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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银河帝国. 基地 / (美) 阿西莫夫 (Asimov,I.) 著 ;

叶李华译. -- 南京 : 江苏凤凰文艺出版社, 2015

（读客全球顶级畅销小说文库）

ISBN 978-7-5399-8329-5

Ⅰ. ①银… Ⅱ. ①阿… ②叶… Ⅲ. ①长篇小说－美

国－现代 Ⅳ. ①I712.4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5)第096934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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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oundation by Isaac Asimov

Copyright © 1951, 1979 by the Estate of Isaac Asimov

Simplified Chinese translation copyright © 2011 by Shanghai Dook Publishing Co., Ltd.

This translation published by arrangement with Doubleday, an imprint of The Knopf Doubleday Publishing Group, a division of Random House, Inc.

Through Bardon-Chinese Media Agency

ALL RIGHTS RESERVED

中文版权©2015上海读客图书有限公司

经授权，上海读客图书有限公司拥有本书的中文（简体）版权

图字：10-2011-624号

书       名   银河帝国. 基地

出  品  人   华    楠

著       者   （美）艾萨克·阿西莫夫

译       者   叶李华

责任编辑   丁小卉    姚    丽

特约编辑   朱亦红 许姗姗

责任监制   刘    巍    江伟明

策       划   读客图书

版       权   读客图书

封面设计   读客图书    021-33608311

出版发行   凤凰出版传媒股份有限公司

江苏凤凰文艺出版社

出版社地址   南京市中央路165号，邮编：210009

出版社网址   http://www.jswenyi.com

印       刷   北京正合鼎业印刷技术有限公司

开       本   890mm x 1270mm  1/32

印       张   9

字       数   208千

版       次   2015年9月第1版    2015年9月第1次印刷

标准书号   ISBN 978-7-5399-8329-5

定       价   35.00元

如有印刷、装订质量问题，请致电010-85866447（免费更换，邮寄到付）

版权所有，侵权必究

目录

第一篇 心理史学家

第二篇 百科全书编者

第三篇 市 长

第四篇 行 商

第五篇 商业王侯

第一篇  心理史学家

哈里・谢顿：……生于银河纪元11988年，卒于12069年。他的生卒年份通常以目前的基地纪元记载，即生于基地纪元前81年，卒于基地元年。谢顿的故乡为大角星区的赫利肯星，父母为中产阶级的平民。（根据不太可靠的传说，谢顿的父亲是该行星水耕区的烟草农夫。）他自幼即显露惊人的数学天分，关于这些天分的传闻轶事不胜枚举，有些甚至互相矛盾。据说他才两岁的时候，就会……

谢顿一生最大的贡献，无疑是心理史学的开拓。在他刚接触这门学问的时候，心理史学只是一组含糊的公设。而在谢顿手中，它成为一门深奥的统计科学……

关于谢顿生平的详细记载，目前保有最权威的资料是盖尔・多尼克所写的传记。在这位伟大的数学家去世之前两年，当时仍是年轻人的多尼克才与他结识。关于他们相遇的故事……

——《银河百科全书》[*]

01

他名叫盖尔・多尼克，只是一个乡下孩子，以前从未到过川陀。或者应该说，他并没有真正来过。因为盖尔早已通过超波电视熟悉了这座城市；偶尔也会在巨大的三维新闻幕中，观赏皇帝加冕或银河议会揭幕的盛况。因此，虽然他一直住在“蓝移区”边缘的辛纳克斯行星，却完全没有脱离银河的文明。在那个时代，银河中没有任何角落是与世隔绝的。

当时整个银河系中，有将近二千五百万颗住人行星，这些世界全部效忠定都于川陀的银河帝国。不过这个事实只能再维持半个世纪。

对年轻的盖尔而言，这趟旅程无疑是他学术生涯的第一个高峰。他曾经到过太空，因此旅行本身的意义不算太大。事实上，他以前的太空旅行只是前往辛纳克斯唯一的卫星，去搜集陨石漂移的力学数据，用来作为博士论文的材料。话说回来，太空旅行就是太空旅行，近至五十万英里，远至许多光年之外，其实都没有什么差别。

即将跃迁进入超空间的时候，他已做好心理准备，这将是“行星际旅行”所没有的经验。到目前为止，或许直到永远，“超空间跃迁”是往来恒星间唯一可行的办法。普通空间中的运动，物体的速率永远无法超过光速。（这个科学小常识，在人类历史的黎明期便已被发现。）这就代表，即使在两个最接近的住人星系间来回一趟，也得花上好几年的时间。可是匪夷所思的超空间完全不同，它既非空间又非时间，既非物质又非能量，既非实有又非虚无；经由超空间，人类能在一刹那间穿越银河。

在等待第一次跃迁时，盖尔心中有些恐惧，腹部有轻微打结的感觉。结果在他尚未确定之前，跃迁所带来的一阵轻微震动，以及体内被轻踢一下的感觉便已消失。就是如此而已。

然后在盖尔意识中，就只剩下这艘闪闪发光的硕大星船，它是帝国整整一万二千年的科技结晶。此外他想到的就是自己，他刚刚获得数学博士学位，带着伟大的谢顿寄来的邀请函，准备前往川陀加入庞大而略带神秘的“谢顿计划”。

跃迁的体验令他失望后，盖尔期待的便是川陀的第一眼。他不时跑到观景室，那里的钢质窗盖在特定时段会卷起来。这些时候他都会待在那里，观看繁星闪耀的光辉，欣赏星团展现出难以置信的朦胧，好像一大群萤火虫永远禁锢在一处。有一阵子，星船周遭五光年范围内布满寒冷、蓝白色的气体星云，像牛奶一般散布在玻璃窗上，为观景室带来一丝寒意。两小时后，星船又做了一次跃迁，那些云气立时消失无踪。

川陀的太阳首次出现的时候，看起来只是一个明亮的白点，若不是星船上的向导指点，根本无法从无数类似的星体中分辨出来。这里接近银河的核心，恒星分布得特别稠密。星船每跃迁一次，那颗恒星就显得更明亮一点，从众恒星中脱颖而出，而其他恒星则愈来愈黯淡稀薄。

一位高级船员走进来，对乘客说：“我们即将着陆，观景室必须关闭了。”

盖尔尾随着那位船员，拉了拉船员白色制服的袖子——制服上绣着帝国“星舰与太阳”的国徽。

盖尔说：“能不能让我留下来？我想看看川陀。”

船员对他微微一笑。盖尔有些脸红，他忽然想到自己说话带有乡下口音。

船员说：“我们准备早上在川陀降落。”

“我是说，我想从太空中看看川陀。”

“喔，抱歉，孩子。如果这是一艘太空游艇，我们就能帮你安排。但是我们将从‘日照面’盘旋而下，你总不希望被太阳灼伤、弄瞎，而且被放射线烧得体无完肤吧？”

盖尔只好乖乖走开。

那位船员却在后面叫住他。“别失望，反正从这里看下去，川陀只是灰蒙蒙的一团。等你抵达川陀后，再去参加太空旅行团吧，很便宜的。”

盖尔转过头来。“非常感谢您。”

为这种事感到失望实在有点孩子气，但孩子气一样会出现在成人身上，盖尔感到喉咙有些哽咽。他从未看过整个川陀的壮丽景观，没想到还要多等一些时间才能如愿。

02

星船在闹哄哄的噪音中降落。金属船身切入大气层擦出嘶嘶声；舱内冷气努力对抗摩擦产生的高热，发出稳定而单调的嗡嗡声；在星船减速时，发动机则传出慢节奏的隆隆声。此外还有登陆室中鼎沸的人声，以及起重机吊运行李、邮件、货物所发出的嘎嘎声。所有的物件都集中在船身中轴，准备等一下传送到卸货月台上。

盖尔感到一下轻微的震荡，这代表星船关掉了自身的动力，舱内的人工重力也逐渐被行星的重力所取代。刚才的降落过程中，登陆室在人工力场作用下轻轻摇摆，以便在变化的重力间调整方向，数千名旅客都耐心地坐在摇篮般的登陆室中。现在，他们终于能够沿着弯曲的坡道，缓缓挤进一个敞开的巨大气闸了。

盖尔没有太多的行李。他来到入关处，海关将他的行李迅速而熟练地拆开又装好，然后检查签证并盖章。盖尔有些心不在焉，并未留意这些过程。

这就是川陀！跟他的家乡辛纳克斯行星比起来，空气似乎浓稠些，重力好像也大了点，但他很快就会习惯的。不过他却怀疑，自己能否习惯川陀的磅礴硕大。

入境大厦就是一座硕大无比的建筑物，屋顶简直就在视线之外。盖尔几乎能想象它高耸入云的样子。他甚至看不到对面的墙壁；放眼望去只见汹涌的人潮、无数的办公桌，而地板则在眼前不断延伸，交汇点消失在远方。

海关再度开口，显得有点不耐烦。他说：“走吧，多尼克先生。”他必须打开签证再看一眼，才能叫出盖尔的名字。

盖尔问道：“哪里……往哪里走？”

海关用大拇指比画了一下。“搭计程飞车就往右走，在第三个通道左转。”

盖尔走了几步，便看见高处凭空出现几个闪亮的大字：“通往各地的计程飞车”。

盖尔离开海关后，立刻有一个人走过来。海关抬头看了看，便向那人轻轻点了点头。那人也向海关点头示意，便跟着盖尔这位年轻旅客走了。

他及时听见了盖尔的目的地。

盖尔站在栏杆前不知所措。

旁边有个写着“管理员”的标志牌。应该是管理员的那个人并未抬头，只是问道：“去哪里？”

盖尔不确定，但就在他犹豫的这几秒钟，后面就排了一条长龙。

管理员终于抬起头来。“去哪里？”

盖尔没带多少旅费，但是只要熬过今晚，明天他就有工作了。他试着以平静的口吻说：“请帮我找一家高级旅馆。”

管理员却不吃这一套。“都是高级旅馆，你要指明一家。”

盖尔无可奈何地说：“请给我最近的一家吧。”

管理员按了一个按钮。地板上出现一条细长光束，加入由各种色彩、明暗各异的光线织成的光网。他又将一张票塞进盖尔手里，这张票竟然也微微发光。

管理员说：“票价1.12信用点。”

盖尔一面摸着零钱，一面问：“我该往哪里走？”

“沿着这条光线走。只要你的方向正确，票就会一直发亮。”

盖尔抬头看了看，便开步向前走。大厅中至少有数百人，全都沿着自己的光线小心翼翼地前进。每次遇到两条光线的交叉口，人人都要辛苦地精挑细选一番，才能摸索到各自的目的地。

盖尔走到自己这条路的尽头，面前出现一名穿着蓝黄相间制服的司机，他的制服是用永不污损的塑料制成，看来笔挺如新、色泽鲜艳。司机一把抓起盖尔的两件行李。

“直达豪华旅馆。”司机说。

跟踪盖尔的人刚好听到这句话，还听到盖尔回答的那声“好”，并且目击盖尔钻进扁圆的计程飞车。

计程飞车垂直升起。盖尔从弧形的透明玻璃窗往外看，在封闭结构中飞行的感觉令他惊叹不已，他不自觉地抓住驾驶座的椅背。巨大的景物很快就缩小了，人们变成零乱分布的小蚂蚁。景物继续缩小，随即迅速向后方挪动。

不久前方出现了一堵巨墙，它飘浮在半空中，顶端延伸到目力远不可及的天空。墙上有无数小孔，每个小孔都是一条隧道的入口。他们的飞车向其中一个小孔接近，然后一头钻了进去。盖尔万分不解，想不通司机是怎么选择正确入口的。

隧道内一片漆黑，只有一个越退越远的彩色交通标志，勉强驱走幽暗的气氛。周遭则充满了飞车划破空气的噪音。

当飞车减速时，盖尔不自主向前倾。接着飞车便钻出隧道，重新回到地面。

“豪华旅馆到了。”司机多此一举地说，然后很有效率地帮盖尔取出行李，并收了0.1信用点的小费，马上载着另一位客人升空了。

从登陆到现在，盖尔还没有瞥见天空。

川陀：……在银河帝国第十三个仟年之初，这个趋势达到顶峰。它是帝国政府的中心，数百代未曾间断。川陀位于银河的核心区域，周围都是人口最稠密、工业最发达的世界，因此自然而然变成人类历史上最密集、最富庶的社群。

都会化的过程不断地稳定发展，最后终于达到极限。川陀表面的陆地面积总共七千五百万平方英里，发展成了一个单一的城市。人口最多的时候，超过四百亿之众。这么庞大的人口，几乎都是为了应付帝国行政上的需要，即使如此，仍不足以应付帝国的庞杂行政工作。（别忘了，末期几位平庸的皇帝无法有效管理银河帝国，正是帝国覆亡的一大原因。）为了供应川陀居民口腹之需，每天都有数以万计的太空船队，负责载送来自二十个农业世界的粮食……

由于川陀依靠其他世界供应粮食，甚至所有的民生用品，它越来越容易以包围的手段征服之。在帝国的最后仟年，从未止歇的叛乱使每位皇帝都警觉到这个危机，保护川陀纤弱的颈动脉遂成了帝国的首要政策……

——《银河百科全书》

03

盖尔不确定现在有没有太阳，甚至不晓得现在是白天还是黑夜，他却羞于启齿问人。整颗行星就像包了一层金属外皮。他刚用过的一餐，上面标明是“午膳”，但如今有许多行星都不管日夜颠倒之类的不便，一律使用银河标准时间。每颗行星的自转速率不尽相同，而他还不知道川陀的正确速率。

刚才他还兴致勃勃地循着路标，找到那间所谓的“太阳室”，却发现那里只提供人工辐射日光浴。他只在里面逗留了一会儿，便回到旅馆的大厅。

他问旅馆的职员说：“我在哪里可以参加环球游览？”

“就在这里。”

“什么时候出发？”

“您刚错过一班，不过明天还有。如果现在买票，就会帮您保留一个位子。”

“喔。”明天来不及了，因为明天他必须到川陀大学报到。他又问：“这里有没有观景塔什么的？我的意思是，那种露天建筑物。”

“当然有！如果您想去，这里也可以买票。最好让我先看看上面有没有下雨。”职员按下手肘旁的一个开关，毛玻璃屏幕上便出现流动的字体。盖尔和他一起盯着看。

职员说：“好天气。我想起来了，现在应该正是干季。”他又滔滔不绝地说：“我自己懒得到外面去，上次到户外还是三年前的事。你只要看一次，明白那是怎么回事就够了——这是您的票，专用电梯在后面。电梯上写着‘直达高塔’，搭上就没错。”

那部电梯是最新型的，借着反重力装置推动。盖尔走了进去，其他乘客也鱼贯而入。操作员按下一个开关，电梯内的重力就完全消失，有那么一会儿，盖尔感觉自己浮在空中。等到电梯开始加速，他才又感觉到一点重量。可是电梯减速的时候，他真的从地板上飘了起来，令他忍不住哇哇大叫起来。

操作员吼道：“把脚塞进栏条底下，你看不懂指示标志吗？”

其他人都没有犯这个错误。当盖尔拼命想爬回来，却又做不到的时候，众人对他露出同情的笑容。原来电梯地板上装有许多平行的金属管，每根相隔两英尺，其他乘客都用脚顶在这些镀铬的栏条上。进电梯的时候，他其实看到了这些栏条，只是完全没有放在心上。

还好有一只手伸出来，及时把他拉回地板。

当电梯停下时，盖尔一面喘气一面道谢。

走出电梯便是一个露天平台，白晃晃的光线令他的眼睛很不舒服。在电梯中向他伸出援手的那个人，此时正紧跟在他后面。

那人以亲切的口吻说：“这里座位很多。”

一直大口喘气的盖尔赶紧合上嘴巴，然后说：“当然，看来没错。”他下意识地要找个座位，却忽然停下来。

“你不介意的话，我想在栏杆这里站一下。我……我想多看点风景。”他说。

那人和蔼地对他挥挥手，盖尔便靠在齐肩高的栏杆上，尽情饱览四处的风光。

但是他无法看到地面，地面早已被越来越复杂的人工建筑吞没。他也看不见地平线，眼前只有一大片灰蒙蒙的金属与天际接壤，而他知道这颗行星表面处处是同样的景观。放眼望去，几乎是一幅静止的画面——只有几艘旅游飞船懒洋洋地飘浮在天空。盖尔当然晓得，这个世界有着上百亿熙来攘往的忙碌众生，只是他们都生活在巨大的金属外层之下。

极目眺望也没有任何绿色的景致，没有植物，没有土壤，也没有人类之外的生物。他依稀记得，皇宫就在这个世界的某个角落，周围有一百平方英里的自然土壤，那里绿意盎然，花团锦簇。那是钢铁之洋中唯一的孤岛，可惜从这里看不见。也许远在万里之外吧，他也不确定。

不久之后，他一定要做一次环球旅行！

他大声叹了一口气，终于意识到自己已经抵达川陀。这颗行星是银河的中枢、人类的中心。他还完全看不到川陀的弱点：他没看到载运食物的船只起落；他不知道有个纤弱的颈动脉，联系着川陀四百亿人口与其他世界。他只能体会到人类最伟大的功业，那就是完完全全、近乎傲慢地征服了整个行星。

他离开栏杆，心中有几分迷惘。刚才结识的那个人指了指旁边的椅子，盖尔坐了下去。

那人微微一笑。“我叫杰瑞尔。你第一次来川陀吗？”

“是的，杰瑞尔先生。”

“我想也是。杰瑞尔是我的名字，不是姓。如果你具有诗人气质，川陀会令你着迷的。不过，川陀人从不会到这里来。他们不喜欢这种地方，会令他们神经过敏。”

“神经过敏！喔，我叫盖尔。为什么这里会让他们神经过敏？这里简直壮丽无比。”

“盖尔，这都是主观的想法。假如你在斗室中出生，在回廊中长大，又整天在密不通风的房间里工作，假日只会去人挤人的太阳室，那么一旦来到这个开阔的空间，头上除了天空什么也没有，你就很可能神经衰弱。本地人在子女满五岁之后，每年都会带他们上来一次，我不知道这样做有没有好处，不过我认为真的不够。小孩子前几次来，每次都会尖叫到歇斯底里。他们应该早在断奶后就来，而且每星期来一次。”

他继续说：“当然啦，这并不重要。他们一辈子不出来又怎样？他们喜欢躲在里面，高高兴兴管理着帝国。你猜这里有多高？”

盖尔答道：“半英里吧？”他担心猜得太离谱。

想必真的很离谱，因为杰瑞尔轻笑了一下。他说：“不，只有五百英尺。”

“什么？但是电梯走了有……”

“我知道，不过时间大多花在升到地表的过程。川陀这个城市已经向下发展到一英里深。它就像冰山一样，十分之九都看不见。海岸线附近的海底，甚至向下挖了好几英里。事实上，这种深度足以让我们利用地表和地底的温差，提供我们所需的一切能源。这你知道吗？”

“不知道，我以为你们都用核能发电。”

“以前用过，但是这种能源比较便宜。”

“我也这么想。”

“你对川陀的整体印象如何？”一时之间，杰瑞尔的和蔼转为精明，看起来几乎还有点狡猾。

盖尔搜索枯肠，最后还是再说了一遍：“壮丽无比。”

“你来这儿度假？还是观光旅行？”

“都不算——我一直很想来川陀看看，不过我这次来，主要是为了一份工作。”

“哦？”

盖尔觉得应该解释得更清楚些。“我是来川陀大学，加入谢顿博士的研究计划。”

“乌鸦嘴谢顿？”

“啊，不，我是说哈里・谢顿——那位著名的心理史学家。我不认识你说的那位谢顿。”

“我说的就是哈里・谢顿，大家都叫他乌鸦嘴。那是他的绰号，知道吧，因为他一直在预测灾难。”

“是吗？”盖尔十分震惊。

“你不可能不知道。”杰瑞尔并未露出丝毫笑容，“你不是来跟他工作的吗？”

“喔，没错，我是一个数学家。他为什么要预测灾难呢？什么样的灾难？”

“你猜是什么样的灾难？”

“只怕我一点概念也没有。我读过谢顿博士以及他的同僚发表的论文，内容都是数学理论。”

“没错，你指的是他们发表的那些。”

盖尔有点烦了，他说：“非常高兴认识你，我想回房间去了。”

杰瑞尔随便挥了挥手，算是与盖尔道别。

盖尔发现自己的房间里竟然有一个人。一时之间，他由于太过惊讶，一句“你在这里干什么？”到了嘴边却说不出口。

那人缓缓起身。他的年纪很大，头顶几乎全秃，还跛着一只脚。然而他双眼湛蓝、炯炯有神。

他说：“我是哈里・谢顿。”盖尔充满困惑的大脑，这时也刚好将面前这个人，与记忆中那个熟悉的影像摆在一起。

心理史学：……盖尔・多尼克使用非数学的普通概念，将心理史学定义成数学的一支，它专门处理人类群体对特定的社会与经济刺激所产生的反应……

在各个定义中都隐含一个假设，亦即作为研究对象的人类，总数必须大到足以用统计方法来处理。群体数目的下限，可由“谢顿第一定理”决定……此外还有一个必要的假设，就是群体中无人知晓本身已是心理史学的分析样本，如此才能确保一切反应皆为真正随机……

心理史学成功的基础，在于“谢顿函数”的发展与应用。这些函数表现的性质，全等于社会与经济力量的……

——《银河百科全书》

04

“午安，博士。”盖尔说，“我……我……”

“你没想到我们今天就会见面吧？在正常情况下，我们不必急着碰头。但是现在，假如我们想雇用你，就必须尽快行动。如今找人可是越来越不容易了。”

“博士，我不明白。”

“你刚才在观景塔上跟一个人聊天，对不对？”

“没错，他叫杰瑞尔。除此之外我对他一无所知。”

“他的名字没有任何意义。他是公共安全委员会的人，从太空航站一路跟踪你到这里。”

“但是为什么呢？只怕我越来越糊涂了。”

“那人没有对你提到我吗？”

盖尔有些犹豫。“他管您叫乌鸦嘴谢顿。”

“他有没有说为什么？”

“他说您总是预测灾难。”

“我的确如此——川陀对你有什么意义？”

好像每个人都会问他对川陀的感想。盖尔实在想不出其他的形容词，于是又说一遍：“壮丽无比。”

“那是你的直觉印象。如果改用心理史学呢？”

“我从来没想过用它来分析这种问题。”

“年轻人，在我们的合作结束之前，你就会学到用心理史学来分析所有的问题，而且会视为理所当然。注意看——”谢顿从挂在腰带上的随身囊中取出一台电算笔记板。传说他在枕头底下也摆了一台，以便突然醒来时随手取用。现在他手中这一台，原本灰色光亮的外表已稍有磨损。谢顿的手指已经起了老人斑，却仍然能在密集的按键间敏捷地舞动。位于电算板上方的显示屏，立刻出现许多红色的符号。

谢顿说：“这代表帝国目前的状况。”

然后他开始等待。

盖尔终于说：“但这当然不是一个完整的表现。”

“没错，并不完整。”谢顿说，“我很高兴你没有盲目接受我的话。然而，这个近似表现足以示范我的命题。这点你接受吗？”

“接受，但我等会儿还得验证函数的推导过程。”盖尔很小心地避免可能的陷阱。

“很好。让我们把其他因素的已知几率都加进去，包括皇帝遇刺、总督叛变、当代经济萧条的周期性循环、行星开发率的滑落……”

谢顿进行着计算。他每提到一个因素，就会有新的符号出现在显示屏上，然后融入原先的函数，使得函数不断地扩充与改变。

盖尔只打断他一次。“我不懂这个‘集合变换’为什么成立？”

谢顿以更慢的速度示范了一遍。

盖尔又说：“但是这种做法，是理论所禁止的‘社会运算’。”

“很好。你的反应很快，可是仍然不够快。在这种情况下，可以允许这样做。让我用展开式再做一遍。”

这回过程变得很长，等到算完之后，盖尔谦逊地说：“对，我现在懂了。”

谢顿终于停下来。“这是三个世纪以后的川陀。你要如何解释？啊？”他侧过头去，等着盖尔回答。

盖尔感到不可置信。“完全毁灭！但是……但是这绝不可能。川陀从来没有……”

谢顿突然既激动又兴奋，一点也不像个老态龙钟的老人。“说啊，说啊。你已经看到了导致这个结果的过程。现在用口语说出来，暂且忘掉数学符号。”

盖尔说：“当川陀变得越来越专门化，也就变得越来越脆弱，越来越无法自卫。此外，它越发是帝国的行政中心，也就成了首要的觊觎之的。随着帝位的继承越来越不确定，以及大世族间的摩擦越来越剧烈，社会责任感也就消失了。”

“够了。川陀在三个世纪内完全毁灭的几率是多少？”

“我看不出来。”

“你一定会做‘场微分’吧？”

盖尔感受到明显的压力，但是谢顿并未将电算板递给他，他的眼睛离电算板有一英尺之遥。他只好拼命心算，不一会儿前额就冒汗了。

最后他说：“大约85％？”

“不坏，”谢顿努着下唇，“但也不能算好。正确的数值是92.5％。”

盖尔说：“这就是他们叫您乌鸦嘴的原因？在学术期刊中，我从来没读到过这些。”

“你当然读不到，这是不能发表的。你想，帝国怎么可能让这种动摇的倾向，如此轻易地曝光呢？这只是心理史学一个非常简单的示范。不过，我们一部分的结果，还是泄露到了贵族手中。”

“那可糟了。”

“也不尽然，一切都在我们考虑之中。”

“可是，他们是不是为了这个原因调查我？”

“对。只要和我的计划有关，都会成为调查的对象。”

“博士，您有危险吗？”

“喔，没错。我会被处决的几率有1.7％，但即使如此，我的计划也绝对不会终止。我们也已经将这点纳入考虑。好了，不谈这些。明天你会到川陀大学来见我，对吗？”

“我一定会去。”盖尔说。

公共安全委员会：……自从恩腾皇朝最后一位皇帝克里昂一世遇刺后，贵族派便掌握实权。大体说来，在皇权不稳定亦不确定的数个世纪中，他们形成维持秩序的主体。大多数时期，这个委员会由陈氏与狄伐特氏两大世族把持，最后则变质为维持现状的工具……直到帝国最后一位强势皇帝克里昂二世即位，才将委员会的大权尽数释除。首任的主任委员……

就某个角度而言，委员会之所以没落，可追溯到基地纪元前2年，它对谢顿所进行的一次审判。在多尼克所著的谢顿传记中，对那场审判有详细记载……

——《银河百科全书》

05

结果盖尔并没有赴约。第二天早上，他被微弱的蜂鸣器吵醒，那是旅馆职员打来的电话。那位职员以尽可能细声、礼貌、并且带有一点恳求的口吻，告诉盖尔公共安全委员会已经下令限制他的行动。

盖尔立刻跳到门边，发现房门果然打不开了。他唯一能做的，只有穿好衣服耐心等待。

不久委员会便派人将他带走，带到一间拘留所中。他们以最客气的口吻询问他，一切过程都非常文明。盖尔解释自己是从辛纳克斯来的，又详细罗列了他读过的学校，以及获得数学博士学位的年月日。又说了自己如何向谢顿博士申请工作，如何获得录用。他不厌其烦地一遍又一遍重复着详情，他们却一遍又一遍回到他参加“谢顿计划”这个问题上。他当初如何知道有这个计划？他负责的工作？他接受过哪些秘密指示？以及所有的来龙去脉。

盖尔回答说完全不知情，他根本没有接受过任何秘密指示。他只是一名学者，一位数学家而已，他对政治毫无兴趣。

最后，那位很有风度的审讯官问道：“川陀什么时候会毁灭？”

盖尔支吾地说：“我自己并不知道。”

“你能不能说说别人的意见？”

“我怎么能帮别人说话呢？”他感觉全身发热，非常地热。

审讯官又问：“有没有人跟你讲过这类的毁灭？它什么时候会发生？”当盖尔还在犹豫的时候，他继续说：“博士，我们一直在跟踪你。你抵达太空航站的时候，还有你昨天在观景塔上的时候，旁边都有我们的人。此外，我们当然有办法窃听你和谢顿博士的谈话。”

盖尔说：“那么，你应该知道他对这个问题的看法。”

“也许吧，但是我们想听你亲自说一遍。”

“他认为川陀会在三个世纪内毁灭。”

“他证明出来了？用什么……数学吗？”

“是的，他做到了。”盖尔义正辞严地说。

“我想，你认为那个什么数学是可靠的。”

“只要谢顿博士这么说，它就一定可靠。”

“我们会再来找你。”

“慢点。我知道我有权利请律师，我要求行使帝国公民权。”

“你会有律师的。”

后来律师果然来了。

终于出现的那位律师又高又瘦，一张瘦脸似乎全是直线条，而且令人怀疑是否能容纳任何笑容。

盖尔抬起头，觉得自己看起来一定很落魄。他来到川陀还不满三十个小时，竟然就发生了这么多事情。

那位律师说：“我名叫楼斯・艾法金，谢顿博士命我担任你的法律代表。”

“是吗？好，那么听我说，我要求立刻向皇帝陛下上诉。我无缘无故被抓到这里来，我完全是无辜的，完全无辜。”他猛然伸出双手，手掌朝下。“你一定要帮我安排皇帝陛下主持的听证会，立刻就要。”

艾法金自顾自地将一个夹子里的东西仔细摊在桌上。若不是盖尔心情恶劣，他应该认得出那是一些印在金属带上的法律文件，这种文件最适于塞到小小的随身囊中。此外，他也该认得出旁边那台口袋型录音机。

艾法金没有理会盖尔的发作，直到一切就绪才抬起头来。他说：“委员会当然会利用间谍波束刺探我们的谈话。这样做虽然违法，但他们才不管呢。”

盖尔咬牙切齿。

“然而，”艾法金从容地坐下来，“我带来的这台录音机——怎么看都是百分之百的普通录音机，功能也一点都不差——具有一项特殊功能，就是能将间谍波束完全屏蔽。他们不会马上发现我动了手脚。”

“那么我可以说话了。”

“当然。”

“那么我希望皇帝陛下主持我的听证会。”

艾法金冷冷地笑了笑。他脸上竟然还装得下笑容，原来全靠两颊皱纹上多出来的空间。他说：“你是从外地来的。”

“我仍然是帝国公民。我跟你，还有这个公共安全委员会的任何成员完全一样。”

“没错，没错。只不过你们住在外地的人，并不了解川陀目前的情况。事实上，早就没有皇帝陛下主持的听证会了。”

“那么我在这里，应该向什么人上诉呢？有没有其他的途径？”

“没有，实际上没有任何途径。根据法律，你可以向皇帝陛下上诉，但是不会有任何听证会。你可知道，当今的皇帝可不比恩腾皇朝的皇帝。川陀恐怕已经落在贵族门第手中，换句话说，已被公共安全委员会的成员掌握。心理史学早已准确预测到这种发展。”

盖尔说：“真的吗？如果真是这样，既然谢顿博士能预测川陀未来三百年的……”

“他最远能预测到未来一千五百年。”

“就算他能预测未来一万五千年，昨天为什么不能预测今天早上这些事，也好早点警告我……喔，抱歉。”盖尔坐下来，用冒汗的手掌撑着头。“我很了解心理史学是一门统计科学，预测个人的未来不会有任何准确性。我现在心乱如麻，才会胡言乱语。”

“可是你错了，谢顿博士早已料到今天早上你会被捕。”

“什么！”

“十分遗憾，但这是实情。对于他所主导的活动，委员会的敌意越来越浓，千方百计地阻挠我们招募新人。数据显示，假如现在就让冲突升到最高点，会对我方最为有利。可是委员会的步调似乎慢了一点，所以谢顿博士昨天去找你，迫使他们采取进一步的行动。没有其他的原因。”

盖尔吓得喘不过气。“你们欺人太甚……”

“拜托，这是不得已的。我们选择你，绝对没有私人的理由。你必须了解，谢顿博士的计划是他十八年的心血结晶；任何几率够大的偶发性事件，全都会涵盖在里面，现在这件事就是其中之一。我被派来这里，唯一的目的就是安慰你，要你绝对不用害怕。这件事会有圆满的结局；对我们的计划而言，这点几乎能确定；对你个人而言，几率也相当高。”

“几率到底是多少？”盖尔追问。

“对于本计划，几率大于99.9％。”

“那我呢？”

“我被告知的数值是77.2％。”

“那么，我被判刑或处决的几率超过五分之一？”

“后者的几率不到1％。”

“算了吧，心理史学对个人的几率计算根本没有意义。你叫谢顿博士来见我。”

“很抱歉，我做不到，谢顿博士自己也被捕了。”

盖尔震惊得站起来，才刚刚叫出半声，房门就被推开了。一名警卫冲进来，一把抓起桌上的录音机，上下左右仔细检查了一遍，然后放进自己的口袋。

艾法金沉着地说：“我需要那个装置。”

“律师先生，我们会拿一个不发射静电场的给你。”

“既然如此，我的访谈结束了。”

盖尔眼巴巴望着他离去，又变得孤独无助了。

06

审判并未进行得太久（盖尔认为那就是审判，虽然它与盖尔从书上读到的那些精细的审判过程几乎没有类似之处），如今才进入第三天。不过，盖尔的记忆却已无法回溯审判开始的情形。

盖尔自己只被审问了几句，主要火力都集中在谢顿博士身上。然而，哈里・谢顿始终泰然自若地坐在那里。对盖尔而言，全世界只剩下他是唯一稳定的支点了。

旁听人士并不多，全是从贵族中精挑细选出来的。新闻界与一般民众一律被拒于门外，因此外界几乎不知道谢顿大审已经开始。法庭内气氛凝重，充满对被告的敌意。

公共安全委员会的五位委员坐在高高的长桌后方，他们身穿鲜红与金黄相间的制服，头戴闪亮且紧合的塑质官帽，充分代表他们在法庭上扮演的角色。坐在中央的是主任委员凌吉・陈，盖尔不曾见过这么尊贵的贵族，不禁出神地望着他。整个审判从头到尾，陈主委几乎没有说半句话。多言有失贵族身份，他就是最好的典范。

这时委员会的检察长看了看笔记，准备继续审讯，而谢顿仍端坐在证人席上。

问：我们想知道，谢顿博士，你所主持的这个计划，目前总共有多少人参与？

答：五十位数学家。

问：包括盖尔・多尼克博士吗？

答：多尼克博士是第五十一位。

问：喔，那么总共应该有五十一位。请好好想一想，谢顿博士，也许还有第五十二、五十三位？或者更多？

答：多尼克博士尚未正式加入我的组织，他加入之后，总人数就是五十一。正如我刚才所说，现在只有五十名。

问：有没有可能接近十万人？

答：数学家吗？当然没有。

问：我并未强调数学家，我是问总人数有没有十万？

答：总人数，那您的数目可能正确。

问：可能？我认为千真万确。我认为在你的计划之下，总共有九万八千五百七十二人。

答：我想您是把妇女和小孩都算进去了。

问：（提高音量）我的陈述只说有九万八千五百七十二人，你不用顾左右而言他。

答：我接受这个数字。

问：（看了一下笔记）那么，让我们暂且搁下这个问题，回到原先已讨论到某个程度的那件事。谢顿博士，能否请你再说一遍对川陀未来的看法？

答：我已经说过了，现在我再说一遍，三个世纪之内，川陀将变成一团废墟。

问：你不认为这种说法代表不忠吗？

答：不会的，大人，科学的真理无所谓忠不忠。

问：你确定你的说法代表科学的真理吗？

答：我确定。

问：有什么根据？

答：根据心理史学的数学架构。

问：你能证明这种数学真的成立吗？

答：只能证明给数学家看。

问：（带着微笑）你是说，你的真理太过玄奥，超出普通人的理解能力？我却觉得真理应该足够清楚、不带神秘色彩，而且不难让人了解。

答：对某些人而言，它当然不困难。让我举个例子，研究能量转移的物理学，也就是通称的热力学，人类从神话时代开始，就已经明了其中的真理。然而今天在场诸位，并非人人都能设计一台发动机，即使聪明绝顶也没办法。不知道博学的委员大人们……

此时，一位委员倾身对检察长耳语。他将声音压得很低，却仍然听得出严苛的口气。检察长立刻满脸通红，马上打断谢顿的陈述。

问：谢顿博士，我们不是来听你演讲的，姑且假设你已经讲清楚了。让我告诉你，我认为你预测灾难的真正动机，也许是意图摧毁公众对帝国政府的信心，以遂你个人的目的！

答：没有这种事。

问：我还认为，你意图宣扬在所谓的“川陀毁灭”之前，会有一段充满各种动荡的时期。

答：这倒是没错。

问：单凭这项预测，你就想朝那个方向努力，并为此召集十万大军？

答：首先，我想声明事实并非如此。即使真有那么多人，只要调查一下，就会发现役龄男子还不到一万，而且没有任何一人受过军事训练。

问：你是否替什么组织或个人工作？

答：检察长大人，我绝对没有受雇于任何人。

问：所以你公正无私，只为科学献身？

答：我的确如此。

问：那么，让我们看看你如何献身科学。谢顿博士，请问未来可以改变吗？

答：当然可以。这间法庭也许会在几小时后爆炸，但也可能不会。如果它爆炸了，未来一定会产生些微变化。

问：谢顿博士，你在诡辩。那么，人类整体历史也能改变吗？

答：是的。

问：容易吗？

答：不，极为困难。

问：为什么？

答：光就一颗行星上的人口而言，“心理史学趋势”就有很大的惯性。想要改变这个趋势，就必须用相当于这股惯性的力量来抵消它。这需要很多人的集体力量，倘若人数太少，想要有所改变就得花费很长的时间。您能了解吗？

问：我想我能了解。只要许多人都决定采取行动，川陀就不一定会毁灭。

答：这样说很正确。

问：比如说十万人？

答：不，大人，差太远了。

问：你确定吗？

答：请想想看，川陀的总人口数超过四百亿。请再想想，毁灭的倾向并非川陀所独有，而是遍布整个帝国，而银河帝国包含将近千兆的人口。

问：我懂了。不过十万人仍有可能改变这种倾向，只要他们和子子孙孙不断努力经营三百年。

答：恐怕还是不行，三百年的时间太短了。

问：啊！这么说来，谢顿博士，根据你的陈述，我们只剩下一个合理的推论。你用你的计划召集了十万人，却不足以在三百年内改变川陀未来的历史。换句话说，不论他们做什么，都无法阻止川陀的毁灭。

答：您不幸言中了。

问：话说回来，你那十万人并没有任何不法意图？

答：完全正确。

问：（缓慢而带着满意的口气）既然如此，谢顿博士——现在请注意，全神贯注地听我说，因为我们要一个经过深思熟虑的答案。那十万人到底是用来做什么的？

检察长的声音变得越来越尖锐。他冷不防地布下这个圈套，将谢顿逼到死角，并狡狯地斩断所有的退路。

旁听席上的贵族因此掀起一阵骚动，甚至传染到坐在前排的委员们。除了主任委员不动如山之外，其他四位衣着鲜艳的委员都在忙着交头接耳。

哈里・谢顿却不为所动，静静地等着骚动消退。

答：为了将毁灭所带来的影响减到最小程度。

问：你这句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答：答案非常简单。川陀将要面临的毁灭，并非人类发展过程中的孤立事件，而是一出大戏的最高潮。这出戏在几世纪前便已开演，今后还会继续加速进行。各位大人，我指的是整个银河帝国的衰亡。

原先的骚动此时变成模糊的咆哮。检察长也立刻吼道：“你公然宣传……”然后就打住了，因为旁听席上传来阵阵“叛国”的怒吼，显示这项罪名不必拍板便能定案。

主任委员将法槌缓缓拿起，重重敲下，法庭内便响起一阵柔美的铜锣声。等到回音消逝，旁听席上的聒噪同时停止。检察长做了一次深呼吸……

问：（夸张地）谢顿博士，你可明白，你提到的这个帝国已经屹立一万两千年，历经无数代的起起伏伏，受到千兆子民的祝福和爱戴。

答：我对帝国的现状和历史都很清楚。请恕我直言，但我必须强调，我在这方面的知识要比在座每一位都多得多。

问：可是你却预测它的毁灭？

答：这是数学所作的预测，我并未加入丝毫的道德判断。对于这样的展望，我个人也感到遗憾。即使承认帝国是一种不好的政体——我自己可没这么说——帝国覆亡后的无政府状态会更糟。我的计划所誓言对抗的，正是那个无政府状态。然而各位大人，帝国的覆亡是一件牵连甚广的大事，可没有那么容易对付。它的原因包括官僚的兴起、阶级流动的停滞、进取心的衰退、好奇心的锐减，以及其他上百种因素。正如我刚才所说，它早已悄悄进行了数个世纪，而这种趋势已经病入膏肓、无可救药了。

问：帝国仍如往昔般强盛，这难道不是很明显吗？

答：我们见到的只是表面的强盛，仿佛帝国会延续千秋万世。然而检察长大人，腐朽的树干在被暴风吹成两截之前，看起来也仍旧保有昔日的坚稳。此时此刻，暴风已在帝国的枝干呼啸。我们利用心理史学来倾听，就能听见树枝间的叽嘎声。

问：（心虚地）谢顿博士，我们不是来这里听……

答：（坚定地）帝国注定将连同它所有的成就一起消逝。它累积的知识将会散佚，它建立的秩序也将瓦解。星际战争将永无休止，星际贸易也必然衰退；人口会急剧减少，而各个世界将和银河主体失去联系。如此的情况会一直持续下去。

问：（在一片静寂中小声问）永远吗？

答：心理史学不但可以预测帝国的覆亡，还能描述接踵而来的黑暗时代。各位大人，如同检察长所强调的，帝国已经屹立了一万两千年。其后的黑暗时代将不止十二个仟年，它会持续三万年。然后“第二帝国”终将兴起，但在这两个文明之间，将有一千代的人类要受苦受难。我们必须对抗这种厄运。

问：（稍微恢复一点）你自相矛盾。你刚才说无法阻止川陀的毁灭，因此，想必你对所谓的帝国覆亡同样束手无策。

答：我并没有说可以阻止帝国的覆亡，但是现在还来得及将过渡期缩短。各位大人，只要允许我的人立刻行动，便有可能把无政府时期缩短到一个仟年。我们正在历史的临界点上，必须让那些突如其来的重大事件稍加偏折——只要偏一点就好，也不可能改变太多。但这就足以从人类未来的历史中，消除两万九千年的悲惨时代。

问：你准备如何进行？

答：善加保存人类所有的知识。人类知识的总和，不是一个人甚至一千人所能概括的。当我们的社会组织毁败之后，科学也将分裂成上百万的碎片。到时候，每个人学到的都仅仅是极零碎的片断知识，无用又无益。知识的碎片起不了作用，也不可能再传递下去，它们将遗失在世代交替的过程中。但是，假如我们现在着手将所有知识集中起来，它们就永远不会再遗失。未来的世代可以从这些知识出发，不必自己再重新来过。这样，一个仟年就能完成三万年的功业。

问：你说的这些……

答：我的整个计划，我手下的三万人和他们的妻小，都将献身于《银河百科全书》的准备工作。他们一生都无法完成这个庞大的计划，我甚至见不到这个工作正式展开。但是在川陀覆灭前它一定会完成，到时银河各大图书馆都能保有一套。

主任委员举起法槌敲了一下。哈里・谢顿走下证人席，默默走回盖尔身边的座位。

他微笑着说：“你对这场戏有什么看法？”

盖尔答道：“您先发制人。但是接下来会怎么样呢？”

“他们会休庭，试着和我达成私下协议。”

“您怎么知道？”

谢顿说：“老实讲，我并不知道。一切决定都操在这位主委手上。我花了几年时间研究这个人，试图分析他的行为和手段。可是你也了解，将个人无常的行径引进‘心理史学方程式’有多么不可靠。但我仍然抱着希望。”

07

艾法金走过来，向盖尔点了点头，然后弯下腰和谢顿耳语。休庭的铃声忽然响起，法警马上走来将他们分开。盖尔立刻被带走了。

第二天的情况完全不同。除了哈里・谢顿与盖尔・多尼克之外，就只有委员会的成员出席。他们一起坐在会议桌前，五位法官与两位被告之间几乎没有隔阂。法官甚至还招待他们两人抽雪茄。塑质雪茄盒表面散发着晕彩，像是一团不停流转的液体；虽然它的确由坚硬干燥的固体制成，却会令眼睛产生运动感的错觉。

谢顿拿了一支雪茄，盖尔则婉谢了。

谢顿说：“我的律师并不在场。”

一位委员答道：“谢顿博士，审判已经结束了。我们今天是来和你讨论国家安全问题。”

凌吉・陈突然说：“我来发言。”其他委员立刻正襟危坐，静待主委的高见。室内变得分外宁静，只等陈主委开口了。

盖尔则屏息等待。事实上，精瘦结实、外表超过实际年龄的陈主委才是银河帝国真正的皇帝。目前那个具有皇帝头衔的小孩子，只不过是他所制造的傀儡，而且还不是第一个。

陈主委说：“谢顿博士，你骚扰了京畿的安宁。生活在银河各地的千兆子民，没有任何人能再活上一百年。那么，我们为何要关心三个世纪以后的事？”

“我自己还剩不到五年的寿命，”谢顿说：“可是我对未来关心至极。你可以说这是一种理想主义，也可以说我个人认同了‘人类’这个神秘而抽象的概念。”

“我不想浪费精力去了解什么神秘主义。请你直截了当告诉我，为何不能今晚就将你处决，顺便将我自己见不到、既没用又烦人的三世纪后的未来，跟你的尸体一起抛在脑后？”

“一个星期之前，”谢顿轻描淡写地说，“您这样做，也许还有十分之一的几率活到年底。到了今天，这个几率已经降为万分之一。”

此时喘息声四起，众人变得骚动不安。盖尔甚至感到后颈的汗毛直竖起来，陈主委则微微垂下了眼皮。

“怎么会呢？”他问。

“川陀的覆灭，”谢顿说，“是任何努力都无法阻止的。然而，要使它加速却非常容易。这场审判半途终止的消息很快会传遍整个银河，人们会知道这个试图减轻浩劫的计划横遭破坏，因而对未来失去信心。现代人已经对祖父辈的生活充满羡忌，今后还会目睹政治革命的升温和经济萧条的恶化。整个银河会蔓延着一种情绪，认为到了那个时候，自己能抢到些什么才是最重要的。野心家一刻都不会等待，亡命之徒更不可能放弃这个机会。他们将采取的行动，每一步都会加速各个世界的倾颓。假如将我杀掉，川陀覆灭的时刻将提前到未来五十年；而您自己的生命，则会在一年之内结束。”

陈主委说：“这些话只能吓唬小孩子，不过将你处死并非我们唯一的选择。”

他将压在一叠文件上的细瘦手掌抬起来，只剩两根指头按在顶端那张纸上。

“告诉我，”他继续说，“你将采取的唯一行动，真的只是准备出版那套百科全书？”

“是的。”

“需要在川陀进行吗？”

“大人，川陀是帝国图书馆的所在地，还有川陀大学丰富的学术资源。”

“可是如果让你们到别处去，比方说到另外一颗行星，以免都会的繁华喧扰打扰你们的学术研究，好让你的手下都能专心一志地投入工作——这样不是也很好吗？”

“也许稍微有点好处。”

“那么，地方已经为你们选好了。博士，你如果有空，也可以跟手下的十万人一起工作。我会让整个银河的子民都知道，你们正在为对抗帝国的覆亡而奋斗。我甚至还会透露，你们的工作能够阻止它的覆亡。”他微微一笑，“由于我个人并不相信这些事，也就根本不相信你所谓的覆亡，所以我绝对认为自己在对人民说实话。博士，这样一来，你就不会给川陀带来麻烦，也就不会再搅扰皇帝陛下的安宁。

“除此之外，只剩下将你处决这一条路，还有你的手下，需要处死的也绝不留情。我才不理会你刚才的威胁。从现在开始，我给你整整五分钟的时间，让你选择要接受死刑或是流放。”

“大人，您选定的是哪个世界？”谢顿问。

“我想它叫做端点星。”陈主委说完，随手将桌上的文件转向谢顿的位置。“现在没有住人，不过相当适宜居住，还能改造得符合学者们的需要。它可算是与世隔绝……”

谢顿突然插嘴道：“大人，它位于银河的边缘。”

“我说过了，可算是与世隔绝。它正好适合你的需要，在那里一定能专心工作。赶快，只剩两分钟了。”

谢顿说：“我们需要时间来安排这趟大迁移，算来总共有两万多户人家。”

“你会有足够的时间。”

谢顿又思考了一下，在进入倒数最后一分钟的时候，他终于说：“我接受流放。”

谢顿这句话让盖尔的心跳停了一拍。他最主要的情绪，是为自己能逃过鬼门关而庆幸不已。但在大大松了一口气的同时，他竟然也因为谢顿被击败而稍感遗憾。

08

在计程飞车呼啸着穿过几百英里蛀孔般的隧道，向川陀大学前进途中，他们有好长一段时间只是默默坐着。最后盖尔忍不住了，问道：“您告诉主委的话当真吗？假使您被处决，真的会加速川陀的覆灭？”

谢顿说：“关于心理史学的研究结果，我从来不曾说谎。何况这次说谎根本没有好处。陈主委知道我说的都是实情，他是一位非常精明的政治人物。由于工作的本质，政治人物对心理史学的真理必须有很好的直觉。”

“那么您需要接受流放吗？”盖尔表示不解，但是谢顿并未回答。

抵达川陀大学的时候，盖尔的肌肉已经完全不听使唤，他几乎是被拖出飞车的。

整个校园笼罩在一片光海中，盖尔这才想起川陀世界也应该有太阳。

校园的建筑与川陀其他地方很不一样。这里没有钢铁的青灰色，而是到处充满银色，那是一种类似象牙的金属光泽。

谢顿说：“好像有军人。”

“什么？”盖尔向广场望去，果真看到前方有一名哨兵。

当两人走到哨兵面前时，门口又出现一名口气温和的陆军上尉。

他说：“谢顿博士吗？”

“是的。”

“我们正在等你。从现在开始，你和你的手下都将接受戒严令的监管。我奉命通知你，你们有六个月的时间可以准备迁移到端点星。”

“六个月！”盖尔想发作，谢顿却轻轻按住他的手肘。

“这是我所奉的命令。”军官重复道。

那位军官走开后，盖尔转身对谢顿说：“哈，六个月能干什么？这简直是变相谋杀。”

“安静点，安静点，到我的办公室再说。”

谢顿的办公室并不算大，但是有相当完善、也相当能欺敌的防谍设备。如果有间谍波束射到这里，反射回去的并非令人起疑的静哑，也不是更明显的静电场。对方只会接收到很普通的对话，那是由包含各种声音与腔调的语音库随机产生的。

“其实，”谢顿从容地说，“六个月足够了。”

“我不明白。”

“孩子，因为在我们这种计划中，他人的行动全都能为我所用。我不是告诉过你，陈主委是有史以来思维模式被分析得最彻底的一个人。若不是时机和状况已经成熟，确定我们将得到预期的结果，我们根本不会引发这场审判。”

“但是您能够安排——”

“——被流放到端点星？有何困难？”谢顿在书桌某个角落按了一下，背后的墙壁立刻滑开一小部分。这个按钮设有扫描装置，只会对他的指纹有所反应。

“里面有几卷微缩胶片，”谢顿说，“你把标着‘端’的那卷取出来。”

盖尔依言取出那卷胶片，谢顿将它装到投影机上，并且递过来一副接目镜。盖尔将接目镜调整好，眼底就展现出微缩胶片的内容。

他说：“可是这……”

谢顿问道：“你为何吃惊？”

“您已经花了两年时间准备迁移吗？”

“两年半。当然，我们原来无法确定他会选择端点星，但我们希望他会如此决定，所以我们根据这个假设来行动……”

“谢顿博士，可是为什么呢？您为什么要作这样的安排？如果留在川陀，不是一切都能掌握得好得多吗？”

“啊，这里头有好几个原因。我们去端点星工作，会得到帝国的支持，不会再引发危及帝国安全的疑惧。”

盖尔说：“可是当初您引起那些疑惧，正是为了要他们判您流放，这我还是不懂。”

“要让两万多户人家，心甘情愿地移民到银河的尽头，似乎是不太可能的事。”

“但是何必强迫他们去呢？”盖尔顿了顿，“不能告诉我原因吗？”

“时辰未到。目前能让你知道的，是我们将在端点星建立一个科学避难所。而另一个则会建在银河的另一端，或者可以说，”他微微一笑，“在‘群星的尽头’。至于其他的事，我很快就要死了，你将比我看到得更多——别这样，别这样子。不要吃惊，也不必安慰我。我的医生都说，我顶多只能再活一两年。可是在此之前，我将完成一生中最大的心愿，这也就死而无憾了。”

“您离世后，又该如何呢？”

“啊，自然会有后继者——或许你自己也是其中之一。这些人将为我的计划踢出临门一脚，也就是在适当的时机，以适当的方式煽动安纳克里昂叛变。从此之后，一切就会自行运作。”

“我还是不了解。”

“你会了解的。”谢顿布满皱纹的脸孔，同时显现出安详与疲惫。“大多数人将会去端点星，但少数人要留下来。这些都不难安排——至于我自己，”他最后一句话非常小声，盖尔只能勉强听见他说的是：“吾事已毕。”

第二篇  百科全书编者

端点星：……它的位置偏远（请参考星图），与其在银河历史中扮演的角色形成强烈对比。但正如许多作家一再不厌其烦所指出的，这乃是历史的必然结果。端点星位于银河旋臂的最前缘，是伴随该处一颗孤独恒星的唯一行星。它自然资源贫乏，也几乎毫无经济价值，被发现了五个世纪，仍然没有移民迁入，直到百科全书编者登陆……

……下一代长大后，端点星的角色不可避免地起了变化，不再只是川陀心理史学家们的附属品。随着安纳克里昂的叛变，以及首任市长塞佛・哈定的势力逐渐崛起……

——《银河百科全书》

01

在办公室明亮的一角，路易・皮翰纳正在书桌前埋头苦干。许多工作需要他协调，许多人力需要他规划，千头万绪必须理得井井有条。

五十年过去了，他们花了五十年的时间，将这个“百科全书第一号基地”建立成一个完善的机构。这五十年的光阴，全都花在搜集资料以及准备工作上。

如今准备工作终于告一段落。五年之后，银河有史以来最伟大的巨著即将出版第一册。此后每隔十年会再出一册，时程定得像机械装置一般准确。同时还将出版许多附册，刊载重要时事的相关专文，直到……

当书桌上的蜂鸣器低声呜呜作响时，皮翰纳不安地挪动了一下。他几乎忘了还有一个约会。他赶紧按下开门的掣钮，便从眼角瞥见塞佛・哈定魁梧的身材出现在门口。不过，皮翰纳并没有抬起头来。

哈定自我解嘲地微微一笑。他的确有急事，但是并未表现出任何不悦，因为他很了解，皮翰纳对于打扰他工作的任何人或任何事，一律采取这种不闻不问的傲慢态度。哈定只是坐到书桌另一侧的椅子上，耐心地等待着。

现在，只有皮翰纳的铁笔划在纸上所发出的沙沙声，除此之外没有任何的声音或动作。哈定从背心口袋掏出一枚两信用点的硬币，顺手弹到空中。硬币在空中飞快翻滚，不锈钢的表面光芒闪动。然后哈定伸手抓住硬币，再将它弹出去，懒洋洋地盯着闪烁的反光。在这颗一切金属仰赖进口的行星上，不锈钢还真是货币的适当材料。

皮翰纳终于抬起头，眨了眨眼睛。“停下来！”他的语气充满不悦。

“啊？”

“别再丢那可恶的硬币了。”

“喔。”哈定将硬币放回口袋，“你忙完的时候，请告诉我一声好吗？我已经答应他们，在新下水道的计划付诸表决之前，一定赶回市议会去。”

皮翰纳叹了一口气，起身离开书桌。“我有空了，但是希望你别拿市政府的公事来烦我。拜托，你自己处理就好了，百科全书已经占了我全部的时间。”

“你听到新闻了吗？”哈定以冷静的口气问道。

“什么新闻？”

“就是端点市超波接收站两小时前收到的新闻，安纳克里昂星郡的皇家总督已经自立为王了。”

“哦？那又怎么样？”

“那就意味着，”哈定答道，“我们和帝国内域的联系被切断了。我们早已预料到这件事，可是这于事无补。安纳克里昂刚好横跨我们和川陀、圣塔尼，以及织女星系的最后一条贸易路线之上。以后我们的金属要从哪里进口呢？过去六个月，我们未能弄到任何的钢和铝，现在更是一点办法也没有了，除非安纳克里昂的国王大发慈悲。”

皮翰纳不耐烦地“啧”了好几声。“那就从他那里进口好了。”

“但是我们能这样做吗？皮翰纳，听我说，根据设立这个基地的特许状，百科全书委员会之下的理事会拥有完全的行政权。我这个端点市的市长，仅有的权力大概只能在一旁擤鼻涕，如果想要打个喷嚏，还得先请你签一张行政许可令。好吧，就让你和理事会来作决定。我现在以本市的名义请求你，赶快召开一个紧急会议，我们的繁荣全赖于和整个银河的畅通贸易。”

“好了！别把竞选演说搬到这里来。哈定，给我听好，理事会并没有禁止在端点星上成立市政府。我们了解这是确有必要的，因为自从基地建立以来，五十年间人口已有大幅的增加，而且和百科全书无关的居民越来越多。但是这并不意味着，我们这个基地首要的、也是唯一的目的——出版网罗人类全体知识的百科全书——已经不复存在。哈定，我们是一个国立的科学机构。我们不能、不可以，也绝不会介入任何的地方性政治。”

“地方性政治？皮翰纳，看在皇帝陛下脚趾的份上，这是攸关生死存亡的大事。端点星自身并不能维持一个机械化文明。这里极端缺乏金属，这点你应该很明白。在这颗行星的表壳岩石里，完全找不到一丁点的铁矿、铜矿或铝矿，其他的金属也几乎都没有。假如那个所谓的安纳克里昂国王吃定我们，你想想看，你的百科全书命运又会如何？”

“吃定我们？你难道忘了，我们是直属于皇帝陛下的机构，不是安纳克里昂星郡或者其他任何行政区的一部分。这点给我牢牢记住！我们这里是皇帝陛下直辖的区域，没有任何人敢碰我们，帝国会好好保护端点星的。”

“那么，现在安纳克里昂的皇家总督自立门户，帝国为什么不阻止呢？而且何止安纳克里昂，帝国最外围至少有二十个星郡，事实上就是整个的‘银河外缘’，全都已经各自为政了。我告诉你，我对帝国根本不敢抱什么指望，更不相信它有能力保护我们。”

“胡扯！皇家总督和国王——又有什么两样？帝国里面一向有各式各样的政治主张，不同的人有不同的治国理念。过去也曾经有总督叛变，也有皇帝因而被罢黜或遇刺，但是这些可曾动摇帝国的根本？哈定，忘掉这个消息吧，这不关你我的事。我们是彻头彻尾的——科学家，我们的志业就是银河百科全书。喔，对了，我差点忘了。哈定！”

“什么事？”

“管管你的那份报纸吧！”皮翰纳的声音带着愤怒。

“你是指《端点市日报》吗？那不是我的，它是一家私人企业。它哪里惹到你了？”

“这几个星期，它一直在鼓吹要扩大庆祝基地建立五十周年纪念。建议把这一天定为公定假日，还倡导一些极不合宜的庆祝活动。”

“这有什么不好呢？三个月之后，电脑钟就会开启‘穹窿’。我认为穹窿首度开启是一件大事，你不这么认为吗？”

“哈定，这并不适合举办愚蠢的庆典。穹窿的开启只是理事会的事。如果我们获得任何重要的讯息，一定会立刻向大众宣布。就这么敲定，请务必向日报解释清楚。”

“皮翰纳，很抱歉，但是端点市宪章上保证了一点小事，叫做新闻自由。”

“或许吧，但是理事会却不吃这一套。哈定，我可是皇帝陛下派驻端点星的钦命代表，在这方面我有绝对的权力。”

从哈定的表情，看得出他在尽最大的努力强忍怒意。他绷着脸说：“我还有最后一个消息，正是要对你这位钦命代表报告的。”

“跟安纳克里昂有关吗？”皮翰纳紧绷着嘴唇，感到厌烦透了。

“对。两个星期后，安纳克里昂将派遣一名特使到这里来。”

“特使？到这里来？安纳克里昂派来的？”皮翰纳沉思许久，“来干什么？”

哈定站起来，将椅子推回书桌旁边。“我让你猜猜看。”

他随即离去——连个招呼都没有打。

02

安瑟姆・浩・若缀克是安纳克里昂国王派到端点星来的特使，他是普洛玛的副提督，此外还拥有五六项其他头衔。他的名字中间那个“浩”，代表的正是贵族血统。当他抵达端点星时，哈定亲自到太空航站迎接，并且安排了隆重的外交礼节。

这位副提督带着僵硬的微笑，微微弯下腰，将手铳从皮套中取出来，铳柄朝前递给哈定。哈定也还以相同的礼数，他递过去的手铳还是特地借来的。完成这个仪式后，就代表双方从此建立起友谊与善意。即使哈定注意到若缀克肩处的突起，也谨慎地视而不见。

在迎接特使的地面车周围，前后左右都簇拥着一群职位较低的官员。整个车队以游行般缓慢的速度开向“全书广场”，沿途都有许多热情民众夹道欢迎。

副提督一直以军人与贵族应有的矜持，接受着群众的欢呼。

他对哈定说：“这座城市就是你们整个的世界？”

哈定努力提高音量，才能压过鼎沸的人声。“阁下，这里是个新的世界。在我们这颗不起眼的行星短得可怜的历史中，很少有像您这么尊贵的贵族莅临巡视。因此，群众才会这般如痴如狂。”

当然，这位“尊贵的贵族”并没有听出话中的讽刺之意。

他若有所思地说：“五十年前建立的。嗯——嗯！市长，你们一定还有很多未开发的土地，难道从来没有想到划分成领地？”

“目前为止，还没有这个需要。我们的人口相当集中，我们必须如此，这全是为了那套百科全书。也许有一天，当我们的人口增长到……”

“真是一个奇怪的世界！你们没有农民吗？”

哈定感到这位大人不断在套他的话，不过技巧相当拙劣，不必多少敏锐度便能察觉出来。哈定只是随口答道：“没有——也没有贵族。”

若缀克大人扬起眉毛。“那你们的领导者……等一下我要跟他碰面的那位？”

“您是指皮翰纳博士？对！他是理事会的主席——还是皇帝陛下的钦命代表。”

“博士？没有别的头衔吗？一名学者？地位竟然比市长还要高？”

“啊，当然啦。”哈定亲切地答道，“这里的人多少都算是学者。毕竟这里是皇帝陛下直辖的科学基地，而不是一个普通的世界。”

哈定故意将“皇帝陛下直辖”稍微加重了语气，这似乎令副提督有点不知所措。在车队抵达“全书广场”之前，他一直维持着若有所思的沉默。

即使哈定对下午与晚间的活动感到万分无聊，至少有一件事令他满意。那就是他注意到皮翰纳与若缀克这两个人，虽然在见面时表现得非常热络而且相互尊重——骨子里彼此却极为厌恶。

若缀克大人到百科全书大楼进行“视察”的时候，一直带着茫然的神情聆听皮翰纳的解说。他们经过巨大的数据影片储藏室以及无数间放映室，从头到尾他都不失礼貌地带着空洞的微笑，耐心听着皮翰纳急促的介绍。

走下一层又一层，经过了写作部、编辑部、出版部、影视部，他才终于说出他的第一句感想。

“这一切都非常有趣，”他说，“但是对成年人而言，却似乎是个奇怪的职业。这种工作有什么用处？”

哈定注意到，对于这个评语皮翰纳无言以对，但是从他脸上的表情，却看得出他绝对不同意。

晚餐时的情形却几乎与下午完全相反，自始至终都是若缀克大人在说话。他不厌其烦地叙述最近安纳克里昂与新近独立的邻邦司密尔诺王国开战时，自己担任营长所立下的彪炳战功。他滔滔不绝，越说越兴奋，连技术性细节也巨细靡遗。

这位副提督的故事讲到晚餐结束还意犹未尽，职位较低的官员一个个趁机告退。皮翰纳与哈定则陪着他走到阳台，在夏日黄昏的温暖空气中偷闲片刻。直到这时，他才总算将大败敌军星舰的光荣战果报告完毕。

“现在，”他兴致勃勃地说，“该言归正传了。”

“洗耳恭听。”哈定喃喃答道，他仰靠在椅子上，撑起两条椅腿来回地摇晃，同时点燃一根长雪茄——那是织女星系进口的，他突然想到所剩不多了。

银河高高悬在天空，透镜状的朦胧从地平线一端延伸到另一端。此处位于银河的边缘，天际仅有少数几颗寒星，与壮丽的银河根本无法相比。

“当然，”副提督说，“所有的正式会谈，包括签署文件等等无聊的技术性细节，都要在你们……你们管你们的议会叫什么？”

“理事会。”皮翰纳冷淡地答道。

“真是古怪的名字！反正，那些都是明天的事。不过我想，现在最好先来解决一些可能的障碍，大家开诚布公，好不好？”

“这话的意思是——”哈定立刻追问。

“很简单。在银河外缘这一带，如今局势已经有些改变，你们这颗行星的现状也变得有点暧昧不明。如果我们能对目前的状况达成共识，对双方都会非常方便。对了，市长，这种雪茄还有没有？”

哈定万分不愿地拿了一根给他。

若缀克大人将雪茄放在鼻端闻了闻，发出高兴的“咯咯”笑声。“织女烟草！你从哪里弄来的？”

“这是上次的船货，不过现在没剩几根了。天晓得我们何时能再补货——或许没有机会了。”

皮翰纳皱起眉头，他不会抽烟，因此很讨厌烟味。“阁下，我想了解一下，您的任务就只是来厘清现状吗？”

若缀克大人一面点头，一面使劲喷出第一口烟。

“既然如此，一句话就能说清现状。百科全书基地的地位仍如往昔一样。”

“啊！那么所谓往昔的地位又是什么？”

“是一个国立科学机构，是神圣威严的皇帝陛下直辖的领域。”

这位副提督似乎不为所动，只顾吐着烟圈。“皮翰纳博士，很好的理论。我能想象你还拥有盖了国玺的特许状——但是当今实际的局势又是如何？面对司密尔诺，你们要如何自处？你要知道，他们的首都离你们很近，可不是五十‘秒差距’那么遥不可及。此外，别忘了还有高努姆和洛瑞斯。”

皮翰纳说：“我们和任何星郡都没有瓜葛，我们是皇帝陛下的……”

“它们不是星郡，”若缀克大人提醒他，“它们已经是王国了。”

“就算是王国吧，我们仍然和他们没有任何瓜葛。身为一个科学机构……”

“科学个屁！”对方突然开骂，“我们就要眼睁睁看着端点星被司密尔诺拿下，你这些鬼名目有个屁用？”

“可是皇帝陛下呢？他怎么可能坐视不顾？”

若缀克大人冷静下来，继续说：“好吧，皮翰纳博士，你尊重皇帝陛下的御产，安纳克里昂其实也一样，问题是司密尔诺可不这么想。请记住一件事，我们刚跟皇帝陛下签订一项条约——明天我会呈一份副本给你们的理事会。根据这项条约，我们有义务代表皇帝陛下维持‘前安纳克里昂星郡’境内的秩序。我们的责任至为明确，对不对？”

“当然，但是端点星并不属于安纳克里昂星郡。”

“可是司密尔诺……”

“我们也不属于司密尔诺星郡，我们不属于任何一个星郡。”

“司密尔诺知道这件事吗？”

“我才不管他们知不知道。”

“可是我们得管。我们两国的战争刚刚结束，他们至今还占领我们的两个星系。端点星位于我们两国之间，占有极重要的战略地位。”

哈定听得厌了，插口道：“阁下，请问您究竟有什么提议？”

这位副提督似乎早已不想再拐弯抹角，他立刻单刀直入、简单明了地说：“情况好像非常明显，因为端点星无法自卫，安纳克里昂为了自身的安全，必须负起保卫端点星的责任。你们应该了解，我们绝对无意干涉内政——”

“哼，哼。”哈定发出几声干笑。

“——但是我们相信，就各方面来说，让安纳克里昂在这颗行星建立一座军事基地，都会是一项最佳的措施。”

“这就是你们想要的——在端点星广大无人的土地上建立军事基地——就这样而已吗？”

“嗯，当然啦，还有这个防卫部队的补给问题。”

哈定让椅子恢复四脚着地，双肘搭在膝盖上。“现在我们谈到问题的症结了，让我们就明说吧。端点星今后要接受你们的保护，并且要向你们进贡。”

“不是进贡，是纳税。我们保护你们，你们付出合理的代价。”

皮翰纳在椅子上猛力一拍，发出一声巨响。“哈定，让我来说。阁下，我绝不会付半个信用点给安纳克里昂或司密尔诺，也不会为你们的地方性政治或小小战争出任何经费。我告诉你，这里是免税的国立机构。”

“国立？皮翰纳博士，但我们才是这里的‘国’，而我们不要再‘立’了。”

皮翰纳气冲冲地站起来。“阁下，我是神圣威严……”

“……皇帝陛下的钦命代表。”若缀克以尖酸的语气唱和，“我却是安纳克里昂国王的钦命代表。皮翰纳博士，安纳克里昂离这里近多了。”

“让我们谈正经事吧。”哈定劝道，“阁下，你们要如何征收所谓的税金？愿意接受现物吗，例如麦子、马铃薯、蔬菜、牲畜？”

副提督瞪大眼睛。“搞什么鬼？我们要那些东西做什么？我们自己都生产过剩了。我指的当然是黄金。若是你们刚好盛产铬或钒，那就更好了。”

哈定哈哈大笑。“盛产？我们甚至连铁都不产。黄金！来，看看我们的钱币。”他将一枚硬币扔过去。

若缀克大人掂掂那枚硬币，又仔细看了看。“什么做的？钢吗？”

“没错。”

“我不懂。”

“端点星几乎不产任何金属，所有的金属都靠进口。因此，我们没有任何黄金，除了能够付你们几千袋马铃薯，其他什么都拿不出来。”

“那么——工业制品呢？”

“既然缺乏金属，我们又怎么制造机器？”

沉默一阵子之后，皮翰纳再度试图说服对方。“这整个的讨论都太离谱了。端点星并不能算一个世界，只是一座科学基地，专门负责编纂一部伟大的百科全书。太空啊，老兄，你难道一点都不尊重科学吗？”

“百科全书又不能让我打胜仗。”若缀克大人皱起眉头，“所以说，这是个完全不事生产的世界——而且十之八九无人居住。好吧，你们可以用土地来抵付。”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皮翰纳问。

“你们这个世界根本没有什么人，那些无人居住的土地也许很肥沃。安纳克里昂的许多贵族都希望能扩充他们的领地。”

“你难道想提议说……”

“皮翰纳博士，不必表现得那么惊慌，这里的土地足够我们分的。如果一切都能按照计划进行，而你们又充分合作，我们也许还能安排一下，让两位不但没有损失，还能荣获贵族头衔，并且获赐领地。我想，两位了解我的意思吧。”

皮翰纳冷笑一声。“谢谢你的好意！”

这时哈定以直率的口吻说：“安纳克里昂能不能提供我们足够的钚元素？我们的核电厂只剩几年的存量了。”

皮翰纳倒抽一口凉气，接下来是好几分钟的死寂。当若缀克大人再度开口时，语气竟然变得与先前完全不一样了。

“你们有核能？”

“当然啦，这有什么不寻常吗？我相信核能的历史至少有两万年了，我们为什么不能用呢？唯一的问题就是钚的取得有些困难。”

“是啊……是啊。”特使大人停了一下，然后心虚地说：“好吧，两位先生，我们明天再讨论这个议题。我要告辞了……”

皮翰纳望着他的背影，咬牙切齿地说：“这只超级大笨驴！简直令人无法忍受……”

哈定插嘴道：“也不尽然，他只是那个环境的产物罢了。他只懂得一件事，‘我有枪，你没有’。”

皮翰纳气急败坏地转身面向哈定。“你跟他大谈军事基地和贡品，到底是什么意思？难道你疯了？”

“不，我只是顺水推舟，让他把心里的话通通说出来。你也该注意到，他已经不小心说溜了嘴，向我们透露了安纳克里昂真正的企图——那就是，将端点星划分成他们的封地。当然，我可不想让这种事发生。”

“你不想，你不想！你以为自己是谁？我还要问你，你对他大吹我们的核电厂又是什么意思？唉，你这样说，唯一的结果是让我们变成攻击目标。”

“不对，”哈定咧嘴一笑，“是变成‘绝对不能攻击的目标’。我提出这个问题，难道原因不明显吗？这样便证实了我原来强烈怀疑的一件事。”

“那是什么事？”

“安纳克里昂已经不再拥有核能。倘若他们还有，这位大人一定会知道核能发电老早不用钚元素作原料了。从这一点我们就可以推论，银河外缘的其他世界也都没有核能了。至少司密尔诺绝对没有，否则在他们最近的战争中，安纳克里昂不可能赢得大多数的战役。这点很有趣，你说对不对？”

“哼！”皮翰纳带着怒气离去，哈定却很有修养地微笑着。

哈定丢掉抽完的雪茄，抬头仰望伸展在天际的银河。“他们回归到了石油和煤炭的时代，是吗？”他喃喃自语。至于他还想到些什么，这时都还藏在心里。

03

前些日子，哈定否认他拥有《端点市日报》，表面上是说实话，事实上却没有那么单纯。当初，在倡导建立端点星自治市的运动中，哈定始终是运动的领导人物；而在端点市政府成立之后，他又当选为首任市长。因此，虽然哈定名下没有半点日报的股份，他却以间接的手段，控制着其中的百分之六十。

这不足为奇，方法多的是。

因此之故，一旦哈定向皮翰纳建议，也应该让他出席百科全书理事会的会议，日报便不约而同地开始鼓吹同样的主张。后来，还因此召开基地有史以来首度的群众大会，一致要求市政府应该在“国家级”政府中占有一席之地。

最后的结果，是皮翰纳不得不勉强接受。

这时，哈定在理事会中敬陪末座，穷极无聊地想着，为什么科学家都是九流的行政人员。或许只因为他们惯于处理弹性较少的自然现象，而不懂得如何应付善变的人心。

坐在哈定左边的是汤玛兹・瑟特与裘德・法拉，右边的则是卢定・克瑞斯特与叶特・富汉，而主席就是皮翰纳本人。哈定与所有的理事当然都相熟，但是他们在这个场合中，好像都故意端起一点特别的架子。

在会议开头的例行程序中，哈定一直都在假寐。直到皮翰纳举起杯子喝了一口水，准备进入正题时，哈定才及时恢复清醒。皮翰纳发言道：“我非常荣幸有这个机会，向理事会报告下列事项：上次会议后，我接到一个重要的通知——帝国的总理大臣道尔文大人，将在两星期后莅临端点星。毫无疑问，只要他向皇帝陛下禀报这里的情况，我们和安纳克里昂的紧张关系就会有完全令人满意的改善。”

他微微一笑，对着坐在另一头的哈定说：“这项消息的详细内容已经转交日报。”

哈定暗自感到好笑。这似乎很明显，皮翰纳所以会允许他参加这个“圣会”，原因之一就是要在他面前夸耀这个消息。

哈定故作镇静地说：“请各位不要言不及义，你们认为道尔文大人是来做什么的？”

汤玛兹・瑟特首先发言。他在发表正式谈话时有个坏习惯，就是喜欢用第三人称来称呼对方。

“显然，”他陈述道，“哈定市长是一位精明的政治人物。他不可能不知道，皇帝陛下绝对不会允许直接的权益受到侵害。”

“为什么？如果真的发生这种事，皇帝陛下又会如何处置？”

这句话引起其他人的反感。皮翰纳说：“你不遵守议事规则。”然后，他又加上一句：“此外，还发出几近叛国的言论。”

“这算是对我的答复吗？”

“是的！如果你没有别的话要说……”

“别急着下结论，我还想问一个问题。除了这个外交手段——它究竟有没有用还很难说——我们面对安纳克里昂的威胁，到底有没有采取任何具体的因应措施？”

叶特・富汉抚摸着他深红的八字胡。“你看到了威胁，是吗？”

“你看不到吗？”

“几乎没有。”他露出虔敬的神态，“皇帝陛下……”

“太空啊！”哈定感到烦透了，“这算是哪门子？每隔一会儿就会有人提起‘皇帝陛下’或是‘帝国’，好像是念什么咒语一样。皇帝陛下远在几千秒差距之外，我很怀疑他会对我们有一丁点的关心。即使真的关心，他又能如何？过去这个星域的确有皇家舰队巡弋，不过现在却是那四个王国的势力范围，而安纳克里昂正是四王国之一。听好，打仗要靠枪炮，不是靠嘴皮子。

“现在听我说。我们原本有两个月的缓冲期，主要是因为我制造了假象，让安纳克里昂以为我们拥有核武器。不过，大家都知道这是我胡诌的。我们虽然拥有核能，却只能做商业用途，而且他妈的少得可怜。他们很快就会发现真相，如果以为他们开得起这个玩笑，你就大错特错了。”

“亲爱的市长……”

“且慢，我还没有说完。”哈定已经进入状况，他就喜欢这种感觉，“把总理大臣拖下水是非常不错的主意，但是弄来几枚超级核弹才真的妙。各位理事，我们已经浪费了两个月，不太可能有另外两个月再让我们浪费了。你们打算怎么做？”

这回轮到卢定・克瑞斯特发言，他的长鼻子气得起了皱纹。“假如你想提议将基地武装起来，我可是一个字也不要听。因为那就代表我们一脚跨进了政治圈。市长先生，我们这里是一个纯粹的科学基地。”

瑟特又补充一句：“此外，他根本不了解，建立武力就需要动员，就得抽调百科全书的重要工作人员。无论如何，这种事都不能发生。”

“非常正确。”皮翰纳表示同意，“百科全书第一——永远如此。”

哈定不禁在心中呻吟。这些理事的脑袋，似乎都被百科全书搞坏了。

他以冰冷的语气说：“本理事会有没有想过，端点星除了负责编纂百科全书之外，是否可能有其他的意义？”

皮翰纳回答说：“哈定，我无法想象除了百科全书，基地还能有什么其他目标。”

“我不是指基地，我是说‘端点星’。恐怕你们还搞不清楚状况。端点星上共有百万居民，直接参与百科全书工作的顶多只有十五万人。对我们其他人而言，这里是家园。我们生在这里，长在这里。和我们的家园、农庄或工厂比起来，百科全书对我们没什么了不起的意义。我们要起来保卫……”

他的话被众人的呼喊声打断了。

“百科全书第一。”克瑞斯特义正辞严地说，“我们必须完成这项任务。”

“去你的鬼任务。”哈定吼道，“五十年前或许如此，现在已经是新的一代了。”

“这没有什么关系，”皮翰纳回嘴道，“我们仍是科学家。”

哈定逮到大做文章的机会了。“是吗，你们是吗？那只是美丽的幻觉吧？你们这班人，正好是整个银河数千年错误的缩影。你们准备在这里待几个世纪，只是为了整理上个仟年科学家的工作，这算是哪门子科学？你们有没有想过继续研究发展，改良并延伸既有的知识？根本没有！你们以抱残守缺为满足。整个银河都是如此，天晓得这种现象已经多久了。银河外缘为什么会发生叛乱，各方的联系为什么会中断，小型战争为什么永无休止，整个星域为什么都失去核能而回到原始的化学能科技，这就是真正的原因。”

“倘若你们问我有什么看法，”哈定咆哮道，“我会说银河帝国就要亡啦！”

他就此打住，坐下来调匀呼吸。有两三个人同时抢着回应，他却没有注意听。

克瑞斯特站起来。“市长先生，你发表这些疯疯癫癫的言论，我实在不知道你居心何在。你根本没有提出任何建设性的意见。主席，我提出动议，市长的发言不要列入记录，让我们从被他打断的地方继续讨论。”

这时裘德・法拉准备做第一次发言。在此之前，即使讨论进行到最热烈的时候，他也完全没有插嘴。但是一旦开口，他低沉的声音就重重敲击每个人的耳膜，重得可以媲美他三百磅的身躯。

“各位，我们是不是忘了一桩事？”

“什么事？”皮翰纳不悦地问。

“一个月之后，我们将要庆祝基地五十周年纪念。”法拉一贯的说话技巧，就是能将最普通的事也说得深奥无比。

“那又怎么样？”

“到了周年庆那一天，”法拉不急不徐地继续说，“哈里・谢顿的穹窿将会开启。你们有没有想过里面是什么？”

“我不知道，大概是应景的东西吧。也许是一段发表贺词的影像。我认为，我们完全不必强调穹窿的重要性，虽然日报——”他瞪了哈定一眼，哈定则咧嘴一笑。“——的确试图在这方面大做文章。我已经叫他们闭嘴了。”

“啊，”法拉说，“但是也许你猜错了呢。你有没有想到过——”他顿了一下，将一根手指放在又小又圆的鼻头上，“——穹窿可能开启得正是时候。”

“你的意思是说，正好不是时候？”富汉低声抱怨，“我们需要烦心的事已经够多了。”

“还有比哈里・谢顿的讯息更重要的事吗？我可不相信。”法拉显得越来越庄严神圣，哈定若有所思地看着他。他葫芦里到底卖的是什么药？

“事实上，”法拉高高兴兴地说，“你们似乎都忘记了，谢顿是当代最伟大的心理学家，也是我们这个基地的创始人。我们可以合理地假设，谢顿曾经运用他所创立的科学，推算出不久之后可能的历史轨迹。果真如此，我再强调一遍，这很有可能，那么他一定想出了警告我们的方法，或许还会指出解决之道。他极为重视百科全书这项计划，想必大家都知道吧。”

会议桌上弥漫着一股困惑的气氛。皮翰纳干咳了一声，“好吧，我不予置评。心理学是一门伟大的科学，可是——我想，现在并没有心理学家在场。我们似乎无法作出任何确定的结论。”

法拉转头问哈定说：“你不是曾在艾鲁云门下攻读心理学吗？”

哈定以十分向往的口气答道：“是的，不过我没有读完，后来我对理论感到厌倦了。我原本想要成为一名心理工程师，但是此地缺乏足够的设备。所以我退而求其次——进入政治圈。事实上，两者可说殊途同归。”

“那么，你认为穹窿里面藏着什么？”

哈定谨慎地回答：“我不知道。”

接下来的会议，哈定没有再发一言——即使议题又回到帝国总理大臣身上。

事实上，他根本没有再听下去。他发现了一个重要的新方向，所有的事都在朝这个方向发展。纵使目前线索不多，但是也足够了。

心理学就是其中的关键，这点他十分肯定。

他尽力回忆曾经学过的心理学理论——从那些残存的知识中，他一开始就捕捉到一个想法。

像谢顿这样伟大的心理学家，他对人类的情感与本能反应之洞悉，已足以让他广泛地预测未来历史的大趋势。

而这代表着什么呢？

04

道尔文大人嗜吸鼻烟。他留着长发，不过从精巧的鬈曲发式看来，那显然并不是自然卷，他还喜欢不时抚弄两侧金黄色的蓬松鬓须。此外，这位大人说话过于装腔作势，并且在许多字眼后面加上“儿”音。

哈定对这位尊贵大臣的第一印象就是反感，一时之间自己也想不出什么好理由。喔，对了，他发表意见之际，总是喜欢摆出优雅的手势，还有每次表示肯定的时候，他都会刻意表现出纡尊降贵的姿态。

但是这些都不重要，现在唯一的问题是把他找出来。半小时之前，道尔文大人与皮翰纳双双失踪——连半个人影都不见了，真该死。

哈定相当确定皮翰纳一定很得意——因为自己未能参加他们的初步讨论。

不过，刚才有人在这一层楼的这个侧翼看见皮翰纳，所以只要一扇一扇门查看就行了。查过半数的房间后，哈定突然叫道：“啊！”然后立刻跑进那间漆黑的放映室。里面的屏幕上，正清楚地映出道尔文大人精巧发式的轮廓。

道尔文大人抬起头来说：“啊！哈定。你正在寻觅我们，对不？”他掏出鼻烟盒——哈定注意到上面有过多的装饰，而且手工也不高明。由于哈定礼貌地婉谢，大人自己吸了一撮，并露出优雅的微笑。

皮翰纳皱着眉头，哈定却故意视而不见。

直到道尔文大人盖上鼻烟盒，发出了“咔嗒”一声，才打破了这段短短的沉默。他将鼻烟盒放好，对哈定说：“哈定，你们的这套百科全书，乃是杰出的成果儿。的确很了不起，称得上有史以来最壮伟的成就儿之一。”

“阁下，我们也大多这么想。然而这项成就至今尚未全部完成。”

“由小看大，我已经看出你们这个基地效率非凡，我一点儿也不担心。”他对皮翰纳点了点头，后者高兴万分地鞠躬还礼。

皮翰纳真会逢迎，哈定心里这么想。“阁下，我并非抱怨这里工作效率太低，可是安纳克里昂的效率绝对更高——不过却是用在毁灭的途径上。”

“啊，是的，安纳克里昂儿。”大人不以为然地挥挥手，“我刚打那儿来，万分原始的行星。真是无法想象，人类怎能住在银河外缘这儿。文明人士最基本的生活所需，这儿几乎全都没有，也不能提供舒适便利的最基本条件，还完全废弃了……”

哈定冷不妨插嘴道：“不幸的是，安纳克里昂人却有开启战端的基本所需，以及毁灭敌方的基本条件。”

“没错儿，没错儿。”道尔文大人似乎有点不高兴，或许是因为他的话半途被打断。“但是我们还不准备谈公事儿。真的，现在我还在忙别的。皮翰纳博士，你不是还要给我看第二册吗？请吧。”

灯光立刻关闭，接下来的半小时中，根本没有人理会哈定，仿佛他这个人已经跑到安纳克里昂去了。屏幕上所投射的百科全书内容，对哈定而言没有什么意义，他也懒得浪费这个精神。反倒是道尔文大人，竟不时表现出相当真诚的兴奋。哈定还注意到，当这位大人在兴奋的时候，他话中的“儿”音就全部不见了。

灯光再度开启时，道尔文大人说：“精彩至极，真正精彩至极！哈定，你会不会刚好对考古学有兴趣儿？”

“啊？”哈定从神游状态中清醒过来，“不敢，阁下，我不敢说有兴趣。我原本想成为心理学家，最后决定献身政治。”

“啊！那是确确实实有趣儿的学问。本大人，我自个儿，你知道吗——”他掐了一大撮鼻烟，猛吸了几下，“对考古学也稍有涉猎。”

“真的吗？”

皮翰纳打岔道：“大人对这个领域极为精通。”

“嗯，也许吧，也许吧。”大人得意洋洋地说，“我在这门科学上花了无数苦功。事实上，可说是饱览群书儿。你可知道，我读遍了久当、欧必贾西、克罗姆威尔等等大考古学家的所有著作。”

“我当然听说过这些考古学家，”哈定说，“但是从来没有读过他们的著作。”

“亲爱的朋友，改天你真该读一读，保证受益无穷。啊，我认为这趟儿来到银河外缘真不虚此行，因为让我看到了拉玛斯的绝版书儿。你们可相信，在我们的图书馆一本儿都找不着。对啦，皮翰纳博士，你答应过要复制一本儿给我带回去，可没忘记吧？”

“这是我的荣幸。”

“你们一定知道，”道尔文大人开始说教，“对于‘起源问题’，拉玛斯提出过一个崭新而且万分有趣儿的说法，我原本都还不晓得。”

“什么问题？”哈定追问。

“我是说‘起源问题’。你该知道吧，就是人类发源于何处儿这个大谜儿。你们一定知道，一般的理论都认为人类最初发源于一个行星系统儿。”

“喔，对，我知道。”

“当然啦，没人儿知道到底在哪儿——已经淹没在远古遗迹儿中。然而，有不少人儿提出过各种理论。有人儿认为是天狼星，也有人儿坚持是南门二，或是金乌，或是天鹅座六十一号儿——你们可注意到，这些恒星都在天狼星区。”

“拉玛斯又是怎么说的？”

“嗯，他完完全全另辟蹊径儿。他试图用大角星系的第三颗行星上那些考古遗迹儿，证明在没有任何太空旅行迹象之前，那儿已经有人类存在。”

“这就表示那里是人类的故乡吗？”

“也许吧。我得先仔细读读他的书儿，估量他所提出的证据，然后才能下定论。我总得看看他的观察有多可靠儿。”

哈定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拉玛斯的书是什么时候写的？”

“喔——我想差不多八百年前吧。当然啦，大部分的内容儿，都是根据葛林先前的研究结果儿。”

“那您为什么要依赖他的数据？为何不亲自到大角星系去研究那些遗迹？”

道尔文大人扬了扬眉，匆匆吸了一撮鼻烟。“亲爱的朋友，为啥儿去，去干啥儿呢？”

“当然是去找第一手数据。”

“但是有这个必要吗？为了找数据到处乱跑乱窜，实在是舍近求远，没啥儿成功的指望。听我说，我搜集了过去最伟大的考古学家所有的研究记录儿。我拿它们互相比较——然后存异求同——分析彼此的矛盾——再决定哪一种说法最可靠——如此就能取得结论儿。这就是科学方法。起码——”他故意表现得苦口婆心，“这是我的看法。反之亲自跑到天狼星，或者金乌，乃是万分轻举妄动的做法。因为能找着的，考古大师们早就作了完整的研究儿，我们即使到了那儿，也没有希望得到啥新的结果儿。”

哈定礼貌地喃喃道：“我明白了。”

“来吧，阁下，”皮翰纳说，“我想我们该回去了。”

“啊，对，也许真该走啦。”

当他们离开放映室之后，哈定突然说：“阁下，我能请问您一个问题吗？”

道尔文大人露出和气的微笑，还优雅地挥着手来强调他的语气。“当然可以，亲爱的朋友。只要本大人粗浅的学问帮得上忙，都万分乐意效劳儿。”

“阁下，这个问题严格说来不是考古学。”

“不是吗？”

“不是。我的问题如下：去年我们端点星收到一则消息，是关于仙女座三号的第五颗行星上核电厂炉心融解那件事。关于这个意外，我们只得到最简单的报道——详细情形完全不详。不知道大人能否告诉我整件事的来龙去脉。”

皮翰纳噘起嘴。“你怎么拿这种完全无关的问题来打扰大人。”

“皮翰纳博士，一点儿也不会。”总理大臣帮哈定解围，“真的没关系，反正这件事儿也没啥儿好说的。那儿的核电厂的确发生炉心融解，真是一场大灾难，你知道吧。我想那是放射性污染。其实，政府正在认真考虑颁布几条限令，今后要杜绝核能的滥用——不过这种事儿不适合公开，你知道吧。”

“我了解，”哈定说，“但是那个电厂到底出了什么问题？”

“唉，其实，”道尔文大人轻描淡写地说，“谁又知道呢？几年前那儿的核电厂就出过毛病，据说修理和更新的工作做得太差。这年头儿，想要找着真正了解电力系统详细结构的工人儿，真是难喔。”他以沉重的心情又吸了一撮鼻烟。

“您可知道，”哈定说，“银河外缘的那些独立王国，全都已经没有核能了。”

“是吗？我一点儿也不惊讶，个个都是原始的世界——喔，亲爱的朋友，千万别再用‘独立’这个词儿。他们可没有独立，你知道吧。我们和他们签订的条约能够证明这点儿，他们全都承认帝国的宗主权。当然啦，他们必须承认，否则我们根本不会和他们谈判。”

“或许如此，可是他们有太多的行动自由。”

“是的，我想你说得对，可还真不少呢。不过这倒没啥儿关系。这样一来，银河外缘如今得依赖自个儿的资源，对帝国而言多少有点好处。你知道吧，他们对我们没啥儿用。最最原始的世界，几乎没有文明儿。”

“他们过去倒很文明。安纳克里昂曾经是外围星域最富庶的地区之一，我知道它当年几乎和织女星系一样富有。”

“喔，可是，哈定，那是好几世纪前的事儿。你不能从那儿妄下断语。在古老的伟大时代，一切都大不相同。我们没法儿再像古人那样儿，你知道吧。不过，哈定，得了吧，你是我见过最滑头、最顽固的小伙子儿。我不是告诉过你，今天绝对不谈公事儿。皮翰纳博士刚才还特别警告我，说你会想尽法子缠着我，但是应付这种事儿我太有经验。咱们明天再谈吧。”

他们的谈话便到此结束。

05

倘若不算理事会成员与道尔文大人所作的非正式会谈，今天是哈定第二次参加理事会的会议。不过哈定市长心知肚明，在此之前他们还举行过少则一次、多则两三次的理事会，但他就是没有接到开会通知。

哈定还猜得到，若非因为那份最后通牒，这次的会议仍旧没他的份。

那份储存在显像装置中的文件，表面上看起来，好像是两位领导者之间友善的问候函件。然而至少在实质上，它是一份不折不扣的最后通牒。

哈定用手指轻抚着那份文件。它的开头是华丽的问候语：“神圣权威的安纳克里昂国王陛下，致他的好友与兄弟——百科全书第一号基地理事会主席路易・皮翰纳博士。”结尾处则更是夸张，盖了一个巨大的、五颜六色的国玺，繁复的符号几乎让人眼花缭乱。

但无论如何，这仍然是一份最后通牒。

哈定说：“事实证明，我们的时间原本就不多——只有三个月而已。但即使只是这么一点时间，还是被我们浪费掉了。这份文件只给我们一周的期限，我们要怎么办？”

皮翰纳显得愁眉苦脸。“这里头一定有什么不对劲。道尔文大人向我们保证过皇帝陛下和帝国对此事的态度，这点他们明明知道，竟然还会采取这种极端的手段，简直令人难以相信。”

哈定立刻跳起来。“我明白了。你把所谓的‘皇帝陛下和帝国的态度’知会了安纳克里昂的国王，对不对？”

“我是这么做了——但是在此之前，我曾经把这个提议交付理事会表决，结果大家一致赞成。”

“表决是什么时候举行的？”

皮翰纳恢复了主席的尊严。“哈定市长，我想我并没有义务回答你这个问题。”

“没关系，反正我也没有太大的兴趣。我只是认为，你那份传达道尔文大人珍贵意见的外交信函，”他咧开嘴角，做出皮笑肉不笑的表情，“是我们收到这个‘善意回应’的直接原因。否则他们可能还会拖得更久一点——不过根据本理事会一贯的态度，我想即使还有时间，对端点星仍然不会有什么帮助。”

叶特・富汉发言：“市长先生，你又是如何得出这个惊人的结论？”

“方法其实相当简单，只是用到一点普遍遭到忽视的东西——常识。你们可知道，人类知识中有一门学问称为符号逻辑，能将普通的语言文字中混淆语意的所有障碍物一一排除。”

“那又怎么样？”富汉追问。

“我利用了这个工具。我在百忙之中，抽空以符号逻辑分析了这份文件。其实对我自己而言，根本不用这么麻烦，因为我很清楚它的真正意义。可是我想对于你们五位科学家，利用符号解释要比我直说来得更容易。”

哈定将原先压在手肘下面的几张纸摊开来。“顺便说一声，这不是我自己做的。”他说，“你们可以看到，在这份分析下面签名的，是逻辑部的穆勒・侯克。”

皮翰纳靠着桌子倾身向前，以便看得清楚一点。哈定继续说：“安纳克里昂的这封信所透露的真正讯息，其实非常容易分析，因为写信的人不是摇笔杆而是拿枪杆的。所以它很容易蒸馏，让赤裸裸的陈述显露出来。若用符号表现，就是你们现在所看到的；倘若翻译成普通语言，大意就是：‘一周之内将我们所要的全数奉上，否则我们就要诉诸武力。’”

五位理事开始逐行研究这些符号，维持了好一阵子的沉默。然后皮翰纳坐下来，忧心忡忡地干咳。

哈定说：“皮翰纳博士，没有什么不对劲吧？”

“似乎没有。”

“好的。”哈定将那几张纸收起来，“现在放在你们面前的，是帝国和安纳克里昂所签定的条约副本——代表皇帝陛下签署这份条约的，正巧就是上周莅临本星的道尔文大人——旁边这张是它的逻辑分析。”

那份条约用细小字体印了满满五页，分析却只有将近半页龙飞凤舞的手稿。

“各位理事，你们看到了，经过分析之后，这份条约的百分之九十都被蒸馏掉，因为那些全都没有意义。而剩下来的内容，可以用很有意思的两句话来总括：

“安纳克里昂对帝国应尽的义务：无！

“帝国对安纳克里昂可行使的权力：无！”

五位理事再度焦急地研读着分析，还拿着条约原文对照检查。当他们忙完后，皮翰纳以惴惴不安的语气说：“这似乎也很正确。”

“那么你承认，这份条约不折不扣就是安纳克里昂的独立宣言，并且还附有帝国的正式承认？”

“似乎就是如此。”

“难道安纳克里昂不明白这一点吗？他们现在一定急着强调独立的地位，因此对于任何来自帝国方面的威胁，自然都会感到如芒刺在背。何况目前的态势很明显，帝国根本无力对他们构成威胁，否则也绝对不会默许他们独立。”

“可是，”瑟特插嘴道，“道尔文大人保证帝国会支持我们，这点哈定市长又要如何解释？这些保证似乎——”他耸耸肩，“嗯，似乎令人满意。”

哈定坐回椅子里。“你可知道，这就是整个事件最有意思的一个环节。我承认刚刚见到那位大人的时候，曾经认为他是全银河最蠢的笨驴——后来事实证明，他其实是一位老练的外交家，而且再聪明不过。我自作主张，将他说的话都录了下来。”

会场中立刻一阵慌乱，皮翰纳吓得连嘴巴都合不拢。

“这有什么了不起？”哈定反问，“我了解这样做非常有违待客之道，也是正人君子所不为的。而且万一当场被大人抓到，还会发生很不愉快的后果。不过他终究没有发现，所以说我成功了，事实就是如此。我将录音复制了一份，一并送到逻辑部，请侯克帮我分析。”

卢定・克瑞斯特问：“分析报告呢？”

哈定答道：“结果可是非常有趣。毫无疑问，这个录音是三份文件中最难分析的。侯克不眠不休工作了两天，终于成功地除去所有无用的废话和修词，以及没有实质意义的言论。简单地说，就是抽丝剥茧。结果他发现没有任何东西剩下来，所有的命题都互相抵消了。

“各位理事，在整整五天的讨论中，道尔文大人等于一个屁也没放。他却说得天花乱坠，把你们全部唬得一愣一愣的。这就是你们从伟大的帝国所得到的保证。”

哈定讲完这番话之后，立刻爆发极大的骚动，即使他在会议桌上再摆一枚臭弹，也不会让场面变得更加混乱。他耐心地等待骚动消退，越等越不耐烦。

他终于开始下结论：“你们向安纳克里昂传达道尔文大人的讯息，也就是说，你们故意拿帝国来威胁他们，唯一的结果，就是激怒了那位更了解现况的国王。他当然只好立即采取行动，马上送来这份最后通牒——这就兜回到我原来的问题。只有一周的时间，我们要怎么办？”

瑟特说：“我们似乎别无选择，只好答应安纳克里昂在这里建立军事基地。”

“这点我同意，”哈定答道，“但是一旦时机来临，我们要如何把他们踢走？”

叶特・富汉的八字胡抽动着。“听来好像你已经下定决心，一定要用武力对付他们。”

“武力，”哈定反驳道，“是无能者最后的手段。可是我也绝不打算为他们铺上红地毯，把他们迎为上宾。”

“我还是不喜欢你这种说法，”富汉很坚持，“这是一种很危险的态度，而且我们近来还注意到，有大批群众似乎在盲从你的提议，所以这就更加危险了。哈定市长，我可以告诉你，本理事会对于你最近的活动，可不是完全一无所知。”

他顿了一顿，其他理事都表示同意。哈定的反应只是耸耸肩膀。

富汉继续说：“假如你要煽动全市采取武力手段，那就等于自取灭亡——我们不会让你这样做的。我们的政策只有一项根本原则，就是一切以百科全书为重。我们作出的任何决定，不论是采取或是放弃某项行动，出发点都是为了保护百科全书的安全。”

“那么，”哈定说，“你的结论是，我们要继续贯彻以不变应万变的政策？”

皮翰纳无可奈何地说：“你自己刚才已经证明帝国无法帮助我们，虽然细节部分我还不了解。假如必须妥协……”

哈定觉得自己好像在做一场恶梦，拼命奔跑却哪里也到不了。“根本没有妥协！军事基地这种蠢话只是极其拙劣的借口，你们难道看不出来吗？若缀克已经告诉我们安纳克里昂真正想要的是什么——是彻底兼并端点星，把他们的贵族封地制度和小农经济体系，强行加在我们头上。我虚张声势说我们有核能，只能让他们投鼠忌器，但他们迟早会行动的。”

哈定早已愤愤不平地坐不住了，其他人也跟着他站了起来——只有裘德・法拉例外。

这时法拉终于开口。“请各位都坐下来好吗？我想我们已经离题太远了。哈定市长，别这样，生这么大的气根本没用；我们这些人都没有要背叛端点星。”

“这点，你可得好好说服我！”

法拉露出温和的笑容。“你自己也知道这是气话。请让我发言吧！”

他那双机灵的小眼睛眯起一半，宽圆的下巴冒出油油的汗水。“本理事会已达成一项决议，现在似乎没有任何隐瞒的必要。那就是关于安纳克里昂这个问题，等到六天后穹窿开启的时候，我们应该就能发现解决之道。”

“这就是你的高见吗？”

“是的。”

“所以我们什么也不用做，对不对？只要充满信心地静静等待，穹窿中就会跳出意想不到的救星？”

“把你那些情绪化的措词滤掉，就是我的想法。”

“明显的逃避主义！法拉博士，你真是个大愚若智的天才。不是像你这么聪明的人，还真想不出这么高明的建议。”

法拉不以为意地微微一笑。“哈定，你的尖酸刻薄可真有趣，不过这回用错了地方。事实上，我想你应该还记得，三个星期前开会的时候，我对穹窿所做的推论吧。”

“是的，我记得。我并不否认，单就逻辑推理而言，那不能算是愚蠢的想法。你上次说——我若说错了，请随时纠正——哈里・谢顿是这个星系最伟大的心理学家，因此他能预见我们如今所遭遇的各种困难；也因此他建立了穹窿，目的是为了告诉我们如何趋吉避凶。”

“你领会了这个想法的精髓。”

“如果我告诉你，过去几周以来，我都在仔细思考你这番话，你会不会感到惊讶？”

“非常荣幸，结果如何？”

“结果我发现光是推理并不够，还需要用到一点点常识。”

“比如说？”

“比如说，假使他预见了安纳克里昂将带来的麻烦，当初为什么不把我们安置在离银河核心近一点的地方？我们现在都知道，当时是谢顿精心操纵了川陀的公共安全委员，基地才会设在端点星的。可是他为什么这样做呢？假如他预先推算出银河中的联系会中断，我们因此会跟银河主体隔绝，又为强邻环伺——而且端点星缺乏金属，使我们无法自给自足，他为什么还要把我们带到这里来？这是最重要的一点！话又说回来，倘若他算得出来这些，又为什么不事先警告最初的移民，好让他们可以有时间准备？他绝不会等到我们一只脚已经踏出悬崖，才跳出来告诉我们如何勒马。

“还有别忘了，就算他当年能够预见这个问题，我们如今也能看得一样清楚。因此，假如他当时就能想出解决之道，我们现在也应该有办法做得到。毕竟谢顿不是什么魔法师，我们解不开的难局，他也不会有什么好办法。”

“可是，哈定，”法拉提醒道，“我们真的做不到！”

“但是你们还没有试过，连一次都没有试过。刚开始的时候，你们根本拒绝承认威胁的存在！然后又死守着对皇帝陛下的盲目信赖！现在又将希望转移到哈里・谢顿身上。从头到尾，你们不是依赖权威就是仰仗古人——从来没有自立自强。”

哈定的拳头不自主地越捏越紧。“这无异于一种病态——一种条件反射，遇到需要向权威挑战时，自己独立思考的能力就完全关闭。在你们心目中，皇帝陛下无疑比自己更有力量，谢顿博士一定比自己更有智慧。这是不对的，你们难道不觉得吗？”

不知道为什么，没有人想要回答这个问题。

哈定继续说：“不只是你们，整个银河都一样。皮翰纳听过道尔文大人对科学研究的看法，他认为要做一位优秀的考古学家，唯一的工作就是读完所有的相关书籍——死了几百年的人写的那些书。他还认为解决考古之谜的办法，就是衡量比较各家权威的理论。皮翰纳那天都听到了，却没有表示反对。你们难道不觉得这里头有问题吗？”

哈定的语气仍然带着恳求。

可是仍然没有人回答。他只好再说下去：“你们这些人，还有端点星一半的居民也一样糟糕。你们坐在这里，将百科全书视为一切的一切。你们认为最伟大的科学终极目标，就是整理过去的知识。这很重要没错，但是难道不应该继续研究发展吗？我们正在开倒车，你们当真看不出来吗？在银河外缘这里，到处都已经不会使用核能。在仙女座三号恒星系，一座核电厂因为维修不良而炉心融解，堂堂的帝国总理大臣只会抱怨缺乏核能技工。可是因应之道是什么？多训练一些新手吗？连想都没想！他们采取的唯一措施，就是限制核能的使用。”

哈定第三次重申：“你们难道不觉得吗？这是一种泛银河的现象。这是食古不化，这是堕落——是一潭死水！”

哈定向每位理事一一望去，对方都目不转睛地瞪着他。

法拉是第一个恢复正常的。“好了，这些玄奥的大道理对我们没有用。我们应该实际一点。难道你否认哈里・谢顿能用心理学的技术，轻易算出未来的历史趋势？”

“不，当然不否认。”哈定吼道，“但是我们不能指望他为我们提供解决之道。他顶多只能指出问题的症结，但若是真有解决的办法，我们必须自己设法找出来。他无法为我们代劳。”

富汉突然说：“你所谓的‘指出问题的症结’是什么意思？我们都知道问题是什么。”

哈定猛然转向他。“你以为你知道吗？你认为安纳克里昂就是哈里・谢顿唯一担心的问题。我可不这么想！各位理事，告诉你们，直到目前为止，你们对整个状况一点概念都没有。”

“你有吗？”皮翰纳以充满敌意的口气反问。

“我是这么想！”哈定跳起来，将椅子推到一旁，他的目光凌厉而冷酷，“若说目前有什么可以确定的事，那就是有个古怪事件和整个情况都有关联，它比我们讨论过的任何事都更为重大。请你们问自己一个问题：为什么当年来到基地的第一批人员，只有玻尔・艾鲁云一位一流的心理学家？而他却小心翼翼，只是教授基本课程，从不将这门学问的真髓传给学生。”

一阵短暂的沉默后，法拉道：“好吧，你说为什么？”

“也许因为心理学家能够看透背后的一切——会太早识破哈里・谢顿的安排。如今我们只能四处摸索，模糊地窥见一小部分真相。这就是哈里・谢顿真正的用意。”

哈定纵声哈哈大笑。“各位理事，告辞了！”

他大步走出会议室。

06

哈定市长嘴里咬着雪茄。其实雪茄早已熄灭，他却没有注意到。他昨夜通宵未眠，也很肯定今晚同样无法睡觉。这一切，都能从他眼中看出来。

他以疲倦的声音说：“这就可以了吗？”

“我想没问题，”约翰・李一只手摸着下巴，“你认为如何？”

“不坏。非这样厚脸皮不可，你明白吧。也就是说不能有任何犹豫，不能给他们一点掌握情势的空当。一旦我们能够发号施令，哈，就要以最熟练的方式下达命令，他们一定会习惯性地服从，这就是政变的基本原则。”

“若是理事会犹豫不决……”

“理事会？忘了他们吧。过了明天，他们对端点星的影响力比不上半个信用点。”

约翰缓缓点了点头。“但是很奇怪，他们到现在还没有试图阻止我们。你说过，他们不是完全蒙在鼓里。”

“法拉摸到了一点边，有时候他会让我有点担心。而皮翰纳在我当选的时候，就已经对我起疑了。但是，你可知道，他们从来没有本事了解我的真正意图。他们所受的都是皇权至上的训练。他们确信皇帝陛下是全能的，只因为他是皇帝；他们确信理事会不可能被架空，只因为理事会奉皇帝陛下之名行事。没有人看得出政变的可能性，这帮了我们一个大忙。”

哈定猛然起身，走到饮水机前面。“约翰，他们并不坏，我是指当他们全心投入百科全书的时候——我们要让这件事成为他们未来唯一的工作。可是统治端点星，他们却毫无能力。现在走吧，把一切都发动。我想单独静一静。”

哈定坐上办公桌的一角，瞪着手中那杯水。

太空啊！自己真有装出的那般自信就好了！安纳克里昂人两天后就要登陆，而他现在所准备进行的，只是基于自己对谢顿五十年前的安排所做的揣摩与猜测。自己甚至不能算正牌的心理学家，只是一个受过几天训练的半调子，竟然妄图看穿近代最伟大的心灵。

假如法拉猜得没错，假如安纳克里昂就是谢顿所预见的唯一问题，假如谢顿想保护的只是百科全书——那么发动军事政变又有什么用？

他耸耸肩，开始喝那杯水。

07

穹窿中准备的椅子远超过六张，仿佛准备迎接许多人。哈定注意到这一点，便找了一个尽可能远离五位理事的座位，慵懒地坐下来。

理事们对这个安排似乎不在意。他们先是彼此低声交谈，然后话讲得越来越少，变成每次只吐一两个字，最后终于通通闭上嘴。在他们五个人当中，只有裘德・法拉似乎比较镇定。他掏出表来，表情严肃地看着时间。

哈定也瞄了瞄自己的表，然后望了望那个占据室内一半面积的玻璃室——里面空无一物。这个玻璃室是穹窿中唯一不寻常的物件，除此之外，看不出哪里还能受电脑控制。等到某个预定的准确时刻，缈子流就会触发电脑接通开关，然后……

灯光暗了下来！

电灯并没有完全熄灭，只是突然变得昏黄，却让哈定吓得跳了起来。他吃惊地抬头望着天花板的电灯，等到他的目光回到玻璃室，里面已经不再空虚。

玻璃室中出现一个人形——一个坐在轮椅上的人！

人形起初没有说话，只是将放在膝上的书合起来，随手把玩了一会儿。然后它微微一笑，面孔看起来栩栩如生。

它说：“我是哈里・谢顿。”声音苍老而低弱。

哈定差点要起身向他致意，还好及时拦住自己。

声音继续不断传来：“你们看到了，我被禁锢在这张椅子上，无法起身向各位打招呼。在你们祖父辈抵达端点星几个月后，我就不幸瘫痪了。当然，我看不见你们，所以不能正式欢迎你们。我甚至不知道今天到场的有多少人，所以一切都不必太拘泥。如果有任何人站着，请都坐下来；如果有人想抽烟，那我也不反对。”接着是一阵轻笑，“我何必反对呢？我又不是真的在这里。”

哈定自然而然想要掏一根雪茄，随即又改变心意。

哈里・谢顿将手上的书放到一旁，好像是搁到身旁的书桌上。当他的手指移开后，那本书就消失了。

他继续说：“基地建立至今已有五十年——五十年来，基地的成员都不清楚他们的真正目标。过去必须瞒着他们，现在却没有这个必要了。

“首先我要说，‘百科全书基地’根本就是个幌子，而且一直都是如此！”

哈定身后传来一阵喧哗，还有一两声刻意压低的惊叹，但他没有回过头去。

哈里・谢顿当然不为所动，他继续说：“我说基地是个幌子，意思是我和同僚们根本不在意百科全书能否出版。百科全书的计划自有它的目的，因为借着这个计划，我们从皇帝那里弄来一纸特许状，并且吸收了真正计划所需的十万人，同时还利用编纂百科全书的工作，让这些人在时机成熟前有事可忙，直到任何人都无法抽身为止。

“这五十年来，你们为了这个幌子而努力工作——现在我可以直言不讳——你们的退路已被切断了。你们已经别无选择，只有继续投入另一个重要无数倍的计划，也就是我们真正的计划。

“为了这个真正的计划，我们设法在选定的时刻，将你们带到这颗选定的行星上。当时就安排好了，五十年之后，你们的行动会变得没有选择的自由。从现在开始，直到未来许多世纪，你们的未来都将是必然的历史路径。你们会面临一连串的危机，如今的危机就是第一个。今后每次面临危机之际，你们所能采取的行动，也会被限制到只有唯一的一条路。

“这条路是我们用心理史学推算出来的——理由如下：

“数个世纪以来，银河文明不断地僵化和衰颓，却只有少数人注意到这个趋势。可是如今，银河外缘终于四分五裂，帝国的大一统局面已被粉碎。未来世代的历史学家，会在过去五十年间选取一个时刻，将之标志为：‘银河帝国覆亡的起点’。

“他们当然是对的，不过在未来几个世纪，大概还不会有人意识到覆亡即将来临。

“帝国覆亡之后，接踵而来的将是不可避免的蛮荒时期。根据心理史学的推算，在正常情况下，这段时期会持续三万年。我们无法阻止帝国的覆亡，也无意这么做，因为帝国的文化已经丧失原有的活力和价值。但是我们能将必然出现的蛮荒时期缩短——短到仅剩一千年。

“至于要如何缩短，详细情形我现在还不能透露；正如我在五十年前，不能将基地的实情说出来一样。万一你们发现了其中的细节，我们的计划便可能失败。就好像百科全书的幌子倘若太早揭穿，你们的行动自由就会增加，这样便会引进太多新的变量，而心理史学也就无能为力了。

“可是你们不会发现，因为在端点星，除了我们的自己人艾鲁云之外，始终没有其他的心理学家。

“但是我能告诉你们一件事：端点星基地，以及位于银河另一端的兄弟基地，都是银河文明复兴的种籽，也都是‘第二银河帝国’的创建者。而如今这个危机，正好触发端点星朝这个大业迈开第一步。

“顺便提一下，这次的危机其实很单纯，比起横亘于未来的诸多危机，实在简单得太多了。化约到最基本的架构，那就是：你们这颗行星和仍旧保有文明的银河核心，相互间的联系突然被切断，同时还受到强邻的威胁。你们是由科学家所组成的小型世界，而周围庞大的蛮荒势力正在迅速扩张。在不断膨胀的原始能源之洋中，你们是唯一的核能之岛；但是由于缺乏金属，你们仍然无法自给自足。

“所以知道了吧，你们面对冷酷的现实，迫于形势必须采取行动。至于如何行动——也就是如何化解难局——其实再明显不过！”

哈里・谢顿向空中伸出手，那本书立刻又在他手中出现。他将书翻开来，又说：“无论你们未来的路途多么曲折，总要让后代子孙牢记一件事，那就是该走的路早已标明，它的终点将是一个崭新的、而且更伟大的帝国！”

当谢顿的目光转回书本，他的影像瞬间消失无踪，室内则重新大放光明。

哈定抬起头，看到皮翰纳面对着他，眼神充满哀戚，嘴唇不停颤抖。

这位理事会主席以坚定却平板的声音说：“似乎是你对了。请你今晚六点钟过来，理事会将和你研商下一步的行动。”

他们一一与哈定握手，然后陆续离去。哈定发出会心的微笑。他们基本上都还能接受这个事实，因为终究是科学家，总有承认错误的雅量——可是对他们而言，却已经太迟了。

他看看表。这个时候，一切应该都结束了。约翰的人马已经掌握全局，理事会再也无法发号施令。

明天，安纳克里昂的第一批星舰就要登陆，不过这也没关系。六个月之内，他们就不能再向端点星发号施令。

事实上，正如哈里・谢顿所说的，也正如塞佛・哈定所猜测的——若缀克大人透露他们没有核能的那天，哈定心里就已经有数——第一次危机的解决之道，其实极为明显。

真他妈的明显极了！

第三篇  市 长

四王国：在“基地纪元”早期，安纳克里昂星省自“第一帝国”脱离，形成这四个寿命甚短的独立王国。其中幅员最广、势力最强的，就是安纳克里昂王国，其版图为……

四王国的历史中最有趣的局面，无疑是塞佛・哈定执政期间，强行加诸其上的奇异社会形式……

——《银河百科全书》

01

代表团要来了！

塞佛・哈定早就知道他们会来，这却于事无补。反之，他还感到这种等待十分恼人。

约翰・李主张采取极端手段。“哈定，我认为不该浪费这个时间。”他说，“下次选举之前，他们还不可能有什么作为——我是指合法的作为——所以我们还有一年的缓冲期。现在大可对他们置之不理。”

哈定努起嘴。“约翰，你从来学不会。你认识我已经有四十年，从来没有学会迂回路线的艺术。”

“那可不是我的战略。”约翰发起牢骚。

“是啊，我知道。我想正因为如此，我才会这么信任你。”说到这里他停了一下，取出一根雪茄，“约翰，自从我们发动政变，罢黜了编纂百科全书的学者，至今已经有好长一段时间。我已经老了，六十二岁了。你有没有想过，这三十年过得有多快？”

约翰哼了一声。“我倒不觉得自己老，而我六十六岁了。”

“是吗？我可没有像你那么高昂的斗志。”哈定懒洋洋地抽着雪茄——他已经很久未曾妄想来自织女星系的烟草。端点星与银河帝国各处保持贸易的黄金时期，早已成为尘封的记忆，就连银河帝国本身也快要被人遗忘。他不知道帝国现任的皇帝是谁，以及现在究竟还有没有皇帝——甚至，帝国是否还存在呢？太空啊！自从银河系这个角落与其他地区通讯中断，至今已有三十年了，端点星的整个世界，仅仅剩下本身与周围的四个王国而已。

帝国的没落太戏剧化了！什么四王国！这些所谓的“王国”，当年只是同一个星省的星郡而已。星省上面还有星区，星区又只是象限的一部分，而各象限集合起来，才是无所不包、无所不容的银河帝国。如今，帝国的统治已经无法到达银河系最外围，这些零落稀疏的行星便组成王国——还产生了滑稽可笑的王公贵族，发生了许多毫无意义的小小战争，造成了废墟中的无数悲惨岁月。

文明不断衰退，核能已被遗忘，科学变质为神话——直到基地步入这个历史舞台。这个基地，正是哈里・谢顿为了那个长远的目标，而在端点星所建立的“基地”。

约翰站在窗口，他的声音打断哈定的沉思。“他们来了，”他说，“驾着新式的地面车来的，这些乳臭未干的小子。”他以犹豫的步伐向门口走了几步，又回头望了望哈定。

哈定微微一笑，挥手要他回来。“我已下令把他们带到这里来。”

“这里！为什么？你这样做太抬举他们了。”

“何必要他们循官方礼仪，正式拜见市长呢？我太老了，吃不消那些繁文缛节。此外，和年轻人打交道，多捧捧他们还是有好处的——尤其是惠而不费的时候。”他眨眨眼，“约翰，坐下来，给我一点精神上的支持。应付瑟麦克这个年轻人的时候，我还真需要呢。”

“瑟麦克那家伙非常危险，”约翰以沉重的语气说，“哈定，他有一批追随者，你千万别小看他。”

“我什么时候小看过任何人？”

“好，那就把他逮捕。你可以事后再找罪名控告他。”

哈定并未理会最后这句劝告。“约翰，他们来了。”此时叩门的讯号响起，哈定踩下书桌底下的踏板，办公室的门便向一侧滑开。

代表团总共四个人，他们鱼贯走了进来。哈定亲切地挥手，示意他们坐在书桌前排成半圆形的扶手椅上。四位代表鞠躬后就坐，等着市长先开口。

哈定却先打开雪茄盒的银质盖子。这个雪茄盒原本属于当年“百科全书时代”的理事会成员裘德・法拉所有，它是圣塔尼出品的道地帝国货，盖子上面还有精致的雕刻，不过现在里面的雪茄当然是本地产品。四位代表一个个庄重地接过雪茄，并以仪式化的动作点着火。

赛夫・瑟麦克坐在右首第二个位置，他是这批年轻人中年纪最轻，也是看起来最有意思的一位。他蓄着修剪得整整齐齐的金黄色八字胡，深陷的眼珠色泽并不明显。哈定几乎立刻忽略另外三人，由他们的神情看来，就知道他们只是跟班而已。哈定将注意力集中在瑟麦克身上——他是一位新科市议员，却不只一次将严肃的市议会搞得鸡飞狗跳。哈定对着瑟麦克说：“议员先生，自从上个月你发表了那场精彩演说，我就非常希望见见你。你对于政府对外政策所作的攻击，可真是强而有力。”

瑟麦克的眼神显得很不满。“能引起你的注意，令我感到很荣幸。姑且不论我作的攻击是否精辟，无论如何它十分正确。”

“或许吧！当然，那只是你的个人意见，你还太年轻了。”

对方冷淡地答道：“年轻若是缺点，那么这个缺点，大多数人一生中难免都会经历一阵子。而你比我现在还小两岁的时候，就已经当上市长了。”

哈定在心里暗笑，这个年轻人的确厉害。他又说：“我想你要见我的目的，仍然是为了你在市议厅拼命反对的对外政策吧。你要代表其余三位同仁呢？还是我得听你们一个个分别发言？”

四个年轻人互相望了望，迅速交换了几个眼神。

瑟麦克以严肃的口吻说：“我代表端点星的人民发言——如今所谓的议会不能真正代表人民，它只是政府的橡皮图章。”

“我知道了。好，继续说下去！”

“市长先生，事情是这样的，我们并不满意……”

“你所谓的‘我们’是指‘人民’，对不对？”

瑟麦克感到这句话中有陷阱，遂满怀敌意地瞪着对方，然后冷静地答道：“我相信我的意见，反映了端点星大多数选民的心声。这样说你满意吗？”

“嗯，这种说法最好能有真凭实据，但你还是说下去吧。你说你们并不满意？”

“是的，面对必将降临的外来攻击，三十年来，端点星却一直处于不设防的状态，我们就是对这种政策不满。”

“我懂了。因此怎么样？继续，继续。”

“感谢你愿意继续听我说。因此，我们决定组成一个新的政党。这个政党是为了应付端点星眼前的需要，而不是为那个未来帝国神秘的‘自明命运’服务。我们要把你以及支持你的姑息人士赶出市政厅——并会速战速决。”

“除非？凡事都要附带一句‘除非’，你知道吧。”

“在这件事里面没什么分别：‘除非’你立刻辞职。我不是来要求你改变政策的——我并没有那么信任你。你的保证一文不值，我们只接受你的无条件辞职。”

“我懂了。”哈定翘起二郎腿，还翘起椅子的两只脚前后摇晃，“这就是你的最后通牒。谢谢你好心来警告我。但是，你知道吗，我决定不加理会。”

“市长先生，别将它当成警告。这是一项有关原则和行动的宣告。新的政党已经成立，明天就要开始正式活动。我们已经没有妥协的余地和兴趣了，而且坦白说，由于我们体认到你对这个城市的贡献，才特地来向你提出这个简单的解决方案。我也知道你不会接受，但这样我就问心无愧了。下次选举之后，我们所形成的强大压力，就会逼得你非辞职不可。”

他站了起来，并示意其他人一起行动。

哈定马上举起手。“等一等！坐下来！”

瑟麦克重新坐下，但是动作似乎太急切了些。哈定板着脸，心中却不禁暗笑。他虽然说得那么坚决，其实仍在等待妥协的条件。

哈定说：“你们究竟希望我们的对外政策如何改变？要我们攻击各王国吗？立刻同时攻击这四个王国吗？”

“市长先生，我并没有那个意思。我们只是主张立刻停止姑息政策，就这么简单。在你执政这段时期，你一直在进行科援诸王国的政策。你提供他们核能，协助他们在域内重建发电厂。此外，你还替他们成立医疗诊所、化学实验室和工厂。”

“怎样？你反对什么呢？”

“你这么做，是为了防止他们攻击我们。在这个大规模的勒索把戏中，你一直扮演着傻子的角色，只知道不断贿赂他们。你默许端点星被他们吃干抹净——结果，那些蛮子现在视我们为囊中物。”

“这话怎么说？”

“因为你给他们能源、给他们武器，实际上等于协助他们维修星际舰队，让他们比三十年前强大得太多了。他们的胃口也越来越大，最后他们一定会用新式武器吞并端点星，一口气满足所有的需索。勒索行动的结局大都如此，对不对？”

“那么你们的补救办法呢？”

“趁着还来得及的时候，立刻停止贿赂。将你的心力用在强化端点星的武装上，然后主动出击！”

哈定用近乎诡异的目光，看着这个年轻人的金黄八字胡。瑟麦克很有自信，否则不会这么滔滔不绝。而他所提出的主张，无疑反映了相当多人的想法——一定相当多。

哈定的思绪稍微有些混乱，但他仍然装得若无其事，声音听来满不在乎。“你说完了吗？”

“暂时告一段落。”

“那么，你可看到我后面的墙上框着的那句话？劳驾你念一下！”

瑟麦克撇着嘴念道：“那上面写着：‘武力是无能者最后的手段’。市长先生，这是老年人的信条。”

“议员先生，我在年轻时就奉行这个信条——而且非常成功。那时你正忙着从妈妈肚子里爬出来，但或许你在学校里读过这段历史吧。”

哈定紧盯着瑟麦克，以慎重的语气继续说：“当年哈里・谢顿在这里建立基地，表面上的目的是编纂一套伟大的百科全书，我们为这个影子目标努力了五十年，然后才发现他真正的目的。那时，几乎已经太迟了。当我们和帝国核心区域失去联络之后，我们成了由科学家聚集的单一城市所构成的世界，完全没有任何工业。我们周围是新兴的野蛮王国，个个对我们充满敌意。我们是蛮荒汪洋中的核能小岛，当然成了邻邦觊觎的珍贵目标。

“在四王国中，安纳克里昂始终是最强大的。当年他们曾经要求在端点星建立军事基地，不久也的确实现了。当时统治端点市的那些百科全书编者，完全明白那只是他们占领整个行星的第一步。就是在这种情况下，我……嗯……实际接管了政府。换成你会怎么做呢？”

瑟麦克耸耸肩。“这纯粹是个理论上的问题，我当然知道你是怎么做的。”

“让我再说一遍，也许你还不了解其中的关键。当时谁都不禁会想到，最好集结所有的力量和敌人作殊死战。这是最简单的，也是最能满足自尊的做法——但是，也必然是最愚笨的。换成你，很可能就会这么做，正如你刚才所谓的‘主动出击’。但是我的做法，却是轮流拜访其他三个王国，向他们指出，如果让核能的机密落入安纳克里昂手中，无疑等于割断他们自己的喉咙。然后，我又委婉地建议他们采取一个明显的措施，如此而已。结果在安纳克里昂的军队登陆端点星一个月之后，他们的国王就接到其他三国的联合最后通牒。七天内，安纳克里昂人就全部撤离了端点星。

“请你告诉我，又何尝需要用到武力？”

年轻议员若有所思地盯着雪茄头，然后将它丢进焚化槽。“我不觉得这两件事能相提并论。糖尿病患可以用胰岛素治疗，根本不用开刀，阑尾炎却一定需要动手术。这是谁都无法改变的。当其他办法通通失效时，最后剩下的一条路，不就是你所谓的‘最后的手段’？都是由于你的错误，才把我们逼上这条路。”

“我？喔，又是指我的姑息政策。你似乎仍不了解我们当时的情况和基本需要。安纳克里昂人离去后，我们的问题并未结束，而是刚刚开始。从此，四王国变得比以前更具敌意，因为每个王国都想夺取核能——由于害怕其他三国，才不敢对我们下手。我们在利刃的尖端保持平衡，倘若有丝毫偏差——例如某王国变得太强，或有两个王国结盟——你懂我的意思吗？”

“当然懂。那时就应该全力准备应战。”

“正好相反，那时应该全力防止开启战端。我让他们互相对立，并且分别协助他们，提供他们科学、贸易、教育、正统医疗等等。我使他们感到，让端点星成为一个繁荣的世界，要比作为一个战利品更有价值。这个政策维持了三十年的和平。”

“是的，但你被迫用最可耻的形式来包装那些科援。你把它弄成宗教和鬼话的混合体，你还扶植了教士阶级，并且发明繁琐而毫无意义的仪典。”

哈定皱皱眉。“那又怎么样？我看不出它跟这个问题有什么关系。我最初那样做，是因为那些蛮子把我们的科学视为魔法，所以那种形式最容易让他们接受。教士阶级是自然形成的，若说我们出过力，也只是因势利导而已。这实在是微不足道的小事。”

“但是由那些教士来掌管发电厂，就不是小事了。”

“没错，可是仍由我们来训练。他们对于各种机器的知识全是经验法则，对于包在机器外面的宗教外衣深信不疑。”

“万一有人识破了宗教的外衣，并且超越了经验法则呢，你又如何制止他学习到真正的科技，再兜售给出价最高的一方？那时候，我们对各王国还有什么价值呢？”

“瑟麦克，几乎没有这个可能。你只看到了表面。四王国每年都选派最优秀的人员，来端点星接受教士培训教育，成绩最佳的还会留在这里继续深造。假如你以为那些留下来的教士——他们不但连一点科学基础都没有，更糟的是，所学到的还是刻意扭曲的知识——居然能参透核能工程、电子学和超曲速的理论，那么你对科学的看法就太浪漫、太愚蠢了。要达到这种境界，必须接受一辈子的训练，再加上一个聪明的脑袋才行。”

当哈定滔滔不绝时，约翰・李曾经突然站起来走出去，现在才又回来。哈定刚说完话，约翰便凑到这位上司耳边，说了一句耳语，并交给哈定一根铅筒。然后，约翰狠狠地瞪了代表团一眼，才坐回他的原位。

哈定双手来回转弄那根圆筒，又眯着眼看了看代表团的成员。然后他突然用力一扭，将圆筒打开来。只有瑟麦克一个人忍住好奇心，没有向滚出的纸卷瞄上一眼。

“各位，总而言之，”哈定说，“政府自认了解自己在做什么。”

他一面说一面读着。纸卷上写满许多行复杂而无意义的符号，但只有在一角用铅笔写的三个字，才传递了真正的讯息。哈定只瞄了一眼，就随手将它丢进焚化槽。

“只怕会面该结束了。”哈定说，“很高兴见到各位，谢谢你们的光临。”他敷衍地跟四个人一一握手，他们便鱼贯而出。

哈定几乎忍不住又要哈哈大笑，但直到瑟麦克与三名年轻伙伴走远之后，他才放纵地“咯咯”干笑几声，并对约翰露出愉快的笑容。

“约翰，你喜欢刚才那场吹牛比赛吗？”

约翰不高兴地哼了一声。“我可不认为他在吹牛。你得小心对付他，下次选举他很可能会胜利，正如他所声称的那样。”

“嗯，很可能，很可能——如果在此之前，什么也没发生的话。”

“哈定，这次要小心别弄巧成拙。我说过，这个瑟麦克拥有一批追随者。万一他在下次选举之前就采取行动呢？你我也曾使用武力达到目的，虽然你口口声声反对武力。”

哈定扬起一边的眉毛。“约翰，你今天非常悲观。而且也非常矛盾，否则你不会提到武力。还记得吧，当年我们的小小政变，没有令任何人丧命。那是在适当时机所采取的必要手段，过程平和、毫无痛苦，几乎不费吹灰之力。至于瑟麦克，他反对的和我们当年完全不同。你我可不是百科全书编者，我们有万全准备。老战友，派你的部下好好盯着他们。别让他们知道自己受到监视——但眼睛放亮点，明白吗？”

约翰苦笑几声。“哈定，我如果事事要等你下令，那也太差劲了，对不对？瑟麦克和他的手下，已经被监视一个月了。”

市长咯咯笑了起来。“你先下手为强啊？很好。对了，”他又轻声补充道，“维瑞索夫大使即将回到端点星，我希望他只是暂时停留。”

约翰沉默了一下子，似乎有点担心，然后才问：“刚才收到的讯息就是这件事吗？事情已经爆发了吗？”

“我不知道。在没见到维瑞索夫之前，我什么都不清楚。不过，也许真的爆发了吧。毕竟，那些事必须在选举之前发生。你怎么脸色那么难看？”

“因为我不知道事情会有什么结果。哈定，你太深沉了，什么事都藏在心底。”

“连你也这么说？”哈定喃喃道，接着又提高音量说：“这是否代表你也要参加瑟麦克的新政党？”

约翰只好勉强挤出笑容。“好吧，好吧，算你赢了。我们去吃午餐如何？”

02

哈定被公认是一位出口成章的人，不少格言警语据说都出自其口，不过有许多可能是伪托的。无论如何，据说他曾在某个场合，说过下面这句话：

“光明磊落总有好处，尤其对那些以卖弄玄虚著称的人。”

波利・维瑞索夫曾经多次遵照这句忠告行事，因为他已经以双重身份在安纳克里昂待了十四年——维持那种双重身份就好像是赤脚在灼热的金属上跳舞。

对于安纳克里昂人民而言，他是一位教长，是基地派来的代表。在他们那些“蛮子”心目中，基地是一切神秘的根源，也是他们的宗教圣地——这个宗教是借着哈定的助力，在过去三十年间所建立的。由于这个身份，维瑞索夫自然受到极度的尊敬。他却觉得无聊得可怕，因为他打心底讨厌那些以他自己为中心的宗教仪典。

但是安纳克里昂的国王——不论是已去世的老国王或是他目前在位的孙子，他们都将维瑞索夫视为基地这个强权派来的大使，对他的态度是又迎又惧。

整体而言，这是一份吃力不讨好的工作。今天是三年来第一次回基地，他是抱着度假的心情回来的，虽然那些麻烦的意外也非要他回来一趟不可。

由于并非首次必须在绝对机密的情况下旅行，他又采取了哈定“光明磊落”的策略。

他脱下神职人员的法衣，换上了便服——这样做已经算是度假。然后他搭乘定期太空客船回到基地，还故意坐二等舱。刚抵达端点星的太空航站，他就赶紧穿过拥挤的人潮，走到公共影像电话亭，打电话到市政厅去。

他说：“我名叫简・史迈，今天下午和市长有约。”

接电话的是一位声调平板无力、办事效率却很高的年轻女子。她立即打了另一通电话请示，然后用干涩、单调的声音告诉维瑞索夫说：“先生，哈定市长将在半小时后见您。”然后荧光屏上的画面便消失了。

挂上电话后，这位驻安纳克里昂大使买了一份最新的《端点市日报》，悠闲地踱到市政厅公园，坐在他找到的第一张长椅上，阅读报上的新闻评论、体育版与漫画来打发时间。半小时后，他把报纸挟在腋下，走进了市政厅的会客室。

在此期间，根本没有任何人认出他来。因为他的一切行动光明磊落，谁也没有想要多看他一眼。

哈定抬起头，咧嘴一笑。“请抽根雪茄吧！旅途愉快吗？”

维瑞索夫取了一根雪茄。“很有趣。我的邻舱有位教士，他要来基地接受放射性合成物质使用的特别训练——你知道吧，那是用来治疗癌症的。”

“想必他不会称之为‘放射性合成物质’吧？”

“我想一定不会！对他来说，那是一种‘圣粮’。”

市长微微一笑。“请继续。”

“他诱使我跟他讨论灵学问题，并且想尽办法，要使我从卑鄙龌龊的唯物主义中得救。”

“而他一直没有发觉你是他的教长？”

“我没穿深红色法衣，他怎么认得出来？何况，他是司密尔诺人。不过，那是一次有趣的经历。哈定，这实在太神奇了，科学性宗教已经牢固地深植人心。我写过一篇文章讨论这个现象——纯粹是自己写着好玩，并不适合发表。我以社会学的眼光来研究这个问题，当旧帝国在银河外缘开始瓦解时，就科学本身而言，它似乎也开始在这些世界消失。为了使科学再度为人接受，它就必须以另一种面貌出现——这正是我们的做法，它的确很成功。”

“真有意思！”市长把两手交叉放在颈后，突然说：“谈谈安纳克里昂的情况吧！”

大使皱起眉头，把雪茄从口中取出来，不以为然地看了看，再放到一旁。“嗯，情况很不好。”

“否则，你也不会赶回来。”

“差不多。情况是这样的：安纳克里昂的关键人物是摄政王温尼斯，他是列普德国王的叔父。”

“我知道。但列普德不是明年就成年了吗？我记得他明年二月就满十六岁了。”

“没错。”维瑞索夫顿了顿，再以挖苦的语气补充：“前提是他能活到那时候。他父亲的死因极为可疑，是在狩猎时被针弹射穿胸部，官方的说法是意外丧生。”

“唔。我在安纳克里昂的时候，好像也见过温尼斯。那时我们刚把安纳克里昂人赶出端点星，而你还没有上任。让我想一想，如果我记得没错，他是个皮肤黝黑的小伙子，黑发，右眼斜视，还有一个滑稽的鹰勾鼻。”

“就是他。鹰勾鼻和斜眼都还在，但是头发如今灰白了。他行事卑鄙无耻，但好在他是那颗行星上的头号大笨蛋。他同样自以为聪明机灵，却使得他的愚蠢更加透明。”

“通常都是这样。”

“他的信念是杀鸡也得用核炮。最明显的例子是两年前老国王刚死的时候，他试图对灵殿的财产课税。你还记得吗？”

哈定感慨万千地点点头，然后露出微笑。“教士们曾经反弹。”

“他们的反弹声浪，在银河另一端都听得见。自从那次事件之后，他就对教士更加提防，不过还是不改他的强硬作风。就某方面来说，这对我们不利，他实在是无限度地自信。”

“也许是一种过度补偿的自卑情结吧。王储的弟弟往往有这种倾向，你知道的。”

“但两者殊途同归。他就像只疯狗，极力主张进攻基地，自己从不掩饰这个企图。从军备观点而言，他也的确有这个能力。老国王生前建立了强大的星际舰队，温尼斯这两年也没闲着。事实上，他当初想对灵殿的财产课税，也是为了扩充军备。这个企图失败之后，他竟然把所得税提高了一倍。”

“有没有人抱怨呢？”

“并没有任何激烈的抗议。服从圣灵所属意的威权，是王国内每场布道必有的讲题。但是温尼斯并不领情。”

“好，我知道背景了。现在告诉我，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两星期之前，安纳克里昂商船发现了一艘帝国星际舰队弃置的巡弋舰，它在太空里至少飘荡了三个世纪。”

哈定眼中闪耀出兴致勃勃的光芒，他立刻坐直身子。“对，我也听说了。宇航局曾经向我提出申请，希望能得到那艘星舰作研究之用。它的情况良好，我很清楚。”

“完全处于最佳状况。”维瑞索夫冷冷地应道，“上星期，你写信建议他把那艘巡弋舰交给基地，温尼斯收信后，简直要气炸了。”

“他还没有答复呢。”

“他不会答复的——除非用枪炮答复你。你可知道，在我离开安纳克里昂那一天，他曾经来找我，要求基地把那艘巡弋舰整修至战备状态，再交还安纳克里昂星际舰队。他厚颜无耻地说，你上星期送去的信，代表基地有攻击安纳克里昂的企图。他还说假如我们拒绝修理巡弋舰，就证明他的怀疑是事实。为了安纳克里昂的安全，他将被迫采取自卫行动。他就是这么说的——被迫采取自卫行动！所以我只好赶回来了。”

哈定轻轻笑了几声。

维瑞索夫也微微一笑，继续说：“当然，他在等待我们拒绝。在他看来，那是立即进军的最佳借口。”

“维瑞索夫，我了解了。好吧，我们至少还有六个月的时间，所以不妨把巡弋舰修理好，再恭敬地送还给他们。为了表示我们的敬意和友善，把它重新命名为‘温尼斯号’吧。”

哈定又笑了几声。

维瑞索夫仍然以一丝笑意回应。“哈定，我相信这是合理的做法——但我有些担心。”

“担心什么？”

“那是一艘星舰！是帝国当年才能建造的星际巡弋舰。它的容量相当于安纳克里昂舰队总容量的1.5倍；它配备有足以摧毁整个行星的核炮，还有能抵抗Ｑ能束、完全不产生辐射的防护罩。哈定，那艘星舰实在太好了……”

“维瑞索夫，那只是表面上，表面上如此。你我都知道，以他现有的兵力，想要攻击端点星是轻而易举，我们根本来不及修好那艘巡弋舰当防御武器。那么，把它送给温尼斯又有什么关系呢？而且你也知道，根本不会发生真正的战争。”

“没错，我也这么想。”大使抬起头，“可是，哈定……”

“怎样？为什么停下来？继续说啊。”

“好的，虽然这不是我的份内之事。但是我从报纸上看到……”他把日报放在桌上，指着第一版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哈定随便瞄了一眼。“一群市议员准备组建一个新的政党。”

“上面是这么写的。”维瑞索夫坐立不安，“我知道内政方面你比我清楚，但是除了尚未诉诸武力，他们用尽一切方法在攻击你。他们的势力究竟多大？”

“还真他妈的强。下次选举之后，他们可能就会控制议会。”

“不是选举之前？”维瑞索夫斜眼望着市长，“除了选举之外，还有不少夺取政权的办法。”

“你把我看成温尼斯了？”

“当然没有。可是修理星舰需要好几个月，而且修好后攻击必然随之而来。我们的让步会被当成一种极度懦弱的迹象，何况一旦拥有帝国巡弋舰，温尼斯的舰队会增强一倍实力。到时候他一定会发动攻击，这就跟我的教长头衔一样确凿。我们何必冒险呢？你现在只有两个选择，一是把我们的计划告知议会，二是现在就逼安纳克里昂摊牌！”

哈定皱起眉头。“现在就逼他们摊牌？在危机来临之前？我绝不会那样做。你别忘了哈里・谢顿和他的计划。”

维瑞索夫犹豫了一下，然后喃喃道：“这么说，你绝对相信有那个计划的存在？”

“这几乎是不容怀疑的。”哈定断然地回答，“当年‘时光穹窿’开启时我也在场，而谢顿的录像透露了这个秘密。”

“哈定，我不是指那个。我只是不懂，他怎么可能预测往后一千年的历史。也许只是谢顿过于自信吧。”看到哈定露出讥讽的微笑，维瑞索夫有点心虚，补充了一句：“好吧，我又不是心理学家。”

“没错，我们都不是。但我在年轻的时候，的确受过一些基本训练——足以让我了解心理学的能耐，即使我自己无法善加利用。哈里・谢顿的确做到了他所宣称的事，这点无庸置疑。正如他所说，基地的建立是为科学提供一个避难所——在新兴的蛮荒世纪中，用以保存逝去帝国的科学和文化，以待重新发扬光大，建立第二帝国。”

维瑞索夫点点头，但还是有点怀疑。“每个人都知道事情应该会演变成那样，但是我们能冒这个险吗？为了虚无飘渺的未来，我们能拿现在当赌注吗？”

“我们必须这么做——因为未来并非虚无飘渺。谢顿已经计算并描述得很清楚。他已经预先设定未来将连续不断发生的危机；每一次危机，多少都取决于上一个危机的圆满解决。目前的危机只是第二个，天晓得倘若稍有偏差，最后会造成什么结果。”

“这算是空洞的臆测。”

“不！是哈里・谢顿在时光穹窿中这么说的。每次遇到危机时，我们的行动自由便会受限，只剩下唯一的一条路可走。”

“为了使我们维持在这条窄路上？”

“或者说，为了避免我们走到岔路上。反之，假如行动方案不止一个，就表示危机尚未来临。我们必须尽可能让事情自然发展，太空在上，这正是我打算要做的事。”

维瑞索夫并没有回答。他只是咬着下唇，不情愿地沉默不语。去年，哈定才头一次跟他讨论这个问题——这个实际的问题：如何化解安纳克里昂进攻基地的意图。因为那个时候，连维瑞索夫也开始主张停止姑息政策。

哈定似乎能猜到这位大使的想法。“我倒宁愿从来没有告诉过你这些事。”

“你为何这么说？”维瑞索夫吃惊地吼道。

“因为现在总共有六个人——你、我、另外三位大使以及约翰・李——对于将要发生的事有了相当的概念，我真担心谢顿其实希望瞒着每个人。”

“为什么？”

“因为谢顿的心理学虽然先进，却有先天的限制。它不能处理太多的独立变量。它也无法用在个人身上，不论想要预测的时间是长是短，就像‘气体运动论’不适用于个别分子一样。谢顿的研究对象是群众，是整个行星上的居民。这些群众还必须不知情；对于行动将产生什么结果，他们完全没有任何预知。”

“我听不太懂。”

“我也没办法。我并不是真正的心理学家，不能用科学的语言来详细说明。可是你也知道，端点星上没有训练有素的心理学家，也没有这方面的数学参考书。显然，谢顿不要让端点星上的人具有任何预测未来的能力。他希望我们盲目发展——因而也就能正确地根据群众心理学的原则来发展。正如我曾经告诉过你的，当初我赶走安纳克里昂人的时候，根本不知道我们应该何去何从。当时我的想法只是保持势力均衡，如此而已。直到后来我才发觉，各个事件之间有个微妙的模式；但是我采取行动时，尽量不考虑这一点。因为一旦被先见之明所干扰，整个计划就会被破坏了。”

维瑞索夫若有所悟地点点头。“我在安纳克里昂的灵殿中，也曾听过同样复杂的理论。然而，你要如何判断正确的行动时机？”

“时机早已决定了。你也承认，一旦我们修复了巡弋舰，温尼斯势必会对我们发动攻击。这件事绝无任何回旋余地。”

“没错。”

“好，所以外在因素已经确定了。另一方面你也承认，下次选举后，会产生一个由反对党主控的新议会，它会迫使我们对安纳克里昂采取行动。这也没有任何回旋余地。”

“没错。”

“当所有余地都消失时，危机就来临了。话说回来，我有点担心。”

哈定停了下来，维瑞索夫耐心地等着。哈定却慢慢吞吞、几乎很勉强地继续说：“我有一个想法——只能算是个人见解——根据谢顿的计划，内外的压力应该在同时升到顶点。如今看来，却有几个月的出入。温尼斯可能在春天之前就打过来，而距离选举却还有一年的时间。”

“这好像并不重要。”

“我不知道。也许只是不可避免的计算误差，或者由于我知道得太多使然。我尽量避免让自己的预感左右自己的行动，但我又如何确定呢？那一点点时间上的差异，会带来什么样的影响？无论如何，”他抬起头来，“至少有一件事我已经决定了。”

“什么事？”

“当危机爆发时，我要到安纳克里昂去。我要亲自到现场去……喔，维瑞索夫，我们谈得够多了。时候不早了，我们出去喝杯酒，我想轻松轻松。”

“那就在这里喝吧，”维瑞索夫说，“我可不想被认出来。否则你也知道，那些伟大的议员新组的政党会怎么说。叫人送些白兰地来吧。”

哈定接受了他的建议——但没有叫得太多。

03

古时候，当银河帝国统治着整个银河系，而安纳克里昂是银河外缘最富裕的星郡时，曾有不少皇帝正式访问过安纳克里昂的总督官邸。而且，每一位莅临的皇帝都曾经一试身手，也就是驾着高速空中飞车，用针枪猎杀如同空中堡垒般的巨鸟。

如今，安纳克里昂的声望已随着光荣时代一起走入历史。现在那座总督官邸，除了由基地工人修复的一侧之外，其余全是一片断垣残壁的废墟。而最近两百年间，也从来没有皇帝驾临此地了。

不过，猎杀巨鸟仍是此间王室钟爱的狩猎活动，而身为安纳克里昂国王的首要条件，就是要善用猎射巨鸟的针枪。

列普德一世是当今的安纳克里昂国王，并且照例冠上“银河外围之主”这个名不副实的封号。虽然他还不满十六岁，已经是猎杀巨鸟的高手。他在不到十三岁时就首开纪录，即位刚满一周，就打下生平第十只巨鸟。今天他猎杀到第四十六只，正高高兴兴踏上归途。

“在我成年之前，要射下五十只。”他欢欣鼓舞地说，“谁敢跟我打赌？”

朝臣们都不敢跟国王打赌，因为赢了反倒有杀身之祸，所以没有人敢做声。于是国王得意洋洋地准备回房换衣服。

“列普德！”

听到这声强有力的叫唤，国王停下迈出一半的脚步，闷闷不乐地转过头来。

温尼斯站在自己的书房门口，以严厉的目光瞪着年轻的侄子。

“让他们退下，”温尼斯做着不耐烦的手势，“快让他们退下。”

国王生硬地点点头，两名侍从便赶紧鞠躬并退到楼下去。列普德自己则走进叔父的书房。

温尼斯忧心忡忡地瞪着国王的猎装。“要不了多久，你就得把心思放在比猎鸟更要紧的事情上。”

他转身蹒跚地走向书桌。温尼斯自从上了年纪，受不了气流的冲击，也无法冒险俯冲到巨鸟的翼下，更不能以单脚操纵空中飞车翻滚爬升，他就对这项运动产生了反感。

列普德深知叔父的酸葡萄心理，却不怀好意，故意兴冲冲地说：“叔叔，你今天真该跟我一起去。我们在沙米亚草原赶起一只巨鸟，简直大得像个妖怪，于是游戏便开始了。我们追赶了它两个小时，至少横跨七十平方英里。然后，我到了向阳高原。”

国王一面说，一面比手划脚，好像他还在高速空中飞车上。“我开始盘旋俯冲。趁它往上飞的时候，我射击它的左翼下方。结果将它激怒了，打横翻滚出去。我勇敢迎战，向左急转，等着它笔直落下。果然不出我所料，它真的下来了。可是我还来不及行动，它已经冲到翅膀打得到我……”

“列普德！”

“喔——我就射中它了。”

“我不怀疑这一点，现在你注意听我说好吗？”

国王耸耸肩，随即被桌上的食物吸引，拿起一颗莉菈坚果咬了几口。他露出国王不该有的愠怒，也不敢正视叔父的眼睛。

温尼斯先说了一句开场白：“我今天上了那艘星舰。”

“什么星舰？”

“星舰只有一艘，只有那一艘！就是基地正在替我们舰队修复的那艘，它是当年帝国的巡弋舰。我这样说够清楚了吗？”

“就是那艘吗？你瞧，我早就告诉你，只要我们叫基地帮忙修理，他们绝不敢抗命。你说什么他们想攻击我们，你瞧，那只是你神经过敏。假使他们有那个意思，又怎么会替我们修理星舰呢？你瞧，这根本说不通。”

“列普德，你是个笨蛋！”

国王刚把坚果壳扔掉，正拿起另一颗准备塞进嘴里，听了这句话，他满脸涨得通红。

“好啊，请你注意，”国王的声音虽然不悦，但是仍然跟撒娇差不多，“我想你不应该那样骂我，你忘了自己是什么身份。你瞧，我再过两个月就成年了。”

“对，你就要当一国之主，承担起国王的重责大任。假如你把打鸟的时间分一半来处理公务，我马上心安理得地辞去摄政的职位。”

“我不在乎。你瞧，这根本是毫不相干的两码事。事实是，即使你是摄政王，又是我的叔叔，但我仍是国王，而你仍是我的臣民。无论如何，你不应该骂我笨蛋，也不应该在我面前坐下；你还没有请求我的恩准。我认为你该小心点，否则我会有所反应——很快就会。”

温尼斯以冷峻的目光望着国王。“我应该尊称你‘陛下’吗？”

“是的。”

“很好！陛下，你是个笨蛋！”

在斑白的眉毛下，温尼斯的黑眼珠冒出怒火，吓得年轻的国王慢慢坐下来。

一时之间，温尼斯脸上浮现出得意的嘲讽神色，但只是一闪而过。他很快咧开厚厚的嘴唇笑了笑，并伸出一只手搭着国王的肩膀。

“列普德，别介意。我不该对你那么凶。但是压力那么大的时候，有时很难让言行合乎礼数——你懂吗？”他的语气虽然温和，目光却没有软化。

列普德犹豫不决地说：“是啊。你瞧，国家大事相当艰难。”他开始有点担心，会不会又得听叔父提起无聊的对司密尔诺本年贸易细节，或是红廊区各零星世界间的长期纠纷等等问题。

温尼斯继续说：“孩子，我早就想跟你谈这件事，也许我早该跟你谈谈。但是我知道你太年轻，不耐烦听这些繁琐的政务。”

列普德点点头。“嗯，没关系……”

这位叔父断然地抢着说：“然而，再过两个月你就成年了。更重要的是，面对将来的挑战，你必须扮演一个积极主动的角色。列普德，你即将成为一位真正的国王了。”

列普德又点点头，表情却相当茫然。

“列普德，战争很快就要来临。”

“战争！但我们已经和司密尔诺休战……”

“不是司密尔诺，而是跟基地作战。”

“但是，叔叔，他们已经同意为我们修理星舰。你说……”

看见叔父的嘴唇一撇，他赶紧把下面的话硬生生咽回去。

“列普德，”温尼斯的语气不再那么友善，“我把你当大人在跟你讨论问题。不管基地愿不愿意修理星舰，我们都要和他们作战；事实上，既然修理正在进行，战争反而爆发得更快。基地是一切有形和无形力量的根源。安纳克里昂的一切伟大成就，包括船舰、城市、百姓、贸易等等，样样都仰赖基地的鼻息，而基地施舍给我们的，只不过是它的九牛一毛，一些不要的残渣剩菜。我自己还记得当年，安纳克里昂的城市都只能靠油和煤来取暖。但不提这些了，你不会有任何概念的。”

“我们似乎，”国王战战兢兢地说，“应该感激……”

“感激？”温尼斯吼道，“他们只肯施舍一点渣滓给我们，天晓得他们自己藏了多少宝贝——他们藏起来是在打什么主意？哈，他们想要有朝一日统治整个银河。”

他将手移到侄子的膝盖上，眯起了眼睛。“列普德，你是安纳克里昂的国王。你的儿子或儿子的儿子，有可能成为宇宙之王——只要你能得到基地隐藏起来的力量！”

“你说得有些道理。”列普德的眼睛亮了起来，脊背也挺直了，“毕竟，他们有什么权利独占呢？你瞧，这不公平。安纳克里昂也该有一份。”

“看，你开始了解了。那么，孩子，万一司密尔诺决定抢先攻占基地，夺取所有的力量，那该怎么办？我们逃得过成为藩属的命运吗？你自己还能当多久的国王呢？”

列普德变得激动起来。“太空啊，有道理。你瞧，你说得完全正确。我们必须先发制人，这只是自卫罢了。”

温尼斯的笑容扩大了一点。“此外，在你的祖父称王之初，安纳克里昂的确曾在基地所在的端点星上，建立过一个军事基地——它对我们的国防极为重要。但是，由于基地领导者的阴谋诡计，逼得我们被迫撤离。那人是个狡滑的无赖，只是一名学者，全身上下没有一滴贵族血液。列普德，你懂吗？你的祖父被那个平民羞辱过。我还记得他！他差不多跟我同年，当年他带着恶魔似的微笑和恶魔似的头脑来到安纳克里昂——拿着另外三个王国当后盾，他们组成了反抗安纳克里昂伟业的懦夫联盟。”

列普德满脸通红，眼睛也更亮了。“我向谢顿发誓，假使我是祖父，无论如何我都决心一战。”

“不，列普德。我们当时决定等待——等待更恰当的时机再雪耻。在你父亲没有猝然辞世之前，他曾经希望自己就是……唉！唉！”温尼斯把脸转开一会儿，再用似乎很伤痛的口吻说：“他是我的兄长，假如他的孩子……”

“对，叔叔，我不会辜负他。我已经下定决心，安纳克里昂一定要扫荡那个制造麻烦的祸源，而且要马上。”

“不，不能马上。首先，我们必须等巡弋舰修好。他们接下修理的工作，唯一的原因是害怕我们。那些傻瓜想讨好我们，但我们并不会改变心意，对不对？”

列普德一手握拳，猛捶另一只手的掌心。“只要我还是安纳克里昂王，绝对不会。”

温尼斯的嘴唇扯出一个嘲讽的神情。“此外，我们必须等塞佛・哈定来到这里。”

“塞佛・哈定！”国王突然睁大眼睛，光洁稚嫩的脸上原本堆满的凶悍线条消失无踪。

“对，列普德，基地的领导人要亲自到安纳克里昂来祝贺你的生日——或许是想来巴结我们。但是他这样做毫无用处。”

“塞佛・哈定！”国王只是喃喃低语。

温尼斯皱起眉头。“你怕这个名字吗？就是这个塞佛・哈定，他上次来的时候，简直就是踩在我们头上。王室曾经遭到这种奇耻大辱，你不会忘记吧？而且他只是一个平民，是贫民窟里的垃圾。”

“我想我不会忘记，不会忘记的，绝对不会忘记！我们要以牙还牙……但是……但是……我有点……有点害怕……”

摄政王站了起来。“害怕？怕什么，你怕什么？你这个小王……”他及时把下面的话吞回去。

“那会是……呃……一种亵渎，你瞧，竟然去攻击基地。我的意思是……”他停了下来。

“说下去。”

列普德以困惑的口吻说：“我的意思是，假如真有‘银河圣灵’，它……呃……它可能会不高兴的。你不觉得吗？”

“不，我可不那么想。”温尼斯答得非常冷酷。说完他再度坐下，嘴唇扭曲成一个诡异的笑容。“你的脑袋真的为银河圣灵这么担心吗？所以你才会这么胡思乱想，优柔寡断。我认为，你是听多了维瑞索夫的鬼话。”

“他对我解释了很多……”

“有关银河圣灵的事吗？”

“是啊。”

“哎呀，你这个乳臭未干的娃儿。他对于自己所说的那一套惑众妖言，比我更不相信千百倍，而我呢，则是一点也不相信。那些都是无稽之谈，我告诉过你多少次了？”

“嗯，我知道。但是维瑞索夫说……”

“别听维瑞索夫的，那都是胡说八道。”

接着是短短一段抗议性的沉默，然后列普德才说：“反正大家都相信。我是说关于先知哈里・谢顿，以及他如何指定基地完成他的圣训——在未来的某一天，‘银河乐园’将重返人间；不服从圣训的人将永远形神俱灭。老百姓都相信这个说法，我主持过庆典，所以我知道他们都相信。”

“没错，他们相信，但是我们不相信。其实你应当感激这件事实，由于这套愚民政策，你才能根据神的旨意当上国王——让你自己变成半人半神。这简直轻而易举。这套说法也消除了所有叛变的可能，保证老百姓绝对服从每一件事。所以说，列普德，你必须主动对基地宣战。我只是摄政王，是个凡人。而你是国王，对老百姓而言，是半个神。”

“但我自己觉得不是。”国王深思熟虑地说。

“对，其实不是。”温尼斯以挖苦的语气答道，“但在别人眼中你就是，只有基地的人例外。懂了吗？基地以外的人都认为你是半个神。假如把他们除去，就再也没有人否认你的神性。你想想清楚！”

“到那个时候，我们就能自己控制灵殿的发电机、无人太空船、治癌的圣粮和其他一切？维瑞索夫说，只有银河圣灵祝福过的人才能……”

“对，维瑞索夫那么说！除了哈定，维瑞索夫就是你最大的敌人。列普德，你和我站在一起，不用担心他们。让我们叔侄联手，共同重建一个帝国——不只是安纳克里昂王国，而是包括整个银河系上千亿颗恒星的帝国。这样总比口头上的‘银河乐园’更好吧？”

“是……是的。”

“维瑞索夫能保证更多吗？”

“不能。”

“好极了。”温尼斯的语气变得更加蛮横，“我想，这个问题可以算解决了。”他不等国王回答，又说：“你走吧，我等会儿再下去。列普德，还有一件事。”

年轻的国王刚走到门槛，又回过头来。

温尼斯面露微笑，眼里却没有一丝笑意。“孩子，你打巨鸟的时候要小心。自从你父亲不幸意外身亡，有些时候，我对你的安危有很奇怪的预感。针枪射出的针弹在空中乱飞时，混乱之中，谁也说不准会发生什么事。我希望你要多加小心。有关基地的问题，你会照我说的去做，对吧？”

列普德睁大眼睛，却避开叔父的视线。“对……当然。”

“很好！”他面无表情地瞪着侄子的背影，然后走回自己的书桌。

而列普德离开时，内心却充满忧虑与恐惧。攻击基地、取得温尼斯所说的力量，或许的确是最好的策略。但是他又有一种强烈的感觉——当战争结束，自己的王权巩固之后，温尼斯与他那两个高傲的儿子就会等着继承王位。

但他是国王，国王能下令处死任何子民。

即使叔父或堂兄也不例外。

04

除了瑟麦克本人，路易斯・玻特是反对阵营中最活跃的一员。他一直积极地召集异议分子，进而促成如今声势浩大的“行动党”。但他并未参加大约半年前去拜见塞佛・哈定的代表团。这并不表示他的努力未被认可，事实上正好相反。他不能参加是因为另有重要任务，当时他正在安纳克里昂的首都世界。

那次他是以私人身份去的。他没有拜会任何达官贵人，也没有其他什么大动作。他只是去观察那个忙碌世界的各个幽暗角落，并且透过各种管道刺探情报。

他回到端点星时已是冬季，那个短暂的白昼始于乌云而终于瑞雪。玻特是在傍晚抵达的，不到一小时后，他已经坐在瑟麦克家中的八角桌旁。

薄暮中厚厚的积雪，像压在所有人的心头，令气氛相当凝重。玻特却没有委婉的开场白，一开口就开门见山。

“恐怕，”他说，“我们目前的处境，套用夸张的说法，就是‘徒劳一场空’。”

“你真的这么想吗？”瑟麦克沮丧地问。

“瑟麦克，这还用说吗，没有别的可能了。”

“关于军备……”托卡・渥图有些急切地说，却马上被玻特阻止。

“忘了它吧。这是个司空见惯的老把戏,”玻特环顾四周每一个人，“我指的是如何控制安纳克里昂的人民。我承认最初是我提出那个构想，由我们来资助一场宫廷革命，扶植一个亲基地的人为王。这是很好的想法，至今仍是如此。它唯一的缺点就是无法实现，伟大的塞佛・哈定早就防到了。”

瑟麦克不悦地说：“玻特，你能不能告诉我们详情？”

“详情！没有详情！事情可没那么单纯。安纳克里昂的整个情势，都他妈的牵扯在内。都是因为基地在那里所设立的宗教，它还真有效！”

“喔！”

“必须亲眼见到，你才会相信效果有多好。你在这里能看到的，只有我们为了训练教士所设立的大型学校，或是为了让朝圣者开开眼界，而在市内不起眼的角落偶尔举办的特别表演——如此而已。整件事对我们几乎没有什么影响，但是在安纳克里昂……”

兰姆・塔基用一根指头摸摸自己古怪的短髯，又清了清喉咙。“那是什么样的宗教？哈定不断强调，说那是为了使他们全盘接受我们的科学，而随便弄出来唬人的幌子。瑟麦克，你还记得吧，当天他告诉我们……”

“哈定的解释，”瑟麦克提醒众人，“表面的意义通常并不大。玻特，但那到底是什么样的宗教呢？”

玻特想了一想。“就伦理学而言，并没有什么问题。和帝国时代的各种哲学没有太大不同，不外是崇高的道德标准之类的。从那个角度来看，没有什么值得批评的。历史上，宗教一直有很大的教化力量，就这一点而言，它的确达成了……”

“这些我们都知道，”瑟麦克不耐烦地打断他的话，“只说重点就好了。”

“重点如下，”玻特感到有点窘，不过并未表现出来，“这个宗教——请各位注意，它是由基地所创立和提倡的——是建立在绝对威权的体制上。我们供给安纳克里昂的科学设备，只能由神职人员控制，但他们只学会了按部就班地操作。他们全心全意信仰这个宗教，也相信……嗯……他们所操纵的这些力量的形而上价值。举个例子来说，两个月以前，有个傻瓜搞坏了第沙雷克灵殿的发电厂——那是几座大型发电厂之一，当然整个城市都被污染了。结果每个人都认为那是神灵的惩罚，包括那些教士在内。”

“我记得，当时报上曾经登过一点二手报道。我还是不明白你到底想说什么。”

“那么请听着，”玻特以严肃的口吻说，“教士形成了一个特殊阶级，而国王位于这个阶级的顶峰，他被视为某种神祗。根据神的旨意，他成为具有绝对威权的君主；这种君权神授的思想，人民都深信不疑，连教士们也一样。这样的国王是无法推翻的，现在你懂了吗？”

“且慢，”渥图道，“你说这些都是哈定安排的，这是什么意思？他是怎么插上一脚的？”

玻特以苦涩的目光瞥了瞥渥图。“基地千方百计创造了这个幻象，又将所有的科援都藏在这个幌子后面。国王每回主持重要庆典，放射性灵光一定笼罩全身，并在他头上形成王冠似的光环。此时若有人碰触国王，就会遭到严重灼伤。在典礼的关键时刻，国王还会在空中飞来飞去，表示他已经和神灵发生感应。而他做一个手势，就能使整座灵殿发出珍珠般的光芒。我们为国王设计的这些小把戏不胜枚举，那些教士参与实际工作，自己却也相信这一套。”

“糟糕！”瑟麦克气得紧咬嘴唇。

“每当想到我们错过大好时机，我真想号啕大哭，媲美市政厅公园的喷水池。”玻特认真地说，“想想三十年前的情况，哈定刚把基地从安纳克里昂手中解救出来——当时，安纳克里昂人还不清楚帝国已经开始衰落。自从宙昂人叛乱以来，他们一直自顾不暇，甚至当银河外缘和帝国断绝通讯，列普德的盗贼祖父自立为王时，他们仍然不晓得帝国已经分崩离析。

“假如那时的皇帝有胆量，他只要派出两艘星际巡弋舰，配合安纳克里昂本身必然爆发的内乱，就能轻而易举将它收复。而我们，我们当时同样能够征服他们；哈定却没有这么做，反而为他们建立了君主崇拜制度。我个人真不了解，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杰姆・欧西突然问道：“维瑞索夫如今在干什么？他曾经比今日的行动党员还要激进，现在他在那里做什么？难道他也瞎了吗？”

“我不知道。”玻特生硬地说，“他现在是那里的教长。但据我所知，他只是担任教士的技术顾问而已。傀儡领袖，该死的家伙，傀儡！”

在座的人都沉默下来，大家不约而同望向瑟麦克。年轻的党魁神经质地咬了一阵指甲，然后高声说：“不好了，有问题！”

他环顾四周，以更有力的口吻说：“哈定会是这种笨蛋吗？”

“似乎如此。”玻特耸耸肩。

“不可能！事情有点不对劲。让人如此任意宰割我们，这种事只有超级大笨蛋才做得出来。哈定即使是笨蛋，也不至于笨到那种程度，更何况我不承认他是笨蛋。他一方面创立宗教，为他们消除一切内乱的可能。另一方面，他又用各种武器把安纳克里昂武装起来。我不相信有这种事。”

“我也承认，事情的确有些蹊跷。”玻特说，“但是事实如此，我们还能怎么想呢？”

渥图万分激动地说：“这是公然叛变，他被收买了。”

瑟麦克却不耐烦地摇摇头。“这我也不相信。一切都显得既疯狂又没有意义。玻特，告诉我，你有没有听说有关那艘巡弋舰的任何消息，就是基地替安纳克里昂舰队修理的那艘星舰。”

“巡弋舰？”

“一艘帝国时代的巡弋舰。”

“没有，我没听说，但这并不能代表什么。舰队船坞是一般人绝对不准进入的宗教圣地。星际舰队的事，外人是不可能听说的。”

“嗯，还是有谣言流传出来。本党成员在议会里提起过这件事，你可知道，哈定从来没有否认。他的发言人曾经公开谴责造谣者，然后就不再过问了。这似乎饶有深意。”

“这是整个事件的环节之一，”玻特说，“倘若是真的，就疯狂得离谱了。可是，这件事不会比其他情况更糟。”

“我想，”欧西说，“哈定绝不会另外藏有什么秘密武器。也许……”

“是啊，”瑟麦克刻毒地说，“他不会藏有什么神灯魔盒，能在紧要关头跳出一个妖魔，把温尼斯那个老家伙吓得屁滚尿流。假如基地必须仰仗任何秘密武器，倒不如我们自己炸掉端点星，从提心吊胆的痛苦中解脱算了。”

“嗯，”欧西赶紧转变话题，“问题归结到一点：我们还有多少时间？啊，玻特？”

“好吧，问题就在这里。但是别看我，我也不知道答案。安纳克里昂所有的传播媒体始终没有提到基地；最近则通通在报道庆典即将来临的消息，其他什么都没有。列普德下星期就成年了，你知道吧。”

“那么我们还有几个月，”渥图露出今晚的第一个笑容，“这让我们还有时间……”

“还有时间，得了吧。”玻特咬牙切齿，显得很不耐烦，“我告诉你，那个国王是神。你以为他得利用宣传的手段，才能激起人民的斗志？你以为他必须指控我们侵略，还得放任人民敌视基地一阵子？只要时候到了，列普德一声令下，全民动员，就这么简单。这就是那种体制最要命的地方，因为你不能质疑神的决定。谁知道他会不会明天就下令，然后马上大军压境。”

大家抢着发言，正当瑟麦克敲着桌子要大家安静，前门突然打开，李维・诺拉斯特大步走了进来。他跳上楼梯，大衣都没来得及脱，因而洒下一路雪花。

“看看这个！”他一面大喊，一面把沾着雪花的报纸扔到桌上，“新闻幕上也全都是这个消息。”

报纸立刻被翻开来，五个头一起凑过去看。

瑟麦克以沙哑的声音说：“太空啊，他要去安纳克里昂！去安纳克里昂！”

“果然是叛国。”塔基突然激动地尖叫，“若是渥图说得不对，我甘愿自杀。他把我们出卖给敌人，现在要去领赏了。”

瑟麦克站了起来。“我们现在已经别无选择。明天在议会中，我将提议弹劾哈定。万一此举失败的话……”

05

雪已经停了，但是仍在地面凝成厚厚的一层。一辆光洁的地面车，在杳无人迹的街道上艰辛地前进。黎明时分，朦胧的曦光分外寒冷——这不只是诗意的描述，更是千真万确的事实。因此，即使如今基地的政治处于动荡状态，但无论行动党或亲哈定派，都没有任何人有足够的热诚与斗志，能这么早就开始进行街头活动。

约翰・李很不喜欢这种状况，他提高音量咕哝着。“哈定，这样很不好。他们会说你是溜走的。”

“想说就让他们说吧。我必须到安纳克里昂去，而且我要走得顺利。约翰，现在什么也别说了。”

哈定仰靠在有衬垫的座椅上，身子有些发抖。车里装有暖气，其实并不冷，但是车外白雪覆盖的世界，虽是透过车窗看去，依然为他带来寒意。

哈定若有所思地说：“等到我们把这件事解决之后，应该设法控制端点星的气候。这并不是什么难事。”

“我倒想先做几件其他的事。”约翰答道，“比如说，替瑟麦克控制气候如何？一间精致干爽的单人牢房，常年调节到摄氏二十五度，应该很适合他。”

“这样一来，我可真的需要保镖了，”哈定说，“而不是只有这两位。”他指指那两名坐在司机旁边的约翰私人保镖，他们严峻的目光投射到空旷的街道，一手按在随身的核铳上。“你显然打算挑起内战。”

“我吗？我可以告诉你，火堆里早就有好多木柴，根本不用怎么拨动。”他扳着肥短的手指，“第一，瑟麦克昨天在市议会中高叫弹劾。”

“他完全有这个权利，”哈定冷静地说，“不过，他的动议以206票对184票被否决了。”

“是的。只差22票而已，我们本来估计至少能赢60票。你别否认，你当初明明也这样想。”

“的确很接近。”哈定承认。

“好的。第二，投票之后，59名行动党员愤而退席，浩浩荡荡步出市议厅。”

哈定默然不语，约翰继续说：“第三，瑟麦克在退席之前，曾经高喊你是叛徒，说你到安纳克里昂是去领赏，又说拒绝弹劾你的多数派议员都等于加入了叛变行动，还说‘行动党’不是虚有其名。这些话听起来如何？”

“听起来像麻烦吧。”

“而现在你却像个逃犯，一大清早就急着开溜。哈定，你应该面对他们——太空啊，若有必要，就发布戒严令！”

“武力是——”

“——无能者最后的手段。得了吧！”

“算了，等着看吧。约翰，现在注意听我说。三十年前，在基地创立五十周年纪念日那一天，时光穹窿开启，出现了哈里・谢顿的录像，首度告诉我们部分的事实真相。”

“我记得，”约翰忆起往事，似笑非笑地点点头，“就是我们接管政府的那一天。”

“没错，那是我们遭遇初次危机的时候。现在这个则是第二次——三个星期后，便是基地创立八十周年纪念日。你不觉得这里头有深意吗？”

“你是说他还会出现？”

“我还没有说完。谢顿从未提过他是否还会出现，你了解的，但那也是他整个计划的一部分。他总是尽量不让我们预知任何细节。我们根本无法知道电脑何时会令影像再度出现，除非我们将穹窿拆开——可是如果那么做，说不定电脑会自动销毁。自从谢顿上次出现后，每年的纪念日，我都会去那里碰碰运气。他从来没有再现身，话说回来，自从那次之后，如今才再度发生真正的危机。”

“那么他会再出现。”

“可能吧，我也不知道。然而，这正是重点。你今天在市议会中，先宣布我到安纳克里昂去的消息，然后紧接着，再正式宣布谢顿的录像将在三月十四日再度出现。对于最近这个圆满解决的危机，这段录像将会传达最重要的讯息。约翰，这点非常重要。但是不管别人怎么追问，你都别再多说什么。”

约翰瞪着哈定。“他们会相信吗？”

“那倒没有关系。这样做会令他们困惑，这就是我的目的。他们会怀疑这件事的真实性，还会猜测万一是假的，我的真正意图究竟又是什么——举棋不定之下，他们会决定将行动延到三月十四日之后。那时候，我早已经回来了。”

约翰看来仍然犹豫不决。“但你所谓的‘已经圆满解决的危机’，根本是唬人嘛！”

“足以唬得他们一愣一愣的。飞航站到了！”

太空船的庞大身躯在微光中若隐若现。哈定踏着积雪走向太空船，到达气闸时又转过头来，伸出手对约翰挥了挥。

“约翰，再见。我很不想留你在油锅里受煎熬，但是除了你，我再也没有可以信赖的人。记住，千万别玩火。”

“别担心，油锅已经够热了。我会服从命令的。”约翰向后退去，气闸也关上了。

06

塞佛・哈定并未直接来到安纳克里昂星——安纳克里昂王国就是根据这颗行星命名的。直到加冕的前一天，他才抵达这个首都世界。在此之前，他飞到这个王国八个较大的恒星系，每一站都只作极短暂的停留，时间刚好足够让他会晤基地驻当地的代表。

这一趟旅行，使他深深体会到这个王国幅员的辽阔。这里曾经是银河帝国极具特色的一部分，可是与昔日帝国不可思议的广大版图相比，它只不过是一个小碎片、一颗毫不起眼的苍蝇屎。然而哈定的思考模式，一向只习惯于单一的行星，而且还是一颗人口稀疏的行星，因此安纳克里昂的幅员与人口，已经足以令他吃惊不已。

如今安纳克里昂王国的国境，与当年的安纳克里昂星郡极为接近，境内包括二十五个恒星系，其中六个拥有不只一颗住人行星。目前它的总人口数为一百九十亿，虽然与它在帝国全盛时期的数目无法相比，但由于基地的科援促进了科学发展，总人口正在急速增长中。

哈定直到现在，才真正体认到这项科援工作的艰巨。虽然花了三十年的时间，却只在首都世界建立了核电系统，王国外围仍有广大区域尚未恢复核能发电。甚至这样的小小成绩，都还是利用帝国残留下的设备拼凑而成，否则连这一点进展都不可能有。

当哈定终于抵达这个首都世界的时候，发现一切商业活动完全停摆。在外围区域，庆祝活动已经持续若干时日；而在安纳克里昂星上，处处都是预祝国王列普德成年的狂热宗教庆典，人人都热情万分地全心投入。

哈定设法找到他们的大使维瑞索夫，后者由于过分忙碌而显得愁眉苦脸、形容憔悴。他们只交谈了半个小时，维瑞索夫就被迫匆匆告退，去监督另一座灵殿的庆典。但是这半小时让哈定获益匪浅，他已经胸有成竹，准备参加当天晚上的烟火盛会。

这次哈定完全是以游客的身份出现，因为万一他的身份曝光，将必然得主导宗教性活动，而他毫无心情做那些无聊的事情。因此，当王宫大厅挤满珠光宝气的王公贵族时，他夹在其中一点也不起眼，几乎没有人注意到他，更没有人跟他打招呼。

哈定站在长串的参谒者中，在安全距离之外被引见给列普德国王，国王则独自威严地站在放射性灵光的眩目光芒中。不到一小时之后，国王将要坐在镶着宝石、装饰着黄金浮雕、由铑铱合金制成的厚重王座上，与王座一起庄严地升到半空中，再缓缓贴地飞掠到窗口，然后在王宫的窗前翱翔，让外面成千上万的百姓瞻仰，接受百姓近乎疯狂的热情欢呼。当然，若不是内部暗藏核能发动机，王座也不可能那么沉重。

这时已经十一点多了。哈定开始坐立不安，于是踮起脚尖想看得清楚一点。他甚至想站到椅子上，不过总算忍住这个冲动。终于，他看见温尼斯穿过人群向他走来，心情顿时轻松了。

温尼斯走得很慢。他几乎每走一步，就得跟一些尊贵的贵族亲切寒暄。那些贵族的祖辈都曾协助列普德的祖父僭取王位，从此子孙便永远承袭爵位。

温尼斯终于摆脱最后一位贵族，来到哈定面前。他勉强挤出几丝笑容，斑白眉毛下的黑色眼珠射出得意的光芒。

“亲爱的哈定，”他低声说，“你不肯表露自己的身份，想必一定会很无聊。”

“殿下，我并不觉得无聊。这一切都太有趣了，您也知道，端点星可没有这么隆重的庆典。”

“毋庸置疑。愿不愿意到我的书房坐坐，我们可以无拘无束地畅谈一番。”

“当然好。”

于是两人臂挽着臂上楼去了。几位公爵夫人惊讶地盯着他们的背影，怎么也想不通哈定的身份。这个衣着平凡、外表毫不起眼的陌生人，竟然受到摄政王这般的礼遇，他究竟是什么人？

进了温尼斯的书房，哈定十分轻松地坐了下来。他接过摄政王亲自斟的一杯酒，并低声表示谢意。

“哈定，这是卢奎斯酒，”温尼斯说，“是王室酒窖中的真品——珍藏了两个世纪，是宙昂叛乱之前十年所酿制的。”

“真正的王室佳酿。”哈定礼貌地附和着，“敬列普德一世，安纳克里昂之王。”

两人干杯后，温尼斯轻声补充道：“他很快就会成为银河外缘的皇帝，而接下来，又有谁能预料呢？银河总该有再统一的一天。”

“毫无疑问。是由安纳克里昂统一吗？”

“有何不可？在基地的协助下，我们的科技优于银河外缘其他世界，这是毫无疑问的。”

哈定放下空酒杯，然后说：“嗯，没错，只是，基地理当协助任何一个需要科援的国家。基于我们政府的高度理想主义，以及基地缔造者哈里・谢顿崇高的道德目标，我们绝不能偏袒任何国家。殿下，这是无法改变的原则。”

温尼斯笑得更加灿烂。“套一句当今的俗话：‘灵助自助者’。我相当了解，基地若不是受到压力，绝不可能这么合作。”

“这点我可不敢苟同。至少基地为你们修理了那艘帝国巡弋舰，虽然我们的宇航局一直希望拿来作研究之用。”

摄政王以讽刺的口吻，重复着哈定所说的话。“研究之用！是啊！若非我威胁要开战，你们是绝不肯修理的。”

哈定做了一个不以为然的手势。“这我就不知道了。”

“我知道，而且知道这种威胁永远有效。”

“现在也有效吗？”

“现在谈威胁有点太迟了。”温尼斯瞥了一眼书桌上的时钟，“哈定，听好，你以前来过安纳克里昂。当年你还年轻，你我都很年轻。即使那个时候，我们的行事方法已经迥然不同。你是所谓的和平主义者，对吧？”

“我想大概是吧。至少，我认为以武力达到目的，是一种很不划算的手段。总会有更好的替代方案，虽然有时比较不那么直接。”

“是啊，我听过你的名言：‘武力是无能者最后的手段’。但是，”摄政王故意像是不经意地抓抓耳朵，“我并不认为自己是个无能者。”

哈定礼貌地点点头，却一言不发。

“除此之外，”温尼斯继续说，“我一直信赖直接路线。我相信应该对准目标笔直地开拓道路，再沿着这条直路不偏不倚地前进。我曾经用这个方法取得许多成就，今后还打算完成更多的功业。”

“我都知道。”哈定插嘴道，“我相信您现在开拓的道路，是为了要让您和令公子直达王位。想想国王的父亲——就是您的兄长——所遭遇的不幸意外，以及当今国王欠佳的健康状况。他的确健康欠佳，对不对？”

温尼斯皱起眉头，声音变得更加严厉。“哈定，为了你自己好，我劝你最好避免某些话题。或许你以为自己是端点星的市长，就有特权可以说……唔……这种不负责任的话；假如你真的这么想，还请你及早醒悟。我可不是会被空口白话吓倒的人。我的人生哲学是只要勇敢面对难题，难题便会消失，而我从来没有逃避过任何难题。”

“这点我并不怀疑。请问此时您拒绝逃避的难题究竟是什么？”

“哈定，就是说服基地合作。你可知道，你的和平政策使你犯了几个非常严重的错误，只因为你低估了对手的勇气。并不是每个人都像你一样害怕直接行动。”

“比如说？”哈定问道。

“比如说，你单独来到安纳克里昂，并且单独跟我进入我的书房。”

哈定环顾四周。“那又有什么不对？”

“没什么，”摄政王说，“只不过屋外有五名警卫，他们全副武装，手握核铳。哈定，我不相信你走得出去。”

市长扬了扬眉。“我一时还不想走呢。您真的那么怕我？”

“我一点也不怕你。但是，这样能让你体认到我的决心。我们称之为一种姿态，如何？”

“您爱怎么称呼随便您，”哈定不在乎地说，“您怎么称呼都一样，反正我不会放在心上。”

“我确定你这种态度迟早会改变。哈定，但你还犯了另一个错误，一个更为严重的错误。端点星好像是几乎完全不设防的。”

“当然，我们需要怕谁？我们没有威胁到任何人的利益，并且一视同仁地提供科援。”

“虽然保持无武装的状态，但是另一方面，”温尼斯说，“你又慷慨地帮我们建军，特别是协助我们建立自己的舰队，一个庞大的星际舰队。事实上，自从你们将修好的帝国巡弋舰献给我们，这个舰队已经所向无敌。”

“殿下，您这是在浪费时间。”哈定作势要站起来，“假如您意图向我们宣战，而且正在知会我这个事实，请您允许我立即和我的政府联络。”

“哈定，坐下来。我并不是向你们宣战，你也根本别想通知你的政府。一度曾是帝国舰队巡弋舰的温尼斯号，现在是我国远征舰队的旗舰。这个远征舰队，由我儿子在旗舰上亲自指挥，一旦开战——哈定，是开战而不是宣战——他们立刻会对基地发动核武攻击，那时基地自然就会知道了。”

哈定皱起眉头。“什么时候会开战？”

“既然你有兴趣知道，舰队在五十分钟前，十一点整的时候，刚刚离开安纳克里昂。当他们能目视端点星的时候，就会发动第一波攻击，那应该是明天中午的事。你可以把自己当做一名战俘了。”

“殿下，我自己正是这么想的。”哈定仍然皱着眉头，“但是我很失望。”

温尼斯轻蔑地咯咯大笑。“如此而已？”

“是的。我曾经想过，在加冕典礼开始的同时——也就是午夜零时——才是舰队行动最合理的时刻。因为很明显，您希望在您摄政王任内开战。倘若这样做，应该更具戏剧性。”

摄政王瞪着对方。“太空啊，你到底在说什么？”

“您没听懂吗？”哈定轻描淡写地说道，“我把反击时刻定在午夜零时。”

温尼斯从椅子上跳起来。“你别想虚张声势吓唬我，你们不可能会反击。如果你指望其他王国的协助，死了这条心吧。他们的舰队全部加起来，也不是我们的对手。”

“这我知道，但我并不打算发射一枪一弹。我只是一周前就让人放出风声，说在今晚午夜，安纳克里昂星将实施‘教禁’。”

“教禁？”

“是的，假如您还不懂，我可以解释一下：除非我收回成命，安纳克里昂所有的教士都会开始罢工。可是如今我遭到软禁，不能跟外界联络；不过即使没被软禁，我也不打算这么做。”他上身向前倾，语气忽然变得生动起来，“殿下，您可了解，攻击基地等于是罪大恶极的亵渎行为？”

温尼斯显然在勉力恢复镇定。“哈定，别对我来这一套。这些话留着对群众说吧。”

“亲爱的温尼斯，除了群众，您认为我还会把这番话留给谁呢？我可以想象，在过去半小时中，安纳克里昂所有的灵殿都已经聚满群众，在聆听教士对这个事件的训诫。如今安纳克里昂的男女老幼，每个人都已经知道，自己的政府正在对他们的信仰中心发动邪恶而不义的攻击。现在，还差四分钟就到午夜了，您最好下楼到大厅去看看吧。既然有五名警卫在门外，不必担心我会溜走。”他又靠回椅背，并帮自己再倒了一杯卢奎斯酒，然后无动于衷地盯着天花板。

温尼斯突然怒不可遏，飞快地冲出书房。

在大厅中，所有的名士淑女都鸦雀无声，让出一条通向王座的宽敞通道。列普德坐在王座上，两手紧抓着扶手，头抬得很高，表情却僵凝着。中央的大吊灯渐渐暗下来，拱型天花板上镶嵌的无数核灯泡散发出彩色的闪光。就在此时，国王周围的绚丽灵光开始闪耀，并且上升到他的头顶，凝聚成一顶耀眼的王冠。

温尼斯停在楼梯半途。没有人看到他，所有的眼睛都注视着王座。温尼斯在那里站定，双手紧握着拳；哈定的虚言恫吓不至于让他贸然行事。

这时王座开始颤动，然后无声无息地垂直上升，接着开始飘移。王座离开了座台，缓缓飘下阶梯，在离地五公分处停下，再水平地滑向巨大的窗口。

深沉的钟声响起，代表午夜的降临。王座刚好停在窗前——国王头上的灵光消失了。

在那一瞬间，国王毫无动作，脸孔却因惊惧而扭曲；一旦失去灵光，他就变得与常人无异。接着王座摇晃了几下，便重重落在地板上，发出一声巨响，宫中所有的灯光也同时暗下来。

在嘈杂的尖叫声与一片混乱中，传来温尼斯的吼叫：“拿火把来！拿火把来！”

温尼斯在拥挤的人群中左冲右撞，拼命挤到了门口。此时，宫中卫士也从外面冲进黑暗的大厅。

然后火把终于拿到大厅来了。那是原先准备在加冕典礼后，在大街小巷举行盛大的火炬游行用的。

卫士们举着火把，蜂拥进入大厅——蓝色、绿色、红色的光芒，照在一张张恐惧惶惑的脸上。

“没有大碍，”温尼斯大声喊道，“大家留在原地别动，电力马上会恢复。”

温尼斯转身，向立正站好的卫士长问道：“队长，怎么回事？”

“殿下，”卫士长立即回答，“宫殿被城里的百姓包围了。”

“他们要什么？”温尼斯咆哮道。

“他们由一名教士带头，有人认出他就是教长波利・维瑞索夫。他要求立刻释放塞佛・哈定市长，并且停止对基地的战争。”卫士长以军人特有的冰冷语气回答，但他的目光却游移不定。

温尼斯叫道：“若有任何暴民妄图越过宫门，一律格杀勿论。暂时就是这样。让他们去吼吧！明天再跟他们算账。”

火把已经分发下去，大厅又重放光明。温尼斯赶紧冲向仍在窗口的王座，把惊吓得面无人色的列普德拉起来。

“跟我来。”他向窗外看了一眼，整个城市一片漆黑，下面传来群众沙哑嘈杂的吼声。放眼望去，只有右方的艾哥里德灵殿灯火辉煌。他一面暴跳如雷地咒骂，一面把国王拖走。

温尼斯一路冲回自己的书房，门口五名警卫立刻跟进来。列普德走在最后面，他瞪大眼睛，吓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哈定，”温尼斯用沙哑的声音说，“你这是在玩火自焚。”

哈定市长身旁有一个手提式核灯泡，发出珍珠般的光芒。他根本不理会温尼斯，只是静静地坐着，脸上挂着一丝嘲弄的微笑。

“陛下，早安。”哈定对列普德说，“恭喜您顺利加冕。”

“哈定，”温尼斯再度吼道，“命令你的教士回去工作。”

哈定冷静地抬起头来。“温尼斯，你自己下令吧，看看我们两人到底谁在玩火。现在整个安纳克里昂，除了灵殿之外，没有任何机械在运转；除了灵殿之外，没有任何灯泡发光；除了灵殿之外，没有一滴自来水；处于冬季的半球，除了灵殿之外，连一卡的热量都没有。医院无法再接受病患，发电厂也将被迫关闭，所有的太空船都被困在地面。温尼斯，如果你不喜欢这种情况，大可自己命令教士回去工作，我可不想管。”

“哈定，我对太空发誓，我一定会下令。倘若非得摊牌不可，那就来吧。看看你的教士能不能挡住我的军队。今天晚上，这颗行星上所有的灵殿都会被军方接管。”

“很好，但是你要怎样下令呢？这颗行星上所有的通讯线路都已中断，你将发现无论电波或超波都失灵了。事实上，这个房间里的影像电话，是这颗行星上唯一还有效的通讯器材——当然，我是指灵殿以外的地方——但我已经将它设定成只能接收讯号。”

温尼斯似乎喘不过气来，哈定继续说：“如果你想试试，可以派遣军队到宫殿附近的艾哥里德灵殿，利用那里的超波通讯器和本星的其他区域联络。但如果你真那样做，派出去的军队恐怕会被暴民分尸。温尼斯，那时谁来保护这座宫殿呢？谁又来保护你们的性命呢？”

温尼斯嘶喊道：“你这魔鬼，我们能撑下去，我们一定撑得过今天。让暴民去吼吧，让电力中断吧，但我们会撑过去。等到基地被攻陷的消息传来，你那些伟大的群众就会发觉他们的宗教如何虚幻；他们将会背弃你的那些教士，并且反过来对付他们。哈定，我向你保证，你顶多得意到明天中午。你只能切断安纳克里昂的能源，却无法阻挡我的舰队。”他扯着沙哑的喉咙，耀武扬威地说：“哈定，舰队正朝着目标前进，由你下令修复的那艘巡弋舰率领。”

哈定轻松地答道：“没错，那艘巡弋舰是我下令修复的——却是照着我的意思修的。温尼斯，告诉我，你有没有听过超波中继器？喔，我看得出你没听过。好吧，大约两分钟内，你就能知道那个装置的妙用。”

此时影像电话突然亮起来，于是他改口道：“不，两秒钟内。温尼斯，坐下来好好听着。”

07

泰欧・艾波拉特是一名地位极高的安纳克里昂教士。单就辈分的考虑，他就被任命为旗舰温尼斯号上的首席随军教士。

但是除了地位与辈分的考虑之外，另一个重要原因是他十分熟悉这艘星舰。在它的修复过程中，他曾在基地圣者的直接指导下工作。根据他们的指挥，他调整发动机、重新连接影像电话的线路、翻修整个通讯系统、修补百孔千疮的舰身、补强舰体的结构。甚至当安装一个极为神圣的设备时，他也获准在旁帮忙。由于这个设备如此神圣，过去从来没有安装在任何一艘星舰上，它是专门保留给这艘伟大的星际战舰的——那就是“超波中继器”。

如今这艘神圣的星舰将用做不义之举，难怪他会感到极度痛心。维瑞索夫早已告诉过他，这艘星舰将要犯下骇人的邪恶罪行；它的炮口会转向伟大的基地，但他一直不愿意相信。基地，他年轻时就是在那里接受教士培训，而且所有的福泽都是源自基地。

可是听完舰队司令的一番话之后，他发觉事实已经不容置疑。

神圣的国王怎能允许这种邪恶的行动呢？真是国王的意思吗？倘若不是，或许就是可恶的摄政王温尼斯假传圣旨，国王如今还被蒙在鼓里。而且，这个舰队的司令官正是温尼斯的儿子，就是他，在五分钟前告诉自己说：“教士，你只要负责看顾灵魂和认真祷告，我会照顾我的星舰。”

艾波拉特露出诡异的笑容。他会看顾灵魂并且认真祷告，但他也要认真诅咒，而雷夫金王子很快就会痛哭流涕。

现在他正走进总通讯室，由手下的助理教士在前面开道。执勤的两名军官并没有拦阻他们，因为首席随军教士有权进入星舰的任何角落。

“把门关上。”艾波拉特命令道，然后看了看精密计时器。十二点差五分，他将时间算得很准。

他以迅速而熟练的动作，打开舰上所有的通讯系统。于是在这艘全长二英里的星舰上，任何一个角落都能听到他的声音、看到他的影像。

“温尼斯号旗舰上全体官兵，请注意！这是你们的首席随军教士讲话！”他知道，自己的声音会立刻在星舰各处回响——从舰尾的核炮台，到舰首的领航台。

“你们的星舰，”他喊道，“正在进行冒渎圣灵的罪行。在你们不知情的状况下，它的行动足以令你们的灵魂永远流放在冰冷的太空中！注意听！你们的指挥官，由于他心中罪恶的邪念，打算将这艘星舰驶往基地，轰炸并征服我们的万福之源。因为他的意图明显，我奉银河圣灵之名，现在解除他的指挥权。因为没有银河圣灵的庇佑，就没有指挥权的存在。甚至神圣的国王，若没有圣灵的认可，也将无法维持王位。”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沉，助理教士以虔诚的心情恭敬聆听，一旁的两名军官则越听越恐惧。“由于这艘星舰进行如此邪恶的勾当，银河圣灵的庇佑也已经消失了。”

他庄严地举起双手，在舰上近千架影像电话前，官兵们怀着畏惧的心情，紧盯着首席随军教士威严的影像。

“奉银河圣灵之名，奉先知哈里・谢顿之名，奉圣灵的仆人基地圣者之名，我诅咒这艘星舰。让它的眼睛——影像电话——全部瞎掉；让它的手臂——钩爪——通通瘫痪；让它的拳头——核炮——尽数失效；让它的心脏——发动机——停止搏动；让它的声音——通讯装置——喑哑无声；让它的呼吸器官——通风设备——奄奄一息；让它的灵魂——灯光——完全熄灭。奉银河圣灵之名，我如此诅咒这艘星舰。”

当他说完的时候，恰好是午夜十二点。在几光年外的艾哥里德灵殿，正有一只手打开超波中继器的开关。在同一瞬间，它送出的超波开启了温尼斯号旗舰上的另一个中继器。

整艘星舰完全停摆！

这就是科学性宗教最主要的特征，一切真的能够应验，艾波拉特对这艘星舰的诅咒也不例外。

艾波拉特看到一片漆黑笼罩着这艘星舰，听到远方超核能发动机柔和的转动声突然停止。他感到非常高兴，便从法衣内取出自备电源的核灯泡，使室内充满珍珠般的光芒。

他低头望向那两名军官，他们无疑是勇敢的军人，但是出于精神上的极度恐惧，两人竟然不由自主地跪下来。“上师，救救我们的灵魂吧。我们都是无辜的可怜人，对指挥官犯下的罪行毫不知情。”其中一个呜咽着说。

“跟我来！”艾波拉特以严厉的口吻说，“你的灵魂尚未沉沦。”

整艘星舰在黑暗中陷入一片混乱，恐惧感就像是摸得着也闻得到的浓浓毒气。在艾波拉特与他的光圈经过之处，随时都有官兵蜂拥而上，拉着他的法衣边缘，请求他施舍一丝一毫的慈悲。

而他的答案始终如一：“跟我来！”

艾波拉特终于找到雷夫金王子，他正穿过军官寝室摸索过来，同时破口咒骂着黑暗。此时，这位司令官正恶狠狠地瞪着这位首席随军教士。

“你终于出现了！”王子的蓝眼睛来自母亲的遗传，但鹰勾鼻与斜眼标志着他是温尼斯的儿子。“你这种叛变的行为，究竟是什么意思？赶快恢复舰上的动力，我才是这里的指挥官。”

“你不再是了。”艾波拉特寒着脸说。

雷夫金狂乱地四下张望。“抓住这个人，逮捕他。不然我向太空发誓，我会把你们这些抗命者通通抓起来，剥光衣服，从气闸丢到外太空去。”他顿了顿，又尖叫道：“这是你们的司令官在下令，快抓住他。”

最后，他完全丧失了理智。“你们愿意上这个骗子、这个小丑的当吗？你们何必害怕这种胡诌出来的宗教？这人是个冒牌货，他所说的银河圣灵，根本就是虚构的幌子，目的是要……”

艾波拉特愤怒地打断他的话。“拿下这个亵渎圣灵的人。听他说话，也会危及你们的灵魂。”

好几名官兵立刻一拥而上，紧紧抓住这位尊贵的司令官。

“抓好他，跟我来。”

艾波拉特转身就走，雷夫金被押在后面紧跟着，走廊里黑压压地挤满了官兵。艾波拉特回到总通讯室，立即命令将“前任指挥官”带到一台未失灵的影像电话前。

“命令舰队停止前进，准备返回安纳克里昂。”

雷夫金被打得头破血流，衣衫褴褛，也吓得有些神志不清，当然只好遵命。

“现在，”艾波拉特继续厉声道，“我们和安纳克里昂取得了超波联系，你照我的话来说。”

雷夫金做了一个不愿意的手势，立刻引来周围所有官兵一阵可怖的怒吼。

“跟着我说！”艾波拉特道，“开始：安纳克里昂舰队……”

雷夫金便开始了。

08

当雷夫金王子的影像出现在电话中时，温尼斯的书房进入绝对的沉默。摄政王看见儿子憔悴的面容与撕烂的制服，惊吓得倒抽一口气，整个人瘫在椅子上。由于惊恐与焦虑，他的脸孔整个扭曲了。

哈定双手轻握，搁在膝头，面无表情地听着影像电话传来的声音。刚刚加冕的列普德国王则蜷缩在最阴暗的角落，紧张兮兮地咬着镶金边的袖子。就连警卫也都不再板起职业军人的脸孔，他们在门边排成一列，手中握着核铳，眼睛却偷瞄着电话中的影像。

雷夫金开始讲话，疲倦的声音听来万分不情愿。他讲得断断续续，好像有人不断在提词，而且对他很不客气。

“安纳克里昂舰队……了解到这次任务的本质……拒绝成为冒渎圣地的共犯……正在返回安纳克里昂途中……对那些胆敢向万福之源的……基地和……银河圣灵……使用暴力的……冒渎神圣的罪人……发出下面的最后通牒。马上停止对信仰之源……的一切攻击……并且以我们的舰队……由首席随军教士艾波拉特代表……可以接受的方式……保证永不再有……这样的战事发生，同时……”在此有好长时间的停顿，然后才继续下去，“同时保证将曾任摄政王的温尼斯……下狱……将他所犯的罪行……交由宗教法庭审判。否则王国舰队……回到安纳克里昂之后……会将宫殿夷为平地……并会采取其他一切……必要的措施……摧毁那些威胁人民灵魂的罪人……的巢穴……”

这段话以半声哭泣作为结束，荧幕上的影像就此消失。

哈定迅速按了一下核灯泡，光线逐渐暗下来，前摄政王、国王与警卫们都变成了朦胧的黑影。直到这时，才看得出哈定周身也有灵光围绕。

它不像国王特有的灵光那样闪耀夺目，也没有那么壮观与显著，却更有效更实用。

一小时之前，温尼斯还得意洋洋地宣称哈定成了战俘，端点星则是即将被摧毁的目标。现在他却整个人瘫成一团，心灰意冷，默然不语。冲着这位温尼斯，哈定以稍带讽刺的语气说：“有一个非常古老的寓言故事，它可能和人类历史同样久远，因为已知最古老的记载，仍是抄自更为古老的版本。你可能会感兴趣，它是这么说的：

“从前有一匹马，它有一个危险而凶猛的敌人——狼，所以每天战战兢兢度日。在绝望之余，马突然想到要找一个强壮的盟友。于是它找到了人，它对人说狼也是人的大敌，提出和人结盟的建议。人毫不犹豫接受了，并说只要马能跟他合作，将快腿交给他指挥，他们可以立刻去杀掉狼。马答应了这个条件，允许人将马缰和马鞍装在它身上。于是人就骑着马去猎狼，把狼给杀死了。

“马高兴地松了一口气，它向人道谢，并说：‘现在我们的敌人死了，请你解开马缰和马鞍，还我自由吧。’

“人却纵声大笑，回答这匹马说：‘你休想！’还用马刺狠狠踢了它一下。”

室内仍是一片静寂。温尼斯的身影一动也没动。

哈定继续轻声说：“我希望你听得懂这个比喻。为了巩固政权，以便永远统治人民，四王国的国王接受了神化自己的科学性宗教。这个宗教便成了他们的马缰和马鞍，因为它把核能的源头交到教士手中——请注意，那些教士听命于我们，而不是你们。你们杀死了狼，却再也无法摆脱……”

温尼斯突然从阴影中一跃而起，双眼像是两个狰狞的深洞。他声音混浊，说话语无伦次。“反正我要干掉你，你逃不掉的，你会死在这里。让他们把这里炸平吧，让他们炸毁一切吧。你会死在这里！我要干掉你！”

“卫兵！”他神经质地狂喝道，“替我把这个恶魔射死。射死他！射死他！”

坐在椅子上的哈定转过头去，微笑着面对那些警卫。其中一人举起核铳要瞄准，却随即放下，其他人根本一动不动。在柔和的灵光中，端点星市长塞佛・哈定胸有成竹地微笑着。在他面前，安纳克里昂的一切力量都粉碎了。警卫们受不了这种莫名的压迫感，不再理会温尼斯疯狂嘶喊出的命令。

温尼斯一面语无伦次地吼叫，一面蹒跚走向身旁一名警卫。他一把夺走警卫手中的核铳，立即瞄准泰然自若的哈定，然后重重扣下扳机。

朦胧的连续光束射向哈定市长，却在碰到他周围的力场后全被吸收中和。温尼斯发出疯狂的大笑，更加用力地扣下扳机。

哈定依然面带微笑，力场吸收了核铳的能量之后，只是微微发出一点光芒。列普德仍旧畏缩在角落里，捂着眼睛不停呻吟。

接着，温尼斯发出一声绝望的喊叫，将铳口转向，再度扣下扳机——他立时倒在地上，头部被轰得一点不剩。

哈定心中一凛，喃喃地说：“他真是个贯彻始终的直接路线派，这就是他最后的手段！”

09

时光穹窿中挤满了人潮；除了座无虚席之外，后面还满满站了三排。

塞佛・哈定看到这么多人，不禁想起哈里・谢顿第一次出现时的冷清场面。那是三十年前的事，当时只有六个人在场；其中五位是年老的百科全书编者——现在都作古了，另一个人就是他自己，一位年轻的傀儡市长。也就是那一天，他在约翰・李的协助下发动政变，摘除了“傀儡”这个耻辱的头衔。

如今情况完全不同了，一切都不一样了。市议会中每位成员都在等待谢顿的出现。哈定自己仍是市长，但是早已大权在握；自从令安纳克里昂溃不成军之后，他更是深得民心。当他从安纳克里昂带回温尼斯的死讯，以及跟吓坏了的列普德新签的条约时，在欢声雷动中，他赢得市议会一致通过的信任投票。接着他又一鼓作气，迅速跟另外三个王国签订了类似的条约——基地据此所获得的权力，足以永久预防类似安纳克里昂这次的侵略企图。当这些条约签订时，端点星大街小巷都挤满了参加火炬游行的人群。就连哈里・谢顿的名字，也从来没有被人欢呼得如此响亮。

哈定撇了撇嘴。当年第一次危机过后，自己也是这么有声望。

在穹窿的另一个角落，赛夫・瑟麦克与路易斯・玻特正在进行热烈讨论，最近这些事似乎一点也没有令他们气馁。他们照样参加信任投票，并且发表演说公开承认自己的错误，还漂亮地为以前的若干不当言词致歉。他们油腔滑调地为自己辩解，说他们的行为只是遵循判断与良知——然后行动党立刻展开了新的活动。

约翰・李碰了碰哈定的袖子，若有深意地指指手表。

哈定抬起头来。“嗨，约翰。你怎么还是这么忧心忡忡？又有什么问题？”

“五分钟后他就应该出现了，对不对？”

“想必没错，上次他就是正午出现的。”

“万一他不出现怎么办？”

“你一辈子都要用自己担心的事来烦我吗？他不出现就算了。”

约翰皱着眉，缓缓摇了摇头。“万一他不出现，我们又会有麻烦。没有谢顿为我们所做的事背书，瑟麦克会毫无顾忌地卷土重来。他想要彻底兼并四王国，立即扩张基地的版图——必要时不惜采取武力。他已经开始为这个主张活动了。”

“我知道。玩火者即使会因而自焚，也非得玩火不可。而你，约翰，却一定要千方百计自寻烦恼，牺牲生命在所不惜。”

约翰正准备回答，却突然喘不过气来，因为灯光在一瞬间开始转暗。他伸出手臂，指了指占穹窿一半面积的玻璃室，随即瘫坐在椅子上，并发出一声轻叹。

看见玻璃室中出现了影像，哈定不禁把身子挺直——那是一个坐在轮椅上的人！今天来到现场的众人，只有他知道几十年前，这个影像第一次出现时的情景。那时他还年轻，影像则是个老人。如今三十年过去了，这个影像毫无变化，哈定自己却垂垂老矣。

影像凝望着正前方，双手抚弄着膝上的一本书。

它开始说话：“我是哈里・谢顿！”声音苍老而柔和。

穹窿中静得听不到呼吸声，哈里・谢顿继续流畅地说下去。“这是我第二次在此出现。当然，我不知道你们当中，是否有人第一次也在场。事实上，光凭感觉，我也无法判断现在有没有人在这里，不过这都没有关系。假如第二次危机已经安然度过，你们就一定会来这里，不可能有例外。倘若你们没有来，那就代表第二次危机不是你们所能应付的。”

他露出动人的笑容。“然而我想不至于，因为我的计算显示，在最初八十年间，本计划不产生重大偏差的几率是98.４％。

“根据我们的计算，你们现在已能控制紧邻基地的几个野蛮王国。第一次危机时，你们是利用‘势力均衡’来防止他们入侵；而第二次，你们则是利用‘形而上的力量’击败‘形而下的力量’。

“然而，我要在这里警告各位，不要过于自信。在这些录像中，我并不想让你们预知任何未来的发展，但我不妨指出，你们现在所获得的只是一个新的平衡——不过你们的处境已经比以前好得多了。‘形而上的力量’虽然足以抵挡‘形而下的力量’所发动的攻击，却不足以反过来主动出击。由于地方主义或国家主义等等阻力必然不断成长，‘形而上的力量’无法永远保持优势。我相信，我所说的只是老生常谈。

“对了，你们一定要原谅我说得这么含糊。我现在所用的语汇，顶多只是近似的叙述。但是各位都不了解心理史学的术语和符号，所以我只能尽量用普通的语言解释。

“目前，基地只是来到通往‘第二银河帝国’之路的起点。邻近的诸王国，在人力及资源方面，仍旧胜过你们无数倍。在这些王国外面，是蔓延整个银河的浑沌蛮荒丛林。而在银河的内圈，还有银河帝国的残躯——虽然不断地衰败，势力仍然强大无匹。”

说到这里，哈里・谢顿捧起书本打开来，面容转趋庄严。“你们也绝对不能忘记，八十年前，我们还建立了另一个基地；它在银河的另一端，在‘群星的尽头’。你们一刻都不能忽视它的存在。各位，在你们面前展开的，是为期九百二十年的计划。端看各位如何面对了！”

他将目光垂到书本上，随即消失无踪，室内立刻恢复原来的光亮。在随之而来的一阵嘈杂声中，约翰附在哈定耳旁说：“他没有说什么时候再回来。”

哈定答道：“我知道——但是我相信，在你我寿终正寝之前，他绝不会再回来了！”

第四篇  行 商

行商：……长久以来，行商一直是基地政治霸权的先锋部队，在银河外缘辽阔的星域间，他们不断向外扩张，通常数个月甚至数年才往返端点星一次。行商驾驶的太空船，大多是自己用旧货拼凑、修理或改装而成。他们德行不算高尚，而且个个胆大包天……

他们利用这些资源所建立的势力，比四王国的假宗教专制体制还要巩固……

这些坚强而又孤独的行商，流传下来的传说轶事不可计数。他们都半认真、半戏谑地，以哈定的一句警语当座右铭：“不要让道德观阻止你做正确的事！”有关行商的传说，到底何者为真、何者为伪，如今已经难以分辨。可以确定的是，难免有夸大不实之处……

——《银河百科全书》

01

利玛・彭耶慈接到呼叫讯号的时候，全身正沾满肥皂泡沫。这证明即使在黑暗荒凉的银河外缘太空，“长距离通讯与淋浴总有不解之缘”的老生常谈一样成立。

幸好这种个体户太空商船并未被商品占满，浴室部分还算非常宽敞舒适；在二英尺乘四英尺的小空间里，备有热水淋浴设备。这里离驾驶座的控制台大约十英尺，所以彭耶慈能清楚听见收讯器“咔嗒咔嗒”的声响。

他带着肥皂泡沫和一声咆哮，快步走出来调整通话仪。三小时后，另一艘太空商船驶近并横靠在旁边。然后，一个面带微笑的年轻人，从两船之间的空气甬道中走了过来。

彭耶慈连忙把最好的一张椅子推过去，自己则坐在驾驶座的转椅上。

“戈姆，你在干什么？”他不高兴地问，“难道你从基地一路追我追到这里？”

列斯・戈姆拿出一支香烟，坚定地摇了摇头。“我？绝不可能。我只是倒霉，刚好在这个邮件寄到葛里普特四号的次日，降落到那颗行星。所以他们派我追上来，把邮件交给你。”

戈姆递给彭耶慈一个发亮的小球体，然后又说：“这是机密文件，超级机密。我想就是这个缘故，所以不能用次乙太或其他方法传递。至少，这是一个私人信囊，除了你自己，谁都打不开。”

彭耶慈望着这个小球，露出不悦的表情。“我看得出来。我也知道，这种邮件向来报忧不报喜。”

小球在他手中开启，然后薄薄的透明胶带硬邦邦地展开。彭耶慈的眼睛迅速扫过上面的文字，因为等到最后一部分出现时，前面的胶带已经变色变皱了。而在一分半钟之内，胶带全部变成黑色，并分解成无数的分子散落一地。

彭耶慈故意喃喃抱怨：“唉，银河啊！”

列斯・戈姆轻声问道：“我能帮什么忙吗？还是真的那么机密，不能告诉我？”

“告诉你也无妨，反正你是公会的一分子。我必须去阿斯康一趟。”

“去那个地方？为什么？”

“那里有一名行商遭到逮捕，可是这件事不能对别人说。”

戈姆的神情转趋愤怒。“遭到逮捕！那是违反公约的。”

“干涉内政同样违反公约。”

“哦，那家伙犯了这条罪吗？”戈姆想了想又说：“那名行商是谁？我认识他吗？”

“不！”彭耶慈以严厉的口吻回答，戈姆知道其中另有隐情，便识趣地不再追问。

彭耶慈站起来，以忧郁的眼光盯着显像板。对着形成银河主体的朦胧透镜状部分，他低声而坚定地说了几句话，随即又提高嗓门说：“真他妈的一团糟！我的销售业绩已经落后了。”

戈姆像是忽然想到什么。“嘿，老友，阿斯康是个贸易闭锁区域。”

“是啊，在阿斯康，你连一支削铅笔刀都卖不出去，他们不会购买任何核能装置。我还有那么多存货，派我去那里简直就是谋杀。”

“无法推卸吗？”

彭耶慈心不在焉地摇了摇头。“我认识那个被捕的家伙，对朋友总不能见死不救。不然怎么办？我活在银河圣灵的怀抱中，它指示我去任何地方，我都得欣然接受。”

戈姆茫然地说：“啊？”

彭耶慈望着他，干笑了一声。“我忘了。你从来没有读过《圣灵全书》吧？”

“我连听都没听过。”戈姆简单地回答。

“如果你受过宗教训练，就一定会了解。”

“宗教训练？你是说教士培训吗？”戈姆大为吃惊。

“恐怕就是如此，这是我绝不愿公开的秘密和耻辱。当初师父们认为我太难管教，就将我逐出教门，我这才有机会接受基地的普通教育。喔，我得赶紧出发了，你今年的销售业绩如何？”

戈姆捻熄香烟，再把帽子戴正。“现在只剩最后一批货，我一定能卖完。”

“幸运的家伙。”彭耶慈以沮丧的语气说。而在列斯・戈姆离去后，彭耶慈继续陷入沉思，一动不动达数分钟之久。

原来艾斯克・哥罗夫在阿斯康——而且关在牢里！

那可真糟糕！事实上，比表面的情况还糟得多。刚才，为了打发戈姆这个好奇心强烈的年轻人，彭耶慈只告诉他一点含糊的梗概，并且故意说得很轻松。可是即将面对的真实情况，却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因为行商长艾斯克・哥罗夫其实根本不是行商，他真正的身份是基地的间谍。这件事只有少数几人知晓内情，而利玛・彭耶慈刚好是其中之一。

02

两个星期过去了，也白白浪费了！

航行到阿斯康就花了一个星期。当他抵达阿斯康最外围的边界时，警戒战舰就出现了，并且一起涌过来拦截他的太空船。不论他们用的是什么侦察系统，反正十分有效。

那些战舰缓缓挨近彭耶慈的太空船，却不发任何讯号，只是保持着安全距离，并且强迫他转向，朝阿斯康的中心太阳飞去。

其实彭耶慈轻易就能解决那些小战舰，因为它们都是当年银河帝国的陈旧遗物——而且根本不是战舰，只是高速太空游艇，并没有配备核武器，外形则是十分华丽却不堪一击的椭圆体。然而艾斯克・哥罗夫落在他们手中，他是绝对不能牺牲的重要人物。这一点，阿斯康人一定很明白。

然后又过了一个星期——在这一周内，彭耶慈花了很大的力气，拜会了许许多多的官员。这些多如牛毛的大小官吏，是阿斯康大公与外界的屏障。彭耶慈必须逐个巴结、奉承、疏通，让每一位都得到些令人想到就作呕的甜头，然后他们才肯施舍龙飞凤舞的签名，让他能接洽到更高一级的官员。

彭耶慈第一次发觉，他的行商证明文件毫无用处。

如今，终于来到最后一关，只要再跨过警卫森严的镀金滑门，他就可以见到那位大公了——而这已经是两个星期以后的事。

此时，哥罗夫仍旧是阶下囚，而彭耶慈的货物还堆在船舱里，就快开始生锈了。

大公个子矮小，头发稀疏，脸上布满皱纹。由于颈际围着巨大光润的毛皮领，身子好像被压得不能动弹。

大公向两侧做个手势，成队的武装卫士立刻退开几步，让出一条路来。彭耶慈就顺着那条通道，大步朝这位统治者走去。

“别说话。”大公先声夺人，彭耶慈只好把刚张开的嘴闭起来。

“这就对了。”这位阿斯康的统治者显得轻松了许多，“我受不了无用的废话，威胁和奉承对我也都没用，这里也不准备让任何受委屈的人喊冤。我不知道警告过你们这些浪人多少次，阿斯康任何一个角落都不需要你们那些邪门的机器。”

“大公，”彭耶慈轻声地说，“我并不打算替那位行商辩解。对于不欢迎行商的地方，我们绝对不会硬闯。只是银河实在太大了，稍有疏忽就会误入边境，这种事以前也发生过。这次的事件，只是一场令人遗憾的误会。”

“令人遗憾？的确如此。”大公尖声道，“至于是不是误会呢？在那个亵渎圣灵的恶棍被捕两小时后，你们在葛里普特四号上的人就不断请求，希望能和我交涉。他们多次提醒我，说会有人亲自前来。这似乎是个相当有计划的救援行动，很像是你们早就有预谋——这实在不像单纯的误会，姑且不论是否令人遗憾。”

阿斯康大公露出轻蔑的眼神，又急速说下去：“你们这些行商，总是像疯狂的小蝴蝶那样，从一个世界飞到另一个世界。甚至疯狂到以为能任意降落在这个星系的中心、阿斯康的最大世界，还狡辩说是不小心误入边境。得了吧，当然不是那么回事。”

彭耶慈心头一凛，但是并没表现出来。他仍旧顽固地说：“如果他故意试图在此进行贸易，大公，那他就太不聪明了，而且也违反了我们公会的严格规定。”

“不聪明，没错。”阿斯康大公随口说道，“所以，你的同伴极可能付出生命作为代价。”

彭耶慈感到胃部抽搐了一下，看来对方绝非优柔寡断之辈。他只好说：“大公，死亡是绝对无法挽回的憾事，一定有别的替代方案吧？”

停顿一会儿之后，大公才慎重地答道：“听说基地很富裕。”

“富裕？的确如此。但我们的财富都是你们不要的，我们的核能货品价值……”

“你们的货品没有祖先的祝福，根本一文不值。那些货品都是我们祖先所禁止的，所以不但邪恶，而且受到诅咒。”这句话充满抑扬顿挫，分明是打过腹稿的。

大公垂下眼睑，又意味深长地问：“你们就没有别的值钱东西？”

这位行商却会不过意来。“我不明白，您到底想要什么？”

阿斯康大公摊开双手说：“你是在要求我和你主客易位，自己告诉你我想要什么，我可不打算这么做。你的伙伴，照阿斯康的法规，似乎要以冒渎神圣罪来惩治，也就是以毒气处死。我们绝对公正，任何人犯了这条罪，处罚都是一样的。不会由于他是穷困的农夫而加重，也不会因为我是大公而减轻。”

彭耶慈无奈地轻声问：“大公，您能允许我和犯人见一面吗？”

大公冷冷地回答道：“根据阿斯康的律法，死刑犯不准和他人有所接触。”

彭耶慈心中紧张到了极点。“大公，我请求您，当他的肉体面临死亡之际，对他的灵魂施舍一点慈悲吧。在他的生命受到威胁这段期间，从来没有得到精神上的慰藉。如今，他甚至要在毫无心理准备的情况下，就要回到主宰一切的圣灵怀中。”

大公以怀疑的语气缓缓问道：“你是个‘灵魂守护者’吗？”

彭耶慈谦卑地低下头去。“我的确受过这样的训练。在浩淼虚空的太空中流浪的行商们，他们将一生投注于商业和世俗的追求，所以需要有我们这种人，来照顾他们的性灵生活。”

阿斯康的统治者咬着下唇沉思了一会儿。“在灵魂归于祖灵怀抱之前，人人都应该做好准备。只是我怎么也想不到，你们这些行商居然也这么虔诚。”

03

当利玛・彭耶慈从厚重的牢门进来时，躺在床上的艾斯克・哥罗夫立刻惊醒，并睁开一只眼睛。接着牢门重新关上，发出一声轰然巨响，此时哥罗夫已经站了起来。

“彭耶慈！是他们派你来的？”

“纯粹是偶然，”彭耶慈以苦涩的口吻说，“或者是我自己身上的恶魔在作祟。第一，你在阿斯康惹了麻烦；第二，贸易局知道我的经商路线，而你出事的时候，我正在离此地五十秒差距的星系；第三，贸易局也知道我们以前曾经共事。光是这一点，我就无法推卸责任，对不对？由这几点看来，答案就呼之欲出了。”

“小心点，”哥罗夫紧张地说，“隔墙有耳。你有没有带电磁场扭曲器？”

彭耶慈指了指戴在腕上的手镯，哥罗夫这才放心。

然后彭耶慈环顾四周。这个单人牢房虽然没有什么家具，但是非常宽敞，而且照明设备充足，也没有令人不快的气味。所以他说：“不错嘛，他们对你相当友善。”

哥罗夫不理会，只是问道：“听着，你是怎么进来的？我被关禁闭快有两个星期了。”

“那就是自从我来到这里以后，嗯？这没什么，我只是摸到了大公那个老家伙的弱点，他听得进去虔诚的言语。我试着从这方面下手，结果就成功了。所以，我现在的身份是你的灵魂守护者。像他这种所谓虔诚的人都有一个共同点：为了自己的利益，他会毫不犹豫地割断你的喉咙，但是，他却不敢危害你那不切实际、虚无飘渺的灵魂。这不过是经验心理学的常识罢了。身为一名行商，无论什么学问都得懂一点。”

哥罗夫露出挖苦的微笑。“此外，你还在灵学院待过。你实在不错，彭耶慈，我很高兴他们派你来。可是那个大公绝对不会单单关心我的灵魂，他提到赎金问题没有？”

彭耶慈眯起了双眼。“他暗示过——不过很技巧，他还威胁说要用毒气处死你。我小心翼翼避开这个问题，因为很可能是个陷阱。所以你认为这是勒索吗？他到底要什么？”

“黄金。”

“黄金！”彭耶慈皱起眉头，“他要这种金属？为什么？”

“那是他们的交易媒介。”

“是吗？我要到哪里去找黄金呢？”

“到你能去的任何地方。注意听我说，这点最要紧，只要让大公闻到黄金的味道，我就一定能毫发无伤。不管他要多少，都请你答应他。必要的话，请你回基地去拿。在我获释之后，他们会护送我们离开这个星系，然后我们就分手。”

彭耶慈不以为然地盯着对方。“然后你要回来再试一次？”

“我的任务就是要把核能用品推销给阿斯康人。”

“你折返不到一个秒差距，就会再度被捕，我想你应该心里有数。”

“我没有数。”哥罗夫说，“即使我真的心里有数，也不会有任何不同。”

“第二次你就死定了。”

哥罗夫只是耸耸肩。

彭耶慈又轻声说：“如果我得跟那个大公再度谈判，我要了解整件事的来龙去脉。目前为止，我好像瞎子摸象一样。只说了几句温和委婉的话，就令大公大为光火。”

“事情很简单，”哥罗夫说，“为了增进基地在银河外缘的安全，唯一的办法就是建立由宗教控制的商业帝国。我们仍然无力强制实施政治控制。也只有仰赖这个办法，我们才能控制四王国。”

彭耶慈点点头。“这点我了解。同时我也知道，不肯接受核能装置的星系，就绝不会在我们的宗教控制之下……”

“对，因此会成为引发独立和敌对的焦点。”

“好吧，那我知道了。”彭耶慈说，“理论上的讨论到此为止。现在请告诉我，究竟是什么在阻挡我们的买卖？是宗教吗？大公也曾经稍加暗示。”

“那是一种祖先崇拜。根据他们的传说，在过去有个邪恶的世代，是一群良善而德行崇高的英雄祖先救了他们。这种传说是对上个世纪无政府状态的曲解，而帝国的军队就是那时被赶走的，独立的政府也是那时所建立的。因此他们总是将先进的科学，尤其是核能，和记忆中恐怖的帝政混为一谈。”

“是这样的吗？可是他们有精良的小型太空船，我在两秒差距之外，就被他们轻而易举盯上了。我觉得那些太空船好像有核动力。”

哥罗夫耸耸肩。“那些太空船无疑是帝国时代的遗物，的确可能具有核能发动机。原有的东西，他们都乐于接收。问题是他们不想革新，因而内部的经济体系是完全非核的。那正是我们需要改变的状况。”

“你打算怎么办？”

“在关键点上一举突破。简单举个例子，假如我能把配备力场刀锋的削铅笔刀卖给一位贵族，他就会试图修改法律，让他自己能够合法使用。说得露骨一点，也许听来很蠢，但在心理学上是合理的：只要在战略性的地点，实施战略性的销售，就能在宫廷里建立起拥核的派系。”

“他们派你来，原来是为了这个目的。我是专程来这里赎你的，等我离开后，难道你还要继续一试再试？这样不是本末倒置吗？”

“怎么说呢？”哥罗夫谨慎地问。

“我告诉你，”彭耶慈突然生起气来，“你是一名外交官，并不是行商，你假扮行商也一点都不像。这件任务该由货真价实的行商来进行——我的船上还满载着快要生锈的货物，而且看起来，我的销售业绩将无法达成。”

“你的意思是说，你愿意为一件与你无关的事冒生命危险？”哥罗夫笑了笑。

彭耶慈答道：“而你的意思是说，行商都没有爱国心，不会有这种爱国行为？”

“行商是出了名的不爱国，所有的拓荒者都一样。”

“好吧，我承认这一点。我并不是为了拯救基地或类似目的，才在太空中忙碌奔波。我跑码头只是为了赚钱，而这个机会十分难得。如果同时又能帮基地一个忙，那岂不是一举两得？即使是一点点的机会，我都曾经用生命下过注。”

彭耶慈站了起来。哥罗夫也跟着站起来，问道：“你打算怎么办？”

彭耶慈微微一笑。“哥罗夫，其实我也不知道——现在还不知道。不过既然问题的关键是做生意，那么我就是最佳人选。我一向不喜欢自夸，但有件事我可以大言不惭，那就是我每次都能把存货卖完。”

他敲敲门，厚重的牢门立时打开，两名警卫随即走到他身边。

04

“一场表演！”大公绷着脸说。他整个身子藏在毛裘中，枯瘦的手抓着一根充作拐杖的铁棒。

“并呈献黄金，大公。”

“并呈献黄金。”大公漫不经心地附和。

彭耶慈将带来的箱子放下并打开，尽可能表现得信心十足。由于周围充满敌意，令他感到孤独无助，就像他第一年闯荡太空的那种感觉。蓄着胡子的顾问官们围坐成半圆形，都以不友善的眼光瞪着他。其中最显眼的一位，是坐在大公身旁、深受宠信的法尔，他的脸庞瘦削，脸上露出强烈的敌意。彭耶慈曾经见过他一次，当时就把他列为首要敌人，也因此是头号猎物。

大厅外面，则有一小队军队正在待命。如今，彭耶慈与自己的太空船完全隔离，除了计划好的行贿之外，他什么武器也没有，而哥罗夫仍然是他们的人质。

他带来的这个既简陋又怪异的装置，是他花了一周心血做成的。现在他正在作最后的调整，然后他再度祷告，祈望里面的铅衬石英耐得住形变。

“这是什么？”大公问。

彭耶慈一面后退一面说：“这是我自己制造的一个小装置。”

“这点显而易见，但我想知道的不是这个。我是问你，这是不是你们那个世界的妖术道具之一？”

“它的确使用核能，”彭耶慈以严肃的口吻承认，“不过你们任何人都不必接触它，也不必跟它产生任何瓜葛。全程都由我操作，若有什么不祥，就让我一个人自作自受。”

大公如临大敌般挥舞着手上的铁棒，嘴里还念念有词，好像在念诵着祛除不祥的咒语。右边那位瘦削的顾问官法尔探身靠向大公，他的红髭险些刺到大公的耳朵。大公露出厌恶的表情，耸耸肩将他甩开。

“这个邪恶的东西，和能解救你们那位同胞的黄金有什么关系？”

“利用这台机器，”彭耶慈开始解释，同时将手轻轻放在箱子上，抚摸着圆形的侧壁，“我能将您扔进来的铁块，变为成色最好的黄金。人世间只有这种装置，能够让铁——卑贱的铁，大公，就像支撑大公椅子的椅脚，或支撑这座建筑的铁柱——放进去之后，变成闪闪发光、沉甸甸、黄澄澄的纯金。”

彭耶慈觉得自己简直词不达意。平常推销商品，他一向口齿伶俐、能言善道，此刻却笨嘴笨舌，好像中弹的太空货船一样摇摇欲坠。幸亏大公关心的不是他说话的方式，而只是他所说的内容。

“哦？那么这是点金术吗？从前有些愚人自称有这种能力，但是因为冒渎神圣，结果自取其咎。”

“他们有没有成功？”

“没有。”大公显得很幸灾乐祸，“人力制造黄金是一种罪过，本身就带着失败的种籽。这种尝试加上不可避免的失败，就会召来杀身之祸。好，就用我这根试试吧。”他用那根铁棒敲敲地面。

“大公请原谅，我做的这个装置是小型的，您的铁棒实在太长了。”

大公闪烁的小眼睛巡视了一下便停下来。“蓝达，把你的皮带扣给我。快点，如果弄坏了，我会加倍补偿你。”

皮带扣从众人手中传了过来，交给了大公，大公细心地掂了掂它的重量。

“拿去。”说完他就把皮带扣扔到地板上。

彭耶慈捡起皮带扣，用力拉开圆筒，眯起眼睛，仔细将皮带扣放在阳极屏的正中央。以后操作起来一定会更容易，但是第一次绝对不能失败。

那台机器随即发出“噼里啪啦”的刺耳声响，足足持续了十分钟之久，并且飘出少许难闻的臭味。群臣赶紧向后退去，大家都在喃喃抱怨，法尔则又在大公耳旁拼命嘀咕。大公却一直面无表情，而且一动不动。

不久，皮带扣的质地由铁变成了黄金。

彭耶慈把金质皮带扣捧到大公面前，低声说：“大公请看！”但是大公犹豫了一下，然后做手势要他拿开，目光则一直停留在那个转化装置上。

彭耶慈迅速说道：“各位，这是纯金，百分之百的黄金。如果各位想要证明，可以用任何一种物理或化学方法来检验。从每个角度来看，它都和天然黄金无法区分。所有的铁都能如法炮制，即使生锈也没有关系，掺杂了少量其他金属也无妨……”

彭耶慈说这一串话，只是为了打破沉默。他一直摊开手掌展示着皮带扣，只有这个金皮带扣能证明一切。

当大公终于缓缓伸出手时，瘦脸的法尔气急败坏地进言：“大公，这金块的来源不干净。”

彭耶慈立刻反驳道：“大公，烂泥巴里也能长出美丽的玫瑰。您从邻邦买来各式各样的物品，也从来不会过问它们的来源——到底是由列祖列宗祝福过的传统机器生产的，还是什么邪异古怪的仪器制造的。别怕，我并非要将机器送给您，只是献上这块黄金。”

“大公，”法尔说，“对于没有得到您的允许、背着您制造罪恶的异邦人，您不必为他们的罪行负责。可是，这个邪异的冒牌金块是经过您的同意、当着您的面用铁做出来的，假如大公接受了，就是对祖先圣灵的大不敬。”

“但黄金就是黄金，”大公以犹疑的口吻说，“同时，这是用来交换一个犯了重罪的异教徒。法尔，你太吹毛求疵了。”然而大公还是把手缩了回来。

彭耶慈说：“大公是聪明人，请您好好考虑——放走一个异教徒，对祖先不会造成任何损失，另一方面，换来的黄金可以好好装饰祭祀圣灵的宗祠。而且，即使黄金本身真是邪恶的，但是用在这么虔敬的用途上，它的邪恶也就自然而然消失了。”

“奉我祖父遗骨之名，”大公显然相当热衷，发出了尖锐的哈哈笑声，“法尔，你觉得这个年轻人怎么样？他的话很有道理，和我的祖先所说的一样有道理。”

法尔以沮丧的声音答道：“似乎是这样，只要这个道理不为‘邪灵’利用就好。”

“我有办法让你们更安心。”彭耶慈突然说，“请把这块黄金拿去，当作祭品供在你们祖先的圣坛上，同时把我扣留三十天。如果三十天之后，没有任何不祥——没有任何灾厄发生，当然，那就表示祭品被接纳了，还有什么比这更好的办法呢？”

大公站起来，想看看有没有不赞成的人，结果群臣当然一致同意。就连法尔也咬着凌乱的髭角，勉强点了点头。

彭耶慈微微一笑，心中感谢着宗教教育的妙用。

05

又等了一个星期，彭耶慈才获得法尔的接见。他虽然觉得紧张，但已经习惯了这种孤独无助的感觉。而从离开城市开始，直到进入法尔的郊区别墅，一路上都有警卫监视。他根本无法抗议或拒绝，只有顺其自然接受如此的安排。

当法尔不在“元老”群中的时候，反而显得更高大、更年轻。而且由于穿着便服，他今天根本不像一名元老。

法尔突然开口说：“你是一个怪人。”他那一对靠得很近的眼睛，这时似乎正在颤抖。“过去一个星期，特别是这两个小时，你什么都没做，只在暗示说我需要黄金。这简直是多此一举，谁不需要呢？你为何不进一步表明来意？”

“不只黄金而已。”彭耶慈慎重地说，“不单单只是黄金，也不是一两个金币，应该说是黄金背后的一切比较恰当。”

“黄金背后还有什么呢？”法尔追问，还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显然，你并非准备再作一场笨拙的示范。”

“笨拙？”彭耶慈微微皱起眉头。

“嗯，当然。”法尔用下巴轻触着交握的双手，“我不是在挑剔，我能肯定笨拙也是你故意的。那天我如果确定你的用意，可能就会向大公提出警告。假使换成我，我会在太空船上制造黄金，然后直接拿黄金来奉献。这样，就不会因为那场表演而引起敌意。”

“你说得对，”彭耶慈承认，“但我有我的做法。我是为了引起你的注意，才甘冒招惹敌意的危险。”

“真的吗？就这么简单？”法尔毫不掩饰他的幸灾乐祸，“我认为你提议的三十天观察期，大概是为了争取时间，好将我的注意转化为更实在一点的东西。可是，假如有人发现黄金不纯，你要怎么办？”

彭耶慈忍不住耍了个黑色幽默：“最希望黄金纯正的人，会给出这个判断吗？”

法尔抬起头，眯起眼睛看着这个行商，似乎显得又惊又喜。

“说得有道理。现在请告诉我，你为什么要引起我的注意。”

“遵命。我到此地不久之后，就发现几件与你有关，而且对我有利的事。比如说你很年轻——尤其是身为顾问官的一员，你甚至出身于一个新兴的家族。”

“你在批评我的家族？”

“绝对没有，你的祖先既伟大又神圣，任何人都不会否认。但是，却有人说你并不属于‘五大部族’。”

法尔仰靠在椅背上。“关于这些问题，”他并未掩饰心中的恨意，“五大部族已经没落了，就像一个风烛残年、油尽灯枯的老人。如今五大部族的后裔，总共还不到五十人。”

“话虽如此，还是有人说不喜欢让五大部族以外的人担任大公。你那么年轻，又是最受大公宠信的新贵，一定会招来许多强有力的敌人——这也是我听来的。大公已经老了，他一旦去世，就不能再保护你。等到那天来临，必定是你的政敌之一来解释他的‘灵言’。”

法尔露出不悦的神色。“你这个异邦人听到的太多了，这种耳朵应该割掉。”

“这点可以稍后再决定。”

“让我猜猜看，”法尔坐立不安，显得很没有耐心，“你想建议我，利用你的太空船上那些邪恶的小机器，为我自己带来财富和权力，对不对？”

“就算是吧。你为什么要反对？只是根据你的善恶标准吗？”

法尔摇摇头。“绝对不是。听好，异邦人，根据你们异教徒的不可知论，你们对我们的看法或许如此——但是，我并非完全受制于我们的传统神话，虽然表面上或许如此。我是受过教育的人，我的眼睛是雪亮的，至少我希望是这样。我们的一切宗教习俗和仪典，都是形式胜于实质的，因为那是大众的宗教。”

“那么，你反对的是什么呢？”彭耶慈以温和的口气追问。

“就是这一点，就是群众的态度。我个人倒是很愿意和你打交道，但是你那些小机器必须能用才行，否则我又怎能致富呢？如果我——你到底要卖给我什么——比如说剃刀吧，如果我只能偷偷摸摸、战战兢兢地使用，即使我刮胡子能够更便利、更干净，我又怎么能借此发大财？此外，如果被人发现我使用这种剃刀，又如何能避免被抓进毒气室，或是被暴民吓死？”

彭耶慈耸耸肩。“你说得不错。我认为解决之道，就是要重新教育你们的人民，让大家都习惯使用核能用品；这是为了他们自身的方便，也是为了你的实际利益。虽然这是一项艰巨的任务，这点我不否认，但是利润相当大。而且这和你现在有切身关系，却不干我什么事，因为我要卖给你的，可不是剃刀或水果刀，也不是垃圾处理器。”

“那你要卖给我什么？”

“黄金，直接卖给你黄金。我可以将上周展示的那台机器卖给你。”

法尔立时全身僵硬，前额的皮肤抽动起来。“那个金属转化装置？”

“没错。有了它，你有多少铁，就能有多少黄金。有了这些黄金，我相信足够应付一切的需要。当然也包括大公的地位，什么年轻、什么政敌，都不再是问题了。而且，这非常安全。”

“怎么做呢？”

“当然要绝对秘密地使用，正如你刚才说的，绝对秘密才是使用核能用品的唯一安全策略。你得到那台机器之后，最好把它埋在你最远的领地上、最牢固的城堡中、最深的地牢里，这样你很快就能变成大富翁。请记住，你现在要买的不是机器，而是黄金。而且，这些黄金绝对看不出是制造出来的，因为它们和天然黄金毫无两样。”

“那么谁来操作机器呢？”

“你自己，只需要五分钟，你就能学会如何操作。等你决定之后，我随时可以替你安装。”

“你要什么代价呢？”

“嗯，”彭耶慈变得谨慎起来，“我会狮子大开口，因为我是靠这个吃饭的。那台机器相当贵重，所以我想——我要一立方英尺的黄金，用等值的锻铁来支付。”

法尔哈哈大笑，彭耶慈则涨红了脸。“大人，我再提醒你一次，”他以平板的声音补充道，“你在两小时之内，就能将本钱捞回来。”

“你说得对。但是一小时内，你就可能消失无踪，而我的机器也许就突然失灵，我需要一点保证。”

“我向你保证。”

“很好，”法尔嘲弄似地弯腰一鞠躬，“但是如果你留下来，那就是更好的保证了。我也向你保证，如果一周后，机器运转仍然正常，我一定马上付钱。”

“不可能。”

“不可能？你向我推销任何东西，都足以使你被判死刑。如果你不答应，唯一的下场，就是明天便被送进毒气室。”

彭耶慈面无表情，眼睛却似乎闪烁着兴奋的光芒。他说：“这样会让你占尽便宜，太不公平了。你至少要写个书面保证给我。”

“好让我也有机会被判死刑？不，你休想！”法尔露出十分满意的微笑，“你休想！我们两人之中只有一个笨蛋而已。”

行商彭耶慈低声说：“那么，只好这样了。”

06

哥罗夫终于在第三十天被释放了，赎金是五百磅成色最纯的黄金。遭扣押的太空船与他同时获释，由于阿斯康人认为它是邪恶的，所以始终没有碰它。

然后，与彭耶慈之前进入阿斯康星系一样，众多小型战舰编成整齐的圆筒状队形，引领彭耶慈与哥罗夫离开这个星系。

当哥罗夫清晰而微弱的声音经由高传真乙太波束传来时，彭耶慈正望着哥罗夫的太空船，它在阳光照耀下形成一个模糊的小亮点。

哥罗夫说：“彭耶慈，但这并不是我们想要的，一台金属转化装置不可能达成目标。不过，那台机器是从哪里弄来的？”

“不是弄来的，”彭耶慈耐心地答道，“是我用船上的辐射烹饪炉改装的。其实，它并没有实用价值。由于耗费的能量太大，它不能用于大量生产。否则基地不会为了寻找重金属，而派人在银河中到处奔波。这是每个行商都会玩的把戏，不过我相信，点铁成金这一招还是我首创的。这能使对方留下深刻的印象，而且非常成功——虽然只是非常暂时性的。”

“好吧，可是那种把戏并不太高明。”

“至少把你从那个鬼地方救出来了。”

“问题根本不在这里。尤其是，一旦摆脱了这些强行护送的战舰，我一定还要回去。”

“为什么？”

“你曾经向那个政客解释过。”哥罗夫的声音听来有些不安，“你的整个推销重点，是基于转化装置只是一种手段，它本身并没有任何价值。他买的其实是黄金，而不是机器。以心理学的观点来看，这一招很不错，因为它成功了，但是——”

“但是什么？”彭耶慈故作不解，以温和的口气追问。

收讯器中的声音转趋尖锐。“但是我们要卖的机器，应该是本身就有价值，而且是他们想要公开使用的。这才能迫使他们为了自身的利益，而不得不引进核能科技。”

“这点我完全了解，”彭耶慈轻声答道，“你以前向我解释过。但是，请你想想我所销售的东西将造成的结果。只要法尔拥有转化装置，他就可以不断制造黄金，维持到足以让他赢得下次的选举。现任的大公已经来日无多了。”

“你指望他会感激吗？”哥罗夫冷淡地问。

“不——我指望的，是他为自己所作的高明打算。转化装置能帮他赢得选举，然后别的机器就……”

“不，不！你把前提弄拧了。他信赖的不是转化装置——而是黄金，亘古不变的黄金，我要你搞清楚的是这一点。”

彭耶慈咧嘴一笑，并换了一个比较舒服的姿势。好了，他想，哥罗夫这个可怜的家伙，已经被逗弄得差不多了。看来再不告诉他真相，他可就要发狂了。

于是行商彭耶慈说：“别着急，哥罗夫，我的话还没说完。其实，这次我还动用了一些其他的装置。”

沉默了一会儿之后，哥罗夫小心翼翼地问：“什么其他的装置？”

彭耶慈不自觉地打着徒劳无功的手势。“你看到那些护送我们的战舰了吗？”

“看到了，”哥罗夫不耐烦地说，“你还是直截了当告诉我吧。”

“我会的——你别插嘴。现在护送我们的，是法尔的私人舰队。这是大公给他的殊荣，法尔花了很大力气才争取到的。”

“所以呢？”

“你以为他要带我们到哪里去？我们要去的地方，是他在阿斯康外围的私人矿区。你听我说！”彭耶慈突然变得急躁起来，“我告诉过你，我这么做只是为了赚钱，并不是想要拯救银河系各个世界。没错，我把转化装置卖给他，除了被送进毒气室的危险，其他什么也没得到，而且这东西还不能算是我的业绩。”

“彭耶慈，你再说说那个私人矿区吧，那跟这件事又有什么关系？”

“那就是我们的报酬。哥罗夫，我们要去那里采锡。我要把我的太空船里每一立方英尺都填满，然后你的太空船也要尽量装。我和法尔下去采集，老朋友，你就在上面利用所有的武器替我掩护——这是为了防范法尔突然食言。那些锡就是他给我的报酬。”

“用来交换那个转化装置？”

“用来交换我的太空船中所有的核能用品，每一样都以双倍价钱卖给他，再加上红利。”他耸了耸肩，像是在为自己辩解，“我承认狠狠敲了他一笔，但是我必须达成销售业绩，对不对？”

哥罗夫显然摸不着头脑，他有气无力地说：“能不能解释给我听？”

“哪里还需要解释？这是件很明显的事。哥罗夫，听好，那家伙自作聪明，以为他可以高枕无忧吃定我，因为大公很听他的话，却绝对不会相信我。他收下转化装置，这在阿斯康是要处以极刑的。但是他随时可以辩称，他那样做是出于爱国的动机，是故意要诱我入瓮，准备借此指控我销售违禁物品。”

“这点的确很明显。”

“当然，但是空口总是无凭。你可知道，法尔从来不晓得有微缩影片记录仪这种东西。”

哥罗夫突然忍不住笑了起来。

“你想到了。”彭耶慈说，“看起来他占尽上风，我吃了大亏。但是我低声下气帮他安装转化装置时，偷偷在里面藏了一台记录仪，第二天来做检查时才取走。记录仪把他在那个最秘密的场所，所有的一举一动都详细录了下来。可怜的法尔，他使尽吃奶的力气，好像要把那台机器榨干才满意。当他看见第一块黄金时，就像生了金蛋的老母鸡一样，高兴得咯咯乱叫。”

“你把录像放给他看了吗？”

“那是两天以后的事。那个可怜的蠢蛋从未见过立体彩色有声影像，他说他不迷信，但是我这一辈子，还从来没见过一个成年人那么害怕。我又告诉他，说我已经在市中心广场安装了一台记录仪，准备让阿斯康的百万群众在大白天欣赏这一幕，然后他一定会被碎尸万段。他听了我的话，半秒钟内就吓得双膝落地，抱着我的脚拼命求饶，说他愿意答应我的任何要求。”

“你真的那么做了吗？”哥罗夫努力忍住笑意，“我是说，在市中心广场安装记录仪？”

“没有，但这并不重要。他已经和我成交了，用锡交换你我所带来的一切货物，只要我们装得下，爱拿他多少锡就拿多少。那个时候，他简直相信我无所不能。我们的协议写成了书面合约，在我和他下去之前，我会传给你一份，这也是预防万一的做法。”

“但是你已经伤了他的自尊心。”哥罗夫说，“他还会使用那些装置吗？”

“他有不用的道理吗？那是他弥补损失的唯一办法，而且如果能够赚一笔钱，自尊心也能得到补偿。此外，他还会因此成为下一届的大公——对我们而言，他是最恰当的人选。”

“没错，”哥罗夫说，“的确是笔好买卖。但不管怎么说，你的推销术都有点邪门。难怪你会被踢出灵学院，你难道没有一点道德观念吗？”

“那又怎样？”彭耶慈满不在乎地说，“你总该知道塞佛・哈定对道德的评价吧。”

第五篇  商业王侯

行商：……基于心理史学的必然性，基地的经济支配力量越来越强。行商越来越富有，权力亦随之而来……

人们有时不太记得侯伯・马洛原本只是一位平凡的行商，却永远忘不了他后来成为第一位商业王侯……

——《银河百科全书》

01

乔兰・瑟特把修剪得整齐漂亮的指尖并在一起，然后说：“这可以说是一个谜。事实上——这是绝对机密——它有可能是另一个谢顿危机。”

坐在瑟特对面那个人，从司密尔诺式短上衣的口袋掏出一根香烟。“这我就不知道了，瑟特。每次市长选举时，政客们都会大声疾呼‘谢顿危机’，这几乎已经是惯例了。”

瑟特露出一丝微笑。“马洛，我不是在竞选。我们现在面临核武器的威胁，却不知道那些武器来自何方。”

司密尔诺出身的行商长侯伯・马洛静静抽着烟，几乎漠不关心。“继续啊，如果你还有话要说，就一吐为快吧。”马洛对基地人一向不会过分客气。纵然他是个异邦人，却从不认为自己比道地的基地公民矮了一截。

瑟特指指桌上的三维星图，调整了一下控制钮，就有一团红色光芒出现，它们代表六七个恒星系。

“那里，”他轻声说，“就是科瑞尔共和国。”

行商马洛点点头。“我去过那里，简直是个臭老鼠窝！你虽然可以称之为共和国，但是每次当选‘领袖’的，都是艾哥家族的人。任何人如果有异议，就会惹祸上身。”他又撇着嘴再度强调：“我去过那里。”

“但是你回来了，并不是每个人都能那样幸运。去年有三艘太空商船，虽然受到公约的保护，却在那个共和国境内无缘无故失踪。而且那些太空船上，都照例配备有核弹和力场防护罩。”

“那些太空商船在最后一次通讯中，有没有说些什么？”

“只是例行报告，没有什么别的。”

“科瑞尔怎么说？”

瑟特的眼睛闪现出嘲弄的神色。“这是没法问的，基地立足银河外缘的最大资本就是威名。你以为我们丢了三艘船之后，还能向对方打听它们的下落吗？”

“好吧，那么你告诉我，你到底要我做什么呢？”

瑟特从来不会为了无谓的麻烦浪费时间。身为市长的机要秘书，无论是反对党的议员、求职者、改革家，或自称完全解出谢顿计划中未来历史轨迹的狂人，他都一一应付过。有了这些实战经验，他很难再碰到手足无措的情况。

因此，他有条不紊地说：“我马上就会告诉你。要知道，一年内，有三艘太空船在同一个星区失踪，这绝不可能是意外。而且，想要打败核武船舰，只有更强大的核能武器才做得到。于是问题来了，如果科瑞尔拥有核武，它究竟是从哪里弄来的？”

“从哪里？”

“这有两种可能。第一，是科瑞尔人自己制造的……”

“太不可能了！”

“没错！但是，另一个可能就是我们内部出了叛徒。”

“你真的这么想吗？”马洛的声音很冷漠。

市长机要秘书平静地说：“这个可能性绝对存在。自从四王国接受‘基地公约’之后，我们就面临四王国内众多异议人士的威胁。在这些解体的王国中，原本有许多觊觎王位的人，以及既得利益的贵族阶级，他们不可能心甘情愿效忠基地，也许其中有些人已经开始活动。”

马洛有点不高兴。“我知道了。你到底要告诉我什么？请注意我是司密尔诺人。”

“我知道你是司密尔诺人——你生于司密尔诺，它是当年的四王国之一。你只是在基地受教育而已，以你的出身来说，你是一个异邦人。在你们和安纳克里昂以及洛瑞斯王国交战之际，你的祖父还是一位男爵；而当赛夫・瑟麦克实施土地改革时，你们的家族领地就全被没收了。”

“不对，太空啊，大错特错！我的祖父出身卑微，他是‘太空族’的后裔，是一个赤贫的矿工，一生仅靠挖煤糊口。在基地接管司密尔诺之前他早已去世，我并未受到以前那个政权的任何荫庇。但我的确生于司密尔诺，银河在上，我并不会因此自卑。你狡猾地暗示我是叛徒，这可吓不倒我，我不会因此对基地卑躬屈膝地讨饶。现在你可以命令我，也可以指控我，反正我都不在乎。”

“我的好行商长，你的祖父究竟是司密尔诺国王，还是那颗行星上的头号乞丐，我连半点也不关心。我之所以不厌其烦地提到你的出身和祖先，只是向你表示我对这些毫无兴趣。显然你是会错意了，让我们从头再来一次吧。你是司密尔诺人，你了解异邦人的情形，同时你是一名行商，而且是其中的佼佼者。你到过科瑞尔，也了解科瑞尔人，所以你要再跑一趟。”

马洛深深吸了一口气。“要我去当间谍？”

“绝对不是。你仍然以行商身份前去——只是眼睛要放亮一点，希望你能找到他们的核能来源。既然你是司密尔诺人，我也许应该提醒你，在失踪的三艘商船中，其中两艘都有司密尔诺船员。”

“我什么时候出发？”

“你的太空船什么时候能准备好？”

“六天内。”

“那么你就六天之后出发，一切详细数据可以找舰队总部要。”

“好！”行商长马洛站起来，与瑟特用力握了握手，便大步走出去。

瑟特将右手的五根手指松开，慢慢搓掉刚才握手带来的压力，然后他耸耸肩，走进了市长室。

市长关上显像板，上身向后靠。“瑟特，你认为怎么样？”

“他会是个好演员。”瑟特若有所思地瞪着前方。

02

同一天傍晚，在哈定大厦二十一楼，乔兰・瑟特的单身公寓里，帕布利斯・曼里欧正在慢条斯理呷着酒。

曼里欧虽然瘦弱矮小又老态龙钟，却身兼基地两项重要职位。他既是市长内阁的外长，又是基地之外各恒星系的“首席教长”，并且拥有“圣粮供给者”、“灵殿主持”等莫测高深却声势惊人的头衔。

这时，他说：“可是市长已经同意你派那个行商去，这才是重点。”

“但这个重点太小，”瑟特说，“不能立刻见效。整个计划还只是最粗浅的谋略而已，因为我们无法预见最后的结果。我们现在这样做，只是以最小的代价等待愿者上钩。”

“的确如此。不过，这位马洛是个相当精明的人。我们拿他做饵，万一瞒不过他怎么办？”

“我们非得冒这个险不可。假如真有叛变阴谋，一定跟某些精明的人有牵连。但如果不是内奸干的事，我们仍然需要一个精明的人来查明真相。我会派人好好监视马洛，你的杯子空了。”

“谢谢，我不喝了。”

瑟特自己又倒了一杯，耐心地等着对方从焦虑的沉思中回过神来。

不过，无论这位首席教长在沉思什么，他显然并没有得到结论，因为他突然拼命大叫：“瑟特，你到底在打什么主意？”

“曼里欧，是这样的，”瑟特张开薄薄的嘴唇说，“我们正处于另一个谢顿危机中。”

曼里欧张大眼睛瞪着瑟特，然后轻声问：“你怎么知道？难道谢顿又在时光穹窿中出现了？”

“老朋友，这完全不需要谢顿现身。你仔细想想看，理由其实呼之欲出。自从帝国放弃银河外缘，任由我们自生自灭之后，我们从未遇到任何拥有核能的对手。直到如今，才算是头一次碰上，单单这件事就可说意义重大。但是无独有偶，我们如今还面临七十多年来首度的国内重大政治危机。我认为内外两种危机同时发生，就足以证明谢顿危机又来临了。”

曼里欧眯起眼睛。“假如只是这样，其实还不能算。目前为止，基地总共经历两次谢顿危机，两次都令基地险遭覆亡的命运。如果没有出现这种致命的威胁，其他的情况都不能算第三次危机。”

瑟特始终表现得极有耐心。“威胁已经迫近了。当危机降临后，再笨的人也看得出来。我们对国家能作的真正贡献，是在危机酝酿之际便趁早侦测到。听好，曼里欧，我们正在根据一个计划好的历史在前进。我们知道哈里・谢顿已将未来的历史几率算了出来；也知道有朝一日我们将要重建银河帝国；还知道这个伟业需要大约一千年的时间；而且我们更知道，其间我们必然会面临许多危机。

“第一次的危机，发生在基地成立后第五十年，而三十年之后，又发生了第二次危机。如今又过了差不多七十五年，是时候了，曼里欧，是时候了。”

曼里欧不安地摸摸鼻子。“那么，你已经拟定好应付这个危机的计划了？”

瑟特点了点头。

“而我，”曼里欧继续说，“也要在这个计划中扮演一角？”

瑟特又点点头。“在应付外来的核武威胁之前，我们必须先整顿自己的国家。那些行商……”

“哈！”首席教长态度转趋强硬，目光也变得更锐利。

“没错，那些行商。他们虽然很有用，但是他们的势力太强了——而且也太难驾驭。他们都是异邦人，没有受过宗教教育。我们一方面将知识交到他们手中，另一方面，却又放弃了对他们最有效的控制手段。”

“假如我们能证明他们叛变？”

“假如我们能够证明，那么直接采取行动就够了。但这样说一点意义也没有，即使行商全都无意叛变，仍然是我们这个社会的不安因素。他们不会因为爱国心或宗族的缘故而受我们约束，甚至宗教的威慑也无济于事。自从哈定时代以来，银河外围就尊称基地为‘神圣行星’，可是在行商的世俗式领导下，他们可能很快就会脱离掌控。”

“这点我知道，但有什么补救办法……”

“必须及时补救才来得及，在谢顿危机升到顶点前就要赶快行动。否则一旦外有核能武器的威胁，内部又有叛乱发生，那时胜算就太小了。”瑟特放下把弄许久的空酒杯，“这显然是你的责任。”

“我？”

“我没有办法。我的职位是市长委派的，没有民意基础。”

“市长……”

“不可能指望他。他的性格非常消极，最积极的动作就是推卸责任。假如有某个独立政党兴起，威胁到他的连任，他很可能会甘愿被牵着鼻子走。”

“可是，瑟特，我缺乏实际的从政经验。”

“全包在我身上。曼里欧，这种事谁说得准？自塞佛・哈定之后，从来没有人兼任首席教长和市长。但说不定现在就要重演了——如果你好好干的话。”

03

在端点市的另一端，一个普普通通的房间里，侯伯・马洛正在赴当天的第二个约会。他已经听对方说了很久，现在才小心翼翼地问道：“是的，我听说过你正在筹划，想要送一名行商进市议会，作为我们大家的代表。但是，杜尔，为什么选我呢？”

詹姆・杜尔微微一笑。他这个人总爱主动提醒人家——不管对方有没有问他——他是第一批在基地接受普通教育的异邦人。

“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杜尔说，“还记得去年我第一次见到你的场合吗？”

“是在行商大会上。”

“对，你是大会的主办人。从头到尾你盯牢了那些极端分子，让他们枯坐干等、有口难言，简直吃定了他们。而且你和基地人民关系良好。你魅力四射——或者说，你的冒险家作风深得人心，这其实是一回事儿。”

“说得好。”马洛冷淡地接口道，“但是为什么选在这个时候？”

“因为现在我们的机会来了。你知不知道教育部长已经递出辞呈？这件事尚未正式公布，不过也快了。”

“你又是怎么知道的？”

“这——你就不用管了——”他不耐烦地摇摇手，“反正情形就是这样。行动党已经严重分裂，我们只要正面提出行商的平权问题，也就是为民主请命，不论他们赞成或反对，都会受到致命的一击。”

马洛懒洋洋地半躺在椅子里，瞪着自己粗壮的手指。“唔——杜尔，很抱歉。下星期我就要去出差，恐怕你得找别人了。”

杜尔瞪大眼睛。“出差？出哪门子差？”

“这是超级的最高机密，而且绝对第一优先，这种情形你了解吧。我已经跟市长的机要秘书谈好了。”

“毒蛇瑟特吗？”杜尔激动起来，“那是诡计。那个太空族的杂种想把你支开，马洛……”

“等一等！”马洛按住对方捏紧的拳头，“别那么激动。如果这是诡计，改天我自然会回来找他算账；但如果不是，那条毒蛇反而会被我们玩弄于股掌之上。听好，谢顿危机又要来了。”

马洛期待对方会有所反应。杜尔却不为所动，只是瞪大眼睛。“什么是谢顿危机？”

“银河啊！”对于这种意想不到的反高潮，马洛简直气炸了，“你上学的时候究竟在做些什么？你问这种幼稚的问题，到底是什么意思？”

比马洛年长的杜尔皱皱眉。“能否请你解释……”

沉默了好一阵子，马洛才说：“好，我来解释。”他双眉深锁，一句句说得很慢。“自从银河帝国从外围开始分崩离析，银河外缘回到蛮荒时代，哈里・谢顿和他手下的一批心理学家，在这片蛮荒的中心建立了一个自治殖民市，也就是我们这个基地。目的是要我们继续培育艺术、科学和科技，使它成为第二帝国的种籽。”

“喔，对，对……”

“我还没有说完，”马洛冷冷道，“基地未来的历史轨迹，是根据心理史学所规划的。心理史学这门科学，到了谢顿手中已经登峰造极。谢顿在我们未来的历史中，安排了一连串的危机，这些危机会迫使我们以最迅速的步伐，朝未来的帝国前进。每一次的危机，每一次的‘谢顿危机’，都会在我们的历史上标出一个新纪元。现在我们又接近另一个危机——第三次的危机。”

杜尔耸耸肩。“当年在学校，我一定也听老师讲过。不过，我已经毕业好久了——至少比你久。”

“我也这么想。算了，现在的重点是，我被派了出去，而且刚好被派到这个危机的漩涡中心。等到我回来，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子，何况每年都有市议员选举。”

杜尔抬起头。“你找到了什么线索吗？”

“没有。”

“有没有什么具体计划？”

“半点概念也没有。”

“那么……”

“那么，没有关系。哈定说过：‘想要成功，单凭计划绝对不够，还得时时随机应变。’我就是打算随机应变。”

杜尔不放心地摇摇头，然后两人同时站起来，互相望着对方。

马洛忽然以相当实事求是的口吻说：“我有个主意，你跟我一起去好不好？别瞪我，老兄。我听说你原来也是一名行商，后来才发现搞政治更刺激更有趣。”

“你要到哪里去？请你先告诉我。”

“现在只能说是向瓦沙尔裂隙飞去。上了太空之后，我才能进一步告诉你详情。怎么样？”

“万一瑟特要我待在他看得见的地方呢？”

“不太可能。如果他急着想把我赶走，难道不想连你也眼不见为净？此外，行商如果不能挑选到自己中意的人手，绝对不会愿意升空的，我当然也不例外。”

杜尔眼中忽然闪出一丝奇异的光采。“好，我去。”他伸出右手，“这将是我三年来的第一次旅行。”

马洛和对方握了握手。“好，好极了！现在我还要赶去召集船员，你知道远星号停在哪里吧？明天自己来报到，再见。”

04

科瑞尔的政体是历史上常见的一种现象：虽有共和国之名，统治者却比专制君主有过之而无不及。因此，他们不但能行独裁专政之实，又能避免像正统君主那样，处处要考虑王室的荣誉，还得受到宫廷规范的束缚。

显然，这个国家的经济并不繁荣。银河帝国统治的时代早已结束，只剩下无言的纪念碑与残破的建筑物，勉强证明这段时期的存在。然而，由于领袖阿斯培・艾哥的铁腕政策，科瑞尔严格限制行商的活动，更严禁传教士入境，因此“基地时代”的来临遥遥无期。

现在，远星号停在科瑞尔境内一座陈旧的太空航站中，船员都感到一股阴森之意。破烂的船库内充满腐朽的气氛，而随行的詹姆・杜尔正在起劲地玩着单人牌戏。

侯伯・马洛静静地由眺望窗往外望，若有深意地说：“这里有很好的物资，可以做些好买卖。”目前为止，科瑞尔这个地方简直乏善可陈。旅途一路平安无事，当天升空拦截远星号的星舰中队，是由一些小型的旧时战舰组成，不是显得有气无力就是外表百孔千疮。那些星舰始终小心翼翼地与远星号保持一段距离，直到现在仍旧如此，双方已经僵持了整整一个星期。马洛早已提出与当地政府官员会面的要求，却至今尚未得到答复。

马洛重复道：“这里可以做些好买卖，简直可以称为贸易处女地。”

杜尔不耐烦地抬起头来，把扑克牌丢到一边。“马洛，你到底在搞什么鬼？现在船员已经开始发牢骚，军官已经在担心，而我也开始纳闷……”

“纳闷？纳闷什么？”

“这里的情势，还有你。我们究竟在干什么？”

“在等待。”

这位老行商闷哼几声，涨红了脸。他咆哮道：“马洛，你简直瞎了眼。太空航站已经被警卫包围，我们头上又有星舰盘旋。他们也许就快准备好了，随时能把我们炸到地底去。”

“过去一周他们都能这么做。”

“说不定他们在等待增援。”杜尔的目光既锐利又冷峻。

马洛忽然坐下来。“是啊，我也考虑到这点。你可知道，这里面有很大的问题。第一，我们很顺利地抵达这里。然而，这点也许没有什么意义，去年有超过三百艘船舰经过此地，却只有三艘被击毁，这个比例算是低的。但是，这也可能意味着他们只有少数星舰具有核动力，在数量增加之前，他们不敢让这些星舰轻易曝光。

“可是另一方面，这也可能意味着他们根本没有核能。或者他们虽然拥有，却绝不轻易示人，生怕让我们发现什么。无论如何，打劫轻武装的太空商船，和骚扰基地正式派遣的特使，是完全不同的两件事。基地会派遣特使前来此地，就表示已经起了疑心。

“综合以上几点……”

“等等，马洛，等一等。”杜尔举起双手，“我都快被你的口水淹死了。你究竟想说什么？请省略分析的过程好吗？”

“杜尔，你一定得听我的分析，否则你不会了解。其实我们双方都在等待；他们不知道我来这里要做什么，我也不晓得他们的企图何在。但是我方实力较弱，因为我就一个人，而他们背后有整个世界——可能还拥有核能。即使如此，我绝对不能示弱。这样当然会很危险，当然随时可能被轰到地底去。但是我们一开始就晓得会有这种状况。现在除了等待还能做什么呢？”

“这我就不……咦，什么人？”

马洛抬起头，迅速调整着收讯器，显像板很快便出现值班中士有棱有角的脸孔。

“中士，说吧。”

那名中士说：“报告船长，船员将一名基地传教士放了进来。”

“一名什么？”马洛变得面如土色。

“报告船长，一名传教士。船长，他需要医生……”

“中士，你们干的这件好事，会使许多人都要找医生。立刻叫大家进入战备状态！”

船员休闲室几乎已经空无一人。命令发布五分钟后，连轮休人员也都拿起武器各就各位。在银河外缘群星间的无政府地带，速度是最重要的生存条件。而行商长手下的人，更是以所向披靡的速度著称。

马洛缓缓走进休闲室，上下左右仔细打量着这名传教士。然后他向汀特中尉瞄了一眼，中尉不安地挪到一旁；接着他又看了看值班的第门中士，这位中士面无表情地呆站在中尉身边。

马洛转向杜尔，若有所思地顿了顿。“好吧，杜尔，除了导航官和弹道官之外，把其他军官都悄悄带到这里来，船员则一律留在岗位上待命。”

杜尔离开后，马洛将每个洗手间的门都踢开，并且探头向吧台后面瞧了瞧，再把厚实的窗帘通通拉上。然后他离开了半分钟，又若无其事地哼着歌走回来。

五分钟过后，军官们鱼贯进入休闲室。杜尔跟在最后面，顺手将门轻轻关上。

马洛平静地问道：“首先，是谁没有得到我的准许，就让这个人进来的？”

值班中士向前走了几步，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报告船长，这不是哪一个人的意思，而是大家一致同意让他进来的。这个人可说是我们的同胞，而这里的异邦人……”

马洛打断他的话。“中士，你们这种同胞爱，我很同情，也很了解。那些船员是你的手下吗？”

“报告船长，是的。”

“这件事结束后，让他们在自己的寝室中禁足一周。这期间你的指挥权也暂时解除，明白吗？”

中士脸色不变，双肩却微微下垂。他简洁有力地答道：“报告船长，明白了。”

“你们可以离开了，赶紧回到你们的炮位去。”

关上门之后，外面就响起一阵嘈杂声。

杜尔忍不住质问：“马洛，为什么要处罚他们？你明明知道，科瑞尔人逮到传教士就会处死。”

“任何行动无论有什么好理由，只要是违背我的命令，本身就是不可饶恕的错误。没有我的批准，任何人都不能上下这艘太空船。”

汀特中尉不服气地喃喃道：“七天不准行动。你不能用这种方式来维持军纪。”

马洛却冷冷地说：“我能。在理想状况下，看不出军纪的价值。唯有在生死关头，才显得出它的重要性，否则这种军纪根本没用。那位传教士呢？把他带到我面前来。”

马洛刚刚坐下，身穿红色斗篷的传教士就被小心地扶了过来。

“上师，请问大名？”

“啊？”传教士像陀螺一样转了过来，面向着马洛。他双眼茫然地睁得老大，一侧太阳穴上带着擦伤。他一直没有开口，马洛还注意到，他几乎一动也不动。

“上师，您的大名？”

传教士像是忽然活过来。他将双手向前伸，作拥抱状。“孩子——我的孩子，愿银河圣灵永远保护你。”

杜尔向前走几步，带着忧虑的眼神，以沙哑的声音说：“这个人受伤了，谁带他去休息。马洛，下令送他去休息，再找个人照顾他，他伤得很重。”

马洛用结实的手臂将杜尔推开。“杜尔，这件事你别插手，否则我就把你赶出去。上师，您的大名？”

传教士突然双手合十作哀求状。“你们既然是受过教化的文明人，请救我离开这个异教之邦吧。”他慌慌张张地说，“救救我吧，那些蒙昧的畜牲要捕杀我，要以他们的罪恶亵渎银河圣灵。我叫裘德・帕尔玛，来自安纳克里昂，曾经在基地接受教育。是基地本土，我的孩子。我修习到无上的教义，成为一名灵的使者。我来到这里，是由于内心的召唤。”他喘得上气不接下气，“我落在那些无明的野蛮人手中。你们既是圣灵之子，奉圣灵之名，请你们保护我吧。”

紧急警报盒突然发出响亮而尖厉的声音，其中夹杂着一句话：

“发现敌方部队，请示命令！请示命令！”

所有的眼睛都不自觉地盯着上方的扩音器。

马洛大声咒骂，同时按下通讯器的回答键，大声喊道：“继续监视！没有别的指示了！”然后就切断了通话开关。

他走到厚厚的窗帘前，“唰”的一声拉开窗帘，用冷峻的目光注视着外面。

敌方部队！不，其实是数千名科瑞尔民众；这些乌合之众以排山倒海之势席卷而来。在冷冽的镁光照耀下，最前面的人潮已经零零星星逼近了。

“汀特！”马洛并未回头，可是颈部涨红了，“打开外面的扩音器，问他们究竟要什么。再问问这些人里面有没有法定代表。不要答应任何事，也不要恐吓他们，否则我先枪毙你。”

汀特中尉转身走了出去。

马洛感到一只手掌按在自己的肩膀，想也不想就把它推开。那当然是杜尔，他在马洛的耳旁叱道：“马洛，你有义务收容这个人，否则我们无法维持正义和光荣的名声。他来自基地，毕竟，他是一名教士。外面那些野蛮人……你听见我说的话没有？”

“杜尔，我在听。”马洛的声音很尖刻，“我不是来护教的，我来这里有更重要的事。杜尔先生，我将照着自己的意思行事，而且我向谢顿和银河发誓，如果你想阻止我，我会把你的喉管捏碎。杜尔，别挡我的路，不然你就死定了。”

马洛转身向那位传教士走去。“你，帕尔玛上师！你知不知道，根据公约，基地的传教士绝对不能进入科瑞尔境内？”

传教士浑身发抖。“孩子，我只遵照灵的指引前进。如果那些蒙昧的人拒绝接受教化，岂不是更证明了他们真的需要？”

“上师，这话离题了。既然你来到这里，就是违反科瑞尔和基地双方的法律，依法我不能保护你。”

传教士又举起双手，先前的狼狈模样已经消失无踪。此时，太空船外面的通讯装置正发出刺耳的喊话，而激愤的群众所作的回应，传到舱内则变成微弱的、此起彼落的叽喳声。这些声音令那名传教士发狂。

“你听到没有？为什么要跟我谈法律？法律是凡人定的，天地之间还有更高的‘法’。银河圣灵不是说过：汝等不可坐视同胞蒙受伤害；它还说过：今日尔等如何对待卑微无助之人，明日他人亦将如何待之。

“你没有枪炮吗？你没有太空船吗？基地难道不是你的后盾吗？在你头上和你的四面八方，难道不存在主宰宇宙万物的圣灵吗？”他停下来喘了一口气。

这时，远星号外面的喧嚣停止了，汀特中尉一脸为难地走回来。

“讲吧！”马洛不耐烦地说。

“报告船长，他们要求把裘德・帕尔玛这个人交给他们。”

“如果不交呢？”

“报告船长，他们作出各种威胁，但是都没有什么具体内容。他们人数太多了——而且似乎相当疯狂。有个人说自己是这个地区的负责人，控制着警力，但是他很显然只是傀儡。”

“不管是不是傀儡，”马洛耸耸肩，“无论如何他都代表法律。告诉外面那些群众，让那个人，不管他是总督还是警察局长，还是其他什么官，只要他单独到太空船这边来，就能把裘德・帕尔玛教士带走。”

马洛手上突然多出一把核铳，他补充道：“我不懂什么叫做抗命，我自己从来没有这种经验。但是如果这里有谁认为他能教我如何抗命，我会马上教他如何化解。”

铳口慢慢转向，最后对准杜尔。这位老行商勉力克制住脸部肌肉，紧握着的拳头也松开放下，呼吸却仍然急促而粗重。

汀特中尉再度离开，不到五分钟，一个小小的人影离开了人群。那个人影缓慢而迟疑地往前走，显得极为惶恐不安。他两度想向后转，都被群众的威胁与怒吼赶了回来。

“好，”马洛用手中核铳比划着，“葛朗、乌普舒，把他带出去。”

传教士发出骇人的尖叫。他举起双手，结实的手指朝天张开；宽敞的袖子滑下来，露出细瘦且血管凸起的手臂。与此同时，还有一道微弱的光芒一闪即逝。马洛轻蔑地眨眨眼睛，又做了一下手势。

传教士被两人夹在中间，他不断挣扎，同时喊道：“将同胞推进邪恶和死亡的叛徒不得好死。不理会无助者求救的耳朵都要变聋。无视冤屈者的眼睛通通瞎掉。跟邪灵打交道的灵魂永远堕入黑暗地狱……”

杜尔用双手紧紧捂住耳朵。

马洛将核铳插回皮套。“现在解散，”他以平静的口吻说，“回到各自的岗位。等群众散去后，继续严密监视六个小时。然后维持四十八小时的双倍戒备，之后我会另行指示。杜尔，你跟我来。”

两人来到马洛的寝室。马洛向一张椅子指了指，杜尔便坐下来，矮胖的身子显得有些畏缩。

马洛低着头，以嘲讽的目光瞪着他。“杜尔，”他说，“我很失望。你从政三年，似乎忘记了行商的一切。请你记住，我在基地的时候，也许是个民主人士，但是现在我指挥这艘太空商船，就不得不独裁专制。我以前从来不必用手铳指着我的手下，刚才要不是你太过分，我也用不着破例。

“杜尔，你是我请来的，没有正式的职务，私底下我会对你尽量礼遇——但只限于私下。然而从现在开始，在我的军官和船员面前，我就是‘船长’，不可以喊我‘马洛’。如果我再下任何命令，你的动作最好比三等船员还要快，否则我会以更快速度将你铐在底舱。明白了吗？”

这位政党领袖只好忍气吞声，用很勉强的口气说：“我向你道歉。”

“我接受！我们握个手好吗？”

杜尔柔弱的手指，被马洛粗壮的手掌包住。然后杜尔说：“我劝你是出于好意，我不忍心看你将传教士送到暴民手中受私刑。来提人的那个胆小鬼，不管他是总督还是什么官，他救不了那名传教士的。这简直就是谋杀。”

“我也没办法。坦白说，这件事太不对劲。你难道没有注意到吗？”

“注意到什么？”

“这座太空航站位于荒郊野外，却突然有一位传教士逃到这里。他是从哪里来的？他来到这里是巧合吗？然后又有大批群众追来，他们又是从哪里来的？离这里最近的任何城市，都至少在一百英里之外。他们却在半小时内就到了，这又是怎么做到的？”

“怎么做到的？”杜尔重复道。

“嗯，有可能这位传教士是个诱饵，被人故意带到这附近来。我们这位同胞，帕尔玛大师，看起来根本神志不清，他的精神好像始终没有正常过。”

“这种做法太过分了……”杜尔悲愤地喃喃道。

“也许吧！也许他们这么做，是故意诱骗我们见义勇为，不顾一切地保护这个人。他来这里，便是触犯了科瑞尔和基地的法律。假使我将他留下，等于是向科瑞尔宣战，基地也没有任何权利保护我们。”

“这——这种说法太牵强。”

马洛还没有回答，扩音器就响了起来。“报告船长，刚收到一份官方信函。”

“马上送过来！”

“啪”的一声，一个发光的圆筒从传送槽中跳出来。马洛将圆筒打开，倒出一张镶银的纸卷。他玩味似的用手指揉了揉，然后说：“从首都直接遥传过来的，是领袖的专用信笺。”

他对信笺瞄了一眼，干笑了一声：“我的想法太牵强吗？”

他将信笺扔给杜尔，又补充道：“我们把传教士交出去半小时后，总算接到这封十分客气的邀请函，请我们去谒见领袖——之前却苦苦等了七天。我想，我们已经通过了一项测验。”

05

领袖阿斯培自诩为“人民之子”。他的头发稀疏，只剩后脑的一撮灰发松软地垂在肩上。他的衬衣显然需要烫洗了，而他说话时带着浓重的鼻音。

“马洛行商，我们这里民风纯朴。”他说，“你不要做任何不实宣传。在你面前的人，只是这个国家的第一公民。所谓的领袖正是这个意思，而这也是我唯一的头衔。”

他似乎非常喜欢这个话题。“事实上，我认为这一点，是科瑞尔和贵国的密切关联之一。我了解贵国人民和我们一样，也在享受着共和制度的福祉。”

“领袖，正是如此，”马洛郑重其事地说，心中却绝对不敢苟同，“我深信就是这个原因，维持了两国政府的和平与邦谊。”

“和平！啊！”领袖稀疏的灰白胡子抽动着，表情显得感慨万千，“我认为在银河外缘各个世界，没有人比我更有和平的理想了。不瞒你说，自从我继家父成为这个国家的统治者之后，就一直在实行和平统治，从来也没有间断过。也许我不该这么说——”他轻轻咳嗽一声，“但是有人告诉我，我的人民，不，应该说我的同胞，他们都称我为‘万民拥戴的阿斯培’。”

马洛环顾富丽堂皇的庭院。他看到好些身材高大的人部署在偏僻的角落，他们佩戴着奇形怪状但显然威力强大的武器，也许是在防备自己。他想，这是可以理解的。然而，这里四周都围着高耸的钢筋混凝土墙，而且显然最近又加强过——对于“万民拥戴的阿斯培”而言，这并不能算是很合适的居所。

马洛说：“领袖，我很庆幸自己能与您交涉。邻近世界那些不肯实施开明统治的专制君主，大多欠缺王者风范，因而无法成为万民拥戴的统治者。”

“比方说？”领袖以谨慎的口气问。

“比方说，他们就不懂得关心人民最大的福祉。而您不同，您最了解这一点。”

两人一面说，一面在庭院里悠闲地漫步。领袖的眼睛凝注在碎石子路上，两只手放在背后互相揉搓。

马洛继续流畅地说：“直到目前为止，贵我两国的贸易仍然无法展开，这是因为贵国政府对我国的行商做出重重限制。当然，我想您一定早就很清楚，不设限的贸易……”

“自由贸易！”领袖咕哝着。

“好吧，自由贸易。您一定了解，那会使我们双方受惠。你们拥有一些我们需要的物资，我们也有不少你们想要的货品。只要能够互通有无，就能增进彼此的繁荣。像您这么开明的统治者，人民之友——或者我斗胆说，您就是人民的一分子——根本用不着我在这个题目上大做文章，我绝不会侮辱您的智慧。”

“确实如此！这些我都了解，但是你打算怎么办？”领袖故意以哀求的口吻说，“你们的人一直很不讲理。只要我们的经济体制许可，任何贸易我都赞成，但是绝不能根据你们的条件。我并不是这个国家唯一的主人——”他提高了嗓门，“我只不过是民意的公仆。附带着强迫性宗教的贸易，我的人民可不会接受。”

马洛挺起胸膛。“强迫性宗教？”

“你们一向如此，想必你还记得二十年前的‘阿斯康事件’吧。你们一开始先推销商品，接着就要求绝对的传教自由，以便教导对方妥善使用那些商品，以及建立‘健康灵殿’。然后又设立了宗教学校，并为神职人员争取到自治权。最后的结果如何呢？阿斯康如今已经成为基地体系的一分子，他们的大公连一点实权也没有了。喔！不行，不行！有尊严的独立邦国绝对不能忍受这些。”

“我想建议的通商方式，和您所说的完全不同。”马洛插嘴道。

“不同？”

“没错，我是一名行商长，金钱才是我的宗教。我最讨厌传教士那些神秘兮兮的秘法，还有那些叽里呱啦的咒语，所以我很高兴您拒绝接受这些。这样我们就更加意气相投了。”

领袖发出尖锐而颤抖的笑声。“说得好！基地早就该派你这种能干的人来。”

他亲热地将手放在马洛厚实的肩膀上。“但是老兄，你只说了一半。你刚才只告诉我不会有什么坏处。现在，说说究竟又会有什么好处？”

“领袖，唯一的好处，就是您将获得数不清的财富。”

“是吗？”领袖嗤之以鼻，“我要财富做什么？真正的财富就是人民的爱戴，而我已经有了。”

“两者并不冲突啊，您可以腾出一只手捞黄金，另一只手仍旧拥抱人民。”

“年轻人，果真有此可能，那就太有意思了。你要我怎么做呢？”

“喔，方法实在很多，困难在于如何选择。让我想想看，嗯，比如说奢侈品，我带来的这个样品……”

马洛从衣袋里慢慢掏出一条扁扁的金属链子。“比如这个。”

“这是什么？”

“必须示范才能明白。您能找个女子来吗？任何年轻女性都行，此外还要一面照全身的大镜子。”

“嗯，那么我们进去吧。”

领袖称自己的住处为“一间房子”，但是民众必定称之为一座宫殿。在马洛这个外人眼中，它简直就像一座堡垒。这座大宅建在一处俯瞰首都的丘陵上，城墙十分厚实坚固。各个通道都有警卫站岗，整个建筑的结构都着眼于易守难攻。马洛在心中暗笑，“万民拥戴的阿斯培”住在这里再适当不过了。

一位年轻少女来到他们面前，对领袖鞠躬行礼。领袖对马洛说：“这是领袖夫人的侍女，她可以吗？”

“好极了！”

马洛将金属链子环绕在少女的腰际，扣好后再退开几步。从头到尾，领袖一直目不转睛仔细看着。

然后领袖哼了两声。“喔，就这样吗？”

“领袖，请您把窗帘拉上。小姐，钮扣旁边有个小圆钮，请你拉一下好吗？放心，不会有事的。”

少女依言照做，随即大吃一惊，望着自己的双手惊呼：“哎呀！”

自腰际以上，她整个人都被朦胧而流转的冷光所笼罩。这股色彩变幻不定的光芒一直延伸到她的头顶，形成一顶绚丽夺目的冠冕。就像是有人从天上摘下北极光，替她铸成一件无形的披风。

少女走到镜子前面，出神地望着镜中的自己。

“来，拿着这个，”马洛又取出一串由黯淡无光的珠子串成的项链，“把它带在颈上。”

少女戴上之后，每颗珠子在冷光范围内，也都散发出深红与金黄色的光焰。

“你喜欢吗？”马洛问那少女。她虽然没有回答，眼中却充满艳羡之意。直到领袖做了一个手势，少女才依依不舍地推下那颗圆钮开关，眩目的光彩立时消失。她随即退下，但一定永难忘记这段经历。

“领袖，这就送给领袖夫人，”马洛说，“算是基地的一点心意。”

“嗯——”领袖将两件饰物拿在手中来回拨弄，像是在估量它们的重量，“这是怎么做到的？”

马洛耸耸肩。“这种问题只有我们的技术专家可以回答。不过我想特别强调，重要的是它不需要——不需要教士的指导就能使用。”

“嗯，这只不过是女人的饰物罢了。你能拿它做什么？又怎么能靠它赚钱？”

“你们这里可有舞会、欢迎会、宴会等等的社交活动？”

“喔，当然有。”

“您知道妇女肯花多少钱买这种珠宝吗？至少一万信用点。”

领袖似乎大吃一惊。“啊！”

“而且由于它的能源顶多只能维持六个月，所以必须经常换新。我们愿意以一千信用点一个的价钱无限量供应，请您以等值的锻铁支付。您的利润是百分之九百。”

领袖拼命扯着胡子，似乎正在进行复杂的心算。“银河啊，她们一定会打破头来抢购。我故意只供应极少的数量，让她们来竞标。当然，不能让任何人知道是我自己……”

马洛又说：“如果您有兴趣，我能为您说明我们暗中合作的方式——然后，再从我们全套的家庭用品中，随缘挑选一些合作项目。例如折叠式烤炉，可以在两分钟内，把最硬的肉烤成您喜欢的熟度；还有不必磨的利刀；还有整套袖珍型的全自动洗衣机，整个可以放进小柜子里；此外还有同类型的洗碗机、同类型的地板清洁机、家具清拭机，尘埃收集机、照明装置等等——喔，您想要的，应有尽有。请想想看，如果您让大众都能买到这些商品，您的声望会再增加多少。请再想想看，以百分之九百的利润，采取政府专卖的方式，您可以借此迅速累积……喔，累积多少财富。对于民众而言，这些装置仍然价廉物美，他们也绝对不会晓得您进货的价格。我还要再提醒您一次，这些家庭用品都不需要教士的监督指导，这岂不是皆大欢喜。”

“似乎只有你例外。你图的是什么呢？”

“我所能得到的，就是根据基地的法律，一个行商应得的利润。我和我的手下，可以得到整个利润的一半。您只要将我想卖给您的东西照单全收，我们双方就都是赢家，都是赢家。”

领袖已经陶醉在想象中。“你说希望我们用什么付账？铁吗？”

“是的，或者是煤、铁铝氧石。烟草、胡椒、镁或硬木也行，这些都是你们盛产的东西。”

“条件还算合理。”

“我也这么想。喔，还有一点也是随缘，领袖，我能替你们改良工厂的设备。”

“啊？那是什么意思？”

“嗯，以炼钢厂为例吧。我有一些小机器，能够轻易地处理钢铁加工，可以使成本降低到原来的百分之一。您只要将售价减半，还是能和制造业者分享巨大的利润。我跟您说，如果您允许我作一次示范，我就能证明我说的话。城里头有没有炼钢厂？不会花太多时间的。”

“马洛行商，这不难安排。不过那是明天的事，明天再说。今晚和我共进晚餐如何？”

“我的手下……”马洛一开口就被打断了。

“让他们一起来，”领袖大方地说，“这是我们两国亲善的象征，能让我们有机会多作一些友好的会谈。不过，我只想提醒你一件事——”他拉长了脸，表情严肃，“绝对别提你们的宗教，别以为这些能当传教士的敲门砖。”

“领袖，”马洛淡淡地说道，“我向您保证，宗教只会令我的利润折损。”

“那么目前为止，我还觉得满意。我会派人护送你回太空船去。”

06

领袖夫人比她的丈夫年轻很多。她的脸色苍白，面容冷峻，乌黑的长发在脑后梳成一个光润紧致的髻。

她的声音听来很泼辣。“我仁慈高贵的夫君，你事儿都办了吗？全部，全部办完了吗？现在，我想如果我有这个愿望，应该可以到花园走走了。”

“莉西雅，亲爱的，别这么夸张。”领袖好言好语地说，“那个年轻人今晚会出席晚宴，你可以跟他自由交谈，你如果有兴趣，甚至可以听听我说些什么。此外，我们还要为他的手下安排地方，众星保佑他们不会来太多人。”

“他们一定个个都是馋鬼，大块吃肉，大碗喝酒。等到算出这一顿的开销，保证你会心疼得呻吟两个晚上。”

“嗯，也许这次不会。不管你怎么说，我还是要筹备一场最丰盛的晚宴。”

“喔，我知道了。”她轻蔑地瞪着他，“你对那些蛮子倒很热络嘛。也许就是因为这样，才不准我参加刚才的会谈。也许你的小心眼里，正计划着如何背叛我的父亲。”

“绝对没有。”

“一定是这样，难道我应该相信你啊？我是个可怜的女人，为了政治而牺牲，陷身不幸福的婚姻当中。我从自己国家的大街小巷，甚至贫民窟里头，都能随便挑一个更适合我的丈夫。”

“好吧，听着，夫人，我来告诉你怎么办。也许你真的应该高高兴兴回娘家去，不过，得留下身体的一部分给我当纪念品，就留下我最熟悉的部分吧。我要先割掉你的舌头，然后，”他把脑袋倚在椅背上，像是在精打细算，“为了使你变得更美丽，耳朵和鼻头也得割下来。”

“你不敢，你这只哈巴狗，我父亲会把你这个小小国家轰成一片星尘。事实上，只要我告诉他说你正在和那些蛮子打交道，他就一定会这么做。”

“哼，哼。好啦，你用不着威胁我。今天晚上你可以自己问那个人。现在，夫人，把你的三寸不烂之舌收起来。”

“这是你的命令吗？”

“这个，拿去吧，给我保持安静。”

领袖将金属链子缠到她的腰际，又拿项链给她戴上。他亲自按下按钮，再后退几步。

领袖夫人倒抽了一口气，僵硬地伸出双手。她小心翼翼地抚摸着项链，然后又开始喘气。

领袖满意地搓搓手，说：“今晚你就可以戴着出席——将来我还会弄更多给你。现在，保持安静。”

领袖夫人果然安静下来。

07

詹姆・杜尔慌慌张张踱着步走过来，对马洛说：“你为什么臭着一张脸？”

侯伯・马洛从沉思中抬起头来。“我臭着脸吗？我不是故意的。”

“昨天一定发生了什么事——我的意思是，除了晚宴以外。”然后，杜尔改以肯定的口气说：“马洛，有麻烦了，对不对？”

“麻烦？没有，而且正好相反。事实是，我正准备用全身的重量去撞门，却发现那扇门及时开了一条缝。我们即将到炼钢厂去，这似乎太容易了。”

“你怀疑是陷阱吗？”

“喔，看在谢顿的份上，别那么悲观好吗？”马洛压抑着不耐烦的情绪，以平常的口吻补充道：“只是，太容易去的地方，代表什么也看不到。”

“你是指核能，嗯？”杜尔若有所思，“让我告诉你，我们在科瑞尔，是不会看到任何核能迹象的。像核能这种对国计民生有深远影响的科技，如果有的话，一定随处可见，很难百分之百遮掩起来。”

“杜尔，但如果是刚刚起步，而且应用在军事方面，那就另当别论。果真这样，就只能在太空船坞和炼钢厂看到。”

“如果我们在那里还找不到，那么……”

“那就表示他们还没有核能——或是故意藏起来。让我们猜猜看，或者掷硬币卜一卦。”

杜尔摇摇头。“假使昨天我和你在一起就好了。”

“我也希望如此。”马洛面无表情地说，“我不反对你给我精神上的支持。可惜决定会谈条件的人是领袖，而不是我自己。现在来的车子，似乎就是领袖派来的专车，准备接我们到炼钢厂去。东西带好了吗？”

“都齐了。”

08

炼钢厂的规模相当大，空气中弥漫着腐朽的气息，除非彻底翻修，否则不可能除去这种怪味道。为了接待领袖与随行官员的大驾，闲杂人等全被赶走，因此显得异常冷清。

马洛已经顺手举起一块钢板，放在两具支架上，并且握住了杜尔递给他的工具。此时他将手伸进铅套中，紧紧抓着里面的皮质把手。

“这个工具很危险，”他说，“不过普通的圆锯一样危险。无论如何，手指头都得避开。”

马洛一面说，一面用刃口迅速将钢板齐中划开，钢板立时悄无声息地裂为两半。

众人都吓了一跳。马洛则哈哈大笑，拾起其中一块撑在膝盖上。“这个机器的切割精度能微调到百分之一英寸，一块两英寸厚的钢板也能像这样轻易地一剖为二。只要厚度量得准确，就可以把钢板放在木桌上切割，却一点都不会伤到桌面。”

他每说一句，就用这个核能钢剪把钢板切下一块，顿时室内满是钢板的碎片。

“这是，”他说，“真正的削钢如泥。”

他将钢剪递还给杜尔。“此外还有钢刨。你们想不想让钢板变薄一点，或者将凹凸不平或锈蚀的地方刨平？请看！”

随着马洛的舞动，一片片透明的钢箔飘落下来。钢板的表面被刨了六英寸宽、八英寸宽……十二英寸宽。

“想不想要核能钢钻？都是应用相同的原理。”

在场人士通通围了上来。这像是为了推销商品而进行的一场魔术或杂耍，而马洛就是今天的街头魔术师。领袖用手指抚摸着刨下来的钢屑。而当马洛用钢钻轻易在一英寸厚的钢板上，打出一个个完美无暇的圆洞时，高级官员们全都踮起脚尖来看，还不时低声交换意见。

“现在我准备进行最后一个表演，谁能帮我拿两根短的钢管来。”

此时众人看得如痴如狂，还好总算有某某高官听到这句话，赶紧依言找来钢管，却把两手弄得满是油污。

马洛将两根钢管竖起来，用钢剪将上端都削去一小节，然后让削开的两端相对，把两根钢管接在一起。

结果两根钢管变成了一根！接合处连原子尺度的瑕疵都没有，根本看不出任何接痕。

马洛抬起头望着他的观众，正想要说话，喉咙却突然哽住，发不出任何声音。他的胸口感到强烈的悸动，胃部却发冷而刺痛。

因为他终于和领袖的贴身保镖面对面了。在混乱中，他们全都挤到最前排来保护领袖，让马洛第一次看清楚他们的随身武器。

那是核能武器！绝对错不了。使用火药的手铳，铳管绝不可能像那个样子。然而这不是重点，绝对不是。

重点是在那些武器的把手上，都有着镀金的薄片，上面镂刻着“星舰与太阳”的标志！

在基地陆续出版的百科全书每一巨册的封面上，全都盖着同样的标志。数千年来，这个“星舰与太阳”的标志，也纹绣在银河帝国每一面旗帜上。

马洛心中一瞬间兴起无数的念头，但他还是勉力镇定地说：“请试试这根钢管！简直就是一根。当然，它还不算完美，因为我是用手工接合的。”

一切已经结束，不需要再变任何戏法了。马洛的目的已经达到，他想找的东西已经找到了。现在他脑海中只有一个画面：一个金球，周围有着象徽性的光芒，上面叠着一艘倾斜的雪茄状星舰。

那就是帝国的国徽，“星舰与太阳”的标志！

帝国！这两个字在马洛心中不断回荡。一个半世纪过去了，帝国仍旧存在于银河深处。如今它又出现了，势力再度触及银河外缘。

马洛露出了微笑！

09

远星号已经在太空中飞行了两天。侯伯・马洛将卓特上尉叫到自己的寝室来，交给他一个信封、一卷微缩胶片以及一个银色的小球。

“上尉，一小时后，你就是远星号的代理船长，直到我回来为止——或是永远代理下去。”

卓特刚要站起来，马洛立刻挥手示意他别动。

“别说话，仔细听着。信封里是某颗行星的准确坐标，你率领远星号飞到那颗行星，在那里等我两个月。如果在这两个月间，基地的人找到你们，那卷微缩胶片就是我给基地的报告。”

“然而，”马洛的声音变得有些忧郁，“假如两个月后我没有回来，而基地的船舰也没有发现你，就立刻回端点星去，将那个定时信囊交给基地政府，作为这次任务的报告。明白了吗？”

“报告船长，明白了。”

“不论在任何时候，你自己或其他船员，都不得将我的报告内容泄漏一丝一毫。”

“报告船长，如果有人问我们呢？”

“就说你们什么也不知道。”

“报告船长，记住了。”

他们的会谈到此结束，五十分钟之后，一架救生艇便从远星号的腹侧轻轻弹开。

10

欧南・巴尔是一位老人，已经老得无所畏惧。自从上次动乱之后，他就独自一人住在这个偏僻的地方，陪伴着他的，只有他从废墟中抢救出来的书籍。他从不担心会丢失任何东西，尤其是这条苟延残喘的老命。所以，他毫无惧色地面对闯进家里的陌生人。

“您家的门开着。”陌生人解释道。

他的腔调听来很陌生，巴尔也注意到他的腰际挂着精钢制成的随身武器。在这个相当昏暗的小房间里，巴尔还看得出陌生人周围闪耀着力场防护罩的光芒。

巴尔以疲倦的声音说：“我没有需要关门的理由。你希望我帮什么忙吗？”

“是的。”陌生人继续站在房间中央，他的体形很高很壮。他又说：“这附近只有您一户人家。”

“这里是很偏僻的地方。”巴尔说，“不过东边有座城镇，我可以告诉你怎么走。”

“等会儿吧。我可以坐下来吗？”

“只要椅子支撑得住你。”老人严肃地说。那些家具也都老了，早就该报废了。

陌生人说：“我名叫侯伯・马洛，来自一个遥远的地方。”

巴尔点了点头，微微一笑。“你的舌头早就泄露了这个秘密。我是西维纳人欧南・巴尔——曾经是帝国的贵族。”

“那么这里的确是西维纳。我不确定，是因为我只有一些旧星图作参考。”

“那些星图一定很旧了，连恒星的位置都不对。”

巴尔一直静静坐着，马洛则将目光转到一侧，好像在想什么心事。巴尔注意到他周围的核能力场已经消失，明白这代表马洛——不论是敌是友——已经不再像刚才那样提防自己。

巴尔又说：“我的房子很破旧，物资也极为贫乏。如果你咽得下黑面包和干玉米，欢迎你和我分享一切。”

马洛摇摇头。“谢谢您，我已经吃饱了。我也不能久留，只想请您指点去政府中枢的方向。”

“虽然我穷得一无所有，但是这个忙对我而言还是很简单。你指的是这颗行星的首邑，还是本星区的首府？”

马洛眯起眼睛。“这两个地方不同吗？这里难道不是西维纳？”

老贵族缓缓点了点头。“这里是西维纳没错。但是西维纳已经不是诺曼星区的首府，你被那些旧星图误导了。星辰也许几个世纪都不会改变，可是政治疆界却始终变幻无常。”

“那就太糟了。事实上，简直是糟透了。诺曼星区的新首府离这里很远吗？”

“在奥夏二号行星上，离此地二十秒差距，你的星图上应该有。这星图有多旧了？”

“一百五十年。”

“那么旧了？”老人叹了一口气，“这段时间的历史非常热闹。你可略知一二？”

马洛缓缓摇了摇头。

巴尔说：“你很幸运。过去一百多年，这里经历一段邪恶的时代，唯有斯达涅尔六世在位时例外，而他崩逝也有五十年了。从那时候开始，就不断发生叛乱谋反、烧杀掳掠；烧杀掳掠、叛乱谋反。”巴尔担心自己是不是太啰唆，但是这里的生活孤单寂寞，这个说话的机会太难得了。

马洛突然尖声问道：“烧杀掳掠，啊？听您的口气，好像这个星省已经一片荒芜。”

“也许还没有那么严重。想要耗尽二十五颗一级行星的资源，得花上很长一段时间。不过，和上个世纪的富庶相比，我们已经走了好长的下坡路——而且，至今没有任何好转的迹象。年轻人，你对这一切为何那么有兴趣？看你全身充满活力，目光也神采奕奕！”

这些话令马洛几乎面红耳赤。老人虽然双眼失去光采，却仍然能看透对方的内心，仿佛正在发出会心微笑。

马洛说：“让我告诉您吧。我是一名行商，来自——来自银河的边缘。我发现了一批旧星图，来到这里打算开发新市场。所以一提到荒芜的地区，我自然就浑身不舒服。在一个没有钱的世界，我怎么可能赚到钱呢？西维纳这个地方，目前的情况究竟如何？”

老人身体微微向前倾。“我也说不准。也许，还算过得去吧。但你居然是一名行商？你看起来更像一名战士。你的手一直紧挨着佩枪，下颚还有一道疤痕。”

马洛猛然抬起头来。“我们那个地方法律不张，打斗和挂彩都是行商成本的一部分。不过只有在有利可图的时候，打斗才算有意义；假如不用动武就能赚到钱，那岂不是更妙。我能否在此地找到值得一战的财富呢？我想打斗的机会倒是很容易找。”

“太容易了。”巴尔表示同意，“你可以加入红星地带的威斯卡余党，不过我不知道，你会管他们的勾当叫打斗还是打劫。或者你也可以投效我们的现任总督，他很仁慈——在幼年皇帝的默许下，他可以随意杀人、尽情劫掠，不过那位皇帝当然也被暗杀了。”

老贵族瘦削的双颊转红，他将眼睛闭上再张开，目光变得如鹰隼般锐利。

“巴尔贵族，听来您对总督似乎并不很友善。”马洛说，“万一我是他的间谍怎么办？”

“你果真是间谍又如何？”巴尔挖苦道，“你能从我这里得到什么？”他用枯瘦的手，指了指残破而几乎空无一物的屋子。

“您的性命。”

“生命随时会离我而去，我已经多活了五个年头。但是你绝非总督的人，否则，也许只是出于本能的自保心理，就会让我闭上嘴巴。”

“您又怎么知道？”

老人哈哈大笑。“你好像很多疑。我敢打赌，你以为我试图引诱你诽谤政府。不，不，我早已脱离政治了。”

“脱离政治？人脱离得了政治吗？您用来形容总督的那些话——是怎么说的？随意杀人、尽情劫掠等等，听来并不客观，至少不完全客观，不像是您已经脱离政治。”

老人耸耸肩。“过去的记忆突然浮现，总是令人感到痛苦。听好！然后你自己判断！当西维纳仍是星区首府的时候，我是一名贵族，并且是星省的议员。我的家族拥有光荣悠久的历史，曾祖那一辈曾经出过……不，别提了，昔日的光荣如今于事无补。”

“我想您的意思是，”马洛说，“这里曾经发生过内战，或是一场革命？”

巴尔脸色阴沉。“在如今这个人心不古的世代，内战可说是家常便饭，不过西维纳仍能侥幸避免。斯达涅尔六世在位期间，这里几乎恢复了昔日的繁荣。但是后继的皇帝都是懦弱无能之辈，使得总督一个个坐大。而我们上一任的总督——就是刚才提到的那个威斯卡，他仍然率领余党盘踞在红星地带，时常出没抢劫路过的商人——当年曾经觊觎帝国的帝位。他并不是第一个具有如此野心的人，即使他当初成功了，也不会是第一个篡位的总督。

“但他最后失败了。因为当帝国的远征舰队兵临城下之际，西维纳人民也开始反抗这位反叛的总督。”说到这里，他悲伤地停了下来。

马洛发觉自己紧张得快要从椅子上滑下来，于是慢慢放松些。“老贵族，请继续说下去。”

“谢谢你，”巴尔有气无力地说，“你真好，愿意让一个老人开心。他们开始反抗，或者我应该说，是我们开始反抗，因为我也是领导者之一。结果威斯卡逃离了西维纳，只差一点就被我们抓到。然后，我们立刻开放这颗行星，以及整个星省，欢迎远征舰队的司令官驾临，以此充分表现我们对皇帝陛下的忠心。至于我们为何这么做，我自己也不确定，也许，我们即使不认同那位皇帝——他是个既残忍又邪恶的小鬼，仍然想对皇帝这个象征效忠。不过也有可能，是我们害怕被帝国军队攻下。”

“后来呢？”马洛轻声追问。

“后来啊，”老人感伤地回答，“我们这么做，仍然不能让那位舰队司令满意。他此行的目的，就是要立下征服叛乱星省的彪炳战功，而他的部下都在等着征服之后大肆劫掠战利品。因此当许多民众仍然聚集在各大城市中，为皇帝和司令高声欢呼之际，那位司令竟然占领所有的武装据点，然后下令用核炮对付那些平民。”

“用什么名义？”

“名义就是他们反抗原来的总督，因为他仍是钦命的官员。接着，这位司令借着一个月的屠杀、劫掠和恐怖统治，使他自己成为新任总督。我原来有六个儿子，其中五个死了——死法各异。我还有一个女儿，我宁可她现在也死了。我能安全逃离，只是因为我太老了。我来到这里，新总督完全不把我放在心上。”满头白发的他垂下头来，“但是他们将我的一切全部没收了，因为我曾经出力赶走那个叛变的总督，损及了舰队司令的战功。”

马洛坐着默然不语，等了好一阵子，然后才轻声问：“您的最后一个儿子现在如何？”

“啊？”巴尔露出苦笑，“他很安全，他用化名投到司令麾下，如今是总督私人舰队的一名炮手。喔，不，我从你眼中看出来了。不，他并不是一个不肖的儿子。他只要有时间就会来看我，并且带来他能找到的各种物资，我如今是靠他养活的。将来若有一天，我们这位伟大而仁慈的总督一命呜呼，一定就是我儿子下的手。”

“而您将这种事告诉一个陌生人？这样会危及令公子的性命。”

“不，我是在帮助他，我正在为总督制造一个新的敌人。假使我并非总督的敌人，而是他的朋友，我会劝他在外太空用星舰筑成长城，一直部署到银河边缘。”

“你们的外太空没有星舰巡弋吗？”

“你看到了吗？你来的时候，遭到任何警戒舰队的拦截吗？由于星舰不足，边境的星省又为自家的叛变和犯罪问题所困扰，没有一个星省能分派出星舰来警戒外围的蛮荒星空。银河边缘的残破世界从来不曾威胁过我们——直到如今，你来了。”

“我？我一点也不危险。”

“你来过之后，就会有更多人陆续来到。”

马洛缓缓摇了摇头。“我不确定是否明白您的话。”

“听好！”老人的声音突然充满激动，“你一进来，我就知道你的来历了。我注意到你的身边围绕着力场防护罩，虽然现在没有了。”

迟疑地沉默了好一会儿，马洛才说：“是的……我的确有。”

“很好，这就让你露出马脚，可是你自己还不晓得。我知道不少事情。在这种衰败的世代，已经不流行做学者了。各种突如其来的变化，来得急去得也快，不能用手中的核铳保护自己的人，很快就会被潮流吞噬，我就是现成的例子。

“但我曾经是一名学者，我知道在核能装置的发展历史中，从来没有出现过这种随身防护罩。我们的确拥有力场防护罩，但是非常庞大，耗用大量的能源，可以保护一座城市，或是一艘星舰，却无法用在个人身上。”

“啊？”马洛努起嘴，“所以您推出什么结论？”

“在浩淼的太空中流传着许多故事。这些故事经由各种奇异的管道扩散，每前进一秒差距就会扭曲一次。不过当我年轻的时候，曾经遇到一群异邦人，他们驾驶一艘小型太空船前来。那些人不了解我们的风俗习惯，也说不出自己从何处来。他们曾经提到银河边缘的魔术师，说那些魔术师能在黑暗中发出光芒，还能徒手在空气中飞行，而且任何武器也无法损伤他们。

“当时我们忍不住捧腹大笑，我也跟着大家一起笑。我早就忘记这件事，直到今天才想起来。你的确能在黑暗中放光，假使现在我握有核铳，我想也不可能伤到你。告诉我，你是不是随时能飞起来？”

马洛镇定地说：“这些我全都做不到。”

巴尔微微一笑。“我接受你的答案，我不会搜客人的身。不过，如果那些魔术师真的存在，又如果你是其中一分子，那么他们，或者应该说你们，有朝一日也许会蜂拥而至。这样可能也有好处，或许我们需要一些新血。”

巴尔无声地喃喃自语了几句，然后再慢慢说：“但是这也会带来另一方面的影响。我们的新总督也有一个梦想——正如前总督威斯卡的梦想一样。”

“他也在觊觎帝位？”

巴尔点点头。“我的儿子听到许多传言。他既然在总督身边，自然不想听也不可能，而他把听到的事都告诉我了。我们的新总督打着如意算盘，若能顺利取得帝位当然最好，不过他也安排了退路。假如篡位失败，有人说他打算在蛮荒地区建立一个新的帝国。还有一项传言，但我不能保证，是说总督已经将他的一个女儿，下嫁给外缘一个不知名小国的君主。”

“如果这些传言都能采信……”

“我知道，传言还有很多很多。我老了，喋喋不休地净说些废话。你的看法又如何呢？”老人锐利的目光似乎能直视马洛的心底。

行商马洛考虑了一下。“我什么都说不上来，但是我还想再问一件事。西维纳究竟有没有核能？不，等一等，我知道你们会制造核能用品。我的意思是说，这里有没有完好的核能发电机？还是最近的劫掠把它们也摧毁了？”

“摧毁？喔，当然没有。即使这颗行星有一半被夷为平地，最小的发电厂也都不会受到影响。它们的重要性无可取代，而且是舰队的动力来源。”他又近乎骄傲地说：“从川陀一路算过来，我们这里的发电厂是最大、最好的。”

“那么，如果我想看看这些发电机，第一步该怎么做呢？”

“做什么都没用！”巴尔斩钉截铁地答道，“一旦接近任何军事据点，你立刻会被击毙。任何人都不可能，西维纳仍旧是个没有公民权的地方。”

“您的意思是，所有的发电厂都由军方监管吗？”

“不一定。有些小规模的市内发电厂就不是，它们负责供应家用照明和暖气的能源，以及交通工具的动力等等。不过这些发电厂同样门禁森严，由一群‘技官’负责管理。”

“那又是什么人？”

“一群监督和管理发电厂的专业技术人员。这种光荣的职业是世袭的，他们的学徒就是自己的子弟，从小就接受专职训练，灌输强烈的责任感、荣誉心等等。除了技官之外，没有人能进入那些发电厂。”

“我明白了。”

“不过，”巴尔补充道，“我可没有说每一位技官都是清廉的。过去五十年间，一连换了九个皇帝，其中有七个是遇刺身亡——这种年头，每艘星舰的舰长都想当上总督，每位总督又都想篡夺帝位，我猜即使是技官也一定能用钱买通。可是这要很多很多钱，我自己一文不名，你呢？”

“钱？我也没有，难道行贿一定要用钱吗？”

“在这个金钱万能的时代，还能有什么替代品？”

“金钱买不到的东西多着呢。请您告诉我，拥有这种发电厂的城市哪个最近，还有怎样才能最快到达那里，我会很感激您的。”

“等一等！”巴尔伸出枯瘦的双手，“你急什么？你到这里来，但我什么都没问。然而，城里的居民仍被驻军视为叛徒，你一旦进了城，任何一名军人或警卫只要听出你的口音、看到你的服饰，就会马上把你拦下。”

老人站起来，从一个老旧柜子的角落掏出一个小本子。“这是我的护照——伪造的，我就是靠它逃出来的。”

他把护照放到马洛手上，将马洛的手指合起来。“照片和数据当然和你不符，不过如果虚晃一下，过关的机会还是很大的。”

“但是您呢，您自己就没有了。”

老人耸耸肩，显得毫不在乎。“我要它有什么用？我再警告你一件事，最好少开尊口。你的腔调很不文雅，用语又很古怪，还不时会吐出惊人的古文。你说得越少，就越不容易让别人怀疑你。现在我来告诉你怎么去那座城市……”

五分钟之后，马洛离开了。

但是不久之后他又回来了，这次只在老贵族的门口逗留片刻。

第二天早上，当欧南・巴尔走进小小的庭院时，发现脚下有一个盒子。盒子里装的是食物，好像是太空船携带的浓缩口粮，不论口味或烹调方式都很陌生。

但是这些食物既营养又好吃，而且能保存很久。

11

这位技官个子矮胖，皮肤透着一层养尊处优的油光。他的头发只剩边缘的一圈，中间的头皮泛着粉红色的光芒。他戴的戒指每一枚都又粗又重，他的衣服还洒了香水。马洛在这颗行星上已经遇到不少人，目前为止只有他并未面露饥色。

技官不高兴地撇着嘴。“喂，你，快一点。我还有许多非常重要的事有待处理，你像是外地来的……”他似乎在打量马洛那一身绝非西维纳传统服饰的衣着，而他的眼睑现出浓厚的怀疑。

“我的确不住在附近，”马洛镇定地说，“但是这点并不重要。我感到很荣幸，昨天有机会送你一件小礼物……”

技官翘起鼻子。“我收到了，挺有意思的廉价品，哪一天我或许用得着。”

“我还有许多更有趣的礼物，而且绝对不是廉价品。”

“哦？”技官持续发出这个声音，沉思了良久，“我想，我已经了解你来见我的目的，这种事情以前也发生过。你想要送点什么给我，比如说一些信用点，或是一件披风，或是二流的珠宝。你们这种没见识的人，以为这些东西就能让一位技官腐化。”他凶巴巴地鼓起嘴，“我也知道你想要交换什么，以前也有人打过同样的如意算盘。你希望我们能收容你，希望学习核能装置的秘密和维修核电厂的技术。你们打这个主意，是因为你们这些西维纳奴才，还因为当年的叛变而天天受到惩罚——也许你根本就是西维纳人，故意扮成异邦人以求自保。你以为投靠技官公会，就能享有我们的特权和保护，就能逃掉应受的惩罚吗？”

马洛正想说话，技官却突然提高音量吼道：“现在赶快滚吧，否则我马上向本城的护民官告发你。你以为我会辜负所托吗？在我之前的西维纳叛徒也许会——可能会！但是你现在面对的是另一个典型。唉，银河啊，我怎么还没有赤手取你的性命，连我自己也很惊讶。”

马洛心里暗笑。技官所说的这番话，无论语调或内容都明显地矫揉造作。因此他口中义正辞严的愤慨，在马洛耳中却成了蹩脚的独白。

马洛带着笑意瞥了瞥那两只柔软无力、却据称能掐死他的手掌，然后说：“睿智的阁下，你总共误会了三件事。第一，我不是总督派来试探你忠诚与否的走狗；第二，我要送你的礼物，即使显赫如皇帝陛下也一辈子见不到；第三，我要求的回报非常小，微不足道，不费吹灰之力。”

“这可是你说的！”技官的口气变得充满讥讽，“好，你到底有什么奇珍异宝要献给我？竟然连皇帝陛下也没有，啊？”他忍不住拼命哈哈大笑。

马洛站起来，将椅子推到一旁。“睿智的阁下，我足足等了三天才见到你，但是我的展示只需要三秒钟。我注意到你的手一直放在核铳附近，请拔出来吧。”

“啊？”

“然后劳驾你对准我射击。”

“什么？”

“假使我被打死了，你可以告诉警察，说我试图贿赂你出卖公会的秘密。这样你就会得到很高的赞誉。假如我没有死，我就把身上的防护罩送给你。”

直到这时，技官才注意到这位访客周身笼罩着一层黯淡的白光，好像被一团珍珠粉末包围着。于是他举起核铳，以充满疑惧的心情瞄准马洛，然后扣下扳机。

巨大的能量在一瞬间释放，令周围的空气分子立刻受热燃烧，进而被撕裂成白热的离子。核铳的能束划出一条眩目的直线，一端正中马洛的心脏——随即迸溅开来！

马洛耐心的表情没有丝毫改变。至于被那团黯淡的珍珠般光芒所挡住的能束，则尽数反弹而消失在半空中。

技官手中的核铳掉到地上，他却浑然不觉。

马洛说：“皇帝陛下有个人力场防护罩吗？你可以有一个。”

技官结结巴巴地说：“你也是一名技官？”

“不是。”

“那么——那么你是从哪里弄来的？”

“你又何必管呢？”马洛的口吻变得轻蔑而不客气，“你到底想不想要？”桌上突然出现一条细小的链子，上面有许多圆形凸起。“就在这里。”

技官一把将链子抓起来，疑神疑鬼地抚摸着。“这是完整的套件？”

“完整。”

“能源在哪里呢？”

马洛指着链子上最大的圆形凸起，那是个毫不起眼的铅质容器。

技官抬起头来，满脸涨得通红。“先生，我是一名技官，一名资深技官。我曾经在川陀大学，受业于伟大的布勒教授，而我担任主管也有二十年的历史。如果你想用这种下三烂的伎俩骗我，要我相信这么一个……一个胡桃大小的容器中，他妈的，里面竟然有一个核能发电机，我在三秒钟之内，就送你到护民官那里去。”

“你如果不相信，就自己找出来。我说这是一组完整的套件。”

技官开始将链子系在腰际，脸色逐渐恢复正常。然后他依照马洛的指示，按下其中一个凸起，全身立刻被一团不太明显的光辉所笼罩。他拾起核铳，却犹豫不决。终于，他慢慢地将核铳调到几乎无害的程度。

然后，他用颤抖的手按下扳机。核铳的光焰喷到他另一只手上，他却一点感觉也没有。

技官猛然转身。“假如我现在向你射击，把这个防护罩据为己有，你又能怎么办？”

“试试看啊！”马洛说，“你以为我给你的，是我唯一的样品吗？”他的四周又泛起一团光芒。

技官心虚地吃吃笑着，并将手中的核铳扔到桌上。“你刚才说的那个微不足道、几乎不费吹灰之力的回报是什么？”

“我要看看你们的发电机。”

“你明明晓得这是严格禁止的事。搞不好，我们两个都会被投射到太空去……”

“我并不想碰触或操作那些机器。我只是想看看——远远地看一看就行。”

“万一我不答应呢？”

“万一你不答应，你还是可以留下防护罩，但我身边还有其他的玩意。比如说，专门用来射穿那种防护罩的特制核铳。”

“嗯——”技官的眼珠左右游移，“跟我来吧。”

12

他们离开了技官的家，那是位于发电厂外围，一幢小型的双层楼房。而发电厂占据着这个城市的中心地带，是一个庞大、方形、没有任何窗户的建筑物。马洛尾随技官穿过一条又一条的地下通道，终于来到静寂且充满臭氧气味的发电室。

其后的十五分钟，马洛一言不发地跟着技官到处参观。他的眼睛没有遗漏任何一处，手指却没有碰触任何地方。然后，技官压低声音说：“你看够了没有？这件事，我可信不过我的那些手下。”

“你何时信得过他们了？”马洛讽刺地问道，“我看够了。”

他们回到技官的办公室，马洛又若有所思地问：“所有的发电机都在你的管理下？”

“每一台都归我管。”技官以分外骄傲的口气说。

“你负责维护它们正常运转？”

“没错！”

“若是发生故障怎么办？”

技官很不高兴地摇摇头。“这些机器不会故障，它们绝不会发生故障，能够永远运作下去。”

“永远可是很长的时间。我只是说假设……”

“假设不可能的情况，是不科学的。”

“好吧，那么假设我用核铳将某个重要零件轰掉，我想这些机器还抵挡不了核铳吧？又假设我将某个重要的接点烧熔，或是打爆一根石英Ｄ型管？”

“哼，这样的话，”技官怒气冲冲地吼道，“你会被处决。”

“是的，这我知道。”马洛也开始咆哮，“但发电机会怎么样？你能修理吗？”

“先生，”技官继续狂嗥，“你已经得到回报，看到你想看的东西。现在给我滚蛋！我再也不欠你什么了！”

马洛嘲弄似的向他一鞠躬，便离开了。

两天后，马洛来到远星号停泊之处，准备回到端点星。

与此同时，技官的防护罩失灵了。不论他如何苦思，不论他怎样咒骂，那种光芒却再也不曾出现。

13

六个月以来，马洛几乎直到今天才得空偷闲。他躺在新居的太阳室中，一丝不挂地享受着日光浴。他还不时张开两只壮硕棕黑的手臂，来回伸着懒腰，结实的肌肉也随着一收一张。

站在一旁的安可・杰尔将一根雪茄塞进马洛嘴里，并为他点上火。他自己也含了一根，然后对马洛说：“你一定累坏了，也许应该好好休息一段日子。”

“也许吧，杰尔，但我宁愿进市议会去休息。我要取得市议员的席位，而你要帮助我。”

杰尔扬扬眉毛：“怎么把我也牵扯进去？”

“这是理所当然的事。第一，你是个经验老到的政治人物；第二，你曾被乔兰・瑟特踢出内阁，而那家伙宁愿失去一只眼睛，也不愿意见到我当上市议员。你认为我没有什么机会，是吗？”

“机会当然不大。”这位前教育部长表示同意，“因为你是司密尔诺人。”

“根据法律，这不成问题，我接受过基地的普通教育。”

“这个，你想想看，根深蒂固的成见何时尊重过法律？不过，你们自己人——那个詹姆・杜尔怎么说？他的看法如何？”

“差不多一年前，他就说要帮我竞选市议员。”马洛流畅地答道，“但我现在的实力已经比他还强，他无论如何帮不了我的忙。这个人没有什么深度，声音太大，手段太强——这样做只会惹人反感。我要赢得漂漂亮亮，所以我需要您。”

“乔兰・瑟特是这颗行星上最精明的政客，而他必定会跟你唱反调。论智谋，我不敢说能胜过他。还有，别以为他不会使出各种卑鄙狠毒的手段。”

“我有钱。”

“这倒很有帮助。但是想要消除偏见，需要的可不是一笔小数目——你这丑陋的司密尔诺人。”

“我会砸下很多钱。”

“好吧，我会好好考虑一下。不过丑话说在前头，到时候可别反咬我一口，说是我怂恿你蹚这滩浑水的。是谁来了？”

马洛嘴角下扯：“我想就是乔兰・瑟特，他来早了，这点我可以理解。我跟他玩捉迷藏，已经足足玩了一个月。听好，杰尔，你到隔壁房间去，把扬声器的声音调低。我要你也听听我们的谈话。”

马洛赤脚踢了这位市议员一下，将他赶到隔壁房间。然后他才爬起来，穿上丝质睡袍，并将人工日光调到普通的强度。

市长机要秘书板着脸走进来，表情严肃的管家蹑手蹑脚在他后面将门关上。

马洛一面系腰带，一面说：“瑟特，请随便坐。”

瑟特勉强咧开嘴角笑了笑。他选了一张很舒服的椅子，可是只坐在椅子边缘，全身仍然紧绷。他说：“如果你开门见山提出条件，我们就立刻进入正题。”

“什么条件？”

“你希望慢慢磨吗？好吧，那我从头说起，比如说，你在科瑞尔到底做了些什么？你的报告并不完整。”

“我几个月前就交给你了，当时你很满意。”

“是的，”瑟特若有所思地用一根手指搓着额头，“但是从那时开始，你的一切行动都饶有深义。马洛，我们对你正在进行的事知道不少。我们知道你正在兴建多少座工厂，你为什么急着做这件事，还有你总共花了多少钱。而你现在住的这座宫殿——”他环顾四周，却没有带着任何欣赏的目光。“你在这座建筑上的花费，是我年薪的许许多多倍。此外，你摆的那些排场——你耗费巨资所摆的排场，是为了打进基地的上流社会。”

“所以呢？除了证明你雇了许多高明的侦探，这还能说明什么？”

“这说明你在一年之间，财富暴增了许多。而这个事实又意味着很多可能——比如说，你在科瑞尔的时候，发生了很多我们不知道的事。那些钱你究竟是从哪里弄来的？”

“亲爱的瑟特，你不会真的指望我告诉你吧。”

“不会。”

“我就知道你不会，所以我偏要告诉你。那些钱，是直接来自科瑞尔领袖的金库。”

瑟特不禁猛眨眼睛。

马洛微笑着继续说：“你一定会很遗憾，那些钱都是完全合法的。我是一名行商长，我和那位领袖做成一笔交易，卖给他一大批饰物，收取锻铁和铬铁矿作为代价。根据我和基地签订的苛刻契约，利润的百分之五十归我所有。等到年底，好公民都要缴所得税的时候，我会将另外一半缴交政府。”

“在你的报告中，并没有提到任何的贸易协议。”

“但是也没有提到那天我的早餐吃了什么，或是我现在的情妇叫什么名字，或者其他任何不相干的细节。”马洛的微笑化作冷嘲，“我被派到那里去——引用你自己的话——是要我把眼睛放亮一点，而我保证从未闭起来。你要我去调查失踪的基地太空商船，我从来没有看到过它们。也从来没有听说过。你要我查出科瑞尔有没有核能，我在报告中已经提到，领袖的贴身保镖佩有核铳，除此之外我没有看到其他迹象。据我所知，我看到的核铳是帝国的遗物，也许已经失效了，只是一种装饰而已。

“前面提到的这些，我都是奉命行事，但是除此之外，我始终保有自由之身。根据基地的法律，行商长可以尽量开发新市场，从中取得一半的利润。你到底在反对什么呢？我实在不明白。”

瑟特谨慎地将目光转移到墙壁上，勉强压抑着怒意说：“根据一般性的惯例，行商在推展贸易时还要宣教。”

“我遵奉的是法律，而不是惯例。”

“有些时候，惯例的力量超过法律。”

“那你去法院告我好了。”

瑟特扬起深陷在眼窝中的忧郁眼珠。“你毕竟是司密尔诺人，归化基地并且接受基地教育似乎并不能让你脱胎换骨。注意听，并且试着搞清楚。

“这件事和金钱或市场无关，伟大的哈里・谢顿所发扬光大的那门科学，证明了未来的银河帝国要靠我们来建立，对这项神圣的使命我们义无反顾。

“而我们所拥有的宗教，是达成这个目标不可或缺的工具。利用这个宗教，当四王国有力量粉碎基地的时候，我们就能令他们臣服。这个宗教是控制其他世界最强而有力的手段，找不到比它更有效的办法了。

“我们发展贸易和奖励行商的主要原因，就是为了能更迅速有效地宣教，以便保证我们输出的新科技体系，都能在我们彻底而直接的控制之下。”

瑟特停下来缓一口气，马洛趁机轻声插嘴：“我知道这个理论，我完全了解。”

“你了解？这可出乎我意料之外。那么，你当然应该明白你所做的事，像是试图将贸易独立；大量生产没有价值、不能动摇经济体系的小东西；将我们的星际政策交到财神手中；让核能和控制它的宗教脱离——你的这些行为，等于全盘否定并终将推翻基地成功实施了一个世纪的政策。”

“也是该推翻的时候了，”马洛轻描淡写地说，“因为这个政策已经过时，变得危险又不可行。纵使你的宗教成功控制了四王国，银河外缘却鲜有其他世界接受它。当我们取得四王国的控制权时，曾有为数不少的人士流亡到其他世界，银河在上，谁晓得他们会如何宣传这段历史，指控塞佛・哈定利用教士制度和人民的迷信，推翻了君主的地位、剥夺了君主的威权。倘若这还不足以说明，二十年前的‘阿斯康事件’是个更明显的例子。如今，银河外缘每一位统治者，都宁死也不愿意让基地的教士入境。

“我认为不应该强迫科瑞尔，或是其他任何世界，接受我自己明知道他们不想要的东西。瑟特，这是不对的。如果他们因为拥有核能而变得危险，那么我们靠贸易关系和他们建立亲密邦谊，要比借助不可靠的宗教宰制他们好得多。因为后者依靠的是外来的神秘力量，无异于一种令人憎恨的霸权，一旦稍微呈现疲弱的趋势，它就会全面崩溃。最后除了无止尽的畏惧和恨意，其他什么都不会剩下来。”

瑟特以讥讽的口吻说：“说得非常好。那么，回到我们原来的题目，你的条件是什么？你要得到什么好处，才会放弃自己的观点而接受我的想法？”

“你以为我会出卖自己的信仰？”

“有何不可？”瑟特冷冷地答道，“你的本行不就是做买卖吗？”

“只在有利可图的情况下。”马洛一点也不动气，“你难道有什么办法，能让我赚得比现在更多吗？”

“你可以保留利润的七成半，而不是如今的五成。”

马洛干笑了几声。“的确是很优惠的条件。可是依照你的做法，贸易额会降到远低于我如今的十分之一。你得提出更好的条件。”

“你还能在市议会中获得一个席位。”

“无论如何我都会当选的，你不帮忙或帮倒忙都一样。”

瑟特陡然捏紧了拳头。“此外，你还能免除一场牢狱之灾。否则，我可以让你坐二十年的牢。把这项利益也考虑进去。”

“这不算利益，但你能拿什么罪名威胁我？”

“谋杀罪如何？”

“谋杀什么人？”马洛轻蔑地问道。

瑟特的声音变得尖厉，不过音量并未提高。“谋杀一名为基地工作的安纳克里昂教士。”

“真的吗？你又有什么证据？”

市长机要秘书将上身向前倾。“马洛，我不是在虚张声势。搜证工作已经完成，我只要签署最后一份文件，基地控告行商长侯伯・马洛的案件就能成立。你曾经遗弃一名基地公民，令他落在异邦暴民手中遭受酷刑致死。马洛，你只有五秒钟的时间决定是否妥协。对我个人而言，我倒宁愿你不加理会。与其将你变成一名可疑的盟友，不如毁掉你这个敌人来得安全。”

马洛一本正经地说：“那我让你如愿吧。”

“好极了！”瑟特露出狰狞的笑容，“是市长要我试着和你先礼后兵，而不是我自己的意思。你也看得出来，我并未努力试图说服你。”

说完，他便转身开门离去。

安可・杰尔又走进来，马洛随即抬起头。

“他说的话你都听到了吗？”马洛问。

杰尔来回踱步。“自从我认识这条毒蛇以来，从未见过他发这么大的脾气。”

“好，你的看法如何？”

“嗯，我来告诉你吧。利用宗教取得支配权的对外政策，是他脑袋中的顽固教条，可是我却认为，他最终的目的并不在于宗教。我被赶出内阁，也是因为驳斥这一点，这就不用我再多说了。”

“不用了。那么根据你的想法，那些非宗教的目的又是什么呢？”

杰尔转趋严肃。“嗯，他并不笨，所以一定也看得出我们的宗教政策已经破产。在过去七十年间，这个宗教几乎没有帮我们征服过任何世界。他显然是想利用宗教，达成自己的目的。

“任何宗教，出发点都是诉诸信仰和感情。如果将宗教当成武器，那是非常危险的一件事——因为谁也不敢保证这种武器不会反过来伤到自己。

“过去一百年来，我们所发展的这些仪典和神话，已经变得越来越神圣、越来越传统——而且越来越深植人心。就某方面而言，它已经不在我们的控制之下。”

“这怎么说呢？”马洛追问，“别停下来，我想知道你的想法。”

“嗯，假设有一个人，一个野心勃勃的人，想要利用宗教来对付我们，而不是帮助我们。”

“你是指瑟特……”

“你猜对了，我说的就是他。听好，老兄，如果他能假借正统之名，动员基地所属诸行星上各级神职人员反抗基地，我们是否应付得了？他让自己成为那些虔诚信徒的领袖，就能发动一场战争来声讨异教徒，例如以你作为代表，而最后他就有可能称王。总之，正如哈定说的：‘核铳是很好的武器，可惜无法分辨敌我。’”

马洛使劲一拍赤裸的大腿。“好吧，杰尔，把我送进市议会，我再好好跟他斗。”

杰尔好一会儿不做声，然后若有深意地说：“也许不行了。他刚才说一名教士被人以私刑处决，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不可能是真的吧？”

“可以说是真的。”马洛毫不在意地回答。

杰尔吹了一声口哨。“他有真凭实据吗？”

“他应该有。”马洛犹豫了一下，然后补充道：“詹姆・杜尔从头到尾都在为他工作，不过他俩都不知道我早已察觉。那件事情，杜尔就是现场目击者。”

杰尔摇摇头。“喔，这就糟糕了。”

“糟糕？有什么好糟糕的？根据基地的法律，那教士去那颗行星是非法的行为，他显然是被科瑞尔政府拿来当做诱饵，不论他是否出于自愿。基于常识，我别无选择，只能采取一种行动——而这个行动是百分之百合法的。假如他真要控告我，只会在众人面前丢人现眼。”

杰尔再度摇了摇头。“不对，马洛，你忽略了一点。我告诉过你，什么卑鄙手段他都使得出来。他并不是要将你定罪，他也知道没办法做到。但是他真正的企图，是要破坏你在群众心目中的地位。你听到他刚才说的，有些时候，惯例的力量超过法律。你自然可以大摇大摆走出法庭，但是如果让群众知道，你将一名教士丢给野蛮的暴民，那你的声望就泡汤了。

“群众会承认你所做的完全合法，甚至是合理的。但是在他们心目中，你却变成一个懦弱的家伙、一个没有感情的野兽、一个铁石心肠的怪物。这样你就永远不可能选得上市议员。

“更糟的是，他们还能用公民投票的方式取消你的公民权，这样你的行商长资格也会丢了。你记得吧，你不是基地土生土长的。想想看，这样能不能让瑟特满意？”

马洛紧紧皱着眉。“原来如此！”

“小老弟，”杰尔说，“我会站在你这边，但我帮不了什么忙。你已是他们的头号眼中钉——必欲除之而后快。”

14

行商长马洛的公审进行到第四天，市议厅可说是名副其实的“爆满”。唯一缺席的一名市议员是因为头骨挫伤卧病在床，为此他还一直长吁短叹。旁听席上则挤满群众，甚至快要挤爆走道和天花板。这些人都是借着过人的影响力、财力、体力或耐力，才有幸挤进来的。其他民众则挤在外面的广场上，在每个三维电视幕周围形成一群群的人潮。

安可・杰尔靠着警方的帮助，费了九牛二虎之力钻进市议厅。然后他又努力穿过里面几乎同样拥挤的人群，才终于来到马洛的座位旁。

马洛转过头，松了一口气。“谢顿保佑，你总算及时赶到。东西带来了吗？”

“在这里，拿去。”杰尔说，“正是你要的东西。”

“太好了，外面情形如何？”

“他们简直疯狂透顶了，”杰尔不安地挪动着，“你根本不该答应接受公审，你本来可以阻止他们的。”

“我并不想这么做。”

“有人提到要对你动私刑，而曼里欧在其他行星的手下……”

“杰尔，我正想问你这件事。他想要煽动教士阶级对付我，是吗？”

“是吗？保证那是你所见过最厉害的诡计。他一方面以外长的身份，用星际法起诉这件案子；另一方面，他又以首席教长和灵殿主持的身份，挑起狂热信徒们的……”

“好了，别管这些。还记不记得上个月你对我引述的哈定警语？我们会让他们明白，核铳其实可以瞄准任何一方。”

此时市长准备就坐，议员们都起立致意。

马洛压低声音对杰尔说：“今天轮到我表演了，你坐在这里等着看好戏吧。”

当天的流程随即展开，十五分钟后，侯伯・马洛穿过发出轻声咒骂的人群，走到市长席前面的空位。一束灯光立时聚焦在他身上，于是在市内各个公共电视幕，以及端点星每个家庭的私人电视幕，都能看到一个孤单魁梧的男子正不屈不挠地凝视前方。

他开始以平静温和的语气说：“为了节省时间，我承认检方对我所指控的每一点。他们所陈述的有关教士和暴民的故事，所有的细节也都是千真万确的。”

大厅中立刻起了一阵骚动，旁听席上则爆出得意的吼叫。马洛耐心地等待众人静下来。

“然而，他们所展现的记录并不完整，我请求允许我用自己的方式提供完整的版本。我要叙述的故事，乍听之下似乎和本案无关，请各位多多包涵。”

马洛并未翻看面前的笔记本，径自说下去：

“检方的陈述是从我和乔兰・瑟特以及詹姆・杜尔会面的那天开始，我也准备从那里讲起。这两次会面的详细经过，各位都已经知道了。证人们已经描述过那些对话，我没有任何需要补充的——只想补充一些我个人的想法。

“我的想法是感到疑惑，因为那天发生的事十分古怪。请各位想想看，两位先生和我都只是点头之交，却在同一天对我提出极其古怪、甚至有点不可思议的提议。首先，市长的机要秘书请求我，要我为政府从事极机密的情报工作，至于这项工作的性质和重要性，之前已经解释得很清楚了。随后，那位自封的政党领袖，又鼓励我去竞选市议员。

“我当然分析过他们的真正动机。瑟特的动机似乎很明显，他根本不信任我，也许他以为我在把核能卖给敌人，并且想要谋反。他这么做，可能是想逼我露出马脚，或者他自以为如此。这样的话，他就需要在我替他执行任务之际，在我身边安插一个自己人，作为他的眼线。然而最后这一点，我是后来才想到的，那就是詹姆・杜尔出场的时候。

“请各位再想想：杜尔以一位转入政界的退休行商身份出现，我却完全不清楚他的行商生涯，偏偏我对这一行所知甚详。此外，虽然杜尔总爱夸耀他受的是普通教育，他却从未听过‘谢顿危机’。”

侯伯・马洛停了下来，好让言外之意渗入每个人的思绪。旁听席上人人屏气凝神，这是马洛发言以来全场第一次鸦雀无声。不过只有端点星上的居民，才能听到他所说的最后几句话。其他行星上的电视幕只能接收到经过剪接、适合宗教尺度的版本。那些世界的居民都不会听到谢顿危机，但是他们并不会错过后面的精彩表演。

马洛继续说下去：

“在座各位有谁敢说，一个受过普通教育的人，竟然会不晓得什么是谢顿危机？在基地，只有一种教育完全避免提到谢顿所规划的历史，只是将他描述为接近神话的传奇人物。

“我当时就立刻明白，詹姆・杜尔根本没有做过行商。我也想到他一定是神职人员，也许还是一位合格的教士。所以这三年来，他假装领导一个由行商组成的政党，无疑是另有目的。因为打从一开始，他就被乔兰・瑟特收买了。

“这个时候，我像是在黑暗中摸索。我不知道瑟特对我有什么图谋，但既然他似乎是在跟我故弄玄虚，我也决定礼尚往来。我的想法是，杜尔应该会设法与我同行，替乔兰・瑟特暗中监视我。反之，假如杜尔没有如此要求，我知道一定还会有别的诡计——可是我一时可能无法识破。曝光的敌人其实不危险，我就主动邀请杜尔同行，而他一口就答应了。

“各位议员先生，这解释了两件事。第一，它说明了杜尔并不是我的朋友，他出庭作证，并非像检方要各位相信的那样，是出于良知才勉强站出来。他其实是一名间谍，收钱之后奉命行事。第二点，它解释了当那名教士——就是检方指控我所谋杀的那个人——首度出现的时候，我自己的一些行动。这些行动目前尚未提及，因为检方并不知道。”

此时市议厅内又传来一阵窃窃私语。马洛夸张地清了清喉咙，再继续说下去：

“听说有个逃难的传教士上了太空船，我当时的感受，我不想描述，甚至不想再回忆。简单地说，我完全不知所措。起初我以为这是瑟特玩的把戏，可是这一招并不在我的算计和了解之内。我失去了方向——完全失去了方向。

“我至少还能做一件事。我故意将杜尔支开五分钟，叫他帮我把军官都找来。当他离开后，我趁机在隐密处架设起影像记录器，以便无论发生什么事，都能记录下来以供日后研究。虽然没有把握，我却抱着很大的希望，希望当时令我困惑不解的情况，事后会有可能真相大白。

“这段影像记录我总共看过五十遍。现在我把它带来了，准备在各位面前再放映一遍。”

这时大厅内出现阵阵骚动，旁听席上则响起嘈杂的吆喝，市长只好使劲一下一下敲着议事槌。端点星上的五百万户家庭，全都挤在自家的电视幕前激动不已。乔兰・瑟特坐在检察席上，向紧张兮兮的首席教长冷静地摇摇头，后者充满愤怒的目光则紧盯在马洛脸上。

市议厅的中央已清理出来，灯光也已经调暗。安可・杰尔坐在左方的座椅上负责调整放映装置，“咔嗒”一声之后，就映出一个彩色的、三维的全息影像，所有的一切都栩栩如生。

影像中包括那名传教士，他站在中尉与中士之间，显得神情惶惑，身上还有不少伤痕。马洛的影像则在沉默地等待着，然后军官鱼贯而入，而杜尔是最后一位。

全息影像中的人物开始一句一句说话。马洛先把中士训诫一顿，然后再询问传教士。接着外面出现大批暴民，他们的吼声也都听得见，裘德・帕尔玛教士开始尖声苦苦哀求。然后马洛拔出核铳。传教士被拖走的时候，他举起手臂疯狂地诅咒众人，而附近有一点光芒一闪即逝。

放映到此告一段落。军官们目瞪口呆的身形在那一刻凝结，杜尔双手紧紧捂住耳朵，马洛则冷静地收起核铳。

市议厅重新大放光明，刚才出现在中央的全息影像立时消失无踪。马洛——真的马洛——又继续开始他的陈述：

“各位看得出来，这件事的经过和检方描述的完全一样——但只是表面上如此。我很快就会再加以说明。顺便提一下，詹姆・杜尔从头到尾的情绪化反应，明白显示他曾经受过教士培训教育。

“当天稍后，我曾向杜尔指出这个突发事件的不合理之处。我问他，我们停在这个几乎荒芜的空旷地带，那名传教士是怎么找上这艘太空船的？我还问他，既然稍具规模的城镇离此地至少有一百英里，大批的暴民又是从哪里来的？检方却完全没有注意到这方面的问题。

“此外还有其他的疑点，比如说，裘德・帕尔玛为什么穿着那么显眼而华丽的法衣？他冒着生命的危险，甘犯基地和科瑞尔双方的法律，偷偷跑到科瑞尔传教，却穿着新颖又极其显眼的法衣到处招摇。这里头绝对有问题。当时，我曾怀疑他是在不知不觉间被科瑞尔领袖利用，迫使我们在慌乱中做出违法的侵略行为。这样一来，那领袖立刻就有借口，马上就能合法地摧毁我们的船舰和人员。

“检方就是期待我会对我的行动这样答辩。他们希望我会辩称，由于我的太空船、我的手下，以及我的任务都遭到威胁，我不能为一个人而牺牲一切。因为不论我们是否保护那名传教士，他都是死定了。而检方又声称，唯有维护基地的‘光荣’与‘尊严’，才有可能维持基地既有的霸权。

“然而，由于某种不明的原因，检方忽略了裘德・帕尔玛的背景——他的个人背景。他们没有详细说明他的个人资料，例如出生地、所受的教育，或是过去的经历。其中真正的原因，正好能解释我刚才指出的影像记录中的疑点。这两者之间是有关联的。

“检方没有进一步提出裘德・帕尔玛的个人资料，是因为他们根本做不到。各位刚才所看到的影像记录，内容好像大有问题，那是因为裘德・帕尔玛这个人大有问题。其实，根本就没有裘德・帕尔玛这号人物。这场审判是根据子虚乌有的事件来炮制的，本身就是一场最大的闹剧。”

马洛又得停下来，等待喧哗声渐渐消失。然后他再慢慢说：

“让我将一幅静止的影像记录放大，给各位看清楚，真相就会大白。杰尔，灯光再熄掉。”

市议厅再度暗下来，半空中又凭空出现许多朦胧苍白的静止身形。远星号上的军官都摆出固定不动的姿势，马洛粗壮的手握着一把核铳。裘德・帕尔玛教士站在马洛左方，正尖叫到一半，他的十指朝天，袖子滑下半截。

这位传教士手背上有个亮点，显然就是刚才那道一闪即逝的光芒，如今被冻结成固定的光点。

“请各位注意看他手背上的亮点，”马洛在暗处叫道，“杰尔，将这一部分放大！”

于是那部分开始迅速膨胀。传教士的身形逐渐变成一个巨人，并且向中央移动，其他的全息影像则逐渐消失。很快就只剩下一只巨大的手臂，到最后则只有一只手。这只巨手占满整个空间，由朦胧而紧绷的光线所组成。

原先那个亮点，此时变成一组模糊而闪烁的字母：ＫＳＰ。

“各位，”马洛的声音震耳欲聋，“那是一种特殊的刺青。它在普通光线之下是隐形的，但在紫外线照射下，它就会变得鲜明而显著。而我为了拍摄这个影像记录，刚好开启了那个房间的紫外线。这种秘密身份的识别法虽然十分原始，但是在科瑞尔还行得通，因为那里并非到处都有紫外线灯。即使在我们的太空船上，这个发现也纯粹要靠运气。

“也许有人已经猜到ＫＳＰ代表什么。裘德・帕尔玛对于教士的用语相当熟悉，他的演技也非常高明。至于他是如何，又是从哪里学来这一套的，这我也不清楚，重要的是ＫＳＰ代表‘科瑞尔秘密警察’。”

马洛继续用力吼着，试图盖过全场嘈杂的噪音。“我这里还有从科瑞尔带回来的文件，能够作为辅助证物。若有需要，我可以呈给议会参考。

“现在，检方公诉的这件案子究竟有什么意义？他们一而再、再而三地大声疾呼，认为我应该不顾任何法律，为那名传教士而战；应该为了基地的‘光荣’而牺牲我的任务、我的船舰，甚至我自己！

“可是值得为一个骗子那么做吗？

“那名科瑞尔秘密警察，也许是从安纳克里昂的流亡者那里借到法衣，并学会那些传教士用语，当时我应该为他而战吗？乔兰・瑟特和帕布利斯・曼里欧两人，希望我掉进这么一个愚蠢而卑鄙的陷阱……”

马洛嘶哑的声音被群众杂乱的吼叫声所掩盖。他被许多人扛在肩膀上，抬到了市长席。由大厅的窗户，他能看到外面广场上聚集了数千名群众，而疯狂的人潮仍然不断地继续涌进广场。

马洛四下张望，想要寻找杰尔，但是在这种极度混乱的场面中，他不可能看清楚任何一个人。而在嘈杂的喧哗中，他渐渐听到一种规律的吼叫声。这声音不断重复，由小而大，最后变成疯狂的呐喊：

“马洛万岁——马洛万岁——马洛万岁——”

15

安可・杰尔看来形容憔悴，他无精打采地向马洛眨眨眼。过去两天他始终处于亢奋状态，一直没有阖过眼。

“马洛，你做了一场精彩的表演，但是千万要见好就收。你说要竞选市长，该不是认真的吧？群众的热情的确是一股很大的力量，却也是出了名的反复无常。”

“一点都不错！”马洛绷着脸说，“所以我们一定要尽力维持，而最好的办法，就是把这出戏唱下去。”

“现在该做什么呢？”

“现在你该想办法，将曼里欧和瑟特下狱……”

“什么！”

“你没有听错，现在就去叫市长逮捕他们两人！我不在乎你用什么威胁手段。群众控制在我手上——至少今天如此，市长绝对不敢跟群众唱反调。”

“可是老兄，用什么罪名呢？”

“就挑最明显的一项，他们煽动其他世界的教士介入基地的党争。谢顿在上，那可是不法的举动。你就告发他们犯了‘危害国家安全罪’。他们控告我是另有所谋，我同样不在乎他们会不会被定罪。只要让他们暂时无法行动，直到我当上市长为止。”

“可是，离选举还有半年啊。”

“没多久了！”马洛站起来，使劲抓住杰尔的手臂。“听好，假如真有必要，我会以武力夺取政权——就像一百年前塞佛・哈定那样。另一个谢顿危机已经逼近，当危机来到时，我一定要成为市长兼首席教长。缺一不可！”

杰尔皱起眉头，轻声问道：“会有什么事情发生？科瑞尔还会惹麻烦吗？”

马洛点点头。“当然。他们终究会对基地宣战，不过我在赌他们还会再等两年。”

“他们会用核武星舰吗？”

“你想呢？我们有三艘太空商船在他们的星区失踪，不可能是被气枪击毁的。杰尔，科瑞尔直接从帝国取得星舰。别像傻瓜一样把嘴巴张那么大。没错，我说的就是那个银河帝国！你知道吗，它还存在。虽然银河外缘不再是帝国的势力范围，可是在银河的核心区域，帝国依然十分巩固。我们只要走错一步，帝国就可能直接打过来。所以我必须成为市长兼首席教长，只有我才知道如何应付这次的危机。”

杰尔硬邦邦地吞了一下口水。“怎么应付？你准备怎么做？”

“什么都不做。”

杰尔露出疑惑的笑容。“真的？就是这样？”

但是马洛回答得斩钉截铁。“等到我能够替基地当家做主，我什么都不要做，百分之百地无为而治，这正是渡过这次危机的秘诀。”

16

阿斯培・艾哥，万民拥戴的科瑞尔共和国领袖，正皱起稀疏的眉毛，露出卑微的表情迎接他的夫人。在这个国家，他自封的名号至少对一个人不适用，这点连他自己都很明白。

她说：“我亲爱的主公，我知道，你终于对基地那些暴发户的命运有所决定。”她的声音与她的头发一般光润，与她的眼睛一样冷冽。

“是吗？”领袖不悦地说，“你的消息可真灵通，你究竟还知道些什么？”

“够多了，我尊贵无比的夫君。你如往常一样优柔寡断，又找了那些顾问官，开了一次咨商会议。真是了不起的顾问。”她以轻蔑至极的口吻说：“一群口歪眼斜的白痴，把一点蝇头小利紧紧抱在皮包骨的怀里，竟然不怕令我父亲震怒。”

“亲爱的，”领袖故意以温和的口气回应，“到底是谁那么有本事，让你变得无所不知、无所不晓？”

领袖夫人干笑了一声。“假如我告诉你是谁，他自己的小命就保不住了。”

“好吧，你总是有你的办法。”领袖耸耸肩，别过头去。“至于会令你父亲不高兴，我倒十分害怕，怕他因此小气得不再提供星舰。”

“你还要星舰！”她激动得拼命吼道，“你不是已经有五艘了吗？别否认，我知道你已经有五艘，他还允诺要再给你一艘。”

“他去年就一直这么说。”

“但是任何一艘——只要一艘——就能将基地轰成一团碎石子。只要一艘！一艘，就能把他们的侏儒船舰一扫而光。”

“即使我有一打星舰，也不能去攻击他们的行星。”

“但是如果他们的贸易被摧毁，所有那些玩具、那些破烂都被毁掉，他们的世界还能再撑多久？”

“那些玩具和那些破烂都可以换钱，”他叹了一口气，“很多很多的钱。”

“可是如果你拿下基地，不就能拥有那里的一切吗？而你若能赢得我父亲的敬重和感激，难道不会得到比整个基地更多的东西吗？已经三年了——其实还不止——自从那个蛮子来这里表演魔术，到现在已经很久很久了。”

“亲爱的！”领袖又转过身来面对着她，“我年纪越来越大，身体越来越虚弱，没有精力忍受你的喋喋不休。你说知道我已经有了决定，好吧，我的确决定了。科瑞尔和基地的关系已经结束，两国马上就要开战了。”

“好！”领袖夫人眉开眼笑，神情振奋，“你活了这么一大把年纪，如今总算开窍了。一旦你成为一方之主，在帝国中就能取得重要的一席之地，会受到充分的敬重。而我们就有可能离开这个蛮荒世界，到总督府去谋个职位。我们真的做得到。”

她翩然离去，脸上带着微笑，一手叉着腰，黑发显得熠熠生光。

领袖静待她走远，才关上门破口大骂，声音充满恶毒与恨意。“当我真的成为你所谓的一方之主，就一定能得到足够的敬重，不必再忍受你父亲的傲慢自大，还有他女儿的伶牙俐齿。完全——不必！”

17

黑暗星云号的一位上尉，正万分恐惧地盯着显像板。

“我的银河啊！”这本来应该是一声狂啸，但他却是压低声音说的，“那是什么东西？”

那是一艘星际战舰，但是黑暗星云号与之相比，简直就像小虾米对大鲸鱼。在那艘巨型星舰的两侧，还能看到帝国的国徽“星舰与太阳”。黑暗星云号的每一个警报器，都发出疯狂的呜鸣。

命令很快下达，黑暗星云号能逃就逃，逃不掉就奋力应战。与此同时，它的超波通讯室射出一束超波讯息，经由超空间向基地奔去。

这道讯息发射了一遍又一遍！虽然也有求救的成分，但主要还是在向基地示警。

18

侯伯・马洛一面不耐烦地踱步，一面翻阅手中许多份报告。当了两年市长，他变得比较能待在室内，比较温和圆滑，也比较有耐心。然而，他却始终没有培养出对政府公文的兴趣，一看到这些官样文章就头痛。

杰尔问：“我们损失多少艘星舰？”

“四艘困在地面，两艘目前下落不明，其余的据报都还平安。”马洛喃喃道，“我们应该做得更好，但这只不过是一点轻伤。”

没有听到对方答话，马洛抬起头来。“你在担心什么事吗？”

“我希望瑟特会过来。”杰尔几乎是答非所问。

“喔，对啊，我们可以让他再为我们上一堂内政课。”

“不，不要。”杰尔吼道，“马洛，你也太固执了。对外事务你事必躬亲，巨细靡遗，可是对于母星上发生的事，你却从来没有关心过。”

“嗯，那是你的差事吧？我任命你当教育兼宣传部长是干什么的？”

“照你这种合作态度，你的这项任命显然是想让我早日惨死。去年一整年，我在你耳边不停唠叨，提醒你注意瑟特和他的基本教义派，他们变得越来越危险。如果瑟特强行要求举行特别投票将你罢免，你的因应对策是什么？”

“我承认，根本没有对策。”

“而你昨晚的演说，等于是把这个选举恭敬地交到瑟特手上。你有必要做得那么直率吗？”

“难道我不是在抢瑟特的风头吗？”

“不，”杰尔激动地说，“你这样做不是在抢风头。你宣称预见了一切，却从未解释为何在过去三年间，你对科瑞尔实施的贸易政策让他们占尽便宜。你对这场战争的唯一战略，就是不战而退。你放弃了科瑞尔附近星区每一个贸易机会；你公开宣布战争进入胶着状态；你承诺不会主动出击，甚至将来也不会。银河啊，马洛，你要我怎么收拾残局？”

“这样做缺乏魅力吗？”

“缺乏对群众情绪的煽动力。”

“一回事嘛。”

“马洛，醒醒吧。你现在只有两条路，一是立刻公布一个强势的对外政策，姑且不论你私下如何盘算；另一条路，就是和瑟特达成某种程度的妥协。”

马洛回答说：“好吧，就当我做不到第一点，让我们试试第二个办法吧。瑟特也刚好到了。”

自从两年前那场审判结束后，瑟特与马洛就没有再碰过面。今天再度相遇，彼此察觉不出对方有任何改变，只是这次会面的微妙气氛，让人很清楚地感到情势早已主客易位。

瑟特没有跟马洛握手，直接坐下来。

马洛递给他一根雪茄，然后说：“不介意杰尔也留下吧？他十分渴望达成妥协。万一我俩过于激动，他还可以做个调停者。”

瑟特耸耸肩。“你的确很需要一个妥协方案。上次我曾经要求你提出自己的条件，我想如今情势刚好相反。”

“你想得很正确。”

“那么以下就是我的条件。你必须放弃那些愚蠢幼稚的对外政策，诸如经济贿赂、小型器具的贸易等，回归父老所制定并通过考验的传统政策。”

“你是说以宣教手段征服其他世界？”

“正是如此。”

“否则就没有妥协的余地？”

“绝对没有。”

“嗯——”马洛以极缓慢的动作点着雪茄，吸了一口，雪茄头立刻发出红光，“在哈定的时代，靠宣教来征服其他世界是个崭新且激进的手段，像你们这种人全都反对。如今，这个政策通过了考验，进而被神圣化——像你瑟特这样的人，就认为它每一方面都是好的。可是，请告诉我，你如何让我们脱出目前的困境？”

“你目前的困境，和我完全没有关系。”

“就照你的意思修正这个问题吧。”

“我们需要以强大的力量主动出击。你似乎对目前的胶着状态很满意，其实它有致命的危险。这样等于我们对外缘的所有世界示弱，然而在银河外缘这个星际丛林，最重要的生存之道就是展现实力。否则其他世界都会像秃鹰一样攻击我们，每个世界都希望能分一杯羹。你应该明白这点。你来自司密尔诺，对不对？”

马洛却故意忽略最后一句话的言外之意，他说：“即使你能击败科瑞尔，又要如何对付帝国？那才是我们真正的敌人。”

瑟特的嘴角用力扯出一丝笑容。“喔，不，你在访问西维纳的报告中写得很完整。诺曼星区的总督在外缘制造纠纷，纯粹是为了个人的考虑，但这只是枝节问题。当他周围有五十个虎视眈眈的强邻，又要筹划如何叛变帝国的时候，他绝对不会贸然派遣远征军到银河的边缘。这些都是摘录自你的报告。”

“喔，瑟特，你错了。如果他觉得我们强大到足以构成威胁，他就可能那么做。假使我们以主力做正面攻击，一举击溃科瑞尔，就会令他有这种感受。我们必须更迂回、更微妙才行。”

“比如说——”

马洛上身靠向椅背。“瑟特，我会给你机会。我不需要你，但能让你派上用场。所以我会告诉你一切的来龙去脉，然后由你自己决定是否和我合作，成为联合内阁的一员；不然你也可以扮演烈士，在监牢里度过余生。”

“以前你也用过这一套。”

“瑟特，当时我并没有尽全力，适当的时机才刚刚来临。现在听好。”马洛眯起双眼。

“那次我奉命到科瑞尔去，”马洛开始说，“我拿一些饰品和器具贿赂那位领袖，那些都是货舱中最普通的东西。我的本意，只是想藉此获得进入炼钢厂的机会。除此之外我并没有进一步的计划。但一切进行得很顺利，我看到了想看的东西。可是，直到我去帝国的一角探访过之后，才终于想到如何利用贸易作为一种武器。

“瑟特，目前我们正面临另一个谢顿危机。而谢顿危机绝不能靠个人来解决，必须仰赖历史的力量才行。当哈里・谢顿为我们规划未来的历史轨迹时，并未考虑到什么英雄豪杰，他寄望的是经济和社会的历史巨流。所以每一个不同的危机，都有不同的解决之道，端视当时我们手中有什么力量。

“而这一次——是贸易！”

瑟特狐疑地扬起眉毛，趁着马洛停顿的机会插嘴道：“我希望不是自己过于低能，但是你的演说实在有点含混不清。”

“你很快就会清楚的。”马洛答道，“想想看，直到目前为止，贸易的力量始终被人低估。过去，大家都以为必须有个受我们控制的教士阶级，才能使贸易成为威力强大的武器。事实却不然，这个发现可说是我对整个银河的贡献。没有教士的贸易！纯粹的贸易！它本身就威力无穷。让我们来讨论一个很简单而具体的例子。科瑞尔现在和我们交战，因此双方的贸易完全中断。然而——请注意，我把这个情况简化成一项个案来讨论——在过去三年间，科瑞尔的经济体系变得越来越仰赖核能科技，而这些科技都是我们引进的，也只有我们能提供维修服务。现在我们来假设一下，当那些微型核能发电机停摆了，而各种小器具也一个接一个失效时，究竟会发生些什么事？

“首先发生问题的是小型的家用核能装置。经过半年你所谓的胶着状态之后，主妇的核能削刀就失灵了。核能烤炉、洗衣机也停摆了。在炎热的夏天，温湿度调节器也罢工了。这会导致什么结果？”

马洛停下来等待对方回答。瑟特以平静的口吻说：“什么都不会。战争期间，人民会表现出充分的韧性和耐力。”

“说得很对。人民在战时会共体时艰，还会将自己的子弟一个个送去从军，忍心让他们惨死在被击毁的星舰中。他们不会屈服于敌人的空袭轰炸，即使必须躲藏在半英里深的掩体中，靠发霉的面包和馊水度日。话又说回来，假如没有什么迫在眉睫的危险，人民的爱国心就不会激发出来，小小的问题就会令人难以忍受。这会酿成一种胶着状态。没有任何的死伤、没有空袭，也没有真正的战争。

“会发生的变化，只是刀子再也切不动食物、炉子再也不能烹饪，而到了冬天，房间里就冷得要死。面对种种不便，人民势必发出怨言。”

瑟特以怀疑的口气慢慢说：“老兄啊，这就是你所抱的希望吗？你究竟在指望什么？家庭主妇革命？农民暴动？卖肉和卖食品的小贩突然叛乱，拿着他们切肉和切面包的刀子，走上街头高喊：‘还我自动超净核能洗衣机！’”

“不，瑟特兄。”马洛用不耐烦的口吻说，“我不是指这些。然而，我真正期待的，是这种普遍不满的情绪，会渐渐传染给更具影响力的人士。”

“谁又是更具影响力的人士？”

“例如科瑞尔境内的制造业者、工厂厂主、实业家等等。等到这种胶着状态持续两年，工厂里的机器就会一个接一个停摆。那些经过我们利用核能装置彻头彻尾改良过的工业，将在短期之内全部瘫痪。而重工业的大老板，会发现他们的机器一下子全部变成废铁。”

“马洛，在你去那里之前，他们的工厂也营运得很好。”

“没错，瑟特，当时的确如此——不过利润大约只有现在的十二分之一。即使忽略掉转换回非核能体系的成本，仍将是十二倍的衰退。当实业家、资本家，还有大多数的人民都对领袖极度不满时，那位领袖还能做多久？”

“他要再做多久都行，只要他能想到向帝国索取新的核能发电机。”

马洛开心地哈哈大笑。“瑟特，你搞错了，错得和领袖本人一样严重。你将所有的事都弄拧了，完全搞不清楚状况。请注意，老兄，帝国帮不上任何忙。因为帝国一直是个庞然大物，拥有几乎无穷无尽的资源。他们所考虑的每一个问题，都是以行星、星系、星区为单位；他们所制造的发电机也庞大无比，因为他们习惯了这样的思考模式。

“然而我们——我们，我们这个小小的基地，我们这个没有金属资源的单一世界——必须建立完全不同的体系。我们的发电机只有拇指大小，因为我们只有那么一点金属。我们不得不发展新的科技和新的方法——而这些都是帝国望尘莫及的，因为帝国整体的创造力已经消退，无法作出任何重大的科技进展。

“他们虽然有巨大的核能防护罩，足以保护一艘星舰、一座城市，甚至整个世界，却无论如何造不出个人用的防护罩。为了供给一座城市的光和热，他们使用六层楼高的发电机——我亲眼看到过——而我们的却能放在这个房间里。当我告诉一位帝国训练出的核能专家，说发电机能装进一个胡桃大小的铅盒中，他几乎气得当场窒息。

“没错，他们自己也不再了解那些庞大的怪物。一代又一代，所有的机器都全自动运作，连维修人员也是世袭的特权阶级。即使只是一根Ｄ型管烧坏了，那些人同样束手无策。

“这一场战争，其实是两种不同体系之战。基地体系对抗帝国体系，毫微体系对抗巨型体系。帝国控制一个世界的办法，是提供巨型星舰作为贿赂，它们是战场上的利器，却对国计民生没有任何意义。而我们刚好相反，我们专门以小玩意收买人心，这些东西在战场上当然没用，却是经济繁荣、工商发展所不可或缺的。

“对国王或领袖而言，他们宁愿选择星舰，甚至因而发动战争。在历史上，每一个独裁专制的统治者，都会以人民的福祉换取他们心目中的光荣和胜利。可是和广大民众有切身关系的，仍然只是那些小东西——因此两三年内，经济萧条会横扫科瑞尔共和国，而阿斯培・艾哥将无法再撑下去。”

瑟特此时来到窗前，背对着马洛与杰尔。现在已经是黄昏时分，在这个银河边缘的上空，有几颗星星吃力地眨着眼睛。在这些星光背后，则是朦胧的透镜状银河主体，帝国的残躯仍然蛰居其中，依旧势力强大，与基地隐隐遥相对峙。

瑟特说：“不，不该由你担任这个角色。”

“你不相信我的话？”

“我的意思是我不信任你，你是个油嘴滑舌的家伙。当初我派你去科瑞尔，以为将一切安排得天衣无缝，到头来还是被你耍了。在公审时，我以为你已是瓮中之鳖，你仍然有办法脱困，还利用群众的力量谋得市长的位子。你一点也不坦诚，你的每一项动机都另有用意，你的每一句话都有三重含义。

“假如你是叛徒，假如你去帝国时被金钱和权力收买了，你目前也正好会采取这些行动。你会把敌人养肥了再开战，你会迫使基地坐以待毙。你对每件事都会提出花言巧语的解释，每个人都会被你唬住。”

“你的意思是，没有妥协的余地了？”马洛温和地问。

“我的意思是你必须下台，不论是辞职还是被赶走。”

“不跟我合作的唯一下场，我刚才已经警告过你。”

瑟特突然万分激动，满脸涨得通红。“司密尔诺来的侯伯・马洛，我也警告你，如果你逮捕我，就等于自掘坟墓。我的人立刻会到处宣扬你的底细，基地民众则会团结起来反抗你这个外来统治者。我们对基地的命运有一种自觉，绝非你们司密尔诺人所能了解——这种自觉足以将你摧毁。”

侯伯・马洛对走进来的两名警卫轻声道：“把他带走，他被捕了。”

瑟特说：“这是你最后的机会。”

马洛并没有抬起头来，只是自顾自将雪茄捻熄。

五分钟之后，杰尔才忧心忡忡、有气无力地说：“好了，你已经制造了一名烈士，接下来怎么办？”

马洛这才停止拨弄烟灰缸，抬起头来。“这不是我所认识的瑟特，他简直像一头被刺瞎的蛮牛。银河啊，他可真恨我呢。”

“这会使得他更危险。”

“更危险？胡说八道！他已经完全失去判断力。”

杰尔绷着脸说：“马洛，你实在过度自信了。你忽略了群众造反的可能性。”

马洛抬起头，也绷起了脸。“杰尔，我只说一次，绝对不可能有群众造反。”

“你实在太过自信！”

“我是对谢顿危机，以及解决之道的历史合理性——内在和外在皆然——具有充分的信心。有些事我刚才并没有告诉瑟特。他试图仿照他控制其他世界的方法，用宗教的力量控制基地本身，结果失败了——这就明确表示在谢顿计划中，宗教已经功成身退。

“经济的力量却完全不同。套用塞佛・哈定著名的警语，它对敌我双方一视同仁。假如科瑞尔由于和我们贸易而变得繁荣，我们自己的经济也会一并受惠。反之，假如因为和我们贸易中断而使科瑞尔的工厂倒闭，其他世界又因为贸易孤立而萧条，我们的工厂同样会关门，基地也会因而陷入不景气。

“如今所有的工厂、贸易中心、运输航线等等，无一不在我的管辖之下，倘若瑟特试图进行革命宣传，我绝对不能缩头不管。假使他的宣传手段成功了，哪怕只是看起来似乎会成功，我保证会让这里的繁荣毁掉。反之如果他失败了，我的工厂就能保持全线开工，繁荣就能持续下去。

“我既然相信科瑞尔的人民会为了追求繁荣而爆发革命，基于同样的理由，我相信我们的人民绝不想把繁荣毁掉。这出戏的结局大致就是这个样子。”

“照你这么说，”杰尔道，“你正在建立一种财阀政治。你要把我们这里变成行商和商业王侯的乐园。这样下去，将来会变成什么局面？”

马洛扬起板着的脸孔，厉声吼道：“未来关我什么事？谢顿必定早已预见，也早就准备好锦囊妙计。当金钱的力量像如今的宗教一样过气时，自然还会有其他危机出现。我已经解决了当前的难题，再有新的问题，就留给那些继任者吧。”

科瑞尔：……经过三年有史以来战事最少的战争，科瑞尔共和国终于无条件投降。侯伯・马洛因此成为继哈里・谢顿与塞佛・哈定之后，基地人民心目中的第三位英雄。

——《银河百科全书》

* 本书所引用的《银河百科全书》数据，皆取自基地纪元1020年的第116版。发行者为“端点星银河百科全书出版公司”，作者承蒙发行者授权引用。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银河帝国. 基地与帝国 / (美) 阿西莫夫

(Asimov,I.) 著 ; 叶李华译. -- 南京 : 江苏凤凰文艺

出版社, 2015

（读客全球顶级畅销小说文库）

ISBN 978-7-5399-8325-7

Ⅰ. ①银… Ⅱ. ①阿… ②叶… Ⅲ. ①长篇小说－美

国－现代 Ⅳ. ①I712.4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5)第097374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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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oundation and Empire by Isaac Asimov

Copyright © 1952, 1980 by the Estate of Isaac Asimov

Simplified Chinese translation copyright © 2011 by Shanghai Dook Publishing Co., Ltd.

This translation published by arrangement with Doubleday, an imprint of The Knopf Doubleday Publishing Group, a division of Random House, Inc.

