈铃时，马里恩就已经闻到了食物的香味。

詹姆斯．德威特走过来，站在她旁边：「妳似乎对这次旅行感觉挺好。」

「还行。」

「妳常骑马吧？」

「为什么你会这么想呢？」

「我不知道，可能是妳坐在马上的样子吧，妳好像和它融为一体了。妳不累吗？」

「不是特别累。」

「我可累坏了，」他承认说，「我太胖了，适应不了这种旅行。我要让自己忙起来，减掉二十五磅的肉。减肥，我都已经信誓旦旦地喊了一年了，也许这是个良好的开端。」

马里恩冲着篝火点点头：「还是等到篝火变成灰烬，你闻到烤牛排的香味之后再说吧。」

「牛排？」

「是萨姆告诉我的。他说出来的第一天晚上吃牛排。」

德威特夸张地用手背擦了擦嘴。「那我想还是明天再开始节食吧，」他说，「这么说，你是来拍照的？」

「是的。」

「和某个杂志有约？」

「不，我是个自由摄影师。」

「这样的旅行对于自由摄影师来说是挺贵的，不是吗？」

「不是吧！」她冷漠地说。

「请原谅。」他咧嘴一笑，「我总是招惹麻烦，说一些突然从脑袋里冒出来的话。沿路妳拍了照片吗？」

「不，我准备再等一两天。这样会好些，因为风景会更优美，而且第一天的旅行对牲口和人来说都是最长和最辛苦的。骑马旅行的人不希望出来的第一天，就让你耽误队伍的行程。」

「听起来妳像是老手了。」

她高兴地笑了起来，说：「我是听汉克说的。」

「但是妳曾做过不少野营旅行吗？」

「嗯，是的。」

很明显，德威特还想接着问问题，但她的态度阻止了他的好奇心。

三

科利斯．阿德里安走过来加入了他们的谈话。「不觉得这太棒了吗？」她问道，但由于疲倦，她的声音显得有些无精打采。

汉克．卢卡斯已经拴好了马，从马鞍旁的帆布包里取出了一罐果汁，用一把猎刀从罐头盖上插了进去，然后取出一些纸杯子和一个瓶子，他快速地搅拌着配料。

「哎，」他说，「这是山里的一种滋补剂。吃一些可以放松酸痛肌肉，消除背部痉挛，促进食欲。德威特先生，来一点，怎么样？要我为你取出鱼具，在晚餐前钓些鳟鱼吗？」

德威特抓过鸡尾酒。「天哪，不了，」他说，「我只想躺下来休息。睡袋在哪儿？」

卢卡斯把饮料分给了大家，然后把自己的一份一饮而尽，说声「马上就来」，然后立即开始去忙着打开行李。

马里恩为弥漫在野营地里的疲劳而庆幸。她本来就想逃避针对她的预定好的盘问，而此时她意识到这疲劳帮了她大忙。德威特已经完成了他的任务，而科利斯由于太累，精神上支持不住了。

夕阳西下，溪流那边山的影子很快向他们移了过来。一眨眼功夫，天气就变得很凉爽了，当他们端上烤牛排、土豆和色拉时，山里空气的浓烈气息，再加上鸡尾酒的作用，极大地刺激了他们的胃口，他们一心一意地吃起饭来。刚吃进去的食物马上让人昏昏欲睡，他们甚至连有一句没一句的搭话也不愿意。

篝火熊熊地燃烧了一会儿，然后渐渐地熄了，就在营地外面守候着的黑暗此时已悄悄地漫了进来。

「我要睡了，」马里恩说，「晚安，各位。」

詹姆斯．德威特叹了口气，说「晚安」。他站起来向他的睡袋走过去。他头两步有些摇晃，快失去平衡了，他蹒跚着试图站立起来，可是此时他麻木的肌肉有些不听使唤了。过了一会，科利斯．阿德里安也去睡了，马里恩匆匆脱了衣服钻进睡袋。她看着篝火，汉克．卢卡斯，萨姆．伊顿和霍华德．肯尼围坐在火旁，还发着光的余火映出了他们的黑色剪影。

她感到很困乏，想着他们谈话的内容。她突然间对他们的专注起了疑心，于是决定要清醒地躺在那里看着他们。

她将轻巧的睡袋枕头对折了一下，把头枕高些，这样就可以更清楚地看到他们。她的眼睛开始刺痛，于是暂且合上了眼睛避过篝火的光亮。她的意识几乎立即坠入了温暖而舒适的深渊……

她醒来的时候，空气中有种黎明的气息。高大的松树上方的星星已经引退进淡淡的蓝绿色的天空里。

她知道外面一定很冷，因为她可以感到鼻尖有些刺痛，但这睡袋套里是暖暖的，她舒服得几乎不想动弹。她躺在那儿，半梦半醒的，听着潺潺的流水声以及帐蓬周围的声音。时间已不复存在。

现在可以看见松林的颜色了。星星已经引退了，天空一片瓦蓝。她听见远处的叫喊声，然后是头马的颈铃声突然变成了一种歇斯底里的喧闹。马蹄声不绝于耳。她被惊醒了，撑起一只肘，看见霍华德．肯尼骑在没有鞍的马背上，不时地喊着牛仔号子，赶着马群进了营地。马里恩睡意全消。

马里恩挣扎着穿好衣服，往脸上泼了一些凉水，随即感到浑身充满了活力，这是在露天的地面睡了一夜，早晨醒来时常有的感觉。

新鲜空气刺激了她的胃口，马里恩看着厨师把饼煎得金黄，然后把它们放进她的盘子里，外加几片腌咸肉。厚厚的一片家制黄油融了，顺着热乎乎的蛋糕边淌下来，和枫糖浆混在一起。在一个大钢杯里盛着纯正的浓咖啡。

她津津有味地吃完了早餐，然后走到河边，德威特刚把鱼竿装好。他已经预先做了几次抛钓，使诱饵变软。现在，他正熟练地甩腕把一个蝇饵向很远的地方抛去。

「喂，妳好，」他说，亲切地冲她咧嘴一笑：「今天早晨妳气色不错嘛。」他左手通过导杆控制着线，让蝇饵避开了一个小涟漪，然后通过了一块激流。

「感觉好极了。」她说。

一条鳟鱼突然窜出了水面，向蝇饵扑过来，但却咬空了，然后悻悻地钻到水底下去了。

「让牠跑了，」德威特说，「我太心急了。把蝇饵从牠嘴里扯出来了。」

汉克．卢卡斯悄悄地加入了他们。他用他特有的慢吞吞的声音说：「没必要沮丧，这里有的是。如果你想在我们装行李的时候钓上一小时左右，你准能钓到多得带不走的……你没看见阿德里安夫人吗？」

德威特突然扯回了鱼线，又抛了一次。「没看见，她起来了吗？」他问道，眼睛盯着蝇饵。

「肯定没错。她沿河而上散步去了，没回来吃早餐。」

德威特突然说：「你说她走了？」

「是啊。好像是去散步了，」卢卡斯说，「但路上没有什么足迹。我想我还是沿着河流去看看，然后在这里瞧见了你在钓鱼。」

卢卡斯有些漫无目的地沿着岩石间的河岸蹓跶着，突然说：「她从这儿走的。」

马里恩看了两遍才看到了足迹，地面上只有淡淡的印迹。但是，在前面大约二十码处，一直走在前头的卢卡斯发现了另一个新的足迹──这一次是在湿沙地上，清晰可见。

德威特突然丧失了钓鱼的兴趣，收回了鱼线：「我想我最好还是跟着她。」

「如果你愿意，继续钓鱼吧，」汉克说，「由我来吧……或许妳想散散步。」他对马里恩说，然后又咧嘴笑了，「万一她在游泳，妳可以过去，告诉她如果想吃早餐就得快些了。我们要装行李了。」

德威特犹豫了。「真的，我应该去的。」他说。

「为什么？」汉克问道，接着又补充说，「我能像你那样跟踪她的足迹。」

德威特咧嘴一笑，「哦，好吧，如果你那么说的话。」他说。

他又开始钓鱼了，汉克和马里恩沿着溪流缓慢而上。

转眼间，懒散的笑容从汉克的眼里消失了。他的态度变得紧张而有条理。「妳知道她可能去哪儿了吗？」他问。

「不知道，我在黎明前醒了一会儿，然后又打了个盹儿。我没听见她走动。」

「当肯尼和我出去赶马的时候，她还在睡袋里。妳一点也不知道她可能干什么去了吗？」

「她或许想去洗个澡吧。」

「水很凉的，」汉克说，然后又突然补充道，「妳知道她为什么来这里吗？」

「她想找她的丈夫？」马里恩试探地说。

「是的……你是个摄影师吗？」

「是的。」

汉克说：「这里有一张照片的复印件。不是很清楚，因为它不是晒印的照片，而是一张复印的照片。妳能从中看出什么吗？」他递给她一张汤姆．莫顿制作的明信片的复印件。

「关于它，」马里恩琢磨着这张照片问道，「你想知道些什么？」

「我想知道妳能看出的一切，就是能看得出的一切。」

「很多。」马里恩笑着说。

「比如说。」

「首先，」她说，「这张照片可能是用带快速直线镜头的三一 A折迭式柯达相机拍摄的。拍摄的时间是正午。」

「妳怎么推断出来的？」

「嗯，」她说，「尽管镜头的光圈已经调小了，但是照片的最角处还是有一些模糊，而且阴影处有一些特别的漫开了的暖色。用快速直线镜头可以达到这种效果。无像散镜头通常照出来的东西非常清晰，但在阴影中没有这种暖色，而且──」

「等会儿。妳说镜头的光圈调小是什么意思？」马里恩问道。

她说：「当镜头的快门开得很大时，速度是提高了，但镜头视野没有纵深。换句话说，假如为了覆盖一张明信片大小的底片，你采用一个长焦距镜头，然后调整镜头，比如调在二十五英呎，然后打开镜头。约三十英呎以外的东西就会不清晰，而二十英呎以内的物体也会很模糊。我忘了确切的数据表，但这个例子足以说明问题了。而如果光圈调小了，那么几乎所有的景物都会在焦距上。调小光圈可以增加镜头视野的纵深。八或十英呎远的物体就会相当清楚，而远处的物体也一样清晰。」

「拍这照片的镜头光圈调小了吗？」

「调小了，」马里恩说，「而且，你看见角上的那一小片白色的模糊影像了没有？喏，那是个光漏，可能是源于相机镜头后面皮腔上的小洞。如果是卷胶卷轴时不小心造成的，你会看见另一种类型的光漏，而且……哦，阿德里安夫人在这儿呢。」

科利斯．阿德里安，整洁而且精神饱满，从一块岩石后面走了出来。显然她正在专心地看着溪流的那一边。但她似乎看得太久了，以致最后看到汉克和马里恩时，显得有些过于惊奇。

马里恩刚想说「我想她一直在看我们」，但随即迅速改变了主意，保持沉默。

汉克温厚地说，但话里仍有些责备：「我们这个搜索队是出来寻找那个丢失的新手的。」

「别担心我，」科利斯．阿德里安说着，迅速不安地笑了一下：「我想起来看看能否见到鹿。」

「看见了吗？」

「我看见了一些母鹿和幼鹿，还有一只小公鹿。」

「早餐快吃完了，」汉克说，「我们正在清理东西好上路。」

「哦，真对不起。我马上就跑回去，汉克。」

「怎么啦？」

「你看见那边的峡谷了吗，那个山脊顶附近有着奇形怪状的岩石的地方？」

「嗯。」

「那是什么地方？」

「断腿谷。」

「我在想我们是不是可以上到那儿去，那里看起来是个绝妙的地方。」

「我们正要去那儿。」汉克说。

「噢，太好了。」

「妳瞧，」汉克解释说，「当比尔给我看那小木屋的照片时，那上面没有任何东西可以提供线索，说明它确切在哪儿，然而，从地面的状况来看，我有预感它可能是在断腿谷。我想我们还是上去看看，如果马里恩小姐没意见的话。」

「哦，我想那太好了，」马里恩急切地说，「它看起来很是吸引人。那块岩石能拍出真正绝妙的照片来。」

「那么就这么定了。」科利斯说。

马里恩不知道汉克．卢卡斯是否从科利斯的声音中觉察到了一些沾沾自喜。她从眼角瞥了他一眼，但他似乎正专心地从被河水磨蚀了的砾石中择路而行。

当他们经过德威特身边的时候，他正在忙着把一条鱼扯上来，他异常专注以致于都没看到他们。厨师很明显在生气，而霍华德．肯尼面对着要把驮鞍架到马背上的差使，忿忿地不作声。

科利斯．阿德里安走到火旁，没理会厨师的闷闷不乐。卢卡斯开始把驮鞍架到马背上，马里恩朝汉克和肯尼走过去。「我能做些什么？」她问肯尼。

「不用了，」肯尼微笑着说，「妳可以收拾自己的东西，放掉充气床垫里的空气。没必要那么着急出发，那个大美人还要磨蹭好一会儿呢。」

马里恩瞥了一眼科利斯．阿德里安，她正坐在野营桌旁的一张折迭椅上，准备悠闲地享受一顿早餐。

「我们得等到装载厨房时才有活儿干，」肯尼解释说，「或许还是我来帮妳把床垫里的空气放出来吧。」他走到床边，拧松了活门，慢慢地把睡袋卷起来，放走了空气。

「你喜欢这种生活吗？」马里恩问。

「很喜欢。」

「但这很辛苦，不是吗？」

「哦，有时候是。但这是一份好工作。只有这样我才能在这片地区随意地游览，有些像度假。」

「我明白了。」

「昨晚睡得好吗？」他问道。

「挺好。」

「妳会的。妳昨天骑马骑得不错嘛，妳很习惯坐在西部马鞍上沿小路骑行。」

从他的眼睛里，她觉察出他是在好奇地询问，而且马上意识到这绝非偶然，而是与昨天晚上篝火旁的三人谈话有着密切关系的精心计划好的盘查。

「是的，我曾在山里骑过马。」她说，然后平静地转过身，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

从那以后，马里恩总躲着霍华德．肯尼……

营地被拆了，只剩下两匹马等待装架负荷，汉克．卢卡斯朝着游客们走过来。

「肯尼可以在厨师的协助下把剩下的行装架上去，然后带领驮队前进。」卢卡斯说，「我想先走一步，去找个好的宿营地。如果你们想跟我一道走，你们倒可以省下一些时间。」

「那太好了。」马里恩说。

「等等，」德威特谨慎地提出反对意见，「你怎么能挤出这段多余的时间呢？我看驮队再过十五分钟就可以启程了。」

「前面有一段挺平坦的路，」汉克说，「我们可以让马小跑起来。」

「小跑！」科利斯．阿德里安惊慌地叫道。

汉克咧嘴笑了：「妳不喜欢，嗯？」

「如果非得这样的话，那我很乐意一道跟随。」科利斯不失尊严地说，「但如果不是，我想我还是宁可让马走着。不过，你是领头的，我听你的。」

德威特插进话来，「你们俩先走吧，」他说，「慢一点，不着急，我们跟着驮队过去。毕竟，我们有一整天呢。我们的时间没那么值钱。」

卢卡斯看了马里恩一眼。

马里恩点点头。

「那好，我们走吧。」卢卡斯说。他从马鞍头上取下他的宽松的套裤穿上，把腰扣好，将腿下的钩扣系紧了，套上靴刺，然后翻身上马。

他们轻快地小跑着出发了。在另一条溪流流入萨蒙河支流的地方，环绕着一大片溪谷。他们多绕三英哩才到了溪流那边的峡谷口的对面。马匹涉水过了一个浅滩，又走了一段比较平缓的道路，然后开始上坡。

他们在途中暂歇了片刻，马里恩看着马匹汗流如注。

「你不觉得让马跑得太快了点吗？」她问道。

汉克向后翘起了他的阔边帽：「实话和妳说吧，我并不想和那两人一道走。我不想让他们失望，万一我找不到要找的东西的话。」

「你在找什么？」

「照片上的那间小木屋。」

「你认为它在那儿？」

「嗯，」汉克说，他向鞍子的一边移了移，把右膝翘在鞍头上，「我觉得对这个问题的最好的回答就是我知道它不在那儿。」

她笑了。

「你知道，」汉克接说，神情很严肃，「那间小木屋是在某个山脊上。我只知道它大约是什么时候建的，即在去年的隆冬之后建的，我是从被砍倒的树木推断出来的。我发现它具有这个地区的一般风貌。而且，嗯，我也一直在四处打听。」

「一年前，有一个家伙，可能就是他们要找的这个男人，曾在这里露了面，而且还有一个伴儿。他们进了这一带，然后消失了。人们都认为他们是穿过白崖地区的那条路出去了。他们带着一匹驮马，我和卖马给他们的人聊过。他们两人其中一个是相当不错的野营手，另一个则是十足的新手。喏，这上面的某个地方可能就有一个建好的然后被遗弃了的小木屋。」

「你知道它在哪儿吗？」

汉克摇摇头。

四

马里恩环视着这块荒凉杂乱、崎岖不平的野地：「如果你不知道确切的地方，在这种荒郊野外，你究竟怎么能找到它呢？」

「就像住在木屋里的人那样去找呗。」汉克说，「冬天大雪覆盖了路面，他们回家的时候，得有个东西作指引。」

「你想说什么意思？」

汉克指着沿路的树林：「看到那些小标记了吗？」

「哦，你是说树上的那些刻痕？」

「对。哦，妳看，沿着这条路妳可以看到一条长长的刻痕，下面还有两个短痕。它们快长满了，没有明确的寻找目标的人是不会发现它们的。而对于熟悉森林生活的人来说，这已经够清楚了。」