Through Bardon-Chinese Media Agenc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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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授权，上海读客图书有限公司拥有本书的中文（简体）版权

图字：10-2011-624号

书       名   银河帝国. 基地与帝国

出  品  人   华    楠

著       者   （美）艾萨克·阿西莫夫

译       者   叶李华

责任编辑   丁小卉    姚    丽

特约编辑   朱亦红 许姗姗

责任监制   刘    巍    江伟明

策       划   读客图书

版       权   读客图书

封面设计   读客图书    021-33608311

出版发行   凤凰出版传媒股份有限公司

江苏凤凰文艺出版社

出版社地址   南京市中央路165号，邮编：210009

出版社网址   http://www.jswenyi.com

印       刷   北京正合鼎业印刷技术有限公司

开       本   890mm x 1270mm  1/32

印       张   9

字       数   208千

版       次   2015年9月第1版    2015年9月第1次印刷

标准书号   ISBN 978-7-5399-8325-7

定       价   35.00元

如有印刷、装订质量问题，请致电010-85866447（免费更换，邮寄到付）

版权所有，侵权必究

目录

楔 子

第一篇 将 军

第二篇 骡

楔 子

银河帝国正走向覆亡。

这是一个庞大的帝国，从银河每条巨大旋臂此端至彼端，其间数百万个世界，皆为帝国的势力范围。因而，帝国的覆亡也是一个巨大的、漫长的过程。

衰落进行了数世纪之后，才终于有人察觉到这个事实。此人就是哈里·谢顿，在整体性衰微中，他代表着唯一的一点创造性火花。在谢顿手中，心理史学这门科学发展到了登峰造极的境界。

心理史学的研究对象并非个人，而是人类群体。换句话说，它是研究群众（至少数十亿之众）的科学。它能预测群众对于某些刺激的反应，精确度不逊于初等科学对撞球反弹轨迹的预测。虽然直到目前为止，没有任何数学能够预测个人行为，数十亿人口的集体反应却另当别论。

哈里·谢顿描绘出当时的社会与经济趋势，从这些曲线中，他看出文明正在不断地、加速地衰退，而必须经过三万年的过渡期，另一个崭新的帝国才会从废墟中诞生。

阻止帝国的覆亡为时已晚，却还来得及设法缩短蛮荒的过渡期。于是，谢顿建立了两个基地，分别安置于“银河中两个遥相对峙的端点”。它们的位置经过特别设计，在短短一个仟年之间，许多事件会一环扣一环地发生，以促使一个更强大、更巩固、更良善的第二帝国早日实现。

《银河帝国：基地》所叙述的故事，就是其中一个基地最初两个世纪的历史。

这个基地设在端点星，该行星位于银河系某个旋臂的尽头。起初，它是一群科学家的殖民地。他们远离了帝国的动荡社会，以编纂一套汇集天地间所有知识的巨著《银河百科全书》，却不知道自己扮演着更具深意的角色，而这一切，都是已故的谢顿一手计划的。

随着帝国逐渐瓦解，银河外围区域纷纷独立称王，基地开始遭受这些王国的威胁。然而，在首任市长塞佛·哈定领导下，基地设法让这些小小“君主”彼此牵制，而能勉强维持一个独立的局面。由于其他世界科学中落，退化到石油与煤炭的时代，唯独基地拥有核能，因此享有难得的优势。最后，基地竟然成为邻近诸王国的“宗教”中心。

随着百科全书的任务退居幕后，基地慢慢开始发展贸易体系。基地所研发的核能装置，小巧程度远超过帝国全盛时期的工艺水准。负责推销这些商品的基地行商，足迹遍至银河外缘数百光年。

侯伯·马洛是基地第一位商业王侯，在他的领导下，基地发展出经济战，并藉此击败科瑞尔共和国。该国虽有帝国外缘某个星省的援助，最后仍然无条件投降。

两百年后，基地俨然成为银河系中最强大的政权，只有苟延残喘的帝国能抗衡之。此时，帝国的主体集中于银河内围三分之一处，却仍然控制着全银河四分之三的人口与财富。

基地面临的下一个威胁，似乎必然是垂死帝国的最后反扑。

基地与帝国之战，无论如何终将登场。

第一篇  将 军

贝尔・里欧思：……在其相当短暂的军旅生涯中，里欧思赢得了“最后一位大将”的头衔，而且可谓实至名归。分析他所指挥的几场战役，显示他的战略修养足以媲美大将勃利佛，而领导统御能力或许尤有过之。但是由于生不逢时，使他无法像勃利佛一样成为战功彪炳的征服者。然而，当他与基地正面对峙之时（他是第一位有如此经历的帝国将军），并非完全没有机会……

——《银河百科全书》[*]

01 寻找魔术师

贝尔・里欧思没有带任何护卫就出门了，这样做其实违反了宫廷规范。因为他是驻扎在“银河帝国边境”某星系的舰队司令，而这里仍是民风强悍的地区。

里欧思既年轻又充满活力，并具有强烈的好奇心。正因为他太有活力，宫廷中那些深沉而又精明的大臣，自然尽可能将他派驻得愈远愈好。而在此地，他听到许多新奇而且几乎不可置信的传说——至少有几百人说得天花乱坠，还有数千人像他一样耳熟能详。这些传说令他的好奇心一发不可收拾，军事行动的可能性更使得年轻又充满活力的他按捺不住。诸多因素加在一起，便成为一股排山倒海的力量。

他刚走出那辆他征用来的老旧地面车，来到一栋古旧的大宅前，这里就是他的目的地。他等了一下，门上的光眼便亮起来。可是这道门并未自动开启，而是由一只手拉开的。

里欧思对着门后的老人微微一笑。“我是里欧思……”

“我认识你，”老人僵立在原处，丝毫不显得惊讶，“你来做什么？”

为了让对方放心，里欧思后退一步。“全然善意。如果你就是杜森・巴尔，请允许我跟你谈谈。”

杜森・巴尔向一旁侧身，室内墙壁散发出明亮的光芒。将军走进屋里，感到宛如置身白昼。

他随手摸了摸书房的墙壁，然后瞪着自己的手指。“西维纳竟然也有这种装置？”

巴尔淡淡一笑。“我相信并非到处都有。这个，是我自己尽可能修理维护的。很抱歉，刚才让你在门口久等。那个装置现在只能显示有人到访，却无法自动开门了。”

“你只能勉强修好？”将军的声音中带着一点嘲讽。

“找不到零件了。大人，你请坐，要喝茶吗？”

“在西维纳，还需要这样问吗？我的好主人，此地的风俗，不喝杯茶对主人是大不敬。”

老人缓缓对里欧思鞠了一个躬，悄无声息地退出房间。这是一种贵族礼仪，是从上个世纪较好的年头流传下来的。

里欧思望着主人离去的身影，缜密的心思泛起些许不安。他接受的是纯粹的军事教育，他的经验也都来自军旅生涯。套一句老掉牙的说法，他曾数度出生入死。但那些死亡的威胁总是非常熟悉，而且非常具体。因此之故，这位第二十舰队的英雄偶像，竟会在这个古老房间的诡异气氛中，心头感到一股寒意，也就不值得奇怪了。

在书房一角的架子上，排列着一些黑色小盒子，将军认得出那些都是“书”，但是书名他全不熟悉。他猜想房间另一端的大型机械就是阅读机，能将那些书中的讯息还原成文字与语音。他并未见过这种装置实际操作，但是曾经听说过。

有一次他听人提起，在很久以前的黄金时代，当时帝国的疆域等于整个银河系，那时十分之九的家庭拥有这种阅读机，以及一排排这样的书籍。

可是，现在帝国有了需要严防紧守的“边界”，而读书则成了老年人的消遣。算了，有关古老世代的传说，反正有一半是虚构的。不，超过一半。

茶来了，里欧思重新回到座位。杜森・巴尔举起茶杯。“敬你的荣誉。”

“谢谢，我也敬你。”

杜森・巴尔饶有深意地说：“听说你很年轻，三十五岁？”

“差不多，我今年三十四。”

“既然这样，”巴尔以稍带强调的语气道，“我想最好先跟你说明白，很遗憾，我并没有爱情符咒、痴心灵丹或发情春药之类的东西。我也无法影响任何年轻女子，让她对你死心塌地。”

“老先生，这方面我不需要什么外力帮助。”在里欧思的声音中，不但透着明显的自满，还混杂着几分戏谑。“有很多人向你索求这些东西吗？”

“够多了。真不幸，无知的人们常常将学术和魔术混淆不清，而爱情又好像特别需要魔术帮忙。”

“这点似乎再自然不过。但我却不同，我认为学术唯一的用处，是用来解答疑难的问题。”

西维纳老者神情阴郁地想了想。“你也许跟那些人错得一样严重！”

“这点很快就能获得证实，”年轻将军将茶杯插入华丽的杯套，茶杯随即注满开水。他接过香料袋，投进杯里，溅起一点水花。“老贵族，那么你告诉我，谁才是魔术师？我是指真正的魔术师。”

面对“贵族”这个久未使用的头衔，巴尔似乎有些讶异。他说：“根本没有魔术师。”

“但是百姓常常提到。西维纳充满关于他们的传说，并且发展出崇拜魔术师的教派。而在你的同胞当中，有些人痴心梦想着古老的世代，以及所谓的自由和自治权，这些人和那些教派有着奇妙的牵连。如此发展下去，终将危及国家的安全。”

老人摇了摇头。“为什么问我？你闻到叛变的气息，而我就是首领吗？”

里欧思耸耸肩。“没有，绝对没有。喔，这种想法不全然是无稽之谈。令尊当年曾被放逐，而你当年是个偏激的爱国者。身为客人，我这样说很失礼，但这是我的职责所在。如今此地还有人密谋叛变吗？我很怀疑。经过三代的改造，西维纳人心中已经没有这种念头了。”

老人吃力地回答说：“身为主人，我也要说几句失礼的话。我要提醒你，当年有一位总督，他的想法和你一样，认为西维纳人已经没有骨气。在那位总督的命令下，先父成了流亡的乞丐，我的兄长们壮烈牺牲，而我的妹妹自杀身亡。但那位总督的下场也很凄惨，他正是死在所谓卑屈的西维纳人手中。”

“啊，对了，你刚好提到我想说的事。三年前，我就查明了总督惨死的真相。在他的随身侍卫当中，有一名年轻军官行动很可疑。而你就是那名军官，我想细节不必说了吧。”

巴尔气定神闲。“不必了，你有什么建议吗？”

“建议你回答我的问题。”

“但绝不是在威胁之下。虽然并非高寿，我也活得够本了。”

“亲爱的老先生，这是个艰难的时代。”里欧思若有所指地说，“而你还有子女，还有朋友。你热爱这片土地，过去也曾信誓旦旦要保乡卫土。别这样，倘若我决定动武，对象也绝不是你这个糟老头。”

巴尔冷冷地说：“你到底想要什么？”

里欧思端着空杯子说道：“老贵族，你听我说。如今这个时代，所谓最成功的军人都在做些什么？每逢节庆典礼，他们在皇宫广场前指挥阅兵大典；当大帝陛下出游到避暑行星时，他们负责为金碧辉煌的皇家游艇护驾。我……我是个失败者。我已三十四岁却一事无成，将来还会继续落魄下去。因为，你可知道，我太好斗了。

“这就是我被派驻此地的原因。我待在宫廷中处处惹麻烦，也不能适应繁复的礼仪规范。我得罪了所有的文臣武将，但我又是深受部下爱戴的一流指挥官，所以也不能把我放逐到太空去。于是西维纳成了我的最佳归宿。这里位于边疆，是个百姓桀骜难驯、土地荒芜贫瘠的星省。它又十分遥远，远到令大家都很满意。

“我只好等着生锈发霉。现在已经没有叛乱需要平定，边境总督们最近也没有造反的迹象。至少，自从大帝陛下的父亲在帕拉美的蒙特尔星省杀一儆百之后，就再也没有了。”

“好一个威武的皇帝。”巴尔喃喃道。

“没错，我们需要更多这样的皇帝。记住，他就是我的主子，我要为他鞠躬尽瘁。”

巴尔不为所动地耸耸肩。“你这番话，跟原来的话题有何相干？”

“我马上就向你解释。我提到的那些魔术师，他们来自很远的地方——在我们的边境戍卫之外，那儿星辰稀疏……”

“星辰稀疏，”巴尔吟哦道，“寒气自天而降，浸染心头……”

“那是一首诗吗？”里欧思皱起眉头，这种关头吟诗实在不得体。“反正，他们来自银河外缘——唯有在那个角落，我有充分自由为大帝的光荣而战。”

“这样一来，你既可为大帝陛下尽忠，自己又能赚得几场酣战。”

“正是如此。但我必须知道敌人的真面目，而你能帮我这个忙。”

“你怎么知道我能帮你？”

里欧思咬了一口小点心。“因为过去三年来，我追查了有关魔术师的每一项谣言、每一个传说，以及每一点蛛丝马迹。在我搜集到的各种资料中，只有两件互不相干的事实是大家一致同意的，所以也就一定是真的。第一，那些魔术师来自西维纳对面的银河边缘；第二，令尊曾经遇到一位魔术师——活生生的真人，并且和他交谈过。”

西维纳老者目不转睛地瞪着对方，里欧思继续说：“你最好把知道的事都告诉我……”

巴尔语重心长地说：“我很乐意告诉你一些事，就当做是我自己的心理史学实验。”

“什么实验？”

“心理史学实验。”老人的笑容中掺杂着几丝不悦，然后他又爽快地说，“你最好再倒点茶，我会有一段长篇大论。”

他把上半身沉入椅背的柔软衬垫中。此时壁光的色彩转为粉红色，让将军刚直的轮廓也柔和了一些。

杜森・巴尔开始叙述：“我会知道这些事，主要源自两个巧合。其一，他恰好是我的父亲；其二，西维纳恰好是我的故乡。事情要从四十年前说起，那是‘大屠杀’之后不久，当时先父逃亡到南方森林，而我在总督的私人舰队中担任炮手。喔，对了，那位总督就是‘大屠杀’的主谋，也就是后来惨死的那位。”

巴尔冷笑一下，又继续说：“先父是帝国的贵族，也是西维纳星省的议员。他名叫欧南・巴尔。”

里欧思不耐烦地插嘴道：“我对他的流亡生活知道得非常清楚，你不必再费心重复。”

西维纳老者完全不理会，仍然自顾自地说：“先父流亡之际，曾经有一个浪人找上门来。他其实是来自银河边缘的年轻商人，说话带有奇怪的口音，对帝国最近的历史一无所知，并且佩带着个人力场防护罩护身。”

“个人力场防护罩？”里欧思怒目而视，“你吹牛不打草稿。需要多大功率的产生器，才能将防护罩浓缩成一个人的大小？银河啊，他是不是把五千万吨的核能发电机，放在手推车上到处推着走？”

巴尔镇定地答道：“你从口耳相传的谣言、故事、传说中听到的魔术师就是他。‘魔术师’这个头衔可不是轻易得来的。他身上的产生器小到根本看不见，可是即使再强力的随身武器，也不能令他的防护罩损伤分毫。”

“这就是你要讲的故事吗？这会不会是一个颠沛流离的老人，由于精神衰弱而产生的幻想？”

“大人，早在先父转述之前，有关魔术师的故事已经不胫而走。而且，还有更具体的证明。那名商人，也就是所谓的魔术师，他和先父分手之后，根据先父的指引，到城里去拜访过一名技官。他在那里留下一个防护罩产生器，跟他自己佩戴的属于同一型。等到那个残虐的总督恶贯满盈之后，先父结束了流亡生涯，他花了很久的时间，终于找到那个防护罩产生器。

“大人，那个产生器就挂在你身后的墙上。它已经失灵，其实它只有最初两天有效。不过你只要看一看，就会了解帝国的工程师从未设计出这种装置。”

贝尔・里欧思伸出手，扯下粘附在拱壁上的一条金属腰带。随着附着场的撕裂，带起一下轻微的嘶嘶声。腰带顶端的那个椭圆体吸引了他的注意，它只有胡桃般大小。

“这是……”他问道。

“这就是防护罩产生器。”巴尔点点头，“不过已经失灵了。我们根本没办法研究它的工作原理。电子束探测的结果，发现内部整个熔成一团金属，不论怎样仔细研究那些绕射图样，也看不出它原来是由哪些零件构成的。”

“那么，你的‘证明’仍然只是虚无缥缈的言词，没有具体的证据支持。”

巴尔耸耸肩。“是你威迫我告诉你这一切的。如果你选择怀疑，我又有什么办法？你要我住口吗？”

“继续说！”将军以严厉的口吻道。

“先父过世后，我继续他的研究工作。此时，我提到的第二个巧合发生了作用，因为哈里・谢顿对西维纳极为熟悉。”

“哈里・谢顿又是谁？”

“哈里・谢顿是克里昂一世时代的一位科学家。他对心理史学的贡献，可说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他曾经造访过西维纳，当时西维纳是个庞大的商业中心，科学和艺术都蓬勃发展。”

“哼，”里欧思不以为然地喃喃道，“哪颗没落的行星，不曾夸耀过去那段富甲天下的光荣历史？”

“我所说的过去是两个世纪前，当时的皇帝还统治着银河中每一颗行星，西维纳还是处于内围的世界，而不是半蛮荒的边陲星省。就在那个时候，哈里・谢顿预见帝国即将衰败，整个银河终将成为一片蛮荒。”

里欧思突然哈哈大笑。“他预见了这种事？我的大科学家，他简直大错特错——我相信你自命是科学家。听好，当今帝国的国势，乃是仟年以来最强盛的。你一直待在遥远荒凉的边区，才会有眼无珠。哪天你到内围世界参观一次，看看银河核心的富庶和繁华。”

老人却阴沉沉地摇了摇头。“淤滞现象首先发生在最外围。经过一段时间之后，衰微才会到达心脏地带。我所说的，是表面上显而易见的衰微，而不是已经悄悄进行了十五个世纪的内在倾颓。”

“所以，那个哈里・谢顿预见了整个银河变做一片蛮荒？”里欧思感到可笑，“然后呢？啊？”

“所以，他在银河系两个遥遥相对的尽头，分别建立了一个基地。两个基地的成员，都是最优秀、最年轻、最强壮的精英，他们在那里生活、成长、发展。两个基地的所在地都经过仔细的挑选，设立时机和周遭环境也不例外。这些精心的安排，都是为了配合心理史学的数学对未来所做的准确预测，使得基地上的居民，一开始就脱离帝国文明的主体，之后渐渐独立发展，终于成为第二银河帝国的种子。如此，就能将不可避免的蛮荒过渡期，从三万年缩短成仅仅一千年。”

“你又是如何发现这一切的？你似乎知道不少细节。”

“我从来也没有发现什么。”老贵族沉着冷静地说，“我将先父所发掘的一些证据，加上自己找到的蛛丝马迹，费尽心血拼凑起来，就得到以上的结论。这个理论的基础很薄弱，而许多巨大的空隙则靠我自己的想象力填补。不过我深信，大体上是正确的。”

“你很容易被自己说服。”

“是吗？我的研究足足花了四十年的时间。”

“哼，四十年！我只要四十天，就能解决这个问题。事实上，我相信一定做得到。而得到的答案——会和你的不同。”

“你又打算怎么做呢？”

“用最直接的办法，我决定亲自去探索。我可以把你口中的基地找出来，用我自己的眼睛好好观察一番。你刚才说共有两个基地？”

“文献上说有两个。但是在所有的证据中，却都指出只有一个。这是可以理解的，因为另一个基地位于银河长轴的另一极。”

“好吧，我们就去探访那个近的。”将军站起来，随手整理了一下腰带。

“你知道怎么去吗？”巴尔问。

“我自有办法。上上一任总督——就是你用干净利落的手法行刺的那位——留下一些记录，上面有些关于外围蛮子的可疑记载。事实上，他曾经把自己的一个女儿，下嫁给某个蛮族的君主。我一定找得到。”

他伸出手来。“感谢你的热情款待。”

杜森・巴尔用手指轻握着将军的手，行了一个正式的鞠躬礼。“将军造访，蓬荜生辉。”

“至于你提供给我的资料，”贝尔・里欧思继续说，“我回来之后，自然知道该如何报答你。”

杜森・巴尔恭敬地送客人到门口，然后对着逐渐驶远的地面车，轻声地说：“你要回得来才行。”

基地：……经过四十年的扩张，基地终于面临里欧思的威胁。哈定与马洛的英雄时代已经一去不返，基地人民的勇敢与果决精神也随之式微……

——《银河百科全书》

02 魔术师

这个房间与外界完全隔绝，任何外人都无法接近。房间里有四个人，他们迅速地互相对望，然后盯着面前的会议桌良久不语。桌上有四个酒瓶，还有四个斟满的酒杯，却没有任何人碰过一下。

最接近门口的那个人，此时忽然伸出手臂，在桌面上敲出一阵阵缓慢的节奏。

他说：“你们准备永远呆坐在这里吗？谁先开口又有什么关系？”

“那么你先发言吧，”坐在正对面的大块头说，“最该担心的人就是你。”

森内特・弗瑞尔咯咯冷笑了几声。“因为你觉得我最富有？或者，因为我开了口，你就希望我继续说下去。我想你应该还没忘记，抓到那艘斥候舰的，是我旗下的太空商船队。”

“你拥有最庞大的船队，”第三个人说，“以及最优秀的驾驶员；换句话说，你是最富有的。这是可怕的冒险行为，我们几个都无法担当这种风险。”

森内特・弗瑞尔又咯咯一笑。“我从家父那里，遗传到一些喜爱冒险的天性。总之，只要能有足够回报，冒险就是有意义的。眼前就有一个实例，你们也看到了，我们将敌舰先孤立再逮捕，自己完全没有损失，也没让它有机会发出警告。”

弗瑞尔是伟大的侯伯・马洛旁系的远亲，这是基地众所周知的事实。不过大家也都心知肚明，事实上他是马洛的私生子。

第四个人悄悄眨了眨小眼睛，从薄薄的嘴唇中吐出一段话：“这并没有多大的利润，我是指抓到那艘小船这件事。我们这样做，很可能会更加激怒那个年轻人。”

“你认为他需要任何动机吗？”弗瑞尔以讽刺的口吻问道。

“我的确这么想。这就有可能——或者一定会替他省却炮制一个动机的麻烦。”第四个人慢慢地说，“侯伯・马洛的做法则刚好相反，塞佛・哈定也一样。他们会让对方采取没有把握的武力途径，自己却神不知鬼不觉地掌握了胜算。”

弗瑞尔耸耸肩。“结果显示，那艘斥候舰极具价值。动机其实卖不了那么贵，这笔买卖我们是赚到了。”这位天生的行商显得很满意，他继续说：“那个年轻人来自旧帝国。”

“这点我们知道。”那个大块头吼道，声音中带着不满的情绪。

“我们只是怀疑。”弗瑞尔轻声纠正，“假如一个人率领船队、带着财富而来，表明了要和我们建立友谊，并且提议进行贸易，我们最好别把他当敌人，除非我们确定了他的真面目并非如此。可是现在……”

第三个人再度发言，声音中透出一点发牢骚的味道。“我们应该更加小心谨慎，应该先弄清楚真相，弄清楚之后才把他放走。这才算是真正的深谋远虑。”

“我们讨论过这个提议，后来否决了。”弗瑞尔断然地挥挥手，表示不愿再讨论这个问题。

“政府软弱，”第三个人忽然抱怨，“市长则是白痴。”

第四个人轮流看了看其他三人，又将衔在口中的雪茄头拿开，顺手丢进右边的废物处理槽。一阵无声的闪光之后，雪茄头便消失无踪。

他以讥讽的口吻说：“我相信，这位先生刚才只是脱口而出。大家千万不要忘记，我们几人就是政府。”

众人喃喃表示同意。

第四个人用小眼睛盯着会议桌。“那么，让我们把政府的事暂且摆在一边。这个年轻人……这个异邦人可能是个好主顾，这种事情有过先例。你们三个都曾试图巴结他，希望跟他先签一份草约。我们早已约定不做这种事，这是一项君子协定，你们却明知故犯。”

“你还不是一样。”大块头反驳道。

“我不否认。”第四个人冷静地回答。

“那么，我们就别再讨论当初该做什么，”弗瑞尔不耐烦地插嘴道，“继续研究我们现在该做些什么。总之，假使当初我们把他关起来，或者杀掉，后果又如何呢？直到目前为止，我们还不确定他的真正意图；往坏处想，杀一个人绝对不能毁掉帝国。在边境的另一侧，或许有一批又一批的舰队，正在等待他的噩耗。”

“一点都没错，”第四个人表示同意，“你从掳获的船舰上发现了什么？我年纪大了，这样讨论可吃不消。”

“几句话就可以讲明白。”弗瑞尔绷着脸说，“他是一名帝国将军，即使那里不称将军，也是相同等级的军衔。我听说，他年纪轻轻就表现出卓越的军事天分，部下都将他视为偶像。他的经历十分传奇。他们告诉我的故事，无疑有一半是虚构的，即使如此，仍然可以确定他是个传奇人物。”

“你所说的‘他们’，指的是什么人？”大块头追问。

“就是那些被捕的舰员。听好，我把他们的口供都记录在微缩胶片上，存放在安全的地方。你们若有兴趣，等会儿可以看看。假如觉得有必要，还可以亲自和那些舰员谈谈。不过，我已经将重点都转述了。”

“你是怎么问出来的？又怎么知道他们说的是实话？”

弗瑞尔皱皱眉。“老兄，我对他们可不客气。拳打脚踢之外，还配合药物逼供，并且毫不留情地使用心灵探测器。他们通通招了，你可以相信他们说的话。”

“在过去的时代，”第三个人突然岔开话题，“光用心理学的方法，就能让人吐露实情。你知道吗，毫无痛苦，却非常可靠。对方绝对没有撒谎的机会。”

“是啊，过去的确有许多好东西，”弗瑞尔冷冰冰地说，“现在时代不同了。”

“可是，”第四个人说，“这个将军，这个传奇人物，他来这里到底有什么目的？”他的声音中带着固执与坚持。

弗瑞尔以锐利的目光瞥了他一眼。“你以为他会把国家机密透露给部下？他们都不知道。从他们口中没法问出这些来，银河可以作证，我的确试过。”

“所以我们只好……”

“我们只好自己导出一个结论。”弗瑞尔又开始用手指轻敲桌面，“这个年轻人是帝国的一名军事将领，却假扮成银河外缘某个偏僻角落一个小国的王子。这就足以显示，他绝不希望让我们知道他的真正动机。在我父亲的时代，帝国就已经间接援助过一次对基地的攻击，如今他这种身份的人又来到这里，这很可能是个坏兆头。上次的攻击行动失败了，我不相信帝国会对我们心存感激。”

“你难道没有发现任何确定的事吗？”第四个人以谨慎的语气问道，“你没有对我们保留什么吗？”

弗瑞尔稳重地答道：“我不会保留任何情报。从现在开始，我们不能再为了生意钩心斗角，大家一定要团结一致。”

“基于爱国心吗？”第三个人微弱的声音中带着明显的嘲弄。

“什么鬼爱国心。”弗瑞尔轻声说，“你以为我会为了将来的第二帝国，而愿意捐出一丁点核能吗？你以为我会愿意让哪批行商船队冒险为它铺路？但是——难道你认为被帝国征服之后，对你我的生意会更有帮助吗？假使帝国赢了，不知道有多少贪婪成性的乌鸦，会忙不迭地飞来要求分享战利品。”

“而我们就是那些战利品。”第四个人以干涩的声音补充道。

大块头突然挪了挪庞大的身躯，压得椅子嘎嘎作响。“可是何必讨论这些呢？帝国绝对不可能赢的，对不对？谢顿保证我们最后能够建立第二帝国，这只不过是另一个危机而已。在此之前，基地已经度过三次危机。”

“只不过是另一个危机而已，没错！”弗瑞尔默想了一下，“但是最初两个危机发生的时候，我们有塞佛・哈定领导我们；第三次的危机，则有侯伯・马洛。如今我们能指望谁？”

他以忧郁的目光望着其他人，继续说道：“支撑心理史学的几个谢顿定律，其中也许有一个很重要的变数，那就是基地居民本身的主动性。唯有自求多福，谢顿定律方能眷顾。”

“时势造英雄，”第三个人说，“这句成语你也用得上。”

“你不能指望这一点，它并非百分之百可靠。”弗瑞尔喃喃抱怨，“现在我的看法是这样的：倘若这就是第四次危机，那么谢顿应该早已预见。而只要他预测到了，这个危机就能化解，一定能够找到化解的办法。

“帝国比我们强大，一向都是如此。然而，这是我们第一次面临它的直接攻击，所以也就特别危险。假使能安全过关，一定如同过去那些危机一样，是借助于武力以外的办法。我们必须找出敌人的弱点，然后从那里下手。”

“他们的弱点又是什么呢？”第四个人问，“你想提出一个理论吗？”

“不，我只是想把话题拉到这里。我们以往的伟大领导者，都有办法看出敌人的弱点，然后予以痛击。可是现在……”

他的声音中带着无奈的感慨，一时之间，没有任何人愿意搭腔。

然后，第四个人说：“我们需要找人卧底。”

弗瑞尔热切地转向他。“对！我不知道帝国何时发动攻击，也许还有时间。”

“侯伯・马洛曾经亲身潜入帝国疆域。”大块头建议道。

可是弗瑞尔却摇了摇头。“没有那么简单。严格说来，我们都已经不再年轻；而且天天处理行政事务，让我们都生锈了。我们需要正在外面跑的年轻人……”

“独立行商？”第四个人问。

弗瑞尔点点头，悄声道：“但愿还来得及……”

03 幽灵之手

副官走进来的时候，贝尔・里欧思正心事重重地踱着方步，他立刻停下来，满怀希望地抬起头。“有没有小星号的消息？”

“完全没有。分遣队在太空中搜寻多时，但是并没有侦测到任何结果。尤姆指挥官报告说，舰队已经作好准备，随时能进行报复性攻击。”

将军摇了摇头。“不，犯不着为一艘巡逻舰这样做，还不到时候。告诉他加强……慢着！我亲自写一封信。你把它译成密码，用密封波束传出去。”

他一面说，一面写好了信，顺手便将信笺交给副官。“那个西维纳人到了吗？”

“还没到。”

“好吧，他抵达后，一定要立刻把他带来这里。”

副官行了一个利落的军礼，然后随即离去。里欧思继续在房间中来回踱步。

房门再度打开的时候，站在门口的正是杜森・巴尔。他跟在副官后面，缓缓走了进来。在他眼中，这间办公室布置得华丽无比，天花板还装饰着银河天体的全息模型。而贝尔・里欧思这时穿着野战服，正站在房间中央。

“老贵族，你好！”将军把一张椅子踢过去，并挥手表示要副官离开，手势中带着“他人绝对不准开门”的意思。

他站在这位西维纳人面前，双脚分开，两手背在背后，慢慢地、若有所思地把重心放在前脚掌。

突然间，他厉声问道：“老贵族，你是大帝陛下的忠诚子民吗？”

始终漠然不发一语的巴尔，这时不置可否地皱起眉头。“我没有任何理由喜爱帝国的统治。”

“但这并不代表你是一名叛国者。”

“没错。然而并非叛国者，绝不代表我会答应积极帮助你。”

“这样说通常没错。但在这个节骨眼上，你若是拒绝帮助我——”里欧思若有深意地说，“就会被视为叛国，会受到应有的惩治。”

巴尔双眉深锁。“把你的语言暴力留给属下吧。你到底需要什么、想要什么，对我直说就行了。”

里欧思坐下来，跷起二郎腿。“巴尔，半年前，我们做过一次讨论。”

“关于你所谓的魔术师？”

“对。你记得我说过要做什么吧。”

巴尔点点头，他的一双手臂无力地垂在膝上。“你说要去探访他们的巢穴，然后就离开了四个月。你找到他们了？”

“找到他们了？我当然找到了。”里欧思吼道。他的嘴唇这时显得很僵硬，似乎努力想要避免咬牙切齿。“老贵族，他们不是魔术师，他们简直就是恶魔。他们的离谱程度，就像银河外的其他星系一般遥远。你想想看！那个世界只有一块手帕、一片指甲般大小，天然资源和能源极度贫乏，人口又微不足道，连‘黑暗星带’那些微尘般的星郡中最落后的世界都比不上。即使如此，那些人却傲慢无比又野心勃勃，正在默默地、有条有理地梦想着统治整个银河。

“唉，他们对自己充满信心，甚至根本不慌不忙。他们行事稳重，绝不轻举妄动；他们摆明了需要好几个世纪。每当心血来潮，他们就吞并一些世界；平时则得意洋洋地在恒星间横行无阻。

“他们一直很成功，从来没有人能阻止他们。他们还组织了卑鄙的贸易团体，它的触角延伸到他们自己的玩具太空船也不敢去的星系。他们的行商——他们的贸易商自称行商——深入许多秒差距的星空。”

杜森・巴尔打断对方一发不可收拾的怒意。“这些信息有多少是确定的，又有多少只是你的气话？”

将军喘了一口气，情绪逐渐平复。“我的怒火没有让我失去理智。我告诉你吧，我所探访的那些世界，其实比较接近西维纳，离基地仍然还很远。而即使在那里，帝国已经成了神话传说，行商却是实实在在的人物。就连我们自己，也被人误认为行商。”

“基地当局告诉你，他们志在一统银河？”

“告诉我！”里欧思又发火了，“没有任何人直接告诉我。政府官员什么也没说，他们满口都是生意经。但是我和普通人交谈过。我探听到了那些平民的想法；他们心中有个‘自明命运’，他们以平常心接受一个伟大的未来。这种事根本无法遮掩，他们甚至懒得遮掩这个无所不在的乐观主义。”

西维纳人明显地表露出一种成就感。“你应该注意到，直到目前为止，你所说的这些，跟我利用搜集到的零星资料所做的推测都相当吻合。”

“这点毋庸置疑，”里欧思以恼怒的讽刺口吻答道，“这证明你的分析能力很强。然而，这也是对帝国疆域受到的逐渐升高的威胁，所做的一种发自肺腑的傲慢评论。”

巴尔不为所动地耸耸肩，里欧思却突然俯身抓住老人的肩头，以诡异的温和眼神瞪着他。

他说：“好了，老贵族，别再说什么了。我根本不想对你动粗。对我而言，西维纳人对帝国一代又一代的敌意，简直像是芒刺在背，我愿意尽一切力量将它消灭。然而我是一名军人，不可能介入民间的纠纷。否则我会立刻被召回，再也无法有所作为。你懂了吗？我知道你已经懂了。既然你早已手刃元凶，你我就当它是扯平了四十年前那场暴行，把这一切都忘掉吧。我需要你的帮助，我坦白地承认。”

年轻将军的声音中充满焦急的情绪，杜森・巴尔则从容却坚决地摇了摇头。

里欧思以祈求的口吻说：“老贵族，你不了解，我大概也没有能力让你明白。我无法像你那样说理；你是一名学者，而我却不是。但我可以告诉你，不论你对帝国的观感如何，你仍然得承认它的伟大贡献。纵使帝国的军队曾经犯下少数罪行，可是大体来说，这是一支维护和平与文明的军队。数千年来，银河各处得以享有帝国统治下的和平，完全是帝国星际舰队的功劳。请将帝国‘星舰与太阳’旗帜下的数千年和平，和在此之前数千年的无政府状态相比。想想那时的烽火战乱，请你告诉我，纵有诸多不是，帝国难道不值得我们珍惜吗？

“你再想想，”他继续中气十足地说，“这些年来，银河外围的世界四分五裂，纷纷独立，可是他们衰退到什么地步？请你扪心自问，仅仅为了自己微不足道的私仇，你就忍心让西维纳从帝国强大舰队保护下的星省，变成一个蛮荒世界，加入蛮荒的银河——各个世界相互孤立，尽数陷入衰败而悲惨的命运吗？”

“会那么糟——那么快吗？”西维纳人喃喃道。

“不会。”里欧思坦然承认，“即使我们的寿命再延长三倍，我们自己也绝对安然无事。然而我是为帝国而战；这是我个人所信奉的军事传统，我无法让你体会。这个军事传统，建立在我所效忠的帝国体制之上。”

“你愈说愈玄了，对于他人的玄奥思想，我一向难以参透。”

“没关系。你了解这个基地的危险性了。”

“在你尚未从西维纳出发之前，我就已经指出这个所谓的危险性了。”

“那么你应该了解，我们必须趁这个威胁刚萌芽时就将它铲除，否则可能永远来不及了。当别人还不知道基地是什么的时候，你就已经对它很有研究。在整个帝国中，你对基地的认识超过任何人。你也许知道如何攻打基地最有效，也许还能预先警告我它将采取的对策。来，我们结为盟友吧。”

杜森・巴尔站起来，断然说道：“我能给你的帮助根本一文不值。所以，无论你如何要求，我也不会提供任何意见。”

“是否一文不值，我自己会判断。”

“不，我是说正经的。帝国所有的力量加在一起，也无法打垮那个小小世界。”

“为什么？”贝尔・里欧思双眼射出凶狠的光芒，“别动，给我坐好。你能走的时候我自然会告诉你。为什么不能呢？假如你认为我低估了我所发现的敌人，那你就错了。老贵族，”他有点不情愿地说道，“我回来的途中，损失了一艘星舰。我无法证明它是落在基地手中，但我们一直找不到它的行踪；倘若只是单纯的意外，沿途必定能够发现一些残骸。这并不是什么重大损失——九牛一毛都谈不上，却有可能代表基地已经对我们开战。他们那么急切，完全不顾后果，也许意味着他们拥有我闻所未闻的秘密武器。所以你能不能帮个忙，回答我一个特定的问题？他们的武力究竟如何？”

“我没有任何概念。”

“那么你用自己的理论解释一下，为什么你会说帝国无法打败这个小小的敌人？”

西维纳人重新坐下，避开了里欧思的灼灼目光。他以严肃的口吻说：“因为我对心理史学的原理深具信心。这是一门奇特的科学，它的数学结构在一个人手中臻于成熟，却也随着他的逝去而成为绝响，他就是哈里・谢顿。从此以后，再也没有人能够处理那么复杂的数学。可是就在那么短的时期内，它的学术地位已经确立，公认是有史以来研究人类行为最有力的工具。心理史学并不试图预测个人的行为，而是发展出几个明确的定律，利用这些定律，借着数学的分析和外推，就能决定并预测人类群体的宏观动向。”

“所以说……”

“谢顿和他手下的一批人，在建立基地的过程中，正是以心理史学作为最高指导原则。无论基地的位置、时程或初始条件，都是用数学推算出来的，它让基地必然会发展成为第二银河帝国。”

里欧思的声音带着愤怒的颤抖。“你的意思是说，他的这门学问，预测到了我将进攻基地，并且会由于某些原因，使我在某场战役中被击败？你是想告诉我，我只是个呆板的机器人，根据早已决定好的行动，走向注定毁灭的结局？”

“不！”老贵族尖声答道，“我已经说过了，这门科学和个人行动没有任何关系。它所预见的是宏观的历史背景。”

“那么，我们都被紧紧捏在‘历史必然性’这个女神掌心中？”

“是‘心理史学’的必然性。”巴尔轻声纠正。

“假如我运用自己的自由意志来应变呢？如果我决定明年才进攻，或者根本不进攻呢？这位女神究竟有多大的弹性？又有多大的法力？”

巴尔耸耸肩。“立刻进攻或者永不进攻；动用一艘星舰，或是整个帝国的武力；用军事力量也好，用经济手段也罢；光明正大地宣战，或者发动阴谋奇袭。无论你的自由意志如何应变，你终归都要失败。”

“因为有哈里・谢顿的幽灵之手在作祟？”

“是‘人类行为的数学’这个幽灵，这是任何人都无法抵挡、无法扭转，也无法阻延的。”

两人面对面僵持良久，将军才终于向后退了一步。

他毅然决然地说：“我愿意接受这个挑战。这是幽灵之手对抗活生生的意志。”

克里昂二世：……世称“大帝”。身为第一帝国最后一位强势皇帝，他最重要的贡献，是多年执政期间所促成的政治与文艺复兴。然而，在野史记载中，他最著名的事迹，却是他与贝尔・里欧思的关系；而在一般人心目中，他根本就是“里欧思的皇帝”。必须强调的是，绝不能因为他在位最后一年所发生的事，否定了他四十年来的……

——《银河百科全书》

04 皇帝

克里昂二世是天地间的共主。克里昂二世身染病因不明的恶疾。人生有许多不可思议的波折，因此上述两件事实并不矛盾，甚至不算特别不调和。历史上，这一类的例子简直数也数不清。

可是克里昂二世对那些先例毫不关心。缅怀那一长串同病相怜的历史人物，无法使他自己的病痛减轻一个电子的程度。即使他想到，曾祖父只是一名在尘埃般的行星上占山为王的土匪，自己却承继了银河帝国一脉相传的正统，躺在这座由安美尼迪克大帝建造的离宫中；而父皇曾经在银河各处，消灭了此起彼落的叛乱，恢复了斯达涅尔六世的和平与统一，因此自己在位这二十五年，从未发生任何令荣誉蒙尘的反叛事件——所有这些得意的事，都不会让他感到一丝一毫的安慰。

这位银河帝国的皇帝、万物的统治者，正在一面哼哼唉唉，一面将脑袋沉入枕头上的精力充沛场。“精力场”产生一种无形的柔软舒适，在轻微的兴奋刺激中，克里昂二世舒服了一点。他又吃力地坐起来，愁眉苦脸地盯着远方的墙壁。这个寝宫太大了，不适合一个人待在里面。其实，任何房间都显得太大了。

不过当病痛发作、动弹不得的时候，还是一个人独处比较好，至少不必忍受廷臣们俗丽的装扮，还有他们浮滥的同情以及卑躬屈膝的蠢行。独自一个人，也就看不到那些令人倒胃口的假面具。那些面具底下的脸孔，都在拐弯抹角地臆测他何时驾崩，并幻想着他们自己有幸继承帝位。

他的思绪开始脱缰。他想到自己有三名皇子，三个堂堂正正的年轻人，充满美德与希望。在这些不幸的日子里，他们都到哪里去了？无疑都在等待。三兄弟互相监视，又一起紧盯着自己。

他不安地动来动去。此时大臣布洛缀克在外求见。那个出身卑微而忠诚的布洛缀克，他之所以忠诚，是因为他是朝廷上上下下一致憎恶的对象。廷臣总共分成十二个派系，他们唯一的共识就是痛恨布洛缀克。

布洛缀克——忠诚的宠臣，也就必须加倍忠诚。因为除非他拥有银河中最快速的星舰，能在大帝驾崩当日远走高飞，否则第二天一定会被送进放射线室。

克里昂二世伸出手来，碰了碰巨大躺椅扶手上的光滑圆钮，寝宫一侧的大门立刻消失。

布洛缀克沿着深红色地毯走过来，跪下来亲吻大帝软弱无力的手。

“陛下无恙？”这位枢密大臣的低声问候中掺杂着适度的焦虑。

“我还活着，”大帝怒气冲冲地说，“却过着非人的生活。只要看过一本医书的混蛋，都敢拿我当活生生的实验品。无论出现了什么新式疗法，只要尚未经过临床实验，不管是化学疗法、物理疗法还是核能疗法，你等着看吧，明天一定会有来自远方的庸医，在我身上测试它的疗效。而只要有新发现的医书，即使明明是伪造的，都会被他们奉为医学圣典。

“我敢向先帝发誓，”他继续粗暴地咆哮，“如今似乎没有一个灵长类，能用他自己的眼睛诊断病情。每个人都要捧着一本古人的医书，才敢为病人把脉量血压。我明明病了，他们却说这是‘无名之症’。这些笨蛋！假使在未来的世代，人体中又冒出什么新的疾病，由于古代医生从来没有研究过，也就永远治不好了。那些古人应该活在今日，或者我该生在古代。”

大帝的牢骚以一句低声咒骂收尾，布洛缀克始终恭谨地等在一旁。克里昂二世以不悦的口气问：“有多少人等在外面？”

他向大门的方向摆了摆头。

布洛缀克耐心地回答：“大厅中的人和往常一样多。”

“好，让他们去等吧。就说我正在为国事操心，让禁卫军队长去宣布。慢着，别提什么国事了。直接宣布我不接见任何人，让禁卫军队长表现得很悲伤。那些怀有狼子野心的，就会一个个原形毕露。”大帝露出阴险的冷笑。

“启禀陛下，有个谣言正在流传，”布洛缀克不急不徐地说，“说您的心脏不舒服。”

大帝脸上的冷笑未见丝毫减少。“倘若有人相信这个谣言，迫不及待采取行动，他们一定得不偿失。可是你自己又想要什么呢？我们说个清楚吧。”

看到大帝做了一个平身的手势，布洛缀克这才站起来。“是关于西维纳军政府总督，贝尔・里欧思将军。”

“里欧思？”克里昂二世双眉紧锁，“我不记得这个人。等一等，是不是在几个月前，呈上一份狂想计划的那位？是的，我想起来了，他渴望得到御准，让他为帝国和皇帝的光荣而征战。”

“启禀陛下，完全正确。”

大帝干笑了几声。“布洛缀克，你曾想到我身边还有这种将军吗？这个人有意思，他似乎颇有古风。那份奏章是怎么批的？我相信你已经处理了。”

“启禀陛下，臣已经处理了。他接到的命令，是要他继续提供更详细的资料；在尚未接到进一步圣命前，他旗下的舰队不准轻举妄动。”

“嗯，够安全了。这个里欧思到底是怎样的人？他有没有在宫中当过差？”

布洛缀克点点头，嘴唇还稍微撇了一下。“他最初在禁卫军担任见习官，那是十年前的事。在列摩星团事件中，他有不错的表现。”

“列摩星团？你也知道，我的记性不太……喔，是不是一名年轻军官，阻止了两艘主力舰对撞的那件事……嗯……或类似的事情？”他不耐烦地挥挥手，“我不记得细节了，反正是一桩英勇的行为。”

“那名军官就是里欧思。他因为这件功劳而晋升，”布洛缀克淡淡地说，“于是被外调，担任一艘星舰的舰长。”

“现在，他则是某个边境星系的军政府总督，仍然还很年轻。布洛缀克，他是个人才！”

“启禀陛下，他很危险。他一直活在过去；他天天梦想着古代，或者应该说，对传说中的古代朝思暮想。这种人本身倒也没有什么危险，可是他们这么不愿接受现实，却会成为其他人的坏榜样。”他又补充道：“据臣了解，他的部下百分之百受他掌握。他是最孚众望的将军之一。”

“是吗？”大帝沉思了一下，“嗯，很好，布洛缀克，我不希望身边个个都是废物。无能之辈根本不会对我忠心耿耿。”

“无能的叛徒其实并不危险，有才干的人却必须加以防范。”

“布洛缀克，你也是其中之一吗？”克里昂二世哈哈笑了几声，随即流露出痛苦的表情。“好了，你暂且别再说教了吧。这个年轻的勇将，最近又有什么新的事迹？我希望你不是专门来提陈年旧事的。”

“启禀陛下，里欧思将军又送来一份奏章。”

“哦？关于什么？”

“他已经打探出那些蛮子的根据地，主张用武力去征服他们。他的报告写得又臭又长。大帝陛下如今御体欠安，不值得为他的奏章烦心。何况在‘诸侯大会’中，诸侯们会对这件事进行详细讨论。”他朝大帝瞟了一眼。

克里昂二世皱起眉头。“诸侯？布洛缀克，这种问题也跟他们有关吗？这样一来，他们会再度要求扩大解释‘宪章’。每次总是这样子。”

“启禀陛下，这是无可避免的。当年英明神武的先帝，在荡平最后一场叛乱之际，若是没有接受那个宪章就好了。可是既然有这个东西，我们必须暂且忍耐一阵子。”

“我想，你说得没错。那么这件事必须跟诸侯讨论。嘿，不过为什么要这样郑重其事？毕竟，这只是小事一桩。在遥远的边境以有限兵力进行的征战，根本算不上国家大事。”

布洛缀克露出一丝微笑，沉着地回答：“这件事的主角，是一个不切实际的呆子；可是即使是不务实的呆子，倘若被很务实的叛徒利用，也会成为致命武器。启禀陛下，此人过去在京畿就深得人心，如今在边境仍极受拥戴。他又很年轻。假如他吞并了一两颗蛮荒行星，就会成为一名征服者。这么年轻的征服者，而且显然又有能力煽动军人、工人、商人，以及其他各阶层群众的情绪，他随时随地可能带来危险。即使他自己没有野心，并不想如先帝对付伪君莱可那般对付陛下，可是我们那些忠心的诸侯之中，难免有人会想到拿他当武器。”

克里昂二世突然动了动手臂，立刻痛得全身僵硬。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稍显轻松，但是他的笑意锐减，声音听来有如耳语。“布洛缀克，你是个很难得的忠臣，你的疑心总是超过实际需要，而你的警告我只要采纳一半，就绝对能高枕无忧。我们就把这件事向诸侯提出来，看看他们怎么说，再决定我们该采取什么策略。那个年轻人，我想，应该还没有轻举妄动吧。”

“他在奏章中是这么说的。可是他已经要求增援。”

“增援！”大帝眯起眼睛，露出不解的神情。“他目前的兵力如何？”

“启禀陛下，他麾下有十艘主力舰，每艘的附属舰艇完全满额。其中两艘的发动机，是从旧时‘大舰队’的星舰上拆下来的，还有一艘的火炮系统也是接收自‘大舰队’。其他星舰则是过去五十年间建造的，虽然如此，都还管用。”

“十艘星舰应该足以执行任何正当任务了。哼，先帝当年麾下的星舰还没有那么多，就在推翻伪君的战役中旗开得胜。他要去攻打的，究竟是什么蛮子？”

枢密大臣扬了扬那对高傲的眉毛。“他称之为‘基地’。”

“基地？那是什么东西？”

“启禀陛下，臣仔细翻查过档案，却没有发现任何记录。里欧思提到的那个地方，位于旧时的安纳克里昂星省，在两个世纪前，该区就陷入了罪恶、蛮荒、无政府的状态。然而，在那个星省中，并没有一颗叫做‘基地’的行星。有一则很含糊的记录，提到在该星省脱离帝国保护之前不久，曾经有一群科学家被派到那里去。他们是要去编纂一套百科全书。”布洛缀克淡淡一笑，“臣相信，他们称那颗行星为‘百科全书基地’。”

“嗯，”克里昂二世蹙眉沉思了一下，“这么勉强的关联，不值得提出来。”

“启禀陛下，臣并没有提出什么。自从该区陷入无政府状态之后，就再也没有那一支科学远征队的消息。假如他们的后代仍然居住在那颗行星上，并且仍然沿用原来的名称，他们无疑也退化到蛮荒时代。”

“而他还要求增援？”大帝将严厉的目光投到宠臣身上，“这真是太奇怪了；他计划以十艘星舰攻打野蛮人，却未发一枪一弹就要求增援。我现在终于想起这个里欧思了，他是个美男子，出身于忠诚的家族。布洛缀克，这件事另有蹊跷，但我一时还看不透。这里头或许有更重要的问题，只是表面上看不出来。”

他抚弄着盖在僵硬的双腿上那床发亮的被单。“我得派一个人到那里去，一个有眼睛、有头脑又有忠心的人。布洛缀克——”

宠臣恭谨地垂下头。“启禀陛下，他要求的星舰呢？”

“还不到时候！”大帝一面小心翼翼地一点点挪动身子，一面发出低声的呻吟。他举起一根摇摇欲坠的手指，又说：“我们还需要了解更多内情。下星期的今天就召开诸侯大会，这也是提出新预算案的好时机。我一定要让它通过，否则活不下去了。”

大帝将头痛欲裂的脑袋沉进力场枕的舒缓刺激中。“布洛缀克，你退下吧。把御医叫来，虽然他是最不中用的庸医。”

05 战端

从设在西维纳的集结点，帝国舰队小心翼翼地向未知的、险恶的银河外缘进发。巨大的星舰横越银河边缘群星间的广袤太空，谨慎地接近基地势力范围的最外环。

那些在新兴的蛮荒中孤立了两个世纪的世界，再度感受到帝国威权的降临。在重型火炮兵临城下之际，他们一致宣誓对大帝矢志效忠。

每个世界都留下若干军队驻守；那些驻军个个身穿帝国军服，肩上佩戴着“星舰与太阳”的徽章。老年人注意到这个标志，想起了那些早已遗忘的故事——在他们曾祖父的时代，整个宇宙都统一在这个“星舰与太阳”旗帜之下；当时的天下浩瀚无边，人民的生活富裕而和平。

然后巨大的星舰不断穿梭，在基地周围继续建立更多的前进据点。每当又一个世界被编入这个天罗地网时，就会有报告送回贝尔・里欧思的总司令部。这个总部设在一个不属于任何恒星的行星上，整颗星都是岩石构成的不毛之地。

此时里欧思心情轻松，对着杜森・巴尔冷笑。“老贵族，你认为如何？”

“我？我的想法有什么价值？我又不是军人。”他颇不以为然地四下看了看，这是一个由岩石凿成的房间，显得拥挤而凌乱，石壁上还挖出一个孔洞，引进人工空气、光线与暖气。在这个荒凉偏僻的世界上，这里要算是唯一具有生机的小空间。

“我所能给你的帮助，”他又喃喃道，“或说我愿意提供的帮助，值得你把我送回西维纳去。”

“还不行，还不行。”将军把椅子转向房间的一角，那里有个巨大而闪烁的透明球体，上面映出旧时的安纳克里昂星郡以及邻近星空。“再过一段时间，等战事告一段落，你就可以回到书堆中，还能得回更多的东西。我保证会把你的家族领地归还给你，你的子孙可以永远继承。”

“感谢你，”巴尔以稍带讽刺的口吻说，“但是我不像你那么有信心，无法对结局抱着如此乐观的态度。”

里欧思厉声大笑。“别再讲什么不祥的预言，这个星图比你所有的悲观理论更具说服力。”他轻抚着球体表面雕出的透明轮廓，“你懂得怎么看径向投影的星图吗？你懂？很好，那么自己看吧。金色的星球代表帝国的领土，红色的星球隶属于基地，至于粉红色的那些星球，则可能位于基地的经济势力圈之内。现在注意看——”

里欧思将手放在一个圆钮上，星图中一块由许多白点构成的区域，开始慢慢变得愈来愈蓝。它酷似一个倒立的杯子，笼罩着红色与粉红色的区域。

“那些蓝色的星球，就是我们的军队已经占领的世界。”里欧思面有得色地说，“我们的军队仍在推进，在任何地方都没有遭到反抗。那些蛮子都还算乖顺。尤其重要的是，我们从来没有遭遇基地的军队。他们还在安详地蒙头大睡呢。”

“你将兵力布置得很分散，对不对？”巴尔问道。

“其实，”里欧思说，“只是表面上如此，事实则不然。我留军驻守并建筑了防御工事的重要据点并不多，但是都经过精挑细选。这样的安排，能使兵力的负担减到最少，却能达到重大的战略目的。这样做有很多优点，没有仔细钻研过太空战术的人，根本看不出其中的奥妙；但是有些特点，仍然是人人都看得出来的。比如说，我能从包围网的任何一点发动攻击，而当我军完成包围网之后，基地就不可能攻击我军的侧翼或背面。对敌人而言，我军根本没有侧翼或背面。

“这种‘先制包围’的战略，过去也有指挥官尝试过。最著名的一次，是大约两千年前，应用在洛瑞斯六号那场战役中。但一向不完美，总是被敌方洞悉并试图阻挠。这次却不同。”

“这次是教科书中的理想状况？”巴尔显得疲惫不堪又漠不关心。

里欧思不耐烦了。“你还是认为我的部队会失败？”

“他们注定失败。”

“你应该了解，在古往今来的战史中，从来没有包围网完成后，进攻一方最后却战败的例子。除非在包围网之外，另有强大的舰队能击溃这个包围网。”

“你大可这么想。”

“你仍旧坚持自己的信念？”

“是的。”

里欧思耸耸肩。“那就随便你吧。”

巴尔让将军默默发了一会儿脾气，然后轻声问道：“你从大帝那边，得到什么回音吗？”

里欧思从身后的壁槽中取出一根香烟，再叼着一根滤嘴，然后才开始吞云吐雾。他说：“你是指我要求增援的那件事吗？有回音了，不过也只是回音而已。”

“没有派星舰吗？”

“没有，我也几乎猜到了。坦白说，老贵族，我实在不应该被你的理论唬到，当初根本不该请求什么增援。这样做反而使我遭到误解。”

“会吗？”

“绝对会的。如今星舰极为稀罕珍贵。过去两个世纪的内战，消耗了‘大舰队’一大半的星舰，剩下的那些情况也都很不理想。你也知道，现在建造的星舰差得多了。我不相信如今在银河中还能找到什么人，有能力造得出一流的超核能发动机。”

“这个我知道。”西维纳老贵族说，他的目光透出沉思与内省，“却不知道你也明白这个道理。所以说，大帝陛下没有多余的星舰了。心理史学应该能预测到这一点，事实上，它也许真的预测到了。我甚至可以说，哈里・谢顿的幽灵之手已经赢了第一回合。”

里欧思厉声答道：“我现有的星舰就足够了。你的谢顿什么也没有赢。当情势紧急时，一定会有更多的星舰供我调度。目前，大帝还没有了解全盘状况。”

“是吗？你还有什么没告诉他？”

“显而易见——当然就是你的理论。”里欧思一副挖苦人的表情，“请恕我直言，你说的那些事，根本不可能是真的。除非事情的发展能证实你的理论，除非让我看到具体证明，否则我绝不相信会有致命的危险。”

“除此之外，”里欧思继续轻描淡写地说，“像这种没有事实根据的臆测，简直就有欺君的味道，绝不会讨大帝陛下欢心。”

老贵族微微一笑。“你的意思是，假如你禀告大帝，说银河边缘有一群衣衫褴褛的蛮子，可能会推翻他的皇位，他一定不会相信也不会重视。所以说，你不指望从他那里得到任何帮助。”

“除非你将特使也当成一种帮助。”

“为什么会有特使呢？”

“这是一种古老的惯例。凡是由帝国支持的军事行动，都会有一位钦命代表参与其事。”

“真的吗？为什么？”

“这样一来，每场战役都能保有陛下御驾亲征的意义。此外，另一项作用就是确保将领们的忠诚，不过后者并非每次都成功。”

“将军，你将发现这会带来不便，我是指这个外来的威权。”

“我不怀疑这一点，”里欧思的脸颊稍微转红，“但是我也没有办法……”

此时将军手中的收讯器亮了起来，并且发出轻微的摩擦声，然后传送槽中便跳出一个圆筒状的信囊。里欧思将信囊打开，叫道：“太好了！来了！”

杜森・巴尔轻轻扬起眉毛，表示询问之意。

里欧思说：“你可知道，我们俘虏到一名行商。是个活口——他的太空船也还完好。”

“我听说了。”

“好，他们把他带到这里来了，我们马上就能见到他。老贵族，请你坐好。在我审问他的时候，我要你也在场。这也是我今天请你来这里的本意。万一我疏忽了什么关键，你也许听得出来。”

叫门的讯号随即响起，将军用脚趾踢了一下开关，办公室的门就打开了。站在门口的人个子很高，留着络腮胡，穿着一件人造皮制的短大衣，后面还有一个兜帽垂在颈际。他的双手没有被铐起来；即使他知道押解的人都带着武器，也并未显得丝毫不自在。

他若无其事地走进来，向四周打量了一番。见到将军后，他只是随便挥挥手，稍微点了点头。

“你叫什么名字？”里欧思简洁有力地问。

“拉珊・迪伐斯，”行商将两根拇指勾在俗不可耐的宽皮带上，“你是这里的头儿吗？”

“你是基地的行商吗？”

“没错。听好，如果你是这里的头儿，最好告诉你的手下别碰我的货。”

将军抬起头，用冷峻的目光凝视这名战俘。“回答问题，不要发号施令。”

“好吧，我欣然同意。可是你有一名手下，把手指放进不该放的地方，结果胸口开了一个两英尺的窟窿。”

里欧思的目光随即转移到一名中尉身上。“这个人说的是事实吗？威兰克，你的报告明明说没有任何伤亡。”

“报告将军，当初的确没有。”中尉以僵硬而不安的语调答道，“后来我们决定搜查他的太空船，因为谣传说上面有女人。结果我们没有发现什么人，却找到很多不知名的装置，这名俘虏声称那些都是他的货品。我们正在清点时，有样东西忽然射出一道强光，拿着它的那名弟兄就遇难了。”

将军又转头面向行商。“你的太空船配备有核能武器？”

“银河在上，当然没有。那个傻瓜抓着的是核能打孔机，方向却拿反了，又将孔径调到最大。他根本不该这么做，等于是拿中子枪指着自己的头。要不是有五个人坐在我身上，我就能阻止他。”

里欧思对身旁的警卫做了一个手势。“你去传话，不准任何人进入那艘太空船。迪伐斯，你坐下来。”

行商在里欧思指定的位置坐下，满不在乎地面对帝国将军锐利的目光，以及西维纳老贵族好奇的眼神。

里欧思说：“迪伐斯，你是个识相的人。”

“谢谢你。你是觉得我看起来老实，还是对我另有所求？不过我先告诉你，我可是一个优秀的商人。”

“两者没有什么分别。你识时务地投降了，并没有让我们浪费多少火炮，也没有让你自己被轰成一团电子。如果你保持这样的态度，就能受到很好的待遇。”

“头儿，我最渴望的就是很好的待遇。”

“好极了，而我最渴望的就是你的合作。”里欧思微微一笑，低声向一旁的杜森・巴尔说：“但愿我们所说的‘渴望’指的是同一件事。你知道市井俚语里面它有其他意义吗？”

迪伐斯和和气气地说：“对，我同意你的话。头儿，但你说的是什么样的合作呢？老实跟你说，我连身在何处都不知道。”他四下看了看，“比方说，这是什么地方？带我来这里干什么？”

“啊，我忘了还没有介绍完毕呢，真抱歉。”里欧思的心情很好，“这位老绅士是杜森・巴尔，他是帝国的贵族。我名叫贝尔・里欧思，是帝国的高级贵族，在大帝麾下效忠，官拜三级将军。”

行商目瞪口呆，然后反问：“帝国？你说的是教科书中提到的那个古老帝国吗？哈！有意思！我一直以为它早就不存在了。”

“看看周围的一切，它当然存在。”里欧思绷着脸说。

“我早就应该知道，”拉珊・迪伐斯将络腮胡对着天花板，“我那艘小太空船，是被一艘外表壮丽无比的星舰逮到的。银河外缘的那些王国，没有一个造得出那种货色。”他皱起眉头，“头儿，这到底是什么游戏？或者我应该称呼你将军？”

“这个游戏叫做战争。”

“帝国对基地，是吗？”

“没错。”

“为什么？”

“我想你应该知道。”

行商瞪大眼睛，坚决地摇了摇头。

里欧思任由对方沉思半晌，然后轻声说：“我确定你知道。”

拉珊・迪伐斯喃喃自语：“这里好热。”他站起来，脱下连帽短大衣。然后他又坐下，双腿向前伸得老远。

“你知道吗，”他以轻松的口吻说，“我猜你以为我会大吼一声，然后一跃而起，向四面八方拳打脚踢一番。假使我算好时机，就能在你采取行动之前制住你。那个坐在旁边一言不发的老家伙，想必阻止不了我。”

“你却不会这么做。”里欧思充满信心地说。

“我不会这么做。”迪伐斯表示同意，口气还很亲切，“第一，我想即使杀了你，也阻止不了这场战争。你们那里一定还有不少将军。”

“你推算得非常准确。”

“此外，即使制服了你，我也可能两秒钟后就被打倒，然后立刻遭到处死，却也可能被慢慢折磨死。总之我会没命，而我在盘算的时候，从来不喜欢考虑这种可能性。这太不划算了。”

“我说过，你是个识相的人。”

“头儿，但有一件事我想弄明白。你说我知道你们为何攻击我们，希望你能告诉我这是什么意思。我真的不知道，猜谜游戏总是令我头疼。”

“是吗？你可曾听过哈里・谢顿？”

“没有。我说过，我不喜欢玩猜谜游戏。”

里欧思向一旁的杜森・巴尔瞟了一眼，后者温和地微微一笑，随即又恢复那种冥想的神情。

里欧思带着不悦的表情说：“迪伐斯，别跟我装蒜。在你们的基地有一个传统，或者说传说或历史——我不管它到底是什么，反正就是说，你们终将建立所谓的第二帝国。我对哈里・谢顿那套华而不实的心理史学，以及你们对帝国所拟定的侵略计划，都知道得相当详细。”

“是吗？”迪伐斯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这又是什么人告诉你的？”

“这又有什么关系吗？”里欧思以诡异的温柔语调说，“你在这里不准发问，我要知道你所听过的谢顿传说。”

“但既然只是传说……”

“迪伐斯，别跟我玩文字游戏。”

“我没有。事实上，我会坦白对你说。我知道的其实你都知道了。这是个愚蠢的传说，内容也不完整。每个世界都有一些传奇故事，谁也无法使它销声匿迹。是的，我听过这一类的说法，关于谢顿、第二帝国等等。父母晚上讲这种故事哄小孩子入睡；年轻小伙子喜欢在房间里挤成一团，用袖珍投影机播放谢顿式惊险影片。但这些都不吸引成年人，至少，不吸引有头脑的成年人。”行商使劲摇了摇头。

帝国将军的眼神变得阴沉。“真是如此吗？老兄，你撒这些谎是浪费唇舌。我曾经去过那颗行星，端点星。我了解你们的基地，我亲自探访过。”

“那你还问我？我呀，过去十年间，待在那里的日子还不到两个月。你是在浪费自己的时间。不过如果你相信那些传说，就继续打这场仗吧。”

巴尔终于首度开口，以温和的口气道：“这么说，你绝对相信基地会胜利？”

行商转过身来。他的脸颊稍微涨红，一侧太阳穴上的旧疤痕却更加泛白。“嗯——嗯，这位沉默的伙伴。老学究，你是如何从我的话中得出这个结论的？”

里欧思对巴尔浅浅地点了点头，西维纳老贵族继续低声说：“因为我知道，假如你认为自己的世界可能打败仗，因而导致悲惨的遭遇，你一定会坐立不安。我自己的世界就被征服过，如今仍旧如此。”

拉珊・迪伐斯摸摸胡子，轮流瞪视对面的两个人，然后干笑了几声。“头儿，他总是这样说话吗？听好，”他态度转趋严肃，“战败又怎么样？我曾经目睹战争，也看过打败仗。领土真的被占领又如何？谁会操这个心？我吗？像我这种小角色吗？”他满脸嘲讽地摇了摇头。

“听好了，”行商一本正经、义正辞严地说，“一般的行星，总是由五六个脑满肠肥的家伙统治。战败了是他们遭殃，可是我的心情不会受到丝毫影响。懂吧！一般大众呢？普通人呢？当然，有些倒霉鬼会被杀掉，没死的则有一阵子得多付些税金。但是局势终将安定，事情总会渐渐恢复正常。然后一切又回复原状，只是换了另外五六个人而已。”

杜森・巴尔的鼻孔翕张，右手的肌肉在抽搐，他却什么都没有说。

拉珊・迪伐斯的目光停驻在他身上，将一切都看在眼里。他说：“看，我一生在太空飘泊，到处兜售那些不值钱的玩意，我的微薄利润还要被‘企业联营组织’抽头。那里有好几头肥猪——”他用拇指向背后比了比，“成天坐在家中，每分钟都能赚到我一年的收入——靠的就是向许许多多我们这种人抽成。假如换成你来治理基地，你还是需要我们，你会比‘企业联营组织’更加需要我们。因为你根本摸不着头绪，而我们能帮你赚进现金。我们可以和帝国进行更有利的交易。没错，我们会这么做，我是在商言商。只要能有赚头，我一定干。”

他露出一副嘲弄似的挑战神情，瞪着对面两个人。

沉默维持了好几分钟之久，突然又有一个圆筒状信囊从传送槽中跳出来。将军立刻扳开信囊，浏览了一遍其中的字迹，并随手将影像通话器的开关打开。

“立刻拟定计划，指示每艘船舰各就各位。全副武装备战，等待我的命令。”

他伸手将披风取过来，一面系着披风的带子，一面以单调的语气对巴尔耳语：“我把这个人交给你，希望你有些收获。现在是战时，我对失败者绝不留情。记住这一点！”他向两人行了一个军礼，便径自离去。

拉珊・迪伐斯望着他的背影。“嗯，有什么东西戳到他的痛处了。到底是怎么回事？”

“显然是一场战役。”巴尔粗声说：“基地的军队终于出现了，这是他们的第一仗。你最好跟我来。”

房间中还有几名全副武装的士兵。他们的举止谦恭有礼，表情却木然生硬。迪伐斯跟着西维纳的老贵族走出这间办公室。

他们被带到一间比较小、陈设比较简陋的房间。室内只有两张床，一块电视幕，以及淋浴和卫生设备。而将两人带进来之后，士兵们便齐步离开，随即传来一声关门的巨响。

“嗯？”迪伐斯不以为然地四处打量，“看来我们要长住了。”

“没错。”巴尔简短地回答，然后这位老贵族便转过身去。

行商暴躁地问：“老学究，你在玩什么把戏？”

“我没有玩什么把戏。你现在由我监管，如此而已。”

行商站起来向对方走去。他那魁梧的身形峙立在巴尔面前，巴尔却不为所动。“是吗？可是你却跟我一起关在这间牢房。而我们走到这里来的时候，那些枪口不只是对着我，同时也对着你。听着，当我发表战争与和平的高论时，我发现你简直要气炸了。”

他没等到回应，只好说：“好吧，让我问你一件事。你说你的故乡被征服过，是被谁征服的？从外星系来的彗星人吗？”

巴尔抬起头。“是帝国。”

“真的吗？那你在这里干什么？”

巴尔又以沉默代替回答。

迪伐斯努着下唇，缓缓点了点头。他把戴在右手腕上的一个扁平手镯退下来，再递给对方。“你知道这是什么？”他的左手也戴了一个一模一样的。

西维纳老贵族接过了这个手镯。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遵照迪伐斯的手势，将手镯戴上。手腕上立刻传来一阵奇特的刺痛。

迪伐斯的声音突然变了。“对，老学究，你感觉到了。现在随便说话吧。即使这个房间装有监听线路，他们也什么都听不到。你戴上的是一个电磁场扭曲器，货真价实的马洛设计品。它的统一售价是25信用点，从此地到银河外围每个世界都一样。今天我免费送你。你说话的时候嘴唇别动，要放轻松。这个窍门你必须学会。”

杜森・巴尔突然全身乏力。行商锐利的眼神充满怂恿的意味，令他感到无法招架。

巴尔说：“你到底要我做什么？”他嘴唇几乎没动，讲得含含糊糊。

“我告诉过你了。你说得慷慨激昂，好像是我们所谓的爱国人士，但你自己的世界却曾经被帝国蹂躏。而你如今又在这里，和帝国的金发将军携手合作。这实在说不通，对不对？”

巴尔说：“我已经尽了自己的责任。征服我们的那个帝国总督，就是死在我手里。”

“真的吗？是最近的事吗？”

“四十年前的事。”

“四十……年……前！”行商似乎对这几个字别有所悟，他皱起眉头，“这种陈年旧账，实在不值得提了。那个穿将军制服的初生之犊，他晓得这件事吗？”

巴尔点了点头。

迪伐斯的眼神充满深意。“你希望帝国战胜吗？”

西维纳老贵族突然大发雷霆。“希望帝国和它的一切，在一场大灾难中毁灭殆尽。每个西维纳人天天都在这样祈祷。我的父亲、我的妹妹、我的几位兄长都去世了。可是我还有儿女，还有孙儿。那个将军知道他们在哪里。”

迪伐斯默然不语。

巴尔继续细声道：“但是，只要冒险是值得的，我还是会不顾一切，我的家人也已经准备牺牲。”

行商以温和的口吻说：“你杀死过一名总督，是吗？你可知道，我想到了一些事。我们以前有位市长，他的名字叫做侯伯・马洛。他曾经造访西维纳，那就是你的世界，对吗？他遇到过一位姓巴尔的老人。”

杜森・巴尔以狐疑的目光紧盯着对方。“这件事你知道多少？”

“和基地上每名行商知道得一样多。你是个精明的老人，你和我关在一起也许是故意安排的。没错，他们也拿枪比着你，而你看来恨透了帝国，愿意和它同归于尽。这样，我就会把你当成自己人，对你推心置腹，如此正中将军下怀。老学究，这种机会实在很难得。

“但是话说回来，我要你先向我证明，你的确是西维纳人欧南・巴尔的儿子——他的第六个儿子，那个逃过大屠杀的老幺。”

杜森・巴尔以颤抖的手，从壁槽中拿出一个扁平的金属盒并打开来。当他将取出的金属物件递给行商的时候，带起一阵“叮当叮当”的轻微响声。

“你自己看。”他说。

迪伐斯瞪大眼睛。他将那个金属链中央的大环凑到眼前，然后低声赌咒：“这是马洛名字的缩写，否则我就是一只没上过太空的嫩鸟。这种设计的式样，也是五十年前的。”

他抬起头来，面露微笑。

“老学究，握握手吧。这副个人核能防护罩就是最好的证明。”他伸出粗大的手掌。

06 宠臣

在深邃空虚的太空中，出现了数艘小型星际战舰，以迅疾的速度冲入敌方的舰队。它们并未立即开火，而是先穿越敌舰最密集的区域，然后才发动攻势。帝国舰队巨大的星舰立即转向，像疯狂的巨兽般开始追击。不久之后，两艘如同蚊蚋的星舰消失在核爆中，两团烈焰无声无息地照亮太空深处，其他几艘则纷纷急速逃逸。

巨型星舰搜索了一阵子，又继续执行原来的任务。一个世界接着一个世界，巨大的包围网建构得愈来愈致密。

布洛缀克的制服威严而体面，那是细心剪裁加上细心穿戴的结果。现在，他正走过偏僻的万达行星上的花园，这里是帝国远征舰队的临时司令部。他的步履悠闲，神情却有些忧郁。

贝尔・里欧思与他走在一起，他穿着野战服，领子敞开，浑身单调的灰黑色令他显得阴沉。

他们来到一株吐着香气的大型羊齿树下，竹片状的巨叶遮住了强烈的阳光。里欧思指了指树下一把黑色的长椅。“大人，您看，这是帝国统治时期的遗迹。这把装饰华丽的长椅，是专为情侣设计的，如今仍然屹立，几乎完好如新。可是工厂和宫殿，都崩塌成一团无法辨识的废墟了。”

里欧思自己坐了下来。克里昂二世的枢密大臣屹立在他面前，精准地挥动着手中的象牙手杖，将头上的叶子利落地斩下一片又一片。

里欧思跷起二郎腿，递给对方一根香烟。他自己一面说话，一面也掏出一根。“大帝陛下英明，派来一位像您这么能干的监军，真是不作第二人想。我本来还有些担心，生怕有更重要、更急迫的国家大事，会把银河外缘这桩小战事挤到一边。”

“大帝的慧眼无所不在。”布洛缀克公式化地说，“我们不会低估这场战事的重要性，话说回来，你却似乎过分强调它的困难。他们那些小星舰绝不可能构成任何阻碍，我们犯不着费那么大的功夫，进行布置包围网的准备。”

里欧思涨红了脸，但是仍然勉力维持镇定。“我不能拿部下的生命冒险，他们的人数本来就不多；我也不能采取太过轻率的攻击行动，那样会损耗珍贵无比的星舰。一旦包围网完成，无论总攻击如何艰难，我军伤亡都能减低到原先的四分之一。昨天，我已经趁机向您解释了军事上的理由。”

“好吧，好吧，反正我不是军人。在这个问题上，你已经让我相信，表面上明显的事实，其实根本是错误的。这点我们可以接受。可是，你的小心谨慎也太过走火入魔。在你传回的第二份奏章中，你竟然要求增援。对付那么一撮贫穷、弱小、野蛮的敌人，在尚未进行任何接触战之前，你竟然就先做这种要求。在这种情况下要求增援，若非你过去的经历充分证明你的英勇和智慧，你一定会被视为无能，甚至引起更糟的联想。”

“我很感谢您，”将军冷静地答道，“但是请让我提醒您，勇敢和盲目是两回事。倘若我们了解敌人的虚实，而且至少能够大致估计风险，那就大可放手一搏。但是在敌暗我明的情况下贸然行动，却是一种冒失的行为。您想想看，为什么一个人，白天能在充满障碍物的道路上奔跑，晚上却会在家里被家具绊倒。”

布洛缀克优雅地挥了挥手，把对方的话挡回去。“说得很生动，但是无法令人满意。你自己曾经去过那个蛮子世界。此外你还留着一个敌方的俘虏，就是那个行商。你从那个俘虏口中，多少也该问出些什么了。”

“是吗？我祈求您别忘了，针对一个孤立发展了两个世纪的世界，不可能仅仅探查了一个月，就能计划出一个精密的军事行动。我是一名军人，而不是次乙太三维惊险影片中，那些满脸刀疤、浑身肌肉的英雄。至于那名俘虏，他只是一个商业团体中的小角色，而且那个团体和敌方世界并没有太密切的关系，我不可能从他口中，问出敌军的重大战略机密。”

“你审问过他吗？”

“审问过了。”

“结果呢？”

“有点用处，但不算太重要。他的那艘太空船很小，没有任何军事价值。他所兜售的那些小玩具，顶多只能算是新奇有趣。我拣了几件最精巧的，准备献给大帝赏玩。当然，那艘船上有许多装置和功能我都不了解，然而我又不是技官。”

“但是你身边总有些技官吧。”布洛缀克明白指出。

“这我也晓得。”将军以稍带挖苦的口吻回答，“但是那些笨蛋太差劲，根本就帮不上我的忙。我所需要的专家，必须懂得那艘船上古怪的核场线路，我也已经派人去找了。目前为止，还没有任何回音。”

“将军，这种人才十分难求。可是，在你所统治的广大星省中，总该有人懂得核子学吧？”

“假如真有这样的人才，我早就叫他帮我修理我们的发动机了；我的小小舰队中，有两艘星舰上的发动机根本不灵光。在我仅有的十艘星舰中，就有两艘由于动力不足，无法投入主要的战役。换句话说，我有五分之一的军力，只能用来担任巩固后方这种无关紧要的工作。”

大臣的手指不耐烦地拍动着。“将军，这方面的问题并非你的专利，就连大帝也有同样的困扰。”

将军把捏得稀烂却从未点燃的香烟丢掉，点着了另一根，然后耸耸肩。“嗯，这并非燃眉之急的问题，我是指缺乏一流技官这件事。不过，假使我的心灵探测器没有失灵，应该就能从那名俘虏口中获得更多情报。”

大臣扬了扬眉。“你有心灵探测器？”

“一个古董。早就过时了，我需要用的时候，它偏偏失灵。当那个俘虏熟睡时，我试着使用那个装置，结果什么也没有探测到。这并非探测器的问题。我拿自己的部下做过实验，反应都相当正常；可是我身边那些技官，却没有谁能够向我解释，为什么偏偏在那个俘虏身上就不管用。杜森・巴尔虽然不是工程师，对于理论却很精通，他说或许那名俘虏的心灵结构对探测器具有免疫性；可能是由于他自孩提时代起，就处于一种异常环境中，并且神经受过刺激。我不知道这种说法对不对。但是他仍然可能有点用处，所以我把他留了下来。”

布洛缀克倚着手杖。“我帮你找一找，看看首都有没有哪位专家有空。不过，你刚才提到的另外一个人，那个西维纳人，他又有什么用处？你身边养着太多敌人了。”

“他很了解我们的敌人。我把他留在身边，也是为了他还能提供许多建议和帮助。”

“但他是西维纳人，他的父亲还是一名遭到放逐的叛徒。”

“他已经年老力衰，家人还都被我当做人质。”

“我明白了。但我认为，我应该亲自和那名行商谈一谈。”

“当然可以。”

“单独谈。”大臣以冷峻的口气特别强调。

“当然可以。”里欧思温顺地重复了一遍，“身为大帝的忠实臣民，钦命代表就是我的顶头上司。然而，因为那个行商被关在固定的军事基地，想要见他，您需要在适当时机离开前线。”

“是吗？什么样的适当时机？”

“包围网今天已经完成了；一周内，‘边境第二十舰队’就要向内推进，直捣反抗力量的核心。这就是我所谓的适当时机。”里欧思微微一笑，转过头去。

布洛缀克有一种模糊的感觉，感到自尊心被刺伤了。

07 贿赂

莫里・路克中士是一位模范军人。他来自昂宿星团的巨大农业世界，在那里的居民若想脱离土地的羁绊，不愿终生从事单调、辛劳而没有成就感的工作，唯一的办法只有投身军旅；路克中士就是这类军人的典型。他思想单纯，作战不畏艰险，而强健矫捷的身手，又足以使他轻易过关斩将。他对命令绝对服从，对部下要求万分严格，对他的将领则崇拜得五体投地。

虽然是标准的职业军人，路克的天性却活泼开朗。即使他在战场上奋勇杀敌时毫不犹豫，心中却也毫无恨意。

进门之前，路克中士竟然先按下叫门的讯号，这更表现出他的礼貌与修养。因为在他的权限内，他绝对可以直接开门进去。

屋内的两个人正在用晚餐，看到路克中士走进来，其中一人把脚一伸，将一台破烂的口袋型阅读机关起来，原来充满室内喋喋不休的粗哑声音立刻消失。

“又送书来了吗？”拉珊・迪伐斯问道。

中士掏出一个紧紧卷成圆柱形的胶卷，搔了搔脖子。“这是欧雷技师的东西，还要还给他。他准备寄给他的孩子，当做所谓的纪念品吧。”

杜森・巴尔将胶卷拿在手中来回翻弄，显得很有兴趣。“那位技师是从哪里弄来这东西的？他也没有阅读机，对不对？”

中士用力摇了摇头，然后指了指床脚那台破烂的机器。“那是这里唯一的一台。那个家伙，欧雷，他的这本书，是从我们征服的那些猪窝般的世界里找到的。当地人把它郑重地单独藏在一栋大型建筑物中，有几个人试图阻止他，他只好把他们都杀了。”

他以赞赏的目光望着那个胶卷。“这的确是个很好的纪念品——送给孩子刚好。”

他顿了顿，然后特别压低声音说：“对了，目前有个大消息正在流传。虽然只是谣言，但我还是忍不住要告诉你们。将军又完成一件大事。”他缓慢地、严肃地点了点头。

“是吗？”迪伐斯追问，“他又做了什么？”

“完成了包围网，就是这件事。”中士咯咯笑着，显得既得意又骄傲，“他真是个绝顶人物，把这件事做得这么精彩，你们说对不对？有个说话非常夸张的哥儿们，说它就像天籁仙乐一般完美和谐，虽然谁也不知道仙乐是什么。”

“那么大规模进攻要开始了？”巴尔轻声问道。

“希望如此。”中士兴高采烈地回答，“既然我的弟兄都会合了，我想赶快回到星舰去。我实在不愿意再把屁股粘在这个地方。”

“我也一样。”迪伐斯突然粗声地喃喃道。他的牙齿轻咬着下唇，显得有点担心。

中士狐疑地瞪着他，然后说：“我该走啦。队长快开始巡逻了，不能让他发现我在这里。”

他走到门口，又停了下来。“先生，还有一件事，”他突然对行商现出腼腆的神情，“内人告诉我，你送给我们的那台小型冷藏器很管用。根本不用花钱添加能源，而她每次都能冷藏几乎整整一个月的食物。真是太感谢了。”

“别客气，没什么。”

大门无声无息地关上，把中士咧嘴的笑容关在门外。

原本坐着的杜森・巴尔站了起来。“好，他送这个来回报冷藏器。让我们看看这本新书吧。啊，书名不见了。”

他将胶卷拉开大约一码，对着光线看了一下，然后喃喃道：“嗯，套用中士的话，我要是猜错了，把我串在棍子上烤来吃。迪伐斯，这本书是《萨马花园》。”

“是吗？”行商显得兴趣缺缺，他将没吃完的晚餐推到一边，“巴尔，你坐下来。听这种老派文学作品对我毫无用处。你听到中士讲的话了？”

“听到了。那又怎样？”

“进攻即将开始，而我们还坐在这里！”

“你想要坐在哪里？”

“你知道我的意思，这样子等下去不是办法。”

“不是办法吗？”巴尔细心地取下阅读机上原来的胶卷，将新的那卷装上去。“过去这一个月，你跟我讲了许多有关基地的历史。好像以前每当危机来临，那些伟大的领导者几乎都是坐在那里——守株待兔。”

“哎呀，巴尔，但是他们知道局势将如何发展。”

“他们知道吗？我想是在事过境迁之后，他们才声称早有先见之明，而据我所知，也许真是这样。但是没有任何证据显示，假使他们并没有先见之明，结局就不会那么完美，甚至更好。因为深层的社会和经济巨流，绝非个人的力量所能主导。”

迪伐斯露出嘲讽的笑容。“却也没有办法证明，结局不会变得更糟。你的推理本末倒置。”他出神地沉思了一下，“你瞧，假设我把他轰掉？”

“谁？里欧思？”

“是的。”

巴尔叹了一口气。他立刻想起尘封的往事，一对老眼透出困惑的神色。“迪伐斯，行刺不是办法。我曾经试过，当时我二十岁，一时冲动——可是没有解决任何问题。我替西维纳除掉一个恶霸，却无法除去帝国的桎梏。问题的症结却在于那个桎梏，而不在恶霸身上。”

“老学究，可是里欧思不只是恶霸。他代表了整个该死的军队。没有了他，那些官兵都会作鸟兽散。他们个个像婴儿一般仰赖他；例如刚才那位中士，每次提到他都会情不自禁地悠然神往。”

“即使如此。帝国还有其他军队，还有其他将领。你得想得更远一点。比如说，布洛缀克来了——再也没有人像他那样受大帝的宠信。里欧思只能靠十艘星舰苦战，布洛缀克却能要到好几百艘。有关他的传闻，我听说得很多。”

“是吗？他这个人怎么样？”行商对这个话题很感兴趣，却不懂对方为何流露出挫折感。

“你想要我简单说说吗？他是个出身卑微的家伙，靠着无穷的谄媚赢得大帝的欢心。宫廷中所有的王公贵族，虽然自己都不是好东西，却通通恨透了他，因为他既没有显赫的家族背景，又不具备谦恭有礼的品行。他是大帝的万能顾问，也是执行最下流任务的工具。他心中毫无忠诚，又必须表现得忠心耿耿。整个帝国中，找不到另一个像他那么邪恶诡诈，又那么残忍成性的人。听说唯有透过他的安排，才能得到大帝的赏识；而唯有通过旁门左道，才能得到他的帮助。”

“唔！”迪伐斯若有所思地扯着修剪整齐的胡子，“而他就是大帝派到这里来，负责监视里欧思的老兄。你可知道我想到了一个主意吗？”

“现在我知道了。”

“假如布洛缀克对我们这位‘官兵的最爱’起了反感？”

“也许他早就起反感了。没听说他喜欢过什么人。”

“假如他们之间的关系变得很糟。那么大帝就可能知道，而里欧思就有麻烦了。”

“嗯——嗯，很有可能。可是你准备怎么挑拨呢？”

“我不知道。但我想他应该会接受贿赂？”

老贵族轻轻笑了几声。“没错，可以这样说，但可不像你贿赂那位中士那样简单——绝非一台袖珍冷藏器就能打发。而且即使你填饱他的胃口，也可能会血本无归。他大概是天地间最容易贿赂的人，却一点也不遵守贪官污吏的基本规范。不论给他多少钱，他随时会翻脸不认人。你得想想别的办法。”

迪伐斯跷起二郎腿来回摇晃，脚趾还不停地打着拍子。“至少，这是个初步灵感……”

他随即住口，因为叫门的讯号再度闪了起来，路克中士随即又在门口出现。他看来十分激动，宽大的脸庞涨得通红，却没有任何笑容。

“先生，”他开始说话，尽力想表现得很尊重对方，“我非常感谢你们送我冷藏器，而你们对我讲话又总是非常礼貌。虽然你们都是伟大的贵族，而我只是一名农家子弟。”

他那昂宿星团特有的口音愈来愈重，几乎令人有点听不太懂。他又因为极为激动，木讷的农人天性全部浮现出来，掩盖了长久艰苦训练而成的军人本色。

巴尔柔声问道：“中士，究竟怎么回事？”

“布洛缀克大人要来看你们，就是明天！我知道，因为队长命令我让手下准备好，明天……明天他要来检阅。我想——我应该来警告你们一声。”

巴尔说：“中士，谢谢你，我们很感激。不过不会有什么事的，你不必……”

可是路克中士的表情明显地布满恐惧。他压低声音，哑着嗓子说：“你们没有听过有关他的传闻。他已经将自己的灵魂卖给‘宇宙邪灵’。不，不要笑。有许多关于他的传说，净是些可怕至极的事。据说他不论到哪里，都会带着武装侍卫，当他心血来潮时，就会命令他们射杀遇到的每个人。而他们便会照做——他就哈哈大笑。据说连大帝都怕他，就是他强迫大帝增税，又不让大帝听到百姓的抱怨。

“而且大家都说，他憎恶我们的将军。据说他想要杀害将军，因为将军既伟大又睿智。可是他办不到，因为我们的将军也不是好欺负的，他早知道布洛缀克大人是个坏胚。”

中士眨了眨眼睛，突然感到自己太过失态，很不好意思地微微一笑，然后就向门口走了过去。他又猛力点了点头，并说：“你们记住我的话，要小心提防他。”

他一低头，走到了门外。

迪伐斯抬起头来，显得出奇冷静。“正中我们的下怀，老学究，对不对？”

巴尔冷淡地答道：“那还得看布洛缀克的态度如何，对不对？”

但是迪伐斯已经陷入沉思，没有听到巴尔说些什么。

他在很用心地计划着。

布洛缀克大人低着头，走进太空商船的狭窄舱房。两名武装警卫紧紧跟在后面，手中大刺刺地举着武器，脸上带着职业杀手般的冷峻表情。

从这位枢密大臣的外表看来，实在看不出他已经出卖了灵魂。假使宇宙邪灵真的收买了他，他也掩饰得一点都不露痕迹。反之，布洛缀克像是带来一丝宫廷中的华丽，为这个单调粗陋的军事基地注入了一点生气。

他的服装笔挺合身而一尘不染，并且闪耀着眩目的光辉，给人一种高大挺拔的假象。从他那双冷酷无情的眼睛中，射出两道冷冽的目光，沿着他长长的鼻子，直射到行商身上。当他以优雅的姿态，将象牙手杖拄到面前时，袖口的珍珠色褶饰轻飘飘地晃来晃去。

“不，”他一面说，一面做了一个小手势，“你待在这里别动。不必展示那些玩具，我对那些东西没有兴趣。”

他拉过一张椅子，用附在白色手杖顶端、散发着晕彩的方巾仔细擦拭一番，这才放心地坐下来。迪伐斯向另外一张椅子瞄了一眼，布洛缀克却懒洋洋地说：“在帝国的高级贵族面前，你得好好站着。”

说完，他微微一笑。

迪伐斯耸耸肩。“如果你对我的货品没有兴趣，为什么把我带到这里来？”

枢密大臣默然不语，迪伐斯又轻轻叫了一声：“大人。”

“为了避人耳目。”大臣道，“想想看，我在太空中奔波了两百秒差距，会是专程来检视那些小饰物的吗？我真正要见的是你这个人。”他从一个雕工精美的盒子中，取出一粒粉红色药片，优雅地将它摆在两排牙齿之间。然后他慢慢舔着，显得很有滋味。

“比方说，”他继续道，“你是什么人？那个引起这场军事风暴的蛮子世界，真是你的祖国吗？”

迪伐斯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

“此外，你真是在这场争端——也就是他所谓的战争——爆发之后才被他抓到的吗？我是指我们这位年轻有为的将军。”

迪伐斯又点了点头。

“好！非常好，尊贵的异邦朋友。我注意到你实在很不会讲话，就让我帮你开个头吧。我们这位将军，似乎正在进行一场显然没有意义的战争，却消耗了极可观的人力物力——他用这种方式，攻打一个不见经传、偏远蛮荒、芝麻大小的世界，任何有头脑的人，都会认为不值得为此浪费一枪一弹。话又说回来，将军并不是一个没有头脑的人。反之，我还认为他聪明绝顶。你听得懂我在说什么吗？”

“大人，我不敢说懂。”

大臣一面审视着自己的指甲，一面说道：“那么再好好听下去。将军绝不肯为了徒劳无功的行动，牺牲他的部下和星舰。我知道他一向把自己的荣誉和帝国的光荣挂在嘴边，但很明显的是，他这种效法古代传奇英雄的行径只是装模作样罢了。除了追求荣誉之外，他一定还另有所谋——否则怎么会把你留在身边，又对你十分礼遇。假如你落在我手上，却只能对我提供那么一点点情报，我早就把你开膛破肚，用你自己的肠子把你勒死了。”

迪伐斯保持一副木然的表情。他的眼珠却在缓缓转动，先看看大臣身边的一名保镖，再看看另一个。看得出来，那两个保镖已经跃跃欲试。

大臣又微微一笑。“嗯，还有，你是个沉默的小坏蛋。将军告诉我，连心灵探测器对你也起不了作用。我可以告诉你，他犯了大错，因为这样反而更让我深信，我们这位年轻的军事天才在撒谎。”他似乎十分得意。

“老实的生意人啊，”他继续说，“我自己也有一种心灵探测器，应该对你特别有效。你看——”

在他的拇指与食指之间，轻轻捏着一叠粉红与黄色相间、图案复杂而精美的东西。至于那是什么，实在是再明显不过。

迪伐斯果然说：“看起来像是钞票。”

“不只是钞票——是帝国境内最佳的纸钞，因为担保品是我的领地，它们的范围甚至超过大帝的领地。总共是十万信用点，全都在这里！就在我的两指之间！通通可以给你！”

“大人，为什么给我钱呢？我是一名优秀的行商，但所有的买卖都是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为什么？为了让你讲实话！将军到底在图谋什么？他为什么要发动这场战争？”

拉珊・迪伐斯叹了一口气，若有所思地抚着胡子。

“他在图谋什么？”迪伐斯说。此时大臣正在慢慢地、一张一张地数着那些钱，迪伐斯紧盯着大臣的双手，自问自答：“简单一句话，就是帝国。”

“哈，答得太简单！任何图谋不轨的人，最后的目标都是当皇帝。可是他要怎么做呢？从这个偏远的银河边缘，到那个魅力无比的皇宫之间，这条路他要怎么走？”

“基地藏有许多秘密。”迪伐斯以苦涩的口吻说，“那里收藏着许多书籍，都是古书——那些古书由于年代久远，上面的文字只有几个最顶尖的人看得懂。但是那些秘密隐藏在宗教和仪典中，不准任何人动用。我以身试法，就落得今天这个下场——在那里，我已经被宣判死刑了。”

“我明白了。这些古老的秘密又是什么呢？继续说，我花十万信用点的代价，理应买到一切详情。”

“就是元素嬗变的技术。”迪伐斯回答得很简单。

大臣的眼睛眯起来，开始显露出一些神采。“据我所知，根据核子学的定律，以人工达成元素的嬗变，根本没有实用价值。”

“没错，那是指使用核能的情况。但是古人还真聪明，早就发现了比核能更巨大、更基本的能源。假如基地使用那种能源……”

迪伐斯感到胃部一阵轻微的蠕动。钓饵正在晃动，鱼儿已经闻到了。

大臣突然道：“继续说。那个将军，我确信他也晓得这件事。可是一旦结束这场闹剧之后，他下一步又打算怎么做？”

迪伐斯竭力让自己的声音稳如磐石。“掌握了嬗变技术之后，他就能控制帝国所有的经济体系。当里欧思能用铝制造钨、用铁制造铱的时候，任何矿藏都会变得一文不值。过去整个的产销系统，都是根据各种元素不同的丰盈程度而建立的，这时就会完全被推翻了。帝国将会出现前所未有的大解体，只有里欧思一个人能阻止。我提到的那种新能源，还有另外一项优点，就是不会为里欧思带来宗教上的心理负担。

“如今已经没有什么能阻止他了。他已经扼住基地的咽喉，而一旦征服了基地，两年内他就一定能称帝。”

“原来如此。”布洛缀克轻声笑了笑，“你刚才是怎么说的，用铁来制造铱，对不对？来，我也告诉你一件国家机密。你可知道，基地已经主动跟将军接触了。”

迪伐斯的背脊僵住了。

“你看来很吃惊。这又有何不可？现在看来，一切都很合逻辑。为了求和，基地向他提出年缴一百吨铱的提议。也就是说，他们宁愿违反宗教禁忌，愿意将一百吨的铁变成铱来解危。这个提议很公平，却怪不得我们那位守正不阿的将军断然拒绝——他马上就能自行制造铱，还能把帝国弄到手。可怜的克里昂，还称许他是最忠诚的将领呢。大胡子商人，你已经赚到这笔钱了。”

他用力一掷，迪伐斯立刻追赶四散纷飞的钞票。

布洛缀克大人走到舱门口，又转过身来。“行商，记住一件事。我这些带着枪的游伴，他们不但是聋子、哑巴，而且没有受过教育，也没有什么智慧。他们不能听、不能说、不会写字，甚至不会对心灵探测器有任何反应。可是对于各种新奇的杀人手法，他们却是专家中的专家。老兄，我花了十万信用点的代价收买你，你就应该乖乖地作个好商品。万一你忽然忘了这一点，而试图要……比如说……把我们的谈话转述给里欧思，你就会被处死。不过，是以我指定的方式处死。”

在布洛缀克优雅高贵的脸上，突然浮现出许多狰狞的线条，老奸巨猾的笑容也一下子变成骇人的嗥叫。在这一瞬间，迪伐斯看到他的买主的买主“宇宙邪灵”，正借着这位买主的眼睛向外瞪视。

在布洛缀克的两名“游伴”携械押解之下，迪伐斯沉默地走回自己的房间。

面对杜森・巴尔的问题，他以饶富深意的满意口吻说：“不，说来可真奇怪，反而是他贿赂了我。”

两个月的艰苦征战，在贝尔・里欧思身上刻划出痕迹。他笼罩在凝重严肃的气氛中，而且变得暴躁易怒。

他正在用很不耐烦的口气，向最崇拜他的路克中士说：“中士，到外面等着，等我问完了话，再把这两个人送回他们的房间。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准进入。任何人都不准，听懂了吧。”

中士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便走了出去。里欧思心烦气躁地抓起桌上待批的公文，一股脑儿丢进最上层的抽屉，再用力把抽屉关起来。

“坐啊。”他对面前的两个人不耐烦地说，“我没有多少时间。严格说来，我根本不应该来这里，可是我又必须见你们一面。”

他转身面向杜森・巴尔，老贵族站在一个立方水晶饰物之前，正饶有兴味地用细长的手指抚摸玩赏。水晶内部镶嵌着大帝陛下——克里昂二世满脸皱纹、威严无比的拟像。

“老贵族，首先我要告诉你，”将军说，“你的谢顿就要输了。当然，‘他’打得很好，因为基地的战士一波波蜂拥而出，个个都不要命般英勇作战。每颗行星都誓死抵抗，而一旦被攻下来，又毫无例外地兴起反抗活动，给征服者带来无穷的麻烦。但它们终究被攻下来，也终于被占领了。你的谢顿眼看就要输了。”

“可是他还没有输。”巴尔恭敬地轻声回答。

“基地本身没有什么指望了。他们想用重金求和，求我别让这个谢顿接受最后的考验。”

“怪不得有这种谣言。”

“啊，谣言来得比我还快吗？有没有提到最新的发展？”

“什么最新的发展？”

“喔，那个布洛缀克大人，大帝最宠爱的大臣，由于他自己要求，现在已经是远征舰队的副总司令。”

迪伐斯这时第一次开口。“头儿，由于他自己要求？怎么搞的？还是你开始对他产生好感了？”他咯咯大笑起来。

里欧思镇定地说：“不，不能说是我改变了观感。是他用了我认为合理而足够的代价，买到那个职位的。”

“比方说？”

“比方说，他答应向大帝要求增援。”

迪伐斯脸上的轻蔑笑意更浓了。“他已经和大帝联络过了，啊？头儿，我想你现在正在等待增援舰队，但不知道他们哪天会来。对不对？”

“你错了！他们已经来了。五艘主力舰，性能良好，武力强大，带着大帝的亲笔祝福函前来，还有更多的星舰正在途中。行商，有什么不对劲吗？”他以讽刺的口吻问道。

迪伐斯的嘴唇突然僵硬了，他勉强说：“没什么！”

里欧思从办公桌后面走出来，面对着行商，一手放在腰际的核铳上。

“行商，我问你，有什么不对劲吗？这个消息似乎令你很不安。当然，你没有突然关心起基地的安危吧？”

“我没有。”

“有——而且你还有很多古怪的地方。”

“头儿，是吗？”迪伐斯笑得很不自然，双手在口袋里握紧拳头，“你通通提出来，我来逐一为你破解。”

“听好了。你被捕的过程太容易；你的太空船只受到一次攻击，防护罩就被摧毁，而你便投降了。你轻易就背弃自己的世界，没有要求任何代价。这些都令人起疑，对不对？”

“头儿，我渴望投靠胜利的一方。我是个识相的人，这可是你自己说的。”

里欧思声音嘶哑地说：“姑且接受！但从此以后，我们再也没有逮捕到任何行商。基地的每艘太空商船都速度奇快，只要想逃都能轻易逃走。而那些奋力迎战的商船，每艘都有强力的屏蔽，足以抵挡轻型巡弋舰的攻击。只要情况允许，行商都宁愿战死也不投降。在我们占领的行星上和星空中，那些游击战的组织者和领导者，他们原来的身份也都是行商。

“难道你是唯一识相的人吗？你既不抵抗又不逃走，还自动自发地出卖基地。你可真特殊，特殊得奇怪——事实上，特殊得太可疑了。”

迪伐斯却轻声说：“我懂得你的意思了，但是你没有什么具体证据。我在这里已经六个月了，这段期间我一直很乖。”

“你的确很乖，而我也因此待你不薄。我没有碰你的太空船，对待你也处处设想周到。可是你却令我失望。你还可以提供更多的情报给我，比方说，你推销的那些装置，也许就对我们很有用。那些装置所应用的核子学原理，在基地所发展的一些难缠武器中，想必也用上了。对不对？”

“我只是行商，”迪伐斯说，“又不是那些伟大的技师。我只负责兜售货品，并不负责制造。”

“好吧，这点很快就能知道，这正是我到此的目的。比如说，我要仔细搜一搜你的太空船，看看有没有个人力场防护罩。你虽然并未佩戴，可是每名基地战士都有。倘若给我搜到，那就是个重要的证据，证明你有意保留了一些情报。对不对？”

迪伐斯没有回答，里欧思继续说：“我还能取得更直接的证据，我把心灵探测器也带来了。虽然它上次失灵，不过，跟敌人打交道可是一门深奥的学问。”

他的声音充满威胁的意味，迪伐斯还感觉到有东西抵住胸口——那是将军的核铳，刚从皮套掏出来的。

将军以平稳的口气说：“把你的手镯摘掉，把身上其他的金属饰物也都除下来交给我。动作慢一点！电磁场会被干扰，你知道吧，而心灵探测器只能在静电场中工作。对，把它给我。”

此时，将军办公桌上的收讯器突然亮起来，一个信囊随即出现在传送槽中。巴尔仍然站在那附近，仍然抱着大帝的三维半身像。

里欧思走到办公桌后面，手中紧握核铳。他对巴尔说：“老贵族，你也一样。你的手镯令你也有嫌疑。虽然你原先帮了不少忙，我跟你也没有仇恨，但是我要根据心灵探测器的结果，来决定你一家人的命运。”

正当里欧思俯身拾取那个信囊，巴尔突然举起镶着克里昂半身像的水晶，出其不意地往将军头上砸去。

这个突如其来的变化把迪伐斯吓呆了。仿佛老人家忽然间遭到恶魔附身。

“走！”巴尔压低声音说，“赶快！”他捡起掉在地上的核铳，藏进自己的上衣。

当他们推开一个窄到不能再窄的门缝，钻出办公室的时候，路克中士立刻转过头来。

巴尔故作镇定地说：“中士，带路吧！”

迪伐斯则赶紧关起门来。

路克中士一言不发地将他们带回房间，稍微停了一下，直到一把核铳指着中士的肋骨，还有一个严厉的声音在他耳旁说：“带我们到太空商船去。”三人才又继续向前走。

抵达后，迪伐斯走到前面去开气闸，巴尔则对中士说：“路克，你就站在那里别动。你是个老好人，我们不想杀你。”

不料中士认出核铳上镂刻的字母，他脱口怒吼：“你们杀了将军！”

他发出一声疯狂而毫无意义的叫喊，不顾一切扑向前去，却正好撞上核铳冒出的烈焰，顿时化作一团焦炭。

不久之后，太空商船便从这颗死寂的行星起飞。又过了一会儿，强烈的信号灯才射出阴森的光芒，与此同时，在巨型透镜状的乳黄色银河背景中，另有许多黑影腾空而起。

迪伐斯绷着脸说：“巴尔，抓紧啦——让我们看看，他们到底有没有追上我们的船舰。”

他知道根本没有！

他们到达外太空后，行商的声音几乎嘶哑了，但他仍然勉强说：“我给布洛缀克吃的饵恐怕太香了一点。他似乎跟将军站在一条线上了。”

说着，他们已经冲进银河稠密的群星之间。

08  首途川陀

拉珊・迪伐斯俯身观看一个黯淡的球形小仪器，寻找任何一丝生命反应的迹象。方向控制器射出强力的讯号波束，在太空中缓慢地、彻底地过滤着各个方位。

巴尔坐在角落的便床上，耐心地看着迪伐斯工作。他问道：“没有他们的踪迹了吧？”

“帝国的阿兵哥吗？没有。”行商吼道，声音中带着明显的不耐烦，“我们早就把那些王八蛋甩掉了。太空保佑！我们在超空间中盲目跃迁，幸好没有跳进恒星肚子里。即使他们的速度够快，想必也不敢追来，何况他们不可能比我们快。”

他靠向椅背，猛力将衣领扯松。“不知道帝国阿兵哥在这里动了什么手脚。我觉得有些超空间裂隙的排列被搞乱了。”

“我懂了，这么说，你是试图回基地去。”

“我正在呼叫‘协会’——至少一直在试。”

“协会？那是什么组织？”

“就是‘独立行商协会’，你从未听说过，啊？没关系，没听过的人很多。我们还没有做出惊天动地的大事！”

两人沉默了一阵子，盯着毫无动静的收讯指示器，然后巴尔又问：“你在通讯范围内吗？”

“我不知道。对于目前的位置，我只有一点模糊的概念，那是靠盲目推算得来的。这就是我得借助方向控制器的原因。你知道吗，也许要好几年的时间。”

“会不会是那个？”

巴尔指了指显像板；迪伐斯赶紧跳起来调整耳机。在显像板上一团球状昏暗之中，出现一个发光的微小白点。

接下来半小时中，迪伐斯仔细控制着微弱的通讯超波。经由超空间，相隔五百光年的两地能瞬间取得联系；倘若换成“迟缓”的普通光波，必须花上五百年的时间。

然后，他失望地靠在椅背上，抬起头来，把耳机向后一推。

“老学究，我们吃点东西吧。如果你想洗澡，浴室中有针雨淋浴，但热水要省着点用。”

他在舱壁旁一排柜子前蹲下来，伸手往里面掏。“希望你不是吃素的，对吗？”

巴尔答道：“我什么都吃。但是协会联络得怎么样，又中断了吗？”

“似乎如此。距离太远了，实在有点太远了。不过，没关系，我早就通通料到了。”

他站起来，把两个金属容器放到桌上。“老学究，只要等五分钟，然后按下这个接点，它就会自动撕开来。可以用它当盘子，里面除了食物还有叉子——的确是很方便的速食，只要你不介意没有餐巾。我想你一定希望知道，我从协会那里得到什么消息。”

“倘若不是什么秘密。”

迪伐斯摇了摇头。“对你不用保密。里欧思说的都是实情。”

“关于纳贡的事？”

“嗯——嗯。他们的确提议过，但是被拒绝了。现在情况很糟，已经打到洛瑞斯的外围恒星。”

“洛瑞斯离基地很近吗？”

“啊？喔，你不可能知道的。它是当初的四王国之一，可算是内缘防御阵线的一环。但这还不是最糟的。他们所对抗的，是前所未见的巨型星舰。这就代表里欧思并没有向我们吹牛，他的确得到了增援。布洛缀克已经倒向他那边，而我已经把事情搞砸了。”

他一面说，一面按下速食容器外面的开关，并冷眼看着容器灵巧地打开。容器里面是炖熟的食物，舱房中立时弥漫着香气。杜森・巴尔已经开始吃了。

“那么，”巴尔说，“我们别再随机应变了。在这里我们什么也不能做；我们不能突破帝国的防线回到基地；我们唯一能做的，也就是最合理的一件事——耐心等待。然而，倘若里欧思已经攻到内缘阵线，我相信也不需要等太久了。”

迪伐斯放下叉子。“等待，是吗？”他瞪大了眼睛，咆哮道：“对你而言当然没关系，反正你没有任何切身的危险。”

“我没有吗？”巴尔淡淡一笑。

“没有。事实上，我告诉你，”迪伐斯的怒气浮上台面，“我对你这种态度厌烦透了，你把整个事件当成有趣的研究对象，放在显微镜底下仔细观察。可是那里有我的朋友，他们正处于生死关头；那里的整个世界，我的故乡，也正处于存亡之秋。你是个局外人，你不会明白的。”

“我曾经亲眼看着朋友死去。”老人的双手无力地垂在膝盖上，双眼紧紧闭起来，“你结婚了没有？”

迪伐斯答道：“行商是不结婚的。”

“好吧，我有两个儿子，还有一个侄儿。他们都接到我的警告，但是——基于某些原因——他们不能有所行动。你我这次逃出来，等于宣判他们死刑。我希望，至少我的女儿和两个孙儿，在此之前已经平安离开那个世界。即使如此，我所冒的风险以及我的损失，已经比你大得多了。”

迪伐斯恼羞成怒。“我知道，但是你有选择的余地。你仍然可以跟里欧思合作，我从来没有要求你……”

巴尔摇了摇头。“迪伐斯，我并没有选择的余地。你不必良心不安，我并非为了你而牺牲两个儿子。当初我跟里欧思合作，已经豁出了一切。可是没想到会有心灵探测器。”

西维纳老贵族睁开眼睛，目光中流露出深切的悲痛。“里欧思之前找过我一次，那是一年多以前的事。他提到一个崇拜魔术师的教派，却不了解真实内情。严格说来那并不是教派。你知道吗，已经四十年了，西维纳仍然受到无可忍受的高压统治，所以你我的世界有一个共同的敌人。前后发生过五次起义事件，都被镇压下去了。后来，我发现了哈里・谢顿的古老记录——那个‘教派’所等待的，就是其中的预言。

“他们等待‘魔术师’到来，也为这一天作好了准备。我的两个儿子就是这批人的首领。我心中的这个秘密，绝对不能被探测器发现。所以我的儿子必须以人质的身份牺牲；否则他们仍然会被当做叛徒处死，但半数的西维纳人却也会陪葬。你瞧，我根本没有选择的余地！而我也绝对不是局外人。”

迪伐斯垂下眼睑，巴尔继续柔声说：“西维纳唯一的指望，就是基地能够胜利。我的两个儿子，可算是为了基地的胜利而牺牲。当哈里・谢顿推算到基地必然胜利的时候，并未将西维纳必然获救计算在内。对于同胞的命运，我没有什么把握——只是希望而已。”

“可是你仍然愿意在此等待，即使帝国舰队已经打到洛瑞斯。”

“我会怀着百分之百的信心，一直等待下去。”巴尔直截了当地答道，“即使他们登陆了那颗端点星。”

行商无可奈何地皱起眉头。“我不知道。不可能照你说的那样发展；不可能像变魔术那样。不管有没有心理史学，反正他们强大得可怕，而我们太弱了。谢顿又能做些什么呢？”

“什么都不必做。该做的已经做过了，一切仍在进行中。虽然你没有听见鸣金擂鼓，并不代表就没有任何发展。”

“也许吧，但我仍然希望你能把里欧思的脑袋打碎。他一个人比整支军队还要可怕。”

“把他的脑袋打碎？你忘了布洛缀克是他的副总司令？”巴尔的面容顿时充满恨意，“所有的西维纳人都等于是人质，而布洛缀克早就证明了他的厉害。有一个世界，五年前十分之一的男子遭到杀害——只因为他们无法付清积欠的税款。负责征税的，正是这个布洛缀克。不，应该让里欧思活下去。比起布洛缀克，他施加的惩罚简直就是恩典。”

“但是六个月了，整整六个月了，我们都待在敌营，却看不出任何迹象。”迪伐斯粗壮的双手相互紧握，压得指节格格作响，“却看不出任何迹象！”

“喔，慢着。你提醒了我——”巴尔在衣袋中摸索了一阵子，“这个也许有点用处。”他将一个小金属球丢到桌上。

迪伐斯一把抓起来。“这是什么？”

“信囊，就是里欧思被我打晕前收到的那个。这东西能不能算有点用处？”

“我不知道。要看里面装的是什么！”迪伐斯坐下来，将金属球抓在手中仔细端详。

当巴尔洗完冷水浴，又在“空气干燥室”舒舒服服地享受了暖流的吹拂之后，发现迪伐斯正全神贯注、默然不语地坐在工作台前。

西维纳老贵族一面有节奏地拍打自己的身体，一面扯着喉咙问道：“你在干什么？”

迪伐斯抬起头来，他的胡子上粘着许多亮晶晶的汗珠。“我想把这个信囊打开。”

“没有里欧思的个人特征资料，你打得开吗？”西维纳老贵族的声音中带着几分惊讶。

“如果我打不开，我就退出协会，这辈子再也不当船长。我刚才拿三用电子分析仪，详细检查了它的内部；我身边还有些帝国听都没听过的小工具，专门用来撬开各种信囊。你知道吗，我曾经干过小偷。身为行商，什么事都得懂一点。”

他低下头继续工作，拿着一个扁平的小仪器，轻巧地探着信囊表面各处，每次轻触都会带起红色的电花。

他说：“无论如何，这个信囊做得很粗陋。我看得出来，帝国工匠对这种小巧的东西都不在行。看过基地出品的信囊吗？只有这个的一半大，而且能屏蔽电子分析仪的探测。”

然后他屏气凝神，衣服下的肌肉明显地鼓胀起来。微小的探针慢慢向下压……

信囊悄无声息地打开，迪伐斯却大大叹了一口气。他将这个闪闪发光的金属球拿在手中，信笺有一半露在外面，好像是金属球吐出的纸舌头。

“这是布洛缀克写的信，”然后，他又以轻蔑的语气说，“信笺用的还是普通纸张。基地的信囊打开后，信笺在一分钟内就会氧化成气体。”

杜森・巴尔却摆手示意他闭嘴，自己很快读了一遍那封信。

发文者：大帝陛下钦命特使，枢密大臣，帝国高级贵族，安枚尔・布洛缀克

受文者：西维纳军政府总督，帝国星际舰队将军，帝国高级贵族，贝尔・里欧思

谨致贺忱。第一一二〇号行星已放弃抵抗，攻击行动依预定计划继续顺利进展。敌已显见疲弱之势，定能达成预期之最终目标。

看完这些蝇头小字，巴尔抬起头来怒吼道：“这个傻瓜！这个该死的狗官！这算哪门子密函？”

“哦？”迪伐斯也显得有些失望。

“什么都没有提到。”巴尔咬牙切齿地说：“这个只会谄媚阿谀的大臣，现在竟然也扮演起将军的角色。里欧思不在的时候，他就是前线指挥官。他为了自我安慰，拿这些和自己无关的军事行动大做文章，做出这种自大自夸的报告。‘某某行星放弃抵抗’、‘攻击继续进展’、‘敌见疲弱之势’。他简直就是空心大草包。”

“嗯，不过，慢着。等一等——”

“把它丢掉。”老人转过身去，一脸羞愧悔恨的表情。“银河在上，我原本也没有希望它会是多了不起的重要机密。可是在战时，即使是最普通的例行命令，倘若没有送出去，也会使得军事行动受到干扰，而影响以后的若干局势。我当时正是这么想，才会把它抢走的。可是这种东西！还不如把它留在那里呢。让它耽误里欧思一分钟的时间，也比落在我们手中更有建设性。”

迪伐斯却已经站起来。“看在谢顿的份上，能不能请你闭嘴，暂时不要发表高论？”

他将信笺举到巴尔眼前。“你再读一遍。他所谓的‘预期之最终目标’究竟是什么意思？”

“当然就是征服基地。不是吗？”

“是吗？也许他指的是征服帝国呢。你也知道，他深信那才是最终的目标。”

“果真如此又怎样？”

“果真如此！”迪伐斯的笑容消失在胡子里，“哈，注意啦，让我做给你看。”

迪伐斯只用一根手指，就将那个有着龙飞凤舞标志的信笺塞了回去。伴着一声轻响，信笺立刻消失，而金属球又恢复原状，变成光滑而没有缝隙的球体。在它的内部，还传出一阵零件转动的响声，那是控制装置借着随机转动来搅乱密码锁的排列。

“现在，没有里欧思的个人特征资料，就没有办法打开这个信囊了，对不对？”

“对帝国而言，的确没办法。”巴尔说。

“那么，无论它装着什么证据，我们都不知道，所以绝对假不了。”

“对帝国而言，的确如此。”巴尔又说。

“可是皇帝有办法打开它，对不对？政府官员的个人特征资料一定都已建档。在我们基地，政府就保有官员们的详细资料。”

“帝国首都也有这种资料。”巴尔再度附和。

“那么，当你这位西维纳的贵族，向克里昂二世那位皇帝禀报，说他手下那只最乖巧的鹦鹉，和那头最勇猛的猎鹰，竟然勾结起来密谋将他推翻，并且呈上信囊为证，他对布洛缀克的‘最终目标’会作何解释？”

巴尔有气无力地坐下来。“等一等，我没有搞懂你的意思。”他抚摸着瘦削的脸颊，问道：“你不是要玩真的吧？”

“我是要玩真的。”迪伐斯被激怒了，“听好，先前十个皇帝之中，有九个是被野心勃勃的将军杀头或枪毙的。这是你自己跟我讲了许多遍的事。老皇帝一定立刻会相信我们，令里欧思根本措手不及。”

巴尔细声低语：“他的确是要玩真的！看在银河的份上，老兄，你用这种牵强附会、不切实际、三流小说中的计划，是不可能解决谢顿危机的。假设你从来就没有得到这个信囊呢？假设布洛缀克并未使用‘最终目标’这几个字呢？谢顿不会仰赖这种天外飞来的好运。”

“假如天外真的飞来好运，可没有任何定律阻止谢顿善加利用它。”

“当然，可是……可是……”巴尔突然打住，然后以显然经过克制的镇定口吻说：“听好，首先，你要怎样到达川陀？你不知道那颗行星在太空中的位置，我也根本不记得它的坐标，更别提星历表了。甚至连你身在太空何处，你都还搞不清楚呢。”

“你是不会在太空中迷路的，”迪伐斯咧嘴一笑，他已经坐到控制台前，“我们立刻登陆最近的行星，等我们回到太空的时候，就会把我们的位置弄得明明白白，还会带着最好的宇航图，布洛缀克给我的十万信用点会很有用处。”

“此外，我们的肚子还会被射穿一个大洞。帝国这一带的星空，每颗行星一定都知道我们长什么样子。”

“老学究，”迪伐斯耐着性子说，“你别那么天真好不好。里欧思说我的太空船投降得太容易了，哈，他并不是在说笑。这艘船拥有足够的火力，防护罩也有充足的能量，在这个边区星空不管遇到任何敌人，我们都有能力应付。此外，我们还有个人防护罩。帝国的阿兵哥一直没有发现，但你要知道，那是因为我不要让他们找到。”

“好吧，”巴尔说，“好吧。假设你到了川陀，你又如何能见到大帝？你以为他随时恭候大驾吗？”

“这一点，等我们到了川陀再担心吧。”迪伐斯说。

巴尔无奈地喃喃道：“好吧，好吧。我也一直希望死前能去川陀看看，已经想了半个世纪。就照你的意思做吧。”

超核能发动机立刻启动。舱内的灯光变得闪烁不定，两人体内也感觉到轻微抽搐，代表他们已经进入超空间。

09 川陀

群星如同荒野间的杂草一般浓密，而拉珊・迪伐斯直到现在才发现，在计算超空间的航线时，小数点以下的数字有多么重要。由于需要进行许多次一光年内的跃迁，令他们感到强烈的压迫感。如今，四面八方都是闪耀的光点，又带来一种诡异的恐惧感。太空船仿佛迷失在一片光海中。

前方出现一个由万颗恒星组成的疏散星团，光芒扯裂了周围黑暗的太空。帝国的巨大首都世界“川陀”就藏在那个星团的中央。

川陀不只是一颗行星，还是银河帝国二千万个星系的心脏。它唯一的功能就是行政管理，唯一的目的就是统治帝国，唯一的产物就是法律条文。

整个川陀世界的机能呈畸形发展。表面上仅存的生物是人类、人类的宠物与人类的寄生虫。除了皇宫周围一百平方英里之外，找不到一根小草或一块裸露的土壤。在皇宫范围之外的地方，也看不到任何天然水源，因为这个世界所需的一切用水，全储藏在巨大的地下蓄水池中。

整个行星覆盖着不会损坏、不会腐蚀且闪闪发光的金属外壳，作为无数巨大金属建筑的地基。这些星罗棋布的金属建筑物，相互间藉由通道或回廊联系，里面分割成大小不一的机关部门；底层是占地数平方英里的大型零售中心，顶楼则是五光十色的游乐场所，每到晚上就会热闹非凡。

走过一个接一个的金属建筑，即可环游川陀世界各个角落，根本不必离开这些建筑群，却也没有机会俯瞰这座城市。

为了供应川陀四百亿人口所需的粮食，每天都有庞大的太空船队起降，数量超过帝国有史以来任何一支星际舰队。川陀居民消耗这么多的粮食，他们唯一能做出的回报，就是帮助这个人类有史以来最庞杂的政府的行政中心，处理来自银河各处的无数疑难杂症。

川陀有二十个农业世界作为它的谷仓，而整个银河都是它的仆人……

太空商船两侧被巨大的金属臂紧紧夹住，缓缓地经由斜坡滑向船库。在此之前，迪伐斯已经耐着性子办好了许多繁杂琐碎的手续。这个世界唯一的功能便是生产“一式四份”的公文，各种手续的复杂程度可想而知。

他们还在太空的时候，就被拦下来进行初步检查，填好了一张问卷表格。但他们绝对想不到，之后还有上百张表格有待填写。他们接受了上百次的盘问，以及例行的初级心灵探测。海关还为他们的太空船拍照存档，并为两人做个人特征分析，然后详细记录下来并存档。接着是搜查违禁品与私货，缴交关税……最后的一关，是检查两人的身份证件与游客签证。

杜森・巴尔是西维纳人，因此是帝国的百姓，迪伐斯却没有必备的证件，因而变得来历不明。负责询问他们的海关官员，立时露出万分悲伤的表情，表示不能让迪伐斯入境。事实上，他还将遭到扣押，接受正式的调查。

突然间，一张崭新的、由布洛缀克大人领地担保的一百信用点钞票，出现在海关官员眼前，并且悄悄被易手。官员装模作样地轻咳一声，悲伤的表情随即消失。他从某个文件格中掏出一张表格，熟练而迅速地填写完毕，并将迪伐斯的个人特征郑重其事地附在后面。

在表格上，行商与老贵族的居住地都是“西维纳”。

而在太空船库中，他们的太空船被安置在一角，照相存档、记录相关资料、清点内部物品、复印乘客的身份证明，然后缴交手续费，做好缴清费用的记录，这才终于领到收据。

不久之后，迪伐斯来到一个巨大的天台，耀眼的白色太阳高挂在头顶。天台上有许多妇女在谈天，许多儿童在嬉戏，男士们则懒洋洋地一面喝着酒，一面听着巨型电视幕中高声播报的帝国新闻。

巴尔走进一间新闻传播室，付了足够的铱币，从一堆报纸中取走最上面的一份。他买的是川陀的《帝国新闻报》，亦即帝国政府的机关报。新闻传播室后面传出印刷机轻微的噪音，那是正在赶印更多的报纸。帝国新闻报总社离此地很远——地面距离一万英里；空中距离六千英里，但是由于印刷机与总社直接联线，所以能够实时印制最新的新闻。在这颗行星上各个角落，类似的新闻传播室共有上千万，每间皆以这种方式印制实时新闻。

巴尔看了看报纸的标题，然后轻声说：“我们应该先做什么？”

迪伐斯正在尽力摆脱沮丧的情绪。如今他置身于一个距离故乡极为遥远的世界，这个世界令他眼花缭乱、心情沉重，居民的行为与语言也都是他无法理解的。而在他身旁，耸立着无数闪耀金属光泽的高大建筑，一直延伸到地平线的尽头，也令他有很大的压迫感。在这个由整个行星所构成的大都会中，人人过着忙碌而疏离的生活，这又使他感到可怕的孤独，体认到自己的微弱与渺小。

他回答说：“老学究，现在最好一切由你做主。”

巴尔显得很镇定，低声说道：“我曾经试图告诉你这里的情形，可是我知道，倘若没有亲眼见到，很多事情你是不会相信的。你知道每天有多少人想觐见大帝吗？大约一百万。你知道他接见多少吗？大约十个人。我们得先向政府机关提出申请，而这样做非常麻烦。可是我们又请不起贵族帮忙。”

“我们的十万信用点，几乎都还没有动用。”

“一个帝国高级贵族就能吃掉那么多钱，可是想要见到大帝，至少得透过三四个高级贵族牵线。而另一个途径，大约需要找五十个局长、主任之类的行政长官，但是他们大概每人只收100信用点。让我来负责跟他们交涉。原因之一，他们听不懂你的口音；原因之二，你也不懂帝国的贿赂文化。我向你保证，这可是一门艺术。哎呀！”

在《帝国新闻报》第三版，巴尔发现了他想要找的消息，赶紧将报纸递给迪伐斯。

迪伐斯读得很慢。报上的遣词用字很陌生，但他至少还读得懂。然后，他抬起头来，眼神中充满不安，还气呼呼地用手背拍着报纸。“你认为这种消息可靠吗？”

“在某个限度之内。”巴尔冷静地回答，“上面说基地的舰队已被扫平，这是很不可能的事。这个首都世界距离前线那么远，若是当成普通的战地新闻来处理，他们可能已经把这则新闻报了好几遍。它真正的意思，我想是指里欧思又赢了一场战役，这并不值得大惊小怪。上面说他拿下洛瑞斯，是不是指洛瑞斯王国的首都行星？”

“是的，”迪伐斯沉思了一下，“或者应该说，是历史上的洛瑞斯王国。它距离基地还不到二十秒差距。老学究，我们的动作得快一点。”

巴尔耸耸肩。“在川陀可快不得。如果你想快，很可能就会死在核铳之下。”

“需要多久的时间呢？”

“运气好的话，一个月吧。一个月的时间，再赔上我们的十万信用点——如果够用的话。这还需要有个前提，那就是大帝没有突然心血来潮，移驾到避暑行星去，他在那里不会接见任何请愿者。”

“可是基地——”

“——会安然无事的，就像之前一样。来，我们该解决晚餐问题了，我好饿。吃完饭之后，傍晚这段时间可以好好利用一下。你该知道，此后我们再也见不到川陀或是类似的世界了。”

外围星省内政局长摊开两只肥胖的手掌，露出一副爱莫能助的表情，还用猫头鹰似的近视眼瞪着两位申请者。“两位，可是大帝御体欠安。实在不必再去麻烦我的上司了。一周以来，大帝陛下没有接见过任何人。”

“他会接见我们的。”巴尔装着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只要告诉大帝，我们是枢密大臣的手下。”

“不可能。”局长高声强调，“这么做，我会连饭碗都砸掉。这样吧，请你们把来意说得更明白一点。我很乐意帮你们，懂吧，但我自然要知道得很详细，才能向我的上司提出来，请他做进一步的考虑。”

“假如我们的来意可以透露给任何人，而不是只能禀报大帝，”巴尔振振有词地说，“那就没什么重要性，我们也就根本不必觐见大帝陛下。我建议你把握住这个难得的机会。也许我该提醒你，如果大帝陛下认定我们的事情很重要，其实我保证一定会，那么你必定会因此获得嘉奖。”

“没错，可是……”局长耸了耸肩，没有再说下去。

“这是你的大好机会。”巴尔再度强调，“当然，冒险总该得到回报。我们知道要请你帮的是个大忙，而你肯给我们这个机会向你解释我们的问题，我们已经万分感激你的好意。但是如果能让我们有一点实际的表示……”

迪伐斯皱起了眉头。过去的这一个月，类似的话他已经听了有二十遍。而每次的结局，一律是在遮遮掩掩中，有几张钞票迅速易手。但是这次的结局稍有不同。通常钞票会立刻从视线中消失；这回却仍然留在台面上，局长好整以暇地一张张数着，还顺便把每张钞票翻来覆去检查了一遍。

他的口气起了微妙的变化。“由枢密大臣担保，啊？真是好钞票！”

“让我们回到正题……”巴尔催促道。

“不，等一等，”局长打断了巴尔，“让我们一步一步来。我实在很想知道你们真正的来意。这些钱都是新钞，而你们口袋里一定装了不少，因为我突然想到，你们来见我之前，已经见过许多官员。好了，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巴尔答道：“我不明白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唉，听好了，这也许就能证明你们是非法入境本星的。因为这位不说一句话的朋友，他的身份证明和入境表格显然不完整，他根本不是大帝的子民。”

“我否认。”

“你否认也不要紧，”局长的态度突然变得粗暴，“那个拿了你们一百信用点、在他的入境表格上签字的海关已经招供了，所以我们对你们两人的了解，要比你们想象中多得多。”

“大人，如果你是在暗示，我们请你收下的钱，还不足以让你冒这个险……”

局长微微一笑。“正好相反，简直太够了。”他将那叠钞票丢在一边，“回到我刚才的话题，其实是大帝自己注意到了你们的案子。两位先生，你们是不是最近当过里欧思将军的座上客？你们是不是刚从他的军队里逃出来，可是，说得婉转点，实在太容易了？你们是不是拥有一小笔财富，全是由布洛缀克大人领地所担保的钞票？简单地说，你们是不是两名间谍和刺客，被派到这里来……好了，你们自己说，是谁雇用你们，任务又是什么！”

“你知道吗，”巴尔带着怒意说，“你只是个小小的局长，没有权力指控我们犯了任何罪。我们要走了。”

“你们不准走。”局长站了起来，眼睛似乎不再近视，“你们现在不必回答任何问题，以后有的是机会——更好的机会。我根本不是什么局长，而是帝国秘密警察的一名副队长。你们已经被捕了。”

他微微一笑，手中突然出现一把亮晶晶的高性能核铳。“比你们更重要的人物，今天也已经被捕了。我们要把你们一网打尽。”

迪伐斯大吼一声，想要拔出自己的核铳，可惜慢了一步。那名秘密警察一面绽开笑容，一面使劲按下扳机。铳口立刻吐出强力射线，正中迪伐斯的胸膛，迸发出一阵毁灭性的烈焰——迪伐斯却完全没有受伤，个人防护罩将所有的能量反弹回去，溅起一片闪烁的光雨。

迪伐斯立刻还击，秘密警察的上半身瞬间消失，头颅随即滚落地面。墙壁也被打穿一个洞，一束阳光射进屋内，正好照在那个依然微笑的头颅上。

两人赶紧从后门溜走。

迪伐斯用粗哑的声音吼道：“赶快回到太空船去，他们随时会发布警报。”他又压低了声音，恶狠狠地咒骂：“又一个计划弄巧成拙。我敢打赌，一定是宇宙邪灵在跟我过不去。”

冲到外面之后，他们发现巨型电视幕前已经围了一群人在交头接耳。他们没有时间停下来弄明白；虽然听到断断续续的吼叫声，也顾不得发生了什么事。但在钻进巨大的太空船库之前，巴尔顺手抓了一份《帝国新闻报》。迪伐斯开炮将顶棚打穿一个大洞，便仓皇地驾着太空船从洞口升空。

“你逃得掉吗？”巴尔问道。

他们的太空船跳脱了由无线电波导航的合法离境航线，速度超过了一切速限。有十艘交通警察的太空船紧追在后，其后更有秘密警察的星舰——他们的目标是一艘外型明确的太空船，由两名已被确认的凶手所驾驶。

“看我的。”迪伐斯说完，便在川陀上空两千英里处硬生生切入超空间。由于此处的重力场太强，这个跃迁令巴尔陷入昏迷状态，迪伐斯也由于剧痛而感到一阵晕眩。好在飞过几光年之后，就没有其他太空船的踪迹了。

对于太空商船的精彩表现，迪伐斯的骄傲溢于言表。他说：“无论在哪里，都没有任何帝国星舰追得上我。”

然后，他改用苦涩的口气说：“可是我们现在已经走投无路，又无法和他们那么强大的势力为敌。谁能有办法？又有什么办法？”

巴尔在便床上无力地挪动着。切入超空间的生理反应还没有消退，他全身各处的肌肉仍然疼痛不堪。他说：“谁也不必做什么，一切都结束了。你看！”

他把紧捏在手中的《帝国新闻报》移到迪伐斯眼前，行商看到标题就明白了。

“里欧思和布洛缀克——召回并下狱。”迪伐斯喃喃念道，然后又茫然地瞪着巴尔。“为什么？”

“报道中并没有提到，但是这又有什么关系？帝国征伐基地的战争已经结束，与此同时，西维纳也爆发了革命。你仔细读一读这段新闻。”巴尔的声音愈来愈小，“我们找些地方停下来，打探一些后续的发展。如果你不介意，现在我想睡觉了。”

他真的呼呼大睡起来。

借着一次比一次幅度更大的连续跃迁，太空商船横越银河，一路向基地的方向进发。

10 终战

拉珊・迪伐斯感到浑身不自在，甚至有点不高兴。刚才市长颁赠一枚挂在红色缎带上的勋章给他时，他以世故的沉默忍受着市长浮夸的言辞。受勋后，他在这个典礼中的演出就结束了，可是为了顾及礼仪，他当然不得不留在原地。这些繁琐的虚礼令人难以忍受，他既不敢大声打哈欠，又不能把脚抬到椅子上晃荡，所以他巴不得赶快回到太空，那里才是他的天地。

接着，由杜森・巴尔所率领的西维纳代表团在公约上签字，西维纳从此加入基地体系。从帝国的政治势力脱离，直接转移到基地的经济联盟，西维纳是首开先例的第一个星省。

五艘帝国的主力舰掠过天空——它们原本属于皇家边境舰队，是西维纳起义中的战利品。在通过市区时，五艘硕大的星舰一齐发出巨响，向地面的贵宾致敬。

大家开始饮酒狂欢，高声交谈……

迪伐斯听到有人叫他，那是弗瑞尔的声音。迪伐斯心知肚明，像自己这种角色，弗瑞尔一上午的利润就能买到二十个。可是弗瑞尔竟然表现得万分亲切，对他弯了弯手指，示意请他过去。

于是迪伐斯走到阳台，沐浴在夜晚的凉风中。他恭敬地鞠躬行礼，将愁眉和苦脸藏在胡子底下。巴尔也在那里，他带着微笑说：“迪伐斯，你得救救我。他们硬要说我过分谦虚，这个罪名实在太可怕又太诡异了。”

弗瑞尔把咬在嘴里的粗雪茄拿开，然后说：“迪伐斯，巴尔爵爷竟然坚称，里欧思会被皇帝召回，和你们去川陀这件事并没有关系。”

“阁下，完全没有关系。”迪伐斯简单明了地回答，“我们根本没有见到那个皇帝。我们逃回来的时候，沿途打探那场审判的消息，根据那些报道，这纯然是罗织罪名。我们还听到很多传闻，说那个将军和宫廷中有意谋反的党派勾结。”

“那么他是无辜的吗？”

“里欧思？”巴尔插嘴道，“是的！银河在上，他是无辜的。布洛缀克虽然在各方面都算是叛徒，但这次的指控却是冤枉他了。这是一场司法闹剧，却是必然发生的闹剧，不难预测，而且不可避免。”

“我想，是由于心理史学的必然性吧。”弗瑞尔故意把这句话说得很大声，表示他很熟悉这些术语。

“一点都没错。”巴尔的态度转趋严肃，“事先难以看透，可是事情结束之后，我就能……嗯……就像在书本末页看到谜底一样，问题变得很简单了。现在，我们可以了解，由于帝国当前的社会背景，使它无法赢得任何一场征战。当皇帝软弱无能的时候，将军们会蠢蠢欲动，为了那个既无聊又必然招祸的帝位，搞得整个帝国四分五裂。假如皇帝大权在握，帝国便会麻痹僵化，虽然暂时阻止表面上的瓦解趋势，却牺牲了一切可能的成长和发展。”

弗瑞尔一面吞云吐雾，一面直率地吼道：“巴尔爵爷，你说得不清不楚。”

巴尔缓缓露出笑容。“我也这么认为。我没有受过心理史学的训练，所以会有这种困难。和数学方程式比较起来，语言只是相当含糊的替代品。不过，让我们想想——”

巴尔陷入沉思，弗瑞尔趁机靠在栏杆上休息，迪伐斯则望着天鹅绒般的天空，心中遥想着川陀。

然后巴尔开始说：“阁下，你瞧，你——以及迪伐斯——当然还有基地上每一个人，都认为想要击败帝国，首先必须离间皇帝和他的将军。你和迪伐斯，还有其他人其实都没错——在考虑内部不和这个原则上，这种想法始终是正确的。

“然而，你们所犯的错误，在于认为这种内在的分裂，必须源自某种个别的行动，或是某人的一念之间。你们试图利用贿赂和谎言；你们求助于野心和恐惧。但是你们吃尽苦头，最后还是白忙一场。事实上，每一次的尝试，反而使得情势看起来更糟。

“这些尝试，就像是你在水面上拍击出的涟漪，而谢顿的巨浪则继续向前推进，虽悄无声息，却势不可当。”

杜森・巴尔转过头去，目光越过栏杆，望向举市欢腾的灯火。他又说：“有一只幽灵之手在推动我们每个人——英武的将军、伟大的皇帝、我们的世界和你们的世界——那就是哈里・谢顿的手。他早就知道里欧思这种人会失败，因为他的成功正是失败的种籽；而且愈大的成功，便会导致愈大的失败。”

弗瑞尔冷淡地说：“我还是认为你说得不够清楚。”

“耐心听下去。”巴尔一本正经地说，“让我们想想看。任何一个无能的将军，显然都无法对我们构成威胁。而当皇帝软弱昏庸时，能干的将军同样不会威胁到我们，因为有更有利的目标，会吸引他向内发展。历史告诉我们，过去两个世纪，四分之三的皇帝都出身于叛变的将军或总督。

“所以只剩下一种组合，只有强势的皇帝加上骁勇的将军才能威胁到基地的安全。因为想拉下一个强势皇帝并不容易，骁勇的将军只好越过帝国的疆界向外发展。

“可是，强势皇帝又如何维持强势呢？是什么在维持着克里昂的强势领导？这很明显。他不允许文臣武将能力太强，所以能够唯我独尊。假如某个大臣太过富有，或是某个将军太得人心，对他而言都是危险。帝国的近代史足以证明，凡是明白这一点的皇帝都能变成强势皇帝。

“里欧思打了几场胜仗，皇帝便起疑了。当时所有的情境都令他不得不起疑。里欧思拒绝了贿赂？非常可疑，可能另有所图；他最宠信的大臣突然支持里欧思？非常可疑，可能另有所图。

“并非哪些个别行动显得可疑，任何行动都会使他起疑——因此我们的计划全都没有必要，而且徒劳无功。正是里欧思的成功使他显得可疑，所以他被召回，被指控谋反，被定罪并遭到杀害。基地又赢得了一次胜利。

“懂了吧，无论是哪种可能的组合，都能保证基地是最后的赢家。不论里欧思做过些什么，也不论我们做过些什么，这都是必然的结局。”

基地大亨听到这里，若有所悟地点了点头。“很有道理！可是如果皇帝和将军是同一人呢。嘿，这时又会如何？你并没有讨论到这种情况，所以还不能算证明了你的论点。”

巴尔耸耸肩。“我无法‘证明’任何事，我没有必要的数学工具。但是我能请你做一点推理。如今的帝国，所有的贵族、所有的强人，甚至所有的江洋大盗都在觊觎帝位——而历史告诉我们，成功的例子屡见不鲜——即使是一个强势皇帝，假如他太过关心发生在银河尽头的战事，又会带来什么后果呢？在他离开首都多久之后，就会有人另竖旗帜兴起内战，逼得他非得班师回朝不可？就帝国目前的社会环境而言，这种事很快就会发生。

“我曾经告诉里欧思，即使帝国所有的力量加起来，也不足以摇撼哈里・谢顿的幽灵之手。”

“很好！很好！”弗瑞尔显得极为高兴，“你的意思是说，帝国永远不可能再对我们构成威胁。”

“在我看来的确如此。”巴尔表示同意，“坦白说，克里昂很可能活不过今年，然后，几乎必然又会爆发继位的纷争，而这可能意味着帝国的‘最后’一场内战。”

“那么，”弗瑞尔说，“再也不会有任何敌人了。”

巴尔语重心长地说：“还有第二基地。”

“在银河另一端的那个？几个世纪内还碰不到呢。”

此时，迪伐斯突然转过头来，面色凝重地面对着弗瑞尔。“也许，我们的内部还有敌人。”

“有吗？”弗瑞尔以冷淡的口气问道：“什么人？请举个例子。”

“例如，有些人希望将财富分配得公平一点，更希望辛勤工作的成果不要集中到几个人手中。懂我的意思吗？”

弗瑞尔眼中的轻蔑渐渐消失，现出和迪伐斯一样的愤怒眼神。

第二篇  骡

骡：……银河历史中的众多重要人物，要数“骡”的生平最为隐晦。即使他最出名的那段时期，也几乎只能透过其对手的观点来了解他，其中又以一位年轻新娘的观点最具权威……

——《银河百科全书》

11 新娘与新郎

贝泰对赫汶恒星的第一印象是一点也不壮观。她的先生说过——它是位于虚空的银河边缘，一颗毫无特色的恒星。它比银河尽头任何一个稀疏的星团都要遥远；虽然那些星团发出的光芒稀稀落落，赫汶恒星却更为黯淡无光。

杜伦心里很明白，以这颗“红矮星”作为婚姻生活的前奏曲，实在是太过平凡无趣。所以他撅着嘴，显得有些不好意思。“贝，我也知道——这并不是个很适宜的改变，对不对？我的意思是，从基地搬到这里。”

“杜伦，简直是可怕的改变。我真不该嫁给你。”

他脸上立时露出伤心的表情，而在尚未恢复之前，她就以特有的“惬意”语调说：“好啦，小傻瓜。赶紧把你的下唇拉长，装出你独有的垂死天鹅状——你每次把头埋到我的肩膀之前，总会现出那种表情；而我就会抚摸你的头发，摩擦出好多静电。你想引诱我说些傻话，是不是？你希望我说：‘杜伦，不论天涯海角，只要和你在一起，我就永远幸福快乐！’或者说：‘亲爱的，只要和你长相厮守，即使在星际间的深邃太空，我也觉得有家的温暖！’你承认吧。”

她伸出一根手指头指着他，在他作势欲咬时，又赶紧把手缩回去。

他说：“如果我认输，承认你说得都对，你是不是就会准备晚餐？”

她心满意足地点点头。他回报一个微笑，目不转睛地望着她。

在别人眼中，她并不能算绝代美女——他自己也承认——即使人人都会多看她一眼。她的直发有些单调，却乌黑而亮丽；嘴巴纵使稍嫌大些，但是她有一对致密的柳眉，衬托出其上白皙稚嫩、毫无皱纹的额头，以及其下那双笑起来分外热情的琥珀色眼睛。

她的外表看来十分坚强刚毅，似乎对人生充满务实、理性、择善固执的态度，不过在她内心深处，仍然藏有小小的一潭温柔。倘若有谁想要强求，一定会无功而返；只有最了解她的人，才知道应该如何汲取——最要紧的是绝不能泄漏这个意图。

杜伦随手调整一下控制台上的按键，决定先稍事休息。还要再做一次星际跃迁，然后“直飞”数个毫微秒差距之后，才需要进行人工飞行。他靠在椅背上向后望去，看到贝泰在储藏室，正在选取食品罐头。

他对贝泰的态度可说是沾沾自喜——过去三年来，他一直在自卑情结的边缘挣扎，如今的表现，只是一种心甘情愿的敬畏，象征着他的骄傲与胜利。

毕竟他只是个乡巴佬——非但如此，他的父亲还是一名叛变的行商。而她则是道道地地的基地公民——非但如此，她的家世还能直溯马洛市长。

基于这些因素，杜伦心里始终有些忐忑。将她带回赫汶，住在岩石世界的洞穴都市里，本身就是很糟的一件事。更糟的是，还得让她面对行商对基地（以及漂泊者对都市居民）的传统敌意。

无论如何——晚餐过后，进行最后一次跃迁！

赫汶恒星本身是一团火红的猛烈光焰，而它的第二颗行星表面映着斑驳的红色光点，周围是一圈迷蒙的大气，整个世界有一半处于黑暗。贝泰靠在巨大的显像台前，看着上面蛛网般交错的坐标曲线，赫汶二号不偏不倚位于坐标正中心。

她以严肃的口气说：“我真希望当初先见见你父亲。假如他不喜欢我……”

“那么，”杜伦一本正经地说，“你会是第一个让他讨厌的美女。在他尚未失去一条手臂，还在银河各处浪迹天涯的时候，他……算啦，如果问他这些事，他会对你滔滔不绝，直到你的耳朵长茧。后来，我觉得他不断在添油加醋，因为同样一个故事，他每次的讲法都不同……”

现在赫汶二号已经迎面扑来。在他们脚下，内海以沉重的步调不停旋转，青灰色海面在稀疏的云层间时隐时现。还有崎岖嶙峋的山脉，沿着海岸线延伸到远方。

随着太空船更接近地表，海面开始呈现波浪的皱褶。当他们在地平线尽头转向时，又瞥见拥抱着海岸的众多冰原。

在激烈的减速过程中，杜伦以含糊的声音问：“你的太空衣锁紧了吗？”

这种贴身的太空旅行衣，不但内部具有加温装置，其中的发泡海绵还能抵抗加速度的作用。贝泰丰腴的脸庞已被压挤得又红又圆。

在一阵叽嘎响声之后，太空船降落在一个没有任何隆起的开阔地上。

两人好不容易才从太空船爬出来，四周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这是“外银河”夜晚的特色。冷风在旷野中打着转，一股寒意陡然袭来，令贝泰倒抽一口凉气。杜伦抓住她的手肘，两人跌跌撞撞地跑过平整的广场，朝远方漏出一线灯光的方向跑去。

半途就有数名警卫迎面而来，经过几句简单的问话，警卫便带着两人继续向前走。岩石闸门一开一关之后，冷风与寒气便消失了。岩洞内部有壁光照明，既暖和又明亮，还充满嘈杂鼎沸的喧闹声。杜伦掏出证件，让坐在办公桌后面的海关人员一一查看。

海关只瞄了几眼，就挥手让他们继续前进。杜伦对妻子耳语道：“爸爸一定先帮我们打点过，通常得花上五个钟头才能出关。”

他们穿出岩洞后，贝泰突然叫道：“喔，我的天……”

整个洞穴都市明亮如白昼，仿佛沐浴在年轻的太阳下。当然，这里并非真有什么太阳。本来应该是天空的地方，充满着弥散的明亮光芒。温暖的空气浓度适中，还飘来阵阵绿叶的清香。

贝泰说：“哇，杜伦，这里好漂亮。”

杜伦带着心虚的欢喜，咧嘴笑了笑。“嗯，贝，这里和基地当然一切都不一样，但它却是赫汶二号最大的城市——你知道吗，有两万居民——你会喜欢上这里的。只怕此地没有游乐宫，但也没有秘密警察。”

“喔，杜，它简直像是个玩具城市。放眼望去不是白色就是粉红——而且好干净。”

“是啊。”杜伦陪着她一起瞭望这座城市。建筑物大多只有两层楼高，都是用本地出产的平滑矿石建成。这里没有基地常见的尖顶建筑，也看不见“旧王国”那种庞大密集的社区房舍——有的只是各具特色的小型住家；在泛银河的集体生活型态中，表现出当年个人主义的遗风。

此时杜伦突然叫道：“贝——爸爸在那里！就在那里——小傻瓜，看我指的那个方向。你看不见他吗？”

她的确看到了。在她看来，那只是一个高大的身影，正疯狂地挥着手，五指张开，好像在空气中猛抓些什么。不久之后，一阵巨雷般的吼叫声传了过来。于是贝泰尾随着丈夫，冲过一大片仔细修剪过的草坪。她又看到另一个小个子，那人满头白发，几乎被身旁高大的独臂人完全遮住。而那独臂人仍然挥着手，仍然大声叫着。

杜伦转头喊道：“那是我父亲的同父异母兄弟。你知道的，就是到过基地的那位。”

他们四人在草坪上会合，又说又笑乱成一团。最后，杜伦的父亲发出一声兴奋的高呼。然后他拉了拉短上衣，调整了一下镶有金属浮雕的皮带，那是他唯一愿意接受的奢侈品。

他的目光在两个年轻人身上来回游移，然后，他带着轻微的喘息说：“孩子，你实在不该挑这个烂日子回来！”

“什么？喔，今天是谢顿的生日吧？”

“没错。所以我只好租一辆车，硬逼着蓝度开到这里来。今天这种日子，即使拿枪也无法挟持公共交通工具。”

现在他的目光凝注在贝泰身上，没有再移开了。他以最温和的口气对她说：“我这里有你的水晶像——虽然很不错，但是我敢说，拍摄那个水晶像的人只有业余水准。”

他从上衣口袋掏出一个小小的透明立方体。在光线照耀下，里面出现一个彩色的、栩栩如生的笑脸，活脱是个微型的贝泰。

“那个啊！”贝泰说，“我想不通，杜伦为什么会寄那种可笑的东西给您。爸爸，您还肯认我这个媳妇，真令我惊讶。”

“是吗？叫我弗南就好了，我不喜欢那些虚伪的礼数。因此，我想你可以挽着我的手，我们一起走到车位去。在此之前，我一直认为我的孩子没什么眼光。但我想我会改变这个看法，我想我必须改变这个看法。”

杜伦轻声问他的叔叔说：“这些日子我的老头过得如何？他还有没有继续猎艳？”

蓝度微微一笑，带起满脸的皱纹。“杜伦，只要情况允许，他是照追不误。有些时候，当他想起下一个生日是六十大寿，就不禁会垂头丧气。不过他只要大吼几声，驱散这个可怕的想法，就会恢复往日的雄风。他是一个典型的老式行商。可是你呢，杜伦，你又是在哪里找到这么标致的老婆？”

年轻人两手抱在胸前，咯咯笑了起来。“叔叔，你要我把三年的追求史一口气说完吗？”

回到家后，在小小的起居室中，贝泰吃力地脱下连帽的太空旅行衣，让头发自然垂下。然后她坐下来，双腿交叉，迎接着红脸大汉向她投注的欣赏目光。

她说：“我知道您在试着估量什么，就让我告诉您吧。年龄：二十四岁。身高：五英尺四英寸。体重：一百一十磅。主修科目：历史。”贝泰注意到，他总是喜欢侧身站立，以便掩饰那只失去的手臂。

可是此时弗南却向她靠近，并说：“既然你提到了——体重应该是一百二十磅。”

当她面红耳赤之际，他则纵声哈哈大笑。然后，他转向大家说：“根据女人的上臂，就能精确估计她的体重——当然，这需要足够的经验。贝，你想喝点酒吗？”

“我还想要点别的。”说完，她就跟着弗南离开客厅，杜伦则忙着在书架旁翻找新书。

不久弗南独自回来，说道：“她等一下就会下来。”

他将庞大的身躯重重塞进角落的那张大椅子，再将关节硬化的左腿搁到面前的凳子上。杜伦转头面向着他，刚才的笑容已从他的红脸消失了。

弗南说：“很好，孩子，你回家了，我很高兴你能回来。我喜欢你的女人，她不像爱哭爱闹的绣花枕头。”

“我和她结婚了。”杜伦直截了当地说。

“嗯，孩子，那又完全另当别论。”他的眼神变得阴郁，“将自己的未来绑死，实在是个不智之举。我比你多活好些年，比你更有经验，就从来不干这种傻事。”

蓝度原本站在角落一言不发，此时突然插嘴道：“拜托，弗南萨特，你怎么打这种比方？在你六年前迫降失事之前，你没有在任何地方住得够久，从未达到能够结婚的法定期限。而你出事后，又有谁要嫁给你呢？”

独臂老人从椅子上一跃而起，怒气冲冲地答道：“多得很，你这满头白发的老糊涂……”

杜伦发挥急智，说道：“爸爸，这主要是个法律形式。这样子会有许多方便。”

“主要是方便了女人。”弗南忿忿不平地说。

“即使如此，”蓝度附和道，“仍然应该让孩子来决定。对基地人而言，婚姻是一种古老的风俗。”

“基地人的作风，不值得老实的行商仿效。”弗南一肚子怨气。

杜伦又插嘴道：“我的妻子就是基地人。”他轮流看了看父亲与叔父，然后悄声说：“她回来了。”

晚餐后，话题有了很大的转变。弗南为了替大家助兴，讲了三个亲身的经历，其中血腥、女人、生意和自夸的比重各占四分之一。客厅中的小型电视幕一直开着，播出的是一出古典戏剧，不过音量调得很小，根本没有人看。现在蓝度坐在长椅上，换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他透过长烟斗徐徐冒出的烟，看着跪坐在柔软的白色皮毛毯上的贝泰。这条皮毛毯是很久以前一次贸易任务中带回来的，只有在最重要的场合才会铺起来。

“姑娘，你读的是历史？”他以愉快的口气问贝泰。

贝泰点点头。“我是个让师长头疼的学生，不过终究学到一点皮毛。”

“她拿过奖学金，”杜伦得意洋洋地说，“如此而已！”

“你学到些什么呢？”蓝度随口追问。

“五花八门，怎么样？”女孩哈哈大笑。

老人淡淡一笑。“那么，你对银河的现状有什么看法？”

“我认为，”贝泰简单明了地说，“另一个谢顿危机即将来临——倘若这个危机不在谢顿算计之中，谢顿计划就失败了。”

“唔，”弗南在角落喃喃道，“怎么可以这样说谢顿。”不过他并没有大声说出来。

蓝度若有所思地吸着烟斗。“是吗？你为何这么说呢？你知道吗，我年轻的时候去过基地，我自己也曾经有过很富戏剧性的想法。可是，你又是为何这么说呢？”

“这个嘛——”贝泰陷入沉思，眼神显得迷蒙。她将裸露的脚趾勾入柔软的白色皮毛毯中，用丰腴的手掌托着尖尖的下巴。“在我看来，谢顿计划的主要目的，是要建立一个比银河帝国更好的新世界。银河帝国的世界在三个世纪前，也就是谢顿刚刚建立基地的时候，就开始逐渐土崩瓦解——假如历史的记载属实，那么令帝国瓦解的三大弊病，就是惰性、专制，以及天下的财货分配不均。”

蓝度缓缓点着头，杜伦以充满骄傲的眼神凝视着妻子，坐在角落的弗南则发出几声赞叹，小心翼翼地帮自己再斟了一杯酒。

贝泰继续说：“假如关于谢顿的记载都是事实，那么他的确利用心理史学的定律，预见了帝国全面性的崩溃，又预测到必须经过三万年的蛮荒期，才能建立一个新的第二帝国，使人类的文化和文明得以复兴。而他毕生心血的唯一目的，就是要创造一组适当的条件，以确保银河文明加速复兴。”

弗南低沉的声音突然响起：“这就是他建立两个基地的原因，谢顿实在伟大。”

“这就是他建立两个基地的原因。”贝泰完全同意这句话，“我们的基地集合了垂死帝国的许多科学家，目的是要继承人类的科学和知识，并加以发扬光大。这个基地在太空中的位置，以及它的历史条件，都是他的天才头脑精心计算的结果。谢顿已经预见在一千年之后，基地就会发展成一个崭新的、更伟大的帝国。”

室内充满一阵虔敬的沉默。

女孩继续柔声说道：“这是个老掉牙的故事，你们其实都听过。近三个世纪以来，基地的每个人都耳熟能详。不过我想，我最好还是从头说起——简单扼要地说。你瞧，今天正好是谢顿的生日，虽然我是基地公民，而你们是赫汶人，我们都会庆祝这个日子。”

她慢慢点燃一根香烟，出神地盯着发光的烟头。“历史定律和物理定律一样绝对，假如历史定律产生误差的几率较大，那只是因为历史的研究对象，也就是人类，数目并没有物理学中的原子那么多，因此个别对象的差异会产生较大的影响。谢顿预测在基地发展的这一千年之间，会发生一个接一个的危机，每个危机都会迫使我们的历史转向一次，以便遵循预设的历史轨迹前进。过去一直是这些危机在引导我们，因此，现在必定会出现另一个危机。”

“另一个危机！”她强而有力地重复一遍，“上一个危机，几乎是一世纪之前的事，而一个世纪以来，帝国的一切积弊都在基地重演。惰性！我们的统治阶级只懂得一个规律：守成不变。专制！他们只知道一个原则：武力至上。分配不均！他们心中只有一个理想：一毛不拔。”

“而其他人却在挨饿！”弗南突然怒吼，同时使劲一拳打在坐椅扶手上，“姑娘，你的话可真是字字珠玑。那些躺在金山银山上的肥猪腐化了基地，英勇的行商却躲在像赫汶这种鬼地方，过着乞丐般的生活。这是对谢顿的侮辱，就像在他脸上涂粪，向他的胡子吐痰一样。”他将独臂高高举起，然后拉长了脸。“假使我还有另一只手臂！假使——当初——他们听我的话！”

“爸爸，”杜伦说，“冷静一点。”

“冷静一点，冷静一点。”父亲没好气地学着儿子的口气，“我们就要老死在这里了——而你竟然还说，冷静一点。”

“我们的弗南，真是现代的拉珊・迪伐斯。”蓝度一面挥动烟斗一面说，“八十年前，迪伐斯和你丈夫的曾祖父一起死在奴工矿坑中，就是因为他有勇却无谋……”

“没错，我向银河发誓，假使我是他，我也会那么做。”弗南赌着咒，“迪伐斯是历史上最伟大的行商，远超过那个光会耍嘴皮子的马洛——基地人心目中的偶像。那些在基地作威作福的刽子手，若是因为他热爱正义而杀害他，他们身上的血债就要再添一笔。”

“姑娘，继续说。”蓝度道，“继续说，否则我敢保证，今天晚上他会没完没了，明天还要语无伦次一整天。”

“没有什么可说的了。”她突然现出忧郁的神情，“必须要有另一个危机，但我也不知道该如何制造。基地上的改革力量受到强力压制。你们行商心有余而力不足，不是被追捕，就是被分化。若能将基地里里外外，所有的正义之士团结起来……”

弗南发出刺耳的讥讽笑声。“听听她说些什么，蓝度，听听她说些什么。她说‘基地里里外外’。姑娘，姑娘，那些养尊处优的基地人没什么希望了。在他们中间，少数几个人握着鞭子，而其他人只有挨抽的份——至死方休。那个世界整个腐化了，根本没有足够的勇气，胆敢面对一个好行商的挑战。”

贝泰试图插嘴，但在弗南压倒性的气势中，她的声音完全被淹没。

杜伦靠近她，伸出一只手捂住她的嘴。“爸爸，”他以冷冷的口气说，“你从来没有去过基地，你对那里根本一无所知。我告诉你，那里的地下组织天不怕地不怕。我还能告诉你，贝泰也是他们的一分子……”

“好了，孩子，你别生气。说说，到底为什么发火？”他觉得事态严重了。

杜伦继续激动地说：“爸爸，你的问题是眼光太狭隘。你总是认为，十万多名行商逃到银河边缘一颗无人行星上，他们就算伟大得不得了。当然，基地派来的收税员，没有一个能够离开这里，但是那只能算匹夫之勇。假如基地派出舰队，你们又要怎么办？”

“我们把他们轰下来。”弗南厉声答道。

“同时自己也挨轰——而且是以寡敌众。不论是人数、装备或组织，你们都比不上基地。一旦基地认为值得开战，你们马上会晓得厉害。所以你们最好尽快开始寻找盟友——最好就在基地里面找。”

“蓝度。”弗南喊道，还像一头无助的公牛般看着他的兄弟。

蓝度将烟斗从口中抽出来。“弗南，孩子说得对。当你扪心自问的时候，你也知道他说得都对。但是这些想法让人不舒服，所以你才用大声咆哮把它们驱走。可是它们仍然藏在你心中。杜伦，我马上会告诉你，我为什么把话题扯到这里。”

他若有所思地猛吸一阵烟，再将烟斗放进烟灰筒的颈部，闪过一道无声的光芒后，烟斗被吸得干干净净。他又把烟斗拿起来，用小指慢慢地填装烟丝。

他说：“杜伦，你刚才提到基地对我们感兴趣，的确是一语中的。基地最近派人来过两次——都是来收税的。令人不安的是，第二次来的那批人，还有轻型巡逻舰负责护送。他们改在葛莱尔市降落——有意让我们措手不及——当然，他们还是有去无回。可是他们势必还会再来。杜伦，你父亲全都心知肚明，他真的很明白。

“看看这位顽固的浪子。他知道赫汶有了麻烦，他也知道我们束手无策，但是他一直重复自己那套说词。那套说词安慰着他，保护着他。等到他把能说的都说完了，该骂的都骂光了，便觉得尽了一个男子汉、一个英勇行商的责任，那个时候，他就变得和我们一样讲理。”

“和谁一样？”贝泰问道。

蓝度对她微微一笑。“贝泰，我们组织了一个小团体——就在我们这个城市。我们还没有做任何事，甚至尚未试图联系其他城市，但这总是个开始。”

“开始做什么？”

蓝度摇摇头。“我们也不知道——还不知道。我们期待奇迹出现。我们一致同意，如你刚才所说，另一个谢顿危机必须尽快来临。”他夸张地向上比划了一下，“银河中充满了帝国四分五裂后的碎片，挤满了伺机而动的将领。你想想看，假如某一位变得足够勇敢，是否就代表时机来临了？”

贝泰想了一下，然后坚决地摇了摇头，末端微卷的直发随即在她耳边打转。“不，绝无可能。那些帝国的将军，没有一个不晓得对基地发动攻击等于自杀。贝尔・里欧思是帝国最杰出的将军，而他当年进攻基地，还有整个银河的资源作为后盾，却仍旧无法击败谢顿计划。这个前车之鉴，难道还有哪个将军不知道吗？”

“但是如果我们鼓动他们呢？”

“鼓动他们做什么？叫他们飞蛾扑火？你能用什么东西鼓动他们？”

“嗯，其中有一位——一位新出道的。过去一两年间，据说出现了一个称为‘骡’的怪人。”

“骡？”贝泰想了想，“杜，你听过这个人吗？”

杜伦摇了摇头，于是她说：“这个人有什么不一样？”

“我不知道。但是据说，他在敌我比例悬殊的情况下，却仍然能打胜仗。那些谣言或许有些夸张，可是无论如何，倘若能结识他，会是非常有意思的一件事。那些有足够能力又有足够野心的人，并非通通信仰哈里・谢顿以及他的心理史学定律。我们可以让他更不信邪，他就可能会发动攻击。”

“而基地最后仍会胜利。”

“没错——但是不一定容易。这样就可能造成一次危机，我们则能利用这个危机，迫使基地的独裁者妥协。至少，会让他们有很长一段时间无暇兼顾，而我们就能做更充分的筹划。”

“杜，你认为怎么样？”

杜伦无力地笑了笑，并将垂到眼前的一绺褐色蓬松卷发拨开。“照他这种说法，不会有什么害处；可是骡究竟是何方神圣？蓝度，你对他又了解多少？”

“目前为止一无所知。这件事，杜伦，你刚好派得上用场。还有你的老婆，只要她愿意。我们谈过这件事，你父亲和我，我们曾经仔仔细细讨论过。”

“蓝度，我们怎么帮忙呢？你要我们做些什么？”年轻人迅速向妻子投以一个询问的眼神。

“你们度过蜜月没有？”

“这个……有啊……我们这一趟从基地到这里的旅行，如果能算蜜月的话。”

“你们去卡尔根好好度个蜜月如何？那个世界属于亚热带——海滩、水上运动、猎鸟——是个绝佳的度假胜地。距离此地大约七千秒差距——不算太远。”

“卡尔根有什么特别？”

“骡在那里！至少那里有他的手下。他上个月拿下那个世界，而且是不战而胜。虽然卡尔根的统领事先扬言，弃守前要把整颗星炸成一团离子尘。”

“现在那个统领在哪里？”

“他不在了。”蓝度耸了耸肩，“你怎么决定？”

“但是要我们去做些什么呢？”

“我也不知道。弗南和我上了年纪，又是乡巴佬。赫汶的行商其实都是乡巴佬，连你自己也这么说。我们的贸易活动种类非常有限，也不像先人那样跑遍整个银河系。弗南，你给我闭嘴！你们两位对银河系却相当了解。尤其是贝泰，说的是标准的基地口音。我们只是希望你们尽可能观察。倘若能接触到……不过我们并不这么奢望。你们两位好好考虑一下。你们若是愿意，可以和我们整个团体见见面……喔，下个星期吧。你们需要一点时间，好好喘口气。”

接着是短暂的沉默，然后弗南吼道：“谁还要再喝一杯？我是说除了我之外？”

12 上尉与市长

对于周遭的豪华陈设与装潢，汉・普利吉上尉感到无法适应，却一点也不动心。凡是和他的工作没有直接关系的事物，他一贯的态度都是不闻不问，这包括自我分析，以及各种形式的哲学或形而上学。

这种态度很有用。

他干的这一行，军部称之为“情报工作”；内行人称作“特工”；浪漫主义作家则管它叫“间谍活动”。虽然电视幕播放的那些没水准的惊险影集，总是为他这一行做不实宣传，遗憾的是，“情报工作”、“特工”与“间谍活动”顶多只能算是下流的职业，其中背叛与欺骗都是家常便饭。在“国家利益”的大前提下，社会都能谅解这种必要之恶，不过哲学似乎总是让普利吉上尉得到一项结论：即使顶着“国家利益”的神圣招牌，个人良知却不像社会良心那么容易安抚——因此他对哲学敬而远之。

此时置身于市长的豪华会客室中，他却不由自主反省起来。

许多同僚能力不如自己，却早已不停地升官晋级——这点还算可以接受。因为自己经常被长官骂得狗血淋头，并且屡遭正式惩戒，只差没有被开除。然而，他始终固执地坚守自己的行事方式，坚信他的抗命也是为了神圣的“国家利益”，而他的苦心终究会得到认同。

因此之故，他今天来到市长的会客室——一旁还站着五名恭恭敬敬的士兵，或许这里即将召开军事法庭。

厚重的大理石门静悄悄地平缓滑开，里面是几堵光润的石墙、一条红色的高分子地毯，以及另外两扇镶嵌着金属的大理石门。两名军官走出来，身上的制服完全是三世纪前的式样，正面左右各有数条华丽的直线条纹。两人高声朗诵道：

“召见情报局上尉汉・普利吉。”

当上尉开始向前走的时候，两名军官向后退了几步，还向他行了一个鞠躬礼。那五名卫兵站在外门等候，由他独自一人走进内门。

两扇大理石内门的另一侧，是一间宽敞却出奇单调的房间；在一张巨大而奇形怪状的办公桌后面，坐着一个矮小的男子，令人几乎忽略他的存在。

他就是茵德布尔市长——茵德布尔三世。他的祖父茵德布尔一世，是一个既残忍又精明能干的人物。他的残忍，在攫取权力的方式中发挥得淋漓尽致；他的精明能干，则在废止早已名存实亡的自由选举上表露无遗，而他竟能维持相当和平的统治，更是精明能干的最佳表现。

茵德布尔三世的父亲也叫做茵德布尔，他是基地有史以来第一位世袭市长——但是他只遗传到父亲的一半天赋，那就是残忍。

所以如今这位基地市长，是第三代的茵德布尔市长，也是第二代的世袭市长。他是三代茵德布尔中最差劲的一位，因为他既不残忍又不精明能干——只能算是一名优秀的记账员，可惜投错了胎。

茵德布尔三世是许多古怪性格的奇异组合，这点人尽皆知，只有他自己例外。

对他而言，矫揉做作地喜好各种规矩就是“有系统”，孜孜不倦且兴致勃勃地处理鸡毛蒜皮的公事就是“勤勉”；该做的事优柔寡断就是“谨慎”；不该做的事盲目地坚持到底就是“决心”。

此外，他不浪费任何钱财，没有必要绝不滥杀无辜，而且尽可能与人为善。

此时普利吉上尉恭敬地站在巨大的办公桌前，虽然忧郁的思绪一直在这些事情上打转，毫无表情的脸孔却并未出卖内心的想法。他耐心地等待，没有咳嗽一声，没有移动双脚的重心，也没有来回踱步。终于，市长手中的铁笔停止了忙碌的眉批。他缓缓抬起那张瘦脸，并从一叠整整齐齐的公文上，拿起密密麻麻的一张，摆到另一叠整整齐齐的公文上。

然后，茵德布尔市长小心翼翼地双手互握放在胸前，唯恐弄乱了办公桌上有条不紊的陈设。

他公式化地说：“情报局的汉・普利吉上尉。”

于是普利吉上尉依照觐见市长的礼仪规范，一丝不苟地弯曲单膝接近地面，并且垂着头，等候市长叫他起身。

“起来吧，普利吉上尉！”

市长以充满同情的温馨口吻说：“普利吉上尉，我召你来，是因为你的上级准备惩戒你。根据正常的作业程序，拟议这些惩戒的公文已经送到我这里。基地的事没有一件是我不感兴趣的，因此我不辞辛劳，想要多了解一点这件案子。我希望你不会感到惊讶。”

普利吉上尉以平板的口气说：“市长阁下，我不会的。阁下的公正有口皆碑。”

“是吗？是吗？”他的声音中充满喜悦，但是他戴的有色隐形眼镜迎着灯光，使他的眼睛流露出冷酷的目光。他谨慎地展开面前一叠金属制的卷宗夹，里面的羊皮纸在他翻阅时发出“劈啪劈啪”的响声。他一面用细长的手指头指着上面的字，一面说：

“上尉，你的档案都在我这里——全都在这里。你今年四十三岁，在军中担任了十七年的军官。你生于洛瑞斯，双亲是安纳克里昂人，幼年没有患过重大疾病，有近视……嗯，这不重要……民间学历，科学院毕业，主修，超核发动机，成绩……嗯——嗯，非常好，我应该赞赏你……基地纪元293年第102日加入陆军，官拜下级军官。”

他将第一个卷宗移开，目光扬了一下，然后又开始翻看第二个卷宗。

“你看到啦，”他说，“在我的管理下，没有一件事能乱来。秩序！系统！”

他将一个香喷喷的粉红色软糖放进嘴里。这是他唯一的坏习惯，但食用的份量很节制。市长并不抽烟，这点从他的办公桌就能看出来，因为上面完全没有处理烟蒂必然产生的闪光灼痕。

当然，这代表觐见者也一律不准抽烟。

市长的声音听来很单调，虽然有条不紊，却说得含含糊糊、不清不楚——不时还会细声插进一些评语，无论嘉奖或斥责，口气都是同样的温和、同样的无力。

他慢慢地将所有的卷宗都归回原位，摆成整整齐齐的一叠。

“很好，上尉，”他神采奕奕地说，“你的记录的确不凡。看来，你的能力出众，而你的工作无疑是成绩斐然。我注意到，你曾在执行任务时两度负伤，因此获颁一枚勋章，以褒扬你过人的英勇。这些事实，都是不容轻易抹杀的。”

普利吉上尉木然的表情毫无改变。他也仍然保持着标准的立正姿势。根据礼仪规范的要求，荣获市长召见的部属不得在市长面前坐下——为了多此一举地强调这一点，市长办公室只有一张椅子，就是市长屁股下面那张。此外，礼仪规范也要求觐见者除了回答问题之外，不得发表其他高见。

市长突然以严厉的目光逼视上尉，他的声音则变得尖锐而苛刻。“然而，你却有整整十年未曾晋升，你的上级又一而再、再而三告发你性格顽固又刚愎自用。根据那些报告，你习惯性地违抗命令，无法维持对上级应有的态度，并且显然不愿和同事维系良好关系，此外你还是个无药可救的闯祸精。上尉，你要如何解释这些指责？”

“市长阁下，我所做的都是我自认正当的事。我的所作所为都是为了国家着想，而我曾经因此负伤，正好见证我自认为正当的事，也同样有利于国家。”

“上尉，你这是军人的说法，但也是一种危险的信条。关于这件事，我们等一下再谈。特别重要的一点，是你被控三度拒绝接受一项任务，藐视我的法定代表所签署的命令。这件事你又怎么说？”

“市长阁下，那件任务并没有什么急迫性，真正最重要的急务却遭到忽视。”

“啊，是谁告诉你，你说的那些事就是真正最重要的急务？即使果真如此，又是谁告诉你它们遭到忽视？”

“市长阁下，在我看来这些事都相当明显。我的经验和本行的知识——这两点连我的上司都无法否定——让我看得一清二楚。”

“可是，我的好上尉，你自做主张擅自更改情报工作的方针，就等于是侵犯了上级的职权，难道你看不出来吗？”

“市长阁下，我的首要职责是效忠国家，而不是效忠上级。”

“简直大错特错，你的上级还有上级，那个上级就是我，而我就等于国家。好了，你不该对我的公正有任何怨言，你自己也说这是有口皆碑。现在用你自己的话，解释一下你之所以违纪的来龙去脉。”

“市长阁下，我的首要职责是效忠国家，而不是到卡尔根那种世界，过着退休商船船员的生活。我所接受的命令，是要我指导基地在该行星所从事的活动，并且建立一个组织，以便就近监视卡尔根的统领，特别是要注意他的对外政策。”

“这些我都知道。继续说！”

“市长阁下，我的报告一再强调卡尔根和它所控制的星系的战略地位。我也报告了那个统领的野心，以及他拥有的资源、他想扩张势力范围的决心，还提到必须争取他对基地的友善态度——或者，至少是中立的态度。”

“我一字不漏地读过你的报告。继续说！”

“市长阁下，我在两个月前回到基地。当时，卡尔根没有任何迹象显示战争迫在眉睫；唯一的迹象是它拥有充足的兵力，足以击退任何可能的侵略。可是一个月前，一个名不见经传的福将，却不费一枪一弹就拿下卡尔根。卡尔根原来的那个统领，如今显然已经不在人世。人们并没有谈论什么叛变，都只是在谈论这个佣兵首领——他的超人能力和他的军事天才——他叫做‘骡’。”

“叫做什么？”市长身子向前探，露出不悦的表情。

“市长阁下，大家都叫他‘骡’。有关他的真实底细，人们知道得非常少，但是我尽量搜集各种有关他的情报，再从中筛检出最可靠的部分。他显然出身低微，原本也没有任何地位。他的生父不详，母亲在生他时难产而死。从小他就四处流浪；在太空中那些被人遗忘的阴暗角落，他学会了生存之道。除了‘骡’，他没有其他的名字。我的情报显示，这个名字是他自己取的，根据最普遍的解释，是象征他过人的体能和倔强固执的个性。”

“上尉，他的军事力量究竟如何？别再管他的体格了。”

“市长阁下，许多人都说他拥有庞大的舰队，可是他们会这么说，也许是受到卡尔根莫名其妙沦陷的影响。他所控制的版图并不大，但我还无法确定他真正的势力范围。无论如何，我们一定要好好调查这号人物。”

“嗯——嗯，有道理！有道理！”市长陷入沉思，还用铁笔在一张空白便笺上缓缓画着。不一会儿他就画出二十四条直线，这些直线构成六个正方形，排列成一个大的六边形。然后他撕下这张便笺，整齐地折成三折，丢进右手边的废纸处理槽中。便笺的原子立刻被分解殆尽，整个过程既清洁又安静。

“好啦，上尉，你该告诉我另一件事了。你刚才说的是你‘必须’调查什么，而你‘奉命’调查的又是什么事？”

“市长阁下，太空中有个老鼠窝，那里的人似乎不肯向我们缴税。”

“啊，你要说的就是这个？你可能不知道，也没有人告诉你，那些抗税的人都是早期野蛮行商的后裔——无政府主义者、叛徒、社会边缘人，他们自称是基地的嫡系传人，藐视当今的基地文化。你可能不知道，也没有人告诉你，所谓太空中的老鼠窝，其实不只一个，而是很多很多；这些老鼠窝比我们知道的还要多得多；这些老鼠窝又互相串联谋反，并且个个都在勾结基地领域中无所不在的犯罪分子。就连这里，上尉，就连这里都有！”

市长的怒火来得急去得快，立刻就平息了。“上尉，你都还不知道吧？”

“市长阁下，这些我都曾经听说过。但是身为国家的公仆，我必须效忠国家——而最忠诚的效忠，莫过于效忠真理。不论旧派行商的残余势力有什么政治上的意义——那些割据帝国当年领土的军阀，却拥有实际的力量。行商们既没有武器又没有资源，他们甚至不团结。我不是收税员，我才不要执行这种儿戏般的任务。”

“普利吉上尉，你是个军人，以武力为着眼点。我不该允许你发表这种高见，你这样等于是直接违抗我。注意听好，我的公正可不是软弱。上尉，事实已经证明，不论是帝国时代的将军，或是当今的军阀，都同样无力和我们抗衡。谢顿用来预测基地未来发展的科学，并非如你想象的那样，以个别的英雄行径作为考量，而是根据历史的社会和经济趋势。我们已经成功度过四次危机，对不对？”

“市长阁下，完全正确。但谢顿的科学——只有谢顿一人了解，我们后人有的只是信心而已。根据我所接受的教育，在最初的三次危机中，基地都有英明睿智的领导者，他们预见了危机的本质，并且做出适当的预防措施。否则——谁敢说会演变成什么局面？”

“上尉，没错，但是你忽略了第四次的危机。上尉，你想想看，当时我们没有任何值得一提的领导者，面对的又是最足智多谋的对手、最庞大的舰队、最强大的武力。基于历史的必然性，我们最后还是赢了。”

“市长阁下，话是没错。可是您提到的这段历史之所以成为‘必然’，乃是基地拼命奋战整整一年的结果。这个必然的胜利，是我们牺牲了五百艘星舰和五十万战士换来的。市长阁下，唯有自求多福，谢顿定律方能眷顾。”

茵德布尔市长皱起眉头，对于自己的苦口婆心突然厌烦不已。他突然想到实在不该如此故作大方，不但允许部属大放厥词，还放纵他与自己争辩不休，这绝对是一个错误。

他以严厉的口吻说：“上尉，无论如何，谢顿会保证我们战胜那些军阀。而在这个紧要关头，我不能纵容你分散力量。你不屑一顾的那些行商，他们和基地同出一源。基地和他们的战争会是一场内战。对于这种战争，谢顿计划不能保证任何事——因为敌我双方都属于基地。所以必须好好教训他们一下，这就是你的命令。”

“市长阁下——”

“上尉，我没有再问你任何问题。你接受了命令，就该乖乖服从。如果你和我或是代表我的任何人，以任何方式讨价还价，都将被视为叛变。你可以下去了。”

汉・普利吉上尉再度下跪行礼，然后缓缓地一步步倒退着出去。

茵德布尔三世，基地有史以来第二位世袭市长，终于再度恢复平静。他又从左边整整齐齐的一叠公文中，拿起最上面的一张。那是一份关于节省警方开支的签呈，拟议的方法是减少警察制服的发泡金属滚边。茵德布尔市长删掉一个多余的逗点，改正了一个错字，又做了三个眉批，再将这份签呈放在右手边另一叠整整齐齐的公文之上。接着，他又从左边整整齐齐的一叠公文中，拿起最上面的一张……

当情报局的汉・普利吉上尉回到营房后，发现已经有个私人信囊在等着他。信囊中的信笺写着给他的命令，上面斜斜地盖着一个“最速件”的红色印章，此外还有一个大大的“特”字浮水印。

这道命令以最强硬的字眼与口气写成，命汉・普利吉上尉立刻前往“称作赫汶的叛乱世界”。

汉・普利吉上尉登上他的单人太空快艇，悄悄地、冷静地设定好飞往卡尔根的航道。由于坚守了择善固执的原则，当天晚上他睡得很安稳。

13 中尉与小丑

骡的军队攻陷卡尔根这件事，若说在七千秒差距外造成一些回响，例如一位老行商的好奇、一名顽固上尉的不安，以及一位神经过敏市长的烦恼——对于身在卡尔根的人们，这个事实却不曾导致任何变化，也没有引起任何反应。时间或空间上的距离，会放大某些事件的重要性，这是人类历史上永恒不变的教训。话说回来，根据历史的记载，人类从来没有真正学到这个教训。

卡尔根仍旧是——卡尔根。在银河系这个象限中，只有卡尔根好像还不知道帝国已经崩溃，斯达涅尔皇朝的统治已经结束，帝国的伟业已经远去，和平的时代也已经不再。

卡尔根是个充满享乐的世界。尽管有史以来最庞大的政治结构已土崩瓦解，它却没有受到波及，仍然继续不断生产欢乐，经营着稳赚不赔的休闲业。

它躲掉了冷酷无情的历史劫数，因为无论多么凶狠的征服者，都不会毁灭或严重破坏这样一棵摇钱树。

但即使是卡尔根，也终究变成一名军阀的大本营；这个柔顺的世界，被锻炼成随时随地能够应战。

不论是人工栽培的丛林、线条柔和的海岸线，或是华丽而充满魅力的城市，都呼应着军队行进的雄壮节奏，其中有来自其他世界的佣兵，也有征召入伍的卡尔根国民。卡尔根辖下的各个世界也一一武装起来，这是有史以来第一次，卡尔根将贿赂的花费省下，挪作购买星际战舰之用。它的统治者以实际行动向全银河证明，他决心保卫既有的疆域，并汲汲于攫取他人的领土。

他是银河中的一位大人物，足以左右战争与和平，也足以成为一个帝国的缔造者，一个皇朝的开国皇帝。

不料杀出一个默默无闻、却有着滑稽绰号的人物，轻而易举就击败了他——以及他的军队，还有他的短命帝国，甚至可说是不战而胜。

于是卡尔根又恢复昔日的秩序。国民兵脱下制服，重新拥抱过去的生活；原有的军队完成改编，收编了许多其他世界的职业军人。

就像过去一样，卡尔根又充满各种观光活动。例如丛林中的打猎游戏，游客付一笔可观的费用，即可追猎那些人工饲养、从不害人的动物。如果厌倦了陆上的游猎，还能坐上高速空中飞车，去猎杀天空中无辜的巨鸟。

各大城市中，充满着来自银河各处逃避现实的人群。他们可以根据各自的经济状况，选择适合自己的娱乐活动。从只需要花费半个信用点、老少咸宜的空中宫殿观光，到绝对隐密、只有大财主才精通门路的声色场所。

卡尔根的人潮多了杜伦与贝泰两人，顶多像在大海中注入两滴雨点。他们将太空船停在“东半岛”的大型公共船库，随即理所当然地被吸引到“内海”——这里是中产阶级的游乐区，各种游乐活动仍然合法，甚至可算是高尚，游客也不至于令人无法忍受。

由于阳光很强，天气又热，贝泰戴着一副黑色太阳眼镜，穿着一件白色的薄纱袍。她用那双被晒得发烫、但几乎没有晒红的手臂紧紧抱住双膝，眼睛则茫然地盯着她的先生，从头到脚仔细端详他摊开的身体——在耀眼的阳光照耀下，他的肌肤仿佛也在微微发光。

“可别晒得太久。”她早就警告过他，可是杜伦家乡的太阳是一颗垂死的红色星球，尽管他在基地待过三年，阳光对他而言仍是奢侈品。他们来到卡尔根已经四天，杜伦总是先做好防紫外线措施，然后只穿一条短裤来享受日光浴。

贝泰挤到他身边，两人依偎在沙滩上轻声低语。

杜伦的表情显得轻松，他的声音却很沮丧。“好吧，我承认我们毫无进展。可是他在哪里？他到底是什么人？这个疯狂的世界完全没有他的踪迹，也许他根本不存在。”

“他绝对存在。”贝泰答道，她的嘴唇却没有动，“只不过他太聪明了。你叔叔说得对，他是我们可以利用的人——只要还有时间。”

短暂的沉默后，杜伦轻声说：“贝，你知道我在做什么吗？我正在做白日梦，梦见被太阳晒得昏昏沉沉。一切似乎都进行得很顺利——很完美。”他的声音愈来愈小，几乎细不可闻，然后又逐渐提高音量。“贝，记不记得大学里的亚曼博士怎么说的？虽然基地不可能战败，但并不代表基地的统治者不会下台。基地的正式历史，难道不是从塞佛・哈定赶走百科全书编者，以第一任市长的身份接管端点星才开始的吗？然后又过了一个世纪，侯伯・马洛掌握大权的方式，难道不也是同样激进吗？既然有两次统治者被击败的先例，就代表这是可行的。我们又为什么做不到呢？”

“杜，那是书本上老掉牙的说法。你想得太美了，根本是在浪费时间。”

“是吗？你听好，赫汶是什么？难道它不是基地的一部分吗？假如由我们当家做主，仍然算是基地的胜利，失败的只是当今的统治者。”

“在‘我们能’和‘我们会’之间，还有很大的一段距离。你说的只是一堆废话。”

杜伦蠕动了一下。“贝，小笨蛋，你这是酸葡萄心理。你这样扫我的兴，对你又有什么好处？如果你不介意，我想要睡一会儿。”

贝泰却伸长脖子，突然——相当没来由地——吃吃笑了起来。她还摘下太阳眼镜，仅用手遮着眼睛，向海滩远处眺望。

杜伦抬起头，然后又爬起来，转过身，顺着她的视线望去。

她显然是望向一个细长的身影，那人正在为来往的群众表演倒立，双脚停驻在半空中，双手在地面摇摇晃晃地走动。他是那些群聚海边的乞丐之一；他们利用柔软的关节做出种种杂耍，以便向围观的群众乞讨。

这时一名海滩警卫向他走去，小丑竟然能用单手保持平衡，伸出一只手，将拇指放在鼻尖，头下脚上地做了一个鬼脸。警卫来势汹汹地冲过去，却被小丑一脚踢中肚子，立刻跌跌撞撞地退了好几步。小丑动作流畅地顺势站起来，一溜烟地消失无踪。气得口吐白沫的警卫拔腿想追，却被冷漠的人群阻住了去路。

小丑顺着海边左冲右撞。他掠过许多人，不时表现得犹豫不决，却从未停下脚步。原先观看杂耍的群众早已散去，那名警卫也已经离开了。

“他真是个奇怪的家伙。”贝泰显得很感兴趣，而杜伦只是随口表示同意。此时小丑愈跑愈近，看得清楚他的容貌了。他的鼻子又大又长，好像一个手把，一张瘦脸都集中在长鼻子周围。华丽的衣裳将他瘦弱的四肢与细长的身躯衬托得更醒目。而他虽然行动灵活优雅，整个人却有点像是随意拼凑起来的。

令人看到就忍不住发笑。

小丑经过了杜伦与贝泰，似乎突然察觉到他们在注意自己，于是停下脚步，一个急转弯，又向他们走了过来。他那双褐色的大眼睛紧紧盯住贝泰。

一时之间，她不知如何是好。

小丑露出微笑，可是他那张挂着长鼻子的脸孔，越笑却越显得愁容满面。当他开口的时候，说的则是核心星区的方言，听起来既和气又做作。

“假若我能借用慈悲的圣灵赐予我的智慧，”他说道，“我会说眼前这位女士绝不属于人间——头脑清楚的人会认为这只是一场美梦。可是我宁愿头脑不清，相信这双被迷惑且着了魔的眼睛见到的都是真实。”

贝泰双眼睁得老大，叫道：“哇！”

杜伦哈哈大笑。“喔，你成了迷人心魄的妖精了。贝，这些话值得五个信用点，拿给他吧。”

不料小丑向前跳了一步。“不，我亲爱的女士，千万别误会我。我如此言语绝非为了金钱，而是为了一双明亮的眸子，和一张甜美的脸蛋。”

“可真谢谢你啦。”然后，她又对杜伦说：“天哪，你想他是不是被太阳晒昏了头？”

“可不只是眸子和脸蛋而已，”小丑继续喋喋不休，口中吐出的话愈来愈疯癫，“还有您的心地，纯洁而善良——并且充满慈爱。”

杜伦站起身来，抓起四天以来一直挟在腋下的白袍，然后套在身上。“好啦，兄弟，”他说，“请你告诉我究竟想要什么，别再烦这位女士了。”

小丑吓得倒退一步，瘦弱的身子缩成一团。“喔，我绝对没有恶意。我是外地人，大家都认为我的脑筋有问题，不过我还懂得相随心转的道理。在这位女士的美丽外表之下，藏着一颗慈爱的心，我知道她会帮我解决问题，才敢说出如此冒昧的言语。”

“五个信用点能不能解决你的问题？”杜伦以挖苦的口气说，同时掏出了一枚硬币。

小丑并没有伸手，于是贝泰说：“杜，让我跟他讲吧。”她又很快地细声补充道：“他说的话虽然听来疯疯癫癫，不过你根本不用介意。他们的方言本来就是这样；对他而言，我们的言语也许一样奇怪呢。”

她说：“你的问题是什么？你不是在担心那个警卫吧？他不会再找你的麻烦了。”

“喔，不是，不是他。他只是一阵微风，只能把一些灰尘吹上我的脚踝。我是在躲避另外一个人，他可是席卷世界的暴风，能将许多世界吹得东倒西歪。一个星期之前，我逃了出来，露宿在城市街头，混迹在城市的人群中。为了寻找能帮助我的好心人，我端详过许多张脸孔。如今我终于找到了。”他把最后这句话又重复了一遍，语气听来更温柔、更急切，大眼睛里还充满了不安。“如今我终于找到了。”

“听好，”贝泰实事求是地说，“我很愿意帮助你，可是说句实话，朋友，对于席卷世界的暴风，我也无法提供任何庇护。老实说，我也许能……”

此时，一阵高亢的怒吼声突然逼近。

“好啊，你这泥巴里长出来的混蛋——”

朝他们跑来的正是那名海滩警卫，他的脸涨得通红，嘴巴骂个不停。站定后，他举起低功率的麻痹枪。

“你们两个，抓住他，别让他跑了。”他粗大的手掌落向小丑细瘦的肩头，小丑立刻发出一阵哭喊。

杜伦问道：“他到底做了什么？”

“他到底做了什么？他到底做了什么？哈哈，问得好！”警卫将手伸进腰带上的随身囊中，掏出一条紫色手帕，擦了擦脖子上的汗珠。然后，他兴冲冲地答道：“让我告诉你他到底做了什么。他是一名逃犯。他逃跑的消息传遍了整个卡尔根，刚才若不是他头下脚上，我早该认出他来了。”他一面狂笑，一面猛力摇晃他的猎物。

贝泰带着微笑说：“警官，请问他又是从哪里逃出来的？”

警卫提高了嗓门。此时附近的人群渐渐靠拢，个个目不转睛、叽叽喳喳地看着这场好戏。随着旁观的人愈来愈多，警卫愈来愈感到自己的重要性。

“他又是从哪里逃出来的？”他以充满嘲讽的口气，慷慨激昂地说，“哈哈，我想你们一定听说过骡吧。”

所有的叽喳声顿时消失，贝泰感到胃部突然冒出一丝寒气。小丑仍被警卫结结实实地抓住，他不停地发抖——眼睛却始终停驻在贝泰身上。

“你可知道，”警卫继续凶巴巴地说，“这个可恶的杂碎是谁？他就是大人的弄臣，是前几天从宫中逃走的。”他又用力摇晃着小丑，“傻子，你承不承认？”

小丑没有回答，只是脸色更加苍白。贝泰靠在杜伦身边，跟他耳语了几句。

杜伦客客气气地走近警卫。“老兄，请你把手拿开一下子就好。你抓着的这个艺人收了我们的钱，正在为我们表演舞蹈，还没有表演完呢。”

“对了！”警卫陡然提高音量，好像突然想到什么，“还有赏金——”

“你可以去领赏，只要你能证明他就是你要找的人。在此之前，请你把手松开。你可知道你正在干扰游客，这会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你却是在干扰大人的公事，这一定会让你吃不了兜着走。”他再度摇晃那个小丑，“死东西，把钱还给人家。”

杜伦突然以迅雷不及掩耳的动作，一把夺下警卫手中的麻痹枪，差点还把警卫的半根手指一块扯下来。又痛又怒的警卫发出一阵狂哮。杜伦又猛力推了他一把，小丑终于脱身，赶紧躲到杜伦背后。

看热闹的群众现在已经人山人海，却没有什么人注意到这个最新发展。外圈有不少人拉长了脖子，内圈许多人却开始向外挤，像是决心与中心保持更安全的距离。

远方突然又起了一阵骚动，随即传来一声刺耳的号令。群众赶紧让出一条路，两名士兵大摇大摆走了过来，手中的电鞭仿佛蓄势待发。他们的紫色军服上绣着一道尖锐的闪电，下方还有一颗裂成两半的行星。

走在两人后面的，是一位身穿中尉制服的军官；体格魁梧，黑皮肤，黑头发，脸色极为阴沉。

黑人中尉的声音温和得很虚假，代表他根本不必大吼大叫以壮声势。他说：“你就是那个通知我们的人？”

警卫仍然紧握着扭伤的手，脸孔因痛苦而扭曲。他含糊地答道：“阁下，赏金是我的，我还要指控那个人……”

“你会得到赏金的。”中尉答道，却根本没有望着警卫。他对手下随便做个手势。“把他带走。”

杜伦感觉到小丑死命扯着他的袍子。

于是他提高嗓门，并且尽力不让声音发抖，说道：“很抱歉，中尉，这个人是我的。”

两名士兵把杜伦的话当耳边风，其中一个已经顺手举起鞭子。中尉立时大喝一声，鞭子才放了下来。

中尉黝黑而粗壮的身躯向前移动，峙立在杜伦面前。“你是什么人？”

杜伦不假思索便答道：“基地的公民。”

这句话立刻生效——至少在群众间引起了震撼。勉强维持的沉默立时打破，周遭又充满了嘈杂声。骡的名字或许能引起畏惧，但那毕竟是一个新的名号，不像“基地”的老招牌那样深入人心且令人敬畏。基地过去曾经击败帝国，如今则以残酷的专制手段，统治着银河系的四分之一。

中尉却面不改色，他说：“躲在你后面的那个人，你知道他的身份吗？”

“听说他是从贵国领导者的宫廷中逃出来的，但我只能肯定他是我的朋友。你想带他走，必须提出坚实的证据。”

人群中发出了尖声的叹息，可是中尉毫不理会。“你带着基地公民的证件吗？”

“在我的太空船上。”

“你可了解你的行为已经违法？我能当场把你枪毙。”

“这点毫无疑问。但如果你杀死一名基地公民，你们的统领很可能会把你大卸八块，然后才送去基地，当做赔罪的一部分。其他世界的统领就这么做过。”

中尉舔了舔嘴唇。因为杜伦说的都是事实。

他又问：“你叫什么名字？”

杜伦却得理不饶人。“回到我的太空船后，我才愿意回答其他的问题。你可以在船库中查到我们的隔间号码，登记的名称是贝泰号。”

“你不肯把这个逃犯交给我吗？”

“或许我会交给骡。叫你的主子来吧！”

他们的对话已经逐渐变成耳语，不久，中尉陡然一转身。

“驱散群众！”他对两名手下说，口气听来居然不算太凶残。

两条电鞭此起彼落。立刻传来一阵尖叫声，众人争先恐后作鸟兽散。

在他们乘坐短程飞船，从海滩回到船库的途中，杜伦一直低头沉思。他总共只开了一次口，却几乎是在自言自语：“银河啊，贝，刚才实在太惊险了！我好害怕……”

“是啊，”她的声音带着颤抖，双眼依然流露出近乎崇拜的目光，“看不出来你那么勇敢。”

“可是，我还是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我突然发现手中多了一柄麻痹枪，甚至不确定自己会不会用，而我却跟他对答如流。我也不晓得自己为何这样做。”

他抬头看了看飞船走道对面的座位，骡的小丑正缩成一团呼呼大睡。他又以苦涩的口气补充道：“我这辈子从未遇过这么困难的事。”

中尉恭敬地站在驻军团长面前，团长望着他说：“干得很好，你的任务完成了。”

中尉并没有立刻离去。他以沉重的口气说：“报告长官，骡在众人面前丢了脸。我们需要进行一些惩戒行动，以挽回世人的尊重。”

“补救措施都已经做过了。”

中尉刚要转身，又以近乎愤慨的口吻说：“长官，命令就是命令，我必须服从。可是站在一个手持麻痹枪的人面前，对他的无礼态度忍气吞声，我这辈子从未遇过这么困难的事。”

14 突变异种

卡尔根的“船库”是一种特殊的机构；为了安置无数观光客驾来的太空船，并提供太空船主人住宿的场所，这种船库应运而生。最早想到这个解决之道的聪明人，很快就变成大富翁。而他的子孙以及事业的接班人，则轻易跻身卡尔根的首富之列。

船库通常占地数平方英里之广，而“船库”根本不足以形容它的功能。实际上，它就是太空船的旅馆。船主只要先付清费用，便能得到一个停泊太空船的场所，并能随时直接升空。乘客可以如常地住在太空船中。当然，船库会提供普通旅馆的一切服务，例如各式食物与医疗补给都价廉物美，此外还负责为太空船做简单的维修，并安排卡尔根境内的廉价交通服务。

因此，观光客只要支付船库的费用，就能同时享受旅馆的服务，无形中节省一大笔开销。船库的东家光靠出租空地，便能获得很大的利润；政府也能从中抽取巨额税金。人人皆大欢喜，谁也不吃亏。就这么简单！

在某个船库里、连接许多侧翼的宽大回廊中，一名男子正沿着阴暗的边缘向前走。他以前也曾思考过这套体系的新奇与实用性，不过那些只是无聊时随便想想的念头——这个节骨眼绝对不合时宜。

在划分得整整齐齐的隔间中，停驻着一艘艘又高又大的太空船。那人一排排走过去，都没有再看第二眼。现在进行的工作是他最拿手的——若说根据刚才在登记处所做的调查，他只查到目标位于某个停了好几百艘太空船的侧翼，此外没有更详细的资料——专业知识足以帮助他，从数百艘太空船中过滤出真正的目标。

他终于停下脚步，消失在其中一排隔间中，而在肃静的船库里，好像传出一声叹息。他仿佛是置身于无数金属巨兽间的一只昆虫，一点也不起眼。

有些太空船从舷窗中透出光亮，代表船主人已经提早归来。他们结束了当天既定的观光活动，开始了更单纯、更私密的娱乐。

那人停了下来，假使他懂得微笑，现在一定会露出笑容。当然，他大脑中“脑回”目前的运作，就等于是正在微笑。

他面前的这艘太空船，船身反映着耀眼的金属光泽，并且显然速度快绝。这种特殊的造型，正是他所要寻找的。它的造型不同于一般的太空船——虽然这些年来，在银河系这个象限中大多数的太空船，若不是仿照基地的型式设计，就是由基地技师所制造的。可是这艘船十分特别，它是货真价实的基地太空船——船身表面许多微小的凸起，是基地太空船特有的防护幕发射器。此外，还有其他一些如假包换的特征。

那人一点也没有犹豫。

船库经营者为顺应客户的要求，在每艘太空船的周围加设了电子栅栏，以保障客户的隐私，不过这种东西绝对难不倒他。他利用随身携带的一种非常特殊的中和力场，便轻而易举将栅栏解除，根本没有触动警铃。

直到入侵者的手掌按到主气闸旁的光电管，太空船起居舱中的蜂鸣器才响起了一阵轻微的讯号，算是这艘太空船发出的第一个警告。

当那人继续搜索行动之际，杜伦与贝泰正在贝泰号的装甲舱房中，体验着最不安全的安全感。骡的那位小丑则趴在餐桌上，狼吞虎咽着面前的食物。这时小丑已经告诉他们，虽然他的身材瘦弱不堪，却拥有一个极气派的名字：高头大马巨擘。

在厨舱兼食物储藏室里，他一直没有让那双忧郁的褐色眼睛离开过食物，只有在贝泰走动的时候，才会抬起头来看看她。

“一个弱者的感激实在微不足道，”他喃喃地说，“但我仍要献给您。说真的，过去一个星期，几乎没有什么东西进到我的肚子——尽管我的个头小，胃口却大得简直不成比例。”

“那么，就好好吃吧！”贝泰带着微笑说，“别浪费时间说谢谢了。据我所知，银河核心是不是有一句关于感激的谚语？”

“我亲爱的女士，的确有这么一句话。我听说，有一位贤者曾经讲过：‘不流于空谈的感激，才是最好而且最实际的。’可是啊，我亲爱的女士，我似乎除了会耍耍嘴皮子，其他什么都不会。当我的空谈取悦了骡，就为我赢得一件宫廷礼服，还有这个威武的名字——因为，您可知道，我本来只是叫做波波，他却不喜欢这个名字。然而，一旦我的空谈无法取悦他，可怜的皮肉就会挨揍和挨鞭子。”

杜伦从驾驶舱走了进来。“贝，现在除了等待，我们什么也不能做。我希望骡能够了解，基地的航具就等于基地的领土。”

本来叫做波波，如今全名“高头大马巨擘”的马巨擘，这时突然张大眼睛，高声喊道：“基地可真是了不起，就连骡的那些凶残手下，面对基地也会颤栗。”

“你也听说过基地吗？”贝泰带着一丝笑意问道。

“谁没听说过呢？”马巨擘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有人说，那是个充满魔术的伟大世界，有着足以吞噬行星的火焰，以及神秘的强大力量。大家都说，某人只要声称‘我是基地公民’，那么不论他是太空中的穷矿工也好，是像我这般微不足道的小人物也罢，都会让人立刻肃然起敬。即使银河中最尊贵的贵族，也无法赢得这般的光荣和尊敬。”

贝泰说：“好啦，马巨擘，如果你继续演讲，就永远吃不完这一餐。来，我帮你拿一点调味奶，很好喝的。”

她拿了一壶牛奶放到餐桌上，并示意杜伦到另一间舱房。

“杜，我们现在要拿他怎么办？”她指了指厨舱。

“你是什么意思？”

“万一骡来了，我们要不要把他交出去？”

“这个嘛，贝，还有别的办法吗？”他的口气听来很烦恼。他将一束垂在前额的潮湿卷发拨开，这个动作更能证明他的确心烦气躁。

他不耐烦地继续说：“在我来到此地之前，我只有一个很模糊的概念：我们唯一要做的就是打听骡的消息，然后就可以好好度假——如此而已，你知道吗，根本没有明确的计划。”

“杜，我知道你的意思。我自己也没有奢望能看到骡，可是我的确认为，我们可以搜集到某些第一手资料，再转给比较了解当今星际局势的人。我可不是故事书中的间谍。”

“贝，这点你可不输我。”他将双臂交握胸前，皱起了眉头，“真是一团糟！若不是最后那个诡异的机会，还不能确定有没有骡这号人物呢。你认为他会来要回这个小丑吗？”

贝泰抬起头来望着他。“我不知道我是不是希望他会来，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或做些什么。你呢？”

舱内的蜂鸣器突然发出断断续续的隆隆声。贝泰做了一个无声的嘴形：“骡！”

马巨擘正在门口，眼睛张得老大，呜咽着说：“骡？”

杜伦喃喃道：“我必须让他们进来。”

他按下开关开启气闸，让对方走进来，并且立刻关上外门。这时，扫描仪上只显示出一个灰暗的身影。

“只有一个人。”杜伦显得放心了一点。然后他俯身对着传声管，用几乎发颤的声音说：“你是谁？”

“你最好让我进去，自己看个明白如何？”收讯器中传来那人的回答，声音十分微弱。

“我要告诉你，这是基地的太空船，根据国际公约，它是基地领土的一部分。”

“这点我知道。”

“放下你的武器再进来，否则我就开枪。我可是全副武装。”

“好！”

杜伦打开内门，同时开启了手铳的保险，拇指轻轻摆在掣钮上。随即传来一阵脚步声，接着舱门就被推开。马巨擘突然叫道：“不是骡，是一个人。”

那个“人”向小丑一欠身，以阴沉的口气说：“非常正确，我不是骡。”他摊开双手，“我没有带武器，我是来执行一项和平任务。你可以放轻松点，把你的手铳摆到一旁。我心平气和，你却连武器都抓不稳。”

“你究竟是谁？”杜伦直截了当地问。

“这个问题应该我来问你。”那人泰然自若地说，“因为假冒身份的人是你，不是我。”

“怎么说？”

“你自称是基地公民，可是如今在这颗行星上，根本没有一个合法的行商。”

“这不是事实。你又是怎么知道的？”

“因为我才是基地公民，而且我有证明文件。你呢？”

“我想，你最好赶紧滚出去。”

“我可不这么想。假如你知道基地的行事方式——虽然你是个冒牌货，但我想你可能也知道——倘若我在约定时间内，没有活着回到我的太空船，离这里最近的基地司令部就会收到讯号。所以说句老实话，我怀疑你的武器有多大用处。”

杜伦不知如何是好，一阵沉默之后，贝泰以镇定的口吻说：“杜伦，把手铳拿开，相信他一次。他的话听来都是事实。”

“谢谢你。”陌生人说。

杜伦把手铳放到身旁的椅子上。“请你好好解释一下这一切。”

陌生人仍然站在原处。他的身材高大，手长脚长。他的脸孔由许多紧绷的平面构成，而且看起来，他显然从未露出过笑容。不过他的眼神并不凌厉。

他说：“消息总是传得很快，尤其是那些看来难以置信的消息。我想现在卡尔根没有一个人不知道，骡的手下今天被两名基地观光客羞辱了一番。而我在傍晚前，就获悉了重要的详情。正如我所说，这颗行星上除了我，再也没有其他的基地观光客。我们对这些事都非常清楚。”

“‘我们’又是哪些人？”

“‘我们’就是——‘我们’！我自己是其中之一！我知道你们会回到船库——有人偷听到你们的谈话。我自有办法查看登记处的资料，也自有办法找到你们的太空船。”

他突然转身面向贝泰。“你是基地人——土生土长，对不对？”

“是吗？”

“你早已加入民主反动派——就是所谓的‘地下组织’。我不记得你的名字，但我记得你的容貌。你是最近才离开基地的——倘若地位更重要些，你根本就走不了。”

贝泰耸耸肩。“你知道的还真不少。”

“没错。你是跟一名男子一块逃走的，就是那位？”

“难道我还需要回答吗？”

“不需要。我只是希望彼此好好了解一番。你匆匆离境的那个星期，我确信你们约定的暗语是‘谢顿，哈定，自由’。波菲莱特・哈特是你的小组长。”

“你是怎么知道的？”贝泰突然凶起来，“警察逮捕他了吗？”杜伦拉住她，她却挣脱了，反倒向那人逼进。

那基地人沉稳地说：“没有人抓他，只是因为地下组织分布甚广又无孔不入。我是情报局的汉・普利吉上尉，是一个小组长——具体头衔并不重要。”

他等了一会儿，又继续说：“不，你大可不必相信我。干我们这行的，凡事最好能在不疑处有疑，不能在有疑处不疑。不过，开场白最好到此为止。”

“没错，”杜伦说，“请你言归正传。”

“我可以坐下吗？谢谢。”普利吉上尉大喇喇地翘起二郎腿，还把一只手臂闲闲地垂到椅背后面，“首先我要做一项声明，我实在不晓得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我是指从你们的角度而言。你们两位不是直接从基地来的，可是不难猜到，你们来自某个独立行商世界。这点，其实我并不怎么关心。但出于好奇，请问你们准备拿这个家伙——你们救出来的这个小丑怎么办？你们留着他，等于在拿生命开玩笑。”

“这点无可奉告。”

“嗯——嗯。好吧，我并没有指望你们会说。但你们若是在等着骡亲自前来，还以为会有号角、锣鼓、电子琴组成的大乐队为他开道——放心吧！骡不会那么做的。”

“什么？”杜伦与贝泰异口同声喊道，而马巨擘躲在舱房一角，耳朵几乎竖了起来。这一瞬间，他们三人又惊又喜。

“没错。我自己也在试图跟他接触，而我所用的方法，要比你们两位玩票的完善得多。可是我也没有成功。这个人根本不露面，也不允许任何人为他摄影或拟像；只有最亲近的亲信，才能见到他本人。”

“上尉，这就能解释你为何对我们有兴趣吗？”杜伦问道。

“不，那个小丑才是关键。见过骡的人少之又少，小丑却是其中之一。所以我想要他。他也许就是我所需要的佐证——银河在上，我必须找点东西来唤醒基地。”

“基地需要唤醒吗？”贝泰突然以严厉的口吻，插嘴问道，“为了什么？你这个警钟到底是为谁敲响的——反叛的民主分子？或是秘密警察和煽动者？”

上尉紧紧皱起眉头。“女革命家，等到整个基地受到威胁的时候，民主分子和暴君都会被消灭。让我们先联合基地的暴君，打败那个更大的暴君，然后再把他们推翻。”

“你所说的更大的暴君是什么人？”贝泰气冲冲地问。

“就是骡！我对他的底细知道一些，因此若非我机警过人，早就不知道死了多少次。叫小丑到别的房间去，我需要单独跟你们谈谈。”

“马巨擘。”贝泰一面喊，一面做个手势，小丑便不声不响离开了。

于是上尉开始他的陈述，口气既严肃又激动。他将声音尽量压低，杜伦与贝泰必须靠得很近。

他说：“骡是一个精明至极的人物——他不可能不知道，个人领导能够产生多大的魅力和魔力。既然他放弃这样做，那想必是有原因。而那个原因一定是，和人群直接接触会泄露绝对不能泄露的重大秘密。”

他做了一个不要发问的手势，用更快的速度继续说：“为了追查这个秘密，我走访了他的出生地，在那里询问过一些人。对这件事略有所知的人，只有少数几个还活着，不过也活不了多久了。他们记得那个婴儿是在三十年前出生的——他的母亲难产而死，还有他幼年的种种奇事。骡根本不是人类！”

听到这句话的两个人，被其中模糊的含意吓得倒退一步。这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他们两人并不了解，却都能肯定其中的威胁性。

上尉继续说：“他是一个突变种，而根据他后来的成就，显然是极成功的突变种。我不知道他有多大能耐，也不确定他和惊险影集中所谓的‘超人’究竟相差多少。但是他从无名小卒变成如今的卡尔根统领，前后只花了两年的时间，这就足以说明一切。你们看不出其中的危险性吗？这种无法预料的生物基因突变，也会包括在谢顿计划之中吗？”

贝泰缓缓答道：“我不相信有这种事，这只是一种高明的骗术。假如骡真是超人，他的手下为什么不当场杀掉我们？”

“我已经告诉过你们，我不知道他的突变究竟到了什么程度。他也许尚未准备好对付基地，目前他能忍受这种挑衅，足以代表他老谋深算。现在，让我跟小丑谈一谈。”

面对着上尉，马巨擘拼命发抖，他显然十分畏惧面前这个高大强壮的男子。

上尉开始慢慢问道：“你曾经亲眼见过骡吗？”

“尊贵的先生，我简直看过了头。而且，我还用我自己的身子，体会过他臂膀的重量呢。”

“这点我不怀疑，你能不能形容他一下？”

“尊贵的先生，我一想到他就会害怕。他是一个强壮威武的人。跟他比起来，就连您也只能算是细瘦苗条。他的头发是一团火红，而他的臂膀一旦伸直了，我使尽吃奶的力气，再加上全身的重量，也没法子往下拉动一根汗毛的距离。”马巨擘瘦小的躯体缩起来，似乎只剩下了蜷曲的四肢，“常常，为了要娱乐他的将领，或者只是他自己寻开心，他会用一根手指头勾住我的裤腰带，把我提到吓人的高度，然后叫我开始吟诗。直到我吟完第二十节，才肯把我放下来。这些诗必须都是即兴之作，而且全部要押韵，否则就得重新来过。尊贵的先生，他的气力天下无双，而且总是凶残地使用他的力量——而他的眼睛，尊贵的先生，从来没有人见过。”

“什么？你最后说的什么？”

“尊贵的先生，他总是戴着一副式样古怪的眼镜。据说镜片是不透明的，他看东西不像常人那样需要眼睛，而是使用一种威力无比的魔力。我还听说，”他的声音突然压低，变得神秘兮兮，“看到他的眼睛等于看到死神；尊贵的先生，他能用眼睛杀人。”

马巨擘的眼珠飞快转动，轮流环顾瞪着他的三个人。他又颤声说道：“这是真的。我敢发誓，这是真的。”

贝泰深深吸了一口气。“上尉，看来你说对了。你要不要帮我们做个决定？”

“嗯，让我们来研究一下目前的情况。你们没有积欠任何费用吧？船库上方的栅栏是开着的？”

“我随时可以离开。”

“那么赶快走。或许骡还不想和基地作对，但是让马巨擘逃了，对他而言却是很大的危险。这也许就能解释，当初他们为何大费周章地追捕这个可怜虫。所以说，上面可能会有星舰在等着你们。假如你们消失在太空中，谁又能找到元凶呢？”

“你说得很对。”杜伦垂头丧气地表示同意。

“然而，你的太空船具有防护幕，速度也可能超越此地任何的船舰。一旦你冲出大气层，立刻关闭发动机，绕到对面的半球去，再用最大的加速度冲入航道。”

“有道理。”贝泰冷静地说，“但是回到基地之后，上尉，我们又该怎么办？”

“哈，就说你们是心向基地的卡尔根公民如何？我对这点毫不怀疑，不是吗？”

没人再说什么。杜伦转身走向控制台，太空船开始向一侧稍稍倾斜。

杜伦驾着太空船绕到卡尔根的另一边，又航行了足够远的距离之后，他才试图进行首度的星际跃迁。直到此时，普利吉上尉的眉头才终于舒展一点——因为一路上，没有任何骡的船舰试图拦截他们。

“看来他是默许我们带走马巨擘。”杜伦说，“你的推论好像出了问题。”

“除非，”上尉纠正他的话，“他是故意要让我们带他走的。果真如此，基地就不妙了。”

完成最后一次跃迁之后，太空船已经很接近基地，只剩下最后一段无推力飞行。此时，他们首次接收到来自基地的超波新闻。

其中有一条并不起眼的小新闻。似乎是某个统领——兴趣缺缺的播报员并没有指明——向基地提出抗议，指责基地派人绑架他的一名廷臣。紧接着，播报员便开始报道体育新闻。

普利吉上尉用冷淡的口气说：“他毕竟抢先了我们一步。”然后，他又若有所思地补充道：“他已经作好对付基地的准备，正好利用这件事当做借口。这会使我们的处境更加困难。虽然尚未真正准备好，我们将被迫提早行动。”

15 心理学家

基地中最自由的生活方式，莫过于从事所谓“纯科学”研究，这个事实其来有自。过去一个半世纪中，基地虽然获取了大量的有形资源，不过想要在银河系称霸，甚至即使仅仅为了生存，基地仰赖的仍是高人一等的优越科技。因此，“科学家”拥有不少特权。基地需要他们，他们也明白这一点。

而在基地所有的“纯科学”工作者中，艾布林・米斯——只有不认识他的人，才会在称呼他的时候加上头衔——他的生活方式又比其他人更自由，这个事实同样其来有自。在这个分外尊重科学的世界，他就是“科学家”——这是个堂皇而严肃的职业。基地需要他，他自己也明白这一点。

因此之故，当其他人对市长下跪行礼时，他不但拒绝从命，并且还大声疾呼：祖先们当年从来不对任何混蛋市长屈膝。而且在那个时代，市长无论如何也是民选的，随时可以叫他们滚蛋。他还常常强调，生来就能继承的东西其实只有一样，那就是先天性白痴。

同样的道理，当艾布林・米斯决定要让茵德布尔召见他的时候，他并未依循正式的觐见申请手续，将申请书一级级向上呈递，再静候市长的恩准一级级发下来。他只是从仅有的两件披风中，挑出比较不邋遢的那件披在肩上，再将一顶式样古怪至极的帽子歪戴在脑袋一侧。他还衔着一根市长绝对禁止的雪茄，毫不理会两名警卫的呵斥，就大摇大摆地闯进市长的官邸。

市长当时正在花园里，突然听到愈来愈近的喧扰，除了警告制止的吼叫声，还有含糊不清的粗声咒骂，他才知道有人闯了进来。

茵德布尔缓缓放下手中的小铲子，缓缓站起身来，又缓缓皱起眉头。在日理万机之余，茵德布尔每天仍会拨出一点休闲的时间；通常是午后的两小时，只要天气许可，他都会待在花园里。这座由他精心规划的花园，花圃都垦栽成三角形或长方形，红花与黄花规律地交错着；每块花圃的顶点还点缀着几朵紫色的花，花园四周则是一条条整齐的绿线。在他的花园里，他不准任何人打搅——绝无例外！

茵德布尔一面走向小花园门口，一面摘下沾满泥巴的手套。

他自然而然地问道：“怎么回事？”

自有人类以来，在无数个类似的场合，这一句问话——一字不差——曾经从各式各样人物嘴里吐出来。可是没有任何记载显示，这句问话除了显现威风之外，还能有什么其他目的。

可是这一回，他得到一个具体的答案。因为米斯的身体正好挟着咆哮向前冲来，两名警卫则一边一个，紧紧抓住他身上被撕烂的披风。米斯则不断挥着拳头，对那两名警卫左右开弓。

茵德布尔一本正经、满脸不悦地皱着眉头，示意两名警卫退下。米斯这才弯下腰，捡起烂成一团的帽子，抖掉将近一袋的泥土，再将帽子塞在腋下，然后说：“茵德布尔，你看看，你那些XXX的奴才要赔我一件好披风。这件本来还可以好好穿很久呢。”他喘着气，用稍微夸张的动作抹了抹额头上的汗水。

市长满肚子不高兴地僵立在那里，挺直五英尺二英寸的身子傲慢地说：“米斯，我可不晓得你请求觐见，当然还没有批准你的申请。”

艾布林・米斯低头望着市长，显然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银——河呀，茵德布尔，难道你昨天没有收到我的便条吗？我前天交给一个穿紫色制服的仆佣。我应该直接拿给你的，可是我知道你多么喜欢形式。”

“形式！”茵德布尔扬起充满怒意的眼睛。然后，他慷慨激昂地说：“你听说过什么是优良的组织管理吗？今后你若想要觐见我，都得先准备好一式三份的申请书，交给专门承办这项事务的政府机关。然后你乖乖等着，一旦公文循正常程序批下来，就会通知你觐见的时间。到时候你才能出现，还得穿着合宜的服装——合宜的服装，你懂吗——并且表现出应有的尊重。现在你可以走了。”

“我的衣服又有什么不对劲？”米斯怒气冲冲地追问，“在那两个XXX的恶鬼把他们的爪子搭上来之前，这是我最好的一件披风。让我把要告诉你的话说完，我会立刻自动离开。银——河呀，倘若不是和谢顿危机有关，我真想马上就走。”

“谢顿危机！”茵德布尔总算现出一点兴趣。米斯是一位伟大的心理学家——此外还是民主分子、乡巴佬，而且无疑是叛徒，但他终究是心理学权威。这时米斯随手摘下一朵花，满怀期待地放在鼻端，却马上皱着眉头把它丢开，但市长由于有些迟疑，竟然没有将锥心的悲痛化为言语。

茵德布尔以冷漠的口气说：“跟我来好吗？在这个花园里不适合谈正事。”

回到办公室，市长立刻坐到大办公桌后面那张特制的椅子上，顿时感到心情改善不少。现在他可以俯视米斯头上所剩无几的头发，以及根本盖不住的粉红色头皮。米斯自然而然环顾四周，寻找另一张根本不存在的椅子，最后只好浑身不自在地站在原处。市长看到这种反应，他的心情就更好了。然后，市长慎重选择了一个按钮按下，随即有一名穿着制服的小吏应声出现，弯着腰走到办公桌前，呈上一个鼓鼓的金属卷宗。这个时候，市长的心情简直好到了极点。

“好，”茵德布尔又重新掌握住情势，“为了尽早结束这个未经批准的觐见，你的陈述尽量长话短说。”

艾布林・米斯却不慌不忙地说：“你知道我最近在做些什么？”

“你的报告就在我手边，”市长得意洋洋地答道，“并附有专人为我做的正式摘要。据我所知，你正在研究心理史学的数学结构，希望能够重新导出哈里・谢顿的发现；最终的目标，是要为基地描绘出未来历史的既定轨迹。”

“正是如此。”米斯淡淡地说，“谢顿当初建立基地的时候，他想得很周到，没有让心理学家跟着其他科学家一块来——所以基地一直盲目地循着历史的必然轨迹发展。在我的研究过程中，我大量采用了时光穹窿中发现的线索。”

“米斯，这点我也知道。你重复这些只是在浪费时间。”

“我不是在重复什么，”米斯尖声吼道，“因为我要告诉你的，全都不在那些报告里面。”

“不在报告里面，你这话是什么意思？”茵德布尔傻愣愣地说，“怎么可能……”

“银——河呀！可否让我用自己的方式说完，你这讨人厌的小东西。别再拼命打岔，也别再质疑我说的每一句话，否则我马上离开这里，让你身边的一切自生自灭。记住，你这个XXX的傻瓜，基地必定能度过难关，可是如果我掉头就走——你就过不了关。”

米斯把帽子摔在地板上，粘在上面的土块立刻四散纷飞。然后他猛然跳上大办公桌所在的石台，把桌上的文件胡乱扫开，一屁股坐上桌面的一角。

茵德布尔六神无主，不知道是该召警卫进来，还是要拔出藏在桌内的手铳。但是米斯正由上而下狠狠瞪着他，他唯一能做的只有勉强陪着笑脸。

“米斯博士，”他用比较正式的口气说，“您得……”

“给我闭嘴，”米斯凶巴巴地说，“好好听着。如果这些东西，”他的手掌重重打在金属卷宗上，“就是我的那些报告——马上给我丢掉。我写的任何报告，都要经过二十几个官吏一级级向上呈递，才能送到你这里；然后你的任何批示，又要经过二十几手才能发下来。如果你根本不想保密，这样做倒没有什么关系。不过，我这里的东西却是机密。它是绝对机密，即使我的那些助手，也不清楚葫芦里究竟是什么药。当然，研究工作大多是他们做的，但是每个人只负责互不相干的一小部分——最后才由我把结果拼凑起来。你知道时光穹窿是什么吗？”

茵德布尔点点头，但是米斯愈来愈得意，高声吼道：“没关系，反正我要告诉你，因为我想象这个XXX的机会，已经想了跟银河呀一样久了。我能看透你的心思，你这个小骗子。你的手正放在一个按钮旁，随时能叫来五百多名武装警卫把我干掉，但你又在担心我所知道的事——你在担心谢顿危机。我还要告诉你，如果你碰碰桌上任何东西，在任何人进来之前，我会先把你XXX的脑袋摘下来。你的爸爸是个土匪，你的爷爷是个强盗，基地被你们一家人吸血吸得太久了。”

“你这是叛变。”茵德布尔含糊地吐出一句话。

“显然没错，”米斯志得意满地答道，“可是你要拿我怎么办？让我来告诉你有关时光穹窿的一切。时光穹窿是哈里・谢顿当年建造的，目的是为了帮助我们渡过难关。对于每一个危机，谢顿都准备了一段录像来现身说法——并解释危机的意义。目前为止，基地总共经历过四次危机——谢顿也出现过四次。第一次，他出现在危机的最高峰。第二次他出现的时候，是危机刚刚圆满解决之际。这两次，我们的祖先都在那里观看他的演说。然而第三和第四次危机来临时，他却被忽略了，也许是因为根本不需要他，可是我最近的研究显示——你手中的报告完全没有提到这些——谢顿还是曾经现身，而且时机都正确。懂了吗？”

米斯并非等待市长作任何回答。他手中的雪茄早就烂成一团，现在他终于把它丢掉，又摸出了一根点上，开始大口大口地吞云吐雾。

他继续说：“官方说法，我的工作是试图重建心理史学这门科学。不过，任何人都无法单独完成这项工作，而一个世纪内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成功。但我在比较简单的环节上有些突破，利用这些成绩，我有了接触时光穹窿的借口。我真正研究出来的结果，包括相当准确地推测哈里・谢顿下次出现的正确日期。我可以告诉你那个日子，换句话说，就是下一个谢顿危机——第五个危机升到顶点的时间。”

“距离现在还有多久？”茵德布尔紧张兮兮地追问。

米斯以轻松愉快又轻描淡写的口气，引爆了他带来的这颗炸弹。“四个月，”他说，“XXX的四个月，还要减两天。”

“四个月，”茵德布尔不再装腔作势，激动万分地说，“不可能。”

“不可能？我可以发XXX的誓。”

“四个月？你可了解这代表什么吗？假如四个月后危机即将爆发，就代表它已经酝酿有好几年了。”

“有何不可？难道有哪条自然法则，规定危机必须在光天化日下酝酿吗？”

“可是没有任何征兆，没有任何迫在眉睫的事件。”茵德布尔急得几乎把手都拧断了。突然间，他无端恢复了凶狠的气势，尖声叫道：“请你爬下桌子去，让我把桌面收拾整齐好不好？这样子叫我怎么能思考？”

这句话把米斯吓了一跳，他将庞大的身躯移开，站到一旁去。

茵德布尔十万火急地将所有的东西归回原位，然后连珠炮似的说：“你没有权利这样随随便便就进来。假使你先提出你的理论……”

“这绝不是理论。”

“我说是理论就是理论。假使你先提出你的理论，并且附上证据和论述，按照规定的格式整理好，它就会被送到历史科学局去。那里自有专人负责处理，再将分析的结果呈递给我，然后，当然，我们就会采取适当的措施。如今你这么乱来，唯一的结果只是令我烦心。啊，在这里。”

他抓起一张透明的银纸，在肥胖的心理学家面前来回摇晃。

“这是每周的外交事务摘要，是我为自己准备的。听着——我们已经和莫尔斯完成贸易条约的磋商；将要继续和里欧尼斯进行相同的磋商；派遣代表团去庞第参加一个什么庆典；从卡尔根收到一个什么抗议，我们已经答应加以研究；向阿斯波达抗议他们的贸易政策过于严苛，他们也答应会加以研究——等等，等等。”市长的目光聚焦在目录上，然后他小心翼翼地举起那张银纸，放回正确的文件格内正确的卷宗里的正确位置。

“米斯，我告诉你，放眼银河，没有一处不是充满秩序与和平……”

此时，简直就是无巧不成书，远处的一扇门突然打开，一名衣着朴素的官员随即走进来。

茵德布尔起身的动作在半途僵住。最近发生了太多意料不到的事，令他感到晕头转向，仿佛做梦一般。先有米斯硬闯进来，跟他大吵大闹好一阵子，现在他的秘书竟然又一声不响就走过来，这个举动实在太不合宜，秘书至少应该懂得规矩。

秘书单膝跪下。

茵德布尔用尖锐的声音说：“怎么样！”

秘书低着头，面对着地板报告。“市长阁下，情报局的汉・普利吉上尉从卡尔根回来了。由于他违抗了您的命令，根据您早先的指示——市长手令第二〇・五一三号——已经将他收押，等待发监执行。跟他一起来的人也已被扣留和查问，完整的报告已经呈递。”

茵德布尔吼道：“完整的报告已经收到。怎么样！”

“市长阁下，在普利吉上尉的口供中，约略提到卡尔根新统领的危险阴谋。根据您早先的指示——市长手令第二〇・六五一号——不得为他举行正式的听证会。不过他的口供都做成了笔录，完整的报告已经呈递。”

茵德布尔声嘶力竭地吼道：“完整的报告已经收到。怎么样！”

“市长阁下，在一刻钟之前，我们收到来自沙林边境的报告。数艘确定国籍的卡尔根船舰，已强行闯入基地领域。那些船舰都有武装，已经打起来了。”

秘书的头愈垂愈低。茵德布尔继续站在那里。艾布林・米斯甩了甩头，然后一步步走近秘书，并猛拍他的肩膀。

“喂，你最好叫他们赶快释放那位普利吉上尉，然后把他送到这里。赶快去。”

秘书随即离去，米斯又转向市长。“茵德布尔，你的政府是不是该动起来了？四个月，你知道了吧。”

茵德布尔仍然目光呆滞地站在那里。他似乎只剩下一根手指还能活动——在他面前光滑的桌面上，那根手指神经质地画着一个又一个三角形。

16 大会

二十七个独立行商世界，基于对基地母星不信任的唯一共识，决定团结起来组成一个联盟。这些行商世界，个个具有夜郎自大的心态，以及井底之蛙的顽固，并且由于常年涉险而充满暴戾之气。他们在举行首次大会之前，曾经做过许多先期磋商与交涉，目的是解决一个连最有耐心的人都会被烦死的小问题。

这个小问题并非大会的技术细节，例如投票的方式、代表的产生——究竟是以世界计或以人口计，那些问题牵涉到重要的政治因素。它也不是关于代表的座次，无论是会议桌或餐桌，那些问题牵涉到重要的社会因素。

这个小问题其实是开会的地点，因为那才是最具地方色彩的问题。经过了迂回曲折的外交谈判，终于选定拉多尔这个世界。在磋商开始的时候，有些新闻评论员已经猜到这个结果，因为拉多尔位置适中，是最合乎逻辑的选择。

拉多尔是个很小的世界——就军事潜力而言，可能也是二十七个世界中最弱的。不过，这也是它合乎逻辑的另一个原因。

它是一个带状世界——这种行星在银河系十分普遍，但适合住人的却少之又少，因为难得有恰到好处的自然条件。所谓带状世界的行星，是指它的两个半球处于两种极端温度，生命只可能存在于环状的过渡地带。

从未接触过这个世界的人，照例会认为它没有什么吸引力。其实它上面有好些极具价值的地点——拉多尔市就是其中之一。

这个城市沿着山麓的缓坡展开。附近几座嵯峨崎岖的高山，阻挡了山后低温半球的酷寒冰雪，并为城市提供所需的用水。常年被太阳炙晒的另一半球，则为它送来温暖干燥的空气。处于这两个半球之间，拉多尔市成为一座常绿的花园，全年沐浴在六月天的清晨。

每幢房舍四周都有露天花园。园中长满珍贵的奇花异草，全部以人工加速栽培，以便为当地人换取大量的外汇。如今，拉多尔几乎变成一个农业世界，而不再是典型的行商世界。

因此，在这个穷山恶水的行星上，拉多尔市是个小小的世外桃源。这一点，也是它被选为开会地点的原因。

来自其他二十六个行商世界的会议代表、眷属、秘书、新闻记者、船舰与船员，令拉多尔的人口几乎暴涨一倍，各种资源也几乎被消耗殆尽。大家尽情吃喝，尽情玩乐，根本没有人想睡觉。

但在这些吃喝玩乐的人群中，只有极少数人不太了解战火已经悄悄蔓延整个银河系。而在那些了解局势的大多数人当中，又可再细分为三大类。其中第一类占大多数，他们知道得很少，可是信心十足。

例如那位帽扣上镶着“赫汶”字样的太空船驾驶员。他正把玻璃杯举到眼前，透过杯子望着对面浅浅微笑的拉多尔女郎，同时说道：“我们直接穿越战区来到这里——故意的。经过侯里哥的时候，我们关闭发动机，飞行了大约一‘光分’的距离……”

“侯里哥？”一名长腿的本地人插嘴问道，这次聚会就是由他做东。“就是上星期，骡被打得屁滚尿流的地方，对不对？”

“你从哪里听说骡被打得屁滚尿流？”驾驶员高傲地反问。

“基地的广播。”

“是吗？乱讲，是骡打下了侯里哥。我们几乎撞到他的一艘护航舰，他们就是从侯里哥来的。假使骡被打得屁滚尿流，怎么可能还留在原处；打得他屁滚尿流的基地舰队，却反而溜之大吉？”

另一个人用高亢而含糊的声音说：“别这么讲，基地总是先挨两下子。你等着瞧，把眼睛睁大点。老牌的基地迟早会打回来，到了那个时候——砰！”这人声音含混地说完之后，还醉醺醺地咧嘴一笑。

赫汶来的驾驶员沉默了一会儿，接着又说：“无论如何，正如我所说，我们亲眼看到骡的星舰，而且它们看来十分精良——十分精良。我告诉你，它们看来像新的。”

“新的？”做东的本地人若有所思地说，“他们自己造的吗？”他随手摘下头顶的一片叶子，优雅地放在鼻端闻了闻，然后丢进嘴里嚼起来。嚼烂的树叶流出绿色的汁液，并弥漫着薄荷的香味。他又说：“你是想告诉我，他们用自己拼凑的星舰，击败了基地的舰队？得了吧。”

“老学究，我们亲眼见到的。你该知道，我至少还能分辨船舰和彗星。”

本地人向驾驶员凑过去。“你可知道我在想什么。听好，别跟自己开玩笑了。战争不会无缘无故打起来，我们有一大堆精明能干的领导者，他们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那个喝醉的人突然又大声叫道：“你注意看老牌的基地。他们会忍耐到最后一分钟，然后就‘砰’！”他愣愣地张开嘴巴，对身边的女郎笑了笑，女郎赶紧走了开。

拉多尔人又说：“老兄，比如说吧，你认为也许是那个什么骡在控制一切，不——对。”他伸出一根手指摇了摇，“我所听到的——顺便提醒你，我是从很高层听来的，骡根本就是我们的人。我们买通了他，那些星舰或许也是我们建造的。让我们面对现实——我们也许真的那么做了。当然，他最后不可能打败基地，却能搞得他们人心惶惶。当他做到这一点的时候，我们就趁虚而入。”

那女郎问道：“克雷夫，你只会说这些事吗？只会谈战争？我都听厌了。”

赫汶来的那名驾驶员，马上用过度殷勤的口气说：“换个话题吧，我们不能让女孩们厌烦。”

接着，喝醉的那人不断重复这句话，还拿啤酒杯在桌上敲着拍子。此时有几双看对了眼的男女，笑嘻嘻地大摇大摆离开餐桌；又有一些成双成对的露水鸳鸯，从后院的“阳房”走了出来。

话题变得愈来愈广泛，愈来愈杂乱，愈来愈没有意义……

第二类的人，则是知道得多一点，信心却少一些。

魁梧的独臂人弗南就是其中之一。他是赫汶出席这次大会的官方代表，因此获得很高的礼遇。他在这里忙着结交新朋友——女性朋友优先考虑，男性朋友则纯属公事。

现在，他正待在一间山顶房舍的阳台上，这间房舍的主人正是弗南新交的朋友。自从来到拉多尔，这是他第一次松懈下来——后来才知道，在拉多尔这段日子，他前前后后只有两次这种机会。那位新朋友名叫埃欧・里昂，他不是道地的拉多尔人，只是有血缘关系而已。埃欧的房舍并非坐落在大众住宅区，而是独立于一片花海中，四周充满花香与虫鸣。那个阳台其实是一块倾斜四十五度的草坪，弗南摊开四肢躺在上面，尽情地享受温暖的阳光。

他说：“这些享受在赫汶通通没有。”

埃欧懒洋洋地应道：“你看过低温半球吗？离这里二十英里就有一处景点，那里的液态氧像水一般流动。”

“得了吧。”

“这是事实。”

“来，埃欧，我告诉你——想当年，我的手臂还连在肩膀上的时候，知道吗，我到处闯荡——你不会相信的，不过……”他讲了一个好长的故事，埃欧果然不相信。

埃欧一面打呵欠，一面说：“物换星移，这是真理。”

“我也这么想。唉，算了，”弗南突然发起火来，“别再说了。我跟你提过我的儿子没有？你可以说他是旧派人物。他妈的，他将来一定会成为伟大的行商。他从头到脚和他老子一模一样。从头到脚，唯一不同的是他结了婚。”

“你的意思是签了一张合同？跟一个女人？”

“就是这样，我自己看不出这有什么意义。他们夫妻到卡尔根度蜜月去了。”

“卡尔根？卡——尔——根？银河啊，那是什么时候的事？”

弗南露出灿烂的笑容，若有深意地慢慢答道：“就在骡对基地宣战之前。”

“只是去度蜜月？”

弗南点点头，并示意埃欧靠过来。他以沙哑的声音说：“事实上，我可以告诉你一件事，只要你别再转述出去。我的孩子去卡尔根其实另有目的。当然，你该知道，现在我还不想泄露这个目的究竟为何。但你只要看看目前的局势，我想你就能猜得八九不离十。总之，我的孩子是那件任务的不二人选。我们行商亟需一点骚动。”他露出狡猾的微笑，“现在果然来了。我不能说我们是如何做到的，但是——我的孩子一到卡尔根，骡就派出他的舰队。好儿子！”

埃欧感到十分佩服，他也开始对弗南推心置腹。“那太好了。你知道吗，据说我们有五百艘星舰，随时待命出发。”

弗南以权威的口吻说：“也许还不只这个数目。这才是真正的战略，我喜欢这样。”他使劲抓了抓肚皮,“可是你别忘了，骡也是一个精明的人物。在侯里哥发生的状况令我担心。”

“我听说他损失了十艘星舰。”

“没错，可是他总共动用了一百多艘，基地最后只好撤退。那些独裁者吃败仗固然大快人心，可是这样兵败如山倒却不妙。”他摇了摇头。

“我的问题是，骡的星舰到底是哪里弄来的？现在谣言满天飞，说是我们帮他建造的。”

“我们？行商？赫汶拥有独立世界中最大的造舰厂，可是我们从来没有帮外人造过一艘星舰。你以为有哪个世界，会不担心其他世界的联合抵制，擅自为骡提供一支舰队？这……简直是神话。”

“那么，他到底是从哪里弄来的？”

弗南耸耸肩。“我想，是他自己建造的。这点也令我担心。”

弗南眯起眼睛望着太阳，并屈起脚趾，将双脚放在光滑的木制脚台上。不久他就渐渐进入梦乡，轻微的鼾声与虫鸣交织在一起。

最后一类的人只占极少数，他们知道得最多，因而毫无信心。

例如蓝度就属于这一类。如今“行商大会”进行到第五天，蓝度走进会场，看到他约好的两个人已经在那里等他。会场中的五百个座位都还是空的——而且会持续一阵子。

蓝度几乎还没有坐下来，就迫不及待地说：“我们三个人，代表了独立行商世界将近一半的军事潜力。”

“是的，”伊斯的代表曼金答道，“我们两人已经讨论过这一点。”

蓝度说：“我准备很快、很诚恳地把话说完，我对交涉谈判或尔虞我诈毫无兴趣。我们如今的情势糟透了。”

“是因为——”涅蒙的代表欧瓦・葛利问道。

“是因为上一个小时的发展。拜托！让我从头说起。首先，如今的情况，并不是我们所作所为导致的结果，也无疑不在我们的掌控中。我们原先的交涉对象不是骡，而是其他几位统领。其中最重要的就是卡尔根的前任统领，可是在最紧要的关头，他竟然被骡打垮了。”

“没错，但这个骡是个不错的替代人选。”曼金说，“我一向不吹毛求疵。”

“知道所有的详情之后，你就会改变心意了。”蓝度身子向前倾，双手放在桌面，手掌朝上，做了一个明显的手势。

他又说：“一个月前，我派我的侄子和侄媳到卡尔根去。”

“你的侄子！”欧瓦・葛利惊讶地吼道，“我不知道他就是你的侄子。”

“这样做有什么目的？”曼金以冷淡的口气问：“这个吗？”他用拇指在空中画了一个圆圈。

“不对。假如你是指骡向基地宣战那件事，不，我怎么可能期望那么高？那个年轻人什么也不知道——无论是我们的组织或是我们的目的。我只告诉他，我是赫汶一个爱国团体的普通成员，而他到卡尔根去，只是顺便帮我们观察一下状况。我必须承认，我真正的动机也相当暧昧。我最主要是对骡感到好奇，他是个不可思议的人物——关于这一点，我们已经讨论得够多了，我不想再重复。其次，我的侄子曾经到过基地，也跟那边的地下组织有过接触，他将来很可能成为我们的同志。让他去一趟卡尔根，会是一次很有意义的训练。明白了吗——”

欧瓦的长脸拉得更长，露出大颗大颗的牙齿。“这么说，你一定对结果大吃一惊。我相信，现在行商世界人尽皆知，都晓得是你的侄子假冒基地的名义，拐走骡的一名手下，给了骡一个宣战的借口。银河啊，蓝度，你可真会编故事。我难以相信你会跟这件事没有牵连。承认了吧，这是个精心策划的行动。”

蓝度甩了甩一头的白发。“不是出于我的策划，也不是我的侄子有意造成的。他如今成了基地的阶下囚，可能无法活着看到这个精心策划的行动大功告成。我刚刚收到他的讯息。不知道他用什么方法，把私人信囊偷偷传了出来，信囊通过战区辗转送达赫汶，然后又从那里转到这里。足足一个月，才到我手上。”

“信上写的是……”

蓝度用单掌撑着身子，以悲切的口吻说：“恐怕我们要步上卡尔根前任统领的后尘。骡是一个突变种！”

这句话随即引起一阵不安。蓝度不难想象，对面两个人一定立刻心跳加速。

当曼金再度开口时，平稳的口气却一点也没有变。“你是怎么知道的？”

“只是我侄子这么说的，不过他曾经到过卡尔根。”

“是什么样的突变种？你知道，突变种有好多种类。”

蓝度勉力压下不耐烦的情绪。“没错，曼金，突变种有好多种类。好多种类！可是骡却只有一个。什么样的突变种能这样白手起家，先是聚集一股军队，据说，最初只是在一颗直径五英里的小行星上建立据点，然后攻占一颗行星，接下来是一个星系、一个星区——然后开始进攻基地，并在侯里哥击败基地的舰队。这一切，前后只有两三年的时间！”

欧瓦・葛利耸耸肩。“所以你认为，他终究会击败基地？”

“我不知道。假如他真的做到了呢？”

“抱歉，我可不想扯那么远。基地是不可能被打败的。听好，除了这个……嗯，这个少不更事的孩子传来的消息，我们没有获悉任何新的进展。我建议把这件事暂且摆在一边。骡已经打了那么多场胜仗，在此之前我们一点也不操心，除非他打下大半个银河，我看不出何必改变我们目前这种态度。对不对？”

蓝度皱起眉头，对方说的一堆歪理令他灰心。他对两人说：“目前为止，我们有没有跟骡作过任何接触？”

“没有。”两人齐声答道。

“其实，我们曾经尝试过，对不对？其实，除非我们跟他取得联系，召开这场大会并没有什么意义，对不对？其实，目前为止，大家都是喝得多想得少，说得多做得少——我是引自今天《拉多尔论坛报》上的一篇评论——这都是因为我们无法联络到骡。两位先生，我们总共拥有近千艘的星舰，只要时机一到，就能全体出动，一举攻下基地。我认为，我们应该改变计划。我认为，应该立刻把那一千艘星舰派出去——对抗骡！”

“你的意思是，去帮助茵德布尔那个暴君，还有基地那帮吸血鬼吗？”曼金带着恨意轻声追问。

蓝度不耐烦地举起手。“请省略不必要的形容词。我只是说‘对抗骡’，我不在乎是帮助谁。”

欧瓦・葛利站了起来。“蓝度，我不要跟这件事有任何牵扯。如果你迫不及待想进行政治自杀，今晚就可以向大会提出这个动议。”

他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曼金沉默地跟在他后面。会场只剩下蓝度一个人，他花了一个小时，不断思索着根本没有答案的问题。

当天晚上的大会，他没有作任何发言。

第二天一大早，欧瓦・葛利却冲进蓝度的房间。当时，这位欧瓦・葛利只随便披了一件衣服，胡子没有刮，头也没有梳。

蓝度刚刚吃完早餐，隔着餐桌的杯盘瞪着他，被他的狼狈模样吓了一跳，连手中的烟斗都抓不稳。

欧瓦劈头就粗声喊道：“涅蒙遭到来自太空的奇袭。”

蓝度眯起眼睛。“是基地吗？”

“是骡！是骡！”欧瓦拼命吼道，然后一口气地说：“这是无故的、蓄意的攻击。我们的舰队中大多数的星舰，都已经加入国际联合舰队。留守的后备分遣队根本兵力不足，全被打得无影无踪。他们目前还没有登陆，也许根本不会登陆，因为根据我接到的报告，对方也损失了半数的星舰——但这毕竟是战争——我来找你，是想问你赫汶将采取什么立场。”

“我肯定，赫汶一定会固守‘联盟宪章’的精神。但是，你知道吗？他一样会攻击我们的。”

“这个骡是个疯子，他能打败整个宇宙吗？”他蹒跚地走到餐桌旁坐下，抓住蓝度的手腕，“我们极少数的生还者报告说，骡……敌人拥有一种新式武器，一种核场抑制器。”

“一种什么？”

欧瓦说：“我们大多数的星舰，都是因为核武器失灵才被打下来的。这种事不会是意外，也不会是遭到破坏，一定是骡的新武器造成的。这种新武器并不完美，时灵时不灵，也不难设法中和——我收到的紧急通知不够详细。但你看得出来，这种武器会改变战争的面貌，还可能使我们整个舰队变成一堆废铁。”

蓝度感到自己突然老了许多。他的脸垮下来，显得垂头丧气。“只怕这头怪兽长大了，即将把我们全部吞噬。但我们必须跟他拼一拼。”

17 声光琴

艾布林・米斯的住宅坐落在端点市一个还算纯朴的社区，基地所有的知识分子、学者，以及任何一个爱读书报的人，对这间房子都不会陌生。不过大家的主观印象不尽相同，端视各人读到的报道出自何处。对于某位心思细腻的传记作家，它是“从非学术的现实隐遁的象征”。某位社会专栏作家，曾经以一针见血的文字，提到室内“杂乱无章的、可怕的雄性气氛”。某位博士曾直率地描述它“有书卷气，但很不整齐”。某位与大学无缘的朋友则说：“随时可以来喝一杯，你还能把脚放在沙发上”。某位生性活泼、喜欢卖弄文采的每周新闻播报员，有一回提到：“离经叛道、激进、粗野的艾布林・米斯，他家的房间显得硬邦邦、实用而正经八百。”

此时，贝泰自己也在心中评价着这座住宅。根据第一手资料，她觉得“邋遢”是唯一的形容词。

除了刚到基地那几天，她在拘留期间的待遇都还不错。相较之下，在心理学家的家中等待半小时，似乎比那些日子难熬得多——或许有人正在暗中监视呢？至少，她过去一直和杜伦在一起……

若不是马巨擘垂下长鼻子，露出一副紧张得不得了的表情，这种迫人的气氛可能会令她更难过。

马巨擘并起细长的双腿，膝盖顶着尖尖的、松弛的下巴，仿佛试着要让自己缩成一团然后消失。贝泰自然而然伸出手来，做了一个温柔的手势为他打气。马巨擘怔了一怔，然后才露出微笑。

“毫无疑问，我亲爱的女士，似乎直到现在，我的身子还不肯相信我的脑子，总是以为别人还会伸手打我一顿。”

“马巨擘，你不用担心。有我跟你在一起，我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

小丑的目光悄悄转向贝泰，又迅速缩回去。“可是他们原先不让我跟您——还有您那位好心的丈夫在一块。此外，我想告诉您，您也许会笑我，可是失去了友情，我感到十分寂寞。”

“我不会笑你的，我也有这种感觉。”

小丑显得开朗多了，将膝盖抱得更紧。“这个要来看我们的人，您还没有见过他吧？”他以谨慎的口气问道。

“没错。不过他是名人，我曾经在新闻幕中看过他，也听到过好些他的事情。马巨擘，我想他是好人，他不会想伤害我们。”

“是吗？”小丑仍然坐立不安，“亲爱的女士，也许您说得对，可是他以前曾经盘问过我，他的态度粗鲁，嗓门又大，令我忍不住发抖。他满口古怪的言语，所以对于他的问题，我使尽吃奶的力气也吐不出半个字。从前有个吟游诗人看我愣头愣脑，就唬我说在这种紧张时刻，心脏会塞到气管里，让人说不出话来，如今我几乎要相信他的话。”

“不过现在情况不同了。我们两个应付他一个，他没办法把我们两人都吓倒，对不对？”

“没错，我亲爱的女士。”

不知从哪里传来“砰”的一下关门声，接着是一阵咆哮逐渐逼近。当咆哮声到达门外时，凝聚成凶暴的一句“银——河呀，给我滚开这里！”门口立时闪过两名穿着制服的警卫，一溜烟就不见了。

艾布林・米斯皱着眉头走进房间，将一个仔细包装的东西放到地上，然后走过来跟贝泰随便握了握手。贝泰则回敬以粗犷的、男士的握手方式。米斯转向小丑后，又不禁回头望了望贝泰，这次目光在她身上停驻许久。

他问道：“结婚了？”

“是的，我们办过合法的手续。”

米斯顿了顿，又问：“幸福吗？”

“目前为止还好。”

米斯耸了耸肩，又转身面向马巨擘。他打开那包东西，问道：“孩子，知道这是什么吗？”

马巨擘立刻从座位中弹跳出去，一把抓住那个多键的乐器。他抚摸着上面无数的圆凸按键，突然兴奋得向后翻了一个筋斗，差点把旁边的家具都撞坏了。

他哇哇大叫道：“一把声光琴——而且制作得那么精致，能让死人都心花怒放。”他细长的手指慢慢地、温柔地抚摸着那个乐器，然后又轻快地滑过键盘，手指轮流按下一个个按键。空气中便出现了柔和的蔷薇色光辉，刚好充满每个人的视野。

艾布林・米斯说：“好啦，孩子，你说你会玩这种乐器，现在有机会了。不过，你最好先调调音，这是我从一家博物馆借出来的。”然后，米斯转身向贝泰说：“据我所知，基地没有任何人会侍候这玩意。”

他靠近了些，急促地说：“没有你在场，小丑就不肯开口。你愿意帮我吗？”

贝泰点了点头。

“太好了！”他说，“他的恐惧状态几乎已经定型，我怀疑他的精神耐力承受不了心灵探测器。如果我想从他那里得到任何讯息，必须先让他感到绝对自在。你了解吗？”

贝泰又点了点头。

“这把声光琴是我计划中的第一步。他说他会演奏这种乐器，根据他现在的反应，我们几乎可以确定，这玩意曾经带给他极大的快乐。所以不论他演奏得是好是坏，你都要显得很有兴趣、很欣赏。然后，你要对我表现出友善和信任。最重要的是，每件事都要看我的眼色行事。”米斯很快瞥了马巨擘一眼，看到他蜷缩在沙发的一角，迅速调整着声光琴的内部机件，一副全神贯注的样子。

米斯又像闲话家常般对贝泰说：“你听过声光琴的演奏吗？”

“听过一次，”贝泰也用很自然的口气说，“是在一场珍奇乐器演奏会中，没什么特别的印象。”

“嗯，我猜是因为表演的人不尽理想。如今几乎没有真正一流的演奏者。比起其他的乐器，比如说多键盘钢琴，声光琴并不需要全身上下如何协调，反而需要某种灵巧的心智。”接着他压低声音说，“这就是为什么对面那个皮包骨，有可能演奏得比咱们想象中要好。过半数的出色演奏家，在其他方面简直都是白痴。心理学之所以这么有意思，正是因为这种古怪现象还真不少。”

他显然是想要制造轻松的气氛，又补充道：“你知道这个怪里怪气的东西是什么原理？我特地研究了一下，目前我得到的结论是，它产生的电磁辐射能直接刺激脑部的视觉中枢，根本不必触及视神经。事实上，就是制造出一种原本不存在的感觉。你仔细想想，还真是挺神奇的。你平常听到的声音，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不外是经过耳鼓、耳蜗的作用。但是——嘘！他准备好了。请你踢一下那个开关，在黑暗中效果更好。”

在一片昏暗中，马巨擘看起来只是一小团黑影，艾布林・米斯则是带着浓重呼吸声的一大团。贝泰满心期待地瞪大眼睛，起初却什么也看不到。空气中只存在着细微纤弱的颤动，音阶毫无规律地愈爬愈高。它在极高处徘徊，音量陡然升高，然后猛扑下来撞碎在地上，犹如纱窗外响起一声巨雷。

随着四散迸溅的旋律，一个色彩变幻不定的小球渐渐胀大，在半空中爆裂成众多不规则的团块，一起盘旋而上，然后迅速下落，如同相互交错的弧形彩带。那些团块又凝聚成无数颗小珠子，每颗的色彩都不尽相同——这时候，贝泰开始看出一点名堂了。

她发现如果闭起眼睛，彩色的图案反而更加清晰；每颗彩珠的每个小动作都带着特有的节奏；她还发现自己竟然无法确认这些色彩；此外彩珠其实并非珠状，而是许多小小的人形。

小小的人形，又像是小小的火苗，无数的人形在舞蹈，无数的火苗在闪耀，忽而从视线中消失，一会儿又无端地重现。相互间不断挪换着位置，然后再聚集成新的色彩。

贝泰不禁想到，晚上如果使劲闭起双眼，直到眼睛生疼，再睁开来耐心凝视，就会看到类似的小彩珠。她又联想到一些熟悉的景象：不停变幻颜色的碎花布在面前掠过，许多同心圆同时收缩，还有颤动不已的变形虫等等。不过如今眼前的景象规模更大，变化更多端——每颗小彩珠都是一个小小的人形。

他们成双成对向她扑来，她倒抽一口气，赶紧抬起双手。他们却一个个翻滚开来，不一会儿，贝泰便处身于耀眼的暴风雪中心。冷光跃过她的肩头，如滑雪般来到她的手臂，再从她僵凝的十指激射出去，在半空中缓缓聚集成闪亮的焦点。除此之外，还有上百种乐器的旋律，如泉水般淙淙流过，直到她无法从光影中分辨出那些音乐。

她很想知道艾布林・米斯是否也看到相同的景象，否则，他又看到些什么呢？这个疑问一闪而过，然后——

她继续凝视。那些小小的人形——他们真是小小的人形吗？其中有许多红发少女，她们旋转和屈身的动作太快了，令她的心灵无法专注。她们一个抓一个，组成星形的队形，然后一起开始旋转。音乐变成了模糊的笑声——是女孩们的笑声在贝泰耳中响起。

星形一个一个靠拢，彼此互相照耀，再慢慢聚合起来——由下而上，一座宫殿迅速形成。每一块砖都是一种特殊色彩，每一种色彩都闪闪发光，每一道闪光都不断变幻花样。她的目光被引导向上，仰望那二十座镶着宝石的尖塔。

一条闪闪发光的飞毯激射而出，在半空中回旋飘扬，织成一张无形的巨网，将所有的空间网罗在内。从网中又长出明灿的嫩条，在瞬间开枝散叶，每棵树木都唱出自己的歌。

贝泰坐在它的正中央。音乐在她周围迅疾喷溅，以抒情的步调四散纷飞。她伸出手，想触摸面前一棵小树，树上的小穗立即向下飘散，消失得无影无踪，带起一阵清脆悦耳的铃声。

音乐中突然加入二十个铙钹，同时一大团火焰在贝泰面前喷涌而出，再沿着无形的阶梯一级级倾泻下来，尽数流向她的裙缘，在那里飞溅并迅速流散。她的腰肢随即被火红的光芒围绕，裙边升起一道彩虹桥，桥上有好些小小的人形……

一座宫殿，一座花园，一望无际的彩虹桥，桥上有无数小小的男男女女，全都随着弦乐庄严的节奏起舞，最后一起涌向贝泰……

接着——似乎是令人惊讶的停顿，然后又出现裹足不前的动作，继而是一阵迅速的崩溃。所有的色彩立时远遁，集中成一个旋转的球体，愈缩愈小，渐渐上升，最后终于消失。

现在，又只剩下一片黑暗。

米斯伸出大脚探着踏板，然后一脚踩下，室内立刻大放光明，但那只是平淡无趣的太阳光。贝泰不停眨着眼睛，直到淌出眼泪，仿佛在追忆什么心爱的东西。艾布林・米斯矮胖的身躯一动不动，仍然维持着双眼圆瞪、瞠目结舌的表情。

只有马巨擘一个人活蹦乱跳，他兴奋无比地哼着歌，抱着声光琴爱不释手。

“我亲爱的女士，”他喘着气说，“这把琴的效果真可说是出神入化，在平衡和响应方面，它的灵敏和稳定几乎超出我的想象。有了这把琴，我简直可以创造奇迹。我亲爱的女士，您喜欢我的作品吗？”

“你的作品？”贝泰小声地说，“你自己的作品？”

看到她吃惊的模样，马巨擘的瘦脸一直涨红到长鼻子的尖端。“我亲爱的女士，的的确确是我自己的作品。骡并不喜欢它，可是我常常、常常从这首曲子中自得其乐。那是我小的时候，有一次，我看到一座宫殿——一座巨大的宫殿，外面镶满金银珠宝；我是在巡回演出的时候，从远远的地方看见的。里头的人穿着我做梦也想不到的华丽衣裳，而且每个人都高贵显赫，后来即使在骡身边，我也没有再见到过那么高贵的人。我这首曲子其实模仿得十分拙劣，可是我的脑子不灵光，不能表现得更好了。我称这首曲子为《天堂的记忆》。”

当马巨擘滔滔不绝的时候，米斯终于回过神。“来，”他说，“来，马巨擘，你愿不愿意为其他人这样表演？”

一时之间，小丑不知如何是好。“为其他人？”他用发颤的声音说。

“在基地各大音乐厅，为数千人表演。”米斯大声说道，“你愿不愿意做自己的主人，受众人的尊敬，并且赚很多钱，还有……还有……”他的想象力到此为止，“还有一切的一切。啊？你怎么说？”

“但是我怎么可能做到呢？伟大的先生，我只是个可怜的小丑，世上的好事永远没有我的份。”

心理学家深深吐了一口气，还用手背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他又说：“老弟，可是你很会表演声光琴。只要你愿意为市长还有他的‘联合企业’表演几场，这个世界就是你的了。你喜不喜欢这个主意？”

小丑很快瞥了贝泰一眼。“她会陪着我吗？”

贝泰哈哈大笑。“小傻瓜，当然会。你马上就要名利双收，现在我有可能离开你吗？”

“我要全部献给您。”马巨擘认真地答道，“其实，即使把银河系的财富都献给您，还是不足以报答您的恩情。”

“不过，”米斯故意随口说，“希望你能先帮我一个忙……”

“做什么？”

心理学家顿了一顿，然后微微一笑。“小小的表层探测器不会对你造成任何伤害，只会轻轻接触你的大脑表层而已。”

马巨擘眼中立刻显露无比的恐惧。“千万别用探测器，我见过它的厉害。它会把脑浆吸干，只留下一个空脑壳。骡就是用那东西对付叛徒，让那些人都变成行尸走肉，在大街小巷四处游荡，直到骡大发慈悲，把他们杀死为止。”他举起右手推开米斯。

“你说的是心灵探测器，”米斯耐着性子解释，“即使那种探测器，也只有误用时才会造成伤害。我用的这台是表层探测器，连婴儿也不会受伤。”

“马巨擘，他说得没错。”贝泰劝道，“这样做只是为了对付骡，好让他休想接近我们。把骡解决之后，你我下半辈子都能过着荣华富贵的日子。”

马巨擘伸出抖个不停的右手。“那么，您可不可以抓着我的手？”

贝泰双手握住他，小丑于是瞪大眼睛，看着那对闪闪发光的电极板向自己渐渐接近。

在茵德布尔市长的私人起居室中，艾布林・米斯坐在一张过分奢华的椅子上，仍旧表现得随随便便，对市长的礼遇一点也不领情。虽然矮小的市长今天显得坐立不安，米斯却只是毫不同情地冷眼旁观。这时，他将抽完的雪茄丢到地上，并且吐出一口烟丝。

“茵德布尔，顺便告诉你，如果你正在安排马洛大厅下回的音乐会，”他说，“你可以把那些演奏电子乐器的，全都踢回臭水沟里；只要把那个小畸形人找来，叫他为你表演声光琴就行了。茵德布尔——那简直不是人间的音乐。”

茵德布尔不高兴地说：“我把你找来，不是请你为我上音乐课的。骡的底细究竟如何？我要听这个，骡的底细究竟如何？”

“骡啊？嗯，我会告诉你的——我使用表层探测器，得到的资料有限。我不能用心灵探测器，那个畸形人对它有盲目的恐惧感，倘若硬要用，一旦电极接触到他，产生的排斥也许就会令他XXX的精神崩溃。无论如何，我带来一点情报，请你别再敲指甲好不好——

“首先，不用过分强调骡的体能。他也许很强壮，不过畸形人所说的关于这方面的神话，也许被他自己的恐怖记忆放大了许多倍。骡戴着一副古怪的眼镜，而他的眼睛能杀人，这明显表示他拥有精神力量。”

“这些我们当初就知道了。”市长不耐烦地说。

“那么探测器证实了这点，然后从这里出发，我开始用数学来推导。”

“所以呢？你要花多久时间才能完成？你这样子喋喋不休，我的耳朵快被你吵聋了。”

“据我的估计，大约再过一个月，我就能告诉你一些结果。当然，也可能没有结果。但是又有什么关系呢？假如这一切都在谢顿计划之外，我们的机会就太小了，XXX的太小了。”

茵德布尔恶狠狠地转身面向心理学家。“叛徒，我逮到你啦。你骗人！你还敢说和那些制造谣言的坏蛋不是一伙的？你们散播失败主义，搞得基地人心惶惶，让我的工作加倍困难。”

“我？我？”米斯也渐渐发火了。

茵德布尔对着他赌咒。“星际尘云在上，基地将会胜利——基地一定会胜利。”

“纵使我们在侯里哥吃了败仗？”

“那不是败仗。你也相信那些满天飞的谎言吗？是由于我们兵力悬殊，而且有人叛变……”

“什么人煽动叛变？”米斯以轻蔑的口气追问。

“贫民窟里那些满身虱子的民主分子。”茵德布尔回敬他一阵大吼，“舰队里面到处都是民主分子的细胞，这点我很早就知道了。虽然大部分都被铲除，但是难免有漏网之鱼，这就足以解释为什么会有二十艘星舰，竟然在会战最吃紧的时候投降。正因为这样，我们才被打败的。

“所以说，你这个出言不逊、举止粗野、头脑简单的所谓爱国者，你和那些民主分子到底有什么牵连？”

艾布林・米斯却只是耸耸肩。“你在胡说八道，你知道吗？后来的撤退又怎么说，西维纳又怎么会沦陷了一半？也是民主分子的杰作吗？”

“不，不是民主分子。”小个子市长露出诡异的笑容，“是我们主动撤退——基地每逢遭到攻击，一律都会以退为进，直到不可抗拒的历史发展，变得对我们有利为止。事实上，我已经看到了结果。事实上，由民主分子组成的所谓‘地下组织’已经发表一项声明，宣誓效忠并协助政府。这可能是个阴谋，以便掩护另一个更高明的诡计，但是我可以将计就计，不论那些混账叛徒打的什么主意，这项合作都可以大肆宣传一番。更好的是……”

“茵德布尔，更好的是什么？”

“你自己判断吧。两天前，所谓的‘独立行商协会’已经向骡宣战，因此基地舰队一口气增加了千艘星舰。你瞧，这个骡做得太过分了。他趁着我们内部分裂不和之际开战，可是面对他的来犯，我们马上团结起来，变得强大无比。他非输不可，这是必然的——始终如此。”

米斯仍然透着怀疑。“那么你的意思是说，谢顿连无法预料的突变种也计划在内。”

“突变种！我看不出他和人类有什么不同，你同样看不出来。我们听到的，只是一个叛变的上尉、两个异邦年轻人，还有一个笨头笨脑的小丑，这四个人的胡说八道。你忘记了最有力的证据——你自己的证据。”

“我自己的证据？”米斯顿时吃了一惊。

“你自己的证据。”市长冷冷一笑，“再过九个星期，时光穹窿又要开启了。这代表什么？代表将有一个危机。假如骡发动的攻击其实不算危机，‘真正的’危机又在哪里，穹窿又为什么要开启？回答我，你这个大肉球。”

心理学家又耸耸肩。“好吧，如果这样想能让你心安的话。不过，请你帮个忙，只是预防万一……万一老谢顿发表了演说，结果却出乎我们意料之外，请你让我也出席这个集会。”

“好吧，现在你可以滚了。这九个星期中，别让我再看到你。”

“我XXX的求之不得，你这又干又瘪的讨厌鬼。”米斯一面走，一面喃喃自语。

18 基地陷落

时光穹窿中有一种奇怪的气氛，从各个角度却都很难精确形容。一来不能说它年久失修，因为穹窿照明充足，状况良好，彩色的壁画栩栩如生，而一排排固定的座位宽敞舒适，显然是为了永久使用所设计的。二来也不能说它陈旧，因为三世纪的光阴并未留下显著的痕迹。此外，它绝对没有刻意令人产生敬畏或虔诚的情绪，因为一切陈设都简单朴素——事实上，几乎是没有任何陈设。

但在交代完所有难以描述的情状之后，还有一件事必须提一提——这件事和占了穹窿一半面积、显然空无一物的玻璃室有关。三个世纪以来，哈里・谢顿活生生的拟像出现过四次，就是坐在那里侃侃而谈。不过有两次，他并没有任何听众。

三个世纪、九个世代的岁月中，这位曾经目睹帝国昔日光荣的老人，一次又一次在穹窿中现身。直到现在，他对今日银河局势的了解与认识，仍在他的后代子孙之上。

这间空无一物的玻璃室，永远耐心等待着。

市长茵德布尔三世坐在私人礼车中，穿过静寂而透着不安的街道，第一个抵达了穹窿。跟他一起来的还有他的专用座椅，它比穹窿原有的座位都更高、更宽大。茵德布尔命令属下将他的座椅放在最前面，这样一来，除了面前空空如也的玻璃室，他可以掌握全场的局势。

左方一名表情严肃的官员，对他恭敬地低头行礼。“市长阁下，您今晚要做的正式宣布，我们已经安排好范围最广的次乙太广播。”

“很好。与此同时，介绍时光穹窿的星际特别节目要继续播出。当然，其中不得有任何形式的臆测或预测。大众的反应仍令人满意吗？”

“市长阁下，反应非常好。盛行一时的邪恶谣言又消退不少，大众的信心普遍恢复了。”

“很好！”他挥手示意那名官员退下，随手调整了一下考究的领带。

距离正午还有二十分钟！

从市长支持者中精挑细选出来的代表团——各大行商组织的重要负责人——此时三三两两走进来。他们根据财富的多寡，以及在市长心目中的地位，而有不同程度的豪华排场。人人都先趋前向市长问安，领受市长一两句亲切的招呼，再坐到指定的座位去。

穹窿某处突然出了一点状况，破坏了现场矫揉造作的气氛——来自赫汶的蓝度从人群中慢慢挤出来，不请自来地走到市长座椅前。

“市长阁下！”他喃喃道，同时鞠躬行礼。

茵德布尔皱起了眉头。“没有人批准你来觐见我。”

“市长阁下，我在一周前就已经申请了。”

“我很遗憾，但是和谢顿现身有关的国家大事，使得……”

“市长阁下，我也很遗憾，但是我必须请你收回成命，不要将独立行商的星舰混编在基地舰队中。”

由于自己的话被打断，茵德布尔气得满脸通红。“现在不是讨论问题的时候。”

“市长阁下，这是唯一的机会。”蓝度急切地悄声说，“身为独立行商世界的代表，我要告诉你，这项要求我们恕难从命。你必须赶在谢顿出手解决我们之间的问题之前，尽快撤销这个命令。一旦紧张的局势不再，到时想再安抚就太迟了，我们的联盟关系会立刻瓦解。”

茵德布尔以冷漠的目光瞪着蓝度。“你可知道我是基地的最高军事统帅？我到底有没有军事行动的决策权？”

“市长阁下，你当然有，但是你的决定有不当之处。”

“我没有察觉到任何不当。在这种紧要关头，允许你的舰队单独行动是很危险的事，这样正中敌人下怀。大使，不论是军事或政治方面，我们都必须团结。”

蓝度觉得喉咙几乎鲠住。他省略了对市长的敬称，脱口而出道：“因为谢顿即将现身，所以你感到安全无虞，就准备要对付我们了。一个月前，当我们的星舰在泰瑞尔击败骡的时候，你还表现得既软弱又听话。市长先生，我该提醒你，在会战中连吃五次败仗的是基地的舰队，而为你打了几场胜仗的，则是独立行商世界的星舰。”

茵德布尔阴狠地皱起眉头。“大使，你已经是端点星上不受欢迎的人物。今天傍晚就要请你限期离境。此外，你和端点星上颠覆政府的民主分子必有牵连，这一点，我们会——我们其实已经调查过了。”

蓝度回嘴道：“我走的时候，我们的星舰会跟我一起离去。我对你们的民主分子一无所知。我只知道，你们基地的星舰之所以向骡投降，并不是舰员的主意，而是由于高级军官的叛变，姑且不论他们是不是民主分子。我告诉你，在侯里哥那场战役中，基地的二十艘星舰尚未遭到任何攻击，少将指挥官便下令投降。那名少将还是你自己的亲信——当我的侄子从卡尔根来到基地时，就是那名少将主持他的审判。类似的案例我们知道不少，基地的舰队充满潜在的叛变，我们的星舰和战士可不要冒这种险。”

茵德布尔说：“在你离境之前，会有警卫全程监视你。”

在端点星高傲的统治阶层默默注视下，蓝度颓然离去。

距离正午还有十分钟！

贝泰与杜伦也已经到了，两人坐在最后几排。看到蓝度经过，他们赶紧起身和他打招呼。

蓝度淡淡一笑。“你们毕竟来了。是怎么争取到的？”

“马巨擘是我们的外交官。”杜伦咧嘴一笑，“茵德布尔一定要他以时光穹窿为主题，作一首声光琴的乐曲，当然要用茵德布尔自己当主角。马巨擘说除非有我们作伴，否则他就不出席，无论怎么说、怎么劝他都不妥协。艾布林・米斯和我们一道来，现在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然后，杜伦突然焦急而严肃地问道：“咦，叔叔，有什么不对劲？你看来不太舒服。”

蓝度点点头。“我同意。杜伦，我们加入得不是时候。当骡被解决后，只怕就要轮到我们了。”

一个身穿白色制服、外表刚直严肃的男子走过来，向他们行了一个利落的鞠躬礼。

贝泰伸出手来，黑眼珠洋溢着笑意。“普利吉上尉！你又恢复了太空勤务？”

上尉握住她的手，并且弯下腰来。“没有这回事。我知道是由于米斯博士的帮助，我今天才有出席的机会。不过我只能暂时离开，明天就要回地方义勇军报到。现在几点了？”

距离正午还有三分钟！

马巨擘脸上掺杂着悲惨、苦恼与沮丧的表情。他的身子缩成一团，仿佛又想让自己凭空消失。他的长鼻子鼻孔处皱缩起来，凝视地面的大眼睛则不安地左右游移。

他突然抓住贝泰的手，等到她弯下腰来，他悄声说：“我亲爱的女士，当我……当我表演声光琴的时候，您想，这么多伟大的人物，都会是我的听众吗？”

“我确定，谁都不会错过。”贝泰向他保证，还轻轻摇着他的手，“我还可以确定，他们会公认你是全银河最杰出的演奏家，你的演奏将是有史以来最精彩的。所以你要抬头挺胸，坐端正了。我们要有名家的架式。”

贝泰故意对他皱皱眉头，马巨擘回以微微一笑，缓缓将细长的四肢舒展开来。

正午到了——

玻璃室也不再空无一物。

很难确定有谁目睹了录像是如何出现的。这是个迅疾无比的变化，前一刻什么都没有，下一刻就已经在那里了。

在玻璃室中，是一个坐在轮椅上的人，他年迈且全身萎缩，脸孔布满皱纹，透出的目光却炯炯有神。他膝头上覆着一本书，当他开始说话的时候，整个人才显得有了生气。

他的声音轻柔地传来。“我是哈里・谢顿！”

一片鸦雀无声中，他以洪亮的声音说：“我是哈里・谢顿！光凭感觉，我不知道有没有人在这里，但是这不重要。最近几年，我还不太担心计划会出问题。在最初三个世纪，计划毫无偏差的几率是94.2%。”

他顿了顿，微笑了一下，然后以亲切和蔼的口气说：“对了，如果有人站着，可以坐下了。如果有谁想抽烟，也请便吧。我的肉身并不在这里，大家不必拘泥形式。

“现在，让我们讨论一下目前的问题。这是基地第一次面对——或是即将面对一场内战。目前为止，外来的威胁几乎已经消灭殆尽；根据心理史学严格的定律，这是必然的结果。基地如今面临的危机，是过分不守纪律的外围团体，对抗过分极权的中央政府。这是必要的过程，结果则至为明显。”

在座那些达官贵人的威严神气开始松动，茵德布尔则几乎站了起来。

贝泰身子向前倾，露出困惑的眼神。伟大的谢顿究竟在说些什么？这一分神，她就漏听了一两句。

“……达成妥协，满足了两方面的需要。独立行商的叛乱，为这个或许变得太过自信的政府，引进一个新的不确定因素。于是，基地重新拾回奋斗的精神。独立行商虽然战败，却增进了民主的健全发展……”

交头接耳的人愈来愈多，耳语的音量也不断升高，大家不禁开始感到恐惧。

贝泰咬着杜伦的耳朵说：“他为什么没提到骡？行商根本没有叛乱。”

杜伦的反应只是耸耸肩。

在逐渐升高的混乱中，轮椅上的人形继续兴高采烈地说：“……基地被迫进行这场必然的内战之后，一个崭新的、更坚强的联合政府是必需的且正面的结果。这时，只剩下旧帝国的残余势力，会阻挡基地继续扩张。但是在未来几年内，那些势力无论如何都不是问题。当然，我不能透露下一个危机的……”

谢顿的嘴唇继续动着，声音却被全场的喧嚣完全掩盖。

艾布林・米斯此时正在蓝度身边，一张脸涨得通红。他拼命吼道：“谢顿疯啦，他把危机搞错了。你们行商曾经计划过内战吗？”

蓝度低声答道：“没错，我们计划过。都是因为骡，我们才取消的。”

“那么这个骡是个新添的因素，谢顿的心理史学未曾考虑到。咦，怎么回事？”

在突如其来的一片死寂中，贝泰发现玻璃室恢复了空无一物的状态。墙壁上的核能照明全部失灵，空调设备也都不再运转。

刺耳的警报声不知在何处响起，音调忽高忽低不停交错。蓝度用口形说了一句：“太空空袭！”

艾布林・米斯将腕表贴近眼睛，突然大叫一声：“停了，我的银——河呀！这里有谁的表还会走？”他的叫声有如雷鸣。

立时有二十只手腕贴近二十对眼睛。几秒钟之后，便确定答案都是否定的。

“那么，”米斯下了一个骇人听闻的结论，“有股力量让时光穹窿中的核能通通消失了——是骡打来啦。”

茵德布尔哽咽的声音盖过全场的嘈杂。“大家坐好！骡还在五十秒差距之外。”

“那是一周前。”米斯吼了回去，“如今，端点星正遭到空袭。”

贝泰突然感到心中涌现一阵深沉的沮丧。她觉得这个情绪将自己紧紧缠住，直缠得她的喉咙发疼，几乎喘不过气来。

外面群众的喧闹声已经清晰可闻。穹窿的门突然被推开，一个愁眉苦脸的人闯进来，茵德布尔一口气冲到那人面前。

“市长阁下，”那人急促地小声对市长说：“全市的交通工具都动弹不得，对外通讯线路全部中断。第十舰队据报已被击溃，骡的舰队已经来到大气层外。参谋们……”

茵德布尔两眼一翻，如烂泥般倒在地板上。现在，穹窿内又是一片鸦雀无声。外面惊惶的群众愈聚愈多，却也个个闭紧嘴巴，凝重的恐惧气氛顿时弥漫各处。

茵德布尔被扶起来，并有葡萄酒送到他嘴边。他的眼睛还没来得及张开，嘴巴已经吐出两个字：“投降！”

贝泰感到自己几乎要哭出来——并非由于悲伤或屈辱，只是单纯出于可怕至极的绝望。艾布林・米斯上前拉拉她的袖子。“小姐，快走——”

她整个人从座位中被拉起来。

“我们要赶紧走，”米斯说，“你带着那个音乐家。”胖嘟嘟的科学家嘴唇泛白，还不停地打颤。

“马巨擘！”贝泰有气无力地叫道。小丑吓得缩成一团，双眼目光呆滞。

“骡，”他尖叫道，“骡来抓我了。”

贝泰伸手拉他，马巨擘却用力挣脱。杜伦赶紧上前，猛然一拳挥出去。马巨擘应声倒地，不省人事，杜伦将他扛在肩头，像是扛着一袋马铃薯。

第二天，骡的星舰尽数降落在端点星各个着陆场；每艘星舰都漆成深黑的保护色，看来丑陋无比。端点市的核能交通工具仍旧全部停摆，指挥进攻的将军坐在自己的地面车中，奔驰在市内空无一人的大街上。

二十四小时前，谢顿出现在基地原先的统治者面前；二十四小时后，骡发布了攻占基地的宣告，一分钟也不差。

基地体系内所有的行星，只剩下独立行商世界仍在顽强抵抗。骡在成为基地的征服者之后，随即将箭头转向他们。

19 寻找开始

孤独的赫汶行星是赫汶恒星唯一的伴随者，两者构成这个星区唯一的恒星系。此地接近银河系最前缘，往外便是星系间的虚无太空。这颗行星，如今被包围了。

就严格的军事观点而言，它的确被包围了。因为在银河系这一侧，距离赫汶二十秒差距外的任何区域，无处不在骡的前进据点控制之下。基地溃败后这四个月，赫汶的对外通讯早已像是被剃刀割裂的蜘蛛网。赫汶所属的星舰都向母星集结，赫汶成了唯一的战斗据点。

就其他角度而言，包围的压迫感似乎更为强烈。无助感和绝望早已渗透进来……

贝泰拖着沉重的脚步，走在画着粉红色波状条纹的通道上。她边走边数，经过一排排乳白色、高分子面板的餐桌，终于数到自己的座位。坐上高脚凳之后，她感到轻松了些，一面机械化地回应着仿佛听到的招呼，一面用酸疼的手背揉着酸疼的眼睛，并随手取来菜单。

她看到几道人工培养的蕈类做成的菜肴，感到一阵恶心反胃。这些食物在赫汶被视为珍馐，她的基地胃口却觉得难以下咽。然后她听到一阵啜泣，马上抬起头来。

在此之前，贝泰从未注意过裘娣。裘娣面貌平庸，还有个狮子鼻，虽是金发却毫不起眼。她用餐的座位在贝泰的斜对面，两人只是点头之交。现在裘娣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伤心地咬着一块湿透了的手帕；她不停地抽噎，直到脸庞都涨得通红。她的抗放射衣搭在肩上，已经皱得不成样子；透明面罩扎到了点心，她也根本视若无睹。

裘娣身边早已站着三个女孩，她们不停地轮流拍着她的肩膀，抚着她的头发，还胡乱说些安慰的话，可是显然毫无成果。贝泰走过去，加入她们的阵容。

“怎么回事？”她轻声问。

一个女孩回过头来，耸了耸肩，暗示着“我不知道”。然后，她感到这个动作不足以达意，于是将贝泰拉到一边去。

“我猜，她今天很不好过。她在担心她先生。”

“他在执行太空巡逻任务吗？”

“是的。”

贝泰友善地向裘娣伸出手。

“裘娣，你何不回家休息呢？”相较于先前那些软弱无力的空洞安慰，她这句话显得实际多了。

裘娣抬起头来，又气又恨地说：“这星期我已经请过一次假了……”

“那么你就再请一次。你若硬要待在这里，你可知道，下星期还会请三次假呢——所以你现在回家，等于是一种爱国行为。你们几位，有没有和她同一个部门的？好，那么请你帮她打卡。裘娣，你最好先到洗手间去一趟，把脸洗洗干净，顺便化化妆。去啊！走！”

贝泰走回自己的座位，再度拿起菜单，虽然松了一口气，心情却仍旧沮丧。这些情绪是会传染的。在这种令人神经紧绷的日子里，只要一个女孩开始哭泣，就会使得整个部门人心惶惶。

她终于硬着头皮作出决定，按下手肘边的一个按钮，并将菜单放回原处。

坐在她对面的那位高个子黑发少女说：“除了哭泣，我们也没什么好做的了，对不对？”

那少女说话的时候，过分丰满的嘴唇几乎没有动。贝泰注意到，少女的嘴唇是最新潮化妆术的杰作，呈现出一种似笑非笑的人工表情。

贝泰垂下眼睑，咀嚼着对方话中拐弯抹角的讥讽，同时无聊地看着午餐自动运送的过程：桌面上的瓷砖部分先向下沉，随即带着食物升上来。她仔细地撕开餐具的包装纸，轻轻搅拌着食物，直到菜肴全都凉了。

她说：“贺拉，你想不到别的事可做吗？”

“喔，对，”贺拉答道，“我可以！”她熟练地随手一弹，将手中的香烟弹进壁槽。它还没有掉下去，就被一阵小小的闪光吞噬。

“比如说，”贺拉合起保养得很好的一双纤纤玉手，放在下巴底下，“我认为我们能和骡达成一个非常好的协议，赶紧结束这一切的荒谬。话说回来，等到骡来接管此地，我可没有……唔……没有管道能及时逃走。”

贝泰光润的额头并没有皱起来，她的声音轻柔而冷淡。“你的兄弟或你的先生，没有一个在星舰上服役吧？”

“没有。正因为这样，我更不觉得该让别人的兄弟或丈夫牺牲生命。”

“假如我们投降，牺牲一定会更大。”

“基地投降了，结果安然无事。而我们的男人都参战去了，敌人却是整个银河系。”

贝泰耸耸肩，用甜美的声音说：“恐怕只有前者令你烦恼吧。”说完，她继续吃着大盘的蔬菜。但四周突然鸦雀无声，让她感到很不舒服。坐在附近的女孩，谁也不想对贺拉的讥评作任何反应。

贝泰终于吃完了，随手按下另一个按钮，餐桌便自动收拾干净，她则赶紧离开了餐厅。

与贝泰隔三个座位的另一个女孩，用欲盖弥彰的耳语问贺拉道：“她是谁啊？”

贺拉灵动的嘴唇翘起来，做出冷漠的表情。“她是我们协调官的侄媳妇，你不知道吗？”

“是吗？”好奇的女孩赶紧转过头去，刚好瞥见贝泰背影的最后一眼。“她在这里做什么？”

“只是当装配员。你不明白这年头流行爱国吗？这样做多么民主啊，真令我作呕。”

“贺拉，算了。”坐在贺拉旁边的胖女孩说，“她从来没有拿她叔叔来压我们，你就别再说了好吗？”

贺拉白了胖女孩一眼，根本不理会她，径自点燃了另一根香烟。

刚才那位好奇的女孩，现在正全神贯注，听着对面一位大眼睛的会计小姐滔滔不绝。会计小姐一口气说：“……当谢顿演讲时，她应该也在穹窿——你知道吗，是真的在穹窿里面。还有你知道吗，听说市长气得当场口吐白沫，还发生了不少骚动，以及诸如此类的事。骡登陆之前，她及时逃走，听说她的逃亡过程惊险万分——必须强行穿越封锁线等等。我真搞不懂，她为什么不把这些经历写成一本书，你知道吗，如今这些战争书籍可畅销呢。还有，她应该到过骡的大本营——你知道吗，就是卡尔根，而且……”

报时铃声响了起来，餐厅中的人渐渐离去。会计小姐的高论兀自不停，好奇的女孩只能在适当的时候，瞪着大眼睛点缀性地说：“真——的吗？”

贝泰回到家的时候，洞穴中巨大的照明已依次遮蔽起来，使得这座洞穴都市逐渐进入“黑夜”，意味着现在是“好人和勤奋工作者进入梦乡的时候”。

杜伦举着一片涂满奶油的面包，站在门口迎接她。

“你到哪里去了？”他嘴里满是食物，说话含混不清。然后，才用比较清楚的声音说：“我胡乱弄出来一顿晚餐。如果不好吃，你可别怪我。”

贝泰却张大眼睛，绕着他走了一圈。“杜！你的制服哪里去了？你穿便服做什么？”

“贝，这是命令。蓝度正在和艾布林・米斯密商大计，我不清楚他们讨论些什么。现在你知道得和我一样多了。”

“我也会一起去吗？”她冲动地向他走过去。

他先吻了她一下，才回答说：“我想是的。这个任务可能有危险。”

“什么事没有危险？”

“一点都没错。喔，对了，我已经派人去找马巨擘，他可能要跟我们一起去。”

“你的意思是，他在发动机总厂的演奏会要取消了？”

“显然。”

贝泰走进隔壁房间，坐到餐桌前，餐桌上的食物名符其实是“胡乱弄出来”的。她迅速而熟练地将三明治切成两半，并说：“取消演奏会真是太可惜了。工厂的女孩都万分期待，马巨擘自己也一样。”她摇了摇头，“他真是个古怪的家伙。”

“贝，他所做的，是激起了你的母性本能。将来我们会生个宝宝，那时你就会忘掉马巨擘了。”

贝泰一面啃着三明治，一面答道：“听你这么说，像是只有你才能激起我的母性本能。”

然后她放下三明治，表情顿时变得极其严肃认真。

“杜。”

“嗯——嗯？”

“杜，我到市政厅去了一趟——去生产局。所以今天才会这么晚回来。”

“你去那里做什么？”

“这……”她犹豫了一下，“情况愈来愈糟。我觉得自己再也无法忍受工厂的气氛。士气——荡然无存。女孩们毫无来由就哭成一团，不哭的也变得阴阳怪气。即使是小乖乖，现在也会闹别扭了。我的那个组，生产量还不到我加入那时的四分之一，而且每天一定有人请假。”

“好啦，”杜伦道，“回过来说生产局吧。你去那里做什么？”

“去打听一些事。杜，结果我发现，这种现象整个赫汶都一样。产量逐日递减，骚乱和不满与日俱增。那个局长只是耸耸肩——我在会客室坐了一个钟头才见到他，而我能进去，还是因为我是协调官的侄媳妇。局长表示，这个问题超出他的能力范围。坦白说，我认为他根本不关心。”

“好啦，贝，别又扯远了。”

“我不相信他关心这个问题。”贝泰极为激动，“我告诉你，一定有什么不对劲。这种可怕的挫折感，当初在时光穹窿中，谢顿让我们大失所望的时候，我有过相同的经验。你自己也感觉到了。”

“没错，我也感觉到了。”

“好，这种感觉又回来了。”她凶巴巴说，“我们再也无法对抗骡了。即使我们有足够的物力，却缺乏勇气、精神和意志力——杜，再抵抗也没有用了……”

在杜伦的记忆中，贝泰从未哭过，如今她也没有哭，至少不是真的在哭。杜伦将手轻轻搭在她肩上，细声说：“宝贝，把这些忘了吧。我知道你的意思，可是我们什么也……”

“对，我们什么也不能做！每个人都这么说——我们就这样坐在这里，等着任人宰割。”

她开始解决剩下的三明治与半杯茶，杜伦则一声不响地去铺床。外面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蓝度刚刚被任命为赫汶各城邦的协调官——这是一个战时职务。他就任后，立刻申请到一间顶楼的宿舍。从这间宿舍的窗户，他可以对着城中的绿地与屋顶沉思默想。现在，随着洞穴照明一个个遮蔽起来，整座城市不再有任何的明暗光影。蓝度却无暇冥想这个变化的象征性意义。

他对艾布林・米斯说：“赫汶有一句谚语：洞穴照明遮蔽时，便是好人和勤奋工作者进入梦乡的时候。”

米斯明亮的小眼睛紧盯着手中注满红色液体的高脚杯，对周遭的事物似乎都不感兴趣。“你最近睡得多吗？”

“不多！米斯，抱歉这么晚还把你找来。这些日子，我好像特别喜欢夜晚，这是不是很奇怪？赫汶人的作息相当规律，照明遮蔽时就上床睡觉，我自己也一样。可是现在不同了……”

“你是在逃避。”米斯断然地说，“清醒时刻，你身边总是围绕着一群人。你感觉到他们的目光、他们的希望都投注在你身上，令你承受不了。到了睡眠时刻，你才能够解脱。”

“那么，你也感觉到了？那种悲惨的挫败感？”

艾布林・米斯缓缓点了点头。“我感觉到了。这是一种集体精神状态，一种XXX的群众恐惧心理。银——河呀，蓝度，你在指望什么？你们整个的文化，导致了一种盲目的、可怜兮兮的信仰，认为过去有一位民族英雄，将每件事都计划好了；你们XXX的生活中每一个细节，也会被他照顾得好好的。这种思考模式具有宗教的特色，你该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完全不知道。”

米斯并不热衷于解释自己的理论，一向如此。他只是若有所思地用手指来回拨弄着一根长雪茄，一面瞪着雪茄，一面咆哮道：“就是强烈信心反应的特色。除非受到很大的震撼，这种信念不会轻易动摇。然而一旦动摇，就会造成全面性的精神崩溃。轻者——歇斯底里，或是病态的不安全感；重者——发疯甚至自杀。”

蓝度咬着拇指的指甲。“换句话说，谢顿令我们大失所望之后，我们的精神支柱便消失了。我们倚靠它那么久，肌肉都萎缩了；失去这根支柱，我们便无法站立。”

“就是这样子。虽然是拙劣的比喻，不过就是这样子。”

“你呢，艾布林，你自己的肌肉又如何？”

心理学家深深抽了一口雪茄，再让那口烟慢慢喷出来。“生锈了，但还没有萎缩。我的职业，让我练就一点独立思考的能力。”

“你看到了一条路？”

“没看到，不过一定有。或许谢顿并未将骡计算在内，或许他不能保证我们的胜利。但是，他并没有说我们一定会被打败。他只是退出了这场游戏，我们从此要靠自己了。骡是可以击败的。”

“怎么做？”

“利用足以击败任何敌人的唯一法门——以己之长攻彼之短。蓝度，你想想看，骡并不是超人。如果他最后被打败了，每个人都能了解他失败的原因。问题是他仍然是个未知数，而相关的传说如滚雪球般不断膨胀。他应该是个突变种，可是，这又怎么样？对于无知大众而言，突变种意味着‘超人’。其实根本没有这种事。

“根据估计，银河系每天有几百万个突变种出生。在这几百万个突变种里面，除了百分之一二，其他都需要用显微镜和化学方法才能确定。而那些百分之一二的巨突变种，也就是肉眼看得出，或是直接能察觉的那些，除了其中的百分之一二，其余都是畸形人，不是被送到游乐中心或实验室，就是很快便夭折。剩下的那些极少数的巨突变种，他们的突变是正面的；这些异人大多对他人无害，他们通常有一项特殊能力，其他方面却都很普通——通常甚至更差。蓝度，你懂了吗？”

“我懂了。但是骡又如何呢？”

“假如骡真的是突变种，我们就能进一步假设他有一项特殊异能，而且无疑是精神方面的，可以用来征服各个世界。另一方面，骡必定也有他的短处，我们一定要找出来。假如那些短处不是很明显、很要命，他不会那么故作神秘，那样怕被人看到。前提是，他的确是突变种。”

“有没有其他的可能性？”

“也许有。关于骡是突变种的证据，都是基地情报局的汉・普利吉上尉提供的。他曾经访问过一些人，他们声称在骡的襁褓期或幼年期见过他——或者某个可能是骡的人。普利吉根据那些人不太可靠的记忆，得到这个惊人的结论。不过他的采样相当贫乏，搜集到的证据也很有可能是骡故意捏造的。因为，骡是变种超人的这个名声，对他当然是很大的助力。”

“真有意思。你是多久前想到这点的？”

“老实说，我从来没有把这个想法当真。这只是我们必须考虑的另一种可能性。蓝度，比如说，假使骡发现了一种能够压抑精神能量的辐射，类似他拥有的那种可以抑制核反应的装置，那又会如何，啊？这能不能解释我们如今的遭遇——以及基地当初的遭遇？”

蓝度仿佛沉浸在近乎无言的忧郁中。

他问道：“骡的那个小丑，你对他的研究有什么结果？”

艾布林・米斯却犹豫了一下。“目前为止没什么用。基地沦陷之前，我大胆地向市长夸下海口，主要是为了激励他的勇气——部分原因也是为我自己打气。可是，蓝度，假使我的数学工具够好，那么单单从小丑身上，我就能对骡进行完整的分析。这样我们就能解开他的谜，也就能解答那些困扰着我的古怪异象。”

“比如说？”

“老兄，想想看。骡随随便便就能打败基地的舰队，而独立行商的舰队虽然远比不上基地，但在硬碰硬的战役中，骡却从来无法迫使他们撤退。基地不堪一击就沦陷了；独立行商面对骡的所有兵力，却仍然能负隅顽抗。骡首先使用抑制场对付涅蒙的独立行商，破坏了他们的核能武器。由于措手不及，他们那次吃了败仗，却也学到如何对付抑制场。从此，他再用那种新武器对付独立行商，就再也没有讨过便宜。

“可是每当他用抑制场对付基地舰队，却一而再、再而三屡试不爽。它甚至还在端点星上发威。这究竟是为什么？据我们目前掌握的情报，这简直不合逻辑。所以说，必定还有我们不明白的因素。”

“出了叛徒吗？”

“蓝度，这是最不用大脑的胡说八道。简直是XXX的废话。基地上人人认为胜利站在自己这边，谁会背叛一个必胜的赢家？”

蓝度走到弧形窗前，瞪着窗外什么也看不见的一片漆黑。他说：“但是我们现在输定了，纵使骡有一千个弱点，纵使他百孔千疮……”

他并没有转身。但是他佝偻着背，而且背后的双手不安地互握着，在在都是肢体语言。他继续说：“艾布林，时光穹窿那场变故发生后，我们轻易逃了出来。其他人也应该能逃脱，却只有少数人做到，大多数人都没有逃。而只要有一流的人才和足够的时间，应该就能发明出对付抑制场的装置。基地舰队的所有星舰，应该都能像我们这样，飞到赫汶或附近的行星继续作战。但这样做的百分之一也没有，事实上，他们都投奔敌营了。

“这里大多数人似乎都对基地的地下组织期望甚高，但目前为止，他们根本没有什么行动。骡是足够精明的政治人物，他已经保证会保护大行商们的财产和利益，所以他们都向他投诚了。”

艾布林・米斯以顽强的口气说：“财阀一向都是我们的死对头。”

“他们也一向都掌握着权力。艾布林，听好。我们有理由相信，骡或者他的爪牙，已经和独立行商中的重要人物接触。在二十七个行商世界中，已知至少有十个已经向骡靠拢，另外可能还有十个正在动摇。而在赫汶这里，也有一些重要人物会欢迎骡的统治。只要放弃岌岌可危的政治权力，就能保有原先的经济实力，这显然是一种不可抗拒的诱惑。

“你认为赫汶无法抵抗骡的侵略吗？”

“我认为赫汶不会抵抗。”蓝度将布满愁容的脸转过来，面对着心理学家，“我认为赫汶在等着投降。我今晚找你来，就是要告诉你这件事。我要你离开赫汶。”

艾布林・米斯大吃一惊，圆嘟嘟的脸庞涨得更圆。“现在就走？”

蓝度感到极度的疲倦。“艾布林，你是基地最伟大的心理学家。真正的心理学大师都随着谢顿一起逝去，如今你就是这门学问的权威。想要击败骡，你是我们唯一的机会。你在这里不会有任何进展，你必须到帝国仅存的领域去。”

“去川陀？”

“是的。昔日的帝国如今仅剩最后的残骸，但是一定还有些什么藏在它的核心。艾布林，那里保存着重要的记录。你可以学到更多的数理心理学，也许就足以能诠释那个小丑的心灵。当然，他会跟你一起去。”

米斯冷淡地答道：“虽然他那么害怕骡，我仍怀疑他会愿意跟我去，除非你的侄媳妇也能同行。”

“这点我知道。正是因为这样，杜伦和贝泰也会跟你一块去。此外，艾布林，你还有一项更伟大的使命。三个世纪前，哈里・谢顿建立了两个基地，分别置于银河系的两端。你一定要找到那个‘第二基地’。”

20 谋反者

市长官邸——或者应该说，一度曾是市长官邸的雄伟建筑——隐隐约约耸立在黑暗中。端点市沦陷后便实施宵禁，整座城市现在一片死寂。而基地的夜空中，横跨着壮观而朦胧的乳白色“银河透镜”，此外便是几颗孤零零的恒星。

三个世纪以来，基地从一小群科学家私下的计划，发展到如今的贸易帝国，触角深入银河系各角落。而在短短半年间，它就从至高无上的地位，沦落为另一个沦陷区。

汉・普利吉上尉拒绝接受这个事实。

端点市寂静的夜晚一片肃杀之气，遭侵略者占据的官邸则没有一丝光明，在在是明显的象征。可是汉・普利吉上尉仍旧拒绝承认这一切，此时他已穿过官邸的外门，舌头底下还含着一颗微型核弹。

一个身影飘然向他靠近——上尉立即低下头去。

他们交头接耳的声音压得非常低。“上尉，警报系统一切如常。前进！它不会响的。”

上尉蹑手蹑脚地低头穿过低矮的拱道，经过两旁布满喷泉的小径，来到原本属于茵德布尔的花园。

四个月前在时光穹窿中发生的变故，如今仍然历历在目。那些记忆徘徊不去，纵使他万般不愿，点点滴滴仍然自动浮现，而且大多是在夜晚。

老谢顿苦口婆心的言语，没想到竟然错得那么离谱……穹窿中一片混乱……茵德布尔憔悴而人事不省的脸孔，和过分华丽的市长礼服多么不相衬……惊惶的民众迅速聚集，默默等待不可避免的投降声明……杜伦那个年轻人，将骡的小丑背在肩上，从侧门一溜烟地消失……

至于他自己，后来也总算逃离现场，却发现他的车子无法发动。

他挤在城外的乌合之众当中，左冲右撞一路向前走——目的地不明。

他盲目地摸索着各种“老鼠窝”——民主地下组织的大本营。这个地下组织发展了八十年，如今却逐渐销声匿迹。

所有的老鼠窝都唱着空城计。

第二天，时时可见黑色的异邦星舰出现在天空，并缓缓降落在城内建筑群中。无助与绝望的感觉郁积在汉・普利吉上尉心头，令他愈来愈沉重。

他急切地开始了他的旅程。

三十天内，他几乎徒步走了二百英里。他在路边发现一个刚死的尸体，那是一名水耕厂工人，便将工人制服剥下来换上。此外，他还留了浓密的红褐色络腮胡……

而且找到了地下组织的余党。

地点是牛顿市一个原本相当高雅的住宅区，如今却愈来愈肮脏污秽。那栋房子与左邻右舍没有任何不同，狭窄的房门口，有个精瘦的男子站在那里一动不动。那人有一对小眼睛，骨架很大，肌肉盘虬，两手握拳插在口袋里。

上尉喃喃道：“我来自米兰。”

那人绷着脸，答了另一句暗语：“米兰今年还早。”

上尉又说：“不比去年更早。”

那人却依然挡在门口，问道：“你到底是什么人？”

“难道你不是‘狐狸’吗？”

“你总是用问句来回答别人的问话吗？”

上尉浅浅地吸了一口气，然后镇定地说：“我是汉・普利吉，基地舰队的上尉军官，也是民主地下党党员。你到底要不要让我进去？”

“狐狸”这才向一旁让开，并说：“我的本名叫欧如姆・波利。”

他伸出手来，上尉赶紧握住他的手。

屋内十分整洁，但装潢并不奢华。角落处摆着一个装饰用的书报投影机，上尉训练有素的眼睛立刻看出是一种伪装，它很可能是一挺口径很大的机铳。投影机的“镜头”刚好对着门口，而且显然可以遥控。

“狐狸”寻着大胡子客人的目光看去，露出僵硬的笑容。他说：“没错！不过当初装设这玩意，是为了伺候茵德布尔和他豢养的那些吸血鬼。它根本无法对付骡，不是吗？没有任何武器能够对付骡。你饿不饿？”

上尉的下巴在大胡子底下暗暗抽动，然后他点了点头。

“请稍等，只要一分钟就好。”“狐狸”从橱柜中拿出几个罐头，将其中两个摆到普利吉上尉面前，“把你的手指放在上面，感觉到够热的时候，就可以打开来吃。我的加热控制器坏掉了。这种事能提醒你如今正在打仗——或者说刚打过仗，不是吗？”

“狐狸”急促地说着平易近人的话语，可是口气一点也不平易近人——他的眼神也很冷淡，透露着重重心事。他在上尉对面坐下，又说：“假如我对你感到丝毫疑虑，你的座位上就只剩下一团焦痕了。知道吗？”

上尉并没有回答。他轻轻一压，罐头就自动打开了。

“狐狸”赶紧说：“是浓汤！抱歉，但目前粮食短缺。”

“我知道。”上尉说。他吃得很快，一直没有抬起头来。

“狐狸”说：“我见过你一次。我正在搜索记忆，可是胡子绝对不在我的记忆中。”

“我有三十天没刮胡子了。”然后，他怒吼道：“你到底要什么？我的暗语全部正确，我也有身份证明文件。”

对方却摆摆手。“喔，我相信你是普利吉没错。可是最近有许多人，他们不但知道正确的暗语、具有身份证明文件，而且明明就是那个人——但是他们都投效了骡。你听说过雷福吗？”

“听说过。”

“他投效了骡。”

“什么？他……”

“没错。大家都称他‘宁死不屈’。”“狐狸”做了一个大笑的口形，既没有声音也没有笑意。“还有威利克，投效了骡！盖雷和诺斯，投效了骡！普利吉又有何不可？我怎么能肯定呢？”

上尉却只是摇摇头。

“不过这点并不重要。”“狐狸”柔声地说，“如果诺斯叛变了，他们就一定知道我的名字——所以你若仍是同志，我们如今见了面，你今后的处境会比我更危险。”

上尉终于吃完了，他靠着椅背说道：“如果你这里没有组织，我要到哪里才能找到组织？基地或许已经投降，但是我还没有。”

“有道理！上尉，你不能永远流浪。如今，基地公民若想出远门，必须具备旅行许可证，你知道吗？而且还需要身份证，你有吗？此外，凡是基地舰队的军官，都要到最近的占领军司令部报到。包括你在内，对吗？”

“没错。”上尉的声音听来很坚决，“你以为我逃跑是因为害怕吗？当初卡尔根被骡攻陷之后，不久我就到了那里。一个月之内，前任统领手下的军官通通遭到监禁，因为若有任何叛乱，他们便是现成的军事指挥官。地下组织一向明白一个道理：倘若不能至少控制一部分舰队，革命就不可能成功。骡本人显然也了解这一点。”

“狐狸”若有所悟地点点头。“分析得合情合理，骡做得很彻底。”

“我在第一时间就把制服丢弃，并且留起胡子。其他人后来可能也有机会采取同样的行动。”

“你结婚了吗？”

“我的妻子去世了，我们没有子女。”

“这么说，你没有亲人能充当人质。”

“没错。”

“你想听听我的忠告吗？”

“只要你有。”

“我不知道骡的策略，也不知道他的意图，不过目前为止，技工都没有受到任何伤害。而且工资还提高了，各种核武器的生产量也突然暴涨。”

“是吗？听来好像准备继续侵略。”

“我不知道。骡是婊子养的老狐狸，他这么做，也许只是要安抚工人，希望他们归顺。假如连谢顿也无法用心理史学预测骡的行径，我可不要自不量力。但你刚好穿着工人制服，这倒提醒了我们，对不对？”

“我并不是技工。”

“你在军中修过核子学这门课吧？”

“当然修过。”

“那就够了。核场轴承公司就在这座城里，你去应征，告诉他们说你有经验。那些当年帮茵德布尔管理工厂的混蛋，目前仍旧是工厂的负责人——为骡在效命。他们不会盘问你的，因为他们亟需更多的工人，帮他们牟取更大的暴利。他们会发给你一张身份证，你还能在员工住宅区申请到一间宿舍。你现在就赶紧去吧。”

就是这样，原属国家舰队的汉・普利吉上尉摇身一变，成了“核场轴承公司四十五厂”的防护罩技工罗・莫洛。他的身份从情报员，降级成一名“谋反者”——由于这个转变，导致他在几个月后，进入茵德布尔的私人花园。

在花园中，普利吉上尉看了看手中的辐射计。官邸内的“警报场”仍在运作，他只好耐心等待。他嘴里的那颗核弹只剩下半小时的寿命，他不时用舌头小心翼翼拨弄着。

辐射计终于变成一片不祥的黑暗，上尉赶紧向前走。

直到目前为止，一切进行得很顺利。

他冷静而客观地寻思，核弹剩下的寿命与自己的刚好一样，它的死亡等于自己的死亡——同时也是骡的死亡。

而那一瞬间，为期四个月的个人战争将达到最高潮。他刚开始逃亡，这场战争便已展开，等到进了牛顿工厂……

整整两个月，普利吉上尉穿着铅质的围裙，戴着厚重的面罩。不知不觉间，他外表的军人本色被磨光了。如今他只是一名劳工，靠双手挣钱，晚上在城里消磨时间，而且绝口不谈政治。

整整两个月，他没有再见到“狐狸”。

然后，有一天，某人在他的工作台前绊倒，他的口袋就多了一张小纸片，上面写的是“狐狸”两字。他顺手将纸片扔进核能焚化槽，然后继续工作。纸片立时消失无踪，产生了相当于一毫微伏特的能量。

那天晚上，他来到“狐狸”家，见到另外两位久仰大名的人物。不久，四个人便玩起扑克牌。

他们一面打牌，让筹码在大家手中转来转去，一面开始闲聊起来。

上尉说：“这是一个根本的错误。你们仍旧活在早已消失的过去。八十年来，我们的组织一直在等待正确的历史时刻。我们盲目信仰谢顿的心理史学——它最重要的前提之一，就是个人行为绝对不算数，绝不足以创造历史。因为复杂的社会和经济巨流会将他淹没，使他成为历史的傀儡。”他细心地整理手中的牌，估计了一下这副牌的点数，然后扔出一个筹码，并说：“何不干脆杀掉骡？”

“好吧，这样做有什么好处？”坐在他左边那人凶巴巴地问。

“你看，”上尉丢出两张牌，然后说，“就是这种态度在作祟。一个人只是银河人口的千兆分之一，不可能因为一个人死了，银河系就会停止转动。但骡却不是人，他是个突变种。他已经颠覆了谢顿的计划，如果你愿意分析其中的涵义，会发现这意味着他——一个突变种——推翻了谢顿整个的心理史学。他若从未出世，基地不可能沦陷。他若从世上消失，基地就不会继续沦陷。

“想想看，民主分子和市长以及行商斗了八十年，总是采取温和间接的方式。让我们试试暗杀吧。”

“怎么做？”“狐狸”不置可否地插嘴问道。

上尉缓缓地答道：“我花了三个月的时间思考这个问题，一直没有想到答案。来到这里之后，五分钟内就有了灵感。”他瞥了瞥坐在他右方那个人，那人面带微笑，脸庞宽阔而红润。“你曾经是茵德布尔市长的侍从官，我不晓得你也是地下组织的一员。”

“而我，也不知道你竟然也是。”

“好，那么，身为市长的侍从官，由于职责所在，你必须定期检查官邸的警报系统。”

“是的。”

“如今，骡就住在那个官邸。”

“是这么公布的——不过身为征服者，骡算是十分谦逊，他从来不作演讲或发表声明，也未曾在任何场合公开露面。”

“这件事人尽皆知，不会影响我们的计划。你，前任侍从官，我们有你就够了。”

摊牌之后，“狐狸”将筹码通通收去。他又慢慢地发牌，开始新的一局。

曾经担任侍从官的那个人，将牌一张一张拿起来。“上尉，真抱歉。我虽然负责检查警报系统，但那只是例行公事。我对它的构造一窍不通。”

“这点我也想到了，不过控制器的线路已经印在你的脑海。假如探测得足够深——我是说用心灵探测器。”

侍从官红润的脸庞顿时变得煞白，并且垮了下来，手中的牌也被他猛然一把捏皱。“心灵探测器？”

“你不必担心，”上尉用精明的口吻说，“我知道如何使用。你绝不会受到伤害，顶多虚弱几天罢了。如果真发生这种事，就算是你的冒险和你付出的代价吧。在我们中间，一定有人能从警报控制器推算出波长的组合，也一定有人会制造定时的小型核弹。最后，由我自己把核弹带到骡的身边。”

四个人把牌丢开，聚在一块研究起来。

上尉宣布：“起事那天傍晚，在端点市的官邸附近安排一场骚动。不必真正打斗，制造一阵混乱，然后一轰而散就行了。只要能把官邸警卫吸引过去……或者，至少分散他们的注意力……”

从那天起，他们足足准备了一个月。从国家舰队上尉军官变成谋反者的汉・普利吉，身份再度降级，变成了一名“刺客”。

现在，刺客普利吉上尉进入了官邸，对于自己善用心理学，他感到一阵冷漠的骄傲。由于外面配置完善的警报系统，官邸里面不会有什么警卫。实际的情况，是根本没有警卫。

官邸平面图深深印在他的脑海。现在他就像一个小黑点，在铺着地毯的坡道上迅疾无声地移动。来到坡道尽头之后，他紧贴着墙壁，开始等待时机。

他面前是一间私人起居室，一道小门紧紧锁着。在这道门后面，一定就是那个屡建奇功的突变种。他来早了一点——核弹还有十分钟的寿命。

五分钟过去了，周遭仍是一片死寂。骡只剩下五分钟好活了，普利吉上尉也一样……

他突然起了一阵冲动，起身向前走去。这个行刺计划不可能失败了。当核弹爆炸时，官邸会随之消失，炸得片瓦不存。仅仅隔着一扇门，仅仅十码的距离，不会有什么差别。可是在同归于尽之前，他想亲眼看看骡的真面目。

他终于豁出去，抬头挺胸向前走，猛力敲着门……

门应声而开，随即射出眩目的光线。

普利吉上尉错愕片刻，随即恢复镇定。一名外表严肃、身穿暗黑色制服的男子，站在小房间正中央，气定神闲地抬起头来。

那人身前吊着一个鱼缸，他随手轻轻敲了一下，鱼缸就迅速摇晃起来，把那些色彩艳丽的名贵金鱼吓得上下乱窜。

他说：“上尉，进来！”

上尉的舌头打着颤，舌头下面的小金属球仿佛开始膨胀——他也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事。但是无论如何，核弹的生命已经进入最后一分钟。

穿制服的人又说：“你最好把那颗无聊的药丸吐出来，否则你没办法说话。它不会爆炸的。”

最后一分钟过去了，上尉怔怔地慢慢低下头，将银色小球吐到手掌上，然后使尽力气掷向墙壁。一下细微尖锐的叮当声之后，小球从半空中反弹回来，在光线照耀下闪闪生辉。

穿制服的人耸耸肩。“好啦，别理会那玩意了。上尉，它无论如何对你没有好处。抱歉我并不是骡，在你面前的只是他的总督。”

“你是怎么知道的？”上尉以沙哑的声音喃喃问道。

“只能怪我们的高效率反谍报系统。你们那个小小的叛乱团体，我念得出每一个成员的名字，还数得出你们每一步的计划……”

“而你一直不采取行动？”

“有何不可？我在此地最重要的任务之一，就是要把你们这些人揪出来。尤其是你。几个月前，你还是‘牛顿轴承厂’的工人，那时我就可以逮捕你，但是现在这样更好。即使你自己没有想出这个计划，我的手下也会有人提出极为类似的建议。这个结局十分戏剧化，算得上是一种黑色幽默。”

上尉以凌厉的目光瞪着对方。“我有同感，现在是否一切都结束了？”

“好戏刚刚开始。来，上尉，坐下来。让我们把成仁取义那一套留给那些傻瓜。上尉，你非常有才干。根据我的情报，你是基地上第一个了解到骡有超凡能力的人。从那时候开始，你就对骡的早年发生了兴趣，不顾一切搜集他的资料。拐走骡的小丑那件事你也有份，对了，小丑至今还没有找到，为了这件事，我们还要好好算个总账。当然，骡也了解你的才干；有些人会害怕敌人太厉害，但骡可不是那种人，因为他有化敌为友的本领。”

“你拐弯抹角半天，就是为了说这句话？喔，不可能！”

“喔，绝对可能！这就是今晚这出喜剧的真正目的。你是个聪明人，可是你对付骡的小小阴谋却失败得很滑稽。就算称之为阴谋，也不能抬高它的身价。在毫无胜算的情况下白白送死，这就是你所接受的军事教育吗？”

“首先必须确定是否真的毫无胜算。”

“当然确定。”总督以温和的口气强调，“骡已经征服了基地。为了达成更伟大的目标，他立刻将基地变成一座兵工厂。”

“什么更伟大的目标？”

“征服整个银河系，将四分五裂的众多世界统一成新的帝国。你这个冥顽不灵的爱国者，骡正是要实现你们那个谢顿的梦想，只不过比他的预期提早七百年。而在实现的过程中，你可以帮助我们。”

“我一定可以，但是我也一定不肯。”

“据我了解，”总督劝道，“只剩三个独立行商世界还在作困兽斗，但不会支撑太久的。他们是基地体系的最后一点武力。你还不肯认输吗？”

“没错。”

“你终究会的。心悦诚服的归顺是最有效的，但其他方式也有异曲同工之妙。可惜骡不在这里，他正照例率领大军征讨顽抗的行商。不过他和我们一直保持联络，你不需要等太久。”

“等什么？”

“等他来使你‘回转’。”

“那个骡，”上尉以冰冷的口气说，“会发现他根本做不到。”

“不会的，我自己就无法抗拒。你认不出我了吗？想一想，你到过卡尔根，所以一定见过我。我那时戴单片眼镜，穿着一件毛皮衬里的深红色长袍，头上戴着一顶高筒帽……”

上尉感到一阵寒意，全身僵硬起来。“你就是卡尔根的统领？”

“是的，但我现在是骡的麾下一名忠心耿耿的总督。你看，他的感化力量多强大。”

21 星空插曲

他们成功地突破了封锁。从来不曾有任何舰队，能滴水不漏地监视广袤的太空中每一个角落、每一寸空隙。只要有一艘船舰，一名优异的驾驶，再加上中等的运气，应该就能找到漏洞突围而出。

杜伦镇定地驾着状况欠佳的太空船，从一颗恒星附近跃迁到另一颗恒星周围。若说恒星的质量会使星际跃迁困难重重且后果难料，它也会令敌人的侦测装置失灵，或者几乎无法使用。

一旦冲出敌方星舰形成的包围网，就等于穿越遭到封锁的死寂太空——在次乙太也被严密封锁的情况下，没有任何讯息得以往返。三个多月来，杜伦第一次不再感到孤独。

一个星期过去了，敌方的新闻节目总是播报无聊且自我吹嘘的战争捷报，详述敌方对基地体系控制的进展。在这一星期中，杜伦的武装太空商船历经数次匆促的跃迁，从银河外缘一路向核心进发。

艾布林・米斯在驾驶舱外大声叫嚷，正在看星图的杜伦眨眨眼睛，站了起来。

“怎么回事？”杜伦走进中央那间小舱房。由于乘客过多，贝泰已将这间舱房改装成起居舱。

米斯摇了摇头。“我若知道才有鬼呢。骡的播报员正要报道一则特殊战报，我想你也许希望听听。”

“也好。贝泰呢？”

“她在厨舱里忙着布置餐桌、研究菜单——或者诸如此类的无聊事。”

杜伦在马巨擘睡的便床上坐下来等着。骡的“特殊战报”几乎使用千篇一律的宣传手法。首先播放一段军乐，再来是播报员谄媚的花言巧语。然后出现一些无关紧要的小新闻，一则接着一则掠过荧幕。接着是短暂的间歇，接着再响起号角，还有逐渐提高的欢呼，最后则达到高潮。

杜伦忍受着这些精神轰炸，米斯则在喃喃自语。

新闻播报员喋喋不休，他用战地记者的做作口吻，叙述着太空中一场激战过后，到处可见熔融的金属，以及四散纷飞的血肉。

“由沙敏中将率领的快速巡弋舰中队，今天对伊斯的特遣队施以痛击……”播报员刻意不带表情的面容逐渐淡去，荧幕背景变成漆黑的太空，一排排星舰在激战中迅速划过长空。然后在无声的爆炸中，继续传来播报员的声音：“这场战役中最惊人的行动，是重型巡弋舰星团号对抗三艘‘新星级’的敌舰，这乃是一场殊死战……”

荧幕的画面转换了角度，并且拉近镜头。一艘巨大的星舰喷出耀眼的光焰，将对方一艘星舰照得通红，后者一个急转跳出焦距，随即掉过头来，向巨舰猛撞过去。星团号陡然一倾，与敌舰仅仅擦身而过，却将敌舰猛力反弹回去。

播报员用平稳而不带任何感情的声音，一直报道到敌方尽数遭到歼灭为止。

短暂的停顿后，又开始报道涅蒙的战事，几乎是大同小异的画面与叙述。不过这次加入一个新题材，那是有关攻击性登陆的冗长报道——被夷为焦土的城市、挤成一团的战俘、星舰再度升空的画面……

涅蒙撑不了多久了。

报道再度暂停，照例又响起刺耳的金属管乐。荧幕的画面逐渐化作一个长长的回廊，两旁站满气势非凡的士兵；穿着顾问官制服的政府发言人，从回廊尽头趾高气昂地快步走过来。

一片凝重的静寂。

发言人终于开始讲话，声音听来严肃、缓慢而冷酷：

“奉元首命令，在此作如下宣布：长久以来，一直以武力反抗元首意志的赫汶星，如今已向我方正式投降。此时此刻，元首的军队业已占领该行星。反抗力量四处窜逃，变成一群乌合之众，已迅速被消灭殆尽。”

画面再度转换成原先那名播报员，他一本正经地宣布，将随时插播其他重要的发展。

然后节目就换成舞蹈音乐，艾布林・米斯随手一拨，切断了电视幕的电源。

杜伦站起来，步履蹒跚地走了开，一句话也没有说。心理学家并未试图阻止他。

当贝泰走出厨舱时，米斯做个手势，示意她别开口。

他说：“他们攻下了赫汶。”

贝泰叫道：“这么快？”她的眼睛睁得老大，透出深深的疑惑。

“根本没有抵抗，根本没有任何XX……”他及时把后面的话吞回去，“你最好让杜伦静一静，这对他可不是什么好消息。这顿饭，我们就别等他了。”

贝泰又望了望驾驶舱，然后无可奈何地转过头来。“好吧！”

马巨擘默默坐在餐桌旁。他既不说话也不吃东西，只是以充满恐惧的眼睛瞪着前方，仿佛恐惧感消耗了体内所有的元气。

艾布林・米斯心不在焉地拨弄着果冻，并粗声说道：“其他两个行商世界还在抵抗。他们奋战到底，前仆后继，宁死不降。只有赫汶，就像基地一样……”

“但究竟为什么？为什么呢？”

心理学家摇摇头。“这是那个大问号中的一个小环节。每一项不可思议的疑点，都是解开骡真面目的一个线索。第一点，当独立行商世界仍在顽抗时，他如何能一举征服基地，而且几乎兵不血刃。那种抑制核反应的武器，其实根本微不足道——这件事我们曾经一再地讨论，我都快要烦死了——而且，那种武器只有对付基地时才有效。”

“我曾经向蓝度提出一个假设，”艾布林灰白的眉毛皱在一起，“骡可能有一种辐射式‘意志抑制器’。赫汶可能就是受到这种东西的作用。可是，为什么不用它来对付涅蒙和伊斯呢？那两个世界如今还在疯狂地拼命抵抗，除了骡原有的兵力，还需要动用基地舰队的半数才能打败他们。是的，我注意到基地的星舰也在攻击阵容中。”

贝泰小声说：“先是基地，然后是赫汶。灾难似乎一直跟着我们，我们却总是在千钧一发之际逃脱。这种事会一直持续下去吗？”

艾布林・米斯并没有注意听，他好像正在跟自己进行讨论。“可是还有另一个问题——另一个问题。贝泰，你还记得一则新闻吗？他们在端点星没有找到骡的小丑，怀疑他逃到了赫汶，或是被原来绑架他的人带去那里。贝泰，他似乎始终很重要，但我们还没有找到原因。马巨擘一定知道什么事，会对骡造成致命伤。我可以肯定这一点。”

马巨擘已经脸色煞白，全身打颤。他为自己辩护道：“伟大的先生……尊贵的大爷……真的，我发誓，我这个不灵光的脑袋，没法子满足您的要求。我已经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而且，您还用了探测器，从我的笨脑袋抽出我所知道的一切，还包括我自己以为不知道的事。”

“我知道……我知道。我指的是一件小事，一个很小的线索，以致你我都未能察觉它的本质。但我必须把它找出来——因为涅蒙和伊斯很快就会沦陷，到那个时候，整个基地体系就只剩下我们几个了。”

进入银河核心区域之后，恒星开始变得密集而拥挤。各星体的重力场累加起来，达到了相当的强度，对星际跃迁产生了不可忽略的微扰。

直到某次跃迁后，太空船出现在一颗红巨星的烈焰中，杜伦方才察觉这个危机。他们不眠不休奋战了十二个小时，才终于挣脱强大的重力场，逃离了这颗红巨星的势力范围。

由于星图的范围有限，而且不论是操作太空船，或是进行航道的数学演算，杜伦都缺乏足够的经验，他只好在每次跃迁之前，花上几天的工夫仔细计算。

后来，这个工作变成一项团队行动。艾布林・米斯负责检查杜伦的数学计算；贝泰负责利用各种方法测试可能的航道；就连马巨擘都有事可做，他负责利用计算机做例行运算——学会如何操作后，这份工作为马巨擘带来极大的乐趣，而且他做得又快又好。

大约一个月之后，贝泰已经能从“银河透镜”的三维模型中，研读蜿蜒曲折的红色航道。根据这个航道，他们距离银河中心已经不远。她以讽刺的口吻开玩笑说：“你知道它像什么吗？像是一条十英尺长的蚯蚓，还患了严重的消化不良症。我看，你迟早会带我们回赫汶去。”

“我一定会的，”杜伦没好气地说，同时把星图扯得嘎嘎作响，“除非你给我闭嘴。”

“提到这点，”贝泰继续说，“也许有一条直线的航道，就像子午线那么直。”

“是吗？嗯，首先，你这个小傻瓜，如果光凭运气，至少需要五百艘船舰，花五百年的时间才找得到这种航道。我用的这些廉价的三流星图，上面根本没有显示。此外，这种直线航道最好尽量避开，途中也许挤满了敌舰。还有……”

“喔，看在银河的份上，请你停止这些义正辞严、没完没了的唠叨。”她用双手拉扯他的头发。

杜伦吼道：“哎哟！放开我！”随即抓住她的手腕，往下猛拉。于是杜伦与贝泰一起滚到地板上，两个人和一张椅子扭成一团。不久，扭打变成了气喘吁吁的角力，夹杂着阵阵气结的笑声，以及各种犯规的动作。

直到马巨擘屏着气息走进来，杜伦才赶紧挣脱。

“什么事？”

小丑脸上挤满了忧虑的线条，又大又长的鼻子显得毫无血色。“尊贵的先生，仪器的读数突然变得好古怪。不过我有自知之明，不敢乱碰任何东西……”

两秒钟后，杜伦已经来到驾驶舱。他对马巨擘轻声说：“把艾布林・米斯叫醒，请他到这里来。”

贝泰正在用手指整理着弄乱的头发，突然听到杜伦对她说：“贝，我们被侦测到了。”

“被侦测到了？”贝泰立刻垂下手臂，“被什么人？”

“天晓得，”杜伦喃喃道，“但是我想对方一定有武器，而且已经进入射程，正在瞄准我们。”

他坐下来，低声报出太空船的识别码，经由次乙太传送出去。

当穿着浴袍的艾布林・米斯睡眼惺忪地走进来时，杜伦以反常的冷静口吻说：“我们似乎闯进了一个内围小王国的领域，它叫做‘菲利亚自治领’。”

“从来没听过。”米斯粗声道。

“嗯，我也没听过。”杜伦回答，“无论如何，我们被一艘菲利亚星舰拦了下来，我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

菲利亚缉私舰的舰长带着六名武装人员，强行登上他们的太空船。他个子矮小，头发稀疏，嘴唇很薄，皮肤粗糙。坐下后，他先猛力咳嗽一声，然后打开原本挟在腋下的卷宗，翻到空白的一页。

“你们的护照，还有太空船的航行许可证，请拿出来。”

“我们没有这些东西。”杜伦答道。

“没有，啊？”他抓起挂在腰带上的麦克风，流利地说：“三男一女，证件不齐。”他在卷宗上也做了记录。

他又问：“你们从哪里来？”

“西维纳。”杜伦谨慎地回答。

“那地方在哪里？”

“距离此地二万秒差距，川陀以西八十度……”

“够了，够了！”杜伦可以看出对方写下的是：“出发地点——银河外缘”。

菲利亚舰长又问：“你们要去哪里？”

杜伦回答：“去川陀星区。”

“目的是什么？”

“观光旅行。”

“载有任何货物吗？”

“没有。”

“嗯——嗯，我们会好好检查。”他点了点头，立刻有两个人开始行动。杜伦并没有试图阻止。

“你们为什么会进入菲利亚的领域？”菲利亚舰长的眼神变得不太友善。

“我们根本不知道。我没有适用的星图。”

“未携带详细星图，依法得缴100信用点的罚金。此外，当然，你们还得缴交关税，以及其他的费用。”

他又对着麦克风说了几句——但这次听的比说的更多。然后，他对杜伦道：“你懂得核工吗？”

“一点点。”杜伦谨慎地回答。

“是吗？”菲利亚舰长阖起卷宗，补充道：“银河外缘的人，据说都有这方面的丰富知识。穿上外衣，跟我们来。”

贝泰向前走一步。“你们准备对他怎么样？”

杜伦轻轻将她推开，再以冷静的口气问：“你要我到哪里去？”

“我们的发动机需要做一点调整。他也要跟你一块来。”他伸出的手指不偏不倚指着马巨擘，小丑顿时哭丧着脸，褐色的眼睛睁得老大。

“他和修发动机有什么关系？”杜伦厉声问道。

舰长冷冷地抬起头来。“据报，这附近的星空有强盗出没。其中一名凶徒的形容跟他有点相像。我得确定一下他的身份，这纯粹是例行公事。”

杜伦仍在犹豫，但六个人加六把手铳却极具说服力。他只好到壁柜去拿衣服。

一个小时后，他从菲利亚缉私舰的地板上站起来，怒吼道：“我看不出发动机有任何问题。汇流条的位置正确，Ｌ型管输送正常，核反应分析也都合格。谁是这里的负责人？”

首席工程师轻声回答：“我。”

“好，那你送我出去——”

他被带到军官甲板，来到一间小小的会客室，里面只有一个低阶的少尉军官。

“跟我一起来的人在哪里？”

“请等一等。”少尉说。

十五分钟后，马巨擘也被带到会客室。

“他们对你做了什么？”杜伦急促地问。

“没有，什么都没有。”马巨擘缓缓摇了摇头。

依照菲利亚的法律，他们总共付了250信用点——其中有50点是“立即释放金”。破财消灾后，他们重新回到自由的星空。

贝泰勉强笑了几声，并说：“我们不值得他们护送一下吗？难道不该将我们送到边境，再一脚把我们踢走吗？”

杜伦绷着脸答道：“那根本不是什么菲利亚缉私舰——我们暂时还不准备离开。你们过来这里。”

大家都聚到他身边。

他余悸犹存地说：“那是一艘基地星舰，那些人都是骡的手下。”

艾布林手中的雪茄立刻掉到地板上，他俯身捡起来，然后说：“这里有基地星舰？我们距离基地足足有一万五千秒差距。”

“我们既然能在这里，他们又为什么不能来？银河啊，艾布林，你以为我不会辨识船舰吗？我看到他们的发动机，就足以肯定了。我告诉你，那是基地的发动机，而那艘星舰是基地的星舰。”

“他们是如何来到这里的？”贝泰实事求是地问，“在太空中，两艘船舰不期而遇的机会是多少？”

“这又有什么关系？”杜伦愤愤地反问，“这只能说明我们被跟踪了。”

“被跟踪？”贝泰大声抗议，“在超空间里被跟踪？”

艾布林・米斯不耐烦地插嘴道：“这是做得到的——只要有够好的船舰和最好的驾驶。不过我认为可能性不大。”

“我并没有湮没航迹，”杜伦坚持自己的说法，“我也始终维持着正常速度。瞎子也算得出我们的航道。”

“见鬼了。”贝泰吼道，“你的每一个跃迁都歪歪扭扭，观测到我们的初始方向也毫无用处。而且不只一次，我们在跃迁后，刚好从反方向跳出来。”

“我们是在浪费时间，”杜伦也火了，咬牙切齿地说，“那是骡控制下的一艘基地星舰。它把我们拦下来，搜查我们的太空船，又将马巨擘带走，还将他隔离——而我是一名人质，可以防止你们两人起疑时轻举妄动。我们现在就把它从太空中轰掉。”

“等一等。”艾布林・米斯一把抓住他，“因为你怀疑那是敌舰，就要把我们通通害死吗？老弟，想想看，那些王八蛋若是经过超空间，一路追踪我们大半个臭银河，又怎么可能在检查我们的太空船之后，就轻易放了我们？”

“他们还想知道我们要去哪里。”

“那么，他们又为何拦下我们，让我们提高警觉？你知道吗，你这种说法是自相矛盾。”

“我就是要照自己的意思去做。艾布林，放开手，否则我要揍人了。”

此时马巨擘正以特技的身手，站在他最喜欢的那个椅背上。他突然激动地向前一探身，长鼻子的鼻孔张得老大。“我想插一句嘴，请您们多多包涵。我这个不中用的脑袋，忽然间冒出一个古怪的想法。”

贝泰预料到杜伦马上就要发火，赶紧和艾布林一起按住他。“马巨擘，你尽管说，我们都会用心听。”

于是马巨擘说：“我被带到那艘星舰去的时候，简直吓得魂不附体，所以本来就空空如也的脑袋，变得更迷糊更痴呆了。说实话，大多数的事我完全不记得。好像有很多人瞪着我，说着我根本听不懂的话。但是到了最后——仿佛是一道阳光穿透云缝——我看到一张熟悉的脸孔。我只瞥了他一眼，只是隐隐约约的一瞥——却在我的记忆中，留下强烈和鲜明的印象。”

杜伦说：“那是谁？”

“很久很久以前，您第一次解救我的时候，那个跟我们在一起的上尉。”

马巨擘显然是想制造一个惊人的高潮，而从他长鼻子底下咧开的笑容，看得出他明白自己的意图成功了。

“汉……普利吉……上尉？”米斯严厉地问道，“你确定吗？真的确定吗？”

“伟大的先生，我可以发誓。”马巨擘将瘦骨嶙峋的手掌放在瘦弱的胸口，“即使把我带到骡面前，即使他用所有的威力否定这件事，我也敢向他发誓，坚持这是事实。”

贝泰不解地问道：“那么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小丑热切地面对着她。“我亲爱的女士，我有一个理论。它是突如其来的灵感，仿佛是银河圣灵想好了，再轻轻带进我心中。”他刻意提高声音，以便压下杜伦半途插入的抗议。

“我亲爱的女士，”他完全是对着贝泰一个人说话，“假如这位上尉和我们一样，也是驾着太空船逃跑；假如他和我们一样，也是为了某个目的而在太空奔波；假如他是突然撞见我们的——他就会怀疑是我们在跟踪他，而且想要偷袭他，就像我们怀疑他一样。那么他自导自演了这出戏，又有什么难以解释的呢？”

“可是，他要我们去他的星舰干什么？”杜伦追问：“这说不通。”

“啊，说得通，说得通。”小丑大叫大嚷，辩才无碍，“他派出一名手下，那人并不认识我们，但他却利用麦克风，向上尉描述我们几个的长相。上尉一听到他对我的描述，一定立刻大吃一惊——因为说句老实话，尽管银河这么大，长得像我这个皮包骨的却没几个。既然认出我来，您们其他人的身份也就确定了。”

“所以他就放我们走了？”

“对于他正在进行的任务，还有他的秘密，我们又知道多少？他既然查出我们并非敌人，又何必让自己的身份曝光，让自己的计划横生变数呢？”

贝泰缓缓说道：“杜，别再固执了。他说的都有道理。”

“很有可能。”米斯附和道。

面对大家一致的反对，杜伦似乎无可奈何。在小丑滔滔不绝的解释中，仍有一点什么困扰着他；一定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但是他也说不出所以然来，而且无论如何，他的怒气已经消了。

“有那么几分钟，”他轻声道，“我还以为至少能打下一艘骡的星舰。”

他随即想到赫汶的沦陷，目光不禁黯淡下来。

其他三人都能了解他的心情。

新川陀：……原名迪里卡丝的一颗小型行星，于“大浩劫”后改名。在将近一世纪的岁月中，它是“第一帝国”最后一个皇朝的所在地。新川陀是个徒具虚名的世界，领导着一个名存实亡的帝国，其存在仅具政治上的象征意义。新川陀皇朝的第一位皇帝……

——《银河百科全书》

22 魂断新川陀

这个世界叫新川陀！也就是新的川陀！一旦你叫出这个名称，就把它与原先那个伟大的川陀类似之处都说完了。在两秒差距外，旧川陀的太阳仍在发热发光，而上个世纪的银河帝国首都，还在太空中永恒的轨道上默默运行。

旧川陀上甚至还有居民。人数并不多——或许一亿人吧；五十年前，那里还挤满四百亿人口。那个巨大的金属世界，如今到处都是残破的碎片。从围绕整个世界的金属基础向上延伸的高塔建筑，一座座都成了断垣残壁，上面的弹孔与焦痕仍旧清晰可见——这就是四十年前“大浩劫”所留下的遗迹。

说来也真奇怪，一个作为银河中心达两千年之久的世界——曾经统治着无尽的太空，上面住着无数位高权重的官员，以及权倾一时的立法者——竟然在一个月之内毁灭殆尽。说来也真奇怪，在前一个仟年之间，这个世界曾多次被征服，帝国也曾因此多次迁都，它却从未遭到破坏；而在后一个仟年，又不断爆发内战与宫廷革命，它也依旧安然无恙——如今它却终于成为一团废墟。说来也真奇怪，这个“银河的光荣”就这样变成了一具腐尸。

真是情何以堪！

人类历经五十个世代所造就的心血结晶，应该在许多世纪后才会化为腐朽。只有人类自己的堕落，才有办法提早为它送终。

数百亿居民罹难后，幸存的数百万人拆掉行星表面闪闪发光的金属基础，让禁锢上千年的土壤再度暴露阳光下。

他们周遭仍保存着完善的机械设备，以及人类为对抗大自然而制造的精良工业产品。于是，他们重新回到土地的怀抱。在空旷的交通要道上，种植起小麦与玉米；在高塔的阴影下，放牧着成群的绵羊。

反观新川陀——当初在川陀巨大的阴影下，这颗行星只能算偏远的乡村。后来那个走投无路的皇室，从“大浩劫”的烽火中仓皇逃离，来到这个最后的避难所——在这里勉强支撑下去，直到叛乱的风潮终于平息。如今，皇室仍在此地做着虚幻的帝王梦，统治着帝国最后一点可怜兮兮的残躯。

二十个农业世界，组成当今的银河帝国！

达勾柏特九世乃是银河的皇帝、宇宙的共主。他统治着这二十个农业世界，以及那些桀骜难驯的地主与民风强悍的农民。

在那个腥风血雨的日子，达勾柏特九世跟随父皇来到新川陀，当时他才二十五岁。如今，他的双眼与心灵仍充满着昔日帝国的光荣和强盛。但是他的儿子——未来的达勾柏特十世，则出生在新川陀。

二十个世界，就是他所认识的一切。

裘德・柯玛生所拥有的敞篷飞车，是新川陀同类交通工具中最高级的一部；它的外表染着珍珠色涂料，还镶着稀有合金的装饰，根本无需挂上任何代表主人身份的徽章——这当然其来有自。并非由于柯玛生是新川陀最大的地主，那样想是倒因为果。早年，他是年轻皇储的玩伴与“守护神”，当时皇储对正值中年的皇帝就充满叛逆的情绪。如今，他则是中年皇储的玩伴与“守护神”，而皇储早已骑在年迈的皇帝头上，并且恨透了他。

裘德・柯玛生正坐在自己的飞车上，巡视着他名下的大片土地，以及绵延数英里、随风摇曳的麦子，以及许多巨型打谷机与收割机，以及众多佃农与农机操作工——通通都是他的财产。他一面巡视，一面认真思考自己的问题。

在柯玛生身边，坐着他的专用司机。那名司机弯腰驼背，身形憔悴，他驾着飞车轻缓地乘风而上，脸上则一直带着笑容。

裘德・柯玛生迎着风，对着空气与天空说：“殷奇尼，你还记得我跟你讲的事吗？”

殷奇尼所剩无几的灰发被风吹了起来。他咧开薄薄的嘴唇，露出稀疏的牙齿，两颊上的垂直皱纹加深许多。好像他从来不知道，自己的笑容比哭更难看。当他轻声说话的时候，齿缝间传出阵阵的咻咻声。

“老爷，我记得，我也仔细想过了。”

“殷奇尼，你想到什么呢？”这句问话明显带着不耐烦的意思。

殷奇尼没忘记自己曾经年轻英俊过，并且是旧川陀的一名贵族。殷奇尼也记得，他到达新川陀的时候就已经破了相，而且未老先衰。由于大地主裘德・柯玛生的恩典，他才得以苟活下来。为了报答这份大恩大德，他随时提供各式各样的鬼点子。想到这里，他轻轻叹了一口气。

他又小声地说：“老爷，基地来的那些访客，我们轻而易举就能拿下。尤其是，老爷，他们只有一艘太空船，又只有一个能动武的人。我们可得好好欢迎他们。”

“欢迎？”柯玛生以沮丧的口吻说，“也许吧。不过那些人都是魔术师，可能威力无比。”

“呸，”殷奇尼喃喃道，“所谓距离产生幻象。基地只是个普通的世界，它的公民也只是普通人。如果拿武器轰他们，他们照样一命呜呼。”

殷奇尼维持着正确的航线，飞过一条蜿蜒而闪烁的河流。他又继续轻声说：“不是听说有一个人，把银河外缘各个世界搅得天翻地覆吗？”

柯玛生突然起疑。“这件事你知道多少？”

他的专用司机这回没有露出笑容。“老爷，我毫不知情，只不过随口问问。”

大地主只犹豫了一下子。他毫不客气，单刀直入地说：“你的任何问题都不是随口问问，你这种探听情报的方法，早晚会让你的细脖子被老虎钳夹扁。不过——我可以告诉你！那个人叫做骡，几个月前，他的一名属下曾经来过这里，那是为了……一件公事。我正在等另一个人……嗯……把这件事做个了结。”

“这些新来的访客呢？他们难道不是你要等的人吗？”

“他们没有任何身份证明文件。”

“据说基地被攻陷了……”

“我可没有告诉你这种事。”

“大家都这么讲。”殷奇尼继续泰然自若地说，“如果这个消息正确，这些人可能就是逃出来的难民，可以把他们抓起来交给骡的手下，以表现我们真诚的友谊。”

“是吗？”柯玛生不太确定。

“此外，老爷，既然大家都明白诛杀功臣的历史规律，我们这么做，只是正当的自卫手段罢了。我们原本就有心灵探测器，现在又有了四个基地人的脑袋。基地有许多秘密值得我们挖掘，而骡的秘密更需要挖掘。这样一来，我们和骡的友谊就能稍微平等一点。”

在平稳的高空中，柯玛生因为自己突如其来的想法而打了一个冷战。“可是万一基地没有沦陷，万一那些消息都是假的呢。据说，有预言保证基地不可能沦陷。”

“老爷，这年头已经不流行卜卦算命了。”

“殷奇尼，但它若是根本没有沦陷呢。想想看！若是基地没有沦陷。骡对我做了许多保证，可是……”他发觉自己扯得太远，赶紧拉回原来的话题。“那就是说，他在吹牛。然而牛皮容易吹，做起来却困难。”

殷奇尼轻声笑了笑。“做起来却困难，的确没错，但有开始就有希望。放眼银河系，恐怕银河尽头的那个基地，要算是最可怕的。”

“别忘了还有太子呢。”柯玛生喃喃道，几乎是自言自语。

“老爷，这么说，他也在跟骡打交道？”

柯玛生几乎无法压抑突然浮现的自满。“并不尽然，他可不像我。但是他现在愈来愈狂妄，愈来愈难以控制。他已经被恶魔附身了。如果我把这些人抓起来，他会为了自己的目的而将他们带走——因为他这个人还真有几分狡猾——我还没准备要跟他翻脸。”他厌恶地皱着眉头，肥厚的双颊也垂了下来。

“昨天我瞥见了那些异邦人。”灰发的司机扯到另一个话题，“那个黑头发的女人很不寻常。她走起路来像男人一样毫无顾忌，还有她的皮肤苍白得惊人，和她乌溜溜的黑发形成强烈对比。”在他有气无力的嘶哑声音中，似乎透出几丝兴奋，令柯玛生突然讶异地转头瞪着他。

殷奇尼继续说：“我想，那个太子不论多么狡猾，也不会拒绝接受合理的妥协方案。你可以把其他人留下来，只要把那个女孩让给他……”

柯玛生立即茅塞顿开。“好主意！真是个好主意！殷奇尼，掉头回去！还有，殷奇尼，如果一切顺利，我们就继续讨论还你自由的细节问题。”

似乎是冥冥之中自有定数，柯玛生刚回到家，就在他的书房发现了一个私人信囊。它是以极少数人知道的波长传送来的。柯玛生的肥脸露出微笑。骡的手下快要到了，这代表基地真的沦陷了。

贝泰朦胧的视觉，依然残留着那座“宫殿”的影像，盖过了她现在看到的真实景象。在她内心深处，仿佛感到有点失望。那个房间很小，几乎可说既朴素又平凡。那座“宫殿”甚至比不上基地的市长官邸。而达勾柏特九世……

皇帝究竟应该像什么样子，贝泰心中有个定见。他不应该好像一位慈祥的祖父，不应该显得瘦削、苍白而衰老——也不该亲自为客人倒茶，或是对客人表现得过分殷切。

事实却刚好相反。

贝泰抓稳茶杯，达勾柏特九世一面为她倒茶，一面咯咯笑着。

“亲爱的女士，我感到万分高兴。我有一阵子没参加庆典，也没有接见廷臣了。如今，来自外围世界的访客，我已经没有机会亲自欢迎。因为我年事已高，这些琐事已交给太子处理。你们还没有见过太子吗？他是个好孩子。或许有点任性，不过他还年轻。要不要加一个香料袋？不要吗？”

杜伦试图插嘴。“启禀陛下……”

“什么事？”

“启禀陛下，我们并不是要来打扰您……”

“没有这回事，绝不会打扰我的。今晚将为你们举行迎宾国宴，不过在此之前，我们可以随意。我想想，你们刚才说是从哪里来的？我们好像很久没有举行迎宾国宴了。你们说来自安纳克里昂星省吗？”

“启禀陛下，我们是从基地来的！”

“是的，基地，我现在想起来了。我知道它在哪里，它位于安纳克里昂星省。我从来没有去过那里，御医不允许我做长途旅行。我不记得安纳克里昂总督最近曾有任何奏章。那里的情况怎么样？”他以关切的口吻问道。

“启禀陛下，”杜伦含糊地说，“我没有带来任何申诉状。”

“那实在太好了，我要嘉奖那位总督。”

杜伦以无奈的眼光望着艾布林・米斯，后者粗率的声音立刻响起。“启禀陛下，我们听说必须得到您的御准，才能参观位于川陀的帝国图书馆。”

“川陀？”老皇帝柔声问道：“川陀？”

然后，他瘦削的脸庞显现一阵茫然的痛苦。“川陀？”他细声说，“我现在想起来了。我正在进行一个军事反攻计划，准备率领庞大的舰队打回川陀。你们跟我一起去，让我们并肩作战，打垮吉尔模那个叛徒，重建伟大的帝国！”

他佝偻的脊背挺直了，他的声音变得洪亮，一时之间，他的目光也转趋凌厉。然后，他眨了眨眼睛，又轻声说：“可是吉尔模已经死了。我好像想起来——没错，没错！吉尔模已经死了！川陀也死了——目前似乎就是如此——你们刚才说是从哪里来的？”

马巨擘忽然对贝泰耳语道：“这个人真的就是皇帝吗？我以为皇帝应该比普通人更伟大、更英明。”

贝泰挥手示意他闭嘴，然后说：“倘若陛下能为我们签一张许可状，准许我们到川陀去，对双方的合作会很有帮助。”

“到川陀去？”老皇帝表情呆滞，显得一片茫然。

“启禀陛下，我们是代表安纳克里昂总督前来觐见陛下的。他要我们代为启奏陛下，吉尔模还活着……”

“还活着！还活着！”达勾柏特惊吼道，“他在哪里？又要打仗了！”

“启禀陛下，现在还不能公开这件事。他的行踪至今不明。总督派我们来启奏陛下这个事实，但我们必须到川陀去，才有办法找到他的藏身之处。一旦发现……”

“没错，没错……非得把他找到不可……”老皇帝蹒跚地走到墙边，用发颤的手指碰了碰小型光电管。他空等了一会儿，又喃喃道：“我的侍臣还没有来，我不能再等他们了。”

他在一张白纸上胡乱写了几个字，最后附上一个龙飞凤舞的签名式。然后他说：“吉尔模早晚会领教皇帝的厉害，你们刚才说是从哪里来的？安纳克里昂？那里的情况怎么样？皇帝的威名依然至高无上吗？”

贝泰从他松软的手指间取过那张纸。“陛下深受百姓爱戴，陛下对百姓的慈爱妇孺皆知。”

“我应该起驾到安纳克里昂，去巡视我的好百姓，可是御医说……我不记得他说过什么，不过……”他抬起头，苍老灰暗的眼珠又有了生气，“你们刚才提到吉尔模吗？”

“启禀陛下，没有。”

“他不会再猖狂了。回去就这样告诉你们的同胞。川陀会屹立不摇！父皇正率领舰队御驾亲征；吉尔模那个叛徒，还有他手下那些大逆不道的乌合之众，都会被困死在太空中。”

他摇摇晃晃地走回座位，目光再度失去神采。他问道：“我刚才说了些什么？”

杜伦站起来，深深一鞠躬。“陛下对我们亲切无比，可惜我们觐见的时间已经结束了。”

达勾柏特九世站起身来，挺直了脊背，看着他的访客一个个倒退着退到门外。一时之间，他看来真像是一位皇帝。

而四名访客退出门外，立刻有二十名武装人员一拥而上，将他们团团围住。

一柄轻武器发出一道闪光……

贝泰感到自己的意识逐渐恢复，却没有“我在哪里？”那种感觉。她清清楚楚记得那位自称皇帝的古怪老者，还有埋伏在外的那些人。她的手指关节仍在隐隐作痛，代表她曾遭到麻痹枪的攻击。

她继续闭着眼睛，用心倾听身边每一个声音。

共有两个人在说话。其中一人说得很慢，口气也很小心，表面的奉承下却隐藏着狡猾。另一个声音嘶哑含混，几乎带着醉意，而且说话时口沫四溅。这两个声音都令贝泰感到嫌恶。

嘶哑的声音显然是主子。

贝泰最先听到的几句话是：“那个老疯子，他永远死不了。这实在令我厌烦、令我恼怒。柯玛生，我要赶快行动，我的年纪也不小了。”

“启禀殿下，让我们先研究一下这些人有什么用处。我们可能会发现奇异的力量，是你父亲所无法提供的。”

在一阵兴致勃勃的耳语中，嘶哑的声音愈来愈小。贝泰只听到几个字：“……这女孩……”另外那个谄媚的声音则变作淫秽的低笑声，然后再用哥俩好的口气说：“达勾柏特，你一点也没有老。没有人不知道，你还像个二十岁的少年郎。”

两人一起哈哈大笑。贝泰的血液都快凝结了，达勾柏特——殿下——老皇帝曾经提到他有一个任性的太子。这时，贝泰已能体会刚才那段对话的含意。可是在现实生活中，不应该发生这种事……

她听到一阵缓慢而激动的咒骂，那是杜伦的声音。

她张开眼睛，发现杜伦正在瞪着她。杜伦显得放心了一点，又用凶狠的口气说：“你们这种强盗行径，我们会请陛下主持公道。放开我们。”

直到现在，贝泰才发觉自己的手腕被强力吸附场固定在墙上，脚踝也被地板紧紧吸住。

声音嘶哑的男子向杜伦走近。他挺着一个大肚子，头发稀疏，眼袋浮肿，还有两个黑眼圈。他穿着由银色发泡金属镶边的紧身上衣，戴着一顶有遮檐的帽子，上面还插着一根俗丽的羽毛。

他冷笑一声，仿佛听到了最有趣的笑话。“陛下？那个可怜的疯老头？”

“我有他签署的通行证。任何臣民都不得妨碍我们的自由。”

“你这太空飞来的垃圾，我可不是什么臣民。我是摄政兼皇储，你得这样称呼我。至于我那个既可怜又痴呆的老子，他喜欢偶尔见见访客，我们也就随他去玩。这能让他重温一下虚幻的帝王梦。但是，当然没有其他意义。”

然后他来到贝泰身前，贝泰抬起头，以不屑的眼光瞪着他。皇储俯下身，他的呼吸中有浓重的薄荷味。

他说：“柯玛生，她的眼睛真标致——她睁开眼睛更漂亮了。我想她会令我满意。这是一道能令我胃口大开的异国佳肴，对吗？”

杜伦徒劳无功地挣扎了一阵子，皇储根本不理会他，贝泰则感到体内涌出一股寒意。艾布林・米斯仍然昏迷，他的头无力地垂到胸前，可是马巨擘的眼睛却张开了，令贝泰感到有些讶异。她注意到马巨擘的眼睛张得很大，仿佛已经醒来好一阵子。他那对褐色的大眼珠转向贝泰，透过呆滞的表情凝望着她。

他将头撇向皇储，一面点头，一面呜咽道：“那家伙拿走了我的声光琴。”

皇储猛然一转身。“丑八怪，这是你的吗？”他将背在肩上的乐器甩到手中，贝泰这才注意到，他肩上的绿色带子就是声光琴的吊带。

他笨手笨脚地拨弄着声光琴，想要按出一个和弦，却没有弄出半点声响。“丑八怪，你会演奏吗？”

马巨擘点了一下头。

杜伦突然说：“你劫持了一艘基地的太空船。即使陛下不替我们讨回公道，基地也会的。”

另外那个人——柯玛生，此时慢条斯理地答道：“什么基地？还是骡已经不叫骡了？”

没有人回答这个问题。皇储咧嘴一笑，露出又大又参差不齐的牙齿。他关掉小丑身上的吸附场，使劲推他站起来，又将声光琴塞到他手中。

“丑八怪，为我们演奏一曲。”皇储说，“为我们这位异邦美人，演奏一首爱和美的小夜曲。让她知道我父亲的乡下茅舍并不是宫殿，但我能带她到真正的宫殿去，在那里，她可以在玫瑰露中游泳——她将知道太子的爱是如何炽烈。丑八怪，为太子的爱高歌一曲。”

他将一只粗壮的大腿放在大理石桌上，小腿来回摇晃着，并带着轻浮的笑意瞪着贝泰，令贝泰心中升起一股怒火。杜伦使尽力气设法挣脱吸附场，累得汗流浃背，一脸痛苦的表情。艾布林・米斯忽然动了动，发出一声呻吟。

马巨擘喘着气说：“我的手指麻木，没法子演奏……”

“丑八怪，给我弹！”皇储吼道。他对柯玛生做了一个手势，灯光便暗了下来。在一片昏暗中，他双臂交握胸前，等着欣赏表演。

马巨擘的手指在众多按键上来回跳跃，动作迅疾并充满节奏感。一道色彩鲜明的彩虹，突然不知从何处滑跃出来。然后响起一个低柔的调子，曲调悠扬婉转，如泣如诉。在一阵悲壮的笑声中，乐曲陡然拔高，背后还透出阴沉的钟声。

黑暗似乎变得愈来愈浓，愈来愈稠。贝泰面前好像有着一层层无形的毛毯，音乐就从其中钻出来。从黑暗深处射出了微弱的光线，仿佛坑洞中透出的一线烛光。

她自然而然一眨不眨地张大眼睛。光线逐渐增强，但仍然十分朦胧，带着暧昧不明的色彩摇曳不定。此时，音乐忽然变得刺耳而邪恶，而且愈来愈嚣张。光线的变化也开始加剧，随着邪恶的节奏快速摆动。好像有什么怪物在光影中翻腾，它长着剧毒的金属鳞片，还张着血盆大口。而音乐也随着那只怪物翻腾和咧嘴。

贝泰在诡异莫名的情绪中挣扎，总算从内心的喘息中定下神来。这使她不禁想到时光穹窿中的经历，以及在赫汶的最后那段日子。当时她感受到的，正是同样的恐惧、烦厌，以及如蛛网般粘缠的消沉与绝望。这种无形的压迫感，令她全身蜷缩起来。

音乐在她耳边喧闹不休，如同一阵可怖的狂笑。就像是拿倒了望远镜，她看到尽头处小圈圈中仍是那个翻腾扭动的怪物，直到她奋力转过头去，恐怖的怪物才终于消失。这时，她的额头早已淌着冷汗。

音乐也在此时停止。它至少持续了一刻钟，贝泰顿时觉得大大松了一口气。室内重新大放光明，马巨擘的脸庞距离贝泰很近，他满头大汗，目光涣散，神情哀伤。

“我亲爱的女士，”他气喘吁吁地说，“您还好吧？”

“还好，”她悄声回答，“但是你为什么演奏这种音乐？”

她看了看室内其他人。杜伦与米斯仍被粘在墙上，显得有气无力，但她的目光很快越过他们。她看到皇储以怪异的姿势仰卧在桌脚，柯玛生则张大嘴在狂乱呻吟，还不停淌着口水。

当马巨擘向他走近时，柯玛生吓得缩成一团，发疯般哀叫起来。

马巨擘转过身来，迅速松开其他三人。

杜伦一跃而起，双手握紧拳头，使劲抓住大地主的脖子，猛力将他拉起来。“你跟我们走。我们需要你——确保我们安然回到太空船。”

两小时后，在太空船的厨舱中，贝泰亲手做了一个特大号的派。马巨擘庆祝安返太空的方法，就是抛开一切餐桌礼仪，拼命将派塞进嘴里。

“好吃吗，马巨擘？”

“嗯、嗯、嗯！”

“马巨擘？”

“啊，我亲爱的女士？”

“你刚才演奏的究竟是什么？”

小丑不知如何是好。“我……我还是别说为妙。那是我以前学的，而声光琴对神经系统的影响最巨大。当然啦，我亲爱的女士，那是一种邪门的音乐，不适合您这种天真无邪的心灵。”

“喔，得了吧，马巨擘。我可没有那么天真无邪，你别拍我的马屁了。我所看到的，是不是和那两个人看到的一样？”

“但愿不一样。我只想让他们两人看见。如果您看到了什么，那只是瞥见边缘的一点点——而且还是远远瞥见。”

“那就够呛了。你可知道，你把太子弄得昏迷不醒？”

马巨擘嘴里含着一大块派，以模糊却冷酷的声音说：“我亲爱的女士，我把他给杀了。”

“什么？”贝泰痛苦地吞下这个消息。

“当我停止演奏的时候，他就已经死了，否则我还会继续。我并没有理会那个柯玛生，他对我们最大的威胁，顶多是死亡或酷刑。可是，我亲爱的女士，那个太子却用淫邪的眼光望着您，而且……”他又气又窘，顿时语塞了。

贝泰心中兴起好些奇怪的念头，她断然把它们压下去。“马巨擘，你真有一副侠义心肠。”

“喔，我亲爱的女士。”他将红鼻头埋到派里面，不知道为什么，却没有继续吃。

艾布林・米斯从舷窗向外看，川陀已经在望——它的金属外壳闪耀着明亮的光芒。杜伦也站在舷窗旁。

他以苦涩的语调说：“艾布林，我们白跑一趟了。骡的手下已经捷足先登。”

艾布林・米斯抬起手来擦擦额头，那只手似乎不再像以前那般丰满。他的声音听来像是漫不经心的喃喃自语。

杜伦又气又恼。“我是说，那些人知道基地已经沦陷。我是说……”

“啊？”米斯茫然地抬起头。然后，他将右手轻轻放在杜伦的手腕上，显然完全忘了刚才的谈话。“杜伦，我……我一直凝望着川陀。你可知道……在我们抵达新川陀的时候……我就有一种怪异至极的感觉。那是一种冲动，是在我内心不停激荡的一种冲动。杜伦，我做得到；我知道我做得到。在我心中，所有的事情一清二楚——从来也没有那么清楚过。”

杜伦瞪着他——然后耸耸肩。这段对话并未为他带来什么信心。

他试探性地问：“米斯？”

“什么事？”

“当我们离开新川陀的时候，你没有看见另一艘太空船降落吧？”

米斯只想了一下。“没有。”

“我看见了。我想，可能只是我的想象，但也可能是那艘菲利亚缉私舰。”

“汉・普利吉上尉率领的那一艘？”

“天晓得是由谁率领的。根据马巨擘的说法——米斯，它跟踪我们到这里了。”

艾布林・米斯没有回应。

杜伦焦急地问：“你是不是哪里不对劲？你还好吗？”

米斯露出深谋远虑、澄澈而奇特的眼神，却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23 川陀废墟

想要在巨大的川陀世界上标出某个地点，竟然是银河中独一无二的难题。因为方圆千英里范围之内，没有任何陆地或海洋能当参考坐标。若从云缝间向下俯瞰，也看不到任何河流、湖泊或岛屿。

这个金属覆盖的世界，长久以来一直是个单一的大都会。只有其上的皇宫旧址，是异乡人从外太空唯一能辨识的目标。因此，贝泰号在川陀上空维持着普通飞车的高度，一面环绕着这个世界，一面辛苦地寻找目标。

他们先来到极地，那里的金属尖塔全遭冰雪掩覆，显示气候调节机制已经损坏或遭弃置。从极地向南飞，偶尔能看到地面上有些目标，与他们在新川陀取得的简陋地图对应得上——或说有某种程度的对应关系。

但是当目标出现时，它却肯定错不了。覆盖着整个行星的金属壳层，在此出现五十英里长的裂隙。不寻常的绿地占地几百平方英里，拥抱着庄严典雅的皇宫旧址。

贝泰号先在空中盘旋一阵子，然后缓缓调整方向。只有巨大的超级跑道可供参考，它们在地图上是长直的箭头，实物则像平滑而闪耀的丝带。

他们摸索到地图所示的川陀大学所在地，再飞到附近一处宽阔的平地——这里显然曾是极忙碌的着陆场——让太空船降落下来。

直到没入金属丛林后，他们才发现从空中看来光洁美丽的金属表面，其实是一片破败、歪扭、近似废墟的建筑群，处处透着“大浩劫”后的凄凉。一座座尖塔拦腰折断，平滑的墙壁变得歪七扭八、斑痕累累。突然间，他们瞥见一块露天的黑色土壤——或许有几百亩大小——上面还有农作物。

当那艘太空船小心翼翼降落时，李・森特正等在那里。那艘船外型陌生，显然不是新川陀来的，他不禁暗叹了一声。外太空来的陌生船舰，以及来意不明的外星人士，都可能意味着短暂的太平岁月即将结束，又要回到战祸连年、尸横遍野的“大时代”。森特是农民团体的领导人，并负责管理此地的古籍。从书本中他了解到旧时的历史，而他不希望这些历史重演。

陌生太空船降落地面的过程或许只有十分钟，但在这段时间中，无数往事迅速掠过他的脑海。他首先想到幼年时代的大农庄——在他的记忆中，只有一群人忙碌工作的画面。然后，许多年轻家族一起迁徙到其他星球。当时他只有十岁，是父母的独子，只感到茫然与恐惧。

不久出现一些新的建筑；巨大的金属板被挖起来丢到一旁；农民开始翻挖曝光的土壤，稀释其盐分，恢复其生机；附近原有的建筑物，有些被推倒并铲平，其余的则改建成住宅区。

农民忙着耕作与收割，同时不忘和邻近的农场建立友好关系……

那是一段发展与扩张的岁月，自治的生活愈来愈上轨道。下一代在土地中成长茁壮，这些勤奋的年轻人逐渐当家做主。森特获选为农民团体领导人的大日子来临了，当天，是他十八岁以后头一次没刮胡子。等到长满络腮胡，他就是货真价实的领导人了。

如今却有外人闯进这个世界，这段与世隔绝、如牧歌般的短暂岁月可能要结束了。

太空船着陆了。当舷门打开时，森特一言不发地注视着。有四个人走出来，都表现得小心翼翼、机警万分。其中三人是男性，他们外表各异，一个是老者，一个是青年，另一个瘦得可怜，鼻子却长得过分。此外还有一名女子，跟他们大摇大摆地走在一起。森特向前走去，右手离开了他光洁的黑胡子。

他做了一个全人类共通的和平手势。双手放在面前，粗壮长茧的手掌朝上。

那名年轻男子向前走了两步，并做出相同的动作。“我带着和平而来。”

对方的口音非常陌生，不过那句话他还听得懂，而且听来很受用。他以庄重的语气答道：“和平至上。农民团体欢迎你们，并将竭诚招待。你们饿了吗？我们有吃的。你们渴了吗？我们有喝的。”

对方慢慢地回答：“我们感谢你们的好意，等我们回到自己的世界，会为你们的团体广为宣扬。”

这是个奇怪的回答，不过相当中听。站在森特后面的农民都露出微笑，而从附近建筑物中，还有不少农妇走了出来。

来到森特的住处后，他从隐密的角落取出一个盒子，打开上面的锁，再推开镶着镜子的盒盖，里面是专为重要场合准备的、又长又粗的雪茄。他将雪茄盒逐一递向每位客人，轮到那名女子时，他犹豫了一下。她和男士们坐在一起；对于这种恬不知耻的行为，这些异邦男士显然同意，甚至视为理所当然。于是，他硬邦邦地将雪茄盒递过去。

她拿了一根雪茄，回报一个微笑，便开始享受吞云吐雾的乐趣。李・森特必须尽力压抑不断冒起的嫌恶情绪。

用餐之前有过一段生硬的对话，客套地谈到在川陀从事农业的情形。

那名老者首先问道：“水耕农业发展得如何？像川陀这样的世界，水耕当然是不二的选择。”

森特缓缓摇了摇头，他感到有些茫然。他的知识都是从书本上读到的，他并不熟悉那些事物。“我想，你是指利用化学肥料的人工栽培法？不，在川陀行不通。水耕需要许多工业配合——比如说庞大的化学工业。遇到战乱或天灾，工业一旦停摆，大家就得挨饿了。此外，不是每样食物都能用人工栽培，有些会因此流失养分。土壤又便宜又好——而且永远可靠。”

“你们生产的粮食够吃吗？”

“绝对够吃，虽然种类不多。我们还饲养家禽来生蛋，饲养乳牛羊来供应乳制品——不过肉类倒是需要跟其他世界交易。”

“交易？”年轻男子似乎突然有了兴趣，“所以你们也有贸易。可是你们出口什么呢？”

“金属。”这个答案简单明了，“你们自己看一看，我们的金属存量无穷无尽，而且都是现成的。新川陀的人驾着太空船前来，拆掉我们指定地区的金属板，用肉类、罐头水果、浓缩食品、农业机具等作交换。他们获得金属，我们的耕地面积也增加了，双方都受惠。”

他们享用了面包、乳酪，还有极美味的蔬菜盅。等到冷冻水果——餐桌上唯一的进口食物——端上来的时候，这些异邦人表达了真正的来意。年轻男子拿出川陀的地图。

李・森特冷静地研究着那张地图。等到对方说完了，他才表情严肃地说：“大学校园是保留区，我们农夫不在那里种植作物。没有必要的话，我们甚至不走进去。它是硕果仅存的几处古迹之一，我们希望都能保持完整。”

“我们是来寻求知识的，不会破坏任何东西。我们可以把太空船押在这里。”老者提出这个建议——口气急切而激动。

“这样的话，我就可以带你们去。”森特说。

当晚，四个异邦人入睡后，李・森特向新川陀送出一道讯息。

24 回转者

他们进入大学校园，置身建筑物之间的空旷地带后，发现此地果然毫无人迹。放眼望去，只有庄严与孤寂的气氛。

这几位来自基地的异邦人，对于“大浩劫”那段腥风血雨、天翻地覆的日子一无所知。他们完全不知道皇帝被打垮后，川陀所发生的一连串变故——大学生们虽然毫无作战经验，个个吓得脸色苍白，却英勇地抓起借来的武器，组成一支志愿军，誓死保卫这个银河学术圣地。他们也从未听说过“七日战争”，以及当吉尔模的铁蹄蹂躏川陀世界的时候，虽然连皇宫都无法幸免，川陀大学却因休战而逃过一劫。

这几位来自基地、首度进入校园的访客，目前唯一能体会的是，在这个从废墟中重生的世界里，此处是一个宁谧、优雅的圣地，仍然保留着往昔的荣光。

就这点而言，他们可算是入侵者。笼罩四面八方的空虚显然并不欢迎他们。这里似乎仍然弥漫着学术气息，因而对侵扰表现出不悦与不安。

外表看来，图书馆是一幢小型建筑物。事实上，它绝大部分的结构都深埋地底，以提供一个宁静的冥想空间。艾布林・米斯来到接待室，驻足在精美的壁画前。

他小声地说——在此地自然而然会压低声音：“我想我们走过了头，目录室应该在后面。我现在就去那里。”

他的额头泛红，右手微微打颤。“杜伦，我绝不能受到打扰。你能不能帮我送饭？”

“任凭吩咐，我们会尽一切力量帮助你。你需不需要我们当你的助手……”

“不要，我必须单独工作……”

“你认为能找到你想要找的吗？”

艾布林・米斯以充满自信的口气答道：“我知道我做得到！”

结婚以来，杜伦与贝泰现在这段时期的生活，才算是最接近普通的“小俩口过日子”。不过，这是一种特殊的“过日子”方式。他们住在一座宏伟的建筑物里面，过着很不相称的简朴生活。他们的食物大多来自李・森特的农场，而他们用来交换食物的，则是任何一艘太空商船都不缺的小型核能装置。

马巨擘在图书馆的阅览室中，自己学会了如何使用投影机，便一头栽进冒险与传奇小说的世界，几乎变得跟艾布林・米斯一样废寝忘食。

艾布林不眠不休地投入研究工作，并坚持要在“心理学参考图书室”搭一个吊床。他的脸庞变得愈来愈瘦削，愈来愈苍白。他说话不像以前那样中气十足，口头禅般的咒骂也不知不觉消失无踪。有时他还得花好大的力气，才能分辨出谁是杜伦、谁是贝泰。

跟马巨擘在一起的时候，米斯才比较正常。马巨擘负责为他送餐点，常常顺便留下来，一坐就是几小时，竟然全神贯注地看着这位老心理学家工作——抄写数不清的数学方程式；不断比较各个书报胶卷的内容；挤出全身的精力，朝着只有他看得见的目标拼命努力。

杜伦走进昏暗的房间，来到贝泰身边，突然大叫一声：“贝泰！”

贝泰吃了一惊，显得有些心虚。“啊？杜，你找我吗？”

“我当然是找你。你坐在那里到底在干什么？自从我们来到川陀，你就处处不对劲。你是怎么了？”

“喔，杜，别说了。”她厌倦地答道。

“喔，杜，别说了！”他不耐烦地模仿她。接着，他忽然又温柔地说：“贝，你不想告诉我是怎么回事吗？我看得出你有心事。”

“没有！杜，我没有心事。如果你继续这样唠唠叨叨，我会给你烦死。我只不过……在想。”

“在想什么？”

“没什么。好吧，是关于骡、赫汶、基地，还有一切的一切。我还在想艾布林・米斯，以及他会不会找到有关第二基地的线索，以及果真找到的话，第二基地会不会肯帮我们——以及上百万件其他的事。你满意了吗？”她的声音愈来愈激动。

“如果你只是在胡思乱想，请你现在就停止好吗？这样是在自寻烦恼，对目前的情况于事无补。”

贝泰站起来，勉强笑了笑。“好吧，我现在开心了。你看，我不是高兴得笑了吗？”

外面突然传来马巨擘焦急的叫声。“我亲爱的女士——”

“什么事？进来——”

贝泰说到一半猛然住口，因为门推开后，出现的竟是一张宽大冷峻的脸孔……

“普利吉。”杜伦惊叫。

贝泰喘了几口气。“上尉！你是怎么找到我们的？”

汉・普利吉走了进来。他的声音清晰而平板，完全不带任何感情。“我现在的官阶是上校——在骡的麾下。”

“在……骡的麾下！”杜伦的声音愈来愈小。室内三个人面面相觑，形成一幅静止画面。

目睹这种场面，马巨擘吓得躲到杜伦身后。不过没有人注意到他。

贝泰双手互相紧握，却仍然在发抖。“你要来逮捕我们吗？你真的投靠他们了？”

上校立刻回答说：“我不是来逮捕你们的，我的指令中并没有提到你们。如何对待你们，我有选择的自由，而我选择和你们重叙旧谊，只要你们不反对。”

杜伦压抑着愤怒的表情，以致脸孔都扭曲了。“你是怎么找到我们的？所以说，你真的在那艘菲利亚缉私舰上？你是跟踪我们来的？”

普利吉毫无表情的木然脸孔，似乎闪过一丝窘态。“我的确在那艘菲利亚舰上！我当初遇到你们……嗯……只不过是巧合。”

“这种巧合，数学上的几率等于零。”

“不。只能说极不可能，所以我的说法仍然成立。无论如何，你们曾向那些菲利亚人承认，说你们要前往川陀星区——当然，其实并没有一个叫做菲利亚的国家。由于骡早就和新川陀有了接触，要把你们扣在那里是轻而易举。可惜的是，在我抵达之前，你们已经跑掉了。我总算来得及命令川陀的农场，一旦你们到达川陀，立刻要向我报告。接到报告后，我马上赶了来。我可以坐下吗？我带来的是友谊，请相信我。”

他径自坐下。杜伦垂着头，脑子一片空白。贝泰动手准备茶点，却没有半点热诚或亲切。

杜伦猛然抬起头来。“好吧，‘上校’，你到底在等什么？你的友谊又是什么？如果不是逮捕我们，那又是什么呢？保护管束吗？叫你的人进来，命令他们动手吧。”

普利吉很有耐心地摇摇头。“不，杜伦。我这次来见你们，是出于我个人的意愿，我是想来劝劝你们，别再做任何徒劳无功的努力。倘若劝不动，我马上就走，如此而已。”

“如此而已？好，那就打开传声筒，开始你的宣传演说，说完就请便。贝泰，别帮我倒茶。”

普利吉接过茶杯，郑重地向贝泰道谢。他一面轻啜着茶，一面用有力的目光凝视着杜伦。然后他说：“骡的确是个突变种。他的突变简直无懈可击……”

“为什么？究竟是怎样的突变？”杜伦没好气地问。“我想你现在会告诉我们了，是吗？”

“是的，我会的。即使你们知道这个秘密，对他也毫无损失。你可知道——他有办法调整人类的情感平衡。这听来像是小把戏，却具有天下无敌的威力。”

贝泰插嘴道：“情感平衡？”她皱起眉头，“请你解释一下好吗？我不太了解。”

“我的意思是，他能在一名威猛的将领心中，轻而易举注入任何形式的情感，例如对骡的绝对忠诚，以及百分之百相信骡会胜利。他的将领都受到如此的情感控制。他们绝不会背叛他，信心也绝不会动摇——而这种控制是永久性的。最顽强的敌人，也会变作最忠心的下属。像卡尔根那个统领，就是心甘情愿地投降，如今成为骡派驻基地的总督。”

“而你——”贝泰刻毒地补充道，“背叛了你的信仰，成为骡派到川陀的特使。我明白了！”

“我还没有说完。骡的这种天赋异禀，反过来用效果甚至更好。绝望也是一种情感！在关键时刻，基地上的重要人物、赫汶星上的重要人物——都绝望了。他们的世界都没有怎么抵抗，就轻易投降了。”

“你的意思是说，”贝泰紧张地追问，“我在时光穹窿中会产生那种感觉，是由于骡在拨弄我的情感？”

“他也拨弄我的情感，拨弄大家的情感。赫汶快沦陷的时候，情形又如何？”

贝泰转过头去。

普利吉上校继续一本正经地说：“既然能够对付整个世界，它自然可以对付个人。它能让你心甘情愿投降，让你成为死心塌地的忠仆，这种力量有谁能够抗衡？”

杜伦缓缓地说：“我又怎么知道你说的是事实？”

“否则，你要如何解释基地和赫汶的沦陷？否则，你又如何解释我的‘回转’？老兄，想想看！目前为止，你——或是我——或是整个银河系，对抗骡的成绩究竟如何？是不是毫无成效？”

杜伦感到对方在向自己挑战。“银河在上，我能解释！”他突然感到信心十足，高声叫道：“那个万能的骡和新川陀早就有联络，你自己说过，扣押我们就是他的意思，啊？那些联络人如今非死即伤。皇储被我们杀了，另一个变成哭哭啼啼的白痴。骡没有成功地阻止我们，至少这次他失败了。”

“喔，不，完全不是那么回事。那两个不是我们的人，那个皇储是个沉迷酒色的庸才。另外那个人，柯玛生，简直就是超级大笨蛋。他虽然在自己的世界中有权有势，其实却是个既刻毒又邪恶的无能之辈。我们和这两个人其实没有什么瓜葛。就某方面而言，他们只能算傀儡……”

“扣押我们，或说试图这么做的，正是他们两个人。”

“还是不对。柯玛生有个贴身奴隶，名叫殷奇尼，扣押你们是他的主意。那个家伙年纪很大了，不过对我们暂时还有利用价值。所以不能让你们杀掉他，你懂了吧。”

贝泰猛然转过来面对着他。她根本没有碰自己倒的茶。“可是，根据你的说法，你自己的情感已经被动了手脚。你对骡产生了信心——一种不自然的、病态的信心。你的见解又有什么价值？你已经完全失去客观思考的能力。”

“你错了。”上校又缓缓摇了摇头，“我只有情感被定型，我的理性仍和过去一模一样。制约后的情感也许会对理性造成某方面的影响，但并非强迫性的。反之，我摆脱了过去的情感羁绊，有些事反而能看得更清楚。

“我现在看得出来，骡的计划是睿智而崇高的。在我的心意‘回转’之后，我领悟到他从七年前发迹到现在的所有经历。他利用与生俱来的精神力量，首先收服一队佣兵。利用这些佣兵，加上他自己的力量，他攻占了一颗行星。利用该行星的兵力，加上他自己的力量，他不断扩张势力范围，终于能够对付卡尔根的统领。每一步都环环相扣，合理可行。卡尔根成为他的囊中物之后，他便拥有第一流的舰队，利用这支舰队，加上他自己的力量，他就能够攻打基地了。

“基地具有关键性的地位，它是银河系最重要的工业重镇。如今基地的核能科技落在他手里，他其实已经是银河之主。利用这些科技，加上他自己的力量，他就能迫使帝国的残余势力俯首称臣，而最后——一旦那个又老又疯、不久于人世的皇帝死去，他就能为自己加冕，成为有名有实的皇帝。有了这个名位，加上他自己的力量，银河中还有哪个世界敢反抗他？

“过去七年间，他已经建立了一个新的帝国。换句话说，谢顿的心理史学需要再花七百年才能完成的功业，他利用七年时间就能达成目标。银河即将重享和平与秩序。

“而你们不可能阻止他——就如同人力无法阻止行星运转一样。”

普利吉说完后，室内维持好一阵子的沉默。他剩下的半杯茶已经凉了，于是他将凉茶倒掉，重新添了一杯，一口一口慢慢喝着。杜伦愤怒地咬着指甲，贝泰则是脸色苍白，表情僵凝。

然后贝泰以细弱的声音说：“我们还是不信。如果骡希望我们信服，让他自己到这里来，亲自制约我们。我想，你在‘回转’之前，一定奋力抵抗到最后一刻，是不是？”

“的确如此。”普利吉上校严肃地说。

“那就让我们保有相同的权利。”

普利吉上校站起来。他以断然的态度，干脆地说：“那么我走了。正如我刚才所说，我目前的任务和你们毫无瓜葛。因此，我想没有必要报告你们的行踪。这算不上什么恩惠，如果骡希望阻止你们，他无疑会另行派人执行这个任务，而你们就一定会被阻止。不过，我自己犯不着多管闲事。”

“谢谢你。”贝泰含糊地说。

“至于马巨擘，他在哪里？马巨擘，出来。我不会伤害你……”

“找他做什么？”贝泰问道，声音突然变得激昂。

“没什么，我的指令中也没有提到他。我听说他是骡指名寻找的对象，但既然如此，在合适的时候骡一定能找到他。我什么也不会说。我们握握手好吗？”

贝泰摇摇头，杜伦则用凶狠的目光勉强表现他的轻视。

上校钢铁般强健的臂膀似乎微微下垂。他大步走到门口，又转过身来说：“还有最后一件事。别以为我不晓得你们为何那么固执，我知道你们正在寻找第二基地。当时机来临时，骡便会采取行动。没有任何外力能够帮助你们——但由于我早就认识你们，也许是良心驱使我这么做。无论如何，我已尽力设法帮助你们，好让你们及时回头，避开最后的危险。告辞。”

他行了一个利落的军礼——便掉头走了。

贝泰转身面对哑口无言的杜伦，悄声道：“他们连第二基地都知道了。”

而在图书馆一个幽深的角落，艾布林・米斯浑然不知这一切变故。在昏暗的空间中，他蜷缩在一丝光线下，得意洋洋地喃喃自语。

25 心理学家之死

普利吉来访那天，艾布林・米斯的生命只剩下最后两个星期。

在这两周中，贝泰总共和他碰过三次面。第一次是他们见到普利吉上校的那天晚上；第二次是一周后；第三次则是再过一周——也就是米斯生命的最后一天。

普利吉上校那天傍晚匆匆来去后，这对年轻夫妻由于惊恐过度，陷入一片愁云惨雾。当天晚上，他俩心情沉重地你一言我一语，先讨论了一个钟头。

贝泰说：“杜，我们去告诉艾布林。”

杜伦有气无力地说：“你想他又能帮什么忙？”

“我们只有两个人，必须找人分担一点这个重担。也许他真有办法。”

“他整个人都变了。身体愈来愈瘦，有点头重脚轻，还有点失魂落魄。”他的手指在半空中象征性地比画着，“有些时候，我觉得他再也不能帮我们什么。有些时候，我甚至觉得没有任何人能帮我们。”

“别这样！”贝泰的声音哽塞，她及时打住，顿了一下，“杜，别这样！你这么说，令我感到骡已经控制住我们。我们去告诉艾布林，杜——现在就去！”

艾布林・米斯从长书桌上抬起头来，稀疏的白发掉得差不多了。他看着两个朦胧的人影慢慢接近，嘴里发出一阵困倦而含糊的声音。

“啊？”他说，“有人来找我吗？”

贝泰半蹲下来说：“我们吵醒你了吗？是不是要我们走开？”

“走开？是谁？贝泰？不，不，留下来！不是还有椅子吗？我看见过……”他的手指胡乱指了指。

杜伦推过来两张椅子。贝泰坐下来，抓住心理学家软弱无力的右手。“博士，我们可以和你谈谈吗？”她难得用博士这个称谓。

“有什么不对劲吗？”他失神的眼睛稍微恢复一点光彩，松垮垮的两颊也重现一丝血色。“有什么不对劲吗？”

贝泰说：“普利吉上尉刚刚来过这里。杜，让我来说。博士，你还记得普利吉上尉吧？”

“记得——记得——”他捏了捏自己的嘴唇，又随即松开，“高个子，民主分子。”

“没错，就是他。他发现了骡的突变异能。博士，他刚刚来过，把一切都告诉了我们。”

“但这不是什么新发现。骡的突变早就让我弄明白了。”他感到万分惊讶，问道：“我没有告诉你们吗？难道我忘了告诉你们？”

“忘了告诉我们什么？”杜伦立刻反问。

“当然是关于骡的突变能力。他能影响别人的情感，这叫情感控制！我没有告诉你们吗？是什么害得我忘记的？”他慢慢咬着下唇，开始思索答案。

然后，他的声音逐渐有了活力，他的眼睛也张大了。仿佛原本迟钝的头脑，终于滑进一个涂满润滑油的轨道。他瞪着对面两人之间的空隙，用梦呓般的口气说：“这其实很简单，根本不需要专业知识。在心理史学的数学架构中，仅仅牵涉到三阶方程式而已，当然能够立刻得出结果。不过别管数学了，它也能用普通的语言说明——大略说明——而且相当合理。在心理史学中，这种现象并不常见。

“问问你们自己——有什么能够推翻哈里・谢顿精密规划的历史，啊？”他带着期望听到答案的表情，来回望着对面的两个人，“谢顿做过哪些原始假设？第一，在未来一千年间，人类社会并不会有基本的变化。

“比如说，假设银河系的科技产生重大突破，例如发现了能源的新原理，或是电子神经生物学的研究大功告成。这些结果所导致的社会变迁，将令谢顿的方程式变得落伍。不过这种事并没有发生，对不对？

“此外，假设基地以外的世界发明了一种新武器，足以和基地所有的武力相抗衡。这就可能导致无法挽救的偏差，虽说可能性不大。但是就连这种情况也没有出现。骡的核场抑制器只是一种简陋的武器，其实不难对付。虽然那么粗劣，那却是他唯一的一种新奇武器。

“然而，谢顿还有第二个假设，一个更微妙的假设！谢顿假设人类对各种刺激的反应是恒常不变的。倘若第一个假设至今仍旧成立，那么第二个假设一定已经垮台！一定出现了什么因素，使人类的情感反应扭曲和变质，否则谢顿的预测不可能失败，基地也不可能沦陷。而除了骡，还可能有别的因素吗？

“我说得对不对？我的推理有任何破绽吗？”

贝泰用丰腴的手掌轻拍他的手。“艾布林，没有破绽。”

米斯像小孩子一样高兴。“这个结论，以及其他许多结果，我都得来不费功夫。我告诉你们，有时我会怀疑自己起了什么变化。我似乎还记得过去常常面对无数的疑团，如今却通通一清二楚。难题全部消失了；无论碰到任何疑问，不知怎地，我在内心深处很快就能恍然大悟。而我的各种猜测、各种理论，好像总是能够找到佐证。我心中有一股冲动……始终驱策我向前……所以我停不下来……我不想吃也不想睡……只想不断继续研究……不断……继续……”

他的声音愈来愈小。他抬起颤抖的右手覆在额头，那只手臂枯瘦憔悴，布满一条条殷蓝色的血管。他刚才露出的狂热眼神，已在不知不觉间消逝无踪。

他又以较平静的口吻说：“所以，我从未告诉你们有关骡的突变能力，是吗？可是……你们是不是说已经知道了？”

“艾布林，是普利吉上尉告诉我们的。”贝泰答道，“你还记得吗？”

“他告诉你们的？”他的语气中透出愤怒，“但他又是如何发现的？”

“他已经被骡制约了。他成了骡的部下，如今是一名上校。他来找我们，是想劝我们向骡投降，并且告诉我们——你刚才说的那些。”

“所以骡知道我们在这里？我得加紧行动——马巨擘在哪里？他没有跟你们在一起吗？”

“马巨擘正在睡觉。”杜伦有些不耐烦地说，“你可知道，现在已经过了午夜。”

“是吗？那么——你们进来的时候，我是不是睡着了？”

“你的确睡着了。”贝泰坚决地说，“你现在也不准再继续工作，你应该上床休息。来，杜，帮我一下。艾布林，你别再推我，我没有把你抓去淋浴，已经算是你的运气。杜，把他的鞋子脱掉；明天你还要来，趁他还没有完全垮掉，把他拖到外面呼吸呼吸新鲜空气。艾布林，你看看你，身上都要长蜘蛛网了。你饿不饿？”

艾布林・米斯摇摇头，又从吊床中抬起头来，显得又气恼又茫然。“我要你们明天叫马巨擘来这里。”他喃喃道。

贝泰把被单拉到他的脖子周围。“不，是我明天会来这里，我会带着换洗衣物来。你需要好好洗个澡，然后到附近农场散散步，晒一点太阳。”

“我不要。”米斯以虚弱的口气说，“你听到了吗？我太忙了。”

他稀疏的银发铺散在枕头上，好像他脑后有一圈银色的光环。他以充满自信的语气，小声地说：“你们希望找到第二基地，对不对？”

杜伦迅速转身，在吊床旁边蹲下来。“艾布林，第二基地怎么样？”

心理学家从被单里伸出一只手，用孱弱的手指抓住杜伦的袖子。“建立两个基地的提案，首度出现于哈里・谢顿所主持的一个心理学大会上。杜伦，我已经找到那个大会的正式记录，总共二十五卷粗大的胶卷。我也已经浏览过各个摘要。”

“结果呢？”

“结果呢，你知道吗，只要你对心理史学稍有涉猎，就非常容易从中发现第一基地的正确位置。如果你看得懂那些方程式，便会发现它常常出现。可是，杜伦，没有人提到过第二基地，任何记录中都没有只字片语。”

杜伦皱起了眉头。“所以它不存在？”

“它当然存在，”米斯怒吼道，“谁说它不存在？只不过他们尽量不提。它的使命——以及它的一切——都比第一基地更隐晦，也隐藏得更好。你们难道看不出来吗？第二基地比第一基地更为重要。它是谢顿计划真正的关键、真正的主角！我已经找到谢顿大会的记录。骡还没有赢……”

贝泰轻轻把灯关掉。“睡觉吧！”

杜伦与贝泰走回自己的房间，没有再说一句话。

第二天，艾布林・米斯洗了一个澡，换了一身衣服。这是他最后一次见到川陀的太阳，最后一次感受到川陀的微风。当天晚上，他再度钻进图书馆中那个巨大幽深的角落，从此再也没有出来。

接下来一个星期，生活又恢复了常轨。在川陀的夜空中，新川陀的太阳是一颗静寂而明亮的恒星。农场正在忙着春耕，大学校园依旧保持遗世独立的静谧。银河仿佛一片空虚，骡好像从来未曾存在。

贝泰望着杜伦，心中这么想着。杜伦则一面仔细点燃雪茄，一面抬起头，透过地平线上无数金属尖塔间的隙缝，盯着支离破碎的蓝天。

“天气真好。”他说。

“没错。杜，我要买的东西，你都写下来了吗？”

“当然。半磅奶油、一打鸡蛋、四季豆……都记下来了。贝，我会买齐的。”

“很好。要确定蔬菜都是刚采下来的，可别买到陈年旧货。对了，你有没有看到马巨擘？”

“早餐后就没有再看到他了。我猜他又去找艾布林，陪他一块看书报胶卷。”

“好吧。别浪费任何时间，我等着那些鸡蛋做晚餐。”

杜伦一面走，一面回过头来笑了笑，同时挥了挥手。

杜伦的身影消失在金属迷宫后，贝泰立刻转身向后走。她在厨房门口犹豫了一下，又缓缓向后转，穿过柱廊，走入电梯，来到位于地底深处那个幽深的角落。

艾布林・米斯仍然在那里，他低着头，双眼对着投影机的接目镜，全身僵凝一动不动，全神贯注地进行研究。在他身旁，马巨擘蜷缩在一张椅子上，瞪着一双目光炯炯的大眼睛——看来像是一团胡乱堆起的木板，上面插着一根长长的大鼻子。

贝泰轻轻唤道：“马巨擘——”

马巨擘爬起来，压低声音热情地说：“我亲爱的女士！”

“马巨擘，”贝泰说，“杜伦到农场去了，好一阵子才会回来。你能不能做个好孩子，帮我带个信给他？我马上就可以写。”

“乐于效劳，我亲爱的女士。只要我派得上一点点小用场，随时乐意为您效绵薄之力。”

然后，就只剩下贝泰与一动不动的艾布林・米斯。她伸出手来，用力按在他的肩头。“艾布林——”

心理学家吃了一惊，气急败坏地吼道：“怎么回事？”他眯起眼睛看了看，“贝泰，是你吗？马巨擘到哪里去了？”

“我把他支开了，我想和你独处一会儿。”她故意一字一顿地强调，“艾布林，我要和你谈谈。”

心理学家作势要继续看投影机，肩膀却被贝泰紧紧抓住。她清清楚楚摸到他衣服下面的骨头。自从他们来到川陀，米斯身上的筋肉似乎一寸寸剥离。如今他面容消瘦，脸色枯黄，好几天没有刮胡子。甚至坐着的时候，他的肩头也明显地垮下。

贝泰说：“艾布林，马巨擘没有打扰你吧？他好像一天到晚都待在这里。”

“不，不，不！一点都没有。哎呀，我不介意他在这里。他很安静，从来不打扰我。有时候他还会帮我搬胶卷；好像我还没开口，他就知道我要找什么。你就别管他了。”

“很好——可是，艾布林，他难道不会让你纳闷吗？艾布林，你在听我说话吗？他难道不会让你纳闷吗？”

她把一张椅子拉到他旁边，然后坐下来瞪着他，仿佛想从他眼中看出答案。

艾布林・米斯摇摇头。“不会。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普利吉上校和你都说骡能够制约人类的情感。可是你能肯定这一点吗？马巨擘本身不就是这个理论的反例？”

接下来是一阵沉默。

贝泰真想使劲摇晃这位心理学家，不过总算是忍住了。“艾布林，你到底是哪里不对劲？马巨擘是骡的小丑，他为什么没有被制约成充满敬爱和信心？那么多人和骡接触过，为什么只有他会憎恨骡？”

“可是……可是他的确被制约了。贝，我肯定！”一旦开口，他似乎就恢复了自信，“你以为骡对待他的小丑，需要像对待将领一样吗？他需要将领们对他产生信心和忠心，但是小丑却只需要充满畏惧。马巨擘经常性的惊恐是一种病态，你难道没有注意到吗？你认为一个心理正常的人，会时时刻刻表现得那么害怕吗？恐惧到了这种程度就变成滑稽。或许骡就觉得这样很滑稽——而且这也对他有利，因为我们早先从马巨擘那里得知的事，并不能肯定哪些真正有帮助。”

贝泰说：“你的意思是，马巨擘提供的情报根本就是假的？”

“它是一种误导，它被病态的恐惧渲染了。骡并不像马巨擘所想象的，是个魁梧壮硕的巨人。除了精神力量之外，他很可能与常人无异。但是，他大概喜欢让可怜的马巨擘以为他是超人……”心理学家耸耸肩，“总之，马巨擘的情报不再重要。”

“那么，什么才重要呢？”

米斯只是甩开贝泰的手，回到投影机的怀抱。

“那么，什么才重要呢？”她又重复一遍，“第二基地吗？”

心理学家突然扬起目光。“我对你这么说过吗？我不记得对你说过任何事，我还没有准备好。我究竟对你说过什么？”

“什么都没说过。”贝泰激动地说，“喔，银河啊，你什么都没有告诉过我，但是我希望你赶紧说，因为我快要烦死了。这一切什么时候才会结束？”

艾布林・米斯带着几丝悔意凝视着她。“好吧，我……我亲爱的孩子，我不是有意要让你伤心。有些时候，我会忘记……谁才是我的朋友。有些时候，我觉得自己一句话都不能透露。我必须守口如瓶——但这是为了防范骡，而不是防你，亲爱的孩子。”他轻拍她的肩膀，勉强表现得和蔼可亲。

她追问道：“到底有没有第二基地的线索？”

米斯自然而然压低声音，仿佛是在耳语。“你知道谢顿掩盖线索的工作，做得多么彻底吗？我花了一个月的时间研究谢顿大会的记录，在那个奇异的灵感出现前，却连一点进展也没有。即使现在，它似乎……仍旧隐晦。大会上发表的那些论文，大多数都显然毫不相干，而且一律晦涩难解。我曾经不止一次怀疑，那些出席大会的学者，他们是否真正了解谢顿的想法。有时我认为，他只是利用这个大会做幌子，实际上却独力建立……”

“两个基地？”贝泰追问。

“第二基地！我们的基地相当单纯。第二基地则始终只是一个名字。它偶尔被提到，但若真有什么智慧的结晶，却一定深藏在数学结构里面。有很多细节我还完全不懂，但是过去这七天，我已将零星的线索拼凑起来，拼出一个大概的图像。

“第一号基地是自然科学家的世界。它将银河系濒临失传的科学集中起来，而且能够确保这些科学的复兴。然而，唯独心理学家没有包括在内。这是个特殊的例外，一定有某种目的。一般的解释是，谢顿的心理史学的前提必须是它的研究对象——人类群体——对于未来的发展都毫不知情，因此对于各种情况的反应都是自然而然的，它的威力才能发挥到极致。我亲爱的孩子，你听得懂吗……”

“博士，我听得懂。”

“那么你仔细听好。第二号基地则是心灵科学家的世界，它是我们那个世界的镜像。那里的主流科学不是物理学，而是心理学。”然后，他得意洋洋地说：“懂了吗？”

“不懂。”

“贝泰，想想看，动动你的脑子。哈里・谢顿了解他的心理史学只能预测几率，无法确定任何事。凡事都会有失误的几率，而随着时光的流逝，这个几率会以几何数列的方式增加。谢顿自然会尽可能弥补这个缺失。我们的基地借着科学而蓬勃发展；它能打败敌人的武器，征服敌人的军队。换句话说，以有形的力量对抗有形的力量。可是遇到像骡这样的突变种，用精神的力量发动攻击，我们又有什么办法？”

“那就得由第二基地的心理学家出马！”贝泰感到精神鼓舞起来。

“没错，没错，没错！正是这样！”

“可是目前为止，他们什么都还没有做。”

“你怎么知道他们什么都没有做？”

贝泰想了一下。“我不知道。你有他们采取行动的证据吗？”

“没有。我不知道的因素还多得很。第二基地现在还不可能羽翼丰满，正如我们一样。我们一直慢慢发展，实力一天天茁壮，他们一定也是这样。天晓得他们如今的实力究竟如何。他们强大到足以对付骡了吗？最重要的是，他们了解其中的危险吗？他们有没有精明能干的领导者？”

“但是只要他们遵循谢顿计划，骡就必定会被第二基地打败。”

“啊，”艾布林・米斯瘦削的脸庞皱起来，显得若有所思，“又来啦？可是第二基地的任务比第一基地更为艰难。它的复杂度比我们大得太多，失误的几率也因而成正比。假如第二基地都无法击败骡，那可就糟了——糟透了。也许，这就是人类文明的终结。”

“不可能。”

“可能的。只要骡的后代遗传到他的精神力量——你明白了吗？‘智人’将无法和他们抗衡。银河中会出现一种新的强势族群、一种新的贵族，而‘智人’将被贬成次等生物和奴隶。有没有道理？”

“没错，有道理。”

“即使由于某种因素，使得骡未能建立一个皇朝，他仍然能靠自己的力量，支撑一个畸形的新帝国。这个帝国将随着他的死亡而灰飞烟灭，银河系则会恢复到他出现之前的局势。唯一不同的是，两个基地将不复存在，而使那个真正的、良善的‘第二帝国’胎死腹中。这代表着上万年的蛮荒状态，代表着人类看不见任何希望。”

“我们能做些什么呢？我们能警告第二基地吗？”

“我们必须这么做，否则他们可能一直不知情，终致被骡消灭，我们不能冒这种险——问题是我们没有办法警告他们。”

“没有办法吗？”

“我不知道他们在哪里。据说他们在‘银河的另一端’，但这却是仅有的线索，所以有几百万个世界都可能是第二基地。”

“可是，艾布林，它们难道都没有提到吗？”她随手指了指摆满桌面的一大堆胶卷。

“没有，没有提到。至少，我还一直没有找到。他们藏得那么隐密，一定有重大意义。一定有什么原因……”他再度露出迷惑的眼神，“我希望你马上离开。我已经浪费太多时间，所剩无几了——所剩无几了。”

他掉过头去，皱着眉头，一脸不悦。

马巨擘轻巧的脚步声逐渐接近。“我亲爱的女士，您的丈夫回来了。”

艾布林・米斯没有跟小丑打招呼，他已经开始在用投影机了。

当天傍晚，听完贝泰的转述，杜伦说道：“贝，你认为他说的都是对的？你并不认为他……”他犹豫地住了口。

“杜，他说的都对。他生病了，这点我知道。他的那些变化，人瘦了好多，说话古里古怪，都代表他生病了。但是当他提到骡、第二基地，或者和他现在的工作有关的话题时，请你还是相信他。他的思想仍和外太空一样澄澈透明。他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我相信他。”

“那么我们还有希望。”这句话算是半个疑问句。

“我……我还没有想清楚。可能有！可能没有！从现在起，我要随身带一把手铳。”她一面说话，一面举起手中那柄闪闪发光的武器，“只是以防万一，杜，只是以防万一。”

“以防什么万一？”

贝泰近乎歇斯底里地哈哈大笑。“你别管了。也许我也有点疯了——就像艾布林・米斯一样。”

那时，艾布林・米斯还有七天好活，而这七天无声无息地一天接着一天溜走。

对杜伦而言，这些日子过得恍恍惚惚。暖和的天气与无聊的静寂令他昏昏欲睡。仿佛周遭的一切都失去生机，进入永恒的冬眠状态。

米斯仍然躲在地底深处，他的工作似乎没有任何成绩，也没有透露任何风声。他将自己完全封闭，连杜伦与贝泰都见不到他了。只有居中跑腿的马巨擘，是米斯依然存在的间接证据。马巨擘现在变得沉默寡言、心事重重，他每天仍蹑手蹑脚将食物送进去，然后在幽暗中瞪大眼睛，一动不动地看着米斯工作。

贝泰则愈来愈孤僻，原本的活泼开朗消失了，天生的自信心也开始动摇。她也常常一个人躲起来，怔怔地想着自己的心事。杜伦有一次还看到她默默轻抚着手中的武器，而她则赶紧藏起手铳，勉强挤出一个笑容。

“贝，你拿着那玩意做什么？”

“拿着就是拿着。难道犯罪吗？”

“你会把你的笨脑袋轰掉。”

“那就轰掉好了。反正没什么损失！”

婚姻生活教了杜伦一件事，那就是跟心情欠佳的女性争辩是白费力气。他耸耸肩，默默走了开。

最后那一天，马巨擘突然气喘吁吁跑到他俩面前。他紧紧抓住杜伦与贝泰，脸上露出惊恐的神色。“老博士请您们去一趟，他的情况不妙。”

他的情况果然不妙。他躺在床上，眼睛异常地睁得老大，异常地炯炯有神。他脏得不像样，几乎让人认不出他是谁。

“艾布林！”贝泰大叫。

“听我说几句话。”心理学家以阴惨的声音说，同时用枯瘦的手肘吃力地撑起身子。“听我说几句话。我已经不行了，我要把工作传给你们。我没有做任何笔记，零星的计算我也全销毁了。绝不能让别人知道，一切都要装在你们脑子里。”

“马巨擘，”贝泰毫不客气地直接对他说，“到楼上去！”

小丑心不甘、情不愿地站起来，退后了一步。他悲凄的目光始终停留在米斯身上。

米斯无力地挥挥手。“他没有关系，让他留下来。马巨擘，别走。”

小丑立刻坐下来。贝泰凝视着地板，慢慢地，慢慢地，她的牙齿咬住了下唇。

米斯用嘶哑而细微的声音说：“我确信第二基地能够胜利，除非骡先下手为强。它藏得很秘密，它必须如此，这有重大的意义。你们必须到那里去，你们的消息极为重要……能够改变一切。你们听懂了吗？”

杜伦痛苦地大声吼道：“懂，懂！艾布林，告诉我们怎么去那里。它到底在哪里？”

“我现在就告诉你们。”他用奄奄一息的声音说。

他却没有说出来。

脸色煞白的贝泰举起手铳并立即发射，激起一阵轰然巨响。米斯的上半身完全消失，后面的墙壁还出现一个破碎的窟窿。那柄手铳随即从贝泰麻木的手指间滑落到地板上。

26 寻找结束

没有任何人说任何一句话。轰击的回声一波波传到外面各个房间，渐渐变成愈来愈小而模糊不清的隆隆声。而回声在完全消逝前，还来得及掩盖贝泰的手铳掉落地板的声响，压制马巨擘高亢的惨叫，并且淹没杜伦含糊的怒吼。

接着，是好一阵子凝重的死寂。

贝泰的头低垂下来。灯光照不到她的脸，却将半空中一滴泪珠映得闪闪生辉。自从长大后，贝泰从来没有哭过。

杜伦的肌肉拼命抽搐，几乎就要爆裂，他却没有放松的意思——他觉得咬紧的牙齿似乎再也不会张开。马巨擘的脸庞则一片死灰，像是一副毫无生气的假面具。

杜伦终于从紧咬着的牙关中，硬挤出一阵含混的声音。“原来你已经是骡的女人，他征服了你！”

贝泰抬起头，撅着嘴，发出一阵痛苦的狂笑。“我，是骡的女人？这太讽刺了。”

她勉强露出一丝微笑，并将头发向后甩。渐渐地，她的声音恢复正常，或说接近正常。“杜伦，一切都结束了；现在我可以说了。我还能活多久，自己也不知道。但至少我可以开始说……”

杜伦紧绷的肌肉松弛下来，变得软弱无力又毫无生气。“贝，你要说什么？还有什么好说的？”

“我要说说那些尾随我们的灾难。杜，我们以前曾经讨论过，你不记得了吗？为什么敌人总是跟在我们的脚后跟，却从来没有真正抓到我们。我们到过基地，不久基地就沦陷了，当时独立行商仍在奋战——但我们及时逃到赫汶。当其他的行商世界仍在顽抗时，赫汶却率先瓦解——而我们又一次及时逃脱。我们去了新川陀，如今新川陀无疑也投靠了骡。”

杜伦仔细听完，摇了摇头。“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杜，这种境遇不可能出现在真实生活中。你我只是微不足道的小人物，不可能在短短一年间，太空啊，不停地卷入一个又一个的政治漩涡——除非我们带着那个漩涡打转。除非我们随身带着那个祸源！现在你明白了吗？”

杜伦紧抿嘴唇，目光凝注在一团血肉模糊的尸块上。几分钟前，那还是个活生生的人，他感到无比的恐怖与恶心。

“让我们出去，贝，让我们到外面去。”

外面是阴天。阵阵微风轻轻拂过，吹乱了贝泰的头发。马巨擘蹑手蹑脚地跟在他们后面，在勉强听得到他们谈话的距离，他心神不宁地来回走动。

杜伦以紧绷的声音说：“你杀了艾布林・米斯，是因为你相信他就是那个祸源？”他以为从她眼中得到了答案，又悄声说：“他就是骡？”他虽然这么说，却不相信——不能相信自己这句话的含意。

贝泰突然尖声大笑。“可怜的艾布林是骡？银河啊，不对！假使他是骡，我不可能杀得了他。他会及时察觉伴随着动作的情感变化，将它转化成敬爱、忠诚、崇拜、恐惧，随他高兴。不，我会杀死艾布林，正因为他并不是骡。我杀死他，是因为他已经知道第二基地的位置，再迟两秒钟，他就会把这个秘密告诉骡。”

“就会把这个秘密告诉骡……”杜伦傻愣愣地重复着这句话，“告诉骡……”

他忽然发出一声尖叫，露出恐惧的表情，转身向小丑望去。假如马巨擘听到他们说些什么，一定会吓得缩成一团，人事不省。

“不会是马巨擘吧？”杜伦悄声问道。

“听好！”贝泰说，“你还记不记得在新川陀发生的事？喔，杜，你自己想想看——”

他仍旧摇了摇头，喃喃地反驳她。

贝泰不耐烦地继续说：“在新川陀，有个人在我们面前暴毙。根本没有任何人碰到他，我说得对不对？马巨擘只是演奏声光琴，而他停止的时候，那个皇储就死了。这还不奇怪吗？一个什么都怕、动不动就吓得发抖的人，竟然有本事随心所欲置人于死地，这难道不诡异吗？”

“那种音乐和光影的效果……”杜伦说，“能对情感产生深厚的影响……”

“是的，对情感产生影响，而且效果极大。而影响他人的情感，正好是骡的专长。我想，这点还能视为巧合。马巨擘能借着暗示取人性命，本身却充满了恐惧。嗯，多半是骡影响了他的心智，这还可以解释得通。可是，杜伦，杀死皇储的那段声光琴演奏，我自己也接触了一点。只是一点点——却足以使我又感到那种绝望，它和当初我在时光穹窿中、在赫汶星上感受到的一模一样。杜伦，那种特殊的感受，我是不可能弄错的。”

杜伦的脸色变得愈来愈凝重。“我……当初也感觉到了。不过我忘了，我从未想到……”

“那时，我第一次想到这个可能。起初只是一个模糊的感觉——或者可以称为直觉。除此之外，我没有进一步的线索。后来，普利吉告诉我们有关骡的历史，以及他的突变异能，我才顿时恍然大悟。在时光穹窿中制造绝望感的是骡，在新川陀制造绝望感的是马巨擘。两种情感完全一样，因此，骡和马巨擘应该是同一个人。杜，这是不是很合理呢？就像几何学的公理——甲等于乙，甲等于丙，则乙就等于丙。”

她已经接近歇斯底里，但仍然勉力维持着冷静。她继续说：“这个发现令我害怕得要死。假如马巨擘就是骡，他就能知道我的情感——然后矫正这些情感，以符合他自己的需要。我不敢让他察觉，所以尽量避开他。还好，他也避着我；他把注意力全部放在艾布林・米斯身上。我早就计划好了，准备在米斯泄露口风之前杀掉他。我秘密计划着——尽可能不露任何痕迹——自己都不敢跟自己讨论。假如我有办法杀死骡——但是我不能冒这个险。他一定会发觉，而我就会一败涂地。”

她的情感似乎要榨干了。

杜伦仍然坚决不同意，他粗声说道：“这绝对不可能。看看那个可怜兮兮的家伙，他怎么会是骡？他甚至没有听到我们在说什么。”

可是当他的视线循着手指的方向延伸，马巨擘却已经机敏地站起来，眼中透出阴沉而锐利的目光。他不再有一丝古怪的口音：“朋友，我听到她说的话了。只不过我正坐在这里，正在沉思一件事实：聪明睿智又深谋远虑的我，为何犯下这种错误，令我失败得那么惨。”

杜伦跌跌撞撞地连退好几步，似乎害怕“小丑”会碰到自己，或者沾染上他所呼出的气息。

马巨擘点点头，回答了对方那个无言的问题。“我就是骡。”

他似乎不再是一个丑怪的畸形人，细长的四肢、又尖又长的鼻子看来一点也不可笑了。他的恐惧已荡然无存，现在他的行为举止既坚决又镇定。

他一下子就掌握住状况，显示他对应付这种场面极有经验。

他以宽大的口吻说：“你们坐下来吧。坐下，爱怎么坐就怎么坐，尽量放轻松。游戏已经结束，我想讲一个故事给你们听。这是我的弱点——我希望别人了解我。”

他凝望着贝泰，褐色眼珠透出的仍是那个小丑“马巨擘”充满温柔与伤感的眼神。

“我的童年实在不堪回首。”他开始了叙述，迫不及待地说得很快：“这点或许你们能够了解。我的瘦弱是先天的，我的鼻子也是生来如此。所以我不可能有一个正常的童年。我的母亲来不及看我一眼就去世了，而我从来不知道父亲是谁。我的成长过程是自生自灭，心灵遭受数不尽的创伤和折磨，以致充塞着自怜和仇恨。我被视为一个古怪的小孩。大家对我敬而远之，大多是出于嫌恶，少数则是由于害怕。在我身边，常会发生意想不到的怪事——不过，不提这些了！正是由于这些怪事太多，才使得普利吉上尉在调查我的童年时，了解到我是个突变种。这个事实，我直到二十几岁才真正发觉。”

杜伦与贝泰茫然地听着。每一句话都像一个浪头，两人坐在原地一动不动，几乎没有听进多少。小丑——骡，在两人面前踱着碎步，他面对着自己环抱胸前的双手，继续滔滔不绝地说：

“对于自己这种不寻常的能力，我似乎是慢慢体会出来的，简直慢得不可思议。即使在我完全了解之后，我还是不敢相信。对我而言，人的心灵就像刻度盘，其上的指针所指示的，就是那个人最主要的情感。这个比喻并不高明，但除此之外，我又要如何解释呢？慢慢地，我发现自己有办法接触到那些心灵，将指针拨到我所希望的位置，并让它永远固定在那里。又过了很久之后，我才了解别人都没有这种本事。

“我体认到自己具有超人的能力，随之而来的念头，便是要用它来补偿我悲惨的早年。也许你们能了解这一点，也许你们能试着去了解。身为畸形人，绝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尤其是对于这个事实，我自己完全心知肚明。那些刻毒的嘲笑和言语！与众不同！非我族类！

“你们从未尝过那种滋味！”

他抬头望着天空，又摇摇晃晃地踮起脚尖，面无表情地沉浸在回忆中。“但是我终于学会如何自处，并且决定要将银河踩在脚下。好，银河目前是他们的，我就耐着性子等待——足足二十二年之久。现在该轮到我了！该让你们这些人尝尝那种滋味！不过银河占了绝大的优势——我只有一个！对方却有千兆人！”

他顿了一顿，向贝泰迅速瞄了一眼。“可是我也有弱点，我自己做不了任何事。如果我想攫取权力，就得假借他人之手。必须透过中间人，我才能有所成就。一向如此！正如普利吉所说的，我先利用一个江洋大盗，得到了第一个小行星据点。再通过一个实业家，首度占领一颗行星作为根据地。然后又透过许许多多的人，包括那位卡尔根统领，我攻下了卡尔根，拥有了一支舰队。然后，下一个目标便是基地——这时你们两位出场了。

“基地，”他柔声道，“我从未面对过那么艰巨的目标。想要攻下基地，我必须先收服、打垮或中和基地绝大多数的统治阶级。我可以从头做起——但也有捷径可循，于是我决定抄捷径。毕竟，一名大力士若能举起五百磅的重物，并不代表他喜欢永远举着不放。我控制情感的过程并不简单，除非绝对必要，我会尽量避免使用。所以在我对付基地的首波行动中，我希望能找到盟友。

“我化装成小丑，开始寻找基地的间谍。我确定基地派出一至数名的间谍，到卡尔根来调查我的底细。现在我知道，当初我要找的是汉・普利吉。由于意想不到的好运，我却先碰到你们两位。我拥有精神感应力，却没有高段的读心术，而你，我亲爱的女士，你是从基地来的。我误以为你就是我的目标。这并不是严重的错误，因为普利吉后来还是加入我们，却是导致致命错误的第一步。”

杜伦直到此时才挪动了一下，并用愤怒的语调说：“等一等。你的意思是，当我手中只有一柄麻痹枪，却勇敢地面对那名中尉，奋不顾身拯救你的时候——其实是你控制了我的情感。”他又气急败坏地问道：“你的意思是，从头到尾我都受到你的控制？”

骡脸上露出极淡的笑意。“有何不可？你认为不太可能吗？那么问问你自己——假如你的心智正常，有可能为了一个从没见过的丑怪陌生人，而甘冒生命危险吗？我想，当你冷静下来之后，一定曾对自己的行动惊讶不已。”

“没错，”贝泰恍惚地答道，“他的确惊讶。这是很自然的。”

“其实，”骡继续说，“杜伦当初并没有危险。那名中尉早就接到明确的指令，他一定会放我们走的。于是我们三个人，再加上后来的普利吉，便一起到了基地——看看，我的计划进行得多么顺利。普利吉在接受军事审判时，我们三人也在场，当时我忙得很。那个军事法庭的审判官，后来战时担任一支分遣舰队的指挥官。结果他们轻易就投降了，我的舰队因此赢得侯里哥之役，以及其他几场小型战役。

“透过普利吉，我接触到米斯博士。米斯送给我一把声光琴，这完全出于他的自愿，却大大简化了我的工作。只不过，这并非完全出于他的自愿。”

贝泰突然打岔道：“那些演奏会！我曾经想过其中的关联，现在我明白了。”

“没错，”骡说，“声光琴是一种精神聚焦装置，就某方面而言，它就是一种简单的情感控制器。利用声光琴，我能同时影响许多人的情感；如果只对付一个人，效果则会更好。在端点星陷落之前，还有赫汶陷落之前，我在那两个地方所举行的演奏会，都制造了普遍的失败意识。假使没有声光琴，我应该也能让那个皇储受到重创，却不可能要他的命。懂了吗？

“但是我最重要的发现，仍然要算艾布林・米斯。他也许能够……”他口气中透着懊恼，赶紧跳到下一句话，“关于情感控制，有一点是你们都不知道的。直觉、预感、洞察力，随便你怎么称呼，反正也能视为一种情感。至少，我能把它当成情感处理。你们并不了解，对不对？”

他停了一下，并未听到任何否认。“人类心灵的工作效率很低，通常只达到百分之二十。偶尔，会突然迸发较强的精神力量，我们就通称为直觉、预感或洞察力。我很早就发现，我能诱使大脑持续进行高效率的运作。受我影响的人有致命的危险，却能产生建设性的成果——在进攻基地的战争中，我方所使用的核场抑制器，就是一名卡尔根技师在精神高压下研发出来的。照例，我假他人之手为我工作。

“艾布林・米斯是我最重要的目标。他的潜力极高，而我正需要他这种人。甚至在我对基地开战之前，我已经派出代表跟帝国谈判。从那时候起，我便开始寻找第二基地。当然，我并没有找到。当然，我知道必须把它找出来——而艾布林・米斯正是这个难题的答案。当他的大脑处于高效率状态时，他有可能重新导出哈里・谢顿当年的结果。

“他做到了一部分。我驱使他发挥到极限，这个过程极为残酷，却必须坚持到底。最后他已奄奄一息，却还有一口气……”懊恼的情绪又打断了他的叙述，“他应该能活到把秘密吐出来。然后，我们三人就能一起进军第二基地。那将是最后一场战役——若非我犯了那个错误。”

杜伦以冷酷的声音说：“你为什么要说这么一大堆？你究竟犯了什么错误，和……和你讲的这些又有什么关联？”

“唉，尊夫人正是我的错误。尊夫人与众不同，在我一生中，从来没有遇到像她这样的人。我……我……”骡的声音陡然间变了调，他费了很大力气才恢复过来。当他继续说下去的时候，整个人都显得阴森可怖。“我尚未调拨她的情感，她就开始喜欢我。她既不嫌弃我，也不觉得我滑稽。她就是喜欢我！

“你难道不明白吗？你看不出这对我有多大意义吗？过去从来没有人……唉，我……非常珍惜。虽然我能操控每个人的情感，却被自己的情感愚弄了。我并未碰触她的心灵，你懂了吧；我完全没有影响她。我太过珍惜那份自然的情感。这就是我的错误——首要的错误。

“你，杜伦，一直在我控制之下。你从未怀疑我，从未质疑我，也从未发现我有任何特别或奇怪之处。比如说，当那艘‘菲利亚’星舰拦下我们的时候。对了，他们会知道我们的位置，是因为我一直和他们保持联系，正如我一直和将领们保持联系一样。当他们拦下我们的时候，我被带到他们的星舰上，其实是去制约囚禁在那里的汉・普利吉。当我离开的时候，他已经是骡的一名上校，而且成为那艘星舰的指挥官。杜伦，整个过程实在太明显，连你都应该看得出来。你却接受了我所提出的解释，虽然它漏洞百出。明白我的意思吗？”

杜伦露出痛苦的表情，反问道：“你如何和你的将领们保持联络？”

“这不是什么难事。超波发射器操作简便又容易携带。实际上，我也不会被人发现！万一有人撞见我在收发讯号，他的记忆就会被我切掉一小片。这种情况偶尔会发生。

“在新川陀的时候，我自己的愚蠢情感再度背叛了我。贝泰虽然不在我的控制下，但我若能保持头脑冷静，不去对付那个皇储，她也绝不会开始怀疑我。可是皇储对贝泰不怀好意，这点惹恼了我，所以我杀了他。这是个愚蠢的举动，其实我们只要悄悄逃走即可。

“你虽然起疑，但还是不太肯定。而我却一错再错，我不该放任普利吉对你们苦口婆心地喋喋不休，也不该把全副精神放在米斯身上，因而忽略了你……”他耸了耸肩。

“你都说完了吗？”贝泰问道。

“都说完了。”

“现在，你准备怎么办？”

“我会继续我的计划。我也知道，在如今这个退化的时代，不太可能再找到像艾布林・米斯那样既聪明又受过完整训练的专家。我必须另行设法寻找第二基地。就某个角度而言，你们的确击败了我。”

现在贝泰也站起来，露出胜利的表情。“就某个角度而言？只是某个角度？我们将你彻底击败了！除了基地，你其他的胜利都微不足道，因为银河系如今是一片蛮荒的虚空。

“而攻占基地也只能算小小的胜利，因为对于像你这种意料之外的危机，基地本来就没有胜算。你真正的敌人是第二基地——第、二、基、地——而第二基地一定会击败你。你唯一的机会，是在它准备好之前找到它并消灭它。

“现在你已经做不到了。从现在开始，他们会加紧准备，每分钟都不会浪费。此时此刻，此、时、此、刻，整个机制也许已经启动。当它攻击你的时候，你就会知道了。你短暂的权力即将消失，而你会像其他那些曾经不可一世的征服者一样，在一页血腥的历史上迅速而卑贱地一闪而过。”

她大口大口地呼吸，几乎由于太过激动而喘不过气来。“杜伦和我，我们已经击败了你。我如今死也瞑目。”

骡的一双伤感的褐色眼睛，仍是马巨擘那一双伤感又充满爱意的褐色眼睛。“我不会杀你或你的丈夫。毕竟，你们两人不可能再对我造成进一步的伤害；而且杀了你们也不能让艾布林・米斯起死回生。我的错误是咎由自取，我自己承担全部责任。你的丈夫和你自己都可以离开！平安地走吧，就冲着我所谓的——友谊。”

然后，他突然又露出高傲的神情。“无论如何，我仍旧是骡，是银河系最有权势的人。我依然会击败第二基地。”

贝泰不放过对他的最后一击，她以坚定、冷静而信心十足的口吻说：“你休想！我对谢顿的智慧仍充满信心。你是你这个皇朝的开国者，却也是最后一任皇帝。”

骡像是被击中了要害。“我的皇朝？是的，我也想过，常常在想。我应该建立一个皇朝，还应该找一位理想的皇后。”

贝泰顿时体会出他眼神中的含意，吓得全身僵凝。

骡却摇摇头。“我感应到你心中的厌恶，但那是个傻念头。倘若不是如今这种情况，我轻而易举便能让你感到快乐。那种至高无上的喜悦虽然是人力的结果，却和真实的情感无分轩轾。可惜事实就是如此，我自称为骡——并不是因为我有过人的力量——显然不是——”

他转身就走，没有回头再看一眼。

* 本书所引用的《银河百科全书》数据，皆取自基地纪元1020年的第116版。发行者为“端点星银河百科全书出版公司”，作者承蒙发行者授权引用。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银河帝国. 第二基地 / (美) 阿西莫夫 (Asimov,I.)

著 ; 叶李华译. -- 南京 : 江苏凤凰文艺出版社, 2015

（读客全球顶级畅销小说文库）

ISBN 978-7-5399-8330-1

Ⅰ. ①银… Ⅱ. ①阿… ②叶… Ⅲ. ①长篇小说－美

国－现代 Ⅳ. ①I712.4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5)第097171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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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econd Foundation by Isaac Asimov

Copyright © 1953, 1981 by the Estate of Isaac Asimov

Simplified Chinese translation copyright © 2011 by Shanghai Dook Publishing Co., Ltd.

This translation published by arrangement with Doubleday, an imprint of The Knopf Doubleday Publishing Group, a division of Random House, Inc.

Through Bardon-Chinese Media Agency

ALL RIGHTS RESERVED

中文版权©2015上海读客图书有限公司

经授权，上海读客图书有限公司拥有本书的中文（简体）版权

图字：10-2011-624号

书       名   银河帝国. 第二基地

出  品  人   华    楠

著       者   （美）艾萨克·阿西莫夫

译       者   叶李华

责任编辑   丁小卉    姚    丽

特约编辑   朱亦红 许姗姗

责任监制   刘    巍    江伟明

策       划   读客图书

版       权   读客图书

封面设计   读客图书    021-33608311

出版发行   凤凰出版传媒股份有限公司

江苏凤凰文艺出版社

出版社地址   南京市中央路165号，邮编：210009

出版社网址   http://www.jswenyi.com

印       刷   北京正合鼎业印刷技术有限公司

开       本   890mm x 1270mm  1/32

印       张   8.5

字       数   198千

版       次   2015年9月第1版    2015年9月第1次印刷

标准书号   ISBN 978-7-5399-8330-1

定       价   35.00元

如有印刷、装订质量问题，请致电010-85866447（免费更换，邮寄到付）

版权所有，侵权必究

目录

楔 子

第一篇 骡的寻找

第二篇 基地的寻找

楔  子

“第一银河帝国”已有上万年的历史，银河系每颗行星皆臣服于其中央集权统治之下。帝国的政体时而专制，时而开明，却总是井然有序。久而久之，人类便忘却了还有其他可能存在。

只有哈里・谢顿例外。

哈里・谢顿是“第一帝国”最后一位伟大的科学家，正是他，将心理史学发展到登峰造极之境。这门学问堪称社会科学的精华，能将人类行为化约成数学方程式。

个人的行为当然无法预测，可是谢顿发现，人类群体的反应却能以统计方法处理。人数越多，其精确度也就越高。谢顿的研究对象乃是银河系所有的人类，而在他那个时代，银河总人口数达到千兆之众。

在钻研心理史学的过程中，谢顿发现一个与当时所有的常识，以及一般人的信念都恰恰相反的惊人事实：表面上强盛无比的帝国，实际上已病入膏肓，注定将崩溃衰亡。谢顿预见（或者应该说，他解出了自己的方程式，再解释其中的象征性意义），假如放任情况自行发展，银河系将历经三万年悲惨的无政府时期，才会再出现另一个大一统的政府。

于是，他开始了力挽狂澜、扭转乾坤的努力，试图缩短前述的无政府状态，让和平与文明在一千年之后重现。为了达到这个目的，他谨慎地设立了两个科学家的根据地，并命名为“基地”，而且故意设在“银河中两个遥相对峙的端点”。其中一个“基地”的一切完全公开，至于另外那个“第二基地”，则几乎没有留下任何记录。

“第一基地”最初三个世纪的历史，在《银河帝国：基地》《银河帝国2：基地与帝国》两本书中已有详尽叙述。起初，它只是由百科全书编者构成的小型社群，在银河外缘虚无的太空中渐渐被人遗忘。周期性的危机一个接一个冲击这个“基地”，每个危机都蕴涵着当时人类集体行为的各种变数。它的行动自由被限制在一条特定的轨迹上，只要沿着这条轨迹不断前进，就必定会柳暗花明，进而得以开创新局。这一切，都是早已作古的哈里・谢顿一手策划的。

“第一基地”凭借优越的科技成就，首先征服了周围数颗落后的行星。然后，它又面临从垂死的帝国脱离、割地称雄的大小军阀，并将他们一一击败。接着，它又与帝国的残躯发生正面冲突，结果战胜了帝国最后一名强势皇帝，以及最后一员猛将。

“第一基地”遇到的下一个对手，却是哈里・谢顿也无法预见的人物；他是个突变异种，天生拥有强大无匹的精神力量。这位自称“骡”的异人能够随意改变人类的情感，进而重塑他人的心灵。他能将最强硬的死敌改造成最忠诚的仆人，任何的军队都不能，也绝对不会与他为敌。“第一基地”终于难逃陷落的命运，而谢顿计划眼看就要走入历史。

然而，“第二基地”依旧行踪成谜，因此成为众矢之的。骡必须设法将它铲除，才能完成征服银河的壮举。“第一基地”的遗民为了另一个完全不同的理由，也一定得把它找出来。但是它究竟在哪里？谁也不知道。

本书所叙述的，正是各方人马寻找“第二基地”的传奇事迹！

第一篇  骡的寻找

骡：……直到第一基地沦陷，骡政权的建设性才终于显现。在第一银河帝国全盘瓦解后，他是历史上第一位拥有统一版图、疆域直逼真正帝国的统治者。早先由基地所建立的商业帝国，虽有心理史学的预言作为无形的后盾，结构却过于松散与多元。相较之下，骡的“行星联盟”则是一个控制严密的政体，尤其是在所谓的“寻找时期”……

——《银河百科全书》[*]

01 二人与骡

关于骡以及他的“帝国”，《银河百科全书》其实用了许多篇幅详加叙述，不过几乎都和这个故事没有密切关系，而且大多相当枯燥无味。简单地说，它主要是在阐述导致“联盟第一公民”崛起的各种背景条件，以及其后的各种影响——“联盟第一公民”是骡的正式头衔。

若说骡在短短五年间赤手空拳打下大片江山这个事实，使得百科全书中“骡”这一条的作者感到有些讶异，这个情绪也被他隐藏得很好。而骡的扩张后来戛然而止，进入为期五年的“守成期”，作者也并未在字里行间显露任何惊讶。

因此，我们只好舍弃《银河百科全书》，继续沿用我们说故事的老路子，开始审视第一与第二银河帝国之间的“大断层”历史中，紧接着五年“守成期”之后的发展。

“联盟”的政治相当稳定，经济也算是繁荣富庶。在骡的专制统治下，既然出现罕有的太平岁月，几乎没有人愿意回到过去那种动荡不安的时代。在那些五年前自称为“基地体系”的世界中，也许偶尔会有些怀旧与惋惜的情绪，但顶多如此而已。基地体系的领导阶层，没有利用价值的皆已不在人世，尚有利用价值的则已一律“回转”。

而在“回转”人士当中，最受重用的便是汉・普利吉，他现在已经是一名中将。

在基地时代，汉・普利吉是情报局的上尉军官，也是地下民主反动派的成员。基地不战而降之后，普利吉曾经与骡誓不两立，直到成为一名“回转者”为止。

汉・普利吉的“回转”并非普通的见风转舵，这点他完全心知肚明。他之所以会有一百八十度的转变，乃是由于骡是具有强大精神力量的突变种，能够随意改变其他人的心志。但是普利吉对这点非常满意，认为这是理所当然的。事实上，对“回转”的状况心满意足，正是“回转”的主要征状。不过对于这个问题，汉・普利吉已不再有半点好奇心。

他刚结束第五次的远征，从“联盟”境外的银河星空归来。这位经验丰富的太空人兼情报员，对于即将觐见“第一公民”这件事，感到实在没有什么意思。他那张似乎由毫无纹理的木材刻成的、仿佛永远无法露出笑容的严肃脸孔，一点未曾表露这种情绪——可是，任何表情都是没有必要的。因为骡能透视内心的情感，一直钻到心灵最细微的角落，就像普通人看得懂肢体语言一样。

普利吉依照规定，将他的飞车停在当年总督所用的车库中，自己徒步走进官邸广场。他沿着画有箭头的路径走了一英里，一路上空无一人且静寂无声。普利吉知道，在占地数平方英里的官邸广场上，没有一名警卫或士兵，也没有任何武装人员。

骡不需要任何人保护。

骡本人，就是自己最佳的、全能的守护神。

当官邸耸立在眼前时，普利吉仍然只听得见自己轻巧的脚步声。这座建筑物的外墙由坚固的金属制成，发出辉煌耀眼的闪光。其中的拱门设计得大胆而夸张，充分表现出昔日帝国的建筑风格。这座官邸傲然耸立在空旷的广场上，俯视着地平线上拥挤的城市。

官邸里面住的就是那个人——只有他自己一个人。一个新的贵族政体，以及“联盟”的整个架构，全部奠基于他超凡入圣的精神异禀上。

随着这位将军的脚步，巨大、光滑而沉重的外门缓缓打开。他走了进去，步上一个宽广的坡道，滑梯便载着他无声无息地迅速上升。他来到了官邸中最灿烂的尖塔，置身于一扇朴素的小门之前，这扇门后面就是骡的房间。

门打开了……

拜尔・程尼斯很年轻，而拜尔・程尼斯并非一名“回转者”。换成比较普通的说法，就是他的情感结构并未被骡动过手脚。他的七情六欲与意志，仍旧完全取决于先天的素质与后天的环境。对这一点，他自己也感到很满意。

他还不到三十岁，却已经在这个首都非常有名。他生得英俊，头脑又精明，因此在社会上十分吃得开。而且他聪明伶俐，又不失沉着冷静，所以在骡身旁也很得宠。对这两方面的成就，他自己当然极为骄傲。

今天，骡竟然私下召见他，这还是破天荒的头一遭。

他徒步走在闪闪发亮的路径上，一路向“发泡铝”尖塔丛的方向前进。在帝国时代，那里曾是卡尔根总督的官邸，他们奉皇帝的名义统治着卡尔根。后来，那里又成为独立统领的官邸，他们打着自己的旗帜统治着卡尔根。如今，“联盟第一公民”以这里作为根据地，统治着自己一手建立的帝国。

程尼斯随口轻哼着小调。对于这次的召见，他一点不觉得纳闷。自然是关于第二基地！那个无所不在的幽灵，骡只是因为对它有所顾忌，便毅然中止了无止境的扩张政策，改采安稳的静态路线。根据官方的说法，则是进入所谓的“守成期”。

目前外面流传着好些谣言——这种事谁也制止不了。骡准备再度发动攻势；骡发现了第二基地的下落，很快就会展开攻击；骡与第二基地达成了协定，双方同意瓜分银河系；骡终于确定第二基地并不存在，即将把整个银河纳入势力范围……

这类随时能在大街小巷听到的谣言，不值得在此一一列举。这些谣言甚至不是第一次出笼，只不过如今似乎比较具体。对于那些不安于稳定呆滞的太平岁月，而希望在战争、军事冒险、政治危机中大捞一票的投机分子而言，这实在是值得高兴的事。

拜尔・程尼斯就是其中之一。他并不惧怕神秘的第二基地。话说回来，他甚至对骡也无所畏惧，还常常因此沾沾自喜。有些人对他的年少得志看不顺眼，认为他只是个轻浮的花花公子，稍微有那么一点小聪明，竟然就敢公然嘲讽骡的外貌，以及他的隐居式生活——他们或许都在暗中等待他受到报应。没有人胆敢附和程尼斯，也没有几个人敢发笑。可是程尼斯却始终安然无事，声誉反倒因此越来越高。

程尼斯顺着自己哼的小调，唱了几句即兴的歌词。他的歌词反复而单调，没有什么意义：“第二基地，威胁我们的国家，威胁着宇宙万物。”

他到了官邸之前。

随着他的脚步，巨大、光滑而沉重的外门缓缓打开。他走了进去，步上一个宽广的坡道，滑梯便载着他无声无息地迅速上升。他来到了官邸中最灿烂的尖塔，置身于一扇朴素的小门之前，这扇门后面就是骡的房间。

门打开了……

骡没有任何其他名字，他的头衔也只有“第一公民”而已。他正透过单向透光的墙壁向外望去，眺望着地平线上灯火通明的大都会。

在渐渐黯淡的薄暮中，星辰一颗颗绽现，每一颗星皆臣服于他脚下。

想到这里，他微微一笑，笑容中带着一丝悲痛。世人所效忠的对象，竟然是个深居简出的人物。

他其貌不扬——乍看之下令人忍俊不禁。体重仅有一百二十磅，身高却有五英尺八英寸。他的四肢骨瘦如柴，好像是随便挂在皮包骨的身躯上。而他瘦削的脸庞，则几乎被三英寸高的大鼻子全部遮掩。

唯独他的双眼，与滑稽的外表极不相称。那双眼睛是如此温柔——对银河系最伟大的征服者而言，那实在是一种奇异的温柔——而其中的哀伤，也从来未曾完全消退。

此地是一个繁华世界的繁华首府，欢乐富足应有尽有。他曾经考虑过定都于基地，那是他所征服的最强大的对手，可是它远在银河的最外缘。卡尔根的位置则较为适中，而且拥有贵族政体的悠久传统，就战略观点而言，对他也比较有利。

然而此地传统的欢乐气氛，再加上空前的繁华，并不能让他的心境平静。

人们敬畏他，服从他，甚至也许还尊敬他——敬而远之。可是，谁看到他能不产生轻蔑的情绪呢？当然只有那些“回转者”。他们的人造忠诚又有什么价值呢？简直是太乏味了。他大可替自己加上许多封号，发明各种繁复的礼数，但是那样做也无法改变任何事实。最好——或者至少是“不妨”——就当一个“第一公民”，并将自己隐藏起来吧。

他心中突然涌现一股报复的念头——既强烈又残酷。银河系不准有任何一处反抗他。五年来，他藏身于卡尔根，一直按兵不动，就是因为顾忌那个虚无缥缈的第二基地，顾忌它无止无尽又无所不在的神秘威胁。如今他才三十四岁，年纪并不算大——他却感觉自己老了。虽然具有突变的强大精神力量，他的肉体却孱弱不堪。

每一颗星辰！每一颗目力所及，以及每一颗不可见的星辰，都要为他所有！

他要报复所有的人，因为他并不属于人类。他要报复整个银河系，因为银河系容不下他。

头上的警告灯突然轻轻闪起。他知道有人走进官邸，并能感知那人的行径。同时，在寂寞的暮色中，他突变的感应力似乎变得更强烈、更敏锐，他感觉到那人的情感起伏正敲击着自己的大脑。

他毫不费力就知晓了来者的身份，那是普利吉。

昔日效忠基地的普利吉上尉；从未受过那个腐败政府重用的普利吉上尉；曾经只是一名小小间谍的普利吉上尉。而他铲除基地后，开始大力拔擢普利吉，先授他以一级上校的军阶，进而晋升他为一名将军。普利吉将军的活动范围，如今已涵盖整个银河系。

这位普利吉将军曾经是最顽强的叛逆，现在却百分之百忠心耿耿。然而，他的忠诚并非因为得到任何利益，并非出于感激之情，也并非由于什么交换条件——他的忠诚纯粹是“回转”造成的结果。

骡可以清楚感觉到汉・普利吉那强固不变的表层意识，这层由“忠诚”与“敬爱”所构成的意识，是他五年前亲自植入的，控制着普利吉情感中每一道小小的波纹。在这个表层之下，还深深埋藏着一个原本的自我——个性顽固、目无法纪、理想主义。不过即使是骡自己，现在也几乎觉察不到了。

身后的门打开了，于是他转过身来。原本透光的墙壁立时变成不透明，紫色的暮光随即消失，由室内核灯泡的白炽光芒所取代。

汉・普利吉在指定的座位坐下。由于这是私下召见，他并未对骡鞠躬或下跪，也没有使用任何敬称。骡仅仅是“第一公民”，只需要称呼他“阁下”即可。任何人在他面前都可以坐下来，即使背对着他也无妨，只要你有这个胆量。

在汉・普利吉看来，这些都是骡对自身力量充满自信的明证，他对这点由衷地感到满意。

骡开口道：“我昨天收到了你的报告。普利吉，我不否认它令我有些失望。”

将军的一对眉毛凑到了一块。“是的，我也想到了——但我实在无法得到别的结论。阁下，第二基地真的不存在。”

骡沉思了一会儿，然后缓缓摇了摇头，这是他的习惯性动作。“可是艾布林・米斯发现过证据，我们不能忘记艾布林・米斯的证据。”

这是个老掉牙的故事了。普利吉毫不修饰，单刀直入地说：“米斯或许是基地最伟大的心理学家，可是和哈里・谢顿相比，他只算一个婴儿。他当初研究谢顿计划，是在您的精神控制和刺激下进行的。也许您逼得他太紧，而他可能作出了错误的结论。阁下，他一定是弄错了。”

骡叹了一口气，细瘦的脖子上伸出一张哀伤的脸庞。“假使他能多活一分钟就好了，他当时正要说出第二基地的下落。我告诉你，他真的知道。我根本不必隐遁，根本不必一等再等。如今浪费了那么多时间，五年就这么白白溜走了。”

对于主子如此软弱的渴盼，普利吉无法产生任何反感，受控的心灵不允许他这么想。反之，他感到有些忧虑不安，因此他说：“阁下，可是除此之外，还能有什么其他的解释呢？我进行了五次探索，每次都是由您亲自选定路线，我保证把每颗小行星都翻遍了。那是三百年前的事——据说旧帝国的哈里・谢顿建立了两个基地，作为新帝国的核心，以取代那个垂死的帝国。谢顿死后一百年，第一基地——我们都极为熟悉的那个基地——已经在银河外缘变得家喻户晓。谢顿死后一百五十年——基地和旧帝国进行最后一战的时候——它的名声就传遍了整个银河系。如今已过了三百年，谜一般的第二基地究竟在哪里？它在银河中没有制造过一个小漩涡。”

“艾布林・米斯说它隐藏得很好。唯有如此，它才能够掩饰弱点，发挥敌明我暗的力量。”

“除非它不存在，否则不可能隐藏得那么彻底。”

骡抬起头来，一双大眼睛射出锐利而机警的目光。“不对，它的确存在。”一根瘦骨嶙峋的手指猛然指向对方，“我们的战略需要作一点点改变。”

普利吉皱起眉头。“您计划亲自出马？我可不敢苟同。”

“不，当然不是。你必须再去一次——最后一次。但这次要和另一个人联合指挥。”

一阵沉默之后，普利吉以生硬的声音问：“阁下，是谁？”

“卡尔根本地的一个年轻人，拜尔・程尼斯。”

“阁下，我从来没听过这个人。”

“没错，我也这样想。不过他的心思灵敏，野心也不小——而且他还未曾‘回转’。”

普利吉的长下巴抽动了一下。“我看不出这样做有什么好处。”

“普利吉，有好处的。虽然你机智过人，经验丰富，并且对我忠心耿耿，不过你是一名‘回转者’。你对我的忠诚是强制性的，自己根本做不了主。你在丧失原有情感的同时，还丧失了一点东西，一种微妙的自我驱策，而这是我无法弥补的。”

“阁下，我并没有这种感觉。”普利吉绷着脸说，“我仍然清清楚楚记得与您为敌的那段日子。我认为自己绝不比当年差。”

“当然不差。”骡的嘴角撇出一个微笑，“对于这个问题，你的判断很难客观。那个程尼斯，嗯，他野心勃勃——却是为自己着想。他百分之百可靠——因为他只忠于自己。他明白唯有依附我，自己才能步步高升，因此他会不择手段地助长我的权势，以便他的依附可长可久，而且登峰造极。他如果跟你一块去，会比你多带着一股进取心——出于自私的进取心。”

“那么，”普利吉仍然坚决反对，“既然您认为‘回转’会造成障碍，何不解除我的‘回转’。现在，您绝对可以信得过我。”

“普利吉，万万不可。当你在我面前，或者说，在武器射程内，你必须牢牢维持‘回转’的状态。倘若我解除对你的控制，下一分钟我就是个死人。”

将军的鼻孔翕张。“您这么想令我很难过。”

“我并没有想伤害你。但是，假使你的情感能够循着自然的动机自由发展，你无法想象会造成什么状况。人人都痛恨受到控制，正是因为如此，普通催眠师绝对无法将非志愿者催眠。而我却做得到，因为我并不是催眠师。相信我，普利吉，你无法显露——甚至无从察觉的恨意——是我无论如何不愿面对的。”

普利吉低下头。莫名的无力感扑天盖地而来，令他内心感到沉重而灰暗。他勉强开口道：“可是您又如何能相信那个人？我的意思是，完全信任他，就好像信任我这个‘回转者’。”

“嗯，我想我不能完全信任他。这就是你必须跟他同行的原因。普利吉，想想看，”骡将自己埋在高大的扶手椅中，上身靠着柔软的椅背，看来好像一根会动的牙签，“假如真的让他找到第二基地——万一他竟然想到，和他们打交道也许更有利可图——你了解了吗？”

普利吉的双眼流露出极度满意的光彩。“阁下，这样好多了。”

“这就对了。不过你要记住，必须尽量给他行动自由。”

“那当然。”

“普利吉……嗯……此外，那个年轻人外表英俊，性情随和，非常讨人喜欢。你可别让他唬住了。他其实是个既危险又无情的角色。除非已有万全准备，你不要随便和他作对。我说完了。”

于是骡又变得孤独一人。他关掉灯光，面前的墙壁便恢复透明。现在的天空是一片紫色，城市则成了地平线上的一团光点。

这一切有什么意义？他果真成为万物的主宰又如何？那就能使普利吉这种人不再高大强壮、充满自信吗？就能令拜尔・程尼斯变得丑陋不堪吗？又能让自己完全改头换面吗？

他诅咒着这些疑惑。可是，自己究竟在追求什么呢？

头上的警告灯突然轻轻闪起。他知道有人走进官邸，并能感知那人的行径。同时，虽然不太想那么做，他还是感觉到那人轻微的情感起伏敲击着自己的大脑。

他毫不费力就知晓了来者的身份，那是程尼斯。在程尼斯心中，骡察觉不出整齐划一的情绪，那里只有一个顽强心灵中的原始复杂性格，自幼受到宇宙间杂乱无章的万事万物影响，从来没有好好塑造过。他的心思如巨浪般汹涌澎湃，表层浮着谨慎小心的念头，不过那却十分薄弱，暗处的漩涡竟然还藏着刻薄下流的言语。更深的层次汹涌着自私自利的洪流，还有残酷的想法在四处迸溅。而最底下那一层，则是由野心构筑成的无底洞。

骡觉得自己能够伸手阻住这些情绪，也能彻底令它转向，或是将它们抽干，然后引进新的奔流。但是这样做有什么用处？即使他能让程尼斯满头鬈发的脑袋充满由衷的崇敬，难道就能改变自己丑怪的外貌，而让自己不再诅咒白昼，不再热爱黑夜，不再隐遁于自己的帝国中一个幽暗的角落？

身后的门打开了，于是他转过身来。原本透光的墙壁立时变成不透明，紫色的暮光随即消失，由室内核灯泡的白炽光芒所取代。

拜尔・程尼斯轻快地坐下来，开口道：“阁下，这份荣幸对我而言不算太意外。”

骡伸出四根手指摸了摸自己的长鼻子，用不太高兴的语气反问：“年轻人，为什么？”

“我想，是一种预感吧。否则我就得承认，我也听说过那些谣言。”

“谣言？谣言有数十个不同的版本，你指的是哪一个？”

“就是即将重新展开泛银河攻势的那个谣言。我倒希望这是真的，那么我也许就能扮演一个适当的角色。”

“这么说，你也认为第二基地的确存在？”

“有何不可？这就能让一切变得有趣多了。”

“你还发现这是一件有趣的事？”

“当然，因为它神秘无比！想要训练自己的想象力，还有比这更好的题目吗？最近报纸的增刊中，全都是这方面的文章——这就耐人寻味。《宇宙报》的一位专栏作家，写了一篇古怪的文章，描述一个纯粹由心灵主宰的世界——您瞧，就是第二基地——那里的人发展出来的精神力量，足以和任何已知的物理科学匹敌。能在几光年外击毁敌方的星舰，还能把行星驱离原有的轨道……”

“没错，的确很有意思。不过对于这个问题，你自己有没有什么看法？你同意那种心灵力量的说法吗？”

“银河在上，我可不信！您想想看，假如真有那种超人，他们怎么可能窝在自己的行星上？阁下，不可能的。我认为第二基地会隐藏起来，是因为它不如我们想象中那样强大。”

“这样的话，我就非常容易说明自己的想法。你愿不愿意率领一支探险队，前去寻找第二基地？”

一时之间，这个突如其来的状况似乎令程尼斯有些不知所措，整个发展比他预料中的还要快一拍。他的舌头显然僵住了，久久说不出话来。

骡冷冰冰地说：“怎么样？”

程尼斯的额头皱成了数折。“当然好。可是我要到哪里去找呢？您可有任何情报？”

“普利吉将军会跟你一起去……”

“那么，就不是由我带队了？”

“等我说完你再自行判断。听好，你并不是基地人，而是卡尔根土生土长的，对不对？好，那么，你对谢顿计划的了解可能很模糊。当第一银河帝国开始衰落时，哈里・谢顿和一群心理史学家，利用某些数学工具分析历史的未来发展——在如今这个退化的时代，那些数学早已失传——并且设立了两个基地，分别置于银河的两个端点。随着经济和社会背景的逐渐演化，这两个基地就会成为第二帝国的种子。哈里・谢顿预计以一千年的时间完成这个计划——倘若没有这两个基地，则需要三万年之久。然而，我却不在他的算计之中。我是一个突变种，而心理史学只能处理群众的平均反应，所以无法预测我的出现。你了解吗？”

“阁下，我完全了解。可是这些跟我又有什么关系呢？”

“你马上就会知道了。我打算现在就统一整个银河系——提前七百年完成谢顿的千年大计。在我的统治下，第一基地——那个物理科学家的世界——如今兴盛依旧。以‘联盟’的繁荣和安定作为后盾，他们发展的核武足以横扫银河——或许只有第二基地例外。所以，我必须对它多作些了解。普利吉将军坚决相信它并不存在，我却知道事实并非如此。”

程尼斯以谨慎的口吻问道：“阁下，您又是如何知道的？”

骡的言词之中突然充满愤怒。“因为在我控制下的许多心灵，如今都受到外力干扰。做得很细微！很精妙！可是我仍旧察觉到了。这种干扰现象不断增加，常常在紧要关头发生在重要人物身上。因此这些年来，我必须小心谨慎，不敢轻举妄动，现在你知道原因了吗？

“这就是你得天独厚的优点。普利吉将军已是我最得力的手下，所以他的处境岌岌可危。当然，他自己并不知道这一点。然而，你不是一名‘回转者’，因此不易被发现你在为我效命。比起我的任何部下，你能将第二基地瞒骗得更久——也许刚好足够久。你了解吗？”

“嗯——嗯，有道理。但是，阁下，请允许我问您一个问题。我想知道，您那些手下究竟是如何被干扰的。这样一来，若是普利吉将军发生什么变化，我也许就能察觉到。他们是否不再‘回转’了？是否对您不再忠诚？”

“不，我说过干扰极为精妙，比你想象中还要麻烦。由于那种变化难以识破，有时我在采取行动之前，必须静观其变，因为不能确定某个重要人物身上的变化，究竟是干扰的结果，或者只是普通的反常现象。他们的忠诚并没有改变，可是进取心和智力却大打折扣。表面上一个个完全正常，其实全部成了废物。过去一年间，就有六个人发生这种变化，六个我最得力的手下。”他一边的嘴角微微上扬，“他们现在被派去管理训练中心——我衷心希望，不会发生任何需要他们决断的紧急状况。”

“阁下，万一……万一不是第二基地干的。倘若是另外一个，像您自己这样的，另一个突变种？”

“对方的计划实在太谨慎，也太深谋远虑。倘若只有一个人，一定不会这么沉得住气。不，那是某个世界所采取的行动，而你将是我对付它的武器。”

程尼斯的眼睛亮了起来，他说：“我很高兴能有这个机会。”

骡却捕捉到了对方突然涌现的情感。“没错，你显然动了这个念头，想要立下一件盖世功劳，让你有资格得到最大的犒赏——或许甚至成为我的接班人。这不成问题。可是你要知道，你也可能受到最严厉的惩罚。我的情感控制能力，并非仅仅只能诱发忠诚之心。”

他的嘴角露出浅笑，看起来阴森可怖，程尼斯吓得从椅子上跳起来。

在那一瞬间，仅仅那么一刹那，程尼斯感到一股排山倒海而来的悲痛。它夹着肉体的痛楚猛扑而下，令他的心灵几乎无法承受。下一刻它便消失无踪，除了一股激烈的怒火，没有留下任何迹象。

骡又开口说：“发怒是没有用的……对，现在你掩饰住了，对不对？但我还是看得出来。所以你要牢牢记住——刚才那种感觉，我能让它变得更强烈，更持久。我曾以情感控制的手法处决叛徒，再也没有更残酷的死法了。”

他顿了顿之后说：“我说完了！”

于是骡又变得孤独一人。他关掉灯光，面前的墙壁便恢复透明。天空已被黑暗笼罩，逐渐升起的“银河透镜”在天鹅绒般深邃的太空中闪闪发光。

这团朦胧的星云是由无数恒星所组成的，由于数目实在太多，看起来像是融合在一起，变成一大团光耀的云朵。

所有的星辰，都将是他的……

如今只差临门一脚，他今晚可以休息了。

第一插曲

第二基地的“执行评议会”正在举行会议。对我们而言，他们只是许多不同的声音。会议的实际场景，以及与会者的身份，目前都还无关紧要。

严格说来，我们甚至不能妄想重塑会议的任何一幕——除非，连我们所能期待的最低限度了解，我们都想完全牺牲。

我们所叙述的人物都是心理学家——却并非普通的心理学家。其实我们应该说，他们是倾向于心理学研究的科学家。这句话的意思是，他们对于“科学哲学”的基本观念，与我们所知道的一切完全南辕北辙。由物理科学的实证传统所培养出来的科学家，他们心目中的“心理学”，与“第二基地心理学”仅有极模糊的关系。

这就像是设法向盲人解释色彩的概念——更何况，笔者与读者同样算是盲人。

应该先说明的是，参与集会的所有心灵，对于彼此的工作都彻底了解——不只是一般的理论，还包括这些理论长时间应用于特殊个体的效果。我们所熟悉的语言在此毫无用处。即使是只字片语，也等于是冗长的废话。一个手势、一个鼻息、一个简单的表情，甚至一个意味深长的停顿，都包含了丰富无比的讯息。

在作过如此的声明后，我们就可以将会议的某一小段，翻译成极端特殊的语言组合。这是为了迁就读者们自幼即受物理科学熏陶的心灵，即使有可能丧失微妙的神韵，也必须要冒这个险。

这个会议，由其中一个“声音”主导全场。这个“声音”属于某位与会人士，他的头衔是“第一发言者”。

他说：“究竟是什么阻止了骡当初的疯狂攻势，如今已经相当明显而确定。我不敢说这个结果应该归功……嗯，归功于我们对情况的控制。他显然差一点就找到我们，因为他借助于一位第一基地的所谓‘心理学家’，并且以人为方式提高那人的脑能量。正当那位心理学家要将他的发现告知骡的时候，幸好及时被击毙了。‘第三阶段’之下的所有计算，皆证明导致他遇害的事件纯属偶然。下面请你继续说明。”

于是“第五发言者”开始发言，他的声音非常特别。这位发言者以严厉的口气说：“那个情状的处理方式绝对是个错误。当然，面对强大的攻击，我们根本没有招架的余地，尤其是面对具有强大精神力量的异人‘骡’所主导的攻击。在他征服了第一基地，开始称霸银河不久，正确说来是半年后，他就已经到了川陀。在他抵达川陀后，半年内很可能就会找到这里来，而他的胜算极大——正确说来是96.3%，误差正负万分之五。我们花了许多时间来分析当初遏止他的那些力量。当然，我们知道他最初的动机究竟为何。他具有天下无双的精神异禀，肉体却是先天畸形，这种内在矛盾我们都看得很清楚。然而，唯有借由洞察‘第三阶段’，我们才能断定——虽然是后见之明——面对一个对他有真感情的人，他表现出反常行为的可能性。

“既然他的反常行为取决于另外那人能否在适当时机出现，就这方面而言，整个事件只是一个偶然。我们的特工早已确定，凶手是一名普通女子。由于感情作祟，骡对那名女子过于信赖，因此没有控制她的心灵——只是因为她喜欢他。

“那个事件——对于想要了解详情的人，可以到‘中央图书馆’去查阅对整个事件所作的数学分析——它对我们是个警告，因为我们制止骡的方法，其实是极不正统的。所以说，我们天天面临着整个谢顿计划灰飞烟灭的危险。我的发言到此为止。”

第一发言者等了一下，好让在座众人充分领会刚才那番话的含意。然后他说：“因此，目前的情况极不稳定。谢顿的原始计划已被扭曲，几乎到了断折点——我必须强调，在这个事件中，我们由于极度欠缺先见之明，因而铸成了大错——我们目前所面临的，是整个计划彻底瓦解，再也无法恢复。时间不会停下来等我们。我认为，我们只剩最后一条路——而这个办法仍有风险。

“就某种意义而言，我们必须主动让骡找到我们。”

他再等了一下，看了看众人的反应，又说：“我重复一次——就某种意义而言！”

02 二人无骡

星舰几乎已经准备就绪。除了目的地，其他一切皆已齐备。骡曾经建议他们再去一次川陀——这个早已衰亡的世界曾是众星之首，是银河系独一无二的大都会——历史上最庞大的帝国即建都于此。

普利吉却否定了这项建议。那是一条老掉牙的路线，早已彻彻底底搜寻过。

现在，他在导航室中碰到了拜尔・程尼斯。这个年轻人的一头鬈发蓬乱得恰到好处，刚好只有一绺垂到前额——就像是仔细梳成那样的——连他微笑时露出的牙齿，也都与发型互相搭配。不过，这位刚毅的将军却感到自己对这些似乎都无动于衷。

程尼斯的兴奋之情溢于言表。“普利吉，这实在太巧了一点。”

将军冷淡地答道：“我不晓得你在说些什么。”

“喔——好吧，老前辈，那么你拽过一张椅子来，我们好好谈一谈。我看过了你的笔记，我认为实在了不起。”

“你……真是过奖了。”

“但是，我不确定你得到的结论是否和我一样。你有没有试过用演绎法分析这个问题？我的意思是，随机搜索各个星体当然很好，而为了这样做，你在过去五次的远征中，做了无数次的星际跃迁。这是很明显的事。不过你有没有计算过，照你这种进度，得花多少时间才能把所有的已知世界搜完一遍？”

“算过，算过好几次。”普利吉丝毫不愿与这个年轻人妥协，但是打探对方内心却很重要——这是一个未受控制的心灵，因此根本无从预测。

“好吧，那么，让我们试着分析一下，判断我们真正要找的是什么。”

“当然是第二基地。”普利吉绷着脸说。

“是由心理学家组成的基地。”程尼斯纠正对方的话，“他们在物理科学上处于劣势，正如同第一基地在心理学上成就不彰。嗯，你来自第一基地，而我却不是。这句话的含意对你或许很明显。我们要找的是一个由精神力量统治的世界，可是它的科学却非常落后。”

“一定是这样吗？”普利吉心平气和地问，“我们这个‘行星联盟’的统治者，他的权力来源正是精神力量，可是我们的科学并不落后。”

“那是因为有第一基地为他提供各种科技，”对方的回答听来有点不耐烦，“可是放眼银河，如今第一基地是唯一的知识之源。第二基地一定藏在银河帝国瓦解后的残躯中，那里不会剩下什么有用的东西。”

“所以你就假设，他们的精神力量足以统治若干世界，而他们的物理科学却很拙劣。”

“他们的物理科学并非‘绝对’拙劣。相较于周围那些退化的邻邦，他们仍有足够的自卫能力。骡则拥有精良的核能科技，面对骡的下一波攻势，他们势必无法抵抗。否则，第二基地为何藏得那么隐密？当初它的创建者哈里・谢顿就讳莫如深，如今那些人仍然藏头缩尾。你们的第一基地从不讳言自己的存在，也从来没有人想把它藏起来。打从三百年前，它还是一颗孤独的行星上一个不设防的单一城市，它就一直光明正大。”

普利吉阴郁面容上的皱纹抽动了一下，仿佛是在讥嘲对方。“既然你完成了高深的分析，要不要我拿一张名单给你，名单上的各个王国、共和国、行星邦以及各种独裁政体，通通符合你所描述的政治蛮荒地带，并且符合其他几个因素。”

“这么说，这些你都考虑过了？”程尼斯并未表现出一丝心虚。

“名单自然不在这里，不过我们做成了一份指南，囊括‘银河外缘对角’所有的政治集团。说实在话，你认为骡会完全盲目地摸索吗？”

“好吧，那么，”年轻人的声音变得中气十足，“‘达辛德寡头国’有没有可能？”

普利吉若有所思地摸摸耳朵。“达辛德？喔，我想我知道。他们并不在银河外缘，对不对？我好像记得，他们和银河中心的距离只有三分之二。”

“没错，那又怎样？”

“根据我们拥有的记录，第二基地应该在银河的另一端。天晓得，那可是我们唯一的线索。可是你为何会提到达辛德呢？它和第一基地的角度差，仅仅介于一百一十到一百二十度之间，没有任何一处接近一百八十度。”

“那些记录中还提到另外一点：第二基地设在‘群星的尽头’。”

“银河中从来没有这么一个地方。”

“因为它是当地人所用的地名，后来为了保密，更是不让它流传出来。或者，也可能是谢顿团队取的名字。然而，‘群星的尽头’和‘达辛德寡头’之间，的确应该有些关联，你不觉得吗？”

“发音有点相近吗？这个理由不够充分。”

“你到过那里没有？”

“没有。”

“可是在你的记录中，却提到过那个地方。”

“哪里？喔，没错，不过我们只是去补充食物和饮水。那个世界绝对没有任何可疑之处。”

“你是降落在首都行星吗？我是指政府的中枢？”

“我不敢确定。”

在普利吉的冷眼凝视下，程尼斯沉思了一会儿。然后他说：“你愿意花一点时间，陪我一起去看‘透镜’吗？”

“当然。”

“透镜”也许是当时星际巡弋舰上最先进的设备。它其实是一台极复杂的电脑，能将银河系任意一处所见的夜空景象，重现在一幅屏幕上。

程尼斯调整着坐标点，并关掉驾驶舱的灯光。舱内只剩下“透镜”控制盘所发出的微弱红色光芒，将程尼斯的脸庞映得通红。普利吉则坐在驾驶座上，翘起一条长腿，脸孔隐没在幽暗中。

暖机时间过了之后，屏幕上便慢慢现出许多光点。那是银河中心附近的星像，稠密明亮的群星紧紧聚在一起。

“这是川陀所见的冬季夜空。”程尼斯解释道，“据我所知，有一个很重要的关键，在你过去的搜寻行动中都忽略了。任何一个明智的定向方式，一定都会拿川陀当原点。因为川陀是银河帝国的首都，除了身为政治中枢，它更是全银河在科学和文化上的中心。因此之故，银河中的任何地名，十之八九会以川陀作标准。此外你也应该记得，虽然谢顿来自接近银河外缘的赫利肯星，他所领导的研究都是在川陀进行的。”

“你到底想要说明什么？”普利吉以冰冷平板的声音，朝对方的热情泼下一盆冷水。

“星图会说明一切。你看到那个暗星云没有？”程尼斯的手臂投影在屏幕上，将其上闪亮的银河遮掩了一部分。他的食指指着一个微小的黑点，它看来像是光网中的一个小洞。“根据星宇图的记录，它叫做贝洛星云。注意看，我要把影像放大。”

普利吉曾经看过“透镜影像”的放大过程，不过他仍旧屏息以待。那种感觉好像是驾驶星舰直接闯入骇人稠密的星带（并未进入超空间），而你正凝望着星舰的显像板。群星向他们迎面扑来，从一个共同中心四散纷飞，最后消失在屏幕的边缘。一些单独的光点渐渐一分为二，最后变作一团光球；朦胧的光带则分解成无数光点。种种的影像变化，始终带来一种相对运动的错觉。

程尼斯不停地解说着：“你可以发现，这等于是我们从川陀出发，沿着直线一路飞往贝洛星云。所以我们看到的影像，一直维持着从川陀望向这个星空的方向。其中可能有一点误差，因为我并未考虑重力所造成的星光偏折。我手边没有计算这个因素的数学工具，不过我确定影响不会太大。”

黑暗区域正在屏幕上展开。随着放大速率逐渐减缓，星辰依依不舍地从屏幕四周消失。而在那个逐渐变大的星云边缘，突然涌现许多明亮的星体。由于附近数立方“秒差距”的太空中，充满钠原子与钙原子构成的黯淡漩涡，那些星体的光芒遭到遮掩，只有靠近时才看得见。

程尼斯又指着屏幕说：“那个星域的居民把这个地方称作‘星口’。这个事实意义重大，因为只有从川陀的方向看过去，它才像是一个嘴巴。”他指的是那个星云中的一个裂隙，里面充满闪耀的星光，参差不齐的轮廓仿佛是个微笑的嘴形。

“沿着‘星口’，”程尼斯说，“沿着‘星口’向前走，星光越来越稀疏，就像是进入‘咽喉’。”

屏幕上的影像扩展些许，星云以“星口”为中心伸展开来，最后占据整个屏幕，只剩下“星口”露出细微的光芒。程尼斯的手指默默跟着“星口”走，直到它陡然停止，然后他的手指继续移动，滑移到一颗孤独而明亮的星体，才终于停在那里。倘若再往外走，就是一片完全黑暗的深渊。

“群星的尽头。”年轻人不假思索地说，“星云在那儿变得稀疏。所以这颗星射出的光线，只能向唯一的方向延伸——一路射向川陀。”

“你想要说……”由于无法置信，将军的话只说了一半。

“我并非想要说什么。那就是达辛德——群星的尽头。”

“透镜”随即被关上，室内灯光重新亮起。普利吉跨出三大步，来到程尼斯面前。“你是怎么想到的？”

程尼斯靠在椅背上，露出诡异的为难表情。“纯粹是偶然。我真想将它归功于我的聪明，事实上却纯属偶然。无论如何，反正这个结论合情合理。根据我们手头的资料，达辛德是个寡头政治国。它统治了二十七颗住人行星，但是科学并不昌明。最重要的是，它是个偏远的世界，在该星域的区域性政治中严守中立，也并未实行扩张主义。我认为，我们应该去看一看。”

“你向骡报告过吗？”

“还没有，我们先别告诉他。我们已经进入太空，即将进行第一次跃迁。”

普利吉大吃一惊，赶紧跳到显像板旁。当他调整好焦距后，眼前赫然是冰冷的太空。他目不转睛地凝视良久，才猛然转过头来。他的右手，自然而然摸到坚硬且能带来安全感的核铳握把。

“谁下的命令？”

“报告将军，我下的命令。”这是程尼斯第一次称呼对方的军衔，“当我对你滔滔不绝的时候，你也许没注意到星舰已在加速。因为当时我正在扩大‘透镜’的像场，你一定会以为那是影像引起的错觉。”

“为什么？你究竟在做什么？你胡扯一大堆关于达辛德的事，到底有什么目的？”

“那可不是胡扯，我的态度十分严肃。我们现在正朝那儿飞去。我会选在今日启程，正是因为我们原本预计三天后出发。将军，你不相信有第二基地，我却深信不移。你只是奉骡之命行事，自己完全没主见，我却看出此行极为凶险。算起来，第二基地已经积极准备了五年。我不知道他们是如何准备的，但是，万一他们的特工渗透了卡尔根呢？如果我心里藏着第二基地的下落，很可能会被他们发现。我的性命或许会受到威胁，而我非常珍惜这条小命。纵使只有一丝一毫的危险，我都希望尽量避免。所以除了你，没有任何人晓得达辛德的事，而你也是在我们上太空后才知道的。即使如此，我们还得顾虑舰员呢。”程尼斯又露出嘲讽式的微笑，显然他完全掌握了局势。

普利吉的手从腰际的核铳滑落，一股模糊的不快陡然向他袭来。究竟是什么使他不愿采取行动？是什么使他优柔寡断？当年效忠第一基地那个商业帝国的时候，他是一名充满叛逆性格、永远无法晋升的上尉；那时应该是他，而不是程尼斯，会对这种情况毫不犹豫地采取大胆行动。难道骡真的说对了吗？受控的心灵由于服从至上，令他不再主动积极？他顿时感到意志消沉，陷入一种奇异的疲惫状态。

他说：“做得好！可是从今以后，在你作出类似决策之前，要先和我商量一下。”

此时，闪动的讯号吸引了他的注意。

“那是引擎室。”程尼斯随口说，“我命令他们五分钟内暖机，我还交代他们，发现任何问题要立刻通知我。要我代你去一趟吗？”

普利吉默默点了点头。他想起自己已经快五十岁，遂在突如其来的孤独中沉思着这个可怕的事实。显像板只映出稀稀落落的几颗星，银河主体则朦胧地挤在一旁。假如自己能解脱骡的枷锁，那该……

刚刚想到这个念头，他就吓得赶紧打住。

轮机长哈克斯兰尼以锐利的目光，瞪着面前这位穿着便服的年轻人。这个平民似乎很有权威的地位，还带着舰队军官特有的自信。而乳臭未干就加入舰队的哈克斯兰尼，却总是将权威与阶级划上等号。

不过这个人是骡亲自指定的，而骡当然就是真理。骡的这个决定，他连下意识都毫不怀疑。情感的控制将他深深地、牢牢地抓住。

他一句话也没说，只是将一个小小的卵形物体交给程尼斯。

程尼斯掂掂它的分量，露出了迷人的笑容。

“轮机长，你是基地人，对不对？”

“是的，长官。在第一公民接收基地前，我曾在基地舰队中服役十八年。”

“你是在基地接受技术训练的吗？”

“我是合格的一级技术员——安纳克里昂中央军校毕业。”

“很好。这是你在通讯线路中找到的吗？就在我请你检查的地方？”

“报告长官，是的。”

“它是线路的一部分吗？”

“报告长官，不是。”

“那么它到底是什么？”

“报告长官，是超波中继器。”

“我可不是基地人，你这么说还不够清楚。它有什么作用？”

“借着这个装置，就能在超空间中追踪这艘星舰。”

“换句话说，不论我们到哪里，都会被人跟踪。”

“报告长官，是的。”

“很好。这是新近的改良型，对不对？是由第一公民创建的‘研究院’研发出来的，是吗？”

“报告长官，我同意。”

“它的结构和功能都是政府的机密，对吗？”

“报告长官，我同意。”

“而它却跑到这里来了，真有意思。”

程尼斯将超波中继器在两手间扔来扔去。几秒钟后，他猛然将它递出去。“好，你拿去吧，把它原封不动放回原处。懂不懂？然后忘掉这件事，彻底忘掉！”

轮机长差一点就要行礼，还好及时煞住。一个利落的转身，他就离开了。

星舰在银河中进行着一次又一次的跃迁，它的轨迹是群星间一条稀疏的虚线。虚线中的“点”，是星舰在普通空间中航行十至六十“光秒”的短程路径；而点与点之间许多秒差距的空隙，则是星舰在超空间中跃迁一次的结果。

拜尔・程尼斯坐在“透镜”的控制盘前沉思，不禁对它兴起一股近乎崇敬的情绪。他不是基地人，因此对他而言，推动把手、按动开关这些事，并不是耳濡目染的第二本能。

然而，即使对基地人而言，“透镜”也不算一种无聊的装置。在它不可思议的紧致体积中，藏有数不清的电子电路，足以精确记忆数亿颗恒星的相对位置。除此之外，它还具有一项更惊人的功能，就是能将“银河像场”的任何一部分，沿着三个空间坐标轴进行任意的平移，或是绕着任何中心旋转。

由于具有这些功能，在星际旅行科技的发展中，“透镜”扮演了近乎革命性的角色。在星际旅行早期，为了一次超空间跃迁，必须花上一天至一周来进行计算——大多数的时间，都用于计算船舰在银河中的准确位置。简单地说，就是至少要对三颗彼此相距很远的恒星，进行非常精确的观测，而这三颗恒星相对于某个“银河坐标原点”的位置必须是已知的。

关键便在于“已知”这两个字。任何人只要熟悉某个方位的“星像场”，便能轻易分辨出其中每一个星体。然而跃迁十秒差距之后，就可能连母星的太阳都难以辨认，甚至根本看不见了。

解决之道当然是光谱分析。每颗恒星的光谱都不尽相同，就像每个人的签名一样。数世纪以来，星际交通工程学的主要课题，正是如何将更多恒星的光谱分析得更仔细。随着光谱分析的发展，以及跃迁准确度的不断提升，银河旅行的标准航道逐渐建立起来，星际航行也从艺术逐渐蜕变成真正的科学。

不过，即使像基地这样的科技水准，船舰上配备精良的电脑，并且利用崭新的星像场扫描法来分析恒星的“星光签名”，但是在不熟悉的星域中，驾驶员也经常需要几天的时间，才能找到三颗已知的恒星，以便计算船舰的位置。

直到“透镜”发明后，一切才完全改观。“透镜”的特色之一，在于只需要一颗已知恒星当参考点；而另一项特色，则是程尼斯这样的太空生手也能操作自如。

根据跃迁计算，目前最接近而体积够大的天体是凯旋星。而此时在显像板中央，也显现了一颗明亮的星体。程尼斯希望它正是凯旋星。

“透镜”的投影屏幕紧邻着显像板，程尼斯将凯旋星的坐标一个一个仔细键入。然后他按下某个电驿，星像场便立刻大放光明。屏幕中央也有一颗明亮的恒星，不过似乎与显像板上那一颗没有什么关系。于是他开始调整“透镜”，让星像场沿着Ｚ轴平移，并且让画面逐渐扩展，直到屏幕中央与显像板中央的恒星亮度完全相同。

程尼斯又在显像板上选了另一颗够大够亮的恒星，并从屏幕上找到对应的影像。接下来，他让屏幕缓缓旋转，一直转到与显像板相同的方位。他随即撅着嘴，做了一个鬼脸，放弃了这个结果。然后他又两度旋转屏幕，先后选了另外两颗亮星。最后那回他终于露出笑容，总算成功了。一位受过“相对位置判别训练”的专家，也许第一次就能成功，但他只做了三次尝试，成绩也相当难得。

最后的工作便是微调。他将屏幕与显像板的影像重叠起来，结果是不尽相符的一团朦胧。大多数星体都呈现很接近的两个影像。不过微调并不需要太多时间。所有的星像不久都融合为一，变成单一的清晰影像。现在，已经能直接从刻度盘上读出星舰的位置，整个过程还不到半个小时。

程尼斯在汉・普利吉的单人寝室里找到他。这位将军显然准备就寝了，他抬起头来问：“有什么消息吗？”

“没有什么特别的消息。只要再做一次跃迁，我们就到达辛德了。”

“我知道了。”

“如果你想上床，我就不打扰你了。可是，我们在席尔星找到的胶卷，你究竟有没有好好看过？”

程尼斯所说的那个胶卷，这时摆在一个矮书架下层的黑色盒子中，汉・普利吉以轻蔑的目光望了望。“看过了。”

“你有什么感想吗？”

“我认为，即使曾经存在任何和历史有关的科学，在银河系这一带也几乎失传了。”

程尼斯露出灿烂的笑容。“我知道你的意思。资料相当贫乏，对不对？”

“假如你对统治者的实录情有独钟，那又另当别论。我认为，这些东西无论如何不会可靠。那些专注于个人事迹的历史，功过评价全取决于作者的主观意识。我发现毫无可取之处。”

“但是里面提到了达辛德。我给你那卷胶卷，就是想让你看看这个记录。这是我找到的唯一一份资料，其他的资料连提也没提。”

“好吧。他们的统治者有好有坏，他们征服过几颗行星，打仗有输有赢。但是他们并没有什么特殊事迹。程尼斯，我认为你的理论没有任何价值。”

“可是你忽略了一些重点。你有没有注意到，他们向来不曾和其他世界结盟？在那个挤满星辰的角落，他们始终置身于区域性政治之外。正如你所说，他们曾经征服过几颗行星，可是却适可而止——而且没有吃过什么大败仗。仿佛他们刻意扩张到刚好足以自卫，却又刚好不会引起注意。”

“非常好。”普利吉以毫无感情的语调答道，“我并不反对登陆。最坏的结果——浪费一点时间。”

“喔，不对。最坏的结果——全军覆没，如果那里真是第二基地的大本营。你别忘了，天晓得那个世界藏有多少只骡。”

“你计划怎么做呢？”

“降落在某颗不起眼的藩属行星上。先尽可能搜集有关达辛德的资料，然后见机行事。”

“好吧，我不反对。你不介意的话，现在我想熄灯了。”

程尼斯摆摆手，径自离开了。

这个飘浮于广袤太空中的金属岛屿，有一间小寝室立刻陷入黑暗。不过，汉・普利吉将军仍然清醒，让奔腾的思绪带领自己神游物外。

假如他费尽心力所决定的事通通正确——许多事实已经开始互相印证——那么达辛德的确就是第二基地，不可能另有蹊跷。可是为什么？为什么呢？

真的就是达辛德吗？一个平凡的世界？一个毫无特色的世界？帝国残骸中的一个贫民窟？断垣残壁间的一个碎片？他依旧记得，每当骡提到基地心理学家艾布林・米斯，那个曾经——也许曾经发现第二基地秘密的人，骡总是会皱起眉头，连声音也变得有气无力。

普利吉想起骡的话语中紧张的情绪：“米斯好像突然吓呆了。仿佛第二基地的秘密超乎他的预料，和他原先的假设完全背道而驰。我真希望除了他的情绪之外，我还能读出他的思想。但那些情绪是那么明显——尤其是那股扑天盖地的惊愕。”

惊愕是米斯情绪中的主调。他的发现一定难以置信！而现在，这个男孩，这个老是笑眯眯的青年，他对达辛德充满信心，还油嘴滑舌地强调最不起眼就是最不平凡。而他一定没错，他的说法一定正确。否则，天下再也没有合理的事了。

在进入睡眠状态之前，普利吉最后的意识是一丝冷酷。乙太管旁边的超波追踪器仍在原处。一小时前他还去检查过，而程尼斯对此完全不知情。

第二插曲

在评议会大厅的休息室中，几位发言者聚在一起——他们即将进入大厅，展开当天的工作——两三个念头在他们之间迅速飞来跃去。

“所以说，骡开始行动了。”

“我也听说了。危险！太危险了！”

“如果一切依循既定的函数运作，就不会有危险。”

“骡不是普通人——想要左右他所选定的傀儡，很难不被他察觉。受到控制的心灵更是难以碰触，据说他已经发现几宗案例。”

“没错，我认为简直无法避免。”

“未受控制的心灵比较容易对付。可是他手下的掌权人物，却很少有这样的人……”

他们走进了大厅，第二基地的其他成员则跟在后面。

03 二人与农夫

罗珊是个位于银河边陲的世界。就像其他边陲世界一样，它经常被银河历史所忽略，而它也总是低调行事，以避免招惹无数条件更好的行星。

在银河帝国末期，只有一些政治犯住在这个荒芜的世界。此外，这颗行星上还有一座观测站，以及少数的驻军，因此不能算是无人之境。后来，动荡不安的凶年接连不断，甚至在哈里・谢顿的年代之前，已经有许多平凡百姓离开人口集中地带，迁徙到这个偏远而荒凉的世界。一来是为了逃避连年的战乱和烧杀掳掠，二来也是厌倦了野心家为了毫无意义的皇位，每隔几年就演出一次改朝换代的闹剧。

于是，在罗珊行星寒冷而荒芜的土地上，逐渐出现几个小村落。罗珊的红太阳是一颗小型恒星，总是吝于多施舍一点光和热。因此在这个世界上，每年有九个月的时间飘着稀落的雪花。在这些下雪的月份，当地的耐寒作物全部躲在土壤里冬眠。等到太阳好不容易重新出现，温度升到接近华氏五十度时，它们则以近乎疯狂的速度，赶紧生长，迅速成熟。

本地有一种类似山羊的小型动物，会用长了三个蹄的细腿，踢开草原上薄薄的积雪，然后啃啮积雪下面的小草。

罗珊居民的面包与乳品就是这么来的，偶尔舍得杀掉一头动物时，他们甚至还有肉吃。危机四伏的森林占据了赤道地带一半面积，提供了质料坚实、纹理细致的木材，是盖房子的上好建材。这些木料，以及一些毛皮与矿物，甚至还能外销到其他世界。过去，帝国的太空商船会不定时来到此地，用农业机械、核能暖炉甚至电视机，与当地居民交换这些土产。电视机是不可或缺的，因为每当漫长的冬季来临，农民们就必须整天待在家里。

帝国的历史就这样从罗珊农民的头上流逝。太空商船会突然带来一些新消息，不时也会有些新的难民抵达此地。有一次，一大群的难民集体涌至，并且定居下来。这些难民或多或少知道一些银河最新的时势。

罗珊人从此开始获悉外界的变动：席卷银河的战事、大规模的屠杀，以及暴虐的皇帝与叛乱的总督。每当他们聚集在村落的广场，享受微弱阳光带来的一丝暖意时，总会不自禁地摇头叹息，并将毛皮领拉到长满大胡子的脸旁，神情严肃地批判人性的邪恶。

后来，有好长一段时间不见太空商船，生活因此变得更为艰苦。进口的烟草、农机，以及柔软的食物都没有了。只有电视机的超波频带上，还会传来零星模糊的消息，让他们知道局势越来越不稳定。终于，川陀遭到大肆劫掠的消息传开来。这个全银河最伟大的世界，这个辉煌、传奇、不可侵犯、壮丽无匹的京畿，竟然也会被蹂躏成一片废墟。

这种事真令人难以置信。对于许多从土地上挣饭吃的罗珊农民而言，银河的末日似乎已近在眼前。

若干年后，在某个完全平凡无奇的日子，一艘星舰来到罗珊。各村的老者都自以为是地点着头，撑开一对老眼窃窃私语，说这种事在他们父亲的时代常有发生——事实却并不尽然。

它并非属于帝国所有，因为舰首少了帝国特有的“星舰与太阳”标志。这艘外型粗短的星舰，是由老旧船舰的残骸拼装而成——里面的人员，则自称达辛德的战士。

农民们一头雾水。他们没有听说过达辛德，却仍旧以传统的待客之道欢迎这些战士。这些陌生人向农民仔细问了许多问题，诸如这颗行星的自然条件、居民的人数、有多少城市（不过农民们把“城市”误以为“村落”，弄得彼此糊里糊涂），以及经济形态等等。

接着便有多艘星舰登陆此地，并且对整个世界宣布，达辛德已经成为这颗行星的统治者。在住人的赤道地带将设立许多征税站，每年都要按照某些公式，向农民征收百分之若干的谷物与毛皮。

罗珊人表情严肃地眨眨眼睛，搞不清楚“税”究竟是什么东西。不过到了征税的日子，很多人还是照付了。或者应该说，是茫然地站在一旁，看着穿制服的异邦人将他们收获的玉米与毛皮搬到大车上。

于是，各地愤怒的农民纷纷组织起来，拿出古老的狩猎武器——但始终没有什么作为。当达辛德人再度来临时，他们心不甘、情不愿地一哄而散；眼看艰苦的生活变得更加艰苦，大家却一筹莫展。

但是不久之后，便出现了一种新的生态平衡。达辛德的总督赶走了住在绅士村的罗珊人，自己住进那里，过着深居简出的日子。这位总督与手下都很少跟当地人接触，因此并不惹人注意。这时，征税的工作已经委托某些罗珊农民执行，那些本地的税务员会定期到各村各户访问，不过他们都是习惯的动物——农民们学到该如何隐藏收获的谷物，并将家畜赶到森林里去，以及故意不让房舍显得太华丽。每当税务员来访，不论问到任何有关资产的尖锐问题，他们一律露出一副呆然的表情，指着眼前可见的那么一点点。

后来连这种情况都越来越少，税金也自动减了。仿佛达辛德懒得从这个世界上捞取那些少得可怜的油水。

贸易活动却越来越兴盛，或许达辛德也发现如此更有利可图。虽然帝国的精美制品已成绝响，达辛德的机械与食物仍比本地货好得多。达辛德人还带来许多女装，它们比手织的灰色布料漂亮多了，自然是极受欢迎。

于是，银河的历史继续平静地溜过，农民们依旧从贫瘠坚硬的土地中挣饭吃。

纳若维刚走出他的农舍，就从大胡子中嘘出一口气。第一场雪已经飘落坚硬的地面，天空布满阴沉的粉红色云层。他斜着眼仔细眺望天空，断定一时之间还不会有风暴。这就代表他可以顺利抵达绅士村，以便卖掉过剩的谷物，换回足够的罐头食品来过冬。

他将大门拉开一道缝，对着屋内大声吼道：“小仔，车子喂饱了没有？”

屋内立刻传出高声的回答，纳若维的大儿子随即走了出来。他的红色短胡须还没有长满，脸上还带着几分稚气。

他满腹委屈地说：“车子加满燃料了，车况也不错，唯独车轴情况不妙。那个毛病不能怪我，我告诉过你，要找专家修理才行。”

纳若维退后一步，皱着眉头打量着儿子，然后把胡须浓密的下巴向前一伸。“这难道是我的错吗？要我到哪里去，又怎么去找专家来修理？接连五年欠收你知不知道？哪一年没有几头畜生发瘟？毛皮又什么时候涨过价……”

“纳若维！”屋内响起一个熟悉的声音，将他的话硬生生切断。他抱怨道：“你看，你看——你妈妈又要插手父子之间的事了。把车子开出来，要务必确定载货拖车联结得牢靠。”

他伸出戴着手套的双手，用力互拍一下，然后又抬起头来。朦胧的红色云朵越来越密，云缝间的灰色天空没有一丝暖意。太阳不知道躲到哪里去了。

当他正要移开视线时，眼睛却突然僵住，手指头不知不觉就向上指，同时张大嘴巴拼命大叫，根本忘了空气冷得要命。

“老伴，”他使劲大喊，“老太婆——赶快出来。”

窗口马上出现一张气呼呼的脸孔。她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就再也合不拢嘴。她大叫一声，立刻沿着木梯飞奔而下，沿途顺手抓了一条旧披肩与一方亚麻布。等到她出现在门口，已经把披肩披在肩膀上，亚麻布则松垮垮地包着头顶和耳朵。

她以充满鼻音的声音说：“那是外太空来的星舰。”

纳若维不耐烦地答道：“还会是别的东西吗？有访客来了，老太婆，访客！”

那艘星舰缓缓下降，终于在纳若维的农场北侧、一片寸草不生的冻土上着陆。

“可是我们该做些什么呢？”女人喘着气说，“我们能好好招待他们吗？要让他们睡我们家的肮脏地板，请他们吃上星期的玉米饼吗？”

“难道要让他们去找我们的邻居？”纳若维涨紫了被冻得绯红的脸庞，猛然抬起裹着光滑毛皮的双臂，抓住女人结实的肩膀。

“我的好老婆，”他兴奋得口齿不清，“你去把我们房间的两把椅子拿到楼下来；你再去宰一头肥肥的小牲口，跟薯类一块烤熟；你还要烘一张新鲜的玉米饼。我现在就去迎接那些外太空来的大人物……还有……还有……”他顿了顿，将大帽子向上一推，犹豫地搔了搔头。“对了，我还要带着我酿的那坛酒，跟他们喝个痛快。”

当纳若维发号施令之际，女人的嘴巴傻愣愣地不停抖动，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等到纳若维说完，她才冒出一声刺耳的尖叫。

纳若维举起一根手指。“老太婆，村里的长老一周前是怎么说的？啊？动动脑筋。长老们亲自到各家农场拜访——亲自拜访！想想看这有多么重要！他们是来知会我们，如果发现任何外太空来的星舰，就要立刻通知他们，这是总督的命令。

“现在，我难道不该趁这个机会，在这些大人物心中留下一点好印象吗？看看那艘星舰，你见过这种样子的吗？那些外星人士一定既富且贵。为了迎接他们，总督亲自下达紧急指令，长老们在这么冷的天气逐个农场捎信。也许整个罗珊都接到了通知，说这些人是达辛德领主们期待的大人物——而他们竟然降落在我的农场。”

他心急得跳来跳去。“我们好好招待他们，他们就会向总督提起我的名字，这样一来，我们有什么得不到的？”

直到这时，纳若维太太才感到刺骨的寒气钻进她的薄衫。她一个箭步跳到门口，同时大吼一声：“那你还不赶快去。”

不过纳若维早已拔腿飞奔，朝星舰降落的方向跑了过去。

汉・普利吉将军对这个世界的酷寒、荒凉、空旷、贫瘠都毫不担心。面前这位满头大汗的农夫，也没有为他带来丝毫困扰。

真正令他烦恼的问题，是他们的战术究竟是否明智。因为，他与程尼斯两人是只身来到此地。

他们的星舰已经回到太空，在普通情况下，它应该都能照顾自己，但他仍旧感到不安全。当然，这次的行动要由程尼斯负全责。他向这个年轻人望过去，发现他正朝一座毛皮帐幕的裂缝处顽皮地眨眼，原来那里有个女人正在合不拢嘴地向外窥探。

至少，程尼斯似乎完全不在意。对于这个事实，普利吉感到有些幸灾乐祸。他的游戏一定很快就要碰壁。可是，如今他们与星舰的唯一联系，只剩下两人手腕上的通讯装置。

这位农场主人对他们拼命傻笑，而且一面不停点头，一面以油腔滑调的谄媚口气说：“尊贵的大爷，请恕我冒昧地向您们报告，我的大儿子刚才告诉我，长老们很快就会到了。他是个优秀杰出的青年，只可惜我太穷了，没法子让他接受足够的教育。我相信您们在这里的这段时间，一定会对我的竭诚招待十分满意。我虽然很穷，却是个勤奋、诚实又谦逊的农夫，这可是有口皆碑的。”

“长老？”程尼斯顺口问道，“这个地区德高望重的人物吗？”

“是的，尊贵的大爷，此外他们也都是诚实而杰出的人物。因为整个罗珊都知道，我们这个村子是个正直又规矩的好地方——虽然生活艰苦，田地和森林里的收成都不好。或许您们可以跟长老提一下，尊贵的大爷，提一下我对访客的尊重和敬意。这样一来，他们也许就会帮我申请一辆新的货车。因为我们的老爷车几乎爬不动了，全家的生计却还得靠它维持。”

他露出低声下气的渴望神色。为了符合“尊贵的大爷”这个称谓，汉・普利吉故意端起架子，轻轻点了点头。

“你的待客之道，我保证会传到长老的耳朵里。”

纳若维离开后，普利吉趁机向显然有些失神的程尼斯说：“我并不是特别有兴趣和那些长老碰面。”他说，“你对这件事又有什么想法？”

程尼斯似乎有些惊讶。“没有什么想法。你在担心什么呢？”

“与其在这里惹人起疑，我认为我们有更好的做法。”

程尼斯以单调低沉的声音，一口气说道：“我们下一步的行动即使会启人疑窦，或许仍有必要冒这个险。普利吉，如果只是伸一只手到黑布袋里乱摸一通，绝对找不到我们想找的人。凭借心灵力量统治一个世界的人，不一定是表面上的掌权者。重点是，第二基地的心理学家也许只占整个人口的极少数，正如同在你们第一基地上，科学家和技术人员只是少数族群。普通的居民可能就是那样——非常普通。甚至有可能，那些心理学家隐藏得极好，而表面上处于领导地位的人物，则真的自以为是真正的统治者。或许在这颗冰封的行星上，就能找到那个问题的答案。”

“我完全听不懂你的话。”

“啊，想想看，这实在很明显。达辛德也许是个庞大的世界，拥有几百万乃至几亿的人口。我们要如何从中辨识哪些是心理学家？又要怎样向骡报告，说我们已经找到第二基地？可是在这里，这个小小的农业世界，这个藩属行星，刚刚那位农夫已经说过，所有的达辛德统治者都集中在绅士村。普利吉，那里可能只有几百人，而其中一定有一名至数名第二基地分子。我们终究要到那里去，不过在此之前，让我们先见见长老——这是个符合逻辑的程序。”

满脸黑胡子的主人慌忙地走进屋内，显得兴奋万分，两人便停止交头接耳，显得若无其事。

“尊贵的大爷，长老们到了。恕我再请求您们一次，希望您们能够为我美言一句……”他极尽谄媚，几乎鞠了一个一百八十度的躬。

“我们当然会记得你，”程尼斯说，“这些人就是你们的长老吗？”

他们显然就是，总共有三位。

其中一人向前走来。他以带着威严的敬意微微欠身，并说：“我们深感荣幸。尊贵的阁下，交通工具已经准备好了，希望您们移驾我们的集会厅一叙。”

第三插曲

第一发言者心事重重地凝望着夜空。点点星光中，不时有稀疏的云朵飞掠。太空一向冷漠而令人敬畏，如今看来更藏有明显的敌意，因为其中出现了一个奇异的生物“骡”。由于骡的存在，太空似乎充满着凶恶的威胁。

会议已经结束，过程并不太长。针对处理未知的精神突变种所引发的数学难题，与会者提出了许多质疑与问题。即使是极端的组合，也必须一一考虑到。

他们真能确定什么吗？骡就在太空的某个角落——在银河系中不算遥远的某一处。而骡将要做什么呢？

对付他的部下轻而易举，他们一直都是计划中的棋子。

可是要如何对付骡本人呢？

04 二人与长老

罗珊世界上，至少在这个地区，长老的形象与一般人的想象完全不同。他们并非年高望重的农民，也不会显得权威或不甚友善。

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初次见面，他们总会给人留下相当有尊严的印象，让人了解到他们的地位是如何重要。

现在他们围坐在椭圆形长桌旁，像是许多严肃而动作迟缓的哲人。大多数人看起来刚刚步入中年，只有少数几位留着修剪整齐的短胡子。总之，每个人显然都还不到四十岁，因此“长老”这个头衔其实只是尊称，而不全然是对年龄的描述。

从外太空来的那两位客人，正坐在上座与长老共餐。大家都保持严肃，而食物也十分简朴。看来这只是一种仪式，而并非真正的宴客。他俩一面吃，一面体察着一种全新的、截然不同的气氛。

饭后，几位显然最受敬重的长老说了一两句客套话——由于实在太短太简单，不能称之为“致词”——拘谨的气氛就不知不觉消失无踪。

欢迎外来访客而做作出来的尊严仿佛终于功成身退，长老们开始对客人表现出亲切与好奇，将乡下人的敦厚纯朴表露无遗。

他们围在两位异邦人身边，提出了一大串的问题。

他们的问题五花八门：驾驶太空船是否很困难？总共需要多少人手？他们的地面车有没有可能换装较好的发动机？听说达辛德很少下雪，其他世界是不是一样？他们的世界住了多少人？是不是和达辛德一样大？是不是非常遥远？他们的衣料是如何织成的？为何会有金属光泽？他们为什么不穿毛皮？他们是不是每天刮脸？普利吉戴的戒指是什么矿物……以及其他数不胜数的怪问题。

几乎所有的问题都是向普利吉提出来的，似乎由于他比较年长，他们自然而然认为他较为权威。普利吉发觉自己不得不回答得越来越详细，好像被一群小孩子包围一般。那些问题全然出于毫无心机的好奇。他们热切的求知欲令人无法抗拒，而他也不会拒绝。

普利吉耐着性子，逐一解答如下：驾驶太空船并不困难；人员数目决定于船舰的大小，从一个人到很多人都有可能；自己对此地车辆的发动机并不熟悉，但想必可以改进；每个世界的气候都不尽相同；他们的世界上住了几亿人；不过与伟大的达辛德“帝国”相比，则是微不足道；他们的衣服是硅塑料纺织而成；经过特殊加工，布面分子具有固定的方向，因此会产生金属光泽；由于衣料内附加热装置，因此他们不用再穿毛皮；他们的确每天刮胡子；他的戒指上镶的是紫水晶……等等等等。普利吉发现自己竟然和这些乡下人打成一片，这根本违反他的本意。

每当他回答一个问题，长老们都会立刻交头接耳一番，好像是在讨论这些最新的资讯。外人很难听懂他们彼此间的讨论，因为此时他们总是恢复特有的口音。由于与主流语言长期隔绝，他们的“银河标准语”显得古老而过时。

或许可以这样说，他们相互间的简短评论，勉强能让外人知道他们说些什么，却能避免外人了解实际的内容。

程尼斯终于忍不住了，打岔道：“诸位长老，你们必须花点时间回答我们的问题。别忘了我们是异邦人，而且非常希望尽可能知道达辛德的一切。”

这句话一出口，全场立刻鸦雀无声，刚才喋喋不休的长老一个个闭上嘴巴。他们的双手原本都在拼命挥舞，仿佛是为了加强说话的语气，现在却突然垂了下来。他们偷偷地彼此互望，显然都十分希望由别人来发言。

普利吉赶紧抢着说：“我的同伴这么问绝无恶意，因为达辛德的盛名早已传遍整个银河。我们见到总督时，当然会向他报告罗珊长老们的忠诚和敬爱。”

虽然没发出松了一口气的吁声，长老们的脸色却都缓和下来。一位长老用拇指与食指缓缓抚着胡须，将微微卷曲的部分轻轻压平，然后说：“我们都是达辛德领主们的忠实仆人。”

直到这时，普利吉才对程尼斯的莽撞稍加释怀。虽然他最近感到自己上了年纪，至少尚未丧失打圆场的能力。

普利吉继续说：“我们来自极为遥远的地方，对达辛德领主们的历史不太清楚。相信长久以来，他们都是以开明的方式统治此地。”

刚才开口的那位长老，俨然已经自动成为发言人。他答道：“此地最老的老者，他的祖父也不记得没有领主的时代。”

“过去一直都很太平吗？”

“过去一直都很太平！”他迟疑了一下，“总督是一位精明强悍的领主，对于惩处叛徒没有丝毫犹豫。当然，我们之间没有叛徒。”

“我想，他一定曾经惩治过一些，而他们都罪有应得。”

那名长老再度犹豫了一下。“此地从来没有出过叛徒，我们的父辈和祖辈也都没有。可是其他世界却曾经出现过，他们当然很快就被处死了。我们对这些事毫无兴趣，因为我们只是卑微贫苦的农民，对政治一点也不关心。”

他的声音透着明显的焦虑，同时每位长老都流露出不安的眼神。

普利吉用平稳的口气问道：“你能否告诉我们，如何才能觐见你们的总督？”

这个问题立刻令长老们讶异不已。

过了好一阵子，原先那位长老才说：“啊，你们不知道吗？总督明天就会驾临此地。他一直在等你们，这是我们莫大的荣幸。我们……我们衷心希望，两位能向他报告，说我们对他绝对忠诚。”

普利吉脸上的笑容几乎僵住了。“在等我们？”

那位长老以茫然的目光扫过这两名异邦人。“对啊……我们已经等了你们整整一星期。”

以这个世界的标准而言，他们下榻之处无疑是十分豪华的住宅。普利吉曾经住过更差的地方，程尼斯则对外界的一切都显得漠不关心。

可是他们两人之间，却出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紧张关系。普利吉觉得需要作出决断的时刻越来越近，却又希望能再拖延一段时间。倘若先去见总督，会将这场赌博推到危险的边缘，但是果真赢了的话，收获却会因而丰硕无数倍。看到程尼斯轻轻皱起眉头，牙齿咬着下唇，露出有些茫然的表情，他心中就冒起一股无名火。他厌倦了这种无聊的闹剧，希望能赶快结束这一切。

他说：“我们的行动似乎被人料中了。”

“没错。”程尼斯答得很干脆。

“你只会这样说吗？难道不能做一点更有用的建议？我们临时起意来到这里，却发现那个总督在等我们。想必我们见到总督之后，他会说其实是达辛德人在等我们。这样一来，我们这趟任务还有什么用？”

程尼斯抬起头，他的口气毫不掩饰不耐烦的情绪。“他们只是在等我们，不一定知道我们是什么人，以及我们有什么目的。”

“你认为这些事瞒得过第二基地分子吗？”

“也许可以。难道不可能吗？你已经准备放弃了吗？或许是我们在太空时，他们就发现了我们的星舰。一个国家在边境设置前哨观测站，有什么不寻常的？即使我们是普通的异邦人，我们一样会受到注意。”

“注意到这个程度，足以让总督亲自来探望我们，而不是我们去觐见他？”

程尼斯耸耸肩。“我们暂且不讨论那个问题。先让我们看看总督究竟是何方神圣。”

普利吉龇牙咧嘴，露出一副无精打采的愁容。整个情况变得越来越荒谬。

程尼斯继续故作轻松地说：“至少我们知道了一件事。达辛德正是第二基地，否则上百万件大大小小的证据都指错了方向。这些本地人对达辛德怀有明显的恐惧，这点你要如何解释？我看不出有任何政治压迫的迹象。他们的长老显然可以自由集会，不会受到任何形式的干预。他们所提到的税赋，我觉得一点都不苛刻，也根本没有贯彻执行。这里人人都在喊穷，可是个个身强体壮，没有人面露饥色。虽然他们的房舍简陋，他们的村庄也很原始，可是显然都足敷需要。

“事实上，这个世界令我着迷。我从未见过比这儿条件更差的地方，可是我确信人民并没有受苦，他们单纯的生活刚好提供了和谐的快乐。在科技进步的世界上，在精明世故的人群中，这种快乐早已荡然无存。”

“这么说，你对田园生活充满向往？”

“我没有那个命。”程尼斯似乎对这个想法很感兴趣，“我只是指出这些现象背后的意义。显然，达辛德人是很有效率的管理者——这种效率和旧帝国或第一基地完全不同，甚至和我们的‘联盟’也不一样。其他体制都把机械式效率强加在子民身上，因而牺牲一些无形的价值；达辛德人却带给他们快乐和富足。难道你看不出来，他们的统治方式完全不同，这不是物理式的，而是心理式的统治。”

“真的吗？”普利吉故意用嘲讽的口气说，“那么，长老们提到的那些令他们恐惧万分的惩罚，竟然是由仁慈的心理学家所执行的？这点你又要如何自圆其说？”

“他们自己受到过惩罚吗？他们只是说有人受过惩罚。仿佛恐惧已经深植他们心中，真正的惩罚反而从来没有施行过。这种精神倾向已经在他们心中生根发芽，所以我能确定，这颗行星上没有任何达辛德军人。这一切，难道你看不出来吗？”

“等我见到总督后，”普利吉冷冷地答道，“也许就能看出来了。对了，万一是我们自己的精神遭到控制呢？”

程尼斯以赤裸裸的轻蔑口吻答道：“这种事，你应该早就习惯了。”

普利吉立刻脸色煞白，使尽力气才转过身去。当天，他们两人没有再作任何交谈。

那是一个静寂无风的寒夜。普利吉听到程尼斯发出轻缓的鼾声后，便开始悄悄调整手腕上的发射器，调到程尼斯接收不到的超波频带。然后他用指甲轻巧地敲击发报键，开始与星舰联络。

不久之后，他就收到了答复。那是一阵阵无声无息的振荡，仅仅刚好超过人体触觉的阈值。

普利吉问了两次：“有没有拦截到任何通讯？”

两次的回答都一样：“没有，我们一直在监听。”

他从床上爬起来。室内十分寒冷，他顺手抓了一条毛皮毯裹在身上，这才坐下来，抬头望着满天的繁星。此地的星空明亮而繁复，与他所熟悉的银河外缘很不一样。在他的故乡，朦胧的银河透镜是夜空唯一的主宰。

那个困扰他多年的疑问，答案一定藏在群星间某个角落。他衷心期望答案早日出现，以结束这烦人的一切。

一时之间，他突然又对骡产生怀疑——真是“回转”令他丧失坚强的信心吗？抑或是越来越大的年岁，以及过去几年的波折在作祟？

他并非真的在乎。

他感到疲倦了。

罗珊总督轻车简从地到来。他唯一的随从，就是那名驾驶地面车的军人。

总督的座车设计得很花巧，普利吉却看得出它性能不佳。它转弯时动作笨拙，而且有好几次可能由于换档太急，车子突然就走不动了。从它的外型，一眼就能判断它是使用化学燃料，而并不是核能。

达辛德籍的总督步出座车，轻轻踏着薄薄的积雪，从列队欢迎的两排长老间向前走去。他没有看他们一眼，就快步走进房舍。长老们则鱼贯地跟了进去。

此时，效命于骡的两个人正从自己的房间向外窥探。那位总督五短身材，体格还算结实，但毫不起眼。

可是这又怎么样呢？

普利吉咒骂自己神经太紧张。事实上，他的表情仍旧保持一片严霜，他并未在程尼斯面前丢脸。可是他非常清楚，自己的血压已经升高，喉咙也感到异常干燥。

这不是一种肉体上的恐惧。他并非一个愚鲁麻木、缺乏想象力的人，绝不会笨得连害怕都不懂——可是对于肉体上的恐惧，他却有办法应付与漠视。

现在的情况则完全不同，他所面临的是另一种恐惧。

他迅速瞥了程尼斯一眼。年轻人正若无其事地审视着自己的指甲，还悠闲地用锉刀锉着不整齐的地方。

普利吉心中突然冒出强烈的怒意。程尼斯怎么会害怕精神控制呢？

普利吉集中精神，试图回溯自己的过去。在骡尚未使他“回转”之前，当他还是一名死硬派的民主分子时，他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这实在很难回想。他无法为自己定位，无法挣脱将他和骡绑在一起的情感粘丝。他的理智还记得自己曾经试图暗杀骡，但是任凭他绞尽脑汁，也想不起自己当时的情绪。然而，这也许是发自他内心的自卫行为，因为即使他刚想要重温那些情绪——刚刚开始捕捉当时的心理，尚未体会任何实质的内容——他就已经开始反胃了。

是不是那个总督在干扰自己的心灵？

是不是第二基地分子伸出的无形精神触须，已经迂回地钻进他的心灵隙缝，将他的情感扯散，再重新组合……

当初，就是一点感觉也没有。没有肉体上的痛苦，没有精神上的折磨，甚至连过程都感觉不到。仿佛他始终对骡充满敬爱。假如在遥远的过去——同样短短的五年时间——他心中不曾存在对骡的敬爱，甚至曾经憎恨骡，那也只是可恶的幻觉。想到这种幻觉，他便羞愧不已。

可是，从来不曾有过痛苦。

与总督会面后，一切是否会重演呢？过去的一切——他效忠骡的那些日子、他这一辈子的人生方向——会不会与那个信仰“民主”的模糊梦境融为一体？骡会不会也是一场梦，而他自始至终效忠的对象只有达辛德……

他猛然转过身去。

一阵强烈的恶心涌上来。

然后，程尼斯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将军，我想这就是了。”

普利吉再度转身。一位长老轻轻推开门，恭敬而严肃地站在门槛处。

他说：“达辛德领主们的代表，罗珊总督阁下，乐意接受你们的觐见，劳驾两位跟我来。”

“当然。”程尼斯顺手拉了拉皮带，调整了一下头上的罗珊式头巾。

普利吉咬紧牙根。真正的赌博即将开始。

罗珊总督的外表看来并不令人畏惧。这主要是因为他没有戴帽子，稀疏的头发已逐渐由淡棕色褪为灰白，为他增添了几许和气。他的眉脊高耸，而被细密皱纹包围的双眼则显得相当精明。刚刚刮过胡子的下巴却是轮廓平缓、稍嫌窄小，根据“面相学”这门伪科学的信徒公认的说法，那应该是属于“弱者”的下巴。

普利吉避开了那双眼睛，凝视着他的下巴。他也不知道这样做是否有效——万一真有状况的话。

总督的声音听来尖细而冷淡，他说：“欢迎来到达辛德，我们以平和之心欢迎两位。你们用过餐了吗？”

坐在Ｕ形桌前的他，挥了挥布满青筋、五指细长的右手，看来颇有帝王的架势。

一鞠躬之后，两人随即就坐。总督坐在Ｕ形桌底端的外侧，他们坐在总督正对面，长老们则安安静静地坐在两旁。

总督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包括称赞从达辛德进口的食物——事实上，与长老们的粗茶淡饭相比，即使不算略胜一筹，它也的确很不一样。他又批评罗珊的气候，并且刻意漫不经心地谈到太空旅行的种种。

程尼斯的话很少，普利吉则一句话也没有说。

最后，总督吃完一小碗水果盅，用餐巾擦擦嘴，便舒服地向后一靠。

他那双小眼睛闪烁着光芒。

“我查询过你们的星舰。理所当然，我一定要提供最好的照顾和维修。不过我听说，目前它下落不明。”

“没错。”程尼斯轻描淡写地答道，“我们把它留在太空。那是一艘巨型星舰，足以在不甚友善的领域进行远航。我们觉得如果降落此地，会给我们的和平意图蒙上阴影。我们宁愿手无寸铁、单枪匹马地登陆。”

“这是友善的表现。”总督说得言不由衷，“你说，那是一艘巨型星舰？”

“回禀阁下，但它并不是战舰。”

“哈，嗯。你们从哪里来？”

“回禀阁下，我们来自圣塔尼星区的一个小世界。它微不足道，或许您根本没有听说过。我们希望为双方建立贸易关系。”

“贸易，啊？你们准备卖些什么？”

“回禀阁下，我们准备以各式各样的机械，换取食物、木材、矿石……”

“哈，嗯。”总督似乎不怎么相信，“我对这些事务并不熟悉。或许，我们可以做到互惠互利。不过，我得先详细查验你们的证件——因为进行贸易之前，必须先将一切资料呈交我方政府，你了解吧。等我查看过你们的星舰后，你们最好直接到达辛德去。”

由于对方并未回应，总督的态度明显降温。

“然而，我必须看看你们的星舰。”

程尼斯以冷淡的口吻说：“真不巧，目前星舰正在进行整修。阁下若不介意再等四十八小时，它就能准备好了。”

“我可不习惯等待。”

这时候，普利吉第一次接触到对方愤怒的眼神，不禁暗自大大叹了一口气。一时之间，他觉得自己即将灭顶，好在及时转移了目光。

程尼斯则不为所动，他说：“回禀阁下，四十八小时内，星舰实在无法降落。我们手无寸铁来到此地，您能怀疑我们真诚的意图吗？”

好长的一阵沉默之后，总督才粗声道：“说说你们那个世界吧。”

这场晤谈就这么草草结束。接下来，就没有什么不愉快的场面了。总督尽完了自己的责任，显然再也提不起任何兴致，觐见仪式于是不了了之。

等到当天的行程完全结束，普利吉回到下塌处，随即展开自我评量。

他小心翼翼屏住气息，开始“感觉”自己的情感。当然，对他自己而言，他似乎没有什么不同，可是话说回来，他会察觉到任何差异吗？在骡令他“回转”后，他曾经察觉到任何差异吗？不是一切似乎都很自然，一切如常吗？

他做了一个实验。

抱着姑且一试的心情，他在内心深处的幽静角落发出呐喊：“一定要找到并摧毁第二基地。”

随之而来的是如假包换的恨意，其中毫无任何犹豫。

然后，他在心中悄悄将“第二基地”换成“骡”，伴随的情感变化令他呼吸困难，舌头打结。

目前为止还好。

可是，他有没有受到更微妙的操纵呢？有没有更细微的改变呢？或许正是因为这些改变扭曲了他的判断，以致他根本侦测不出来。

根本没有办法分辨。

但是他仍然感到对骡百分之百忠诚！只要这点不变，其他一切其实都不重要。

他让心灵再度展开行动。程尼斯正在室内另一个角落忙他自己的事，普利吉开始用拇指指甲拨弄腕上的通讯器。

而在接到回音时，他感到被一股轻松的暖流包围，进而全身乏力。

他的面部肌肉并未背叛自己，但他在心中发出喜悦的欢呼。当程尼斯转身面对他的时候，他知道这场闹剧即将结束。

第四插曲

两位发言者在路上擦肩而过，其中一位叫住另一位。

“我带来第一发言者的口信。”

对方眼中闪着会意的光芒。“交会点？”

“是的！希望我们还能见到明天的日出！”

05 一人与骡

从程尼斯的一举一动，看不出他是否知晓普利吉的态度，以及他们两人的关系都起了微妙的变化。他正靠在硬木长椅上，两脚大剌剌地伸开。

“你看这个总督有什么古怪？”

普利吉耸耸肩。“一点也看不出来。我认为他并没有什么特异的精神力量。倘若他真是第二基地的成员，也只是个非常差劲的角色。”

“你知道吗，我认为他根本不是。我也不确定该如何解释。假设你是第二基地分子，你又会怎么做呢？”程尼斯显得越来越深思熟虑，“假设你知道我们来此地的目的，你会如何对付我们？”

“当然是‘回转’。”

“跟骡的做法一样？”程尼斯猛然抬起头来，“假使他们已经令我们‘回转’，我们察觉得到吗？我很怀疑。或许他们只是一群非常聪明的心理学家，却没有任何异能。”

“若是那样，我想他们会尽快杀掉我们。”

“而我们的星舰呢？不对。”程尼斯摇了摇食指，“普利吉，老前辈，对方正在对我们故弄玄虚。这只有可能是故弄玄虚。纵使他们精通情感控制，我们——你和我——却只是打头阵的小卒。他们真正的敌人是骡，因此他们和我俩一样小心谨慎。我相信，他们已经知道我俩的身份。”

普利吉冷冷地瞪着对方。“你打算怎么办？”

“等！”他迅速吐出这个字，“让他们来找我们。他们投鼠忌器，也许是害怕上头的星舰，但也有可能是顾忌骡。他们先派那名总督来唬人，可是并未成功，我们仍将按兵不动。他们下次派来的人，一定是真正的第二基地分子，而他会主动和我们谈判。”

“然后呢？”

“然后我们就达成协议。”

“我可不敢苟同。”

“因为你认为这么做会出卖骡？不会的。”

“错，无论你多么精明，骡都有办法对付你这种吃里扒外的行径。但我仍然不敢苟同。”

“因为你认为我们无法智取第二基地？”

“或许吧。不过并不是这个原因。”

程尼斯目光下移，盯着对方手中的武器，然后绷着脸说：“你是说这玩意儿才是真正的原因？”

普利吉挥了挥手中的核铳。“没错，你被捕了。”

“为什么？”

“因为你背叛了联盟第一公民。”

程尼斯紧紧抿着嘴。“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说过了，你叛变！而我有责任制止这种行为。”

“你的证据呢？你有什么佐证或假设？或者只是做白日梦？你疯了吗？”

“我没疯，可是你呢？你以为骡会平白无故，就派你这个乳臭未干的小子执行一个可笑的、充门面的任务？当时我就觉得奇怪，但我不该浪费时间怀疑自己的判断。他为什么会派你来？因为你笑容可掬，穿着得体？因为你才二十八岁？”

“或许因为他信得过我。难道你不是在找合理的解释吗？”

“或许反而是因为他信不过你。如今看来，这个解释也极为合理。”

“我们是在较量自相矛盾的程度吗？或者是在比赛谁能把一件事说得最啰唆？”

普利吉渐渐逼近，核铳则比他更早一步。他挺立在年轻人面前，喝道：“站起来！”

程尼斯不慌不忙地依言照做。他感到铳口挨到自己的腰带，但胃部肌肉并没有开始抽搐。

普利吉说：“骡一心一意要找出第二基地，可是他失败了，而我也始终未能成功。我们两人都无法揭开的秘密，它一定隐藏得极好。所以，最后只剩下一个可行性——找一个已经知道那个秘密地点的人，来领导另一次的探索行动。”

“就是我吗？”

“显然正是。当然，起初我并不知道。不过我的心智虽然减缓，方向却仍然正确。我们多么容易就发现了‘群星的尽头’！你从‘透镜’的无数可能中，一下子就找到正确的像场，这简直是奇迹！接下来又是多么幸运，我们观测的正好就是正确的观测点！你这个大笨蛋！难道你就如此低估我，以为我会对你接二连三不可思议的好运，完全视若无睹吗？”

“你的意思是我太成功了？”

“你若不是叛徒，连一半的成功都不可能。”

“因为你对我的期望太低了？”

核铳又向前戳了一下。然而，程尼斯所面对的那张脸孔，只有森冷的目光暴露出逐渐升高的愤怒。“因为你被第二基地收买了。”

“收买？”程尼斯以无比轻蔑的口气说，“拿出证据来。”

“也可能是你的心灵受到影响。”

“骡竟然会不知道吗？真是荒谬。”

“骡当然早就知道。你这个小笨蛋，我要说的正是这一点。骡当然早就知道。否则，你以为骡为什么要拨给你一艘星舰？如今，你果然带领我们来到第二基地。”

“让我抽丝剥茧，为你分析一下。我能不能请问你，我为什么理所当然该这样做？假使我是一名叛徒，我为什么该带你来第二基地？为什么不在银河中乱闯一通，然后像你以前一样无功而返？”

“你是为了这艘星舰。因为第二基地的人显然亟需核能武器自卫。”

“你需要想个更好的理由。一艘星舰对他们毫无用处，假如他们认为能从中学到先进的科技，而明年就能建造核能发电厂，那么这些第二基地分子，头脑实在非常、非常简单。恕我直言，你自己的头脑就是这么简单。”

“你会有机会向骡当面解释。”

“我们要回卡尔根去？”

“正好相反，我们将留在这里。差不多十五分钟之后，骡就会跟我们会合。你这个自诩聪明绝顶的小子，你以为他没有跟踪我们吗？你这个诱饵刚好反过来了。你并未引出我们的猎物，却引导我们来到猎物的巢穴。”

“我可否坐下来，”程尼斯说，“用图解法为你解释一件事？拜托。”

“你给我乖乖站好。”

“好吧，我站着说也一样。你认为骡一直在跟踪我们，是因为通讯线路中有个超波中继器吗？”

核铳仿佛微微颤动了一下，不过程尼斯不敢肯定。他继续说：“你看来并不惊讶。可是，我不想浪费时间怀疑你是不是装的。没错，我晓得这件事。现在，我已经向你证明，我知道一些你以为我不知道的事。接下来我要告诉你的，是你并不知道、而我也确定你不知道的一件事。”

“程尼斯，你的开场白实在太长了。我以为你捏造谎言的效率应该很高。”

“我没有捏造任何事。叛徒当然存在，称之为敌方特工也可以。然而，骡是透过一个迂回的管道知晓这件事的。你可知道，他手下的某些‘回转者’似乎被人动了手脚。”

核铳这回的确晃了一下，绝对错不了。

“普利吉，我要特别强调这一点。这就是他需要我的真正原因，因为我并不是‘回转者’。难道他没有向你强调过，他需要一名‘非回转者’吗？他到底有没有告诉你这个真正的理由？”

“程尼斯，试试别的谎言吧。假使我对骡起了异心，自己一定会察觉。”普利吉赶紧悄悄审视自己的心灵。感觉完全一样，根本没有变化。显然是这个人在说谎。

“你是指你仍旧感到对骡忠心耿耿。也许吧，因为忠心并未受到干扰。骡说过，那太容易被发现了。可是你精神上感觉如何？是不是迟钝了？这趟旅程从开始到现在，你是否始终觉得很正常？或者偶尔会有奇怪的感觉，好像不能完全控制自己。你想干什么？想拿铳口在我肚子上硬生生戳个洞吗？”

普利吉将核铳抽回半英寸。“你到底想要说什么？”

“我想说你已经被干扰了。我说你已经受到控制。你没有看到骡将超波中继器安装在舰上，你没有看到任何人做这件事。我猜，你只是突然发现它在那里，和我一样是无意中发现的。你却马上假设那是骡安置的，而从那时候起，你就一直假设骡在跟踪我们。当然，你手腕上戴的通讯器，可以用特殊波长瞒着我和星舰联络。你以为我都蒙在鼓里吗？”他越说越快，越说越愤慨，原先装出的冷漠早已被凶恶取而代之。“可是，一路跟踪我们的人并不是骡，根本不是他。”

“不是骡，那是什么人？”

“嗯，你认为是什么人呢？在我们升空当天，我就发现了那个超波中继器。可是我并没有想到骡身上。这种事，他没有理由那么迂回。你看不出那是个荒谬的推论吗？假使我是叛徒，而他也知道了，他可以轻而易举令我‘回转’，让我变得像你一样。然后，他就能从我心中打探出第二基地的秘密位置，没有必要把我送到银河的另一端。你自己能够对骡隐藏任何秘密吗？反之，假如我根本不知道，我就无法带他到那里去。所以不论怎么说，他都不该派我出来。

“显然，超波中继器一定是第二基地特务放置的。因此不难推测到底是谁在跟踪我们。如果你那珍贵的脑袋没有受到干扰，又怎么可能上这个当呢？你会有这种大愚若智的想法，这算哪门子正常？我会把一艘星舰带给第二基地？他们要星舰做什么？

“普利吉，他们真正想要的是你。除了骡以外，你是最了解联盟内情的人。骡对他们来说是危险人物，而你却不是。正因为如此，他们才会在我心中注入探索的方向。当然，假使我光用‘透镜’漫无目标地摸索，是万万不可能找到达辛德的。这点我心知肚明。但我也知道是第二基地在图谋我们，知道是他们在操纵这一切。所以何不将计就计呢？这是个尔虞我诈的心理战。他们想逮住我们，而我们想知道他们的大本营——谁能够唬住对方，谁就是最后的赢家。

“可是如果你一直拿核铳比着我，我们可就输定了。你这么做显然身不由己，是受到他们的操控。普利吉，把核铳给我。我知道你觉得不该这么做，可是这个念头不是你自己的，而是第二基地注入你心中的。普利吉，把核铳给我。让我们同心协力，面对即将来临的大敌。”

一股迷乱的情绪不断升高，令普利吉感到恐惧。诡辩！自己会错得这么离谱吗？为什么永远要怀疑自己？为什么不能肯定任何事？是什么使得程尼斯的话听来那么可信？

诡辩！

抑或是他饱经磨难的心灵，正在对抗另一名入侵者？

自己是否分裂成了两个人？

他模模糊糊地看到程尼斯站在自己面前，伸出一只手来——突然间，他知道自己要将核铳交出去了。

正当他的手臂肌肉准备收缩，做出这个动作之际，身后的门却缓缓打开——他连忙回过头去。

在广大的银河中，或许有些相貌相似的人，会让别人在普通情况下也可能认错。此外，在某些特殊情况下，还会有人将毫不相像的人混淆不清。然而，这两种情形都不可能发生在骡身上。

普利吉心中所有怒火，都无法抵挡一股突然间席卷而来的精神洪流。

就体格而言，骡在任何情况下都居于劣势，如今也不例外。

他现在的穿着令他看起来十分滑稽。由于身上包着厚重的衣物，他显得比平常臃肿，却仍然较普通人瘦弱。他将脸部蒙起来，只露出特大号的鹰勾鼻，被寒冷的空气冻得通红。

他活像大难不死的生还者，再也没有更恰当的比喻了。

他说：“普利吉，握紧核铳。”

程尼斯耸耸肩，自己找位子坐了下来。骡转过身对他说：“此地的情感氛围似乎极为杂乱，而且有相当程度的冲突。你说除了我，还有别人跟踪你们，这究竟是什么意思？”

普利吉突然插嘴道：“阁下，在我们的星舰上放置超波中继器，是不是您的命令？”

骡将冷漠的双眼转向普利吉。“当然是我。整个银河系，除了行星联盟，还可能有别的组织拥有这种装置吗？”

“他说……”

“好啦，将军，他在这里。不需要由你转述他的话。程尼斯，你刚才是不是说了些什么？”

“是的，阁下，不过我显然搞错了。我本来以为，超波中继器是第二基地的奸细放置的，而我们被引到这里来，则是出于第二基地的阴谋，我正准备要反击呢。此外，我还有一个感觉，将军多多少少受到了他们的控制。”

“听你的口气，好像你现在不这么想了。”

“恐怕我搞错了。否则，刚才进门的就不会是您了。”

“好吧，那么，让我们来厘清这个问题。”骡脱去厚实且附有电热装置的外套，“你不介意我也坐下吧？现在——我们很安全，完全不必担心有任何人闯进来。在这个冰封的星球上，所有的本地人都不会想靠近此地。这一点，我能向你们保证。”他用冷酷的语调，强调着自己的力量。

程尼斯故意表现出厌恶。“有什么不可见人的？是不是有人会来奉茶，还会有舞娘出来表演？”

“大概没有。年轻人，你的理论该怎么解释？你说第二基地分子正在追踪你们，用的却是只有我才拥有的装置，还有——你说你是怎么找到这个地方的？”

“阁下，这很明显，为了解释所有已知的事实，似乎只能说我的脑子被灌输了一些概念……”

“也是那批第二基地分子干的？”

“我想，不可能有别人。”

“那么你并没有想到，假如某个第二基地分子为了自己的目的，因而强迫、驱策，或是诱骗你到第二基地自投罗网——我猜你会认为他和我用的是类似手法，不过我要提醒你，我能植入他人心中的只有情感，并不包括概念——反正，你并没有想到，他如果能做到这种事，就大可不必用超波中继器追踪你。”

程尼斯猛然抬起头来，被元首的大眼睛吓得一阵心悸。普利吉则在喃喃自语，他的松懈明显地反映在松弛的肩膀上。

“没错，”程尼斯答道，“我并没有想到。”

“然而，假如他们不得不追踪你，就没有能力左右你。而在不受支配的情况下，你不可能这么顺利地一路找来这里。这一点，你想到过没有？”

“也没有。”

“为什么呢？难道说你的智力突然降低了那么多吗？”

“阁下，我现在只能以一个问题来答复您。您是否也要加入普利吉将军的阵营，跟他一起来指控我是叛徒？”

“如果答案是肯定的，你能为自己辩护吗？”

“我唯一的辩解，刚才已经对将军说过了。假使我真是叛徒，知道第二基地的下落，您就可以令我‘回转’，直接从我心中探得那个秘密。倘若您认为有需要追踪我，那就代表我在事先并不知情，因此绝不是叛徒。我准备用这个矛盾，来答复您提出的矛盾。”

“那么你的结论呢？”

“我并不是叛徒。”

“这点我必须同意，因为你的论证无懈可击。”

“那么我可否请问您，为何要暗中跟踪我们？”

“因为对于所有的已知事实，其实还有第三种解释。你和普利吉两人，都分别以个人观点解释了部分事实，但并非全部。而我——如果你们愿意花点时间听我说——可以把一切解释得很圆满。我尽量长话短说，以免你们听得不耐烦。坐下来，普利吉，把你的核铳交给我。我们不会有危险，不论屋里屋外，都不会再有人想攻击我们。事实上，连第二基地也不会了。程尼斯，这都是你的功劳。”

室内的照明是罗珊通用的电力白炽灯。孤单单的一个灯泡吊在天花板上，昏黄的灯光映出三道人影。

骡说：“既然我感到有必要追踪程尼斯，显然我期待能有所收获。由于他以惊人的速度直奔第二基地，我们可以合理地假设，那正是我所期待的结果。但我并没有直接从他那里获得任何情报，所以一定有什么东西阻止了我。事实便是如此。当然，程尼斯知道真正的答案，而我也知道。普利吉，你懂了吗？”

普利吉顽固地说：“阁下，我不懂。”

“那么让我来解释一下。能够知道第二基地的位置，又能不让我刺探到的，其实只有一种人。程尼斯，恐怕你并不是叛徒；事实上，你就是第二基地分子。”

程尼斯双肘撑在膝盖上，身子向前倾，从愤怒而僵硬的嘴唇中吐出一句话：“您有什么直接证据？演绎式的推论今天已经两度触礁。”

“程尼斯，我当然也有直接证据，这相当简单。我曾经告诉你，我的手下被人暗中动了手脚。这项阴谋的主使者，显然必须是：一、非回转者；二、与事件中心极为接近的人。这个范围虽然很大，却并非没有界限。程尼斯，你一向太成功了。大家都太喜欢你，你的一切太顺利了。我不禁纳闷——

“于是我征召你主持这次的远征，而你并没有拒绝。我趁机观察你的情感，发现你并未感到困扰。程尼斯，你的胸有成竹表演得太过火了。面对这么重大的任务，任何一个正常人，不论他的能力多强，都难免会有几丝犹豫。你心中完全没有这种反应，这代表你若不是白痴，就是受到外力的控制。

“想知道真相其实很简单。我趁你松懈的时候，突然一把抓住你的心灵，并在同一瞬间注入悲痛的情绪，随即又将它释放。而你马上显露出愤怒，配合得天衣无缝，我可以发誓那是一种自然反应，但那只是我最初的想法。因为当我左右你的情感时，在你压抑住真正的反应之前，有那么一刹那，你的心灵曾试图反抗。这正是我想要知道的反应。

“没有任何人能够反抗我，即使是那么短暂的瞬间，除非他具有和我类似的精神控制力。”

程尼斯的声音低沉而苦涩。“哦，是吗？那又怎么样？”

“那就代表你死定了——因为你的确是第二基地分子。你必须被处决，我相信你早就知道。”

程尼斯又看到一把指着自己的核铳。然而这次控制铳口方向的，并非他轻而易举就能左右的普利吉，而是一个与他一样成熟、一样强固的心灵。

他能用来扭转局势的时间却少之又少。

接下来发生的事，实在是难以用文字描述。因为笔者与常人无异，只具有普通的感官，而且没有控制他人情感的能力。

简单地说，在骡的拇指即将扣下扳机的一瞬间，程尼斯心中转了无数的念头。

此时，骡的心灵被坚毅果断的决心所占据，绝不会有半分犹豫。从骡决心扣下扳机，到高能光束射中目标，程尼斯事后若有兴趣计算一下，会发现可资利用的时间仅有五分之一秒。

只有那么一点点时间。

在那么短暂的时间里，骡发觉程尼斯大脑的情感势能陡然高涨，自己的心灵却并未感受到任何冲击。与此同时，一股纯粹而令人战栗的恨意，从另一个意想不到的方向袭来。

正是这个新来的情绪，将他的拇指从扳机旁弹开。除此之外，再也没有任何力量能做到这一点。而几乎在他改变动作的同时，他也完全体认到一个新的情势。

就戏剧观点而言，应该用定格画面来处理这个重大变化。且先说骡，他的拇指离开了核铳，双眼仍旧紧盯着程尼斯。再说程尼斯，他浑身紧绷，还不太敢张口喘气。最后再说倒在椅子里的普利吉，他全身痉挛，每一块肌肉都在拼命抽搐，每一条肌腱都扭曲变形；训练有素的木然脸孔化作一张死灰的面具，上面布满可怕的恨意。他的双眼则紧紧地、直直地、目不转睛地盯在骡身上。

程尼斯与骡只交换了一两个字——仅仅一两个字，对他们这种人而言，就能完全表露情感与意识，足以达到相互了解与沟通的目的。但由于我们先天的限制，想要叙述这段经过，必须将他们交换的讯息翻译成文字，包括已经进行过的，以及即将进行的“对话”。

程尼斯紧张地说：“第一公民，你现在是腹背受敌。你无法同时控制两个心灵，因为我是其中之一——所以你得作出选择。普利吉已经脱离‘回转’状态，我打开了他的心灵枷锁。他现在又是当年的普利吉，是那位将你视为自由、正义和一切神圣事物的公敌，那位曾经试图行刺你的普利吉。此外他也知道，在过去五年间，你把他贬为一条摇尾的走狗。我暂且压制住他的意志，不让他有所行动，可是假如你杀了我，就没有人控制他了。在你根本来不及将铳口转向，甚至将精神力量转向之前——他就会把你解决。”

骡相当了解目前的情势，因此他纹风不动。

程尼斯继续说：“倘若你转移精神力量去控制他或杀掉他，或是作出任何行动，你就来不及再回过头阻止我。”

骡仍旧没有任何动作，只是轻轻叹了一口气。

“所以说，”程尼斯道，“抛开核铳吧。让我们两人公平对决，你可以把普利吉要回去。”

“我犯了一个错误。”骡终于开口，“我在面对你的时候，不该让第三者在场。这样做，引进了太多变数。我想，我必须为这个错误付出代价。”

他随手将核铳抛到地上，又将它踢到房间另一端。与此同时，普利吉瘫成一团沉沉睡去。

“他清醒后，便会恢复正常。”骡轻描淡写地说。

从骡准备按下扳机，到他丢弃核铳为止，整个情势的逆转，只经过了一点五秒的时间。

但是在骡的潜意识边缘，程尼斯及时发现一丝飘忽的情绪。那仍旧是信心十足的得意之情。

06 一人，骡——与第三者

这两个人表面上看来轻松自在，实际上刚好相反——他们体内每一根职司情感侦测的神经，都紧张得不停在颤抖。

这么多年来，骡第一次对自己的手法动摇信心。程尼斯心知肚明，虽然他暂时能自保，却是全力以赴的结果——对方的攻击则不费吹灰之力。在这场耐力比赛中，程尼斯明白自己迟早会败下阵来。

但他万万不该动这个念头。将情感弱点暴露给骡，无异于献给他一柄致命武器。在骡的心灵中，已经隐约浮现一丝不同的情绪——胜者的情绪。

设法争取时间……

其他人为什么迟迟不来？骡正是因此而信心满满吗？他的对手究竟知道哪些他不知道的事？他紧盯着对方的心灵，可是毫无发现。他若能看透他人的心思就好了，不过……

程尼斯猛力煞住纷乱不堪的思绪。他只让精神集中在一个念头：设法争取时间……

程尼斯说：“既然你已经确定我是第二基地分子，而在我们借着普利吉小斗一番之后，我也不想再否认了。可否请你告诉我，我为什么要到达辛德。”

“喔，不。”骡哈哈大笑，笑声高亢而充满自信。“我可不是普利吉，我不需要对你作任何解释。你有许多自以为是的理由。不管那些理由是什么，你的行动既然符合我的需要，我就懒得再追问。”

“在你对这件事的认知中，却一定还有盲点。达辛德真是你要找的第二基地吗？普利吉对我提过你以前的努力，还有那位成为你的工具的心理学家——艾布林・米斯。在我的……嗯……轻微的鼓励下，他不时会透露一些历史。第一公民，你回想一下艾布林・米斯。”

“我何必那么做？”声音充满自信！

程尼斯感到那股自信即将满溢，似乎是随着时间的流逝，骡本来可能还残存的不安情绪渐渐消失无踪。

他尽力克制住强烈的绝望感，又说：“那么，你并没有什么好奇心？普利吉告诉我，米斯曾经大吃一惊。他拼了命也要争取时间，想尽早警告第二基地。为什么？为什么呢？后来艾布林・米斯死了，第二基地未曾接到警告。可是，第二基地至今依然存在。”

此时骡露出真心的微笑，程尼斯惊觉一股残酷的情绪突然逼近，又在下一瞬间撤回。骡答道：“不过第二基地显然接到了警告。否则，拜尔・程尼斯如何又为何会到卡尔根进行活动，对我的手下动手脚，还妄想对我耍阴谋诡计？第二基地当然接到了警告，只不过太迟了点。”

“那么，”程尼斯故意流露出同情的情绪，“你甚至不知道第二基地是什么样的组织，那些具有更深含意的事件，你也不明白它们的真正意义。”

设法争取时间！

骡感觉到了对方的揶揄，他的眼睛眯起来，并闪出一丝敌意。他习惯性地用四根指头摸摸鼻子，再陡然迸出一句：“我就让你说个过瘾吧。第二基地究竟有什么秘密？”

程尼斯刻意改用普通的语言，不再使用情感讯息符号。他说：“据我所知，最令米斯感到疑惑困扰的，是包围着第二基地的重重神秘。当初，哈里・谢顿用完全不同的方式设立这两个基地。第一基地一切光明正大，短短两个世纪就威震半个银河系。反之，第二基地始终隐藏在黑暗的深渊。

“除非你能体验那个垂死帝国当年的学术气氛，否则不可能了解其中的道理。至少在思想上，那是个宏伟的大时代，各式各样的思潮百家争鸣。当然，当时已有文化倾颓的征兆，因为进一步的思想发展遭到了防堵。谢顿之所以能声名大噪，正是因为他和那些学术绊脚石抗争到底。他释放的最后一点创造性火花，不但辉映着第一帝国的落日残照，更预示了第二帝国的旭日初升。”

“非常戏剧化。后来呢？”

“因此，他根据心理史学的定律，亲手创立了两个基地。可是他比任何人更清楚，那些定律并非绝对的。他从未创造任何成品，只有退化的心灵才需要所谓的成品。他的心血结晶是一种不断演化的机制，而第二基地正是演化的原动力。我们——短命行星联盟的第一公民，我告诉你——我们才是谢顿计划的守护者。我们才是！”

“你想拿这些话为自己壮胆吗？”骡用轻蔑的语气问，“还是你想要说服我？无论是第二基地、谢顿计划或第二帝国，我一概不屑一顾；它们无法激起我一点点的同情、怜悯、责任感，或是任何你试图投射给我的情感。从现在开始，可怜的傻子，你得用过去式来描述第二基地，因为它被摧毁了。”

当骡站起身来，向对方走近时，程尼斯发觉压迫自己心灵的情感势能陡然增强。他拼命抵抗，却感到体内有什么东西在爬动，在无情地敲击与扭搅他的心灵。

他发觉自己已经背对着墙壁，而骡就在他面前，皮包骨的双臂叉在腰际，嘴唇在硕大无比的鼻子下扯出一个可怖的笑容。

骡又开口说：“程尼斯，你的游戏该结束了。你们这些人——所有那些曾经隶属第二基地的人，都已经是过去式！过去式！

“你或许不动一根指头就能把普利吉击倒，抢走他的核铳，却只是一个劲对他喋喋不休，你到底是在等什么？你其实是在等我，好让我来到时不至于太起疑，对不对？

“只可惜我根本不必起疑。第二基地的程尼斯，我早就看穿你，彻底看穿你了。

“但你现在又在等什么呢？你仍旧拼命对我滔滔不绝，好像能用声波把我禁锢在椅子上。而你在说话的时候，心中从头到尾都在等待、等待、等待。可是根本不会有任何人到来，你所等待的人——你的盟友一个也不会来。程尼斯，你落单了，这种情况永远不会改变。你知道为什么吗？

“因为你的第二基地对我完全估计错误。我早就知道他们的计划：他们以为我跟踪你到了这里，就可以让他们任意宰割。你的确是一个诱饵，用来引出这个可怜、愚蠢、孱弱的突变种——他是多么热衷于建立一个帝国，因而对脚下明显的陷阱视而不见。可是，我现在是他们的阶下囚吗？

“我不知道他们有没有想到，无论我到哪里，几乎都有舰队跟随。面对我的舰队，不论是哪一支，他们都完全束手无策。也不知道他们有没有想到，我不会为了谈判而按兵不动或静观其变。

“十二个小时前，我的舰队已经开始对达辛德发动攻击，他们的任务执行得相当、相当彻底。达辛德如今已是一片焦土，人口集中地区全被夷为平地。根本没有出现任何抵抗。程尼斯，第二基地已经不复存在——而我，我这个丑怪孱弱的畸形人，终于成为全银河的统治者。”

程尼斯唯有缓缓摇头叹息。“不可能——不可能——”

“可能——可能——”骡模仿着他的语气，“你很可能是最后一名幸存者，却也活不了多久了。”

接着，出现了一阵短暂而意味深长的停顿。忽然间，程尼斯感到心灵深处被贯穿了，随之而来的是一阵撕心裂肺的痛楚，令他几乎发出呻吟。

骡及时收回精神力量，喃喃说道：“不够，你并没有通过测验。你的绝望是装出来的。你的恐惧感不够强烈，那并非理想破灭该有的反应，只是个人面对生死关头的微弱恐惧。”

骡伸出瘦弱的手掌，轻轻扼住程尼斯的喉头，程尼斯偏偏无法挣脱。

“程尼斯，你是我的保障。万一我低估了任何事，你可以提醒我，还能够保护我。”骡的双眼向下凝视他，坚决地要得到答案。

“程尼斯，我的计算都正确吗？我是否智取了你们第二基地的人马？达辛德被摧毁了，程尼斯，彻彻底底摧毁了，但你的绝望为何还是假装的呢？真相究竟是什么？我一定要知道真相和实情！说话，程尼斯，说话啊。是不是我洞察得还不够透彻？危险依然存在吗？程尼斯，你说话啊。我到底做错了哪一点？”

程尼斯感到一字一句从口中扯出来，完全违背自己的意愿。他咬紧牙关，咬住舌头，还绷紧了喉咙的每一根神经。

那些话仍旧脱口而出。他大口喘着气，任由那股力量拉扯着他的喉咙、舌头、牙齿，一路将那些话硬扯了出来。

“真相是，”他尖声道，“真相——”

“对，真相。我还有什么没做到的？”

“谢顿将第二基地设在这里。我早就说是这里，我并没有说谎。当初那些心理学家来到这个世界，控制了本地的居民。”

“达辛德吗？”骡再度深入对方翻腾而痛苦的心灵，毫不留情地肆意翻找。“我已经毁灭了达辛德。你知道我要什么，快告诉我。”

“不是达辛德。我说过，第二基地分子也许不是表面上的掌权者；达辛德只是傀儡……”这些话说得含混不清，每个字都违背了这位第二基地分子的心意。“罗珊……罗珊……罗珊才是你要找的世界……”

骡松开手，程尼斯马上痛苦地缩成一团。

“你原来想要骗我吗？”骡轻声地说。

“你的确上当了。”这是程尼斯最后一点垂死的反击。

“可是你们并没有争取到足够的时间。我一直和我的舰队保持联络。解决了达辛德之后，下一个目标就是罗珊。不过首先——”

程尼斯感到令人无法忍受的黑暗扑天盖地而来，他自然而然伸出手臂，挡在痛苦不堪的双眼之前，却无法阻挡这波攻势。这片黑暗几乎令他窒息，他还觉得受创的心灵蹒跚地向后退，退到永恒的黑暗中——那里有个得意洋洋的骡，好像一根开怀大笑的火柴棒，又粗又长的鼻子在笑声中不停摇摆。

笑声不久便逐渐消退，只剩下黑暗紧紧拥抱着他。

直到另一种感觉突然迸现，仿佛是一道锯齿状的强烈闪电，才终于驱走无边的黑暗。程尼斯渐渐清醒过来，视觉也慢慢恢复，噙着泪水的双眼已能看到一个模糊的影像。

头痛简直令他无法忍受，而他必须承受着巨大的痛楚，才能将一只手抬到头部。

显然，他还活着。他的思绪好像一团羽毛，被气流卷起之后又缓缓落向地面，再度恢复静止。他感到体内充斥一股舒畅的暖流——那是从外面钻进来的。他强忍着巨痛，试着慢慢扭动颈部，却又带来一阵锥心刺骨的痛楚。

现在门又打开了；第一发言者已经进入室内，站在门槛旁边。程尼斯想要说话，想要大叫，想要发出警告——舌头却僵住了，这才知道骡的威猛心灵仍未完全放开他，仍然钳制住他的发声器官。

程尼斯再度转动颈子。骡依旧在屋内，双眼冒出怒火。他不再张口大笑，却露出牙齿，展现一个狰狞的笑容。

程尼斯感觉到，第一发言者的精神力量正在他心中轻轻挪动，为他疗伤止痛。可是不久之后，它就遇到骡的防御，只经过短暂的缠斗便被击退，一阵麻木感再度袭向程尼斯。

怒火充满骡的瘦弱身躯，使他看来更加丑怪。他咬牙切齿地说：“又有一个人来欢迎我。”他的心灵伸出灵巧的触须，一直伸到室外，并且继续延伸——延伸——

“你是单枪匹马来的。”他说。

第一发言者点了点头。“我绝对只有一个人。我确有必要这么做，因为五年前，是我对你的未来计算错误。所以我有个小小的心愿，那就是由我自己独力扭转局势。不幸的是，我没想到你布下的‘情感禁制场’威力如此强大，花了我好多时间才破解。你有这般能耐，实在可喜可贺。”

“我可不领情。”骡以凶狠的口气答道，“你少来这一套。你到这里来，是不是要用你那少得可怜的精神力量，援助你们这位即将崩溃的栋梁之才？”

第一发言者微微一笑。“哈，你称之为拜尔・程尼斯的这个人，已经圆满达成任务，由于他的精神力量远不及你，他的表现更加难能可贵。当然，我看得出来，你让他吃了不少苦头，即使如此，或许我们还是有办法使他完全康复。阁下，他是个勇敢的人。这个任务是他自愿的，虽然事前我们用数学推算出来，他的心灵受创的机会极大——这种下场比单纯的肉体残废更可怕。”

程尼斯在心中拼命挣扎，他想要说话，想要大声发出警告，可是偏偏做不到。他唯一能发出的只有恐惧——持续不断的恐惧——

骡显得很冷静。“你当然知道达辛德被毁灭了。”

“我知道，我们早已预见你的舰队会发动攻击。”

“是的，不出我所料。可是你们未能阻止，嗯？”这回声音冷酷。

“没错，未能阻止。”第一发言者发出清晰的情感讯息符号，几乎全然是自怨自责与恶心憎恶的情绪。“对于这个错误，我必须承担比你更大的责任。五年前，谁能够想象你的力量会这么大？我们从一开始——当你攻下卡尔根的那一刻——就怀疑你拥有控制情感的能力。这点并不令我们惊讶，第一公民，我现在就能解释给你听。

“像你我所拥有的这种精神力量，其实不是什么崭新的异能。事实上，它始终潜伏在人类的大脑。大多数的人都能察觉他人最表层的情感，例如根据面部的表情、说话的语气等等。许多动物在这方面的天赋更高，它们使用嗅觉的本领出神入化，当然，牵涉到的情感则较为简单。

“人类这方面的潜力其实极大，可是一百万年前，随着语言的发展，情感直接接触的机能逐渐萎缩。我们第二基地最大的成就，就是唤醒这个沉睡的感官，使它至少恢复到某种程度。

“可是我们并非天生具有这些能力。百万年的退化是个艰难的障碍，我们必须锻炼这种感官，就像锻炼自己的肌肉一样。就这点而言，你得天独厚。你的能力是与生俱来的。

“以上这些，我们都有能力计算出来。因此，我们也能计算出一个具有这种能力的人，在普通人的世界里所造成的效应。就好像明眼人到了盲人国那样——我们算出了夸大妄想对你的影响程度，认为我们已经有所准备。但是，我们忽略了两个重要因素。

“第一，你的精神力量有效范围极广。我们的精神接触，只能在目力所及的范围内施行，因此面对普通武器的时候，我们比你想象中更加无助。因为视觉扮演一个极重要的角色。而你却没有这种限制，我们现在已经确定，你不但能以精神力量控制他人，而且在视觉和听觉范围之外，仍然能和他们维持密切的情感联系。这一点，我们发现得太晚了。

“第二，我们原本不知道你有肉体上的缺陷，尤其是你把这个缺陷看得那么严重，甚至因此自称为‘骡’。我们只知道你是突变种，未曾预见你并没有生殖能力，因而忽略了你的自卑感所引发的异常心理。我们只是准备对付一名夸大狂，而不是精神严重错乱的偏执狂。

“我自己应该对这些失算负全部责任，因为当你攻陷卡尔根的时候，我已经是第二基地的领导者。在你打垮第一基地之后，我们终于发现一切真相——不过为时已晚——由于这个错误，导致达辛德数百万人送了命。”

“你现在打算扭转乾坤吗？”骡的两片薄唇扭曲着，内心则汹涌着恨意。“你准备怎么做？把我养胖？帮我恢复男性雄风？将凄惨的童年从我的过去一笔勾销？你同情我的遭遇吗？你为我的不幸感到难过吗？对于我不得不做的事，我一点都不懊悔。当我最需要保护的时候，整个银河系没有半个人伸出援手，现在就让银河尽力自卫吧。”

“你的这些情绪，”第一发言者说，“当然是过去的背景造成的，我们不应苛责——只该设法改变。达辛德的毁灭是无可避免的。否则另一个结果，是整个银河系遭到更严重的破坏，而且会持续数个世纪。我们已经在能力范围内尽了最大的努力。我们尽可能撤离达辛德的居民，无法撤走的也尽量疏散。可惜的是，我们做到的比真正需要的少得太多，害得数百万人因而丧生——你不觉得遗憾吗？”

“一点也不会——六小时内，罗珊的十万居民也全会死光，而我一样毫不遗憾。”

“罗珊？”第一发言者迅速问道，并转身面向程尼斯。

程尼斯勉力维持着半坐的姿势，运用精神力量苦撑着。他觉得有两个心灵在自己身上决战，接着感到精神枷锁崩开了一瞬间，口中立刻吐出一大串话：“发言者，我彻底失败了。在您抵达之前十分钟，他逼我说出了真相。我无力抵抗他，这都是我的错。他已经知道达辛德不是第二基地，他已经知道罗珊才是。”

精神枷锁重新闭合，再度将他紧紧困住。

第一发言者皱着眉说：“我懂了。你现在计划怎么做？”

“你真的不知道吗？你真的看不透这么明显的事实吗？刚才你在对我说教，告诉我情感接触的本质，用夸大狂、偏执狂等等字眼骂我的时候，我其实正忙着呢。我一直和我的舰队保持联络，而他们已经接到命令。六小时后，除非有什么原因让我收回成命，他们会开始轰炸整个罗珊，只留下这个小村庄，以及周围一百平方英里的范围。他们会彻底执行任务，然后全部降落此地。

“你还有六个小时，而在这六小时中，你无法击倒我的心灵，也不能拯救整个罗珊。”

骡摊开双手，再度发出狂笑，第一发言者则似乎无法接受这个新的情势。

他说：“另一条路呢？”

“为什么一定要有另一条路？另一条路对我绝对没有好处。我该心疼罗珊居民的性命吗？或许，假如你们允许我的星舰安然降落，而且你们全部——第二基地所有的人马——都置于我的精神控制之下，让我感到满意，我会考虑撤回轰炸的命令。能掌握这么多高智力的头脑，想必是很值得的事。不过这样做可能得花很大的力气，或许根本得不偿失，所以我并不特别希望你会同意。第二基地分子，你怎么说呢？你究竟有什么武器，能够对付一个至少和你旗鼓相当的心灵，以及你做梦也想不到的强大舰队？”

“我有什么武器？”第一发言者慢慢将这个问题重复一遍，“我什么都没有——除了一点点——一点点连你也不知道的情报。”

“那就快说，”骡哈哈大笑，“说得天花乱坠吧。即使你是一条泥鳅，这回也逃不出我的掌心。”

“可怜的突变种啊，”第一发言者说，“我根本就不想逃。问问你自己——为什么拜尔・程尼斯会被送到卡尔根当诱饵？拜尔・程尼斯虽然既年轻又勇敢，可是他的精神力量跟你相比，和这位正在呼呼大睡的军官汉・普利吉也差不多。为什么我不亲自出马，或者选派我们其他的领导者，那些和你势均力敌的人，来执行这项任务呢？”

“或许，”骡以万分的信心答道，“你还没有笨到那种程度。可能你也明白，你们没有一个是我的对手。”

“真正的理由其实更合逻辑。你知道程尼斯是第二基地分子，他没有能力瞒过你这一点。此外，你也知道他不是你的对手，所以不怕将计就计，索性依照他的计划跟踪至此，以便最后反过来制住他。假使当初是我去卡尔根，由于我会对你构成真正的威胁，你很可能会杀掉我。即使我将身份隐藏得很好，因而保住性命，也很难让你从太空一路跟踪我到这里。正是因为你觉得胜券在握，才会被引诱出来。假使你留在卡尔根，在你的人马、你的武器、你的精神力量重重保护之下，第二基地倾全力也动不了你一根汗毛。”

“老泥鳅，我的精神力量仍旧存在。”骡说，“而我的人马、我的武器也并非远在天边。”

“完全正确，但是你并不在卡尔根。你如今身在达辛德王国境内，而你以为达辛德就是第二基地，认为一切都合情合理。这是我们精心策划的结果，因为你是个精明至极的人物，第一公民，你只相信合乎逻辑的事。”

“说得很对，但那只能让你们暂时得意一下。我还有时间从你们的程尼斯口中挖掘出真相，而我也至少还有头脑，知道这种真相应该存在。”

“不过我们这一方，还没有狡诈到那种程度的一方，已经料到你会采取这个行动，所以特别为你准备了拜尔・程尼斯。”

“那我确定他有负所托，因为我将他的脑子掏得一干二净。他的心灵在我脚下颤抖，对我完全开放、完全赤裸。当他说罗珊就是第二基地的时候，说的是百分之百的实话。我已经把他的心灵整个摊开辗平，检视了每一个微观的隙缝，再小的谎言也无所遁形。”

“非常正确，比我们预料中的还要好。我已经对你说过，拜尔・程尼斯是一名志愿者。你知道他志愿做的是什么事吗？在他到卡尔根去投效你之前，接受了一种彻底的心灵改造手术。你认为这样做能不能瞒得过你？假使拜尔・程尼斯未曾接受手术，你以为他有可能骗得了你吗？其实，拜尔・程尼斯自己也被蒙在鼓里，不过那是必须的，也是他自愿的。在心灵的最深处，拜尔・程尼斯老老实实地相信罗珊就是第二基地。

“三年来，我们第二基地在达辛德王国布置的这一切，就是为了等你自投罗网。我们已经成功了，对不对？你找到达辛德，进而又找到罗珊——到此为止，线索就断了。”

骡猛然站起来。“难道你敢说，罗珊也不是第二基地？”

倒在地上的程尼斯，感到第一发言者传来一股力量，将他的精神枷锁完全扯裂。他一跃而起，不可置信地大吼道：“您说罗珊并不是第二基地？”

他所有的记忆，心中的各种知识，一切的一切——此时全部混淆不清，模模糊糊地绕着他打转。

第一发言者微微一笑。“第一公民，你看，程尼斯像你一样烦乱。当然，罗珊并不是第二基地。我们难道疯了吗，竟然会引领我们最强大、最危险的敌人，来到我们自己的世界？喔，不会的！

“第一公民，倘若你执迷不悟，就让你的舰队来轰炸罗珊吧。让他们尽力摧毁一切吧。因为他们顶多只能杀掉程尼斯和我自己——可是这样做，丝毫无法改善你目前的处境。

“第二基地的远征军早在三年前就来到罗珊，一直以本村长老的身份在活动，而他们昨天已经离开此地，正在前往卡尔根途中。当然，他们会避开你的舰队，而且至少能比你早一天到达卡尔根，因此我敢把一切都告诉你。除非我收回成命，否则等你回到卡尔根，将会面对一个叛乱四起、四分五裂的帝国，只剩随你来这里的舰队会继续效忠。他们绝不可能以寡敌众。此外，第二基地的人马将渗入你的后备舰队，确保你无法将任何人重新‘回转’。突变种，你的帝国完了。”

骡缓缓垂下头，愤怒与绝望占满他的心灵。“是的。太晚了——太晚了——现在我懂了。”

“现在你懂了，”第一发言者附和着，“现在你又不懂了。”

骡的心灵因绝望而门户大开，第一发言者早已蓄势待发，趁着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立刻钻进去。他只花了万分之一秒的时间，就顺利完成对骡的改造。

骡抬起头来，问道：“那么我应该回卡尔根去？”

“当然。你感觉如何？”

“感觉非常好，”他皱起眉头，“你是谁？”

“有什么关系吗？”

“当然没有。”他抛下这个念头，拍拍普利吉的肩膀。“醒醒，普利吉，我们要回家了。”

两小时后，拜尔・程尼斯终于觉得行动自如了。他说：“他不会再想起来吗？”

“永远不会。他会保有他的精神力量以及他的帝国——但是他的动机完全改变了。第二基地这个概念如今成为一片空白，而他也变成一位和平主义者。而且从今以后，他会比以前快乐得多，就这样度过他的余生。由于身体机能失调，他没有几年好活了。然后，一旦他死了，谢顿计划便会继续——总会继续下去的。”

“这么说的话，”程尼斯追问，“罗珊真的不是第二基地？我可以发誓——我告诉您，我明明知道。我可没有精神错乱。”

“程尼斯，你没有精神错乱，正如我所说，你只是被改造了。罗珊并不是第二基地。走吧！我们也该回家了。”

最后插曲

拜尔・程尼斯坐在贴满白色瓷砖的小房间中，让心灵完全放松。对于目前的生活，他感到相当满意。房间里有墙壁、有窗户，外面还有草地。它们却没有名字，它们只是“东西”。室内还有一张床，一把椅子，床脚的屏幕则呆板地放映着书籍的内容。护士每天进来几回，为他送来食物。

起初，他并未试图将听到的零星声音拼凑起来，例如下面两个人的对话。

其中一个人说：“现在的症状是完全的失语症。这表示清理干净了，我想他没有受到什么伤害。接下来需要做的，只是将他原来的脑波记录输回去。”

他把那些声音硬背下来。不知道为什么，那些声音好像十分特殊——似乎代表某种意义。可是又何必操这个心呢？

还不如乖乖躺在这个“东西”上面，看着前方那个“东西”的色彩变幻。

然后有一个人走进来，对他做了一件事。于是他沉沉睡去，睡了很久很久。

醒来之后，“床”突然就是“床”了。他知道自己在医院里，硬记的那些声音也都有了意义。

他坐起来，问道：“发生了什么事？”

第一发言者就在旁边，他说：“你在第二基地，你的心智，你原来的心智，已经恢复了。”

“是的！是的！”程尼斯想起了自己是谁，因而感到无比的骄傲与喜悦。

“现在告诉我，”第一发言者说，“你知道第二基地在哪里吗？”

真相如巨浪汹涌而来，程尼斯却没有立即回答。像当年的艾布林・米斯一样，他只是体会到一阵巨大而令人麻木的惊愕。

最后他终于点点头，说道：“银河众星在上——现在，我知道了。”

第二篇  基地的寻找

艾卡蒂・达瑞尔：小说家，生于基地纪元362年1月5日，卒于基地纪元443年11月7日。虽然艾卡蒂・达瑞尔的作品以小说为主，传世之作却是她为祖母贝泰・达瑞尔所写的传记。这本传记根据第一手资料写成，数世纪以来，一直是关于骡以及那个时代的权威资料……与著名的小说《未归档的记忆》一样，她所写的《一而再，再而三》生动地反映了卡尔根社会在“大断层”早期的繁华生活。据说，那是根据她少年时期亲访卡尔根的见闻……

——《银河百科全书》

07 艾嘉蒂娅

艾嘉蒂娅・达瑞尔以稳重的语调，对着听写机的输入端朗读道：“谢顿计划的展望，艾・达瑞尔作。”然后她暗自想到，有朝一日自己成为大作家，要用“艾卡蒂”这个笔名发表所有的不朽之作。就只用艾卡蒂，不要冠上任何姓氏。

而“艾・达瑞尔”这样的署名，则是“作文与修辞”这门课的作业所规定的格式——真没品味。同班其他同学也都得这样做，只有丸里萨斯・旦例外，因为当初他以那种方式念出自己的名字，全班同学就笑成一团。“艾嘉蒂娅”则是小女孩的名字，只因为祖母小时候用过，她就要被迫接受；她的父母连一点想象力也没有。

前天是她的十四岁生日，大家应该体认到一个简单的事实，那就是她已经长大成人，该改口叫她“艾卡蒂”了。她突然撅起嘴来，因为她想起父亲刚才勉强将视线从阅读镜移开一下，抬起头来说：“可是，艾嘉蒂娅，如果你想假装自己已经十九岁，等到二十五岁的时候，男生们都会以为你已经三十了，你该怎么办？”

她正坐在自己专用的大号扶手椅中，两只手臂伸展开来，抬头便能看见梳妆台上的镜子。她的一只脚丫挡住了一点视线，因为拖鞋正挂在拇指上摇晃着。于是她将脚收回来，把身子坐端正，脖子很不自然地伸得笔直。这样一来，她觉得自己又长高两英寸，身材因而显得雅致多了。

她花了一点时间，若有所思地打量自己的脸庞——太胖啦。于是她紧抿着嘴，将下巴往下伸半英寸，再从各个角度观察这张人工的瘦弱面容。她伸出舌头舔了一下嘴唇，再将湿润的唇微微撅起。然后她缓缓垂下眼睑，表现出历尽沧桑的世故——喔，天哪，双颊为什么是粉红色的，真丑。

她试着将手指摆在双眼外缘，把眼角微微扯斜，装出内围星系妇女那种神秘而具异国风情的慵懒状。可是这么一来，双手就把脸孔遮住一半，没法看清楚自己的容颜。

她抬起下巴，又想照照自己的侧面。她将眼珠尽量瞥向镜子那一侧，脖子也扭得有些酸疼。此时，她故意用低八度的声调说：“真的，爸爸，如果你以为我会有一点点在乎那些笨男生怎么想，你就实在……”

她忽然想起手中的听写机仍然开着，于是垂头丧气地说：“喔，天哪。”并顺手将它关掉。

听写机仍然吐出半张淡紫色的纸，纸张左侧还有美丽的桃色花边，上面赫然印着：

谢顿计划的展望 艾・达瑞尔作

真的，爸爸，如果你以为我会有一点点在乎那些笨男生怎么想，你就实在

喔，天哪。

她气急败坏地抽出那张纸，再将另一张卷进那台机器里面。

不过，她脸上的气恼表情很快就消失了，宽宽的小嘴巴扯出一个满意的笑容。她把那张纸凑到鼻端，优雅地闻了一下。没错，就该是这种高雅迷人的香味。纸上的笔迹也没话说。

这台机器是两天前送来的，是父亲送她的成年生日礼物。在此之前，她曾对父亲说：“爸爸，可是每一个人——班上每一个稍微有那么一点点志气的人都有一台。只有那些老古董才用打字机……”

推销员也对她父亲说：“我们这种听写机既小巧又灵活，别的型号通通比不上。它可以根据言语中的含意，列印出正确的文字和标点。它绝对是学习的好帮手，因为它会鼓励使用者注意发音和呼吸，好让它印出正确的字句。不用说，当然还要使用合宜而端庄的口气，才能得到正确的标点符号。”

不过当时看来，父亲只想帮她买一台普通的打字机，好像真把她当成一个老古董和老学究。

等到机器送来的时候，却正是她梦寐以求的那一款。她感动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和十四岁的成年生日似乎不大相称。而那台机器列印出来的，则是纯粹女性化的娟秀字迹，看起来优雅、美观而迷人。

即使是那一句“喔，天哪。”听写机印出的字迹也十分有魅力。

可是无论如何，她必须循规蹈矩使用才行。所以她又端坐在椅子上，正经八百地把草稿放在面前，准备重新开始。她先缩腹再挺胸，小心翼翼地控制呼吸，然后以充满热情的语气，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地朗诵道：

谢顿计划的展望

我们这些有幸能在本行星高效率、高素质的教育体系下受教育的学生，我确信，大家都对基地过去的历史了若指掌。

哈！爱尔金小姐，那个刻薄的老巫婆，一定会对这个开头十分满意。

基地过去的历史，几乎就是伟大谢顿计划的发展史。两者根本就是一体两面。可是如今大多数人心中的疑问，则是这个伟大而睿智的计划能否继续下去，或是会遭到严重破坏，或是也许早已被摧毁了。

想要了解这个问题，最好让我们先浏览一下，谢顿计划至今已对人类揭示的几个重点。

这部分很容易写，因为她上学期刚修过“近代史”这门课。

大约四个世纪前，当时第一银河帝国几乎已经瘫痪，眼看就要灭亡，有一个人——伟大的哈里・谢顿——预见了这个即将来临的末日。他与他的同僚利用心理史学——这门科学的辅杂数学如今早已失传——

她忽然停下来，这里出现了小小的疑问。她确定“复杂”的“复”应该读第三声，可是机器选的字好像不大对劲。喔，别担心，机器是不可能出错的。

预测出了银河历史巨流的整体发展方向。他们得以发现一个事实：若放任历史自行发展，帝国必将崩溃瓦解，至少会有三万年的无政府动乱状态，之后才有可能建立一个新的帝国。

想要阻止帝国衰亡为时已晚，但是，至少还有可能缩短那段动乱时期。因此，谢顿计划的主要目的，是要使第一帝国与第二帝国的间隔缩短成一个仟年。如今过了将近四个世纪，花开花落，花落花开，而谢顿计划依旧继续运作。

哈里・谢顿在银河中两个遥相对峙的端点，分别建立一个基地。他为这两个基地所选取的各种条件，得以诱发心理史学问题的最佳数学解答。其中之一，我们的基地，设立在这个端点星上，集中了帝国时期所有的物理科学。凭借着这些科学，基地足以抵抗周围蛮荒王国的攻击。那些王国毫无例外，都是不久前从帝国边缘脱离而独立的。

基地由于有一代代英勇睿智的领导者，例如塞佛・哈定、侯伯・马洛，因此很快就征服了那些短命的王国。这些英雄都能明智地诠释谢顿计划，并且领导我们克服

根据她的草稿，下面两个字也是“复杂”，但她决定不要再冒险。

艰难的情势。数个世纪过去了，基地各个世界仍旧缅怀他们的功绩。

终于，基地建立了一个庞大的商业体系，控制着安纳克里昂与西维纳星区的大部分，甚至击败苟延残喘的旧帝国，打败了帝国的最后一名大将——贝尔・里欧思。这时候，谢顿计划似乎再也没有任何阻碍。谢顿策划的每一个危机，都能在准确的时机出现，并且一一顺利化解。而每解除一个危机，基地便向第二帝国以及永久和平再迈出一大步。

此时，

念到这里，她一口气没喘过来，只能从牙缝中轻轻吐出这两个字。不过听写机照样将这两字印得清清楚楚、漂漂亮亮。

第一帝国最后的残余势力烟消云散，只剩下许多无能的军阀，统治着这块硕大的残躯。

“硕大的残躯”是她上周从惊悚片中学到的，不过爱尔金小姐一向只听古典音乐与教学节目，所以绝对不会露出马脚。

不料，冒出了骡这号人物。谢顿计划并未考虑到这个异人。他是个突变种，他的出现是无从预测的。骡具有奇异而神秘的力量，能控制并操纵人类的情感，使得所有的人都臣服于他的意志。他以惊人的速度成为一名征服者以及帝国的开创者。最后，他竟然还征服了基地。

但他从未完成一统银河的壮举，因为他势如破竹的第一波攻势，最后被一位睿智、勇敢、伟大的女性化解于无形。

现在她又碰到那个老问题：父亲向来不准她提到自己是贝泰・达瑞尔的孙女。可是人人都知道这件事，而且贝泰可算是有史以来最伟大的女性，她的确以一己之力阻止了骡。

然而整个事件的来龙去脉，真正知晓的人少之又少。

哈！如果她得向全班朗读这篇作文，上面这句话就可以用神秘兮兮的语气来念，这样一来，一定会有人问她实情究竟如何。然后嘛，嗯，如果他们非问不可，自己就不得不说实话了，对不对？她在心中迅速转念，已经想到势必面对父亲的严厉质问，并且拟好一段听来委屈却振振有词的辩解。

经过五年的极权统治，又出现了一个变化，原因至今不明。总之，骡放弃了一切扩张政策。他在位的最后五年，实行的是开明专制。

有人说，骡的改变是由于第二基地的介入。然而，从来没有人发现另外那个基地的正确位置，也没有人知道它的真正作用，所以上述理论始终未被证实。

如今，距离骡的覆亡又过了整整一个世代。在骡倏来倏去之后，未来又将如何发展呢？骡干扰了谢顿计划，似乎已经令它四分五裂，但在他死后，基地随即复兴，如同从垂死恒星的灰烬中重生的新星。

上面这段是她的创作。

于是，端点星再次成为一个商业联邦的中心。它几乎恢复了沦陷之前的富庶与强盛，甚至变得更和平、更民主。

这个发展也在计划之中吗？谢顿伟大的梦想依旧健在吗？六百年后，真会有第二银河帝国兴起吗？我个人相信答案是肯定的，因为

这是最重要的部分。爱尔金小姐总是喜欢用红铅笔，批上一些又大又丑的评语：“但这只是叙述而已。你个人的心得呢？用心想一想！表达出自己的想法！洞察你的心灵深处！”洞察你的心灵深处，她可真了解人类的心灵，她那张丑脸一辈子没笑过……

在我们的历史上，从未出现过如今这种大好的情势。旧帝国完全灭亡了，而骡的统治则结束了军阀割据的局面。银河外围大多数地区，都过着文明而和平的日子。

更重要的是，基地内部也比往昔健全许多。沦陷前的世袭市长专制时代结束了，基地再度恢复早期的民主选举。银河中再也没有持异议的独立行商世界，也不再有大量财富集中于少数人之手的不均与不公。

因此之故，我们没有理由畏惧失败，除非第二基地真对我们构成威胁。不过那些抱持这种想法的人，除了茫然的畏惧与迷信，无法提出任何证据。我认为，我们对自己、对国家、对伟大谢顿计划的信心，定能消除心中任何的疑虑，

嗯……这是可怕的陈腔滥调，不过作文的结尾总得写点这种东西。

所以我说——

写到这里，《谢顿计划的展望》又不得不暂停，因为玻璃窗发出了轻微的敲击声。当艾嘉蒂娅撑着椅子扶手引颈而望时，竟然发现自己和窗外的一张笑脸遥遥相对。那是一名男子的脸孔，被竖在嘴唇上的食指分成两半，更加凸显了这张脸的左右对称。

艾嘉蒂娅只顿了一下，便及时换上一副茫然的表情。她从扶手椅上爬下来，走到大窗台前的沙发旁，然后跪在沙发上，若有所思地瞪着窗外。

那张脸孔上的笑容很快消失了。那人一只手紧抓着窗台，连指节都已泛白，另一只手则迅速做了一个手势。艾嘉蒂娅立即会意，按动了一下开关，玻璃窗最下面的三分之一部分随即滑进墙壁。春天温暖的空气立刻飘进来，干扰了室内的空调。

“你不能进来。”她装模作样，洋洋得意地说，“窗子都加装了防盗幕，只认得住在这里的人。如果你钻进来，各式各样的警铃都会铃声大作。”她顿了一顿，又补充道：“你这样踩着窗户下的台子，身手一点也不高明。一个不小心，你就会摔断那根不值钱的脖子，还会压坏好些珍贵的花朵。”

“既然这样，”窗边那个人也正在担心这件事——但认为“不值钱”和“珍贵”两个形容词应该交换一下，“你能不能关掉防盗幕，让我爬进去？”

“你苦苦哀求也没用，”艾嘉蒂娅说，“你也许闯错了地方，因为我可不是那种随便的女孩，这么晚还会让陌生男子钻进她们……钻进她的卧室。”在说这句话的时候，她的眼睑微微下垂，露出一个性感的表情——或者应该说，模仿得过分惟妙惟肖。

年轻男子脸上的顽皮神色早已消失无踪。他喃喃道：“这里是达瑞尔博士的住宅，对不对？”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喔，银河啊——再见——”

“年轻人，如果你跳下去，我马上按警铃。”“年轻人”是她故意选用的讽刺字眼，用来表现自己的世故与练达。因为看在艾嘉蒂娅精明的眼里，这家伙显然有三十几岁——事实上，实在很老了。

僵持了一会儿，那人硬邦邦地说：“好吧，姑娘，我问你，你不准我待在这里，又不准我走，到底想要我怎么做？”

“我想，你可以进来。达瑞尔博士的确住在这里。我来关掉防盗幕……”

“年轻人”先探头看了看，才小心翼翼将右手伸进窗内，再一挺身钻进屋子。他气呼呼地使劲拍打膝盖上的灰尘，又抬起通红的脸孔对着艾嘉蒂娅。

“万一被人发现我在这里，你确定你的人格和名誉不会受损吗？”

“你的人格和名誉才会一败涂地呢，因为只要听到外面有脚步声，我就会立刻大喊大叫，说你强行闯进我的房间。”

“是吗？”他以谦恭无比的态度说道，“防盗幕可是你自己关掉的，你又要如何解释？”

“哼！那还不简单，其实根本没有什么防盗幕。”

那人将眼睛睁得老大，一副恼羞成怒的样子。“你在唬人？小丫头，你今年多大了？”

“年轻人，我认为这是个非常不礼貌的问题。而且，我也不习惯被人称作‘小丫头’。”

“我绝不怀疑，你可能是骡的祖母化装的。在你来不及呼朋引类，对我动用私刑之前，我可不可以赶紧溜走？”

“你最好别走——因为家父正在等你。”

那人的表情再度变得小心谨慎。他扬起一道眉毛，故意随口问道：“哦？有人跟令尊在一起吗？”

“没有。”

“最近有人来拜访他吗？”

“只有推销员——还有你。”

“有没有任何不寻常的事？”

“只有你。”

“饶了我吧，好不好？不，别饶我。告诉我，你怎么知道令尊正在等我？”

“喔，那还不简单。上个星期，你知道吗，他收到一个私人信囊，只有他本人才能开启，里面有一张会自行氧化的信笺。他还特别把信囊丢进垃圾分解器。昨天，他主动放波莉一个月的假——你知道吗，波莉是我们的女佣——让她去探望住在端点市的姐姐。今天下午，他又在客房里整理床铺。所以我晓得他正在等什么人，却故意不让我知道。通常，他什么事都会告诉我的。”

“真的！我难以相信他有这个必要。我以为他还没说，你就什么都知道了。”

“通常都是这样。”说完她就哈哈大笑，开始感到无比的轻松自在。这个访客年纪不小了，不过外表十分出色，有着一头棕色的鬈发，还有一对深蓝色的眼珠。也许，等到自己年纪够大的时候，还能再遇到类似的人物。

“可是，”那人又问道，“你又怎么知道我就是他要等的人？”

“唉，还会有谁呢？他神秘兮兮地在等一个人，希望你懂得我的意思——然后你就愣头愣脑地来了，还想要从窗户钻进来。如果你有一点常识，就该知道从大门走进来。”她突然想到一句精彩的台词，立刻派上用场：“男人全都这么笨！”

“你倒满有自信的嘛，小丫头，对不对？不，我是说‘小姐’。你知道吗，你可能都猜错了。万一我现在告诉你，我被你搞得一头雾水，而且据我所知，令尊等的不是我而是别人，你又该怎么办？”

“喔，我可不这么想。我原本不想让你进来，直到看见你把手提箱丢下去，我才改变主意的。”

“我的什么？”

“你的手提箱，年轻人。我可不是瞎子，你并非不小心，而是故意丢下去的。因为你先向下面看了一眼，估计一下它会落在哪里。等你确定它会掉进树篱里面，不会被人看见，这才把手提箱丢下去，然后就没有再向下望一眼。既然你故意不走大门，而准备爬窗户，就意味着你不太敢确定是否找对地方，想要先观察一下。当你被我发现之后，你首先想到的是手提箱，而不是你自己的安危，这就意味着，你把里面的东西看得比自己更重要。由此可知，既然你人在屋内，而你我都知道手提箱还在屋外，你也许根本无计可施。”

说到这里，她实在需要停下来喘一口气。那人趁机回嘴道：“不过，我想我可以把你勒得半死，然后逃出去，捡起手提箱远走高飞。”

“不过，年轻人，我的床底下刚好有一根球棒，我两秒钟之内就能抓到手里，而且我是个非常强壮的女生。”

僵持了好一阵子，最后，“年轻人”终于以做作的礼貌口吻说：“既然我们这么谈得来，我应该自我介绍一下。我叫裴礼斯・安索，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艾嘉……艾卡蒂・达瑞尔，很高兴认识你。”

“好啦，艾卡蒂，你能不能做个好女孩，把令尊请过来？”

艾嘉蒂娅气呼呼地抬起头来。“我可不是女孩，我认为你这样说非常没有礼貌——尤其是拜托别人帮忙的时候。”

裴礼斯・安索叹了一口气。“说得好——请问你能不能做一个好心、善良、可爱的老妇人，把令尊请过来？”

“我也不是那个意思，但我会叫他的。年轻人，可是别以为我会把视线从你身上移开。”她开始用力踏着地板。

走廊随即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卧室的门随即被猛力打开。

“艾嘉蒂娅——”达瑞尔博士吁了一口气，改口问道，“先生，你是谁？”

裴礼斯赶紧站起来，看来显然松了一口气。“杜伦・达瑞尔博士？我是裴礼斯・安索。我想，你已经收到那封信了。至少，令爱是这么说的。”

“我女儿说的？”他皱起眉头，用责备的眼神瞪了艾嘉蒂娅一眼，却看到她正张大眼睛，露出一副无懈可击的无辜状，遂不得不收回严厉的目光。

达瑞尔博士终于再度开口：“我的确正在等你。请跟我下楼好吗？”他突然打住，因为看到旁边有东西在闪动，而艾嘉蒂娅也注意到了。

她赶紧扑向那台听写机，却根本来不及了，因为父亲已经站在机器旁边。他以温柔的口吻说：“艾嘉蒂娅，它一直都开着呢。”

“爸爸，”她又气又恼地尖叫，“看人家的私人信件是非常不道德的行为，看人家的谈话记录就更不用说了。”

“啊，”父亲说，“不过这个‘谈话记录’，是你和一个陌生男子在卧室录下的！艾嘉蒂娅，身为你的父亲，我必须保护你。”

“喔，天哪——根本不是那么回事。”

裴礼斯突然哈哈大笑。“喔，达瑞尔博士，就是那么回事。这位小姐准备指控我许多罪名，即使为了洗刷我的冤屈，我也得请你务必读一遍。”

“喔——”艾嘉蒂娅强忍住泪水。竟然连亲生父亲也不相信自己。那台可恶的听写机——要不是那个笨蛋愣头愣脑摸到窗口，她也不会忘记把机器关掉。现在，父亲一定准备发表长篇大论，细数年轻女子不该做的每一件事。看来，好像根本没有什么是她们应当做的，也许上吊是唯一的例外。

“艾嘉蒂娅，”父亲以温和的语气说，“我认为一个年轻女子——”

她就知道，她早就知道。

“——对一位比自己年长的人，不该这么没有礼貌。”

“可是，谁叫他到我的窗户旁边探头探脑？一个年轻女子总该有隐私权吧——你看，现在我得从头念一遍这篇可恶的作文。”

“他爬到你的窗边究竟对不对，不是你应该质疑的问题。你根本就不该让他进来，应该立刻通知我——更何况你也认为我在等他。”

她没好气地说：“你不见他也好——这个傻东西。如果他继续飞檐走壁，迟早会把整件事都抖出来。”

“艾嘉蒂娅，自己不晓得的事，不要随便发表意见。”

“我当然晓得。是关于第二基地，对不对？”

沉默持续了好一阵子。连艾嘉蒂娅也觉得腹部在微微抽搐。

然后，达瑞尔博士轻声问道：“你是从哪里听来的？”

“不是从哪里听来的，除了这件事，还有什么值得这么神秘兮兮的吗？你不用担心，我不会告诉任何人。”

“安索先生，”达瑞尔博士说，“我必须为这一切向你道歉。”

“喔，没什么。”安索公式化地应道，“她若是把自己卖给黑暗势力，也绝不是你的错。但在我们下楼之前，你不介意我再问她一个问题吧。艾嘉蒂娅小姐——”

“你想问什么？”

“你为什么认为不走大门而爬窗户是件傻事呢？”

“傻瓜，这等于你在大肆宣扬试图隐瞒什么。倘若我有个秘密，我绝不会把嘴巴贴上胶布，让大家都知道我心中藏着秘密。我会像平常一样谈天说地，只要别提那个秘密就行。你没有读过塞佛・哈定的格言吗？他是我们的首任市长，你知道吧。”

“我知道。”

“好，他曾经说过：唯有大言不惭的谎言才能成功。他还说过：凡事都不必是真的，但是都必须让人信以为真。嗯，当你从窗户爬进来的时候，已经违背了这两个原则。”

“换成你的话，会怎么做呢？”

“如果我有一件最高机密，要来找我爸爸商量，我会在公开场合和他结识，再用各种光明正大的理由来找他。等到大家都认识你，认为你和我爸爸在一起是理所当然的，你就可以和他商量任何机密，绝不会让任何人起疑。”

安索以不可思议的眼神望着这个女孩，然后再看看达瑞尔博士。“我们走吧。我得到花园去找我的手提箱。等一等！还有最后一个问题。艾嘉蒂娅，你的床底下根本没有球棒吧，对不对？”

“没有！当然没有。”

“哈，我就知道。”

达瑞尔博士走到门口又停下来。“艾嘉蒂娅，”他叮咛道，“当你重写那篇作文时，不要把奶奶渲染得太过神秘。其实，完全没有必要提那件事。”

他和裴礼斯一起默默走下楼梯。走到一半，那位访客压低声音问道：“博士，希望你别介意，请问她多大了？”

“十四岁，前天刚过生日。”

“十四岁？银河啊——告诉我，她有没有说将来准备嫁人？”

“没有，她没提过。至少没有对我提过。”

“嗯，她若真要嫁人，把他枪毙算了。我是说，她准备嫁的那个人。”他以严肃的目光，凝视着这位前辈的眼睛，“我没有开玩笑。她到了二十岁，跟她生活在一起会是天底下最可怕的事。当然，我绝无意冒犯你。”

“你没有冒犯我。我想我知道你的意思。”

而在楼上，这两个人仔细分析的对象则是一肚子的怨气与厌烦。她对着那台听写机，用模糊而懒散的语调念道：“谢、顿——计、划——的、展、望——”听写机则发挥无比精确的功能，将那句话转换成优雅秀丽的字体：

谢顿计划的展望

数学：……多变数与多维几何的综合分析运算，构成了谢顿昵称为“我研究人类的小小工具”之基础……

——《银河百科全书》

08 谢顿计划

请想象一个房间！

目前，房间的位置并不重要，只需要强调这个房间最适合被称为第二基地。

几世纪以来，这个房间一直保存着一门纯粹的科学——然而，一向被联想成“科学”的各种装置、设备、仪器等等，这里通通见不到。因为这门科学的研究对象，只是数学概念而已。在科技尚未萌芽的史前原始时代，当人类集中于一个如今已经失落的世界时，先民中的智者所进行的冥想，便与这门科学有些神似。

在这个受到精神科学力量保护的房间中（至今，整个银河系一切有形力量加在一起，仍旧无法与这门精神科学相抗衡），有一个较为显眼的物件——元光体，内部珍藏着谢顿计划的完整内容。

此外，室内还有一个人——第一发言者。

他是谢顿计划的第十二任首席监护者，而他所拥有的头衔，代表的就是字面上的意义——在第二基地领导者集会的场合，他是首先发言的一位。

他的前任曾经击败骡，但是那场大规模对抗所留下的后遗症，依旧扰乱着谢顿计划的前途——过去二十五年来，他与他所领导的组织，致力将全银河系顽固、愚昧的人类重新纳入正轨——这是一项艰巨至极的工作。

第一发言者抬起头来，望着正在打开的门。在这个孤寂的房间中，他回顾着自己四分之一世纪的努力，如今一切终将爬上最高峰。虽然此刻他是那么专注，仍有余裕以安然的心情期待着来人。他是一名年轻弟子，将来，他们之中总有一位会继承他的职位。

由于年轻人正不知所措地站在门口，第一发言者必须向他走过去，将他领进室内，并且伸出一只手，亲切地按在他的肩头。

弟子露出羞赧的微笑，第一发言者则说：“首先，我必须告诉你为何请你过来。”

他们现在隔着书桌面对面坐着，两人都没有真正开口说话。除非是第二基地的成员，银河中再也没有人了解他们所使用的沟通方式。

语言本是人类用来表达思想与情感的方式，它并非与生俱来，也不是完美无缺。人类所建立的语言沟通模式，只是利用声音的组合来表示各种精神状态——可是这种方法极为笨拙，而且能力明显不足，只能将心灵中细腻的思想，转换成发声器官所发出的迟钝声音。

追根究底——追本溯源——其实不难发现：人类所蒙受的一切苦难，皆可追溯到一个事实，亦即在银河历史上，几乎没有任何人能了解他人的心思；或许只有哈里・谢顿，以及其后的极少数人例外。人人将自己隐藏在他人无法穿透的迷雾中，每团迷雾里也就只有一个人。偶尔，从某团迷雾深处会透出一丝微弱模糊的讯号——人类便是借着这些讯号互相摸索。然而，由于相互间无法了解，彼此也就不能互信互谅，所以每个人自幼年时代起，始终处于绝对孤寂的状态，时时刻刻感到恐惧与不安。长此以往，便导致了人与人之间的猜忌与迫害。

数万年来，人类的双脚在泥泞中蹒跚前进，心灵长期受到压制。倘若善加利用这些时间，心灵早就可以飞向星际。

过去，人类本能地努力寻找打破语言桎梏的方法。语意学、符号逻辑、精神分析……这些学问都是在研究如何精炼语言，甚至完全舍弃之。

心理史学是精神科学的一项重要发展方向；经过许多世代的努力，精神科学的数学化终于大功告成。为了了解神经生理学与神经系统的电化学——这必须一直钻研到核力的领域——相关的数学有了长足的进展。利用这些最新发展的数学，心理学总算成为一门真正的科学。而将心理学的知识从个体推广到群体，社会学的数学化过程也于焉完成。

较庞大的人类群体，例如一颗行星上的数十亿人，一个星区中的数兆居民，乃至整个银河系的千兆人口，则不仅是众多人类的集合，更是能以统计方法处理的社会力量。因此对哈里・谢顿而言，未来的发展是必然的，是清晰可见的，而预设的计划则是绝对可行的。

导致谢顿计划发展的精神科学基础，同时使得第二基地得以超越语言。因此当第一发言者与弟子沟通时，他完全不需要开口说话。

人类心灵对某个刺激的种种反应，不论引起的生物电流多么微弱，都能完整显示心中所有的细微变化，以及所有的思想涓流。因此，第一发言者能够直接感知弟子的情感内容。不过他的能力是长久训练的成果，并非像骡那样生来便有这种感应力——骡是独一无二的突变种，甚至第二基地分子也无法完全了解他的异能，普通人就更不用说了。

然而，在一个必须靠语言沟通的社会里，仅仅使用普通的文字，绝不可能表达出第二基地分子彼此沟通的方式。因此从现在开始，我们只好以普通的言语来表现第一发言者的讯息。即使这项“翻译”偶有失真之处，也是不得已的情况下最好的办法了。

从现在起，我们姑且认为第一发言者的确在说：“首先，我必须告诉你为何请你过来。”而不再描述那是一个微笑、一个手部动作所代表的讯息。

接着，第一发言者又说：“你从小到大都在努力钻研精神科学，而且成绩优秀。师长们能教你的，你已经全部吸收了。如今，你和其他几位同学，都可以成为见习发言者了。”

书桌对面传来一阵兴奋的情绪。

“不——你必须冷静地接受这个任命。你一直希望有资格入选，一直担心自己落榜。事实上，无论希望或担心都是你的弱点。你明明知道自己够资格，却又不敢承认，生怕给人留下过分自信因而不适任的印象。真是荒谬！最无可救药的笨蛋，就是聪明却不自知的人。你知道自己够资格，正是你够资格的原因之一。”

坐在书桌对面的弟子松了一口气。

“很好。现在你的心情轻松许多，警戒也放松了。这样你才有办法集中精神，才能了解我要对你说的话。记住，想要真正发挥精神力量，并不需要将心灵绷得紧紧、抓得死死的。对于探测器而言，那无异于一种空洞的精神状态。反之，你应当培养一种单纯的心境，一种自我的觉察，一种无我的意识，如此任何情绪才能无所遁形。我的心灵已经对你敞开，让我们彼此都达到这种境界。”

他又继续说：“当一名发言者并不容易。其实，心理史学家本身就不是个简单的职务，而即使是最优秀的心理史学家，也不一定有资格担任发言者。这两者是有区别的。发言者不仅要知晓谢顿计划的复杂数学结构，还必须认同这个计划及其最终目标。他一定要热爱这个计划，将计划视为自己的生命。除此之外，还得把它当成活生生的好朋友。

“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第一发言者将手摆在书桌中央一个闪亮的黑色立方体正上方。那是一个毫不起眼的物件。

“发言者，我不知道。”

“你听说过元光体吗？”

“这就是吗？”声音中充满惊讶。

“你以为它看起来应该更高贵、更令人敬畏？嗯，这也难怪。它是帝国时期的产物，由谢顿时代的工匠制成。将近四百年来，它的表现都极为完美，从来不需要修理或调整。这算是我们的运气，因为就技术层面而言，第二基地没有任何人懂得它的构造和原理。”他淡淡一笑，“第一基地的人也许有办法复制一个，不过，当然绝不能让他们知道。”

他压下书桌旁的一根操纵杆，室内立时陷入一片黑暗。但片刻之后，两侧的大幅墙壁便逐渐亮起来。开始的时候是珍珠般的白色光芒，随后各处又出现模糊的暗影，最后暗影凝聚成清晰整齐的黑色字体。那些字体构成无数的数学方程式，其间穿插着许多蜿蜒的红色线条，仿佛幽暗森林中的血色河流。

“过来，孩子，站到墙壁前面。放心，你不会形成阴影。元光体辐射光线的方式非常特殊。老实告诉你，我丝毫不了解这种效应的原理。但我可以肯定，你的影子不会出现在墙壁上。”

他们一起站在光芒中。那两面墙都是十英尺高、三十英尺宽。墙上布满密密麻麻的小字，连一英寸空隙也没有。

“这还不是整个的谢顿计划，”第一发言者说，“要把整个计划写在两面墙上，方程式必须缩小到微观的尺度——可是没有这个必要。你现在看到的，代表至今为止谢顿计划的主要部分。这些你都学过了，对不对？”

“是的，发言者，我都学过了。”

“你认得出任何一部分吗？”

短暂的沉默后，弟子举起手来。当他的手指指向墙壁时，一列方程式随即向下移动，直到他心中所想的那个函数级数挪到眼前——真难想象，只是不经意地迅速指了一下，竟然造成这么精密的结果。

第一发言者轻声笑了笑。“你将发现元光体能和你的心灵调谐。今后，这个小装置还会给你更多的惊奇。对于你选取的方程式，你有什么心得？”

“这是瑞格积分，”弟子支吾地说，“利用整个行星的心理倾向分布，来表现行星上甚至整个星区所存在的两种主要经济阶级，以及不稳定的情感模式。”

“它有什么意义呢？”

“它代表张力的极限，因为在这里，”弟子伸手一指，许多方程式随即同时挪移，“有一个收敛级数。”

“很好。”第一发言者说，“现在告诉我，你对这个结果有何感想。一个完美的杰作，对不对？”

“绝对是的！”

“错了！并非如此。”第一发言者的语气异常严厉，“这是你必须纠正的第一个观念。谢顿计划并非百分之百完整和正确。反之，它只是如今所能做到的最佳结果。已经有十几代的先人，在这上面花了无数心血；研究这些方程式，将它们拆解到细微末节，然后重新组合起来。除此之外，他们还静观近四百年的历史发展，以便与方程式的预测相互对照；他们检查方程式的真实性，从中学到许多新的知识。

“他们学到不少连谢顿都不知道的事。几世纪以来所累积的知识，不但能让我们重新导出谢顿的结果，甚至可以比他做得更好。这一点，你是否完全明白？”

弟子显得有点愕然。

“在你获得发言权之前，”第一发言者继续说，“你自己必须对谢顿计划作出原创性的贡献。请注意，这并非对谢顿的亵渎。墙壁上每一个红色记号，都代表谢顿之后的发言者所作的修正或补充。嗯……嗯……”他抬头向上看，“在那里！”

整个墙壁似乎向他当头罩下来。

“这一块，”他说，“就是我的成绩。”那是被红线圈住的两个分歧箭头，箭头旁边各有六平方英尺的数学推导。两者之间则是一大串红色的方程式。

“它描述的是遥远的未来，看起来似乎没什么了不起。”第一发言者又说，“虽然谢顿计划已经进行了许多年，可是即使将时间再延长一倍，这个情况依然尚未出现。那是一个合并期，此时第二帝国业已形成，却掌握在两个敌对团体手中。假如两者势均力敌，便可能使帝国分裂；若是势力太过悬殊，占上风的一方又会钳制得太紧。在此两种可能性都考虑到了，并且详加演绎，也指出了避免两者的方法。

“但这是一个几率问题，因此还会有第三种可能的结果。这个结果的可能性相当小——准确的数值是12.64%——可是纵使几率更小的事件，过去也曾经真正发生过，而谢顿计划目前只完成40%而已。这第三种可能，是两个或更多的敌对势力达成妥协。根据我的推导，这个结果会导致第二帝国陷入无效益的模式，最后终将引发内战。相较于毫无妥协之下的内战，这种内战将对帝国造成更大的伤害。幸好，这也是可以避免的。而这就是我个人的贡献。”

“发言者，请允许我打个岔——修正要如何进行呢？”

“借着元光体来进行。比如说，拿你自己当例子，你的数学推导将由五个评议会严格审查；在口试中，他们会对你提出一致的、无情的抨击，而你必须一一解释。两年后，你的成果将再次接受审核。曾经不只一次，一个似乎完美无暇的理论，经过数个月乃至数年的试用期，其中的破绽才被人发现。有些时候，还是发明者自己发现的。

“两年后的第二次口试，绝不会比第一次更简单。假使你能顺利通过第二次口试，你的结果便会成为谢顿计划的一部分——在这期间，你若能发现更多的细节，或更多的辅助证据，那就更加理想了。那是我一生中最高的成就，将来你也会拥有这份光荣。

“元光体可以调节到契合你的心灵，所有的修正和补充都能透过精神融合进行。你所做的修正或补充，不会在任何地方留下你的名字。在谢顿计划的历史中，个人始终不存在。它算是我们集体的成果，你了解吗？”

“发言者，我了解！”

“好，这方面谈得够多了。”他大步走到元光体前，墙壁上的显像瞬间消失无踪，只剩下顶端射出的室内照明光芒。“坐到我的书桌旁边，让我再和你说几句话。对一位心理史学家而言，懂得‘生物统计’和‘神经化电数学’就足够了。有些心理史学家只精通这两门学问，因此只适合担任一名统计技师。可是身为发言者，却要能够舍弃数学，改用普通语言讨论谢顿计划。即使不能畅谈计划的内容，至少要能讨论它的哲学意义和种种目的。

“首先我想问你，谢顿计划的目的是什么？请用你自己的话回答我——不要咬文嚼字。我向你保证，你的辞藻和语气都不在评分范围内。”

弟子第一次有机会畅所欲言，在发表长篇大论之前，他稍微迟疑了一下。然后，他才用欠缺自信的口吻说：“根据我所学到的知识，我相信谢顿计划的意图是要建立一个新的文明，而这个文明的基础，是历史上前所未有的新方向。根据心理史学的计算结果，这种导向绝对不可能自行出现……”

“停！”第一发言者强调道，“你不可以用‘绝对’这个词。那是一种偷懒而含糊的说法。事实上，心理史学只能预测几率。某个事件也许极不可能发生，但几率总是大于零。”

“是的，发言者。那么，请准许我修正刚才的答案：大家都知道，这种导向自行出现的几率小之又小。”

“这就好多了。什么样的导向呢？”

“一个建立在精神科学之上的文明。在人类历史中，主要都是有形的科技在不断进展；换言之，人类驾驭周遭事物的能力越来越强。然而，人类对于自身以及社会的控制，凭借的却是随机的摸索，或是那些以灵感、直觉、情感为基础的伦理体系。结果，历史上从未出现稳定度大于55%的文明，这可说是人类的大不幸。”

“我们讨论的这个导向，为什么难以自行出现？”

“因为在人类的精英分子中，大多数只具有发展物理科学的潜能，而他们也的确获得一些可见的粗糙成就。然而，唯有极少数天赋异禀人士，能为人类开拓精神科学的领域。这些人的贡献虽然可长可久，他们提出的理论却过于隐晦不明。尤其是，这种导向会导致一个由精神异能者——也就是更高级的人类——所构成的统治阶级，普通人一定怨恨在心，因此他们的统治不可能稳定。除非他们施展精神力量，将普通人贬成畜生。这样的发展是我们绝不愿见到的，因此必须设法避免。”

“那么，解决之道是什么呢？”

“解决之道就是谢顿计划。这个计划安排并维系了各种有利条件，使得在计划开展仟年之后——也就是再过六百年——第二银河帝国便会兴起，而人类也准备好了接受精神科学的领导。在这仟年的岁月中，第二基地借着精神科学的发展，将培养出一批心理学家，以接掌这个帝国的领导权。而我自己常常想，或许可以说：第一基地建立起单一政体的有形架构，第二基地则提供统治阶层的精神架构。”

“我听懂了，答得相当完善。即使在谢顿所设定的那个年代，果真有某个第二帝国兴起，你认为它是否真能实现谢顿计划的理想？”

“发言者，我认为并非如此。计划开展后的九百至一千七百年间，有好几个第二帝国可能出现，却只有一个是真正的第二帝国。”

“综观这些状况，第二基地的存在为何需要保密——尤其是对第一基地保密？”

弟子试图找出这个问题的言外之意，结果毫无所获。他吃力地答道：“就如同谢顿计划的细节必须对全体人类保密一样。心理史学定律本质上都是统计性的，倘若个人行动不再是随机的，心理史学就会失效。假如一大群人知晓了谢顿计划的关键内容，他们的行动就会受到影响，不再符合心理史学公设中的随机条件。换句话说，心理史学再也不能精确预测他们的行为。很抱歉，发言者，我自己对这个答案也不满意。”

“幸好你有自知之明。你的回答相当不完整。其实是第二基地必须隐藏起来，而并非整个谢顿计划。如今，第二帝国尚未形成。目前的人类社会，仍然无法接受由心理学家组成的统治阶层，因此会畏惧第二帝国的建立，并且会起而反抗。你能了解这一点吗？”

“发言者，我了解。但是师长从未强调……”

“不可小看这一点。虽然在课堂中，师长从来没有提过，可是你自己应该有能力推出这个结论。从现在开始，在你见习的这段时间，除了这一点，我们还会好好研究许多类似的问题。一个星期后你再来见我。现在我给你一个题目，下次来的时候，我要听听你的心得报告。我不要你做完整而严密的数学推导；即使专家也要花上一年的时间，一周内你不可能做到。不过，我希望你能谈谈其中的倾向和发展方向……

“你看这里，在大约半世纪前，谢顿计划出现一个分叉。必要的细节都在里面。你不难发现，假如沿着这条路径发展下去，一切都会偏离既定的计划；它发生的几率低于1%。请你估计一下，这个偏差的发展持续多久之后，就会使整个计划无法挽回。顺便估计一下，若是无法挽回，可能的结果会是什么，并且提出一个合理的补救方案。”

弟子随手拨动阅读镜，目不转睛地望着其中小型屏幕上的内容。

他说：“发言者，请问为什么要我研究这个问题？除了纯学术的探讨，它显然还具有其他的意义。”

“谢谢你，好孩子。不出我所料，你学得很快。这个问题并不是假设性的。将近半个世纪之前，骡突然跃上银河历史的舞台，前后十年间，那是宇宙间最重大的事件。骡并不在我们算计之中，因此我们毫无准备。谢顿计划遭到严重扭曲，好在并非回天乏术。

“然而，为了在回天乏术之前阻止他，我们被迫主动与他为敌。第二基地的存在因此公诸于世，而比这更糟许多倍的是，我们一部分的能力也因而曝光。第一基地获悉我们的确存在，而他们将采取的行动，可以根据这个事实推测出来。仔细审视面前这个问题，这里，还有这里。

“当然，你不得对任何人泄露这件事。”

弟子体会到问题的严重性，感到惊骇不已。愣了一会儿之后，他才说：“那么谢顿计划已经失败了！”

“还没有，只是有可能失败。根据最近一次的估计，成功的几率还有21.4%。”

09 同谋

最近这几天，达瑞尔博士与裴礼斯・安索白天优哉游哉无所事事，晚间则忙着和朋友交际。偶尔有人来访，达瑞尔博士便介绍说裴礼斯・安索这年轻人是他的表弟，来自太空遥远的另一端。三言两语，便打发了访客的好奇心。

然而，他们两人在闲聊的时候，偶尔会提及某个名字。接下来就是一阵沉思，然后达瑞尔博士有时会说“不”，有时会说“好”。若是后者，他就会利用通讯波打一通电话，向对方提出一个普通的邀请：“请你来见见我的表弟。”

艾嘉蒂娅自己则另有打算，而且逐步付诸行动。事实上，她的行动可算极其曲折迂回。

比如说，她设计引诱同班的丸里萨斯・旦，让他心甘情愿献出自制的集音器。从她所用的那些方法，不难看出将来与她接触的男性都危险重重。简单地说，由于丸里萨斯常爱吹嘘自己的课余嗜好——他有一间私人实验室，她就故意表现出对丸里萨斯这项嗜好的兴趣，并巧妙地将兴趣渐渐转移到丸里萨斯的矮胖身材上。结果这位不幸的傻小子，在不知不觉间便做了下列几件事：一、滔滔不绝地讲了一大堆超波马达的原理；二、迷上了那双又大又亮、轻轻盯着自己的眸子；三、将自己最伟大的杰作——上述的那台集音器——塞进艾嘉蒂娅伸出的双手。

事后，艾嘉蒂娅便开始对丸里萨斯虚与委蛇，一步步与他疏远。她做得恰到好处，避免他怀疑到集音器是这段友谊的唯一原因。前后有好几个月的时间，丸里萨斯都在心中反复咀嚼那段短暂的欢乐时光，可是由于毫无进展，最后他也只好放弃，让这段初恋从生命中悄悄溜走。

裴礼斯・安索抵达后的第七个晚上，有五位男士聚在达瑞尔家的起居室，大家都吃得酒足饭饱，正在那里吞云吐雾。而在楼上，艾嘉蒂娅的书桌上则摆着丸里萨斯自制的杰作，一台最不像集音器的集音器。

五个人当中，自然包括达瑞尔博士。他的头发花白，穿着讲究；虽然只有四十二岁，却显得比实际年龄大一些。裴礼斯・安索此时表情严肃，眼神游移不定，看来年轻而没有自信。此外还有三位从未出场的角色：裘尔・屠博是新闻幕播报员，他身材高大、嘴唇肥厚；爱维特・瑟米克是某大学物理系的荣退教授，他骨瘦如柴又满脸皱纹，衣服里面好像还有很多空隙；侯密尔・孟恩则是一名图书馆员，他身材瘦长，总是一副惴惴不安的表情。

达瑞尔博士以轻松自然、实事求是的口气说：“各位先生，除了社交之外，这场聚会还有一点其他的目的。你们也许已经猜到了。各位正是由于背景特殊，才会被精挑细选出来，所以应该也猜得到其中的危险性。我不会故作轻松，可是我要指出一点，无论如何，我们几个是逃不掉了。

“想必你们注意到，我对各位的邀请都是光明正大的，我没有请任何一位偷偷摸摸前来。我家的窗户并未设定成空无一人的假象，周围也没有任何防盗幕。倘若引起敌人的注意，我们就注定完蛋。而最可能引人注目的做法，就是凡事神秘兮兮，欲盖弥彰。”

哈，艾嘉蒂娅在心中暗笑。她俯身靠在书桌旁，仔细聆听集音器发出的有些尖锐的声音。

“这点各位能了解吗？”

爱维特・瑟米克接口道：“喔，请言归正传吧。告诉我们这个年轻人究竟是谁。”他每讲一句话之前，下唇都会先抽动一下，挤出更多的皱纹，并露出整排的牙齿。

达瑞尔博士答道：“他名叫裴礼斯・安索，是我的老同事克莱斯的学生。这位老同事在去年过世，而在去世前几天，他把安索的详细脑波图样——从第一阶到第五阶——寄了一份给我。我将他寄来的那些图样，和你们面前这位男士的脑波作过比对，当然，你们都知道，脑波图样无法伪造到第五阶，即使心理科学的专家也做不到。但如果你们不知道，那就只好相信我。”

屠博撅着嘴说：“我们最好设法进入正题吧。我们会相信你的每一句话，克莱斯既然已经过世，你就是银河中最权威的神经电学家。至少，我在新闻幕中对你的评价正是如此，甚至我自己也相信了。安索，你今年几岁？”

“屠博先生，我二十九岁。”

“嗯——嗯。你也是一位神经电学家？也是权威吗？”

“我只能算是学生。不过我很努力，而且有幸能接受克莱斯的指导。”

此时孟恩插进一句话，他在紧张的时候会有点口吃。“我、我希望你们能开、开始讲正事。我认为大家都说、说得太多了。”

达瑞尔博士冲着孟恩扬了扬眉毛。“侯密尔，你说得对。裴礼斯，你接着讲吧。”

“暂时还不行。”裴礼斯・安索缓缓说道，“虽然我很同意孟恩先生的意见，但是在我们讨论正题之前，我必须要求各位提供脑波数据。”

达瑞尔皱起眉头。“安索，怎么回事？你指的是什么脑波数据？”

“你们每一个人的脑波图样。达瑞尔博士，你已经测过我的脑波。现在我也必须测定你们每个人的脑波，而且我一定要亲自测量。”

屠博说：“达瑞尔，他没有理由相信我们。这个年轻人有权利这么做。”

“谢谢你。”安索说，“达瑞尔博士，那就请你带路去你的实验室吧，我们说做就做。今天上午，我已经冒昧地检查过你的设备。”

脑电图科学可以说既尖端又古老。说它古老，是由于生物的神经细胞能产生微电流这项知识，属于来源早已不可考的人类文化遗产之一。勉强追溯的话，这项知识似乎在人类历史最早期便已存在……

而它也是最新的科学。在银河帝国上万年的历史中，神经微电流的现象一直未曾受到重视，仅仅被视为一项奇妙有趣、却没有什么用处的常识。有人曾经试图将脑波分类，例如分成清醒与睡眠、冷静与激动、健康与生病等等——不过即使最粗略的分类法，也会有一大堆令人烦恼的例外。

有人尝试证明脑波也像众所周知的血型一样，可分为几种不同类型，而外在环境因素并没有决定性的影响。提倡这种理论的人多少有些种族偏见，声称据此即可将人类区分成数个“亚种”。可是，在银河帝国普遍性的强势意识形态之下，这种学说当然无法获得任何实质进展——须知当年的帝国乃是囊括二千万个星系的大一统政体，从川陀这个中央世界（它辉煌伟大的过去，如今已埋葬在历史灰烬中），到银河外缘任何一颗孤独的小行星，所有的人类都是帝国的子民。

此外，一个专注于物理科学与无机科技的社会，例如当年的第一银河帝国，自然会产生一种无形的强大阻力，反对心灵方面的研究。由于欠缺立即的应用，精神科学普遍受到鄙视；而且因为没有什么效益，研究经费也一向少得可怜。

第一帝国崩溃后，科学也遭到解体的命运，一直衰退，衰退——衰退到了连核能原理都已失传，而不得不回归煤炭与石油的化学能。当然，第一基地是唯一的例外，它延续了科学的薪传，保存了科技的火种，并且继续发扬光大。只不过在第一基地上，依旧是物理科学独领风骚。除了外科手术，脑部的研究仍是从未开发的处女地。

哈里・谢顿是第一个指出精神科学重要性的人，他的一番话被后人奉为真理。

“神经微电流，”他说，“承载着所有的反应与冲动——意识与潜意识皆包括在内。记录在方格纸上的脑波图样，看来只是巍巍颤颤、起伏不已的波峰和波谷，却能反映出数十亿细胞的思考脉动。对脑波图样进行分析，理论上而言，可以揭示最细微的思想和情感。除了先天或后天的肉体缺陷造成的差异，其他因素引发的脑波变化也应该能侦测出来，这包括情绪的转变、不同的教育和经历，甚至受测者的人生哲学这类微妙的因素。”

然而即使是谢顿，当年所能做的也仅止于臆测。

过去五十年间，第一基地的科学家终于开启一座崭新的知识宝库。他们的研究能有突破，当然要归功于科技的进步。例如最新发展的一种技术，能够让电极穿过颅缝，直接接触到脑细胞，而无需剃掉一根毛发。此外，还有一项可以自动记录脑波数据的新发明，它不但能进行综合记录，还能把六个独立变量分离出来。

而最有意义的发展，或许就是脑电图科学与脑电图学家日渐受到尊重。曾是个中翘楚的克莱斯参加学术会议时，可以和物理学家平起平坐。达瑞尔博士虽然不再活跃于科学界，可是依然声名大噪，除了因为他的母亲乃是贝泰・达瑞尔——上一代最伟大的女英雄，也要归功于他在脑电图分析上的卓越贡献。

现在，达瑞尔博士坐在自己实验室的躺椅上，轻柔的电极似有若无地触着他的头颅，密闭于真空容器内的指针则开始前后摆动。他背对着记录器——众所周知，受测者若看到那些跃动的曲线，潜意识便会想加以控制，而导致明显的反应——但是他知道，中央刻度盘显示的是极为规律、仅有小幅变化的σ曲线。自己的心灵强健而训练有素，这是可以预期的结果。输出的讯号经过放大与过滤，便能在另一个刻度盘上显示小脑的脑波。此外，自额叶发出的脑波，有着尖锐而迹近不连续的跳跃；而表层区域的脑波，由于频率范围比较狭窄，不会有太剧烈的振荡……

他对自己的脑波图样了若指掌，就如同艺术家对自己的眼珠颜色一清二楚。

当达瑞尔从躺椅上起身时，裴礼斯・安索没有发表任何评语。这个年轻人审视着那七条曲线，迅速而毫无遗漏地一路看下去。从这些看似没有意义的记录中，他能够明察秋毫，知道自己应该找些什么。

“接下来，请瑟米克博士。”

瑟米克蜡黄的老脸十分严肃。脑电图分析是一门新兴的显学，他知道得相当有限，甚至于心存芥蒂。他明白自己早已上了年纪，而脑波图样会反应出这个事实。当然，他脸上满布皱纹、走路弯腰驼背、两手不时颤抖，在在使他显得老态龙钟——不过那些只是生理现象。脑波图样却有可能证明他连心灵都已老化。他的最后一道防线，他自己的心灵，眼看也要被人看穿，令他感到困窘不已且万分不愿。

电极很快就安置好了。当然，整个过程从头到尾毫无痛楚。电极只会带来极微弱的刺激，远低于人体感觉的阈值。

接下来轮到屠博。在整个十五分钟的过程中，他安稳地坐在躺椅上，没有表现出任何情绪。最后轮到孟恩，在电极刚碰触到他的时候，他就吓得抽搐了一下，从此一对眼珠便骨碌碌转个不停，仿佛希望能把眼珠转到后面，透过后脑勺去观察测量的过程。

“满意了吧——”一切结束后，达瑞尔说道。

“言之过早，”安索带着歉意答道，“这栋房子里还有一个人。”

达瑞尔皱着眉头说：“我女儿？”

“没错。你可记得，我请她今晚留在家里。”

“为了做脑电图分析？银河啊，为什么？”

“否则一切就无法进行。”

达瑞尔耸耸肩，向楼梯方向走去。艾嘉蒂娅早已听到这段对话，当父亲走进房间时，她已经关掉集音器，然后她就乖乖跟着父亲下楼。她还是婴儿的时候，曾接受过基本的心灵型样测定，作为身份登记之用。除此之外，这是她第一次被那么多电极插在头上。

测量结束后，她伸出手来，问道：“我可以看看吗？”

达瑞尔博士说：“艾嘉蒂娅，你看不懂的。你是不是该去睡觉了？”

“是的，爸爸。”她装模作样地说，“各位叔叔伯伯，晚安。”

她赶紧跑上楼，匆匆换好睡衣，然后立刻跳到床上去。她把丸里萨斯的集音器放在枕头旁边，感到前所未有的兴奋；她觉得自己好像胶卷书中的人物，正在从事一项“谍报活动”。

她听到的第一句话，是安索说的：“各位，每个人的分析都很正常，那孩子也一样。”

孩子？她满肚子不高兴，在黑暗中对安索做了一个鬼脸。

安索已经打开他的手提箱，从里面抽出数十份脑波记录。那些记录并非原件，但手提箱仍然使用一种特制的锁。开启时，钥匙若是拿在别人手中，里面的资料会立刻氧化成无法辨识的灰烬。如今虽然由安索亲自取出来，这些记录半小时后也会自动化成灰。

在这短短的半小时中，安索争取时间迅速说道：“这些记录属于安纳克里昂的几个小官吏。而这是卢奎斯大学的心理学家，这是西维纳的一位实业家。其他的就不用我介绍了。”

大家挤成一团，却只有达瑞尔看得出其中的丰富意义。其他人看到的，只是印在羊皮纸上的许多颤动波纹而已。

安索轻轻指着其中一处。“达瑞尔博士，请看那些额叶次级τ波，请注意对应的高原区域，它是这些记录的共同点。博士，你要不要用我的分析尺，来检查一下我的说法？”

所谓的分析尺，和小朋友使用的对数式计算尺可算是远亲——就好像摩天大楼与小茅屋也是同出一源。达瑞尔以熟练的手法操作那把分析尺，再将测量结果徒手画出来。正如安索所说的，额叶部分的脑波有一个平缓的高原，而那里原本应该是振荡强烈的曲线。

“达瑞尔博士，你要如何解释这个结果？”安索问道。

“我不能确定。光看记录，我不知道怎么可能有这种结果。即使是失忆症，也应该只能造成压抑，而并非使波纹消除。也许，是动过脑部大手术？”

“喔，有东西被切掉了。”安索不耐烦地叫道，“没错！然而，并不是什么有形的手术。你也知道，当年的骡就有办法做到这一点。他能将某种情感或心意完全压抑，使得对应的脑波变成一条直线。或者……”

“或者第二基地也做得到，对不对？”屠博问道，同时缓缓露出一个笑容。

那“对不对”三个字只是修辞，其实没有必要回答。

“安索先生，你是怎么开始起疑的？”孟恩问道。

“不是我，而是克莱斯博士。他致力于搜集脑波图样，就像行星警察所做的一样，只不过对象不同。他专门搜集知识分子、政府官员和商界领袖的脑波。倘若第二基地掌控着银河的历史发展——也就是我们的发展——他们必须进行得很巧妙，而且会将干预程度减到最小，你瞧，这是很明显的一件事。假如他们是借着心灵控制来进行，事实上也必然如此，他们选取的一定是具有影响力的人士，包括文化界、工商界和政治界。因此克莱斯博士对这些人特别注意。”

“哦，”孟恩反驳道，“但有确实的证据吗？这些人可有反常的行为——我是说出现脑波高原的那些人？也许这是一种完全正常的现象。”他心虚地环顾四周，用那双带点稚气的蓝眼睛望着其他人，却没有看到一丝鼓励的眼神。

“我把这个问题留给达瑞尔博士。”安索说，“你可以问问他，在他的研究生涯中，或是在过去二三十年的学术文献里，这种现象他曾经见过多少次？然后你还可以问问他，在克莱斯博士研究的样本中，几乎每一千人就有一个这样的案例，这种几率又会有多少？”

“这些都是受到外力改造的精神状态，”达瑞尔以深思熟虑的口气说，“我想这一点毫无疑问。他们的心灵都受到了干扰。就某方面而言，我怀疑这……”

“达瑞尔博士，我知道你的意思。”安索说，“我也知道你曾经和克莱斯博士共事。而我希望知道的是，你为什么半途退出。”

这个问题其实没有任何敌意，它的动机也许纯粹出于谨慎。可是无论如何，它却造成好一阵子的沉默。达瑞尔轮流瞪视每一位客人，最后终于直率地说：“因为克莱斯的奋战根本毫无意义。他的对手比他强得太多了。他设法侦测的，是我们——他和我——心知肚明的一项事实：我们只是别人的傀儡。我、却、不、想、知、道、真、相！我有我的自尊，我希望相信基地是这个集团的真正领袖；而我们的祖先前仆后继，并不是平白无故牺牲生命。我不敢面对现实，而最简单的办法就是别再钻研下去。我并不需要那个职位，政府赠与家母的永久俸禄，足以照顾我简单的生活。我的私人实验室可以帮我打发时间，而日子总有过完的一天……可是现在克莱斯死了……”

瑟米克先露出整排牙齿，然后说：“那个叫克莱斯的家伙，我不认识他。他是怎么死的？”

安索插嘴道：“他就是死了。他早已预见自己的死期。半年多前，他就告诉我自己太接近了……”

“而我们现在也太接、接近了，对不对？”孟恩问道。他感到口干舌燥，喉结不停上下微动。

“没错，”安索以平板的语气说，“可是无论如何，我们——我们大家——早就命中注定了。这就是各位被筛选出来的原因。我自己是克莱斯的学生，而达瑞尔博士曾经是他的同僚。裘尔・屠博曾在广播节目中，公然抨击我们对第二基地的盲目依赖，最后终于遭到政府革职——我该顺便提一下，政府乃是借刀杀人，真正出面的是个有钱有势的金融家，他的脑波正好具有克莱斯所谓的‘干扰高原’。侯密尔・孟恩私人搜集了当今最完整的‘骡学’文献——我故意用这个字眼，来称呼有关骡的各种资料——还发表过几篇论文，推测第二基地的本质和功能。至于瑟米克博士，他对脑电图分析的数学作过卓越贡献，不过，我想他并不知道他的数学理论能应用在这方面。”

瑟米克睁大眼睛，笑得有点喘不过气来。“小伙子，我真的不晓得。你知道的，我钻研的是核内运动——那是标准的多体问题。我对脑电图根本一窍不通。”

“那么我们都知道自己的处境了。当然，政府对目前的情况完全束手无策。我不知道市长或者他下面的任何人，是否已经了解到问题的严重性。可是我知道一件事——我们五个已经没什么好怕的，反倒是有机会扭转乾坤。我们知道得越多，自身的处境就越安全。一切才刚刚开始，各位都了解吧。”

“第二基地的渗透，”屠博插嘴问道，“范围究竟有多广？”

“我不知道。但我可以告诉你，我们目前发现的渗透现象，都只是在基地外围领域。首都世界也许尚未遭到波及；不过就连这点也不能肯定——否则，我也用不着检查你们的脑波。达瑞尔博士，其实你最可疑，因为你半途和克莱斯拆伙。你可知道，克莱斯始终没有原谅你。我曾经猜想，或许是第二基地收买了你，但克莱斯始终坚持你是个懦夫。达瑞尔博士，请你不要见怪，我这样有话直说，只是要表明自己的立场。就我自己而言，我自认了解你的心意，倘若你真是懦弱，那也情有可原。”

达瑞尔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答道：“我是临阵脱逃！随便你怎么说都可以。然而，我曾试图维持两人的友谊，他却再也没有写信或打电话给我。直到那一天，他寄来你的脑波数据，然后不到一星期，他就去世了……”

“请别介意，”侯密尔・孟恩紧张兮兮却理直气壮地插嘴道，“但我看你们根本搞不、不清楚自己在干什么。如果我们一直这样讲个不停，讲个不停，讲个、个、不停，我们就只是一群光会纸、纸上谈兵的阴谋家。反正，我看我们也没什么好做的。什么脑、脑波等等的一大堆废话，实在是非、非常幼稚。你们到底会不会有什么具体行动？”

裴礼斯・安索的眼睛突然亮起来。“有，当然有。我们需要搜集更多关于第二基地的资料。这可是当务之急。骡在统治银河的第一个五年间，全力探索第二基地的下落，结果失败了——或者说，大家都以为他失败了。可是他的寻找突然停止了，这是为什么？因为他失败了？还是因为他成功了？”

“还、还在耍嘴皮子。”孟恩以苦涩的口气说，“我们又怎么知道？”

“请你耐心听我说——当年，骡定都于卡尔根。在骡崛起之前，卡尔根不在基地的贸易势力网之内，现在仍旧如此。此时此刻，卡尔根是由史铁亭这个人统治，除非明天又有一场宫廷革命。史铁亭自称第一公民，并自诩为骡的继任者。若说那个世界有任何传统，不外是盲目崇拜骡的超人本领和功绩——这种传统强烈到了近乎迷信。结果，骡的官邸如今成了圣殿。未经许可不准擅入，里面的一切都原封未动。”

“所以呢？”

“所以，为什么会这样呢？这是个事出必有因的时代。万一骡的官邸完好如初，并非单纯由于迷信呢？万一是第二基地安排的呢？简单地说，万一骡探索了五年的结果，就在……”

“喔，胡、胡说八道。”

“为什么不可能？”安索反问，“第二基地始终神出鬼没，对银河事务只做最小程度的干预。我知道在我们看来，摧毁那座官邸似乎更为合理，或者至少应该移走其中的资料。可是，你必须揣摩那些心理学大师的心理。他们个个都是谢顿，都是骡；他们靠精神力量行事，一律走迂回路线。倘若建立起一种心理状态便能保护其中的资料，他们绝不会将它毁掉或搬走。如何？”

没有人立刻搭腔，于是安索继续说：“而你，孟恩，是最佳人选，你要帮我们弄到那些情报。”

“我？”这是一声充满惊愕的吼叫。孟恩迅速环视众人，然后说：“我可不会做这种事。我不是一个行动派，更不是超视里的英雄；我只是一名图书馆员。若能在图书馆里找，那我就豁出去，冒险帮你们找找第二基地。可是我绝不要到太空去，去做那种疯、疯狂的事。”

“听好，”安索耐着性子说，“我和达瑞尔博士一致认为你是最佳人选。只有你去，才能显得理所当然。你说你是一名图书馆员，很好！你主要的研究题目是什么？是‘骡学’！放眼银河系，你收藏的骡学资料已经傲视群伦。你自然想要继续搜集，你的动机比任何人都要单纯。如果你申请进入卡尔根的骡殿，不会有人怀疑你有其他动机。他们或许不会批准你的申请，却不会对你起疑。此外，你有一艘单人太空游艇。而大家都知道，每年休假你都会去异邦行星旅行。你甚至曾经去过卡尔根。你只需要照例再做一遍就行，难道你不懂吗？”

“可是我不能就这么说：第、第一公民阁下，您能、能否恩准我进入你们最神圣的圣殿？”

“有何不可？”

“银河在上，因为他不可能批准！”

“好吧。他要是不准，你就马上回来，我们再想别的办法。”

孟恩带着万分不愿的表情环顾四周。他感到自己即将被说服，去做一件极不情愿的事。在座的其他人，却没有一位向他伸出援手。

于是当天晚上，有两项决定在达瑞尔博士家出炉。第一个是孟恩所作的决定，他心不甘、情不愿地答应众人，暑假一开始，他就立刻奔向太空。

第二个决定，则是出自这个聚会的一名百分之百非正式的成员。当关掉集音器，终于准备就寝的时候，她作成一个完全未经授权的决定。至于它的内容，现在我们还不必知道。

10 迫在眉睫

在第二基地上，时间又过了一个星期。今天，第一发言者再度笑容可掬地迎接那名弟子。

“你一定发现了什么有趣的结果，否则你不会满腔怒火。”

弟子一手按着他带来的那束计算纸，说道：“您确定这个问题是个真实案例吗？”

“前提千真万确，我一点也没有改动。”

“那么我不得不接受计算的结果，可是我又不愿意。”

“自然如此。但是你愿不愿意又有什么关系呢？好吧，告诉我，你究竟在担心什么。不，不，把推导过程放在一边，我等一下再来分析。现在，用你自己的话告诉我。让我来判断你的了解程度。”

“嗯，好吧，发言者——结论似乎非常明显，第一基地的基本心理状态，曾经发生整体性的改变。如果他们仅仅知晓谢顿计划的存在，而不了解其中任何细节，他们会一直抱持不太确定的信心。他们知道自己终将成功，却不知道如何以及何时才能达成目标。因此，就会形成连续不断的紧张气氛——这正是谢顿所预期的。换句话说，如此即可指望第一基地发挥最大的潜能。”

“这是个含糊的比喻，”第一发言者说，“但我了解你的意思。”

“发言者，可是如今，他们知晓了第二基地的存在；除了谢顿当年那句晦涩的描述，他们还获悉了许多细节。他们模糊地感觉到，第二基地的功能就是守护谢顿计划。他们知道这个组织正在监视他们每一步的进展，不会坐视他们失败。所以他们放弃了主动的步伐，等着我们用担架来抬他们。不好意思，这又是一个比喻。”

“没关系，继续说。”

“他们放弃了努力；他们养成了惰性；他们变得软弱颓废，兴起了享乐主义的文化——在在表示谢顿计划就要毁了。他们非得自我鞭策不可。”

“你说完了吗？”

“不，还没有。上面所说的是大多数人的反应。可是还有一种少数反应，对应的几率也非常高。当我们这个守护者和控制者的角色曝光后，会有少数人非但不满足，反而对我们产生敌意。这是根据勾里洛夫定理……”

“没错，没错。我知道那个定理。”

“发言者，很抱歉，想要避免数学的确很困难。总之，我们曝光之后，第一基地除了不再积极之外，还会有部分人士打算对付我们，而且是主动对付我们。”

“现在你说完了吗？”

“还有另外一项因素，对应的几率并不算高……”

“非常好。那又是什么？”

“当第一基地以全副心力对抗帝国时，面对的敌人只是一个又一个被时代淘汰的庞大残躯，那时他们显然只专注于物理科学的发展。可是我们出现后，对他们形成一个崭新而重大的影响，很可能会造成他们观念上的改变。他们或许会开始培养心理学家……”

“那种改变，”第一发言者淡淡地说，“其实已经发生了。”

弟子紧抿嘴唇，形成一条苍白的直线。“那就全完了。这个结果和谢顿计划绝不相容。发言者，倘若我是——局外人，有可能知道这个事实吗？”

第一发言者严肃地说：“年轻人，你感到了羞辱吧，因为你原本以为已经了解整个局势，却忽然发现有许多非常明显的事你并不知道。你本来以为自己是银河的主宰，却忽然发觉自己面临毁灭的命运。自然，你会怨恨那座栖身的象牙塔、那种隐遁式的教育，以及你吸收的各种理论。

“我也曾经有过那种情绪，这是很正常的。然而在你的养成期，确有必要不让你和银河直接接触；确有必要让你留在此地，接受一切经过过滤的知识，把心灵训练得敏锐无比。我们可以早些将这个计划中的……局部失败透露给你，以免你如今受到震撼。可是那样一来，你将无法像现在这样，真正了解问题的严重性。所以说，你发现这个问题根本无解？”

弟子猛摇着头，以绝望的口气说：“是的！”

“好，我并不感到惊讶。年轻人，听我说。办法是有的，而且已经用了超过十年。这不是一条普通的行动路线，而是我们被迫不得不这么做。它对应的几率甚低，并且牵涉到危险的假设——有些时候，我们甚至被迫去处理个体反应，只因为那是唯一的办法。你也知道，用心理统计学处理小于一颗行星的人口，根本上已失去了意义。”

“我们成功了吗？”弟子喘着气问。

“现在还看不出来。目前我们将情况控制得还算稳定——可是，某个普通个体产生的无从预料的行为，就有可能毁掉整个谢顿计划；自计划开展以来，还是头一次出现这种状况。我们选取了最少数的外人，调整他们的心灵状态；我们也有自己的间谍——不过他们一律依计行事，从来不敢随机应变。你应该很明白如今的处境。我不打算对你隐瞒最坏的情况——万一我们被发现了，我是说这里，这个世界，那么被摧毁的将不只是谢顿计划，我们自己，我们的血肉之躯也会陪葬。所以你看，我们的解决之道并不太理想。”

“可是您刚才提到的那一点点，听来并不像解决之道，反倒像是绝望的猜测。”

“不对。应该说，是一个明智的猜测。”

“发言者，请问危机何时来临？我们何时会知道是否成功了？”

“毫无疑问，不会超过一年。”

弟子思考了一会儿，然后点点头，并与发言者握了握手。“嗯，我很高兴能知道这些。”

说完他就转身离去。

当玻璃窗渐渐变成透明时，第一发言者默默向外望去。他的视线越过许多巨大的建筑物，一直投射到寂静而拥挤的星空。

一年的时间很快会过去。到了那个时候，他们这些“谢顿的选民”是否还有任何人活着呢？

11 偷渡客

还有一个月多一点，夏天才能算是真正开始。不过，侯密尔・孟恩已经写好这个会计年度的年终报告，并仔细考核了政府派来的代理馆员，确定他能胜任这项并不简单的工作——去年那个人实在太差劲了。他还从密封了近一年的船库中，拖出他的单人太空游艇单海号——这个古怪番号，是根据二十年前一件神秘而敏感的事件命名的。

当他离开端点星的时候，心中充满着抑郁与不满。没有任何人到太空航站为他送行。这是很自然的事，因为过去也从来没有。他非常明白，必须让这趟旅行看来毫无特殊之处，但是肚子里还是冒出一股无名火。他，侯密尔・孟恩，正冒着杀头的危险，从事一件荒谬绝伦的任务，却连一个同伴也没有。

至少，那是他当时的认知。

可是因为他有所不知，所以第二天在单海号上，以及达瑞尔博士位于郊区的家中，各自出现一场混乱的局面。

根据时间的顺序，达瑞尔博士家中的骚动首先爆发。导火线是家里的女佣波莉，她早已度完一个月的假期。她突然慌慌张张地从楼梯飞奔而下，同时结结巴巴地大叫大嚷。

她冲到博士面前，想要把惊恐化为语言。结果比手画脚了老半天，硬是挤不出半句话，最后只能递给他一张纸和一个方形物体。

他只好把东西接过来，问道：“波莉，怎么回事？”

“博士，她走了。”

“谁走了？”

“艾嘉蒂娅！”

“你说‘走了’是什么意思？走到哪里去？你到底在说什么？”

她急得直跺脚。“我可不知道。她就是不见了，还有一只手提箱和几件衣服也不见了，却多出了这封信。你别光站在那里，为什么不看看信呢？喔，你们男人啊！”

达瑞尔博士耸耸肩，然后拆开了信封。信的内容并不长，除了“艾卡蒂”那个笨拙的签名，其余都是优雅而秀丽的字体，显然是听写机列印出来的。

亲爱的爸爸：

我不敢当面向您告别，那样我会太难过，也许会像小女孩一样哭起来，让您感到我不争气。所以我决定写封信告诉您，虽然我将要和侯密尔叔叔度过一个快乐无比的暑假，我仍然会非常想念您。我会好好照顾自己，并且会尽快回家。此外，我留给您一件我自己的东西，您现在就可以打开看看。

挚爱您的女儿

艾卡蒂

他把这封信反复看了好几遍，表情显得越来越和缓。最后，他硬邦邦地问道：“波莉，你有没有看过这封信？”

波莉立刻为自己辩护。“博士，这件事你绝对不能怪我。信封上明明写着‘波莉’，我根本不知道里面竟然是给你的信。博士，我可不是喜欢刺探隐私的人，过去这么多年来……”

达瑞尔做了一个少安毋躁的手势。“很好，波莉，这点并不重要。我只是想确定，你了解到发生了什么事。”

他心念电转：叫她忘掉这件事是没有用的。他们所面对的敌人，字典里可没有“忘”这个字；而如果给她任何忠告，却会让事情显得更严重，刚好会造成反效果。

因此他说：“你也知道，她是个心思古怪的小女孩，非常天真浪漫。自从我们计划让她在暑假做一次太空旅行，她就一直兴奋得不得了。”

“可是为什么没有一个人告诉我这档事？”

“是在你休假期间安排的，后来我们忘记说了。事情就是这么简单。”

此时，波莉原先的激动全部凝聚成一股凶猛的怒气。“简单，是不是？可怜的小姑娘只带了一只手提箱，里面没有一件像样的衣裳，又是一个人去的。她要去多久呢？”

“波莉，这点你大可放心。太空船上早已为她准备了足够的衣物。请你去告诉安索先生，说我想见他好吗？喔，等一下——这是不是艾嘉蒂娅留给我的东西？”他将手中那个方形物体转了一转。

波莉猛摇着头。“我保证我不知道。我只能告诉你，那封信就是放在这东西上头。竟然忘了告诉我，真是的。如果孩子的妈还活着……”

达瑞尔挥手赶她走。“请你去把安索先生找来。”

对于这个突如其来的变化，安索的看法与艾嘉蒂娅的父亲南辕北辙。他的反应极为强烈，说话的时候捏紧拳头，还拼命扯着头发，后来又露出愁眉苦脸的表情。

“老天啊，你到底还在等什么？我们两个还在等什么？赶紧用影像电话接通太空航站，让他们立刻联络单海号。”

“别激动，裴礼斯，她可是我的女儿。”

“但银河系可不是你的。”

“冷静一点。裴礼斯，她是个聪明的女孩，这个行动是她仔细计划的结果。趁着事情刚发生不久，我们最好赶紧揣摩一下她的想法。你知不知道这是什么东西？”

“不知道。它是什么又有什么关系？”

“因为这是个集音器。”

“那玩意儿？”

“这是手工做的，不过仍然管用，我已经测试过了。你难道看不出来吗？她用这个方法告诉我们，当我们讨论那个计划的时候，她也等于在现场。她知道侯密尔・孟恩要去哪里，以及此行的目的。她认为跟他一道去，会是一次惊险刺激的经验。”

“喔，老天啊。”年轻人发出呻吟，“又有一个心灵，即将成为第二基地的猎物。”

“话不能这么说，第二基地没有理由怀疑一个十四岁的女孩——除非我们轻举妄动，让他们把注意力转移到她身上，比如说，为了把她追回来，贸然下令召回那艘太空船。你忘了我们的对手是什么人吗？我们的意图是多么容易被发现？而万一被发现，我们又会是多么无助？”

“可是我们不能把这一切，托付给一个疯狂的小孩子。”

“她可不疯狂，而我们也毫无选择。她根本不需要写这封信，但她还是写了，就是不想让我们以为她是无缘无故失踪而报警。她在信中暗示，要我们对这件事另作解释，看成是孟恩带着老友的女儿去度假。这又有何不可呢？我和他结识快二十年了。艾嘉蒂娅三岁的时候，我把她从川陀带回来，他就一直看着她长大。这是再自然不过的事，而且事实上，还应该会减轻对方的疑心。真正的间谍，不会带着一个十四岁的侄女到处乱跑。”

“好的。可是等到孟恩发现她，他又会怎么办？”

达瑞尔博士扬了扬眉毛。“我说不准——但想必她有办法应付。”

不过到了晚上，这个家突然显得份外冷清。达瑞尔博士发现，当疯狂的女儿有可能小命不保时，银河系的命运似乎一点也不重要了。

而在单海号上发生的骚动，牵涉的人虽然较少，紧张惊险的程度却大有过之。

艾嘉蒂娅一直躲在行李舱中。刚开始的时候，她还能靠经验应付各种状况，可是不久之后，她就变得手足无措。

也就是说，在最初的加速过程中，她始终能保持镇定；而在第一次超空间跃迁时，她虽然有些恶心想吐，仍然可以勉力应付。她以前搭过太空船，体验过这两种难受的感觉，懂得如何严阵以待。此外，她还知道行李舱中也有空调系统，甚至还有壁光照明。然而，她并未开启壁光，因为那样实在太不浪漫了。她像阴谋分子那样栖身于黑暗中，同时尽量屏住气息，倾听着侯密尔・孟恩发出的各种噪音。

那些都是很普通的噪音，男人独处时都会发出类似的声响。包括鞋子磨蹭地板的声音，衣服与金属物体的摩擦声，椅垫被体重压出的哀号，按动操纵装置的尖锐响声，还有手掌轻拍光电管的噼啪声。

然而，艾嘉蒂娅终于因为经验不足而遇到问题。无论在胶卷书或超视影片中，偷渡者似乎都有神不知鬼不觉的本事。当然总会有些意外发生，比如说将什么东西碰倒，掉在地板上发出巨响，或者忍不住打喷嚏——超视影片里一定有类似的情节，观众也都视为理所当然。她对这些都了然于胸，所以处处小心。她也料到自己会饿、会渴，所以预先从家里拿了好些罐头。可是影片不可能对现实问题面面顾到，于是艾嘉蒂娅终于惊觉——即使运气再好，准备得再周全，她也不能在这个小舱中躲藏太久。

而在单海号这种单人太空游艇中，活动空间算来算去也只有一间舱房，因此她连偷偷溜到别处去的机会都没有，因为孟恩根本不会离开。

她耐着性子等待，希望等到一些代表孟恩入睡的声音。倘若晓得他是否会打鼾，那该有多好。不过她至少知道睡床的位置，如果那里传出翻身的声音，自己应该分辨得出来。不知道过了多久，总算传来一阵深长的呼吸声，然后是一个呵欠声。艾嘉蒂娅继续耐心等待，在万籁俱寂中，只有睡床偶尔会发出一些声响，代表床上的人换了一个姿势，或者踢了踢腿。

她用一根指头轻轻推开行李舱的门，准备探头出去……

原先明明听到的声音，却在这一瞬间戛然而止。

艾嘉蒂娅全身僵硬。四周一片死寂！一片死寂！

她想模仿卡通人物，让脑袋留在舱内，把眼珠突出门外，结果功败垂成。她的脑袋随着眼珠伸了出去。

侯密尔・孟恩当然还醒着——他躺在床上看书，全身笼罩在柔和而不扩散的光芒中。现在，他正睁大眼睛向暗处凝视，同时一只手偷偷伸到枕头底下。

艾嘉蒂娅想也没想，脑袋就猛然缩回来。灯光随即完全熄灭，孟恩则发出尖锐而颤抖的声音：“我握着一把核铳，银河在上，我要发射了……”

艾嘉蒂娅立刻哭喊道：“别射，是我。”

浪漫的幻想有如一朵脆弱无比的小花。一个神经过敏的人手中的一把核铳，就足以摧毁一切。

太空艇内随即大放光明——孟恩端坐在床上，单薄的胸膛露出有些斑白的胸毛，下巴的胡子已经一整天没刮，使他看来潦倒不堪。

艾嘉蒂娅走出来，用力拉了拉具有金属光泽的外衣。那是多此一举，因为这种外衣保证不会起皱。

孟恩感到万分诧异，差一点要从床上跳下来。不过他好像突然想到什么，赶紧把床单拉到肩膀的高度，含糊不清地问道：“怎、怎么、怎么……”

他完全一头雾水。

艾嘉蒂娅温顺地说：“对不起，失陪一下好吗？我得先去洗洗手。”她知道这艘太空艇的结构，说完就一溜烟不见了。当她再度出现的时候，勇气也跟着回来了。侯密尔・孟恩穿上一件褪了色的睡袍，站在她面前，一肚子的怒气有待发作。

“你究竟在搞、搞什么黑洞？你是怎、怎么上来的？你要、要我拿你怎么办？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的问题可以一直不断问下去，艾嘉蒂娅却以甜美的语气插嘴道：“侯密尔叔叔，我只是想跟你一起去。”

“为什么？我哪里也不去啊。”

“你准备到卡尔根，去搜集第二基地的情报。”

孟恩发出一声狂嗥，整个人随即崩溃。艾嘉蒂娅吓了一大跳，以为他会陷入歇斯底里，甚至会去撞墙。而且核铳仍握在他手中，她每次瞄到，胃部都不禁冒出一股寒气。

“小心——冷静点——”她一时之间只能想到这两句话。

还好他很快就勉强恢复正常。他使劲将核铳丢到床上，险些令那柄武器走火，将太空艇轰出一个大窟窿。

“你是怎么上来的？”他说得很慢，仿佛每个字都用牙齿仔细咬过，免得这些字眼在空气中打战。

“那还不容易。我提着手提箱走进船库，然后说：‘孟恩先生的行李！’那名管理员连头也没抬，就挥挥手让我通过。”

“你知道吗，我得送你回去。”侯密尔说到这里，心中突然一阵狂喜。太空啊，这可不是他的错。

“你不能那样做，”艾嘉蒂娅冷静地说，“那会使人起疑的。”

“什么？”

“你心里明白。你这次会到卡尔根去，是因为对你而言，去那里要求查阅骡的资料，是自然而然的一件事。你的一举一动都要表现得很自然，不可以让任何人起疑。如果你半途折返，把一个偷渡的女孩送回去，也许连超视新闻都会报道呢。”

“关于卡尔根的事，你是从哪里听、听来的？这实在是、是幼稚的想法……”当然，这两句话毫无说服力，甚至骗不过知道得比艾嘉蒂娅更少的人。

“我用一台集音器听到的。”她的骄傲溢于言表，“我对你们的计划一清二楚——所以你一定得让我一起去。”

“你爸爸又会怎么想呢？”他打出一张王牌，“他会以为你被绑架了……死了。”

“我留了一张便条，”她回敬一张更大的王牌，“他应该知道绝不能大惊小怪。你可能会收到他的太空电报。”

她刚说完这句话，两秒钟之后，收报讯号便嘎嘎作响。对孟恩而言，似乎只有魔法才能解释这一切。

她说：“我敢打赌，一定是我爸爸。”她果然说对了。

电文是写给艾嘉蒂娅的，内容只有短短几句话：“谢谢你送我那件可爱的礼物，相信你一定曾经善加利用。祝假期愉快。”

“你看，”她说，“这就是他的嘱咐。”

侯密尔很快便习惯了她的存在。不久之后，他更是很高兴有她作伴。最后他简直难以想象，如果没有她，自己如何撑完全程。她喜欢胡言乱语！她显得兴奋异常！最重要的是，她一点都不在乎。她明明知道敌人正是第二基地，却根本不担心。她也晓得一旦抵达卡尔根，他得面对一群充满敌意的官僚，然而她就是迫不及待。

也许是因为她才十四岁。

无论如何，一周的旅程有了聊天的对象，不再需要整天自言自语。其实，他们的谈话并没有什么建设性的内容，几乎都是这个女孩在发表高见，讲述她心中对付卡尔根统领的妙计。简直是既好笑又荒唐，可是她却煞有介事，说得认真无比。

听了她的高论，侯密尔忍不住莞尔，而且相当纳闷：她对银河大势的古怪观点，究竟是从哪本精彩的历史小说看来的？

准备做最后一次跃迁的那天傍晚，在银河外缘稀疏的群星间，卡尔根已经是一颗明亮的星星。透过太空艇的望远镜看去，那颗恒星变作一个闪烁的斑点。

艾嘉蒂娅正翘着一条腿，坐在唯一的一张椅子上。她穿着侯密尔的家常裤和衬衫，却不显得如何松垮。她自己的衣服则已经洗净熨平，留待降落后再穿。

她说：“你知道吗，我将来准备写历史小说。”她相当喜欢这趟旅行，因为侯密尔叔叔总是用心聆听她的心声。能够和一个真正有智慧的人交谈，对方又认真倾听你的高论，实在是人生一大乐事。

她继续说：“我读了一本又一本的基地伟人传记。你知道的，例如谢顿、哈定、马洛、迪伐斯，还有其他所有的英雄。就连你写的有关骡的文章，大多数我也都读过，不过基地战败的那段历史看了令人不舒服。如果把那些愚蠢而悲惨的部分删掉，历史不是更好看吗？”

“对，会更好看。”孟恩以严肃的口吻说，“可是那就不是忠实的历史了，艾卡蒂，你说对不对？除非将史实完整呈现，否则你不会获得任何学术地位。”

“喔，呸。谁在乎什么学术地位？”她觉得他实在可爱。这几天，他都没有忘记叫她“艾卡蒂”。“我的小说要写得好看，要成为畅销名著，要让我声名大噪。如果你的书卖不出去，不能让你出名，写作又还有什么意义呢？我可不要只让几个老教授认识我，我一定要家喻户晓。”

这个想法让她高兴得连眼珠都变了颜色。她挪动了一下，换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事实上，你知道吗，只要爸爸一点头，我马上要到川陀去，以便搜集第一帝国的背景资料。我就是在川陀出生的，你知不知道？”

他当然知道，却故意说：“真的吗？”并在声音中加入适度的惊奇。艾嘉蒂娅则回报一个半真半假的笑容。

“喔——喔。我奶奶……你知道的，就是贝泰・达瑞尔，你一定听说过……她曾经和我爷爷在川陀住过一段时间。事实上，当时整个银河都踩在骡的脚下，而他们就是在那里阻止了骡。我爸爸妈妈结婚后也去了川陀，我就是在那里出生的。而且我一直住在那儿，直到妈妈去世；我当时才三岁，所以没有什么印象。侯密尔叔叔，你去过川陀吗？”

“没有，不能算去过。”他靠着冰冷的舱壁，随口答了一句。卡尔根已经近在眼前，他觉得不安的情绪又卷土重来了。

“它算不算银河中最传奇的世界？爸爸告诉我，斯达涅尔五世在位时期，上面的人口超过当今十个世界的总和。他还说那是个被金属覆盖的世界——单一的大都会——是整个银河系的首都。他给我看过他在川陀照的相片。现在到处都是废墟，不过仍旧壮观无比。我多么希望能再去那里。其实啊……侯密尔！”

“啊？”

“办完卡尔根的事，我们就去川陀好不好？”

孟恩脸上再度露出明显的惧色。“什么？你可别再兴风作浪。我们在办正事，不是在观光旅游。这点你可要牢记。”

“但这也是正事呀。”她尖声抗议，“川陀也许有数不清的重要资料。你相不相信？”

“不，我不相信。”他爬了起来，“现在请你离电脑远一点。我们得进行最后一次跃迁，然后你就该上床了。”无论如何，降落后总有一件事会改善：他已经恨透了在金属地板上裹着外套睡觉。

跃迁的计算并不困难。在《太空航道手册》上，基地至卡尔根的路线描述得十分详尽。在进入超空间的瞬间，他们照例感到轻微的抽搐，而下一刻，最后一光年的距离便消失了。

卡尔根的太阳终于有了太阳的模样——巨大、明亮、辐射出乳白色的光芒。但由于“日照侧”的舷窗早已自动关闭，他们两人并不能直接看见。

一觉醒来，就能抵达卡尔根了。

12 统领

放眼银河系所有的世界，卡尔根无疑拥有独一无二的历史。其他的行星，例如端点星，它的历史几乎是不断跃升的过程。而曾经是银河之都的川陀，则几乎不断在走下坡。可是卡尔根……

哈里・谢顿诞生前两个世纪，卡尔根首先以度假胜地闻名于全银河。整个世界投注于观光娱乐，那是一本万利的行业。

而且，那也是一种稳当的行业，甚至可说是全银河最稳当的行业。当银河所有的文明渐渐腐朽之际，卡尔根几乎没有受到丝毫影响。无论邻近星区的经济或社会如何变动，精英阶级总是存在的。而有钱有闲正是精英阶级的特点之一，这本身就是一种特权。

因此，卡尔根曾先后为下列人士提供了最佳的服务——最先是帝国宫廷里文弱骄矜的大员，以及他们身边妖艳的姬妾；接着是那些以铁血手段征服与统治世界的粗暴军阀，以及他们所宠幸的荡妇淫娃；后来，又换成了脑满肠肥且生活豪奢的基地大亨，以及他们包养的那些蛇蝎心肠的情妇。

由于这些人士都是家财万贯，卡尔根对他们一视同仁。此外，卡尔根一向来者不拒；永远不愁没有生意上门；领导阶层又有足够的智慧，从不干涉其他世界的政治，也未曾觊觎别人的领土。基于以上这些因素，它得以在动荡的银河中一枝独秀，在其他世界日渐萧条的岁月里，唯独卡尔根越来越富庶繁荣。

骡的出现改变了一切。这位空前绝后的征服者只爱征战，对其他一切无动于衷，卡尔根遂也难逃陷落的命运。所有的行星在他看来都是一样的，连卡尔根也不例外。

其后十年间，卡尔根摇身一变，竟然变成整个银河的首府；银河帝国结束后的新兴“帝国”便定都于此。

然后，随着骡的暴毙，情况急转直下。基地首先脱离了骡的“帝国”，其他世界也纷纷效法。五十年后，暴起暴落的功业烟消云散，只在历史上留下一页难解的记忆，仿佛鸦片诱发的一场幻梦。然而，卡尔根一直未能恢复原状。它再也不是当年那个世外桃源，权力的魔咒始终没有真正解除。这些年来，卡尔根被一个接一个的强人所统治。基地称之为“卡尔根统领”，他们却刻意沿用骡生前的唯一头衔，自称为“银河第一公民”，以便维持一个征服者的假象。

当今的卡尔根统领上任才五个月。他原本是卡尔根星际舰队的统帅，借着这个职位，再加上前任统领一时的疏忽大意，一举谋得了统领的位置。但在卡尔根的势力范围内，没有人会笨到对这种事太过认真。大家早已司空见惯，逆来顺受了。

然而这种适者生存的竞争，除了会鼓励罪恶与流血，有时也真会让能者出头。史铁亭统领便是一位能者，而且相当不好伺候。

不好伺候，连尊贵的首相也有同感。那位首相是前朝遗老，对两位统领一视同仁地鞠躬尽瘁；而只要他活得够久，一定还会继续为下一任统领效忠。

不好伺候这点，对嘉莉贵妇而言也不例外。她并没有任何名分，只能说她和史铁亭的关系介于朋友与夫妻之间。

这天傍晚，在史铁亭统领的私人寓所，这三个人聚在一起，此外没有任何人在场。第一公民身材魁梧，穿着他心爱的舰队司令制服，全身金光闪闪。他坐在一张未铺椅套的高分子座椅上，表情严肃，眉头深锁，身子和椅子一样僵硬。他的首相列夫・麦拉斯站在一旁，心不在焉地面对着他，修长而神经质的手指不停抚着老脸；从鹰勾鼻摸到瘦削的脸颊，再从脸颊摸到长着灰胡子的下巴，然后再回到鹰勾鼻。嘉莉贵妇则以优雅的姿势坐在铺着毛皮的长椅上，微微撅起的丰唇还在轻轻打战。

“阁下，”麦拉斯唤道——对于自称第一公民的统领，那是唯一的称呼，“您对历史的延续性认识不够。您个人一生中经历许多重大变化，导致您认为文明的发展同样不难骤然改变。可是，事实并非如此。”

“骡为我们提出了反证。”

“可是又有谁能效法他呢？别忘了，他可是个超人。而且，即使是他，也并不算完全成功。”

“卜吉。”嘉莉贵妇突然抽噎起来。第一公民随即做了一个凶狠的手势，吓得她不敢再出声。

史铁亭统领以严厉的口吻说：“嘉莉，别打岔。麦拉斯，我受不了这样毫无作为。前任统领穷毕生精力，把舰队训练成一支银河无敌的武力。在他有生之年，始终没看到这支武力派上用场。我是不是也要步上他的后尘？我还算不算舰队总司令？

“你知道这支武力多么容易腐朽吗？”他继续说，“目前，它只是国库的累赘，毫无任何回报。军官们都渴望开疆拓土，士兵们期待着攫取战利品。整个卡尔根都希望重建帝国的光荣，你有没有能力了解这件事？”

“您说的都只是表面的理由，”麦拉斯答道，“但我能了解您的意思。领土、战利品、光荣——若能得到当然令人兴奋无比，可是过程常常危险万分，而且充满悲惨和痛苦。所谓三分钟热度，那是撑不了多久的。而且历史一再昭示，攻击基地绝对不是明智之举。即使是骡，也懂得避免……”

嘉莉贵妇湛蓝而空洞的眼睛中噙着泪水。最近卜吉很少过来，今晚他好不容易答应要陪她，没想到首相却硬闯进来——这个可怕、精瘦的灰发老头，每次总是把她当做透明人。而卜吉竟然接见他。她不敢再说什么，生怕会忍不住哭出声来。

她很不喜欢史铁亭现在说话的声音，听来强硬而急躁。他正在说：“你食古不化。基地虽然领域广大、人口众多，但他们是一盘散沙，根本不堪一击。这些年来，他们的团结只是一种惯性，而我有足够力量击溃它。你是被基地当年的气势吓傻了，当时唯有他们拥有核能。他们逃过垂死帝国的最后一击之后，剩下的敌人净是些无法无天的军阀。那些军阀个个头脑简单，拥有的战舰都是陈年旧货，自然无法对抗基地的核动力星舰。

“可是，我亲爱的麦拉斯，骡却改变了这一切。他将基地密藏的知识散播开来，让半个银河系都知晓了这些秘密。基地垄断科学的日子一去不返，我们足以和他们抗衡了。”

“那么第二基地呢？”麦拉斯冷冷地问了一句。

“那么第二基地呢？”史铁亭用同样的口气重复了一遍，“你可知道他们的意图吗？他们花了五年的时间才阻止了骡——这是不是真的，至今还有人怀疑。基地的许多心理学家和社会学家，一致认为自从骡出现后，谢顿计划就完全给粉碎了，你难道不晓得吗？假如这个计划不再存在，我当然有资格填补这个真空。”

“我们在这方面的知识，不足以保证我们会赢得这场赌局。”

“我们自己的知识或许不足，不过这颗行星上，刚好来了一位基地的访客。这件事你知不知道？他名叫侯密尔・孟恩——据我所知，他写过不少研究骡的文章。而且他和我意见一致，也认为谢顿计划不复存在。”

首相点了点头。“即使没听说过这个人，我至少知道他发表的文章。他想做什么？”

“他想申请进入骡殿。”

“真的吗？最好还是拒绝吧。整个行星就是靠那些迷信维系，避免触碰那些问题才是明智之举。”

“我会考虑——然后我们再来讨论。”

麦拉斯便鞠躬告退。

嘉莉贵妇泪汪汪地说：“卜吉，你在生我的气吗？”

史铁亭凶巴巴地转过身来。“我难道没有告诉过你，当着别人的面，绝对不要用那个可笑的名字叫我？”

“你以前喜欢我那么叫的。”

“好吧，我现在不喜欢了，以后不准再犯这种错误。”

他气呼呼地瞪着她。自己如今还能容忍这个女人，真是不可思议。她是个柔弱的绣花枕头，摸起来的感觉实在不错；而她温顺的感情，也算是刻板生活的一种简单调剂。但即使是那种感情，也逐渐令他感到厌倦了。她竟然梦想要嫁给他，要成为第一夫人。

简直荒唐！

当他只是舰队司令的时候，她的确是个非常称职的伴侣——可是他已经成为第一公民，而且眼看就要征服银河，这种女人当然不再适合。他需要血统高贵的子嗣，帮助他统治未来的领土。这是骡从来无法做到的事，也是骡的传奇生命终结后，他的帝国立刻瓦解的原因。他，史铁亭，需要一位基地名门闺秀为后，两人携手建立一个朝代。

他气急败坏地想到，为什么还没有把嘉莉甩掉？这样做不会有任何麻烦。她会哭哭啼啼一阵子——他随即打消这个念头。偶尔，她也挺可爱的。

此时嘉莉再度展现欢颜。那个灰胡子老头已经走远，卜吉那张花岗岩般的脸孔渐渐变柔和了。她盈盈起身，向他依偎过去。

“你不会再骂我了吧？”

“不会了。”他心不在焉地轻轻拍着她，“你安安静静坐一会儿好吗？我要思考一下。”

“关于那个基地人的事吗？”

“是的。”

“卜吉？”她欲言又止。

“什么事？”

“卜吉，你说，他还带了一个小女孩一起来。你记不记得？她来的时候，我能不能见见她？我从来没有……”

“你想想，我为什么要让他把那个小鬼一块带来？我的会客厅是幼稚园吗？嘉莉，别再提这种荒谬的想法。”

“卜吉，可是我会负责照顾她。她绝不会让你烦心。只不过因为我难得看到小孩子，你也知道我多么喜欢小孩。”

他用嘲讽的目光瞪着她。她从不厌倦这套把戏。她喜欢小孩，意思是喜欢他的小孩，也就是他的子嗣，说穿了就是希望嫁给他。想到这里，他哈哈大笑。

“那个小东西，”他说，“其实是个十四五岁的大女孩。她或许和你差不多高了。”

嘉莉显得垂头丧气。“嗯，答应我，好不好？她可以告诉我有关基地的一切。你知道的，我一直都好想去那里看看，因为我的祖父就是基地人。卜吉，你能不能找个时间带我去？”

听到她这么讲，史铁亭不禁露出微笑。也许他真会带她去，而且是以征服者的身份。这个想法令他相当高兴，他的语气也因此缓和许多。“我会的，我会的。你可以见见那个女孩，和她畅谈基地的一切。不过得离我远一点，懂吧。”

“我不会烦你的，我保证。我会把她带到自己的房间去。”她觉得好开心，最近这些日子，她很少能像这样称心如意。她用双臂搂住他的颈子，感觉他在轻微的犹豫后，全身肌肉便松弛下来，并把壮硕的脑袋轻轻靠向她的肩头。

13 贵妇

艾嘉蒂娅感到得意洋洋。自从裴礼斯・安索把那张笨脸靠到她的卧室窗户那天起，她的人生就起了意想不到的变化——而这都是因为她有眼光、有勇气去做该做的一切。

如今，她终于来到卡尔根。她已经去过宏伟的中央剧院——那是银河系最大的一间剧院，并亲眼看到许多著名的歌星——即使在遥远的基地，他们也是家喻户晓的人物。她也逛过了锦簇大道，那是这个无比繁华世界的流行中心。她照自己的心意选购了许多商品，因为侯密尔对这种事一窍不通。她看上了一件熠熠生辉的长礼服，上面的直条纹使她看来修长许多，店员则绝不认为有何不妥。基地的现金在这里非常、非常管用。侯密尔给了她一张十信用点的纸币，兑换成卡尔根币，就变成厚厚的一大捆。

她甚至换了一个新发型——把后面的头发剪短，两侧烫成耀眼的波浪。经过细心的护发处理，她的金发看来比以前更亮丽，简直就是闪闪发光。

可是比较之下，最精彩的还是刚才那一幕。老实说，史铁亭统领的官邸并不如剧院那般豪华壮观，也不像骡殿那样神秘而历史悠久——当然，目前为止，他们只是在飞越行星上空时，瞥见了骡殿那些孤独的尖塔而已。不过无论如何，想想看，史铁亭毕竟是一位真正的统领。这份荣耀令她欣喜若狂。

而且除此之外，她还有机会和统领的“宠姬”面对面交谈。艾嘉蒂娅特别在心中将“宠姬”加上引号，因为她了解这种女人在历史上扮演的角色，了解她们拥有的魅力与权力。事实上，她常常梦想着有朝一日，自己也能成为这样一位倾国倾城的尤物。只可惜基地如今不流行这一套，更何况即使有机会，父亲大概也不会答应。

当然，嘉莉贵妇并不完全符合艾嘉蒂娅的想象。她稍嫌丰满，毫无狐媚或淫邪的味道，而且还有几分苍老与近视。她的声音也太尖了，并非那种充满磁性的声调，此外……

嘉莉说：“孩子，还要不要加点茶？”

“谢谢您，贵人，我想再来一杯。”或者应该称呼她“殿下”？

接着，艾嘉蒂娅以鉴赏家的口吻，老气横秋地说：“夫人，您带的这串珍珠真是美丽。”（想来想去，“夫人”似乎最恰当。）

“哦？你这么觉得吗？”嘉莉似乎心情不错。她摘下那串乳白色的项链，拿在手中晃来晃去。“你喜欢吗？喜欢的话，你就收下吧。”

“喔，我的天……您这话当真……”她发觉项链已经到了自己手里，连忙作势要还回去，还用感伤的口吻说：“爸爸会不高兴。”

“他讨厌珍珠吗？这些都是上好的货色。”

“我是说，如果我收下，他会不高兴的。他总是嘱咐我：你不可以随便接受贵重的礼物。”

“不可以吗？但是……我是说，这是卜……是第一公民送给我的礼物。你认为我也不该收下吗？”

艾嘉蒂娅满脸通红。“我不是这个意思……”

嘉莉却厌倦了这个话题，她任由项链滑落到地板上。“我要你告诉我有关基地的一切，请你现在就开始说。”

艾嘉蒂娅突然感到哑口无言。那个无聊到令人想掉眼泪的世界，有什么好说的？对她而言，基地只是一座郊外的小镇、一间舒适的住宅，以及不得不硬着头皮接受的教育，加上永远无趣而单调的生活。于是，她心虚地答道：“我想，就和您从胶卷书中读到的一样。”

“喔，你爱看胶卷书吗？我常常想看，却一看就头痛。不过，你可知道，我最喜欢看超视上的行商故事——那些雄壮而粗犷的男人，看来总是又刺激又过瘾。你的那个朋友，孟恩先生，也是一名行商吗？他看来似乎没有那么粗犷。大多数的行商都留着络腮胡，嗓门又大又低沉，而且对女人予取予求——你说对不对？”

艾嘉蒂娅露出一个呆板的笑容。“夫人，那些都是历史了。我的意思是，在基地的早期，行商替基地开疆拓土，并将文明散播到银河系各处。这些都是我们在学校学到的。可是那个时代已成为过去。我们那里再也没有行商了，只剩下公司之类的组织。”

“真的吗？实在太可惜了。既然孟恩先生不是行商，他又是做什么的？”

“侯密尔叔叔是一名图书馆员。”

嘉莉用一只手捂住嘴唇，窃笑了几声。“你的意思是，他负责管理胶卷书。喔，天哪！一个大男人做这种事，好像太没有出息了。”

“夫人，他是一名很优秀的图书馆员。在基地，这是一种非常高尚的职业。”说完，她顺手把泛着晕彩的小茶杯放到乳白色金属桌上。

女主人感到很不好意思。“亲爱的孩子，我保证绝对无意冒犯你。他一定是个很聪明、很聪明的人。我一见到他，就从他眼中看出这一点。他的眼睛简直……简直太聪明了。而且他一定也很勇敢，才有勇气想要探访骡殿。”

“勇敢？”艾嘉蒂娅突然绷紧所有的神经，这正是她所等待的一刻。开始执行计划！执行计划！她故意瞪着自己的拇指，尽可能用不经意的语气问道：“为什么想要探访骡殿，就代表勇敢呢？”

“你不知道吗？”她的眼睛瞪得圆圆的，声音则变得低沉，“那里受到过诅咒。骡在死前曾经下令，在银河帝国建立之前，任何人都不准进入。卡尔根的本地人，连周围的广场都不敢去。”

艾嘉蒂娅领会了这层意思。“不过那只是迷信……”

“别这么说。”嘉莉显得十分苦恼，“虽然卜吉也总是这么说。不过他也说过，为了要维持他的统治，最好还是别戳破那个迷信。可是，我从来没见过他自己去那里。而萨洛斯也从未去过，他是前任第一公民。”她好像突然想到什么事，再度好奇地问道：“可是孟恩先生为什么要去骡殿呢？”

现在，艾嘉蒂娅精心策划的计谋终于能展开了。她从历史小说里学到一件事实：一国之君的宠姬才是真正的掌权者，她们的影响力简直不可思议。因此，假如史铁亭统领拒绝了侯密尔叔叔——她料到一定如此——自己必须从嘉莉贵妇这边挽回局势。其实，嘉莉贵妇本身也有几分神秘。她似乎不太精明。不过，嗯，历史在在证明……

她说：“夫人，当然是有原因的——可是您能不能保密呢？”

“我发誓。”嘉莉说，她在柔软、丰挺、雪白的胸前做了一个动作。

艾嘉蒂娅万分谨慎地开始叙述，每句话脱口前都仔细想了一遍。“您可知道，侯密尔叔叔是研究骡的头号权威。他写过好多好多这方面的书籍，而他认为，自从骡征服了基地，整个银河的历史就改变了。”

“喔，天哪。”

“他还认为谢顿计划……”

嘉莉突然拍拍手。“我知道谢顿计划。行商影片总是绕着谢顿计划打转，它的作用是让基地永远打胜仗。好像牵涉到什么科学，不过我从来不明白其中的道理。每次听到那些解释，我就觉得很不耐烦。可是亲爱的孩子，请你继续讲。你的解释完全不同，你把每件事都讲得清清楚楚。”

艾嘉蒂娅继续说：“嗯，那么您有没有注意到，当骡打败基地的时候，谢顿计划并没有生效，从此也一直没有发挥作用。所以说，谁来建立第二帝国呢？”

“第二帝国？”

“是的，总有一天它会出现，但是又要如何建立呢？您瞧，这可是一个大问题。此外，还有一个第二基地。”

“第二基地？”她露出一副莫名其妙的表情。

“没错，他们遵循谢顿的心意，来策划整个银河的历史。他们阻止了骡，因为他揠苗助长，可是现在，他们也许在支持卡尔根。”

“为什么？”

“因为现在，卡尔根最有可能成为一个新帝国的核心。”

嘉莉贵妇似乎琢磨出这句话的含意。“你的意思是，卜吉会建立一个新帝国。”

“我们还不能确定。侯密尔叔叔是这么认为，但他得先看看骡留下的记录，才能肯定这一点。”

“这一切实在非常复杂。”嘉莉贵妇半信半疑地说。

艾嘉蒂娅放弃了。她已经尽了最大的努力。

史铁亭统领的心情可以说相当不好。他接见了那个基地来的娘娘腔，却没有什么收获。更糟的是，这件事令他很没面子。他是二十七个世界的唯一统治者，是银河系最强大武力的最高统帅，拥有天下无敌的雄心壮志——却和一个古董收藏家，扯了一堆毫无意义的废话。

真该死！

他分明是要破坏卡尔根的传统，对不对？为了这个傻子想再写一本书，就能允许他进入骡殿翻箱倒柜吗？为了科学！为了神圣的知识！银河啊！自己为什么要忍受那些义正辞严的高调？而且——他突然感到一阵微微刺痛——别忘了还有诅咒呢。他自己不相信，有头脑的人都不会相信。但如果他决心向诅咒挑战，也需要一个更好的理由，而不是这傻子提出的那些蠢话。

“你来干什么？”他突然吼道，嘉莉贵妇则吓得僵立在门口。

“你在忙吗？”

“没错，我现在很忙。”

“卜吉，可是现在没有别人。我难道不能和你说几句话吗？”

“喔，银河啊！你到底要说什么？赶快。”

她结结巴巴地说：“那个小女孩告诉我，他们打算到骡殿里头。我想我们可以跟她一块去，那里面一定华丽无比。”

“她那样告诉你的吗？哼，她去不成，我们也不去。你去忙你的吧，我已经给你烦透了。”

“可是，卜吉，为什么呢？你不准备批准他们吗？那个小女孩说，你会建立一个帝国！”

“我才不管她说什么——等一等，她说什么？”他大步走向嘉莉，用力抓住她的手肘，五根指头深深陷入柔嫩的肌肤。“她到底和你说了些什么？”

“你弄痛我了。如果你一直这样瞪着我，我根本想不起她说过什么话。”

他松开了手，她则默默站在原处，搓揉着被抓出来的红印子。过了一会儿，她哭哭啼啼地说：“那小女孩要我答应替她保密。”

“那可真糟糕。告诉我！赶快说！”

“嗯，她说谢顿计划有所改变，某处还有另一个基地，正在策划让你建立一个帝国。就是这样。她说孟恩先生是一位非常重要的科学家，而骡殿中藏着所有的证据。她说的话，我一字一句都告诉你了。你还在生气吗？”

史铁亭并没有回答。他匆忙离去，嘉莉只能张着一双大眼睛，伤感地目送他的背影。一小时内，盖着第一公民官印的两道命令已经发了出去。其中一道命令使五百艘主力舰立即升空，去从事官方所谓的“实战演习”。另外一道命令，则让某人一时之间不知所措。

当那道命令送达时，侯密尔・孟恩正在收拾行囊准备离去。命令的内容当然是批准他进入骡殿。他捧着命令一读再读，顿时百感交集，唯独欠缺喜悦。

艾嘉蒂娅却喜出望外。她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或者应该说，她自以为料中了。

14 忧心如焚

波莉一面准备早餐，一面瞄着餐桌上的新闻记录仪。当天的新闻一桩桩显示在记录仪上，她只需要用一只眼睛便能一览无遗。所有的食物都是现成的，密封在无菌且随用随丢的容器内。因此她的工作其实只是选择菜式、布置餐桌，并于餐后将一切收拾干净。

她忍不住对那些新闻咂舌，又感慨万千地叹了一口气。

“喔，真是人心不古。”她有感而发，而达瑞尔只是哼了一声作为回答。

她的声调突然变得尖锐刺耳，每当她悲叹世风日下，都会自然而然转成这种腔调。“唉，这些可怕的卡尔根人，为什么要这样做呢？”她总是把“卡尔根”念走了音，“本以为他们会让人过几天太平日子。根本没有，总是找麻烦，找麻烦，没完没了。

“你看看那个新闻标题：‘基地领事馆前暴民滋事’。喔，可能的话，我真想好好开导他们一番。这是人类的通病，就是不长记性。达瑞尔博士，世人就是不能记取教训——一点记性也没有。想想骡死后引发的那场战争吧——当然那时候我只是小女孩，可是喔，那种动乱我一辈子忘不了。我的亲叔叔死在那场战争中，当时他才二十几岁，结婚两年而已，还留下一个女娃。我到现在还记得他的模样——一头金发，脸颊上有个酒涡。我还保存着他的三维水晶像……

“现在，那个女娃早已长大成人，她的独子正在舰队服役。如果发生任何冲突，那就极有可能……

“当时虽然我们有空袭侦察队，而且由老人轮流守卫平流层——但卡尔根若是真打过来，我很难想象他们能做些什么。母亲常常对我们说起当时的艰苦，粮食配给、物价高涨、税金暴增等等。简直让人活不下去……

“我认为，如果他们那些人还有理智，就绝不该重蹈覆辙，应该避之唯恐不及。我也认为根本不是人民的意思；我想即使是卡尔根人，也宁愿待在家中享受天伦之乐，而不愿意到太空去横冲直撞，然后葬身在星舰中。全都要怪那个可怕的人物，史铁亭。真奇怪，这种人怎么会活到现在。他杀害了那个老家伙——他叫什么名字？对，萨洛斯——现在又准备要征服银河。

“他为什么想要攻打我们，我实在搞不懂。他注定会失败——就像以往每次一样。也许这一切都在谢顿算计之中，可是有时我忍不住想，那必定是个邪恶的计划，才会藏有那么多的战争和杀戮。不过我对哈里・谢顿可没有话说，我相信他知道得一定比我多得多，也许是我太笨了，才会质疑他的计划。另外那个基地同样欠骂。他们明明现在就能制止卡尔根，让一切回到正轨。既然他们终将这么做，我认为，就该在战祸发生之前赶紧行动。”

达瑞尔博士终于抬起头来。“波莉，你在说什么吗？”

波莉的一双眼睛睁得老大，随即又气呼呼地眯起来。“没有，博士，我什么都没说，也根本没什么好说的。在这个家里，何止是说句话，就是死了也没人注意到。忙进忙出，忙出忙进，就是没时间开口说话……”她带着一肚子闷气离开了餐厅。

正如同没有听到她在说什么一样，达瑞尔博士几乎没注意到波莉已经离开。

卡尔根！真无聊！那只是个有形的敌人！他们将永远是基地的手下败将。

然而，眼前这个可笑的危机，他却无法置身事外。七天前，市长正式邀请他出任“研究发展部”部长，而他答应今天会作出决定。

可是……

他感到坐立不安。市长竟然选上自己！但是他能够拒绝吗？这样一来，就会显得太不合情理，而他不敢冒这种险。毕竟，他并不需要担心卡尔根。对他而言，敌人只有一个，始终只有一个。

妻子在世的时候，人生幸福美满，他有充分的借口逃避责任、离群索居。在川陀那段漫长而幽静的日子，周遭全是荒芜的废墟！他们在那个残破的世界上遗世独立，浑然忘却世间的一切！

可是她不久就去世了，前后还不到五年。从那时候起，他就知道，今后唯一能够做的，便是和那些可怕而隐形的敌人奋战一生——那些敌人控制了他的命运，剥夺了他做人的尊严，使他的人生变作绝望的挣扎；甚至连整个宇宙，都掌握在这些既可恶又可怕的敌人手中。

这可以称作感情的升华，至少他自己这么想——总之，这种奋战为他带来人生的意义。

他先来到圣塔尼大学，加入克莱斯博士的研究工作。那是获益匪浅的五个年头。

但克莱斯所做的仅止于搜集数据，无法在真正的问题上有所突破——当达瑞尔肯定这点之后，他知道是该离开的时候了。

克莱斯的研究虽属秘密性质，但他难免需要助手与合作伙伴。此外，他还需要许多人脑样本来做脑波测定，需要一所大学支持他。这些都是他的弱点。

克莱斯不能了解这一点，而达瑞尔也无法向他详加解释。两人终于不欢而散。这样也好，反正他们必须拆伙。他必须表现得放弃了一切——以防有人暗中监视。

克莱斯借着图表来分析脑波，达瑞尔则是使用自己心灵深处的数学概念。克莱斯与许多人合作，达瑞尔却单打独斗。克莱斯待在一所大学里，达瑞尔栖身于郊外静谧的住宅中。

而他眼看就要成功了。

就大脑构造而言，第二基地分子根本不能算是人类。即使是最杰出的生理学家、最高明的神经化学家，也可能无法侦测出任何异状——但差异一定存在。由于这种差异藏在心灵中，那里必定存在侦测得到的迹象。

第二基地分子无疑都拥有类似骡的异能，姑且不论这种能力是先天或后天的。既然他们像骡一样，具有侦测与控制人类情感的能力，理论上来说，应该能设计出一种电子电路，来测定他们的特殊脑波；而在脑电图的详细记录中，他们的异能绝对无所遁形。

如今，克莱斯的幽灵化身为得意门徒安索，再度闯进他的生命。

愚蠢！愚蠢！那些受干扰人士的脑电图能做些什么？自己几年前已经发明出侦测的方法，可是又有什么用？他需要反击的武器，而不是侦测的工具。但他又必须答应与安索合作，因为这样才能掩人耳目。

现在这个研发部长的职位也一样，同样是个掩人耳目的妙着！他俨然成为一个计中计的主角。

一时之间，他又担心起艾嘉蒂娅，赶紧狠下心来摆脱这个思绪。假使安索未曾出现，这件事就不会发生。假使安索未曾出现，除了他自己，不会有其他人的生命受到威胁。假使安索未曾出现……

他感到一阵怒火攻心——他气已故的克莱斯，气活着的安索，以及所有好心的笨蛋……

嗯，她会照顾自己的。她是个非常成熟的小女孩。

她会好好照顾自己的！

他心中悄悄这么想……

她真能照顾自己吗？

当达瑞尔博士忧心忡忡地自我安慰之际，她正坐在银河第一公民官邸办公室的简朴会客室中。她已经在这里坐了半个小时，无聊地扫描着四面的墙壁。她随着侯密尔・孟恩进入这间会客室的时候，曾注意到门口站着两名武装警卫。过去，这里是从来没有警卫的。

现在她一个人待在会客室里，觉得室内每一件家具、每一项陈设都透着敌意。这是她生平第一次有这种感觉。

可是，为什么会这样呢？

侯密尔正在觐见史铁亭统领。嗯，这又有什么不对吗？

想到这里，她突然怒不可遏。在胶卷书或超视的故事里，每次出现类似情节，主角总是料得到下一步的发展，因而能有万全准备。而她——她却坐在那里。任何事都可能发生，任何事！而她却只能坐在那里。

好吧，回忆一下。从头想一想，也许能获得一点灵感。

过去这两周，侯密尔几乎是住在骡殿里面。在史铁亭的许可下，他曾经带她去过一次。骡殿里面宽敞、幽暗而气氛肃穆，一切都毫无生气，仿佛沉睡在昔日的光辉中。偌大的建筑物，只有脚步声激起空洞而萧瑟的回音。总之，她不喜欢那里。

相较之下，还是首都宽阔热闹的街道、美轮美奂的剧院对她更具吸引力。这个世界虽然不如基地那般富有，却舍得花更多的钱妆点门面。

侯密尔通常傍晚才回来，带着一种敬畏的心情……

“我做梦也想不到有那种地方。假如我能把殿中的石头一块一块敲掉，把发泡铝一层一层拆下。假如我能把它们运回端点星——那会是一座什么样的博物馆。”他常常发出如此的呓语。

他早先的迟疑似乎完全消失无踪，现在的他既急切又狂热。这点艾嘉蒂娅绝对可以肯定，因为最近这些日子，他一点也不结巴了。

有一天，他对艾嘉蒂娅说：“我找到了普利吉将军记录的摘要。”

“我知道他。他是基地的叛徒，曾经为了寻找第二基地翻遍了银河，对不对？”

“艾卡蒂，严格说来他并非叛徒。是骡令他‘回转’的。”

“喔，那还不是一样。”

“唉，你所谓的翻遍了银河，那是一项毫无希望的任务。四百年前，为了筹设两个基地而召开的谢顿大会，它的原始记录只有一处提到第二基地。说它设立在‘银河的另一端，群星的尽头处’。那就是骡和普利吉唯一的线索。当年他们即使找到第二基地，也根本无法确认。真是疯狂的行动！

“他们拥有的记录，”他是在自言自语，不过艾嘉蒂娅听得很用心，“一定涵盖了将近一千个世界；但他们需要探索的世界，却势必接近一百万个。我们的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去……”

“嘘——”艾嘉蒂娅急忙阻止他再说下去。

侯密尔愣住了，好一阵子才恢复正常。“咱们别说了。”他咕哝道。

现在，侯密尔正在觐见史铁亭统领，而艾嘉蒂娅孤零零地等在外面。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心脏里的血液全被挤了出来。这种莫名其妙的感觉，其实是最恐怖不过的。

而在隔壁房间，侯密尔也像是全身陷入粘胶之中。他拼命努力想把话说清楚，不过当然徒劳无功；他的口吃再度复发，而且变得比以前更严重。

史铁亭统领全副戎装，他身高六英尺六英寸，下颚宽大，嘴角轮廓分明。他始终双手握拳，还不时用力挥舞，以增强说话的气势。

“好啊，你忙了两个星期，现在却向我交白卷。孟恩先生，没关系，告诉我最坏的情况吧。是不是我的舰队会全军覆没？是不是除了第一基地的人员，我还得和第二基地的幽灵作战？”

“我、我再强调一次，大统领，我不是预、预言、预言家。我、我完全搞、搞糊涂了。”

“你是不是想回去警告你的同胞？你少在我面前玩这种把戏。我要你说实话，否则我就自己动手，把实话连同你的内脏一块挖出来。”

“我说、说的都是实话，大、大统领，我还想提、提醒您，我是基地的公民。您、您不可以碰我，不然会吃、吃、吃不了兜着走。”

卡尔根统领纵声狂笑。“这种话只能吓唬小孩子，这种威胁只能让白痴却步。得了吧，孟恩先生，我对你已经很有耐心。我花了二十分钟听你满口胡说八道，而你一定好几个晚上没睡觉，才能编出这种无聊的故事。你这样做是白费力气。我知道你来这里，绝不只是捡拾骡的骨灰而已——你另有不可告人的目的。难道不是吗？”

这时，侯密尔・孟恩再也无法浇熄眼中的恐惧炽焰，甚至连呼吸都有困难。史铁亭统领将一切看在眼里，还故意伸手拍拍这个基地人的肩膀，孟恩果然连人带椅子一起摇晃。

“很好，现在让我们开诚布公。你一直在研究谢顿计划，而你知道它已经失效。或许你还知道，如今我成了必然的赢家，我和我的继承人将君临天下。唉，老弟，只要能够建立第二帝国，由谁来建立又有什么关系？历史是铁面无私的，对不对？你不敢告诉我吗？其实我已经知道你的任务了。”

孟恩以嘶哑的声音说：“您、您到底想要、要什么？”

“我要你留下来。我不希望由于过度自信，破坏了这个新的计划。关于这些事，你懂的比我多，万一我忽略了任何小问题，你一定能察觉。来吧，事成之后我会好好犒赏你；你会获得数不清的战利品。你能指望基地做些什么呢？扭转几乎已成定局的颓势吗？让战事延长吗？或者你只是基于爱国心，一心想要为国捐躯？”

“我、我……”除此之外，他半个字也没有吐出来，最后只好闭上嘴巴。

“你给我留下来。”卡尔根统领志得意满地说，“你没有选择的余地。等一等——”他突然想到另一件事，“我获得了一项情报，说你的侄女是贝泰・达瑞尔的后人。”

侯密尔吃了一惊，脱口而出：“没错。”到了这个关头，除了坦承事实，他不相信自己有能力编织任何谎言。

“他们这个家族在基地很有名望？”

侯密尔点了点头。“基地绝对不会坐、坐视他们受到伤害。”

“伤害！老弟，别傻了，我打的主意正好相反。她多大了？”

“十四岁。”

“啊！没关系，即使是第二基地，或者哈里・谢顿本人，也都无法阻止时光流逝，不准小女孩长大成人。”

他突然一转身，奔向一道侧门，将门帘用力一扯。

然后他怒吼道：“太空啊，你死到这里来做什么？”

嘉莉贵妇对他眨着眼睛，细声答道：“我不知道还有别人。”

“哼，的确还有别人。我等一下再和你算账，现在我只想看到你的背影，赶快向后转。”

她立刻奔向走廊，细碎的脚步声渐行渐远。

史铁亭又走回来。“她是我生命中的一个小插曲，已经拖得太久，很快就会结束了。你刚才说，她才十四岁？”

侯密尔瞪着他，心底冒出一种崭新的恐惧！

此时，艾嘉蒂娅则瞪着一扇悄悄打开的门——她的眼角瞥见一个细碎的动作，令她大吃一惊。原来是门后伸出一根手指头，向她一屈一伸比划着，好像急着把她叫出去，她却久久没有反应。后来，或许是她看清了那个苍白、颤抖、焦急的身形，这才蹑手蹑脚走向门口。

然后，两人便慌慌张张沿着长廊走下去。带走艾嘉蒂娅的当然是嘉莉贵妇，她现在正紧紧抓着女孩的手。艾嘉蒂娅虽然被她抓疼了，不过仍然安心跟着她走。至少，她对嘉莉贵妇并没有恐惧感。

可是，这又是为什么呢？

她们来到贵妇的闺房，整个房间都是粉红色系列，看来像是一家糖果店。嘉莉贵妇站在门口，用背抵住房门。

她说：“你知道吗，这是从他的办公室，到我……我的房间的一条专用走道。他，你知道是谁吧。”她伸出拇指向背后指了指，仿佛即使只是想到他，都会令她吓得半死。

“真是侥幸……真是侥幸……”她的瞳孔突然放大，湛蓝眼珠的中央成了黑色。

“您能不能告诉我……”艾嘉蒂娅畏畏缩缩地说。

嘉莉却像是急疯了一样。“不，孩子，没有时间了。把你的衣服脱下来。拜托，求求你。我帮你再找几件衣服，这样他们就认不出你。”

她钻进衣橱，把好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丢出来，地板上立刻堆起一座座小山。她急着找一套适合艾嘉蒂娅年龄的衣服，以免她一出去就受到登徒子包围。

“找到了，这件应该行，不行也得行。你有没有钱？来，拿着这个，还有这个。”她把耳环与戒指都摘下来，“马上回家去——回到基地去。”

“可是侯密尔……我叔叔……”芬芳、名贵、混纺着金属的衣裳向她当头罩下，她的声音从衣料中透出来，显得有气无力。

“他走不了。卜吉永远不会放他走，可是你一定不能留下来。喔，亲爱的孩子，你难道不懂吗？”

“不懂。”艾嘉蒂娅硬是不肯挪动脚步，“我真的不懂。”

嘉莉贵妇双手使劲绞在一起。“你一定要回去警告你的同胞，战争马上就会爆发。听清楚了吗？”说来也真奇怪，极度的惊恐竟然使她的思路变得特别清晰，以致这几句话完全不像她的口气。“现在赶快走吧。”

她们从另一条路溜走！一路上遇到好些官员，他们都眼睁睁看着她俩离去，想不到有任何理由应该阻拦——除了卡尔根统领，再也没有人有资格阻拦嘉莉贵妇。她们通过一道又一道的门，卫兵也一律立正举枪敬礼。

这段路似乎走了好几年，一路上艾嘉蒂娅连大气都不敢喘。事实上，从她看到那根屈伸的苍白手指，到她们来到官邸大门口，面对着人群、噪音与拥挤的交通，前后只有二十五分钟而已。

她向后望了望，顿时心中交杂着忧惧与同情。“夫人，我……我……不知道您为什么要这样做，只能说我很感激——侯密尔叔叔又会有什么遭遇呢？”

“我不晓得。”嘉莉发出一声感叹，“你自己不能走吗？直接到太空航站去，千万别犹豫。他可能已经在到处找你。”

艾嘉蒂娅依然徘徊不去。她这一走，就必须抛下侯密尔；直到这时，呼吸到自由的空气，她才终于起了疑心。“即使他这么做，您又何必管呢？”

嘉莉贵妇咬了咬下唇，喃喃地说：“我不能对一个像你这样的小女孩解释，有些话我说不出口。反正，你总会长大的，而我……我遇到卜吉的时候才十六岁。你该知道，我不能让你留下。”她眼中露出掺杂着羞愧的妒意。

这些暗示令艾嘉蒂娅吓呆了，她低声问道：“万一他发现了，他会怎样对付您？”

嘉莉也压低声音回答：“我不晓得。”说完，她用手按着头，沿着通往统领官邸的大道小跑步离去。

但一时之间，艾嘉蒂娅依旧站在原地，那一秒钟仿佛永远过不完。因为在嘉莉贵妇离去之前那一瞬间，艾嘉蒂娅发现了一点异状。那双充满惊慌与恐惧的大眼睛，竟然射出一丝一闪即逝的喜悦光芒。

那是一种无情的、冷酷的狂喜。

那双眼睛在刹那间透露出太多讯息，但艾嘉蒂娅对自己的发现毫无怀疑。

她开始向前跑——疯狂地奔跑——想要寻找一间空的候车亭，以便招来一辆计程飞车。

她并不是在躲避史铁亭统领，也不是在逃避他手下的鹰犬——甚至并非想要逃离他所统治的二十七个世界，虽然那些世界都已经布下天罗地网。

她逃避的对象，其实是那名帮助自己脱逃的弱女子。没错，“弱女子”给了她许多现金与珠宝，并且冒着生命危险拯救她。可是艾嘉蒂娅知道——绝对可以确定——她是第二基地的人。

一辆计程飞车迅速来到，在候车亭外的起落架上缓缓停妥。飞车带来的一阵风拂到艾嘉蒂娅脸上，虽然她戴着嘉莉送她的毛皮头巾，头发还是被吹乱了。

“小姐，去哪儿？”

她拼命降低自己的声调，希望能掩饰稚嫩的童音。“本市有几个太空航站？”

“两个。去哪个？”

“哪一个最近？”

司机瞪着她说：“小姐，卡尔根中央站。”

“请带我去另外那一个航站。别担心，我有钱。”她手中抓着一张面额二十元的卡尔根币。她对这个数目没有什么概念，司机则满意地咧嘴一笑。

“小姐，去哪儿都成。‘天路’计程飞车能带你去任何地方。”

她将脸颊贴在冰冷而稍带霉味的椅套上，盯着下方缓缓退却的万家灯火。

她该怎么办？该、怎、么、办？

直到那一刻，她才了解自己是个愚蠢——愚蠢至极的小女孩，孤苦无依，充满恐惧。她眼中噙着泪水，喉咙深处发出无声的抽噎，牵动了五脏六腑。

她并不怕被史铁亭统领逮捕。嘉莉贵妇不会让这种事发生。嘉莉贵妇！她又老、又肥、又笨，竟然有办法抓住统领的心。喔，现在真相大白了，一切都真相大白了。

那次嘉莉请她喝茶，她自以为曾有精彩的演出。精明的小艾嘉蒂娅！她的内心感到窒息，感到憎恨自己。嘉莉接见她是早有预谋，也许史铁亭也中了她的计，才会在最后关头批准侯密尔进入骡殿。她，大智若愚的嘉莉，早已计划好这一切，可是又另有安排，让聪明的小艾嘉蒂娅提出一个无懈可击的理由。这个理由不会引起任何当事人的怀疑，却能将她自己的介入程度减到最小。

可是为什么自己重获自由呢？侯密尔当然已经成了阶下囚……

除非……

除非，她一回到基地就会成为诱饵——引诱其他人自投罗网……

所以她不能回基地去……

“小姐，太空航站。”计程飞车早已停妥。奇怪！她竟然根本没有注意到。

简直像一场迷离的梦境。

“谢谢你。”她看也没看，就把那张钞票塞给司机，然后跌跌撞撞走出车门，奔越过富有弹性的车道。

眼前是一片灯海，以及来来往往的男女老幼。头上是巨大而闪烁的布告板，上面的指针随着太空船的起降而移动。

她要到哪里去？她根本不在乎。她只知道自己不能回到基地！除此之外，任何地方都可以。

喔，多亏谢顿保佑，才出现那意外的一刻——最后的几分之一秒，嘉莉厌倦了继续表演下去，因为对方只是个小孩子，她忍不住提早露出喜色。

此时艾嘉蒂娅突然冒出一个念头——自从开始逃亡，这个念头就一直在她的意识底层窜动——这个念头，使她从此告别天真无邪的童年。

她知道自己绝不能被抓到。

这是最要紧的一件事。虽然他们找出了基地上每一名同谋；虽然他们盯上了她的父亲，她却不能——也不敢——冒险发出任何警告。即使为了整个端点星，她也不能拿自己的生命冒险，一点点都不可以。她现在是银河中最重要的人物，不，她现在是银河中唯一重要的人物。

当她站在售票机前，不知何去何从的时候，她已经明白了这一点。

因为放眼整个银河，除了“他们”那些人，只有她一个人知道第二基地的位置。

川陀：到了大断层中期，川陀褪去一切光芒。在巨大的废墟中，只有农民组成的小型社区……

——《银河百科全书》

15 天罗地网

太空航站位于这个首都的郊外，在人口众多的行星上，这种航站总是呈现银河中独一无二的繁忙与壮观。放眼望去，许多巨型太空船安稳地停在起落架上。如果时间算得准，就能看到太空船降落的壮观镜头，而升空的场面更是令人叹为观止。所有的过程一律静寂无声，因为太空船的动力皆源自静悄悄的核子重组反应。

就航站面积而言，上述的起降停泊区占95%。在这许多平方英里的范围内，只有各式各样的太空船与工作人员，以及太空船与工作人员都不可或缺的计算机。

只有在余下的5%范围内，才能看到熙来攘往的人潮。每个人来到这个交通转运站，目的不外乎是前往另一个星体。可以确定的是，在这些来来往往的人群中，鲜有人会驻足沉思构成整个太空交通网的科技。也许有些人偶尔会想到，远方那些正缓缓落下的金属，看来虽然十分微小，其实都有好几千吨。那些巨大的金属圆柱体，个个都可能与导航电波意外失去联系，而坠毁在预定着陆地点半英里之外——有可能刚好会穿透“候船大厦”的广阔玻璃屋顶，造成上千人丧命的悲剧——而他们的“残骸”，大概只是一些稀薄的有机气体，以及碎成粉末的硫化物。

然而，由于安全设施极为完善，这种意外绝不可能发生。只有重度神经过敏的人，才会有这种杞人忧天的想法。

那么，大家究竟在想些什么呢？别忘了，这一大群人有一个共同的目的。这个目的充塞于太空航站，形成一种特殊的氛围。众人排成一列列的队伍，父母牵着子女，行李堆成一座座整齐的小山——都是想尽快抵达目的地。

在这些一心只有目的地的旅人当中，出现了一个完全孤独的心灵，不知道何去何从，却比任何人更急于离开此地，更需要立刻到别处去。任何地方都好！几乎任何地方都好！

此地有一种浓厚的紧张气氛，有一种无形的压力。虽然她没有精神感应力，也不懂得如何接触他人的心灵，这种氛围也足以令她绝望。

只是“足以绝望”吗？根本是能够将她整个人都淹没。

如今，艾嘉蒂娅・达瑞尔穿着别人的衣服，站在别人的行星上，处于原本应该是别人的处境，甚至连小命似乎也在别人手上。她渴望找到一个安全的窝，却连自己的渴望都不甚了解。她只知道，最危险的事便是赤裸裸暴露在这个世界上。她想找一个隐密的地方——越远越好——最好是人迹未至的宇宙边缘，最好是任何人都找不到的角落。

刚满十四岁的她，此时却像八十多岁的老太婆一般疲惫，又像不到五岁的幼儿那般恐惧。

数百名旅客与她擦身而过——真正擦身而过，她感觉得到碰触了每一个人——在这些陌生人当中，哪个是第二基地分子？如今只有她才知道第二基地的下落，哪个陌生人会因为这个原因，而不得不立刻置她于死地呢？

她刚要忍不住尖叫时，突然响起一个雷鸣般的声音，令她那声尖叫冻结在喉咙里，化成一阵无声的痛楚。

“喂喂，小姐，”后面那人凶巴巴地说，“你到底是要买票，还是只想站在售票机前面？”

直到这一刻，她才发现自己站在一台售票机前。这种机器很容易操作，只要将一张高面额的纸钞塞进送币槽，等到钞票被吸进去，就按下标示着目的地的按键，售票机便会吐出一张船票，并且自动找回多余的钱。售票机以电子扫描装置辨识钞票面额，因此绝对不会出错。像这么普通的一件事，谁也不需要花上五分钟来研究。

艾嘉蒂娅将一张200信用点的钞票塞进送币槽，刚好瞥见那个标示着“川陀”的按键。川陀，那个逝去帝国的昔日首都——自己的出生地。她不知不觉按下那个键，却不见有任何动静，只看到一排红字不停地闪着：172.18……172.18……172.18……

那是她需要补足的钱数。于是她又塞了200点，机器马上吐出一张船票。她将票抓在手上，零钱随即滚了出来。

她捞起零钱，准备拔腿就跑。她感到后面那人迫不及待地向前挤来，于是赶紧一转身，从那人身前硬穿过去，头也不回地跑开。

可是她根本走投无路。他们似乎都是她的敌人。

她一片茫然，呆呆地望着闪烁在空气中的巨大标志：“史蒂凡尼”“安纳克里昂”“费玛斯”，甚至还有“端点星”的字样飘浮在空中。她多么渴望回去，可是又不敢……

其实只要花一点钱，便能租到一个通报器。她只需要预先输入目的地，再将这种装置放进皮包，它就会在太空船起飞前一刻钟，发出只有主人听得到的通报。然而，由于艾嘉蒂娅感到危机四伏，根本无暇想到这种装置。

她同时张望左右两侧，一个不小心，却和面前一个柔软的肚皮撞个正着。她立时听到一声惊叫与一声呻吟，臂膀就被对方抓住了。她拼命挣脱，却使不出气力，只能在喉咙中发出小猫似的叫声。

那人紧紧抓着她，但没有进一步的动作。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看清楚眼前的景象以及对方的模样。那是个又矮又胖的中年男子，脸庞又红又圆，谁都看得出他是一名农夫。他有一头浓密的白发，整整齐齐往后梳成一个高贵的发型，和他的“农夫脸”极不相称。

“怎么回事？”他终于开口，语气中显然带着些微好奇，“你看来很害怕。”

“对不起。”艾嘉蒂娅六神无主，含糊地说，“我得走了，真抱歉。”

但他完全没有理会她的回答，又说：“小丫头，当心点。别把船票弄丢了。”他从她苍白无力的手指取下那张船票，看了一眼，竟然露出明显的满意神色。

“我果然没料错，”然后，他突然用公牛般的嗓门吼道，“阿妈！”

一位妇人随即出现在他身旁，看起来比他更矮、更圆，而且脸色更红润。她正在用一根手指缠着一绺灰发，想将它塞回那顶早已过时的帽子里。

“阿爸，”她用责备的口气说，“你为何在公共场所大吼大叫？人家都当你疯啦。你以为这里是农场吗？”

她对木然的艾嘉蒂娅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他粗鲁得像只狗熊。”然后，她改用严厉的口吻说：“阿爸，这女孩让她走。你到底是干嘛？”

阿爸却只是向她挥了挥手中那张票。“你看，”他说，“她要去川陀。”

阿妈突然露出微笑。“你是川陀来的？阿爸，放开她的手臂，听到没。”她把塞得鼓鼓的旅行箱放倒，再轻轻按着艾嘉蒂娅的肩膀，坚持要她坐在旅行箱上。“坐下来，”她说，“好好歇歇两只小脚丫。太空船一小时后才会起飞，长椅却给那些懒鬼占去睡觉了。你是川陀来的？”

艾嘉蒂娅深深吸了一口气，终于不再挣扎。她用沙哑的声音答道：“我是那里出生的。”

阿妈高兴得不停拍手。“我们到这里一个月，一直没有碰到老乡。这真是太好啦。你的父母……”她胡乱张望一阵。

“我不是和父母一起来的。”艾嘉蒂娅小心谨慎地说。

“你一个人啊？像你这样的小丫头？”阿妈立时露出既愤怒又心疼的表情，“怎么会这样呢？”

“阿妈，”阿爸扯着她的袖子，“我来告诉你。事情有点不对劲，我觉得她在害怕。”虽然他故意压低声音，艾嘉蒂娅仍旧听得一清二楚。“她一路跑过来——我一直望着她——她的眼睛根本没在看路。我还没来得及让开，她就一头撞在我身上。你知道吗？我认为她惹上了麻烦。”

“阿爸，闭上你的嘴巴。你挡在路中间，谁都会撞上。”她一屁股坐到艾嘉蒂娅旁边，把旅行箱压得叽嘎作响。她用手臂搂着女孩发颤的肩膀，问道：“小可爱，你在逃避什么人吗？尽管对我说，我会帮助你。”

艾嘉蒂娅盯着那双慈祥亲切的灰眼珠，感到嘴唇不停打战。她心中浮现一个声音：他们是从川陀来的，自己可以跟他们走，他们能帮助她留在那颗行星上，直到她决定下一步的行动，以及下一个目的地。可是又有另一个更响亮的声音，提醒她许多杂乱无章的事实：她不记得母亲的模样；她正在筋疲力尽地对抗整个宇宙；她只想将身子蜷缩成一团，躲在一双强壮而温柔的臂膀中；假使母亲还活着，她就可以……可以……

她终于哭出来，那是当天晚上她首度落泪。她哭得像个婴儿，哭得舒畅无比。她使劲揪着阿妈那件老式的衣服，还弄湿了一大片。一双肥嫩的手臂始终紧紧搂着她，一只手还轻抚着她的鬈发。

阿爸站在那里，手足无措地望着她们两人，唯一能做的是赶紧掏手帕。他在身上摸索半天，一掏出来就被阿妈抢走了。阿妈狠狠瞪了他一眼，示意他别再多说话。许多旅客从他们身边绕过去，大家都只顾着赶路，完全没有注意到这三个人，根本当他们并不存在。

最后，艾嘉蒂娅终于停止了哭泣。她用那条手帕轻拭着红肿的眼睛，并露出一个孱弱的笑容。“天哪，”她轻声说，“我……”

“嘘——嘘。别说话，”阿妈大惊小怪地说，“坐着好好休息一下，把呼吸调匀，然后再告诉我们出了什么差错。你等着看，我们会帮你解决的，一切都会没事的。”

艾嘉蒂娅勉强搅动着剩余的脑汁。她不能对他们说实话，对任何人都不能说——可是她又太疲倦，编不出一个巧妙的谎言。

她只好细声说：“我现在感觉好多了。”

“很好。”阿妈说，“现在告诉我，你怎么会惹上麻烦。你做错什么事吗？当然，不管你做了什么，我们都会帮助你，可是你要对我们实话实说。”

“你是川陀来的同胞，任何事都别见外，”阿爸豪气地补充道，“阿妈，对不对？”

“阿爸，闭上你的嘴。”虽然口气那么硬，她却并没有动气。

艾嘉蒂娅将手伸进皮包。虽然刚才在嘉莉贵妇的闺房，她被迫在慌乱中换掉衣服，至少她自己的皮包还留在身边。她摸到了想要找的东西，递给了阿妈。

“这是我的证件。”她怯生生地说。那是一张闪亮的合成羊皮纸，是在她抵达此地当天，由基地大使所签发的，上面还有卡尔根官员的副署。这份证件的式样宽大而华丽，看来十分抢眼。阿妈看不出所以然来，只好递给阿爸；阿爸仔细地看了又看，不由自主地撅起嘴来。

他问：“你是从基地来的？”

“是的。不过我在川陀出生。你看上面写着……”

“啊——哈，我看没什么问题。你名叫艾嘉蒂娅，对吗？那是个很好听的川陀名字。可是你叔叔呢？上面说你是和叔叔一块来的，他叫侯密尔・孟恩。”

“他被捕了。”艾嘉蒂娅怏怏地说。

“被捕了！”两人异口同声叫道。然后阿妈又问：“为什么？他干了什么事吗？”

艾嘉蒂娅摇了摇头。“我不知道，我们只是来观光的。侯密尔叔叔有事求见史铁亭统领，可是……”她不需要假装发抖，因为她真的不由自主。

阿爸显得肃然起敬。“求见史铁亭统领，嗯——嗯，你叔叔一定是大人物。”

“我不知道究竟是怎么回事，可是史铁亭统领指名要我留下来……”她想起了嘉莉贵妇最后说的那番话，虽然那是自导自演的一出戏，不过既然知道她是这方面的专家，那个故事当然可以借用一下。

她住了口，阿妈好奇地问：“为什么要你留下来？”

“我不明白。他……他要和我单独晚餐，但我说不要，因为我要侯密尔叔叔陪我。他用古怪的目光望着我，还抓着我的肩膀不放。”

阿爸微微张开嘴巴，阿妈却突然面红耳赤，火冒三丈。“艾嘉蒂娅，你多大啦？”

“十四岁半，还差一点点。”

阿妈猛吸了一口气，然后说：“那种人竟然能活到现在。街头的野狗都比他强。亲爱的孩子，你就是在逃避他吗？”

艾嘉蒂娅点了点头。

阿妈说：“阿爸，马上到询问台，问问去川陀的太空船何时到站。赶快！”

不过阿爸迈出一步就停了下来。头上传来一阵震耳欲聋的声音，至少有五千双眼睛惊慌地抬头张望。

“各位旅客，”那是个尖锐有力的声音，“我们已经包围太空航站，正在搜索一名危险的逃犯。任何人都不准进出。然而，搜索会以最迅速的方式进行，在此期间，不会有任何太空船起降，所以谁都不会耽误行程。我再重复一遍，谁都不会耽误行程。光栅即将放下，在光栅解除之前，谁也不许离开自己的格子，否则我们将被迫使用神经鞭。”

那个声音持续了将近一分钟，偌大的“候船大厦”没有任何其他动静。此时，即使整个银河都塌下来，艾嘉蒂娅也不敢挪动一丝一毫。

他们要抓的人一定是她。甚至不必思考就能得到这个结论。可是为什么……

嘉莉策动她逃了出来，而嘉莉是第二基地的特务。那么，现在为何又要搜捕她呢？嘉莉失败了吗？嘉莉可能失败吗？抑或这也是计划的一部分，只是她参不透这个复杂的安排？

她感到一阵头昏眼花，差点就要跳出去，大声喊道她认输了，她愿意跟他们走，她……她……

还好阿妈及时抓住她的手腕。“快！快！趁他们还没开始，我们赶快到女厕去。”

艾嘉蒂娅一片茫然，只是盲目地跟着她走。她们挤过一群群呆若木鸡的人群，此时那个广播才接近尾声。

接着，光栅便开始降下来。阿爸张大了嘴，目不转睛地看着整个过程。他曾经听说过，也读到过这种阵仗，可是从未亲身体验。所谓的“光栅”，是由辐射光束织成的一个纵横交错的光网，将空间分隔成许多整齐的方格，但不会对人体造成任何伤害。

每次施用这种光栅，总是让它缓缓由天而降，仿佛一张扑天盖地的巨网，令人产生一种陷入天罗地网的恐怖错觉。

光栅在齐腰的高度停住，相邻两条光束都刚好相隔十英尺。阿爸的一百平方英尺中没有别人，周围的几个方格则相当拥挤。他感到独处一格太过显眼，却也明白若想加入那些人群，一定会碰触某一条光束，因而触动警铃并招来神经鞭。

他不敢擅动。

他的视线掠过满怀恐惧、默默等待的人群，望见远方的一阵骚动，那代表有一队警察正在一个接一个方格查过来。

等了好久，才有一名警员走进他的方格，仔细地将格子坐标写在登记簿上。

“证件！”

阿爸把证件递给他，警员以熟练的手法迅速翻阅。

“你叫普芮姆・帕佛，川陀人，在卡尔根待了一个月，现在要回川陀去。用对不对回答我。”

“对，对。”

“你来卡尔根做什么？”

“我是我们那个农产合作社的贸易代表。我来和卡尔根农业部洽谈一些生意。”

“嗯——嗯。你的妻子跟你一起来？她在哪里？你的证件上注明你们同行。”

“对不起，内人在——”他伸手指了指。

“汉特。”那名警员吼道，于是他身边出现了另一名警员。

原来那名警员用讽刺的口吻说：“银河啊，又有一个女人躲进厕所去了。那地方一定被她们挤爆了。记下她的名字。”他指了指证件的配偶栏。

“还有什么人跟你在一起？”

“我的侄女。”

“证件上没有提到她。”

“她当初是自己来的。”

“她又到哪里去了？没关系，我知道。汉特，把侄女的名字也记下来。她叫什么名字？艾嘉蒂娅・帕佛，好，写下来。帕佛，你乖乖待在这里。我们一定会去找那两个女人。”

阿爸等了很久很久。然后，又过了好长一段时间，阿妈才终于向他走来。她仍然紧紧抓住艾嘉蒂娅的手，那两名警员则尾随在她身后。

一行人走进阿爸的方格内，警员之一问道：“这个聒噪的老太婆就是你太太吗？”

“是的，长官。”阿爸赔着笑脸答道。

“那么你最好告诉她，假如她继续对第一公民的警察那样说话，就会吃不了兜着走。”他气呼呼地挺起胸膛，“这是你的侄女吗？”

“是的，长官。”

“我要看她的证件。”

阿妈直勾勾地瞪着丈夫，轻轻地、坚决地摇了摇头。

顿了一下之后，阿爸带着勉强的笑容说：“这点恐怕恕难从命。”

“恕难从命是什么意思？”警员猛然伸出手来，“给我看。”

“我们有外交豁免权。”阿爸用温和的语气答道。

“那是什么意思？”

“我说过，我是农产合作社的贸易代表。卡尔根政府认定我具有外交人员的身份，我的证件上写得很明白。我已经给你们看过我的证件，现在我不想再受到任何骚扰。”

一时之间，那名警员着实吃了一惊。“我必须看她的证件。我是奉命行事。”

“你走开。”阿妈突然插嘴道，“我们要找你的时候，自然会叫你来。你……你这个无赖。”

警员抿了抿嘴。“汉特，好好看牢他们。我去找副队长。”

“你马上摔断腿！”阿妈在他身后大叫。有人忍不住哈哈大笑，却又赶紧闭上嘴。

搜索行动即将告一段落。人群中开始出现不安的骚动。从光栅开始降下算起，已经过了四十五分钟，实在不能算是有效率的行动。因此，迪瑞吉副队长急急忙忙向这个方向走来。

“就是这个女孩吗？”他不耐烦地问。他盯着艾嘉蒂娅，发现她显然符合命令中的描述。如此大费周章，只为了这么一个孩子。

他说：“她的证件，请你交给我好吗？”

阿爸答道：“我已经解释……”

“我知道你作的解释，不过很抱歉，”副队长说，“我却是奉命行事，毫无转圜余地。如果你想在事后提出抗议，随你的便。不过现在，若有必要，我必须使用武力。”

接下来是一阵沉默，副队长耐着性子等待着。

然后阿爸以沙哑的声音说：“艾嘉蒂娅，把你的证件给我。”

艾嘉蒂娅吓得拼命摇头，可是阿爸却对她点了点头。“别害怕，把证件给我。”

她无可奈何，只好让证件易手。阿爸把证件翻开，仔仔细细看了一遍，然后将它交出去。副队长也仔仔细细看了一遍，然后抬起头来，对艾嘉蒂娅凝视良久，才终于“啪”的一声把证件合上。

“证件完全齐备。”他说，“各位，没事了。”

他带队离去，而在两分钟之后，太空航站中的光栅就解除了，并有广播宣布一切恢复正常。旅客们一旦重获自由，嘈杂声随即转趋沸腾。

艾嘉蒂娅问道：“怎么……怎么……”

阿爸说：“嘘——嘘，什么都别说。我们最好赶紧上船，太空船应该即将到站。”

在太空船上，他们拥有一间私人舱房，在餐厅里还有专用的餐桌。此时距离卡尔根已有两光年之遥，艾嘉蒂娅终于有勇气旧话重提。

她说：“帕佛先生，可是他们就是要抓我啊，而且他们一定掌握着我的样貌和详细资料。为什么他会放我走呢？”

阿爸正在享受一客红烧牛肉，他露出灿烂的笑容。“这个嘛，艾嘉蒂娅，孩子，这实在很简单。一个人成天面对代理商、买主，以及相互竞争的合作社，自然能够学到不少门道。本人已经累积了二十多年的经验。孩子，你可知道，当副队长打开你的证件时，他发现里面有一张五百信用点的钞票，折叠成小小的一块。简单吧？”

“我会还给你的……我是说真的，我有很多钱。”

“算啦，”阿爸摇摇头，宽大的脸庞露出一个腼腆的微笑，“为了自己的同胞……”

艾嘉蒂娅不再坚持。“可是万一他收下钱，却还是把我抓起来，并且控告我行贿呢？”

“放弃那五百信用点吗？小丫头，我比你更了解这些人。”

艾嘉蒂娅却知道他是太过自信。至少对于“那些人”，他并没有那么了解。当天晚上，她躺在床上仔细思量，得到一个结论：那位奉命追捕自己的副队长，绝不可能接受任何贿赂，除非这是早已计划好的。他们其实并不想抓她，然而，却又故意表现得尽了全力。

为什么呢？以便确定她会离开？以便让她到川陀去？她结识的这两个头脑简单、心地善良的夫妇，难道也和她一样无助，只是第二基地的工具吗？

一定是！

真的是吗？

一切的努力都是白费。她怎么能和他们对抗呢？不论她有任何举动，都可能是那些无所不能的可怕敌人故意要她那样做的。

但是她一定要以智取胜。一定要。一定要！一定要！！

16 战端

由于某个或数个已经无人知晓的原因，银河标准时间的基本单位“秒”定义为光线行进299792.458公里所需的时间。以此为基准，86400秒定为一个银河标准日，365个标准日定为一个银河标准年。

为什么选取299792.458？86400？365？

“因为传统。”倒因为果的历史学家这么说，“因为数字间某些繁复而神秘的关联。”这是神秘主义者、玄学宗师、数术士、形而上学家的共同结论。“因为诞生人类的那颗行星，它的自转与公转周期是最早的计时单位，两者正是上述数值的起源。”这是极少数人抱持的想法。

没有人知道真正的答案。

且说基地的巡弋舰侯伯・马洛号与卡尔根无畏号所率领的分遣舰队遭遇，由于拒绝后者的搜索队登舰，遂被轰成一团齑粉。这个历史事件的日期，是银河纪元12444年185日——自出身于“坎伯王朝”的银河帝国开国皇帝登基那年算起，12444年之后的第185天。这一天也是谢顿纪元457年185日——根据谢顿的生年作为基准；或是基地纪元376年185日——以基地的创建作为基准。而在卡尔根，这天则是第一公民纪元66年185日——以骡自封为第一公民那一年作为基准。当然，不论是哪一种纪元，为了方便起见，一律采用相同的“日数”，而并非从基准事件发生的日期算起。

除此之外，银河系有数千万个世界，每一个都根据邻近天体的运行，订定出各自的“当地时间”。

然而，无论采用哪一种纪元——银河纪元12444年185日、谢顿纪元457年185日、基地纪元376年185日、第一公民纪元66年185日等等——后世史学家们讨论“史铁亭战争”的时候，一致公认这一天是战争爆发的日子。

但是对达瑞尔博士而言，上述这些数字没有任何意义。他只清楚记得，今天是艾嘉蒂娅离开端点星的第32天。

这些日子，达瑞尔竟然并未就此采取任何行动，原因并非人人都能了解。

爱维特・瑟米克却认为他猜得到。他上了年纪，常常喜欢说自己的神经鞘已经钙化，因此脑筋僵化不管用了。他毫不介意别人低估他的能力，甚至总是主动嘲笑自己老态龙钟。可是他的视力如常，几乎不见衰退；他的心思依旧精明而世故，丝毫没有迟钝的迹象。

他撇了撇紧抿着的嘴唇，开口说：“你为什么不采取行动？”

这句话灌入达瑞尔耳中，犹如一记晴天霹雳。他怔了一怔，粗声问道：“我们说到哪里了？”

瑟米克用严肃的目光瞪着他。“你最好帮你女儿想想办法。”他张开嘴巴，露出两排稀疏的黄板牙。

达瑞尔却用冷静的口气说：“现在的问题是，你能不能弄到一个符合所需规格的‘塞美斯─莫尔夫共振器’？”

“唉，我说过我办得到，你根本没听见……”

“爱维特，我很抱歉。如今情况是这样的：我们现在所做的事，对银河中每一个人而言，重要性远超过艾嘉蒂娅的安危。即使有例外，也只有艾嘉蒂娅和我两人，而我愿意为绝大多数人着想。那种共振器有多大？”

瑟米克露出茫然的表情。“我不知道。你可以在目录里查到。”

“大概有多大，一吨？一磅？还是整条街那么长？”

“喔，我以为你是指精确尺度。它是个小玩意儿。”他比了比拇指最上面那一节，“差不多这么大。”。

“很好，你能不能做出像这样的装置？”他摊开膝盖上的活页簿，迅速画出一幅草图，然后交给老物理学家。瑟米克露出不解的表情，然后咯咯笑出声来。

“你可知道，像我这种年纪的人，脑细胞已经钙化了。你到底想要做什么？”

达瑞尔迟疑了一下。此时此刻，他恨不得能把锁在对方脑中的物理知识据为己有，这样他就不必开口说明自己的想法。可是这种幻想无济于事，于是他向对方解释了一番。

瑟米克听完后，摇着头说：“你需要超波中继器，而且需要很多很多。只有这种装置才够快。”

“但是这种装置做得出来吗？”

“嗯，当然。”

“你能不能弄到所有的零件？我的意思是，不至于引人议论？就说是你的研究工作需要的。”

瑟米克扬起上唇。“不可能申请五十个超波中继器。我一辈子也用不到那么多。”

“我们是在进行一项防御计划。你不能想个比较不敏感的借口吗？我们有充足的经费。”

“嗯——嗯。我可以想想看。”

“你能把整个装置弄得多小？”

“超波中继器可以用微型的……导线……晶片……太空啊，总共有好几百个电路。”

“我知道。到底有多大？”

瑟米克用两只手比了比。

“太大了。”达瑞尔说，“我需要把它挂在腰际。”

他将草图慢慢揉成一团，等到整张纸变成一个坚硬的小球，才把它丢进烟灰处理器中。纸球的分子瞬间被分解殆尽，化成一团白炽的光焰。

他问道：“谁在门口？”

瑟米克俯身面向书桌，看了看叫门讯号上方的乳白色小屏幕，然后说：“是那个叫安索的年轻人，还有一个人和他在一起。”

达瑞尔把自己的椅子往后推。“瑟米克，暂时不要对任何人提这件事。万一被‘他们’发现，知道内情的人都有生命危险，赌我们两条命已经够了。”

在瑟米克的研究室中，裴礼斯・安索现在是所有活动的焦点，他的青春活力甚至还传染给研究室的主人。安索穿着一件宽松的夏袍，在这间静谧悠然的房间中，他的袖子似乎仍然随着外面的微风起舞。

他忙着介绍：“达瑞尔博士，瑟米克博士——欧如姆・迪瑞吉。”

那人个子很高，直挺的长鼻子使得他瘦削的面容带着几分忧郁。达瑞尔博士向他伸出手来。

安索带着淡淡的笑容，继续介绍道：“迪瑞吉是一名警官，”接着，又意味深长地说，“卡尔根的警官。”

达瑞尔立刻转身瞪着安索。“卡尔根的警官。”他一字一顿地重复了一遍，“你却把他带来这里。为什么？”

“因为他是最后一个在卡尔根见到令爱的人。老兄，别冲动。”

安索得意的神情顿时转趋严肃，他挡在两人中间，用尽全身的力气拦住达瑞尔。然后，他再慢慢地、坚决地将后者按回椅子里。

“你想要干什么？”安索将一绺垂到前额的棕发向后一掠，然后一屁股坐上了书桌，若有所思地晃动着一条腿。“我以为我带给你的是个好消息。”

达瑞尔直接冲着那名警官问道：“他说你是最后一个见到小女的人，这话是什么意思？小女死了吗？请你直截了当告诉我。”他心急如焚，脸色一片死灰。

迪瑞吉警官面无表情地说：“请注意，我是最后一个‘在卡尔根’见到令爱的人。她已经不在卡尔根，其余的我就不知道了。”

“听我说，”安索插嘴道，“让我直说好了。博士，如果我刚才的表演夸张了点，我向你道歉。你对这件事一直表现得不近人情，令我忘了你还有七情六欲。首先我要强调，迪瑞吉警官其实是我们自己人。他虽然生在卡尔根，但他的父亲是基地人，当年被骡征到卡尔根去服役。我愿意担保他对基地的忠诚。

“当孟恩的每日例行报告无故终止后，第二天我就和迪瑞吉联络上……”

“为什么？”达瑞尔突然厉声打断对方，“我以为，我们早已决定对这个变化不采取任何行动。你这样做，会让他们和我们都有生命危险。”

“因为，”对方同样厉声答道，“我玩这场游戏比你玩得更久。因为我在卡尔根有几个自己人，而你却没有。因为我以更深入的情报指导我的行动，你能了解吗？”

“我认为你已经彻底疯了。”

“你愿不愿意听我说？”

顿了一顿之后，达瑞尔垂下眼睑。

安索的嘴唇扭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很好，博士，给我几分钟的时间。迪瑞吉，告诉他。”

迪瑞吉一口气说道：“达瑞尔博士，据我所知，令爱如今在川陀。至少，当她出现在东郊太空航站的时候，手中握着去川陀的船票。当时她和川陀来的一名贸易代表在一起，那人自称是她的叔叔。博士，令爱似乎特别喜欢收集亲戚。几周以来，她已经多了两位叔叔，对不对？那个川陀人甚至试图贿赂我——也许直到现在，他还以为那就是我放走他们的原因。”想到这件事，他露出了一个冷笑。

“她怎么样？”

“我看不出来她受到任何伤害。她只是吓坏了，这是难免的。所有的警察都在找她，至今我还不明白为什么。”

达瑞尔似乎窒息了好几分钟，直到现在才喘了一口气。他感到双手不停颤抖，费了好大力气才控制住。“这么说，她真的没事。那个贸易代表，他又是什么人？再回到他身上，他在其中扮演什么角色？”

“我实在不知道。你对川陀略有了解吗？”

“我在那里住过。”

“它现在是个农业世界。主要出口牲畜饲料和谷物，都是上等货！外销整个银河系。在那颗行星上，有十几二十来个农产合作社，每个合作社都有自己的贸易代表。都是既机灵又精明的家伙——我查过那人的记录，他以前就来过卡尔根，通常都跟他太太一起来。百分之百诚实，百分之百好好先生。”

“嗯……”安索说，“艾嘉蒂娅是在川陀出生的，博士，对吗？”

达瑞尔点了点头。

“你瞧，那一切就合拍了。她想要逃离卡尔根——尽快逃得远远的——而川陀是很好的选择。你难道不这么想吗？”

达瑞尔说：“为什么不回这里来？”

“也许她被人追捕，觉得一定要把敌人引开，你说是吗？”

达瑞尔博士没有心情继续问下去。好吧，就让她安稳地待在川陀，只要她能安然无恙，待在这个黑暗而恐怖的银河中任何角落都没关系。他向门口蹒跚走去，却感到安索轻轻抓住自己的衣袖，于是他停下脚步，但没有转过头来。

“博士，我跟你一块回家好吗？”

“当然好。”他随口答道。

傍晚时分，达瑞尔博士性格的最表层——与他人直接接触的那一层——再度冻结起来。他不肯吃晚餐，却怀着满腔狂热的情绪，重新拾起脑电图分析的复杂数学，希望能再有一丝一毫的进展。

直到接近午夜时分，他才又来到起居室。

裴礼斯・安索仍然待在那里，正拨弄着超视的遥控器。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他立刻转头看了一眼。

“嗨，你还没睡啊？我花了好几个小时守在超视前面，想看看除了新闻报道之外的节目。基地星舰侯伯・马洛号好像延误了行程，而且已经失去联络。”

“真的吗？当局怀疑什么？”

“你自己又怎么想呢？卡尔根搞的鬼吗？根据报道，在侯伯・马洛号最后的发讯地点附近，有人目击了卡尔根船舰的踪迹。”

达瑞尔耸耸肩，安索则搓着额头，露出狐疑的表情。

“博士，我问你，”安索说，“你为什么不去川陀？”

“我为什么要去？”

“因为你留在这里，对我们毫无帮助。你现在六神无主，这是一定的。你到川陀去，至少可以完成一项工作。在那个昔日的帝国图书馆中，藏有谢顿大会的完整会议记录……”

“没有！那个图书馆曾经被翻遍了，找不到什么有用的东西。”

“艾布林・米斯曾有所发现。”

“你又怎么知道？没错，他声称自己找到了第二基地，而五秒钟后，我母亲就杀了他。因为唯有这样做，才能防止他无意中将这个秘密泄露给骡。但是这样一来，你也知道，她却再也无法确定米斯是否真的知道答案。毕竟，没有人曾经从那些记录中导出真相。”

“你应该记得，艾布林・米斯是在骡的心灵驱策之下进行工作的。”

“这点我也知道，但正是因为这样，米斯当时的精神状态并不正常。心灵一旦受到外力控制，究竟会发生什么变化，会产生什么能力，又会有什么缺陷，你我对这些问题有任何概念吗？反正无论如何，我都不会到川陀去。”

安索皱起眉头。“好吧，何必那么激动呢？我只不过是建议……唉，太空啊，我实在不了解你。你看来好像老了十岁。这些日子以来，你显然很不好过。你在这里无法作出任何贡献。假如我是你，我会立刻动身，把女儿接回来。”

“完全正确！这正是我想要做的，而这也正是我不要做的原因。安索，听好，用心体会一下。你正在——我们正在对付一个实力远远高出我们的敌人。无论你心中有多少疯狂的幻想，只要你冷静下来，就会承认这件事实。

“我们五十年前就知道，第二基地才是谢顿数学的真正传人。这句话的意思，你心中也很明白，就是说银河系所发生的每一件事，尽皆在他们算计之中。对我们而言，生命是一连串的偶然，需要随机应变。对他们而言，每一件事都有既定目标，都要按照计划逐步执行。

“不过他们自有弱点。他们的研究成果是统计性的，对人类的群体行动才真正具有意义。在可预见的历史中，我个人究竟扮演什么样的角色，我实在不知道。或许我并没有固定的角色，因为谢顿计划允许个人拥有自由意志和不确定性。可是，我的地位还是很重要，而他们——他们，你知道我在说谁——也许至少计算过我的可能反应。因此，我不信任自己任何的冲动、渴望，以及所有可能的反应。

“我故意要呈现最不可能的反应。我决定留在这里，即使事实上我实在太想去川陀。我不去！正是因为我实在太想去了。”

年轻人露出苦笑。“他们可能比你更了解你自己的心意。假如说，他们对你了若指掌，或许就会故意要你表现出‘自以为’极不可能的反应，因为他们预先知道了你的思维方式。”

“果真如此，我就走投无路了。因为如果我遵循你刚才的推论，决定去川陀，他们也可能预见了这一步。这就构成一个永无止境的正反、正反、正反、正反命题。不论我多么深入这个循环，也只能有去、留两种选择。他们用那么复杂的计谋，大老远把我女儿拐骗到银河的中心，不可能是要让我留在原处。因为假如他们毫无行动，我更能确定哪里都不会去。他们一定是要我去川陀，所以我偏要留下来。

“此外，安索，第二基地并不一定能左右一切；并非任何事件都一定是他们的傀儡戏。艾嘉蒂娅前去川陀，可能和他们并没有关系，或许当我们都死光了之后，她还安稳地住在川陀。”

“不对，”安索突然叫道，“你开始扯远了。”

“你另有解释吗？”

“我有——只要你愿意听。”

“喔，说吧。我有这个耐心。”

“好的，我问你——你对自己的女儿有多么了解？”

“一个人对另一个人能够了解多少？我对她的了解当然有限。”

“照你这样说，我同样不了解她，也许还及不上你——但至少，我是以毫无成见的角度审视她。第一点：她是个无药可救的浪漫派，是你这个象牙塔学究的独生女。她在超视和胶卷书的冒险世界中成长，一直生活在自己塑造的谍报阴谋幻想中。第二点：她非常聪明，至少有本事胜过我们。她暗中计划要偷听我们第一次的密商，结果成功了。她暗中计划要跟孟恩一块去卡尔根，结果也成功了。第三点：她心中对她的祖母——也就是令堂——怀有过度的英雄崇拜，因为她曾经击败骡。

“目前为止，我说得都对，是吧？很好，话说回来，我和你不同的是，我接到了迪瑞吉警官的完整报告。此外，对于卡尔根，我的情报来源相当完善，而所有的情报都能互相印证。例如我们知道，当侯密尔・孟恩第一次求见卡尔根统领时，统领根本拒绝他进入骡殿，可是在艾嘉蒂娅和嘉莉贵妇——第一公民的密友——一席话之后，第一公民就突然回心转意。”

达瑞尔插嘴道：“你又是怎么知道这些的？”

“原因之一，迪瑞吉曾经询问过孟恩，这是警方寻找艾嘉蒂娅的例行公事。我这里自然有一份完整的问答笔录。

“再来谈谈嘉莉贵妇这个人。有谣言传说她早已失宠，可是谣言敌不过事实。她不但没有被打入冷宫，还有办法说服统领接受孟恩的请求，甚至能公开策动艾嘉蒂娅的逃亡。哈，史铁亭官邸周围的卫兵，十几个人都作证说当晚看到她俩在一起。虽然表面上，整个卡尔根都在努力搜寻艾嘉蒂娅的下落，嘉莉却没有受到任何惩罚。”

“你滔滔不绝讲了这么多不相干的事，结论究竟是什么？”

“艾嘉蒂娅的逃亡是早就安排好的。”

“我早就说过了。”

“不过我有一点补充。艾嘉蒂娅一定也知道这是预先安排好的。这个机灵的小女孩能看穿任何阴谋，这次也不例外，而且她的推理方式和你一样。她料到他们想要她回到基地，所以她故意去了川陀。可是，她为什么选择川陀呢？”

“是啊，为什么？”

“因为贝泰——她的祖母兼偶像——当年逃避战乱，最后就是逃到那里。有意无意间，艾嘉蒂娅模仿了这件事。所以我在想，艾嘉蒂娅是否也在逃避相同的敌人。”

“骡吗？”达瑞尔带着点讽刺的口吻问道。

“当然不是。我的意思是同类型的敌人，他们具有令她无法抗衡的精神力量。她是在逃避第二基地，或说是第二基地在卡尔根的势力。”

“你所谓的势力是什么意思？”

“他们的威胁无处不在，你以为卡尔根会免疫吗？我们可以说得到了一致的结论：艾嘉蒂娅的逃亡是预先安排好的。对不对？她遭到追捕，而且被找到了，却在最后关头由迪瑞吉故意她放走。由迪瑞吉放她走，你懂不懂？但这又是为什么呢？因为他是我们的人。可是他们又如何知道这件事？他们当然无法仰赖他的双重身份？博士，嗯？”

“现在你又说，他们真的想要把她捉回来。老实讲，安索，你让我有点烦了。赶紧说完，我要去睡觉了。”

“我马上就可以说完。”安索从内层口袋掏出几张相片，那是达瑞尔再熟悉不过的脑电图颤动波纹。“迪瑞吉的脑波，”安索若无其事地说，“在他抵达之后做的。”

达瑞尔用肉眼就能看得一清二楚。他抬起头来，脸色一片灰白。“他受到控制了。”

“正是如此。他会放走艾嘉蒂娅，并非因为他是我们的人，而是因为他听命于第二基地。”

“即使他知道她要去川陀，而不是回端点星？”

安索耸了耸肩。“他受到的操控就是要放她走。这一点，他自己根本无法改变。你瞧，他只是一个工具而已。偏偏艾嘉蒂娅选择了最不可能的途径，所以也许还算安全。或者说，在第二基地变更计划、重新掌握情势之前，她至少还能平安无事……”

他突然住口，因为超视上一个小讯号灯突然闪起。这个属于独立线路的小灯一亮，就代表将有紧急新闻快报。达瑞尔也看到了，他以习惯性的动作打开超视接收机。此时快报已经报了一半，但在那段报道结束之前，他们便已知晓主要的内容。侯伯・马洛号——或者应该说它的残骸——在太空中被发现了，这是近半个世纪来基地的第一场战事。

安索露出凝重的神色。“好啦，博士，你听到了。卡尔根已经发动攻击，而卡尔根是在第二基地控制之下。你要不要跟随令爱的脚步，动身到川陀去？”

“不要。我要赌一赌，就在这里。”

“达瑞尔博士，你还不如令爱那般聪明。我怀疑你究竟有多么值得信任。”他直勾勾地瞪着达瑞尔良久，然后一言不发就离开了。

不一会儿，达瑞尔也离开了起居室。他一片茫然——而且几乎绝望。

只剩下没有观众的超视，兀自不停呈现影像与声音，详述着基地与卡尔根开战后，第一个小时内的各种紧张战情。

17 战争

基地市长摸了摸秃得只剩一圈的头发，深深叹了一口气。“我们浪费了许多年的时间，我们坐失了太多良机。达瑞尔博士，我不想怪谁，我们打败仗是活该。”

达瑞尔以沉稳的语气说：“阁下，我看不必这么缺乏自信。”

“缺乏自信！缺乏自信！银河在上，达瑞尔博士，你有任何乐观的理由吗？到这里来……”

达瑞尔在半推半就之下，来到一个小巧的力场支架旁，支架上摆放着一个卵形透明体。市长轻轻碰了一下，它里面就亮了起来——那是银河双螺旋的逼真三维模型。

“黄色的部分，”市长激动地说，“是基地所控制的星空；而红色的区域，则在卡尔根控制之下。”

达瑞尔看到一个深红色的球形区域，它几乎被一只黄色的大手紧紧抓住，只有面对银河中心那一侧例外。

“银河地理是我们最大的敌人。”市长说，“连将领们都不讳言，我们的战略位置几乎没有任何希望。你注意看，敌人有完善的内线联系。他们兵力集中，每一侧都能轻易迎战我军，并能以最小的兵力防卫本土。

“我们则是扩散的。在基地领域中，两个住人星系的平均距离几乎是卡尔根的三倍。比如说，假如双方都不越过边界，那么从圣塔尼到卢奎斯，我们的航程是二千五百秒差距，可是对方只需要飞八百秒差距……”

达瑞尔说：“阁下，这些我全部了解。”

“可是，你不了解这几乎就代表战败。”

“对战争而言，还有比距离更重要的因素。我说我们不会打败仗，那简直是不可能的事。”

“你这么说有什么根据？”

“根据我自己对谢顿计划的诠释。”

“喔，”市长撇了撇嘴，将双手放在背后，互相轻轻拍打，“所以，你也指望第二基地的神秘援手。”

“不。我指望的是历史必然性——以及勇气和毅力。”

但在信心十足的外表下，他却怀疑……

万一……

唉——万一安索说得对，卡尔根真是那些精神术士的工具。万一他们的目的是要击败并摧毁基地。不！这太不合理了！

可是……

他露出了苦笑。情况总是这样：总是他们面对一块看不透的花岗岩，而它在敌人眼中却是透明的水晶球。

银河地理所昭示的真理，史铁亭也了然于胸。

这位卡尔根统领站在一个银河模型前，它和市长与达瑞尔面对的那个一模一样。唯一不同的是，令市长皱眉头的地方，却使史铁亭发出会心微笑。

他穿着闪闪发光的舰队司令制服，更衬托出他的魁梧身形。“骡勋章”的深红色绶带斜挂在他的右肩，一直延伸到腰际。这枚勋章是在他强行接收第一公民头衔的六个月前，由前任第一公民颁给他的。他的左肩还挂着一枚闪烁的银色星章，上面有两颗彗星与数把宝剑的图样。

他正在对参谋本部的六名军官训话，他们也是一身戎装，只不过挂的勋章没有那么多。此外瘦削灰发的首相也在场——置身于闪闪星光中，他显得黯然失色。

史铁亭说：“我想决心已十分明确，我们不妨继续等待。对敌军而言，多拖一天，士气就多受一次打击。敌军若试图防御领域的每一部分，兵力就会极度分散，我军便能从这里和这里同时发动攻击。”他在银河模型上指了两个地方——被黄色巨掌捏住的红色球体，自那两点射出两支白色长矛，从两侧切断由端点星延伸出来的基地领域。“这样一来，便能将敌军舰队一分为三，然后再各个击破。倘若敌军集结兵力，就得主动放弃三分之二的领域，还得冒着叛乱的危险。”

一片静默中，只能听到首相细弱的声音。“多等六个月，”他说，“基地就有六个月的喘息时间，实力会大为增强。大家都知道，他们的资源比我们丰富；他们的星舰数目多过我们；他们的人力几乎取之不尽、用之不竭。或许，发动闪电攻击会比较保险。”

在这间会议室，这个声音的影响力当然最小。史铁亭统领微微一笑，断然挥了挥手。“多等六个月——必要的话甚至一年——对我们毫无损失。基地军民根本无从准备，他们的意识形态会把他们害惨。他们根深蒂固地相信第二基地会来拯救他们。这次可不会，对不对？”

会议室中起了一阵不安的骚动。

“我知道，你们都缺乏信心。”史铁亭以冷淡的语调说，“我们派到基地领域的间谍传回来的报告，有没有必要再重述一次？或者，有没有必要再说一次那个基地间谍，如今转而为我们……嗯……工作的侯密尔・孟恩先生的研究结果？诸位，让我们散会吧。”

史铁亭回到休息室，脸上依旧挂着刚才的笑容。有些时候，他对那个侯密尔・孟恩仍有疑虑。那个古怪而又没骨气的家伙，一定总是说话不算话。但他能提供许多耐人寻味的情报，而且相当具说服力——尤其是嘉莉也在场的时候。

他的笑容更加灿烂了。毕竟，那个又肥又蠢的婆娘还是有点用处。至少，光凭甜言蜜语，她就比自己更能从孟恩那里挖到情报，几乎不费吹灰之力。何不把她送给孟恩算了？他皱起眉头。嘉莉，满脑子愚蠢醋劲的嘉莉。太空啊！她怎么将达瑞尔小姐放走了——他为什么还不把嘉莉的脑袋辗得粉碎？

他始终百思不得其解。

也许是因为她和孟恩合得来，而他还需要孟恩。比如说，孟恩证明了一件重要的事实——至少骡本人不相信第二基地的存在。他的将领需要这种保证。

他很想公布这些证据，不过，最好还是让基地继续沉迷在幻想中。真是嘉莉指出这点的吗？没错，她曾经说……

喔，荒唐！她不可能讲过这种话。

可是……

他摇摇头，将这个念头甩掉了。

18 孤魂野鬼

川陀是一个从废墟中重生的世界。在“银河核心”群星丛聚的太空中，在一堆又一堆阵容壮盛的星辰之间，它就像一颗褪了色的宝石，不断梦想着往日的光荣与未来的美景。

无形的政治缰索，曾经从这个金属包覆的世界一路延伸到群星的最外缘。当时，整个世界是一个大都会，居住着四百亿名行政人员，是人类历史上最宏伟的首都。

等到帝国终于衰亡，并于一世纪前经历“大浩劫”之后，它那有如日落西山的势力加速萎缩，终至永远土崩瓦解。在尸横遍野的废墟中，包覆着整个行星的金属也扭曲变形，变成对昔日光荣的痛心嘲讽。

幸存者将金属表层一块块剥下，出售给其他行星，以换取种子与牲畜。土壤于是得以重见天日，整个行星也逐渐恢复本来的面貌。随着原始农业的扩展，川陀遗忘了那个辉煌而伟大的过去。

或者应该说，在沉重庄严的静穆中，若是没有那些依旧耸立的硕大废墟，川陀便能忘怀过去的一切。

艾嘉蒂娅望着由金属构成的地平线，心中感慨万千。帕佛夫妇住的这个村庄，在她看来只是聚在一起的几幢房屋而已——既狭窄又老旧。村庄的周围布满金黄色麦田，倒是一幅美丽的景致。

可是在远方，在目力不可及之处，却存留着往昔的记忆。每当川陀的太阳照耀其上，尚未生锈的建筑仍映出熠熠金光，仿佛处于一股炽焰之中。她来川陀已经好几个月，只到那个地方去过一次。那次，她爬上了一段独立的平滑车道，还冒险走进人迹罕至、布满尘埃的建筑物——里面相当阴森，阳光只能透过断垣残壁的缺口照进来。

她内心感到一阵痛楚。这简直就是亵渎。

她拔腿就跑，带起叮叮当当的声响，直到双脚再度踏上柔软的土地。

从此以后，她就只能抱着无限的向往，站在远处眺望。她再也不敢去打扰这个巨大的残骸。

她知道，自己生在这个世界的某个角落——就在昔日的帝国图书馆附近。那里是川陀中的川陀、圣地中的圣地！在这个世界上，只有该处在“大浩劫”时幸免于难；而在其后一个世纪间，它也始终安然无恙，完完整整保存下来，傲然屹立于天地之间。

在那里，哈里・谢顿与他的同仁曾经织出一张不可思议的巨网。在那里，艾布林・米斯参透了那个秘密，惊讶得说不出话来。好在他的生命提早一刻结束，才没有让秘密泄露出去。

在帝国图书馆里，她的祖父母住了十年，直到骡死去，他们才敢回到重生的基地。

后来，她的父亲为了寻找第二基地的下落，偕同新婚妻子再度来到帝国图书馆，但是一无所获。在那里，母亲生下她，随即撒手西归。

她很想重游旧地，普芮姆・帕佛却摇着圆圆的脑袋说：“艾卡蒂，图书馆离此地有好几千英里，而且我们在这里有好多活要干。此外，最好别无缘无故打扰那个地方。你该知道，那是个圣地……”

可是艾嘉蒂娅心里明白，真正的原因是他自己不愿意去，这简直是“骡殿忌讳”的翻版。面对巨大的历史遗迹，活人仿佛都成了侏儒，心中难免会产生迷信式的恐惧。

但她万万不会为了这件事，而埋怨这个可爱的小人物。她已经在川陀住了三个多月，而这期间，他和她——阿爸和阿妈——对自己实在太好了……

而她的回报又是什么呢？唉，是把他们也拖下水，跟自己同归于尽。她有没有警告过他们，自己注定万劫不复？没有！她让他们蒙在鼓里，冒着生命危险来保护自己。

她实在受不了良心的谴责——可是她有选择的余地吗？

她勉强打起精神，下楼去吃早饭。走到一半，就听到他们的谈话。

普芮姆・帕佛扭了扭臃肿的脖子，才把餐巾塞进衬衣领子里。然后他伸手抓了几个白煮蛋，并露出无限满足的表情。

“阿妈，昨天我进城去了。”他一面说，一面挥舞着叉子。吃了一大口之后，后面的话差点讲不出来了。

“阿爸，城里头有什么新鲜事？”阿妈随口问道。她坐下来，仔细瞧了瞧餐桌，又起身去拿盐巴。

“啊，不大好。有一艘从卡尔根回来的太空船，带来那边的报纸。那里发生了战争。”

“战争！真的！嗯，如果他们的脑袋坏掉，就让他们打个头破血流好了。你的薪水收到了没有？阿爸，我再跟你唠叨一次。你该警告库斯柯那个老家伙，这个世界不是只有他一家合作社。你的薪水已经少得让我在朋友面前抬不起头，可是至少也该准时付啊！”

“准时，按时，即时。”阿爸没好气地说，“喂，别在餐桌上数落我，会害我每一口都噎在喉咙里。”他一面说，一面把怨气发泄在奶油面包上。然后，他又用较为和缓的语气说：“是卡尔根和基地在打仗，已经打了两个月啦。”

他伸出两只手来模拟星战，最后让两艘星舰撞到一块。

“嗯……情况怎么样？”

“基地一直占下风。嗯，你知道卡尔根，他们全国皆兵，早就有所准备。基地却不一样，所以——砰！”

阿妈突然放下叉子，压低声音说：“笨蛋！”

“啊？”

“呆头鹅！你那张大嘴巴从来没有闭上的时候。”

她伸手迅速一指，阿爸转头望去，便看到了僵立在门口的艾嘉蒂娅。

她问道：“基地在打仗吗？”

阿爸不知所措地望着阿妈，然后点了点头。

“他们打了败仗？”

阿爸又点了点头。

艾嘉蒂娅感到喉咙哽住了，难过得受不了。她缓缓走到餐桌旁，轻声问道：“战争结束了吗？”

“结束了吗？”阿爸故意用高亢的语调，把她的问话重复了一遍。“谁说结束了？打仗的时候，很多意料不到的事都会发生。而且……而且……”

“亲爱的，坐下来。”阿妈以安慰的口吻说，“早餐之前谁都不准谈正事。肚子里没有一点食物，可不是一种健康的状况。”

艾嘉蒂娅却没有理会她。“卡尔根人已经登陆端点星了吗？”

“没有。”阿爸以严肃的口吻说，“我读到的是上周的新闻，端点星还在继续奋战。这是事实，我说的都是实话，基地依然勇猛顽强。你要我拿报纸给你看吗？”

“要！”

艾嘉蒂娅一面勉强吃着早餐，一面把报纸从头读到尾，渐渐感到眼前一片模糊。圣塔尼与柯瑞尔都已经失陷——不战而降。基地舰队的一个分遣队，在星辰稀疏的伊夫尼星区中伏，几乎全军覆没。

如今，基地退守到四王国的核心疆域——首任市长塞佛・哈定所开拓的原始领土。但是基地仍在负隅顽抗，而且还有一线生机。无论如何，她一定要赶紧通知父亲。一定要设法传话给他。一定要做到！

可是该怎么做呢？战争阻绝了一切交通。

早餐后，她问阿爸说：“帕佛先生，你是不是又要去出差了？”

阿爸坐在前院草坪的大椅子上，正在享受日光浴。胖胖的手指头夹着一根粗粗的雪茄，他活像一只快乐的狮子狗。

“出差？”他懒洋洋地说，“谁知道？现在是难得的闲暇，我的假还没有休完呢。何必想到什么新差事呢？艾卡蒂，你住不下去了吗？”

“我？不，我很喜欢这里。你们待我非常好，我是说你和帕佛太太。”

他向她挥挥手，表示这根本不算什么。

艾嘉蒂娅又说：“我是在想那场战争。”

“你可别想那种事。你又能做些什么呢？若是自己根本出不上力，何必瞎操心？”

“不过，我想到基地已经失去大多数的农业世界。那里的食物也许要靠配给了。”

阿爸露出不安的神色。“别担心，情势会好转的。”

她却充耳不闻，自顾自讲下去：“我真希望能有办法送粮食给他们，我就是在想这件事。你可知道，在骡死后，基地很快就爆发革命，而端点星曾被孤立一段时间。继承骡政权的是汉・普利吉将军，就是他率领舰队包围端点星的。当时粮食短缺得不得了，我爸爸说，他的爸爸曾经告诉他，他们只能拿胺基酸浓缩粉果腹，那种东西简直难吃死了。可是啊，一个鸡蛋就要卖两百信用点。后来他们及时突围，圣塔尼来的运粮太空船才能降落。那必定是一段可怕的日子，而现在也许即将历史重演。”

顿了顿之后，艾嘉蒂娅继续说：“你知道吗，我敢打赌，现在基地一定愿意用黑市价格购买粮食。高出市价一倍、两倍或更多都愿意。哈，如果川陀有哪家合作社，愿意担负起运粮的工作，虽然可能损失几艘太空船，可是我敢打赌，在战争结束前，人人都能发一笔战争财，个个都会变成百万富翁。过去，基地行商总是爱做这种买卖。无论何处发生战事，他们都会带着当地亟需的货物，飞到那里去赌运气。天啊，常常一艘船就能赚两百万信用点——净利喔。光是一艘太空船上的粮食，就能赚那么多。”

阿爸蠢蠢欲动，连雪茄熄了都没有注意到。“粮食生意，啊？嗯——嗯，可是基地很远很远哪。”

“喔，我知道。我猜你不能从这里直接去基地。如果你搭乘定期太空客船，也许顶多只能到玛瑟纳或司木西科。到了那里之后，你得雇一艘小型斥候舰之类的船舰，偷偷带你越过前线。”

阿爸一面用手梳理着头发，一面在心中盘算。

两个星期后，准备工作全部完成。这期间，阿妈一直都在埋怨——首先，她毫无妥协地硬要说他是去送死。后来，又因为阿爸拒绝让她同行，又绝不妥协地抗议到底。

阿爸则说：“阿妈，为什么表现得像个老婆婆呢？这是男人的工作，我不能带你去。你以为战争是什么？玩耍吗？儿戏吗？”

“那你为什么还要去？你算是男人吗，你这个老糊涂——已经一只脚、半条胳膊进棺材啦。让年轻小伙子去吧——你这个又胖又秃的老头，逞什么能？”

“我可没有秃头，”阿爸威风凛凛地回嘴道，“我的头发还多着哩。为什么不能让我来赚这笔佣金呢？为什么要找年轻人？听好，这可是几百万的财富。”

她心里也明白，于是只好闭嘴。

在他动身之前，艾嘉蒂娅找他说了几句话。

她说：“你真要去端点星吗？”

“有何不可？是你自己说的，那里的人亟需面包、米饭和马铃薯。所以，我去和他们做一笔生意，他们就有得吃了。”

“嗯，那么——托你一件事：如果你去端点星，能不能……可否请你去看看我父亲？”

阿爸的脸孔皱了起来，形成万分同情的表情。“喔——根本不必你提醒我，我当然会去看他。我会告诉他说你很安全，一切都很好，等到战争结束，我就会带你回去。”

“谢谢你。让我告诉你怎么找他。他的全名是杜伦・达瑞尔博士，住在史坦马克镇。那个小镇就在端点市郊，你可以搭小型交通飞机去那里。我们家的地址是海峡街五十五号。”

“等一等，我把它写下来。”

“不，不。”艾嘉蒂娅急忙伸手阻拦，“你不能写半个字，一定只能记在心里——而且不可以请任何人帮忙找他。”

阿爸显得莫名其妙，不过他只是耸耸肩。“好吧，就这么办。史坦马克镇海峡街五十五号，在端点市郊，可以坐飞机去。行了吧？”

“还有一件事。”

“啊？”

“你可不可以帮我带一句话给他？”

“当然可以。”

“我要用悄悄话跟你说。”

他将胖胖的面颊凑近她，那句悄悄话就传进了他耳朵里。

阿爸的眼睛瞪得浑圆。“这就是你要我说的吗？可是毫无意义啊。”

“他会知道你的意思。你只要告诉他这是我的口信，而且我说他会了解其中的意义。你要完全照我的话来说，一字不改。你不会忘记吧？”

“我怎么会忘呢？只有五个字而已。听我说……”

“不，不。”她急得直跳脚，“别说，别对任何人说。除非见到我父亲，否则就当完全没这回事。请答应我。”

阿爸又耸了耸肩。“好的！我答应你！”

“太好了。”她用哀戚的口吻说。等到阿爸沿着马路走去，准备搭乘计程飞车到太空航站，艾嘉蒂娅却觉得自己是将他送上死路，怀疑自己能否再见到他。

她几乎不敢走进屋里，再去面对善良慈祥的阿妈。也许当一切结束后，她最好马上自杀谢罪。

轲里斯顿之役：时间为基地纪元377/1/3，交战双方为基地与卡尔根统领史铁亭的舰队。这是“大断层”期间最后一场重大战役……

——《银河百科全书》

19 终战

裘尔・屠博现在有个崭新的身份，身为战地特派员的他，庞大的身躯穿上了舰队制服，不禁满心欢喜。他很高兴自己能再和观众见面，而且，由于过去与第二基地对抗时，始终充满无可奈何的无力感，如今面对有形的战舰与普通的敌人，他感到一股异常的兴奋。

事实上，直到目前为止，基地还没有打过什么胜仗，不过倘若仔细分析，情势仍然大有可为。过去六个月来，基地的核心领域仍旧安然无恙，舰队的核心武力也依然存在。而自开战后，舰队便不断招兵买马，因此与伊夫尼那场败仗之前比较，基地的有形战力几乎未曾减少，而无形战力则变得更为强大。

与此同时，各个世界的星防也已经强化；战斗部队的训练更为加强；行政效率也大幅提升，不再拖泥带水——反观卡尔根，由于必须派驻大量兵力占领那些“占领区”，许多远征舰队变得英雄无用武之地。

屠博现在是第三舰队的随军记者，这个舰队负责防卫安纳克里昂星区外围。由于他准备将这场战事报道成“小人物的战争”，此时他正在访问志愿参军的三级技师菲美尔・李莫。

“战士，请略为自我介绍一下。”屠博说。

“没啥好说的。”李莫用脚踢了踢甲板，勉强露出一个腼腆的微笑，仿佛他也能看到正在看新闻的数百万名观众。“我是卢奎斯人，在飞车厂工作，是个小主管，收入不错。我已经结婚，有两个小孩，都是女儿。对了，我能不能和她们打个招呼——她们搞不好正在收看呢。”

“请便，战士。现在你是主角。”

“哇，太感谢了。”他滔滔不绝地说，“嗨，米拉，希望你正在收看，我一切都好。珊妮好吗？杜玛呢？我时时刻刻都在想念你们，等我们返港后，也许我就能放假回家一趟。我收到了你寄来的食品包裹，但我准备把它寄回去。我们每一餐都吃得很好，可是听说平民的粮食比较短缺。我想说的就是这些了。”

“战士，下次我去卢奎斯，一定会去探望她，确保她们的粮食并不短缺。好吗？”

年轻人露出灿烂的笑容，还不停地点头。“谢谢你，屠博先生。我万分感激。”

“好啦。现在请你告诉我们——你是志愿军，对不对？”

“我当然是。既然有人向我们挑衅，我不必等任何人来征召。那天听到侯伯・马洛号遇难，我就立刻从军了。”

“你的爱国心令人敬佩。你经历过许多实战吗？我注意到你佩戴着两枚战功星章。”

“呸。”他假装吐一口痰，“那些根本不算战斗，只是老鹰抓小鸡。除非有五比一或更大的优势，卡尔根人绝不会动手。即使如此，他们也只敢慢慢逼近，设法把我们一艘艘隔离开来。我的一个表兄参加了伊夫尼之役，他在一艘侥幸逃脱的星舰上，就是那艘老旧的艾布林・米斯号。据他说，那里的情况完全一样。他们用主力舰队对付我们的侧翼分队，直到我们只剩五艘星舰，他们还是偷偷摸摸，没有胆量开火。那场战役，他们的损失是我们的两倍。”

“所以你认为，我们会赢得这场战争？”

“绝对没问题，尤其我们已经不再退却了。即使情势变得十分不利也无妨，我相信那时第二基地便会介入。我们仍有谢顿计划当后盾——而他们也知道这件事。”

屠博微微翘起嘴来。“这么说，你在指望第二基地喽？”

对方的回答竟然带着明显的讶异。“啊，不是大家都这么想吗？”

新闻幕的报道结束后，下级军官提波路走进屠博的房间。他递了一根香烟给这位特派员，然后把自己的军帽向后脑一推，推到一个低到不能再低的位置。

“我们抓到一名战俘。”他说。

“是吗？”

“是个疯疯癫癫的小个子，声称是个中立者——还说拥有什么外交豁免权。我不相信他们知道该拿他怎么办。他的名字好像是帕夫罗，还是帕佛，反正差不多。他还自称是从川陀来的，天晓得他到战区来干什么。”

不料屠博突然从床上坐起来。他本来想打个盹，此时却睡意全消。宣战次日，他正准备随军出发时，曾经向达瑞尔当面辞行，当时的对话他记忆犹新。

“普芮姆・帕佛。”他说——这显然是个肯定句。

提波路愣了一下，任由满嘴的烟从嘴角缓缓逸出来。“是啊，”他说，“你怎么会知道的？”

“别管了。我能见他吗？”

“太空啊，我不敢说。司令把他叫到自己的房间去问话。大家都认为他是间谍。”

“你去告诉司令，说我认识这个人。我可以负一切责任，除非他谎报身份。”

第三舰队旗舰的狄克席尔舰长，此时正目不转睛地盯着大域侦测器。每一艘船舰都是一个核能辐射源——即使静止不动也毫无例外——而在侦测器的三维像场中，每个辐射源都对应一个细小的光点。

剔除了基地船舰后，没有任何光点剩下来，因为那艘自称中立的间谍太空船已被捕获。刚才，在舰长寝室中，那艘小太空船曾经引起一阵恐慌。事实上，差点被迫临时改变战术……

“你确定完全明白了吗？”他问道。

森恩中校点了点头。“我将率领一支分遣队，经由超空间抵达目的地。距离：10.000秒差距；方位角：268.52度；俯角：84.15度。在1330回到原点，共计脱队时间11.83小时。”

“很好。我们全仰赖你准时回到准确的空间，不能有丝毫误差。明白吗？”

“报告舰长，明白了。”他看了看腕表，“我旗下的星舰将在0140准备行动。”

“好的。”狄克席尔舰长说。

此时，卡尔根的分遣舰队尚未进入侦测范围，不过他们很快就会出现。另有可靠的情报指出这一点。少了森恩中校的分遣队，敌我兵力将会变得极为悬殊。但是舰长相当有信心，相当、相当有信心。

普芮姆・帕佛以凄然的目光环顾四周。他首先看到那位又高又瘦的司令官，然后再看了看其他人，发现每一位都穿着整齐的军服。最后，他的目光停在一位高大魁梧的男子身上，那人领子敞开，并没有打领带——和其他人不太一样——而且他说想跟自己单独谈谈。

裘尔・屠博说道：“司令，我完全了解这件事可能的严重后果，不过我要告诉你，如果允许我和他私下谈几分钟，我也许就能解决目前的疑惑。”

“可有任何原因，使你不能在我面前询问他吗？”

屠博撅起嘴来，露出倔强的表情。“司令，”他说，“打从我成为你们的随军记者，就一直在报道中为第三舰队说好话。如果你不放心，可以派人在门口站岗，而你自己五分钟后就可以回来。我只请求你迁就我这么一点，这样你的公共关系就不会受影响。你了解我的意思吗？”

他果然了解。

等到只剩他们两人的时候，屠博立刻转身对帕佛说：“快——你拐走的女孩叫什么名字？”

帕佛只是把双眼瞪得浑圆，并且不停地摇头。

“别装蒜了。”屠博说，“你要是不回答，就会被当成间谍。现在是战时，间谍不必审判就可以枪毙。”

“艾嘉蒂娅・达瑞尔！”帕佛喘着气说。

“哈！太好了。她平安吗？”