「你认为这两人在通向他们木屋的小路上留下了刻痕？」

「一定是的。」

「还有多远？」

汉克咧嘴笑了：「我怎么知道！我只是在寻找刻痕。」

他在鞍上转过身去，把右脚又插进马镫里。「好吧，」他说，「我们走。」

沿路上到处都有小片的野生草地，马里恩可以看到一片令人生畏的广袤地带──一英哩连着一英哩的杂乱的山峰、布满着阴影的万丈峡谷，高耸入云的锯齿状山顶上覆盖着皑皑白雪。

汉克．卢卡斯回头看着她，咧嘴笑了：「很美吧，是不是？」

「我想是的。」

突然间他勒住了马。

「什么？」

「一只麋鹿。」他说。

「在哪儿？我没看见。」

「在那儿，等一会儿，牠正准备要冲着马叫唤呢。」

从阴暗处传来一声响亮的长笛似的呼哨声。开始是低鸣，然后升高了调子，接着是两声低一些的叫声，最后没音了。

「哦，太神奇了！」马里恩惊呼道。

「第一次听麋鹿的叫唤？」

她的眼睛闪烁着，点了点头。

「牠不喜欢这些马，」卢卡斯说，「牠以为牠们是一些雄麋，是对手。这一带很荒凉，牠不怎么认得人。瞧，就在那树荫底下。」

她看见了，一只庞大的长着鹿角的动物站在树荫里。突然牠用足刨着地，低下头，发出一串短促而尖锐的咆哮声以示挑衅。

「看来牠准备进攻了。」马里恩警觉地说。

「是的。」汉克咧嘴笑了，「但是在对我们造成任何伤害之前，牠会闻到我们的气味，发现我们不是麋鹿，然后匆忙逃走。」他突然转向她：「我发现妳并不想拍下牠。到目前为止，我还没看见妳拍下什么东西。如果妳到这儿不是来拍照，那又是为什么呢？」

她说：「如果我告诉你，你能够保守秘密吗？」

「我会的。」

那只麋鹿往前快走了两步，然后突然辨识了他们的气味，嗅了嗅，迅速转身逃走了，就像一大片快速掠过的云彩的影子，牠硕大的身躯很快就在树林里消失了。

马里恩说话的时候显得急促而紧张：「我进山是找我哥哥，我想他就是和弗兰克．阿德里安在一起的那个人。这是我想和那两人一道走的原因。」

汉克把马调了个头，面对着她。「好的，」他平静地说，「你和我说说他吧。」

「我不太清楚，」她说，「去年夏天，我接到了哈里的最后一封信。他那时在特温福尔斯。报纸上登了一则广告说，有一个男人因为进山养病，需要一个十分熟悉宿营、捕猎以及采矿的同伴。这个人除了愿意平分发现的任何矿藏或皮货的利润之外，还愿意提供抵押品。哈里写信对我说他回复了广告，得到了这份工作，他很喜欢他的同伴，而且他们准备进入萨蒙河支流地区。那是我得到的关于他的最后的消息。」

「他常写信给妳吗？」

「每两三个月一封吧，」她说，「但我们很亲密。」

「他给了妳什么地址没有？」汉克问。

「给了，就是郡府所在地。」

「妳往那儿给他写信了吗？」

「是的。」

「有什么结果？」

「信被退了回来。我没想过哈里会走远，而且他不会走了这么久却不写一封信的，除非有什么不测。我一直怀疑那广告有诈。」

「我明白了，」汉克说，「妳哥哥叫哈里．钱德勒？」

「哈里．本顿，」她说。「我叫马里恩．钱德勒．本顿。在知道更多的情况之前，我不想用我的姓。我想如果哈里遇上了什么麻烦，我或许可以帮帮他。他很冲动而且有些任性。」

汉克敏锐地看着她：「他以前遇上过麻烦吗？」

「是的，你知道，他──喔，他是很冲动的。」

「为什么你不告诉科利斯．阿德里安这些呢？」

「因为万一他有了麻烦，」马里恩说，「如果人们不知道我是谁，我可以多帮他一些。我不想让她知道。我告诉你，是因为你知道了我来这里不是拍照，所以我想让你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这样我就不会再去打探了？」汉克咧着嘴问道。

「差不多吧。」

「妳这位哥哥是家里的逆子吧？」

「是的。」

「但是妳仍喜欢他？」

「是的。」

「愿意告诉我上次他遇上的麻烦吗？」

「不。」

汉克用马刺轻轻地触碰了一下马。「好吧，」他说，「我们走吧。」

他们又骑了半英哩，正穿过大猎物区。有两次，他们看见鹿群在站着观望他们。一次他们还听到森林里突然传来一阵阵声响，原来是一只庞大的雄麋鹿见他们过来时在让母麋鹿逃窜，然后那只雄麋鹿自己还转过身来挑衅地冲他们叫着。

「通常在麋鹿活动地带，不会有太多的鹿在附近活动。」汉克说，「但这里似乎有不少，我──这是什么？」他突然停了下来。

「我什么也没看见。」

汉克指着一棵树。

「哦，是的，现在我看见了。是一个刻痕，和这条路上的刻痕不一样。看样子刻它的人不希望它太显眼嘛。」

汉克指着其它一些树，上面的刻痕几乎已经看不出来了，「想去看看吗？」他问道。

她点点头。

汉克掉转马头顺着山脊而下，沿着不明显的小路前行。

「你不留下一些记号之类的，以便让驮队赶上我们吗？」

「他们会看到我们的足迹的。」汉克说。

他们绕着走过了几大片稀疏的树林，在绕行的途中两次迷了路，但最终还是又找到了路。然后他们突然发现了一小片空旷地带和一座小木屋，事前毫无预兆。

汉克翻身下马，把缰绳掷在地上。

马里恩看了这小木屋一会儿，然后从马鞍上跳下来。「这就是照片上的小木屋，」她说，「照片是从那边拍摄的。」

「我们四下看看吧。」

他们穿过门前的那一小块空地，汉克推开了木屋的门。

马里恩站在他身边，仔细打量着这间小屋。

里面有一个粗铁打制的柴炉，两张倚墙而设的床，一个做工粗糙的板凳，一排钉在墙上的盒子组成了碗柜，里面有一些碟子和刀叉。一个煎锅挂在钉子上，还有一个很大的长柄炖锅，底朝上盖在炉子上。小木屋是泥地面，但它比马里恩看过的任何丢弃的木屋都干净。然而，屋里还是有种特别的霉味，这表明距离上次炉子里有火或是床上有人睡觉的时候已经有很久了。

桌子上有一盏半满的煤油灯。

「嗯，」汉克说，「我想就是这儿了。你说你哥哥是一个老资格的野营手？」

「是的。他有过很多设阱捕猎和勘探矿藏的经历。他不怎么喜欢文明世界。」

汉克点点头。他脱下帽子，挠着鬓角的头发。

「怎么啦？」她问道，「什么事？」

「没什么，」汉克说，「我想一切都正常。我们还是回到原路上去吧。我们就在这儿附近宿营。」

「我们可以在这片空地宿营，用这间小木屋，不行吗？」

「最好别这样，」汉克马上说，「我们回原路吧，然后──嘿，这是什么？」

汉克看着钉在木屋墙上的几个盒子。

「是什么？我没看见什么东西。」

汉克说：「那张纸，看上去像一个信封的边。」

「哦，是的。现在我瞧见了。」

汉克走过去，用拇指和食指捏住了信封的一角，把它从盒子与木屋圆木墙之间的缝隙里抽了出来。

马里恩紧张地笑了一下：「这一定是他放在那儿的一封信，忘了邮寄了。」

汉克把信封翻了过来，说：「这是写给『任何一个发现信的人』的。信封没封，我们看看吧。」

汉克打开了信封，取出仅有的一页纸，纸的正反两面都写满了工整的钢笔字。他把信铺在桌面上。

马里恩，与他并肩站着，和他一道读着信：

我的名字叫弗兰克．阿德里安，直到最近几天，我才记起关于我自己的很多事。我娶了科利斯．莱瑟恩．阿德里安，我把她的地址写在了信的末尾，这样，见到信的人在必要的情况下可以通知她。

我患了记忆丧失症。不久前的一次发作使我离开了家。有一段时间，我不知道自己是谁，只记得我生命中的一部分。在一次汽车事故中，我头部受了伤，之后记忆出现空白。然而近来我的头脑清醒过来，现在知道自己是谁了。

这一段时间我和一个叫哈里．本顿的奇怪的人合伙，他是一个很有森林生活经验的人，而且长于骑马旅行和勘探。我们到这间小木屋来做一些勘探，到天冷时则设阱捕猎。

我曾听说过木屋热病，那是一种奇怪的病。这种病是两个人不得不彼此经常待在一起，直到最后彻底厌烦并被激怒，从而产生了一种精神错乱。

我从来没想过这事会发生在我身上。

我很正常，可我的同伴，哈里．本顿，渐渐地显出木屋热病的症状。他怀着一种强烈而不正常的故意仇恨我。我想他疯了。

几天前，我们为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而争执过，但我能看出本顿变得非常狂怒，而且一直耿耿于怀。我打算离开这儿，但我还是一个新手，这会是一次艰苦的行程。我敢肯定，如果本顿发现我背弃了他，他一定会追杀我的。因此我想抢先动身以防他追上我。

如果最糟的事情发生了，请发现这封信的人通知我的妻子。

信上的署名是「弗兰克．阿德里安」，在署名下面是他妻子的地址。

汉克抬头看着马里恩．本顿。

「哎，多荒谬啊！」她惊呼道，「这人一定不正常。哈里一点也不像他说的那样。」

「热病是一种奇怪的东西。」汉克说，「我曾见过一些很好的人。在他们患上木屋热病之前他们是极棒的野营伙伴。后来──唉，这是一种精神病。你无法──」

「哦，胡说八道！哈里和别人一起在这个地区到处野营。他在山里待的时间和你一样多。认为哈里会那样勃然大怒，这太荒唐了。」

「可是，和一个新手待在一块当然是一种痛苦，」汉克指出，「有时，仅仅是和他们争吵就足以让你……」

「可是，汉克，那绝对太愚蠢了。我不知道这人为什么要写那封信，但是，我知道，它太荒唐了。」

「好吧，」汉克说，「我们回去吧，去拦住驮队。我们将在这附近宿营，再看看这木屋。这里的一切似乎都很井井有条。」

马里恩点点头，她太震惊生气了，不想多说话。

汉克环顾四周，仔细看了一会儿，然后说：「哦，哦，这是什么？」

「什么？」

汉克向一面墙走去。墙脚处有一些棕红色的斑迹，那显然是什么东西溅到了木墙上，干了之后留下的梨形痕迹。

马里恩看着污迹，然后抬眼望着汉克：「汉克，这是……」

汉克点点头，说：「我想我们最好离开这地方，去和他们会合。」

当马里恩．钱德勒．本顿、科利斯．阿德里安、詹姆斯．德威特和汉克．卢卡斯返回小木屋时已经是下午晚些时候了。在此期间，他们找到了一个宿营地，肯尼和厨师留下来卸马、扎营。卢卡斯简短地描述了他们的发现并让大家看了那封信。马里恩则向每个人宣告了她是哈里．本顿的妹妹，并嘲笑那封信。

詹姆斯．德威特对她的声明并不惊讶。然而，他很快地就站在了阿德里安夫人一边。

「妳认为弗兰克．阿德里安写那封信纯属玩笑吗？」他说。

「他是一个新手，」马里恩说，「他不习惯和任何人住在山中。哈里或许有些不爱说话，而弗兰克则把这视为木屋热病。」

「嗯，如果弗兰克平安无事，而这一切又只是误会，」德威特说，「那为什么他的妻子得不到一点他的消息？」

「因为他有健忘症。他又丧失了记忆。」

「或许吧，」德威特说，可从他的语气里能听出他一点都不信。「既然我们都已经取下了面具，那我也不妨告诉你，我是主管失踪人员部的警探──喏，这是我的证件。」

「我们走吧，好不好，」科利斯．阿德里安说，「我不想给任何人添麻烦，我只想找到弗兰克。我们走。」

他们一到达小木屋，德威特立即负责起现场，检查墙上的棕红色的斑迹。「那些污迹是血，」他说，「现在，我们得小心些，不要弄乱了屋里的任何东西。汉克，告诉我你发现这封信的确切地方。」

汉克．卢卡斯把信又插回了盒子后面。「就在这儿，」他说，「就像这样向外伸出一点儿。」

「就伸出这么多？」

「是的，差不多就是这样。」

「我明白了，让我们看看炉子吧。」

汉克说：「这里似乎没有什么木柴或引火物，但我可以出去弄一些干木柴，只要几分钟就可以让屋里暖和起来。」

「千万别，」德威特说，「我们要让一切保持原样，除了可以看看炉架下面的炉灰。」

五

德威特找了一片铁皮，用它做了一个小铲子。然后开始掏炉灰。第二铲之后，他发出了一声惊呼。

炉灰里有四五粒烧焦的钮扣。

「我觉得你们最好还是出去一会儿，」德威特对科利斯和马里恩说，「情况看起来不太妙。你们几个女士出去等一会吧。我可不想毁掉任何证据。汉克，你站到门边去。在这种情况下，人多了反而坏事。我知道确切地要干什么以及怎么干。记住，这是我最拿手的。」

科利斯和马里恩出去了。科利斯在哭哭啼啼，而马里恩却愤愤不平。汉克顺着小路下去了，他说这可能会通向一汪泉水。

紧接着是一段充满仇视气氛的等待。马里恩和科利斯坐在一根伐倒的圆木上，两人相距约八英呎的距离。她们都装作看风景，但两人的精神都很紧张。

过了一会儿，汉克．卢卡斯匆匆地赶了回来。他简短地和德威特说了几句话，接着两人动身走了，随身带了一把搁在屋角火炉旁的铲子。科利斯似乎没能看出汉克行动的意图，但马里恩却惊恐地等待着，看着他们俩顺着通往泉水的小路快速走过去。

大约二十分钟后他们回来了，从他们的态度中马里恩就知道发生了什么。德威特不停地忙碌着，毫无疑问地已经完全负责起整件事情了。而汉克，拿着铲子跟在后面，沮丧地耷拉着脑袋。

德威特说：「科利斯，妳来一下。」

她向他走过去，德威特低声地说着什么，不时地几乎是偷偷地瞥着马里恩。马里恩看见科利斯吓了一跳，听到她快叫出声来；接着他们沿着小路下去了，留下马里恩孤零零地坐在圆木上。十分钟后他们就回来了，德威特眼里冷冷的敌意证实了马里恩最担心的事。

他说：「我有责任通知妳，本顿小姐，我们已经发现了弗兰克．阿德里安的尸体。有确凿的证据显示，他是被一支高性能的来复枪击中后脑致死的，用的是软头子弹。从我已找到的其它证据来看，妳哥哥无疑就是凶手。」

马里恩站了起来：「你怎么能这样说！你只是对间接证据做了一个草率的判断。我哥哥或许是和他住在一块，但他又不是山里唯一的人。毕竟，阿德里安的精神有些错乱。他──」

「用一支来复枪击中自己的后脑？」德威特挖苦地说。

「嗯，我猜想山里还有其他的人，我哥哥和阿德里安或许发现了一个富矿，然后──」

「那些，」德威特冷冷地说，「将是在我们抓到妳哥哥之后妳可以试图向陪审团证明的东西。」

「或者，」马里恩孤注一掷地说，「那尸体可能是别的什么人的。」

「身份鉴定是千真万确的，」德威特说，「尽管由于埋得浅，尸体状况不好，但科利斯还是做了肯定的判断，除此之外，科利斯在到达这里之前，还给了我一些鉴定的方式。尸体的身份不会有问题。我的职责是显而易见的，妳哥哥现在是一个在逃犯。他抢先逃跑了，逃了很久。但他逃跑的路线，看来是很容易寻找的。我将骑马沿路追过去，在路的尽头有一部电话。」

当德威特去安慰科利斯之后，汉克．卢卡斯走上来和马里恩说话，他的抱歉之意溢于言表。「出这一带还有另一条路，」他说，「从这里走大约十五英哩的小路，你就可以上汽车公路了，那里有一个农场和一部电话。德威特觉得他应该立即赶到那儿，我得给他作向导。科利斯已经很累了，但她并不想留在这儿。」

「汉克，告诉我，」马里恩泪汪汪地说，「我不相信这个人发现的证据。他有偏见，傲慢专横，欺负人──」

「他是一个不错的侦探。」汉克．卢卡斯说，「他所发现的证据，马里恩，有许多能说明整个问题的线索。」

「那尸体是弗兰克．阿德里安的吗？」

「看来没有什么疑问……鉴于目前这样的情形，我觉得妳留在木屋附近是不合适的。妳不想回到宿营地和肯尼、厨师在一起吗？」

「我不想。我想离开这个地方，我要离开这儿。」马里恩说，她感到自己的声音快要歇斯底里了：「我想找个明辨是非的人谈谈，我要找这个地区的治安官。」

「嗯，」卢卡斯安慰他说，「治安官是一个公平正直的人，但自欺欺人是没有用的，迄今为止，这些证据是极其简单明显的。」

「如果他们为这件事起诉哈里，我要花钱聘请最好的律师。」马里恩气愤地叫道。

「喂，别干这样的蠢事，」汉克说，「那样妳会真的遇上麻烦的。不要聘请任何高价的城里律师到乡村来。妳可以在这里请一位平庸的乡村律师，他熟悉木屋热病。陪审团也熟悉木屋热病，而律师则熟悉陪审团──」

「我们在浪费时间，」德威特打断了话，「白天时间不多了，我们得骑快些。你觉得有必要带一匹驮马运我们的睡袋吗？」

「不需要，」汉克说，「那儿有一个森林看守站和一个农场。如果需要，晚上我们可以让他们安排住宿，但我想，我们也许可以从博伊西叫一辆汽车来接我们。」

「我们出发吧。」德威特说。

「这一路会很辛苦的。」汉克提醒说。

德威特十分严肃：「我们能忍受的，这也是工作的一部分──我的工作……」

一直到天黑后，他们才在那似乎没完没了的小路上转了最后一道弯，看见了拉长的光影，听到了收音机里的声音。

科利斯．阿德里安几乎快要崩溃了。德威特，牢牢地抓住鞍头，像一堆肉似的斜瘫在马上。马里恩，由于在鞍上的坐姿正确，显得很习惯，但全身也是说不出的疲惫。只有汉克．卢卡斯看起来轻松自如，很精神。