帕佛点了点头。

“你最好能确定这一点，否则你不会有好下场。”

“她身体健康，而且绝对安全。”帕佛吓得脸色苍白。

此时舰队司令回来了。“怎么样？”

“阁下，这个人不是间谍。你可以相信他说的一切，我能为他担保。”

“是吗？”司令皱起眉头，“那么，他的确代表川陀的一家农产合作社，要和端点星签订贸易协定，由他们负责提供谷物和马铃薯。嗯，好吧，但他暂时还不能走。”

“为什么不能？”帕佛立刻问。

“因为我们的仗正打到一半。等到打完了——假如我们还活着——就会带你去端点星。”

卡尔根的庞大舰队从太空深处渐渐逼近，在不可思议的距离外就侦测到了基地的星舰。与此同时，基地的星舰同样侦测到敌军的行踪。在双方的大域侦测器中，对方看来都像一团萤火虫；两团萤火虫飞过虚无的太空，双方越来越接近。

基地司令官皱着眉头说：“这一定就是他们的主攻舰队，看看有多少艘星舰。”又说，“尽管如此，他们却没有机会布好阵势，除非森恩的分遣队让我们失望。”

森恩中校几小时前已经脱队——当时才刚刚发现敌军的踪迹。如今，计划无法再作任何更改，不成功便成仁。但司令却感到相当乐观，而其他军官，乃至所有的士兵与舰员也都有同感。

再来看看那两团萤火虫吧。

两者编成整齐的队形，发出幽暗的光芒，仿佛正在同台表演一场死亡之舞。

基地舰队开始渐渐退却。几小时过去了，基地舰队始终在缓缓转向，引诱不断推进的敌军偏离原先的航道，一点一点越偏越远。

作战计划拟定者的企图，正是要使卡尔根舰队占据某个特定的星空。在这范围之外，埋伏着许多基地的人马。等到卡尔根星舰进入这个范围后，若有任何一艘想飞出来，一律会遭到猛烈的突袭。而那些留滞其中的，却都能够安然无事。

作战计划的关键，在于算准史铁亭统领的舰队各怀鬼胎——绝对没有人愿意采取主动，每一艘都想留在不受攻击的位置。

狄克席尔舰长以冰冷的目光看了看腕表，现在时间是1310。

“我们还有二十分钟。”他说。

他身边的副官紧张地点点头。“报告舰长，目前为止，一切看来都很顺利。他们已有超过九成的星舰钻了进去。如果我们能让他们保持……”

“是啊！如果——”

基地的星舰再度向前慢慢推进——速度非常慢。不至于把卡尔根人吓退，却足以令他们不敢继续前进。果然，他们决定静观其变。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到了1325，司令官的命令透过蜂鸣器传遍基地舰队的七十五艘星舰。这些星舰随即全速前进，以最大的加速度冲向卡尔根舰队的正面。卡尔根的三百艘星舰同时升起防护罩，并且立刻射出强大的能束。三百艘星舰全部向一个方向集中，共同迎向那些发动疯狂突袭的无情敌军……

1330，森恩中校率领的五十艘星舰凭空出现。他们借着一次超空间跃迁，在准确的时间抵达准确的地点——痛击措手不及的卡尔根后卫。

真是个完美无缺的陷阱。

卡尔根舰队在数量上仍占优势，他们却无暇注意这一点，大家都只想到走为上策。而队形一旦散掉，在敌舰逼近时就更容易受到攻击。

一会儿之后，整个情势就无异于猫捉老鼠。

这支由三百艘星舰所组成的远征舰队，乃是卡尔根舰队的中坚与精华，却顶多只有六十艘重返卡尔根，其中许多艘还遭到重创。而在基地的一百二十五艘星舰中，只有八艘遭敌军击毁。时间是基地纪元377年的第3天。

当普芮姆・帕佛抵达端点星的时候，正值庆祝活动的最高潮。兴奋疯狂的气氛令他眼花缭乱，但在离开这颗行星之前，他还是顺利完成了两件任务，并接受了一项嘱托。

他完成的两件任务是：一、与基地达成一项协议，双方同意在未来一年内，由帕佛代表的合作社每月运来二十艘船的粮食，基地一律以战时价格收购。然而由于最近那场大捷，战争风险其实已经不复存在。二、将艾嘉蒂娅交代的五个字转达给达瑞尔博士。

听到这五个字，达瑞尔张大眼睛瞪着他。愣了好一阵子之后，达瑞尔才提出一项请求，请他带一句回话给艾嘉蒂娅。帕佛很喜欢这件差事；那是个简单的答复，而且合情合理。那句话是：“赶快回来吧，没有任何危险了。”

与此同时，史铁亭统领感到又怒又恼。他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武器，一件件毁在自己手里；他的武力原是一张强韧的巨网，却在一夕之间变成腐朽的破布——即使再冷静的人，也会像火山一般爆发。但是他无可奈何，而且还心知肚明。

几周以来，他未曾睡过一晚的好觉，而且已经三天没刮脸了。他取消了一切活动，甚至连将领们也不接见。没有人比他自己更了解，内乱已经迫在眉睫，即使卡尔根不再吃败仗，叛变的烽火也随时可能一触即发。

首相列夫・麦拉斯根本帮不上忙。他站在一旁，表现得很冷静，看起来却像个猥琐的糟老头子。他那根瘦削而神经质的食指，又习惯性地摸着自己的老脸，从鼻头一直摸到下巴。

“喂，”史铁亭对他咆哮道，“贡献一点意见吧。我们吃了败仗，你明白吗？被打败了！可是为什么呢？我不知道为什么。你都听到了，我不知道为什么。你知道为什么吗？”

“我想我知道。”麦拉斯以镇定的口气说。

“叛变！”史铁亭故意轻声细语，接下来的话也是同样轻柔，“你知道有人叛变，却故意不做声。你伺候过那个被我赶下台的第一公民，就以为不论哪个龌龊鼠辈取代我，你依旧能继续当你的首相。我告诉你，如果你在打这个主意，我就把你的五脏六腑挖出来，在你的眼前一把火烧掉。”

麦拉斯却毫不动容。“我曾试图将自己的疑虑灌输给您，不只一次，而是好多次。我不停地在您耳旁唠叨，您却宁愿相信别人的话，因为那些话更能满足您的虚荣心。如今的情势，甚至变得比我当初所担心的更糟。如果您现在仍不想听我的忠告，请您直说，我会立即告退。不久之后，我会再回来为您的继任者献计。而他所采取的第一个行动，一定是签署和平条约。”

史铁亭用冒火的眼睛瞪着他，一双巨掌慢慢地握紧再松开，松开再握紧。“说吧，你这个迟钝的糟老头。给我说！”

“阁下，我常常提醒您，您并不是骡。您也许能控制船舰和武器，却无法控制子民的心灵。阁下，您可明白究竟是在跟什么人作战？您的敌手是基地，永远不败的基地——这个基地受到谢顿计划的保护，这个基地注定要建立一个新帝国。”

“根本没有什么计划，早就没有了。孟恩亲口告诉我的。”

“那就是孟恩搞错了。即使他说得对，又怎么样呢？阁下，您和我不能代表全体人民。卡尔根的男女老幼，以及所有藩属世界的民众，人人都对谢顿计划深信不疑，而这也是银河此端所有居民的共识。近四百年的历史，让我们学到一个真理：任何人都无法击败基地。自立称王的王国不能，割据一方的军阀不能，甚至连旧帝国本身也休想。”

“骡却做到了。”

“一点都没错，因为他不在算计之中——而您却不一样。更糟的是，人人都知道这个事实。所以您的舰队在进行战斗时，总是担心会被什么未知力量击败。谢顿计划的无形巨网罩在他们头上，令他们畏畏缩缩，进攻之前犹疑不决，小心谨慎得过了头。另一方面，同样的巨网却是基地的无形防护罩，使他们信心倍增，心中毫无畏惧，面对初期的挫败仍能凝聚士气。有什么好怕的呢？回顾历史，基地一向是先吃败仗，却总是赢得最后的胜利。

“阁下，可是您这边的士气呢？您一直踏在敌人的土地上。您自己的领土从未遭到入侵，至今没有失守的危险——但您却打了败仗。甚至可以说，您自己也不相信有胜利的可能，因为您知道那根本是幻想。

“所以说，认输吧，否则您终将被迫屈膝。现在主动低头，也许还能保留一点什么。您一向倚仗武器和军力，将这些有形力量发挥到极限。但是您始终忽略精神和士气，最后终于败在这些无形力量之下。现在，接受我的劝告吧。这里现成有一个基地人，侯密尔・孟恩。赶快释放他，送他回端点星，让他把您的求和诚意带回去。”

史铁亭紧抿着苍白而倔强的嘴唇，暗自咬牙切齿。但他还有别的选择吗？

新年后的第八天，侯密尔・孟恩终于告别卡尔根。他离开端点星已经超过七个月，在这期间，曾经发生过一场激烈的战争，如今则只剩下一些荡漾的余波。

当初，他自己驾船来到卡尔根，现在则有舰队护送离去。当初，他是以私人身份前来，如今则是一位有实无名的和平特使。

对侯密尔而言，最大的变化则在于他对第二基地的看法。每当想到这里，他就开怀大笑，并且想象着当自己向达瑞尔博士，以及那位年轻、能干、精力充沛的安索，还有其他人揭示真正的答案时，会是一幅什么样的画面。

他知道了。他，侯密尔・孟恩，终于知道了真相。

20 “我知道……”

“卡尔根战争”又拖了两个月才结束，不过侯密尔并没有闲着。由于具有调停特使的特殊身份，他发现自己成了星际事务的焦点人物，这个角色不禁令他沾沾自喜。

此时再也没有什么重大战役（只剩下一些零星的小冲突，根本不值得一提），于是在基地做了少许必要的让步后，和约的条文便完全敲定。史铁亭得以保留原来的头衔，除此之外几乎丧失了一切。他的舰队遭到解散；而且除了卡尔根星系，他控制的其他领域全部获得自治权，并允许居民以投票的方式，决定是否恢复原先的地位，或是完全独立，或是与基地结为邦联。

基地纪元377年62日，在端点星所属星系中的一颗小行星、也是基地最古老的一座舰队基地上，这场战争正式结束。列夫・麦拉斯代表卡尔根在和约上签字，侯密尔则喜滋滋地担任见证人。

在整个调停过程中，侯密尔都没有见到达瑞尔博士，也没有遇见其他的“同谋”。但是这并没有什么关系。他的消息并不急于公布——每当想到这里，他总是会莞尔一笑。

“凯旋日”之后数周，达瑞尔博士才回到端点星。当天晚上，他家又成了五名“同谋”的聚会场所。十四个月前，他们就是在这里拟定第一步的计划。

他们慢吞吞地吃完晚餐，又喝了好一会儿酒，仿佛大家都不希望回到那个旧话题上。

结果是裘尔・屠博首先打破禁忌。他以单眼凝视着酒杯中的深紫色液体，有点像是自言自语地喃喃道：“好啊，侯密尔，我看得出来，你现在是大人物了。你把事情处理得很好嘛。”

“我？”孟恩纵声哈哈大笑，显得十分高兴。不知道为什么，他的口吃已经几个月没犯了。“和我一点关系也没有，都是艾嘉蒂娅的功劳。喔对了，达瑞尔，她现在怎么样？我听说，她就要从川陀回来了。”

“你的消息正确。”达瑞尔以平静的口气说，“她搭乘的太空船，本周应该就会抵达。”他偷偷看了看每个人，见到的不外乎是雀跃之情。除了这些混杂的正面反应，他没有任何发现。

屠博又说：“那么，这件事真的结束了。去年春天，谁能预料到这一切呢。孟恩往返了一趟卡尔根。艾嘉蒂娅从卡尔根再转到川陀，如今也踏上归途。我们经历了一场战争，太空保佑，让我们赢得了最后的胜利。人们总是说历史的大趋势可以预测，可是这一阵子的种种变故，把我们这些当事人弄得晕头转向，这些事却好像根本无从预测。”

“胡说八道。”安索尖刻地说，“究竟是什么事让你这么得意？听你这种口气，我们似乎真赢了一场战争。事实上，我们打赢的只是个微不足道的对手，却刚好能让我们得意忘形，忘掉那个真正的敌人。”

众人维持了一阵不安的沉默，其间，只有侯密尔・孟恩发出极不相称的轻笑。

安索突然怒不可遏地一拳打在椅子扶手上。“没错，我指的正是第二基地。始终没有人提到它，假如我的判断正确，大家反倒努力逃避这个话题。笼罩着这个白痴世界的胜利假象，难道真的那么迷人，让你们都觉得非加入不可？那么何不雀跃三丈，翻几个筋斗，大家互相拍拍臂膀，再从窗口扔出彩纸。你们尽情发泄吧，把兴奋的情绪通通消耗掉——等到你们筋疲力尽，恢复理智的时候，再回到这里来，我们再继续讨论那个老问题。去年春天，你们坐在这里，大家的眼睛都骨碌碌地转个不停，被那个不知名的敌人吓得要死，现在问题依然存在，毫无改变。你们真以为打垮一个蠢笨的舰队指挥官，第二基地的心灵科学大师就不足惧了吗？”

他终于停下来，满脸通红，气喘吁吁。

孟恩轻声问道：“安索，你现在愿意听我说吗？或者，你还想继续扮演一名口无遮拦的阴谋分子？”

“侯密尔，你尽管说吧，”达瑞尔道，“可是我们大家都要节制一点，别卖弄过分修饰的辞藻。它本身虽然没有什么不好，但此刻却令我感到厌烦。”

侯密尔・孟恩靠回扶手椅的椅背，从手肘边拿起一个玻璃瓶，小心翼翼地为自己再斟满酒。

“你们推派我到卡尔根去，”他说，“希望我能从骡殿的记录中，尽可能找到有用的情报。我花了几个月的时间做这件事，不过我一点也不居功。正如我刚才强调的，是聪明的艾嘉蒂娅从旁帮了大忙，我才得其门而入。我原来对骡的生平以及那个时代的认识，敢说已经小有成就。然而，由于接触到了谁也没见过的原始文献，经过数个月的努力，我又有了许多丰硕的收获。

“因此，我现在拥有独一无二的条件，能够确实评估第二基地的危险性。比起我们这位爱冲动的朋友，我比他够资格多了。”

“那么，”安索咬牙切齿地说，“你又如何评估他们的危险性？”

“哈，等于零。”

短暂的沉默后，爱维特・瑟米克用难以置信的口气问道：“你是说，危险性等于零？”

“当然啦。朋友们，根、本、没、有、第、二、基、地！”

安索端坐在原处，缓缓闭上眼睛，而且脸色苍白，面无表情。

孟恩成了注意力的焦点，他感到很得意，继续说道：“更有意思的是，第二基地从来不曾存在。”

“你这个惊人的结论，”达瑞尔问道，“究竟有什么根据？”

“我不承认这是惊人的结论。”孟恩答道，“你们都听过骡寻找第二基地的故事。但你们可知道寻找的规模，以及专注的程度？他可以支配无穷的资源，而他的确毫不吝惜地投入。他一心一意要找到第二基地——但终究失败了。他没有发现第二基地的下落。”

“他几乎没有希望找得到。”屠博不耐烦地强调，“第二基地有办法保护自己，不会让任何搜寻者得逞。”

“即使搜寻者是具有突变精神力量的骡？我可不这么想。请少安勿躁，你们不可能指望我在五分钟内，就把五十册报告的摘要通通讲完吧。根据刚签订的和约，那些文献都将捐给‘谢顿历史博物馆’永久保存，你们以后都能像我当初那样，从从容容分析那些资料。到时候，你们会发现骡的结论写得明明白白，那就是我刚才已经说过的：自始至终，第二基地都不存在。”

瑟米克插嘴问道：“好吧，那么究竟是什么阻止了骡？”

“银河啊，你认为是什么阻止他的呢？当然是死神，每个人迟早都会遇见它。当今最大的迷信，就是认为战无不胜、攻无不克的骡，是被某些比他更强的神秘人物所遏止。这是以错误观点解释每一件事的结果。

“整个银河系当然人人都知道，骡是肉体和精神双重畸形的人。他三十几岁就死掉了，正是因为失调的身体再也无法苟延残喘。而在最后那几年，他一直病恹恹的。即使他健康情况最佳的时候，也比不上普通人的虚弱状态。好的，他征服了整个银河，然后由于大自然的规律，投向死神的怀抱。他能活那么久，还能创下那么大的功业，也实在是奇迹了。朋友们，这些都清清楚楚记载在文献里。你们只需要有耐心，只需要试着用新观点来解释一切事实。”

达瑞尔若有所思地说：“很好，孟恩，让我们试试看吧。这会是个很有趣的尝试，即使没有收获，也能帮我们的脑袋上点油。对于那些受到干扰的人——一年多前，安索给我们看的那些记录——你又作何解释呢？请帮我们用新观点来解释。”

“太简单了。脑电图分析这门科学有多久的历史？或者，换个方式来问，神经网路的研究有多么完善了？”

“可以说，我们正在展开这方面的研究。”达瑞尔答道。

“好的。那么，你和安索称之为‘干扰高原’的那种现象，你们的解释有多么可信？你们提出了理论，可是自己又有多少把握呢？在其他证据都是否定的前提下，它足以证明某种强大力量的存在吗？用超自然或神意来解释未知现象，总是最简单的做法。

“不过这也是人之常情。在银河历史上，有许多孤立的行星系退化成蛮荒世界的例子，我们从中学到了什么呢？在每个个案中，那些蛮人都将他们无法了解的自然力量——暴风、瘟疫、干旱——通通归咎于比人类更有力量、更有本领的生命体。

“我相信，这就是所谓的‘神人拟同论’。而在目前这个问题上，我们与蛮人无异，陷入窠臼而不自知。我们对精神科学一知半解，却把我们不懂的一一归咎于超人——在此就是第二基地，只因为我们记得谢顿留下的那点暗示。”

“喔，”安索插嘴道，“原来你还记得谢顿，我以为你把他给忘了呢。谢顿的确说过有个第二基地。这点请你解释一下。”

“你可了解谢顿的整个意图吗？你可知道在他的计算中，牵涉到哪些必要因素吗？第二基地也许是个非常必要的‘稻草人’，在整个计划中具有极特殊的目的。比方说，我们是如何打败卡尔根的？屠博，你在最后的系列报道中是怎么写的？”

屠博挪动了一下壮硕的身躯。“对，我知道你想推出什么结论。达瑞尔，我在战争末期到了卡尔根，那颗行星上的士气低落得无法想象，这点非常明显。我仔细看过他们的新闻记录，而——嗯，他们竟然等着被打败。事实上，他们都认为第二基地最后势必介入，而且当然是向基地伸出援手，因此全体军民完全丧失斗志。”

“说得很对。”孟恩道，“战争期间，我一直都在那里。我告诉史铁亭第二基地并不存在，而他相信了我。所以，他感到安全无虞。可是他没办法将民众根深蒂固的信念，在一朝一夕间扭转过来，因此在谢顿安排的这场宇宙棋戏中，那个传说终究成了非常有用的一步棋。”

但是安索突然睁大眼睛，以嘲讽的目光紧盯着孟恩沉着的面容。“我说，你在说谎。”

侯密尔脸色煞白。“你对我作这种指控，我绝对没有必要接受，更别说需要回答。”

“我这么说，毫无对你作人身攻击的意思。你说谎是身不由己，你自己并不知道。但你还是说了谎。”

瑟米克将枯瘦的手掌放在年轻人的衣袖上。“年轻人，冷静一点。”

安索甩开他的手，动作相当粗鲁，并说：“我对你们都失去了耐心。我这辈子顶多见过这人五六回，却发现他的改变令我无法置信。你们其他人都认识他好多年，可是全都忽略了。这简直会把人气疯。你们认为面前这个人是侯密尔・孟恩吗？他并不是我所认识的侯密尔・孟恩。”

这句话引起一阵震惊，孟恩高声吼道：“你说我是冒牌货？”

“或许不是普通的冒牌货，”安索也得用力喊叫，才能盖过一片嘈杂，“不过仍然是冒牌货。各位，请安静下来！我要你们听我说。”

他用凶狠的目光瞪着众人，逼得大家都闭上嘴。“侯密尔・孟恩过去是什么样子，你们有谁还记得——我记得他是个内向的图书馆员，每次开口都显得很害羞，说话的声音既紧张又神经质，讲到不太肯定的事就结结巴巴。可是现在这个人像他吗？他辩才无碍，信心十足，开口闭口都是理论，而且，太空啊，他也没有口吃了。这还会是同一个人吗？”

现在连孟恩都有点迷惑了，于是裴礼斯・安索乘胜追击。“好，我们要不要测验他一下？”

“怎么做？”达瑞尔问。

“你竟然问我怎么做？眼前有个最明显的办法。你保有十四个月前帮他做的脑电图记录，对不对？重新再做一次，然后互相比较。”

他指着那位眉头深锁的图书馆员，凶巴巴地说：“我敢说他一定会拒绝接受分析。”

“我不会拒绝。”孟恩不甘示弱地说，“我始终都是我自己。”

“你又怎么知道？”安索用轻蔑的语气反问，“我还要得寸进尺。在座每个人我都不相信，我要大家通通接受分析。一场战争刚刚结束。孟恩在卡尔根待了好久；屠博随着舰队跑遍整个战区；达瑞尔和瑟米克也曾经离开过——但我不知道两位去了哪里。只有我一直待在此地，与世隔绝而安然无事，所以我不再信任你们任何人。为了公平起见，我自己也会接受测验。你们大家是否同意？还是要我立刻告辞，去自行设法？”

屠博耸耸肩。“我不反对这个提议。”

“我已经说过了我不反对。”孟恩说。

瑟米克默默挥了挥手，表示他也同意。于是安索静待达瑞尔表明态度，最后达瑞尔总算点了点头。

“让我先来吧。”安索说。

年轻的神经电学家坐在躺椅上一动不动，紧闭着眼睛，仿佛在沉思。与此同时，指针在网格纸带上描绘出复杂的曲线。达瑞尔已经翻出旧档案，从里面掏出安索上次的脑电图记录，然后交给安索过目。

“这是你自己的签名，对吗？”

“没错，没错。这是我的记录。赶快进行比对吧。”

扫描仪将新旧两份记录投射到屏幕上，两者各自的七条曲线都清清楚楚。在黑暗中，孟恩以刺耳却清晰的声音说：“嗯，看那里。那里起了变化。”

“那是额叶的主波。侯密尔，它并没有什么意义。你指着的那些锯齿状波纹，只是代表愤怒的情绪。其他几条曲线才能作准。”

他轻轻按下一个控制钮，七对曲线便重叠在一起。除了两条主波的细微振幅互有出入，其他六对曲线完全合而为一。

“满意了吗？”安索问道。

达瑞尔略微点了点头，自己坐上了躺椅。在他之后轮到瑟米克，接下来则是屠博。大家静静地接受测量，静静地比对结果。

孟恩是最后一位坐上躺椅的。他犹豫了一下，然后用绝望的口气说：“好了，听着，我是最后一个，而且我很紧张。我希望能将这些因素考虑进去。”

“一定会的。”达瑞尔向他保证，“意识的情绪只会影响到主波，没有什么重要性。”

接下来又是一片肃静，仿佛过了好几个小时……

而在比对的过程中，安索突然在黑暗中粗声叫道：“果然没错，果然没错，这只是个刚发端的‘情结’。记得他刚才说的话吗？根本没有干扰这回事，都是愚蠢的‘神人拟同’观念作祟——可是看看这里！我想，大概是巧合吧。”

“到底怎么了？”孟恩尖声问道。

达瑞尔的手掌用力按在图书馆员的肩头。“孟恩，镇定点——你被动了手脚，你被‘他们’调整过了。”

然后室内重新大放光明。孟恩用涣散的目光环顾四周，拼命想挤出一个笑容。

“这当然不会是真的。这一定有什么目的，你们是在试探我。”

达瑞尔却只是摇摇头。“不，不，侯密尔，这都是真的。”

突然间，图书馆员变得泪眼汪汪。“我没有感到任何不对劲。我绝不相信。”他好像忽然想通了，又说：“你们全都串通好了。这是个阴谋。”

达瑞尔想要伸手拍拍孟恩，给他一点安慰，没想到被他一把推开。孟恩吼道：“你们计划好了要杀我。太空啊，你们计划好了要杀我。”

安索一个箭步冲到他面前。只听到骨头相撞的“啪啦”一声，孟恩便应声倒地瘫成一团，脸上兀自挂着那种惊愕的表情。

安索吃力地站起身来，对其他人说：“我们最好把他绑起来，并塞住他的嘴巴。然后，再决定下一步该怎么做。”他将长发撩到背后。

屠博问道：“你是怎么猜到他有问题的？”

安索转身面向屠博，露出嘲讽的表情。“这并不困难。听好，我、刚、好、知、道、第、二、基、地、真、正、位、于、何、处。”

接二连三的冲击，使得大家有点麻木……

因此，瑟米克以相当温和的口气问道：“你能肯定吗？我的意思是，我们才刚刚经历了孟恩这个……”

“我的说法可不一样。”安索答道，“达瑞尔，战争爆发那天，我曾以最认真的态度和你讨论，试图劝你离开端点星。当初我如果信得过你，早就对你说了，也不至于等到今天。”

“你的意思是，半年前你就已经知道了？”达瑞尔露出微笑。

“当我听说艾嘉蒂娅转到川陀去的时候，我就已经想通了。”

达瑞尔大吃一惊，陡然跳了起来。“这和艾嘉蒂娅有什么关系？你在暗示什么？”

“我想要说的，绝对都是我们早就心知肚明的事实。艾嘉蒂娅在卡尔根遇到麻烦，可是她没有回家，反而逃到了昔日的银河中心。迪瑞吉警官是我们在卡尔根最好的间谍，他的心灵却被调整过。侯密尔・孟恩去了一趟卡尔根，结果心灵也受到干扰。骡征服了整个银河，最后却出人意料之外，选择卡尔根作为他的大本营，这不禁令我怀疑，他究竟是一位征服者，或者只是一个工具。在每个事件中，我们都会碰到卡尔根，卡尔根——永远是卡尔根。过去一个多世纪，无数的军阀发动过无数次战争，那个世界却始终能安然无恙。”

“那么，你的结论又是什么呢？”

“太明显了。”安索的眼睛射出热切的光芒，“第二基地就在卡尔根。”

此时屠博突然打岔。“安索，我到过卡尔根，上星期我还在那里。除非我疯了，否则那颗行星上绝对没有什么第二基地。不瞒你说，我倒认为是你疯了。”

年轻人猛然转身面向他。“那么你就是一头蠢猪。你以为第二基地是什么样子？像一间小学学堂？你以为在太空船降落的航道上，会有辐射场的紧致波束构成的‘第二基地’彩色字样？屠博，听我说。不论他们在哪里，都必定形成一个严密的寡头政体。他们一定会在存身的世界藏得很隐密，和那个世界在银河中的地位一样不起眼。”

屠博的面部肌肉不自主地扭曲。“安索，我不喜欢你这种态度。”

“这的确令我困扰。”安索故意反讽，“你在端点星放眼望望吧。这里是第一基地的中枢、核心和起点，拥有第一基地的一切物理科学知识。可是，又有多少人是科学家呢？你会操作能源传输站吗？你对超核发动机的运作原理又懂得多少？啊？在端点星——甚至在端点星——真正的科学家也不会超过百分之一。

“而必须严守机密的第二基地情况又如何呢？真正的行家同样不会太多，而且即使在自己的世界上，他们照样会隐姓埋名。”

“不过，”瑟米克谨慎地说，“我们刚把卡尔根打垮……”

“我们做到了，的确做到了。”安索又用讽刺的口吻说：“喔，我们大肆庆祝胜利。各个城市都依然灯火通明，人们还在街头施放烟火，并且利用影像电话大声互道恭喜。可是话说回来，从现在开始，如果再要寻找第二基地，我们最不会注意的是哪个地方？任何人最不会注意的是哪个地方？啊？就是卡尔根！

“你该知道，我们并没有伤到他们，没有真的伤到。我们击毁了一些星舰，打死了几千人，粉碎了他们的帝国梦，接收了一些贸易和经济势力——可是这些通通毫无意义。我敢打赌，卡尔根那些真正的统治阶级，每个人一定都毫发无伤。反之，他们的处境更安全了，因为没有人会再怀疑那个地方。唯独我不然。达瑞尔，你怎么说？”

达瑞尔耸耸肩。“很有意思。我正在试图用你的理论，印证两个月前艾嘉蒂娅带给我的口信。”

“哦，口信？”安索问道，“说些什么？”

“嗯，我也不确定。短短五个字，但是很有意思。”

“慢着，”瑟米克插嘴道，口气十分急切，“有件事我还不明白。”

“什么事？”

瑟米克字斟句酌，嘴唇一开一合，一字一顿勉强地说：“嗯，侯密尔・孟恩刚刚说，虽然哈里・谢顿声称建立了第二基地，其实根本是在唬人。现在你又说事实并非如此，第二基地并不是个幌子，啊？”

“对，他并没有唬人。谢顿声称他建立了第二基地，而事实正是如此。”

“好的，可是他还说了一点别的。他说他将这两个基地，设在银河中两个遥相对峙的端点。好了，年轻人，这句话是不是唬人的——因为卡尔根并非位于银河的另一端。”

安索似乎有点恼怒。“那只是个小问题。他那番话，很可能是为了保护他们而故意放出的烟幕。无论如何，请想想看——把那些心灵科学大师放在银河另一端，能有什么用处呢？他们的作用是什么？是要维护谢顿计划。谁是计划的主要推手？是我们，是第一基地。那么，他们应该置身何处，才最适宜观察我们，并且最符合自己的需要？在银河另一端吗？简直荒谬！其实他们是在相当近的地方，只有这样才合理。”

“我喜欢这种说法。”达瑞尔道，“听来合情合理。听我说，孟恩已经清醒一阵子了，我提议将他松绑。他不可能造成危害，真的。”

安索看来绝不同意，侯密尔却使劲点着头。五秒钟后，他则使劲搓揉着两只手腕。

“你感觉怎么样？”达瑞尔问。

“糟透了，”孟恩悻悻然地说，“不过没关系。我有个问题，想要问问面前这位青年才俊。我已经听过了他的长篇大论，现在希望允许我来质疑，我们下一步应该怎么做。”

接下来是一阵诡异而令人尴尬的肃静。

孟恩苦笑了一下。“好，假设卡尔根真是第二基地。卡尔根上，哪些人又是第二基地分子？你准备怎样找出他们来？万一找到了，又准备怎样对付他们，啊？”

“啊，”达瑞尔说，“太巧了，我刚好能回答这个问题。要不要我来讲讲，我和瑟米克过去半年在忙些什么？安索，我会一直坚持留在端点星，这是另一个重要原因。”

“首先我要强调，”他继续说，“多年来，我从事脑电图分析的研究，其实还怀着一个谁也猜不到的目的。想要侦测第二基地分子的心灵可不简单，要比单纯找出‘干扰高原’困难一点——我并没有真正成功。但我算是接近成功的边缘。

“你们有谁知道情感控制的机制？自从骡的时代，它就一直是小说家的热门题材。这类的无稽之谈，无论口耳相传或文字记录都比比皆是。大多数的说法，都将它视为一种神秘玄奥的异能。当然，事实并非如此。大家都知道，人脑是无数细微电磁场的发射源。每一个飞纵的情感或情绪，都会令那些电磁场或多或少产生变化，这点也是大家都应该知道的。

“所以说，不难想象有一种特殊的心灵，能够感知这些多变的电磁场，甚至能够与之共振。也就是说，他们大脑中可能有一种特殊的器官，能解读所侦测到的电磁场型样。至于真正的运作原理，我自己也没有概念，不过这没什么关系。打个比方吧，假使我是盲人，我仍然可以了解光子的量子理论，因而接受视觉的科学解释：眼睛吸收了某种能量的光子，便会导致人体某个器官产生化学变化，因而侦测出光子的存在。可是，当然啦，我却无论如何无法了解色彩的概念。

“你们大家都能明白吗？”

安索使劲点了点头，其他人则是茫然地点头。

“这种假设中的心灵共振器官，一旦调整到和其他心灵的电磁场谐振，就会像传说中那样，可以感知他人的情绪，甚至表现出更微妙的‘读心术’。从这个假设出发，很容易再想象另一种能够强行调整他人心灵的器官。这种器官能发射强力的电磁波，来同化他人脑部较微弱的电磁场——就好像一个强力的磁铁，能够固定钢条中原子偶极的排列方向，使得钢条因此永久磁化。

“我试图解出第二基地的数学模式，方法是建构一个方程式，以便预测神经网路必须作出何种组合，才能形成我刚才描述的那种器官——不过，可惜的是，那个方程式过于复杂，现有的任何数学工具都解不出来。这实在很糟，意味着如果只靠脑电图的图样，我永远无法辨识那些心灵术士。

“但是我还有另一个办法。借着瑟米克的帮助，我制成一个命名为‘精神杂讯器’的装置。以我们现有的科学水准，不难制造出能复制任何脑电波的能量发射器。更重要的是，这种装置所发射的电磁波，波型可以设定为完全随机变化。对那种‘第六感’而言，随机的电磁波就是一种‘噪声’或‘杂讯’，因此可用来屏障我们的心灵。

“各位都还听得懂吗？”

瑟米克咯咯大笑。他帮达瑞尔制作那个装置时，曾经猜过它的用途，如今证明他的猜测完全正确。这位老前辈果然还有两把刷子……

安索说：“我想我听得懂。”

“这种装置相当容易大量生产，”达瑞尔继续说，“借着战时研发的名义，基地所有的资源都在我的支配之下。现在，市长办公室和立法机构都已受到‘精神杂讯’的保护。而此地的重要工厂，以及这栋建筑物也不例外。如今，我们可说已经较为隐密。将来，我们可以让任何地方变得绝对安全，让第二基地或者类似骡的异人再也无法入侵。我说完了。”

他将右手一摊，做了一个发言完毕的手势。

屠博似乎极为惊讶。“那么一切都结束了。谢顿保佑，一切都结束了。”

“不，”达瑞尔说，“并不尽然。”

“不尽然，怎么会？还有什么意料之外的发展吗？”

“没错，我们还没有找到第二基地！”

安索立刻吼道：“你到底想要说什么……”

“是的，我还有话要说。卡尔根并不是第二基地。”

“你又怎么知道？”

“太简单了。”达瑞尔喃喃地说，“听好，我、刚、好、知、道、第、二、基、地、真、正、位、于、何、处。”

21 满意的答案

屠博突然哈哈大笑——笑声好像一阵呼啸的巨风，在墙壁上来回反弹，许久之后才消失在喘息声中。他有气无力地摇摇头，才说：“银河啊，整个晚上不断发生这种事。我们列出一个接一个的假想敌，我们玩得很开心，却没有任何具体结论。太空啊！也许每颗行星都是第二基地。也许他们根本没有任何据点，重要人物都散布在不同的行星上。这又有什么关系呢？反正达瑞尔说，我们已经有完美的防御武器。”

达瑞尔皮笑肉不笑。“屠博，光有完美的防御武器还不够。我的‘精神杂讯器’离完美还差得远，而且即使它真的完美无缺，也只能让我们待在一个地方。我们总不能永远磨拳擦掌，虎视眈眈地防范着未知的敌人。我们不仅要知道该如何打胜仗，还得知道该打败什么人。而我可以肯定，敌人的确盘踞在某个世界上。”

“赶紧直说吧。”安索催促道，“你究竟有什么情报？”

“艾嘉蒂娅送了一个口信给我。”达瑞尔说：“在我收到口信前，从未注意到那个明显的事实。而且，我可能永远不会注意到。那只不过是简单的一句话：‘圆没有端点’。你们听得懂吗？”

“不懂。”安索以倔强的语气答道，而这显然代表大家的意见。

“圆没有端点。”孟恩若有所思地重复了一遍，同时皱起了眉头。

“好啦，”达瑞尔不耐烦地说，“我认为意思相当明显——对于第二基地，我们掌握的一项绝对的事实是什么，啊？让我告诉你们！我们知道哈里・谢顿将它设在银河的另一端。侯密尔・孟恩提出一个理论，认为谢顿其实是在唬人。裴礼斯・安索提出另一个理论，认为谢顿的话半真半假，第二基地的确存在，但是谢顿故意谎报它的位置。可是我要告诉各位，哈里・谢顿其实完全没有说谎，他说的都是千真万确的事实。

“可是，哪里又是‘另一端’呢？银河系是一个扁平、凸透镜状的天体。它的横截面是一个圆，而圆形是没有端点的——这就是艾嘉蒂娅悟出的道理。我们——我们第一基地——位于端点星，而端点星在这个圆的边缘。所以根据定义，我们处于银河的端点。现在，你沿着这个圆周一直走，去寻找所谓的‘另一端’。你一直走，一直走，一直走，结果根本找不到‘另一端’。你只会回到原来的起点——

“而在‘那里’，你将会找到第二基地。”

“那里？”安索重复了一遍，“你是指这里？”

“是的，我是指这里！”达瑞尔中气十足地吼道，“除此之外，还会有其他可能吗？你自己说的，第二基地分子若是谢顿计划的守护者，他们就不太可能位在所谓的‘银河另一端’，否则，他们想必会完全与世隔绝。你认为卡尔根距离较为合理，我告诉你，那里还是太远了。最合理的距离，是根本没有任何距离。而他们藏在哪里最安全呢？谁又会在这里寻找他们呢？最明显的地方就是最隐密的地方，这是亘古不变的真理。

“当可怜的艾布林・米斯发现了第二基地下落时，他为何那么惊讶、那么气馁？他飞过大半个银河，拼了命也要找到第二基地，以便警告他们骡快打来了，竟然发现骡已经一举攻下两个基地。而骡自己的寻找为何又会失败呢？怎么可能不会？你如果要去搜索一个危险的敌人，该不会在自己的俘虏堆里找吧。因此，那些心灵科学大师才能争取到充裕的时间，布置好天衣无缝的计划，最后终于成功遏止了骡。

“喔，这实在简单得令人生气。我们在这里绞尽脑汁计划一切，以为我们神不知鬼不觉——没想到我们始终待在敌人根据地的正中心。这实在太滑稽了。”

安索脸上的疑惑仍旧没有消失。“达瑞尔博士，你真心相信这个理论吗？”

“我真心相信。”

“那么我们的左邻右舍，我们在街上遇到的任何人，都有可能是第二基地的超人。他们或许正在窥视你的心灵，正在感知其中的脉动。”

“正是如此。”

“而我们的计划竟然还能进行那么久，至今未受干涉？”

“未受干涉？谁告诉你说我们没有受到干涉？你，你自己，证明了孟恩的心灵遭到干扰。你以为当初我们派他去卡尔根，是完全出于我们的自由意志吗？而艾嘉蒂娅窃听到我们的谈话，因此跟他一起去了，又是出于她的自由意志吗？哈！我们也许不断受到干涉呢。总之，他们何必作出过度的反应呢？对他们而言，误导我们远比阻止我们有利得多。”

安索低头沉思了一阵子，然后，带着一副不以为然的表情抬起头来。“好吧，但我还是不喜欢这个理论。你的‘精神杂讯’根本不值一哂。我们不能永远躲在房间里，可是根据我们现在的认知，一旦走出房门，我们就等于输掉了。除非你能将这个装置缩小，发给全银河的居民一人一个。”

“没错，安索，但我们并非全然无可奈何。那些第二基地分子拥有我们欠缺的特殊感官。这是他们的长处，也正是他们的弱点。比如说，你能不能想象一种武器，对普通的明眼人具有杀伤力，却对盲人毫无作用？”

“当然可以。”孟恩抢着答道，“刺眼的光线。”

“完全正确。”达瑞尔说，“高强度、足以使人失明的光线。”

“可是，这又是什么意思？”屠博问道。

“这个类比相当明显。我已经制成了‘精神杂讯器’，它可以发射一种人造的电磁波，而这种电磁波对第二基地分子的影响，正如普通光束对我们所造成的效应。不过‘精神杂讯器’很像万花筒，它不断迅速变换着型样，绝不是任何心灵跟得上的。好，现在请想象一束强烈的闪光，看久了会令人头痛的那种光束。若将这种光束增强，直到足以令人目盲——就会带来肉体上的痛楚，一种无法忍受的痛楚。但是它只对具有视觉的人才会造成伤害，对于盲人根本没有作用。”

“真的吗？”安索开始感兴趣了，“你试验过吗？”

“用谁来试验呢？我当然还没有试过，但是它一定有效。”

“喔，那么控制此地杂讯场的开关在哪里？我想看看那玩意。”

“在这里。”达瑞尔将手伸进外衣口袋，掏出一个通体黑色、附有一些键钮的圆柱体。那个装置很小，放在口袋里几乎看不出来。达瑞尔掏出来之后，便顺手丢给安索。

安索仔细地检视着，然后耸了耸肩。“光是这样看，根本看不出什么苗头。喂，达瑞尔，哪里是我不能碰的？你也知道，我可不想无意中关掉这栋房子的保护伞。”

“不会的，”达瑞尔随口答道，“控制开关已经锁住了。”他朝一个捺跳开关轻弹了一下，果然一动也不动。

“这个旋钮又是做什么的？”

“那是用来改变型样的变换速率。这个——这是改变强度的，我刚才提到过。”

“我可以——”安索问道，手指已经按在强度旋钮上。其他三个人也凑了过来。

“有何不可？”达瑞尔耸耸肩，“反正对我们没有作用。”

安索慢慢地、几乎畏畏缩缩地开始转动旋钮，先朝一个方向转，然后再转回来。屠博紧张得咬紧牙根，孟恩则是两眼迅速眨个不停。仿佛他们都想将自己的感官发挥到极限，试图感受那个不会影响他们的电磁脉冲。

最后，安索又耸了耸肩，将那个控制器丢回达瑞尔的膝盖上。“嗯，我想我们可以相信你的话。可是实在难以想象，当我转动旋钮的时候，真有什么事情发生。”

“自然是不会的，裴礼斯・安索。”达瑞尔露出一个僵硬的笑容，“我给你的那个是假的。你看我这里还有一个。”他脱掉外衣，解下挂在腰际的另一个一模一样的控制器。

“你看。”达瑞尔一面说，一面把强度旋钮转到底。

伴着一声可怕至极的惨叫，裴礼斯・安索倒在地板上。他痛苦万分，拼命打滚，脸色一片死灰，十指猛力抓扯自己的头发。

孟恩两只眼睛充满恐惧，他赶紧抬起双脚，以免碰到这个扭动不已的躯体。瑟米克与屠博则成了一对石膏像，脸色苍白，全身僵硬。

达瑞尔带着凝重的表情，将旋钮转回原来的位置。安索微微抽动了一两下，就静静地躺在那里。他显然还活着，急促的呼吸带动着身体剧烈起伏。

“把他抬到沙发上去。”达瑞尔说完，就伸手去抱他的头。“帮我一下。”

屠博赶忙去抬安索的脚。两人好像抬一袋面粉那样，把他抬到沙发上去。过了好几分钟，安索的呼吸逐渐缓和，眼皮跳动一阵子后终于张开。他的脸色变得蜡黄，头发和身体全被汗水湿透，而当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沙哑得令人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不要，”他喃喃道，“不要！不要再开了！你们不知道……你们不知道……喔——喔。”最后是长长一声发颤的哀号。

“只要你说实话，”达瑞尔道，“我们不会再让你吃苦头。你是第二基地的成员吗？”

“给我喝点水。”安索哀求道。

“屠博，拿点水来。”达瑞尔说，“顺便把那瓶威士忌带来。”

达瑞尔灌了安索一小杯威士忌，再喂他喝了两大杯水，然后重复了一遍刚才的问题。年轻人似乎放松了一点……

“是的，”他疲惫不堪地说，“我是第二基地的一员。”

达瑞尔继续问道：“它就在端点星上——在这里？”

“是的，是的。达瑞尔博士，全都给你猜对了。”

“很好！现在解释一下过去一年发生的事。告诉我们！”

“我想睡觉。”安索细声地说。

“等一下再睡！先把话说完！”

安索先发出颤抖的叹息，然后才开始说话。他说得又快，声音又小，众人必须俯下身来才听得清楚。“情势越来越危险。我们知道端点星的科学家，开始对脑波分析产生兴趣，而且发展‘精神杂讯器’这类装置的时机也成熟了。此外，你们对第二基地的敌意越来越浓。我们必须阻止，却又不能波及谢顿计划。

“我们……我们试图控制这个行动，试图加入这个行动。这样就能转移对我们的疑心和注意力。我们策动卡尔根宣战，则是为了进一步转移你们的力量。这就是我让孟恩去卡尔根的原因。那个史铁亭的所谓宠姬，也是我们的一分子。她负责导演孟恩的每一步行动……”

“嘉莉竟是……”孟恩大叫一声，达瑞尔却挥手要他安静。

安索并未注意到有人插嘴，他继续说：“结果艾嘉蒂娅也跟去了。我们没有算到这一步——不可能预见每一件事——所以嘉莉设法把她送到川陀，以免她的介入误了大事。这就是整个的计划，只不过我们还是失败了。”

“你也曾经想把我骗去川陀，对不对？”达瑞尔又问。

安索点点头。“必须把你支开。你心中逐渐升高的得意之情太明显了。我们知道你正在研发‘精神杂讯器’。”

“你们为何不控制我呢？”

“不能……不能。我有我的命令。我们依照计划行事。我若自作主张，会毁掉全盘的计划。我们的计划只能预测几率……你知道的……就像谢顿计划一样。”他一面说一面痛苦地喘息，几乎已经语无伦次。他的脑袋还剧烈地左右摇摆。“我们针对个人订定计划……不是群体……几率非常低……导致失败。此外……如果控制你……其他人也会发明……没有用……必须控制时机……更巧妙的……第一发言者自己的计划……不知道全盘的……除了……没有成功……啊……”他筋疲力尽了。

达瑞尔使劲摇他。“你还不能睡，你们总共有多少人？”

“啊？你说啥……喔……不多……你会惊讶的……五十……足够了。”

“都在端点星吗？”

“五……六个在别的世界……就像嘉莉……我要睡了。”

他突然甩了甩头，仿佛拼命力图振作，而且的确显得清醒不少。他想在挫败之后争回一点颜面，这是他所能做的最后一件事。

“已经几乎击败你了。原本可以关掉防御装置，把你抓起来。原本可以证明谁才是主宰。你却给了我一个假的控制器……从一开始就怀疑我……”

他终于睡着了。

屠博用余悸犹存的口吻问道：“达瑞尔，你怀疑他有多久了？”

“打从他刚出现。”他用平静的口吻说：“他说，他是从克莱斯那里来的。可是我很了解克莱斯，也了解我俩为何不欢而散。他对第二基地这个题目充满狂热，而我却曾经遗弃他。我那样做自有道理，因为我认为独自研究自己的理论，才是最好、最安全的做法。可是我无法向克莱斯解释这一点，即使我说了，他也听不进去。在他心目中，我是一名懦夫兼叛徒，甚至也许是第二基地的间谍。他是个爱记仇的人，从那时候起，直到他快去世了，都一直没有和我联络。然后，突然间，在他生命的最后一周，他竟然写信给我——以一个老朋友的身份——向我推荐他最优秀、最有前途的学生，要我们两人合作，继续昔日的探索。

“这并不像他的作为。假如没有外力影响，他怎么可能有如此的举动？所以我开始怀疑，怀疑这件事唯一的目的，是要我接纳一名真正的第二基地间谍。嗯，事实证明果真如此……”

他叹了一口气，闭起眼睛好一阵子。

瑟米克迟疑地插嘴道：“那些第二基地的人……我们该拿他们怎么办？”

“我也不知道。”达瑞尔以悲伤的口吻说，“我想，可以把他们集体放逐。比如说，佐拉尼星就很适合。把他们送到那里，并且在那颗行星上布满‘精神杂讯’。男女可以隔离开来，更好的办法是令他们绝育——五十年后，第二基地就会成为历史。除此之外，安乐死或许是更仁慈的办法。”

“你认为我们学得会他们那种感应力吗？”屠博问道，“或是像骡一样，那是他们与生俱来的？”

“我不知道。我想那是长期训练的结果，因为根据脑电图，人类的心灵普遍具有这类潜能。可是你要那种能力干什么？连他们自己都未能受惠。”

达瑞尔皱起眉头。

虽然他不再开口，心中却在呐喊。

这一切都太容易了——太容易了。他们失败了，这些所向无敌的超人，像故事书中的坏蛋一样被一网打尽，他并不喜欢这个结局。

银河啊！一个人要何时才能确知自己不是傀儡？又要如何才能确知自己不是傀儡？

艾嘉蒂娅马上就要回来了，自己终将面对那个难题，但是他强迫自己暂时忘掉这件事。

她回来了，一个星期过去了，两个星期过去了，他始终无法忘怀那个念头。他怎么可能不想呢？不知是什么魔法作祟，她出门在外这段时间，已经从女孩变成了少女。她是他生命的延续，是那段苦乐参半、骤然结束的婚姻所留下的唯一纪念。

某一天晚上，他尽可能像是随口问道：“艾嘉蒂娅，你是怎样断定端点星上有两个基地的？”

今晚在戏院中，他们坐在最好的座位，两人都有专用的三维视镜。她特别穿了一件新衣服，玩得开心极了。

她瞪着他好一会儿，然后干脆地答道：“喔，爸爸，我不知道。我就是想到了。”

达瑞尔博士的心头立刻蒙上一层冰霜。

“好好想一想。”他用急切的口吻说，“这点非常重要。你是怎样断定两个基地都在端点星上？”

她微微皱起眉头。“嗯，我遇到了嘉莉贵妇。我知道她是第二基地的人，安索也是这么说的。”

“但是她在卡尔根，”达瑞尔追根究底，“你怎样断定就是端点星呢？”

回答这个问题之前，艾嘉蒂娅沉默了好几分钟。她是怎么断定的？是怎么断定的？她心中升起一种可怕的感觉，感到无法完全掌握自己。

她答道：“她知道许多事——我是说嘉莉贵妇——她的情报一定是从端点星来的。爸爸，这样说难道不合理吗？”

他却只是对她摇头。

“爸爸，”她喊道，“我就是知道。我越想就越肯定，这完全合情合理。”

父亲眼中露出茫然的目光。“艾嘉蒂娅，很糟糕，实在很糟糕。凡是牵涉到第二基地，直觉都是一种可疑的征兆。你自己也了解吧？它可能只是单纯的直觉——却也可能是控制的结果！”

“控制！你是指他们令我改变了？喔，不。不，这绝对不可能。”她一面后退一面说，“安索不是说我的猜测正确吗？他已经承认了，承认了每一件事。而且你们也在端点星上，把那些人一网打尽了。对不对？对不对？”她的呼吸越来越急促。

“我知道，不过——艾嘉蒂娅，你愿不愿意让我为你做一次脑电图分析？”

她拼命摇头。“不，不！我害怕极了。”

“艾嘉蒂娅，你怕我吗？根本没有什么好怕的。可是我们一定要弄明白。你自己也了解吧？”

在整个过程中，她只打了一次岔。当他正要打开最后一个开关时，她突然抓住他的手臂。“爸爸，万一我真有问题呢？你得怎么做？”

“艾嘉蒂娅，我什么都不必做。万一你真有什么变异，我们就离开这里。你和我，我们回川陀去，从此……从此我们永不过问银河的一切。”

在达瑞尔一生中，从来没有任何分析做得这么慢，或是耗费这么多心力。等到终于结束，艾嘉蒂娅蜷缩成一团，不敢张开眼睛。但她随即听到父亲的笑声，这就足以代表一切。她立刻跳起来，扑向父亲的怀抱。

当两人紧紧拥抱时，达瑞尔欣喜若狂，喋喋不休地说：“这间屋子有最强的‘精神杂讯’，而你的脑波仍然正常。艾嘉蒂娅，我们真的逮到他们了，我们可以恢复正常生活了。”

“爸爸，”她喘着气说，“我们现在可以接受奖章了吗？”

“你怎么知道我婉谢这件事？”他伸直双手按着她的肩膀，瞪了她好一会儿，然后又开怀大笑。“没关系啦，反正什么事都瞒不过你。好吧，你可以上台去接受奖章，并且当众致辞。”

“还有，爸爸？”

“啊？”

“从今以后，你能不能叫我艾卡蒂？”

“可是——没问题，艾卡蒂。”

胜利的骄傲渐渐渗入并充盈他心中。基地——第一基地——现在则是唯一的基地——成了银河系绝对的主宰。再也没有任何障碍横亘于第二帝国——谢顿计划的最终目标——与他们之间。

只要不断前进就行了……

谢天谢地……

22 真正的答案

在一个不知名的世界上，一个地点不明的房间中！

某人的计划成功了。

第一发言者抬头看了看弟子。“五十名男女，”他说，“五十位烈士！他们明知下场不是处决就是终身监禁，而且，他们还不能事先接受意志力强化——否则很容易被侦测出来。但是他们未曾表现丝毫软弱。他们顺利完成计划，因为他们热爱那个更伟大的谢顿计划。”

“人数不能再少一点吗？”弟子不解地问。

第一发言者缓缓摇了摇头。“这已经是下限了。人数再少一点，就不可能有说服力。事实上，纯粹客观而言，至少需要七十五人，才足以吸收可能的误差。不过别操这个心了。‘发言者评议会’十五年前拟定的行动方针，你研究过了没有？”

“有的，发言者。”

“和实际发展比较过了没有？”

“有的，发言者。”顿了一顿之后——

“发言者，我感到相当惊讶。”

“我明白。这种惊讶从无例外。倘若你知道投注了多少人力，花了多少个月——应该说多少年——才将这个计划修改到尽善尽美，你就不会那么惊讶了。现在告诉我这整个过程——用普通的语言，我要你把数学都翻译成普通的语言。”

“遵命。”年轻人整理了一下思绪，“原则上，必须让第一基地的人彻底相信，他们已经找到并摧毁了第二基地。这样一来，一切就会回到我们预定的原点。换句话说，端点星恢复对我们一无所知的状态；在他们的算计中，不会再将我们列入考虑。我们再一次安全地藏匿起来——那五十个人则是代价。”

“卡尔根之战的目的呢？”

“让基地明白，他们有能力战胜有形的敌人——以扫除骡所带给他们的打击，让他们恢复自尊和自信。”

“你这里的分析不够充分。记住，端点星上的人对我们抱着矛盾的态度。他们认为我们拥有优势，因此对我们又憎恨又嫉妒；但在潜意识中，他们又仰赖我们的保护。假使在卡尔根之战发生前，我们就被他们‘摧毁’，会给整个基地带来普遍的恐慌。当史铁亭发动攻击的时候，他们将失去面对这场战争的勇气，而令史铁亭得逞。只有在他们让胜利冲昏头的情况下，我们的‘毁灭’带来的负面影响才能减到最小。即使多等一年，他们的成就感也将冷却一大半。”

弟子点点头。“我懂了。那么从今以后，历史的轨迹将遵循谢顿计划的方向，不会再有任何偏折。”

“除非，”第一发言者强调，“又有什么个别的、不可预见的意外发生。”

“为了预防这种事，”弟子接着说，“所以我们必须存在。只是……只是……发言者，目前的态势，有一件事令我很担心。第一基地发明出‘精神杂讯器’——那是专门用来对付我们的强力武器。至少，这种情形是前所未有的。”

“说得好。但是他们却找不到需要对付的敌人。那个装置会变得无用武之地；正如我们的威胁消失之后，脑电图分析也会变成一门无用的科学。其他的科学会取而代之，带来更重要、更及时的回报。因此，第一基地这些第一代的精神科学家，也将是最后一代——一个世纪之后，‘精神杂讯器’就会变成几乎被人遗忘的古董。”

“嗯——”弟子在心中默默盘算，“我想您说得很对。”

“可是年轻人，为了你将来在评议会中的工作，我最希望你了解的是，过去十五年间，由于需要处理个人的行为，我们的计划被迫考虑一些微妙的情状。比如说，安索必须启人疑窦，以便一切能在适当时机成熟，不过这是相当简单的一件事。

“此外，我们必须安排一种情状，避免端点星上的人过早想到端点星正是他们寻找的目标。这种想法必须由那个小女孩艾嘉蒂娅提出来，而且除了她父亲，不会有其他人注意到。因此，她必须被带到川陀，以便确保这对父女在时机成熟前无法接触。这两个人就像超核发动机的两极，少了一个就无法运作。而且必须在正确的时间按下开关，接通线路。我设法做到了！

“卡尔根之战必须处理得极为恰当。一定要让基地舰队自信满满，而卡尔根舰队未战先怯。这我也做到了！”

弟子又说：“发言者，我觉得您……我的意思是我们大家……似乎都依赖一个关键因素，那就是达瑞尔博士并未怀疑艾嘉蒂娅是我们的工具。而我检查这方面的计算，发现他会起疑的几率约有30%。万一真发生这种事呢？”

“我们早已做好完善的防范。你学过‘干扰高原’理论吧？它究竟代表什么？当然不是植入某种‘情感倾向’的证据。即使最精密的脑电图分析，也绝不可能侦测出这种变化。你该知道，这是拉弗特定理的结果。真正能在脑波上显示的，是取出、是切除原有‘情感倾向’所造成的影响。那种变化一定会显现出来。

“当然，安索负责让达瑞尔知晓有关‘干扰高原’的一切细节。

“然而——在哪种情况下，可以让一个人受到控制，又不会在脑波中显现出来？唯有那人并没有任何‘情感倾向’需要切除。换句话说，唯有那人是新生儿，整个心灵如同一张白纸。十五年前，当计划跨出第一步的时候，出生于川陀的艾嘉蒂娅・达瑞尔就是这样的一个婴儿。她永远不会知道自己受到控制，而这样最好，因为这个控制帮助她建立了一个珍贵而聪敏的性格。”

第一发言者干笑了一声。“就某方面而言，最令人惊讶的是整个事件的讽刺性。四百年以来，多少人曾被谢顿的一句‘银河另一端’所愚弄；他们各自提出特定的、物理科学模式的解答，真的拿量角器和直尺来寻找‘另一端’。结果，不是绕到银河边缘一百八十度之外，就是回到原来的出发点。

“而我们最大的危险，在于仅仅根据物理思考模式，便有可能推测出正确答案。你也知道，银河不是一个扁平的卵形体，银河外缘也并非封闭曲线。银河其实是个双螺旋，至少有八成的住人行星位于‘主旋臂’上。端点星位于旋臂的最外端，而我们则在另一端——螺旋的另一端在哪里呢？哈，是在中心区域。

“但这毫不起眼，它是个并不切题的答案。倘若钻研这个问题的人，能够记得哈里・谢顿是一位社会科学家，而并非自然科学家，再据此调整他们的思维模式，应该就能立刻想到这个答案。对一位社会科学家而言，‘另一端’代表什么意义呢？地图上的另一端吗？当然不是。那只是机械式的诠释。

“第一基地设在银河外缘，该处本是昔日帝国势力最薄弱、施以文明洗礼最少、财富和文化趋近于零的地方。而哪里又是银河社会的另一个极端呢？哈，就是帝国最强盛、文明最发达、财富和文化鼎盛之处。

“这里！这个中心！它就在川陀，谢顿时代的帝国首都。

“这是多么理所当然。哈里・谢顿留下一个第二基地，是为了要维护、改进并推展他的计划。早在五十年前，就已经有人明白这一点，或者至少猜到了。但这项工作最适宜在何处进行？自然是在川陀。当年谢顿团队的研究在这里进行，数十年搜集的资料也都汇集此地。此外，第二基地的目的是要保卫谢顿计划，这点也是众所周知！而对于端点星和谢顿计划，最大的威胁又源自何处？

“就在此地！就在川陀这里。帝国虽然奄奄一息，可是前后有三个世纪的时间，帝国仍然能够摧毁基地，只要它下定决心这么做。

“一个世纪前，当川陀沦陷，惨遭劫掠，变作一片废墟时，我们自然有办法保卫自己的大本营。于是整个行星，只有帝国图书馆和周围的校园安然无事。这是银河系人尽皆知的事实，但即使是如此明显不过的暗示，也没有任何人注意到。

“艾布林・米斯就是在川陀发现我们的下落，我们只好提早结束他的生命，令他无法说出这个秘密。为了做到这一点，我们必须设计由一个普通的基地女子击败骡的强大异能。当然，这种奇迹难免会使人怀疑到这颗行星——就在此地，我们首次对骡进行研究，因而订出击败他的计划。而艾嘉蒂娅也在此出生，自此引发一连串的事件，终于使得谢顿计划重新回到正轨。

“我们所暴露的那些秘密，那些漏洞，竟然通通没有被发现，这都是因为谢顿所说的‘另一端’乃别有所指，他们却自以为是地另作解释。”

第一发言者沉默了良久。他刚才对弟子说的这番话，其实更像是为自己解说一切。现在他站在窗前，仰望着苍穹中不可思议的强烈光焰，仰望着从此永远太平的广袤银河。

“哈里・谢顿将川陀称作‘群星的尽头’，”他悄声说道，“为何不能是个诗意的意象。宇宙一度完全受到这颗星体支配；当时众星都和此处保持联系。古谚有云：‘条条大路通川陀，群星尽头，此之谓也’。”

十个月前，第一发言者曾经站在同一地点，满怀沉重的心情，抬头凝视这片拥挤的星空——在人类称为“银河系”的这团巨大物质中，再也没有比核心更拥挤的区域。如今，在那张浑圆而红润的脸庞上，第一发言者——普芮姆・帕佛——露出一个堪称满意的神情。

* 本书所引用的《银河百科全书》数据，皆取自基地纪元1020年的第116版。发行者为“端点星银河百科全书出版公司”，作者承蒙发行者授权引用。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银河帝国. 基地前奏 / (美) 阿西莫夫 (Asimov,I.)

著 ; 叶李华译. -- 南京 : 江苏凤凰文艺出版社, 2015

（读客全球顶级畅销小说文库）

ISBN 978-7-5399-8327-1

Ⅰ. ①银… Ⅱ. ①阿… ②叶… Ⅲ. ①长篇小说－美

国－现代 Ⅳ. ①I712.4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5)第097383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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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relude to Foundation by Isaac Asimov

Copyright © 1988 by Nightfall, Inc.

Simplified Chinese translation copyright © 2011 by Shanghai Dook Publishing Co., Ltd.

This translation published by arrangement with Doubleday, an imprint of The Knopf Doubleday Publishing Group, a division of Random House, Inc.

Through Bardon-Chinese Media Agency

ALL RIGHTS RESERVED

中文版权©2015上海读客图书有限公司

经授权，上海读客图书有限公司拥有本书的中文（简体）版权

图字：10-2011-624号

书       名   银河帝国. 基地前奏

出  品  人   华 楠

著       者   （美）艾萨克·阿西莫夫

译       者   叶李华

责任编辑   丁小卉 姚 丽

特约编辑   朱亦红 许姗姗

责任监制   刘    巍    江伟明

策       划   读客图书

版       权   读客图书

封面设计   读客图书    021-33608311

出版发行   凤凰出版传媒股份有限公司

江苏凤凰文艺出版社

出版社地址   南京市中央路165号，邮编：210009

出版社网址   http://www.jswenyi.com

印       刷   北京正合鼎业印刷技术有限公司

开       本   890mm x 1270mm  1/32

印       张   16

字       数   377千

版       次   2015年9月第1版    2015年9月第1次印刷

标准书号   ISBN 978-7-5399-8327-1

定       价   56.00元

如有印刷、装订质量问题，请致电010-85866447（免费更换，邮寄到付）

版权所有，侵权必究

目录

第一章 数学家

第二章 逃 亡

第三章 大 学

第四章 图书馆

第五章 上 方

第六章 拯 救

第七章 麦曲生

第八章 日 主

第九章 微生农场

第十章 典 籍

第十一章 圣 堂

第十二章 长老阁

第十三章 热 闾

第十四章 脐 眼

第十五章 地下组织

第十六章 警 官

第十七章 卫 荷

第十八章 颠 覆

第十九章 铎 丝

第一章  数学家

克里昂一世：……银河帝国恩腾皇朝的末代皇帝。生于银河纪元11988年，亦即哈里・谢顿诞生的同一年。（有人认为谢顿的生年并不可靠，可能经过后人篡改，目的在于构成此一巧合。谢顿抵达川陀之后，想必很快便见到这位皇帝。）

银河纪元12010年，二十二岁的克里昂一世继承帝位。在那个纷扰不断的时代里，他的统治代表了一段传奇的平静岁月，这无疑得归功于行政首长伊图・丹莫刺尔的政治长才。丹莫刺尔则始终谨慎地隐迹幕后，避免留下公开记录，以致后人对他的了解极其有限。

克里昂本人……

──《银河百科全书》[*]

01

压下一个小小的呵欠后，克里昂开口道：“丹莫刺尔，你会不会刚好听说过一个叫哈里・谢顿的人？”

克里昂继承皇位刚超过十年，在一些国家大典上，当他穿上不可或缺的皇袍，佩上象征皇室的饰物，看起来也能显得冠冕堂皇。举例而言，他身后壁凹中那尊全息立像便是如此。这尊立像显然摆在最突出的位置，令其他壁凹中几位先人的全息像相形见绌。

这尊全息像并非完全写实。例如它的头发虽然也是淡褐色，看来与真实的克里昂无异，却稍嫌浓密了一点。他真正的脸庞有些不对称，上唇左边比右边高些，这点在全息像中也不怎么明显。此外，假如他站起身来，走到自己的全息像旁边，旁人便能看出他比身高一米八三的立像矮了二厘米──或许还丰满少许。

当然，这个全息像是加冕典礼的正式定装照，况且当时他也比较年轻。如今，他看来年轻依旧，而且相当英俊，在没有官方礼节的无情束缚时，也会露出一种含糊的和善表情。

丹莫刺尔以细心揣摩的恭敬语调说：“哈里・谢顿？启禀陛下，这个名字我并不熟悉。我应该认识他吗？”

“科学部长昨晚跟我提到这个人。我想你或许听说过。”

丹莫刺尔轻轻皱了皱眉头，但那只是很轻微的一蹙，因为在圣驾前不应有此举动。“陛下，科学部长若要谈及此人，应该来找身为行政首长的我。假如上上下下都对您疲劳轰炸……”

克里昂举起手来，丹莫刺尔立刻闭嘴。“拜托，丹莫刺尔，你不能一天到晚指望别人中规中矩。昨晚的欢迎会上，我经过那位部长身边，跟他闲谈了几句，他就一发不可收拾。我无法拒绝，而我很高兴听到那番话，因为实在很有意思。”

“怎样有意思，陛下？”

“嗯，时代变了，科学和数学不再像以往那么时兴。那些东西似乎多少已经过气，也许是因为能发现的都被发现了，你不这样想吗？然而，有意思的事显然还是不会绝迹，至少他是这么告诉我的。”

“科学部长吗，陛下？”

“没错，他说这个哈里・谢顿参加了一个在我们川陀举行的数学家会议──基于某种原因，这个会议每十年举行一次──他在会上声称，他已经证明人类可以利用数学预测未来。”

丹莫刺尔故意露出一抹微笑。“科学部长这个人并不怎么精明，若不是他弄错了，就是这个数学家错了。不用说，预测未来这种事是小孩才会相信的把戏。”

“是吗，丹莫刺尔？民众都相信这种事情。”

“陛下，民众相信很多事情。”

“可是他们的确相信这种事情。因此之故，对未来的预测是否正确并不重要。假如一名数学家作出预测，说我能够带来长治久安，说帝国将有一段太平繁荣的岁月──啊，这难道不好吗？”

“当然，这种说法听来很舒服，可是陛下，它又有什么用呢？”

“只要民众深信不疑，当然就会依据这个信念而行动。许多预言最后终于成真，唯一的凭借只是信心的力量。这就是所谓的‘自我实现的预言’。没错，现在我想起来了，当初对我解释这个道理的就是你。”

丹莫刺尔说：“启禀陛下，我相信自己这么说过。”他小心翼翼地望着这位皇帝，仿佛在斟酌自己该再说多少。“话说回来，果真如此的话，任何人的预言都没有两样。”

“丹莫刺尔，并不是每个人都能令民众同样信服。然而，数学家却能用数学公式和术语来支持自己的预言。即使谁也不了解他说些什么，大家仍会深信不疑。”

丹莫刺尔说：“陛下，您的话总是很有道理。我们生在一个动荡的时代，值得借用一种既不费钱又不必采取军事行动的方式来稳定人心。反观近代史，军事行动总是弄巧成拙，反而造成很大的伤害。”

“丹莫刺尔，正是如此。”大帝兴奋地说，“把这个哈里・谢顿牵来。你告诉过我，你在这个纷乱的世界布满眼线，甚至渗透到连我的军队都退避的地方。那就抽回一根线吧，把这个数学家带来，让我见见他。”

“陛下，我立即去办。”丹莫刺尔说。其实他早已查出谢顿的下落，此时他暗自提醒自己，一定要嘉奖科学部长的优秀表现。

02

这个时期的哈里・谢顿貌不惊人。他与克里昂大帝一世一样，当年三十二岁，不过他的身高只有一米七三。他的脸庞光润，显得喜气洋洋，头发是接近黑色的深褐色，而他的衣着则带着一种一眼就看得出的土气。

没有满头的白发、没有满是皱纹的脸庞、没有放射智慧光芒的微笑，而且并未坐在轮椅上的哈里・谢顿，对将他视为传奇性半人半神的后人而言，这种形象几乎可说是对他的亵渎。不过，即使到了耄耋高龄，谢顿的双眼依旧喜孜孜，那是他始终不变的特征。

此时此刻，他那双眼睛显得特别喜气洋洋，因为他刚在“十载会议”上发表了一篇论文。这篇论文甚至多少引起了些许注意，老欧斯特费兹曾对他点了点头，说道：“有创意，年轻人，实在有创意。”这句话出自欧斯特费兹之口，令他觉得很有成就感，实在很有成就感。

可是现在却有一个新的──而且相当出乎意料的发展，谢顿不确定自己是否会因此更加喜孜孜，更有成就感。

他瞪着眼前这位人高马大、身穿制服的年轻人。在那人的短袖袍左胸处，有一个帅气的“星舰与太阳”标志。

“艾尔本・卫利斯中尉。”将身份证件收起来之前，这位禁卫军军官曾自报姓名。“阁下，请您这就跟我走好吗？”

当然，卫利斯是全副武装前来的，此外还有两名禁卫军等在门外。尽管对方刻意表现得相当礼貌，谢顿却知道自己别无选择。但无论如何，他总有权把事情弄清楚，于是他说：“去觐见大帝？”

“阁下，是前往皇宫。我接到的命令仅止于此。”

“可是为什么呢？”

“阁下，我并不知情。我接到严格的命令，一定要您跟我前去──无论用什么方法。”

“可是这样一来，好像我遭到逮捕了。我可没有犯什么法。”

“应该这么说，好像是我们在为您护驾──请您别再耽误时间。”

谢顿果然未曾再耽搁。他紧闭嘴唇，仿佛将其他疑问全部封在嘴里，点了点头之后，他便迈开脚步。即使他真要去觐见大帝，去接受皇室的嘉奖，他也觉得没什么意思。他的努力是为了整个帝国，换句话说，是为了所有人类世界的和平与团结，而不是为了这位皇帝。

中尉走在前面，另外那两名禁卫军殿后。谢顿对擦身而过的每个人报以微笑，设法表现得若无其事。出了旅馆之后，他们便登上一辆官方地面车。谢顿不禁伸手摸了摸椅套，他从未坐过这么豪华的车子。

他们目前所在的地点，是川陀最富有的地区之一。这里的穹顶相当高耸，足以带来置身露天空间的感觉。任何人都会发誓正沐浴在阳光下，就连生长在露天世界的哈里・谢顿也不例外。虽说见不到太阳或任何阴影，空气却显得明朗而清香。

随着周遭的景物迅速后退，穹顶开始下弯，墙壁也变得越来越窄。他们很快就进入一座密闭的隧道，里面每隔固定距离就有一个“星舰与太阳”的标志，它显然（谢顿心想）专供官方交通工具使用。

前面一道门及时打开，地面车快速穿过。当那道门重新关上之后，他们已经来到露天的空间──真正的露天空间。这里是川陀表面仅有的250平方公里露天地表，壮丽的皇宫正坐落其上。谢顿很希望有机会在这片土地上四处逛逛──并非由于皇宫，而是因为这里的帝国大学，以及最吸引他的帝国图书馆。

然而，一旦离开密封在穹顶中的川陀，来到这个露天的林地与原野，他便置身于一个乌云遮日的世界，一阵寒风立刻袭上他的衣衫。他随手按下开关，把车窗关了起来。

外面是个阴冷的日子。

03

谢顿一点也不相信能见到皇帝陛下。在他想来，自己顶多只能见到某个四五等官位、自称代表皇帝发言的官员。

究竟有多少人见过皇帝陛下？亲眼见到，而并非透过全息电视？有多少人见过真实的、有血有肉的皇帝陛下？这位大帝从不离开皇宫御苑，而他，谢顿，此时正踩在这片土地上。

答案几乎趋近于零。二千五百万个住人世界，每个世界的居民至少十亿之众──在这数万兆的人口中，有多少人曾经或将会目睹这位活生生的皇帝？一千人？

又有谁会在乎呢？皇帝只不过是帝国的象征，就像“星舰与太阳”国徽一样，却远不及后者那么普遍与真实。如今代表帝国的，是遍布银河各个角落的战士与官吏；是他们变成人民身上的枷锁，而不是皇帝本人。

因此，当他被引进一间不大不小、装潢豪奢的房间，看见一个年轻人坐在凹室的一张桌子旁，一只脚摆在地上，另一只放在桌缘摇晃，谢顿不禁纳闷怎么会有这样的官员，怎么会以这么温和的目光望着自己。他已经一而再、再而三体验到一件事实，那就是政府官员──尤其是皇帝身边当差的──总是显得十分严肃，仿佛将整个银河的重量担在自己肩上。而且似乎愈是不重要的官员，表情就愈严肃、愈凶恶。

那么，此人就有可能是个官位很高的大官。他掌握的权力有如灿烂的阳光，因而不必利用一脸阴霾面对问题。

谢顿不确定该表现得多么受宠若惊，但他感到自己最好保持缄默，让对方先开口。

那位官员说：“我相信你就是哈里・谢顿，那个数学家。”

谢顿以最简单的方式答道：“是的，阁下。”接着便继续等待。

年轻人挥了挥手臂。“应该说‘陛下’才对，不过我痛恨繁文缛节。我总是在繁文缛节里打转，这使我厌烦透顶。现在没有旁人，所以我要放纵一下，把繁文缛节抛到脑后。教授，坐吧。”

对方讲到一半，谢顿便发觉面前这位正是克里昂大帝一世，这使他感到有点喘不过气来。大帝本人（现在看来）与新闻中经常出现的正式全息肖像有几分相似，不过全息像中的克里昂总是穿得雍容华贵，似乎比本人高大一些，尊贵一点，而且面孔冷漠，毫无表情。

如今全息像的本尊出现在谢顿面前，却似乎显得相当平凡。

谢顿纹风不动。

大帝微微皱了皱眉头。他平常颐指气使惯了，此时虽想放弃这种特权，至少是暂时放弃，却仍然以专横的口吻说：“喂，我说‘坐吧’。那张椅子，快点。”

谢顿默默坐下，他甚至连“遵命，陛下”也说不出口。

克里昂微微一笑。“这样好多了。现在我们可以像两个同胞一样交谈了，毕竟，一旦除去一切繁文缛节，我们的关系就是这样。啊，你说是不是？”

谢顿小心翼翼地答道：“假如皇帝陛下喜欢这么说，那就一定没错。”

“喔，别这样，你为何如此小心谨慎？我想要以平等的身份和你交谈。这么做令我开心，你就顺着我吧。”

“遵命，陛下。”

“只要简单一句‘遵命’就行了，我真没办法教会你吗？”

克里昂瞪着谢顿，谢顿觉得那双眼睛充满生气与兴味。

最后，大帝总算再度开口：“你看来并不像数学家。”

谢顿终于能够露出笑容。“我不知道数学家应该像什么样子，皇帝陛……”

克里昂举起一只手来表示警告，谢顿赶紧咽下这个尊称。

克里昂说：“我认为应该满头白发，或许还留着络腮胡。年纪当然有一大把。”

“但即使是数学家，也总有年轻的时候。”

“可是那时他们都默默无闻。等到他们的名声传遍全银河，他们就是我所描述的那种模样。”

“只怕我并没有什么名气。”

“但你曾在此地举行的会议上演讲。”

“许多人都上了台，有些比我还要年轻。却没有什么人受到注意。”

“你的演讲显然吸引了我的一些官员注意。根据我的了解，你相信未来是有可能预测的。”

谢顿突然感到一股倦意。似乎不断有人误解他的理论，或许他根本不该发表那篇论文。

他说：“并不尽然，我得到的结果其实狭隘得多。许多系统都会出现一种情形，那就是在某些条件下会产生混沌现象。这就意味着，针对某个特殊的起点，我们不可能预测后来的结果。甚至一些相当简单的系统也是这样，而系统愈复杂，就愈有可能变得混沌。过去我们一直假定，像人类社会这么复杂的东西，会在很短时间之内变得混沌，因此不可预测。然而，我所做到的则是证明，在研究人类社会时，有可能选择一个起点，并做出一组适当的假设，用以压抑混沌效应，使得预测未来变成可能。当然不是完整的细节，而是大致的趋势；并非绝对确定，但是可以计算其中的几率。”

一直仔细聆听的大帝这时问道：“可是，这不正意味着你示范了如何预测未来吗？”

“还是那句话，并不尽然。我证明了理论上的可能性，但仅止于此。想要进一步探究，我们必须真正选择一个正确的起点，并做出一组正确的假设，然后找出能在有限时间之内完成计算的方法。在我的数学论证中，完全没有提到应该如何进行这些。但即使我们通通做得到，顶多也只能估算出几率。这和预测未来并不相同，它只是猜测可能会发生些什么事。每一个成功的政治人物、商人，或是从事任何行业的人，都必须能对未来做出这样的估计，而且估计得相当准，否则他们不会成功。”

“他们并未用到数学。”

“是的，他们凭借的是直觉。”

“一旦掌握适当的数学工具，任何人都有办法估算几率。这样一来，少数具有优异直觉的成功人士便无法垄断了。”

“又说对了，但我只是证明这个数学分析是可能的，我并未证明它实际上可行。”

“一件事既然可能，又怎么会不可行呢？”

“理论上，我可以造访银河系每一个世界，和每个世界上的每个人打招呼。然而，完成这项工作需要很长的时间，远超过我一生的寿命。即使我能长生不死，新一代出生的速率也会大于我拜访老一辈的速率。更重要的是，许多老一辈在等不及我拜访他们之前便会死去。”

“在你的有关未来的数学理论中，情况是不是真的这样？”

谢顿迟疑了一下，然后继续说：“这个数学计算或许要花太长的时间才能完成，即使我们有一台和宇宙同样大的电脑，以超空间速度运作也于事无补。在获得任何答案之际，岁月早已流逝多年，情势则已发生巨大变化，足以使得答案变得毫无意义。”

“过程为什么不能简化呢？”克里昂严厉地问道。

“皇帝陛下，”谢顿感到随着答案越来越不合胃口，大帝的口气变得越来越正式，便决定用最正式的方式回应。“想想科学家处理次原子粒子的方式。那些粒子数量十分庞大，每一个都以随机而不可预测的方式运动或振动。但是这个混沌的底层藏有一种秩序，所以我们才能创立量子力学，用以回答所有我们知道该如何问的问题。而在研究社会现象时，我们将人类摆在次原子粒子的地位，不同的是此时多了一项变因，那就是人类的心灵。粒子以无意识的方式运动，人类则不然。若想将心灵中各种态度与冲动考虑在内，会使得复杂度增加太多，令我们根本没有时间面面顾到。”

“心灵会不会和粒子的无意识运动一样，也存在一个底层的秩序呢？”

“或许吧。根据我的数学分析，不论表面上看来多么杂乱无章，任何事物背后都必定藏有秩序。至于如何找出这些底层的秩序，这套数学却完全没有提示。想想看──两千五百万个世界，每一个都有整体的特征与文化，每一个都和其他世界大不相同，每一个都至少包含十亿人口，人人又各自拥有一个独立的心灵，而所有这些世界，则以数不清的方式和组合在进行互动。不论心理史学分析在理论上多么可能，却难以有什么实际上的应用。”

“你所谓的‘心理史学’是什么意思？”

“我将‘对未来的理论性几率估算’称为心理史学。”

大帝突然起身，大步走向房间另一侧，然后一个转身，又大步走回来，驻足于仍坐着的谢顿面前。

“站起来！”他命令道。

谢顿赶紧起立，抬头望着比自己高几分的大帝，勉力维持自己的目光坚定不移。

克里昂终于开口：“你的这个心理史学……假如能变得实际可行，会有很大的用处，对不对？”

“显然会有极大的用处。若能知道未来有些什么，即使是以最概略性、最几率性的方式，也能为我们的行动提供一个崭新而绝佳的指导，这乃是人类从未掌握的。可是，当然……”他突然住口。

“怎么样？”克里昂不耐烦地说。

“嗯，情况似乎是这样的，除了少数决策者之外，心理史学分析的结果必须对大众保密。”

“保密！”克里昂高声惊叫。

“这很明显，让我试着解释一下。假如我们完成一个心理史学分析，并将结果公诸于世，人类的种种情绪和种种反应必将立刻受到扭曲。这样一来，心理史学分析就会变得毫无意义，因为它所根据的，是众人对未来不知情的情况下所产生的情绪和反应。您了解我的意思吗？”

大帝突然眼睛一亮，哈哈大笑几声。“太好了！”

他伸手拍了拍谢顿的肩膀，谢顿不禁轻轻晃了一下。

“你这个人，你看不出来吗？”克里昂说，“难道你看不出来吗？这就是你的用处。你根本不需要预测未来，而只要选择一个未来──一个好的未来、一个有用的未来──然后做出一种预测，让所有人类的情绪和反应都发生变化，以便实现你预测的那个未来。与其预测一个坏的未来，不如制造一个好的未来。”

谢顿皱起眉头。“启禀陛下，我懂得您的意思，但这同样是不可能的事。”

“不可能？”

“嗯，至少是不切实际。您看不出来吗？倘若我们不能从人类的情绪和反应出发，不能预测这些因素所将导致的未来，那就同样无法反其道而行。我们不能从一个选定的未来出发，反推它的源头是哪些人类情绪和反应。”

克里昂显得相当沮丧，紧紧抿着嘴唇。“那么，你的论文呢？……你是不是管它叫论文？……它又有什么用呢？”

“那只是一种数学论证。它提出一个令数学家感兴趣的结论，但我从未想到会有任何实际用途。”

“我发觉这实在可恶。”克里昂气呼呼地说。

谢顿微微耸了耸肩。他现在更加确定一件事，自己根本不该发表那篇论文。假如大帝自认为成了别人愚弄的对象，自己会有什么样的下场呢？

事实上，克里昂看来像是快要相信这一点了。

“话说回来，”他说，“假如你对未来做出一些预测，不论是否在数学上站得住脚，但根据那些了解大众趋向的政府官员判断，它们就是会带来有用的反应，你认为如何？”

“您为何需要由我做这件事？政府官员自己就能做这些预测，不必假手中间人。”

“政府官员做来不会那么有效。他们的确偶尔会发表这类的声明，可是民众不一定相信他们。”

“为何又会相信我呢？”

“你是个数学家，你会‘计算’未来，而不是……不是去直觉它──如果可以这样说的话。”

“可是我并没有这个能力。”

“谁会知道呢？”克里昂眯起眼睛望着他。

接下来是短暂的沉默。谢顿感到自己中计了。假如大帝直接对他下令，他敢拒绝吗？若是拒绝，他也许就会遭到监禁或处决。当然不会没有审判，可是面对一个专制的官僚体制，尤其是银河帝国的皇帝指挥之下的极权官僚体制，想要获得公平审判是难上加难。

最后，他终于答道：“这样行不通。”

“为什么？”

“假如要我做出一些含糊的一般性预测，必须等到我们这一代，甚至下一代死后多年才有可能实现，那么也许可以蒙混过去。可是，这样一来，民众却不会如何留意。对于一两个世纪之后才会发生的重大事件，他们是不可能关心的。

“为了获得成果，”谢顿继续说，“我必须预测一些结果较为明确的事件，或是一些近在眼前的变故。只有这种预测才能获得大众的回应。不过迟早──也许不会迟只会早──其中一项预测并不会实现，而我的利用价值将立刻结束。这样一来，您的声望也可能随之消失。更糟的是，以后再也不会有人支持心理史学的发展，即使未来的数学能将它改良到接近实用的程度，它也不会再有大显身手的机会了。”

克里昂猛然坐下，对着谢顿皱起眉头。“你们数学家能做的就是这件事吗？坚持各种的不可能？”

谢顿拼了命以和缓的语调说：“是您，陛下，在坚持一些不可能的事。”

“你这个人，让我来测验你一下。假如我要你利用你的数学告诉我，是否有朝一日我会遇刺身亡，你会怎么说？”

“即使将心理史学发挥到极致，这个数学体系仍然无法回答如此特定的问题。全世界的量子力学专家同心协力，也不可能预测单独一个电子的踪迹，而只能预测众多电子的平均行为。”

“你比我更了解你自己的数学理论，就根据它做个合理的猜测吧。我是否有朝一日会遇刺？”

谢顿柔声答道：“陛下，您这是对我设下圈套。干脆告诉我您想要听什么答案，我好直接说出来，否则就请授权给我，让我自由回答而不至招罪。”

“你尽管说吧。”

“您以荣誉担保？”

“你要我立下字据吗？”克里昂语带讥讽。

“有您口头的荣誉担保就够了。”谢顿的心往下沉，因为他不确定会有什么结果。

“我以荣誉担保。”

“那么我可以告诉您，在过去四个世纪中，几乎有一半的皇帝遇刺身亡，根据这一点，我推断您遇刺的机会约略是二分之一。”

“任何傻瓜都能说出这个答案。”克里昂以轻蔑的口吻说，“根本不需要数学家。”

“可是我跟您说过好几次了，我的数学理论对实际问题毫无用处。”

“难道你就不能假设，我从那些不幸的先帝身上学到教训了？”

谢顿深深吸了一口气，一鼓作气道：“不能的，陛下。历史在在显示，我们无法从历史中学到任何教训。举例而言，您准许我在这里单独觐见，万一我有心行刺呢？这当然不是事实，陛下。”他赶紧补充一句。

克里昂冷冷一笑。“你这个人，你没有考虑到我们的科技多么完善──或说多么先进。我们研究过你的背景，以及你的完整履历。在你抵达后，你就接受了扫描，你的面容和声纹都经过分析。我们知道你详尽的情绪状态，几乎可以说知道你的思想。对你的忠贞若有丝毫怀疑，就绝不会允许你接近我。事实上，是你根本活不到现在。”

谢顿感到一阵晕眩，不过他继续说：“即使没有那么先进的科技，外人也总是难以接近任何一位皇帝。然而，几乎每次行刺都源自宫廷政变。对皇帝构成最大威胁的，就是最接近皇帝的人。想要趋吉避凶，细查外人其实无济于事。至于您自己的官员、您自己的禁卫军、您自己的亲信，您总不能以对待我的方式对待他们。”

克里昂说：“这点我也知道，至少和你一样清楚。我的回答是，我对身边每个人都很好，让他们没有怨恨我的理由。”

“愚蠢……”说到这里谢顿突然住口，显得十分狼狈。

“继续，”克里昂怒冲冲地说，“我已经准许你自由发表意见。我如何愚蠢？”

“启禀陛下，我说溜了嘴。我原本想说的是‘无关’，这和您如何对待亲信根本无关。您一定会疑神疑鬼，否则就不符合人性。一个不经意的字眼──例如我刚才的表现，或是一个不经意的动作、一个可疑的表情，都必定会令您提高警觉，并收回一点信任。而任何猜疑都将造成恶性循环——那位亲信感觉得到，他会恼恨您的疑心，并会改变他的言行举止，尽可能避免让您再度起疑；您则会察觉这个变化，因而疑心越来越重，到头来不是他被处决，就是您遇刺身亡。过去四个世纪的好多位皇帝，都无法避免这样的过程。帝国事务变得越来越难处理，这只是征兆之一。”

“那么，我无论如何无法避免遇刺喽。”

“是的，陛下。”谢顿说，“不过，反之，您也可能属于幸运的那一半。”

克里昂用手指轮流敲打座椅扶手，然后厉声道：“你这个人，你根本没用，你的心理史学也一样。给我走吧。”说完这几句话，大帝转过头去，突然好像比三十二岁的实际年龄老了许多。

“启禀陛下，我早就说过，我的数学理论对您没用。我致上最深的歉意。”

谢顿本来准备鞠躬，但两名卫士不知如何接到了讯号，及时进来将他带走。御书房中还传出克里昂的一句：“这个人从哪里来，就把他送回哪里去。”

04

伊图・丹莫刺尔适时出现，以适度尊崇的眼神瞥了大帝一眼。“陛下，您差点就发脾气了。”

克里昂抬起头来，挤出一个显然很勉强的微笑。“嗯，没错。那人实在令我非常失望。”

“但他并未做出能力范围外的承诺。”

“他一点能力也没有。”

“也就没有做任何承诺，陛下。”

“真令人失望。”

丹莫刺尔说：“或许不只令人失望而已。这人是一颗流弹，陛下。”

“一颗流什么，丹莫刺尔？你总是喜欢用许多古怪的词句。流弹又是什么？”

丹莫刺尔以严肃的口吻说：“启禀陛下，这不过是我年轻时听到的一种说法。帝国境内充满古怪的词句，有些是川陀从未听说过的，正如同川陀的某些惯用语，其他地方的人也听不懂一样。”

“你是来提醒我帝国疆域的辽阔？你说那人是一颗流弹，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只是指他可能犯下无心之失，造成重大伤害。他不知道自己的力量，或者说重要性。”

“你推论出来的吗，丹莫刺尔？”

“是的，陛下。他是个乡下人，并不了解川陀这个地方以及此地的规矩。他以前从未到过我们的行星，以致无法表现得像个有教养的人，比如说像个廷臣。但是他竟然敢跟您顶嘴。”

“有何不可？我准许他有话直说。我取消了繁文缛节，以平等的方式对待他。”

“启禀陛下，并不尽然。您天生就无法平等对待他人，您习惯于发号施令。即使您试图让对方轻松自在，也很少有人能做到这一点。大多数人会变得哑口无言，更糟的表现则是奉承和阿谀。可是，那人却跟您顶嘴。”

“嗯，丹莫刺尔，你可以认为这很了不起，但是我不喜欢他。”克里昂看来十分不满，“你注意到了吗？他并没有尝试对我解释他的数学理论，好像他知道我一个字也听不懂。”

“启禀陛下，您的确听不懂。您不是数学家，也不是任何领域的科学家，同时也不是艺术家。在许许多多的知识领域，都有人比您懂得还多，他们的职责就是利用这些知识为您服务。您是皇帝，这点就不亚于他们所有专长的总和。”

“是吗？如果是个花了许多岁月累积知识的老头，令我感到自己某方面一窍不通，那我倒也不在意。可是这个人，谢顿，只不过和我同年。他怎么会知道那么多？”

“他不必学习领袖气质，也不必学习如何做出左右他人生死的决策。”

“有些时候，丹莫刺尔，我会怀疑你是不是在讥笑我。”

“陛下？”丹莫刺尔以责难的口吻说。

“不过算了吧，回到你刚才说的那个流弹。你为什么要认为他是危险人物？在我看来，他似乎是个纯真的乡下人。”

“没错，可是他拥有那套数学理论。”

“他说那根本没用。”

“您本来认为它也许有用。而在您向我解释之后，我也这么以为，所以其他人也有可能抱持同样的看法。既然这位数学家已经将心思集中在这个问题上，他自己的想法或许也会改变。谁知道呢，他也许会研究出利用这套数学的方法。假如他成功了，有办法预测未来了，不论多么朦胧模糊，他也等于掌握了极大的权力。即使他自己不希望拥有权力──我总认为如此自制的人少之又少──他也可能被别人利用。”

“我试图利用他，可是他不肯。”

“刚刚他没有好好考虑，也许现在他就会愿意。他若不喜欢被您利用，难道就不可能被──比方说──卫荷区长说服吗？”

“他为什么会愿意帮助卫荷区长，而不愿帮我们？”

“正如他刚才的解释，个体的情绪和行为是很难预测的。”

克里昂绷着脸，坐在那里沉思良久。“你真的认为，他有可能将他的心理史学发展到真正有用的地步？他十分肯定自己做不到这一点。”

“或许若干时日之后，他会发现否认这个可能性是个错误。”

克里昂道：“这么说，我想我该把他留下。”

丹莫刺尔说：“不然，陛下，当您让他离去时，您的直觉完全正确。倘若将他囚禁，无论做得多么不着痕迹，都将引起他的愤恨和绝望。这样不但无助于他进一步发展他的理论，也无法使他心甘情愿为我们服务。最好还是放他走，如您所做的那样，但是永远用一条隐形的绳索拴住他。这样一来，我们就能确定他不至于被陛下的敌人利用，也可以确定等到时机成熟，他将这个科学理论发展完备时，我们便能收回那条绳索，再把他拉进来。那个时候，我们可以……态度强硬一点。”

“可是，万一他被我的敌人抓走，或者应该说帝国的敌人，毕竟我就等于这个帝国，还有，如果他自愿为敌人效命呢？我不认为这点绝无可能，你了解吧。”

“您的顾虑没错。我会确保不至于发生这种事，但是，倘若尽了最大努力，仍然出现这种情形，与其让不适当的人拥有他，倒不如让谁都得不到。”

克里昂显得相当不安。“丹莫刺尔，我将这件事完全交到你手上，但我希望我们不要操之过急。无论如何，他有可能只是个理论科学的买办，并没有什么真正的用处。”

“启禀陛下，很有可能，不过为了安全起见，最好还是假设此人很重要──或者说也许很重要。假使到头来，我们发现只是在为一个无足轻重的角色伤脑筋，那不过浪费了一点时间而已，不会有其他损失。但如果我们最后发现，忽略了一个再重要不过的人物，那我们将会丢掉整个银河。”

“这样很好，”克里昂说，“但我确信我不必知道细节──倘若细节果真令人不快。”

丹莫刺尔说：“让我们期望不会有那种结果。”

05

经过了一个黄昏、整个夜晚，以及半个上午的时光，谢顿慢慢从觐见大帝的情绪中恢复过来。至少，川陀皇区里的人行道、活动回廊、广场与公园的光线明暗变化，使人觉得已历经了一个黄昏、整个夜晚，以及第二天的半个上午。

此刻，他坐在一座小公园的一张小型塑胶椅上，那椅子弯成与他的身躯刚好吻合的形状，令他感到非常舒服。根据光线判断，上午似乎刚过一半，空气凉爽适中，刚好使人感到清新，却一点也没有寒意。

气候是否总是这样？他想到了觐见大帝时遇到的那种灰暗天气。然后，他又想起故乡赫利肯星的阴天、冷天、热天、雨天以及下雪天，不禁怀疑有谁会怀念那种日子。坐在川陀的一座公园里，日复一日都是理想的天气，几乎令人感到周遭一片虚空，还有没有可能会怀念怒吼的狂风、刺骨的寒冷，或是令人窒息的湿气？

或许会吧，但不是在第一天、第二天，甚至第七天上头。而他只剩下今天最后一天，明天即将离开此地。他打定主意趁机享受一番，毕竟，自己可能再也不会重返川陀。

然而，他仍旧感到惴惴不安，始终无法忘怀曾在没有其他人在场的情况下，和一个能随意下令监禁或处决任何人的人（至少他能剥夺他人的社会地位，造成一种经济性与社会性的死亡）做过一次晤谈。

就寝之前，谢顿利用旅馆房间的电脑，从电子百科全书查到了克里昂一世的资料。内容照例是为这位皇帝歌功颂德，就像所有的皇帝生前所受到的歌颂一样，与他们的政绩毫无关系。谢顿略过那些内容，他感兴趣的是发现克里昂生于皇宫，一生从未离开御苑。他从来没有到过真正的川陀──这个覆盖着多面穹顶的世界。也许这是基于安全考量，但它代表的则是这位皇帝一直遭到囚禁，不论他自己是否承认这一点。那可能是全银河最豪华的牢狱，但无论如何还是牢狱。

尽管这位皇帝似乎相当温和，一点也不像历代多位嗜血的独裁暴君，但引起他的注意总不是好事。谢顿很高兴明天就要回赫利肯，虽说家乡如今正值冬季（而且是个酷寒的冬季）。

他抬头望了望漫射的明亮光线。虽然此地永远不会下雨，大气却绝对不算干燥。离他不远处有一座喷泉；植物是绿油油的一片，或许从未尝过干旱的滋味。灌木丛偶尔会沙沙作响，好像有一两只小动物躲在里面。此外，他还听到蜜蜂的嗡嗡声。

真的，纵然整个银河都说川陀是个金属与陶质建成的人工世界，但在这个小小范围内，却令人有置身田园的感觉。

附近有几个人也在享受这座公园，他们都戴着轻便的帽子，有些相当小。不远处有个挺漂亮的年轻女子，不过她正弯腰凑向一具观景器，他无法看清她的脸庞。此时一名男子经过，对他不经意地望了一眼，然后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埋头阅读一扎电讯报表。那人还翘起二郎腿，谢顿注意到他穿着一条粉红色紧身裤。

真奇怪，此地男士的衣着倾向于花俏，反倒是女子大多穿着白色衣裳。由于环境相当清洁，穿着淡色服装是很合理的一件事。他低下头来，看了看自己的赫利肯服饰，主要的色系是沉闷的褐色，令他感到有些可笑。假如他要留在川陀──虽说事实不然──就得购买一些适当的衣物，否则必将招来好奇的眼光，或是成为嘲笑或排斥的对象。比方说，那个拿着电讯报表的男子，这回便以较为好奇的眼光抬头望着他，无疑是被他的外星服饰所吸引。

谢顿庆幸对方并未露出笑容。他对成为笑柄可以处之泰然，不过，当然，他绝不可能会喜欢那种情况。

谢顿以不着痕迹的方式望着这名男子，因为对方内心似乎在进行一场激战。他看来已经准备开口，然后又好像改变了主意，接下来仿佛又回到原先的决定。谢顿很想知道最后的结果是什么。

他仔细打量这名男子。此人个子很高，肩膀宽阔，看不出有任何肚腩，头发是泛着金光的浅黑色，胡子刮得干净，一脸严肃的表情，看来孔武有力，不过并没有盘虬的肌肉，脸庞显得有几分棱角──十分顺眼，但绝对称不上“好看”。

等到这名男子内心交战失败了（或者也许是胜利了），将身子倾向谢顿的时候，谢顿认定自己对他已有好感。

那人开口道：“对不起，你是不是曾经出席十载会议？那场数学研讨会？”

“是的，我在场。”谢顿欣然答道。

“啊，我想我在会场见过你。就是因为──对不起──我刚才认出你来，所以才会坐到这里。如果我侵犯了你的隐私……”

“一点也没有，我正在享受片刻的悠闲时光。”

“让我看看还记得多少，你是谢东教授。”

“谢顿，哈里・谢顿，不过相当接近了。你呢？”

“契特・夫铭，”那人似乎有点尴尬，“只怕是个相当普通的名字。”

“我从未碰见过叫契特的人，”谢顿说，“也从不认识姓夫铭的，所以我会认为你相当特别。也许可以这样说，这总比跟数不清的哈里，或是无数的谢顿纠缠不清好得多。”

谢顿将他的椅子挪近夫铭，椅子在带点弹性的陶砖上摩擦出嘎嘎声。

“谈到普通，”他说，“我这身外星服装怎么样？我压根没想到该弄一套川陀衣饰。”

“你可以去买些。”夫铭一面说，一面以不敢苟同的目光打量谢顿。

“我明天就要离开此地，而且我也买不起。数学家有时会处理一些大数目，但绝不是他们的收入──夫铭，我猜你也是个数学家。”

“不是，这方面我毫无天分。”

“喔。”谢顿有些失望，“你刚才说曾在十载会议上见到我。”

“我在那里只是旁观，我是个新闻记者。”他挥了挥电讯报表，似乎这才发觉它还在手中，立刻将它塞进外衣口袋。“我为全息新闻供应消息。”然后，他以意味深长的语气说，“其实，我已经相当厌烦。”

“你的工作？”

夫铭点了点头。“从各个世界收集各种毫无意义的消息，这种差事令我倒胃口。我恨透了每况愈下的世风。”

他若有所思地瞥了谢顿一眼。“不过，有时还是会发生些有趣的事。我听说有人看到你和一名禁卫军在一起，朝皇宫大门的方向去。你该不会是蒙大帝召见吧？”

谢顿脸上的笑容顿时消失无踪，他缓缓说道：“即使真有这回事，也不是我能对新闻界发表的。”

“不，不，不是为了发表。谢顿，如果你不知道这种事，让我第一个告诉你──跑新闻的第一条游戏规则，就是有关皇帝或他身边亲信的消息，除了官方发布的，其他一律不能报道。当然，这样是不对的，因为谣言满天飞远比公布真相要糟得多，可是规则就是这样。”

“但如果不能报道，朋友，你为什么还要问呢？”

“私下的好奇心。相信我，干我这一行的，知道的消息比公诸于世的多得多──让我猜猜看：我没有听懂你的论文内容，但我推测你是在谈论预测未来的可能性。”

谢顿摇了摇头，咕哝道：“那是个错误。”

“你说什么？”

“没什么。”

“嗯，预测──正确的预测──会令大帝或任何一名政府官员感兴趣。所以我猜克里昂一世曾向你问及这档事，还有你愿不愿意帮他做些预测。”

谢顿以僵硬的语调说：“我不想谈这件事。”

夫铭轻轻耸了耸肩。“我想，伊图・丹莫刺尔也在场吧。”

“谁？”

“你从未听说过伊图・丹莫刺尔？”

“从来没有。”

“克里昂的另一个自我、克里昂的大脑、克里昂的邪灵──这些都是人们对他的称呼，还不包括那些辱骂性的绰号。他当时一定在场。”

谢顿露出困惑的表情。夫铭继续说：“嗯，你也许没看到他，可是他绝对在场。假如他认为你能预测未来……”

“我不能预测未来。”谢顿一面说，一面使劲摇着头，“如果你听过我发表论文，就会知道我只是在谈论理论上的可能性。”

“没什么不同，假如他认定你能预测未来，他就不会让你走。”

“他还是让我走了，现在我才能在这里。”

“这点毫无意义。他知道你在哪里，今后会继续掌握你的行踪。当他想要你的时候，不论你在天涯海角，他都能找到你。要是他认为你有用，必定会把你的用处榨干；要是他认为你有威胁性，则会把你的命榨出来。”

谢顿瞪着对方。“你想要干什么，吓唬我？”

“我是想提醒你当心。”

“我不相信你说的这番话。”

“不相信？刚刚你还提到某件事是个错误。你是不是认为发表那篇论文是个错误，因为它给你带来一种避之唯恐不及的麻烦？”

谢顿不安地咬着下唇。这个猜测与实情简直太过吻合──就在这个时候，谢顿突然发觉有外人出现。

由于光线过度柔和与分散，对方并未投射出任何阴影。只是他的眼角捕捉到一个动作──然后动作便停下来。

第二章  逃 亡

川陀：……第一银河帝国的首都……在克里昂一世统治下，它放射出“黄昏的回光”。不论从哪方面看来，那时都是它的全盛期。它二亿平方公里的地表完全被穹顶覆盖（只有皇宫周围的区域例外），穹顶下则是绵延不断的大都会，一直延伸到大陆棚之下。当时人口共四百亿，虽然（回顾历史显而易见）有众多迹象显示早已问题丛生，川陀居民无疑仍视其为传说中的“永恒世界”，从未想到有一天会……

──《银河百科全书》

06

谢顿抬起头来，看到一个年轻人站在面前，带着一种嘲弄的轻蔑低头望着他。那人身旁还有另一个年轻人，或许更年轻些。两人都身材高大，而且看来十分强壮。

谢顿判断他们的衣着应是川陀最尖端的流行──大胆的冲突色彩、有流苏的宽边皮带、有整圈阔檐的圆帽，此外还有一条亮丽的粉红色丝带，两端从帽檐一直延伸到后颈。

在谢顿眼中，这种打扮实在有趣，他不禁微微一笑。

他面前的年轻人吼道：“邋遢鬼，你龇牙咧嘴在笑什么？”

谢顿不理会对方的态度，好言好语地答道：“请原谅我刚才发笑，我只不过在欣赏你的服装。”

“我的服装？怎么样？你自己穿的又是什么？你管这身可怕的碎布叫衣服吗？”他伸出一只手，用手指弹了弹谢顿的外衣翻领。与对方的淡雅色调比较之下，谢顿心想，自己的服色沉重得很不体面。

谢顿说：“只怕我们外星人士的衣服就是这样，我只有这一套。”

他不自觉地注意到，原本坐在小公园里的另外几个人纷纷起身离去。仿佛他们预期会有麻烦，而不愿继续留在附近。谢顿不知道他的新朋友夫铭是不是也正要开溜，但他觉得将视线从面前的年轻人身上移开并非明智之举。他将身子向后挪，稍微向椅背靠去。

年轻人说：“你是外星人士？”

“没错，因而才穿这身衣服。”

“因而？这是哪门子说法？外星语吗？”

“我的意思是，正是由于这个缘故，你才会觉得我的衣服奇怪。我是一名游客。”

“从哪颗行星来的？”

“赫利肯。”

年轻人的两道眉毛挤在一起。“从来没听过。”

“它不是一颗多大的行星。”

“你为什么不回那里去？”

“我是要回去，我明天就走。”

“快一点！现在就走！”

年轻人看了看他的同伴。谢顿随着他的视线望去，结果瞥见了夫铭。他并没有离开，可是整座公园已经空了，只剩下他自己、夫铭，以及那两个年轻人。

谢顿说：“我本来打算今天到处逛逛。”

“不，你不该那么做，现在就回家去。”

谢顿微微一笑。“抱歉，我无法照办。”

年轻人对他的同伴说：“马毕，你喜欢他的衣服吗？”

马毕首度开口：“不喜欢，真恶心，令人反胃。”

“马毕，不能任由他到处乱跑，害得人人反胃。这样会有损大众健康。”

“不行，艾连，绝对不可以。”马毕说。

艾连咧嘴笑了笑。“好啦，你听到马毕怎么说了。”

这时夫铭终于开口，他说：“听着，你们两个，艾连和马毕，或者不管你们叫什么名字。你们玩够了，何不见好就收？”

艾连本来上身微微倾向谢顿，此时他把身子挺直，然后转头。“你是谁？”

“不关你的事。”夫铭吼道。

“你是川陀人？”艾连问。

“同样不关你的事。”

艾连皱着眉头说：“你穿得像个川陀人。我们对你没兴趣，所以别自找麻烦。”

“我打算留下，这就表示我们总共有两个人。二对二听来不像你们的打法，你们何不去多找些朋友，来对付我们两个？”

谢顿说：“夫铭，我真的认为你该趁早离开这里。你试图保护我是你的好意，但我不希望你受到伤害。”

“谢顿，这两人并非危险分子，只不过是值半个信用点的奴才。”

“奴才！”这个说法似乎把艾连惹火了，因此谢顿想到，在川陀它的意思一定比在赫利肯更具侮辱性。

“听好，马毕。”艾连咆哮道，“你对付另一个他妈的奴才，我来把这个谢顿的衣服剥光。他就是我们要找的人，动手──”

他双手猛然向下探，想抓住谢顿的翻领，以便将他提起来。谢顿立刻伸手一推，似乎是出于本能的动作，而他的椅子则往后翻倒。紧接着，他抓住探向自己的那双手，并抬起一只脚，此时椅子刚好倒下。

艾连像是从谢顿头上飞过，并在空中一个转身，最后落在谢顿身后。他的颈部与背部最先着地，发出一声巨响。

当椅子倒下时，谢顿及时扭转身形，很快站了起来，虎视眈眈地瞪着倒地的艾连。然后他又猛一转头，望向一旁的马毕。

艾连躺在地上一动不动，五官扭成一团。他的两只拇指严重扭伤，鼠蹊传来锥心刺骨的痛楚，此外脊骨也受到重创。

夫铭用左臂从后面勾住马毕的颈部，右手将对方的右臂向后拉到一个难忍的角度。马毕拼命想要喘气，涨得满脸通红。一把小刀躺在旁边的地上，刀缘的激光镶边正闪闪发光。

夫铭稍微松开手来，以真挚的关切语调说：“你把那家伙伤得很重。”

谢顿说：“我也没办法。如果他着地的角度再偏一点，他的脖子就会摔断了。”

夫铭说：“你究竟是哪门子数学家？”

“赫利肯数学家。”他弯腰拾起那把刀子，检视了一下，又说，“真可恶，而且能要命。”

夫铭说：“普通利刃就能要命，根本无需加装动力源──不过，让我们放这两个走吧，我不信他们还想继续打下去。”

他松开马毕。马毕先搓搓肩膀，再揉揉脖子，然后大口喘着气，以怨毒的目光望着他们两人。

夫铭厉声道：“你们两个最好马上滚。否则我们将提出证据，控告你们伤害和谋杀未遂。从这把刀一定就能追查到你们。”

在谢顿与夫铭的注视下，马毕将艾连拖起来，再扶着直不起腰的他蹒跚离去。他们曾经回头望了一两眼，谢顿与夫铭则回敬以平静的眼神。

谢顿伸出手来。“你我素昧平生，你却帮助我对付两个人的攻击，我该怎样感谢你？我真怀疑自己能否应付他们两个。”

夫铭举起一只手，做了一个不表赞同的手势。“我并不怕他们，他们不过是专门在街头闹事的奴才。我需要做的，只是把双手放在他们身上──当然啦，你也一样。”

“你那一抓可真要命。”谢顿回想起刚才的情形。

夫铭耸了耸肩。“你也不简单。”然后，他以完全相同的语调说，“来吧，我们最好离开这里。我们正在浪费时间。”

谢顿问道：“我们何必离开？你怕那两个人会回来吗？”

“他们一辈子都不敢再来。不过，那些为了避免撞见不愉快的场面，而从公园慌忙溜走的勇士，其中可能有人报了警。”

“很好。我们知道那两个小流氓的名字，也能详细描述他们的长相。”

“描述他们的长相？警方有什么理由抓他们？”

“他们犯了蓄意伤害……”

“别傻了。我们连一点擦伤也没有，他们却要在医院躺几天，尤其是那个艾连。会被起诉的是我们两个。”

“但这是不可能的。目睹事件经过的那些人……”

“警方不会传唤任何人──谢顿，把这点装进你脑子里。那两个是来找你的，专门来找你的。有人告诉他们说你穿着赫利肯服装，而且一定将你描述得很准确，也许还让他们看过你的全息像。我怀疑派他们来的，就是控制警方的那些人，所以我们别再待下去。”

夫铭伸手抓住谢顿的上臂，匆忙迈开脚步。谢顿发觉无法摆脱他的掌握，感到自己好像一个小孩，落在一名鲁莽的保姆手中，只好乖乖跟他走。

他们冲进一条拱廊，而在谢顿的眼睛尚未适应较暗的光线时，便传来一辆地面车的隆隆刹车声。

“他们来了。”夫铭低声道，“谢顿，快点。”他们跳上一道活动回廊，消失在拥挤的人群中。

07

谢顿曾试图说服夫铭带他回下榻的旅馆，可是夫铭不肯答应。

“你疯了吗？”他以近乎耳语的音量说，“他们正在那里等你。”

“可是我所有的家当也在那里等我。”

“只好让它们等一阵子了。”

此刻他们待在一栋公寓的一间小房间里。这是一栋优雅宜人的公寓，不过谢顿对它的位置没有丝毫概念。他环顾这个仅有一房的居住单位，一张书桌、一把椅子、一张床铺，以及一套电脑终端机，占据了绝大部分的空间。房间里没有用餐设备，也没有任何盥洗台，不过夫铭曾带他到走廊尽头的公用盥洗间。当谢顿快出来的时候，刚好有另一个人进去，他没有怎么注意谢顿本人，却对谢顿的衣着投以短暂而好奇的目光，然后就别过脸去。

谢顿向夫铭提起这件事，后者摇了摇头，说道：“我们得把你这身衣服换掉。都怪赫利肯那么跟不上流行……”

谢顿不耐烦地说：“夫铭，整件事有多少可能只是你的幻想？你让我相信了一半，但它或许只是一种……一种……”

“你是不是想说‘妄想症’？”

“好吧，没错。一切都可能只是你的古怪妄想。”

夫铭说：“动动脑筋，好不好？我不能用数学方法做出论证，可是你见过大帝，别否认这一点。他要从你那里得到些什么，而你并没有给他，这点也别否认。我猜想他要的就是有关未来的详情，而你拒绝了。也许丹莫刺尔认为，你只是假装并未掌握详情──你是在待价而沽，或是其他人也在收买你。谁知道呢？我告诉过你，如果丹莫刺尔想要你，不论你到天涯海角也会被他找到。在那两个没脑袋的家伙出场之前，我就对你那么说了。我是一名记者，同时也是川陀人，我知道这种事会如何发展。在某个节骨眼，艾连曾说‘他就是我们要找的人’，你还记得吗？”

“我刚好记得。”谢顿答道。

“对他而言，我只是个碍事的‘他妈的奴才’，而他只顾进行真正的任务，那就是攻击你。”

夫铭坐到椅子上，指着床铺说：“谢顿，舒展一下四肢，尽量放轻松点。那两个人不论是谁派来的──我看，一定就是丹莫刺尔──他还会派其他人来，所以我们得把你这身衣服换掉。我想本区其他赫利肯人被撞见时，若是刚好穿着母星服装，就一定会惹上一场麻烦，直到他能证明他不是你。”

“喔，得了吧。”

“我没有开玩笑。你一定要把这身衣服脱掉，然后我们必须把它原子化──只要我们能偷偷接近一台废物处理器。在此之前，我得先帮你找一套川陀服装。你的体型比我小，我会考虑到这点。即使不完全合身也没关系……”

谢顿摇了摇头。“我没有信用点付账，没带在身上。我所有的信用点──其实也没多少──全都在旅馆的保险箱里。”

“这点我们改天再说。当我出去张罗必要的衣物时，你得在这里待上一两个钟头。”

谢顿摊开双手，叹了一声表示让步。“好吧。果真那么重要，我就待着吧。”

“你不会试图溜回旅馆吧？荣誉担保？”

“我以数学家的荣誉担保。可是我给你惹了这么多麻烦，还要让你为我破费，我真觉得过意不去。毕竟，虽然你把丹莫刺尔说得那么厉害，他们并未真正想伤害我或把我带走。我受到的威胁，只是险些被扒光了衣服。”

“不只如此。他们还想押你到太空航站，把你送进一艘飞往赫利肯的超空间飞船。”

“那是个愚蠢的威胁，我们不必认真。”

“为什么？”

“我马上就要回赫利肯。我告诉过他们，明天就会动身。”

“你仍然打算明天走吗？”夫铭问。

“当然啦。有何不可？”

“不可的原因多得很。”

谢顿突然感到不太高兴。“得了吧，夫铭，我不能再玩这种游戏。我的事情办完了，现在想要回家去。我的旅票在旅馆房间里，否则我会试图把行程改成今天，我是说真的。”

“你不能回赫利肯。”

谢顿涨红了脸。“为什么不能？他们也在那里等我吗？”

夫铭点了点头。“别发火，谢顿，他们一定也会在那里等你。听我说，如果你回到赫利肯，等于落入丹莫刺尔的手掌心。赫利肯是个忠实可靠的帝国领域，它曾经叛变吗？曾经追随过反帝旗帜吗？”

“没有，从来没有，而且理由充分。它周遭都是较强大的世界，需要帝国的和平以确保它的安全。”

“正是这样！因此赫利肯上的帝国军队能获得当地政府的全面合作，你将时时刻刻受到严密监视。丹莫刺尔不论何时想要你，都有办法把你找出来。而且，要不是我现在警告你，你对这件事根本毫不知情，你会一直公开活动，一心以为安全无虞。”

“实在是荒谬。假如他希望我待在赫利肯，何不干脆让我自行离去？反正我明天就要走了。他为什么要派两个小流氓来，只为了让这件事提早几小时，却冒着让我提高警觉的危险？”

“他怎么想得到你会提高警觉？他不知道我会跟你在一起，对你灌输一些你所谓的妄想。”

“即使他们不担心我会提高警觉，但如此大费周章，让我提早几小时动身又是为什么？”

“或许因为他担心你会改变主意。”

“不回家的话，我又到哪里去？如果他能在赫利肯抓到我，我到任何地方都照样逃不掉。比方说，他能在……在足足一万秒差距外的安纳克里昂把我抓到──假使我竟然异想天开躲到那里。对超空间飞船而言，距离又算什么呢？即使我找到一个世界，它不像赫利肯那样对帝国军队百依百顺，又有哪个世界真正在造反呢？帝国目前处于太平时期，即使有些世界对过去的不公仍旧忿忿不平，却没有一个会为了保护我而招惹帝国的武装部队。更何况，除了赫利肯，我在其他地方都不具公民身份，它们根本没有义务阻止帝国对我的搜捕。”

夫铭一直耐心倾听，不时轻轻地点点头，但他依旧保持严肃而镇静的神情。“目前为止你说得都对，可是有个世界并非真正在皇帝控制之下。这一点，我想，一定就是丹莫刺尔寝食难安的原因。”

谢顿想了一会儿，将近代史回顾一番，怎么也想不出有哪个世界会令帝国军队束手无策。最后他只好问：“究竟是哪个世界？”

夫铭说：“就是你脚下这个世界，我猜正是因为这个缘故，丹莫刺尔才会觉得情况那么危急。与其说他急着要你回赫利肯，不如说他急着要你尽快离开川陀，以免你突然又想留下来──不论理由为何，哪怕只是留恋此地的风光。”

两人默默对坐了一阵子，最后谢顿终于以讥讽的口吻说：“川陀！帝国的首都，它的轨道太空站中有舰队的大本营，地面还驻扎有最精锐的部队。假如你相信川陀就是那个安全的世界，你的妄想症就已经进展到彻底的幻想。”

“不！谢顿，你是一名外星人士。你不知道川陀是什么样子。它拥有四百亿人口，放眼银河，人口数目是它十分之一的世界都不多。它有着难以想象的科技和文化复杂度。我们现在位于皇区，这里的生活水准是全银河之冠，居民则全部是帝国的大小官员。然而，在这颗行星上，总共有超过八百个行政区，某些区的亚文化和我们这里完全不同，而且大多不是帝国军队能掌控的。”

“为什么不能掌控？”

“帝国不能真正对川陀动用武力。这么做的话，一定会动摇某个科技层面。那些科技都是整个行星命脉所系，相互间有千丝万缕的关系，弄断任何一个联系，都会令科技整个瘫痪。相信我，谢顿，我们住在川陀的人都目睹过这种情形，例如一场未能成功缓解的地震、一次未曾及时疏导的火山爆发、一阵没有预先消灭的暴风，或者只是一个没人留意的人为错误。发生这些天灾人祸之后，这颗行星立刻摇摇欲坠，必须尽一切力量立刻恢复原有的平衡。”

“我从未听过这种事。”

夫铭脸上闪过一丝笑容。“当然没有。你想要帝国大肆宣传核心深处的脆弱吗？然而，身为一名记者，即使外星人士不清楚，即使川陀大多数人蒙在鼓里，即使帝国当局尽力隐瞒真相，我却对这种情形一清二楚。相信我！虽然你不晓得，但是大帝心里明白，丹莫刺尔也知道──侵扰川陀就有可能摧毁整个帝国。”

“那么，你因此建议我留在川陀？”

“没错。我可以带你到一个地方，你在那里将会绝对安全，不必担心丹莫刺尔。你不用改名换姓，完全可以公开活动，他却对你无可奈何，这就是他想逼你立刻离开川陀的原因。若非命运之神把我们拉到一块，你又有出人意表的自卫本领，他的计划已经成功了。”

“可是我得在川陀待多久呢？”

“视你的安全情况而定，谢顿，该多久就多久。或许，你一辈子都不能再离开。”

08

哈里・谢顿望着自己的全息像，那是由夫铭的投影机投射出来的。这要比照镜子更醒目、更实用。事实上，现在房间里仿佛有两个谢顿。

谢顿仔细打量这件崭新短袖袍的袖子。赫利肯心态使他希望色调最好再朴素点，但他还是谢天谢地，因为夫铭选的颜色已经比这个世界流行的要柔和了些。谢顿想到那两个小流氓的穿着，心中便打了一个寒颤。

他说：“我想我得戴上这顶帽子。”

“在皇区的确如此，在这里，不戴帽子是没教养的象征。至于其他地方，礼俗则各有不同。”

谢顿叹了一口气。这顶圆帽以柔软的材料制成，戴上后会根据他的头型自动调整。整圈帽檐都一样宽，但比那两个小流氓的帽檐窄些。谢顿注意到戴上帽子后，帽檐弯成一个优雅的弧度，这令他感到十分欣慰。

“它没有系在下巴底下的帽带。”

“当然没有。那是年轻叛客最前卫的流行。”

“年轻什么？”

“叛客是指为了惊世骇俗而穿戴某些衣饰的人，我确信你们赫利肯也有这种人。”

谢顿哼了一声。“有些人把一边头发留到齐肩的长度，却把另外一边剃光。”想到那种发型，他不禁大笑几声。

夫铭的嘴角微微撇了一下。“我想那一定难看极了。”

“还有更糟的呢。他们显然还分左派和右派，双方都无法忍受对方的发型，两派经常在街头大打出手。”

“那么我想你应该能忍受这顶帽子，何况它还没有帽带。”

谢顿说：“我会习惯的。”

“它会吸引一些注意。一来是它的颜色太素，让你看来像是正在服丧，二来大小也不顶合适。此外，你戴起来显然很不舒服。然而，我们不会在皇区待太久──看够了吗？”全息像立时消失无踪。

谢顿问道：“这总共花了你多少钱？”

“有什么关系吗？”

“欠你的钱令我不安。”

“别为这种事烦心，这是我自己的选择。不过我们在这里待得够久了，会有人把我报上去，这点我相当确定。他们会一路追踪我，最后找到这里来。”

“这样的话，”谢顿说，“你花费的信用点就微不足道了。你为了我而令自己身陷险境，身陷险境！”

“我知道。但这是出于我的自由意志，而且我能照顾自己。”

“可是为什么……”

“以后我们再来讨论其中的道理吧──对了，我已经把你的衣服原子化，我想并没有被人看见。当然，出现了一道能量涌浪，那是会留下记录的。有人可能会根据这点猜到是怎么回事──在锐利的耳目窥探之下，实在很难掩饰所有的行动。然而，希望在他们将一切拼凑起来之前，我们已经安然离开此地。”

09

他们沿着人行道往前走，四周是柔和而昏黄的光线。夫铭一直警觉地将眼珠转来转去，并刻意让他们的步调与人群保持一致，既没有超越他人，也没有被人超过。

他不断找些无关的话题，有一句没一句地闲聊着。

心浮气躁的谢顿无法那么镇定，他说：“这里的人似乎很喜欢步行，来往方向的人行道和天桥上都是无尽的人潮。”

“有何不可？”夫铭说，“步行仍是短程交通的最佳方式，是最方便、最便宜，也是最健康的。无数年的科技进展也未曾改变这个事实。谢顿，你有恐高症吗？”

谢顿从右手边的栏杆看出去，下面是一道很深的斜坡，将两条人行道分隔开来──两者通行方向相反，每隔固定距离设有一座天桥。他不禁有点发抖。“你若是指害怕站在高处，我通常不会。话说回来，往下看还是不怎么好玩。下面有多深？”

“这里，我想大概四十到五十层吧。在皇区以及其他一些高度发展的区域，这种设施都很常见。在大部分地区，人们则在所谓的地面上行走。”

“我有一种想法，这会鼓励人们萌生自杀的念头。”

“很少有这种事。想自杀，还有简单得多的方法。此外在川陀，自杀并非不容于社会的行为。在一些特定的中心，有种种被认可的方法供人结束性命──只要你愿意先花点时间，接受一下心理治疗。至于意外，偶尔也会发生几桩，但这并不是我问你有没有恐高症的原因。我们正要去租车站，那里的人知道我是记者。我偶尔会帮他们一些忙，有时他们也会回报我一下。他们会忘记把我记录下来，也不会注意到我有个同伴。当然，我得付一笔钱。而且理所当然，若是丹莫刺尔的手下逼得太凶，他们还是得吐露实情，推说那是因为会计过于马虎，但那可能会耗去不少时间。”

“这和恐高症又有什么关系？”

“嗯，如果我们利用重力升降机，可以节省很多时间。没有多少人利用这种设备，而且我必须告诉你，我自己也不太喜欢这个主意。但如果你自认应付得了，我们最好还是这么做。”

“什么是重力升降机？”

“它还在实验阶段。也许有一天会普及川陀，只要大众在心理上能够接受，或说至少能让足够多的人接受。到那个时候，或许它也会流传到其他世界。这么说吧，它是一种没有升降舱的升降通道。我们只要走进空洞的空间，就会在反重力作用下缓缓坠落，或是缓缓上升。直到目前为止，它大概是应用反重力的唯一装置，主要是因为这是最简单的一种应用。”

“我们在半空的时候，万一动力突然消失，会怎么样？”

“正如你所想的那样，我们会往下掉，除非当时相当接近底层，否则我们必死无疑。我未曾听说发生过这种事，相信我，要是发生过，我一定会知道。我们也许不能发布这种新闻，因为基于安全考量──那是他们隐藏坏消息的一贯借口──但我自己总有办法知道。它就在前面，你要是不能应付，我们就别去。可是活动回廊既缓慢又沉闷，很多人不一会儿就感到头昏。”

夫铭转进一座天桥，来到一个大型凹室，那里已经有些男男女女在排队等候，有一两位还带着小孩。

谢顿压低声音说：“我在家乡从未听过这种东西。当然，我们的媒体过分注重地方新闻，可是想来总该提提这种东西的存在吧。”

夫铭说：“这纯粹是实验性的设施，而且仅限于皇区。它使用的能量不敷成本，因此政府并不急于推广，不想过早公诸于世。是克里昂之前的那位老皇帝──斯达涅尔五世，他能寿终正寝令大家难以置信──他坚持要在几个地方装设这种升降机。据说，他是想让自己的名字和反重力连在一起，因为他很在乎自己在历史上的地位，这是没什么成就的老人常有的心态。正如我所说，这种科技将来可能广为流传，不过，反之，也有可能除了升降机之外，不会再有任何应用。”

“他们还希望有什么应用？”谢顿问道。

“反重力太空飞行。然而，那需要很多的技术性突破。据我所知，大多数物理学家坚决相信绝无可能──话说回来，当初，他们大多认为连重力升降机都绝无可能。”

前面的队伍很快变得越来越短，谢顿发现已经与夫铭站在地板边缘。前方是一道开阔的隙缝，那里的空气发出微微闪光。他自然而然伸出手去，感到一阵轻微的电击。虽然不算痛，但他还是迅速缩回手来。

夫铭咕哝道：“这是基本的防范措施，以防任何人在控制钮开启前越过界限。”他在控制板上按下几个数字，闪光随即消失无踪。

谢顿站在边缘往下望，下面是一条深邃的升降通道。

“如果我们勾着手臂，你再把眼睛闭起来，”夫铭说，“也许你会觉得比较好，比较容易。顶多只有几秒钟时间。”

事实上，他令谢顿毫无选择余地。一旦被他紧紧抓住手臂，谢顿又和上次一样无法挣脱。夫铭向一片虚空走去，谢顿（他听见自己发出一小声尖叫，感到很不好意思）拖着踉跄的脚步尾随在后。

他紧闭双眼，并未体会到降落的感觉，也未曾察觉空气的流动。几秒钟之后，他被一股力量往前拉，赶紧迈出一步才恢复平衡，此时他已再度脚踏实地。

他张开眼睛。“我们成功了吗？”

夫铭冷冷地说：“我们没有死。”然后便往前走，被他抓着的谢顿只好亦步亦趋。

“我的意思是，我们到达那层了吗？”

“当然。”

“如果我们落下的时候，正好有人上升，会发生什么事？”

“共有两条不同的路径。其中一条路径，大家以相同的速率下落，另一条中的人则以相同的速率上升。在每个人至少相隔十米的前提下，升降通道才能出入。如果一切运作正常，不可能有相撞的机会。”

“我一点感觉都没有。”

“为什么会有？根本没有加速度。除了最初的十分之一秒，你一直在进行等速运动，而你周遭的空气也是以同样速率跟你一起降落。”

“不可思议。”

“确实如此，可是并不经济。而且似乎没有多么迫切的需要，非得增进它的效率，让它变得真正实用不可。不论在何处，你都能听到同样的老调：‘我们做不到，那是不可能的。’这种话适用于任何事务。”夫铭耸耸肩，显然是动了气。“无论如何，我们总算到了租车站，让我们依计行事吧。”

10

在飞车出租站，谢顿尽量让自己看来毫不起眼，结果发现实在很难。想要刻意做到不引人注目──行动躲躲藏藏、避开每个路人的目光、过分仔细研究某一辆车──一定反而吸引他人的注意。他真正需要做的，只是采取一种单纯而正常的态度。

可是什么才算正常呢？这身衣服让他觉得不舒服，它没有任何口袋，所以他的两只手没地方放。腰际两侧皮带上各垂挂着一个袋囊，走动时不断撞到他身上，令他心神涣散，总以为有人在旁边推他。

他试着去欣赏路过的女子。她们都没有那种袋囊，至少没有垂挂在外面。不过她们带着一种类似小盒子的物件，有些人将它粘在臀部一侧。谢顿看不出它是怎么粘上去的，也许是靠一种赝磁性装置吧，他这么判断。她们的服装并不特别暴露，注意到这点令他有些遗憾。此外，没有人穿着袒胸露背的衣服，虽说有些服饰的设计似乎刻意强调臀部曲线。

与此同时，夫铭非常有效率地办完一切手续。他付了足够的信用点，换来一张启动某辆出租飞车的“超导陶片”。

夫铭说：“谢顿，上去吧。”他指着一辆小型双座飞车。

谢顿问道：“夫铭，刚才你需要签名吗？”

“当然不用。这里的人都认识我，不会坚持那些繁文缛节。”

“他们会认为你在做什么呢？”

“他们没问，我也没主动说明。”他把陶片插进去。出租飞车发动时，谢顿感到一阵轻微的振动。

“我们要往‘丁七’飞去。”夫铭打开话匣子。

谢顿不知道“丁七”是什么，但他猜想应该是指某种路线。

出租飞车在其他地面车之间钻来钻去，最后终于来到一条平滑的斜坡路。然后飞车逐渐加速，在轻微颠簸中腾空而起。

一组网状安全带早已自动将谢顿捆住，这时他觉得一股力量先把自己推向座位，然后又向上推向那张网。

他说：“感觉不像是反重力。”

“的确不是。”夫铭说，“这是小型的喷气作用力，刚好足够把我们推进隧道。”

此时出现在他们面前的，是一座看来像是断崖的结构，上面有许多类似洞穴的开口，远看活脱是个西洋棋盘。夫铭闪避着那些飞向其他隧道的出租飞车，一路向“丁七”入口飞去。

“你这样很容易撞毁的。”谢顿清了清喉咙才说。

“假如一切依赖我的感觉和反应，那么或许如此，不过这辆出租飞车完全电脑化，电脑可以轻易强行接管。其他的出租飞车也一样──我们要进去了。”

他们滑进丁七隧道，仿佛是被它吸进去。光线不再像外面广场中那般明亮，变成较温暖、较柔和的黄色调。

夫铭双手离开控制板，身子向后仰。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说：“好，我们已经成功闯过一关。刚才在车站，我们有可能被拦下来。在这里面，我们则相当安全。”

随着飞车一路平稳向前行驶，隧道内壁不断迅速向后掠去。沿途几乎完全寂静无声，只有飞车加速时发出的稳定轻柔的呼呼声。

“我们的车速多少？”谢顿问道。

夫铭瞥了一眼控制板。“时速三百五十公里。”

“磁力推进吗？”

“没错。我猜，你们赫利肯也有吧。”

“是的，是有一条。我从来没搭过，虽然一直想试试看。我想应该不会像这样吧。”

“我确定不会一样。像这样的隧道，川陀总共有好几万公里，像蚂蚁洞那样在地底钻来钻去，还有好些蔓延到较浅的海底。这是我们长途旅行的主要途径。”

“我们要走多久？”

“到我们真正的目的地？五小时多一点。”

“五小时！”谢顿心都凉了。

“别担心。我们差不多每二十分钟会经过一处休息区，可以在那些地方停下来，把车子驶出隧道，伸伸腿，吃点东西，或是解个手。当然，我希望休息的次数愈少愈好。”

他们在沉默中继续前进，一会儿之后，右方出现一道强光，前后持续好几秒钟，令谢顿大吃一惊。一眨眼间，他认为自己看到了两辆出租飞车。

“那就是休息区。”夫铭回答了谢顿心中的问题。

谢顿说：“不论你要带我到哪儿去，我在那里真会安全吗？”

夫铭说：“就帝国军警的任何公开行动而言，你都会相当安全。当然啦，至于单打独斗的人员──间谍、特务、职业杀手──则必须时刻提防。自然，我会帮你找个保镖。”

谢顿感到相当不安。“职业杀手？你不是开玩笑吧？他们真会想杀我吗？”

夫铭说：“我确定丹莫刺尔不会。据我猜想，他想利用你胜过想杀你。话说回来，或许会出现其他敌人，也可能会发生一连串不幸事件。你不能永远像梦游般过日子。”

谢顿摇了摇头，别过脸去。想想看，仅仅四十八小时前，他还是个无足轻重、几乎无人知晓的外星数学家，只想在离开川陀前观光游览一番，以乡下眼光看看这个伟大世界的雄壮景观。而如今，情势终于明朗，他是帝国军警追捕的一名要犯。想到这种无比险恶的情势，他突然发起抖来。

“那么你呢，你现在又在做什么呢？”

夫铭若有所思地说：“嗯，我想，他们不会对我仁慈的。可能会有个神秘而永远逍遥法外的凶手，迟早将我的头颅劈成两半，或者炸开我的胸膛。”

夫铭的声调没有丝毫颤抖，冷静的表情也完全没有变化，但谢顿却心头一凛。

谢顿说：“我也晓得你会料到可能惹祸上身。但你看来好像……一点也不在乎。”

“我是个老川陀，我对这颗行星的了解不输任何人。我认识很多朋友，有许多还欠我的情。我乐观地自认为很精明，不容易让人智取。简单地说，谢顿，我十分有信心，相信我能照顾自己。”

“夫铭，我很高兴你有这种感觉，希望你这么想是有根据的。可是我怎么也想不通，你究竟为什么要冒这个险。我对你有什么意义？为了一个陌生人，即使一点点风险也不值得啊？”

夫铭全神贯注地检查了一下控制板，然后与谢顿正面相对，露出坚定而认真的眼神。

“我想要搭救你的原因，和大帝想利用你是一样的──因为你有预测未来的能力。”

谢顿感到极度失望与痛心，原来自己并非被人搭救。他只不过是个无助的猎物，被众多猎食者竞相争逐。他气呼呼地说：“我再也不能像在十载会议上发表论文之前那样，我毁掉了自己的一生。”

“不，数学家，别急着下结论。大帝和他的官员想得到你的原因只有一个，那就是让他们自己活得更安全。他们之所以对你的能力有兴趣，只是因为它或许能用来扶助大帝的统治，确保他的幼子得以继位，以及维系文武百官的地位和权势。然而，我想要你的力量，则是为了整个银河系着想。”

“这两者有差别吗？”谢顿尖酸地斥道。

夫铭严肃地皱了一下眉头，这才答道：“你若无法看出两者的差别，那是你自己的不幸。早在当今这位皇帝出现之前，早在他所代表的皇朝出现之前，早在帝国本身出现之前，人类便已存在于银河系各个角落。人类的历史比帝国久远许多，甚至可能比银河系两千五百万个世界的历史还要久远。根据传说，曾有一段时期，人类全部住在一个世界上。”

“传说！”谢顿耸了耸肩。

“是的，传说。但我找不到它并非事实的理由，我是指两万年或更久以前。我敢说人类刚出现的时候，并没有与生俱来的超空间旅行知识。不用说，一定曾有一段时间，人们无法以超光速旅行，当时他们必定被禁锢在一个行星系中。而我们若是展望未来，在你死去之后，在大帝驾崩之后，在他的整个世系结束之后，甚至在帝国政体瓦解之后，银河系各个世界的人类当然仍会存在。由这一点看来，过度关切个人、皇帝或是年幼的皇太子并无意义，甚至整个帝国的结构也没什么值得关心的。遍布于银河系的万兆人口呢？他们又如何？”

谢顿说：“我想，各个世界和全体人类都将继续存在。”

“你难道不觉得亟需探索在何种条件下，这两者才能继续存在？”

“我会假设两者将来的处境和现在很接近。”

“你会假设！但能否用你提到的那种预测未来的技艺弄清楚？”

“我管它叫心理史学。理论上，这是可能的。”

“你并未感受到化理论为实际的燃眉之急。”

“我很想这样做，夫铭，可是这种渴望无法自动产生能力。我曾经告诉大帝，心理史学不可能转变成一项实用科技，我不得不以同样的说法回答你。”

“难道你连试一试、找一找的意图都没有？”

“我没有，正如我不会试图整理一堆和川陀一样大的鹅卵石，将它们一个个数一数，再按照质量大小排列起来。我明白这种事绝不是这辈子所能完成的，我不会傻到假装要试试看。”

“假如你明白了人类目前处境的真相，你会不会想试一试？”

“这是个不可能的问题。什么是人类目前处境的真相？你是说你知道吗？”

“是的，我知道，几个字就能描述。”夫铭的双眼再度望向前方，瞥见单调而毫无变化的隧道迎面而来，洞口在车身接近时显得越来越大，穿过之后又渐渐缩小。然后，他绷着脸说出了那几个字。

他说：“银河帝国即将灭亡。”

第三章  大 学

斯璀璘大学：……位于古川陀斯璀璘区的一所高等学府……虽在人文与科学领域皆颇享盛名，该校名声得以流传至今却并非由于这些成就。若是让该校历任学者知道，斯璀璘大学在后人心目中印象深刻的主要原因，是因为某位名叫哈里・谢顿的人于“逃亡期”曾在那里暂住，他们一定会惊讶不已。

──《银河百科全书》

11

夫铭做出这个沉稳的叙述之后，哈里・谢顿颇不自在地维持了一阵沉默。他突然认清了自己的弱点，这使他羞愧得无地自容。

他发明了一种崭新的科学：心理史学。他以极其精妙的方式推广几率法则，以便处理新的复杂度与不准性，最后得到一组优美的方程式。这组方程式含有数不清的变数──可能是无穷多，他却无从判断。

但它只是一种数学游戏，除此之外一无是处。

他拥有了心理史学，至少是心理史学的基础，但它只能算个数学珍玩。唯一可能赋予这些空洞方程式一些意义的历史知识，试问又在哪里？

他一窍不通，他对历史向来没有兴趣。他只知道赫利肯历史的大纲，因为在赫利肯的各级学校，这一小部分的人类历史当然是必修课程。可是除此之外呢？他所吸收的其他历史知识，无疑只是人云亦云的皮毛与梗概──一半是传说，另一半显然也遭到扭曲。

话说回来，谁又能说银河帝国即将灭亡呢？它成为举世公认的帝国已有一万年的历史，甚至在此之前，还有二千年的时间，川陀身为雄霸一方的王国之国都，也等于领导了一个帝国。在帝国最初几世纪间，银河各区不时会有捍卫独立地位的活动，而帝国终究安然度过这个瓶颈。至于偶尔发生的叛变、改朝换代的战争，以及一些严重崩溃期所带来的起伏，帝国也都一一克服。大多数世界几乎未曾受到这些问题的困扰，川陀本身也不断稳定成长，最后整个世界都住满人类，如今则骄傲地自称为“永恒世界”。

无可讳言，在过去四个世纪中，动乱似乎有增无减，接连不断出现行刺皇帝与篡位事件。但就连那些动荡也已经渐渐平息，今日的银河又恢复以往的太平岁月。在斯达涅尔五世和克里昂一世这对父子统治之下，所有的世界都欣欣向荣──克里昂本人则从未被视为暴君。即使那些不喜欢帝制的人，虽然常常痛骂伊图・丹莫刺尔，对克里昂也鲜有真正的恶评。

那么，为何夫铭竟然说银河帝国即将灭亡，而且这么斩钉截铁？

夫铭是个新闻记者，他或许对银河历史有些认识，而且必须对当今情势充分了解。是否因为这样，使他有足够的知识作为这个论断的后盾？果真如此，那些知识又是什么？

谢顿好几次想发问，想求得一个答案，但夫铭的严肃表情都使他欲言又止。而阻止他发问的另一个原因，则是他自己有个根深蒂固的想法，认为银河帝国是一个前提、一个公设，以及所有论证的基石。毕竟，即使“它”是错的，自己也不愿知道。

不，他不能相信自己错了。银河帝国就像宇宙一样永远不会毁灭。或者应该说，假若有一天宇宙真毁灭了，唯有在那种情况下，帝国才会跟着陪葬。

谢顿闭上眼睛，试图小睡片刻，可是当然无法入眠。难道为了发展他的心理史学理论，他得研究整个宇宙的历史吗？

他怎么办得到呢？二千五百万个世界，每个都有自己无限复杂的历史，他怎么研究得完？他知道，讨论银河历史的影视书汗牛充栋。他甚至曾经浏览过其中一本，原因他自己也忘了，结果发现内容太过沉闷，连一半也无法读完。

那些影视书讨论的都是重要的世界。某些世界的历史全部或几乎全有记载，某些则只有它们兴起与没落之间的历史。他记得曾在索引中查过赫利肯，发现只有一处提到。于是他按下几个键，查看那一部分的内容，结果看到赫利肯和其他一些世界并列在一张清单上。原来在某段短暂的时期，那些世界曾支持一个声称拥有皇位继承权的人，不过那人最后并未成功。但赫利肯未曾遭到惩处，或许是因为它太过微不足道，连受罚的资格都没有。

这种历史又有什么用呢？不用说，心理史学必须考虑到每个世界的行动与反应，以及彼此间的互动──大大小小每一个世界。谁又能研究二千五百万个世界的历史，并考虑其间各种可能的互动关系呢？那无疑是个不可能的任务，而这更强化了谢顿的结论：心理史学只有理论上的价值，但绝对不会有任何实用性。

此时，谢顿感受到一股向前的微弱推力，判断一定是出租飞车开始减速。

“怎么了？”他问。

“我想我们走得够远了，”夫铭说，“不妨冒险稍作停留，吃几口东西，喝点什么，同时上个洗手间。”

接下来的十五分钟，出租飞车平稳地逐渐减速，最后来到一处灯火通明的壁凹。飞车立刻转进去，在五六辆车子之间找到一个停车位。

12

夫铭那双老练的眼睛似乎只瞥了一眼，便将整个壁凹的环境、其他出租车辆、进餐的民众、一条条人行道，以及附近的男男女女都一览无遗。谢顿望着他，一心想要显得毫不起眼，却仍然不知道该怎么做，只好尽量不表现得太过专注。

等到他们在一张小桌旁坐下来，按下点菜键之后，谢顿试着以不在乎的口气说：“一切都还好吧？”

“似乎如此。”夫铭说。

“你又怎么知道？”

夫铭用一双黑眼珠瞪了谢顿一会儿。“直觉，”他说，“跑了许多年新闻，只消看一眼，就知道‘这里没新闻’。”

谢顿点了点头，感到如释重负。夫铭的说法或许纯属讥嘲，可是一定多少有些真实性。

这种心满意足并未持续多久，在他咬下第一口三明治时便告结束。他抬起头望向夫铭，满嘴无法下咽的食物，脸上带着惊愕的表情。

夫铭说：“朋友，这是路边速食店。便宜、快速，而且不怎么可口。这些食物都是土产，还加了气味强烈的酵母。川陀人的嘴巴习惯这种口味。”

谢顿硬着头皮吞下去。“可是在旅馆……”

“谢顿，那时你在皇区。那里的食物是进口的，使用的微生食品都是高级货，而且那些食物非常昂贵。”

谢顿不知道该不该再咬一口。“你的意思是，只要我待在川陀……”

夫铭用嘴唇做了一个禁声的动作。“别让任何人觉得你养尊处优。在川陀某些地方，你被误认为贵族还不如被认出是外星人士。我向你保证，不是每个地方的食物都这么难吃。这些路边摊一向以品质低劣闻名，你只要咽得下这些三明治，就能吃遍川陀任何角落的东西。何况它对你没有害处，它并未腐烂、变坏或发生其他变化，只不过有一种刺激而强烈的口味。而且老实说，你会慢慢习惯的。我曾经遇到一些川陀人，他们对纯正食物不屑一顾，认为缺乏土产的特有风味。”

“川陀生产的食物很多吗？”谢顿问道。他向左右迅速瞄一眼，确定附近都没有坐人，这才轻声地说：“我总是听说每天有数百艘太空货船为川陀运送粮食，而这些粮食需要周围二十个世界共同供应。”

“我知道，此外还需要数百艘把垃圾运走。你若想让这个故事听来真正精彩，就该说同一艘货船来程载送粮食，回程则载走一堆垃圾。我们进口大量食物是真有其事，但那些大多是奢侈品。我们也的确出口可观的垃圾，它们都经过仔细处理，对人体不再有害，反而是一种重要的有机肥料。那些垃圾对其他世界而言，就像食物对我们一样重要。可是，那只不过是一小部分而已。”

“是吗？”

“是的。川陀除了海里的渔产，各地还有菜园和蔬菜农场。此外更有果树园、家禽、兔子，以及庞大的微生农场──通常称为酵母农场，不过酵母只占作物总量的少数。我们的垃圾主要用在本地，用来维持作物生长所需。事实上在许多方面，川陀都非常像一座巨大而人口过多的太空殖民地。你去过太空殖民地吗？”

“我的确去过。”

“太空殖民地基本上就是密封的城市，万事万物都靠人工循环，例如人工通风、人工昼夜等等。川陀不同之处仅在于人口，即使最大的太空殖民地，人口也只有一千万，川陀的人口却是它的四千倍。当然，我们还有真正的重力，而且任何太空殖民地的微生食品都不能和我们相比。我们有大到无法想象的酵母培养桶、真菌培养垫和藻类培养池。此外我们精于人工香料，添加时绝无保留。你吃到的那种特殊口味便是这么来的。”

谢顿已经差不多解决了那份三明治，发觉它不再像第一口那么难吃。“它不会害我生病吧？”

“它的确会伤到肠内微生物，偶尔也会害得一些可怜的外星人士腹泻，不过那些情况都很罕见，而且即使如此，你也很快就会有抵抗力。话说回来，还是喝掉你的奶昔吧，虽然你也许同样不喜欢。它含有止泻成分，即使你对这些东西容易过敏，它也应该能保你安然无恙。”

谢顿抱怨地说：“别再讲了，夫铭，这种事容易受到暗示。”

“喝完你的奶昔，忘掉这些暗示吧。”

他们默默地吃完剩下的食物，不久便再度上路。

13

他们又开始在隧道中风驰电掣。那个在心中鼓噪了约有一小时的问题，谢顿决定让它化为真正的声音。

“你为什么说银河帝国即将灭亡？”

夫铭再度转头望向谢顿。“身为新闻记者，各种统计资料从四面八方向我涌来，直到溢出我的耳朵为止。而我获准能发表的，只有极少一部分。川陀的人口正在锐减，二十五年前，它几乎有四百五十亿人。

“这种现象，部分是由于出生率的降低。事实上，川陀的出生率一向不高。当你在川陀四处旅行时，只要稍加注意，便会发现街上没有太多儿童，和庞大的人口简直不成比例。但即使不考虑这一点，人口仍旧逐年锐减。此外还有移民的因素，移出川陀的人口比移入的多得多。”

“既然它有如此庞大的人口，”谢顿说，“这也就不足为奇。”

“但这仍是不寻常的现象，因为以前从未发生过这种事。再者，整个银河系的贸易都呈现停滞。人们认为这是由于目前没有任何叛乱，因为一切都很平静，天下太平了，数世纪的困苦都已成为过去。然而，政治斗争、叛乱活动以及不安的局势，其实也都是某种活力的象征。如今却是一种全面性的疲乏状态。表面上的确平静，但这并非由于人们真正满足，或是社会真正繁荣，而是因为他们已经疲倦了，死心了。”

“喔，我并不清楚。”谢顿以怀疑的口吻说。

“我很清楚。我们刚才谈到的反重力设施，就是另一个贴切的例子。我们目前有几座运作中的重力升降机，可是并没有再造新的。它是一种无利可图的投资，而且似乎谁也懒得试图让它转亏为盈。数个世纪以来，科技进展的速率不断减缓，如今则已有如牛步。在某些方面，则是完全不再进步。你难道都没注意到这种事吗？毕竟你是个数学家。”

“我不敢说我思考过这个问题。”

“没有人思考过，大家都视为理所当然。这年头的科学家，动不动就喜欢说这个不可能，那个不实用或没有用。对于深刻的反省，他们总是立刻加以否定。就拿你作例子，你对心理史学抱持什么看法？它有理论上的价值，却没有任何实用性。我说得对不对？”

“也对也不对。”谢顿以厌烦的口气答道，“就实用性而言，它的确没有用，但我向你保证，这并非由于我的冒险犯难精神式微了。事实上，它的的确确没有用。”

“至少这一点，”夫铭带着几分讥嘲说，“是你身处帝国整体的衰败气氛下所产生的印象。”

“这种衰败的气氛，”谢顿气呼呼地说，“则是你自己的印象。有没有可能是你弄错了？”

夫铭并未立刻回答，看来陷入了沉思。一会儿之后，他才说：“是的，我有可能弄错。我只是根据直觉、根据猜测来下断语。我需要的是心理史学这种实用的科技。”

谢顿耸了耸肩，并未吞下这个饵。他说：“我没有这样的科技能提供给你。但假设你是对的，假设帝国的确在走下坡，最后终将消失，变得四分五裂，可是全体人类仍将存在。”

“老兄，在什么情形下存在？近一万两千年来，在强势领导者统治之下，川陀大致能维持一个和平局面。过去也有过一些动荡──叛变、局部的内战，以及众多的天灾人祸──但就整体而言，就大尺度而言，天下仍然算是太平。为什么赫利肯如此拥护帝政？我是指你的世界。因为它很小，要不是帝国维护它的安全，邻近世界就会吞掉它。”

“你是预言万一帝国崩溃，会出现全面性的战争和无政府状态？”

“当然。整体而言，我并不喜欢这位皇帝和这种帝制，可是我没有任何取代方案。我不知道还有什么方式能维系和平，而在我掌握其他方案之前，我还不准备放手。”

谢顿道：“你这样说，好像银河系掌握在你手里。你还不准备放手？你必须掌握其他方案？你以为自己是什么人？”

“我这是一般性、比喻性的说法。”夫铭说，“我并不担心契特・夫铭这个人。也许可以断言，帝国在我死后仍将继续存在；而且在我有生之年，它甚至可能显现进步的迹象。衰微并非沿着一条直线前进，或许还要上千年的时间，帝国才会完全瓦解。你一定可以想象，那时我早就死了，而且，我当然不会留下子嗣。对于女人，我只是偶尔动动情，我没有子女，将来也不想要。所以说，我对未来毫无个人的牵挂──在你演讲之后，我调查过你，谢顿，你也没有任何子女。”

“我双亲俱在，有两个兄弟，但没有小孩。”他露出相当无力的笑容，“我曾经十分迷恋一名女子，但她觉得我对数学的迷恋更深。”

“是吗？”

“我自己不觉得，可是她这么想，所以她离开了我。”

“从此你就再也没有其他女伴？”

“没有，那种痛苦至今仍旧刻骨铭心。”

“这么说，似乎我们两人都能袖手旁观，把这个问题留给几百年后的人去烦恼。以前我或许愿意这么做，如今却不会。因为现在我已经有了工具，我已经能控制局面了。”

“你有什么工具？”谢顿明知故问。

“你！”夫铭说。

谢顿早就料到夫铭会这么说，因此他并未震惊，也没有被吓倒。他只是立刻摇了摇头，答道：“你错得太离谱了，我不是什么合适的工具。”

“为何不是？”

谢顿叹了一口气。“要我重复多少次？心理史学并非一门实用的学问。困难是十分基本的，全宇宙的时空也不足以解决那些难题。”

“你确定吗？”

“很遗憾，正是如此。”

“你可知道，你根本不必推出银河帝国整个的未来。你不需要追踪每一个人类，甚至每一个世界的活动细节也不必。你必须回答的只有几个问题：银河帝国是否真会瓦解？答案若是肯定的，那么何时会发生？之后人类的处境如何？有没有任何措施能够防止帝国瓦解，或是改善之后的处境？相较之下，这些都是相当简单的问题，至少我这么觉得。”

谢顿摇了摇头，露出一抹苦笑。“数学史中有无数简单的问题，它们的答案却再复杂不过──或者根本没有答案。”

“真的束手无策吗？我能看出帝国江河日下，但我无法证实这一点。我的一切结论都是主观的，我不能证明其中没有错误。由于这种看法令人极度不安，人们宁可不相信我的主观结论。因此不会有任何救亡图存的行动，甚至不会试图减轻它的冲击。而你却能证明即将来临的衰亡，或证明那是不可能的。”

“但这正是我无法做到的，我不能帮你找到不存在的证明。一个不切实际的数学系统，我没办法让它变得实用。正如我不能帮你找到加起来是奇数的两个偶数，不论你──或整个银河系──多么需要那个奇数。”

夫铭道：“这么说的话，你也成了衰败的一环。你已经准备接受失败。”

“我有什么选择？”

“难道你就不能试一试？无论这个努力在你看来多么徒劳无功，你这一生还能有什么更好的计划？还能有什么更崇高的目标？在你自己眼中，你还有什么更加值得全力以赴的伟大理想？”

谢顿的眼睛迅速眨了几下。“上千万个世界，数十亿个文化，好几万兆的人口，恒河沙数的互动关系──你竟要我化约成秩序。”

“不，我只要你试试看，就为了这上千万个世界，数十亿个文化，以及好几万兆的人口。并非为了大帝，也不是为丹莫刺尔，而是为了全体人类。”

“我会失败的。”谢顿说。

“那我们也不会比现在更糟。你愿意试试吗？”

不知道为什么，谢顿竟然听见自己说出违心的一句：“我愿意试试。”他一生的方向也因此确定了。

14

这趟旅程终于结束，出租飞车驶进一处停车场，这里比他们中途休息的地方要大得多。谢顿仍然记得那个三明治的味道，不禁露出一副愁眉苦脸。

前去归还飞车的夫铭走了回来，顺手将他的信用瓷卡塞进衬衣内层的小口袋。他说：“面对任何公然和公开的活动，你在此地都绝对安全无虞。这里是斯璀璘区。”

“斯璀璘？”

“我猜，它是根据首先将本区开拓为殖民地的人命名的。大多数行政区都以某人的名字命名，这就表示大多的区名都很难听，而且有些还很难念。话说回来，你若想让此地居民把斯璀璘区改成香甜区，或是类似这样的名字，那你就是自找麻烦。”

“当然，”谢顿一面说，一面使劲吸气，“这里并非又香又甜。”

“整个川陀几乎都是如此，不过你会渐渐习惯的。”

“真高兴我们到了。”谢顿说，“不是我喜欢这里，而是那辆飞车让我坐得好累。在川陀来来往往一定是个可怕的经验。不像在我们赫利肯，从某处到另一处总有空路可走，即使走得再远，也比我们刚才不到两千公里的路程还省许多时间。”

“我们也有喷射机。”

“可是既然这样……”

“我可以用几乎匿名的方式安排出租飞车，但是安排喷射机则困难许多。而且不论此地多么安全，能不让丹莫刺尔知道你的确实行踪，我总会比较放心。事实上，这趟旅程并未结束，最后我们还得搭一段捷运。”

谢顿懂得这个名称。“一种在电磁场上运行的开放式单轨列车，对不对？”

“没错。”

“赫利肯没有这种交通工具。其实，是我们那里并不需要。我来川陀的第一天，就曾经搭过一次捷运，从飞航站前往旅馆。感觉相当新奇，但若是天天都得搭，我想噪音和拥挤会变得无法忍受。”

夫铭看来觉得挺有趣。“你迷路了吗？”

“没有，那些路标很管用。上下车有点麻烦，不过都有人帮助我。现在我了解了，大家都能从我的服装看出我是外星人士。不过他们似乎都很热心，我猜是因为看到我迟疑和蹒跚的模样很好笑。”

“如今身为一名捷运旅行专家，你既不会迟疑，也不会再蹒跚了。”夫铭以相当愉悦的口气说，不过嘴角却微微抽动。“我们走吧。”

他们沿着人行道悠闲地漫步，沿途的照明让人感到是个阴天。光线偶尔会忽然变亮，仿佛太阳不时从云缝中钻出来。谢顿自然而然抬起头，想看看是否果真如此，但头顶的“天空”却是一团空洞的光明。

夫铭将一切看在眼里，于是说：“这样的亮度变化似乎符合人类心理状态。有些日子街道上好像艳阳高照，也有些日子比现在还要暗。”

“但没有雨雪吧？”

“或是冰雹、冰珠？全都没有。此外，也没有过高的湿度或刺骨的寒冷。即使是现在，谢顿，川陀仍有它的优点。”

路上的行人有来有往，其中不少是年轻人，还有些成年人带着小孩──虽然夫铭曾说此地出生率很低。所有的人似乎都意气风发、有头有脸。两性的人数差不多相等，而众人的衣着显然比皇区朴素许多，因此夫铭帮谢顿选的服装刚好合适。戴帽子的人非常少，谢顿乐得摘下自己的帽子挂在腰侧。

左右两条人行道之间不再是无底洞般的深渊，正如夫铭在皇区所预言的，他们似乎是在地面的高度行走。此外路上也见不到任何车辆，谢顿特别向夫铭指出这一点。

夫铭说：“皇区有相当多的车辆，因为那是官员的交通工具。在其他地方，私人车辆十分罕见，而且都有专用的个别隧道。车辆并非真有必要，因为我们拥有捷运。至于较短的距离，我们则有活动回廊；至于更短的距离，我们还有人行道，可以让我们施展双腿。”

谢顿听到不时传来一些闷响与嘎嘎声，又看见不远处有许多捷运车厢不停穿梭。

“在那里。”他一面说，一面指了指。

“我知道，不过我们还是到专用车站吧。那里车比较多，也比较容易上车。”

等到他们安坐在捷运车厢内，谢顿便转头对夫铭说：“令我讶异的是捷运竟然这么安静。我知道它是靠电磁场推进，但即便如此，似乎还是太安静了。”他仔细倾听两两车厢之间偶尔擦出的低沉噪音。

“是啊，这是个不同凡响的交通网。”夫铭说，“可是你没见过它的巅峰期，当我较年轻的时候，它比现在更安静。甚至有人说，五十年前几乎一点声音也没有──不过我想，我们该考虑到怀旧心态所造成的夸大。”

“现在为何不是那样？”

“因为缺乏适当的维修。我跟你提到过衰败的趋势。”

谢顿皱了皱眉头。“无论如何，人们总不会坐视不理，只会说，‘我们正在衰败，我们就让捷运四分五裂吧。’”

“不，他们没有那样做，这并非有意造成的。损坏的地方修补过，老旧的车厢更新过，而磁体也曾经更换过。然而，这些工作做得太过草率、太过大意，而且时间间隔太长。这都是因为没有足够的信用点。”

“信用点到哪儿去了？”

“用到别的地方去了。我们经历了数世纪的动荡，如今舰队编制比过去庞大得多，经费则是过去的好几倍。武装部队的待遇过分优渥，这样才能安抚他们。动荡、叛乱，以及小型的内战烽火，都需要大笔费用才能摆平。”

“可是在克里昂统治之下，世局一向很平静。而且，我们前后已有五十年的和平。”

“没错，不过原本待遇优渥的战士，倘若只是因为天下太平而遭到减薪，心中一定忿忿不平。舰队司令则拒绝只因为不再有那么多任务而遭到降级，或是将他们的星舰编为后备舰队。因此信用点继续流失，流到不事生产的武装部队手里，任由攸关国计民生的领域日益恶化。这就是我所谓的衰败，你不同意吗？难道你不认为，最后你会把这个观点融入心理史学概念中？”

谢顿不安地挪动一下，然后说：“对了，我们要到哪里去？”

“斯璀璘大学。”

“啊，难怪本区的名字那么耳熟，我听说过那所大学。”

“我并不惊讶。川陀拥有将近十万所高等教育机构，而斯璀璘大学属于排名最前面的一千多所。”

“我要待在那里吗？”

“要待一阵子。大体而言，大学校园是不可侵犯的神圣殿堂，你在那里会很安全。”

“可是我会受欢迎吗？”

“为何不会？这年头很难找到一位优秀的数学家。他们或许能善用你，而你或许也能善用他们──不只当成避难所而已。”

“你的意思是，我可以在那里发展我的理论。”

“你答应过的。”夫铭严肃地说。

“我只答应试试看。”谢顿一面说，一面想道：就像是答应试着用沙土搓出一条绳子。

15

他们的谈话就此告一段落，谢顿开始观察沿途的斯璀璘区建筑。有些建筑物相当低矮，有些则似乎能够“摩天”。宽阔的陆桥不时将道路打断，还能常常看到大大小小的巷道。

在某一刻，他突然想到这些建筑虽然向上发展，但它们同样向下扎根，说不定深度甚至超过高度。心中一旦起了这个念头，他便相信事实正是如此。

他偶尔会在远处看到几块绿地，都是在远离捷运路线的地方，有几处甚至还有些小树。

他凝望了一阵子，然后发觉光线逐渐变暗。他向左右各瞟了一眼，再转头望向夫铭，后者已经猜到他的疑问。

“下午接近尾声，”他说，“夜晚快要来临了。”

谢顿扬起眉毛，两侧嘴角则往下一撇。“这可真是壮观。我心中浮现一个画面，整个行星同时暗下来，而在数小时后，又重新大放光明。”

夫铭露出惯有的、谨慎的浅笑。“谢顿，并不尽然。这颗行星的照明从未全部关闭，也从来不曾完全开启。黄昏的阴影渐次扫过整个行星，而在半天之后，又会出现一道破晓的曙光。事实上，这种效应和穹顶上真实的昼夜相当接近，因此在高纬度地区，昼夜的长短会随着季节的变迁而改变。”

谢顿摇了摇头。“可是为什么要把这颗行星封闭起来，然后再模仿露天的情形呢？”

“我想是因为人们比较喜欢这样。川陀人喜欢封闭世界的优点，却又不喜欢常常想到这个事实。谢顿，你对川陀人的心理知道得很少。”

谢顿微微涨红了脸。他只是个赫利肯人，对其他数以千万计的世界几乎一无所知，这种无知不仅限于川陀而已。所以说，他怎能期望自己为心理史学理论找出实际应用呢？

不论将多少人通通加在一起，又怎能保证他们知道得够多呢？

这使谢顿想起少年时期读到的一则智力测验：你能不能找到一块不算大的白金，它的表面附有握把，但是不论找来多少人，也不能赤手空拳合力举起它？

答案是可以的。在标准重力下，一立方米的白金重达22420公斤。假设每个人能从地上举起120公斤的重物，那么187个人就足以举起那块白金。可是你无法让187个人挤在一立方米白金的四周，而每个人都能抓住它；你也许顶多只能让9个人挤在它周围。而杠杆或类似装置都不能使用，因为前提是必须“赤手空拳”。

同理，也有可能永远无法找到足够多的人，来处理心理史学所需要的所有知识──即使那些历史事实储存在电脑中，而并非各人的大脑里。而唯有藉由电脑，众人才能围绕在这些知识周围（姑且这么说），并且互相交流。

夫铭说：“谢顿，你似乎陷入沉思。”

“我正在省思自己的无知。”

“这是个有用的工作。数万兆的人都该加入你的行列，这样大家都能受惠。不过，现在该下车了。”

谢顿抬起头来。“你怎么知道？”

“正如你到川陀的第一天坐捷运时一样，我是根据沿途的路标。”

此时，谢顿也看到一个一闪即逝的路标：“斯璀璘大学──三分钟”。

“我们在下一个专用车站下车，小心台阶。”

谢顿跟着夫铭走下车厢，他注意到天空如今呈深紫色，而人行道、回廊与建筑物都已灯火通明，到处弥漫着一种黄色光晕。

这也很像是赫利肯的傍晚时分。假如他被蒙着眼睛带到这里，然后取下眼罩，他或许会相信自己正置身于赫利肯某个大城市的中心繁华区。

“夫铭，你想我会在斯璀璘大学待多久？”他问道。

夫铭以一惯的冷静态度答道：“这很难说，谢顿，也许一辈子。”

“什么！”

“也许不用那么久。可是在你发表那篇心理史学论文之后，你的生命就不再是自己的了。大帝和丹莫刺尔立刻看出你的重要性，而我也是。据我所知，还有很多人和我们一样。你懂了吧，这就代表你再也不属于自己了。”

第四章  图书馆

铎丝・凡纳比里：……历史学家，生于锡纳……若非她在斯璀璘大学担任教职两年后，邂逅了处于“逃亡期”的青年哈里・谢顿，她很可能继续过着平静无波的日子……

──《银河百科全书》

16

哈里・谢顿如今置身的房间，比夫铭在皇区的住所来得宽敞。它是一间套房，其中一角充作盥洗间，却不见任何烹饪或进餐设备。四面都没有窗户，不过天花板上有个罩着网格的抽风机，不断发出稳定的轻微噪音。

谢顿带着些许失望，四处张望了一下。

夫铭以惯有的自信猜到了谢顿的心事，他说：“谢顿，只是今晚暂住而已。明天早上会有人来，把你安置到大学里，你就会比较舒服了。”

“对不起，夫铭，可是你又怎么知道？”

“我会做好安排，我在这里认识一两个人。”他露出一丝冷笑，“我帮助过他们，可以请他们还我一两个人情。现在，我们来谈谈细节。”

他定睛凝视着谢顿，又说：“你留在旅馆房间的行李等于通通丢了。里面有没有任何无法弥补的东西？”

“没有什么真正无法弥补的。有些私人物品我很珍惜，因为具有纪念价值，不过丢了就丢了吧。此外，当然还有些和论文有关的笔记、一些计算稿，以及那篇论文。”

“那篇论文如今是公开的资料，哪天它被视为危险的邪说，才会禁止流传──这是可能发生的事。话说回来，我总有办法弄到一份副本，这点我绝对肯定。无论如何，你都能重新推导一遍，对不对？”

“对，所以我说没有什么真正无法弥补的。此外，我还丢了将近一千信用点、一些书籍和衣物，以及回赫利肯的旅票，诸如此类的东西。”

“全都不成问题。我会用我的名义帮你申请一张信用瓷卡，记到我的账上。这样就能应付你的一般开销。”

“你实在慷慨得过分，我不能接受。”

“一点也不算慷慨，因为我这样做是希望能拯救帝国。你无论如何都要接受。”

“可是你付得起多少呢，夫铭？即使我勉强接受，也会良心不安。”

“谢顿，你的基本衣食住行，以及任何合理的享乐，我全都负担得起。自然，我不会希望你试图买下大学体育馆，或是慷慨地捐出一百万信用点。”

“你不用担心，可是让我的名字留下记录……”

“这没有关系，帝国政府绝不能对这所大学或其成员采取任何安全控制。这里有百分之百的自由，任何事都能谈论，什么话都可以说。”

“万一有暴力犯罪呢？”

“那么校方会以合理而谨慎的方式出面处理──其实几乎没有什么暴力犯罪。学生和教员都珍惜他们拥有的自由，并且了解它的分寸。过度的喧闹是暴动和流血的开端，政府可能就会觉得有权打破不成文约定，而派军队进入校园。没有人愿意发生这种事，甚至政府也不愿意，因而维持着一种微妙的平衡。换句话说，丹莫刺尔本人也不能把你从这所大学抓走，除非大学里出现了至少一个半世纪以来从未有过的严重事端。反之，假如你被特工学生诱出校园……”

“有特工学生吗？”

“我怎么说得准？或许有吧。总之，任何一个普通人都能被威胁、被设计，或是直接被收买，从此就一直为丹莫刺尔或其他人服务。所以我必须强调一点：理论上你无论如何都很安全，可是没有任何人是绝对安全的，你必须自己多加小心。不过，虽然我给你这样的警告，我却不希望你的日子过得畏畏缩缩。整体而言，比起回到赫利肯或是跑到川陀以外的任何世界，你待在这里要安全得多。”

“我希望果真如此。”谢顿闷闷不乐地说。

“我知道的确如此，”夫铭说，“否则我会感到离开你是不智之举。”

“离开我？”谢顿猛然抬起头来，“你不能这么做。你了解这个世界，我却不然。”

“你将和其他了解这个世界的人在一起，事实上，他们对此地的了解甚至在我之上。至于我自己，我必须走了。我已经跟你在一起整整一天，我不敢继续不顾自己的生活。我自己绝不能吸引太多的注意。你应该记得，我和你一样有安全上的顾虑。”

谢顿不禁面红耳赤。“你说得对。我不能期望你不断为我赴汤蹈火，希望现在还没有毁了你。”

夫铭以冷淡的语调说：“谁知道呢？我们生在一个险恶的时代。你只要记住一件事，若说有什么人能创造安全的时代──即使不为我们，也要为我们的后代──那个人就是你。谢顿，让这个想法成为你的原动力。”

17

今晚睡眠与谢顿无缘。他在黑暗中辗转反侧，思绪一直停不下来。在夫铭点了点头，轻轻握了握他的手，然后离他而去之后，谢顿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孤独、前所未有的无助。如今他置身一个陌生的世界，而且是这个世界的一个陌生角落。连唯一可以当做朋友的人（却也不到一天的交情）都不在身边，而且他对自己何去何从毫无概念，不论是明天或是未来任何时刻。

当然，这些想法全都无助于入眠。差不多在他绝望地认定今晚将失眠到天亮，而这种情况今后还有可能发生之际，极度的困倦终于将他席卷……

当他醒来的时候，屋内依旧一片黑暗──也并非全然如此，因为在房间另一侧，他看见一道明亮的红光在迅速闪动，伴随着一阵刺耳的、断断续续的嗡嗡声。毫无疑问，将他吵醒的就是这个声音。

当他正在努力回忆身在何处，并试图从感官所接收的有限讯息理出一个头绪时，闪光与嗡嗡声突然停止。接着，他听到一阵凶猛的敲击声。

敲击声想必源自房门，他却不记得房门的位置。此外，想必有个开关能让室内大放光明，可是他也忘了开关在哪里。

他在床上坐起来，沿着左侧墙壁不顾一切摸过去，同时大声喊道：“请等一下。”

他终于找到开关，房间在一瞬间注满柔和的光线。

他匆匆从床上爬起来，一面眨着眼睛，一面继续寻找房门。等找着之后，正要伸手开门，却在最后一刻想到应该谨慎行事。于是，他突然改用严肃而正经八百的声音说：“是谁？”

一个颇为温柔的女声答道：“我名叫铎丝・凡纳比里，我来找哈里・谢顿博士。”

话还未说完，一名女子已经站在门边，此时房门绝对尚未打开。

一时之间，哈里・谢顿万分惊讶地瞪着她，忽然又想到自己只穿了一件连身内衣。他发出一声像是被掐住脖子的喘息，慌忙向睡床奔去。直到这个时候，他才明白见到的只是个全息像。它不像真人那样轮廓分明，而且这名女子显然并未望着他，她现身只是为了表明身份。

于是他停下脚步，使劲吸了一口气，然后提高音量，好让声音穿出门外。“请你等一下，我很快会帮你开门。给我……或许半小时的时间。”

那名女子──或者说那个全息像答道：“我会等你。”说完影像就不见了。

房里没有淋浴设备，所以他用海绵擦了一个澡，将盥洗间的瓷砖地板弄得极其脏乱。盥洗间备有牙膏，可是没有牙刷，他只好用手指代替。然后，他又不得不套上昨天穿过的衣服。一切准备就绪，他才终于打开房门。

他在开门的时候，又想到她并未真正表明身份。她只不过报出姓名，但夫铭并没有说来找他的会是什么人──究竟是这个叫铎丝什么的，还是其他任何人。他会感到安全无虞，是因为全息像是个可人的年轻女子。可是他又怎能确定，她身边没有五六个充满敌意的年轻男子随行？

他小心翼翼地向外窥探，结果仅仅见到那名女子，于是将房门再拉开一点，刚好足够让她进来。然后，他立刻将房门关上并锁好。

“对不起，”他说，“请问现在几点了？”

“九点，”她答道，“已经不早了。”

只要是正式计时，川陀一律采用银河标准时间，因为唯有如此，星际贸易与政府行政才能顺利进行。然而，每个世界也都会使用当地计时系统，而对于川陀人随口所说的钟点，谢顿尚未完全熟悉。

“上午？”

“当然。”

“这个房间没有窗子。”他为自己辩护。

铎丝走到床边，伸手触向墙上一个小黑点。床头正上方的天花板立刻显现一组红色数字：0903。

她露出丝毫不带优越感的微笑。“很抱歉，”她说，“但我以为契特・夫铭会告诉你，我将在上午九点来找你。他的问题在于他一向无所不知，以致偶尔会忘记别人有时并不知道。而且我不该使用电波全息识别器，我猜你们赫利肯没有这种东西，只怕我一定把你吓着了。”

谢顿感到松了一口气。她的态度似乎十分随和而友善，而她随口提到了夫铭的名字，也就让他更加放心。他说：“你对赫利肯有相当的误解，凡……小姐。”

“请叫我铎丝。”

“铎丝，无论如何，你对赫利肯真的有误解。我们的确有电波全息像，不过我向来买不起那种设备。我周围的人也都没这个能力，所以实际上我并没有经验。但是，我很快就明白了是怎么回事。”

他开始打量她。她的个子不算很高，就女子而言是中等高度，他这么判断。她的头发是略红的金色，但是不怎么闪亮，烫成了许多短短的发卷。（他在川陀见到许多女子拥有这种发型。这显然是本地的一种流行，在赫利肯则会受到众人的嘲笑。）她并没有惊人的美貌，可是看来赏心悦目，再加上似乎带着些许俏皮弧度的丰满双唇，使她显得更加可爱。她身材苗条，体格健美，而且看来相当年轻。（太年轻了，他不安地想到，可能派不上什么用场。）

“我通过检查了吗？”她问道。（谢顿心想，她似乎和夫铭一样，也有本事猜中自己的心思，但也或许是他自己没有隐藏心思的本事。）

他说：“很抱歉。我好像在瞪着你，但我只是想对你做个估量。我身处一个陌生的地方，什么人都不认识，也没有任何朋友。”

“谢顿博士，请把我当朋友吧。夫铭君特别请我来照顾你。”

谢顿露出一抹苦笑。“就这个工作而言，你可能太年轻了点。”

“你会发现其实不然。”

“好吧，我会尽量不惹麻烦。可否请你再讲一遍你的名字？”

“铎丝・凡纳比里。”她一字一顿，说得很仔细。“我刚才说过，请叫我铎丝，而你要是不坚决反对，我准备称呼你哈里。在大学里我们相当不拘形式，而且人人都有一种几乎自觉式的努力，避免显露任何地位的象征，不论是天生的还是职位上的。”

“当然没问题，就请你叫我哈里吧。”

“很好，那我就继续不拘形式。比方说，拘泥形式的本能──如果真有这种东西──会让我请求你准我坐下。但是既然不拘形式，我就自便了。”说完，她就坐到室内唯一的一张椅子上。

谢顿清了清喉咙。“显然我还没有完全清醒，我应该先说请你坐才对。”他在皱成一团的床铺边缘坐下，后悔自己未曾想到将它拉平一点──但是刚才他根本措手不及。

她以愉悦的口吻说：“哈里，我把计划跟你说一下。首先，我们到校园某间小餐厅去吃早餐。然后我会帮你在校舍找个房间，会比这间好些，至少会有窗子。夫铭曾嘱咐我用他的名义帮你申请一张信用瓷卡，不过我得花上一两天的时间，才能从官僚的校方行政系统弄一张来。在此之前，我负责支付你的花费，你可以事后再还给我──因为我们可以雇用你。契特・夫铭告诉我说你是个数学家，不知道为什么，这所大学严重缺乏这方面的优秀人才。”

“夫铭告诉你说我是个优秀的数学家？”

“事实上，他的确这么说过。他还说你是个了不起的人。”

“嗯，”谢顿低头望着自己的指甲，“我当然希望自己拥有这种评价，可是夫铭认识我还不到一天，而在此之前，他只听过我发表一篇论文，那篇论文的水准他根本无法判断。我想他那样说只是一种礼貌。”

“我可不这么想。”铎丝说，“他自己就是个了不起的人，而且他阅人无数，我愿意相信他的判断。无论如何，我想你总有机会证明你自己。我猜，你会写电脑程序吧。”

“当然。”

“我是说教学电脑，这点你要明白。我是在问你，能不能设计一些程序，来教授当今数学的各个领域。”

“可以，那是我的专长之一，我是赫利肯大学数学系的助理教授。”

她又说：“是的，我知道，夫铭跟我提过。这就意味着，大家当然都会知道你并非川陀人，不过这并不会构成严重问题。我们这所大学的主要成员是川陀人，但仍有不少来自各个世界的外星人士，这是大家都能接受的。我不敢说你绝不会听到诋毁外星的言语，然而事实上，这些言语出自外星人士之口的机会还比较大。对了，我自己就是外星人士。”

“哦？”他迟疑了一下，然后决定至少礼貌上该问一问。“你是从哪个世界来的？”

“我来自锡纳星，你听过那个地方吗？”

倘若为了礼貌而撒谎，谢顿判断注定会露出马脚，因此他说：“没有。”

“我并不惊讶，它可能比赫利肯更名不见经传──不管这些，还是回到设计数学教学电脑的问题，我想这项工作也有良莠之分吧。”

“完全正确。”

“而你会做得又快又好。”

“我有这个信心。”

“那就没问题。校方会支付你酬劳，所以让我们出去吃一顿吧。对了，你睡得好吗？”

“出乎意料之外，睡得很好。”

“你饿了吗？”

“饿了，可是……”他迟疑了一下。

她喜孜孜地说：“可是你担心食物的品质，对不对？嗯，大可不必。同为外星人士，我能了解你对每样东西都掺入过量微生食品的感受，不过大学里的菜肴还不坏，至少教员餐厅如此。学生们则委屈一点，但正好能磨练他们。”

她起身朝门口走去，但谢顿不吐不快的一句问话又让她停下脚步。“你也是一名教员吗？”

她转过身来，对他露出顽皮的笑容。“我看起来不够老吗？我两年前在锡纳拿到博士学位，之后就一直待在此地。再过两个星期，我就三十岁了。”

“对不起，”谢顿回报一个笑容，“但你看起来顶多二十四，很难不让人对你的学位存疑。”

“你这是体贴吗？”铎丝说。谢顿立刻感到一股喜悦袭上心头，他想：当你和一位迷人的女子谈笑风生时，毕竟不会百分之百感到像个陌生人。

18

铎丝说得没错，早餐绝对不差。有一道菜显然是蛋类，肉类则熏得很香。巧克力饮料或许是人工合成的（川陀人喜爱浓烈的巧克力，这点谢顿并不在意），不过相当可口，而面包卷也很好吃。

他觉得实在应该实话实说。“这是一顿非常美好的早餐，食物，气氛，一切的一切都那么好。”

“我很高兴你这么想。”铎丝说。

谢顿四下望了望。一面墙壁上有一排窗户，虽然没有真正的阳光射进来（他突然想到，不知道过一阵子之后，自己会不会逐渐满足于漫射的光线，而不再在室内寻找一片片的阳光），餐厅内仍然光线充足。事实上，这一带相当明亮，地方气候电脑显然决定现在应该是大晴天。

每张餐桌都布置成四人座，大多也坐满这个人数，但铎丝与谢顿却单独占据一张餐桌。铎丝曾经和一些男男女女打招呼，并曾为谢顿介绍。那些人都很客气，却没有人加入他们两人。这毫无疑问是铎丝的本意，不过谢顿并未看出她是如何做到的。

他说：“铎丝，你没有为我介绍任何数学家。”

“我还没看到任何认识的。数学家大多起得很早，八点钟就有课。根据我个人的感觉，任何莽撞到敢修数学课的学生，总是希望愈早上完那堂课愈好。”

“我猜你自己不是数学家。”

“绝不是，”铎丝发出一声干笑，“绝对不是。我的专长是历史，我已经发表过一些有关川陀兴起的研究──我的意思是原始的王国，而不是这个世界。我想这将成为我专攻的领域──王国时期的川陀。”

“太好了。”谢顿说。

“太好了？”铎丝不解地望着他，“你也对‘王国川陀’有兴趣？”

“就某个角度而言。我并非专指这个问题，还包括其他类似的题目。我从未真正研究过历史，当初真该下点功夫。”

“是吗？要是你下过功夫研究历史，你就几乎没有时间研究数学，而如今正在闹数学家荒──尤其是这所大学。我们的历史学家、经济学家和政治科学家已经堆到这里，”她一面说，一面将手举到齐眉的高度，“可是我们欠缺科学和数学人才。契特・夫铭曾经向我指出这点，他称之为科学的没落，而且似乎认为这是个普遍现象。”

谢顿说：“我说自己当初该对历史下点功夫，当然不是指把它当成我的终生志业。我的意思是，我该获取足够的知识，用来帮助我的数学研究。我的专长领域是社会结构的数学分析。”

“听来真可怕。”

“从某方面来说，一点也没错。它非常复杂，我必须对社会演化知道得比现在多得多，否则根本没希望。你知道吗，我提出的绘景过分静态。”

“我不知道，因为我对这方面一窍不通。契特告诉过我，你在发展一种叫什么心理史学的理论，而这是一项很重要的工作。我说对了吗？心理史学？”

“完全正确。我当初应该称之为‘心理社会学’，但我觉得这个名字太别扭。或者，也许我曾经直觉地想到历史知识有绝对的必要性，可是并未真正注意到自己的想法。”

“心理史学的确比较顺口，但我不懂它究竟是什么。”

“我自己也几乎不懂。”谢顿出神地沉思了几分钟。他望着餐桌对面这位女子，觉得她或许会让这次流亡变得比较不像流亡。他又想到几年前认识的另一名女子，却立刻以断然的意志阻断了这个思绪。假如他再结识一个伴侣，这个她一定要对学术有所认识，并了解从事学术研究应该付出多少。

为了让心思转到另一条轨道上，他说：“契特・夫铭告诉我，这所大学绝不会遭到政府的侵扰。”

“他说得没错。”

谢顿摇了摇头。“帝国政府这种雅量似乎令人无法置信，赫利肯的教育机构绝不可能这么不受政府的压力。”

“在锡纳上也不可能，其他外星世界也都一样，或许只有一两个最大的世界例外。川陀则另当别论。”

“没错，可是为什么呢？”

“因为它是帝国的中心，而此地的大学全都享有极高声誉。任何地方的任何一所大学都能培养出专业人才，可是帝国的行政官员──包括那些高官，以及无数仿佛触须般伸入银河各个角落的低阶官员──通通是在川陀接受教育的。”

“我从来没看过统计……”谢顿的话只说了一半。

“相信我吧。让帝国官员有些相同的背景，并对帝国有一种特殊的感情，是十分重要的一件事。他们不能全部是川陀本地人，否则会令外星世界感到不安。由于这个缘故，川陀必须吸引数百万外星人士来此接受教育。不论他们来自何处，不论他们有着怎样的口音或文化，只要他们接受川陀的熏陶，并且认同自己的川陀教育背景。帝国就是这样凝聚起来的。此外，由于代表帝国政府的行政官员有不少是外星世界的同胞，他们生在外星长在外星，外星世界也就因此不难统治了。”

谢顿再次觉得脸红。像这种事，他以前就从未思考过。他不禁产生一个疑惑：假如某人仅仅精通数学一门，他是否能成为真正伟大的数学家？“这是众所周知的吗？”他问。

“我想并不是。”铎丝思考了一下才回答，“需要吸收的知识太多，所以专家一律紧守自己的专长，把它当做一面盾牌，以免需要知晓任何其他方面的知识。他们想避免被知识淹没。”

“而你却知道。”

“那可是我的专长。我是个历史学家，专门研究王国川陀的兴起。川陀能够不断扩张势力，进而从王国川陀跃升至帝国川陀，这种行政管理技巧就是它的法门之一。”

谢顿几乎是喃喃自语地说：“过度专业化的害处多大呀。它将知识切割成上百万碎片，让它处处在滴血。”

铎丝耸了耸肩。“又能怎么办呢？不过你要知道，既然川陀想要吸引外星人士进入川陀各大学，就必须给他们一些回报，以补偿他们离乡背井，来到一个具有不可思议的人工建筑，而且生活方式极其特殊的陌生世界。我在此地已有两年，而我仍旧不习惯，或许永远也无法习惯。话说回来，当然啦，我并不想成为行政官员，所以不会强迫自己变成川陀人。

“川陀所提供的交换条件，不仅是保证给你崇高的职位、可观的权势，以及想当然尔的财富，除此之外还有自由。在此接受教育时，学生们有自由公然抨击政府，进行和平的反政府示威，并提出他们自己的理论和观点。他们很喜欢这种特权，很多人来这里就是为了体验自由的滋味。”

“我猜想，”谢顿说，“这也有助于减轻压力。在这段期间，他们耽溺于年轻革命家的一切自大自满，将内心的愤恨发泄殆尽。等到他们在帝国体制中谋得一官半职，就很容易变得既温顺又服从。”

铎丝点了点头。“你也许说对了。无论如何，政府为了这许多原因，总是谨慎地保持所有大学的自由。并非他们有什么雅量，只能算是精明罢了。”

“如果你不想成为行政官员，铎丝，那你打算做什么呢？”

“历史学家。我准备教书，将我自己的影视书做成教材。”

“只怕不会有太高的地位。”

“也不会有太高的薪水，哈里，这点更重要。至于地位，那是一种吃力不讨好的东西，我避之唯恐不及。我见过许多拥有地位的人，但至今没有找到一个快乐的。地位不会让你稳稳坐着它，你得奋斗不懈才能保持不坠。即使贵为皇帝，也大多没什么好下场。有一天我可能就这么回到锡纳，在那里当一名教授。”

“而川陀的教育背景，会让你拥有地位。”

铎丝笑了几声。“我想是吧，可是在锡纳，谁又会在乎呢？它是个枯燥无聊的世界，到处都是农场，有许多牛群，四只脚的和两只脚的都有。”

“来过川陀之后，你不会觉得锡纳枯燥无聊吗？”

“没错，我也这么想。假如日子变得太无聊，我总有办法弄到一笔经费，随便到哪里去做点历史研究。这是我这一行的好处。”

“反之，一个数学家，”谢顿带着一丝前所未有的苦涩说，“却被认定就该坐在电脑前面思考。提到电脑……”他迟疑了一下。早餐已经结束，他觉得铎丝必然有些自己的事需要处理。

但她似乎没有急于离开的意思。“怎么样？提到电脑？”

“我能不能获准使用历史图书馆？”

现在轮到她迟疑了。“我想应该可以安排。你若是接下数学程式设计的工作，或许就会被视为准教员，我就能帮你申请许可。只不过……”

“只不过？”

“我不想让你心里不舒服，但你是一名数学家，而且你说你对历史一无所知。你会知道如何使用历史图书馆吗？”

谢顿微微一笑。“我想你们使用的电脑，应该和数学图书馆的非常接近吧。”

“这点没错，可是每个专业领域所用的程式都有自己的行话。你不知道什么是标准参考书，不知道快速筛选和跳读的方法。你也许闭着眼睛都能找到一个双曲微分……”

“你是说双曲积分。”谢顿轻声插嘴。

铎丝并未理会他。“可是你也许不知道，如何在不到一天半的时间内，查到波达克条约的详细条款。”

“我想我能学。”

“如果……如果……”她看来有些难以启齿，“如果你真要学，我可以做个建议。我负责一个为期一周的图书馆使用法课程──每天一小时，没有学分──是为大学部学生开的。要是让你旁听这种课，我的意思是跟大学部的学生一起，你会不会觉得拉不下脸？它在三周后开始。”

“你可以私下为我授课。”谢顿的声音中夹带着暗示的语调，令他自己都感到有些惊讶。

而她并非没有听出来。“我相信绝无问题，但我认为较正式的授课对你比较好。你要了解，我们会用图书馆来实习，而在一周结束后，我会要你们找出某些历史问题的相关资料。从头到尾，你都得和其他学生竞争，这将有助于你的学习。我向你保证，私下授课的效率会差得多。然而，我能了解和大学生竞争的难处，假如你做得没他们好，你会感到无地自容。不过你必须记住，他们已经修过基本历史，而你，说不定也许没修过。”

“我的确没修过，不只是‘也许’而已。可是我不会害怕竞争，也不在乎可能出现的窘境──只要我能学到查询历史参考资料的诀窍。”

谢顿心里很清楚，他已经喜欢上这个年轻女子，很高兴能抓住机会当她的学生。他还察觉到一件事实，那就是他的心灵正面临一个转折点。

他已经答应夫铭，将会试图发展出实用的心理史学，但那只是理智的承诺，与情感无关。如今为了把理论化为实际，真有必要的话，他决心和心理史学斗个你死我活。而这个转变，也许就是受到铎丝・凡纳比里的影响。

抑或是夫铭早就料到这点？夫铭这个人，谢顿判断，很可能是个最可怕的人物。

19

克里昂一世刚用完晚膳，而这一餐不幸又是正式的国宴。这就代表他必须花上许多时间，对各部门的官员（没有一个是他认识或熟悉的）说些一成不变的言词，为的是让每个人都感到如沐春风，以激励他们对皇室的忠心。这也代表食物送到他面前时只剩一点余温，而在他动口前又凉了许多。

一定有什么办法能避免这种情形。也许他应该自己一个人，或是和一两个可以让他无拘无束的亲信先行用餐，然后再去参加正式晚宴，到时他面前只需摆一颗进口梨子。他最爱吃梨子了。但是这样会不会冒犯客人，让他们认为大帝拒绝与他们共餐是一种刻意的羞辱？

当然，在这方面，他的妻子没有任何用处，她的出现只会令他恶劣的心情更加恶化。当初他会娶她为妻，只是因为她出身于一个势力强大的异议家族，经由这次联姻，便可指望他们装聋作哑，不再坚持反对立场。不过克里昂衷心希望，至少她个人不会如此。他万分满意于让她在自己的寝宫里过自己的生活，只有必须制造子嗣时例外，因为老实说，他并不喜欢她。如今，既然继位者已经出世，他可以将她完全抛到脑后。

在离开餐桌前，他随手抓了一把胡桃放进口袋。此时他一面嚼着胡桃，一面喊道：“丹莫刺尔！”

“陛下？”

丹莫刺尔总是在克里昂叫唤后立刻现身。不论是因为他始终徘徊在听力范围所及的门口，或是由于奉承的本能，使他警觉到几分钟后可能会受到召唤，因而及时走到近处，反正他就是出现了。而这点才是最重要的，克里昂无端冒出这个念头。当然，有时丹莫刺尔也得为帝国的事务四处奔走。克里昂一向痛恨这种日子，丹莫刺尔不在身旁总是令他心神不宁。

“那个数学家怎么样了？我忘了他的名字。”

丹莫刺尔当然知道大帝指的是什么人，但他或许是要试探一下大帝还记得多少，于是说：“启禀陛下，您指的是哪个数学家？”

克里昂挥挥手表示不耐烦。“那个算命的，那个来见过我的。”

“我们请来的那位？”

“好吧，就算是请来的，但他的确来见过我。我记得你说过要处理这桩事，办了没有？”

丹莫刺尔清了清喉咙。“启禀陛下，我尽了力。”

“啊！这么说你是失败了吗？”就某方面而言，克里昂感到很高兴。在所有的大臣中，丹莫刺尔是唯一绝不掩饰失败的人。其他人从不承认失败，但由于失败是家常便饭，这个陋习变得难以改正。或许，丹莫刺尔之所以表现得比较诚实，是因为他鲜有失败的时候。要不是有丹莫刺尔，克里昂难过地想到，自己可能永远不知诚实为何物。也许没有一个皇帝知道，也许帝国正是因为诸如此类的事……

他及时将思绪拉回来，对方的沉默却突然令他恼羞成怒。他想听到一句承认，因为他刚刚在心中赞许过丹莫刺尔的诚实，于是厉声问道：“嗯，你已经失败了，对不对？”

丹莫刺尔并未胆怯。“启禀陛下，我失败了一部分。我感到若是让他留在川陀，由于此地的情势颇为──困难，可能会为我们带来麻烦。因而我不难想到，把他放在他的母星应该比较容易处理。当时他计划次日回到母星，但总有机会突生变故，让他又决定留在川陀，所以我找来两个街头小混混，准备当天就把他押上飞船。”

“你认识街头混混吗，丹莫刺尔？”克里昂的兴趣来了。

“启禀陛下，有办法找到各式各样的人，是很重要的一件事，因为他们都有各自不同的用处──街头混混的用处也不少。结果没想到，他们并未成功。”

“为什么呢？”

“可真奇怪，谢顿竟然有本事打退他们。”

“那个数学家能打？”

“显然，数学和武术并不一定互不相容。后来我才发现，他的世界赫利肯在这方面十分有名──我是指武术，而不是数学。陛下，我未能及早知晓这件事，这确实是我的疏失，如今我只能恳求您恕罪。”

“可是这样的话，我想那个数学家便按照原定计划，隔天就回他的母星去了。”

“不幸的是，这个插曲反倒弄巧成拙。由于这个变故的惊吓，他决定暂时不回赫利肯，而要继续留在川陀。他可能是接受了一个路人的劝告，才做出这个决定，那人在他们打架时刚好在场。这是另一个意料之外的发展。”

克里昂大帝皱起眉头。“那么我们这位数学家──他到底叫什么名字？”

“启禀陛下，他叫谢顿，哈里・谢顿。”

“那么，这个谢顿脱离我们的掌握了。”

“启禀陛下，这么说也没错。我们已经追查到他的行踪，他如今在斯璀璘大学。只要他躲在那里，我们就碰不了他。”

大帝显露不悦之色，脸庞微微涨红。“我不喜欢这个词──碰不了。在整个帝国之中，不该有任何角落是我无法掌握的。然而在此地，在我自己的世界上，你却告诉我有人是碰不了的。简直令人无法忍受！”

“启禀陛下，您的手当然能伸进那所大学。您随时可以派遣军队，把这个谢顿揪出来。然而，这样做的话，会……不受欢迎。”

“丹莫刺尔，你何不干脆说‘不可行’呢？你这番话，听来就像那个数学家在讲他的命相术：它是可能的，实际上却不可行。我这个皇帝则发现一切都有可能，却很少有实际可行的事。记住，丹莫刺尔，逮捕谢顿或许不可行，逮捕你却是易如反掌。”

伊图・丹莫刺尔并未将最后那句话放在心上。这位“幕后掌权者”知道自己对大帝的重要性，何况以前他也听过这种威胁。当大帝吹胡子瞪眼的时候，他默默等在一旁。克里昂一面用手指敲打着座椅扶手，一面问道：“好吧，如果那个数学家藏在斯璀璘大学，对我们又能有什么用？”

“启禀陛下，绝处逢生后，就有可能柳暗花明。在那所大学里，他或许会决心发展他的心理史学。”

“即使他坚持实际上不可行？”

“他或许错了，而且有可能会发现自己错了。一旦他发现错在自己，我们马上设法把他弄出那所大学。在那种情况下，他甚至可能会自愿加入我们。”

大帝陷入沉思好一阵子，然后说：“万一有人抢先一步把他弄走，那该怎么办？”

“陛下，谁会想要那么做呢？”丹莫刺尔轻声问道。

“比如说卫荷区长，”克里昂突然高声喊道，“他仍旧梦想着接掌帝国。”

“启禀陛下，年岁已将他消磨殆尽。”

“丹莫刺尔，你竟然不相信。”

“启禀陛下，我们没有理由假设他对谢顿有任何兴趣，甚至听说过这个人。”

“得了吧，丹莫刺尔。既然我们听说了那篇论文，卫荷自然也能风闻。既然我们看出谢顿潜在的重要性，卫荷同样看得出来。”

“倘若真发生这种事，”丹莫刺尔说，“甚至只是有这样的机会，我们都有正当理由采取激烈手段。”

“多么激烈？”

丹莫刺尔小心翼翼地答道：“可以这么说，与其让谢顿落入卫荷手中，宁愿让他无法落入任何人的掌握。启禀陛下，就是使他终止存在。”

“你的意思是杀了他。”克里昂说。

“启禀陛下，如果您想这么讲，当然也行。”丹莫刺尔答道。

20

待在由铎丝・凡纳比里帮他在图书馆争取到的一间凹室中，哈里・谢顿靠在一张椅子上，心里感到很不满意。

事实上，虽然那正是他心中使用的词汇，他也知道“不满意”实在太过低估如今的感觉。他不只不满意，简直就是愤怒。而他又不确定到底为何愤怒，更是为这股怒焰火上加油。他是在气历史吗？还是气那些史书的作者与编者？或是创造历史的各个世界与全体人类？

不论他发怒的对象为何，其实都没什么关系。重要的是他做的笔记没有用，他学到的新知识没有用，一切的一切都没有用。

如今，他来到这所大学已将近六周。一开始他就设法找到一套电脑终端机，利用它展开工作──没有任何人指导，仅靠自己钻研数学多年所累积的直觉。进度虽然缓慢，而且并不顺利，不过渐渐发现走哪条路便能找到问题的答案，也自有一番乐趣。

后来，铎丝教授的一周课程开始了。这门课教给他数十种捷径，却也带来两组尴尬的窘境。其一包括那些大学生斜眼看人，似乎因为察觉到他的年龄而瞧不起他；每当铎丝频频使用“博士”的尊衔称呼他，他们全都会稍微皱皱眉头。

“我不希望他们认为，”她说，“你是个永远毕不了业的老学生，正在补修历史学分。”

“但你显然已经表明这一点。现在只要叫我‘谢顿’当然就够了。”

“不行。”铎丝突然微微一笑，“此外，我喜欢叫你‘谢顿博士’，我喜欢看你每次露出那种不自在的表情。”

“你有一种虐待狂的幽默感。”

“你要剥夺我的乐趣吗？”

不知道为什么，这句话令他开怀大笑。不用说，自然的反应当然应该是否认自己有虐待狂倾向。没想到她却接下这一记“杀球”，并立即予以反击，他觉得实在好玩。这个想法自然而然引发了一个问题：“你在学校打不打网球？”

“我们有网球场，但是我不会打。”

“很好，我来教你。而我在球场上，会称呼你凡纳比里教授。”

“反正你在课堂上就是这样称呼我的。”

“你不会相信它在网球场上听起来多么滑稽。”

“我可能会喜欢。”

“这样的话，我会试图找出你还可能喜欢些什么。”

“我发现你有一种色情狂的幽默感。”

她故意把这记杀球打到同一个地方，于是他说：“你要剥夺我的乐趣吗？”

她微笑不语。后来，她在网球场上表现得出奇优异。“你确定自己从没打过网球？”打完一局后，他喘着气问道。

“确定。”她说。

另一组窘境比较属于私人性质。当他学会查询历史资料的必要技巧，开始试图使用电脑记忆组的时候，曾经（私底下）一败涂地。那简直是与数学界全然不同的思考模式。他认为它应该同样合乎逻辑，因为它可以毫无矛盾、毫无错误地根据他的心意四通八达，可是这种逻辑与他熟悉的那套完全不同。

但不论有没有人指导，不论是跌跌撞撞或迅速进入情况，他就是不能得到任何结果。

他的恼怒在网球场上露出痕迹。铎丝很快就有长足的进步，他不必再为了给她时间来判断方向与距离，而喂给她好打的高吊球。这使他很容易忘掉她只是个初学者，不知不觉便将愤怒发泄在挥拍动作上，将球使劲向她击去，仿佛射出一道化作固体的激光光束。

她小跑步来到网前。“我能了解你为什么想要杀我，因为看到我频频漏接，一定让你非常恼火。可是，为什么要让球偏离我的脑袋三厘米左右呢？我的意思是，你甚至没打中我的汗毛，你能不能瞄得更准一点？”

谢顿吓呆了，连忙想要解释，却只说出一串语无伦次的话。

她说：“听着，今天我不想再接你的球了。所以我们何不这就去淋浴，再一起喝杯茶什么的，然后你可以告诉我，你想要杀的究竟是什么。如果不是我这颗可怜的脑袋，又如果你不将元凶从心头拔除，那么让你站在球网另一边，把我当成你的靶子，对我而言实在太危险了。”

喝茶的时候，他说：“铎丝，我已经扫描过无数的历史，只是扫描和浏览而已，我还没有时间做深入研究。即使如此，有件事已经十分明显，所有的影视书都只探讨相同的少数事件。”

“关键的事件，创造历史的事件。”

“那只是个借口，其实它们相互抄袭。银河系共有两千五百万个世界，记载详细的也许只有二十五个。”

铎丝说：“你目前读的都只是银河通史，应该查查某些小地方的特殊历史。在每个世界上，不论它多么小，学童也都要先学本星历史，然后才知晓外面还有个庞大的银河系。目前为止，你自己对赫利肯的了解，难道不比对川陀的兴起或‘星际大战’更多吗？”

“那种知识也有局限。”谢顿以沮丧的口吻说，“我知道赫利肯的地理、它的开拓史，以及詹尼瑟克这颗行星的恶行恶状──那个世界是我们的传统敌人，不过老师们曾经特别嘱咐，说我们应该称之为‘传统的对手’。可是，我从来没学到赫利肯对银河通史有什么贡献。”

“或许根本没有。”

“别傻了，当然有。也许赫利肯未曾卷入任何大型的太空战事、重大的叛乱事件，或是重要的和平条约，也许没有哪个皇位竞逐者曾以赫利肯为基地，不过微妙的影响一定是存在的。不用说，任何一个角落发生的事件，都会对其他各个角落造成影响。但我找不到对我有任何帮助的资料──听我说，铎丝，在数学领域里，所有的一切都能在电脑中找到，包括过去两万年来我们所知道的或发现的一切。历史界则不然，历史学家总是挑挑拣拣，而且大家都挑拣相同的东西。”

“可是，哈里，”铎丝说，“数学是人类发明的秩序结构，一样东西紧扣着另一样。其中有定义，有公设，所有这些都是已知的。它是……它是……一个整体。历史则不同，它是万兆人口的行为和思想形成的无意识结构，历史学家必须挑挑拣拣。”

“正是如此。”谢顿说，“但若想推出心理史学定律，我必须知晓全部的历史。”

“那样的话，你将永远无法写下心理史学定律。”

那是昨天的事。谢顿后来又花了一整天而毫无所获，这时正颓然坐在凹室中的椅子上。此刻，他还听得见铎丝的声音：“那样的话，你将永远无法写下心理史学定律。”

这正是自己最初的想法。要不是夫铭坚决相信并非如此，若非他具有奇异的能力，将他的信念像火焰般喷到谢顿身上，谢顿会一直抱持同样的想法。

然而他却也无法真正放弃。难道就没有任何出路吗？

他想不出任何解决之道。

第五章  上 方

川陀：……几乎从来没有人从外太空描绘这个世界。长久以来，在一般人心目中，它一直是个内部世界，其形象为无数穹顶之下的住人巢穴。然而它也有外部结构，某些摄自太空、留存至今的全息像，足以显示出不同程度的细节（参见图十四、十五）。请注意那些穹顶的表面──这座庞大城市与其上大气层的交界──这个当时称为“上方”的表面，是……

──《银河百科全书》

21

不过，哈里・谢顿隔天依旧回到图书馆。一来，他对夫铭有过承诺。他曾经答应会尽力一试，不能随随便便敷衍了事。另一方面，他对自己也有亏欠。他极不愿承认失败，至少不是现在。现在他起码还能告诉自己，他正在循着线索前进。

所以，他瞪着一串尚未查阅的参考书单，试图判断在这些令人倒胃口的编号中，究竟哪一个可能有丝毫的用处。他正要得到一个结论：答案是“以上皆非”，非得逐个取样不可。这时他忽然听到一阵轻敲凹室墙壁的声音，不禁吓了一跳。

谢顿抬起头来，看见表情尴尬的李松・阮达正从凹室开口的边缘窥视自己。谢顿认识阮达，那是铎丝介绍的，也曾经和他（还有其他一些人）一起吃过几顿饭。

阮达是心理系的讲师，个头很小，身材矮胖，一张圆脸喜气洋洋，几乎永远带着微笑。他拥有淡黄的肌肤与细小的眼睛，那是数百万个世界上居民的共同特征。谢顿对这样的外表相当熟悉，因为许多伟大的数学家都是这种模样，他们的全息像是他常常能看到的。但在赫利肯上，他却从未见过一个东方人。（那是他们传统的称呼，虽然没有人知道为什么；据说东方人自己对这个名称多少有些反感，不过同样无人知晓原因何在。）

“在川陀，我们这种人有好几百万。”当他们首次见面，谢顿无法完全压抑讶异的表情时，阮达曾经这么说，同时带着十分自然的笑容。“你也会发现很多南方人──黑皮肤，头发很卷。你曾经见过吗？”

“在赫利肯从没见过。”谢顿喃喃答道。

“赫利肯都是西方人，啊？多么单调！不过没关系，反正四海一家。”这番话使谢顿不禁纳闷，为什么有东方人、南方人与西方人，却偏偏没有北方人。他曾试图从参考资料中找出可能的答案，却没有任何收获。

现在，阮达望着他，和善的脸庞带着一种近乎滑稽的关切神情。“谢顿，你还好吧？”

谢顿瞪大眼睛。“当然，为什么会不好？”

“我只不过根据声音判断，朋友，你刚才在尖叫。”

“尖叫？”谢顿望着他，一脸不相信又不高兴的表情。

“不是很大声，就像这样。”阮达咬紧两排牙齿，从喉咙后方发出一阵掐住脖子的高亢声调。“如果我弄错了，我就要为这样的无端侵扰致歉，请原谅我。”

谢顿垂下头来。“李松，我不介意。有人告诉过我，我有时的确发出那种声音。我保证那是无意识的动作，我从来不曾察觉。”

“你明白自己为何这样做吗？”

“明白。因为挫折感，挫折感！”

阮达招手示意谢顿凑近些，并将音量压得更低。“我们打扰了其他人。还是到休息室去吧，免得等一下被人轰走。”

在休息室中，喝了两杯淡酒之后，阮达说：“基于职业上的兴趣，我能否请问你，为什么你会有挫折感？”

谢顿耸了耸肩。“通常一个人为什么有挫折感？我在进行一项工作，一直没有任何进展。”

“哈里，但你是一位数学家。历史图书馆有什么东西会让你感到挫折？”

“你又在这里做什么呢？”

“我经过这里只是为了抄近路，结果听到你在……呻吟。现在你看，”他又露出微笑，“这不再是近路，而是严重的耽搁。然而，我真心欢迎这种情况。”

“我多么希望自己也只是路过历史图书馆。事实却是，我正试图解决的一个数学问题，需要一些历史学的知识，但只怕我没做好这件工作。”

阮达带着难得的严肃表情盯着谢顿，然后说：“对不起，但我必须冒着触怒你的危险──我一直在用电脑查阅你。”

“查阅我！”谢顿双眼圆瞪，他感到极为愤怒。

“我果然触怒了你。不过，你可知道，我有个伯父也是数学家。你甚至可能听过他的名字：江涛・阮达。”

谢顿倒抽了一口气。“你是那位阮达的亲戚？”

“没错，他是家父的兄长。我没追随他的脚步，令他相当不高兴──他自己没有子女。于是我想到，要是让他知道我结识了一位数学家，或许他听了会开心。我想为你吹嘘一番──尽力而为──所以我查询了数学图书馆中的资料。”

“我懂了，这才是你去那里的真正原因。嗯──很抱歉，我想我没有什么能让你吹嘘的。”

“你想错了，结果我相当惊讶。你的论文究竟研究些什么题目，我连皮毛都不懂，不过那些资料似乎非常热门。而在我查阅新闻档案时，我发现你曾经出席今年的十载会议。所以……到底什么是‘心理史学’？显然，前两个字挑起我的好奇心。”

“我相信你看出了字面的意思。”

“除非我完全受到误导，否则在我看来，你似乎能推算出历史的未来轨迹。”

谢顿困倦地点了点头。“这差不多就是心理史学的意义，或者应该说，是它的意图。”

“但它是一门严肃的学问吗？”阮达又绽开笑容，“你不光是在丢树枝吧？”

“丢树枝？”

“那是指在我的母星侯帕拉上，孩童常玩的一种游戏。这种游戏是要预测未来，你如果是个聪明的小孩，就能从中得到好处。你只要告诉一位母亲，说她的女儿会长得很漂亮，将来会嫁一个有钱人，就会当场获赠一块蛋糕或半个信用点。她不会等到预言成真，你只要那么说，就能立刻获得奖赏。”

“我懂了。不，我不是在丢树枝。心理史学只是一门抽象的学问，极端抽象。它完全没有实际的应用，除非……”

“现在我们讲到重点了，‘除非’总是最有趣的部分。”

“除非我愿意发展出这样的应用。或许，假如我对历史多了解一点……”

“啊，这就是你研读历史的原因？”

“没错，可是对我毫无帮助。”谢顿以伤感的口吻说，“历史的范围太广，而有记载的部分却太少了。”

“这就是让你感到挫折的事？”

谢顿点了点头。

阮达说：“可是，哈里，你来这里才不过几个星期。”

“是的，但我已经能看出……”

“你不可能在短短几周内看出任何事。你也许得花上整整一辈子，才能获得一点点进展。想对这个问题真正有所突破，也许需要许多数学家好几代的努力。”

“李松，这点我也知道，但这并不能让我觉得好过一点。我想要自己做出一些可见的进展。”

“嗯，你把自己逼得精神错乱也无济于事。如果能让你觉得舒服点，我可以告诉你一个例子：有个题目远比人类历史单纯得多，可是许多人花了不知多少岁月，却一直没有多大进展。我会知道这件事，是因为本校就有一组人员在研究这个题目，我的一位好友也参与其事。要说挫折感哪！你根本不知道什么是挫折感！”

“是什么题目？”谢顿心中涌起一股小小的好奇。

“气象学。”

“气象学！”对于这个反高潮的答案，谢顿感到有些不悦。

“别扮鬼脸，好好听我说。每个住人世界都有大气层；每个世界都有各自的大气成分、各自的温度范围、各自的自转和公转速率、各自的轴倾角，以及各自的水陆分布。我们面对两千五百万个不同的问题，从来没有人能找到一条通则。”

“那是因为大气行为很容易进入‘混沌相’，人人都知道这个道理。”

“我的朋友杰纳尔・雷根就是这么说的。你曾经见过他。”

谢顿想了一下。“高个子？长鼻子？不怎么说话？”

“就是他──而且川陀几乎比其他任何世界更难理解。根据记录，在殖民之初，它具有相当正常的气候模式。然后，随着人口的增长，以及都市的扩张，能量的消耗不断增加，越来越多的热量排放到大气中。于是覆冰逐渐收缩，云层逐渐变厚，天气则愈变愈糟。这便促使居民向地底发展，造成恶性循环。气候愈差，居民愈是急于掘地和建造穹顶，因而使得气候变得更差。如今，整个行星几乎经年累月乌云密布，而且常常下雨──或是下雪，如果温度够低的话。只不过没有人能够研究出适当的解释。没有人做出正确的分析，来解释天气为何恶化到这种程度，或是合理地预测逐日变化的详情。”

谢顿耸了耸肩。“这种事很重要吗？”

“对气象学家而言，是的。他们为何不能像你一样，因为无法解决某个问题而感到挫折呢？别做个自我中心的偏执狂。”

谢顿想起通往皇宫的路上，那种乌云密布、潮湿阴冷的情形。

他说：“那么，目前做到什么程度呢？”

“嗯，有个庞大的研究计划正在本校进行，杰纳尔・雷根是负责人之一。他们觉得若能了解川陀的气候变化，便可对气象学的基本定律获得许多进一步认识。雷根渴望找出那些定律，就像你想找出心理史学定律一样。因此，他在上方……你知道，就是穹顶之上，架设了一个巨大的阵列，其中有各式各样的仪器。直到目前为止，他们还没有什么收获。既然一代代的气象学家，花了无数心血在大气问题上，却始终没有具体的成果，你不过是在几周时间内未能从人类历史中研究出结论，又有什么好抱怨的呢？”

阮达说得没错，谢顿心想，是他自己不够理智，而且态度错误。然而……然而……夫铭会说这项科学研究的失败，是这个时代在走下坡的另一个迹象。或许他也是对的，只不过他是指普遍的退化与平均效应。谢顿并未感到自己的能力与智力有任何退化。

他以略带兴致的口吻说：“你的意思是，他们爬到穹顶上面，进入外面的露天大气？”

“没错，那就是上方。不过，这可不是好玩的事。大多数川陀本地人不会那样做，他们不喜欢到上方去，光是想想就会令他们产生眩晕或其他症候。参与这个气象研究计划的大多是外星人士。”

谢顿从窗口往外望，视线穿过草地与校园中的小花园。一片阳光普照，没有任何阴影或丝毫闷热。他语重心长地说：“我不会责怪川陀人贪图温室的舒适，但我认为好奇心能驱使某些人到上方去，而我就是其中之一。”

“你的意思是，你想看看气象学的实际工作？”

“我想就是这样，怎样到上方去？”

“毫无困难。一部升降机就能把你带上去，门一打开，你就到了。我曾经去过，感觉实在……新奇。”

“这会让我暂时忘掉心理史学。”谢顿叹了一口气，“很高兴有这个机会。”

“此外，”阮达道，“我伯父常说‘知识皆一体’，或许很有道理。你也许会从气象学那里学到些什么，能对你的心理史学有所帮助。难道没这个可能吗？”

谢顿露出无力的笑容。“很多很多事都有可能。”然后，他又在心中补充道：但实际上却不可行。

22

铎丝似乎觉得很有意思。“气象学？”

谢顿说：“对。他们明天排了工作，我要跟他们一起上去。”

“你对历史厌倦了？”

谢顿忧郁地点了点头。“是的，的确如此，我希望来点变化。此外，阮达说，这是另一个过于复杂，以致数学难以处理的问题。让我看看自己的处境并不孤独，对我也会有好处的。”

“我希望你没有空旷恐惧症。”

谢顿微微一笑。“我没有，但我知道你为何这样问。阮达说川陀人通常都有空旷恐惧症，不愿意到上方去。我可以想象，丧失这个保护层，他们会感到不舒服。”

铎丝点了点头。“你看出的是一件很自然的事，但是在银河系其他行星上，也能发现不少川陀人──观光客、行政官员、军人。反之，在外星人士之间，空旷恐惧症也并不罕见。”

“或许吧，铎丝，不过我并没有这个毛病。我感到好奇，我喜欢来点变化，所以明天我要加入他们。”

铎丝迟疑了一下。“我应该跟你一起上去，可是明天我的日程排得很满。话说回来，只要你没有空旷恐惧症，那就应该没问题，你可能会玩得很开心。喔，记得紧跟着那些气象学家，我曾经听说有人在上面迷路。”

“我会小心的。我很久没有在真实世界迷路了。”

23

杰纳尔・雷根生有一副阴郁的外表。这并非由于他的肤色，其实它相当顺眼；甚至也不是由于他又浓又深的眉毛。给人如此印象的真正原因，应该是他那两道眉毛突出于深陷的眼窝与又高又凸的鼻子之上。因此，他总是带着一种极不快乐的表情。他的眼角一向没有笑意，而他的话也很少，不过他一旦开口，就会有一种深沉、雄浑而且嘹亮的声音，很难让人相信是从这个相当瘦小的身体发出来的。

他说：“谢顿，你需要暖和一点的衣服。”

谢顿说：“哦？”然后四下望了望。

另有两男两女准备跟雷根与谢顿一同上去，他们都和雷根一样，在光滑如缎的川陀服装外面罩了一件厚毛衣。每件毛衣都是色彩鲜艳、设计大胆，但谢顿已经见怪不怪。当然，没有哪两件有丝毫雷同之处。

谢顿低头看了看自己。“对不起，我不知道。可是我并没有合适的外套。”

“我可以给你一件，我想这里应该还有多出来的──好，找到了。有点破旧，但总比不穿好。”

“穿这样的毛衣会让人热得很不舒服。”谢顿说。

“在这里的确会。”雷根说，“上方的情形却不一样，那里又冷风又大。可惜我没有多余的绑腿和靴子能借你，等会儿你就会想要了。”

他们带着一推车的仪器，正在一个一个测试，谢顿觉得他们的动作慢到没有必要的程度。

“你的母星冷吗？”雷根问道。

谢顿说：“赫利肯某些地区当然冷。我住的地方则气候温和，而且经常下雨。”

“太糟了，你不会喜欢上方的天气。”

“我想我们在上面这段时间，我总有办法挺得住。”

准备就绪之后，一行人便鱼贯进入标示着“公务专用”的升降机。

“那是因为它直接通往上方，”其中一名年轻女子说，“要是没有好理由，一般人不该到那里去。”

谢顿以前未曾见过这名年轻女子，但刚才听别人叫她克劳吉雅。他不知道那究竟是名还是姓，或者只是一个昵称。

较诸谢顿之前在川陀或赫利肯所搭过的升降机，这部升降机似乎没什么不同（当然，那次他与夫铭使用的重力升降机例外）。但是，由于知道它将带着自己脱离这颗行星，抵达空无一物的上方，不禁令人有置身太空船的感觉。

谢顿在心中暗笑，这实在是愚蠢的幻想。

升降机在微微颤动，使谢顿想起夫铭有关银河帝国衰败的预言。雷根与另外两男一女似乎进入入定状态，仿佛在踏出升降机前，他们将暂停一切思想与行动。不过克劳吉雅却频频瞥向他，好像发现他极为引人注目。

谢顿向她凑近，对她耳语道（他唯恐打扰到其他人）：“我们要到非常高的地方吗？”

“高？”她重复了一遍。她以正常的音量说话，显然并未感到其他人需要安静。她似乎非常年轻，谢顿想到她可能是大学部的学生，或许只是来实习的。

“我们上升已有好一阵子，上方一定在很高层的空中。”

一时之间，她露出困惑的表情。然后她说：“喔，不对，一点也不高。我们从非常深的地方出发，校园位于低层。我们使用大量的能源，住得够深，能量的消耗就会相对降低。”

这时雷根说：“好，我们到了。大家把设备推出去吧。”

升降机在微微震颤中停下来，宽大的机门迅速滑开。此时气温立刻下降，谢顿赶紧将双手插进口袋，并庆幸自己身上套了一件毛衣。一阵冷风吹乱他的头发，他才想到最好还能有顶帽子。正当他这样想的时候，雷根已经从毛衣折袋掏出一样东西，一把将它扯开，再戴到自己头上，而其他人也纷纷照做。

只有克劳吉雅犹豫不决。正想戴上帽子之际，她却暂停了动作，然后将帽子递给谢顿。

谢顿摇了摇头。“克劳吉雅，我不能拿你的帽子。”

“拿去吧。我有长头发，而且相当浓密。你的头发短，而且有点……薄。”

谢顿很想极力否认这一点，若是换个场合，他就一定会这么做。然而，此时他只是接过帽子，咕哝道：“谢谢你。如果你的头觉得冷，我马上还给你。”

也许她并非那么年轻，而只是因为她有一张几乎是娃娃脸的圆脸。由于她提到自己的头发，谢顿才注意到它是迷人的红褐色。在赫利肯，他从未见过这种颜色的头发。

外面是沉沉的阴天，正如他经过露天的乡间，前往皇宫途中所遇到的天气。今天比那天冷了许多，但他猜想这是因为前后相隔六周，如今已是深冬的缘故。此外云层也比那时还厚，而且天色更加阴暗和恶劣──或者只是因为天快黑了？当然，他们既然到上面来从事重要工作，不会不为自己预留充分的白昼时间。或者说，他们算准了很快就能完成工作？

他原本想要开口发问，又想到此刻他们或许不喜欢有人问东问西。这些人似乎都进入某种特殊的精神状态，从兴奋到愤怒不一而足。

谢顿检视了一下周围的环境。

他站在某种东西上面，猜想可能是黯淡的金属。这是他暗中重踏一脚之后，根据响起的声音所判断的。然而，那并非裸露在外的金属，他行走时会在上面留下脚印。这个表面显然覆盖着一层灰尘，或是细沙或粘土。

嗯，为何不会呢？几乎不可能有人上来打扫这个地方。出于好奇心，他弯下腰来掐了一点尘土。

克劳吉雅已经走到他身边，注意到他的动作。她像家庭主妇被人逮到漏洞那样，以尴尬的口吻说：“为了这些仪器，我们的确经常清扫这附近。上方大多数地方比这里糟得多，不过其实没什么关系。你知道吗，这些沙土可以用来隔热。”

谢顿含糊应了一声，又继续四下张望。那些看来像是从薄土壤（如果能这样称呼的话）长出来的各种仪器，他根本不可能了解它们的功用。对于它们究竟是些什么，或者测量些什么，他连最模糊的概念都没有。

这时雷根走过来，一路小心翼翼抬起脚，又小心翼翼放下来。谢顿想到，他这样做是为了避免仪器受到震动。于是他提醒自己，从现在起也要这样走路。

“你！谢顿！”

谢顿不太喜欢这种语调，冷淡地答道：“什么事，雷根博士？”

“好吧，既然这样，谢顿博士。”他的口气很不耐烦，“阮达那小个子告诉我，说你是个数学家。”

“是的。”

“优秀的数学家？”

“我希望如此，但这是难以保证的事。”

“你对棘手的问题特别有兴趣？”

谢顿若有所感地说：“我正陷在一个难题里面。”

“而我陷在另一个难题里。你可以随便看看，如果有什么问题，我们的实习生克劳吉雅会帮你解答。你也许有办法助我们一臂之力。”

“我乐意效劳，可是我对气象学一窍不通。”

“谢顿，这没有关系。我只希望让你对这件事有点感觉，然后我再跟你讨论我的数学问题，如果它也能称为数学的话。”

“我随时候教。”

雷根转身离去，那张又长又苦的脸看来绷得很紧。然后他又转回来，对谢顿说：“如果你觉得冷，冷得受不了，记着升降机的门是开着的。你只要走进去，在标着‘大学底层’的地方按一下，它就会带你下去，然后又会自动回到我们这里。万一你忘了，克劳吉雅会教你。”

“我不会忘记的。”

这次他真的走了开。谢顿目送他的背影，感到冷风如利刃般切割着身上的毛衣。此时克劳吉雅走回来，她的脸被风吹得有些发红。

谢顿说：“雷根博士似乎心浮气躁，或是他的人生观一向如此？”

她吃吃笑了起来。“大多数时候，他的确表现出一副浮躁的模样，不过现在却是真的浮躁。”

谢顿非常自然地问道：“为什么？”

克劳吉雅转头望了望，长发随之飞舞一圈。然后她说：“我不该知道的，不过我还是知道了。雷根博士本来全都算好了，今天这个时候，云层会裂开一道隙缝，他原本打算在阳光下做些特殊的测量。只不过……嗯，你看这个天气。”

谢顿点了点头。

“我们在这上面装有全息接收机，所以他早就知道乌云密布──比平常还要糟。我猜，他很希望是那些仪器出了毛病，这样问题就在于仪器，而不在他的理论。不过直到目前为止，他们还没有发现任何故障。”

“所以他显得这么闷闷不乐。”

“嗯，他从未显得快乐。”

谢顿眯着眼睛四下眺望。虽然乌云遮日，光线仍旧刺眼。他察觉到脚下的表面并非全然水平，他其实是站在一个浅坡的穹顶上。当他极目望去，四面八方都能见到许多穹顶，各有各的宽度与高度。

“上方似乎崎岖不平。”他说。

“我想很少有例外，当初就是这样兴建的。”

“有没有什么理由？”

“其实也没什么理由。你知道吗，我刚来的时候和你一样，也是到处张望，逢人就问。我听到的解释是这样的，川陀居民原本只在特定场所，例如室内购物中心、体育竞技馆这种地方建造穹顶，后来才扩及整个城镇。那时，全球各处有许多穹顶，高度和宽度都不尽相同。等到它们通通连起来，各处自然凹凸不平。不过到了那个时候，人们已经认定它就应该是这个样子。”

“你的意思是，原本相当偶然的一件事，后来却被视为传统？”

“我想是吧，你要这么说也可以。”

假如某些相当偶然的事件，会很容易就被视为传统，因而再也无法打破，或者几乎牢不可破，谢顿想道，这算不算心理史学的一条定律呢？它听来相当显易，可是，其他同样显易的定律还有多少呢？一百万条？十亿条？究竟有没有少数几条一般性定律，能将这些显易的定律逐一导出？他怎么弄得清楚呢？一时之间他陷入沉思，几乎忘记了刺骨的寒风。

然而，克劳吉雅依旧感到强风的存在，因为她一面发抖一面说：“天气真是恶劣，躲在穹顶底下好多了。”

“你是川陀人吗？”谢顿问道。

“是的。”

谢顿想起阮达曾经讥笑川陀人都有空旷恐惧症，于是说：“你不介意待在上面吗？”

“我恨透了。”克劳吉雅说，“可是我想取得学位、专长和地位，而雷根博士说，除非我做些田野工作，否则就无法毕业。所以我只好来啦，虽然我恨透了，尤其是这么冷的时候。对了，像这么冷的天气，你做梦也想不到真有植物在穹顶上生长吧？”

“真的吗？”他以锐利的目光望着克劳吉雅，怀疑这是专门设计来愚弄他的一种恶作剧。她看来全然天真无邪，不过这有多少是真的，又有多少只是由于她的娃娃脸？

“喔，当然是真的。即使在这里，天气暖和时也有植物。你注意到此地的土壤吗？我说过，为了我们的研究工作，我们总是把泥土扫走。可是在其他地方，到处都累积有泥土，穹顶交接的低洼处积得尤其深，植物就在那里生长。”

“可是，那些泥土又是从哪里来的？”

“当穹顶尚未将这颗行星全部覆盖的时候，风把泥土吹到上面，一点一点累积起来。然后，当川陀整个被穹顶笼罩、生活空间愈挖愈深时，不时会有些土壤被掘出来，合适的话，就会被洒到穹顶上。”

“不用说，这样会把穹顶压坏的。”

“喔，不会。这些穹顶非常坚固，而且几乎到处都有支撑。当初的想法，根据我从一本影视书所读到的，是准备在上方种植农作物，结果却发现在穹顶里面发展农业更加实际。而酵母和藻类也可以在穹顶内培养，减轻了普通农作物的需求压力，所以人们最后决定任由上方荒芜。此外上方也有一些动物──蝴蝶、蜜蜂、老鼠、兔子，都好多好多。”

“植物根部不会对穹顶造成损害吗？”

“好几千年以来，一直未曾发生这种情形。穹顶都经过处理，对根部有排斥性。大多数植物都是草，不过也有树木。如果是暖和的季节，或者我们再往南走，或者你在一艘太空船上，那么你自己就能看出来。”她很快瞟了他一眼，“你从太空降落时，有没有看一看川陀？”

“没有，克劳吉雅，我必须承认并未看过。超空间飞船一直没转到适宜观景的角度。你自己从太空中眺望过川陀吗？”

她露出无力的笑容。“我从未上过太空。”

谢顿往四处望去，只见一片灰暗。

“我实在无法相信。”他说，“我是指上方有植物这件事。”

“不过，这是千真万确的。我听人家说过──他们像你一样，也是其他世界人士，但他们真的从太空看过川陀──据说这颗行星看起来绿油油一片，好像一块草地，因为表面大多是草丛和矮树丛。事实上，还有树木呢。离这里不远就有一片树林，我曾经见过。它们都是常绿树，最高的有六米。”

“在哪里？”

“你在这里看不见，它在某个穹顶的另一侧。是……”

这时传来一阵微弱的呼唤：“克劳吉雅，回来这里，我们需要你。”谢顿发觉他们边聊边走，已经与其他人有了一段距离。

克劳吉雅说：“喔──来啦。抱歉，谢顿博士，我得走了。”她拔腿就跑，虽然穿着厚实的靴子，仍然设法将脚步放得很轻。

她有没有在跟他闹着玩？是不是为了找乐子，才对一个容易受骗的外人灌输那么多谎言？这种事在任何时间、任何世界上都时有所闻。透明般诚实的态度也无法做准；事实上，成功的说谎家总会刻意制造这种态度。

所以说，上方真有六米高的树木吗？他并未多加思索，便朝地平线上最高的一个穹顶走去。他不停摆动双手，试图使自己暖和一点，双脚却觉得越来越冷。

克劳吉雅并未指出方向。她应该给一点提示，告诉他那些树木的方位，可是她没有。为什么没有呢？是啊，她刚好被人叫走了。

穹顶一律十分宽广，可是都不太高。这是个好现象，否则这趟路程更要困难许多。另一方面，缓坡代表他必须吃力地走一大段路，才能登上一座穹顶的顶峰，俯视另一侧的景象。

最后，他终于看到那座穹顶的另一侧。他回头望去，想确定自己仍看得见那些气象学家以及他们的仪器。他们待在一个遥远的谷地，与他有好大一段距离，不过他还是看得足够清楚，很好。

他没有发现任何树林或树木，却看到两个穹顶间有一道蜿蜒曲折的凹洼。这条干沟两侧的土壤比较厚，偶尔可见一些绿色斑点，看来或许是苔藓。假如他沿着这条干沟前进，而前面的凹洼够低、土壤够厚的话，就有可能发现树木。

他向后眺望，试图将一些地标牢记心中，目力所及却尽是起伏的穹顶，这使他踌躇不前。铎丝曾警告他有迷路的可能，当时这似乎是毫无必要的忠告，如今已经显得较有道理。话说回来，他觉得那条干沟明明是某种小路。如果沿着它走一段，那么他只要向后转，就能循原路走回这个出发点。

他故意迈开大步，沿着拐弯抹角的干沟往下走。头顶上传来一阵轻微的隆隆噪音，不过他并未留意。他已下定决心要看看那些树木，此时此刻，他心中只有这一个念头。

苔藓越来越厚，像地毯一样四处蔓延，还不时可见一簇簇的草丛。上方虽然一片荒芜，这些苔藓却生得鲜嫩青翠，谢顿因而想到，在一个多云而阴暗的行星上，很可能有大量的雨水。

这条干沟继续弯来弯去，不久，在另一座穹顶的正上方，有个黑点镶在灰暗的天空背景中。他知道终于发现树木了。

看到这些树木之后，他的心灵好像获得解放，总算能想到其他事情，这时谢顿才注意到那阵隆隆声。刚才他不假思索，就把它当做机器运转的声音，因此根本未曾理会。现在，他开始考虑这个可能性：它真是机器发出的噪音吗？

为何不是呢？他如今站在一座穹顶上，而这个星球都市的二亿平方公里面积，全部覆盖着无数类似的穹顶。在这些穹顶之下，一定隐藏着各式各样的机械，例如通风系统的发动机。或许，在这个大都会的其他声音尽皆消逝的时空点，它的声音便清晰可闻。

只不过它似乎并非从底下传来的。他抬头看了看阴沉单调的天空，什么也没有。

他继续仔细扫描天空，两眼之间挤出笔直的皱纹。然后，在远方──

在灰暗的背景中，跳出一个小黑点。不论那是什么东西，它似乎正在四下移动，仿佛想在它被云层再度遮掩之前，趁机赶紧定好方位。

他突然有一种毫无来由的想法：他们是在找我。

几乎在他尚未想出行动方针之前，他已经采取行动。他沿着那条干沟，拼命朝那些树木奔去。为了更快抵达目的地，他在半途左转，飞也似地越过一个低矮的穹顶，踏过遍地垂死的棕色羊齿类，包括那些长着鲜红莓果的多刺嫩枝。

24

谢顿气喘吁吁，面对着一棵树，双手紧紧环抱着。他凝望天空，等待那个飞行物再度出现，以便能像松鼠那样，及时躲到树木的另一侧。

这株树木触手冰凉，树皮粗糙，抱起来一点也不舒服，但是却提供了掩护。当然，如果对方使用热源追踪仪搜寻他的下落，这个掩护或许还不够。但另一方面，冰冷的树干仍有可能造成干扰。

他脚下是硬邦邦的密实土壤。即使在这个躲躲藏藏的时刻，即使他一方面想要看清追捕他的人，一方面又要保持自己的隐匿，他仍然忍不住纳闷：这层土壤会有多厚？花了多久时间累积而成？在川陀较温暖的地区，有多少穹顶的背上长了森林？树木是否一律局限于穹顶之间的干沟，而将较高的区域留给苔藓、草丛与矮树丛？

他再次看到那个飞行物。它并非一艘超空间飞船，甚至不是普通的喷射机，而只是一架喷射直升机。他能看见离子尾的黯淡光辉，从一个六角形的六个顶点喷射出来。离子中和了重力的吸引，让机翼托着它像大鸟般翱翔。这是一种可以在空中盘旋、用来探勘行星地表的飞行器。

幸好云层救了他。即使他们使用热源追踪仪，也顶多只能知道有些人在下面。喷射直升机必须做一次短暂的俯冲，来到连绵不断的云幂之下，才有希望确定这里究竟有多少人类，以及是否包括机员正在寻找的那个人。

现在，那架喷射直升机飞得更近，但也因此无法躲过他的眼睛。引擎的隆隆声泄露了行踪，而只要坚持继续搜索，他们就不能将它关掉。谢顿熟悉这种喷射直升机，因为不论是在赫利肯，或是在任何没有穹顶、天空时阴时晴的世界，它们都是很普遍的交通工具，有很多还是私人所有的。

喷射直升机在川陀可能有什么用呢？这个世界的人通通生活在穹顶下面，天上几乎永远飘着低空云幂──唯有政府才会拥有少数这种飞行器，目的正是为了追捕被引诱到穹顶上的通缉犯。

这有何不可？政府军警人员无法进入大学校园，但谢顿现在可能已不在校园内。他正在穹顶上，它或许不属于任何地方政府的管辖范围。帝国飞行器也许绝对有权降落在任何穹顶上，盘问或带走那里的任何人。这点夫铭未曾警告他，但可能是他刚好没想到。

此时那架喷射直升机更接近了。它正在四处钻探，像一只瞎了眼的野兽，想用鼻子嗅出猎物的踪迹。他们会不会想到搜查这丛树木？他们会不会降落，再派出一两名武装士兵，把这片树林整个翻一遍？

真是这样的话，他又该怎么办？他手无寸铁，而面对神经鞭带来的剧痛，他矫捷的身手将毫无用武之地。

但它并未试图降落。若非他们并未发现这些树木有可疑之处……

就是……

他突然冒出一个新的念头：它会不会根本不是一艘缉凶飞行器呢？会不会只是气象试验的一环呢？气象学家当然也想对高层大气进行测试。

自己是傻子吗，竟然躲避它？

天空越来越阴暗，云层也越来越厚。或者，更可能的情况，是夜晚即将降临。

气温则越来越低，而且会继续下降。难道他要留在这里让全身冻僵，只因为出现一架全然无害的喷射直升机，触发了他从未察觉的妄想症？他兴起一种强烈的冲动，想要离开这片树林，回到那个气象站去。

毕竟，夫铭怕得不得了的那个家伙──丹莫刺尔──又怎么会知道，谢顿将在这个时候来到上方，向他们自投罗网？

一时之间，这个想法似乎成了定论。他一面冷得发抖，一面从树干后头走出来。

然后，他又匆匆跑回原处，因为那架飞行器重新出现，而且比刚才更加接近。他一直没看到它在进行任何类似气象研究的工作，它的动作完全不像是在采样、测量或试验。话说回来，如果他们真在进行这类工作，他又是否能够判断？他不知道这架飞机上究竟载有什么仪器，以及那些仪器如何运作。倘若他们的确是在进行气象研究，他或许也看不出来。然而，他能冒险走出去吗？

无论如何，万一丹莫刺尔果真知晓他正在上方呢？这很简单，只要在这所大学工作的一名特务，获悉此事而立刻向他报告即可。最初，是那个喜气洋洋、满脸笑容的小个子东方人李松・阮达，建议他到上方来看看的。他相当卖力地提出这个建议，但在他们的交谈中，这个话题出现得并不自然，至少还不够自然。他有没有可能是政府的特务，而且已经设法通报丹莫刺尔？

此外，还有借他一件毛衣的雷根。这件毛衣的确派上用场，可是雷根为何不早些告诉他需要毛衣，好让他能自己准备一件？他现在穿的这件有什么特别吗？它是单纯的紫色，其他人穿的却都是川陀流行的花花绿绿。任何人从高空向下眺望，都会看到有个单色斑点在缤纷的色彩中运动，而立刻知道要找的是谁。

至于克劳吉雅呢？她到上方应该是来实习，并充当那些气象学家的助手。她怎么可能有时间来找他，跟他悠闲地聊天，不动声色地把他从众人身边引开，将他孤立起来，令他很容易被捉到？

这样想来，铎丝・凡纳比里有没有嫌疑？她知道他要来上方，却没有阻止这件事。她大可跟他一道来，可是她偏偏很忙。

这是一项阴谋。毫无疑问，这是一项阴谋。

现在他已经说服自己，再也不会想离开那些树木的荫庇。他感到双脚好像两块冰，用力跺了几步，却似乎根本没用。那架喷射直升机永远不会走吗？

正当他这样想的时候，引擎的隆隆音调陡然升高，喷射直升机重新钻入云层，一下子就无影无踪。

谢顿尽力倾听，连最小的声音都不放过，最后确定它终于远去。不过，即使在确定这点之后，他仍旧无法肯定这是不是引他现身的计谋。时间一分一秒慢慢溜走，他依然留在原处，而夜幕则继续低垂。

最后，当他觉得再不冒险走出来，唯一的可能是被冻僵时，他终于迈开脚步，小心翼翼地离开树林的荫庇。

毕竟，此时已是暮色苍茫。除非使用热源追踪仪，他们再也无法侦测到他，但若果真如此，他就能听见喷射直升机折返的声音。他在树林边等着，心中暗自盘算，准备只要听到一点点声音，就立时再躲进树林。不过，一旦被侦察到，躲回去又有什么用，他却根本无法想象。

谢顿四下张望。假如他能找到那些气象学家，他们一定有人工照明设备，但除此之外，再也不会有任何光亮。

他勉强还能看清周遭的景物，可是再过一刻钟，顶多半小时，他将什么也看不见。身边没有灯光，头上不再有多云的天空，四周将被黑暗笼罩，伸手不见五指。

想到被全然黑暗吞没的可怕后果，谢顿了解到必须尽快设法回到那条干沟，然后循着原路回去。他一面紧抱双臂藉以保暖，一面朝着心目中那条干沟的方位前进。

当然，树林周围的干沟或许不只一条，但他隐约认出一些刚刚见到的莓果嫩枝，不过它们现在不再鲜红，几乎成了黑色的果子。他不能再耽搁，必须假设自己的判断正确。借着越来越弱的视力，以及脚下植物的指引，他尽快爬上那条干沟。

可是他不能永远待在干沟里。他已来到一座他自认为附近最高的穹顶，找到另一条与他的行进方向刚好垂直的干沟。根据他的计算，他现在应该向右转，接着向左急转，然后沿着那条路一直走，就能走到那些气象学家所在的穹顶。

谢顿左转之后，抬起头来，只能刚好看见一座穹顶的轮廓，镶嵌在明亮些许的天空中。一定就是它！

或者，那只是一厢情愿的想法？

他必须假设那并非一厢情愿。他尽可能加快脚步向那座穹顶走去，眼睛一直盯着那个顶峰，以便能够尽量沿着直线前进。当他逐渐接近，穹顶显得越来越大时，它镶在天空的轮廓却越来越难以确定。假使他没有弄错，他很快就会爬上一道缓坡，而当坡度变得水平时，他就能俯瞰另一侧，看到那些气象学家的灯火。

在一片漆黑中，他无法判断路上横亘着什么东西。他好希望至少有几颗星星射出些微光线，不禁想到失明是否便是这种感觉。他一面走一面挥舞双臂，仿佛将手臂当成两根触角。

气温一分一秒地降低，他偶尔会停下脚步，对双手吹一口暖气，再将手掌塞在腋下取暖。他又突发奇想，真心希望双脚也能如法泡制。他还想到，如果现在开始降水，那一定是下雪，或是更糟的情况──下冻雨。

继续……继续，没有其他的办法。

最后，他终于发现自己好像在往下走。如果不是一厢情愿的幻想，就代表他已经越过穹顶的顶峰。

他停下脚步。假如他已经越过穹顶的顶峰，应该就能看见气象站的人工照明。他会看到那些气象学家带着灯火到处走动，仿佛萤火虫般闪烁飞舞。

谢顿闭上双眼，仿佛要让眼睛先适应黑暗，以便再试一次，不过那只是个糊涂的举动。当他闭起眼睛的时候，并未感到比张开时更黑；而等到他重新张开眼睛，也不比刚才闭起时更亮一点。

也许雷根与其他人皆已离去，不但带走了他们的照明设备，还将仪器的灯光全数关闭。或者也有可能，是谢顿错爬了另一座穹顶。或者因为他沿着那座穹顶周围的弯路前进，以致如今面对着另一个方向。或是刚才他选错了干沟，从树林出发时早已朝错误的方向走去。

他该怎么办？

假如他面对的是另一个方向，那还有机会在左方或右方看到光线──可是并没有。若是他一开始就选错了干沟，现在绝不可能再回到那片树林，重新寻找另一条干沟。

他如今唯一的机会，在于假设方向正确，那个气象站差不多在他的正前方。只不过那些气象学家全走了，而将它留在黑暗中。

所以说，前进吧。成功的机会也许不大，却是他仅有的机会。

根据他的估计，当初从气象站走到穹顶的顶峰，总共花了半个小时。其中一半路程有克劳吉雅作伴，两人悠闲地走着，并没有迈开步伐。而此时此刻，处于令人毛骨悚然的黑暗中，他的步伐则要比悠闲漫步稍微快了点。

谢顿继续拖着沉重的脚步，有气无力地往前走。若能知道现在几点就好了，他身上当然有一条计时带，不过在黑暗中……

他停了下来。他戴的是一条川陀计时带，它能显示银河标准时间（如同所有的计时带一样）以及川陀当地时间。通常计时带在黑暗中并不会失效，磷光装置让人在昏暗的寝室里也能知晓时间。至少，赫利肯的计时带绝对具有夜视功能，川陀计时带又为何没有呢？

他带着迟疑而忧虑的心情望着计时带，触摸了一下将电能转换成光能的开关。计时带立刻发出微弱的光芒，告诉他现在时间是1847。由于夜晚已经降临，谢顿知道如今一定是冬季──冬至过去多久了？川陀的轴倾角是多少度？一年有多长？此时他的位置距离赤道多远？对于这些问题，他毫无线索，但重要的是眼前出现了可见的光芒。

他并没有失明！不知为什么，计时带的微弱光辉重新燃起他的希望。

他的精神振奋起来。他要朝那个方向继续前进，要再走上半个小时。假如什么也没有遇到，他将继续再走五分钟，就是五分钟，绝不会再多。倘若他仍旧什么也没遇到，他便要停下来，好好想一想。然而，那将是三十五分钟之后的事。在此之前，他要全神贯注往前走，并运用意志使自己感到温暖（他使劲动了动脚趾，仍能感到它们的存在）。

谢顿迈着蹒跚的步伐前进，半小时很快过去了。他停了一下，然后犹豫地再走了五分钟。

现在他必须做出决定。什么也没有看到，他可能在任何地方，远离任何一个穹顶入口。反之，他也可能正站在气象站的左方或右方三米处──甚至更近。他或许与穹顶入口只有两臂之遥，只不过它并未开启。

现在怎么办？

喊叫有没有用呢？除了飕飕的风声之外，全然的死寂将他重重包围。若说穹顶植物里藏有鸟类、野兽或昆虫，它们也不会在这个季节、这个时刻，或是这个地方出没。此时，只有刺骨的寒风不停袭来。

或许他应该一路不停地喊叫。在寒冷的空气中，声音有可能传得很远。但是，会有任何人听到吗？

穹顶里的人会听到他的喊叫吗？有没有任何仪器专门侦测上方的声音或运动？里面会不会正好有人值班？

这似乎是个可笑的想法。真有的话，他们早该听到他的脚步声，对不对？

然而……

他还是大声喊道：“救命！救命！有没有人听到？”

他的叫声一半卡在喉咙里，还带着几分尴尬。冲着无边而黑暗的虚空大叫大嚷，似乎是一件愚蠢的事。

不过，他觉得在这种情况下迟疑不决，却是更愚蠢的行为。恐慌逐渐充塞他心中。他深深吸了一口冷空气，再度开始尖叫，并且尽可能将叫声拉长。接着他再吸一口气，以不同的音调发出尖叫。然后又再试了一次。

谢顿暂停叫喊，上气不接下气地转头望向四面八方，虽然他什么也看不见，甚至无法察觉到回声。除了等待天亮，已经没有什么办法了。可是在这个季节，夜晚究竟有多长？又会变得多冷呢？

他觉得脸上像是被寒针刺了一下，不久之后又是一下。

——那是一颗颗的冰珠，在漆黑中悄悄落下，而他根本无法找到任何遮蔽。

他想，假如让那架喷射直升机看到我，把我抓走，那么情况应该还要好些。此时我或许已是一名囚犯，但至少会感到温暖与舒适。

或者，假如夫铭从来没有插手，我可能早就回到赫利肯了。虽然生活在监视之下，却能享有温暖与舒适。此时此刻，那是他仅有的渴望──温暖与舒适。

然而，这时他唯一能做的却只有等待。他将身子缩成一团，不论夜有多长，他绝不敢入睡，这点他相当明白。他脱下鞋子，搓了搓冻僵的双脚，然后赶紧重新套上。

他知道必须整晚不断重复这个动作，而且还要摩擦自己的双手与耳朵，以保持血液循环流畅。但最重要的一件事，是记住一定不能让自己睡着，否则必死无疑。

将一切仔细想清楚之后，他不知不觉闭上眼睛，逐渐进入梦乡，而冰珠仍不停落下。

第六章  拯 救

杰纳尔・雷根：……他在气象学上虽颇有贡献，但与所谓的“雷根悬案”相较之下，那些贡献尽皆黯然失色。他的行动曾将哈里・谢顿置于险境，这已是不争的事实。不过引起众人争论──而且始终争论不休的──在于这些行动究竟是无意间导致的结果，抑或是蓄意阴谋的一部分。双方争得面红耳赤，但即使最深入的研究也无法得出定论。无论如何，在其后数年间，光是涉嫌便几乎毁掉雷根的事业与私生活……

──《银河百科全书》

25

当铎丝・凡纳比里找到杰纳尔・雷根的时候，白昼时光尚未完全结束。对于她带着焦虑的问候，他的回应是哼了一声，并随便点了点头。

“好，”她带点不耐烦地说，“他怎么样了？”

雷根一面将资料输入电脑，一面说：“谁怎么样了？”

“我的图馆课学生哈里，哈里・谢顿博士。你今天带他到上面去，他对你有没有什么帮助？”

雷根将双手从电脑键盘上移开，转过身来。“那个赫利肯佬？他一点用都没有，也没表现出任何兴趣。他一直在看风景，其实根本没什么风景可看。真是个怪人，你为什么要让他上去？”

“那不是我的主意，是他自己想去的。我无法了解，但他的确非常有兴趣──现在他在哪里？”

雷根耸了耸肩。“我怎么会知道？在附近吧。”

“跟你们下来之后，他到哪里去了？他有没有说？”

“他没有跟我们一起下来。我跟你说过，他没兴趣。”

“那么，他是什么时候下来的？”

“我不知道。我没看着他，我有一大堆事要做。大约两天前，一定曾有一场风暴和某种豪雨，两者都是始料未及的。我们预期今天会出现的阳光，却又偏偏不肯露脸。我们的仪器所显示的数据，对这些现象都无法提出一个好的解释。现在我正试图弄明白，而你却在打扰我。”

“你的意思是，你没看到他下来？”

“听着，我根本未曾想到他。那个白痴没穿对衣服，我看得出来，不到半小时他就会受不了上面的寒冷。我给了他一件毛衣，那对他的腿和脚却没什么帮助。所以我让升降机开着，并且告诉他如何使用；我对他解释，说升降机把他带下去之后，会自动回到上面来。整个程序非常简单，我确定他果真耐不住寒冷，果真提早离去，然后升降机又回到上面，最后我们也都下来了。”

“可是，你不晓得他究竟何时下来的？”

“对，我不知道。我告诉过你，当时我很忙。不过我们离开时，他的确不在那里。而且那时暮色即将降临，看来好像还要下冰珠。所以他必定早就离开了。”

“有没有任何人看到他下来？”

“我不知道。克劳吉雅也许看到了，她曾经跟他在一起一会儿。你为何不去问她？”

铎丝在克劳吉雅的寝室找到她，她刚冲完一个热水浴。

“上面可真冷。”她说。

铎丝问道：“在上方的时候，你和哈里・谢顿在一起吗？”

克劳吉雅扬起眉毛，答道：“是的，有一阵子。他想要到处走走，还问了些有关该处植物的问题。铎丝，他是个心思敏锐的人。万事万物似乎都会引起他的兴趣，所以我尽量把知道的全告诉他，直到雷根把我叫回去为止。雷根当时脾气坏得想杀人，天气并不理想，而他……”

铎丝插嘴道：“那么，你没有看到哈里搭升降机下来？”

“雷根把我叫回去之后，我就再也没有看到他──不过他一定下来了，我们离开的时候，他已经不在上面。”

“可是我到处都找不到他。”

克劳吉雅看来也慌了。“真的？可是他一定在下面。”

“不，他并不一定在下面。”铎丝越来越焦急，“万一他还在上面呢？”

“那是不可能的，他绝不在上面。离开之前，我们自然到处找了找。雷根曾教他怎么下来。他的衣服不够，而且当时天气很糟。雷根告诉他，觉得冷的话就不必等我们。那时他已经开始冷了，我知道！所以除了下来之外，他还会做什么呢？”

“可是没有人亲眼看到他下来──他在上面有没有出什么问题？”

“绝对没有，至少我和他在一起的时候没有。他好得很──当然，不过一定觉得冷。”

铎丝此时心乱如麻，又说：“既然没有人看到他下来，他就可能还在上面。我们不该上去看看吗？”

克劳吉雅紧张兮兮地说：“我告诉过你，我们下来之前到处找过了。当时还相当明亮，但谁也没见到他的踪影。”

“我们还是去看看吧。”

“可是我无法带你上那里去。我只是个实习生，没有开启穹顶出口的密码。你得去求雷根博士。”

26

铎丝・凡纳比里知道雷根现在一定不愿到上方去，必须强迫他才行。

首先，她又到图书馆与用餐区巡视一遍，然后再打电话到谢顿的房间。最后，她走到他的宿舍门口，按下门上的讯号钮。在确定无人应门之后，她请来该层的管理员开门，发现他果然不在里面。她还问了几个过去数周谢顿陆续结识的人，没有一个人看到过他。

好吧，她只好硬逼着雷根带她到上方去。不过现在已经入夜，他一定会极力拒绝。然而，在这个能冻死人的夜晚，冰珠眼看就要转为雪花，哈里・谢顿倘若果真困在上面，她又能浪费多少时间来和雷根争论？

她突然冒出一个念头，立刻冲到一台小型“大学电脑”前，这种电脑专门记录所有学生与教职员的最新状况。

她的十指在键盘上飞舞，很快就找到她要的资料。

有三个人可以求助，却都住在校园另一角。她召来一辆小型滑车将她载到那里，很快就找到了那栋宿舍。不用说，三人之中总该有一个在家──或起码找得到。

这回她很幸运。她按下第一个房门上的讯号钮，询问灯随即亮起。她键入自己的身份识别码，其中还包括她所隶属的学系。房门打开后，一个胖胖的中年男子好奇地盯着她。他显然正在梳洗，准备出去晚餐。他的深色金发凌乱不堪，而且上身未穿任何衣服。

他说：“抱歉，你来得真不是时候。凡纳比里博士，我能为你做些什么吗？”

她带着轻微的喘息说：“你就是罗根・班纳斯楚，首席地震学家吗？”

“没错。”

“这是紧急事件，我必须看看过去几小时内上方的地震记录。”

班纳斯楚瞪着她。“为什么？什么事也没有啊。如果有我一定会知道，地震仪会通知我们。”

“我不是指流星撞击。”

“我也不是，那还轮不到求助地震仪。我是指砂砾造成的细微裂缝，今天一个也没有。”

“我指的也不是那种情况。拜托，带我去地震仪那里，帮我解读一下。这是生死攸关的大事。”

“我有个晚餐约会……”

“我说生死攸关，绝非开玩笑。”

班纳斯楚说：“我不懂……”但在铎丝的瞪视下，他的话只说了一半。他擦了擦脸，对着留言机很快说了一句话，然后慌忙套上一件衬衣。

在铎丝毫不留情的催促下，他们小跑步前往地震学中心的矮小建筑。对地震学一窍不通的铎丝问道：“往下？我们在往下走？”

“要到居住层之下，这是理所当然的。地震仪必须固定在基岩上，远离都会层的恒常扰嚷和震动。”

“可是在这下面，你怎能知道上方发生些什么事？”

“地震仪和穹顶夹层内的一组压力转换器连线。即使一粒砂砾的撞击，也会使屏幕上的指标开始跃动。我们能侦测到强风令穹顶扁化的效应，还可以……”

“很好，很好。”铎丝不耐烦地说，她来这里可不是为了学习这些仪器的优点与精巧程度。“你能侦测到人类的脚步吗？”

“人类的脚步？”班纳斯楚露出困惑的表情，“上方不大可能有。”

“当然可能。今天下午，就有一组气象学家到上方去。”

“喔。不过，脚步几乎辨识不出来。”

“只要看得足够认真，你就能辨识出来，我要你做的就是这件事。”

班纳斯楚或许痛恨她那种坚决的命令口吻，不过即使真是这样，他也什么都没有说。他只是按下一个开关，电脑屏幕上便有画面出现。

屏幕右缘中央有个粗大的光点，一条水平细线从那里一直延伸到屏幕左缘。水平线正在轻轻蠕动，那是一组随机而绝不重复的微弱起伏，稳定地向左方前进。铎丝感到它几乎有催眠作用。

班纳斯楚说：“这是再平静不过的情况。你所看到的，全都是上面的气压变化，当然也可能是雨滴，或是远处的机械装置所造成的结果。上面什么也没有。”

“好吧，可是几小时之前又如何呢？比如说，检查一下今天1500时的记录吧。你当然有那时候的记录。”

班纳斯楚对电脑下了必要的指令，一两秒钟之后，屏幕上便出现一片混乱。画面不久便平静下来，那条水平线再度出现。

“我要把灵敏度调到最大。”班纳斯楚喃喃说道。于是那种起伏变得十分明显，而当它们向左方蹒跚游移时，它们的图样同时发生显著变化。

“那是什么？”铎丝说，“告诉我。”

“凡纳比里，既然你说曾经有人上去，我猜这就代表脚步，包括重量的挪移、鞋子的撞击。若非事先知道上面有人，我真不晓得自己能不能猜到。这是我们所谓的良性震动，和我们所知的任何危险现象无关。”

“你能不能看出有多少人？”

“肉眼绝对看不出来。你瞧，我们看到的是所有撞击的合成效应。”

“你说‘肉眼’看不出来，但是能否利用电脑，将合成效应解析成个别成分呢？”

“我很怀疑。这些都是极小的效应，你还得考虑无所不在的杂讯。分析结果不会可靠的。”

“好吧，那么把时间再往后推，直到脚步讯号消失为止。比如说，能不能让它正向快转？”

“如果我那样做──你所谓的正向快转──画面会变得很模糊，会只剩下一条直线，上下各有一片朦胧的光影。我能做的是每次向后跳十五分钟，迅速观察一下，然后继续这个程序。”

“好，就这么办！”

两人紧盯着屏幕，直到班纳斯楚说：“现在什么都没有了，看到没？”

屏幕上又剩下一条直线，此外就只有杂讯的微小起伏。

“脚步什么时候消失的？”

“两小时以前，再多一点点。”

“它们消失的时候，是不是比原先的脚步少了些？”

班纳斯楚看来有点冒火了。“我看不出来。我想即使最精密的分析，也无法做出肯定的判断。”

铎丝紧抿一下嘴唇，接着又说：“你是不是正在检查靠近气象侦测站的转换器──你管它叫转换器是吗？”

“是的，我们的仪器就在那里，那些气象学家当时也应该是在那里。”然后，他又用难以置信的口吻说，“你想要我试试附近其他的吗？一个一个试？”

“不，就留在那里，继续以十五分钟为间隔推进。有个人也许落在后面，也许后来才回到仪器附近。”

班纳斯楚摇摇头，低声嘀咕了几句。

画面再度变换，铎丝突然指着屏幕喊道：“那是什么？”

“我不知道，杂讯吧。”

“不对，它是周期性的。有没有可能是单独一人的脚步？”

“当然可能，但也可能是不下十种的其他现象。”

“它的变化和步行的快慢差不多，对不对？”过了一会儿，她又说，“再推进一点。”

他照做了。等到画面稳定下来之后，她说：“这些凹凸不平是不是越来越大？”

“有可能，我们可以测量一下。”

“不必了。你可以看出它们越来越大，代表那些脚步逐渐接近转换器。再推进些，看看它们什么时候消失。”

又过了一会儿，班纳斯楚说：“是在二十或二十五分钟之前。”然后，他谨慎地补充了一句，“不论那是什么。”

“就是脚步。”铎丝以排山倒海的信心，斩钉截铁地说，“还有一个人在上面，当你我在这里浪费时间的时候，他已经不支倒地，马上就要冻死。不要再说‘不论那是什么’，赶紧打电话到气象学系，帮我找杰纳尔・雷根。生死攸关，我告诉你。就这么说！”

班纳斯楚的嘴唇开始打颤，到了这个地步，他再也无法违抗这个古怪而冲动的女人所下达的任何命令。

不到三分钟，雷根的全息像便出现在讯息平台。他是从餐桌上被拉下来的，手中还握着一条餐巾，嘴唇下面油腻腻的，不知道是什么东西。

他的长脸露出可怕的阴沉表情。“生死攸关？这是怎么回事？你是什么人？”然后他看到了铎丝，她故意凑近班纳斯楚，好让她的影像出现在杰纳尔的屏幕上。于是他说：“又是你，这简直就是骚扰。”

铎丝说：“这不是骚扰。我已经咨询过罗根・班纳斯楚，他是本校的首席地震学家。在你和你的小组离开上方之后，地震仪又显示出清楚的脚步，代表还有一个人在那里。他就是我的学生哈里・谢顿，当初是你护送他上去的，如今我们相当肯定，他已经倒地昏迷不醒，可能活不了多久了。

“因此，你要尽快带我上去，并且带着一切必要装备。假如你不立刻照办，我就去找校方保安单位──甚至找校长本人，若有必要的话。无论如何，我总有办法上去的。若是因为你耽误了一分钟，而让哈里有什么差池，我保证会拿失职、无能，以及我能安在你身上的一切罪名，让你吃上官司，让你丧失所有的地位，并且被赶出学术圈。万一他不幸丧生，当然，那就是过失杀人。或者更严重的罪，因为我现在已警告过你，他快要死了。”

火冒三丈的杰纳尔转向班纳斯楚。“你是否侦测到……”

铎丝却突然打断他的话。“他把侦测到的全告诉了我，而我又已经告诉你。我不准备让你把他吓得心神恍惚。你来不来？啊？”

“你有没有想到过，也许是你弄错了？”杰纳尔以刻薄的口吻说，“你知不知道，如果这是个恶作剧的假警报，我又能怎样对付你？丧失地位同样会应验在你身上。”

“谋杀罪却不会。”铎丝说，“我可不怕你控告我恶意恶作剧，你怕不怕被控谋杀罪呢？”

杰纳尔涨红了脸，主要原因或许并非受到威胁，而是他不得不向对方低头。“我会来的，不过，年轻女士，如果事实证明，在过去三个小时里，你的学生安然无事地待在穹顶内，那我可绝不会对你客气。”

27

在直达上方的升降机中，三个人保持着掺杂敌意的沉默。雷根的晚餐只吃了一半，他没有做充分的解释，就将妻子独自留在用餐区。班纳斯楚根本未进晚餐，可能还令某位女伴大失所望，他同样未能做出充分解释。铎丝・凡纳比里也没有吃任何东西，而在他们三人之间，她似乎是最紧张、最闷闷不乐的一位。她带了一条热力毯，以及两个光子源。

当他们到达上方入口时，雷根紧绷着面部肌肉，将他的身份识别码一一输入，那道门随即打开。一阵冷风袭来，班纳斯楚不禁哼了一声。他们三人都穿得不够，不过两位男士并未打算在上面久留。

铎丝以生硬的声音说：“下雪了。”

雷根说：“这是‘湿雪’，因为温度刚好在冰点上下。它并不是‘杀霜’。”

“那可不一定，要看你在这里待多久，对不对？”铎丝说，“而浸在融雪里也没什么好处。”

雷根咕哝道：“好了，他在哪里？”他忿忿地瞪着眼前全然的黑暗，由于身后入口处透出光线，能见度因而变得更差。

铎丝说：“来，班纳斯楚博士，帮我拿这条毯子。而你，雷根博士，把你身后的门关上，不过别锁起来。”

“门上没有自动锁。你以为我们是傻瓜啊？”

“也许不是。不过你能从里面把它锁上，让留在外面的人无法进入穹顶。”

“如果有人在外面，请把他指出来，让我看一看。”雷根说。

“他可能在任何角落。”铎丝举起双臂，两个光子源分别绕在她的左右手腕。

“我们不可能查看每一个角落。”班纳斯楚可怜兮兮地喃喃道。

此时光子源发出亮光，洒向四面八方。雪花被照得闪闪发亮，好像一大群萤火虫，而使得视线更加受阻。

“脚步声当初是稳定地增大。”铎丝说，“他一定是渐渐接近转换器。它会装设在哪里呢？”

“我毫无概念。”雷根吼道，“这不是我的本行，也不是我的责任。”

“班纳斯楚博士呢？”

班纳斯楚的回答显得很迟疑。“其实我也不知道。老实跟你说，以前我从未来过这里。它是在我接掌之前装设的，电脑知道确切位置，但我们一直没想到问它。我觉得很冷，我看不出我在这里有什么用。”

“你必须在这里再待一会儿。”铎丝坚决地说，“跟我来，我要以入口为中心，由内向外不断绕圈。”

“我们在雪中看不到什么。”雷根说。

“我知道。如果没有下雪，我们早就看到他了，这点我可以肯定。在如今这种情况下，大概要花上几分钟的时间，我们应该还受得了。”虽然话中信心十足，她内心却根本不是这么想。

她开始前进，同时不停挥动双臂，把光线的照射范围尽量拉大，极目寻找白雪中的黑暗斑点。

结果是班纳斯楚最先说：“那是什么？”他一面说，一面伸手指去。

铎丝让两个光子源重叠，沿着他所指的方向形成一个明亮的光锥。然后她赶紧跑过去，另外两人则紧跟在后。

他们总算找到他了。他缩成一团，全身湿透，距离门口大约十米，距离最近的气象装置则只有五米。铎丝摸了摸他的心跳，随即发现没有这个必要，因为在她的触摸下，谢顿立刻动了动，同时发出一声抽噎。

“班纳斯楚博士，把毯子给我。”铎丝的声音不再那么紧张高亢了。她抖开毯子，铺到雪地上。“小心地把他抬到毯子上，我要把他裹起来，然后我们抱他下去。”

在升降机中，当热力毯加热到血液的温度时，裹在毯子里的谢顿开始冒出蒸汽。

铎丝说：“等到我们把他送到他的房间，雷根博士，你马上去找医生──找个好的，并且务必请他立刻赶来。假如谢顿博士安然度过这一关，没有任何损伤，我就再也不会说什么，但一定要在这个前提之下。记住……”

“你不必教训我。”雷根冷冰冰地说，“我为此感到遗憾，会尽力负责到底。可是我唯一的错误，就是竟然准许此人到上方去。”

热力毯动了一下，传出一声微小而虚弱的声音。

班纳斯楚吓了一跳，因为谢顿的头正好枕在他的臂弯。他说：“他想要说话。”

铎丝说：“我知道，他在问‘发生了什么事？’”

她忍不住小声笑出来。他会这么说，似乎是很自然的事。

28

医生显得很开心。

“我从来没见过感冒症。”他解释道，“在川陀没有人会感冒。”

“或许吧，”铎丝冷冷地说，“我很高兴你有机会体验这个新奇病例。但这是否代表你不知道如何医治谢顿博士？”

这位蓄着两小撇灰胡子的秃头老医生，此时突然龇牙咧嘴。“我当然知道。感冒症在外围世界相当普通，简直是家常便饭，我读过一大堆病例。”

治疗的方法包括注射抗病毒血清，以及使用微波包裹。

“这样应该可以了。”医生说，“在外围世界的医院里，他们会使用精致得多的设备，不过我们川陀当然没有。这是对轻微症状的治疗法，我确定它会生效。”

当谢顿逐渐恢复，并未显现任何后遗症时，铎丝曾经想，这次他能大难不死，或许正是由于他是外星人士。黑暗、寒冷，甚至冰雪，对他而言都并非全然陌生。换成川陀人，处在类似情况下就有可能丧命，但主因并非生理上的创伤，而是心理上的震撼。

不过，她当然无法确定这一点，因为她自己也不是川陀人。

将这些思绪通通收起来之后，她拉过一张椅子坐到床边，开始静下心来等待。

29

第三天早上，谢顿缓缓醒来，一眼就看到铎丝。她正坐在床沿，一面读着影视书，一面做着笔记。

谢顿以近乎正常的声音说：“铎丝，你还在这儿？”

她放下那本影视书。“我不能让你一个人在这里，对不对？而且我再也信不过别人了。”

“好像每次醒来的时候，我都会看到你。你一直待在这里吗？”

“不论是睡是醒，我都没离开。”

“可是你的课呢？”

“我有一个助教，暂时帮我代一下课。”

铎丝俯下身来，抓住谢顿的手。但她马上注意到他的尴尬（毕竟他躺在床上），于是又将手缩回去。

“哈里，发生了什么事？把我吓坏了。”

谢顿说：“我要招认一件事。”

“什么事，哈里？”

“我曾想到或许你也参与一项阴谋……”

“一项阴谋？”她激动地说。

“我的意思是，把我设计到上方去，这样我就离开了大学的管辖范围，帝国军警就可以来抓我。”

“可是上方并未脱离大学的管辖范围。川陀各区的管辖范围，都是从星核一直延伸到空中。”

“啊，我可不知道。但你并未跟我一起去，因为你说你的日程很忙。当我开始妄想时，便想到你是故意要遗弃我。请你原谅我吧。显然是你把我从那里救下来的，除了你，还有谁会关心？”

“他们都是大忙人。”铎丝以谨慎的口吻说，“他们以为你早就下来了。我的意思是，那还算是合理的设想。”

“克劳吉雅也这样想？”

“那个年轻实习生？对，她也一样。”

“嗯，这仍有可能是一项阴谋。我的意思是不包括你在内。”

“不，哈里，这的确是我的错。我绝对无权让你独自到上方去，保护你是我的职责。我无法停止自责，我竟然让这事发生，竟然让你迷路。”

“嘿，等一等。”谢顿突然发火，“我并没有迷路，你把我当成什么了？”

“我倒想知道你管它叫什么。其他人离去时，到处都找不到你，而且直到天黑许久之后，你才回到入口处──或者该说是入口处附近。”

“可是事实并非如此。我不是因为到处乱跑，找不到归途才迷路的。我告诉过你，我怀疑有一项阴谋，而且我有充分的理由。我可没有全然陷入妄想。”

“好吧，那么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谢顿一五一十告诉了她。他毫无困难就记起了全部的细节；在此之前，几乎有一整天的时间，他都在恶梦中不断重温那些经历。

铎丝一面听，一面皱着眉头。“但这是不可能的事。一架喷射直升机？你确定吗？”

“我当然确定。你认为我心生幻觉吗？”

“可是帝国军警绝对不可能搜捕你。他们若在上方把你逮捕，造成的反弹将和派遣警力在校园逮捕你一样严重。”

“那你要怎么解释呢？”

“我不确定。”铎丝说，“不过，我未能跟你一起到上方去，后果说不定要比实际情况更糟，夫铭一定会很生我的气。”

“那我们就别告诉他。”谢顿说，“结局还算圆满。”

“我们必须告诉他。”铎丝绷着脸说，“事情可能尚未结束。”

30

当天傍晚，晚餐时间过后，杰纳尔・雷根前来拜访。他轮流望向铎丝与谢顿，仿佛不知道如何开口。两人并未主动帮他，不过都在耐心等待。在他俩的感觉中，他实在不是个善于闲聊的人。

最后，他终于对谢顿说：“我来看看你的状况。”

“好极了，”谢顿说，“只不过有点困。凡纳比里博士告诉我，这种疗法会让我疲倦好几天，想必是要确定我能得到应有的休息。”他微微一笑，“坦白说，我并不在乎。”

雷根做了一个深呼吸，迟疑了一下，然后，几乎像是将一番话勉强挤出来一样，说道：“我不会打扰你太久，我完全了解你需要休息。不过，我的确想要说，我对发生的一切感到很抱歉。我不该假设──那么随便就假设你已经自己下去。既然你是个新手，我应该感到对你有更重的责任。毕竟，是我同意让你上去的。我希望你能衷心地……原谅我。我想要说的，真的就是这些。”

谢顿用手遮住嘴巴，打了一个呵欠。“对不起──既然似乎是喜剧收场，我们没有必要怪你。就某个角度而言，这并不是你的错。我不该逛到别处去，况且，真正的情况……”

铎丝打岔道：“好啦，哈里，拜托，别再讲了，好好休息吧。趁雷根博士还没走，我要和他说几句话。首先，雷根博士，我相当了解，你很担心这个事件对你可能产生的影响。我曾经说过，只要谢顿博士能够康复，没有任何后遗症，我们就不会追究。目前看来似乎正是这样，所以你可以宽心──暂且宽心。我想要问你另一件事，而我希望这次能得到你的主动合作。”

“凡纳比里博士，我尽力而为。”雷根硬生生地说。

“你们在上方时，有没有发生任何不寻常的事？”

“你明知故问。我把谢顿博士弄丢了，刚才我还特别郑重道歉。”

“显然我不是指这件事。还有没有其他不寻常的事情？”

“没有了，什么事也没有。”

铎丝看了看谢顿，令谢顿皱起眉头。他感到铎丝在试图取得一组独立的口供，以便查证他的叙述是否属实。难道她认为搜索飞机是他的幻想吗？他原本想提出强烈抗议，她却已经举起一只手，示意他保持沉默，好像早已防到这个变故。他果然平静下来，一部分是由于她的手势，此外也是因为他的确困了。现在他只希望雷根不会待太久。

“你确定？”铎丝问道，“没有外人闯进来吗？”

“没有，当然没有。喔……”

“怎么了，雷根博士？”

“有一架喷射直升机。”

“你觉得这点不寻常吗？”

“不会，当然不会。”

“为什么不会？”

“听来非常像是我在接受盘问，凡纳比里博士，我不太喜欢这样。”

“雷根博士，这点我能体会，可是这些问题和谢顿博士的遭遇有关。整个事件有可能比我当初的设想还要复杂。”

“怎么说？”他的声音又变得尖刻，“你打算提出新的问题，好让我再一次道歉？这样的话，我觉得有必要告辞了。”

“在你做出解释之前，或许还不该走。为什么一架在上空盘旋的喷射直升机，不会令你觉得有丝毫不寻常？”

“亲爱的女士，因为在川陀，许多气象站都拥有喷射直升机，以便对云层和高层大气进行直接研究。不过我们的气象站并没有。”

“为什么没有？它应该很有用。”

“当然有用。但我们不是在相互竞争，彼此间也从不保密。我们会发表我们的研究成果，他们也会发表他们的。因此，各有各的特色和专长是很合理的做法。两组人员从事完全相同的工作，会是一件很蠢的事。我们本来可能花在喷射直升机上的财力和人力，可以拿来用在‘介子折射计’上，别人则可省下对后者的投资，而集中于前者的计划。毕竟，虽然各区之间或许存在着很多竞争和芥蒂，但科学却是一个──唯一的一个──将我们凝聚起来的力量。我想，这点你也该知道。”他以讥讽的口吻补充道。

“我知道。可是在你要去气象站的那天，刚好有人派一架喷射直升机飞到你们上空，这会不会太巧了些？”

“根本不是什么巧合。我们事先宣布过要在当天进行测量，因此，其他一些气象站便会理所当然想到，他们可以同时做些悬浮物测量──就是测量云量，你懂吧。把双方的结果放在一起，会比分别测量更有意义、更有用处。”

谢顿突然以相当含糊的声音说：“那么，他们只是在进行测量？”说完他又打了一个呵欠。

“没错。”雷根说，“他们还有可能做什么吗？”

铎丝眨了眨眼，这是她进行快速思考时常有的小动作。“这些听来都很有道理。那架喷射直升机属于哪个气象站？”

雷根摇了摇头。“凡纳比里博士，你怎能指望我会知道呢？”

“我想每架气象飞机上面，都可能画着所属气象站的标志。”

“当然，但我并未抬头仔细研究，你懂了吧。我有我自己的工作，他们则忙他们的。当他们发表测量结果时，我就会知道那是谁的喷射直升机。”

“万一他们没发表呢？”

“那我就会推想是他们的仪器失灵了，这种情形时有所闻。”他的右手紧握成拳，“好，问完了吗？”

“等一下。根据你的推测，那架喷射直升机可能是从哪里来的？”

“任何一个拥有喷射直升机的气象站都有可能。只要提早一天通知，它就能从本星任何角落从容飞来──何况他们早就知道。”

“可是哪里最有可能呢？”

“很难说。海斯特娄尼亚、卫荷、齐勾瑞斯、北达米亚诺，我会说这四个区的可能性最大，但是至少还有其他四十个可能。”

“那么，只剩最后一个问题，最后一个。雷根博士，当你宣布你的小组将前往上方时，你有没有顺口提到一名数学家，哈里・谢顿博士，也会跟你同行？”

雷根脸上明显地掠过一阵深刻而真实的惊讶，但这个表情很快转变为不屑。“我为什么要列出名单？谁会对它有兴趣？”

“很好。”铎丝说，“那么，实情是这样的。谢顿博士看到一架喷射直升机，因而感到心神不宁。我不确定原因是什么，显然对于这件事情，他的记忆有点模糊。可以说，他是因为躲避那架喷射直升机才迷了路。在黄昏将尽之前，他没想到要试图折返，或者说不敢那么做。而后来在黑暗中，他未能找到完全正确的归途。这件事不该责怪你，所以我们双方都把这整件事忘掉吧。同意吗？”

“同意，”雷根说，“再见！”说完便转身离去。

当他离去后，铎丝站起来，轻轻脱掉谢顿的拖鞋，让他在床上躺直，并替他盖好被子。当然，他早就睡着了。

然后她坐下来开始寻思。雷根刚才说的有多少是实情？他的一番说词有可能隐瞒了什么吗？她真的不知道。

第七章  麦曲生

麦曲生：……古川陀的一区……麦曲生埋葬在自己的传说里，对整个行星几乎没有任何影响。高度的自满与自我隔离……

──《银河百科全书》

31

谢顿醒来时，发现另有一张严肃的面孔正望着自己。一时之间，他愁眉深锁，然后说：“夫铭？”

夫铭露出极淡的笑容。“这么说，你还记得我？”

“前后仅仅一天时间，而且是将近两个月前的事，不过我还是记得。所以说，你并没有被捕，或是有任何……”

“你看得出来，我人在这里，相当安全，毫发无损。可是──”他瞥了瞥站在一旁的铎丝，“我来一趟不怎么容易。”

谢顿说：“我很高兴见到你──对了，你是否介意？”他用拇指朝浴室的方向指了指。

夫铭说：“慢慢来，吃了早餐再说。”

夫铭没有和他一起吃早餐，铎丝也没有，但他们两人也并未交谈。夫铭利用时间浏览一本影视书，看得津津有味。铎丝先是细心检视她的指甲，然后又取出一台微电脑，用一支铁笔开始作笔记。

谢顿若有所思地望着他们两人，并未试图打开话匣子。现在这个肃静的气氛，或许正反映出川陀人在病床前的禁声习俗。事实上，他现在感到完全正常，只是他们或许还不了解。

等到他吃完最后一口食物，喝完最后一滴牛奶（他显然已逐渐习惯，因为它再也没有怪味），夫铭才终于开口。

他说：“你好吗，谢顿？”

“好极了，夫铭。至少，绝对好得可以起身走动。”

“我很高兴听到这句话。”夫铭以平板的口气说，“铎丝・凡纳比里竟然这么不小心，真该好好责备一番。”

谢顿皱起眉头。“不，是我坚持要到上方去的。”

“我相信，可是她应该跟你一起去，不计任何代价。”

“是我告诉她的，我不要她跟我一起去。”

铎丝说：“哈里，不是这样的。别用义气的谎言替我辩护。”

谢顿气呼呼地说：“可是别忘了，铎丝也克服了强大的阻力，赶到上方去找我，无疑是她救了我的命。这些话丝毫没有扭曲事实。你将这点加入你的评断了吗，夫铭？”

铎丝显然感到很尴尬，再度打岔道：“哈里，拜托。契特・夫铭的想法完全正确，我应该阻止你前往上方，否则就该跟你一起上去。至于我后来的行动，夫铭已经称赞过了。”

“然而，”夫铭说，“这件事已成过去，我们就别再提了。谢顿，我们来谈谈你在上方的遭遇。”

谢顿环顾四周，然后小心谨慎地说：“这样做安全吗？”

夫铭淡淡一笑。“铎丝已将这个房间置于畸变电磁场中。我可以相当确定，这所大学里的帝国特务──如果真有的话──都没本事穿得透它。谢顿，你是个多疑的人。”

“不是天生的，”谢顿说，“而是因为你在公园以及后来对我讲的那些话。夫铭，你是个很有说服力的人。当你讲完后，我就开始担心伊图・丹莫刺尔隐藏在每个阴暗的角落。”

“我有时认为真有这个可能。”夫铭以严肃的口吻说。

“即使他那样做，”谢顿说，“我也不会知道那就是他。他长得什么样子？”

“这几乎并不重要。你根本见不到他，除非他要让你看见，不过那时一切都完了，我这么想──这正是我们必须防范的。我们来谈谈你见到的那架喷射直升机。”

谢顿道：“夫铭，正如我所说，你让我心中充满对丹莫刺尔的恐惧。我一看到那架喷射直升机，就猜想是他追来了；而我糊里糊涂跑到上方去，脱离了斯璀璘大学的保护；还有我是被引诱到那里去的，目的就是要毫无困难地把我抓走。”

铎丝说：“另一方面，雷根……”

谢顿立刻说：“他昨晚来过这里吗？”

“来过，你不记得了？”

“很模糊。当时我累得要死，我的记忆一片模糊。”

“嗯，昨晚在这里时，雷根说那架喷射直升机只是别的气象站派来的气象飞机。全然普通，全然无害。”

“什么？”谢顿吃了一惊，“我不相信。”

夫铭说：“现在的问题是，你究竟为什么不相信？那架喷射直升机是否有任何不对劲，令你想到它带有威胁性？我是说，排除了我在你脑子里灌输的疑心之后，它还有什么特殊之处？”

谢顿一面咬着下唇，一面回想了一下。“有，它的动作。它似乎将机鼻推到云盖之下，好像在找什么东西；接着它又在另一个位置出现，重复同样的动作；然后又换到下一个位置，如此周而复始。它似乎是在规律地搜寻上方，一块接着一块，而目标就是我。”

夫铭说：“谢顿，也许你把它拟人化了。你可能把那架喷射直升机当成了一头正在追捕你的怪兽，它当然不是。它只不过是一架喷射直升机，而如果它真是气象飞机，它的行动就完全正常……而且无害。”

谢顿说：“我当时觉得并非如此。”

夫铭说：“我确信你有那种感觉，但我们实际上什么也不知道。你深信自己当时身陷险境，但那只不过是一种假设。雷根判断它是一架气象飞机，也只是另一种假设罢了。”

谢顿顽固地说：“我无法相信这是一件全然单纯的事件。”

“好吧，那么，”夫铭说，“就让我们假设最糟的情况──那架飞机的确是来找你的。不论是谁派它来的，他又怎么知道能在那里找到你？”

铎丝突然插嘴：“我问过雷根博士，在他宣布这次气象任务的时候，有没有提到哈里会跟那个小组一起上去。照常理说，他没有理由那样做，而他也否认了。他对这个问题还十分惊讶，我相信他说的是真话。”

夫铭语重心长地说：“别太轻易就相信他。无论如何，难道他不会否认吗？问问你自己，他当初为何要准许谢顿与他同行。我们知道他原本反对，不过并未经过什么激辩，他的态度就软化了。在我的感觉中，那似乎不太像雷根的个性。”

铎丝皱了皱眉头，然后说：“我想你这样说，的确让人比较相信整个事件真是他的阴谋。或许他允许哈里同行，只是为了使他成为容易得手的猎物；他可能是奉命行事。我们还可以进一步推论，是他怂恿那位年轻实习生，克劳吉雅，去吸引哈里的注意，引他远离众人，把他孤立起来。这就能解释当他们准备下来时，雷根对哈里的失踪为何毫不关心。他坚持哈里早已离去，因为这件事本来就是他安排的，他已经仔细告诉哈里，教他如何搭升降机自行下来。这也能解释他为何不愿再回去找他，因为他不想浪费时间，去寻找一个他认为根本找不到的人。”

一直在细心倾听的夫铭，此时说道：“你对他做出一个很有意思的指控，但我们同样不该轻易接受。毕竟，最后他的确跟你到上方去了。”

“因为我们侦测到脚步，首席地震学家是见证人。”

“嗯，发现谢顿时，雷根是否显得震惊和讶异？我的意思是，超过了正常的反应──发觉到由于他自己的疏忽，而将某人置于险境之后的反应。雷根是否表现得仿佛谢顿不该在那里？是否显得好像在问自己，他们怎么没有把他抓走？”

铎丝仔细想了想，然后说：“他看到哈里躺在那里，显然十分震惊。但我无法判断除了对当时情况自然而然的恐惧，他还有没有任何其他感觉。”

“没错，我也认为你办不到。”

当两人一来一往时，谢顿一直目不转睛地专心倾听。现在他却突然说：“我认为不是雷根。”

夫铭将注意力转移到谢顿身上。“你为何这么说？”

“理由之一，正如你提到的，最初他显然不愿让我同行。我们争论了一整天，我想他最后会改变主意，只因为在他的印象中，我是个聪明的数学家，能对他的气象理论有所帮助。我十分渴望到上面去，假使他奉命务必将我带到上方，大可不必表现得如此勉强。”

“他接受你只是为了你的数学吗，这个假设是否合理？他有没有和你讨论过数学？有没有试图向你解释他的理论？”

“没有，”谢顿说，“他没有。不过，他的确说过等一下再讨论这种话。问题是，后来他将全副心神放在那些仪器上。我猜是因为他预期该有阳光，结果阳光并未出现，于是他指望是仪器出了毛病。可是它们的运作显然完全正常，这令他十分沮丧。我想这是个意料之外的发展，这件事不但惹毛了他，也让他的注意力从我身上移开。至于克劳吉雅，那个曾吸引我几分钟注意的年轻女子，当我回顾当时的情景时，并未感到她曾故意将我引开原地。采取主动的是我；我对上方的植物产生了好奇心，是我将她带走的，而并非刚好相反。雷根非但没有怂恿她那么做，而且在他们还看得见我的时候，他就把她叫了回去。后来完全是我自己愈走愈远，最后终于从他们的视线中消失。”

“然而，”夫铭似乎打定主意反对每项提议，“假如那架飞机是来找你的，机上人员必定知道你会在那里。假如情报并非来自雷根，他们又是怎么知道的？”

“我怀疑的人，”谢顿说，“是一位名叫李松・阮达的年轻心理学家。”

“阮达？”铎丝说，“我无法相信。我了解这个人，他绝不会为大帝工作，他是彻头彻尾的反帝人士。”

“他可能是装的。”谢顿说，“事实上，若想掩饰自己是帝国特务这项事实，他就必须公开地、强烈地、偏激地表现出反帝主张。”

“但他正好不像那样。”铎丝说，“他一点也不强烈，一点也不偏激。他这个人和蔼可亲，总是以温和的，近乎羞怯的方式表达自己的观点。我确信这些都丝毫不假。”

“然而，铎丝，”谢顿一本正经地说，“是他首先告诉我那个气象计划，是他力劝我到上方去，是他说服雷根准我加入，还特别夸大我的数学功力。这就不得不令人怀疑，他为何那么渴望让我上那儿去，为何如此尽心尽力。”

“或许是为你好吧。他对你有好感，哈里，他一定是认为气象学对心理史学可能有所助益。这难道不可能吗？”

夫铭以平静的口吻说：“我们来考虑另一个可能性。在阮达告诉你那个气象计划之后，以及你真正前往上方之前，这中间有好长一段时间。假如阮达和任何秘密活动毫无牵连，他就没有特别理由要对这件事保密。假使他是个友善外向、喜爱社交的人──”

“他就是这样。”铎丝说。

“──那么，他很有可能对许多朋友提到这件事。这样的话，我们根本无从判断告密者是谁。事实上──我只是提出另一个可能性──假如阮达的确是个反帝人士，也不一定就代表他绝对不是特务。我们必须探讨：他是谁的特务？他替什么人工作？”

谢顿很惊讶。“除了帝国，除了丹莫刺尔，他还能替谁工作？”

夫铭举起一只手来。“谢顿，你对川陀政治的复杂性一点都不了解。”他又转向铎丝说，“再告诉我一遍，雷根博士认为那架气象飞机最可能来自哪四个区？”

“海斯特娄尼亚、卫荷、齐勾瑞斯，以及北达米亚诺。”

“你并未以任何引导的方式发问？你并未问他某一区是不是有可能？”

“没有，绝对没有。我只是问他，能不能推测那架喷射直升机来自何方。”

“而你，”夫铭转向谢顿，“或许看到那架喷射直升机上有某种标志，某种徽章？”

谢顿本想强烈反驳，想说由于云层遮掩，他几乎看不见那架飞机，想说它只是偶尔短暂现身，想说他自己并未寻找什么标志，而只想到逃命──不过他都忍住了。不用说，这些夫铭全部知道。

于是，他只是简单答道：“只怕没有。”

铎丝说：“假如那架喷射直升机负有绑架任务，难道不会把徽章遮起来吗？”

“这是个理性的假设，”夫铭说，“而且很有可能是事实，不过在这个银河系，理性不一定总是胜利者。无论如何，既然谢顿似乎未曾注意那架飞机的任何细节，我们如今只能做些推测。而我所想到的是：卫荷。”

“为何？”谢顿重复那两个音，“不论飞机上是些什么人，我猜他们想要抓我的原因，是为了我所拥有的心理史学知识。”

“不，不。”夫铭举起右手食指，像是在教训一个年轻学生。“保卫的卫，电荷的荷，它是川陀一个区的名字。这是一个很特别的行政区，三千多年来，它一直被同一个世系的区长统治。那是个连续的世系，是个单一的朝代。曾有一段时间，大约五百年前，帝国有两位皇帝和一位女皇出自卫荷世族。那是一段相当短的时期，而这几位统治者都不怎么杰出，也没有什么特殊的功绩，但是历代卫荷区长都没忘记这段称帝的过去。

“对于取他们而代之的皇族，他们并无积极的不忠行动，却也从未听说他们如何主动为那些世族效命。在偶尔发生的内战时期，他们一律保持某种中立的立场，采取的行动则似乎经过详细计算，目的在于尽量延长战事，并让情势演变得似乎必须求助卫荷，才能获取一个折衷之道。这种计谋从未得逞，但他们也从未放弃尝试。

“目前的卫荷区长特别精明能干。他已经老了，可是野心尚未冷却。假如克里昂有什么三长两短，即使是自然死亡，那位区长也有机会赶走克里昂的亲生幼子，自己来继任皇位。对于一位具有皇室传统的逐鹿者，银河黎民总会稍有偏爱。

“因此之故，假如卫荷区长听说过你，或许便会想到可善加利用，让你成为替他们那个世族宣传的科学预言家。既然卫荷早已觊觎皇位，他们会试图以简便的手法结束克里昂，再利用你来预测卫荷乃是不二的继位者，能带来千年的和平与繁荣。当然，一旦卫荷区长登上皇位，再也不必利用你时，你就很可能被埋在克里昂旁边。”

随之而来的一段阴郁沉默最后被谢顿打破，他说：“可是我们并不确定，想抓我的就是这个卫荷区长。”

“没错，我们不确定。此时此刻，我们也不确定究竟是否有人想抓你。毕竟，那架喷射直升机仍有可能如雷根所言，只是一架普通的气象试验飞机。话说回来，随着有关心理史学与其潜力的消息愈传愈广──这是一定的事──越来越多川陀上的强权，甚至其他世界的野心家，都会想要好好利用你。”

“那么，”铎丝说，“我们该怎么办？”

“这的确是个问题。”夫铭沉思了一会儿，然后说，“也许来到这里是个错误。对一位教授而言，选择一所大学藏身实在太有可能。大学虽然为数众多，斯璀璘却是最大、最自由的几所之一。所以要不了多久，各处的触须就会悄悄摸索过来。我想谢顿应该尽快──或许就是今天──换到另一个较佳的藏匿地点。只是……”

“只是？”谢顿问。

“只是我也不知道该去哪里。”

谢顿说：“从电脑屏幕上叫出地名目录，然后随机选取一处。”

“当然不行。”夫铭说，“那样做的话，我们会刚好有一半的机会，找到一个安全值低于平均值的地方。不，必须客观推论出来才行──总有办法的。”

32

午餐之前，他们三人一直挤在谢顿的房间。在此期间，谢顿与铎丝偶尔轻声闲聊些毫不相关的话题。但夫铭却几乎维持着完全的静默，他坐得笔直，吃得很少，而他严肃的表情（使他看来比实际年龄更老些，谢顿心想）则始终保持着沉静与内敛。

谢顿暗自猜想，他一定是在心中检视川陀辽阔的地理，试图寻找一个理想的角落。毫无疑问，这不是一件简单的事。

谢顿的故乡赫利肯比川陀大了百分之一二，而且海洋面积较小。因此，赫利肯的陆表或许多过川陀百分之十。不过赫利肯人口稀疏，表面仅有零星分布的一些城市，而川陀则是整个星球构成的大都会。赫利肯总共划分为二十个行政区，川陀的行政区则超过八百，而且这八百多个区又各自细分成许多复杂的单位。

最后，谢顿带着几分绝望说：“夫铭，也许最好的办法，是在那些觊觎我的角逐者中，找一个最接近善类的，然后把我交给他，仰仗他来保护我，以及我所掌握的任何能力。”

夫铭抬起头来，以极严肃的口吻说：“没这个必要。我知道哪个角逐者最接近善类，而你已经在他手中。”

谢顿微微一笑。“你将自己和卫荷区长，以及统治整个银河的皇帝等量齐观吗？”

“就地位而言，当然不行。但是论及想要控制你的渴望，我足以和他们匹敌。然而他们，以及我所能想到的其他任何人，这些人想要你的目的，是为了增加他们自己的财富和势力；而我却毫无野心，只为整个银河的福祉着想。”

“我猜想，”谢顿以平板的语气说，“你的每一位竞争者──如果有人问起──都会坚持他心中也只有银河的福祉。”

“我确信他们会这么回答。”夫铭说，“可是目前为止，套用你的称呼，在我的竞争者之中，你唯一见过的是那位皇帝。他对你有兴趣，是希望你提出一个有助于稳定其皇朝的虚构预测。而我并未要求你做任何类似的事。我只要求你将心理史学的技术发展完备，以便做出具有数学根据的预测，哪怕本质上只是统计性的。”

“这倒是实话，至少目前为止。”谢顿似笑非笑地说。

“因此之故，我或许该问一问：这项工作你进行得如何？可有任何进展？”

谢顿不知道该大笑还是大怒。顿了一会儿之后，他放弃了这两种选择，只是勉力以冷静的口吻说：“进展？在不到两个月之内？夫铭，这种事很可能会花上我一辈子的时间，还要赔上十几代后继者的一生──即使如此仍一无所获。”

“我并不是指拍板定案的正确解答，甚至不是指出现什么曙光。你曾经好多次断然地说，实用的心理史学是可能却不可行的。我所问的是，有没有出现将它变成可行的任何希望？”

“坦白说，没有。”

铎丝说：“对不起，我不是数学家，所以希望我的问题不会太蠢。你怎么能知道某样事物既有可能又不可行？我曾经听你说过，理论上而言，你也许能亲自拜访帝国的每一个人，和每一个人打招呼，但是这项壮举实际上却不可行，因为你的寿命不可能那么长。可是，你又怎么知道心理史学也是属于这种范畴的事物？”

谢顿带着几分不可置信望着铎丝。“你想要我解释这点？”

“是的。”她使劲点头，牵动了满头鬈发。

“事实上，”夫铭说，“我也想听听。”

“不用数学？”谢顿带着一丝笑意说。

“拜托。”夫铭说。

“好吧──”他沉默了一下，寻思一个适当的表达方式，然后他说，“如果你想要了解宇宙的某个层面，那么最好将问题尽量简化，让它仅仅包含与该层面息息相关的性质及特征。假如你想研究一个物体如何落下，你不必关心它是新还是旧，是红还是绿，或者是否具有某种气味。你忽略掉这些性质，避免掉不必要的复杂。这种简化可称为模型或模拟，你可以把它实际展现在电脑屏幕上，或是用数学关系式来描述。如果你考虑原始的非相对论性重力理论……”

铎丝立刻抗议：“你答应不提到数学的。别企图用‘原始’这个称呼来偷渡。”

“不，不。我所谓的‘原始’，是指有史以来便已存在，就像轮子或火的发明一样，它的发现早已湮没在远古迷雾中。无论如何，这种重力理论的方程式，蕴涵了对行星系、双星系、潮汐现象，以及其他许多事物的描述。利用这种方程式，我们能建立一个图像模拟，而在二维屏幕上表现行星环绕恒星，或是两颗恒星互绕的模式；甚至可在三维全息像中，建立更加复杂的系统。比起研究该现象本身，这种简化的模拟使我们更加容易掌握那些现象。事实上，若是没有重力方程式，我们对于行星运动的知识，以及一般天体力学的知识，都将变得既贫乏又浅薄。

“且说，当你希望对某个现象了解得更多，或是某个现象变得更复杂时，你就需要更精致的方程式，以及更详细的电脑程序。最后，你会得到一个越来越难掌握的电脑化模拟。”

“你不能为一个模拟再建立模拟吗？”夫铭问道，“这样你就会再简化一级。”

“这样的话，你就得忽略该现象的某些特征，而它却正是你想要涵盖的，如此你的模拟将变得毫无用处。所谓的‘最简模拟’──也就是说，最简化的可行模拟──其复杂度的累增会比被模拟的对象更迅速，到最后模拟终将和现象本身并驾齐驱。因此，早在数千年前，就有人证明出宇宙整体，包括全部的复杂度，无法用比它更小的任何模拟来表现。

“换句话说，除非你研究整个宇宙，否则无法获得宇宙整体的任何图像。此外也有人证明，倘若企图以模拟取代宇宙的一小部分，再用另一个模拟取代另一小部分，其他依此类推，然后打算把这些模拟放在一起，形成宇宙的整体图像，你将发现这种部分模拟共有无限多个。因此你需要无限长的时间，才能了解整个宇宙，这正是不可能获得宇宙全部知识的另一种说法。”

“目前为止，我都了解。”铎丝的声音带着一点惊讶。

“好的，此外，我们知道某些相当简单的事物是很容易模拟的，而当事物越来越复杂时，模拟就变得越来越难，最后终于变得绝无可能。但是究竟在何等复杂度之下，模拟就变得没有可能呢？嗯，我利用上个世纪才发明的数学技巧──目前即使动用巨大的超高速电脑，这种技巧也几乎没什么用，但我利用这种技巧，证明出我们的银河社会在临界点这一边。换言之，它的确可用比本身更简单的模拟来表现。我还进一步证明，这将导致一种预测未来的能力。它是统计性的，也就是说，我算出的是各组可能事件的几率，而并非断定哪一组会发生。”

“这样一来，”夫铭说，“既然你的确能有效地模拟银河社会，剩下的问题只是如何进行而已。为什么实际上又不可行呢？”

“我所证明的，只是并不需要无限长的时间来了解银河社会，不过若是得花上十亿年，它仍然是不可行的。对我们而言，这和无限长的时间并没有分别。”

“真要花那么久的时间吗？十亿年？”

“我还无法算出需要多少时间，但是我有一种强烈的感觉，觉得至少需要十亿年之久，所以我才会提出这个数目。”

“但你并非真的知道。”

“我正试图把它算出来。”

“没有成功？”

“没有成功。”

“大学图书馆没有帮助吗？”夫铭一面问，一面向铎丝望了一眼。

谢顿缓缓摇了摇头。“一点也没有。”

“铎丝帮不上忙吗？”

铎丝叹了一口气。“契特，我对这个题目一窍不通，只能建议寻找的方向而已。假如哈里试过之后一无所获，那我就无能为力了。”

夫铭站了起来。“这样的话，留在这所大学就没什么大用，我必须想个别的地方安置你。”

谢顿伸出手，按住夫铭的袖子。“然而，我却有个想法。”

夫铭微微眯起双眼盯着他，这种表情足以掩饰惊讶──或是怀疑。“你是何时想到的？刚才吗？”

“不，早在我去上方之前，它就在我脑中萦绕好几天了。那个小变故暂时把它压了下去，不过你一问起图书馆，我马上想了起来。”

夫铭重新坐下。“把你的想法告诉我──除非它从头到尾都是数学产物。”

“完全没有数学。只不过是当我在图书馆研读历史时，突然想到银河社会过去并没有那么复杂。一万两千年前，帝国正要建立的时候，银河系仅仅包含大约一千万个住人世界。两万年之前，前帝国时代的众王国总共只有一万个世界左右。而在更早更早以前，谁知道人类社会缩成什么样子？甚至也许只有一个世界，夫铭，正如你自己提到的那个传说所描述的。”

夫铭说：“而你认为，假如你研究一个简单得多的银河社会，就有可能发展出心理史学？”

“是的，我觉得应该有这个可能。”

“这样的话，”铎丝突然以热切的口吻说，“假设你针对过去一个较小的社会，发展出心理史学；假设你能根据对前帝国时代的研究，预测出帝国形成一千年后的种种──你马上可以核对当时的实际情形，看看你距离正确目标还有多远。”

夫铭冷冷地说：“既然你能事先知道银河纪元一千年的情形，这就不算是个客观的测验。你会不自觉地受到既有知识的左右，于是你为方程式所选取的参数，一定会是那些能给你正确答案的数值。”

“我倒不这么想。”铎丝说，“我们对银纪一千年的情况并不很清楚，必须深入探讨才行。毕竟，那是一万一千年以前。”

谢顿现出惶惑的表情。“你说我们对银纪一千年的情况不很清楚，这究竟是什么意思？当时已经有电脑了，对不对，铎丝？”

“当然。”

“还有记忆储存单元以及视听记录？我们应该还保有银纪一千年的所有记录，就像我们拥有今年──银纪12020年的记录一样。”

“理论上没错，可是实际的情形──嗯，你瞧，哈里，这正是你常挂在嘴边的。想要保有银纪一千年的一切记录，是有可能但却不切实际的。”

“没错，可是铎丝，我常挂在嘴边的是数学论证。我看不出如何适用于历史记录。”

铎丝以辩护的口吻说：“哈里，记录不会永久留存的。记忆库会由于战乱而毁坏或损伤，甚至只因为时日久远而腐朽。任何的记忆位元，任何的记录，如果很长一段时间未被引用，最后就会淹没在不断积累的杂讯中。据说在帝国图书馆，整整三分之一的记录已不知所云，不过，当然，援例是不得移走那些记录的。其他图书馆没有那么多传统的包袱，在斯璀璘大学的图书馆，我们每隔十年就清除一次无用的资料。

“自然，经常被引用，以及经常在各个世界、各个政府或私人图书馆被复制的记录，几千年后依然清晰可辨。因此银河历史的许多重大事件，即使发生在前帝国时代，至今仍旧家喻户晓。然而，你愈是向前回溯，保存的资料就愈少。”

“我无法相信。”谢顿说，“我以为任何记录在濒临损毁时，都会即时重制一份副本。你怎能任由知识消失呢？”

“没人要的知识就是没用的知识。”铎丝说，“为了不断维新无人使用的资料，你能想象需要消耗多少时间、精力和能量吗？这种浪费会随着时日久远而越来越严重。”

“不用说，你总该考虑到一件事实：某一天，某个人可能会需要那些被随便丢弃了的资料。”

“对某个特定项目的需求，可能一千年才有一次。仅仅为了预防这种需求而保存它，绝不是一件划算的事。即使在科学领域也不例外。你刚才提到重力的原始方程式，说它之所以‘原始’，是因为它的发现遗失在远古迷雾中。为什么会这样呢？你们数学家和科学家为何不保存所有的数据、所有的资料，为何不能远溯到发现那些方程式的迷雾般原始时代？”

谢顿哼了一声，并未试图回答这个问题。他说：“好啦，夫铭，我的想法差不多就是这样。当我们回溯过去，社会变得越来越小的时候，实用的心理史学就变得越来越有可能。可是，相关知识却比社会规模缩减得更迅速，这又使得心理史学越来越没可能──而后者的效应超越了前者。”

“对了，有个麦曲生区。”铎丝若有所思地说。

夫铭迅速抬起头来。“没错，那里是安置谢顿最理想的地方。我自己应该想到的。”

“麦曲生区？”谢顿的目光扫过另外两人，“麦曲生区在哪里，又是个什么地方？”

“哈里，拜托，我等一下会告诉你。现在我需要做些准备，你今晚就要动身。”

33

铎丝曾经力劝谢顿小睡片刻。他们准备于照明熄灭与开启之间、大学里其他人都熟睡之际，在“夜色”的掩护下离去。她坚持动身前他还可以稍事休息。

“而让你再睡地板？”谢顿问道。

她耸了耸肩。“这张床只能容纳一个人，假如我俩硬要挤在一起，谁都没法睡好。”

他以渴望的目光望了她一会儿。“那么这次换我睡地板吧。”

“不，不行，在冰珠中不省人事的可不是我。”

结果两个人都没有睡。虽然他们将室内照明调暗，虽然在相当安静的校园中，川陀永不止息的嗡嗡声成了催眠曲，谢顿却觉得必须讲几句话。

他说：“铎丝，我来到这所大学后，为你添了这么多麻烦，甚至让你无法工作。话说回来，如今不得不离开你，我还是感到很遗憾。”

铎丝说：“你不会离开我，我跟你一块走。夫铭正在帮我安排一次长假。”

谢顿惊慌地说：“我不能要求你那样做。”

“你没有，是夫铭要求的，而我必须保护你。毕竟，上方的意外我未能尽到责任，应该弥补一下。”

“我跟你说过，请别为那件事感到内疚。然而，我必须承认，有你在身边我会感到自在许多。只要我能确定，我不会干扰你的生活……”

铎丝柔声说道：“哈里，你没有，拜托去睡会儿吧。”

谢顿静默了一阵子，然后悄声道：“铎丝，你确定夫铭真能安排一切吗？”

铎丝说：“他是个了不起的人。他在各处都有影响力，在这所大学也不例外，我这么想。他要是说能为我安排一次无限期的长假，我就确信他能做到。他是最有说服力的人。”

“我知道。”谢顿说，“有时我不禁怀疑，他究竟想从我身上得到什么？”

“就是他所说的，”铎丝道，“他是个怀抱着强烈而完美的理想和梦想的人。”

“听来好像你十分了解他，铎丝。”

“喔，对，我十分了解他。”

“亲密吗？”

铎丝发出一下怪声。“我不确定你在暗示什么，哈里，可是，姑且假设是最无礼的那种意思──不，我对他的了解并不亲密。无论如何，这又关你什么事？”

“我道歉。”谢顿说，“我只是不想，无意之间，侵犯到别人的……”

“财产？那更是无礼之至。我认为你最好还是睡觉吧。”

“铎丝，我再度道歉。可是我无法入睡，至少容我改变一下话题。你还没有解释麦曲生区是什么样的地方，为什么我适合到那里去？它像什么样子？”

“它是个小区，人口大约只有两百万──如果我没记错的话。重要的是，麦曲生人紧守着一套与早期历史有关的传统，而且想必拥有非常古老的记录，那是任何外人都无法取得的。既然你企图检视前帝国时代的历史，他们可能比正统历史学家对你更有帮助。在我们谈论那些早期历史问题时，我突然想到了这个区。”

“你曾经看过他们的记录吗？”

“没有，我不知道有谁看过。”

“那么，你能确定那些记录真的存在吗？”

“其实，我也不敢说。在许多外人心目中，他们只是一群狂妄之徒，不过这也许相当不公平。他们确实声称拥有那些记录，所以或许是真的。无论如何，我们在那里不会受到任何注意。麦曲生人绝对不跟外人来往──现在请你务必睡会儿吧。”

这回谢顿总算睡着了。

34

哈里・谢顿与铎丝・凡纳比里在0300时离开大学校园。谢顿明白必须让铎丝领头，因为她比他更熟悉川陀──有着两年的落差。她显然是夫铭的一位密友（有多亲密？这个问题一直在他脑际回响），而且她能了解他的指示。

她与谢顿都套上一件附有贴身兜帽、随风摇曳的轻质斗篷。几年前，这种款式的服装曾在这所大学（以及一般年轻知识分子间）流行过一小段时间。虽然如今也许会引人发笑，但它至少有一项优点，那就是能将他们遮掩得很好，让他们不会被认出来──至少匆匆一瞥之下不会。

先前夫铭曾说：“谢顿，上方那件事有可能是百分之百的单纯事件，根本没有特务想抓你，不过我们还是要做最坏的打算。”

谢顿巴望地问道：“你不跟我们一块走吗？”

“我很想这么做。”夫铭说，“可是，为了避免自己成为目标，我一定不能离开工作岗位太久。你了解吗？”

谢顿叹了一声，他的确了解。

他们上了一辆捷运，并在尽量远离车厢里的几名乘客处找了一个座位。谢顿不禁纳闷，清晨三点的时候，捷运中为何还会有人。然后才想到这是他们的运气，否则他与铎丝就实在太显眼了。

当绵延不绝的捷运车厢，沿着绵延不绝的单轨，在绵延不绝的电磁场上前进时，谢顿开始观赏同样绵延不绝、像接受检阅般通过窗外的风景。

捷运经过一排又一排的居住单位，其中非常高的只占极少数，但是他也知道，有些却相当深入地底。然而，既然二亿平方公里形成一个都会化整体，即使人口高达四百亿之众，也不会需要非常高的建筑，或是住得非常紧密。他们的确也曾通过空旷地区，其中大部分似乎都种有农作物，不过某些显然像是公园。此外还有许多建筑，他根本猜不到用途。工厂吗？办公大厦吗？谁知道呢？有个巨大而毫无特色的圆柱体，他认为好像是储水槽。无论如何，川陀必须有清水供应系统。他们是否将雨水从上方引下来，加以过滤消毒，然后储存起来？这似乎是他们唯一的办法。

不过，谢顿没有太长的时间来研究这些景物。

铎丝突然低声说：“我们该下车的地方快到了。”她站了起来，强有力的手指紧紧抓住他的臂膀。

不久他们便下了捷运，重新站在坚实的地板上，铎丝开始研究方向指示标志。

那些标志毫不起眼，而且为数众多，谢顿的心不禁一沉。其中大多数是图形符号与缩写，川陀本地人一定都能了解，但是对他而言却完全陌生。

“这边走。”铎丝说。

“哪边走？你怎么知道？”

“看到那个吗？两只翅膀加一个箭头。”

“两只翅膀？喔。”他本以为那是一个写得又宽又扁的字母，不过现在看来，还真有点像符号化的一对鸟翼。

“他们为什么不用文字？”他绷着脸问。

“因为文字在各个世界不尽相同。这里所谓的‘喷射机’，在锡纳或许是‘飞翔机’，在其他一些世界却是‘雷霆机’。而两只翅膀加一个箭头，则是代表飞行器的银河标准符号，任何地方的人都看得懂──你们在赫利肯不用这些符号吗？”

“不多。就文化而言，赫利肯是个相当同质化的世界。我们倾向于紧守自己的行事方式，因为近邻的强势文化令我们有危机感。”

“想到了吗？”铎丝说，“这就是你的心理史学可能派上用场的地方。你可以证明，虽然银河中有许多不同的方言，使用固定的符号仍是一种团结力量。”

“这没什么帮助。”他跟着她穿过空旷而阴暗的巷道，一部分心思在嘀咕川陀的犯罪率有多高，而这里是否属于高犯罪率地区。“你可以找出十亿条规则，每条涵盖一个单一现象，却无法从中导出一般性的通则。这就是所谓的一个系统只能用和它本身同样复杂的模型来解释──铎丝，我们要去搭喷射机吗？”

她停了下来，转身望向他，皱着眉头露出苦笑。“既然我们沿着喷射机的符号前进，你以为我们要去高尔夫球场吗？你是不是像许多川陀人一样，对喷射机感到恐惧？”

“不，不。我们在赫利肯总是飞来飞去，我自己也常搭喷射机。只不过当夫铭带我到斯璀璘大学时，他刻意避免商业空中交通，认为那会使我们留下太明显的行迹。”

“哈里，那是因为当初他们知道你在哪里，而且已经在跟踪你。如今，或许他们并不知道你的行踪。何况我们将使用一座偏僻的机场，以及一架私人喷射机。”

“由谁来驾驶呢？”

“夫铭的一位朋友吧，我猜。”

“你认为能信任他吗？”

“只要他是夫铭的朋友，当然就信得过。”

“你确实对夫铭推崇备至。”谢顿十分不以为然地说。

“这是有理由的。”铎丝毫无腼腆之色，“他是最棒的。”

谢顿心中的不服并未因此减轻。

“喷射机就在前面。”她说。

那是一架小型飞机，有着一对奇形怪状的机翼。一个身材矮小的人站在旁边，穿着一身令人眼花撩乱的川陀流行色彩。

铎丝说：“我们是心理。”

那位驾驶员说：“那么我是史学。”

他们跟他上了喷射机，谢顿说：“这组口令是谁的点子？”

“夫铭的。”铎丝说。

谢顿哼了一声。“我一直不晓得夫铭还会有幽默感，他是那么严肃的人。”

铎丝微笑不语。

第八章  日 主

日主十四：……古川陀麦曲生区的一位领袖……与这个故步自封地区的其他领袖一样，其生平事迹鲜为人知。他在历史上得以稍占一席之地，全是由于他与“逃亡期”的哈里・谢顿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银河百科全书》

35

小型的驾驶舱后面只有两个座位。当谢顿坐下来，椅垫缓缓下陷之后，突然出现一团网状物，将他的双腿、腰际、胸部紧紧缠住，此外还有一个头罩套住他的前额与耳朵。他觉得像是被五花大绑，而当他勉强转头向左望去──只转动了很小的角度──他能看到铎丝也处于相同的处境。

驾驶员就位之后，开始检查控制面板。然后他说：“我是恩多・列凡尼亚，在此为你们服务。你们现在被紧紧网住，是因为起飞时将有可观的加速度。一旦我们到达露天空间，开始正常飞行，你们就会恢复自由。两位的名字不必告诉我，那不关我的事。”

他在座位上转过头来，对两位旅客微微一笑。当他的嘴角向外撇时，丑怪的脸孔皱成一团。“年轻人，有任何心理上的障碍吗？”

铎丝轻描淡写地说：“我是外星人士，我飞惯了。”

“我也一样。”谢顿带着一丝高傲答道。

“好极了，年轻人。当然，这不是你们常见的喷射机，你们或许也没有夜间飞行经验，但我会指望你们支持得住。”

他自己同样被网住，不过谢顿看得出他的双臂仍活动自如。

从喷射机内部传出一阵单调的嗡嗡声，强度与音调都越来越高。虽然并未真正变得刺耳，却也逐渐接近刺耳的边缘。谢顿做了一个动作，仿佛想要摇摇头，将耳朵里的噪音甩出来，但他的努力似乎只让头罩箍得更紧。

然后喷射机便弹入空中（谢顿只能想到用“弹”这个动词来描述），他发觉自己被一股大力压向坐垫与椅背。

透过驾驶员面前的挡风玻璃，谢顿看到有一面墙陡然升起，令他冒出一身冷汗。接着那面墙上出现一个圆形洞口，类似当日他与夫铭离开皇区时，驾着出租飞车冲进去的那个小洞。不过，这个洞口虽然足以容纳喷射机的机身，却绝对没有为机翼留下任何余地。

谢顿尽可能将头转向右方，刚好及时看到右侧机翼正在收缩折叠。

喷射机冲进洞口之后，立刻被电磁场攫获，开始沿着一条明亮的隧道向前疾驶。加速度始终维持定值，但偶尔会传来“咔嗒咔嗒”的噪音，谢顿猜想可能是机身经过各个磁体时造成的。

不到十分钟，这架喷射机便被隧道“喷”入大气层，迅疾冲进突然变成一片黑暗的夜空。

喷射机在离开电磁场后开始减速，谢顿感到整个身子顶住安全网，粘在那里好一阵子，几乎令他无法呼吸。

最后压力终于消失，安全网也一下子不见了。

“年轻人，你们还好吗？”驾驶员快活的声音传了过来。

“我不确定。”谢顿说完，又转向铎丝问道，“你还好吗？”

“当然。”她答道，“我想列凡尼亚先生是故意在考验我们，看看我们是否真是外星人士。是不是这样，列凡尼亚先生？”

“有些人喜欢刺激。”列凡尼亚说，“你们呢？”

“要有限度。”铎丝答道。

谢顿随即附和：“任何理智的人都会承认这一点。”

接着，谢顿继续说：“万一你把机翼折断了，阁下，似乎就没那么好玩了。”

“阁下，不可能的。我告诉过你，这不是你们常见的喷射机。它的机翼完全电脑化，会随时改变长度、宽度、曲率和整体形状，来配合喷射机的速率、风速风向、气温，以及其他五六种变数。除非喷射机处于足以粉碎机身的应力之下，否则机翼绝不会单独折断。”

谢顿的窗口忽然一阵哗啦哗啦，于是他说：“外面在下雨。”

“经常如此。”驾驶员说。

谢顿向窗外望去。在赫利肯或是其他任何世界，一定都能看到光线──人工照明。唯独在川陀，下面将是一片漆黑。

──嗯，并不尽然。在某一处，他看见一个闪烁的信号灯光。或许，上方的高处都装有警示灯。

如同往常一样，铎丝察觉到谢顿的不安。她拍拍他的手，说道：“哈里，我确信驾驶员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我也会试着确信这一点，铎丝，但我希望他能和我们分享一些他知道的事。”谢顿故意用驾驶员听得到的音量说。

“我不介意和你们分享。”驾驶员说，“听好，我们目前正在上升，要不了多久，我们即将抵达云盖之上。那时就不会有任何雨水，我们甚至看得到星辰。”

他将这句话的时间算得准确无比，刚一说完，羽毛般的残云中便闪现几颗星星，而在他关掉机舱内的光源之后，其他星辰也都突然大放光明。此时机舱内只剩下仪表板的微弱光芒，窗外的天空则是明亮耀眼的星光。

铎丝说：“这是两年多来，我第一次看见星辰。是不是很壮观？它们是那么明亮，而且数量那么多。”

驾驶员说：“川陀比大多数外星世界更接近银河中心。”

由于赫利肯位于银河系星辰稀疏的一隅，它的星像场黯淡而毫不起眼，因此谢顿不禁目瞪口呆。

铎丝说：“飞行变得多么宁静啊。”

“的确如此。”谢顿说，“列凡尼亚先生，这架喷射机用什么动力？”

“微融合发动机，以及稀薄的热气流。”

“我不知道我们已有实用的微融合喷射机。是有人在讨论，不过……”

“只有几架像这样的小型机种，目前仅在川陀可见，专供政府高级官员使用。”

谢顿说：“这种旅行的费用一定很高。”

“的确非常高，阁下。”

“那么，夫铭得付多少钱？”

“这趟飞行完全免费，夫铭先生是本公司的好朋友。”

谢顿咕哝一声，然后问道：“这种微融合喷射机为何不多见？”

“理由之一是太贵，阁下，现存的几架已足敷需求。”

“若能制造更大的喷射机，就能创造更多的需求。”

“或许吧，但公司始终无法强化微融合引擎，以提供大型喷射机使用。”

谢顿想起夫铭的牢骚──科技的进展已经衰退到一个低水平。“衰落。”他喃喃地说。

“什么？”铎丝问。

“没什么。”谢顿说，“我只是想起夫铭对我说的一些话。”

他望着外面的繁星，又说：“列凡尼亚先生，我们往西飞吗？”

“是啊，没错。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想到，如果我们往东迎向黎明，现在应该看到曙光了。”

不过，环绕这颗行星的曙光最后还是追上他们，阳光──真正的阳光──照亮了整个舱壁。然而阳光露脸的时间并不长，喷射机很快就向下俯冲，重新钻入云层。蓝色的天空与金色的阳光随即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灰暗。谢顿与铎丝都发出失望的感叹，惋惜他们无法再多享受片刻的真正阳光。

等到他们沉到云层之下，上方立刻出现在他们下面，而它的表面──至少在这个地区──是一片绿色的起伏波浪，由树木茂密的凹洼与夹杂其间的草地交织而成。根据克劳吉雅的说法，上方的确存在这种景观。

然而，他仍然没有多少时间仔细观察。不久之后，下面出现一个洞口，边缘标示着“麦曲生”几个大字。

他们马上冲进去。

36

他们降落在某座喷射机场，在少见多怪的谢顿看来，这座机场似乎已被废弃。驾驶员在完成任务后，与谢顿及铎丝握了握手，便驾着喷射机一飞冲天，钻进一个专门为他打开的洞口。

然后，似乎唯有等待一途。附近有许多长椅，或许可以坐上一百人，但放眼望去却只有谢顿与铎丝・凡纳比里两个。这座机场呈长方形，四周皆围有高墙，其中一定有许多可开启的隧道，用以迎送来来往往的喷射机。但在他们搭乘的喷射机离去后，这里就一架也不剩；而在他们等候的过程中，也没有其他飞机抵达。

没有任何人到来，也没有任何人烟，连川陀从不间断的嗡嗡声都静止了。

谢顿觉得这种孤寂令人窒息，他转向铎丝说：“为什么我们必须待在这里？你有任何概念吗？”

铎丝摇了摇头。“夫铭告诉我，日主十四会和我们碰头，除此之外我一无所知。”

“日主十四？那是什么东西？”

“一个人吧，我猜。单从这个名字，我无法确定是男是女。”

“好古怪的名字。”

“听者有意才会觉得古怪。有些时候，一些从未见过我的人，会误以为我是男性。”

“他们真是笨啊。”谢顿微笑着说。

“一点也不。光从我的名字判断，其实是他们有理。有人告诉我，在某些世界上，这是个很普遍的男性名字。”

“我以前从没碰到过。”

“那是因为你还不算银河旅者。‘哈里’这个名字各地都很普通，不过我遇见过一位名叫‘哈莉’的女性，发音和你的名字很接近，但第二个字是茉莉的‘莉’。我记得在麦曲生，各个家族都有些专属的特殊名字──并且加上编号。”

“可是，拿‘日主’当名字似乎太狂了。”

“自夸一点又有何妨？在我们锡纳，‘铎丝’源自当地一个古老的词汇，意思是‘春天的礼物’。”

“因为你是春天出生的？”

“不是，我张开眼睛时正逢锡纳的盛夏。不过家人觉得这个名字很好听，也就不管那个传统的、几乎已被遗忘的意义了。”

“既然这样，或许日主……”

一个低沉而严肃的声音说道：“外族男子，那是我的名字。”

谢顿吓了一跳，立刻朝左方望去。一辆敞篷地面车不知何时已悄然接近，它的式样古朴，外形四四方方，看来几乎像一辆货车。驾驶座上坐着一位高大的老者，他虽然上了年纪，看来仍然精力充沛。此时他走下车来，举止显得高贵而威严。

他身穿一件白色长袍，宽大的袖子在手腕处束紧。长袍下面是一双软质凉鞋，让两根拇指露在外面。虽然他的头型生得不错，却一根头发也没有。他正以一双深蓝色的眼睛，冷静地打量面前这两个人。

他说：“你好，外族男子。”

谢顿自然而然客客气气地说：“你好，阁下。”然后，由于实在感到困惑，他又问道：“你是怎么进来的？”

“从入口进来的。我进来之后入口就重新关闭，你没有留意。”

“我想我们的确没有留意。可是刚才我们不知道在等什么，其实现在还是不知道。”

“外族男子契特・夫铭通知兄弟们，将有两个外族成员前来。他嘱托我们好生照顾。”

“这么说，你认识夫铭喽。”

“没错，他帮助过我们。因为这位可敬的外族男子帮过我们，所以我们现在务必要帮他。很少有人来到麦曲生，也很少有人离去。我会负责你的安全，会为你提供住所，并确保你不受侵扰。你在这里将高枕无忧。”

铎丝低下头来。“日主十四，我们万分感激。”

日主转头望向她，带着一种不为所动的不屑神情。“我并非不懂外族习俗，”他说，“我知道在他们之间，女人大可主动开口说话，因此我并不生气。若是面对其他不大清楚内情的兄弟，我请她一定要注意。”

“哦，真的吗？”虽然日主没有生气，铎丝却显然被惹火了。

“千真万确。”日主说，“此外，当我是本支族唯一的在场者时，没有必要使用我的识别编号。称我‘日主’就足够了。现在我请两位跟我走，我们要离开这个地方。此地外族气氛太重，令我感到不自在。”

“自在是我们大家的渴望，”谢顿的音量或许稍嫌大了一点，“除非我们能得到保证，不会强迫我们放弃自我来顺应你们，否则我们不会移动半步。根据我们的习俗，女性想说话随时可以开口。既然你答应保障我们的安全，这种安全必须身心兼顾。”

日主直勾勾地凝视着谢顿。“外族年轻男子，你很大胆。你的名字？”

“我是来自赫利肯的哈里・谢顿，我的同伴是来自锡纳的铎丝・凡纳比里。”

当谢顿报出自己的姓名时，日主曾经微微欠身，但听到铎丝的名字时他却毫无动作。“我曾对外族男子夫铭发誓，我们会保障你的安全，所以在这件事情上，我将尽一己之力保护你的女伴。若是她想表现得厚颜无耻，我也会竭力帮她脱罪。可是，有一点你们一定要顺从。”

然后他带着无比的轻蔑，先指了指谢顿的头部，然后再指向铎丝。

“你是什么意思？”谢顿问道。

“你们的头部毛发。”

“怎么样？”

“绝不能让人看见。”

“你的意思是，我们得像你一样把头剃光？当然不行。”

“外族男子谢顿，我的头并不是剃的。我刚进入青春期，就接受了脱毛手术，正如所有的兄弟以及他们的女人一样。”

“如果我们讨论的是脱毛手术，那么答案就更加确定──绝对办不到。”

“外族男子，我们既不要求你们剃头，也不要求你们脱毛。我们只要求和我们相处时，遮掩起你们的头发。”

“怎么做？”

“我带来一些人皮帽，它可以紧贴你们的头颅，并附有两条带子，用来遮住眼上毛发，也就是眉毛。你们和我们在一起时，一律要戴着它。此外，外族男子谢顿，当然你还得每天刮脸──或是更勤，若有必要的话。”

“可是我们为何非这样做不可？”

“因为对我们而言，头上的毛发既淫秽又可憎。”

“不用说，你和你的同胞都该知道，在银河系所有的世界上，蓄留头部毛发是其他族人共有的习俗。”

“我们知道。而在我们族人中，那些必须偶尔和外族人打交道的，例如我自己，有时就不得不目睹毛发。我们虽能勉强忍受，但若是要一般兄弟受这种罪，却实在不公平。”

谢顿说：“很好，那么，日主──请告诉我，既然你原本有与生俱来的毛发，像我们大家一样，而且公然蓄留到青春期，又为何一定要除掉呢？是否只是习俗使然，还是背后有什么理论基础？”

这位麦曲生老者骄傲地说：“我们藉由脱毛手术，向年轻人昭示他们已长大成人。此外，藉由脱毛手术，成年人将一直记得他们是什么人，永远不会忘记其他人都只是外族人。”

他未等对方做出回应（老实说，谢顿也想不出能有什么回应），便从长袍的隐藏式套袋中掏出一把五颜六色的塑胶薄膜，并以尖锐的目光望着面前两张面孔。然后他陆续拿出两片薄膜，分别在两人脸旁比了比。

“颜色必须配合得有分寸。”他说，“没有人会傻到以为你们未戴人皮帽，但一定不能明显到令人起反感。”

最后，日主终于挑出一片递给谢顿，并示范如何将它拉成一顶帽子。

“外族男子谢顿，请你戴上。”他说，“起初你会笨手笨脚，不过你会渐渐习惯的。”

谢顿戴上人皮帽，但是当他试图向后拉，以便盖住头发的时候，人皮帽却滑掉了两次。

“从你的眉毛正上方开始。”日主的手指似乎在抽动，一副很想帮忙的样子。

谢顿强忍住笑意，问道：“你能不能帮我？”

日主后退了几步，以近乎激动的口气说：“不行，那样我会碰到你的头发。”

谢顿设法让人皮帽勾住前额，然后遵照日主的指导，拉拉这里，扯扯那里，总算将头发全部盖住。接下来，眉毛遮带倒很容易调整。铎丝从头到尾都在仔细观看，所以毫不费力就戴上了她那一顶。

“怎么脱掉呢？”谢顿问。

“你只要找到任何一端，就能轻易将它剥下来。你若把头发剪短一点，将会发觉脱戴都比较容易。”

“我宁愿多费点力气。”然后谢顿转向铎丝，压低了声音说，“铎丝，你还是一样漂亮，不过你的脸部特征的确不见了一部分。”

“那些特征依然完好地藏在下面。”她答道，“我敢说，你会渐渐习惯没有头发的我。”

谢顿则以更小的声音说：“我不想在这里待那么久，不可能会习惯这一点。”

日主表现出明显的高傲，毫不理会两个外族人之间的低语。“请登上我的地面车，我现在就带你们进麦曲生。”

37

“坦白说，”铎丝悄声道，“我几乎无法相信自己还在川陀。”

“那么，我想你是从未见过像这样的景观？”谢顿说。

“我来到川陀只不过两年，大多时间都待在大学里，所以我不算是个环球旅客。然而，我还是去过一些地方，听说过一些风土民情。但我从未见过或听过像这样的──这样的千篇一律。”

日主稳当地驾车前进，一点也没有急着赶路。路上还有些同样类似货车的车辆，坐在驾驶座的人一律寸发不生。在光线照耀下，他们的光头闪闪发亮。

道路两旁有些朴实无华的三层楼建筑，所有的线条皆以直角相交，每一个角落都是灰色。

“死气沉沉，”铎丝夸张地说，“真是死气沉沉。”

“平等主义。”谢顿轻声说道，“据我猜想，没有一个兄弟能声称在任何方面比任何人更有特权。”

沿途的人行道上有许多行人。但是不见任何活动回廊的踪迹，附近也听不到任何捷运的声音。

铎丝说：“我猜穿灰色的是女性。”

“很难判断。”谢顿说，“长袍遮掩了一切，而且每个光头看来都一样。”

“穿灰色的总是成双成对，否则就和一个穿白色的在一起。穿白色的可以单独行走，而且日主也是一身白色。”

“你也许说对了。”谢顿提高音量说道，“日主，我感到好奇……”

“你若是好奇，就随便问吧，不过我绝无回答的义务。”

“我们似乎正在经过一个住宅区。没有任何商用建筑，或是工业区的迹象……”

“我们是个纯粹的农业社会。你从哪里来，怎么会不晓得？”

“你知道我是外星人士，”谢顿硬生生地说，“我来川陀只不过两个月。”

“够长了。”

“但你们如果是个农业社会，日主，我们怎么也没经过任何农场呢？”

“都在较低的层级。”日主简短答道。

“那么，麦曲生的这一层整个是住宅区吗？”

“还有其他几层也是。我们就是你见到的这个样子：每位兄弟和他的家人都住在同等的寓所，每个支族都住在同等的社区，大家都有同样的地面车，所有的兄弟都自己驾驶。没有任何奴仆，也没有人靠他人的劳力享清福。此外，更没有人能觉得高人一等。”

谢顿冲着铎丝扬了扬被遮起的眉毛，又说：“但是有些人穿白袍，有些则穿灰袍。”

“那是因为有些是兄弟，而有些是姐妹。”

“我们呢？”

“你是一名外族男子，一位客人。你和你的──”他顿了一下，“同伴不会受到麦曲生生活方式的任何束缚。然而，你还是得穿一件白袍，而你的同伴得穿一件灰的。你们将住在特别的客房，但它和我们的寓所一模一样。”

“众生平等似乎是个迷人的理想，可是随着人口的增加，又会发生什么情形呢？是不是将大饼切成许多小块？”

“人口绝不会增加。那样一来，我们就必须争取更多土地，周围的外族人不会允许这种事情；而若不然，我们的生活方式便会打折扣。”

“可是万一……”谢顿的话只讲了一半。

日主将他的话打断。“够了，外族男子谢顿。我提醒过你，我没有义务回答你的问题。我们的任务，我们对我们的朋友──外族男子夫铭所做的承诺，是只要你不侵犯我们的生活方式，我们便会尽力保障你的安全。我们会做到这一点，不过仅止于此。好奇心可以有，但你若是纠缠不休，我们的耐性很快会被磨光。”

他的语调透出不容对方再开口的意思，令谢顿又急又气。夫铭虽然帮了那么大的忙，却显然将重点本末倒置。

谢顿寻求的不是安全，至少不仅是安全而已。他还需要寻找线索，要是得不到，他就不能──也不会──待在此地。

38

谢顿怀着几分不悦打量他们的住所。它包含一间小而独立的厨房，以及一间小而独立的浴室。此外还有两张窄床、两个衣柜、一张桌子和两把椅子。简言之，只要两个人愿意挤一挤，一切生活所需倒也一应俱全。

“在锡纳，我们有独立的厨房和浴室。”铎丝以逆来顺受的口气说。

“我可没有。”谢顿说，“赫利肯或许是个小型世界，可是我住在一个现代化的都市，大家一律使用公共厨房和浴室──哪像这么浪费。在不得不暂时栖身旅馆的时候，有可能碰到这种情形，但如果全区都像这样，试想会有多少厨房和浴室，会造成多少重复。”

“这是平等主义的一环吧，我猜。”铎丝说，“大家的都一样。不必抢夺中意的那几间，也不必争先恐后。”

“可是也没有隐私。我并不会太介意，铎丝，但是你也许会，而我不要造成一种占你便宜的假象。我们应该跟他们说清楚，我们两人的房间一定要分开──相连但分开。”

铎丝说：“我确定不会有什么用的。此地空间至为宝贵，他们给了我们这么大的地方，我想他们自己都会为这份慷慨感到惊讶。哈里，我们就凑合一下吧。我们两人都不小了，足以应付这种状况。我不是个害羞的闺女，你也无法让我相信你是个稚嫩的少年。”

“要不是我，你也不会到这里来。”

“那又怎么样？这是一次探险啊。”

“好吧，那么，你要选哪张床？何不选靠近浴室那张？”他坐到另一张床上，“还有一件事困扰着我。不论我们在这里待多久，我们总是外族人，不只你和我，甚至夫铭也是。我们属于其他部族，不是他们自己的支族，因此大多数的事都和我们无关──可是，大多数的事其实都和我有关。那正是我来这里的目的，我要探听一些他们才知道的事。”

“或者该说，他们自认为知道。”铎丝以历史学家的怀疑口吻说，“我了解他们拥有许多传说，理论上可远溯太初时代，但我不相信这些传说值得认真看待。”

“在我们找出这些传说之前，我们不能妄下断语。外界没有相关的记录吗？”

“据我所知并没有。这些人极端故步自封，他们墨守成规几乎到了疯狂的地步。夫铭竟然有办法打破他们的藩篱，甚至让他们接纳你我，这实在了不起──太了不起了。”

谢顿沉思了一下。“一定可以在哪里找到缺口。我居然不知道麦曲生是个农业社会，这点令日主感到惊讶──事实上是愤怒。这似乎不是他们想要保密的一件事。”

“问题是，那并非什么秘密。‘麦曲生’想必源自古文，原意为‘酵母生产者’。至少我是这么听说的，我可不是古代语言学家。总之，他们培养各式各样的微生食品，酵母菌当然不在话下，此外还有藻类、细菌、多细胞真菌等等。”

“这没什么不寻常。”谢顿说，“大多数世界都有这种微生养殖业，连我们赫利肯也有一些。”

“麦曲生却与众不同，这是他们的专长。他们使用的方法和本区的名字同样古老──秘密的肥料配方、秘密的养殖环境。谁知道还有什么？反正全是秘密。”

“故步自封。”

“极端而且彻底。结果是他们培养出丰富的蛋白质和精妙的香料，所以他们的微生食品和其他世界完全不同。他们将产量控制得相当低，因此得以卖到天价。我从来没尝过，而我确定你也没有，不过它大量出售给帝国官僚，以及其他世界的上层社会。麦曲生依赖这些出口维持稳健的经济，因此他们希望大家都知道，此地是这种珍贵食品的出产地。这一点，至少并不是秘密。”

“所以说，麦曲生一定很富有。”

“他们并不穷，但我怀疑他们追求的并非财富，而是一种保护。帝国政府会保护他们，因为没有他们的话，就不会有这些微生食品为每道菜肴加添最精妙、最浓烈的香味。这就代表说，麦曲生可以维持古怪的生活方式，并对近邻摆出高傲的姿态，虽然后者或许觉得无法忍受。”

铎丝四下望了望。“他们过着一种简朴的生活。我注意到根本没有全息电视，也没有影视书。”

“我在架子上的小橱中看到一本。”谢顿将它取下，仔细看了看标签，然后以明显的嫌恶口吻说，“一本食谱。”

铎丝伸手把它要过来，开始拨弄上面的控制键。这花了她一会儿工夫，因为键钮的设置并不算正统，不过最后她总算开启了屏幕，开始检视各页的内容。她说：“里面有些食谱，不过大部分内容似乎都是有关烹饪的哲学小品。”

她关掉这本影视书，拿在手里上下左右翻弄。“它似乎是一体成型的，我看不出如何弹出微缩书卡，再插进另一片──一本书的专用扫描机，这才叫做浪费。”

“或许他们认为，这本影视书就是大家唯一需要的。”说完，他从两床间的茶几上拿起另一样物件。“这可能是个话筒，只不过没有屏幕。”

“说不定他们认为有声音就够了。”

“怎样操作呢？”谢顿将它举起来，从不同的角度观察，“你曾见过像这样的东西吗？”

“在博物馆看过一次，但不确定是否相同。麦曲生似乎刻意要维持古风。我想，这是他们的另一个妙招，以便和周遭比例悬殊的所谓外族人区隔开来。他们的古风和古怪习俗，这么说吧，使他们变得难以被理解。这里头有一种邪门的逻辑。”

仍在玩弄那个装置的谢顿突然说：“哈！打开了，至少某样功能开启了。可是我什么也没听到。”

铎丝皱了皱眉头，拿起留在茶几上、具有毛毡衬里的一个小圆柱体，将它凑到耳边。“有声音从这里传出来，”她说，“来，试试看。”说完便将它递给谢顿。

谢顿依言照做，随即喊道：“喔！被它夹住了。”他听了一会儿，又说，“是的，它弄痛了我的耳朵。我想你能听到我……是的，这里是我们的房间……不，我不知道号码。铎丝，你对房间号码有任何概念吗？”

铎丝说：“话筒上有一组号码，也许就行。”

“也许吧。”谢顿以怀疑的口吻答道。然后，他又对着话筒说：“这个装置上的号码是6LT3648A，这样行吗？好，我在哪里可以找到如何使用这个装置，以及厨房的正确方法？你所谓‘都是通常的方法’是什么意思？这样说对我一点用也没有。听好，我是一个……一个外族人，是一位贵客。我不知道什么是通常的方法。是的，抱歉我有口音，我很高兴你听到我的声音就认出我是外族人。我的名字叫哈里・谢顿。”

等了一下之后，谢顿抬头望向铎丝，脸上露出饱受苦难的表情。“他得查查我的记录。我猜他会告诉我，说他根本找不到。喔，你找到了？太好了！这样的话，你能提供我这些资讯吗？是的，是的，是的。还有，我要怎样打电话给麦曲生外面的人？喔，那比方说，又要如何联络日主十四呢？好吧，那么他的助手，或是他的助理要怎么联络？喔──喔，谢谢你。”

他放下话筒，又花了一点力气才从耳朵上取下收听装置。关掉整个机件后，他说：“他们会找个人来告诉我们需要知道的一切细节，但他不能保证什么时候能安排好。你不能打电话到麦曲生外面去──反正这玩意不行，所以如果我们需要夫铭，也无法即时和他取得联络。而如果我想找日主十四，我得先说上一大堆废话。这也许是个平等主义的社会，可是似乎仍有例外，而我敢打赌没有人会公开承认。”

他看了看计时带。“无论如何，铎丝，我可不要阅览一本食谱，更不要阅览说教的小品。我的计时带仍然使用斯璀璘时区，所以我不知道现在是不是正式的就寝时间，不过此时此刻我也不在乎。我们大半夜都没有合眼，我想要睡一会儿。”

“我没有意见，我自己也累了。”

“谢谢。不管新的一天什么时候开始，等我们补足睡眠之后，我将要求他们安排参观微生食品养殖场。”

铎丝显得有些惊讶。“你会有兴趣？”

“并非真有兴趣，但那若是他们引以为傲的一件事，他们就该愿意谈一谈。一旦让他们有了谈话的兴致，那么，借着施展我的所有魅力，或许就能让他们也谈谈他们的传说。在我个人看来，这不失为一个高明的策略。”

“希望你会成功，”铎丝半信半疑地说，“不过我想，麦曲生人不会那么容易落入圈套。”

“我们等着瞧，”谢顿绷着脸说，“我的意思是看看我有没有那种魅力。”

39

隔天早上，谢顿再度使用通话装置。他一肚子火，原因之一则是他肚子空了。

他试图联络日主十四，不料被阻拦，对方坚持现在不可打扰日主。

“为何不可？”谢顿气冲冲地问道。

“显然，这个问题没有回答的必要。”传回一阵冰冷的声音。

“我们被带到此地，不是来当囚犯的。”谢顿以同样冰冷的声音说，“也不是来挨饿的。”

“我确定你那里有厨房，并有充足的食物。”

“没错，的确有。”谢顿说，“但我不懂如何使用厨房的设备，也不知道怎样料理这些食物。你们是生吃、油炸、水煮、烧烤……？”

“我不信你对这种事情毫无概念。”

在这段对话进行中，铎丝一直在旁边踱来踱去。此时她伸手要抢通话装置，谢顿却格开她的手，悄声说道：“如果有女人想和他说话，他会立刻切断通讯。”

然后，他对着通话装置，以更加坚定的语气说：“无论你信不信，都和我一点关系也没有。你马上派个人来这里，派一个可以改善我们目前处境的人。否则等到我联络上日主十四──我总会找到他的──你就会吃不了兜着走。”

然而，过了两小时，才终于有人来到。此时，谢顿已陷入凶暴蛮横的状态，一直试图安抚他的铎丝几乎快绝望了。

来者是一名年轻男子，他的光头生有一些斑点。若是未曾脱毛，他或许会有一头红发。

他随身带了几个锅子，好像正准备说明里面是什么，却突然露出不安的神色，慌慌张张地转身背对谢顿。“外族男子，”他显然心乱如麻，“你的人皮帽没调整好。”

谢顿的耐性达到了崩溃的临界点，他说：“我一点也不介意。”

不过铎丝赶紧说：“哈里，让我来调整一下，只是左边这里高了点。”

然后，谢顿咆哮道：“年轻人，现在你可以转身了。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灰云五。”这位麦曲生青年一面以迟疑的口吻回答，一面转过身来谨慎地打量谢顿，“我是个新手，为你送一顿饭来。”他犹豫了一下，又说，“外族男子，这是在我自家的厨房，由我的女人准备的。”

他将那些锅子放到桌上之后，谢顿掀起其中一个锅盖，狐疑地凑过去闻了一下。然后他抬起头来，带着惊讶的神情望向铎丝。“你知道吗，闻起来真不赖。”

铎丝点了点头。“说得没错，我也能闻到。”

灰云说：“现在已经没有刚出炉那么热，在途中冷了不少。你们的厨房里一定有碗盘和刀叉吧。”

铎丝随即取出必需的餐具。在狼吞虎咽饱餐一顿之后，谢顿才觉得重新恢复文明。

铎丝明白如果让这个年轻人与一名女性独处，他一定会感到不高兴；而自己倘若和他说话，会令他更加不高兴。因此她发觉，将锅碗端进厨房清洗，理所当然成了她的工作──只要她能弄懂如何操作洗碗装置。

与此同时，谢顿问到了当地时间，立刻有些羞愧地说：“你的意思是，现在正是午夜？”

“外族男子，的确没错。”灰云说，“正因为如此，所以得花点时间才能满足你的需求。”

谢顿突然了解了日主为何不能受到打扰，又想到灰云的女人不得不半夜起床替他准备这顿饭，良心便感到阵阵不安。“我很抱歉，”他说，“我们只是外族人，不知道如何使用厨房和如何料理食物。明天早上，你能不能找个人来指导我们？”

“外族男子，我能做的最好安排，”灰云以抚慰的口吻说，“就是派两个姐妹前来。敬请原谅女性的出现所造成的不便，但这些事只有她们才清楚。”

刚从厨房走出来的铎丝（尚未想起自己在麦曲生男性社会中的身份）脱口而出道：“没关系，灰云，我们很高兴接待姐妹。”

灰云以迅速而不安的目光望了她一下，却什么也没说。

谢顿确信根据根深蒂固的传统，这个麦曲生人将拒绝承认曾经听见一名女性对他说过话，于是又重复了一遍：“没关系，灰云，我们很高兴接待姐妹。”

他的表情立时豁然开朗。“我会让她们天亮之后马上来。”

当灰云离去后，谢顿带着几分满意说：“姐妹可能正是我们需要的。”

“真的？怎么说呢，哈里？”铎丝问。

“嗯，只要我们把她们视为人类，她们一定就会十分感激，而自动说出他们的传说。”

“也得她们知道才行。”铎丝以怀疑的口吻说，“我就是不敢相信麦曲生的兄弟会好好教育他们的女人。”

40

两位姐妹大约在六小时后来到。在此之前，谢顿与铎丝又睡了一觉，希望藉此调整他们的生物时钟。

两位姐妹羞答答、近乎蹑手蹑脚地走进这间寓所。她们的长袍（原来在麦曲生的方言中，这种长袍称为“裰服”）是天鹅绒般的柔和灰色，装饰着具有精巧图案的深灰色细致滚边，每件的图案都不尽相同。这些裰服并非真的不好看，但它们遮掩人体曲线确实功效卓著。

此外，当然，她们两人也是光头，而且脸上没有任何化妆。她们看到铎丝眼角的淡蓝色眼影，以及唇边的淡红色唇膏，不禁频频投以好奇的目光。

有好一阵子，谢顿都在纳闷：如何才能确定姐妹真是姐妹呢？

为他带来答案的，是两位姐妹正式而礼貌的问候。两人的声音都是既清脆又嘹亮。谢顿依然记得日主低沉的声调，以及灰云紧张兮兮的男中音，不禁怀疑在缺乏明显性别标志的情况下，女性不得不培养出独特的声音与独特的社交礼仪。

“我叫雨点四十三，”其中一位以清脆的声音说，“这是我的妹妹。”

“雨点四十五，”另一位以嘹亮的声音答道，“我们这个支族有很多‘雨点’。”她吃吃笑了起来。

“很高兴见到你们两位。”铎丝以庄重的口吻说，“不过，我必须知道该怎么称呼你们。我不能光说‘雨点’吧？”

“不行。”雨点四十三说，“如果我们都在场，你就必须使用全名。”

谢顿说：“两位小姐，只用四十三和四十五如何？”

两人都偷偷地迅速瞥了他一眼，却未作任何回答。

铎丝柔声道：“哈里，我来和她们谈。”

于是谢顿退了几步。她们想必是单身少女，而且非常有可能，她们根本不能和男性交谈。年长的那位似乎比较严肃，或许也较为守清规。仅由几句话与一个照面，实在很难做出判断，不过他就是有这种感觉，而且愿意接受这个假设。

铎丝说：“两位姐妹，事情是这样的，我们外族人不懂如何使用这间厨房。”

“你的意思是你不会烹饪？”雨点四十三看来难以置信又不敢苟同，雨点四十五则强忍住一声大笑。谢顿因此断定，他对两人最初的评估是正确的。

铎丝说：“我也有过一间自己的厨房，不过它和这间不一样。我也不知道那些食物是什么，以及该如何料理。”

“真的相当简单，”雨点四十五说，“我们可以示范给你看。”

“我们会帮你做一顿美味营养的午餐。”雨点四十三说，“让我们替你……你们两位准备。”在补充最后半句话之前，她曾经犹豫了一下，显然需要花费一番力气，她才能承认一名男性的存在。

“你们要是不介意，”铎丝说，“我希望能和你们一起待在厨房。假如你们愿意切实解释每样事物，那我更会感激不尽。毕竟，两位姐妹，我不能指望你们每天三餐都来帮我们料理。”

“我们会一一为你示范。”雨点四十三一面说，一面生硬地点着头，“然而，外族女子学来或许不容易。你不会有……那种感觉。”

“我愿意试试看。”铎丝带着开心的笑容说。

然后她们便消失在厨房中。谢顿凝望着她们的背影，试图规划出他所打算使用的策略。

第九章  微生农场

麦曲生：……麦曲生的微生农场颇具传奇色彩，不过如今却仅保存于一些譬喻中，诸如“如同麦曲生微生农场那般丰饶”“有如麦曲生酵母那般美味”。事实上，这种赞美有与日俱增之势。但“逃亡期”的哈里・谢顿曾造访过那些微生农场，而他在回忆录中所记载的见闻，则倾向于支持这个公认的看法……

──《银河百科全书》

41

“真好吃！”谢顿爆出一声赞叹，“比灰云带来的食物好得多……”

铎丝以中肯的态度说：“你别忘了，灰云的女人得在半夜临时准备。”她顿了顿，又说，“我真希望他们会说‘妻子’。他们让‘女人’听来只像一种附属品，就像‘我的房子’或‘我的袍子’一样。这绝对是贬抑的称呼。”

“我知道，这的确令人气愤。但他们大可让‘妻子’听来也像一种附属品。这是他们的生活方式，姐妹们似乎并不在意。你我不必劝喻他们做任何改变──不管这些，你看到两位姐妹如何烹饪了吗？”

“看到了，她们让每件事看来都非常简单。我怀疑自己能否记得她们所做的一切，可是她们坚持没有这个必要，我只要会加热便能应付。我推测那些面包在烘焙过程中，曾经加入某种微生衍生物，不但让面团胀了起来，还让它带有爽脆的硬度和亲切的香味。只有一点点辛辣，你不觉得吗？”

“我无法判断，但不论加了什么，我都没吃够。还有这碗汤，你认得出里面的蔬菜吗？”

“认不出来。”

“这些肉片又是什么？你能分辨吗？”

“其实，我认为它并不是肉片，虽然它的确令我想起锡纳的羔羊肉。”

“绝不是羔羊肉。”

“我说过，我怀疑它根本不是肉类──我认为麦曲生以外的人都没吃过这样的好东西。就连皇帝也没有，我敢肯定。麦曲生卖出去的那些，我愿意打赌，全部是下等货色。他们把上好的留给自己享用。哈里，我们最好别在这里待太久。假如我们习惯了这种吃法，就再也不能适应外面那些低贱的食物。”说完她哈哈大笑。

谢顿也笑了起来。他又呷了一口果汁，那味道远比他喝过的任何果汁都醉人得多。“听我说，当夫铭带我到大学去的时候，我们曾经停在一个路边速食店，吃了一些添加浓重酵母的食物。味道好像──不，别管味道像什么，反正，当时我绝不会相信微生食品能有这种美味。我希望两位姐妹还在这里，礼貌上应该向她们致谢。”

“我想她们相当清楚我们会有什么感受。当菜肴还在加热的时候，我赞美着散发出来的绝妙香气，她们则以相当自满的口气说，其实吃起来味道会更好。”

“年纪较大的那个说的吧，我猜。”

“没错，年轻的那个只是吃吃笑。她们还会再来，会帮我带一套裰服，这样我就能跟她们出去逛街。她们讲得很明白，我若想出现在公共场所，就必须把脸上的妆洗掉。她们会告诉我哪里能买到高级的裰服，还有哪里能买到各种熟食──我需要做的只有加热而已。她们解释说，有教养的姐妹都不会那样做，一定都会从头做起。事实上，在她们为我们准备的食物中，有些也是加热一下即可，她们还特地为此道歉。不过，她们在话中透露了一项讯息，那就是无法指望外族人懂得欣赏真正的厨艺，所以只要把熟食加热就能打发我们。对了，她们似乎认为，我理所当然会负责所有采购和烹饪的工作。”

“就好像我们家乡的一句俗话：在川陀行，如川陀人。”

“是啊，我早就知道你对这件事的态度会是这样。”

“我只是个凡人。”谢顿说。

“老套的借口。”铎丝露出浅浅的微笑。

谢顿带着一种心满意足的充实感仰靠在椅背上。“铎丝，你来川陀已经两年，所以你或许了解一些我不了解的事。在你的见解中，麦曲生这种古怪的社会系统，是不是他们的‘超自然宇宙观’的一环？”

“超自然？”

“对，你会不会刚好听说过？”

“你所谓的‘超自然’是什么意思？”

“最明显的意思──相信某些实体独立于自然律之外，比如说不受能量守恒或作用量常数的限制。”

“我懂了，你是在问麦曲生是不是一个宗教性社会。”

这回轮到谢顿困惑不已。“宗教？”

“是的。这是个古老的词汇，不过我们历史学家经常使用──我们的研究充满古老的词汇。‘宗教’并不完全等同于‘超自然’，但它含有丰富的超自然成分。然而，我无法回答你这个特定的问题，因为我从未对麦曲生做过任何特别研究。话说回来，根据我在此地的一点所见所闻，以及我对古老宗教的认识，倘若麦曲生社会具有宗教本质，我也不会惊讶。”

“这样的话，如果麦曲生的传说也具有宗教本质，你会不会惊讶？”

“不会。”

“因此没有历史根据？”

“这倒不一定。传说的核心仍有可能是货真价实的历史，只不过遭到扭曲，并掺杂了超自然的成分。”

“啊。”谢顿说完之后，似乎便陷入沉思。

最后由铎丝打破沉默，她说：“你知道吗，这没什么不寻常的。许多世界都带有可观的宗教成分，而过去这几个世纪，随着帝国越来越动荡，宗教的势力也越来越强。在我自己的世界锡纳，至少有四分之一人口是三神论的信徒。”

谢顿再度察觉自己对历史的无知，因而深感痛苦与懊悔。他说：“历史上，有比如今更盛行宗教的时期吗？”

“当然有。除此之外，还不断有新生的派别冒出来。不论麦曲生拥有什么宗教，都有可能相当新颖，也或许仅局限于麦曲生一区。尚未进行深入研究之前，我不能下任何断言。”

“铎丝，可是现在我们谈到重点了。在你的见解中，女性是否比男性更具宗教倾向？”

铎丝・凡纳比里扬起双眉。“我不确定我们能否做这么简单的假设。”她稍微想了一下，“根据我的猜想，在物质世界中拥有较少本钱的成员，比较容易在你所谓的超自然论中找到慰藉，例如穷人、家世欠佳者，以及遭受压迫的人。在超自然论和宗教的交集部分，他们可能也会比较虔诚。但是两方面显然都有不少例外，许多受压迫者可能缺乏宗教信仰，许多有钱有势、生活安逸的人反而信教。”

“可是在麦曲生，”谢顿说，“女性似乎被当成次等人类。我若假设她们比男性更具宗教倾向，更坚信这个社会所保存的种种传说，这样说正确吗？”

“我不会拿我的生命打赌，哈里，不过我愿意押上一周的收入。”

“很好。”谢顿若有所思地说。

铎丝对他微微一笑。“哈里，你的心理史学又多了一点内容。第47854条法则：受压迫者比生活安逸者更容易接受宗教。”

谢顿摇了摇头。“铎丝，别拿心理史学开玩笑。你知道我不是在搜集细碎的法则，而是在寻找一般性的通则和操作的方法。我不要一百种特殊法则所导出的比较宗教学。我所要的东西，是藉由某种数学化逻辑系统的运作后，便能让我断言，‘啊哈，只要如下的判准全部符合，这群人就会比那群人更具宗教倾向。因此，当人类遇到这些刺激时，就会表现出这些反应来。’”

“多可怕啊。”铎丝说，“你把人类看成简单的机械装置，只要按下这个按钮，就会得到那种抽动。”

“并非如此，因为同时会有许多按钮，被按下的程度则各不相同，引发的反应因而五花八门不计其数。所以说，对未来的整体预测必将是统计性的，而每个人仍然都是自由因子。”

“你怎么知道？”

“我无法知道。”谢顿说，“至少，我还不知道。我只是有这种感觉，认为事情应该这样才对。如果我能找到一组公设，比如说人性学基本定律，再加上必要的数学运算方法，我就会得到我想要的心理史学。我已经证明过，理论上是可能的……”

“但是并不实际？”

“我一直都这样说。”

铎丝的嘴角露出一抹微笑。“哈里，这就是你正在做的吗，为这个问题寻找某种解答？”

“我不知道，我向你发誓我不知道。可是契特・夫铭如此渴望找到一个答案，而且不知道为什么，我也渴望能满足他。他是如此具有说服力。”

“是的，我知道。”

谢顿并未深究这句话的意思，脸上却迅速掠过一丝愁容。

谢顿继续说：“夫铭坚持帝国正在衰败，并说它终将崩溃，又说若想拯救帝国，或是缓冲或改善银河的命运，心理史学将是唯一的希望。他还说倘若没有心理史学，人类终将遭到毁灭，或至少会经历一段长久的悲惨岁月。他似乎把这个重责大任，摆到我一个人身上。虽然在我有生之年，帝国绝对不会崩溃，但我若想活得心安理得，就必须把这个重担卸下来。我必须说服自己──甚至要说服夫铭──心理史学并非实际可行的方法；尽管有理论，却无法真正建立。所以每条可能的途径我都得走走看，才能证明没有任何一条活路。”

“途径？像是回溯到人类社会小于如今的时代？”

“要小很多，而且简单得多。”

“然后证明实际上仍然无解。”

“没错。”

“可是谁来为你描述那个早期世界呢？即使麦曲生人拥有太初银河的完整描述，日主也当然不会透露给一个外族人。没有任何麦曲生人会那么做。这是个故步自封的社会，这句成语我们用过多少次了？而且它的成员对外族人的提防已经到了偏执的地步，他们什么也不会告诉我们的。”

“我必须想个办法说服某些麦曲生人开口，比如说那对姐妹。”

“她们甚至不会听到你说的话，因为你是男性，正如日主对我装聋作哑一样。即使她们愿意和你说话，除了几句口号之外，她们还会知道什么呢？”

“我必须从某处着手。”

铎丝说：“好吧，让我想想。夫铭说过我必须保护你，我把这句话解释为必须尽力帮助你。我对宗教了解多少呢？你可知道，那和我的专长相隔甚远。我研究的一向是各种经济力量，而不是那些哲学性力量，可是，你不能把历史分割成许多毫不相交的小单元。举例而言，成功的宗教具有积聚财富的倾向，到头来就会扭曲一个社会的经济发展。顺便提一下，这是人类历史的无数法则之一，你的人性学基本定律，或者无论你管它叫什么，都必须能把它导出来。不过……”

说到这里，铎丝不知不觉陷入沉思，声音因此逐渐消失。谢顿仔细打量她，发现她的双眼呆滞无神，仿佛正在凝视自己内心深处。

最后她终于说：“有个并非一成不变的法则，我觉得在许多个案中，一种宗教都拥有一本或数本神圣的典籍，记载着他们的礼仪、他们的历史观、他们的圣诗，谁晓得还有些什么东西。通常这些典籍都对外公开，当做劝人皈依的一种工具。不过有些时候，也可能是不可示人的密典。”

“你认为麦曲生有这种典籍吗？”

“说老实话，”铎丝语重心长地说，“我从没听说过。若是公开的典籍，我应该有所耳闻。这就代表它们或是不存在，或是一直被视为密典。不论何者为真，似乎你都见不到。”

“这至少是个起点。”谢顿绷着脸说。

42

大约谢顿与铎丝用过午餐两小时后，那对姐妹便再度来访。两人脸上都挂着微笑，较严肃的那位（雨点四十三）拿着一件裰服让铎丝检视。

“非常好看。”铎丝露出开怀的笑容，并以一种真诚的态度点着头。“我喜欢这部分的精巧刺绣。”

“没有什么。”雨点四十五以清脆的声音说，“它是我穿旧了的，而且不会非常合身，因为你比我高，但至少能凑合一下。我们会带你到最好的裰服店，买几件完全符合你的身材和品味的。到时你就知道了。”

雨点四十三露出稍嫌紧张的微笑，不过什么也没说，只是将目光固定在地上，然后把一件白色裰服交给铎丝。那件裰服折叠得很整齐，铎丝并未想要打开，而是直接将它递给谢顿。“哈里，根据颜色判断，我敢说是给你的。”

“想必没错。”谢顿说，“但我要你还回去，她并没有直接拿给我。”

“喔，哈里。”铎丝做出这几个字的口形，同时微微摇了摇头。

“不行。”谢顿坚决地说，“她并没有直接拿给我。把衣服还给她，我等她自己拿给我。”

铎丝迟疑了一下，然后勉强试图将那件裰服还给雨点四十三。

那位姐妹却将双手背到背后，身子闪开，脸上的血色似乎完全消失无踪。雨点四十五偷偷瞥了谢顿一眼，动作非常迅速，然后快步走向雨点四十三，张开双臂将她抱住。

铎丝说：“好啦，哈里。我确信姐妹们不准和非亲非故的男性说话。你让她这么为难又有什么用？她根本身不由己。”

“我可不相信。”谢顿粗声道，“如果真有这样一条规定，也只适用于兄弟们。我非常怀疑她以前遇见过任何外族男子。”

铎丝以轻柔的声音对雨点四十三说：“姐妹，你遇见过外族男子，或是外族女子吗？”

犹豫许久之后，她才慢慢摇了摇头。

谢顿摊开双臂。“好，你看吧。即使真有一条保持缄默的规定，它也只适用于兄弟们。若有任何禁止和外族男子说话的规定，他们还会派年轻女子──这两位姐妹──来帮我们吗？”

“或许是这样的，哈里，她们只能和我讲话，再由我转达给你。”

“简直荒谬。我可不信，永远不会相信。我不只是一名外族男子，我还是麦曲生的贵客；契特・夫铭要求他们将我待为上宾，日主十四亲自护送我来到此地。我不要被当成一个不存在的人，我会跟日主十四取得联络，还会向他大吐苦水。”

雨点四十五开始啜泣，雨点四十三则保持着一贯无动于衷的态度，但脸孔也难免涨红少许。

铎丝好像打算再向谢顿说情，他却愤怒地猛然伸出右臂，阻止她做进一步的努力。然后，他皱着眉头凝视着雨点四十三。

最后她终于开口，但不再是清脆嘹亮之声。反之，她的声音颤抖而嘶哑，仿佛她必须用力将声音传到一名男性所在的位置，而这样做完全违背她的本能与意愿。

“外族男子，你不可以告我们的状，那是不公平的。你强迫我打破我们族人的习俗，到底想要我做什么？”

谢顿立刻露出敌意尽消的笑容，并伸出一只手。“你带给我的那件衣服，那件裰服。”

她默默地伸长手臂，将裰服放到他手中。

他微微一欠身，以温和而热诚的声音说：“谢谢你，姐妹。”然后，他朝铎丝的方向迅速瞥了一眼，仿佛在说：你瞧？铎丝却气呼呼地转过头去。

这件裰服毫无特色，谢顿打开时便注意到这点（刺绣与装饰图样显然是女性裰服的专利）。不过它附有一条缀着流苏的腰带，也许需要以特殊方式穿戴。毫无疑问，这绝对难不倒他。

他说：“我要进浴室去把这玩意穿上。我想顶多一分钟吧。”

他走进狭小的浴室，却发现无法关上门，原来是铎丝也要挤进来。直到他们两人都进入浴室，那扇门才关了起来。

“你在做什么？”铎丝气冲冲地细声道，“哈里，你是一头不折不扣的野兽。你为何那样对待这个可怜的女子？”

谢顿不耐烦地说：“我必须让她和我说话。你也知道，我得靠她提供资料。我很抱歉不得不这样残酷，可是除此之外，我又如何能打破她的心防？”说完，他便示意要她出去。

当他走出浴室的时候，发现铎丝也换上了裰服。

虽然人皮帽使铎丝成了光头，而且裰服本身带有邋遢的感觉，她看来仍然相当迷人。这种袍子的剪裁只能呈现一个人形，无法衬托任何身形曲线。她的腰带比他的宽些，也和她自己的灰裰服颜色稍有不同。非但如此，它更借着正面两颗闪闪发光的蓝石按扣来固定。（即使在最困难的情况下，女性仍能设法美化自己，谢顿这么想。）

铎丝打量谢顿一遍，然后说：“你现在看起来相当像个麦曲生人，两位姐妹可以带我俩去逛街了。”

“没错，”谢顿说，“可是逛完之后，我要雨点四十三带我去参观微生农场。”

雨点四十三将双眼张得老大，立刻向后退了一步。

“我很希望去看看。”谢顿以平静的口吻说。

雨点四十三马上望向铎丝。“外族女子……”

谢顿说：“姐妹，或许是你对那些农场一无所知。”

这句话似乎触动了她的神经。她高傲地抬起下巴，但仍然刻意面对着铎丝说：“我曾在微生农场工作。所有的兄弟姐妹，一生总有一段时间在那里工作。”

“好啊，那么带我参观一下，”谢顿说，“我们就别再为这件事争论了。你不能和兄弟交谈，也不能和他们有任何来往，但我却不是你们的兄弟。我是一名外族男子，也是一位贵客。我穿戴着人皮帽和裰服，以免吸引太多的注意，但我是一名学者，我在此地这段期间必须继续学习。我不能坐在这个房间，对着墙壁干瞪眼。我要看看全银河只有你们才有的东西……你们的微生农场。我以为你会骄傲地带我去开眼界。”

“我们的确引以为傲，”雨点四十三终于面对谢顿开口，“我也会带你去开眼界。你若想藉此打探我们的任何秘密，我相信你绝对无法得逞。明天早上我再带你去看微生农场，安排这种参观需要花点时间。”

谢顿说：“我愿意等到明天早上。可是你真的答应吗？你以荣誉向我担保吗？”

雨点四十三带着明显的轻蔑说道：“我是一名姐妹，我言出必行。即使是对一名外族男子，我也会说话算数。”

她最后几个字的声音越来越冰冷，但她的眼睛却张得很大，而且目光如炬。谢顿不禁怀疑有什么念头掠过她心底，因而感到一阵不安。

43

谢顿又过了不得安宁的一夜。

首先，铎丝宣称一定要陪他参观微生农场，他则极力表示反对。

“整个行动的目的，”他说，“就是要让她自由自在地说话，要让她处于一个不寻常的环境──和一名男性独处，即使是一名外族男子。破除那么多习俗之后，就会更容易打破更多。如果你跟来，她会专门和你讲话，而我就只能捡些残渣。”

“万一因为我不在场，你又像在上方那样发生什么变故，那可怎么办？”

“不会发生任何变故。拜托！你若想帮我，就不要插手。如果你不肯，那我再也不要和你有任何瓜葛。铎丝，我是说真的。这件事对我很重要，虽然我越来越喜欢你，也不能把你摆在它前面。”

她极不情愿地勉强答应，只说了一句：“那么，答应我至少你会善待她。”

谢顿说：“你要保护的是我还是她？我向你保证，我对她粗暴不是为了找乐子，而我以后再也不会那么做了。”

与铎丝的这番争执──他们的第一次争执──萦绕在他的脑海，令他大半夜无法成眠。雪上加霜的是，虽然雨点四十三曾郑重保证，他还是一直担心那对姐妹明早可能会爽约。

然而，她们却准时出现了。当时谢顿刚吃完一顿简陋的早餐（他决心不要因为耽溺于美食而发胖），穿上了那件十分合身的裰服。他曾仔细调整那条腰带，将它固定在完全正确的位置。

雨点四十三的眼神还是有些冰冷，她说：“外族男子谢顿，你准备好了吧，我妹妹会留下来陪伴外族女子凡纳比里。”她的声音既不清脆也不嘶哑，仿佛她花了一夜的时间来稳定情绪，并在心中练习如何与一位并非兄弟的男性交谈。

谢顿怀疑她是否也曾失眠，但他只是说：“我都准备好了。”

半小时后，雨点四十三与哈里・谢顿两人开始一层层往下走。虽然目前的时刻属于白昼，可是此地光线昏暗，比川陀其他各处都要黯淡。

这似乎没有明显的原因。不用说，缓缓绕行川陀表面的人工日光不至于遗漏麦曲生区。但是为了固守某种原始的习惯，谢顿想，麦曲生人一定是故意这样做的。不久之后，谢顿的眼睛慢慢适应了幽暗的环境。

谢顿试着冷静地迎向路人的目光，不论是来自兄弟或姐妹的。他假定自己会被当做一名兄弟，而雨点四十三则是他的女人，只要他不做出招摇的举动，就不会有人注意他们两人。

不幸的是，雨点四十三却仿佛想要引人注意。她和他的对话都只有几个字，低沉的声音一律从紧闭的嘴巴发出来。显然，陪同一位名不正言不顺的男性，即使只有她自己知道这个事实，也完全摧毁了她的自信。谢顿相当肯定，自己倘若请她放松心情，只会使她变得加倍不安。谢顿很纳闷，如果她遇到熟人会有什么反应。直到他们来到较低的层级，路人变得较少的时候，他才总算比较宽心。

他们搭乘的并非升降机，而是成对的一组活动阶梯坡道，其中一个向上升，另一个向下降。雨点四十三称之为“自动扶梯”，谢顿不确定有没有听错，因为他从未听过这个名称。

他们一层一层往下降，谢顿的焦虑则一点一点向上升。大多数世界都拥有微生农场，也都生产自家的微生作物。谢顿在赫利肯的时候，偶尔也会到微生农场买调味品，每次总会闻到一股令人反胃的恶臭。

在微生农场工作的人似乎并不在意，即使访客们皱起鼻子，他们自己却好像毫无感觉。然而，谢顿一向对那种味道特别敏感。他总是受这种罪，这回也做好了心理准备。他试图在心中安慰自己，他是因为需要搜集资料，才会做出这么高贵的牺牲。但这样做毫无用处，他的胃照样在焦虑中扭成一团。

等到他数不清下了多少层级，而空气似乎仍然相当清新时，他忍不住问道：“我们何时才会抵达微生农场的层级？”

“现在已经到了。”

谢顿深深吸了一口气。“闻起来并不像。”

“闻起来？你是什么意思？”雨点四十三相当生气，嗓门突然变大不少。

“根据我的经验，微生农场总有一股腐败的臭味。你该知道，那是从细菌、酵母菌、真菌，以及腐生植物所需要的肥料中散发出来的。”

“根据你的经验？”她的音量再度降低，“那是在哪里？”

“在我的母星。”

这位姐妹的脸孔扭成厌恶至极的表情。“你的同胞偏偏爱吃拉汲？”

谢顿从未听过这种说法，不过根据她的表情与语气，他明白那是什么意思。

他说：“你该了解，端上餐桌的时候，就不会再有那种味道了。”

“我们的产品任何时候都没有那种味道，我们的生物科技人员研发出了完美的品系。藻类生长在最纯的光线和尽可能平衡的电解溶液中，腐生植物的养分则是精心调配的有机物质。那些公式和配方都是外族人不会知道的──来吧，我们到了。你尽量闻吧，绝对闻不到任何异味。这就是为什么全银河都欢迎我们的食品，而且听说皇帝绝不吃其他东西。但如果你问我，我会说外族人都不配享用那么好的食品，就算他自称皇帝也一样。”

她话中带着一股怒气，矛头似乎直指谢顿。然后，她仿佛怕他没听出来，又补充道：“或者，就算他自称贵客也一样。”

他们来到一个狭窄的回廊，两侧都有许多又大又厚重的玻璃槽，浑浊的暗绿色溶液里长满团团转的藻类，受到上升气泡的推动而不断摇晃。里面一定充满二氧化碳，他这么判断。

浓烈的蔷薇色光线照在这些玻璃槽上，这种光线比长廊的照明强了许多，他若有所思地发表这个评论。

“当然。”她说，“这些藻类在光谱红端长得最好。”

“我想，”谢顿说，“一切都是自动的。”

她耸了耸肩，但未做出回应。

“我没看到附近有许多兄弟姐妹。”谢顿毫不放松地说。

“纵使如此，还是有工作要做，而他们做得很好，虽然你没看到他们在工作。细节不是给你看的，不要浪费时间问这些事。”

“等一等，别生我的气。我并不指望听到什么国家机密。好啦，亲爱的。”他一不小心说溜了嘴。

正在她似乎要匆忙离去时，他抓住她的手臂，令她留在原处。但他感到她在微微颤抖，遂在一阵尴尬中将手松开。

他说：“只不过在我看来，一切都是自动的。”

“随便你爱怎样想都可以。然而，这里仍有需要脑力和判断力的地方。每位兄弟和姐妹，一生中总有一段时间在此工作，有些人还将它当成专业。”

现在她说话更为自由自在，但他仍旧感到尴尬，因为他注意到，她的左手偷偷移向右臂，轻抚着刚才被他抓过的地方，仿佛那儿曾经被他刺了一下。

“它们绵延无数公里，”她说，“不过我们若在这里转弯，你就能看到一片真菌区。”

他们继续前进，谢顿注意到每样东西都清洁无比，连玻璃也晶莹剔透。瓷砖地板似乎是湿的，等到他趁机弯腰摸了一下，却发觉并非如此。而且地板也不滑，或许是他的凉鞋具有防滑鞋底（根据麦曲生社会的习俗，他将拇趾大大方方伸在外面）。

有一件事雨点四十三的确没说错。不时可见兄弟或姐妹在默默工作，例如判读量具、调整控制装置，还有些做着诸如擦拭设备这类毫无技术性的工作──不论做的是什么，每个人都全神贯注。

谢顿小心地避免问及他们在做些什么，他不想让这位姐妹因为答不出来而感到羞愧，也不想让她因为必须提醒他别乱打听而发脾气。

他们通过一扇微微摇摆的门，谢顿突然察觉到一丝记忆中的味道。他向雨点四十三望去，但她似乎浑然不觉，而他自己也很快就习惯了。

光线的特征忽然起了重大变化，蔷薇色调与明亮的感觉通通消失。除了有聚光灯为各项设备照明外，四周似乎都笼罩在昏黄的光芒中。在每个聚光处，好像都有一名兄弟或姐妹，有些还戴着发出珍珠般光辉的头带。而在不远的地方，谢顿可以看到四下都有细小的闪光在做不规则运动。