然而一到森林看守站，德威特很快就精神抖擞起来。他彷佛如鱼得水，拨打电话，征用车辆，担负起指挥任务。马里恩不得不承认，作为一个管理者，他是当之无愧的。

当他们在等从博伊西开过来的汽车的时候，特德．米克和汉克聊了起来。这位农场主住在约半英哩外的地方，从合用电话里非常坦诚地接了电话之后，就兴奋不已地赶来了。

「家畜怎么样？」

「非常好。每年约有八个月，这块草地上总有不少草料。」

「马怎么样？」

「很好。」

「你想卖一些吗？」

米克咧嘴一笑：「你不会想买的。」

「有没有来过一匹迷路的马？」

「哎呀，还真有！」米克说，「去年冬天马群进来吃干草时，有一匹黑色的也进来了，硕大而且强壮，我以前没见过，也不知道是谁的，马身上没打烙印。」

「左前足是白的？额头上有一颗星，对不对？」汉克问道，一只手在熟练地转动着一支烟。

「是的。」

「马背没问题吧？」汉克漫不经心地问。

「现在挺好，」米克说着，大笑起来，「但来的时候可不怎么样。」

「大约十五岁？背部有些凹陷？」卢卡斯问。

「你不会告诉我它是你的吧？」

「不，但我知道是谁的。」

「好嘛，现在它的主人该付饲料钱了。」

马里恩听着谈话，心不在焉，不是很明白其中的意思。作为凶手的妹妹，她发现自己被摒弃在这一小群人之外。事实上，她知道德威特甚至不乐意她待在这屋里，因为她可以从电话里听到有关逮捕哈里．本顿的指示。因此当她听到汽车马达声时，她觉得这是令人欣慰的解脱，因为他们又可以上路了……

去郡府所在地的行程是漫长的，当他们最终向比尔．卡特林报告时，已经接近中午时分了。他们全都筋疲力尽了。

老治安官好奇地看着他们，他的态度镇定、从容、而且审慎。「我看，你们一路上相当辛苦了，」他对德威特说，「或许在我们开始工作之前，你们最好睡上一会儿。」

德威特挺了挺胸：「有这么多事要做，我没法睡。我要等到一切处理妥当后再休息。」

「嗯，其实现在我们就可以接管了。」治安官贤明地向他保证说。

德威特摇了摇头：「我不想显出我很自负，但碰巧我在这儿，我要继续我的工作。」

比尔．卡特林有些三心二意地说：「我们这些乡下佬在城里会干不好的。」

德威特微笑了。

「但另一方面，」卡特林说，「在乡村我们干得还凑合。」

「我希望，」德威特说，「有朝一日全美国的每个郡都有一个在城里受过训练的警察。」

「嗯，那或许是件幸事。」比尔说。

德威特的声音因为疲劳而变得沙哑：「好了，如果你不介意，我们了结这个案子吧。」

「你是说现在就了结？」

「是的，将其中的一个罪犯缉拿归案。」

「谁？」

「动动脑筋，」德威特不耐烦地说，「重现犯罪的经过，然后根据事实推断推断就明白了。」

「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汉克．卢卡斯告诉我，他认得那匹驮马，而且有好一段时间了。他还认识卖马给阿德里安的那个人。」

卡特林点点头。

「去年冬天下雪后，当马群进来吃干草时，那匹驮马出现在森林看守站附近。在此之前，它一直在外面的牧场觅食。」

卡特林又点了点头。

「你肯定能明白发生了什么，」德威特接着说，努力抑制着自己的不耐烦：「在那间小木屋的炉子里，我们发现了一些钮扣，这意味着一些衣物被烧毁了。我们找不到一件衣服、毯子、个人用品或任何东西，只有一些碟子之类的零碎东西。换句话说，这间小木屋被人非常小心地收拾过，如果有谁偶然闯进去也不会想到有什么异常，看起来就像住在里面的猎人在冬季结束时，拿着皮毛出去卖了。」

「汉克也是这样告诉我的。」治安官说。

「嗯。」德威特说，「本顿杀了弗兰克．阿德里安，把行装都装到了驮马上，然后走到了森林看守站附近的农场，在那里他上了公路。他卸了驮马，放了牠。」

「然后他消失了。」

「看来好像这么干的。」治安官说。

「哎，」德威特不耐烦地说，「天哪，难道非得要我点透不行？好好想想发生了什么事，那根本不是什么木屋热病凶杀案，而是故意的有预谋的谋杀。阿德里安有很多现金，本顿带着这些钱逃之夭夭了。后来发生了什么？他上了那条路，卸了驮马。他不会莫名其妙地消失到空气里的，有人开车来接他，此人一定是这出戏里的一个角色，她一直在注意着事情的发展，等到人们准备开始调查时，就策划着露面，装作为她『亲爱的哥哥』非常担心。换句话说，非常明显，马里恩．本顿是她哥哥的同谋，针对弗兰克．阿德里安的谋杀是有预谋的。」

马里恩跳了起来：「你怎么能血口喷人？」

「喂，等等，女士。」比尔．卡特林权威地说，「如果不介意，请坐下来保持安静，待一会儿等我有空时我想问妳一些问题，但现在我们正在进行正式的调查，说话的应该是德威特先生。」

马里恩慢吞吞地坐到了椅子上。

科利斯．阿德里安对治安官说：「他可能是搭便车走了，我认为本顿小姐与此案无关。」

「科利斯，别傻了，」德威特说，「我理解妳仁慈的愿望，本顿小姐以她高超的演技欺骗了我们大家，但我是一个训练有素的调查者，瞒不过我。」

马里恩想说什么，但治安官示意她保持安静。

「你推想一下，」德威特接着说，「谋杀案发生于雪前的某个时候，是在地面上冻之前。他们到那里计划勘探和捕猎，他们带了足够过一个冬天的生活物资，可能是一匹驮马能装运的所有供应品，那一定有不少东西。本顿必须装上这些东西并把它们运出去，然后再处理掉。

「我专门问过那条路的交通情况。在打猎季节以外的时间里，除了守林人和那个有农场在那儿的家伙，以及邮递员外，路上基本不会有什么人。

「我做事不想马虎，我已经在电话里和邮递员谈过了，特意问了他是否记得曾搭载过一个携带很多宿营装备的人。」

「他难道不能把这些东西藏起来吗？」科利斯问。

「太危险了，」德威特立即说，「一定有很多食物得以某种方式处理掉：咸肉、面粉、糖、咖啡，还有毯子和其它一些随身携带物品。简单地把它们倒在某处冒的风险太大，只要人们一发现这些东西，就知道发生了异常事件。」

治安官赞同地点点头。「你分析得很好。」他说。

「我想你会发现，」德威特傲慢地对他说，「在城里和在乡村调查案件的原则都是一样的。在乡村，或许地方更大些，使得寻找线索更困难。但另一方面，人口较少，这又会使你更容易找到想要的东西。」

「是的，我想你是对的。」治安官说，「你刚才的推理很精辟。我相信他不可能搭便车，是得有人接应他才行。」

「那么你会发现那意味着什么，」德威特接着说，「那意味着有预谋的凶杀，犯罪是按照一定的计划进行的，开那辆车的人得在某一天到达那里。治安官，这是在你的郡，我不想下命令去做什么，但如果不得已的话，我将打算下达命令。我希望把本顿小姐作为谋害弗兰克．阿德里安的两个凶手之一逮捕起来。我希望现在就逮捕她。」

治安官转向马里恩．本顿：「本顿小姐，如果妳不介意，我想问妳一两个问题。我知道这会有些尴尬，但如果妳能坦率地回答，将会对弄清事实有所帮助……你哥哥有些任性，是吗？」

「是的。」

「做过很多野营和骑马旅行？」

「做过许多。」

「常住在山里？」

「是的。」

「他是相当不错的勘探者？」

「是的。」

「还是不错的骑马旅行者和捕猎人？」

「是的。」

「汉克告诉我，妳骑马骑得很好，我猜想妳经常在山里骑马，是吗？」

「骑过一些。」

「和妳哥哥一起？」

「是的。」

「妳哥哥做这些旅行时，是不是常带一个人做些捆装工作或者干些别的什么？」

「不，当然不，他喜欢自己干。」

治安官转回身来面向德威特。「噢，汉克对我说，」他说，「在你们找到小木屋的时候，屋里炉旁有一把铲子，一面墙上有一些血迹，但其它地方没有。在小碗柜里有一些碟子，洗干净后放好了的。屋里没有任何木柴或引火物。炉子里的灰没有掏干净，炉灰里有几粒钮扣。这张短笺塞在那些组成碗柜的盒子后面。屋里没有留下任何一样东西可以说明，那两个曾在这里住过的人当中有一个留在了后面。有人在路的尽头发现了驮马，背上有些皮磨掉了。」

六

德威特点点头，然后有些不耐烦地说：「这些我都已经说过了。真该死，治安官，是我亲自去那间小木屋的，是我亲眼看到的证据。」

「是的，你看了那间小木屋，」治安官说，「可有时，我们并不能总是明白所看到的东西……现在让我们来看看吧。阿德里安夫人，妳在这里的旅馆登记了，而且留下了一些行李。我想，妳准备出山时再带上它们。」

「是的。汉克要我尽可能少带一些东西，带一些真正需要的生活用品就够了。」

「汉克对我说，妳不善于山间骑行。」

「这是我第一次骑马旅行。」

「嗯，」治安官对德威特说，「我想妳是对的，凶手必须有人接应，这意味着这是一起有预谋的犯罪，他有一个同谋，事情是按计划进行的。」

「那正是我想告诉你的，」德威特大声他说，「这意味着是一桩谋杀案。」

「是的，但是你忽视了一些东西。让我们来理理这个问题，比如说那张照片明信片吧。」

「它怎么啦？」

「注意到上面的影子了吗？」

「影子！影子和弗兰克．阿德里安的被害有什么关系？」

「这些影子很短，」卡特林说，「照片一定是在正午拍的，但即使这样，在爱达荷地区，除了在夏季，不可能有这么短的影子。喔，汤姆．莫顿，就是那个晒印这张照片的摄影师，将这张照片印在了明信片纸上，他说这些纸在七月底就用光了。影子也说明时间是七月，而明信片上说是在十月。你怎么解释影子和──」

德威特笑了起来：「我甚至都不想去解释，弗兰克．阿德里安是在九月份之后才失踪的。」

比尔．卡特林点点头，平静地接着说：「而且这张照片是用一个皮腔上有个小光漏的折迭式相机拍摄的，这就是照片角上有一小片白色的模糊影像的原因。现在，我知道你有些烦我，但你得再考虑一件事。你还记得驮马出现时，牠的背被擦破而后又愈合了吗？」

德威特说：「看在上帝的份上，你没疯吧？我不想关心那匹该死的马。」

「嗯，」治安官继续说，「如果你要在山区开展工作，你就得熟悉山区。当然，在运送大批的野营物品的过程中，即使你是个很不错的野营骑手，有时也难免弄伤驮马队伍中一两匹马的马背，但是如果你只有一匹马携带行李，而且你是牵着牠步行，一般来说，这比骑在马背上要慢，只要你有一点骑马旅行的常识，马背就不会受伤。」

「现在，还有一件事。凶手离开时，想使偶然踏进木屋的人不会觉得有什么异常。每一样东西看起来都很有条理，就像猎人在冬季结束后离开时那样。

「但在这个地区，我们有条不成文的规矩。当一个人离开小木屋时，他总要在炉边留下些干柴和引火物。这样，如果他碰巧在暴风雨或暴风雪的时候回来，就可以有干柴点炉子了，而且如果别的什么人碰巧进来寻找庇护时，也总会有干柴生火。

「嗯，我并不想跟你唠叨我们这里所有的地方习俗，但这一条很特别，一直被严格执行的，现在你懂了吗？」

「懂什么？」德威特问道。

「有两个人住在小木屋里，其中一个是新手，一个城里来的游客，另一个是熟悉森林生活的人。其中一个人杀了另一个，然后离开了。不管是谁收拾了小木屋，洗了碟子，使屋子看起来就像两人离开了那样，那人肯定不是被害者。一定是杀人的那家伙。」

「这很自然。」德威特说。

「而且，」比尔．卡特林指出，「在这件案子里，杀人的是那个新手。」

这个想法对德威特来说是一个突然而又强烈的打击。「可是你瞧，」他说，「他妻子验了尸体，有一个戒指在──」

「是的、是的，『她验了尸体』。」卡特林说，「当然，凶手是存心要让那个戒指放在那儿，等待被鉴定的，而她在任何情况下都会做出肯定的鉴定。还记得你说过的话吧，这起谋杀是有预谋的，一定有某个人在一个确定的日期于某个合适的地方来接应驮马。」

科利斯．阿德里安一下子从桌子旁推开了椅子。「你竟然，」她生气地质问道，「想暗指我是──」

「哦，别紧张，女士，」治安官说，「我正在试图帮助德威特理清这案子的头绪。德威特，还有一件事，汉克告诉我说，这信笺是从碗柜后伸出来的。我问他，一个有经验的山里人是否能轻易看到它，他在电话里说：『天哪，比尔，甚至一个游客都能看到它。』这下你该清楚了吧。你看，阿德里安有些过于心急，他想确保信能让人发现。

「嗯，当汉克打电话告诉我这桩案子以及他所发现的东西时，我想了很多，然后我找到了法官，弄了一张搜查令，搜查了阿德里安夫人留在旅馆的行李，而且，毫无疑问，里面有一个快速直线镜头的三─Ａ折迭式相机。后来，我们把它拿到了汤姆．莫顿的暗室里，将一个电灯泡放进它的皮腔里，相机皮腔里的那个小针孔清晰可见……

「唉，不要打断我，阿德里安夫人。经过这么长时间的骑马和旅行，妳一定累坏了。而且，在这一带，即使妳想逃，也跑不到哪儿去。这可不像在城里，一出门就可以躲进人群里。妳得留在这儿，吃些药。有一点想让妳知道，我们这里的人对女士都很有骑士风度，他们虽然不会释放妳，但也只会把妳判成从犯或者一些不会导致极刑的罪名。」

「你疯了。」她说，「你们什么证据都没有，这是你们这些乡巴佬对司法的歪曲。」

「恐怕我们有很多证据可以指证妳，」治安官说，「妳和妳丈夫很久以前就开始策划此事了。你们俩去年夏天就在这一带探矿，而且发现了那间小木屋。它早已被遗弃了，但还挺新，并没有损坏。你们甚至在找到小木屋时，就拍下了那张照片，那是在妳丈夫表演失踪把戏的一两个月前。你们很狡猾，几年前你们就投了保。这一切干得简直让人抓不到一点把柄。」

「等等，」德威特说，「科利斯，让我来处理此事……治安官，你的推理自相矛盾。」

「怎么说？」

「你承认过，那个最后离开小木屋的人试图把房间收拾得看上去就像猎人们在冬季结束后离开的样子。」

「那是汉克告诉我的。」治安官说。

「然而，汉克也告诉了你，那封信是留在一个很显眼的地方，以致于任何人，甚至一个游客都能看到它。」

治安官开心地笑了。「是的，那的确是很有趣。」他说，「正是汉克在电话里告诉我的这条线索引起了我的注意，因此我略做了一番思考。」

「我仍看不出任何有关的证据。」德威特说，现在他的敌意已经很明显了。

「嗯，」治安官说，「你得再好好地考虑一下。你要把自己放到凶手的位置上，才能想明白。」

「恐怕，」德威特满怀嘲讽地说，「我的思维无法与你相比，我无法弄清这些东西，或许你可以给我做一番解释。」

「好吧，」治安官说，「就设想你自己是凶手吧。在尸体腐烂到难以做出肯定的鉴定之前，你肯定不希望有人发现它。你已经把尸体埋在了一个浅坑里，你希望它在坑里腐烂一段时间，然后你准备让人发现它。嗯，如果它被发现得太早，你就完了，哦，你可以想想那意味着什么了，德威特。」

「意味着什么？」

「那意味着凶手，或凶手的同谋，必须在合适的时候返回小木屋，把信放在可以被发现的地方。这个主意就是，带某个人去小木屋，而且当他到达那里时，必须让他能发现信和尸体，因此放信的人希望信一定能被发现。而阿德里安完全可以把信放在那儿，就像他自己说的那样。但是，如果是本顿杀了他，那么本顿一定会看见那封信，并很自然地把它烧掉。一个山里人不可能看不到那封信的──绝对不可能。

「因此当汉克告诉我这封信以及它如何被发现时，我问了他墨水的颜色。墨水看上去还是蓝色的。嗯，你可能觉得墨水就是这样的，而据我所知，墨水里有一种化学物质可以和氧结合，并在氧化后变成黑色，而那才是墨水最终不变的颜色。但在那种物质氧化以前，人们在墨水里放了蓝色染料，这样就可以看清写下的东西。那就是墨迹在一段时间内呈蓝色，而在陈旧后就变成黑色的原因。你若找来一个可以细微辨别颜色的人，他一定能够非常准确地区分出笔迹的新旧。汉克说这笔迹看上去相当新。

「嗯，这促使我开始进一步思索，因此我在电话里问汉克，阿德里安夫人的旅行情况如何，她是否骑得很好。他说，就像绝大多数的游客一样，她骑行时用短马蹬，膝盖夹着马身，身子后倾靠着马鞍。因此我就推想，她不大可能作一次迅速的来回旅行，去小木屋转一趟，把信放在那儿，然后或许是割伤自己的手并在附近留下了一些血迹。所以我估计，只有另外一个人可以干这件事。

「哦，我对弗兰克．阿德里安的情况掌握得相当详尽，这多亏了我的朋友埃德．哈维尔转送过来的信。因此我推测，如果他要潜入小木屋，把信放在那儿，他就得要么经过森林看守站，要么穿过萨蒙河支流。但这将是很艰苦的行程，因为他也是一个新手，而且看来他们不可能冒险再找一个人参与这次行动。然而，近来这里的人们正在引进一些飞机，现在在距离小木屋大约五英哩处，就有一个森林服务紧急着陆场。

「因此我在电话里忙了一阵，打电话给周围有包机业务的城市，询问他们在最近一个月左右的时间里，有没有搭载一个有某些特征的男人进入那个着陆场。结果，我确实发现了不少重要的情况。」

「你发现了什么？」德威特不由自主地产生了兴趣。

「是这样的，」治安官说，「一个人包机就得提供大量有关自己的情况。当然了，这个人用的是假名，他目前在一家汽车修理厂工作，可能认为自己非常安全，不会有人去烦扰他。嗯，我打了电话给我的朋友，他是那里的治安官，然后我们找到他。