当两人并肩行走时，他朝她的侧面瞥了一眼，那是他能评价她的唯一依据。在其他任何时候，他总是忘不掉她突出的光头、无眉的双眼，以及一张素净的脸庞。它们掩盖了她的个体性，似乎使她变得隐形。然而从这个轮廓中，他却能看出一些别的：鼻子、下巴、丰唇、匀称、美丽。黯淡的光线好像使那个大沙漠不再那么显眼与刺眼。

他惊讶地想到，如果留起头发并好好修剪，她可能就是个大美人。

然后他又想到，她无法长出头发，她这一生注定永远光头。

为什么呢？他们为什么一定要让她变成这样？日主说，是为了使麦曲生人一辈子记得自己是麦曲生人。这点为何那么重要，以致大家都得接受脱毛的诅咒，作为身份的象征与标记？

然后，因为他习惯从正反两方面思考问题，于是又想到，习俗是第二天性，如果习惯了光头，到了根深蒂固的地步，那么头发就会显得怪异恐怖，令人感到恶心与厌恶。他自己每天早上都会刮脸，将胡须完全除去，剩下一点点胡根都不舒服。但他并不认为自己的脸是秃的，或是有任何不自然。当然，只要他愿意，随时可以留胡子，但他就是不愿那么做。

他知道在某些世界上，男人一律不刮脸；甚至有些世界的男人根本不修剪胡须，任由它胡乱生长。如果让他们看到自己光秃的脸庞、没有任何胡须的下巴、双颊与嘴唇，他们又会怎么说呢？

他一面想，一面跟着雨点四十三向前走，这条路似乎没有尽头。每隔一会儿，她就会拉着他的手肘引导他。在他的感觉中，她似乎越来越习惯这样做，因为她并未急忙缩回手去，有时还持续将近一分钟。

她说：“这里！到这里来！”

“那是什么？”谢顿问道。

他们站在一个小盘子前面，盘内装满了小型球体，每个球体的直径大约二厘米。有位兄弟在照顾这一区，刚才就是他将盘子放在那里的。此时他抬起头来，带着和气的询问神情。

雨点四十三低声对谢顿说：“向他要一些。”

谢顿明白她不能主动和一位兄弟说话，除非对方先开口。于是他以迟疑的口气说：“我们能要一些吗，兄……兄弟？”

“兄弟，拿一把吧。”对方热诚地答道。

谢顿抓起一个球体，正准备递给雨点四十三，却发现她已将对方的好意解释为同样适用于她，已经伸手拿了两大把。

这种球体感觉上光滑柔润。等到他们离开那个培养桶以及照料该区的那位兄弟之后，谢顿对雨点四十三说：“这些能吃吗？”他举起那个球体，小心翼翼地凑到鼻端。

“它们没有味道。”她突然冒出一句。

“它们究竟是什么？”

“美食，未经加工的美食。销到外界的，会经过各种方式的调味，可是在麦曲生，我们一律吃原味──唯一的吃法。”

她放进嘴里一个，然后说：“我怎么也吃不够。”

谢顿将手上的球体放入嘴里，感觉它迅速溶化殆尽。一时之间，他嘴里出现一股流动的液体，然后几乎自动滑进他的喉咙。

他停了一下脚步，感到相当惊讶。它有一点点甜味，后来甚至出现一丝更淡的苦味，但主要的感觉却令他难以捉摸。

“我能再吃一个吗？”他说。

“再吃五六个吧。”雨点四十三一面说，一面向他伸出手，“它们从来没有重复的口味，而且根本不含热量，只有味道而已。”

她说得没错。他试图让这种美食在口中多留一会儿；试图小心地舔着；试图咬下一小口。然而，不论他多么小心，它也经不住轻轻的一舔。而只要稍微咬下一点，其余部分也立刻消失。每个球体的味道都无以名状，而且都和先前吃的不尽相同。

“唯一的麻烦是，”这位姐妹快活地说，“偶尔你会吃到一个非常特殊的口味，令你终身难忘，可是你却再也碰不到了。我九岁的时候吃过一个……”她的兴奋表情突然敛去，“这是一件好事，让你体认到世事的无常。”

这是个讯号，谢顿心想。他们漫无目标地逛了许久，她已经开始习惯他，而且主动和他说话。现在，他们一定要进入正题。就是现在！

44

谢顿说：“姐妹，我来自一个露天的世界。其实除了川陀之外，其他世界都是那样。雨水时有时无，河水不是太少就是泛滥，温度不是太高就是太低，这就代表收成有好有坏。然而在此地，环境真正受到控制，收成想不好也不行。麦曲生多么幸运啊。”

他开始等待。她的回答可能会有几种不同的方式，他的行动方针将视她如何回答而定。

现在她说话已经自由自在，似乎对他这位男性不再有任何心防，所以这趟长途旅程的目的业已达到。雨点四十三说：“环境也不是那么容易控制。偶尔会有病毒感染，有时还会有意料之外的不良突变。还有一些时候，大批作物会整个枯萎或变得毫无价值。”

“你这话令我惊讶。那时会怎样处理？”

“通常都没什么办法，只好把腐坏的那批尽数销毁，甚至包括那些仅有腐坏嫌疑的。盘子和水槽一定都要完全消毒，有时还得全部丢弃。”

“那么，这等于是一种外科手术。”谢顿说，“将染病的组织切除。”

“没错。”

“你们如何预防这些情况？”

“我们能怎么办？我们不停地进行测试，看看有没有可能的突变，有没有可能的新病毒，有没有意外的污染或环境的变化。我们很少会侦测到什么问题，但若是发现了，我们就会采取非常措施。这样做的结果，使得歉收的年分非常少，而且纵然歉收，也只是对部分地区稍有影响。历史上收成最差的一年，只比平均年产量少了百分之十二，不过已经足以造成困境。问题是，即使是最谨慎的深谋远虑，以及设计得最高明的电脑程序，也无法百分之百预测本质上不可预测的事物。”

谢顿觉得一阵颤栗不由自主传遍全身，因为她说的仿佛就是心理史学──事实上，她只是在谈论极少数人所经营的微生农场。而他自己，却是从各个层面在考虑这个庞大的银河帝国。

这使他无可避免地感到气馁，他说：“当然，也并非全然不可预测。有些力量在引导、在照顾我们每一个人。”

这位姐妹突然僵住。她转头望向谢顿，似乎是以具有透视力的目光在打量他。

但她却只是说：“什么？”

谢顿觉得坐立不安。“在我的感觉中，谈到病毒和突变这些话题时，我们只是在讨论自然界的事物、那些服从自然律的各种现象。我们并未考虑到超自然，对不对？并没有包括不受制于自然律，进而能控制自然律的力量。”

她继续盯着他，仿佛他突然改说某种陌生的、不为人知的银河标准语方言。她又说了一句：“什么？”这回音量近乎耳语。

他继续结结巴巴地用一些不太熟悉而令自己有几分困窘的词汇说：“你必须求助某种伟大的本体，某种伟大的圣灵，某种……我不知道该叫它什么。”

雨点四十三将音区提高，但仍将音量压低。“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是那个意思，可是我本来不敢相信。你是在指控我们拥有宗教。你为什么不直接那么说？为什么不直接用那个词汇？”

她在等待一个答案。谢顿被这轮猛攻弄得有点不知所措，他说：“因为那不是我使用的词汇，我管它叫超自然论。”

“随便你怎么称呼。反正它就是宗教，而我们没有这种东西。宗教是外族人才有的，是那群渣……”

这位姐妹突然住口，吞了一下口水，仿佛差点就要呛死。谢顿可以确定，令她呛到的一定是“渣滓”两个字。

她再度恢复自制，以低于她平常的女高音音调缓缓说道：“我们不是一个信仰宗教的民族，我们的国度是这个银河系，而且一向如此。如果你信教……”

谢顿感到中了圈套，怎么也没料到会有这种发展。他举起一只手，做出辩护的手势。“不是这样的。我是个数学家，我的国度也是这个银河系。只不过我想到，根据你们那些刻板的习俗，你们的国度……”

“外族男子，别那样想。若说我们的习俗刻板，那是因为我们只有几百万人，却被几十亿人包围起来。我们总得设法表现得与众不同，唯有这样，我们这些珍贵的少数，才不会被你们满坑满谷的多数所吞没。我们必须靠我们的脱毛、我们的衣着、我们的行为、我们的生活方式来和他人区隔。我们必须知道自己是什么人，也必须确保你们外族人知道我们是什么人。我们在农场中辛勤工作，好让你们对我们刮目相看，如此才能确保你们放我们一马。这就是我们对你们唯一的要求……放我们一马。”

“我无意伤害你或是任何族人。我只是来这里寻求知识，就像在其他地方一样。”

“你却借着询问我们的宗教来侮辱我们，仿佛我们曾经仰赖一种神秘的、虚无的圣灵，帮助我们做到我们自己做不到的事。”

“有许多人、许多世界都相信某种形式的超自然论……宗教，你喜欢这样说也可以。我们或许因为某种理由而不同意他们的见解，但我们的不信也有可能是个错误，双方的错误几率刚好一半一半。无论如何，这种信仰没什么可耻的，我的问题也并非打算侮辱任何人。”

她却没有讲和的意思。“宗教！”她气呼呼地说，“我们根本不需要。”

在这段对话进行中，谢顿的心持续往下沉，此时则跌到谷底。这整个行动，这趟和雨点四十三所做的远征，最后竟然一无所获。

不料她继续说：“我们另有好得多的东西，我们有历史！”

谢顿的心情立刻回升，他随即露出笑容。

第十章  典 籍

毛手毛脚的故事：……哈里・谢顿曾经提到，在他找寻心理史学发展方法的过程中，这是第一个转折点。不幸的是，他的正式著作皆未指出它究竟是什么“故事”，各种臆测（为数众多）则全是捕风捉影。有关谢顿生平始终存在着许多有趣的谜，这只是其中之一。

──《银河百科全书》

45

雨点四十三瞪着谢顿，眼睛张得老大，呼吸则相当沉重。

“我不能待在这里。”她说。

谢顿四下望了望。“没有人会打扰我们。就连那位给我们美食的兄弟也没说我们什么，他似乎把我们当成一对完全普通的夫妻。”

“那是因为我们没有任何不寻常的地方──当时光线黯淡，当时你压低声音使外族口音不太明显，还有当时我还算冷静。可是现在……”她的声音开始变得嘶哑。

“现在怎么样？”

“我既焦虑又紧张，我在……流汗。”

“谁会注意到呢？放轻松，冷静下来。”

“我在这里无法轻松。当我可能引起注意时，我冷静不下来。”

“那么，我们要到哪儿去？”

“附近有些供人休憩的小屋。我曾在这里工作，所以我知道。”

她快步向前走，谢顿则紧跟在后。他们爬上一个小坡道，若没有她带路，在昏黄的光线下，他不可能会注意到这条小路。在坡道尽头，有一长列互相间隔很远的门。

“最旁边那间，”她低声道，“如果没人的话。”

那间果然是空的。一块发亮的矩形小板映出“无人使用”几个字，而且门只是微掩着。

雨点四十三迅速张望一番，便示意谢顿进去，接着自己也走进来。当她关上门的时候，天花板的一盏小灯随即照亮这间斗室。

谢顿说：“有没有办法让门上号志显示这间小屋有人使用？”

“门一关上就自动切换，外面的灯已经亮了。”这位姐妹答道。

谢顿感觉得到空气在轻柔地循环，还带着一种微弱的风声。然而在川陀，又有哪里听不到、觉不着这种永不止息的微风呢？

这个房间并不大，却摆了一张具有硬实床垫的便床，上面的床单显然相当清洁。此外还有一把椅子、一张桌子、一台小型冰箱，以及一个看来像是“密封热板”的东西，或许是个微型的食物加热器。

雨点四十三坐到椅子上，将上身挺得笔直，看得出她在企图强迫自己放松。

谢顿不确定自己该怎么做，只好继续站着。直到她有点不耐烦地做了个手势，他才依照示意坐到便床上。

雨点四十三轻柔地、仿佛自言自语地说：“万一让人知道我曾和一名男子在这里，即使只是个外族男子，我也注定会被驱逐出境。”

谢顿急忙站起来。“那我们别待在这里。”

“坐下，我在这种心情之下绝不能出去。你一直在问有关宗教的事，究竟是在找什么？”

谢顿觉得她完全变了一个人，被动与顺从都已经消失无踪。面对一名男性，她也不再害羞，不再畏缩不前。此时，她正眯起双眼，凶狠地瞪着他。

“我告诉过你，我在寻求知识。我是一名学者，追求知识是我的专业和欲望。我尤其想要了解人类，所以我想学习历史。因为在许多世界上，古代的历史记录──真正的古代历史记录，都已经变质为神话和传说，常常成了宗教信仰或超自然论的一部分。但麦曲生如果没有宗教，那么……”

“我说过我们有历史！”

谢顿道：“你已经说了两遍。你们的历史有多古老呢？”

“上溯两万年前。”

“真的吗？让我们坦白说吧，它究竟是真实的历史，还是已经退化成传说的那种东西？”

“当然是真实的历史。”

谢顿正想问她如何能判断，却在最后关头打消这个念头。历史真有可能上溯两万年，而仍旧真实可信吗？他自己不是历史学家，所以必须去问问铎丝。

可是他有一种强烈的感觉，那就是在每个世界上，最早期的历史都是一堆大杂烩，充满说教式的英雄事迹与迷你剧本，仅能视为一种道德剧，不能太过当真。赫利肯的情形当然如此，你却很难找到一个不深信那些传说、不坚持它们全是真实历史的赫利肯人。他们就连完全荒诞的故事也照样支持不误，例如人类首次探勘赫利肯时，遇到了危险的巨型飞行爬虫──虽然在人类曾经探勘与殖民的所有世界上，都从未发现任何土生土长的、类似飞行爬虫的动物。

不过他只是问：“这个历史是如何开始的？”

这位姐妹的目光显得恍惚，并未聚焦在谢顿或屋内任何一样东西上。她说：“它开始于某个世界──我们的世界，独一的世界。”

“独一的世界？”谢顿想起夫铭提到过有关人类起源于单一世界的传说。

“独一的世界。后来又有了其他世界，但我们的世界是第一个。独一的世界，上面有生存的空间、有露天的空气、有万物的一席之地，还有肥沃的田园、友善的人家，以及热情的人们。上万年的时间，我们一直住在那里。后来我们不得不离开，开始四处东躲西藏，直到有些人在川陀的一角找到容身之地。我们在此学会栽种食粮，为我们带来了一点自由。而在麦曲生这里，我们现在拥有自己的生活方式──以及我们自己的梦想。”

“而你们的历史详细记载了那个起源世界？那个独一的世界？”

“喔，没错，全部记在一本书里。这本书大家都有，我们每一个人都有。我们总是随身携带，这样一来，人人都能随时随地翻阅，以便牢记我们现在是什么人、过去是什么人，并且下定决心，总有一天会收复我们的世界。”

“你可知道这个世界在哪里，现在住着什么人吗？”

雨点四十三迟疑了一下，然后猛力摇了摇头。“我们不知道，但总有一天会找到答案。”

“你现在就带着这本书吗？”

“当然。”

“我可以看看吗？”

此时，这位姐妹脸上缓缓掠过一抹笑容。她说：“原来你要的是这个。当你要求由我独自带你参观微生农场时，我就知道你在打什么东西的主意。”她似乎有点发窘，“我没想到竟然是为了这本典籍。”

“那是我唯一想要的，”谢顿一本正经地说，“我心里真的没打别的主意。如果你带我到这里来，是由于你以为……”

她没让他把话说完。“可是我们已经来到这里。你到底是想还是不想看这本典籍？”

“你准备让我看吗？”

“有一个条件。”

谢顿愣了一下。若是自己将这位姐妹的心防解除得过了头，他就得衡量导致严重后果的可能性。“什么条件？”他问。

雨点四十三的舌头轻轻伸出来，迅速舔了一下嘴唇。然后她以带着明显颤抖的声音说：“脱掉你的人皮帽。”

46

哈里・谢顿茫然地凝视着雨点四十三。有好一会儿，他根本不明白她在说什么，因为他早已忘记自己戴着一顶人皮帽。

然后，他将一只手放到头上，才意识到自己戴着那顶帽子。它的表面光滑，但他仍然感觉得到下面头发所产生的轻微弹性。那并不太明显，毕竟他的头发发质纤细，而且不怎么浓密。

他一面摸着头，一面说：“为什么？”

她说：“因为我要你这么做。因为如果你想看典籍，这就是交换条件。”

他说：“好吧，如果你真要我这么做的话。”他开始动手摸索帽缘，以便剥掉人皮帽。

但她却说：“不，让我来，我来帮你脱。”她以饥渴的眼神望着他。

谢顿将双手放在膝盖上。“那就来吧。”

这位姐妹迅速起身，坐到他身边的床沿。她慢慢地、仔细地将他耳前的人皮帽撕开，同时又舔了舔嘴唇。而当她将他的前额部分弄松，并将人皮帽向上掀的时候，她则开始大口喘气。然后人皮帽便被摘下，而在重获自由之后，谢顿的头发似乎微微雀跃了一下。

他不安地说道：“我的头发一直盖在人皮帽下面，我的头皮也许出汗了。真是这样的话，我的头发就会有点潮湿。”

他举起手来，好像是要检查一下。她却抓住他的手，并将它拉开。“我来做这件事。”她说，“这是条件的一部分。”

她的手指缓缓地、迟疑地触碰到他的头发，又赶紧缩回去。然后她再次伸出手来，并以非常轻柔的动作抚摸着。

“是干的，”她说，“摸起来感觉……很好。”

“你以前摸过头部毛发吗？”

“只是偶尔摸过小孩子的，这个……不一样。”她再度开始抚摸。

“哪里不一样？”即使处于这种尴尬情境中，谢顿仍然能被勾起好奇心。

“我说不上来，就是……不一样。”

过了一会儿，他说：“你摸够了吗？”

“没有，别催我。你能随意让它朝任何方向趴下吗？”

“并不尽然，它有自然的俯贴方向。但我需要一把梳子才行，而我手边并没有。”

“梳子？”

“一种具有好些分叉的东西……啊，就像一把叉子……但是分叉多得多，而且比较柔软。”

“你能用手指代替吗？”她一面说，一面用她的手指梳过他的头发。

他说：“马马虎虎，效果不是很好。”

“后面的硬一点。”

“那里的头发比较短。”

雨点四十三似乎想起什么事。“眉毛，”她说，“是这样叫的吗？”她拉下那两条遮带，手指沿着眉毛构成的轻微弧度逆向划过。

“感觉很好。”说完她就发出高亢的笑声，几乎能和她妹妹的吃吃笑声媲美。“真可爱。”

谢顿有点不耐烦地说：“这个条件还有没有其他部分？”

在相当黯淡的光线下，雨点四十三仿佛在考虑提出肯定的答案，但她什么也没有说出口。反之，她突然将手缩回去，再把双手举到鼻尖。谢顿纳闷她究竟想闻些什么。

“多么奇特，”她说，“我可以……我可以改天再试一次吗？”

谢顿硬着头皮答道：“如果你把典籍多借给我几天，让我有充分的时间研究，那么或许可以。”

雨点四十三将手伸进裰服的一个隙缝，谢顿过去从未注意到它的存在。然后，她从一个隐藏式内袋，取出一本由某种又硬又韧的质料充作封面的书。谢顿接了过来，尽量控制住内心的激动。

当谢顿调整人皮帽，重新遮起头发之际，雨点四十三再度把双手举到鼻尖，接着伸出舌头，很轻很快地舔了舔手指。

47

“摸你的头发？”铎丝・凡纳比里一面说，一面望着谢顿的头发，仿佛她自己也有意摸一摸。

谢顿稍微避开一点。“拜托别这样，那女人表现得好像性反常患者。”

“我想应该就是──从她的观点而言。你自己没有从中得到乐趣吗？”

“乐趣？我全身起鸡皮疙瘩。等到她终于停手，我才能继续呼吸。我本来一直在想，她还会提出什么样的条件？”

铎丝哈哈大笑。“你怕她会强迫和你发生性关系？或是默默期待？”

“我向你保证我不敢那么想，我只想要那本典籍。”

此刻他们在自己的房间里，铎丝开启了她的电磁场扭曲器，以确保不会有人偷听到他们的谈话。

麦曲生的夜晚即将降临。谢顿早已脱下人皮帽与裰服，并且已经洗过澡──他特别用心清洗自己的头发，总共冲洗了两次。现在他坐在他的便床上，穿着一件轻薄的睡衣，那是他在衣橱里找到的。

铎丝双眼骨碌碌地乱转，并说：“她知不知道你的胸部也有毛？”

“当时我衷心祈祷她不会想到这一点。”

“可怜的哈里。你该知道，这些都是绝对自然的。我若和一位兄弟单独相处，也可能会有类似的麻烦。不，我确信还更糟，因为他会相信──从麦曲生这种社会结构看来──我身为女性，一定会服从他的命令，绝不会有任何迟疑或异议。”

“不，铎丝。你或许认为这是绝对自然的事，可是你并未亲身体验过。当时，那个可怜的女人处于高度性兴奋的状态。她动用了所有的感官……不但闻她的手指，还伸舌头来舔。她如果能听见头发生长的声音，也会贪婪地专心倾听。”

“但那正是我所谓的‘自然’，任何遭禁的事物都会产生性的吸引力。假使你生活在一个妇女随时随地袒胸的社会，你会不会对女性的乳房特别感兴趣？”

“我想可能会。”

“假如它们总是被遮起来，就像在大多数社会那样，难道你不会更感兴趣吗？听着，让我告诉你一件我亲身的经历。当时，我是在母星锡纳的一个湖滨度假胜地……我猜你们赫利肯也有度假胜地，例如沙滩之类的地方？”

“当然有，”谢顿有些恼火，“你把赫利肯想成什么了？一个只有山脉和岩石，只有井水可喝的世界？”

“哈里，我无意冒犯，只是要确定你能了解故事的背景。在我们锡纳的沙滩上，我们很不在意穿些什么……或不穿什么。”

“裸体沙滩？”

“并非真正如此，不过我想，假如有人把衣服全部脱掉，旁人也不会多说什么。习惯上，穿着只要得体即可，但我必须承认我们所谓的‘得体’并未留下什么想象空间。”

谢顿说：“在赫利肯，我们对得体的标准多少要高一点。”

“没错，我从你对我的谨慎态度就看得出来，可是各个世界总有个别差异。言归正传，我正坐在湖滨的小沙滩上，一名年轻男子走了过来，当天稍早的时候，我曾和他讲过几句话。他是个举止得体的人，我不觉得他有什么不对劲。他坐上我的椅子扶手，把他的右手放在我的左大腿上，以便稳住他的身子。当然，我的大腿裸露在外。

“我们聊了大约一分半钟之后，他以顽皮的口气说：‘我坐在这里。你几乎不认识我，但我觉得将手放在你的大腿上，似乎是一件绝对自然的事。非但如此，你好像也感到绝对自然，因为你似乎不介意让它留在那里。’

“直到那个时候，我才真正注意到他的手放在我的大腿上。裸露在大庭广众之下的肌肤，多少丧失了一些性的本质。正如我刚才所说，不让人看见的部分才是关键。

“这一点，那年轻男子也察觉到了，因为他继续说：‘但我若是在较正式的场合遇到你，你穿着一件礼服，那你做梦也不会让我掀起你的礼服，将我的手放在一模一样的位置。’

“我哈哈大笑，然后我们继续聊了些别的。当然，由于我已经注意到他的手，那年轻人感到让它再留在那儿并不妥当，便将手移开了。

“当天晚上用餐时，我打扮得比平常更用心，衣着的正式程度则远超过那个场合的需要以及餐厅中其他女士的穿着。我在一张餐桌旁发现那个年轻人。于是我走过去，跟他打招呼，并说：‘我现在穿着一件礼服，但里面的左腿是赤裸的。我准许你把我的礼服掀起来，然后像白天那样，把你的手放在我的左大腿上。’

“他试了一下，这点我不得不佩服他，可是大家都盯着我们看。我是不会阻止他的，我也确定没有别人会阻止他，但他却无法做到这件事。当时的场合并不比白天更为公开，而且在场的是同样一批人。何况采取主动的显然是我，我显然绝不会反对，但他就是不能让自己逾矩。当天下午让他能‘毛手毛脚’的条件，到了晚上便不复存在，这要比任何逻辑更有意义。”

谢顿说：“是我的话，就会把手放在你的大腿上。”

“你确定吗？”

“绝对肯定。”

“即使你们对于沙滩穿着的得体标准比我们还高？”

“没错。”

铎丝坐到她的便床上，然后躺下来，以双手枕着头。“所以说，虽然我穿着一件晚礼服，里面几乎没穿什么，也不会带给你特别的困扰。”

“我不会特别震惊。至于困扰，要看这个词怎样定义。我当然晓得你如何穿着。”

“嗯，假如我们将被关在这里一段时间，你我必须学习如何漠视这种事。”

“或者善加利用。”谢顿咧嘴笑了笑，“而且我喜欢你的头发，看了一整天光头的你，我特别喜欢你的头发。”

“唉，别摸，我还没洗头。”她眯起眼睛，“这很有趣，你们将正式和非正式的庄重层面分了开。你这话是说，赫利肯在非正式层面比锡纳更庄重，在正式层面则没有锡纳那么庄重。对不对？”

“事实上，我只是在讲那个对你‘毛手毛脚’的年轻人，以及我自己而已。至于我们两个分别能代表几成的锡纳人和赫利肯人，这我可不敢说。我很容易想象，两个世界上都有中规中矩的君子，也都有些粗鲁无礼的家伙。”

“我们是在谈论社会压力。我不算是真正的银河旅者，但我总是必须投注许多心力在社会史上面。比方说，狄罗德行星上曾有过一段时期，未婚性行为是绝对自由的，未婚者可以拥有多重性伴侣，公然性行为只有阻碍交通时才会引起反感。然而一旦结了婚，双方就会绝对遵守一夫一妻制。他们的理论是先让一个人实现所有的绮想，这个人就能定下心来面对严肃的生活。”

“有用吗？”

“大约三百年前就终止了，不过我的一些同事说，那是其他几个世界对它施压的结果，因为狄罗德抢走了太多的观光客。别忘了，还有银河社会整体压力这种东西。”

“就这个例子而言，或许应该是经济压力。”

“或许吧。此外，即使我并不是银河旅者，但我常年待在大学里，所以仍有机会研究社会压力。我能遇到来自川陀里里外外、许许多多地方的人，而在社会科学相关系所里，深受喜爱的消遣之一就是比较各种社会压力。

“比方说在麦曲生这里，给我的印象是性受到严格控制，只有在最严苛的规范下才被允许。而且实施得一定很彻底，因为没有任何人敢讨论。而在斯璀璘区，人们也从不讨论性的话题，但它并未受到谴责。我曾在坚纳特区进行过一周的研究，该区的人无止无休地谈论性，但唯一的目的只是为了谴责。我认为川陀上的任何两个区──或是川陀之外的任何两个世界──对性的态度都不是完全一样的。”

谢顿说：“你可知道这话听来像在说什么吗？它好像……”

铎丝说：“我来告诉你它好像什么。我们谈论的这些有关性的话题，使我认清一件事，我再也不要让你离开我的视线。”

“什么？”

“我两度让你单独行动，第一次出于我自己的误判，第二次则因为你出言恫吓。两次显然都是错误的决定，你自己也知道第一次发生了什么事。”

谢顿愤慨地说：“没错，可是第二次并未发生什么意外。”

“你差点惹上天大的麻烦。万一你和这位姐妹沉迷于性游戏时被逮个正着，那还得了？”

“那不是性……”

“你自己说过，她当时处于高度性兴奋的状态。”

“可是……”

“这是不对的，哈里，请把这点装进你的脑袋。从现在起，你到哪里我就跟到哪里。”

“听着，”谢顿以冰冷的口吻说，“我的目的是找出麦曲生的历史。所谓和一位姐妹玩性游戏，结果是我得到了一本书──那本典籍。”

“典籍！是啊，有一本典籍，我们来看看吧。”

谢顿将它取出来，铎丝若有所思地拿在手中掂了掂。

她说：“哈里，它也许对我们没什么用。看来它好像和我见过的投影机都不相容，这就代表你得找一台麦曲生投影机。这样一来，他们便会想知道你要做什么。然后他们势必会发现你拥有这本典籍，一定会从你手中抢回去。”

谢顿微微一笑。“倘若你的假设全部正确，铎丝，那么你的结论便无懈可击。但它刚巧不是你所想的那种书，它并不需要使用投影机。它的内容印在许多书页上，可以一页一页翻阅。这些雨点四十三都对我解释过了。”

“一本字体书！”很难判断铎丝究竟是震惊还是高兴，“那是石器时代的古物。”

“绝对是前帝国时代的，”谢顿说，“但还不至于那么古老。你曾经见过字体书吗？”

“哈里，你忘了我是历史学家？当然见过。”

“啊，但是像这本吗？”

他将典籍递过去。铎丝笑着把它打开，再翻到另一页，接着从头到尾迅速翻了一遍。“是空白的。”她说。

“应该说看来是空白的。麦曲生人虽是顽固的原始主义者，但也并不尽然。他们会固守原始的精髓，却不会反对为了增加便利，而利用现代科技进行改良。谁知道呢？”

“或许吧，哈里，但我不懂你在说些什么。”

“这些书页并不是空白的，每页上面都有微缩字体。来，还给我。如果我按下封面内缘的这个小球──看！”

翻开的那一页突然出现许多行缓缓向上滚动的字体。

谢顿说：“你只要前后稍微转动这个小球，就能调节上移的快慢，来配合你自己的阅读速度。一旦本页的字迹达到上限，也就是说，当你读到底端那一行的时候，它们就会猛然下落，然后自动关掉。这时，你就该翻到下一页。”

“执行这些功能的能量从哪里来？”

“它里面封装着一个微融合电池，和这本书的寿命一样长。”

“那么等到电用完了……”

“你就丢掉这本书，甚至或许在此之前，由于磨损得太厉害，你就得提前丢掉了。然后再换一本就行，你永远不必更换电池。”

铎丝再次接过那本典籍，从各个角度仔细观察。“我必须承认，我从未听说过像这样的书。”

“我也没有。一般而言，银河系早已无比迅速地迈入视讯科技，以致略过了这个可能性。”

“这正是视讯啊。”

“没错，但并不是正统。这种形式的书自有优点，它比普通视讯书籍的容量大许多倍。”

铎丝说：“开关在哪里？啊，我看看自己会不会操作。”她早已随便翻开一页，此时她将字体设定成上移。然后她又说，“只怕对你没有任何用处，哈里，它是前银河时代的。我不是指这本书，我指的是字体……它的语文。”

“铎丝，你读得懂吗？身为历史学家……”

“身为历史学家，我经常接触古代语文，但总有个限度。这对我而言实在太古老了，我能零零星星认出几个字，却不足以派上用场。”

“很好。”谢顿说，“如果真正古老，它就一定有用。”

“你读不懂就没用。”

“我读得懂，”谢顿说，“它是双语的。你该不会以为雨点四十三能读古代手稿吧？”

“倘若她受过良好教育，又有何不可？”

“因为我怀疑，麦曲生女性接受的教育不会超过家事的范畴。某些较有学问的人想必读得懂，但其他人一律需要银河标准语的译本。”他按了按另一个小球，“这样就行了。”

字体立刻变作银河标准语。

“真可爱。”铎丝赞叹道。

“我们可以向麦曲生人学习一些事物，但我们却没有这么做。”

“我们还不知道啊。”

“这点我无法相信。现在我知道了，而你也一样。偶尔一定会有外人来到麦曲生，无论为了商业或政治目的，否则不会有许多人皮帽随时备用。所以每隔一段时间，总会有人瞥见这种字体书，而且目睹它的运作。可是，它也许只被视为稀奇有趣却不值得深入研究的东西，只因为它是麦曲生的产品。”

“但它真值得研究吗？”

“当然。每样东西都值得，或者说应该值得。对这些书漠不关心的普遍现象，或许会被夫铭指为帝国正在衰落的一项征兆。”

他举起那本典籍，带着一股兴奋说道：“可是本人有好奇心。我会阅读这玩意，它或许会将我推向心理史学的正道。”

“希望如此。”铎丝说，“但你若肯接受我的劝告，就该先睡一觉，明早神清气爽时再来研究。假如你对着它打瞌睡，是不可能学到什么的。”

谢顿迟疑了一下，然后说：“你多有母性啊！”

“我是在照顾你。”

“可是家母在赫利肯活得好好地，我宁愿你当我的朋友。”

“这点嘛，我第一次见到你，就已经是你的朋友了。”

她冲着他微笑，谢顿却犹豫起来，仿佛不确定怎样回答才算妥当。最后他终于说：“那我就接受你的劝告──一位朋友的劝告，先睡一觉再说。”

他好像是要把典籍放在两床之间的茶几上，迟疑一会儿之后，他又转过身来，将它放在自己的枕头底下。

铎丝・凡纳比里轻声笑了笑。“我想你是怕我会整夜不睡，在你还没有机会阅读这本典籍之前，就抢先看到其中的内容。是不是这样？”

“嗯，”谢顿试着避免显露愧色，“也许是吧，即使友谊也该适可而止。这是我的书，是我的心理史学。”

“我同意，”铎丝说，“我向你保证，我们不会为这件事争吵。对了，刚才你正想说什么，却给我打断了。还记得吗？”

谢顿很快想了一下。“不记得了。”

在黑暗中，他想到的只是那本典籍，并未将心思分给那个“毛手毛脚的故事”。事实上，他几乎已经忘光了，至少在意识层面如此。

48

铎丝・凡纳比里突然醒来，随身的计时带告诉她夜晚只过了一半。由于没有听到谢顿的鼾声，她断定他的便床是空的。他若未曾离开这间寓所，就一定是在浴室里。

她轻轻敲了敲门，柔声说：“哈里？”

他以心不在焉的口气答道：“进来吧。”于是她走了进去。

马桶盖放了下来，谢顿坐在上面，那本典籍则摊开在他膝盖上。“我正在读书。”这句话其实相当多此一举。

“是啊，我看得出来。可是为什么呢？”

“真抱歉，我睡不着。”

“可是为什么要在这里读呢？”

“如果开房间的灯，会把你惊醒的。”

“你确定这本典籍不能自我照明吗？”

“十分确定。当雨点四十三讲述它的功能时，她从未提到照明装置。此外，我想那样会消耗太多能量，使电池无法撑到这本典籍寿命结束。”他的口气听来并不满意。

铎丝说：“那么，你现在可以出去了。我要用这个地方，而且我已经在这里。”

用完浴室出来后，她发现他正盘腿坐在自己的便床上，仍在专心阅读，而房间则大放光明。

她说：“你看来不太高兴，这本典籍使你失望吗？”

他抬起头来，眨着眼睛望着她。“是的，的确如此。我随便挑了几段，我的时间只够这样做。这东西简直是一部百科全书，索引几乎全是一串串的人名和地名，对我根本没什么用。它完全没提到银河帝国或前帝国时代的众王国，它记载的几乎全是某个单一世界的历史。而根据我读到的部分来研判，内容一律是无止无休的内政议题。”

“或许你低估了它的年代。说不定它记述的真是只有一个世界的时期……只有一个住人世界。”

“没错，我知道。”谢顿显得有点不耐烦，“其实那正是我想要的──只要我能确定那是史实，而不是传说。这点我还存疑。我可不要为了相信而相信。”

铎丝说：“嗯，有关单一世界起源的说法，近来实在流传甚广。整个银河系的人类都属于单一物种，所以必定源自同一个角落。至少，那是目前最流行的观点。同样的物种，不可能独立起源于许多不同的世界。”

“但我一直看不出那个论证的必然性。”谢顿说，“假如人类起源于许多个世界，分别属于许多不同的物种，为什么不能经由异种杂交，而形成一种中间型的单一物种呢？”

“因为不同物种之间不能杂交，这正是物种的定义。”

谢顿想了一会儿，然后耸耸肩，将它抛到脑后。“好啦，我把这个问题留给生物学家。”

“他们正是对‘地球假说’最热衷的一群人。”

“地球？这是他们对那个所谓‘起源世界’的称呼吗？”

“这是个最普遍的名字，不过我们无法知晓当初它叫什么，即使它真有个名字。至于它的可能位置，任何人都没有丝毫线索。”

“地球！”谢顿撅着嘴说，“在我听来和浑球差不多。无论如何，如果这本书讨论的是起源世界，我还没有碰到这个名字。它怎么写？”

她告诉他之后，他便迅速查阅那本典籍。“你看，这个名字没有列在索引里面，不论是‘地球’这两个字，或是任何同义词。”

“真的？”

“但他们的确随口提到其他一些世界，不过没有写出名字。他们对其他世界好像都没兴趣，除非它直接侵扰到他们所叙述的那个世界……至少，根据我目前读到的内容，我的心得是这样的。在某个地方，他们谈论到‘伍拾’这个概念，我不知道他们是什么意思。五十位领袖？五十个城市？在我看来似乎是五十个世界。”

“他们有没有说自己的世界叫什么名字？”铎丝问道，“这个世界似乎占据他们所有的心思。如果不称之为地球，他们又管它叫什么呢？”

“你该料想得到，他们管它叫‘本世界’或‘本行星’。有时也称之为‘最古世界’或‘黎明世界’，我猜后者带有诗意的象征，但我不清楚其中的意思。我想必须将这本典籍从头到尾读一遍，某些内容才会变得较有意义。”他带着几分嫌恶的表情，低头望着手中的典籍。“不过，那会花上很长一段时间，而我不确定会不会真有收获。”

铎丝叹了一口气。“哈里，我很遗憾。听你的口气，你十分失望。”

“那是因为我的确失望。不过，这是我自己的错，我不该让自己抱太大的希望──在某一处，我现在想起来了，他们称自己的世界为‘奥罗拉’。”

“奥罗拉？”铎丝扬起眉毛。

“听来像个专有名词，据我所知，没有任何其他含意。它对你有任何意义吗，铎丝？”

“奥罗拉。”铎丝一面想，一面露出些许凝重的神色，“在银河帝国的整个历史中，甚至在它的发展阶段，我都不敢说听过有哪颗行星叫那个名字。但是，我不会装作知道两千五百万个世界每一个的名字。我们可以在大学图书馆查一下──假如我们还有机会回斯璀璘的话。在麦曲生这里，想找图书馆是徒劳无功的。我总有一种感觉，他们所有的知识都在这本典籍中。不在里面的东西，他们就不会有兴趣。”

谢顿打了一个呵欠。“我想你说得对。无论如何，再读下去也没什么用，我也怀疑我的眼睛还能张多久。我想把灯关掉，你认为可好？”

“哈里，我会很高兴。还有，我们明天早上睡晚一点。”

在接下来的黑暗中，谢顿轻声说道：“当然，他们的记述有些实在荒谬。比方说，他们提到在他们的世界上，平均寿命介于三至四个世纪之间。”

“世纪？”

“没错，他们不用年来计算年龄，至少以十年为单位。这会带来一种诡异的感觉，因为他们叙述的事绝大多数平淡无奇，一旦他们举出一件古怪事物，你便会发觉自己险些就要相信了。”

“假如你觉得自己快要相信了，那么你就该了解，许多有关原始起源的传说，都会假设早期领袖人物拥有倍增的寿命。既然将他们刻画成具有不可思议的神勇，你想，配以倍增的寿命似乎是很自然的事。”

“是这样的吗？”谢顿又打了一个呵欠。

“是的。而重度冤大头症的疗法就是赶紧睡觉，等明天再来想这些问题。”

谢顿让思绪暂停，转而想到某人倘若试图了解整个银河系的人类，倍增的寿命或许正是必要的条件。刚想到这里，他便进入梦乡。

49

隔天早上，谢顿觉得心情轻松、神清气爽，迫不及待要继续研究那本典籍。他对铎丝说：“你说雨点姐妹有多大年纪？”

“我不知道。大概二十……二十二？”

“嗯，假设他们真能活三、四个世纪……”

“哈里！那太荒谬了。”

“我是说假设。在数学中，我们一天到晚‘假设’，看看是否会导致什么明显的错误，或是自相矛盾的结果。倍增的寿命几乎确定会导致倍增的发育期。她们可能看来二十出头，实际上已经六十几岁。”

“你可以试着问问她们的芳龄。”

“我们可以假定她们会说谎。”

“查查她们的出生证明。”

谢顿露出一抹苦笑。“随便你赌什么──让我献身给你都行，只要你愿意。我赌她们会说并不保存那种记录，即使有的话，她们也会坚持那些记录不能对外族人曝光。”

“不赌。”铎丝说，“假如真是那样，那么试图对她们的年龄做任何假设都没用。”

“喔，不。你这样想想，如果麦曲生人拥有倍增的寿命，长达普通人类的四、五倍，他们就不太可能生育很多子女，否则他们的人口一定急剧增加。你该记得，日主说过不能让人口增加之类的话，然后连忙愤愤地住口。”

铎丝道：“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和雨点四十三在一起的时候，始终没看到小孩子。”

“在微生农场？”

“对。”

“你指望那里会有小孩吗？昨天我和雨点四十五在商店购物，还经过一些居住层。我向你保证，我看见许许多多各种年龄的儿童，包括婴儿在内，为数还真不少。”

“啊。”谢顿露出懊恼的表情，“这就代表他们不可能享有倍增的寿命。”

铎丝说：“根据你的推论，我会说绝无可能。你原来真以为是那样吗？”

“不，我并不认真。可是话说回来，你也不能封闭自己的心灵，不能仅仅做出一些假设，而不利用各种方法一一检验。”

“假如你碰到表面上荒谬绝伦的事，一律停下来咀嚼一番，同样会浪费很多时间。”

“有些事情表面上似乎荒谬，事实却不然。这倒提醒了我，你是历史学家。在你的研究工作中，曾经碰到一种称为‘机仆’的物件或现象吗？”

“啊！现在你又转到另一个传说，而且是非常热门的一个。许多世界都猜想史前时代曾有人形机器存在，它们通称为‘机仆’。

“机仆的故事也许通通源自同一个母传说，因为大意都差不多。机仆是人类发明的，后来，它们的数量和能力都增长到近乎超人的地步。它们威胁到人类，最后被尽数毁灭。在每个传说中，毁灭行动都发生于真正可靠的历史记录出现之前。我们通常的感觉是这个故事只是一种意象，代表人类从一个或数个源头母星开始向外扩张、探索整个银河系的过程中所面临的风险和危险。他们必定始终怀有一种恐惧，担心会遇到其他的，而且是超人的智慧生灵。”

“或许他们的确至少碰过一次，才会衍生出这个传说。”

“只不过在人类居住的每一个世界，都没有任何‘前人类’或‘非人类’智慧生灵的记录或遗迹。”

“可是为什么要叫‘机仆’呢？这个名字有任何意义吗？”

“即使有我也不知道，但它和耳熟能详的‘机器人’是同义词。”

“机器人！哼，他们为何偏偏不这样说？”

“因为在讲述古老传说时，人们喜欢使用古典词汇来营造气氛。对了，你为什么要问这些？”

“因为在这本古老的麦曲生典籍中，他们就提到了机仆。而且，还有极佳的评价呢。听我说，铎丝，你今天下午不是又要跟雨点四十五出去吗？”

“原则上──如果她现身的话。”

“你能不能问她一些问题，试着从她嘴里套出答案？”

“我可以试试。哪些问题呢？”

“我想要问问──以尽可能技巧的方式──麦曲生有没有哪座建筑是特别有意义的，是和过去息息相关的，是具有某种神话价值的，是可以……”

铎丝打断了他的话，压抑着笑意说：“我想你试图问的，是麦曲生有没有一座寺庙。”

谢顿不可避免地露出茫然的表情。“寺庙是什么？”

“另一个起源不明的古老词汇。它意味着你问及的所有事物──重大意义、过去、神话。很好，我会问问她。然而，这种事正是她们可能难以启齿的。当然，我是指对外族人而言。”

“纵然如此，还是试试吧。”

第十一章  圣 堂

奥罗拉：……一个神话世界，在太初时代、星际旅行的黎明期，应该曾有人类居住。有人认为它就是“地球”的别名，就是那个或许同样神秘的“人类起源世界”。据说在古川陀麦曲生区（参见该条），民众自视为奥罗拉居民的后裔，将这一点当做他们信仰体系的中心教条。除此之外，外人对这个信仰几乎一无所知……

──《银河百科全书》

50

雨点姐妹在上午时分抵达。雨点四十五似乎快活依旧，雨点四十三却只是伫立在门边，一副愁眉苦脸又小心谨慎的样子──她一直保持目光向下，连瞥也未瞥谢顿一眼。

谢顿显得有些不安，对铎丝做了一个手势。于是铎丝以愉悦而老到的语气说：“姐妹们，等一下。我必须对我的男人做些指示，否则他不知道自己今天该怎么办。”

他们走进浴室后，铎丝悄声问道：“有什么不对劲吗？”

“没错，雨点四十三显然魂不守舍。请告诉她，我会尽快归还那本典籍。”

铎丝对谢顿露出惊讶的神情良久。“哈里，”她说，“你很可爱，很体谅人，但你的敏感度还比不上一条变形虫。只要我对这个可怜的女人提到那本典籍，她就会确定你把昨天的事全告诉了我，然后她才会真的神不守舍。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和平常一模一样地对待她。”

谢顿点了点头，垂头丧气地说：“我想你说得对。”

铎丝赶在晚餐前回来，发现谢顿正坐在便床上，仍在翻阅那本典籍，可是显得越来越不耐烦。

他带着一脸阴霾抬起头来，说道：“如果我们要在这里多待一些时日，我们就需要弄一套通讯装置。我完全不晓得你何时会回来，真有点担心。”

“好啦，现在我回来了。”她一面说，一面小心翼翼地脱下人皮帽，带着相当嫌恶的表情望着它。“我真的很高兴你会担心。我还以为你早就被这本典籍迷住，甚至没有察觉我出门了。”

谢顿哼了一声。

铎丝说：“至于通讯装置，我猜在麦曲生可不容易弄到。否则，那就代表能轻易和外面的外族人通讯。我觉得麦曲生的领袖都有坚定的意志，决心切断和外界一切可能的接触。”

“没错，”谢顿把典籍丢到一旁，“根据阅读这本典籍的心得，这点我也料想得到。你有没有问到你所谓的那个……寺庙？”

“问到了，”她一面说，一面摘下眉毛遮带，“果然存在。在本区范围内，这种建筑为数众多，可是某座中心建筑似乎是最重要的──你相不相信，有个女的注意到我的睫毛，跟我说我不该在公共场所露面？我有一种感觉，她打算告发我犯了暴露罪。”

“别担心那个，”谢顿不耐烦地说，“你可知道那座中心寺庙坐落何处？”

“我问到了地址，但是雨点四十五警告我，除非是特别的日子，否则女性一律不准进入，而最近都不会有那些日子。对了，它被称为圣堂。”

“什么？”

“圣堂。”

“多难听的名字，有什么意义吗？”

铎丝摇了摇头。“我是第一次听到。两位雨点也都不知道它的意思，对她们而言，圣堂并非那座建筑的名字，它就是那座建筑物本身。问她们为何这样称呼，也许就像问她们墙壁为何叫做墙壁。”

“关于这个圣堂，有没有她们真正知道的事？”

“当然有，哈里，她们知道它的用途。那个地方贡献给一种不属于麦曲生此地的生活。它是为了纪念另一个世界，原先的那个较佳的世界。”

“他们之前居住的那个世界，你是这个意思吗？”

“完全正确。雨点四十五几乎就是这么说的，但没有说明白。她无法说出那个名字。”

“奥罗拉？”

“就是这个名字，但我觉得你若是对一群麦曲生人大声说出来，他们会感到极度震惊和恐惧。雨点四十五说到‘圣堂是纪念……’就突然打住，改用手指在手掌上仔仔细细、一笔一画写下那个名字。她还涨红了脸，仿佛做了什么淫秽的事。”

“真奇怪。”谢顿说，“倘若这本典籍是正确的指南，奥罗拉就是他们最亲密的记忆，是他们凝聚一体的首要原因，是麦曲生境内万事万物运转的枢纽。提到它为什么会被视为淫秽呢？你确定没有误解那位姐妹的意思？”

“我很肯定，而这也许没什么神秘。谈得太多便会被外族人听去，最好的保密办法就是让它成为禁忌。”

“禁忌？”

“这是人类学的一个专用术语，意指一种严厉而有效的社会压力，足以禁止某种行动。女性不准进入圣堂这件事，或许就牵涉到禁忌的力量。假如你建议一位姐妹侵入它的界域，我确定她一定会吓得半死。”

“你打听到的地址，能让我自己找去圣堂吗？”

“首先我要强调，哈里，你不会单独行动，因为我要跟你一起去。我想我们已经讨论过这个问题，而且我说得很明白，我无法在远距离保护你──不论是对抗夹着冰珠的暴风雪，或是如狼似虎的女人。其次我要说，步行去那里是不切实际的想法。就行政区而言，麦曲生或许是个小区，但绝未小到那种程度。”

“那么，就搭捷运吧。”

“麦曲生境内没有任何捷运经过，那会让麦曲生人和外族人的接触变得太容易。话说回来，这里还是有大众交通工具，属于低度开发行星常用的那种。事实上，这就是麦曲生的写照。一小块未开发的行星，像碎片一样嵌在川陀表面，除此之外，川陀完全由已开发社会连缀而成。还有，哈里，尽快读完那本典籍。只要它还在你手上，显然雨点四十三就身处险境，万一被发现了，我们也会一起完蛋。”

“你的意思是，外族人阅读典籍是一种禁忌？”

“我肯定。”

“好吧，还回去也不会有太大损失。在我看来，百分之九十五的内容都枯燥得不可思议。政治团体间无止无休的明争暗斗，以及对一些无从判断多么高明的政策无止无休的辩护。此外还有对伦理议题无止无休的说教，即使它是文明开化的思想，措词中也充满令人愤慨的自以为是，让人不想违反也难，况且通常根本不知所云。”

“听你的口气，好像我要是把它拿走，等于帮了你一个大忙。”

“不过，总是还有另外百分之五，讨论到那个绝不可直呼其名的奥罗拉。我一直在想，那里也许有什么东西，而它也许对我有帮助。这正是我想打听圣堂的原因。”

“你希望在圣堂里找到线索，以支持典籍中对奥罗拉的说法？”

“可以这么说。此外，我对典籍中提到的机器人──或者用他们的说法，对那些机仆起了强烈的好奇心。我发现自己被这个想法深深吸引。”

“不用说，你不会认真吧？”

“几乎认真了。倘若接受典籍中某些片段的字面意义，那么它就暗示着一件事实：某些机仆具有人形。”

“自然如此。假如你想建构人类的拟像，就会把它造得看起来像人类。”

“没错，拟像的意思正是‘相像’，但相像可以是很粗略的。一位艺术家画出一张线条画，你也该认得出来，知道他想表现一个人形。圆圈代表脑袋，长方形代表身体，四根弯曲的线条代表手脚，这就行了。但我的意思是，就每个细节而言，机仆看来都真正酷似人类。”

“哈里，这简直荒谬。想想看，要花多少时间才能把金属躯体塑造成完美比例，并且表现出内部肌肉的平滑纹理。”

“铎丝，谁说金属了？我所得到的印象是，这些机仆都是使用有机或假有机材料；它们的外表覆盖着一层皮肤；你很难用任何方法区分它们和真人的不同。”

“典籍上这么说吗？”

“没有用那么多字句。然而，根据推论……”

“是根据‘你的’推论，哈里。你不能太认真。”

“让我试试看。我已找遍索引中每一条相关资料，根据那本典籍对机仆的记述，我发现可以推论出四件事。第一，我已经说过，它们──或者其中的一部分──形体和人类一模一样。第二，它们拥有极度倍增的寿命，如果可以这么说的话。”

“最好说‘有效期’，”铎丝说，“否则你会慢慢把它们完全当成人类。”

“第三，”谢顿并未理会她，继续说道，“有些──或者，无论如何至少有一个──一直活到今天。”

“哈里，这是人类流传最广的传说之一。古代英雄永远不死，只是进入一种生机停顿的状态，随时会在紧要关头回来拯救他的同胞。真的，哈里。”

“第四，”谢顿仍然没有上钩，“有几行字似乎指出，那个中心寺庙──或者就是圣堂，虽说事实上，我在典籍里没找到这个词汇──里面有个机仆。”他顿了一下，然后说，“你懂了吗？”

铎丝说：“不懂，我该懂些什么？”

“如果我们把这四点组合起来，那就代表圣堂里也许有个和真人一模一样的机仆，他至今仍旧活着，而且已经存活了……比如说两万年。”

“得了吧，哈里，你不可能相信这种事。”

“我并非真正相信，但我无法完全漠视。万一这是真的呢？我承认，这只是百万分之一的机会，不过倘若是真的呢？你看不出他对我会有多大帮助吗？他能记得古老的银河系是什么样子，那是比任何可靠的历史记录还要古老许多的年代。他或许能帮助我将心理史学变成可能。”

“即使这是真的，你以为麦曲生人会让你和这个机仆见面或晤谈吗？”

“我并不打算请求他们准许。至少我可以先到圣堂去一趟，看看那里是否真有什么晤谈的对象。”

“不是现在，最快也要等明天。假如明早你还没改变心意，我们就去。”

“你自己告诉我，他们不允许女性……”

“他们允许女性站在外面看，这点我能肯定，而我怀疑我们能做的也仅止于此。”

她的语气斩钉截铁。

51

哈里・谢顿极为乐意让铎丝带路。她曾经逛过麦曲生的大街，因此比他更熟悉这些街道。

铎丝・凡纳比里眉心打着结，对情况并没有那么乐观。她说：“你可知道，我们很容易迷路。”

“有这本小册子就不会。”谢顿说。

她抬起头，不耐烦地望着他。“哈里，把你的心思放在麦曲生上面。我真该拿一套电脑地图，我能对它发问的那种东西。这份麦曲生地图只是一叠塑胶布，我不能对它说我在哪里，不能用嘴巴告诉它，甚至不能借着按键告诉它。而它也不能告诉我什么，它只是个印刷品。”

“那就读读它的内容。”

“我正试着做这件事，但它是写给本来就熟悉这种系统的人看的。我们必须找人问路。”

“不，铎丝，那是最后的办法，我可不想引人注意。我宁可我们自己碰碰运气，试着找出正确路径，即使转错一两个弯也无所谓。”

铎丝极其专心地翻阅那本小册子，然后不情不愿地说：“嗯，它对圣堂做了显要的描述，我想这只不过是很自然的事。我敢说，每一个麦曲生人都会偶尔想要去那里。”更加全神贯注一会儿之后，她又说，“让我告诉你吧，从这儿到那儿根本没有交通工具。”

“什么？”

“别激动。显然有办法从这里搭车到另一处，再改搭另一辆车去那里。也就是说，我们必须换一次车。”

谢顿松了一口气。“嗯，理所当然。即使搭捷运，如果不换车，川陀也有一半地方到不了。”

铎丝不耐烦地瞥了谢顿一眼。“这点我也知道，只不过我习惯了让这些东西主动告诉我。当它们指望你自己找出答案时，最简单的事也能让你好一阵子摸不着头绪。”

“好啦，亲爱的，别生气。如果你知道该怎么走，就赶紧带路吧，我将谦卑地跟在后面。”

于是他亦步亦趋跟着她，直到抵达一个交叉路口，两人才停下脚步。

在这个路口等车的人，还有三位身穿白色裰服的男性，以及两位穿灰裰服的女性。谢顿试着向他们投以天下通用的笑容，他们却回敬一个白眼，并随即转开目光。

交通工具不久就来了。那是一辆式样过时的车子，在谢顿的家乡赫利肯，通常称之为重力公车。它里面有二十几张精致的长椅，每张能容纳四个人。在公车的两侧，每张长椅都有专属的独立车门。它停下来之后，乘客纷纷从两侧下车。一时之间，谢顿不禁为那些从街心侧下车的人担心，但他随即注意到，来往车辆在接近公车时都停了下来，而在公车尚未开动前，也没有任何一辆超越它。

铎丝不耐烦地推了谢顿一下，他赶紧走到一张还有两个相连座位的长椅旁，铎丝则跟在他后面。他注意到，男士总是优先上下车。

铎丝喃喃抱怨道：“别再研究人性了，注意你的四周。”

“我会试试。”

“例如这个。”她一面说，一面指着正前方椅背上隔出的一方平坦区域。公车一旦开动，那上面立刻亮起字迹，标示出下一站的站名、著名的建筑物，或是即将穿越的街道。

“好了，接近转车站的时候，它或许会告诉我们。本区至少并非全然混沌未开。”

“很好。”谢顿答道。过了一会儿，他倾身凑向铎丝，又悄声说：“没有人在看我们。在任何拥挤的地方，似乎都设有人工的界线，好让人人都能保有隐私。你注意到了吗？”

“我总是视之为理所当然。假如这将成为你的心理史学法则之一，没有任何人会重视的。”

铎丝猜得没错，最后他们面前的方向指示牌终于宣布：即将抵达“圣堂直达专车”的转车站。

他们下车之后，又需要再等一下。前面几辆公车已经离开这个路口，不过另有一辆重力公车即将进站。这是一条热门路线，而这也没什么好奇怪的，因为圣堂必定是本区的枢纽与心脏。

他们上了那辆重力公车，谢顿悄声道：“我们都没付钱。”

“根据这份地图，大众运输工具是免费的服务。”

谢顿撅起下唇。“多么文明啊。我想任何事物都不能一概而论，不论落后或是开化，都不能以偏概全。”

铎丝却用手肘轻推他一下，压低声音说：“你的法则被打破了。有人盯着我们，坐在你右边那个男的。”

52

谢顿的眼睛很快瞟了一下。坐在他右边的那位男士稍嫌瘦削，而且似乎相当年长。他有一对深褐色的眼珠，以及一身黝黑的皮肤。谢顿可以确定，他若未曾接受脱毛手术，就一定会有一头黑发。

他再度面向前方，开始寻思：这位兄弟的外表相当特殊。在此之前，他曾注意过少数几位兄弟，他们的个子都不算矮，而且肤色很淡，有着蓝色或灰色的眼珠。当然，他尚未遇见够多的人，还不足以列出一条通则。

然后，谢顿感到裰服的右手袖子被轻轻碰了一下。他迟疑地转过头去，发觉眼前出现一张卡片，上面写着一行淡淡的字迹：“外族人，小心！”

谢顿吓了一跳，自然而然伸手去摸人皮帽。身旁那位男士则做出一组无声的口型：“头发。”

谢顿摸到了，原来鬓角处有一绺短发露出来。不知道什么时候，他一定扯到了这顶人皮帽。他赶紧尽可能若无其事地将它向下拉，然后装做好像是在摸头，用手在附近探了探，以确定人皮帽已服服帖帖。

他向右转身，对邻座轻轻点了点头，也做出一组口型：“谢谢你。”

邻座那人微微一笑，改用正常的声音说：“去圣堂吗？”

谢顿点了点头。“对，正要去。”

“很容易猜到。我也一样，我们要不要一块下车？”他的笑容相当友善。

“我带着我的……我的……”

“你的女人。没问题，那就三个人一块吧？”

谢顿不知道该如何回应。他向另一侧迅速望了望，发觉铎丝的眼睛已转向正前方。她在刻意表现对男性的交谈不感兴趣，这是符合姐妹身份的态度。然而，谢顿感到左膝被轻拍了一下，他把这个意思（也许没有什么正当理由）诠释为：“没关系。”

无论如何，礼数使他自然而然认同这一点。于是他说：“好，当然好。”

他们之间并未再做任何交谈。不久，方向指示牌告诉他们圣堂到了，那位麦曲生友人便起身准备下车。

重力公车绕着圣堂广场做了一个大转弯。车子停妥后，众多乘客都要在此下车。男士纷纷先行走出车门，女士则一律跟在后面。

这位麦曲生人上了年纪，因此声音有点沙哑，不过口气十分快活。“我说……朋友们，现在吃午餐早了点。但是请相信我，要不了多久就会非常拥挤。你们愿不愿意买点简单的食物，先在外面吃完？我对这一带非常熟，我知道一个好地方。”

谢顿疑心这是个圈套，诱骗无知的外族人购买什么不堪的或昂贵的东西。然而，他决定冒一次险。

“你实在太好了。”他说，“既然我们对这个地方一点也不熟，我们很高兴有你当向导。”

他们在一个露天小摊买了午餐──三明治以及一种看来像是牛奶的饮料。既然天气很好，而他们又是游客，所以那位麦曲生老者建议一同走到圣堂广场，在户外将这一餐解决，这还有助于他们熟悉周围的环境。

当他们拿着午餐一路向前走的时候，谢顿注意到圣堂类似缩小许多倍的皇宫，周围的广场则仿佛是个具体而微的御苑。他几乎不能相信麦曲生人竟会崇拜皇室建筑，或是做出除了憎恨它、鄙视它之外的任何行为，但文化上的吸引力显然无可抵御。

“真漂亮。”那位麦曲生人带着明显的骄傲说。

“是啊。”谢顿说，“它在白昼之下多么灿烂耀眼。”

“周围的广场，”他说，“是模仿我们‘黎明世界’上的政府广场建造的……事实上，是缩小很多的仿制品。”

“你见过皇宫周围的御苑吗？”谢顿小心翼翼地问。

那麦曲生人察觉到了这句话的含意，却似乎一点也不在意。“他们，也是在尽可能仿照黎明世界。”

谢顿的怀疑达到极点，但他什么也没说。

他们来到一个半圆形的白色石椅旁，它也像圣堂一样，在人工日光下闪闪发亮。

“太好了。”这位麦曲生人的黑眼珠闪耀着喜悦的光彩，“没有人占据我的地盘。我称之为我的，只因为它是我最心爱的座位。从这里穿过树木看出去，可以见到圣堂边墙的美丽景观。请坐下来，我保证它并不冰冷。还有你的同伴，也欢迎她坐下。我知道她是一名外族女子，因而拥有不同的习俗。她……她若想说话，可以随意。”

铎丝狠狠瞪了他一眼，然后才坐下来。

谢顿体认到他们大概会跟这位麦曲生老者待一会儿，于是伸出手来说：“我叫哈里，我的女伴名叫铎丝。抱歉，我们并不用号码。”

“各人自有他自己……或她自己……的规矩。”对方以豪爽的口气说，“我是菌丝七十二，我们是个大支族。”

“菌丝？”谢顿带着点犹豫问道。

“你似乎很惊讶。”菌丝说，“那么我猜想，你只遇见过那些长老家族的人。诸如云朵、阳光、星光之类的名字──全都是天象。”

“我必须承认……”谢顿的话只说了一半。

“嗯，现在见见低下阶层的人吧。我们从土地上，以及我们栽培的微生物中撷取我们的名字，它们尊严无比。”

“我相当确定。”谢顿说，“再次谢谢你在重力公车上帮我……解决问题。”

“听着，”菌丝七十二说，“我帮你免除了许多麻烦。假使一位姐妹在我之前看到你，她肯定会发出尖叫，旁边的兄弟们就会把你推下公车──也许甚至不等它停下来。”

铎丝身子往前倾，以便让视线越过谢顿。“你自己为何没有这种反应呢？”

“我？我对外族人没有恨意，我是一名学者。”

“学者？”

“我们支族中的头一个。我就读于圣堂学院，而且成绩非常好。我对一切古代艺术都有研究，而且我还有许可证，可以进入外族图书馆，那里收藏着外族人的影视书和字体书。我能随心所欲浏览任何影视书，或是阅读任何一本字体书。我们甚至有一间电脑化参考图书馆，而我也能使用。这种事有助于开拓心灵，所以我不介意见到有点头发露出来。我在许多照片上都看过留着头发的男人，还有女人。”他瞥了铎丝一眼。

他们默默吃了一会儿午餐，然后谢顿说：“我注意到每位进出圣堂的兄弟，身上都披挂着一条红色肩带。”

“喔，没错。”菌丝七十二说，“从左肩垂下来，在腰际右侧绕一圈──通常都有非常别致的刺绣。”

“那是为什么？”

“它称为‘和带’，象征着进入圣堂所感受到的喜悦，以及为了保有它而甘愿喷洒的鲜血。”

“鲜血？”铎丝皱着眉头说。

“只是一种象征罢了，我从未真正听说有什么人血溅圣堂。此外，这里其实也没什么喜悦，主要都是对‘失落世界’的恸哭、悲叹，或是顶礼膜拜。”他的声音压低了，并且转趋柔和。“非常愚蠢。”

铎丝说：“你不是一名……一名信徒？”

“我是一名学者。”菌丝带着明显的骄傲说。当他咧嘴而笑时，他的脸孔皱成一团，使得老态更加明显。谢顿发觉自己对此人的年纪感到好奇──数个世纪？不，他们已经排除这个假设。那是不可能的，然而……

“你有多大岁数？”谢顿不知不觉突然问道。

对于这个问题，菌丝七十二没有表现生气的意思，他的回答也未显现任何迟疑。“六十七。”

谢顿非要追根究底不可。“我听说你们族人相信，在极早的时代，每个人都能活好几世纪。”

菌丝七十二以古怪的神情望着谢顿。“你是怎么知道的？一定是谁口没遮拦……但那是真的，的确有这种信仰。只有天真的人才会相信，但长老们却鼓励有加，因为它能显出我们的优越。事实上，我们的平均寿命确实高于其他地区，因为我们吃得比较营养，可是活到一个世纪的人都少之又少。”

“我猜你并不认为麦曲生人比较优越。”谢顿说。

菌丝七十二答道：“麦曲生人没有什么问题，他们绝不低人一等。话说回来，我认为人人平等──甚至包括女人。”他在补充这句话时，朝铎丝的方向望了一眼。

“而我则认为，”谢顿说，“你们族人同意这点的不会太多。”

“同理，你们族人同意的也不多。”菌丝七十二带着一丝愤恨说道，“不过，我却深信不疑，身为学者理当如此。外族人所有的伟大文学作品，我全部观赏甚至阅读过。我了解你们的文化，还写过这方面的文章。我可以自在地和你们坐在一起，就好像你们是……我们的一分子。”

铎丝略嫌唐突地说：“听你的口气，好像颇自豪于了解外族人的种种。你到麦曲生之外旅行过吗？”

菌丝七十二似乎后退了一点。“没有。”

“为什么呢？那样你会对我们更加了解。”

“我会觉得不对劲。我必须戴一顶假发，那令我感到羞愧。”

铎丝问道：“为何要假发？你大可保持光头啊。”

“不行，”菌丝七十二说，“我才不会那么傻，否则拥有毛发的人通通会欺负我。”

“欺负？为什么？”铎丝说，“不论是在川陀任何角落，或是其他任何一个世界上，都有许许多多天生的秃子。”

“我的父亲就相当秃，”谢顿叹了一声，“我猜未来几十年内，我也会变成秃头。我的头发现在就不怎么浓密。”

“那不是光头。”菌丝七十二说，“你们保有侧面的毛发，还有眼睛上面的。我的意思是光秃秃──完全没有毛发。”

“全身都没有吗？”铎丝很感兴趣地说。

这回菌丝七十二看来真生气了，他并未回答这个问题。

谢顿急着想把话题拉回来，他说：“菌丝七十二，请告诉我，外族人能以旁观者的身份进入圣堂吗？”

菌丝七十二猛力摇了摇头。“绝对不行，它的门只为黎明之子而开。”

铎丝说：“只有黎明之子？”

菌丝七十二显得震惊了一阵子，然后又不以为意地说：“好吧，你们是外族人。只有在特定的日子和时辰，黎明之女方可进入。规定就是这样，我可没说我也赞同。如果由我作主，我会说‘进去吧，玩个尽兴。’事实上，我自己会排在最后。”

“你从来没进去过吗？”

“我小的时候，父母曾经带我去过。可是──”他摇了摇头，“里面只有一些凝视着典籍的人，他们诵读其中的章句，为古老的日子叹息和流泪。气氛非常沉闷，你不能交谈，不能笑出声来，甚至不能望着别人。你的心灵必须完全放在失落世界上，完完全全。”他挥了挥手，表示无法认同。“我可不吃这一套。我是一名学者，我要整个世界对我开放。”

“说得好。”谢顿发觉机会出现了，“我们有同感。我们也是学者，铎丝和我都是。”

“我知道。”菌丝七十二说。

“你知道？你怎么会知道？”

“你们一定是。获准进入麦曲生的外族人，仅限于帝国官员、外交使节和重要的行商，此外就是学者。在我看来，你俩都有学者的长相。这就是我对你们感兴趣的原因，物以类聚嘛。”他露出开怀的笑容。

“果不其然。我是数学家，铎丝是历史学家。你呢？”

“我的专长是……文化。我读过外族人所有的伟大文学作品，黎叟尔、曼通、诺维葛……”

“我们则读过你们族人的伟大作品。比如说，我曾经读过你们的典籍──有关失落世界的记述。”

菌丝七十二惊讶得张大双眼，橄榄色的皮肤似乎也稍微褪色。“你读过？怎么会？在哪里？”

“在我们的大学里有些副本，只要获得允许就能阅读。”

“典籍的副本？”

“没错。”

“我怀疑长老们是否知道这件事？”

谢顿又说：“我还读过有关机仆的记载。”

“机仆？”

“是的。所以我才会希望能够进入圣堂，我想看看那个机仆。”铎丝轻踢谢顿的脚踝，但他并未理会。

菌丝七十二不安地说：“我不相信这种事，有学问的人都不相信。”但他随即东张西望，仿佛担心有人偷听。

谢顿说：“我读到过一段记载，说有个机仆仍在圣堂里面。”

菌丝七十二说：“我不想讨论这种无稽之谈。”

谢顿毫不放松。“假使它真在圣堂里面，会在哪个角落呢？”

“即使那是真的，我也无法告诉你什么。我只在小时候进去过。”

“你可知道里面是否有个特别的地方，一个隐密的场所？”

“有个长老阁，只有长老才能去，可是那里什么也没有。”

“你去过吗？”

“没有，当然没有。”

“那你又怎么知道呢？”

“我不知道那里有没有石榴树，我不知道那里有没有激光风琴，我不知道那里有没有其他一百万种东西。我不知道它们存不存在，是否就代表它们全部存在？”

一时之间，谢顿无言以对。

菌丝七十二忧虑的脸庞闪过一丝飘忽的笑容。他说：“那是学者的论证方式。你瞧，我可不是容易对付的人。无论如何，我还是建议你别试图上长老阁去。万一让他们发现有个外族人在里面，我想你是不会喜欢那种后果的。好啦，愿黎明与你同在。”他突然起身──毫无预警──然后匆匆离去。

谢顿望着他的背影，感到相当讶异。“什么东西把他吓得落荒而逃？”

“我想，”铎丝说，“是因为有人来了。”

的确有人来了。那人身材高大，穿着一件精致的白色裰服，斜挂着一条更为精致且隐隐生辉的红色肩带。他踏着严肃的步伐趋近他们，脸上挂着无庸置疑的权威，以及更加无庸置疑的不悦神色。

53

新出场的那位麦曲生人走近后，哈里・谢顿马上站起来。至于这是不是合宜的礼貌举动，他并没有丝毫概念，不过他清清楚楚地感觉到，这样做不会有任何害处。铎丝・凡纳比里跟着他起身，小心翼翼地保持着下垂的目光。

对方站在他们两人面前。他也是一名老者，却比菌丝七十二更不容易看出年龄。岁月似乎使他依然英俊的脸庞显得更加高贵。他的光头浑圆美观，他的眼珠则是惊人的湛蓝色，与火红而明亮的肩带形成强烈对比。

来人说道：“我看得出你们是外族人。”他的声音比谢顿预料的更为高亢，不过他说得很慢，仿佛意识到他吐出的每个字都具有权威。

“我们的确是。”谢顿以客气但坚定的语气说。他觉得无论如何应该尊重对方的身份，却并未打算放弃自己的身份。

“你们的姓名？”

“我是来自赫利肯的哈里・谢顿，我的同伴是来自锡纳的铎丝・凡纳比里。你呢，麦曲生先生？”

那人不悦地眯起眼睛，不过当他面对威严的态度时，他自然也体会得到。

“我是天纹二，”他将头抬高了一些，“圣堂的长老之一。外族男子，你的身份为何？”

“我们，”谢顿刻意强调这个代名词，“是斯璀璘大学的学者。我是数学家，我的同伴是历史学家，我们前来研究麦曲生的风土民情。”

“经由谁的许可？”

“经由日主十四的许可。我们抵达时，他曾亲自迎接。”

天纹二陷入沉默好一会儿，然后他脸上出现浅浅笑意，态度则变得几乎和蔼可亲。他说：“原来是元老，我和他很熟。”

“你理当如此。”谢顿以温和的语气说，“还有什么事吗，长老？”

“有的。”这位长老极力想要重新掌握优势，“刚才和你们在一起，当我走近时匆匆离去的是什么人？”

谢顿摇了摇头。“长老，我们以前从未见过他，对他一无所知。我们遇到他纯粹是巧合，只是向他询问有关圣堂的事。”

“你问他些什么？”

“两个问题，长老。我们问他这座建筑是否就是圣堂，还有它是否准许外族人进入。他对第一个问题的回答是肯定的，对第二个则是否定的。”

“相当正确。你又对圣堂哪方面有兴趣？”

“长老，我们来此是要研究麦曲生的风土民情。圣堂难道不是麦曲生的大脑和心脏吗？”

“它完全是我们的，专门保留给我们。”

“即使是某位长老──不，元老──看在我们做学问的份上，也不能特准我们进去吗？”

“你真得到了元老的许可？”

谢顿只迟疑了很短一下子，铎丝趁机扬起眼珠，迅速从旁望了他一眼。他断定自己无法扯这么大的谎，于是说：“不，还没有。”

“或者永远不会。”长老说，“你们虽然获得许可来到麦曲生，可是即使最高当局也无法绝对控制公众。我们珍惜我们的圣堂──不论在麦曲生哪个角落出现一个外族人，都很容易引发大众的激动情绪，但是，尤其以圣堂附近最为严重。只要有个容易冲动的人高喊一声‘侵略！’，像这样一群平和的群众就会变成一群猛兽，非得将你们碎尸万段才肯罢休。我这样说绝非夸大其辞。即使元老对你们表示亲善，为了自己好，你们还是走吧。立刻就走！”

“可是圣堂……”谢顿顽固地说，不过铎丝却在轻扯他的裰服。

“圣堂里面究竟有什么能引起你的兴趣？”长老说，“你已经从外面看到了，而里面没有任何值得你看的东西。”

“有个机仆。”谢顿说。

长老惊骇万分地瞪着谢顿。然后他弯下腰来，将嘴巴凑到谢顿耳边，严厉地悄声道：“立刻离开，否则我自己会高喊那声‘侵略！’。要不是看在元老的份上，我连这个机会也不会给你。”

此时铎丝展现惊人的力量，拉着谢顿急步离去，几乎使他站立不稳。她一路拖着他走，直到他恢复平衡，快步跟在她后面为止。

54

一夜无话，直到次日上午吃早餐的时候，铎丝才重拾这个话题──不过却是用谢顿感到最伤人的说法。

她说：“唉，昨天真是一败涂地。”

谢顿面色凝重，他原本还真以为已经躲过批判。“凭什么说一败涂地？”

“我们的下场是被轰出来。为了什么？我们又得到了什么？”

“我们只是得知那里面有个机器人。”

“菌丝七十二说没这回事。”

“他当然那样说。他是个学者，或说自认是个学者。有关圣堂的点点滴滴，他不知道的也许能装满他常去的那间图书馆。你看到那个长老的反应了。”

“我当然看到了。”

“假使里面并没有机器人，他不会表现出那样的反应。我们的情报把他吓坏了。”

“哈里，那只是你的猜想。即使真有其事，我们也进不去。”

“我们当然能试一试。吃完早餐我们就出去，我要买一条肩带，就是所谓的和带。我把它挂在身上，虔敬地保持目光向下，就这样走进去。”

“人皮帽和其他一切呢？他们会在一微秒内认出你来。”

“不，不会的。我们先走进那间保存外族人资料的图书馆，反正我也想去看看。那间图书馆是圣堂的一栋附属建筑，我推测里面或许有进入圣堂的入口……”

“你进去后会立刻遭到逮捕。”

“绝对不会。你也听到菌丝七十二是怎么说的，人人都保持目光向下，冥思他们那个伟大的失落世界奥罗拉。没有人会望向其他人，说不定那是严重违反戒律的行为。然后，我就能找到长老阁……”

“那么容易？”

“在昨天的谈话中，菌丝七十二曾建议我别试图上长老阁去。上去！它一定是在圣堂的高塔中，那个中央高塔。”

铎丝摇了摇头。“我不记得那人使用的是哪些字眼，我想你也记不清了。那实在是太过微弱的根据……慢着。”她突然打住，同时皱起眉头。

“怎么了？”谢顿问。

“‘阁’是个古老的字眼，意思是位于高处的住所。”

“啊！我就说吧。你看，从你所谓的一败涂地中，我们获悉了一些重要的事。如果我再找到一个已经两万岁的、活生生的机器人，如果它能告诉我……”

“假设这种东西果真存在，这已经难以置信；再假设你能找到它，这又是不大可能的事。在这两个前提下，你认为你在行踪暴露之前，可以跟它谈多久的话？”

“我不知道。可是如果我能证明它的存在，而我又能找到它，那我总会想办法和它交谈。不论在任何情况下，我想打退堂鼓都已经太晚了。在我认为心理史学根本无法建立时，夫铭就该放我一马。现在似乎有了眉目，我不会让任何事物阻止我──除非把我杀了。”

“麦曲生人可能会被迫那样做，哈里，你不能冒这个险。”

“不，我可以冒险，我要去试试看。”

“不，哈里。我必须照顾你，我不能让你去。”

“你一定要让我去。找到建立心理史学的方法，比我自身的安全更重要。我的安全之所以重要，只因为我或许能够建立心理史学。若是阻止我这么做，你的工作就失去意义──好好想一想。”

谢顿觉得一股全新的使命感注入体内。心理史学──那个模糊不清的理论，不久之前，他还认为绝无成功的希望──隐隐约约变得越来越大，越来越真实。现在，他必须相信它是有可能的，他打心眼里感觉得到。拼图的碎片似乎开始逐渐聚拢，虽然还不能看出整体的图样，他却可以确定圣堂能够提供另一块碎片。

“那我要和你一起进去，这样，我才能及时把你这个白痴拉出来。”

“女人是不准入内的。”

“什么东西让我看来像个女人？只是这件裰服罢了。穿着这种服装，你看不见我的胸部。而戴上人皮帽之后，我也不再拥有女人的发型。我的脸洗得干干净净，未施任何脂粉，和男人没什么两样，何况这里的男人连短髭都没有。我需要的只是一件白色裰服和一条肩带，然后我就能进去。要不是受到禁忌的限制，每位姐妹都能这么做。我可不受任何的限制。”

“你受我的限制。我不让你那样做，太危险了。”

“对我和对你一样危险。”

“但我非得冒这个险不可。”

“那么我也一样。你的使命为什么能压过我的？”

“因为……”谢顿突然住口，陷入沉思。

“你这样想吧，”铎丝的声音坚如岩石，“我绝不会让你一个人去，假如你想尝试，我会把你打昏，再把你绑起来。倘若你不喜欢那样，就打消单独行动的念头。”

谢顿犹豫不决，还闷闷不乐地嘀咕了几句。但他放弃了争论，至少暂时如此。

55

天空几乎万里无云，但晴空却是灰蓝色的，仿佛罩在一片高层轻雾中。那是个美好的画面，谢顿心想，不过他忽然又怀念起太阳。川陀的居民都看不见这颗行星的太阳，除非他们前往上方，而且即便如此，也必须等到自然的云层裂出一道缝。

土生土长的川陀人是否怀念太阳？是否想到过它？当他们访问其他世界，抬头便能望见真实太阳之际，他们是否带着敬畏的心情，凝视着那颗眩目的火球？

他感到纳闷，为何那么多人过着庸庸碌碌的日子，从未试图找出许多问题的答案──甚至根本未曾想到那些问题？人生难道还有什么事，会比寻找答案更令人感到振奋？

他又将视线移到水平线上。宽广的道路两侧排列着低矮的建筑，其中大多数是商店。来来往往的个人地面车为数众多，每一辆都紧贴着右侧。它们似乎像一批古董，不过都是电力驱动的，而且几乎安静无声。谢顿不禁怀疑，“古董”这个词难道总是值得嘲笑吗？安静是否能弥补慢速的缺点？毕竟，人生又有什么特别需要赶场的呢？

看到人行道上有些儿童，谢顿在心烦意乱中抿紧了嘴唇。显然，麦曲生人不可能拥有倍增的寿命，除非他们愿意大肆进行杀婴的举动。无论男孩或女孩（虽然很难分辨）都穿着裰服，长度仅达膝盖以下数寸，好让孩童狂野的活动不至束手束脚。

那些儿童也都还有头发，长度不超过一寸。不过即使如此，较大的儿童在裰服上一律附有兜帽，而且都把它拉上，将头顶完全遮起来。仿佛他们年龄已经不小，足以使头发看来有点淫秽之意──或者是年龄已经够大，因而主动希望遮掩头发，并渴望脱毛的成年礼早日来临。

谢顿突然闪过一个念头。他说：“铎丝，你去购物的时候由谁付账，是你还是雨点姐妹？”

“当然是我。雨点姐妹从未掏出信用瓷卡，但是她们应该那样做吗？买的东西全是给我们用的，和她们无关。”

“但你拿的是一张川陀信用瓷卡，外族女子的信用瓷卡。”

“当然，哈里，可是这根本不成问题。麦曲生人或许如愿地保持着独有的文化、思考模式和生活习惯。他们还可以毁弃头部毛发，并且一律穿着裰服。然而，他们必须使用这个世界所通用的信用点。倘若他们拒绝，便会扼杀一切商业活动，但任何理智的人都不会想那么做。哈里，信用点是万能的。”她举起一只手，仿佛正握着一张隐形信用瓷卡。

“所以他们接受你的信用瓷卡？”

“他们连看都没看我一眼，对我的人皮帽也从来不予置评。信用点消除了一切疑虑。”

“嗯，那很好。所以我也能买……”

“不，由我来买。信用点或许能消除一切疑虑，但比较起来，还是更容易消除对一名外族女子的疑虑。他们习惯了对女性不太注意或毫不注意，所以自然而然对我一视同仁──这就是我曾经光顾的那家服装店。”

“我在外面等。帮我买一条好看的红肩带──特别引人注目的。”

“你别假装忘了我们的决定。我会买两条，还会再买一件白色裰服……符合我的尺寸的。”

“一个女人想买白色裰服，他们不会奇怪吗？”

“当然不会。他们会假定我是帮男伴买的，而他的身材刚好和我一样。事实上，只要我的信用瓷卡没问题，我想他们根本懒得做任何假定。”

于是谢顿开始等待，并有几分期望会有人和他这个外族人打招呼，或者公然抨击他这个外族人──后者其实更有可能，不料这两种人皆未出现。在他面前经过的人都没看他一眼，即使是那些朝这个方向望来的人，也似乎无动于衷地继续前进。尤其让他敏感的是那些灰色裰服──那些成双成对行走的女性，而身边有个男伴的更糟。她们是属于受到压制、遭到冷落、不受重视的一群，还有什么举动，比看到外族男子后尖叫一声更能引起短暂的侧目？可是就连女性也对他不屑一顾。

他们并未预期看到外族人，谢顿想，所以就视而不见。

这点，他认定将有助于两人即将侵入圣堂的行动。更不会有人预期在那里见到外族人，自然会对他们两人更加视若无睹。

铎丝出来的时候，谢顿的心情相当好。

“买齐了吗？”

“绝对齐全。”

“那我们回去吧，好让你换衣服。”

新买的白色裰服不如灰色那件合身。显然她刚才根本不能试穿，否则即使最愚钝的店主也会吓得不知所措。

“哈里，我看来怎么样？”她问道。

“和男生一模一样。”谢顿说，“现在我们来试试肩带……或者该说和带，我最好习惯这个说法。”

未戴人皮帽的铎丝正心满意足地甩着头发。她突然说：“别急着戴上，我们并不准备披挂着肩带游行麦曲生。引人注目是我们最不愿发生的事。”

“不，不。我只是想看看是否合身。”

“好吧，不是那条。这条的品质比较好，而且比较精致。”

“你说得对，铎丝。我必须吸引所有的注意力，我可不想让他们察觉你是女的。”

“我不是那个意思，哈里，我只是要你看来帅气。”

“万分感谢，但我怀疑那是不可能的。现在，让我们想想看，这究竟该怎样穿戴。”

谢顿与铎丝两人一起练习戴上与摘下和带的动作，练了一次又一次，直到能以流畅的动作一气呵成为止。这回是由铎丝担任谢顿的老师，因为昨天她在圣堂外曾看到一名男子全程的动作。

当谢顿称赞她具有敏锐观察力的时候，她红着脸说：“这实在没什么，哈里，只不过是我刚好注意到。”

谢顿答道：“那么，你是个注意力过人的天才。”

终于练得满意之后，他们站得相隔老远，互相审视着对方的穿着。谢顿的和带闪闪发亮，有个鲜红的龙形图案浮现在较淡的同色调背景上。铎丝那条的设计比较不那么大胆，仅在中央处点缀着一条简单的细纹，而且色调非常浅。“这样，”她说，“刚好足以显示我们的品味不赖。”说完她就摘下那条和带。

“现在，”谢顿说，“我们把它叠起来，放进一个内袋。我的信用瓷卡──其实是夫铭的──和此地的钥匙在这个内袋，而这里，另一边的内袋是那本典籍。”

“典籍？你应该带着它到处跑吗？”

“我必须这么做。我猜进入圣堂的人都该随身携带一本典籍，他们可能会吟咏或齐声朗读其中的章句。有必要的话，我们就共用这本典籍，或许没有人会注意到。准备好了吗？”

“我绝不会准备好，但我会跟你一起去。”

“这会是一趟沉闷的旅程。能否请你检查一下我的人皮帽，确定这次没有头发露出来？记着别抓你的头。”

“我不会。你看来一切正常。”

“你也是。”

“还有，你看来紧张兮兮的。”

谢顿以挖苦的口气说：“猜猜为什么！”

铎丝冲动地伸出手去，紧紧握住谢顿的手，却又赶紧抽回来，好像对自己的举动惊讶不已。然后她低下头，将身上的白色裰服拉直。谢顿自己也有点惊讶，却又异样地高兴，他清了清喉咙，说道：“好啦，我们走吧。”

第十二章  长老阁

机仆：……某些世界的古代传说中所使用的词汇，与较通行的名称“机器人”同义。根据记载，机仆一般皆由金属制成，外形酷似人类，不过有些机仆的材料可能为假有机物质。盛传哈里・谢顿在“逃亡期”曾亲眼见到一个真正的机仆，但此一轶闻并不可靠。在谢顿浩瀚的著作中，从未提到任何机仆，不过……

──《银河百科全书》

56

没有人注意他们。

哈里・谢顿与铎丝・凡纳比里重复着昨日的行程，这次没有任何人多看他们一眼，甚至几乎没有人注意到他们。在公车上有好几次，他们必须将膝盖偏向一侧，好让坐在内侧的人下车。而在有人上车之后，只要内侧还有空位，他们立刻明白应该向内移动。

这一回，他们很快就受不了久未洗涤的裰服所发出的气味，因为他们不再那么容易被车外的事物吸引。

无论如何，他们总算抵达目的地。

“那就是图书馆。”谢顿低声道。

“我想没错。”铎丝说，“至少，它就是菌丝七十二昨天指的那栋建筑。”

他们以悠闲的步伐朝它走去。

“深呼吸一下，”谢顿说，“这是第一道关卡。”

前面的门开着，里面的光线柔和而偏暗，门前则有五级宽阔的石阶。他们踏上最低的一级，等了好一会儿，才了解自己的重量并未使阶梯上升。铎丝做了一个浅浅的鬼脸，挥手示意谢顿往上走。

当他们一起走上阶梯时，都为这种落后而替麦曲生感到难为情。然后，他们走进一道门，室内近门处摆着一张办公桌，有个男的埋首于一台电脑前，谢顿从未见过那么简单、那么粗陋的电脑。

那个男的并未抬头看看他们。根本没有必要，谢顿这么想。白色的裰服，光秃的头颅──所有的麦曲生人看来几乎都差不多，眼光扫过并不会留下任何印象。而在这个节骨眼上，这点成了外族人的有利因素。

那人似乎仍在研究桌上的一样东西。“学者吗？”他问。

“学者。”谢顿答道。

那人突然朝一扇门摆了摆头。“进去吧，尽情研究。”

他们进去后，发现目力所及的范围内，他们是图书馆这一区仅有的两个人。若非这间图书馆并不是热门的去处，就是学者为数极少，而更可能的情况，则是两者同时成立。

谢顿悄声道：“我本来以为，我们一定得出示某种执照或许可文件，我准备辩称我忘了带。”

“不论在任何情况下，说不定他都会欢迎我们。你见过像这样的地方吗？如果地方像人一样也会死亡，我们就是在一具尸体里面。”

这一区的图书大部分是字体书，就像谢顿内袋里的那本典籍一样。铎丝一面沿着书架游走，一面研究其上陈列的书籍。“古书，大多数都是。部分是经典名著，部分则一文不值。”

“是外界的书籍吗？我的意思是非麦曲生的？”

“喔，没错。如果他们有自己的书籍，也一定收藏在另一区。本区专供那些可怜的自命学者进行‘外界研究’，比如说昨天那位。这是参考图书部，这里有一套《帝国百科全书》……一定有五十年的历史，绝少不了……还有一台电脑。”

她伸手想触动按键，谢顿却阻止她。“等一等。万一出什么问题，我们就会被耽搁了。”

他指着一排独立书架上的一个朴素标志，上面映着“往圣堂”三个闪亮的字体，其中“圣”字有些笔画黯淡无光，也许是最近才坏的，也可能是因为无人在意。帝国正在衰败，谢顿想道，每一部分皆然，麦曲生也不例外。

他四下张望一番。这间简陋的图书馆似乎空无一人，没有人跟在他们后面进来。虽说对麦曲生的骄傲而言，它是不可或缺的一环；而它对长老们则可能极为有用，他们得以从中找到只字片语，用来支撑他们的信仰，再将疑点归咎于世故的外族人。

谢顿说：“我们走到这儿来，避开门口那人的视线，然后戴上肩带。”

在那扇门前，他突然意识到只要越过这第二道关卡，他们就再也无法回头。他说：“铎丝，别跟我进来。”

她皱起眉头。“为什么？”

“这不安全，我不要你身陷险境。”

“我来这里就是要保护你。”她以坚定的口吻，不疾不徐地说。

“你能提供什么样的保护？我可以保护自己，虽然你也许不以为然。反之，我却会为了保护你而缚手缚脚，难道你不明白吗？”

“哈里，你绝不要为我担心。”铎丝说，“担心是我的事。”她拍拍藏在裰服下的胸脯，落手处正好是肩带。

“因为夫铭要求你这么做？”

“因为这是我的使命。”

她伸出双手，抓住谢顿的上臂。如同往常一样，她的铁爪令他惊讶不已。她说：“我反对这样做，哈里，但你若是觉得非进去不可，那我也一定要跟进去。”

“既然这样，好吧。可是，万一发生什么事，而你能逃脱的话，那就赶快跑，不要顾虑我。”

“你在白费唇舌，哈里，而且是在侮辱我。”

谢顿按了一下开启触板，那扇门便向一侧滑开。他们两人一起走进去，动作几乎完全一致。

57

这是一间很大的房间，由于没有任何家具之类的陈设，因此显得更为宽敞。没有椅子，没有长凳，没有任何种类的座位。也没有高台，没有帘幔，没有任何的装潢。

甚至没有灯光，只有均匀、柔和、漫射的照明光线。四面墙壁并非全然空洞，上面嵌装着许多小型而原始的二维电视荧幕，而且全都开着。它们相互间有固定的间隔，彼此的高度却不尽相同，其中的规律并不容易掌握。从铎丝与谢顿的位置看过去，甚至无法产生第三维的幻觉，换句话说，连全息电视的影子都没有。

那里已经有些人，但人数不多，而且并没有聚在一块。他们零星站在各处，也像那些电视显像器一样，其中的规律不易掌握。每个人都身穿白色裰服，每个人都披挂着肩带。

大部分的时间，这里面安静无声。没有人以平常的方式说话，只有一些人蠕动着嘴唇，轻声地喃喃自语。走动的人都蹑手蹑脚，而且一律目光朝下。

这种气氛简直与葬礼无异。

谢顿倾身凑向铎丝，她立刻伸出一根指头放在唇边，然后朝一个电视显像器指了指。荧幕上映出一个如诗如画、花朵盛开的花园，镜头正在缓缓移动，将全景逐一呈现。

他们模仿其他人的方式，朝那个显像器走去──缓缓挪动脚步，每一步都轻轻放下。

当他们距离荧幕只有半米时，传来一阵轻柔而媚气的声音：“安特宁花园，坐落于伊奥斯近郊，根据古代旅游指南与照片复制。请注意……”

铎丝开始悄声说话，令谢顿无法再听清楚电视机传出的声音。她说：“有人走近时它就开启，我们走开后就会自动关闭。如果我们靠得够近，便能在它的掩护之下交谈，可是别望着我，万一有人接近就立刻闭嘴。”

谢顿低着头，双手交握摆在胸前（他早已注意到，这是最受欢迎的一种姿势），说道：“我随时预期有人会放声哭泣。”

“也许有人会这么做，他们正在哀悼他们的失落世界。”铎丝说。

“我希望他们每隔一阵子会更换一次影片，总是看同样的内容可真要命。”

“影片全都不一样。”铎丝的眼睛来回扫描了一下，“或许会定期更换内容，我也不知道。”

“等一等！”谢顿的音量升高了丝毫，接着又压低声音说：“到这里来。”

铎丝皱起眉头，她没听清楚那几个字，好在谢顿又轻轻摆头示意。他们再度蹑手蹑脚地走动，但谢顿的脚步愈迈愈大，因为他感到有需要加快步伐。铎丝追上来，猛然拉住他的裰服──只是一瞬间的动作，他便放慢了脚步。

“这里有机器人。”他在电视机声音掩护下说道。

画面是一栋住宅的一角，前景是一片起伏的草坪与一列树篱，此外还有三个只能形容为机器人的东西。它们显然都是金属制品，外形有几分接近人类。

录音的旁白说：“这是新近制作的画面，是三世纪时温都姆属地的著名建筑。接近正中央的那个机仆，根据民间传说名叫本达；而根据古代的记录，它在被替换前服务了二十二年。”

铎丝说：“‘新近制作的’，所以他们一定经常更换画面。”

“除非他们这句‘新近制作的’说了有一千年。”

此时，另一个麦曲生人走进这个声域。他压低声音，不过并没有谢顿与铎丝的耳语那么低，说道：“两位兄弟，你们好。”

当他说话的时候，双眼并未望着谢顿与铎丝。谢顿在惊吓之余，曾不自觉地瞥了他一眼，便赶紧将头转开；铎丝则完全没有理会这个人。

谢顿感到犹豫不决。菌丝七十二曾说圣堂内禁止交谈，也许他言过其实。话说回来，他成年后再也未曾进入圣堂。

走投无路之下，谢顿认定自己必须开口。他悄声道：“这位兄弟，你好。”

他根本不晓得这是不是正确的答复用语，或者这种用语是否存在。不过，那位麦曲生人好像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对劲。

“愿你重归奥罗拉怀抱。”他说。

“也愿你重归--”谢顿说到这里，由于感到对方似乎期待他再说下去，于是赶紧补上：“奥罗拉怀抱。”直到这个时候，紧张状态才消弭于无形，谢顿察觉自己的额头正在冒汗。

那位麦曲生人说：“真漂亮！我以前从没看过这个画面。”

“做得很精巧。”接着，谢顿壮着胆子加上一句，“这是永难忘怀的失落。”

对方似乎吓了一跳，回应道：“的确，的确。”说完便径自离去。

铎丝发出嘘声，并说：“不要冒险，也别说没有必要的话。”

“这似乎很自然。无论如何，这的确是新近的作品。可是那些机仆令人失望，在我想象中，机器人才是那个样子。我想见见有机体的机仆──具有人形的那种。”

“前提是它们必须存在。”铎丝的口气有些迟疑，“在我的感觉中，它们不会用来从事园艺工作。”

“正是如此。”谢顿说，“我们必须找到长老阁。”

“前提是长老阁必须存在。在我的感觉中，这个空洞的洞穴除了空洞还是空洞。”

“我们来找找看。”

他们沿着墙壁向前走，经过一个又一个荧幕，刻意在每个荧幕前停留长短不一的时间。最后，铎丝突然紧紧抓住谢顿的双臂，原来在某两个荧幕之间，有些线条隐约构成一个矩形的轮廓。

“一道门。”铎丝说完，又有所保留地问道，“你认为是吗？”

谢顿暗中四下张望一番。为了维持哀伤的气氛，每个人的脸不是盯着电视显像器，就是以悲伤的心情低头面对地板。对他们两人而言，这是最方便不过的情况。

谢顿说：“你猜它怎么打开？”

“开启触片？”

“我找不到。”

“只是没标出而已，不过那里有点变色，你看到没有？接触过多少手掌？被按了多少次？”

“我来试试。你帮我把风，如果有人向这边望来，赶紧踢我一下。”

他稍稍屏住气息，碰了碰那个变色的部位，可是没有任何反应。于是他将手掌完全按上去，并用力一压。

嵌在墙上的那扇门静静开启，没有吱吱作响，也没有摩擦声。谢顿尽快钻进去，铎丝则紧跟在他后面。两人进去后，那道门又重新关上。

“现在的问题是，”铎丝说，“有没有人看到我们？”

谢顿说：“长老们一定经常由这道门出入。”

“没错，可是会有人把我们当长老吗？”

谢顿等了一下，然后说：“如果有人发现我们，而且觉得有点不对劲，那么我们进来不到十五秒钟，这道门就会被撞开了。”

“有这个可能，”铎丝淡淡地说，“但也有可能穿过这扇门之后，根本没什么值得看、值得偷的东西，所以没有人会在意不速之客。”

“这点还要等着瞧。”谢顿咕哝道。

他们进入的这个房间稍嫌狭窄，而且有几分昏暗，不过他们多走几步之后，室内随即大放光明。

房间里有些宽大而舒适的椅子，以及几张小桌、好几张坐卧两用的沙发、一台又深又高的冰箱，此外还有一些碗柜。

“如果这就是长老阁，”谢顿说，“长老们似乎让自己过得很舒服，虽然圣堂本身简朴而肃穆。”

“这是意料中的事，”铎丝说，“统治阶级力行禁欲生活的少之又少，只有公开场合例外。把这点记在你的笔记簿上，作为心理史学的金科玉律之一。”她四下望了望，“这里也没有机器人。”

谢顿说：“别忘了，阁代表高处，这个天花板却并不高。上面一定还有许多楼层，而通道一定就在那里。”他指着铺有高级地毯的楼梯。

然而，他并未向楼梯走去，却以暧昧的动作四下打量。

铎丝猜到他在找什么。“别再想升降机了。麦曲生有一种崇拜原始主义的风尚，不用说，这点你还没忘记吧？不会有升降机的，而且，即使我们的重量压在楼梯底端，我也相当确定，它绝不会向上移动。我们必须爬上去，也许有好几层呢。”

“爬上去？”

“它一定是通往长老阁，这是理所当然的事──除非它哪里也不通。你究竟要不要去长老阁看一看？”

于是他们一起走向楼梯间，开始向上爬。

楼层愈高，光线的强度愈是稳定地、显著地递减。等到他们爬了三层之后，谢顿深深吸一口气，悄声说道：“我自认身体状况相当好，但我痛恨这种运动。”

“你只是不习惯这种消耗体力的方式。”她一点也没有筋疲力尽的迹象。

这道楼梯终止于第三层的顶端，然后，他们面前又出现了另一道门。

“万一锁住了呢？”谢顿这句话不大像是对铎丝说的，反倒更像自言自语。“我们要试着撞开吗？”

铎丝却说：“既然下面的门没锁，这里又何必上锁呢？假使这就是长老阁，我猜想应该有个禁忌，禁止长老之外的人进入，而禁忌要比任何的锁更为牢靠。”

“只对那些接受禁忌的人有效。”谢顿虽然这么说，却并未向那道门走去。

“既然你踌躇不前，现在还有时间向后转。”铎丝说，“事实上，我很想劝你向后转。”

“我之所以踌躇不前，只是因为不知道会在里面发现什么。万一是空的……”

然后，他拉开嗓门补充道：“空的就空的吧。”说完他就大步向前，按了一下开启触板。

那道门迅疾无声地缩入墙内，里面立刻涌出一股强光，谢顿惊愕之余，连忙后退一步。

面对着他的是一个人形，它的双眼炯炯有光，双臂平举，一只脚稍微向前踏出，全身闪耀着微弱的黄色金属光芒。乍看它似乎穿着一件紧身短袖袍，但在仔细审视之下，那件衣服显然是该物件整体的一部分。

“是个机器人，”谢顿以敬畏的口吻说，“但它是金属制品。”

“更糟的是，”刚才曾迅速左右挪移脚步的铎丝说，“它的眼睛没跟着我移动，它的手臂连颤抖的动作都没有。如果我们能说机器人也有死有活，那么它显然属于前者。”

这时，一个人──百分之百的真人──从那个机器人身后走出来，说道：“它也许是死的，但我可是活生生的。”

铎丝几乎自发地立刻踏出一步，站到谢顿和那个突然出现的人之间。

58

谢顿将铎丝推到一旁，这个动作或许比他的本意要粗鲁些许。“我不需要保护，这是我们的老朋友日主十四。”

面对他们的那个人披挂着一双肩带，这也许是他身为元老的一种权利。他说：“而你是外族男子谢顿。”

“当然。”谢顿说。

“而这位，尽管她穿着男性服装，则是外族女子凡纳比里。”

铎丝什么也没说。

日主十四道：“你说得当然对，外族男子。你们没有危险，我不会伤害你们。请坐，两位都请坐。既然你不是一位姐妹，外族女子，你就没有必要退下。你可以坐在这里，你将是第一个坐上这个座位的女人，但愿你珍视这样的殊荣。”

“我不珍视这样的殊荣。”铎丝一字一顿地强调。

日主十四点了点头。“随你的便。我也要坐下来，因为我必须问你们一些问题，而我不喜欢站着做这件事。”

他们在房间的一个角落坐定，谢顿的眼睛便游移到那个金属机器人身上。

日主十四说：“那是个机仆。”

“我知道。”谢顿简短地答道。

“这点我知道。”日主十四的话也同样简略，“既然我们已经达成这个共识，现在我要问，你们来这里做什么？”

谢顿目不转睛地凝视着日主十四。“来看这个机仆。”

“你可知道除了长老或元老，任何人都不准进入长老阁？”

“我不知道这件事，但是我料到了。”

“你可知道外族人一律不准进入圣堂？”

“我听说了。”

“而你却漠视这件事，对不对？”

“正如我所说，我们想看那个机仆。”

“你可知道除了某些特定的──而且罕有的节日之外，任何一个女人，包括姐妹在内，都不可以进入圣堂？”

“我也听说了。”

“你可知道不论任何时候，无论任何理由，女人都不准穿着男性服装？在麦曲生境内，这点非但适用于姐妹，也同样适用于外族女子。”

“这点我没听说过，但我并不惊讶。”

“很好，我要你了解这一切的前提。现在告诉我，你为何想要看这个机仆？”

谢顿耸了耸肩，说道：“出于好奇。我从没见过机仆，甚至不知道世上有这种东西。”

“那你怎么知道它的确存在，而且还知道它就在这里？”

谢顿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不愿意回答这个问题。”

“难道这就是外族男子夫铭送你们来麦曲生的原因？前来调查机仆？”

“不，外族男子夫铭送我们来这里，是希望确保我们的安全。然而，我们是学者，凡纳比里博士和我都是。知识是我们的疆场，求取知识是我们的人生目标。麦曲生的一切鲜为外界了解，我们希望多知道些你们的风土民情和思考方式。这是很自然的渴望，而且在我们看来，是无害的──甚至值得赞赏的渴望。”

“啊，我们却不希望外族人和其他世界了解我们，这是我们的自然渴望。至于什么对我们无害，什么对我们有害，要由我们自己来判断。所以外族男子，我再问你一遍，你怎么知道麦曲生境内有个机仆，而且藏在这个房间里？”

“道听途说。”谢顿终于做了回答。

“你坚持这个答案吗？”

“道听途说，我坚持这个答案。”

日主十四锐利的蓝眼珠似乎变得更为尖锐，但他并未提高音量。“外族男子谢顿，我们和外族男子夫铭有长久的合作关系。就外族人而言，他似乎始终是高尚而且值得信赖的人。仅就一个外族人而言！当他把你们两位送来，嘱托我们保护你们的时候，我们答应了他。但不论外族男子夫铭有多少美德，他仍旧是个外族人，我们还是放心不下。当初，我们完全无法确定你们的──或是他的──真正目的是什么。”

“我们的目的是知识，”谢顿说，“学术性的知识。外族女子凡纳比里是历史学家，而我自己也喜欢历史。我们为何不该对麦曲生的历史感兴趣？”

“原因之一，是我们不希望你们感兴趣。总之，我们派了两位信得过的姐妹到你们身边。她们奉命和你们合作，试图查出你们究竟想要什么，还有──你们外族人是怎么说的──跟你们假戏真做。然而，却不让你们察觉她们真正的意图。”日主十四微微一笑，但那却是一个狞笑。

“雨点四十五，”日主十四继续说，“陪同外族女子凡纳比里逛街购物，但在几次行程中，似乎并没有发生什么不寻常的事。自然，我们接获了完整的报告。雨点四十三则带领你，外族男子谢顿，去参观我们的微生农场。本来，你可能会怀疑她为何愿意单独陪你去，这对我们而言应该是门都没有的事。但你却自作聪明地推论，认为适用于兄弟的规矩并不适用于外族男子；你还自欺欺人，相信这么薄弱的理由就能解除她的心防。她顺应了你的心意，虽然这对她内心的宁静造成莫大伤害。最后，你开口要那本典籍。倘若轻易便交给你，有可能引起你的疑心，所以她假装有一种违常的欲望，只有你才能满足她。我们绝不会忘记她的自我牺牲。外族男子，我认为你仍保有那本典籍，而且我猜你正带在身上。我能要回来吗？”

谢顿沉默地呆坐在那里。

日主十四早已大剌剌地伸出布满皱纹的手。他说：“这比从你手中强行夺走好了多少？”

谢顿交出那本书。日主十四随便翻了翻，仿佛要确定它并未受损。

他轻轻叹了一声，又说：“必须以认可的方式谨慎销毁。可悲啊！不过，一旦让你拿到这本典籍，当你们启程前往圣堂的时候，我们当然不会惊讶。你们随时随地受到监视，因为，你该不会认为有任何兄弟或姐妹，除非心无旁骛，无法一眼就认出你们是外族人吧。我们看到人皮帽时，立刻就能分辨出来，而且在整个麦曲生，发出去的人皮帽还不到七十顶……几乎都是发给前来洽公的外族男子，而他们在停留期间，自始至终都留在世俗的政府建筑内。所以你们不只被人看见，而且总是一次又一次被正确无误地指认。

“那位和你们不期而遇的年长兄弟，并没有忘记告诉你们有关图书馆和圣堂的一切，但他也不忘告诉你们什么事是不能做的，因为我们并不希望诱捕你们。天纹二也警告过你们……以强而有力的方式。纵然如此，你们却并未打消念头。

“卖给你们白色裰服和两条肩带的那家商店，在第一时间就向我们通报，而根据这个情报，我们对你们的企图了若指掌。图书馆故意撤空，馆员也事先接到指示，要对你们不闻不问，而圣堂则保持低度使用的状态。那位一时不察而和你攀谈的兄弟，险些让我们的计谋曝光，但在了解到面对的是谁之后，他连忙离去。然后，你们便来到这里。

“所以你看，来到这里是你们的本意，我们根本没有引诱你们。是你们自己的行动、自己的渴望带你们来的。而我想要问你们──再问一次的，还是：为什么？”

这回轮到铎丝回答，她的语气坚定而目光严厉。“麦曲生人，我们则要再一次告诉你，我们是学者，我们认为知识是神圣的，而且是我们唯一的目标。你未曾引诱我们来到此地，可是你也没有阻止我们，而在我们接近这座建筑之前，你早就能那样做了。反之，你替我们开路，让我们通行无阻，这也可以视为一种引诱。而我们造成了什么损害吗？我们完全没有侵扰这座建筑物，或是这间房间，或是你这个人，或是那玩意！”

她指了指那个机器人。“你们藏在这里的是一堆破铜烂铁，现在我们知道它是死的，我们寻求的知识也到此为止。我们本来以为它十分重要，可是我们失望了。既然我们知道它不过如此，我们马上就走──若是你希望，我们还会马上离开麦曲生。”

聆听这番话的时候，日主十四脸上没有丝毫表情，但是当她说完之后，他却对谢顿说：“你见到的这个机仆是个象征，它象征着我们失落的一切、我们不再拥有的一切，也象征着上万年来我们未曾遗忘、总有一天将要收复的一切。如今还在我们身边的，只剩下这一件既具体又可信的遗物，因此在我们眼中异常珍贵。可是对你的女人而言，它却只是‘一堆破铜烂铁’。外族男子谢顿，你自己认同这个评价吗？”

谢顿说：“我们两人所属的社会，并未将自己和上万年之久的过去捆在一起，也并不碰触那个过去和我们之间曾经存在的一切。我们生活在现在，将它视为‘所有的过去’之总和，我们并未紧紧拥抱某个特定的久远年代。理智上，我们了解这个机仆对你们的意义，我们愿意让它继续具有这样的意义。但是我们只能用自己的眼光看它，正如你只能用你自己的眼光看它一样。对我们而言，它就是一堆破铜烂铁。”

“现在，”铎丝说，“我们要走了。”

“你们不能走。”日主十四说，“你们来到这里，就是犯了罪。这是只存在于我们眼中的罪行，我知道你马上会指出这一点。”他的嘴角弯出一个冷冰冰的笑容，“但这里是我们的领土，在这个范围内，一切由我们来定义。而在我们的定义中，这是一项应当处死的重罪。”

“你准备射杀我们吗？”铎丝以倨傲的口气说。

日主十四露出轻蔑的表情，继续只对谢顿一个人说话。“外族男子谢顿，你以为我们是什么人？我们的文化和你们的同样古老，而且也同样繁复、同样文明、同样人道。我并没有携带武器。你们将会接受审判，而由于罪证确凿，你们注定将被依法处决，既利落又毫无痛苦。

“假如现在你们试图逃离，我不会阻止你们，但是下面等着很多兄弟，比你们进圣堂时见到的要多得多。你们的行为令他们愤慨，所以他们也许会对你们动粗，下手绝不留情。在我们的历史上，的确有外族人死在这种情况下的例子。那并非一种愉快的死法──绝不是毫无痛苦。”

“我们听过这种警告，”铎丝道，“天纹二说的。好一个繁复、文明又人道的文化。”

“外族男子谢顿，不论民众在冷静的时候，具有何种人道胸怀，”日主十四冷静地说，“在情绪激动的时候，他们都能被煽动成暴力分子。在各个文化中通通一样，你的女人据说是个历史学家，这点她一定明白。”

谢顿说：“日主十四，让我们保持理智。在地方性事务上，你也许就是麦曲生的法律，但你并非我们的法律，而你也心知肚明。我们两人都不是麦曲生人，而是银河帝国的公民，即使犯了死罪，也该交由大帝或是他任命的司法官员定夺。”

日主十四说：“在法令上、文件上，甚至全息电视荧幕上或许都是这样，但我们现在可不是在谈理论。长久以来，元老一向都有权力惩处亵渎罪，从未受到皇权干涉。”

“前提是，罪犯是你们自己的同胞。”谢顿说，“如果是外人，情况就大大不同。”

“就本案而言，我表示存疑。外族男子夫铭把你们当逃犯一样送来这里，我们麦曲生人脑袋里装的可不是发粉，自然深深怀疑你们是在逃避皇帝的法律。如果由我们代劳，他为什么要反对呢？”

“因为他一定会。”谢顿说，“即使我们是钦命要犯；即使他要抓我们回去，只是为了惩罚我们，他仍然会想要将我们生擒。无论用什么方式，无论为了什么理由，只要是未经帝国的法律程序而让你杀掉一个非麦曲生人，都等于在挑战他的权威，没有哪位皇帝敢开这种先例。不论他多么希望微生食品的贸易不受干扰，他仍然会觉得有必要重建皇帝的权威。难道你希望，由于你逞一时之快杀了我们，因而招来一师帝国军队，掠夺你们的农场和住所，亵渎你们的圣堂，并且非礼你们的姐妹？请三思。”

日主十四再度露出笑容，却并未显得软化。“事实上，我三思过了，的确另有一个选择。在我们将你俩定罪后，我们可以延缓死刑的执行，允许你们向大帝提出上诉，要求重审你们的案子。如此不但证明了我们臣服于他的权威之下，同时也把你们交到了他手中，大帝也许因此圣心大悦，而麦曲生便可能受惠。所以说，这就是你想要的吗？找机会向大帝提出上诉，然后被解送到他那里去？”

谢顿与铎丝很快互望了一眼，两人都没吭声。

日主十四说：“我觉得你们宁愿被解送给大帝，也不愿死在这里。可是为什么我会有一种印象，这两者的差别仅仅微乎其微？”

“其实，”一个新的声音说，“我认为这两种选择都无法令人接受，我们必须找出第三条路。”

59

铎丝第一个认出来者的身份，或许因为她一直在期盼他。

“夫铭，”她说，“谢天谢地，你总算找到我们了。我和你联络的时候，已经了解到我无法让哈里避免这──”她夸张地举起双手，“一切。”

夫铭露出浅浅的微笑，却无法改变他天生的严肃神情。此外，他似乎带着一股不甚明显的倦意。

“亲爱的，”他说，“我正在忙别的事，无法总是随传随到。当我抵达此地之后，我还得像你们两人一样，先穿戴上裰服和肩带，人皮帽就更不用说了，然后才能赶来这里。要是来早了一点，我也许能阻止这一切，但我相信我来得并不算迟。”

日主十四似乎陷入一阵痛苦的错愕中，而在终于恢复之后，他以不再那么严肃深沉的语调说：“外族男子夫铭，你是怎么进来的？”

“并不容易，元老，但正如外族女子凡纳比里常说的，我这个人非常有说服力。这里有些居民还记得我是谁，我曾经为麦曲生做过些什么，还有我甚至是一位荣誉兄弟。日主十四，你忘记了吗？”

元老答道：“我并没有忘记，但即使最美好的记忆，也经不起某些行动的冲击。一个外族男子竟然来到这里，还带了一个外族女子。再也没有比这更严重的罪行了，你为我们所做的一切也不够抵销。我的人民绝非忘恩负义之辈，我们会用别的方式补偿你。可是这两个必须受死，或是解送给大帝。”

“我也来了，”夫铭以平静的口吻说，“不也是犯了同样的罪吗？”

“对你而言，”日主十四说，“对你个人而言，你是一位荣誉兄弟，我可以……宽容……一次。这两个却不行。”

“因为你指望大帝的奖赏？某种好处？某种特权？你已经和他接触了吗？或者更有可能的情形，和他的行政首长伊图・丹莫刺尔联络上了？”

“这不是现在应该讨论的事。”

“这句话本身就等于承认。好啦，我不问你大帝答应了什么，但绝不可能太多。在这个衰微的年代，他没有太多能给你的。我来向你提个条件，这两位有没有告诉你说他们是学者？”

“说过。”

“这是真的，他们不是在说谎。这位外族女子是历史学家，这位外族男子是数学家。他们正试图联合两人的才智，创造一套能够处理历史的数学，他们将这个合作题目称为‘心理史学’。”

日主十四说：“我对这个心理史学一无所知，也不想知道。你们外族人的学问，我一概没兴趣。”

“纵使如此，”夫铭道，“我建议你还是听我说一说。”

夫铭大约花了十五分钟，以精简的语言描述心理史学的可能性──将社会的定律组织起来（每当提到这些定律时，他总会改变语调，让人一听就知道有“引号”存在），并在大量借助几率的前提下，使得预测未来变成可能。

等他讲完后，一直面无表情地聆听的日主十四说：“我认为，这是极其不可能的臆想。”

满面愁容的谢顿似乎有话要说，无疑是要表示同意。但夫铭原先轻放在谢顿膝上的一只手，此时却突然收紧，用意至为明显。

夫铭说：“元老，可能性是有的，但大帝却不这么想。话说回来，大帝本人是个相当敦厚的人物，我指的其实是丹莫刺尔，他的野心不必由我来告诉你。他们非常希望得到这两位学者，这正是我送他俩来这里避难的原因。我不相信你会为丹莫刺尔工作，要将这两位学者送到他手上。”

“他们犯了一项重罪……”

“没错，元老，我们知道。可是这项罪名之所以成立，只是因为你要如此认定。事实上，并没有任何实质的伤害。”

“它对我们的信仰造成伤害，也对我们内心最深的感情……”

“可是想想看，假如心理史学落入丹莫刺尔之手，又会造成什么样的伤害。没错，我承认也许不会有什么结果，但是姑且假设真有了结果，而帝国政府又善加利用──能够预测未来会发生什么事；能够掌握独一无二的先见之明，并在它的指导下采取对策。事实上，他们所采取的对策，必将是营造一个帝制更加中意的未来。”

“那又如何？”

“帝制更加中意的未来势必是极度中央集权，元老，这还有什么疑问吗？过去数世纪以来，你也非常清楚，帝国一直在稳定地朝地方分权发展。如今，许多世界只在口头上承认大帝，实际上则在实行自治。甚至在川陀，也有地方分权的事实。麦曲生大部分的事务都不受皇权干涉，只是其中一个例子。你以元老的身份实行统治，没有帝国官员在旁边监督你的行动和决策。假如丹莫刺尔那种人能依照他们的喜好调整未来，你认为这种局面还能维持多久？”

“仍然是最缺乏根据的臆测，”日主十四说，“但我必须承认，听来令人不安。”

“另一方面，假设这两位学者能完成他们的工作，你也许会说可能性不高，但我只是做个假设──那么他们一定会记得，你曾经在一番内心交战后，对他们网开一面。然后我们就不难想见，他们会研究出如何安排一个未来，比如说，能让麦曲生得到一个自己的世界，一个能改造成和‘失落世界’极为相似的世界。即使这两位忘了你的恩德，我也会从旁提醒他们。”

“这……”日主十四支吾着。

“好啦，”夫铭说，“你心里究竟在怎么想，实在不难猜到。在所有的外族人当中，你最不相信的一定是丹莫刺尔。虽然心理史学成功的机会或许不大（若非我对你诚实，我也不会承认这一点），但是并不等于零；假如它能帮助你们重建失落世界，你又夫复何求？难道你不愿意为这件事冒一丝风险吗？好啦──我从不轻易承诺任何事，但我现在向你承诺。把这两位放了，为你内心的愿望保留一点机会，总比全然无望要好。”

一阵沉默后，日主十四叹了一声。“我真不明白，外族男子夫铭，可是我们每次见面，你总会说服我做些并非真正心甘情愿的事。”

“元老，我曾经误导过你吗？”

“你提供的胜算从来没那么小。”

“可能的报偿却那么高，所以两者扯平了。”

日主十四点了点头。“你说得没错。把这两个带走，带他们离开麦曲生，永远不要让我再见到他们。除非有一天──但绝不是在我有生之年。”

“或许吧，元老，可是你的族人已经耐心等待了近两万年。难道你们拒绝再等上……也许两百年？”

“我自己一刻也不愿再等，但不论需要多少时间，我的族人都会等下去。”

他一面起身，一面说道：“我会叫人让开，带他们走吧！”

60

他们终于来到一条隧道。当初，夫铭与谢顿驾着出租飞车，从皇区前往斯璀璘大学时，就曾经穿越过这样一条隧道。如今他们则置身于另一条隧道，从麦曲生前往……谢顿不知道要去哪里，也不太敢开口发问。夫铭的脸庞像是花岗岩雕出来的，看来绝不欢迎交谈。

夫铭坐在这辆四座飞车的前座，他右边的座位是空的，谢顿与铎丝则分坐在后座两侧。

谢顿对闷闷不乐的铎丝试探性地笑了笑。“能再穿上真正的衣服真好，对不对？”

“我再也不要穿上或看到任何像裰服的东西。”铎丝以极其正经的口吻说，“而且不论在任何情况下，我都绝对不要再戴上人皮帽。事实上，即使再看到一个普通的秃子，我都会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那个谢顿一直不愿提出的问题，最后是由铎丝问了出来。“契特，”她以颇为暴躁的口气说，“你怎么不告诉我们要到哪里去？”

夫铭挪到座位一侧，然后回过头来，以严肃的表情望着铎丝与谢顿。“反正是到某处去，”他说，“到一个你们或许不容易惹麻烦的地方──虽然我不确定这种地方是否存在。”

铎丝立刻像是斗败了的公鸡。“事实上，契特，这都是我的错。在斯璀璘的时候，我让哈里一个人到上方去。而在麦曲生，我至少陪着他一起冒险，可是我想，当初我根本就不该让他进入圣堂。”

“我当时心意已决，”谢顿热切地说，“那绝不是铎丝的错。”

夫铭并未评断两人分别该受多少责难，他只是说：“我猜你是想去看那个机器人。你有没有一个好理由？能告诉我吗？”

谢顿感到自己脸红了。“这件事是我的错，夫铭，我并未见到我所预期或是希望见到的东西。倘若事先知道长老阁里有些什么，我绝对懒得到那里去。真可说是完全一败涂地。”

“可是，谢顿，你希望见到的又是什么呢？请告诉我。你不妨慢慢说，这是一趟长途旅行，我愿意洗耳恭听。”

“事情是这样的，夫铭，我有个想法，此地藏着一些人形机器人，它们的寿命很长，至少有一个可能还活着，而且可能就在长老阁中。事实则是，那里的确有个机器人，但它是金属制品，已经死了，仅仅是一种象征。我要是早知道……”

“没错，我们要是都能早知道，任何种类的问题或研究便一概没有必要。有关人形机器人的资料，你是从哪里获得的？既然麦曲生人不会和你讨论这种事，我只能想到一个来源，那就是麦曲生的典籍──古奥罗拉语和银河标准语对照的电动字体书。我说对了吗？”

“对了。”

“你是怎么拿到的？”

顿了一下之后，谢顿咕哝道：“这件事有些令人脸红。”

“谢顿，我可没那么容易脸红。”

于是谢顿一五一十告诉了他。夫铭听完，脸上掠过一丝很淡的笑容。

夫铭说：“难道你就没有想到，这必定是个哑谜游戏？没有哪个姐妹会做那种事──除非是奉命，而且经过极力劝说。”

谢顿皱着眉头，凶巴巴地说：“这绝非显而易见的线索，人们随时随地会有违常的举动。你咧嘴笑笑倒很容易，我可没有你所掌握的情报，而铎丝也不知道。倘若你不希望我落入陷阱，就该事先警告我哪里有圈套。”

“我同意，我收回刚才的话。无论如何，那本典籍已经不在你身上，我可以肯定。”

“没错，日主十四把它拿走了。”

“你读了多少内容？”

“只有一小部分，我没有多少时间。那是一本大书，而且我一定要告诉你，夫铭，它实在无聊极了。”

“没错，这我知道，因为我想我比你还要熟悉这本书。它不只无聊，而且完全不足采信。它是麦曲生官方片面的历史观，主要目的也正是为了阐扬那个史观，而不是提出理性客观的论述。它在某些地方甚至故意语焉不详，好让外人即使有机会读到这本典籍，也绝对无法完全了解它的内容。比方说，令你感兴趣的那些有关机器人的记载，你认为究竟是在说些什么？”

“我已经告诉过你。他们提到人形机器人，这些机器人外表上和真人一模一样。”

“这样的机器人总共有多少？”夫铭问。

“他们没有说。至少，我没发现书里有哪一段记载着数量。也许为数不多，但是其中有一个，典籍中特别称之为‘变节者’。它似乎具有负面意义，但我查不出是什么意思。”

“你完全没有跟我提这件事，”铎丝插嘴道，“假如你说了，我就会告诉你它并非专有名词，而是另一个古老的词汇，意思接近银河标准语中的‘叛徒’。但这个古词具有更可怕的意味：叛徒对叛变行径多少还会遮掩，变节者却会大肆夸耀。”

夫铭说：“我把古代语文的细节留给你来研究，铎丝。不过无论如何，假如那个变节者果真存在，而且是个人形机器人，那么显而易见的是，身为一名叛徒和敌人，它不会被保存和供奉在长老阁内。”

谢顿说：“我原本不知道变节者的意义，但正如我所说，我的确有一种它是敌非友的印象。我想它后来可能被打败了，将它保存下来是为了纪念麦曲生的胜利。”

“典籍中曾经提到变节者被打败了吗？”

“没有，但也许是我漏读了那一部分……”

“不太可能。凡是麦曲生的胜利，必定会在典籍中大肆宣扬，而且会不厌其烦地一提再提。”

“关于这个变节者，典籍中还提到另外一点，”谢顿以迟疑的口气说，“但我不敢保证我看懂了。”

夫铭道：“正如我说的……他们有时故意含糊其词。”

“然而，他们似乎提到，那个变节者好像有办法利用人类的情感……还能影响人类……”

“任何政治人物都能。”夫铭耸了耸肩，“一旦奏效，就可以叫做领袖魅力。”

谢顿叹了一声。“嗯，我偏偏相信了，事情就是这样。当时，为了找到一个古代的人形机器人，我情愿付出很高的代价，只要它还活着，而且我能向它发问。”

“为了什么目的？”夫铭问。

“我想了解太初银河社会的细节。当时只有少数几个世界，从这么小的一个社会中，心理史学比较容易推导出来。”

夫铭道：“你确定道听途说的事能信吗？经过上万年的时间，你还愿意信赖那个机器人的早期记忆？那里面会有多少的扭曲？”

“很有道理。”铎丝突然说，“哈里，这就像我跟你提过的那些电脑化记录。日久天长，机器人的记忆会逐渐被抛弃、遗失、清除、扭曲。你只能追溯到某个限度，而且愈往前追溯，那些资料就变得愈不可靠──不论你怎么努力都没用。”

夫铭点了点头。“我听说有人称之为‘资讯不准原理’。”

“难道就没有这个可能，”谢顿若有所思地说，“某些资料由于特别的原因，会一直保存下去？麦曲生典籍的某些部分，很可能是两万年前的事迹，但绝大部分仍是第一手史料。愈是珍贵、愈是谨慎保存的特殊资料，就愈能持久而且愈为正确。”

“关键在于‘特殊’这两个字。那本典籍想要保存的资料，并不一定是你所希望保存的；而一个机器人记得最清楚的事，说不定正是你最不需要它记得的。”

谢顿以绝望的口吻说：“不论我朝哪个方向寻找建立心理史学的方法，到头来总是变得绝无可能。何必再自找麻烦呢？”

“现在或许希望渺茫，”夫铭以毫无情绪的语气说，“但只要有必要的天分，也许终能找到一条通往心理史学的大道，而它是此时此刻谁都无法预见的。再多给你自己一些时间──我们马上就要到一个休息区，让我们开出去吃顿晚餐吧。”

在吃羔羊肉饼的时候（其中的面包平淡无味，尤其在吃惯麦曲生的美食后，更令人觉得难以下咽），谢顿说：“你似乎做了一项假设，夫铭，我就是那个‘必要天分’的来源。你可曾想到，也许不是我。”

夫铭说：“这倒是真的，也许并不是你。然而，我不知道还有什么替代人选，所以我必须抓着你不放。”

谢顿叹了一口气，答道：“好吧，我会试试看，但我已经看不见任何希望的火花。有可能却不切实际，我一开始就这么说，现在我比任何时候更加相信这句话。”

第十三章  热 闾

雨果・阿马瑞尔：……数学家，除了哈里・谢顿本人之外，可视为对心理史学具体内容做出最大贡献的一位。正是他……

……但相较于他的数学成就，他的早年境况几乎更为传奇。他生于古川陀的达尔区，出身寒微，属于毫无希望的下层社会。若非谢顿在相当意外的情况下遇到他，终其一生他都可能过着寒微的日子。谢顿当时……

──《银河百科全书》

61

统治全银河的皇帝感到一股倦意──生理上的倦意。他的嘴唇酸痛，因为他必须在适当时刻将亲切的笑容摆在脸上。他的颈部僵硬，因为他刚才不断以各种角度低下头来，装出一副很感兴趣的样子。由于听觉得不到休息，他的耳朵感到疼痛。由于不得不常常起立、坐下、转身、伸手、点头，他整个身子都累得微微颤抖。

这只不过是一场国宴，但他得接见来自川陀各个角落，还有（更糟的是）来自银河各个角落的众多区长、总督、部长以及他们的妻子或夫君。出席者将近一千人，一律穿着各地的传统服装，从华丽无比到十足怪异应有尽有。此外，他还得忍受各种口音的唠叨，更糟的是他们都在努力模仿帝国大学通用的银河标准语，因为那是皇帝所使用的语言。而最头痛的一件事，莫过于在随口说些毫无内容的空话时，他得牢记避免做出任何实质的许诺。

一切都会被非常谨慎地记录下来，包括影像与声音。事后，伊图・丹莫刺尔会从头到尾看一遍，看看克里昂一世是否行止得宜。这一点，当然只是大帝自己的见解。丹莫刺尔一定会说，他只是在搜集客人无意中自行泄露的信息。而这或许是实情。

幸运的丹莫刺尔！

皇帝不能离开皇宫与外围的御苑，丹莫刺尔却能随心所欲遍巡银河。皇帝总是陈列在皇宫，总是随时候教，总是被迫应酬一些访客──从真正重要的到不速之客都有。丹莫刺尔则始终销声匿迹，从不在御苑之内公开露脸。他只保持着一个令人生畏的名字，以及一个隐形的（因此更为可怕的）存在。

皇帝是权力的核心，享有权力的一切外表与实惠。丹莫刺尔则是权力的糖衣，表面上看来一无所有，甚至没有一个正式的头衔，但他的指掌与心灵却能探寻各个角落。他对自己的孜孜不倦别无所求，仅仅要求权力的本质作为奖赏。

大帝突然有个开心的想法──一种带有死亡气息的开心──无论任何时候，在毫无预警的情况下，或是炮制一个借口，或是什么借口也不用，他都能将丹莫刺尔逮捕、监禁、放逐、严刑拷打或是处决。毕竟，在过去数个动荡不断的世纪里，皇帝或许难以将意志延伸到帝国每颗行星上，甚至想在川陀各区贯彻也难──地方行政机关与立法机关满是乱臣贼子，使他每天必须面对千丝万缕、纠缠不清的无数法令、草案、约定、条约，以及一般性的星际法案。但是，至少在皇宫与御苑范围内，他仍旧拥有绝对的权力。

然而克里昂心知肚明，他的权力美梦根本徒劳无功。丹莫刺尔是父皇的老臣，在克里昂的记忆中，自己遇到问题总是转向丹莫刺尔求助，从来没有例外。了解一切、筹划一切、执行一切的都是丹莫刺尔。更重要的是，任何事情出了问题，都可以怪罪到丹莫刺尔头上。皇帝本人高高在上，永远不受批判，因此毫无畏惧──当然也有例外，那就是担心发生宫廷政变，遭到最亲近的人行刺。而预防这一点，是他仰仗丹莫刺尔最重要的原因。

除掉丹莫刺尔、自己接掌一切的这个念头，令克里昂大帝全身微微打颤。过去，的确有些皇帝亲自治理帝国，他们的行政首长个个是庸才。他们让无能之辈占着这个职位，从来不想撤换──而在短时间内，他们竟然也能凑合着应付。

可是克里昂不行，他需要丹莫刺尔。事实上，既然他想到了行刺的可能性──鉴诸帝国的近代史，他必然会想到这个可能性──他看得出除掉丹莫刺尔是相当不可能的事，根本就做不到。不论他，克里昂，试图以多么高明的手法布署，丹莫刺尔（他确定）总有办法预见这个行动，会知道它正在默默进行，会以高明许多倍的手腕安排一场宫廷政变。在丹莫刺尔有可能被五花大绑押走之前，克里昂自己就会丧命。然后很快又会出现另一个皇帝，而丹莫刺尔将继续侍奉他──并且驾驭他。

或者丹莫刺尔会厌倦了这种游戏，自己做起皇帝来？

绝对不会！他那隐藏幕后的习性太过根深蒂固。假若丹莫刺尔让自己在世上曝光，那么他的权力、他的智慧、他的运气（不论那是什么）必将弃他而去。克里昂深深相信这一点，觉得毫无争论的余地。

所以只要安分守己，克里昂就安全无虞。由于丹莫刺尔本人并无野心，他会忠心地侍奉自己的。

现在丹莫刺尔就在这里，他的穿着如此简单朴素，使克里昂对自己礼袍上那些无用的装饰感到十分不自在，还好刚才在两个侍仆的帮助下，他把礼袍及时脱了下来。自然，总要等到他一人独处，并且换上便装，丹莫刺尔才会翩然出场。

“丹莫刺尔，”统治全银河的皇帝说，“我累了！”

“启禀陛下，国宴确是一件累人的事。”丹莫刺尔喃喃道。

“必须每天晚上都来一场吗？”

“并非每天晚上，但是每场国宴都很重要。无论见到您或是让您注意到的人，都会感到心满意足。这能帮助帝国的运作保持一帆风顺。”

“过去，帝国是靠权力来保持一帆风顺。”大帝以阴郁的口吻说，“如今，却必须靠一个微笑、一个挥手的动作、一句低声的言语，以及一枚勋章或奖章来保持运作。”

“只要有助于天下太平，陛下，就非常值得这么做。而您的统治一向相当成功。”

“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我有你随侍在侧。我唯一真正的天赋，就是了解你的重要性。”他用狡狯的目光望着丹莫刺尔，“我儿子并不一定要做我的继位者，他不是个才能出众的孩子。我让你当我的继位者如何？”

丹莫刺尔以冷冰冰的口吻说：“启禀陛下，这是不可思议的事。我绝不会篡夺皇位，绝不会从合法继位者手中将它偷走。此外，若是我得罪了您，请以公平的方式惩处我。无论如何，我所做过的一切，或是可能做的任何一件事，都没有严重到需要以皇位作为惩罚。”

克里昂哈哈大笑。“冲着你对皇位所做的真实评价，丹莫刺尔，我打消一切想要处罚你的念头。好啦，我们来谈一谈。我即将就寝，但我暂时还不准备接受侍候我上床的那些繁文缛节。我们聊聊吧。”

“聊些什么，陛下？”

“任何事都能聊──就聊聊那个数学家和他的心理史学吧。你知道吗，我三天两头会想到他。刚刚在晚宴上我又想到他，我暗自嘀咕，心理史学分析若能提出一套办法，让我这个皇帝得以避免无止无休的繁文缛节，那会是什么样的局面？”

“我倒是认为，陛下，即使最高明的心理史学家也无法做到这点。”

“好吧，告诉我最新状况。他仍旧躲在麦曲生那些古怪的光头之间吗？你答应过我，会把他从那里揪出来。”

“我的确答应过陛下，也曾经朝这方面进行。但是很遗憾，我必须承认我失败了。”

“失败了？”大帝毫不掩饰地皱起眉头，“我不喜欢这种事。”

“启禀陛下，我也不喜欢。我计划引诱那个数学家做出某种亵渎行为，会遭致严重惩罚的那种──在麦曲生很容易触犯亵渎罪，尤其对外人而言。然后，那个数学家会被迫向大帝上诉，这样一来，我们就能得到他。根据我的计划，我们付出的代价只是微不足道的让步──对麦曲生很重要，对我们则完全无关痛痒。在我的布署中，我并未打算直接参与，只想巧妙地操纵这次行动。”

“我也这么想，”克里昂道，“但是它失败了。难道是麦曲生的区长……”

“启禀陛下，他的头衔是元老。”

“别和我争辩头衔。这个元老拒绝合作吗？”

“恰恰相反，陛下，他一口答应。而那个数学家，谢顿，一下子就掉进了陷阱。”

“那后来呢？”

“他获准离开，毫发无损。”

“为什么？”克里昂气冲冲地说。

“启禀陛下，这件事我还不确定，但我怀疑有人出更高的价。”

“什么人？卫荷区长吗？”

“启禀陛下，有此可能，可是我对这点存疑。卫荷在我的持续监视之下，假如他们得到那个数学家，我现在就应该知道了。”

此时大帝不只是皱眉，他显然已经火冒三丈。“丹莫刺尔，这太糟了，我极为不高兴。这样子的失败，不禁令我怀疑你是否变成了另一个人。麦曲生这种显然违抗皇帝意旨的行为，我们应该采取什么手段教训一番？”

丹莫刺尔察觉到一股奔腾的怒火，赶紧深深弯下腰来，但仍以钢铁般坚定的语气说：“启禀陛下，现在对麦曲生采取行动会是个错误。那必将造成四分五裂，正中卫荷下怀。”

“但我们必须做点什么。”

“启禀陛下，或许什么都不该做，事态不如表面上那么糟。”

“怎么会不如表面上那么糟？”

“您应该记得，陛下，这个数学家深信心理史学是不切实际的。”

“我当然记得这点，可是这并不重要，对不对？我是指对我们的目的而言。”

“或许吧。但启禀陛下，假使它能变得可行，对我们的帮助将会增加无数倍。而根据我所能查到的线索，那个数学家正试图使心理史学成为可行。他在麦曲生做出的亵渎行为，据我了解，也是他试图解出心理史学问题的一种努力。在这种情况下，陛下，值得我们暂且不去碰他。等到他接近或达到目标的时候再把他抓起来，对我们会更有用的。”

“除非卫荷先得到他。”

“我会盯牢，确保不会发生这种事。”

“就像你成功地把那个数学家揪出麦曲生一样？”

“启禀陛下，下次我不会再犯错了。”丹莫刺尔冷静地说。

大帝说道：“丹莫刺尔，你最好不会。在这件事情上，我绝不再容忍另一个错误。”然后，他又没好气地补充一句：“我想今晚我根本别想睡了。”

62

达尔区的吉拉德・堤沙佛是个矮个子，他的头顶只到哈里・谢顿的鼻尖。然而，他似乎没有把这件事放在心上。他有一副英俊而端正的五官，总喜欢带着笑容，而且留着两撇又浓又黑的八字胡，以及一头波浪状的鬈曲黑发。

他与他的妻子，以及一个尚未成年的女儿，住在一栋共有七个小房间的公寓里。他们小心翼翼地保持得很干净，但里面几乎没有什么家具。

堤沙佛说：“我万分抱歉，谢顿老爷，凡纳比里夫人，你们一定习惯了豪华的生活，我却不能为你们提供那些享受。不过达尔是个穷区，而我在自己同胞中也不能算混得好的。”

“正因为如此，”谢顿答道，“我们更是必须向你致歉，我们的出现想必给你带来很大负担。”

“谢顿老爷，完全没有负担。为了你们使用这间简陋的房舍，夫铭老爷已经说好要付我们一大笔租金。即使我不欢迎你们，也会欢迎那些信用点──我只是说笑。”

谢顿还记得他们终于来到达尔后，夫铭在临别前说的一番话。

“谢顿，”他说，“这是我帮你找的第三个避难所。前面两个地方，都是出了名的皇帝势力不及之处，因此很有可能吸引他们的注意。毕竟对你这个人而言，它们是合理的藏身之地。此地则不同，它相当贫穷，毫不起眼，而且事实上，可说并非十分安全。它不是你寻求庇护的理想选择，因此大帝和他的行政首长也许不会将目光转到这个方向。所以说，这次你可否别再惹麻烦？”

“夫铭，我会努力的。”谢顿有点不高兴，“请你明白一件事，我想找的并不是麻烦。即使我真有创立心理史学的一点点机会，我所试图探寻的，也很可能是需要三十辈子才能寻获的知识。”

“我能了解。”夫铭说，“你为了寻找答案所做的努力，把你带到了斯璀璘的上方，以及麦曲生的长老阁，谁猜得到你在达尔还会去哪里。至于你，凡纳比里博士，我知道你一直试着照顾谢顿，但你必须更加努力。你要把一件事牢牢记在脑子里，他是川陀上最重要的人，甚至可说是全银河最重要的人物，必须不计任何代价保护他的安全。”

“我会继续尽力而为。”铎丝硬生生地说。

“至于你们的主人，他们有他们奇怪的地方，但他们本质上都是好人，我以前和他们打过交道。也要尽量别给他们惹上麻烦。”

不过，至少堤沙佛似乎并未预期新房客会带来任何麻烦。而他对他们的到来所表现的喜悦──几乎与他将赚到的租金无关──也似乎相当真诚。

他从未踏出达尔一步，因此对远方的传闻有极大的胃口；而总是鞠躬哈腰、笑容满面的堤沙佛夫人也喜欢听。至于他们的女儿，则总是吮着一根手指，从门后露出一只眼睛偷窥。

通常是在晚餐后，全家人聚在一起的时候，他们就会请求谢顿与铎丝讲述外面的世界。食物一向足够丰盛，不过却淡而无味，而且通常相当粗糙。由于不久前才享受过香味扑鼻的麦曲生食品，两人都感到几乎难以下咽。而“餐桌”只是紧靠墙壁的一个长架子，大家全都站着进餐。

谢顿以委婉的方式问出了真相，原来在达尔人之间，这是相当寻常的状况，并非由于特别贫穷的缘故。当然，堤沙佛夫人解释道，达尔也有些身居政府高位的人士，他们倾向于接受各种文弱的习俗，比如说椅子──她称之为“身体架子”──但纯粹的中产阶级都瞧不起那些东西。

虽然他们对没必要的奢侈不敢苟同，堤沙佛一家却很爱听这类的叙述。当他们听到由脚架撑起的床垫、华丽的橱柜与衣橱，以及摆满餐桌的餐具时，总是一个劲地啧啧称奇。

他们也听到了有关麦曲生习俗的描述。当时，吉拉德・堤沙佛得意地摸摸自己的头发，意思显然是宁可去势也不愿接受脱毛手术。而每当提到女性百依百顺时，堤沙佛夫人一律表现出无比的愤慨，根本拒绝相信“姐妹们”会默默接受这些待遇。

然而，他们最不放过的一点，则是谢顿随口提到的御苑。而在进一步追问下，他们发现谢顿不但亲眼见过皇帝，还跟皇帝说过话，一股敬畏的气氛立刻笼罩这一家人。过了好一会儿，他们才敢继续发问，谢顿却发觉自己无法满足他们。毕竟，他并未对御苑多做浏览，皇宫内部就更别提了。

这使得堤沙佛一家人相当失望，于是他们毫不放松，试图问出更多事情。在谢顿讲完他的皇宫历险之后，铎丝却声明自己从未踏进御苑一步，令他们实在难以置信。此外，谢顿曾经顺口说到，皇帝的言行举止与普通人非常接近，这点他们尤其拒绝接受。对堤沙佛一家而言，那似乎是绝不可能的事。

经过三个这样的晚上，谢顿开始生厌了。起初，他很高兴能够暂时什么也不做（至少白天如此），只是看看铎丝推荐的几本历史影视书。堤沙佛一家人表现得很大方，白天都会将他们的阅读镜让给客人。只是小女孩似乎不太高兴，因为她被父母送到邻居家，借用对方的阅读镜来做功课。

“这没有任何帮助。”谢顿烦躁不安地说，此时他已躲进自己房间，并弄出了一些音乐以干扰窃听。“我看得出你对历史如何着迷，但历史全是无止无休的细节，是堆积如山──不，堆积如银河的资料──我根本看不出任何基本的条理。”

“我敢说，”铎丝道，“过去一定曾有一段时期，人类看不出天上的星星有什么条理，但他们终究发现了银河系的结构。”

“我确信这得花上好些世代，而绝非几周的时间。过去一定也曾有一段时期，在最核心的自然定律发现之前，物理学似乎只是一堆毫无关联的观测结果，而那些发现也需要许多世代──堤沙佛这家人是怎么回事？”

“他们又怎么了，我认为他们一直很不错。”

“他们太好奇了。”

“他们当然会。假如你是他们，难道你不会吗？”

“但那仅仅是好奇吗？他们对于我见过大帝这档事，好像有兴趣得不得了。”

铎丝似乎不耐烦了。“同理……那只是自然反应。倘若易地而处，难道你不会吗？”

“这令我神经过敏。”

“是夫铭把我们带到这儿来的。”

“没错，但他并非十全十美。他把我带去斯璀璘大学，结果我被诱骗到上方去；他送我们去找日主十四，结果那人却陷害我们，你该知道他早有预谋。上两次当，至少该学一次乖。我受够了被问东问西。”

“哈里，那就反客为主。难道你对达尔没有兴趣吗？”

“当然有。你原先对它了解多少？”

“一无所知。它只不过是八百多个区其中之一，而我来川陀才两年多一点。”

“正是如此。银河系共有两千五百万个世界，而我研究这个问题才两个月多一点。我告诉你，我很想回赫利肯去，重新着手研究湍流的数学，那是我的博士论文题目。我要忘掉我曾经看出──或说自以为看出──湍流问题能对人类社会提供一种洞视。”

不过当天傍晚，他还是问堤沙佛说：“你知道吗，堤沙佛老爷，你从未告诉我你做些什么──你从事的行业。”

“我？”堤沙佛伸出五指按在自己胸口。他穿着一件单薄的白色短衫，里面什么也没有，那似乎是达尔男性的标准制服。“没做什么，我在本地全息电视台做节目策划。非常无聊的差事，但它总能养家糊口。”

“而且是个体面的职业，”堤沙佛夫人说，“这就代表他不必在热闾工作。”

“热闾？”铎丝扬起淡淡的眉毛，硬是显得很有兴趣。

“喔，”堤沙佛说，“那是达尔最出名的东西。说穿了没什么，但川陀四百亿人口都需要能源，而我们提供其中很大一部分。没有人感谢我们，可是我真想看看，那些高级区失去能源后是什么情景。”

谢顿显得相当困惑。“川陀的能源不是来自轨道上的太阳能发电站吗？”

“一部分而已。”堤沙佛说，“此外，一部分来自一些岛上的核融合发电站，一部分来自微融合发电机，一部分来自上方的风力发电站。可是有一半，”他举起一根手指加强语气，表情显得严肃异常。“有一半是来自热闾。许多地方都有热闾，但没有一处──没有一处──像达尔的蕴藏这般丰富。你当真不知道热闾是什么吗？你坐在那里瞪着我猛瞧。”

铎丝很快接口：“你知道，我们是外星人士。”她差点就要说“外族人”，但及时改了口，“尤其是谢顿博士，他在川陀只待了几个月。”

“真的吗？”堤沙佛夫人说。她比丈夫稍微矮一点，丰满但不算肥胖，拥有一对相当美丽的黑眼睛。她的黑发梳在脑后，紧紧扎成一个发髻。像她的丈夫一样，她看来也是三十几岁。

在麦曲生住过一阵子之后，虽然并非真的待了很久，但由于密集式的耳濡目染，如今对铎丝而言，女性随意加入男性的交谈是很奇怪的一件事。风俗与习惯多么容易不知不觉建立起来，她一面想，一面暗自提醒自己，要找机会对谢顿提一提，为他的心理史学再加上一条定律。

“喔，是真的。”她说，“谢顿博士来自赫利肯。”

堤沙佛夫人礼貌地表现得孤陋寡闻。“那是在哪里呢？”

铎丝说：“啊，它在……”她转向谢顿，“哈里，它究竟在哪里？”

谢顿显得难为情。“老实告诉你们，如果不查坐标，我想我也不容易在银河模型中找到它的位置。我只能说从川陀看出去，它位于中心黑洞的另一侧，搭超空间飞船到那里还挺麻烦的。”

堤沙佛夫人说：“我想吉拉德和我永远没机会登上超空间飞船。”

“总有一天，凯西莉娅，”堤沙佛以快活的口气说，“我们会有机会的。但请跟我们说说赫利肯，谢顿老爷。”

谢顿摇了摇头。“对我来说那是一件无聊的事。它只不过是个普通的世界，就像任何世界一样，只有川陀才和其他所有的世界大不相同。赫利肯上没有热闾，也许其他地方都没有，唯有川陀例外。跟我说说热闾吧。”

“只有川陀才和其他所有的世界大不相同。”这句话在谢顿心中一再重复，而且有剎那的时间，它几乎已在他的掌握中。不知道为什么，铎丝那个毛手毛脚的故事突然再度浮现。但由于堤沙佛开始说话了，那点灵光来得急也去得快，随即溜出谢顿的心灵。

堤沙佛说：“如果你真想了解热闾，我可以带你去参观。”他转头面向妻子，“凯西莉娅，如果明天傍晚我带谢顿老爷前往热闾，你会不会介意？”

“还有我。”铎丝赶紧说。

“还有凡纳比里夫人。”

堤沙佛夫人皱起眉头，以尖锐的声音说：“我认为这不是什么好主意，我们的客人会觉得很无聊。”

“堤沙佛夫人，我想不至于。”谢顿以逢迎的口吻说，“我们非常希望去看看热闾。如果你也加入，我们会十分高兴……还有你的小女儿，如果她也想去的话。”

“到热闾去？”堤沙佛夫人的态度转趋强硬，“那绝不是一位端庄妇人能去的地方。”

谢顿对自己的鲁莽感到很尴尬。“堤沙佛夫人，我并没有恶意。”

“没关系，”堤沙佛说，“凯西莉娅认为它是低贱之地，事实也的确如此。但只要我不在那里工作，光是带客人参观一下倒无妨。不过那里很不舒服，而我绝不会让凯西莉娅换上去那儿的服装。”

聊完之后，他们便从蹲伏的位置站起来。达尔的“椅子”只是个塑胶坐垫，下面装了几个小轮子。谢顿的膝盖被它整得几乎无法动弹，而且只要他的身子稍有动作，这种椅子似乎就会开始摆动。然而，堤沙佛一家人却练就稳坐其上的本事，起身时也毫无困难，不需要像谢顿那样得借助手臂。铎丝也轻而易举就站了起来，谢顿再次赞叹她所表现的自然优雅。

在他们回到各自的房间就寝之前，谢顿对铎丝说：“你确定自己对热闾一无所知吗？听堤沙佛夫人的口气，热闾似乎惹人反感。”

“不可能多么反感，否则堤沙佛不会提议要带我们参观。我们等着开眼界吧。”

63

堤沙佛说：“你们需要适当的服装。”堤沙佛夫人则在背后大声嗤之以鼻。

警觉的谢顿立刻联想到裰服，心中兴起一阵模糊的懊恼。他说：“你说适当的服装是什么意思？”

“轻便的衣服，像我穿的这种。袖子很短的短衫、宽松的长裤、宽松的内裤、短袜、开口的凉鞋。我都为你们准备好了。”

“很好，听来不赖。”

“至于凡纳比里夫人，我同样准备了一套，希望能合身。”

堤沙佛提供给他们两人的服装（都是他自己的）十分合身，甚至可说过分舒适。他们准备好之后，便向堤沙佛夫人告辞，她则带着仍旧不以为然却已放弃努力的神情，站在门口目送他们三人。

此时是傍晚时分，上空有一团迷人的昏黄暮光。显然，达尔的灯火很快便会纷纷眨眼。温度适中，街上几乎见不到任何车辆；人人都在步行。远处传来捷运无歇无止的嗡嗡声，不时闪烁的车灯也不难看见。

谢顿注意到，这些达尔人似乎并非走向什么特定的目的地。反之，他们像是参加一次漫步游行，纯粹为了乐趣而走。假如达尔果真是个穷区，正如堤沙佛暗示的那样，低廉的娱乐或许就是很重要的一件事。还有什么比黄昏漫步更有乐趣，而且更廉价的呢？

谢顿觉得自己自然而然融入了这种毫无目标的闲适步调中，并且感到四周充满亲切与温暖。人们擦身而过时，总会互相打个招呼，并简单交谈几句。不同式样、不同粗细的黑色八字胡处处可见，仿佛是达尔男性的一项必备要件，一如麦曲生兄弟的光头一样无处不在。

这是一种傍晚的仪式，用以确定又安稳过了一天，朋友们依旧身体健康、精神愉快。有一件事很快变得显而易见，那就是铎丝吸引了所有的目光。昏黄的暮色中，她略红的金发变得更加鲜红，在一片黑发海洋的衬托下（偶尔出现的灰发是唯一的例外），好像一枚金币闪闪发光地掠过一堆煤炭。

“实在非常愉快。”

“没错，”堤沙佛说，“通常，我都和我的妻子一起散步，她总是如鱼得水。在方圆一公里范围内，任何人的名字、职业，以及彼此的关系她都晓得。这点我做不到，现在这个时候，和我打招呼的人有一半……我无法告诉你他们的名字。但无论如何，我们绝不能走得太慢。我们必须赶到升降机那里，底层是个忙碌的世界。”

当他们进了升降机后，铎丝说道：“堤沙佛老爷，我想所谓的热闾，是利用川陀的地热来产生蒸汽，以转动涡轮机来发电的地方。”

“喔，并非如此，是利用高效率的大型‘热电堆’直接产生电力。别问我细节，拜托，我只是个全息电视节目策划人。事实上，到了下面也别向任何人询问细节。整个东西是个很大的黑盒子，它运作正常，却没有人知道是如何做到的。”

“万一出了什么问题呢？”

“通常都不会，不过万一出了问题，会有一些懂得电脑的专家从别处赶来。当然，一切都是高度电脑化的。”

此时升降机停了下来，三人鱼贯而出，一阵热浪立刻扑来。

“真热。”谢顿多此一举地说。

“的确没错，”堤沙佛说，“这正是达尔贵为能源产地的原因。这里的岩浆层比全球各处都更接近地表，所以你得在酷热中工作。”

“空调设备呢？”铎丝问。

“是有空调设备，可是这和成本有关。我们利用空调来通风、除湿和降温，但如果我们做得太过分，就会用掉太多能量，整个过程就会变得太昂贵。”

堤沙佛停在一扇门前，并按下讯号钮。门开了之后，随即吸入一阵凉风。他喃喃说道：“我们应该可以找到什么人，带我们四下参观一番。他自会控制那些风言风语，否则凡纳比里夫人会蒙受……至少男工的言语不堪入耳。”

“冷嘲热讽不会令我感到尴尬。”铎丝说。

“会令我感到尴尬。”堤沙佛说。

一名年轻男子从办公室走出来，自我介绍说他叫汉诺・林德。他长得和堤沙佛十分相像，但谢顿心里明白，在他尚未习惯几乎千篇一律的矮小身材、黝黑皮肤、黑色头发，以及浓密的八字胡之前，他无法轻易看出他们的个体差异。

林德说：“我很乐意带你们到值得看的地方逛一逛。但你们要知道，这可不是你们心目中的奇观。”他和他们三人说话，目光却固定在铎丝身上。“不会怎么舒服，我建议大家脱掉短衫。”

“这里十分凉爽。”谢顿说。

“当然，但那是因为我们是管理人员，阶级自有其特权。在外面我们无法保持这么强的空调，这就是为什么他们领的薪水比我还多。事实上在达尔，它是薪资最高的工作，这正是我们这里找得到工人的唯一原因。即使如此，热闾工还是越来越难找。”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好，咱们钻进热锅去吧。”

他自己脱掉短衫，塞进他的腰带。堤沙佛也照做不误，谢顿则有样学样。

林德瞥了铎丝一眼，说道：“这样你会比较舒服，夫人，但并非强迫性的。”

“没问题。”铎丝说完，便脱下她的短衫。

她的胸罩是白色的，没有衬里，中间有着可观的开口。

“夫人，”林德说，“那可不是……”他想了一会儿，然后耸耸肩。“没关系，我们过得了关。”

起初，谢顿只注意到电脑与机械装置，包括巨大的输送管、明灭不定的灯光，以及闪烁的萤光幕。

整体的光线相当黯淡，不过机件附近都有充足的照明。谢顿抬起头，望着近乎黑漆漆的环境说：“为何不开亮一点？”

“已经够亮了……就此地而言。”林德说。他的声音充满抑扬顿挫；他说得很快，但口气有点严厉。“整体照明保持黯淡是基于心理因素，太亮的话，工人会在心中将光转换成热。要是我们把灯光调亮，即使降低温度，抱怨仍会升高。”

铎丝说：“这里似乎十分电脑化，我认为整个运作都能交由电脑负责。这种环境是人工智能的天下。”

“完全正确，”林德说，“可是我们不敢冒这个险。万一有任何不对劲，我们需要随时有人在场。一台故障的电脑所引起的问题，可以影响到两千公里之外。”

“人为错误也一样糟，难道不是吗？”谢顿说。

“喔，是的，不过既然人类和电脑一块工作，电脑的错误可以较快找出原因，再由人工进行矫正；反之，藉由电脑，人为的错误也能较快修正。这就等于说，除非同时出现人为错误和电脑错误，否则不会发生任何严重问题，而那种情况几乎从未发生过。”

“几乎从未，并不等于从来没有，啊？”谢顿说。

“并非从来没有，而是几乎从来没有。电脑今非昔比，而人也一样。”

“世事似乎一向如此。”谢顿说完，轻轻笑了几声。

“不，不。我不是在怀旧，不是在说过去的美好时光，我说的是统计数据。”

听到这里，谢顿再度想起夫铭所说的：时代正在衰退。

“懂得我的意思了吧？”林德的音量逐渐降低，“那边有一群人，从他们的样子看来，应该是在丙三层的。他们正在喝饮料，没一个在工作岗位上。”

“他们在喝什么？”铎丝问道。

“补充电解质流失的特殊饮料──果汁。”

“你不能怪他们吧？”铎丝忿忿不平地说，“在这种又干又热的环境里，你当然得喝点东西。”

“你可知道一个熟练的丙三工人，喝一罐饮料可以磨多少时间？而我们根本一点办法也没有。如果你只给他们五分钟，并且把大家的休息时间错开，好让他们不会聚成一群，你就等于煽动他们造反。”

现在他们正朝那群人走去。这些工人有男有女（达尔似乎多少是个两性平等的社会），不论男女皆未穿短衫。女性上身穿戴着一种装置，勉强能称为胸罩，但纯粹是功能性的。它的功用是撑起乳房，以增进通风效果，并降低排汗量，却什么也遮不住。

铎丝悄悄对谢顿说：“这样穿有道理，哈里，我那里已经湿透了。”

“那就脱下胸罩，”谢顿说，“我丝毫不会阻止你。”

“不知怎么回事，”铎丝说，“我就猜到你不会。”她还是决定让胸罩留在原处。

他们渐渐接近那群人──总共有十来个。

铎丝说：“如果他们之中有人冒出粗言粗语，我还挺得住。”

“谢谢你，”林德说，“我无法保证他们不会──但我必须介绍你们一番。万一他们误以为你俩是督察员，而且由我陪同，他们会变得难以驾驭。督察员应该自己独立四处探访，不能有管理部门的人在旁监督。”

他举起双臂。“热闾工们，我来为你们介绍两个人。他们是来自外界的访客──两位外星人士，两位学者。他们的世界上能源日渐短缺，他们来到这里，来看看我们达尔是怎么做的。他们认为或许能学到些什么。”

“他们会学到怎样流汗。”一名热闾工喊道，随即响起一阵刺耳的笑声。

“那女的已经满胸是汗，”一名女工吼道，“竟然那样遮掩起来。”

铎丝吼了回去：“我很想脱掉，但我的胸部没法跟你比。”笑声立即转趋友善。

不料一名年轻男工向前走来，一双深陷的眼睛紧紧盯着谢顿，他的脸孔则活脱是毫无表情的面具。他说：“我认识你，你是那个数学家。”

他冲过来，一本正经地忙着审视谢顿的面孔。铎丝自然而然站到了谢顿前面，而林德则站到她身前，并且吼道：“退下去，热闾工，注意你的礼貌。”

谢顿说：“慢着！让我和他说话。怎么一个个都挤在我前面？”

林德压低声音说：“无论他们任何一个走近，你都会发觉他们的味道可不像温室的花朵。”

“我受得了。”谢顿直率地说，“年轻人，你想要做什么？”

“我名叫阿马瑞尔，雨果・阿马瑞尔。我在全息电视上看过你。”

“或许吧，可是又怎么样？”

“我不记得你的名字。”

“你不必记得。”

“你提到一种叫心理史学的东西。”

“你不知道我有多么后悔。”

“什么？”

“没什么，你到底要做什么？”

“我想跟你谈谈，只要一下子就好，就现在吧。”

谢顿望向林德，后者坚决地摇了摇头。“他值班时绝对不行。”

“阿马瑞尔先生，你从什么时候开始轮班？”谢顿问道。

“1600时。”

“你能在明天1400时来见我吗？”

“当然可以，哪里？”

谢顿转头望向堤沙佛。“你准我在你那里见他吗？”

堤沙佛显得非常不高兴。“没这个必要，他只是个热闾工。”

谢顿说：“他认出我来，还知道我的一些事，他不可能只是个普通人。我要在我的房间见他。”然后，由于堤沙佛的表情并未软化，他又补充道，“是在我的房间，我定期付房租的那个房间。而且那时你正在上班，不在公寓里。”

堤沙佛低声道：“不是我的问题，谢顿老爷。而是我太太，凯西莉娅，她不会接受这种事。”

“我会跟她谈，”谢顿绷着脸说，“她一定得接受。”

64

凯西莉娅・堤沙佛杏眼圆睁。“热闾工？不准进我的公寓。”

“为什么不准？何况，他会直接到我的房间来。”谢顿说，“在1400时的时候。”

“我就是不要，”堤沙佛夫人说，“这就是去热闾所招惹的麻烦，吉拉德是个笨蛋。”

“没这回事，堤沙佛夫人。热闾是在我要求下前去的，而且我叹为观止。我必须见这个年轻人，我的学术工作有这个需要。”

“果真如此的话，我感到很抱歉，但我就是不要。”

铎丝・凡纳比里举起右手。“哈里，让我来吧。堤沙佛夫人，如果谢顿博士今天下午必须在他的房间里见一个人，多一个人自然代表得多付房租。我们懂得这个道理，所以说，谢顿博士今天的房租将会加倍。”

堤沙佛夫人想了一想。“嗯，你们真是大方，但这不只是信用点的问题，我还得考虑邻居怎么想。一个满身是汗、臭气冲天的热闾工……”

“堤沙佛夫人，我不信他在1400时会满身是汗、臭气冲天，但请让我继续说下去。既然谢顿博士非见他不可，如果不能在这里见他，他们就必须找别的地方会面。可是我们不能跑来跑去，那样实在太不方便。因此，我们不得不在别处找个房间。这不是容易的事，我们也不想那样做，可是我们别无选择。所以我们会把房租付到今天，然后离开这里。当然啦，我们必须向夫铭老爷解释：他好心好意帮我们做的安排，我们为何无法领情。”

“慢着，”堤沙佛夫人换成一副精打细算的模样，“我们不希望拂逆夫铭老爷……或是你们两位的心意。那东西得待多久？”

“他会在1400时抵达，又得在1600时上工。他在这里待不到两小时，也许还会短得多。我们两人会在外面迎接他，再把他带到谢顿博士的房间。任何邻居看到我们，都会认为他是我们的朋友，是外星人士。”

堤沙佛夫人点了点头。“那就照你说的办吧。今天谢顿老爷的房租加倍，而且那热闾工只准来这么一次。”

“下不为例。”铎丝说。

但是过了一会儿，当谢顿与铎丝一起坐在她的房间时，铎丝却说：“哈里，你为什么一定要见他？会晤一名热闾工对心理史学也很重要吗？”

从她的声音中，谢顿认为自己听出一点讥讽，于是他以锋利的口吻说：“我不必每件事都打着这个伟大计划的招牌，反正我对它并没有什么信心。我也是个有血有肉的人，具有人类的好奇心。我们在热闾待了几个小时，你也看到那些工人是什么样子。他们显然没受过教育，他们属于低下阶层──我不打算修饰文字──然而这个人却认出我来。他一定是在我出席十载会议时，从全息电视上看到我的，而且他还记得‘心理史学’这个名称。他令我感到很不寻常，至少是很不相衬，我希望能和他聊一聊。”

“因为连达尔的热闾工都认识你，满足了你的虚荣心？”

“这……或许吧。但也引起了我的好奇心。”

“你怎么知道他不是奉命而来，打算引你步入陷阱，就像前两次那样。”

谢顿心头一凛。“我不会让他抚摸我的头发。无论如何，我们这回几乎有了心理准备，对不对？而且我能确定，你会待在我身边。我的意思是，你让我单独到上方去，又让我单独和雨点四十三到微生农场，但你再也不会这样做了，是吗？”

“这点你可以绝对肯定。”铎丝说。

“好吧，那么让我和这个年轻人谈谈，你负责注意可疑的陷阱。我对你有百分之百的信心。”

65

阿马瑞尔提前几分钟抵达，一面走一面谨慎地东张西望。他的头发相当整洁，浓密的八字胡经过梳理，两端微微向上翘起，身上的短衫则是白得惊人。他的确有一股味道，却是一种水果香味，无疑是由于香水用得稍嫌过度。此外，他随身带了一个袋子。

早就等在外面的谢顿轻轻抓住他一只手肘，铎丝则抓住另一只，然后三人便向升降机迅速走去。到了正确楼层之后，他们穿过公寓的外厅，朝谢顿的卧房直奔而去。

阿马瑞尔卑微地低声道：“没有人在家，啊？”

“大家都在忙。”谢顿实事求是地说。然后，他指了指房里仅有的一把椅子，那其实是个直接放在地板上的坐垫。

“不，”阿马瑞尔说，“我不需要那个，你们哪位坐吧。”他以优雅的动作蹲坐到地板上。

铎丝模仿着那个动作，坐到那个坐垫旁边。谢顿的坠势却相当笨拙，不得不伸出双手帮忙，而且无法为双腿找到舒适的位置。

谢顿说：“好啦，年轻人，你为什么想见我？”

“因为你是一位数学家，是我见到的第一位数学家──近距离见到，我甚至能碰到你，你知道我的意思。”

“数学家摸起来和其他人没有两样。”

“对我而言可不一样，谢……谢……谢顿博士？”

“那正是我的名字。”

阿马瑞尔显得很高兴。“我终于想起来了。你知道吗，我也想成为一位数学家。”

“非常好。有什么困难吗？”

阿马瑞尔突然皱起眉头。“你这话认真吗？”

“我猜想你一定有什么困难。是的，我很认真。”

“困难就在于我是达尔人，而且是达尔的热闾工。我没钱接受教育，也赚不到足够的信用点受教育，我的意思是‘真正的教育’。他们教我的只不过是阅读、计算，以及怎样使用电脑，然后我就足以当个热闾工。可是我要学更多的东西，所以我一直在自修。”

“就某个角度而言，那是最好的教育方式。你是怎么做的？”

“我认识一名图书馆员，她乐意帮助我。她是个非常好心的妇人，教导我如何使用电脑来学习数学。她还建了一个软件系统，让我能联线到其他图书馆。我总是在假日以及早晨下班后到那儿去。有时她会把我锁在她自己的房间，以免我被其他人打扰，而图书馆关闭时她也会让我进来。她自己完全不懂数学，但她尽一切力量帮助我。她有些年纪了，是个寡妇。也许她把我当成她的儿子，她自己没有子女。”

也许，谢顿突然想到，这里面还牵涉到其他的情感。但他随即将这个想法抛到脑后，反正和他毫无关系。

“我喜欢‘数论’。”阿马瑞尔说，“我根据自己从电脑以及影视书所学到的数学，自己做出一些结果。我得到一些新东西，是那些影视书里没有的。”

谢顿扬起眉毛。“真有意思，比如说什么？”

“我特地带来一些，我从来没有给任何人看过。我周围那些人……”他耸了耸肩，“他们不是大笑就是嫌烦。有一次，我把我知道的试着告诉一个女孩，但她只是说我莫名其妙，以后再也不要见我。我拿给你看真的没关系吗？”

“真的没关系，请相信我。”

谢顿伸出一只手。经过短暂的犹豫后，阿马瑞尔将身边的袋子交给了他。

接下来好长一段时间，谢顿都在翻阅阿马瑞尔的稿件。虽然内容极其天真，但他刻意避免掠现任何笑容。他一个一个论证读下去，当然，其中没有任何创见──甚至接近创见的也没有，更找不到任何重要的结果。

不过并没有关系。

谢顿抬起头。“这些全是你自己做出来的吗？”

阿马瑞尔看来有七八分吓呆了，只是一个劲点头。

谢顿抽出几页来。“你是怎么想到的？”他指着某一行数学推论。

阿马瑞尔仔细看了看，皱起了眉头，又想了一想。然后，他开始解释自己的思路。

谢顿听完之后说：“你曾经读过艾南・比格尔写的一本书吗？”

“有关数论的吗？”

“书名是《数学演绎法》，并不是专讲数论的。”

阿马瑞尔摇了摇头。“很抱歉，我从来没听过这个人。”

“三百年前，他就推出了这个定理。”

阿马瑞尔似乎受到当头棒喝。“我不知道这件事。”

“我确定你不知道。不过，你的做法比较高明。虽然不够严密，可是……”

“你所谓的‘严密’是什么意思？”

“这没有关系。”谢顿将稿件重新扎成一捆，再放回那个袋子里。“把这些整个复印几份，然后找个官方电脑，将其中一份打上日期，并且加上电脑化封印。我的这位朋友，凡纳比里夫人，能够帮你申请到某种奖学金，让你免费进入斯璀璘大学就读。你必须一切从头学起，还要修习数学以外的其他课程，但是……”

阿马瑞尔突然倒抽一口气。“进斯璀璘大学？他们不会收我的。”

“为什么不会？铎丝，你能帮他安排，对不对？”

“我确定可以。”

“不，你办不到。”阿马瑞尔激动地说，“他们不会收我的，我是个达尔人。”

“那又怎样？”

“他们不会收达尔的同胞。”

谢顿望向铎丝。“他在说些什么？”

铎丝摇了摇头。“我真的不知道。”

阿马瑞尔说：“夫人，你是一位外星人士。你在斯璀璘待了多久？”

“两年多一点，阿马瑞尔先生。”

“你在那里见过任何达尔人吗──矮个子，黑色鬈发，粗大的八字胡？”

“那里各式各样造型的学生都有。”

“可是没有达尔人，下次你再仔细看一看。”

“为什么没有？”谢顿问道。

“他们不喜欢我们，我们看来不一样，他们不喜欢我们的八字胡。”

“你可以剃掉你的……”对方激愤的目光，让谢顿的声音陡然中断。

“休想，我为什么要那样做？八字胡是我的男性象征。”

“你剃掉了下面的胡须，那同样是你的男性象征。”

“对我的同胞而言，八字胡才是。”

谢顿再度望向铎丝，并低声抱怨：“光头，八字胡……愚昧行为。”

“什么？”阿马瑞尔气呼呼地说。

“没什么。告诉我，达尔人还有什么是他们不喜欢的。”

“他们创造出许多不喜欢的事。他们说我们有臭味，说我们肮脏，说我们偷窃，说我们暴戾，还说我们愚蠢。”

“他们为何这样说？”

“因为说说很容易，而且会让他们觉得舒服。如果在热闾里头工作，我们当然会变脏变臭。如果贫穷而又不得翻身，有些人难免就会行窃，并且染上暴戾之气，不过并非我们大家都是那样。那些居住在皇区，认为他们拥有整个银河──不，的确拥有整个银河的黄发高个子又有什么了不起。他们绝不会有暴戾之气吗？他们从来不偷窃吗？假使让他们做我的工作，他们同样会发出臭味；假使他们必须过着像我一样的生活，他们也会变得肮脏。”

“谁能否认世界上有形形色色不同的人？”谢顿说。

“没人议论这一点！他们视之为理所当然。谢顿老爷，我一定得离开川陀。我在川陀没有任何机会，无法赚到信用点，无法接受教育，无法成为一位数学家，无法成为任何人物，只能是他们所谓的……一个没用的废物。”最后半句，他是在挫折与绝望中说出来的。

谢顿试图和他说理。“租给我这间房的就是个达尔人，他有个干净的工作，而且受过教育。”

“喔，当然。”阿马瑞尔慷慨激昂地说，“是有些这种人。他们让少数人出人头地，这样他们就能说那是办得到的。那些少数人只要不离开达尔，他们就能活得很好。让他们到外面去一趟，他们就会晓得将受到何等待遇。关起门来的时候，他们把我们其他人视同粪土，这样他们就会觉得舒服。在他们自己眼中，他们也成了黄发阶级。租给你这个房间的那位好好先生，当你告诉他要带一个热闾工进来的时候，他有没有说些什么？他有没有说我像个什么？他们现在都走光了……不愿意和我待在同一个地方。”

谢顿舔了舔嘴唇。“我不会忘记你的。一旦我自己回到赫利肯，我保证会设法让你离开川陀，进入我的那所大学就读。”

“你答应这件事吗？你以荣誉担保？虽然我是个达尔人？”

“你是不是达尔人对我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已经是一位数学家！但是你告诉我的这些事，我仍然无法完全理解。对于善良的族群竟有如此非理性的情绪，我觉得实在难以置信。”

阿马瑞尔以挖苦的口吻说：“那是因为你从来没有任何机会，让自己对这种事发生兴趣。由于对你毫无影响，它们从你的鼻端通过，你却可以什么也闻不到。”

铎丝说：“阿马瑞尔先生，谢顿博士和你一样是数学家，他的脑袋有时会在九霄云外，这点你必须了解。然而，我是一位历史学家。在我看来，一群人瞧不起另一群人并没有什么不寻常。有些特殊的、几乎已成惯例的仇恨，根本就没有任何理性依据，而且会在历史上造成严重的影响。这实在太糟了。”

阿马瑞尔道：“说某件事‘太糟了’倒很容易。你说你不敢苟同，这就使你成了好人，然后你就可以专心自己的事，再也不关心这个问题。这要比‘太糟了’还要糟得多，它和所有高尚而自然的事物背道而驰。我们大家都一样，不论是黄发或黑发，高或矮，东方人、西方人、南方人或外星人士。我们都是一家人，无论你我，甚至皇帝，通通是地球人的后裔，对不对？”

“什么的后裔？”谢顿问道。他转身望向铎丝，双眼张得老大。

“地球！”阿马瑞尔喊道。“诞生人类的那颗行星。”

“一颗行星？只有一颗行星？”

“唯一的行星，这还用说，就是地球。”

“你所谓的地球，指的是奥罗拉吧？”

“奥罗拉？那是什么？我指的就是地球。你从来没听过地球吗？”

谢顿答道：“其实不能算有。”

“它是个神话世界……”铎丝说到一半便被打断。

“不是神话，它是一颗真实的行星。”

谢顿叹了一口气。“我以前也听过这一套。好吧，让我们从头再来一遍。达尔是不是有一本书，里面提到地球？”

“什么？”

“那么，某种电脑软件？”

“我不知道你到底在说些什么。”

“年轻人，你是从哪里听说地球的？”

“我爸爸告诉我的。人人都听说过。”

“有没有什么人对它特别了解？你们在学校里学过吗？”

“那里对地球一字不提。”

“那么人们是怎么知道的？”

阿马瑞尔耸了耸肩，仿佛面对着一个无中生有的烦人问题。“就是人人都知道。如果你想听这方面的故事，可以去找瑞塔嬷嬷，我还没听到她去世的消息。”

“你妈妈？你怎么不知道……”

“她并不是我妈妈，只是他们都这样叫她，瑞塔嬷嬷。她是个老妇人，住在脐眼，至少以前住在那里。”

“那地方在哪里？”

“朝那个方向一直走。”阿马瑞尔说，一面做了一个含糊的手势。

“我该怎么去那里？”

“去那里？你不会想去那里，否则你将有去无回。”

“为什么？”

“相信我，你不会想去那里。”

“可是我希望见见瑞塔嬷嬷。”

阿马瑞尔摇了摇头。“你会用刀吗？”

“做什么用？什么样的刀？”

“切东西的刀，像这一把。”阿马瑞尔伸手向下，抓住那条紧紧系着裤子的皮带。皮带的一节随即脱落，一端闪出一把利刃，它又薄又亮，足以取人性命。

铎丝立刻出手，用力抓住他的右腕。

阿马瑞尔哈哈大笑。“我不是要动手，只是亮出来给你们看看。”他将刀子插回皮带，“你需要一把来自卫，如果你没有，或者虽有却不会使用，你就无法活着离开脐眼。总之，”他忽然变得非常严肃，非常急切。“你说要帮助我去赫利肯，此话的确当真吗，谢顿老爷？”

“百分之百当真，那是我的承诺。写下你的名字，还有怎样用超波电脑联络到你。我想你该有址码吧。”

“我在热闾的岗位上有一个，可以吗？”

“可以。”

“好啦，”阿马瑞尔一面说，一面抬起头，一本正经地望着谢顿。“谢顿老爷，这就代表我的未来全部寄托在你身上，所以拜托你千万别去脐眼。万一马上就失去你，我可承受不起这种损失。”他又将恳求的目光转向铎丝，并轻声道，“凡纳比里夫人，如果他肯听你的，就不要让他去。拜托了！”

第十四章  脐 眼

达尔：……奇怪得很，本区最出名的一环竟是脐眼──一个近乎传奇的地方，曾孕育出数不尽的传说。事实上，某些传说已经形成一个完整的文学派别，其中的主角与冒险家（或牺牲者）必须挑战穿越脐眼的危险。由于这些故事变得太过刻板，因此有一则流传甚广而且想必真实的传说，反倒因而显得荒诞不经。那是哈里・谢顿与铎丝・凡纳比里的一次脐眼历险……

──《银河百科全书》

66

当哈里・谢顿与铎丝・凡纳比里再度独处时，铎丝语重心长地问道：“你真打算去见那个叫‘嬷嬷’的女人？”

“我正在盘算呢，铎丝。”

“你是个怪人，哈里，你似乎稳定地每况愈下。当初在斯璀璘，你为一个合理的目的到上方去，而且那样做好像没什么害处。后来在麦曲生，你闯进长老阁，那是一项危险许多的行动，为的却是一个愚蠢许多的目的。如今在达尔，你又想去那个地方，那年轻人似乎认为简直就是自杀，然而这件事根本毫无意义。”

“我对他提到的地球感到好奇。若有任何蹊跷，我一定要弄清楚。”

铎丝说：“它只是个传奇，内容甚至不算有趣。那是老生常谈，不同的行星上使用不同的名称，不过内容完全相同。有关起源世界和黄金时代的传说，随时随地层出不穷。处身于复杂而邪恶的社会，人们几乎一致渴望一个想必单纯而且良善的过去。就某个角度而言，所有的社会都是这样，因为人人都在想象自己的社会太复杂、太邪恶，不论它实际上多么单纯。把这点记下来，放进你的心理史学中。”

“即使如此，”谢顿说，“我还是得考虑某个世界真正存在过的可能性。奥罗拉……地球……名称并不重要。其实……”

他顿了许久，最后铎丝终于说：“怎么样？”

谢顿摇了摇头。“你记不记得在麦曲生的时候，你对我说过一个毛手毛脚的故事？当时我刚从雨点四十三那里拿到那本典籍……嗯，前两天傍晚，我们正在和堤沙佛一家聊天的时候，它又突然在我的脑海浮现。我说的什么事提醒了我自己，有那么一瞬间……”

“提醒你什么？”

“我记不得了。它钻进我的脑袋，马上又钻了出去。可是不知道怎么搞的，每当我想到那个‘单一世界’的概念，我就觉得好像摸到什么东西，然后又让它溜掉了。”

铎丝惊讶地望着谢顿。“我想不到那会是什么。毛手毛脚的故事和地球或奥罗拉并无任何关联。”

“我知道，可是这件……事情……这件在我的心灵边缘徘徊的事情，似乎就是和这个单一世界有关。而且我有一种感觉，我必须不惜任何代价，找出更多关于这个世界的资料。此外……还有机器人。”

“还有机器人？我以为长老阁已经为它划上句点。”

“根本没有，我还一直在想呢。”他带着困惑的表情，凝视铎丝良久，然后又说，“可是我并不确定。”

“确定什么，哈里？”

不过谢顿只是摇着头，并没有再说什么。

铎丝皱了皱眉头，然后说：“哈里，让我告诉你一件事。在严肃的史学中──相信我，我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从来没有提到过有个起源世界。它是个广为流传的信仰，这点我承认。我指的不只是迷信民间传说的天真信徒，例如麦曲生人和达尔的热闾工。还有许多生物学家，也都坚称必定有个起源世界，但所持的理由远超出我的专业领域。此外还有些倾向神秘主义的历史学家，也喜欢对它做些臆测。而在有闲阶级的知识分子之间，据我了解，这种臆测已逐渐变成时尚。话说回来，学院派的史学对它仍旧一无所知。”

谢顿说：“既然这样，或许我们更有理由超越学院派的史学。我要找的只是一个能为我简化心理史学的机制，我不在乎那是什么机制，无论是数学技巧、历史技巧，或是某种全然虚无的东西都好。刚刚和我们晤谈的那个年轻人，倘若多受过一点正规训练，我就会把这个问题交给他。他的思考具有不少的巧思和原创性……”

铎丝道：“这么说，你真准备帮助他？”

“一旦我有这个能力，义不容辞。”

“可是，你该承诺一些无法确定能否兑现的事吗？”

“我很想兑现。如果你对不可能的承诺那么斤斤计较，想想夫铭是怎么对日主十四说的。他说我会用心理史学帮麦曲生人重建他们的世界，这个机会根本等于零。即使我果真完成心理史学，谁又晓得能不能用在如此狭隘而特定的目标上？要说无法兑现的承诺，这是个现成的实例。”

铎丝却带着一点火气说：“契特・夫铭是在试图救我们的命，让我们不至落入丹莫刺尔和大帝手中。可别忘了这一点。而且我认为，他真的希望帮助那些麦曲生人。”

“而我真的希望帮助雨果・阿马瑞尔。何况，比起那些麦曲生人，我能帮助他的可能性要大得多，所以如果你认可前者，拜托别再批评后者。此外，铎丝，”他的双眼闪现怒火，“我真的希望找到瑞塔嬷嬷，我已准备好独自前往。”

“绝不！”铎丝突然吼道，“你去我就去。”

67

阿马瑞尔离去一小时之后，堤沙佛夫人牵着女儿一块回来。她没有对谢顿或铎丝说半句话，仅仅在他们和她打招呼时随便点了点头，并且以锐利的目光扫描整个房间，仿佛要确定那名热闾工未曾留下任何痕迹。接着她猛嗅了一阵子，又以兴师问罪的眼光望向谢顿，这才穿过起居室走到主卧房。

堤沙佛自己则较晚回家。等到谢顿与铎丝来到餐桌旁，堤沙佛趁着妻子还在张罗晚餐最后的细节，刻意压低声音说：“那人来过了吗？”

“又走了。”谢顿严肃地说，“你太太当时也不在。”

堤沙佛点了点头，又说：“你还需要这么做吗？”

“我想不会了。”谢顿答道。

“很好。”

晚餐几乎都在沉默中进行。但在晚餐过后，当小女孩回到自己的房间，去练习并不一定有趣的电脑时，谢顿仰靠着，开口道：“跟我说说脐眼吧。”

堤沙佛显得颇为讶异，他的嘴巴一开一合，但未发出任何声音。然而，凯西莉娅却没那么容易目瞪口呆。

她说：“你的新朋友住在那里吗？你准备去回访？”

“目前为止，”谢顿平静地说，“我只是提到脐眼而已。”

凯西莉娅尖声说道：“那是个贫民窟，住在那里的都是渣滓。没有人到那里去，只有秽物才把那里当自己的家。”

“据我所知，有位瑞塔嬷嬷住在那儿。”

“我没听过这个人。”凯西莉娅说完，随即“啪”地一声闭上嘴巴。她的意思相当明显，她不想知道任何住在脐眼的人叫什么名字。

堤沙佛一面不安地望着妻子，一面说道：“我倒听说过。她是个疯癫的老妇人，据说靠算命为生。”

“她住在脐眼吗？”

“我不知道，谢顿老爷，我从未见过她。她做出预言的时候，全息新闻偶尔会提到。”

“预言成真了吗？”

堤沙佛嗤之以鼻。“哪里有成真的预言？她的预言甚至毫无意义。”

“她曾经提到过地球吗？”

“我不知道，即使有我也不会惊讶。”

“提起地球并没有让你摸不着头脑。你知道有关地球的事吗？”

这时堤沙佛才显出惊讶的表情。“当然啦，谢顿老爷。大家都来自那个世界……据说如此。”

“据说如此？你不相信吗？”

“我？我受过教育。但许多无知民众都相信。”

“有没有关于地球的影视书？”

“儿童故事有时会提到地球。我记得，当我还是小孩的时候，我最喜欢的故事是这样开头的：‘很久以前，在地球上，当时地球还是唯一的行星……’凯西莉娅，记得吗？你也喜欢这个故事。”

凯西莉娅耸了耸肩，不愿就此软化。

“我希望改天能看一看，”谢顿说，“但我是指真正的影视书……喔……学术性的……或是影片……或是打印出的资料。”

“我从未听说有这种东西，不过图书馆……”

“我会去试试看──有没有任何禁忌不准提到地球？”

“禁忌是什么？”

“我的意思是，有没有一个强烈的习俗，不准人们提到地球，或是不准外人问起？”

堤沙佛的讶异看来如此实实在在，似乎毫无必要等待他的回答。

铎丝插嘴道：“有没有什么规定，不准外人前往脐眼？”

这时堤沙佛变得一本正经。“没有什么规定，但任何人到那里去都是不智之举。我自己就绝对不会去。”

铎丝问：“为什么？”

“那里充满危险，充满暴力！人人携带武器──我的意思是，虽然达尔人惯常武装自己，可是在脐眼他们真的使用武器。留在这个社区，这里才安全。”

“目前为止如此。”凯西莉娅以阴郁的口吻说，“我们最好还是远走高飞吧，这年头热闾工无处不在。”说完，她又朝谢顿的方向白了一眼。

谢顿道：“你说达尔人惯常武装自己，这是什么意思？帝国政府早有管制武器的强硬规定。”

“我知道。”堤沙佛说，“这里并没有麻痹枪或震波武器，也没有心灵探测器或任何类似的东西，可是我们有刀。”他看来有些尴尬。

铎丝说：“堤沙佛，你随身带刀吗？”

“我？”他现出厌恶至极的表情，“我是个爱好和平的人，而且这是个安全的社区。”

“我们家里藏了几把。”凯西莉娅一面说，一面又哼了一声，“我们并不那么确定这是个安全的社区。”

“是不是人人都随身带刀？”铎丝问道。

“凡纳比里夫人，的确几乎人人都带。”堤沙佛说，“这是一种习俗，但不代表人人都用得到。”

“不过我想，脐眼的人却用得到。”铎丝说。

“三天两头。他们激动时，就会打起来。”

“政府准许这种事吗？我的意思是帝国政府？”

“他们偶尔会试图把脐眼扫干净，可是刀子太容易藏匿，而且习俗太过根深蒂固。此外，被杀害的几乎总是达尔人，我想帝国政府不会为这种事太操心。”

“万一被杀的是个外人呢？”

“倘若有人报案，帝国官员可能也会激动。不过实际上，绝不会有人看到或知道任何事。帝国官员有时会根据普通法令围捕民众，但他们向来无法证明任何事。我想在他们看来，外人到那里去是自己找死。所以即使你有刀，也别去脐眼吧。”

谢顿颇为烦躁地摇了摇头。“我不会带着刀去。我不知道如何使用，一点也不熟练。”

“那么很简单，谢顿老爷，不要进去。”堤沙佛忧心忡忡地摇了摇头，“总之不要进去。”

“我可能也无法从命。”谢顿说。

铎丝气呼呼地瞪着他，显然是不耐烦了，她索性对堤沙佛说：“哪里才能买到刀子？或是能借用你们的吗？”

凯西莉娅随即答道：“没有人借用别人的刀子，你必须自己买。”

堤沙佛说：“卖刀的店到处都有。其实不该这样，你知道吧，理论上这是不合法的。然而，任何家电商店都有出售。你只要看到展示着一台洗衣机，就准没错。”

“还有，要怎样去脐眼？”谢顿问道。

“搭乘捷运。”堤沙佛望着铎丝的愁容，显得不知如何是好。

谢顿说：“我抵达捷运站之后呢？”

“搭上向东的列车，注意沿途的路标。不过假如你非去不可，谢顿老爷，”堤沙佛迟疑了一下，又说，“你一定不能带着凡纳比里夫人。妇女有时会有……更糟的下场。”

“她不会去的。”谢顿说。

“只怕她会去。”铎丝带着沉稳的决心说道。

68

用品店老板的八字胡显然和年轻时代一样浓密，只是如今已经斑白，虽说他的头发乌黑依旧。他一面凝视着铎丝，一面伸手将那两撇胡子往后梳，全然是一种习惯性动作。

他说：“你不是达尔人。”

“没错，但我仍想要一把刀。”

他说：“卖刀是违法的。”

铎丝说：“我不是女警，也不是任何一种政府特务。我是要到脐眼去。”

他意味深长地瞪着她。“一个人？”

“和我的朋友一起。”她将拇指朝肩后一甩，指向谢顿的方向，他正绷着脸等在外面。

“你是要帮他买？”他瞪了谢顿一眼，很快便做出判断。“他也是个外人，让他自己进来买。”

“他也不是政府特务，而且我买刀是给自己用。”

老板摇了摇头。“外人可都很疯狂。但你若想花掉些信用点，我不介意从你手中接过来。”他从柜台下面掏出一根粗短的圆棒，再以行家的动作轻轻一转，刀锋便立刻冒出来。

“这刀是你店里最大的一款吗？”

“是最好的女用刀。”

“拿一把男用的给我看看。”

“你不可能想要一把太重的刀。你知道怎样使用这种家伙吗？”

“我可以学，而且我不担心重量。拿一把男用的给我看看。”

老板微微一笑。“好吧，既然你想要看──”他从柜台的更下一层，拿出另一根粗得多的圆棒。然后他随手一扭，一把看来活像屠刀的利刃便出现了。

他将那把刀转过来，握把朝前交给她，脸上仍旧带着微笑。

她说：“示范一下你是怎么扭的。”

他用这把大刀为她示范，慢慢扭向一侧刀锋便会显现，扭向另一侧便能令它消失。“一面扭一面压。”他说。

“老板，再做一遍。”

老板遵命照办。

铎丝说：“好啦，收起来，再把刀柄丢给我。”

他依言照做，刀子缓缓画出一道弧线。

她接住后又还了回去，并且说：“快一点。”

老板扬起眉毛，然后在毫无预警的情况下，反手将刀丢向她的左侧。她并未试图伸出右手，而是直接用左手接住。刀锋立刻冒出头来，下一刻又随即消失。老板看得张口结舌。

“这是你店里最大的一款？”她问道。

“是的。你若试图用这把刀，必会令你筋疲力尽。”

“我会多做深呼吸。我还要一把。”

“给你的朋友？”

“不，给我自己。”

“你打算使双刀？”

“我有两只手。”

老板叹了一声。“夫人，奉劝你离脐眼远一点。你不知道他们那里怎样对付女人。”

“我猜得到。我该怎样将这两把刀插进皮带里？”

“夫人，你身上那条皮带不行，那不是刀带。不过，我可以卖一条给你。”

“能装两把刀吗？”

“我应该还有一条双刀带，它们的需求量不大。”

“我现在就有需求。”

“我也许没有你要的尺寸。”

“我们会把它切短，或是想别的办法。”

“你得付出许多信用点。”

“我的信用瓷卡付得起。”

等到她终于走出来，谢顿以酸酸的口气说：“这条笨重的皮带令你看来真滑稽。”

“真的吗，哈里？是不是太滑稽了，不配跟你到脐眼去？那我们就一同回公寓吧。”

“不，我要自己去。我自己去会比较安全。”

铎丝说：“哈里，这样说一点用也没有。让我们一起向后转，否则就一起向前走。不论在任何情况下，我们都不会分开。”

此时，她的蓝眼珠所透出的坚决眼神，她的嘴角所弯成的弧度，以及她双手放在腰际刀柄上的姿势，在在使谢顿相信她是认真的。

“很好，”他说，“但如果你活着回来，又如果我还能见到夫铭，那么，要我继续研究心理史学的条件就是让你消失──虽然我越来越喜欢你。你能了解吗？”

铎丝突然露出微笑。“忘掉这码事吧，别把你的骑士精神用在我身上。无论如何我都不会消失的，你能了解吗？”

69

看到“脐眼”这个路标在半空闪烁，他们两人便下了捷运。路标第一个字左侧污损了，只剩下一个黯淡的光点，这也许正意味着这是个什么样的环境。

走出车厢之后，他们沿着下面的人行道前进。此时刚过正午，乍看之下，脐眼似乎很像他们居住的那一带达尔区。

然而，空气中有一种刺激性的气味，人行道处处可见乱丢的垃圾。由此即可看出，附近绝对见不到自动扫街器。

此外，虽然人行道看来相当普通，此地的气氛却令人很不舒服，有如扭得太紧的弹簧那般紧绷。

或许是因为人的关系。行人的数目似乎还算正常，但谢顿心想，他们却和其他地方的行人不一样。通常，在工作压力下，每个行人心中都只有自己；置身川陀无数大街小巷的无数人群中，就心理层面而言，人们唯有忽略他人才能活下去。例如目光绝不流连，大脑完全封闭。人人罩在一团自制的浓雾里，也能获得一种人工的隐私。反之，在那些热衷于黄昏漫步的社区中，则充满一种仪式化的亲切感。

但在脐眼这里，至少对外人而言，却是既没有亲切感也没有漠然的回避。每个擦身而过的人，不论是来是往，都会转头朝谢顿与铎丝瞪上一眼。每对眼睛仿佛都有隐形绳索系在这两个外人身上，带着恶意紧追着他们不放。

脐眼人的衣着较为肮脏和老旧，有些还已经破损。这些衣服都带着一种没洗干净的晦暗，令谢顿不禁对自己光鲜的新衣感到不安。

他说：“照你想来，瑞塔嬷嬷会住在脐眼哪里？”

“我不知道。”铎丝说，“你把我俩带到这里，所以应该由你来想。我打算专注于保镖的工作，我想我会发现确有必要只做这一件事。”

谢顿说：“而我认为确有必要随便找个路人问问，但我又不太想这么做。”

“我不会怪你的，我也认为你找不到任何愿意帮助你的热心人士。”

“话说回来，别忘了还有少年这种东西。”谢顿随手指了指其中一个。那个男孩看来大约十二岁，总之尚未蓄起成年男子不可或缺的八字胡。他已停下脚步，正盯着他们两人。

铎丝说：“你是在猜想，那种年纪的男孩尚未完全发展出脐眼人对外人的厌恶。”

“至少，”谢顿说，“我猜想他的年纪还小，不至于完全发展出脐眼的暴力倾向。我想如果我们走近他，他可能会拔腿就跑，在老远的地方高声辱骂，但我不信他会攻击我们。”

谢顿提高音量说：“年轻人。”

男孩向后退了一步，继续瞪着他们两人。

谢顿说：“到这里来。”同时招了招手。

男孩说：“哥儿们，干啥？”

“好让我能向你问路。走近一点，好让我不必大吼大叫。”

男孩向前走了两步。他的脸孔脏兮兮，一双眼睛却明亮而敏锐。他的凉鞋式样与众不同，短裤的一侧还有个大补丁。他说：“啥样的路？”

“我们想要找瑞塔嬷嬷。”

男孩的眼睛亮了起来。“哥儿们，干啥？”

“我是一名学者。你知道学者是什么吗？”

“你上过学？”

“没错。你没有吗？”

男孩不屑地向一旁啐了一口。“没。”

“我有事要请教瑞塔嬷嬷，希望你能带我去找她。”

“你要算命？哥儿们，你穿着拉风的衣服来脐眼，连我都能帮你算命──霉运当头。”

“年轻人，你叫什么名字？”

“跟你何干？”

“好让我们能以更友善的方式交谈，好让你可以带我去瑞塔嬷嬷的住处。你知道她住在哪里吗？”

“也许知，也许不知。我叫芮奇，如果我带你去，有什么好处？”

“芮奇，你想要什么？”

男孩的目光停留在铎丝的腰带上，他说：“这大姐带着双刀。给我一把，我就带你去找瑞塔嬷嬷。”

“那是成人用的刀，芮奇，你的年纪还太小。”

“那么我猜我的年纪也太小，不会知道瑞塔嬷嬷住在哪里。”说完他抬起头，透过遮住眼睛的乱发狡猾地望向对方。

谢顿开始感到不安，再这样下去，可能会引来一群人。已经有几名男子停下来，但在发现似乎没有什么看头之后，他们又全都掉头离去。然而，倘若这个男孩发起脾气，以言语或行动攻击他们，路人无疑会群聚过来。

他微微一笑。“芮奇，你识字吗？”

芮奇又啐了一口。“不！谁要识字？”

“你会用电脑吗？”

“会说话的电脑吗？当然，人人都会。”

“那么，我告诉你怎么办。你带我到最近的一家电脑店，我帮你买一台属于你自己的小电脑，以及一套能教你识字的软件。几个星期后，你就识字了。”

谢顿发觉男孩的眼睛似乎为之一亮，但即便如此，那目光随即又转趋强硬。“不，不给刀子就拉倒。”

“芮奇，关键就在这里。你自己学识字，别告诉任何人，就能让大家吃一惊。过一阵子之后，你可以打赌说你会识字，和他们赌五个信用点。这样你就能赢得不少零用钱，就可以帮自己买把刀子。”

男孩犹豫了一下。“不！没人会和我打赌，没人有信用点。”

“只要你识字，就能在刀店找到一份工作。你把工资存起来，就可以用折扣价买一把刀。这样好不好？”

“你什么时候去买会说话的电脑？”

“马上去，但要等我见到瑞塔嬷嬷再给你。”

“你有信用点？”

“我有信用瓷卡。”

“我们一起去买电脑吧。”

电脑的交易进行得很顺利，但是当男孩伸出手的时候，谢顿却摇了摇头，并将它放进自己的袋囊。“芮奇，你得先带我去找瑞塔嬷嬷。你确定知道能在哪儿找到她吗？”

芮奇刻意流露出不屑的表情。“我当然确定。我会带你到那儿去，只不过我们到了之后，你最好把电脑给我。否则我会找些相熟的哥儿们，去追你和这个大姐，所以你最好小心点。”

“你不必威胁我们。”谢顿说，“我们会履行我方的义务。”

芮奇带着他们沿人行道快步走去，穿过了许多好奇的目光。

谢顿一路上一言不发，而铎丝也一样。不过相较之下，铎丝并非在想什么心事，她显然一直在警戒着周遭的人群。对于那些转头望向他们的路人，她总是以直勾勾的凶狠眼神接触他们的目光。有好几次，当他们身后传来脚步声时，她都立刻转头怒目而视。

然后芮奇停了下来，说道：“就在这里。你瞧，她不是无家可归。”

他们跟着他进入一组公寓群。谢顿本想在心中默记走过的路线，以便待会儿能自行找到出路，却很快就迷失了方向。

他说：“芮奇，你怎么知道这些巷道该走哪一条？”

男孩耸了耸肩。“打从小时候，我就在这些巷道中游荡。”他说，“而且，这些公寓都有号码──除非脱落──还有箭头和其他东西。只要知道这些窍门，你就不可能迷路。”

芮奇显然深通这些窍门，于是他们逐渐深入公寓群。徘徊不去的是一种完全腐朽的气氛，瓦砾堆无人清理，一闪而过的居民对外人入侵表露出明显恨意。又皮又野的少年沿着巷道奔跑追逐，似乎正在玩某种游戏。当他们的飞球险些击中铎丝时，有些还大叫道：“嘿，让路！”

最后，芮奇停在一扇斑驳的深色大门之前，门上微微闪着“2782”这组数字。

“这里就是。”他一面说，一面伸出手来。

“我们先看看谁在里面。”谢顿轻声道。他按下讯号钮，却没有任何反应。

“没用。”芮奇说，“你得捶门，捶得很响才行。她的耳朵不太好。”

于是谢顿握拳猛击门板，果然听到里面有了动静。一个尖锐的声音传出来：“谁要见瑞塔嬷嬷？”

谢顿喊道：“两名学者！”

他将小电脑连同附带的软件套件一起扔给芮奇，芮奇一把抓住，咧嘴一笑，便快步跑走了。然后谢顿转过头来，面对着打开的门与门后的瑞塔嬷嬷。

70

瑞塔嬷嬷或许已有七十好几，但她的脸孔乍看之下似乎没有那么老。她的面颊丰满，嘴巴不大，轻微的双下巴则又小又圆。她个子非常矮──还不到一米五，却有一副粗壮的身躯。

不过她的双眼周围有着细微的皱纹。每当她微笑的时候，例如见到他们之后的那一笑，脸部其他各处的皱纹也会绽露出来。此外，她的行动有些困难。

“进来，进来。”她一面以轻柔高亢的声音这么说，一面眯着眼睛凝视他们两人，仿佛她的视力也开始减退了。“外人……甚至还是外星人士，我说对了吗？你们身上似乎没有川陀的气味。”

谢顿真希望她未曾提到气味。这间过分拥挤的公寓发出一股食物的怪味，那是一种几乎接近腐臭的味道。屋内还有许多四处乱丢的小东西，都是一些看来陈旧而且盖满灰尘的物品。这里的空气如此浓浊粘稠，他可以确定即使离开这里之后，衣服上仍会带着这种强烈的气味。

他说：“瑞塔嬷嬷，你说对了。我是来自赫利肯的哈里・谢顿，我的朋友是来自锡纳的铎丝・凡纳比里。”

“好。”她一面说，一面在地板上寻找一个空位，以便邀请他们坐下，可是却找不到合适的角落。

铎丝说：“嬷嬷，我们乐意站着。”

“什么？”她抬起头望着铎丝，“孩子，你说话必须中气十足。我的听力不再像你这个年纪时那么好了。”

“你为什么不弄个助听装置？”谢顿提高音量说。

“谢顿老爷，那没什么帮助。好像是神经方面的毛病，我却没钱去做神经重建。你们是来向瑞塔老嬷嬷请教未来之事？”

“并不尽然。”谢顿说，“我是来请教过去之事。”

“好极了。判断人们想听些什么可不容易。”

“那必定是一门高深的技艺。”铎丝微笑着说。

“看来容易，可是必须令人心服口服。我就靠它为生。”

“如果你有刷卡插座，”谢顿说，“我们会付你合理的酬劳。只要你告诉我们有关地球的事，其中没有为了满足我们而巧妙编织的话语──我们希望听的是事实。”

老妇人本来一直在屋里踱来踱去，东摸摸西弄弄，仿佛要将房间弄得更漂亮，更适合招待两位来访的贵客。此时她忽然停下来，说道：“你要知道有关地球的什么事？”

“首先，它究竟是什么？”

老妇人转过身来，目光似乎投射到太空中。当她开始说话的时候，她的声音变得又沉又稳。

“它是一个世界，是一颗非常古老的行星。它遭人遗忘，如今下落不明。”

铎丝说：“它并非历史的一部分，这点我们还知道。”

“孩子，它比历史更为古老。”瑞塔嬷嬷严肃地说，“它存在于银河的黎明期，以及黎明期之前。当时它是唯一拥有人类的世界。”她坚定地点了点头。

谢顿问道：“地球的别名是不是……奥罗拉？”

这时，瑞塔嬷嬷的脸孔突然皱成一团。“这个名字你是从哪里听来的？”

“在我东闯西荡中。我听说，有个古老而遭人遗忘的世界名叫奥罗拉，上面的人曾经享有太初的平静岁月。”

“那是个谎言！”她擦了擦嘴，仿佛要将刚刚听到的东西从嘴边抹去。“你提到的那个名字绝对不可再提，它只能指邪恶之地，它是邪恶的源头。在邪恶之地与其姐妹世界登场之前，地球一直是独一无二的。邪恶之地几乎毁灭了地球，但是地球最后团结起来，借着一些英雄的帮助，终于摧毁了邪恶之地。”

“地球的历史早于这个邪恶之地，这点你确定吗？”

“早得太多了。地球曾在银河系独处了数万年──乃至数百万年。”

“数百万年？人类在其上生存了数百万年，当时其他的世界都没有人？”

“那是事实，那是事实，那是事实！”

“但你又是如何知道这些的？这些都在一个电脑程序里吗？或是在一份列印表中？你有任何东西能让我读一读吗？”

瑞塔嬷嬷摇了摇头。“我从母亲那里听来这些古老的故事，她又是从她的母亲那里听来的，就是这样一脉相传。我没有子女，所以我把这些故事说给别人听。但它仍有可能就此失传，这是个失去信仰的时代。”

铎丝说：“嬷嬷，这很难讲。还是有人推论史前时代的种种可能，并且研究那些失落世界的相关传说。”

瑞塔嬷嬷伸出手臂做了一个动作，仿佛是要扫开那句话。“他们用冷眼面对这个问题。那是学术，他们试图将它融入既有的概念。有关大英雄笆雳的故事，我可以跟你说上一年，可是你不会有那么多时间听，我也没有那么多精力讲。”

谢顿道：“你听说过机仆吗？”

老妇人突然抖了一下，她的声音则几乎变作尖叫。“你、为、何、要、问、这、种、事？那种东西是人工的人类，是那些邪恶世界的产物，本身就是一种邪恶。它们早就遭到毁灭，再也不该提起。”

“有一个特殊的机仆，是那些邪恶世界憎恨的对象，对不对？”

瑞塔嬷嬷蹒跚地走向谢顿，紧紧盯着他的双眼。他甚至感觉得到她的热气喷在自己脸上。“你是专门来愚弄我的吗？你已经知道这些事，还偏偏要问？你为什么要问？”

“因为我希望知道。”

“曾有一个人工的人类帮助过地球。他名叫答霓，是笆雳的朋友。他从来没死，一直活在某个角落，等待着他的时代重返。没有人知道会是什么时候，不过总有一天他会回来，来复兴那个伟大的古老时代，并除去所有的残酷、不义和悲惨。那是他的承诺。”说到这里，她闭上眼睛，露出微笑，好像回想起……

谢顿默默等了一会儿，然后叹了一口气。“谢谢你，瑞塔嬷嬷，你对我有很大的帮助。我该付你多少酬劳？”

“很高兴能遇见外星人士。”老妇人答道，“十个信用点。我有荣幸招待你们一些茶点吗？”

“不用了，谢谢你。”谢顿一本正经地说，“请收下二十点。你只要告诉我们怎样从这里回到捷运站。还有，瑞塔嬷嬷，如果你能把有关地球的传说录进电脑磁片，我会付你很好的价钱。”

“我需要花很多力气。价钱有多好？”

“那要看故事有多长，以及说得有多好。我也许会付一千点。”

瑞塔嬷嬷舔了舔嘴唇。“一千点？可是故事录好之后，我要怎样找到你？”

“我会给你一个电脑址码，这样就能联络到我。”

谢顿将址码写给瑞塔嬷嬷后，便与铎丝一同离去。相较之下，外面巷道的空气简直清新宜人。他们根据老妇人的指引，踏着轻快的步伐向前走去。

71

铎丝说：“哈里，这并不是一次很长的晤谈。”

“我知道。但周遭环境不舒服之至，而且我觉得打听得够多了。真难想象这些民间传说如何放大到这种程度。”

“你所谓的‘放大’是什么意思？”

“嗯，麦曲生人将他们的奥罗拉说成上面住有能活好几世纪的人，达尔人则将他们的地球说成有着延续数百万年的人类，而两者都提到一个长生不死的机器人。话说回来，这的确耐人寻味。”

“既然有好几百万年，就该有机会──我们正往哪儿走？”

“瑞塔嬷嬷说我们应该沿着这个方向走，直到抵达一个休息区，然后找一个指着左边的‘中央走道’路标，再一直跟着那个路标前进。我们来的时候，有没有经过一个休息区？”

“我们现在走的这条路，也许和来时的路线不同。我不记得有个休息区，不过刚才我没有注意看路。我的眼睛一直摆在路人身上，而且……”

她的声音逐渐消失。前方的巷道两侧都向外敞开。

谢顿想了起来，他们的确曾经路过这里。他还记得两侧的人行道上弃置着一些破烂的沙发垫。

然而，铎丝不必再像进来的时候那样防范路人，因为现在一个路人也没有。倒是在前面的休息区里，他们发现有一群人。就达尔人而言，那群人个头相当大，一个个的八字胡都向上竖起。在人行道的昏黄光线照耀下，他们裸露的上臂全都肌肉盘虬，而且熠熠生辉。

显然，他们是在等待这两位外星人士，谢顿与铎丝几乎自然而然停下脚步。一时之间，双方形成一个静止画面。然后谢顿匆匆向后看了看，发现后面又走出来两三个人。

谢顿抿着嘴说：“我们落入陷阱了。我不该让你跟来的，铎丝。”

“刚好相反，这正是我跟来的原因。可是你为了见瑞塔嬷嬷，值得付出这种代价吗？”

“只要我们能脱身，那就值得。”

然后，谢顿以响亮而坚定的声音说：“我们能过去吗？”

对面的一名男子向前走来。他与身高一米七三的谢顿不相上下，但肩膀比谢顿更宽，而且肌肉更结实。不过，他的腰部有点松垮，谢顿注意到了。

“我叫玛隆，”他以自大自满的口气说，仿佛这个名字应该具有某种意义。“我在这里是要告诉你，我们不喜欢外星人士踏进我们的地盘。你想要进来，可以──但如果要出去，你就得付出代价。”

“很好，多少？”

“你身上所有的财产。你们阔气的外星人士都有信用瓷卡，对吗？通通交出来。”

“不行。”

“不容你说不行，我们自己会动手。”

“除非把我打伤或杀掉，否则你休想得到。而且必须配合我的声纹才能使用，我的正常声纹。”

“并非如此，老爷──看，我很礼貌──我们可以从你身上取走，却不必把你伤得太厉害。”

“你们这些粗壮汉子得用上几个？九个？不，”谢顿很快数了一遍，“十个。”

“就一个，我。”

“没有帮手？”

“就我一个。”

“玛隆，如果其他人能闪开，给我们腾出地方，我愿意看看你怎么动手。”

“你没有刀子，老爷，你要一把吗？”

“不必，你用你的，这样打斗才算公平。我要赤手空拳上阵。”

玛隆环顾同党众人，然后说：“嘿，这小个子真有种。听他的口气甚至不害怕，这可真不简单。打伤他简直没面子──老爷，我告诉你怎么办。我要对付这姑娘，如果你想要我停手，就把你和她的信用瓷卡一块交出来，再用你们的正确声音启动。如果你说不，那么等我收拾完这姑娘……那可要点时间，”他纵声大笑，“我就不得不伤害你。”

“不，”谢顿说，“让这女子离去。我已经向你挑战──一对一，你用刀子，我不用。你若想要更大的胜算，我就一个打你们两个，可是先让这名女子离去。”

“哈里，闭嘴！”铎丝叫道，“如果他想要我，就让他过来抓我。你就留在原地，哈里，千万别动。”

“你们听到了吗？”玛隆咧嘴大笑，“‘你就留在原地，哈里，千万别动。’我说这小妮子想要我。你们两个，把他看牢。”

谢顿的双臂像是被两道铁箍紧紧锁住，他还感到有锐利的刀尖抵在背上。

“别动。”谢顿耳际传来厉声的耳语，“你可以看着。那女的也许会喜欢，玛隆这方面很高明。”

铎丝再度叫道：“哈里，别动！”说完，她转身警觉地面对着玛隆，半握的双手挨近腰际的皮带。

他不怀好意地欺近她，而她则不动声色。等到他来到一臂之遥，在她的双臂陡然一闪之后，玛隆便发觉自己面对着两把大刀。

一时之间，他猛然向后一仰，然后哈哈大笑。“这小妮子有两把刀──像是大男生用的那种。我却只有一把，不过这也够公平了。”他把刀子迅速亮出来，“我可不愿意失手砍伤你，小妮子，因为如果能避免，我们两个都会获得更多乐趣。也许我把它们从你手上敲掉就好了，啊？”

铎丝说：“我不想杀你，我会尽可能避免那样做。话说回来，我要求大家做个见证，万一我真杀了你，那是为了保护我的朋友，是我责无旁贷。”

玛隆装出害怕的样子。“喔，小妮子，求求你别杀我。”说完他立刻哈哈大笑，在场的达尔人也跟着笑起来。

玛隆举刀向前刺出，落点却离铎丝相当远。接着他又试了第二次、第三次，但铎丝始终一动不动。对于并非真正瞄准她的攻击，她根本不试图格挡。

玛隆的表情转趋阴沉。他本想让她惊慌失措，不料弄巧成拙，只是令自己显得徒劳无功。于是，下一次的攻击便直接瞄准她。铎丝的左手刀随即闪电般挥出，猛力迎向他的武器，将他的手臂震开。她的右手刀则迅疾内转，在他的短衫上划出一道对角线。短衫底下长满黑色胸毛的皮肤，立时绽出一条细微的血痕。

玛隆在震撼中低头望向自己，围观的众人则在惊讶中喘不过气来。谢顿觉得抓着自己的两个人放松了点，这场决斗并未完全按照他们的预期进行，因而吸引了他们的注意力。谢顿暗自蓄势待发。

此时玛隆再度举刀进攻，这回他的左手同时出击，朝铎丝的右腕抓去。铎丝的左手刀再度格住他的利刃，令它一时动弹不得；她的右手做了一个敏捷的回旋，在玛隆的左手挨近的当儿向下一沉。结果，除了刀刃他什么也没抓到，而当他张开手的时候，手掌上赫然出现一道血痕。

铎丝立即向后跳开。玛隆在发觉胸部与手掌挂彩后，以透不过气的声音咆哮道：“哪个人再扔给我一把刀！”

一阵迟疑之后，一名同党将自己的刀偷偷抛过去。玛隆正要伸手去接，铎丝的行动却比他更快。她的右手刀击向那把掷出的利刃，让它循着原路一面打转一面飞回去。

谢顿感到两只手臂上的抓力变得更弱。他猛然举起双臂，用力向前推，立刻就重获自由。抓他的两个人大叫一声，转过身来面对着他，他则以膝头迅速撞向其中一人的鼠蹊，并用手肘击向另一人的胃部，两人随即应声倒地。

他跪下去拔取那两人身上的佩刀，起身之后，他就和铎丝一样成为双刀客。然而与铎丝不同的是，谢顿不会使用这种武器，但他知道那些达尔人几乎不可能发觉。

铎丝说：“别让他们靠近就行，哈里，暂时还别攻击──玛隆，我的下一击将不只是皮肉伤。”

玛隆陷入极度的愤怒，一面发出毫无意义的咆哮，一面展开盲目的攻击，试图单用巨大的冲力压倒对手。铎丝身形一沉，向旁边跨出一步，同时低头避开他的右臂，并在他的右脚踝踢了一记。玛隆立刻瘫倒在地，手中的刀飞了出去。

然后她跪在地上，将一把刀架在他的后颈，另一把抵住他的咽喉，说道：“投降！”

大吼一声之后，玛隆重新发动攻势。他用一只手推开她，然后挣扎着站起来。

当她再度欺近时，他尚未完全站稳。只见一刀砍下去，便将他的八字胡削去一截。这次他像一头重伤的巨兽般发出哀号，还一巴掌拍向自己的脸部。当他将手拿开时，那只手正滴着鲜血。

铎丝喊道：“它不会再长出来，玛隆，有一片嘴唇跟它一起飞了。再做一次攻击，你就是一具死尸。”

她严阵以待，但玛隆已经吃不消了。他一面呻吟，一面跌跌撞撞逃了开，沿途还留下一条血迹。

铎丝转身面向其他人。被谢顿打倒的那两个还躺在那里，他们已被缴械，并未急着爬起来。她弯下腰，用一把刀切断他们的皮带，又划开他们的裤子。

“这样一来，你们就得提着裤子走路。”她说。

她又瞪着仍然站在原处的七个人，他们都以敬畏的眼神如痴如醉地望着她。“刚才扔刀子的，是你们哪一个？”

众人一片沉默。

她又说：“对我而言没有差别。一个一个来或一起上都行，但我每砍一刀，就会去掉一条命。”

七个人动作一致地急忙转身，拔腿逃命去了。

铎丝扬起眉毛，对谢顿说：“至少这一次，夫铭不能怪我没尽到保护你的责任。”

谢顿说：“我仍然无法相信眼前的一切。我一直不知道你能做这样的事──或是能说这样的话。”

铎丝只是微微一笑。“你也有你的本事，我们是一对好搭档。来，让手中的刀子回鞘，再放进你的袋囊。我想消息会以极高的速度流传，因此我们可以顺利离开脐眼，不必担心再被拦住去路。”

她说得相当正确。

第十五章  地下组织

达凡：……在第一银河帝国最后数世纪的不安岁月中，典型的动荡根源来自政治与军事领袖谋取“至高无上”权力这项事实（平均每隔十年，这种至上的权力就会贬值一次）。在心理史学出现之前，能够称为群众运动的事例少之又少。就此而论，其中一个耐人寻味的例子便与达凡有关。此人的真实背景鲜为人知，但他可能曾遇到过哈里・谢顿……

──《银河百科全书》

72

利用堤沙佛家现成的、有几分原始的沐浴设备，哈里・谢顿与铎丝・凡纳比里陆续洗了一个不算短的澡。等到吉拉德・堤沙佛傍晚回到家，他们两人已经换好衣服，一起待在谢顿的房间。堤沙佛发出的叫门讯号（似乎）有些胆怯，蜂鸣声并未持续多久。

谢顿打开门，愉快地说道：“晚安，堤沙佛老爷，还有夫人。”

她站在丈夫的正后方，前额皱成一团，显得十分困惑。

堤沙佛仿佛不确定情况如何，他以试探性的口吻说：“你和凡纳比里夫人都好吗？”他猛点着头，似乎试图借着身体语言引出肯定的答案。

“相当好。进出脐眼都毫无困难，现在我们已经洗过澡，换过衣服，没有留下任何气味。”谢顿一面说，一面抬起下巴，露出微笑，让这些话越过堤沙佛的肩头抵达他的妻子面前。

她猛吸几口气，像是在检验这件事。

堤沙佛仍旧以试探性的口吻说：“据我了解，曾经发生一场刀战。”

谢顿扬起眉毛。“传闻是这样的吗？”

“我们听说，你和夫人联手对抗一百名凶徒，把他们全杀了。是不是这样？”他的声音中透出一种控制不住的深度敬意。

“绝无此事。”铎丝突然觉得很不耐烦，“那实在荒唐。你以为我们是什么？大屠杀的刽子手？你以为一百名凶徒会待在原地，等上好长一段时间，好让我──我们──把他们通通杀光？我的意思是，用脑筋想想。”

“大家都是这么说的。”凯西莉娅・堤沙佛以尖锐而坚定的口吻说，“这栋房子里不能发生这种事。”

“第一，”谢顿说，“不是发生在这栋房子里。第二，没有一百个人，而是只有十个。第三，没有任何人被杀。的确有些你来我往的口角，然后他们就让路了。”

“他们就这么让路。两位外星人士，你们指望我相信这种事吗？”堤沙佛夫人咄咄逼人地追问。

谢顿叹了一口气。即使在最轻微的压力下，人类似乎也会分裂成敌对的集团。他说：“好吧，我承认其中一人被割伤了一点，但并不严重。”

“而你们完全没有受伤？”堤沙佛说，声音中的敬佩之意更加显著。

“毫发无损。”谢顿说，“凡纳比里夫人舞弄双刀的本领好极了。”

“我就说嘛，”堤沙佛夫人的目光垂到铎丝的皮带上，“我可不希望这里会发生那种事。”

铎丝断然道：“只要没有人在这里攻击我们，你这里就不会发生那种事。”

“可是由于你们的缘故，”堤沙佛夫人又说，“街上的一个废物正站在我们家门口。”

“吾爱，”堤沙佛以安抚的口吻说，“我们可别生气……”

“为什么？”他的妻子轻蔑地啐了一口，“你怕她的双刀吗？我倒想看看她在这里怎么耍。”

“我根本不打算在这里动刀。”铎丝一面说，一面哼了一声，与堤沙佛夫人刚才的哼声同样嘹亮。“你所谓街上的废物，究竟是怎么回事？”

堤沙佛说：“我太太指的是一个来自脐眼的小鬼──至少，他的外表表明了他来自脐眼。他希望见你们，而我们这个社区对这种事并不习惯，这样有损我们的声誉。”他的口气听来有些心虚。

谢顿说：“好吧，堤沙佛老爷，我们这就到外面去，弄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然后尽快打发他走……”

“不，慢着。”铎丝显然被惹恼了，“这里是我们的房间，是我们付钱租下来的。应该由我们决定谁能或谁不能拜访我们。如果外面有个来自脐眼的年轻人，他无论如何也是达尔人。更重要的是，他是川陀人。还要更加重要的是，他是帝国公民，是人类的一分子。而最重要的一点是，他既然求见我们，就成了我们的客人。因此之故，我们要请他进来和我们见面。”

堤沙佛夫人没有任何动作，堤沙佛本人似乎不知如何是好。

铎丝又说：“既然你说我在脐眼杀了一百个恶霸，你当然不会认为我会怕一个男孩，或者怕你们两位。”她的右手似乎不经意地落在皮带上。

堤沙佛突然中气十足地说：“凡纳比里夫人，我们不打算冒犯你。这两间房当然是属于你们的，你们可以招待任何希望招待的人。”在一股突如其来的决心驱策之下，他开始向后退去，拉着气呼呼的妻子一同离开，虽然不难想见他可能为此付出代价。

铎丝以严厉的眼神目送他们。

谢顿无奈地笑了笑。“铎丝，这多么不像你。我一直以为，我才是那个满脑子狂想、专门惹事生非的人；而你则总是冷静且务实，唯一的目标就是预防麻烦。”

铎丝摇了摇头。“一个人只因为出身背景，就受到他人──其他的人类如此轻视，我听到这种话便无法忍受。正是这里这些有头有脸的人，制造出那里那些不良少年。”

“而另一批有头有脸的人，”谢顿说，“则制造出这里这批有头有脸的人。这些相互间的憎恨，同样是人性的一部分……”

“你得在你的心理史学中处理这个问题，对不对？”

“千真万确。只要真有一种心理史学，真能处理任何问题……啊，我们谈论的那个小鬼来啦，他就是芮奇，这点我倒不惊讶。”

73

芮奇一面走进来，一面东张西望，显然事先受到过威吓。他的右手食指摸着上唇，仿佛在想不知何时会摸到第一撮细毛。

他转身面向显然气急败坏的堤沙佛夫人，以笨拙的动作鞠了一躬。“谢谢你，姑奶奶，你的房子真可爱。”

等到房门在他身后“砰”地一声关上之后，他转过来面对着谢顿与铎丝，以鉴赏家般的轻松口吻说：“哥儿们，好地方。”

“我很高兴你这么讲，”谢顿严肃地说，“你怎么知道我们在这里？”

“跟踪你们，不然你以为呢？嘿，大姐，”他转向铎丝，“你的刀法不像娘儿们。”

“你看过许多娘儿们使刀吗？”铎丝打趣道。

芮奇摸了摸鼻子。“不，一向没见。她们不带刀子，只带专门吓小孩的匕首。从来吓不倒我。”

“我确信她们办不到。你做了什么事，会让那些娘儿们拔刀相向？”

“啥也没。只是开个小玩笑，只是喊喊：嘿，大姐，让我……”

他想了一下子，又说：“啥也没做。”

铎丝说：“好，可别对我来那一套。”

“你开玩笑？在你教训玛隆一顿之后？嘿，大姐，你在哪里学的那种刀法？”

“在我自己的世界。”

“你能教我吗？”

“你来这里找我，就是为了这件事？”

“老实说，不是。我是来给你们捎个信。”

“又有哪个人想和我斗刀？”

“大姐，没人想和你斗刀。听我说，大姐，你现在大有名气，人人都知道你。你在脐眼随便走到哪儿，哥儿们都会闪到一旁让路，顶多咧嘴笑一笑，绝不敢用斜眼瞧你。喔，大姐，你做到了，这就是他要见你们的原因。”

谢顿说：“芮奇，到底是谁要见我们？”

“一个叫达凡的哥儿们。”

“他是什么人？”

“就是个哥儿们。他住在脐眼，却不带刀子。”

“而他能活到现在，芮奇？”

“他读过许多书，哥儿们遇到政府找麻烦他都会帮忙。所以他们不惹他，他就不需要刀子。”

“那么，他为何自己不来？”铎丝问道，“他为什么派你来？”

“他不喜欢这地方，他说这里让他恶心。他说这里所有的人，都在舔政府的……”他顿了一下，狐疑地望着面前两位外星人士。“反正，他不会来这里。他说他们会让我进来，因为我只是个孩子。”他咧嘴一笑，“他们差点赶我走了，对不对？我是说刚才那个大姐，她看来好像闻到什么？”

他突然打住，脸红了起来，又低头看了看自己。“在我们那个地方，没多少机会清洗。”

“没关系。”铎丝带着微笑说，“既然他不来这里，那么，我们要在哪里见面？毕竟，希望你别介意，我们不太喜欢再去脐眼。”

“我告诉过你，”芮奇气愤地说，“你在脐眼可以自由来去，我发誓。此外，他住的那里，没人会打扰你。”

“那里是哪里？”谢顿问道。

“我可带你们去，不太远。”

“他为什么要见我们呢？”铎丝问道。

“不知，但他像这么说──”芮奇眯起眼睛努力回想，“‘告诉他们，我要见见那位和一名达尔热闾工谈过话，把他当人看待的男士，以及那位用双刀打败玛隆，可以杀他却没杀他的女士。’我想我背得没错。”

谢顿微微一笑。“我也这么想。他准备见我们了吗？”

“他正在等。”

“那我们这就跟你去。”他望向铎丝，眼中带着一丝犹疑。

她说：“好吧，我愿意去。或许这并不是什么陷阱。希望源源不绝……”

74

他们出来的时候，室外照明射出傍晚时分的悦人光辉。模拟的黄昏云朵轻快地飞掠天际，带着淡淡的紫色，边缘则略呈粉红。对于帝国统治阶级所给予的待遇，达尔人也许颇有怨言，但电脑为他们选择的天气，却显然没有任何瑕疵。

铎丝压低声音说：“我们似乎成了名人，绝对错不了。”

谢顿将视线沿着所谓的天空往下移，立刻发觉堤沙佛家的公寓被一大批群众团团围住。

每一个人都专注地盯着他们。等到两位外星人士显然察觉人群的关注时，一阵低沉的窃窃私语立刻传遍人潮，似乎马上要转变成鼓掌与喝彩。

铎丝说：“现在我能了解堤沙佛夫人为何恼火，我应该更有些同理心才对。”

大多数人都穿得不怎么体面，不难猜到其中有许多人是来自脐眼。

由于一时兴起，谢顿露出微笑，并举起一只手稍微挥了挥，结果换来一阵喝彩。有人躲在人群中叫道：“这位大姐能否表演几招刀法？”

铎丝高声回答：“不行，我只有生气时才拔刀。”引来一阵笑声。

一名男子向前走来，他显然并非来自脐眼，也没有达尔人的明显特征。原因之一是他只有两撇小胡子，况且是棕色而不是黑色。他说：“我是川陀全视新闻的马洛・唐图。我们能否请您对准镜头，接受我们晚间全息新闻的访问？”

“不行，”铎丝断然答道，“不接受访问。”

那位记者毫不退让。“据我了解，您曾在脐眼和众多男子有过一场恶战──并且赢得胜利。”他微微一笑，“那是新闻，绝对没错。”

“不对。”铎丝说，“我们在脐眼遇到一些男的，跟他们谈了几句，然后便继续赶路。这就是事情的经过，也就是你的采访结果。”

“您尊姓大名？听口音您不像川陀人。”

“我没有名字。”

“您的朋友尊姓大名？”

“他也没有名字。”

新闻记者看来恼了。“听好，小姐。你是个新闻，我只是尽力做好我的工作。”

芮奇拉了拉铎丝的衣袖。于是她低下头来，倾听他一本正经的一番耳语。

她点了点头，重新直起身子。“唐图先生，我认为你并不是记者。我倒认为你是一名帝国特务，正在试图给达尔找麻烦。根本没有什么恶战，你却试图制造这样的新闻，以便为帝国征讨脐眼找到合理的借口。如果我是你，就不会待在这里。我不认为你在这些人之间多么受欢迎。”

铎丝在说第一句话的时候，众人就开始交头接耳。现在他们变得更大声，而且开始以带有威胁的方式，慢慢朝唐图的方向移动。他则紧张兮兮地四下望了望，然后拔腿就走。

铎丝提高音量说：“让他走，任何人都别碰他。别让他有告发暴力行为的任何借口。”

于是众人为他让出一条路来。

芮奇说：“喔，大姐，你该让他们教训他一顿。”

“嗜血的小子。”铎丝说，“带我们去见你的朋友吧。”

75

在一间废弃的速食店后面──很后面──一个房间里，他们见到那位自称达凡的男子。

芮奇一路带领他们来到此地，再度显示他对脐眼的巷道熟悉无比，就好像赫利肯的鼹鼠进了洞穴一样。

半路上，铎丝・凡纳比里的警觉最先显现出来。她突然停下脚步，说道：“回来，芮奇。我们究竟要到哪儿去？”

“去找达凡。”芮奇看来火冒三丈，“我告诉过你。”

“但这是个荒废的地区，没有任何人住在这里。”铎丝带着明显的嫌恶环顾四周。周遭环境毫无生气，一块块照明板若不是黯淡无光，就是只能发出晦暗的光芒。

“达凡就喜欢这样。”芮奇说，“他总是搬来搬去，这里住住，那里住住。你知道吧……搬来搬去。”

“为什么？”铎丝追问。

“大姐，这样比较安全。”

“躲什么人？”

“躲政府。”

“政府为什么要抓达凡？”

“大姐，我不知。如果你们不要我带路，不如这么办：我告诉你他在哪里，再告诉你怎么走，你们就自己去吧。”

谢顿说：“不，芮奇，我十分确定没有你我们会迷路。事实上，你最好等在外面，等我们谈完后，你好带我们回来。”

芮奇立刻说：“我有什么好处？你指望我肚子饿了，还在附近晃来晃去？”

“芮奇，你在附近晃来晃去，晃到肚子饿了，我会请你吃一顿丰盛的晚餐，随便你吃什么。”

“你说得好听，大哥，我又怎么确定呢？”

铎丝的手快如闪电，瞬间便拔刀出鞘。“你不是在指控我们骗人吧，芮奇？”

芮奇的双眼睁得老大，但他似乎并没有被吓到。他说：“嘿，我没看清楚，再来一次。”

“事后我会再表演一次──只要你还留在这里。否则的话，”铎丝以凶狠的目光瞪着他，“我们会找你算账。”

“喔，大姐，得了吧。”芮奇说，“你们不会找我算账，你们不是那种人。但我会待在这里，”他摆出一个姿势，“我向你们保证。”

然后他就领着两人默默前进，在空旷的回廊中，他们的脚步声显得分外空洞。

他们刚走进那个房间，达凡立刻抬起头来。等到他看到芮奇，凶狂的表情随即转趋柔和，并朝另外两人很快做了一个表示疑问的手势。

芮奇说：“两位哥儿们来啦。”说完他咧嘴一笑，径自离去。

谢顿说：“我是哈里・谢顿，这位小姐是铎丝・凡纳比里。”

他以好奇的眼光打量达凡。达凡皮肤黝黑，有着达尔男性独特的粗黑八字胡，但除此之外，他还蓄着短短的络腮胡。在谢顿见过的达尔男子中，他是第一个未曾仔细刮脸的人。就连脐眼的那些恶霸，他们的脸颊与下巴也是光溜溜的。

谢顿说：“请教阁下贵姓大名？”

“达凡，芮奇一定告诉过你。”

“贵姓呢？”

“我就叫达凡。谢顿老爷，你们一路上曾被跟踪吗？”

“没有，我确定没有。假使我们遭到跟踪，我相信逃不过芮奇的耳朵和眼睛。即使他没察觉，凡纳比里夫人也会发现。”

铎丝淡淡一笑。“哈里，你对我真有信心。”

“越来越有。”他意味深长地说。

达凡不安地挪动了一下。“但你们已经被发现了。”

“被发现了？”

“是的，我听说了那个所谓的新闻记者。”

“那么快？”谢顿看来有点惊讶，“但我以为他真是一名记者……而且并无恶意。我们叫他帝国特务是芮奇建议的，这是个好主意。周围的群众立刻变得凶恶，我们就这样摆脱了他。”

“不，”达凡说，“你们没有冤枉他。我的手下认识这个人，他的确为帝国工作。可是你们的行事方式和我不同，你们不用假名，也不经常更换住处。你们用自己的真名行动，并未试图藏匿地下。你是哈里・谢顿，那位数学家。”

“没错，我就是。”谢顿说，“我为什么需要假名字？”

“帝国正在缉捕你，对不对？”

谢顿耸了耸肩。“我待的那些地方，都是帝国势力不及之处。”

“只是无法公开行动，但帝国不一定非公开行动不可。我力主你们销声匿迹……真正消失。”

“就像你……如你所说。”谢顿一面说，一面带着些许嫌恶四下张望。这个房间与他刚才经过的那些回廊一样死气，从头到尾都发霉了，而且有一种无比阴郁的气氛。

“是的。”达凡说，“你可能对我们有用。”

“如何有用？”

“你和一位名叫雨果・阿马瑞尔的年轻人谈过话。”

“是的，没错。”

“阿马瑞尔告诉我，你能预测未来。”

谢顿重重叹了一口气。他厌倦了站在这个空洞的房间里。达凡自己坐在一个坐垫上，虽然室内还有其他坐垫，但看来并不干净，而他也不希望靠在满是霉斑的墙壁上。

他说：“要不是你误会了阿马瑞尔，就是阿马瑞尔误会了我。我所做到的，只是证明有可能选择一组起始条件，从这组条件出发，历史预测就不会陷入混沌状况，而能在某个限度内具有可预测性。然而，那组起始条件应该是什么，我却根本不知道。我也不确定那些条件能否在有限时间内，由任何一个人──或是任何数目的一群人找出来。你了解我的意思吗？”

“不了解。”

谢顿又叹了一声。“那么我再试一次。预测未来是有可能的，但或许不可能找出利用这个可能性的方法。你了解了吗？”

达凡以阴郁的眼神望向谢顿，然后又望向铎丝。“所以说，你无法预测未来。”

“达凡老爷，现在你总算掌握重点了。”

“叫我达凡就行。可是也许有一天，你能研究出如何预测未来。”

“那倒是不无可能。”

“所以说，那就是帝国要你的原因。”

“不。”谢顿举起一根手指做说教状，“在我想来，这反而是帝国未倾全力捉拿我的原因。若能毫不费力就抓到我，他们或许会想带我走。但是他们明白，此时此刻我什么也不知道，因此不值得为了我而干预地方政权，以致搅乱川陀上微妙而脆弱的和平。因此之故，我能行不改名坐不改姓，安全却还不至于有重大威胁。”

突然间，达凡将头埋在双掌中，喃喃自语道：“真是愚蠢。”然后他满面倦容地抬起头来，对铎丝说，“你是谢顿老爷的妻子吗？”

铎丝平静地答道：“我是他的朋友兼保镖。”

“你对他的认识有多深？”

“我们在一起几个月了。”

“如此而已？”

“如此而已。”

“依你的见解，他说的都是实话吗？”

“我知道他说的是实话，但你若是不信任他，又有什么理由该信任我？假如基于某种原因，哈里对你说了谎话，难道我不会为了支持他，而同样对你说谎吗？”

达凡以无助的目光扫过对面两人，又说：“无论如何，你愿意帮助我们吗？”

“‘我们’是指谁？你们又需要怎样的帮助？”

达凡说：“你看到了达尔这里的情形，我们受到压迫，这点你一定明白。根据你对待雨果・阿马瑞尔的方式，我绝不相信你对我们毫无同情。”

“我们万分同情。”

“你也一定知道压迫的来源。”

“我想，你要告诉我说来源是帝国政府，而我敢说它确是要角之一。另一方面，我注意到达尔有个鄙视热闾工的中产阶级，还有个在本区制造恐怖的罪犯阶级。”

达凡的嘴唇收紧，但他依旧保持镇定。“相当正确，相当正确。可是原则上，帝国在鼓励这种趋势。达尔具有制造重大危机的潜力，倘若热闾工进行罢工，川陀几乎立刻会面临严重的能源短缺……以及因此而来的一切灾难。然而，达尔的上层阶级会花钱雇用脐眼或其他地方的流氓，去教训那些热闾工，让罢工半途夭折。这种事以前发生过。帝国允许某些达尔人飞黄腾达──我是指相对而言──好将他们收买为帝国的走狗，却拒绝切实执行削弱犯罪分子的武器管制法令。

“帝国政府在每个地方都这样做，并非只有达尔如此。他们不能像当初以凶残手段直接统治那样，利用武力遂行他们的意志。如今，川陀已经变得如此复杂，如此容易动摇，帝国武力必须保持一定距离……”

“衰微的具体表现。”谢顿想起夫铭的牢骚，便随口说了出来。

“什么？”达凡问道。

“没什么，”谢顿说，“继续。”

“帝国武力必须保持一定距离，不过他们发现即便如此，却仍旧能做许多事情。例如鼓励每个行政区猜疑近邻，而在每一区中，又鼓励各种经济阶级和社会阶级彼此开战。结果使得川陀每个角落的人民，都不可能采取团结一致的行动。不论任何地方，人们都宁愿互相斗争，也不想对中央极权的专制采取共同立场。这样一来，帝国不费一兵一卒即可统治川陀。”

“在你看来，”铎丝说，“我们又能做些什么？”

“我努力了许多年，试图在川陀人民之间建立一种团结感。”

“我只能这么猜想，”谢顿冷淡地说，“你发现这个工作困难到近乎不可能，而且大多时候吃力不讨好。”

“你的猜想完全正确，”达凡说，“但是这个党正在茁壮。我们的许多刀客已经渐渐了解，刀子的最佳用途不是用来彼此砍杀。至于在脐眼的回廊中攻击你们的人，则是那些不知悔改的例子。然而，那些支持你的人，那些愿意保护你、为你对付那个特务记者的人，他们都是我的人马。我和他们一起住在这里。这并非一种迷人的生活方式，但我在此安全无虞。邻区也有我们的拥护者，我们的势力正在一天天扩展。”

“可是我们又扮演什么角色呢？”铎丝问道。

“首先，”达凡说，“你们两位都是外星人士，都是学者。在我们的领导群中，需要你们这样的人。我们最大的力量源自穷人和文盲，因为他们受的苦难最深，但他们的领导能力也最差。像你们两位这样的人，一个抵得上他们一百个。”

“以解救被压迫者为职志的你，居然也会打这种比方。”谢顿说。

“我的意思不是指人，”达凡连忙说，“而是仅就领导才能而论。在这个党的领导者中，一定要包括拥有知识力量的男女。”

“你的意思是，需要像我们这样的人，帮你的党建立值得尊敬的外表。”

达凡说：“只要你有意，总是能把某件高贵的举动说成一文不值。可是你，谢顿老爷，则不只是值得尊敬，不只是拥有知识而已。即使你不承认有能力看穿未来的迷雾……”

“拜托，达凡，”谢顿说，“别用诗意的语言，也别用条件句。这并非承认与否的问题，我确实无法预见未来。遮挡视线的可不是烟雾，而是铬钢制成的壁垒。”

“让我说完。即使你不能以──你管它叫什么来着──喔，‘心理史学的准确度’真正预测未来，但是你研究过历史，对于事件的结果或许有某种直觉。啊，是不是这样？”

谢顿摇了摇头。“对于数学上的可能性，我或许有些直觉式的了解，至于我能否把它转换成具有史学重要性的东西，目前还很难说。事实上，我并未研究过历史。为此我极为遗憾，真希望重头来过。”

铎丝以平稳的口吻说：“我是个历史学家，达凡，你要是想听，我可以说几句话。”

“请讲。”达凡的口气一半是客气，另一半则是挑战。

“首先，在银河历史上，曾发生过许多次推翻专制的革命，有时是在个别的行星，有时则是一群行星，偶尔也发生于帝国本身，或是前帝国时代的地方政府。往往，这只意味着以暴易暴。换句话说，原有的统治阶级被另一个取代──有时后者更有效率，因此更有能力维系自身的统治。而原本贫苦的、受压迫的百姓，依然是贫苦而受压迫的一群，甚至处境变得更糟。”

一直专心聆听的达凡，此时说道：“我晓得这种事，我们全都晓得。说不定我们能从过去学到教训，从而比较了解该如何避免。此外，如今的专制是真实的，未来或许会出现的专制却只是潜在的可能。倘若我们总是不敢接受改变，认为也许会愈变愈糟，那就根本没希望免除任何的不公不义。”

铎丝说：“第二点你必须记住的，就是即使公理在你这边，即使正义之神发出怒吼与谴责，通常却都是那个专制政权拥有绝对的武力优势。在情况危急之际，只要有一支配备着动能、化学能和神经武器的军队愿意对付你的人马，那么你的刀客在各种暴动和示威中，就根本无法造成任何永久性的影响。你能使所有受压迫者站在你这边，甚至能吸引每一位有头有脸的人，可是你还得设法笼络维安部队和帝国军队，或至少得严重削弱他们对统治者的忠诚。”

达凡说：“川陀是个多政府的世界，每个行政区都有本身的统治者，他们有些也是反帝人士。如果我们能让一个强区加入我们这边，就会改变这种情况，对不对？那个时候，我们就不只是一群手持刀子和石头的褴褛杂牌军。”

“这是否代表真有一个强区站在你那边，或者只是你有这个企图？”

达凡沉默不语。

铎丝又说：“我会假设你心中的对象是卫荷区长。如果那位区长有心利用普遍的不满，来增加推翻皇帝的成功机会，难道你不曾想到，那位区长所期待的结局是由他自己继任皇位？区长现在的地位并非毫无价值，除了皇位，还有什么值得他冒险的？仅仅为了帮没看在他眼里的人民争取正义，或是良好的待遇吗？”

“你的意思是，”达凡说，“任何愿意帮助我们的强权领袖，到时都可能背叛我们？”

“在银河历史上，这种情形太普遍了。”

“只要有所准备，难道我们就不能背叛他吗？”

“你的意思是先利用他，然后在某个关键时刻策反他的将领──或者，至少是其中之一──把他暗杀掉？”

“也许并非真正这样做，但若事实证明确有必要，总该有什么办法将他除去。”

“那我们就有了这样一场革命行动，主要的角色得随时准备彼此背叛，只是时机未到而已。这听来很像是制造动乱的配方。”

“这么说，你们不会帮助我们？”达凡说。

谢顿一直皱着眉头，露出一副茫然的表情，倾听达凡与铎丝的对话。这时他说：“不能把话说得那么简单。我们愿意帮助你们，我们站在你们这边。在我看来，没有任何心智健全的人，会想支持一个借着培养互恨和互疑来维持自身的帝制系统。即使现在似乎行得通，也只能称之为‘暂稳态’。也就是说，它太容易向某个方向倾倒，跌入不稳定的状态。不过问题是，我们怎样才能帮忙？假使我掌握了心理史学，假使我能判断什么是最可能发生的，或者，假使我能判断在数个可供选择的行动中，哪个最有可能带来显然圆满的结局，那么我愿意让你支配我的能力──可是我并未掌握。我能帮助你的最佳方式，就是试着建立起心理史学。”

“那要花多久时间？”

谢顿耸了耸肩。“我不敢说。”

“你怎能让我们无限期等下去？”

“既然我现在对你毫无用处，我还能提供什么其他选择？不过我要这样说，直到最近为止，我一直深信建立心理史学是绝不可能的，如今我却不再这么想了。”

“你的意思是，你心中已有解决之道？”

“不，只是有个直觉，感到某个解决之道或许是可能的。至于令我有那种感觉的究竟是什么事，目前我还无法确定。它也许是一种幻觉，但我正在尝试寻找真相。让我继续尝试──说不定我们会再见面。”

“或者说不定，”达凡道，“假如你回到目前的栖身之地，你终将发现置身于帝国的陷阱中。你也许认为当你和心理史学奋斗时，帝国会暂且放你一马。但我确定那皇帝和他的马屁精丹莫刺尔必定和我一样，绝不会想永远等下去。”

“轻举妄动对他们没好处，”谢顿冷静地说，“因为我并非站在他们那边，而是站在你们这边。走吧，铎丝。”

他们转身离去，留下达凡一人独自坐在那间肮脏的斗室。出了门，他们随即发现芮奇还等在外面。

76

芮奇正在吃东西，他一面舔着手指，一面将原本盛装不知是什么食物的袋子捏皱。一种强烈的洋葱气味弥漫在空气中──不过多少有些不同，也许是源自酵母制成的食物。

铎丝被熏得退了一步，问道：“芮奇，这食物是从哪里来的？”

“达凡的哥儿们，他们拿给我的，达凡不坏。”

“那我们不必请你吃晚饭了吧？”谢顿说完后，察觉自己的肚子倒是空了。

“你们欠我点东西，”芮奇一面说，一面贪婪地望向铎丝，“这位大姐的刀子怎么样？分我一把。”

“刀子不行。”铎丝说，“你带我们平安回去，我给你五个信用点。”

“五个信用点买不到刀子。”芮奇抱怨道。

“除了五个信用点，你什么也休想得到。”铎丝说。

“大姐，你是个差劲的娘儿们。”芮奇说。

“这个差劲的娘儿们出刀如电，芮奇，最好赶紧走吧。”

“好吧，别太激动。”芮奇挥了挥手，“这边走。”

他们又来到空旷的回廊，不过这次，铎丝在东张西望一番后停下了脚步。“等等，芮奇，有人跟踪我们。”

芮奇勃然大怒。“你不该听到的。”

谢顿将头转向一侧，说道：“我什么也听不到。”

“我听到了。”铎丝说，“好啦，芮奇，我不希望你耍什么花样。立刻告诉我是怎么回事，否则我可要敲你的头，让你整整一个星期分不清东南西北。我是说真的。”

芮奇举起一只手臂做抵御状。“你试试看，你这个差劲的娘儿们，你试试看。那是达凡的哥儿们，他们只是在照应我们，以防路上遇到任何刀客。”

“达凡的哥儿们？”

“是啊，他们沿着工用回廊前进。”

铎丝猛然伸出右手，抓住芮奇颈背处的衣领。她一举手，他就悬吊在半空中，慌忙喊道：“嘿，大姐，嘿！”

谢顿说：“铎丝！别对他动粗。”

“如果我认为他在说谎，我还会更加粗暴。我保护的是你，哈里，不是他。”

“我没说谎，”芮奇拼命挣扎，“我没。”

“我确信他没有。”谢顿说。

“好吧，我们等着瞧。芮奇，叫他们出来，到我们看得见的地方。”她松手让他落下，又拍了拍手上的灰尘。

“大姐，你简直是个傻瓜。”芮奇忿忿不平地说，然后提高音量喊道，“耶，达凡！你们这些哥儿们，出来几个！”

等了一会儿之后，从回廊一个阴暗的开口处，走出两名留着黑色八字胡的男子，其中一个有一道横贯脸颊的刀疤。两人手中各握着一支刀鞘，刀刃都缩了回去。

“你们还有多少人在那里？”铎丝厉声问道。

“一些。”其中一人答道，“这是命令。我们正在护卫你们，达凡要你们安然无事。”

“谢谢你们，你们得更安静点。芮奇，继续走。”

芮奇悻悻地说：“我说实话，你却教训我一顿。”

“你说得对。”铎丝道，“至少，我认为你说得对……我郑重道歉。”

“我不确定该不该接受，”芮奇试图抬头挺胸，“不过算了吧，下不为例。”说完他就继续前进。

等到他们来到人行道，隐匿的护卫队便消失了。至少，像铎丝那样敏锐的耳朵都再也听不见他们的动静。不过，反正他们即将进入本区的高尚地带。

铎丝若有所指地说：“芮奇，我想我们没有适合你的衣服。”

芮奇说：“姑奶奶，你为什么要找适合我的衣服？”一旦他们走出回廊，芮奇似乎也懂得尊重了。“我有衣服。”

“我原本在想，你会喜欢到我们住的地方洗个澡。”

芮奇说：“为什么？过几天我会洗，然后我会换上另一件短衫。”他机灵地抬头望向铎丝，“你为教训了我一顿感到抱歉，对吗？你试图补偿我。”

铎丝微微一笑。“是的，可以这么说。”

芮奇以气派的动作挥了挥手。“没关系，你没弄痛我。听我说，你是个强壮的大姐，你举起我就像我是空气一样。”

“我刚刚心烦意乱，芮奇，我必须顾虑谢顿老爷。”

“你就像是他的保镖？”芮奇带着询问的神情望向谢顿，“你用个大姐当保镖？”

“我也没办法。”谢顿露出一抹苦笑，“她坚持如此，而且她确实很称职。”

铎丝说：“芮奇，再次谢谢你。你确定不要洗个澡吗？一个温暖舒适的澡？”

芮奇说：“我可没机会。你以为那个大姐会让我再进她家去吗？”

铎丝抬起头，看到凯西莉娅・堤沙佛正站在公寓群的前门外──她先盯着这个外星女子，然后望向那个贫民窟长大的男孩。光从她的表情看来，无法判断她对何者更愤怒些。

芮奇说：“好啦，告辞了，老爷和姑奶奶。不晓得她会不会让你们两个进屋去。”他将双手放进口袋，装出一副轻松自在的淡然模样，大摇大摆走了开。

谢顿说：“晚安，堤沙佛夫人。相当晚了吧？”

“非常晚了。”她答道，“今天在这个公寓群外，由于你驱使街头无赖对付那名记者，几乎引发一场暴动。”

“我们并未驱使任何人对付任何人。”铎丝说。

“我当时在场。”堤沙佛夫人毫不妥协地说，“我都看见了。”她终于站到一旁让他们进去，但拖延的时间够长了，足以将她的不情愿表现得很清楚。

“看她的行动，仿佛超过了她容忍的极限。”两人走向各自的房间时，铎丝这么说。

“怎么样？她又能做什么？”谢顿问道。

“很难讲。”铎丝说。

第十六章  警 官

芮奇：……根据哈里・谢顿的说法，最初与芮奇相遇纯属偶然。他只是个贫民区的顽童，而谢顿只是向他问路。但从那一刻起，他的人生就和那位大数学家纠缠在一起，直到……

──《银河百科全书》

77

第二天早上，谢顿刚刚梳洗完毕，腰部以上还完全赤裸，就敲着通往隔壁铎丝房间的那扇门，以适度的音量说：“开门，铎丝。”

她照做了。她满头金里透红的鬈曲短发还湿淋淋的，而且上身同样完全赤裸。

谢顿尴尬万分地向后退去。铎丝毫不在意地低头看了看鼓胀的乳房，再把一条毛巾裹在头上。“什么事？”她问。

谢顿将头偏向右侧，说道：“我正要向你请教卫荷。”

铎丝非常自然地说：“为何怎么样？看在老天的份上，别让我对着你的耳朵说话。不用说，你当然不是处男。”

谢顿以感伤的语调说：“我只是试图保持礼数。只要你不在意，我当然也不会。我说的不是为何怎么样，我是在问你有关卫荷区的事。”

“你为何想知道？或者你喜欢这么说：为何问卫荷？”

“听好，铎丝，我很认真。每隔一阵子，就会有人提起卫荷区──事实上，是提到那个卫荷区长。夫铭提到过他，你提到过，达凡也提到过。我却对这个区和这个区长都一无所知。”

“哈里，我也不是土生土长的川陀人。我知道得非常少，不过欢迎你分享我所知道的一切。卫荷接近南极──面积相当大，人口非常多……”

“在南极还能人口非常多？”

“哈里，我们不是在赫利肯，也不是在锡纳上。这里是川陀，万事万物都在地底，而两极的地底和赤道的地底可说差不多。当然，我猜想他们有着相当极端的昼夜分布──夏天的白昼很长，冬天则刚好相反，几乎和地表的情形一样。这种极端纯属矫揉造作，其实他们是以身居极地自豪。”

“可是他们的上方一定真的很冷。”

“喔，没错。卫荷的上方冰雪交加，可是冰雪堆积得不如你想象中那么厚。果真如此的话，就可能会压垮穹顶，但事实则不然，这正是卫荷握有大权的基本原因。”

她转身面向镜子，将毛巾从头上取下，再将“干发网”罩在头上。不过五秒钟，她的头发便呈现悦人的光泽。她一面说：“你难以想象我多庆幸摆脱了人皮帽。”一面套上了衣服。

“冰层和卫荷的权力有什么关系？”

“想想看，四百亿居民每天消耗大量能源，每一卡的能量最终都会退化成热量，而且必须设法排除。这些热量全被输送到两极，尤其是开发得较好的南极，然后排放到太空去。在这个过程中，它融化了大部分的冰。我确定这正是川陀上空云雨的来源，不论那些气象学究如何坚决主张实际情形并没那么简单。”

“在将这些热量排放之前，卫荷有没有加以利用？”

“据我所知，他们也许有。顺便告诉你，关于排放热量的科技，我连最粗浅的概念都没有，但我所说的是政治上的权力。假如达尔停止生产可用的能源，当然会使整个川陀感到不便，可是还有其他生产能源的行政区，它们可以提高产量。此外，当然，还有种种的储备能源可以救急。达尔的问题终究得解决，不过总有缓冲时间。反之，卫荷……”

“怎么样？”

“嗯，川陀所产生的各种热量，至少百分之九十由卫荷负责排放，没有任何替代管道。假如卫荷将热量发射全部关闭，整个川陀的温度便会开始上升。”

“卫荷本身也会。”

“啊，可是既然卫荷位于南极，它就能设法导入冷空气。这并不会有太大的作用，但卫荷会比川陀其他各处撑得更久。所以结论是，对皇帝而言，卫荷是一个非常棘手的问题，而卫荷区长是──至少可以是极有权力的人。”

“现任卫荷区长又是个什么样的人？”

“这点我不知道。根据我偶尔听来的传闻，他似乎非常老迈，而且几乎是个隐士，但他和超空间飞船一样刚硬，而且仍在用高明的手段谋取权力。”

“为什么？我不明白，既然他那么老了，就不能再掌握多久的权力。”

“哈里，谁晓得呢？一种终生的沉迷吧，我这么想。或者它是个游戏……只是为了谋取权力，并非真正渴求权力的本质。假如他夺权成功，取代了丹莫刺尔的位置，甚至自己登上皇位，说不定他反而会感到失望，因为这场游戏就结束了。当然啦，倘若那时他还活着，他或许会开始下一个游戏，那就是固守权力。这也许和前一个游戏同样困难，因而同样会带来成就感。”

谢顿摇了摇头。“这使我有一种感想，不可能有人想要当皇帝。”

“我同意，有理智的人都不会。但是这种所谓的‘皇帝梦’就像一种疾病，一旦染上就会使人丧失理智。而愈接近高位，就愈有可能染上这种疾病。随着一次又一次的晋升……”

“这种疾病就会变得更急性。没错，这点我明白。但我还有另一个感想，川陀是如此庞大的一个世界，众人的需求是如此牵一发动全身，众人的野心是如此冲突不断，使它成为皇帝治下最大的不稳定因素。他为何不干脆离开川陀，迁都到某个较单纯的世界呢？”

铎丝哈哈大笑。“倘若你了解历史，就不会问这个问题。根据上万年的惯例，川陀就等于帝国。一个皇帝若不在皇宫中，他就不算是个皇帝。皇帝不像是一个人，反而比较像一个地方。”

谢顿陷入沉默，面孔也变得刚硬。过了一会儿，铎丝问道：“哈里，怎么回事？”

“我在寻思。”他以含糊的声音说，“自从你告诉我那个毛手毛脚的故事之后，我就有一种飘忽的想法。现在你又提到皇帝比较像个地方，而不像一个人，似乎刚好起了共鸣。”

“什么样的共鸣？”

谢顿摇了摇头。“我仍在寻思，或许我全搞错了。”他瞥向铎丝的目光转趋尖锐，他的视线则重新聚焦。“无论如何，我们该下去吃早餐了。我们已经晚啦，我想堤沙佛夫人可没有那么好的心情，会帮我们把早餐端进来。”

“你是个乐天派。”铎丝说，“我自己的感觉是，她没有那么好的心情，会想让我们留下来──不论有没有早餐。她想要让我们离开这里。”

“或许如此，但我们让她有钱可赚。”

“没错，但我怀疑她现在恨我们入骨，根本不屑赚我们的信用点。”

“她的丈夫也许会对房租比较难分难舍一点。”

“他若有任何意见，哈里，恐怕只有堤沙佛夫人会比我更惊讶了。很好，我准备好了。”

于是他们走下楼梯，来到堤沙佛一家在这栋公寓的活动范围，发现两人所讨论的那位女士正等在那里──没有准备早餐，但准备了一个更大的惊奇。

78

凯西莉娅・堤沙佛硬邦邦地直直站在那里，一张圆脸带着僵硬的笑容，一双黑眼珠闪闪发光。她的丈夫则闷闷不乐地倚在墙边。房间正中央还有两个人，也都直挺挺地站着，仿佛他们早已注意到地板上的坐垫，只是不屑坐在上面。

这两个人都有一头鬈曲的黑发，以及达尔人必备的粗黑八字胡。两人皆很瘦小，皆穿着一套深色服装。那两件衣服极其相似，想当然是一种制服，上面绣着细白的滚边，上至肩头，下至管状裤腿的外侧。他们的右胸处挂着一个不甚明显的“星舰与太阳”徽章，在银河系每一个住人世界上，它所代表的都是银河帝国。只不过眼前这个徽章，太阳中央还有一个深色的“达”字。

谢顿立刻了解，这两个人是达尔维安警察的成员。

“这是怎么回事？”谢顿以严厉的口气说。

其中一人向前走来。“我是本区巡官拉涅尔・鲁斯。这是我的搭档，葛柏・艾斯汀伍德。”

两人都出示了亮晶晶的全息标签识别证。谢顿根本懒得看，只是问道：“你们想干什么？”

鲁斯以平静的口气说：“你是来自赫利肯的哈里・谢顿吗？”

“是的。”

“而你是来自锡纳的铎丝・凡纳比里吗，夫人？”

“是的。”铎丝答道。

“我来这里是要调查一件投诉，昨天有个哈里・谢顿煽起一桩暴动。”

“我没做那种事。”谢顿说。

“我们的情报指出，”鲁斯看了看一个小型电脑板的屏幕，“你指控一名记者是帝国特务，因此煽起一场暴动对付他。”

铎丝道：“说他是帝国特务的人是我，警官，我有理由这样想。表达一个人的意见当然没有罪，帝国是有言论自由的。”

“并不包括为了煽起一场暴动，而蓄意提出的意见。”

“警官，你怎能这样说？”

这时，堤沙佛夫人以尖锐的声音插嘴道：“警官，我能这样说。当时她看到外面有一群人，一群从贫民区来的人，他们只是想找麻烦。她故意说他是帝国特务，其实她根本毫无概念，但她就这样对群众喊话，把他们煽动起来。事实很明显，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凯西莉娅。”她的丈夫以恳求的语气呼唤她，但挨了一个白眼之后，他就什么也不说了。

鲁斯转向堤沙佛夫人。“夫人，是你投诉的吗？”

“是的。这两个人在这里住了好几天，除了惹麻烦什么也不干。他们邀请低级民众进我的公寓，破坏我在邻居心目中的地位。”

“邀请清洁而平和的达尔公民进某人的房间，”谢顿问道，“警官，难道是违法的行为吗？楼上两个房间是我们的，我们已经租下，并且付了房租。警官，在达尔境内和达尔人交谈也犯法吗？”

“不，不犯法。”鲁斯说，“那并非投诉的一部分。你究竟有什么理由，凡纳比里夫人，认为你指控的那个人确实是帝国特务？”

铎丝说：“他只有两小撇棕色胡须，我据此断定他不是达尔人。我进而推测，他是一名帝国特务。”

“你推测？你的同伴，谢顿老爷，他根本没有胡子。你也推测他是一名帝国特务吗？”

“无论如何，”谢顿急忙道，“根本没有暴动。我们要求群众别对那个所谓的记者采取任何行动，我确定他们听进去了。”

“你确定，谢顿老爷？”鲁斯说，“根据我们的情报，你们做出指控后立刻离去。而你离去后，又怎能见证发生了什么事？”

“我不能，”谢顿说，“可是让我问你──那人死了吗？那人受伤了吗？”

“那人曾接受约谈。他否认自己是帝国特务，我们也没有情报显示这点。他还声称曾遭到虐待。”

“他很可能这两件事都撒了谎。”谢顿说，“我建议使用心灵探测器。”

“不能对受害者那样做，”鲁斯说，“区政府对这点非常坚持。倒是有可能让你们两人──这件案子中的罪犯──接受一次心灵探测。你们希望我们那样做吗？”

谢顿与铎丝交换了一下眼色，然后谢顿说：“不，当然不要。”

“当然不要，”鲁斯重复道，声音中仅有些许嘲讽之意，“但你却毫不犹豫地建议对别人这样做。”

另外一位警官（艾斯汀伍德）目前为止尚未说半句话，此时则露出微笑。

鲁斯又说：“我们还有情报显示，昨天你们曾在脐眼进行一场械斗，而且重伤一名达尔公民，名叫──”他按下电脑板的一个按键，看了看屏幕上的新画面。“厄金・玛隆。”

铎丝问：“你的情报有没有告诉你械斗的起因？”

“夫人，那和目前的讨论无关。你否认发生过那场械斗吗？”

“我们当然不否认发生过械斗，”谢顿激动地说，“但我们坚决否认是我们挑起来的。当时我们遭到攻击！那个玛隆抓住了凡纳比里夫人，而且显然企图性侵她。接下来发生的事，只是单纯的自卫行动。难道达尔纵容强奸吗？”

鲁斯以近乎平板的声音说：“你说你们遭到攻击？被多少人攻击？”

“十名男子。”

“而你只有一个人，再加上一个女的，对抗这十名男子？”

“是的，只有我和凡纳比里夫人两人御敌。”

“那么，你们两人怎么没有显露任何伤痕？你们有没有谁被割伤或打伤，只是受伤的部位现在看不到？”

“没有，警官。”

“那么，在一个人──再加一个女的──对付十人的格斗中，你们怎么会毫发无损？而那个原告，厄金・玛隆，却伤痕累累地躺在医院，而且上唇需要接受皮肤移植？”

“我们身手很好。”谢顿绷着脸说。

“好得难以置信。假如我告诉你已经有三个人作证，说你和你的朋友在毫无挑衅的情况下攻击玛隆，你会怎么说？”

“我会说没有人相信我们会那样做。我确定那个玛隆有案可查，是个滋事分子和带刀的凶徒。我告诉你当时共有十个人，显然，其中有六个拒绝为谎言宣誓作证。请问其他三人有没有做出解释，为何他们未曾出手帮助他们的朋友──倘若他们果真目睹他遭到毫无来由的攻击，而且性命受到威胁？你一定很清楚他们是在说谎。”

“你建议对他们施用心灵探测器吗？”

“是的。而且你不用再问了，我仍然拒绝用在我们身上。”

鲁斯说：“此外我们还接到情报，说你们昨天离开暴动现场后，曾经去会晤一个名叫达凡的人，一个公认的、被维安警察通缉在案的颠覆分子。这是真的吗？”

“这点你得自己证明，我们不会帮你的忙。”谢顿说，“我们不准备再回答任何问题。”

鲁斯将电脑板收起来。“恐怕我必须请两位跟我们回总部，去接受进一步的侦讯。”

“我认为没这个必要，警官。”谢顿说，“我们是外星人士，况且并未做出任何犯罪行为。我们曾经试图回避一名记者，因为他过分骚扰我们。而在本区中以犯罪闻名的地带，我们曾经试图保护自己，避免遭到性侵和可能的杀害。此外，就是我们和许多达尔人谈过话。我看不出有任何理由该对我们做进一步的盘问，这样做等于是一种骚扰。”

“作决定的是我们，”鲁斯说，“不是你。请两位跟我们走好吗？”

“不，我们不去。”铎丝说。

“小心！”堤沙佛夫人叫道，“她有两把刀子。”

鲁斯警官叹了一声。“谢谢你，夫人，不过我早就知道了。”他又转向铎丝，“你可知道在本区，未经许可携带刀械是一项重罪？你有许可证吗？”

“我没有。”

“那么，你用来攻击玛隆的武器，显然是一把非法刀械？你可了解这是严重的罪上加罪？”

“警官，这不算什么罪。”铎丝说，“请你了解一件事，玛隆也有一把刀，而且我确定他也没许可证。”

“这点我们并无证据，不过玛隆身上有刀伤，你们两人却谁也没有。”

“警官，他当然有一把刀。假使你不知道脐眼每一个人，以及达尔区大部分的人都随身带刀，而且或许都没有许可证，那你就是唯一不知情的达尔人。在此地不论你转到哪里，都能找到公然贩刀的商店。这点你不知道吗？”

鲁斯说：“我对这方面知道得多或少并不重要，其他人是否违法或有多少人违法也不重要。此时此刻，重要的是凡纳比里夫人触犯了《反刀械法》。夫人，我必须请你立刻将那两把刀交给我，然后你们两人必须随我到总部去。”

铎丝说：“既然这样，把我的刀子取走啊。”

鲁斯又叹了一声。“夫人，你该不会认为刀械是我们达尔唯一的武器，或是我需要和你进行一场刀战吧。我和我的搭档都有手铳，可以在瞬间将你摧毁，远在你的双手能碰到刀柄之前──不论你有多快。当然，我们不至于使用手铳，因为我们不是来杀你的。然而，我们每个人还有一柄神经鞭，可以随意用来对付你。我希望你不会要求一次示范。它不会要你的命或是造成任何永久性伤害，甚至不会留下任何伤痕──但那种痛苦却是难以忍受的。现在我的搭档正举着神经鞭对着你，而这把则是我的──好啦，凡纳比里夫人，把你的刀交给我们。”

顿了一下之后，谢顿说：“没有用的，铎丝，把刀子给他吧。”

就在这个时候，大门响起一阵狂暴的敲击声，大家也都听到一个拉高音调的吼叫。

79

芮奇带他们回到公寓后，并未真正离开这个社区。

在达凡住处外等待的时候，他曾经饱餐了一顿。后来，在找到一间勉强还能使用的厕所后，他又小睡了一会儿。现在这些事都已经做完了，他实在没什么地方可去。他也算有个家，但他即使好一阵子不回去，他的母亲也不大可能担心──她从未担心过。

他不知道生父是谁，有时甚至怀疑自己是否真有父亲。不过有人曾经告诉他，说他的父亲一定存在，并以很露骨的方式将理由解释给他听。他有时也会怀疑是否该相信这么奇特的故事，但他的确发觉那些细节令人心痒。

他将那件事和那位大姐联想到一块。她当然是个年纪不小的大姐，可是她相当漂亮，而且能像男人一样打斗──甚至比男人更厉害。这使他心中充斥着一些模糊的想法。

而且，她曾提出要让他洗个澡。他偶尔也能在脐眼的游泳池泡一泡，那是当他有些没处花的信用点，或是能偷溜进去的时候。游泳是他唯一全身浸湿的机会，但总是相当寒冷，而且事后还得把身子晾干。

洗澡则是完全不同的一回事，会有热水、肥皂、毛巾与热气流。他不确定那会是什么样的感觉，只晓得她若在场必将十分美好。

他对这一带的人行道足够熟悉，晓得人行道旁巷道内的哪些地方可容他藏身，不但离一间厕所不远，又能和她的距离仍然够近，而且或许不会被人发现，不至于落荒而逃。

他整夜都在想一些奇怪的念头。他若是真的学会读书写字，那会怎么样？他能用这本事做什么事吗？他不确定能做什么，但她或许能告诉他。他有些模糊的概念，知道做些现在还不会做的事可以赚到工资，却不晓得那会是些什么样的事。得有人告诉他才行，但要怎样才能找到这样的人？

假如他留在那个男人和那位大姐身边，他们或许会帮助他。可是，他们怎么会要他留在身边呢？

他打起瞌睡，不久又清醒过来，并非由于光线变得明亮，而是他敏锐的听力察觉到来自人行道的声音越来越嘈杂，标志着一天的活动已经开始。

他早已学会分辨几乎每一种声音，因为在脐眼那种地底迷宫中，即使只是想要苟活，也必须在看到任何事物之前便先行察觉。他现在听到的是地面车发动机的声音，而他听出了其中的危险讯息。它具有一种官方的声音，一种敌意的声音……

他甩了甩头，让自己清醒过来，再悄悄向人行道走去。他几乎不需要看到那辆地面车的“星舰与太阳”徽章，光看车子的外型就足够了。他知道，他们必定是来抓那一男一女的，因为他俩见到了达凡。他并未停下来质疑自己的想法或加以分析，而是立刻拔腿飞奔，在逐渐拥挤的人群中冲出一条路。

他在十五分钟内又回来了。那辆地面车还在那里，许多好奇而谨慎的民众从四面八方望过来，但都维持着一段不短的距离。想必旁观者很快会越来越多。他一面“砰砰砰”地爬着楼梯，一面努力回想该捶哪家的门。他根本来不及搭升降机。

他终于找到那扇门，至少他认为没错。他开始使劲捶门，同时以尖锐的声音喊道：“大姐！大姐！”

由于过度激动，他竟然忘了她的姓名，不过他还记得那男子的名字。“哈里！”他吼道，“让我进去。”

房门打开后，他立刻冲进去──应该说是试图冲进去。一名警官的粗大手掌抓住了他的手臂。“慢着，小子，你以为这是哪里？”

“撒手！我啥也没做。”他四下望了望，“嘿，大姐，他们在干啥？”

“逮捕我们。”铎丝绷着脸说。

“为什么？”芮奇一面喘气一面挣扎，“嘿，撒手，你这个徽子。别跟他走，大姐，你不必跟他走。”

“你滚开。”鲁斯一面说，一面猛力摇晃这个男孩。

“不，我不。徽子，你也别走。我们整帮人就要来啦，你逃不掉的，除非你让这两个哥儿们走。”

“什么整帮人？”鲁斯皱着眉头说。

“现在他们就在外面，说不定正在拆你的地面车，他们还会把你也拆了。”

鲁斯转头对他的搭档说：“联络总部，要他们派几辆载满重武的卡车来。”

“不！”芮奇尖叫道。他挣脱了那只手，朝艾斯汀伍德冲过去。“别联络！”

鲁斯举起神经鞭瞄准，然后发射。

芮奇惨叫一声，伸手抓住自己的右肩，随即跌倒在地，发狂般不停抽搐。

鲁斯还来不及转身，谢顿已从后面抓住他的手腕，将神经鞭推到半空中，再将他的手扭到身后，同时踏住他一只脚掌，令他几乎动弹不得。在鲁斯发出嘶哑而痛苦的叫喊时，谢顿已能感到他的肩膀脱臼了。

艾斯汀伍德迅速举起手铳，但铎丝的左臂立刻勾住他的肩膀，右手的刀子则架在他的喉头。

“别动！”她说，“不论你全身任何部位，只要蠢动一毫米，我就从你的颈子一直切到脊柱。把手铳丢掉，丢掉！还有神经鞭。”

谢顿抱起仍在呻吟的芮奇，将他紧紧搂在怀里，然后转向堤沙佛说：“外面有大批群众，愤怒的群众。我让他们进来的话，他们会打烂你所有的一切，还会打碎每一面墙壁。如果你不想发生这种事，就捡起这些武器，丢到隔壁房间。再从瘫在地上的维安警官身上取走武器，同样丢到隔壁去。快！叫你太太帮忙。下次再想控告无辜民众，她会三思而后行。铎丝，这个倒在地板上的暂时不能做什么。让另一个也失去行动能力，但是别杀他。”

“好的。”铎丝答道。她倒转刀身，用刀柄在那人头盖骨上重击一记。他立刻屈膝倒地。

她做了个鬼脸。“我痛恨这种事。”

“是他们先射击芮奇。”谢顿这么说，以掩饰自己对这一切的厌恶。

他们匆匆离开那栋公寓，来到了人行道，发觉外面人山人海，而且几乎都是男性。看到他们出现之后，众人发出一声欢呼。他们纷纷凑近，一股从未好好洗澡的强烈气味扑鼻而来。

有人喊道：“那些徽子在哪里？”

“在里面。”铎丝以刺耳的声音叫道，“别管他们。他们会有一阵子无能为力，不过他们即将得到增援，所以尽快离开这里。”

“你们怎么办？”十来个人异口同声问道。

“我们也要走，不会再回来了。”

“我会照顾他们。”芮奇尖声道，说完便挣脱谢顿的臂膀，自己站了起来。他一面拼命搓揉右肩，一面说：“我可以走，让我过去。”

群众为他让出一条路，他便说：“大哥，大姐，跟我来。快！”

几十名男子陪同他们沿着人行道前进。不久之后，芮奇突然指了指一个开口处，喃喃道：“伙伴们，这里。我要带你们到一个谁也找不到的地方，就连达凡搞不好也不知道。只是有一件事，我们得通过污水层。那里不会有人发现我们，但是有那么一点臭……明白我的意思吗？”

“我想我们死不了。”谢顿喃喃答道。

于是他们沿着狭窄的螺旋坡道向下走，迎接他们的恶臭则逐渐向上袭来。

80

芮奇为他们找到一个藏身之处。他们攀着一架金属梯爬了许多级，才来到这个类似阁楼的大房间，谢顿无从想象它的功用是什么。室内被一具体积庞大、安静无声的设备所占据，它的功能同样是个谜。这个房间相当清洁，几乎一尘不染。通风口送出一股稳定的气流，不但阻止了灰尘的堆积，更重要的是，似乎也减轻了那股恶臭。

芮奇似乎很高兴。“这里好不好？”他追问道。他还在不时搓揉他的肩头，每当揉得太用力时就会缩一下脖子。

“比我想象中的好。”谢顿说，“芮奇，你知道这地方是做什么用的吗？”

芮奇耸了耸肩，或说还没这么做便痛得缩了回去。“我不知。”说完，他又带点倨傲地补充道，“谁管它？”

铎丝刚才用手抹了抹地板，再以怀疑的眼光看了看自己的手掌，然后才坐下来。此时她说：“如果你要我猜，我想这个建筑群是用来进行排泄物的去毒和回收。那些东西最后当然是变成肥料。”

“那么，”谢顿以沮丧的口吻说，“根据我的研判，管理这个建筑群的人会定期下来这里，而且随时可能下来。”

“我以前在这儿待过，”芮奇说，“我从来没在这儿见过人。”

“我想川陀各处都已经尽可能高度自动化，而要说有什么最需要自动化的东西，当然首推排泄物处理。”铎丝说，“我们应该……暂时安全无虞。”

“不会太久的，铎丝，我们会饿会渴。”

“我能帮大家找来食物和饮水。”芮奇说，“如果你是个野孩子，你就得知道该怎么凑合。”

“谢谢你，芮奇，”谢顿心不在焉地说，“可是现在我并不饿。”他闻了闻周遭的气味，“我也许再也不会感到饥饿。”

“你会的。”铎丝说，“而且即使你暂时失去胃口，你也会感到口渴。至少排泄不成问题，我们等于住在一个开放的下水道上。”

接着是一阵沉默。此地光线黯淡，谢顿不禁纳闷川陀人为何不让它保持完全黑暗。但他随即想到，不论在任何公共场所，他从未遇到真正的黑暗，这或许是能源充足社会的一种习惯。说来也奇怪，一个拥有四百亿人口的世界竟然能源充足。不过，既然有行星内部的热量可供汲取，再加上太阳能以及太空中的核融合电厂，这也就不足为奇。其实再仔细想一想，帝国境内根本没有能源短缺的行星。过去是否曾有一段科技十分原始、能源确有可能匮乏的时期呢？

他倚在一组输送管上，据他所知，里面流动的应该是污水。一想到这点，他赶紧离开那组管子，坐到了铎丝身旁。

他说：“我们有没有办法和契特・夫铭取得联络？”

铎丝说：“事实上，我已经送出一道讯息，虽然我痛恨这样做。”

“你痛恨这样做？”

“我的使命是保护你。每次我不得不和他联络时，就代表我又失败了。”

谢顿眯起眼睛凝视她。“你一定要这么强迫自己吗，铎丝？面对整区的维安警力，你根本无法保护我。”

“我也这么想。我们能打垮几个……”

“我知道，我们也做到了。但他们会派出增援部队……装甲地面车……神经炮……催眠雾。我不确定他们有些什么，可是我敢确定，他们会投入所有的军火。”

“你或许是对的。”铎丝紧紧抿着嘴。

“大姐，他们抓不到你。”芮奇突然说。刚才他们交谈的时候，他以锐利的目光轮流扫视他们两人。“他们从没抓到达凡。”

铎丝勉强笑了笑，并伸手抓抓男孩的头发，然后有点后悔地望着自己的手掌。“芮奇，我不确定你应不应该跟我们待在一起。我不想让他们抓到你。”

“他们抓不到我。而且我要是走了，谁来帮你们找食物和饮水，谁又来帮你们找新的藏身处，好让徽子永远不知上哪儿去抓？”

“不，芮奇，他们会找到我们。他们并没有真正尽力寻找达凡。他为他们带来困扰，但我猜想他们并未将他看得多严重。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你的意思是说，他只是……脖子上一点小伤。根据他们的估量，不值得翻遍整个地区追捕他。”

“是的，我正是那个意思。可是你看，我们把两名警官打成重伤，他们不会让我们就这样逍遥法外。假如他们动用全部的警力──假如他们扫荡本区每个隐匿或无用的回廊──他们就会抓到我们。”

芮奇说：“那令我觉得好像……好像我一无是处。假使我没跑到那里去，而且挨了一记，你们就不会撂倒他们两个警官，就不会有这样的麻烦。”

“不，迟早我们还是会──喔──撂倒他们。谁知道呢？我们也许还得再撂倒些。”

“嗯，你的动作漂亮极了。”芮奇说，“要不是全身疼痛，我就能看到更多细节，好好欣赏一番。”

谢顿说：“试图对抗整个维安系统，对我们没有任何好处。现在问题是：一旦抓到我们，他们会把我们怎么样？不用说，当然是判处监禁。”

“喔，不。若有必要，我们不得不向大帝提出上诉。”铎丝插嘴道。

“大帝？”芮奇张大眼睛说，“你们认识大帝？”

谢顿对男孩挥挥手。“银河帝国任何公民都能向皇帝上诉──铎丝，我觉得这会是个错误的举动。自从我和夫铭离开皇区之后，我们就一直在躲避这个皇帝。”

“被丢进达尔监狱却更不妙。上诉御前是一种拖延战术──至少是一种牵制。也许在拖延过程中，我们能想到什么别的办法。”

“还有夫铭呢。”

“是的，还有他。”铎丝以不安的口气说，“但我们不能把他视为万灵丹。理由之一，即使我的讯息传到他那里，即使他能赶来达尔，他又如何在这里找到我们？还有，就算他找到我们，面对整个达尔的维安警力，他又能做些什么？”

“这样说来，”谢顿道，“在被他们找到之前，我们必须想个可行的办法。”

芮奇说：“如果你们跟着我，我能让你们一直走在他们前面。我知道附近每一个地方。”

“你可以让我们走在一个人前面，可是他们会有很多很多人，在所有的回廊中钻来钻去。我们躲过一组人，又会撞见另一组。”

接下来有好一阵子，他们端坐在不安的沉默中，每个人都面对着一个似乎无望的局面。然后，铎丝・凡纳比里抖动了一下，以紧张而低沉的悄悄话说：“他们来了，我听到了。”

他们绷紧神经倾听了一会儿，然后芮奇突然跳起来，紧张地悄声道：“他们从那边来，我们得往这边走。”

谢顿相当疑惑，他什么也没听到，但他宁愿相信其他两人的超人听觉。不过就在芮奇开始迅速地、悄悄地朝脚步声相反的方向移动时，一个声音却突然响起，在下水道的墙壁上激起回声。“别走，别走。”

芮奇立刻说：“那是达凡。他怎么知道我们在这里？”

“达凡？”谢顿说，“你确定吗？”

“我当然确定。他会帮助我们。”

81

达凡说：“发生了什么事？”

谢顿勉勉强强松了一口气。当然，面对达尔区整个的警力，多了达凡一人几乎不算什么。不过话说回来，他指挥着一大批人，应该可以制造足够的混乱……

他说：“达凡，你应该都知道。我猜想今天早上在堤沙佛家门口聚集的群众，有许多都是你的手下。”

“没错，有不少都是。传闻是说你们遭到逮捕，而你们对付了一中队的徽子。但你们为什么会遭到逮捕呢？”

“两个，”谢顿一面说，一面举起两根指头，“两个徽子而已，但这就够糟了。我们遭到逮捕的部分原因，就是我们去见过你。”

“那还不够，徽子不怎么把我当一回事。”他又以苦涩的口吻补充道，“他们低估了我。”

“或许吧，”谢顿说，“可是租房子给我们的那个女人，告发我们曾经掀起一场暴动……用来对付那名我们遇到的记者，你知道这回事。你的人昨天和今天早上都在现场，再加上两名警官受了重伤，他们很可能会决定扫清这些回廊──这就代表你要遭殃。我真的很抱歉，我从未打算或是指望引发其中任何一件事。”

达凡却摇了摇头。“不，你不了解那些徽子，这个理由还是不够。他们并不想清除我们，否则的话，这个区必须为我们做些安排。让我们在脐眼和其他贫民窟里腐烂，他们高兴还来不及呢。不，他们是要抓你们──你们。你们到底做了什么？”

铎丝不耐烦地说：“我们什么也没做，而且无论如何，这又有什么关系？假如他们不是在抓你，而真的是在抓我们，他们就会下来这里，把我们通通赶出去。你若挺身而出，就会有大麻烦。”

“不，我不会。我有些朋友──有权有势的朋友，昨晚我对你们说过。”达凡道，“他们能像帮我一样帮助你们。在你们拒绝公开帮我们之后，我和他们取得了联络。他们知道你是谁，谢顿博士，你是个名人。他们有资格和达尔区长直接通话，并能确保达尔放你们一马，不论你们做过什么。可是你们必须被带走──带离达尔。”

谢顿微微一笑，松懈感瞬间传遍全身。他说：“达凡，你认识一位有权有势的人，对不对？一位可以立即做出回应，有能力劝阻达尔政府采取激烈手段，而且能把我们带走的人？很好，我并不惊讶。”他带着笑容转向铎丝，“这完全是麦曲生的翻版。夫铭是怎么做到的？”

铎丝却摇了摇头。“太快了──我不懂。”

谢顿说：“我相信他做得到任何事。”

“我对他的认识比你更深，而且更久，但我不相信有这种事。”

谢顿又微微一笑。“可别低估他。”然后，他仿佛急于转换话题，随即转向达凡说，“但你是怎样找到我们的？芮奇说你对此处毫不知情。”

“他不知道。”芮奇愤慨地尖叫道，“这个地方只属于我，是我发现的。”

“我以前从未来过这里。”达凡一面说，一面环顾四周，“这是个有趣的地方。芮奇的确是个回廊生物，在这个迷宫中就像回到家一样。”

“没错，达凡，我们自己也推断出这么多。但你是怎么找来的？”

“利用热源追踪仪。我有个装置能侦测红外辐射，校准到针对摄氏三十七度的热辐射模式。它只会对人体产生反应，而不理会其他热源。它对你们三人做出了反应。”

铎丝皱着眉头说：“川陀到处都是人，这种装置在这里有什么用？其他世界不难见到，可是……”

达凡说：“可是川陀没有，这我知道。只不过在贫民窟里，在遭人遗忘且腐朽的回廊和窄巷中，它还是派得上用场。”

“你又是从哪里弄来的？”谢顿问道。

达凡说：“知道我有就够了──但我们必须把你弄走，谢顿老爷。如今想要你的人太多了，而我只希望那位有权有势的朋友得到你。”

“你那位有权有势的朋友，他在哪里？”

“他正走过来。至少有个新的三十七度热源显现了，我想不会是其他任何人。”

另一个人从门口大步走来，谢顿的欢呼却冻结在唇边──那并非契特・夫铭。

第十七章  卫 荷

卫荷：……川陀这个世界型都会的一个行政区……在银河帝国最后数世纪，卫荷是这个世界型都会中最强盛且最稳定的部分。长久以来，其统治者一直在觊觎帝位，而且自认师出有名，理由是他们的祖先曾当过皇帝。在曼尼克斯四世统治下，卫荷整军经武，而且（帝国当局事后宣称）计划一场全球性军事政变……

──《银河百科全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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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来的人高头大马、肌肉结实。他有两撇很长的金色胡须，末端微微翘起；两绺发束从脸颊两侧垂下来；下巴与下唇刮得光溜溜，而且似乎有点潮湿。他的头发修剪得非常短，并且由于颜色很淡，令谢顿不禁忆起麦曲生的种种不快。

那人所穿的无疑是一套制服。它的颜色红白相间，腰际有一条宽大的皮带，上面装饰着几颗银扣。

当他开口时，声音有如隆隆作响的低音乐器，口音则是谢顿从未听过的。在谢顿的经验中，不熟悉的口音大多听来相当粗鲁，但此人的声音却几乎像音乐，或许是醇厚的低音所造成的印象。

“我是爱玛・塔勒斯中士，”他吐出低沉、嘹亮而缓慢的连续音节，“我来找哈里・谢顿博士。”

谢顿说：“我就是。”他又别过头来，低声对铎丝说：“即使夫铭无法亲自前来，他显然派了一个优秀的大块头来代表他。”

中士对谢顿投以漠然且稍嫌冗长的一瞥，然后说：“没错，上级对我描述过你的样子。谢顿博士，请跟我走吧。”

谢顿说：“带路。”

中士向后退去，谢顿与铎丝・凡纳比里则向前迈开脚步。

中士突然停下，然后举起巨大的手掌，作势挡住铎丝。“上级命令我来接哈里・谢顿博士，没有命令我接其他任何人。”

谢顿望着他，一时之间无法理解是怎么回事。不久，他的惊讶转成了愤怒。“你竟然会接到这种命令，中士，这简直是不可能的事。铎丝・凡纳比里博士是我的同事和同伴，她一定要跟我去。”

“博士，这和我的命令不符。”

“我才不管你的什么命令呢，塔勒斯中士。不让她去的话，我一步也不走。”

“此外，”铎丝带着明显的怒意说，“我所奉的命令，则是时时刻刻保护谢顿博士。除非我跟他在一起，否则我无法完成任务。因此不论他到哪里，我都要跟去。”

中士显得十分为难。“谢顿博士，我的命令严格要求我确保你不会受到伤害。倘若你不肯自愿前去，我不得不把你抱进我的交通工具。我会试着动作尽量温和。”

他伸出两只手臂，仿佛要抓向谢顿的腰际，把他整个抱起来。

谢顿向后一跳，让对方扑了个空。与此同时，他的右手掌缘击向中士的右臂上方，落点刚好是肌肉最少的部位，因此直接打击到骨头。

中士突然深深倒抽一口气，身体似乎晃了一下，但他随即转身，脸上毫无表情，再度向谢顿走去。达凡始终目不转睛，身子也一动不动，芮奇却已来到中士身后。

谢顿接二连三重复他的掌击，但塔勒斯中士现在已有准备，他垂下肩头，让坚硬的肌肉承受这些攻击。

铎丝则已拔出她的双刀。

“中士，”她强有力地说，“把头转到这个方向。我要你了解，假如你硬要强行带走谢顿博士，我也许不得不重伤你。”

中士顿了一下，似乎在以严肃的态度估量那两把缓缓挥动的利刃。然后他说：“在我的命令中，并未限制我伤害谢顿博士以外的人。”

他的右手以惊人的速度伸向臀边皮套中的神经鞭。铎丝飞快挺进，双刀一齐刺出。

两人都没有完成动作。

说时迟那时快，芮奇猛然向前冲来，左手推向中士的背部，右手则从皮套中抽走神经鞭。他迅速闪开，现在正以双手握着那柄武器，喊道：“举起手来，中士，否则你就要挨一记！”

中士做了个回旋，渐渐涨红的脸孔掠过一丝紧张的表情，这是他唯一不那么漠然的一刻。“放下来，老弟。”他咆哮道，“你不知道怎么用。”

芮奇怒吼道：“我知道什么是保险开关，它现在开着，这东西可以发射。如果你试图向我冲来，它就真会发射。”

中士全身僵住。他显然知道，让一个激动的十二岁少年掌握一柄强力武器有多危险。

谢顿的感受也好不了多少，他说：“小心，芮奇。别发射，你的手指别碰开关。”

“我不会让他向我冲来。”

“他不会的。中士，请别动，让我们把事情弄清楚。上级叫你把我带离这里，是这样的吗？”

“是这样的。”中士说，他的眼睛几乎鼓起来，而且紧紧盯在芮奇身上（芮奇的双眼也紧紧盯在中士身上）。

“可是上级未曾叫你带走其他人，是吗？”

“博士，没有，我没接到这种命令。”中士坚决地说。甚至神经鞭的威胁也无法逼他做出狡辩，这点谁都看得出来。

“非常好，不过听我说，中士，上级曾叫你别带走其他人吗？”

“我刚说过……”

“不，不，听好，中士，这有分别。你接到的命令是否只是‘带谢顿博士来’？整个命令就是这样，并未提到其他人，还是命令的内容更加特定？你接到的命令是不是‘带谢顿博士来，别带其他任何人’？”

中士的脑子转了几转，然后他说：“谢顿博士，上级叫我带你走。”

“那么并没有提到其他人，什么都没提到，对不对？”

顿了一下之后：“没有。”

“上级没有叫你带走凡纳比里博士，但也没有叫你别带凡纳比里博士。是不是这样？”

顿了一下之后：“是的。”

“因此你可以带她也可以不带，随你高兴？”

停顿很长一段时间之后：“我想是的。”

“那么，这是芮奇，这位拿着神经鞭指着你的年轻朋友──你的神经鞭，记住──而且他迫不及待要动用了。”

“是啊！”芮奇喊道。

“芮奇，还不要。”谢顿说，“这是凡纳比里博士，手中握着两把刀，她可是这种武器的大行家。此外还有我，如果逮到机会，我能用一只手抓烂你的喉结，令你再也发不出比耳语更大的声音。好啦，你是要带凡纳比里博士同行，还是不要这样做？你奉的命令允许你自己选择。”

最后，中士以战败的声音说：“我会带这个女的一起走。”

“还有那个男孩，芮奇。”

“还有那个男孩。”

“很好。你能以荣誉向我担保吗？以军人的荣誉担保，你会照你刚才说的去做……诚实无欺？”

“我以军人的荣誉向你担保。”中士说。

“很好。芮奇，把神经鞭还给他──赶快，别让我等。”

芮奇露出一副夸张的愁眉苦脸，转头向铎丝望去。铎丝犹豫了一下，然后缓缓点了点头，她的表情也像芮奇一样凝重。

芮奇将神经鞭递给中士，并且说：“是他们要我这样做的，你这大ⅩⅩ。”最后两个字谁也听不懂。

谢顿又说：“收起你的刀子，铎丝。”

铎丝摇摇头，但还是将双刀收了起来。

“如何，中士？”谢顿说。

中士先望着神经鞭，然后又望向谢顿。“你是个可敬的人，谢顿博士，我的荣誉担保一定算数。”他以利落的动作将神经鞭放回皮套中。

谢顿转头对达凡说：“达凡，请忘掉你在这里所见到的一切。我们三人是自愿随塔勒斯中士走的。当你见到雨果・阿马瑞尔时，告诉他说我不会忘记他，一旦这件事告一段落，我能自由行动之后，我保证会把他送进一所大学。此外，达凡，倘若有任何合理的事，是我能为你效力的，我一定都会做──好啦，中士，我们走吧。”

83

“你以前搭乘过喷射机吗，芮奇？”哈里・谢顿问道。

芮奇默默摇了摇头。他正以惊恐与敬畏交集的心情，望着“上方”猛然掠过他们脚下。

这使谢顿再度想到，川陀是个多么依赖捷运与隧道的世界。对一般大众而言，即使长距离旅行也都在地底进行。不论空中旅行在外星世界多么普遍，它在川陀却是一项奢侈。至于像这样的一架喷射机……

夫铭是怎样做到的？谢顿实在纳闷。

他透过机窗向外望去，看见了起伏的穹顶，看见了川陀这一带的无际苍翠，以及时隐时现、无异于丛林的深绿色斑点，还有不时通过的一些海湾──当太阳从浓厚的云层里短暂露脸时，铅色的海水便会在那一瞬间闪闪发光。

铎丝原本在看一本新的历史小说，但没有显露多大的兴趣。大约飞行了一小时之后，她突然将影视书“咔嗒”一声关掉，说道：“我真希望知道我们正往哪儿去。”

“假如你无从判断，”谢顿说，“那我当然更不行。你在川陀待得比我久。”

“没错，不过只是在里面。”铎丝说，“一旦到了外面，只有上方在我脚下，我就像未出世的胎儿一般茫然。”

“喔，好吧。想必夫铭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我确定他知道，”铎丝以颇为锋利的语气答道，“但那或许和现在的情势毫无关系。你为什么仍旧假设这些都代表他的谋划？”

谢顿扬起眉毛。“经你这么一问，我还真不知道，我只是假设而已。为什么不该是他的谋划呢？”

“因为不论是谁安排这项行动，都没有特别交代把我一起带走，我就是不信夫铭会忘记我这个人。而且他并未亲自前来，这和前两次在斯璀璘以及麦曲生不一样。”

“你不能总是指望他那样做，铎丝，他很有可能是分身乏术。应该惊讶的不是这回他没来，而是前两次他竟然亲自来了。”

“即便无法亲自前来，他会派一座这么显眼、这么豪奢的飞行宫殿来吗？”她朝四面八方指了指这架大型豪华喷射机。

“也许只不过是它刚好有空。而且他也许做过一番推理，没有人会怀疑，像这么显眼的东西，会载着两个拼命想要躲避耳目的逃亡者。这是著名的负负得正法则。”

“在我看来，有点太著名了。他又怎么会派一个像塔勒斯中士这样的白痴来？”

“这位中士并不是白痴，他只是被训练得绝对服从。只要有适当的命令，他能百分之百可靠。”

“你看，哈里，我们又兜回来了。为什么他没接到适当的命令？我感到不可思议，契特・夫铭竟然只告诉他把你带离达尔，却没有一个字提到我。实在不可思议。”

对于这个问题，谢顿没有任何答案，他的心开始往下沉。

又过了一个小时之后，铎丝说：“看来外面好像越来越冷。原本青翠的上方变得枯黄，而且我相信暖气已经打开了。”

“这代表什么意义？”

“达尔位于热带，所以显然我们正在向北或向南飞──而且飞了很可观的距离。我如果清楚昼夜界线在哪个方向，便能判断是南是北。”

最后，他们通过一段海岸线，有一串冰紧贴着那些滨海穹顶与海水的接壤处。

然后，在几乎毫无预警的情况下，喷射机开始俯冲。

芮奇尖叫道：“我们要坠毁啦！我们要撞得粉碎！”

谢顿感到腹肌绷紧，他用力抓住座椅扶手。

铎丝似乎不为所动，她说：“驾驶员们似乎并不惊慌。我们是要钻进隧道。”

就在她这么说的时候，机翼已经开始向后并向下收拢，接着，喷射机像一颗子弹一样飞进隧道。最初的一刹那，他们被一片黑暗笼罩；而在下一刻，隧道内的照明系统便已开启。向外望去，隧道两旁的墙壁正蜿蜒地掠过机身。

“我想我绝对无法肯定，他们知道这条隧道已经空出来。”谢顿喃喃道。

“我确信在好几十公里外，他们便确认过隧道无人使用。”铎丝说，“无论如何，我推测这是此趟旅程的最后一个阶段，我们很快便会知道身在何处。”

她顿了一顿，然后补充道：“我进一步的推测是，我们不会喜欢那个答案。”

84

喷射机急速飞出隧道，降落在一条很长的跑道上。跑道正上方有个非常高的顶棚，自从谢顿离开皇区后，从未见过如此接近天然日光的环境。

他们不久便停下来，滑行时间比谢顿的预期还要短，代价却是一股难受的压力。尤其是芮奇，他全身压在前面的椅背上，连呼吸都有困难，直到铎丝将他的肩头稍向后拉，他才松了一口气。

相貌堂堂、身形笔直的塔勒斯中士离开前座，向喷射机后面走来。他打开旅客舱的舱门，扶助他们三人逐一下机。

谢顿是最后一个。经过中士身边时，他半转过头来说：“中士，这是一趟愉快的旅程。”

一抹笑容在中士宽大的脸庞上缓缓扩散，使他留着胡子的上唇扬了起来。他像敬礼似地碰了一下帽檐，说道：“博士，再次谢谢你。”

接着，他们在引导之下，进入一辆外型高贵的地面车的后座。中士自己则钻进前座，以惊人的轻巧动作驾驶着这辆车。

他们穿过一些宽阔的道路，两侧都是高大而壮丽的建筑，通通在充足的日光下闪闪发亮。如同在川陀其他地方一样，他们听到远处有捷运的隆隆声。人行道上挤满了人，大多数都穿得很体面。周遭的环境十分清洁，几乎可说清洁得过分。

谢顿的安全感从黄灯转为红灯。铎丝对于目的地的忧心，如今似乎终于应验。他凑近她说：“你认为我们回到皇区了吗？”

她说：“不，皇区的建筑更具洛可可风，而且本区欠缺皇家庭园的风味──你该知道我的意思。”

“铎丝，那么我们在哪里？”

“哈里，只怕我们得问问。”

这并非一趟长途旅程，他们很快就来到一个停车坪，旁边则是一座富丽堂皇的四层楼建筑。那座建筑物顶端横亘着一道檐壁，上面雕刻着许多想象中的动物，并装饰着粉红暖色的石头所排成的条纹。建筑物的外表极为壮观，拥有一个讨人喜欢的外型。

谢顿说：“那座建筑，看来无疑洛可可十足。”

铎丝不确定地耸了耸肩。

芮奇吹着口哨，试图（却没有成功）以毫不动容的口气说：“嘿，看看那个拉风的地方。”

塔勒斯中士对谢顿做了一个手势，显然是要他跟着走。谢顿却裹足不前，他伸出双臂，同样借着这种宇宙通用的语言，表示应将铎丝与芮奇包括在内。

在壮观的粉红色大门口，中士有点卑微地迟疑了一下，他的两撇胡子好像也垂了下来。

然后他板着脸说：“那么，你们三个一起来吧，我的荣誉担保仍然算数。话说回来，你该明白，其他人也许并不认同我。”

谢顿点了点头。“中士，我坚信你只对自己的行为负责。”

中士显然感动万分，一时之间，他的脸孔开朗许多，仿佛他在考虑是否有可能和谢顿握握手，或是以其他方式表达他的衷心赞同。然而，他终究否决了这些冲动，径自走向门前的台阶。他才踏上第一级，那道阶梯立刻开始庄严地缓缓上升。

谢顿与铎丝赶紧随着他踏上阶梯，没费多大力气便稳住身形。芮奇惊讶之余曾有短暂的踌躇，经过短距离冲刺才跳上这个活动阶梯。他随即将双手插进口袋，悠闲地吹起口哨。

大门打开后，出现两名既年轻又迷人的女子，以对称的方式一左一右走出来。她们的衣裳在腰际由皮带紧紧系住，下摆几乎长达脚踝，末端有波浪状的褶子，走路时会沙沙作响。两人都有一头棕发，在头部两侧结成两条粗辫再盘起来。谢顿发觉那很吸引人，却又纳闷她们每天早上得花多少时间梳理。刚才一路上，他并未发觉街上的妇女拥有如此精致的发型。

两名女子以明显的轻蔑眼神凝视来客。这点谢顿并不惊讶，经过一天的折腾，他与铎丝看来几乎和芮奇一样灰头土脸。

然而，两名女子还是优雅地鞠了一躬，然后半转过身，以完全一致的动作做个请进的手势，并仔细维持着彼此的对称。（她们预演过吗？）显然是要他们三人进去。

他们穿过一个精致的房间，房里零星散布着许多家具与装饰品，谢顿无法一眼看出它们的功用。地板是淡色系的，富有弹性并发出冷光。谢顿注意到他们的鞋子在上面留下不少灰尘，令他感到有些不好意思。

然后，内门突然被推开了，随即出现另一名女子，她比先前那两位无疑年长许多。当她走进来时，两名少女双脚交错，缓缓低下身子。谢顿不禁赞叹她们竟然能保持平衡，这无疑需要大量的练习。

谢顿不知道自己是否也该做出某种仪式化的敬拜，但既然对这一切毫无概念，他只是微微低下头来。铎丝则保持直立的姿势，在谢顿的感觉中，她的动作似乎带着不屑的意味。芮奇则正在张大嘴巴东张西望，好像根本没看到刚进来的那名女子。

她的体型丰满──并非肥胖，但有适度的脂肪。她将头发梳成和两名少女一样的发型，而她的衣裳也是同一种款式，不过装饰却华丽许多倍──实在太多了点，令谢顿的审美观无法接受。

她显然已步入中年，她的头发透出些许灰白，但双颊上的酒涡为她的外表带来不少青春气息。此外，她淡褐色的眼睛喜气洋洋。整体而言，她看来不算老，反而更像一位慈母。

她说：“你们大家好吗？”她并未对铎丝与芮奇表现出惊讶，反倒在问候中轻易将他们包括在内。“我等待你已有一些时日，当初在斯璀璘的上方，差点就请到你了。你是哈里・谢顿博士，是我一直期待会见的人。而你，我想一定是铎丝・凡纳比里博士，因为根据报告，你一直都在他身边。这个年轻人我恐怕不认识，不过我很高兴见到他。但我们绝不该花太多时间交谈，我确定你们会希望先休息一下。”

“还有沐浴，女士，”铎丝以颇为有力的口气说，“我们每个人都得好好洗个澡。”

“是的，当然。”那女子说，“还要换一套衣服，尤其是这个年轻人。”她低头望向芮奇，和那两名少女不同的是，她脸上没有任何轻视或不以为然的表情。

她说：“年轻人，你叫什么名字？”

“芮奇。”芮奇以有些哽塞与尴尬的声音说，接着又试探性地补充道，“姑奶奶好。”

“多么奇妙的巧合，”那女子的双眼闪烁着光芒，“或许是个兆头。我的名字叫芮喜尔，这是不是很奇妙？不过别管这个了，我们会好好照顾你们。然后，我们有充分的时间来餐叙。”

“女士，等一等。”铎丝说，“我能请问我们在哪里吗？”

“卫荷，亲爱的。等你觉得更熟络时，就请改口叫我芮喜尔吧。我总是喜欢不拘礼节。”

铎丝的态度转趋强硬。“我们的问题令你惊讶吗？我们想知道身在何处，难道不是很自然吗？”

芮喜尔发出一阵愉悦而清脆的笑声。“真的，凡纳比里博士，这地方的名字好歹也得改一改。我刚刚并非提出一个问题，而是在做一项陈述。你问你们在哪里，我不是反问你‘为何’，而是回答你‘卫荷’。你们如今在卫荷区。”

“在卫荷？”谢顿强而有力地问。

“的确没错，谢顿博士。打从你在十载会议上发表演说那天起，我们就想把你请来，我们很高兴现在终于请到你了。”

85

事实上，休息，放松，把全身洗干净，换上新衣服（质料光滑且有些宽松，这是卫荷服装的特色），再好好睡上一觉，花了他们一整天的时间。

来到卫荷的第二天傍晚，芮喜尔女士承诺的晚餐才有机会举行。

餐桌相当大──其实太大了，因为总共只有四个人进餐：哈里・谢顿、铎丝・凡纳比里、芮奇与芮喜尔。墙壁与天花板都打上柔和的灯光，光线的色彩不停变化，其速率足以吸引目光，却不至于快到令人心浮气躁。而桌布（其实并非布料，谢顿心中尚未判定它是什么）似乎会闪闪发光。

服侍进餐的仆人很多，个个沉默不语。当门打开的时候，谢顿似乎瞥见外面站着一些士兵，一律全副武装并荷枪实弹。这个房间像个天鹅绒手套，而那只铁拳却在不远的地方。

芮喜尔表现得殷勤而亲切，而且显然对芮奇特别喜爱，还坚持要他坐在她旁边。

芮奇已经彻底洗个干净，显得焕然一新。在他穿上新衣服，而且头发经过修剪、清洗、梳理之后，几乎使人认不出来了。现在他简直不敢开口说话，仿佛感到他的文法不再符合自己的外表。他觉得万分不自在，每当铎丝更换餐具时，他都会仔细望着她，试着百分之百模仿她的动作。

食物可口但味道过重，以致谢顿无法分辨一道道菜究竟是什么做的。

芮喜尔带着温柔的微笑，令她丰满的脸颊显得很开心，而她美丽的牙齿则闪着雪白的晶光。“你也许以为我们在食物中放了麦曲生添加物，其实并没有，这些全是卫荷自家种植的。在这颗行星上，没有任何一区比卫荷更自给自足。我们花费很大心力保持如此。”

谢顿严肃地点了点头。“你招待我们的每样东西都是一流的，芮喜尔，我们十分感谢你。”

但他在心中，却认为这些食物还是比不上麦曲生的水准。他更有一种感觉，正如他早先对铎丝嘀咕的，他正在庆祝自己的失败。或者至少是夫铭的失败，而在他看来，两者似乎是同一回事。

到头来，他还是被卫荷逮到了。当初，在上方事件发生后，夫铭曾经非常担心这个可能性。

芮喜尔说：“我既然身为女主人，或许问些私人问题也值得原谅。我猜你们三位不是一家人；你，哈里，和你，铎丝，并不是夫妻，而芮奇也不是你们的儿子。这个猜测是否正确？”

“我们三个人并没有任何关系。”谢顿说，“芮奇生在川陀，我生在赫利肯，铎丝生在锡纳。”

“那么，你们三人是怎样遇到的？”

谢顿做了简短的解释，尽可能避免提到任何细节。“过程中没有任何浪漫或重要的情节。”他补充道。

“但据我了解，当我的贴身侍卫塔勒斯中士只要将你一人带离达尔时，你曾对他百般刁难。”

谢顿以严肃的口吻说：“我越来越喜欢铎丝和芮奇，不希望和他们分开。”

芮喜尔微微一笑。“我懂了，你是个感情丰富的男人。”

“是的，没错。我感情丰富，而且十分困惑。”

“困惑？”

“可不是吗。既然你这么亲切，问了我们一些私人问题，我能否也问一个？”

“当然，亲爱的哈里，你喜欢问什么都行。”

“我们刚到的时候，你说打从我在十载会议上发表演说那天起，卫荷就想要把我请来。是什么原因呢？”

“不用说，你不会单纯到连这点都不明白。我们要你，是为了你的心理史学。”

“这点我还算了解。可是你怎么会认为，得到我就代表得到心理史学？”

“不用说，你不会粗心到把它给弄丢了。”

“事实上更糟，芮喜尔，我从未拥有这门学问。”

芮喜尔脸上现出酒涡。“但你在演说中却不是这么讲。并非我听得懂你的演说，我不是数学家，我甚至痛恨数字。可是我雇用了不少数学家，他们对我解释过你的演说内容。”

“这样的话，亲爱的芮喜尔，你必须听得更仔细些。我绝对能想象他们曾经告诉你，说我证明出心理史学的预测是可能的，但他们想必也告诉过你，那实际上是不可行的。”

“哈里，这点我无法相信。第二天你就进宫，去觐见那个伪皇帝，克里昂。”

“伪皇帝？”铎丝以讽刺的口吻咕哝道。

“可不是吗。”芮喜尔仿佛在回答一个严肃的问题，“伪皇帝，他没有接掌皇位的真正资格。”

“芮喜尔，”谢顿有点不耐烦地把那个问题推到一边，“我告诉克里昂的答案，和我刚才对你说的一模一样，然后他就让我走了。”

这回芮喜尔并未露出笑容，她的声音则变得有点尖锐。“没错，他让你走了，以寓言中猫放老鼠走的那种方式。从此以后，他就一直在追捕你──在斯璀璘，在麦曲生，在达尔。要是有胆的话，他还会追到这里来。不过到此为止吧──我们的严肃话题变得太过严肃了。让我们享受一下，让我们来点音乐。”

她说完后，轻柔悦耳的乐器旋律便突然响起。她凑向芮奇，轻声说道：“孩子，如果你不习惯用叉子，用汤匙或手指都行，我不会介意的。”

芮奇说：“好的，女士。”显然是毫不保留地接受了。但铎丝却捕捉到他的目光，并做出一组无声的嘴型：“叉子。”

于是他并未将叉子丢开。

铎丝说：“女士，这音乐真可爱。”她刻意拒绝用亲昵的称呼，“可是绝不能让它使我们分心。我心里有个想法，就是各处的追捕者可能都受雇于卫荷区。不用说，假如卫荷不是主谋，你也不会对那些事了若指掌。”

芮喜尔纵声大笑。“卫荷的耳目自然遍布各个角落，但所谓的追捕者并不是我们。否则，你们早就被一举捉来了──就像你们在达尔那样，这一次，我们终于真正成为追捕者。然而，当追捕的行动失败，当伸出的爪子抓空时，便可确定那是丹莫刺尔主使的。”

“你如此看轻丹莫刺尔吗？”铎丝喃喃问道。

“是的。这令你惊讶吗？我们已经击败他了。”

“你？或是卫荷区？”

“当然是本区，但只要卫荷是胜利者，那么我就是胜利者。”

“多奇怪啊。”铎丝说，“整个川陀似乎盛行着一种见解，那就是无论胜利或败北，或是其他任何事情，都和卫荷居民毫无关系。在我们的感觉中，卫荷只有一个意志，一只拳头，而那是属于区长所有。不用说，你，或者其他卫荷人，相较之下都无足轻重。”

芮喜尔露出灿烂的笑容。她并未立即回答，而是以慈祥的眼神望着芮奇，又掐掐他的脸颊，这才说道：“如果你相信我们的区长是个独裁者，只有一个意志支配着卫荷，那么或许你是对的。可是，即使如此，我仍然可以用人称代词，因为我的意志举足轻重。”

“为什么？”谢顿说。

“有何不可？”当仆人开始收拾餐桌时，芮喜尔说，“我，就是卫荷区长。”

86

对这项陈述首先做出反应的是芮奇。他几乎忘了强行加诸其上的斯文外衣，先发出一阵刺耳的笑声，接着说道：“嘿，大姐，你不可能是区长，区长都是哥儿们。”

芮喜尔和蔼地望着他，十足模仿他的腔调说：“嘿，小子，有些区长是哥儿们，有些区长是娘儿们。把这件事放在脑袋瓜里，让它好好煮一煮。”

芮奇双眼鼓起来，似乎吓了一大跳。最后，他总算吐出一句：“嘿，大姐，你在说平常话。”

“是呀，要多平常就多平常。”芮喜尔仍然面带笑容。

谢顿清了清喉咙，说道：“芮喜尔，你学的口音可真像。”

芮喜尔稍稍抬起头。“许多年来，我一直没机会用，但我永远不会忘记。我曾经有个朋友，一个好朋友，他是个达尔人──那是我非常年轻的时候。”她叹了一声，“当然，他并不像那样讲话──他相当聪明能干──但他可以讲那种话，而且把我也教会了。跟他那样说话实在令人兴奋，等于创造了一个世界，把周遭的一切都排除在外。那实在太美妙了，却也是一件不可能的事，因为家父的立场十分明白。如今来了这个小淘气，芮奇，不禁使我想起那段遥远的时光。他有那种口音，那种眼神，那种叛逆的表情，差不多再过六年，他就会成为少女心目中又爱又怕的对象。会不会，芮奇？”

芮奇说：“我不知，大姐──不，女士。”

“我确定你会的，而且你会变得非常像我的……那位老朋友。那个时候，为了我自己着想，我最好别再见到你。现在晚餐已经结束，芮奇，你该回到自己的房间去了。如果有兴趣，你可以看一会儿全息电视。我猜你不会读书。”

芮奇涨红了脸。“总有一天我会读，谢顿老爷说的。”

“那么我也相信你一定会。”

一名年轻女子向芮奇走来，并朝芮喜尔的方向尊敬地屈膝行礼。谢顿并未注意到召唤她的讯号。

芮奇说：“我不能留下来，陪谢顿老爷和凡纳比里姑奶奶吗？”

“等一下你就会见到他们，”芮喜尔温柔地说，“可是现在我和老爷以及姑奶奶得谈一谈──所以你必须离开。”

铎丝对芮奇做了一个坚决的嘴型：“走！”男孩回应了一个鬼脸，随即滑下椅子，跟着那名女仆走了。

芮奇离去后，芮喜尔随即转向谢顿与铎丝，说道：“那孩子当然会很安全，而且会受到良好待遇，这点请别担心。而我自己也会很安全，正如女侍刚才走过来那样，在我召唤之下，十几名武装卫士也能随传随到──而且动作快得多。我要你们了解这一点。”

谢顿以平稳的语气说：“我们绝对没有想要攻击你，芮喜尔──或是我现在得说‘区长女士’？”

“还是叫芮喜尔吧。据我所知，哈里，你可算一名摔跤选手；而你，铎丝，双刀耍得非常熟练，不过我们已经从你的房间取走那两把刀。我不要你们妄想仰赖你们的本领，因为我要哈里活着，毫发无损，而且态度友善。”

“有一点大家十分了解，区长女士，”铎丝毫无妥协地拒绝表现友善的态度，“过去四十年来，直到今天为止，卫荷的统治者都是曼尼克斯四世。他仍旧健在，而且神志完全清醒。所以说，你究竟是什么人？”

“正如我所做的自我介绍，铎丝。曼尼克斯四世是我父亲，正如你所说，他仍旧健在，而且神志清醒。在皇帝以及整个帝国眼中，他才是卫荷的区长，但他厌倦了为权力而心力交瘁，终于心甘情愿地让权力溜到我手中，而我同样心甘情愿地接收。我是他的独生女，从小被教养成一名统治者。因此，家父是法律上与名义上的区长，而我则是实际上的区长。如今，卫荷军队宣誓效忠的对象是我。而在卫荷，这才是真正算数的事。”

谢顿点了点头。“姑且接受你所说的一切。但即使如此，不管区长是曼尼克斯四世或芮喜尔一世──我想是一世吧──你们留置我都没有任何意义。我已经告诉你，我并未掌握一个可行的心理史学，也不认为我自己或其他人将来能掌握到。我也曾经对大帝这样说过，所以我对你和对他同样没用。”

芮喜尔说：“你多么天真啊。你可知道帝国的历史？”

谢顿摇了摇头。“最近我才希望自己多知道些。”

铎丝以冷淡的口气说：“区长女士，我则对帝国历史相当了解，虽然前帝国时代才是我的专长。但我们究竟是否了解，又有什么关系呢？”

“你如果知道这些历史，就该知道卫荷世族是个古老而光荣的家族，而且是达斯皇朝的后裔。”

铎丝说：“达斯皇朝的统治是五千年前的事。从那时候算起，过去一百五十代以来，他们的后人生生死死，加起来或许高达当今银河人口数的一半──只要所有的宗谱，不论多么荒诞不经，全都计算在内的话。”

“凡纳比里博士，我们的宗谱绝非荒诞不经。”芮喜尔的语调首次变得冰冷而不友善，她的双眼则像精钢一般闪烁。“它有完整的档案可供查证。在这一百五十个世代里，卫荷世族一贯保有掌权的地位，而且曾有一些时期，我们的确掌握皇位，以皇帝的名义统治帝国。”

“在历史影视书中，”铎丝说，“卫荷的统治者通常被称为‘伪皇帝’，向来不被帝国大多数地区承认。”

“那要看由谁来撰写历史影视书。将来会改由我们执笔，因为我们的皇位终将失而复得。”

“想要达到这个目的，你必须发动一场内战。”

“不会有太大的风险。”芮喜尔再度露出笑容，“这就是我必须向你们解释的，因为我需要谢顿博士的帮助，来避免这样的一场大祸。我的父亲，曼尼克斯四世，一生都是一位和平主义者。不论什么人住在皇宫里，他都一律效忠不误。而且为了整个帝国的利益，他始终保持卫荷的繁荣和强盛，成为川陀经济的重要支柱。”

“我没听说皇帝因此而更加信任他。”铎丝说。

“我确定这点没错，”芮喜尔平静地说，“因为在家父的时代，占领皇宫的皇帝都自知是代代相传的篡位者。篡位者自然不敢信任真正的统治者。可是，家父一直以和为贵。当然，他建立并训练了一支强大的维安武力，用以维系本区的和平、繁荣和稳定。帝国当局一向默许这件事，因为他们也想要卫荷保持和平、繁荣、稳定──以及忠诚。”

“可是它忠诚吗？”铎丝说。

“对真正的皇帝，当然忠诚。”芮喜尔说，“现在我们的实力已经成熟，我们已经能迅速接收政府──事实上，是藉由迅雷不及掩耳的一击。在任何人能说这是‘内战’之前，就会出现一位真正的皇帝──或说女皇，如果你喜欢吹毛求疵──而川陀将保有和过去一样的太平。”

铎丝摇了摇头。“我能开导你一下吗？以历史学家的身份？”

“我一向乐意受教。”她朝铎丝的方向稍稍凑过头去。

“不论你的维安武力规模多大，不论训练如何扎实，装备如何精良，帝国武力却有两千五百万个世界做后盾，你们绝对不是对手。”

“啊，但你刚好指出了篡位者的弱点，凡纳比里博士。帝国武力分散于两千五百万个世界；在无尽的太空中，在无数的军官统率下，那些兵力已被稀释殆尽。没有人特别愿意出兵自身星省之外，反而许多都不顾帝国死活，只愿意为自己的利益而战。反之，我们的部队都在此地，全部在川陀。在远方的将领风闻需要他们发兵驰援之前，我们便能迅速采取行动并完成任务。”

“可是反应必将随之而至，带着无可抵御的武力。”

“你确定会吗？”芮喜尔说，“那时我们将坐镇皇宫，川陀已是我们的，而且处于太平状态。帝国军队如果只管自己的事，那么每个小小的军事领袖都能统治自己的世界、自己的星省，所以说，他们为什么要来搅和？”

“难道那就是你想要的吗？”谢顿好奇地问道，“你是在告诉我，你期望统治一个即将四分五裂的帝国？”

芮喜尔说：“正是如此。我将统治川陀，统治它外围的太空殖民地，统治邻近几个属于川陀星省的行星系。我将更像川陀的皇帝，而不是整个银河的皇帝。”

“你会满足于仅仅拥有川陀？”铎丝以绝不相信的口吻说。

“为何不会？”芮喜尔突然变得慷慨激昂，她急切地将身子向前倾，双手按在餐桌上。“那正是家父谋划了四十年的目标。他如今苟延残喘地活着，只为亲眼目睹它的实现。我们为什么需要千万个世界？遥远的世界对我们毫无意义，只会削弱我们的实力，只会把我们的武力从身边抽走，洒向毫无意义的太空，只会将我们淹没在行政管理的混沌中，只会以无止无休的争吵和问题把我们拖垮──其实对我们而言，它们根本等于不存在。我们自己这个人口众多的世界，我们自己这个行星都会，已足以作为我们的银河；我们拥有自给自足的一切。至于银河其他部分，就让它四分五裂吧。每个小小的军头都能拥有自己的一小片，他们无需争斗，银河足够让他们分。”

“可是无论如何，他们还是会斗的。”铎丝说，“每一个都不肯满足于自己的星省，每一个都恐惧近邻不满足于他们自己的星省，每一个都感到不安全，因而都会梦想统治全银河，那才是唯一的安全保证。我的虚无女皇，这是绝对肯定的事。从此将会有无穷无尽的战争，而你和你的川陀必然会被卷进去──同归于尽。”

芮喜尔以明显的轻蔑口吻说：“看来似乎如此──如果我们无法看得比你更远，如果仅仅凭借普通的历史教训。”

“还有什么能看得更远的？”铎丝回嘴道，“除了历史教训之外，我们还能凭借什么？”

“除此之外还有什么？”芮喜尔说，“哈，还有他！”

她的手臂猛然伸出，食指戳向谢顿。

“我？”谢顿说，“我已经告诉你心理史学……”

芮喜尔道：“别再重复你说过的话，我的谢顿博士，它对我们毫无用处。凡纳比里博士，难道你认为家父从未体认无穷内战的危险？你以为他并未倾注过人的智慧，设法想出防范之道？过去十年来，他随时准备好在一天之内接收帝国。唯一欠缺的，就是胜利之外的安全保证。”

“那是你们无法掌握的。”铎丝说。

“在听到谢顿博士于十载会议中发表论文的那一刻，我们便掌握到了。我马上看出那正是我们需要的。家父由于年事过高，无法立刻看出它的重要性。然而，在我一番解释之下，他也看出来了。那个时候，他才正式将他的权力转移给我。所以说，哈里，我的地位是拜你之赐。而在未来，我更高的地位还是要托你的福。”

“我一直在告诉你，它不能……”谢顿以极不耐烦的口气说了半句。

“能做或不能做什么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人民相不相信什么是做得到的。只要你告诉他们，心理史学的预测是川陀能够自我统治，每个星省都能变成一个王国，而所有的王国将和平共处，哈里，他们一定会相信的。”

“在未曾掌握真正的心理史学之前，”谢顿说，“我不会做这种预测。我不要扮演江湖术士。如果你要公布这种事，请你自己去说。”

“算了，哈里，他们不会相信我的。他们会相信的是你，一位大数学家。何不满足他们一下呢？”

“说来很巧，”谢顿道，“大帝也曾经想到利用我来散播一些自我实现的预言。我拒绝了他，你却以为我会同意为你这样做？”

芮喜尔沉默了一会儿，当她再度开口时，她的声音不再激动无比，变得几乎是好言相劝。

“哈里，”她说，“稍微想想克里昂和我的不同之处。克里昂想从你身上得到的，无疑只是保障皇位的一种宣传。满足他这一点毫无意义，因为他的皇位根本保不住。难道你不知道，银河帝国处于一种衰败状态，不可能再支持多久了？管理两千五百万个世界所带来的越来越沉重的负担，令川陀本身正逐渐步向灭亡。不论你为克里昂做些什么，等在前面的都是分裂和内战。”

谢顿道：“我曾经听过一些类似的说法。它甚至有可能是真的，但是又怎么样？”

“所以说，应该帮它在毫无战事的状况下分裂。帮助我取得川陀；帮助我建立一个稳固的政府，来统治一个足够小、足以有效治理的领域。让我把自由还给银河各个角落，让每个成员依照自身的习俗和文化各行其是。银河将会借着贸易、观光和通讯等自由媒介，再度变成一个活生生的整体。这样一来，便能避免在目前这个几乎无法维系的统治力量之下，整个银河崩溃瓦解的悲惨命运。我的野心实在有限；一个世界，而不是百千万；和平，而不是战争；自由，而不是奴役。仔细想想，答应帮助我吧。”

谢顿说：“银河黎民既然不相信你，又为什么会相信我？他们根本不认识我。而我们的那些舰队指挥官，有哪个听到‘心理史学’四个字便会动容？”

“现在不会有人相信你，但是我不需要现在就行动。卫荷世族已经等待了数千年，还可以再多等几千个日子。只要和我合作，我会让你的名字响彻银河，我会让每个世界都知道心理史学成功在望。而在适当的时候，当我判断时机成熟的那一刻，你就发表你的预测，而我们则发动攻击。然后，在历史的下一瞬间，银河便会处于一个新秩序之下，享有永永远远的稳定和幸福。来吧，哈里，你能拒绝我吗？”

第十八章  颠 覆

爱玛・塔勒斯：……古川陀卫荷区武装维安部队的一名中士……除了这些毫无重要性的体格资料外，对此人的一切几乎一无所知。只知道在某个关键时刻，银河的命运曾经掌握在他手中。

──《银河百科全书》

87

翌日上午，遭到软禁的三个人在一间凹室中享用早餐，该处离他们三人的房间都不远。那实在是一顿奢豪的餐点，食物当然种类繁多，而且每一样都供过于求。

谢顿面对着餐桌上堆积如山的加味腊肠，完全不理会铎丝・凡纳比里有关反胃与腹痛的忧心警告。

芮奇说：“那娘儿们……区长女士昨晚来看我的时候说……”

“她去看过你？”谢顿问。

“是啊，她说她要确定我住得舒服。她还说有机会的话，她会带我去动物园。”

“动物园？”谢顿望向铎丝，“川陀能有什么样的动物园？猫狗展览？”

“这里的确有些本土动物。”铎丝说，“我猜想他们还进口一些其他世界的本土动物，此外某些动物则是每个世界都有的──当然，在其他世界上要比川陀数量多。事实上，卫荷有个著名的动物园，在这颗行星上，它的评价也许仅次于帝国动物园。”

芮奇说：“她是个不错的老大姐。”

“并没有那么老，”铎丝说，“但她的确让我们吃得很好。”

“这倒没错。”谢顿承认。

吃完早餐后，芮奇径自跑到别处去探险。

一旦他们回到铎丝的房间，谢顿立刻带着明显的不满说：“我不知道我们将被不闻不问多少时日。她显然早有计划，准备消磨我们的时间。”

铎丝说：“其实，此刻我们没有什么好抱怨的。比起在麦曲生或达尔，我们在这里要舒适得多。”

谢顿说：“铎丝，你不会被那个女人笼络了吧？”

“我？被芮喜尔笼络？当然没有。你怎么可能这样想？”

“嗯，你觉得舒服，吃得也好。这自然会使人松懈下来，接受命运的安排。”

“是的，非常自然。咱们何不那样做呢？”

“听好，昨天晚上你告诉我，倘若她成功会有什么后果。我自己也许没有什么历史素养，但我愿意相信你的说法。事实上，那很有道理──即使对历史门外汉而言。帝国将四分五裂，残存的碎片将互相争斗……直到……永无止境。一定要阻止她才行。”

“我同意，”铎丝说，“一定要阻止她。我想不出来的是，此时此刻，我们怎样才能做到这件鸡毛蒜皮的小事。”她仔细端详谢顿，“哈里，你昨晚一夜没睡，是吗？”

“你自己呢？”显然他的确没睡。

铎丝凝视着他，脸上笼罩着阴郁的神情。“因为我说的那些话，害你整夜都在思考银河帝国毁灭的问题？”

“还有其他一些事。有没有可能联络到契特・夫铭？”最后一句话是悄声说的。

铎丝说：“当我们在达尔开始逃避追捕时，我就试图和他联络，结果他没有来。我确定他收到了那道讯息，可是他并未回应。也许由于某种原因，他暂时无法来找我们，但他能抽身时一定会来。”

“你猜想他发生了什么事吗？”

“不，”铎丝坚毅地说，“我不这么想。”

“你怎么知道？”

“否则我总会听到一些消息，这点我敢确定。但至今我未曾听到任何消息。”

谢顿皱了皱眉头，又说：“对于这一切，我不像你那么自信。事实上，我连一点自信都没有。即使夫铭来到此地，这回他又能做些什么？他无法和整个卫荷对抗。倘若芮喜尔所言属实，他们拥有川陀上组织最严密的军队，他又有什么办法与之抗衡？”

“讨论这件事根本没有意义。你以为你能说服芮喜尔──用什么方法把话灌进她的脑袋──让她相信你并未拥有心理史学？”

“我确定她明白这一点，也了解未来许多年内我都无法改变这个事实──即使有这个可能。但她会宣称我拥有心理史学，而只要她做得足够高明，人们就会相信她。最后不论她说我的预测和断言是什么，他们都会根据她的说法采取行动──即使我一个字也没说。”

“当然，那需要些许时日。她不能让你在一夜成名，或是一周之内。想要好好做成这件事，可能要花上她一年的时间。”

谢顿正在房中来回踱步，走到墙角才猛然向后转，再大踏步走回来。“或许就是这样，可是我不知道。应该会有些压力促使她尽快行动。在我看来，她是从未培养出耐心的那种女人。而她的老父亲，曼尼克斯四世，甚至会更没有耐心。他一定感到死期将近，如果他一生都在经营这件事，他会非常希望成功之日是在他死前一周，而不是死后一周。此外……”说到这里他忽然打住，开始环顾这个空洞的房间。

“此外什么？”

“嗯，我们必须拥有自由。你可知道，我已经解决了心理史学的问题。”

铎丝睁大眼睛。“你解决了！你发展出来了。”

“不能算完全发展出来。据我判断，那可能要花上数十年……数世纪。但我现在终于知道它是可行的，而不只是理论的产物。我知道它能成功，但我必须要有充足的时间、太平的局势以及必要的环境才能工作。帝国必须保持完整，直到我──也可能是我的后继者──找出维持现状的最好方法；万一它无论如何都会分裂，则要设法让灾难减至最小程度。就是因为想到我的工作有了起点，却又无法着手进行，我昨晚才整夜未曾合眼。”

88

这是他们来到卫荷的第五天早上，铎丝正在帮芮奇穿上一件正式服装，两人对这种装束都不怎么熟悉。

芮奇以怀疑的眼神望着全息镜中的自己，看到一个准确面对着他的反射影像，模仿着他所有的动作，却没有任何左右反转。芮奇以前从未用过全息镜，忍不住试着伸手摸了摸。当他的手穿过那面镜子，而影像的手刺入他的真实身躯时，他突然哈哈大笑，几乎有点不好意思。

最后他终于说：“我看来很可笑。”

他打量着身上的短袖袍，那是用非常柔软的质料裁制的，附有一条缠绕金丝的细皮带。然后，他用双手顺了顺硬邦邦的衣领，它像个杯子那样竖在他的耳朵两旁。

“我的头好像是放在碗里的球。”

铎丝说：“但卫荷富家子弟穿的就是这种东西。凡是看到你的人都会赞美你、羡慕你。”

“我的头发得全部趴下吗？”

“这还用说，你要戴着这顶小圆帽。”

“它会让我的头更像个球。”

“那就注意别让人踢它。好，记住我告诉你的话。你要随时保持警觉，别表现得像个孩子。”

“但我就是个孩子啊。”他一面说，一面张大眼睛抬头望着她，露出一副无辜的表情。

“听你这样讲令我很惊讶。”铎丝说，“我确定你自认是个十二岁的成年人。”

芮奇咧嘴笑了笑。“好吧，我会做个好间谍。”

“那可不是我叫你做的事。别冒任何险，别躲在门后偷听。假如被当场抓到，对任何人都没好处──尤其是对你自己。”

“喔，得了吧，姑奶奶，你以为我是什么？一个乳臭未干的孩子？”

“你刚刚正是这么说的，芮奇，有没有？你只要注意听别人说的每句话，但不要表现得像是在这样做。记住你所听到的一切，然后告诉我们，就是那么简单。”

“凡纳比里姑奶奶，你说得很简单，”芮奇又咧嘴一笑，“而我做起来也很简单。”

“要小心点。”

芮奇眨了眨眼。“一定。”

一名仆役来接芮奇（从未见过那么傲慢自大、那么不客气的仆役），带他去见正在等他的芮喜尔。

谢顿望着他们的背影，若有所思地说：“他也许不会看到什么动物，但他会非常仔细地偷听。把一个孩子推进那样的险境，我不确定这样做对不对。”

“险境？我可不相信。芮奇是在脐眼的贫民窟长大的，记得吧。我猜想他的生存能力比你我加起来还要强。此外，芮喜尔喜欢他，会把他做的每件事都往好处想──可怜的女人。”

“铎丝，你真的觉得她可怜吗？”

“你的意思是她不值得同情，因为她是区长的女儿，而且自认为是理所当然的区长，还因为她打算毁掉帝国？也许你是对的，但即使如此，她也有某些方面值得我们表现些许同情。比如说，她曾有一段悲剧收场的恋情，那十分明显。毫无疑问，她的心碎了──至少有那么一阵子。”

谢顿说：“你曾有过一段悲剧收场的恋情吗，铎丝？”

铎丝考虑了一两秒钟，然后说：“不能算有。我太专注于自己的工作，没时间心碎。”

“我早就想到了。”

“那你为何还要问？”

“我有可能猜错。”

“你自己呢？”

谢顿显得很不自在。“事实上，的确有。我曾花了些时间来修补一颗破碎的心。至少，它裂得很严重。”

“我早就想到了。”

“那你又为何还要问？”

“并非因为我认为自己有可能猜错，我不骗你。我只是想看看你会不会说谎。你说了实话，令我很高兴。”

顿了一下之后，谢顿又说：“五天过去了，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不过我们一直受到良好待遇，哈里。”

“如果家畜有思想，它们也会认为受到良好待遇，虽然养肥它们只是为了屠宰罢了。”

“我承认她正在养肥帝国以待屠宰。”

“可是什么时候呢？”

“我猜是当她准备妥当后。”

“她夸口说能在一天之内完成政变，而我所得到的印象，是她能在任何一天进行。”

“即使她有这个能力，她还得确定能够消弭帝国的反击，那可能需要些时间。”

“多少时间？她计划利用我来消弭那些反击，可是她并未进行这方面的努力。没有迹象显示她试图宣传我的重要性。我在卫荷不论走到哪里，都没有任何人认识我。卫荷的群众不会聚过来向我欢呼，全息新闻里也什么都没有。”

铎丝微微一笑。“别人几乎会以为你是因为没能出名而感到难过。你太天真了，哈里。或者应该说你并非历史学家，而这是同一回事。研究心理史学必定会使你成为一位历史学家，相较之下拯救帝国的机会倒没有那么大，对于这个事实，我认为你最好更满意点。如果所有的人类都了解历史，他们或许就不会一而再、再而三地犯同样愚蠢的错误。”

“我哪里天真了？”谢顿扬起头来，视线往下射向她。

“别生气，哈里。其实，我认为那是你迷人的特点之一。”

“我知道。它激起了你的母性本能，何况你曾经受托照顾我。可是我哪里天真了？”

“你认为芮喜尔会试图对帝国民众做全面性宣传，让大家接受你是个先知。那样做她必将一无所获，万兆民众并不容易很快被打动。除了有形的惯性之外，还有社会上和心理上的惯性。而且，假如那样公然行事，她等于是在警告丹莫刺尔。”

“那她正在做什么呢？”

“我的猜想是，有关你的消息──经过适度的夸大和美化──正在传给关键的少数人；传给她觉得对她友善，或是厌恶帝国的星区总督、舰队司令，以及具有影响力的人士。一百多个这样的人若是站在她那边，就能令忠贞之士困惑好一阵子，足以让芮喜尔一世稳稳建立起她的新秩序，并击败任何可能发展出的反抗力量。至少，我猜她心中是那样盘算的。”

“但我们还没有夫铭的消息。”

“我确信他一定已经在做些什么，他不会忽略这么重要的事。”

“你有没有想到过他可能死了？”

“那是可能性之一，但我不那么想，否则我会得到消息。”

“在这里？”

“即使在这里。”

谢顿扬起眉毛，但没有再说什么。

芮奇在接近傍晚时分回来，他既高兴又兴奋，不停地叙述着猴子与巴卡鹤的种种。而在晚餐时，从头到尾也都是他主导着谈话。

直到晚餐结束，他们回到自己的寝室，铎丝才说：“好啦，芮奇，告诉我区长女士发生了些什么事。无论她所做的或所说的任何事，你认为我们该知道的通通告诉我。”

“有一件事，”芮奇变得满面春风，“我敢打赌，那就是她没出席晚餐的原因。”

“是什么事？”

“你知道吗，动物园今天关闭，只对我们开放。我们有许多人──我和芮喜尔和穿制服的各种哥儿们和穿着拉风衣裳的各种娘儿们等等。然后一个穿制服的哥儿们──另一个哥儿们，他原来不在那里──在快结束的时候走进来。他低声说了些什么，芮喜尔就转向大家，做了一个好像他们不该动的手势，于是他们就不动了。然后，她和这个新来的哥儿们走开些，这样她就能和他说话，别人却听不到她说什么。不过我继续装得心不在焉，继续逛着各个笼子，就这样凑近了芮喜尔，所以我能听到她讲的话。

“她说：‘他们怎么敢？’像是她真的火了。那个穿制服的哥儿们，他看来很紧张──我只是很快看了一眼，因为我试着装得像是在观看动物，所以大多数时间我只是听到那些对话。他说某个人，我不记得名字，但他是个将军什么的。他说这个将军说，军官都曾经对芮喜尔的老头宣誓教宗……”

“宣誓效忠。”铎丝说。

“反正差不多，而他们对于服从一个娘儿们感到不对劲。他说他们要那个老头，或者，如果他生了病之类的，他应该挑个哥儿们做区长，而不是一个娘儿们。”

“不是一个娘儿们？你确定吗？”

“他就是那么说的，他说的差不多是悄悄话。他是那么紧张，芮喜尔又是那么恼火，几乎说不出话来。她说：‘我要他的脑袋。明天他们通通要对我宣誓效忠，不论谁拒绝，不出一小时他就会后悔。’她就是这样说的，一字不差。她解散了整个活动，我们就全部回来了。她一直没对我说半句话，只是坐在那里，看来有点儿又急又气。”

铎丝说：“很好。芮奇，你可别对任何人提起这件事。”

“当然不会。这就是你要的吗？”

“正是我要的，芮奇，你做得很好。好啦，回到你的房间，把整件事忘掉，甚至不要再回想。”

他离开之后，铎丝立刻转向谢顿说：“这非常有意思。过去有许许多多的例子，是女儿继父亲或母亲之后，接掌区长职位或其他高位。过去甚至有些君临天下的女皇，你无疑也知道这件事。而我想不起来在帝国历史上，有哪个女皇的领导曾经引起严重问题。这不禁令人纳闷，如今在卫荷怎么会发生这种事。”

谢顿说：“有何不可？我们最近才在麦曲生待过，那里的女人完全不受尊重，不可能掌握任何的权力，不论多么低微。”

“当然没错，但那是个例外。也有一些地方，是由女性主宰一切。不过，大多数的情况，则是政治和权力多少都是两性平等的。若说掌握高位的男性较多，通常是因为女性受子女的牵绊较重──就生物观点而言。”

“但卫荷的情况又如何呢？”

“据我所知，是两性平等。芮喜尔并未犹豫僭取区长的权力，我猜想老曼尼克斯也未曾犹豫让她接手。在男性的反弹出现之际，她感到惊讶和狂怒，因为她万万没有料到。”

谢顿说：“你显然因此感到高兴。为什么？”

“因为它既然如此不寻常，就一定是人为策动的结果，而我猜想幕后策动者正是夫铭。”

谢顿意味深长地说：“你这么想吗？”

“我这么想。”铎丝道。

“你可知道，”谢顿说，“我也这么想。”

89

这是他们来到卫荷的第十天早上，哈里・谢顿的房门讯号突然响起，外面随即传来芮奇高亢的声音：“大哥！谢顿大哥！战争爆发了！”

谢顿花了片刻时间从睡梦中惊醒，然后匆匆爬下床来。当他推开房门的时候，身子不禁微微发抖。卫荷人喜欢让他们的住所保持低温，住在此地不久之后他便发现了。

芮奇跳进来，兴奋得睁大眼睛。“谢顿大哥，他们抓到了曼尼克斯，那个老区长！他们还……”

“芮奇，他们是谁？”

“帝国军队。他们的喷射机昨晚飞进来，到处都是。在姑奶奶的房间，全息新闻正在播报一切经过。她说要让你睡觉，但我料想你会想知道。”

“你的料想相当正确。”谢顿只耽搁了披上浴袍的时间，就立刻闯进铎丝房里。她早已穿戴整齐，正在凹室内观看全息电视。

画面中，一张整洁的小办公桌后面坐着一名男子，他的短袖军服左胸处有个耀眼的“星舰与太阳”标志。他的左右各站着一名武装士兵，两人身上也都挂着“星舰与太阳”。办公桌后面的军官正在说：“……已在皇帝陛下的和平控制之下。而在帝国部队的友善关护下，曼尼克斯区长安然无事，充分掌握着区长的权力。他很快就会出现在大家面前，来劝导所有的卫荷人保持冷静，并要求仍有武装的卫荷战士放下武器。”

此外还有几段全息新闻是由记者所播报的，那些记者都佩戴着帝国臂章，声音则毫无感情。那些新闻可说千篇一律，或是在象征性开火后，或是根本未曾抵抗，卫荷维安武力的这个、那个部队便全部投降，这个、那个市镇中心已被占领，卫荷群众面色凝重地看着帝国军队列队通过大街小巷──这样的画面不断重复着。

铎丝说：“这是一次完美的行动，哈里，完全出其不意。根本没有抵抗的机会，根本没有重大的抵抗行动。”

然后，正如刚才所预报的，区长曼尼克斯四世出现了。他笔直地站着，或许为了顾全他的面子，画面中看不见帝国军士。不过谢顿相当确定，站在镜头外的绝对少不了。

曼尼克斯相当年迈，虽然神情疲惫，但体力显然还不错。他的目光并未对准全息摄影机，而他说的话似乎都是被强迫的──正如刚才的预报，内容是劝告卫荷人要保持冷静，别做任何抵抗，以免卫荷受到伤害。此外还要和大帝充分合作，并祝大帝万寿无疆。

“没有提到芮喜尔，”谢顿说，“仿佛他的女儿并不存在。”

“没有任何人提到她。”铎丝说，“而这个地方毕竟是她的官邸，至少是其中之一，却并没有遭到攻击。即使她设法溜走，前往邻区寻求庇护，我也不信川陀上有任何角落，能让她始终安全无虞。”

“也许不能，”突然传来另一个声音，“但我在这里起码暂时安全。”

芮喜尔走进来。她穿着如常，镇静如常。她甚至带着微笑，但与其说那是笑容，更像是一种龇牙咧嘴的冷酷表情。

其他三人惊讶地望了她片刻。谢顿纳闷是否还有任何随从跟着她，或是事变的迹象一出现，他们便立刻弃她而去。

铎丝冷冷地说道：“依我看，区长女士，你想发动政变的希望破灭了。显然，对方已经先发制人。”

“不是先发制人，而是我遭到了背叛。我的军官受到挑拨，他们拒绝为一名女子而战，只肯效忠他们的老主子──这违背了所有的历史和理性。然后，他们这些不折不扣的叛徒，又坐视老主子给敌人捉去，无法再领导他们抵抗到底。”

她环顾四周，找了一张椅子坐下来。“现在，帝国一定会继续衰败和死亡，就在我准备给它新生命的时候。”

“我倒认为，”铎丝说，“帝国避免了一场无限期的无端争战和破坏。用这个事实来安慰你自己吧，区长女士。”

芮喜尔仿佛没有听到对方说的话。“这么多年的准备，竟然毁于一夕之间。”她坐在那里咀嚼失败的苦果，似乎一下子老了二十岁。

铎丝说：“几乎不可能在一夕之间做到这种事。想要怂恿你的军官──倘若真有此事──一定需要一段时间。”

“这种事情，丹莫刺尔是个中高手，而我显然低估了他。至于他是怎么做的，我并不知道──威胁，利诱，用似是而非的言论好言相劝。他是玩弄阴谋和鼓动叛变的高手，我早就该知道。”

顿了顿之后，她继续说：“倘若他全然是以武力入侵，我将毫不费力地摧毁他派来的任何部队。谁会想到卫荷竟然会遭到背叛，而效忠的誓言那么轻易就被抛到一旁？”

谢顿自然而然以理性的态度说：“但我猜想宣誓的对象并不是你，而是你的父亲。”

“荒谬。”芮喜尔中气十足地说，“当家父将区长职位交给我的时候──依法他有权这样做──任何对他效忠的誓言也自动转移到我身上，这在过去有许多先例。依照惯例，他们会对新任统治者再宣誓一次，但那只是一种仪式，而不是必需的法律程序。我的军官都知道这点，可是他们故意忘记。我是女流之辈成了他们的借口，因为他们一想到帝国的报复就吓得发抖──假使他们忠贞不二，根本不会有那种事；或者，因为他们一想到对方应允的赏赐就贪婪得打颤──如果我没看错丹莫刺尔，他们绝对得不到。”

她猛然转向谢顿。“他想要你，你知道吗，丹莫刺尔攻打我们是为了你。”

谢顿吃了一惊。“为什么要我？”

“别傻了。和我要你的原因一样……当然是把你当做工具。”她叹了一声，“至少我没有彻底遭到背叛，我还能找到忠诚依旧的战士──中士！”

爱玛・塔勒斯中士蹑手蹑脚走进来，这种步伐与他的块头似乎不太调和。他的制服笔挺亮丽，长长的金色八字胡弯曲得很厉害。

“区长女士。”他一面说，一面“啪”地一声立定站好。

他看起来仍是谢顿所谓的大块头──一个仍旧盲目服从命令，完全无视情势已有崭新变化的人。

芮喜尔对芮奇露出苦笑。“你好吗，小芮奇？我曾有意好好栽培你，现在似乎办不到了。”

“嗨，姑奶奶……女士。”芮奇笨拙地说。

“我也想要好好栽培你，谢顿博士。”芮喜尔说，“而我也必须请你原谅，我已经无能为力。”

“女士，你不需要对我感到抱歉。”

“可是我要，我不能眼睁睁让丹莫刺尔得到你。那将使他获得一次太大的胜利，至少我能阻止这件事。”

“我不会为他工作的，女士，我向你保证，就像我不会为你工作一样。”

“这不是为谁工作的问题，而是被谁利用的问题。永别了，谢顿博士──中士，轰掉他。”

中士立刻掏出手铳，铎丝随即大喊一声，同时猛力向前冲──谢顿却伸手抓住她的手肘，并且死命抓着不放。

“待在后面，铎丝，”他叫道，“否则他会杀了你。放心，他不会杀我的。你也一样，芮奇，站在后面，不要乱动。”

谢顿面向中士说：“你在犹豫，中士，因为你知道你不能发射。十天前我有机会杀你，但我没有那样做。你当时曾以荣誉向我担保，保证你会保护我。”

“你还在等什么？”芮喜尔怒吼道，“中士，我说把他射倒。”

谢顿不再说什么，他只是站在那里。那位中士则稳稳地握着手铳，瞄准着谢顿的头颅，他的双眼几乎要爆出来。

“我已经下达命令！”芮喜尔尖叫道。

“我拥有你的承诺。”谢顿以平静的口吻说。

塔勒斯中士则以哽塞的声音说：“怎么做都是荣誉扫地。”他的手垂下来，手铳掉到地板上，发出铿锵一声。

芮喜尔高声喊道：“那么你也背叛了我！”

在谢顿能够有所行动之前，在铎丝尚未挣脱他的双手之际，芮喜尔抓起那把手铳，对准中士，然后扣下扳机。

谢顿从未见过任何人遭手铳轰击。然而，或许是这个武器的名字所引起的联想，他一直以为会有一声巨响，以及血肉横飞的爆炸。事实上，至少这把卫荷手铳并未造成那种效果。它对中士胸腔内的器官究竟造成什么样的损伤，谢顿完全无从查考，但是中士在表情不变、毫无痛苦神色的情况下，就倒在地上瘫成一团，成为一具绝无疑问也绝无希望的死尸。

芮喜尔转过手铳对准谢顿，从她坚毅的表情看来，他已经没有希望活过下一秒钟。

然而，就在中士倒地那一刻，芮奇同时展开行动。他跑到谢顿与芮喜尔之间，举起双手疯狂地挥动。

“姑奶奶，姑奶奶，”他叫道，“别发射。”

一时之间，芮喜尔显得相当为难。“闪开，芮奇，我不想伤害你。”

那片刻的迟疑正是铎丝所需要的。她猛力挣脱了谢顿，以贴地俯冲的姿势撞向芮喜尔。芮喜尔大叫一声，随即仆倒在地，那把手铳则再度掉到地上。

芮奇赶紧把它捡起来。

谢顿一面发抖，一面做了一次深呼吸，然后说：“芮奇，把它给我。”

芮奇却向后退去。“你不是要杀掉她吧，啊，谢顿大哥？她对我不赖。”

“芮奇，我不会杀害任何人。”谢顿说，“她杀了那名中士，而且正准备杀我，但她由于怕伤了你而下不了手。看在这个份上，我们会让她活下去。”

现在轮到谢顿坐在椅子上，右手轻轻握着那把手铳。铎丝则从中士尸体上另一个皮套中取走神经鞭。

一个新的声音突然响起：“谢顿，把她交给我处理吧。”

谢顿抬起头来，惊喜万分地说：“夫铭！终于来了！”

“很抱歉我来得那么迟，谢顿，但我有很多事要做。你好吗，凡纳比里博士？我猜这就是曼尼克斯的女儿，芮喜尔。可是这男孩又是谁？”

“芮奇来自达尔，是我们的小朋友。”谢顿说。

一队士兵鱼贯而入，夫铭做了一个小小的手势，他们便以尊敬的态度扶起芮喜尔。

铎丝终于不必目不转睛地监视着那个女人，她用手理了理衣服，并把上衣稍稍拉平。谢顿此时突然意识到自己仍穿着浴袍。

芮喜尔轻蔑地挣脱了身旁的士兵，她指着夫铭，对谢顿说：“这是谁？”

谢顿说：“他是我的朋友契特・夫铭，也是我在本行星的保护者。”

“你的‘保护者’？”芮喜尔纵声狂笑，“你这个傻瓜！你这个白痴！这个人就是丹莫刺尔。而你只要仔细看看你的女人凡纳比里，就不难从她脸上看出来，她也早已心知肚明。你从头到尾都陷在一个圈套里，比在我的圈套中还糟得多！”

90

当天中午，夫铭与谢顿共进午餐，除此之外没有别人，而且大多数时间两人都沉默不语。

直到这一餐快要结束时，谢顿才挪动了一下，并以轻快的声音说：“好啦，阁下，我该如何称呼你？我仍然把你想成‘契特・夫铭’，但即使我接受你的另一个身份，也当然不能称呼你‘伊图・丹莫刺尔’。在那个身份下，你拥有一个头衔，但我不知道正确的说法。教导我吧。”

对方以严肃的口吻说：“如果你不介意，就叫我‘夫铭’吧，或者‘契特’也行。没错，我就是伊图・丹莫刺尔，但是对你而言，我仍旧是夫铭。事实上，这两者并没有分别。我曾经告诉你，帝国正在衰败和没落，我的两个身份都相信这是真的。我也告诉过你，我想用心理史学来预防这种衰败和没落，而衰败和没落倘若无可避免，就以它作为革新和复兴的工具。对于这点，我的两个身份也都相信。”

“可是我一直在你的掌握中。我猜当我觐见皇帝陛下时，你也在附近。”

“你觐见克里昂时。没错，当然。”

“那么，你当时应该就能和我谈谈，正如后来你以夫铭的身份所做的那样。”

“又会有什么成果呢？身为丹莫刺尔，我有数不清的工作。我必须应付克里昂，一个好心肠却不很能干的统治者，尽我所能来预防他犯错。我还得为治理川陀以及整个帝国尽一己之力。此外，你也看得出来，我当初得投入大量的时间，防止卫荷造成任何伤害。”

“是的，我明白。”谢顿喃喃道。

“这可不容易，我几乎失败了。我花了许多年的时间，谨慎地和曼尼克斯周旋，学着了解他的想法，并针对他的每一步行动，策划出反制之道。我却从来没有想到，他会在有生之年把权位传给他的女儿。我没有研究过她，不知道该如何应付她全然鲁莽的行动。她和她的父亲不同，从小就把权力视为理所当然，对它的局限性没有明确的概念。所以她才会把你抓来，迫使我在准备妥当前便采取行动。”

“结果使你几乎失去了我。我曾两度面对手铳的铳口。”

“我知道。”夫铭一面说一面点头，“我们在上方也差点失去你，那是我所无法预见的另一个意外。”

“可是你还没有真正回答我的问题。你自己就是丹莫刺尔，为何还要让我为了逃避丹莫刺尔而亡命整个川陀？”

“你告诉克里昂说心理史学是纯然的理论概念，是一种数学游戏，并没有实质上的意义。这点或许的确是事实，但我如果以官方身份询问你，我确定你只会坚持自己的信念。然而心理史学的想法吸引了我，我好奇它会不会并非只是一种数学游戏。你一定了解我并非只是想利用你，我想要的是真正的、可行的心理史学。

“所以正如你所说，我让你亡命整个川陀，而可怕的丹莫刺尔则随时随地紧跟在后。我觉得这样一来，会让你的心智高度集中。它会使心理史学成为令人振奋的目标，而绝非只是数学游戏。为了真诚的理想主义者夫铭，你会尝试把它发展出来，但你不会为皇帝的奴才丹莫刺尔这样做。此外，你会因此而窥见川陀各个角落，而这同样有帮助──绝对比关在一颗遥远行星上的象牙塔里，身边全是同行的数学家更有帮助。我说得对吗？你有些进展了吗？”

谢顿说：“心理史学？是的，有了，夫铭，我以为你知道了。”

“我怎么会知道？”

“我告诉铎丝了。”

“但是你没有告诉我。无论如何，你现在告诉了我。这真是个好消息。”

“并不尽然。”谢顿说，“我仅仅刚跨出一小步，但的确是个起步。”

“这个起步能解释给非数学家听吗？”

“我想可以。你知道吗，夫铭，刚开始的时候，我将心理史学视为由两千五百万个世界的互动所决定的科学，而每个世界的平均人口为十几亿。那实在太多了，根本没有办法处理那么复杂的东西。假如我想要成功，假如我想找到一个通往实用心理史学的途径，首先我得找到一个较为简单的系统。

“所以我曾经想到，我应该回溯过去，以便处理一个单一的世界。在人类尚未殖民银河的鸿蒙时期，它是唯一住有人类的世界。在麦曲生，他们提到一个名叫奥罗拉的起源世界；而在达尔，我又听说有个叫做地球的起源世界。我曾想到它们可能是同一个世界的两个名字，但至少在一个关键点上，两者具有充分的差异，使得这个假设变得不可能。不过这不重要，我们对两者都只知道一点点，而这一点点又被神话和传说所混淆，根本没有希望利用心理史学加以研究。”

他顿了一下，呷了一口冰果汁，双眼始终紧盯着夫铭的脸庞。

夫铭说：“嗯？后来呢？”

“与此同时，铎丝对我讲了一个我称之为毛手毛脚的故事。它并没有什么深刻含意，只是极其普通的幽默小品。不过，铎丝因而提到性爱风俗因地而异，每个世界和川陀上每个区都各有不同。这使我想到，她将川陀各个行政区视为一个个独立的世界。我无端冒出一个念头，我需要研究的不只是两千五百万个不同的世界，而是两千五百万再加上八百个。这样的差别几乎可以忽略，所以我立刻抛到脑后，未曾再去想它。

“可是一路上，我从皇区转到斯璀璘，再从斯璀璘转到麦曲生，再从麦曲生转到达尔，再从达尔转到卫荷，我自己观察到各区的差异有多大。这使我越来越有那种感觉──川陀不是一个世界，而是许多世界的复合体。但是，我仍未洞察真正的关键。

“直到我听了芮喜尔的一席话──你看，我终究被卫荷抓到其实是件好事；芮喜尔的轻率驱使她想实现霸业也是件好事，因为她把一切计划与我分享──我刚才要讲的是，她告诉我说她想要的只有川陀，以及邻近几个世界而已。它本身就是一个帝国，她这么说，她还把外围世界嗤为‘等于并不存在’的遥远国度。

“就是在那一刻，我忽然看见了一定被我深藏在思想中好一段时间的灵感。这样说吧，川陀拥有格外复杂的社会结构，是由八百个小世界组成的一个人口众多的大世界。它本身就是一个足够复杂的系统，足以使得心理史学具有意义；可是和整个帝国相比，它又足够简单，或许能让心理史学成为可行。

“至于那些外围世界，那两千五百万个世界又如何呢？它们‘等于并不存在’。当然，它们会对川陀造成影响，也会受到川陀的影响，但那些都是二阶效应。如果我能让心理史学成为对川陀本身的一阶近似描述，那么外围世界所有的微小影响都能在事后再加进来，作为一种二阶修正。你懂我的意思吗？我一直在寻找一个单一世界，以便建立一个实用的心理史学，我不断在遥远的过去中寻找，其实，我要的那个世界始终在我脚下。”

夫铭带着明显的宽心与喜悦说：“太好了！”

“可是一切还有待努力，夫铭。我必须将川陀研究得足够仔细，我必须发明必要的数学来处理它。如果我够幸运，可以活完这一辈子，我也许能在去世之前找到答案。如果不行，我的后继者必须再接再厉。可想而知的是，在心理史学成为一个有用的技术之前，帝国或许已经衰亡并四分五裂。”

“我会尽一切力量帮助你。”

“我知道。”谢顿说。

“这么说，你相信我，虽然我其实是丹莫刺尔？”

“全然相信，绝对相信。不过我这么做，却是因为你并非丹莫刺尔。”

“但我的确是啊。”夫铭坚持道。

“但你的确不是。你的丹莫刺尔身份还远不如夫铭这个身份来得真实。”

“你是什么意思？”夫铭张大双眼，和谢顿的距离也拉开了些。

“我的意思是，你选择‘夫铭’这个名字，也许是出于一种自我解嘲的幽默感。‘夫铭’脱胎于‘人名’两字，对不对？”

夫铭并未做出回应，他继续凝视着谢顿。

最后谢顿终于说：“因为你不是人，对不对，夫铭／丹莫刺尔？你其实是个机器人。”

第十九章  铎 丝

哈里・谢顿：……习惯上，人们仅将哈里・谢顿与心理史学联想在一起，将他视为拟人化的数学与社会变迁学。他本人也鼓励这种倾向，这点无庸置疑，因为在正式著作中，他从未透露自己如何解出心理史学的各种问题，甚至未曾提供任何线索。根据他的讲法，他的思想跃进或许都是无中生有。至于他曾摸索过的死胡同，或是曾经走过的错误道路，他始终没有让我们知道。

……他的私生活则是一片空白。有关他的双亲与手足，我们只有很简单的资料，如此而已。众所周知，他的独子芮奇・谢顿是领养的，但过程如何却无人知晓。至于他的妻子，我们只知道的确有这个人。显然，除了有关心理史学的种种，谢顿有意成为一个毫不起眼的人物。仿佛他觉得──或是想要令人觉得──他不曾活在世上，而仅仅是心理史学的化身。

──《银河百科全书》

91

夫铭冷静地坐在那里，仍然目不转睛地望着哈里・谢顿，没有任何一根肌肉在抽动。谢顿则耐心等待，他想，下一句话应该是由夫铭开口。

夫铭终于开口，不过他只是说：“机器人？我？所谓的机器人，我猜你是指人造人，就像你在麦曲生圣堂里见到的那种东西。”

“并不完全像。”谢顿说。

“不是金属制品？不会熠熠生辉？不是一个无生命的拟像？”夫铭在话语中并未透出一丝兴味。

“不，人工生命不一定是金属制品。我所说的，是外形上和人类真假难分的机器人。”

“倘若真假难分，哈里，那你又如何分辨呢？”

“不是根据外形。”

“解释一下。”

“夫铭，在我逃避你的另一个身份丹莫刺尔的过程中，我听说了两个古老的世界。我刚刚告诉过你，就是奥罗拉和地球。它们似乎都被说成是第一个世界，或是唯一的世界。两者都牵涉到了机器人，但其中有一点不同。”

谢顿若有所思地凝视着餐桌对面这名男子，寻思他是否会在某方面显露出他比人类少了点──或是多了点什么。“在奥罗拉的故事中，有个机器人被说成是背离目标的变节者和叛徒。而在地球的故事中，有个机器人被说成是拯救世人的英雄。倘若假设两者是同一个机器人，会不会太过分呢？”

“会吗？”夫铭喃喃问道。

“夫铭，我是这么想的，我想地球和奥罗拉是两个不同的世界，曾经同时存在。我不知道哪个在先，哪个在后。从麦曲生人的自大和优越感来判断，我应该假设奥罗拉是起源世界，而他们所鄙视的地球人，则是由他们衍生──或是由他们退化而成。

“另一方面，瑞塔嬷嬷，就是跟我提到地球的那个人，却深信地球才是人类的故乡。当然啦，整个银河拥有万兆人口，却只有麦曲生人拥有那种奇异的民族性，他们这种微小而封闭的地位，或许正好代表地球的确是人类的故乡，而奥罗拉则是旁门左道的支系。我无法做出判断，但我把自己的思考过程告诉你，好让你能了解我最后的结论。”

夫铭点了点头。“我懂得你在做什么，请继续。”

“这两个世界是仇家，瑞塔嬷嬷的话听来绝对是这个意思。麦曲生人似乎是奥罗拉的化身，达尔人则似乎是地球的化身，而在我比较这两族人的时候，我猜想姑且不论奥罗拉是先是后，却无论如何比较先进，能够生产较精致的机器人，它们甚至在外形上和人类真假难分。因此，那个机器人是奥罗拉所设计和发明的。但他是个变节者，所以他遗弃了奥罗拉。对地球人而言，他则是英雄，所以他必定加入了地球。至于他为何那样做，他的动机又是什么，我却说不上来。”

夫铭说：“你的意思当然是‘它’为何那样做，‘它’的动机又是什么。”

“或许吧，但有你坐在我对面，”谢顿说，“我发觉很难使用无生命代名词。瑞塔嬷嬷深信那个英雄机器人──她所谓的英雄机器人──至今仍旧存在，他会在需要他的时候重返人间。在我看来，想象一个不朽的机器人，或者‘只要不忘更换磨损零件即可不朽’的机器人，是一件毫无困难的事。”

“连头脑也能换？”夫铭问道。

“连头脑也能换。我对机器人其实一点都不了解，但在我的想象中，新的头脑能从旧的那里录取所有的记录。瑞塔嬷嬷还暗示了一种奇异的精神力量，那时我便想到，一定是这样的。在某些方面，我也许是个浪漫的人，但我还不至于浪漫到那种程度，会相信一个机器人在转换阵营之后，就能改变历史的发展。一个机器人无法确保地球的胜利，也无法保证奥罗拉的败北。除非这个机器人有什么古怪，有什么奇特的能力。”

夫铭说：“你有没有想到过，哈里，你是在研究一些传说，一些可能经过了数世纪乃至数千年扭曲的传说？它们甚至在相当普通的事件上，都筑起一重超自然的帷幕。你能让自己相信一个机器人不但酷似人类，而且寿命无尽并具有精神力量吗？你这不是开始相信超人了吗？”

“究竟什么是传说，我知道得非常清楚。我不会被它们欺骗，也不会相信什么童话故事。话说回来，当某些古怪事件支持它们，而那些事件又是我亲眼目睹，甚至亲身经历……”

“比如说？”

“夫铭，我和你不期而遇，打从一开始就信任你。没错，在你根本无需介入的时候，你帮我对付了那两个小流氓，令我对你产生好感，因为当时我不了解他们其实受雇于你，遵照你的指示办事──不过别管这个了。”

“不会吧。”夫铭说，他的声音终于透出了一丝兴味。

“我信任你。我很容易就被你说服，决定不回赫利肯家乡，而让自己在川陀表面到处流浪。对于你告诉我的每一件事，我都毫无疑问地照单全收。我把自己完完全全交到你手里。如今回顾起来，我发现那简直不是我。我并非那么容易被人牵着鼻子走，但我的表现就是那样。尤有甚者，我的行为虽然那么异常，我却不觉得有什么奇怪。”

“哈里，你最了解你自己。”

“不只是我而已，铎丝・凡纳比里又如何？她是个才貌双全的女子，怎么会为了陪我逃亡而放弃教职呢？又怎么会一再冒着生命危险拯救我，似乎把保护我视为一种神圣的使命，而且从头到尾专心一志？只因为你要求她那么做吗？”

“哈里，我的确要求过她。”

“然而她给我的印象，并非那种仅仅由于某人要求她，就会做出如此彻底转变的人。我更无法相信是因为她第一眼就疯狂地爱上我，从此再也无法自拔。我多少有些希望这是真的，但她似乎相当能控制自己的感情，而我──我现在坦白跟你讲──我对她的感情却没有那么容易控制。”

“她是个了不起的女性。”夫铭说，“我不怪你。”

谢顿继续说：“此外，日主十四又如何？他是个自大狂，领导了一群顽固地拥抱着自负幻想的人。他竟然愿意收容像铎丝和我这样的外族人，并且尽麦曲生一切可能和一切力量款待我们。在我们违反了所有的规定、触犯了每一条亵渎罪之后，你怎么还是有办法说服他放我们走？

“堤沙佛这家人既小气又充满偏见，你怎么能说服他们收留我们？你又怎么能对这个世界各个角落那么熟悉，和人人都称兄道弟，并且影响每一个人，不论他们有什么特殊的癖性？说到这件事，你怎么也有办法操纵克里昂？即使能说他温顺且易受影响，你却又如何能应付他的父亲，他在任何方面都算是个粗暴专横的暴君？你怎么能做到这一切？

“最重要的是，卫荷的曼尼克斯四世花了数十年的心血，建立起一支无敌的军队，各方面的训练都精良无比，可是当他的女儿试图动用时，它却立刻四分五裂？你怎么能劝服他们步上你的后尘，让他们通通扮演起变节者？”

夫铭道：“这难道不能仅仅意味着我的手腕圆滑，习惯于应付各种不同类型的人；意味着我有能力施恩于重要人物，将来也有能力继续眷顾他们？我所做的一切，似乎都不需要超自然的力量。”

“你所做的一切？甚至包括瓦解卫荷的军队？”

“他们不希望效忠一名女性。”

“过去许多年来，他们一定早就知道，不论曼尼克斯何时放下权力，或是不论他何时去世，芮喜尔立刻会成为他们的区长，他们却未曾显露不满的迹象──直到你觉得有必要让他们显露出来。铎丝曾形容你是非常具有说服力的人，你的确如此，比任何‘人’都更具说服力。可是，和一个具有奇异精神力量的不朽机器人相比，你的说服力却理所当然──如何，夫铭？”

夫铭说：“哈里，你指望我做什么？你指望我承认自己是机器人？承认我只是外表酷似人类？承认我是不朽的？承认我是个金属的奇珍？”

坐在餐桌另一端的谢顿将上半身凑向夫铭。“是的，夫铭，我就是这个意思。我指望你告诉我真相，而我强烈怀疑你刚刚说的正是真相。你，夫铭，就是瑞塔嬷嬷口中的那个机器人答霓──笆雳的朋友。你必须承认，你毫无选择余地。”

92

他们仿佛置身于仅由两人构成的小宇宙中。卫荷的军队已被帝国部队缴械，而在卫荷的心脏地带，他们平静地坐在那里。整个川陀──或许整个银河都在注视这个事件，但在事件的中心，却存在着一个完全与世隔绝的小泡沫，能让谢顿与夫铭在其中进行他们的攻守游戏──谢顿试着提出一个新的情境，夫铭则不准备接受。

谢顿不怕遭到干扰，他确定周遭这个泡沫具有无法穿透的边界。在这场游戏结束之前，夫铭──不，这个机器人的力量，会将一切挡在一定距离之外。

夫铭终于开口：“你是个聪明人，哈里，但我不懂为何必须承认自己是机器人，以及我为何毫无选择余地。你说的每件事或许都是事实──你自己的行为、铎丝的行为，以及日主的、堤沙佛的、卫荷将领们的行为──一切的一切或许都如你所说，但这绝不等于你对这些事件的诠释就是事实。不用说，每件事都能有个合乎常理的解释。你信任我，是因为你接受我的说法；铎丝觉得你的安全至为重要，是因为身为一位历史学家，她感到心理史学事关重大；日主和堤沙佛受过我的恩惠，其中的详情你一无所知；卫荷的将领们则是憎恨被一个女人统治，如此而已。我们为什么一定要求助超自然？”

谢顿说：“听好，夫铭，你真心相信帝国正在衰亡吗？你真心认为绝不能坐视，一定要采取拯救它的行动，或至少减轻衰亡的冲击？”

“我是真心的。”无论如何，谢顿明白这句话是真诚的。

“你真心希望我发展出心理史学的细节，而你觉得自己无法做到？”

“我缺乏这个能力。”

“而你觉得只有我才能研究出心理史学──即使我自己有时也怀疑？”

“是的。”

“因此你一定也会觉得，只要有可能帮助我，你无论如何得全力以赴。”

“我是这么想。”

“个人的情感──自我中心的考量──并未起着任何作用？”

夫铭严肃的脸庞掠过一丝隐约而短暂的笑容，一时之间，谢顿察觉在夫铭沉稳的态度后面，隐藏着一大片疲惫而枯槁的沙漠。“我早已养成习惯，完全忽视个人情感或自我中心的考量。”

“那么我请求你帮助我。我可以仅仅根据川陀而发展出心理史学，但我会遇到很多困难。我或许能克服那些困难，但我若能知道某些关键的事实，问题不晓得会简单多少倍。举例而言，人类的第一个世界是不是地球或奥罗拉，或者根本是另一个世界？地球和奥罗拉的关系如何？是否其中之一或两者皆曾展开银河殖民？如果只有一个，另一个为何没有？如果两者皆有，最后的结果如何？有没有哪些世界是这两者或其中之一的后裔？机器人如何遭到废弃？川陀如何变成京畿世界，为什么不是别的行星？奥罗拉和地球后来发生了什么变故？现在我就能提出一千个问题，而在研究过程中，还可能再冒出十万个问题来。你明明能为我解惑，帮助我成功，夫铭，难道你会让我始终懵懵懂懂，而眼看我失败吗？”

夫铭说：“假使我是机器人，我的脑子能够容纳千万个不同世界、整整两万年所有的历史吗？”

“我不知道机器人的脑容量有多少，我也不知道你的脑子能容纳多少记忆。但如果你的容量不够，你一定已将自己无法安然保存的资料记录在别处，而你自己有办法随时查取。倘若你拥有那些资料，而我确有需要，你又怎能拒绝，怎能对我有所保留？而假如你无法对我有所保留，你又怎能拒绝承认自己是机器人──那个机器人──那个变节者？”

谢顿靠回椅背，深深吸了一口气。“所以我再问你一遍：你是不是那个机器人？倘若想要心理史学，那么你就必须承认。如果你仍旧否认自己是机器人，而且说服我相信你真的不是，那么我完成心理史学的机会将变得太小、太小。所以说，看你了。你是机器人吗？你就是答霓吗？”

夫铭以一如往昔的泰然口吻说：“你的论证无懈可击。我名叫机・丹尼尔・奥立瓦，其中‘机’便代表机器人。”

93

机・丹尼尔・奥立瓦的口气仍然平静沉稳，但在谢顿的感觉中，他的声音似乎有些微妙的变化，仿佛一旦不用再扮演别人，他开口就更容易了。

“两万年以来，”丹尼尔说，“只要我不打算让对方知道，从来没有人猜到我是机器人。原因之一，是因为人类早已舍弃机器人，以至很少有人记得它们曾经存在过。此外，也是因为我的确具有侦测和影响人类情感的能力。其中，侦测并没有什么问题，但对我而言，影响情感却是一件困难的事，这和我的机器人本质有关。不过只要我希望那样做，我还是做得到的。我拥有那种能力，却得时时和自己的心意交战。我试着绝不轻易干预他人情感，除非情况令我毫无选择。而当我插手干预时，也几乎只是增强既有的情感，而且尽可能愈少愈好。假如根本不必这样做，即可达到我的目的，我就能免则免。

“要让日主十四接纳你们，并没有必要对他进行干涉──我称之为‘干涉’，你该注意到了，因为那不是一件愉快的事。我不必干涉他，因为他的确欠我的情，而他是个荣誉至上的人，尽管你也发现他有许多怪癖。后来我的确出手干预了，因为当时你犯了他眼中的亵渎罪，但干预程度非常小。他不急于将你们交给帝国当局，他不喜欢那些人。我只是把这种厌恶稍微加强，他便将你们交给我看管，并接受我提出的说法。正常情况下，他很可能会认为那番话似是而非。

“我也并未对你进行多么显著的干涉。你同样不信任帝国当局，如今大多数人都一样，这正是帝国衰败和倾颓的一个重要因素。非但如此，你还将心理史学这个概念引以为傲，为自己这个想法感到骄傲。你不会介意证明它是个实用的学术，这样只会让你更加骄傲。”

谢顿皱了皱眉头，说道：“对不起，机器人君，我还真不晓得自己是个如此骄傲的怪兽。”

丹尼尔温和地说：“你绝不是骄傲的怪兽。你完全了解‘被骄傲驱动’既不值得恭维也毫无用处，所以你努力抑制那种驱动力，但你同样大可否认你的动力源自心脏的跳动。这两者都是你无法作主的。虽然你为了内心的平静，将你的骄傲藏在自己找不到的地方，你却无法对我隐藏。不论你遮掩得多么仔细，它还是在那里。我只要把它稍微加强一点，你就立刻愿意采取躲避丹莫刺尔的行动，虽然在前一刻，你还会抗拒那些行动。你也随即渴望集中全力发展心理史学，而在前一刻，你还会对它嗤之以鼻。

“我认为没有必要碰触其他情感，才让你有机会推论出你的机器人理论。假使我预见了这个可能性，我或许会设法阻止，但我的先见之明和我的能力并非无限大。我也不会对如今的失败感到后悔，因为你的论证都很有道理。让你知道我是谁，以及让我以本来面目帮助你，都是非常重要的事。

“情感，亲爱的谢顿，是人类行动的一个强大动力，远比人类自己所了解的更为强力。你绝不明白轻轻一碰就能达到多大效果，以及我多么不情愿这样做。”

谢顿的呼吸变得沉重，他试着将自己视为一个被骄傲驱动的人，但他不喜欢这种感觉。“为何不情愿？”

“因为很容易做过头。早先，我必须阻止芮喜尔将帝国转变成封建式的无政府状态。我大可迅速扭转人心，结果却很可能是一场血腥的叛乱。男人就是男人──而卫荷的将领几乎都是男人。想在任何男人心中挑起对女性的仇恨和潜在恐惧，其实不必花太大工夫。这也许有生物学的根据，但身为机器人，我无法全然了解。

“我需要做的只是增强那种感觉，好让她的计划自行崩溃。哪怕我做得仅仅多出一毫米，我也会失去我想要的──一次不流血的接收。我只是要让他们在我的战士来到时不要抵抗，如此而已。”

丹尼尔顿了一下，仿佛在斟酌遣词用字，然后又说：“我不希望讨论和我的正子脑相关的数学，它在我的理解之外，不过它也许并未超过你的能力范围，只要你肯花上足够心思。无论如何，我受到‘机器人学三大法则’的支配。传统上它是以文字表述──或说很久以前曾经如此。内容如下：

“一、机器人不得伤害人类，或因不作为而使人类受到伤害。

“二、除非违背第一法则，机器人必须服从人类的命令。

“三、在不违背第一法则及第二法则的情况下，机器人必须保护自己。

“不过，两万年前我有一个……一个朋友，也是个机器人。他和我不同，不会被误认为人类。但最先拥有精神力量的是他，而且正是因为他，我才获得自身的精神力量。

“在他的感觉中，似乎应该有个比三大法则更普遍化的规定。他称之为第零法则，因为零在一之前。内容是：

“零、机器人不得伤害人类整体，或因不作为而使人类整体受到伤害。

“然后，第一法则必须变成：

“一、除非违背第零法则，机器人不得伤害人类，或因不作为而使人类受到伤害。

“其他两个法则也必须做类似修订。你明白吗？”

丹尼尔满怀期待地停下来。谢顿接口道：“我明白。”

丹尼尔继续说：“问题是，哈里，‘人类’很容易指认，我可以随手指出来。而且不难看出哪些行为会伤害人类──至少，相对而言并不困难。但什么是‘人类整体’呢？在我们提到人类整体时，我们该指向何方？我们要如何定义对人类整体的伤害？一个行动方针怎样才会对人类整体有益无害，而我们又如何分辨呢？那个悟出第零法则的机器人后来死了──变得永远停摆──因为他被迫进行一项他觉得会拯救人类整体的行动，却又无法确定它会不会拯救人类整体。当他停摆之际，他将照顾银河系的责任留给了我。

“从那时候开始，我一直努力尝试。我尽可能做最小的干预，尽量让人类自己判断什么才是好的。他们可以赌，我却不能；他们可以失误，我却不敢冒险；他们可以无意间造成伤害，换成是我则会停摆。第零法则不允许任何无心之失。

“但有时我还是被迫采取行动。如今我依旧运作如常，这就显示我的行动始终适度且谨慎。然而，在帝国开始没落和衰微之后，我不得不干预得较为频繁；而过去数十年间，我还不得不扮演丹莫刺尔这个角色，试着经营这个政府，帮它逃过覆亡的命运──但我仍然运作如常，你看到了。

“你在十载会议上发表演说后，我立刻了解到心理史学中藏着一个工具，或许有可能辨认出对人类整体有益或有害的行动。在它的帮助下，我们所做的决定将不再那么盲目。我甚至会信赖由人类自行做出决定，除非出现最紧急的危机，自己绝对不再插手。因此我很快做出安排，让克里昂知晓你的演说并召见你。然后，当我听到你否认心理史学的价值时，我被迫想出另一个办法，好歹要让你试一试。哈里，你明白吗？”

谢顿面带惧色答道：“我明白，夫铭。”

“今后，在我能和你面对面的少数机会中，我必须保持夫铭这个身份。我所有的一切资料，只要是你需要的我都会给你。而在丹莫刺尔这个身份之下，我会尽我的一切力量保护你。至于丹尼尔，你绝对不能再提这个名字。”

“我不会那样做。”谢顿连忙说，“因为我需要你的帮助，让你的计划受阻会坏了我的大事。”

“没错，我知道你不会那样做。”丹尼尔露出疲倦的笑容，“毕竟你十分自负，想要占有心理史学的全部功劳。你不会想──绝对不会想让任何人知道，你曾经接受机器人的帮助。”

谢顿涨红了脸。“我不是……”

“但你的确是，即使你把它仔细隐藏起来，不让自己看见。这点相当重要，因为我正在以最低限度加强你心中那种情感，使你绝不能和别人提到我。你甚至不会想到你有可能那样做。”

谢顿说：“我猜铎丝知道……”

“她知道我的身份，她同样不能和别人提到我。既然你们两人都知道了我的真面目，你们彼此可以随意提起我，但绝不可对别人这样做。”

丹尼尔提高音量说：“哈里，我现在要忙别的工作。不久之后，你和铎丝会被带回皇区……”

“芮奇那孩子一定要跟我走，我不能遗弃他。此外还有个叫雨果・阿马瑞尔的年轻达尔人……”

“我懂了。芮奇也会被带回去，只要你喜欢，你还可以带其他的朋友，你们都会得到适当的照顾。你将投入心理史学的研究；你会有一组人，还会有必需的电脑设备和参考资料。我将尽可能不加干预，因此，假如你的计划受到阻碍，但并未真正达到危及这项任务的程度，那么你得自行设法解决。”

“慢着，夫铭。”谢顿急切地说，“万一，虽然有你的鼎力相助，以及我的全力以赴，心理史学终究还是无法成为一个实用的机制呢？万一我失败了怎么办？”

丹尼尔再度提高音量。“这样的话，我手中还有第二套计划。我已经在另一个世界，以另一个方法进行了很久。它同样非常困难，就某些方面而言，甚至比心理史学更为激进。它也有可能失败，但我们面前若有两条路，总会比单独一条带来更大的成功机会。

“接受我的忠告，哈里！假如有朝一日，你能建立起某种机制，藉以防杜最坏的可能性，看看你能不能想出两套机制，这么一来，如果其中之一失败，另一个仍能继续。帝国必须稳定下来，或是在一个新的基础上重建。只要有可能，就建立两个这样的基础吧。”

他三度提高音量。“现在我必须返回我的普通角色，而你必须回到你的工作岗位。你会被照顾得很好。”

他点了点头，随即起身离去。

谢顿望着他的背影，轻声道：“首先，我必须找铎丝谈谈。”

94

铎丝说：“官邸已经彻底扫荡，芮喜尔不会受到伤害。而你，哈里，会回到皇区去。”

“你呢，铎丝？”谢顿以低沉而紧绷的声音说。

“我想我会回大学去。”她说，“我的研究工作荒废了，我教的课也没人管。”

“不，铎丝，你有更重大的任务。”

“那是什么？”

“心理史学。没有你，我无法进行这个计划。”

“你当然可以，我对数学完全是文盲。”

“我对历史也是文盲──我们却同时需要这两门学问。”

铎丝哈哈大笑。“在我看来，身为数学家，你可说是出类拔萃。而我这个历史学家，只不过刚好够格，绝对不算杰出。比我更适合研究心理史学的历史学家，你要多少就有多少。”

“这样的话，铎丝，请让我解释一下。心理史学需要的，绝不只是一个数学家和一个历史学家而已，它还需要一种意志，来面对这个可能得钻研一辈子的问题。如果没有你，铎丝，我不会有那种意志。”

“你当然会有。”

“铎丝，如果你不跟我在一起，我不打算有任何意志。”

铎丝若有所思地望着谢顿。“哈里，这是个不会有结果的讨论。毋庸置疑，夫铭会作出决定。假如他决定送我回大学……”

“他不会的。”

“你怎么能肯定？”

“因为我会跟他明说。如果他送你回大学去，我就要回赫利肯，帝国可以继续走向自我毁灭。”

“你这话不可能当真。”

“但我的确当真啊。”

“难道你不了解，夫铭能令你的情感产生变化，而使你‘愿意’研究心理史学──即使没有我也一样？”

谢顿摇了摇头。“夫铭不会做出那么独断的决定。我跟他谈过，他不敢对人类心灵做太多手脚，因为他受到他所谓的‘机器人学法则’的束缚。把我的心灵改变到那种程度，使我不再想跟你在一起，铎丝，正是他不敢贸然从事的那种改变。反之，如果他不干涉我，如果你加入我的计划，他就会得到他所要的──心理史学真正成功的机会。他为什么不配合呢？”

铎丝摇了摇头。“也许基于某些他自己的理由，他不会同意。”

“他为什么不同意？你受他之托来保护我，铎丝，夫铭取消这个请托了吗？”

“没有。”

“那么他就是要你继续保护我。而我，也要你的保护。”

“保护什么？你现在已经有夫铭的保护，同时以丹莫刺尔和丹尼尔的身份保护你，这对你当然足够了。”

“即使我拥有银河中每一个人和每一份力量的保护，我想要的仍然是你的保护。”

“那么你要我并非为了心理史学，你要我是为了保护你。”

谢顿绷起脸孔。“不！你为什么一直曲解我说的话？你为什么要逼我说出你一定明白的事？我要你，既不是为了心理史学，也不是为了保护我。那些都只是借口，必要的话，我还会用更多的借口。其实我要的就是你──是你这个人。倘若你想要真正的理由，那就是因为你就是你。”

“你甚至不了解我。”

“那不重要，我不在乎──但就某方面而言，我还的确了解你。远超出你的想象。”

“真的吗？”

“当然。你听命行事，而且你为我甘冒生命危险，从来不曾迟疑，好像不顾一切后果。你学习网球的进度那么快，你学习使用双刀甚至更快，而在和玛隆的激战中，你表现得完美无缺。简直不像个人──请原谅我这么说。你的肌肉结实得出奇，你的反应时间短得惊人。每当一个房间遭到窃听，你就是有办法看出来。而且你能以某种方式和夫铭保持联络，根本不必动用任何仪器。”

铎丝说：“根据这些，你推出来什么结论？”

“这使我想到，夫铭在他的机・丹尼尔・奥立瓦身份之下，进行着一件不可能的任务。一个机器人怎么可能督导整个帝国呢？他一定有些帮手。”

“那是显然的事。可能有好几百万，我这么猜。我是个帮手，你是个帮手，小芮奇也是帮手。”

“你却是个不一样的帮手。”

“哪里不一样？哈里，给我说出来。只要你听到自己说出那句话，你就会了解有多么疯狂。”

谢顿对她凝视良久，然后低声道：“我不会说出来，因为……我并不在乎。”

“你当真不在乎？你愿意接受真正的我？”

“我会接受我必须接受的你。不论你还有什么身份，反正你就是铎丝，除了你，我不会再想要任何人。”

铎丝柔声道：“哈里，正因为我是铎丝，所以我要你得到最好的。但我觉得即使我不是铎丝，我仍然会希望你得到最好的。而我并不认为自己是那个人。”

“对我是好是坏，我并不在乎。”说到这里，谢顿踱了几步，低下头来，估量着即将说出的一番话。“铎丝，你接过吻吗？”

“当然有过，哈里。那是社会生活的一部分，而我活在社会中。”

“不，不！我的意思是，你真正吻过一个男人吗？你知道的，热情地吻！”

“嗯，有的，哈里，我有过。”

“你喜欢吗？”

铎丝犹豫了一下，然后说：“当我那样吻的时候，我喜欢它的原因，是因为我更不喜欢让我心爱的年轻男子失望，因为他的友谊对我有些特殊意义。”说到这里，铎丝的双颊飞红，她赶紧将脸别过去。“拜托，哈里，这种事我并不容易解释。”

但此刻的谢顿比以往任何时候更为坚决，他毫不放松地继续进逼。“所以说，你是为了错误的理由而吻，为了避免伤害某人的感情。”

“就某种意义而言，也许每个人都是这样。”

谢顿将这句话咀嚼了一番，又突然说：“你曾经要求某人吻你吗？”

铎丝顿了一下，仿佛在回顾她的一生。“没有。”

“或是在一吻之后，希望再被吻一次？”

“没有。”

“你曾经跟男人同床共枕吗？”他轻轻地、不顾一切地问出来。

“当然有过。我告诉过你，这些事都是生活的一部分。”

谢顿紧紧抓住她的双肩，好像是要摇晃她。“但你曾经感受到欲望，以及和一个很特别的人有那种亲密关系的需要吗？铎丝，你曾经感受过爱吗？”

铎丝缓缓地，几乎伤感地抬起头来，目光与谢顿锁在一起。“我很抱歉，哈里，可是没有。”

谢顿放开她，颓然地垂下双手。

接着，铎丝将一只手轻柔地放到他的手臂上，并且说：“所以你看，哈里，我并不是你真正想要的。”

谢顿垂下头来，双眼瞪着地板。他衡量着这一切，试着理性地思考一番。然后他放弃了，他就是要他想要的，而这份想望超越了思考也超越了理性。

他抬起头来。“铎丝，亲爱的，即使如此，我、还、是、不、在、乎。”

谢顿用双臂搂住她，缓缓将头凑过去，仿佛随时等着她抽身，偏偏一直将她愈搂愈近。

铎丝没有任何动作，于是他吻了她──先是慢慢地，流连地，继而变得热情如火。她的双臂则突然紧紧环抱住他。

等到他终于停下来，她凝望着他，双眼映着笑意。

她说：“再吻我一次，哈里──拜托你。”

* 本书所引用的《银河百科全书》数据，皆取自基地纪元1020年的第116版。发行者为“端点星银河百科全书出版公司”，作者承蒙发行者授权引用。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银河帝国. 迈向基地 / (美) 阿西莫夫 (Asimov,I.)