「当我找到他时，我在电话里和他进行了交谈，告诉他，他妻子已经得到了那笔保险金，然后和一个叫格里德利的花花公子跑了。我这是稍有些提前他说出了她的心思。或许这个手段有些卑鄙，但极其有效，阿德里安脾气很急躁，似乎真的大动了肝火，开始滔滔不绝地招供。显然，他曾经听说过格里德利这个家伙。

「所以现在，阿德里安夫人，我讨厌这么做，但我必须让妳住进监狱。我已经跟旅馆联系过了，取回了妳的行李，一会儿当女看守看着妳取东西时，妳可以拿一些干净衣服和──哦，天啦！」比尔．卡特林说，他的声音带着一丝同情：「她不晕倒才见鬼了。汉克，请你去盥洗盆拿一块湿毛巾来，看看我们能不能弄醒她，好吗？在那个抽屉里有瓶威士忌。

「本顿小姐，我想妳也可以来一杯。妳哥哥真是太不幸了，但这毕竟要比他是凶手好些。

「至于埃德．哈维尔嘛，德威特，我已经给他打过电话了，告诉他我们已经结了这个案子，凶手已经缉拿归案了。

「下面，如果你们愿意，我们将把阿德里安夫人安顿好，然后我想我们可以去吃点东西。为这件案子，我几乎整夜没睡，我已经不像从前那般年轻了。当我熬夜不睡觉时，我总要吃很多东西来提神。

「德威特，我对哈维尔说过了，你这位侦探在这儿干得很好，哈维尔自豪得不得了。当然了，我跟他说，我们这些乡巴佬也干了些零星的收尾工作。只是因为这是在我们郡，你知道，而且选民们指望我们能让一切正常。但是我告诉他，是你干了大部分的活儿。」

「好了，汉克，把女看守叫来吧，然后我们下去看看能找到些什么吃的。猎鹿季节现在已经开始了，一个朋友送了我一块鹿腰肉，我把它拿到了特德．柯林斯那儿，告诉他准备好，我们一到，就给我们上一顿丰盛的鹿肉餐。」

「哦，对了，还有一件事。阿德里安夫人为她丈夫投保的保险公司非常感谢我们，埃德．哈维尔告诉我，他们想捐献一点钱。所以我认为，总体看来，我们这一天干得不坏，伙计们，你们说呢？」

（全书完）

Table of Contents

目錄

一

二

三

四

五

六

一

二

三

四

五

六

《宛如塘鹅》贾德诺

一

大约下午两点半，莱斯特．利思在购物区的一块死气沉沉的地方闲逛，他毫不掩饰对一双缝口平整的丝袜的浓厚兴趣──这双袜子不是放置在他右边的袜子橱窗里，而是活生生地展示在一位着短裙的年轻女子的双腿上，她在他前方约莫五十英呎处。

在这些方面莱斯特．利思是个行家，但是他的兴趣只是近乎抽象的概念，所以他没有刻意去缩短距离。利思喜欢信步闲逛，观察生命流逝的全景画面。几秒钟之前，他的兴趣可能在于一张富有个性的脸庞，或者某个擦肩而过的行人。而此时此刻令他着迷的则是一双线条优美的腿。

半个街区之外，一个女人的头从四楼的一个窗户里探了出来。在嘈杂的车流声中可以清晰地听到她尖锐的叫喊声。

「来人啊！警察！警察！」

几乎与此同时，一个黑色的皮毛物体从窗户里抛了出来。最初的一剎那，它像一个坚实的球体。接着，空气的阻力将它展开，像是一件毛皮披肩。它颇似一个正在飞行的高空秋千上的年轻男人，在空中自由地飞翔着，最后落在了楼下一个街道招牌的金属横杆上。

从右边，莱斯特．利思听到一阵嘲讽的笑声。他的眼睛觅声望去，在人群里发现一张脸在龇牙咧嘴，这些人显得有些过于自信，对发生的一切都镇定自若，无动于衷。

「广告把戏，」那个男人与利思的眼光相遇，说，「那里是一家毛皮公司。有人将毛皮披肩扔了出来。你懂其中的门道吗？他们导演的这一幕将为他们带来大量的报纸宣传。」

利思听到警笛声和咚咚的权威的脚步声，拐角处的交通警官跑到人行道上。

出于自身的原因，利思不愿与正在奔向犯罪现场的警官接触。他的策略微妙谨慎至极，不会因误闯警察罗网而招致什么危险。

「谢谢你的提醒，」他对这位无所不知的陌生人说，「我差点信以为真了。既然这样，我约会不会迟到了。」

于是利思特意转过身来，背对着喧嚣嘈杂的出事现场。

莱斯特．利思穿着晚礼服，显得身材修长，温文尔雅。演出的第一幕结束时，他站在剧院的休息室里，考虑着是否等下去，把演出看完。

经常在首场演出之夜光顾这里的观众，即那些上层社会的名流显贵们和惯于矫饰者，或者漫步在休息室里，或者围成小圈子，在低声地交谈着。

许多女人的视线不由自主地移向这位肩膀挺直、臀部瘦削的年轻男人，露出赞许之色，但是莱斯特．利思此时此刻却沉浸在整个晚上他都为之绞尽脑汁的问题之中。为什么一个年轻女人在试穿一件银色的狐皮披肩时会突然将它扔出窗外，并不动声色地按购买价支付了现金，扬长而去？她看上去对发生的一切若无其事、无动于衷。

悦耳的钟声告诉人们，演出将在两分钟之后准时继续。人们开始掐灭香烟，通过挂帘的门廊，涌向座位。莱斯特．利思还在迟疑不决。

他得承认，这次演出比一般的要强，但他的脑子就是不能集中于舞台上的娱乐演出，那个漫不经心地将一件价格昂贵的毛皮披肩从四楼窗户里扔出来的神秘的年轻女人占据了他的大脑。

莱斯特．利思将拇指和食指插入背心口袋里，取出那张迭着的他从晚报上剪下来的剪报。尽管他几乎都可以记住上面的内容了，他还是再读了一遍。

──今天下午比肯大街上的行人吃惊地听见一个年轻女人的喊声，她从「合作统楼大厦」四楼上的吉尔伯特皮货公司的一个窗户里探出身子，呼叫警察。他们抬头时看见一件银色的狐皮披肩正垂直落向人行道。披肩在空中展开，迎着微风，最后飘落在了纳尔逊光学制品公司的招牌的横杆上，它停的位置正巧，一群上街购物的女人急切地想用手钩拿，却怎么也够不着。这位叫喊的女人后来被认定为范妮．吉尔迈耶小姐，住在东格鲁夫大街的三二一号，系皮货公司的雇员。

正在路口执勤的詹姆斯．哈格蒂警官，闻声掏出左轮手枪，离开岗位，冲进统楼大厦，征用了一座电梯，迅速赶到四楼。当警官沿着走廊跑过的时候，迎面碰上吉尔伯特皮货公司的老板吉尔伯特，他解释说刚才的呼叫报警是一场误会。

哈格蒂警官坚持要做一番调查。调查结果是一位年轻的女顾客──她的名字公司拒绝透露，一直在试穿银色狐皮披肩。突然间，她说「我要这件。」然后把它揉成一团，扔出窗外。吉尔迈耶小姐一直在负责这笔生意，以为这是一种新的商店窃盗行为，立即开始叫喊警察。

当老板吉尔伯特先生出现在现场的时候，这位顾客正在镇静地数出购买价数目的钞票。她没有就将披肩扔出窗外的原因做任何解释，并随意地做了一些交代，说披肩找回来之后将送到什么地方去。在哈格蒂警官到来之前出现了一段时间的混乱，在混乱中这个年轻女人离开了大厦。有人把她描述成一个大约二十五岁艳丽无比的金发女郎。

哈格蒂警官倾向于认为这个女人是一位一心想出名的演员。如果情况是这样，她的愿望将因皮货公司拒绝透露她的姓名和住址而化为泡影。随后披肩被找了回来，在被处理干净之后，可能由吉尔伯特皮货公司送交给了那个怪异的顾客。──

渐趋暗淡的灯光告诉人们戏剧的第二幕即将开演。莱斯特．利思把剪报放回口袋，下定了决心，向大街上走去。一辆停在那里的出租车将他带到比肯大街的合作统楼大厦。

「合作统楼大厦」的外观没有为那位顾客的奇怪行为提供任何线索。吉尔伯特皮货公司占据了整个四楼。披肩被扔出来的那个窗户显然正好在纳尔逊光学制品公司的招牌的正上方。

莱斯特．利思注意到，在街对面有两个男人，他们觉得在不远的将来会发生什么事情，而且很明显是在等着这件事的发生。

鲁斯特商业大厦正好在「合作统楼大厦」的街对面。他们装做在鲁斯特商业大厦人口处的两边「闲逛」，他们彼此视若不见，但是，每一次听见从办公楼的大厅里传来电梯门的铿锵声，他们就不约而同地扭头，这说明他们怀有某种相同的目的。此外，每当某个晚下班的办公人员从楼里出来时，这两个人就凑到门口，待看完究竟后，就又若无其事地走开。

利思回到出租车里，对司机说：「我们就在这儿等着。」

出租车司机心领神会地微笑着。「想听收音机吗？」他问。

利思说：「不了，谢谢。」舒服地往后一靠，点上一支烟，警惕地等待着。大约二十分钟后，一个苗条的年轻女人走出电梯，穿过大厅，来到出口。她身穿蓝色的裙子和夹克。戴着一顶紧收的帽子，帽子潇洒地向右耳朵那边倾斜着。她修长的腿平稳地摆动着，行色匆匆。

这两个监视者又转身向门走过去。这次他们不再转身走开了。年轻女人一踏出门外，他们俩就一人抓住一只胳膊肘。他们推着她穿过人行道，这时不知从什么地方神秘地开过来一辆汽车，及时地戛然停下，他们用力地将她投进车里。

莱斯特．利思掐灭了烟，对司机说：「我们跟上那辆车。」

出租车司机迅速地调了一下车头，跟在那辆车后面，前方的红灯信号使得他将车子开到了非常有利的位置。

「该不会有什么暴力行为吧？」他有些怀疑地问。

「当然不会，」利思说，「我只是好奇而已。」

出租车司机盯着前面那辆车的牌照：「是不是什么不法行为？」

利思说：「那正是我现在尽力想搞清楚的问题。」

出租车司机看起来并不怎么热心，但是他娴熟地跟着那辆车，一直跟到它停在一座市中心的办公楼前面为止。他用很有经验的眼睛打量着从车里出来的三个人。「他们是联邦警探。」他说。

「我觉得不是。」莱斯特．利思说道，「他们使用的方法明目张胆，彼此需要对方的支持，而且一点也不谨慎，由此看来，他们更像是旧式警察学校出来的警官。我个人认为他们是一家私人侦探事务所的侦探。」

出租车司机看着他，顿时肃然起敬。「哎呀，」他说，「我打赌你自己本人就是联邦警探。」

「你是和谁打赌？」莱斯特．利思问道。

出租车司机咧嘴一笑，「和我自己。」

利思神情严肃地说：「这是个好方式，你不会输的。」

爱德华．比弗以男仆的身份为莱斯特．利思服务，但是他谄媚的忠诚外表，只是他为了掩盖其真实性格而精心准备的一个假面具。

一段时间以来，警方一直怀疑莱斯特．利思是一名特别的超级侦探──他头脑机敏，解开了众多的盘根错节的案子。而且所有莱斯特．利思倾注了注意力的案子都有一个奇特而千篇一律的结果。当警方寻着利思为他们开辟的迂回曲折，但却总是非常精确的路径实现了目标时，他们无一例外地发现，惶惑的罪犯身上的赃物早已被缴获得一乾二净了。

正因为如此，警方在利思的身边「安插」了一个男仆做内线。然而，尽管警方很想抓利思一个人赃并获，但到目前为止，这位卧底的活动还没有什么成效，就像那些由观众组成的监督委员会监督舞台魔术师表演戏法一样。

当利思将弹簧锁钥匙插进顶层公寓的门的时候，比弗还在等着没有睡觉。

「晚上好，先生。」

「怎么，比弗，你还没睡觉？」

「是的，先生。我一直在想你可能要喝一点苏格兰威士忌和苏打水的。先生，我已经把一切都准备好了，你的外衣、帽子、拐杖、手套。是的，先生。唉，你想换上你的晨衣和拖鞋吗？」

利思说：「不，我想这样待一会儿。比弗，你可以把苏格兰威士忌和苏打水给我拿来。」

利思在躺椅上伸直了身子，一边啜着比弗端上来的饮料，一边在沉思冥想。比弗守候在旁边，唯恐照顾不周。

「比弗，」最后利思说，「我觉得你好像很注重阅读犯罪的消息，是不是？」

比弗不好意思地咳嗽了一声：「请原谅我这么说，自从你曾经粗略地提过这样的看法，即新闻报导里经常有一些针对犯罪分子的重要事实，我就养成了阅读犯罪新闻的习惯。一种自己玩的智力游戏。」

莱斯特．利思懒洋洋地从玻璃杯里又啜了两口，然后才开口说话：「一种很有魅力的消遣方式，是不是，比弗？」

「是的，先生。」

「但是务必要让你的解决办法永远只是纯学术性的，一定要将它们烂在脑子里。比弗你知道阿克利警官的为人──过于热心，缺乏理性──他秉性多疑，这表明他一贯受偏见左右。」

利思打了一个哈欠，出于礼貌他用食指轻轻点了几下嘴唇，没有打出来：「比弗，你在阅读犯罪新闻时，有没有看到过关于发生在鲁斯特商业大厦的什么案子的报导？」

「鲁斯特商业大厦？不，先生，我没有。」

利思说：「我发现，比弗，鲁斯特商业大厦的六楼被精密仪器设计安装公司占了整整一排办公室，这个公司更多的时候被叫做Ｐｉｄｉｃｏ。你听说过在那里发生的什么案子没有？」

「不，先生，我没有。」

利思伸了伸懒腰，打了下哈欠，说：「真烦人，比弗。」

「怎么啦，你能说说吗？」

「依靠报纸来获得信息──知道你感兴趣的事已经发生了，但是要等上十二至二十四个小时才能读到它。」

比弗不动声色，僵硬的面部表情下隐藏着惊讶。他的眼睛里燃烧着好奇，但是举止依然只是恭恭敬敬，他说：「我能为你效劳吗，先生？」

莱斯特．利思皱着眉头，思考着比弗的主动姿态：「比弗，我可以信赖你吗？」

「绝对可以，先生。」

「好的，比弗，我给你个差使──一个非常机密的差使。在钱宁商业大厦里有一家私人侦探事务所，我不想费劲去那里察看。今天晚上十点钟左右有一些人把一个年轻女人带到那里去了。他们盘问了她，也许把她释放了，也许还没有。如果我推断正确的话，她是精密仪器设计安装公司的雇员。去查查看情况是否如此。如果情况真是这样，把她的名字和住址回报给我。如果情况不是如我推测的那样，我就根本不关心这件事了。」

「好的，先生。如果万一事实证明你是正确的，先生，我可以问一个你感兴趣的性质和范围吗？」

利思回答说：「只是对困扰我的事情做一个有逻辑性的解释，以放松放松脑子。」

「你能告诉我是什么事情吧？」

「从四楼的一个窗户将一件狐皮披肩扔出窗外那件事。」

比弗的眼睛为之一亮：「哦，是的，先生。我在报上看过那件事。」

「是吗，比弗？你对此事有什么想法没有？」

「有的，先生。我对那件事考虑了很久，而且得出了非常令人满意的结论。我对自己说──如果你不觉得这样很冒昧的话，先生──我会假设自己是莱斯特．利思，正在阅读那份剪报，想方设法从中发现警方一直忽视的重大线索。」

「那么你推断出了什么？」

「那个女人只是个小角色，一个非常缜密的计划的一部分。」

「比弗，你真让我吃惊！」

「是的，先生。我觉得她的唯一作用在于分散在场所有人的注意力，而她的一个同谋却在实现一个万无一失的计划。」

「那计划是什么？」

「调换价格标签，先生。」

「你能说得更详细些吗？」

「可以，先生。一些上衣是二流货或是仿制品，价格在七十五到一百美元之间。另一些是正宗货，价值从一千二百到二千五百美元不等。显然调换价格标签的人可以趁机以较低的价钱获得一件昂贵的上衣。」

「太棒了，比弗！」莱斯特．利思说，「你干得出色极了。」

「谢谢，先生。你也觉得事情是这样的吗？」

「当然不是，不过你毕竟是在进步，比弗。」

「你是说你并不这么认为？」

「对，比弗。」

「但是这种解释完全合乎逻辑。」比弗坚持说。

利思又打了个哈欠：「正因为如此我才不这么认为，比弗，现在我想我要上床了。明天早晨九点以前别叫我。」

二

白炽灯的光线照在阿克利警官那张被香烟烧焦灼桌子上。楼里的空气带有一种奇特的恶臭，弥漫在牢房、警察总局以及其它那些全天都有人待的地方。比弗坐在阿克利警官的桌子对面，说：「打电话时我可没指望你还没睡。」

阿克利打个哈欠，用手捋着头发：「没关系，比弗。我会在半夜爬起来去抓那个家伙的。你说在上午九点以前需要这个情报？」

「是的。」

阿克利按了一个按钮，叫来一位警官，吩咐道：「去查一下，在钱宁商业大厦里是哪家侦探事务所，让他们的头儿听电话。」

警官走了之后，阿克利揉着后颈窝，打了个哈欠，然后从背心口袋里摸出了一支雪茄。

「你觉得这和发生在吉尔伯特公司里那件可笑的商店扒窃案有关吗？」警官问道。

「看起来好像是。」比弗回答。

阿克利警官点上了雪茄，喷了几口烟，若有所思，然后使劲摇了摇头，说，「不，比弗。那是个掩人耳目的幌子。在皮货公司的那件事只是一次价格标签的调换，正如你所推断的那样。我猜想明天吉尔伯特会大发雷霆，说有人以七十五美元一件的仿兔皮上衣的价钱拿走了一件价值二千美元的貂皮上衣。」

比弗点了点头：「我是这么想的。可是利思却不这么认为。」

阿克利警官说：「那只是他有意放出来的烟雾弹，好让你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这次他上了我的当，警官。他真的要相信我了。」

阿克利警官把雪茄转到嘴角的另一边。「不，」他说，「他在耍你，比弗。那件银色狐皮披肩的事就证明了他正在戏弄你。我敢打赌并没有什么事情发生在那家仪器──」

电话铃打断了他的话。他迅速地抓起听筒，从嘴角里说：「喂──我是阿克利警官。」

屋里出现了一阵寂静，然后阿克利从嘴里取下雪茄说，他的声音立刻充满了权威感：「哦，你是钱宁商业大厦里的环球国际侦探局吗？你是负责人吗？好的，我是总局的阿克利警官。下面听好啦，咱们开门见山地说吧。精密仪器设计安装公司是不是你的客户？哦，是的，我明白了。那么，你现在正在为那家公司做什么？我不管什么机密不机密！这里是警察总局，我们正在办一个案子，我们觉得这其中有诈……别管我们是怎么知道的。我们在要求提供情况……不，你在给你的客户打电话时不要支吾含糊。我在询问情况，你必须回答。我们已经放过你们这些家伙很多次了，但是现在……嗯，这还差不多。好的，开始说吧。」

大约三分钟死一般的寂静，阿克利警官拿着话筒，皱着眉头，全神贯注的听着一个声音通过听筒连续不断地向他左耳说话。然后他说：「你怎么知道这个女人就是那个人？……我知道了……她现在在哪儿？……好了，你们这些家伙应该首先把那个情况报告上来的。那是犯罪、那是窃盗……当然，他们不想弄得声名扫地，但是他们也没必要受到惩罚。我们可以像其他任何人一样不泄露此事。你们这些混蛋认为你们比警察部门还能干吗？……嗯，这还象话。把实情告诉他，告诉他警察总局已打过电话，并要求汇报此事。告诉他我们非常警觉，即使受害者试图隐瞒，我们也可以了解犯罪情况，而且你还可以告诉他，是阿克利警官亲自办理这件案子。告诉他我已经朝着解决的方向取得了实质性的进展。在此期间你们这些混蛋要时刻地向我提供最新消息，明白了没有……好的，我是阿克利警官。」

阿克利「砰」地挂上了听筒，然后朝桌子对面的那个卧底咧嘴笑了笑。「公司的头儿这次是要被解雇了，」他说，「他们企图隐瞒这件事。在侦探事务所的那个家伙都快晕了，不知道我们是怎么知道的。」

「我们怎么知道什么？」比弗问。

阿克利说：「一个叫尼古拉斯．霍奇的发明家发明了一种改进的海底探测定位器。他做了一个看来是能有作用的粗模型。他已把它向华盛顿做了推荐，但却因繁文缛节而遭冷落。后来他和一位海军少将联系上了，少将安排了一次鉴定试验，但是坚持试验中要用的是一部完备的仪器，以便给海军部的头头们留下好印象。精密仪器设计安装公司被挑中担当此任。

「自然，这件事得在极端秘密的情况下进行。只有贾森．贝尔维耶，公司的总裁和他的机要秘书，一个叫伯尼斯．拉门的女孩子知道这件事以及原图纸的保存地。仪器公司的那些办公室只负责设计，而工厂在城外大约一英哩处。贝尔维耶的想法是把这个东西分成几个部分，让工人分工制造，最后，在两个信得过的助手的协助下，自己亲自来组装。」

「而图纸出事了？」比弗问。

「它不翼而飞了。」

「这家侦探事务所正在受理此事？」

「是的。他们签约负责仪器公司的所有事务。贝尔维耶一知道发生的事就给他们打了电话。他们怀疑伯尼斯．拉门，给她设了个圈套，而她掉了进去。他们捉住她并逼问了她，但一无所获。」

「这样我们就接管过来？」比弗咧嘴笑了。

阿克利警官也咧嘴一笑。「我们是要接管，」他说，「但是要等到贾森．贝尔维耶这个老家伙爬过来求我们才行。他担心此事被曝光。如果让人家知道那些图纸不在办公室了，或者是，如果他不能保证这些图纸在失控情况下也不会被复制，精密仪器公司就有得受了。」

突然比弗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他皱眉沉思起来。

「哦，」阿克利问，「怎么啦？」

「见鬼，莱斯特．利思怎么会知道这些？」

阿克利的眼神表明了他内心对这个问题的惊讶。

比弗说：「这和那件从窗户里扔出银色狐皮披肩的事有关。」

「胡说，比弗。那只是他用的一个幌子。」

比弗突然说：「嗨，警官，仪器公司的办公室就在皮货公司的街对面。你觉得你是否可以从中看出──」

阿克利警官很权威地摇了摇头：「仪器公司在六楼上，而皮货公司在四楼。」

比弗固执己见地说：「噢，皮货公司在一座楼里，它的四楼和办公楼的六楼一般高。」

阿克利警官皱起了眉头。「你说的有些道理，」他承认道。接着他又匆忙地补充说：「但我有些怀疑。」

莱斯特．利思一边喝着咖啡，吃着吐司和干咸肉，一边听着男仆的汇报。

「很有意思，比弗，而且应该说相当完整。你怎么弄到这些情况的？」

这位卧底咳嗽了一声，「我感兴趣的一个年轻女人结交了一个警探。」他说。

「哦，是的，你以前提到过。我不知道这种情形是否道德，比弗，但是从这种关系显然可以获得很多情况。」

「是的，先生。」

「你确信贾森．贝尔维耶找过警方吗？」

「是的，先生。午夜之后。」

「让我们再把这事说一遍，比弗。」

「好的，先生。贝尔维耶把原图纸放在他的保险柜里，那间柜子门白天是开着的，而晚上就关上锁好。仪器的发明人尼古拉斯．霍奇和贝尔维耶刚刚结束了一次预备会议。图纸被放在保险柜里。贝尔维耶有一件重要的事情要去处理，说要离开一会儿，把霍奇留在了一间与自己的私人办公室相连的办公室里。而伯尼斯．拉门，贝尔维耶的秘书在她自己的办公室里打开并分类整理了下午的邮件，正在把它送到贝尔维耶先生的私人办公室──她是这么说的。她刚踏进办公室就听到街对面的尖叫声。自然地，许多职员都奔向窗口去看热闹。伯尼斯．拉门说她听到私人办公室的门『砰』的一声，好像有人匆忙跑出去，当时她以为是贝尔维耶先生。这就是她所说的。」

「那不是贝尔维耶吗？」

「对，先生。贝尔维耶先生说他在楼的另外一处。不管是谁从保险柜里取走了这些图纸，他看来知道得很清楚东西在哪儿。」

「有没有可能有外人进了办公室？」

「没有，先生。公司内部刊物的主管弗兰克．帕克逊一直在周末练习多向飞靶射击。他把枪带到了办公室，一听到街对面的骚动就抓起了枪，装上子弹，跳到走廊里。在场的人中只有发明人霍奇跟公司没有关系。当然，很难想象霍奇会偷自己的图纸。」

莱斯特．利思皱眉沉思起来：「那伯尼斯．拉门呢？」

「侦探们昨晚监视了这栋楼。拉门小姐回办公室，她说她工作没做完。侦探们认为那很可疑，所以抓住了她。你知道，先生，当时立即就有一名警卫被派在门口以防有人把图纸拿出去。它们一定还藏在办公室里，窃贼从保险柜里把它们取出来，然后藏起来。」

利思说：「侦探们搜查了拉门小姐，没发现什么？」

「没有，先生。」

利思笑了。

「你想为此做些什么，先生？」比弗说。

利思惊讶地扬起眉毛问：「做些什么？」

「嗯，先生，我的意思是，我在想，你是不是再想证实一些你的推断。」

「我想不，比弗。我发现我在为警察处理整个事件所表现的愚蠢而生气，但是没人叫我去做任何事情。我对这些事情的兴趣纯粹是抽象的──仅仅是纯学术式的推测而已。」

那个经营戏剧职业介绍所的女人抬头看了看莱斯特．利思。她的笑容开始还只是一种职业性的奉承，但当她看见了这结实的身材、敏锐而机警的眼睛、挺直的鼻梁和微笑的嘴唇之后，她的举止突然变得亲切起来。

「早上好。」她说。与通常她对陌生来访者的态度相比，这次她的语气要热情得多。

莱斯特．利思朝她微微一笑：「我想写一些故事。」

女人脸上的微笑被渐皱的眉头所取代。「我们从不接待作家，」她说，「我们自己不处理文学的东西，但除非你有很丰富的经验──」

「专题报导，」莱斯特．利思继续说，「从一个不寻常的角度──从新闻背后的人情味来写。」

女人紧皱的眉头有些舒展开来：「听起来挺有趣，但是恐怕我们不能──」

「哦，」利思轻快地插话说，「只是兴趣而已。我不想从中赚钱，而且我不是请妳给我安排工作。」

「那么你想要什么？」

「一个喜欢抛头露面的女演员。」

桌子旁的女人说：「她们都喜欢抛头露面。」

「我想要一个女演员，」利思说，「一个合格的演员，一个有经验的演员，一个──」

「您再也找不到这样的演员了。」那个女人不耐烦地打断说，「如今这年头，年轻人只想着好莱坞。她们只是把舞台当做进入影坛的跳板。」

莱斯特．利思说：「我要的演员不一定要求年轻。我想要一个有性格的人，能拿得起放得下。」

她有些迷惑地注视着他。「在外面的办公室里就有一位在等着，」她说，「从在剧团里演戏到玩杂耍，她什么都干过。她确实很有天赋，但是──嗯，她已经不再年轻了。」

「多大岁数？」利思问道。

她笑了：「她说是三十，看起来像是三十三。我觉得她在四十左右，我得敬佩她保持勇气的方式。」

「她叫什么？」

「温妮．盖尔。」

「她愿意为我做事吗──当模特儿？」

「我觉得不会。除了当演员，她什么都不想干，但是你可以跟她谈谈。」

利思说：「让她进来吧。」

温妮．盖尔果然是一个对耍花招不耐烦的女人，她想确切地知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她以一个简单明了的问题打断了与莱斯特．利思的初次谈话：「你写过什么吗？」

「没有，」莱斯特．利思说，「这是个新尝试。」

「听着，我可没耐心跟你磨蹭。」她不耐烦地说。

「啧，啧。我早就料到会是这样。别走嘛，盖尔小姐。」

「为什么不？」

「幸运的是，我不是靠卖文为生。」

「可是，我得靠时间来谋生，我可浪费不起。」

利思说：「我想让妳摆好姿势，让我照相，并写一篇带有人情味的故事。报酬将是两小时二百五十美元──当然，还有一件毛皮外衣。」

「还有一件什么？」

「一件毛皮外衣──件银色狐皮披肩。」

温妮．盖尔一下子坐了下来。「嗨，听着，」她说，「果然当真？」

利思点点头。

「你会说话不算数吗？」

他摇摇头。

「我会得到现金吗？」

「是的。」

「什么时候？」

「现在。」

「我要做些什么？」

「把一件毛皮披肩扔出窗外，然后告诉我你的感受。」

温妮．盖尔瞥了一眼坐在桌子后面的那个吃惊的女人，然后抬头看了看莱斯特．利思。「你疯了，」她说，「但是如果你身边有二百五十美元的现金，我就照你说的干。」

三

莱斯特．利思打开钱夹，点出五张五十美元的票子。当钞票飘落在经营戏剧职业介绍所的那个女人的桌子上时，温妮．盖尔轻声地说：「自打我在佩尔曼剧院演过《妈妈是淑女》一剧之后就没见过这么多钱。」

吉尔伯特皮货公司的老板吉尔伯特冷冷地、谨慎地打量着莱斯特．利思。

「你瞧是这样的。」莱斯特．利思指着摄影师，恭敬地解释道。

摄影师站在他的左边，手提箱里装着一个大的摄影室专用相机，肩上扛着一个三角架。「我带来了我的摄影师，照几张相──」他又指着温妮．盖尔说：「我带来了我的人。当然，我会以零售价买下这件银色狐皮披肩的。」温妮．盖尔穿着一件经过翻新的，有点寒酸的衣服，一副荣耀的样子。

吉尔伯特摇摇头。

「当然，」莱斯特．利思接着谦恭地说，「盖尔小姐是个演员。这事不要外传，她想通过这件事大出一把风头，而就你来说──嗯，让吉尔伯特皮货公司在新闻杂志上风光一下并没有什么坏处。」

透过眼镜可以看见吉尔伯特皱起了眉头：「你不是个记者吧？」

「不是的。」

「是宣传员吗？」

「哦，从某种意义上说，是的。我非常关心盖尔小姐的知名度。」

吉尔伯特意味深长地打量着盖尔小姐：「我不能确定这个店想要那种知名度。」

利思耸了耸肩，「正如你所希望的那样。」他说，「当然，我还要买一件银色狐皮披肩。」

吉尔伯特说：「等一会，我要和我的广告经理商量一下。我马上就回来。」

他走进他的私人办公室，拨通了警察总局的电话。「一个名叫莱斯特．利思的男子，」他说，「声称是特写作家。他带来了一个女演员在这里，她想把另一件银色狐皮披肩扔出窗外，同时还要让昨天呼叫警察的那个店员范妮．吉尔迈耶小姐把昨天的举动重演一遍。我把他踢到楼下去，你们反对吗？」

文书警官说：「别挂电话，我让你和阿克利警官通话。」

过了一会阿克利警官的声音传了过来，吉尔伯特把这件事详细地解释了一通。

阿克利的声音很是急切：「反对？听着，别让他改变主意。稳住他十五分钟，我只要求这一点──十五分钟。」

「这以后就没事了？」吉尔伯特半信半疑地问。

「绝对没事了！」阿克利警官叫了起来：「如果你让这次机会从你指缝里溜走，我要──我要──我要以经营赃物的罪名关闭你的公司！」

吉尔伯特回到外面的办公室。「好的，」他说，「如果你想让吉尔迈耶小姐亲自为你效劳，那你还要等上几分钟，因为她很忙，还有一个顾客。但是我觉得你是否可以架起你的相机，彩排一下？」

莱斯特．利思负责起整个工作，那股对细节的一丝不苟的认真劲儿可与影视界报酬最高的导演们相媲美。

「你知道，」利思解释说，「昨天狐皮披肩落在一个招牌的支架上，没有掉到人行道上，但那只是偶然因素起的作用。今天毫无疑问披肩会落在人行道上。嗯，那么会发生什么呢？会有人把它拣起来然后跑掉，或者是发现它的人很诚实，把它还回来？无论如何，我们想把发生的一切都拍下来。」

摄影师架起了摄影室专用的摄影机，在地板上的一个容易够得着的地方放置了一个快速照相机。他还在一个小三角架上安放了一个快速摄影机。「嗨，听着，」他对利思说，「事情一开始，我就得快速工作，注意不要让人挡住了我的路。」

莱斯特．利思点点头。

吉尔伯特看了看表，然后示意站在旁边的那个年轻女人。「好啦，吉尔迈耶小姐，」他说，「这边来。你现在可以开始了。」他对莱斯特．利思说。

但是十分钟之后利思才示意说他准备好了。

接着他突然说：「好啦，开始。」

温妮．盖尔朝窗户走过去，迟疑了一会儿，然后将一件银色狐皮披肩扔了出去。范妮．吉尔迈耶把头伸出窗外，呼叫警察。下面街道上的行人抬头往上看，满脸凝结着好奇。街对面鲁斯特商业大厦里的办公人员也停下了手中的活儿，想看个究竟。摄影师从一个摄影机奔向另一个摄影机，然后抓起快速照相机，从窗户里探出身去，开始狂照了一通……

在警察总局，阿克利警官坐着和卡迈克尔警长开会。桌子上放着一堆照片。

「他不知道你是怎么搞到这些照片的？」卡迈克尔问道。

阿克利警官摇了摇头：「我向摄影师施加了压力。」

卡迈克尔警长拿起了照片，仔细地琢磨起来。他打开了他桌子的一个抽屉，取出一个放大镜，然后在一张照片上移动着。「有意思。」他说。

「你发现什么了？」阿克利警官绕到卡迈克尔警长的身后，从他的肩后看过去，急切地问道。

警长敲着照片的一部分。「注意，」他说，「实际上你可以辨认出那些站在精密仪器公司办公室窗口边的人。甚至你可以看清楚在那些办公室的里面发生了什么。在保险柜的门边站着一个女人。」

「那是我们自己有意安插的人，」阿克利警官说，「相信我，她正在尽职。一听到警报，她甚至都没有看发生了什么，就直奔保险柜，站在那守卫着。那是安．舍曼，他们没有跟她耍任何花招。」

卡迈克尔警长挠了挠头顶，若有所思。「我在想，」他沉思着说，「那是不是坏了利思的事。」

「你是什么意思？」

「他没有算计到取代伯尼斯．拉门的那个女人是从总局派过去的。或许他希望保险柜没有人看守，就像昨天的那一剎那一样。」

「但是图纸已经被偷走了，」阿克利警官说，「再让人有机会来偷它又有什么用呢？」

卡迈克尔警长撅起嘴唇，鼓起双颊，吹着气，沉思着。慢慢地他奇怪地皱起了眉。「警官，」他说，「那正是他意图所在。安．舍曼站在那儿妨碍了他的计划。真该死，我们早该想到那一点！

「你难道不明白吗？不管谁偷了那些图纸，他都没有能够把它带出楼去。他们仍然在那里，藏在了什么地方。窃贼把它们记得很清楚，知道了仪器的真正秘密。现在，他想将它们送回保险柜。」

「我看不出这其中的道理。」

卡迈克尔警长耐心地说：「因为在贾森．贝尔维耶和你联系之后，警方立即搜查了办公室的每个角落。我们第一步干得不理想。告诉贾森．贝尔维耶向伯尼斯．拉门道歉，为她复职，然后让莱斯特．利思放手去干。」