著 ; 叶李华译. -- 南京 : 江苏凤凰文艺出版社, 2015

（读客全球顶级畅销小说文库）

ISBN 978-7-5399-8331-8

Ⅰ. ①银… Ⅱ. ①阿… ②叶… Ⅲ. ①长篇小说－美

国－现代 Ⅳ. ①I712.4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5)第097169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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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orward the Foundation by Isaac Asimov

Copyright © 1993 by Nightfall, Inc.

Simplified Chinese translation copyright © 2011 by Shanghai Dook Publishing Co., Ltd.

This translation published by arrangement with Doubleday, an imprint of The Knopf Doubleday Publishing Group, a division of Random House, Inc.

Through Bardon-Chinese Media Agency

ALL RIGHTS RESERVE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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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授权，上海读客图书有限公司拥有本书的中文（简体）版权

图字：10-2011-624号

书       名   银河帝国. 迈向基地

出  品  人   华 楠

著       者   （美）艾萨克·阿西莫夫

译       者   叶李华

责任编辑   丁小卉 姚 丽

特约编辑   朱亦红 许姗姗

责任监制   刘    巍    江伟明

策       划   读客图书

版       权   读客图书

封面设计   读客图书    021-33608311

出版发行   凤凰出版传媒股份有限公司

江苏凤凰文艺出版社

出版社地址   南京市中央路165号，邮编：210009

出版社网址   http://www.jswenyi.com

印       刷   北京正合鼎业印刷技术有限公司

开       本   890mm x 1270mm  1/32

印       张   14

字       数   331千

版       次   2015年9月第1版    2015年9月第1次印刷

标准书号   ISBN 978-7-5399-8331-8

定       价   49.00元

如有印刷、装订质量问题，请致电010-85866447（免费更换，邮寄到付）

版权所有，侵权必究

目录

第一篇 伊图·丹莫刺尔

第二篇 克里昂一世

第三篇 铎丝·凡纳比里

第四篇 婉达·谢顿

第五篇 尾 声

第一篇  伊图·丹莫刺尔

伊图・丹莫刺尔：……虽然在克里昂大帝一世在位的大半时期，伊图・丹莫刺尔无疑是政府中真正的掌权者，历史学家对他的统治方式却众说纷纭。根据传统的诠释，他是银河帝国分裂前最后一个世纪间，那些一个接一个、强势而无情的压迫者之一。但如今已经浮现一些修正主义观点，坚持他即使是独裁者，也属于开明专制派。根据此一观点，他与哈里・谢顿的关系被人大做文章（不过真相永远无法确定），尤其是在拉斯金・久瑞南事件那段非常时期。后者的昙花一现……

——《银河百科全书》[*]

01

“我再讲一遍，哈里，”雨果・阿马瑞尔说，“你的朋友丹莫刺尔麻烦大了。”他非常轻微地强调了“朋友”二字，而且带着如假包换的嫌恶神态。

哈里・谢顿察觉到话里的酸味，却未加理会，他从三用电脑前抬起头来。“我再讲一遍，雨果，这毫无意义。”然后，他带着一点厌烦——一点而已，补充道：“你为什么要坚持这件事，无端浪费我的时间？”

“因为我认为它很重要。”雨果以挑战的架式坐下，这种姿态代表他不会轻易动摇。他人在这里，而且要留在这里。

八年前，他只是达尔区的一个热闾工，社会阶级低得不能再低。是谢顿将他从那个阶级拉拔出来，使他成为一名数学家与知识分子——非但如此，还成为一名心理史学家。

他无时无刻不记得过去与现在的分际，以及这个转变是拜何人之赐。这就意味着，假如为了谢顿好，他必须对谢顿疾言厉色，那么即使他对这位老大哥万分敬爱，即使他顾及自己的前途，也都无法阻止他这样做。他亏欠谢顿太多太多，这份疾言厉色只是其中之一。

“听我说，哈里，”他一面说，一面用左手虚劈一记，“由于某种我无法理解的原因，你对这个丹莫刺尔评价颇高，但我可不然。除你之外，那些值得我尊重他们意见的人，对他都没有什么好感。我不在乎他这个人发生什么事，哈里，可是只要我想到你在乎，我就没有选择余地，不得不向你报告这件事。”

谢顿微微一笑，一半是针对此人的热忱，另一半是认为他的关心毫无用处。他很喜欢雨果・阿马瑞尔，甚至不只是‘喜欢’两字所能形容。他一生中曾有一段短暂时期，在川陀这颗行星表面四处逃亡，雨果便是他当时结识的四个人之一。另外三人是伊图・丹莫刺尔、铎丝・凡纳比里以及芮奇。后来，他再也没有结识类似的患难之交。

这四个人，以四种不同的特殊方式，成为他生命中不可或缺的角色。就雨果・阿马瑞尔而言，是因为他对心理史学原理的敏捷领悟力，以及对新领域充满想象的洞察力。谢顿感到相当安慰，因为他知道，倘若在这个领域的数学尚未发展完善之际（它的进展多么缓慢，过程多么困难重重），自己就有什么三长两短，至少还有一个优秀的头脑会继续这项研究。

他说：“很抱歉，雨果，我不是有意对你不耐烦，或是对你急着要我了解的事不屑一顾。只是我手头的工作，身为系主任……”

这回轮到雨果露出笑容，他赶紧压下一声轻笑。“很抱歉，哈里，我不该发笑，但你没有担任那个职位的天分。”

“我十分了解，但我必须学习。我必须好像是在做些无害的事，而再也没有——再也没有——比在斯璀璘大学数学系当系主任更无害的事。我可以让琐事占满我整天的作息，这样一来，就没有人需要知道或问及我们的心理史学研究进展。可是问题在于，我的确让琐事占满我整天的作息，我没有足够的时间……”他环顾一下这间研究室，对储存在电脑中的材料瞥了一眼。这些电脑资料只有他与雨果能够开启，而且刻意以自家发明的符号记述，即使外人误打误撞闯了进去，也无法理解那些符号的意义。

雨果说：“一旦在这个职位上进入状况，你就能把工作分派下去，然后便会有较多的时间。”

“但愿如此。”谢顿透着怀疑说，“别管了，告诉我，哪件和伊图・丹莫刺尔有关的事那么重要？”

“只不过是伊图・丹莫刺尔，浩哉吾皇的首相，正忙着制造一场叛变。”

谢顿皱起眉头。“他为什么要那样做？”

“我不是说他要，但是他正在那样做——不论他知不知道，而他的一些政敌还帮了很大的忙。你也了解，我可无所谓。我甚至认为，在理想情况下，将他赶出皇宫，逐出川陀……甚至逼他远离帝国会是件好事。可是正如我刚才所说，你对他评价颇高，所以我才来警告你，因为我觉得你对最近的政治趋势关心得还不够。”

“还有许多更重要的事要做。”谢顿温和地说。

“比如说心理史学，我同意。可是如果我们对政治始终无知，心理史学的发展怎么会有成功的希望？我是指当今的政治。此时，此刻，才是现在转变成未来的时刻。我们不能光研究过去，因为我们知道过去发生过什么。我们能用来检验研究成果的，是现在和不久的将来。”

“在我的感觉中，”谢顿说，“我以前好像听过这番论述。”

“以后你还会听到。向你解释这点，似乎对我并没有什么好处。”

谢顿叹了一口气，将身子靠向椅背，带着微笑凝视着雨果。这个小老弟也许满身是刺，可是他对心理史学极其认真，而这就胜于一切。

雨果仍有当年热闾工的本色。他拥有宽阔的肩膀，以及惯于重度体力劳动的魁梧体格。他没有让身体松软下来，这倒是件好事，因为它对谢顿是个激励，帮助他抗拒把每一分钟都花在书桌前的冲动。谢顿并没有雨果那般的体力，但他仍旧保有一名角力士的技能——虽说他今年已经四十岁，绝不可能永远保有，不过目前还没有衰退的迹象。拜每日勤练之赐，他的腰身仍然苗条，双腿与双臂也结实依旧。

他说：“你对丹莫刺尔如此关切，不可能纯粹由于他是我的朋友，你一定还有别的动机。”

“这点毫无疑问。只要你是丹莫刺尔的朋友，你在这所大学的职位便有保障，你就能继续从事心理史学的研究。”

“这就对了。所以我的确有与他为友的理由，这绝不是你无法理解的。”

“你有必要去巴结他，这点我能理解。但至于友谊嘛，这，就是我无法理解的。然而，假如丹莫刺尔丧失权力，姑且不论对你的职位可能造成什么影响，到时候克里昂会亲自掌理帝国，这就会加速它的衰落。在我们发展出心理史学所有的枝节，使它成为拯救全体人类的科学之前，无政府状态便可能来临。”

“我懂了。但是，你可知道，我实在认为我们无法及时发展出心理史学，借以阻止帝国的衰亡。”

“即使无法阻止，我们至少能缓冲这个效应，对不对？”

“或许吧。”

“那么，这就对了。我们在安定中工作的时间越长，我们能阻止衰亡或至少减轻冲击的机会就越大。既然情况如此，那么倒推回来，拯救丹莫刺尔也许就有必要，不论我们——或至少我自己——喜不喜欢这样做。”

“但你刚才还说，希望见到他被赶出皇宫，逐出川陀，甚至远离帝国。”

“没错，我是说在理想情况下。但我们并不是处于理想的情况，所以我们需要我们的首相，即使他是个压迫和专制的工具。”

“我懂了。可是你为什么认为帝国已接近崩溃的边缘，失去一位首相就会引爆呢？”

“心理史学。”

“你用它作预测吗？我们甚至连骨架都没搭好，你能作些什么预测？”

“别忘了还有直觉这回事，哈里。”

“直觉自古就有，但我们要的不只是这个，对不对？我们要的是个数学方法，它能够在各种不同的条件下，告诉我们某些特定发展的几率。假使直觉足以引导我们，我们就根本不需要心理史学。”

“这未必是个无法并存的情况，哈里。我是在说兼容并蓄：二者的结合。这也许好过在两者中作出选择——至少在心理史学尽善尽美之前。”

“倘若真能完成的话。”谢顿说，“别管了，告诉我，丹莫刺尔的危机是打哪儿来的？有可能伤害他或推翻他的是什么东西？我们是不是在讨论丹莫刺尔可能被推翻？”

“是的。”雨果绷起脸来。

“那么可怜可怜我的无知，告诉我吧。”

雨果面红耳赤。“你太谦虚了，哈里。不用说，你一定听说过九九・久瑞南。”

“当然，他是个群众煽动家——慢着，他是从哪儿来的？尼沙亚，是吗？一个微不足道的世界，我猜，居民以牧羊为生，生产高品质的乳酪。”

“对了。然而，他不只是群众煽动家。他统率一个强大的党派，而且它一天比一天强大。他说，他的目标是争取社会公平，扩大人民的参政权。”

“没错，”谢顿说，“这些我都听说过。他的口号是‘政府属于人民’。”

“不完全对，哈里。他说的是‘政府即人民’。”

谢顿点了点头。“嗯，你可知道，我相当认同这个想法。”

“我也是，久瑞南若是真心的，我全心全意赞成。但其实不然，他只是拿它当踏脚石。那是手段，而不是目的。他要把丹莫刺尔赶下台，接下来，控制克里昂一世就会很简单。然后久瑞南自己会坐上皇位，那时他就成了人民。是你自己告诉我的，在帝国历史上，这种事例比比皆是。而且如今帝国已大不如前，变得衰弱且不稳定。过去仅会令它摇晃的冲击，现在却可能将它撞得粉碎。帝国将陷于内战，永远无法自拔，我们却没有心理史学指导我们该怎么做。”

“对，我明白你的意思了。可是想要除掉丹莫刺尔，也绝不是件容易的事。”

“你不清楚久瑞南的势力变得多强了。”

“他变得多强并不重要。”谢顿眉宇间似乎掠过一个念头，“我不懂他父母为何替他取名九九，这名字听来有些幼稚。”

“他的父母和这件事无关。他的真名叫拉斯金，那是尼沙亚上一个很普通的名字。九九是他自己取的，想必是源自他的姓氏第一个字。”

“那他更傻了，你不觉得吗？”

“不，我可不觉得。他的追随者总是喊着：‘九……九……九……九……’一遍又一遍，颇有催眠作用。”

“好吧，”谢顿再度俯身面对他的三用电脑，开始调整它所产生的多维模拟，“我们静观其变。”

“你怎能那么不当一回事？我是在告诉你危险迫在眉睫。”

“不，不会的。”谢顿答道，他的双眼如钢铁般冷酷，他的声音突然强硬起来，“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我不知道什么？”

“我们改天再来讨论这个问题，雨果。现在，继续做你的研究吧，让我来担心丹莫刺尔和帝国的局势。”

雨果紧抿着嘴，不过他对谢顿的服从早已根深蒂固。“好的，哈里。”

但也不是强到压倒一切。他在门口转过头来，说道：“你在铸成一个错误，哈里。”

谢顿轻轻一笑。“我可不这么想，反正我听到你的警告了，我不会忘记的。话说回来，一切都会平安无事。”

雨果离去后，谢顿的笑容随即敛去。真的一切都会平安无事吗？

02

可是，谢顿虽然没有忘记雨果的警告，却也未曾特别用心想过。他的四十岁生日倏来倏去，照例又带给他一次心理打击。

四十岁！他已不再年轻。生命不再像一片浩瀚的未知领域，地平线不再隐没在遥远的尽头。他来到川陀已有八年，时间过得真快。再过八年，他就将近五十岁，老年岁月即将来临。

而在心理史学的研究上，他甚至还没有一个好的开始。雨果・阿马瑞尔总是兴致勃勃地谈论一些定律，并且根据直觉提出大胆的假设，再根据假设导出他的方程式。但是怎么有可能测试那些假设呢？心理史学还不是一门实验性科学；心理史学的完整研究所需的实验，将牵涉到许多世界的民众、数个世纪的时间，还要完全不顾任何道德责任。

这是个不可能解决的难题，而系务工作所花的每一分钟都令他心痛，所以这天傍晚，他是怀着忧郁的心情走回家去。

通常他只要在校园里走一趟，总是能令精神振奋起来。斯璀璘大学的穹顶很高，整个校园都让人有置身露天的感觉，却不必忍受像他上次（也是唯一一次）造访皇宫时遇到的那种天气。这儿有许多树木、草坪、人行步道，他仿佛回到了当年母星赫利肯的那个学院。

今日的天气设定成阴天的幻象，其中阳光（当然没有太阳，有的只是阳光）以不规则的间隔忽隐忽现。气温有点凉，只有一点而已。

在谢顿的感觉中，天凉的日子似乎较过去频繁了些。是川陀在节约能源吗？或是越来越缺乏效率？还是他年纪渐渐大了（想到这里，他在心中皱了一下眉头），体内的血液逐渐稀薄？他将双手放进外套口袋里，还缩了缩脖子。

通常他都不必依靠意识引导自己前进。从他的研究室到他的电脑房，再从那里到他的寓所，或是相反的方向，他的身体都十分熟悉这些路程。在一般情况下，他总是一边走一边想别的事。但是今天，一个声音贯穿他的意识，一个没有意义的声音。

“九……九……九……九……”

那个声音相当轻柔而且遥远，但是它唤起了一段记忆。没错，雨果的警告，那个群众煽动家。他正在校园内吗？

谢顿未曾刻意作出决定，他的双腿便突然转向，带他爬过了小丘，向大学运动场前进。那里是学生做柔软体操和各项运动，以及大放厥词的场所。

在运动场中央，聚集着不多不少的一群学生，正在狂热地齐声呐喊。而某个演讲台上，站着一个他不认识的人，那人声音洪亮，并且带着摇摆的节奏。

然而，他并不是那个久瑞南。谢顿曾在全息电视上看过久瑞南几次，自从听到雨果的警告，谢顿便特别留意。久瑞南身材高大，微笑时带着一种邪恶的革命情感。他有着浓密的沙色头发，以及一对浅蓝色眼睛。

这个演讲者则是小个子——瘦弱、宽嘴、黑头发、大嗓门。谢顿并未注意听那些话，不过还是听到一句“权力由一人之手转移至众人”，接着便有许多人高声附和。

很好，谢顿心想，可是他打算怎么实现呢？还有，他是认真的吗？

现在他来到了人群的外围，正在四下寻找熟人。他发现了芬南格罗斯，数学系大学部的一个学生。他是个不错的年轻人，有着黝黑的皮肤与卷卷的头发。

“芬南格罗斯。”他喊道。

“谢顿教授。”芬南格罗斯望了一会儿才应声，仿佛认不出手边没有键盘的谢顿。他快步走过来。“您来听这家伙演讲吗？”

“我来这儿只是要找出喧嚣的来源，此外没有任何目的。他是谁？”

“教授，他叫纳马提，他在替九九发表演说。”

“我听到了。”谢顿答道，此时那些齐声呐喊再度响起。显然，每当演讲者提出一个强而有力的论点，听众就会开始呐喊。“但这个纳马提到底是谁？我没听过这个名字。他是哪个系的？”

“他不是这所大学的成员，教授，他是九九的人。”

“如果他不是这所大学的成员，那么除非有许可证，否则他就无权在此演讲。你认为他有许可证吗？”

“教授，我可不知道。”

“好吧，那我们来弄清楚。”

谢顿正要走入人群，芬南格罗斯却一把拉住他的袖子。“别轻举妄动，教授，他带着几名打手。”

演讲者身后站着六个年轻人，彼此间有一段距离。他们双腿张开，两臂交抱，脸色阴沉。

“打手？”

“武斗用的，以防有人想做什么傻事。”

“那么他绝不是这所大学的成员，即使他有一张许可证，也不能带着你所谓的‘打手’。芬南格罗斯，给大学安全警卫发讯号。就算没有人发讯号，他们现在也该来了。”

“我想他们不愿惹麻烦。”芬南格罗斯喃喃道，“拜托，教授，别出头。如果您要我去找安全警卫，我这就去，但请您等他们来了再说。”

“也许警卫还没来，我就能把他们驱散。”

他开始往里面挤。这并不太难，在场有些人认识他，其他人也看得到他的教授肩章。他走到演讲台前，双手搭在上面，轻哼一声，纵身跳上三尺高的台子。他懊恼地暗自想道，十年前，他用一只手就能办到，而且不会哼这一声。

他在演讲台上站直身子。那演讲者早已住口，正以机警而冰冷的目光望着他。

谢顿平静地说：“先生，请出示对学生演讲的许可证。”

“你是谁？”那演讲者道。他故意说得很大声，声音传遍全场。

“我是这所大学的教员。”谢顿以同样大的声音说，“你的许可证？”

“我否认你有质疑我的权利。”演讲者身后的年轻人纷纷聚了过来。

“如果你没有，我劝你马上离开大学校园。”

“如果我不呢？”

“那么，后果之一，大学安全警卫已在半途。”他转身面对群众。“同学们，”他喊道，“我们在校园内享有集会的自由，也有自由发表言论的权利，但如果我们允许没有许可证的外人，进行未经批准的……”

一只大手落在他的肩膀上，令他心头一凛。他转过身去，发现那是芬南格罗斯称为“打手”的一个人。

那人说：“滚开——快点。”他的口音很重，谢顿一时无法确定他是哪里人。

“把我赶走有什么用？”谢顿说，“安全警卫随时会到。”

“那样的话，”纳马提凶狠地咧嘴一笑，“就会有一场暴动，这吓不倒我们。”

“当然不会。”谢顿说，“你们希望引起暴动，可是你们不会如愿，你们会默默离开这里。”他再度转身面对学生，同时甩掉搭在肩上的那只手。“我们一定要做到，对不对？”

群众中有人高声喊道：“那是谢顿教授！他是好人！可别揍他！”

谢顿察觉人群中出现了矛盾心态。他知道，有些人会乐于见到大学安全警卫引发一场骚动，这种人总是有的。另一方面，一定也有人对他心存好感，还有些人虽然不认识他，却不希望见到一名教授受到暴力攻击。

此时响起一名女子的声音：“小心，教授！”

谢顿叹了一声，紧盯着面前那几个高大的年轻人。他不知道自己是否应付得了、自己的反射动作是否够快、自己的肌肉是否够结实——即使他是个角力高手。

一名打手慢慢凑近他，当然是过度自信，动作不怎么快。这给了谢顿一点宝贵时间，正是他步入中年的身体所需要的。那打手面对着谢顿伸出一只手臂，这使得拆招更加容易。

谢顿抓住那只手臂，随即一个回旋，弯腰，抬手，再向下一拉（同时哼了一声，他为什么一定要哼一声？），那名打手便飞了出去，部分是他自己的冲力发挥作用。他重重一声落在演讲台外缘，右肩显然脱臼了。

面对这个完全意料之外的发展，围观群众发出狂野的喊叫。一股集体骄傲感，立时迸发出来。

“解决他们，教授！”一个声音喊道，其他人马上响应。

谢顿将头发向后抚平，尽量不大口喘气。然后，他一脚把那个还在呻吟的打手踢下演讲台。

“还有谁要上？”他得意地问道，“或是你们要默默离去？”

他面对着纳马提与他的五名党羽。当他们踌躇不定地僵在那里时，谢顿说：“我警告你们，群众现在站在我这边。如果你们一起冲过来，他们会把你们撕烂。好了，下个是谁？来吧，一次一个。”

他将最后一句话的音量提高，还弯起手指，做出“放马过来”的手势。群众随即发出兴奋的呐喊。

纳马提硬邦邦站在那里。谢顿跳到他身后，将他的脖子箍在自己的臂弯里。此时学生纷纷爬上演讲台，喊道：“一次一个！一次一个！”并在那些保镖与谢顿之间筑起一道人墙。

谢顿加大压在纳马提气管上的力道，同时在他耳旁悄声说：“有办法做得到，纳马提，而我知道怎么做，我练了好多年。只要你动一动，试图挣脱，我就毁了你的喉咙，以后你顶多只能发出这么小的声音。你若珍惜你的声音，就照我的话去做。当我松手时，叫那伙流氓赶紧离去。要是你说一句别的，那就会是你最后一次用正常声音说话。倘若你再回到这个校园，不会再有好好先生了，下次我会和你算清这笔账。”

他暂且松开手，纳马提立刻沙哑地说：“你们全都滚开。”那些人迅速撤退，扶着受伤的同志一块离去。

不久之后，当大学安全警卫抵达时，谢顿说：“抱歉，诸位，虚惊一场。”

他离开运动场，带着相当懊恼的心情，继续踏上回家的路途。他显露了自己不愿显露的一面——他是数学家哈里・谢顿，不是残酷成性的角力士哈里・谢顿。

此外，他还满怀沮丧地想，铎丝会听说这件事。事实上，他最好自己告诉她，以免她从别处听来的版本，将这个事件说得比实际情况更糟。

她不会高兴的。

03

她的确不高兴。

铎丝在他们的寓所门口等他。她摆出一个轻松的姿势，一只手叉着腰，看来像极了八年前在同一所大学里，他第一次见到她的模样：身材苗条，浮凸有致，一头鬈曲的金红色头发——在他眼里非常美丽，但就任何客观角度而言则谈不上。不过，在他们相识几天之后，他就再也无法对她作出客观评价。

铎丝・凡纳比里！当他看到她平静的面容时，他心里想的是这个名字。在许多世界上，甚至在川陀的许多行政区中，一般会称她为铎丝・谢顿。可是，他总是认为，那会在她身上贴上所有权的标签，而他不愿这样做，尽管早在虚无缥缈的前帝国时代，这个约定俗成的惯例便已受到认可。

铎丝悲伤地摇了摇头，险些搅乱了蓬松的鬈发，柔声道：“我听说了，哈里。我究竟该拿你怎么办？”

“亲一下不会错的。”

“好吧，或许，但我们得先探讨一下这件事，进来吧。”大门在他们身后关上。“你该知道，亲爱的，我有我自己的课程，还有自己的研究。我仍在钻研那个可怕的川陀王国历史，你告诉过我，那对你的工作有绝对的必要。我是不是该全部搁下，专门在你身边晃来晃去，以便保护你？你知道的，那仍然是我的工作。如今你在心理史学上逐渐有些进展，那更成了我责无旁贷的责任。”

“有些进展？我倒希望有。可是你不需要保护我。”

“不需要吗？我刚才派芮奇出去找你。毕竟你迟到了，而我有些担心。通常你要迟些回家的时候，都会事先告诉我。假如这令我听来像是你的守护者，那很抱歉，哈里，但我的确是你的守护者。”

“守护者铎丝，你有没有想到过，偶尔我也想要挣脱一下锁链？”

“万一你发生了什么事，我怎么向丹莫刺尔交代？”

“我是不是误了晚餐？我们点了外卖没有？”

“没有，我一直在等你。既然你回来了，就由你来点吧。在饮食这方面，你要比我挑剔得多。可是，不要改变话题。”

“芮奇没告诉你说我没事吗？所以还有什么好谈的呢？”

“当他找到你的时候，你已经控制了局面。于是他先回家来，但不比你早多少。我没听到任何细节。告诉我，你、在、做、什、么？”

谢顿耸了耸肩。“校园里有个非法集会，铎丝，我把它驱散了。我要是没那样做，这所大学可能会惹上好些不必要的麻烦。”

“非得靠你阻止不可？哈里，你不再是角力士，你是个……”

他急忙插进一句：“是个老头？”

“就角力士而言，是的。别忘了，你四十岁了。你现在有什么感觉？”

“嗯——有点僵硬。”

“我不难想象。假如你继续装成年轻的赫利肯运动家，总有一天会折断一根肋骨。现在，把经过情形告诉我。”

“好吧，我和你提过雨果如何警告我，说那个九九・久瑞南的群众运动给丹莫刺尔带来麻烦。”

“九九。是的，这些我还知道。我不知道的那些呢？今天发生了什么事？”

“运动场有个群众大会，九九的一个党羽，叫做纳马提的，在对群众发表演说……”

“纳马提就是坎伯尔・丁恩・纳马提，久瑞南的左右手。”

“好，你知道得比我还清楚。不管他是谁，反正他当时对着大批群众演说，却没有申请许可证。我想，他是希望借此引发某种暴动。他们靠这些骚乱壮大，如果因此导致大学关闭，哪怕只是暂时的，他也能指控丹莫刺尔破坏学术自由。我猜，他们把每件事都怪在他头上。所以我阻止了他们，在未引发暴动的情况下，把他们赶走了。”

“你似乎引以为傲。”

“有何不可？对一个四十岁的人来说，不坏啊。”

“这就是你那么做的原因？测验你四十岁的身体状况？”

谢顿若有所思地键入晚餐菜单，然后说：“不，我的确担心这所大学会惹上不必要的麻烦，而且我还为丹莫刺尔担心。只怕雨果的一番危机论，在我心中所留下的印象超乎我的想象。那是个蠢念头，铎丝，因为我知道丹莫刺尔能照顾自己。除你之外，我不能对雨果或其他人解释这一点。”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我至少可以和你谈，这带给我难以想象的喜悦。至少据我所知，除了你我，以及丹莫刺尔自己，再也没有人知道丹莫刺尔是打不倒的。”

铎丝拍了一下凹陷壁板上的一个开关，起居间的餐厅部分便亮起柔和的桃色光芒。她与谢顿一同走向餐桌，上面已经铺好亚麻桌布，摆上水晶杯与各式各样的餐具。他们坐定后，晚餐开始送达——在傍晚这个时刻，晚餐从来不会耽搁太久，谢顿将这点视为理所当然。他们没有必要再惠顾教员餐厅，而他早已习惯这样的社会地位。

谢顿在食物中加些调味品，那是他们滞留麦曲生时学到的吃法。麦曲生区是个怪异、男性至上、宗教主宰一切、永远活在过去的地方，唯有该区的调味品，是他俩唯一不厌恶的麦曲生特产。

铎丝柔声道：“你说‘打不倒的’是什么意思？”

“得了吧，亲爱的，他能改造别人的情感，你总不会忘记吧。如果久瑞南真变得危险，他就会被——”他用双手做了个含糊的动作，“改造；改变他的心意。”

铎丝显得心神不宁，晚餐在反常的沉默中进行。直到晚餐结束，剩菜、碗盘、餐具等等全部卷入餐桌中央的废物处理槽（然后它平稳地自动合拢），她才再度开口。“我不确定要不要和你谈这件事，哈里，但我不能让你被自己的天真所愚弄。”

“天真？”他皱起眉头。

“是的，我们始终没有讨论过这件事，我也从未想到会有这一天。可是丹莫刺尔真有些短处，他不是打不倒的，他也可能受到伤害，而久瑞南对他的确是个威胁。”

“你这话当真吗？”

“我当然当真。你并不了解机器人，至少绝不了解像丹莫刺尔那么复杂的，而我刚好相反。”

04

又有一段短暂的沉默，但这只是因为思想是无声的。谢顿的内心简直吵翻了天。

是的，这是事实。他的妻子对机器人似乎确实有惊人的认识。过去许多年来，谢顿常对这点百思不解，最后终于放弃，将它塞进心灵的暗角。若非伊图・丹莫刺尔——一个机器人——谢顿永远不会遇见铎丝。因为铎丝是为丹莫刺尔工作的；八年前，是丹莫刺尔“指派”铎丝接下这个任务，在谢顿亡命川陀各区的逃亡中，尽力保护他的安全。即使现在，她成了他的妻子、他的配偶、他的“另一半”，谢顿仍然不时纳闷，铎丝与机器人丹莫刺尔之间，究竟有什么奇妙的联系。在铎丝的生命中，这是谢顿唯一真正感到不属于他，也不欢迎他的一处。而这就引出了那个最残酷的问题：铎丝留在谢顿身边，是出于对丹莫刺尔的服从，还是出于对谢顿的爱？他想要相信是后者，然而……

他与铎丝・凡纳比里在一起的日子很快乐，但那是有代价、有条件的。那个条件并非藉由讨论或协议所定，而是彼此未曾言明的一种谅解，因此反倒分外严格。

谢顿了解，自己心目中理想妻子的各项优点，他在铎丝身上都找到了。诚然，他没有儿女，但他一来从未指望，二来，说老实话，也没有多大的渴求。他拥有芮奇，在感情上，芮奇就是他的儿子，仿佛芮奇继承了谢顿家族整个的基因组，或许有过之而无不及。

现在铎丝却令他想到这个问题，等于打破了这些年来让他们相安无事的那个协定。他感到心中有一股模模糊糊但越来越强的怨气。

可是他很快将那些想法、那些问题再度抛到脑后。他已经学会接受她是他的保护者，今后也不会有任何改变。毕竟，与她共享一个家、一张餐桌、一张床的是他自己，而不是伊图・丹莫刺尔。

铎丝的声音将他从冥想拉回现实。

“我说——你是不是闷闷不乐，哈里？”

他有点吃惊，因为听她的口气，她是在重复这句话，这使他了解他刚才不断深陷自己的思绪，因而与她的距离越拉越远。

“对不起，亲爱的，我不是闷闷不乐——不是有意闷闷不乐。我只是在想，我该如何回应你刚才的话。”

“关于机器人吗？”当她说出这个词汇时，她似乎相当冷静。

“你说，我对他们知道得不如你多。我该如何回应这句话呢？”他顿了一下，再以平静的口吻补充道（他知道是在碰运气），“我是说，而不至于冒犯你。”

“我可没说你不知道机器人。假如你要引用我说的话，那就做得准确点。我说的是，你不了解机器人。我确信这方面你知道得很多，也许比我还多，可是‘知道’不一定代表‘了解’。”

“好了，铎丝，你在故意用矛盾的言语困扰我。矛盾只有一个来源，那就是无意或刻意骗倒人的模棱两可。我不喜欢在科学中见到这种言论，也不喜欢在日常谈话中听到，除非本意是幽默，而我认为现在并非如此。”

铎丝以她特有的方式笑了几声，适可而止，仿佛欢乐过于珍贵，不能以太过慷慨的方式与人分享。“这个矛盾对你所造成的困扰，显然已经使你变得夸张，而你在夸张时总是相当滑稽。话说回来，我会解释的，我并没有打算令你困扰。”她伸出手来拍拍他的手背，谢顿才惊讶地（还有点不好意思地）发觉自己已经握紧拳头。

铎丝说：“你常常就心理史学高谈阔论，至少对我如此。你知道吗？”

谢顿清了清喉咙。“在这方面，我得求你大发慈悲。这个计划是秘密的，它的本质使然。除非受到心理史学影响的人都对它一无所知，否则心理史学根本无效，所以我只能找雨果和找你谈。对雨果而言，那全是直觉。他很杰出，但他太容易疯狂地跳进未知的领域，因而我必须扮演谨慎保守的角色，不断将他拉回来。但我自己也有些疯狂的想法，能大声说出来给自己听对我很有帮助，即使——”他微微一笑，“我心里十分明白，我说的话你一个字也听不懂。”

“我知道我是你的共鸣板，我不在乎，我真的不在乎，哈里，所以请勿暗自决定改变你的行为。自然，我并不了解你的数学，我只是个历史学家，我研究的甚至不是科学史。现在，我的时间都花在经济变动对政治发展的影响……”

“没错，那方面我又是你的共鸣板，难道你没有注意到吗？在适当的时候，我的心理史学需要用到它，所以我觉得你对我的帮助是不可或缺的。”

“很好！既然咱们找到了你和我在一起的原因——我知道，不可能是因为我天仙般的美丽——就让我继续解释吧。有些时候，当你的讨论脱离纯粹的数学领域时，我似乎也能体会你的意思。在好些时候，你都解释过你所谓的极简主义之必要性。我想我能了解这一点，你所谓的极简主义，是指……”

“我知道我指的是什么。”

铎丝显得有些难过。“拜托，哈里，别太自大。我不是试图对你解释，而是想对自己解释。你说你是我的共鸣板，那就请你言行一致。礼尚往来才是公平的，对不对？”

“礼尚往来没有错，但如果我插一句嘴，你就要给我扣上自大的帽子……”

“够了！闭嘴！你告诉过我，极简主义是应用心理史学中最重要的一环；若试图将不理想的历史发展修改成理想的，或至少是较理想的，极简主义是不可或缺的工具。你曾经说过，必需施行的变动要尽可能微小、尽可能简单……”

“是的，”谢顿热切地说，“那是因为……”

“不，哈里，现在是我在试着解释，我俩都知道你当然了解。你必须谨守极简主义，因为每一项变动，任何一项变动，都会带来无数的副作用，不可能都是我们所能接受的。假如变动的规模太大，而且副作用太多的话，那么结果必定会和你当初的计划大相径庭，变得完全无法预测。”

“没错，”谢顿说，“那是混沌效应的本质。问题在于，是否任何变动都能控制得足够小，使得结果可被合理地预测；或是在每一方面，人类历史都是无法避免且无从改变的混沌现象。最初，就是因为这个问题，使我认为心理史学不是……”

“我知道，可是你不让我表达自己的观点。问题的症结不在于是否任何变动都能足够小，而是任何大于极小的变动都注定带来混沌。需要的极小值也许是零，但假如不是零，它的值仍然非常小。找出某个足够小却大于零的变动，将是主要的难题。好，我想，这就是你所指的极简主义之必要性。”

“差不多就是这样。”谢顿说，“当然，和其他理论一样，用数学语言能作出更简练、更严密的叙述。听我说……”

“饶了我吧。”铎丝说，“既然你知道心理史学中的极简主义，哈里，你就该知道如何用它来解释丹莫刺尔的处境。你并未充分理解你所拥有的知识，因为你显然没有想到，可将心理史学法则用到机器人学法则上。”

谢顿有气无力地答道：“这回，我不懂你要说什么了。”

“他也需要利用极简法则，对不对，哈里？根据机器人学第一法则，机器人不得伤害人类，那是普通机器人的最高指导原则。可是丹莫刺尔非比寻常，对他而言，还有第零法则的存在，它甚至凌驾第一法则之上。第零法则说机器人不得伤害人类整体，但这点便将丹莫刺尔套牢，正如你被心理史学法则套牢一样。你懂了吗？”

“我开始懂了。”

“但愿如此。假如丹莫刺尔有能力改变人类的心灵，他在这样做的时候，必须避免产生他不愿见到的副作用。由于他是御前首相，他得担心的副作用一定多得数不清。”

“如何将这个理论应用到如今的情况呢？”

“想想看吧！你不能告诉任何人丹莫刺尔是机器人，当然我是例外。因为他调整过你，使你根本做不到。可是他需要作多大的调整呢？你想要告诉别人他是机器人吗？你仰赖他保护你、仰赖他支持你、仰赖他默默发挥影响力来帮助你，你会想毁掉他的优势吗？当然不会。因此，当年他需要做的变动非常小，刚好足以防止你在兴奋中或不留神时脱口而出。那个变动如此微小，因此并没有特别的副作用，这正是丹莫刺尔治理帝国所采用的一般模式。”

“对于久瑞南呢？”

“显然和你的情况完全不同。不论他的动机为何，他势必反对丹莫刺尔到底。毫无疑问，丹莫刺尔能改变这点，但那样做得付出代价，会在久瑞南的组织中引起可观的震荡，导致的结果将是丹莫刺尔无法预测的。他不愿冒险伤害久瑞南，以免产生的副作用会伤及无辜，甚至可能波及全人类，所以他必须暂且放过久瑞南，直到他能找到某种微小变动——某种足够小的变动，既能挽救局势，又不会造成伤害。这就是为什么雨果说得对，以及丹莫刺尔也有弱点的原因。”

谢顿一直仔细聆听，却没有作出回应，似乎陷入了沉思。过了好几分钟，他才重新开口。“如果丹莫刺尔对这件事束手无策，那我必须挺身而出。”

“假如连他都束手无策，你又能做些什么？”

“这件事不一样。我并未受到机器人学法则的束缚，我不需要强迫自己遵循极简主义。首先，我必须去见丹莫刺尔。”

铎丝显得有点焦虑不安。“你非去不可吗？突显你们两人之间的关系，绝不能算明智之举。”

“事到如今，我们势必不能再假装毫无瓜葛。自然，我不会大张旗鼓去见他，不会在全息电视上大肆宣传，可是我必须见他一面。”

05

谢顿发觉自己对时光的流逝愤怒不已。八年前，刚来到川陀时，他凡事都能立即采取行动。当时他只拥有旅馆内的一个房间、一些随手可丢的行李，能够随心所欲来往川陀各行政区。

现在的他，则是每天忙着系务会议，忙着制定决策，忙着许多其他工作。想抽身见丹莫刺尔一面不是简单的事；即使他做得到，丹莫刺尔自己的时间表也早已排满。要找一个两人都有空的时候，可还真不容易。

而要铎丝对他点头，同样不是容易的事。“哈里，我不知道你打算做什么。”

他不耐烦地答道：“我也不知道我打算做什么，铎丝，我希望见到丹莫刺尔时，能够找出答案。”

“你的首要职责是心理史学，他会那样说。”

“或许吧，我会找出答案的。”

后来，他刚刚和首相约好在八天后见面，就收到一封来信。那封信出现在他的研究室墙壁屏幕上，以稍嫌古老的字体写成。而配合这个古老字体的，则是颇有古风的文句：敝人乞求谒见哈里・谢顿教授。

谢顿惊讶地瞪着这行字。如今即使上书皇帝陛下，也不会用这种几世纪前的文体。

信末的署名也很特别，不像通常那样印得清清楚楚，而是一个龙飞凤舞的签名，虽然完全可以辨识，却透出艺术大师即兴挥毫的一种韵味。那个签名是：拉斯金・久瑞南——是九九自己，乞求谒见谢顿。

谢顿不知不觉呵呵笑了几声。对方为何选用那种字眼，为何亲笔签名，意图实在很明显。这使得一个简单的请求，变成了激发好奇心的工具。谢顿并非十分渴望与此人见面，换成平时，他绝不会有兴趣。可是究竟有什么事，值得使用古文体与艺术字？他倒想弄清楚。

他让秘书安排了会面的时间与地点。当然是在他的研究室，而不是他的寓所。这将是一次公务会谈，没有社交的成分。

时间安排在他会见丹莫刺尔之前。

铎丝说：“我一点也不惊讶，哈里。你打伤了他手下两个人，其中之一还是他的首席助理；你破坏了他举行的小小集会；而且你借着羞辱他的代表，令他当众丢人现眼。他想要见见你这个人，我想我最好跟你一道去。”

谢顿摇了摇头。“我会带着芮奇。我晓得的门道他都晓得，而且他是个身强体壮、精力充沛的二十岁青年。不过，我确定并没有特别防范的必要。”

“你怎能如此确定？”

“久瑞南要到校园里来见我，所以附近会有很多年轻人。在学生心目中，我还不算是个不受欢迎的人物。而且我觉得，久瑞南是那种准备充分的人，他知道我在大本营中将平安无事。我确定他会万分客气——绝对友善。”

“嗯。”铎丝的嘴角稍微扭了一下。

“而且相当可怕。”谢顿补充道。

06

哈里・谢顿保持面无表情，仅仅稍微点了点头，刚好足以表达应有的礼貌。他曾不厌其烦地查过久瑞南的多张全息像，可是，正如通常的情形，真人总有松懈的时候，还会随着外界状况不断作出反应，因此看来绝不会和全息像一模一样——不论事先准备得多么充分。或许，谢顿心想，正是观察者对“真人”的反应造成了这种差异。

久瑞南是个高个子，至少与谢顿一样高，但其他尺度都更为巨大。这并非由于他有强壮的体格，因为他给人一种松软的印象，虽然还谈不上肥胖。他有一张圆脸，一对浅蓝色眼珠，一头算是沙色而不是黄色的浓密头发。他穿着一件冷色的连身服，脸上带着似笑非笑的表情，令人产生友善的错觉，却也明摆那只是你的错觉而已。

“谢顿教授，”他的声音低沉，且在严格控制之下，那是演说家特有的声音，“我很高兴见到你，非常感谢你应允这次会晤。我确信你不会介意我带了一个同伴，我的左右手，虽然我事先未曾对你言明。他叫坎伯尔・丁恩・纳马提——他的名字有三个部分，你该注意到了。我相信你曾经见过他。”

“是的，我见过，那次事件我记得很清楚。”谢顿带着点嘲讽的神态望着纳马提。上次相遇时，纳马提正在大学运动场演讲。此时，在轻松的情况下，谢顿趁机仔细打量他一番。纳马提身高中等，有着瘦削的脸庞、蜡黄的面色、黑色的头发，以及一张宽大的嘴巴。他不像久瑞南那样似笑非笑，也没有任何显著的表情，只表现出一份谨慎的机警。

“我的朋友纳马提博士——他的学位是古代文学——自己要求与我同来，”久瑞南的笑容加深了一点，“他是来道歉的。”

久瑞南瞥了纳马提一眼。纳马提起初抿着嘴，但随即以平板的声音说：“对于在运动场发生的事，教授，我很抱歉。我不太清楚管理校园集会的严格规定，又有点被自己的激情迷了心窍。”

“这是可以理解的，”久瑞南说，“他当时也不太清楚你的身份。我想，我们现在大可忘掉这场不愉快。”

“我向你们保证，两位先生，”谢顿说，“我并没有多么希望记住这件事。这是我儿子，芮奇・谢顿，所以你们看，我也有个同伴。”

芮奇已经蓄起两撇又黑又浓的八字胡，那是达尔人的男性象征。八年前，他与谢顿初遇时，脸上连一根毛也没有；那时他是个野孩子，衣衫褴褛，饥肠辘辘。他个子不高，但动作灵活，肌肉发达，而且他的表情刻意分外高傲，好在肉体身高上增加几寸精神高度。

“早安，年轻人。”久瑞南说。

“早安，阁下。”芮奇答道。

“请坐，两位先生。”谢顿说，“我能招待两位吃点或喝点什么吗？”

久瑞南举起双手，做出婉拒的手势。“不了，教授，这并不是社交性的拜会。”他在谢顿指示的位置坐下来，“不过我希望，将来会有许多次这样的拜会。”

“如果有公事要谈，那就开始吧。”

“那桩蒙你宽宏大量答应忘掉的小意外，谢顿教授，我已经听说了，但我不禁纳闷你为何要冒险那样做。那是相当危险的事，你必须承认。”

“事实上，我不这么认为。”

“但我认为如此。所以我冒昧地尽我所能，查出一切有关你的资料，谢顿教授。你是个很有意思的人，我发现你来自赫利肯。”

“是的，我在那里出生，记录上写得很清楚。”

“而你在川陀已经待了八年。”

“那也是一项公开的记录。”

“而你一开始，就借着你发表的一篇数学论文而声名大噪。那是关于——你称它作什么？心理史学是吗？”

谢顿非常轻微地摇了摇头。对于当初那个轻率的举动，他不知道后悔过多少次。当然，当初他并不觉得那是轻率的。他说：“那只是年少的轻狂，结果一事无成。”

“是吗？”久瑞南环顾四周，露出惊喜的神态，“但现在的你，是川陀一所著名大学的数学系系主任。而且我相信，你只有四十岁。顺便提一下，我今年四十二，所以我绝不认为你有多老。你一定是个非常优秀的数学家，才能胜任这个职位。”

谢顿耸了耸肩。“我对这个问题不愿置评。”

“或者，你一定有些有权有势的朋友。”

“我们都希望结交有权有势的朋友，久瑞南先生，可是我想你在这里找不到半个。大学教授几乎不可能结交有权有势的朋友，甚至有时我想，什么样的朋友都交不到。”他微微一笑。

久瑞南也露出微笑。“难道你不将大帝视为一位有权有势的朋友吗，谢顿教授？”

“我当然会，可是那和我又有什么关系？”

“在我的印象中，大帝是你的朋友之一。”

“久瑞南先生，我确定那些记录会告诉你，八年前我觐见过大帝陛下一次。前后大概顶多一小时，当时我看不出他显得多么热络。后来我再也没有和他说过话，甚至没再见过他，当然不包括在全息电视上。”

“但是，教授，不一定非得和大帝见面或说话，才能结交这位有权有势的朋友。只要能和伊图・丹莫刺尔，那位御前首相，见面或说话就够了。丹莫刺尔是你的保护者，既然他和你有这重关系，我们当然能说大帝和你也有这重关系。”

“你是否在那些记录的任何地方，找到所谓丹莫刺尔首相保护我的记载？或是那些记录中有任何记载，能够让你推导出这个结论？”

“既然你们两人的关系众所周知，我又何必搜寻记录呢？这件事你知我知，就让我们将它当成已知数，继续讨论下去吧。还有，拜托，”他举起双手，“省省吧，别跟我掏心掏肺地否认什么事，那样只会浪费时间。”

“实际上，”谢顿说，“我正准备问，你为什么认为他会想保护我？有什么目的？”

“教授！你是在假装认为我是老天真，藉此刺伤我吗？我刚才提到你的心理史学，丹莫刺尔要的就是它。”

“而我告诉过你，那只是年少的轻率之作，结果一事无成。”

“你可以告诉我许多许多事情，教授，但我没有义务接受你的说法。好了，让我坦白讲吧。在我手下一些数学家的帮助下，我读了一遍你的原始论文，并试图了解它的内容。他们告诉我，那是个疯狂的梦想，而且相当不可能……”

“我相当同意他们的说法。”谢顿道。

“可是我有一种感觉，丹莫刺尔在等它发展成功并派上用场。如果他能等，那我也能等。让我来等它，谢顿教授，对你会比较好。”

“为什么？”

“因为丹莫刺尔不会在他的位子上再待多久，反对他的舆论正步步高涨。当大帝厌倦这个不受欢迎的首相时，就可能会找人取而代之，以免受他的连累而失去皇位。大帝的宠爱甚至可能降临不才的在下。而你仍将需要一位保护者，他要能确保你得以在安定中工作，而且拥有充足的经费，来负担你所需要的设备和助理。”

“而你会是那位保护者吗？”

“当然，而且和丹莫刺尔的理由一样。我想要一个成功的心理史学技术，好让我能更有效率地治理帝国。”

谢顿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等了一会儿，然后说：“可是这样的话，久瑞南先生，我为什么一定要关心这件事呢？我是个穷学者，过着平静的生活，埋首于与世无争的数学和教育工作。你说丹莫刺尔是我现在的保护者，而你将是我未来的保护者。那么，我大可继续默默从事自己的工作，而让你和首相去分个胜负，不论是谁胜利，我仍然有个保护者。或者，至少你是这么说的。”

久瑞南僵凝的笑容似乎敛去一点。坐在一旁的纳马提，则将阴沉的脸孔转向久瑞南，仿佛想说些什么。但久瑞南一只手稍微动了动，纳马提便轻咳一声，什么也没有说。

久瑞南道：“谢顿博士，你是个爱国者吗？”

“啊，当然啦。帝国已经为人类带来数千年的和平——至少，大多数岁月如此——而且促进了人类稳定的发展。”

“话是没错，可是过去一两个世纪，进步的步调却减缓了。”

谢顿耸了耸肩。“这方面我没有研究。”

“你不必有研究。你知道的，在政治上，过去一两个世纪是动乱的时代。皇帝在位的时间都很短，有时还因为遇刺而更加缩短……”

“光是提到这种事，”谢顿插嘴道，“就已经接近叛国。我宁可你不……”

“好啦，”久瑞南上半身靠向椅背，“看你多没安全感。帝国正在衰败，我愿意公开这么说。那些追随我的人也这么说，因为他们看得太清楚。我们需要换一个人在大帝身边，他要能够控制整个帝国、压制似乎无所不在的反叛企图、赋予军队应有的领导权、引导经济……”

谢顿不耐烦地抬起手，做了一个要求暂停的动作。“而你就是做那些事的人，对不对？”

“我打算当那个人。那不会是个简单的工作，而且我猜不会有许多志愿者，理由很明显。丹莫刺尔当然做不到，在他手中，帝国的衰落正向完全崩溃加速前进。”

“可是你有办法阻止吗？”

“是的，谢顿博士。借着你的帮助，借着心理史学。”

“借着心理史学，或许丹莫刺尔也能阻止帝国的崩溃——假使心理史学真的存在。”

久瑞南心平气和地说：“它的确存在，我们别再假装了，但它的存在帮不了丹莫刺尔。心理史学只是工具，还需要一个了解它的头脑，以及一双懂得使用它的手。”

“而你有这样的头脑和双手，是吗？”

“是的，我了解自己的长处。我要心理史学。”

谢顿摇了摇头。“你爱要什么都可以，反正我没有。”

“你有，你有，我不和你争论这点。”久瑞南倾身凑近谢顿，仿佛希望将声音直接灌进他的耳朵，而不是借着声波载送过去，“你说你是个爱国者。我必须取代丹莫刺尔，以免帝国遭到毁灭。然而，取代过程本身就可能大大削弱帝国的元气。我不希望有这种结果，而你可以指导我如何顺利地、巧妙地达成这个目标，不至于造成伤害或破坏——看在帝国的份上。”

谢顿说：“我办不到，你指控我拥有我所没有的知识。我很愿意效劳，可是我办不到。”

久瑞南突然站起来。“好吧，你知道了我的心意，以及我想向你要什么。好好想一想，此外，我还要请你为帝国想一想。你或许觉得应该忠于你的朋友，丹莫刺尔，这个全银河人类的掠夺者。小心点，你所做的有可能动摇帝国的根本。我以银河中万兆人类的名义求你帮助我，请想想帝国吧。”

他的声音压低了，变成令人毛骨悚然且强而有力的低语，谢顿感到自己几乎在发抖。“我随时都会想到帝国。”他说。

久瑞南说：“那么，我现在要求的就是这些。谢谢你应允会见我。”

当研究室的门无声无息地滑开，久瑞南与他的同伴大步离去时，谢顿默默望着他们两人的背影。

他皱起眉头。有件事困扰着他，而他不确定究竟是什么事。

07

纳马提的黑眼珠紧盯着久瑞南。此时，他们坐在斯璀璘区的办公室中。这里不算是个精致的总部，而是一间刻意遮掩的场所。他们在斯璀璘势力还弱，但他们一定会逐渐壮大。

这个运动的成长相当惊人。三年前，它从一无所有开始，如今触须已延伸至川陀各个角落。当然，各处的势力仍有大小之别。外围世界则大多尚未触及——丹莫刺尔花了很大力气让那些世界满意，但那正是他的错误。发生在川陀上的叛乱才真正危险；其他地方的叛乱不难控制，而在这里，丹莫刺尔却可能因此垮台，奇怪的是他自己竟然不了解。但久瑞南始终坚信一个理论，即丹莫刺尔的声誉被过分夸大了，只要有人敢反对他，便能证明他只是个空壳子，而大帝一旦发觉自身安全难保，就会立刻铲除这个首相。

至少，目前为止，久瑞南的预测都一一应验。除了一些小事，例如最近在斯璀璘大学被谢顿这家伙破坏的那场集会，他从未走错路。

或许正因为如此，久瑞南坚持要见他一面。即使脚趾头的一粒小肉刺，也必须处理掉。久瑞南很喜欢这种绝不犯错的感觉，而纳马提不得不承认，对未来一连串成功的展望乃是继续成功的最佳保证。为了避免失败的羞辱，人们倾向于加入显然占上风的一方，即使那样做有违自己的心意。

但是，这次与这个谢顿的会晤算是成功吗？或是原先那粒肉刺旁又长出了第二粒？纳马提不喜欢被一路拉去，只是为了向对方低声下气地道歉，他看不出那样做有什么好处。

现在久瑞南坐在那里，沉默不语，显然陷入了沉思。他轻咬着拇指的指尖，仿佛试图从中吸取某种心灵养分。

“九九。”纳马提轻声唤道。群众在公开场合拼命呐喊的这个昵称，只有极少数人能真正用来称呼久瑞南，而纳马提便是其中之一。久瑞南用这些方法赚取群众对他的爱戴，但在私下的场合，除了那些一开始就跟着他的战友，他要求每个人都对他必恭必敬。

“九九。”他再度唤道。

久瑞南抬起头来。“啊，坎・丁，什么事？”他的声音听起来有点暴躁。

“九九，我们要怎样对付谢顿这家伙？”

“对付？现在什么都别做，他可能会加入我们。”

“为什么要等？我们可以对他施压；我们可以拉动大学里几根线，让他日子不好过。”

“不，不。目前为止，丹莫刺尔一直放任我们发展，那傻子过度自信。不过，我们绝对不能做的一件事，就是逼他在我们准备好之前采取行动。如果我们以鲁莽的手段对付谢顿，就有可能导致那种结果。我觉得丹莫刺尔对谢顿极为重视。”

“因为你们两人谈到的那个心理史学？”

“正是。”

“那是什么东西？我从没听说过。”

“很少有人听说过。那是一种分析人类社会的数学方法，最终的目标是预测未来。”

纳马提皱起眉头，发觉自己不知不觉移开了久瑞南一点。这是久瑞南的玩笑吗？是为了要让他发笑吗？纳马提向来不清楚别人何时或为何指望他发笑，他自己从来没有那种冲动。

他说：“预测未来？如何预测？”

“啊！假使我知道，我还需要谢顿做什么？”

“坦白讲我不相信，九九。一个人怎能预知未来？那是算命。”

“我知道。但在这个谢顿打散了你的小小集会后，我彻底调查过他。八年前他来到川陀，在一个数学家会议上，发表了一篇有关心理史学的论文，然后整个东西就销声匿迹。再也没有任何人提到，甚至包括谢顿自己。”

“那么，听起来好像一文不值。”

“喔，不，正好相反。假使它慢慢消失，假使它受到冷嘲热讽，那我会说它一文不值。但突然间被完全切断，却代表整个东西被放进了冰窖的最深处。这就是丹莫刺尔也许根本没有阻止我们的原因。说不定指引他的并不是愚蠢的过度自信，而是心理史学，它一定正在作些预测，丹莫刺尔则计划于适当时机善加利用。果真如此，我们就有可能失败，除非我们自己也能利用心理史学。”

“谢顿声称它不存在。”

“假使你是他，你不会这么做吗？”

“我还是要说，我们应该对他施压。”

“没有用的，坎・丁，你可听过‘文恩的斧头’这个故事？”

“没有。”

“假使你是尼沙亚人，就一定会听过，那是我家乡一个很有名的民间故事。简单地说，文恩是个伐木工，他有一把神奇的斧头，只要轻轻一挥，就能砍倒任何树木。这把斧头珍贵无比，他却从来不必花工夫收藏或保管，而它也始终没被偷走。因为除了文恩自己，没有人能举起或挥动这把斧头。

“嗯，目前这个时候，除了谢顿自己，没有人处理得了心理史学。假使由于我们强迫他，令他不得不站到我们这边，我们就永远无法确定他的忠诚。他很可能会力陈某种看来似乎对我们有利的行动方针，却巧妙地偷天换日，以致一段时日后，我们竟发现自己一夜之间被摧毁了。不，他必须因为希望我们获胜，而自愿投入我们的阵营，为我们效力。”

“可是我们怎能说服他呢？”

“谢顿有个儿子，我记得他叫芮奇。你有没有注意到他？”

“没有特别注意。”

“坎・丁，坎・丁，如果你不注意每一件事，你就永远抓不到重点。那年轻人全神贯注听我说话，他的眼睛透露出他的心意。他被打动了，我看得出来。若说有哪件事是我看得出来的，那就是我打动他人的程度。当我摇撼了某个心灵，当我驱使某人回心转意时，我心里都会有数。”

久瑞南微微一笑，那不是他在公开场合所展现的假惺惺且逢迎的笑容。这次是一个衷心的微笑，有些冰冷而咄咄逼人。

“我们来看看能对芮奇做些什么，”他说，“还有是否能通过他，让我们得到谢顿。”

08

两位政治人物走后，芮奇一面望着谢顿，一面摸着自己的八字胡。抚摸这两撇胡子能为他带来满足感。在斯璀璘区，虽然也有些男人留八字胡，但通常都是稀疏的次等货，而且色泽不明显；即使色泽深浓，仍然是稀疏的次等货。大多数男人则根本不留，只好让他们的上唇裸露在外。例如谢顿就没有，不过那样也好，从他的发色看来，他配上两撇胡子会很滑稽。

他凝视着谢顿，等待他从沉思中回过神来，最后发觉自己再也等不下去。

“爸！”他唤道。

谢顿抬起头来说：“什么事？”他的声音带着些许恼怒，因为他的沉思被打断了，芮奇如此判断。

芮奇说：“我认为你根本不该见那两个家伙。”

“哦？为什么？”

“嗯，那个瘦子，不管他叫什么名字，就是你在运动场找他麻烦的那个家伙。他不会喜欢那件事的。”

“可是他道歉了。”

“他不是真心的。而另一个家伙，久瑞南，他可危险得很。万一他们带着武器呢？”

“什么？在这所大学？在我的研究室？当然不会，这里又不是脐眼。此外，如果他们轻举妄动，我能同时收拾他们两个，轻而易举。”

“我可不敢说，爸，”芮奇透着怀疑的口气，“你越来越……”

“别说出来，你这忘恩负义的小子。”谢顿一面说，一面伸出一根指头做训诫状，“你说的话会和你母亲一模一样，而我已经受够了她。我没有越来越老，或者，至少还没那么老。何况还有你在我身边，你几乎是和我一样老练的角力士。”

芮奇皱了一下鼻子。“角力没啥好耍。”没有用的。芮奇听到自己那样说，心里就很清楚，即使离开达尔那个泥淖已有八年，他的达尔腔仍会脱口而出，明显标示着他是低下阶层的一员。而且他个子很矮，有时他甚至会觉得自己发育不良。但他拥有八字胡，没有人会用施舍的目光看他第二眼。

他说：“你准备怎样对付久瑞南？”

“目前，什么也不做。”

“这个嘛，爸，听我说。我在川陀全视上看过久瑞南几回，我甚至把他的演讲录到全息影带上。大家都在谈论他，所以我想我该看看他到底在说些什么。你可知道，他的话真有几分道理。我不喜欢他，也不相信他，可是他的话确有几分道理。他希望各区拥有平等的权利，以及平等的机会，而那没啥不对，不是吗？”

“当然没错，所有的文明人都这么想。”

“那我们为什么没有那种东西呢？大帝这么想吗？丹莫刺尔呢？”

“大帝和首相有整个帝国需要操心，他们无法将全副心力集中在川陀上。久瑞南口头谈谈平等当然容易，他肩上没有责任。假使他处于统治者的地位，便会发觉他的心力被帝国二千五百万颗行星大大分散。非但如此，他还会发觉川陀各区在每方面都和他作对；每一区都想为自己争取很多平等，却不希望别区获得太多。告诉我，芮奇，只为了让久瑞南证明他做得到什么，你认为就该让他有有执政的机会吗？”

芮奇耸了耸肩。“我不知道，我存疑。但如果他刚才想对你怎么样，还没移动两厘米，我就会抵住他的喉咙。”

“那么，你对我的忠心，超过了你对帝国的关怀。”

“当然，你是我爸。”

谢顿以怜爱的目光望着芮奇，但在这个目光背后，他却生出一丝不确定感。久瑞南近乎催眠的影响力有多么深远呢？

09

哈里・谢顿在座椅上向后仰，垂直的椅背立刻倾斜，让他保持斜倚的坐姿。他的双手垫在脑后，双眼没有任何焦点。他的呼吸则非常轻，真的非常轻。

铎丝・凡纳比里待在房间另一端，她刚关掉阅读镜，并将微缩胶片放回原位。刚才她相当专心地工作了好一段时间，在修订她对早期川陀历史中“弗罗伦纳事件”的意见。她觉得若暂停一下，猜猜谢顿在思考什么，会是个颇为适当的休息。

一定是心理史学。他也许要花掉后半生所有的时间，探寻这个“半混沌技术”的各种蹊径。很可能他一辈子也无法完成，到头来将这项工作留给别人（应该是留给雨果，只要这个年轻人没有被这个问题也耗得油尽灯枯），他则会因为不得不如此而伤透了心。

然而，这给了他一个活下去的理由。始终拥抱着这个问题，会让他活得更长久，这使她感到欣慰。总有一天她会失去他，她心里明白，而且发觉这个想法困扰着她。刚开始的时候，她的任务十分单纯，只是为了他所拥有的知识而保护他，当时看来，似乎不会发生这种事。

它在何时转变成自己的需要呢？她又怎么会有如此的需要呢？这个男人究竟有什么魅力，即使明知他安然无事，因此根深蒂固的命令并不会化为行动，看不到他仍会令她心神不宁？根据命令，她需要关切的只有他的安危。其他的情绪是怎么闯进来的？

很久以前，当那些情绪明显浮现之际，她曾对丹莫刺尔提到这件事。

当时，他表情严肃地望着她，说道：“你的心思很复杂，铎丝，因此这个问题并没有简单的答案。在我的生命中，曾经出现过一些人，他们的存在使我更容易思考，使我作出反应时更加愉快。我曾经试图衡量，在他们存在时和终于消失后，我的反应所呈现的难易变化，看看总结起来，我究竟是得是失。在这个过程中，我明白了一件事。他们的出现所带来的快乐，胜过他们逝去所留下的遗憾。所以说，整体而言，体验你现在所体验的，总比放弃来得好。”

她心想：哈里总有一天会留下大片空白，而每过一天就更接近那一天，我绝不能想这件事。

为了抛开这个念头，她终于决定打断他的思绪。“你在想什么，哈里？”

“什么？”谢顿显然花了一番力气，才将目光重新聚焦。

“我想一定是心理史学，我猜你又在探索另一条死胡同。”

“这个嘛，那回事暂时不在我心上。”他突然哈哈大笑，“你想知道我在想什么吗？头发！”

“头发？谁的？”

“此时此刻，是你的。”他柔情地望着她。

“有什么不对劲吗？我该染成别的颜色吗？还是说，过了这么多年，也许该出现白发了？”

“得了！谁要你的头发变白。只是它使我联想到其他事情，比如说尼沙亚。”

“尼沙亚？那是什么？”

“前帝国时代的川陀王国始终没有涵盖它，所以你没听过并不令我惊讶。它是一个世界，一个小世界；遗世独立，微不足道，乏人问津。我会对它稍有了解，只是因为我不厌其烦地查过资料。在二千五百万个世界当中，只有极少数真能长久名扬星际，但我怀疑是否还有任何世界像尼沙亚那么不重要。而这点就相当重要，你懂了吧。”

铎丝将她的参考资料推到一旁，说道：“你总是告诉我说你厌恶矛盾，这个新嗜好又是怎么回事？这个不重要的重要性到底是什么？”

“喔，当我自己制造矛盾时，我倒是不在乎。你可知道，久瑞南来自尼沙亚。”

“啊，原来你关切的是久瑞南。”

“没错，在芮奇的坚持下，我看了一些他的演讲。内容没有多大意义，但是整体而言，却能造成近乎催眠的效应，芮奇就被他深深打动了。”

“我猜任何出身达尔的人都会，哈里。久瑞南对各区平等的坚定诉求，自然会吸引那些受压迫的热闾工。你记得我们在达尔的所见所闻吗？”

“我记得非常清楚，我当然不会怪这孩子。令我困扰的，只是久瑞南来自尼沙亚。”

铎丝耸了耸肩。“嗯，久瑞南总得从某处来。反之，尼沙亚和其他任何世界一样，有时总会对外输出移民，甚至对川陀输出。”

“没错，可是，正如我所说，我不厌其烦地对尼沙亚作了一番调查。我甚至设法和那儿某个低层官员做过一次超空间接触，花了好大一笔信用点，而我无法心安理得地让系上付账。”

“你有任何值回点数的发现吗？”

“我想应该有。你可知道，久瑞南总是讲些小故事来阐明他的论点，那些故事都是他的母星尼沙亚上的传说。在川陀上，这样做对他有很大的好处，因为会使他显得平凡普通，满脑子朴素的哲学。那些故事充斥于他的演说中，让人觉得他来自一个小世界，在一个与世隔绝的农场长大，周围是一片原始的生态环境。人们喜欢这一点，尤其是川陀人，他们宁死不愿困在原始的生态环境里，但是照样喜爱梦想。”

“可是这有什么问题呢？”

“奇怪的是，和我谈话的那个尼沙亚人，对那些故事一个也不熟悉。”

“这没什么意义，哈里。它或许是个小世界，但它总是个世界。在那个世界上，久瑞南的出生地所流行的故事，不一定在那个官员的家乡同样流行。”

“不，不。民间故事通常都是世界性的，顶多只是改头换面一番。不过除了这点之外，我还很不容易听懂那人的口音，他说的银河标准语有浓重的腔调。为了确定这件事，我还和那个世界上其他几个人谈过，结果他们都有同样的腔调。”

“那又怎么样？”

“久瑞南没有那种腔调，他讲的是相当纯正的川陀话。实际上，比我说的好得太多了。我带有赫利肯方言的‘儿’音，而他完全没有。根据记录显示，他在十九岁时来到川陀。在我看来，一生最初十九年都说那种粗俗的尼沙亚式银河标准语，来到川陀后，那种腔调竟然完全消失，这简直是不可能的事。不论他在这里待了多久，总会残留一点那种腔调。看看芮奇，还有他偶尔脱口而出的达尔独特用语。”

“从这一切，你推论出什么来？”

“我推论出的是——我整晚坐在这里，像个推理机一般推论良久，得到的结论是——久瑞南根本不是从尼沙亚来的。事实上，我想他之所以挑选尼沙亚，假装那是他的故乡，只是因为它那么偏僻遥远、那么与世隔绝，以致没有人会想要查证。他一定做过彻底的电脑搜寻，才找到这样一个最不可能被拆穿谎言的世界。”

“可是这实在荒谬，哈里。他为什么假装来自一个并非真正故乡的世界？这代表需要窜改大量的记录。”

“或许那正是他做过的事情。或许他在内政部有够多的追随者，使这件事得以实现。或许每个人所做的更动都微乎其微，根本算不上窜改。而他所有的追随者都太狂热，以致没有人谈论这一点。”

“但问题还是——为什么？”

“因为我怀疑，久瑞南不希望人们知道他的真正出身。”

“为什么？帝国境内所有世界一律平等，不论是根据法律或根据惯例。”

“这我就不敢说了，在真实人生中，这些高度理想的理论从未真正实现。”

“那么他是从哪里来的？你究竟有没有任何概念？”

“有的，这就把我们带回头发这个话题了。”

“和头发有什么关系？”

“当时，我坐在久瑞南对面打量他，越看越不对劲，却不知道为什么有那种感觉。后来我终于了解，是他的头发使我觉得不对劲。它具有某种特质，一种生命，一种光泽……一种完美，是我以前从未见过的。然后我明白了，他的头发是以人工仔细种植在头皮上的，他头上本来不该有那种东西。”

“不该有？”铎丝眯起双眼，显然她突然领悟了，“你的意思是……”

“没错，我正是那个意思。他来自那个活在过去、受神话支配的川陀麦曲生区，那就是他一直努力掩饰的事实。”

10

铎丝・凡纳比里冷静地思考这个问题。冷静是她唯一的思考模式，她向来没有炽烈的情绪。

她闭起双眼以便集中精神。她与谢顿造访麦曲生已是八年前的事，而且在那里未曾停留太久。除了食物之外，那里实在没有什么值得恭维的。

心中的影像逐渐升起。那是个严苛的、禁欲的、男性中心的社会，强调的是过去，人人除去全身毛发——那是一种心甘情愿的痛苦过程，好让他们与众不同，好让他们“知道自己是什么人”。她还想到他们的种种传说，以及他们对过去的记忆（或幻想）——当时他们统治整个银河，拥有倍增的寿命，与机器人生活在一起。

铎丝张开眼睛，问道：“为什么，哈里？”

“什么为什么，亲爱的？”

“为什么他要假装不是来自麦曲生？”

她并不认为他对麦曲生的记忆会比自己详尽；事实上，她知道这不可能，但是他的心智比她优越，至少绝对不同。她自己的心智只能从事记忆，以及靠数学演绎程序得出明显的推论；他的心智则能做出意料之外的跃迁。谢顿喜欢假装让他的助手雨果・阿马瑞尔独享直觉，可是这点瞒不过铎丝。谢顿还喜欢扮成出世的数学家，透过一双永远存疑的眼睛观察这个世界，而这点同样瞒不过她。

“为什么他要假装不是来自麦曲生？”当她重复这个问题的时候，他坐在那里，目光聚焦于自己内心深处。每当他透出这种眼神，铎丝总会联想到他又试图从心理史学的概念中，再榨出一小滴的用处与效力。

谢顿终于开口：“那是个严苛的社会，是个处处设限的社会。总是会有人不满这种控制一切思想言行的方式；总是会有人觉得自己无法驯服地套上缰索，而向往较世俗的外界中更大的自由。这是可以理解的。”

“所以他们培植人工毛发？”

“不，通常不会。一般的脱缰者会戴假发，那样做简单得多，但效果也差得多——脱缰者是麦曲生人对那些背离人士的称呼，当然，他们鄙视那些人。我听人家说，真正认真的脱缰者会培植人工毛发。那种过程既困难又昂贵，但是几乎可以乱真。以前我从未见过这种人，不过我听说过。我花了许多年的时间，研究川陀上的八百个行政区，试图整理出心理史学的基本法则和数学模式。遗憾的是，我累积的成果实在太少，但我的确学到一些东西。”

“可是，脱缰者为何必须隐藏来自麦曲生的事实？据我所知，他们并没有遭到迫害。”

“没错，他们没有。事实上，一般人并不认为麦曲生人是劣等民族。不过实际情况更糟，谁也不把麦曲生人当一回事。大家都承认他们相当聪明，而且教育水准高、尊贵、文明、精于饮食，他们保持该区繁荣的本事简直吓人，可是没有人把他们当一回事。在外人眼中，他们的信仰荒唐、滑稽，而且愚蠢得难以置信，这种看法甚至烙在麦曲生脱缰者的身上。一个试图在政府里面掌权的麦曲生人，会在众人的哄笑声中垮台。让人害怕没有关系，甚至受人轻视也能安然无事，但是被人嘲笑——则注定完蛋。久瑞南想要当首相，所以他必须有头发；而为了高枕无忧，他必须装成是在某个偏远的世界长大，而且尽可能让那个世界离麦曲生越远越好。”

“当然有些人是自然的秃头。”

“绝不会像麦曲生人自愿接受的脱毛那般彻底。若在外围世界，那不会有太大关系。但是对外围世界而言，麦曲生只是个遥远的传说。麦曲生如此闭关自守，实在很少有麦曲生人离开过川陀。不过，川陀上的情形则不同。虽然有些人秃头，但他们通常还保有一圈头发，以宣示他们并非麦曲生人，或者他们会留胡须。少数完全没有毛发的——通常是一种病态——运气就不好了。我猜他们必须随身携带一张医生证明，以证明他们不是麦曲生人。”

铎丝微微皱着眉头说：“这点对我们有任何帮助吗？”

“我还不确定。”

“你不能公布他是麦曲生人吗？”

“我不确定这点是否容易办到。他一定把狐狸尾巴藏得很好，而即使办得到……”

“怎么样？”

谢顿耸了耸肩。“我不想诉诸种族偏见。川陀现在的社会情势已经够糟了，更何况放纵谁都无法控制的激情。万一我实在需要拿麦曲生做文章，那会是我最后的手段。”

“所以说，你也要用极简主义。”

“当然。”

“那你会怎么做呢？”

“我已经约好要和丹莫刺尔见面，他也许知道该怎么做。”

铎丝以锐利的目光望着他。“哈里，你是不是渐渐无法自拔，指望丹莫刺尔能为你解决所有的问题？”

“没有，但他或许会解决这个问题。”

“假如他不会呢？”

“那么我必须想别的办法，对不对？”

“比如说？”

谢顿的脸庞掠过一个痛苦的表情。“铎丝，我不知道，你也别指望我能解决所有的问题。”

11

伊图・丹莫刺尔不常露面，只有在克里昂大帝面前例外。隐身幕后是他的一贯政策，原因不一而足，其中之一是他的外表几乎没有岁月的痕迹。

哈里・谢顿已有好几年未曾见过他，而且除了刚到川陀那段日子之外，从未与他真正私下交谈过。

有鉴于拉斯金・久瑞南最近那次示威性的拜会，谢顿与丹莫刺尔都觉得最好别张扬两人的关系。哈里・谢顿倘若造访位于皇宫的首相办公室，不可能不引人注目。因此为了保障安全，他们将会面的地点，定在邻近御苑的“穹缘旅馆”里一间虽小但设备豪华的套房中。

这次与丹莫刺尔会面，沉痛地勾起谢顿昔日的回忆。仅仅丹莫刺尔看起来和过去一模一样，便令沉痛的感觉更为加剧。他的脸庞仍保有棱角分明的特征，他的身材仍然高大壮硕，头发则依旧是略带金黄的浅黑色。他不算英俊，但显得威严而高贵，看来就像人们心目中一位帝国首相应有的理想形象，与过去历史上那些首相完全不同。单是他的外貌，谢顿心想，就给了他驾驭皇帝以及控制宫廷与整个帝国的一半力量。

丹莫刺尔向他走来，嘴角挂着浅浅的笑容，却一点也没有改变严肃的神情。

“哈里，”他说，“很高兴见到你。我有几分担心你会改变心意，而取消这个约会。”

“我则十分担心你会那样做，首相。”

“叫我伊图——假如你不敢叫我的真名。”

“我不能，我喊不出来，你知道的。”

“对我可以。说吧，我满喜欢听的。”

谢顿犹豫了一下，仿佛无法相信他的嘴唇能框出那几个字，或是他的声带能发出那几个音。“丹尼尔。”他终于说了出来。

“是的，机・丹尼尔・奥利瓦。”丹莫刺尔说，“很好，你将和我一同进餐，哈里。和你共餐的话，我就不必吃任何东西，那将是一大解脱。”

“乐于从命，虽然我不认为单方面进食是真正的欢宴。尝一两口当然……”

“就能让你高兴……”

“话说回来，”谢顿道，“我忍不住担心，相聚时间太长是不是明智之举。”

“是明智的。这是圣命，大帝陛下要我这么做。”

“为什么，丹尼尔？”

“再过两年，十载会议又要召开了。你看起来很惊讶，难道你忘了吗？”

“并不尽然，我只是没想到这件事。”

“你不准备参加吗？上次你可是热门人物。”

“没错，我的心理史学是有点热门。”

“你吸引了大帝的注意，没有其他数学家做到这一点。”

“最初受到吸引的人是你，而不是大帝。然后我就不得不东躲西藏，远离大帝的注意，直到我能向你保证，我对心理史学的研究已经迈出第一步，从此以后，你才允许我待在安全隐蔽的角落。”

“在一个举世闻名的数学系当系主任，可不算待在隐蔽的角落。”

“不，正是如此，因为它隐藏了我的心理史学。”

“啊，餐点送来了。让我们暂且谈点别的，像个朋友那样。铎丝好吗？”

“好极了。一个不折不扣的妻子，时时刻刻担心我的安危，简直把我烦死了。”

“那是她的工作。”

“她常常这么提醒我。说正经的，丹尼尔，你撮合我俩的这份恩情，我怎么也无法报答。”

“谢谢你，哈里。可是，老实说，我并未预见这桩婚姻会为你或为她带来幸福，尤其是铎丝……”

“还是要谢谢你送我这个礼物，无论实际结果和你的预期差了多少。”

“我很高兴。可是你会发现，这个礼物带来的结果或许还是未知数，正如同我的友谊。”

对于这句话，谢顿根本无从回答，因此，在丹莫刺尔示意下，他开始进餐。

过了一会儿，他对叉子上的一块鱼肉点了点头，说道：“我不确定这是什么肉，但这是麦曲生料理。”

“是的，没错，我知道你喜欢。”

“它就是麦曲生人活着的目的，是他们唯一的目的。但他们对你有特殊意义，我不能忘记这点。”

“这个特殊意义已经不存在了。很久很久以前，他们的祖先住在奥罗拉这颗行星上。他们至少能活三百年，是银河‘五十外世界’的共主。最初将我设计并制造出来的是个奥罗拉人，这点我没有忘记；和他们的麦曲生后裔比起来，我的记忆正确得多，扭曲的部分则少得多。可是后来，仍是很久很久以前，我离开了他们。我对人类的福祉究竟为何，作出了自己的选择，而我尽可能遵循它，长久以来一直如此。”

谢顿突然惊慌地问道：“我们会不会被窃听？”

丹莫刺尔似乎被逗乐了。“假如你现在才想到，那就太迟了。可是不用怕，我已经做好必要的预防措施。你来的时候没有给多少人看到，离去时也不会有多少人看到你，那些真见到你的则不会惊讶。很多人都知道，我是个十分自负却十分平庸的业余数学家。宫廷中那些不完全算是朋友的人，总是把这件事当成笑话。我会想为即将来临的十载会议做些准备工作，这里谁也不会大惊小怪。我希望和你讨论的，是有关这次会议的问题。”

“我不知道我帮得上什么忙。我只有一样东西也许能在会议上讨论，偏偏又是我绝对不能讨论的。就算我参加了，也只会当一名听众，我不打算发表任何论文。”

“我了解。话说回来，假如你想听听新鲜事，大帝陛下还记得你。”

“我想是因为你一直在提醒他。”

“不，我从来没花这个工夫。然而，大帝陛下偶尔会出乎我意料之外。他注意到会议即将召开，也显然还记得你在上届发表的演说。他对心理史学这玩意仍有兴趣，而我必须警告你，很可能兴趣还越来越浓。他或许会要求见你，这种可能性并不是没有。一生中接到两次圣召，廷臣当然会视之为莫大的荣耀。”

“你在开玩笑，我见他能有什么贡献？”

“无论如何，假如接到觐见的传召，你简直不可能拒绝。好了，你那两个年轻伙伴，雨果和芮奇，他们怎么样？”

“你当然知道，我猜你将我盯得很紧。”

“是的，没错。但仅限于你的安全，而不是你的生活中每一个层面。只怕我的职务占掉了太多时间，使我无法面面顾到。”

“铎丝不向你报告吗？”

“出现危机时，她才会那样做，她不愿为无关紧要的事扮演间谍。”他又露出浅浅的微笑。

谢顿轻哼一声。“两个小朋友都不错。雨果越来越难驾驭，他比我更像一名心理史学家，我认为他总觉得我在牵制他。至于芮奇，他是个可爱的淘气鬼，一向如此。当他还是个不好惹的街头顽童时，他就赢得我的心，更令人惊讶的是，他还赢得了铎丝的心。我真心相信，丹尼尔，如果哪天铎丝对我生厌，想要离我而去，也会为了芮奇而留下来。”

丹莫刺尔点了点头。谢顿以阴沉的口气继续说：“要不是卫荷的芮喜尔觉得他可爱，今天我不会在这里，我早就被轰掉了……”他不安地欠了欠身，“我不愿想到这件事，丹尼尔，它是个完全偶然且无法预测的事件。心理史学怎能帮得上任何忙？”

“你不是告诉过我，顶多，心理史学只能以几率处理庞大的数目，而无法处理单独一个人？”

“但如果那个人刚好是关键……”

“我觉得你将发现没有任何人是真正的关键，甚至包括我，或是你。”

“也许你是对的。我发现，不论我在那些假设之下如何埋头苦干，我却仍然认为自己是关键人物。这是一种异乎寻常的自负，它超越了一切理智。而你也是个关键人物，这正是我来这儿要和你讨论的事——尽可能开诚布公。我一定要知道。”

“知道什么？”服务生已将残羹剩肴收拾干净。室内的照明暗了几分，四周墙壁因而显得逼近不少，带来一种极其隐密的感觉。

谢顿说：“久瑞南。”他戛然而止，仿佛觉得光是提到这个名字就足够了。

“啊，他啊。”

“你知道他？”

“当然，我怎能不知道？”

“好，我也想知道有关他的事。”

“你想知道什么？”

“得了吧，丹尼尔，别跟我装蒜。他是危险人物吗？”

“他当然是危险人物。你对这点有任何怀疑吗？”

“我的意思是，对你而言？对你这个首相职位而言？”

“我正是那个意思，所以我才说他是危险人物。”

“你却允许这种事？”

丹莫刺尔身子向前倾，将左手肘放在他们之间的桌子上。“并非每件事都会等我批准，哈里，让我们看开点吧。皇帝陛下，克里昂大帝一世，在位至今已有十八年。这段期间，我一直是他的行政首长，也就是他的首相。而在他父亲在位的最后几年，我就掌握着几乎相同的权力。这是一段很长的时间，过去鲜有掌权那么久的首相。”

“你不是个普通的首相，丹尼尔，你自己明白。当心理史学还在发展之际，你一定得继续掌权。别冲着我笑，这是实话。八年前，我们初次相遇时，你告诉我帝国正处于衰败和没落的状态。难道你的看法改变了？”

“不，当然没有。”

“事实上，如今衰落的迹象更明显了，不是吗？”

“是的，没错，尽管我在努力阻止。”

“要是没有你，会发生什么事？久瑞南正在鼓动整个帝国和你作对。”

“川陀，哈里，川陀而已。目前为止，外围世界仍然相当稳固，对我的政绩也还算满意，即使经济持续衰退而贸易持续锐减。”

“但是川陀才有决定性的影响。川陀——我们安身立命的京畿世界，帝国的首都、核心和行政中心——正是能让你垮台的地方。如果川陀说不，你就无法保住职位。”

“我同意。”

“而你若是离开了，谁又来照顾外围世界呢？又有什么办法能防止衰落加速，避免帝国迅速沦至无政府状态？”

“当然，有这个可能。”

“所以你一定要做些什么。雨果深信你已陷入致命的危机，无法保住你的职位，他的直觉这么告诉他。铎丝也说过同样的话，还用什么三大、四大法则来解释。”

“机器人学法则。”丹莫刺尔接口道。

“小芮奇似乎被久瑞南的主义深深吸引——他出身达尔，你懂了吧。而我，我不能确定，所以我来找你求个心安，我想是这样的。告诉我，这个情势完全在你掌握之中。”

“我希望能这样回答你。然而，我无法让你心安，我的确身处险境。”

“你什么都不做吗？”

“不，我正在做许多事，用以遏止不满的情绪，并削弱久瑞南的宣传。假使我没有那样做，也许我已经下台了，可是我做得还不够。”

谢顿犹豫了一下，最后终于说：“我相信久瑞南其实是麦曲生人。”

“是吗？”

“是我个人的看法。我曾经想到，我们或许能用这点来对付他，但我又不愿释放种族偏见的力量，因而迟疑不决。”

“你的迟疑是明智的。有很多事虽然做得到，却会产生我们不乐见的副作用。你可了解，哈里，我不怕离开我的职位——只要能找到某个继任者，只要他继续遵循我用以尽可能减缓帝国衰落的那些原则。反之，假如久瑞南这个人接替我的位置，那么在我看来，帝国就万劫不复了。”

“那么，只要能阻止他，我们怎么做都是适当的。”

“并不尽然。即使久瑞南被消灭，而我留了下来，帝国仍有可能变作一盘散沙。所以说，假如某项行动会加速帝国的衰亡，我就一定不能用它来对付久瑞南和保住我自己。我还想不到有什么办法，既可确保消灭久瑞南，又能确保帝国不至陷入无政府状态。”

“极简主义。”谢顿悄声道。

“你说什么？”

“铎丝曾对我解释，说你会受制于极简主义。”

“的确如此。”

“那么我今天的造访一无所获，丹尼尔。”

“你是指你来求个心安，却没有得到。”

“只怕就是这样。”

“可是我见你，也是因为想求个心安。”

“从我这儿？”

“从心理史学，它应该能找到一个我找不到的安全之道。”

谢顿重重叹了一口气。“丹尼尔，心理史学尚未发展到那个程度。”

首相严肃地望着他。“你已经花了八年的时间，哈里。”

“有可能经过八十年或八百年，仍然无法发展到那个程度。这是个很棘手的问题。”

丹莫刺尔说：“我并未指望这个技术臻于完美，但你也许已经有了某种蓝图、某种骨架、某种原则，可以当做指导方针。它或许不完美，但总比单纯的臆测要好。”

“不会比我八年前掌握得更多。”谢顿悲伤地说，“那么，这就是我们的结论：你必须继续掌权，久瑞南必须被消灭，好让帝国的稳定尽可能持久，以便我多少有些发展出心理史学的机会。然而，除非我先发展出心理史学，否则就做不到这一点。对不对？”

“似乎就是这样，哈里。”

“这么说，我们只是在做无用的循环论证，而帝国已注定毁灭。”

“除非发生某件意料不到的事，除非你让某件意料不到的事发生。”

“我？丹尼尔，没有心理史学的帮助，我怎么办得到？”

“我也不知道，哈里。”

于是谢顿起身离去——满怀绝望。

12

其后几天，哈里・谢顿暂且搁下系上的事务，将他的电脑设定在新闻搜集模式。

来自二千五百万个世界的每日新闻，有能力处理的电脑少之又少。但由于它不可或缺，帝国的大本营装有不少这种电脑。此外，某些大型外围世界的首都也有。不过，大多数首都仅与川陀上的中央新闻站维持超波联系，如此便已足敷需要。

一个重要的数学系所使用的电脑，若是足够先进，就能改装成独立的新闻站，而谢顿的电脑便早已仔细改装过。毕竟，这是他发展心理史学必需的工具。不过，他刻意用其他的、更可信许多的理由，来解释那台电脑的功用。

在理想状况下，任何世界倘若发生任何异常状况，这台电脑都会立即报道。一个不起眼的警告灯会发出经过编码的闪光，让谢顿能轻易找出这条新闻。这种灯号很少亮起，因为“异常状况”的定义既严格且严谨，仅限于大型且鲜有的动乱。

在没有异常状况的时候，使用者该做的则是随机检查各个世界。当然，不是二千五百万个世界一网打尽，而是每次拣选几十个。这是个令人沮丧消沉，甚至焦头烂额的工作，因为每个世界每天总会有些小型灾难。这里一场火山爆发，那里一场洪水泛滥，某处则有某种形式的经济崩溃，此外当然少不了暴动。过去一千年来，每天至少在上百个世界上，会发生由某种原因所引起的暴动。

自然，对这些事必须见怪不怪。在住人世界上，既然暴动与火山爆发皆为家常便饭，对两者就该一视同仁。反之，假使哪一天，银河各地都没有暴动的报道，那才可能是很不寻常的征兆，值得以最严肃的态度严阵以待。

谢顿从不觉得需要严阵以待。外围世界就像风和日丽的汪洋，虽然混乱与灾祸从未间断，但都只是轻微的浪涛与小型的波动，如此而已。在过去这八年甚至八十年之间，他都找不到任何明白显示帝国衰落的整体趋势。然而丹莫刺尔（丹莫刺尔不在面前的时候，谢顿无法再将他想成丹尼尔）说过，帝国的衰落一直在持续，他天天都在为帝国把脉。他用的方法谢顿无法模仿，除非有一天，谢顿掌握了心理史学的指导能力。

可能是衰落的程度太过微小，在达到某个临界点前察觉不出来。就像一栋慢慢损坏腐朽的住宅，除非某天晚上屋顶垮掉，根本不会显出腐朽的征兆。

帝国的屋顶何时会垮呢？这是个大问题，谢顿没有答案。

有些时候，谢顿会检查川陀本身的动态。相较之下，本地新闻的价值一向高得多。原因之一，川陀是所有世界中人口最多的一个，居民总共有四百亿。原因之二，八百个区本身便形成一个微型帝国。原因之三，政府的无聊活动与皇室的一言一行都是新闻。

然而，此时吸引谢顿目光的却是达尔区。刚结束的那场达尔区议会选举，将五名“九九派”送进议会。根据新闻评论，这是九九派首次取得区议会的席次。

这并不令人惊讶。若说有哪个区是久瑞南的根据地，那就非达尔莫属。但谢顿觉得这是个令人忧心的指标，标示着那位群众煽动家的进展。他命令电脑将这则新闻输进微晶片，当天傍晚将它带回家中。

谢顿进门时，芮奇正埋首使用电脑，他抬起头来，显然感到需要自我解释一番。“我在帮妈查些她需要的参考资料。”他说。

“你自己的功课呢？”

“做完了，爸，全做完了。”

“很好，看看这玩意。”他对芮奇扬了扬手中的晶片，才将它插进微投影机。

芮奇瞥了一眼凭空呈现眼前的新闻，便说：“是的，我晓得。”

“你晓得？”

“当然，我通常都很留意达尔的时事。你也知道，故乡就是故乡。”

“你对这件事有什么看法？”

“我并不惊讶。你呢？其他川陀人都把达尔视为粪土，达尔人为何不该赞同久瑞南的观点？”

“你也赞同他们吗？”

“这——”芮奇面孔扭曲，显得若有所思，“我必须承认，他有些话很合我的胃口。他说他希望人人平等，这有什么不对？”

“完全正确——只要他是真心的，只要他有诚意，只要他并非用这些话骗取选票。”

“很有道理，爸，可是大多数达尔人也许会想：又有什么好损失的呢？我们现在就得不到平等，虽然法律并不是这么说。”

“这种事很难立法。”

“当你热得要死的时候，那样做没法子帮你降温。”

谢顿心念电转，他看到这则新闻后便一直在动脑筋。然后他说：“芮奇，自从你母亲和我带你离开达尔，你就再也没有回去过，对不对？”

“我当然回去过。五年前，你访问达尔的时候，我跟你们一块去了。”

“没错，没错，”谢顿挥了挥手，表示无需讨论，“但那次不算。我们住在一家区际旅馆，里面一点也不像达尔。而且我记得，铎丝一次也不准你单独上街。毕竟，当时你只有十五岁。现在，既然你已经满二十岁，你想不想再次造访达尔，单独前往，一切自己做主？”

芮奇呵呵大笑。“妈绝不会准的。”

“我可没说我喜欢想象说服她的难度，但我不打算征得她的同意。现在的问题是：你愿不愿意为我做这件事？”

“出于好奇吗？当然。我很想看看老家发生些什么变化。”

“你从课业中抽得出时间吗？”

“当然，我耽误个一周不算什么。何况，你可以帮我把讲课录下，我回来就会补上。我请假不成问题，毕竟我老爸也是一名教授——除非你被开除了，爸。”

“还没有，但我可不认为这是一次旅游假期。”

“假如你那么想，我才觉得奇怪呢。我认为你根本不知道什么是旅游假期，爸，你知道这几个字，都令我很讶异。”

“别没大没小的。你到那里之后，我要你去找拉斯金・久瑞南。”

芮奇看来吃了一惊。“我该怎么做呢？我又不知道他会在哪里。”

“他正准备到达尔去。刚选出几个九九派新议员的达尔区议会，邀请他去发表演说。我们会查出确切日期，你可以提早几天出发。”

“我怎样才能见到他呢，爸？我可不认为他会随时候教。”

“我也不这么想，但我要把这个问题留给你解决。你十二岁的时候，就知道该如何进行了，我希望这几年下来，你的机灵没给磨得太钝。”

芮奇微微一笑。“我希望没有。可是假定我真见到他，那下一步呢？”

“那么，尽可能打探各种情报。他真正在计划什么，他真正在想什么。”

“你真以为他会告诉我吗？”

“如果他那样做，我也不会惊讶。你自有办法博取他的信任，你这个小滑头。我们来商议一下细节吧。”

此后，两人总共商议了好几次。

谢顿内心相当痛苦。他不确定这一切会导致什么结果，但他不敢去找雨果・阿马瑞尔、丹莫刺尔，或（尤其是）铎丝交换意见。他们可能会阻止他，可能会向他证明他出的是馊主意，而他不想要那种证明。他的计划似乎是拯救帝国唯一的途径，他不希望有任何阻挠。

但这个途径果真存在吗？在谢顿看来，似乎只有芮奇有可能逐渐赢得久瑞南的信任。但芮奇是适当的工具吗？他是个达尔人，而且赞同久瑞南。谢顿能够信任他几分？

真可怕！芮奇是他的儿子，谢顿以前从来没有怀疑过芮奇。

13

若说谢顿怀疑这个意图的功效；若说他害怕这可能使事件过早引爆，或是使对方狗急跳墙；若说他心中充满痛苦的疑虑，不知可否百分之百信任芮奇能达成任务，然而他从未怀疑——一点也没有——当他将这个既成事实告知铎丝时，她的反应会怎么样。

而他并没有失望——或许这几个字勉强可以形容他如今的情绪。

然而，就某方面而言，他还是失望了。因为铎丝并未像他预料中那样、像他早已准备好承受的那样，在一阵惊骇中提高嗓门。

可是他又怎么知道呢？她与其他女子不同，他从未见过她真正生气。说不定她根本不能真正生气，或是不能生出他眼中真正的怒气。

她只是透着冰冷的目光，低声而苛刻地非难这件事。“你送他到达尔去？一个人去？”声音非常轻柔，带着诧异的口气。

一时之间，这个平静的语调令谢顿语塞。然后他坚定地说：“我必须如此，确有这个必要。”

“让我弄明白点。你把他送到那个贼窝，那个刺客的巢穴，那个所有罪犯的大本营？”

“铎丝！你这样说让我很生气，我以为只有偏执狂才会用那些陈腔滥调。”

“你难道否认达尔正像我描述的那样？”

“当然，达尔是有罪犯和贫民窟。这点我非常清楚，我俩都清楚。但并非整个达尔都像那样，况且每一区都有罪犯和贫民窟，就连皇区和斯璀璘也不例外。”

“总有程度上的差别，不是吗？一不等于十。即使每个世界都罪恶充斥，即使每一区都罪恶充斥，达尔也是名列前茅，对不对？你有电脑，查查统计数据。”

“我不需要那样做。达尔是川陀上最贫穷的一区，而贫穷、不幸和犯罪有明确的关联，这点我承认。”

“这点你承认！而你还是派他一个人去？你可以跟他一起去，或是要我跟他一起去，或是派五六个他的同学和他同行。他们会喜欢暂时抛下课业喘口气，我十分确定。”

“我需要他做的事，需要他独自前往。”

“你到底需要他做什么？”

谢顿却坚决地三缄其口。

铎丝说：“到了这个地步吗？你连我都不相信了？”

“这是一场赌博。我一个人敢冒这个险，却不能把你或其他人牵扯进来。”

“但冒这个险的不是你，而是可怜的芮奇。”

“他并没有冒什么险。”谢顿不耐烦地说，“他今年二十岁，年轻又有活力，而且壮得像棵树——我不是指川陀此地那些玻璃温室里的树苗，我说的是赫利肯森林里那种高大结实的树木。而且他还是个角力士，而达尔人都不会角力。”

“你的角力可真了不起。”铎丝的冰冷一点也没有解冻，“你以为那是一切问题的解决之道。达尔人身上带着刀，每个人都有，此外还有手铳，我可以确定。”

“我不知道有没有手铳，法律对手铳的管制是相当严的。至于刀嘛，我肯定芮奇也带着一把。他甚至在这儿校园都带着刀，那是绝对违法的行为。你以为他到达尔去，不会带一把吗？”

铎丝沉默不语。

谢顿也沉默了几分钟，然后判断该是安抚她的时候了。于是他说：“听好，我只告诉你一点，我希望他见到即将访问达尔的久瑞南。”

“哦？你指望芮奇做些什么？设法让他对自己的邪恶政治手段悔恨不已，再把他送回麦曲生？”

“得了吧，真是的。你若准备采取这种尖酸刻薄的态度，那就没什么好讨论的。”他将目光从她身上移开，望向窗外穹顶之下的青灰色天空。“我指望他做的——”他支吾了一下，“是拯救帝国。”

“老实说，那还容易得多。”

谢顿以坚定的声音说：“我正是如此指望。你没有解决之道，丹莫刺尔自己也没有，他甚至说如何解决全看我了。那正是我努力的目标，正是我需要芮奇去达尔的目的。毕竟，你也知道他博取他人好感的本事。它曾在我们身上发生作用，我确信对久瑞南也会有同样的效果。如果我是对的，一切都有可能圆满解决。”

铎丝的眼睛稍微张大了些。“你是准备告诉我，你在利用心理史学指导你？”

“不，我不准备对你说谎。我尚未达到那一步，还无法用心理史学作任何指导。可是雨果不断谈论直觉，而我也有我的直觉。”

“直觉！那是什么？定义一下！”

“很简单，直觉是人类心灵特有的一种艺术。根据本身并不完整，甚至或许误导的资料，能够整理出正确的答案，这种艺术就是直觉。”

“而你做到了。”

谢顿以坚定不移的口吻说：“是的，我做到了。”

但在他自己心中，却萦绕着不敢与铎丝分享的一句话。万一芮奇的魅力消失了，那该怎么办？或是更糟的情况，万一他的达尔意识变得太强，那又该怎么办？

14

脐眼就是脐眼。肮脏、参差不齐、阴暗、弯弯曲曲的脐眼，散发着腐朽的气味，却又充满一种生命力。而芮奇深信，川陀其他地方都找不到这种生命力，说不定帝国其他地方也都找不到。不过除了川陀，芮奇对其他世界一概欠缺第一手的认识。

与脐眼告别时，他才刚满十二岁。但现在看来，连居民似乎也没有什么改变；仍是低贱者与不逊者的混合体；充满着虚假的骄傲与不平的怨恨；男性的标志是深浓的八字胡，女性则是有如布袋的服装，而在芮奇较成熟、较世故的眼中，后者实在邋遢至于极点。

穿着这种服装的女人怎能吸引男人？但这是个愚蠢的问题。即使十二岁的时候，他也已经有十分清楚的概念，知道多么容易和多么迅速就能除去那些衣服。

就这样，他陷入沉思与回忆，一面走过一条满是橱窗的街道，一面试图说服自己他认识某某地方，同时还在寻思，不知道人群中有没有他真正记得的人，只不过他们现在大了八岁。说不定，那些人就是他的儿时玩伴。他又不安地想到，虽然他记得些他们互相取的绰号，却不记得任何一个人的真实姓名。

事实上，他记忆中的鸿沟十分巨大。八年虽然不算很长的时间，却是二十岁少年一生的五分之二，而且自从离开脐眼后，他的生活有了重大的改变，过去的一切早已淡出，就像一场迷蒙的梦境。

不过气味仍然记忆犹新。他在一间低矮、污黑的糕饼店外停下脚步，闻着弥漫空气中的椰子糖霜味——他从未在别处闻过同样的味道。即使他曾在别处买过涂着椰子糖霜的蛋挞，即使它们以“达尔风味”作号召，那些气味也只有一两分相似，如此而已。

他觉得受到强烈的诱惑。嗯，有何不可？他身上有信用点，而铎丝又不在这里，不会皱起鼻子来，高声质疑这个地方有多干净，或者更有可能干脆说多不干净。在以前那些日子里，谁会为干不干净操心？

店内相当昏暗，芮奇的眼睛花了点时间才能适应。里面有几张矮桌，桌旁都有几把相当脆弱的椅子，显然顾客可以在此小吃一顿，享用些等同于咖啡与蛋挞的饮食。其中一张矮桌旁坐着一个年轻人，面前摆着一个空杯子。那人穿着一件曾是白色的短衫，若非光线不好，那件衣服或许会显得更肮脏。

那位烘焙师，或至少是个侍者，从后面一间屋子走出来，以相当粗鲁的口气说：“你要吃啥？”

“一个椰子霜。”芮奇以同样粗鲁的口气答道（他若表现礼貌就不是脐眼人了），用的是他记得清清楚楚的那个俗称。

这个名称仍然通用，因为侍者拿的东西没错，不过竟是徒手抓给他的。若是过去那个小男孩芮奇，会将这件事视为理所当然，但成年的芮奇却稍稍吃了一惊。

“你要袋子吗？”

“不，”芮奇说，“我就在这儿吃。”他付了账，从侍者手中接过那个椰子霜，立刻咬下香浓的一口，同时双眼半闭起来。在他的孩提时代，这是一种难得的享受。他弄到足够信用点的时候会去买一个；有时也能从暂时发一笔小财的朋友那里分一口；而最常见的情形，则是在没人注意之际偷一个。如今，他想要多少就能买多少。

“嘿。”一个声音喊道。

芮奇张开眼睛。那是坐在桌旁的那个人，正冲着他横眉竖目。

芮奇和气地说：“你在和我说话吗，小弟弟？”

“是啊，你在干啥？”

“吃个椰子霜，跟你有啥相干？”他自然而然用起脐眼的说话方式，丝毫没有困难。

“你在脐眼干啥？”

“生在这儿，长在这儿。在一张床上，不是在街上，和你不一样。”侮辱的话语脱口而出，仿佛他从未离开家乡。

“是吗？就一个脐眼人来说，你穿得相当好，相当拉风喔，身上还带着香水的骚味。”他举起小指，暗示芮奇娘娘腔。

“我不想讲你身上的骚味。我出人头地了。”

“出人头地？又——怎——样？”又有两名男子走进糕饼店。芮奇微微皱起眉头，因为他不确定他们是不是被召来的。桌旁那人对刚进来的两人说：“这哥儿们出人头地了，他说他是脐眼人。”

刚进来的两人之一，吊儿郎当、虚情假意地行了个礼，同时咧嘴笑了笑，并未表现出丝毫亲切，倒是露出一口黄板牙。“那不好吗？看到脐眼同胞出人头地总是好事，让他们有机会帮助贫穷不幸的本区同胞。比方说，信用点。你随时可施舍一两个信用点给穷人，对不对？”

“你要多少？”芮奇问。

“你有多少，先生？”那人说，他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嘿，”柜台后面那个侍者说，“你们全滚出我的店去，我这里可不想惹啥麻烦。”

“不会有麻烦的。”芮奇说，“我要走了。”

他正准备离去，但坐着的那人伸出一条腿拦住他。“别走，兄弟，我们会想念你的。”

柜台后面那人钻到后头去了，显然害怕会出现最糟的情况。

芮奇微微一笑。“有一回我在脐眼，哥儿们，我跟我老爸和老妈一块儿，被十个哥儿们拦住。十个，我数过。我们不得不收拾他们。”

“是吗？”一直说话的那个人又说，“你老爸收拾了十个人？”

“我老爸？才不呢。他不会浪费这个时间，是我老妈干的。我能做得比她更好，而且现在你们只有三个。所以说，如果你不介意，赶紧给我闪开。”

“当然行。只要留下你所有的信用点，还有身上几件衣服。”

桌旁那人站了起来，手中握着一把刀。

“你来真的，”芮奇说，“你非要浪费我的时间不可。”他已经吃完椰子霜，现在半转过身来。然后，说时迟那时快，他将身子定在桌缘，右腿猛然踢出，趾尖不偏不倚落在持刀那人的鼠蹊。

他大吼一声，身形一矮，桌子便飞起来，将另一人推到墙边并将他定住。芮奇的右手同时挥出，快如闪电，掌缘重重击在第三个人的喉结，那人一阵呛咳，随即仆倒在地。

这几下只花了两秒钟的时间。此时芮奇站在那里，双手各握着一把刀，说道：“现在你们谁还想动？”

他们愤愤地瞪着他，却全都僵在原处。芮奇又说：“这样的话，我要走了。”

可是，躲到后面去的侍者一定发过求救讯号，因为这时又有三名男子走进店里，而那名侍者随即尖叫：“一群捣蛋鬼！不折不扣的捣蛋鬼！”

刚进来的三个人穿着相同的服装，那显然是一种制服，却是芮奇从未见过的一种。他们的裤子塞进皮靴里，宽松的绿色短衫以皮带束紧，头上罩着一顶古怪的半球形帽子，看来有点滑稽。此外，每件短衫的左肩都有“久卫”两个字。

他们的样子看起来像达尔人，脸上的八字胡却不太像。三人的胡子虽然又黑又密，却不让它蔓延太广，靠嘴唇的一侧还经过仔细修剪。芮奇暗自嘲笑一番——与他自己狂野的八字胡比起来，它们缺乏一股生气，但他必须承认它们看起来干净清爽。

三人当中带头的那个说：“我是昆柏下士，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几个被打败的脐眼人连滚带爬挣扎而起，显然状况不妙。其中一人仍直不起腰，另外一人揉着喉咙，第三个则表现得仿佛扭伤一侧肩膀。

下士以练达的目光瞪着他们，他的两名手下则堵住门口。他又转向芮奇——唯一似乎毫发无损的那个人。“你是脐眼人吗，孩子？”

“生在这儿，长在这儿，但我在别处住了八年。”他不再用脐眼腔说话，但不免还有一点口音，至少与下士保有的程度差不多。达尔不只脐眼一处，某些地方的人还是十分渴望做上流人士。

芮奇说：“你们是保安官吗？我似乎不记得你们的制服……”

“我们不是保安官，你在脐眼找不到多少保安官。我们是久瑞南卫队，负责维持此地的治安。我们认识这三个人，他们早就受到警告，我们自会处置他们。你才是我们的麻烦，小子，你的名字和识别号码？”

芮奇对他们说了。

“这里发生了什么事？”

芮奇也对他们说了。

“你在这里干什么？”

芮奇说：“我问你，你有权力质问我吗？如果你不是保安官……”

“听着，”下士厉声道，“你别质问什么权力。脐眼就只有我们，我们的权力是我们争取来的。你说你打倒了这三个人，我相信你的说法，可是你打不倒我们。我们不准携带手铳——”说到这里，下士缓缓抽出一柄手铳。

“现在告诉我，你在这里干什么？”

芮奇叹了一口气。假使他依照原定计划，直接前往区政厅；假使他没有停下来，让自己沉湎于脐眼与椰子霜的旧日情怀……

他说：“我来是有重要公事求见久瑞南先生，既然你们似乎隶属他的组织……”

“求见领导人？”

“是的，下士。”

“身上带着两把刀？”

“为了自卫。我去见久瑞南先生时，不准备把刀带在身上。”

“你当然这么说。先生，我们要把你拘留起来。我们会彻底调查这件事，这也许得花点时间，但我们会查到底。”

“可是你们没有这个权力，你们不是合法的警……”

“好啦，去找别人抱怨吧。在此之前，你是我们的。”

于是两把刀被没收了，而芮奇则遭到拘留。

15

克里昂已不再是全息像中那位年轻英俊的君主。或许他在全息像中仍是如此，但镜子告诉他的则是另一回事。他最近的一次寿辰，照常在盛大典礼与仪式中欢度，却掩不了四十岁这件事实。

大帝实在找不出年届四十有何不妥。他的健康状况极佳，体重增加了些，但没有太多。由于周期性进行微调，他的面容稍显光滑细嫩，使他看起来或许比实际年龄更年轻些。

他在位已有十八年，已经是本世纪在位较长的皇帝之一。而他觉得没有任何必然的理由，可能阻止他再坐四十年皇位。说不定，最后他会成为帝国历史上在位最久的皇帝。

克里昂又照了照镜子，想到倘若关掉第三维，自己会更好看一点。

且说丹莫刺尔——忠诚、可靠、不可或缺、令人难以忍受的丹莫刺尔。他没有任何改变，他的外表一如往昔。据克里昂所知，他从未做过任何微调手术。当然，话说回来，丹莫刺尔对每件事都守口如瓶。而且他从未年轻过，当初他侍奉克里昂的父亲，而克里昂还是稚嫩的皇太子时，他看起来就已经不再年轻。如今，他看起来同样不年轻。那么，是不是一开始便显得老成，以免日后发生变化会比较好呢？

变化！

这提醒了他，他召来丹莫刺尔确有目的，并非只是让他站在那里陪着皇帝沉思默想。皇帝若是沉思默想太久，会被丹莫刺尔视为老迈的征兆。

“丹莫刺尔。”他说。

“陛下？”

“久瑞南这家伙，我已经听得烦了。”

“启禀陛下，您根本没有必要听到他。他不过是那些浮上台面的新闻之一，过一阵子就会自动消失。”

“可是他并未消失。”

“有时还真需要点时间，陛下。”

“你对他有什么看法，丹莫刺尔？”

“他是个危险人物，但拥有一定的民望。正是这个民望，增加了他的危险性。”

“如果你觉得他有危险，而我觉得他很烦人，我们还等什么呢？不能就这么把他下狱或处决，或是做些什么吗？”

“川陀的政治情势，陛下，可是相当敏感……”

“总是敏感。你什么时候告诉过我某件事不敏感？”

“启禀陛下，我们生在敏感的时代。假如以强硬的手段对付他，因而使得危机恶化，那就一点用也没有。”

“我不喜欢这样。或许我不够博学，当皇帝没时间变得博学，可是无论如何，我知道帝国的历史。过去几个世纪，曾有许多这些所谓‘民望分子’掌权的例子。在每个例子中，他们都把在位的皇帝贬成一个摆饰。我可不希望当个摆饰，丹莫刺尔。”

“难以想象您会如此，陛下。”

“如果你什么都不做，就不难想象了。”

“我正在试图采取对策，陛下，不过是谨慎的对策。”

“至少，有一个人并不谨慎。差不多一个月前，一个大学教授，一、个、教、授，独力阻止了一场潜在的九九派暴动。他就那么挺身而出，适时将它制止。”

“的确是这样，陛下。您是怎么听到这个消息的？”

“因为他是某个令我感兴趣的教授。你怎么没把这件事告诉我？”

丹莫刺尔以近乎谄媚的口吻说：“把送到我面前的每件小事都拿来烦您，这样做对吗？”

“小事？这个采取行动的人是哈里・谢顿。”

“那的确是他的名字。”

“而且是个熟悉的名字。几年前，在上届十载会议中，他不是提出一篇引起我们注意的论文吗？”

“是的，陛下。”

克里昂看来很高兴。“你看，我的记性还不差，我不需要事事依赖我的幕僚。我曾经因为这个谢顿的论文约见过他，对不对？”

“您的记性真是完美无缺，陛下。”

“他的构想怎么样了？那是个算命的门道，我完美无缺的记性想不起来他管它叫什么。”

“启禀陛下，心理史学。严格说来，那不是算命的门道，而是一种理论，探讨的是预测未来历史一般趋势的方法。”

“它后来怎么样？”

“启禀陛下，一事无成。正如我当时解释的，结果证明那个构想完全不切实际。它是个生动的构想，可是毫无用处。”

“但他却能采取行动阻止一场潜在的暴动。如果不是事先知道自己会成功，他还敢这样做吗？这不就证明那个什么——心理史学在发挥功效吗？”

“那只不过证明哈里・谢顿是个有勇无谋的人，陛下。即使心理史学理论实际可行，也不能针对某一个人或某项行动作出预测。”

“你不是数学家，丹莫刺尔，他才是。我想，现在是我再次询问他的时候了，毕竟，距离十载会议再度召开的日子也不远了。”

“那将毫无用处……”

“丹莫刺尔，吾意已决，不得有误。”

“遵命，陛下。”

16

芮奇坐在一间临时改建的牢房里，万分不耐烦地聆听对方讲话，尽量不将真实情绪表现出来。这间牢房深藏在龙蛇杂处的脐眼住宅区，他不记得穿过了多少巷道才被押到这里。在以前那些日子里，他能准确无误地穿梭于同样的巷道，甩掉任何追赶他的人。

面前那人身穿久瑞南卫队的绿色制服，他若不是传道者便是洗脑员，否则就是某种失败的神学家。无论如何，他声称自己名叫桑德・尼，这时他正用浓重的达尔口音，传述一段他熟记在心的冗长福音。

“假如达尔的人民想要享有平等，他们必须证明自己值得。良好的规矩、温文的行为，以及得体的娱乐都是必要的条件。外人总是指控我们具侵略性和携带刀械，借此将他们的偏狭心态合理化。我们必须谈吐文雅，而且……”

芮奇插嘴道：“我同意你的话，尼卫士，每一句都同意。可是我必须见久瑞南先生。”

这名卫士缓缓摇了摇头。“除非你事先约好，并获得批准，否则你见不到。”

“听好，我父亲是斯璀璘大学一位重量级的教授，一位数学教授。”

“我不识什么教授不教授，我记得你说过自己是达尔人。”

“我当然是，你听不出我的口音吗？”

“而你却有个老子，是个大牌大学的教授？听来不大可能。”

“好吧，他是我的养父。”

卫士听了进去，仍然摇了摇头。“你在达尔认识任何人吗？”

“有个瑞塔嬷嬷，她会认得我。”她认识他的时候就已经很老了，现在她可能行将就木，或是已经去世了。

“从没听说她这个人。”

还有谁呢？他以前认识的那些人，都不太可能敲响面前这个人的浆糊脑袋。他当年最要好的朋友是个叫史慕吉的少年，或者应该说，芮奇只知道他叫这个名字。但即使在如今走投无路之际，芮奇也绝不会让自己说：“你认识一个和我同年、叫做史慕吉的人吗？”

最后他终于说：“有个叫雨果・阿马瑞尔的。”

尼卫士的眼睛似乎微微一亮。“谁？”

“雨果・阿马瑞尔，”芮奇急切地说，“他在那所大学里，为我的养父工作。”

“他也是达尔人吗？那所大学里每个人都是达尔人吗？”

“只有他和我是。他以前是个热闾工。”

“他在那所大学干什么？”

“八年前，我父亲把他从热闾带出来。”

“好吧，我去找个人。”

芮奇不得不等在那儿。即使他逃跑，在脐眼错综复杂的巷道中，要跑到哪里才不会立刻被逮住？

过了二十分钟，尼卫士再度出现，带来了当初逮捕芮奇的那位下士。芮奇觉得生出一线希望，至少那位下士应该有点头脑。

下士说：“你认识的那个达尔人是谁？”

“雨果・阿马瑞尔。下士，八年前我父亲在达尔遇到这个热闾工，就把他带到斯璀璘大学去了。”

“他为什么那样做？”

“我父亲认为，下士，雨果能作出比热闾工更重要的贡献。”

“比如说？”

“在数学上。他……”

下士举起一只手。“他当初在哪个热闾工作？”

芮奇想了一下。“我当时还小，不过我想是丙二。”

“很接近了，是丙三。”

“这么说你认识他，下士？”

“不认识他本人，但这个故事在热闾间流传很广，而我在那里工作过。也许你就是那么听来的，你可有任何证据，证明你真认识雨果・阿马瑞尔？”

“听好，我来告诉你我想怎么做。我准备把自己的名字写在一张纸上，再写上我父亲的名字，此外我还要写一个名词。然后随便你用什么方法，联络上久瑞南先生手下某位官员——久瑞南先生明天会到达尔来。你只要把我的名字、我父亲的名字，还有那个名词念给他听就好。如果不起任何作用，我想我就得待在这儿直到老死，可是我不相信会有那种事。事实上，我确定他们三秒钟之内就会把我弄出去，而你会因为传递这项讯息，获得升迁的机会。如果你拒绝这样做，等到他们发现我在这儿——他们一定会的——你的麻烦就会像无底洞。总而言之，如果你知道雨果・阿马瑞尔是随一位大名鼎鼎的数学家离去，那就说服你自己，我父亲正是那位大名鼎鼎的数学家，他的名字是哈里・谢顿。”

下士的表情明白显示，他并非没有听过这个名字。

他说：“你要写的那个名词是什么？”

“心理史学。”

下士皱了皱眉头。“那是什么？”

“这无关紧要。只要把它传上去，看看会有什么结果。”

下士从笔记本上撕下一小张纸，递给了芮奇。“好吧，把它写下来，我们看看会有什么结果。”

芮奇发觉自己正在发抖，他非常想知道会有什么结果。那完全取决于中士找到的是什么人，以及这个名词带有什么魔力。

17

哈里・谢顿望着雨滴落在皇家地面车的大型车窗上，一股难忍的乡愁刺痛了他的心。

他来到川陀已有八年，不过，奉命前往这颗行星唯一的露天地表觐见大帝，这只是第二次而已，而两次的天气都很糟。第一次是在他刚到川陀不久，恶劣的天气只令他生厌，不觉得有任何新奇之处。毕竟，他的故乡世界赫利肯也有暴风雨，尤其是他从小到大居住的那一带。

可是如今，他在人工气候下生活了八年，所谓的风雨，仅是随机出现的电脑化云量，以及睡眠时间降下的规律细雨。肆虐的强风为和风所取代，而且没有极端的冷热——有的只是轻微的变化，偶尔会让人拉开衬衫前胸的拉链，或者披上一件轻便的外套。即使变化如此和缓，他还是听过有人抱怨。

然而此时，谢顿见到真正的雨水从寒冷的天空硬生生落下。他有好多年没见过这种东西，而他十分喜爱，因为那是老朋友。雨水使他想起赫利肯，想起他的青少年时代，想起那些相当无忧无虑的日子。他不禁心想，不知道应不应该怂恿司机绕个远路。

不可能！大帝想要见他，而搭地面车本身已经很花时间——即使他们沿直线行走，途中又没有任何交通阻碍。当然，大帝是不会等人的。

克里昂看来与八年前谢顿见到的那位很不一样。他增加了大约十磅的体重，而且脸上多了一重阴霾。他眼圈附近与双颊的皮肤好像被人掐过，谢顿认得出那是微调过度的结果。就某方面而言，谢顿为克里昂感到难过——纵使拥有至高的权势与皇威，这位皇帝对时光的流逝仍无可奈何。

克里昂又是单独会见哈里・谢顿，仍是在上次那间陈设豪奢的房间。谢顿谨遵惯例，等待大帝陛下先开口。

打量了一下谢顿的外表后，大帝以平常的口吻说：“很高兴见到你，教授。让我们免除一切形式，就像我们上次见面那样。”

“遵命，陛下。”谢顿生硬地说。大帝由于一时兴起而命令你一切不拘形式，并不代表你这么做就一定安全。

克里昂做了一个难以察觉的动作，整个房间立刻活起来，餐桌自动摆好，碗盘一个个出现。谢顿眼花撩乱，无法看清所有的细节。

大帝随口道：“谢顿，你和我一同进餐吧？”

这句话的语调完全属于问句，但其中的力量却使它成为命令。

“这是我的荣幸，陛下。”谢顿说完，又谨慎地环顾四周。他非常明白臣民不会（或说绝对不该）向皇帝陛下发问，但他实在忍不住。于是，他以相当平静的口气，试图让这句话听起来不像一个问题，问道：“首相不和我们一起用餐？”

“他不会来，”克里昂说，“此刻他正在忙别的事。而且无论如何，我希望和你私下谈谈。”

他们默默吃了一会儿，克里昂定睛凝视着他，谢顿则尝试以微笑回应。克里昂并没有残酷的恶名，甚至没有不负责任的传闻，但在理论上，他能让谢顿因某个含糊的罪名而遭逮捕。此外，假使大帝希望运用他的影响力，这件案子或许永远得不到审判。能避免他的注意总是上上策，而此时此刻，谢顿却无法做到这一点。

不用说，八年前的情况还要更糟，那次他是由武装卫士带进宫的。然而，这项事实并没有使谢顿感到轻松。

然后克里昂开口了。“谢顿，”他说，“首相对我极其有用，但我有些时候觉得，百姓也许认为我自己没有主见。你会这么想吗？”

“启禀陛下，从来不会。”谢顿冷静地答道，过分辩白根本没用。

“我不相信你。然而，我的确有自己的主见。而我记得你刚到川陀的时候，正在搞一个叫心理史学的东西。”

“我确信陛下也一定记得，”谢顿柔声道，“当时我就解释过，那只是个数学理论，并没有实际的应用。”

“当时你是那么说的。现在你还那么说吗？”

“是的，陛下。”

“后来你有没有继续研究？”

“偶尔我会玩一玩，可是一无所获。非常遗憾，混沌总是产生干扰，可预测性并不……”

大帝打岔道：“有个特定的问题，我希望你着手研究一下——务必用些甜点，谢顿，很不错的。”

“什么问题，陛下？”

“就是久瑞南这个人。丹莫刺尔告诉我——喔，他可真委婉——说我不能逮捕此人，也不能派军队消灭他的党羽，他说那样只会使情势恶化。”

“如果首相这么说，我想应该就是如此。”

“可是我不想要久瑞南这个人……无论如何，我不会当他的傀儡。偏偏丹莫刺尔什么也不做。”

“启禀陛下，我确信他正在尽力而为。”

“如果他正在为缓和问题而努力，他显然没有随时向我报告。”

“那或许是个很自然的心愿，他希望让陛下高高在上，避免沾到这场纷争。首相或许觉得，如果久瑞南竟然……如果他竟然……”

“取而代之。”克里昂以无比嫌恶的语气说。

“是的，陛下。您个人不能表现得反对他，否则就是不智之举。为了帝国的稳定，您必须保持中立。”

“我实在宁可除掉久瑞南，来确保帝国的稳定。你有什么建议，谢顿？”

“我，陛下？”

“你，谢顿。”克里昂不耐烦地说，“我这么讲吧，如果你说心理史学只是个游戏，我可不相信你。丹莫刺尔一直和你保持友好关系，你以为我那么白痴，连这件事都不知道吗？他指望你能贡献些什么，他指望你发展出心理史学。既然我不是傻瓜，我同样指望这玩意。谢顿，你支持久瑞南吗？说实话！”

“不，陛下，我不支持他，我认为他对帝国十足是个威胁。”

“很好，我相信你。你曾在你们的大学校园里，独力阻止一场潜在的九九派暴动，我晓得这件事。”

“那纯粹是我个人一时的冲动，陛下。”

“去对傻瓜说吧，别跟我来这一套，你是用心理史学做到的。”

“陛——下！”

“别抗议了。你究竟在如何对付久瑞南？你若是站在帝国这边，一定正在做些什么。”

“启禀陛下，”谢顿谨慎地说，他不确定大帝知道了多少，“我已经派小儿去达尔区见久瑞南。”

“为什么？”

“小儿是达尔人，而且很机灵，他也许会发现些对我们有用的情报。”

“也许？”

“只是也许，陛下。”

“你会随时向我报告吗？”

“会的，陛下。”

“还有，谢顿，别再告诉我心理史学只是游戏，也别再说它不存在，我不要听这些。我指望你对久瑞南做点什么，该怎么做我不敢说，但你必须做点什么。我不要见到别的结果，你可以走了。”

谢顿回到斯璀璘大学，心情比离开时更沉重许多。听克里昂的口气，仿佛他绝不会接受失败。

现在一切都看芮奇的了。

18

芮奇坐在达尔区一栋公共建筑的前厅。当他还是个衣衫褴褛的少年时，他从未到过这里探险——从来无法到此探险。现在，他实实在在感到有点不安，仿佛他是非法侵入此地。

他试着让自己看起来镇定、值得信赖，而且惹人怜爱。

爸爸告诉过他，可爱是他与生俱来的一种特质，但他自己却从未意识到。假如它会自然而然流露出来，而他却太努力表现出这个本色，或许反而会弄巧成拙。

他一面试着放松心情，一面望着坐在桌前操作电脑的那位官员。那官员并不是达尔人，事实上，他就是坎伯尔・丁恩・纳马提；他曾陪同久瑞南拜见谢顿，当时芮奇也在场。

每隔一会儿，伏案的纳马提便抬起头来，以充满敌意的目光瞪芮奇一眼。这位纳马提并不欣赏芮奇的可爱，这点芮奇看得出来。

芮奇并未试图以友善的笑容面对纳马提的敌意，那样会显得太做作，因此他只是默默等待。他已经走到这一步，假如久瑞南不出所料来到这里，芮奇便有和他说话的机会。

久瑞南果真来了，他大摇大摆走进来，脸上挂着他在公众面前惯有的笑容，热情洋溢且信心十足。纳马提举起一只手，久瑞南便停下脚步。他们两人开始低声交谈，芮奇则在一旁专心观察，试图表现得若无其事却欲盖弥彰。芮奇觉得情势很明显，纳马提是在反对这次会晤，芮奇却敢怒而不敢言。

然后久瑞南望向芮奇，微微一笑，并将纳马提推到一旁。芮奇突然想通了，虽然纳马提是这个组织的头脑，但拥有领袖魅力的显然是久瑞南。

久瑞南大步向他走来，伸出一只丰满而稍嫌潮湿的手掌。“稀客稀客，谢顿教授的公子。你好吗？”

“很好，谢谢你，阁下。”

“我了解你在途中遇到些麻烦。”

“不太严重，阁下。”

“而我相信，你来这里是为令尊送口信的。我希望他正在重新考虑他的决定，并已决心在这场圣战中加入我方阵营。”

“我可不这么想，阁下。”

久瑞南微微皱起眉头。“你是背着他来这里的吗？”

“不，阁下，是他派我来的。”

“我懂了。你饿不饿，小伙子？”

“现在不饿，阁下。”

“那么你介不介意我吃点东西？我没有留太多时间给生活上的普通享受。”他露出灿烂的笑容。

“我绝不介意，阁下。”

两人来到一张餐桌旁，坐了下来。久瑞南打开一个三明治，咬了一口，再以有些含糊的声音说：“他为什么派你来呢，孩子？”

芮奇耸了耸肩。“我想他以为，我也许能发现你的什么秘密，好让他用来对付你。他全心全意忠于丹莫刺尔首相。”

“而你不是？”

“没错，阁下，我是达尔人。”

“我知道你是，谢顿先生，但你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受到压迫，所以我站在你这边，我想要帮助你。当然，我可不想让我父亲知道。”

“没有理由让他知道。你打算怎样帮助我？”他瞥了纳马提一眼，后者倚在那张电脑桌旁，正在聆听这场对话，他的双臂交抱，脸拉得好长。“你对心理史学知道一些吗？”

“不知道，阁下。我父亲从不和我谈这东西，即使他提起，我也听不懂。我认为他在那方面搞不出任何名堂。”

“你确定吗？”

“我当然确定。那里还有个哥儿们，雨果・阿马瑞尔，也是个达尔人，他有时会提到这件事。我确定什么结果都没有。”

“啊！你看改天我能见见雨果・阿马瑞尔吗？”

“我看不行。他不怎么向着丹莫刺尔，可是他死心塌地向着我父亲，他是不会出卖他的。”

“可是你会？”

芮奇看起来很不高兴，他倔强地喃喃道：“我是达尔人。”

久瑞南清了清喉咙。“那么让我再问你一遍，年轻人，你打算怎样帮助我？”

“我有件事要告诉你，但你不见得会相信。”

“是吗？试试看。如果我不相信，我会坦白告诉你。”

“是关于伊图・丹莫刺尔首相的事。”

“什么事？”

芮奇不安地四下张望。“有什么人听得到我说话吗？”

“只有纳马提和我自己。”

“好吧，那么听好。丹莫刺尔这哥儿们其实不是哥儿们，他是机器人。”

“什么！”久瑞南暴喝一声。

芮奇觉得需要解释一番。“机器人就是人形机器，阁下。他不是人类，他是个机器。”

纳马提突然激动地喊道：“九九，别相信这些，这是无稽之谈。”

久瑞南却举起一只手做训诫状，他的双眼还闪闪发光。“你为何这样说？”

“我父亲去过麦曲生，他把一切告诉了我。在麦曲生，人们常常谈论机器人。”

“是的，我知道。至少，我也那么听说过。”

“麦曲生人相信，机器人曾在他们祖先的社会非常普遍，可是后来被消灭了。”

纳马提眯起眼睛。“但你凭什么认为丹莫刺尔是机器人？根据我听来的一点点奇幻故事，机器人是金属制造的，对不对？”

“没错。”芮奇一本正经地说，“可是根据我听来的故事，有些机器人看起来和人类一模一样，而且他们长生不死……”

纳马提猛力摇了摇头。“传说！无稽的传说！九九，我们为什么要听……”

但久瑞南迅速打断他的话。“不，坎・丁，我要听下去，我也听过这些传说。”

“但这实在荒谬，九九。”

“别这么急着说‘荒谬’，即使真是如此，人们还不是都在荒谬中生生死死。事实不算什么，重要的是众人心中怎么想。年轻人，把传说摆到一边，告诉我，你为什么认为丹莫刺尔是机器人？让我们假设机器人的确存在，那么丹莫刺尔究竟做了什么，而让你说他是个机器人？是他自己告诉你的吗？”

“不是，阁下。”芮奇答道。

“是你父亲告诉你的吗？”久瑞南又问。

“也不是，阁下。那只是我自己的想法，但我可以确定。”

“为什么？是什么使你如此确定？”

“只不过是根据他的一些言行举止。他的样子不会改变，他不会衰老，他从来不表现情绪，他有些特征透出他是金属制的。”

久瑞南上身靠回椅背，望了芮奇好长一段时间，他的心思仿佛在嗡嗡作响。

最后他终于说：“假定他真是机器人，年轻人，你又何必在乎呢？这和你有什么关系吗？”

“当然和我有关系，”芮奇说，“我是人类，我不要啥子机器人来治理帝国。”

久瑞南转向纳马提，做出双手赞成的手势。“你听到了吗，坎・丁？‘我是人类，我不要啥子机器人来治理帝国。’让他上全息电视去说，让他一遍又一遍重复，直到敲响川陀每个人的耳膜为止……”

“嘿，”芮奇总算喘过气来，“我不能在全息电视上说那句话，我不能让我父亲发现……”

“不，当然不会。”久瑞南立即接口道，“我们不会那么做，我们只会用那句话。我们会另外找个达尔人，会在每一区都找一个人，每个人都用自己的方言，但总是同样的宣示：‘我不要啥子机器人来治理帝国。’”

纳马提说：“如果丹莫刺尔证明自己不是机器人，那怎么办？”

“真是的。”久瑞南说，“他要怎么做？他根本不可能做得到，心理上不可能。什么？伟大的丹莫刺尔，皇帝身后的掌权者；这些年来，他一直扯弄着克里昂一世身上的绳索，在此之前则扯弄着钉在其父身上的绳索，现在他竟然会放下身段，当众哭诉他也是人类吗？那样做对他而言，几乎和他真是机器人具有同样的杀伤力。坎・丁，这坏蛋这回输定了，而这都要归功于这位优秀的年轻人。”

芮奇面红耳赤。

久瑞南说：“你的名字是芮奇，对吗？一旦我党得以执政，我们不会忘记你的。达尔会被照顾得很好，你会在我们这里有个好职位。总有一天，你将成为达尔区的领袖，芮奇，你不会后悔曾经这么做。你现在后悔吗？”

“打死也不后悔。”芮奇慷慨激昂地说。

“既然如此，我们要确保你回到你父亲身边。你要让他知道，我们不打算伤害他，我们极为重视他。你告诉他这就是你的发现，你爱编个什么故事都行。从今以后，如果发现任何其他事情，你认为可能对我们有用，尤其是关于心理史学的，你就立刻通知我们。”

“不在话下。但是，你说你保证达尔有翻身的机会，你是真心的吗？”

“绝对是的，我的好孩子。各区平等，各个世界平等。我们会有个崭新的帝国，特权和不平等所造成的一切罪恶将连根拔除。”

芮奇使劲点了点头。“那正是我想要的。”

19

克里昂一世，银河的共主，此时正匆匆忙忙走过拱廊。透过这道拱廊，偏殿的寝宫连接着相当庞大的官僚系统所使用的办公室，而那些官僚则散居皇宫各个别馆，因此整座皇宫就是帝国的神经中枢。

他的几名贴身侍从走在他后面，脸上挂着深切无比的忧虑。一般说来，皇帝不会移驾找什么人；他只要召唤他们，他们便会赶来见他。假如他真迈开脚步，也绝不会显现出焦急或情感受创的样子。他怎么能呢？身为一位皇帝，与其说是个重要人物，不如说更像所有世界的一个象征。

但他现在似乎就是个普通人。他不耐烦地挥动右手，示意每个人退到一旁。而他的左手，则握着一张闪闪发光的全息像。

“首相，他在哪里？”他用近乎掐住脖子的声音说，完全不像那种刻意训练出来的声调（它与皇位同样是他身上的重担）。

一路上的高级官员通通不知所措，他们纷纷喘着大气，根本不可能保持镇定。大帝气呼呼地掠过他们，使他们全部觉得仿佛活在一场白日恶梦中。

最后他终于冲进丹莫刺尔的个人办公室。他微微喘着气，大吼道——不折不扣地大吼道：“丹、莫、刺、尔！”

丹莫刺尔带着一丝惊讶抬起头来，接着不急不徐地起身，因为除非受到特别的恩准，任何人在皇帝面前都不会坐着。“陛下？”他答道。

大帝将那张全息像摔到丹莫刺尔的办公桌上，问道：“这是什么？你能告诉我吗？”

丹莫刺尔看了看大帝丢给他的东西。那是一张美丽的全息像，鲜明而生动。几乎能听见那个十岁左右的小男孩，正在说着字幕上那句话：“我不要啥子机器人来治理帝国。”

丹莫刺尔平静地说：“启禀陛下，我也收到了。”

“还有谁收到了？”

“我的感觉是，陛下，它是一份正在川陀各处广为散发的传单。”

“没错，你有没有看到那小鬼望着什么人？”他伸出至尊的食指，轻轻敲了敲那个人像，“那不是你吗？”

“真是十分相似，陛下。”

“你所谓的这份传单，唯一的意图就是指控你是机器人，我这样猜有没有错？”

“那似乎的确是它的意图，陛下。”

“我要是说错了，立刻纠正我，机器人不就是传说中的人形机器，那种在……在惊悚影片和儿童故事中才有的东西？”

“麦曲生人将它当成信仰的对象，陛下，而机器人……”

“我对麦曲生人和他们信仰的对象并没有兴趣。他们为什么指控你是机器人？”

“我确定那只是一种比喻，陛下。他们希望将我刻画成一个没有心肠的人；我的观点缺乏良知，只是一台机器的计算结果。”

“那太隐晦了，丹莫刺尔，我可不是傻瓜。”他又轻轻敲了敲那张全息像，“他们试图让百姓相信你真是机器人。”

“假如百姓愿意相信，陛下，我们几乎无法阻止。”

“我们承受不起。它有损你这个首相的尊严，更糟的是，它还有损我这个皇帝的尊严。那暗示的是我，我，竟然会选一个机器人当我的首相，这是忍无可忍的事。听好，丹莫刺尔，不是有些禁止诋毁帝国官员的法律吗？”

“启禀陛下，的确有，而且相当严苛，可以追溯到伟大的《亚布拉米斯法典》。”

“而诋毁皇帝本人，则是罪大恶极的死罪，对不对？”

“的确难逃一死，陛下，一点都没错。”

“好啦，这不只诋毁你，还诋毁了我。无论是谁干的，都该立即处决。当然，幕后的主使者就是那个久瑞南。”

“毫无疑问，陛下，但要证明这点可能相当困难。”

“荒谬！我有足够的证据！我要处决他。”

“问题是，陛下，诋毁罪实际上从未遭到追究。至少，本世纪绝对没有。”

“这就是社会变得如此不稳定，而帝国也开始动摇根本的原因。那些法律仍是白纸黑字，所以赶快执行吧。”

丹莫刺尔说：“请陛下三思这是否明智，那会使您显得像个暴君和独裁者。您以仁慈与和善为念的统治，一向是最成功的……”

“没错，但是看看我得到了什么。让我们换个方式，叫他们开始怕我，而不是敬爱我——以这种方式敬爱我。”

“我极力劝告您别这么做，陛下，它可能会成为点燃一场叛乱的火花。”

“那么，你要怎么做呢？走到百姓面前说：‘看看我，我不是机器人。’”

“不，因为正如陛下所说，那样会毁掉我的尊严，更糟的是，也会毁掉您的尊严。”

“那该怎么办？”

“我不确定，陛下，我尚未好好想过。”

“尚未好好想过？去联络谢顿。”

“陛下？”

“我的命令为何那么难以理解？去、联、络、谢、顿！”

“陛下希望我召他进宫吗？”

“不，没时间那么做了。我相信你能帮我们架设一条密封通讯线路，无法窃听的那种。”

“没问题，陛下。”

“那就去办吧。赶快！”

20

谢顿欠缺丹莫刺尔那份泰然自若，他毕竟只是血肉之躯。传到研究室的那些召唤，以及“扰乱场”突然生出的微弱光芒与滋滋噪音，足以显示发生了不寻常的事。他以前也曾经用过密封线路通话，但从未达到帝国安全标准的极限。

他预期会有某位政府官员来为丹莫刺尔传话。有鉴于那份机器人传单逐渐掀起的骚动，他的预期不会低于这个层级。

但他的预期也并未高于这个层级。因此当大帝本人的影像，周围泛着扰乱场的微弱闪光，跨进（姑且这么说）他的研究室时，谢顿跌回座椅中，嘴巴张得老大，只能徒劳无功地试图站起来。

克里昂做个不耐烦的手势，示意他继续坐着。“你一定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谢顿。”

“您是指那份机器人传单，陛下？”

“那正是我的意思。现在该怎么做？”

尽管大帝恩准他继续坐着，谢顿终究还是站了起来。“启禀陛下，不只如此而已。久瑞南针对机器人这个议题，正在川陀各地组织示威活动。至少，我听新闻幕上是这么说的。”

“它还没传到我耳朵里。当然没有，皇帝何必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这种事不劳陛下操心，我确信首相……”

“首相什么也不会做，甚至不会向我报告最新状况。现在我要向你和心理史学求助，告、诉、我、该、怎、么、做。”

“陛下？”

“我不准备和你玩游戏，谢顿，你在心理史学上已经花了八年时间。首相告诉我，我一定不能采取法律行动对付久瑞南，那么，我该做些什么呢？”

谢顿结结巴巴地说：“陛……陛下！什么也别做！”

“你什么也不能告诉我吗？”

“不，陛下，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指您一定不能采取行动，任何行动都不能！首相若告诉您不能采取法律行动，那他说得很对，否则只会使情况更糟。”

“很好。那怎么做才能使情况更好呢？”

“您什么事也别做，首相什么事也别做，政府则允许久瑞南放手去做。”

“那会有什么帮助？”

谢顿尽量压抑声音中的绝望语调，说道：“很快就会看出来。”

大帝突然像是放了气的气球，仿佛所有的怒意与愤慨都被抽出体外。他说：“啊！我懂了！你完全掌握了局势！”

“陛下！我可没那么说……”

“你不必说，我已经听到很多了。你完全掌握了局势，但我要的是结果。我仍保有禁卫军和武装部队，他们会忠心耿耿。倘若出现真正的混乱，我绝不会犹豫，但我会先给你一个机会。”

他的影像一闪就消失了，谢顿坐在那里，干瞪着显像早已消失的空洞空间。

八年前，他在十载会议上首度提到心理史学，从那个不愉快的时刻开始，他就必须面对一个事实：他根本没有自己脱口而出的那个东西。

他有的只是一些虚无缥缈的疯狂想法，以及雨果・阿马瑞尔所谓的直觉。

21

短短两天内，久瑞南的示威横扫整个川陀，少数由他亲自出马，大部分是他的副手们所领导。正如谢顿对铎丝喃喃抱怨的，这次行动具有军事效率的一切特征。“倘若在古代，他是天生的大将。”他说，“他的天分浪费在政治上了。”

铎丝则说：“浪费？照这个速度，他能在一周内当上首相，而他只要有心，两周内就能当上皇帝。根据报道，有些戍卫部队正为他喝彩呢。”

谢顿摇了摇头。“会瓦解的，铎丝。”

“什么？久瑞南的政党还是帝国？”

“久瑞南的政党。机器人的说法的确制造出一时的轰动，尤其是因为他们有效地利用那份传单，但只要稍微深思一下，稍微冷静一点，民众就会看出那是多么无稽的指控。”

“可是，哈里，”铎丝坚定地说，“你不必跟我假装，那可不是无稽的说法。久瑞南怎么可能发现丹莫刺尔是机器人呢？”

“喔，那件事！哈，是芮奇告诉他的。”

“芮奇！”

“没错。他圆满达成任务，已经平安归来，他们还对他承诺，有一天会让他成为达尔区的领袖。他当然深获信任，我早就知道他做得到。”

“你的意思是，你告诉芮奇说丹莫刺尔是机器人，还让他把这个消息传给久瑞南？”铎丝看来吓坏了。

“不，我不可能那么做。你知道我不能告诉芮奇，或是任何人，说丹莫刺尔是机器人。我以尽可能坚定的口吻告诉芮奇，丹莫刺尔不是机器人——就连那样说也不容易。但我的确要他告诉久瑞南，说他是个机器人。芮奇深深相信他对久瑞南撒了谎。”

“可是为什么呢，哈里？为什么？”

“我可以告诉你，这和心理史学无关。你别和大帝一样，以为我是魔法师。我只是要久瑞南相信丹莫刺尔是机器人。他本是麦曲生人，所以自小听多了机器人的民间故事。因此，他很容易相信这种事，而他深信民众也会和他一样。”

“怎么，不是吗？”

“不见得。等到初期的震撼消失，他们就会了解，或者说会认为，那只是狂人的幻想。我已经说服丹莫刺尔，他必须透过次乙太全息电视发表一场演说，广播到帝国各个重镇，以及川陀每一个区。他会谈论各种问题，唯独不提机器人这档事。如今危机重重，大家都知道，所以这种演说不会冷场。人们会凝神聆听，偏偏听不到和机器人有关的事。然后，到了最后，自会有人问起那份传单。他一个字也不必回答，他只需要哈哈大笑。”

“哈哈大笑？我从来不知道丹莫刺尔会哈哈大笑，他甚至几乎不曾微笑。”

“这一回，铎丝，他会的。这是一件谁也未曾目睹机器人做过的事。你在全息奇幻节目中看过机器人吧？他们总是被塑造成一板一眼、毫无情感、缺乏人性，那是人们预料中的必然形象，所以丹莫刺尔只需要笑几声就好。此外，你还记得日主十四吗，那位麦曲生的宗教领袖？”

“我当然记得。一板一眼、毫无情感、缺乏人性，他也从来不发笑。”

“这回他还是笑不出来。自从我在运动场和他们比划几下之后，我就对久瑞南这个人做了许多研究。我知道久瑞南的真实姓名，还知道他生在何处，他的双亲是什么人，他早年在哪里接受训练。这些相关资料，连同证明文件，都已经送到日主十四手上。我想日主是不会喜欢脱缰者的。”

“可是我记得你说过，你不希望点燃种族偏见的火种。”

“我是不希望。假使我把那些资料交给全息电视台，就的确会发生那种事。但我却是将它交给日主，这只能算物归原主而已。”

“而他将会点燃这个火种。”

“他当然不会。无论日主说什么，川陀上都不会有任何人注意。”

“那么用意何在？”

“嗯，这点我们等着瞧，铎丝。我并没有一份针对时局的心理史学分析，我甚至不知道这种分析有没有可能，我只希望我的判断是正确的。”

22

伊图・丹莫刺尔哈哈大笑，已经数不清是第几次了。

他坐在那里，与哈里・谢顿以及铎丝・凡纳比里同在一间无法窃听的房间内。每隔一会儿，只要谢顿做个手势，他便会开始发笑。有时他会仰靠在椅背上，发出刺耳的大笑声，但谢顿总是摇摇头。“那样听来绝无说服力。”

于是丹莫刺尔微微一笑，然后发出尊贵的笑声，结果换来谢顿一个鬼脸。“我认输了，”他说，“试着跟你讲滑稽故事也没用，你只能了解故事的知性层面。你必须牢记那种声音才行。”

铎丝说：“用全息笑声轨带。”

“不！那绝不是丹莫刺尔，只是一伙为了赚钱而傻笑的白痴，那可不是我要的。再试一遍，丹莫刺尔。”

丹莫刺尔一试再试，最后谢顿终于说：“好了，就记住这个声音，当有人问你那个问题时就复制出来。你一定得显得被逗乐了，不论笑得多么熟练，你也不能板着脸孔制造那些笑声。露出一点笑容，一点就好，把一侧嘴角向后拉。”丹莫刺尔的嘴巴慢慢咧开，形成一个笑容。“不坏嘛，你能让双眼闪烁吗？”

“你所谓‘闪烁’是什么意思？”铎丝愤愤地说，“谁也不能让自己的眼睛闪烁，那只是比喻的说法。”

“不，不是的。”谢顿说，“有时眼里会有一点泪水，不论是因为悲伤、喜悦或惊讶，当那一点液体反射光线，就会造成闪烁。”

“好吧，你当真指望丹莫刺尔能制造眼泪吗？”

丹莫刺尔一本正经地说：“我的眼睛的确会制造泪水，那是为了一般性的清洗，绝不会过量。不过，说不定，我若想象眼睛受到轻微的刺激……”

“试试看，”谢顿说，“不会有害的。”

于是，当次乙太全息电视上的演说结束，演说的内容（严肃的、实事求是的、报道性的；没有任何华丽的修饰、除了机器人无所不谈）正以光速的数千倍奔向几百万个世界之际，丹莫刺尔宣布他准备接受发问。

他不需要等多久，第一个问题就是：“首相先生，您是机器人吗？”

丹莫刺尔只是冷静地瞪着现场观众，让紧张的情绪升高。然后他微微一笑，身体轻微晃动，接着便笑出声来。那并非过分刺耳的大笑声，但声音相当嘹亮，意味着某个古怪念头把他逗乐了。而这是有传染性的，观众先是吃吃窃笑，不久便成了哄堂大笑。

丹莫刺尔一直等到笑声平息，才透着炯炯的目光说：“我必须回答这个问题吗？真有必要那么做吗？”当荧幕转趋漆黑之际，他脸上仍带着笑容。

23

“我确定有效。”谢顿说，“自然，不会立刻使情势完全逆转，那需要时间，但事态已经朝正确方向发展。当我在大学运动场打断纳马提的演讲时，我就注意到了这点。听众本来站在他那边，等到我挺身而出，展现以寡敌众的勇气后，听众马上开始转变立场。”

“你认为如今的情势可依此类推吗？”铎丝透着疑惑问道。

“当然。即使没有心理史学，我想我还能用类推法，以及与生俱来的头脑。看看我们的首相，遭到来自四面八方的围剿，而他用一个笑容和笑声就化解了，这是他能做到的最不像机器人的事，所以它本身就是那个问题的答案。同情当然会开始靠向他那边，任何力量都阻止不了。但这只是个开始，我们还得等日主十四的消息，得听听他怎么说。”

“你对那边也有信心吗？”

“绝对有。”

24

网球是谢顿最喜爱的运动之一，但他对打球的兴趣远胜于当个观众。因此，当穿着运动装的克里昂大帝漫步穿梭球场接球之际，他不耐烦地坐在观众席中。事实上，这是所谓的皇家网球，因为它是历代皇帝所钟爱的一项运动。使用的是一种电脑化球拍，只要在握把上施加适度的压力，便能稍加改变拍面的角度。谢顿曾有几次试图练成这种技巧，却发现需要大量的练习，才能纯熟地使用这种电脑化球拍。而哈里・谢顿的时间太宝贵了，不能浪费在显然无谓的目的上。

克里昂将球打到一个救不回的位置，赢了这场球赛。他快步走出球场，迎向观众席中大小官员谨慎的掌声。谢顿对他说：“恭喜陛下，您这场球打得好极了。”

克里昂淡然道：“你真这么想吗，谢顿？他们全都小心翼翼让我赢球，我赢得没有一点乐趣。”

谢顿说：“这样的话，陛下可以命令对手更卖力些。”

“没有用的，他们无论如何会刻意输给我。而他们要是真的赢了，我又会觉得比起赢得毫无意义，输球更没乐趣。身为皇帝自有其悲哀，谢顿。久瑞南也会发现这点，假使他成功地当上皇帝。”

说完，他便消失在御用沐浴间。不久他重新出现，全身已经洗净蒸干，并穿上正式许多的服装。

“好了，谢顿，”他一面说，一面挥手逐退所有的人，“我们再也找不到比网球场更隐密的地方，而且天气这么好，所以我们别进屋去。我读了麦曲生那个日主十四的来信，那样行得通吗？”

“启禀陛下，完全行得通。正如您读到的，他们谴责久瑞南是麦曲生的脱缰者，而且以最严重的亵渎罪指控他。”

“那样能了结他吗？”

“对他的威势有致命的打击，陛下。如今，只剩少数人还接受首相是机器人的疯狂说法。非但如此，久瑞南还被揭发为一名骗徒和伪君子，更糟的是，他被逮个正着。”

“逮个正着，没错。”克里昂若有所思地说，“你的意思是，光是耍阴谋只能算狡猾，或许还有人佩服；但被逮个正着则是愚蠢，绝对不会有人钦佩。”

“您真是一针见血，陛下。”

“那么久瑞南不再是威胁了。”

“启禀陛下，这点我们还不能确定。即使是现在，他也可能东山再起。他仍拥有一个组织，他的一些追随者仍会忠心耿耿。曾有人在遭逢这么大的打击，甚至更大的打击后又卷土重来，历史上这样的例子可不少。”

“这样的话，我们把他处决吧，谢顿。”

谢顿摇了摇头。“那将是不智之举，陛下。您不会想制造一名烈士，或是让您自己显得像独裁者吧。”

克里昂皱起眉头。“你现在的口气和丹莫刺尔简直一样。每当我希望采取强硬行动，他就会嘀咕‘独裁者’三个字。在我之前有些皇帝，他们采取强硬行动的结果是赢得赞誉，是被视为强势和果决的君主。”

“这点毫无疑问，陛下，但我们却是处于动荡的时代。而且没有必要处决他，您大可用别的方式达成您的目的，而使您显得开明和仁厚。”

“显得开明？”

“本来就很开明，陛下，是我说错了。处决久瑞南等于是在报复，或许会被视为卑劣。然而，身为皇帝，您对所有子民的信仰，都抱持着仁爱——甚至慈父般的态度。您对他们一视同仁，因为您是每位子民的皇帝。”

“你在说些什么？”

“我的意思是，陛下，久瑞南碰触了麦曲生人的痛处，而您对他的冒渎行为甚为震怒。久瑞南本是他们的一员，还有什么比将他交给麦曲生人处置更好的办法呢？您会由于皇恩浩荡而受世人喝彩。”

“然后，麦曲生人会处决他？”

“有此可能，陛下，他们惩罚亵渎罪的法律极其严酷。最好的情况，他们也会将他终身囚禁于苦役监狱。”

克里昂微微一笑。“好极了。我得到人道和宽容的美名，而由他们当刽子手。”

“启禀陛下，假使您真将久瑞南交给他们，他们会的。然而，那样仍会制造一名烈士。”

“这回你把我搞糊涂了。你究竟要我怎么做？”

“让久瑞南自己选择。就说基于帝国黎民的福祉，您有责任将他交给麦曲生人审判，但是，您的人道胸怀却深恐麦曲生人可能太严酷。因此，还有另一条路，他可以选择流放到尼沙亚，在那里默默地、平静地度过余生。毕竟，那个与世隔绝的小世界，正是他对外声称的故乡。不用说，您一定会将他置于监视之下。”

“那样就会解决一切吗？”

“当然，久瑞南若选择被遣返麦曲生，实际上无异于自杀。在我的感觉中，他不是那种会自杀的人，他必然会选择尼沙亚。不过，那虽然是合乎常理的做法，却不是英雄好汉的行径。在尼沙亚当个流亡者，他几乎不可能再领导什么征服帝国的运动。他的追随者必定作鸟兽散；他们能以神圣的狂热追随一名烈士，可是实在很难追随一个懦夫。”

“妙透了！你是怎么想出这一切的，谢顿？”克里昂的声音中透出明显的钦佩。

谢顿说：“嗯，这么假设似乎很合理……”

“算了。”克里昂突然说，“我不信你会告诉我实话，即使你说了，我想我也不会了解。但我要告诉你一点，丹莫刺尔即将离职。这次的危机已经证明他力有未逮，而我也同意该让他退休了。但是我不能没有一个首相，所以从此刻起，你就是他。”

“陛——下！”谢顿高声喊道，声音中交杂着惊愕与惶恐。

“哈里・谢顿首相。”克里昂平静地说，“这乃是皇帝的旨意。”

25

“不用惊慌，”丹莫刺尔说，“这是我提出的建议。我在这里已经待得太久，而且一连串的危机累积到这个程度，三大法则的考量已经使我寸步难行。你是合理的继任人选。”

“我并不是合理的继任人选。”谢顿激动地说，“我知道如何治理一个帝国吗？大帝愚蠢到相信我是用心理史学解决这场危机的，我当然不是。”

“那没有关系，哈里。只要他相信你拥有心理史学的答案，他会对你言听计从，这就会使你成为一位好首相。”

“对我言听计从，他会一路走向毁灭。”

“我觉得你的判断力，或说直觉，会让你保持正确的目标……不论有没有心理史学。”

“可是没有你，我要怎么做呢——丹尼尔？”

“谢谢你这么称呼我。我不再是丹莫刺尔，只是丹尼尔而已。至于你没有我该怎么做，何不试着实现一些久瑞南对平等和社会公义的构想？他或许不是真心的，或许只是用来当做笼络人心的手段，但是这些构想本身并不坏。想办法让芮奇在这方面助你一臂之力——他抗拒了久瑞南的主张对他的吸引，坚决对你效忠，现在他一定感到很无奈，认为自己是半个叛徒。对他证明他没有做错。此外，你还能加倍努力研究心理史学，因为大帝会支持你，全心全意支持你。”

“但你自己准备做什么呢，丹尼尔？”

“银河中另有许多事需要我照顾。别忘了还有第零法则，而在我能明确决定的范围内，我必须为人类整体的福祉努力。还有，哈里——”

“啊，丹尼尔。”

“你仍有铎丝。”

谢顿点了点头。“是的，我仍有铎丝。”他顿了一下，才伸手握住丹尼尔结实的手掌。“再见，丹尼尔。”

“再见，哈里。”丹尼尔答道。

说完，这位机器人便转身离去。他昂首阔步，背脊挺得笔直，沿着皇宫走廊渐行渐远，厚重的首相袍拖出沙沙的声响。

丹尼尔离去后，谢顿陷入沉思，在原处呆立了几分钟。然后，他突然向首相寓所的方向前进。谢顿还有一件事要告诉丹尼尔——一件再重要不过的事。

走进寓所之前，谢顿曾在光线柔和的走廊中迟疑了一下。但房间是空的，只有那件黑袍披在一张椅子上。于是，首相的房间里，回荡着谢顿对机器人说的最后一句话：“别了，我的朋友。”伊图・丹莫刺尔走了；机・丹尼尔・奥利瓦消失了。

第二篇  克里昂一世

克里昂一世：……虽然屡屡受人歌颂，赞扬在其统治之下，第一银河帝国勉强维持最后的统一与繁荣，克里昂一世在位的四分之一世纪，却是帝国持续衰落的一段时期。这不能视为他直接的责任，因为导致帝国衰微的政治与经济因素盘根错节，并非当时任何一个人所能解决的。他幸运地选择了两位良相，伊图・丹莫刺尔及后继的哈里・谢顿。对于后者所发展的心理史学，这位皇帝从未失去信心。克里昂与谢顿两人，曾是最后一次“九九派阴谋”的目标，其出人意表的结局……

——《银河百科全书》

01

曼德尔・葛鲁柏是个快乐的人，至少在哈里・谢顿眼中绝对没错。此时，谢顿暂停了晨间运动，驻足望着他。

葛鲁柏大概是坐四望五的年纪，比谢顿年轻几岁。由于长期在皇宫御苑工作，皮肤显得有点粗糙，但他有一张笑口常开、刮得干净的脸孔。他的头顶呈粉红色，稀疏的沙色头发所剩无几。这时，他一面轻吹着口哨，一面检查灌木丛的树叶，看看是否有昆虫出没的迹象。

他当然不是园丁长，皇宫御苑的园丁长是一位高级官员，在巨大的皇宫建筑群中拥有一间宫殿般的办公室，手下有一大群男女园丁。而园丁长亲自检视御苑的机会，每年大概不会超过一两次。

葛鲁柏只不过是园丁长手下的一员。谢顿知道，他的头衔是一品园丁，那是三十年的忠实服务为他赢得的荣衔。

谢顿停在极为平坦的碎石子小径上，和他打招呼。“又是美好的一天，葛鲁柏。”

葛鲁柏抬起头来，双眼透着闪烁的目光。“是啊，的确没错，首相，我为那些关在室内的人感到难过。”

“你的意思是，马上就要去室内的我。”

“至于您嘛，首相，还不至于让人太过惋惜。但是像这种天气，您如果准备钻进那些建筑里头，我们这些幸运的少数，还真能为您稍感惋惜呢。”

“我要谢谢你的同情，葛鲁柏，但你也知道，我们有四百亿川陀人生活在穹顶之下。难道你替他们每个人都难过吗？”

“我的确如此。我很庆幸自己没有川陀血统，所以有资格当一名园丁。在这个世界上，只有极少数人在露天中工作，而我就在这儿，我是极少数的幸运儿之一。”

“天气并非总是这么理想。”

“那倒是真的，我也在这外头经历过倾盆大雨和飕飕的强风。话说回来，只要你穿着合适的服装……看——”葛鲁柏将双臂展得和他的笑容一样开，仿佛要拥抱这片广大的御苑，“我有许多朋友，树木、草地，以及所有的动物都和我作伴，还有排成几何图形的植物令我开怀，即使在冬天也一样。您见过御苑的形状吗，首相？”

“我正望着它呢，不是吗？”

“我是指一览无遗的鸟瞰图，让您能真正欣赏整体的美感——它实在无与伦比。它是一百多年前，由泰柏・沙万德设计的，这些年来只有极少的改变。泰柏是一位伟大的园艺家，有史以来最伟大的，他也是来自我的行星。”

“是安纳克里昂，对不对？”

“没错，一个靠近银河边缘的遥远世界，那里仍有许多荒野，日子过得怡然自得。我来到这儿的时候，还是个乳臭未干的小伙子，现任园丁长刚刚接受老皇帝的任命。当然，现在他们已经在讨论重新设计御苑。”葛鲁柏深深叹了一口气，又摇了摇头。“那会是个错误。它现在的样子再好不过，比例恰当、构图均衡，对视觉和精神都是一大享受。不过在历史上，御苑的确经过好些次重新设计。皇帝们总是喜新厌旧，好像新的似乎总是好的。当今的皇帝陛下，愿他长命百岁，一直在和园丁长讨论要重新设计。至少，园丁间是这么流传的。”他很快补充了最后一句，仿佛为自己散布宫内流言感到难为情。

“可能不会很快实现。”

“我希望不要，首相，您若有机会从令您喘不过气的工作中抽出些时间，拜托，请研究一下御苑的设计。它有一种罕见的美感，如果我有办法，这几百平方公里内，任何一片树叶、一朵花、一只兔子我都不让移走。”

谢顿微微一笑。“你是个十分敬业的人，葛鲁柏。哪天你当上园丁长，我也不会惊讶。”

“愿命运之神保佑我不会。园丁长呼吸不到新鲜空气，见不到自然景观，还会忘掉他从大自然学到的一切。他住在那里——”葛鲁柏轻蔑地指了指远方，“而且我认为，他已经分不清灌木和小溪的差别，除非哪个下属带他出来，把他的手放在树上或浸入溪水中。”

一时之间，葛鲁柏仿佛要吐出心中的轻蔑，却找不到一处他忍心吐痰的地方。

谢顿轻轻笑了几声。“葛鲁柏，和你聊天真好。我每天被重担压得透不过气来，花几分钟听听你的人生哲学真是愉快。”

“啊，首相，我不是什么哲学家，我受的教育很粗浅。”

“不一定要受教育才能成为哲学家，需要的只是活泼的心灵，以及生活中的体验。保重，葛鲁柏，我很可能会晋升你。”

“您只要让我保持现状，首相，我就对您感激不尽了。”

谢顿带着微笑迈开步伐，不过一旦他的心思再度回到眼前的问题，他的笑容随即消失。当了十年首相——葛鲁柏若知道谢顿对这个职位厌倦到什么程度，他的同情会升高许多倍。如今，谢顿在心理史学技术上的进展，显示他即将面临一个无法承受的两难局面，葛鲁柏能了解这个事实吗？

02

谢顿在御苑中这段若有所思的漫步，是太平岁月的一个缩影。很难相信在这里，在直隶于皇帝的领地正中心，除了这块土地之外，整个世界都包在一个穹顶之内。他站在这里，在这个位置上，就好像回到了他的故乡世界赫利肯，或置身于葛鲁柏的故乡世界安纳克里昂。

当然，太平的感觉只是一种错觉。御苑有警卫戍守，而且戒备森严。

一千年前，皇宫周围的御苑——绝对比不上如今的宏伟壮丽，在一个刚开始零零星星建筑穹顶的世界上绝不突出——曾经对所有的公民开放，而皇帝自己能行走其间，对他的子民点头答礼，身边没有任何护卫。

不再是那样了。如今御苑有重重警卫，川陀上任何人都不可能闯进来。然而，这样做仍旧不能保证绝对安全，因为当危险真正来临时，是来自心怀不满的帝国官员，以及自甘堕落、遭到收买的军人。事实上，对皇帝与其幕僚而言，最危险的地方莫过于御苑内。比方说，在将近十年前那次事件中，倘若铎丝・凡纳比里不在谢顿身边，会发生什么结果呢？

那是他担任首相的第一年。事后他才想通，他这匹黑马令某些人妒火中烧，实在是很自然的一件事。有许多许多人，不论在学识上、年资上，最重要的是在他们自己眼中，都要比他有资格得多，因此会对这项任命忿忿不平。他们不晓得什么是心理史学，以及大帝赋予它多大的使命。而矫正这个情况最简单的办法，就是买通某个宣誓效忠首相的贴身侍卫。

当年，铎丝一定比谢顿自己更为警觉。也有可能，是丹莫刺尔在退场之际，加强了她保护谢顿的指令。实际的情况则是，在他担任首相的前几年，她比往日更常跟在他身边。

在一个温暖晴朗的下午，接近黄昏的光景，铎丝注意到西下的太阳——在川陀的穹顶下从来见不到的太阳——在一柄手铳的金属部位映出闪光。

“趴下，哈里！”她突然大喊，同时立刻踩过草坪，向一名侍卫疾冲而去。

“把手铳给我，侍卫。”她以严厉的口吻说。

看到一名女子出乎意料地跑过来，这名刺客惊呆了片刻，但是他迅速做出反应，举起那柄已抽出的手铳。

但她已经来到他面前，她的手像钢箍般扣住他的右腕，将他的右臂高高举起。“丢下。”她咬牙切齿地说。

那名侍卫扭曲着脸孔，试图挣脱她的掌握。

“别试了，侍卫。”铎丝说，“我的膝盖离你的鼠蹊只有三寸，只要你敢眨一眨眼，你的生殖器就会报销。所以你最好一动不动，这就对了。好，现在松开你的手。你要是不马上丢掉那柄手铳，我就抓碎你的手臂。”

一名园丁抓着一支耙子跑过来，铎丝示意他站开。这时，那名侍卫将手铳丢到了地上。

谢顿也赶到了。“我来接手，铎丝。”

“你别来。捡起手铳，赶快躲进那个树丛。可能还有其他人涉案，随时准备行动。”

铎丝始终未曾松开那名侍卫。“听好，侍卫，到底是谁怂恿你谋害首相，我要知道他的名字。此外我也要知道，还有哪些人参与这项行动。”

侍卫沉默不语。

“别傻了，”铎丝道，“说！”她扭转他的手臂，令他跪了下来，她便一脚踏在他的颈部。“假如你认为自己适于沉默，我能踩碎你的喉结，让你永远保持沉默。而且在那样做之前，我还要好好折磨你一顿，不会留下一根完好的骨头。你最好开口。”

侍卫一五一十招了。

事后谢顿曾对她说：“你是怎么做到的，铎丝？我从不相信你能够这么……暴力。”

铎丝淡淡地说：“其实我没有伤他多少，哈里，口头威胁就足够了。无论如何，你的安全是首要考量。”

“你该让我对付他。”

“为什么？抢救你的男性自尊吗？你的动作根本不够快，这是第一点。第二点，不论你有办法做得多好，你总是男人，那会在对方预料之中。而我是女人，通常人们不会认为女人和男人一样凶猛，而且一般说来，大多数女人没力气做出我刚刚那些动作。这件事经过流传，便会有人添油加醋，从此人人都会怕我。而由于对我心存畏惧，以后就没有人敢试图伤害你。”

“对你以及对处决都心存畏惧。那名侍卫和他的同谋都会送命，你该知道。”

一听到这点，铎丝平时镇定的面容立刻蒙上痛苦的阴影，仿佛她无法承受那名叛逆的侍卫将被处决的说法，即使他差点毫不犹豫地杀害了她挚爱的谢顿。

“可是，”她惊叫道，“没有必要处决这些谋反者，放逐就能达到目的。”

“不，不够。”谢顿说，“太迟了，除了处决之外，克里昂听不进别的。如果你希望听，我可以引述他的话。”

“你的意思是他已下定决心？”

“立刻就决定了。我告诉他需要做的只是放逐或下狱，可是他说不。他说：‘每次我试图用直接和强硬的行动解决一个问题，先是丹莫刺尔，然后现在是你，就会提到“独裁”和“暴虐”。但这是我的皇宫，这是我的御苑，这是我的卫士。我的平安有赖于此地的安全，以及手下那些人的忠贞。你认为任何偏离绝对忠贞的行为，能用就地正法之外的方式处置吗？不这样做你怎能安然无事？不这样做，我又怎能安然无事？’

“我说总该有个审判才行。‘当然，’他说，‘一场简短的军事审判，除了处决，我不要见到任何其他意见。我要把这个立场表达得很清楚。’”

铎丝显得不寒而栗。“你说得十分心平气和。难道你同意大帝的做法吗？”

谢顿勉强点了点头。“我同意。”

“因为有人试图取你性命。你为了报复，就放弃你自己的原则？”

“不，铎丝，我不是个有仇必报的人。然而，这并非我个人的安全受到威胁，甚至不是皇帝的安全。若说帝国的近代史对我们有任何昭示，那就是皇帝来来去去。我们必须保护的是心理史学。毫无疑问，即使我遇到什么不测，心理史学也总有发展成功的一天。但是帝国正在迅速衰落，我们没有时间再等——而目前只有我有这个功力，能及时发展出必需的技术。”

“那你就该把自己知道的教给别人。”铎丝严肃地说。

“我是在这样做。雨果・阿马瑞尔是理所当然的继任人选，而且我已经网罗了一群技术人员，总有一天他们会派上用场。可是他们不会像……”他突然打住。

“他们不会像你这么优秀——这么聪明，这么能干？真的吗？”

“我刚巧这么想，”谢顿说，“而且我刚巧是凡人。心理史学是我的，如果我有可能发展出来，我想要这份荣耀。”

“凡人啊。”铎丝叹了一口气，近乎悲痛地摇了摇头。

处决执行了。一个多世纪以来，从未见过如此的整肃。两名部长、五名较低阶的官员，以及四名军人，包括那个倒霉的侍卫，一起被押至刑场。所有无法通过最严格调查的禁卫军，全部遭到解职处分，并放逐到遥远的外围世界。

从此，再也没有不忠的风吹草动。首相受到的保护被渲染得人尽皆知，至于守着他的那个可怕的女人——许多人口中的“虎女”——就更不用说了。因此，铎丝不必再到处陪着他，她的无形威势已经是足够的屏障。克里昂大帝也安享了将近十年的平静与绝对的安全。

然而，如今，心理史学终于达到勉强能作预测的阶段。当谢顿穿过御苑，从他的（首相）办公室来到他的（心理史学家）实验室，他不安地意识到一种可能，那就是这段太平岁月或许即将结束。

03

但即使如此，哈里・谢顿走进实验室时，仍然压抑不住一股澎湃汹涌的满足感。

变化多么大。

这一切的开始，乃是二十年前，他在自己那台二级赫利肯电脑上的涂鸦之作。就是在那个时候，后来发展成“仲混沌数学”的第一道线索，首度模模糊糊在他脑中浮现。

接着是在斯璀璘大学的那些年，他与雨果・阿马瑞尔一同工作，试图“重归一”那些方程式，除去构成麻烦的无限大，寻找迂回之道绕过最糟的混沌效应。事实上，他们得到的进展非常小。

但是现在，当了十年首相之后，他拥有一整层楼最新型的电脑，以及一整组研究各方面问题的工作人员。

出于必要，除了雨果与他自己之外，研究人员都只能了解各人直接负责的问题，对其他部分则不大清楚。在心理史学这座巨大的山脉中，他们每个人仅在某个小峡谷或矿脉露头工作，唯有谢顿与雨果看得见整座山脉。甚至他们两人也看不太清楚，它的顶峰都隐藏在云端，山坡则全被浓雾遮掩。

当然，铎丝・凡纳比里说得对，他必须开始引领研究人员深入整个神秘的国度。心理史学技术发展到这个程度，已经不再是两个人所能掌握的。而且谢顿渐渐上了年纪，即使他能再活好几十年，最有成就的黄金岁月当然早已成为过去。

就连雨果，也差一个月就要满三十九岁。虽然仍算年轻，对一位数学家而言却可能并不尽然。而且他研究这个问题的历史，几乎与谢顿同样长久，他作出创见与神来之笔的能力或许也在走下坡。

雨果看到他进来，便起身向他走过去。谢顿则以怜爱的目光望着他——雨果与谢顿的养子芮奇一样，都是不折不扣的达尔人。然而，尽管拥有强壮的体格与粗短的身材，如今他似乎一点也不像达尔人。他没有了两撇八字胡，他没有了那种口音，总之，他似乎不再有任何一种达尔意识。他甚至对九九・久瑞南的诱惑也无动于衷，虽然久瑞南曾经彻底打动达尔区民。

仿佛雨果不再认同对母区之爱，对母星之爱，甚至对帝国之爱。他只属于心理史学——完完全全、百分之百。

谢顿感到一种自愧弗如的自责。对于一生最初二十年在赫利肯上的岁月，他一直保有强烈的自觉，根本无法不把自己当赫利肯人。他常常怀疑，这个自觉会不会无意间背叛自己，导致他在心理史学上误入歧途。在理想状况下，想要将心理史学运用得当，应当有超越各个世界与行政区的眼光，将人类群体视为毫无特色的抽象对象，而这正是雨果做到的一件事。

谢顿则做不到，他对自己承认，同时默默叹了一口气。

雨果说：“我猜想，哈里，我们就要有些进展了。”

“你猜想，雨果？只是猜想而已？”

“我可不想没穿太空衣就跳进外太空。”他以相当认真的态度说（谢顿知道，他没有多少幽默感）。说完两人便走进他们的私人研究室，那是一个小房间，但具有极佳的屏蔽。

雨果坐下来，翘起二郎腿。“你最新提出的那个回避混沌的方案，也许一部分行得通。当然，要付出锐度作为代价。”

“那当然。以直接方法所获得的结果，以迂回之道便得不到。这就是宇宙运作的方式，我们也只好取个巧。”

“我们已经有点取巧，就像从毛玻璃望出去一样。”

“总比过去那些年，我们试着从铅板望出去好多了。”

雨果喃喃自语了几句，然后说：“我们已经能捕捉到明暗的光影。”

“解释一下！”

“我无法解释，但是我有元光体。为了制作这玩意，我累得像个……像个……”

“试试用瘸驮作比喻。那是我们赫利肯的一种动物，一种负重的兽类，川陀上见不到。”

“如果瘸驮夜以继日埋头苦干，那我花在元光体上的心血就是这样。”

他按下书桌上的键板，一个抽屉便解除了保安设定，接着无声无息地滑开。他从里面取出一个不透明的深色方块，谢顿立刻兴致勃勃地查看一番。元光体的线路是谢顿自己设计的，但将它拼装起来的则是雨果。一个巧手的聪明人，就是雨果最佳的写照。

房间暗了下来，方程式与关系式在空气中微微发光。许多数字在他们眼底展开，刚好翱翔于书桌正上方，仿佛悬挂在隐形木偶线的末端。

谢顿说：“太棒了。总有一天，只要我们活得够长，我们会让元光体产生一条数学符号所构成的河流，用来画出过去和未来的历史。我们能在里面找到许多支流和小河，并研究出改变它们的方法，好将它们导向我们偏爱的支流和小河。”

“前提是，”雨果冷淡地说，“假如我们明明知道自己弄巧成拙，却还活得下去。”

“相信我，雨果，每天夜里上床的时候，这个想法都还在折磨我。话说回来，我们尚未达到那个阶段。我们有的就只是这个，正如你说的，顶多像是透过毛玻璃看到模糊的光影。”

“够真实了。”

“你认为自己看到些什么呢，雨果？”谢顿仔细打量雨果，眼神有些严厉。近来他越来越胖，变得有点臃肿。他俯身电脑前的时间太多（如今则是俯身元光体前），四肢的活动实在不够。而且，虽然他偶尔会与某位女子约会，这点谢顿知道，他却一直没有结婚。这是个错误！即使一个工作狂，也会不得不腾出一点时间陪陪另一半，以及满足孩子们的需要。

谢顿想到自己仍然苗条的身材，以及铎丝想尽办法要他维持身材的努力。

雨果说：“我看到些什么？帝国有了麻烦。”

“帝国一向都有麻烦。”

“没错，但是这次比较特别，我们可能在核心会有麻烦。”

“在川陀？”

“我是这么想，但也可能是在银河外缘。要就是这里会有很糟的情况，说不定是内战，不然就是偏远的外围世界会开始四分五裂。”

“根本不必心理史学来指出这两种可能。”

“有趣的是两者似乎有互斥性，有你无我，两者同时发生的可能性非常小。这里！你看！这是你自己的数学，好好观察！”

他们俯身面对元光体所显现的内容，注视了良久。

最后谢顿终于说：“我看不出两者为何会互相排斥。”

“我也一样，哈里，但心理史学倘若只能显示你我看得出的结果，那又有什么价值呢？现在它对我们显示的，是某种我们看不出的东西。而它没有显示的则是，第一，哪种情况比较好；第二，我们要怎么做，才能使较好的情况发生，并压抑另一种的可能性。”

谢顿噘起嘴唇，接着缓缓道：“我能告诉你哪个情况比较好，那就是放弃外缘，保住川陀。”

“真的？”

“毫无疑问。我们必须保持川陀的稳定，最起码的原因就是我们住在这里。”

“我们自身的安逸当然不是决定性因素。”

“没错，但心理史学是。如果川陀的情势迫使我们终止心理史学的研究，保持外缘的完整对我们又有什么好处？我不是说我们会遭到杀害，但我们可能会无法工作。心理史学的发展和我们的命运已是一体。至于帝国，如果外缘正式脱离，那只会为帝国的分裂起个头，可能需要很长的时间才会抵达核心。”

“即使你是对的，哈里，我们要怎么做，才能维持川陀的稳定呢？”

“首先，我们必须思考一番。”

两人突然沉默下来，然后谢顿说：“思考不会让我感到快乐。如果帝国完全走在歧途上，而且开国以来始终如此，那该怎么办？每次和葛鲁柏聊天，我都会想到这一点。”

“葛鲁柏是谁？”

“曼德尔・葛鲁柏，一名园丁。”

“喔，就是那次行刺事件中，带着耙子跑来救你的那个人？”

“是的。由于那件事，我对他一直心存感激。他只有一支耙子，而其他潜在的同谋则有手铳，这才叫忠心。总之，和他聊天就像呼吸一阵清新的空气，我实在没办法把所有的时间都用来和宫廷官员或心理史学家谈话。”

“谢谢你啊。”

“得了吧！你知道我的意思。葛鲁柏喜欢露天的环境，他想要接触大大小小的风雨、刺骨的寒冷，以及天然气候所能带给他的一切。有些时候，我自己也怀念这些。”

“我可不。即使我从不到外面去，我也不在乎。”

“你是在穹顶之下长大的。但假设帝国是由一些简单的、未工业化的世界所组成，居民靠放牧和农耕为生，人口稀少而空间开阔，大家的日子会不会更好？”

“我觉得那样糟透了。”

“我找出一点空闲的时间，尽我所能检查了这个假设。在我看来，它似乎是个不稳平衡的例子。我所描述的那种地广人稀的世界，要不就是变得奄奄一息、荒芜贫瘠，跌落到毫无文化而近乎禽兽的层次——要不就是逐渐工业化。它就像竖起来的一根针，一定会朝其中一方倾倒。而实际的结果，则是几乎银河中每个世界都倒向工业化这边。”

“因为那样比较好。”

“也许，但它无法永远持续。如今，我们正在见证过度倾倒的结果。帝国无法再存在太久，因为它已经……已经过热了，我想不出其他的表达方式。其后的发展我们还不知道，如果借着心理史学，我们有可能设法阻止这场衰亡，或是更可能的情况，在衰亡之后强行复兴，会不会只是召来另一个过热周期？这是人类唯一的未来吗？就像西西弗斯那样，将圆石推到山顶，却眼看它再滚到山脚下？”

“西西弗斯是谁？”

“原始神话中的一个人物。雨果，你必须多读点书。”

雨果耸了耸肩。“好让我能了解西西弗斯的故事？那不重要。说不定，心理史学能指引我们走向一个崭新的社会，它和我们所见过的制度完全不同，是个既稳定又令人向往的社会。”

“但愿如此，”谢顿叹了一口气，“但愿如此，但至今还没有它的踪影。在可见的未来，我们只好努力设法使外缘脱离，那将标示着银河帝国衰亡的开始。”

04

“我那样说，”谢顿道，“‘那将标示着银河帝国衰亡的开始。’而事实真是那样，铎丝。”

铎丝嘴唇紧绷，专心聆听这番话。当初，她以接受每件事物的一贯态度——平静，接受了谢顿的首相任命。她唯一的任务，就是保护他与他的心理史学。而她十分明白，他的新职位令这项任务更加艰巨。最佳的安全防范是不动声色，反正，只要帝国的标志“星舰与太阳”仍映在谢顿身上，世上一切有形的屏障都无法令人满意。

他们现在的生活十分豪华——对间谍波束以及有形的干扰皆有完善的屏蔽；她还能运用几乎无限的经费，对她自己的历史研究有莫大的助益——但这些都无法令她满足。她很乐意放弃这一切，只求换回斯璀璘大学原来的那间宿舍，如果能在某个没有熟人的不知名行政区，找一间无名的寓所则更好。

“这都非常有道理，哈里吾爱，”她说，“但是还不够。”

“什么还不够？”

“你提供给我的资讯。你说我们可能失去银河外缘，如何失去？为何失去？”

谢顿浅浅一笑。“要是能知道该多好，铎丝，但心理史学尚未达到能够告诉我们答案的程度。”

“那么，依你看，是不是那些遥远的地方总督，他们有野心要宣布独立？”

“当然，那是一项因素。历史上发生过这种事——这点你比我清楚得多——但从未维持多久，也许这次会是永久性的。”

“因为帝国变弱了？”

“是的，因为贸易不像以前那么顺畅，因为沟通管道变得比过去僵硬，因为事实上，外缘的总督都比以往更接近独立状态。如果其中之一，怀着特殊的野心崛起……”

“你能判断可能是哪个吗？”

“绝对办不到。在如今这个阶段，我们能从心理史学榨出来的明确知识只有一项，那就是若有哪个怀有非凡能力和野心的总督崛起，他将发现各种条件都比过去更为有利。但也可能还有其他事件：某些巨大的天然灾害，或是两个遥远的外围世界联盟突然爆发内战。目前为止，这些事件都还无法精确预测，但我们能断言，若有任何这类事件发生，都会导致远比一个世纪前严重许多的后果。”

“但如果你无法对外缘会发生什么事知道得更精确些，又怎能确定你采取的行动会使外缘脱离，而不是使川陀崩溃？”

“我将同时密切注意两者，并试着稳定川陀，而不干涉外缘的变化。在对它的运作只有这点了解的情况下，不能指望心理史学会自动指挥各个事件，所以我们必须不断用手动控制，姑且这样比方。在未来的日子里，心理史学技术将精益求精，手动控制的需要就会逐年降低。”

“但是，”铎丝说，“那是在未来，对不对？”

“没错，甚至这点也只是个希望罢了。”

“假如我们死守外缘，究竟是什么样的不稳定在威胁川陀呢？”

“同样的可能性：经济和社会因素、天然灾害、高级官员间的野心倾轧，此外还有别的。我曾对雨果打个比方，说帝国正处于过热状态，而川陀则是其中最热的部分。它似乎即将瓦解，各种基础公共设施——供水、暖气、废物处理、燃料管线，以及一切的一切——似乎都有不寻常的问题。最近，我越来越将注意力转移到这方面。”

“皇帝驾崩又如何呢？”

谢顿摊开双手。“那是无可避免的事，但克里昂目前健康状况良好。他和我同年，虽然我希望我们都更年轻些，但他并不算太老。他的儿子完全无法继承皇位，可是排队的人会很多，多到足以引起纷争，而使他的驾崩成为危机。但就历史的角度而言，它或许不至于酿成一场大祸。”

“那么，谈谈万一他遇刺吧。”

谢顿紧张兮兮地抬起头来。“别那么说，即使我们有屏蔽，也别用那样的字眼。”

“哈里，别傻了，那是必须考量的一个可能性。曾有那么一段时间，九九派差点就取得政权，假使他们成功了，那么大帝迟早……”

“或许不会，他当个傀儡会更有用。无论如何，忘掉这件事吧。久瑞南去年死在尼沙亚，一个相当可悲的人物。”

“他还有追随者。”

“当然，每个人都有追随者。你在研究川陀王国和银河帝国早期历史的过程中，有没有读到过我的故乡赫利肯上的星球党？”

“没有，没读到过。我不想伤你的心，哈里，但我不记得读过任何和赫利肯有关的历史事件。”

“我并不伤心，铎丝。没有历史的世界是快乐的，我总是这么说。言归正传，大约两千四百年前，赫利肯上出现一群人，深信赫利肯是宇宙中唯一的住人星球；赫利肯就是整个宇宙，外面就只是固体球壳所构成的天空，点缀着许多微小的星辰。”

“他们怎能相信这种事？”铎丝说，“我推测，他们当时已是帝国的一部分。”

“是的，但是星球党人坚持，一切有关帝国的证据不是幻觉便是蓄意的欺骗，而帝国的使者和官员，则是赫利肯人基于某种原因所假扮的。他们完全不可理喻。”

“后来怎么样？”

“我想，认为你自己的世界是唯一的世界，总是一件令人愉快的事。在星球党的全盛期，他们可能说动了全球百分之十的人口加入他们的运动。虽然只有百分之十，但他们是狂热的少数，因而淹没了冷漠的多数，险些就要接掌政权。”

“但他们没做到，对不对？”

“对，他们没做到。后来的发展是星球主义导致帝国型贸易锐减，赫利肯的经济滑落谷底。当信仰开始影响民众的荷包时，便很快不再受欢迎了。当时许多人对这段大起大落十分不解，可是我确定，心理史学将会证明这是必然现象，根本没有必要为它花任何心思。”

“我懂了。可是，哈里，这个故事的意义何在？我推测它和我们刚才讨论的题目有些关联。”

“关联就是，不论他们的主义在头脑清醒的人看来多么无稽，这样的运动绝不会完全消失。直到现在，在赫利肯上，直、到、现、在，仍然有些星球党人。为数不多，但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有七八十个这样的人聚在一起，召开他们所谓的星球议会，彼此畅谈星球主义，从中获得极大的乐趣。好，短短十年之前，九九派运动对这个世界几乎构成极大的威胁，如果今天仍有余党残存，根本就不值得惊讶。即使在一千年后，仍旧可能有些残余的势力。”

“这些余党难道不可能构成危险吗？”

“我不大相信。当初是九九的领袖魅力，使那个运动变得危险，如今他已经死了。他甚至没有死得轰轰烈烈，或有任何引人注目之处；他只是逐渐凋零，死于潦倒落魄的放逐生涯。”

铎丝站了起来，双手紧握成拳，双臂前后摆动，迅速走到房间另一端。然后她又踱回来，站在仍坐着的谢顿面前。

“哈里，”她说，“让我说出心里的话。假如心理史学指出川陀有发生严重动乱的可能，那么若是九九派仍然存在，他们就可能仍在图谋行刺大帝。”

谢顿神经质地笑了几声。“你在捕风捉影，铎丝，放轻松点。”

可是他发现，自己却不容易忘掉她这番话。

05

克里昂一世所属的恩腾皇朝，统治帝国已经超过两个世纪，而卫荷区则一向有反恩腾皇朝的传统，此一心态可远溯早年卫荷区长出任皇帝的时代。卫荷皇朝并未持续多久，也没有出色的成就，可是卫荷的人民与统治者，皆难以忘怀一度拥有的至尊地位——不论它多不完美，多么短暂。十八年前，自命的卫荷区长芮喜尔那次挑战帝国的短命行动，同时提高了卫荷的自尊心与挫折感。

基于上述事实，不难了解在一小撮主谋者的感觉中，藏身卫荷如同躲在川陀其他各地一样安全。

此时，在本区某个废弃部分的一间屋子里，他们五人围桌而坐。这间屋子陈设简陋，但拥有极佳的屏蔽。

其中一张椅子，品质比其他几张稍显精致，根据这一点，即可判断坐在上面那名男子是领导者。他面容瘦削，脸色蜡黄，有一张宽阔的嘴巴，嘴唇则苍白得几乎看不见。他的头发有点灰白，但他的双眼燃烧着浇不熄的怒火。

他瞪着坐在他正对面那个人。与前者相较之下，那人显然年纪大得多，而且和蔼得多，他的头发几乎全白了，每当他说话时，丰满的双颊总是像要颤抖。

那领导者以严厉的口吻说：“怎么样？你什么也没做，这点十分明显。解释一下！”

那位年长者说：“我是老九九派，纳马提。我为什么需要解释我的行动？”

一度曾是拉斯金・九九・久瑞南左右手的坎伯尔・丁恩・纳马提，随即答道：“老九九派多得是。有些无能，有些软弱，有些忘了自己的身份。身为一个老九九派，不比一个老笨蛋更有意义。”

那位年长者上身靠回椅背。“你在骂我是老笨蛋？我？卡斯帕・卡斯帕洛夫？我追随九九的时候，你甚至还没入党，只是个穷兮兮的无名小辈，正在四处寻找信仰。”

“我不是骂你笨蛋，”纳马提厉声道，“我只是说有些老九九派是笨蛋。你有个现成的机会，对我证明你不是他们的一员。”

“我和九九的关系……”

“别提啦，他已经死了！”

“我可认为他的精神长存。”

“如果这种想法对我们的斗争有帮助，就让他的精神长存吧。不过那是对别人，而不是对我们自己，我们知道他犯了一些错误。”

“我否认这一点。”

“别硬要把一个犯了错的普通人塑造成英雄。他以为光靠口舌之能，光靠言语，就能摇撼帝国……”

“历史告诉我们，过去曾有言语摇撼山岳的例子。”

“显然并非久瑞南的言语，因为他犯了错误。他以极其拙劣的手法，掩藏他的麦曲生出身。更糟的是，他让自己中了圈套，竟然指控首相伊图・丹莫刺尔是机器人。我警告过他，我反对提出那种指控，但他听不进去，结果被整垮了。现在让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不论我们对外如何利用久瑞南的精神，我们自己可别被它钉死了。”

卡斯帕洛夫默默坐在椅子上。其他三人轮流打量着纳马提与卡斯帕洛夫，三人都心甘情愿让纳马提主导这场讨论。

“随着久瑞南被放逐到尼沙亚，九九派运动四分五裂，眼看就要烟消云散。”纳马提粗声道，“事实上，要是没有我，它早已消失无踪。我一点一滴，一砖一瓦，将它重建成一个延伸川陀各个角落的网络。这点，我相信你是知道的。”

“我知道，首领。”卡斯帕洛夫喃喃道。使用这个头衔称呼对方，明白显示卡斯帕洛夫在寻求和解。

纳马提硬邦邦地笑了笑。他不坚持这个头衔，但他总是乐意听到别人这么称呼。他说：“你是这个网络的一环，你有你的责任。”

卡斯帕洛夫动来动去，显然内心正在自我交战。最后，他终于缓缓说道：“你刚才告诉我，首领，你曾经警告久瑞南，反对他指控老首相是机器人。你说他听不进去，但你至少说了出来。我能否有同样的权利，指出我眼中的一个错误，并且让你听听我的说法，就像当初久瑞南听你说那样，即使你同样不接受我的忠告？”

“你当然可以说出你的意见，卡斯帕洛夫。你到这里来，就是为了能这样做。你要指出什么？”

“我们采用的那些新战术，首领，本身就是个错误。它们导致了瘫痪，造成了破坏。”

“当然！那正是我们的目的。”纳马提在座椅中动来动去，努力控制着满腔怒火，“久瑞南试图说之以理，结果不成功，现在我们要以行动拉垮川陀。”

“需要多久？代价是什么？”

“需要多久就多久，至于代价嘛，其实微乎其微。这里一场停电，那里一场断水，一次污水淤塞，一次空调停摆。只会造成不方便和不舒适，如此而已。”

卡斯帕洛夫摇了摇头。“这种事是会累积的。”

“当然啦，卡斯帕洛夫，但我们要大众的沮丧和愤怒同样累积。听好，卡斯帕洛夫，帝国正在衰败，这点人人都知道，凡是有能力思考的人都知道。即使我们什么都不做，科技也会到处出问题。我们只是这里推推，那里拉拉，帮它加点速而已。”

“那会很危险，首领。川陀的基础公共设施复杂得不可思议，乱推一通可能令它整个瓦解。而要是拉错了线，川陀就会像积木屋一样垮掉。”

“目前为止还没有。”

“将来可能就会。而且，如果人们发现是我们动的手脚，那该怎么办？他们会把我们撕烂。不必召来保安部门或武装部队，暴民就会消灭我们。”

“他们怎么会知道该找我们算账？民怨的箭靶自然会是政府，会是皇帝的那些幕僚，他们不会再去找其他的目标。”

“明知是我们自己干的，我们又怎能活得心安理得？”

最后这句话是悄声问出来的，这位老者显然受到强烈情绪的驱使。卡斯帕洛夫以恳求的眼神，望着桌子对面的领导者——他曾宣誓效忠的对象。当初宣誓的时候，他相信纳马提会真正继承九九・久瑞南的作风，坚守自由的原则。现在卡斯帕洛夫却不禁怀疑，九九会希望他的梦想如此实现吗？

纳马提把舌头咂得咯咯响，活脱一个正在训诫犯错子女的家长。

“卡斯帕洛夫，你不能变得这么感情用事，对不对？一旦我们掌权，我们就会收拾残局，重建一切。我们将遵照久瑞南提倡的大众参与政府的遗训，增加民意代表，号召人民加入我们的行列。等到我们的政权巩固了，我们会建立一个更有效且更有力的政府。然后我们就会有个更好的川陀，以及一个更强大的帝国。我们会设立某种论坛制度，让其他世界的代表能够畅所欲言，但统治者一定得是我们。”

卡斯帕洛夫坐在那里，心中犹豫不决。

纳马提冷笑了一下。“你不确定吗？我们不会输的。目前为止一切十分顺利，今后仍会十分顺利。大帝还不晓得正在发生什么事，他连一点概念也没有。而他的首相是个数学家，没错，他毁了久瑞南，但此后他什么也没做。”

“他有个东西叫做……叫做……”

“别提了。久瑞南对它极其重视，但那是由于他来自麦曲生，就像他对机器人的狂热一样。这个数学家什么也……”

“叫做‘历史心理分析’或类似的东西，有一次我听久瑞南说……”

“别提了！你只要做好分内的事。你负责安纳摩瑞亚区的通风系统，对不对？很好，很好。随便你让它出什么毛病：或是让它停摆而使湿度升高，或是产生一种怪味，或是其他什么手段都好。这些都不会害死任何人，所以你不必有天大的罪恶感。你这么做，只会使人们觉得不舒服，升高大众的不快和恼怒。我们能信赖你吗？”

“可是，只会让年轻和健康的人不快或恼怒的事，也许会对婴儿、老人、病人有更大的……”

“你是不是要坚持任何人都不能受到伤害？”

卡斯帕洛夫咕哝了几句。

纳马提说：“不论做任何事，都不可能保证不会有人受到伤害，你只要做好分内工作就行。尽可能让受到伤害的人越少越好——倘若你的良心坚持如此——但给我做到！”

卡斯帕洛夫说：“听好！我还有一件事要说，首领。”

“那么说吧。”纳马提厌烦地答道。

“我们可以花许多年戳弄基础公共设施，但是总有一天，你会利用累积起来的不满情绪夺取政权。到时你打算怎么做？”

“你想知道我们究竟要怎么做吗？”

“是的。我们的攻击行动越快，破坏的程度就越有限，这个手术也就越有效率。”

纳马提慢慢地说：“我尚未决定这个‘外科手术’的本质，但它总会来到。在此之前，你会做好分内的事吗？”

卡斯帕洛夫顺从地点了点头。“会的，首领。”

“好了，那就走吧。”纳马提一面说，一面做了个表示解散的明快手势。

卡斯帕洛夫站起来，转身走了出去。纳马提目送他的背影，并对坐在自己右侧的人说：“卡斯帕洛夫不能信任了，他已经成了叛徒。他之所以想知道我们未来的计划，只是为了要出卖我们。去把他解决掉。”

那人点了点头，便和其他两人一同离去，留下纳马提单独坐在屋内。纳马提关掉发出光芒的壁板，只留下天花板上的一小方光源，使他不至置身全然的黑暗中。

他想：每条铁链都有必须剔除的脆弱环节。过去我们不得不这样做，结果是我们有了一个牢不可破的组织。

他在昏暗中露出微笑，将表情扭曲成一种凶猛的喜悦。毕竟，这个网络甚至延伸到了皇宫——虽然不太巩固，不太可靠，但它的确存在，而且今后会更强化。

06

没有穹顶遮盖的露天御苑，今天依旧是个温暖晴朗的天气。

这样的天气并不常见。谢顿记得铎丝曾告诉他，当初，这个冬季寒冷且终年多雨的地区，是如何获选为皇宫所在地的。

“其实并不是被选上的，”她说，“在川陀王国早期，它本是莫洛夫家族的属地。当王国变成帝国时，有许多地方可供皇帝居住，夏日避暑胜地、冬季避寒山庄、狩猎暂憩的小屋、海滨的度假别墅。后来，这颗行星逐渐被穹顶笼罩，当时住在这里的那位皇帝，由于太喜欢此地，所以让它一直保持露天。于是，只因为是唯一没有建造穹顶的地方，它变得分外特别，是个与众不同之地。这个独一无二的特点吸引了下一任皇帝……然后又是下一任……又是下一任……如此，传统于焉诞生。”

如同以往一样，每次听到类似的话，谢顿总会想到：心理史学会如何处理这种现象？它能预测到某处不会被穹顶遮盖，却绝对无法说出准确地点吗？它能做到即使只是这种程度吗？它会不会错误地预测有几处或没有一处保持露天？那位在关键时刻刚好在位、在突发奇想之下刚好作出决定的皇帝，心理史学如何能解释他的个人好恶？这样只会是一片混沌，还有疯狂。

克里昂一世显然喜爱这个好天气。

“我老了，谢顿。”他说，“这点根本不必我告诉你。我们同龄，我是指你和我。我不再有打网球或钓鱼的兴致，即使最近刚补了一批鱼苗，我只愿在小径上悠闲地漫步，这当然是上了年纪的征兆。”

他一面说一面吃着坚果，那是一种类似谢顿的故乡赫利肯上称为南瓜子的食物，不过体积较大，味道则没有那么可口。克里昂将它们轻轻咬碎，剥开薄薄的外壳，再将果仁丢进嘴里。

谢顿不会特别喜欢那种口味，不过，大帝既然赏赐他一些，他当然接下来，并且吃了几粒。

大帝手中握着几个果壳，正在胡乱四下张望，想找个容器之类的东西当垃圾桶。虽然没找着，他却注意到不远处站着一名园丁。那名园丁正立定站好（在皇帝面前理应如此），并且恭敬地低着头。

克里昂说：“园丁！”

那名园丁迅速走过来。“参见陛下！”

“帮我把这些丢掉。”他一面说，一面将果壳拍到园丁手上。

“遵命，陛下。”

谢顿说：“我这儿也有一些，葛鲁柏。”

葛鲁柏伸出手，近乎羞怯地说：“遵命，首相。”

他随即退下，大帝却好奇地望着他的背影。“你认识这个人吗，谢顿？”

“启禀陛下，的确认识，是个老朋友。”

“那个‘园丁’是你的老朋友？他是什么人？一个家道中落的数学界同仁？”

“不是的，陛下。或许您还记得那件事，那是在——”他清了清喉咙，寻思一个最有技巧的方式来叙述那个事件，“在陛下恩赐我这个职位不久之后，有个侍卫威胁到我的性命。”

“企图行刺。”克里昂抬头望向天空，仿佛是在保持耐性，“我不知道为何大家都那么怕用这个字眼。”

“也许，”谢顿流利地说，“对于吾皇遭遇不幸事件的可能性，我们远比您自己更感忧心。”奉承话竟然出口成章，令他觉得有点瞧不起自己。

克里昂露出嘲讽般的笑容。“我想是吧。这和葛鲁柏又有什么关系？那是他的名字吗？”

“是的，陛下，曼德尔・葛鲁柏。只要您稍加回忆，我确定您就会记起来，当初有个园丁带着一支耙子冲过来救我，勇敢地面对手持武器的侍卫。”

“啊，对。刚才那个人就是那名园丁吗？”

“启禀陛下，就是他。从此以后，我一直把他当成朋友，而我几乎每次来到御苑都会碰到他。我想他是在守护我，觉得我的命是属于他的。当然，我对他也很有亲切感。”

“我不怪你。既然我们谈起这件事，你那位令人畏惧的夫人，凡纳比里博士好吗？我不常见到她。”

“陛下，她是个历史学家，沉迷于过去的岁月中。”

“她不令你害怕吗？她真吓倒了我。我听说过她如何对付那个侍卫，令人几乎忍不住替他难过。”

“她是为了我才变得粗暴，陛下，但她最近没有机会那么做。如今非常平静。”

大帝又望着那名逐渐远去的园丁。“我们是否奖赏过此人？”

“我已经做了，陛下。他有妻子和两个女儿，我已经作好安排，为两个女儿都存了一笔钱，将来作为她们的子女教育费用。”

“很好。可是，我想，还需要给他升官。他是个好园丁吗？”

“极为优秀，陛下。”

“现任园丁长，莫康博——我不太确定记不记得他的名字——已经上了年纪，而且，说不定早已无法胜任那份工作，他眼看就要八十岁了。你认为这个葛鲁柏有能力接替他吗？”

“我确信他有能力，陛下，可是他喜欢目前的工作。这让他能待在露天的环境，接触各式各样的天气。”

“这个推荐倒很特别。我确定他能习惯行政工作，而且我实在需要找个人，把御苑改头换面一番。嗯……我得好好想一想，你的朋友葛鲁柏可能正是我需要的人。对了，谢顿，你说如今非常平静是什么意思？”

“我不过是指，陛下，宫廷中没有任何不和的迹象。而无可避免的弄权倾向，似乎也降到有史以来的最低点。”

“假使你是皇帝，必须应付所有的官员以及他们的牢骚，谢顿，你就不会这么说了。现在似乎每隔一周，我就会收到川陀某处发生某种严重故障的报告，你怎能告诉我一切平静？”

“这些事是一定会发生的。”

“我可不记得这种事在过去发生得那么频繁。”

“启禀陛下，也许是因为过去并不频繁。基础公共设施随着时间逐渐老化，想要切实做好修理的工作，需要时间、人力以及大量的经费。如今这个年头，人民是不会欣然接受加税的。”

“从来没有那样的年头。在我看来，这些故障正在给百姓带来极度的不便。一定不能继续这样，谢顿，你必须负责做到。心理史学是怎么说的？”

“它所说的和常识的判断一样，每样东西都会逐渐老化。”

“好啦，这种事足以把原本愉快的一天给我破坏了。我把这个问题留给你处理，谢顿。”

“遵命，陛下。”谢顿平静地说。

皇帝大摇大摆离去后，谢顿心想，这也足以破坏他原本愉快的一天。这个发生在核心的崩溃，正是他不欲见到的情况。可是他要如何阻止，并将危机转移到银河外缘呢？

心理史学没有说明。

07

芮奇・谢顿今天感到格外满足，因为这是几个月以来，他第一次和自己视为父母亲的两个人，享受一顿全家团圆的晚餐。他心里十分明白，就任何生物学角度而言，这两人都不是他的双亲，可是这并不重要。他只是怀着满腔的敬爱，微笑着面对他们。

此地环境不如昔日在斯璀璘那般温馨，那时他们的家很小，充满亲切感，像是镶在大学里的一颗宝石。如今，十分遗憾，首相官邸的豪华气派根本无从遮掩。

芮奇有时会瞪着镜中的自己，怀疑这一切是怎么来的。他的个子不高，只有一米六三，比他的双亲都矮很多。虽然他的身材相当粗短，但结实健壮，绝不算胖。他有一头黑发，蓄着达尔人特有的八字胡，并尽可能将两撇胡子保养得又黑又密。

在镜子里，他仍然看得见当年那个街头顽童的影子。直到天大的幸运降临，让他巧遇谢顿与铎丝，他才脱离那种环境。当时谢顿年轻多了，而芮奇现在的样子，足以说明他自己几乎和当年的谢顿一样大了。奇怪的是，铎丝简直一点也没有变。她依然那么光鲜，那么精瘦，如同芮奇带他俩去脐眼找瑞塔嬷嬷那天一样。而他自己，出身穷苦的芮奇，如今已是政府的一员，是人口部里的一个小齿轮。

谢顿问：“部里的事怎么样？有任何进展吗？”

“有一些，爸。法律通过了，法院裁定了，宣导也进行了。话说回来，要说动民众实在很困难。你爱怎么鼓吹手足之爱都行，可是没有人觉得情同手足。我的体认是达尔人和其他人一样坏，他们希望受到平等待遇，他们这么说，他们也这么想，可是有机会的时候，他们却不愿平等对待别人。”

铎丝说：“想要改变人们的观念和心理，几乎是不可能的事，芮奇。只要试着做，倘若能消除最不公平的情况，那也就够了。”

“困难在于，”谢顿说，“有史以来，几乎没有人试过解决这个问题。人类一向被放任在‘我比你好’的美妙游戏中腐化，收拾这个烂摊子可不容易。如果我们放任事态自行发展，持续恶化一千年，然后，比方说如果得花上一百年才能改善，我们是没什么好抱怨的。”

“有时我会想，爸，”芮奇说，“你给我这个工作是要惩罚我。”

谢顿扬起眉毛。“我能有什么惩罚你的动机？”

“因为我曾受到久瑞南的政治主张吸引，例如各区平等，以及在政府中增加民意代表。”

“这件事我不怪你，那些都是很吸引人的政见。但你也知道，久瑞南和他的同党只是拿它当夺权工具，事后……”

“可是你仍派我去骗他自投罗网，尽管我被他的论点吸引。”

谢顿说：“我要你去做那件事，对我而言可不容易。”

“现在，你又要我替久瑞南履行他的政治主张，只为了让我了解这件事实际上多么困难。”

谢顿转向铎丝道：“你怎么说，铎丝？这孩子给我扣上卑鄙阴险的帽子，那根本不是我的性格。”

“这还用说，”铎丝的嘴角挂着一抹飘忽的笑容，“你不该给你父亲扣上那种帽子。”

“并不尽然。在日常生活中，再也没有比你更正直的人了，爸。但如果有必要，你知道你能够不择手段。这不正是你希望用心理史学做到的吗？”

谢顿悲伤地说：“目前为止，我用心理史学只做到很少很少。”

“太糟了。我一直在想，对于人类冥顽不灵这个问题，心理史学能够提出某种解答。”

“或许有，但即使如此，我也还没找到。”

晚餐结束后，谢顿说：“你我两人，芮奇，要来浅谈一番。”

“真的？”铎丝说，“我想我并未受到邀请。”

“部里的公事，铎丝。”

“部里才没事，哈里。你是要这可怜的孩子做些我不希望他做的事。”

谢顿坚定地说：“我当然不会要他去做任何他自己不希望做的事。”

芮奇说：“没关系，妈。让我和爸谈一谈，我保证事后全部告诉你。”

铎丝双眼向上翻。“事后，你们两个会声称是‘国家机密’，我知道。”

“事实上，”谢顿又以坚定的口吻说，“我需要讨论的正是国家机密，而且是最高机密。我没有开玩笑，铎丝。”

铎丝站起来，嘴唇绷得很紧。她离开餐厅前，还不忘丢下最后一句告诫：“别把这孩子往狼群里丢，哈里。”

等她走了之后，谢顿心平气和地说：“只怕把你往狼群里丢，正是我不得不做的事，芮奇。”

08

他们面对面坐在谢顿的私人研究室。谢顿将此地称为他的“思考空间”，他曾在这里花了无数个钟头，试图思考如何解决帝国与川陀政府种种复杂的问题。

他说：“你是否读到不少有关全球性设施最近故障频仍的消息，芮奇？”

“是的，”芮奇说，“但你也知道，爸，我们住在一颗老行星上。我们应该做的是把大家撤离，挖出所有的东西，一样一样换新，并加上最新的电脑化设备，然后再把大家带回来，或者顶多带回一半。如果只有两百亿人口，川陀的情况会好得多。”

“哪两百亿？”谢顿带着微笑说。

“但愿我晓得。”芮奇黯然道，“问题是，我们不能翻新这颗行星，所以我们只好不停修修补补。”

“只怕正是如此，芮奇，可是这里头有些奇特之处。我对这件事有些想法，我要你帮我确定一下。”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球体。

“那是什么？”芮奇问。

“川陀的地图，内建有精密的程序。帮我个忙，芮奇，把桌面清理干净。”

谢顿将球体放在差不多桌面正中央的位置，再将右手放到座椅扶手的键板上面。他用拇指按下一个开关，室内的光线便暗下来，桌面上则映着柔和的乳白色光芒，似乎有一厘米那么厚。而那个球体早已摊平，一直伸展到桌面边缘。

这片光芒有多处慢慢变暗，逐渐形成一个图案。大约三十秒之后，芮奇惊讶地说：“这真是一张川陀地图。”

“当然，我早就说了。不过，你在各区的购物中心都买不到这种东西，这是武装部队所使用的装置。它能以球面表现川陀，但我想要说明的事，平面投影会显现得更清楚。”

“你想要说明什么，爸？”

“嗯，过去一两年来，各地的设施发生了许多故障。正如你说的，这是一颗老行星，故障在所难免，可是它们出现得越来越频繁，而且好像几乎都是人为错误的结果。”

“这难道不合理吗？”

“当然合理，但总有个限度。即使是和地震有关的意外，情形也是这样。”

“地震？在川陀？”

“我承认川陀是个地震相当少的行星。这也是件好事，因为整个世界包在穹顶之下，如果这个世界每年剧烈摇晃好几次，把穹顶的一部分震得粉碎，那将是极不切实际的。你母亲常说，帝国的首都会定在川陀，而不是其他世界，原因之一就是它在地质上死气沉沉——那是她不加修饰的说法。话说回来，它或许死气沉沉，却尚未真正死去。有些时候仍会有小型地震，过去两年就发生了三次。”

“我没有察觉，爸。”

“几乎没有人察觉。穹顶并不是单一的结构，它包括好几百个部分，若有地震发生，每一部分都能升高而形成隙缝，以纾解拉张力和压缩力。地震果真发生时，只会持续十秒至一分钟，因此穹顶裂开的时间很短。这种事来得疾去得快，底下的川陀人甚至毫无感觉。比起上头的穹顶裂开又阖上，以及闯入少许外界气候——不论是冷是热，他们对于轻微的震动，以及器皿的微弱声响要敏感得多。”

“那样很好，不是吗？”

“应该是的。当然，这是由电脑控制。任何地方一有地震，便会立刻触发控制当地穹顶开合的主控器，在震动强到足以造成破坏前，当地的穹顶便已开启。”

“这还是很好。”

“可是，在过去两年的三次小型地震里，穹顶控制器却每次都失灵。穹顶一直没有打开，因此事后都得修理。这需要花些时间，需要花些金钱，而且有好长一段时间，气候控制无法达到最佳标准。想想，芮奇，这类设备三次都失灵的机会有多少？”

“不高？”

“一点也不高，低于百分之一。我们可以假设，在地震发生前，控制器已被人动了手脚。再说，大约每一个世纪，我们会碰到一次岩浆泄漏，那种意外要更难控制得多。我真不敢想象，如果发生那种事，我们却未能及早察觉，将会造成什么后果。幸好它并未发生，而且不大可能，但是想想看……在这张地图上，你会看到过去两年间，似乎能归咎于人为错误的故障所发生的地点，虽然我们一向无法判断该归咎于什么人。”

“那是因为每个人都忙着保护自己。”

“只怕你的说法没错。这是任何官僚体系的共同特征，而川陀的官僚体系又是历史上最庞大的。可是，你对这些地点有什么看法？”

地图已经亮起许多小红光点，看来像是散布在川陀地表的小脓疱。

“这个嘛，”芮奇谨慎地说，“它们似乎分散得很均匀。”

“一点也没错，这正是耐人寻味之处。在我们的想象中，川陀上较古老的区域，或加盖穹顶最久的区域，它们的基础公共设施最为老旧，比较容易发生需要迅速决断的事件，因此会是人为错误的温床。好，我来把川陀较老的区域罩上蓝色，你将会发现，蓝色部分中的故障似乎没有较为频繁。”

“所以说？”

“所以说，我认为其中的意义，芮奇，就是这些故障并非自然的意外，而是蓄意的破坏，它的分布方式是要尽可能影响最多的人，使不满的情绪尽可能广布。”

“似乎不太像。”

“不吗？那么让我们看看，这些故障在时间中的分布又如何。”

蓝色部分与红点同时消失，一时之间，这张川陀地图成了一片空白。然后红色记号开始在各处出现，一次一个，此起彼落。

“注意，”谢顿说，“它们在时间上也没有凑在一起。先出现一个，接着是另一个，接着又是另一个，依此类推，几乎像是节拍机稳定的滴答声。”

“你认为这也是故意的？”

“一定是。不论是谁干的，他要以最小的力气导致最大程度的瘫痪，所以同时干两桩并没有用，因为就新闻的价值和大众的关注而言，效果会彼此部分抵消。也就是说，每次事件必须突显于充分的愤怒中。”

地图的光芒熄灭，室内照明重新开启，缩回原来大小的球体也被谢顿放回了口袋。

芮奇说：“谁会想干这一切？”

谢顿若有所思地说：“几天前，我接到一份卫荷区的凶杀案报告。”

“那没什么不寻常。”芮奇说，“就算卫荷不属于那种无法无天的行政区，每天一定也有许多凶杀案。”

“好几百件。”谢顿一面说一面摇头，“曾经有些大凶的日子，川陀一天之内横死的人数逼近百万大关。一般说来，找到每一个罪犯、每一名凶手的机会并没有多少。死者只是登记在案，成了统计数据。然而，这一宗则非比寻常。这个人是被人用刀杀死的，但手法并不熟练。他被发现时还活着，虽然已经奄奄一息。在咽气之前，他还来得及吐出两个字，那就是‘首领’。

“办案人员起了好奇心，于是验明了他的身份。他在安纳摩瑞亚工作，我们不知道他去卫荷干什么。但有个杰出的保安官，设法挖出了他是老九九派。他的名字叫卡斯帕・卡斯帕洛夫，众所周知他曾是拉斯金・久瑞南的亲信之一。现在他死了，被人用刀杀死的。”

芮奇皱起眉头。“你怀疑这又是一次九九派阴谋，爸？现在已经没有任何九九派了。”

“就在不久之前，你母亲还问我，是不是认为九九派仍在积极活动。我告诉她，任何古怪信仰总能保有一些中坚分子，有时可长达数世纪之久。他们通常不会很重要，只是一些零星集团，起不了什么作用。话说回来，万一九九派仍然维持一个组织，万一他们保有一定的力量，万一他们有办法杀害一个被视为叛徒的人，万一他们制造这些故障，是为了替夺权作准备，那该怎么办？”

“‘万一’可真不少，爸。”

“我知道，也许我全猜错了。那宗凶杀案发生在卫荷，而无巧不巧，卫荷从未发生过基础公共设施的故障。”

“那又证明什么？”

“这或许证明阴谋的中心就在卫荷，那些主谋者不想让他们自己不舒服，只想让川陀其他的人受罪。这也可能意味着一切根本和九九派无关，而是卫荷家族的成员干的，他们仍在梦想再度统治帝国。”

“喔，天啊，爸，你这个长篇大论只有一点点根据。”

“我知道。现在，姑且假设这的确是另一个九九派阴谋。久瑞南曾有个左右手，叫做坎伯尔・丁恩・纳马提。我们找不到纳马提死亡的记录，找不到他离开川陀的记录，也找不到他过去十年下落的记录。这没什么大不了的，毕竟在四百亿人口中，弄丢一个人是很容易的。我一生中曾有一段时期，也正是试图这样做。当然，纳马提或许死了，那会是最简单的解释，但是他也可能没死。”

“我们要做些什么呢？”

谢顿叹了一口气。“最合理的做法，就是交给保安部门处理，但我做不到。我没有丹莫刺尔的风采，他能震慑众人，我却不行。他拥有强势性格，而我只是个——数学家。我根本不该当首相，我天生就不适合。若非大帝对心理史学念念不忘，远超过它应得的重视，我绝不会当上首相。”

“你有那么点苛求自己，对不对，爸？”

“是的，我想的确如此。但我能够想象到，比方说我若是前往保安部门，带着我刚才用地图对你所作的推论，”他指了指已经腾空的桌面，“对他们解释说，我们正面临一桩极其危险的阴谋，但是对它的目的和性质却一无所知。他们会一本正经地听我说完，而在我离去后，他们就会笑成一团，笑我是个‘疯狂数学家’，然后什么也不做。”

“那我们要做些什么呢？”芮奇又回到原来的话题。

“是‘你’要做些什么，芮奇。我需要更多的证据，而我要你帮我找出来。我应该派你母亲去，但她在任何情况下都不会离开我。此时此刻，我自己则无法离开皇宫御苑。除了铎丝和我自己，我最相信的就是你；事实上，我对你的信任超过了我对铎丝和我自己。你仍然相当年轻，你身强体壮，你是个比我更优秀的赫利肯角力士，而且你很聪明。

“现在注意听，我不要你冒生命危险。别充英雄，别逞匹夫之勇。你若有个三长两短，我将无颜面对你的母亲。你只要尽力打探就好。你可能会发现纳马提仍然活着，正在运作——或是死了；你可能会发现九九派是个积极活动的团体——或是已经沉寂；你可能会发现卫荷的统治家族相当活跃——或是并非如此。任何这类情报都有价值，但并不是绝对重要。我真正要你查清的是，基础公共设施的故障是不是人为的，正如我所推测的那样，而更重要更重要的是，如果真是蓄意的破坏，那些主谋者还计划做些什么。在我看来，他们一定正在筹划致命的一击，如果是这样，我必须知道那是什么行动。”

芮奇谨慎地问：“你可有让我如何着手的计划吗？”

“我的确有，芮奇。我要你前往卫荷，前往卡斯帕洛夫遭到杀害的地方。可能的话，查出他是不是个积极的九九派，并且试试能否加入九九派的基层组织。”

“那也许有可能，我总是能假扮一个老九九派。没错，九九大发议论的时候我还相当年轻，但他的理念深深打动我，这甚至可以说是真的。”

“这倒没错，但是有个很重要的问题，你可能让人认出来。毕竟，你是首相的儿子，你不时会在全息电视上出现，而且你接受过访问，谈论你对各区平等的观点。”

“当然，可是……”

“没什么可是，芮奇。你要穿上增高鞋，让你的身高增加三厘米。我们还要找个人来，教你如何修改眉毛的形状，如何使你的脸型更饱满，以及如何改变你的音色。”

芮奇耸了耸肩。“一大堆无谓的麻烦。”

“还有！”谢顿以明显发颤的声音说，“你要剃掉你的八字胡。”

芮奇双眼张得老大，一时之间，他呆坐在骇然的沉默中。最后，他嘶哑地悄声道：“剃掉我的八字胡？”

“剃得和勺子一样干净，这样就没人会认出你来。”

“可是这办不到，这就像割掉你的——就像阉割一样。”

谢顿摇了摇头。“这只不过是一种文化。雨果・阿马瑞尔和你一样是达尔人，他就剃掉了八字胡。”

“雨果是个怪人。除了他的数学，我根本不觉得他还为什么活着。”

“他是个伟大的数学家，少了八字胡并不会改变这个事实。况且，这也不是什么阉割。你的胡子两个星期就会长回来。”

“两个星期！至少两年才能长到这样的……这样的……”

他举起一只手，仿佛要遮住并保护那两撇胡子。

谢顿无动于衷地说：“芮奇，你一定要这么做，这是你必须作的牺牲。如果你带着八字胡替我做间谍，你可能会——遭到伤害，我不能冒那种险。”

“我宁可死。”芮奇慷慨激昂地说。

“别那么戏剧化。”谢顿以严厉的口吻说，“你宁可不死，这是你必须做的一件事。然而——”说到这里，他犹豫了一下，“什么也别对你母亲说，我会设法安抚她。”

芮奇满怀挫折地瞪着父亲，然后以低沉而绝望的声调说：“好吧，爸。”

谢顿道：“我会找个人来指导你化装，然后你将搭乘喷射机到卫荷去。振作点，芮奇，这不是世界末日。”

芮奇露出无力的微笑。谢顿目送他离去，脸上挂着深切的愁容。两撇胡子很容易能长回来，可是儿子则不能。谢顿心中十分清楚，他正将芮奇送往虎穴。

09

我们每个人都有些小小的幻想，而克里昂——银河之帝，川陀之王，以及其他一大串在特殊场合能高声宣诵许久的头衔——则深信自己是个具有民主精神的人。

每当丹莫刺尔（后来是谢顿）对他想要采取的行动提出劝阻，理由是这种行动会被视为“暴虐”与“独裁”，总是会令他愤愤不已。

克里昂本质上并非暴君或独夫，这点他很确定，他只是想要采取坚定而果决的行动。

他曾多次带着怀旧的赞许口吻，谈到皇帝能自由自在和子民打成一片的日子，可是如今，随着（成功的或未遂的）政变与行刺成为生活中可怕的事实，出于实际需要，皇帝当然只好与世隔绝。

克里昂一生中，唯有在最严格控制的场合才见得到外人。可想而知，假如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遇到陌生人，很难相信他会真正感到自在，但他总是幻想自己会喜欢。因此若能有个难得的机会，在御苑中和某个下属谈笑风生，将皇家规范暂时抛掉几分钟，他会感到十分兴奋，那将使他觉得自己很民主。

比如说，谢顿提到过的那名园丁，就是很好的人选。对他的忠心与英勇做个迟来的奖赏，并由克里昂亲自执行，而不是假手某个官员，那将会十分合适，甚至是一件赏心乐事。

因此，在这个玫瑰盛开的季节，他安排自己在广阔的玫瑰园中见这个人。那样会很适当，克里昂心想，可是，当然需要先将那名园丁带去那里。让皇帝等待是不可思议的，民主是一回事，造成不便则另当别论。

那名园丁正站在玫瑰丛中等他，双眼睁得老大，嘴唇打着哆嗦。克里昂忽然想到，可能还没有人告诉园丁召见的确实理由。好吧，他将以和蔼亲切的方式安抚他。只不过，他现在才想到，他不记得这个人的名字。

他转头对身旁的一名官员说：“这个园丁叫什么名字？”

“启禀陛下，他叫曼德尔・葛鲁柏，他在这里已经当了三十年的园丁。”

大帝点了点头。“啊，葛鲁柏，我多么高兴接见一个杰出而努力的园丁。”

“启禀陛下，”葛鲁柏的声音含糊不清，他的牙齿正在打战，“我不是个多才多艺的人，但我总是竭尽全力为仁厚的陛下办事。”

“当然，当然。”大帝嘴里这样说，心里则怀疑这名园丁是否以为自己在讽刺他。这些低下阶层的人，欠缺良好的教养和敏锐的心思，总是使他难以展现民主作风。

克里昂说：“我从我的首相那里，听到你当初冒死拯救他的一番忠心，以及你照顾御苑的技艺。首相还告诉我，说你和他相当友好。”

“启禀陛下，首相对我再和气不过。可是我知道自己的地位，我绝不主动和他说话，除非他先开口。”

“没错，葛鲁柏，这显示出你的好规矩。不过，首相和我一样，是个具有民主素养的人，而我信任他的识人之明。”

葛鲁柏深深鞠了一躬。

大帝又说：“你也知道，葛鲁柏，园丁长莫康博相当老了，一直渴望退休。责任变得越来越重，连他都已无法承担。”

“陛下，园丁长深受全体园丁的尊敬。愿他长命百岁，好让我们能继续领受他的智慧和见识。”

“说得好，葛鲁柏，”大帝漫不经心地说，“可是你心知肚明，那只是一句废话。他不会长命百岁，至少不会再有这个职位所必需的精力和智力。他自己请求在今年退休，而我已经批准，只等找到替代的人选。”

“喔，陛下，在这个堂皇的御苑中，有五十个男女园丁能胜任园丁长。”

“我想是吧，”大帝说，“但我的选择落在你身上。”大帝露出优雅亲善的笑容。这是他一直等待的一刻，在他的期待中，葛鲁柏现在会感激涕零而双膝落地。

他并没有那么做，大帝因而皱起眉头。

葛鲁柏说：“启禀陛下，这么大的荣耀，小人担当不起，万万不可。”

“胡说八道。”自己的判断竟受到质疑，令克里昂深感不快，“该是你的美德得到褒扬的时候了。你再也不必经年累月暴露在各种天气中，而将坐镇于园丁长的办公室。那是个好地方，我会替你重新装潢，你可以把全家搬过来。你的确有个家，对不对，葛鲁柏？”

“是的，陛下。我有妻子和两个女儿，还有一个女婿。”

“很好，你会过得非常舒服，会喜欢你的新生活，葛鲁柏。你将待在室内，葛鲁柏，远离室外的天气，像个真正的川陀人。”

“陛下，念在我本是安纳克里昂人……”

“我想过，葛鲁柏。在皇帝眼中，所有的世界都是一样的。就这么决定了，这个新工作是你应得的。”

他点了点头，便大摇大摆地走了。对于刚才这场施恩的表演，克里昂感到还算满意。当然，他应该还能从此人身上多挤出一点感激和谢忱，但至少这件工作完成了。

比起解决基础公共设施故障的问题，这件事要容易得多。

克里昂曾在一时暴怒中，宣称无论任何故障，只要能归咎于人为错误，犯错的人就该立即处决。

“只要处决几个人，”他说，“你无法想象人人会变得多么小心。”

“启禀陛下，”谢顿则说，“只怕这类独裁行为不会达到您所预期的结果。它或许会逼得工人罢工，而陛下若试图强迫他们复工，就会引发一场叛乱；您若试图以军人取而代之，将发现他们根本不懂如何操作那些机器，所以故障的发生反倒会变得频繁得多。”

难怪克里昂转而处理园丁长的任命案，并且感到是一大解脱。

至于葛鲁柏，他望着逐渐走远的皇帝，在极度惊恐中不寒而栗。他将要失去呼吸新鲜空气的自由，将要被关在四面墙壁筑成的牢房中。然而，他又怎能拒绝皇帝的旨意？

10

在卫荷一家旅馆的房间中，芮奇满面愁容地照着镜子。这是一间相当残破的套房，但芮奇照理不该有太多信用点。他不喜欢镜中的影像，他的八字胡没了，他的侧腮须短了，两侧与后脑的头发也经过修剪。

他看来好像——被拔了毛。

更糟的是，由于脸型轮廓的改变，他成了一个娃娃脸。

真丑怪。

而他的任务也毫无进展。谢顿给了他一份有关卡斯帕・卡斯帕洛夫之死的报告，他已经研究过了。里面没有写些什么，只提到卡斯帕洛夫是被谋杀的，当地保安官并未查出这宗凶案有任何重大牵连。反正，保安官对它并不重视甚至毫不重视，这点似乎相当明显。

这并不令人惊讶。过去这一个世纪，大多数世界的犯罪率都有显著的上升，川陀这个极度复杂的世界更不例外，却没有任何一处的保安官有心解决这个问题。事实上，无论就数量或效率而言，各地的保安部门都在走下坡，而且越来越腐败（虽然这点难以证明）。既然待遇跟不上生活消费的涨幅，这种现象乃是必然的。想要公务员保持清廉，必须喂饱他们才行。倘若做不到，他们一定会用其他方式来补贴薪资。

谢顿鼓吹这个道理已经有好些年，却收不到任何成效。调整薪资不可能不加税，而民众对于加税绝不会乖乖就范，却宁可在行贿上损失十倍的信用点。

谢顿曾经说过，这是过去两个世纪以来，帝国社会整体恶化的一部分表现。

好了，芮奇该怎么做呢？他现在下榻的这家旅馆，就是卡斯帕洛夫遇害前所住的那一家。在这家旅馆里，或许有人与这宗谋杀案有关，或者知道谁是关系人。

在芮奇想来，他必须使自己十分显眼。换句话说，他必须对卡斯帕洛夫的死显得关切，然后才会有人对他关切，进而找上门来。这样做很危险，但他若能使自己看来没什么恶意，他们或许不会立刻发动攻击。

好吧……

芮奇看了看自己的计时带。现在酒吧中会有些人，正在享受晚餐前的开胃酒。他最好加入他们，看看会不会发生什么事。

11

就某些方面而言，卫荷可以说是个相当禁欲的地方。（每一区皆是如此，只不过某区的标准可能与另一区完全不同。）在此地，饮料中不含酒精，而是以合成配方达到提神的目的。芮奇不喜欢这种口味，发觉自己根本无法适应，但是一杯在手，他就能一面慢慢喝，一面四下张望。

有一位年轻女子坐在数张桌子之外，接触到她的目光后，他的视线便难以转开。她相当吸引人，显然卫荷并非每一方面都禁欲。

一会儿之后，这位年轻女子浅浅一笑，站了起来。她轻飘飘地走向芮奇，芮奇则满腹心事地望着她。此时此刻（他万分遗憾地想到），他简直不可能再节外生枝。

她来到芮奇身边，站了一下，然后轻巧地滑进旁边一张椅子。

“嗨，”她说，“你看来不像这儿的常客。”

芮奇微微一笑。“我不是。你认识所有的常客吗？”

“差不多。”她一点也没有不好意思，“我叫玛妮拉，你呢？”

芮奇此时更感遗憾。她个子相当高，比他自己没穿高跟鞋时更高（这一向是吸引他的一项特点），有着乳白色的肌肤，而一头稍带起伏的长发则透着显著的深红色光辉。她的衣着不太鲜艳，而假使她再努力一点模仿，应该就能像个“不必辛勤工作阶级”的体面女子。

芮奇说：“我的名字不重要，我没多少信用点。”

“喔，太可惜了。”玛妮拉做个鬼脸，“你不能弄些吗？”

“我想啊。我需要一份差事，你知道有什么机会吗？”

“什么样的差事？”

芮奇耸了耸肩。“我没有任何不得了的工作经验，但我可不自大。”

玛妮拉若有所思地望着他。“告诉你一件事，无名氏先生，有些时候根本不必任何信用点。”

芮奇立时愣住了。过去他对异性相当有办法，但那是有八字胡的时候——有八字胡的时候！现在，她能在他的娃娃脸上看到什么？

他说：“告诉你一件事，几个星期之前，我有个朋友住在这里，现在我却找不到他。既然你认识所有的常客，或许你也认识他。他名叫卡斯帕洛夫，”他稍微提高音量，“卡斯帕・卡斯帕洛夫。”

玛妮拉茫然地瞪着他，同时摇了摇头。“我不认识什么人叫那个名字。”

“太可惜了。他是个九九派，而我也是。”对方再度现出茫然的表情。“你知道九九派是什么吗？”芮奇问。

她又摇了摇头。“不知道。我听过这个名称，但我不知道是什么意思。那是某种工作吗？”

芮奇觉得很失望。

他说：“那可说来话长。”

这话听来像是打发她走。迟疑一下之后，玛妮拉便起身飘然而去，这回没有再露出笑容。她竟然待了那么久，芮奇不禁有点惊讶。

不过，谢顿始终坚持芮奇有讨人喜欢的本事——但当然不是指这一类“职业妇女”。对她们而言，酬劳就是一切。

他的目光自然而然跟着玛妮拉，看到她停在另一张桌子旁边。该处独坐着一名男子，那人刚届中年，一头乳黄色头发平滑地向后梳。他的脸庞刮得非常干净，芮奇却觉得他可以留一把络腮胡，因为他的下巴太过突出，而且有点不对称。

显然玛妮拉也未能从那名男子身上捞到什么。他们交谈几句，她便走了开。太糟了，但她绝不可能常常失败，她无疑是那种引人遐思的女子。

芮奇相当不自觉地开始寻思，假使自己能采取行动，会有什么样的结局？然后，芮奇察觉又有人来到身边，这回是个男的；事实上，正是玛妮拉刚才攀谈的那个人。他感到十分震惊，自己竟然想得出神，让人在不知不觉间凑近，还着实冷不防吓自己一跳。他实在承担不起这种风险。

那名男子望着他，眼中射出好奇的光芒。“你刚刚和我的朋友在聊天。”

芮奇不禁露出灿烂的笑容。“她是个很友善的人。”

“是的，没错。而且她是我的‘好友’，我忍不住偷听了你对她说的话。”

“没啥不对劲吧，我想。”

“一点也没有，但你自称是九九派。”

芮奇的心脏几乎跳出来。他对玛妮拉说的那番话，终究还是正中红心。那些话对她毫无意义，但对她的“朋友”似乎不然。

这表示他找到了门路吗？或者只是找到麻烦？

12

芮奇尽全力打量这位新朋友，却不让自己满脸的纯真消失无踪。此人有一对尖锐的淡绿色眼睛，他的右手握成拳头放在桌上，看起来颇具威胁性。

芮奇一脸严肃地望着对方，默默等待。

于是，这人又说：“据我了解，你自称是九九派。”

芮奇尽量显得坐立不安，这倒不难。他说：“先生，问这做什么？”

“因为我认为你年纪不够。”

“我的年纪足够，我以前常在全息电视上，看九九・久瑞南的演讲。”

“你能引述几句吗？”

芮奇耸了耸肩。“不能，但我掌握了概念。”

“你真是个勇敢的年轻人，竟敢公然宣称是九九派，有些人不喜欢听到这种事。”

“我听说卫荷有许多九九派。”

“有可能。这就是你来这里的原因吗？”

“我在找一份差事，也许其他的九九派会帮我。”

“达尔也有些九九派。你是从哪里来的？”

毫无疑问，他听出了芮奇的口音，这点是无法伪装的。

芮奇说：“我生在千丸区，但我青少年时期几乎都住在达尔。”

“做些什么？”

“没做什么，上上学什么的。”

“你为什么是九九派？”

芮奇故意让自己变得激动些。他既然住在饱受压迫与歧视的达尔，不可能没有成为九九派的明显理由。他说：“因为我认为，帝国应该有个更能代表民意的政府，让更多的民众参与，而各区还有各世界之间应该更加平等。任何有头脑、有心肠的人不都是这么想吗？”

“你想见到帝制被废除吗？”

芮奇顿了顿。虽然发表任何颠覆性言论都能没事，但公然反帝的论点则超出这个界限了。于是他说：“我可没那么讲。我信任皇帝陛下，可是整个帝国远非一个人治理得了的。”

“不是一个人，还有整个的帝国官僚体系。你对首相哈里・谢顿有什么看法？”

“对他没啥看法，对他并不清楚。”

“你只知道政府事务应当更加反映民意，对不对？”

芮奇让自己露出一副困惑状。“那是九九・久瑞南以前常说的。我不知道你管它叫什么，我听过有人管它叫‘民主’，但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民主是某些世界尝试过的一种制度，有些世界则仍在尝试，但我没听说那些世界治理得比其他世界更好。所以说，你是个民主人士？”

“这是你用的称呼吗？”芮奇故意垂下头来，仿佛陷入沉思，“我觉得称九九派自在多了。”

“当然，身为达尔人——”

“我只不过在那里住过一阵子。”

“——你完全赞成诸如人人平等这类的主张。达尔人身为被压迫的一群，自然会有那样的想法。”

“我听说卫荷人对九九思想也十分热衷，他们可没受到压迫。”

“理由不同。历任卫荷区长总是想当皇帝，你知道这件事吗？”

芮奇摇了摇头。

“十八年前，”那人继续说，“芮喜尔区长差点就发动一场成功的政变。所以与其说卫荷人是九九派，不如说他们是反克里昂的叛逆。”

芮奇说：“我对这种事啥也不晓得，我可不反对皇帝。”

“但你赞成伸张民意，对不对？你是否认为某种民选的集会能治理银河帝国，而不至于陷入政争和党同伐异？不至于瘫痪？”

芮奇说：“啥？我可不懂。”

“你是否认为在紧要关头，一大群人能很快作出决定？或是他们只会坐在那里争论不休？”

“我不知道。可是，目前只有少数人能为所有的世界作决定，这似乎不太合理。”

“你愿意为你的信仰而战吗？或者你只是喜欢口头说说？”

“没人要我作任何战斗。”芮奇答道。

“假设有人要你这么做，你认为你对民主——或是对九九哲学的信仰有多少分量？”

“我会为它而战，只要我认为这样会有好处。”

“好个勇敢的小伙子。所以说，你来卫荷是为了你的信仰而战。”

“不，”芮奇不自在地说，“我不能这么讲。先生，我是来找一份差事。这年头，找份差事可不容易。而且我没啥信用点，人总得活下去。”

“我同意。你叫什么名字？”

这个问题在毫无预警之下冒出来，但芮奇早已有所准备。“普朗什。”

“是名还是姓？”

“据我所知，就这么个名字。”

“你没有信用点，而且我猜，受的教育也极少吧。”

“只怕就是这样。”

“没有任何专业工作经验？”

“我没做过啥事，但我愿意做。”

“好的。我告诉你怎么办，普朗什。”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白色的小三角形，按了几下，上面便显出一行字迹。然后他用拇指抹了一抹，将那行字迹固定。“我会告诉你该到哪里去。你带着这东西，它能帮你得到一份工作。”

芮奇接过那张三角卡片，瞄了一眼。那行字迹似乎会发出萤光，但芮奇却读不懂。他机警地望向对方，问道：“万一他们以为是我偷来的呢？”

“这东西是偷不走的。它上面有我的标志，现在又有你的名字。”

“万一他们问我你是谁呢？”

“不会的，你就说你要一份工作。这是你的机会，我不能保证，但这是你的机会。”他又给了芮奇一张卡片，“这是你该去的地方。”这回芮奇看懂了上面的字。

“谢谢你。”他咕哝道。

那人做了一个打发他走的小手势。

芮奇起身离去，不知道自己将碰到什么。

13

来来回回，来来回回，来来回回。

葛列布・安多闰望着坎伯尔・丁恩・纳马提，后者踏着沉重的步伐来来回回。在狂暴的激情驱动下，纳马提显然无法安分地坐着。

安多闰心想：他并不是帝国中甚至这个运动中最聪明的人，也不是最机灵的人，更绝非最具理性思考能力的人，所以必须时时有人替他踩煞车——但他的自我驱策却是其他人都比不上的。我们会放弃，会罢手，而他不会。或推，或拉，或刺，或踢，他无所不用其极。嗯，也许我们需要一个像这样的人。不，我们一定得有个像这样的人，否则将一事无成。

纳马提停下脚步，仿佛感到安多闰的目光有如芒刺在背。他转过身来，说道：“如果你要为卡斯帕洛夫的事教训我，那就省省吧。”

安多闰微微耸了耸肩。“何必教训你呢？事情已经干下了，伤害——如果真有的话——已经造成了。”

“什么伤害，安多闰？什么伤害？假使我没那样做，我们才会受到伤害。那人眼看就要成为一名叛徒，不出一个月，他就会跑去……”

“我知道。当时我在场，我听到他说些什么。”

“那么你该了解我别无选择，别无选择！你不会以为我喜欢杀害一位老同志吧？我别无选择。”

“很好，你别无选择。”

纳马提再度迈开沉重的步伐，然后又转过身来。“安多闰，你相信神吗？”

安多闰双眼圆睁。“相信什么？”

“神。”

“我从来没听过这个字眼。那是什么？”

纳马提说：“它不是银河标准语。就是超自然影响力，这样懂了吗？”

“喔，超自然影响力。你何不早说呢？不，我不相信那种事。根据定义，存在于自然律之外的事物才称为超自然，可是没有任何事物存在于自然律之外。你变成一名神秘论者了？”安多闰的问法仿佛在开玩笑，但他的眼睛眯起来，并透出突如其来的关切。

纳马提将他的目光逼回去，他那对冒火的眼睛能逼回任何人的目光。“别傻了。我一直在读这方面的资料，好几兆人都相信超自然影响力。”

“我知道，”安多闰说，“人们总是这样。”

“在有历史之前，人们就有这种信仰。‘神’这个字出处不详，显然是某种原始语言的遗物，除了这个字，那种语言本身已无迹可寻。你可知道各式各样对各种神的信仰有多少吗？”

“我敢说，大约和银河人口中各式各样的傻瓜一样多。”

纳马提并未理会这句话。“有些人认为，这个字起源于所有的人类都活在同一个世界上的时代。”

“那本身就是个神话概念，和超自然影响力的想法一样疯狂，其实从来没有什么人类的起源世界。”

“一定有的，安多闰。”纳马提有点恼怒，“人类不可能在许多不同的世界上演化，而结果却变成单一的物种。”

“即使如此，实际上也没有什么起源世界。它没法找到，它无法界定，所以不能有条有理地叙述，所以它实际上并不存在。”

“这些神，”纳马提循着自己的思路说下去，“据说会保护人类，庇佑他们平安，至少会照顾其中懂得利用神的那些人。在只有一个人类世界的时代，大可假设他们对那个人数不多的小世界特别眷顾。他们会照顾那样一个世界，仿佛他们是老大哥，或是父母。”

“他们可真好，我倒想看看他们如何应付整个帝国。”

“倘若他们做得到呢？倘若他们的能力无穷无尽呢？”

“倘若太阳冻结了呢？‘倘若’这种说法有什么用？”

“我只是在臆测，只是在想。你从没让自己的心灵自由翱翔吗？你总是把一切都拴起来吗？”

“在我的想象中，拴起来是最安全的办法。你那翱翔的心灵告诉你些什么，首领？”

纳马提的目光猛然射向对方，仿佛他怀疑那是一句讽刺，但安多闰的脸庞依旧透着和气与茫然。

纳马提说：“我的心灵告诉我的是——倘若真有神，他们一定站在我们这边。”

“太好了——果真如此的话。但证据在哪里？”

“证据？如果没有神，我想那就只是巧合，不过却是非常有用的巧合。”纳马提突然打了一个呵欠，并且坐下来，显得十分疲倦。

很好，安多闰心想。他那疾驰的心灵终于减速，现在他比较不会语无伦次了。

“基础公共设施内部故障这件事……”纳马提的音量明显地降低。

安多闰打岔道：“你可知道，首领，卡斯帕洛夫对此事的看法并非全无道理。我们持续得越久，帝国军警发现真相的机会就越大。而这整个计划，迟早一定会在我们面前引爆。”

“还没有。目前为止，每件事都是在皇帝面前引爆，川陀的不安是我感觉得到的。”他举起双手，十指互相搓揉，“我感觉得到。而且我们几乎大功告成，我们即将跨出下一步。”

安多闰冷笑了一下。“我不是在问细节，首领。卡斯帕洛夫曾经那样做，看看他现在哪儿去了，我可不是卡斯帕洛夫。”

“正因为你不是卡斯帕洛夫，所以我能告诉你。另一个原因是，我现在知道了一件当时不知道的事。”

“我推测，”安多闰对自己要说的话半信半疑，“你打算对皇宫御苑发动攻击。”

纳马提抬起头来。“当然，否则还能怎么做？然而，问题是如何有效地渗透进御苑。我在那里有情报来源，但他们只是间谍，我需要战斗人员潜入该处。”

“派遣战斗人员潜入全银河防卫最森严的地区，不会是一件容易的事。”

“当然不会，长久以来，那正是让我头痛欲裂的问题。现在，神来帮助我们了。”

安多闰温和地说（他要极力克制自己，才不会显露厌恶感）：“我认为我们不需要做形而上的讨论，把那些神搁在一边吧，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我获得的情报是，仁慈温厚、永受兆民爱戴的克里昂大帝一世，已经决定任命一名新的园丁长。将近四分之一世纪以来，这是第一次重新任命。”

“那又怎样？”

“你看不出其中的玄机吗？”

安多闰想了一下。“我不是你口中那些神的宠儿，我看不出任何玄机。”

“新的园丁长上任，安多闰，情形就和任何类型的新任行政官上任一样，甚至和一名新首相或新皇帝上任没有两样。新任园丁长当然想要自己的班底，他会强迫他眼中的朽木退休，会雇用几百名年轻的园丁。”

“有可能。”

“不只有可能，是一定会。现任园丁长刚上任的时候，就发生过这种事情，他的前任也一样，每一任都一样。来自外围世界的几百个陌生面孔……”

“为何来自外围世界？”

“动动你的脑筋——要是你还有的话，安多闰。川陀人一辈子住在穹顶之下，照顾的都是盆栽植物、笼中鸟兽，以及排得整整齐齐的谷类作物和果树，他们对园艺懂得些什么？他们又对野生世界懂得些什么？”

“啊啊啊，现在我懂了。”

“所以这些陌生面孔将涌进御苑。据我推测，他们将接受仔细的检查，但如果他们是川陀人，受到的审查就不会那么严格。而这就意味着，不用说，我们应该能派几个自己人，利用伪造的身份混进去。即使有些被剔出来，仍然可能有人成功——一定得有人成功。尽管在谢顿就任首相之初，”正如以往一样，他简直是啐出“谢顿”这个名字来的，“发生那场失败的政变后，皇宫建立起超级严密的安全体系，我们的人仍将混进去。我们终于等到机会了。”

现在轮到安多闰觉得头昏眼花，好像跌进一个打转的漩涡。“我这样讲似乎有点奇怪，首领，可是它和‘神’这档子事还真有些关联，因为我有件事一直等着告诉你，现在我看出来，它配合得天衣无缝。”

纳马提以狐疑的目光望向对方，同时又将房间扫视一遍，仿佛突然担心起安全问题。但是这种担忧毫无根据，这个房间深藏在一组老式的住宅建筑群中，并具有完备的屏蔽。没有人能窃听他们的谈话，而且即使获得详细的路线指示，也没有人能轻易找到此处，何况还必须穿过组织的忠贞成员所提供的层层保护。

纳马提道：“你在说些什么？”

“我已经帮你找到一个人，一个年轻人——非常天真。他是个讨人喜欢的小伙子，是你一看就觉得可以信任的那种人。他有一张正直的面孔，一双精明的大眼睛。他住在达尔，对平等有着狂热，他认为久瑞南的伟大只有达尔椰子霜才比得上。而且我确定，我们能轻易说服他为政治信仰做任何事。”

“为政治信仰？”纳马提的疑心丝毫未曾减轻，“他是我们的一分子吗？”

“实际上，他不属于任何组织。他脑袋里有点模糊的概念，知道久瑞南提倡各区平等。”

“当然，那是久瑞南的诱饵。”

“也是我们的诱饵，但这小子真心相信。他大谈平等以及大众参与政府的主张，他甚至提到了民主。”

纳马提暗笑几声。“两万年以来，民主从来没有存在过多久，而且结局总是四分五裂。”

“没错，但那和我们无关，重要的是，它是那个年轻人的原动力。我告诉你，首领，几乎在我看到他的那一刻，我就知道我们找到了工具，只是我还不知道我们该怎样用他。现在我知道了，我们可以让他扮成园丁，把他送进皇宫御苑。”

“怎么送？他对园艺有任何了解吗？”

“没有，我确定没有。除了无需技术的劳力，他没做过任何工作。目前，他负责操作一架牵引机，我想他连这个工作都得有人教。话说回来，我们若能让他以园丁助手的身份混进去，只要他懂得怎么拿大剪刀，那我们就成功了。”

“成功什么？”

“成功送进一个人，他能接近我们的任何目标，而不至于引起猜疑，并能在足够近的距离发动攻击。我告诉你，他全身散发着一种正直的憨态，一种傻乎乎的美德，会博取任何人的信任。”

“而他会遵照我们的指示行事？”

“正是这样。”

“你是怎么遇到这个人的？”

“不是我，真正发掘他的是玛妮拉。”

“谁？”

“玛妮拉，玛妮拉・杜邦夸。”

“喔，你的那个朋友。”纳马提挤出一个不以为然的夸张表情。

“她是许多人的朋友，”安多闰表现得宽宏大量，“那是她这么有用的原因之一。只要浅谈几句，她很快便能衡量一个人的分量。她会和这个人攀谈，是因为一眼就被他吸引。我向你保证，玛妮拉不是那种常被三流货色吸引的人。所以你看，此人颇不寻常。她和这个人谈了一阵子——对了，他名叫普朗什——然后告诉我：‘我帮你找到个活生生的，葛列布。’对于活生生这一点，我永远都会相信她。”

纳马提狡猾地说：“一旦你这个绝佳的工具能在御苑自由行走，你认为他会做些什么，啊，安多闰？”

安多闰深深吸了一口气。“还能做什么？如果一切顺利，他就会为我们除掉我们亲爱的克里昂大帝一世。”

纳马提的脸孔立刻显现怒意。“什么？你疯了？我们为什么要杀克里昂？他是我们掌控政府的握柄，是我们统治帝国的门面，还是我们通向正统的通行证。你的脑袋在哪里？我们需要他当傀儡，他不会干扰我们，我们却会因为他而更加强大。”

安多闰的脸庞逐渐由白转红，他的好脾气终于爆掉了。“那么，你心里到底在想什么？你到底在计划什么？我厌烦了总是这么后知后觉。”

纳马提举起一只手。“好啦，好啦，冷静下来，我没有恶意。可是你动动脑筋，好不好？是谁毁掉久瑞南？是谁十年前毁掉我们的希望？是那个数学家。如今，打着愚蠢的心理史学招牌统治帝国的还是他。克里昂不算什么，我们必须摧毁的是哈里・谢顿。我一直不断制造那些故障，正是要将哈里・谢顿打成众人的笑柄。它们造成的灾难正堆放在他的门口，一切都被解释成是他毫无效率、毫无能力。”纳马提的嘴角冒出几丝唾沫，“当他被砍倒时，帝国会响起一片欢呼，会把所有的全视报道淹没好几小时，即使人们知道是谁干的也没关系。”他举起手来，再用力砸下，仿佛将一把刀刺入某人的心脏，“我们会被视为帝国的英雄、帝国的救星。啊？啊？你认为那小子能砍倒哈里・谢顿吗？”

安多闰已经恢复平静，至少表面上如此。

“我确定他会。”他勉强以轻松的口吻说，“对克里昂，他或许有几分尊敬；皇帝周围总有一圈神秘的光环，这点你也知道。”他稍微加重了“你”这个字，纳马提立刻绷起脸来。“他对谢顿则不会有这样的感觉。”

然而在内心深处，安多闰正怒火中烧。这不是他所要的，他遭到背叛了。

14

玛妮拉掠开眼前的头发，抬头对芮奇微微一笑。“我告诉过你，不会花你任何信用点。”

芮奇眨了眨眼睛，又抓了抓自己赤裸的肩膀。“但你现在准备向我要些吗？”

她耸了耸肩，露出相当顽皮的笑容。“我为什么要？”

“为什么不要？”

“因为有时我也可以为自己找点乐子。”

“和我？”

“这儿没有别人。”

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玛妮拉改以抚慰的口吻说：“何况，反正你也没有那么多信用点。你的工作如何？”

芮奇说：“不怎么样，但总比啥也没有来得强，强多了。是你告诉那哥儿们帮我找份差事的？”

玛妮拉缓缓摇了摇头。“你是说葛列布・安多闰？我没有要他做任何事，我只说他也许会对你有兴趣。”

“他会不会恼羞成怒，因为你和我……”

“他为什么恼怒？这根本和他无关，而且也和你无关。”

“他是干啥的？我的意思是，他做什么样的工作？”

“我看他什么工作也不做。他很有钱，是历任区长的亲戚。”

“卫荷区长吗？”

“没错。他不喜欢帝国政府，老区长身边那些人都不喜欢。他说克里昂应该……”

她突然停下来，改口道：“我说得太多了，你可别把我说的任何话传出去。”

“我？我根本啥也没听你说，我也啥都不要听。”

“很好。”

“可是安多闰是怎样的人？他在九九派的地位是不是很高？他是不是里面一个重要的哥儿们？”

“我不会知道的。”

“他从来没提过那种事吗？”

“没对我提过。”

“喔。”芮奇尽量不让自己透出懊恼的口气。

玛妮拉机灵地望着他。“你为何那么有兴趣？”

“我想和他们接近。我觉得这样能爬得更高，会有更好的差事，更多的信用点，你知道的。”

“也许安多闰会帮你。他喜欢你，这点我还知道。”

“你能让他更喜欢我一点吗？”

“我可以试试，我看不出他有不肯的理由。而且我喜欢你，我喜欢你胜过喜欢他。”

“谢谢你，玛妮拉。我也喜欢你，非常喜欢。”他一只手从她的腋下一路向下探，衷心希望能将心思多放些在她身上，而不是在他的任务上。

15

“葛列布・安多闰。”谢顿一面揉着眼睛，一面透着倦意说。

“他又是谁？”铎丝问。自从芮奇离开后，她的心情每天都是那么阴沉。

“几天前，我还从未听过这个人。”谢顿道，“试图治理一个拥有四百亿人口的世界，就是有这种麻烦。除了少数硬要引起你注意的，你从不会听说任何人。整个世界的资讯都已经电脑化，川陀却仍是由无名氏所组成的行星。我们可以抽出某些人的识别号码和统计资料，但我们抽出的又是些什么人？再加上两千五百万个外围世界，这些仟年以来，银河帝国竟能维持运作，本身就是一个奇迹。坦白讲，我认为它唯一能够存在的原因，就是它几乎都在自我运作。如今，它的步调终于慢了下来。”

“大道理说得够多了，哈里。”铎丝道，“这个安多闰究竟是谁？”

“我得承认自己早该知道这个人。我设法哄诱保安部门，调出一些他的档案。他是卫荷区长家族的一员——事实上，是其中最突出的一员——所以安全人员一直在留意他。他们认为他虽有野心，却是十足的花花公子，因此只是空有野心而已。”

“他是不是和九九派有勾结？”

谢顿做个不确定的手势。“保安部门给我的感觉是对九九派一无所知。这也许代表九九派不复存在，或是虽然存在，却已无足轻重。不过，也可能只是代表保安部门不感兴趣，而我也没有任何办法能强迫它产生兴趣，只能感激那些官员为我提供一点情报。我可是首相啊！”

“有没有可能，你并不是一个非常好的首相？”铎丝语带讽刺地说。

“不只有可能而已。或许已有好几代的时间，没出过像我这么不适任的首相了。但这点和保安部门毫无关系，它是政府中完全独立的一支。我怀疑克里昂自己对它都不太清楚，虽然在理论上，保安官应该透过长官向他提出报告。相信我，假使我们对保安部门多点了解，我们会试着把它的行动纳入心理史学方程式，即使这么做有些勉强。”

“保安官至少站在我们这边吧？”

“我相信是这样，但我不敢发誓。”

“你为何对这个叫葛什么的感兴趣？”

“葛列布・安多闰。因为我收到芮奇辗转传来的一封电讯。”

铎丝眼睛一亮。“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他还好吗？”

“据我所知还好，但我希望他别再试图传出任何讯息。万一在通讯时被人逮个正着，那他就好不了。总之，他和安多闰有了接触。”

“还有那些九九派？”

“我想没有。这听来不大可能，因为那种勾结并没有什么道理。九九派运动绝大多数由低下阶层组成，可以说是无产阶级运动，而安多闰则是贵族中的贵族，他和九九派在一起做什么？”

“假如他是卫荷区长家族的一员，他或许会觊觎皇位，对不对？”

“他们觊觎皇位的历史久远。我相信，你一定还记得芮喜尔，她是安多闰的姑母。”

“那么他可能在利用九九派当垫脚石，你不这样想吗？”

“假若他们存在的话。如果真是这样，又如果垫脚石正是安多闰所要的，我认为他将发觉自己是在玩一个危险的游戏。那些九九派——假若他们存在——会有他们自己的计划，像安多闰这样的人，终将发现根本是骑狻难下……”

“狻是什么？”

“已经绝种的一种猛兽，我这么想。那不过是赫利肯上的一句成语，如果你骑上一只狻，你将发现再也下不来，因为下来就会被它吃了。”

谢顿停了一下，又继续说：“还有一件事。芮奇似乎和一个认识安多闰的女人混在一起，他认为透过她，或许能得到重要的情报。我现在告诉你这件事，免得你事后指责我对你有所隐瞒。”

铎丝皱起眉头。“一个女人？”

“我猜想，是个认识很多很多男人的女人。有些时候，在亲密的情况下，他们会对她口无遮拦。”

“那种女人。”她的眉头锁得更深，“我不喜欢想到芮奇……”

“好啦，好啦。芮奇三十岁了，无疑已经很有经验。我想，你大可放心让芮奇老练地应付这个女人，或是任何女人。”他转向铎丝，露出十分疲惫、十分困倦的神情。“你认为我喜欢这种事吗？你认为我喜欢其中任何一点吗？”

铎丝无言以对。

16

即使在最得意的时候，坎伯尔・丁恩・纳马提也不曾客气或和气地对待他人。此时，十年来的经营即将面临转折点，使得他的性情更加败坏。

他有点焦躁地站了起来，说道：“你这一路真是不慌不忙，安多闰。”

安多闰耸了耸肩。“我还是来了。”

“你说的那个年轻人，你极力推荐的那个非凡的工具，他在哪里？”

“他迟早会来。”

“为什么不是现在？”

安多闰颇为英俊的脸孔似乎垂下一点，仿佛他正陷入沉思或即将作出一个决定，接着他突然说：“在我知道我的地位之前，我不想把他带来。”

“这话什么意思？”

“一句简单的银河标准语。你想除掉哈里・谢顿的计划已经酝酿多久了？”

“始终都是！始终都是！这点会那么难懂吗？我们理应报复他对九九所做的一切。即使他未曾那样做，冲着他是当今的首相，我们也一定要铲除这个障碍。”

“但一定要拉下来的是克里昂，克里昂！如果要拉下谢顿，也不能漏了他。”

“一个傀儡为何让你那么在乎？”

“你可不是昨天出生的婴儿。我从来不必解释我所扮演的角色，因为你也不是个无知到那种程度的笨蛋。你的计划若不包括改朝换代，我怎么可能关心呢？”

纳马提哈哈大笑。“当然。我老早就知道你把我视为你的脚凳，视为你爬上皇位的工具。”

“你指望别的什么吗？”

“绝对没有。我会负责计划，负责冒险，然后，大功告成之际，你就能坐收成果。这相当合理，不是吗？”

“是的，相当合理，因为成果也有你一份。难道你不会当上首相吗？新皇帝将满怀感激，难道你不能得到他百分之百的支持吗？难道我不会是个——新的傀儡吗？”啐出最后几个字的时候，他挤出一个讽刺的表情。

“那就是你所计划的目标？当个傀儡？”

“我计划要当皇帝。当你一文不名时，我提供信用点让你预支；当你手下无人时，我提供人马供你差遣。此外，我还提供你所需要的社会地位，让你得以在卫荷建立一个庞大的组织。现在，我仍旧能将给你的一切收回来。”

“我可不这么想。”

“你敢试试看吗？你也别以为能用对付卡斯帕洛夫的手段对付我。万一我出了什么事，你和你的手下便无法在卫荷待下去，到时你将发觉，没有别的区会提供你所需的一切。”

纳马提叹了一口气。“那么你坚持要把皇帝杀掉？”

“我没有说‘杀掉’，我是说‘赶下台’，细节部分我就留给你了。”安多闰说最后这句话的时候，以近乎轻慢的动作摆了摆手，同时手腕轻轻一挥，仿佛他已经坐在皇位上。

“然后你就成了皇帝。”

“没错。”

“不，不会的。你会死掉，却也不是死在我手里。安多闰，让我教你一些严酷的现实。如果克里昂遇害，那么继位问题立刻浮上台面，为了避免内战，禁卫军马上会杀尽卫荷区长家族的每一个成员，而你会是头号目标。另一方面，如果只是首相被杀，你却能安然无事。”

“为什么？”

“首相只不过是首相，他们来来去去毫不稀奇。有可能是克里昂自己对他感到厌烦，而安排了一场谋杀。我们当然要让这种谣言四处散播，这样禁卫军就会犹豫不决，就会带给我们组成新政府的机会。真的，他们自己很有可能会庆幸谢顿时代的结束。”

“而在新政府组成后，我又要做什么呢？继续等待？直到永远？”

“不。一旦我当上首相，便会有很多方法可以对付克里昂。我甚至也许有办法和禁卫军搭上线，甚至保安部门也不例外——把他们都当成我的工具。然后我会设法找个安全的方式除掉克里昂，让你取代他的位置。”

安多闰突然冒出一句：“你何必那样做？”

纳马提说：“我何必那样做？你是什么意思？”

“你和谢顿有私人宿怨。一旦他完了，你何必还要冒不必要的天大风险？你会跟克里昂和平共处，而我不得不退隐，回到我那破碎的属地，拥抱我那不可能的梦想。而且说不定，为了安全起见，你会把我给杀了。”

纳马提说：“不！克里昂生来就要坐上皇位。他的先人做了好几代皇帝——高傲的恩腾皇朝。他会很难应付，会是我的眼中钉。反之，你若登上皇位，则会建立一个新的皇朝，不会有任何强大的传统羁绊，因为你必须承认，过去的卫荷皇朝完全微不足道。你将坐在一个颤巍巍的皇位上，需要一个人支持你，那个人就是我。而我将需要一个依赖我，因此我能应付的人，那个人就是你。好啦，安多闰，你我的关系不是因爱结合的婚姻，那在一年之内便会褪色；它是由于互利而做的结合，在我们有生之年都能维持不坠。我们要互相信任。”

“你发誓我会当上皇帝。”

“如果你无法相信我说的话，发誓又有什么用？让我们这样说，我会认为你是个极为有用的皇帝，一旦一切安排得万无一失，我马上会要你取代克里昂。现在，为我介绍那个你心目中的完美工具吧。”

“很好，请注意他与众不同的地方。我曾经研究过他，他是个不算很聪明的理想主义者，要他怎么做他就会怎么做，不会在乎危险，不会三思而行。而且他散发着一种值得信赖的气质，让他的猎物也会信任他，即使他手中握着一柄手铳。”

“我觉得简直难以置信。”

“等你见到他再说吧。”安多闰道。

17

芮奇保持目光低垂。他已经瞥了纳马提一眼，那就足够了。十年前，芮奇被谢顿派去引诱九九・久瑞南自投罗网时，他曾经见过这个人，因此看一眼即绰绰有余。

十年的时间，纳马提并没有多少改变。谁都看得出来，愤怒与仇恨仍是他最主要的特征——或者应该说，至少芮奇看得出来，因为他了解自己多少有些偏见——而这两点似乎将他的外表定了型，永远不会再改变。他的脸孔更加瘦削一点，他的头发已经斑白，但他的薄嘴唇仍旧拉出同样冷酷的线条，他的黑眼珠依然射出如昔的危险光芒。

这就够了，于是芮奇一直没有再望向他。在芮奇的感觉中，纳马提这种人不会喜欢一个敢面对面瞪着他的人。

纳马提似乎要用双眼吞噬芮奇，但脸上总是挂着的冷笑却并未敛去。

他转向不安地站在一旁的安多闰，开口道：“所以说，这个人就是了。”听他的口气，仿佛他提到的对象并不在场。

安多闰点了点头，做出几个无声的口型：“是的，首领。”

纳马提突然对芮奇说：“你的名字。”

“回阁下，普朗什。”

“你相信我们的理念？”

“是的，阁下。”他依照安多闰先前的指示，谨慎地对答，“我是个民主人士，我希望人民进一步参与政府的运作。”

纳马提的目光扫向安多闰的方向。“好个演说家。”

他再度望着芮奇，问道：“你愿意为政治信仰而冒险吗？”

“任何危险都愿意，阁下。”

“你会遵照指示行事吗？毫无异议？绝不退缩？”

“我会听从命令。”

“你懂得任何园艺吗？”

芮奇犹豫了一下。“不懂，阁下。”

“那么你是川陀人？生在穹顶之下？”

“我在千丸出生，阁下，但在达尔长大。”

“很好。”接着，纳马提又对安多闰说：“把他带出去，将他暂时交给等在外面的人，他们会好好照顾他。然后回来这里，安多闰，我要和你谈谈。”

等到安多闰回来后，纳马提整个人有了巨大的转变。他的双眼放出精光，嘴巴扭成一个狰狞的笑容。

“安多闰，”他说，“前些天我们谈到的神，灵验的程度超出我的想象。”

“我告诉过你，这个人很适合我们的目的。”

“远比你想象中更适合。你当然知道一个故事，哈里・谢顿，我们可敬的首相，如何派他的儿子——或者该说养子——去见久瑞南，对他设下陷阱，而久瑞南不听我的劝告，结果中了圈套。”

“是的，”安多闰不耐烦地点着头，“我知道这个故事。”他说这句话的神态，代表他对这个故事了若指掌。

“我只有那次仔细看过那孩子，但他的形象已烙印在我的脑海。你以为十年的岁月、高跟鞋，以及剃掉八字胡就能骗过我吗？你那个普朗什就是芮奇，就是哈里・谢顿的养子。”

安多闰面无血色，他屏息了一阵子，然后说：“你确定吗，首领？”

“就和我确定你站在我面前一样确定，我确定你引了敌人登堂入室。”

“我毫无概念……”

“别紧张，”纳马提说，“我认为，在你游手好闲的贵族生活中，你从来没做过比这更好的一件事，你扮演的角色正是神为你所圈选的。假使我不知道他是谁，他的确有可能完成任务，不外是在我们里面卧底，窃取我们最机密的计划。但既然我知道他是谁，事情就不是那样了。反之，我们现在掌握了一切的一切。”纳马提兴奋得猛搓双手，却又有点不太自然，仿佛了解到对他而言这样做多么失态。他先是微微一笑，接着哈哈大笑。

18

玛妮拉若有所思地说：“我猜我再也见不到你了，普朗什。”

芮奇刚淋完浴，正在吹干身子。“为什么？”

“葛列布・安多闰不要我再见你。”

“为什么？”

玛妮拉耸了耸柔滑的肩膀。“他说你有重要的事要做，没有时间再瞎混了，也许他是指你会有个更好的工作。”

芮奇愣住了。“做什么样的事？他特别提到任何事情吗？”

“没有，但他说他要到皇区去。”

“是吗？他常常告诉你这一类事情吗？”

“你也晓得是怎么回事，普朗什。男生和你在床上的时候，总会扯上一大堆。”

“我晓得。”芮奇说，他自己则总是刻意避免，“他还说了些什么？”

“你为何要问？”她稍微皱起眉头，“他也总是问起你。我注意到男人这一点，他们彼此感到好奇。你说为什么会这样呢？”

“你和他说了我些什么？”

“不多，只说你是那种非常高尚的人。我自然不会告诉他，说我喜欢你胜过喜欢他。那样会伤他的心，也可能伤害到我。”

芮奇开始穿衣服。“所以说，这就是再见了。”

“会有一阵子吧，我想，但葛列布也许会改变心意。当然，我很想到皇区去——如果他带我同行的话。我从来没去过那里。”

芮奇差点说溜了嘴，但他及时咳嗽一下，然后说：“我也从没去过那里。”

“那里有最高大的建筑，有最优美的名胜，还有最高级的餐厅；那里是有钱人住的地方。我很想碰见些有钱人，我是指除了葛列布之外。”

芮奇说：“我想，从我这种人身上，你得不到什么东西。”

“你人很好。你不能时时刻刻想着信用点，但有些时候总得想到它。尤其是，我认为葛列布已经逐渐厌倦我。”

芮奇感到不得不说一句：“没有人会厌倦你。”然后才发觉这是由衷之言，令他不禁有些困惑。

玛妮拉说：“男人总是那样讲，但终究会令你感到意外。无论如何，我们处得很好，你和我，普朗什。好好保重，谁知道呢，我们也许会再见面。”

芮奇点了点头，发觉自己无言以对。他无法说些什么或做些什么，来表达自己的感情。

他将心思转到别的方向。他必须查出纳马提等人在计划些什么，若是他们要让他和玛妮拉分开，那么危机一定正迅速迫近。他手头唯一的线索，就是有关园艺的那个怪问题。

他也无法再将任何情报传给谢顿，自从见到纳马提后，他始终处于严密监视之下，所有的通讯管道全被切断。不用说，这是危机迫近的另一个征兆。

可是，假如他在事后才查出是怎么回事，假如他在新闻不再是新闻时，才将这个消息传出去，那他就注定失败。

19

哈里・谢顿这一天很不好过。自从收到芮奇的第一封电讯后，就再也没有他的音讯，他对发生些什么事毫无概念。

除了他对芮奇的安危自然而然的关切（若发生什么实在很糟的事，他当然会得到消息），还有潜在的阴谋令他坐立不安。

它一定十分精妙。直接攻击皇宫是绝不可能的，那里的安全防范太过严密。但若真是这样，还有什么其他计划会足够有效呢？

整件事使他彻夜未眠，白天则心神不宁。

讯号灯闪了一下。

“首相。两点钟的约会……”

“两点钟的约会是见谁？”

“曼德尔・葛鲁柏，那名园丁，他有必要的证明。”

谢顿记起来了。“好，让他进来。”

现在不是见葛鲁柏的时候，但他曾因一时心软而答应下来——当时那人似乎心乱如麻。首相不该有那种心软的时候，但谢顿早在当上首相前便已经是谢顿。

“进来，葛鲁柏。”他和颜悦色地说。

葛鲁柏站在他面前，机械性点着头，双眼到处乱瞄。谢顿相当确定，这名园丁从未来过如此富丽堂皇的房间。他有一股恶毒的冲动，想要说：你喜欢吗？请拿去吧，我根本不想要。

不过他只是说：“什么事，葛鲁柏？你为何这么难过？”

葛鲁柏并未立即回答，只是露出茫然的微笑。

谢顿说：“坐下，老兄，就坐那张椅子吧。”

“喔，不，首相。那可不合适，我会把它弄脏。”

“即使弄脏了，也不难清洗，照我的话做。好！就坐在那里一两分钟，整理一下你的思绪。然后，等你准备好的时候，再告诉我是怎么回事。”

葛鲁柏静静坐了一下子，然后急速喘着气说：“首相，我就要当园丁长了，是万岁的大帝自己告诉我的。”

“是的，我听说了，但困扰你的当然不是这件事。你的新职位是可喜可贺的，而我衷心恭喜你。我甚至可能还有功劳喔，葛鲁柏。当年我险些遇害时，你所表现的英勇我从没忘记，而你大可相信我对大帝陛下提过这件事。这次晋升是个适当的奖赏，葛鲁柏，而且你无论如何当之无愧，因为你的记录明白显示你绝对胜任。好，既然这点说清楚了，告诉我是什么事在困扰你。”

“首相，困扰我的正是这个职位和这次晋升。这是我无能为力的一件事，因为我无法胜任。”

“我们深信你能胜任。”

葛鲁柏变得焦躁不安。“我是不是得坐在一间办公室里？我不能坐在办公室里，那样我就不能走到露天的空气中，在植物和动物的陪伴下工作。我会像是在坐牢，首相。”

谢顿的眼睛张得老大。“没这回事，葛鲁柏。你不需要成天待在办公室里，你可以随意在御苑中闲逛，监督每一件事物。你能做你想做的一切户外活动，只是免除了辛苦的工作。”

“我就是要做辛苦的工作，首相。他们会让我走出办公室的机会根本等于零，我注意过现任的园丁长，他就不能离开他的办公室，虽然他也想，想得不得了。有太多的行政工作、太多的簿记资料需要处理。当然啦，如果他想知道有些什么事，我们得去他的办公室向他报告。他在全息电视上观看外界——”他以极度轻蔑的口吻说，“仿佛你能从画面中看出有关生物生长的一切。我可不要那样，首相。”

“好了，葛鲁柏，做个男子汉。并非全都那么糟，你会习惯的，你会慢慢克服的。”

葛鲁柏摇了摇头。“马上，头一件事，我必须管好所有的新园丁，那会要我的命。”接着，他突然中气十足地说：“首相，这份工作我不想要也绝不能要。”

“此时此刻，葛鲁柏，或许你不想要这份工作，但你并不孤独。我可以告诉你，我也希望此时我并不是首相，这份工作超出我的能力范围。我甚至有一种想法，有些时候大帝自己也想脱下身上的皇袍。在这个银河中，我们都有自己的工作，而工作不会总是愉快的。”

“这点我懂，首相。可是大帝必须当皇帝，因为他生来就注定了。而您必须当首相，因为再也没有别人能做这份工作。可是我的情形不同，我们讨论的只是当个园丁长。这里至少有五十名园丁能把这份工作做得和我一样好，却不在乎待在办公室里。您说您曾经告诉大帝，说我如何试图搭救您。难道您就不能再跟他解释一下，他如果要为那件事奖赏我，大可让我保持原状？”

谢顿上身靠回椅背，以严肃的口吻说：“葛鲁柏，假使我有办法，我愿意为你那样做。但我必须对你解释一件事，而我只能希望你会了解。理论上，大帝是帝国的绝对统治者；实际上，他能够做的事非常少。此时此刻，我治理帝国的程度远超过他，但我能够做的也非常少。政府各个阶层中有百千万亿的人，大家都在作决定，都在犯错误，有些行事睿智且光明磊落，有些行事愚蠢且偷偷摸摸，根本没法管他们。你懂我的意思吗，葛鲁柏？”

“我懂，但这和我的情形又有什么关系？”

“因为只有在一个地方，大帝才是真正的绝对统治者，那就是在皇宫御苑之内。在这里，他说的话就是法律，底下的官员层级少得他足以应付。他既然已经对御苑的事务作出决定，若请求他撤回，等于侵犯他视为固若金汤的唯一堡垒。假使我对他说：‘收回您对葛鲁柏的决定吧，皇帝陛下。’他非但不会接受，更可能的结果是解除我的职务。那对我而言可能是好事，但对你却毫无帮助。”

葛鲁柏说：“这是不是代表一切已经无法改变？”

“正是这个意思。不过别担心，葛鲁柏，我会尽力帮助你。很抱歉，但我能分给你的时间实在全用完了。”

葛鲁柏站了起来，双手扭着那顶绿色的园丁帽，眼中的泪水不只一点点。“谢谢您，首相。我知道您很想帮我，您是——您是个大好人，首相。”

他转身离去，一副悲伤不已的样子。

谢顿若有所思地望着他的背影，然后摇了摇头。将葛鲁柏的悲伤乘上万兆倍，便等于帝国二千五百万个世界上所有人民的悲伤。而他，谢顿，对一个向他求助的人都爱莫能助，又怎能拯救所有的人脱离苦海？

心理史学救不了一个人，但能拯救万兆人吗？

他又摇了摇头，查了查下个约会的性质与时间，却忽然间愣住了。接着，他突然对通话线放肆地高声吼叫，与他平日严谨的言行大相径庭。“把那园丁找回来！马上把他找回来！”

20

“那些新园丁是怎么回事？”谢顿叫道，这回他没有请葛鲁柏坐下。

葛鲁柏急速眨着眼。这么突然被叫回来，他目前还惊魂未定。“新……新园……园丁？”他结结巴巴地说。

“你刚才说‘所有的新园丁’，那是你自己的话。究竟是什么新园丁？”

葛鲁柏吃了一惊。“如果有个新园丁长，当然就会有一批新园丁，这是惯例。”

“我从来没听过这种事。”

“上回我们更换园丁长的时候，您还没当上首相，很有可能甚至还没来到川陀。”

“但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这个嘛，园丁从来不会被解雇。有些死于任上，有些年纪大了，就领一笔退休金回家养老，自有人替代他。话说回来，当新园丁长准备就任时，至少一半的园丁都老了，黄金年华早已成为过去。他们都会领到一笔丰厚的退休金，由一批新园丁取代他们。”

“因为他们年轻。”

“那是原因之一，此外还因为到了那个时候，通常都会有新的造园计划，我们必须找些新的构想和新的方案。花园和苑囿占地几乎五百平方公里，通常要好几年才能改头换面，而我必须亲自监督一切。求求您，首相，”葛鲁柏气喘吁吁，“像您自己这么聪明的人，一定找得到法子改变万岁大帝的心意。”

谢顿并未留意这番话，他的前额在深思中皱成一团。“那些新园丁从哪里来？”

“所有的世界都经常举行考试，随时有人等候递补这个差事。他们会分十多个梯次来，总共有好几百人。至少要花我一年的时间……”

“他们从哪里来？哪里来？”

“上百万个世界中的任何一个。帝国任何公民都有资格，而且我们需要各式各样的园艺知识。”

“也有从川陀来的？”

“不，没有川陀来的，花园里没有一个川陀人。”他的口气转趋轻蔑，“你在川陀找不到一个园丁。那些穹顶之下的公园不算花园，那里只有盆栽植物，而动物都关在笼子里。川陀人，这群可怜的人类，完全不知道什么是露天的空气、奔放的流水，以及自然界真正的平衡。”

“好了，葛鲁柏。我现在给你一件差事，你要负责帮我搜集未来几周预定到达的新园丁完整名单。包括他们的一切资料，姓名、世界、识别号码、教育水准、经历，以及一切的一切。我要全部资料尽快放到我的办公桌上。我会派人帮你，他们会带着必要的机器。你用什么样的电脑？”

“只是一台很简单的，用来记录种植日期、品种，以及诸如此类的资料。”

“好的。任何你做不到的事，我派去的人都能做到。我很难让你了解这件事有多重要。”

“假使我得做这……”

“葛鲁柏，现在不是讨价还价的时候。要是让我失望，你非但做不了园丁长，还会被解雇，领不到任何退休金。”

葛鲁柏离去后，谢顿对着通话线吼道：“今天下午其他的约会通通取消。”

然后他全身栽进椅子里，感觉自己不折不扣有五十岁，而且感觉头痛更加剧烈。数十年来，随着不断增加的新围墙和新设备，御苑周围的安全防范与日俱增，变得越来越厚实，越来越坚固，越来越牢不可破。

然而每隔一段时间，竟然会放一大群陌生人进入御苑。或许什么都不问，只问一句：“你懂园艺吗？”

简直愚蠢到了令人费解的程度。

总算千钧一发，让他及时发觉。然而真是这样吗？现在是否都已经太迟了？

21

葛列布・安多闰透过半闭的眼睛瞪着纳马提。他向来不喜欢这个人，但有时会比平常更不喜欢他，而现在就是这样的时候。安多闰，堂堂一位卫荷皇室成员（毕竟这样说并不为过），为何需要和这个政治暴发户、这个近乎精神病的妄想狂合作？

安多闰知道为什么，而他必须忍受，即使是在纳马提又一次讲述这十年来他如何组织这个运动，如今终于开花结果之际。他对每个人都这么一遍遍地说吗？或者他仅仅选择安多闰当发泄的对象？

纳马提脸上似乎闪耀着邪恶的喜悦，而他的声音单调得古怪，仿佛只是机械性的背诵。“年复一年，我为主义献身，甚至是在毫无希望、毫无用处的情况下奋斗；我建立起一个组织，削弱人民对政府的信心，制造并强化不满的情绪。在出现金融危机，银行暂停营业的那一周，我……”

他突然顿了一下。“我已经对你讲过许多次，你听得不耐烦了，对不对？”

安多闰的嘴唇抽动一下，扯出一个短暂而生硬的微笑。纳马提不是那种白痴，不会不明白自己多么惹人厌，他只是控制不住自己。安多闰说：“你已经对我讲过许多次。”他让后半段问题悬在半空中，并未作答。毕竟，答案显然是肯定的，但没有必要那样顶他。

纳马提蜡黄的脸孔微微涨红，他说：“但假使我手中没有适当的工具，就可能永远这样继续下去——建立组织，削弱信心，却始终抓不到重点。如今我不费吹灰之力，这个工具就自动送上门来。”

“神为你带来普朗什。”安多闰中肯地说。

“你说对了。很快就会有一批园丁进入皇宫御苑。”他顿了顿，似乎是在回味这个想法，“有男有女，足够掩护其中几位我们的人。他们中间会有你，以及普朗什。使你和普朗什与众不同的，是你们两人会带着手铳。”

“不用说，”安多闰在礼貌的言语中带着刻意的敌意，“我们在宫门就会被拦下，然后被抓起来接受盘问。非法携带手铳进入皇宫御苑……”

“你们不会被拦下，”纳马提没有注意到那份敌意，“你们不会被搜身，那已经安排好了。当然会有某个宫中官员欢迎你们，我不知道通常由谁负责这项工作，据我所知，该是‘掌理草木的第三助理总管’。可是这一次，会是谢顿亲自出马。那位伟大的数学家会赶出来迎接新园丁，欢迎他们来到御苑。”

“我想，这点你很确定。”

“当然，我很确定，全都安排好了。差不多到了最后一刻，他将发觉他的养子在新园丁的名单上，一定会忍不住走出来看看他。而当谢顿出现时，普朗什便会举起手铳，我们的人则会高喊‘叛变！’在混乱和骚动中，普朗什会杀掉谢顿，然后你会杀掉普朗什。接着你就丢下手铳，离开现场。自会有人掩护你逃脱，这也安排好了。”

“绝对有必要杀掉普朗什吗？”

纳马提皱起眉头。“为何没有？你反对一宗谋杀，却不反对另一宗吗？你希望普朗什清醒后，告诉当局他所知道有关我们的一切吗？何况，我们安排的是一场家族纷争。别忘了，普朗什其实就是芮奇・谢顿。你们两人看起来会像是同时开火，或者会像是谢顿曾经下令，他的儿子若有任何敌意行动，就要立刻将他射倒。我们一定要把父子反目的说法弄得人尽皆知，那会使人想起血腥皇帝马诺威尔统治下的坏年头。这种丑恶的行径一定会令川陀人民厌恶，将这件事加在他们亲眼目睹和亲身经历的一切效率低下和故障频仍之上，他们就会齐声召唤一个新政府。没有人能拒绝他们，尤其是那个皇帝。然后，我们就进场了。”

“这么简单？”

“不，不这么简单，我可不是活在一个梦幻世界里。很可能会有某个临时政府，但是它注定失败。我们一定要让它失败，然后我们再公开现身。川陀人始终未曾忘记久瑞南当年的主张，而我们要重新举起这个大旗。等到时机成熟——不会等太久的——我便会当上首相。”

“而我呢？”

“终究会当上皇帝。”

安多闰说：“一切都顺利的机会实在很小。这点安排好了，那点安排好了，其他事也安排好了。所有这些都要凑在一起，完美地结合起来，否则就会失败。在某个地方，某个人难免会弄砸，这是不可接受的风险。”

“不可接受？对谁而言？你吗？”

“当然。你指望我来确保普朗什杀掉他父亲，又指望我事后杀掉普朗什。为什么是我？难道没有比我更不值钱、更适合拿去冒险的工具吗？”

“没错，但选择其他人会使行动注定失败。除你之外，还有谁对这项任务那么在乎，绝不会在最后一分钟因为任何风吹草动而掉头？”

“风险太大了。”

“对你而言不值得吗？你是为了皇位而冒险。”

“而你承担什么风险呢，首领？你将舒舒服服留在这里，等待我们的好消息。”

纳马提撇了撇嘴。“你真是个傻瓜，安多闰！你还当什么皇帝！你以为因为我待在这里，我就不担风险吗？假使这个策略失败，假使这个计谋流产，假使我们有人被捕，你认为他们不会招出知道的一切吗？假使你搞不好被抓到，面对禁卫军的大刑侍候，你不会把我供出来吗？

“一旦掌握一桩未遂的行刺案，你以为他们不会翻遍川陀把我找出来吗？你以为到头来他们不会找到我吗？而当他们找到了我，你以为我落在他们手里将面对些什么？风险？光是坐在这里什么也不做，我担的风险就比你们任何人都大。总而言之一句话，安多闰，你到底是希望还是不希望当皇帝？”

安多闰以低沉的声音说：“我希望当皇帝。”

因此，他们的行动便展开了。

22

芮奇不难看出自己受到特别照顾。现在，整组准园丁都住在皇区一家旅馆内，不过，当然不是一家一流旅馆。

这群园丁是个古怪的组合，来自五十个不同的世界，但芮奇很少有机会和其中任何一人说话。安多闰一直设法将他与其他人隔离，只是做得不太明显。

芮奇十分纳闷，而这令他感到沮丧。事实上，自从离开卫荷，他就一直觉得有些沮丧。这干扰了他的思绪，他虽然力图抗拒，却并不怎么成功。

安多闰自己穿着一套粗布衣，试图显得像个工人。在他导演的这出“戏”中，他将扮演一名园丁的角色——不论那是一出什么样的“戏”。

芮奇感到相当羞愧，因为他未能事先洞察这出“戏”的本质。他们一直在紧密监视他，令他无法进行任何形式的通讯，甚至没有机会警告父亲。但他也知道，这是所谓的最高防范措施，对于这群人中的每一个川陀人，他们可能都会这样做。芮奇估计他们之中可能有十二个川陀人，当然全都是纳马提的手下，男性与女性都有。

令他不解的是，安多闰对他的态度近乎暧昧。他霸占了自己所有的时间，坚持要和自己共进每一餐。换句话说，他对待自己的方式与对待其他人相当不同。

可不可能是因为他们曾经共享玛妮拉？芮奇对卫荷区的风俗知道得不多，无法判断他们的社会是否有一妻多夫的倾向。假如两个男人共享一个女人，是否使他们产生某种兄弟之情？这会形成一种亲和力吗？

芮奇从未听过这种事，但他至少明白一点，那就是在银河各个社会，甚至川陀各个社会中，存在着无数微妙的习俗，他绝不敢说自己甚至了解其中极小的一部分。

但既然心思回到玛妮拉身上，他便思念了她一会儿。他极其想念她，而这使他突然想到，自己之所以沮丧，可能就是因为想念她的缘故。不过说老实话，此时此刻，与安多闰共进午餐之际，他的感觉几乎是绝望，而他却想不出原因来。

玛妮拉！

她曾说她想要造访皇区，想必她能以甜言蜜语说动安多闰。芮奇实在太绝望了，以致问出一个愚蠢的问题。“安多闰先生，我一直在想，不知道你有没有带杜邦夸小姐同行。我是说来到这里，来到皇区。”

安多闰看来大吃一惊，然后轻声笑了笑。“玛妮拉？你看她做过任何园艺吗？或者甚至假装会做？不，不，玛妮拉那种女人生来是给我们解闷的。除此之外，她根本没有任何功用。”接着他又说：“你为什么要问，普朗什？”

芮奇耸了耸肩。“我不知道。这里有点儿无聊，我有点儿想……”他的声音逐渐消失。

安多闰仔细望着他，最后终于道：“不用说，你不会很在意是哪个女人陪你吧？我向你保证，她可不在意是哪个男人陪她。一旦办完这件事，自然会有别的女人，很多的女人。”

“这件事何时办完？”

“快了，而你将在其中扮演一个非常重要的角色。”安多闰紧盯着芮奇。

芮奇说：“有多么重要？不是只要我当个——园丁吗？”他的声音听来空洞无力，而他发觉无法再多注入一点生气。

“你要做的不只这个，普朗什，你还要带一柄手铳进去。”

“带什么？”

“一柄手铳。”

“我从来没拿过手铳，这辈子从没碰过。”

“没什么大不了的。你举起来，你瞄准，你按下开关，然后某人就死了。”

“我不能杀人。”

“我以为你是我们的一分子，你会为了政治信仰做任何事。”

“我不是指——杀人。”芮奇似乎无法集中思绪。他为何必须杀人？他们真正想要他做的是什么？而在谋杀付诸行动之前，他如何能及时警告禁卫军？

安多闰的脸孔突然绷紧，表情瞬间从友善转变成严厉。他说：“你必须杀人。”

芮奇用尽所有的力气说：“不，我啥人也不杀，没啥好讲的。”

安多闰说：“普朗什，你会照着我们的话去做。”

“并不包括谋杀。”

“甚至包括谋杀。”

“你要怎样让我做到？”

“我只要告诉你就行。”

芮奇觉得一阵晕眩。安多闰为何如此自信？

他摇了摇头。“不。”

安多闰说：“自从你离开卫荷，普朗什，我们就一直在喂你。我坚持你和我一起进餐，以便监督你的饮食，尤其是你刚吃的那一顿。”

芮奇感到恐惧感贯穿全身，他突然明白了。“丧气散！”

“完全正确。”安多闰说，“你是个精明的小鬼，普朗什。”

“那是非法的。”

“当然，但谋杀也是。”

芮奇知道“丧气散”是什么。它的前身是一种完全无害的镇静剂，然而经过改造，它就不再产生镇静作用，只会产生绝望的感觉。由于它能用来控制心灵，因此早已列为法定禁药，不过有些历久不衰的谣言，说禁卫军在使用这种药物。

安多闰仿佛不难看穿芮奇的心思，他说：“它叫丧气散，因为丧气是代表‘绝望’的古老词汇，我想你现在就有这种感觉。”

“绝不会。”芮奇细声道。

“你非常坚决，但你无法和化学药剂对抗。而你越是感到绝望，药效就会越强。”

“休想。”

“想想看吧，普朗什。虽然你剃掉了八字胡，纳马提还是一眼就认出你来，知道你就是芮奇・谢顿。而在我的指示下，你将杀掉你的父亲。”

芮奇咕哝道：“我先杀了你。”

他从椅子上一跃而起。解决对方应该毫无问题，安多闰或许比较高，但他身材细瘦，而且显然不是运动健将。芮奇用一只手就能将他撕成两半——但他起身时摇摇晃晃，他甩了甩头，却无法清醒。

安多闰也站起来，再向后退了几步。他从左手袖口中抽出右手，手中握着一柄武器。

他得意地说：“我有备而来。我得到了情报，知道你有赫利肯角力士的功夫，我不会和你徒手搏斗。”

他低头看了看手中的武器。“这不是一柄手铳，”他说，“在你完成任务之前，我可舍不得杀掉你。这是一柄神经鞭，就某方面而言，它远比手铳可怕。我将瞄准你的左肩，相信我，那种锥心刺骨的疼痛，世上最伟大的苦行僧也无法忍受。”

原本慢慢地、凶狠地向前进逼的芮奇，此时突然停下脚步。十二岁的时候，他曾经尝过神经鞭的滋味，仅是浅尝而已。只要受过一击，不论活到多大年纪，不论人生经历多么丰富，没有人忘得了那种痛楚。

安多闰说：“非但如此，我还要使用最大强度，让你的上臂神经先受到无法忍受的痛苦，然后整个报废，从此你的左臂再也动弹不得。我会放过你的右臂，好让你能使用手铳。现在，如果你坐下来，乖乖认输，这也是你唯一的选择，你就能保住两只手臂。当然，你必须继续服药，好让你的丧气程度增加。你的情况只会越来越糟。”

芮奇觉得药物所诱发的绝望深入体内，而绝望本身又加强了药物的作用。眼前的一切一分为二，而他脑中一片空白，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芮奇只知道，自己从此必须听从安多闰的指示。在这场游戏中，他已彻底惨败。

23

“不行！”哈里・谢顿近乎粗暴地说，“铎丝，我不要你到那里去。”

铎丝・凡纳比里顶回他的目光，脸上的表情与他同样坚决。“那我也不让你去，哈里。”

“我必须到场。”

“那不是你分内的事，必须迎接这些新人的是一品园丁。”

“话是没错。可是葛鲁柏办不到，他现在失魂落魄。”

“他一定有个助理什么的。不然就让老园丁长出马，他到年底才正式退休。”

“老园丁长身体太坏了。何况——”谢顿迟疑了一下，“那些园丁里面有冒牌货，川陀人。他们来这里一定有原因，我有他们每个人的名字。”

“那就把他们拘留起来，一个也别漏掉。事情很简单，你为什么把它弄得这么复杂？”

“因为我们不知道他们为何而来，有件事正在酝酿。我看不出十二个园丁能做什么，但……不，我收回刚才的话。我看得出有十来件事是他们能做的，但我不知道他们计划的究竟是哪件。我们的确会拘留他们，但是在此之前，我必须把一切弄得更清楚。

“我们一定要知道得够多，才能把阴谋分子从上到下全揪出来。而且我们必须对他们的所做所为知道得够多，才能让严峻的惩处站得住脚。我不要那十二名男女仅仅受到行为不检的指控，他们会辩称是因为走投无路，是需要一份工作。他们会抱怨排除川陀人是不公平的，他们会得到许多同情，而使我们看来像一群傻子。我们必须给他们一个机会，让他们犯下真正的罪行。何况——”

停了好一阵子，铎丝又气呼呼地说：“好啦，这个新的‘何况’又是什么？”

谢顿的声音变得低沉。“芮奇在那十二个人当中，他化名为普朗什。”

“什么？”

“你为何感到惊讶？我派他到卫荷去渗透九九派运动，而他成功渗透进去了。我对他充满信心，如果他在其中，他就知道自己为何身在其中，而且他必定胸有成竹，足以破坏他们的好事。但我也想要到场，我想要见到他，想要尽我所能帮助他。”

“假如你想要帮助他，就命令五十名宫中侍卫，在那些园丁两旁围成两堵人墙。”

“不行。同样的道理，那样我们将一无所获。禁卫军会部署在周围，但不会是明哨。一定要让那些假园丁认为有机可乘，足以依照他们的计划行事。在他们的企图暴露之后，但在真正能动手之前，我们将一举成擒。”

“那很危险，那对芮奇会有危险。”

“危险是我们必须面对的，这里头有超过个人性命的价值。”

“那是铁石心肠的说法。”

“你认为我铁石心肠？即使如此，我关切的仍然必须是心理……”

“别说出来。”她转过头去，仿佛十分痛苦。

“我了解，”谢顿说，“可是你一定不能在场。你的出现会太不相称，那些阴谋分子会疑心我们知道太多，因而中止他们的计划。我可不要他们的计划流产。”

他顿了顿，又轻声道：“铎丝，你说你的工作是保护我这个人。它的优先权在保护芮奇之上，你自己也明白。我不会坚持这点，但保护我等于保护心理史学及全体人类，这必须是第一优先。而心理史学告诉我的则是，我自己必须不计一切代价保护帝国的核心，那正是我现在试图做的事。你了解吗？”

铎丝说：“我了解。”然后又转过头去。

谢顿心想：我希望我是对的。

假如他弄错了，她永远不会原谅他。更糟的是，他永远不会原谅自己，不论是不是为了心理史学。

24

他们以优美的姿势排队站好，双脚打开，双手背在背后，每一位都身穿帅气的绿色制服，其特色是宽松，并有许多大口袋。两性之间的差异非常小，只能猜测某些较矮的是女性。他们的头发完全被兜帽遮住，话说回来，园丁一律要将头发剪得相当短，男女皆然，而且不准蓄留胡须。

至于为什么要这样，谁也说不上来。“传统”两字是唯一的解释，正如它能解释其他许多事，其中有些真的有用，有些则愚不可及。

面对他们的是曼德尔・葛鲁柏，他左右两侧各站了一名助理。葛鲁柏正在发抖，张大的双眼呆滞无神。

哈里・谢顿的嘴唇紧绷。只要葛鲁柏能设法说出“御用园丁向诸位请安”就够了，然后谢顿自己便会接手。

他用目光扫描这支新队伍，不久便发现芮奇。

他的心跳稍微加剧。剃掉胡子的芮奇站在最前排，比其他人站得更挺，两眼直视前方。他并未将目光转向谢顿，未曾透出丝毫相识的眼神。

很好，谢顿心想。他本来就不该那样，而他完全没有暴露底细。

葛鲁柏喃喃说了一声欢迎，谢顿便赶紧下场。

他以轻快的步伐走过去，站在葛鲁柏的正前方，说道：“谢谢你，一品园丁。诸位御用园丁们，你们将接下一份重要的工作。川陀，我们这个伟大的世界，银河帝国的首都，上面唯一露天地表的美丽和健康将由你们负责。你们一定要做到的是，即使我们没有露天世界上无尽的风光，我们这里却有一小颗宝石，它会比帝国其他的一切更为灿烂耀眼。

“你们都将是曼德尔・葛鲁柏的手下，他即将成为园丁长。必要的时候他会向我报告，而我会向大帝报告。这就意味着，你们都看得出来，你们和圣上的距离只有三级，他的关爱眼神将始终笼罩着你们。我确定即使是现在，他也正在偏殿中遥望我们——偏殿就是你们右手边那座建筑，拥有蛋白石圆顶的那一栋，它就是大帝的家——而他会对所见到的感到高兴。

“当然，在投入工作之前，你们都要接受一个训练课程，好让你们完全熟悉御苑和它的需要。你们将……”

此时，他已神不知鬼不觉地挪到芮奇的正前方。芮奇仍然一动不动，连眼睛也不眨一下。

谢顿尽量避免显露不自然的亲切，然后，他的眉头稍微皱了一下。芮奇正后方那个人看来颇为眼熟，假使谢顿未曾仔细看过他的全息像，便有可能认不出他来。那不是卫荷的葛列布・安多闰吗？事实上，他正是芮奇在卫荷的雇主。他到这里来做什么？

安多闰必定注意到谢顿突然注视自己，他微微张嘴咕哝了一声，芮奇的右手便从背后伸出来，从绿色上身的宽大口袋中拔出一柄手铳，而安多闰的动作也如出一辙。

谢顿觉得自己快要吓呆了。怎会允许有人把手铳带进御苑？由于极度困惑，他几乎没有听见“叛变！”的呐喊声，以及突如其来的狂奔与尖叫。

真正占据谢顿脑海的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芮奇的手铳正瞄准自己，而芮奇望着他的眼神竟形同陌路。谢顿了解他的儿子就要发射，自己距离死亡只有几秒钟，内心顿时充满恐惧。

25

手铳虽然叫做手铳，其实并不是轰击式武器。它的作用是使目标气化，使其内部爆裂，充其量不过是导致一场内爆。然后，会响起一下轻叹声，发自看似受到轰击的目标。

哈里・谢顿并未期待听到那个声音，他只是期待死亡的降临。因此，听到那种独特的轻叹声令他十分惊讶。他猛眨眼睛，目瞪口呆地低头望着自己。

他还活着？（他想到的是个疑问句，而不是直述句。）

芮奇仍然站在那里，他的手铳指着前方，他的双眼茫然呆滞。他百分之百纹风不动，仿佛体内的动力中断了。

在他身后是安多闰的尸体，瘫倒在一滩血泊中。而站在他身边、手中握着手铳的，则是另一名园丁。这名园丁早已扯脱兜帽，显然是个刚剪短头发的女性。

她抽空瞥了谢顿一眼，然后说：“令公子口中的玛妮拉・杜邦夸就是我。我是一名保安官，您要知道我的识别号码吗，首相？”

“不用了。”谢顿无力地说，此时禁卫军已赶到现场，“我儿子！我儿子怎么回事？”

“中了丧气吧，我想。”玛妮拉说，“那是清得掉的。”她伸出手来，取走芮奇手中的手铳，“很抱歉我没有及早出手，我得等待一个明显的行动，但当它发生时，我却几乎措手不及。”

“我遇到同样的问题。我们必须把芮奇送到宫中医院。”

偏殿突然传来一阵不明的喧嚣。谢顿突然想到，大帝想必正在观看整个经过，果真如此，他一定会勃然大怒。

“帮我照顾我儿子，杜邦夸小姐。”谢顿说，“我必须去见大帝。”

他开始狼狈地拔腿飞奔，穿过大草坪上混乱的人群，不顾礼数地一口气冲进偏殿。克里昂一定会气死了。

而在偏殿内，一群惊慌失措的人正茫然地瞪大眼睛——在半圆形楼梯上，躺着大帝陛下克里昂一世的尸体，血肉模糊得几乎无法辨认，华丽的皇袍现在成了一件寿衣。而靠着墙壁缩成一团、以痴呆的目光望着周围一张张受惊脸孔的，则是曼德尔・葛鲁柏。

谢顿觉得快要崩溃了。他捡起掉在葛鲁柏脚旁的手铳，那原本是安多闰的，他可以确定。“葛鲁柏，你做了什么？”他轻声问道。

葛鲁柏望着他，含糊不清地说：“大家都在尖叫和呐喊。我想，谁会知道呢？他们会以为是别人杀了大帝。不料，后来我就跑不动了。”

“可是，葛鲁柏，到底为了什么？”

“这样我就不必当园丁长了。”说完他便垮成一团。

谢顿望着不省人事的葛鲁柏，心中震撼不已。

一切都在间不容发的惊险状况下圆满解决。他自己还活着，芮奇还活着；安多闰死了，而九九派阴谋分子则一个也逃不掉。

帝国的核心将会保住，正如心理史学所要求的。

然后，一个小人物，为了一个分析不出来的微小理由，竟然就杀了大帝。

现在，谢顿绝望地想，我们要怎么办？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

第三篇  铎丝·凡纳比里

铎丝・凡纳比里：哈里・谢顿的一生充满传奇且众说纷纭，想找一本完全真实的传记如同缘木求鱼。至于他一生最令人费解的一环，或许就是他的配偶铎丝・凡纳比里。铎丝・凡纳比里的早期资料付诸阙如，只知道她生于锡纳这个世界，后来到了斯璀璘大学，成为该校历史系的教授。不久她便遇到谢顿，做了他二十八年的贤内助。若说有谁的一生比谢顿更具传奇性，那就非她莫属。许多相当难以置信的传说，都提到她惊人的力道与速度。当时许多人称她为“虎女”，但也可能只是私下流传。然而，相较于她来自何处，她的去向更加令人费解，因为在某个时间之后，便再也没有她的音讯，却也找不到发生任何变故的线索。

她的历史学家角色，可以从她的研究上……

——《银河百科全书》

01

婉达快满八岁了，照例这是根据银河标准时间计算的。她已经像个小妇人，举止庄重，有着一头淡褐色的直发。她的眼珠呈蓝色，但颜色越来越深，最后很可能变成和她父亲一样的棕色眼珠。

她坐在那里，陷入沉思——六十。

就是这个数目令她想得出神。祖父快过生日了，那是他的六十大寿，而六十是个很大的数目。她感到心神不宁，因为昨天她做了一个与此有关的恶梦。

她起身去找母亲，她得问个清楚。

母亲并不难找，她正在和祖父谈话，话题当然与做寿有关。婉达犹豫不决，在祖父面前问那种事可不妥当。

母亲毫无困难便察觉到婉达内心的烦乱。她说：“等一下，哈里，我们来看看是什么在困扰婉达。到底是什么事，亲爱的？”

婉达拉拉她的手。“别在这儿讲，母亲，私下谈。”

玛妮拉转向哈里・谢顿。“看看多早就开始了？私生活，私下的问题。好啊，婉达，我们要到你的房间去吗？”

“是的，母亲。”婉达显然松了一口气。

两人手牵手走到婉达的房间，然后母亲说：“好了，婉达，有什么问题？”

“是祖父，母亲。”

“祖父！我无法想象他能做什么困扰你的事。”

“嗯，就是他。”婉达眼中突然涌出泪水，“他快死了吗？”

“你祖父？你的脑袋怎么会有这种想法，婉达？”

“他即将六十岁，那很老了。”

“不，那不算老。虽然不算年轻，却也不算老。有人活到八十、九十，甚至一百岁。而且你祖父身体健壮，他会很长命的。”

“你确定吗？”她一面说一面抽噎。

玛妮拉抓住女儿的肩膀，面对面直视着她的双眼。“我们总有一天都会死去，婉达，这点我以前对你解释过。话说回来，在那一天快要来到之前，我们不该担心这件事。”她温柔地擦了擦婉达的眼睛，“祖父会好好活着，直到你长大成人，生下你自己的宝宝，你等着看吧。现在跟我回去，我要你自己和祖父说。”

婉达又抽噎起来。

谢顿带着一副同情的表情，望着走回来的小女孩。他说：“怎么回事，婉达？你为什么难过？”

婉达摇了摇头。

谢顿将目光转向女孩的母亲。“好了，到底是怎么回事，玛妮拉？”

玛妮拉也摇了摇头。“她得自己和你说。”

谢顿坐下来，拍拍自己的膝盖。“来，婉达，坐在这里，把你的困扰告诉我。”

她照做了。坐下之后她扭了几下，才说：“我害怕。”

谢顿伸出一只臂膀搂住她。“在老祖父怀中，没什么好怕的。”

玛妮拉做了个鬼脸。“说错话了。”

谢顿抬头望向她。“祖父？”

“不，是老。”

这句话产生了决堤效应，婉达哇哇哭了起来。“你老了，爷爷。”

“我想是吧，我六十岁了。”他低下头来面对婉达，悄声道，“我也不喜欢这样，婉达，这就是为什么我很高兴你才七八岁。”

“你的头发是白的，爷爷。”

“不是一直这样，是最近才变白的。”

“白头发代表你快死了，爷爷。”

谢顿看来吃了一惊，他对玛妮拉说：“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我不知道，哈里，那是她自己的念头。”

“我做了个恶梦。”婉达说。

谢顿清了清喉咙。“我们都会偶尔做做恶梦，婉达。这样有好处的，恶梦会赶走可怕的想法，然后我们就会舒服多了。”

“我梦见你快死了，爷爷。”

“我知道，我知道。做梦可能会梦见死亡，这并不代表有什么不得了。看看我，你看不出我多么有活力，多么愉快，而且笑口常开吗？我看起来像是快死了吗？告诉我。”

“不——像。”

“那就对了。现在你出去玩玩，把这一切忘掉。我只是要过个生日，大家都会玩个尽兴。去吧，亲爱的。”

婉达带着还不错的心情离去，谢顿却示意玛妮拉留下来。

02

谢顿说：“你认为婉达打哪儿弄来这种想法的？”

“这还用说吗，哈里。她养的一只沙尔凡守宫后来死了，记得吗？她有个朋友的父亲在一场意外中丧生，而且她天天在全息电视上目睹死亡。想要保护孩子的心灵，不让他们知晓死亡是不可能的。事实上，我也不想那样保护她。死亡是生命中不可避免的一环，她必须了解这点。”

“我不是泛指一般的死亡，玛妮拉，我是专指我的死亡。她的脑袋怎么会装有那种想法？”

玛妮拉迟疑了一下。她实在非常喜欢哈里・谢顿。她想，谁会不喜欢他呢？所以我怎么说得出口呢？

但是她又怎能不说出来呢？因此她说：“哈里，是你自己把这个想法装进她脑袋的。”

“我？”

“当然啦，过去几个月，你一直在说快要六十了，而且大声埋怨自己老了。大家筹办这个宴会的唯一理由，就是要来安慰你。”

“六十岁没什么好玩的。”谢顿愤愤地说，“等着吧！等着吧！你会知道的。”

“我会的，如果运气好的话，有些人还活不到六十呢。话说回来，如果你满口都是六十了和老了，结果就是吓到一个敏感的小女孩。”

谢顿叹了一口气，现出为难的表情。“我很抱歉，但这实在很难。看看我的两只手，已经出现斑斑点点，很快就会变得瘦骨嶙峋。我几乎再也不能做任何形式的角力，一个小孩或许就能令我双膝着地。”

“难道其他六十岁的人不是这样吗？至少你的头脑和以往一样灵光。那是唯一重要的事，这话你自己说过多少遍？”

“我知道，但我怀念我的身体。”

玛妮拉带着一丝刻薄说：“尤其是，铎丝似乎一点也不显老。”

谢顿不自在地说：“是啊，我想……”他别过头去，显然不愿谈论这个话题。

玛妮拉以严肃的眼神望着她的公公。问题在于他对小孩一无所知，或者说根本对人性毫无概念。很难想象他在先皇御前当了十年首相，结果却对人性了解得那么少。

当然，那个心理史学完全占据了他的心思。它所研究的是万兆之众，结果就等于根本不研究任何人——任何个人。除了芮奇之外，他从未接触过任何小孩，而芮奇进入他生命时已经十二岁，他又怎能对小孩有所了解呢？如今他有了婉达，对他而言她全然是一团谜，或许今后始终如此。

想到这一切时，玛妮拉心中充满着爱。她有一股不可思议的冲动，想要保护哈里・谢顿，为他屏蔽一个他所不了解的世界。这一点，这股保护哈里・谢顿的冲动，是她与她的婆婆铎丝・凡纳比里唯一的交集。

十年前，玛妮拉曾经救过谢顿一命。铎丝却因为奇怪的理由，认为那是侵犯了她的特权，而从未真正原谅过玛妮拉。

然后，谢顿又反过来救了玛妮拉一命。她闭上眼睛一会儿，整个情景再度浮现脑海，几乎像是正在发生的一件事。

03

那是克里昂遇刺一周之后——多么可怕的一周，整个川陀陷入一片混乱。

哈里・谢顿仍旧保有首相的职位，但显然已失去权力。他召来了玛妮拉・杜邦夸。

“我要谢谢你救了芮奇和我自己的性命，我一直还没有机会向你致谢。”他叹了一声，又说：“过去一周以来，我几乎没有机会做任何事。”

玛妮拉问道：“那个疯园丁怎样了？”

“处决！立即执行！未经审判！我试图拯救他，指出他精神失常，可是完全行不通。假使他做的是其他任何事，犯的是其他任何罪，他们都会承认他发了疯，而他就能获得赦免。他会有罪，会被关起来接受治疗，然而却能免于一死。可是杀害皇帝……”谢顿悲伤地摇了摇头。

玛妮拉又问：“今后会发生些什么呢，首相？”

“我来把我的看法告诉你。恩腾皇朝结束了，克里昂的儿子不会继位，我不认为他想当皇帝。他怕自己也遭到行刺，而我一点都不怪他。退隐到某个外围世界的家族属地，在那里过着平静的生活，对他而言会好得多。因为他是皇室的一分子，他无疑能如愿以偿，你我的运气也许就没有那么好。”

玛妮拉皱起眉头。“大人，哪一方面？”

谢顿清了清喉咙。“他们可以声称，是因为你杀了葛列布・安多闰，令他的手铳落地，曼德尔・葛鲁柏才能捡起来，用它杀掉克里昂。因此对于这桩罪行，你也背负了重大的责任。他们甚至可能会说，一切都是预先安排好的。”

“但那简直荒谬。我是保安部门的一员，是在执行我的任务，遵照我的命令行事。”

谢顿露出苦笑。“你是在以理性申辩，但这年头理性不流行了。在皇位没有合法继承人的情况下，接下来会发生的事，是必定出现一个军政府。”

后来，玛妮拉了解了心理史学的功用后，她怀疑谢顿是否曾用心理史学的技术，算出将要发生的事，因为军事统治果真出现了。然而，当时他并未提到他刚出炉的理论。

“如果真的出现军政府，”他继续说，“他们就有必要立刻建立稳固的统治，粉碎任何不忠的征兆，而且会是以有力且残酷的方式行事，甚至不顾理性和正义。假使他们指控你，杜邦夸小姐，参与行刺大帝的阴谋，你就会惨遭杀害。这并非伸张正义的行动，而是恐吓川陀人民的手段。

“除此之外，他们还可能说我也参与了这项阴谋。毕竟，是我出去迎接那些新园丁，那并非我分内之事。假使我没有那样做，就不会有人企图杀我，你也就不会还击，而大帝便能保住性命。你看得出一切多么吻合吗？”

“我无法相信他们会这样做。”

“或许他们不会。我会提出一个他们可能不愿拒绝的条件，但只是可能而已。”

“什么条件？”

“就是我自动辞去首相的职位。他们不想要我，他们容不下我。然而事实是，我在宫廷中的确有些支持者，而甚至更重要的是，外围世界觉得我是可以接受的。这就意味着，假使禁卫军的成员要逼我下台，那么即使不处决我，他们仍会有些麻烦。反之，如果我自己辞职，并声明我相信军政府正是川陀和帝国所需要的，那么我的确是帮了他们一个大忙，你懂了吗？”

他沉思了一下，又说：“此外，还有心理史学这个小小因素。”

这是玛妮拉第一次听到这个名词。

“那是什么？”

“是我在研究的一样东西。克里昂曾经对它的威力深具信心，他的信心甚至强过了当时的我。而宫廷中则普遍有一种感觉，认为心理史学是——或可能是——一个强有力的工具，可用来为政府服务，不论是什么样的政府。

“即使他们对这门科学的细节一无所知，那也没关系。我宁愿他们不懂，如此便能加强我们所谓的‘情势的迷信层面’。这样一来，他们就会让我以平民的身份，继续我的研究工作。至少，我希望如此——而这就和你有关了。”

“怎样有关？”

“我准备在条件中加入一项，那就是准许你辞去保安部门的职务，并且不得由于这桩行刺案，对你采取任何行动。我应该有办法争取得到。”

“但您是在说葬送我的前途。”

“无论如何，你的前途已经完了。即使禁卫军不发出你的处决令，你能想象他们会准许你继续担任保安官吗？”

“但我要做什么呢？我要如何为生？”

“我会负责的，杜邦夸小姐。十之八九，我会带着心理史学的庞大研究经费，回到斯璀璘大学，我确定能帮你找个职位。”

双眼圆睁的玛妮拉说：“您为什么要……”

谢顿说：“我无法相信你会问这个问题。你救了芮奇和我自己的性命，能说我不欠你任何情吗？”

一切正如他所说的。谢顿潇洒地辞去保有十年的职位，回到了斯璀璘大学。新近成立的军政府（由禁卫军与武装部队的重要成员所领导的执政团）发给他一封溢美的褒扬信，感谢他对帝国所作的贡献。而玛妮拉・杜邦夸也解除了保安官的职务，随着谢顿及其家人一同前往斯璀璘。

04

芮奇一面走进来，一面对着双手呼气。“我完全赞成天气刻意有些变化，你不会希望穹顶之下的事物总是一成不变。不过，今天他们未免把气温调得太冷了点，此外还弄出一阵风。我认为，该是有人向气象控制局抱怨的时候了。”

“我认为并不是气象控制局的错。”谢顿说，“每件事物都越来越难控制了。”

“我知道，这就是没落。”芮奇用手背抹了抹又黑又浓的八字胡，他经常这么做，仿佛对于剃掉胡须的那几个月，他始终未能完全释怀。他的腰际多了一点赘肉，而且整体而言，他变得像个生活非常安逸的中产阶级，连他的达尔口音也早已消退几分。

他脱掉轻便的连身服，说道：“老寿星怎么样？”

“闷闷不乐。等着吧，等着吧，儿子。过不了多久，你就要庆祝你的四十岁生日，我们等着看你会认为有多好玩。”

“不会有六十大寿那么好玩。”

“别开玩笑。”玛妮拉说，她正搓着芮奇的手，试图把他的双手弄暖和。

谢顿两手一摊。“我们做错了事，芮奇。你太太认为，由于大家都在谈论我即将六十岁，害得小婉达以为我大概快死了。”

“真的吗？”芮奇说，“那就真相大白了。我刚才先去看了看她，还没机会说半个字，她就立刻告诉我，说她做了一个恶梦。她梦见你快死了吗？”

“显然如此。”谢顿说。

“嗯，她会好起来的，谁也没法不做恶梦。”

“我可没有那么容易把它抛到脑后。”玛妮拉说，“她在沉思这件事，那是不健康的，我准备追根究底弄个清楚。”

“就依你，玛妮拉。”芮奇表示同意，“你是我亲爱的妻子，和婉达有关的事，你怎么说就怎么办。”说完，他又抹了抹他的八字胡。

亲爱的妻子！当初，让她变成亲爱的妻子可不容易。芮奇还记得母亲对这件事的态度，说到恶梦，他才是周期性做着恶梦。每次在梦中，他都必须再度面对怒不可遏的铎丝・凡纳比里。

05

脱离了丧气的苦海之后，芮奇第一个清楚的记忆，是有人在帮他刮胡子。

他感到振动式刮胡刀沿着自己的面颊移动，便以虚弱的声音说：“我上唇附近任何地方都别刮，理发师，我要八字胡长回来。”

理发师早已接到谢顿的指示，他举起一面镜子，好让芮奇安心。

坐在床沿的铎丝・凡纳比里说：“让他工作，芮奇，你别激动。”

芮奇将目光转向她片刻，却没有开口。理发师离去后，铎丝说：“你感觉如何，芮奇？”

“坏透了。”他喃喃道，“我好沮丧，我受不了。”

“那是你中了丧气后的残存效应，很快就会退去的。”

“我无法相信。已经多久了？”

“别管了。还需要些时间，你全身灌满了丧气。”

他焦躁地四下张望。“玛妮拉来看过我吗？”

“那个女人？”（从此，芮奇逐渐习惯铎丝用那种字眼与口气提到玛妮拉。）“没有，你还不适合接见访客。”

铎丝看懂了芮奇做出的表情，赶紧补充道：“我是例外，因为我是你母亲，芮奇。无论如何，你为什么想要那个女人来看你？你的情况绝不适合见人。”

“正因为这样，我更要见她，”芮奇喃喃道，“我要她看看我最糟的样子。”然后，他无精打采地翻了个身。“我想要睡觉。”

铎丝・凡纳比里摇了摇头。当天稍后，她对谢顿说：“我不知道我们该拿芮奇怎么办，哈里，他相当不讲理。”

谢顿说：“他不舒服，铎丝，给这孩子一点时间。”

“他一直咕哝着那个女人，谁记得她叫什么名字。”

“玛妮拉・杜邦夸，那不是个难记的名字。”

“我认为他想和她共组一个家，和她住在一起，和她结婚！”

谢顿耸了耸肩。“芮奇三十岁了，足以自己作出决定。”

“身为他的父母，我们当然有发言权。”

谢顿叹了一口气。“我确定你已经说过了，铎丝。虽然你说过了，我确定他仍旧会照自己的意思去做。”

“这就是你的结论吗？他打算娶一个像那样的女人，你准备不闻不问吗？”

“你指望我做些什么，铎丝？玛妮拉救了芮奇一命，你指望他忘记吗？非但如此，她还救了我。”

这句话似乎把铎丝惹火了，她说：“而你也救了她，你们扯平了。”

“我不算真……”

“你当然救了她。假如你未曾介入，未曾为了救她而把你的辞呈和你的支持卖给他们，那些现在统治帝国的军头早就把她给杀了。”

“尽管我和她可能扯平了，虽然我并不这么想，可是芮奇还没有。此外，铎丝吾爱，若想用不适当的字眼形容我们的政府，我自己会三思而后行。如今的日子，不再像克里昂统治时那么容易过了，无论你说什么，都可能被人拿去告密。”

“别管这个了。我不喜欢那个女人，我想，这点至少是允许的。”

“当然是允许的，可是没用。”

谢顿低头望着地板，陷入了沉思。铎丝那双通常看起来深不可测的黑眼睛，此时无疑闪烁着怒火。

谢顿抬起头来。“我所希望知道的，铎丝，是到底为什么？你为什么这样不喜欢玛妮拉？她救了我们父子的命。若不是她迅速采取行动，芮奇和我都会丧生。”

铎丝反驳道：“没错，哈里，这点我比任何人都明白。假使当时她不在场，我也根本无法阻止那次谋杀。我想你会认为我该心存感激，但我每次看到那个女人，就会联想到我的失败。我知道这种情绪并非真正理性的，而这是我无法解释的事。所以别要求我喜欢她，哈里，我办不到。”

可是第二天，就连铎丝也不得不让步了。因为医生说：“你家公子希望见一位名叫玛妮拉的女子。”

“他的情况绝不适合接见访客。”铎丝吼道。

“刚好相反，他很适合，他恢复得很好。何况，他坚持要见她，态度无比激昂，我认为拒绝他并非明智的做法。”

于是他们带玛妮拉进了病房。芮奇热情洋溢地欢迎她，自从住进医院后，他首度露出一丝飘忽的快乐神情。

他对铎丝做了一个小动作，毫无疑问是要打发她走，她便撅着嘴离开了。

终于有一天，芮奇说：“妈，她要嫁给我。”

铎丝说：“你这个傻男人，你指望我惊讶吗？她当然要嫁给你，你是她唯一的机会。她已经名誉扫地，被赶出保安部门……”

芮奇说：“妈，如果你想失去我，这样做正好能达到目的。不要这样子说话。”

“我只是为你的幸福着想。”

“我会为我自己着想，谢了。我并不是某人提升社会地位的阶梯，拜托你别再这么想。我不算英俊，我个子不高，爸也不再是首相了，而我的谈吐属于不折不扣的低下阶层。我有什么地方值得她骄傲的？她能找到好得多的归宿，但她就是要我。而且我告诉你，我也要她。”

“但你知道她是什么人。”

“我当然知道她是什么人。她是个爱我的女人，她是个我爱的女人，她就是这么一个人。”

“在你和她坠入情网之前，她又是什么人？她在卫荷卧底的时候都做些什么，你也略有所知，你自己就是她的‘任务’之一。她还有其他多少任务？你能接受她的过去吗？能接受她以职务之名所做的一切吗？现在你能大方地做个理想主义者，但总有一天你会和她发生口角。或许就在第一次，或许是在第二次或第十九次，但你终究会爆发，会说：‘你这婊子！’”

芮奇怒吼道：“别那样说！当我们争吵时，我会骂她不讲理、没理智、唠唠叨叨、爱发牢骚、不体谅人，会有百万个形容词适合当时的状况。而她同样会骂我，但那些都是理性的字眼，争吵过后都收得回来。”

“你现在这么想，将来等着瞧吧。”

芮奇面色铁青，他说：“母亲，你和父亲在一起将近二十年了。父亲是个让人难以反对的人，但你们两人也有争论的时候，我听到过。在这二十年间，他有没有用过任何恶毒的字眼，指桑骂槐或冷嘲热讽你不是人？同样道理，我那样做过吗？你能想象我现在会那样做吗，不论我多么生气？”

铎丝内心在挣扎。她不会像芮奇或谢顿那样，让情绪在脸上表露无遗，但显然她一时之间说不出话来。

“事实上，”芮奇乘胜追击（这样做令他感到厌恶），“其实你是在吃醋，因为玛妮拉救了爸一命。除了你自己，你不要任何人做这件事。好啊，你当时没机会那样做，要是玛妮拉没射杀安多闰，要是爸死了，我也死了，你是不是会更高兴？”

铎丝以哽塞的声音说：“他坚持要单独出去接见那些园丁，他不准我一起去。”

“但那可不是玛妮拉的错。”

“这就是你要娶她的理由？出于感激？”

“不，是出于爱。”

于是一切敲定，但在婚礼过后，玛妮拉对芮奇说：“在你的坚持下，芮奇，你母亲或许不得不参加婚礼，可是她的样子看起来，活像有时飘浮在穹顶之下的人造雷雨云。”

芮奇哈哈大笑。“她的脸成不了雷雨云，那只是你的想象。”

“绝对不是。我们要怎么做，才能让她给我们一个机会？”

“我们只要有耐心，她的心结会打开的。”

可是铎丝・凡纳比里始终未曾打开心结。

结婚两年后，婉达出世了。铎丝对这孩子的态度，正是芮奇与玛妮拉梦寐以求的。但在芮奇的母亲心中，婉达的母亲仍旧是“那个女人”。

06

哈里・谢顿心情沉重地抵挡众人的攻势。铎丝、芮奇、雨果与玛妮拉轮番上阵，众口同声告诉他六十岁并不算老。

可是他们根本不了解。三十岁的时候，他第一次有了心理史学的灵感；三十二岁的时候，他在十载会议上发表那场著名的演说，接着一切似乎立刻接踵而至。在与克里昂作过简短的会晤后，他开始在川陀各处逃亡，遇到了丹莫刺尔、铎丝、雨果与芮奇，当然还有住在麦曲生、达尔与卫荷的许多人。

他四十岁时当上首相，五十岁时辞去那个职位，现在他六十岁了。

他在心理史学上已经花了三十个年头。他还需要多少年？他还能活多少年？会不会他去世时，心理史学计划仍未完成？

困扰他的并非死亡，而是心理史学计划将成为未竟之志，他这么告诉自己。

于是他去找雨果・阿马瑞尔。最近这些年，随着心理史学计划的规模稳定成长，他们不知不觉疏远了。在斯璀璘的最初几年，只有谢顿与雨果两人一起工作，再也没有别人。而现在……

雨果已年近五十，不能算年轻了，而且冲劲也大不如前。这些年来，除了心理史学，他未曾培养任何其他的兴趣：没有女人、没有玩伴、没有嗜好、没有业余活动。

雨果对谢顿频频眨眼，后者不禁注意到前者外表的变化，部分原因可能是雨果曾经被迫接受眼球重建手术。现在他的视力极佳，可是眼睛显得不太自然，而且他总喜欢慢慢地眨眼，使他看来像是困极欲眠。

“你认为怎么样，雨果？”谢顿说，“隧道另一头出现任何光亮吗？”

“光亮？有的，事实上真有。”雨果说，“我们有个新人，泰姆外尔・林恩，你当然知道他。”

“是啊，雇用他的人正是我自己。非常有活力，而且积极进取。他怎么样？”

“我不能说自己真正喜欢他，哈里，他的大笑声令我浑身不舒服。可是他很杰出，新的方程组和元光体配合得天衣无缝，似乎有可能克服混沌的难题。”

“‘似乎’吗？还是‘会’？”

“言之过早，但我抱着很大的希望。我曾经用好些实例试过，它若是没用，那些问题就会令它崩溃。结果这个新方程组通过所有的考验，我开始在心中管它叫‘非混沌方程组’了。”

“我想，”谢顿说，“对于这些方程式，我们还没有什么严密的论证吧。”

“对，还没有。不过我派了六个人着手研究，当然包括林恩在内。”雨果开启他的元光体，它在各方面都和谢顿那个同样先进。明亮的方程式开始浮现在半空中，他定睛望着那些弯曲的线条——太细太小了，未经放大根本读不出来。“加上那些新方程式，我们也许就能开始进行预测。”

“如今我每次研究元光体，”谢顿若有所思地说，“便忍不住赞叹那个电子阐析器，它把代表未来的数学压缩成多么紧密的线条。那不也是林恩的构想吗？”

“是的，再加上设计者欣妲・蒙内的帮助。”

“能有杰出的男女新血加入这个计划，真是太好了。我仿佛从他们身上见到了未来。”

“你认为像林恩这样的人，有一天可能成为本计划的领导者吗？”雨果一面问，一面仍在研究元光体。

“也许吧。在你我退休之后，或是死后。”

雨果似乎想歇一下，他关掉了那个装置。“我希望在我们退休或去世前，能够完成这项工作。”

“我也一样，雨果，我也一样。”

“过去十年间，心理史学对我们的指导相当成功。”

那的确是实话，但谢顿明白不能将它视为多大的成就。这些年来的发展都很平稳，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惊喜。

心理史学曾经预测，帝国核心在克里昂死后仍会保住——那是个非常模糊且不确定的预测，而它的确应验了。川陀一向还算平静；即使历经皇帝遇刺以及一个皇朝的结束，帝国核心仍保住了。

这是在军事统治的高压下做到的。铎丝将执政团称为“那些军头”相当正确，她的指控即使更进一步或许也不为过。纵然如此，他们的确维系了帝国的完整，而今后还会维持一段时间。说不定能持续得足够久，好让心理史学在未来的发展中，扮演一个积极的角色。

最近雨果提出了建立“基地”的可能性——单独、隔离、独立于帝国之外的几粒种子，用以在将来的黑暗时期保存实力，进而发展成一个更良善的新帝国。谢顿自己已经着手研究这种安排的可能影响。

可是他没有多少时间，而且他（带着几分悲痛地）感到也没有那种青春了。无论他的心灵多么坚实，多么稳健，也不再拥有三十岁时的弹性与创造力。而随着年华的逝去，他知道自己保有的将越来越少。

或许他该将这个工作交给年轻而杰出的林恩，让他心无旁骛地研究这个问题。谢顿不得不腼腆地向自己承认，这个可能性并不会令他兴奋。他发明心理史学的目的，可不是让某个后生晚辈收割最后的成果。事实上，用最丢脸的说法，就是谢顿感到嫉妒林恩，而且他自己对这点心知肚明，刚好足以觉得羞愧。

然而，纵使有这种不理性的感受，他还是必须仰仗其他年纪较轻的人，不论心里多么不舒服。心理史学不再是他自己与雨果的私有禁地，他在首相任内的十年间，已将其转变成一个政府认可与资助的大型计划，而令他相当惊讶的是，在他辞去首相职位，回到斯璀璘大学之后，发现它的规模已大了许多。一想到那个冗长而且浮夸的官方名称“斯璀璘大学谢顿心理史学计划”，他就不禁伸舌头。不过，大多数人仅称之为“谢顿计划”。

军人执政团显然将谢顿计划视为一个潜在的政治武器，只要这点不变，经费便不成问题，信用点源源不绝。而他们需要做的回馈，则是必须准备年度报告。然而这种报告相当不透明，报上去的只是一些副产品。即使如此，其中的数学也早已超出执政团任何成员的知识水准。

离开这位老助手的研究室时，他心里明白了一件事：至少雨果对心理史学的发展方向十分满意，但是，谢顿却感到沮丧的黑幕再度将自己笼罩。

他断定困扰自己的乃是即将来临的庆生会。它的本意是作为欢乐的庆典，但对谢顿而言，它甚至不是一种安慰的表示，而只是在强调他的年纪。

此外，它搅乱了他的作息规律，而谢顿却是个习惯的动物。他的研究室，连同左右好几间，现在都已经腾空，他已经有好几天无法正常工作了。他心里明白，那些堂堂的研究室将被改装成荣耀的殿堂，而且还要好些日子，他才能回到工作岗位。只有雨果无论如何不肯让步，才得以保住他的研究室。

谢顿曾经闷闷不乐地寻思，这一切究竟是谁的主意。当然不是铎丝，她简直太了解他了。也不是雨果或芮奇，他们连自己的生日也从来不记得。他曾经怀疑到玛妮拉头上，甚至当面质问过她。

她承认自己对这件事十分赞成，并曾下令展开筹备工作。可是她说，生日宴会的主意是泰姆外尔・林恩向她建议的。

那个杰出的家伙，谢顿心想，每一方面都同样杰出。

他叹了一口气，只希望这个生日早些过完。

07

铎丝站在门口，探着头问：“准我进来吗？”

“不，当然不行。你为何认为我会批准？”

“这儿不是你通常待的地方。”

“我知道。”谢顿叹了一声，“因为那个愚蠢的生日宴会，我被赶出通常待的地方。我多么希望它已经结束。”

“你说对了。一旦那个女人脑袋里有个主意，它就一发不可收拾，像大爆炸那样膨胀。”

谢顿立刻站到玛妮拉那边去。“好啦，她是好意，铎丝。”

“别跟我提什么好意。”铎丝说，“不管这些了，我来这里是要讨论另一件事，一件或许很重要的事。”

“说吧，什么事？”

“我曾和婉达讨论她的梦……”她吞吞吐吐。

谢顿从喉咙深处发出一下漱口的声音，然后说：“我不相信有这种事，你就别追究了。”

“不，你有没有不厌其烦地问过她那场梦的细节？”

“我为什么要让小女孩受那种罪？”

“芮奇也没有，玛妮拉也没有，事情就落到我头上。”

“可是你为什么要拿那种问题折磨她？”

“因为我感到应该那样做。”铎丝绷着脸说，“首先我要强调，她做那场梦的时候，不是在家里她的床上。”

“那么，她在哪里？”

“在你的研究室。”

“她在我的研究室做什么？”

“她想看看举办宴会的地方，于是走进你的研究室。当然，那里没有什么好看的，为了布置场地，东西都搬光了。但你的椅子还在，那把大椅子——高椅背，高扶手，破破烂烂，你不让我换掉的那一把。”

谢顿叹了一口气，仿佛忆起一场长期的争执。“它不算破烂，我不要换新的。继续说。”

“她蜷曲在你的椅子里，开始担心你也许不能真正参加这个宴会，这使她觉得很难过。然后，她告诉我，她一定是睡着了，因为她心中没有一件事是清楚的，除了梦里有两个男的在交谈——不是女的，这点她确定。”

“他们在谈些什么？”

“她不怎么明白。你也知道，在那种情况下，要记得细节有多么困难。但她说那是有关死亡，而她认为谈论的就是你，因为你那么老了。有几个字她记得很清楚，那就是‘柠檬水之死’。”

“什么？”

“柠檬水之死。”

“那是什么意思？”

“我不知道。无论如何，后来谈话终止，那两个人走了，只剩下她坐在椅子上，感到胆战心寒。从那时候开始，她就一直心烦意乱。”

谢顿思量了一下铎丝的叙述，然后说：“我问你，亲爱的，从一个小孩子的梦境，我们能导出什么重要结论？”

“我们可以先问问自己，哈里，那究竟是不是一场梦。”

“你是什么意思？”

“婉达并没有一口咬定那是梦境。她说她‘一定是睡着了’，那是她自己的话。她不是说她睡着了，而是说她一定是睡着了。”

“你从这点推论出什么来？”

“她也许是陷入半睡半醒的假寐，而在那种状态中，她听到两个人在交谈——两个真人，不是梦中的人。”

“两个真人？在谈论用柠檬水把我杀掉？”

“是的，差不多就是这样。”

“铎丝，”谢顿激昂地说，“我知道你永远能为我预见危险，但这次却太过分了。为什么会有人想要杀我？”

“以前就有人试过两次。”

“的确没错，但是想想客观的情况。第一次，是克里昂刚任命我当首相。那自然打破了宫廷中井然有序的阶级，一定有很多人把我恨透了，而其中几位认为只要除掉我，就有可能解决这个问题。至于第二次，则是九九派试图攫取政权，他们认为我碍了他们的事，再加上纳马提被复仇的怒火迷了心窍。

“幸好两次行刺都没成功，可是现在为何会有第三次呢？我不再是首相，十年前就不是了。我是个上年纪的数学家，处于退休状态，当然不会有任何人怕我什么。九九派已被连根拔除，彻底摧毁，而纳马提也早已遭到处决。任何人都绝对没有想杀我的动机。

“所以拜托，铎丝，放轻松点。当你为我紧张的时候，你会变得心神不定，而这又会使你更加紧张，我不希望发生这种事。”

铎丝站起来，上半身倚在谢顿的书桌上。“没有杀你的动机，你说得倒简单，但根本不需要任何动机。我们现在的政府，是个完全不负责任的政府，假如他们希望……”

“住口！”谢顿高声斥道，然后又用很低的音量说，“一个字也别说，铎丝，反政府的言论一个字也别说，否则我们真会碰上你预见的那个麻烦。”

“我只是在跟你说，哈里。”

“现在你只是跟我说，但如果你养成说傻话的习惯，那么不知道什么时候，在外人面前，在很乐意告发你的人面前，同样的傻话会脱口而出。只要记住一件事，绝对不要随便批评政治。”

“我会试试，哈里。”铎丝嘴里这样说，声音中却无法抑制愤愤之情，说完她便转身离去。

谢顿目送着她。铎丝老得很优雅，以致有时她似乎一点也不显老。虽然她只比谢顿小两岁，但在他们共处的这二十八年间，两人外表的变化程度几乎成反比，而这是自然的事。

她的头发点缀着银丝，但银丝下仍然透出青春的光泽。她的肤色变得较为苍白，她的声音变得有点沙哑，而且，她当然已改穿适合中年人的服装。然而，她的动作仍如往昔般矫捷迅速，仿佛无论任何因素，都不能干扰她在紧急状况下保护谢顿的能力。

谢顿又叹了一口气。被人保护这档子事（总是多多少少有违他的意愿）有时真是个沉重的负担。

08

几乎在铎丝刚离去后，玛妮拉便来见谢顿。

“对不起，哈里，铎丝刚才说了些什么？”

谢顿再度抬起头来——除了打扰还是打扰。

“没什么重要的事，是关于婉达的梦。”

玛妮拉撅起嘴。“我就知道，婉达说铎丝问了些这方面的问题。她为什么不放这女孩一马？好像做一场恶梦是什么重罪似的。”

“事实上，”谢顿以安抚的口吻说，“是婉达记得的一些梦境耐人寻味。我不知道婉达有没有告诉你，但显然在梦中，她听到了什么‘柠檬水之死’。”

“嗯——嗯！”玛妮拉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又说，“那其实没什么大不了的。婉达最爱喝柠檬水，她盼望在宴会上喝个够。我向她保证，她能喝到些加了麦曲生甘露的，于是她天天都在期待。”

“所以说，如果她听到什么听来像柠檬水的东西，心中就会误解为柠檬水。”

“是啊，有何不可？”

“只不过，这样的话，你认为他们真正说的又是什么呢？她一定得听到什么，才能误以为是柠檬水。”

“我不认为必定是这样。但我们为何要对一个小女孩的梦大惊小怪？拜托，我不要任何人再跟她谈这件事，这太扰人了。”

“我同意，我一定会让铎丝别再追究，至少别再向婉达追究。”

“好吧。我不管她是不是婉达的祖母，哈里，毕竟我是她的母亲，我的意愿有优先权。”

“绝对如此。”谢顿又以安抚的口吻说。当玛妮拉离去时，谢顿望着她的背影。这是另一个负担——两个女人之间无止无休的竞争。

09

泰姆外尔・林恩今年三十六岁，四年前加入谢顿的心理史学计划，担任一名资深数学家。他是个高个子，有眨眼的习惯，而且总是带着不少自信。

他的头发是棕褐色，呈轻微波浪状，由于留得相当长，因此波浪更加明显。他常常突如其来发出笑声，但他的数学能力却无懈可击。

林恩是从西曼达诺夫大学挖来的，每当想起雨果・阿马瑞尔最初对他多么疑心，谢顿总是不禁微微一笑。话说回来，雨果对任何人都多有猜疑。在他的内心深处（谢顿可以肯定），雨果觉得心理史学应该永远是他与谢顿的私人属地。

但就连雨果现在也愿意承认，林恩的加入大大改善了他自己的处境。雨果曾说：“他避开混沌的那些技巧绝无仅有且出神入化，谢顿计划中再也没有人做得出他的结果。我当然从未想到这样的方法，而你也没想到过，哈里。”

“好吧，”谢顿别扭地说，“我老了。”

“只不过，”雨果说，“他别笑得那么大声就好了。”

“谁也无法控制自己发笑的方式。”

然而事实上，谢顿发觉自己有点无法接受林恩。这个大家已通称为“非混沌方程组”的数学式，他自己完全没有贡献，这是相当羞耻的一件事。谢顿也从未想到电子阐析器背后的原理，但他对此处之泰然，那并非真正是他的领域。然而，非混沌方程组却是他实在应该想到的，至少也该摸到一点边。

他试图和自己讲理。谢顿发展出心理史学的整个基础，而非混沌方程组是这个基础上的自然产物。三十年前，林恩能得出谢顿当时的成果吗？谢顿深信林恩办不到。一旦基础建立起来，林恩想出了非混沌法的原理，真有那么了不起吗？

这些论点都非常合理且非常实在，但谢顿面对林恩时仍会感到不安，至少是有点焦躁。这可是疲惫的老人面对如日中天的青年。

但是林恩在各方面的表现，都不该让他感受到两人年岁的差异。他始终对谢顿表现得毕恭毕敬，也从未以任何方式暗示这位长者盛年不再。

当然，林恩对即将来临的庆祝活动很感兴趣，而且谢顿还打探到，他甚至是第一个建议为谢顿庆生的人。这是恶意强调谢顿上了年纪吗？谢顿抛掉这个念头。假使他相信这种事，那就代表他染上了铎丝的疑心病。

此时林恩大步向他走来，说道：“大师……”如同往常一样，谢顿心头一凛。他实在宁可资深成员都叫他哈里，但这似乎不是值得小题大作的一件事。

“大师，”林恩道，“有传言说田纳尔将军召您前去开会。”

“是的，他是军人执政团的新首脑。我猜他想要见我，是为了问我心理史学究竟是怎么回事。打从克里昂和丹莫刺尔的时代，他们就一直问我这个问题。”新首脑！执政团就像个万花筒，成员周期性此起彼落，总是有人黯然下台，却又有人无端崛起。

“可是据我了解，他现在就要见您，就在庆生会进行到一半的时候。”

“那没什么关系，没有我，你们照样能庆祝。”

“不，大师，我们不能。我希望您别介意，但我们几个人在会商后，和皇宫通过一次电话，把那个约会延后了一周。”

“什么？”谢顿有些恼火，“你们这样做实在是放肆，而且也很危险。”

“结果很圆满。他们已经答应延期，而您需要那些时间。”

“我为什么需要一周的时间？”

林恩迟疑了一下。“我能直说吗，大师？”

“你当然可以。我何曾要求过任何人用另外的方式对我说话？”

林恩有点脸红，雪白的皮肤变作粉红色，但他的声音仍坚定如常。“这话并不容易开口，大师。您是一位数学天才，本计划的成员对此毫不怀疑。在整个帝国中，只要是认识您并了解数学的人，对这点也绝无任何疑问。然而，任何人都难以是全能的天才。”

“这点我和你同样明白，林恩。”

“我知道您明白。不过，您特别不善于应付普通人，或者干脆说是笨人。您欠缺一些迂回的能力，一些旁敲侧击的本领。如果您打交道的对象，是在政府中掌权却又有几分愚蠢的人，那就会因为您太过直率，而很容易危及本计划，以及您自己的性命。”

“这是什么意思？我突然变成小孩了吗？我和政治人物打交道有很长的历史，我当了十年的首相，说不定你还记得。”

“请原谅我这么说，大师，但您并非一位特别突出的首相。当初您打交道的对象是丹莫刺尔首相，大家都说他是个非常聪明的人，此外克里昂大帝则非常友善。现在您却会碰到一批军人，他们既不聪明又不友善，全然是另一种典型。”

“我甚至和军人也打过交道，并且全身而退。”

“您没碰到过杜戈・田纳尔将军。他完全是另一种东西，我认识他。”

“你认识他？你见过他吗？”

“我不认识他本人，但他来自曼达诺夫区，您也知道，那就是我的故乡。在他加入执政团并步步高升之前，他是那里的一股势力。”

“你对他的认识又如何？”

“无知、迷信、暴戾。他这种人对付起来可不容易，而且不安全。您可以用这一个星期，研究出和他打交道的方法。”

谢顿咬住下唇。林恩说的实在有些道理，谢顿体认到一个事实：虽然他有自己的计划，但试图应付一个愚蠢、妄自尊大、脾气暴躁，而手中却握着强大武力的人，仍将是一件困难的事。

他不安地说：“我总会设法的。无论如何，军人执政团这整件事，在今日的川陀是个不稳定的情况。它已经持续得太久，超过了它可能的寿命。”

“我们测试过这一点吗？我不晓得我们在对执政团作稳定性判断。”

“只是阿马瑞尔所做的几个计算，利用你的非混沌方程组做的。”他顿了一顿，“顺便提一句，我发现有人在引用时，将它们称为林恩方程组。”

“我可没有，大师。”

“我希望你别介意，但我不想见到这种事。心理史学各项内容应该根据功能来命名，而不是用人名。一旦染上个人色彩，立刻就会引起反感。”

“我了解并十分同意，大师。”

“事实上，”谢顿带着点内疚说，“我总是觉得，我们不该说什么‘心理史学的谢顿基本方程式’。问题是这个名称用了那么多年，试图更改是不切实际的。”

“请您宽恕我这么说，大师，但您是个例外。我想，您发明心理史学这门科学的荣耀乃是实至名归，没有任何人会提出异议。但是，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能回到您会晤田纳尔将军这个话题。”

“好吧，还有什么要说的？”

“我忍不住在想，如果您不去见他，不和他说话，不和他打交道，这样会不会更好？”

“如果他召我前去开会，我要如何避免那些事？”

“或许您可以托病，派个人代替您去。”

“谁？”

林恩沉默了一会儿，但他的沉默胜过千言万语。

谢顿说：“我想，你是指你自己。”

“难道这不是个好办法吗？我是将军的同乡，这点也许有些作用。您是个大忙人，而且年事已高，别人很容易相信您身体不太好。若是由我去见他，而不是您亲自前往——请您恕罪，大师——我能比您更容易虚与委蛇，以智取胜。”

“你的意思是，说谎。”

“如有必要的话。”

“你将冒着很大的风险。”

“并不太大，我不信他会下令将我处决。如果他对我恼羞成怒，这是有可能的，那我可以托辞是年幼无知和经验不足，或者您可以帮我这么说情。无论如何，如果我碰到麻烦，会比您碰到麻烦要安全许多。我是在为谢顿计划着想，它失去您可不行，失去我却很容易克服。”

谢顿皱着眉头说：“我不准备躲在你后面，林恩。如果那人想见我，他就会见到我。我可不要浑身打战，要求你替我冒险。你以为我是什么人？”

“一位直率且诚实的人——如今却需要一个迂回的人。”

“若是必须迂回，我会设法那样做。请别低估我，林恩。”

林恩绝望地耸了耸肩。“很好，我只能和您争论到某个程度。”

“事实上，林恩，我希望你并没有延后这场会晤。我宁愿错过我的生日去见将军，也不愿为了过生日而改期。这个庆生会根本不是我的主意。”发完牢骚，他就没有再说下去。

林恩说：“我很抱歉。”

“好啦，”谢顿无可奈何地说，“我们总会知道结果的。”说完便转身离去。

有些时候，他极希望自己能领导一支“军纪严明”的队伍，确定一切都照着他的意思进行，尽量或完全不让他的属下有自我行动的自由。然而，要做到这一点，需要大量的时间以及大量的精力，将使他没有机会亲自研究心理史学。更何况，他天生就不是那种人。

他叹了一口气，他得去找雨果谈谈。

10

谢顿跨进雨果的研究室，做了一次不速之客。

“雨果，”他突然冒出一句，“跟田纳尔将军的会议延后了。”说完，他闷闷不乐地坐下来。

如同往常一样，雨果花了些时间，才收回放在工作上的心思。最后他终于抬起头来，说道：“他的理由是什么？”

“不是他。是我们的几位数学家，安排将会期延后一周，以避免打断庆生会。我觉得这一切都极其烦人。”

“你为何让他们那样做？”

“我没有。是他们自作主张，径自安排了这些事。”谢顿耸了耸肩，“就某方面而言，这也是我的错。这些日子以来，我一直在为将届六十大发牢骚，以致大家都认为得靠庆祝活动逗我开心。”

雨果说：“我们当然可以利用这一周。”

谢顿立刻紧张起来，向前坐了一点。“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至少我看不出来，但进一步检查总没有害处。听好，哈里，将近三十年来，这是心理史学首次达到真正能进行预测的程度。这个预测没什么大不了的，只是整个人类社会的沧海一粟，但目前为止它是我们最好的结果。好的，我们想要好好利用它，看看它表现如何，对我们自己证明心理史学正如我们所认定的：是一门预测性科学。所以，确定我们未曾忽略任何事情，总是没有什么害处。即使是这个微乎其微的预测也相当复杂，我很高兴又有一周的时间来研究它。”

“那么好极了。在我去见将军之前，我会向你请教一番，看看最后关头是否得再做些修正。这期间，雨果，千万别让任何与此有关的讯息泄露出去，对任何人都不得泄露。如果它失败了，我可不要本计划的成员因而气馁。你我两人将单独承担这个失败，然后再接再厉。”

雨果脸上难得掠过一个向往的笑容。“你我两人，你还记得真正只有我们两人的时候吗？”

“我记得非常清楚，别以为我不怀念那些日子。当时我们没有什么工具……”

“甚至没有元光体，更别提电子阐析器。”

“但那是一段快乐的日子。”

“快乐的日子。”雨果一面点头一面说。

11

斯璀璘大学改头换面了，哈里・谢顿忍不住感到高兴。

谢顿计划建筑群的几间核心研究室，突然之间冒出五光十色，在半空映出众多此起彼落的三维全息像，通通都是不同时期与不同地点的谢顿。里面包括：正在微笑的铎丝・凡纳比里——显得比现在年轻些；十几岁时的芮奇——依然野气未脱；谢顿与雨果正埋首操作电脑——看起来年轻得难以置信。甚至还能看到一个稍纵即逝的伊图・丹莫刺尔，它使谢顿心中充满对老友的思慕，并怀念起丹莫刺尔离去之前所提供的安全感。

但在这个“全息像集”各处都找不到克里昂大帝。并非由于没有他的全息像，而是因为在执政团的统治下，提醒人们昔日的皇权是不智之举。

这些影像全部向外盈溢和倾泻，注满一间又一间房间，一栋又一栋建筑。在不知不觉间，整个大学变成一个展览会场，谢顿从未见过类似的情景，甚至未曾幻想过。就连穹顶照明也暗了下来，准备制造三天的人工黑夜，好让这所大学能在其中大放异彩。

“三天！”谢顿半是感动半是惶恐。

“三天。”铎丝・凡纳比里点了点头，“少于三天大学绝不考虑。”

“这些花费！这些人工！”谢顿皱着眉头说。

“和你对这所大学的贡献比起来，”铎丝说，“花费少之又少。而人工都是志愿的，学生全体出动，负责每一项工作。”

此时出现一个全景式的校园鸟瞰影像，谢顿望着它，脸上不禁露出微笑。

铎丝说：“你很高兴。过去这几个月，你除了埋怨还是埋怨，说你多么不想为迈入老年举行任何庆祝——现在看看你。”

“唉，我受宠若惊，我根本没想到他们会这样做。”

“有何不可？你是个偶像，哈里。整个世界——整个帝国——都知道你。”

“他们不知道。”谢顿猛摇着头，“平均十亿人里对我略有所知的还不到一个，对心理史学则绝对无人知情。心理史学究竟如何运作，计划之外谁也没有半分概念，参与计划的也不是人人明了。”

“那不重要，哈里，重要的是你。即使万兆民众对你的生平或你的工作一无所知，也都知道哈里・谢顿是帝国最伟大的数学家。”

“好吧，”谢顿一面说，一面环顾四周，“现在他们的确使我有这种感觉。可是三天三夜！这个地方会被夷为平地。”

“不，不会的。所有的记录都搬到别处存放，电脑和其他设备也都锁好了。学生组织了一支临时警力，他们不会让任何东西遭到破坏。”

“这一切都是你安排的，对吗，铎丝？”谢顿对她投以柔情的笑容。

“我们有好几个人负责，绝不能说都是我。你的同事，泰姆外尔・林恩，他的工作热忱简直不可思议。”

谢顿眉头深锁。

“林恩有什么不对劲？”铎丝问。

谢顿说：“他一直称呼我‘大师’。”

铎丝摇了摇头。“嗯，那可是罪大恶极。”

谢顿没有理会这句话，又说：“而且他年轻。”

“那就是罪上加罪。好啦，哈里，你得学着怎样老得优雅。第一步，你必须表现得自得其乐。那样便会感染别人，让他们更加快乐，而你当然希望这么做。来吧，走动一下，别和我躲在这里。去欢迎每一个人，露出笑容，和他们嘘寒问暖。还有别忘了，晚宴后你得做一场演讲。”

“我不喜欢晚宴，我更加不喜欢演讲。”

“反正你非讲不可。走吧！”

谢顿夸张地叹了一口气，开始执行铎丝的吩咐。他站在连接主厅的拱廊中，成为一个相当显眼的身形。他早已不穿昔日那件宽大的首相袍，而年轻时所喜爱的赫利肯风格服装也尘封多时。谢顿现在的穿着正显现出他崇高的身份：笔直的长裤带着波浪状皱褶，上身是一件改良式短袖衣。左胸处用银线绣着一个徽章，上面写着：斯璀璘大学谢顿心理史学计划。在他一身高贵的钛灰色服装背景中，这个徽章像灯塔般闪闪发亮。谢顿眨着眼睛，双眼四周是随着年岁而渐增的皱纹，这些皱纹与他的白发一样，将六十岁的年纪表露无遗。

他走进一间专门招待儿童的房间。室内的陈设全部搬光，只剩下几个摆放食物的架台。孩子们一看到他便一拥而上，他们都知道这场飨宴是他带来的。谢顿连忙试图躲避他们乱抓的小手。

“等等，等等，孩子们。”他说，“往后面站。”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电脑化小型机器人，将它摆在地板上。在一个没有机器人的国度里，他相信这种东西能让孩子大开眼界。它的外型是个毛茸茸的小动物，但它能在毫无预警之下变换外型（每次都引得孩子们吱吱笑），而当它变身的时候，它的声音与动作也跟着一起改变。

“仔细看，”谢顿说，“跟它玩玩，小心别弄坏了。等会儿，送你们一人一个。”

他溜了出来，来到连接主厅的另一条走廊。这时，他发觉婉达跟在他后面。

“爷爷。”她唤道。

嗯，婉达当然不同。他猛然弯下腰，将她高高举起，转了一圈，再将她放下来。

“你玩得开心吗，婉达？”他问。

“开心，”她说，“但别进那个房间。”

“为什么，婉达？那是我的房间，是我的研究室，我就是在那里工作。”

“那里是我做恶梦的地方。”

“我知道，婉达，可是一切都过去了，对不对？”他犹豫了一下，然后领着婉达走向走廊旁的一列椅子。他挑了一张椅子坐下，将她放到自己的膝盖上。

“婉达，”他说，“你确定那是一场梦吗？”

“我认为那是一场梦。”

“你当时真睡着了吗？”

“我想我睡着了。”

谈到这件事似乎令她不太自在。谢顿决定不再追究，继续逼问她根本没有用。

他说：“好吧，不论是不是梦，总之有两个男的，他们谈到柠檬水之死，对不对？”

婉达勉强点了点头。

谢顿说：“你确定他们说的是柠檬水吗？”

婉达又点了点头。

“他们会不会是在说别的，你却以为他们说的是柠檬水？”

“他们说的就是柠檬水。”

谢顿不得不接受这个答案。“好吧，到别处去玩个痛快，婉达，忘掉那场梦。”

“好的，爷爷。”一旦把梦境抛到脑后，她立刻快活起来，再度投入庆祝活动。

谢顿开始寻找玛妮拉。他花了好长时间才找到她，因为每走一步，就会有人拦住他、问候他并与他交谈。

最后，他终于在远处看到她。他一面走，一面喃喃道：“对不起……对不起……有个人我必须……对不起……”他克服万难朝她的方向走去。

“玛妮拉。”他把她拉到一旁，并向四面八方挤出机械式的笑容。

“怎样，哈里，”她说，“有什么问题吗？”

“婉达的梦。”

“别告诉我她还念念不忘。”

“嗯，那场梦仍困扰着她。听我说，我们在宴会上备有柠檬水，对不对？”

“当然，孩子们爱死了。我在许多不同形状的超小型玻璃杯中，加入几十种不同的麦曲生味蕾，孩子们一杯接一杯品尝，看看哪一种味道最好。大人们也在喝，我就喝了。你何不也尝尝看呢，哈里？味道棒极了。”

“我在想，如果那不是一场梦，如果那孩子真听见两个人谈到柠檬水之死……”他打住了，仿佛不好意思再说下去。

玛妮拉说：“你是在想会有人在柠檬水里下毒？那实在可笑，真要是这样，现在这里每个孩子都已经病倒或死掉了。”

“我知道，”谢顿喃喃地说，“我知道。”

他走了开，在经过铎丝时几乎没看到她。

她抓住他的手肘。“怎么这种脸色？”她说，“你看来心事重重。”

“我一直在想婉达的柠檬水之死。”

“我也是，但我至今想不出所以然来。”

“我忍不住想到下毒的可能性。”

“别那样想。我向你保证，送到宴会上的食物全部经过分子检查。我知道你会认为那是我典型的妄想症，但我的工作就是保护你，所以那正是我必须做的事情。”

“每一样东西都……”

“没有毒，我向你保证。”

谢顿微微一笑。“好吧，很好。我松了一口气，我并非真认为……”

“但愿不是。”铎丝淡淡地说，“比这个毒药狂想更令我关切许多倍的，是我听到几天后你要去见田纳尔那个怪物。”

“别管他叫怪物，铎丝。小心点，我们周围人多嘴杂。”

铎丝立刻压低声音。“我想你说得对。看看四周，净是微笑的脸孔。可是谁知道，哪个‘朋友’今晚过后就会向首脑或他的手下报告？啊，人类！即使过了数千个世纪，这种卑劣的背叛竟然依旧存在。在我看来，它似乎实在没有必要。但我明白它能造成什么伤害，这就是我必须跟你去的理由，哈里。”

“不可能的，铎丝，那样只会使情况更复杂。我要自己去，我不会有麻烦的。”

“你对如何应付那个将军毫无概念。”

谢顿显得很严肃。“你有概念吗？你的口气听来和林恩一模一样。他，也深信我是个没用的老糊涂。他，也想跟我一起去——更正确地说，是想代我去。我不知道川陀上有多少人愿意代替我，”他带着明显的讽刺补充道，“几十个？几百万个？”

12

过去十年间，银河帝国一直没有一位皇帝，但从皇宫御苑的运作却完全看不出这个事实。数千年来所累积的惯例，使皇帝的存在与否变得毫无意义。

当然，这代表不再有个身穿皇袍的身形主持各种典礼；不再有皇帝的声音下达命令；不再有皇帝的旨意传达出去；不再有皇帝的喜怒哀乐感染众人；不再有皇帝的欢乐照亮任何宫殿；不再有皇帝的病体为宫殿蒙上阴影。位于偏殿的御用寝宫空无一人，因为根本没有皇室的存在。

然而大队园丁仍将御苑照顾得完美无瑕，大队仆佣仍将宫殿建筑保持在最佳状态。御床虽然从来没人睡，每天仍会更换被单；宫中每个房间照常打扫，每件工作也都如常进行。而御前幕僚的整个团队，从上到下，都在做着他们过去一贯的工作。就像皇帝仍旧在世一样，最高官员继续下达指令，而且知道那些指令必定符合皇帝的心意。在许多机关中，尤其是高层机关，人事结构仍与克里昂生命中最后一天完全一样。至于新进人员，则被仔细塑造与训练成百分之百遵循传统。

仿佛帝国早已习惯由皇帝统治，因此坚持以这种“幽灵统治”来维系整个帝国。

执政团知道这一点，即使不知道，他们也有模糊的感觉。在这十年间，所有统率过帝国的军人，没有一个敢搬进偏殿中的御用寝宫。这些军人不论什么来头，他们总不是皇帝，因此都知道无权染指该处。对人民而言，失去自由还能忍受，却无法忍受对皇帝的大不敬——不论对象是活着或死去的皇帝。

那座已有十来个不同皇朝的皇帝居住过的优雅宫殿，就连田纳尔将军也没有搬进去。他在御苑边缘的建筑群中挑了一栋，作为他的官邸与办公室。那群建筑在御苑内极为碍眼，却造得有如碉堡般坚固，足以抵挡军队的围攻，而最外缘的建筑还住着数量庞大的卫士。

田纳尔身形矮胖，留着两撇八字胡。他的胡子不像达尔八字胡那样生气蓬勃、四下蔓延，而是经过仔细修剪，紧贴着上唇，但在胡子与唇线间留有一道空隙。这两撇胡子稍带红色，而田纳尔的眼珠则是深蓝色。他年轻时或许相当英俊，但现在的他脸庞过于丰满，两只眼睛则眯成两条缝，其中最常透出的情绪就是愤怒。

现在他便忿忿不平地（一个人感到自己是千万世界的绝对主宰，却又不敢自称皇帝，就一定会如此愤怒）对韩德・厄拉尔说：“我能建立一个自己的朝代，”他眉头深锁地环顾四周，“对帝国的主宰而言，这个地方并不合适。”

厄拉尔轻声道：“重要的是身为主宰。当个斗室中的主宰，也比宫殿中的傀儡来得强。”

“但最好是能在宫殿中当个主宰。这又有何不可？”

厄拉尔拥有上校的头衔，但他从未参与任何军事行动，这点几乎毫无疑问。他的功用是把田纳尔想听的话告诉他，并一字不易地把他的命令传下去。偶尔有些时候，若是安全似乎无虞，他也会试着将田纳尔导向较为慎重的路线。