「放手去干，这是什么意思？」

「顾名思义嘛，你听说过中国人捕鱼的方法吗，警官？」

阿克利警官愠怒地讽刺道：「那是关于本案我忽略了的又一个地方，而且我还完全忽略了用显微镜去观察最后一个埃及木乃伊的头发。」

卡迈克尔警长涨红了脸。「别这么生气，」他吼道，「也别这么无知透顶。我要告诉你，东方人捕鱼的方法是在食鱼的鸟脖子上系一根绳子，这样它就无法下咽。这种鸟钻到水里去，衔起几条鱼。它没法咽下去，因此要回到水面。这样，狡猾的中国人就获得了一些不错的活鱼，而且不费吹灰之力。」

阿克利警官眼睛为之一亮。「那种鸟叫什么名字？」他问道。

卡迈克尔警长皱起了眉头：「我觉得他们管它叫鸬鹚。」

阿克利警官说：「天哪，我想要一只这样的鸟，带到我度暑假的那个湖边去！那儿的鱼不咬──」

「我们在谈论图纸，」卡迈克尔警长打断说：「莱斯特．利思将成为我们的鸬鹚。他将为我们追回赃物，然后不得不吐出来。」

「这他妈的鸬鹚长得什么样？」阿克利警官问。

卡迈克尔警长含糊地说：「它有些像塘鹅。」

阿克利警官往后挪了挪椅子：「噢，我全明白了。我们要让利思这个家伙成为一只塘鹅。」

卡迈克尔警长做了最后一次提醒：「绝对保证你要在它的颈子上系一根绳子。那是中国人捕鱼最关键的地方，否则这些鸟会把所捕获的全部吞下去。」

阿克利警官充满自信地说：「交给我好了，警长。」然后离开了屋子。可没过几秒钟又跑了回来：「哎，警长，不要觉得我愚蠢，在哪儿可以买到一只像塘鹅一样的鸟儿？」

卡迈克尔警长用严厉的眼光盯着他。「在中国。」他说。

莱斯特．利思按下了七─Ｂ公寓的电铃。电铃对面的卡片上写着两个人的名字：伯尼斯．拉门，即贾森．贝尔维耶的机要秘书，和米利森特．福斯特。

过了一会儿，电铃响了，莱斯特．利思上了两层楼梯，来到他要找的公寓门口。听到他的敲门声，出来一个年轻女人，冷淡、镇定、而且非常戒备。「你想干什么？」她问。

「我想和伯尼斯．拉门小姐谈谈。」

「伯尼斯．拉门小姐不在。」

莱斯特．利思的眼睛变得温和起来，眨着眼睛打量着站在门坎上的这位严厉的年轻女人。「妳，」他问，「是福斯特小姐吗？」

「正是。」

「或许我可以跟妳谈谈。」

她仔细打量了他一会儿，接着她有些缓和下来，又一次地问：「你想干什么？」

「我想，既然妳和拉门小姐同住一间公寓，妳们的关系一定很融洽吧？」

「是的。我们是朋友──多年的老朋友了。」

利思说：「我是一个作家。」

她的声音里有些惊讶：「记者吗？」

「不，不！我只是个新手。仅仅是我的兴趣而已。」

「我明白了。」她有些怀疑地说。

利思谦恭有礼地说：「妳朋友现在的处境非常不妙。」

「怎么讲？」

「如果我是她，我会去证明我是无辜的。」

「怎么证明？」

利思的声音里透着惊讶：「唉，当然是让罪犯落入法网了。」

门口的女人犹豫了许久，接着她的脸变得温和起来，笑了笑。「哦，进来吧，」她冲动地说：「我是伯尼斯．拉门。窗户边的这位是米利森特．福斯特小姐，这位先生是──你说你叫什么来着？」

「利思，莱斯特．利思。」

「哦，进来坐坐吧。」

利思舒服地坐在她指的椅子上，她打量着他身上那套定做的价格昂贵的衣服，说：「你看起来不像那种穷作家？」

「对，」利思说，「我是个很好的作家。」

米利森特急忙说：「伯尼斯是说你不像穷困潦倒的──」

伯尼斯打断说：「不要紧，他是在开玩笑的。」她对莱斯特．利思一笑，「你看起来什么作家也不像，好的、差的、或者一般的。你眼下在干什么？」

「查清是谁偷了那些图纸。」

米利森特说：「我知道今天下午有人又从窗户里扔出来一件毛皮披肩。」

「我的杰作。」利思镇定地宣布说。

「你干的！」伯尼斯叫起来。

利思不以为意地笑道：「当然，这只是顺理成章的事。」

伯尼斯瞥了米利森特一眼，然后往前倾了一下身子，从平直的眉毛下注视着莱斯特．利思：「喂，我们别绕弯子了。你是说今天下午你自己又将一件毛皮披肩扔出了窗外？」

「哦，不是我自己做的。」利思说，「我雇佣了个年轻的女人去做的，一个很有天赋的女演员。你知道，我想让她单独接受我的采访，告诉我将一件昂贵的毛皮披肩从四楼的一个窗户里扔出去是什么感觉。」

这两个年轻女人又相互交换了下眼神。伯尼斯．拉门说：「喔，我恐怕帮不上你什么忙。」她的语气明显更冷淡了。

利思打开他携带的小手提箱，取出一些照片，说：「这是我们拍的一系列照片，整个情况都在里头。非常有意思，妳们不觉得吗？」

犹豫了一会儿，这两个女人凑近了来看照片。利思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放大镜，说：「你可以看清许多细节。看这张照片，精密仪器设计安装公司那儿的窗口处有许多人探出了身子。我敢说妳可以认出不少妳们的同事，拉门小姐？」

「应该说我可以的，即使没有放大镜也无妨。哎，这里有──」

利思打断了她，用铅笔尖指着一个窗户。「这，」他问道：「是贝尔维耶先生私人办公室的窗户吗？」

「是的。」

「我看到这里站着的好像是一个年轻女人的后背。那离保险柜很近吗？」

「是的，保险柜就在那儿。」

「这个男人，我想，是贾森．贝尔维耶吧？」

「对。」

利思说：「这里有个人拿着一把扫帚。」

她看了一下照片，接着突然大笑起来：「那不是扫帚，是枪。」

「来复枪？」利思问。

「不是，」她微笑着说，「是一只猎枪。这个想逞英雄的男人是弗兰克．帕克逊，他是我们公司内部刊物《ｐｉｄｉｃｏ新闻》的编辑。他爱好多向飞靶射击。上周末他去乡下打猎去了，星期一早晨回来时太晚了，来不及回他的公寓，于是他就把枪带到办公室里，放在那儿，这是常有的事。」

「原来是这样，」莱斯特．利思说，「我看照片上的他是在警惕窃贼，是吗？」

「我想是的。他昨天表现确实不错，一听到街对面有人呼叫警察，他马上就抓起枪，冲到走廊里。他说，在走廊里他先看见了发明人，然后又看见了贝尔维耶先生，除他们两人外没有发现其他任何人。那充分表明，图纸失窃是家贼所为，而且──而且……」

「说下去。」利思说。

四

「图纸没有被带出走廊，而是藏在了办公室的什么地方。」

「有多少间办公室可以用来藏图纸？」

她说：「我一直在琢磨这个问题。有一串办公室，各个办公室都有相互联络的门，而且还有一条走廊横亘在所有办公室的外面。但问题是，利思先生，没有人沿着走廊走动，也没有人穿过走廊。帕克逊荷枪而站立在那里。如果他看见了异常情况，他会当即开枪射击的──如果说有人逃跑。」

「那么，那是否会意味着图纸一定藏在了朝街的那排办公室里的什么地方？」利思问。

「是的。」

利思在照片上做了一个横扫的手势，说：「就在这张照片所涉及的区域范围内。」

「没错。」

利思用铅笔尖敲了敲照片上的一个点：「这是谁？」

她皱着眉头，说：「让我用放大镜来看看，它有点模糊不清。」

利思把放大镜递给了她。

「哦，是的。那是塔弗．斯莱德。四五天前他来查看我们的账目。」

「是审计员吗？」利思问道。

「哦，不是的。他只是州里来定期查账的一个收税人。人们不怎么注意这些收税人，他们是可怕的害人精，为一点小事就要你停下所有的事情来解释。如果我们把他们当回事的话，那我们就甭想做成什么事了。现在我们干脆拨给他们一个办公室，随他们去。」

莱斯特．利思说：「这个男人好像正在穿一件大衣。」

「是的，我注意到如果天气有一点点冷的话。他每次出门都会穿上大衣。我猜想他有风湿病，有时他很明显的一瘸一拐地走路，接着又好像没事了。」

莱斯特．利思取出笔记本，做了一些简单的记录。「只是把这些人的名字记下来而已，」他解释说，「嗳，妳能再为我提供一些照片上人的名字吗？」

伯尼斯．拉门手里拿着利思的铅笔，将那些出现在窗口里的人脸逐一核对并勾掉。只有四五个人低着头，看着下面的人行道，她无法辨认。

莱斯特．利思迅速地把放大的照片放回他的手提箱里。「非常感谢，拉门小姐。我想我有了一个很好的创作角度，我的文章题目是『从窗户里扔出一件皮毛披肩是何滋味。』」

「利思先生，」米利森特．福斯特说，「请别和我们兜圈子了。你在做什么？」

「嗨，我在写一篇有人情味的报导。」

「谁会相信有人会花费这么多钱去搜集材料，而他还不知道这篇报导究竟能否卖出去？」

利思微笑着。

伯尼斯．拉门说：「我会对这篇报导很感兴趣的，我觉得这些照片太棒了。」

「真的吗？」利思饶有兴趣的说，「应该如此。我为此花费了七十五美元。」

米利森特说：「再见──我可以叫你圣诞老人吗？」

利思的手在门把手上停住了。「妳可以检查一下妳的袜子。」他说着，悄悄地离开了这间公寓。

莱斯特．利思打开了顶层公寓的门，说：「搬到这边来，伙计们。」

吃惊的卧底抬头一看，许多人，可能是出租车司机正在搬运各种各样的东西，有一张桌子、一把转椅、一台打字机、一个文件柜、一个废纸篓、还有一个装文具的柜子。

「比弗，」莱斯特．利思说，「请把椅子从那个角落里挪出来。好的，伙计们，把这些就摆在那儿──桌子就放在角落里，打字机放到桌子上，废纸篓放在桌子的一侧，转椅当然要正好摆在桌子边。」

男仆凝视着这支奇怪的队伍，像一支部队一样，浩浩荡荡地从公寓厚厚的地毯上开了过来。当他们走了之后，他开始在屋里忙了起来，清除家具上的灰尘。

「你要雇一个秘书吗？」他问。

莱斯特．利思以责备的眼光注视着他：「比弗，我要工作。」

「要工作？」

「是的，我要写一些报导来阐释事情的隐藏意义。我要靠拼搏出人头地。」

「是的，先生。可能是一本小说吗，先生？」

「不是小说，比弗。我要生动地描述一些事件。比如，将二百五十美元从窗户里扔出去是什么感觉？」

「我肯定不知道，先生。」

「但是你会觉得去发现这是什么感觉很有意思，是不是？」

「噢，先生──啊，嗯──当然，如果你这么说的话，先生。是的，先生。」

「正是如此，」利思说，「今天一个女人从窗户里扔出了一件价值二百五十美元的皮毛披肩。这是什么感觉？她的感受如何？她已经向我吐露了内心深处的想法，我要趁热打铁将它们写出来。比弗，语言会源源不断地从我的指尖流到纸上。这件事将流传百世。」

莱斯特．利思一下子脱去上衣，递给了男仆：「挂起来，比弗。」

利思猛地拽出椅子，坐在打字机旁，向打字机滚筒里添了一张纸。

「我可以问一下为什么要用出租车来送这些东西呢？」卧底问道，这是他最后一套情报的尝试。

利思头也没抬地说：「别打扰我，比弗。我正在集中注意力──用出租车来送──噢，当然，我得去市区卖二手货的地方买这些便宜的东西，因为其它的店都关门了。这些小地方不负责送货上门，于是我叫了六辆出租车──浩浩荡荡的，比弗。喏，让我来想想，怎么开头？我想用第一人称。啊，有了！我有题目了：『抛钱，』出自温妮．盖尔之口，由莱斯特．利思转述。」

莱斯特．利思在打字机上费力地打出了标题和署名，然后把椅子往后挪动了一下，盯着那张空白纸：「哎呀，我需要一个开头。让我想想──『我从窗户里扔出了皮毛披肩』。不，这听起来不行，我想让它更戏剧化一些。现在让我看看──『我试穿了女售货员递给我的那件皮毛披肩。合适极了，我很喜欢这件柔软光滑的皮毛。然后我就将它扔出窗外』。」

莱斯特．利思把头往侧面一歪，端详着男仆的表情：「那听起来怎么样，比弗？」

「很好，先生。」

「你的脸上可不是这么说的，比弗。一点热情也没有。」

「是的，先生。如果你允许我这么说的话，那听起来糟透了，先生。」

「是的，」莱斯特．利思承认说，「应该写得更妙些。」

他把椅子往后挪了挪，将大拇指插进背心的袖口里，盯着打字机的键盘看了几分钟，然后站起身来在地板上来回踱步：「比弗，作家们究竟是怎么获得灵感的？」

「我不知道，先生。」

「当我笼统地想这件事情的时候，它显得这么容易，而一旦具体起来就……我不能简单地说，『我把它扔出窗外。』但是我不知道该说些别的什么，哎，比弗，我要写个开头。我好像在什么地方看到过，成功的作者不是简单地坐下来，就可以一挥而就一篇报导的，而是要付出辛勤的劳动，不断地修改，字斟句酌。」

「是的，先生。」

「那么，」莱斯特．利思接着说，「我要试着寻找一个新角度。」

利思坐回到打字机旁，又开始不停地工作起来。那个卧底在利思身后殷勤地伺候着。

「你不用熬夜陪着，比弗，我可能要一直工作下去。」

「要我给你拿点什么吗，苏格兰威士忌加苏打水或者──」

「不用了，比弗，我正在工作。」

「那好吧，先生。如果你不介意，我想出去走走，吸一会儿新鲜空气。」

「没问题，比弗，去吧。」利思头都不抬地说着。

五

比弗走到街拐角的杂货店，拨通了警察总局的电话，找到了阿克利警官。

「比弗，」阿克利询问道，「那一列浩浩荡荡的出租车队伍开到他的住处是什么意思？」比弗说：「他要成为一个作家。他获得了灵感，要写一篇报导，而且他必须要立即着手。他挑了许多二手货的家具、打字机、文件盒以及诸如此类的破烂，而且叫出租车给载了回来。」

阿克利警官抱怨说：「你从来都分不清他是和你开玩笑呢，还是真的耍你。」

阿克利又抱怨了一通。

精密仪器设计安装公司的办公室里充满了微妙的紧张气氛。表面看来公司的业务一切运转正常，但是休息室里人们鬼鬼祟祟的眼神和耳语表明气氛并不轻松。

地方新闻的编辑弗兰克．帕克逊坐在他的私人办公室里，手里拿着一支铅笔，在一张纸上漫无目的地勾画着一些图案。

用于办公室之间联络的蜂鸣器响了起来，帕克逊几乎机械地移开控制杆。传来了咨询处小姐的声音：「这里有一个作者带来了一篇稿件，说要以五百美元的价钱卖给地方新闻。」

帕克逊大吃一惊：「一篇稿件五百美元？」

「是的。」

「告诉他我们不买什么稿件。我们所有的稿件都是由内部人员撰写的。告诉他，整个一期刊物他们都不会给我五百美元。」

「是的，帕克逊先生。我告诉他了，可他坚持要让我通知你，他还有一支枪要卖。」

「一支枪？」

「是的，先生。」

这引起了帕克逊的兴趣：「什么样的枪？」

「他说那是一种正宗的伊萨博尔型立式猎枪，他的要价是十五美元。」

「正宗的伊萨博尔型猎枪！」帕克逊叫喊起来，「只要十五美元？」

「是的，先生。」

作为枪支爱好者，帕克逊无法拒绝这样的好事，就像一个棒球迷无法拒绝「世界职业棒球锦标赛」的免费入场券一样。

「让他进来。」

帕克逊原以为进来的会是一个衣衫褴褛、长头发、两眼放光的寒酸家伙。他压根儿没想到，走进他办公室的会是一个温文尔雅、穿着讲究的男子。此人右手提着一个手提箱，左肩挎着两个皮质上乘的枪盒子。

帕克逊顿起疑心，说道：「你知道，兄弟，我可不想从一个我一无所知的人那里买枪。我需要你有齐全的枪支手续。」

「哦，当然，」莱斯特．利思说，「我会给你一张销售证的。」

「我需要的不仅是销售证。我需要知道一些关于你的事。那个价格，嗯，对一支正宗的伊萨博尔型立式猎枪来说是不可思议的。」

莱斯特．利思大笑起来：「想让我把价格提到六十美元吗？」

帕克逊涨红了脸：「我只是想再买一支枪，如果价格合适的话。我想你能理解我的想法，嗯，先生，你叫──」

「利思。」来访者说。

「哦，我想你能理解的。」

莱斯特．利思笑了起来：「事实上，帕克逊先生，我愿意将这支伊萨博尔型猎枪便宜出手，是因为我用它打不着东西，而用贝特比尔特型猎枪时却百发百中。」

帕克逊摇摇头：「我不喜欢贝特比尔特型，我喜欢伊萨博尔型立式猎枪，枪托比较平缓。」

利思说：「你会喜欢这支枪的。」他打开了其中一个枪盒，帕克逊先粗略地检查了一下，接着把枪组装好，试了试保险栓，把它往肩上扛了一两次，然后迷惑地转向利思：「你说你开价多少？」

「十五美元。」

帕克逊疑惑地瞪着他。

「如果需要查询，」利思说，「你可以给我管帐的打电话。」

帕克逊说：「我想，你该知道这支枪新的要值多少钱。」

「当然。」

「那么为什么只要价十五美元？」

利思犹豫了一会儿，接着突然说道：「我跟你明说了吧，帕克逊先生。我觉得枪管里有一处隆起的地方。在屋子里面你看不清，但是如果你走到窗户边，让阳光照进枪管里，就可以看清楚了，一道特别的虚实不清的影子。」

帕克逊走到窗户旁边，将枪管伸到外面的阳光里，仔细地开始端详起来。莱斯特．利思坐在帕克逊的桌子边没动，吸着一支烟。

仔细地检查了一会儿之后，帕克逊转身说，「我觉得没有──哦，可能有一个小凸块。不过，我想它无论如何也不止十五美元。」

利思说：「喔，和你说实话，帕克逊先生，我想如果我出一个很有吸引力的价钱，我就可以让你看看我的稿件。我──」

帕克逊用力地摆了摆头：「我们不从外面买稿件。」

莱斯特．利思不卑不亢地说：「要是这样的话，我想我宁愿换个编辑让他看看这只枪。」

帕克逊脸色大变：「原来你耍的是这种把戏！你想以大约十分之一的价钱卖给我一只伊萨博尔型猎枪来贿赂我，让我以五百美元的价格买你的文章。嘿，你这个混蛋！滚出去！走，拿着你的枪！你把我都当成什么人了？就值那么一点钱！」

莱斯特．利思尽力保持着他的尊严，拿起手提箱，背起枪盒子，走了出去。帕克逊一直跟到门口，说完了想说的所有的话才算了事。

莱斯特．利思刚从电梯里出来，就看见伯尼斯．拉门从停在拐角处的一辆巴士上下来，并开始朝鲁斯特商业大厦的入口走过去，她步履匆忙，好像要办什么事。他待在那里一直等她发现他为止。

她停下来吃惊地看着他。「哦，天哪，是你呀！」她叫了起来。

利思说：「妳看起来很高兴嘛。」

「是的。可是你带着这些武器究竟是要干什么？」

利思说：「我沮丧极了。」

「为什么？怎么啦？」

「我为了这篇报导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利思叹了口气，「可是现在却没有人要。」

「你向哪儿投的稿？」

「向地方新闻，你们的编辑弗兰克．帕克逊对它不感兴趣。」

「天哪，」她说，「他是没有钱来买外面的稿件的。」

利思说：「钱倒是无所谓。我只是想白纸黑字地看见我的名字。」

她皱着眉头，迷惑地打量着他，她精致的弯眉被拉直了一些：「你是认真的吗？」

「我一辈子从来没这么认真过，但是咱们别说我的麻烦了。妳为什么这么高兴啊？」

她说：「贾森．贝尔维耶刚刚以个人名义向我道了歉，并且告诉我回去上班。」

「妳是说妳已经没事了？」

「喔，至少他们已经决定我可以回去工作了。」

利思沉思着说：「我看不出那有什么好庆幸的。」

「你会感到庆幸的，如果你靠工资为生，如果因为遭受怀疑而被解雇会妨碍你到其它地方找工作的话。」

「有那么严重吗？」利思问。

「是的，甚至还要糟糕。」

「鉴于目前的情况，」利思说，「我们需要喝一杯。妳是庆祝，我是恢复元气。」

「我得上班去。」

利思说：「恰恰相反，那是妳最不该做的事。」

「你是什么意思？」

「妳的独立感都去哪里了？妳想让他们就这么侮辱妳，把妳拽到一个私人侦探的办公室里审问，然后交给警方，向妳逼供。被嫌疑的刷子抹黑了脸，成了同事讥讽的对象，接着人家稍微表示一点抚慰的意思，妳就急切地抓住不放，跑回去上班吗？」

「为什么不可以？」

「因为有更好的办法。妳应该让他们对妳表示尊重。妳应该要求公开向妳道歉，对他们给妳带来的不便进行一些赔偿，至于他们对妳的名声已经造成的损害就更不用提了。」

「我恐怕不是那块料。」

利思仔细地打量着她。「这，」他说，「跟妳是什么料没有关系。」

她的脸一红，然后笑了起来：「真的，利思先生，我感到很抱歉你的报导被退了回来，但是我不能站在这里瞎聊了。我有工作要做。」

利思指了指他停靠在路沿上的汽车，他问道：「妳难道不能耽搁一下，大概三十分钟──就喝一杯的时间？」

她迟疑了。

「而且如果妳让我来对付贾森．贝尔维耶，」他说，「我敢打包票，他会在精密仪器设计安装公司的全体雇员面前向妳道歉。」

她说：「我是很想那样，但那太过分了。那还不要了贝尔维耶的命。」

利思说：「我们待会儿边喝边聊吧，我知道哪儿有很棒的加香料的咖啡，有白兰地和桂树皮、橙子皮、以及──哦，快点。我们去那儿说吧。」

她说：「嗯，好吧，但是我不想耽搁太久。」

十五分钟之后，他们进了一家餐馆，找了一张桌子坐了下来。服务员正在桌旁用一把银质长柄勺娴熟地搅拌着各种配料，燃烧着的白兰地发出了蓝色的火苗，不时地舔着钵子底，并在其周围投出一轮光圈，飘出芬芳的气味。接着，他从里面舀出了两杯加香料的饮料，然后小心谨慎地退下去。

利思说：「让我给贾森．贝尔维耶打个电话。」

「你想跟他说什么？」

「我要告诉他，他太冤枉妳了，除非他付给妳一万美元，并向妳公开道歉，妳才能回去工作。然后经过一番讨价还价，我会以五千美元把这事搞定。」

她说：「你打完电话不出五秒钟，我就会被解雇的。」

利思一本正经地从口袋里掏出钱夹子。从里面取出十张一百美元的钞票，整整齐齐地把它们放在桌布上。「我以一千美元，」他说，「打赌妳说的事不会发生。」

她盯着钱，抬眼看着他的脸：「你是我见过的最奇怪的人。」

「至少那还是可以值得一提的，」他毫不避讳地说，「如今的年代，平庸泛滥，与他人不一样很难得了，哪怕有人说你是轻度的不正常也好。」

「这件事根本就无轻度可言，」她笑着反驳说。「你果然当真吗？」

在回答的过程中，利思示意服务员：「把电话拿过来。」

服务员取来了一部带有长线的电话机，把它插进桌子边的一个电话插口里。莱斯特．利思查了一下他的笔记本，迅速地拨了一个号码。

伯尼斯．拉门忧心忡忡地望着他。

「喂，」利思说，「我想和贾森．贝尔维耶先生说话，告诉他是关于图纸的事。」

在利思等待贾森．贝尔维耶来接电话的空隙里，伯尼斯．拉门说：「大概十分钟之后，我会觉得这是我一生中最疯狂最愚蠢的冲动，我会因为没有阻止你而在街上后悔不已。但是现在，我觉得很好奇，而且──而且──」

一个低沉的男子的声音从电话里传了过来，说：「是的，我是贝尔维耶，有什么关于图纸的情况？」

莱斯特．利思温文尔雅地说：「我想和你谈谈拉门小姐的事。」

「谈她的什么事？」

利思说：「你损害了她的人格，你指控她犯了罪，你使她遭受了奇耻大辱。看来，现在你认为──」

「你是谁啊？」贝尔维耶怒吼起来，他的声音快要把听筒震裂了。

「我是莱斯特．利思。」

「你是律师吗？」

「不是，」利思说：「我是她的一个朋友，我希望没必要……」

「嗨，如果你不是律师，这关你什么事？」

利思说：「我是一个理财家。」

「一个什么？」

「一个理财家，我为各种商业活动提供经费。眼下我正在资助拉门小姐对你提出要求，我希望咱们不需要请律师。」

「你去请一百个律师来吧！」贝尔维耶吼道。

「很好，」利思说，「只想请你记住，我已经向你提出过合理的解决办法了。也许你最好去咨询咨询你的律师吧，看看他会怎么说。」

「我不会理会你的敲诈勒索的！」贝尔维耶说。

「随你的便，」利思说，「请记好了，当你的公司卷入一场十万美元的官司，而你的律师又告诉你你是站不住脚的时候，你是曾经有过能私下解决的机会的。而且一旦精密仪器设计安装公司的股东们获悉此事……」

「哎，等一会儿。在未经核实的情况下，我从不拒绝任何事情。你要什么数目？」

「一万美元。」

「好啦，没门儿。现在我感觉好多了，你不可以敲诈我们那么多。」

「那只是你的想法。」

贝尔维耶说：「那是我所知道的。再见。」

电话线那头听筒「砰」的扣上的声音清晰地传了过来。

伯尼斯．拉门叹了一口气。「我早就料到了。」她说。

莱斯特．利思拿起那十张一百元的钞票，压到她的碟子下面：「如果我说的不灵，这些就归你了。」

「不，我不能拿这些钱──但是我们栽了。他已经做出了决定，这是一场赌博，而我们输了。」

利思微笑着：「鉴于这种情况，我们最好还是再来一点加香料的咖啡。现在妳没必要再回办公室了。」

泪水从她的眼里涌了出来。她眨了眨眼睛，忍住了眼泪，强作笑脸说：「哦，嗯，这事在发生时还是挺有意思的。」

利思说：「哎，别担心，事情的发展基本上还在我的意料之中。」

「你是说你早就想过他会拒绝你的？」

利思点点头。

「那么你为什么还那么做？」

「因为我想他会考虑这件事，并会打电话给他的律师。等我们再喝一杯咖啡之后，我要重新给他打一个电话，那时你就会听到另一个不同的答复。」

他们聊着天，喝着第二杯咖啡，又要了一杯白兰地和甜酒。然后利思再次拨通了贾森．贝尔维耶的电话，接电话的是这位愠怒的仪器公司总裁。这次贝尔维耶的声音谨慎多了：「听着，利思，或许你不用去找律师。我越想就越觉得拉门小姐应该得到一些补偿，但是，一万美元，这肯定不行。」

「她要你道歉，」利思说，「在办公室全体人员面前。」

贝尔维耶迟疑了一会儿。

六

「这是可以安排的。」他做了让步。

「而且，」利思接着说，「她要一万美元的现金。」

「等等。」贝尔维耶说，利思听见了电话那头的窃窃私语声。

「我们可以给二千五百美元。」贝尔维耶说。

「不行，」利思告诉他，「要么一万，要么就拉倒。一挂上电话我就去找我的律师。我个人认为她应该得到一大笔钱的。你──」

「等一会儿。」贝尔维耶说。

这一次他们没有顾得压低他们的耳语声，利思甚至可以听见他们轻声的谈话。

「你让伯尼斯．拉门到我办公室来。」贝尔维耶说。

利思笑道：「没门儿。在你同意给一万美元之前，你不能和她说话。否则你和律师去谈吧。」

在一个短暂的停顿之后，利思听到贝尔维耶嘀咕着什么，很明显是在和一个站在他身边的人说话：「他说要么一万元，要么就不干。那太多了，我们怎么办？」

那个低低的声音提了一个建议，接着贝尔维耶对着话筒说：「我和你摊牌吧，我的律师就在这儿。我们商量过了，你可以起诉，也可以不起诉。我们准备付五千美元的现金。」

莱斯特．利思冲着话筒微笑。「你为自己省了一场官司。」他说。

「好了，叫拉门小姐马上到我的办公室来。」

莱斯特．利思放下电话，探过身子，从伯尼斯．拉门的碟子下面拿起了那一千美元。

她抬头看着他，怀疑地睁大了眼睛：「你是说──」

利思说：「妳大可不必那么担心，就凭着妳的脸蛋和身材，妳至少可以去好莱坞试试镜头。一个女孩子靠着五千美元是可以干很多事情的。」

当阿克利警官带着一个纸板活页夹走进办公室的时候，卡迈克尔警长正在有滋有味地抽着一支雪茄，看着早报的体育专版。

「这次是什么？」卡迈克尔抬起头，皱着眉问道。

阿克利警官坐在警长桌子的对面。「利思这个家伙。」他厌恶地说。

「他怎么啦？」

「比弗说他给我写了封信，比弗觉得，在利思将信寄出之前，我最好还是知道一下信的内容。」

卡迈克尔警长的眼睛闪烁着：「是坦白书吗？」

「你听听，」阿克利警官说，「然后你再告诉我。」

阿克利打开了纸板活页夹，念起了一封复印的信件。

我亲爱的警官：一些著名作者的原稿件有时要价惊人。我想，有朝一日，我的作品也会以成千上万美元的价格被有鉴别力的收藏家收购，当然，这种想法或许是有些自高自大。不过，毕竟埃德加．爱伦．波、罗伯特．刘易斯．史蒂文森以及其他的一些著名作家看着自己的稿件时也一定是这么想的。

这篇报导，我亲爱的警官，已经被编辑退了回来，这可能会使它愈加值钱。不管怎么说，我想把它送给你，作为友谊的象征，同时也作为我感谢你执法热情的一种表示，尽管你的热情给我带来了不便。

阿克利警官抬起头。「现在，」他问，「你听出什么没有？」

「什么也没有。」卡迈克尔警长说。

「我也是这么觉得的，但是他告诉比弗，这封信要到明天才寄出去，所以比弗认为今天我可能有必要知道它。」

「这篇稿件是什么？」卡迈克尔问道。

「一堆无聊的东西。」阿克利说。

「你看过了吗？」

「哦，我浏览了一遍。」

卡迈克尔警长伸手去拿那篇稿件：「这是一份复印件？」

「嗯。」

「为什么？」

「他要到明天才寄信的，你知道，所以原稿件还在他那里。」

卡迈克尔警长皱起了眉头看着复印件：「他把它寄给你一定是有什么原因。」

「老把戏，只是想侮辱我一下。」

卡迈克尔警长皱眉盯着自己的烟头：「别太肯定了，警官。你知道，利思可能打算自己把赃物弄到手，然后给你一个线索去抓坏蛋。」

「他为什么要那样做呢？」

「哦，你知道，这个案子和我们办过的其它案子有点不一样。这非常像内部作案，而我觉得利思是不会费神去保护一个家贼的。」

「他关心的就是赃物。」

「那么你看过了这些吗？」卡迈克尔问道。

阿克利警官从背心口袋里取出了一支雪茄，点点头。

卡迈克尔迅速地翻看着稿件。突然他说：「等等，这是什么？」

「在哪儿？」阿克利问。

「在第五页，」卡迈克尔说，「你听这段：

并不是什么地方都可以藏下一套图纸的。这需要一个长长的空心管子，而这个管子将很难隐藏。」

「嗯，」阿克利哼的一声说，「那又怎么样？」

卡迈克尔警长激动之情溢于言表。「等一等！」他叫了起来，「这正好为下一段做了铺垫。你来听听这一段：

我雇佣的女演员一开始呼叫警察，我立即注意到一个男子操起了一支猎枪。这个男子在精密仪器公司的办公室里，当时站在保险柜所在办公室的邻近一个办公室的门口。一支猎枪，多么有趣！

卡迈克尔警长抬起头：「喂，你明白了没有？」

「明白什么？」阿克利警官说。

「那支猎枪啊！」卡迈克尔大吼道。

阿克利警官说：「对此我们知道得很清楚，地方新闻的编辑弗兰克．帕克逊一直爱好多向飞靶射击运动──」

「有没有一些与此相关的照片？」卡迈克尔问道。

「和你刚才看过的一样，没有任何特别的意义。」

「那支猎枪！」卡迈克尔警长大声说道，「你难道不明白吗，蠢货？那支猎枪！」

「猎枪又怎么了？」

卡迈克尔警长往后挪了挪椅子。他的声音显示他正在努力地控制自己的脾气：「莱斯特．利思本想明天才让你看这篇稿件。你现在是提前了二十四小时看到它。在这篇稿件里，利思打算指引你如何去擒获偷走那些图纸的那个窃贼。到那时利思打算把图纸弄到手，并已经隐匿好自己的行动，使得你抓不住他的任何把柄。由于比弗的不辞劳苦，你提前二十四小时得到了这些东西，可是你却不能领会其中的意思。」

阿克利警官的脸色变得有些不愉快。「噢，」他问道，「这是什么意思？」

卡迈克尔警长站起身来。「去叫一辆警车来，」他说，「我将告诉你这是什么意思。」

弗兰克．帕克逊「啪」的一声打开了办公室之间的联络扬声器。接待员说：「这里有两位警察总局来的先生。」

帕克逊满脸微笑：「带他们进来。」

卡迈克尔警长开始发话：「我们正在办理那个图纸案件，帕克逊。窃贼一定是预先准备好了一个非同寻常的隐藏地点。他需要的只是一两秒钟时间，将图纸悄悄地从保险柜里取出来，再放进这个隐藏地。」

「换句话说，」卡迈克尔接着说，「我们现在正在证实的推断是，那个窃贼在准备隐藏地点时非常仔细，使得这个地方虽然唾手可及，但是没有人会想到去那里看看。这个隐藏地必须是他可以将图纸推进去的地方，一根长长的滑溜的细管子。此后，这根管子可以被带出楼里而不会引起丝毫的怀疑。」

帕克逊现在不再微笑了。

「一个人可以手持一支猎枪，」卡迈克尔接着继续说，「就站在保险柜的前面，声称他是在搜寻窃贼，人们很自然地会把猎枪视为武器，而不是隐藏地！」

帕克逊涨红了脸，额头上渗满了小汗珠子。他清了一下喉咙说：「我不知道你在含沙射影地说什么，警长。就我而言，我碰巧带了一支枪。当我听到有人呼叫警察时，就自然地抓起了枪。你是不是在含沙射影地说──」

「说你将图纸放进了枪管里。」卡迈克尔警长说。

「不，不！我发誓我没有，绝对没有！」

卡迈克尔警长穷追不舍：「是的，你干了，帕克逊。你抓起枪，就站在保险柜旁边，手里持着枪。每个人都觉得你站在那儿是在保护公司的财产。没有人想到会是你自己──」

「我跟你说，我没有。我……」

卡迈克尔站起身来：「让我们检查一下你的枪，帕克逊。」

帕克逊向后一挪椅子，一把抓起放在桌子后面的枪。「不行，」他说，「这支枪是我的私人财产。你们没有搜查证是不能看的。」

阿克利警官挑衅地走上前来。

帕克逊往后一跳，举起枪，好像要把它当作武器似的，大有如临大敌之势。「不要过来，」他喊叫道，「我打塌你的头盖骨──」

当他看见卡迈克尔警长左轮手枪的黑森森的小枪口正对着他的时候，他立即就住了口。

「把它交出来。」卡迈克尔说。

帕克逊犹豫了一会儿，然后放下枪。他的膝盖开始有些发软。

「图纸现在在枪管里吗？」卡迈克尔警长问。

帕克逊摇摇头。「是用图纸换来的钱。」他说。

「卡迈克尔和阿克利警官给你的钱，帕克逊？」

「吉尔伯特，那个皮货商。」

「是他策划操纵了这一切？」卡迈克尔问道。

「他和范妮．吉尔迈耶，事实上根本就没有什么顾客。范妮．吉尔迈耶一直监视着这里的办公室。她看见四下无人，以致于我可以冲向保险柜，抓起图纸，在有人发现我干什么之前溜出来，于是她将披肩扔出窗外，并开始呼叫警察。我正好可以有时间抓起猎枪，跳到保险柜跟前，将图纸塞进枪管，然后抱着枪站在那里。」