众所周知厄拉尔是“田纳尔的奴才”，这点他自己心知肚明。对此他毫不在乎，身为奴才的他安全无比，而他看过许多过分骄傲、不甘心当奴才的人最后的下场。

当然，可能有一天，田纳尔自己也会埋葬在执政团这个变幻不已的舞台中。可是厄拉尔觉得（带着些世故的达观），他会及时察觉这一点，自保应不成问题。他自然也可能做不到，但凡事总是有代价的。

“您没有理由不能开创一个朝代，将军。”厄拉尔说，“在帝国悠久的历史中，有许多人这样做过。话说回来，这需要时间。人民接受新局的速度迟缓，通常要到新朝代的第二乃至第三代，人民才会全心全意接受这个皇帝。”

“我不相信。我只需要宣称自己是新皇帝，谁敢站出来反对？我的钳制可紧得很。”

“的确没错，将军。在川陀上，以及大多数的内围世界，您的力量毋庸置疑。但是可能在遥远的外围世界，有许多人还不会——目前还不会接受一个新皇朝。”

“内围世界也好，外围世界也罢，军事力量统治一切。这是帝国的一句古老格言。”

“一句很好的格言。”厄拉尔说，“可是如今，许多星省都拥有自己的武装部队，他们或许不会为您效命。这是个人心不古的年头。”

“那么，你是建议我要谨慎。”

“我总是建议您谨慎，将军。”

“总有一天，你会建议得过了头。”

厄拉尔低下头来。“我只能建议在我看来对您有好处和有用处的事，将军。”

“所以你不停地对我唠叨那个哈里・谢顿。”

“他是您最大的威胁，将军。”

“你一直这么说，但是我却看不出来。他只是个大学教授。”

厄拉尔说：“没错，但他曾经当过首相。”

“我知道，但那是在克里昂的时代。后来他做过任何事吗？既然现在人心不古，各星省的总督都不好惹，为何一个教授会是我最大的威胁？”

“认为一个温和而谦逊的人是无害的，”厄拉尔小心翼翼地说（谁给将军上课都得小心翼翼），“有时是个错误。对谢顿所反对的人而言，他从来都不是无害的。二十年前，九九派运动几乎毁掉克里昂的铁腕首相伊图・丹莫刺尔。”

田纳尔点了点头，但微蹙的眉头泄露了他正在搜寻记忆的努力。

“是谢顿摧毁了久瑞南，并继丹莫刺尔之后担任首相。然而，九九派运动并未根绝，后来当它死灰复燃时，谢顿再次设计将它扑灭，可是，却来不及阻止行刺克里昂的行动。”

“但谢顿却没事，对不对？”

“您说得完全正确，谢顿没事。”

“那就怪了。害得皇帝遇刺，就代表首相非死不可。”

“应该是那样。纵然如此，执政团却让他活下去，这样做似乎比较明智。”

“为什么？”

厄拉尔在心中叹了一口气。“为了一个叫做心理史学的东西，将军。”

“我对它一无所知。”田纳尔断然道。

事实上，他依稀记得，厄拉尔三番两次试图对他说明这几个怪字眼的意义。他从来不想听，厄拉尔则很明白不能操之过急。田纳尔现在同样不想听，但厄拉尔话中似乎带着隐性的急迫。或许，田纳尔心想，自己这回最好听一听。

“几乎没有人对它有任何认识，”厄拉尔说，“但是有些——喔——知识分子，觉得它很有意思。”

“它究竟是什么？”

“是个复杂的数学体系。”

田纳尔摇了摇头。“别和我提那种事，拜托。我数得清我的军队有多少师，那是我唯一需要的数学。”

“据说，”厄拉尔道，“心理史学有可能做到预测未来。”

将军立刻双眼鼓胀。“你的意思是，这个谢顿是个算命的？”

“不是通常的算命，它是一种科学。”

“我不相信。”

“的确很难相信，但在川陀上，谢顿已经成为一个受人崇拜的人物，而在外围世界某些地方也是如此。至于这个心理史学，如果它能用来预测未来，甚至只是人民相信它能这样做，即可成为巩固政权的一个强力工具。这点我确定您已经看出来，将军。它只需要预测我们的政权会持续下去，会为帝国带来和平与繁荣。民众一旦相信了，就会帮助它成为自我实现的预言。反之，如果谢顿希望出现反面的结果，他大可预测会出现内战和毁灭。民众也会相信的，那就会使我们的政权不稳。”

“这样的话，上校，我们只要确定心理史学的预测是我们想要的就行了。”

“应该说是谢顿必须做到这一点，而他并不是当今政权的朋友。将军，我们必须将哈里・谢顿和在斯璀璘大学进行的心理史学发展计划区别开来，这件事很重要。心理史学能对我们有极大的用处，但唯有在某人取代谢顿之后才会如此。”

“有其他人能取代吗？”

“喔，有的，需要做的只是除掉谢顿。”

“这种事有什么困难？一纸处决令，事情就解决了。”

“如果看不出政府直接涉入这样一件事，将军，那总是比较好。”

“解释一下！”

“我已经安排他来见您，好让您能用您的本事打探他的心理史学。然后，您就能判断我心中的一些建议是否值得接受。”

“这个会晤将在何时举行？”

“本来很快就会举行，但谢顿计划的几个代表要求宽限几天，因为他们正在庆祝他的生日——显然是六十大寿。我认为答应他们的请求、允许延迟一周是明智之举。”

“为什么？”田纳尔追问。“我不喜欢任何示弱的表现。”

“相当正确，将军，相当正确。正如每次一样，您的直觉完全正确。然而，在我看来，基于情势的需要，我们或许应该知道这个庆生会的内容和性质——此时此刻它正在举行。”

“为什么？”

“所有的情报都是有用的。您愿意看看庆祝活动的片段吗？”

田纳尔将军的脸色阴沉依旧。“有这个必要吗？”

“我想您将发现它很有意思，将军。”

声光俱全的再生影像效果极佳，接下来好长一段时间，庆生会的欢乐气氛充满了这间相当僵硬的将军办公室。

厄拉尔以低沉的声音做着旁白：“大多数的活动，将军，都是在谢顿计划建筑群中举行，但校园其他各处也共襄盛举。待会儿我们会有个鸟瞰影像，您将看到庆祝活动涵盖了广大的面积。事实上，这颗行星上有许多角落，主要是各大学和各区重镇，也在举行各种可称之为‘共鸣庆祝’的活动，只是我手头暂时没有确实证据。目前这些庆祝仍在进行，至少还会再持续一天。”

“你是在告诉我，这是个涵盖整个川陀的庆典？”

“以一种很特殊的方式进行。它主要只影响到知识分子阶级，但是影响的范围惊人广泛。甚至有可能除了川陀，其他世界上也有人在欢呼。”

“你是从哪里弄到这个再生影像的？”

厄拉尔微微一笑。“我们在谢顿计划中的布置相当好。我们有可靠的情报来源，所以鲜有我们不会立刻知道的事。”

“好吧，厄拉尔，你对这件事的结论究竟是什么？”

“在我看来，将军，哈里・谢顿是某种个人崇拜的焦点，我确定您也有这种看法。他让自己和心理史学如此合而为一，假使我们用太过公开的方式除掉他，会完全毁掉这门科学的公信力，它对我们就毫无用处了。

“反之，将军，谢顿年纪越来越大，不难想象他会被另一个人取代——某个我们能选择的人，他会友善看待我们对帝国所抱持的伟大目标及希望。若能以这种看似自然的方式除去谢顿，那就正是我们所需要的。”

将军说：“而你认为我应该见他？”

“是的，以便衡量他的斤两，好决定我们该怎么做。可是我们必须谨慎，因为他是一个名人。”

“我以前也和名人打过交道。”田纳尔以阴郁的口吻说。

13

“是啊，”哈里・谢顿困倦地说，“办得成功极了，我玩得好开心。我巴不得赶快活到七十岁，好让自己再开心一次。可是事实上，我累坏了。”

“那么今晚好好睡一觉，爸。”芮奇微笑着说，“那是最简单的疗养。”

“过几天就得去见我们伟大的领导者，我不知道自己能多么放松。”

“不是单独去，否则不准你去见他。”铎丝・凡纳比里绷着脸说。

谢顿皱起眉头。“别再那样说，铎丝，重点就在于我得单独去见他。”

“你单独去不安全。你还记不记得，十年前你拒绝让我跟你一起去迎接那些园丁，结果发生什么事？”

“你每星期提醒我两次，不用担心我会忘记，铎丝。不过这一回，我打算自己去。如果我以一个老头的形象出现，完全不具威胁性，只是去弄清楚他要些什么，他又能怎样对付我？”

“你猜他会要些什么？”芮奇咬着自己的指节说。

“我料想他所要的，就是当初克里昂一直想要的。结果将会证明，他已经发现心理史学多少也能预测未来，而他想要利用它为自己服务。将近三十年前，我告诉克里昂这门科学做不到这一点，而在我担任首相那些年间，我也一直在重复这句话。现在，我得用同样的话答复田纳尔将军。”

“你怎么知道他会相信你？”芮奇问。

“我会想办法让他信服。”

铎丝说：“我不希望你单独前往。”

“你的希望，铎丝，起不了任何作用。”

这个时候，泰姆外尔・林恩突然打岔。他说：“我是这里唯一的外人，不晓得我的意见受不受欢迎？”

“说吧，”谢顿道，“我一视同仁。”

“我想建议一个折中方案。何不我们许多人跟大师一起去，一大群人同行。我们可以充当追随他的游行队伍，把它当成庆生会的最后一个节目。慢着，我不是指我们通通挤进将军的办公室，我甚至不是指进入皇宫御苑。我们可以仅仅待在御苑边缘的某家皇区旅馆，例如穹缘旅馆就很合适。然后，我们要好好尽兴一天。”

“尽兴一天，”谢顿哼了一声，“那正是我所需要的。”

“不行，大师。”林恩立刻说，“您将要会晤田纳尔将军。不过，我们其他人，会让皇区居民对您的声望留下深刻印象，或许也会让将军注意到。而如果他知道我们都在等您归来，或许就不敢对您不客气。”

之后是好一阵子的沉默，最后芮奇说：“在我看来这太招摇，不符合爸在这个世界上的形象。”

铎丝却说：“我不在乎哈里的形象，我只在乎哈里的安全。我想通了，假如我们不能侵入将军办公室或是御苑，那就让我们——这么说吧——聚集在将军附近，而且越近越好，这样或许对我们有好处。谢谢你，林恩博士，谢谢你提出一个非常好的建议。”

“我不要这样做。”谢顿说。

“可是我要。”铎丝说，“假如这是我最有可能对你提供的个人保护，那么我可要坚持。”

玛妮拉原本一直用心聆听，没有发表任何意见，现在她说：“造访穹缘旅馆会很好玩。”

“我想到的不是好玩，”铎丝说，“但我接受你的赞成票。”

于是一切敲定。第二天，大约二十位心理史学计划的高层人员冲进穹缘旅馆，一律挑选俯瞰御苑露天空间的房间下榻。

当天傍晚，将军的武装卫士接走哈里・谢顿，带他前去会晤将军。

几乎与此同时，铎丝・凡纳比里失踪了，但众人过了好久才注意到。而在发现她不见了之后，没有人猜得到她发生了什么事，快乐的喜庆心情随即转成忧虑。

14

铎丝・凡纳比里曾在皇宫御苑住了十年。身为首相夫人，她拥有御苑的通行权，能够自由进出穹顶与露天的交界，而通行密码就是她的指纹。

在克里昂遇刺后的那段混乱时期，她的通行密码一直未被取消。而自从那个可怕的日子之后，今天是她第一次想从穹顶之下进入御苑的露天空间，而基于上述原因，她做得到这件事。

她一直很明白，这种方便只能有一次。因为一旦被发现，通行密码便会立刻取消，但这次正是它派上用场的时候。

当她进入露天之际，天空突然暗了下来，此外她还感到气温显著降低。在夜间周期，穹顶下的世界总是比自然黑夜更明亮些，反之，在日间周期则较暗一点。而且，当然，穹顶内的气温总是比室外要温和些许。

大多数川陀人对此浑然不觉，因为他们终身住在穹顶之下。这些变化都在铎丝意料之中，但是并没有大碍。

她走在中央大道上，这条路自穹缘旅馆一路延伸至露天空间。当然，一路上灯火通明，因此天空的黑暗根本不算什么。

铎丝知道，在这条路上，她走不到一百公尺便会被拦下。而在如今鬼影幢幢的日子里，说不定连五十公尺都走不到，她这个外人立刻会被侦测出来。

她并没有失望。一辆小型地面车飞驰而来，车内的卫士透过窗口喊道：“你在这儿做什么？你要去哪里？”

铎丝不理会他，继续向前走。

那名卫士吼道：“站住！”他猛然踩下刹车，走出车外，这正是铎丝希望他做的事。

卫士随随便便抓着一柄手铳——并未威胁要动用，只是展示自己的武装。他说：“你的识别号码。”

铎丝说：“我要你的车子。”

“什么！”卫士粗暴地叫道，“你的识别号码，快点！”现在手铳举了起来。

铎丝心平气和地说：“你不需要我的识别号码。”她朝卫士走去。

卫士退了一步。“如果你不站住，并说出你的识别号码，我就轰掉你。”

“不！丢下你的手铳。”

卫士嘴唇绷紧，手指开始移向手铳开关，但在摸到开关之前，他已经输了。

事后，他始终无法正确描述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他只能一再地说：“我怎么知道她就是虎女？”（那时，他已经对这个遭遇感到骄傲。）“她的动作那么快，我没看清楚她究竟做了什么或发生了什么。我正准备把她射倒——当时我确信她只是个疯婆子——接下来我就发现，我完全被制住了。”

铎丝紧紧抓住那名卫士，令他握着手铳的手高高举起。她说：“立刻丢掉手铳，否则我扯断你的手臂。”

卫士觉得胸部被致命的力量箝住，几乎令他无法呼吸。他了解自己毫无选择，便抛下了手铳。

铎丝・凡纳比里放开他，但卫士还未能重新站稳，便发现自己的手铳到了铎丝手中。

铎丝说：“我希望你的侦测器还没有动用。别忙着报告发生了什么，你最好等一等，先想想打算怎样告诉你的上级。一名手无寸铁的女子夺去你的手铳和车子，很可能使执政团再也不会重用你。”

铎丝启动了那辆车，开始沿着中央大道向前疾驶。由于在御苑住过十年，她很清楚自己要往哪里去。她驾驶的这辆车——官方的地面车——并非闯入御苑的不明物体，不会有人一眼就看出不对劲。然而，她必须冒险高速行驶，因为她要尽快抵达目的地。于是，她将这辆车开到时速二百公里。

无论如何，这个速度终于引起注意。她听到无线电传来的吼叫，质问她为什么开快车，但她毫不理会。不久，车内侦测器告诉她另一辆地面车紧追不舍。

她知道会有警告送到前面，会有其他的地面车等着拦住她，但谁也不会有什么良策，除非是试图将她轰成一缕轻烟——在作进一步调查之前，显然没有人愿意尝试这个办法。

当她抵达她要去的那栋建筑时，两辆地面车正在等着她。她不急不徐地从车中爬出来，向那栋建筑的入口走去。

有两个人立刻拦住她的去路。这辆超速车辆的驾驶竟然并非卫士，而是穿着平民服装的女子，显然令他们十分惊讶。

“你在这里做什么？赶什么赶？”

铎丝以平静的口吻说：“为韩德・厄拉尔上校送来重要消息。”

“是这样的吗？”那名卫士粗声道，现在共有四人站在她与入口之间，“请问识别号码。”

铎丝说：“别耽搁我。”

“我说，识别号码。”

“你在浪费我的时间。”

其中一名卫士突然说：“你知道她看来像谁吗？像前首相的夫人，凡纳比里博士，那位虎女。”

四个人莫名其妙地同时退了一步，但其中一人还是说：“你被捕了。”

“是吗？”铎丝说，“假如我就是虎女，那么你们一定知道，我比你们任何人都强壮得多，而且我的反射动作也快得多。让我提个建议，你们四人一起乖乖陪我进去，我们看看厄拉尔上校怎么说。”

“你被捕了。”那人又重复一次，此时四柄手铳瞄准了铎丝。

“好吧，”铎丝说，“假如你坚持如此。”

她的动作快如闪电，两名卫士突然间便倒地呻吟，而铎丝则稳稳站着，双手各持一柄手铳。

她说：“我尽量不伤害他们，但我很可能弄断了他们的手腕。这样一来就只剩下你们两人，而我能比你们更快发射。假如你们哪个有一点点动作，只要一点点，我就不得不打破一生的惯例，杀掉你们两人。那样做会令我作呕，我求求你们，别逼我出手。”

仍然站着的两名卫士保持绝对的沉默，而且一动不动。

“我建议，”铎丝说，“你们两个先护送我去见上校，再帮你们的同袍找医护人员。”

其实她并没有必要这样建议，厄拉尔上校已经从办公室走了出来。“这里怎么回事？这是……”

铎丝转向他。“啊！让我自我介绍一下。我是铎丝・凡纳比里博士，是哈里・谢顿教授的妻子，我来见你是有重要的公事。这四个人试图阻挡我，结果有两个受了重伤。叫他们各忙各的去，让我单独和你谈谈，我对你绝无恶意。”

厄拉尔望了望那四名卫士，然后瞪着铎丝。他冷静地说：“你对我绝无恶意？虽然四名卫士没有成功拦住你，但我随时能召来四千名。”

“那就召他们来，”铎丝说，“要是我决心杀你，无论他们来得多快，也来不及救你一命。叫你的卫士解散，我们来文明地谈谈。”

厄拉尔遣走了那些卫士，然后说：“好啦，进来吧，我们谈谈。不过我要警告你，凡纳比里博士，我的记性可好得很。”

“我也是。”铎丝说完，两人便一同走进厄拉尔的寓所。

15

厄拉尔极有礼貌地说：“告诉我，你来这里究竟是为什么，凡纳比里博士。”

铎丝面带微笑，这个笑容不具威胁性，却也并非真正和蔼可亲。“首先，”她说，“我来这里，是向你证明我能来这里。”

“啊？”

“是的。我的丈夫被带上官方地面车，由武装卫士陪同前来会见将军。我自己差不多在同一时间离开旅馆，徒步而来，手无寸铁。而此时我到了这里，我相信我要比他更早抵达。为了见到你，我得闯过五名卫士，包括我向他借用车辆那一位。即使有五十名卫士，我也闯得过去。”

厄拉尔泰然自若地点了点头。“我了解有些人称你为虎女。”

“是有人这么叫我。现在，既然见到你了，我的任务就是要确保我的丈夫不受任何伤害。我若能用戏剧一点的说法，那就是他正在将军的巢穴探险。我要他出来时毫发无损，而且未受威胁。”

“据我所知，你的丈夫绝不会因为这次会面而受到伤害。但如果你真担心，为什么要来找我？为什么不直接去找将军？”

“因为，你们两人之中，有头脑的是你。”

顿了一顿之后，厄拉尔说：“这可是最危险的一句评语，被人偷听到就糟了。”

“最好确定没人偷听到，否则你会比我更危险。听好，假如你以为随便安慰我一番，就能把我打发走，而我的丈夫若遭监禁或被判处决，我根本就束手无策，那你最好趁早醒悟。”

她指了指放在面前桌上的两柄手铳。“我进入御苑时两手空空，我欺近你身边时则带着两柄手铳。假如我没有手铳，我或许带了刀子，我可是用刀的行家。即使我既没带手铳也没带刀，我仍会是个可怕的人物。我们面前这张桌子显然是金属制品，而且很坚固。”

“没错。”

铎丝举起双手，十指打开，仿佛表示她手中没有武器。然后她将双手放到桌上，手掌向下，轻抚着桌面。

接着，铎丝忽然举起拳头，猛力砸向桌面，激起的巨响几乎像是金属互击的声音。然后她微微一笑，抬起手来。

“没有瘀伤，”铎丝说，“也不觉得疼痛。但你将会发现，桌面受击处出现轻微凹痕。假使同样的一击以同样的力道打在人的头部，那人的头颅就会爆掉。我从未做过这种事；事实上，我从来没有杀过人，不过我的确伤过几个。纵使如此，假如谢顿教授有个三长两短……”

“你仍是在威胁……”

“我是在作出承诺。假如谢顿教授安然无事，那我什么也不会做。否则的话，厄拉尔上校，我将被迫让你残废或把你杀掉。而且，我再向你承诺，我会以同样的方式对付田纳尔将军。”

厄拉尔说：“不论你是个多像老虎的女人，你也无法抵抗整支军队。怎么样？”

“传言不胫而走，”铎丝说，“而且会添油加醋。我没真正做过多少像老虎的举动，但有关我的故事大多不是真的。你的卫士认出我之后就退却了，而我如何闯到你面前这个故事，他们也会自动自发帮我宣传，效力宏大。就算是一支军队，也可能对我心存顾忌，厄拉尔上校。但即使他们敢攻击我，即使他们将我消灭，你还要小心人民的愤怒。执政团虽然维持着秩序，但仅能勉强做到，你不会希望有任何事来搅局。所以说，想想看，另一种选择有多么容易，只要别伤害哈里・谢顿教授就行了。”

“我们并没有打算伤害他。”

“那么，为什么要见他？”

“这有什么费解的？将军对心理史学感到好奇。政府记录对我们完全公开——先皇克里昂对它有兴趣，丹莫刺尔当首相时对它也有兴趣。现在我们为何不该有兴趣呢？事实上，我们的兴趣更大。”

“为什么更大？”

“因为时间过那么久了。根据我的了解，心理史学最初是谢顿教授心中的一个想法。将近三十年来，他一直在研究这个题目，越来越起劲，成员越来越多。他的研究几乎全由政府资助，所以，就某方面而言，他的发现和技术是属于政府的。我们打算问问他心理史学的进展，现在这个时候，它的成就必定远超过丹莫刺尔和克里昂的时代，而我们指望他把我们想知道的告诉我们。我们想要更实际的东西，而不只是蜿蜒在半空中的方程式。你了解我的话吗？”

“了解。”铎丝皱着眉头说。

“还有一件事。别以为他的危险仅仅来自政府，他若受到任何伤害你就得马上攻击我们。我倒认为，谢顿教授或许还有纯属私人恩怨的仇家。我对这种事一无所悉，但当然是有可能的。”

“这点我会牢记在心。现在，我要你即刻安排，让我加入我的丈夫和将军的会谈。我要毫无疑问地知道他安然无事。”

“那将很难安排，会需要些时间。打断他们的谈话是不可能的，但如果你能等到会谈结束……”

“那就花时间去安排，别指望耍了我还能活着。”

16

田纳尔将军瞪着老大的眼睛望着哈里・谢顿，他的手指则轻敲着面前的办公桌。

“三十年，”他说，“三十年了，你竟然告诉我说你们仍旧一事无成？”

“事实上，将军，是二十八年。”

田纳尔并未理会这一点。“而且都是用政府的经费。你知道已有多少亿信用点投到你的计划里吗，教授？”

“我没算过，将军，但我们都有记录，我能在几秒钟之内，把这个问题的答案告诉你。”

“我们同样也有记录。政府啊，教授，可不是个无底的金库。如今不像过去那些年头，我们也不像克里昂那样，对财政抱着不拘小节的旧有态度。加税是很困难的，我们却有许多地方需要信用点。我把你召来这里，是希望你能用心理史学多少对我们作些贡献。如果你做不到，那么，我必须相当坦白地告诉你，我们就得切断你的财源。如果没有政府的补助，你还能继续你的研究工作，那就请便，因为除非你能让我看看这些花费多么值得，否则你就只有这条路了。”

“将军，您提出了一个我无法实现的要求，可是，如果因为这样，您就终止政府的资助，那么您便是抛弃了未来。给我时间，总有一天……”

“过去数十年来，好些政府都听过你的‘总有一天’。你说你的心理史学预测执政团是不稳定的，而我的统治也是不稳定的，不久之后就会垮台，教授，有没有这回事？”

谢顿皱起眉头。“我们的技术尚未那么扎实，我还不能说这是不是心理史学所做的预测。”

“那么我告诉你，心理史学的确做过这个预测，在你领导的计划中，这项预测已是人尽皆知。”

“没有，”谢顿热切地说，“没有这种事。或许我们当中有些人，曾将某些关系式诠释为执政团可能是不稳定的政府形式。但是还有其他的关系式，不难诠释为代表执政团是稳定的，而这正是我们必须继续研究的原因。此时此刻，实在太容易利用不完整的资料和不完善的推论，达到我们所想要的任何结论。”

“但如果你们决定提出一个结论，说政府是不稳定的，并说这点有心理史学背书，即使它并未真正预测此事，难道不会增加不稳定性吗？”

“极有可能，将军。而如果我们宣称政府是稳定的，也很可能增加它的稳定性。我曾经和克里昂大帝作过一模一样的讨论，前后有好几次。我们确有可能把心理史学当成工具，用来操纵人民的情绪，并取得短期的成果。然而，长久而言，很可能证明那些预测并不完整或彻底错误，那时心理史学会失去所有的公信力，仿佛它从未存在过一样。”

“够了！直截了当告诉我！你认为心理史学对我的政府有什么看法？”

“我们认为，它看出你的政府里面有些不稳定的因素。但是我们并不确定，而且无法确定，究竟用什么办法才能使情况变得更好或更糟。”

“换句话说，心理史学告诉你们的，只是你们没有心理史学也会知道的事，而就在这上面，政府投资了数不尽的信用点。”

“心理史学终将告诉我们好些没有它就无法知晓的事，到了那个时候，这项投资就会回收许多许多倍的报酬。”

“那个时候还要多久才会来到？”

“我希望不会太久。过去几年间，我们有了令人相当满意的进展。”

田纳尔再度用指甲敲打着桌面。“这还不够，现在就告诉我些有帮助和有用的结论。”

谢顿考虑了一下，然后说：“我可以为您准备一份详细的报告，但是需要时间。”

“当然需要时间，几天、几个月、几年，结果是永远写不出来。你把我当傻瓜吗？”

“不，当然没有，将军。然而，我也不想被当成傻瓜。今天，我能告诉您一点我本人愿意负全责的事，它是我在心理史学研究中看出来的，但我可能对它作了错误诠释。不过，既然您坚持……”

“我坚持。”

“您刚才提到了税务问题，您说加税有困难。不用说，这种事一向困难。任何政府想要运作，都必须以某种方式聚集财富。政府获得这些信用点的方法只有两种，第一，借着劫掠邻邦；第二，劝导自己的公民心甘情愿而和平地缴出这些信用点。

“既然我们已经建立起一个银河帝国，而它已经以适当的方式运作了好几千年，我们就没有可能劫掠邻邦，只有镇压偶发的叛乱是例外。这种事不常发生，不足以支持一个政府；即使足以支持，这种政府也会太不稳定，无论如何不会持续太久。”

谢顿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继续说：“因此，筹集信用点的方法，必须是请求公民将其财富的一部分交给政府使用。由于政府因而得以有效运作，公民想必宁愿以这种方式花费信用点，也不愿人人私藏那些财产，却活在一个危险且混乱的无政府状态。

“然而，尽管这个要求是合理的——公民靠缴税维持一个稳定且有效的政府，日子就会过得更好——他们却不会情愿这样做。为了消除这种心态，政府必须做得好像没有拿走太多的信用点，而且考虑到了每位公民的权利和利益。换句话说，他们必须减少低收入者的缴付百分比，必须在估税之前减去各种扣除额，此外不一而足。

“时间一长，随着各个世界、每一个世界的各个行政区，以及各个经济体系全部要求和争取特别待遇，税务必然变得越来越复杂。结果便是政府的稽征部门规模越来越大，组织越来越庞杂，而逐渐变得难以控制。普通公民无法了解为何要缴税，要缴多少税，哪些可以减免，又有哪些不行。就连政府和税务机关本身常常也是一头雾水。

“此外，税收中必定有越来越多的一部分，被用来运作过度精细的税务机关，诸如保存记录、追查漏税。所以说，可用于建设性用途的信用点越来越少，而我们却束手无策。

“到了最后，税率会变得一发不可收拾，并会激起不满和叛乱。历史书喜欢将这些事情归咎于贪婪的商人、腐化的政客、凶残的战士、野心的总督。但他们都只是个人，他们只是利用税率膨胀趁火打劫。”

将军粗声道：“你是在告诉我，我们的税制过于复杂？”

谢顿说：“假使不是，那么据我所知，它就是历史上唯一的例外。倘若心理史学只告诉我一件必然的事，那就是税率的膨胀。”

“那我们要怎么办呢？”

“这点我无法告诉您。我说希望准备一份报告，就是打算讨论这个问题。但正如您所说，需要一段时间才能准备好。”

“别管什么报告了。税制过于复杂，对不对？你是不是这样说的？”

“有可能是这样。”谢顿谨慎地答道。

“想要纠正，就必须让税制变得简单些。事实上，是要尽可能简单。”

“我还得研究……”

“废话。极度复杂的反面就是极度简单，我不需要什么报告来告诉我。”

“您说得有理，将军。”谢顿道。

这个时候，将军突然抬起头来，仿佛有人在叫他——其实真的有人在叫他。他紧紧握起双拳，与此同时，厄拉尔上校与铎丝・凡纳比里的全息影像突然出现在房间中。

谢顿吓呆了，惊叫道：“铎丝！你在这里干什么？”

将军什么也没说，但他的两道眉皱成了一条。

17

将军当天晚上很不好过，而由于忧心忡忡，上校同样不好过。这时他们面面相觑，两人都若有所失。

将军说：“再说一遍这个女人干了什么。”

厄拉尔似乎双肩承受着千斤重担。“她就是虎女，他们就是这样叫她的。可以说，她似乎不像个人。她是某种受过非人训练的运动员，充满了自信，而且，将军，她相当吓人。”

“她把你吓着了？一个女人？”

“让我告诉您她究竟做了什么，再让我告诉您有关她的几件事。我不晓得那些故事都有多真实，但昨天傍晚发生的事是千真万确的。”

他又把经过讲述了一遍。将军一面听，一面鼓起腮帮子。

“很糟，”他说，“我们要怎么办？”

“我认为我们眼前的路很清楚，我们要得到心理史学……”

“是的，要得到。”将军说，“谢顿告诉我些有关税制的事……但别管了，那和现在的问题毫不相干，说下去。”

厄拉尔由于心事重重，竟让脸上显出一点不耐烦的表情。他继续道：“正如我所说，我们要的是没有谢顿的心理史学。无论如何，他已经是个不中用的人。我越是研究他，就越觉得他是个活在过去的老迈学者。他有将近三十年的时间来完成心理史学，结果他失败了。如果他下台，换个新人掌舵，心理史学的进展也许会更迅速。”

“没错，我同意。那个女人又怎么样？”

“好，您问对了。我们尚未将她列入考虑，因为她一直小心地躲在幕后。但我现在有个强烈的感觉，只要那个女人还活着，想要悄悄除掉谢顿，不将政府牵连在内，将会是一件困难的，甚至不可能的事。”

“如果她认为我们伤害了她的男人，你真相信她会把你我剁成肉酱吗？”将军的嘴巴扯出一个不屑的表情。

“我真认为她会，而且她还会发起一场叛乱，会像她承诺的一模一样。”

“你成了懦夫。”

“将军，拜托，我在试图讲理。我并没有退缩，我们必须解决这个虎女。”他若有所思地顿了顿，“事实上，我的情报来源告诉过我这一点，我承认对这方面太大意了。”

“你认为怎样才能除掉她？”

“我不知道。”然后，厄拉尔以更缓慢的速度说，“但也许有人晓得。”

18

谢顿当天晚上同样很不好过，新的一天也没有带来什么新气象。谢顿不常对铎丝生气，可是这一次，他非常非常生气。

他说：“这是多么愚蠢的一件事！我们通通住进穹缘旅馆还不够吗？光是那样做，就足以让一个妄想成性的统治者疑心是某种阴谋。”

“怎么会？我们手无寸铁，哈里。那是个节庆活动，是你的庆生会最后一个节目，我们没有摆出任何威胁的架式。”

“没错，但你又进行了私闯御苑的计划，那是不可原谅的事。我早就特别嘱咐，而且三番两次声明，我不要你到那里去，你却还是火速跑到皇宫，阻挠我和将军的会谈。我有我自己的计划，你该知道。”

铎丝说：“跟你的安全比起来，你的愿望和你的命令和你的计划都排在第二位，我首要的关切是你的安全。”

“我没有危险。”

“我不能随随便便做这种假设。过去两度有人试图取你性命，你为何认为不会有第三次？”

“那两次行刺发生在我当首相的时候，那时我也许值得杀害。现在，谁会想要杀害一个年迈的数学家？”

铎丝说：“那正是我要查出来的，也正是我要阻止的。首先，我必须去找谢顿计划的成员问些问题。”

“不行。你只会让我的手下个个人心惶惶，别去打扰他们。”

“那正是我无法做到的。哈里，我的工作是保护你，过去二十八年来，我一直在那样做，现在你不能阻止我。”

从她激昂的目光中，透出一项明白的讯息：无论谢顿的愿望或命令是什么，铎丝都打算照自己的意思去做。

谢顿的安全是第一优先。

19

“我能打扰你一下吗，雨果？”

“当然可以，铎丝。”雨果・阿马瑞尔堆满笑容说，“你永远不会打扰我，我能为你做些什么吗？”

“我试图查清几件事，雨果，不知道你愿不愿意帮我。”

“只要我做得到。”

“你们这个计划中，有个叫元光体的玩意。我不时会听到这个名字，哈里常提到它。所以我想，我该知道它启动时像什么样子，但我从未真正看过它的操作，我希望能看看。”

雨果显得有些为难。“实际上，元光体可说是计划中管制最严的一环，而你不在有权使用的成员名单上。”

“这点我知道，但我们相识已有二十八年……”

“而且你是哈里的妻子，我想我们可以破例一次。我们只有两个完整的元光体，一个在哈里的研究室，另一个在此地。事实上，它就在那里。”

铎丝望向中央书桌上那个矮胖的黑色立方体，它看起来毫不起眼。“就是那个吗？”

“就是那个，它储存着那些描述未来的方程式。”

“你怎样取出那些方程式？”

雨果触动某个开关，室内立刻暗下来，随即充斥着千变万化的光彩。铎丝的四周全是各式各样的标志、箭头、线条与数学符号。它们似乎在移动，在打转，但是当她定睛注视任何一部分时，它们又好像全部固定不动。

她道：“所以说，这就是未来吗？”

“也许是。”雨果一面说，一面关上那个仪器，“我将它扩展到最大幅度，好让你能看到那些符号。如果不扩展，除了明暗的图案，根本什么都看不见。”

“而研究这些方程式，你们就能判断等在我们前面的未来？”

“理论上是这样。”此时室内恢复了普通的外观，“可是有两个困难。”

“哦？什么困难？”

“首先，人类心智无法直接创造这些方程式。我们花了数十年时间，只是在设计更强力的电脑和程序，由它们来发明和储存这些方程式。不过，当然，我们不知道它们是否正确、是否有意义。这完全取决于最初的程序设计多么正确，以及多么有意义。”

“那么，它们可能全是错的？”

“有这个可能。”雨果揉了揉眼睛，铎丝忍不住想到，过去几年之间，他似乎变得那么苍老，那么疲倦。他比谢顿年轻十一二岁，但他似乎要老得多。

“当然啦，”雨果以颇为疲惫的声音说下去，“我们希望并不是这样，但这就牵扯出第二个困难。虽然哈里和我花了几十年时间，测试并修改这些方程式，我们却一直无法确定它们的意义。电脑把它们建构出来，所以想必它们一定代表某些现象。但那是什么呢？其中有些部分，我们认为我们已经研究出来。事实上，此时此刻，我正在研究我们所谓的Ａ23节，一组特别纠缠不清的关系式，我们还无法将它对应到真实宇宙中的任何事物。话说回来，我们每年都有些进展，我充满信心地期待心理史学成为一个正统的科技，足以帮助我们研究未来。”

“有多少人可以使用这两个元光体？”

“计划中的每位数学家都有权使用，但不是随心所欲。他们需要申请，并预先排定时间，而元光体中的方程式必须调到那位数学家希望使用的部分。如果在同一时间，每个人都想用元光体，情况便会有点复杂。现在则是淡季，或许因为我们刚为哈里办完庆生会，大家还陶醉在喜庆的气氛中。”

“有没有任何制造更多元光体的计划？”

雨果努起嘴来。“很难说。如果我们有了第三个，那会非常有帮助，但必须有人负责掌管，不能仅仅把它当成公用设备。我曾经向哈里建议，让泰姆外尔・林恩——我想你认识他——”

“是的，我认识。”

“让林恩掌管第三个元光体。他所导出的非混沌方程组，以及他发明的电子阐析器，显然使他成为计划中仅次于哈里和我的第三把交椅。然而，哈里却迟疑不决。”

“为什么？你知道吗？”

“如果林恩也有一个，等于我们公开承认他是第三把交椅，凌驾于计划中其他更老或更资深的数学家之上。那可能会引起一些政治问题，姑且这样说。我认为我们不能为了担心内部政治而浪费时间，可是哈里……唉，你也了解哈里。”

“是的，我了解哈里。假如我告诉你，厄拉尔曾经见过元光体，你会怎么说？”

“厄拉尔？”

“执政团中的韩德・厄拉尔上校，田纳尔的奴才。”

“我不相信有这种事，铎丝。”

“他曾经提到蜿蜒的方程式，而我刚刚看见它们从元光体中冒出来。我忍不住想到他来过这里，看过它的操作。”

雨果摇了摇头。“我无法想象谁会带执政团成员到哈里的研究室，或是我的研究室来。”

“告诉我，在谢顿计划中，你认为谁能以这种方式和执政团合作？”

“谁也不能，”雨果带着无比的信心断然答道，“那是不可想象的事。也许厄拉尔从未见过元光体，只是听人说过。”

“谁会把这种事告诉他？”

雨果想了一会儿，然后说：“谁也不会。”

“好吧，你刚才提到林恩若是掌管第三个元光体，就会出现内部政治问题。我想在一个像这么大、拥有数百名成员的计划中，时时刻刻都会有些小小的争执，例如摩擦、口角。”

“喔，是啊，可怜的哈里三天两头对我提到这种事。他得想尽办法处理这些问题，我能想象他有多么头痛。”

“这些争执严重到了干扰计划的运作吗？”

“没那么严重。”

“有没有哪个人比别人都喜欢吵架，或是哪个人特别惹人憎恶？总而言之，有没有哪些人是被你开除之后，也许就能除掉百分之九十的摩擦，却只损失百分之五六的人力？”

雨果扬起双眉。“听起来像个好主意，但我不知道该开除谁，我并未真正参与琐碎的内部政治。根本没办法阻止这种事，所以我的做法只是尽量避免。”

“那就奇怪了。”铎丝说，“你是在用这个方式，否定心理史学具有任何公信力吗？”

“什么方式？”

“连谢顿计划中的人事摩擦这种自家问题，你们都还无法分析和纠正，又怎能假装已经达到能够预测和指导未来的程度？”

雨果咯咯轻笑几声。这颇不寻常，因为他并不是个诙谐且爱笑的人。“很抱歉，铎丝，但就某个角度而言，你刚好挑了一个我们已经解决的问题。几年前，哈里自己检定出一组代表人事摩擦问题的方程式，而在去年，我自己作了最后一点补充。

“我发现能用好些方法改变这组方程式，以便减轻它所代表的摩擦。然而，在每个例子里，某处摩擦减轻总意味着别处摩擦的增加。在一个封闭群体中，也就是说，一个没有旧成员离开也没有新成员加入的群体中，任何时候总摩擦都不会减少，同样道理，总摩擦也不会增加。而我借用林恩的非混沌方程组所证明的，则是无论任何人采取任何可能的行动，这个结论仍然为真。哈里将它称为‘人事问题守恒律’。

“这使我们有了一个想法，那就是社会动力学和物理学一样，也有本身的守恒律。事实上，想要解决心理史学中真正棘手的问题，目前最佳的工具便是这些守恒律。”

铎丝说：“相当精彩。但是万一你最后发现，根本无法改变任何事物，每样不好的事物都是守恒的，若想拯救帝国免于毁灭，只是加速另一种毁灭的过程，那该怎么办？”

“其实，曾经有人提出这种论点，可是我不相信。”

“很好。回到现实来，在谢顿计划中，有没有任何摩擦问题威胁到哈里？我的意思是，实质的伤害。”

“伤害哈里？当然没有。你怎么会想到这种事？”

“难道不会有人怨恨哈里，因为他太自大、太强硬、太自我中心、太喜欢霸占成果？或者，假如这些都不成立，他们会不会仅仅因为他主持计划过久，而心生怨恨？”

“我从未听到任何人这样说过哈里。”

铎丝似乎并不满意。“当然，我不信有谁会在你身边说这种事。但还是要感谢你，雨果，谢谢你这么帮忙，给了我这么多时间。”

当她离去时，雨果望着她的背影，模模糊糊地感到有点不安。但他随即重拾自己的工作，让其他问题逐渐淡出脑海。

20

哈里・谢顿从工作中暂时抽身的方法之一（总共也没有多少种）是去造访芮奇的寓所，它就坐落在校园外。每次这样做，总使他心中盈满对这个养子的爱。理由不可胜数，芮奇一直相当优秀、能干，而且忠心。但除此之外，更因为芮奇拥有一种奇异的特质，能博取他人的信任与喜爱。

芮奇还是个十二岁的野孩子时，谢顿便观察到这一点。说不上来为什么，芮奇就是牵动了他自己与铎丝的心弦。他记得很清楚，芮奇还影响了当时的卫荷区长芮喜尔。谢顿也还记得久瑞南如何信任芮奇，以致走向自我毁灭之途。此外，芮奇甚至有办法赢得美人玛妮拉的芳心。对于芮奇所拥有的这项特质，谢顿并不完全了解，但无论和这个养子做任何接触，对他而言都是一大享受。

他走进这间寓所，照常说了一句：“大家都好吗？”

芮奇将正在研读的全息资料放在一旁，起身欢迎谢顿。“都好，爸。”

“我没听到婉达的声音。”

“原因很简单，她和她母亲购物去了。”

谢顿自己坐下来，以愉悦的目光看了看乱成一团的参考资料。“你的书进行得如何？”

“书很顺利，我却可能吃不消了。”他叹了一口气，“但这是第一次，我们一针见血地剖析达尔。从没啥人针对这区写过一本书，你信吗？”

谢顿总是注意到，每当芮奇提到自己的母区，他的达尔口音就会更重一些。

芮奇说：“你好吗，爸？庆祝活动结束了，你高兴吗？”

“太高兴了，我每一分钟都受不了。”

“没人察觉得到。”

“听好，我总得戴上所谓的面具，我不想扫大家的兴。”

“妈跟在你后面进入皇宫御苑时，你一定火大了。我认识的人都在谈论这件事。”

“我当然真的火大了。芮奇，你母亲是世界上最好的人，但她非常难应付。她有可能把我的计划破坏了。”

“什么样的计划，爸？”

谢顿换了一个更舒服的坐姿。和一个自己完全信任、又对心理史学一无所知的人聊聊，总是一件令人愉快的事。他曾不只一次利用芮奇反弹回某些想法，再将它们组织成更有条理的形式，这要比同样的想法在自己脑海中打转好得多。他说：“这里有屏蔽吗？”

“始终都有。”

“很好。我所做的，是把田纳尔将军导向几条奇妙的思路。”

“什么思路？”

“这个嘛，我谈了点税制，并且指出，为了使税制普遍受到民众的支持，它会变得越来越庞杂、越来越浪费。这些话明显意味着税制必须简化。”

“那似乎很合理。”

“在某个程度内。但是有可能，由于我们那次的简短讨论，田纳尔会将它过度简化。你懂吗，税制在两个极端都会适得其反。过度复杂化，民众便无法了解，又得供养过分膨胀和昂贵的税务机关。而过度简化，则会使民众认为不公平，因而心生怨恨。最简单的税制是人头税，也就是每个人缴付相同的税金，但这种贫富不分的不公平太过明显，没有人会看不出来。”

“而你没有对将军解释这一点？”

“不巧，我没有这个机会。”

“你认为将军会试行人头税吗？”

“我认为他会这么计划。如果他这样做，必定会走漏消息，光是这样就足以引发暴动，并有可能颠覆这个政府。”

“而你故意这样做，爸？”

“当然。”

芮奇摇了摇头。“我不了解你，爸。在日常生活中，你和任何人一样体贴，一样和气。但你能故意创造一种情况，让它带来暴动、镇压、死亡。那将造成很大的破坏，爸，你想到过吗？”

谢顿上身靠向椅背，以悲伤的口吻说：“我心中没想过别的事，芮奇。当我刚开始研究心理史学的时候，在我看来，它似乎是一个纯学术的研究。十之八九，会是个根本研究不出结果的题目，如果真是这样，它就不会成为能有实际应用的研究。但几十年过去了，我们知道得越来越多，就有了让它派上用场的强烈冲动。”

“好让许多人死去？”

“不，好让较少人死去。假如我们的心理史学分析是正确的，那么执政团顶多还能维持几年，而它垮台的方式可以有好几种，每一种都会相当血腥和惨烈。这个方法，这个税制的花招，应该会比其他方法更平稳、更温和。前提则是，我再重复一遍，我们的分析正确无误。”

“万一分析不正确，那该怎么办？”

“那样的话，我们就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话说回来，心理史学非得达到能应用的程度不可。我们花了好多年寻找一个事件，它的结果得是我们已经算出来，并有几分把握的，而且和其他选择比较起来，这些结果得是我们较能忍受的。就某方面而言，这个税制花招是第一个大型的心理史学实验。”

“我必须承认，它听起来像个简单的实验。”

“不是的。你对心理史学的复杂度毫无概念，没有任何一环是简单的。古往今来的历史上，不时会有政府试行人头税。它从来没有普遍过，而且必定引起某种形式的阻力，但它几乎从未导致暴力推翻政府的结果。毕竟，政府的压制力量也许太强，或是还有其他方法，能让民众以和平方式表达反对意见，进而获得改善。如果人头税必然会——甚至只是偶尔会导致毁灭，就不会有任何政府敢于尝试。正由于它不具毁灭性，才会被一试再试。然而，川陀的情势并非完全正常。根据心理史学的分析，有些不稳定性似乎很明显，因此怨恨似乎会特别强烈，而压抑的力量则特别薄弱。”

芮奇以半信半疑的口气说：“我希望它成功，爸，但你难道没有想到，将军会说他是根据心理史学的建议行事，而把你拖下水？”

“我想，他把我们的小小会谈从头到尾都录下了。但他若是公布这个记录，它将清楚地显示我力劝他再等一等，等我能对情势作出适切的分析，并准备一份报告再说——可是他拒绝等待。”

“妈对这一切又怎么想？”

谢顿说：“我还没有和她讨论，她的心思完全转到另一个方向上。”

“真的吗？”

“是的。她正试图嗅出深藏于谢顿计划中的阴谋，针对我的阴谋！我能想象，她认为计划成员中有许多人希望除掉我。”谢顿叹了一口气，“我想，我自己也是其中之一。我希望除掉自己计划主持人的职位，把心理史学越来越重的责任留给别人。”

芮奇说：“让妈疑神疑鬼的是婉达的梦。你也知道妈对于保护你抱着怎样的态度。我敢打赌，即使是一场有关你死去的梦，也足以使她联想到谋害你的阴谋。”

“我当然希望没有这种阴谋。”

说到这里，两人哈哈大笑。

21

基于某种原因，小小的“电子阐析实验室”将温度保持得比正常气温稍低。铎丝・凡纳比里痴痴地纳闷，不知道这样做是为什么。她正默默坐在那里，等待实验室的主人结束她手头的工作。

铎丝仔细打量这名女子。她身材纤细，有一张长脸；薄唇与后缩的下颚不怎么吸引人，但一双深褐色眼睛透出智慧的光彩。她的书桌上有个闪闪发光的名牌，上面印着：欣妲・蒙内。

她终于转向铎丝，开口道：“十分抱歉，凡纳比里博士，但即使是计划主持人的夫人到场，有些实验步骤还是无法中断。”

“假使你因为我而疏忽实验，我会对你失望的。我听说了一些你的杰出表现。”

“这总是好消息。是谁在赞美我？”

“不少人。”铎丝说，“我猜你是谢顿计划中最突出的非数学家之一。”

蒙内心头一凛。“这里有些把数学贵族和我们其他人区分开来的倾向。我自己的感觉是，如果我的确突出，那我就是谢顿计划中突出的一员，和我是不是数学家毫无关系。”

“在我听来这当然有道理。你加入谢顿计划多久了？”

“两年半。在此之前，我是斯璀璘大学辐射物理系的研究生，那段时间，我在谢顿计划中当了几年的实习生。”

“据我了解，你表现得十分优异。”

“我晋升了两次，凡纳比里博士。”

“你在这里遇到过任何困难吗，蒙内博士？你说的任何话我都会保密。”

“当然，工作是困难的。但如果您的意思是，我有没有碰到任何人际上的困难，答案则是否定的。即使有，我想也顶多是任何庞大复杂的计划中都会存在的问题。”

“你所谓的问题是指？”

“偶尔发生的口角和争执，毕竟我们都是人。”

“但没有什么严重的问题？”

蒙内摇了摇头。“没有什么严重的问题。”

“根据我的了解，蒙内博士，”铎丝说，“你负责发展一种辅助元光体的重要装置，由于它的问世，才能将更多得多的资料塞进元光体。”

蒙内突然露出灿烂的笑容。“您知道这件事吗？是的，那就是电子阐析器。在它发展出来之后，谢顿教授成立了这间小型实验室，要我负责这方面的后续研究。”

“这么重要的进展，竟然没有把你带到计划的更高层，令我很惊讶。”

“这个嘛，”蒙内显得有点困窘，“我不想独占所有的功劳。实际上，我做的只是技术员的工作——一个非常能干且有创意的技术员，我喜欢这么想，但也只是这样了。”

“谁和你合作？”

“您不知道吗？就是泰姆外尔・林恩。他先研究出这项装置的工作理论，再由我实际设计并制造这个仪器。”

“这意味着功劳给他占了吗，蒙内博士？”

“不不，您绝不能那么想。林恩博士不是那种人，他把我应得的功劳全给了我。事实上，当初他打算用我们的名字——我们两人的名字——为这项装置命名，可是他办不到。”

“为什么？”

“嗯，那是谢顿教授的规定，您知道的。所有的装置和方程式都要以功能命名，不得冠以人名，以免引起反感，所以这项装置只能叫电子阐析器。然而，当我们一起工作时，他就用我们的名字称呼这项装置。我跟您讲，凡纳比里博士，听起来可真棒。说不定有一天，计划中所有的成员都会使用这个昵称，我希望如此。”

“我也希望如此。”铎丝客气地说，“听你这么讲，林恩像是一个非常高尚的人。”

“他是的，他是的。”蒙内一本正经地说，“在他手下工作十分愉快。现在，我正在为这项装置发展一个新版，它的功能更强，而我自己也不太了解。我的意思是，不了解它要用来做什么。然而，他一直在指导我。”

“你有些进展吗？”

“的确有。事实上，我已经交给林恩博士一个原型，他已准备开始测试。如果它成功了，我们就能继续发展下去。”

“听来很不错。”铎丝表示同意，“假如谢顿教授辞去计划主持人一职，假如他退休了，你认为会有什么结果？”

蒙内显得有些讶异。“教授打算退休吗？”

“据我所知没有，我只是提出一个假设性问题。假定他退休了，你认为谁是当然的接班人？从你刚才的谈话中，我想你会支持林恩教授接任主持人。”

“是的，我会的。”蒙内稍加迟疑之后答道，“他是新一代中最最出色的一位，我认为他能以最佳的方式领导这个计划。话说回来，他相当年轻。这里有为数众多的老古董——嗯，您知道我的意思——给一个少年得志的人骑在头上，他们会怀恨在心的。”

“你有没有特别想到哪个老古董？记住，一切都会保密。”

“还真不少，但尤其是阿马瑞尔博士，他是当然的继承人。”

“对，我懂你的意思了。”铎丝站了起来，“好啦，非常感谢你的协助，现在我要让你回到工作岗位了。”

她一面离去，一面想着电子阐析器与雨果。

22

雨果・阿马瑞尔说：“你又来了，铎丝。”

“抱歉，雨果，这星期我两度打扰你。实际上，你不太常见任何人，对不对？”

雨果说：“是的，我不鼓励外人拜访我。他们容易干扰我，打断我的思路。你不算，铎丝。你完全不同，你和哈里都是例外，我没有一天忘记你们两人对我的恩情。”

铎丝挥了挥手。“忘了吧，雨果。你一直努力为哈里工作，即使我们对你有任何微薄的恩惠，你也早已加倍奉还了。计划进行得如何？哈里从没提过，反正从没对我提过。”

雨果立刻容光焕发，整个身子似乎注满生气。“非常好，非常好。谈论这个而不提数学会有些困难，但这两年间，我们的进展相当惊人，超越过去任何时期。就好像我们敲呀敲、锤呀锤了这么多年，这座山终于开始松动了。”

“我一直听人说，林恩博士发展的新方程式很有帮助。”

“非混沌方程组？是的，帮助极大。”

“而电子阐析器同样有帮助，我和它的设计者谈过。”

“欣妲・蒙内？”

“是的，就是她。”

“非常聪明的女子，她是我们的运气。”

“告诉我，雨果，你几乎无时无刻不在使用元光体，对不对？”

“没错，我差不多是不间断地在研究。”

“而你是利用电子阐析器在进行研究。”

“当然。”

“你有没有想过休个假，雨果？”

雨果面容严肃地望着她，同时缓缓眨着眼睛。“休假？”

“是的。你当然听过这两个字，知道休假是什么意思。”

“我为什么要休假？”

“因为在我看来，你似乎疲倦得可怕。”

“偶尔有一点，可是我不想离开工作。”

“你感到比以前更疲倦吗？”

“有一点。我渐渐老了，铎丝。”

“你只有四十九岁。”

“还是比我以前更老。”

“好吧，算了。告诉我，雨果，只是为了换个话题，哈里的工作做得怎么样？你和他在一起那么久，谁也不可能比你更了解他。甚至我也比不上，至少，就他的工作而言。”

“他做得非常好，铎丝。我看不出他有任何改变，他仍拥有我们这里最快速、最灵光的头脑。年龄对他毫无影响，至少目前还没有。”

“这是好消息。只怕他对自己的看法不像你那么乐观，他不太能接受上年纪这件事，我们花了好大力气才说动他庆祝最近那个生日。对了，你参加了那个庆祝活动吗？我没有看到你。”

“我参加了一下子。但是，你也知道，那样的宴会并不是令我感到自在的事。”

“你认为哈里正逐渐衰竭吗？我不是指他的聪明才智，我是指他的体能和体力。在你看来，他是不是越来越疲倦，疲倦到了无法承担那些责任的地步？”

雨果看来相当惊讶。“我从没想过这种事，我无法想象他会越来越疲倦。”

“无论如何，他还是有可能。我想他不时会有一种冲动，想要放弃他的职位，把工作交给某个较年轻的人。”

雨果上身靠向椅背，放下打从铎丝进来就在把玩的那支制图尖笔。“什么！那简直荒唐！不可能！”

“你确定吗？”

“绝对确定。他绝不会没和我讨论就考虑这种事，而他的确没和我讨论过。”

“理智点，雨果。哈里累坏了，他尽力不表现出来，但事实如此。万一他的确决定退休了呢？谢顿计划会变成什么样子？心理史学又会变成什么样子？”

雨果眯起眼睛。“你在开玩笑吗，铎丝？”

“不，我只是在试图窥探未来。”

“不用说，如果哈里退休，我就接任那个职位。在任何人加入我们之前，他和我便在这个计划上投注了多年的心力。就他和我，没有别人。除了他，没有人比我更了解谢顿计划。我很惊讶你不把我视为理所当然的接班人，铎丝。”

铎丝说：“不论在我或在任何人心中，你都毫无疑问是当然的接班人。可是你要接吗？你或许对心理史学了若指掌，但你想要一头栽进一个大型计划的政治和复杂事务中，为此放弃你大部分的研究吗？实际上，就是为了保持一切运作顺利，才累得哈里精疲力竭。你能承担那份工作吗？”

“是的，我能承担，但这不是我打算讨论的事。听好，铎丝，你来这里是要向我透露哈里打算请我走吗？”

铎丝说：“当然不是！你怎能对哈里有那种想法！你曾经见过他遗弃哪个朋友吗？”

“那就好，我们结束这个话题吧。真的，铎丝，如果你不介意，我还必须做些事。”他突然转过身去，再度埋首研究工作。

“当然，我无意占用你这么多的时间。”

铎丝皱着眉头离去。

23

芮奇说：“进来吧，妈。清过场了，我已经把玛妮拉和婉达送到别处去了。”

铎丝走了进来，纯习惯性地东张西望了一番，才坐在最近的一张椅子上。

“谢谢。”有那么一会儿，铎丝只是坐在那里，看来好像整个帝国压在她肩上。

芮奇等了一下，然后说：“那趟皇宫御苑的疯狂之旅如何，我一直找不到机会问问你。不是每个哥儿们的妈都做得到这种事。”

“今天我们别谈那件事，芮奇。”

“好吧，那么告诉我——你不是那种会让表情泄露任何秘密的人，但你看起来有那么点消沉，为什么呢？”

“因为我感到，正如你所说，有那么点消沉。事实上，我的心情很坏，因为我心头有些极重要的事，但和你父亲谈根本没用。他是世界上最好的人，但他非常难应付，他对戏剧性的事绝不会关心。我担心他的安危，他却不理不睬，将一切视为我的非理性恐惧。对于我保护他的尝试，他也嗤之以鼻。”

“算了吧，妈，和爸有关的事，你的确似乎有非理性的恐惧。你心中若有什么戏剧性的想法，说不定全是错的。”

“谢谢你。你的口气听来和他一模一样，你让我有挫折感，百分之百的挫折感。”

“好吧，那就一吐为快，妈，把你的心事告诉我，从头说起。”

“一切都从婉达的梦开始。”

“婉达的梦！妈！也许你最好现在就停止。如果你用这个开头，我知道爸绝不会想听。我的意思是，算了吧，一个小孩做了一场梦，你就拿来小题大做，那实在是滑稽。”

“我认为那不是一场梦，芮奇。我认为她心目中的那场梦，真的是两个人在谈论一件事，而她认为那件事和她祖父的死有关。”

“那是你自己的疯狂猜测，有任何可能会是真的吗？”

“姑且假设它是真的。她还记得的几个字是‘柠檬水之死’，她为什么要梦到这个呢？加倍可能的情况，是她听到些什么，而她把听到的扭曲成那几个字。这样的话，原来那几个字是什么呢？”

“我没法告诉你。”芮奇以怀疑的口吻说。

铎丝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你认为那只是我的病态妄想。话说回来，假如我刚好是对的，我就有可能正要揭发一件自己人对付哈里的阴谋。”

“谢顿计划中有什么阴谋吗？在我听来，这和寻找一场梦的意义同样不可能。”

“每个大型计划都充满着各种的愤怒、摩擦、嫉妒。”

“当然，当然。我们说的是恶言相向、怒目相视、做鬼脸，以及背后说坏话。这些根本不算什么阴谋，根本和杀掉爸扯不上关系。”

“那只是程度上的差异，或许只是很小的差异而已。”

“你永远无法让爸相信这一点。同理，你也永远无法让我相信。”芮奇急步在房中来回走了一趟，“而你一直试图挖出这个所谓的阴谋，对不对？”

铎丝点了点头。

“结果你失败了。”

铎丝又点了点头。

“难道你没有想到，你会失败正是因为根本没有什么阴谋，妈？”

铎丝摇了摇头。“目前为止我是失败了，但这并未动摇我的信心。阴谋还是存在的，我有那种感觉。”

芮奇哈哈大笑。“你的口气非常平淡，妈，我以为你要说的不只是‘我有那种感觉’而已。”

“我想到有一句话，能被扭曲成‘柠檬水之死’，那就是‘零墨水致死’。”

“零墨水之死？那是什么？”

“是致死，不是之死。零墨水代表没学问，是谢顿计划中的数学家对非数学家的戏称。”

“那又怎样？”

“假设，”铎丝以坚定的口吻说，“有人提到‘零墨水致死’，意思是说能找到某种杀死哈里的方法，其中会有一个或几个非数学家扮演重要角色。婉达和你一样从未听过‘零墨水’这个称呼，而她又非常喜爱柠檬水，那么在她听来，难道不像是‘柠檬水之死’吗？”

“你是试图告诉我，当时竟然有人藏在爸的个人研究室。对了，共有多少人？”

“婉达说她梦见两个人。我自己的感觉是，其中之一不是别人，正是执政团的韩德・厄拉尔上校，当时他正在观看元光体的示范，而他们必定讨论到要消灭哈里。”

“你变得越来越疯狂了，妈。厄拉尔上校和另一个人在爸的研究室讨论谋杀，却不知道有个小女孩躲在椅子里，正在偷听他们的谈话？是不是这样？”

“差不多。”

“这样的话，如果他们提到零墨水，那么其中一人，不是厄拉尔的那个人，一定是个数学家。”

“似乎正是如此。”

“似乎完全不可能。但即使是真的，你认为会是哪个数学家呢？谢顿计划中至少有五十名数学家。”

“我还没有全部问过话。我问了几个，此外还包括一些非数学家，但我未曾发现任何线索。当然啦，我的问话不能做得太公开。”

“总而言之，你面谈过的那些人，谁也没给你有关任何阴谋的任何线索。”

“没错。”

“我并不惊讶。他们没有线索，是因为……”

“我知道你的‘因为’是什么，芮奇。你以为在温和的盘问下，人们就那么容易崩溃，就会把阴谋泄露出来？我没有资格对任何人逼供，假如我惊扰了某位宝贝数学家，你能想象你父亲会说什么吗？”

接着，她突然以截然不同的声调问道：“芮奇，你最近有没有和雨果・阿马瑞尔聊过？”

“没有，近来没有。你知道的，他不是那种社交动物。如果你把心理史学从他身上抽走，他便会垮成一小堆干尸。”

想到这种意象，铎丝不禁做个鬼脸。“最近我和他谈过两次，在我的感觉中，他似乎有点茫茫然。我不是指疲倦，而是他仿佛对这个世界浑然不觉。”

“没错，那就是雨果。”

“他最近情况越来越糟吗？”

芮奇想了一会儿。“有可能，他年纪渐渐大了，你也知道。我们都一样，只有你例外，妈。”

“你说雨果会不会超越了这个界线，变得有点不稳定，芮奇？”

“谁？雨果？他没什么好不稳定，或是值得不稳定的。只要让他继续研究心理史学，他就会低声喃喃自语一辈子。”

“我可不这么想。有一件事他有兴趣，而且兴趣非常强烈，那就是接班。”

“接什么班？”

“有一天我提到，你父亲也许想要退休，结果雨果坚信——绝对坚信他会是接班人。”

“我并不惊讶。我想每个人都会同意雨果是当然的接班人，我确定爸也这么想。”

“但在我看来，他似乎表现得不太正常。他以为我去找他，是要向他透露哈里已经将他推到一边，而中意另外的人选。你能想象有谁会这么怀疑哈里吗？”

“这倒很奇怪……”芮奇打断自己的话，向母亲投以一个深长的目光，然后又说：“妈，你是不是准备告诉我，雨果可能就是你口中那个阴谋的核心人物？他想除掉爸取而代之？”

“完全没有可能吗？”

“没错，妈，完全没有。如果雨果有什么不对劲，那就是工作过度，没什么别的。整个白天再加半个晚上，不停地瞪着那些方程式，或者不管那是什么东西，任何人终究都会发疯的。”

铎丝一跃而起。“你说得对。”

芮奇吓了一跳。“怎么回事？”

“你刚刚说的，给了我一个崭新的想法。我想，还是个关键性的想法。”她没有再说什么，便转身离去。

24

铎丝・凡纳比里以非难的口气对哈里・谢顿说：“你竟然在帝国图书馆待了四天，音讯全无。而且又是设法摆脱了我单独前往。”

夫妻两人在全息屏幕上望着对方的影像。谢顿为了研究工作，去了一趟皇区的帝国图书馆，今天才刚回来。他正从研究室用全息电话与铎丝联络，让她知道他已经回到斯璀璘。即使在盛怒中，谢顿心想，铎丝仍是那么美丽。他好希望能伸出手，去抚摸她的脸颊。

“铎丝，”他开了口，声音中带着安抚的语气，“我不是单独去的，有好几个人陪着我。即使如今是个动荡的时代，对学者而言，帝国图书馆仍旧是最安全的地方。我想从今以后，我得越来越常造访那座图书馆。”

“你要继续背着我这样做吗？”

“铎丝，在你眼中到处都是死亡陷阱，我不能根据你这种观点过活。我也不要你跟在我后面，惊扰那些图书馆员。他们不是执政团，我需要他们的协助，我不希望惹他们生气。但我的确认为我——我们应该在附近找一栋住宅。”

铎丝看来一脸不高兴，她摇了摇头，随即改变话题。“你可知道最近我和雨果聊了两回？”

“很好。我很高兴你这样做，他需要和外界接触。”

“没错，他需要，因为他有些不对劲。他不再是我们认识多年的雨果，他变得暧昧，变得疏远，而且奇怪得很，根据我的观察，他只热衷一件事，就是决心在你退休之后接替你的职位。”

“那是自然的事，只要他活得比我久。”

“你不指望他活得比你久吗？”

“这个嘛，他比我年轻十一岁，可是沧海桑田，世事难料……”

“你真正的意思是，你察觉到雨果的情况不妙。虽然他比你年轻那么多岁，他的外表和行动却显得比你老，而这似乎是最近才发生的变化。他是不是病了？”

“生理上？我不这么想，他定期接受身体检查。不过，我承认他似乎精疲力尽。我曾试图劝他休几个月的假，只要他愿意，甚至可以休一年的长假。我还建议他索性离开川陀，好让他能有一阵子尽可能远离计划。我们绝对可以资助他待在葛托润，那是没几光年远的一个怡人的度假世界。”

铎丝不耐烦地摇了摇头。“不用说，他当然不肯。我建议他休个假，他表现得像是根本不知道那个字的意义，他完全拒绝。”

“所以说，我们能怎么办呢？”谢顿道。

铎丝说：“我们可以想一想。雨果为这个计划工作了四分之一世纪，似乎一直保持他的体力，一点也没有问题。现在突然之间，他却变得虚弱了。这不可能是上了年纪，他还不满五十岁。”

“你在建议别的可能性吗？”

“是的。你和雨果在元光体上加装那个电子阐析器有多久了？”

“大约两年，也许更久一点。”

“我推测不论是谁使用元光体，都会用到电子阐析器。”

“正是这样。”

“这意味着主要是雨果和你在用？”

“是的。”

“而雨果又用得比你多？”

“是的，雨果将全副心神集中于元光体和它的方程式。我可没有那么幸运，我必须把大部分时间花在行政事务上。”

“电子阐析器对人体有什么作用？”

谢顿显得有些讶异。“据我所知，没有任何重大影响。”

“这样的话，为我解释一件事，哈里。电子阐析器运作了两年多，这期间，你变得远比过去疲倦和心神不宁，而且有点——魂不守舍。这是为什么？”

“我年纪渐渐大了，铎丝。”

“胡说。谁告诉你六十岁就老得不像话了？你是在利用你的年纪做借口，做挡箭牌，我要你停止这样做。雨果虽然比你年轻，但比你更常暴露在电子阐析器前，结果是他变得比你更疲倦，更心神不宁，而且在我看来，比你更加不切实际得多。他还相当孩子气地热衷于接班，你难道看不出有问题吗？”

“上了年纪和工作过度，那就是问题所在。”

“不，是那个电子阐析器，它在你们两人身上产生了慢性效应。”

顿了一顿之后，谢顿说：“我无法反证这件事，铎丝，但我看不出这怎么可能。电子阐析器这项装置能产生特殊的电磁场，但人类原本就恒常处于这类电磁场中，所以它不会造成任何特殊的伤害。无论如何，我们不能弃之不用。要是没有它，谢顿计划就无法继续进展。”

“听好，哈里，我必须要求你一件事，而你必须和我合作。待在计划建筑群中，别再背着我到别处去，也别再背着我做任何不寻常的事。了解吗？”

“铎丝，我怎能同意这样做？你在试图给我穿上疯人束身衣。”

“只是暂时性的。只有几天，顶多一周。”

“几天或一周内会发生什么事？”

铎丝说：“相信我，我会把一切弄清楚。”

25

哈里・谢顿轻轻敲出老式的密码，雨果・阿马瑞尔抬起头来。“哈里，难得你还想到来看我。”

“我应该常常来的。以前那些日子，我们成天都在一起。现在则有好几百人需要操心——这里是人，那里是人，到处都是人，通通挡在我们之间。你听到消息了吗？”

“什么消息？”

“执政团准备开征人头税，好大一笔，明天便要在川陀全视上宣布。目前只会在川陀上实施，外围世界还得等一等，这有点令人失望。我原本希望一下子就是全国性的，但我显然低估了将军的谨慎程度。”

雨果说：“川陀就够了，外围世界会知道不久便将轮到他们。”

“现在我们得等着看结果了。”

“结果就是宣布之后，人民立刻高声呐喊，甚至在新税制实施之前，暴动便会爆发。”

“你确定吗？”

雨果立即启动他的元光体，并将相关段落放大。“你自己看吧，哈里。那便是在目前这个特殊状况下所做的预测，我看不出怎么会产生误解。如果它不会发生，就代表我们在心理史学上的成果全部错误，我拒绝相信这种事。”

“我会试着勇敢一点。”谢顿微微一笑，又说，“你近来感觉如何，雨果？”

“还算好，够好了。对了，你好吗？我听到传闻，说你考虑要辞职，连铎丝也提过这件事。”

“别理会铎丝，这些天来她什么事都提过。她在疑神疑鬼，认为谢顿计划中充斥着某种危险。”

“什么样的危险？”

“最好别问。她只是脱轨了，朝她自己的方向一意孤行。如同往常一样，那使她变得无法驾驭。”

“看到我做单身汉的好处了？”雨果又压低声音说，“如果你真要辞职，哈里，你对未来有什么计划？”

谢顿说：“当然由你接班。我怎么可能还有别的计划？”

雨果露出了笑容。

26

在主楼的小会议室内，泰姆外尔・林恩听着铎丝・凡纳比里的叙述，脸上逐渐浮现困惑与愤怒的表情。最后，他终于冒出一句：“不可能！”

他搓了搓下巴，然后谨慎地说下去：“我无意冒犯你，凡纳比里博士，但你的说法是荒……不可能是对的。在这个心理史学计划中，谁也想不出来有什么深仇大恨能支持你的怀疑。假使有的话，我当然会知道，但我向你保证根本没有，你不要这么想。”

“我的确这么想，”铎丝倔强地说，“我还能找到证据。”

林恩说：“我不知道怎么说才不至于冒犯你，凡纳比里博士，但一个人若是足够聪明，又足够热衷于证明某件事，便能找到他想要找的一切证据，或者，至少，找到些他自认为是证据的东西。”

“你认为我有妄想症吗？”

“我认为你对大师的关切——这点我始终和你站在一条线上——或许我们可以说，你是热过了头。”

铎丝顿了一顿，思量着林恩这番话。“至少你说对一件事，一个足够聪明的人在任何地方都能找到证据。比如说，我就能指控你一个案子。”

林恩张大眼睛，万分惊愕地望着她。“指控我？我倒想听听你可能指控我什么案子。”

“很好，你会听到的。生日宴会是你的主意，对不对？”

林恩说：“没错，我是想到这个主意，但我确定别人也想到了。大师最近经常感叹上了年纪，那似乎是个逗他开心的好办法。”

“我确信即使别人也想到了，却是你在实际鼓吹这件事，让我的儿媳一头栽进去，接下一切的筹备细节。而且你使她相信，有可能联合举办一个真正大型的庆生会。是不是这样？”

“我不知道我对她有没有任何影响，但即使真有，又有什么不对劲？”

“本身并没有，但是举办一场规模这么大、分布这么广、时间这么长的庆生会，难道不是向那些性情反复无常而且疑神疑鬼的执政团成员，公开宣扬哈里太受欢迎，可能会对他们构成威胁？”

“谁也不可能相信我心里有这种想法。”

铎丝说：“我只是指出这个可能性。在筹划庆生会的过程中，你坚持要把几间核心研究室搬空——”

“暂时性的，理由很明显。”

“——并坚持这阵子完全不使用那些研究室。那段时期，除了雨果・阿马瑞尔，没有人在那里工作。”

“我认为大师事前若能休息一下，绝不会有什么害处，你当然不能为这件事怪我。”

“但这代表你能在被搬空的研究室和其他人商量事情，而且绝对隐密，那些研究室当然有良好的屏蔽。”

“我的确曾在那里商量事情，和你的儿媳，和宴会承包商，和食品供应商，以及其他的生意人。那有绝对的必要，你不这么想吗？”

“若说和你商量的人里面，有一个是执政团的成员呢？”

林恩像是挨了铎丝一拳。“我不喜欢这种事，凡纳比里博士，你把我当成什么了？”

铎丝并未直接回答，她又说：“接着，你又去找谢顿博士，讨论他即将和将军举行的会谈，并且相当恳切地力劝他，让你替他走这一趟，由你来承担可能发生的危险。当然，结果是谢顿博士相当激烈地坚持自己去见将军。而我们可以辩称，那正是你希望他去做的事。”

林恩发出一下神经质的笑声。“请恕我直言，但这听来的确像是妄想，博士。”

铎丝继续进逼。“然后，在宴会结束后，是你首先提议我们一群人前往穹缘旅馆，对不对？”

“是的，我记得你还说那是个好主意。”

“难道这种建议没有可能是为了使执政团感到不安吗？因为这是哈里多么有声望的另一个例证。难道这就没有可能是诱我侵入御苑的一种安排吗？”

“我能阻止你吗？”林恩的疑心已被愤怒所取代，“你早已下定决心那样做。”

铎丝不理会他说些什么。“而且，当然啦，你希望我闯进御苑后会惹出足够的麻烦，好让执政团对哈里更加敌视。”

“可是为什么呢，凡纳比里博士？我为什么要这样做？”

“也许可以说是为了除掉谢顿博士，以便继他之后出任计划主持人。”

“你怎么可能认为我有这种企图？我无法相信你不是在开玩笑。你只是在做你一开始就说过的事，只是在向我证明，一个聪明的、热衷于找出所谓证据的头脑能做到些什么。”

“让我们来讨论另一件事。我说过，你当时有办法用那些空房间进行私下交谈，而你也许和一名执政团成员这样做过。”

“这种指控甚至是不值得否认的。”

“但有人偷听到你们的谈话。一个小女孩晃荡到那个房间，蜷曲在一张椅子里，你们看不到她，她却听到了你们的谈话。”

林恩皱起眉头。“她听到些什么？”

“她说有两个男的在谈论死亡。她只是个孩子，无法转述任何细节，但有几个字令她印象深刻，那就是‘柠檬水之死’。”

“现在你似乎又从奇想转变成——请你恕罪——转变成疯狂。‘柠檬水之死’能有什么意思？它和我又会有什么关系？”

“我的第一个想法是照字面解释。那个小女孩非常喜爱柠檬水，而宴会准备了大量这种饮料，不过并没有人在里面下毒。”

“感谢你至少没把我当成疯子。”

“后来我才醒悟，那女孩听到的是别的字眼，由于她对语言还一知半解，又对那种饮料情有独钟，才把那几个字曲解成‘柠檬水’。”

“你想出了她曲解的是什么吗？”林恩嗤之以鼻。

“曾有一阵子，我的确以为她可能听到的是‘零墨水致死’。”

“那又是什么意思？”

“由零墨水，也就是非数学家进行的一次暗杀行动。”

铎丝住了口，她皱起眉头，一只手紧抓前胸。

林恩突然以关切的口吻说：“有什么不对劲吗，凡纳比里博士？”

“没有。”铎丝似乎晃晃悠悠。

有好一会儿，她没有再说什么，林恩则清了清喉咙。当他开口时，脸上不再有一丝愉悦的神情。“你说的这些，凡纳比里博士，一步步越来越荒谬了。而且——好吧，我不在乎是否会冒犯你，但我对这些话已经感到厌烦。我们是不是该结束了？”

“我们就快结束了，林恩博士。正如你所说，零墨水也许的确荒谬，我自己也已经这么判定。不过，电子阐析器的发展，你负责其中一部分，对不对？”

林恩似乎站得较挺，并带着点骄傲说：“全部由我负责。”

“当然不是全部。据我了解，它是欣妲・蒙内设计的。”

“她只是个设计者，一切遵循我的指导。”

“她就是零墨水！电子阐析器是零墨水设计的装置。”

林恩以经过压抑的粗暴口气说：“我可不想再听到这几个字。再说一遍，我们是不是该结束了？”

铎丝继续说下去，仿佛未曾听到他的请求。“虽然你现在说她毫无功劳，你在欣妲面前却不是这样说。我想，那是为了让她继续热心工作。她说你承认她有功劳，而她因此非常感激。她还说，你甚至用你们两人的名字称呼这项装置，只不过那并非正式名称。”

“当然不是，它叫做电子阐析器。”

“而且她说，她正在设计一个改良型，一种增强器之类的东西。而你已经拿到这个先进型号的一个原型，准备进行测试了。”

“这一切又和什么事有关呢？”

“自从谢顿博士和阿马瑞尔博士利用电子阐析器工作，两人在某些方面都大不如前。雨果用得比较多，受的伤害也比较大。”

“电子阐析器绝不会造成那种伤害。”

铎丝举手按住额头，怔了片刻，又说：“现在你有了一个更强力的电子阐析器，或许可以造成更大的伤害，或许可以立刻置人于死地，而不必是慢性谋杀。”

“完全是胡说八道。”

“现在我们来考虑一下这项装置的名称。根据它的设计者告诉我，它有个名字只有你一个人用，我推测你称它为‘林恩─蒙内阐析器’。”

“我根本不记得用过这个名称。”林恩不安地说。

“你当然用过。而这个强化的新型林恩─蒙内阐析器，则能杀人于无形，没有任何人需要负责，只是一个新型、未经试验的装置所造成的意外悲剧。那将会是‘林恩─蒙内致死’，而那个小女孩把它听成了‘柠檬水之死’。”

铎丝伸手摸向自己的身侧。

林恩轻声道：“你身体不太舒服，凡纳比里博士。”

“我好得很。我说得不对吗？”

“听好，你能把什么字眼扭曲成柠檬水并不重要。谁知道那小女孩究竟听到些什么？总而言之，一切都能归咎于电子阐析器的致命威力。那就把我带上法庭，或是交给一个科学调查委员会，然后你爱找多少专家都行，让他们来检查电子阐析器对人体的效应，甚至包括那个新的增强型。他们将会发现，根本没有测得出来的效应。”

“我可不相信。”铎丝喃喃道，现在她双手摆在前额，双眼闭了起来，身子还在轻微摇摆。

林恩说：“你显然很不舒服，凡纳比里博士。或许这就代表该轮到我说话了，可以吗？”

铎丝睁开双眼，只是定睛瞪着前方。

“我把你的沉默当成同意，博士。我若想当上主持人，试图除掉谢顿博士和阿马瑞尔博士又有什么用？你会阻止我的任何暗杀企图，正如此时你自以为在做的事。即使我万分侥幸接下这个计划，并且除掉了那两位伟大人物，你也会在事后将我撕成碎片。你是个很不寻常的女人，强壮迅速得令人难以置信，只要你活着，大师就能安然无事。”

“没错。”铎丝以凶狠的目光瞪着对方。

“我把这点告诉了执政团的人——他们难道不该向我咨询谢顿计划的进展吗？他们对心理史学非常有兴趣，这是当然的事。在你侵入皇宫御苑之前，他们原本难以相信我对你的描述。你的行动说服了他们，这点你不必怀疑，于是他们决定采用我的计划。”

“啊哈，现在我们说到正题了。”铎丝以虚弱的声音说。

“我告诉过你电子阐析器无法伤害人类，这是事实。阿马瑞尔和你珍爱的哈里只不过是老了，虽然你拒绝承认。所以说呢？他们没事，这是人类的正常反应，那个电磁场对有机物质不会有任何重大影响。当然，对于敏感的电磁机械，它就可能产生有害的作用。我们若能想象一个由金属和电子零件制成的人类，那个电磁场对它或许就有作用。传说告诉我们，这种人造人曾经存在。麦曲生人的信仰便建立在它们身上，他们将这些人造人称为‘机仆’。假使真有机仆这种东西，那么我们不难想象，它会远比任何普通人更强壮，更迅速；事实上，它会具有类似你的一些特色，凡纳比里博士。而这样的一个机仆，强化型电子阐析器的确能阻止它，伤害它，甚至摧毁它。我这里就有个这样的装置，自从我们开始交谈，它就一直以低功率运作，这就是你感到不舒服的原因，凡纳比里博士。我敢说，自出厂以来，你第一次有这种感觉。”

铎丝没有说什么，只是瞪着面前这个人，然后缓缓倒在一张椅子里。

林恩微微一笑，继续说：“当然，把你解决之后，大师和阿马瑞尔便不成问题。事实上，大师失去了你，可能立刻万念俱灰，在悲痛中辞职下台，而在他心目中，阿马瑞尔只是个孩子。十之八九，这两个人都不必杀。这么多年之后，你的真面目终于被揭穿，凡纳比里博士，感觉如何啊？我必须向你承认，你将真面目隐藏得非常好。在此之前，从来没有任何人发现真相，似乎也没什么好奇怪的。而我，我是个杰出的数学家，善于观察，善于思考，善于推理。可是，若非你对大师的狂热奉献，以及当他有危险时，你便爆发出仿佛随心所欲的超人能力，那就连我也想象不出真相。

“说再见吧，凡纳比里博士。我现在只要将这项装置转到全额功率，你便会成为历史。”

铎丝似乎打起了精神，从椅子上慢慢起身，喃喃道：“我的屏蔽也许比你想象中更好。”然后，她发出一下轻哼，向林恩扑了过去。

林恩睁大眼睛，尖叫一声，踉跄向后猛退。

铎丝随即来到他面前，右手闪电般击出，掌缘砍在林恩的颈部，震碎了脊椎，打烂了神经索，令他当场倒地身亡。

铎丝勉力站直身子，朝门口蹒跚走去。她必须找到谢顿，必须让他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27

哈里・谢顿在万分惊怖中站起来。他从未见过铎丝这个样子，她的脸孔扭曲，身子倾斜，像是喝醉了一样摇摇晃晃。

“铎丝！怎么回事！有什么不对劲！”

他跑到她身边，刚搂住她的腰，她的身子便垮成一团，瘫倒在他的臂弯中。他抱起她来（她比一般相同身材的女子都要重，但谢顿此时并未察觉这一点），将她放到长沙发上。

“怎么回事？”他问。

她一五一十告诉了他，一面说一面喘气，声音时断时续。而他一直搂着她的头，试图强迫自己接受这个事实。

“林恩死了。”她说，“我终于杀了一个人……第一次……这使得情况更糟。”

“你损伤得多严重，铎丝？”

“很严重。当我冲向他时……林恩开启了他的装置……全额功率。”

“可以重新调整你。”

“怎么做？在川陀……没有任何人……知道怎么做，我需要丹尼尔。”

丹尼尔，丹莫刺尔。在内心深处，谢顿其实一直都知道。他的朋友（一个机器人）为他找来一位保护者（另一个机器人），以确保心理史学与基地的种子有生根的机会。唯一的问题是，谢顿爱上了他的保护者，一个机器人。如今一切真相大白，所有扰人的疑问都有了答案。可是，现在这些一点也不重要，重要的只有铎丝的安危。

“我们不能放弃。”

“必须放弃。”铎丝的眼睑来回拍动，双眼凝望着谢顿，“必须放弃。我试图救你，但失败了……最重要的一点……现在谁来保护你？”

谢顿已经看不清楚她，他的视线一片模糊。“别担心我，铎丝。该担心的是你……是你……”

“不，是你，哈里。告诉玛妮拉……玛妮拉……我原谅她了，她做得比我好。对婉达解释……你和芮奇……互相照顾。”

“不不不，”谢顿一面说，一面来回摇晃她，“你不能这样做。撑住，铎丝。拜托，拜托，吾爱。”

铎丝孱弱地摇了摇头，又更加孱弱地微微一笑。“别了，哈里，吾爱。我永远记得……你为我做的一切。”

“我没有为你做过什么。”

“你爱我，你的爱使我成了……人类。”

铎丝的眼睛仍然张着，但她已经停止运作。

此时，雨果・阿马瑞尔如暴风般卷进谢顿的研究室。“哈里，暴动开始了，比预期的更快更猛……”

然后他瞪着谢顿与铎丝，悄声问道：“怎么回事？”

谢顿在无比哀恸中抬起头来。“暴动！我现在还在乎什么暴动？我现在还在乎任何事吗？”

第四篇  婉达·谢顿

婉达・谢顿：在哈里・谢顿的暮年，他变得最为怜爱（也有人说是依赖）他的孙女婉达。十几岁痛失双亲后，婉达・谢顿便献身于其祖父的心理史学计划，填补了雨果・阿马瑞尔留下的空白……

婉达・谢顿的研究内容至今大多仍然是谜，因为它几乎都在完全隔绝的环境中进行。得以与婉达・谢顿研究工作接触的人，只有谢顿自己以及一位名叫史铁亭・帕佛的青年（四百年后，他的后裔普芮姆对川陀的重生做出重大贡献，当时这颗行星正从大浩劫的灰烬中站起来〔基地纪元300年〕）……

虽不清楚婉达・谢顿对基地的贡献到了什么程度，但毋庸置疑，其重要性无与伦比……

——《银河百科全书》

01

哈里・谢顿走进帝国图书馆（脚步有点跛，最近这个毛病越来越常犯），朝一排贴地滑车的方向走去。在图书馆建筑群无边无际的回廊中，这种小型交通工具能够通行无阻。

然而，坐在某间银河地理凹室的三个人吸引了他的注意。那里的三维银河舆图表现出银河系的完整风貌，此外，当然，每个世界都缓缓绕着星系核心旋转，同时还进行着转轴与前者垂直的自转。

从谢顿所站的位置，他能看见边境星省安纳克里昂以鲜艳的红光标示出来。它位于银河的边缘，占有广大的范围，但其中的恒星相当稀疏。安纳克里昂的不凡之处既不在财富也不在文化，而在于它与川陀的距离：足有一万秒差距之远。

谢顿一时兴起，在三人附近的一个电脑操作台前坐下，随便打了一个搜寻指令，心里明白得花上无数时间才能找到答案。某种直觉告诉他，他们一定是出于政治因素，才会对安纳克里昂有这么强烈的兴趣——它在银河中的位置，使它成为当今帝国政权最不保险的领域之一。谢顿的眼睛盯着自己的屏幕，但耳朵则听着身旁的讨论。图书馆里通常很少会听到有人谈论政治，事实上，根本就不该做这种讨论。

谢顿不认识这三个人，这没有什么好奇怪的。帝国图书馆的确有些常客，而且还真不少，大多数谢顿都认得出来，甚至还跟其中一些讲过话。但这座图书馆对所有的公民开放，并没有资格限制，任何人都能进来使用其中的设备。当然是在限定的时间内。只有精挑细选的少数人，例如谢顿自己，才会获准“长驻”馆内。谢顿在此拥有一间上锁的个人研究室，而且得以动用该馆的一切资源。

其中一人（谢顿将他想成“鹰勾鼻”，理由很明显）正激昂地低声发表意见。

“让它去吧，”他说：“让它去吧。试图维系它，将花费我们巨大的人力物力，而且即使那样做，也唯有他们待在那里才有效。他们不能永远待在那里，一旦他们离开，情势便会立刻回到原点。”

谢顿知道他们在谈论什么。三天前，川陀全视才报道了这则新闻，说帝国政府已决定展示一次武力，好让桀骜不驯的安纳克里昂总督乖乖合作。谢顿自己的心理史学分析早就告诉他，这样做注定徒劳无功，但政府一旦闹起情绪，通常是不会接受任何劝告的。谢顿听着鹰勾鼻说着自己说过的话，不禁露出淡淡的、严肃的微笑。这年轻人没有心理史学知识的指引，竟然就能说出这番话来。

鹰勾鼻继续说：“如果不理会安纳克里昂，我们又失去了什么？它仍会在那里，仍在原来的地方，仍在帝国的边缘。它不会长了脚跑到仙女座星系去，对不对？所以说，它还是得和我们贸易，日子会继续过下去。他们是否向皇帝敬礼又有什么差别？你永远无法看出其中的差别。”

谢顿心中将第二个人命名为“秃子”，理由甚至更明显。这时秃子说：“只不过整件事并非孤立于真空中。如果安纳克里昂走了，其他的边境星省也会跟着走，帝国就会四分五裂。”

“那又怎样？”鹰勾鼻激愤地悄声道，“反正，帝国再也无法有效地自我管理，它太大了。让边境脱离，自求多福——但愿它做得到。这样一来，内围世界反倒会更强大，而且情况会更好。边境不必是我们的政治领域，但仍然会是我们的经济领域。”

此时，第三个人（“红面颊”）说：“我希望你说得对，可是这样行不通。如果边境星省都争取到独立，每个星省会做的第一件事，便是掠夺邻邦以扩充自己的实力。战争和冲突将接连不断，最后每位总督都会梦想当皇帝。那将会像川陀王国崛起前的那段日子，会出现延续好几千年的黑暗时期。”

秃子说：“情况当然不会那么坏。帝国有可能分裂，但人民一旦发现分裂只意味着战争和贫困，帝国便会迅速自我愈合。人们会怀念一统帝国曾经拥有的黄金岁月，一切都会否极泰来。你也知道，我们不是蛮人，我们会找到一条出路。”

“正是如此。”鹰勾鼻说，“我们一定要记得，在过去的历史上，帝国曾经面对一个接一个的危机，而且一次又一次冲破了难关。”

但红面颊一面摇头一面说：“这不只是另一次危机，这是糟得多的一件事。帝国已经衰落了好几代，执政团的十年统治又摧毁了经济。自从执政团垮台、新皇帝即位以来，帝国一直十分疲弱。银河外缘的总督们什么也不必做，帝国即将被自己的重量压垮。”

“对皇帝的忠诚……”鹰勾鼻说了半句便被打断。

“什么忠诚？”红面颊说，“克里昂遇刺后，我们有好多年没一个皇帝，但人人似乎都不怎么在意。而这个新皇帝只是个摆饰，没有什么事是他能做的，没有什么事是任何人能做的。这不是另一次危机，而是帝国的终结。”

另外两人瞪着红面颊，双双皱起眉头。秃子说：“你真相信吗！你以为帝国政府只会坐在那里，让这一切发生吗？”

“是的！像你们两个一样，他们不会相信一切正在发生。我是说，等到相信已经太迟了。”

“假使他们相信，你又会要他们怎么做？”秃子问。

红面颊凝视着银河舆图，仿佛可能从那里找到答案。“我不知道。听着，总有一天我会死去，那时情况还不会太糟。然后，当事态越来越糟之际，自会有其他人操心。不只我自己，过去的美好岁月也会消失，或许从此一去不返。对了，不只我一个人这么想，听过一个叫哈里・谢顿的人吗？”

“当然，”鹰勾鼻立刻说，“他不就是克里昂的首相吗？”

“没错，”红面颊说，“他是某种科学家。几个月前，我听过他的一场演讲。能知道不只我一个人相信帝国正在分裂，这种感觉真好。他说……”

“他说一切都会没落，永久的黑暗时期即将来临？”秃子突然插嘴。

“喔不是，”红面颊说，“他属于那种真正谨慎的类型，他说这有可能发生。可是他错了，这必将发生。”

谢顿听得够多了。他跛着脚，朝三人围坐的桌子走去，碰了碰红面颊的肩膀。

“先生，”他说，“我能和你谈一会儿吗？”

红面颊吓了一跳，他抬起头来，然后说：“嘿，您不就是谢顿教授吗？”

“我一直都是。”谢顿说完，递给那人一块印着他本人相片的识别瓷卡，“后天下午四点钟，我希望在这座图书馆中我的研究室里和你见面。你能赴约吗？”

“我得工作。”

“有必要就请个病假，这事很重要。”

“这个嘛，教授，我不敢确定。”

“就这么做。”谢顿说，“如果你因此惹上任何麻烦，我都会帮你摆平。现在，诸位先生，介不介意我研究一下这个银河拟像？我好久没看过这种东西了。”

他们默默点了点头，面对一位前首相，他们显然有点不知所措。三人一一向后退去，让谢顿来到银河舆图控制台前。

谢顿以食指伸向控制台，标示着安纳克里昂星省的红色随即消失。现在这个银河不再有任何标示，只是一团漩涡状的光雾，越接近中心光球处越为明亮，正中心则是所谓的银河黑洞。

当然，除非将影像放大，否则无法分辨个别的恒星，但那样却只能让银河的某一部分呈现在屏幕上，而谢顿想要看的则是全貌——看看正在消失中的帝国。

他按下一个开关，银河影像中便出现一系列的黄色光点。它们代表可住人行星，共有二千五百万颗。在代表银河边缘的薄雾中，分得清它们是一个个光点，但越向中心走去，它们的分布便越来越密。在中心光球周围，有个近乎连续的黄色带状区域（但在放大后，仍会分成个别的黄色光点）。当然，中心光球本身仍是白色，其中没有任何标志。在银河核心的汹涌能浪正中央，不会有任何可住人行星存在。

谢顿知道，尽管黄色的密度这么大，但在一万颗恒星中，拥有可住人行星的还不到一颗。虽然人类拥有行星塑造与大地改造的能力，上述事实依然成立。即使集中全银河的力量，大多数世界也无法被塑造成能让人类无需太空衣便能舒适地行走其上。

谢顿按下另一个开关。黄色光点不见了，但有一个微小区域亮起蓝光，那是川陀以及直属于它的各个世界。在不受致命威胁的前提下，川陀已尽可能接近中央核心。因此，它通常被视为位于“银河中心”，但这并不算完全正确。照例，人人都会对川陀世界的微小留下深刻印象。在广大浩瀚的银河中，它是那么小的一块，但其上所挤满的财富、文化与政府权威，其密度却又是人类前所未见的。

即使是这样，它仍注定毁灭。

那三个人几乎像是能透视他的心灵，或者，也许是他们看懂了他脸上的悲哀神情。

秃子轻声问道：“帝国真的即将毁灭吗？”

谢顿以更轻的声音回答：“有可能，有可能，任何事都有可能发生。”

他站了起来，对三人笑了笑，便径自离去。但在他心中，他却声嘶力竭地高喊：一定会！一定会！

02

贴地滑车一辆接一辆排在一间大型凹室，谢顿一面爬进其中一辆，一面叹了一口气。曾有一段时间，就在几年前，他还意气风发地踏着轻快步伐走过图书馆无边无际的回廊，并且对自己说，虽然他已年过六十，却依然身强体健。

可是现在，他七十岁了，他的双腿迫不及待地老朽，使他不得不乘坐贴地滑车。虽然年纪较轻的人也总是利用这种交通工具，因为贴地滑车既省时又省力，但谢顿则是不得不这样做，其中的感觉就大不相同。

谢顿键入目的地，再按下一个开关，滑车便在地板上浮起少许。它以不急不徐的步调前进，非常平稳，非常安静。谢顿靠在座椅上，望着两旁的回廊墙壁、其他的贴地滑车，以及偶尔出现的步行者。

他超过了好些图书馆员，即使过了这么多年，他看到他们时还是会莞尔一笑。他们属于帝国最古老的公会，拥有最虔敬的传统，而他们所墨守的行事方式，则较适合数世纪前，甚或数千年前的时代。

他们穿着白灰色的丝质服装，其松垮程度接近长袍。这种服装仅仅在颈部束紧，颈部以下则自由奔放。

就男性容貌而言，川陀与所有的世界一样，是在剃留胡须的两极之间摆荡。如今，川陀本地的男性（至少大多数区的男性）脸上都刮得干干净净，而且据他所知向来如此。只有一些例外的情形，像达尔男性便一律留八字胡，他自己的养子芮奇便是现成的例子。

然而，这些图书馆员却留着古代的络腮胡。每位馆员的两耳之间，都布满相当短且修剪得整整齐齐的胡须，但上唇却一律裸露。光是这一点，就足以标示出他们的身份，并使得面部光洁的谢顿置身其间有点不自在。

其实，他们最具特色的一点是人人戴着的帽子（说不定连睡觉都不脱，谢顿这么想）。这种方帽以类似天鹅绒的质料制成，四面聚合于顶端，由一个扣子固定。它们的颜色五花八门，变化无穷，显然各有各的意义。假如你熟悉图书馆员的圈内文化，你就能根据帽子的颜色，判断某位图书馆员的年资、专长领域、成就的高低等等。它们有助于建立一个阶级秩序，每位馆员只要瞥一眼对方的帽子，便能判断是否应该恭敬以对（以及要做到什么程度），或是对方得对自己恭敬（以及到什么程度）。

帝国图书馆是川陀上最大的一座单一建筑（或许整个银河也无出其右），甚至远比皇宫巨大。它曾一度金碧辉煌，仿佛夸耀着它的堂皇与壮伟。然而，正如帝国本身一样，它已经开始凋零枯萎。就像一名年老的贵妇，虽然依旧戴着年轻时的珠宝，全身却已布满皱纹与赘肉。

贴地滑车在图书馆长办公室的华丽门口停下，谢顿随即走出来。

拉斯・齐诺面带笑容地迎接谢顿。“欢迎，我的朋友。”他以尖锐的声音说。谢顿好奇他年轻时是否唱过男高音，却从来不敢问。图书馆长始终是个威严的综合体，这个问题可能会显得无礼。

“你好。”谢顿说。齐诺有一把灰色的络腮胡，已经白了七八分，他头上则戴着一顶白色的帽子。谢顿了解其中的玄机，根本无需任何解释。这是一种反其道而行的炫耀，完全没有颜色反倒代表位居顶峰。

齐诺搓了搓手，似乎内心充满欢喜。“我把你请来，哈里，是因为我有个好消息告诉你。我们找到了！”

“所谓的‘找到’，拉斯，你是指……”

“一个合适的世界。你要一个遥远的世界，我想我们已经找到一个最理想的。”他的笑容变得更灿烂，“你只要把问题交给本馆，哈里，我们就能找出答案来。”

“我毫不怀疑，拉斯，跟我说说这个世界吧。”

“好，我先让你看看它的位置。”墙壁的一部分滑向一侧，室内的光线暗了下来，银河则以三维影像呈现他们眼前，并且缓缓地旋转。红色线条再度标示出安纳克里昂星省，因此谢顿几乎可以发誓，刚才那段插曲正是现在的预演。

然后，该星省的远端出现一个明亮的蓝色光点。“它就在那里。”齐诺说，“它是个理想的世界，大小适中，水量充沛，富氧的大气层，植物当然少不了。此外，上面还有好些海洋生物。它就在那里等人进驻，无需做任何行星塑造或大地改造。或者可以这么说，没什么是不能在实际住人后再进行的。”

谢顿问：“它是个未住人的世界吗，拉斯？”

“绝对未住人，没有一个人在上面。”

“可是为什么呢，如果它这么合适？既然你拥有它的详细资料，据我推想，一定有人做过探勘。为什么没有人殖民呢？”

“是做过探勘，但只有无人探测器做过。的确没有被殖民，想必是因为它距离一切都太远了。这颗行星和中心黑洞的距离，要比任何住人行星更遥远，而且远得多。我猜，对于任何准备殖民的人而言，它都嫌太远了。但我想对你却不算太远，你曾经说‘越远越好’。”

“没错，”谢顿一面说一面点头，“现在我还是这么说。它有名字吗？或是只有字母和数字的编号？”

“信不信由你，它真有名字。发射探测器的那些人将它命名为‘端点’，那是个古老的词汇，意思是‘一条线的尽头’，而它似乎正是如此。”

谢顿说：“这个世界位于安纳克里昂星省境内吗？”

“并不尽然。”齐诺说，“如果仔细研究红线和红色阴影，你会看出来端点星的蓝点位于界外些许。事实上，是在五十光年外。端点星不属于任何人；认真说起来，它甚至不是帝国的一部分。”

“那么你说对了，拉斯，它的确像是我正在寻找的那个理想世界。”

“当然啦，”齐诺若有所思地说，“一旦你登上端点星，我想安纳克里昂总督就会声称它在他的管辖范围内。”

“那是可能的，”谢顿说，“但等问题浮上台面，我们才需要设法解决。”

齐诺又搓了搓手。“多么壮阔的构想啊。在一个崭新的、遥远的、全然隔绝的世界上，创设一个庞大的计划，如此一年又一年，十载复十载，一套汇集人类全体知识的百科全书便能逐渐成形，它将是本馆整个内容的一个缩影。要是我再年轻些，我会很希望加入这场远征。”

谢顿悲伤地说：“你几乎比我年轻二十岁。”几乎人人都远比我年轻，他更悲伤地想道。

齐诺说：“啊是啊，我听说你刚过完七十岁生日。我希望你过得很快乐，好好庆祝了一番。”

谢顿突然动容。“我不庆祝生日。”

“喔，不对啊，我还记得你庆祝六十大寿的盛事。”

谢顿感到锥心的刺痛，仿佛那个世上最沉痛的失落就发生在昨天。“请不要谈这件事。”他说。

齐诺有点尴尬。“我很抱歉，我们谈点别的吧。如果说，端点星确是你要找的那个世界，那么在我看来，你为百科全书计划所做的准备工作得加倍努力。你也知道，本馆在各方面都乐意帮助你。”

“我了解这一点，拉斯，我不胜感激。的确，我们一定会继续努力。”

他站了起来。由于刚才对方提到十年前的庆生会，他感到心如刀割，此时仍挤不出笑容。他说：“我必须告辞了，我得继续努力工作。”

当他离去时，照常因为这个欺骗行为而觉得良心受到严厉谴责。对于谢顿的真正意图，拉斯・齐诺根本没有半点概念。

03

哈里・谢顿打量着帝国图书馆这间舒适的套房，过去几年来，这里就是他的个人研究室。就像该馆其他各处一样，它弥漫着一种模糊的衰颓气氛，一种倦怠感，好似某样东西停在一处太久未曾移动。但是谢顿知道，未来数个世纪，甚至数千年间，只要适当的修葺不断，它都可能留在这里，留在同样的地方。

他当初怎么会来到这里？

一而再，再而三，他感到往事涌现心头，他的精神卷须沿着个人生命史往前回溯。毫无疑问，这是年事渐长的征兆之一。过去的内容累积了那么多，未来的内容剩下那么少，心灵因而不再窥探前方浮现的阴影，转而默想那些安全的过去。

不过，对他而言，有个重大改变值得一再回味。曾有三十多年的时间，心理史学的发展几乎可以视为一条直线——进展虽然有如爬行般缓慢，但总是朝正前方前进。六年前，却出现了一个九十度转弯，一项完全意料之外的发展。

谢顿十分清楚它是如何发生的，也很清楚许多连锁事件是如何扣在一起，终于使它成为事实。

当然，主角正是婉达，谢顿的孙女。他闭上眼睛，上身倒向椅背，开始重温六年前的那些往事。

十二岁的婉达若有所失。她的母亲玛妮拉有了另一个孩子，另一个小女孩，贝莉丝。一时之间，这个小宝宝成了百分之百的焦点。

她的父亲芮奇早已完成那本探讨母区达尔的著作。那本书小有成就，他也因此小有名气。他常应邀就书中主题发表演说，而他总是一口答应，因为他对这个题目极其投入。他曾咧嘴一笑，对谢顿说：“当我谈论达尔时，不必隐藏我的达尔腔。事实上，听众指望我有那种腔调。”

不过，结果却演变成他常常不在家，而当他难得回家时，他想要看的是那个小宝宝。

至于铎丝——铎丝已经走了。对哈里・谢顿而言，那道伤痕永远淌血，永远疼痛难忍。而他的反应则很不妥当，他总认为是由于婉达的梦，才引发那一连串的事件，最后导致他失去了铎丝。

婉达与那个悲剧根本毫无关联，这点谢顿心知肚明。然而，他发觉自己开始躲着她。因此，在小妹妹降生所带来的危机中，他同样使婉达失望。

郁郁的婉达只好去找那个似乎总是欢迎她的人，那个她总是可以依赖的人，而他就是雨果・阿马瑞尔。他对心理史学发展的贡献仅次于哈里・谢顿，而他无止无休的绝对投入则无人能及。谢顿曾拥有铎丝与芮奇，雨果却没有妻子儿女，心理史学就是他的生命。然而，婉达无论何时来到他面前，他内心深处总会模糊地感到（虽然一闪即逝）一种失落感，似乎唯有对这孩子表现亲爱才能缓和这种感觉。事实上，他倾向于把她当成一个小大人，但婉达似乎就喜欢这样。

那是六年前的事，她晃荡到雨果的研究室，雨果抬起头，用一双重建过的眼睛严肃地望着她，如同往常一样，他花了点时间才认出她来。

然后他说：“哈，是我亲爱的朋友婉达，但你为何看来那么伤心？像你这样一位年轻迷人的女子，当然绝不该感到伤心。”

婉达的下唇不停打战，她说：“没有人爱我。”

“喔，好啦，那不会是真的。”

“他们只爱那个小宝宝，他们不再关心我。”

“我爱你，婉达。”

“好吧，那么你就是唯一的一个，雨果叔叔。”虽然不能再像以前那样爬上他的膝头，她还是将脑袋枕在他肩上，默默哭了起来。

雨果完全不知所措，只能抱着这个女孩，对她说：“别哭，别哭。”出于全然的同情，又因为他自己这一生没有什么好哭的，他发觉自己的双颊也开始垂下泪滴。

然后，他突然中气十足地说：“婉达，你想不想看一样美丽的东西？”

“什么东西？”婉达抽噎着说。

在他的生命中与整个宇宙里，雨果只知道一样东西是美丽的。他说：“你听说过元光体吗？”

“没有，那是什么？”

“是你祖父和我工作上使用的东西。看到没？它就在这里。”

他指了指书桌上那个黑色立方体，婉达悲伤地望了一眼。“那可不美丽。”她说。

“现在并不美丽。”雨果表示同意，“但注意看，我要把它启动了。”

他开启元光体后，室内随即暗下来，并充斥着光点与各种色彩的闪光。“看到了吗？现在我们可以把它放大，好让所有的光点都变成数学符号。”

果然没错。似乎有一大团有形之物冲向他们，而在半空中，出现了婉达前所未见的种种符号，包括字母、数字、箭头与图案。

“美丽吗？”雨果问。

“嗯，美丽。”婉达一面说，一面仔细瞪着那些（她自己并不知道）代表未来各种可能的方程式，“不过，我不喜欢那个部分，我想它错了。”她指向她左方一个色彩缤纷的方程式。

“错了？你为什么说它错了？”雨果皱着眉头问。

“因为它不……美丽，换成我就不会这么做。”

雨果清了清喉咙。“好吧，我会试着把它改好。”他凑近那个方程式，以他特有的严肃方式瞪着它。

婉达说：“非常感谢你，雨果叔叔，谢谢你给我看那些美丽的光线。也许有一天，我会了解它们的意义。”

“没什么，”雨果说，“我希望你感觉好一点。”

“好些了，谢谢。”她闪现一个短得不能再短的笑容，便离开了那间研究室。

雨果站在那里，感到有一点点伤心。他不喜欢有人批评元光体的产物，甚至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十二岁小女孩也不例外。

他站在那里的时候，完全没有想到心理史学的革命已经开始。

04

当天下午，雨果来到哈里・谢顿位于斯璀璘大学的研究室。这件事本身就不寻常，因为雨果几乎从不离开自己的研究室，甚至不会去找同一层楼的同事讲几句话。

“哈里，”雨果皱着眉头，看来十分困惑，“发生了一件非常古怪、非常奇特的事。”

谢顿望着雨果，心中感到无比难过。他只有五十三岁，但他看起来老得多，弯腰驼背，而且衰弱得几乎毫无血色。他们曾押他去做身体检查，医生一致建议他暂停工作一段时间（甚至永远），以便好好休息。医生都说，唯有这样才有可能改善他的健康。否则的话……谢顿却摇摇头，答道：“逼他离开工作岗位，他反倒死得更快，而且更痛苦。我们毫无选择。”

然后谢顿发觉，刚刚陷入沉思之际，他没有听到雨果在说些什么。

他说：“很抱歉，雨果。我有点心不在焉，请再说一遍。”

雨果说：“我是在告诉你，发生了一件非常古怪、非常奇特的事。”

“什么事，雨果？”

“是婉达。今天她来看我，显得非常伤心，非常彷徨。”

“为什么？”

“显然是因为那个小宝宝。”

“喔，对。”谢顿的声音中透出好几分歉疚。

“她那么告诉我，又靠在我的肩头哭起来——其实我也哭了一点，哈里。后来我想到，可以用元光体逗她开心。”说到这里雨果迟疑了一下，仿佛在仔细选取下面的用字。

“说下去，雨果。发生了什么事？”

“好吧，她瞪着四周所有的光线，而这时我放大了一部分，实际上是42R254节。你对那部分熟悉吗？”

谢顿微微一笑。“不熟悉，雨果。我不像你那样，把所有的方程式都牢记在心。”

“啊，你应该那样做。”雨果以严厉的口吻说，“否则怎能做好工作……但别管这个了。我想要说的是，婉达指着其中一部分，并且说它不好，不美丽！”

“有何不可？我们大家都有个人的好恶。”

“没错，当然。但我思量了一番，又花了些时间仔细检查一遍，结果，哈里，那里真有些不对劲。程序设计得不确切，而那个区域，正是婉达指的那个区域，的确是不好。而且，真的，它不美丽。”

谢顿有点僵硬地坐直身子，并且皱起眉头。“让我把事情弄清楚，雨果。她随便指向某处，说它不好，结果她说对了？”

“是的。但她并不是随便乱指的，她非常仔细。”

“但那是不可能的。”

“但它的确发生了，我在现场。”

“我不是说它没有发生，我是说这只是天大的巧合。”

“是吗？以你对心理史学的认识，你认为自己能对一组新的方程式瞥上一眼，就告诉我某一部分不好吗？”

谢顿说：“好吧，雨果，你又怎么会特别扩展那部分的方程式呢？是什么使你选择那一块放大的？”

雨果耸了耸肩。“那倒是巧合，你可以这么说，我只是随手转了转控制钮。”

“那不可能是巧合。”谢顿喃喃道。他随即陷入沉思，好一阵子之后，他问出一句话，推动了这场由婉达所引发的心理史学革命。

他说：“雨果，你原先对那些方程式有没有任何疑虑？你有没有任何理由相信它们有什么不对劲？”

雨果把弄着身上那套连身服的腰带，似乎显得有些尴尬。“没错，我认为真有。你可知道……”

“你‘认为’？”

“我知道真有。我似乎还记得，当我建立这组方程式的时候——那是新的一节，你该知道——我的手指似乎按错一个程序键。当时它看来没问题，但我猜我内心一直在担忧。我记得曾想到它看来不对劲，但我正好有其他的事要做，所以把它搁到一边去了。可是，当婉达刚好指向那个我念念不忘的区域时，我便决定好好检查一遍。否则的话，我会把它当成小孩的胡言乱语，根本不会追究。”

“而你偏偏开启那一部分方程式给婉达看，就好像它正在你的潜意识里作祟。”

雨果耸了耸肩。“谁知道？”

“而在此之前，你们两人非常接近，抱在一起，两人都哭了？”

雨果又耸了耸肩，显得更加尴尬。

谢顿说：“我想我知道发生了什么事，雨果，婉达透视了你的心灵。”

雨果跳起来，仿佛被什么咬了一口。“那是不可能的！”

谢顿则缓缓说道：“我曾经认识一个人，他就拥有那种不寻常的精神力量。”他悲痛地想到伊图・丹莫刺尔，或者该说丹尼尔，后者是只有谢顿才知道的秘密。“只不过他可以算是某种超人。可是他透视心灵、感知他人思想、说服他人采取某方面行动的能力，的确是一种精神力量。我想，说不定婉达也具有这种能力。”

“我无法相信这种事。”雨果倔强地说。

“我能，”谢顿说，“但我不知道该拿它怎么办。”他模糊地感到心理史学研究的革命已然迫近，但只是模模糊糊。

05

“爸，”芮奇以关切的口气说，“你看起来很疲倦。”

“我想是吧。”谢顿道，“我感到疲倦。但你可好吗？”

芮奇今年四十四岁，他的头发开始有些斑白，但他的八字胡仍旧乌黑浓密，看起来达尔味十足。谢顿怀疑他是否用过染剂，但这种问题是不能问的。

谢顿说：“你的演讲告一段落了吗？”

“暂时告一段落，但歇不了多久。我很高兴回到家里，看看宝宝、玛妮拉、婉达，还有你，爸。”

“谢谢你。但我有个消息告诉你，芮奇。别再作演讲了，我这里需要你。”

芮奇皱起眉头。“做什么？”过去，在两次不同的情况下，谢顿两度派他去执行棘手的任务，但都是在九九派作乱的时代。据他所知，如今一切很平静，更何况执政团已被推翻，一位弱势皇帝已经复辟。

“是婉达的事。”谢顿说。

“婉达？婉达有什么问题？”

“她没什么问题，但我们得验出她的完整基因组，也要为你和玛妮拉做，小宝宝也迟早要做。”

“贝莉丝也要？怎么回事？”

谢顿犹豫了一下。“芮奇，你也知道，你母亲和我总是认为你有讨人喜欢的特质，能博取他人的好感和信任。”

“我知道你这么想。每当你试图要我做什么困难的事，你就一再这么说。但我要坦白对你说，我从没感觉到这种特质。”

“不，你征服了我和……和铎丝。”即使她的毁灭已是四年前的事，要他说出这个名字仍有极大的困难。“你征服了卫荷的芮喜尔，你征服了九九・久瑞南，你征服了玛妮拉。这一切你要怎么解释？”

“智慧和魅力。”芮奇咧嘴一笑。

“你有没有想到，你也许接触过他们的——我们的心灵？”

“不，我从没想到这种事。既然你提起了，我想说这实在无稽。请务必恕我直言，爸。”

“如果我告诉你，婉达似乎在一次难关中透视了雨果的心灵，你会怎么说？”

“巧合或想象，我会这么说。”

“芮奇，我曾经认识一个人，他能操控人们的心灵，就像你我操控语言一样容易。”

“那是谁？”

“我不能说出来。不过，相信我就对了。”

“这个嘛——”芮奇深表怀疑。

“我曾经到帝国图书馆，去查阅这方面的资料。有一个很稀奇的故事，时间大约在两万年前，换句话说，是在迷雾般的超空间旅行肇始期。故事的主角是个年轻女子，年龄不比婉达大多少，她能和整个行星沟通，那颗行星所环绕的太阳叫做‘复仇女神’。”

“不用说，当然是神话。”

“当然，而且残缺不全，但和婉达有惊人的相似之处。”

芮奇说：“爸，你在打算些什么？”

“我还不确定，芮奇。我需要知道那些基因组，我还得再找些像婉达的人。我有个想法，某些小孩生来就有这种精神力量，虽然不常见，但偶尔总有。可是一般说来，只会为他们带来麻烦，于是他们学着掩饰。等到他们渐渐长大，他们的能力，他们的天赋，便埋藏在心灵深处，这是一种自保性的潜意识行动。在帝国境内，甚至仅在川陀四百亿人口之间，一定有不少像婉达这样的人。如果我知道了我所要的基因组，就能检验那些我认为可能的人选。”

“如果找到他们，你会怎么做呢，爸？”

“我的想法是，进一步发展心理史学正需要他们。”

芮奇说：“而婉达是你发现的第一个，你打算让她成为一个心理史学家？”

“说不定。”

“就像雨果。爸，不行！”

“为什么？”

“因为我要她像正常的女孩那样成长，然后变成一个正常的女人。我不会让你把她摆在元光体前，使她成为心理史学数学的一个活石碑。”

谢顿说：“也许不至于，芮奇，但我们必须取得她的基因组。你也知道，数千年来一直有人建议，应该为每一个人的基因组建档。只是由于手续昂贵，才没有成为例行公事，但是绝没有人怀疑它的用处。你当然看得出这样做的优点，即使不为别的，我们也能知道婉达有没有任何生理异常的倾向。假使我们早就有雨果的基因组，我确定他现在不会奄奄一息。不用说，至少我们可以这样做。”

“好吧，也许，爸，但顶多只能这样做。我愿意打赌，对于这件事，玛妮拉会比我坚决得多。”

谢顿说：“很好。但你要记住，别再做任何演讲旅行，我需要你待在家里。”

“看看吧。”说完芮奇便走了。

谢顿束手无策地坐在那里。伊图・丹莫刺尔，那位他确知能操控心灵的人，一定知道应该怎么做。而拥有超人知识的铎丝，也可能知道该怎么做。

至于他自己，他对新的心理史学有个模糊的憧憬，但也仅止于此。

06

取得婉达的完整基因组不是一件容易的工作。首先，有能力分析基因组的生物物理学家少之又少，那些够资格的则总是很忙。

谢顿也不可能为了引起生物物理学家的兴趣，而公开讨论他的需要。他觉得，自己对婉达的精神能力那么关心的真正原因，是绝对有必要对全银河保密的。

假如还要列举其他的困难，那就是分析手续费贵得吓人。

谢顿一面摇头，一面冲着他正在咨询的生物物理学家蜜安・恩德勒斯基说：“为什么那么贵，恩德勒斯基医师？我不是这方面的专家，但我清清楚楚地了解，分析手续完全电脑化，而且，一旦你取得皮肤细胞刮片，基因组在几天内便能完全建立，并且分析完毕。”

“那是事实。可是将一个去氧核糖核酸分子拉成几十亿个核苷酸，让每个嘌呤和嘧啶各就各位，却根本不是那么回事；绝对不是那么回事，谢顿教授。接下来，还要研究每一个基因，再和一些标准基因进行比对。

“现在，我们来想一想。首先，虽然我们有些完整基因组的记录，但和世上所有的基因组相比，却连九牛一毛还不到，因此我们并非真正知道它们有多标准。”

谢顿问道：“为何那么少？”

“有好些原因。费用是其中之一，很少有人愿意把信用点花在这上面，除非他们有强烈的理由，认为他们的基因组有什么问题。倘若没有强烈的理由，人们不会情愿接受分析，生怕因此发现什么问题。所以说，您确定要您的孙女接受基因组分析吗？”

“是的，我确定，这实在太重要了。”

“为什么？她有任何代谢异常的症候吗？”

“不，她没有。应该说刚好相反，可惜我不知道‘异常’有什么反义词。我认为她是最不寻常的人，而我要知道究竟是什么使她不寻常。”

“哪方面不寻常？”

“精神方面，但我没办法详加叙述，因为我尚未全然了解。等她做完基因组分析，也许我就能说出所以然来。”

“她今年几岁？”

“十二，就快满十三了。”

“这样的话，我需要双亲的同意。”

谢顿清了清喉咙。“这点可能有困难。我是她的祖父，我的同意难道不够吗？”

“对我而言，当然够了。可是您该知道，我们现在谈的是法律，我可不希望被吊销营业执照。”

于是，谢顿需要再和芮奇打一次交道。这回同样很困难，因为芮奇再度抗议，说他与妻子玛妮拉，都希望婉达过着正常女孩的正常生活。万一她的基因组的确不正常，那该怎么办？她会不会被抓去接受各种检验，身上插满探针，活像个实验室的样本？谢顿会不会由于对心理史学计划过度狂热，而逼迫婉达过着只有工作没有娱乐的生活，禁止她与同龄的年轻人见面？

可是谢顿十分坚持。“相信我，芮奇，我绝不会做任何伤害婉达的事。但这点是一定要做到的，我需要知道婉达的基因组。倘若正如我猜测的那样，我们可能即将改变心理史学的发展方向，甚至改变整个银河未来的走向！”

因此芮奇被说服了，并设法取得了玛妮拉的同意。于是，三个大人一起带着婉达，来到恩德勒斯基医师的化验室。

蜜安・恩德勒斯基在门口迎接他们。她有一头亮晶晶的白发，但她的脸庞毫无岁月的痕迹。

她望着那个女孩，后者带着好奇的表情走进来，但脸上并未显现任何忧虑或恐惧。然后，她转而望向陪同婉达前来的三位大人。

恩德勒斯基医师带着微笑说：“母亲、父亲和祖父，我说对了吗？”

谢顿答道：“完全正确。”

芮奇显得卑躬屈膝；玛妮拉则显得相当疲倦，她的脸有点肿，双眼还有点红。

“婉达。”女医师开口道，“那是你的名字，对吗？”

“是的，夫人。”婉达以清晰的口齿说。

“我要一五一十告诉你会对你做些什么。我猜，你惯用右手吧。”

“是的，夫人。”

“很好，那么，我会在你的左前臂一小块面积上喷些麻醉剂，感觉只会像一阵凉风，如此而已。然后我会从你的手臂上刮下一点皮肤，只是一点点。不会痛，不会流血，事后不会有疤痕。等我做完之后，我会再帮你喷些消毒药水，整个过程只会花几分钟的时间。这样听来还可以吗？”

“当然。”婉达一面说，一面伸出手臂。

采样完成后，恩德勒斯基医师说：“我会把刮片放在显微镜底下，选取一个优良的细胞，然后让我的电脑化基因分析仪开始工作。它会标示出每一个核苷酸，可是它们总共有好几十亿，所以或许要花上将近一天的时间。当然，它是全自动的，所以我不会坐在这里看着，而你们也没有必要那样做。

“一旦基因组准备好，分析手续则需要更长的时间。假如您想要完整的报告，那也许得花上几个星期。这个手续如此昂贵的原因就在这里，它是个既困难又冗长的工作。等我得到结果后，我会以电话通知您。”说完她便转身，埋首于桌上那台闪闪发光的仪器，仿佛她已经把这家人送走了。

谢顿说：“如果发现任何不寻常的结果，你会不会立刻和我联络？我的意思是，如果你在头一个小时就发现了什么，可别等分析完毕再通知我，别让我做无谓的等待。”

“头一个小时有任何发现的机会微乎其微，但我向您保证，谢顿教授，如果看起来有必要，我会马上和您联络。”

玛妮拉抓起婉达的手臂，打了胜仗般牵着她走出去。芮奇跟在后面，脚步有点拖泥带水。谢顿又逗留了一会儿，嘱咐道：“这件事的重要性超出你的想象，恩德勒斯基医师。”

恩德勒斯基医师一面点头，一面说：“不论是什么原因，教授，我都会尽我的全力。”

谢顿离去时紧抿着嘴唇。他为何会认为基因组在五分钟内便能准备好，再花五分钟看一眼便能得到答案？他自己也不明白。现在，他不得不等上几个星期，才能知道将会发现什么结果。

他激动得咬牙切齿。他最新的智慧结晶“第二基地”是否能够建立起来？或者只是一个永远可望不可及的幻影？

07

哈里・谢顿走进了恩德勒斯基医师的化验室，脸上挂着紧张兮兮的笑容。

他说：“你告诉我要几个星期，医师，现在已经过了一个月。”

恩德勒斯基医师点了点头。“很抱歉，谢顿教授，但您希望每件事都一丝不苟，我正是试图那样做。”

“怎么样？”谢顿脸上的焦虑并未消失，“你发现了什么？”

“一百个左右的缺陷基因。”

“什么！缺陷基因？你在开玩笑吗，医师？”

“我相当认真。有何不可呢？每个基因组至少都有一百个缺陷基因，通常还要多得多。您该知道，其实并不像听起来那么糟。”

“不，我不知道，医师。专家是你，不是我。”

恩德勒斯基医师叹了一声，又在座椅中欠了欠身。“您对遗传学一无所知，对不对，教授？”

“没错，我不懂，一个人不可能什么都懂。”

“您说得完全正确。我就对您的那个——您管它叫什么？——那个心理史学一窍不通。”

恩德勒斯基医师耸了耸肩，又继续说：“假如您想对我解释它的任何原理，您将被迫从头讲起，而就算这样做，我可能也无法了解。好了，至于遗传学……”

“怎么样？”

“一个有缺陷的基因通常不代表什么。没错，某些具有缺陷的基因，的确由于缺陷太过严重，因而导致一些可怕的疾病。不过，这种情形非常罕见。大多数有缺陷的基因，只是无法绝对精确地工作，就像有点不平衡的轮子。车辆照常能够行驶，虽然有点颠簸，可是仍然能行驶。”

“婉达属于这种情形吗？”

“是的，差不多就是这样。毕竟，假如所有的基因都完美无缺，我们看来便会全部一模一样，我们的言行举止也会全部一模一样。人和人的差异，就是基因的差异造成的。”

“但是当我们年纪渐渐大了，难道不会越来越糟吗？”

“没错。我们年纪越大，情况就会越糟。我注意到您一跛一跛地走进来，为什么会这样？”

“有点坐骨神经痛。”谢顿喃喃道。

“您这辈子都是这样吗？”

“当然不是。”

“看吧，您有些基因随着年龄而逐渐变差，害得您不良于行。”

“婉达将来又会发生什么问题呢？”

“我不知道。我无法预测未来，教授，我相信那是您的领域。然而，假如我大胆猜一猜，我会说除了逐渐老化之外，婉达不会发生任何不寻常的变化，至少就遗传学而言。”

谢顿说：“你确定吗？”

“您得相信我的话。想要分析婉达的基因组，您便冒着一个危险，那就是发现一些也许最好别知道的事。但是我可以告诉您，根据我的看法，我看不出她会发生什么可怕的事。”

“那些有缺陷的基因，我们该不该把它们修好？我们修得好吗？”

“不该。原因之一，那样做太过昂贵。原因之二，它们再度突变的机会很大。最后一个原因，则是一般人反对这样做。”

“可是为什么呢？”

“因为他们反对一切的科学。您对这点的了解应该不输任何人，教授。如今的情势只怕是神秘主义日渐壮大，而在克里昂死后尤其变本加厉。人们不再相信修复基因的科学方法，他们宁愿利用加持或各式各样的咒语来治病。坦白讲，我现在想要继续研究工作都极为困难，经费来源太少太少了。”

谢顿点了点头。“其实，我对这种情形了解得再透彻不过。心理史学对它有所解释，但我实在没想到情况这么快就变得这么糟。我对自己的工作太过投入，以致未曾注意周围这些困境。”他叹了一声，“过去三十多年来，我眼看着银河帝国逐渐四分五裂，现在它则以快得多的速度开始崩溃，我看不出我们怎能及时阻止。”

“您在试图这样做吗？”恩德勒斯基医师似乎颇有兴趣。

“是的，我在设法。”

“祝您吉星高照。至于您的坐骨神经痛，您可知道，五十年前是可以治好的。不过，现在不行了。”

“为什么？”

“这个嘛，治疗仪器没了；懂得操作那些仪器的人，通通做别的事去了。医疗水准同样在走下坡。”

“和其他的一切一起衰落。”谢顿沉思了一会儿，“不过，我们还是回到婉达身上吧。我觉得她是个最不寻常的少女，拥有一个和大多数人不同的大脑。你从她的基因中，看出她的大脑有什么特殊吗？”

恩德勒斯基医师上身靠向椅背。“谢顿教授，您可知道和大脑运作有关的基因究竟有多少？”

“不知道。”

“让我提醒您一件事，在人体各个层面中，大脑的运作是最错综复杂的一环。事实上，根据目前的了解，宇宙中再也没有比人脑更复杂的结构。所以假如我告诉您，在大脑运作中扮演某种角色的基因有好几千个，您应该不会惊讶才对。”

“几千个？”

“正是如此。想要一一检查这些基因，看看有没有任何特殊的不寻常，简直就是不可能的事。有关婉达的情形，我会相信您的话：她是个不寻常的女孩，拥有一个不寻常的大脑。可是我在她的基因中，看不出有关那个大脑的任何讯息——当然，除了看出它完全正常。”

“你能不能根据婉达的精神运作基因，找到其他具有类似基因的人，那些具有相同大脑型样的人？”

“我认为没有什么可能。即使另一个大脑和她的十分相似，两者的基因还是会有巨大差异，寻找相似性根本没有用。告诉我，教授，婉达究竟有何特殊之处，会让您认为她的大脑如此与众不同？”

谢顿摇了摇头。“很抱歉，我不能讨论这件事。”

“这样的话，我绝对肯定我无法帮您找到什么。您如何发现她的大脑有不寻常之处，如何发现这件不能讨论的事？”

“巧合，”谢顿喃喃道，“纯粹是巧合。”

“这样的话，您若想找到其他类似的大脑，也必须借着巧合才行，没有别的办法了。”

沉默在两人之间徘徊许久，最后谢顿说：“你还能告诉我其他任何事吗？”

“只怕没有了，除了我会把账单寄给您。”

谢顿吃力地站起来，坐骨神经痛令他难以忍受。“好吧，那就谢谢你了，医师。把账单寄给我，我会尽快付清。”

哈里・谢顿离开了这位医师的化验室，简直不知道下一步该做什么。

08

就像任何一位知识分子一样，哈里・谢顿曾经自由地使用帝国图书馆。大多数的时候，他是借助于电脑联线，但他偶尔也会亲自造访，主要的目的是为了纾解一下心理史学计划的压力。几年前，自从他定下寻找类似婉达者的计划后，他便在那里申请了一间个人研究室，以便随时查询馆内收藏丰富的资料。他甚至还在邻区租了一间小公寓，这样一来，当此地越来越繁重的研究工作使他无法返回斯璀璘时，他便能步行来到这座图书馆。

然而，如今，他的计划进入一个全新的层次，使他想要和拉斯・齐诺见上一面。这将是谢顿首次与他做面对面的接触。

想要和帝国图书馆的馆长安排一次私人会晤，绝对不是一件容易的事。馆长对这个职位的本质与身价自视甚高，因此常常有人说，就连皇帝希望咨询馆长时，也得亲自前往该馆，等候馆长的接见。

然而，谢顿并没有遇到这种麻烦。齐诺虽然与哈里・谢顿从未谋面，却对他十分熟悉。“万分荣幸，首相。”这是他的欢迎词。

谢顿微微一笑。“我相信您一定知道，我不在那个职位已有十六年之久。”

“这个头衔的荣耀仍是您的。此外，首相，我们得以摆脱执政团的残酷统治，您也功不可没。那个执政团，当年有好几次，都破坏了本馆中立的神圣原则。”

啊，谢顿心想，这便解释了他为何那么爽快就答应见我。

“只是谣言罢了。”他高声道。

“现在，请告诉我，”齐诺一面说，一面忍不住瞥了一眼手腕上的计时带，“我能为您做些什么？”

“馆长，”谢顿开始说，“我这次前来，对您提出的要求绝不简单。我想要的是在馆内拥有更大的空间，此外我要您批准我带一批同僚进来，还要您批准我从事一项长期而繁复的计划，但这项计划的重要性无与伦比。”

拉斯・齐诺脸上现出苦恼的表情。“您要求得可真不少。您能解释这一切有什么重要性吗？”

“可以，帝国正处于土崩瓦解中。”

顿了好长一段时间，然后齐诺说：“我听说过您在研究心理史学。有人告诉我，说您的新科学有希望能预测未来。您现在说的，就是心理史学的预测吗？”

“不是。我在心理史学上的研究尚未达到那个境界，还无法信心十足地谈论未来。但您并不需要心理史学，也能知道帝国正在瓦解，您自己就能看到许多证据。”

齐诺叹了一口气。“我在这儿的工作占了我全部的时间，谢顿教授。一提到政治和社会问题，我就成了一个孩子。”

“只要您愿意，您大可查询收藏在这座图书馆的各种资料。环顾一下这间办公室吧，它塞满了来自银河帝国各处、各式各样应有尽有的资料。”

“只怕，我是最跟不上时代的人。”齐诺露出悲伤的笑容，“您该知道一句古老的谚语：鞋匠的孩子没鞋穿。不过在我看来，帝国似乎已经复兴，我们现在又有了一位皇帝。”

“只是名义上如此，馆长。在大多数的偏远星省，皇帝的名字偶尔会仪式性地提上一提，可是他无法左右他们的所作所为。外围世界控制着自己的政治，而更重要的是，他们控制着当地的武装部队，这些部队完全不在皇帝掌握中。假使皇帝试图在内围世界之外任何角落行使权力，他都注定要失败。我怀疑顶多再过二十年，某些外围世界就会宣布独立。”

齐诺又叹了一口气。“如果您说得对，我们便处于帝国有史以来最糟的时期。可是这一点，和您渴望在本馆获得更多空间、召来更多人员又有什么关系？”

“如果帝国四分五裂，帝国图书馆或许也难逃这场劫数。”

“喔，一定可以的。”齐诺一本正经地说，“过去也曾有过很糟的年头，可是人们一向了解，川陀上的帝国图书馆乃是人类全体知识的宝库，一定不可受到侵犯，而将来也会如此。”

“也许不会，您自己说的，执政团曾破坏它的中立。”

“并不严重。”

“下次可能就会更严重，我们不能允许这个人类全体知识的宝库被毁。”

“您在此地增加工作人员，怎么就能防止那种悲剧？”

“的确不能，但我所感兴趣的那个计划却可以。我想要制作一套伟大的百科全书，其中包含各种丰富的知识，万一最坏的情况果真发生，那些知识足以帮助人类重建文明——您可以称之为《银河百科全书》。我们并不需要本馆所有的一切，许多资料都过于浅显。散布在银河各处的地方图书馆也可能被毁，纵使它们得以幸免，除了最为区域性的资料，其他一切仍是借着电脑联线取自帝国图书馆。所以说，我打算做的是个全然独立的东西，并且要以尽可能简明扼要的形式，收录人类所需要的各种根本知识。”

“万一它同样被毁呢？”

“我希望不会。我的打算是在遥远的银河边缘找一个世界，让我能把手下的百科全书编者迁到那里去，让他们在那里平静地工作。然而，在找到那样一个地方之前，我想让核心成员在此工作，利用本馆的设备，来决定这个计划需要些什么。”

齐诺现出痛苦的表情。“我懂了您的意思，谢顿教授，但我不确定是否办得到。”

“为何不能，馆长？”

“因为，身为馆长并不代表我就是独裁君主。我有个相当大的评议会，一种立法机构，请别以为我能轻易通过您的百科全书计划。”

“我很惊讶。”

“不必惊讶，我不是个很受欢迎的馆长。这些年来，评议会在力争对本馆的使用设限，而我一直拒绝。我提供小小一间研究室给您，就令他们火冒三丈了。”

“设限？”

“正是如此。他们的想法是这样的，无论任何人需要一项资料，都必须和某位图书馆员联络，由那位馆员替他找来那项资料。评议会不希望人们自由进入本馆，亲自动手操作电脑。他们说，保养电脑和其他图馆设备的费用越来越贵得离谱。”

“但那是不可能的，开放式的帝国图书馆已是上千年的传统。”

“的确没错，但是最近这些年，本馆的预算被削减好几次，我们再也没有像过去那么多的经费。想使我们的设备保持一定水准，成了一件非常困难的事。”

谢顿揉了揉下巴。“但如果你们的预算逐渐减少，我想您就得降低薪资，裁减人员——或者，至少不再雇用新人。”

“您说得完全正确。”

“这样的话，在人力逐年缩减的情况下，您怎么有办法揽下新的工作，由您的手下来寻找公众索求的一切资料？”

“他们的想法是，我们不再搜集公众将会索求的一切资料，而仅仅搜集我们认为重要的资料。”

“所以说，你们不只废止了开放式图书馆，同时也废止了完备式图书馆？”

“只怕就是如此。”

“我无法相信会有图书馆员想这样做。”

“您不认识吉纳洛・麻莫瑞，谢顿教授。”面对谢顿一脸的茫然，齐诺继续说，“‘他是谁？’您一定在纳闷。他是评议会中希望封闭本馆那一派的领袖，评议会有越来越多的成员倒向他那边。假使我让您和您的同事进驻本馆，成为馆中一支独立的队伍，那么，有些评议委员原本或许不在麻莫瑞那边，但由于坚决反对外人控制本馆任何角落，也许便会决定投他一票。这样一来，我将被迫辞去馆长一职。”

“您看吧，”谢顿突然中气十足地说，“所有的变故，包括可能关闭本馆、对它设限、拒绝搜集所有的资料，都可以归咎于预算逐年减少，而这一切的一切，本身就是帝国瓦解的一项征兆。您不同意吗？”

“如果您要这么讲，或许也没错。”

“那么让我去和评议会说说，让我来解释未来可能如何，以及我希望怎么做。说不定我能说服他们，正如我希望已经说服了您。”

齐诺考虑了一会儿。“我愿意让您试一试，但您事先必须知道，您的计划可能不会成功。”

“我一定得碰碰运气。请务必做到需要做的一切，并尽快让我知道我在何时何处能跟评议会碰面。”

谢顿向齐诺告别，怀着不安的心情离去。他告诉这位馆长的一切都是真的，而且平淡无奇。至于他需要使用这座图书馆的真正理由，他则守口如瓶。

部分原因是，他自己也尚未看清楚。

09

哈里・谢顿耐心地、悲伤地坐在雨果・阿马瑞尔的床沿。雨果完全油尽灯枯——他拒绝接受任何医疗，但即使愿意接受，他也早已回天乏术。

他只有五十五岁。谢顿自己则已经六十六，但他健康状况良好，只有坐骨神经的刺痛（或者不管是什么痛）偶尔使他不良于行。

雨果张开眼睛。“你还在这儿，哈里？”

谢顿点了点头。“我不会离开你。”

“直到我死去？”

“是的。”谢顿突然悲从中来，又说，“你为什么要这样做，雨果？假使你过着正常生活，你还能有二三十年的寿命。”

雨果淡淡一笑。“正常生活？你的意思是休假？旅游？享受些微不足道的乐趣？”

“是的，是的。”

“那样的话，我要不是渴望赶紧回来工作，就是学会虚度光阴，而在你所谓多出来的二三十年间，我将一事无成。看看你自己。”

“我怎么样？”

“你在克里昂御前当了十年首相，那时你做了多少科学研究？”

“我把大约四分之一的时间花在心理史学上。”谢顿柔声道。

“你夸大了。要是没有我辛勤工作，心理史学的进展会戛然而止。”

谢顿点了点头。“你说得对，雨果，这点我很感激。”

“而在此之前和之后，当你至少把一半时间花在行政事务上的时候，是谁在做实际的工作？啊？”

“是你，雨果。”

“一点都没错。”他再度阖上眼睛。

谢顿说：“但你总是希望在我之后接掌那些事务。”

“不！我想要领导谢顿计划，是要让它保持在正轨上前进，但我会把所有的行政工作分派出去。”

雨果的呼吸逐渐变得像是鼾声，但他随即惊醒，重新张开眼睛，直勾勾地瞪着谢顿。他说：“在我走了之后，心理史学会怎么样？你想过吗？”

“是的，我想过。我现在就要和你谈谈这件事，它可能会让你高兴。雨果，我相信心理史学正在酝酿一场革命。”

雨果微微皱起眉头。“什么方式？我不喜欢你这种口气。”

“听好，那可是你的主意。几年前，你告诉我应该建立两个基地。彼此独立，安全地隔离起来，安排它们成为第二银河帝国的种子。你还记得吗？那是你的主意。”

“心理史学方程式……”

“我知道，是那些方程式建议的。现在我正忙着进行，雨果。我在帝国图书馆设法弄到了一间研究室……”

“帝国图书馆，”雨果眉头锁得深了些，“我不喜欢他们，一伙自鸣得意的白痴。”

“那位馆长，拉斯・齐诺，可没有那么坏，雨果。”

“你见过一个叫吉纳洛・麻莫瑞的图书馆员吗？”

“没有，但我听说过他。”

“一个卑贱的人。我们有过一次争论，他硬说我把什么东西弄丢了。我根本是冤枉的，所以我非常恼怒，哈里。突然间我像是回到了达尔——达尔文化的一项特色，哈里，就是充满恶毒的脏话。我用了些在他身上，我说他在妨碍心理史学研究，历史会把他写成一个坏蛋，我也不只是说‘坏蛋’而已。”雨果孱弱地呵呵笑了几声，“我把他骂得哑口无言。”

谢顿突然恍然大悟，明白了麻莫瑞对外人（尤其是对心理史学）的憎恨从何而来——至少明白了一部分，但他什么也没有说。

“重点在于，雨果，你想要建立两个基地，以便如果一个失败了，另一个还能继续下去。但我们已经超越了这个设计。”

“哪一方面？”

“你记不记得两年前，婉达透视你的心灵，看出元光体中某个部分的方程式不对劲？”

“当然记得。”

“好，我们要找一些类似婉达的人。我们将建立一个主要由物理科学家组成的基地，他们会保存人类的知识，会成为第二帝国的种子。此外还会有个仅由心理史学家组成的第二基地——他们是精神学家，是能触动心灵的心理史学家——他们能以集体心灵的方式研究心理史学，进展将远比任何个别心灵更为迅速。在未来的岁月里，他们这组人将负责导入微调，你懂了吧。他们将始终隐身幕后，静观其变；他们将是第二帝国的守护者。”

“太好了！”雨果虚弱地说，“太好了！你看我选的死期多么恰当？已经没有什么需要我做的了。”

“别这样说，雨果。”

“别大惊小怪，哈里。我太累了，什么也不能做了。谢谢你……谢谢你……告诉我……”他的声音越来越微弱，“这场革命。这使我很……高兴……高兴……高……”

这便是雨果・阿马瑞尔最后的几句话。

谢顿伏在床上，泪水烫伤了他的眼睛，然后顺着双颊滚滚而下。

又一个老朋友走了。丹莫刺尔，克里昂，铎丝，现在则轮到雨果……令他的晚年越来越空虚，越来越孤独。

而让雨果含笑以终的这场革命，却有可能永远无法实现。他能否设法获得帝国图书馆的使用权？他能否找到更多像婉达的人？最重要的是，得花多久时间？

谢顿此时六十六岁。假使他在三十二岁、刚刚抵达川陀之际，便能展开这场革命，那该有多好……

现在或许太迟了。

10

吉纳洛・麻莫瑞让他等了很久。这是蓄意的失礼，甚至是傲慢，但哈里・谢顿仍保持冷静。

毕竟，谢顿万分需要麻莫瑞的帮助。他若对这位图书馆员发怒，只会伤害到他自己。事实上，麻莫瑞会乐于见到一位生气的谢顿。

因此谢顿按捺住脾气，耐心地等待，最后麻莫瑞终于走进来。谢顿以前曾见过他，但只是远远的一瞥，这是他们两人首次的单独会晤。

麻莫瑞身材矮胖，有一张圆脸，以及少许深色的络腮胡。他脸上挂着笑容，但谢顿觉得那只是无意义的装饰。这个笑容使他露出一口黄板牙，而他头上那顶不可或缺的帽子也具有类似的黄色色调，并且盘绕着一道褐色的线条。

谢顿感到有点恶心。他觉得自己会很讨厌麻莫瑞，即使他毫无理由那样做。

麻莫瑞并未做任何开场白，直截了当地说：“好啦，教授，我能为你做些什么？”他望了望墙上的计时片，却没有为迟到而道歉。

谢顿说：“我想要请求你，馆员阁下，别再反对我留在这座图书馆。”

麻莫瑞两手一摊。“你在这里已经待了两年，你说的是哪门子反对？”

“目前为止，在评议会中，你代表的那一派以及和你志同道合的人，还不能胜过支持馆长的票数。但下个月将有另一次会议，而拉斯・齐诺告诉我，他无法确定会有什么结果。”

麻莫瑞耸了耸肩。“我也无法确定。你的租赁——姑且这么称呼——很有可能续约。”

“可是我的需要不只如此而已，麻莫瑞馆员，我还希望带些同事进来。我正在进行的计划，不是我一个人做得到的，我最终的目的，是准备编纂一套非常特别的百科全书。”

“你的同事爱在哪儿工作，当然就能在哪儿工作，川陀是个很大的世界。”

“我们必须在这座图书馆工作。我是个老人，馆员阁下，我没有多少时间。”

“谁又能制止时间的流逝呢？我认为评议会不会准许你把同事带进来。牵一发而动全身，是吗，教授？”

是啊，的确没错，谢顿心想，但他什么也没说。

麻莫瑞又说：“我一直无法把你拦在外面，教授，至少目前还不行。但是我想，我能继续把你的同事拦在外面。”

谢顿了解到自己将一无所获，便将坦白的程度再升一级。他说：“麻莫瑞馆员，你对我的憎恨当然不是私怨，你当然了解我在从事的工作多么重要。”

“你的意思是，你的心理史学。得了吧，你在那上面花的时间超过三十年，可是又有什么成果？”

“那正是重点，现在可能要有成果了。”

“那就让这个成果诞生在斯璀璘大学，为何一定要在帝国图书馆？”

“麻莫瑞馆员，听我说。你想要做的是对公众关闭这座图书馆，你希望粉碎一项悠久的传统。你狠得下心这样做吗？”

“我们需要的不是狠心，而是经费。馆长当然曾靠在你的肩头哭泣，把我们的悲哀告诉了你。预算逐年删减，薪资降低，必需的保养维护全没了。我们要怎么办？我们不得不减少服务项目，而且当然供不起你和你的同事所需的研究室和设备。”

“这种情况有没有禀奏陛下？”

“得了吧，教授，你在做梦。你的心理史学不是告诉你，帝国正在逐渐衰落吗？我听说有人称你为乌鸦嘴谢顿，我相信那是指寓言中一种不吉利的鸟儿。”

“我们的确正在进入一个很糟的时代。”

“而你相信本馆偏偏能幸免吗？教授，这座图书馆如同我的生命，我要它延续下去，但除非我们找到些法子，让我们逐年缩减的经费能凑合着用，否则它一定无法延续。而你却来到这里，指望有个开放式图书馆，让你自己成为受益者。办不到，教授，根本办不到。”

谢顿抱着一线希望说：“要是我能帮你们找到信用点呢？”

“是吗，怎么找？”

“要是我有办法和陛下说说呢？我担任过首相，他会接见我，他会听我陈情。”

“然后你就会从他那里得到经费？”麻莫瑞哈哈大笑。

“如果我能做到，如果我能增加你们的预算，我可否带我的同事进来？”

“先把信用点带来，”麻莫瑞道，“那时我们再说。但我可不认为你会成功。”

他似乎非常自信。谢顿不禁怀疑，帝国图书馆究竟向皇帝请愿多么频繁，效果又是多么微弱。

而他也怀疑自己的请愿是否会有任何成效。

11

艾吉思大帝十四世其实名不符实。他在即位时选用这个名号，是刻意和二千年前统治帝国的几位艾吉思大帝攀关系。那些皇帝大多相当能干，尤其是在位长达四十二年之久的艾吉思六世——他曾以强硬却不暴虐的手段，将繁荣的帝国治理得井然有序。

假如全息记录有些可信度，艾吉思十四世看起来就不像之前任何一位艾吉思大帝。但是，话说回来，根据可靠的消息，艾吉思十四世本人长得不太像公开流传的官方全息像。

事实上，哈里・谢顿带着怀旧的惆怅想到，纵使克里昂大帝有百般缺点与弱点，他的帝王风范却毋庸置疑。

艾吉思十四世则不然。谢顿从未真正见过这位皇帝，而他看过的几张全息像又极度失真。皇家全息摄影师知道该怎么做，而且做得很好，谢顿挖苦地想。

艾吉思十四世身材矮小，拥有一副其貌不扬的面容，稍微鼓胀的双眼似乎欠缺智慧的光芒。他会有资格坐在皇位上，仅仅因为他是克里昂的旁系亲属。

然而，他也有值得称道的一面，那就是他并未试图扮演一位强势皇帝。大家都了解，他喜欢被称为“平民皇帝”。只因为皇家规范与禁卫军的大声疾呼，他才无法走入穹顶，在川陀的人行道上闲逛。传言又说，他显然希望能和平民握握手，亲耳听听他们的怨言。

值得给他一分，谢顿心想，即使这点永远无法实现。

喃喃请安一句，再一鞠躬之后，谢顿开口道：“感谢陛下同意接见我。”

艾吉思十四世的声音清晰且相当动听，与他的外表十分不相称。他说：“一位前首相当然应该有些特权，不过，我必须赞誉自己勇气可嘉，因为我有惊人的勇气同意见你。”

他的话语透着幽默，谢顿突然领悟到一件事：一个看起来或许不聪明的人，实际上仍有可能是聪明人。

“勇气，陛下？”

“啊，当然啦。他们不是叫你乌鸦嘴谢顿吗？”

“启禀陛下，几天前，我才头一次听到这种说法。”

“显然那是针对你的心理史学，它似乎预言了帝国的衰亡。”

“它只是指出这个可能性，陛下……”

“于是，就有人把你和神话中一种不吉利的鸟儿联想在一起。只是在我看来，你正是一只不吉利的鸟儿。”

“启禀陛下，我希望不是。”

“得了，得了，过去的记录清楚得很。伊图・丹莫刺尔，克里昂原来的首相，他看好你的研究工作，结果有什么下场？他被迫离职，自我放逐。克里昂大帝本人看好你的研究工作，结果有什么下场？他遇刺身亡。军人执政团看好你的研究工作，结果有什么下场？他们烟消云散。据说，连那些九九派也看好你的研究工作，结果，你看，他们同样被摧毁了。而现在，喔，乌鸦嘴谢顿，你来见我了。我又能指望什么呢？”

“啊，不会有任何凶险的，陛下。”

“我也这么想，因为我和刚才提到的那些人都不同，我并不看好你的研究工作。现在告诉我，你来此究竟有什么目的。”

于是谢顿开始解释，说筹备那套百科全书的计划有多么重要，假如最坏的情况果真发生，它能够替人类保存所有的知识。艾吉思十四世一直仔细聆听，从头到尾没有插嘴。

“是啊，是啊，”艾吉思十四世终于开口，“所以说，你的确深信帝国将要衰亡。”

“启禀陛下，这是个强烈的可能性，拒绝考虑这个可能性将是不智之举。只要我有办法，我希望在某种程度上阻止这个结果；即使没有办法，我也要减轻它的效应。”

“乌鸦嘴谢顿，如果你继续在这方面钻牛角尖，我就会相信帝国真要衰亡，而且根本无法阻止。”

“不是这样的，陛下，我只要求准许我继续工作。”

“喔，这没问题，但我还不了解你希望我怎样帮你。你为什么告诉我关于这套百科全书的种种？”

“因为我希望在帝国图书馆内工作，陛下，或者更精确地说，我希望其他人能和我一起在那里工作。”

“我向你保证，我不会从中作梗。”

“那还不够，陛下，我还要您帮助我。”

“哪一方面呢，前首相？”

“提供经费。必须拨款给那座图书馆，否则它会对公众关门，并将我赶出去。”

“信用点！”皇帝的声音中透着惊愕，“你来找我要信用点？”

“是的，陛下。”

艾吉思十四世心慌意乱地站起来，谢顿立刻跟着起身，但艾吉思挥手示意他坐下。

“坐下，别把我当皇帝看待。我并不是皇帝，我原本不想要这份工作，但是他们硬要我接受。我是和皇室最近的亲戚，他们就在我耳边吱吱喳喳，说帝国需要一位皇帝。所以他们拥我出来，这样对他们有很大的好处。

“信用点！你指望我有信用点！你说帝国正在瓦解，请问你认为它会怎样瓦解？你心里想的是叛变？是内战？还是各处的骚乱？

“不，还是想想信用点吧。你可了解，我无法从帝国半数的星省收到任何税金？它们仍是帝国的一部分，‘皇权万岁！’，‘所有荣耀归于吾皇！’可是它们什么税也不缴，而我又没有足够的力量征收。如果我不能从它们那里得到信用点，它们其实就不算帝国的一部分，对不对？

“信用点！帝国出现长期财政赤字，数额大得吓人，我什么费用都付不出来。你以为我有足够的经费维修皇宫御苑吗？勉强而已。我不得不省吃俭用，不得不让宫殿腐朽，不得不靠着自然折损来减少侍从的人数。

“谢顿教授，如果你要信用点，我半点也没有。我要去哪里为那座图书馆找经费？我每年还能设法挤出一点给他们，他们就该感激涕零了。”说完之后，皇帝伸出双手，手掌向上，仿佛表示帝国国库空空如也。

哈里・谢顿大吃一惊。“然而，陛下，纵使您欠缺信用点，您仍然拥有皇帝的威望。难道您不能命令该馆保留我的研究室，并让我的同事进驻，帮助我进行极重要的研究工作吗？”

此时艾吉思十四世重新坐了下来，仿佛一旦话题离开信用点，他就不再处于心慌意乱的状态。

他说：“你该了解，根据悠久的传统，就自治权而言，帝国图书馆独立于皇权之外。自从那位和我同名号的艾吉思六世试图控制该馆的新闻功能，”他微微一笑，“它便开始订定自己的法规。既然伟大的艾吉思六世都失败了，你认为我能成功吗？”

“我不是要求陛下用强，您只要表达一个客气的意愿就好。不用说，只要不牵涉到该馆的重要功能，他们会乐意礼遇皇帝，迁就皇帝的旨意。”

“谢顿教授，你对那座图书馆知道得太少。我只要表达一个意愿，不论多么温和，多么心虚，都能确定他们一定会怒气冲冲地反其道而行。对于皇权控制的任何迹象，他们可是非常敏感。”

谢顿说：“那我该怎么办？”

“啊，我告诉你该怎么办，我刚想到一个法子。我也是公众的一员，只要我喜欢，我也可以造访帝国图书馆。它坐落于御苑内，因此我的造访并不会违反规范。所以说，你和我一起去，我们将表现得十分热络。我不会对他们做任何要求，但他们若注意到我们手牵手走在一起，那么说不定他们那个了不起的评议会，有些成员便会觉得对你好点总是好的——但那是我唯一能做的了。”

而深深失望的谢顿，则怀疑那样做有没有足够的作用。

12

拉斯・齐诺声音中带着几分敬畏说：“我不知道您和皇帝陛下这么熟络，谢顿教授。”

“有何不可？就一位皇帝而言，他是非常民主的。而且，他对我在克里昂时代担任首相的经验很感兴趣。”

“这令我们大家都留下深刻印象，已经好多年没有皇帝驾临我们的大厅。一般说来，当皇帝陛下需要图书馆中什么资料……”

“我可以想象。他下个传召，便会有人送去给他，这代表对他的礼遇。”

“过去曾有人建议，”齐诺滔滔不绝地说，“为皇帝在皇宫中装设一套完整的电脑化设备，直接联到图书馆系统，这样他就无需等待。那时还是信用点丰足的年头，但是，您可知道，结果却被否决了。”

“是吗？”

“喔，是的。评议会几乎一致认为，那将使皇帝对本馆涉入太深，会威胁到我们独立于政府的地位。”

“而这个评议会，这个甚至不愿过分礼遇皇帝的评议会，同意让我留在馆里吗？”

“目前这个时候，答案是肯定的。大家普遍有一种感觉，而我也尽全力助长这种感觉，那就是我们若不善待皇帝的私交，增加预算的机会将完全消失，所以……”

“所以信用点，甚至是信用点的模糊影子，比什么都有分量。”

“只怕就是如此。”

“那我能不能带我的同事进来？”

齐诺显得有些尴尬。“只怕不行。我们只看到皇帝陛下和您走在一起，没有看到您的同事。我很抱歉，教授。”

谢顿耸了耸肩，一股深沉的忧郁袭上心头。反正，他也没有什么同事能带进来。过去曾有一段时间，他希望找到其他类似婉达的人，结果他失败了。他同样需要经费，才能展开足够彻底的搜寻，而他同样没有任何经费。

13

哈里・谢顿走出从母星赫利肯飞来的超空间飞船，首度踏上川陀的土地，已经是三十八年前的事。这些年来，川陀这个银河帝国的首都世界，发生了许多可观的变化。谢顿不禁纳闷，是不是一个老人记忆中璀璨的迷雾，让昔日的川陀在他印象中显得特别辉煌。或者，也许是由于年少的热情——一个年轻人来自像赫利肯那样偏僻的外围世界，怎能不折服于那些闪闪发亮的尖塔、光芒耀眼的穹顶，以及五彩缤纷、几乎日夜川流不息的人潮。

如今，谢顿悲伤地想到，即使在大白天，人行道也几乎空无一人。流浪街头的凶徒组成许多帮派，控制着城市各个地区，并不时为争夺地盘而火并。保安部门已经萎缩，留下来的人都在中央办公室全力处理各种控诉。当然，在收到紧急讯号时，保安官仍会被派出来，但他们一律在案发之后才抵达现场，甚至不再装模作样地保护川陀居民。外出的人得自己承担风险，而且是极大的风险。但是哈里・谢顿仍在冒这种险，他每天总会步行一段路程，仿佛在向那些邪恶的力量挑战。那些力量虽然即将摧毁他所热爱的帝国，他却不容许它们摧毁自己。

因此，这时哈里・谢顿正在漫步，步子有点跛，脑子则陷入沉思。

毫无进展，各方面都毫无进展。他一直无法分离出使婉达与众不同的遗传配型，而做不到这一点，他就无法找到与她类似的人。

自从婉达指出雨果・阿马瑞尔的元光体中出现瑕疵，这六年来，她透视心灵的能力敏锐了许多倍。此外，婉达在另外一些方面也颇不寻常。仿佛一旦察觉到她的精神能力使她与众不同，她便决心要了解它的奥秘，要驾驭它的力量，要指挥它的功能。这几年间，十几岁的她逐渐成熟，过去令谢顿钟爱异常的那种孩子气的吃吃笑声，如今早已听不到了。然而，由于她决心利用“天赋”帮助他进行研究，他因而更加珍视她。哈里・谢顿已将第二基地的计划告诉婉达，而她则已立志献身这项计划，要和他共同实现这个目标。

不过，谢顿今天情绪十分阴郁。他逐渐得到一项结论，那就是婉达的精神能力无法对他提供任何帮助。他没有信用点继续研究工作——没有信用点付给斯璀璘大学心理史学计划的工作人员，没有信用点在帝国图书馆中创设那个重要无比的百科全书计划，也没有信用点来寻找类似婉达的人。

现在该怎么办？

他继续朝帝国图书馆走去。其实搭乘重力计程车会比较好，但他就是要步行，不论是否跛脚，他需要利用这段时间来思考。

他听到有人喊道：“他在那里！”可是并未留意。

接着又传来一声：“他在那里！心理史学！”

“心理史学”这几个字令他不禁抬起头。

一群年轻人正向他围过来。

谢顿自然而然背靠墙壁，并举起手杖。“你们想要什么？”

他们哈哈大笑。“要信用点，老头，你有信用点吗？”

“也许有，但你们为什么要我的信用点？你们刚才在喊‘心理史学！’你们知道我是谁吗？”

“当然，你就是乌鸦嘴谢顿。”领头那个年轻人说，他似乎又得意又高兴。

“你是个讨厌鬼。”另一人叫道。

“如果我不给你们任何信用点，你们会怎么做？”

“我们会揍你一顿，”领头那人说，“然后自己动手拿。”

“如果我把信用点通通给你们呢？”

“我们横竖都会揍你一顿！”众人一起哈哈大笑。

哈里・谢顿将手杖举高一点。“别过来，你们都别过来。”

现在他总算把他们数了一遍，总共有八个人。

他觉得有点透不过气来。很久以前，曾有十个人围攻他与铎丝，他俩却应付自如。当时他只有三十二岁，而铎丝——铎丝就是铎丝。

现在情况完全不同，他开始挥动手杖。

那群小流氓的头头说：“嘿，这老头要攻击我们，我们要怎么办？”

谢顿迅速环顾四周。附近没有保安官，这是社会衰败的另一项征兆。偶尔有一两个人经过，可是呼救根本没用。他们都加快步伐，而且绕了很大的弯，没有人要冒险卷入一场纷争。

谢顿说：“你们谁先凑近，谁的脑袋先开花。”

“是吗？”那头头快步向前走去，抓住那根手杖。经过短暂的激烈挣扎，谢顿紧握的手杖被抢走了，那头头随手将它丢到一边。

“现在怎么样，老头？”

谢顿开始退缩，他只能等着挨打了。他们围在他身边，每个人都急着落下一两拳。谢顿则举起双臂，试图挡开他们。他还勉强能施展些角力，假使他面对的只有一两个人，他或许能闪躲腾挪，避开他们的拳头，并且伺机反击。但对付八个人则不行，他当然对付不了八个人。

无论如何，为了躲避攻击，他还是试着迅速挪向一侧。但由于坐骨神经痛作祟，右腿直不起来。他跌倒在地，明白自己完全一筹莫展了。

然后，他听见一个洪亮的声音喊道：“这里发生什么事？退下，你们这些凶徒！否则我把你们通通杀掉！”

那头头说：“好啊，又来个老头。”

“没那么老。”那人说完，便用手背击向那头头的脸部，把他的脸打得又红又肿。

谢顿惊叫道：“芮奇，是你。”

芮奇向后挥了挥手。“你别管了，爸。赶快站起来，离开这里。”

那头头一面揉着脸颊，一面说：“我们会要你付出代价。”

“不，你们不会。”芮奇抽出一把达尔制的刀子，刀身又长又亮。接着他又抽出一把，然后用双手握着双刀。

谢顿虚弱地说：“还带着刀啊，芮奇？”

“永远带着。”芮奇说，“没有任何因素能阻止我。”

“我会阻止你。”那头头一面说，一面掏出一柄手铳。

说时迟那时快，芮奇手中的一把刀凌空飞出，转瞬间便插入那头头的喉部。那人发出一下响亮的喘息，然后是一阵咯咯声，接着他便仆倒在地，另外七个人看得目瞪口呆。

芮奇欺近他，说道：“我要收回我的刀。”他从那小流氓的喉部抽出刀来，还在他的衬衣前胸处擦了擦。与此同时，他踩住那人的右手，弯下腰，拾起了他的手铳。

芮奇将手铳塞进他的一个宽大口袋中。“你们这伙废物听着，我不喜欢用手铳，因为有时会失手。然而，我用刀从没失过手，从来没有！那个人已经死了，现在你们站着的还有七个。你们是打算继续站着，还是赶紧离去？”

“抓住他！”其中一个小流氓说，于是七个人一齐向前冲。

芮奇退了一步。两把刀一前一后如闪电般刺出，其中两个小流氓便煞住脚步，每人腹部插了一把刀。

“把我的刀还给我。”芮奇说完，便连拔带切，将双刀收回来，顺手擦了擦刀身。

“这两个还活着，但活不了多久。现在没躺下的还剩你们五个，你们是要再度发动攻击，还是要离开这里？”

他们刚一转身，芮奇便喊道：“把这些死了的和快死的抬走，我可不要留着。”

他们匆匆忙忙把死伤的同伴担在肩上，然后夹着尾巴逃之夭夭。

芮奇弯下腰来，捡起谢顿的手杖。“你还能走吗，爸？”

“不太行，”谢顿说，“我扭伤了一条腿。”

“好吧，那么上我的车。怎么搞的，你干吗要走路？”

“有何不可？我以前从没遇到任何事。”

“所以你一直等着遇到点什么。上我的车吧，我送你回斯璀璘。”

他默默设定好地面车的路径，然后说：“真可惜铎丝不在场，妈可以赤手空拳对付他们，五分钟内让八个都变成死人。”

谢顿觉得泪水刺痛了眼睑。“我知道，芮奇，我知道。你以为我没有时时刻刻怀念她吗？”

“真抱歉。”芮奇低声说。

谢顿问道：“你怎么晓得我有麻烦？”

“婉达告诉我的。她说会有邪恶的人在路上等着你，还告诉我在哪里，于是我立刻动身。”

“你肯定她清楚自己在说些什么吗？”

“一点也不。现在我们对她已有足够的了解，知道她和你的心灵以及你周遭的事物有某种接触。”

“她可曾告诉你有多少人攻击我？”

“没有，她只是说‘可不少’。”

“而你就自己一个人来，是吗，芮奇？”

“我没时间组织一队人马，爸。何况，我一个就够了。”

“是的，没错。谢谢你，芮奇。”

14

现在他们回到了斯璀璘，谢顿将右腿伸在一个跪垫上。

芮奇以忧郁的眼神望着他。“爸，”他开口道，“从现在起，不准你单独一人在川陀闲逛。”

谢顿皱起眉头。“为什么，就因为一次意外？”

“一次意外就够了。你再也不能自己照顾自己，你已经七十岁了，而且在紧急状况下，你的右腿不听使唤。何况你还有许多敌人……”

“许多敌人！”

“一点都没错，你自己心里明白。那些街头鼠辈并不是任意找个对象，并不是随便找个落单的人打劫。他们大叫‘心理史学！’以确定你的身份，而且他们叫你讨厌鬼。你猜那是为什么？”

“我不知道为什么。”

“那是因为你活在一个完全属于自己的世界，爸，你不知道川陀发生了什么变化。你难道以为川陀人不晓得他们的世界正在迅速走下坡吗？你难道以为他们不晓得你的心理史学多年来都在预测这一点吗？你难道没想到，他们有可能因为预言而责怪预言者吗？如果一切越来越糟——事实也正是如此——会有许多人认为你该为此负责。”

“我无法相信这种事。”

“帝国图书馆有一派人想要把你赶出去，你以为是为什么？他们不想在你被暴民围攻时，遭到池鱼之殃。所以说，你必须懂得自己照顾自己。你不能再单独外出，我一定得跟着你，或者你一定得有些保镖。以后必须这样做才行，爸。”

谢顿显得极不高兴。

芮奇随即软化，又说：“但不会太久的，爸，我找到了一个新工作。”

谢顿抬起头来。“新工作，什么样的工作？”

“教书，在一所大学教书。”

“哪一所大学？”

“圣塔尼。”

谢顿双唇打战。“圣塔尼！它是位于银河另一侧的一个偏僻世界，距离川陀有九千秒差距之远。”

“完全正确，那正是我要到那里去的原因。我这辈子都待在川陀，爸，我已经厌倦了。如今在整个帝国中，没有任何世界像川陀这样迅速衰落。它已经变成罪犯的巢穴，没有人能保护我们。而且这里经济疲软、科技衰退。另一方面，圣塔尼则是个不错的世界，仍然欣欣向荣。我要去那里建立新生活，带着玛妮拉、婉达和贝莉丝一块走，我们两个月后就要动身。”

“你们全都走？”

“还有你，爸，还有你。我们不会把你留在川陀，你要和我们一块到圣塔尼去。”

谢顿摇了摇头。“不可能，芮奇，你知道的。”

“为什么不可能？”

“你知道为什么。为了谢顿计划，为了我的心理史学。你是要我放弃毕生的工作吗？”

“有何不可？它已经放弃你。”

“你疯了。”

“不，我没有。你死守着它能怎么样？你没有信用点，你找不到任何财源，川陀上已经没有人愿意支持你。”

“将近四十年的岁月……”

“没错，这点我承认。但经营了这么多年，你终究是失败了，爸。失败没什么罪过，你曾经这么努力，你已经获得这么多成果，但你遇到的是个逐渐恶化的经济，是个逐渐衰亡的帝国。最后阻止你继续前进的，正是你多年来所预测的事。所以说……”

“不，我不会停止。不管用什么方法，我总要继续下去。”

“我告诉你怎么办，爸。如果你真要那么固执，那就带着心理史学一起走，到圣塔尼另起炉灶。那里也许有足够的信用点，以及足够的热忱支持这项计划。”

“那些忠心耿耿追随我的男男女女又怎么办？”

“喔，算了吧，爸。他们一个接一个走了，因为你无法支付他们薪水。要是把余生耗在这里，你将会孤苦伶仃。喔，走吧，爸。你以为我喜欢这样和你说话吗？那是因为没人愿意这样做，因为没人有这个胆告诉你，说你已经陷入困境。现在让我们彼此开诚布公——当你走在川陀街头，竟然会只因为你是哈里・谢顿而遭到攻击，难道你不认为应该稍微面对现实了吗？”

“别管现实不现实，我可不打算离开川陀。”

芮奇摇了摇头。“我料到你会很固执，爸。你有两个月的时间改变心意，好好想一想，好吗？”

15

哈里・谢顿已有好长一段时间未曾露出笑容。他仍旧一切如常地主持谢顿计划：继续推动心理史学的发展，为基地拟定方案，此外就是研究元光体。

但是他不再露出笑容。他所做的只是强迫自己投入工作，却没有任何成功在望的感觉。反之，他倒是感觉一切皆已濒临失败。

现在，他坐在斯璀璘大学自己的研究室中，婉达突然走了进来。他抬头望向她，觉得精神为之一振。婉达一向十分特殊——虽然谢顿无法明确指出他（以及其他人）何时开始以异常认真的态度接受她的见解；在他的印象中，似乎向来就是如此。她还是小女孩的时候，便以奇妙的方式获悉“柠檬水之死”，因而救了他一命。此外在她的童年时期，她始终有办法知道许多事情。

虽然恩德勒斯基医师断定婉达的基因组在各方面完全正常，谢顿仍确信这个孙女拥有远远超乎常人的精神力量。此外他同样确定，在银河系中，甚至在川陀上，还有其他类似婉达的人存在。假使他能找到他们，找到这些精神异人，他们将对“基地”作出莫大的贡献。如此的伟业能否成真，全系于这位美丽的孙女身上。谢顿凝望着站在研究室门口的她，感到自己仿佛柔肠寸断。再过几天，她就要走了。

他怎能承受这种打击？她是如此美丽的一个女孩——十八岁，一头长长的金发，稍嫌宽阔的脸庞时时带着笑容。即使现在她仍然笑容满面，谢顿转念一想：有何不可？她即将前往圣塔尼，投入一个崭新的生活。

他说：“好啊，婉达，只剩几天了。”

“不，我可不这么想，爷爷。”

他定睛望着她。“为什么？”

婉达向他凑近，伸出双臂环抱他。“我不准备去圣塔尼。”

“你父母亲改变了心意？”

“不，他们还是要去。”

“而你不去？为什么？那你要去哪里？”

“我要留在这里，爷爷，陪着你。”她紧紧抱住他，“可怜的爷爷！”

“可是我不懂。为什么呢？他们准你这样做吗？”

“你是说爸妈，并不尽然。我们为这件事争论了好几个星期，但我已经赢了。有何不可呢，爷爷？他们要去圣塔尼，他们将拥有彼此，而且他们还有小贝莉丝。但我要是也跟他们去，把你留在这里，你就什么人也没有了。我想我狠不下这个心。”

“但你是怎么让他们同意的？”

“这个嘛，你该知道——我推他们。”

“那是什么意思？”

“用我的心灵。我看得到你心里想些什么，还有他们想些什么。这些年来，我看得越来越清楚。而且，我能推动他们去做我所希望的事。”

“你怎么做到的？”

“我也不知道。但一段时间后，他们被推烦了，便愿意让我照自己的意思去做，所以我会留在这里陪你。”

谢顿抬头望着她，心中忍不住充满爱怜。“那太好了，婉达。可是贝莉丝……”

“别担心贝莉丝，她没有像我这样的心灵。”

“你确定吗？”谢顿咬住下唇。

“相当确定。何况，爸妈也得有个伴。”

谢顿想要高声欢呼，但他不能公然这样做，他必须顾到芮奇与玛妮拉。他们会怎么想呢？

他说：“婉达，你的双亲怎么办？你能对他们这么冷酷无情吗？”

“我不是冷酷无情，他们了解的。他们明白我必须和你在一起。”

“你是如何设法做到的？”

“我推他们，”婉达轻描淡写地说，“最后他们终于能用我的观点看待这件事。”

“你做得到这点？”

“那并不容易。”

“而你这样做是因为……”谢顿打住了。

婉达说：“当然，是因为我爱你。还有就是……”

“什么？”

“我必须学习心理史学，我对它已有不少认识。”

“从哪儿学来的？”

“从你的心灵，从谢顿计划其他成员的心灵，尤其是从当年的雨果叔叔那里。但目前为止，都只是零零星星。我要学真正的东西，爷爷，我要一个自己的元光体。”她满面红光，话说得又快又热情，“我要详详细细研究心理史学。爷爷，你年纪相当大了，而且相当疲倦。我还年轻，而且有冲劲。我要尽可能学习一切，以便将来能继续……”

谢顿说：“好啊，如果你能这么做，那实在太好了。但我们再也没有任何经费，我会尽可能教你，可是，我们什么也不能做。”

“我们等着瞧，爷爷，我们等着瞧。”

16

芮奇、玛妮拉与小贝莉丝在太空航站等待启程。

超空间飞船正在作升空准备，他们三人的行李已经托运好了。

芮奇说：“爸，跟我们走。”

谢顿摇了摇头。“我做不到。”

“如果你改变心意，我们家永远欢迎你。”

“我知道，芮奇。我们相处了将近四十年，这是一段美好的时光，遇到你是铎丝和我的运气。”

“幸运的是我。”他的双眼充满泪水，“别以为我没天天想到母亲。”

“是啊。”谢顿悲痛地别过头去。当登船召唤响起时，婉达还在和贝莉丝玩耍。

婉达的父母含泪与她做最后的拥抱，便随众人走向飞船。芮奇还回过头来向谢顿挥手，脸上硬挤出一个扭曲的笑容。

谢顿抬头挥着手，另一只手则摸索着婉达的肩头。

她是唯一留下来的了。在他漫长的一生中，他的朋友与他所爱的人一个个离他而去。丹莫刺尔离开了，再也没有回来；克里昂大帝走了；他挚爱的铎丝走了；他忠实的朋友雨果・阿马瑞尔走了。现在，他的独子芮奇也走了。

他身边只剩下了婉达。

17

哈里・谢顿说：“外面真是美丽，好一个难得的黄昏。既然我们住在穹顶之下，每个黄昏都应该是像这么美好的天气。”

婉达淡然地说：“如果总是那么美丽，爷爷，那我们一定会生厌。每晚有些小小的变化，对我们是好的。”

“对你是好的，因为你还年轻，婉达，你还有很多很多个黄昏。我可不同，我希望多些美好的日子。”

“好啦，爷爷，你还不老。你的右腿情况不错，你的心灵敏锐如昔，我都知道。”

“的确。继续说，让我感觉舒服点。”然后，他带着不自在的神态说：“我想出去走走，我想离开这间窄小的公寓，散步到帝国图书馆，享受一下这个美好的黄昏。”

“你要到那座图书馆做什么？”

“此时此刻，什么也不做。我只是想走走，可是……”

“嗯，可是？”

“我对芮奇承诺过，要是没有保镖，我不会在川陀闲逛。”

“芮奇不在这里。”

“我知道，”谢顿喃喃地说，“但承诺总是承诺。”

“他并没说该由谁担任保镖，对不对？我们去散散步吧，我来当你的保镖。”

“你？”谢顿咧嘴笑了笑。

“是的，我，我自愿提供这项服务。你准备一下，我们这就去走走。”

谢顿被逗乐了。他有些不想带手杖出去，因为他的右腿近来几乎不痛了。但是，另一方面，他换了一根新手杖，杖头灌了铅，比原来那根更沉重、更坚固。倘若他只能有婉达这位保镖，他认为最好还是带着那根新手杖。

这趟漫步相当愉快，谢顿万分高兴自己未能抗拒这个诱惑。直到他们走到某个地方——

谢顿突然在愤怒与灰心交杂的情绪中举起手杖，说道：“看看那里！”

婉达扬起目光。正如每个黄昏一样，穹顶正放出光芒，以制造薄暮的气氛。当然，随着夜色渐深，它就会逐渐变暗。

然而谢顿所指的，则是穹顶上的一条暗带。换句话说，有一段灯光消失了。

谢顿说：“我刚到川陀的时候，这种事是不可思议的。当年随时有人维护那些灯泡，整个城市都在运作。可是现在，它在这些小节上开始四分五裂，而最令我烦恼的是根本没人在乎。为什么见不到向皇宫请愿的活动？为什么没有义愤填膺的集会？就好像川陀人民指望着这座城市逐渐瓦解，然后又迁怒到我身上，因为我指出这正是如今在发生的事。”

婉达轻声道：“爷爷，我们后面有两个人。”

这个时候，他们已经走进故障的穹顶灯光所形成的阴影。谢顿问道：“他们只是路过吗？”

“不，”婉达并未望向他们，她不必那么做，“他们在跟踪你。”

“你能阻止他们吗？推走他们？”

“我在尝试，但对方有两个人，而且他们很坚决。这就像——就像在推一堵墙。”

“他们在我后面多远？”

“大约三公尺。”

“逐渐接近？”

“是的，爷爷。”

“等他们来到我身后一公尺，就赶紧告诉我。”他的手沿着手杖往下滑，最后握住手杖的尖端，让灌铅的那头自由摇摆。

“来了，爷爷！”婉达悄声道。

谢顿立即转身，并挥动他的手杖。杖头重重落在其中一人的肩膀上，那人发出一声尖叫，倒在人行道上拼命翻滚。

谢顿说：“另外那家伙呢？”

“他跑掉了。”

谢顿低头望着地上那个人，并用脚踩住他的胸部。“搜他全身的口袋，婉达。一定有人付他一笔信用点，我要找出他的信用档案，说不定我能认出他们是哪一路的。”他又若有所思地说，“我本来想打他的头。”

“那会要他的命，爷爷。”

谢顿点了点头。“说来惭愧，那正是我想要做的。所幸我没打中。”

一个刺耳的声音突然响起：“这是怎么回事？”接着，一个穿着制服的人满头大汗地跑过来。“你，把那根手杖给我！”

“保安官。”谢顿和气地唤道。

“你有话可以待会儿再对我说，我们得先帮这个可怜人召救护车。”

“可怜人！”谢顿气呼呼地说，“他正准备攻击我，我的行动是自卫。”

“我看到整个经过，”那名保安官说，“这人并未伸出一根指头碰你。你突然转过身来，毫无来由就给他一棍。那不是自卫，那是蓄意伤害。”

“保安官，我告诉你……”

“什么也别告诉我，有话可以在法庭讲。”

婉达以甜美轻柔的声音说：“保安官，只要你能听我们说几句……”

那保安官说：“你快回家去，小姐。”

婉达站了起来。“我绝不会那么做，保安官。我祖父去哪里，我就跟去哪里。”在她闪烁的目光下，保安官喃喃道：“好吧，那就一块走。”

18

谢顿暴跳如雷。“我这一辈子，还从来没有被拘留过。几个月前，有八个人袭击我，在我儿子的帮助下，我才有办法打退他们，可是那个时候，附近看得见一个保安官吗？有人前来助我一臂之力吗？没有。这次，我有备而来，我把一个准备袭击我的人打倒在地。附近看得见一个保安官吗？不但看得见，她还将我逮捕。一旁还有路人围观，他们乐得看到一个老头因蓄意伤害罪被带走。我们活在一个什么样的世界？”

谢顿的律师西夫・诺夫可叹了一口气，再以平静的口吻说：“一个败坏的世界。但是不用担心，你不会有事的，我会把你保释出来。然后，你终将回到这里，在你的同侪所组成的陪审团前接受审判。而最重的刑罚——最重不过的——也只是法官申斥你几句而已。你的年纪和你的名望……”

“别提我的什么名望。”谢顿仍在气头上，“我是个心理史学家，而如今这个年头，心理史学可是肮脏的字眼，他们会乐于见到我坐牢。”

“不，他们不会。”诺夫可说，“也许有些偏激人士对你怀恨在心，但我绝不会让这种人进入陪审团。”

婉达说：“我们真的得让我祖父经历这一切吗？他已不再年轻。我们能不能光是去见治安官，而省去一场陪审团审判？”

律师转向她。“可以做得到，假如你疯了，或许可以这样做。治安官都是大权在握而毫无耐心的人，他们宁可随便判个一年徒刑，也不愿意听被告的陈述。没有人会想去见治安官。”

“我想我们应该去。”婉达道。

谢顿说：“好啦，婉达，我想我们该听西夫……”但他刚说到这里，便觉得腹部一阵强烈的激荡，那是婉达在“推”他。于是谢顿改口道：“好吧，如果你坚持。”

“她不能坚持，”律师说，“我不会允许这种事。”

婉达说：“我祖父是你的委托人，如果他要某件事照他的意思做，你就得那样做。”

“我可以拒绝他的委托。”

“好啊，那么请便。”婉达以尖锐的口气说，“我们会单独面对治安官。”

诺夫可想了一想。“那么，好吧，既然你这么固执己见。我担任哈里的法律代表好多年了，我想我不能在这个时候遗弃他。但是我要警告你，他被判入狱的机会十之八九，到时候我得费九牛二虎之力寻求赦免——假使我办得到的话。”

“我可不怕。”婉达说。

谢顿咬着嘴唇，此时律师又转向他。“你怎么说？你愿意让你的孙女做主吗？”

谢顿想了一下，然后大大出乎老律师的意料之外，他答道：“愿意，我愿意。”

19

当谢顿进行陈述时，治安官没好气地望着他。

治安官说：“你怎么会认为你打倒的那个人有攻击你的意图？他打你了吗？他威胁你了吗？他有没有以任何方式令你感到身处险境？”

“我孙女察觉到他向我迫近，而且相当确定他打算攻击我。”

“不用说，老先生，这点绝对不够。在我宣判之前，你还有任何事能告诉我吗？”

“好吧，慢着，”谢顿忿忿不平地说，“别那么快就宣判。几个星期前，我遭到八个人袭击，结果我儿子帮我打退他们。所以说，您看，我有理由认为可能再度受到袭击。”

治安官随手翻了翻文件。“遭到八个人袭击，你报案了吗？”

“当时附近没有保安官，一个也没有。”

“答非所问，你报案了吗？”

“没有，大人。”

“为什么？”

“原因之一，我怕卷入冗长的法律程序。既然我们把八个人赶走了，自身又安然无事，再找其他麻烦似乎毫无意义。”

“就你和你儿子，你们怎么有办法抵挡八个人？”

谢顿迟疑了一下。“我儿子如今在圣塔尼，不在川陀管辖范围。所以我能告诉您，他带着两把达尔长刀，而且他是用刀的行家。那天他杀了其中一人，并且重伤另外两个，其他人便带着死伤的同伴跑了。”

“但你并没有为这次的死伤报案备查？”

“没有，大人，理由和刚才说的一样，而且我们是自卫伤人。然而，如果您能查出那三名死伤者，您就有了我们遭到攻击的证据。”

治安官说：“追查一死两伤、三个无名无姓的川陀人？你晓不晓得光是刀伤身亡的，川陀上每天便能发现超过两千具尸首？这种事除非立即接到报案，否则我们一筹莫展。你曾经遭到袭击的这项陈述，完全不足以采信。现在我们必须做的，是审理今天这个事件。有人替它报了案，还有一名保安官作证。

“所以说，让我们单单考虑目前这个状况。你为何认定那个人准备攻击你？只因为你刚好路过？因为你似乎年老而无力抵抗？因为你像是可能携带大笔信用点？你究竟是怎么想的？”

“我想，治安官，是因为我的身份。”

治安官看了看面前的文件。“你是哈里・谢顿，是个教授和学者。这点为何会让你特别成为袭击的对象？”

“因为我的观点。”

“你的观点。嗯……”治安官草率地翻了翻几份文件。突然间他停止了动作，抬起头来凝视着谢顿。“慢着——哈里・谢顿。”他脸上浮现出熟识的神情，“你就是那个研究心理史学的，对不对？”

“是的，治安官。”

“很抱歉，我对它毫无认识。我只知道它叫这个名字，以及你到处发表预言，说些帝国末日即将来临之类的话。”

“并不尽然，治安官。但我的观点已经变得不受欢迎，因为事实逐渐证明它们都是真的。我相信正是由于这个缘故，因此有人想要袭击我，更有可能是受雇袭击我。”

治安官瞪了谢顿一会儿，然后叫来逮捕谢顿的那名保安官。“你有没有查过受伤那人的身份？他有没有前科？”

女保安官清了清喉咙。“有的，大人。他被逮捕过好几次，罪名是袭击和箍颈。”

“喔，那么他是累犯了？这位教授有没有前科呢？”

“没有，大人。”

“所以这件案子，是一位无辜的老人击退一个有前科的箍颈党。而你却逮捕了这位无辜的老人，是不是这样？”

保安官哑口无言。

治安官说：“你可以走了，教授。”

“谢谢您，大人。我能拿回我的手杖吗？”

治安官对保安官弹了一下手指，后者便将手杖交给了谢顿。

“可是要记住一件事，教授。”治安官说，“倘若你再要用那根手杖，最好绝对确定你能证明那是自卫行为。否则……”

“是的，大人。”哈里・谢顿离开了治安官的审判厅，他的身体笨拙地倚在手杖上，但他的头抬得很高。

20

婉达哭得极凄苦，她的脸蛋沾满泪水，双眼通红，双颊也肿了起来。

哈里・谢顿高高站在她身旁，轻拍着她的背，不知如何安慰她才好。

“爷爷，我是个悲惨的输家。我以为我能推动他人——只要他们不介意被推动太多，像爸妈那样，我就推得动，可是即使那样，也得花好长一段时间。我甚至设计出一种评量系统，分成十个等级，可以说是个‘心灵推力计’。只不过我太高估自己了，我假定自己是十级，或者至少是九级。可是现在我才明白，我顶多只有七级。”

婉达已经停止哭泣，谢顿轻抚着她的手，她偶尔还是会抽噎一下。“通常……通常……我都没问题。如果我全神贯注，就能听见人们的思想，还能任意推动他们。可是那些箍颈党！我确实听得见他们，但我怎么也没办法把他们推走。”

“我认为你做得非常好，婉达。”

“我没有。我曾有个幻……幻想，我以为当别人来到你身后，只要我用力一推，便能让他们飞走。这样我就可以当你的保镖，而那正是我自告奋勇当你的保……保镖的原因。不料我办不到，那两个家伙走过来，我却一点办法也没有。”

“可是你真有办法啊。你令第一个人迟疑不决，让我有机会转身击倒他。”

“不，不。那和我一点关系也没有，我能做的只是警告你，其他都是你自己做的。”

“第二个人则跑了。”

“因为你击倒了头一个，那和我一点关系也没有。”她突然流下挫折的泪水，“还有那个治安官。我坚持要见治安官，因为我以为自己能推动他，让他立刻放你走。”

“他的确放我走了，而且几乎是立刻释放。”

“不。他毫不通融地对你公事公办，直到发觉你是谁，他才恍然大悟，那和我一点关系也没有。我处处碰壁，差点给你惹了大麻烦。”

“不，我拒绝相信这点，婉达。若说你的推力不如你所希望的那么有效，那只是因为你身处紧急状况，令你身不由己。可是，婉达，听着——我想到一个主意。”

婉达听出他声音中的兴奋之情，马上抬起头来。“什么样的主意，爷爷？”

“这个嘛，事情是这样的，婉达，你或许了解我必须筹得信用点。若是没有经费，心理史学简直无法继续下去。经过这么多年的辛苦，倘若一切成为泡影，我可经不起这种打击。”

“我也经不起。可是我们怎样才能筹得信用点呢？”

“这个嘛，我准备再次求见皇帝陛下。我已经见过他一次，他是个好人，我很喜欢他，可是他并非富可敌国。然而，如果我带你跟我一起去，如果你推他一下，轻轻推一下，说不定他就会从哪里找到财源，好让我再撑一阵子，直到我能想到别的办法。”

“你真认为这样行得通吗，爷爷？”

“没有你绝不行，可是有了你，也许就可以。来吧，难道不值得试试吗？”

婉达微微一笑。“你知道的，爷爷，你要我做什么我都肯。何况，那是我们唯一的希望。”

21

求见皇帝陛下并不困难。当艾吉思迎接哈里・谢顿时，他的双眼闪烁着光芒。“嗨，老友，”他说，“你是要给我带来坏运吗？”

“我希望不是。”谢顿说。

艾吉思解开穿在身上的精致披风，疲倦地哼了一声，将它丢到房间的一角，并说：“你，给我躺在那里。”

他望向谢顿，摇了摇头。“我恨那玩意，它像原罪一样沉重，像地狱之火一样烫人。当我像雕像般笔直地站着，接受胡言乱语的疲劳轰炸时，我总是得穿着它。简直可恶透顶！克里昂生来如此，而且他有帝王气派，我却不是，也没气派。我只是不幸生为他的第三个表弟，所以有资格当皇帝。我很乐意以非常低的价钱把它卖掉，你想不想当皇帝啊，哈里？”

“不，不，不，我不会做那个梦，所以您别抱太大希望。”谢顿哈哈大笑。

“可是你得告诉我，今天跟你来的这位美丽非凡的少女是谁？”

婉达面红耳赤，皇帝则和蔼地说：“你绝不能被我说得脸红，亲爱的。皇帝所拥有的少数特权之一，就是口无遮拦的权利。没有人能反对或提出异议，他们只能连呼‘陛下’。然而，我不要从你口中听到任何‘陛下’，我痛恨这两个字。叫我艾吉思，虽然那也不是我真正的名字。它是我的帝号，而我不得不习惯它。所以……告诉我近况如何，哈里。我们上次见面后，你又经历了些什么事？”

谢顿简单地说：“我两度受到攻击。”

皇帝似乎不确定这是不是一句笑话。他说：“两度？真的吗？”

当谢顿叙述遭到袭击的经过时，皇帝的脸沉了下来。“我想，那八个人胁迫你的时候，附近没有任何保安官吧。”

“一个也没有。”

皇帝从座椅中站起来，并对两人做个手势，示意他们继续坐着。他开始来回踱步，仿佛试图驱除若干怒气。然后，他又转身面对谢顿。

“几千年来，”他开口道，“不论何时发生这类事件，人们都会说，‘我们何不去向皇帝诉愿？’或是‘皇帝为何不做点什么？’最后，皇帝的确能做点什么，也的确做了点什么，即使并非总是明智之举。可是我……哈里，我没有权力，完全没有权力。

“喔，是啊，是有个所谓的公共安全委员会，但他们较关心的似乎只是我的安全，而不是公共安全。今天我们能见面都算是奇迹，因为你绝不受委员会的欢迎。

“我对任何事都束手无策。你可知道，自从执政团垮台，复辟——哈！复辟了皇权后，皇帝的地位发生了什么变化？”

“我想我知道。”

“我敢打赌你不知道——不全知道。现在我们有民主了，你晓得民主是什么吗？”

“当然。”

艾吉思皱起眉头。“我敢打赌你认为它是件好事。”

“我认为它可以是件好事。”

“看，你果然这么说。不是那么回事，它把帝国完全颠覆了。

“假设我要命令更多保安官站到川陀街头去，在过去的年头，我只要抽出一张御用秘书为我准备的公文纸，在上面龙飞凤舞地签个名，便会出现更多的保安官。

“现在我却不能做这种事，我得把它送交立法院。当我提出一项建议后，七千五百位男女委员随即变成咯咯叫的一大群鹅。首要的问题是，经费从哪里来？你多找比如说一万名保安官，就不能不多付一万份薪水。此外，即使你同意这种事，又要由谁挑选新的保安官？由谁控制他们？

“立法委员彼此叫嚣，争论，闹得不可开交，最后——一事无成。哈里，你提到穹顶灯光故障，我甚至连修理灯泡这点小事都做不到。那要花费多少？由谁负责？喔，灯泡总是会修好的，但很容易拖上几个月。这，就是民主。”

哈里・谢顿说：“我还记得，克里昂大帝始终在抱怨不能做自己希望做的事。”

“克里昂大帝，”艾吉思不耐烦地说，“曾拥有两位一流的首相，丹莫刺尔和你自己，你们两人努力不使克里昂做任何傻事。而我则有七千五百位首相，他们通通从头傻到尾。不过，哈里，你来找我，当然不是向我抱怨受到攻击这桩事。”

“没错，不是的。我是为了更糟许多倍的事而来，陛下——艾吉思——我需要信用点。”

皇帝瞪着他。“我和你讲了那么多，你还提出这种要求，哈里？我没有信用点——喔，没错，我当然有信用点维持这个局面，但是为了得到这笔钱，我得面对我的七千五百位立法委员。假如你认为我能去找他们，对他们说：‘我要些信用点给我的朋友哈里・谢顿。’假如你认为我能在两年内，得到我所要的四分之一，那你就是疯了。绝不会有这种事。”

他耸了耸肩，再以较温和的口吻说：“别误会我，哈里。假使我有办法，我很愿意帮助你。尤其是看在你孙女的份上，我特别愿意帮助你。看着她就令我有一种感觉，仿佛你要多少信用点我都该给你，可是根本办不到。”

谢顿说：“艾吉思，倘若我得不到经费，心理史学将永无翻身之日——在努力了将近四十年之后。”

“努力了将近四十年，什么成果也没有，所以又何必操心呢？”

“艾吉思，”谢顿说，“如今我再也不能做什么了。我之所以受到袭击，正因为我是心理史学家，人们将我视为毁灭的预言者。”

皇帝点了点头。“你就是噩运，乌鸦嘴谢顿，我早就告诉过你。”

谢顿凄惶地站起来。“那么，我告退了。”

婉达也已起身，站在谢顿旁边，定睛望着这位皇帝，她的头刚好与祖父的肩膀同高。

正当谢顿转身离去时，皇帝又说：“慢着，慢着。我曾经背诵过一首小诗：

‘大地如猎物，

连连灾祸似狼虎，

财富累积之地，

唯见人心衰腐。’”

“那是什么意思？”垂头丧气的谢顿问道。

“它的意思是说，帝国虽然一步步走向衰落和分裂，但某些人仍然可能越来越有钱。何不去找那些富有的企业家试试呢？他们没有立法委员，只要他们愿意，随手就能签一张信用点券给你。”

谢顿望着皇帝说：“我会试试看。”

22

“宾缀斯先生，”哈里・谢顿一面说，一面伸出手与对方握了握，“我真高兴能见到您。您同意见我，令我感激不尽。”

“何必见外呢？”泰瑞普・宾缀斯高兴地说，“我对您很熟悉，或者应该说，我久仰大名。”

“十分荣幸。那么，我猜您听说过心理史学。”

“喔，是啊，哪个聪明人没听说过呢？不过，我对它的内容当然一窍不通。跟您来的这位小姐是什么人？”

“是我的孙女，婉达。”

“一位非常漂亮的少女。”他露出微笑，“不知道怎么回事，我觉得我会任她捏弄。”

婉达说：“我想您太夸张了，阁下。”

“不，真的。好啦，快请坐，告诉我有什么是我能效劳的。”他坐回办公桌后面，并做了一个大方的手势，示意他们坐在两把又软又厚且覆着精美锦缎的椅子上。就像那张华丽的办公桌、那组堂皇的雕门（收到访客光临的讯号后，它们便无声地滑开），以及偌大办公室中亮晶晶的黑曜石地板，办公桌正前方的那两把椅子也是最精致的上品。不过，虽然四周都是华丽堂皇的陈设，宾缀斯本身却不然。乍看之下，谁也不会以为这个瘦小而热诚的人，就是川陀数一数二的金融权力掮客。

“我们到这儿来，阁下，是遵照皇帝陛下的建议。”

“皇帝？”

“是的，他无法帮助我们，但他想到像您这样的人或许有办法。问题当然是信用点。”

宾缀斯立刻拉下脸。“信用点？”他说，“我不懂。”

“这个嘛，”谢顿说，“将近四十年来，心理史学一向由政府资助。然而，时代不同了，帝国已不再是昔日的帝国。”

“是的，这我知道。”

“皇帝陛下欠缺资助我们的信用点，而纵使有足够的信用点，他也无法让立法院通过这笔预算。因此，他推荐我来见几位实业家，一来他们还有信用点，二来他们随手就能签一张信用点券。”

经过略长的停顿后，宾缀斯终于说：“只怕皇帝对商场的情况一无所知。你要多少信用点？”

“宾缀斯先生，我们是在讨论一项庞大的计划，我需要好几百万。”

“好几百万！”

“是的，阁下。”

宾缀斯皱起眉头。“我们是在讨论一项贷款吗？你指望何时能够偿还？”

“这个嘛，宾缀斯先生，老实说，我从未指望能够偿还，我是希望获得一笔馈赠。”

“即使我想给你这笔信用点，我也爱莫能助。告诉你一件事，由于某种奇怪的理由，我还非常想这么做。皇帝有他的立法院，我则需要面对我的董事会成员。没有董事会的批准，我就不能做那样的馈赠，而他们是绝不会答应的。”

“为何不会？贵公司极为富有，几百万对你们来说不算什么。”

“这话很受用，”宾缀斯说，“可是只怕此时此刻，本公司正处于走下坡的阶段。虽不至于为我们带来严重困扰，却也足以使我们不快乐。如果说帝国处于衰败状态，那么其中各个部分同样都在衰败。我们现在没有能力捐出几百万，我实在很抱歉。”

谢顿默默坐在那里。宾缀斯似乎闷闷不乐，最后他摇了摇头，说道：“听着，谢顿教授，我真的很想帮助你，尤其是看在你身边这位小姐份上，问题是我根本无能为力。然而，我们并不是川陀上唯一的公司。试试别家看，教授，你在别处也许会有较好的运气。”

“好吧，”谢顿一面说，一面吃力地站起来，“我们会试试看。”

23

婉达眼中充满泪水，但那些泪水代表的并非悲伤，而是激愤。

“爷爷，”她说，“我不懂，我就是不懂。我们拜访了四家公司，一家比一家更无礼，更凶恶，最后一家干脆把我们踢出来。从此以后，就再也没有人让我们进门了。”

“这并不奇怪，婉达。”谢顿柔声道，“我们见宾缀斯的时候，他还不知道我们是为了什么。他原本十分友善，等到我要求几百万信用点的馈赠，他随即变得不友善得多。我猜我们的目的已经四下流传，才让我们受到的待遇越来越不友善，到了现在，他们根本不接见我们了。他们何必那么做呢？他们不准备给我们所需的信用点，又何必和我们浪费时间呢？”

婉达的愤怒转向自己。“而我做了什么？我只是坐在那里，什么也没做。”

“我可不会那么说，”谢顿道，“宾缀斯的确受到了你的影响。我觉得他真想要给我那些信用点，而这主要是你的缘故。当时你一直在推他，达到了某种效果。”

“根本不够。而且，他在乎的只是我长得漂亮。”

“不是漂亮。”谢顿喃喃道，“是美丽，非常美丽。”

“现在我们怎么办呢，爷爷？”婉达问道，“花了这么多年的心血，心理史学却要垮了。”

“在我想来，”谢顿说，“就某方面而言，这是无可避免的事。近四十年来，我一直在预测帝国的崩溃，现在既然预言成真，心理史学自然跟着一块崩溃。”

“但是心理史学会拯救帝国，至少会拯救一部分。”

“我知道它会，但我无法强求。”

“你准备就这么让它垮掉？”

谢顿摇了摇头。“我会试图避免，但我必须承认，我不知道该怎么做。”

婉达说：“我要好好锻炼。一定有什么方法，能使我的推力增强，让我更容易驱使他人做出我要他们做的事情。”

“我希望你能设法做到。”

“你又准备做什么呢，爷爷？”

“我嘛，没什么。两天前，我在去见图书馆长的半途中，在馆里遇见三个年轻人，他们正在争论心理史学的问题。基于某种原因，其中一人令我印象非常深刻。我力劝他来找我，而他同意了。我们约在今天下午，在我的研究室见面。”

“你准备要他为你工作？”

“我当然希望——如果我有足够的信用点支付他。但和他谈谈总没有害处，毕竟，我有什么好输的呢？”

24

川陀标准时间下午四点整，那年轻人走了进来。谢顿微微一笑，他喜爱准时的人。他将双手按在书桌上，准备起身迎接，但那年轻人说：“请别客气，教授，我知道您有一条腿不方便，您不必站起来。”

谢顿说：“谢谢你，年轻人。然而，这并不表示你不能坐下，请坐吧。”

年轻人脱下外套，坐了下来。

谢顿说：“你一定得原谅我……当我们不期而遇，订下这个约会的时候，我竟然忘了问你的名字，你叫……？”

“史铁亭・帕佛。”年轻人答道。

“啊，帕佛！帕佛！这个姓氏听来挺熟。”

“应该的，教授，我祖父常常自夸说认识您。”

“你祖父当然就是久瑞米斯・帕佛。我还记得，他比我年轻两岁。我试图让他加入我的心理史学计划，但是他拒绝了。他说，他不可能学会足够的数学来实现这件事。太可惜了！对了，久瑞米斯好吗？”

史铁亭・帕佛神情严肃地说：“只怕久瑞米斯去了老年人总要去的地方，他过世了。”

谢顿心头一凛。比他自己还年轻两岁，却过世了。多年的老友竟然失联到这种程度，以致对方去世时，他根本一无所知。

谢顿呆坐了一会儿，最后终于喃喃道：“十分遗憾。”

年轻人耸了耸肩。“他一生过得很好。”

“而你呢，年轻人，你在哪里受的教育？”

“朗冈诺大学。”

谢顿皱起眉头。“朗冈诺？我若说错了立刻纠正我，但它不在川陀上，对不对？”

“是的，我当初是想尝试另一个世界。川陀上每一所大学，您无疑非常清楚，全都过分拥挤，我想找个能让我安静读书的地方。”

“你读的是什么？”

“没什么不得了的。我主修历史，不是那种找得到好工作的学问。”

又是一凛，这次甚至更严重——铎丝・凡纳比里就是历史学家。

谢顿说：“但你又回到了川陀，为什么呢？”

“为了工作，为了信用点。”

“当个历史学家？”

帕佛哈哈大笑。“门都没有。我负责操作一个拖拉和牵引的装置，不算正式的职业。”

谢顿带着嫉妒的眼神望着帕佛。帕佛穿着一件单薄的衬衫，凸显出双臂与胸膛的轮廓。他的肌肉结实，谢顿自己从来没有那么结实的肌肉。

谢顿说：“我推测你在大学的时候，曾是拳击队的一员。”

“谁，我？从来没有，我是个角力士。”

“角力士！”谢顿精神一振，“你是从赫利肯来的？”

帕佛带着些不屑说：“优秀的角力士不一定都来自赫利肯。”

没错，谢顿心想，可是一流高手都是出自那里。

然而，他什么也没说。

不过，他倒是说了些别的。“好，当初你祖父不愿加入我，那你自己呢？”

“心理史学？”

“我头一次遇见你的时候，听到你和两个人聊天，在我听来，你似乎对心理史学说得头头是道。所以说，你愿意加入我吗？”

“我说过了，教授，我已经有一份工作。”

“拖拉和牵引，得了吧，得了吧。”

“待遇很好。”

“信用点并不是一切。”

“但相当有用。另一方面，您无法付我多高的薪水，我相当确定您短缺信用点。”

“你为何这样说？”

“我想，可以说是我猜的。但我说错了吗？”

谢顿紧紧抿起嘴唇，然后又说：“不，你没说错，我无法付你多高的薪水。很抱歉，我想这代表我们简短的会晤到此为止。”

“慢着，慢着，慢着。”帕佛举起双手，“没这么快，拜托，我们还在谈论心理史学。假如我为您工作，就能学习心理史学，对吗？”

“当然。”

“这样的话，信用点毕竟不是一切。我和您打个商量，您尽可能把心理史学都教给我，然后量力付我一份薪水，我总有办法活得下去。怎么样？”

“好极了。”谢顿欢喜地说，“听起来太好了。此外，还有另一件事。”

“哦？”

“是的。最近几个星期，我遭到两次攻击。第一次有我儿子赶来保护我，但他现在到圣塔尼去了。第二次我动用我的铅头手杖，它的确管用，但我却被拖到一位治安官面前，被控以蓄意伤害……”

“为什么有人攻击您？”帕佛插嘴问道。

“我不受欢迎。多年以来，我劝导世人留心帝国的衰亡，如今预言即将成真，我因此成了众矢之的。”

“我懂了。那么，这些又和您刚才提到的另一件事有什么关系？”

“我要你当我的保镖。你既年轻又强壮，而最重要的是，你是个角力士。你正是我需要的人。”

“我想这点好商量。”帕佛带着微笑说。

25

“看那里，史铁亭。”谢顿说。现在是黄昏时分，两人正在斯璀璘附近的川陀住宅区闲逛。这位长辈指着人行道旁堆满的废弃物——五花八门，都是地面车以及没公德心的行人丢弃的。“过去那些年头，”谢顿继续说，“你绝对看不到像这样的垃圾。保安官随时警戒，都市养护人员为一切公共场所提供全天候服务。不过，最重要的是，根本没有人会想到用这种方式倾倒垃圾。川陀是我们的家园，我们以它为傲。如今，”谢顿悲伤地、无奈地摇了摇头，又叹了一口气，“它成了……”他突然打住。

“喂，你这年轻人！”谢顿对一个脏兮兮的少年吼道。那少年刚刚和他们擦身而过，走到了他们的后面，他大口嚼着一团刚丢进嘴里的美食，却看也没看就将包装纸扔到地上。“把它捡起来，丢到该丢的地方。”少年绷着脸望过来时，谢顿如此训诫他。

“你自己捡起来。”男孩咆哮道，然后转身离去。

“这是社会崩溃的另一个征兆，正如你的心理史学所预测的，谢顿教授。”帕佛说。

“是啊，史铁亭。环顾我们四周，帝国到处都在一点一滴瓦解。事实上，它早已粉碎，如今已经没有回头的机会。冷漠、腐化和贪婪，都作出一己的贡献来摧毁这个盛极一时的帝国。取而代之的会是什么呢？为什么……”

说到这里谢顿忽然住口，只顾瞪着帕佛的脸。这位晚辈似乎正在凝神倾听，却不是在听谢顿的声音。他的头偏向一侧，脸上露出飘忽的表情。仿佛帕佛正在尽最大的努力，试图聆听只有他一个人听得到的声音。

他突然间回过神来，惶急地四下张望一番，便一把抓住谢顿的手臂。“哈里，快，我们必须离开，他们就要来了……”这时，迅速接近的尖锐脚步声打破了黄昏的宁静。谢顿与帕佛绕来绕去，但是太迟了，一帮匪徒已经来到他们面前。然而，这回哈里・谢顿已有准备，他立刻挥动手杖，在帕佛与自己周围划出一大条弧线。看到这种情形，那三名匪徒（两个男孩与一个女孩，都是十几岁的小无赖）不禁哈哈大笑。

“所以说，你不准备让我们轻易得手，对不对，老头？”那个看起来像是头目的男孩嗤之以鼻，“哈，我和我的哥儿们，只要两秒钟就能把你摆平。我们要……”转瞬之间，那名头目倒地不起，腹部正中了一记角力踢腿。两个还站着的小无赖立刻身形一矮，摆出准备攻击的姿势。但帕佛的动作比他们更快，于是，两人几乎还不知道怎么回事，便也双双趴到地上。

然后一切就结束了，几乎像出现时一样快。谢顿避到一旁，笨拙地倚在手杖上，想到刚才的千钧一发便忍不住发抖。帕佛则一面微微喘息，一面四下眺望。在夜色渐深的穹顶之下，那三名匪徒昏倒在无人的人行道上。

“走吧，我们赶紧离开这里！”帕佛再度催促，只不过这一次，他们要躲的并不是什么匪徒。

“史铁亭，我们不能离开。”谢顿抗议道，同时指了指三名不省人事的箍颈党，“他们其实只不过是孩子，他们也许奄奄一息，我们怎能这样一走了之？这样做没人性，不折不扣没人性，而我多年来努力保护的对象正是人类。”谢顿用手杖猛击地面来加强语气，双眼还射出坚定的目光。

“胡说。”帕佛反驳道，“真正不人道的，是箍颈党劫掠你这种无辜市民的方式。你以为他们会顾虑你吗？他们只会在你的肚子上插一刀，以便偷掉你的最后一个信用点，跑开时还不忘再踢你一脚！他们很快就会苏醒，然后逃到别处去舔他们的伤口。或者有人会发现他们，而向中央办公室报案。

“可是，哈里，你必须为自己着想。发生上次那件事情后，你若是再扯上另一件斗殴，就有失去一切的危险。拜托，哈里，我们非跑不可！”说到这里，帕佛抓住谢顿的手臂，谢顿则在回望了最后一眼之后，便任由帕佛拉着自己离去。

当谢顿与帕佛迅疾的脚步声渐行渐远之际，一个躲在几棵树后面的身形冒了出来。这个双眼冒火的少年一面对自己呵呵笑，一面喃喃道：“你真教会了我什么是对错和是非，教授。”说完，他随即拔腿飞奔，前去召唤保安官。

26

“秩序！我需要秩序！”帖贞・帕普坚・李赫法官怒吼道。今天这场为乌鸦嘴谢顿教授，以及他的年轻助理史铁亭・帕佛所举办的公开听证会，在川陀民众间引起极大的轰动。这个人曾经预言帝国的衰亡与文明的没落；他也曾劝勉他人，应当回顾由谦恭与秩序所构成的黄金时代。如今，根据某位目击者的说法，在没有明显挑衅的情况下，他却下令痛殴三个年轻的川陀人。啊，这必定是一场精彩的听证会，而且毫无疑问，将导致一场甚至更精彩的审判。

女法官按下席位上某个凹板内的开关，响亮的锣声随即响彻拥挤的法庭。“我需要秩序，”她对安静下来的群众重复了一遍，“假如有必要，法庭会清场。这是唯一的警告，不会重复第二遍。”

身穿深红色长袍的法官显得仪表堂堂。李赫法官来自外围世界利斯坦纳，她的肌肤带点青蓝的色调，当她烦恼时肤色便会加深，当她真正发怒时，则会变得接近紫色。据说，担任法官多年的她，虽然拥有最佳司法头脑的名声，尽管身为最受尊崇的帝国法律诠释者之一，然而对于自己多彩的外表——艳丽红袍衬托出稍带青绿色的皮肤——李赫总有那么一点自负。

纵然如此，对于违反帝国法律的人，李赫的严厉则是出了名的。坚定不移地拥护民法的法官已所剩无几，而李赫便是其中之一。

“我久仰大名，谢顿教授，亦曾耳闻你提出的毁灭即将来临的学说。关于你最近的另一件案子，就是你被控用铅头手杖击打他人的那件，我也和审理该案的治安官谈过。在那个案件中，你同样自称是被害人。我相信，你的推论源自先前一桩未曾报案的事件，据称那次你和你儿子遭到八个小流氓袭击。你有办法让那位我所敬重的同仁相信你是自卫，谢顿教授，虽然有一位目击者作出相反的证词。而这一次，教授，你的辩解必须加倍有说服力才行。”

对谢顿与帕佛提出控诉的三个小流氓，这时正坐在原告席上窃笑。与当天傍晚比较起来，今天他们的装扮很不一样。两个少年穿着清洁而宽松的连身服，那名少女则身着带有波浪皱褶的上衣。总而言之，倘若不仔细（用眼睛或耳朵）观察他们，谁都会以为他们代表了充满希望的川陀新生代。

这时，谢顿的律师西夫・诺夫可（他同时也代表帕佛）走向发言台。“庭上，我的当事人乃是川陀社会正直诚实的一员，他是拥有星际声誉的前首相，和皇帝陛下艾吉思十四世也有私交。若说谢顿教授攻击几位无辜的年轻人，他可能得到什么利益呢？他一向最积极提倡刺激川陀青年的创造力，他的心理史学计划雇用了众多学生志愿者，他还是斯璀璘大学中受人敬爱的一位教授。

“此外——”诺夫可在此顿了一顿，目光扫过这间挤满人的法庭，仿佛在说：你们等着吧，听到这句话，你们便会羞愧得无地自容，因为你们竟然怀疑我的当事人的陈述不实。“谢顿教授和举世闻名的帝国图书馆有正式合作关系，拥有这项殊荣的个人少之又少。他获准无限制地使用该馆的设备，以便筹备他所谓的《银河百科全书》，那是名符其实的帝国文明赞歌。

“我请问诸位，这样一个人，我们怎能对他进行这种质问？”

诺夫可夸张地挥手向谢顿指去，后者与史铁亭・帕佛坐在被告席上，看起来十分不自在。听到这些很不习惯的赞美，谢顿涨红了双颊（毕竟最近几年，他的名字总是冷嘲热讽的对象，从未与词藻华丽的颂赞连在一起），他的右手按在那根忠实手杖的雕花手把处，此时还在微微颤抖。

李赫法官无动于衷地低头凝视谢顿。“的确，究竟有何利益，律师。我一直拿同样的问题问我自己，过去几天我彻夜难眠，绞尽脑汁在想一个说得通的理由。像谢顿教授这样拥有卓著声誉，自己又是不遗余力批评‘社会秩序崩溃’的人之一，他为什么无缘无故犯下蓄意伤害罪？

“后来我渐渐想通了。说不定是这样的，由于没有人相信他的话，谢顿教授在饱受挫折之余，觉得他必须对所有的世界证明，他所预测的劫数与噩运确实即将来临。毕竟，此人毕生的志业就是预言帝国的衰亡，而他真正能指出的，却只有穹顶上几个烧坏的灯泡、公共运输偶尔的故障、某些部门的预算删减——都没有什么大不了的。可是一次攻击，甚或两三次，啊，那就另当别论了。”

李赫靠回椅背，双手合在身前，脸上露出一副满足的表情。谢顿借着桌子的支撑，慢慢站了起来。他极其吃力地走向发言台，挥手要他的律师走开，然后循着法官无情的目光一路走去。

“庭上，请允许我说几句话为自己辩护。”

“当然可以，谢顿教授。这毕竟不是审判，只是一场听证会，目的就是要公开和本案有关的一切申述、事实以及说法，然后方能决定是否要进一步举行审判。我只不过提出了一种推测，我最想听的就是你自己怎么说。”

谢顿清了清喉咙，开口道：“我将一生奉献给帝国，我忠实侍奉每一位皇帝。我的心理史学这门科学，其实并非预报毁灭的信使，而是意图作为一种复兴机制。有了它，不论文明的走向如何，我们皆能有所准备。倘若正如我所相信的，帝国将继续崩溃，心理史学便会帮助我们保存未来文明的基石，让我们能在优良的固有基础上，重建一个更新更好的文明。我爱我们所有的世界、我们的同胞、我们的帝国，我怎么会参与那些日渐削弱国势的不法行为？

“我不能再说什么了，你必须相信我。我，一个献身智识、方程式和科学的人，我所说的都是我的肺腑之言。”谢顿转过身去，缓缓走回帕佛旁边的座位。在就坐之前，他的目光寻找到婉达，她坐在旁听席上，露出无力的笑容，并对他眨了眨眼睛。

“不论是不是肺腑之言，谢顿教授，我都需要长久的思考才能作出决定。我们已经听过原告的陈述，我们也听过了你和帕佛先生的陈述，现在我还需要另一方的证词。我希望听听莱耳・纳瓦斯怎么说，在这个事件中，他的身份是目击者。”

纳瓦斯走向发言台之际，谢顿与帕佛警觉地互望了一眼。他正是那场打斗发生前，谢顿所训诫的那个男孩。

李赫开始问这个少年。“能否请你描述一下，纳瓦斯先生，当天晚上你所目击的确切经过？”

“这个嘛，”纳瓦斯以愠怒的目光凝视着谢顿，“我正在路上走着，想着我自个儿的心事，忽然看到这两个家伙——”他转过身去，指向谢顿与帕佛。“在人行道另一边，向我这个方向走来。然后，我又看到那三个孩子。”他又伸手指了指，这回是指向坐在原告席的三位。“这两个家伙走在三个孩子后头，不过他们没看到我，原因是我在人行道另一边，而且，他们的注意力都放在被害人身上。然后，轰！就像这样，那老家伙用他的拐杖向他们挥去，然后不太老的那个跳到他们面前，用脚踢他们。在你还没弄清怎么回事的时候，他们已经全部倒在地上。然后老家伙和他的同伴，他们就这么走了，我简直不敢相信。”

“你说谎！”谢顿爆发出来，“年轻人，你是在拿我们的性命开玩笑！”纳瓦斯却只是漠然回瞪着谢顿。

“法官，”谢顿恳求道，“您看不出他是在说谎吗？我记得这个人，在我们遭到攻击前没多久，我曾责骂他乱丢垃圾。我还对史铁亭指出这是另一个例证，证明我们的社会崩溃，公德心沦丧，以及……”

“够了，谢顿教授。”法官命令道，“你再像这样发作一次，我就把你逐出这间法庭。好，纳瓦斯先生，”她转头面向证人，“在你刚才叙述的一连串事件发生之际，你自己在做什么？”

“我，啊，我躲了起来，躲在几棵树后头。我怕要是给他们看到，他们会追我，所以我躲了起来。等到他们走了，嗯，我就跑去找保安官。”

纳瓦斯已经开始出汗，并将一根手指塞进束紧的单件服领子里。惴惴不安的他站在隆起的发言台上，不停地将重心在两脚之间挪移。他察觉到众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自己身上，令他感到很不自在；他试着避免望向旁听的群众，但他每次这么做，便发觉自己被坐在第一排一位美丽金发少女沉稳的目光所吸引。仿佛她正在问他一个问题，并动念驱使他开口，逼他说出答案。

“纳瓦斯先生，对于谢顿教授的陈述，他和帕佛先生在那场打斗前曾见过你，而且教授和你交谈过，你有什么话要说？”

“这个，啊，不对，你知道的，就像我所说的……我正在路上走着，而……”此时纳瓦斯望向谢顿的位置，谢顿则悲伤地望着这个少年，仿佛了解到自己已一败涂地。可是谢顿的同伴——史铁亭・帕佛——却以严厉的目光瞪着纳瓦斯。纳瓦斯突然听到一句：讲实话！令他吓了一跳，吃了一惊。那句话好像是帕佛说的，但帕佛一直未曾张嘴。然后，在一阵错愕中，纳瓦斯猛然将头转向金发少女的方向，觉得自己也听到她在说：讲实话！但她的嘴唇同样一动不动。

“纳瓦斯先生，纳瓦斯先生。”法官的声音闯入少年紊乱的思绪，“纳瓦斯先生，假如谢顿教授和帕佛先生从你对面走来，走在三名原告后面，你怎么会先注意到谢顿和帕佛？你在陈述中是这么说的，对不对？”

纳瓦斯狂乱地环视法庭。他似乎无法逃避那些目光，每双眼睛都在对他喊道：讲实话！于是，莱耳・纳瓦斯望着哈里・谢顿，只说了一句：“很抱歉。”然后，出乎法庭内每个人意料之外，这个十四岁的男孩开始哭泣。

27

这是可爱的一天，既不太热也不太冷，既不太亮也不太阴。纵使维护街道的预算几年前便已告罄，帝国图书馆门前台阶旁几棵稀疏的多年生植物，仍为这个早晨增添几许愉悦的气氛。这座图书馆是一栋风格古典的建筑，门前雄伟的阶梯在整个帝国境内数一数二，仅次于皇宫。然而，大多数前往该馆的人，却喜欢经由滑轨进入。对于这一天，谢顿抱着很高的期望。

自从他与史铁亭・帕佛所卷入的那件蓄意伤害案撤销后，哈里・谢顿觉得一切像是重新来过。虽然这段经历十分痛苦，它的轰动却为谢顿的主张做了最佳宣传。帖贞・帕普坚・李赫即使不是川陀最具影响力的法官，也是公认的其中之一。在莱耳・纳瓦斯作出情绪化证词的次日，她曾以相当夸张的方式发表自己的意见。

“我们来到了‘文明社会’这样的一个十字路口，”这位法官在席位上慷慨激昂地说，“像哈里・谢顿教授这种地位的人，仅仅因为他的身份，以及他所代表的主张，就得忍受自己同胞的羞辱、谩骂和谎言，这真是帝国历史上黑暗的一天。我承认，起初我自己也受到影响。‘为了企图证明他的预测，’我在心中推想，‘谢顿教授大可采用这样的奸计啊？’可是，当我恍然大悟时，我发觉自己错得不可饶恕。”说到这里，法官皱起眉头，她的颈部与双颊开始泛起暗青色。“因为我误将谢顿教授的动机归因于这个新社会，其中，诚实、高尚与善意很可能惹来杀身之祸；一个人仅仅为了生存，似乎就必须诉诸欺诈与奸计。

“我们和我们安身立命的原则已经迷失了多远？这次我们很幸运，川陀的同胞们。我们都应该深深感激哈里・谢顿教授，他让我们看到了我们真正的自我。让我们把他的事例谨记在心，并且痛下决心，时时警戒人性中那些卑劣的力量。”

那场听证会结束后，皇帝送给谢顿一个表达祝贺的全息光碟。其中，他表达了衷心的希望：谢顿现在也许能为他的计划找到经费了。

当谢顿沿着入口滑轨缓缓滑升时，他思量着心理史学计划目前的状况。他的好友——前任图书馆长拉斯・齐诺——已经退休。而在他任内，齐诺一向极为支持谢顿与他的工作。然而有大半的时候，齐诺都被图书馆评议会牢牢控制住。可是，他曾经对谢顿保证，那位和蔼可亲的新任馆长垂玛・阿卡尼欧，是个和他自己一样思想进步的人，而且受到评议会中许多派别的欢迎。

“哈里，我的好友，”齐诺在离开川陀、回到他的故乡世界温柯瑞之前曾说，“阿卡尼欧是个好人，具有非凡的才智和开放的心胸。我确定，他会尽他所能来帮助你和你的计划。我将有关你和百科全书的整个资料档案都留给了他；关于对人类可能作出的贡献，我知道他会和我一样兴奋。保重，我的好友，我会时时念着你。”

因此，今天哈里・谢顿将与新任馆长作首度的正式会晤。拉斯・齐诺留给他的保证令他精神振奋，他期待着与对方分享他对谢顿计划以及百科全书的未来规划。

谢顿刚走进馆长的办公室，垂玛・阿卡尼欧便站了起来。他已经表现出是这里的主人——齐诺原本在房间各个角落塞满全息光碟，以及来自川陀各区的三维期刊，而代表帝国各个世界、在半空中不停旋转的幻影星球，则排成令人眼花撩乱的阵列。现在，阿卡尼欧已将齐诺堆积如山的资料与影像全清干净。一个大型全息屏幕如今占了一面墙的大半面积，根据谢顿的推测，阿卡尼欧可藉此随意观览任何出版品或广播视讯。

阿卡尼欧身材矮小而结实，带着些许心不在焉的神情，那是幼时角膜矫正手术失败的结果。而这掩藏了他那令人生畏的智慧，以及随时留意周遭一切的警觉。

“稀客，稀客，谢顿教授。请进，请坐。”阿卡尼欧指了指办公桌对面的一张直背座椅，“您要求这次会面，令我感到相当意外。您可知道，我原本打算一旦安顿好，就要立刻和您联络。”

谢顿点了点头，感到很高兴。可见这位新馆长足够重视他，在刚刚上任、忙昏了头的日子里，他就打算要找自己了。

“可是，首先，教授，请让我知道您为何要见我。然后，我们再来讨论我那个极可能较无趣的问题。”

谢顿清了清喉咙，将上身向前倾。“馆长，想必拉斯・齐诺已将我在这里的工作，以及我筹划一套《银河百科全书》的构想告诉您了。拉斯相当热心，而且十分帮忙，他提供我一间个人研究室，以及无限制使用本馆庞大资源的权利。事实上，正是他为百科全书计划找到了最终的归宿，那就是称为端点星的一个遥远外围世界。

“然而，有一件事却是拉斯无法提供的。为了使这个计划如期执行，我的一批同事也必须在本馆拥有研究室，以及无限制使用设备的权利。在我们展开百科全书的实际编纂工作之前，光是搜集有待复制并转送至端点星的各种资料，本身就是一项庞大的工程。

“拉斯在图书馆评议会的人缘不好，这点您必定很清楚。然而，您却人缘极佳。所以我想请问您，馆长，您能否设法让我的同事获得员工的特权，好让我们展开重要无比的工作？”

谢顿就此打住，差点喘不过气来。他确信，这番昨晚在心中温习了一遍又一遍的说词，一定能够达到预期效果。现在，他充满信心地等待阿卡尼欧的回应。

“谢顿教授。”阿卡尼欧一开口，谢顿满怀期望的笑容便消失了。这位馆长的声音中，透着谢顿未曾料到的冷峻。“我所敬重的前任馆长曾对我说明——巨细无遗地说明——你在本馆所进行的工作。他对你的研究相当热衷，念念不忘要让你的同事加入你的行列。至于我自己，谢顿教授，”听到阿卡尼欧顿了顿，谢顿猛然抬起头来。“最初，我准备找评议委员开一次特别会议，以便提议为你以及你的百科全书编者提供一些大间的办公室。不过，谢顿教授，现在一切都改变了。”

“改变了！可是为什么呢？”

“谢顿教授，在刚刚落幕的一件轰动无比的蓄意伤害案中，你是主要的被告。”

“但是我无罪开释。”谢顿插嘴道，“这件案子甚至没有正式起诉。”

“纵然如此，教授，你最近频频出现在大众面前，使你有了一个不容否认的——我该怎么说呢？——一个不太好的名声。喔，是啊，你受到的指控全被撤销。可是为了无罪开释，你的大名、你的过去、你的信仰，以及你的工作，通通摊在世人眼前，让人一览无遗。即使一位思想进步而公正的法官宣称你人格无瑕，可是上百万，甚至上百亿普通公民所看到的，却不是一位为了保存文明的光荣而奋斗的心理史学先锋，而是一个高喊伟大强盛的帝国即将面临劫数和噩运的疯子。

“你，由于你所从事的这项工作，你正在威胁帝国的根本。我不是指无名无姓、面目模糊、庞大的、整块的帝国。不，我指的是帝国的心脏和灵魂——它的人民。当你告诉他们帝国正在没落，你等于是说他们正在没落。而这一点，我亲爱的教授，一般公民是无法面对的。

“谢顿，不论你喜不喜欢，你都已经成为嘲笑的对象，成为冷嘲热讽的主题，成为众人的笑柄。”

“对不起，馆长，但是多年来，在某些圈子里，我一直都是个笑柄。”

“没错，但只是在某些圈子里。可是最近这个事件，以及它在公众间所造成的轰动，令你不只在川陀人尽皆知，而且在各个世界都恶名昭彰。所以，教授，假如，让你拥有一间研究室，我们，帝国图书馆，等于默认你的研究工作，那么，同理，我们，这座图书馆，也会成为众多世界的笑柄。因此，不论我个人多么相信你的理论和你的百科全书，身为帝国图书馆的馆长，我必须先为这座图书馆着想。

“所以说，谢顿教授，我必须拒绝你带进其他同事的要求。”

哈里・谢顿仿佛被打了一拳，在座椅上猛然向后一仰。

“此外，”阿卡尼欧继续说，“我必须通知你，你在本馆的一切特权将被暂时吊销两周，立即生效。评议会已准备召开特别会议，谢顿教授。至于是否决定终止和你的合作关系，我们会在两周后告知你。”

说到这里，阿卡尼欧总算住口。他将双掌按在光洁无瑕的办公桌上，借力站了起来。“目前为止，就是这样了，谢顿教授。”

哈里・谢顿同样站了起来，不过起身的动作并不像垂玛・阿卡尼欧那么利落，那么迅速。

“我可否获准向评议会陈情？”谢顿问道，“如果我能对他们解释心理史学和百科全书无比的重要性，说不定……”

“只怕不行，教授。”阿卡尼欧柔声道，这时谢顿才隐约瞥见拉斯・齐诺所说的那个好人。可是来得急去得快，阿卡尼把谢顿送到门口时，又变回了那位冰冷的官僚。

当正门滑开时，阿卡尼欧说：“两周后，谢顿教授，到时再见。”谢顿钻进了等在外面的贴地滑车，那组门便重新关上。

现在我要怎么办？谢顿绝望地自问。我的工作就此结束了吗？

28

“亲爱的婉达，是什么让你如此全神贯注？”谢顿一面问，一面走进他的孙女位于斯璀璘大学的研究室。这间研究室原本属于杰出的数学家雨果・阿马瑞尔所有，他的去世曾对心理史学计划造成重大打击。幸好近几年来，婉达逐渐接替雨果的角色，开始对元光体作进一步的改良与调整。

“啊，我在研究33A2D17节的一条方程式。看，我把这一节重新校准了。”她指了指悬浮在她面前那一片炫目的紫色区域，“把‘标准商’考虑在内……有了！不出我所料，我这么想。”她退后几步，揉了揉眼睛。

“这是什么，婉达？”谢顿凑近以便研究那条方程式，“啊，看来像是端点星方程式，不过……婉达，这是端点星方程式的逆转，对不对？”

“是的，爷爷。知道吗，端点星方程式中的参数本来不太对劲。看——”婉达碰了碰某个凹陷壁板上的开关，室内另一侧便出现鲜红的一片。谢顿与婉达走过去，开始检视这片区域。“你看现在一切多么契合，爷爷？我花了好几星期才做到的。”

“你怎么做到的？”谢顿问道，心中则在赞叹这条方程式的思路、逻辑与优美。

“最初，我只集中研究这一部分，把其他部分都遮起来。为了使端点星运作，就该对端点星下工夫——很有道理，对不对？但是后来我才了解，我不能只在元光体系统中引进这条方程式，就指望它能顺利融入其中，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安置一样东西，便意味着重置别处的另一样东西；一个重量需要另一个重量来平衡。”

“我想，你提到的这个概念，就是古人所谓的‘阴阳’。”

“是的，差不多。嗯，阴阳。所以，你看，我发觉若想让端点星上的‘阴’十全十美，就必须找出相对的‘阳’。而我做到了，它就在那里。”她又回到那片紫色区域，它藏在元光球面的另一个角落，“只要我调整这里的参数，端点星方程式也会就位。一片圆融！”婉达看来得意洋洋，仿佛她解决了帝国所有的问题。

“太妙了，婉达，待会儿你一定要告诉我，你认为它对谢顿计划的一切意义。可是现在，你必须跟我到全息屏幕那边。几分钟前，我收到一道来自圣塔尼的紧急电讯，你父亲要我们立刻和他联络。”

婉达的笑容随即敛去。最近圣塔尼出现战事的消息令她十分震惊——帝国的预算削减案付诸实施后，外围世界的居民受害最深。从此，他们与较为富庶、较多人口的内围世界交流受到限制，越来越难用他们世界上的产品换取亟需的进口货物。出入圣塔尼的帝国超空间飞船少之又少，使得这个遥远的世界感到孤立于帝国之外。因此在这颗行星各处，爆发了众多零星的叛乱。

“爷爷，我希望一切平安无事。”婉达说，声音透露了她的恐惧。

“别担心，亲爱的。无论如何，既然芮奇有办法和我们通讯，他们就一定安全。”

来到谢顿的研究室之后，他与婉达站在已启动的全息屏幕前。谢顿在屏幕一侧的键板上敲下一组数码，接下来几秒钟，他们耐心等待着接通跨银河的联系。然后，那幅屏幕似乎开始缓缓向墙内退缩，仿佛成为一个隧道的入口。而从这个隧道里面，逐渐出现一个结实健壮的熟悉人形。这个影像起初模糊不清，但随着信号变得敏锐，那人的外貌也越来越清晰。等到谢顿与婉达能看清芮奇浓密的八字胡之际，这个人形忽然活了起来。

“爸！婉达！”芮奇的三维全息像开了口，它是从圣塔尼一路投影到川陀的，“听好，我没有太多时间。”他畏缩了一下，仿佛被巨大的噪音吓一大跳，“这里的情况变得很糟。政府已经垮台，由一个临时政党接管。一切都乱成一团，你们应该想象得到。我刚把玛妮拉和贝莉丝送上一艘飞往安纳克里昂的超空间飞船，我告诉她们，到了那里再和你们联络，那艘飞船的名字是桃源七号。

“你该看看玛妮拉，爸。由于不得不走，她疯得像什么似的。我唯一能说服她离开的理由，是指出那样做是为了贝莉丝。

“爸，婉达，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如果我走得了，我当然会跟她们一块走，可是舱位不够。你们应该看看光是把她们送上飞船，我就得花多大力气。”芮奇突然露出一个歪嘴的笑容，那是谢顿与婉达最喜欢见到的。然后他继续说：“此外，既然我在这里，我就必须保卫这所大学。我们或许是帝国大学体系的一环，但我们这里是个学习和建设的地方，不是供人破坏的。我告诉你们，要是哪个昏了头的圣塔尼叛军接近我们……”

“芮奇，”谢顿插嘴道，“情况有多糟？你们接近战区吗？”

“爸，你有危险吗？”婉达问。

他们等了几秒钟，好让讯号在银河中跨越九千秒差距，再送到芮奇面前。

“我……我……我听不太清楚你们说什么。”那全息像答道，“有些战斗正在进行，说实在的，还真有几分刺激。”芮奇一面说，一面又歪嘴笑了笑，“所以我现在要结束通话了。记住，查出飞往安纳克里昂的桃源七号下落如何。一旦我有办法，我会立刻再联络你们。记住，我……”传输就此中断，那个全息像迅速消失。全息屏幕隧道随即崩溃，谢顿与婉达只好瞪着一面空洞的墙壁。

“爷爷，”婉达说，“你想他正要说什么？”

“我没有概念，亲爱的。但有件事我能确定，那就是你父亲能照顾他自己。我真同情那些接近你爸的叛军，他们将正中一记角力踢腿！来吧，我们继续讨论那条方程式，几小时后，我们再来查询桃源七号。”

“司令，你对那艘飞船的下落毫无概念吗？”哈里・谢顿又在进行跨银河的通话，但这回对象是驻守安纳克里昂的皇家舰队司令。在这次通讯中，谢顿使用的是显像屏幕，它的逼真度比全息屏幕差得多，但操作也简单得多。

“我告诉您，教授，我们并没有那艘飞船请求进入安纳克里昂大气层的记录。当然，我们和圣塔尼的通讯已经中断好几小时，而一周以来，通讯始终时好时坏。有可能那艘飞船试图以圣塔尼频道和我们联络，结果无法接通，但我不太相信这种事。

“更可能的情况，是桃源七号改变了目的地。说不定是伏锐格，或是萨瑞普。您试过那两个世界吗，教授？”

“没有，”谢顿疲倦地说，“但如果飞船的目的地是安纳克里昂，我看不出它有飞到别处的理由。司令，我非得找到那艘飞船不可。”

“当然啦，”司令大胆假设道，“桃源七号也许没能过关。我的意思是，没能安全逃离。现在有许多战斗正在进行，那些叛军可不在乎炸掉的是谁。他们只是瞄准他们的激光，假装他们轰掉的就是艾吉思大帝。我告诉您，在外缘这里，游戏规则可是完全不同，教授。”

“我的儿媳和孙女在那艘飞船上，司令。”谢顿以僵硬的声音说。

“喔，我很遗憾，教授。”司令有点不好意思，“一旦我听到任何消息，我会立刻和您联络。”

谢顿垂头丧气地关掉显像屏幕的开关。我多么疲倦啊，他想。不过，他又对自己说，我并不惊讶——将近四十年来，我一直知道这种事迟早会发生。

谢顿独自呵呵苦笑几声。说不定那位司令以为吓着了谢顿，令他对“外缘”的生动详情有了深刻认识。其实，谢顿对外缘了若指掌。既然外缘已经开始分裂，那么就像脱了线的织品一样，终将从外缘一路瓦解到核心：川陀。

这时谢顿察觉到一阵轻柔的嗡嗡声，那是叫门的讯号。“谁？”

“爷爷，”婉达一面说，一面走进研究室，“我害怕。”

“为什么，亲爱的？”谢顿关切地问道。他还不想告诉她，自己从安纳克里昂司令那里听到些什么，或说没听到些什么。

“通常，虽然他们在那么远的地方，我还是感觉得到爸妈和贝莉丝。感觉他们在这里——”她指了指自己的头部，“还有这里——”她又将手摆在心口，“可是现在，今天，我却感觉不到他们。感觉变弱许多，仿佛他们逐渐消失，就像穹顶的那些灯泡。我要阻止这件事，我要把他们拉回来，可是我办不到。”

“婉达，我认为这是由于那场叛乱，使你担心你的亲人，才会产生这种结果，我真这么想。你也知道，帝国随时随地会发生暴动，就像小规模的火山爆发，好让蒸汽排出来。好啦，你该知道，芮奇、玛妮拉或贝莉丝发生意外的机会微乎其微。你爸明天就可能传来电讯，告诉我们一切平安；你妈和贝莉丝随时可能降落安纳克里昂，享受一个短暂的假期。我们两个才值得同情，我们困在这里，被工作给埋葬！所以说，甜心，去睡觉吧，想些美好的事。我向你保证，到了明天，在晴朗的穹顶之下，一切看来都会好得多。”

“好吧，爷爷。”听婉达的口气，她并未完全被说服，“可是明天，如果明天我们还得不到消息，我们就得……就得……”

“婉达，除了等待，我们还能做什么呢？”谢顿柔声问道。

婉达转身离去，她心头的重担呈现在她耷拉着的肩头。谢顿目送她走远后，终于让自己的忧虑浮现出来。

自从芮奇传回全息像，至今已经三天了。在那之后，就没有任何消息。而今天，安纳克里昂的舰队司令，竟然否认听过有这么一艘番号为“桃源七号”的飞船。

早先，谢顿曾试图与位于圣塔尼的芮奇通话，可是所有的通讯波束都断了。仿佛圣塔尼——以及桃源七号——已经双双脱离帝国，就像从花朵脱落的两片花瓣。

谢顿知道现在必须怎么做。帝国或许在走下坡，可是尚未跌落谷底。它的力量若是使用得当，仍然具有骇人的威力。于是，谢顿向艾吉思大帝十四世送出一道紧急电讯。

29

“天大的惊喜，我的好友哈里！”艾吉思的面容透过全息屏幕冲着谢顿微笑，“我很高兴你和我联络，虽然你通常都要求更正式的觐见。说吧，你勾起了我的好奇心。为何如此紧急？”

“陛下，”谢顿开口道，“我儿子芮奇，还有他的妻子和女儿都住在圣塔尼。”

“啊，圣塔尼。”皇帝的笑容随即敛去，“一伙误入歧途的无耻之徒，要是我……”

“陛下，拜托。”谢顿打断皇帝的话，这种大逆不道的行径，令皇帝与他自己都大吃一惊，“我儿子想尽办法，把玛妮拉和贝莉丝送上一艘飞往安纳克里昂的超空间飞船桃源七号。然而，他自己不得不留下来。那是三天前的事，结果那艘飞船没有在安纳克里昂着陆，而我儿子似乎也失踪了。我送到圣塔尼的电讯得不到回音，现在通讯波束也断了。

“拜托，陛下，您能帮助我吗？”

“哈里，你也知道，圣塔尼和川陀间的正式联系通通切断了。然而，我在圣塔尼某些地区仍有些影响力。也就是说，仍有些忠于我的人还没给搜出来。虽然我无法和那个世界上任何情报员直接接触，我至少能将收到的报告都和你分享。当然，那些都是高度机密，但是念在你的情况以及我们的交情，我将准许你接触那些你或许感兴趣的资料。

“我正在等另一份急件，一小时内会到。你若是有兴趣，等它送来后我会再和你联络。与此同时，我会叫一名助理细查过去这三天来自圣塔尼的通讯，搜寻任何与芮奇・谢顿、玛妮拉・谢顿或贝莉丝・谢顿有关的记录。”

“谢谢您，陛下，我诚心诚意感谢您。”当皇帝的影像从全息屏幕淡出时，哈里・谢顿低下头来。

六十分钟后，哈里・谢顿仍坐在书桌前，等待着皇帝的消息。过去这一个钟头，是他一生中最难熬的经历之一，仅次于铎丝被毁之后的数个小时。

击败谢顿的是那个未知数。他一生都在处理已知数——不但知晓目前，还能预测未来。而现在，他最珍爱的三个人却完全下落不明。

全息屏幕发出轻柔的嗡嗡声，谢顿按下一个开关，艾吉思便出现了。

“哈里。”皇帝开口道。听到他声音中透着柔缓的悲伤，谢顿就知道这次通讯带来了坏消息。

“我儿子……”谢顿说。

“是的，”皇帝答道，“芮奇遇害了。那是今天稍早的事，他死于圣塔尼大学所遭到的一场轰炸。我的情报来源告诉我，芮奇明知对方即将发动攻击，但他拒绝离开他的岗位。你可知道，好些叛军都是学生，芮奇觉得他们要是知道他仍在那里，就绝不会……可是仇恨战胜了一切理智。

“那所大学，你也知道，是一所帝国大学。叛军觉得必须摧毁冠上帝国的一切，他们才能重新建设。这些傻瓜！为什么……”说到这里艾吉思住了口，仿佛突然察觉谢顿对圣塔尼大学或是那些叛军的计划都毫不关心，至少现在绝不关心。

“哈里，记住你儿子是为了保卫知识而捐躯的，这也许能让你觉得好过一点。芮奇战死并不是为了帝国，而是为了整个人类。”

谢顿抬起头来，双眼盈满泪水。他虚弱地说：“玛妮拉和小贝莉丝呢？她们怎么样？您有没有找到桃源七号？”

“搜寻没有任何结果，哈里。正如你听说的那样，桃源七号离开了圣塔尼，但它现在似乎已经失踪。它也许是被叛军劫持了，也许是做了紧急改道——此时此刻，我们根本无从得知。”

谢顿点了点头。“谢谢您，艾吉思。虽然您给我带来噩耗，但至少您带来了。生死未卜还要更糟，您是我真正的朋友。”

“好了，我的朋友，”皇帝说，“现在我要把你的时间留给你自己，还有你的回忆。”皇帝的影像从屏幕中逐渐消失，哈里・谢顿则将双臂叠在书桌上，伏下头来，开始哭泣。

30

婉达・谢顿调整了一下连身服的腰带，将它稍微拉紧一点。她在位于斯璀璘的心理史学大楼外辟了一个小花园，此时她拿着一把小铲子，正在对付刚发芽的杂草。一般说来，婉达大部分时间都待在研究室，利用她的元光体进行研究工作。从其中精确的、统计性的优雅，她找到了一份安慰；在这个变得如此疯狂的帝国中，那些不变的方程式总是能使人感到心安。但是，每当她对父亲、母亲与小妹妹的怀念变得难以承受，每当研究工作也无法使她暂时忘却最近的惨痛打击，婉达总会来到这里，扒梳着经过改造的土壤。仿佛养活几株植物，便能在某一方面、某个微小的程度上减轻她的痛苦。

自从一个月前，她的父亲过世，而玛妮拉与贝莉丝双双失踪之后，原本一向苗条的婉达，更是一路消瘦下来。若是几个月前，哈里・谢顿会为心爱的孙女失去胃口而操心不已，可是如今，他自己深陷于悲痛中，似乎也就未曾留意。

哈里・谢顿与婉达・谢顿都有了深刻的转变，心理史学计划所剩无几的人员也不例外。老谢顿似乎已经放弃了，现在，他大多时间都泡在斯璀璘日光浴馆，坐在一张扶手椅上，借着头顶明亮的灯泡取暖，望着外面的校园景致。计划成员偶尔会告诉婉达，说谢顿的保镖，一位名叫史铁亭・帕佛的人，会苦口婆心地劝他到穹顶之下散散步，或是试着引他讨论谢顿计划未来的方向。

婉达则更加努力研究元光体中那些奇妙的方程式，以此作为一种逃避。她能够感觉到，她的祖父一生竭尽心力所创造的未来，如今终于逐渐成形，而他是对的：百科全书编者必须在端点星扎根，他们将是基地的种子。

至于33A2D17节，从那里面，婉达能够看到谢顿所指的第二基地，或曰秘密基地。可是怎么做呢？没有谢顿的积极投入，婉达茫然不知如何进行。而家庭破碎所带来的悲痛，对她的伤害又是那么深，使她几乎没有力气找出答案。

谢顿计划本身的成员，那五十来个留下来的死忠者，则尽可能继续他们的工作。他们大多是百科全书编者，负责追查他们需要复制与编目的原始资料，为迁移端点星这个最终目标进行准备。但唯有获得帝国图书馆的完全使用权，他们才能着手实际的工作。此时此刻，他们仅仅凭借着信心继续苦撑。谢顿教授已失去了他在那座图书馆中的个人研究室，所以其他成员获得特权的机会更是微乎其微。

谢顿计划的其余成员（不算百科全书编者）则是历史分析员与数学家。历史学家负责诠释过去与当今的人类活动以及事件，然后将他们的发现交给数学家，后者再将这些成果代入伟大的心理史学方程式。这是个既冗长又费心费力的工作。

不少计划成员已经离去，因为回报少之又少——心理史学家成了川陀上许多新笑话的题材，有限的经费又迫使谢顿采取大幅减薪的措施。但是过去，哈里・谢顿经常不断出现在众人面前，他所带来的信心克服了困难的工作环境。事实上，那些坚守岗位的计划成员，每个人之所以这样做，纯粹都是出于对谢顿教授的尊敬与忠心。

现在，婉达・谢顿凄苦地想，他们还有什么理由留下来呢？一阵微风将她的一绺金发吹到眼前，她漫不经心地把它拨开，继续她的除草工作。

“谢顿小姐，我能占用你一点时间吗？”婉达转头抬眼望去，那是个年轻人（她判断他才二十出头），站在她身边的碎石子小径上。她立刻感知他是个强壮且聪明过人的人，她的祖父作了一个精明的选择。

婉达站起来，开始与他交谈。“我认得你，你是我祖父的保镖，对不对？史铁亭・帕佛，是吗？”

“是的，完全正确，谢顿小姐。”帕佛的双颊微微泛红，仿佛很高兴这么漂亮的女孩竟然留意到他，“谢顿小姐，我希望和你谈谈令祖父。我非常担心他，我们必须做点什么。”

“做什么呢，帕佛先生？我摸不着头绪。自从我父亲——”她吃力地咽了一下口水，仿佛难以说出口，“——过世，而我母亲和妹妹失踪后，我唯一能做的，只是每天早上拉他起床。而且告诉你一句实话，这个变故也深深影响了我。你该了解，对不对？”她望向他的双眼，便明白他的确了解。

“谢顿小姐，”帕佛轻声道，“对于你痛失亲人，我感到万分遗憾。可是你和谢顿教授还活着，你们的心理史学研究必须继续下去。教授似乎已经放弃，我是希望也许你——我们——能够做点什么，好给他一点新希望。你该知道，就是一个撑下去的理由。”

啊，帕佛先生，婉达想道，也许爷爷是对的，我怀疑是否真有任何撑下去的理由。但她却说：“很抱歉，帕佛先生，我想不出什么办法。”她用小铲子指了指地面，“现在，你也看得出来，我必须继续对付这些讨厌的杂草。”

“我并不认为令祖父的想法是对的。我认为确实有个撑下去的理由，我们必须把它找出来。”

这番话重重打在她的心头。他怎么知道她刚才在想什么？除非……“你能透视心灵，对不对？”婉达问完，便屏住气息，仿佛害怕听到帕佛的回答。

“是的，我有这个能力。”年轻人答道，“我想，我一直都可以。至少，我不记得有什么时候不能。有一半的时间，我甚至不会意识到这件事。我就是知道人们在想什么，或是想过什么。

“有些时候，”感到婉达散发出了解的讯息，给了他很大鼓励，于是他继续说，“我会接收到来自他人的灵光，不过总是在人群中，我找不到究竟是谁发出的。但我知道周遭还有其他像我——像我们这样的人。”

婉达兴奋地抓住帕佛的手，她的园艺工具早已丢到地上。“你可知道，无论是对爷爷，或是对心理史学，这可能代表什么意义吗？我们单独一人只能发挥有限的威力，但我们两人联手……”婉达迈步走向心理史学大楼，留下帕佛站在碎石子小径上。在将要走到入口时，她停下脚步，转过身来。来吧，帕佛先生，我们一定要告诉我祖父。婉达闭着嘴巴‘说’。是的，我想我们应该这么做。帕佛一面向她走去，一面这么回答。

31

“你的意思是，婉达，我寻遍川陀，想找个具有你那种能力的人，结果这几个月来，他一直在我们身边，而我们始终不知道？”哈里・谢顿简直不敢置信。当婉达与帕佛将他摇醒，带来这个惊人消息时，他正在日光浴馆里打盹。

“是的，爷爷。想想看，我从来没机会遇见史铁亭。你和他在一起的时候，大多不是在心理史学大楼，而我大部分的时间，都关在自己的研究室，利用元光体在进行研究。我们什么时候会碰面呢？事实上，我们的轨迹确实交会过一次，产生的结果影响深远。”

“是什么时候？”谢顿一面问，一面搜寻着自己的记忆。

“你上次的听证会，李赫法官主持的那次。”婉达立刻答道，“还记得那个目击者吗？他发誓说你和史铁亭曾经攻击那三个箍颈党。还记得他是如何崩溃，说出了实情，连他自己似乎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吗？史铁亭和我把真相拼凑了出来，当时我们都在推莱耳・纳瓦斯，都在逼他说实话。在他原先的申述中，他说得非常斩钉截铁；我不信我们单独一人推得动他。可是两人联手——”她偷偷地羞羞地瞥了一眼站在老远的帕佛，“我们的力量就很吓人！”

哈里・谢顿将这一切听了进去，然后仿佛想要开口。可是婉达继续说：“事实上，我们计划今天下午来测试我们的精神能力，个别的，以及联合的。根据我们目前发现的一点点，史铁亭的力量似乎比我稍微弱些，在我的评量标度上也许是五级。可是他的五级，和我的七级结合，就得到十二级！想想看，爷爷，多吓人！”

“你看不出来吗，教授？”帕佛高声道，“婉达和我就是你在寻找的突破。我们能帮助你说服所有的世界，让大家都相信心理史学的效力；我们能帮助你找到其他像我们这样的人；我们能帮助你让心理史学重新出发。”

哈里・谢顿抬头凝视着站在面前的两个年轻人，他们的脸庞燃烧着青春、活力与热情，他体会到自己因而老怀大慰。毕竟，或许尚未一败涂地。本来，他的儿子死了，他的儿媳与孙女失踪了，他从未想到会撑得过这个悲惨的打击，但是现在，他能看到芮奇活在婉达体内。而且现在他也知道，基地的未来寄托在婉达与帕佛身上。

“是啊，是啊。”谢顿猛力点着头，“你们两个，扶我起来。我必须回到我的研究室，计划我们下一步的行动。”

32

“谢顿教授，进来吧。”垂玛・阿卡尼欧馆长以冰冷的口气说。于是哈里・谢顿，以及同行的婉达与帕佛，走进了堂皇的馆长办公室。

“谢谢您，馆长。”谢顿在一张椅子上坐下来，正好隔着宽大的办公桌面对阿卡尼欧，“请容我介绍我的孙女婉达，还有我的朋友史铁亭・帕佛。婉达是心理史学计划中最有价值的成员之一，她的专长领域是数学。至于史铁亭嘛，史铁亭即将成为一流的普通心理史学家——我的意思是，在他担任我的保镖工作之余。”谢顿亲切地咯咯笑了几声。

“是的，很好，一切都很好，教授。”阿卡尼欧随口应道，谢顿的好心情令他困惑不已。他原本预料这位教授是来摇尾乞怜，乞求图书馆再赏他一次特权。

“但我不了解你想见我是为了什么。我假定你明白我们的坚定立场：一个在众人眼中极不受欢迎的人物，我们不能准许本馆与他合作。毕竟，我们是一个公众图书馆，我们必须将公众的好恶放在心上。”阿卡尼欧上身靠向椅背——现在，或许摇尾乞怜会开始了。

“我明白自己始终无法动摇您。然而，我想，如果您听听谢顿计划的两位年轻成员——两位明日的心理史学家怎么说，或许您将对谢顿计划——尤其是那套百科全书——在我们的未来将扮演多重要的角色，会有比较深入的印象。请务必听完婉达和史铁亭的一番话。”

阿卡尼欧以冷漠的目光望了望谢顿身边的两个年轻人。“很好。”说完，他刻意瞄了一眼墙上的计时片，“五分钟，不能再多，我有个图书馆要照顾。”

“馆长，”婉达开始说，“想必我祖父一定对您解释过，想要保存我们的文化，心理史学是最重要的一项工具。没错，是保存！”看到阿卡尼欧听到那两个字便张大眼睛，她特别重复了一遍，“人们过分强调帝国的毁灭，这样一来，便忽略了心理史学的真正价值。因为，既然借着心理史学，我们得以预测文明必将没落，同理就能设法保存这个文明。那正是《银河百科全书》的目的，那也正是我们需要您，以及您这座伟大的图书馆襄助的原因。”

阿卡尼欧忍不住露出笑容。这位小姐拥有无可否认的魅力，她是那么认真，那么能言善道。他凝望着坐在自己面前的她，她的金发向后扎成相当雅致的学者发型，却无法隐藏她迷人的容貌，反倒更加衬托她的美丽。而且，她说的话越听越有道理。也许婉达・谢顿是对的，也许他一直从错误的角度看这个问题。假如重点真是‘保存’，而不是‘毁灭’……

“馆长，”史铁亭・帕佛开口道，“这座伟大的图书馆屹立了数千年，或许甚至比皇宫更能代表帝国庞大的实力。因为，皇宫中仅仅住着帝国的领导者，这座图书馆则典藏了帝国所累积的一切知识、文化与历史，它的价值难以计数。

“难道不该为这个伟大的知识宝库准备一篇赞辞吗？《银河百科全书》就是这样的一篇赞辞，它是此间所有知识的浩大摘要。想想看！”

突然间，阿卡尼欧似乎彻底想通了。他怎能让评议会（尤其是那个不安好心的吉纳洛・麻莫瑞）说服他取消谢顿的特权？拉斯・齐诺过去一直全心全意支持谢顿的百科全书，而自己一向多么尊重他的判断。

他再瞥了一眼面前这三个人，他们正在等待他的决定。倘若面前的两位青年，就是谢顿手下那些人的代表，那么评议会将发现，谢顿计划的成员实在没有什么好挑剔的。

阿卡尼欧站了起来，走到办公室另一头，他的眉头深锁，仿佛锁住他的思绪。他从一张桌子上抓起一个乳白色水晶球，拿在手中掂了又掂。

“川陀，”阿卡尼欧意味深长地说，“帝国的中枢，整个银河的核心。当你想到这一点，总会觉得相当不可思议。或许，我们对谢顿教授太快妄下断语。现在，既然您的计划，这个《银河百科全书》，以这种方式呈现在我眼前，”他对婉达与帕佛很快点了点头，“使我了解到，准许您继续在这里工作，当然还有批准您的一批同事加入，会是一件多么重要的事。”

谢顿露出感激的笑容，紧紧捏住婉达的手。

“我支持这件事，不只是为了给帝国的光荣锦上添花。”阿卡尼欧继续说，显然对这个构想（以及他自己的声音）越来越感兴趣，“您大有名气，谢顿教授。不论人们认为您是个狂人或天才，反正人人似乎都有自己的看法。能有一位像您这么有地位的学者与帝国图书馆合作，唯一的结果就是增加我们的声望，让大家都知道我们是进行最高学术研究的城堡。啊，我们可以借您的光，来筹募亟需的经费，以更新我们的搜藏，增添我们的人手，好让我们的大门能对公众开放得更久……

“至于《银河百科全书》本身的展望——多么不朽的一个计划！这样一个大工程，目的是要将我们的文明光辉聚焦——凸显我们光荣的历史、我们灿烂的成就、我们辉煌的文化——试想当公众获悉帝国图书馆有幸参与，将会出现什么反应。再想想我自己，垂玛・阿卡尼欧馆长，负责一手推动这个伟大的计划……”阿卡尼欧专心凝视着那个水晶球，沉醉在自己的幻想中。

“好的，谢顿教授。”阿卡尼欧将心神拉回此时此地，“您和您的同事将获准拥有自己人的完全特权，以及一大间办公室供你们使用。”他将水晶球放回桌上，在长袍带起的一阵沙沙声中走回办公桌。

“当然，可能需要花点工夫说服评议会。但我有信心能应付他们，一切交给我就行了。”

谢顿、婉达与帕佛欢欣鼓舞地相互对望，嘴角都挂着浅浅的笑容。垂玛・阿卡尼欧作势表示他们可以走了，三人便随即告辞，留下馆长坐在座椅中，梦想着在他的主持下，这座图书馆将获得的光荣与声誉。

“不可思议。”他们三人躲进地面车后，谢顿这样说，“你们该看看他上次见我的那副嘴脸，他说我‘正在威胁帝国的根本’或诸如此类的鬼话。而今天，仅仅和你们两个谈了几分钟……”

“这并不太难，爷爷。”婉达按下一个开关，将地面车开到路上。等到自动推进系统接管后，她便仰靠在椅背上。至于目的地的坐标，婉达早已预先键入控制盘。“他是个自负感极强的人，我们唯一需要做的，只是夸大百科全书的正面影响，接下来他的自我便自行运作。”

“婉达和我一走进去，他就成了囊中物。”坐在后座的帕佛说，“我们两人一起推他，简直就像探囊取物。”帕佛将手向前伸，深情地捏着婉达的肩膀。她则微微一笑，抬手轻拍他的手背。

“我必须尽快知会百科全书编者。”谢顿说，“虽然只剩三十二位，但他们都是优秀且敬业的工作人员。我要赶紧把他们安置在帝国图书馆，然后还要处理另一个难题——信用点。说不定和帝国图书馆的这项合作，正好足以说服众人捐献经费。让我想想，我要再去拜访泰瑞普・宾缀斯，而且会带你俩一起去。他当初对我颇有好感，至少最初如此。可是现在，他有办法拒绝我们吗？”

地面车终于在位于斯璀璘的心理史学大楼外停下来。车厢侧板随即滑开，但谢顿并没有立刻下车。他转过头来，面对着婉达。

“婉达，看看你和史铁亭在阿卡尼欧身上做到了什么。我确信你们两人联手，也能从几位慈善家身上挤出些信用点。

“我知道你多么不情愿离开你心爱的元光体，但这些造访能给你俩一个练习的机会，能磨炼你们的技巧，能让你们知道自己做得到什么。”

“好吧，爷爷，不过我很确定，既然你已获得帝国图书馆的批准，你将发觉你的要求不会再有多大阻力。”

“还有另一个原因，使我认为你们两人一起出去转转非常重要。史铁亭，我相信你说过，之前有几次，你曾经‘察觉’另一个像你这样的心灵，却没办法辨认出来。”

“是的，”帕佛答道，“我曾经感到灵光，但每次我都在人群中。而且，二十四年来，我记得这种灵光只出现过四五次。”

“可是，史铁亭，”谢顿的声音低沉而炽烈，“理论上来说，每个灵光都代表另一个像你和婉达这样的人——另一个精神异人。婉达从未感到这种灵光，因为坦白讲，她这一生都关在象牙塔里。而她置身人群那少数几次，附近一定没有其他的精神异人。

“这也是你们两人该走出去的原因，或许还是最重要的一个原因——有没有我跟着都一样。我们必须找到其他的精神异人。光是你们两个，就强大到足以推动一个人；你们一大群人联手，大家一起推，将有摇撼一个帝国的力量！”

说到这里，哈里・谢顿将双腿旋转半圈，吃力地将自己推出地面车。当婉达与帕佛望着他跛着脚走向通往心理史学大楼的小径时，他们仅仅模糊地察觉到，谢顿刚在他们年轻的肩头搁下了千斤重担。

33

现在是下午三点左右，川陀的太阳反射在这颗伟大行星的金属表皮上。哈里・谢顿站在斯璀璘大学观景天台的边缘，抬起手遮住眼睛，试图遮蔽耀眼的强光。除了几次皇宫之行，他已有多年未曾出过穹顶。就某方面而言，皇宫之行不能算数，因为他仍旧深陷御苑的重围中。

谢顿不再一定得有伴才会到处走走。首要的原因，是帕佛大部分时间都和婉达在一起，或是钻研元光体，或是专注于精神力学的研究，否则就是出外寻找类似他们的人。但是谢顿倘若有意，仍然能找到其他年轻人——某个大学生或谢顿计划的成员，来充当他的保镖。

然而，谢顿知道自己不再需要保镖。由于听证会轰动一时，以及他与帝国图书馆重新建立合作关系，使得公共安全委员会对谢顿产生强烈的关注。谢顿晓得时时有人跟踪他；过去几个月来，他好几次瞥见如影随形的跟踪者。他也绝不怀疑家里与研究室都藏有监听装置，不过每当进行敏感的通讯，他总会启动一个杂讯场。

谢顿不确定那个委员会对他的看法如何，或许他们自己也尚未确定。但无论他们是否相信他是先知或是狂人，他们已将随时掌握他的行踪当成分内工作。而这就意味着，在委员会改变态度之前，谢顿始终安全无虞。

一阵微风吹动谢顿罩在单件服上的深蓝色披风，并搅乱他头上所剩无几的稀疏白发。他透过栏杆向下望去，那张一望无际、毫无缝隙的钢毯尽收眼底。谢顿知道，在这张钢毯底下，一个极其复杂的世界正在隆隆运作。假使穹顶是透明的，他就能看到有地面车在疾驶，有重力计程车在繁复的隧道网络中风驰电掣，而来自或前往帝国各个世界的超空间飞船，则正在装卸着谷物、化学药品与珠宝。

在这个闪亮的金属罩子底下，四百亿人在此安居乐业，人生的喜怒哀乐、生老病死尽在其中。这个人类成就的缩影，是他深深喜爱的一幅图画。令他心如刀割的是，他知道不出几个世纪，如今展现眼前的一切便将成为废墟。这个伟大的穹顶将出现百孔千疮，甚至整个掀去，而下面将是一片荒凉。一个盛极一时的文明中枢，最后竟会落得如此下场。他悲伤地摇了摇头，因为他明白，他没有任何办法能阻止这个悲剧。可是，正如谢顿预见了残败的穹顶，他也同样了解，从这个被帝国最后几场战争摧毁殆尽的土地上，将会冒出新生的幼苗，而在一个崭新的帝国里，川陀终将再度成为重要的一员。谢顿计划早已安排好了。

天台周围环绕着一圈长椅，谢顿选了一张坐下来。这趟路程花的力气多了点，此时他的右腿疼痛地悸动着。但只要能再度凝望川陀，感受周遭露天的空气，并且看看头顶浩瀚的天空，受这点罪也是值得的。

谢顿万分思念地想起了婉达。现在他根本很少见到这个孙女，而有机会见到她时，史铁亭・帕佛则一律在场。自从婉达与帕佛相遇后，这三个月来，他们似乎形影不离。婉达向谢顿保证，两人的持续接触对谢顿计划是有必要的，但是谢顿觉得，他们所做的已超过对工作的投入。

他忆起了自己与铎丝初遇之际，那些无法掩饰的迹象。比如说，两个年轻人互相凝望时，其热烈程度已不是知性的激励所能解释，而必须考虑到感性的动机。

此外，由于他们的异禀，婉达与帕佛带给彼此的自在感，似乎是其他人望尘莫及的。事实上，谢顿已经发现，没有他人在场的时候，婉达与帕佛甚至不再互相交谈；他们的精神能力已经足够进步，不需要再借着语言来沟通。

谢顿计划的其他成员尚未知晓婉达与帕佛的独特天赋。谢顿始终觉得最好让这些精神异人默默工作，至少，在他们的角色尚未获得坚实定位之前，不可以让他们曝光。实际上，这项‘子计划’本身已有坚实的定位，但仅仅在谢顿心中。等到再拼出一点轮廓之后，他会对婉达与帕佛透露这项子计划，而总有一天，出于必要，他还会告诉其他一两个人。

谢顿缓缓地、僵硬地站起来。一小时后他得回到斯璀璘，和婉达与帕佛碰面。他们给他留了口信，说要带来一个大惊喜。谢顿希望，那会是这个拼图的另外一块。在转身走回反重力升降机前，他最后一次放眼望向川陀，微微一笑，轻轻说了一声：“基地。”

34

哈里・谢顿走进他的研究室，发现婉达与帕佛已经到了，正围坐在房间另一端的会议桌旁。正如两人通常独处时一样，室内完全寂静无声。

然后，谢顿突然停下脚步，注意到还有一个陌生人和他们坐在一块。多奇怪啊——通常有他人在场之际，基于礼貌，婉达与帕佛会恢复正常的交谈，但这三个人却没有一个开口。

谢顿打量着这个陌生人。他有一副古怪的外表，大约三十五岁，看起来像是用功过度而患了近视。若非他的下颚有几许坚毅的棱角，谢顿认为他很可能被人视为无能之辈，但那显然会是大错特错。此人脸上同时透出毅力与和气，谢顿判断那是一张值得信赖的脸孔。

“祖父。”婉达一面说，一面从椅子中盈盈起身。谢顿望着他的孙女，心头一阵刺痛。自从她失去家人，几个月以来，她改变了那么多。以前她总是叫他“爷爷”，如今则改成较正式的“祖父”。过去她似乎常常忍不住咧嘴笑或吃吃笑，最近则透着安详的目光，仅仅偶尔点缀一个喜气的笑容。可是，不变的是她仍旧美丽如昔，而也唯有她惊人的智力，才能令她的美貌相形见绌。

“婉达，帕佛。”谢顿说完，亲了一下前者的面颊，又拍了拍后者的肩膀。

“你好，”谢顿转向那位陌生人，对方早已站起来。“我是哈里・谢顿。”

“见到您是我莫大的荣幸，教授。”那人答道，“我叫玻尔・艾鲁云。”艾鲁云向谢顿伸出一只手，这是古老的、因而也是最正式的问候礼仪。

“玻尔是一位心理学家，哈里，”帕佛说，“而且对你的工作极为着迷。”

“更重要的是，祖父，”婉达说，“玻尔是我们的一员。”

“你们的一员？”谢顿以探索的目光轮流望向他们三人，“你的意思是……？”谢顿的眼睛亮了起来。

“是的，祖父。昨天史铁亭和我走在艾瑞区，我们是照你的建议，出去转转，探访其他的同类。突然之间，轰！就出现了。

“我们立刻认出那个思想型样，开始四下寻找，试图建立联系。”帕佛把故事接下去，“我们当时在一个商业区，接近太空航站，所以人行道上挤满了购物者、观光客和外星行商。原本似乎毫无希望，但后来婉达干脆站住，发出‘来这里’的讯号，玻尔便从人群中出现了。他就这么向我们走来，并发出‘什么事？’的讯号。”

“不可思议。”谢顿对他的孙女露出微笑，“艾鲁云博士——是博士没错吧？你对这一切有什么看法？”

“这个嘛，”这位心理学家若有所思地说，“我很高兴。我总感到自己有点不一样，现在我知道为什么了。假如我能对您有任何帮助，啊——”这位心理学家低下头来，仿佛突然察觉到太冒失了。“我的意思是，婉达和史铁亭都说，我也许能在某方面对您的心理史学计划作出贡献。教授，再也没有让我更高兴的事了。”

“是的，是的，相当正确，艾鲁云博士。事实上，你若是愿意加入我，我想你或许能对本计划作出极大的贡献。当然，不论你现在做些什么，你都必须放弃，不论是教书或行医。你做得到吗？”

“啊，教授，当然可以。我也许需要点帮助，来说服我的妻子……”说到这里他轻笑了几声，又羞怯地轮流扫视在场其他三人。“但我似乎就是有办法做到。”

“那就这么说定了，”谢顿轻快地说，“你将加入心理史学计划。我向你保证，艾鲁云博士，这个决定不会令你后悔。”

“婉达，史铁亭，”玻尔・艾鲁云离去后，谢顿说，“这是个开心无比的突破。你们认为多快能找到更多的精神异人？”

“祖父，我们花了一个多月才发现玻尔，我们无法预测找到其他同类的频率。

“告诉你一句实话，这个‘出去转转’的办法占用了我们研究元光体的时间，而且令我们分心。现在我既然有史铁亭可以‘交谈’，语言沟通就有些太刺耳、太吵闹了。”

谢顿的笑容随即消失。他一直害怕这种事，婉达与帕佛将他们的精神力学技巧锻炼得越好，他们对“普通生活”的容忍度就越低。这很有道理，他们的精神异能使他们与众不同。

“婉达，史铁亭，我想现在大概是时候了，我该进一步告诉你们雨果・阿马瑞尔多年前的构想，以及我根据这个构想而设想的子计划。直到今天，我才准备着手精心规划，因为直到此时此刻，一切才通通各就各位。

“你们已经知道，雨果当初觉得我们必须建立两个基地，互相作为后备。这是个杰出的构想，我多么希望雨果活得够长，能够亲眼见到它的实现。”在此谢顿暂时打住，遗憾地叹了一声。

“但我离题了。六年前，当我确定婉达具有精神异能，或说触动心灵的能力时，我就想到不但应该建立两个基地，而且两者应该具有相异的本质。其中之一由物理科学家组成——百科全书编者正是即将登陆端点星的先锋部队。另一个的成员则是真正的心理史学家——精神学家，也就是你们。所以我才这么急着要你们找到其他同类。

“不过，最后我要强调的是：第二基地必须暗中进行。它的力量将根植于它的隐密，以及它无所不在、无所不能的精神感应力。

“知道吗，几年前，当我显然需要找个保镖的时候，我就领悟到，第二基地必须作为第一基地的保镖，一个强大的、沉默的、秘密的保镖。

“心理史学并非绝对正确无误，然而，它的预测极有可能成真。第一基地，尤其是在它的襁褓期，将会有许多敌人，就像我今天这样。

“婉达，你和帕佛则是第二基地的先锋，是端点星那个基地的守护者。”

“可是该怎么做呢，祖父？”婉达追问，“我们只有两个人——好吧，三个，如果你把玻尔也算在内。想要守护整个基地，我们将需要……”

“几百人？几千人？需要多少就找多少，孙女。你做得到，你也知道该怎么做。

“刚才，讲到如何发现艾鲁云博士的时候，史铁亭说你干脆站住，对你察觉的那股精神发出讯号，他就向你们走过来。你还不懂吗？在此之前，我一直驱策你们走出去，寻找其他像你们的人。但是对你们而言，这样做有困难，几乎是苦差事。现在我想通了，为了形成第二基地的核心，你和史铁亭必须离群而居。你们要从隐居处，再把无形的网撒向茫茫人海。”

“祖父，你在说些什么？”婉达悄声问道。此时她已离开座位，跪在谢顿的座椅旁。“你要我离开你吗？”

“不，婉达。”谢顿答道，声音中注满感情，“我不想要你离开，但这是唯一的办法，你与史铁亭必须和川陀的芸芸众生隔离开来。随着你们的精神力量逐渐增强，你们会慢慢吸引其他同类，于是沉默而秘密的基地便会形成。

“我们将保持联络，当然只是偶尔。而且，我们每个人都会有个元光体。你看得出我说的都是实情，而且有绝对的必要，是吗？”

“是的，我看得出来，祖父。”婉达说，“更重要的是，我感觉到了它的精妙。放心吧，我们不会让你失望。”

“我知道你们不会，亲爱的。”谢顿疲倦地说。

他怎能这样做，怎能把他心爱的孙女送走？她是他与一段最快乐的岁月，以及与铎丝、与雨果、与芮奇的最后一线联系。在整个银河中，她是谢顿家族硕果仅存的一员。

“我会万分想念你，婉达。”谢顿说着，一滴眼泪就落在满是细碎皱纹的脸颊上。

“可是，祖父，”站在帕佛身边、准备离去的婉达说，“我们要到哪里去？第二基地到底在哪里？”

谢顿抬起头来，说道：“元光体已经告诉你了，婉达。”

婉达茫然望向谢顿，同时搜寻着自己的记忆。

谢顿伸出手去，抓住孙女的手。

“接触我的心灵，婉达，它就在那里。”

婉达进入谢顿的心灵之后，立刻张大眼睛。

“我懂了。”婉达悄声对谢顿说。

33A2D17节：群星的尽头。

第五篇  尾 声

我是哈里・谢顿，克里昂大帝一世御前首相、川陀大学斯璀璘分校心理史学系荣誉教授、心理史学研究计划主持人、《银河百科全书》执行主编、基地的缔造者。

我知道，这些头衔都相当动听。在我八十一年的生命中，我做了很多事，如今我累了。回顾这一生，我常自问是否能够——或应该——做些不同的事。比如说，我是不是太过关切心理史学的壮阔远景，因而相较之下，与我的生命交会的人与事有时似乎相形见绌？

或许我忽略了在某些地方作些小小的、次要的调整，这些调整绝对不会危及人类的未来，却有可能大大改进我心爱之人的命运。雨果、芮奇……我更忍不住自问……当初我有没有什么办法，能拯救我所挚爱的铎丝？

上个月，我完成了“危机全息录像”的录制。我的助手盖尔・多尼克已将它带到端点星，亲自安装于谢顿穹窿。他将确定穹窿会密封起来，并会留下适当的指示，好在危机发生之际，穹窿都有机会重新开启。

当然，那时我已经死了。

大约五十年后，在首度危机期间，当他们，那些未来的“基地人”看到我的时候（更精确地说，是我的全息像），他们会怎么想呢？他们会对我评头论足，说我看起来多么苍老，或者我的声音多么微弱，或禁锢在轮椅上的我显得多么渺小吗？他们会了解——体会——我留给他们的讯息吗？啊，算了，臆测这些实在没有意义。正如古人所云：骰子已经掷下。

昨天我接到盖尔的讯息。端点星上一切顺利，玻尔・艾鲁云与每位计划成员的“放逐”生涯都欣欣向荣。我本来不该窃喜，但每当想起两年前，凌吉・陈决定将谢顿计划流放到端点星之际，那个傲慢的白痴脸上自满的表情，我就会忍不住呵呵大笑。虽然最后的结果，是表面上以一纸皇帝特许状执行这次放逐（“一所国立科学机构，以及神圣威严的皇帝陛下直辖的领域”——这位主任委员要我们滚出川陀，离他越远越好，但他绝不甘心放弃完全的控制权），不过，一想到其实是拉斯・齐诺与我选择端点星当做基地的家，我仍会一个人乐上半天。

提到凌吉・陈这个人，我最大的遗憾是我们未能拯救艾吉思。那位皇帝是个好人，是个高贵的领导者，即使他只是名义上的皇帝。他所犯的错误是相信自己的头衔，而公共安全委员会则无法容忍独立皇权的萌芽。

我常纳闷他们如何处置了艾吉思。他是被放逐到某个遥远的外围世界，还是像克里昂一样遇刺了？

今天坐在皇位上的男孩是个标准的傀儡皇帝。他听从凌吉・陈附在他耳边所说的每一个字，并幻想自己是个新生代政治家。对他而言，皇宫以及帝王生活的锦衣玉食，只是一场梦幻般游戏中的大玩具。

我现在要做些什么呢？自从盖尔终于离去，加入端点星的阵容，我变得完全孑然一身。偶尔我会有婉达的消息，群星尽头的工作继续按部就班进行。过去十年间，她与史铁亭网罗了数十名精神异人，他们的力量持续壮大。正是这支群星尽头的分遣队——我的秘密基地——影响了凌吉・陈，令他决定将百科全书编者送到端点星。

我很想念婉达。上次我见到她，与她默默对坐，抓着她的小手，已是多年前的事。即使当初是我要她走的，但在婉达离去后，我仍以为自己会心碎得活不下去。这件事，或许是我一生中最困难的一项决定。虽然我从未告诉她，但我差点决定让她留下来。可是为了基地的成功，婉达与史铁亭必须前往群星的尽头。这是心理史学所注定的，所以话说回来，它或许并非真正是我的决定。

我仍旧每天来到这里，来到心理史学大楼中的研究室。我还记得这座建筑日日夜夜挤满了人的那些岁月。有时我会觉得，仿佛此地仍充满人声，发自那些与我久违的家人、学生、同事。然而，每间研究室都空荡寂静，只有走廊上回响着我的轮椅引擎的呼呼声。

我想我应该撤出这座大楼，将它还给大学当局，用来安置另一个系所。不过要舍弃这个地方实在很难，有那么多的回忆……

现在我所剩的只有这个，我的元光体。它是心理史学得以接受计算的工具，我的计划中每条方程式都能藉此分析，一切都在这个不可思议的黑色小立方体中。此时我坐在这里，这个看似简单的工具就握在我的掌心。我好希望能将它展示给机・丹尼尔・奥利瓦……

但我现在孤独一人，我只需要按下开关，调暗研究室的照明。当我靠回轮椅，元光体启动了，那些方程式在我周围散开，形成一个三维光团。在普通人眼中，这个七彩漩涡只是一堆杂乱的图形与数字，然而对我——还有雨果、婉达、盖尔而言——这就是心理史学，活生生的心理史学。

在我的面前，我的四周，我见到的都是人类的未来。三万年潜在的混乱局面，压缩成短短一个仟年……

那一片，一天天越来越明亮的，就是端点星方程式。而那里，扭曲得无法复原的，则是川陀的图像。但我能够看见……是的，柔和的光芒，一道稳定的希望之光……群星的尽头！

这——这——就是我的终身志业。我的过去，人类的未来。基地！这么美丽，这么生动，无比的……

铎丝！

哈里・谢顿：……银河纪元12069年（基地纪元元年）逝于斯璀璘大学他自己的研究室内，遗体伏在书桌上。显然谢顿于生命中最后一刻，仍在从事心理史学方程式的研究；在他手中，紧握着启动了的元光体……

根据谢顿的遗嘱，这个仪器后来送交他的同事盖尔・多尼克，后者不久之前已移居端点星……

谢顿的遗体被抛入太空，这也是根据他的遗嘱行事。在川陀举行的官方追悼会相当简单，出席者却分外踊跃。值得注意的是，谢顿的老友、前首相伊图・丹莫刺尔亦曾出席。克里昂大帝一世在位期间，在九九派阴谋平息之后，丹莫刺尔随即神秘失踪，从此无人再见过他。谢顿的追悼会结束后，公共安全委员会曾试图追查丹莫刺尔的行踪，多日努力的结果是一无所获……

婉达・谢顿，哈里・谢顿的孙女，当天则未出席。传言她由于伤心欲绝，拒绝在任何公开场合露面。直到今天，她后来的下落仍是个谜……

有人认为哈里・谢顿虽死犹生，因为在离世之际，他所创造的未来正展现在他的四周……

——《银河百科全书》

* 本书所引用的《银河百科全书》数据，皆取自基地纪元1020年的第116版。发行者为“端点星银河百科全书出版公司”，作者承蒙发行者授权引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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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银河帝国. 基地边缘 / (美) 阿西莫夫 (Asimov,I.)

著 ; 叶李华译. -- 南京 : 江苏凤凰文艺出版社, 2015

（读客全球顶级畅销小说文库）

ISBN 978-7-5399-8328-8

Ⅰ. ①银… Ⅱ. ①阿… ②叶… Ⅲ. ①长篇小说－美

国－现代 Ⅳ. ①I712.4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5)第096928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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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oundation's Edge by Isaac Asimov

Copyright © 1982 by Nightfall, Inc.

Simplified Chinese translation copyright © 2011 by Shanghai Dook Publishing Co., Ltd.

This translation published by arrangement with Doubleday, an imprint of The Knopf Doubleday Publishing Group, a division of Random House, Inc.

Through Bardon-Chinese Media Agency

ALL RIGHTS RESERVED

中文版权©2015上海读客图书有限公司

经授权，上海读客图书有限公司拥有本书的中文（简体）版权

图字：10-2011-624号

书       名   银河帝国. 基地边缘

出  品  人   华 楠

著       者   （美）艾萨克·阿西莫夫

译       者   叶李华

责任编辑   丁小卉 姚 丽

特约编辑   朱亦红 许姗姗

责任监制   刘    巍    江伟明

策       划   读客图书

版       权   读客图书

封面设计   读客图书    021-33608311

出版发行   凤凰出版传媒股份有限公司

江苏凤凰文艺出版社

出版社地址   南京市中央路165号，邮编：210009

出版社网址   http://www.jswenyi.com

印       刷   北京正合鼎业印刷技术有限公司

开       本   890mm x 1270mm  1/32

印       张   17

字       数   399千

版       次   2015年9月第1版    2015年9月第1次印刷

标准书号   ISBN 978-7-5399-8328-8

定       价   59.00元

如有印刷、装订质量问题，请致电010-85866447（免费更换，邮寄到付）

版权所有，侵权必究

目录

楔 子

第一章 议 员

第二章 市 长

第三章 历史学家

第四章 太 空

第五章 发言者

第六章 地 球

第七章 农 夫

第八章 农 妇

第九章 超空间

第十章 圆桌会议

第十一章 赛协尔

第十二章 特 务

第十三章 大 学

第十四章 前进！

第十五章 盖娅之阳

第十六章 焦 点

第十七章 盖 娅

第十八章 碰 撞

第十九章 抉 择

第二十章 结 局

楔 子

第一银河帝国正在衰亡之中。这个衰败与崩溃的过程已经进行了数个世纪，却仅有一人全盘了解这个事实。

他就是哈里・谢顿，第一帝国最后一位伟大的科学家。心理史学在他手中发展至登峰造极之境，从此，人类行为得以简化为数学方程式。

个体的行为虽然无从预测，但是谢顿发现，人类群体的反应却能以统计方式处理。群体的数目愈大，预测就能愈为精确。而谢顿所研究的群体，则是银河中数千万住人世界的人口总和。

谢顿根据自己的方程式，预测到第一帝国终将灭亡，而人类要经历三万年悲惨痛苦的岁月，第二帝国才会自废墟中崛起。但是，若能修正某些现有的历史条件，三万年的“大断层”或可减至仅仅一个仟年。

为了达到这个目的，谢顿建立了两个科学根据地，命名为第一基地与第二基地，并故意将两者设在“银河中两个遥相对峙的端点”。其中，专注于物理科学的第一基地，一切发展过程完全公开，而由心理史学家与精神科学家组成的第二基地，则几乎没有留下任何线索。

大断层最初四个世纪的重要历史，在“基地三部曲”中已有详细记述。第一基地（一般都简称基地，因为第二基地始终鲜为人知）最初只是一个小型社群，在银河外缘虚无的太空中渐渐为人遗忘。周期性的危机一个接一个冲击这个基地，各个危机都蕴涵着当时人类活动的各种变数。它的行动自由被限定在特定轨迹上，只要沿着这条轨迹不断前进，必有柳暗花明的发展。这一切，都是早已作古的哈里・谢顿当年所规划的。

第一基地凭借优越的科技，首先征服了周围数个落后的行星，随即面临脱离了垂死的帝国而自立称王的大小军阀，并一一击败他们。接着，它又和帝国的残躯正面冲突，结果战胜了帝国最后一名强势皇帝，以及最后一位真正的大将。

谢顿计划看来进行得相当顺利，似乎不会再有任何艰难险阻；第二帝国必定能够准时兴起，过渡期的动荡亦能减至最低程度。

然而心理史学是一门统计性科学，某个环节出差错的机会在所难免。而接下来的变故，连哈里・谢顿都未曾预见。一个自称为骡的人无端崛起，他拥有银河中独一无二的精神力量，能够随意调整人类的情感，重塑他人的心灵。即使最强硬的死敌，也会被他改造成最忠诚的奴仆。任何军队都不能——也不会——与他为敌。第一基地终于难逃一劫，谢顿计划眼看就要成为历史的灰烬。

此时，只剩下神秘的第二基地是唯一的希望。由于骡的出现太过突然，第二基地措手不及，只好着手策划长期的反攻计划。第二基地最大的防御力，就在于下落不为人知。为了完成征服银河的壮举，骡势必要将它寻获。流亡在外的第一基地志士，也在尽力找寻它的下落，冀望它伸出援手。

结果双方都无功而返。骡的第一波搜索行动，被一个平凡的女子贝泰・达瑞尔所阻止。这正好为第二基地争取到充分的时间，筹划出一个天衣无缝的行动，终于彻底遏止骡的野心。他们的下一个任务，则是要将谢顿计划慢慢导回正轨。

但是，第二基地可说因此曝了光。第一基地获悉了第二基地的存在，却不希望自己的未来被那群精神学家监管。第一基地的有形武力强大绝伦，而第二基地除了要化解武力的威胁，还要尽快完成一项双重的任务：令第一基地放弃寻找，并让自己再度隐身幕后。

在有史以来最伟大的“第一发言者”普芮姆・帕佛领导之下，第二基地顺利完成这些使命。他让第一基地自以为大获全胜，自以为消灭了第二基地。从此之后，第一基地致力发展横扫银河的势力，完全不知道第二基地依旧存在。

如今，第一基地已经屹立四百九十八年，势力处于巅峰状态。可是，有一个人却不接受这个事实……

第一章  议 员

01

“我当然不相信。”葛兰・崔维兹说，他正站在谢顿大厅前面宽大的台阶上，眺望着闪耀在阳光下的城市。

端点星是个宜人的行星，“海陆比例”相当高。自从引进气候控制机制之后，整体环境变得更为舒适，但也因此单调不少，崔维兹常这么想。

“我一点也不相信。”他又说了一遍，同时微微一笑，洁白整齐的牙齿绽露在年轻的脸庞上。

崔维兹的死党曼恩・李・康普议员（他不顾端点星的传统，坚持要保留中间那个名字）在一旁不安地摇了摇头。“你到底不相信什么？不相信我们拯救了这座城市？”

“喔，这点我是相信的。我们不是做到了吗？谢顿说过我们做得到，并且说我们这样做是对的，他早在五百年前就预知了这一切。”

康普压低声音，用近乎耳语的方式说：“听好，你跟我讲这些事，我是不会介意的，因为我认为你只是随便讲讲。可是假如你在大庭广众高声呐喊，那么每个人都会听到。这样的话，坦白讲，一旦你遭到天打雷劈，我可不要站在你身边。我对雷击的准确性不大有信心。”

崔维兹依然笑意不减，他道：“我说这座城市获救了，说我们未曾动武就做到了，这样说说就有什么大害吗？”

“敌人根本不存在。”康普说，他有一头乳黄色的头发，一对天蓝色的眼睛。虽然这两种色彩皆已不再流行，他始终按捺住染发与改变瞳色的冲动。

“难道你从来没听说过内战吗？康普？”崔维兹问道。他身材高大，黑发微微鬈曲，此外他总是系着一条宽厚的软纤腰带，并且习惯在走路的时候，将拇指勾在腰带上。

“一场由于是否迁都而引爆的内战？”

“这种问题足以引发一次谢顿危机。它毁掉了汉尼斯的政治前途，帮助你我在上次大选后双双进入议会，而这项争议至今……”他一只手缓缓扭来扭去，好像天平逐渐回到平衡点。

他在台阶上停下脚步，任由许多人从他身旁穿过。那些人包括政府官员、媒体记者，以及千方百计弄到一张邀请函，前来目睹谢顿重现（更正确地说是影像重现）的社会名流。

这些人沿着台阶往下走，一路上谈笑风生。一切的发展都正确无比，令他们颇感自豪，而谢顿的背书更令他们如沐春风。

崔维兹站在原地，任由拥挤的人潮从身边卷过。康普又下了两级台阶，便也停下来，两人好像被一条隐形绳索系住一样。康普说：“你不来吗？”

“没什么好急的。布拉诺市长一定会以惯有的坚定口气，一字一顿地对当前局势发表评论。在她结束演说之前，议会是不会进行议程的，我可不急着去忍受另一场长篇大论。看看这座城市！”

“我看到了，每天都看到了。”

“没错，可是五百年前，它建立之初的面貌，你曾经见过吗？”

“是四百九十八年前。”康普自然而然更正他，“两年后，我们才要举行五百周年庆。那时布拉诺市长想必仍然在位，但愿如此，除非发生什么几率极小的意外。”

“但愿如此。”崔维兹冷冷地说，“可是五百年前，它刚刚建好时，你知道是什么样子吗？一个孤独的小城！里面住着些准备编纂一套百科全书的人，结果那项工作一直没有完成！”

“乱讲，早就完成了。”

“你是指现在这套《银河百科全书》吗？现在的这一套，并不是他们当初所编的。我们现在的版本，内容全部存在电脑中，每天自动进行修订。你见过那套没有完成的原始版本吗？”

“你是指放在‘哈定博物馆’的那套？”

“它叫做‘塞佛・哈定原始资料博物馆’。既然你对时间那么斤斤计较，地点也请使用全名吧。你到底见过没有？”

“没有。我该看看吗？”

“不，根本不值得看。反正，当时这座城镇的核心人物，就是那群百科全书编者。当年，端点市只是一个小城镇，建在这个几乎没有金属的世界上，而这个世界围绕着一颗孤独的恒星，远离银河系其他部分，处于银河最外缘的星空。如今，五百年后，我们成了一个边陲重镇。整个行星好像一座大公园，要什么金属有什么金属。这里已经是万事万物的中心！”

“并不尽然。”康普说，“我们仍然围绕着一颗孤独的恒星，仍然远离银河系其他部分，仍然处于银河的最外缘。”

“啊，不对，你这种说法有欠考虑。最近这个小小的谢顿危机，关键也正在这里。我们并非仅仅端点星这一个世界，我们还是基地，触角遍布银河各处，从最边缘的位置控制着整个银河。我们能够如此，正是因为我们并非孤立于银河系，只有地理位置例外，这点却不算什么。”

“好吧，我姑且接受你的说法。”康普显然对这个话题不感兴趣，径自跨下一级台阶。两人之间那条隐形绳索因此被拉长了一点。

崔维兹伸出一只手，仿佛想将他的同伴拉回来。“你难道看不出其中的意义吗，康普？变化如此巨大，我们却不愿接受。在我们心中，只想要一个小小的基地，就如同古时候——一去不复返的英雄与圣徒时代——那样的一个单一小世界。”

“得了吧！”

“我是说真的，你看看这个谢顿大厅。在塞佛・哈定的时代，最初几个危机出现时，这个地方只是时光穹窿，只是一个小小的集会厅，专门为了谢顿的全息影像显像而设，如此而已。现在，它被改建成宏伟的纪念堂，可是这里有没有力场坡道？有没有滑道？有没有重力升降梯？没有，仍旧只有这些台阶。我们和当年的哈定一样，必须一阶一阶爬上爬下。每当遇到困难或不可预料的状况，我们就会怀着敬畏的心情，死守着过去的传统。”

他激动地用力一挥手臂。“你四下看看，看得出任何建材是金属的吗？一样也没有。这根本是故意的，因为在塞佛・哈定时代，本地完全不产任何金属，而进口金属也少得可怜。在建造这座庞然大物的时候，我们甚至刻意使用陈旧的、褪成粉红色的高分子材料。这样一来，其他世界的观光客经过此地，就会忍不住驻足赞叹：‘银河啊！多么可爱的古旧建材！’我告诉你，康普，这是诈欺。”

“所以说，你不相信的就是这个吗？谢顿大厅？”

“还有它里面的一切。”崔维兹咬牙切齿地低语，“我可不信躲在这个宇宙边缘有什么意义，先人这样做，并不代表我们就该效法。我坚信我们应该勇往直前，走进万事万物之中。”

“可是谢顿证明你错了，谢顿计划正在逐步实现。”

“我知道，我知道。端点星上的每一个儿童，从小就被灌输了一个根深蒂固的观念：谢顿曾经拟定一个计划，他早在五百年前就预见一切，他建立了这个基地，并预先设定好许多危机。每当危机发生，他的全息影像便会出现，向我们透露最少的讯息，刚好能帮助我们撑到下一个危机。借着这个方式，谢顿将领导我们度过一千年的岁月，直到我们安全地建立一个更伟大的第二银河帝国，用以取代早在五世纪前就四分五裂、两世纪前完全烟消云散的旧帝国。”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葛兰？”

“因为我要告诉你，这是假的，通通是假的。即使当初是真的，现在也成了假的！我们不是自己的主人，因为并非我们主动追随这个计划。”

康普仔细打量着对方。“过去你也曾经跟我讲过这些，葛兰，我总是以为你在胡说八道，故意要戏弄我。银河在上，现在我才确定你是认真的。”

“我当然认真！”

“不可能的。如果这不是捉弄我的高明恶作剧，就是你这个人已经疯了。”

“都不是，都不是。”崔维兹改以平静的口气说，他两手的拇指又勾住宽腰带，似乎不再需要靠手势来强调他的义愤，“我承认，过去曾经思考过这个问题，但那时我仅仅凭借直觉。然而，今天早上这场闹剧，使我一下子顿悟了一切，因此，我准备让整个议会也大彻大悟。”

康普说：“你真的疯了！”

“跟我来，马上有好戏可看。”

两人双双走下台阶，此时台阶上也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当崔维兹稍微超前一点时，康普的嘴巴动了几下，冲着他的背后，无声地骂了一句：“笨蛋！”

02

赫拉・布拉诺市长站上发言台，宣布会议正式开始。她的目光盯着所有的议员，眼神没有透露任何情绪。但是在场的人都明白，每位议员出席与否，她心里已经全部有数。

她的一头灰发仔细梳成一个特殊的发型，既没有女性的味道，也并未模仿男士的风格，总之就是她独一无二的发型。她的严肃面容向来不以美艳著称，却总是散发着吸引人的其他特质。

她是这颗行星上最能干的管理者。虽然，相较于基地头两个世纪的大功臣塞佛・哈定以及侯伯・马洛，她绝对略逊一筹，但从未有人敢作这个比较。话说回来，也不会有人将她和骡出现前的基地世袭市长——一代不如一代的茵德布尔家族联想到一块。

她的演讲并不怎么鼓动人心，也不擅长夸张的手势，但是她具有做出稳当决定的能力，而且只要坚信自己是对的，她就会坚持到底。虽然看不出什么领袖魅力，她总是有本事说服选民，使大家相信她的稳当决定正确无误。

根据谢顿的学说，历史的变迁极难脱出常轨。（不过，总有不可测的意外发生，例如骡所造成的灾变，但大多数谢顿信徒都忘了这一点。）因此，不论发生任何情况，基地都应该一直定都于端点星。然而，请注意“应该”这两个字。谢顿五百年前所录制的拟像，刚才重现之际，曾经以平静的口吻告诉大家，他们继续留在端点星的几率为87.2%。

无论如何，即使对谢顿信徒而言，这也表示存在12.8%的几率，对应于首都已经迁到接近基地联邦中心的位置。刚才，谢顿也略述了该项行动将带来的悲惨后果。而这个约有八分之一几率的事件没有发生，无疑是布拉诺市长的功劳。

她当然不会允许这个企图得逞。过去，即使在声望下跌时，她也始终坚决认为，端点星是基地的传统根据地，必须永远维持这个事实。因此，她的政敌曾在政治讽刺漫画中，把她坚毅的下巴画成一大块花岗石（老实讲，还真有几分神似）。

如今，谢顿也表示支持她的观点，让她至少在短时间内，取得了绝对的政治优势。根据报道，她在一年前曾经表示，假如即将出现的谢顿影像果真支持她的看法，她就会自认为已经功德圆满。这样的话，她便要辞去市长，转任资政的职位，以免日后再卷入前途难料的政争。

没有人真正相信她这番话。她在政争中一向表现得如鱼得水，历代市长大多望尘莫及。如今谢顿影像出现过了，果然看不出她有退休的意思。

她说话的声音极为清晰，带着浓重的基地口音而毫不脸红。她曾经担任基地驻曼缀斯的大使，却没有学到目前最流行的旧帝国腔调——在帝政时代，内围星省一律使用这种腔调，以凝聚对帝国的向心力。

她说：“这次的谢顿危机已经过去，基于一项睿智的传统，对于当初支持错误观点的人士，我们不会作出言语上或行动上的任何报复。许多正直人士曾经相信，他们有很好的理由，要求谢顿不欲见到的结果。任何人都不该再羞辱他们，否则这些人若要扳回自尊，唯有否定谢顿计划一途。另一方面，曾经支持错误观点的人士，应该欣然接受失败的事实，不要再逞口舌之勇，这是政治人物的基本修养与风范。这件事已成为过去，双方都应该将它抛在脑后。”

她停了一下，以稳重的目光环视议场中每一张脸孔，这才继续说：“各位议员，预定的历程已经过了一半；距离新帝国的诞生，如今只剩五百年。过去的历史充满艰难险阻，但我们已经走过一段漫漫长路。其实，我们几乎已经是一个银河帝国，而且再也没有强大的外敌存在。

“假使没有谢顿计划，新旧帝国之间的大断层，将长达三万年之久。历经三万年的分崩离析，人类可能再也无力重建一个新的帝国。银河中，或许只会剩下许多互相隔离的垂死世界。

“我们能有今日的成就，全拜哈里・谢顿之赐。今后的岁月，我们仍将仰赖他当年的明智洞见。从现在起，各位议员，真正的危险在于我们自己。因此从今以后，千万不要再对这个计划提出公开质疑。让我们心平气和并坚决地达成一项共识：今后对伟大的谢顿计划，不会再有任何公开的质疑、批评或诬蔑。我们必须彻底支持这个计划。它已经自我验证了五百年，它是人类安全的唯一凭借，不容受到任何阻挠。大家同意吗？”

会场中响起交头接耳声。市长并没有抬起头来，就知道结果必定是一致同意。她对每位议员都一清二楚，知道他们会作出什么反应。她刚刚赢得全面胜利，现在绝不会有人反对她。明年或许又会有麻烦，现在却不可能。明年的问题，留到明年再解决吧。

凡事难免有例外……

“思想控制吗，布拉诺市长？”葛兰・崔维兹一面大步沿着通道走下来，一面使劲大声问道，仿佛要代表所有噤声的议员发言。由于他是新科议员，座位在议场最后一排，但他根本不打算坐在那里。

布拉诺仍然没有抬起头，只是说：“你的看法呢，崔维兹议员？”

“政府无权干涉言论自由，任何人都有权讨论当今的政事。尤其是在座的每位议员先生女士，选民托付我们的就是这件差事。而任何的政治议题，一律脱离不了谢顿计划的范畴。”

布拉诺双手一合，抬起头来，脸上依旧毫无表情。她说：“崔维兹议员，你无端挑起这场争辩，根本不符程序。然而，我还是请你表明自己的意见，然后我会当场答复你。

“在谢顿计划的范畴中，并没有限制任何言论自由，只是计划本身对我们造成了某些限制。在谢顿影像出现之前，大家都能对当前的问题，提出不同的解释。但在谢顿公布他的决定之后，即使在议会中，也不得再有任何质疑。而在谢顿现身前，也不可以有人说什么：‘假使哈里・谢顿这样那样说，他就大错特错了。’”

“可是，假如某人的确有这种感觉呢，市长女士？”

“假如他只是普通人，只是在私下讨论这个问题，他仍旧可以提出来。”

“所以你的意思是说，你所提出的对于言论自由的限制，是专门规范政府官员用的？”

“正是如此。这并非基地法律的一项新原则，以往的市长，无论属于任何党派，都一直沿袭这项原则。个人私下的观点无足轻重，具有官方身份的人所表达的意见，就会受到重视，因而构成危险。目前，我们还不能对这种行为坐视不顾。”

“市长女士，能否允许我指出，你提到的这项原则，用于议会的例子极少，而且都是针对某些特殊议题。像谢顿计划这种没有定论的大题目，向来不受它的规范。”

“谢顿计划尤其需要保护，如果对它质疑，很可能引发不可收拾的后果。”

“请问你是否相信，布拉诺市长——”崔维兹转过身来，面对着台下一排排的议员。所有的议员似乎不约而同屏住了气息，好像在静待这场对决的结果。“请问你们是否相信，各位议员同仁，其实，我们有理由怀疑谢顿计划根本不存在？”

“今天，大家还亲眼目睹它在运作。”布拉诺市长说。随着崔维兹的口气愈来愈慷慨激昂，她的声音反倒愈来愈平静。

“正是因为我们今天还看到它在运作，各位议员先生女士，所以我们看得出来，我们一直被动相信的谢顿计划，根本不可能存在。”

“崔维兹议员，你违反了议事程序，我不准你再继续大发谬论。”

“市长，身为议员，我有这样的特权。”

“议员先生，你的特权已经被褫夺了。”

“你不能褫夺这项特权。你刚才提出的对于言论自由的限制，本身并不具备法律效力。这项提案尚未经过议会表决，市长，何况即使表决通过，我仍有权质疑它的合法性。”

“褫夺你的特权，议员先生，和我保护谢顿计划的提议无关。”

“那么，又是凭什么呢？”

“有人指控你意图叛变，议员先生。为了表示对议会的尊重，我不希望在议会厅中逮捕你。不过，安全局的人正等在门口，一旦你离开议场，他们会立刻将你扣押。我现在请你乖乖退席，你如果轻举妄动，当然就会被视为现行犯，安全局的人就会进入议会厅。我相信，你并不希望发生这种事。”

崔维兹皱起眉头，大厅中则是一片死寂。难道大家早就知道会发生这种事，只有他和康普两人例外？他转头望向出口，什么也没看到，但他确信布拉诺市长并非虚张声势。

他火冒三丈，结结巴巴地说：“我代……代表一群重要的选民，布拉诺市长……”

“毫无疑问，他们一定会对你感到失望。”

“你有什么证据，对我提出如此荒谬的指控？”

“我在适当时机自然会提出来，但我能向你保证，我们已经掌握充分的证据。你是个极为鲁莽的年轻人，但你应该了解一件事实，即使你的朋友，也不会愿意加入你的叛变行动。”

崔维兹猛地转身面对康普，只见那对蓝眼睛直勾勾瞪着自己。

布拉诺市长又以平静的口气说：“我请在场所有人士作证，在我刚才进行陈述时，崔维兹议员转身向康普议员望去。你现在愿意退席了吗，议员先生？还是说，你要强迫我们在议场拘捕你，令你尊严尽失？”

葛兰・崔维兹立即转身，沿着台阶一步步走到出口。他刚跨出议会厅，就有两名身穿制服、全副武装的安全人员，一左一右将他夹在中间。

赫拉・布拉诺冷冷地望着他的背影，嘴唇微微嚅动：“笨蛋！”

03

自从布拉诺市长掌权之后，里奥诺・柯代尔就一直担任安全局局长这个职务。这并不是一件会累坏人的工作，他时常喜欢这样讲，可是他说的究竟是不是实话，当然谁也无法确定。他看起来不像是个会说谎的人，但是这点不一定有任何意义。

他看上去相当和蔼可亲，这对他的工作有莫大的助益。他的身高在一般标准以下，体重却在一般标准之上，留着两撇浓密的胡子（极少有端点星公民这样做），但现在大多已经由灰转白；他的眼睛是浅棕色，黄褐色的制服胸口处绣着一个原色的识别标志。

他说：“坐下来，崔维兹，让我们尽量维持友善的态度。”

“友善的态度？跟一名叛徒？”崔维兹将两根拇指勾在宽腰带上，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你只是‘被控’为叛徒。我们还没有进步到起诉就等于定罪的地步，即使指控来自市长本人也不例外；我相信我们从来没有这么做过。而我的工作，就是要尽我所能还你清白。我非常希望在尚未造成任何伤害之前——或许你的尊严是唯一例外——就能让这件事圆满收场，以免不得不举行一场公开审判。我希望你也同意这一点。”

崔维兹并未软化，他说：“我们不必彼此卖乖了。你的工作就是将我‘视为’叛徒，用这个前提来审讯我。但我并不是叛徒，我也认为没有必要在你面前为自己辩护。你又何必一直想要证明在为我着想呢？”

“原则上，我绝无此意。然而现实是残酷的，如今权力掌握在我这边，而你却一无所有。因此，发问权在我而不在你。万一有一天，有人怀疑我不忠或意图叛变，我相信自己马上会被人取代，然后便会有人来审讯我。那个时候，我衷心希望那个审讯我的人，至少能够像我对你这般客气。”

“你又打算如何对待我呢？”

“我想我可以做到如同朋友和平辈那样，但希望你也这样对我。”

“我该请你喝杯酒吗？”崔维兹用挖苦的口吻说。

“等会儿吧，现在，请你先坐下。我是以朋友的态度这样说的。”

崔维兹迟疑片刻，便坐了下来，任何敌对的态度似乎都突然变得毫无意义。“现在要怎样？”他问。

“现在，我可否请你诚恳地、仔细地回答我一些问题，完全不作任何规避？”

“假如我不肯呢？我会受到什么样的威胁？心灵探测器吗？”

“我相信不至于。”

“我也相信不至于，因为我是一名议员。假使你们那么做，结果只会证明我的清白。等到我无罪开释之后，我就会结束你的政治生命，也许连市长也一并赶下台。这样想来，或许让你用心灵探测器整我一下相当值得。”

柯代尔皱着眉，轻轻摇了摇头。“使不得，使不得。那很可能使你的脑部受到严重损伤，有时需要很长一段时间的疗养。你犯不着冒这个险，绝对不值得！你也知道，有些时候，假如强行使用心灵探测器……”

“柯代尔，你在威胁我？”

“崔维兹，我只是就事论事——议员先生，请你不要误解。如果必须使用心灵探测器，我绝不会犹豫。即使你是无辜的，你也无权追索任何补偿。”

“你到底想知道些什么？”

柯代尔打开办公桌上的一个开关，然后说：“我的问话和你的回答，都会以录音和录影的方式保存下来。我不希望你说什么题外话，更不希望你闭口不答。现在千万别这么做，我相信你懂得我的意思。”

“我当然懂，你只会录下你想要的部分。”崔维兹用轻蔑的口气说。

“没错，不过，请你别误会。我不会扭曲你的任何一句话，我只会加以取舍，如此而已。你知道哪些话对我没用，相信你不会浪费彼此的时间。”

“等着瞧吧。”

“崔维兹议员，我们有理由认为，”他的语气突然变得颇为正式，表示他已经开始录音和录影，“你曾经在某些场合公开声明，你不相信谢顿计划的存在。”

崔维兹缓缓答道：“假如我在不少场合，曾经公开大声疾呼，你还需要我再说些什么呢？”

“议员先生，请不要把时间浪费在诡辩上。你该知道，我需要的只是你在绝对清醒，没有受到任何影响之下，亲口坦承这件事情。而在我们的录音中，你的声纹就能证明这一切。”

“我想这是因为，假如利用任何催眠效应，不论化学药物或是其他方法，都会改变我的声纹？”

“变化会相当明显。”

“而你渴望证明，你并未采用非法手段审讯一名议员？这点我并不怪你。”

“议员先生，我很高兴你能够谅解，那就让我们继续吧。你曾经在某些场合公开声明，你不相信谢顿计划的存在。你承认这件事吗？”

崔维兹说得很慢，措辞极为谨慎。“我们称之为谢顿计划的这个东西，一般人赋予它极重大的意义，可是我不相信。”

“这个陈述过于含糊，能否请你详加解释？”

“我的意思是，通常一般人都认为，哈里・谢顿在五百年前，运用心理史学这门数学，巨细无遗地算出人类未来的发展；而我们目前所遵循的既定轨迹，是从第一银河帝国通往第二银河帝国的最大几率线。但我认为这种观念过于天真，不可能是事实。”

“你的意思是说，你认为哈里・谢顿并不存在？”

“我绝无此意，历史上当然有他这个人。”

“那么，他从未发展出心理史学这门科学？”

“不，我当然也不是这个意思。听好，局长，我刚才要是有机会，就能把这一点向议会解释得清清楚楚，而我现在就要向你解释。我要说的这番道理，其实非常明显……”

安全局长并未做声，却显然将记录装置关掉了。

崔维兹随即住口，并皱起眉头。“你为什么要关掉？”

“你在浪费我的时间，议员先生，我并不是请你来演讲的。”

“你明明要求我解释自己的观点，不是吗？”

“绝对没有，我只是要求你回答问题——用简单、明了、直接的方式回答。针对我的问题作答，别说任何的题外话。只要你合作，我们很快就能结束。”

崔维兹说：“你的意思是，你想诱导我作一些陈述，用来强化我已认罪的官方说法。”

“我们只要求你据实陈述，我向你保证，我们绝对不会断章取义。拜托，让我再试一遍，我们刚才正谈到哈里・谢顿。”记录装置再度开启，柯代尔用平稳的语气再问一次：“那么，他从未发展出心理史学这门科学？”

“他当然发展出了我们称之为心理史学的这门科学。”崔维兹已无法掩饰心中的厌烦，气呼呼地挥动双手。

“你对心理史学——如何定义？”

“银河啊！心理史学通常被视为数学的一支，专门研究在特定的条件下，人类群体受到某种刺激之后的整体反应。换句话说，理论上，它能预测社会和历史的变迁。”

“你用了‘理论上’三个字。你是否以专业的数学观点，对这个定义抱持怀疑的态度？”

“没有。”崔维兹说，“我并不是心理史学家。而基地政府的每一个成员，以及端点星上的每一个公民，也没有任何人是心理史学家，甚至……”

柯代尔举起右手，轻声说：“议员先生，拜托！”崔维兹只好住口。

柯代尔又说：“我们都知道，哈里・谢顿根据他的分析结果，设计出了以基地当跳板，用最有效率的方式，结合最大的几率和最短的时限，使银河系从第一帝国跃进至第二帝国的计划。你是否有任何理由，质疑这个事实？”

“当时我还没出生，”崔维兹用尖刻的语气说，“又怎么会知道？”

“你能确定他并未这么做吗？”

“不能。”

“或者，你是否怀疑，过去五百年来，每当基地发生历史性危机，都必然出现的谢顿全息影像，并不是哈里・谢顿在去世前一年间，也就是基地设立的前夕，由他本人亲自录制的？”

“我想，我不能否认这一点。”

“你想？你愿不愿意干脆说，这根本是一个骗局，是过去的某个人，为了某种目的，故意设计出来的骗局？”

崔维兹叹了一声。“不，我并不坚持这一点。”

“那么你是否准备坚持，哈里・谢顿的影像所传达的讯息，是某人暗中玩出来的把戏？”

“不，我没有理由认为这种把戏是可能的，或是有什么用处。”

“好的。你刚才亲眼目睹谢顿再度显像，难道你认为他的分析——早在五百年前就作出的分析——和今日的实际情况并不十分符合吗？”

“正好相反，”崔维兹突然精神一振，“它和现状非常符合。”

柯代尔似乎丝毫不受对方情绪的影响。“然而，议员先生，在谢顿影像显现之后，你却仍然坚持谢顿计划并不存在？”

“我当然坚持。我之所以坚持它并不存在，正是因为预测过于完美……”

柯代尔又关上记录装置。“议员先生，”他一面摇头，一面说，“你害我要洗掉这段记录。我只是问你，是否仍然坚持那个古怪的信念，你却给我冒出一大堆理由来。让我再重复一遍我的问题。”

于是他又问：“然而，议员先生，在谢顿影像显现之后，你却仍然坚持谢顿计划并不存在？”

“你是怎么知道的？自从谢顿影像出现之后，谁也没有机会和我那位已成过去的朋友——康普——讲上一句话。”

“姑且算是我们猜到的吧，议员先生。此外，姑且假设你已经回答过一句‘我当然坚持’。如果你愿意把这句话再说一遍，不再自动添油加醋，我们的工作就算结束了。”

“我当然坚持。”崔维兹以讽刺的口吻答道。

“很好，”柯代尔说，“我会帮你选一个听来比较自然的‘我当然坚持’。谢谢你，议员先生。”接着记录装置又被关掉了。

崔维兹说：“这样就完了吗？”

“我所需要的，都已经做完了。”

“你所需要的其实相当明显，就是一组问答记录而已。然后，你就能向端点星公布这段记录，甚至传到基地联邦每个角落，好让大家都知道，我全心全意接受谢顿计划这个传说。将来，如果我自己再作任何否认，就能用它来证明我的行为疯狂，或者完全精神错乱。”

“或者，在那些过激的群众眼中，你的言行将被视为叛逆。因为他们都认为，谢顿计划是基地安全的绝对保障。如果我们可以达成某种谅解，崔维兹议员，刚才的记录或许并不需要公开。不过万一真有必要，我们绝对会让整个联邦通通知道。”

“你是否真的那么愚蠢，局长，”崔维兹皱着眉说，“所以对我真正想讲的毫无兴趣？”

“身为人类的一员，我的确非常感兴趣。而且如果有适当的机会，我乐意以半信半疑的态度听你讲讲。然而，身为安全局长，目前为止，我已经得到所需要的一切。”

“我希望你能够知道，这些记录对你本人，以及对市长，都没有什么用处。”

“真奇怪，我的看法和你恰恰相反。你可以走了，当然，还是会有警卫护送。”

“我会被带到哪里去？”

柯代尔却只是微微一笑。“再见，议员先生。你并没有充分合作，不过我也并未这么指望，否则我就太不切实际了。”

说完，他伸出了右手。

崔维兹缓缓起身，根本不理会对方。他把宽腰带上的皱褶抚平，然后说：“你只不过是在作无谓的拖延。一定有人和我抱持相同的想法，迟早会有的。如果将我囚禁或杀害，必将引起众人的好奇，反而促使大家提早起疑。到头来，真理和我终将是最后的赢家。”

柯代尔抽回右手，缓缓摇了摇头。“老实说，崔维兹，”他道，“你是个笨蛋。”

04

在安全局总部的一个小房间里，崔维兹一直待到午夜，才由两名警卫将他带了出来。他不得不承认那是一间豪华的套房，只是外面上了锁。不管怎么说，它真正的名字就是“牢房”。

在遭到拘禁的这四个多小时，崔维兹大部分时间都在房里踱来踱去，痛定思痛地反省。

自己为什么要信任康普？

为什么不呢？他似乎显然同意自己的观点——不对，不是这么回事。他好像很容易被说服——不，也不是那么回事。他看来好像很蠢，很容易受别人左右，明显地缺乏思想与主见，因此，崔维兹喜欢把他当成一个乖顺的“共鸣板”。由于不时和康普讨论，崔维兹才能不断修正并改良自己的理论。他是个很有用的朋友，而崔维兹之所以信任他，其实也没有什么特别的理由。

事到如今，再来反省是否应该先彻底了解康普，已经于事无补。当初自己应该谨遵一个简单的原则：别相信任何人。

然而，一个人一生中，难道真能做到这一点吗？

答案显然是必须如此。

可是谁又想得到，布拉诺竟然如此大胆，敢在议场中公开逮捕一名议员——却没有任何议员挺身而出，保护他们之中的一分子？即使他们打心眼里不同意崔维兹的见解，即使他们愿意用身上的每一滴鲜血，来打赌布拉诺才是正确的一方，可是原则上，为了维护自己崇高的权利，他们也不应该如此保持沉默。许多人称她为“铜人布拉诺”，她果真是铁腕作风……

除非，她本身已经受到控制……

不！如此疑神疑鬼，迟早会得妄想症！

然而……

这些念头在他心中转个不停，当警卫进来时，他尚未从这些循环不断的徒劳思绪中解脱。

“议员先生，请您跟我们走。”开口的是较年长的那名警卫，他的口气严肃，不带半分感情。由胸章看得出他是一名中尉，他右颊有个小疤，并且看起来一脸倦容，好像是嫌这份差事干得太久，却始终不能有什么作为。维持了一个多世纪的太平岁月，令任何军人都难免有这种感觉。

崔维兹一动不动。“中尉，贵姓大名？”

“议员先生，我是艾瓦德・索佩娄中尉。”

“你应该知道你的行为已经违法了，索佩娄中尉，你无权逮捕一名议员。”

中尉回答说：“议员先生，我们只是奉命行事。”

“话不能这么说，谁也不能命令你逮捕一名议员。你必须了解，这样做将使你面临军法审判。”

中尉答道：“议员先生，您并没有遭到逮捕。”

“那么我就不必跟你们走，对不对？”

“我们奉命护送您回家。”

“我自己认识路。”

“并且负责沿途保护您。”

“有什么天灾吗？还是有什么人祸？”

“可能会有暴民集结。”

“三更半夜？”

“议员先生，这就是我们等到半夜才来的原因。现在，议员先生，为了您的安全，我们必须请您跟我们走。我得提醒您，我们已经获得授权，必要时可以使用武力。这并不是威胁，只是据实相告。”

崔维兹注意到他们两人带着神经鞭，他只好缓缓起身，尽可能维持尊严。“那就带我回家吧。或者，我会被你们带进监狱去？”

“议员先生，我们并未奉命欺骗您。”中尉以傲然的口气说。崔维兹这才发觉，对方是个一板一眼的职业军人，就连说谎也得先有上级的命令——即使他真说谎，他的表情与语气也一定会穿帮。

于是崔维兹说：“请别介意，中尉，我并非暗示自己不相信你。”

一辆地面车已经等在外面。街头空空荡荡，毫无人迹，更遑论任何暴民。不过中尉刚才并未撒谎，他没有说外面有一群暴民，或者有一群暴民将要集结。他说的是“可能会有暴民集结”，他只是说“可能”而已。

中尉谨慎地将崔维兹夹在他自己和车子之间，令崔维兹绝不可能掉头逃跑。等到崔维兹上车之后，中尉也立刻钻进车内，和他一起坐在后座。

然后车子就开动了。

崔维兹说：“一旦我回到家，想必就能还我自由了吧。比方说，只要我高兴，随时可以出门。”

“我们并未奉命干涉您的任何行动，议员先生，但是我们奉命持续保护您。”

“持续保护我？这话怎么说？”

“我奉命知会您，回到家以后，您就不得再离开家门。您上街可能会发生危险，而我必须对您的安全负责。”

“你的意思是我将被软禁在家里。”

“我并非律师，议员先生，我不了解那是什么意思。”

中尉直视着前方，手肘却紧挨着崔维兹。崔维兹只要轻轻动一动，中尉一定会察觉。

车子停在崔维兹位于富列克斯纳郊区的小房子前。目前他欠缺一位女伴——他当选议员之后，生活变得极不规律，芙勒薇拉在忍无可忍之下离去——所以屋内不该有任何人。

“现在我可以下车了吗？”崔维兹问。

“我先下车，议员先生，然后我们护送您进去。”

“为了我的安全？”

“是的，议员先生。”

在前门的内侧，已有另外两名警卫守在那里。屋内的夜灯闪着微光，但由于窗玻璃被调成不透明，从外头根本看不到里面的情形。

发现有人侵入自己的住宅，他一时之间怒不可遏，但转念一想，也只好认了。今天在议会厅中，整个议会都无法保护他，自己的家当然更算不上堡垒。

崔维兹说：“你们总共有多少人在我家里？一个军团吗？”

“议员先生，你错了。”屋内传出一个严厉而沉稳的声音，“只不过比你所见到的还多一位而已，而我已经等你很久了。”

端点市的市长赫拉・布拉诺，此时正站在起居室门口。“难道你不觉得，该是咱们谈谈的时候了？”

崔维兹两眼圆睁。“费了这么大的周章……”

布拉诺却用低沉而有力的声音说：“安静点，议员。你们四个，出去，出去！这里没你们的事了。”

四名警卫敬礼后转身离去，屋内便只剩崔维兹与布拉诺两人。

第二章  市 长

01

布拉诺已经等了一个小时，在这段时间中，她的思绪始终没有停过。严格说来，她已经犯了侵入私宅的罪行；更有甚者，她也侵犯了一名议员的权利，这更是严重违宪。将近两个世纪前，在茵德布尔三世与骡出现之后，基地订立了数条严格的法令，规范市长在各方面的权限，而根据这些法令，她已经足以遭到弹劾。

然而在今天，在这短短的二十四小时之内，不论她做任何事，都是正确的。

可是今天终将过去，想到这一点，她便坐立不安。

基地历史的头两个世纪，可以算是黄金时期，后人回顾那段历史，都会承认它是“英雄时代”，但是不幸生在那个动荡岁月的人，大概不会同意这一点。塞佛・哈定与侯伯・马洛是当年两位最伟大的英雄，在后人心目中，他们的地位崇高神圣，直逼至高无上的哈里・谢顿。在有关基地的所有传说中（甚至正史也一样），都将他们视为基地的三大支柱。

话说回来，在那个时代，基地是个单一的小世界，对四王国的控制力量极为薄弱。对于谢顿计划这个保护伞的范围，只有一点模糊的概念。更没有人知道，就连银河帝国残躯对基地的威胁，都早已在谢顿算计之中。

等到基地这个政治与经济实体实力愈来愈强大之后，无论统治者或英勇的斗士，地位似乎都不那么重要了。拉珊・迪伐斯几乎已经为人遗忘，即使还有人记得他，想到的也只是他惨死在奴工矿坑中的悲剧，而不是他为了瓦解贝尔・里欧思的攻势而从事的反间计——那是个并没有必要，却十分成功的行动。

至于贝尔・里欧思——基地有史以来最高贵的敌手，也早已变得默默无闻，光芒被后来居上的骡所遮掩。遍数基地过去所有的敌人，唯有骡曾经颠覆谢顿计划，并击败且统治过基地。只有骡才是唯一的“大敌”，事实上，他也是银河历史中最后一位“大帝”。

不过，并没有什么人记得，其实骡是被一个人，一位名叫贝泰・达瑞尔的女性所击败的，而且她的胜利全凭一己之力，甚至没有谢顿计划作为后盾。后来，她的儿子与孙女——杜伦・达瑞尔与艾卡蒂・达瑞尔，又联手击溃第二基地，使这个基地（第一基地）获得唯我独尊的地位，但是这段事迹也几乎为人遗忘。

这些基地历史中的后起之秀，不再具有任何英雄形象。随着时间轴不断延展，英雄人物都被压缩成普通的凡人。而艾卡蒂为祖母撰写的传记，则是将她从一位女英雄，简化成了传奇小说的女主角。

从此以后，再也没有英雄出现，就连小说中的传奇人物也消失了。“卡尔根之战”是基地卷入的最后一场战祸，不过只能算小场面而已。所以说，基地已经整整度过两个世纪的和平岁月！而在过去一百二十年间，甚至未曾损失半艘船舰。

这实在是一段很不错的太平岁月，是一段受用的太平岁月，这点布拉诺绝不否认。虽然基地尚未建立第二银河帝国（根据谢顿计划，目前才完成一半的准备工作），但是分散在银河各处的政治实体，已有三分之一被基地联邦掌控经济命脉；而在那些未受直接控制的领域，基地联邦的影响力也非同小可。行遍银河，只要报出“我是基地公民”，听到的人鲜有不肃然起敬。而在上千万个住人世界中，没有任何人的地位能够媲美“端点市长”。

“市长”这个头衔一直沿用至今。五世纪以前，市长只是个小城市的领导者，那个城市是一个孤立世界上唯一的聚落，那个世界则处于银河文明的最边陲。但从来没有人想到过更改这个头衔，或是再加上一点点敬称。如今，仅有几乎遭人遗忘的“皇帝陛下”能令人产生同样的敬畏。

只有在端点星是唯一的例外，在这个世界上，市长的权限受到谨慎的规范。对于当年的茵德布尔家族，一般人都还记忆犹新。不过人们无法忘怀的，并不是他们的专制极权，而是在他们的统治下，基地落入骡的手中。

而她，赫拉・布拉诺，就是现任的市长。自骡死后，她是银河中最强有力的统治者（这点她自己也很清楚），亦是基地有史以来第五位女性市长。但也只有今天，她才有办法公然施展自己的力量。

从政多年来，对于何事正确，何者当行，她始终坚持自己的信念，跟那些顽强的反对派奋战到底——那些家伙都在觊觎盛名远播的银河内围，渴望为基地加上帝国的光圈。今天，她终于获得全盘的胜利。

还早哩，她曾经这么说。还早哩！过早跳进银河内围，可能会由于种种原因而遭到惨败。如今，谢顿也站出来为她说话，甚至遣词用字也几乎和她一模一样。

一时之间，在基地所有成员心目中，她成了与谢顿同样睿智的人物。然而，他们随时会忘掉这件事，这点她也心知肚明。

而这个年轻人，偏偏在今天，就敢当众向她挑战。

而且，恐怕他并没有错！

危险就在这里，他的看法是对的！而只要他是对的，他就有可能毁掉基地！

现在，她终于和他面对面，没有第三者在场。

她以惋惜的口吻说：“难道你不能私下来找我？难道你非得在议会厅咆哮不可？你的想法实在愚蠢，以为这样就能当众羞辱我吗？口没遮拦的孩子，你可知自己闯了什么祸？”

02

崔维兹觉得自己满脸通红，只好拼命控制住怒火。市长是个上了年纪的女人，就快满六十三岁了。面对这样一个年纪几乎长他一倍的老太婆，他实在不想开口吵架。

何况，她早已在政治斗争中百炼成钢，了解只要一开始便将对手弄得手足无措，一场战争等于已经赢了一半。不过想要这种战术奏效，必须有观众在场，可是如今连一个旁观者都没有，也就不会有人令他感到羞辱。算来算去，也只有他们两人而已。

所以他对那番话充耳不闻，尽全力维持一副漠然的表情，仔细审视着对方。这个老女人穿着一身中性服装，这种服饰已经流行了两代，但穿在她身上并不适合。这位市长，这位全银河的领袖（如果银河中还有领袖，当然非她莫属），看来像个平庸的老太婆，甚至很容易被误认为是个老头。她与男性唯一的差别，在于她将铁灰色的头发紧扎脑后，而传统的男性发式则完全不束不系。

崔维兹露出一个魅力十足的笑容。这个上了年纪的对手，无论多么努力把“孩子”这个称呼当成羞辱，可是她面前的这个“孩子”，至少拥有年轻和英俊这两方面的优势，而且他完全明白这个事实。

于是他说：“完全正确，我今年才三十二岁，所以还能算个孩子。而且身为一名议员，口没遮拦正是我职责所在。关于第一点，我实在无可奈何；至于第二点，我只能说声抱歉。”

“你晓得自己闯了什么祸吗？别鬼头鬼脑地站在那里，坐下来。请你尽可能全神贯注，并且理智地回答我的问题。”

“我知道自己做了什么，我将看穿的真相说了出来。”

“你偏偏选在这一天向我挑战？选在我的声望如日中天的日子？今天，我有办法把你赶出议会厅，再立刻将你逮捕，其他议员没有一个敢站出来抗议。”

“议会迟早会回过神来，然后就会向你抗议。现在，他们可能已经在进行抗议了。你这样迫害我，只会使他们更加听信我。”

“谁也不会听到你讲什么。只要我认为你将继续大鸣大放，我就会继续视你为叛徒，用最严厉的法律办你。”

“那我就必须接受审判，我总有在法庭出现的机会。”

“你别指望这一点。市长拥有极大的紧急处分权，虽然通常很少动用。”

“你凭什么宣布进入紧急状况？”

“我自然会想出名目来，这点智慧我还有，而且我也不怕面对政治危机。别逼我，年轻人。希望我们能在此地达成一个协议，否则你就永远无法重获自由。你将遭到终身监禁，这点我可以向你保证。”

两人正面相对——布拉诺的灰色眼睛和崔维兹驳杂的棕色眼睛彼此瞪视。

然后崔维兹问道：“什么样子的协议？”

“啊，你感到好奇了，这样就好多了。我们别再剑拔弩张，心平气和谈谈吧。你的看法究竟如何？”

“你应该清楚得很。你一直和康普议员暗中勾结，对不对？”

“我想听你亲口说一遍——刚刚过去的这个谢顿危机，你有什么看法？”

“很好，如果你真想听——市长女士！”“老太婆”一词差点脱口而出，“谢顿影像说得未免太正确，过了五百年还能那么准，实在太不可能了。我相信，他这一次重现，是有史以来的第八次。过去有几次，当影像出现时，根本没有任何人在场。而至少有一次，在茵德布尔三世执政时期，他讲的那番话，和实际情况完全不符——但那是在骡崛起的时候，对不对？可是过去七次当中，他何曾像今天这样，一切都预测得那么准确？”

崔维兹浅浅一笑。“市长女士，根据我们所掌握的记录，谢顿从未将现况描述得如此完美，连最小的细节也分毫不差。”

布拉诺道：“你的意思是说，谢顿的全息影像是伪造的？谢顿的录影是他人最近准备的，这个人也许正是我？而谢顿这个角色，则是某个演员扮演的？”

“并非不可能，市长女士，但我并不是这个意思。真相其实还要糟得多，我相信我们所看到的，的确是谢顿本人的录影，而他对于当代现况的描述，也的确是五百年前所准备的。这些，我都已经向你的手下柯代尔讲过，可是他故意跟我打哑谜，好让我看起来也相信那些只有不用大脑的基地人才会迷信的事。”

“没错，若有必要，那个记录就能派上用场，好让基地上上下下，都认为你从未真正站在反对立场。”

崔维兹双手一摊。“但我明明反对。我们心目中的那个谢顿计划，其实并不存在，大概早在两个世纪前，它就已经烟消云散。这件事我怀疑了好几年，而十二个小时之前，我们在时光穹窿的经历，终于证明了这一点。”

“因为谢顿过于准确？”

“正是如此。别笑，这就是铁证。”

“你该看得出来，我并没有发笑。说下去。”

“他怎么可能预测得那么准？两个世纪前，谢顿对现状的分析就完全错误。那时距离基地的建立已有三百年，他的预测已经离谱得过分，完全离谱了！”

“关于这一点，议员，你自己刚才解释过了，那是因为骡的关系。骡是一个突变异种，具有强大的精神力量，在整个谢顿计划中，根本无法考虑到他。”

“不论考虑到了没有，反正他就是出现了，谢顿计划因此偏离了既定的轨迹。不过骡的统治时间并不长，而且他也没有继承者。基地很快就再度独立，同时拾回昔日的霸权。问题是谢顿计划变得支离破碎之后，又怎么可能会回到正轨呢？”

布拉诺绷着一张老脸，苍老的双掌紧握在一起。“你自己知道答案，你总该读过历史。除了我们之外，还有另一个基地。”

“我读过艾卡蒂为祖母写的传记——毕竟，那是学校的指定读物——我也看过她写的那些小说。此外，我还读过官方发布的‘骡乱’始末。我可不可以质疑这些文献？”

“如何质疑？”

“根据公认的说法，我们这个第一基地，目的是保存所有的物理科学知识，进而发扬光大。我们的一切发展都光明正大，我们的历史依循着谢顿计划发展，姑且不论我们是否知情。然而除了我们，另外还有一个第二基地，它的功能是保存并发展各种心理科学，包括心理史学在内。而第二基地的存在必须保密，甚至连我们也不能知道。第二基地是谢顿计划的微调机制，当银河历史的潮流偏离预定轨迹时，它负责将历史导回正轨。”

“那么你已经回答了自己的问题。”市长说，“贝泰・达瑞尔当年能够击败骡，也许就是受到第二基地的激励，虽然她的孙女一再强调并无此事。无论如何，在骡死去之后，银河历史能够重归谢顿计划，无疑是第二基地努力的成果，他们显然不辱使命。所以说，你究竟想说些什么呢，议员？”

“市长女士，如果我们分析艾卡蒂・达瑞尔的说法，就能发现一个明显的事实。第二基地在企图修正银河历史的过程中，无意间破坏了整个谢顿计划，因为在进行修正之际，他们使自己曝了光。我们这个第一基地因而发现我们有一个镜像，也就是第二基地。我们不甘心受他们操控，千方百计找出了第二基地的下落，并且一举将他们消灭。”

布拉诺点了点头。“根据艾卡蒂・达瑞尔的说法，我们后来的确成功了。不过很明显的是，在此之前，一度为骡所搅乱的银河历史，已经被第二基地导回正轨。直到如今，依然没有任何偏差。”

“你能相信这一点吗？根据她的说法，我们找到了第二基地的大本营，逮捕了所有的成员。那件事发生在基地纪元377年，也就是距今一百二十年前。过去整整五个世代，我们都认为第二基地不复存在，一切都是我们独立发展的结果。可是直到如今，我们仍然能够瞄准谢顿计划的目标，而你和谢顿影像所说的话，也几乎一模一样。”

“这也许可以作如下解释：我具有敏锐的洞见，能够洞察历史发展的深层意义。”

“对不起，我无意对你的敏锐洞见表示怀疑，但我认为还有一个更明显的解释，那就是第二基地并未遭到摧毁。它依旧在操控我们，依旧在支配我们，那才是我们重返谢顿计划正轨的真正原因。”

03

若说这番话令市长震惊不已，她丝毫没有表现出来。

现在已经是凌晨一点多了，她极其希望赶快结束这场谈判，却知道绝对不能着急。这个年轻人必须好好对付，她可不希望把钓鱼线绷断。而且，她也不想白白将他作废，因为在此之前，他或许还能发挥一项功能。

她说：“是吗？那么你是说，艾卡蒂写的什么卡尔根之战，以及第二基地被摧毁的经过，全都是假的？是捏造的？是一个骗局？是一堆谎言？”

崔维兹耸了耸肩。“那倒不至于，这样说就离题了。即使假定艾卡蒂的记述全部属实，她的确做到了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假定所发生过的一切，和艾卡蒂的描述一模一样；第二基地的巢穴确实被寻获，成员也全部被捕。可是我们又凭什么说，他们每一个成员都落网了呢？第二基地所操控的对象，乃是整个的银河系，并非只是端点星上的历史，也并不仅限于第一基地。他们并非只对我们这个首都世界，或者整个联邦负责而已。一定还有某些第二基地分子，藏在一千秒差距之外，甚至更远的地方。我们有可能把他们一网打尽吗？

“假如我们并未将他们一举成擒，能够声称自己大获全胜吗？当年的骡能这么说吗？他先拿下了端点星，以及它直接控制的所有世界，但独立行商世界仍在奋战。后来行商世界也被他打垮了，却溜走了三个人：艾布林・米斯、贝泰・达瑞尔，还有她的丈夫。骡将其中两人置于控制之下，却完全没有控制贝泰，独独放过了她。如果我们愿意相信艾卡蒂写的小说，骡之所以如此做，乃是因为感情用事，而这就足以改变一切。根据艾卡蒂的记述，全银河只剩下一个人——只剩下贝泰能够随心所欲，而她的行动，果真使得骡无法找到第二基地，因此导致了他最后的失败。

“仅仅一个人保有自由意志，就能令骡全盘皆输！个人的确能够发挥重大的影响力——虽然围绕着谢顿计划的所有传说，都在强调个体不值得一提，唯有群体才是有意义的。

“假如当初漏网的第二基地分子不只一名，而是好几十个，这似乎是极有可能的，那又会怎么样？难道他们不会重新会合，重建第二基地，再到处招兵买马，经过一段时间的励精图治，然后继续进行他们的工作，使我们再一次成为他们的傀儡？”

布拉诺以严肃的口气说：“你相信有这种可能吗？”

“我绝对可以肯定。”

“可是请你告诉我，议员，他们又为何自找麻烦呢？那些所剩无几的可怜虫，又何必死守着一个没人欢迎的计划？他们尽力使银河朝向第二帝国发展，背后的原动力又是什么？假如他们这一小撮人，坚持一定要完成这件使命，我们又何必在乎？为什么不能接受这个计划的安排，并且对他们心存感激呢？因为他们会尽一切可能，不让我们的历史脚步迷路或走偏了。”

崔维兹揉了揉眼睛，虽然他年轻许多，却似乎比对方还要疲倦。然后，他瞪着市长说：“我无法相信你的说法。难道你真以为，第二基地这样做是为了我们吗？难道他们是一群理想主义者？难道你不能根据政治常识，根据权力斗争和领导统驭的实际经验，清清楚楚地看出，他们这么做，其实是为了他们自己？

“我们是冲锋陷阵的敢死队，是整个机制的发动机和动力之源。我们拼命奋斗，流汗、流血又流泪。他们却只管控制和操纵——调整一下这个放大器，按动一下那个开关，既轻松又自在，而且不必亲身涉险。等到一切大功告成，也就是说，经过一千年的辛苦努力，我们建立起第二银河帝国之后，第二基地的人就会大摇大摆地出现，成为真正的统治阶级。”

布拉诺道：“这么说，你是想彻底消灭第二基地？建立第二帝国的工作，我们已经完成一半，你想试试让我们自己当自己的主人，以一己之力完成其余的工作？对不对？”

“当然！当然！这难道不也是你的希望吗？虽然你我看不到这一天，可是你有儿孙，将来我也会有，而他们还会再有儿孙，一代一代绵延不绝。我要他们享受我们辛勤努力的成果，我要他们在回顾历史时，将我们视为源头，对我们的成就赞美讴歌。我可不希望一切的心血，都被吸进谢顿所设计的阴谋当中——他并不是我心目中的英雄。我告诉你，如果我们真让他的计划继续下去，他的威胁会比骡更可怕。银河在上，我真希望当年的骡瓦解了整个计划，令它万劫不复。骡死了之后，我们便能好好活下去，他的寿命毕竟有限。可是，第二基地似乎是打不死的。”

“但你想要摧毁第二基地，是不是？”

“只要我知道该怎么做，绝不犹豫！”

“既然你并不知道该怎么做，难道就没有想到，他们很可能先下手为强？”

崔维兹露出了鄙夷的神色。“我甚至曾经怀疑，你可能也在他们控制之下。你准确地猜到谢顿影像将说些什么，还有你后来对付我的那些手段，都有可能是第二基地的阴谋。你也许只剩下一副空壳子，里面已经让第二基地填满了。”

“那你为何还要跟我说这么多？”

“因为，假如你的确受到第二基地控制，我无论如何是死路一条，这样发泄一下，至少可以出一口怨气——而且，事实上，我仍然赌你并未受他们控制，只是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而已。”

布拉诺说：“无论如何，你显然赌赢了。除了我自己，没有任何人在控制我。话说回来，你能确定我说的是实话吗？假如我的确受到第二基地控制，自己难道会承认吗？甚至，我会知道自己受到他们的控制吗？

“可是，讨论这些问题一点用处也没有。我相信自己并未受到控制，因此你也不得不买账。然而，你想想看，假使第二基地的确存在，他们最大的需求，一定是希望银河中谁也不知道这个事实。唯有谢顿计划的棋子，也就是我们，对于计划的内容毫不知情，也不晓得自己如何受支配，这个计划才能顺利进行。由于骡的出现，使得第一基地将注意力集中在第二基地身上，第二基地才会在艾卡蒂的时代遭到摧毁——或者我应该说，是几乎被摧毁了，议员，你说对不对？

“从这一点，我们能够导出两个推论。第一，我们可以合理地假定，他们所做的各种干预已经尽量降低。由此我们又可以假设，他们不可能完全控制我们。即使第二基地的确存在，它的力量也必定有某种限制。如果控制了一部分的人，却使得其他人因而猜疑，便会令谢顿计划遭到扭曲。因此之故，我们能得到一个结论，他们的干预尽可能做得精巧、间接和分散。所以我并没有受到控制，而你也没有。”

崔维兹说：“这算是第一个推论，我姑且接受吧——或许，是基于一厢情愿的乐观。另一个推论又是什么？”

“那是个更简单、更必然的结果。假如第二基地确实存在，却又希望保住这个秘密，那么有一点是绝对肯定的。如果有谁认为它仍旧存在，并且和他人讨论这个可能，甚至在公开场合高谈阔论，闹到整个银河人尽皆知，那么他们一定会立刻用巧妙的手法，将这个人解决掉、铲除掉、消灭掉。你难道不也是这么想吗？”

崔维兹说：“市长女士，你将我逮捕，就是这个缘故？为了保护我，以免我被第二基地谋害？”

“就某个角度而言，的确可以这么说。里奥诺・柯代尔精心为你录制的自白，不仅是为了向端点星以及基地的所有民众澄清，让大家不至于被你的妖言迷惑，另一方面，也是想借此让第二基地放心。假如他们真正存在，我不希望你吸引到他们的注意。”

“真是难以想象，”崔维兹以极尽讽刺的口吻说，“为我着想？为了我这一对可爱的棕色眼睛？”

布拉诺顿时动容，然后，在没有任何征兆之下，她轻轻笑了几声，又说：“我还没有老到那种程度，议员，自然注意到你有一对可爱的棕色眼珠。而且，若是三十年前，这也许就足以构成我的动机。然而现在，我不会为了拯救这对眼睛，或是你身上的其他部分，而伸出半毫米的援手。问题是，假如第二基地的确存在，而且你招惹了他们的注意，那么，他们不会解决了你就罢手。除了我自己这条老命，还有其他许多远较你聪明、远较你具有价值的人——以及我们拟定的所有计划，都会遭到他们威胁。”

“哦？这么说，你果真相信第二基地的存在，因此行动才会如此谨慎，以防范他们可能的反应？”

布拉诺一拳打在面前的桌子上。“我当然相信，你这个绝顶的笨蛋！如果我不相信第二基地的存在，如果我没有使出浑身解数跟他们奋战，你拿这个题目大做文章，又干我什么事？假使第二基地只是子虚乌有，你到处宣扬他们的潜在威胁，又有什么关系吗？早在几个月前，我就想趁你尚未公开这件事之际，设法让你闭嘴，可是对于一名议员，我没有权力强行干涉。谢顿影像出现之后，我的声望大振，权力也随即扩张——即使只是暂时而已。就在这个时候，你果然当众引爆这个问题，于是我立即采取行动。现在，如果你还不肯乖乖就范，我马上就处决你，不会有一点点的良心不安，也不会有一微秒的犹豫。

“此时此刻，我早就该安稳地进入梦乡，可是我却跟你苦口婆心，就是为了让你相信我所说的一切。我要让你知道，第二基地这个问题——我刚才仔细为你分析过了——就让我有足够的理由和动机，不经审判便让你的脑波终止。”

崔维兹准备有所行动了。

布拉诺说：“喔，不要轻举妄动。我只是个老太婆，你心里一定这么想，可是在你碰到我一根汗毛之前，你就会是个死人。我的手下正在暗中监视，傻里傻气的年轻人。”

崔维兹只好又坐下来，声音中带着轻微的颤抖说：“你这样做很不合理。如果你相信第二基地的存在，就不应该如此肆无忌惮地说这番话。你说我让自己暴露在危险中，你自己就该设法避免。”

“所以说，你自己也已经明白，我至少比你谨慎一点。换句话说，你相信第二基地的确存在，但你随便乱讲，因为你是个笨蛋。我也相信它的存在，现在也敢随便开口——只因为我已经做好防范措施。你既然似乎熟读艾卡蒂的历史小说，就该记得她提到过，她父亲曾经发明一种称为‘精神杂讯器’的装置。面对第二基地的精神力量，它起着防护罩的功能。这个装置并未失传，而且被改良得更有效，这是在极机密的情况下进行的。此时此刻，这栋房子可说是相当安全，不怕遭到刺探。现在你都了解了，我可以开始告诉你，将指派给你什么任务。”

“什么任务？”

“你我两人已经达成一个共识，我要你替我证实这一点。你得去确定第二基地是否仍然存在，如果答案是肯定的，他们又藏身何处。这就表示，你必须离开端点星，虽然我也不知道你该去哪里找——即使最后，你发现第二基地就在我们身边，就跟艾卡蒂的时代一样，你也得去转一圈。这也就代表，在你得到我们需要的情报之前，绝对不可以回来。如果你始终未能有所发现，那就永远不必回来，这样，至少端点星上少了一个笨蛋。”

崔维兹竟然结结巴巴地说：“我怎么可能一面去寻找他们，一面又保守秘密呢？他们会随便想个办法害死我，这对你根本没有好处。”

“那就别去找他们，天真的孩子，你可以去找别的东西。你只要全心全意去找别的，他们就会懒得注意你。如果在寻找的过程中，你无意间发现了他们的踪迹，就再好不过了！你可以送一个密封的超波密码给我们，等于是将功赎罪，便可以回端点星了。”

“要我去找什么，我猜你心里早就有数了。”

“我当然有数。你认识詹诺夫・裴洛拉特吗？”

“从来没听说过。”

“你明天就能见到他。他会告诉你该去找什么，而且会跟你一起去，乘坐我们最先进的船舰出发。你们两人将单独行动，因为赌你们两条命就够了。如果，你在尚未获得我们需要的答案之前，就试图返回此地，那么在距离端点星一秒差距之外，你就会被击毁在太空中。就这样，这次的谈话结束了。”

她站起来，看了看自己的双手，然后慢慢把手套戴上。她向门口走去，外面立刻出现两名警卫，两人都持械在手。他们站定后再往两旁一跨，为她让出一条路来。

她走到门口，又转过头来说：“外面还有更多的警卫，千万别惊扰他们，否则你等于帮我们除掉你这个大麻烦。”

“那样的话，我也不可能为你带回任何情报。”崔维兹花了一番力气，才将这句话说得轻描淡写。

“试试看吧。”布拉诺皮笑肉不笑地说。

04

里奥诺・柯代尔早已等在屋外，他说：“整个对话我都听到了，市长，你实在非常有耐心。”

“而且也实在非常疲倦，我觉得今天好像有七十二小时。从现在起，你来接手吧。”

“我会处理的，可是我想知道——在这栋房子附近，真的设有精神杂讯器吗？”

“喔，柯代尔，”布拉诺以疲惫的口气说，“你自己应该很明白。有人在暗中监视的机会究竟多大？你以为那个第二基地，能够一直监视每个角落的一切吗？我可不是崔维兹那样的浪漫青年；他心里也许这么想，但我可不。而且，即使事实的确如此，假如第二基地的耳目无所不在，我们若是轻易动用杂讯器，不是正好欲盖弥彰吗？一旦第二基地发现，他们的精神力量无法穿透某个区域，就会立刻知晓这个防护罩的存在，对不对？在我们尚未作好万全准备之前，这个秘密武器不但比崔维兹重要，就连你我加起来也比不上它，你说是吗？不过……”

此时他们两人坐在地面车中，由柯代尔亲自驾驶。“不过……”柯代尔问道。

“不过什么？”布拉诺说，“喔，对了，不过那个年轻人相当聪明。我换了好几种方式连连骂他笨蛋，只是希望他不要得意忘形，事实上他绝不笨。他只是太年轻，又读过太多艾卡蒂・达瑞尔的小说，以为银河真是如同那些小说所描述的。话说回来，他具有敏捷的洞察力，失去他将是一件可惜的事。”

“那么，你确定他会一去不返吗？”

“相当确定。”布拉诺以哀伤的口吻说，“无论如何，这样做总是比较好。我们可不需要这种浪漫青年去盲目地冲锋陷阵，令我们辛苦多年的经营毁于一旦。何况他还能发挥一项功能，他一定会吸引第二基地的注意——假设他们真正存在，并对我们极为关切。他们一旦被他吸引，就有可能忽略我们。除此之外，也许我们还能有更大的收获。我们可以乐观地希望，当第二基地对付崔维兹的时候，会无意中暴露自己的行踪，而让我们争取到机会和时间，策划出反制行动。”

“也就是说，让崔维兹去吸引闪电。”

布拉诺一歪嘴。“啊，这正是我一直在找的比喻。他就是保护我们的避雷针，让我们免于遭到雷击。”

“而那个裴洛拉特，也会暴露在闪电中？”

“他同样会遭殃，那是无可避免的事。”

柯代尔点了点头。“没关系，你总该记得塞佛・哈定讲过的一句话：‘不要让道德感阻止你做正确的事’。”

“此时此刻，我并没有什么道德感，”布拉诺喃喃道，“我只感到腰酸背痛。不过，我宁愿牺牲其他一大串人，也不想失去葛兰・崔维兹。他是个英俊的年轻人，当然，他自己也清楚这一点。”说着说着，她不知不觉闭上了眼睛，开始打起盹来。

第三章  历史学家

01

詹诺夫・裴洛拉特满头白发，在没有任何表情的时候，他的面容看起来十分空洞，不过他也绝少有任何表情。身高与体重皆属中等的他，做起事来慢条斯理，说起话来深思熟虑。虽然只有五十二岁，他看起来却老得多。

他从未离开过端点星，这是一件很不寻常的事，对于他这一行的人而言，更是极端不寻常。连他自己也不确定，是否因为过于沉迷历史，才会事事有如老僧入定。

他对历史的迷恋始于十五岁那年，起因相当偶然。那次他生了一场小病，只好抱着一本讲述早期传说的书解闷。在那本书中，不断提到一个与世隔绝的世界——那个世界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孤立的，因为从未听说其他世界的存在。

他的病马上有了起色。两天内，他把那本书从头到尾读了三遍，就已经能起床了。又过了一天，他坐在自己的电脑终端机前，联线到端点大学图书馆，查询有关这类传说的藏书目录。

从此以后，这类传说成为他生命的全部重心。端点大学图书馆在这方面的典藏，虽然已经十分权威，但是等到年纪再大一点，他又发现了通过“馆际合作”搜集资料的乐趣。在他所搜集的列印稿中，竟然有远从伊夫尼亚经由超辐射波讯号所送达的。

三十七年后的今天，他早已成为专攻古代史的教授。如今，他正开始休第一次的长假——他准备利用这一年的假期，进行一趟川陀之旅，这将是他生平首次的太空旅行。

裴洛拉特自己也明白，像他这种从未上过太空的人，在端点星可说是极稀有的动物。他并不是有意如此特立独行，只不过每次有机会上太空的时候，总会有什么新的书籍、新的研究结果、新的分析报告出现。于是，他不得不将计划好的行程延期，直到把那些材料彻底消化为止。然后，如果可能的话，他会在已经堆积如山的资料中，再批注一笔所谓的“事实”“臆测”或“想象”。到头来，他唯一的遗憾，就是川陀之旅始终未能成行。

川陀曾经是第一银河帝国的首都，前后长达一万两千年之久。而在前帝国时代，川陀则是一个重要王国的京城，这个王国逐步鲸吞蚕食其他各个王国，最后终于建立空前的大帝国。

川陀是个环球的单一大都会，是个金属包覆的城市。从盖尔・多尼克的著作中，裴洛拉特读到过有关川陀的一切。那位作者与哈里・谢顿同一时代，年轻时曾经游历川陀。多尼克的书早已绝版多年，裴洛拉特所珍藏的那一本，如果出售的话，应该能赚到一名历史教授半年的薪水。不过光是听到这个建议，这位历史学家就会惶惶不可终日。

当然，裴洛拉特对川陀唯一感兴趣的地方，只有该处的“银河图书馆”。在帝政时代，它曾是银河中最大的图书馆（当时的名称为“帝国图书馆”）。第一银河帝国是人类有史以来版图最庞大、人口最众多的帝国，而身为首都的川陀，则是由一个世界所构成的单一城市，拥有超过四百亿的人口。因此那座图书馆的收藏，涵盖了人类所有原创性（或辗转抄袭）的智慧结晶，可谓人类一切知识的总和。它的作业完全电脑化，但由于电脑系统过于复杂，唯有专家才懂得如何操作运用。

更重要的是，银河图书馆依然安在。对裴洛拉特而言，这才是最令人惊讶的事实。两百多年前，当川陀陷落敌手并惨遭劫掠时，各地都遭到严重的破坏，无数烧杀掳掠、惨绝人寰的故事，实在令人不忍重述。然而银河图书馆竟然幸免于难，（据说）这是川陀大学的学生誓死保卫的结果。这些大学生发明出一些神秘的武器，因而能够以寡敌众。不过也有人认为，这种学生志愿军的说法当然只是无稽之谈。

无论如何，总之银河图书馆安然渡过一场浩劫。后来，艾布林・米斯来到这个废墟世界，钻进依旧完好的图书馆，在那里进行过详尽的研究，差一点就找到第二基地的位置（基地同胞至今仍旧相信这种说法，但历史学家始终不以为然）。而达瑞尔家族前后三代——贝泰、杜伦以及艾卡蒂——也曾先后到过川陀。然而，艾卡蒂从未造访过银河图书馆，而且从她那个时代起，这座图书馆再也未曾跃上银河历史的舞台。

过去一百二十年来，没有任何基地人去过川陀，但这并不代表银河图书馆不复存在。银河中没有关于它的任何流言，就是它依然存在的最佳证明。如果它遭到摧毁，必然会引起轩然大波。

这座图书馆必定既陈旧又古老——在艾布林・米斯的时代已经如此——可是这样再好不过。每当想到一座既老旧又过时的图书馆时，裴洛拉特就会兴奋地猛搓双手。愈是老旧，愈是过时，就愈可能保有他想要找的东西。他常常梦见自己走进银河图书馆，紧张兮兮地问道：“这座图书馆已经现代化了吗？你们有没有将那些老旧的电脑磁带丢弃？”每次在睡梦中，他都会见到一个满身灰尘的古代图书馆员，答道：“一点都没有变，教授，仍然和过去一模一样。”

如今，他的梦想终于要实现了，市长亲自向他保证过。至于她究竟如何获悉他的工作，连他自己也不太清楚。他并没有发表过多少论文，因为他的研究大多缺乏充分的佐证，很少为学术期刊接受；而他发表过的少数文章，也从未激起任何回响。话说回来，据说铜人布拉诺对端点星上的一切都了若指掌，每一个角落都有她的耳目。裴洛拉特几乎可以相信这个说法，可是，如果她原来就知晓自己的工作，为何没有早点看出重要性，提供他一点经费补助呢？

或许最主要的原因，他以无比悲痛的心情沉思，是由于基地仅专注于未来，大家的注意力都集中在第二帝国以及自身的命运。所以他们没有时间，也没有心思，去回顾一下过去的历史，甚至敌视有心回顾的人。

那些人当然愚不可及，可是他又无法凭借一己之力，将愚昧一扫而尽。不过，这样其实也不错，让他得以独享一项伟大的研究工作。总有一天，后人会将他奉为一位伟大的“先驱者”。

当然，这也代表说（他对自己太过诚实，所以不会拒绝承认），他本人同样极重视未来——那时人人都会知晓他的大名，视之为与哈里・谢顿齐名的英雄人物。其实，他应该更伟大些，因为谢顿只是明确规划了未来一千年的历史，他却发掘出一个至少湮没了两万五千年之久的重大史迹。

他终于等到了这一天，这一天终于来临了。

市长曾经说，等到谢顿影像出现之后，第二天他就能展开工作。裴洛拉特之所以对这次的谢顿危机感兴趣，这便是唯一的原因。事实上，过去数个月来，端点星上的居民，乃至联邦的每一个人，都将所有的注意力集中在这个危机上。

在他看来，基地的首都究竟应该留在端点星，还是应该迁到别处，实在没有丝毫差别。如今危机虽然已经圆满解决，他还是不清楚哈里・谢顿到底支持哪一方，甚至根本不知道，谢顿究竟有没有提到这个喧腾一时的问题。

只要谢顿出现过就行了，盼望已久的这一天终于来临了。

下午二时刚过，在裴洛拉特位于端点市近郊、那座有点孤立的住宅前，一辆地面车停了下来。

车子的后门立刻滑开，一名穿着“市长安全警卫队”制服的警卫率先下车。接着下车的是一个年轻人，跟着又是两名警卫。

裴洛拉特颇有受宠若惊的感觉。市长不但了解他的工作，显然还对他极为重视。将要和他同行的这个年轻人，竟然还有警卫护送。市长答应提供他一艘一流的太空船，想必将由这个年轻人驾驶。简直是太给面子了！简直……

裴洛拉特的管家打开大门，那个年轻人便走了进来，两名警卫则在门口两侧站岗。裴洛拉特由窗户望出去，看见第三名警卫仍然待在外面，这时又有一辆地面车驶来，载来更多的警卫！

怎么回事？

他转过身来，看到那个年轻人已经走进房间。他惊讶地发现，自己竟然认得这个人，因为曾经在全息电视上看过他。他立刻说：“你就是那位议员，你是崔维兹！”

“葛兰・崔维兹便是在下。你是詹诺夫・裴洛拉特教授吗？”

“是的，是的。”裴洛拉特说，“你就是那位将要——”

“我们两人将要同行，”崔维兹木然道，“至少据我所知，是这样安排的。”

“但你并不是历史学家。”

“没错，我不是。正如你所说，我是一名议员，是个政治人物。”

“是的——是的——我的脑袋到底在想什么？我自己就是历史学家，何必还需要一位？你自己会驾驶太空船吗？”

“会，这方面我很内行。”

“好极了，这正是我们需要的。太棒啦！年轻人，恐怕我并非行动派，所以只要你是，我们就能成为很好的搭档。”

崔维兹说：“此时此刻，我对自己的本事也没多少信心，不过我们似乎别无选择，只好尽量协调合作。”

“那么，希望我自己能克服对太空的疑惧。你知道吗，议员，我从来没有上过太空。我是一只土拨鼠，这样讲大概没错。对了，你要不要来杯茶？我可以叫柯罗达替我们准备一点吃的。反正据我了解，我们几小时后才会出发。然而，我已经准备好了，我们两人需要的东西都齐备了。市长表现得极为合作，她对这个计划的兴趣令我惊讶不已。”

崔维兹问道：“这么说，你已经晓得这件事？是多久以前？”

“市长来找我，”裴洛拉特微微皱起眉头，似乎是在算日子，“是两个，或者三个星期以前的事，那天我简直高兴极了。现在我的脑袋终于想通了，我需要的是一名驾驶员，而不是另一位历史学家。我很高兴同行的是你，我亲爱的伙伴。”

“两三个星期以前。”崔维兹重复了一遍，声音有点茫然，“她早就有所准备，而我……”他的声音愈来愈小。

“请问你在说什么？”

“没什么，教授，我向来有自言自语的坏习惯。如果我们的旅程会拖得很长，一路上你得多多包涵。”

“一定会是长途旅行，一定会的。”裴洛拉特一面说，一面将对方拉进餐厅，餐桌上早已准备好精致的茶点。“行程相当自由。市长说，我们想去多久就去多久，爱到银河哪一处便到哪一处，而且，不论我们去哪里，都可以动用联邦基金。当然，她说过，我们的花费得合情合理，我一口就答应下来。”他咯咯笑了几声，又搓了搓手。“坐下来，我的好伙伴，坐下来。吃完这一顿，不知何年何月，我们才会再回到端点星。”

崔维兹依言坐下，然后说：“教授，你有家室吗？”

“我有一个儿子，他是圣塔尼大学的教授。我相信他研究的是化学，或是类似的学问，他走的是他母亲的路子。我太太和我已经分开很久了，所以你看，我一个人无牵无挂，根本没有任何家累。我相信你也没有——吃点三明治吧，好孩子。”

“我现在也没有家累。我有过几个女人，但总是来来去去。”

“对，对，这样子最轻松愉快。如果不必认真，那就更加轻松愉快。我猜，也没小孩吧。”

“没有。”

“好极了！你知道吗，我现在的心情再好不过了。我承认，当你刚走进来的时候，我吓了一大跳，可是我现在愈瞧你愈顺眼。我需要的正是像你这样的人，朝气蓬勃，热情洋溢，而且有办法飞遍整个银河。你知道吗，我们要去从事一项探索，一项了不起的探索。”裴洛拉特一向稳重的面容与声音，此时突然充满生气，不过表情与声调并没有明显的变化。“不晓得你是否知道详情。”

崔维兹眯起眼睛。“一项了不起的探索？”

“一点都没错。有一颗无价的珍珠，隐藏在银河系千万住人世界之中，我们却只有极其模糊的线索。话说回来，我们若能把它找到，就会得到不可思议的报偿。如果你我能够成功，好孩子——崔维兹，我这么说，绝不是故意要你领情——我们的名字必定永垂不朽。”

“你所说的报偿——那颗无价的珍珠——”

“我这番话听来像是模仿艾卡蒂・达瑞尔——那个名作家，你知道吧——她提到第二基地的时候，就是用这种口气，对不对？怪不得你看起来那么惊讶。”裴洛拉特脑袋向后一仰，好像准备大笑几声，结果只露出一丝微笑。“我向你保证，绝不是那么愚蠢、那么微不足道的东西。”

崔维兹又问：“既然不是第二基地，教授，你说的到底又是什么？”

裴洛拉特的表情突然严肃起来，甚至略带歉意。“啊，那么市长还没有告诉你？你知道吗，这倒有点古怪。过去几十年来，我对政府一直非常不满，因为他们向来无法了解我的工作。现在，布拉诺市长却大方得不得了。”

“没错，”崔维兹故意透出揶揄的语调，“她这个女人，骨子里是大善人，可是她并未告诉我一切的来龙去脉。”

“这么说，你对我的研究工作一无所知？”

“是的，很抱歉。”

“不必感到抱歉，绝对没关系，反正我还没有什么惊人的成就。那么我来告诉你吧，你和我将要去寻找‘地球’，而且一定能找到，因为我已经胸有成竹。”

02

那天晚上，崔维兹睡得很不好。

他觉得自己好像被关进一所监狱，是那个老太婆专门为他盖的监狱。他不断四下冲撞，却怎么也找不到出路。

他即将遭到放逐，可是一点办法也没有。而她始终表现得冷酷无情，甚至连公然违宪也懒得掩饰。自己原先所倚仗的，是身为议员和联邦公民的种种权利，不料她连口头上的尊重都没有。

如今，又冒出这个叫做裴洛拉特的古怪学究。这个人根本像是活在另一个世界，而他竟然说，早在几星期前，那个可怕的老太婆已经安排好这一切。

他不禁觉得自己真是她口中的“孩子”。

他即将跟着一个不停叫他“亲爱伙伴”的历史学家一起流浪，此人对于即将展开的泛银河探索兴奋不已，而他竟然要去找什么地球？

地球是什么？大概只有骡的奶奶知道！

他曾经追问裴洛拉特。当然要问！他第一时间就问了。

当时他说：“对不起，教授，我对你的专业不大了解。如果我请求你，用简单的方式解释一下地球，相信你不会介意吧？”

裴洛拉特换上一副严肃的表情，足足瞪了他二十秒钟，然后才说：“它是一颗行星，是人类的发源地。人类最早就是出现在这颗行星上，我亲爱的伙伴。”

崔维兹瞪大眼睛。“最早出现？从哪里出现的？”

“凭空出现的。在这颗行星上，人类是经由演化过程，从低等动物逐渐演化而来的。”

崔维兹想了想，然后摇了摇头。“我不懂你在说些什么。”

裴洛拉特脸上闪过一丝恼怒的表情。他清了清嗓子，然后说：“几百年前，端点星上也没有人类。端点星上的居民，最早都是从别的世界移民而来的。我想，这点你总该知道吧？”

“没错，当然知道。”崔维兹不耐烦地说。对方突然给他上课，令他感到很不高兴。

“很好，这种情形其他世界也完全一样。安纳克里昂、圣塔尼、卡尔根……每个世界都是如此。它们都是在过去某个年代，由人类所建立的殖民世界。其上的居民，都是从其他世界迁移过去的，就连川陀也不例外。川陀这个伟大的都会，虽然已有两万年的历史，可是在此之前，它却并非如此。”

“啊，两万年前它是什么样子？”

“空空如也！至少上面没有人类。”

“实在令人难以置信。”

“是真的，古老的记录中就是这么记载的。”

“第一批殖民川陀的人类，又是从哪里来的？”

“谁也不确定。至少有好几百颗行星，都声称在遥远模糊的远古时代，就已经有人类生存其上。而那些行星对于第一代移民，一律有些奇妙的传说。历史学家通常并不接受那些说法，只专注于‘起源问题’的研究。”

“那又是什么？我从来没听过。”

“这点我倒不意外，我必须承认，现在它并不是一个流行的历史题目。可是当年，在银河帝国走下坡的那段时期，它曾经吸引一些知识分子的注意。塞佛・哈定在回忆录中，也曾约略提到过。这个题目探讨物种起源于哪颗行星，它的位置又在哪里。假如我们能让时光不断倒流，就会发现人类从最近建立的世界，逐渐回流到那些较旧的世界，依此类推，最后则会通通聚集到某一个世界——人类的发源地。”

崔维兹马上想到，这个推论有个明显的破绽。“难道说，发源地不能有许多个吗？”

“当然不能。银河中所有的人类，全都属于同一个物种。同一个物种，只可能发源自一颗行星，不会有其他可能。”

“你又怎么知道？”

“首先——”裴洛拉特用右手食指点了点左手食指。显然他原本想要发表繁复的长篇大论，却好像忽然改变了主意。于是他将双手放下来，以极为诚恳的语气说：“我亲爱的伙伴，我以人格向你担保。”

崔维兹对他一鞠躬，然后说：“我做梦也不会怀疑你，裴洛拉特教授。那么，根据你的说法，起源行星只有一个，可是会不会有好几百个世界，都宣称这个光荣属于他们的行星？”

“岂只会不会，而是真的那么讲，但是那些说法通通没有什么价值。那数百个渴望争取这份光荣的世界，都找不到任何‘前超空间社会’的遗迹，更不存在低等生物演化成人类的迹象。”

“那么你是说，这颗起源行星的确存在，可是由于某种原因，它自己并没有张扬？”

“你完全说对了。”

“而你要去寻找这颗行星？”

“是我们要去，这就是我们的任务。布拉诺市长全部安排好了，你将负责驾驶太空船，直奔川陀。”

“直奔川陀？它并不是起源行星啊，刚才你自己明明说过的。”

“川陀当然不是，地球才是。”

“那么你为何不说，要我驾太空船直奔地球呢？”

“我并没有说清楚。地球只是传说中的一个名字，借着古代的神话传说保存下来，除此之外并没有任何意义。但是用它来代表‘人类起源的那颗行星’，总是一种比较方便的称呼。可是在银河系中，究竟哪颗行星才是我们所谓的地球，却没有任何人知道。”

“川陀上有人知道吗？”

“当然，我希望能从那里找到资料。川陀拥有银河图书馆，那是全银河最伟大的资料中心。”

“在第一帝国时代，你刚才说的那些对于‘起源问题’有兴趣的人，必定已经翻遍了那座图书馆。”

裴洛拉特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没错，但是也许并不彻底。我对‘起源问题’有极深入的研究，五世纪前的帝国学者，也许都不如我知道得那么多。我或许能以超越前人的领悟力，去钻研那些古老的记录，你懂了吧。我对这个问题已经思考很久，早已胸有成竹了。”

“我猜，你把这些都跟布拉诺市长说过了，而她都赞同？”

“赞同？我亲爱的伙伴，她简直乐坏了。她告诉我，想找到我需要的答案，当然就要到川陀去。”

“这点毫无疑问。”崔维兹喃喃地说。

上面这段对话，就是令他当晚辗转反侧的原因之一。布拉诺市长派他出去，是要他尽力探查第二基地的下落。她又故意派裴洛拉特与他同行，打着去寻找地球的旗号，以便掩护这个真正的目的。这样一来，他就能名正言顺地在银河中横冲直撞。事实上，这真是一个完美的掩护，他不禁对市长的智慧肃然起敬。

可是为何要去川陀呢？去那里有什么意义？一旦他们抵达川陀，裴洛拉特便会钻进银河图书馆，再也不肯出来。那里一定有无数的书籍、胶卷和影音记录，还有数不清的电脑磁带与符号媒体，他怎么会舍得离开？

何况……

艾布林・米斯曾经去过川陀，那是骡刚崛起的时候。根据传说，他在那里找到了第二基地的下落，结果没来得及透露就死了。后来，艾卡蒂・达瑞尔也来到川陀，并成功地揭露了第二基地的位置。不过，她发现第二基地就在端点星上，而那个大本营随即被扫荡干净。如今第二基地东山再起，必定隐藏在别的地方，所以说，川陀又能提供什么情报呢？如果他想寻找第二基地，去哪里都会比川陀有用。

再说……

布拉诺究竟还有什么其他计划，他并不清楚，可是他实在没兴趣讨好她。布拉诺乐坏了，因为他们要去川陀？好，如果布拉诺希望他们前往川陀，他们就偏偏不去！去哪里都好，就是不要去川陀！

此时黑夜即将被黎明取代，崔维兹感到筋疲力尽，终于断断续续睡了一阵子。

03

崔维兹遭到逮捕的第二天，布拉诺市长心情好极了。对于她的成功，大家都歌功颂德不遗余力，至于那段意外的插曲，则没有任何人提及。

纵然如此，她晓得议会不久便会从瘫痪中恢复过来，开始对她提出种种质疑。打铁必须趁热，因此，她把许多正事搁到一边，打算先将崔维兹的问题作个解决。

当崔维兹与裴洛拉特讨论地球的时候，布拉诺正在市长办公室接见曼恩・李・康普议员。此时康普坐在市长办公桌对面，表现得极为轻松自然，而市长一开口，便又赞扬了他一番。

相较于崔维兹，康普的个子比较瘦小，年纪则大两岁。两人都是议会的新人，既年轻又莽撞，这必定是他们结为死党的唯一原因，因为除此之外，两人在各方面都截然不同。

崔维兹似乎有点咄咄逼人，康普则流露出沉稳的自信，也许是因为他拥有金发与蓝眼的关系，这种外貌的基地人并不多见。由于这两项特色，他表现出一种近乎女性化的秀气，（布拉诺判断）使他对女性的吸引力远逊于崔维兹。不过，他显然对自己的外表十分自负，还故意发挥得淋漓尽致，不但将头发留得相当长，并仔细烫成波浪状。他的眉下甚至涂有淡淡的蓝色眼影，以凸显那双湛蓝色的眸子。过去十年间，各色眼影已经在男士间相当流行。

他并不是一只花蝴蝶，一直与妻子过着安分的日子，但是直到目前为止，两人尚未为人父母。康普从未有过秘密的恋情，这也是他和崔维兹完全不同的地方。崔维兹换“室友”的勤快程度，足以媲美他换洗那些五颜六色、已经成为他个人招牌的宽腰带。

对于这两位年轻议员的一举一动，柯代尔主持的安全局鲜有不清楚之处。现在，柯代尔坐在市长办公室的一角，照例散发出喜悦的情绪。

布拉诺说：“康普议员，你为基地立了一件大功，可惜的是，我们无法公开表扬，或是遵循一般方式奖赏你。”

康普微微一笑，露出洁白整齐的牙齿。布拉诺忽然闪过一个突兀的念头：天狼星区的居民，全都是这种模样吗？天狼星区相当接近银河外缘，康普本人与该处的渊源，要追溯到他的外祖母——她也有着金色的头发与湛蓝的眼珠，而且始终坚持她的母亲来自天狼星区。然而柯代尔调查的结果，并无任何有力证据支持这一点。

柯代尔曾经这么解释：即使已经具有致命的吸引力，女人还是喜欢宣称她们的祖先来自遥远的、充满异国风情的地方，以便给自己再平添几许魅力。

“这是女人的通病吗？”布拉诺曾经用讽刺的口吻问道。柯代尔随即微微一笑，低声说他指的当然是普通的妇女。

这时，康普答道：“我的贡献并不需要让基地家喻户晓，只要你知道就够了。”

“我知道了，而且永远不会忘记。此外我还要强调一点，你不要以为自己的责任已经完毕。既然你已经参与这个错综复杂的行动，就必须继续下去。我们要挖出更多有关崔维兹的情报。”

“有关他的一切，我知道的已经全部告诉你了。”

“那些也许只是你希望我相信的一切，甚至你自己也可能真心相信那些话。无论如何，我要你回答我现在的问题，你认识一位名叫詹诺夫・裴洛拉特的人吗？”

一时之间，康普的额头皱了起来，但随即又恢复原状。他以谨慎的口吻说：“假如见到本人，我也许认得出来，可是我对这个名字好像毫无印象。”

“他是一位学者。”

康普做了一个“哦？”的轻蔑口型，仿佛没料到市长居然会期望他认识一位学者。

布拉诺继续说：“裴洛拉特是个有趣的人，为了自己的研究工作，他一心想到川陀去一趟，而崔维兹议员将要和他同行。好，你既然是崔维兹的好朋友，或许知道他的思考模式，现在告诉我——你认为崔维兹会乖乖去川陀吗？”

康普答道：“假如你将崔维兹押上一艘太空船，而且那艘船预定飞往川陀，那么他还能有什么选择？你该不会认为他将策动喋血事件，劫收那艘太空船吧。”

“你不了解。太空船上只会有他和裴洛拉特两人，而且将由崔维兹负责驾驶。”

“你是想问我，他会不会自动自发地飞向川陀？”

“对，我问的就是这个。”

“市长女士，他会怎么做，我又怎么可能知道？”

“康普议员，你一直和崔维兹走得很近，知道他坚信第二基地的存在。难道他从来没有跟你提到，他认为第二基地藏在何处，应该去哪里找吗？”

“从来没有，市长女士。”

“你认为他找得到吗？”

康普呵呵笑了几声。“我认为第二基地不论是何方神圣，不论过去多么重要，也早就在艾卡蒂・达瑞尔的时代，便已经被摧毁了。我相信她写的故事。”

“真的吗？既然如此，为什么你还要出卖朋友？假如他只是在寻找一样并不存在的东西，那么无论提出什么荒诞离奇的理论，又能造成什么伤害呢？”

康普说：“并非只有真实消息才会造成伤害。他的说法也许只是荒诞离奇，但仍有可能动摇端点星的人心。倘若对于基地在银河大历史中所扮演的角色，播下怀疑和恐惧的种子，便会削弱端点星在联邦中的领导权，腐蚀我们建立第二银河帝国的使命感。你自己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否则你不会在议场中公然逮捕他，也不会未经审判便强行将他放逐。我能否请问，市长，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我可否这么说，我有足够的警觉，怀疑他讲的话仍有可能是正确的，因此，他的见解或许会造成具体而直接的危险。”