「图纸现在在哪儿？」

「我把它们交给吉尔伯特了。昨天晚上我将随身携带的枪带了出去，就从警卫的眼睛皮底下走过去的。」

卡迈克尔警长皱了皱眉：「今天你把枪又拿回来了？」

「是的。」

「为什么？」

「你难道不明白？」帕克逊说，「这些图纸使我得了三万美元。这些钱都是面值五十美元的钞票。我不敢把它们放在我的屋子里，也不敢带在身上。所以我就将这些钞票卷起来，正好可以放进枪管里，然后把它们塞了进去。这样我就可以整天携带着这些钱了。因为怕有人怀疑我，我已经做好了远走高飞的准备。」

卡迈克尔轻轻打了声呼哨：「所以那支枪里有三万美元？」

帕克逊点点头。

卡迈克尔绕着桌子走了过来，俯身拾起枪，打开枪管。

阿克利警官由于不慎说露嘴了：「现在这里没钱了。」

卡迈克尔警长踢了一下阿克利的胫部。帕克逊一下子跳了起来。「那里没钱！」他抓起枪，吃惊地瞪着，说，「可是，这不是我的枪呀！」

卡迈克尔警长用肘轻轻地推了推阿克利警官的肋骨。

「这不是我的枪，」帕克逊重复说，「品牌和样式都一样，但是我的枪有一处割痕而且……」他的声音越来越小。

「喂，接着说。」阿克利警官说。

帕克逊的脸上出现一丝狡猾的微笑。「哈，哈，」他说，「刚才是和你们开了个大玩笑。」

「什么大玩笑？」阿克利警官问道。

「这当然是我的枪，」帕克逊说，「我从未见过那些图纸，但是鉴于你们这帮人认为自己是什么了不起的侦探，我想还是耍你们一会儿。」

卡迈克尔警长说：「你脑瓜子转得还挺快，是不是，帕克逊？」

阿克利警官转向警长，皱着眉头，十分迷茫。「我一点也没搞懂，警长。」他说。

卡迈克尔警长从屁股后面的口袋里掏出了手铐，「如果，」他说，「你的臭嘴刚才没有乱说什么钱不在那儿了，他一定会完全彻底地坦白交代的。现在看来，如果我们马上去抓吉尔伯特和他的那个职员，我们仍然可以追回那些图纸。至于钱嘛──嗯，我们仍然能够将其追回，如果我们行动够迅速的话，多亏你提前二十四小时得到了那份稿件。现在你明白了吗，笨蛋？」

阿克利警官瞪着卡迈克尔警长，眼神似乎集中不起来：「你是说，莱斯特．利思到过这里换了枪……」

「一点不错，」卡迈克尔警长说：「嘿，快点，先去吉尔伯特那儿……」

伯尼斯．拉门和莱斯特．利思在一起，慢慢地品尝着她最后一杯饮料。她抬起眼睛，看着他的侧影，充满了感激之情。「我不知道，」她说，「我该怎么感谢你。我──」

站在窗户边的一个餐厅助理服务员朝桌子这边走了过来，向莱斯特．利思恭敬地鞠了一个躬。「对不起，打扰了，」他打断说，「你的车号是ＸＬ五五一二吗？」

利思眯起了眼睛。「那是我的车牌号码。」他承认说。

「我想你已经违反了停车规定。我刚才发现有几个警察察看了一下你的车子，现在他们就坐在门外面一辆警车里，显然是在等你回车子里。」

莱斯特．利思心不在焉地从口袋里摸出一卷钞票，取出一张十美元的钞票，塞进助理服务员的手里。「非常感谢，」他说，「我撕掉了几张停车违规通知单，我想这次他们逮住我了。顺便问一下，你能给我弄来大约一百张这样的纸巾吗？」

助理服务员盯着钞票：「先生，谢谢。纸巾？哎呀，有的，有的。」

莱斯特．利思转向他的女伴。「再三考虑之后，」他说，「我觉得妳去和贾森．贝尔维耶谈话的时候，我最好不要在场。好啦，我一会儿就要离开这里，妳最好等上十到十五分钟再走，坐出租车去贝尔维耶的办公室。」

助理服务员拿来了一大迭小纸巾。

「我的枪，」莱斯特．利思解释说，「需要擦拭了。我不知道可不可以到厨房去，用纸巾把它擦一擦？」

「喔，当然，但你没必要用纸巾。我可以给你拿一块布来──」

「不了，」利思说，「纸巾更好用。」他站起来，向伯尼斯．拉门欠了欠身。

她迷惑不解地看着他跟着助理服务员朝厨房走去，但是对他的一去不复返却并不怎么感到奇怪。她等了整整十五分钟，然后朝门口走去。

「等一等，」助理服务员说：「他留下一支枪了。」

「哦，对，他丢下的。他走了？」

「是的，从厨房的门往胡同里去了。」

伯尼斯．拉门灿烂地微笑着：「在这种情况下，你最好保管好这支枪，过段时间他会来取的。」

阿克利警官坐在警车里，突然抓住了卡迈克尔警长的胳膊：「天哪，他从那条巷子里出来了。他还带着那支枪。」

「别急，警官，」卡迈克尔警长说，「有把握了再动手不迟。」

莱斯特．利思肩上背着一个枪盒子，手里提着一个手提箱，朝他的车子走过来，然后钻进车里，坐在方向盘后面。

卡迈克尔警长说：「好了，警官，露一手吧，但是在你确信能将他人赃并获之前，不可贸然行动。」

阿克利警官点点头，钻出警车，向后朝利思的汽车走去。

莱斯特．利思刚把脚放在启动装置上，阿克利警官就拍了拍他的肩。

利思抬起头，他一脸的震惊。「是你！」他说。

阿克利警官得意洋洋地咧嘴一笑：「我只是在检查失窃的猎枪，」他说，「盒子里的那支猎枪是你的，对吗？」

利思很明显地迟疑了一会儿。

「我只是想看一下。」阿克利警官说。

他把枪盒从车窗里拽了出来，打开枪盒的一端，抽出枪管，对着阳光。左边的枪管光滑透亮，右边的却塞满了纸卷。

阿克利警官又得意洋洋地咧嘴一笑。他把枪扔进了车后座。「来吧，利思，」他说，「你得去一趟警察总局。」

利思说：「我不明白你是什么意思。」

「是的。不过没关系，我抓住你了。」阿克利警官自得地说，「你的好运到头了。把车开到总局去，否则我就铐上你，然后叫警车来。」

利思一言不发，启动了车子，朝总局开去。卡迈克尔警长跟在后面，以防利思伺机逃跑。

在文书警官面前，阿克利很是得意了一回。「好啦，伙计们，」他说，「我要给你们演示一个机敏的推断。给我件东西，让我捅捅这支猎枪的枪管，我要给你们表演一个小小的客厅魔术。」

「别卖弄了。」卡迈克尔警长说。

但是阿克利警官无法抵抗荣耀的诱惑。「看好啦，」他说，有一个警官递给他一根圆木棒子。「我两手空空，袖子里也没有东西。我将这根圆木棒子塞进猎枪的左枪管里，什么也没有。下面我将它塞进右边的枪管里，你们会看见价值三万元、面值是五十美元的钞票撒落在地板上。」

阿克利使劲地推着那根临时用作通条的棒子。

惊讶之下，一阵沉默。然后随着猎枪枪管里的纸巾喷撒出来，满屋的人都笑开了。

「这是一种新办法，」利思彬彬有礼地说，「有人告诉我，这样可以防止枪管生锈。我决定在右枪管里塞上纸，而让左枪管空着，把枪放上六个月，然后看看哪支枪管情况更好些。我很抱歉，警官，你毁了我的试验。」

卡迈克尔警长抓住阿克利警官的胳膊。「快点走。」他说。

莱斯特．利思对文书警官说：「我真的没有偷这些纸巾，是人家给我的。」

卡迈克尔警长把阿克利警官推了出去。

「真该死，警官，我早就提醒过你了，用中国人的办法捕鱼，很大的危险在于你得确保鸟脖子上始终有一根牢牢系着的绳子。」

阿克利警官说：「哎呀，警长，我想弄一只那样的塘鹅带到湖边──」

「这对你根本没用。」卡迈克尔警长大声地说，「你不知道怎么去系牢鸟脖子以防牠把鱼吞下。」

（全书完）

Table of Contents

- Table of Contents

- 《梅森探案集1．逃亡护士》贾德诺

- 一

- 二

- 三

- 四

- 五

- 六

- 七

- 八

- 九

- 十

- 十一

- 十二

- 十三

- 十四

- 十五

- 十六

- 十七

- 十八

- 十九

- Table of Contents

- 《梅森探案集2．粗心爱神》贾德诺

- 一

- 二

- 三

- 四

- 五

- 六

- 七

- 八

- 九

- 十

- 十一

- 十二

- 十三

- 十四

- 十五

- 十六

- 十七

- 十八

- 十九

- 二十

- Table of Contents

- 《梅森探案集3．移花接木》贾德诺

- 二

- 三

- 四

- 五

- 六

- 七

- 八

- 九

- 十

- 十一

- 十二

- 十三

- 十四

- 十五

- 十六

- 十七

- 十八

- 十九

- 二十

- Table of Contents

- 《梅森探案集4．别墅疑云》贾德诺

- 二

- 三

- 四

- 五

- 六

- 七

- 八

- 九

- 十

- 十一

- 十二

- 十三

- 十四

- 十五

- Table of Contents

- 《梅森探案集5．俏佳人》贾德诺

- 二

- 三

- 四

- 五

- 六

- 七

- 八

- 九

- 十

- 十一

- 十二

- 十三

- 十四

- 十五

- 十六

- Table of Contents

- 《梅森探案集6．吠犬疑案》贾德诺

- 二

- 三

- 四

- 五

- 六

- 七

- 八

- 九

- 十

- 十一

- 十二

- 十三

- 十四

- 十五

- 十六

- 十七

- 十八

- 十九

- 二十

- 二十一

- 二十二

- Table of Contents

- ︽梅森探案集7．金矿之谜︾贾德诺

- 二

- 三

- 四

- 五

- 六

- 七

- 八

- 九

- 十

- 十一

- 十二

- 十三

- 十四

- 十五

- 十六

- 十七

- 十八

- 十九

- 二十

- 二十一

- 二十二

- 二十三

- 二十四

- Table of Contents

- 《梅森探案集8．溺鸭案件》贾德诺

- 二

- 三

- 四

- 五

- 六

- 七

- 八

- 九

- 十

- 十一

- 十二

- 十三

- 十四

- 十五

- 十六

- 十七

- 十八

- 十九

- 二十

- 二十一

- 二十二

- Table of Contents

- 《梅森探案集9．奇怪的合同》贾德诺

- 二

- 三

- 四

- 五

- 六

- 七

- 八

- 九

- 十

- 十一

- 十二

- 十三

- 十四

- 十五

- 十六

- 十七

- 十八

- Table of Contents

- 《梅森探案集10．梦游杀人案》贾德诺

- 二

- 三

- 四

- 五

- 六

- 七

- 八

- 九

- 十

- 十一

- 十二

- 十三

- 十四

- 十五

- 十六

- 十七

- 十八

- 十九

- 二十

- 二十一

- 二十二

- Table of Contents

- 《梅森探案集11．愤怒的证人》贾德诺

- Table of Contents

- 《梅森探案集12．假眼》贾德诺

- 二　高利贷男女

- 三　三只手枪的「自杀」

- 四　面具下的罗曼史

- 五　嫌疑犯和调查犯

- 六　假眼的控告

- 七　伪证对圈套

- 八　律师与检查官之间

- 九　漏洞不同于空子

- 十　以假乱真

- 十一　第二个假眼人

- Table of Contents

- 《梅森探案集13．大猩猩杀人案》贾德诺

- 二

- 三

- 四

- 五

- 六

- 七

- 八

- 九

- 十

- 十一

- 十二

- 十三

- 十四

- 十五

- 十六

- 十七

- 十八

- 十九

- Table of Contents

- 《梅森探案集14．逃尸案》贾德诺

- 二

- 三

- 四

- 五

- 六

- 七

- 八

- 九

- 十

- 十一

- 十二

- 十三

- 十四

- 十五

- Table of Contents

- 《梅森探案集15．受骗的模特儿》贾德诺

- 二

- 三

- 四

- 五

- 六

- 七

- 八

- 九

- 十

- 十一

- 十二

- 十三

- 十四

- 十五

- 十六

- 十七

- 十八

- 十九

- 二十

- Table of Contents

- 《梅森探案集16．孪生女》贾德诺

- 一

- 二

- 三

- 四

- 五

- 六

- 七

- 八

- 九

- 十

- 十一

- 十二

- 十三

- 十四

- 十五

- 十六

- 十七

- Table of Contents

- 《梅森探案集17．漂亮的女招待》贾德诺

- 二

- 三

- 四

- 五

- 六

- 七

- 八

- 九

- 十

- 十一

- 十二

- 十三

- 十四

- ※※※

- 十五

- 十六

- Table of Contents

- 《宝石蝴蝶》贾德诺

- (无标题)

- 二

- 三

- 四

- 五

- 六

- 七

- 八

- 九

- 十

- Table of Contents

- 《空屋疑踪》贾德诺

- 二

- Table of Contents

- 《恐吓者》贾德诺

- 二

- 三

- 四

- 五

- 六

- 七

- 八

- 九

- 十

- 十一

- 十二

- 十三

- 十四

- 十五

- 十六

- 十七

- 十八

- 十九

- 二十

- 二十一

- 二十二

- Table of Contents

- 《神秘佳人》贾德诺

- 一

- 二

- 三

- 四

- 五

- 六

- 七

- 八

- 九

- 十

- 十一

- 十二

- 十三

- 十四

- 十五

- 十六

- 十七

- 十八

- 十九

- 二十

- 二十一

- 二十二

- 二十三

- 二十四

- 二十五

- 二十六

- 二十七

- 二十八

- 二十九

- 三十

- Table of Contents

- 《失踪》贾德诺

- 二

- 三

- 四

- 五

- 六

- Table of Contents

- 《宛如塘鹅》贾德诺

- 二

- 三

- 四

- 五

- 六

Table of Contents

《梅森探案集1．逃亡护士》贾德诺

一

二

三

四

五

六

七

八

九

十

十一

十二

十三

十四

十五

十六

十七

十八

十九

《梅森探案集2．粗心爱神》贾德诺

一

二

三

四

五

六

七

八

九

十

十一

十二

十三

十四

十五

十六

十七

十八

十九

二十

《梅森探案集3．移花接木》贾德诺

二

三

四

五

六

七

八

九

十

十一

十二

十三

十四

十五

十六

十七

十八

十九

二十

《梅森探案集4．别墅疑云》贾德诺

二

三

四

五

六

七

八

九

十

十一

十二

十三

十四

十五

《梅森探案集5．俏佳人》贾德诺

二

三

四

五

六

七

八

九

十

十一

十二

十三

十四

十五

十六

《梅森探案集6．吠犬疑案》贾德诺

二

三

四

五

六

七

八

九

十

十一

十二

十三

十四

十五

十六

十七

十八

十九

二十

二十一

二十二

︽梅森探案集7．金矿之谜︾贾德诺

二

三

四

五

六

七

八

九

十

十一

十二

十三

十四

十五

十六

十七

十八

十九

二十

二十一

二十二

二十三

二十四

《梅森探案集8．溺鸭案件》贾德诺

二

三

四

五

六

七

八

九

十

十一

十二

十三

十四

十五

十六

十七

十八

十九

二十

二十一

二十二

《梅森探案集9．奇怪的合同》贾德诺

二

三

四

五

六

七

八

九

十

十一

十二

十三

十四

十五

十六

十七

十八

《梅森探案集10．梦游杀人案》贾德诺

二

三

四

五

六

七

八

九

十

十一

十二

十三

十四

十五

十六

十七

十八

十九

二十

二十一

二十二

《梅森探案集11．愤怒的证人》贾德诺

《梅森探案集12．假眼》贾德诺

二　高利贷男女

三　三只手枪的「自杀」

四　面具下的罗曼史

五　嫌疑犯和调查犯

六　假眼的控告

七　伪证对圈套

八　律师与检查官之间

九　漏洞不同于空子

十　以假乱真

十一　第二个假眼人

《梅森探案集13．大猩猩杀人案》贾德诺

二

三

四

五

六

七

八

九

十

十一

十二

十三

十四

十五

十六

十七

十八

十九

《梅森探案集14．逃尸案》贾德诺

二

三

四

五

六

七

八

九

十

十一

十二

十三

十四

十五

《梅森探案集15．受骗的模特儿》贾德诺

二

三

四

五

六

七

八

九

十

十一

十二

十三

十四

十五

十六

十七

十八

十九

二十

《梅森探案集16．孪生女》贾德诺

一

二

三

四

五

六

七

八

九

十

十一

十二

十三

十四

十五

十六

十七

《梅森探案集17．漂亮的女招待》贾德诺

二

三

四

五

六

七

八

九

十

十一

十二

十三

十四

※※※

十五

十六

《宝石蝴蝶》贾德诺

(无标题)

二

三

四

五

六

七

八

九

十

Table of Contents

《空屋疑踪》贾德诺

二

《恐吓者》贾德诺

二

三

四

五

六

七

八

九

十

十一

十二

十三

十四

十五

十六

十七

十八

十九

二十

二十一

二十二

《神秘佳人》贾德诺

一

二

三

四

五

六

七

八

九

十

十一

十二

十三

十四

十五

十六

十七

十八

十九

二十

二十一

二十二

二十三

二十四

二十五

二十六

二十七

二十八

二十九

三十

《失踪》贾德诺

二

三

四

五

六

《宛如塘鹅》贾德诺

二

三

四

五

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