康普这次并没有回答。

布拉诺继续说：“其实我同意你的看法，但是基于职责所在，我必须考虑那个可能性。让我再问你一次，在你看来，他对第二基地的下落有什么想法？他可能打算到哪里去？”

“我完全没有概念。”

“他从未给你这方面的任何暗示吗？”

“没有，当然没有。”

“没有？不要那么轻易放弃，好好想一想！从来没有吗？”

“从来没有。”康普坚定地答道。

“从来没有一点暗示？没有半句玩笑话？没有信笔写下只字片语？没有突然若有所思地发呆？你好好回想一下，那些举动都可能有重大意义。”

“没有。我告诉你，市长女士，他对第二基地的幻想，是再虚无缥缈不过的梦话。这点你自己也很清楚，而你操这个心，只是在浪费自己的时间和心力。”

“你该不会突然又改变立场，转而保护你亲自交到我手中的朋友吧？”

“不。”康普说，“我向你举发他，是因为我自认这是正确和爱国的行为。我没有任何理由后悔这样做，或是再改变立场。”

“那么，一旦把太空船交到他手上，他会飞去哪里，你无法为我提供任何线索？”

“我已经说过……”

“可是，议员，”市长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使她看来一副愁苦的样子。“我很想知道他会去哪里。”

“既然如此，我想你应该在他的船上，装一个超波中继器。”

“我也这样想过，议员。然而，他是个疑心病重的人，我怕他会把它找出来——不管放置得多么巧妙。当然，我们可以把它固定在某个机件上，如果他硬要拆掉，就会使太空船受损，在这种情况下，他可能只好让它留在那里……”

“高明的招数。”

“只是这么一来，”布拉诺说，“他的行动就会受到约束。倘若不能随心所欲地自由行动，他也许就不会前往预定的地点。我即使知道他的行踪，也一点用处都没有。”

“这样的话，看来你根本无法查出他的动向。”

“还是有可能，我打算用非常原始的办法。他以为我总是用复杂巧妙的诡计，因此刻意小心提防，却很可能因此忽略了原始的办法——我准备派人跟踪崔维兹。”

“跟踪？”

“正是如此，由另一艘太空船上的驾驶员负责跟踪。看，这个想法令你感到多么惊讶？崔维兹一定会有相同的反应。他或许不会想到，他在太空中飞来飞去之际，还有另一艘太空船跟他作伴。反正，我们绝不会在他那艘太空船上，装置我们最先进的质量侦测仪。”

康普说：“市长女士，我绝非有意冒犯，但是我必须指出，你欠缺太空飞行的实际经验。用一艘太空船跟踪另一艘，这种事从未成功过，因为根本办不到。崔维兹借着第一个超空间跃迁，就会逃之夭夭了。即使他不知道被人跟踪，在首次跃迁之后，他也会变得无影无踪。如果他的太空船上没有超波中继器，绝不可能追踪他的航迹。”

“我承认我缺乏经验，不像你和崔维兹那样，曾经接受舰队训练。不过，我有很多顾问可供谘询，他们都跟你们一样，接受过完整的训练。我的顾问告诉我，在一艘太空船跃迁之前的瞬间，跟踪它的太空船若能观测到它的方向、速率和加速度，一般说来，就能估计出它将跃迁到何处去。只要跟踪者拥有一套良好的电脑，以及绝佳的判断力，他就能做出极为接近的跃迁，足以咬住对方的尾巴。若是跟踪者备有精良的质量侦测仪，那就更加事半功倍。”

“第一次跃迁也许行得通。”康普中气十足地说，“如果跟踪者运气非常好，或许还有第二次，可是顶多到此为止。你不能把希望放在这上面。”

“也许可以。康普议员，你当年参加过超空间竞速赛。你看，我对你的背景知之甚详。你是一名优秀的驾驶员，曾经通过一次跃迁咬住对手，创下空前绝后的纪录。”

康普双眼睁得老大，几乎坐不住了。“那是我在大学时代的活动，如今我已不再年轻。”

“也不算太老，还不到三十五岁。因此，议员，我决定派你去跟踪崔维兹。不论他到哪里，你都要紧紧跟着他，并且随时向我报告。崔维兹几小时后便要出发，在他升空之后，你要马上行动。假如你拒绝这项任务，议员，你就会因叛乱罪下狱。假如你登上太空船，却把崔维兹跟丢了，那你就不必再回来。你若试图硬闯，在外太空就会被击毁。”

康普陡然跳了起来。“我有我自己的生活，有我自己的工作，我还有家室，我不能离开这里。”

“你必须走。我们这些志愿为基地效命的人，随时都要准备接受各种任务，即使是分外的、艰苦的工作，也应该甘之如饴。”

“我太太当然得跟我一道走。”

“你当我是白痴吗？她当然得留下来。”

“做人质吗？”

“你喜欢这么说也无妨。我倒宁可说，因为你要去从事一件危险的任务，我仁慈的心肠不忍让她一道去冒险，所以才要她留下来。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你现在的处境和崔维兹一模一样。我相信你应该了解，我必须尽速采取行动。端点星上的陶醉气氛不久便要耗光，我担心自己的福星很快就不再高照。”

04

柯代尔说：“你对他很不客气，市长女士。”

市长嗤之以鼻：“我为什么该对他客气？他出卖了朋友。”

“他那样做对我们有好处啊。”

“对，这次有好处。然而，下一次可能就刚好相反。”

“为什么还有下一次呢？”

“得了吧，里奥诺，”布拉诺不耐烦地说，“少跟我来这一套。任何人表现了一次卖友求荣的本事，我们都得提防他一辈子。”

“他可能用这种本事再度联合崔维兹。他们两人联手，也许就会……”

“你自己也不相信这句话。像崔维兹那种既愚蠢又天真的角色，只知道瞄准目标勇往直前。他根本不懂得耍阴谋，从今以后，不论在任何情况之下，他都不会再信任康普了。”

柯代尔又说：“对不起，市长，我想确定一下是否搞懂了你的想法。这样说来，你自己又能相信康普几分呢？你如何肯定他会老老实实地跟踪崔维兹，并且随时报回？你是否算准了他毫无选择余地，因为他担心老婆的安危，因为他想回到她的怀抱？”

“两者都是重要的因素，但我并不完全指望这些。在康普的太空船上，会有一个超波中继器。崔维兹会怀疑有人跟踪，所以会搜查自己的太空船。然而，康普身为一名跟踪者，我猜他不会怀疑还有黄雀在后，所以不太可能发现那个装置。当然，如果他着手寻找，而且找到了，那时我们就得仰赖他老婆的魅力了。”

柯代尔哈哈大笑。“真难想象以前我还得为你上课呢。那么，跟踪到底是为了什么？”

“作为一种双重保障。如果崔维兹被抓到了，也许康普能够接替他的工作，继续提供我们所需要的情报。”

“还有一个问题。如果说，崔维兹竟然找到了第二基地，也回报给我们，或者也许是康普报告的，或者他们两人都遇难了，我们却获得充分的证据，足以怀疑第二基地的存在，那又该怎么办？”

“我倒希望第二基地的确存在，里奥诺。”她说，“无论如何，谢顿计划不能再帮我们多久了。伟大的哈里・谢顿拟定这套计划的时候，帝国已经奄奄一息，当时科技的发展几乎等于零。谢顿总也是时代的产物，不管心理史学这门近乎神话的科学有多么灵光，也一定有局限性，必定无法容纳迅速进展的科技。然而，基地的科技发展就是如此神速，尤其是过去这一个世纪。我们现在所拥有的质量侦测仪，是前人做梦也想不到的；我们的电脑已经能够靠思想控制；此外，还有一项最重要的发明，那就是精神防护罩。第二基地即使现在还能控制我们，也不能再维持多久。在我掌权的最后这几年，我要将端点星带上一条新轨。”

“假如事实上，根本没有第二基地呢？”

“那我们就立刻跃上那条新轨。”

05

崔维兹好不容易才睡着一会儿，不多久便感觉有人在推他的肩膀，一次又一次。

他猛然惊醒，睡眼惺忪，搞不懂自己为何躺在一张陌生的床上。“怎么……怎么……”

裴洛拉特带着歉意说：“我很抱歉，崔维兹议员。你是我的客人，我该让你好好睡个觉，不过市长已经来了。”他站在床边，穿着一套法兰绒的睡衣，身子好像有点颤抖。崔维兹勉强清醒过来，这才想起到底是怎么回事。

市长坐在裴洛拉特的起居室，看起来仍是一副气定神闲的模样。柯代尔也跟她一块来了，正在轻抚着自己的白胡子。

崔维兹调整了一下宽腰带，突然冒出一个疑问：布拉诺和柯代尔两人，到底有没有真正分开的时候？

他用揶揄的口吻说：“议会的元气恢复了？议员们开始关切失踪的同仁了？”

市长答道：“是的，议会恢复了一点生气，可是还不足以帮得了你。毫无疑问，我仍然有权力强迫你离去。你将被带到终极太空航站……”

“不是端点太空航站吗，市长女士？连我接受上千民众含泪送别的机会，你都要剥夺吗？”

“我发现你又恢复了少年人的稚气，议员。这令我感到高兴，否则我会觉得有些良心不安。到达终极太空航站之后，你和裴洛拉特教授将悄悄离去。”

“一去不回吗？”

“也许就一去不回。当然啦，”她浅浅一笑，“假如你发现了什么非常重要、非常有用的东西，以致于连我都乐于见到你带回这些情报，你就可以返回此地，甚至还会受到英雄式的欢迎。”

崔维兹漫不经心地点了点头。“这是有可能的。”

“几乎任何事都是有可能的。无论如何，这将是一趟很舒适的旅程。我们拨给你的航具，是最近才研发成功的袖珍型太空艇远星号，这是为了纪念侯伯・马洛当年那艘太空艇。它只需要一个人驾驶，不过内部空间足够舒舒服服容纳三个人。”

崔维兹原本故意摆出玩世不恭的样子，此时突然板起脸孔。“全副武装吗？”

“没有武装，除此之外一应俱全。不管你们到哪里去，你们都是基地公民，随时能向我们的驻外领事求助，所以你们无需武器。有需要的时候，你们可以动用联邦基金——我必须先声明，并非毫无限制。”

“你好大方。”

“这点我也知道，议员。不过，议员，请你弄清楚我的意思。你是去协助裴洛拉特教授寻找地球，在你自己的脑袋里，也只有地球这一个目标。不论你遇到任何人，都必须让他们了解这件事。此外，千万别忘记远星号毫无武装。”

“我是前去寻找地球的，”崔维兹说，“我完全了解这一点。”

“那么你们现在可以走了。”

“对不起，但是显然还有点事我们没讨论到。我的确驾驶过太空船，但是我对最新型的袖珍太空艇毫无经验。万一我不会驾驶，那怎么办？”

“据我所知，远星号的一切完全电脑化。我知道你要问什么，你不必知道如何操作一艘最新型太空艇上的电脑，你想知道的任何事它都会告诉你。还需要些什么吗？”

崔维兹以哀伤的目光，低头打量了自己一下。“我想换件衣服。”

“在那艘太空艇上，你可以找到各种衣物。包括你穿的这种束腰，或者叫宽腰带，不管它叫什么，反正都不缺。教授所需要的一切也全准备好了，该有的东西太空艇上都有。不过我得补充一句，并不包括女伴在内。”

“太糟了，”崔维兹说，“否则会更有趣。不过嘛，此刻我也刚好没有适当人选。话说回来，想必银河处处有佳人，一旦离开此地，我就可以随心所欲了。”

“女伴吗？这个随你的便。”

她缓缓起身。“我不送你们到太空航站了，”她说，“自然会有人送你们去。千万不要试图擅自采取任何行动，如果你想逃跑，我相信他们会马上杀掉你。我既然不在场，就不会有任何人能阻止。”

崔维兹说：“我绝对不会轻举妄动，市长女士，但还有一件事……”

“什么事？”

崔维兹心念电转，最后终于带着笑容说出一番话：“总有一天，市长女士，你会求我伸出援手。那时我会依照自己的决定行事，但我不会忘记过去这两天的遭遇。”他非常希望这个笑容看起来毫不勉强。

布拉诺市长叹了一声。“省省这些戏剧性的台词吧。如果真有这么一天，该来的总是要来，不过目前——我什么也不必求你。”

第四章  太 空

01

远星号远比崔维兹想象中更为先进。他依稀记得，当这类新型太空艇正式公开时，有关单位曾大肆宣传，但百闻果然不如一见。

令他惊叹不已的并非太空艇的尺寸，因为它的确相当小。它的设计强调机动性、高速度、完全重力推进，以及最重要的一点——尖端的电脑化操控。所以它不必造得太大，否则反而会令性能大打折扣。

过去类似的太空艇，必须十几个人才能伺候，远星号却只需要一名驾驶员，而且能表现得更好。如果还有一两个人轮班执勤，单单一艘这种太空艇，就能击败异邦大型星舰所组成的小型舰队。此外，它的速度天下第一，能轻易摆脱任何船舰的追击。

整个船体光润如玉，里里外外没有任何多余的线条。每一立方米的容积都发挥到极限，使得内部空间宽广得不可思议。不论市长原先如何强调这趟任务的重要性，崔维兹如今最感惊讶的一点，是自己竟然要亲自驾驶这艘太空艇。

他悲愤不已地想，铜人布拉诺利用诡计，迫使自己从事一项重大无比却危险至极的任务。若非她精心策划这样一个圈套，让他主动表示自己能证明些什么，他或许根本不会接受这个安排。

至于裴洛拉特，现在则惊奇得心神恍惚。“你相信吗？”在登上远星号之前，他伸出一根手指轻抚着船体，“我从来没有这么靠近一艘太空船。”

“教授，凡是你说的话，我当然都相信，不过为什么会这样呢？”

“老实跟你说，我自己也不大清楚，亲爱的伙……我是说，亲爱的崔维兹。我想，是因为我对研究工作太过投入吧。一个人家里如果有一台非常精良的电脑，能够和银河各个角落的电脑联线，你知道吗，他就根本不必走出家门。可是，我总以为太空船应该更大一点。”

“这艘是小型的太空艇，不过，和同样大小的船舰比起来，它的内部空间已经大了许多。”

“怎么可能呢？你是看我什么都不懂，故意跟我开玩笑。”

“不，不，我没有开玩笑。这是第一批完全重力推进的船舰。”

“那又是什么意思？但如果牵涉到太多的物理学，请你不必解释，我相信就是了。就像昨天，我们在讨论人类是单一物种，发源于单一世界时，你无条件接受我的说法一样。”

“裴洛拉特教授，咱们试试吧。在数万年的太空飞航史中，人类曾经使用过化学能发动机、离子发动机、超原子发动机，这些都是庞然大物。旧帝国舰队的星舰，动辄长达五百米，内部的活动空间却小得可怜，顶多一个小房间的容积。好在基地自从建立以来，一直致力于微型化的研究，这都要拜资源缺乏之赐。这艘太空艇便是我们的登峰造极之作。它使用反重力作为推进动力，推进系统根本不占任何空间，因为完全隐藏在船体中。若不是我们仍然需要超原子……”

此时一名安全警卫走了过来。“两位，你们该上去了！”

天色正逐渐明亮，不过距离日出还有半个小时。

崔维兹四下张望。“我的行李都装上去了吗？”

“是的，议员，你将发现里面一应俱全。”

“我猜，衣物可能不太合身，也不合我的品味。”

警卫突然露出带着稚气的笑容。“我想不至于。”他说，“过去三四十个小时，市长命令我们连夜加班。我们根据你原有的衣服，尽量搜购类似的服装，毫不考虑费用。我跟你们说——”他忽然变得十分亲切，同时赶紧环顾四周，仿佛要确定没有人在注意他。“你们两个运气实在太好了，这是全世界最棒的船舰。除了没有武装，设备一应俱全。你们简直太走运了。”

“也可能是走霉运吧。”崔维兹说，“好了，教授，你准备好了吗？”

“带着这个，我就算准备好了。”裴洛拉特一面说，一面举起一个银色塑胶封套，里面装着一个正方形晶片，边长大约二十公分。崔维兹这才想起来，自从离开家门，裴洛拉特就一直拎着这个东西，左手换到右手，右手又换到左手，始终不肯放下来。当他们在半途匆匆吃了一顿早餐的时候，那东西也没有离开他的手。

“教授，那是什么？”

“我的私人图书馆。我所拥有的一切资料，全都放进一片晶片中，按照主题和出处分门别类。如果你认为这艘太空艇巧夺天工，这个晶片又如何？我所有的藏书！我所搜集的一切！太妙啦！太妙啦！”

“嗯，”崔维兹说，“我们的确正在走运。”

02

崔维兹对太空艇的内部设计也赞不绝口，空间的利用简直巧妙至极。储藏室里装满食品、衣物、影片与游戏器材，此外还有一间健身房、一间起居室，以及两间几乎一模一样的寝室。

“这间寝室一定是你的，教授。”崔维兹说，“至少，里面有一台特效阅读机。”

“太好了。”裴洛拉特志得意满地说，“我以前真是一头笨驴，竟然一直排斥太空飞行。原来，亲爱的崔维兹，我可以心满意足地住在这里面。”

“比我想象中还要宽敞。”崔维兹高兴地说。

“引擎真的装在船体中，如你所说的那样？”

“至少控制装置一定是的。我们无需储存燃料，也不必用任何燃料。我们使用的是宇宙本身所蕴涵的基本能量，因此可以说，燃料和引擎——全都在外面。”他随手指了指。

“嗯，我突然想到，万一发生什么故障，又该怎么办？”

崔维兹耸了耸肩。“我受过太空飞航训练，但不是在这种太空艇上。如果重力子装置出了问题，只怕我根本束手无策。”

“但是你会开这艘太空艇？我是说，驾驶它？”

“我自己也不禁怀疑。”

裴洛拉特说：“你想这会不会是一艘全自动太空艇？我们有没有可能只是乘客？或许我们只要乖乖坐着就行了。”

“在恒星系之内，往返行星和太空站之间的太空交通船，的确是有全自动的。但我从来没听过全自动的超空间航行，至少目前为止——目前为止。”

他再次环顾四周，心中突然感到些许不安。那个巫婆市长是否早已布置好一切？基地已经拥有全自动星际航行能力了？难道他就像太空艇内的陈设一样，毫无选择余地，只能乖乖地等着被送到川陀？

他故意装出快活的声调，说道：“教授，你先坐一下。市长曾经说过，这是一艘完全电脑化的太空艇。既然你的舱房有特效阅读机，我的舱房就该有电脑。你先好好休息一会儿，我一个人到处查看一下。”

裴洛拉特立刻露出忧虑的神情。“崔维兹，我亲爱的兄弟，你不是想溜走吧？”

“教授，我绝对没有这种打算。即使我真要开溜，你也大可放心，我一定会被挡驾的，市长可不想让我轻易溜掉。我现在唯一想做的，只是找到操纵远星号的装置。”他微微一笑，“我不会丢下你的，教授。”

当他进入那间想当然是自己的寝室时，还一直把笑容挂在脸上。等到他将舱门轻轻关上之后，表情却渐渐变得严肃。照理说，太空艇上一定装有某种通讯设备，以便跟附近的行星联络。因为实在很难想象，会故意将一艘船舰密封起来，使它与外界完全隔绝。所以说，在某个地方——也许是在哪个壁槽中——配备有联络器。只要找得到，他就可以联络市长办公室，询问操纵装置究竟在何处。

他仔细查看每一面舱壁，又检查了床头板与其他各种光洁的陈设。如果这里找不到，他决定搜遍太空艇的每个角落。

正打算转身离去时，他突然看到淡棕色的平滑桌面发出闪烁的光芒。那是一圈光晕，里面映着一行整齐的字迹：电脑界面。

啊哈！

不过他的心跳随即加快。各式各样的电脑种类实在太多，相关程序需要花费许多时间才能熟练。崔维兹从未低估自己的智慧，可是，他也并非万事通。有些人天生有操作电脑的本事，却也有人刚好相反——崔维兹非常清楚自己属于哪一类。

在基地舰队服役时，他官拜上尉，有时需要担任值日官，所以偶尔得使用星舰上的电脑。然而，他从来没有独力操作电脑的经验，而且，除了值日官必须懂得的例行程序之外，他向来不必知道更多的细节。

他想起那些厚重的程序手册，上面密密麻麻印着写满注解的程序，一颗心不由得往下沉。他还记得那位名叫克拉斯乃特的电脑技术士官，每次坐在星舰电脑控制台前的样子。他操作电脑的方式，仿佛在演奏银河间最复杂的乐器，而且每次都流露出冷漠的神情，似乎嫌它太过简单。但他难免也需要翻查那些手册，而且一面翻，一面骂自己笨蛋。

崔维兹迟疑地伸出食指触摸那圈光晕，光芒立刻扩散到整个桌面，上面显现出两只手掌的轮廓：一左一右。此时桌面突然动了起来，平稳而流畅地形成四十五度的斜面。

崔维兹赶紧在桌前坐下。根本无需任何说明，他该怎么做再明显不过了。

他将双手放到桌面的手掌轮廓上，无论距离或角度都恰到好处。桌面摸起来似乎很柔软，近乎触摸天鹅绒那种感觉，而且他感到手掌陷了进去。

他吃惊地瞪着自己的双手，手掌明明还摆在桌面上。但那只是视觉送来的讯息，对触觉而言，桌面似乎被穿透了，而双手仿佛已被某种轻柔温暖的质料所包裹。

怎么回事？

现在该怎么做？

他四下张望，随即感受到一个讯息，便将眼睛闭了起来。

他什么也没听到，什么都没有听到！

可是在他的脑海，仿佛自行冒出一个飘忽的念头，内容是：“请闭上眼睛，放轻松，我们即将进行接触。”

借着一双手？

崔维兹一向认为，若要藉由思想和电脑直接沟通，就必须戴上特制的头罩，同时在头颅与眼睛上贴满电极。

用手？

为何不能用手呢？崔维兹觉得有点恍惚，几乎昏昏欲睡，可是神智依旧敏锐无比。又为何不能用手呢？

眼睛只不过是一种感官，大脑只不过是中央交换机。大脑藏在头盖骨中，与身体的工作界面相距甚远。双手才是真正的工作界面，人类就是依靠万能的双手，来感知和操控整个宇宙。

人类是利用双手来思考的动物。唯有双手可以满足人类的好奇心，可以感触、掐捏、扭转、抬举。许多动物的脑容量也不小，但是它们没有手，这就天差地远了。

当他与电脑“手牵手”的时候，两者的思想融合为一，他的眼睛是睁是闭不再重要。睁开双眼并不能增加视力，闭起来也不会模糊不清。

反正，他能将这个舱房看得一清二楚。并不仅限于正前方，而是包括上下左右和四面八方。

此外，他能看见太空艇的每一间舱房，甚至看得到外面的景象。如今太阳已经升起，阳光在晨雾中有些曚昽。他能直接逼视太阳的光芒，并不会感到刺眼，因为电脑已经自动将光波过滤一遍。

他感觉到微风的吹拂、空气的温度，还有周遭所有的声音。他探触到了这颗行星的磁场，以及太空艇外壳的微弱电荷。

他终于明白了如何操纵这艘太空艇，那些繁杂的细节根本不重要。他只需要知道，若想让太空艇上升、转向、加速，或者执行任何一项功能，过程就像让自己的身体做出类似的动作，只要运用自己的意志即可。

但他的意志并非完全独立，电脑随时能凌驾其上。此时此刻，他的脑海中又浮现了完整的一句话，使他明白太空艇将在何时以及如何升空。这些过程毫无商量的余地。而从现在开始，他完全确定自己已经能决定一切。

当他将电脑辅助的意识向外投射时，发现自己能感测到高层大气的状况，能看出气候的形态，还能探知周围上上下下各艘船舰的活动。所有这些情况都必须纳入考虑，而电脑的确在详加分析。此外崔维兹领悟到，即使电脑没有做到，他只要希望电脑那么做，就再也不用操心了。

过去那些大本大本的程序手册，现在完全没有必要了。崔维兹又想到技术士官克拉斯乃特，不禁会心一笑。虽然许多报道都在强调，重力子学将会带来重大的科技革命，其实，电脑与心灵的融合才是基地的最高机密，而它势必引起一场更伟大的革命。

他也意识到时光的推移，并且知道现在的精确时间，包括“端点星当地时间”与“银河标准时间”。

可是他怎样离开呢？

就在这个念头闪入脑海之际，他的双手已经被松开，桌面也回复到原先的位置。下一瞬间，崔维兹便只剩下原先的感官。

他顿时感到孤独无助，仿佛在体验了神力的拥抱与保护之后，突然又遭到遗弃。若非晓得随时能够重建接触，那种绝望感足以令他痛哭流涕。

现在他只需要调整自己的心态，重新适应局限的感官。然后他茫然地站起来，走出了那间寝室。

裴洛拉特显然已经把特效阅读机调整完毕。他抬起头来，对崔维兹说：“这个装置非常好用，具有优异的搜寻程序。好孩子，你找到操纵装置了吗？”

“找着了，教授，一切都很顺利。”

“既然如此，我们是否该做些起飞前的准备工作？我的意思是，一些安全防范？我们是不是该绑上安全带，或者做些什么别的？我想找这方面的说明，却什么也没找到，这令我神经紧张。我得专心安装我的图书馆，万一我在工作的时候……”

崔维兹伸出双手推了推老教授，希望喋喋不休的他赶快闭嘴，可是一点用也没有。崔维兹只好提高音量，以便盖过对方的声音。“通通没有必要，教授。反重力和零惯性是等效的，当太空艇改变速度时，我们不会感到任何加速度，因为艇上每一件物体，都会同时改变速度。”

“你的意思是，当我们由这颗行星起飞，进入太空的时候，我们会毫无感觉？”

“我正是这个意思，因为在我跟你讲话的时候，我们已经升空了。再过几分钟，我们即将切入高层大气，半小时之内，我们就会进入外太空。”

03

裴洛拉特瞪着崔维兹，似乎有些畏缩。他那张长方形的脸孔一片空洞，除了显得极不自在，完全看不出任何情绪。

然后，他的眼珠向右瞥，又一路转到最左侧。

崔维兹马上想起来，当初自己首次离开大气层时，曾有过什么样的感受。

他尽可能以轻描淡写的口气说：“詹诺夫，”这是他第一次如此亲昵地称呼老教授，不过这回是老手安慰新手，自己确有必要装得“老大”一点，“我们绝对安全无虞，我们是在基地战舰的肚子里头。虽然它毫无武装，可是我们跑遍银河，基地的名号都足以保护我们。即使有哪艘船舰发了狂，想要攻击我们，我们也能在瞬间脱身。而且我向你保证，我发现自己完全能掌控这艘太空艇。”

裴洛拉特说：“我只是突然想到，葛……葛兰，想到那种空无……”

“哎，端点星周围同样是一片空无。我们生活在行星的表面，和头上空无的太空之间，隔的也只是一层稀薄的空气。我们现在的行动，只是穿过那薄薄的一层而已。”

“那或许只是薄薄的一层，却是我们呼吸的空气。”

“我们在这里照样能呼吸。相较于端点星的自然大气层，太空艇的空气更清洁、更纯净，而且会永远保持这般清洁和纯净。”

“那么流星呢？”

“流星又怎么样？”

“大气层可以阻挡流星的侵袭，同理，也可以挡住放射线。”

崔维兹说：“人类从事太空旅行，至今已有两万年之久，我相信……”

“两万两千年。如果我们根据《霍尔布拉克年表》，显然可以追溯到……”

“够了！你可听说过由于流星的袭击或放射线的伤害而造成的太空意外吗？我是说最近有吗？我的意思是，基地船舰遭遇过这种意外吗？”

“我倒是从未真正注意这些新闻，但我是历史学家，好孩子，所以……”

“历史上，没错，的确发生过这种事，可是科技在不断进步。凡是大到足以危害我们的流星，只要接近到某个距离，我们都会采取必要的闪避措施。假使有四颗大流星，同时从四个不同方向袭来，就像来自正四面体的四个顶点，而太空艇位在正中心，那倒有可能被击中。不过如果计算这种事件的几率，你将会发现，想要观察到这种有趣的现象，在你老死一兆兆次之后，几率还不会超过百分之五十。”

“你的意思是，如果由你控制电脑的话？”

“不对。”崔维兹以轻蔑的口气说，“如果我凭本身的感官和反应操纵电脑，那么在我还浑然不觉的时候，我们可能就被流星击中了。其实，真正在工作的就是电脑，它的反应比你我快上千百万倍。”他突然伸出手来抓住对方，“詹诺夫，来，我让你看看电脑能做些什么，并且让你看看太空是什么样子。”

裴洛拉特张大眼睛，眼珠转个不停。然后，他笑了两声。“葛兰，我不确定自己想不想知道。”

“你当然会犹豫，詹诺夫，因为你不晓得将会知道些什么。试试看！来啊！到我的舱房去！”

崔维兹抓着对方的手，将他半推半拉到自己的舱房。等坐到了电脑前面，崔维兹又说：“你曾经见过银河吗，詹诺夫？你曾经仔细看过吗？”

裴洛拉特说：“你是指天上的那个？”

“当然啦，还有另外一个吗？”

“我见过，每个人都见过。只要抬起头来，就能够看到。”

“你曾经在晴朗的黑夜，当‘钻石群’降到地平线之下的时候，仔细端详过银河吗？”

所谓的钻石群，是指几颗距离端点星不远，而且光度够强，因而能在夜空显出中等亮度的恒星。在天球中，这一小簇星辰范围不超过二十度，而且夜晚大部分时间都处于地平线之下。除了这个钻石群，夜空各处还散布着一些黯淡的星辰，肉眼仅能勉强看见。此外，就只剩下模糊的乳白色银河。由于端点星位于银河旋臂最外环的端点，其上居民夜晚见到的天象，必然就是这个样子。

“我想有吧，可是为何要仔细端详呢？那只是个普通的景象。”

“当然只是个普通的景象。”崔维兹说，“正因为如此，谁也没有好好看过。如果你随时都看得到，又何必刻意仔细观察呢？不过现在你有机会好好看一看，而且是从太空中眺望，你将看到前所未见的新面貌。从端点星表面观察天象，总是会受到云雾的干扰，不论你如何发挥目力，不论星空多么晴朗，不论周围多么黑暗，你以前所看到的银河，保证都无法媲美这一回。我多么希望自己从未到过太空，这样就能像你一样，今天首次目睹银河赤裸的美感。”

他推了一张椅子给裴洛拉特。“坐下来，詹诺夫。这得花点时间，我必须慢慢适应这台电脑。根据我已经感觉到的，我知道显像是全息式的，所以不需要任何屏幕。显像会直接输入我的大脑，但我想可以叫它再产生一个客观影像，让你也能看到。请你把灯关上好吗？不，我真笨，我可以叫电脑做这件事，你坐在那里就行了。”

崔维兹开始与电脑接触，感到电脑热情而亲切地握住他的双手。

灯光逐渐暗下来，终至完全熄灭，裴洛拉特在黑暗中坐立不安。

崔维兹说：“别紧张，詹诺夫。我正在试着控制这台电脑，也许会碰到些小麻烦，不过我会步步为营，所以你得耐心一点。你看到了没有？那个新月形？”

黑暗中，那个新月形悬垂在他们眼前。起初有点黯淡，也有些晃动，不过愈来愈清晰明亮。

裴洛拉特的声音充满着敬畏。“那就是端点星吗？我们距离它那么远了？”

“对，太空艇飞得很快。”

此时，太空艇正沿着弧形轨道飞入夜面阴影，因此端点星看来是一弯明亮的半月形。崔维兹突然起了一股冲动，想要以大弧度飞到这颗行星的日面，看看它整体的美感，不过总算按捺住了。

裴洛拉特也许会觉得那是新奇的经验，不过那种美感实在很平凡。它在数不尽的相片、地图和天体仪上屡见不鲜，每个小孩都晓得端点星像什么样子。它是一颗多水的行星——多于大多数的行星——水源丰富而矿藏贫乏，适宜农业而不利重工业。但是，它却拥有全银河最先进的精密科技与微型化工业。

他若能让电脑分析微波数据，再转成一个可见光模型，端点星上一万个住人岛屿都能一览无遗。其中只有一个岛比较大，勉强可以算是大陆，端点市便位于其上……

转向！

只不过是一个念头，一个意念的运用，显像就瞬间改变了。有如新月的端点星移到了视线边缘，随即完全消失。现在他眼中只有黑暗的太空，连一颗星星也看不见。

裴洛拉特清了清喉咙。“我希望你能把端点星找回来，好孩子，我现在感觉像个瞎子。”他的声音中透着紧绷的气息。

“你并没有瞎。看！”

一团半透明的薄雾，陡然跃入他们的视野。薄雾渐渐扩散，变得愈来愈耀眼，直到整个舱房好像都燃烧起来。

缩影！

又是一次意念的运用，银河随即向后退却，仿佛是将望远镜倒转过来看，并且不断增加缩小的倍率。银河不停地收缩，最后变成一个光度变换不定的圆盘。

调高亮度！

圆盘变得愈来愈亮，尺度则始终固定。因为端点星所属的恒星系位于“银河盘面”上方，他们看到的并非银河的正侧面。如今呈现他们眼前的影像，是缩小了无数倍的银河双螺旋。在靠近端点星的一侧，许多黑暗星云的缝隙呈现弧形暗纹。核心处则是乳脂状的雾气，由于距离太远，几乎收缩成了一点，看起来毫不显眼。

裴洛拉特以敬畏的口吻，悄声道：“你说对了，我从未见过这样子的银河，我做梦也想不到它的结构那么复杂。”

“你怎么可能看到过呢？端点星的大气层挡在你和银河之间，你根本看不见外面那一半。而且你从端点星上，也几乎看不到银河的核心。”

“真可惜，我们只能从侧面来看。”

“并不一定，电脑能显现出各个方向所见的银河。我只要表示出这个愿望，甚至不必使劲想。”

转换坐标！

这个意念等于一个明确的指令。当银河的影像开始慢慢改变时，他的心灵继续指导着电脑，让它依照自己的心意运作。

整个银河缓缓转向，终于使得银河盘面垂直于他们的视线。现在，银河展成一个闪烁的巨大漩涡，其中有许多黑暗的曲线与光灿的节点，中心处则是近乎无形的炽焰。

裴洛拉特问道：“这样的景象，必须在距离此地超过五万秒差距的太空中才见得到，电脑怎么有办法显现出来？”但他随即压低了声音说，“请原谅我这么问，我对这一切一无所知。”

崔维兹说：“我对这套电脑的了解，比你多不了多少。然而，即使是一台简单的电脑，也具有调整坐标的功能，可以从它真正的位置——也就是电脑在太空中的方位——变换到其他任何方位，再来显示银河的景象。当然，电脑只能利用它观测得到的资料，所以在转换成广角镜头时，显像中就会出现缝隙和模糊之处。不过，现在……”

“怎么样？”

“我们看到一个逼真的显像。我猜这台电脑储存有完整的银河地图，所以不论从哪一个角度显像，都能做得一样好。”

“完整的银河地图，那是什么意思？”

“银河中每一颗恒星的空间坐标，电脑记忆库里一定都有。”

“每一颗恒星？”裴洛拉特不禁肃然起敬。

“嗯，也许并不是三千亿颗都有。但是，一定包括每个住人行星所属的恒星，也可能每一个属于Ｋ型光谱，以及更热的恒星都包括在内，这就代表至少有七百五十亿颗。”

“每一个住人行星所属的恒星？”

“我可不想打包票，也许不是全部。总之，在哈里・谢顿的时代，已经存在二千五百万颗住人行星。听起来虽然很多，其实只是所有恒星的一万二千分之一。而谢顿时代距今已有五个世纪，帝国的崩溃并没有阻碍人类继续殖民，我认为反倒有鼓励作用。银河中还有许多适宜住人的行星，所以如今或许已有三千万颗有人居住。在基地的记录中，有可能漏掉一些新的世界。”

“但是那些老的呢？它们当然应该都在里面，不会有任何例外。”

“我的确这么想，当然我也无法保证。可是，如果有哪个历史悠久的住人行星，在记录中竟然查不出来，我会感到十分惊讶。让我给你看一样东西，希望我有足够的能力控制电脑。”

崔维兹双手微微用力，手掌便似乎陷得更深，而且被电脑抓得更紧。或许他没有必要那么做，或许他只需要随随便便、轻轻松松地默念：端点星！

他动的正是这个念头，电脑也立即有了反应，在巨大漩涡的极边缘处，出现一颗闪亮的红宝石。

“我们的太阳在那里，”他兴奋地说，“它就是端点星所环绕的恒星。”

“啊。”裴洛拉特发出低沉而颤抖的叹息。

接着，在银河心脏地带的群星丛聚之处，突然迸现一个闪亮的黄色光点。这个光点并非位于正中央，而是较偏向端点星那一侧。

“那一颗，”崔维兹说，“是川陀的太阳。”

又叹了一声之后，裴洛拉特才说：“你确定吗？可是人们总是说，川陀位于银河的中心。”

“就某个角度而言，它的确如此。在所有的可住人行星中，川陀是最接近中心的一颗，远比任何主要的住人星系更为接近。银河系真正的中心，被一个巨大的黑洞占据，它的质量超过百万颗恒星，所以银河中心是个可怕的地方。根据我们现有的资料，那个实际的中心没有任何生命迹象，也许根本就不容许有生命存在。川陀位于银河旋臂的最内环，而且请你相信，你若有机会目睹它的夜空，必定认为它的确位于银河中心，因为它被无比稠密的星丛层层包围。”

“你到过川陀吗，葛兰？”裴洛拉特带着明显的羡慕问道。

“其实也没有，但我观赏过川陀夜空的全息模型。”

然后，崔维兹怀着忧郁的心情，凝视着面前的银河影像。在骡的时代，整个银河都在寻找第二基地，当时曾有多少人绞尽脑汁参研银河地图？后来，记载、讨论、演义这段历史的书籍又有多少？

这都是因为哈里・谢顿一开始就说，第二基地将建立在“银河的另一端”，一个名为“群星的尽头”之处。

银河的另一端！崔维兹闪过这个念头之际，一条细微的蓝线已经出现，以端点星为起点，穿过中心黑洞之后，又一路延伸到对角的尽头。崔维兹差点就跳起来，他并未下令叫电脑画出这条线，却曾经清楚地想到这一点，这对电脑而言已经足够了。

不过，当然，这条跨越银河的直线，不一定就是指向谢顿所说的“另一端”。艾卡蒂・达瑞尔曾经使用“圆没有端点”这句话（只要你愿意相信她的自传），来说明一个目前公认的事实……

虽然崔维兹赶快将这个想法压下去，电脑却比他快了无数倍。那条直线随即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环绕银河边缘的蓝色圆圈，它刚好穿过那个深红色光点，也就是端点星的太阳。

圆没有端点，如果这个圆周的起点是端点星，若想找出另一端，最后势必回到端点星上。当年，果然在那里发现第二基地，它和第一基地竟然处于同一个世界。

可是，倘若事实上，根本没有真正找到它，万一所谓的“寻获第二基地”只是个幌子，那又该怎么办？针对这个谜语，除了直线与圆周，还能有什么合理的答案？

裴洛拉特问道：“你在制造什么幻象吗？为什么有个蓝圆圈？”

“我只是在测试对电脑的控制。你想不想找出地球的位置？”

愣了一会儿或两会儿之后，裴洛拉特才说：“你在开玩笑吗？”

“没有，让我试试看。”

崔维兹试了试，并无任何反应。

“很抱歉。”他说。

“没有吗？没有地球？”

“我猜大概是我没把命令想对，但这又不大可能。更可能的原因，我猜是电脑并未收录地球的资料。”

裴洛拉特说：“也许记录中是用另一个名称。”

崔维兹立刻追问：“什么另一个名称，詹诺夫？”

裴洛拉特却什么也没说，崔维兹只好在黑暗中微微一笑。他突然想到，凡事必须等待时机成熟，才有可能水到渠成，姑且暂时不提这件事吧。于是，他故意改变话题说：“我想试试能否操纵时间。”

“时间！我们怎么办得到？”

“整个银河系在不断旋转。端点星要花上将近五亿年的时间，才能绕行银河一大圈。当然，愈是接近中心的星体，转完一周的时间就愈短。每一颗恒星相对于中心黑洞的运动，或许电脑中都有记录，如果真是这样，就有可能叫电脑将运动速度加快千百万倍，让我们看得出旋转效应。我可以试着做做看。”

他说做就做，当他驱动意念时，全身肌肉不自禁地紧绷起来。仿佛他只手抓住整个银河，用力推动它，扭转它，使它克服了骇人的阻力而开始旋转。

银河动了。缓慢地，庄严地，顺着将旋臂旋紧的方向，银河开始旋转了。

时间以不可思议的脚步掠过两人眼前，那是一种虚幻的、人工的时间。随着这个人工时间迅速流逝，星辰全部化作过眼云烟。

各处都有一些较大的恒星，在逐渐膨胀成红巨星的过程中，颜色愈变愈红，光焰愈来愈强。然后在中央星丛里，一颗恒星无声地爆炸，发出眩目的光芒，令整个银河黯然失色，但下一瞬间随即烟消云散。接着，在某个旋臂中，又出现一次这般的爆炸，不多久附近又爆了一颗。

“超新星。”崔维兹的声音微微发颤。

难道说，电脑有本事精确预测哪颗恒星会在什么时间爆炸？或者只是使用某种简化的模型，概略地显现群星未来的命运，而不是作出精准的预测？

裴洛拉特沙哑地悄声说：“银河看起来像个生物，正在太空中爬行。”

“的确如此，”崔维兹说，“不过我却累了。除非学到一种不那么吃力的方法，这个游戏我没法再玩多久。”

说完他就放弃了。银河随即慢了下来，然后趋于静止，接着又开始倾斜，最后回复到侧面的影像，这正是他们一开始见到的银河。

崔维兹闭起眼睛，做了几次深呼吸。此时，他们正穿过大气层最外围，他能够感知端点星正在逐渐缩小，还能够感知附近太空中的每一艘船舰。

他并未想到要侦察一下，看看周围是否有哪艘船舰特别不同——是否还有一艘同样以重力推进的太空艇，和他们的轨迹太过接近，绝非只是巧合？

第五章  发言者

01

川陀！

曾经有八千年的岁月，银河中一个强大的政治实体以它为首府。这个政体不断对外扩张，形成一个愈来愈庞大的行星系联盟。之后的一万两千年，一个掌控整个银河的政权定都于此，川陀就是银河帝国的中枢、心脏与缩影。

任何人想到帝国，绝不可能不联想到川陀。

帝国走了很长一段下坡路之后，川陀的物质文明才攀上巅峰。事实上，由于川陀表面的金属始终灿烂耀眼，当时谁也没注意到帝国业已失去原动力，前途已经毫无希望。

当川陀变成一个环球都会时，它的发展达到了极致。此时人口总数（依法）固定在四百五十亿，而行星表面唯一的绿地，只剩下皇宫的所在地，以及“银河大学／图书馆”的复合体。

整个川陀表面皆被金属包覆，沙漠与沃土一视同仁被掩埋在金属之下。其上则是拥挤的住宅区、林林总总的行政机关、电脑化的精密工厂，以及储存粮食与零件的巨大仓库。所有的山脉皆被铲除，每一个断层都被填平，市区数不清的地下回廊一直延伸到大陆架。至于海洋，则变成巨大的地底水产养殖场，是这个世界唯一的粮食与矿物产地（当然无法自给自足）。

川陀所需的一切资源，绝大多数依靠与外围世界的交通。这个庞大的运输网，包括川陀的上千座太空航站、上万艘战舰、十万艘太空商船，以及百万艘太空货轮。

银河中再也没有另一座大城市，新陈代谢如川陀这般频密，也没有任何行星的太阳能使用率超过此地，或是像它这般走极端地排放废热。在川陀世界的夜面，无数闪亮的散热器伸入稀薄的高层大气，而在另一侧的日面，同样的散热器尽数收进金属层中。随着这颗行星的自转，当某地渐渐夜幕低垂时，散热器便缓缓升起，而在黎明破晓时分，又一个接一个沉入地下。因此，川陀表面永远存在一种人工的不对称，几乎已经成为它的标志。

在川陀的巅峰时期，它统治着整个帝国！

它的统治不怎么样，不过也没有任何世界能将帝国治理得好。帝国实在疆域太过辽阔，无法让单一世界君临天下，即使最强而有力的皇帝也不例外。而在帝国走向败亡之际，当权者都是狡狯的政客与愚蠢无能之辈，他们将皇冠视为私相授受的囊中物，而官僚政治则发展成贪污和贿赂，在这种情况下，川陀又怎能将帝国治理得好？

但即使一切跌到谷底，整个体制仍然需要一个引擎，因此，银河帝国绝对不能没有川陀。

虽然帝国一步步土崩瓦解，但只要川陀仍旧是川陀，帝国的核心便依然存在，各种假象便能继续维持，诸如得意与骄傲，传统与权力，以及黄金时代。

意料不到的事竟然发生了，川陀终于陷落敌手，而且遭到烧杀掳掠。数百亿居民惨遭杀害，数百万幸存者面临大饥荒。“蛮子”的舰队将强固的金属表层炸得百孔千疮，甚至将许多处熔毁殆尽。直到这一天，大家才认为帝国真正灭亡。在这个曾经独步银河的世界上，幸存者为了活口，只好将剩余的金属表层逐一拆解。又过了一个世代，川陀便从人类有史以来最伟大的行星，转变成难以想象的一片废墟。

“大浩劫”已经过去两百多年，但在银河其他各处的人，始终未能忘怀川陀当年的盛况。川陀永远是历史小说的热门题材，是集体记忆最珍贵的象征，也将永远保存在格言成语之中，例如“艘艘星舰落川陀”“大海捞针，川陀寻人”“这玩意跟川陀一样独一无二”等等。

在银河每一个角落……

可是唯独川陀不然！在这里，昔日的川陀已遭到遗忘，金属表层几乎完全消失。川陀现在成了一个农业世界，散居着一些自给自足的农民。难得有太空商船来到此地，即使偶尔真有一艘降落，也不见得特别受欢迎。而“川陀”这个名称，虽然正式场合仍然出现，但是在口语中已不再通用。根据今日川陀人使用的方言，这个世界称作“阿姆”，翻译成银河标准语，它的意思就是“母星”。

这些思绪在昆多・桑帝斯的脑海中此起彼落，此外他还想到了更多更多。此时他正安稳地坐在那里，进入一种舒适的假寐状态。在这种境界中，他的心灵可以自动运作，产生许多杂乱无章的意识之流。

他担任第二基地的第一发言者已有二十余年，只要他的心灵依旧强健，能够继续投入政治斗争，这个位子当然还能再坐上十年到十二年。

他可算是端点市长的镜像，但是两者在各方面又大不相同。端点市长统治第一基地，威名响彻银河；对于其他世界而言，第一基地就是唯一的基地。而第二基地的第一发言者，只有身边的同僚才认识他。

事实上，真正掌握实权的是第二基地，而第二基地的领导人，便是历代的第一发言者。在有形力量、科技与武器的领域中，第一基地有着至高无上的成就。而在精神力量、心灵科学和心智控制这方面，第二基地无疑拥有绝对的权威。双方一旦发生冲突，就算第一基地拥有再多的星舰与武器，如果控制这些武力的人被第二基地控制着心智，一切又何足为惧？

然而这个神秘的力量，还能再使他志得意满多久？

他是第二十五代第一发言者，相较于历代第一发言者，他在位已经略微超过平均年数。他是否应当不再如此眷恋这个位子，让年轻一辈有出头的机会？例如那个坚迪柏发言者，他是圆桌会议上最新的成员，也是心灵最敏锐的一位。他们今晚将要碰面，桑帝斯欣然期待这个机会。而他是否也该欣然期待，坚迪柏有朝一日可能继任第一发言者？

这个问题，标准答案是桑帝斯尚未认真考虑退位，他实在太喜欢这个职位了。

现在，他默默坐在那里，虽然年纪一大把了，仍然能够完美地履行职务。他的头发已经灰白，可是由于发色一向很淡，又剪得只剩寸许，所以变化并不显著。此外，他的蓝眼珠也开始褪色。他一身朴素的服装，则是刻意模仿川陀农民。

只要他愿意，这位第一发言者能够随意混迹阿姆人之间，不会露出任何马脚。可是，他的精神力量始终如影随形。他随时能将目光与心灵聚焦在某人身上，而那人便会遵循他的心意行事，事后根本毫无记忆。

不过这种事很少发生，几乎从来没有。第二基地的金科玉律是：“什么都别做，除非万不得已；非做不可时，仍要三思而后行。”

想到这里，第一发言者轻叹了一声。他们生活在银河大学昔日的校园中，皇宫废墟的庄严古迹就在不远之处，偶尔环顾四周，难免令人怀疑金科玉律只是金玉其外罢了。

大浩劫发生之际，这条金科玉律差一点被放弃。想要保护川陀，必须牺牲建立第二帝国的谢顿计划。拯救四百五十亿生灵虽然符合人道，可是这样一来，第一帝国的核心就不会消失，整个计划便注定遭到延搁。数个世纪后，将会带来更大的灾难，也许第二帝国永远无法出现……

早期几位第一发言者，曾经花了数十年光阴，研究这个早已预见的大浩劫，却苦于找不出解决之道。拯救川陀与建立第二帝国，是无法两全其美的事。两害相权取其轻，因此川陀必须毁灭！

当时的第二基地分子，仍然冒了绝大的风险，设法把“银河大学／图书馆”保存下来，却因此带来无穷的后患。虽然从来没有人能证明，这个举动导致了骡在银河历史上的暴起，总有人直觉地认为两者必有关联。

差点就让一切前功尽弃！

然而，经过大浩劫与骡乱的数十年动荡后，第二基地迈入黄金时代。

在此之前，亦即谢顿死后的两百五十多年间，第二基地如地鼠般躲在银河图书馆里，一心只想避开帝国的耳目。在日渐衰微的社会中，愈来愈名不符实的银河图书馆越来越不受重视，他们便以图书馆员的身份出现。这座遭人遗弃的图书馆，作为第二基地的大本营再适合不过。

那是一种与世隔绝的生活，他们只需要全心全意保护谢顿计划。与此同时，在银河的某个端点，第一基地为了图存，必须跟一波强过一波的敌人奋战——完全未曾获得第二基地的协助，对它也几乎没有任何了解。

正是大浩劫解放了第二基地，这也是第二基地默许大浩劫的另一个原因。一向勇于表达意见的年轻人坚迪柏最近曾说，其实这根本就是主因。

经过大浩劫的洗礼，帝国正式宣告灭亡，从此之后，川陀上的幸存者从未擅自闯入第二基地的地盘。“银河大学／图书馆”既然躲过了大浩劫，第二基地更要让它免于“大复兴”的干扰，连皇宫废墟也顺便保存下来。除了这里，整个世界的金属表层几乎一块不剩。而地底无数盘根错节的巨大回廊，则全部遭到掩盖、填埋、扭曲、毁坏、弃置，通通埋葬在土石之下——唯有此地例外，昔日绿地的四周仍旧围绕着一大圈金属。

此地或可被视为一代伟业的巨大纪念碑、昔日帝国的衣冠冢。但在川陀人（阿姆人）心目中，该处却是不祥之地，充满冤死的亡魂，绝对不能随便惊扰。因此，只有第二基地分子穿梭在古代的回廊中，触摸得到闪闪发光的钛金属。

即使如此，由于骡的出现，第二基地的心血差点全部白费。

骡曾经亲自到过川陀。假使当时他晓得这个世界的真面目，又会有什么结果？骡所拥有的传统武器比第二基地强大无数倍，他的精神力量也和对手旗鼓相当。然而，一来受到金科玉律的限制，二来由于充分了解眼前的胜利可能预示着更大的挫败，第二基地总是感到绑手绑脚。

如果不是贝泰・达瑞尔当机立断，后果真是不堪设想。而她那次的行动，也几乎没有第二基地的协助！

接着便开始了黄金时代。前后几代的第一发言者，终于找到主动出击的方法，遏止了骡的泛银河攻势，进而控制住他的心灵。数十年之后，当第一基地对他们愈来愈好奇、愈来愈疑心的时候，第二基地经过一番努力，也总算成功地使对方收兵。其中，第十九代第一发言者（也是有史以来最伟大的一位）普芮姆・帕佛，完成一项精心设计的计划，一举消除了所有的危机；以重大牺牲为代价，拯救了谢顿计划未来的命运。

过去一百二十年间，第二基地恢复往日的状态，隐匿在川陀某个鬼影幢幢的地方。他们不必再回避帝国，却仍然需要和第一基地躲迷藏。如今的第一基地，几乎已经和昔日的银河帝国一样强大，而科技更是青出于蓝。

想到这里，第一发言者慵懒地闭上眼睛，进入一种无我的境界，体会到一种如真似幻的松弛感。这并非全然是梦境，却也不是绝对的清醒。

雨过天晴，一切都会愈来愈好。川陀依旧是银河的首府，因为第二基地就在这里。比起当年那些皇帝，他们力量更强大，控制得更得心应手。

第一基地始终只是傀儡，由第二基地负责操纵，使它的举动正确无误。不论他们如何船坚炮利，只要在必要的时候，关键人物都受到精神控制，他们也只有乖乖听命的份。

有朝一日，第二帝国终将诞生，但不会是第一帝国的翻版。它将是一个联邦制帝国，成员都拥有相当的自治权，因此不会出现一个外强中干的中央集权政府。新帝国的结构将较为松散，较富有弹性和韧性，因而更具应变能力。隐藏在幕后的第二基地男女成员，将永永远远负责指导这个政体。那时，川陀仍会是帝国的首都，但四万名心理史学家的领导能力，强过当年的四百五十亿普通人……

第一发言者猛然惊醒，发现已是日落时分。刚才有没有自言自语？有没有大声说过什么话？

如果说，第二基地成员要知道得比别人多，说得比别人少，那么身为领导阶层的发言者，就需要知道得更多，但是说得更少，而身为第一发言者，则需要知道得最多，而且说得最少。

他露出一抹苦笑。诱惑始终那么强烈，令人忍不住想效忠川陀，忍不住将第二帝国的目标解释为帮川陀取得银河霸主的地位。早在五个世纪之前，谢顿已经预见这一点，并且曾经发出警告。

然而，第一发言者并未睡着太久，他接见坚迪柏的时间还没到。

桑帝斯对这次的私下会谈寄望颇高。坚迪柏年纪很轻，能用新的眼光审视谢顿计划，而他又有足够敏锐的心灵，足以见前人所未见。从这位最年轻的发言者言谈中，桑帝斯并非没有机会学到些什么。

从来没有人能确定，当年伟大的普芮姆・帕佛接见年轻的寇尔・班裘姆，从那位后辈身上获益多少。当时班裘姆还不到三十岁，专程来向帕佛报告对付第一基地的可行方案。班裘姆后来从未提起那次觐见的经过，但他最后果然成为第二十一代第一发言者，而且被奉为谢顿之后最伟大的理论家。有些人甚至认为，在帕佛时代所完成的丰功伟业，真正的功臣其实是班裘姆，而不是帕佛本人。

桑帝斯开始跟自己玩一个游戏，猜想坚迪柏将要说些什么。根据第二基地的传统，当一个杰出的年轻后辈，首次有机会与第一发言者单独会晤时，第一句话便要开宗明义。当然，他们绝不会为了芝麻蒜皮的琐事，便浪费掉宝贵的首次觐见机会。否则，第一发言者很可能会认为他们不够份量，这无异是自毁前程。

四小时后，坚迪柏终于出现在他面前。这个年轻人没有露出丝毫的紧张，只是默默等待桑帝斯先开口。

于是桑帝斯说：“发言者，你为了一件重要的事，请求私下觐见我。可否请你先扼要说明一下？”

坚迪柏几乎像是在描述晚餐吃了些什么，以平静的口吻说道：“第一发言者，谢顿计划根本毫无意义！”

02

史陀・坚迪柏从不需要任何人肯定他的价值，他自小即了解自己与众不同。年仅十岁，第二基地一名特工就发掘到他的心灵潜能，从此他便加入第二基地的行列。

他在学习过程中表现得极为优异。就像重力场吸引太空船一样，心理史学对他具有强大的吸引力，使他身不由己地一头栽进去。同龄弟子还在学习微分方程之际，他已经开始阅读谢顿的心理史学入门教材。

十五岁那年，他考进了银河大学（即昔日的川陀大学，如今已经正式改名）。接受入学面试时，面试委员问到他将来的志愿，他以坚定的口气答道：“在四十岁前成为第一发言者。”

他的目标不仅仅是第一发言者的宝座，对他而言，那几乎是唾手可得的囊中物。言下之意，他的目标是要向时间挑战，因为就连普芮姆・帕佛，也是四十二岁那年才就任的。

坚迪柏这样回答之后，那名面试委员立刻动容。但是年轻的坚迪柏早已熟悉“心理语言”，懂得诠释那个骤变的神情。他非常清楚（就像那名委员当场宣布一样），自己的档案会加上一条小小的注记，大意是说他是个难缠的家伙。

嗯，当然如此！

坚迪柏就是打算做个难缠的家伙。

现在他三十岁了，再过两个月，就要庆祝三十一岁生日。想要实现当初的雄心壮志，最多还有九年时间可资利用，但他知道自己一定能够成功。他如今已是发言者评议会的一员，而今天觐见现任的第一发言者，就是他计划中关键性的一步。为了得到最佳的结果，他曾不遗余力地勤练心理语言的沟通技巧。

当第二基地两名发言者彼此沟通时，采用的语言是银河中独一无二的。他们除了开口之外，还会配合无数迅疾的手势，以及各种精神型样的变化。

如果有外人在场，只能听到极少的语汇，甚至什么也听不见。事实上，在极短暂的时间内，他们已经交换大量的思想讯息。至于沟通的内容，则无法借用文字忠实重述给任何外人。

发言者所使用的语言，优点在于效率极高，而且无比细腻生动。不过它也有缺点，那就是几乎无法掩饰任何心意。

坚迪柏很了解自己对第一发言者的看法，他觉得第一发言者已经过了精神全盛期。根据坚迪柏的评估，第一发言者没有受过危机处理训练，也从未预见任何危机，万一真有危机出现，他将缺乏当机立断的能力。桑帝斯是个亲切和善的老好人，而这种人正是可怕的祸源。

坚迪柏必须将这些想法都隐藏起来，不但在话语、动作、面部表情中不可流露任何迹象，甚至在思想上都要深藏不露。不过，他并不知道有任何有效的方法，能将这些想法掩饰得天衣无缝，不让第一发言者察觉半分蛛丝马迹。

同理，坚迪柏也知道第一发言者对自己的感觉。从和蔼可亲的态度中——这相当明显，而且十分诚挚——坚迪柏能感到稍许卖账与玩味的意思。因此他将自己的精神控制收紧了些，以免显露任何憎恶的情绪，至少将它减至最低程度。

第一发言者微微一笑，仰身靠向椅背。他并没有把脚翘在书桌上，不过他的身体语言已经十分明确，一来表现出自信满满的安然，二来又显得和对方有些私交，刚好能让坚迪柏摸不着头脑，无法确定自己的话究竟产生了什么作用。

由于坚迪柏一直没有机会坐下，即使他想做些反应或行动，以便尽量减低这个疑虑，能够采取的方案也少得可怜。这一点，第一发言者绝不可能不了解。

桑帝斯终于再度开口：“谢顿计划毫无意义？多么惊人的说法！坚迪柏发言者，你最近观察过元光体吗？”

“我经常研究，第一发言者。这是我的职责，也是我的兴趣。”

“通常，你会不会只专注于自己负责的部分？你是否一律用微观方式观察，仔细审视某些方程组和微调路径？这样做当然极为重要，不过我一向认为，偶尔做一次整体观察，会是一个绝佳的练习。一寸寸地研究元光体自有其必要，但对它做一次鸟瞰，则是极具启发性的。告诉你一句老实话，发言者，我自己也有好久没这么做了。你愿意陪我温故知新吗？”

坚迪柏不敢沉默太久。他一定得遵命，并且必须表现得欣然而从容，否则还不如根本别答应。“第一发言者，这是我的荣幸，也是一件乐事。”

第一发言者按下书桌旁的一个握柄。每位发言者的办公室都配备有这种装置，而相较于第一发言者的元光体，坚迪柏的那个在各方面都毫不逊色。表面上看来，第二基地是个人人平等的社会，只不过表面上的一切并不重要。事实上，第一发言者的正式特权只有一项而已，他的头衔已经说得很清楚，他总是最先发言的一位。

闸柄按下之后，整个房间随即陷入一片黑暗，但几乎在同一瞬间，黑暗便转换成一种珍珠般的幽光。两侧的巨幅墙壁变成淡淡的乳黄色，接着愈来愈亮，愈来愈白，终于显出无数列印整齐的方程式，每一行都又细又小，几乎无法看得清楚。

“如果你不反对的话，”第一发言者的意思相当明显，根本不给对方反对的余地，“我们将放大率尽量缩小，以便一眼就能看到最多的内容。”

一行行整齐的方程式迅速缩小，直到每行都细如发丝，在珍珠色的背景上，形成无数模糊的黑色曲线。

第一发言者的右手挪到座椅扶手上，按下小型控制板的某些按键。“让我们回到起点，回到哈里・谢顿的时代，然后调整成缓缓向前推进的模式。我们控制好视窗的大小，每次只看十年的发展，这样能有一种静观历史推移的奇妙感觉，不会因为细微末节而分神。不晓得你以前有没有试过？”

“从未真正这样做过，第一发言者。”

“你该试试，这是一种绝妙的感受。注意看，起点处的黑色纹路十分稀疏，因为在最初几十年间，没有什么机会出现其他可能。然而，分枝点会以指数式的速度增加。每当选定一个特殊的分枝，其他分枝的发展就会大量减少，否则整个画面很快会变得无法处理。当然，在研究未来的发展时，我们必须谨慎选择应当取消哪些分枝。”

“我知道，第一发言者。”坚迪柏的回答带着一丝冷淡，他实在无法百分之百掩饰。

对此，第一发言者并没有任何反应。“注意那些红色符号形成的曲线，它们的图样具有某种规律。照理说，它们显然应该随机出现；每位发言者在获得发言权之前，都必须对原始的谢顿计划做一点补充，这些红线就是补充的内容。想要预测哪里比较容易补充，或是发言者由于个人的兴趣和能力，倾向于选择哪一部分，似乎都是不可能的事。然而，长久以来我一直怀疑，‘谢顿黑线’和‘发言者红线’的混合体，图样变化遵循着某种严格规律。这种规律和时间有很重大的关联，和其他因素则几乎无关。”

坚迪柏仔细盯着墙上的画面，随着“时间”一年一年流逝，黑线与红线交织成愈来愈复杂的图样，看久了几乎令人昏昏欲睡。当然，图样本身一点意义也没有，真正有意义的，是其中的无数符号。

不久，各处出现一些明亮的蓝线，逐渐向外扩张，生出许多分枝，变得愈来愈显眼，最后又汇聚在一起，尽数没入黑线或红线之中。

第一发言者说：“这是‘偏逸蓝线’。”两人心中不约而同生出嫌恶的情绪，充塞在周遭的空间。“我们注意跟踪它，最后就会来到‘偏逸世纪’。”

他们果然看到了，甚至能精确指出骡乱何时骤然震撼银河。在那个时间点，元光体射出的蓝色线条突然加速繁衍，几乎暴涨到无法收拾的地步。随着蓝线继续不断开枝散叶，蓝色光芒愈来愈强，整个房间似乎都变成蓝色，整幅墙壁也都遭到蓝线的污染（也只有“污染”一词能够形容）。

蓝线终于达到猖獗的极限，随即开始消退，愈来愈稀疏，并逐渐聚在一起。又过了一个世纪，才终于消失殆尽。蓝线消失之处，显然就是普芮姆・帕佛的心血结晶所在，从此，谢顿计划又恢复了黑线与红线的构图。

继续前进，继续前进……

“这里就是现在的情况。”第一发言者以轻松的口气说。

继续向前，继续向前……

然后所有的线条汇集一处，像是一个紧密的黑色绳结，其间装饰着少许红线。

“那代表第二帝国的建立。”第一发言者解释道。

这时，他关掉了元光体，整个房间再度沐浴在普通灯光下。

坚迪柏说：“实在是个动人的经验。”

“没错。”第一发言者微微一笑，“而你一直很小心，尽可能不让情绪展现出来。但这并不重要，让我跟你把话说明白吧。

“首先你应该注意到，在普芮姆・帕佛的时代之后，偏逸蓝线就几乎完全消失。换句话说，蓝线已经有一百二十年未曾出现。你也应该注意到，未来五个世纪内，再度出现高于五级的‘偏逸现象’几率实在太小。此外你还应该注意到，我们已经开始拓展谢顿计划，也就是进行第二帝国建立之后的心理史学计算。你一定明白，虽然哈里・谢顿是个超越时代的天才，却不可能无所不知无所不晓。我们不断改良他的成就，如今，我们对于心理史学的认识，是谢顿当年绝对无法达到的。

“谢顿的计算终止于第二帝国的诞生，我们则继续推算下去。其实，我可以大言不惭地说，这个涵盖第二帝国往后发展的‘超谢顿计划’，绝大部分内容出自我的手笔，这也是我今天坐在这个位子上的主因。

“我告诉你这么多，是要你别跟我说没有必要的废话。我们拥有这么完善的计算，你怎么能说谢顿计划毫无意义？它根本就是完美无瑕的。谢顿计划能够安然渡过偏逸世纪，便是它毫无瑕疵的最佳证明，当然，帕佛的天才也功不可没。年轻人，谢顿计划究竟有什么缺陷，你竟敢把它贴上毫无意义的标签？”

坚迪柏僵直地站在那里。“您说得很对，第一发言者，谢顿计划的确毫无瑕疵。”

“那么，你愿收回自己的成见？”

“不，第一发言者。毫无瑕疵正是它的瑕疵，完美无瑕乃是它的致命伤！”

03

第一发言者仍然平静地望着坚迪柏。他对自己的表情早已练到收放自如，看到坚迪柏这方面的笨拙表现，他感到十分有趣。每一次的讯息交换，这个年轻人都尽量掩饰住自己的情感，但每次却毫无例外地暴露无遗。

桑帝斯以不带感情的目光打量着他。坚迪柏是个瘦削的年轻人，仅仅比一般人略高一点，他的嘴唇很薄，一双瘦骨嶙峋的手总是闲不下来。他的一双黑眼睛显得冰冷无情，还微微透着忧郁的目光。

第一发言者心知肚明，他是一个难以说服的人。

“你讲的是一种诡论，发言者。”他说。

“只是听起来像个诡论，第一发言者。因为我们一向将谢顿计划的种种都视为理所当然，大家照单全收，从来未曾置疑。”

“那么，你的疑问又在哪里？”

“在于该计划的最根本。我们都知道，如果该计划所试图预测的对象，其中有太多人知晓计划的本质，甚至只是知晓它的存在，这个计划就不可能成功。”

“我相信哈里・谢顿了解这一点。我甚至相信，他将这个事实定为心理史学两大基本公设之一。”

“可是他并未预见骡，第一发言者。因此他也无法预见，当骡证明了第二基地的重要性之后，我们竟然会成为第一基地成员的眼中钉。”

“哈里・谢顿——”第一发言者忽然打了一个冷战，闭上了嘴巴。

哈里・谢顿的容貌，第二基地所有的成员都很熟悉。在第二基地大本营中，处处可见谢顿的肖像，不论是二维或三维、照片或全息、浅浮雕或圆雕，坐姿或站姿。这些肖像一律取材自晚年的谢顿，一律是一位慈祥的老者，脸上布满代表成熟智慧的皱纹，以表现出这位天才最圆熟的神韵。

第一发言者现在却想起来，他曾经看过一张据说是谢顿年轻时的相片。那张相片从未受到重视，因为“年轻的谢顿”几乎就像是个矛盾的名词。但桑帝斯的确看过那张相片，如今他心中突然冒出的念头，是史陀・坚迪柏和年轻的谢顿极为相像。

荒唐！根本就是迷信。不论何时何地，不论多么理智的人，有时也难免会被这种迷信纠缠。自己只是被一种飘忽的神似所欺骗，如果现在那张相片就在眼前，他立刻能发现这只是一种幻象。然而，此时此刻为什么会冒出这个傻念头呢？

他很快回过神来。那只是极短暂的悸动，只是思绪的瞬间脱轨，除了发言者，其他人不可能察觉得到。不过，不晓得坚迪柏会如何诠释。

“哈里・谢顿，”这次他的语气非常坚定，“明白未来有无数种可能，都是他所无法预见的，由于这个缘故，他才设立第二基地。我们自己也没有预测到骡，但是当他威胁到我们的时候，我们立刻觉察到他的危险，及时阻止了他。我们也未曾料到，自己后来竟会成为第一基地的眼中钉，但是危机浮现之际，我们便及时发现，终究阻止了这个发展。在这些历史事件中，你能找到任何错误吗？”

“第一点，”坚迪柏说，“第一基地对我们的戒心，至今仍未解除。”

坚迪柏语气中的敬意明显地减少。（根据桑帝斯的判断）他已经注意到对方声音中那一下悸动，并且将它诠释为一种迟疑。这一定要想办法纠正，桑帝斯这么想。

第一发言者流畅地说：“让我来推测一下。第一基地的某些人，将最初四个世纪的艰困历史，与过去一百二十年的太平岁月作比较，得出一项结论：除非第二基地仍旧好好守护着谢顿计划，否则不可能有这种结果，当然，他们这个结论完全正确。而且，他们会进而推断，第二基地根本没有被摧毁，当然，他们这样推断也完全正确。事实上，根据我们收到的一些报告，第一基地的首都世界端点星上，有一个年轻人，一名政府官员，他就十分相信这个说法。我忘了他的名字……”

“葛兰・崔维兹。”坚迪柏轻声说，“是我首先从报告中发现这件事，也是我将这个报告转到您的办公室。”

“哦？”第一发言者用夸张的礼貌口气应道，“你是怎么注意到他的？”

“我们派驻在端点星的某位特工，不久前送回一份冗长的报告，内容是基地新科议员的背景资料。这纯粹是一件例行报告，发言者通常都不会留意。不过这份报告却吸引了我，因为上面有那位新当选的议员葛兰・崔维兹的详细描述。我从那些记述中看出来，他似乎过分自信，而且斗志昂扬。”

“你发现有人和你臭味相投，是吗？”

“完全不是那么回事。”坚迪柏僵硬地答道，“他似乎是个莽撞的人，喜欢做些荒唐的事，这点和我很不一样。总之，我主导了一次深入调查。我很快就发现，他如果年轻时被我们吸收，会是第二基地的一位优秀成员。”

“也许吧，”第一发言者说，“但是你也晓得，我们从不吸收端点星的人。”

“这点我很明白。总之，虽然没有接受过我们的训练，他却拥有不凡的直觉。当然，那种直觉完全未经剪裁。因此，虽说他猜到第二基地仍然存在，我也并不感到特别惊讶。然而，我觉得这点已经足够重要，所以送了一份备忘录到您的办公室。”

“从你的态度看来，我猜一定又有什么新发展。”

“由于具有很强的直觉，他猜中了我们仍旧存在的事实，然后便肆无忌惮地拿来大做文章，结果被逐出了端点星。”

第一发言者扬起双眉。“你突然停下来，是想要我来诠释其中的意义。我暂且不动用电脑，以心算大致推估一下谢顿方程式。我猜那个机灵的市长，也有足够的智慧怀疑我们的存在，因此不希望那个不守纪律的家伙惊动整个银河，令她心目中那个第二基地提高警觉。我猜，根据铜人布拉诺的判断，将崔维兹逐出端点星，才能确保自身的安全。”

“她大可将崔维兹囚禁，或悄悄将他处决。”

“想必你很清楚，将谢顿方程式用到个人身上，得到的结果根本不可靠，那些方程式只适用于人类群体。由于个人行为无法预测，我们可以假设市长是个人道主义者，认为囚禁是一种残酷的做法，更遑论处决。”

坚迪柏好一阵子没有再讲话，但是这段沉默抵得上滔滔雄辩。他将沉默的时间拿捏得恰到好处，足以令第一发言者动摇自信，又不至于引起对方的反感。

他在心中倒数读秒，时间一到，他立刻说：“这并不是我心目中的诠释。我相信，那个崔维兹此时扮演的是个前锋，而他背后的力量，会对第二基地构成史无前例的威胁——甚至比骡还要危险！”

04

坚迪柏感到很满意，这番话的确发挥了预期的威力。第一发言者并未料到这种惊人之语，一听之下方寸大乱。从此刻开始，坚迪柏抢到了主动权。即使他对这个逆转还有丝毫存疑，一旦桑帝斯再度开口，存疑也立时消失无踪。

“这和你认为谢顿计划毫无意义的主张，又有什么关系？”

坚迪柏自认稳操胜算，他不让第一发言者有喘息的机会，随即以训人的口气说：“第一发言者，一般人都深信，谢顿计划经过偏逸世纪的重大扭曲后，是普芮姆・帕佛又令它回到正轨。但只要仔细研究元光体，您就会发现，直到帕佛死后二十年，偏逸蓝线才完全消失，从此再也没有任何蓝线出现。这一点，虽然可归功于帕佛之后的诸位第一发言者，事实上却不大可能。”

“不大可能？纵使我们几位都比不上帕佛，可是——为何不大可能？”

“第一发言者，能否准许我示范一下？利用心理史学的数学，我能清楚地证明，偏逸现象完全消失的几率太小太小了，无论第二基地如何努力，也几乎无法实现。我的示范得花半个小时，而您必须聚精会神，如果您没有时间，或者没有兴趣，大可不必答应我的要求。我还有另一个机会，就是请求召开发言者圆桌会议，向所有的发言者公开示范。但是这样会浪费我的时间，还会引起不必要的争辩。”

“对，而且可能会让我丢脸。现在就示范给我看吧，不过我要先警告你，”第一发言者力图挽回颓势，“假如你给我看的东西毫无价值，我一辈子不会忘记。”

“果真毫无价值的话，”坚迪柏以骄傲的口气，轻松地化解对方的攻势，“我会当场向您辞职。”

示范过程比预定时间超出许多，因为从头到尾，第一发言者都在紧紧逼问数学内容。

坚迪柏使用“微光体”极为熟练，因此其实还节省了一点时间。微光体能将谢顿计划任何部分以全息画面显示，无需以墙壁当屏幕，也不必书桌那么大的控制台。这种装置在十年前才正式启用，第一发言者从未学会操作的诀窍。坚迪柏明白这一点，第一发言者也知道瞒不过他。

坚迪柏将微光体挂在右手拇指上，用其他四根指头操作控制键钮。他的手指从容地挪移，仿佛是在演奏某种乐器。他还真写过一篇短文，讨论两者的类似之处。

坚迪柏用微光体产生的（并轻易找到的）方程式，随着他的解说，不断蜿蜿蜒蜒地前后运动。必要的时候，他可以随时叫出定义，列出公设，画出二维与三维图表（当然也能将“多维关系式”投影到这些图表上）。

坚迪柏的解说清晰而精辟，终于使得第一发言者甘拜下风。他心悦诚服地问道：“我不记得看过这样的分析，这是什么人的成果？”

“第一发言者，这是我自己的成果。我已经发表过有关这方面的数学了。”

“非常杰出，坚迪柏发言者。你有这样的成就，一旦我死了，或者退位的话，下一代第一发言者很可能就是你。”

“我从未想过这一点，第一发言者——可是既然您绝无可能相信，我索性收回这个说法。事实上，我的确想过这件事，并且希望自己能够成为第一发言者。因为不论是谁继任这个职位，都得遵行一个唯有我才看得清楚的方案。”

“很好，”第一发言者说，“不当的谦虚其实非常危险。究竟是什么样的方案？或许现任的第一发言者也能遵行。即使我已经老得无法作出像你那样的突破，我至少还有能力接受你的指导。”

这实在是相当大方的让步，坚迪柏完全没有料到，顿时心中充满温暖，虽然他明知这正在老前辈的意料中。

“谢谢您，第一发言者，因为我太需要您助我一臂之力。没有您的英明领导，我自己不可能支配圆桌会议。”这就叫礼尚往来，“所以说，我想，您已经从我刚才的示范中看出来，我们采取的对策不可能矫正偏逸世纪，也无法使所有的偏逸现象从此消失。”

“这点我很清楚。”第一发言者说，“假定你的数学推导正确无误，那么，为了让谢顿计划真的完全回到正轨，而且继续完美无缺地发展下去，我们必须能够相当准确地预测少数人的反应，甚至是个人的反应。”

“非常正确。既然心理史学的数学做不到这一点，偏逸现象就不可能消失，更不可能永远不再出现。现在您应该明白，我刚才为什么会说：谢顿计划的瑕疵就在于完美无瑕。”

第一发言者说：“现在只有两种可能，一是谢顿计划中确实还有偏逸现象，二是你的数学推导犯了错误。由于我必须承认，一个多世纪以来，谢顿计划并未显现任何偏逸，因此你的推导一定出了问题。可是，我又找不出任何谬误或无心之失。”

“您犯了一个错误，”坚迪柏说，“您排除了第三种可能性。上述两者确有可能同时成立，谢顿计划不再有任何偏逸，而我的数学推导也完全正确，虽然后者否定了前者。”

“我看不出有第三种可能。”

“假如谢顿计划被某种先进的心理史学方法所控制，这个方法超越了我们现有的成就，可以预测一小群人的反应，甚至个人的反应也许都能预测。当且仅当在此前提下，根据我的数学推导，谢顿计划会摆脱任何偏逸现象！”

第一发言者沉默不语，过了好一阵子（以第二基地的标准而言），他才说：“那种先进的心理史学方法，我从未听说过，而听你的口气，我确定你也没有概念。如果连你我都不知情，那么，某位或某些发言者发展出这种‘微观心理史学’——让我暂且这样称呼——而能对圆桌会议其他成员保密，这种机会是无限小。你同意吗？”

“我同意。”

“那么又只剩下两种可能，一是你的分析有误，二是微观心理史学的确存在，却并非掌握在第二基地手中。”

“完全正确，第一发言者，第二种可能一定就是事实。”

“你能证明这个立论的真实性吗？”

“我无法以正式的方法证明，但是请您回想一下：不是早已出现过一个人，可以通过操纵个人，而影响整个谢顿计划吗？”

“我猜你指的是骡。”

“没错，正是他。”

“骡专事破坏，如今的问题则是谢顿计划进行得太顺利，太过接近完美，而你的推导证明这是不可能的。你现在要找的是一个‘反骡’——他能像骡一样改写谢顿计划，可是动机完全相反，并不是要破坏，而是要精益求精。”

“正是如此，第一发言者，只恨我自己无法表达得这样精辟。骡是何方神圣？是个突变异种。但他是从哪里冒出来的？为什么具有那种异能？谁也不知道真正的答案。难道不可能有更多类似的人吗？”

“显然不会有。骡最著名的一点就是他无法生育，他的名字便是由此而来。莫非你认为那只是个传说？”

“我并不是指骡的后人。我的意思是，可能有一大群人——或是现在变成了一大群——全都具有和骡相近的能力，而骡只是那个团体的叛徒。那群人为了自己的理由，非但不想破坏谢顿计划，反而在尽力维护它。”

“银河在上，他们为何要维护谢顿计划？”

“我们又为何要维护它？我们计划中的第二帝国，是由我们，或者应该说由我们的传人，来担任决策者。倘若有更高明的组织在维护这个计划，他们绝不会把决策权留给我们。他们会自己当家做主，但最终目标又是什么？他们准备为我们打造什么样的第二帝国，难道我们不该设法搞清楚吗？”

“你又打算如何进行？”

“嗯，端点市长为何要放逐葛兰・崔维兹？这么一来，就让那个具有潜在危险的人物，在银河中自由自在地横冲直撞。若说她这样做是出于人道的动机，我绝对不相信。证诸历史，第一基地的领导人全是现实主义者，这就是说，他们的行为通常都不顾及道德。事实上，他们的一位传奇英雄塞佛・哈定，甚至公开挑战道德观念。所以说，我认为那些反骡——我也借用您的说法——一定控制住了那个市长。我相信崔维兹已经被他们吸收，而且我还相信，他是攻击我们的先锋部队，将带给我们极大的危险。”

第一发言者说：“谢顿在上，你也许说对了。但是我们要怎样说服圆桌会议？”

“第一发言者，您太低估您的权威了。”

第六章  地 球

01

崔维兹感到心浮气躁。他跟裴洛拉特正坐在用餐区，刚吃完中饭。

裴洛拉特说：“我们在太空才待了两天，我却已经相当适应，虽说我仍会怀念新鲜空气、大自然，以及地面的一切。怪啦！那些东西在身边的时候，我好像从未注意过。话说回来，这里有我的晶片，还有你那台了不起的电脑，就等于所有的藏书都跟着我，我就感到什么都不缺。而且，我现在对身处太空这件事，已经一点恐惧感也没有了。真不可思议！”

崔维兹含糊地应了一声。他正在沉思，并未注意到外界的一切。

裴洛拉特又轻声说：“我并不是想多管闲事，葛兰，可是我认为你没有真正在听。我不是个特别有趣的人，总是有点令人厌烦，这你是知道的。话说回来，你好像在想什么心事——我们遇上麻烦了吗？你知道吗，你不必顾忌，什么事都可以告诉我。我猜自己帮不上什么忙，但我绝不会惊慌失措，亲爱的伙伴。”

“遇上麻烦？”崔维兹似乎回过神来，微微皱了一下眉头。

“我是指这艘太空艇。它是最新型的，所以我猜也许哪里出了问题。”裴洛拉特露出浅浅而迟疑的笑容。

崔维兹猛力摇了摇头。“我真不该让你产生这种疑虑，詹诺夫。这艘太空艇没什么不对劲，它表现得十全十美。我只不过是在找超波中继器。”

“啊，我懂了——不过我还是不懂，什么是超波中继器？”

“好吧，詹诺夫，让我为你解释一番。我跟端点星保持着联络，至少，我随时联络得上端点星，反之亦然。他们一直在观测这艘太空艇的轨迹，所以知道我们现在的位置。即使他们原先没这样做，也能随时把我们找出来。因为只要扫描近太空的质点，就能定出任何船舰或流星体的位置。但他们还能进一步侦测能量型样，这样不但可以区分船舰和流星体，还能辨识每一艘船舰，因为两艘船舰使用能量的方式绝不会完全一致。总之，不论我们开启或关闭哪些设备或装置，这艘太空艇的能量型样都有固定的特征。如果端点星没有某艘船舰的能量型样记录，它的身份当然无法辨识；反之，像我们这艘太空艇，端点星拥有完整的记录，一旦侦测到它，立刻能辨识出来。”

裴洛拉特说：“我有一种感觉，葛兰，文明的进步等于是对隐私权的剥削。”

“你也许说对了。然而，迟早我们必须进入超空间，否则注定我们这一辈子，只能在距离端点星一两秒差距的太空游荡，只能进行最低程度的星际旅行。反之，取道超空间，我们在普通空间的航迹就变得不连续。我们能在瞬间由一处跳到另一处，我的意思是，有时可以一举跨越几百秒差距。我们会突然出现在非常遥远的地方，由于方位极难预测，实际上我们再也不会被侦测到。”

“我懂了，一点都没错。”

“当然，除非他们预先在太空艇中植入一个超波中继器。那玩意能送出穿越超空间的讯号——一种对应这艘太空艇的特定讯号——端点星当局就一直能知道我们位在何方。懂了吗，这也等于回答了你的问题。这样一来，我们在银河中就无所遁形，不论做多少次超空间跃迁，都不可能摆脱他们的追踪。”

“可是，葛兰，”裴洛拉特轻声说，“难道我们不要基地保护吗？”

“当然要，詹诺夫，但只限于我们需要的时候。你刚才说过，文明的进步代表不断剥夺隐私权。哼，我可不想那么进步。我希望有行动自由，不希望随时随地都能被找到，除非我自己请求保护。所以说，假如太空艇上没有超波中继器，我会感到比较舒服，舒服千万倍。”

“你找到了吗，葛兰？”

“还没有。万一给我找到了，我或许有办法令它失灵。”

“如果你看到了，能够一眼认出来吗？”

“这正是我目前的困难之一，我也许根本认不出来。我知道超波中继器大概像什么样子，也知道如何测试可疑的物件。但这是一艘新型的太空艇，专门为了特殊任务而设计。超波中继器也许成了机件的一部分，外表根本看不出来。”

“反之，也可能并没有超波中继器，所以你一直找不到。”

“我不敢这么说，但在弄清楚之前，我不想进行任何跃迁。”

裴洛拉特显得恍然大悟。“原来这就是我们始终在太空飘荡的原因，我一直在纳闷为何还不进行跃迁。你知道吗，我对跃迁略有所闻。老实说，我有一点紧张，不知道你何时会命令我系上安全带，或者吞一颗药丸，或是诸如此类的准备工作。”

崔维兹勉强微微一笑。“根本不必担心，现在不是古时候了。在这种船舰上，一切交给电脑即可。你只要下达指令，电脑便会执行。你根本不会察觉发生了什么事，唯一的变化只是太空景观陡然不同了。如果你看过幻灯片，就该知道当幻灯片跳到下一张的时候，会产生什么样的变化。嗯，跃迁的感觉大同小异。”

“乖乖，竟然毫无感觉？奇怪！我反倒觉得有点失望。”

“根据我自己的经验，从来没有任何感觉，而我所搭乘过的船舰，全部比不上现在这艘太空艇。不过，我们还没有进行跃迁，并不是因为超波中继器的关系，而是我们必须再离端点星远一点，也得离太阳远一点。我们距离巨大天体愈远，就愈容易控制跃迁，也就愈容易抵达预定的普通空间坐标。在紧急状况下，即使距离行星表面只有两百公里，有时也必须冒险一跃，这时只能祈祷自己运气够好。由于在银河中，安全的空间比不安全的多得太多，一般说来运气都不会那么坏。话说回来，总是存在着某些随机的因素，可能使你在重返普通空间时，出现在一颗巨大恒星几百万公里附近，甚至掉进银河核心，你还来不及眨一下眼睛，就发现已经被烤焦了。我们距离各个天体愈远，那些因素的影响就愈小，不幸的事件就愈不可能发生。”

“这样的话，我很赞赏你的谨慎，我们并非十万火急。”

“一点都没错。尤其是我在行动之前，很想先找到那个超波中继器，或是设法说服自己超波中继器并不存在。”

崔维兹似乎又陷入了沉思冥想，裴洛拉特不得不略微提高音量，以超越那道无形的障碍。“我们还有多少时间？”

“什么？”

“我的意思是，我亲爱的兄弟，如果不考虑那个超波中继器，你准备在什么时候进行跃迁？”

“根据我们目前的速度和轨迹，我估计要等到出发后的第四天。我会用电脑算出正确的时间。”

“好吧，那么你还可以找两天。我能提供一个建议吗？”

“请说。”

“我从工作中体会出一个心得——我的工作当然和你的截然不同，但是这个道理或许可以推广——我的心得是，如果对某个问题猛钻牛角尖，反倒会弄巧成拙。何不把心情放轻松，跟我谈点什么别的，这样一来，你的潜意识在没有密集思考的压力下，也许就会帮你解决这个难题。”

崔维兹先是露出厌烦的神情，随即哈哈大笑。“嗯，有何不可？告诉我，教授，你为何会对地球那么感兴趣？你怎么会想到那种古怪的念头，认为人类全都发源于某一颗行星？”

“啊！”裴洛拉特点了点头，沉浸在回忆中。“说来话长，那是三十多年前的事了。我刚进大学的时候，本来想成为一位生物学家，因为我对不同世界的物种变异特别感兴趣。你应该知道，这种变异非常小——嗯，也许你并不知道，所以想必不介意我从头说起。银河各处所有的生命形态，至少目前我们接触到的一切生命，都是以水为介质的蛋白质／核酸生化结构。”

崔维兹说：“我读的是军事学院，课程偏重核子学和重力子学，但我并非那种知识狭隘的专才，我对生命的化学基础略有所知。我们以前学过，水、蛋白质以及核酸，是唯一可能的生命基石。”

“我认为那个结论并不恰当。比较安全的说法，是至今尚未发现其他形式的生命，或者应该说，还没有辨识出来，反正你知道这点就成了。更令人惊讶的是，所谓的原生物种，也就是除了某颗行星之外，其他世界都不存在的物种，数目竟然都非常少。现今存在的大多数物种，特别是‘智人’，在银河所有的住人世界几乎都能发现，而且无论就生物化学、生理学或形态学而言，彼此都有密切关联。另一方面，原生物种之间的特征却有很大差异，不同行星上的原生物种也几乎没有交集。”

“嗯，这又怎么样？”

“结论就是银河中某个世界——单独一个世界——和其他世界截然不同。银河中有数千万个世界——没有人确定究竟有多少——都发展出了生命，但都是些简单的、纤弱的、稀稀落落的生命，没有什么变化，不容易存续，更不容易扩散。可是有一个世界，那个唯一的世界，轻而易举发展出几百万种生物，其中有些非常专化，而且高度发展，非常容易增殖和扩散，最后的结果就包括我们在内。我们有足够的智慧形成文明，发展超空间飞行，殖民整个银河系。而在扩展到整个银河的过程中，我们随身带着许多其他的生物，那些生物彼此间都有渊源，也和人类多少有些亲戚关系。”

“仔细想一想，”崔维兹以相当平淡的口气说，“我认为这种说法站得住脚。我的意思是，这是个充满人类的银河，如果我们假设人类起源于单一的世界，那个世界就必定与众不同。有何不可呢？生命能够那么多样化发展的几率一定很小，也许只有一亿分之一；在一亿个能产生生命的世界当中，才出现一个那样的世界。所以说，顶多只能有一个。”

“但究竟是什么因素，使得那个世界和其他世界如此不同？”裴洛拉特十分激动，“是什么条件使它变得独一无二？”

“大概只是偶然吧。毕竟，目前在数千万颗行星上，都存在有人类以及人类带去的其他生命形态，那些行星既然都能维持生命，所以条件一定都差不多。”

“不对！人类这个物种一旦演化成功，一旦发展出科技，一旦在艰难的生存斗争中浴火重生，就会具有很强的适应力，即使最不适宜生存的世界，人类也一样能征服，端点星就是很好的例子。可是你能想象，端点星会演化出什么智慧生物吗？当人类初到端点星时，也就是百科全书编者掌权的时代，端点星上最高等的植物，是生长在岩石上的藓类；而最高等的动物，海中的是珊瑚类生物，陆上的则是类似昆虫的飞虫。我们来到之后，将那些生物一扫而光，同时在海洋中放生大量鱼类，又在陆地上繁殖兔子、山羊、草本植物、木本植物、五谷杂粮等等。当地的固有生命如今全部绝种，只有在动物园和水族馆才看得见。”

“嗯——嗯。”崔维兹无言以对。

裴洛拉特瞪了他足足一分钟之久，然后发出一声长叹，这才说：“你并非真的感兴趣，对不对？怪啦！我发现好像谁都没有兴趣。我想，这是我自己的错。虽然自己被这个问题深深吸引，我就是无法说得引人入胜。”

崔维兹说：“这个问题很有趣，真的。可是……可是……又怎么样呢？”

“难道你没有想到，这会是个很有趣的科学研究题目？想想看，一个银河中独一无二的世界，只有在那个世界上，才能产生真正丰富的固有生态。”

“对一位生物学家而言，也许有趣。可惜我不是，你懂了吧，所以你得原谅我。”

“当然啦，亲爱的伙伴。只不过，我也从未发现这样的生物学家。我刚才说过，我本来主修的是生物。我曾经拿这个问题请教我的教授，他同样兴趣缺缺，还劝我应该找些实际的问题。这令我十分反感，我索性转攻历史，反正我十几岁的时候，就很喜爱阅读历史书籍。从此以后，我就从历史的角度，来钻研‘起源问题’。”

崔维兹说：“可是这样一来，至少让你找到一个毕生志业，所以你该感谢那位教授的冥顽不灵。”

“对，我想这样说也有道理。而且这项毕生志业的确有趣，我始终乐此不疲。但我实在很想挑起你的兴趣，我不喜欢永远这样自言自语。”

崔维兹突然仰头大笑，笑得极为开心。

裴洛拉特平静的面容，露出几许被刺伤的神情。“你为什么嘲笑我？”

“不是你，詹诺夫，”崔维兹说，“我是在笑我自己的愚蠢。我十分感激你的关心，你知道吗，你完全说对了。”

“人类起源是个重要的课题？”

“不，不——喔，对，那也重要。但我的意思是，你刚才叫我别再拼命想那个问题，应当把心思转移到别处去，这个建议真的有效。当你在讲述生命演化方式的时候，我终于想到了怎样寻找那个超波中继器——除非它不存在。”

“喔，那件事！”

“对，那件事！我刚才犯了偏执狂。我原先一直用传统方式寻找，好像还在当年那艘老旧的训练舰上。我用肉眼查看每个角落，试着寻找各种可疑的物件。我忘了这艘太空艇是数万年科技进化的结晶。你懂了吗？”

“不懂，葛兰。”

“太空艇上有电脑，我怎么忘了？”

他立刻钻进自己的舱房，同时挥手叫裴洛拉特一道来。

“我只要试验它的通讯功能就行了。”他一面说，一面将双手放到电脑感应板上。

他试着联络端点星，如今他们已经飞出数万公里。

联络！通话！他的神经末梢仿佛长出新芽，不断向外延伸，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当然就是光速）伸展到太空，尝试进行接触。

崔维兹感觉自己正在触摸。嗯，不完全是触摸，而是感触。嗯，又不完全是感触，而是……这并不重要，因为根本没有语言可以形容。

他“感到”与端点星取得了联络。虽然两者的距离，正以每秒约二十公里的速度愈拉愈远，联系却始终持续不断。仿佛行星与太空艇都静止不动，而且相距仅数米而已。

他一句话也没说，便将联系切断了。他只是在测试通讯的“原则”，并非真正想做任何通讯。

安纳克里昂在八秒差距之外，是距离端点星最近的一颗较大行星。就银河尺度而言，它就是端点星的后院。若是仿照刚才联络端点星的方式，以光速送出一道讯号，想要收到回讯，必须等上五十二个年头。

联络安纳克里昂！想象安纳克里昂！尽可能想象清楚。你知道它和端点星以及银河核心的相对位置；你研究过它的历史和它的行星表面学；服役期间，你曾经推演过如何夺回安纳克里昂（如今，它绝不可能遭敌人占领，那只是个假想状况罢了）。

太空啊！你曾经到过安纳克里昂。

想象它！想象它的模样！利用超波中继器，营造置身其上的感觉。

什么也没有！他的神经末梢在太空中不停飞舞，却找不到任何栖身之所。

崔维兹收回意念。“远星号上没有超波中继器，詹诺夫，我现在可以肯定了。假如我没有听从你的建议，不晓得要多久之后，才能得到这个结论。”

裴洛拉特的面部肌肉虽然没有动作，却明显露出喜色。“我真高兴能帮得上忙。这是否表示我们可以跃迁了？”

“不，为了安全起见，我们还得再等两天。我们必须远离各个天体，还记得吗？这是一艘实验中的新型太空艇，而且我对它完全没有认识，通常在这种情况下，我也许得花两天时间来计算正确的程序，尤其是首度跃迁的恰当‘超推力’。不过，我现在有个感觉，电脑将会完全代劳。”

“乖乖！看来，我们会等得无聊死了。”

“无聊？”崔维兹露出灿烂的笑容，“绝不可能！你我两人，詹诺夫，要好好聊一聊地球。”

裴洛拉特说：“真的吗？你是想逗老头子开心吧？你心地真好，真的。”

“乱讲！我是想逗我自己开心。詹诺夫，你终于说服了一个人。从你刚才那番话中，我了解到地球是宇宙间最重要、最有趣无比的一个题目。”

02

当裴洛拉特在讲述他对地球的看法时，崔维兹一定就有了体悟，只是因为超波中继器的问题萦绕心中，所以并未立即作出回应。在那个问题迎刃而解之后，崔维兹果然马上有所反应。

哈里・谢顿最常为人引述的一句话，大概就是他对第二基地的描述。他曾说第二基地位于“银河的另一端”，甚至还曾为该处命名，称之为“群星的尽头”。

这句话收录在盖尔・多尼克的记述中。“在银河的另一端……”根据多尼克为谢顿所著的传记，谢顿在接受帝国法庭审判之后，曾经亲口对他这么说。从那一天开始，这句话的含意始终为人争论不休。

银河某一端与“另一端”究竟靠什么相连？一条直线，一条螺线，一个圆，还是其他的线条？

现在，崔维兹突然间恍然大悟，了解到那既不应该、也不可能是银河地图上的任何直线或曲线。真正的答案，其实更加微妙。

端点星是其中的一端，这是毫无疑问的一件事。没错，端点星位于银河的边缘——甚至在基地的边缘——因此“端点”具有字面上的意义。然而，在谢顿说那句话的时候，它也是银河中最新的世界。严格说来它当时尚未存在，只是一个即将建立的世界。

根据这个观点，银河的另一端又在何处？基地的另一个边缘吗？哈，银河最古老的世界在哪里？照裴洛拉特刚才的说法——尽管他自己并不知道这重意义——唯一的答案就是地球。第二基地当然就在地球上。

虽然谢顿曾经说过，银河的另一端叫做“群星尽头”，谁又能断言这不是一种隐喻呢？如果像裴洛拉特那样回溯人类的历史，想象时光不断倒流，便能看到每个住人星系中的人类，逐渐回流到其他的行星系，也就是第一代移民原先的出生地，然后人潮继续不断回流——直到最后，所有的人类都退回到某颗行星，那里便是人类的发源地。而照耀地球的那颗恒星，正是所谓的“群星尽头”。

崔维兹露出微笑，用近乎崇拜的口吻说：“再多说些有关地球的事，詹诺夫。”

裴洛拉特摇了摇头。“我知道的都已经告诉你了，真的。我们要到川陀去，才能找到更多资料。”

崔维兹说：“不会的，詹诺夫，我们不会在那里找到任何东西。为什么呢？因为我们并不打算去川陀。太空艇由我驾驶，我向你保证我们不会去。”

裴洛拉特的嘴巴立刻张得老大。他好一会儿才喘过气来，用悲凄的语调说：“喔，我亲爱的伙伴！”

崔维兹说：“拜托，詹诺夫，别这样子。我的意思是，我们要直接去找地球。”

“可是只有川陀才有……”

“没有，那里什么也没有。你到川陀去，只能找到尘封的档案，还有变脆的胶卷，到头来自己也会灰头土脸，甚至一捏就碎。”

“几十年来，我一直梦想……”

“你梦想能找到地球。”

“可是只有到了……”

崔维兹突然站起来，倾身向前，一把抓住裴洛拉特的短袖袍。“别再说了，教授，别再提那个地方。在我们还没登上太空艇之前，当你第一次告诉我，说我们要去寻找地球时，你说我们一定找得到，因为，让我引述你自己的话：‘我已经胸有成竹’。现在，我不要再听到你提起川陀，我只要你告诉我这个胸有成竹的答案。”

“可是必须先证实啊。目前为止，它还只是一种想法，一线希望，一个模糊的可能性。”

“好！就告诉我这些！”

“你不了解，你根本就不了解。除了我，没有任何人研究过这个题目。完全没有历史依据，没有可信的理论，也没有任何真凭实据。当人们谈到地球时，总是抱着半信半疑的态度。至少有一百万种互相矛盾的传说……”

“好吧，那么，你自己的研究又是怎么做的？”

“我不得不搜集每一项传说，每一点可能的历史，每一件传闻轶事，每一个扑朔迷离的神话，甚至包括虚构的故事。无论任何资料，只要提到地球这个名字，或是涵盖起源行星的概念，我都不会放过。三十多年来，我从银河中每一颗行星上，尽一切可能搜集各种资料。现在，我只需要到银河图书馆，去查阅一些最权威可靠的资料。偏偏那座图书馆在……但你不准我说那个地名。”

“对，别提那个地方。我只要你告诉我，在你所搜集的资料中，哪一条特别吸引你的注意，并且告诉我，你是基于什么理由，认为那是一条可靠的资料。”

裴洛拉特摇了摇头。“帮个忙，葛兰，请别介意我说句老实话，你的口气听来像个军人和政客。研究历史可不能用这种方法。”

崔维兹做了一个深呼吸，忍下了这口气。“那就告诉我该用什么方法，詹诺夫。我们有两天的时间，你教教我吧。”

“绝对不能只靠某一个或几个神话传说。我必须将它们搜集齐全，然后分析整理。我还创立了一些符号，用来代表内容的各种特色，例如不可能存在的气候、不符实际情况的行星天文数据、文化英雄并非源自本土等等，总共好几百项之多，这么说绝不夸张。没有必要跟你讲所有的细目，两天时间一定不够。我告诉过你，我花了三十多年的时间。

“后来我设计出一个电脑程序，能自动搜寻那些神话传说，找出其中的共同点，还能删除绝对不可能的部分。我慢慢建立起一个地球模型，包含了地球应有的各种条件。毕竟，如果人类的确发源自单一的行星，那么该行星的特征，必定会反映在所有的起源神话，以及每一个文化英雄故事中。嗯，你要不要我讲解数学上的细节？”

崔维兹说：“谢谢你，暂时不必。可是你又怎么知道，没有被数学模型误导呢？我们确知端点星是在五百年前才建立的，第一批移民名义上来自川陀，可是他们真正的星籍如果没有上百，也至少包括几十个世界。但某人若不知道这段历史，或许就会假设哈里・谢顿来自地球，因为他并不是在端点星出生的，进而会认为川陀其实就是地球。当然，如果根据谢顿时代的川陀景观——一个表面覆满金属的世界——去寻找川陀，那就一定找不到，而川陀也许就被视为不可能的神话。”

裴洛拉特显得很高兴。“我收回刚才那番军人和政客的批评，我亲爱的伙伴。我现在才发现，你具有了不起的直觉。当然，我得设定一些控制方法。我根据正史以及搜集来的神话传说，穿凿附会了一百组假的历史，其中一组甚至取材自端点星的早期发展史。然后，我试着将这些创作代入地球模型，结果电脑全部加以否决，没有一组例外。老实说，这也许代表我欠缺幻想的天分，没法子编出合理的故事，但我已经尽了全力。”

“我相信你尽了全力，詹诺夫。根据你的模型，地球又应该是什么样子？”

“我推算出地球的许多特征，每个特征的可能性不尽相同。比方说，银河中大约有百分之九十的住人行星，自转周期都介于二十二到二十六银河标准小时。这……”

崔维兹突然插嘴道：“我希望你没有在这上面花工夫，詹诺夫，这点毫无神秘可言。一颗适宜住人的行星，不可能自转得太快或太慢，前者会使大气环流产生强烈的风暴，后者会使温度呈现极端变化。这其实是人类刻意选择的结果，由于人类喜欢住在条件宜人的行星上，因此所有适宜住人的行星都具有相同的特点。可是有人却说：‘这是多么惊人的巧合！’其实一点都不惊人，甚至不能算巧合。”

“这一点，”裴洛拉特心平气和地说，“事实上是社会科学中众所周知的现象。我相信在物理学中也是一样，但我并非物理学家，所以不太敢肯定。总之它称为‘人择原理’。观测者在观测过程中，无可避免会影响到被观测的事件，有时观测者的存在就足以产生影响。我们现在的问题是，那颗合乎模型的行星在哪里？哪一颗行星的自转周期，刚好是一个银河标准日，也就是二十四个银河标准小时？”

崔维兹努起下唇，显得若有所思。“你认为那就是地球吗？银河标准时间的订定，当然有可能以任何世界的特征时间作标准，对不对？”

“不大可能，这不符合人类的习性。过去一万两千年来，川陀一直是银河的首都；而且足足有两万年的时间，它都是银河中人口最多的世界，可是川陀并没有将它的自转周期——1.08个银河标准日——强行推广到银河各处。端点星的自转周期则是0.91个标准日，我们也没有强迫各行星用这个时间当做一天。每一颗行星都有本身的当地行星日，用它作为计时的标准，而在处理星际间的重要事务时，就会借助于电脑，将行星日和标准日彼此互换。所以说，银河标准日必然源自地球！”

“为什么必然呢？”

“最重要的一个理由，地球曾经是唯一的住人世界，因此地球上的日和年，自然就会成为标准。而人类殖民到其他世界时，由于社会惯性，这两个单位很可能继续被当做标准。所以我建立的地球模型，自转周期刚好是二十四个银河标准小时，而它围绕太阳公转的周期，则刚好是一个银河标准年。”

“这难道不会是巧合吗？”

裴洛拉特哈哈大笑。“现在轮到你认为巧合了。你想不想打赌，赌这件事真是巧合？”

“这……这……”崔维兹吞吞吐吐。

“事实上，除此之外，还有一个古老的时间单位，称为‘月’……”

“我听说过。”

“它显然就是地球卫星环绕地球的公转周期。然而……”

“怎么样？”

“嗯，我的模型中有个相当惊人的特点，就是那颗卫星实在太大，它的直径超过地球的四分之一。”

“从没听过有这种事，詹诺夫。放眼银河，不论哪个住人行星，都没有一颗那么大的卫星。”

“但这可是好现象，”詹诺夫手舞足蹈地说，“如果只有地球才能产生各式各样的物种，还能演化出智慧生物，它就应该具有独一无二的自然条件。”

“可是产生各式各样物种和智慧生物，以及其他一切特点，又跟一颗大卫星有什么关联？”

“好啦，现在你问倒我了，我也不知道答案。不过这点很值得深入探讨，你难道不觉得吗？”

崔维兹站了起来，双手抱在胸前。“可是这又有什么困难呢？你只要查查住人行星统计表，找一颗自转周期等于银河标准日、公转周期等于银河标准年的行星。如果它刚好拥有一颗巨大的卫星，你就等于找到了。你说过你‘已经胸有成竹’，我猜这就代表你已经这么做了，也已经找到了那个世界。”

裴洛拉特露出困窘的表情。“嗯，这个，不是如你想象的那样。我的确查过统计资料，至少曾经请天文学系帮我查过，结果——嗯，让我直说吧，根本没有那样的世界。”

崔维兹又猛然坐下来。“但这就意味着你的整个推论都失败了。”

“我倒觉得并不尽然。”

“什么叫并不尽然？你建立了一个模型，囊括所有详尽的细节，结果却找不到实际符合的行星。这就代表你的模型毫无用处，你必须从头来过。”

“不，那只代表住人行星统计表并不完整。毕竟，住人行星总共有几千万颗，其中一些位置非常偏僻隐匿。比方说，有将近一半的行星，其中人口数目并不精确。此外，还有六十四万个住人世界，除了名称之外，有些顶多再附上方位，其他资料一律空白。根据银河地理学家的估计，未登录于统计表的住人行星也许上万。想必那些世界是故意这样做的，在帝政时期，这样做可能有助于逃税。”

“而之后的几个世纪，”崔维兹以嘲讽的语气说，“这样做则可能有助于把自己的世界当成贼窝。有些时候，干强盗比正经买卖更容易致富。”

“这我就不晓得了。”裴洛拉特以怀疑的口吻说。

崔维兹又说：“无论如何，不论地球上的居民作何打算，我认为住人行星清单都该包括地球。根据定义，它是最古老的世界，早期的银河文明不可能将它遗漏。而一旦登录在统计表上，它就不会再消失了。这一点，我们当然可以相信社会惯性的效应。”

裴洛拉特露出了犹豫和为难的神情。“事实上，还真有呢——在住人行星清单中，真有一个叫地球的。”

崔维兹瞪大眼睛。“我以为你刚才明明告诉我，地球并不在那份清单上？”

“清单上并没有‘地球’这个名字。然而，有个叫做‘盖娅’的行星。”

“盖压？它跟地球又有什么关系？”

“盖子的‘盖’，女字旁的‘娅’，它的意思就是地球。”

“詹诺夫，为什么它的意思就是地球，而不是其他的东西？这个名字在我听来毫无意义。”

裴洛拉特的脸孔原本难得有什么表情，此时却好像扮了一个鬼脸。“我不知道你会不会相信——根据我对那些神话传说所作的分析，当年在地球上，存在有好几种不相同的、彼此无法沟通的语言。”

“什么？”

“你没听错。毕竟，在整个银河中，也有上千种不同的腔调……”

“银河各处当然有许多种方言，彼此却不是无法沟通的。有些方言即使不容易听懂，仍未脱离银河标准语的范畴。”

“当然，但如今星际间保持着持续不断的交流。倘若某个世界孤立了很长一段时间，又会如何呢？”

“但你讲的可是地球本身。那是单一的一颗行星，哪来的什么孤立？”

“别忘了，地球是人类起源的行星，必然有过一段难以想象的原始时期，没有星际旅行，没有电脑，甚至没有任何科技。经过了无数的生存竞争，我们的哺乳类祖先才脱颖而出。”

“这太荒谬了。”

裴洛拉特因而露出窘迫的神态。“老弟，讨论这个问题也许根本没用。我从来没有利用它说服过任何人，我可以肯定，这是我自己的错。”

崔维兹随即感到后悔。“詹诺夫，我郑重道歉，我刚才是脱口而出。你告诉我的这些观念，毕竟都是我不熟悉的。你花了三十多年的时间，才慢慢建立起这些理论，我却得一下子照单全收，你必须考虑到这一点。听我说，我可以想象地球上出现过原始人，他们发展出两种完全不同、彼此无法沟通的语言……”

“或许有六七种之多。”裴洛拉特没什么自信地说，“地球可能分成好几个庞大陆块，起初，各陆块间也许没有任何联系。每个陆块上的居民，都有可能发展出独特的语言。”

崔维兹刻意以严肃认真的口气说：“各个陆块上的居民，一旦知晓了彼此的存在，可能也会开始争辩‘起源问题’，争论究竟在哪个陆块上，最早出现从动物演化而来的人类。”

“非常有可能，葛兰。他们那么做，会是一件非常自然的事。”

“而在那些语言中，有一种以‘盖娅’代表地球，但是‘地球’这个名称则是源自另一种语言。”

“对，对。”

“那个将地球称作‘地球’的语言，后来发展成银河标准语。可是地球的居民，由于某种原因，却用另一种语言中的‘盖娅’，来称呼他们自己的行星。”

“完全正确！你学得真快，葛兰。”

“但是，我觉得没必要把它想得多玄。如果盖娅真是地球，虽然名称不同，可是根据你先前的论点，这个盖娅的自转周期应该刚好是一个标准日，公转周期正是一个标准年，还具有一颗巨大的卫星，以恰好一个月的公转周期环绕这颗行星。”

“对，一定应该是这样。”

“好啦，请告诉我，它到底符合还是不符合这些条件？”

“其实我不敢说，统计表上并没有这些资料。”

“真的吗？好吧，那么，詹诺夫，我们是不是该飞到盖娅，去测一测它的自转和公转周期，并且看一看它的卫星呢？”

“葛兰，我是很想去。”裴洛拉特相当迟疑，“问题是，它的位置也没有精确的记载。”

“你的意思是，你掌握的光是一个名字，除此之外一无所有，而这就是你所谓的胸有成竹？”

“但这正是我想去银河图书馆的原因！”

“慢着，你说统计表中没有精确位置，究竟有没有其他任何资料？”

“它被列在赛协尔星区之下，旁边还加上一个问号。”

“好啦，詹诺夫，别再垂头丧气了。就让我们飞到赛协尔星区，我们总有办法找到盖娅的！”

第七章  农 夫

01

史陀・坚迪柏正沿着大学外围的乡间小路慢跑。通常，第二基地分子很少到川陀的农业世界冒险。他们当然可以这样做，不过他们出来的时候，绝不会走得太远，也不会耽搁太久。

坚迪柏却是个例外，过去他也经常寻思为何如此。寻思的意思就是探索自己的心灵，这是发言者日常的重要功课。他们的心灵兼具矛与盾的功能，必须随时锻炼攻击与防御的能力。

至于他为何与众不同，坚迪柏帮自己找到的满意答案，是他出身于一个特殊的世界，那里比一般的住人行星更为寒冷，而且质量更大。十岁那年，他被（第二基地在整个银河悄悄布下的寻才网络）带到川陀来的时候，便发现川陀的重力场较弱，而且气候温和宜人。因此，他自然比其他人更喜欢到户外来。

他来到川陀之后，就意识到自己的身材瘦弱矮小，担心在这个温暖舒适的世界住久了，会变成温室里的花朵。因此，他一直规定自己做许多运动。经过多年持之以恒的锻炼，虽然身材仍旧矮小，他却练就一身铜筋铁骨与庞大的肺活量。慢跑与散步便是他的两大健身秘诀，关于这一点，已经有发言者在圆桌会议上说闲话，坚迪柏却完全置之不理。

他始终我行我素，从不顾虑自己只是个“第一代”，而圆桌会议的其他成员，一律是第二或第三代，换句话说，他们的父祖辈已经是第二基地分子。此外，他们也全部比他年长，所以除了招惹闲话，他还能指望得到什么？

根据一项悠久传统，在发言者圆桌会议上，所有的心灵都必须敞开。理论上是要完全敞开，不过实际上，鲜有发言者不保留一个隐私的角落。久而久之，这项传统当然便形同虚设。因此，坚迪柏知道他们感到的是嫉妒，而他们自己也心知肚明；正如同坚迪柏了解自己旺盛的企图心是出于自卫和过度补偿的心理，而这点他们也一清二楚。

此外，（坚迪柏的思绪又回到他喜欢出来冒险的原因）自己的童年在一个无拘无束的世界度过。那是个广大开阔的世界，拥有壮观而变化多端的自然景观。他的家乡位于一个肥沃的谷地，在他心目中，谷地周围的山脉是全银河最最美丽的。每当酷寒的冬季，群山更显现出难以想象的壮丽景色。故乡世界的风貌，以及遥远的童年美景，他至今记忆犹新，而且常在梦中重温昔日的欢乐。所以说，他怎能让自己关在几十平方英里大的古代建筑中？

他一面跑，一面以轻蔑的目光四处打量。川陀是个温和舒适的世界，却缺少了壮美的崎岖地貌。虽然是个农业世界，但它从来不是一颗肥沃的行星。

或许就是由于这个缘故，再加上其他的因素，使得川陀成为泛银河的行政中心。当年范围广大的行星联盟，与其后涵盖整个银河的帝国，两者皆定都于此。川陀没有其他方面的优良条件，也没有强烈动机向其他方面发展。

大浩劫之后，川陀还能撑下去的原因之一，是它所拥有的大量金属资源。这是个巨大的“矿藏”，能为五十几个世界提供廉价的钢、铝、钛、铜、镁。上万年所搜集的各种金属，就这样子流散出去，算起来，比当初积聚的速度快上几百倍。

川陀仍然保存着大量金属，但全都埋在地底，不再唾手可得。那些阿姆农民（他们从来不会自称“川陀人”，认为那是不吉利的名字，因此第二基地分子将它保留给自己）不愿意再打金属的主意，而这无疑是出于迷信。

他们是一群笨蛋。留在地底的金属，很可能会不断毒害土壤，使原本不肥沃的土地变得更加贫瘠。然而，另一方面，由于人口相当稀疏，再贫瘠的土地也足以养活他们。事实上，金属的买卖也从未真正中断。

坚迪柏的目光盘桓在平直的地平线上。就地质学而言，川陀跟绝大多数的住人世界一样，是一颗活生生的行星。可是上次大规模的造山运动期，距今至少已有一亿年的历史，因此高山已被侵蚀成低缓的丘陵。事实上，在川陀历史上所谓的金属包覆期，那些丘陵也大多遭到铲平。

“首都湾”位于南方，远在目力不可及的位置，而再向南便是“东洋”。在地底水产养殖场毁坏殆尽之后，海湾与海洋遂再度重见天日。

向北遥望，可以看到银河大学的尖塔建筑，相较之下低矮宽广的图书馆（大部分结构位于地底）全部被尖塔遮掩。而再往北走一点，就是皇宫的遗迹。

小路两旁紧邻着许多农场，其间偶尔会有一栋建筑物。他经过了许多牛群、羊群、鸡群，都是川陀农场最常见的家畜与家禽。它们的心灵一律没有注意到他。

坚迪柏忽然想到，不论在银河哪个角落，只要是有人类居住的世界，都能看到这些动物，却没有任何两个世界的品种完全一样。他还记得家乡的那些山羊，以及自己豢养并曾挤奶的那头母羊。它们似乎比川陀的山羊大许多，个性也比较坚决；川陀上的山羊都是大浩劫之后引进的，属于体型较小、性情较为沉稳的品种。在银河各个住人世界上，每一类动物都有不同的变种，种类几乎不可胜数。而各个世界的上流社会，都发誓他们最喜欢本地品种，不论是肉类、乳品、蛋类或羊毛，都是自己家乡的最好。

跟往常一样，一个阿姆人也看不到。坚迪柏感到农民们是有意躲避，因为他们不愿意被所谓的“邪者”看见。他们的方言把“学者”念成“邪者”，也许还是故意的。这又是另一个迷信。

坚迪柏抬头看了看川陀的太阳。现在日头已经爬得很高，但不会使人感觉闷热。在这个地带，这个纬度上，气候一向四季如春，从来没有炙人的烈日或刺骨的寒风。坚迪柏有时甚至怀念酷寒的天气，至少在想象中十分怀念。他一直没有再返回母星，大概就是不希望使美梦幻灭，这点他自己也承认。

他全身的肌肉都感到舒畅，那是一种磨利与绷紧的感觉。他断定自己跑得够久了，便逐渐改为步行，同时做着深呼吸。

对于即将召开的圆桌会议，他已经作好完善的准备。他准备发出最后一击，一举改变第二基地的政策；他要让所有的发言者了解到，第一基地与另一个对手都将带来重大威胁，还要让他们觉悟，绝不能再依赖“完美的”谢顿计划，因为那会带来致命的危险。他们究竟什么时候才能明白，完美无瑕正是一种最肯定的警讯？

他心知肚明，若由其他发言者提出这个议题，绝不会遇到什么问题。而由他提出来，虽然难免会有麻烦，但最后仍旧能够过关，因为老桑帝斯会支持他，而且无疑将支持到底。桑帝斯不会希望成为历史的罪人，让第二基地毁在他这位第一发言者手里。

阿姆人！

坚迪柏猛然一惊。在看到那人之前，他早已感应到那个遥远的心灵触须。那是一个阿姆农夫的心灵，粗糙而率直。坚迪柏小心翼翼地撤回精神感应力，他仅仅轻触一下对方的心灵，不会引起任何感觉。在这方面，第二基地的规定非常严格。农民们在不知不觉间，为第二基地提供了最好的屏障，所以必须尽量避免打扰他们。

凡是到川陀来旅行或做生意的人，除了这些农民之外，顶多只能见到几个活在过去的无名学者。如果赶走这些农民，甚至只是干扰到他们纯朴的心灵，就会使学者变得引人注目，进而引发不堪设想的结果。（这是个典型的心理史学问题，初进银河大学的弟子都要自行证明一次。他们都会发现，只要稍微扰动一下农民的心灵，元光体便会显出惊人的偏逸现象。）

现在坚迪柏看到他了，的确是一名农夫，彻头彻尾的阿姆人。他几乎是典型的川陀农夫模样——身材又高又壮，皮肤晒成褐色，衣着简陋随便，双臂裸露在外，黑头发，黑眼珠，走起路来步伐又大又不雅观。坚迪柏仿佛已能闻到一股谷仓的味道。（但不该因此蔑视对方，他这么想。当年，普芮姆・帕佛为了计划的需要，常常心甘情愿扮演农夫的角色。他又矮又胖又松垮，哪里像个农夫。他绝不是靠外表骗倒年少的艾卡蒂，而是凭借心灵的力量。）

那个农夫踏着沉重的步伐走过来，大剌剌地瞪着他，令坚迪柏不禁皱起眉头。从来没有阿姆人用这种目光望着他，即使是小孩子，也会先跑得老远，才敢对他露出好奇的目光。

坚迪柏并未放慢脚步。反正路很宽，两人交会时，不必跟对方啰唆，也用不着看他一眼，而且这样最好。因此，他决定不碰触那个农夫的心灵。

坚迪柏挪到路边，那农夫却不吃这一套，反而停了下来，张开两腿，伸出双臂，好像故意挡住去路。然后他说：“喂！你系邪者吗？”

虽然尽量收敛精神力量，坚迪柏仍然从欺近的心灵中，感受到好勇斗狠的狂乱情绪。他也停下脚步，现在这种态势，想要不讲几句话就走过去，已经不可能了，可是对他而言，这是一件烦人的差事。像坚迪柏这种人，早已习惯第二基地的沟通方式，也就是通过声音、表情、思想与精神状态的繁复组合，构成一种迅疾而微妙的心理语言。因此，单纯使用声音来表达意念，总是令他格外厌烦。就像是想撬起一块大石头，放着旁边的铁棍不用，偏偏要徒手行事一样。

坚迪柏终于开口，他以平稳而不带一丝情绪的口气说：“没错，我正是一名学者。”

“呕！你正是一名邪者。我们现在讲外国话吗？老子看不出你系不系邪者吗？”他低下头，戏谑地一鞠躬。“你，系又小又干又苍白，鼻孔又朝天的邪者。”

“你想要怎么样，阿姆人？”坚迪柏镇定地问道。

“老子姓氏系鲁菲南，大名系卡洛耳。”他的阿姆口音愈来愈重，舌头卷得非常厉害。

坚迪柏问道：“你想要怎么样，卡洛耳・鲁菲南？”

“邪者，你姓啥名啥？”

“这有什么关系吗？你叫我‘邪者’就行了。”

“老子问你，老子就要得到答案，鼻孔朝天的小小邪者。”

“好吧，我的姓名是史陀・坚迪柏，现在我要去办自己的事了。”

“你要办啥事？”

坚迪柏突然觉得背上的汗毛竖了起来，因为附近出现了其他心灵。他根本不必回头，就能知道后面还有三个阿姆男子，而远处还有更多人。农夫特有的味道愈来愈浓了。

“卡洛耳・鲁菲南，我的事当然与你无关。”

“你竟敢如此说？”鲁菲南提高音量，“伙计们，他说他的事同咱们无关。”

身后顿时响起一阵笑声，然后传来几句话：“他说的系对的，他的事系啃书本和擦电脑，并非男子汉的工作。”

“不管我的工作是什么，”坚迪柏以坚定的口吻说，“我现在要走了。”

“你打算如何走，小小邪者？”鲁菲南问道。

“从你身边走。”

“你想试试看？你不怕遭到手臂拦阻？”

“你和所有的伙计一起上？还是你一个人？”坚迪柏突然改用道地的阿姆方言说，“汝不惧单打独斗？”

严格说来，他不该这样向对方挑衅。可是这样一来，至少可以防止他们一拥而上。群殴是绝对要避免的，否则他将被迫采取更轻率的措施。

这句话果然生效了，鲁菲南皱起了眉头。“此地若有惧怕，蛀书虫，惧怕全在你心中。伙计们，闪开点，站到后头去，让他走过来，他将明了老子惧不惧单打独斗。”

鲁菲南举起一双粗大的拳头，不停使劲挥舞着。坚迪柏并不把农夫的拳击功夫看在眼里，但仍有可能重重挨上一拳。

坚迪柏谨慎地发出精神力量，迅疾接触鲁菲南的心灵。他并没有做太多手脚，只是轻轻接触一下，对方完全没有感觉，但是反射机制已经遭到抑制。然后他又将力量延伸出去，探进周围愈聚愈多的心灵中。坚迪柏的发言者心灵发挥了高超的技艺，不断迅速来回游走，在每个心灵中停留的时间恰到好处，并未留下任何痕迹，却足以侦测到是否藏有可资利用的念头。

他轻巧而警觉地向鲁菲南逼近，注意到没有其他人准备插手，才总算松了一口气。

鲁菲南突然击出一拳，坚迪柏在他牵动肌肉之前，早已看清他心中的企图，得以及时闪到一旁。拳头卷着一阵风声打过来，差一点就避不开，坚迪柏却泰然自若地站在那里。人群中立时发出一连串叹息声。

坚迪柏未曾试图招架或还击。想要招架，难保自己的手臂不会痛得发麻，而还击则毫无用处，对方可以轻易承受他的拳头。

他只能像斗牛般对付这个莽汉，让他每次都落空。如此便能渐渐挫尽对方的锐气，这是直接还手绝对无法做到的。

鲁菲南果然像疯牛般高声怒吼，再度发动攻击。坚迪柏又及时往旁边一闪，正好让农夫扑了个空。鲁菲南又发动第三波攻势，结果照样未能得逞。

坚迪柏开始感到呼吸急促。虽然体力消耗不多，但他必须施展似有若无的精神控制力，那是极其困难的一件事。他实在撑不了多久了。

于是他又开口，尽量以最平静的口吻说：“我要去办自己的事了。”与此同时，他轻拍着鲁菲南的“恐惧抑制机制”，试图以最不干扰其心灵的方式，唤起农夫对学者的迷信式敬畏。

鲁菲南因愤怒而脸孔扭曲，一时之间却没有任何动作。坚迪柏能够感知对方的想法：小小邪者会凭空消失，好像在变戏法。此外，坚迪柏还感觉到他的恐惧逐渐增强，有那么片刻……

不料这个阿姆人的怒意又陡然高涨，将恐惧感瞬间淹没。

鲁菲南大声吼道：“伙计们！这邪者会跳舞，脚趾头很滑溜，瞧不起阿姆人光明正大一拳换一拳的规矩。逮住他，抓牢他，好让老子跟他换换拳头。来者是客，他能先打老子，老子——老子再回敬他。”

坚迪柏发现周围人群中有些空隙。他现在唯一的机会，是设法让某个空隙保持原状，以便从那道缝钻出去，然后拔腿就跑。仗着自己的肺活量，加上足以化解农民意志的精神力量，自己也许能逃过一劫。

他不停地闪躲挪移，不断发出抑制性的精神力量。

办不到了，对方的人实在太多，而第二基地的戒律又太严格。

他感觉双臂被许多只手抓住，他被逮到了。

现在，他至少得干扰几个人的心灵。这可是大忌，会葬送掉他的前途。但是他的性命——他宝贵的生命——已经岌岌可危。

怎么会发生这种事？

02

圆桌会议的成员尚未到齐。

一般说来，如果有任何发言者迟到，会议仍会准时召开。而且，桑帝斯想，在场成员无论如何不愿再等下去。史陀・坚迪柏是最年轻的发言者，但是他对这个事实却不够了解。他的言行举止，在在暗示年轻就是最大的本钱，而年长者应该随时提醒自己年事已高。其他的发言者都不欣赏坚迪柏，事实上，桑帝斯自己也并非百分之百欣赏他。可是目前的问题，并不是欣赏与否。

他的沉思被黛洛拉・德拉米打断，她正用一双又大又蓝的眼睛望着他。她的圆脸总是带着纯真友善的表情，恰好掩饰了精明的心灵（只有与她地位相同的第二基地分子看得穿）以及凶残的本性。

她带着微笑说：“第一发言者，我们还要等下去吗？”由于会议尚未正式召开，因此严格说来，她的确可以首先打破沉默。不过，其他的发言者或许都会等桑帝斯先开口，因为根据头衔，他总是有这个权利。

桑帝斯以宽容的目光望着她，对她的轻微失礼并不在意。“德拉米发言者，通常我们不会再等下去。但这次召开圆桌会议，正是为了听取坚迪柏发言者的意见，最好稍微放松一点规定。”

“第一发言者，他到哪里去了？”

“这一点，德拉米发言者，我并不知道。”

德拉米望了望四周的脸孔。除了第一发言者，应该还有十一位发言者。也就是说，总共只有十二位。五个世纪以来，第二基地的势力与职责扩张了无数倍，但是增加圆桌会议席次的各种尝试，却始终没有成功。

谢顿死后，第二代第一发言者（谢顿本人一向被奉为第一代第一发言者）就作出明确的规定，将发言者的名额定为十二名，从此一直沿袭至今。

为什么是十二名呢？因为十二个人很容易等分成几组。而且这个数目不多不少，集体开会不至于乱成一团，也足够分成几组分别行事。再多一些就会大而无当，再少一点则将失去弹性。

这只不过是后人的解释罢了。事实上，谁也不知道选取这个数字的真正原因，也不懂为何应该一成不变。但即使是第二基地的成员，也难免成为传统的奴隶。

当德拉米环视每一张脸孔，接触每一个心灵时，这个问题在她心中一闪即逝。最后，她以嘲讽的目光，凝视着那个空置的座位——那个地位最低的座位。

她发现没有人对坚迪柏表示同情，这点令她十分满意。她始终觉得这个年轻人像蜈蚣一样可憎，早该一脚踩死。只是由于他具有显著的能力与才干，因此直到目前为止，还没有人公开提议将他交付审判，以取消他的发言权。在第二基地五百年的历史中，只有两位发言者遭到纠举，不过都没有被定罪。

今天坚迪柏无故不出席，显然是蔑视圆桌会议，这可要比其他犯众怒的举动更糟。此时，想要审判坚迪柏的意识陡然高涨，令德拉米觉得很高兴。

她继续说：“第一发言者，您若不知坚迪柏发言者的下落，我很乐意告诉您。”

“请说，发言者。”

“我们之间，有谁不知道这个年轻人，”她没有用正式的头衔称呼他，当然，这点大家都注意到了，“总是跟阿姆人牵扯不清？至于是些什么牵扯，我并不想过问，但他此刻正跟他们在一起，而且显然很关心他们，甚至将他们看得比圆桌会议更为重要。”

“我相信，”另一位发言者说，“他只是到外面去散步或慢跑，做做运动而已。”

德拉米再度展露笑容，她很爱笑，反正无需任何成本。“大学、图书馆、皇宫，以及周围这一大片领域，都是我们的地盘。虽然跟整个行星比较起来，范围并不算大，可是要做做运动，我认为应该足够宽敞了。第一发言者，我们还不开始吗？”

第一发言者在心中叹了一口气。他有全权让圆桌会议继续等待，甚至可以宣布暂时休会，直到坚迪柏出现了再说。

然而，身为第一发言者，必须得到其他发言者的支持，如果连消极的支持都没有，工作不可能会一帆风顺，因此得罪他们绝非明智之举。即使是普芮姆・帕佛，当年为了贯彻自己的计划，有时也不得不甜言蜜语一番。何况，坚迪柏的缺席确实令人恼火，连第一发言者自己都有这种感觉。这个年轻人应该受点教训，好让他知道不能为所欲为。

因此，身为第一发言者，他率先正式发言：“我们开会吧。坚迪柏发言者从元光体资料中，推导出一些惊人的结果。他相信另外还有一个组织，以更高明的方法在维护谢顿计划，而且他们这么做，是为了他们自己。因此他的看法是，出于自卫，我们必须对这个组织多加了解。你们都已经收到这份报告，而召开这次会议的目的，正是让诸位有机会当面质询坚迪柏发言者，以便我们达成某种结论，作为未来政策的指导方针。”

事实上，桑帝斯根本不必说那么多。他已经敞开自己的心灵，与会人士都能一目了然。开口发言只不过是一种礼貌。

德拉米飞快环顾四周，其他十个人似乎都同意让她担任反坚迪柏的发言代表。于是她说：“但坚迪柏——”她又省掉了头衔，“并不知道也说不出那个组织是何方神圣。”

这是一句不折不扣的直述句，而且语意已经接近无礼的程度。这句话的意思等于是说：我能分析你的心灵，你用不着费心多作解释。

第一发言者体会到她的言外之意，立刻决定不予理会。“虽然坚迪柏发言者不知道，”他一丝不苟地使用这个正式称谓，甚至并未故意加重语气来强调，“也说不出那个组织的究竟，这并不代表它不存在。第一基地的成员，在他们的历史上，大部分时间都对我们一无所知，事实上，现在也几乎不晓得我们的真相，难道你认为我们自己也不存在吗？”

“虽然我们的存在是个秘密，”德拉米答道，“并不代表说，任何东西想要存在，也必须跟我们一样不为人知。”她轻轻笑了几声。

“有道理。这就是为什么坚迪柏发言者的推论，必须以最审慎的态度加以检验。他的结论是基于严格的数学推导，我自己从头到尾看过一遍，我奉劝诸位也都能认真研究一下。它是，”他寻思着一个适当的心灵表达，“相当具说服力的。”

“那个第一基地人葛兰・崔维兹，他一直盘踞在您心中，您为何却只字不提？”（又一次无礼的冒犯，第一发言者这回有点光火）“他又是怎么回事？”

第一发言者答道：“坚迪柏发言者认为这个人，崔维兹，是那个组织的工具，也许连他自己都蒙在鼓里，我们绝不能对他掉以轻心。”

“如果这个组织，”德拉米靠向椅背，将灰白的头发从眼前拨开，顺手推到脑后，“不管它是什么，如果的确存在，又具有恐怖的强大精神力量，而且如此隐密，那么，它有可能用这样公开的手段，假手一个相当抢眼的人物，一名遭到第一基地放逐的议员吗？”

第一发言者严肃地说：“照理应该不会。但我注意到一件令人极为不安的事，连我自己也不大了解。”他好像不知不觉将思绪埋藏起来，羞于让其他发言者看见。

每位发言者都注意到了这个无形的举动，根据一项严格的要求，他们都对这种愧意表示尊重。德拉米也照做了，但是感到很不耐烦。然后，她遵循既定的公式说：“既然我们明白并且谅解您的愧意，可否请您让我们知道您的想法？”

于是第一发言者说：“我跟你一样，看不出有什么理由，可以假设崔维兹议员是另一个组织的工具。即使他真是工具，我也看不出他能达到什么目的。但是坚迪柏发言者好像十分肯定，而对于一位有资格担任发言者的人，我们绝对不能忽视他的直觉。因此，我做了一个尝试，将心理史学套用在崔维兹身上。”

“套用在单独一个人身上？”某位发言者以低沉惊讶的口气问道，同时心中伴随着一个想法，那等于是清清楚楚的一句：真是个笨蛋！但他立即表示了悔意。

“套用在单独一个人身上。”第一发言者说，“你的想法没错，我真是个笨蛋！我自己应该非常清楚，心理史学绝不可能用到个人身上，甚至对一小群人也不灵光。然而，我无法按捺自己的好奇心。我将‘人际交点’外推到超过极限很远的区域，可是我总共用了十六种不同的方法，而且选择的是一个区域，并非只是一个点。然后，我又分析了我们手中有关崔维兹的所有资料——第一基地的议员多少会受到我们的注意——此外再加上基地市长的资料。最后我将这些结果综合起来，只怕过程有些乱七八糟。”说到这里他突然住口。

“怎么样？”德拉米追问，“我猜想您……结果出人意料之外吗？”

“正如诸位预料的一样，根本没有任何结果。”第一发言者答道，“单独一个人的行为绝对无法预测，但是……但是……”

“但是什么？”

“我在心理史学上花了四十年的时间，在分析任何问题之前，我都能对结果先有一个相当明确的预感，而且很少猜错。眼前这个问题，虽然没有答案，我却产生一种强烈的感觉，认为坚迪柏说对了，我们不能对崔维兹置之不理。”

“为什么呢，第一发言者？”德拉米问道。第一发言者心中强烈的情绪，显然令她大吃一惊。

“我感到很羞愧，”第一发言者说，“自己竟然无法抗拒诱惑，将心理史学用在不适用的问题上。而更令我感到羞愧的是，我还允许纯粹的直觉左右我自己。但是我身不由己，因为这种感觉非常强烈。假如坚迪柏发言者说对了，如果我们正遭受到不知名的威胁，那么根据我的感觉，当我们的危机降临时，崔维兹将是扭转乾坤的决定性人物。”

“您这种感觉有什么根据呢？”德拉米十分惊讶。

第一发言者桑帝斯愁眉苦脸地环视众人。“我毫无根据，心理史学的数学没有给出任何结果。可是我观察各种关系的交互作用，便感到崔维兹是一切事物的关键。对这个年轻人，我们一定要密切注意。”

03

坚迪柏心里明白，他无法及时赶回参加圆桌会议，还有可能永远回不去了。

他的四肢都被牢牢抓住，但他仍然拼命测试四周的心灵，试图找出迫使他们释放自己的最佳方案。

这时，鲁菲南正站在他面前耀武扬威。“邪者，你准备好没？一拳换一拳，一掌换一掌，阿姆传统方式。来吧，你个子小，你先来打。”

坚迪柏说：“那么，是否有人同样抓住阁下？”

鲁菲南则说：“放开他。非也非也，光放开手臂，让他能挥动拳头。两只脚要抓牢，我们不要他再跳舞。”

坚迪柏觉得双脚好像钉在地上，但是两只手可以活动了。

“打呀，邪者。”鲁菲南说，“打一拳给咱们看。”

此时，坚迪柏向四处探出的精神感应，突然间发现一个合适的心灵，其中充满着愤怒、不平与怜悯的情绪。他毫无选择余地，必须冒险增强精神力量，然后随机应变……

他随即发觉没有这个必要！他尚未碰触这个新出现的心灵，它的反应却和他的预期一样，完全一模一样。

他眼前突然出现一个较小的身形——结实健壮，一头黑发又长又乱，两只手臂举在前面——疯狂地冲过来，疯狂地推开那名阿姆农夫。

那是一个女人。由于坚迪柏太过紧张，一心一意只想脱困，因此刚才浑然不觉，直到现在才凭视觉发现她是女人。想到这里，他不禁埋怨起自己来。

“卡洛耳・鲁菲南！”她对农夫尖声叫道，“系大欺小的懦夫！一拳换一拳，哪门子阿姆传统方式？你系那邪者的两倍大，你打我都比打他危险多。揍一顿那可怜小子你很有名望吗？我想你不要脸。会有一大堆人指着你鼻子，大家全会说：‘那边有个鲁菲南，出了名的大欺小。’我想人人会笑你，再没一个要脸的阿姆男子会跟你喝酒，再没一个要脸的阿姆女子会跟你有牵扯。”

鲁菲南忙着阻止这一轮猛攻，一面挡开她落下的拳头，一面不停地讨饶：“好啦，苏拉。好啦，苏拉。”

坚迪柏感到抓着自己的手通通松掉了，鲁菲南不再对他横眉竖眼，每个人的心思都从他身上移开。

苏拉同样没有理睬他，她的怒火全部集中在鲁菲南身上。坚迪柏此时回过神来，开始设想怎样才能一直维持那股怒火，并且更加增强鲁菲南心中的羞愧，而两者必须做得恰到好处，不能留下丝毫痕迹。不过，他再度发现这根本没有必要。

那女人又骂道：“你们全站远点，听好。假若大块头卡洛耳还对付不了这个营养不良的家伙，你们这五六个狐群狗党一定一起不要脸。你们等一下回到农场，一定会大大吹嘘这件大欺小的英勇行为。你会说：‘我抓住那小子的手臂，大块头鲁菲南打他的脸，他不敢还手。’你会说：‘可是我负责抓他的脚，所以光荣也有我一份。’大块头鲁菲南会说：‘我没法子逮到他，所以我的农友把他抓牢，有他们六个帮忙，我就在他身上获得胜利。’”

“可是苏拉，”鲁菲南以近乎呜咽的声音说，“我告诉邪者，他可以先打。”

“你会怕他那两只细手臂的重拳头才怪，笨头鲁菲南。好啦，让他爱到哪儿就到哪儿，你们这些人赶紧爬回家，这样你们的家还会欢迎你们。你们最好祷告今日这件伟大事迹被人忘掉，假如你们要把我的火气再升高，那么你们就甭指望，因为我一定会把这个消息传到远方。”

农夫们没有再说什么，全都垂头丧气，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坚迪柏看他们走远了，才转过头来盯着那个女人。她穿着宽松的工作服与长裤，脚上套着一双粗制的鞋子，满脸都是汗水，正在使劲喘气。她的鼻子稍嫌大些，胸部很厚实（由于她穿着宽大的工作服，坚迪柏无法百分之百确定），裸露在外的双臂肌肉发达。这是当然的事，阿姆女子总是跟男人一块下田干活。

她双手叉腰，以严肃的目光瞪着他。“好啦，邪者，干吗拖拖拉拉？赶快回到‘邪者之地’。你惧怕吗？想我陪你走吗？”

她身上的衣服显然好久没洗了，坚迪柏闻得到上面的汗酸味。但在目前的情况下，露出任何嫌恶的表情，都会是最失礼的行为。

“我很感谢你，苏拉小姐……”

“我的姓氏系诺微，”她粗声说，“全名苏拉・诺微。你可以叫我诺微，不必多加什么。”

“我很感谢你，诺微，你帮了我一个大忙。欢迎你陪我走一趟，并非系我惧怕，系有你作伴我感到荣幸。”他优雅地鞠了一个躬，如同对大学里的女郎致意一般。

诺微涨红了脸，似乎不知所措，只好也模仿他的动作。“荣幸，系我的。”她仿佛在脑海中翻找许久，才找到这句足以表达喜悦，又显得很有教养的话。

于是他们一道往回走。坚迪柏很明白，每跨出悠闲的一步，就代表他会在圆桌会议上多迟到几秒钟，这是不可饶恕的行为。但是他现在有很好的机会，可以想想刚才的变故究竟有何深意，因此他镇定异常，并不在意时间一分一秒溜走。

当大学的建筑遥遥在望之际，苏拉・诺微停下脚步，以迟疑的口气说：“邪者师傅？”

坚迪柏想，显然是因为渐渐接近她口中的“邪者之地”，她的谈吐因此愈来愈文雅。他心中突然冒出一个冲动，想要说：“你不再叫我可怜小子？”可是那会害得她无地自容。

“什么事，诺微？”

“邪者之地非常美观、非常豪华吗？”

“是很不错。”坚迪柏说。

“我曾经做梦我在邪者之地，而且……而且我系一个邪者。”

“改天，”坚迪柏客气地说，“我带你参观一下。”

由她望向他的眼神，看得出她绝不认为那只是客气话。“我会写字，学校师傅教过我。假如我写信给你，”她假装只是随口问问，“我该怎样标示，才能到你手上？”

“只要写‘发言者之家，第二十七栋’，我就能收到。但我得赶紧走了，诺微。”

他再向她鞠了一躬，而她又试着模仿了一次那个动作，两人就往相反的方向分道扬镳。坚迪柏很快便将她从心头挥去，现在他心中只有圆桌会议，尤其是黛洛拉・德拉米发言者。想到这里，他的心情突然分外沉重。

第八章  农 妇

01

发言者们围坐在圆桌周围，个个都在精神屏蔽的掩护下。仿佛他们不约而同，全都将心灵隐藏起来，以免对第一发言者有关崔维兹的陈述，做出难堪的侮辱。他们唯一的举动，只是偷偷向德拉米看去，即使只是这样，也已经泄露了他们的态度。在所有的发言者中，德拉米的无礼是出了名的。就连坚迪柏，开会时偶尔也会说些应酬话。

德拉米注意到投向自己的目光，知道她已经没有选择的余地，只好挺身面对这个难局。事实上，她并不想逃避这个问题。在第二基地的历史上，从来没有第一发言者因为“错误分析”而遭到纠举（她故意发明这个说法当做掩饰，其实言外之意就是“无能”）。现在却有了这个可能，因此她绝不会犹豫畏缩。

“第一发言者！”她以柔和的语气说，她脸上毫无血色，苍白的薄嘴唇看来更像是隐形的。“这可是您自己亲口说的，您的意见没有任何根据，心理史学的数学未曾导出任何结果。您是要我们根据玄奥的直觉，作出一个重大无比的决策？”

第一发言者抬起头来，双眉紧紧锁在一起。他注意到众人都将心灵屏蔽起来，也明白这代表什么意思。他以冷静的口吻说：“我并不讳言缺乏证据，也没有提出任何伪造的结果。我向诸位报告的，是一位第一发言者强烈的直觉——这位第一发言者一生都在钻研谢顿计划，累积了数十年的经验。”他带着鲜有的孤傲神情环视众人，令他们的精神屏蔽一一软化并解除。德拉米（当他的目光转向她的时候）是最后软化的一位。

她赶紧在心中注满毫无敌意的坦然情绪，仿佛什么事都未曾发生。“第一发言者，我当然接受您的说法。然而，我想您大概愿意重新考虑一下。既然您对求助直觉这件事，已经表示羞愧之意，您会不会希望将这段发言从记录中删除。如果，根据您的判断，应该……”

坚迪柏的声音突然插了进来：“什么发言该从记录中删除？”

所有的目光几乎同时转向。若非在先前那个紧要关头，他们都将心灵屏蔽，那么早在坚迪柏进门之前，大家就该感到他已经接近。

“刚才大家的心灵都封闭了？全部不知道我走进来？”坚迪柏以讽刺的口吻说，“我们这个圆桌会议，今天开的是同乐会吗，竟然没有人警觉到我的出现？还是你们全都认定我无法出席？”

这一连串的惊人之语，公然破坏了所有的规矩。迟到已经是很糟的事，未经通报闯入会场更是罪加一等，而在第一发言者准许他与会之前，坚迪柏竟然擅自发言，简直就是罪不可赦。

第一发言者转头望向他。其他的问题暂时都不重要了，纪律问题必须最先解决。

“坚迪柏发言者，”他说，“你迟到了，你未经通报就进入会场，并且擅自发言。我若中止你三十天的发言权，你有任何抗辩的理由吗？”

“当然有。我们应该先来讨论，究竟是谁设法让我迟到，以及原因何在。弄明白这个问题之后，再来讨论停权处分的动议。”坚迪柏说得既冷静又谨慎，不过思绪中夹杂着怒火，他也不在乎有谁会感觉到。

德拉米当然察觉了，她高声说：“这个男人疯了。”

“疯了？这个女人这么说才疯了呢，还是因为她心虚了？第一发言者，我现在向您提出一项攸关个人权益的动议。”坚迪柏说。

“发言者，什么样的个人权益？”

“第一发言者，我指控在座某一位企图谋杀。”

所有的发言者都跳了起来，会场响起了由语言、表情与精神状态构成的聒噪，几乎将屋顶都掀翻了。

第一发言者举起双手，大声喝道：“我们必须给这位发言者一个机会，让他陈述他的个人权益。”他发现必须借助精神力量增强自己的威权，虽然这样做极不合宜，但也没有其他选择。

聒噪渐渐止息了。

坚迪柏默默等待，直到会场完全恢复宁静，没有一点普通噪音或精神噪音之后，他才说：“刚才，我从阿姆人的道路走回来的时候，照我当时所在的位置，以及行进速度，都绝对不可能迟到。但我在半途被几个农夫拦住去路，差点挨了一顿揍，甚至可能被打死。由于这个缘故，我才耽搁了，直到现在才赶来。首先请容我指出，据我所知，自大浩劫之后，从来没有任何阿姆人对第二基地分子出言不逊，动粗就更不用说了。”

“我也没听说过。”第一发言者说。

德拉米突然叫道：“第二基地分子向来很少单独走到阿姆人的地盘！你偏偏这么做，这叫咎由自取！”

“没错，”坚迪柏说，“我经常单独走到阿姆人的地盘。每条路我都走了几百遍，可是从来没有遇上麻烦。其他人虽然不像我这样到处走，却也没有人自我放逐，把自己永远关在大学里，可是没听说有谁遭到过阻拦。我记得德拉米有时候——”此时，他好像才想起来该加上头衔，可是为时已晚，索性决定趁机羞辱她一下。“我的意思是，我记得德拉米‘女发言者’有时也会到阿姆人的地盘，可是从来没有人跟她搭讪。”

“或许，”德拉米将眼睛瞪得跟铜铃一样大，“因为我不主动跟他们攀谈，因为我总是保持安全距离。换言之，因为我举止合宜，所以受到他们的尊敬。”

“怪了，”坚迪柏道，“我正想说，是因为你看起来比我可怕。毕竟，即使在我们这里，也很少有人敢接近你。可是请告诉我，过去有那么多次机会，为何阿姆人从来未曾拦阻我的去路，却偏偏选择今天，当我正赶回来参加一个重要会议的时候？”

“若非由于你举止失当，那就一定是巧合。”德拉米说，“我从来没听说过，谢顿的数学能取消几率在银河中扮演的角色，个人事件尤其如此。或者你的这番话，也是根据直觉而来的灵感？”这话旁敲侧击地攻击了第一发言者，令一两位发言者在心中轻叹一声。

“并非我举止失当，也不是什么巧合，这是早就计划好的行动。”坚迪柏说。

“我们又怎能确定呢？”第一发言者温和地问道。由于德拉米刚才的讽刺，他对坚迪柏的态度不免缓和许多。

“我将心灵向您敞开，第一发言者。我把刚才那件事的记忆，全部传递给您，以及圆桌会议每一位成员。”

记忆传递只花了极短暂的时间，然后第一发言者说：“真可怕！在那么大的压力下，发言者，你表现得非常有分寸。我同意那个阿姆人的行为的确反常，保证会下令调查。现在，请加入我们的讨论……”

“且慢！”德拉米突然插嘴道，“我们如何肯定这位发言者的陈述尽皆属实？”

面对这样的侮辱，坚迪柏气得几乎鼻孔冒火，但他仍然勉力维持着镇静。“我的心灵是敞开的。”

“我知道有些心灵看似敞开，其实不然。”

“这点我倒并不怀疑，发言者，”坚迪柏说，“因为你跟大家一样，一定随时随地检视自己的心灵。然而我跟你不同，当我打开心灵，它就完全敞开。”

第一发言者说：“我们不要再……”

“我也要提出一项有关个人权益的动议，第一发言者，同时我要向您道歉，请原谅我刚才打岔。”德拉米说。

“发言者，什么样的个人权益？”

“坚迪柏发言者指控我们其中一人企图谋杀，教唆那个农夫攻击他。在这项指控尚未撤回之前，我必须被视为凶嫌，在座每一位也都一样。包括您在内，第一发言者。”

第一发言者说：“你愿意撤回这项指控吗，坚迪柏发言者？”

坚迪柏坐到自己的座位上，两手紧紧抓住扶手，仿佛要将座椅据为己有。他说：“我愿意，可是得有人先解释一下，在我赶来参加会议的时候，为什么会有一个阿姆农夫，伙同其他几个同伴，竟然故意要拦阻我。”

“这也许有上千个原因，”第一发言者说，“我重申一遍，这件事一定会详加调查。现在，坚迪柏发言者，为了讨论得以继续进行，可否请你撤回指控？”

“不行，第一发言者。刚才，我花了好几分钟时间，尽可能以最精妙的手法探索对方的心灵，设法转变他的行为，又不至于造成伤害，结果我失败了。他的心灵缺乏应有的弹性，他的情绪全被定型，仿佛受到外在心灵的控制。”

德拉米突然挤出一丝笑意，接口道：“而你认为那个外在心灵，正是我们其中之一？难道就不会是你所谓的神秘组织，那个和我们对立、比我们更强大的组织干的吗？”

“有这个可能。”坚迪柏说。

“这样的话，我们这些人都是清白的，因为我们都不属于那个只有你才知道的组织，所以你应该立刻撤回指控。难道说，你是想指控在座某个人，受到了那个神秘组织的控制？也许我们其中某一位成员，已经不完全是他自己了？”

“或许吧。”坚迪柏冷冷地答道，他很清楚德拉米正在把他引进一个圈套。

“不过也有可能，”德拉米准备开始收紧圈套，“你所幻想的这个既秘密又隐密的神秘组织，只是一个妄想症患者的恶梦。根据你的被迫害妄想，阿姆农夫们受到影响，发言者也都受到秘密控制。然而，我愿意暂且迁就你的奇特思路。发言者，你认为我们中间，哪一个人受到控制？会不会就是本人？”

坚迪柏回答说：“我倒不这么想，发言者。你若试图用这么迂回的方式铲除我，就不会如此公然对我表示憎恶。”

“也许是负负得正的结果吧？”德拉米柔声说，口气得意之至，“妄想症患者很容易得出这种结论。”

“既然你这么说，那就有此可能。你的妄想经验比我丰富多了。”

另一名发言者列斯提姆・吉安尼，突然怒声插嘴道：“听好，坚迪柏发言者，如果你洗刷了德拉米发言者的嫌疑，就等于指控我们其他人嫌疑更重。我们其中无论哪一个，又有什么理由要阻延你参加会议，更遑论要置你于死地？”

坚迪柏好像就是在等这个问题，他立刻答道：“我刚才进来的时候，你们正在讨论将某些发言从记录中删除。那是第一发言者的发言，而我是唯一未能听到的发言者。请让我知道它的内容，相信我就能找出某人阻延我的动机。”

第一发言者说：“我刚才在陈述——结果德拉米发言者和其他人都表示强烈反对——我根据直觉以及心理史学的不当应用，断定谢顿计划未来的成败，全系于遭到放逐的第一基地人葛兰・崔维兹身上。”

坚迪柏说：“其他发言者怎么想，那是他们的事。就我自己而言，我完全同意这个假设。崔维兹是关键所在，他突然被第一基地放逐到太空，我认为内幕绝不单纯。”

德拉米说：“坚迪柏发言者，你是不是想讲，崔维兹——或是放逐他的那些人——已在那个神秘组织的掌握中？也许每一个人和每一件事都受到了他们的控制，只有你、第一发言者，还有我是例外，因为你已经宣称我并未受到控制。”

坚迪柏答道：“这些疯言疯语我根本不必回答。接下来我想要问的是，在座的发言者当中，有谁愿意对第一发言者和我的观点表示赞同？我经过第一发言者的许可，分发给各位的那些数学推导，想必各位已经看过了。”

接下来是一片死寂。

“我再重复一遍我的问题，”坚迪柏说，“有谁赞同？”

仍是一片死寂。

坚迪柏说：“第一发言者，现在您该知道阻延我的动机了。”

第一发言者说：“请明讲。”

“您曾经表示过，我们需要对那个第一基地人崔维兹，采取因应对策。这就代表我们务必采取积极主动。诸位发言者若看过我的报告，就该对我的想法至少有个概念。然而，假使全体发言者一致反对您——全体一致反对，那么，根据固有的权限，您就无法作出任何改变。可是只要有一位发言者支持您，您就能够施行新的政策。而我就是那位会支持您的发言者，任何人只要读过我的报告，都可以了解这一点。因此，必须不计任何代价阻止我出席圆桌会议。这个诡计几乎得逞，但我现在还是赶来了，而我表明支持第一发言者的立场。既然我赞同他的观点，那么根据固有的惯例，他就能对其他十位发言者的反对置之不理。”

德拉米使劲敲了一下会议桌。“这就代表，某人事先知道第一发言者准备讨论的内容，并且事先知道坚迪柏发言者会支持这个提案，而其他人全部会反对。换句话说，这个人能获悉他不可能知晓的事。我们还可以进一步推论，这个先发制人的计划，是坚迪柏发言者妄想出的那个组织所不喜欢的，因此他们才会出面阻挠，而且我们当中的一位或几位，已经在那个组织控制之下。”

“这些推论都很正确。”坚迪柏表示同意，“你的分析实在极为精辟。”

“你指控的到底是谁？”德拉米大声叫道。

“我不想指控谁，这件事我想请第一发言者处理。现在事态已经很明显，我们当中的确有人暗中和我们为敌。我在此提出一项建议，每一个为第二基地工作的人，都接受一次彻底的精神结构分析。每一个人，包括所有的发言者，甚至包括我自己和第一发言者。”

圆桌会议的秩序立时失控，出现了史无前例的混乱场面与激动情绪。

等到第一发言者终于正式宣布休会，坚迪柏没有跟任何人打招呼，径自回到自己的房间。他心中很明白，其他发言者都不是他的朋友，就连第一发言者所能提供的支持，也顶多算是半推半就。

他自己也无法分辨，他究竟是为自己担心，还是在忧虑整个第二基地的安危。末日即将降临的感觉，令他满嘴苦涩。

02

当天晚上，坚迪柏睡得很不好。不论在清醒的思绪中，或是睡眠的梦境里，他都跟德拉米争吵不休。在某个梦境中，她竟然和那个阿姆农夫鲁菲南融成一体，于是，坚迪柏眼前出现一个比例怪异的德拉米，一步步向他逼近。她抡着两个巨大的拳头，脸上带着甜美的微笑，还露出许多细长的尖牙。

直到床头柜上的蜂鸣器发出微弱的声音，他才总算醒了过来。现在早已过了他平日的起床时间，他却一点也没有歇息过的感觉。他赶紧转过身来，按下对讲机的键钮。

“喂？什么事？”

“发言者！”说话的是那层楼的舍监，语气中欠缺应有的尊重。“有个访客希望见你。”

“访客？”坚迪柏按了按行事历的开关，屏幕显示中午以前并无任何约会。他再按下时间显示键，现在是上午八点三十二分。他没好气地问道：“究竟是什么人？”

“发言者，那人不愿通报姓名。”然后，舍监用明显不以为然的口气说：“是个阿姆人，发言者，说是应你之邀来的。”最后半句话的口气更加不以为然。

“让他到会客室等我，我还要一阵子才能下来。”

坚迪柏一点也不急。沐浴的时候，他一直陷入沉思。有人利用阿姆人来阻挠他的行动，这个假设愈想愈合理，但他更想知道究竟是何方神圣。现在这个登堂入室来找他的阿姆人又是谁？这是另一个精心布置的陷阱吗？

谢顿在上，一个阿姆农夫到大学来做什么？他能有什么借口？真正的来意又是什么？

有那么一瞬间，坚迪柏想到是否应该携械防身。但他几乎立刻打消这个念头，因为他充满高傲的自信，确定自己在大学校园中不会有任何危险。在这里，他能轻而易举控制任何一个农夫，却不会在阿姆人心灵中留下过深的痕迹。

坚迪柏判断，一定是由于昨天卡洛耳・鲁菲南带来的麻烦，令他受到强烈的震撼，才会变得这般疑神疑鬼。对了，会不会就是那个农夫呢？或许他已不再受到干扰——不论是什么人或什么组织的干扰——他当然会担心受到惩罚，因而主动前来道歉。可是鲁菲南怎么知道该到这里来？又怎么会找到自己呢？

坚迪柏大摇大摆走过回廊，打定主意兵来将挡。他刚踏进会客室，立刻大吃一惊，连忙转身去找那名舍监。后者坐在玻璃围成的隔间中，正在假装埋头办公。

“舍监，你没说访客是个女的。”

舍监沉着地回答说：“发言者，我说是个阿姆人，你就没有再问下去。”

“问一句答一句是吗，舍监？我得记住这是你的特点。”此外，还得查一查他是不是德拉米的眼线。而且从现在开始，必须记得注意身边每一名工作人员。这些“低层人员”很容易被他这种人忽视，虽然他才刚刚升任发言者不久。“哪一间会议室空着？”

舍监答道：“只有四号会议室空着，发言者，有三小时的空档。”他装着一副老实的模样，瞥了瞥那个阿姆女子，又瞥了瞥坚迪柏。

“那我们就用四号会议室，舍监，我还要劝你一句话，别多管他人的心灵。”坚迪柏投射出并不算弱的精神力量，舍监根本来不及防御。如此对付一个弱势的心灵，实在有损身份，这点坚迪柏很明白。可是像他这种人，既然无法掩饰心中的下流揣测，就不该一直乐此不疲。舍监至少要头疼好几个小时，那是他罪有应得。

03

坚迪柏并未立刻想起她的名字，也没有心情费神去想。无论如何，她也不可能指望他记得。

他没好气地说：“你是……”

“我系诺微，邪者师傅。”她几乎是喘着气说出这句话的，“我的名系苏拉，但我只用诺微称呼。”

“对了，诺微，我们昨天见过面，现在我记起来了。我没有忘记你跳出来保护我。”在大学校园中，他实在无法改用阿姆腔调说话，“你是怎么找到这里来的？”

“师傅，你说我可写信给你。你说要写‘发言者之家，第二十七栋’。我自己送信来，我拿给他们看。系我自己写的，师傅。”她流露出掺杂着害羞的骄傲，“他们问：‘写这信给谁？’邪者师傅，你对那笨头鲁菲南说话的时候，我听到你讲自己的姓名，所以我说系送给史陀・坚迪柏。”

“他们就这样让你进来，诺微？他们没有要求看那封信吗？”

“我非常惊吓，我想也许他们感受轻微抱歉。我说：‘坚迪柏邪者答应带我参观邪者之地。’他们都笑起来，大门口一个人对另一个人说：‘他还会带她参观别的。’他们指出我该哪里走，说不可走到别的他处，否则一下子把我赶出去。”

坚迪柏的双颊泛红。谢顿在上，他若需要找阿姆女子寻欢作乐，绝不会如此明目张胆，也不会这么饥不择食。他再看了这个阿姆女子一眼，不禁在心中暗自摇头。

她似乎相当年轻，也许风吹日晒使她看来比实际年龄还大。反正她不会超过二十五岁，这种年龄的阿姆女子通常已经嫁人。而她将黑发扎成辫子，这就代表她依然未婚，而且还是处女，这点他倒并不惊讶。从她昨天的表现，看得出她有当泼妇的足够本钱。坚迪柏甚至怀疑，是否有任何阿姆男子，胆敢消受她的伶牙俐齿再加上重拳。她的外表也不吸引人，虽然她已经费尽心血装扮，脸蛋看来仍旧瘦削而平庸，双手则是又红又肿，骨节粗大。她的身材天生就是吃苦耐劳型，没有半分婀娜多姿的美感。

在他仔细的打量下，她的下唇开始微微发颤。他能清楚地感知她的尴尬与恐惧，同情心油然而生。昨天她的确帮了大忙，他可不能知恩不报。

坚迪柏试着用温和的话语抚慰她，他说：“所以你是来参观……喔……学者之地？”

她将眼睛睁得老大（那双黑眼珠倒满秀气），回答说：“师傅，别生我的怒气，但我来系自己要做邪者。”

“你想做一个学者？”坚迪柏感到这句话像晴天霹雳，“我的好姑娘——”

他说不下去了。她只是个完全不通世故的农妇，自己究竟该如何向她解释，想要成为阿姆人口中的“邪者”，必须具备怎样的智慧与精神耐力，还必须接受多少训练。

可是苏拉・诺微却拼命强调：“我会写字，也会读书。我读完好些书本，都是从尾读到头。我永远希望做邪者，我不希望做农夫老婆，我不系该待在农场的人。我不会嫁农夫，生下许多农夫娃娃。”她突然抬起头，骄傲地说，“我被人求婚，有很多次，我总说‘不要’。我系客气地说，但不要就不要。”

坚迪柏一眼就能看出她在骗人，根本没有人向她求过婚。可是他装着一副严肃的表情，对她说：“如果你不结婚，你这辈子想做什么？”

诺微伸出一只手来按在桌上。“我要做邪者，我不做农妇。”

“万一我不能使你成为学者呢？”

“那我什么都不做，我就等死。若我不做邪者，我这辈子没有意义。”

坚迪柏突然有一个冲动，想要探索她的心灵，弄清楚她的动机究竟有多强。可是这样做是不对的，身为一名发言者，不能为了满足自己的好奇心，就随便进入他人毫无抵抗力的心灵，在里头肆意翻找答案。与其他各行各业一样，精神控制这门科技——所谓的精神力学——也自有一套规范，至少各人心中都有一把尺。他忽然对攻击舍监的举动感到后悔。

他又说：“为什么不愿意做个农妇呢，诺微？”他只需要动一点手脚，就能使她对这个命运心满意足，然后再影响一个阿姆乡巴佬，让他乐意把她娶回家，并且让她死心塌地跟着他。这样做不会有任何害处，而且是一种善举。但这是违反法律的行为，因此连想都不该想。

她回答说：“我不做。农夫系大老粗，每日在泥巴里打滚，自己也变成一团泥巴。若我做农妇，我也变成一团泥巴。我会失去时间读书写字，我会遗忘。我的脑袋，”她伸出手来指着太阳穴，“会变馊和腐坏。不！邪者系不一样的人，系有心人！”坚迪柏明白，她其实是指“聪明人”，而不是“思虑周到的人”。

“邪者身边全系书本，”她继续说，“还有……还有……我忘掉它称什么名字。”她比划了一个动作，有点像在操作什么仪器。若是没有接收到她的精神辐射，坚迪柏根本猜不出她的意思。

“微缩胶卷。”他说，“你怎么听说过微缩胶卷？”

“从书本里头，我读到许多东西。”她得意地说。

坚迪柏再也按捺不住好奇心。这是一个不寻常的阿姆女子，他从未听说过有人像她这样。第二基地一向不吸收阿姆人，可是诺微若再年轻一点，比如说只有十岁……

真可惜！他不愿骚扰她，绝对不愿意。可是，如果不能观察一个不寻常的心灵，从中学到更多的精神力学知识，又怎么配做一名发言者？

于是他说：“诺微，我要你在这里坐一会儿。心情尽量放平静，一句话也别说，也别想要说什么。只要想着睡着了，你懂吗？”

她的恐惧感立刻复发。“为何要我这样做，师傅？”

“因为我想考虑一下，怎样才能使你成为学者。”

毕竟，无论看过多少书，她终究不可能了解身为“学者”的真正意义。因此有必要了解一下，她心目中的学者到底是什么样子。

他开始探入她的心灵，手法无比精妙又极度谨慎，并没有真正接触，却能感知其中的内容。就像将手掌放在光滑的金属表面，而不留下任何指纹。结果他发现，她以为学者就是永远在读书的人，至于为什么读书，她却连丝毫概念都没有。对于她自己成为学者这件事，她心中的图像是继续日常的工作，煮饭、洗衣、擦地、搬运东西、听从吩咐。只不过是换成在大学里干活，因此可以接触许多书籍，而她也能有闲暇读书，然后就能“变得有学问”，但那只是非常模糊的念头。将这些想法加在一起，等于她想在这里做个仆人——他自己的仆人。

坚迪柏不禁皱起眉头。一名阿姆女仆——平庸、粗俗、无知、迹近文盲——简直难以想象。

他只需要改变她的想法就行了。一定有办法能调整她的欲望，让她心甘情愿当个农妇。这必须做得不着痕迹，要让德拉米也无从挑剔。

或者她正是德拉米派来的？这会不会是个精心策划的阴谋，目的是引诱自己去干扰一个阿姆心灵，然后就被抓个正着并遭到纠举？

荒唐，他果真出现了妄想症的迹象。在她单纯心灵的某个角落，精神细流需要稍加转向。只要轻轻推一下就行了。

这样做是违反法律的，但是，不会有什么害处，也不会有任何人注意到。

他陡然停下来。

向后退，向后退，向后退。

太空啊！他差一点就没注意到！

难道自己真的产生了幻觉？

不可能！现在他的注意力集中在那里，他能辨识得清清楚楚。有一根最细微的精神纤维显得凌乱——一种不正常的乱象，可是又过分细致，几乎没有分歧。

坚迪柏赶紧钻出她的心灵，轻声说：“诺微。”

她的目光重新聚焦。“什么事，师傅？”

坚迪柏说：“你可以在我手下工作，我会让你成为一名学者……”

她眼睛一亮，兴奋地叫道：“师傅——”

他随即察觉她要跪在自己脚下，连忙伸出双手，使劲抓住她的肩膀。“别动，诺微。待在原处，不要动！”

他好像在跟一只稍微受过训练的动物讲话。直到看出命令贯穿她的心灵，他才松开手。刚才抓着她的时候，他感觉到她的上臂肌肉好结实。

他说：“假如你想成为学者，就要表现得有学者的模样。这就代表说，你随时要保持肃静，随时要轻声细语，随时要听从我的指导。此外，你必须试着学习我的说话方式，还得和其他的学者接触。你会害怕吗？”

“我不会惊吓——不会害怕的，师傅，只要你跟我一起。”

“我会跟你在一起的。不过，我得先为你找一个房间，替你安排盥洗室、餐厅座位和适当的衣着。你必须穿得像个学者才行，诺微。”

“这些系我全部……”她的口气突然变得哀伤。

“我们会帮你找些合适的衣服。”

坚迪柏知道必须找个妇人帮忙，请她替诺微准备一些衣物。他还得再找一个人，教导这个阿姆女子基本卫生习惯。毕竟，她现在穿的衣服可能是她最好的行头，而且她显然刻意梳洗过，但她身上仍旧有一股异味，闻起来有些不舒服。

除此之外，他还得跟她划清界线，不能让人产生误会。第二基地的男人（女人也如是），有些偶尔会出去找阿姆人寻欢作乐，这已经是公开的秘密。只要从头到尾没有干扰阿姆人的心灵，绝不会有人对这种事大惊小怪。坚迪柏自己从来不喜欢这样做，他认为校园中的男女关系就能满足自己，所以不必再去寻找或许更狂野、更有味的性爱。跟阿姆女子比较起来，第二基地的女性显得苍白瘦弱，可是她们个个都很干净，而且皮肤光滑细嫩。

不过即使引起误会，让人暗笑他这个发言者做得太过分，不但爱打野食，还把一个阿姆女子带到自己的房间来，他也必须忍受这种尴尬。因为，德拉米发言者与圆桌会议的其他成员，势必会跟自己决裂，而在那场即将来临的对决中，这个农妇——苏拉・诺微——将是自己致胜的关键。

04

坚迪柏整天都没有再见到诺微，直到晚餐后，帮诺微打点的那位妇人才又将她带到他面前。今天早上，坚迪柏曾对那妇人一而再、再而三地解释——至少要她相信，他们两人没有肉体关系。妇人似乎听懂了，或者应该说，起码不敢表现出不解的模样，这样也许就够了。

此时诺微站在他面前，脸上同时流露出害羞、骄傲、困窘、得意等等错综复杂的表情。

坚迪柏说：“你看来真不错，诺微。”

她们帮她找的衣服竟然极为合身，而且她穿起来一点也不显得滑稽。她们是否帮她束过腰？帮她把胸部托高？还是她穿着农妇服装时，这些部分无法突显出来？

她的臀部十分突出，但是不至于难看。当然，她的面容仍然平庸，不过等到被晒黑的肤色褪去，她又学会如何打扮之后，看起来就不会太丑了。

一定是旧帝国的幽灵作祟，那妇人还是把诺微当成了他的情妇，挖空心思让她显得好看一点。

他随即想：嗯，有何不可呢？

诺微终将出现在发言者圆桌会议上。她看起来愈吸引人，自己的立论就愈容易被接受。

他刚想到这一点，第一发言者的讯息便飘然而至。在这个精神挂帅的社会，这是一种理所当然的联络方式，通称为“偶合效应”，但并非十分正式的名称。假如某甲模糊地想到某乙，某乙同时也模糊地想到某甲，便会产生一种相互提升的刺激，几秒钟之内，就能使两人的念头都变得清晰、明确，而且显然彼此同步。

这种效应有时会让人吓一跳，即使了解来龙去脉的人也不例外。尤其是原先那个念头如果十分含糊——不论是哪一方，或者双方皆然——连当事人也没有意识到的时候。

“诺微，今晚我不能陪你了。”坚迪柏说，“我还有学者的工作要做。我会带你到你的房间，那里有一些书籍，你可以开始练习阅读能力。我也会教你如何使用讯号器，这样你就能随时找人帮忙。我明天会再来看你。”

05

坚迪柏很礼貌地说：“第一发言者？”

桑帝斯只是点了点头。他显得郁郁寡欢而老态龙钟，看来好像需要喝杯烈酒提振精神。他终于开口道：“我‘召唤’你来……”

“没有派信差，而是直接‘召唤’，我猜一定有重要的事。”

“没错。你的猎物，那个第一基地人崔维兹……”

“怎么样？”

“他不会来川陀了。”

坚迪柏并未显出惊讶的神色。“他为什么要来？根据我们获得的情报，他是跟一名古代史教授同行，那名教授打算寻找地球。”

“对，就是那颗传说中的太初行星，这正是他该来川陀的原因。毕竟，那个教授知道地球在哪里吗？你知道吗？我知道吗？我们能确定它存在，或者曾经存在吗？他们当然应该前来此地，寻找必要的资料——如果还有任何资料留下来，一定都藏在银河图书馆。在此之前，我一直认为情况尚未达到危机的程度；我以为那个第一基地人会到这里来，而我们可以从他身上，打探出我们想知道的一切。”

“正是由于这个原因，对方绝不会让他到这里来。”

“那么，他又要到哪里去呢？”

“我懂了，原来我们还没有查到。”

第一发言者以不悦的口气说：“你好像很冷静。”

坚迪柏答道：“我不懂为何不该冷静。您希望他来到川陀，认为这样就能稳住他，并且从他身上挖取情报。然而，如果让崔维兹去他想去的地方，办他想办的事情，只要我们不把他跟丢了，那么他就可能引出其他方面的情报，而且比他原本所能提供的更为重要。您难道不这么认为吗？”

“这还不够！”第一发言者说，“你已经说服我接受有新敌人出现这个想法，现在我根本放不下这件事。更糟的是，我又说服自己一定要锁定崔维兹，否则我们会全盘皆输。他是独一无二的关键，我已经无法摆脱这个看法。”

坚迪柏慷慨激昂地说：“不论发生任何状况，第一发言者，我们都不会输的。除非那些反骡——让我再次借用您发明的称呼——继续潜伏在我们当中，而我们却不知不觉。但我们已经知道他们的存在，再也不会盲目行事。下一次的圆桌会议，如果大家通力合作，我们就能展开反击。”

第一发言者说：“我召唤你来，其实并不是为了崔维兹这档事。我先跟你提这个问题，只是因为我觉得这是我个人的失败，我对当前的情况作出错误分析。我向你致歉，我不该将个人的好恶置于政策之上。除此之外，还有一件事。”

“更严重的事吗，第一发言者？”

“更严重的事，坚迪柏发言者。”第一发言者长叹一声，不停用手指敲着桌面。坚迪柏则耐着性子，站在书桌前默默等待。

第一发言者终于再度开口，语气很温和，仿佛如此便能减缓冲击的力道。“德拉米发言者发起了一次紧急圆桌会议……”

“第一发言者，未经您的同意？”

“她只需要获得其他三名发言者同意，不必包括我在内。在这个紧急会议中，你遭到纠举，坚迪柏发言者。你被指控不配担任发言者的职务，而且必须接受审判。三个多世纪以来，这还是头一次通过发言者的纠举案……”

坚迪柏强忍着，不让任何一点怒火冒出来。“您自己当然并未投下赞成票。”

“我没有，可是我人单势孤。圆桌会议的其他成员看法一致，因此纠举案以十票对一票通过了。你也知道，纠举案成立的条件，是包括第一发言者在内的八票，或者不包括他在内的十票。”

“但是我并未出席。”

“你根本没有表决权。”

“至少我可以为自己辩护。”

“但不是在这个阶段。前例虽然很少，可是很明确，你在审判时才有答辩的机会。自然，审判将尽快举行。”

坚迪柏低头沉思了一会儿，然后说：“我倒不怎么担心这件事，第一发言者。我认为您最初的直觉很正确，崔维兹这件事得优先处理。基于这个理由，我能否建议您将审判延期？”

第一发言者举起右手。“我不怪你不了解状况，发言者。纠举案实在太过罕见，我自己都得查阅相关的法定程序。它有最高优先权，我们不得不直接准备审判，而将其他的问题通通延后。”

坚迪柏双手握拳抵着桌面，上身倾向第一发言者。“您这话当真吗？”

“这是法律。”

“我们不能碍于法律，而忽视眼前一个明显的威胁。”

“对圆桌会议而言，坚迪柏发言者，你正是眼前那个明显的威胁。别插嘴，听我说！其中所牵涉的法律，立法精神在于一个坚实的信念：没有任何问题，比发言者的腐化或滥用职权更为严重。”

“可是两者我都没犯，第一发言者，而您也很清楚。这只是德拉米发言者和我的私人恩怨，如果真有滥用职权的行为，那也是她而不是我。我唯一的罪过是从不在乎人际关系，这点我承认。对于那些还没老到无法掌权，却早就变成老糊涂的笨蛋，我在他们身上花的心思太少了。”

“我就是其中之一，发言者？”

坚迪柏叹了一声。“您瞧，我又得罪人了。我指的不是您，第一发言者。好吧，那么，让我们立即开庭，我们明天就举行审判，或者今晚更好。让我们趁早把它做个了结，然后赶紧处理崔维兹的问题。我们不能再冒险多等片刻。”

第一发言者说：“坚迪柏发言者，我想你还不了解目前的状况。我们过去也有过纠举案——不多，仅仅两桩而已，但都没有定罪。然而，这回你会被定罪！你将被逐出圆桌会议，对第二基地的政策再也没有机会发言。事实上，甚至在周年集会中，你也不会再有表决权。”

“而您不会出面阻止？”

“我无能为力。其他人会一致否决我，然后我就得被迫辞职，我想发言者们都希望看到这种结果。”

“而德拉米就会成为第一发言者？”

“这个可能性当然很大。”

“但是绝不能让这种事发生！”

“完全正确！因此我也必须赞成定你的罪。”

坚迪柏深深吸了一口气。“我要求立即举行审判。”

“你需要时间来准备答辩。”

“什么答辩？他们不会想听任何辩词。立刻举行审判！”

“圆桌会议也需要时间准备起诉书。”

“他们没有起诉书，也不想提出任何起诉书。他们心中早已将我定罪，其他什么都不需要。事实上，他们希望尽快将我定罪，后天不如明天，明天不如今晚。这就通知他们。”

第一发言者站了起来，两人隔着书桌对视良久。然后第一发言者说：“你为何那么急？”

“崔维兹那件事可不会等。”

“一旦你被定罪，圆桌会议其他成员将联手反对我，我一定会被架空，那时我们又能做什么呢？”

坚迪柏压低声音，坚定地说：“不用怕！无论如何，我绝对不会被定罪的。”

第九章  超空间

01

崔维兹说：“你准备好了吗，詹诺夫？”

正在读书的裴洛拉特抬起头来。“你是指跃迁吗，老伙伴？”

“对，超空间跃迁。”

裴洛拉特咽了一下口水。“这个，你确定不会有任何不舒服的感觉？我知道害怕是件蠢事，可是每当想到，自己将被转换成无质无形的‘迅子’，谁也没有见过或侦测过那东西……”

“得了吧，詹诺夫，这是完全成熟的科技，我以名誉担保！你曾经说过，跃迁的应用已经有两万两千年的历史，而我从未听说在超空间里出过人命。当我们脱离超空间时，也许会出现在不妙的地方，但意外仍是发生在普通空间，而不是我们化作迅子的阶段。”

“这似乎不算什么安慰。”

“我们脱离时也不会出任何差错。老实告诉你，我本来打算瞒着你进行，这样你就不会知道已经做过跃迁。不过为了以后着想，我认为应该让你亲身体会一下，让你明白并不会有任何问题，今后你就再也不会担心了。”

“这——”裴洛拉特迟疑道，“我想你说得对，不过说老实话，我并不着急。”

“我向你保证……”

“不，不，老伙伴，我衷心接受你的保证。只不过……你读过《圣特瑞斯提・玛特》这本书吗？”

“当然读过，我又不是文盲。”

“没错，没错，我不该多此一问。你记得它的内容吗？”

“我也没有健忘症。”

“我似乎有得罪人的天分。我要说的是，我一直在想其中一个片段：圣特瑞斯提和他的朋友班恩，从十七号行星出发，然后迷失在太空里。我想到那些具有催眠魔力的场景，身处于群星之间，在深邃幽静、一成不变的太空中缓缓运动……你知道吗，我从不相信那些描述。我很喜欢那个故事，也深深受到感动，但我从来没有当真。可是现在，当我习惯了置身太空这个事实之后，我真的体会到那种感觉——我也知道，这是个傻念头——可是我不想放弃。好像我就是圣特瑞斯提……”

“而我就是班恩。”崔维兹话中带着一丝不耐烦。

“可以这么说。外面那些稀落迷蒙的星辰，全部静止不动，当然我们的太阳例外，虽然我们没看见，但它一定不断缩小。银河也维持着朦胧的雄伟壮丽，仿佛亘古不变。寂静的太空令我没有任何纷扰……”

“除了我。”

“除了你。不过，葛兰，亲爱的兄弟，跟你谈谈地球，试着教你一点史前史，其中自有乐趣。所以，我不希望一切这么快结束。”

“不会的，反正不会立刻结束。你总不至于认为，我们经过一次跃迁，就功德圆满地出现在某颗行星表面吧？跃迁几乎会在瞬间完成，而我们依旧会在太空中。至少要再过一个星期，我们才有可能着陆，所以请你放心吧。”

“你所谓的着陆，当然不是指盖娅。我们结束跃迁后，不太可能就出现在盖娅附近。”

“这点我知道，詹诺夫，但我们会抵达正确的星区，只要你的资料正确。万一资料有误，那就……”

裴洛拉特板着脸猛摇头。“如果我们不知道盖娅的坐标，即使抵达正确的星区，又有什么帮助呢？”

崔维兹答道：“詹诺夫，假设你在端点星上，想要前往阿基若普镇，可是你只知道那个小镇在地峡中。当你抵达地峡之后，你会怎么办？”

裴洛拉特谨慎地思考了半天，仿佛认为正确答案必定微妙无比。最后他却不得不放弃，回答说：“我想我会找个人问问。”

“完全正确！除此之外还有什么办法？现在，你准备好了吗？”

“你是说，现在？”裴洛拉特连忙站起来，原本欠缺表情的脸孔，此时现出几许忧虑的神情。“我该怎么做？坐着？站着？还是做些什么？”

“时空啊，裴洛拉特，你什么也不必做，只要跟我到我的舱房去，好让我能操作电脑。然后你爱坐、爱站、爱翻筋斗都行，反正怎么舒服怎么做。我的建议是，你最好坐到显像屏幕前，仔细盯着看，一定会很有趣。来吧！”

他们沿着短廊走到崔维兹的舱房，崔维兹立刻坐到电脑前面。“要不要由你来操作，詹诺夫？”他突然问道，“我把数据告诉你，你只需要默想一遍，电脑就会处理其他的工作。”

裴洛拉特说：“敬谢不敏，这台电脑似乎跟我不怎么投缘。我知道你会说只需要多加练习，但是我可不相信。你的心灵一定有什么过人之处，葛兰……”

“别傻了。”

“不，真的。电脑好像只跟你合得来，当你搭上线之后，你和电脑好像融为一体。可是我搭上的时候，却还是两个独立的个体——一个詹诺夫・裴洛拉特和一台电脑，反正不是那么回事。”

“胡说。”崔维兹虽然这么讲，心里却有一种模糊的成就感。他轻抚着电脑感应板，好像抚摸一件心爱的玩具。

“我宁可袖手旁观。”裴洛拉特说，“我的意思是，这一切能免则免，但既然势在必行，我就宁可袖手旁观。”他显得有些焦虑，两眼紧盯着显像屏幕。画面的主体是朦胧的银河，前景则是薄粉状的幽暗星辰。“快开始的时候告诉我一声。”他慢慢退到舱壁旁，绷紧神经做好准备。

崔维兹微微一笑，将双手放到感应板上，随即感到精神与电脑合而为一。这种接触一天比一天容易，感受也日益亲切。不论他对裴洛拉特的说法如何嗤之以鼻，他的确有这种感觉。他发现几乎不再需要刻意想那些坐标；电脑好像知道他要做些什么，他根本不必驱动意识“告诉”电脑，电脑就会自动从他脑中“读取”那些资料。

但崔维兹仍将跃迁指令“告诉”电脑一遍，然后要它在两分钟后开始进行。

“好啦，詹诺夫。我们还有两分钟：120……115……110……注意看显像屏幕。”

裴洛拉特依言行事，他的嘴角绷紧了些，还不知不觉屏住呼吸。

崔维兹轻声倒数：“15……10……5、4、3、2、1、0。”

他们没有察觉丝毫的运动，也没有丝毫其他感觉，显像屏幕的画面却陡然起了变化。星像场明显地变得稠密，银河则消失无踪。

裴洛拉特吓了一跳，问道：“怎么回事？”

“什么怎么回事？你穷紧张，但那是你自己吓自己。你根本没有任何感觉，承认吧。”

“我承认。”

“这就对了。在遥远的过去，当超空间旅行相当新颖的时候——总之是根据书上的记载——在跃迁过程中，乘客体内会出现一种古怪的感觉，有些人还会感到头晕或想吐。这也许是心理作用，但也可能不是。不管怎么说，随着超空间经验持续累积，以及设备不断改良，那种效应就逐渐降低了。借着像我们这台电脑的帮助，任何效应都会远低于感觉的阈值。至少，我自己这么认为。”

“我必须承认，我也一样。现在我们在哪里，葛兰？”

“只不过才跨出一步，来到卡尔根星域而已，前面还有一段漫长的路程。在我们进行另一次跃迁之前，得先检查一下这次跃迁的准确性。”

“我担心的是，银河到哪里去了？”

“在我们四面八方，詹诺夫，如今我们已经身在其中。我们只要调整显像屏幕的焦距，就能看到银河更遥远的部分，它看来好像一条横跨天空的亮带。”

“所谓的‘星桥’！”裴洛拉特兴高采烈地叫道，“几乎在每个住人世界上，都有人如此描述夜空的银河，但在端点星上就是见不到。让我看看吧，老伙伴！”

显像屏幕突然向一方倾斜，星像场随之倾泻而下，不久之后，一个发出珍珠般光芒的天体几乎占满整个画面。那个天体逐渐变得狭窄，接着再度膨胀，画面则始终锁定它。

崔维兹说：“靠近银河中心的星像场较密。然而，如果旋臂中没有那些暗云，它看起来还会更稠密、更明亮。在大多数的住人世界上，都能看到类似的夜空景象。”

“在地球上也是一样。”

“没有什么特别，不能用来作为辨识地球的一种特征。”

“当然不能。但你可知道——你没研究过科学史吧？”

“没有真正研究过，不过自然还略知一二。话说回来，如果你真想问任何问题，可别指望我是专家。”

“由于进行这次跃迁，使我又想到那个一直困扰着我的问题。我们可以建立一个宇宙模型，在这个宇宙中不可能有超空间旅行，而真空中的光速就是速度的绝对极限。”

“的确如此。”

“这种宇宙的几何结构，使得任何物体的速度都小于光速，也就是说，我们刚才那个位移所需要的时间，不可能比光线行进相同距离的时间更短。假如我们真是以光速运动，我们所体验到的时间，将和宇宙中一般的时间不同。比方说，假设此地距离端点星四十秒差距，那么我们若以光速飞来这里，就完全不会感到时光的流逝，但是在端点星以及银河其他各处，已经过了大约一百三十年。而我们刚才完成的跃迁，速度还不只是光速，实际上等于光速的千倍万倍，但其他各处的时间几乎没有变化，至少我希望没有。”

崔维兹说：“别期望我能告诉你‘欧朗京超空间理论’的数学架构。我只能这么说，如果你在普通空间中以光速运动，那么每走一秒差距，外界的时间就会流逝3.26年，正如你刚才所说的。这就是所谓的‘相对论性宇宙’，人类很早就有所了解，甚至能回溯到史前史的时代——我想，那是你的学术领域——这些物理定律至今未被推翻。然而，当我们进行超空间跃迁时，并未受到那些条件的限制，也就是说狭义相对论并不适用，物理法则也因此有所不同。就超空间的观点而言，银河只是一个微小的物体——理想状况是一个零维度的点——根本不会产生任何相对论性效应。

“事实上，在宇宙学的数学表述中，有两种不同的银河符号：Gr代表‘相对论性银河’，其中光速是速度的极限；而Gh代表‘超空间银河’，其中速度并没有真正的意义。就超空间的观点而言，所有的速度都等同于零，因此我们并未运动；而相对于普通空间，运动速度则是无限大。除了这些，我无法再作更多的解释。

“喔，我还可以告诉你一点，在理论物理学中，有个捉弄人的精彩把戏，就是把只有在Gr才有意义的符号或数值，代进处理Gh的方程式中——反过来也行——然后叫学生去解出答案。学生极有可能坠入陷阱，而且通常无法察觉，因此算得汗流浃背，气喘如牛，就是算不出结果，直到哪位好心的学长一语道破，他才能脱离苦海。我就曾经着实被这样捉弄了一番。”

裴洛拉特严肃地考虑了一阵子，然后一头雾水地问道：“可是究竟哪个才是真正的银河？”

“都是，端视你的行为而定。假设你想从端点星的甲地到乙地，你可以坐车走陆路，也可以坐船走海路。不同的路途有不同的情况，那么到底哪个才是真正的端点星，陆地还是海洋？”

裴洛拉特点了点头。“类比总是有危险的，”他说，“但我宁可接受这个类比，也不要再去钻研超空间的意义，否则会有精神错乱的危险。从现在起，我要把注意力集中在目前的工作上。”

“我们刚才的跃迁，”崔维兹说，“可以视为前往地球的第一步。”

但他暗自想道：我怀疑，终点可能并不是地球。

02

“嗯，”崔维兹说，“我浪费了一天的时间。”

“哦？”裴洛拉特正在为藏书编索引，“此话怎讲？”

崔维兹两手一摊。“我并不相信电脑，因为我不敢，所以我作了一次比对，比较我们目前的位置和跃迁的预定位置。结果差异在测量误差之下，也就是说侦测不到任何误差。”

“那太好了，不是吗？”

“不只是太好了，简直是不可思议，我这辈子还没听过这种事。我经历过许多次跃迁，也曾经用各种方法和各式设备亲自操作过。在学校的时候，我只能用掌上型电脑进行计算，然后送出一个超波中继器来检验结果。我自然无法用太空船做实验，因为除了经费不允许，我也很可能会让它在跃迁后，出现在一颗恒星的肚子里。

“当然，我从来没有那么差劲，”崔维兹继续说，“可是每次都会有相当大的误差。即使由专家来操作，误差也在所难免。这是无法避免的，因为变量实在太多。这样讲吧，空间的几何已经复杂得难以处理，再加上超空间，两者的复杂度相加相乘，使我们想要装懂也做不到。这就是为什么我们必须一步一步走，而不能凭借一个大跃迁，从这里直接跳到赛协尔去。因为距离愈远，误差就会愈大。”

裴洛拉特道：“可是你刚才说，这台电脑没有造成任何误差。”

“是它自己说的。我命令它比对目前‘真正的位置’和当初‘预定的位置’，结果它说在测量误差范围之内，两者完全一致。于是我想：万一它在说谎呢？”

原本一直捧着打印机的裴洛拉特，直到这时才将它放下来，并露出震惊的表情。“你在开玩笑吧？电脑是不会说谎的。除非你的意思是，你认为它可能故障了。”

“不，我不是那个意思。太空啊！我真的认为它在撒谎。这台电脑实在太先进了，我认为它简直就是个活人，也许还是超人。它像人一样拥有自尊，因此就可能说谎。我当初给它的指令，是要它算出一条航线，经由超空间抵达赛协尔行星，也就是赛协尔联盟的首府。它照做了，画出一个包含二十九个跃迁的航线，这种高傲自大是最要不得的。”

“为什么说它高傲自大？”

“第一次跃迁所产生的误差，会令第二次跃迁的准确性大幅下降，而两者的误差加在一起，就使得第三次的跃迁更不稳定，更不可靠。依此类推，谁能一下子算出二十九次跃迁？最后一次跃迁之后，我们可能出现在银河任何一处，任何一处都有可能。所以我命令它只做第一个跃迁，这样我们就能先来检查一下结果，然后再作打算。”

“步步为营，”裴洛拉特赞赏道，“我完全赞成！”

“没错，但我只让电脑做一次跃迁，它会不会由于我不信任它，而觉得伤心呢？在我要它进行比对时，它会不会为了保住面子，被迫告诉我根本没有误差？它会不会感到无法承认错误，无法坦承自己并不完美？果真如此，我们还不如没有电脑呢。”

裴洛拉特沉静的长脸罩上愁云惨雾。“这样的话，我们能做些什么呢，葛兰？”

“我们能做的，就是我所做的——浪费掉一天的时间。我使用几种最原始的方法，包括望远镜观测、照相测量以及人工测量，检查了附近几颗恒星的位置。我将这些测量出来的位置，跟毫无误差的理论值一一比较。这个工作花了我一整天的时间，累得我筋疲力尽。”

“好，但结果如何？”

“我找出两个天大的误差，但仔细检查之后，发现问题出在我的计算，是我自己犯的错误。于是我改正了那些计算，然后让电脑从头自行跑一遍，想看看它会不会自行得出一致的答案。结果它除了多算出几位小数，跟我的答案没有其他出入，这也就证明了跃迁没有任何误差。这台电脑也许是个骡娘养的自大狂，但它的确拥有自大的本钱。”

裴洛拉特这才嘘了一口大气。“嗯，好极了。”

“的确如此！所以我准备让它进行另外二十八个跃迁。”

“一次做完？可是……”

“不是一次做完，别担心，我还没有变得那么视死如归。电脑会让跃迁一个接一个进行，但每次的跃迁完成后，它会自动检查周围的星空，如果太空艇位于误差范围之内，它就可以进行下一个跃迁。不论哪一次，只要它发现误差过大——相信我，我设定的限度都很严苛——它就必须停下来，重新计算后面的每一步。”

“你打算何时进行？”

“何时进行？说做就做。听我说，你不是正在编你的藏书索引……”

“喔，葛兰，现在可是做这件事最好的时机。过去许多年来，我一直打算做，但总是有一些事挡在前面。”

“我绝不反对。你继续做你的，根本不用操心，专心去编你的索引，其他事情都交给我吧。”

裴洛拉特摇了摇头。“别傻了，在这件事结束之前，我不可能放松心情。我吓得全身都僵硬了。”

“那么，我实在不应该告诉你，但我又非得找个人讲一讲不可，而这里除了你就没有别人。让我坦白地解释一番，我们在跃迁过程中，总有可能刚巧来到星际间某一处，那里正好有个高速流星体，或者微黑洞，于是太空艇便遇难了，而我们则一命呜呼。理论上，这种事是有机会发生的。

“然而，这种机会非常之小。毕竟，当你待在家里的时候，詹诺夫——当你在书房整理微缩胶卷，或者在卧室呼呼大睡之际——也可能有个流星体穿过端点星的大气层，一路风驰电掣，不偏不倚正中你的脑袋，你就绝对活不成了。不过这种可能性也实在很小。

“事实上，我们在重返普通空间时，想要刚好撞上一个足以要命却小到电脑侦测不到的天体，这种事情发生的机会，比你在家中被流星打中还要小得太多太多倍。在超空间旅行的历史上，我从未听说过任何船舰是这样失事的。而其他的风险，例如出现在恒星的正中央，几率就更微小了。”

裴洛拉特问道：“那你为何还要跟我说这么多，葛兰？”

崔维兹顿了一下，又低头沉思了一会儿，才终于回答：“我不知道——不，我知道。我所想到的是，不论发生灾祸的机会多么小，只要有许多人尝试许多次，灾祸早晚也会发生一回。不论我多么有把握，确定不会有任何差池，我心里总有个微弱的声音在嘀咕：‘也许这次就会出事了。’这使我有罪恶感，我想就是这个道理。詹诺夫，万一发生什么差错，请原谅我！”

“可是，葛兰，我亲爱的兄弟，如果真有什么差错，我俩都会在瞬间报销。我不可能有机会原谅你，你也没有机会接受我的谅解。”

“这点我了解，所以请你现在就原谅我，好不好？”

裴洛拉特微微一笑。“不晓得怎么回事，可是我感到快活多了，这里头一定有些有趣之处。葛兰，我当然会原谅你。在各个世界的文学中，有许多关于死后世界的神话传说，万一真有那种地方——我想，机会跟我们落在一个微黑洞差不多，也许还更小——而我们刚好又在同一个阴间，那么我一定会为你作证，你真的已经全力以赴，我的死不该算到你的账上。”

“谢谢你！现在我终于轻松了。我自己愿意冒这个险，可是一想到你要陪我冒险，我心里就不大好受。”

裴洛拉特紧紧抓住对方的手。“你知道吗，葛兰，我认识你还不到一个星期，有些事不应该忙着下定论，但我的确认为你是个杰出的兄弟。我们现在就开始吧，把这件事早点了结。”

“正是如此！现在，我只要轻轻碰一下那个感应板就行了。电脑早已接到指令，就等着我说：‘出发！’你想不想……”

“不想！它只属于你！它是你的电脑。”

“很好，这是我的职责。你瞧，我还在试图推诿呢。你好好盯着屏幕！”

崔维兹伸出沉稳无比的手掌，带着全然诚挚的笑容，开始与电脑进行接触。

短暂静止之后，星像场便开始发生变化，一而再、再而三变个不停。在显像屏幕上，四散的星辰变得愈来愈浓密，愈来愈明亮。

裴洛拉特默数着跃迁的次数。当他数到“十五”的时候，显像屏幕的变化忽然中止，仿佛某个机件卡住了。

裴洛拉特悄声问道：“出了什么问题？发生了什么事？”他显然是担心声音如果太大，机件便会永远卡死。

崔维兹耸了耸肩。“我猜它正在重新计算，一定是附近太空中的某个天体，使整体重力场产生了不可忽略的形变。电脑原先未将那个天体考虑在内，可能是星图上所没有的矮星，或是独立的行星……”

“有危险吗？”

“既然我们还活着，就几乎能确定没有危险。一颗行星即使位于一亿公里之外，仍然能产生足够大的重力微扰，使电脑必须重新算一遍。而一颗远在百亿公里外的矮星，也可以……”

显像屏幕的画面又开始变化，崔维兹立即住口。画面一变再变，直到裴洛拉特数到“二十八”的时候，运动才陡然终止。

崔维兹向电脑查询了一下。“我们到了。”他说。

“我把首次的跃迁当做‘一’，而在刚才的连续跃迁中，我是由‘二’开始数的。我们总共只做了二十八个跃迁，可是你说过应该有二十九个。”

“第十五次之后，电脑重新算了一遍，也许因此替我们省掉一次跃迁。如果你想弄清楚，我可以跟电脑查一下，不过实在没有必要。我们已经到了赛协尔行星附近，这是电脑告诉我的，而我毫不怀疑。我们若将显像屏幕正确定向，就能看到一个又大又亮的太阳，但我认为不该无谓增加显像屏幕的负担。赛协尔行星是该行星系的第四颗，目前和我们的距离大约是3.2百万公里，差不多是跃迁后剩余的最短距离了。我们能在三天之内抵达，快一点的话，两天也可以。”

崔维兹做了一下深呼吸，让紧绷的神经松弛下来。

“你了解这代表什么意义吗，詹诺夫？”他说，“我生平搭乘过的，或者听说过的任何船舰，若想完成这一连串的跃迁，那么每次跃迁之后，至少都得花上一天的时间，费尽心力进行计算和复查，即使有电脑帮忙也不例外。整趟行程得花上近一个月，就算他们愿意鲁莽行事，最快也要两三个星期，我们却在半小时内就完成了。等到每艘船舰都装设了这样的电脑……”

裴洛拉特说：“我想不通市长为何会让我们用这么先进的太空艇，它的造价一定高得难以想象。”

“它只不过是个实验品。”崔维兹冷冰冰地说，“也许那位好心的婆婆，十分乐意让我们试飞，以确定有没有什么毛病。”

“你这话当真吗？”

“你别紧张，总之，没什么好担心的。目前为止，我们没有发现任何毛病。不过，我对她不会有任何奢望，这种事不需要她花费多少菩萨心肠。何况她不敢提供我们攻击性武器，这就节省了一笔可观的经费。”

裴洛拉特意味深长地说：“我只是在想这台电脑。它似乎被调整得十分适合你——它不可能和每个人都那么有默契，我跟它就几乎无法合作。”

“我们已经够好运了，至少它跟我们其中之一很合得来。”

“没错，但这只是一种巧合吗？”

“还有什么可能呢，詹诺夫？”

“显然市长对你相当了解。”

“那艘高龄母舰，我想她的确如此。”

“她会不会专门设计一台电脑给你？”

“为什么？”

“我只是怀疑，电脑不想带我们去的地方，不知道我们是否也能去。”

崔维兹两眼圆睁。“你的意思是，当我跟电脑联系的时候，真正控制一切的是电脑，而不是我？”

“我只是怀疑而已。”

“这种想法实在荒谬，简直就是妄想。得了吧，詹诺夫。”

崔维兹转身操作电脑，将赛协尔行星显示在屏幕上，并画出一条飞往该处的普通空间航线。

实在荒谬！

可是，裴洛拉特的观念怎么会钻进他脑子里了呢？

第十章  圆桌会议

01

整整两天过去了，坚迪柏虽然感到愤怒，心情却并不怎么沉重。审判竟然并未立即举行，实在没有什么道理。假使他毫无准备，假使他需要时间，那么他可以确定，他们一定早就逼他出庭。

可是自从击败骡之后，第二基地从未面临更严重的危机。因此他们故意拖延时间，目的只是要激怒他。

他们的确激怒他了。谢顿在上，这只会使他的反击更加强力，他已经下定这个决心。

他环顾四周，休息室中空无一人，两天来都是如此。大家都知道他已是待罪之身，是一个即将遭到革职的发言者。在第二基地五个世纪的历史中，这将是史无前例的创举。他将遭到罢黜的处分，贬为一名普通而平凡的第二基地分子。

其实，身为第二基地分子便是一件非常光荣的事，何况坚迪柏在遭到纠举后，也许仍能保有一个可敬的头衔。然而，一位曾经担任过发言者的人被贬到那样的地位，可又另当别论了。

不过这种事并不会发生，坚迪柏愤愤地想，虽然两天以来，周围的人都在回避他。只有苏拉・诺微态度始终不变，但那是由于她太过憨直，不了解目前的状况。对她而言，坚迪柏仍旧是她的“师傅”。

他发现自己竟然有点喜欢她的奉承，不禁十分恼怒。每当她流露出崇敬的目光，他便会有一种莫名的兴奋，一想到这种反应，坚迪柏就觉得羞愧。难道自己对那么小的恩惠，都变得如此感激不已吗？

一名书记从会议厅走出来，告诉坚迪柏圆桌会议请他出席，他马上昂首阔步走进去。坚迪柏对这位书记有很深刻的认识：他对每一位发言者应当受到何等殷勤侍奉，心里有个精确无比的标准。此时此刻，坚迪柏受到的待遇差到极点。即使只是一名书记，也认为他等于已被定罪。

其他的发言者全部围桌而坐，他们身穿开庭专用的黑袍，表情分外严肃。第一发言者桑帝斯看起来有点不自在，但他还是避免显露丝毫友善的表情。而三位女性发言者之一的德拉米，甚至根本没有看他一眼。

第一发言者开始说：“史陀・坚迪柏，身为发言者的你，由于行为不当而遭到了纠举。你曾经当着我们的面，以含糊的言语，指控圆桌会议有人涉嫌叛逆与谋杀，却提不出任何实证。你曾经提议要所有的第二基地分子——包括第一发言者与每一位发言者——全都接受彻底的精神结构分析，以确定究竟何人不再可信。这种言行足以分化我们的社会，破坏我们的团结，第二基地将因此无法控制复杂而带有潜在敌意的银河，更无法确保第二帝国能够如期建立。

“这些犯了大忌的言语，既然我们都亲耳听到过，我就略去宣读正式起诉书的程序。因此，我们直接进入下一个程序。史陀・坚迪柏发言者，你有任何答辩吗？”

这时德拉米仍然没有望向坚迪柏，只是露出一个耐人寻味的笑容。

坚迪柏说：“如果能将事实视同辩词，那我就有话要说。我有充足的理由，怀疑我们的安全体系出现漏洞。可能已经有一个乃至数个第二基地分子，遭到外在精神力量的控制——在座诸位也不例外——这就对第二基地造成空前的危机。如果说，诸位急于举行这场审判，真是因为不敢浪费时间，那么诸位可能也模糊地体察到了严重性。可是，倘若果真如此，在我正式要求立即举行审判之后，你们为何又拖延了两天？在此我特别声明，正是由于这个致命的危机，我才不得不说出那番惹祸的话。我如果不这样做，才真的不配当一名发言者。”

“他只是在重复那些大逆不道的话，第一发言者。”德拉米轻声说。

坚迪柏的座位被刻意搬动过，使他比其他人距离圆桌更远，代表他已经矮了一截。他索性将座椅再往后挪，仿佛自己毫不在乎，然后猛然起立。

他说：“你们是否准备不顾法定程序，此刻便要定我的罪，还是准许我提出详细的答辩？”

第一发言者答道：“这并非一个没有法律根据的集会，发言者。由于没有多少前例可循，我们愿意采取倾向你的立场，因为大家都明白，如果我们这些平凡的心灵，有可能偏离绝对的公正，那么宁可让罪人逍遥法外，也要避免冤枉任何无辜。因此之故，尽管目前这件案子事关重大，绝不能让罪嫌轻易过关，我们仍准许你依照自己的方式陈述辩词，而且你有充分的时间，直到包括本席在内，”这几个字他特别提高音量，“全体一致决意你已经说得够多了。”

坚迪柏说：“那么，我首先向诸位报告，最近被逐出端点星的第一基地人葛兰・崔维兹——第一发言者和我都相信，他就是那个潜在危机的先头部队——他所驾驶的太空船，突然无缘无故转向了。”

“发言者应公布情报来源，”德拉米轻声说，“发言者怎么会知道的？”根据她的语调判断，她口中的“发言者”并不是指他的头衔。

“我是从第一发言者那里获悉这个消息的，”坚迪柏说，“可是我自己也查证过。然而，在目前这种情况下，由于我对会议厅的安全防范不太放心，请准许我对情报来源保密。”

第一发言者说：“对于这个动议，本席暂时不作裁决。让我们暂且不过问情报来源，继续进行原先的程序。不过，假如圆桌会议决议要获得答案，坚迪柏发言者不得拒绝。”

德拉米又说：“倘若这位发言者不愿提供答案，那么我想唯一合理的假设，就是他手下有一名特工——一名他私下雇用、无需对圆桌会议负责的特务。这样的特工，是否会遵守第二基地的行为规范，我们实在无法确定。”

第一发言者有点不高兴地说：“你的言外之意我全明白了，德拉米发言者，不需要再一字一句说给我听。”

“我提到这一点，只是想列入记录，第一发言者，因为这样等于罪上加罪，而在原先的纠举案中并没有这一条。我想顺便提一下，纠举议案一直未曾逐条宣读。我正式提议，将这一条也加进去。”

第一发言者说：“请书记将这一条加上，等到适当的时候，再来修饰正式的措辞。坚迪柏发言者，”至少他是指坚迪柏的头衔，“你这么答辩其实是在帮倒忙，请继续。”

于是坚迪柏说：“这位崔维兹不但飞向意料之外的目标，飞行速度也是前所未见的。根据我的情报——这点连第一发言者也还不知道——他在不到一小时内，走了将近一万秒差距。”

“通过一次跃迁？”某位发言者用难以置信的口气说。

“通过将近三十次跃迁，一次接着一次，中间根本没有任何停顿，”坚迪柏答道，“这比单独一次跃迁更加难以想象。我们现在即使找到他的下落，也需要花一段时间才跟得上；万一被他发觉，而他又有心逃脱，我们就不可能再追上他。你们却把时间花在纠举案这种游戏上——只为了帮这个案子添油加醋，就让两天的时间白白溜走。”

第一发言者勉力隐藏起恼怒。“请告诉我们，坚迪柏发言者，你认为这代表什么意义。”

“这就是一个警讯，第一发言者，代表第一基地的科技突飞猛进，如今他们比普芮姆・帕佛的时代强大太多了。万一他们发现我们，又能自由采取行动，我们绝对无法对抗。”

德拉米发言者突然起立发言：“第一发言者，我们把时间都浪费在无关紧要的问题上。我们都不是小孩子，不该被这种‘老掉牙的曲速故事’吓到。不论第一基地的机械装置如何惊人，反正一旦危机来临，他们的心灵都会在我们控制之下。”

“你对这点有何解释，坚迪柏发言者？”第一发言者问道。

“等一下我们自然会讨论到心灵的问题。此刻我只想强调，第一基地的科技力量不但占了绝对优势，而且还在持续增强。”

第一发言者说：“开始陈述下一条，坚迪柏发言者。我必须告诉你，你的第一条答辩，我认为与纠举案本身并没有太大关联。”

根据圆桌会议其他成员的动作与姿势，他们全部赞成这个说法。

坚迪柏说：“我这就跳到下一条。在这趟旅程中，崔维兹还有一个同伴，”他顿了顿，在心中搜寻着那个名字，“一个名叫詹诺夫・裴洛拉特的人。他是一个没什么作用的学者，一生致力于探讨有关地球的神话与传说。”

德拉米说：“你对他这个人那么清楚吗？我猜，又是那个秘密情报来源提供的？”她俨然成了这次审判的检察官，显出一副当仁不让的样子。

“没错，我对他这个人的确那么清楚。”坚迪柏冷冷地答道，“几个月前，端点市长，一位精力充沛而能干的女性，不知道为了什么，突然对这名学者产生兴趣，我也理所当然开始注意他。我并未将这些情报据为己有，我所获得的所有情报，全都转呈了第一发言者。”

“我可以证明这件事。”第一发言者低声说。

一名年老的发言者问道：“你所谓的地球到底是什么？是不是传说中常常提到的起源世界？也就是在旧帝国时代，那个曾经轰动一时的题目？”

坚迪柏点了点头。“根据德拉米发言者的说法，的确是‘老掉牙的曲速故事’中常提到的地球。我怀疑裴洛拉特的梦想，是要到川陀的银河图书馆来，仔细查阅有关地球的资料。因为他在端点星上，无法借着馆际合作借阅这里的藏书。

“当他和崔维兹从端点星出发时，他一定以为毕生的梦想就要实现了。我们原来也在等待这两个人，期望借着这个机会查清他们的底细，这是为了我们本身着想。结果，诸位现在都已经知道，他们不会来了。他们改变了目的地，我们还不清楚他们准备去哪里，也还不了解他们为何这样做。”

德拉米的圆脸看起来像天使一般纯真，她说：“这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他们不来，我们当然不会有任何损失。其实，既然他们那么轻易就忽略我们，便可推知第一基地还不知道川陀的真面目，所以我们应该为普芮姆・帕佛的成就再度喝彩。”

坚迪柏说：“假使我们不加深思，也许真会得到这个令人欣慰的结论。不过，他们这次突然转向，有没有可能并非未曾看出川陀的重要性？有没有可能是有人从中作梗，不让我们有机会调查这两个人，以免我们知晓地球的重要性？”

圆桌会议顿时起了一阵骚动。

“任何人，”德拉米冷冰冰地说，“都可以发明一些骇人听闻的说法，然后洋洋洒洒地娓娓道来。可是你杜撰的这些又有什么意义？谁管我们第二基地如何看待地球呢？它是不是真正的起源行星或者只是神话，以及人类究竟有没有单一发源地这些问题，当然应该只有历史学家、人类学家，以及民间故事搜集者，比如你提到的这位裴洛拉特才会感兴趣。这关我们什么事呢？”

“关我们什么事？”坚迪柏说，“那么请告诉我，为什么图书馆里没有地球的资料？”

现在，圆桌会议首度出现敌意以外的气氛。

德拉米问道：“真的没有吗？”

坚迪柏以相当冷静的口气说：“一听说崔维兹和裴洛拉特可能会来这里，寻找有关地球的资料，我自然立刻采取行动，叫图书馆电脑列出这些资料的完整目录。结果电脑什么都没找到，当时我就感到事有蹊跷。不是资料不多，不是非常少，而是什么都没有！

“可是你们坚持要我再等两天，才要举行这次审判。与此同时，我又听说那两个第一基地人不会来了，于是我更加好奇，必须设法满足这份好奇心。当你们还浑浑噩噩，就像俗语所说的那样，屋顶塌了还在品尝美酒，我翻阅了几本自己收藏的历史书籍。我读到一些章节，里面提到帝国末期有关‘起源问题’的研究，并且列出和引用到一些文献，字体书和影视书都有。然后我又回到图书馆去，亲自动手寻找那些文献，我向诸位保证，的确什么也没有。”

德拉米说：“即使如此，也没什么好惊讶的。如果地球的确是个神话……”

“那我应该在神话参考书中找到这个名字。如果地球只是‘老掉牙的曲速故事’，我就应该在《老掉牙的曲速故事集》中找到它。如果地球只是精神病患的无稽之谈，我就应该在病态心理学之下发现一点资料。事实上，有关地球的传说确实存在，否则你们不会全都听过，而且立刻想到就是传说中的人类发源地。可是，图书馆里为何没有地球的资料，任何角落都没有？”

德拉米这回保持沉默，另一位发言者趁机插了进来。这位发言者名叫李奥尼斯・郑，是个身材相当瘦小的人，对谢顿计划的细节有着百科全书般的知识，对真实的银河却抱持着短视态度。他说话的时候，两只眼睛总是眨个不停。

他说：“大家都晓得，帝国在苟延残喘的那段日子，曾经试图建立本身的神话，因此刻意淡化前帝国时代的一切。”

坚迪柏点了点头。“郑发言者，淡化这个词用得万分恰当，它并不等于毁灭证据。你应该比其他人都更了解，帝国衰落的另一个特征，就是人们突然开始怀古，并且认为古代比现代更好。正如我刚才提到，在哈里・谢顿的时代，许多人都对‘起源问题’产生了兴趣。”

郑发言者使劲清了清喉咙，打断了对方的发言。“我对这点非常清楚，年轻人，对于帝国衰落所伴随的社会问题，我的了解远超过你的想象。‘帝国化’运动的兴起，压制了人们对于地球的玩票式研究。谢顿死后两百年，在克里昂二世领导下，帝国有了最后一次的中兴，帝国化运动在那时达到巅峰，对于地球的研究则完全终止。针对这一点，克里昂还曾经颁布一道谕令，将人们对这方面的兴趣称为‘迂腐而无建设性的臆测，易于腐蚀百姓对大帝的赤忱忠心’，我想我的引述应该正确。”

坚迪柏微微一笑。“那么，郑发言者，你认为有关地球的所有参考资料，是在克里昂二世时期被毁掉的？”

“本人没有作出任何结论，只是就事论事而已。”

“你不作出任何结论，的确高明之至。在克里昂二世时期，帝国虽然经历短暂的复兴，可是，至少大学和图书馆已经在我们手中，或者应该说，在我们的先辈掌握之中。想要从图书馆移走任何资料，不可能瞒得过第二基地的发言者。事实上，如果真有这种企图，奉命执行的人一定就是当时的发言者，只不过垂死的帝国不知道他们的底细。”

坚迪柏顿了顿，郑发言者却不吭声，只是睁大眼睛瞪着他。

于是坚迪柏继续说：“在谢顿的时代，图书馆里一定还藏有地球的相关资料，因为当时‘起源问题’的研究十分盛行。此后第二基地便接掌图书馆，也不可能有机会让人把资料搬走。如今，图书馆里却没有任何相关资料，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德拉米不耐烦地插嘴道：“你的两难命题可以到此为止，坚迪柏，我们都听懂了。你心目中的答案是什么？是你自己把那些资料搬光的？”

“正如往常一样，德拉米，你的确一语中的。”坚迪柏对她点头致敬，极尽讽刺之能事（她的反应则是微微扬起嘴角）。“可能的答案之一，是第二基地某位发言者监守自盗。这个人知道如何支配图书馆员，而不会在他们心中留下记忆；也知道如何使用电脑，而不会在其中留下记录。”

第一发言者桑帝斯涨红了脸。“荒唐，坚迪柏发言者，我无法想象有任何发言者会这么做。他的动机又是什么呢？即使基于特殊原因，某位发言者将地球的资料移到别处，又为何要隐瞒圆桌会议其他成员？不论是谁想对图书馆动手脚，被发现的机会都相当大，他为什么要冒这种葬送前途的危险？更何况，我认为即使是本领最高强的发言者，也不可能做得天衣无缝，不留下一点蛛丝马迹。”

“这样说来，第一发言者，德拉米发言者认为是我自导自演的这种说法，您必然不会同意。”

“我当然不同意。”第一发言者说，“我有时难免怀疑你的判断力，但我尚未认为你已经完全疯狂。”

“那么，第一发言者，这件事就应该从未发生过。有关地球的资料应该仍在图书馆里，并未被人取走，因为我们已经否定了一切可能——可是那些资料的确不见了。”

德拉米故意装出厌烦的模样说：“好啦好啦，我们快点结束这个问题吧。我再问你一遍，你心目中的答案是什么？我肯定你心中必定有个答案。”

“只要你能肯定，发言者，我们也都能够肯定。我的看法是，图书馆曾遭到某个第二基地成员洗劫，当时此人受到某种神秘外力的控制。由于有那个力量暗中襄助，一切过程才会神不知鬼不觉。”

德拉米哈哈大笑。“结果还是被你发现了。你——不受控制又无法控制的你。假如这个神秘力量的确存在，你怎么会发现那些资料失踪了？你为何不会受到控制？”

坚迪柏严肃地说：“这可不是好笑的事，发言者。他们的想法也许跟我们类似，认为一切干涉都必须尽量节制。几天前，当我的生命受到威胁时，我首先想到的不是保护自己，而是避免碰触那个阿姆人的心灵。他们也可能抱持着同样的态度，一旦感到安全无虞，就会停止一切干涉。这才是真正的危险，是致命的危险。我之所以能发现这件事，或许意味着他们不再有所顾忌。而他们之所以不再有所顾忌，或许就代表他们认为已经赢了。而我们，还在这里继续玩我们的游戏！”

“可是他们如此大费周章，目的究竟何在？有任何可能的目的吗？”德拉米追问道。她一面说，一面双脚搓着地板，还不自觉地咬着嘴唇。随着圆桌会议对这个问题愈来愈有兴趣，愈来愈关心，她感到自己的势力在渐渐消退。

坚迪柏答道：“假设——第一基地仗着强大的有形力量，正在全力寻找地球的下落，却故意做得像是将那两人放逐，希望我们误以为事实仅是如此。但是，如果只是遭到放逐，那两个人为何拥有如此不可思议的太空船，能在一小时之内，航行一万秒差距？”

“至于我们第二基地，我们一直未曾试图寻找地球，而且显然有人暗中动了手脚，阻止我们接触任何有关地球的资料。第一基地眼看就要找到地球了，我们却连第一步都没有跨出去，这样……”

坚迪柏顿了一下，德拉米就抢着说：“什么这样那样？赶紧把你的童话说完。你到底知不知道任何真相？”

“我并非无所不知，无所不晓，发言者。对于扑天盖地而来的阴谋，我至今尚未完全参透，但是我确实知道有阴谋存在。我不知道寻找地球有什么意义，但能肯定第二基地正面临极大的危险，而谢顿计划和全体人类的未来也遭到波及。”

德拉米猛然起立，脸上毫无笑容。她用激动却勉力控制住的声音说：“废话！第一发言者，赶快制止他！现在所讨论的是被告的不当言行，他却讲些不仅幼稚而且毫不相干的话。他编出一堆令人费解的理论，只有他自己才觉得有道理，但他休想借此脱罪。我主张对此项议题立即进行表决，一致赞成定罪！”

“且慢！”坚迪柏厉声道，“据我所知，我有机会为自己辩护，而我还剩下一条辩词——只剩最后一条。请让我先提出来，然后你们就可以进行表决，我不会再有任何异议。”

第一发言者揉了揉疲倦的双眼。“你可以继续，坚迪柏发言者。让我提醒圆桌会议成员——将遭到纠举的发言者定罪，是一件重大的决定，而且根本没有前例可循。我们的做法，不能显得没有给被告充分答辩的机会。此外别忘了，即使我们对裁决感到满意，后人却不一定会这么想。我不相信任何阶层的第二基地分子，会对历史评价有丝毫的忽视，更遑论圆桌会议的发言者。让我们树立一个典范，以便确定在未来的许多世纪，后代的发言者都会赞同我们的做法。”

德拉米尖刻地说：“我们这样做很可能会丢脸，第一发言者，后人会讥笑我们多此一举。允许被告继续答辩，只是您个人的决定。”

坚迪柏深深吸了一口气。“第一发言者，既然您作出如此的决定，那么我希望传唤一名证人。她是我三天前遇到的一名年轻女子，如果不是她见义勇为，当天我根本无法出席圆桌会议，而不只是迟到而已。”

“你提到的这名女子，圆桌会议的成员认识吗？”第一发言者问道。

“不认识，第一发言者，她是这颗行星的原住民。”

德拉米的双眼立刻睁得老大。“一、个、阿、姆、女、子？”

“没错！正是！”

德拉米叫道：“我们跟这种人有何干系？他们讲的话通通毫无用处。他们简直不存在！”

坚迪柏咬住紧抿着的双唇，这种表情绝不会被误认为是笑容。他厉声说道：“所有的阿姆人，肉身当然都存在。他们也是人类，在谢顿计划中扮演自己的角色。第二基地间接受到他们的保护，因此他们的角色极为重要。德拉米发言者竟然说出这么没人性的话，在此我要跟她划清界线，并且希望她的发言能保留在会议记录中，以便日后作为她不适于担任发言者的佐证。圆桌会议其他成员，是否也同意她的惊人之语，反对我的证人出席？”

第一发言者说：“发言者，传唤你的证人。”

坚迪柏的表情这才松弛下来，回复到发言者遭受压力时应有的冷漠。他的心灵早已严阵以待，同时布下重重禁制。但在那道防御工事后面，他意识到最危险的时刻已经过去，自己已经赢了。

02

苏拉・诺微看来十分紧张。她的双眼睁得很大，下唇微微发颤，胸部轻微起伏，双手则慢慢地握紧又松开，松开又握紧。她的头发全部梳到后头挽成一个髻，被太阳晒黑的脸孔不时抽搐着。她还不自主地抚着长裙的裙褶，同时迅速打量着圆桌会议的成员——一位发言者接着一位发言者，大眼睛里充满敬畏之意。

众人也纷纷回望她，眼中透出不同程度的轻视与不自在。德拉米则将目光射向诺微头顶的正上方，故意忽视她的存在。

坚迪柏小心翼翼地轻抚她的心灵表层，让她放松心情。其实轻拍她的手，或者抚摸她的面颊也能达到这个目的，可是此时此地，在这种情况下，他当然不可能那么做。

然后他说：“第一发言者，我得降低这名女子的意识灵敏度，以免她的证词受到恐惧的干扰。您想不想观察一下？其他人想不想？诸位若有兴趣，请跟我一起来，以便确定我并没有修改她的心灵。”

诺微被他的声音吓了一大跳，这点坚迪柏倒是不惊讶。坚迪柏知道，她从未听过第二基地高层人士之间的交谈，从来没有体验过那种语音、声调、表情以及思想的迅速古怪组合。然而，她的恐惧来得急去得快，当他收服她的心灵之后，那股恐惧立即消失无踪。

她的脸上现出一片平静。

“你身后有张椅子，诺微，”坚迪柏说，“请坐下来。”

诺微以笨拙的动作，向众人微微屈膝致意，然后便坐了下来，上身仍保持着直挺挺的姿势。

她的发言颇为清楚，不过每当她的阿姆口音太重，坚迪柏就会要她重复一遍。为了表示对圆桌会议的尊重，坚迪柏必须维持正式的言语，所以有时也得重复自己的问题，才能让她会过意来。

坚迪柏与鲁菲南发生冲突的经过，她描述得相当详细。

坚迪柏问道：“诺微，这些经过都是你亲眼见到的吗？”

“非也，师傅，不然我早出来阻止了。鲁菲南系一个好汉子，但脑袋不大灵光。”

“可是你把这件事从头到尾讲了出来。你怎么可能没有看到整个过程呢？”

“鲁菲南告诉我的，我逼问他，他感觉惭愧。”

“惭愧？你知不知道，他过去有没有做过这种事？”

“鲁菲南？没有，师傅，他很温和，虽然个子很大。他不系爱打架的人，并且很惊怕邪者，他常常说他们伟大，并且具有力量。”

“当天他遇到我的时候，为什么没有这种感觉呢？”

“这事很奇怪，搞不懂为什么。”她摇了摇头，“他当时不系他自己。我对他说：‘你这个大笨头，怎么可以攻打邪者？’他说：‘我不知晓怎么回事，我好像系不在那里，站在一旁看着那个不系我自己。”

郑发言者插嘴道：“第一发言者，让这名女子转述那名男子的话有什么意义？难道不能把那名男子找来，当面询问他吗？”

坚迪柏说：“当然可以。等到这名女子作证完毕，圆桌会议若想听取更多的证词，我随时可以传唤卡洛耳・鲁菲南——就是最近找我麻烦的那个人——出席作证。但如果认为没有必要，当我问完这位证人之后，圆桌会议即可直接进行判决。”

“很好，”第一发言者说，“继续询问你的证人。”

坚迪柏又问：“而你呢，诺微？你这样出面阻止一场冲突，像不像你平日的作为？”

诺微一时之间并未回答，她的两道浓眉稍微挤在一起。直到眉头再度舒展，她才说：“我不知道，我不希望邪者受到伤害。我不得不做，心里头想也没想，我就站在你们中间。”顿了顿之后，她又说，“下次还有需要，我还会再做。”

坚迪柏说：“诺微，你现在要睡着了。你什么也不会想，你会好好休息，连梦都不会做。”

诺微含糊地说了几句话，然后就闭上眼睛，将头仰靠在椅背上。

坚迪柏等了一会儿，然后才说：“第一发言者，恭请您跟我一起进入这名女子的心灵。您将发现它极为单纯匀称，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因为您将目睹的现象，也许永远无法在别处见到。这里，还有这里！您观察到了吗？如果其他诸位也有兴趣，一个一个进来会比较容易些。”

会场中不久便响起一片嘁嘁喳喳。

坚迪柏问道：“各位还有任何疑问吗？”

德拉米说：“我怀疑，因为……”她突然打住，因为她看到了连她也无法形容的现象。

坚迪柏替她把那句话说下去：“你认为我为了作伪证，事先重塑过这个心灵？所以说，你认为我有本事进行如此精细的微调——让一条精神纤维显著地变形，但周围的结构完全不受任何影响？我如果能这么做，又何必用这种方式和你们周旋？何必让我自己遭到受审的耻辱？何必苦口婆心地想说服你们？如果这名女子的心灵真是我的杰作，那么除非你们有万全准备，否则全都不是我的对手。事实则是，这名女子的心灵所受到的调整，是你们谁也做不到的，而我自己也一样，但这种事又确实发生了。”

他顿了顿，轮流瞪视每一位发言者，最后将目光停驻在德拉米脸上。然后，他缓缓说道：“现在，如果还有任何需要，我立刻就传唤那名阿姆农夫卡洛耳・鲁菲南。我曾经检查过他，他的心灵被相同的手法调整过。”

“没有这个必要了，”第一发言者露出惊骇的表情，“我们刚才看到的，实在是震撼人心的景象。”

“既然如此，”坚迪柏说，“我可否唤醒这名阿姆女子，然后请她退席？我已经安排好了，外面会有人照顾她。”

坚迪柏轻轻扶着诺微，将她送出会议厅，然后继续进行陈述。他说：“让我很快作个总结。由此可知，心灵能够被如此改造，这种手法是我们望尘莫及的。通过这种方式，就能让图书馆员将地球的资料偷走，他们自己浑然不觉，而我们也一样。我们也已经知道，对方是如何精心安排，令我无法准时出席圆桌会议。我受到生命威胁，然后有人救我脱险，最后的结果是我遭到纠举。这一连串看似顺理成章的事件，最后导致我因此丧失决策权，而我所主张的行动方针，那些会威胁到对方的主张，从此就会胎死腹中。”

德拉米上身前倾，她显然也受到震撼。“如果那个秘密组织真那么高明，你又如何能发现这一切？”

坚迪柏现在有心情笑了。“我没有什么功劳。”他说，“我不敢自夸本事比其他发言者高强，至少绝对比不上第一发言者。然而，那些反骡——这个相当贴切的称呼，是第一发言者发明的——也并非智商无限高或缺点等于零。他们会选取这名阿姆女子当工具，也许正是因为她只需要极小的微调。她原本就不排斥她所谓的‘学者’，而且还对他们万分崇拜。

“可是，这件事告一段落之后，由于她和我有短暂的接触，更刺激了她希望成为学者的幻想。于是第二天，她怀抱着这个愿望来找我。她的企图心令我好奇，因此我检视了她的心灵。如果不是这个原因，我不可能会那么做。然后，几乎可说是出于偶然，我发现了那个微调痕迹，并意识到它的重要性。如果当初被选上的是另一名女子，是个对学者没有多少好感的人，反骡也许得花较多工夫调整她的心灵，但是这样就不会有接下来的发展，而我也会一直被蒙在鼓里。总之，那些反骡计算错误，或说无法充分考虑未知的一切。他们竟然也会犯错，这令人感到振奋。”

德拉米说：“第一发言者和你将这个——这个组织称为‘反骡’，我猜，是因为他们似乎在尽力维护谢顿计划，跟骡的所作所为刚好相反。如果反骡真是这样，他们又有什么危险呢？”

“如果没有任何目的，他们何必这么辛苦？我们还不知道他们的目的为何——一名犬儒可能会说，他们准备在未来某个时刻介入，将历史趋势扭转到另一个方向，当然是对他们而绝非对我们更有利的方向。这是我个人的想法，虽然我并不精通犬儒主义。我们都知道，德拉米发言者具有博爱与诚信的高贵情操，她是否要推己及人，主张这些人是普渡众生的利他主义者，志愿为我们分担工作，完全不求任何回报？”

此话一出，会场顿时响起一阵轻笑声，坚迪柏晓得自己已经赢了。与此同时，德拉米也明白她已一败涂地，一股怒意脱出她的严密精神控制，就像是浓密的树荫中，突然射进一道红色的阳光。

坚迪柏说：“当那个阿姆农夫找我麻烦的时候，我马上想到是某位发言者在幕后指使。等到我发现那名阿姆女子的心灵受过微调，才知道自己虽然料中阴谋的内容，却猜错了主使者。在此，我要为自己的错误诠释郑重道歉，请求诸位从轻发落。”

第一发言者说：“我相信应该可以当作你已经认错……”

德拉米再度插嘴，她又变得相当平静，脸上堆满友善的表情，而且声音极其甜美。“请您务必原谅，第一发言者，但我想打个岔，我主张立刻撤销这项纠举案。事到如今，我不再赞成将坚迪柏发言者定罪，我想其他人也都不会。我还要进一步建议，将这项纠举案，从坚迪柏发言者完美无瑕的记录中删除。他已经用高明的方法证明自己的清白，为此我要恭喜他。此外，我要恭喜他发现了那个危机，否则我们可能永远被蒙在鼓里，因而导致不可预料的后果。我还要为我先前的敌意，向他致上由衷的歉意。”

她甚至对坚迪柏露出微笑。对于她这种能在瞬间见风转舵以减少损失的本事，坚迪柏也不得不感到佩服。同时他还感到，这只是另一波攻势的准备动作，她随时会从另一个方向再度发动攻击。

他可以确定，接下来绝不会有什么愉快的事。

03

当黛洛拉・德拉米发言者努力表现迷人的丰采时，她总是有办法主导发言者圆桌会议。此时，她的声音变得轻柔，她的微笑落落大方，她的眼睛闪闪发光，总之她使出浑身解数。因此谁也不想打断她的话，大家都等着看她如何再度出击。

她说：“拜坚迪柏发言者之赐，我想现在大家都了解该怎么做了。我们尚未目睹反骡的真面目，对他们仍旧一无所知，只知道在第二基地的大本营，他们都有办法神出鬼没，接触到许多人的心灵。不晓得第一基地的权力中心如何打算，或许，我们将面对反骡和第一基地组成的同盟。总之，我们什么也不知道。

“我们不知道那个葛兰・崔维兹，还有他的同伴，我一时想不起他的名字，两人究竟准备到哪里去。第一发言者和坚迪柏有个预感，当前这个重大危机，关键就掌握在崔维兹手上。那么，我们该做些什么呢？显然，我们应该尽全力查出崔维兹的底细，他准备去哪里，他打什么主意，他可能有什么目的；或者他到底有没有目标，有没有打算，有没有任何目的；他会不会其实只是工具，背后还隐藏着更大的力量。”

坚迪柏答道：“他仍然受到监视。”

德拉米撅起嘴，做出一个夸张的笑容。“被什么人监视？被我们派驻在外星的特务？我们已经目睹对方在此地展现的力量，还敢指望那些特务能对抗他们吗？当然不能。在骡的时代，以及其后数十年间，第二基地总是派出——甚至牺牲由精英组成的志愿军，从来未曾犹豫，因为除此之外无计可施。为了挽救谢顿计划，普芮姆・帕佛本人假扮成一位川陀行商，亲自在银河中东奔西跑，目的就是要带回那个小女孩艾卡蒂。当前这个危机，可能比上述两者更为严重，我们不能在这里坐以待毙，也不能依赖那些低层人员，那些负责跟监和送信的。”

坚迪柏说：“你绝不是想建议，让第一发言者此时离开川陀吧？”

德拉米答道：“当然不是，这里实在太需要他坐镇了。另一方面，我们还有你，坚迪柏发言者。这次的危机是你发觉的；是你查到有神秘的外力控制了图书馆，以及阿姆人的心灵；是你坚持自己的观点，最后说服了整个圆桌会议。在座没有一位比你更了解目前的状况，今后除了你，也没有谁能洞悉得如此透彻。所以我认为，你责无旁贷，必须到第一线去面对敌人。我可否知道其他人的意见？”

这点根本不需要正式表决，每一位发言者都能感知其他人的心灵。坚迪柏突然震惊不已，在他已经赢得胜利，而德拉米遭到惨败的情况下，这个可怕的女人又在瞬间扭转乾坤，让他无法推卸这个形同放逐的任务。从此，他不知道要在太空中奔波多久，而她则能继续在幕后控制圆桌会议，也就等于控制第二基地，甚至整个银河，迫使所有的人面对危险的命运。

而坚迪柏在流放期间，纵然真能搜集到重要情报，帮助第二基地躲过迫近的危机，功劳也将归于德拉米，因为这都是她安排的。换句话说，他的成功将有助于巩固她的权力。坚迪柏做得愈有效率，愈快获得成功，就愈有可能帮助她巩固权力。

这个反败为胜的行动，实在太精彩又太不可思议了。

即使是现在，她也已经明显地控制圆桌会议，僭取了第一发言者的地位。坚迪柏刚想到这一点，就感受到第一发言者投射出的怒火。

坚迪柏转过身去，看到第一发言者毫不掩饰自己的愤怒。目前的态势十分明显，一个外在危机方才解决，另一个内部危机已经开始酝酿。

04

昆多・桑帝斯，第二十五代“第一发言者”，对自己从未有过特别的幻想。

过去五个世纪的漫长岁月中，第二基地的确出过几位强有力的第一发言者，但桑帝斯了解自己并非这样的人。可是，他也根本不必那样雄才大略。在他主掌圆桌会议这段时期，银河正处于繁荣的太平岁月，纵有雄才大略也无用武之地。这似乎是个适宜守成不变的时代，而他就是扮演这个角色的适当人选。上一代第一发言者选他当继承人，正是由于这个缘故。

“你是一名学者，并不是冒险家。”第二十四代第一发言者曾经这么说，“你会维护谢顿计划，而冒险家却可能毁掉它。维护！你主持的圆桌会议要彻底奉行这两个字。”

他一直如此努力，却因而形成消极被动的领导作风，时常被人解释成软弱无能。他想要退位的传闻从未间断过，也始终有些发言者在公开规划继任人选。

桑帝斯心知肚明，德拉米是这场权力斗争的领导者。在圆桌会议的成员中，她的作风最强悍，就连血气方刚的初生之犊坚迪柏，也会避免与她正面交锋，他现在的表现就是最好的例子。

谢顿在上，自己也许消极被动，甚至软弱无能，但至少有一项特权，历代第一发言者从未放弃，他也绝对要坚持到底。

他起立准备发言，会场顿时鸦雀无声。当第一发言者起立发言时，任何人都不准打岔，即使德拉米或坚迪柏也不敢造次。

他说：“诸位发言者！我同意我们面临一个严重的危机，必须采取强有力的因应措施。本来应该由我出马与敌人交锋，不过宅心仁厚的德拉米发言者，却说需要我留下来坐镇，替我免除了这项艰难的任务。然而，事实上，不论是大本营或最前线，我都无法派上用场。我年事已高，已经力不从心。长久以来，一直有人期望我尽早退位，也许我该这么做了。当这次的危机圆满解决之后，我会立刻退位。

“可是，选择继任者当然是第一发言者的特权，我现在就打算这么做。过去许多年来，有一位发言者长期主导圆桌会议的议程，这位发言者具有强势性格，经常表现出我所欠缺的领导能力。诸位应该都知道，我是在说德拉米发言者。”

他顿了顿，接着又说：“唯独你不表赞同，坚迪柏发言者。我能否请问为什么？”他坐了下来，让坚迪柏有资格开始发言。

“第一发言者，我没有不赞同。”坚迪柏低声回答，“选择继任人选是您至高无上的权利。”

“我会这么做的。当你自太空归来，为消弭当前危机跨出成功的第一步之后，就是我退位的时候。我的继任者将完全接掌指挥权，继续一切必要的行动，以便圆满解决这个危机。你有什么话要说吗，坚迪柏发言者？”

坚迪柏平静地说：“当您指定德拉米发言者作为继任者时，第一发言者，我希望您务必劝戒她……”

第一发言者很不客气地打断坚迪柏。“我只是提到德拉米发言者，并没有指定她做我的继任者。你还有什么话要说？”

“我向您致歉，第一发言者。我应该说：在我完成任务归来之际，假设您指定德拉米发言者作为继任者，可否请您务必劝戒她……”

“将来我也不会让她做我的继任者，绝不会有例外。现在你还有什么话要说？”第一发言者作出这项声明的时候，心中不禁产生一阵快感。这无异向德拉米迎面狠狠击出一拳，他再也想不到更能羞辱她的办法了。

“嗯，坚迪柏发言者，”他又问，“你还有什么话要说？”

“只能说我给搞糊涂了。”

第一发言者再度起立，然后说：“德拉米发言者的确具有领导统御的天分，可是身为第一发言者，光具有这种特质还不够。坚迪柏发言者能见人所未见；他面对圆桌会议的一致敌意，却能迫使大家重新考虑各项决定，最后说服大家同意他的观点。德拉米发言者把追查葛兰・崔维兹的责任，置于坚迪柏发言者肩上，我虽然怀疑她的动机，不过这个重担的确非他莫属。我知道他会成功，我相信自己的直觉。坚迪柏发言者归来后，将成为第二十六代第一发言者。”

说完他立刻坐下来，其他发言者开始急着表达自己的意见，会场充满了由语音、声调、表情及思想汇成的喧嚣。第一发言者毫不理睬各式各样的噪声，只是茫然瞪视着正前方。他心中很清楚，该做的终于做了，而且还有几分出人意表。能够放下这个重责大任，应该算是人生一大解脱。其实他早该这样做，可是以前没有这个机会。

因为直到现在，他才找到一位适当的继任者。

然后，不知不觉，他突然感应到德拉米的心灵，于是抬头向她望去。

谢顿在上！她竟然出奇地平静，脸上还露出笑容。她并未显露失望或绝望，这代表她还没有认输。他不禁怀疑是否被她玩弄于股掌之上，但她还有什么王牌可出呢？

05

表现出悲愤与失望若能有什么用，黛洛拉・德拉米会毫不保留地发泄一番。

那个控制圆桌会议的老笨蛋，还有那个幸运之神宠幸的小白痴，如果能让这两个人吃点苦头，她一定会享受到复仇的快意。但她图的并非一时之快，她还要些更具体的东西。

她要当上第一发言者。

哪怕只剩一张牌可出，她也要打下去。

她淡淡一笑，同时举起一只手表示准备发言。她故意让这个姿势维持一阵子，以便当她发言的时候，其他人不但都会住口，而且会保持绝对肃静。

她说：“第一发言者，正如坚迪柏发言者刚才讲的，我绝不反对您的决定。选择继任人选是您至高无上的权利。我现在发言，是想对那项如今已成为坚迪柏发言者的任务，提供一点浅见，希望能有所贡献。我可否解释自己的想法，第一发言者？”

“说吧。”第一发言者随口答道。他感到她未免太客气、太温顺了。

德拉米严肃地低下头来，脸上的笑容也消失了。她说：“我们也有太空船，虽然不像第一基地的那样先进，仍然可供坚迪柏发言者使用。我相信他和大家一样，懂得如何驾驶太空船。银河中每一颗重要的行星上，都驻有我们的人，不论他到哪里，都会有人负责接待。此外，既然他完全洞悉目前的危险，就连那些反骡也无法再加害他。纵使我们懵懂未觉，我猜他们仍然只会选择低层人员下手，甚至利用阿姆农民。当然，我们将对第二基地所有的心灵，作一次彻底的检查——包括每一位发言者在内，虽然我确定我们都安然无事，因为反骡不敢在我们身上妄动手脚。

“不过，坚迪柏发言者没有理由无谓冒险。他并不打算做冲锋敢死队，因此在执行任务的时候，最好能做某种程度的伪装，以免让对方发现。他若能以阿姆行商的身份出发，将对这项任务有很大的助益。我们都知道，当年普芮姆・帕佛闯荡银河时，便是假扮成一名行商。”

第一发言者说：“普芮姆・帕佛那样做，是因为有特殊的目的，坚迪柏发言者却没有这个需要。如果真有必要采取某种伪装，我相信聪明的他一定乐于采用。”

“对不起，第一发言者，我想提出一个巧妙的伪装。相信诸位都还记得，普芮姆・帕佛的妻子当年总是和他一同旅行。这样子最能彻底表现乡下人的气息，谁都不容易起疑。”

坚迪柏说：“我没有妻子，虽然曾经有几位女伴，可是如今，她们都不会愿意假扮我的配偶。”

“这点我们都晓得，坚迪柏发言者。”德拉米说，“可是只要有个女人在你身边，别人就会理所当然将你们视为夫妻。志愿者一定找得到，如果你认为需要携带书面证明，我们也能为你准备。总之，我认为应该有个女人与你同行。”

一时之间，坚迪柏几乎喘不过气来。她总不至于是指……

这是分享功劳的一种计谋吗？她是否在争取联合领导权，或是两人轮流职掌第一发言权？

坚迪柏绷着脸说：“我受宠若惊，德拉米发言者竟然想自己……”

德拉米突然张口大笑，同时双眼直视坚迪柏，露出近乎真挚的眼神。坚迪柏知道又掉进了陷阱，他的表现愚蠢之至，在座众人绝不会忘记这一幕。

她说：“坚迪柏发言者，我不会莽撞到想要陪你出这趟任务。这件任务是你的，也只能属于你；正如第一发言者的职位将是你的，也只能属于你。我没想到你会要我跟你作伴，说真的，发言者，我年纪不小了，早就不认为自己是个美娇娃……”

其他发言者全部露出笑容，就连第一发言者都忍俊不禁。

坚迪柏承受了一记重击，为了避免输得更惨，他也学着她故作轻松状。这是知其不可为而为之。

他尽可能用温和的口气说：“那么你的建议到底是什么？我可以向你保证，我从未想到你会希望和我作伴。你擅长的是主导圆桌会议，而不是处理纷乱的银河事务，这点我很明白。”

“我同意，坚迪柏发言者，我同意你的说法。”德拉米道，“然而我的建议，跟我刚才提到你该扮成阿姆行商有关。想要百分之百掩人耳目，除了一个阿姆女子，还有什么更适当的旅伴人选？”

“一个阿姆女子？”在极短时间内，坚迪柏连续两次惊慌失措，其他发言者都当成笑话看。

“就是那个阿姆女子。”德拉米继续说，“就是那个救过你一次，使你免遭一顿毒打的女人，也就是那个用崇拜的目光瞪着你的女人。你曾经探查过她的心灵，而她因此不知不觉再次助你脱险，而且是比毒打严重无数倍的危险。我建议你带她一起走。”

坚迪柏的直觉反应当然是拒绝，但他知道她期待的正是这个答案，这就会让其他人看更多的笑话。现在的态势已经很明朗，第一发言者急于打击德拉米，因而迫不及待地任命坚迪柏为继任者，即使这样做本身并没有错，德拉米却一下子使它变成致命的错误。

坚迪柏是最年轻的发言者，他曾经得罪圆桌会议全体成员，却又摆脱了制裁。他这么做，等于将他们羞辱了一番。见到他成为第一发言者的预定人选，谁也咽不下这口气。

本来，想再击败他是很困难的事，但现在他们都会记住，德拉米是多么容易就使他出丑，他们在一旁又看得多么开心。今后，她能轻易用这件事实说服众人，说他既不够成熟又缺乏经验，不配担任第一发言者。当坚迪柏在外执行任务时，他们会联合起来向第一发言者施压，强迫他改变决定。纵使第一发言者坚持初衷，坚迪柏当上第一发言者之后，也将面对一个众叛亲离的圆桌会议，永远不会有任何作为。

一瞬之间，他预见了一切可能的发展，因此他的回答仿佛没有丝毫迟疑。

他说：“德拉米发言者，我很钦佩你的洞察力，本来我是想给诸位一个惊奇的。其实，我的确打算带那个阿姆女子同行，但并非完全基于你提出的那个好理由。我想带她一起去，是因为她具有与众不同的心灵。诸位都检查过那个心灵，亲眼目睹了它的结构：难以想象的聪慧，但更重要的是澄澈、单纯，全然没有任何心机。外力一旦碰触到它，一定不会毫无痕迹，我确信诸位都会作出这个结论。

“因此，德拉米发言者，不知道你是否想到过，她可以扮演绝佳的预警系统。我可以通过她的心灵，侦测出异类精神力场出现的征候，我相信，她会比我更早发现敌踪。”

会场顿时呈现诡异的宁静，坚迪柏便以轻松的口吻说：“啊，你们全都没有想到。没关系，没关系，这并不重要！现在我要告辞了，我们不能浪费任何时间。”

“慢着。”德拉米第三度由主动转为被动，问道，“你打算如何进行？”

坚迪柏微微耸了耸肩，然后说：“何必在此讨论细节呢？圆桌会议知道得愈少，反骡愈不会想侵犯诸位的心灵。”

他这样说，听来像是将圆桌会议的安全摆在第一位。他也使心灵中充斥着这种想法，并且让它显露出来。

这番话让他们十分受用。而他们一旦感到满意，或许就不会怀疑坚迪柏是否真的知道该怎么做。

06

当天傍晚，第一发言者与坚迪柏作了一次晤谈。

“你的想法没有错。”他说，“我忍不住扫过你的心灵表层之下，知道了你认为我不该宣布那件事，这点我不否认。她经常不露痕迹地僭取我的地位，因此我想用同样的手法还击；我操之过急，想尽早将无止无休的笑容从她脸上抹去。”

坚迪柏柔声说：“或许您应该先私下知会我，等我回来之后再正式宣布。”

“那样，我就无法给她来个迎头痛击。这只是第一发言者的一个可怜心愿，我自己也了解。”

“这样做并不能让她死心，第一发言者。她仍旧会设法谋取这个位置，也许还会更加名正言顺。我确定有几位发言者，将公开表示我该婉拒这项任命。他们不难提出许多理由，辩称德拉米发言者是圆桌会议上的佼佼者，能够成为最佳的第一发言者。”

“她是圆桌会议上的佼佼者，离开会场就不是了。”桑帝斯埋怨道，“她看不见真正的敌人，她眼中的敌人只有其他的发言者。当初，根本不该让她成为发言者。听我说，要不要我下一道命令，禁止你带那个阿姆女子同行？我看得出来，德拉米让你没有选择的余地。”

“不必，真的不必。我提出的那个理由，并不是我信口胡诌的，她真的可以当我的预警系统。如果不是德拉米发言者那样逼我，我还想不到这一点，所以我真该感谢她呢。我深信，那女子会派上非常大的用场。”

“那就好。对了，我也没有撒谎，我真的相信你总会有办法解除这个危机——只要你肯相信我的直觉。”

“我想我会相信的，因为我也同意您的看法。我向您保证，不论发生什么事，我都不会让您失望。无论反骡或德拉米发言者搞什么鬼，我都会回来接任第一发言者的职位。”

说这番话的同时，坚迪柏也在检视自己的心灵。对于这次单枪匹马的太空冒险，自己为何那么兴奋，那么急切？当然是因为他怀抱着雄心壮志。普芮姆・帕佛曾经有过类似的行动，所以他要证明史陀・坚迪柏也办得到。等到他凯旋归来，就再也没有人能阻止他就任第一发言者。然而除了雄心，是否还有其他原因？实战的诱惑？还是由于自己成年后，一直锁在这个落后行星的隐匿角落，因而想要寻求一点刺激？他不尽然了解自己的心态，但他知道自己实在太想去了。

第十一章  赛协尔

01

太空艇完成一次所谓的“微跃”之后，原先一颗闪亮的小星星，逐渐变成一个球状天体。詹诺夫・裴洛拉特目不转睛地盯着显像屏幕，这是他生平第一次见到这种景象。他们的第一个目的地——住人的赛协尔行星、该行星系的第四颗——也慢慢变得更大更显眼。

裴洛拉特膝上放着一个手提显像装置，上面映着电脑画出的赛协尔行星地图。

崔维兹曾经访问过数十个世界，因此表现得分外沉着。“别急着拼命看个不停，詹诺夫。我们得先经过报关站，手续可能很冗长。”

裴洛拉特抬起头来。“当然只是例行手续吧。”

“是的，不过仍然可能很花时间。”

“但如今是太平岁月啊。”

“当然，但这只保证我们可以通过。不过，他们至少要注意到生态平衡的问题，每一颗行星都有各自的生态，谁也不希望受到破坏。所以他们有充分的理由检查每艘入境的船舰，看看上面有没有不受欢迎的生物或传染病。这是一种合理的预防措施。”

“我觉得，这些东西我们都没有。”

“没错，我们没有，而他们将会确定这一点。但是你还要记住一件事，赛协尔并非基地联邦的成员，为了展现独立自主的地位，他们一定无所不用其极。”

一艘小型太空船飞了过来，不久，一名赛协尔海关官员登上他们的太空艇，准备进行检查。崔维兹没忘记军旅生涯的训练，用利落的口气说：“这是远星号，来自端点星，相关证件在此。它毫无武装，是私人航具。这是我的护照，还有一名乘客，这是他的护照，我们两人是观光客。”

海关官员穿着一件以深红为主色的俗丽制服。他的两颊与上唇刮得干净，下巴的左右两侧则蓄着两簇短须。他问道：“基地的太空船？”

他的发音很不正确，但崔维兹既没有纠正他，也不敢露出笑容。银河标准语分化出许多方言，每颗住人行星都不太一样。大家各有各的口音，只要互相能沟通就行了。

“是的，长官。”崔维兹答道，“基地注册的航具，由私人所拥有。”

“非常好。你的装载呢？请告诉我。”

“我的什么？”

“你的装载，你载了些什么东西？”

“啊，我的货物。这里有一份清单，全是私人用品。我们不是来做生意的，我刚才说过，我们是观光客。”

海关官员好奇地四下打量了一番。“对观光客而言，这艘太空船未免太精巧了。”

“就基地的标准还好。”崔维兹故意表现得兴高采烈，“而且我很富裕，买得起这种好货。”

“你是说，我可能因此致富吗？”官员很快瞥了他一眼，随即移开视线。

崔维兹犹豫了一下，才想通那句话的言外之意。他又考虑了一下，才决定了行动方针，于是说：“不，我并不打算贿赂你，也没有理由这样做。即使我真有这个打算，你看来也不像那种金钱能收买的人。若有必要，你可以仔细检查这艘太空船。”

“不必了。”官员一面说，一面收起袖珍记录器，“你们这艘船已经通过检查，上面没有任何法定传染病。我们会指定一个波长给你，再以这个波长送出导航波束。”

说完他就走了，整个程序只花了十五分钟。

裴洛拉特压低声音说：“会不会有什么麻烦？他是不是真想要红包？”

崔维兹耸了耸肩。“打赏海关人员是老规矩，这种传统简直跟银河一样古老。他只要再暗示一次，我就马上出手了。结果，嗯，我猜他不敢冒这个险，因为这是一艘基地太空艇，尤其还是新型的。我们那位老市长——银河保佑她死硬的老命——曾说不论我们走到哪里，基地的名号都能保护我们，这句话并没有错。通常，这种手续要花很多很多时间。”

“为什么？他好像把该做的检查都做完了。”

“没错，但是他对我们相当礼遇，只用电波遥测而已。如果他找麻烦，大可用手提仪器从头到尾搜寻一番，这得花上好几个小时。他还能把我们两人送到境外医院，留置我们好几天。”

“什么？我亲爱的伙伴！”

“别紧张，他并没有那么做。我本来以为他会，不过他没有，这就表示我们可以着陆了。我很想用重力推进降落，那只需要十五分钟的时间，但我不知道许可着陆的位置在哪里，而我又不愿意惹麻烦。这代表我们必须跟着导航电波束，花上好几个小时，在大气层中盘旋而下。”

裴洛拉特却显得很开心。“可是这样好极了，葛兰。不知道我们会降落得多慢，能不能趁机看看地形地貌？”他举起手提显像屏幕，屏幕上显示着以低倍率展开的地图。

“多少能看到些。我们得先钻到云层下方，再以每秒几公里的速度运动。虽然不会像乘坐热气球，但你仍然能够观察行星的地貌。”

“太好了！太好了！”

崔维兹又深思熟虑地说：“不过我正在想，我们到底会在赛协尔行星待多久，是否值得把太空艇的时钟调成当地时间。”

“我想，那得看我们打算做什么。你认为我们会做些什么事，葛兰？”

“我们的工作是寻找盖娅，我不知道这要花多少时间。”

裴洛拉特说：“我们可以把腕表的时间调过来，太空艇的时钟则维持不变。”

“好主意。”崔维兹一面说，一面俯视下方逐渐扩展开的行星表面，“不用再等下去了。我会让电脑校准那个属于我们的电波束，它就能用重力推进来模仿传统飞行。就这么办！我们降落吧，詹诺夫，看看我们能找到什么。”

太空艇开始沿着校准的“重力势曲线”运动，崔维兹若有所思地盯着下方的行星。

他以前从未来过赛协尔联盟，可是他晓得，过去一世纪间，它对基地的态度一向不友善。他们能够那么快通关，实在令他感到诧异，甚至有点心虚。

这似乎不太合理。

02

刚才那位海关官员名叫久勾洛斯・索巴达尔萨，他已经在这个报关太空站断断续续干了半辈子。

平均每三个月，他就有一个月待在太空中。他对这种生活并不在意，反正刚好借此机会看看书，听听音乐，并且远离他的老婆，以及愈长愈大的独子。

不料两年前，海关主管换成了一个梦想家，令他感到难以忍受。这位主管常常无缘无故做些惊人之举，理由只是他在梦中接到指示，这种家伙最令人受不了。

索巴达尔萨本人根本不相信这一套，不过他表现得十分谨慎，从不张扬自己的想法，因为大多数赛协尔人都有唯心论的倾向。如果让人认为他是唯物论者，就快到手的退休金也许便会泡汤。

他用双手抚着下巴的两簇胡须，右手抚着右边，左手抚着左边。然后他大声干咳一下，再用很不自然的口气，假装随口问道：“就是那艘太空船吗，主管？”

主管也有个典型的赛协尔式名字：纳玛拉斯・盖迪撒伐塔。他正埋首研究电脑中的资料，连头也没有抬起来。“什么太空船？”他问道。

“就是远星号，那艘基地太空船，我刚刚放行的那一艘，我们从各个角度做过全息摄影的那一艘。它是不是你梦见的那艘太空船？”

盖迪撒伐塔马上抬起头来。他身材矮小，双眼几乎被黑眼珠占满，周围布满细碎的皱纹，却没有一条是笑口常开的结果。他又反问：“你问这个做什么？”

索巴达尔萨立刻板起脸孔，两道漆黑浓密的眉毛锁在一起。“他们自称观光客，可是我以前从没见过这样的太空船，我认为他们是基地间谍。”

盖迪撒伐塔上身靠向椅背。“听好，小子，不论我怎么努力回想，也想不起来曾经要你提供意见。”

“可是主管，我认为指出这一点，是尽忠爱国的……”

盖迪撒伐塔将双臂交握胸前，以严厉的目光瞪着他的手下。在顶头上司的瞪视下，这位下属（虽然他的外形与仪态都比顶头上司出色）赶紧低下头，装出一副灰头土脸的神情。

盖迪撒伐塔说：“小子，如果你知道好歹，就该多做事少开口，否则就准备提早退休。而如果我再听到你发表事不关己的高论，我保证让你领不到退休金。”

索巴达尔萨低声下气地说：“遵命，长官。”接着，他用不大诚恳的卑微语气补充道：“长官，在我的职责范围内，我是否应该向您报告，又有一艘太空船进入监视幕的范围？”

“算你报告过了。”盖迪撒伐塔没好气地说，便继续原来的工作。

“而且它的特征，”索巴达尔萨用更卑下的声音说，“跟我刚刚放走的那艘非常相似。”

盖迪撒伐塔双手在办公桌上使劲一撑，猛然跳起来。“又有一艘？”

索巴达尔萨在心中暗笑，这个残酷的老杂种（他指的是主管）显然没有梦见会有两艘这样的太空船。他又说：“看来没错，长官！我现在就回到岗位待命，但愿，长官……”

“怎么样？”

索巴达尔萨实在忍不住了，尽管会危及退休金，他还是脱口而出：“但愿，长官，我们没把不该放的放走了。”

03

远星号正急速飞过赛协尔行星上空，裴洛拉特看得如痴如狂。跟端点星比较起来，此地云层较为稀薄和零星，而且正如地图所示，陆地较为辽阔而集中——连沙漠地带都比端点星更广，这可以从大陆中的赭红色部分看出来。

放眼望去不见任何生命迹象，仿佛这个世界只有不毛的沙漠、灰暗的平原，以及山脉所形成的无穷皱褶，此外当然还有海洋。

“看起来好像毫无生气。”裴洛拉特嘀咕道。

“在这种高度，别指望看到任何生命迹象。”崔维兹说，“我们再降低些，你就会看到陆地逐渐变成一块块的绿色。但在此之前，你会先看到夜面地表的闪烁光芒。人类有一个共通的倾向，总喜欢在黑夜降临时，用灯火照亮他们的世界，我从来没听过有任何例外。换句话说，你将看到的第一个生命迹象，其实不只是人类，还包含了科技文明在内。”

裴洛拉特意味深长地说：“毕竟，夜伏昼出是人类的天性。我认为，人类最早发展出的科技，就包括了将黑夜变为白昼的方法。事实上，假设某个世界正在发展科技文明，你就可以拿夜间照明的程度，作为它的科技进展指标。将一片黑暗转变为处处灯火通明，你认为得花多久时间？”

崔维兹哈哈大笑。“你常有些古怪的想法，我想这是因为你是神话学家吧。我认为不会有任何世界能变得一片光明。夜间照明随着人口密度而各地不同，所以在各个大陆上，灯光的分布都是块状或条状。即使川陀在发展到巅峰，整个世界成为一个庞大建筑时，也只会露出稀疏的光芒而已。”

陆地果然渐渐变成绿色，跟崔维兹预测的一模一样。在最后一周的环球飞行中，崔维兹指着一些细小的斑点，说那些就是城市。“这不是个非常都会化的世界。我从未来过赛协尔联盟，可是根据电脑提供的资料，他们有抱残守缺的倾向。银河各个角落的居民，都会把科技和基地联想在一起，因此只要是不欢迎基地的地方，必定都有怀古的倾向。当然，跟武器有关的科技例外。我向你保证，赛协尔在这方面绝对十分先进。”

“乖乖，葛兰，不会发生什么不愉快的事吧？我们终究是基地人，却来到敌人的领域……”

“这里并非敌人的领域，詹诺夫。他们会表现得极为客气，你别害怕，他们只是不太喜欢基地罢了。赛协尔并非基地联邦的一部分，不过，由于他们一来对独立的地位感到骄傲，二来又不愿想到自己比基地弱小许多，保持独立只是出于我们的默许，因此才故意极尽能事地讨厌我们。”

“无论如何，我担心还是会不太愉快。”裴洛拉特垂头丧气地说。

“绝对不会。”崔维兹说，“别这样，詹诺夫，我刚才讲的是赛协尔政府的官方态度。这颗行星上的居民也是人，只要我们堆满笑容，不要表现得像银河主宰，那么他们也会笑脸相迎。我们不是来替基地征服赛协尔的，我们只是观光客。我们所问的有关赛协尔的问题，任何观光客都会那么问。

“此外，如果情况许可，我们还能借这个机会轻松一下。我们大可在这里待上几天，体验一下他们的待客之道。他们也许拥有引人入胜的文化、美丽的风景、可口的食物，即使这些都找不到，至少还有可爱的女人。我们的钱足可挥霍。”

裴洛拉特皱起眉头。“喔，我亲爱的兄弟。”

“得了吧。”崔维兹说，“你还没那么老，难道真的不感兴趣？”

“我可没说自己从不来这一套，但当然不是现在。现在我们有任务在身，我们要寻找盖娅。我绝不反对享乐，真的，可是我们一旦开始放纵，也许就会难以自拔。”他摇了摇头，又好言劝道：“我想你当初一定担心，怕我一头栽进川陀的银河图书馆，从此无法自拔。没错，那个图书馆对我的吸引力，就等于一个——甚至五六个黑眼珠的美艳少女对你的吸引力。”

崔维兹说：“我并不是花花公子，詹诺夫，但我也不想做苦行僧。好吧，我答应你立刻开始查问盖娅的下落，可是如果刚好碰到什么艳遇，绝对没有理由不准我作正常反应。”

“只要你把盖娅摆在第一位……”

“我会的。不过你得记住，别对任何人说我们来自基地。其实他们都看得出来，因为我们使用基地信用点，而且带有浓重的端点星口音，可是如果我们绝口不提，他们就会把我们当成普通游客，友善对待我们。万一我们表明自己是基地人，他们虽然仍会和颜悦色，却什么都不会告诉我们，也不会让我们看任何资料，或是带我们到哪里去，我们就会变得孤独无助。”

裴洛拉特叹了一声。“我永远无法了解人性。”

“没这回事。你只需要好好观察自己，就能了解每一个人，因为我们彼此没有什么不同。姑且不论谢顿的数学多么精妙，假如他不了解人性，又怎能拟出那个计划呢？再说，假如人性并不容易了解，他又如何能精通呢？无论你告诉我谁不了解人性，我都能证明其实是他并不了解自己——我不是在说你。”

“没关系。我愿意承认自己欠缺这方面的经验，我的生活相当自我中心，而且相当狭隘。或许我从未真正好好检视过自己，所以凡是牵涉到人性之处，我都要让你当我的向导和顾问。”

“好，那么接受我的忠告，安心观赏风景吧。我们很快就要着陆，我保证你不会有任何感觉，我和电脑会负责一切。”

“葛兰，可别不高兴。如果真有妙龄女子……”

“别提啦！让我专心操纵太空艇。”

裴洛拉特转身向外望，太空艇正在进行最后一圈盘旋。他即将首度踏上另一个世界，这个想法带来一种古怪的感觉——虽说事实上，银河中上千万颗住人行星，最初的殖民者都不是当地土生土长的。

只有一颗行星例外，想到这里，他一则以喜，一则以忧。

04

就基地的标准而言，此地的太空航站并不算大，但是维护得相当好。远星号被拖到停泊区并锁牢之后，他们便收到一张印着密码的精致收据。

裴洛拉特低声说：“我们就把它留在这里啊？”

崔维兹点了点头，并伸手按在裴洛拉特肩上。“别担心。”他也压低声音说。

他们跨进租来的地面车，崔维兹便将赛协尔城的地图插入车内电脑。远方的地平线上，隐隐浮现城中的一些尖塔。

“赛协尔城，”他说，“这颗行星的首府。城市、行星、恒星，都叫赛协尔。”

“我还是担心那艘太空艇。”裴洛拉特再度强调。

“没什么好担心的。”崔维兹说，“我们晚上就会回来，因为我们得睡在太空艇上，除非我们只想在此地待几个小时。而且你也应该了解，太空航站必须遵循星际间的一个惯例：凡是没有敌意的船舰，就不会遭到任何侵犯。据我所知，从来没有人敢打破这个惯例，即使战时也不例外。否则的话，人人的生命财产都没有保障，星际贸易便无法维持。任何打破这个惯例的世界，都会遭到全银河飞航员的抵制，我向你保证，没有哪个世界敢冒这个险。何况……”

“何况什么？”

“嗯，何况，我已经跟电脑交代过，若有任何外人试图登上太空艇，不论男女老幼，只要容貌或声音不像我们，一律格杀勿论。我还当面向航站指挥官解释过；我用非常礼貌的方式告诉他，说我很想关掉这个特殊装置，因为我敬重赛协尔城太空航站在安全和清廉这两方面的声誉——我还强调全银河数一数二——问题是这艘太空艇过于新颖，我不知道怎样关掉。”

“他不会相信的，一定不会。”

“当然不会！可是他得假装相信，否则就等于被我羞辱了一番。由于他对我根本无可奈何，即使被我羞辱也只好认了。既然他不想白白受辱，最简单的作法就是相信我的话。”

“这也是人性特色的另一个例子？”

“没错，你迟早会习以为常。”

“你又如何确定这辆地面车没有窃听器？”

“我的确想到这种可能，所以并未接受他们为我准备的那辆，故意随便挑了另一辆。万一每辆车都装了窃听器——嗯，我们刚才说了什么不得了的话吗？”

裴洛拉特露出不舒服的神情。“我不知道该怎么说，这样抱怨似乎相当不礼貌，但我并不喜欢这里的气味。有一种——怪味道。”

“车子里面？”

“嗯，在太空航站就有了。我本来以为是航站特有的味道，不料车子带着那种味道一起走。我们能不能开一扇车窗？”

崔维兹哈哈大笑。“我想我可以在控制盘上找到正确的开关，但不会有什么用处，整个行星都有这种味道。真的非常难闻吗？”

“倒不是非常强，不过闻得出来，而且令人不太舒服。难道整个世界都是这种味道吗？”

“我总是忘记你从未到过别的世界。每个住人世界都有特殊的气味，主要是由各种植物散发出来的，不过我猜动物应该也有贡献，甚至人类也不例外。而且据我所知，任何人刚刚踏上别的世界，都绝对不会喜欢当地的味道。但你很快会习惯的，詹诺夫。几小时后，我保证你就不会注意到。”

“你该不会是说，所有的世界都有这种怪味道吧。”

“不是，正如我刚才说的，每个世界都有自己特殊的味道。如果我们真的很留意，或者鼻子再灵敏一点，就像安纳克里昂犬那样，或许我们只要轻轻一闻，就能判断站在哪个世界上。我刚进舰队的时候，每到一个新的世界，头一天一定吃不下东西。后来我学到了太空前辈的绝招，在降落的时候，就拿一条沾了当地气味的手帕捂着鼻子。这样一来，当你走出太空船的时候，就什么也闻不到了。等你在太空中跑久了，对这种事就会麻木，能够置之不理。事实上，最糟的反而是回家的时候。”

“为什么？”

“难道你以为端点星上没有怪味？”

“你的意思是说真有？”

“当然有。一旦你适应了其他世界的气味，比方说赛协尔吧，你就会对端点星上的怪味惊讶不已。从前，每当一次长期任务结束，船舰回到端点星，当气闸打开的那一刻，所有人员都会大叫：‘又回到粪坑啦！’”

裴洛拉特现出恶心的表情。

他们已经可以清楚看到城中的尖塔，裴洛拉特却凝视着周遭的环境。路上有不少来来往往的地面车，偶尔还有飞车从头顶呼啸而过，但裴洛拉特只是专心望着路旁的树木。

他说：“这些植物似乎很奇怪，你猜其中可有原生品种？”

“我猜应该没有。”崔维兹心不在焉地说，他正忙着研究地图，同时试着调整车上的电脑。“凡是有人类居住的行星，固有生物都不太可能还有生存空间。银河殖民者总是引进他们自己的动植物，即使不是在殖民之初，也会在不久之后开始进行。”

“不过，这好像有点奇怪。”

“你总不会认为每个世界的生物品种都一样吧，詹诺夫。我曾经听说，那些编纂《银河百科全书》的学者，出版过一套生物品种地图集，全部资料占了八十七张厚厚的电脑磁碟，但还是不算完整——何况做好的那一刻，就已经过时了。”

地面车继续前进，不久就被城市外环所吞没。裴洛拉特打了个冷战：“我并不太欣赏这个城市的建筑。”

“人人都只欣赏自己的故乡。”崔维兹随口答道，他有丰富的太空旅行经验，早已明白这个道理。

“对了，我们要去哪里？”

“嗯，”崔维兹的声音带着几分懊恼，“我试着让电脑操纵车子，把我们送到旅游中心。我希望电脑懂得交通规则，知道哪些路是单行道，因为我没有任何概念。”

“我们去那里干吗，葛兰？”

“第一，我们既然是观光客，自然会去那种地方，而且我们希望做得尽量自然，不引起任何人的注意。第二，你又打算到哪儿去询问盖娅的资料？”

裴洛拉特说：“到某个大学，或是某个人类学会，或者某个博物馆，总之我不会去旅游中心。”

“哈，那你就错了。到了旅游中心，我们装作是那种很有求知欲的观光客，想要取得一份文化重镇清单，包括城中所有的大学和博物馆等等。然后我们再决定去哪里，而在那里，我们就能找到合适的人，可以询问有关古代史、银河地理、神话学、人类学，或是你想象得到的任何问题。可是，旅游中心必须是第一站。”

裴洛拉特终于闭上嘴，此时车子已经加入市区的车流，跟着其他地面车一起蜿蜒前进。不久他们转到一条小路，一路上有许多可能是指示方向或交通的标志，不过由于上面的字体风格特殊，两人几乎都看不懂。

幸好车子仿佛自己认识路，最后停进一个停车场。入口处有一个招牌，上面用同样古怪的字体写着：赛协尔外星处。下面还有一行字：赛协尔旅游中心，是用浅显易读的银河标准字体写成。

他们走进那栋建筑物，发现它并没有外表看起来那么宏伟，而且显然生意冷清。

大厅中有一排排供旅客使用的小隔间，其中一间坐着一个男子，正在阅读传讯机吐出的新闻报表。另一间被两位女士占据，两人似乎在玩一种复杂的牌戏，桌上摆满纸牌与筹码。此外，有位职员坐在一个稍嫌过大的柜台后面，旁边有个对他而言似乎太过复杂的电脑控制台。这位赛协尔籍职员一脸无聊的表情，身上的花衣服看起来像是五彩棋盘。

裴洛拉特瞪大眼睛，悄声说：“这个世界的衣着显然很夸张。”

“没错，”崔维兹说，“我也注意到了。话说回来，每个世界的时装都各有特色，而且在某些世界上，不同的地区甚至也会各有不同。此外流行还会随着时间改变，说不定五十年前，赛协尔上人人都穿黑色呢。别大惊小怪，詹诺夫。”

“我想我必须克制些。”裴洛拉特说，“但我还是比较喜欢我们的服装，至少不会骚扰别人的视神经。”

“因为我们大多数人，身上除了灰色还是灰色吗？其实有些人很讨厌这种流行，我就听过有人形容为‘穿了一身尘土’。而且，也许正是因为基地流行无色的服装，这些人才故意穿得五颜六色，用以强调他们的独立地位。反正，这些你都得学着适应。来吧，詹诺夫。”

当两人向柜台走去时，原先在隔间里看新闻报表的男子突然起立，向他们迎面走来。他脸上堆满笑容，身上的衣服刚好也是灰色系的。

崔维兹起初并未望向那人，没想到他一转头，整个人就僵住了。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银河在上——詹诺夫，是那个叛徒！”

第十二章  特 务

01

端点星议员曼恩・李・康普向崔维兹伸出右手，表情看来有些犹豫。

崔维兹用严厉的目光瞪着那只手，没有作出任何回应。他将脸转向一旁，对着空气说：“我明明不该搅扰异邦行星的平静，以免惹上一场牢狱之灾，但是这个人如果再向前走一步，我就顾不得那么多了。”

康普陡然煞住脚步，犹豫了一下，又用迟疑的目光望了裴洛拉特一眼，才终于低声说：“能不能给我机会说几句话？作一番解释？你愿意听吗？”

裴洛拉特轮流望着这两个人，长脸稍微绷紧了一点。他说：“这是怎么回事，葛兰？我们来到这么远的世界，你竟然立刻碰到熟人？”

崔维兹双眼紧紧盯着康普，却故意稍微转身，表示他是在跟裴洛拉特讲话。他说：“这个人类——这点我们可以从他的外形判断——曾经是我在端点星上的朋友。我对朋友一律以诚相待，因此毫不保留地信任他，什么事都对他说，其中有些想法也许并不适合公开。结果，他显然将我说的话一五一十转述给有关当局，却又懒得把这件事告诉我。由于这个缘故，我一步步钻进一个圈套，害得我如今遭到放逐。而现在这个人类，竟然还希望我把他当成朋友。”

他终于转头面对康普，同时伸手梳了一下头发，结果却是把一头鬈发弄得更乱。“你，给我听好，我的确有个问题要问你。你到这里来干什么？银河那么大，你为何刚好在这个世界上？又为何刚好在此时出现？”

康普的右手维持着原来的姿势，直到崔维兹说完这番话才缩了回去，他脸上的笑容也随之消失。原本几乎是如影随形的那股自信也不见了，使他看起来有些忧郁，而且不像已有三十四岁的年纪。“我会解释的，”他说，“可是得让我从头说起！”

崔维兹迅速四下望了望。“在这里？你真想在这里谈吗？在这个公共场所？你要我在听够了你的谎言之后，当场把你打趴下？”

康普举起双手，手掌贴着手掌。“请相信我，这里是最安全的地方。”然后，他立刻猜到对方会如何回应，赶紧补充道：“你也可以不必相信，没有什么关系，反正我说的是实话。我比你们早几个小时抵达这颗行星，已经作过一番调查。在赛协尔，今天是个特殊的日子。不知道基于什么传统，今天是他们的沉思日。几乎人人都待在家里，或说理当如此。你可以看到这里门可罗雀，总不至于天天这样吧。”

裴洛拉特点了点头，然后说：“我本来也在奇怪，这里怎么会如此冷清。”他凑到崔维兹耳旁，悄声道：“为什么不准他说话呢，葛兰？他看起来好凄惨，可怜的家伙，也许他只是想道歉。你不给他机会，似乎有点不公平。”

崔维兹说：“裴洛拉特博士好像很想听听你的说法。我愿意接受他的意见，不过你最好长话短说。今天也许是我发脾气的好日子，既然人人都关在家里沉思，我制造的骚动可能不会引来执法者。明天我大概就不会那么好运，为何白白浪费这个机会呢？”

康普用很不自然的声音说：“听着，如果你想打我一拳，那就来吧。我根本不会出手招架，懂了吗？动手吧，打我啊，可是一定要听我说！”

“既然这样，你就动口吧，我会耐着性子听一会儿。”

“首先我要告诉你，葛兰……”

“请称呼本人的姓氏，我跟你没那么熟。”

“首先我要告诉你，崔维兹，你完全说服了我，使我相信你的说法……”

“你掩饰得太好了，我当初真以为你把它当成笑话。”

“我故意装成在听笑话，才能掩饰心中极度的不安。听我说，我们坐到墙边去。即使这个地方冷冷清清，也难免会有一两个人进来，我不希望引起不必要的注意。”

于是三个人缓缓跨过大厅。此时康普又露出心虚的笑容，但仍旧跟崔维兹保持一臂之遥。

等到他们坐定之后，才发现椅子会随着体重凹陷，重塑成各人臀部的形状。裴洛拉特显得惊讶不已，像是想要赶紧跳起来。

“别紧张，教授。”康普说，“刚才我已经领教过了。这个世界注重生活上的舒适，他们在某些方面比我们进步。”

他将一只手臂搁在自己的椅背上，转身面对崔维兹，改用轻松的口气说：“你令我感到不安，令我相信第二基地的确存在，害得我不知如何是好。想想看，假使一切属实，那会有什么严重后果。难道他们不会设法对付你吗？不会除去你这个心腹大患吗？如果我表现得像是相信了你，我可能也会被一并解决。你了解我的意思吗？”

“我只了解你是懦夫。”

“血气之勇有什么用？”康普的语气十分诚挚，一对蓝眼睛却射出怒火。“那个组织有能力重塑我们的心灵和情感，你我能够抵抗吗？我们若想和他们对抗，首要之务就是不能让搜集到的情报曝光。”

“所以你深藏不露，因而安然无事？但你并没有瞒着布拉诺市长，对吧？这样做难道不冒险吗？”

“没错！但是我认为值得这样做。如果始终只有我们两人私下讨论，可能只会导致我们受到精神控制，或者记忆全被抹除。反之，假如我将整件事告诉市长——你也知道，她跟我父亲很熟。家父和我都是来自司密尔诺的移民，而市长的祖母……”

“是啊，是啊，”崔维兹不耐烦地说，“再往前追溯几代，你的祖先就能追溯到天狼星区，你跟每个人都讲过这些事。言归正传吧，康普！”

“好，我终于让她听进去了。只要我能利用你的论证，说服市长相信危险的确存在，联邦也许就会采取某些行动。如今，我们已经不像骡出现时那般无助。至少，这个危险的讯息可以散播出去，让更多人知道，这样我们两人就不会特别危险。”

崔维兹用讽刺的口吻说：“危及基地来换取自身的安全，真是爱国的最佳表现。”

“那只是最坏的结果，而我当初指望的是最好的结果。”他的额头开始渗出细小的汗珠，对于崔维兹始终不变的冷嘲热讽，他似乎一直咬紧牙关忍耐着。

“而你并未把这个高明的计划告诉我，对不对？”

“对，我没有说，我因此感到十分抱歉，崔维兹。市长命令我不要说，她说她想弄清楚你所知道的一切，可是像你这种人，一旦知道自己的意见传到了他人耳中，就会立刻禁声。”

“她说得可真对！”

“我不知道，也无法猜测，更没想到她计划要逮捕你，并将你逐出端点星。”

“她是在等待适当的时机，等我的议员身份无法保护我的时候。难道你看不出来吗？”

“我怎么看得出来？连你自己也没有看出来。”

“如果当初我知道她获悉了我的看法，我就能预见这一切。”

康普突然不太客气地顶了一句：“说得倒很容易，你这是后见之明。”

“既然你也有点后见之明，请问你到这里来找我，又是什么意思？”

“我想弥补这一切，弥补我的无心之失对你造成的伤害——真的是无心之失！”

“天晓得。”崔维兹冷冷地说，“你可真好心啊！可是你并未回答我原先的问题。你究竟是如何到这里来的？怎么刚好跟我在同一颗行星上？”

康普说：“这个问题的答案简单之至，我是跟踪你来的！”

“经由超空间？在我做了一连串跃迁之后？”

康普摇了摇头。“没什么神秘的，我有一艘一模一样的太空艇，配备着同型号的电脑。你知道我有一种本事，能猜中船舰在超空间跃迁后，会朝哪个方向前进。通常我不能猜得非常准，平均三次有两次会猜错，可是有那种电脑帮忙，我的表现就好得多。此外，你在开始的时候迟疑了一阵子，给了我很好的机会，让我得以估算你进入超空间之际的方位和速度。我将这些资料——连同我自己的直觉式外推——一起输进电脑，其他的工作全部由电脑负责。”

“而你竟然比我更早抵达这座城市？”

“是的，你没有使用重力推进降落，可是我用了。我猜你会来到这个首府，所以我直接落下来，那时你正在——”康普用手指模仿太空艇，从半空中盘旋而下，意指对方是循着定向波束降落的。

“你冒着被赛协尔政府逮捕的危险？”

“这个嘛——”康普绽现灿烂的笑容，谁也无法否认这是个迷人的表情，连崔维兹几乎都要对他产生好感，“我并非永远都是懦夫。”

崔维兹不为所动。“你又是怎样弄到一艘同型号的太空艇？”

“跟你弄到的方式一模一样，是那个老太婆布拉诺市长拨给我的。”

“为什么？”

“我对你完全开诚布公，我的任务就是要跟踪你。市长想知道你到哪里去，还有你打算做些什么。”

“我猜，你一路上都很忠实地向她汇报。还是你对市长也敢阳奉阴违？”

“我的确一路汇报，事实上我毫无选择。她在我的太空艇上装了超波中继器，他们以为我不会发现，但还是瞒不过我。”

“所以呢？”

“不幸的是它被钉死了，如果我想取下来，太空艇一定报废。至少，我自己不知道该如何取下。因此她始终知道我的下落，也就等于始终知道你的行踪。”

“假如你跟不上我呢？那样她就无法知道我身在何处。这点你有没有想到过？”

“我当然想到过。我曾经想，干脆向她报告说我把你跟丢了。可是她不会相信我的，对不对？而且这样一来，我不知道会有多久无法回到端点星。我跟你不一样，崔维兹，我不是那种无牵无挂、逍遥自在的人。端点星上有我的妻子，她怀有身孕，我希望尽快回到她身边。你可以只为自己着想，我却不能。此外，我来也是为了警告你。谢顿在上，我一直想要说，可是你始终不肯听，不停地在说些别的事。”

“你突然对我如此关怀，我实在不敢相信。你又能警告我什么呢？在我看来，你这个人似乎是唯一该提防的东西。你出卖过我，现在你又跟踪我到这里来，准备再出卖我一次。除了你，不会再有谁想要伤害我。”

康普一本正经地说：“老兄，省省这些戏剧性的台词吧。崔维兹，其实你是一根避雷针！你被送到太空，是为了要吸引第二基地的注意——如果真有第二基地的话。我的直觉并不限于超空间竞逐，我肯定那就是她真正的打算。如果你试图寻找第二基地，他们会知晓你的企图，然后对你采取行动。假如他们这样做，就非常有可能暴露行藏，这个时候，布拉诺市长将立刻攻打他们。”

“当初布拉诺打算逮捕我的时候，你那著名的直觉可惜却失灵了。”

康普涨红了脸，喃喃说道：“你也知道，直觉不是永远灵验的。”

“现在直觉又告诉你，她打算进攻第二基地？她才没这个胆子呢。”

“我想她的确有。但重点并不在此，而是她现在把你当成钓饵投了出去。”

“所以呢？”

“所以看在宇宙所有黑洞的份上，千万别去寻找第二基地。她不会在乎你是否因此丧命，可是我在乎。我觉得应该为这件事负责，所以我在乎。”

“我好感动，”崔维兹冷冰冰地说，“但是你白操心了，此时此刻，我刚巧有另一项工作。”

“另一项工作？”

“裴洛拉特和我正在寻找地球，就是某些人认为是人类故乡的那颗行星。对不对，詹诺夫？”

裴洛拉特点了点头。“对，这是一项纯科学性的研究，也是我长久以来的兴趣。”

康普露出茫然的神情，一会儿后才说：“寻找地球？可是为什么呢？”

“为了研究啊。”裴洛拉特说，“理论上，人类是从低等生命演化来的，而地球就是演化出人类的那个世界——不像其他世界，都是演化成功的人类由天而降——这种独特性一定很值得研究。”

“而且，”崔维兹补充道，“在那个世界上，我可能会找到更多第二基地的线索——只是可能而已。”

康普说：“可是地球并不存在啊。你们不知道吗？”

“不存在？”裴洛拉特脸上毫无表情，这代表他又准备坚持到底，“你的意思是，人类这个物种的发源地并不存在？”

“喔，我不是这个意思。地球当然存在过，这点毫无疑问！可是现在，已经没有一颗叫作地球的行星，那个住人的地球早就消失了！”

裴洛拉特仍然毫不动摇。“有许多的传说……”

“慢着，詹诺夫。”崔维兹说，“告诉我，康普，你又是怎样知道的？”

“你所谓的‘怎样’是什么意思？这是我祖上传下来的。我的祖先可以上溯到天狼星区，我不得不再重复一遍，希望你不至于厌烦。那里的人对于地球所知甚详，因为地球就在那个星区，而这就是说它并非基地联邦的一部分，因此端点星上的人显然懒得过问。可是无论如何，地球的确在那里。”

“没错，是有这样的说法。”裴洛拉特说，“在帝国时代，许多人都对所谓的‘天狼假说’相当热衷。”

康普激动地说：“那不是什么假说，而是千真万确的事实。”

裴洛拉特说：“假如我告诉你，我知道银河中有许多行星，附近星空的居民都将之称为地球——或者曾经这样称呼——你又怎么说？”

“但我讲的是真正的地球。”康普说，“在整个银河中，天狼星区是最早有人居住的区域，这点人尽皆知。”

“天狼星区的人当然这么说。”裴洛拉特仍然不为所动。

康普露出受挫的表情。“我告诉你……”

崔维兹却插嘴道：“告诉我们地球发生了什么变故。你说上面已经不再住人，为什么会这样？”

“由于放射性，整个行星表面都具有放射性。可能是由于核反应失控，或者源自一场核爆，我不太确定。如今，上面不可能有任何生命。”

三个人你瞪着我、我瞪着你，过了好一阵子，康普才感到有必要再强调一遍，于是他说：“我告诉你们，地球已经不存在了，没有必要再去寻找。”

02

詹诺夫・裴洛拉特脸上难得出现了表情，不过那并非什么狂热，或者任何更不稳定的情绪。他只是将双眼眯起来，面部每个棱角都显得有些激动。

他的声音也完全不像平常那样犹疑不决：“你说你是如何知道这些的？”

“我告诉过你，”康普说，“这是我祖上传下来的。”

“别胡扯了，年轻人。你是一位议员，这就表示你必定生在联邦的某个世界。我记得你刚才说过，是司密尔诺。”

“没错。”

“很好，那么你所谓的‘祖上传下来’是什么意思？莫非你是说，由于你具有天狼星区基因，所以生来就熟悉天狼星区有关地球的神话传说？”

康普显然吃了一惊。“不，当然不是。”

“那你到底在说些什么？”

康普顿了一下，似乎是在整理思绪，然后才用平静的口吻说：“我的家族保有许多关于天狼星区历史的古籍，我说祖上传下来是这个意思，而不是指遗传。这种事不宜对外张扬，尤其是对一个热衷政治前途的人而言。崔维兹似乎认为我逢人便说，可是请相信我，我只对好朋友才提。”

他的语气中带着一丝悲愤：“理论上，基地公民人人平等，可是出身于联邦原始成员的公民，却比其他世界的人更平等些。至于那些跟联邦之外的世界有渊源的人，则是所有的公民中最不平等的。但是，别提这种事了。除了那些古籍，我还曾经走访好些古老世界。崔维兹——喂，回来啊——”

此时崔维兹离开了座位，信步走到大厅一角，透过一扇三角窗向外望去。这种窗子可以让人饱览天空的景色，却不会看到多少街景——一来有助于采光，二来更加保障隐私。崔维兹在窗前踮起脚尖，向下望了望。

不久他又跨过冷清的大厅，回到了原地。“窗子的设计挺有意思。”他说，“议员先生，你在叫我吗？”

“是的，还记得我大学毕业后的那趟旅行吗？”

“刚毕业的时候？我记得非常清楚。我们是哥儿们，永远的哥儿们；义结金兰，两人联手天下无敌。你去做你的长途旅行，我怀着满腔热血加入舰队。不知道怎么回事，我就是不想跟你一块去——有一种直觉叫我别去，但愿那种直觉一直跟着我。”

康普没有上钩，他径自说下去：“我造访了康普隆，根据家族口耳相传，我的祖先就是来自那里，至少父系祖先可以确定。很久以前，该处尚未并入帝国的时候，我们那个家族还是统治阶级，我的姓氏便是源自那个世界，起码先人是这么说的。康普隆所环绕的那颗恒星，有个古老而充满诗意的名字：天苑肆。”

“那是什么意思？”裴洛拉特问道。

康普摇了摇头。“我不知道它有什么意思，反正这就是传统。那是个古老的世界，人们活在无数的传统中。他们拥有许多关于地球历史的详尽记录，但没有人愿意多提。他们对地球有着迷信式的恐惧，每当提到这个名字，他们都会举起双手，食指和中指交叉，借此祛除霉运。”

“你回来之后，有没有向任何人提过这件事？”

“当然没有，谁会感兴趣呢？我也不想强迫任何人听这个故事。得了吧！我有我的政治前途，我最不愿意做的一件事，就是强调我的异邦出身。”

“那颗卫星又如何？描述一下地球的卫星。”裴洛拉特紧紧逼问。

康普似乎十分惊讶。“我没听说过有什么卫星。”

“它究竟有没有一颗卫星？”

“我不记得曾经读到或听说过。但我可以确定，如果你去查询康普隆的记载，一定能找到正确答案。”

“可是你一无所知？”

“我对那颗卫星毫无概念，一点印象也没有。”

“唉！地球又是如何变得充满放射性？”

康普只是摇头，一个字也没有回答。

裴洛拉特说：“好好想一想！你一定听过些什么。”

“那是七年前的事，教授，当时我不知道今天会被你这样逼问。的确有某种传说，被他们视为历史……”

“什么传说？”

“地球出现放射性……受到帝国的排斥和蹂躏，因而人口锐减……地球设法摧毁帝国……”

“一个垂死的世界，打算摧毁整个帝国？”崔维兹忍不住插嘴。

康普为自己辩护道：“我说过那只是传说，细节我并不清楚。但我知道在这个传说中，贝尔・艾伐丹占了一席之地。”

“他是谁？”崔维兹问。

“是个历史人物，我考查过他的事迹。他生于帝国早期，是一位闻名银河的正牌考古学家，坚决主张地球位于天狼星区。”

“我听过这个名字。”裴洛拉特说。

“他是康普隆的民族英雄。听我说，如果你们想知道详情，就该到康普隆去，在这里穷逛毫无用处。”

裴洛拉特问道：“根据他们的说法，地球计划如何摧毁帝国？”

“我不知道。”康普的声音中透出几分不悦。

“放射性跟这件事有关吗？”

“我不清楚。在某些传说中，提到地球曾发展出什么心灵扩张器，叫作神经元突触放大器，或是诸如此类的东西。”

“他们造出了超心灵吗？”裴洛拉特用绝对难以置信的口气问道。

“我认为没有。我只记得那玩意并不灵光，它能使人变聪明，但会因此短命。”

崔维兹说：“这可能只是个道德寓言。如果你追根究底，反倒会把原有的线索搞混了。”

这句话惹恼了裴洛拉特，他转向崔维兹说：“你又懂得什么是道德寓言？”

崔维兹扬了扬眉。“你我的专业领域或许不同，詹诺夫，但这并不代表我完全不懂。”

“康普议员，关于所谓的神经元突触放大器，你还记得些什么别的吗？”裴洛拉特继续追问。

“没有了，而且我拒绝再接受任何盘问。听好，我奉市长之命跟踪你们，她可没有指示我和你们直接接触。我现在这样做，只是为了警告你们被人跟踪这件事实，同时还要告诉你们，姑且不论市长有何目的，你们都只是她的工具。除此之外，我不该跟你们多作讨论，可是你们突然提到地球，令我吃了一惊。好啦，让我再重复一遍：不论过去存在过什么——贝尔・艾伐丹也好，突触放大器也好，任何东西都好——都和现在的一切毫不相干。我再强调一次：地球是个已经死去的世界。我郑重建议你们到康普隆去，你们在那里会找到想知道的一切，总之赶快离开这里吧。”

“而你，当然会尽职地向市长报告，说我们转往康普隆去了，而且你会继续跟踪，以确定我们没有开溜。或许，市长早就知道这一切。我能想象，你刚才对我们说的每一个字，可能都是市长授意的，她还仔细帮你排练过呢，因为根据她的计划，我们必须到康普隆去。对不对？”

康普的脸色煞白，他猛然站起来，尽力控制住激动的情绪，几乎连话都说不清楚。“我试图向你解释，我试图帮助你，现在我真后悔。你去跳你的黑洞吧，崔维兹。”

说完他立刻转身，头也不回地迅速离去。

裴洛拉特似乎有点震惊。“你这样做是不智之举，葛兰，老伙伴，我本来可以从他口中得到更多的资料。”

“不，你办不到。”崔维兹用严肃的口气说，“凡是他不准备让你知道的事，你休想从他嘴里套出来。詹诺夫，你不了解这个人。连我也是直到今天，才认清他的真面目。”

03

崔维兹坐在椅子里一动不动，陷入了沉思。

裴洛拉特一直不敢打扰他，最后还是忍不住说：“我们要在这里坐一夜吗，葛兰？”

崔维兹吓了一跳。“不，你说得对，我们还是到人多的地方比较好。走吧！”

裴洛拉特马上站起来，又说：“不可能有人多的地方，康普说今天是什么沉思日。”

“他是这么说的吗？我们刚才来的时候，路上难道没有车子吗？”

“对啊，是有一些。”

“我看还真不少哩。此外，当我们进入市区时，它难道是一座空城吗？”

“那倒也不像。话说回来，你必须承认此地几乎没有人迹。”

“是的，没错，这点我特别注意到了。但还是走吧，詹诺夫，我肚子饿了。附近一定有吃饭的地方，而且我们吃得起好东西。我们总该有办法找到一家好餐厅，尝一尝赛协尔的新奇口味，但如果我们没勇气尝试，还是可以吃些银河标准菜肴。来吧，等我们到了安全的地方，我再对你说说我认为刚才究竟是怎么回事。”

04

崔维兹靠回椅背上，感觉浑身舒畅，好像元气都恢复了。就端点星的标准而言，这家餐厅不算豪奢，但各方面都显得新奇。在餐厅的一角，有个烹饪用的明火炉，整个餐厅都被烤得暖融融的。肉类都切成小块，刚好可以一口一块，并且配有各种辛辣调味酱。肉块包在一片片又湿又凉又光滑、还有淡淡薄荷香的绿叶里，可以直接用手抓着吃，不必担心被烫到，也不会沾得满手油腻。

侍者特别向他们解释，要连肉带叶一口吃下去。那位侍者显然常常招待外星客人，当崔维兹与裴洛拉特拿着汤匙，小心翼翼地盛取冒着热气的肉块时，他在一旁露出慈父般的笑容。而当他们发现绿叶不但可以中和肉块的温度，又能保护手指头的时候，侍者显然觉得十分欣慰。

崔维兹赞叹道：“太可口了！”吃完后决定再叫一客，而裴洛拉特也不例外。

接着他们又吃了一客松软微甜的点心，侍者便端来咖啡。两人发现咖啡竟带有焦糖味，不以为然地摇了摇头，又不约而同地加了些糖浆，这个举动令一旁的侍者大摇其头。

然后，裴洛拉特问道：“好啦，刚才在旅游中心，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你是指康普那件事？”

“难道我们还有别的事该讨论吗？”

崔维兹四下望了望。他们坐在一个深陷的壁凹里，但隐密性仍然有限，好在餐厅高朋满座，鼎沸的喧哗刚好是最佳的掩护。

他压低声音说：“他跟踪我们到赛协尔，这件事难道不奇怪吗？”

“他说他具有跟踪的直觉。”

“没错，他曾在超空间竞逐中拿到大学组冠军，直到今天我才感到这也有问题。我相当清楚，如果一个人训练有素，练成一种直觉反射，就能根据一艘船舰的准备动作，判断它会跃迁到哪里去。可是我无法理解，康普如何能判断一连串的跃迁。我当初只负责首度跃迁的准备工作，后面的都交由电脑处理。康普当然能判断我们的首度跃迁，但是他究竟有什么魔法，能够猜到电脑最里头的数据？”

“可是他做到了，葛兰。”

“他的确做到了。”崔维兹说，“我唯一想象得到的答案，就是他事先知道我们准备去哪里。他是预知结果，而并非靠判断。”

裴洛拉特考虑了一下。“好孩子，这很不可能。他怎么会知道？在我们登上远星号之前，连我们自己都还没决定要去哪里。”

“这点我知道。沉思日这种说法又如何？”

“康普并没有骗我们。刚才进餐厅的时候，我们问过侍者，他说今天的确是沉思日。”

“没错，他这么说过，但他是在强调餐厅并未休业。事实上，他说的是：‘赛协尔城不是穷乡僻壤，我们今天照常营业。’换句话说，今天的确有人闭门沉思，可是大城市不作兴这一套；城里人多少有些世故，不像乡下人那么虔诚。因此今天的交通繁忙依旧，或许比平常日子好一点，但仍算是够忙的。”

“可是，葛兰，当我们在旅游中心的时候，并没有任何人走进来。我注意到了，没有一个人进来过。”

“我也注意到了，我甚至走到窗口，向外看了一下。结果我清楚看到，周围街道上有不少行人和车辆，但就是没有人走进来。沉思日是个很好的借口，若非我打定主意，不再相信这个异邦人养的，我们绝不会对这个幸运时机感到怀疑。”

裴洛拉特问道：“那么，这一切又有什么意义？”

“我认为答案很简单，詹诺夫。这个人即使在另一艘太空艇上，仍然能在我们决定目的地之后，立刻知道我们准备去哪里；这个人还能在一个热闹的地区，让一座公共建筑保持无人状态，以便适合我们三人密谈。”

“你是要我相信，他有办法制造奇迹？”

“正是如此。搞不好康普正是第二基地的特工，因而可以控制他人心灵；搞不好他能在另一艘太空艇中，读取你我的心灵内容；搞不好他能迅速闯过太空海关站；搞不好他能用重力推进降落，而使边境巡逻不加理会；搞不好他能运用心灵影响力，使得路人都不想进入旅游中心。”

“众星在上，”崔维兹现出愤慨的神情，继续说，“循着这条线索，我可以一直追溯到刚毕业的时候。我并没有跟他一起旅行，我记得是我自己不想去。这是不是他影响了我呢？一定是他必须单独行动，他真正的目的地又是哪里呢？”

裴洛拉特把面前的杯盘推开，好像是想腾出一点地方，以便有足够的思考空间。没想到这个动作却召来了机械茶房——一个自动的小餐车，于是两人便将杯盘与餐具移到餐车上。

等到餐车离去后，裴洛拉特才说：“这可是疯狂的想法，别忘了，任何事都有可能自然发生。一旦你开始怀疑有人在控制一切，你就会顺着这个思路解释每一件事，从此再也无法相信任何人或任何事。别这样，老伙伴，这些都是偶发事件，端看你如何解释，可别陷入妄想而不能自拔。”

“我也不愿过度乐观而无法自拔。”

“好吧，那就让我们用逻辑来推理一番。假设他是第二基地的特务，他为何要冒着让我们起疑的危险，而把旅游中心腾空呢？他究竟说了什么重要的事，即使附近有几个人——而且大家一定各忙各的——又有什么关系呢？”

“这个问题的答案相当简单，詹诺夫。他得将我们的心灵置于严密观察之下，不希望有其他的心灵造成干扰。也就是说不要有杂讯，不要有造成紊乱的机会。”

“这又是你自己的解释。他跟我们的那番对话，到底又有什么重要性？我们大可认为，正如他自己坚称的那样，他来找我们，只是为了解释他的作为，并且向你道歉，同时警告我们可能出现的麻烦。除此之外，他还可能有什么其他目的？”

此时，位于餐桌一侧的小型刷卡机发出柔和的闪光，并显示出这一餐的费用。崔维兹伸手从宽腰带中摸出信用卡，这种具有基地印记的信用卡全银河通用，基地公民不论走到哪里，只要一卡在手便能通行无阻。他顺手将信用卡插入槽孔，不一会儿就结清了账。崔维兹（出于天生的谨慎作风）检查了一下余额，才将信用卡放回口袋。

他又转头四处看了看，确定了其他客人都没有露出可疑的神色，这才继续说：“还可能有什么其他目的？还有什么目的？他跟我们谈的可不只这些，他还谈到了地球。他告诉我们地球已经死了，并且极力怂恿我们去康普隆。你说我们该不该去？”

“我也正在想这件事，葛兰。”裴洛拉特坦然承认。

“就这样子走掉？”

“等我们把天狼星区调查完毕，还可以再回来。”

“难道你没有想到，他来找我们的真正目的，就是要转移我们对赛协尔的注意，让我们自动离开此地？不论我们去哪里都好？”

“为什么？”

“我不知道。听我说，他们原本希望我们去川陀，那是你原先的目的地，也许他们的确指望我们这样做。我却从中搅局，坚持我们应该来赛协尔，这一定是他们最不愿意见到的结果，所以必须设法使我们离去。”

裴洛拉特显得十分不悦。“可是，葛兰，你是在妄下断语。他们为何不希望我们留在赛协尔？”

“我不知道，詹诺夫，但我知道他们想让我们走就够了。我偏要留下来，我绝不打算离开。”

“可是……可是……你听我说，葛兰，第二基地若想要我们离开，何不直接影响我们的心灵，让我们自动上路呢？何必花这么大的工夫，派人来跟我们讲道理？”

“既然你提到这一点，教授，他们难道没有对你动手脚吗？”崔维兹眯起双眼，露出狐疑的神色。“难道你不想离开这里吗？”

裴洛拉特吃惊地望着崔维兹。“我只是认为这样做颇为合理。”

“倘若你受到影响，当然会这么认为。”

“可是我并没有……”

“如果你真的受到影响，当然会发誓绝对没这回事。”

裴洛拉特说：“如果你用这种方式把我套牢，我根本无法反驳你的武断指控。你打算怎么做？”

“我要留在赛协尔，而你也得留下来。你自己无法驾驶太空艇，所以如果康普影响了你，他就是选错了对象。”

“好吧，葛兰，我们就留在赛协尔。等到发现其他该走的理由，那时再走不迟。毕竟，我们无论如何不该吵架，或去或留都比起内讧来得好。好啦，老弟，如果我真的受到影响，难道会这么轻易改变心意，像我现在打算做的这样，高高兴兴依着你吗？”

崔维兹考虑了一会儿，突然仿佛福至心灵，不但露出笑容，并且伸出手来。“我同意，詹诺夫。我们回太空艇去吧，明天再从另一个管道着手——希望我们想得到其他管道。”

05

曼恩・李・康普不记得自己是何时被吸收的。原因之一是他当时年纪还小；原因之二，是第二基地的特工行事极为谨慎，一向尽可能湮灭行迹。

康普是第二基地的“观察员”，第二基地分子若遇到他，都能立刻认出他这个身份。

这代表康普熟悉精神力学，能和第二基地分子用他们的方式沟通到某种程度，可是在第二基地成员中，他处于最低的阶层。他也能窥视他人的心灵，但无法进行调整，他所接受的训练从未达到那个境界。他只是观察员，并非一名执行者。

因此，他顶多只能算第二基地的二等成员，但他并不在意——并不很在意。他晓得自己在一个大计划中，扮演着举足轻重的角色。

第二基地在建立之初，低估了任务的困难度，认为以其为数不多的成员就足以监控整个银河；只需要偶尔在某些地方作最轻微的调整，就能维护谢顿计划的正常运作。

骡的出现，打破了他们这种错觉。这个不知何处冒出来的突变异种，发动的攻势令第二基地措手不及，因而束手无策（第一基地当然也一样，不过这点并不重要）。足足过了五年，第二基地才策划出反击行动，并牺牲了许多性命，才终于遏止骡的攻势。

在帕佛的领导下，又花了令人痛心的代价，谢顿计划才完全回到正轨。痛定思痛之余，帕佛终于决心采取适当措施。在避免暴露踪迹的前提下，他决定大举扩张第二基地的活动，因此成立了“观察团”。

康普不晓得银河中总共有多少位观察员，就连端点星上有多少也不知道，因为这并非他应该知道的事。在理想状况下，任何两名观察员都不能有明显的联系，如此才能避免互相株连。第二基地的每一位观察员，都是直接与位于川陀的高层联系。

康普一生最大的心愿，就是有朝一日能踏上川陀。虽然他明白这种机会极小，却也知道的确有观察员调升到川陀，只不过极为罕见。一位优秀的观察员所具备的条件，绝不足以将他送上圆桌会议。

就以坚迪柏为例，他比康普年轻四岁，想必跟康普一样，自小即被第二基地吸收。不同的是，他直接被带往川陀，如今已成为一名发言者。对于这个事实，康普从未怀疑有什么不公平。从两人近来的频繁接触中，康普体会到了这个年轻人的心灵力量。面对如此强大的力量，康普连一秒钟也无法抵挡。

对于自己的低下地位，康普并未常常察觉，更没有什么机会感到自卑。无论如何，那只是就第二基地的标准而言（他想，其他观察员的情况一定也差不多）。在川陀以外的世界上，在不受精神力量主导的社会中，观察员都很容易获得极高的社会地位。

以康普自己来说，他求学的过程一帆风顺，而且始终有许多优秀的朋友。他也能轻易挪用精神力学的技巧，来增强自己与生俱来的直觉（他十分肯定，自己当初会被吸收，正是由于这种天生的直觉）。借着这种能力的帮助，他成了超空间竞逐赛的明星，进而成为大学中的英雄人物，这就等于在政治生涯中迈开第一步。一旦渡过目前这个危机，他的政治前途更是难以限量。

假如这个危机获得圆满解决——这点他可以肯定——谁会忘记是康普首先发现崔维兹异于常人呢？（这是指崔维兹的心灵，并非他的外表，后者谁都看得出来。）

他是在大学时代认识崔维兹的，起初，只是将他当做一个乐观活泼、心思敏捷的好朋友。然而有一天早上，康普从昏睡中醒来，在半睡半醒的无我境界中，他的意识之流激荡出一个古怪的念头：崔维兹未被第二基地吸收，是何等令人遗憾的事。

当然，崔维兹根本不可能被第二基地吸收。他是端点星土生土长的居民，不像康普，是来自其他世界的移民。即使不考虑这个因素，如今也为时已晚。唯有十几岁的少年才有足够的塑性，能够接受精神力学的传授。过去，第二基地的确曾将这门技艺（它并非仅仅是“科学”）强行灌输到成年人僵固的大脑中，不过仅限于谢顿之后的第一和第二代。

既然崔维兹不具备成为第二基地一员的资格，而且早已过了被吸收的年龄，康普为何会关心这个问题呢？

再度碰面时，康普钻入崔维兹的心灵深处，终于发现令他不安的真正原因。崔维兹的心灵结构极其特殊，许多方面都和他所学的规则抵触。他一而再、再而三地被它考倒。当他观察这个心灵的运作时，他又看到许多空隙。不，不是真正的空隙，不是一无所有的真空，而是崔维兹心灵中深不见底的部分。

康普无法判断他的发现有何意义，可是从此以后，他就循着这条线索观察崔维兹的言行举止。不久他就怀疑，崔维兹具有一种不可思议的能力，能够根据看似不充分的资料，做出正确的结论。

这点是否跟他心灵中的空隙有关？当然，这是精神力学上的深奥问题，绝对超出康普的能力范围，或许只有圆桌会议的成员能够解答。事实上，崔维兹自己对这种能力也并不十分明了，这使得康普产生一种焦虑，并想到自己也许可以……

可以做什么？康普本身的知识无法提供正确答案。对于崔维兹拥有的这种能力，他几乎能看出其中的意义，但并非完全清楚。他仅仅得到一个直觉式的结论，或许只能说是猜测：崔维兹有可能成为极其重要的人物。

既然有此可能，就要把握机会，于是康普冒险从事似乎超越自己权限的行动。反正，只要自己猜得正确……

如今回想起来，当初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使他能够坚持到底。起初，他的报告根本无法送达圆桌会议，总是在半途便遭到搁置。后来他不得不接受这个事实，只好（自暴自弃地）去找圆桌会议中最资浅的成员。最后，史陀・坚迪柏终于有了回应。

坚迪柏耐心地听取他的报告，而且从那时候开始，两人就建立起一种特殊的关系。康普之所以和崔维兹维持友谊，就是为了替坚迪柏搜集情报。而在坚迪柏的指示下，康普诱使崔维兹一步步走入陷阱，终于令他遭到放逐。唯有透过坚迪柏，康普才有可能实现自己的梦想（他感到有希望了），在有生之年调升到川陀。

然而，他们所作的一切准备，都是为了把崔维兹送到川陀。如今崔维兹擅自改变行程，着实令康普大吃一惊，而且（康普认为）坚迪柏也未曾预见这件事。

总之，坚迪柏已匆匆赶来此地与康普会合，这使得危机感更浓了。

康普送出了超波讯号。

06

坚迪柏在睡梦中，心灵突然感到一下轻触。由于它直接影响“唤觉中心”，因此效率极高，而且不会使人有任何不适。下一瞬间，坚迪柏便已清醒。

他在床上坐起来，被单随即从身上滑落，露出健壮而肌肉饱满的躯体。他认得出那是谁发出的轻触，因为对一位精神学家而言，每个人的精神力量各有特征，正如主要借着声波沟通的普通人，能够根据声音分辨出是谁在说话。

坚迪柏送出一道标准讯号，询问对方能否稍等一会儿，结果收到“无紧急状况”的回讯。

于是，坚迪柏不慌不忙地开始晨间的梳洗工作。而再度进行接触时，他尚未离开太空船的淋浴室，洗澡水正在排入回收系统。

“康普吗？”

“是的，发言者。”

“你跟崔维兹还有另外那个人谈过了吗？”

“那个人叫裴洛拉特；詹诺夫・裴洛拉特。我跟他们谈过了，发言者。”

“很好。再给我五分钟，我来安排视觉接触。”

他向驾驶舱走去，半途碰到了苏拉・诺微。她一脸困惑地望着他，好像有话要说，他却伸出一根手指放在嘴唇中央，使她立刻打消那个念头。坚迪柏对于她心灵中强烈的爱慕／崇敬情绪仍旧感到有点不自在，可是说来奇怪，它却渐渐成为一种令人欣慰的正常氛围。

他伸出一条精神触须勾住她的心灵，这样一来，若有任何外力入侵他的心灵，她一定同时受到影响。由于她的心灵单纯无比（坚迪柏忍不住想，凝视着那种朴实的匀称美感，总是给人带来无穷的喜悦），附近倘若出现任何异类心灵场，保证可以侦测出来。当初，他们两人站在大学门口时，她表现出令他感动的谦恭态度；正是由于她对学者的崇拜，才使她在自己最需要帮助的时候适时出现。坚迪柏想到这里，感激之情油然而生。

他呼叫道：“康普？”

“我在这里，发言者。”

“请你放松，我必须检视你的心灵，希望你千万别介意。”

“请便，发言者。我能否请问目的是什么？”

“要确定你并未遭受外力侵扰。”

康普说：“我知道你在圆桌会议中有政敌，发言者，可是他们绝对不会……”

“别乱猜，康普，放轻松。很好，你没有受到侵扰。现在，请你跟我合作，我们马上建立视觉接触。”

接下来发生的事，若用普通文字描述，就是两人同时产生幻象。这种影像普通人绝对看不到，也没有任何仪器能侦测出来。唯有训练有素的第二基地分子，才能凭借精神力量，帮助对方捕捉这种影像。

所谓的视觉接触，就是将对方的面容投射到自己的心灵幕上，但即使是最高明的精神学家，也只能产生一个模糊不清的轮廓。此时，坚迪柏仿佛透过一层晃动的薄纱，看到康普的脸孔映在半空中，而他很清楚，如今在康普面前，自己的脸孔看起来也是这个样子。

物理科学发展出的超波，能将清晰的影像送到遥远的地方，双方即使相隔一千秒差距，通讯时也有面对面的感觉。在坚迪柏的太空船上，当然也有这种装置。

然而，精神视觉自有优点。最主要的是，第一基地所拥有的任何装置都无法截收，甚至第二基地分子彼此之间也截收不到。虽然心灵活动或许会被他人察觉，但是没有什么关系，因为精神视觉通讯的精髓，全在于面部表情的细微变化。

至于那些反骡，嗯，只要诺微的心灵保持澄净，就足以保证他们不在附近。

坚迪柏说：“康普，把你跟崔维兹以及裴洛拉特的谈话经过，精确地告诉我，要精确到心灵深处的程度。”

“当然没问题，发言者。”康普说。

他的转述虽然达到心灵深处的精确度，远比鹦鹉学舌内容丰富得多，整个过程却没有花太多时间。因为利用语音、表情与精神力场的组合，可将讯息的密度压缩许多倍。

坚迪柏专心望着面前的影像，因为在精神视觉中，几乎没有冗余的讯息。在普通的肉眼视觉中，甚至在跨越数秒差距的超波影像中，都包含大量的光学资讯，远超过辨识上的需要，即使漏失一大部分，也不会有什么严重损失。

然而，如同雾里看花的精神视觉，虽然具有绝对安全的优点，代价则是不能忽视任何讯息。每一个位元，都具有重大的意义。

在位于川陀的第二基地上，流传着许多骇人的故事，导师总是喜欢借着这些故事，对弟子强调全神贯注的重要性。其中最常被转述，也是最不可靠的一则故事，内容是说在骡尚未攻占卡尔根之前，第二基地驻外人员已经注意到骡的动向，并利用精神视觉向川陀回报。可是负责通讯的低层工作人员，却以为那是一种像马的动物。因为其中有一个微小讯号，注明那是一个“人名”，但他或是没注意到，或是根本没有看懂。所以他认为整件事毫不重要，不值得将这个消息转给高层。等到下一个报告送来，第二基地已经来不及立即采取行动，只好展开为期五年的艰苦奋战。

这件事几乎肯定是子虚乌有，但这并不重要。它本来就是个戏剧性的故事，目的只是要鼓励弟子养成专心一意的好习惯。坚迪柏记得自己在求学过程中，曾在接收精神视觉讯息时犯了一个小错，他自认一点都不重要，也不至产生任何误会。但是他的师父老肯达斯特——一个彻头彻尾的暴君，立刻发出一阵冷笑，并说：“一种像马的动物，坚迪柏学员？”这么一句话，便足以令他羞愧得无地自容。

康普转述完了。

坚迪柏说：“请你估算一下崔维兹的反应。你比我，也比任何人都更了解他。”

康普说：“目前的情势已足够明显，精神指标显示得一清二楚。他认为我的言行代表我亟欲劝他们离开，无论去川陀也好，去天狼星区也好，去任何地方都好，就是不要他们前往原来的目的地。根据我的推测，这就代表他会坚决留在原地。简言之，我一再强调他应该离去，促使他认为这点极为重要，由于他自认立场和我有一百八十度的差别，凡是他以为我希望他做的事，他都会故意反其道而行。”

“你有把握吗？”

“相当有把握。”

坚迪柏考虑了一下，断定康普的看法的确没错。他又说：“我很满意，你做得很好。那个地球毁于放射性的故事，你选得极为恰当，不必直接操控心灵，便能使对方产生适当的反应。值得赞赏！”

康普似乎自我挣扎了一下子。“发言者，”他说，“我无法接受你的称赞。这个故事并不是我捏造的，而是千真万确的。在天狼星区，真有一颗叫做地球的行星，而且大家的确认为它就是人类的故乡。它很早就带有放射性，不知道是原本就有，还是后来才发生的变故。由于情况愈来愈恶劣，这颗行星最后终告灭亡。当年也真有人发明出心灵强化装置，只是一直无用武之地。在我祖先的母星上，这些都被视为历史。”

“真的吗？实在有趣！”坚迪柏显然并非十分相信，“这样更好。知道真话何时派得上用场，也是可佩的本事，因为假话总是无法说得那么真诚。帕佛曾经说过：‘谎言愈接近真话愈好，而真话本身若运用得当，则是最佳的谎言。’”

康普说：“我还有一件事报告，由于你曾经指示，在你抵达赛协尔星区之前，要不计任何代价让崔维兹留在此地，我不得不使出浑身解数。因此，他显然已经怀疑我受到第二基地的影响。”

坚迪柏点了点头。“我想，在如今这种情况下，这是无法避免的。他的偏执狂已经到了走火入魔的地步，即使没有第二基地踪迹之处，他也能够无中生有。我们必须接受这个事实。”

“发言者，假如崔维兹绝对有必要留在此地，以便你亲自处理，不如让我前去与你会合，用我的太空船带你回来。这样一天之内就能……”

“万万不可，观察员。”坚迪柏厉声答道，“你绝不能这样做。端点星晓得你的下落，你的太空艇上有个无法拆卸的超波中继器，对不对？”

“没错，发言者。”

“既然端点星知道你登陆了赛协尔，他们一定已经通知驻赛协尔大使，而那位大使也一定知道崔维兹亦在此地。假使你来接我，超波中继器就会泄露你的行踪，让端点星知道你曾经离开，前往几百秒差距之外，然后又迅速折返。可是那位大使却会向端点星回报，崔维兹始终留在原地。根据这些情报，端点星上的人会怎么想？不管怎么说，端点市长总是个精明的女人，我们最不愿意犯的错误，就是做出令她起疑的举动，让她因而提高警觉。我们绝不希望她率领舰队远征此地，无论如何，这个可能性高得令人担心。”

康普说：“对不起，发言者，既然我们能控制舰队司令的心灵，又何必怕什么舰队呢？”

“不论我们多么有恃无恐，没有舰队出现总能再减一分顾虑。你就留在原地，观察员，我抵达后立刻与你会合。我会登上你的太空艇，然后……”

“然后怎样，发言者？”

“然后，就由我来接掌一切。”

07

关上精神视觉之后，坚迪柏并没有离开座位。他坐在那里，沉思了良久。

相较于第一基地的先进科技，他的太空船显得相当原始，因此前往赛协尔的旅程不免十分漫长。他刚好利用这段时间，阅读了有关崔维兹的每一份报告，这些报告几乎涵盖前后十年的时间。

不论是根据崔维兹的条件，或是最近发生的诸多事件，坚迪柏都百分之百确定，崔维兹可以成为第二基地的优秀成员。可惜自从帕佛时代，就传下一个严格规定，不准吸收端点星出生的人。

其实几世纪以来，第二基地不知错失多少绝佳的人才。银河总共有数千兆的人口，不可能一一加以评估。然而，不会有任何人比崔维兹更具潜力，更没有任何人曾经处于比他更敏感的地位。

坚迪柏微微摇了摇头。无论崔维兹是不是端点星土生土长的，他都绝对不该遭到忽视。好在康普观察员独具慧眼，实在功不可没，更何况当时崔维兹早已成年。

当然，如今崔维兹对他们毫无用处。他的年纪已经太大，早就没有可塑性。可是他仍然具有天生的直觉，能够根据相当有限的资料，猜测出正确的答案。此外……此外……

老桑帝斯虽然步入晚年，但终究是第一发言者，而且整体而言，他还是相当优秀的一位。当时，他手头没有相关资料，也没有预见坚迪柏在这趟旅程中才作出的推论，但桑帝斯却看出了那个“此外”，认为崔维兹正是这个危机的关键。

崔维兹为什么来到赛协尔？他到底有什么打算？他究竟在干什么？

绝对不能轻易动他！这点坚迪柏极为肯定。在弄清楚崔维兹的确实角色之前，任何企图改造他的尝试都是天大的错误。那些反骡——不论他们是何方神圣——正在一旁虎视眈眈，假如对崔维兹（尤其是崔维兹）采取了错误的行动，很可能等于在自己面前，引爆了一颗威力无穷的“微太阳”。

他突然感到另一个心灵在附近徘徊，想也不想就随便一挥，像是挥走那些川陀特产的蚊虫，只不过他用的不是手劲，而是发自心灵的力量。几乎在同一瞬间，他感到一股外来的痛觉，于是抬起头来。

苏拉・诺微用手掌捂着皱起的额头。“对不起，师傅，我的头忽然感觉痛苦。”

坚迪柏马上后悔不已。“很抱歉，诺微，我没有注意，或者应该说太专注了。”他以迅速而温柔的动作，抚平了被他搅乱的精神纤维。

诺微随即展现快活的笑容。“忽然就消失没有了，师傅，你说话的声音可以帮我治病。”

坚迪柏说：“好极了！有什么问题吗？你怎么会在这里？”他并没有自行找出答案，因为他愈来愈不愿意侵犯她的隐私，所以禁止自己进入她的心灵深处。

诺微显得犹豫，微微俯身凑向他。“我在担心。你的眼睛没有在看哪里，嘴巴发出声音，脸孔还扭曲。我待在这里，吓得不敢乱动，惊怕你系身体虚弱——生病了——不明白该怎么做。”

“我没事，诺微，你不用害怕。”他轻拍着她的手背，“根本没有什么好怕的，你了解吗？”

恐惧，或是任何强烈的情绪，多少都会扭曲或搅乱她心灵的匀称状态。坚迪柏希望她的心灵永保平静、安详、愉悦，却又不愿靠外力达到这个目的。他刚才对她做的微调，她还以为是言语造成的效果，他相信这就是最好的方式。

他说：“诺微，何不让我叫你苏拉呢？”

她抬头望向他，现出苦恼的神色。“喔，师傅，请不要这样做。”

“可是我们认识的那一天，鲁菲南就是这么叫你的。何况现在我跟你很熟了……”

“我很明白他系这样子叫我，师傅。一个女孩还没有男人，还没有订亲，还系……单独一个人，男人系这样叫她没错。如果你叫我诺微，我会更加光荣，我会感觉骄傲。虽然说我现在没有男人，但我有师傅，所以我快乐。我让你叫我诺微，希望你不会感觉生气。”

“当然不会，诺微。”

她的心灵立时显得光润美丽，坚迪柏因此很高兴，简直是太高兴了。他应该感到那么高兴吗？

他觉得有点不好意思，因为他想到，当年的骡应该就是如此受到影响，被那个第一基地女子贝泰・达瑞尔吸引，因而导致他的失败。

自己的情形当然不同。这个阿姆女子是他抵御异类心灵的武器，他自然希望她能发挥最高的效率。

不，这并非真正原因！如果他不再了解自己的心灵，甚至故意欺骗自己而回避现实，他就不配做一位发言者。他觉得欣慰的真正原因，是她在没有受到自己的影响下，就能显现出内生的平静、安详与愉悦。换句话说，他之所以欣慰，纯粹是由于她的表现，而这（坚迪柏在心中辩解）根本没有什么不对。

他说：“坐下来吧，诺微。”

她依言坐下，却坐在离坚迪柏最远的地方，而且只坐在椅子的最外缘。她心中盈溢着崇敬之情。

他开始解释：“当你看到我发出声音的时候，诺微，我正在用学者的方式，跟很远的人在讲话。”

诺微突然难过起来，双眼凝视着地板。“我懂了，师傅。邪者的方式我有太多不了解，而且想象不到，那系像山一样高的技艺。我却来找你想要成为邪者，我感觉羞愧。师傅，为什么你不要嘲笑我？”

坚迪柏答道：“企望一些自己能力范围之外的事物，并没有什么好惭愧的。想要成为像我这样的学者，你现在已经来不及了，但你永远可以多学点新东西，多学点以前不会做的事。我将教你一些有关太空船的知识，等到我们抵达目的地，你就会对它了解不少。”

他感到心情愉快。这又有何不可？他有意要抛弃对阿姆人的成见。无论如何，多元化的第二基地成员，究竟有什么权利抱持如此成见？他们的下一代，只有少数适合担任重要职位；而发言者的子女，则几乎无人具备发言者的资格。三个世纪前，据说有祖孙三代皆为发言者的例子，但始终有人怀疑中间那位并非真正的发言者。果真如此的话，这些一直关在大学校园里、把自己摆到神坛上的人，到底算什么呢？

他看到诺微眼中闪出光芒，又因而感到欣慰。

她说：“我会努力学习你教我的全部，师傅。”

“我相信你一定会的。”他说——然后犹豫起来，因为他突然想到，刚才和康普交谈的时候，始终没有提到自己并非单独行动，也未曾暗示自己另有同伴。

带着一名女子同行，或许是理所当然的事，至少康普绝对不会大惊小怪。可是，一个阿姆女子？

虽然坚迪柏早就想通了，既有的成见却再度主宰他的心灵。一时之间，他发觉自己竟然感到庆幸，康普从来没有到过川陀，因此不会认出诺微是阿姆人。

他随即挥掉这个念头。康普知不知道并没有关系，任何人知道了都没有关系。自己是第二基地的发言者，只要行事不违背谢顿计划，他爱怎么做都行，没有任何人能干涉。

诺微突然问道：“师傅，等我们到了目的地，我们会分离吗？”

坚迪柏双眼盯着她，他的语气或许比自己的预期更重了些。“我们不会分开的，诺微。”

这位阿姆女子露出羞答答的笑容，看起来跟银河中任何一个女人没有两样。

第十三章  大 学

01

裴洛拉特刚踏进远星号，鼻子就皱了一下。

崔维兹耸了耸肩。“人体是强力的气味散发器。空气循环系统无法瞬间排出体臭，而人工除臭剂只能压制那些气味，并不能取而代之。”

“我猜，任何两艘太空船的气味都不一样，除非待在上面的是同一批人。”

“说得很对。但你在赛协尔行星待了一个钟头之后，还会闻到什么怪味吗？”

“没有了。”裴洛拉特承认。

“好，那么再过一阵子，你也就闻不到这里的味道了。事实上，假如你在某艘船上生活得够久，一旦回到船上闻到那种味道，就会有回到家的感觉。还有一件事，如果以后你成为一位银河游侠，詹诺夫，那么就得记住，批评某艘船舰或某个世界的气味，是对当事人相当失礼的行为。当然，我们两人说说倒无所谓。”

“说来还真有意思，崔维兹，我的确把远星号当成自己的家，至少它是基地制造的。”裴洛拉特微微一笑，“你可知道，我从来不认为自己爱国，总觉得自己把全人类都当成同胞。可是我得承认，如今一旦远离基地，我心中充满了对它的爱。”

崔维兹正在整理床铺。“你知道吗，其实你并没有远离基地。赛协尔联盟几乎被基地联邦的疆域包围，这里有我们的大使，还有领事以下的许许多多代表。赛协尔人喜欢在口头上跟我们唱反调，可是他们通常行事非常谨慎，不敢做出任何触怒我们的举动。詹诺夫，上床睡觉吧。今天我们一无所获，明天必须加把劲。”

两人虽然睡在不同的寝室，彼此的声音仍旧听得很清楚。熄灯之后，裴洛拉特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终于忍不住轻轻喊了一声：“葛兰？”

“嗯。”

“你还没睡吗？”

“你讲话我当然不能睡。”

“其实我们今天有点收获。你的朋友康普……”

“以前的朋友。”崔维兹吼道。

“不管他跟你还是不是朋友，但他提到了地球。他告诉我们一件事，是我过去在研究中从未遇到的，那就是放射性！”

崔维兹用手肘撑着床铺，半坐了起来。“听好，詹诺夫，就算地球真的完蛋了，也不代表我们就要打道回府。无论如何，我仍然要找到盖娅。”

裴洛拉特用力吐出一口气，像是在吹开一团羽毛。“我亲爱的兄弟，这不在话下，我也这么想。而且，我并不认为地球已经死了。康普告诉我们的事，或许他自己信以为真，但是银河的每一个星区，几乎都有自己的传说，认为人类的发源地就是附近某个世界。他们绝大多数将那个世界称为地球，或是某个同义的名称。

“在人类学中，我们将这种现象称为‘母星中心主义’。人类总有一种倾向，认为自己的世界必定比邻近世界好，自己的文化则比其他世界的更古老、更优越。其他世界的好东西都是跟自己学来的；而别人的坏东西，则是在学习过程中遭到扭曲或误用，或者根本是源自他处。此外人类还倾向于将优越和久远划上等号。如果无法自圆其说地坚称母星就是地球，亦即人类这种生物的发源地，也总是想尽办法把地球置于自己的星区中，即使说不出正确位置也不要紧。”

崔维兹说：“你是想告诉我，康普也犯了这个毛病，才会说地球位于天狼星区。话说回来，天狼星区的确拥有悠久的历史，其中每个世界应该都有点名气，即使我们不到那里去，也不难查证这个说法。”

裴洛拉特呵呵笑了几声。“就算你能证明天狼星区每个世界都不可能是地球，那也毫无帮助。葛兰，你低估了神秘主义将理性埋葬的深度。银河中至少有六七个星区，其中的权威学者都再三强调当地的传说——不论他们管地球叫什么，反正它藏在超空间里面，除非让你刚巧碰着，否则谁也找不到。他们在转述那些传说时，全都一本正经，脸上没有一丝笑容。”

“那么他们是否提到，有人刚巧碰到过呢？”

“那样的传说数之不尽，即使内容荒诞不经，外人从来不买账，但是在创造那些传说的世界上，由于本土意识作祟，人们总是拒绝否认。”

“那么，詹诺夫，我们自己可别相信那些说法。让我们进入梦中世界的超空间吧。”

“可是，葛兰，我感到有兴趣的，是地球具有放射性这件事。我认为这种说法似乎有道理，至少有点道理。”

“你所谓的有点道理，指的是什么？”

“嗯，所谓具有放射性的世界，是指那个世界的放射线强度大于一般行星。因此在这种世界上，突变的几率较高，演化也就进行得较快，而且更为多样化。如果你还记得，其实我告诉过你，几乎所有的传说都有一个共通点，就是地球上的生物种类多得难以想象，共有数百万各式各样的物种。可能正是由于生命的多样化，这种爆炸式的多样化，智慧生物终于在地球出现，进而涌向银河各个角落。如果地球因为某种缘故而带有放射性——我是指有较强的放射性，也就是说，比其他行星更具有放射性——或许就能解释地球各方面的唯一性。”

崔维兹沉默了一阵子，然后说：“首先，我们没有理由相信康普讲的是真话。他可能根本是随口胡说，目的只是想诱使我们离开这个地方，然后疯了似地赶往天狼星区。而且我相信，事实正是如此。即使他说的是实话，他的意思也是说，地球具有过量的放射性，上面不可能再有任何生命。”

裴洛拉特又做出撮嘴吹气的动作。“地球原本不会有太强的放射性，不至于令生命无法出现。而生命一旦形成之后，即使环境变恶劣了，还是有可能延续下去。那么假如说，地球的确出现过生命，并且不断繁衍绵延，那么最初的放射性就不可能太强，而随着时光的流逝，放射性只会逐渐衰减，因为不可能自动增加。”

“核爆有没有可能？”崔维兹举例。

“这有何相干？”

“我的意思是，假如地球上曾经发生过核爆呢？”

“在地球表面？绝对不可能。没有任何社会愚蠢到那种程度，竟然想用核爆作为战争武器，即使翻遍银河历史，也找不到任何记载。那样做，会使大家同归于尽。在三胶星叛乱事件中，当双方几乎都弹尽粮绝之际，简迪普鲁斯・寇拉特曾经建议，引发一场核融合反应……”

“结果他被自己舰队的战士吊死了。我不是没读过银河史，我是想或许发生了意外。”

“能将整颗行星的放射性增强许多倍的意外，历史上从来没有这样的记载。”他叹了一口气，“我认为，当我们把手头的问题解决之后，一定得到天狼星区去做些探勘。”

“改天也许我们会去，不过现在——”

“好，好，我这就闭嘴。”

裴洛拉特果然不再出声。崔维兹又在黑暗中躺了将近一个小时，将情势衡量了一番。自己是否已经吸引太多的注意力？是不是应该立刻前往天狼星区，等到所有的注意力都转移之后，再悄悄转往盖娅？

当他沉沉睡去之际，心中尚未作出明确的决定。他在梦中都觉得不安稳。

02

第二天，他们直到近午时分才进城。今天旅游中心变得相当拥挤，但他们还是设法找到参考图书馆，然后在那里，学会了如何操作当地的资料搜寻电脑。

他们从最近的地点开始，仔细查遍所有的博物馆与大学，试图搜寻任何有关人类学家、考古学家以及古代史学家的资料。

裴洛拉特突然叫道：“啊！”

“啊？”崔维兹不太客气地说，“啊什么？”

“这个名字，昆特瑟兹，看来似乎有点眼熟。”

“你认识他？”

“不，当然不认识，但我可能读过他的论文。在太空艇上，我搜集的那些参考资料……”

“我们可别回去，詹诺夫。这个名字如果眼熟，就是我们的第一条线索。他即使不能帮我们的忙，也必定能指点一二。”他站了起来，“我们想办法到赛协尔大学去吧。不过午餐时间不会有人在，所以我们干脆先去吃饭。”

结果下午过了一大半，他们才来到那所大学。然后又在迷宫般的校园里摸索半天，两人才终于找到一间接待室，请其中一位妙龄女郎代为通报。她或许会带他们去见昆特瑟兹，也可能一去不回。

“不知道我们还得等多久，”裴洛拉特等得有点心慌，“学校一定快要下课了。”

真是无巧不成书，他刚说完这句话，离去半小时之久的女郎赫然出现，快步向他们走来。她的鞋子发出红紫相间的闪光，而且每踏出一步，就响起一声尖锐的乐音，音调高低随着步伐的快慢与力道而变化。

裴洛拉特心中一凛。他想，每个世界都有折磨他人感官的独门方法，正如同各行星的气味各有千秋。既然他已经不再注意那种怪味，不知道对于时髦少女走路时发出的刺耳音调，自己是否也能练就充耳不闻的本事。

她走到裴洛拉特面前，停下了脚步。“教授，我能否请问你的全名？”

“小姐，我的全名是詹诺夫・裴洛拉特。”

“你的母星呢？”

崔维兹举起右手，仿佛要让同伴保持沉默，但裴洛拉特不知是没看见还是没注意到，他脱口而出：“端点星。”

妙龄女郎露出灿烂的笑容，显得很高兴。“当我告诉昆特瑟兹教授，说有一位裴洛拉特教授想要求见，他说你若是端点星的詹诺夫・裴洛拉特教授，他就乐意见你，否则一律不见。”

裴洛拉特猛眨着眼睛。“你——你的意思是，他听说过我？”

“显然似乎如此。”

裴洛拉特转向崔维兹，勉强挤出一个生硬的笑容。“他听说过我，我真不敢相信。我的意思是，我只发表过几篇论文而已，我并不认为任何一篇……”他摇了摇头，“那些论文都不算顶重要的。”

“好了，”崔维兹暗自感到好笑，“别再陶醉于这种妄自菲薄之中了，我们走吧。”他转过头来，对那女郎说：“我想，小姐，应该有什么交通工具可搭吧。”

“步行就可以，我们甚至不必离开这个建筑群，我很乐意为两位带路。两位都是来自端点星吗？”说完她就迈开步伐。

两位男士紧跟在后，崔维兹略微不悦地答道：“没错，但有什么分别吗？”

“喔，没有，当然没有。赛协尔上的确有些人不喜欢基地公民，你知道吧，可是在大学里面，我们都抱持着宇宙一家的胸怀。我总喜欢说，人人都有生存的权利。我的意思是，基地人也是人，你懂我的意思吗？”

“懂，我懂你的意思。我们有许多同胞，也常说赛协尔人一样是人。”

“本来就应该这样。我从来没有见过端点星，它一定是个大都会。”

“事实并不尽然，”崔维兹以实事求是的态度说，“我怀疑它比赛协尔城还小。”

“你在故意寻我开心。”她说，“它是基地联邦的首都吧？我的意思是，没有另一个端点星吧？”

“当然没有，据我所知，端点星只有一个，而我们就是打那儿来的，它的确是基地联邦的首都。”

“那么，它就一定是个大都会。你们竟然大老远飞到这里，专程来拜访教授。你知道吗，他是我们引以为傲的人物。大家都认为，他是全银河的首席权威。”

“真的？”崔维兹应了一声，“哪一方面？”

她的双眼又睁得好大。“你真会戏弄人。他对古代史的了解，超过……超过我对自己家人的了解。”她继续踏出伴着音乐的步伐。

她一再拿“寻开心”“戏弄人”这种字眼扣在崔维兹身上，倒也不算冤枉了他。崔维兹微微一笑，又问：“我猜，教授对于地球应该了若指掌吧？”

“地球？”她在某间研究室门前停下脚步，对他们露出茫然的目光。

“你知道的，就是那个诞生人类的世界。”

“喔，你是说‘最早的行星’。我想是吧，我想他应该十分清楚。毕竟，它就在赛协尔星区，这点人人都知道！这就是他的研究室，我来按讯号钮。”

“不，且慢。”崔维兹说，“再等一下，先告诉我一些有关地球的事。”

“其实，我从未听过有人这样称呼它，我想这应该是基地的用词。在此地，我们都管它叫盖娅。”

崔维兹迅速瞥了裴洛拉特一眼。“哦？那么它在哪里？”

“哪里都不在，它在超空间里面，谁也无法找到。当我还是小女孩的时候，祖母曾经跟我讲，盖娅原本在普通空间中，可是由于厌恶——”

“人类的罪恶和愚昧。”裴洛拉特喃喃道，“对于自己散播到银河各处的人类，它感到羞愧，于是它离开了普通空间，拒绝再和人类有任何牵扯。”

“这么说，你也知道这个故事？我有一位女友还说这是迷信。好，我会告诉她。如果连基地的教授都相信……”

研究室门上有一扇灰暗的玻璃窗，映着两行闪闪发光的字体。上面一行印着：索塔茵・昆特瑟兹・亚博，下面一行则是：古代历史学系，两行字都是用难懂的赛协尔字体写成。

女郎在一个光滑的金属圆片上按了按，并没有任何声音响起，但灰暗的玻璃曾短暂变成乳白色。同时，传出一个轻柔的声音，用心不在焉的口气说：“请表明自己的身份。”

“来自端点星的詹诺夫・裴洛拉特，”裴洛拉特答道，“以及来自同一个世界的葛兰・崔维兹。”大门马上转开。

03

昆特瑟兹教授是个年过半百的高个子，有着一身淡棕色的皮肤，一头铁灰色的鬈发。当门打开后，他立刻从书桌后面站起来，绕到门口迎接客人。他伸出手来表示欢迎，并以柔和而低沉的声音说：“我就是索・昆。教授，非常高兴见到你。”

崔维兹说：“我没有什么学术头衔，只是陪同裴洛拉特教授前来，你称呼我崔维兹就行了。很荣幸见到你，亚博教授。”

昆特瑟兹连忙举起手来，神情显得相当尴尬。“不，不，亚博只是一种愚蠢的头衔，在别的世界上毫无意义。请别管它，叫我索・昆就行了。在赛协尔，一般社交场合都习惯用简称。我本来以为只有一位客人，很高兴能多见到一位。”

他似乎犹豫了一下，然后才伸出右手，但在伸出去之前，还在裤子上擦了擦。

崔维兹握着对方的手，却不知道赛协尔的正统礼节该怎么做。

昆特瑟兹说：“请坐吧，只怕两位会发现我的椅子不是活的。可是，我这个人就是不喜欢被椅子拥抱。这年头流行拥抱人的椅子，我却希望拥抱都能有点意义，嗯？”

崔维兹微微一笑，随口答道：“谁不这么想呢？索・昆，你的名字似乎没有赛协尔的味道，有点像是外环世界的名字。如果我这么说很失礼，请你务必原谅。”

“我不会介意的。我的家族可以追溯到阿斯康，五代以前，由于基地的势力愈来愈深入，我的高祖父母才决定移民。”

裴洛拉特说：“而我们正是基地人，实在很抱歉。”

昆特瑟兹亲切地挥了挥手。“我不会为五代以前的事记仇。遗憾的是，这种事情还真不少。你们想不想吃点什么？或是喝点什么？要不要来点背景音乐？”

“如果你不介意，我倒希望直接进入正题。”裴洛拉特说，“除非赛协尔的礼节不允许。”

“赛协尔的礼节并没有这方面的限制，我向两位保证。裴洛拉特博士，你不知道有多么巧，大约两周前，我才在《考古评论》期刊上，读到你写的那篇讨论起源神话的文章。我认为那实在是一篇了不起的综论，只可惜太短了。”

裴洛拉特兴奋得涨红了脸。“你竟然读过那篇文章，真是令我欣喜若狂。我当然得浓缩，因为《考古评论》不愿意刊登全文。我正打算就这个题目，写一篇详细的专论。”

“我希望你赶快写。总之，我读过那篇文章后，就有了想见你一面的愿望。为了达到这个目的，我甚至想要亲访端点星，不过那很难安排……”

“为什么呢？”崔维兹问。

昆特瑟兹又现出尴尬的神情。“很遗憾，我必须这么说，赛协尔并没有兴趣加入基地联邦，因而民间若想跟基地进行任何交流，政府都会横加阻挠。你知道吧，我们一向抱持中立主义。当年连骡都没有侵犯我们，只不过硬要我们发表一篇中立声明。因此之故，任何人想要造访基地领域，尤其是去端点星，政府都会认为动机可疑。不过像我这样的学者，以学术访问的名义提出申请，也许最后还是能领到护照。不过这些都不需要了，你现在就在我面前。我几乎不敢相信这个事实，我问自己：为什么呢？难道不只我听说过你，你也听说过我吗？”

裴洛拉特答道：“我知道你的研究工作，索・昆，而且搜集了你每篇论文的摘要，这就是我来找你的原因。我的研究涵盖两大主题，第一个是地球，也就是所谓的人类起源行星；第二个主题，则是银河早期的探险史和殖民史。我来到这里，是想向你请教赛协尔的创建经过。”

“从你的那篇论文看来，”昆特瑟兹说，“我以为你的兴趣是在神话和传说。”

“我更感兴趣的，其实是真实的历史。但如果找不到，就只好借助于神话和传说。”

昆特瑟兹站了起来，在研究室里快步踱来踱去，半途停下瞪了裴洛拉特一眼，然后又继续踱步。

崔维兹不耐烦地说：“教授，怎么样？”

昆特瑟兹说：“绝了！真是绝了！刚好就是昨天……”

裴洛拉特问道：“刚好昨天怎么样？”

昆特瑟兹说：“我刚才说过，裴洛拉特博士——对了，我能不能叫你詹・裴？我觉得称呼全名相当别扭。”

“请便。”

“我刚才说过，詹・裴，我很钦佩你写的那篇论文，因此想要见你一面。我想要见你的目的是这样的，你显然广泛搜集了许多世界的早期传说，偏偏欠缺我们赛协尔的，所以我想为你补充这方面的资料。换句话说，我想见你的原因，和你想见我的原因完全一样。”

“可是这跟昨天又有什么关系呢，索・昆？”崔维兹问道。

“我们拥有许多传说。其中有一则，对我们的社会非常重要，因为它已经成为我们的不传之秘。”

“不传之秘？”崔维兹毫无概念。

“我的意思不是神秘或悬疑的事件。我想，在银河标准语中，‘秘’这个字通常是那个意思。在此却是一个特殊的用法，意味着某种秘密的事物，某种只有少数人才能全盘明了的事物，某种不足为外人道的事物——而昨天恰好就是这一天。”

“什么样的一天，索・昆？”崔维兹问道，语气中刻意带着些微不耐烦的情绪。

“昨天正是高飞纪念日。”

“啊，”崔维兹说，“一个沉思与沉默的日子，人人都应该待在家里。”

“理论上来说是这样的，只不过在较大的城市中、在比较现实的社会里，很少有人再奉行这种古老的风俗了。但现在我知道，你们至少听说过。”

由于崔维兹的语气愈来愈不客气，裴洛拉特相当不安，赶紧抢着说：“我们是昨天到的，多少听说了一点。”

“哪天还不是一样。”崔维兹用讽刺的口吻说，“听好，索・昆，我刚才说过，我并不是学者，但我还是要问一个问题。你说那个传说是不传之秘，这就代表不可以向外人透露，那么，你又为何要告诉我们呢？我们正是外人。”

“你们的确是。但我不把这个节日当一回事，而且我对这种事的迷信，顶多只有一点点。我很早就有一种想法，而詹・裴的论文增强了我的信心，那就是神话也好，传说也罢，都不可能凭空杜撰。任何事都不会无中生有，不论神话传说如何背离事实，必定隐藏着一个真实的核心。因此我很想知道，高飞纪念日这个传说背后的真相是什么。”

崔维兹说：“讨论这个问题安全吗？”

昆特瑟兹耸了耸肩。“我想，并非绝对安全，会吓到这个世界上的保守分子。然而，过去这一个世纪，他们已经无法控制政府。开明人士的势力很强，而且会愈来愈强，除非保守派滥用我们的反基地情结——请原谅我这么说。此外，我是出于对古代史的兴趣，把它当成学术问题来讨论，万一有必要，学者同盟一定会全力支持我。”

“既然如此，”裴洛拉特说，“索・昆，你愿意告诉我们那个不传之秘吗？”

“愿意，不过我得先确定我们不会受到打扰，也不会有人无意间听到我们的谈话。正如俗谚所云：即使必须捋虎须，也不必顺便拔虎牙。”

他在桌面某个装置的工作界面上按了几下，然后说：“我切断了和外界的联络。”

“你确定这个房间没有被动过手脚？”崔维兹问道。

“手脚？”

“被窃听！被监视！在这个房间偷偷装上一个小仪器，让你的言行举止无所遁形。”

昆特瑟兹显得很震惊。“赛协尔上绝没有这种事！”

崔维兹耸了耸肩。“有你这句话就好。”

“请继续说下去，索・昆。”裴洛拉特说。

昆特瑟兹撅着嘴，上身往后仰（椅背随即稍微弯曲），并将两手的指尖靠在一起，像是在考虑如何从头说起。

最后他终于说：“你们晓得机仆是什么吗？”

“机仆？”裴洛拉特道，“没听说过。”

昆特瑟兹转头望向崔维兹，后者缓缓摇了摇头。

“然而，你们总该晓得电脑是什么吧。”

“那当然。”崔维兹用不耐烦的口气答道。

“好的，那么，一个可动的电脑化工具——”

“就是一个可动的电脑化工具。”崔维兹益发显得不耐烦，“这种玩意种类繁多，除了‘可动的电脑化工具’之外，我不知道还有什么一般性的名称。”

“——如果外表跟人类一模一样，就叫做机仆。”昆特瑟兹气定神闲地将定义说完。“机仆最大的特色，就在于具有人形，因此也称为机器人。”

“为什么要做成人形呢？”裴洛拉特惊讶不已地问道。

“我也不清楚。人形工具极端缺乏效率，这点我同意，但我只是在转述传说的内容。‘机仆’是个古老的词汇，源自一种如今已经无人能懂的语言，不过我们的学者认为，它具有‘工作’的含意。”

“我想不出有什么词汇，”崔维兹以怀疑的口气说，“哪怕只是发音和‘机仆’稍微接近，又和‘工作’扯得上任何关系的。”

“显然在银河标准语中并没有，”昆特瑟兹说，“可是的确有这种说法。”

裴洛拉特说：“这也许是倒因为果的现象，因为那种东西被拿来做工，后来这个词汇就有了‘工作’的含意。不管了，你为什么要告诉我们这件事？”

“因为在赛协尔，有个历久不衰的传说：当地球还是唯一的世界，银河各处尚未住人的时候，便有人发明并制造出机仆，也就是机器人。从此之后，人类就分成了两种：血肉之躯与铜筋铁骨、自然的与人工的、生物的与机械的、复杂的与单纯的……”

昆特瑟兹突然住口，苦笑一声，然后说：“很抱歉，一谈到机器人，很难不引用《高飞录》中的句子。总之，地球上的人曾经发明出机器人。我要说的就是这一点，这已经够明白了。”

“他们为什么要发明机器人呢？”崔维兹问。

昆特瑟兹耸了耸肩。“这么遥远的历史，谁弄得清楚呢？也许由于他们人口稀少，因此需要帮手，尤其是像探索太空、殖民银河这种庞大的计划。”

崔维兹说：“这是个合理的推测。一旦人类殖民到银河各处，机器人就功成身退。如今在银河中，当然再也没有人形的电脑化工具了。”

“言归正传，”昆特瑟兹说，“让我尽量将内容简化，把那些诗意的情节全部省略，老实说，我并不接受那些过分渲染的情节，不过大多数的赛协尔人却信以为真，或者假装相信。故事是这样的，地球附近的一些恒星，周围渐渐兴起许多殖民世界。那些世界所拥有的机器人远多于地球，因为在有待开发的新世界上，机器人的用途更为广泛。事实上，地球在这方面却走回头路，非但不希望制造更多机器人，甚至对它们产生强烈的反感。”

“结果怎么样？”裴洛拉特问道。

“那些外围世界实力愈来愈强大，他们借着机器人的帮助，子女击败并控制了母亲——地球。对不起，我又忍不住引经据典。不过地球上有些人逃了出去，因为他们拥有较佳的船舰，以及较为精良的超空间科技。他们逃得很远很远，来到比先前那批殖民世界还要远得多的恒星系。从此兴起一批新的殖民世界，人类在其中过着自由自在的生活，但不见任何机器人，这便是所谓的高飞时代。而所谓的高飞纪念日，就是首批地球人抵达赛协尔星区的那一天——事实上，正是抵达这颗行星。上万年来，每年的这一天，都还会举行纪念活动。”

裴洛拉特说：“我亲爱的兄弟，根据你现在的说法，赛协尔是由地球直接建立的。”

昆特瑟兹沉思和犹豫了好一阵子，然后才说：“这是官方版本的说法。”

“显然，”崔维兹道，“你并不接受这个说法。”

“我认为这个说法——”昆特瑟兹开始时说得很慢，突然间变得滔滔不绝，“喔，众星在上，我不接受！这实在太不可能了。但这是官方的教条，不论政府变得多么开明，口头上还是得这么讲。别扯得太远，还是回到正题吧。从你的论文看来，詹・裴，你并不知道有关机器人和两波殖民的故事——第一波有机器人参与但规模较小，第二波则刚好相反。”

“我的确不知道，”裴洛拉特说，“今天我才第一次听到。亲爱的索・昆，我将永远感激你。从来没有任何文献提到过相关的线索，这点令我十分惊讶。”

“这就显示，”昆特瑟兹说，“我们这个社会系统多么有效率。这是我们赛协尔人的秘密，我们的不传之秘。”

“或许吧。”崔维兹敷衍了一句，“然而那个第二波殖民——没有机器人的那次——一定同时奔向四面八方，为何唯独赛协尔保有这个大秘密？”

昆特瑟兹说：“它可能也在其他地方秘密流传，只是外人无法知晓。我们的保守分子相信，只有赛协尔才是地球的直接殖民地，银河其他各处都是赛协尔再殖民的结果。当然，这种说法很可能是无稽之谈。”

裴洛拉特说：“这些衍生的历史之谜，迟早会有答案的。既然我找到了出发点，就能在其他世界寻找相关资料。重要的是，我发现了一个值得探讨的问题，而一个好问题，当然可以引出无穷的答案。我是多么幸运……”

崔维兹插嘴道：“没错，詹诺夫，但好心的索・昆显然尚未把故事说完。那些较早的殖民世界，还有上面的机器人，后来的命运又如何？你们的口传历史有没有提到？”

“没有提到细节，但是有个大概。人类和人形机器显然无法并存；拥有机器人的世界后来都死了，它们没有长存的条件。”

“地球呢？”

“人类离开地球，移民此地。想必也有去其他行星的，虽然保守派反对这种说法。”

“不可能每个人都离开地球，地球不至于遭到遗弃吧。”

“想必没有，但是我不知道。”

崔维兹突然冒出一句：“它是否变得充满放射性？”

昆特瑟兹显得大吃一惊。“放射性？”

“我问的就是这个。”

“这点我完全不知道，我从未听说过这种事。”

崔维兹咬着手指的指节，考虑了良久，最后终于说：“索・昆，时候不早了，我们也许已经占用你太多时间。”裴洛拉特动了一下，像是想要提出抗议，崔维兹却使劲抓着他的膝盖。裴洛拉特只好作罢，不安的表情兀自留在脸上。

昆特瑟兹说：“能够帮点忙，我十分荣幸。”

“你帮了很大的忙，假如我们能为你做些什么，请尽管说。”

昆特瑟兹轻声笑了笑。“只要好心的詹・裴可以放我一马，在他今后所写的任何相关文章中，都能避免提到我的名字，就是足够的回报了。”

裴洛拉特用诚挚的口吻说：“假如你能造访端点星，并设法以访问学者的身份在我们的大学里待一年半载，你一定会得到应有的学术地位，也许还会更加受到重视。我们应该有办法替你安排。赛协尔或许不喜欢基地联邦，可是他们应该不会拒绝你的申请，比方说，你要到端点星去参加一个古代史研讨会。”

这位赛协尔人差点站了起来。“你的意思是，你们能帮我牵线？”

崔维兹说：“哈，这点我倒没想到，但詹・裴完全说对了。只要我们愿意尝试，绝对是有可能的。当然啦，你让我们愈感激，我们就会愈努力。”

昆特瑟兹愣了一下，然后皱起眉头。“阁下，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你只需要告诉我们有关盖娅的一切，索・昆。”崔维兹说。

昆特瑟兹原本容光焕发的脸孔，陡然间变得一片死灰。

04

昆特瑟兹低头望着书桌，一只手心不在焉地拂着又短又卷的头发。然后他望向崔维兹，但一直紧紧撅着嘴，仿佛下定决心什么都不说。

崔维兹扬起眉毛，等待他的回应。最后，昆特瑟兹哑着嗓子说：“实在很晚了，相当昏黄了。”

在此之前，他说的都是正统的银河标准语，现在却冒出一些古怪字眼。仿佛他突然忘却了正统教育，于是赛协尔方言脱口而出。

“昏黄，索・昆？”

“天几乎全黑了。”

崔维兹点了点头。“抱歉我没注意到，其实我也饿了。我们可有荣幸请你共进晚餐，索・昆？或许我们可以边吃边谈，继续讨论盖娅。”

昆特瑟兹迟缓地站起来。他比两位来自端点星的客人都要高，但由于他年纪较大，而且较为肥胖，所以并未显得特别强壮。跟刚见面的时候比起来，他现在好像疲倦得多。

他对两位客人眨了眨眼睛，然后说：“我竟然忘了待客之道，你们两位是外星人士，怎么可以让你们请客。到我家去吧，我就住在校园里，离这儿不太远。如果你们想继续谈下去，在家里谈我会更加轻松自在。唯一的遗憾，”他似乎有点不安，“是我无法招待你们一顿盛宴。内人和我都吃素，如果你们喜欢肉类，我只能表示歉意和遗憾了。”

崔维兹说：“詹・裴和我都乐意暂时放弃食肉的天性。但愿，你的谈话会比大鱼大肉还要值得。”

“不论我们谈些什么，我都能保证晚餐不至于乏味。”昆特瑟兹说，“只要你们不排斥赛协尔的调味佐料就行，内人和我在这方面都很有研究。”

“我期待一顿充满异国风味的佳肴，索・昆。”崔维兹泰然自若地说，裴洛拉特却显得有点紧张。

于是三人步出研究室，由昆特瑟兹带路，顺着看起来永无止境的长廊一路走下去。偶尔会有些学生或同事跟昆特瑟兹打招呼，他却没有把两位同伴介绍给任何人。崔维兹发现有人好奇地打量着他的宽腰带，不巧他今天的腰带刚好是灰色的，令他感到很不自在。在这个校园中穿着素色服饰，显然并非合乎礼仪的行为。

他们好不容易才走出建筑群，来到露天的环境中。现在天色的确已经很暗，而且有几分凉意。远方隐约可以看到许多大树，走道两旁则是相当浓密的草坪。

裴洛拉特突然停下脚步，背对着那个建筑群所发出的微弱灯光，以及校园中一排排路灯所射出的光芒，抬起头仰望天空。

“真美！”他说，“我们那里有一位著名的诗人，写过一首咏叹赛协尔星空的诗，其中有一个名句：赛协尔高耸的夜空，镶嵌着缤纷的星光。”

崔维兹抬头欣赏了一下星空，然后低声说：“我们是从端点星来的，索・昆，至少我的这位朋友，从未见过其他世界的夜空。在端点星上，我们只能见到迷蒙的云雾状银河，以及几颗勉强可见的恒星。你如果在我们那里住过，将更懂得欣赏自己的星空。”

昆特瑟兹以庄严的口气说：“我向你保证，我们对它万分欣赏。此地可算是银河中相当拥挤的区域，难得的是星辰分布得极其均匀。我想在银河其他角落，见不到分布如此平均而数目也不太多的一等星。我曾经到过某些世界，那里正好位于球状星团的外缘，他们的夜空充满明亮的星体，因而破坏了幽暗的夜色，大大减损了壮丽的美感。”

“我很同意你的说法。”崔维兹道。

“不知道你们是否看见，”昆特瑟兹说，“那五颗差不多一样亮、几乎排成正五边形的恒星，我们称之为‘五姐妹’。在那个方向，就在那排路树的上方，你们看见了吗？”

“我看到了。”崔维兹说，“非常迷人。”

“没错。”昆特瑟兹说，“这五颗星象征圆满的爱情。赛协尔人写情书的时候，一律会在后面画出这五颗星的形状，来表示求爱的渴盼。每一颗星代表爱情的不同阶段，许多诗人竞相作出著名诗句，尽可能将每个阶段写得香艳露骨。我还年轻的时候，也曾经试着作过这样的情诗，当时从未想到，自己有一天会对五姐妹变得如此漠不关心，不过我想这大概就是人生吧。在五姐妹的中央，还有一颗黯淡的星辰，你们看到没有？”

“看到了。”

“那颗星，”昆特瑟兹说，“代表单相思。根据我们的传说，它也曾经相当明亮，后来却黯然神伤。”说完，他继续快步向前走。

05

晚餐吃得相当愉快，这点连崔维兹也不得不承认。各式各样的菜肴变幻无穷，香料与调味料虽然匪夷所思，但的确滋味无穷。

崔维兹问道：“这些蔬菜都好吃极了，它们全是银河标准食物吧，索・昆？”

“当然是啊。”

“不过我想，此地也有些原有的生物吧。”

“当然。第一批移民抵达赛协尔行星时，这里就是个含氧的世界，因此绝对滋生着生命。你大可放心，我们仍旧保存了一些原有的生物。我们有许多相当广阔的自然生态公园，保育着古赛协尔土生土长的动植物。”

裴洛拉特以悲哀的口吻说：“索・昆，这点你们比我们进步。当人类初抵端点星的时候，上面并没有什么陆地生物，长久以来，只怕我们也未曾齐心协力保存海洋生物。事实上，当初如果没有那些海洋生物制造氧气，端点星根本无法住人。如今端点星的生态，已经跟银河其他各处没什么不同了。”

“赛协尔对生命的尊重，”昆特瑟兹带着自傲的笑容说，“一向有着极佳的记录。”

崔维兹利用这个时机，赶紧改变话题：“我记得离开你的研究室时，索・昆，你不但打算请我们到府上用餐，还准备告诉我们有关盖娅的事。”

昆特瑟兹的妻子是个和气的妇人，她身材丰满，肤色黝黑，晚餐从头到尾都很少讲话。此时她猛然抬起头来，露出惊惶的表情，然后一言不发，起身离开了餐厅。

“很抱歉，”昆特瑟兹有点不知所措，“内人就是个标准的保守分子。当她听到有人提起……那个世界，便会感到有点不安，请两位务必原谅。可是，你为什么要问这个问题呢？”

“很抱歉，但它对詹・裴的研究工作相当重要。”

“可是你们为何要问我呢？我们刚才在讨论地球、机器人，以及赛协尔的创建经过，这些题目跟……跟你现在问的事又有何相干？”

“或许没什么相干，但这件事透着许多古怪。为什么我一提到盖娅，尊夫人就显得不安？你自己为何也会不安？但有些人对这个话题却毫不忌讳，就在今天下午，还有人告诉我们盖娅即是地球，由于人类作恶多端，它才会消失在超空间中。”

昆特瑟兹脸上闪过一阵痛苦的表情。“是谁跟你这样胡说八道的？”

“我在这所大学遇到的一个人。”

“那只是迷信罢了。”

“这么说，它并不是有关‘高飞’中心教条的一部分？”

“不，当然不是，那只是没知识的民众胡扯出来的寓言。”

“你肯定吗？”崔维兹用冰冷的语气问道。

昆特瑟兹上身靠向椅背，眼睛盯着餐桌上的残汤剩菜。“我们到起居室去吧。”他说，“假如我们一直待在这里讨论……这个问题，内人永远不会进来收拾餐桌。”

“你肯定那只是寓言吗？”崔维兹再度问道。此时他们已经来到另一个房间，坐在一扇大窗户旁边。那扇窗户设计成特殊的弧形，能将赛协尔美丽的夜空尽收眼底。室内的光线还故意调暗，以免掩盖室外的夜色，昆特瑟兹的面孔因而融入昏暗的阴影中。

昆特瑟兹回答说：“你自己不能肯定吗？你认为有什么世界能躲进超空间？超空间究竟是什么东西，一般人仅有极模糊的概念，这点你一定了解。”

“事实上，”崔维兹说，“我自己对超空间也仅有极模糊的概念，而我已经出入超空间数百次了。”

“那就让我告诉你真相吧。我向你保证，无论地球在哪里，反正绝不会在赛协尔联盟疆域之内，你提到的那个世界并不是地球。”

“可是，即使你不知道地球在哪里，索・昆，你也该知道我提到的那个世界位于何处，它必定在赛协尔联盟疆域之内。这点我们还能肯定，是吗，裴洛拉特？”

裴洛拉特一直傻傻地当个听众，突然间被指名回答，不禁吓了一跳。他说：“如果是这样，葛兰，我就知道它在哪里。”

崔维兹转头望着他。“你什么时候知道的，詹诺夫？”

“就在今晚稍早的时候，我亲爱的葛兰。索・昆，当我们从你的研究室走回你家时，你指给我们看五姐妹，还指出五边形中央有颗黯淡的星星。我确定那颗星就是盖娅。”

昆特瑟兹犹豫了好一阵子。他的脸孔隐藏在阴暗中，无法看出他的表情如何变化。最后他终于开口：“没错，我们的天文学家的确这么说——私下说的。盖娅正是围绕那颗星的某颗行星。”

崔维兹赶紧观察裴洛拉特的表情，但老教授的情绪并未形之于色。于是崔维兹转向昆特瑟兹说：“那么请说说有关那颗星的一切。你有它的坐标吗？”

“我？没有。”他回绝得相当不客气，“我这里并没有恒星坐标数据。你可以向我们的天文系查询，不过我能想象绝对不容易。从未有人获准飞往那颗行星。”

“为什么呢？它位于你们的疆域之内，难道不是吗？”

“就地理位置而言，没错。就政治领域而言，答案却是否定的。”

崔维兹以为他还没有说完，等了半天不见下文之后，他站了起来。“昆特瑟兹教授，”他用正式的口吻说，“我并不是警察、军人、外交官或杀手，我不会强迫你提供资料。但是，我会去拜访我们的大使，虽然这有违我自己的意愿。当然，你一定能够了解，我向你询问这些，并非出于自身的兴趣。这是基地交代的公事，但我不希望因此惹出星际纠纷，我相信赛协尔联盟也不愿见到这种结果。”

昆特瑟兹用迟疑的口气说：“基地究竟交代你什么公事？”

“这件事恕我无法和你讨论。如果你也无法和我讨论盖娅，我们就得将这个问题交到政府手上，而在那种情况下，也许会对赛协尔有更坏的影响。赛协尔一直保持独立的地位，不愿加入基地联邦，这点我完全没有异议。我没有理由要为难赛协尔，也不想去找我们的大使。事实上，假如我那么做，便会危及自己的前途，因为我接到过严格指示，要我以私人力量得到这个情报，不准把政府牵扯进来。所以请告诉我，是否有什么坚实的理由，让你不敢讨论盖娅。是不是你说了就会因此被捕，还是会受到其他惩罚？你是不是要直截了当告诉我，除了将问题提升到大使层级，我没有其他选择？”

“不，不。”昆特瑟兹的声音听来慌乱至极，“我并不知道政府有任何禁令，我们只是不愿意谈那个世界。”

“迷信吗？”

“好吧！就算是迷信吧！赛协尔的苍天啊，其实我也好不了多少，我和那个告诉你盖娅在超空间的傻子，还有听到盖娅就跑开的内人一样。我告诉你们，她甚至会吓得跑到外面去，因为她怕我们家会遭到……”

“天打雷劈？”

“反正是来自远方的神秘力量。而我，甚至我自己，都不敢随便说出那个名字。盖娅！盖娅！这个发音并不会伤人！我仍旧毫发无损！但我还是畏畏缩缩。可是请相信我，我真不知道盖娅所属恒星的坐标。如果对你们有帮助，我可以帮忙找出来，但是让我老实告诉你们，我们整个联盟都不愿讨论这个世界。我们既不碰，也不想这个问题。我能告诉你一点我所知道的事——是事实，而不是臆测——我相信即使你走遍联盟各个世界，也不可能找到更多的资料。

“我们都知道盖娅是个古老的世界，有些人甚至认为，它是本星区最古老的世界，但这点我们并不肯定。爱国心告诉我们赛协尔行星是最古老的，恐惧却告诉我们盖娅行星才是。统合这两种说法的唯一方式，就是假设盖娅即地球，因为众所周知，赛协尔是由地球人所建立的。

“大多数历史学家认为——只是在他们圈内流传——盖娅行星是个别创建的。他们认为它不是联盟哪个世界的殖民地，反之，赛协尔联盟也并非盖娅向外殖民的结果。至于何者历史较长，连专家也没有共识，谁也不知道盖娅的创建是在赛协尔之前，还是之后。”

崔维兹道：“目前为止，你等于什么也没有说，因为每一种可能性都有人相信。”

昆特瑟兹无奈地点了点头。“似乎就是如此。我们发现盖娅的存在，还是赛协尔历史上相当晚近的事。悠悠岁月中，我们最初致力于建立联盟，然后又忙着对抗银河帝国，而在成为帝国一个星省之后，又试图寻找自己适当的定位，并想尽办法限制总督的权力。

“直到帝国的衰落到达相当程度，中央对此地的控制变得极微弱时，某位总督才知晓了盖娅的存在，并且怀疑它不但独立于赛协尔星省，甚至不算是帝国的一分子。它一直神秘地与世隔绝，所以大家对它一无所知，直到今天仍旧如此。于是那位总督决心接收盖娅，详细经过我们并不清楚，只知道他的远征舰队遭到重创，只有几艘逃了回来。当然，那个时代的船舰已经不怎么精良，也缺少优秀的领导。

“总督的失败令赛协尔人兴高采烈，因为他被视为帝国高压统治的化身。这场败仗几乎直接导致我们恢复独立，赛协尔联盟从此挣脱帝国的缰索。我们将那天定为联盟纪念日，至今每年都还举行盛大庆典。其后将近一个世纪，主要是出于感激，我们都没有打扰盖娅。但是，等到我们自己变得足够强大，也曾想要进行一点帝国主义的扩张。何不接收盖娅呢？何不至少建立一个关税同盟？于是我们派出自己的舰队，不料也被打得溃不成军。

“从此以后，我们顶多偶尔做些通商的尝试，结果没有一次成功。盖娅一直维持绝对与世隔绝的状态，从未试图和其他世界进行贸易或主动联络，至少从来没有人知道。而不论在任何方面，它也没有主动对谁表现过敌意。后来——”

昆特瑟兹按了按座椅扶手的控制钮，室内立时大放光明。他脸上带着明显的嘲讽神情，继续说：“既然你们是基地的公民，也许还记得骡这号人物。”

崔维兹顿时面红耳赤。在五个世纪的历史中，基地只有一次被外人征服的纪录。虽然历时短暂，对于基地迈向第二帝国的步伐并未造成太大阻碍，不过凡是痛恨基地的人，若想挫挫基地自负自满的锐气，都一定不会忘记提到骡，因为他是基地唯一的征服者。昆特瑟兹此时突然调亮灯光，（崔维兹想）很可能是为了观赏两位基地人的窘态。

他答道：“对，我们基地人一直记得他。”

“骡曾经统治一个短命的帝国，”昆特瑟兹又说，“它的领域和如今基地控制的联邦一样大。然而他未曾统治我们，他让我们继续过太平日子。他曾经路过赛协尔一次，要我们签订一份中立宣言，并发表一篇友好声明，除此之外，他没有作任何要求。当骡征服银河时，我们是唯一的幸运儿，直到病魔令他不得不终止扩张政策，等待死神来临，我们一直都安然无事。你知道吗，他并非不讲理的人。他不会疯狂地使用武力，他并不嗜杀，他的统治相当人道。”

“他只不过是个征服者而已。”崔维兹反讽道。

“就像基地一样。”昆特瑟兹不甘示弱。

崔维兹一时不知如何回答，没好气地说：“盖娅的事究竟还有没有下文？”

“只剩下一点，就是骡讲过的一句话。当年，骡和联盟主席卡洛举行过一次历史性会议，根据历史记载，骡在签下龙飞凤舞的签名之后，曾经说：‘根据这份文件，你们甚至对盖娅也是中立的，这是你们的运气。就连我自己，也不愿意接近盖娅。’”

崔维兹摇了摇头。“他有那个必要吗？赛协尔生怕不能誓言中立，盖娅则从来没有惹过麻烦。当时，骡正计划征服全银河，何必为了微不足道的敌人浪费时间？完成征服大业之后，他再回头收拾赛协尔和盖娅不迟。”

“或许吧，或许吧。”昆特瑟兹说，“可是根据当时一位见证人的说法——此人信誉极佳，我们都愿意相信他——骡一面放下笔，一面说：‘就连我自己，也不愿意接近盖娅。’然后他压低声音，自言自语了一句：‘再也不要了。’”

“你说他压低声音自言自语，这句话又怎么被人听到？”

“因为当骡放下笔的时候，那支笔刚好滚到地下，那位赛协尔人自然而然走过去，弯下腰把笔捡了起来。当骡正在说那句‘再也不要了’的时候，他的耳朵刚好贴近骡的嘴巴。直到骡死了，他才说出这件事。”

“你怎能证明这不是虚构的？”

“那人是个德高望重的人士，不是会捏造谎言的那种人。他说的话都是可信的。”

“果真如此，又如何呢？”

“除了那一次，骡从未到过赛协尔联盟，甚至没在邻近星空出现过，至少在他跃上银河舞台之后再也没有。如果他曾经去过盖娅，一定是在他仍旧默默无闻的时候。”

“所以呢？”

“所以，你知道骡生在何处吗？”

“我想谁也不晓得。”崔维兹答道。

“在赛协尔联盟，人们有一种强烈的感觉，认为他就生在盖娅。”

“就凭他讲的那句话？”

“并不尽然。骡能够百战百胜，是因为他具有奇异的精神力量，而盖娅同样是无敌的。”

“你只能说盖娅至今没打过败仗，并不能证明它永远无敌。”

“可是连骡都不愿接近它。你去查查骡主宰银河的那段历史，看看除了赛协尔联盟，他还曾经对哪个区域如此小心谨慎。此外你可知道，凡是前往盖娅试图通商的人，也一律有去无回。否则，你以为我们怎么会对它知道得那么少？”

崔维兹说：“你的态度几乎和迷信没有两样。”

“你爱怎么讲随便你。自骡的时代开始，我们就把盖娅从意识中抹去，更不希望它想到我们。我们唯有假装它不存在，才能感到安全无虞。有关盖娅消失到超空间的传说，也许根本是政府偷偷鼓吹的，希望这样一来，大家就渐渐忘却真有这么一个世界。”

“那么，你认为盖娅是个充满了骡的世界？”

“很可能。为了你自己好，我劝你别到那里去。如果你非去不可，就注定一去不返。如果基地想要招惹盖娅，便代表基地比骡更不智。这一点，你可以转告你们的大使。”

崔维兹说：“帮我把坐标找来，我就立刻离开你们的世界。我将前往盖娅，而且会有去有回。”

昆特瑟兹说：“我会帮你查到坐标。天文系晚间当然还有人，只要办得到，我马上帮你找来。可是容我再劝你一句，不要试图到盖娅去。”

崔维兹说：“我决心要试一试。”

昆特瑟兹则以沉重的口吻说：“那么你就是决心要自杀。”

第十四章  前进！

01

詹诺夫・裴洛拉特望着灰暗曙光中的朦胧景色，心中交杂着遗憾与犹疑。

“我们待的时间还不够，葛兰。这似乎是个既亲切又有趣的世界，我希望能再多了解一点。”

原本埋首操作电脑的崔维兹抬起头来，露出一抹苦笑。“你以为我不想啊？我们在这颗行星上吃了三顿正餐，风味完全不同，但都是美味佳肴，我真想多吃几顿呢。我们也没遇见几个女人，而且都是走马看花。她们有些看起来相当诱人，嗯，你晓得我心里想什么。”

裴洛拉特微微皱起鼻头。“喔，我亲爱的兄弟。她们的鞋子简直像牛铃铛，衣服五颜六色俗不可耐，还有她们的睫毛，简直无所不用其极。你注意到她们的睫毛没有？”

“你大可相信我注意到了每一件事，詹诺夫。你讨厌的那些都只是表象，只要稍加劝诱，她们就会把脸洗干净，而在适当的时候，还会把鞋子和五颜六色通通褪去。”

裴洛拉特说：“这点我愿意相信你，葛兰。然而，我是想进一步打探地球的资料。目前为止，我们听到的有关地球的说法，没有一则令人满意，而且彼此充满矛盾——一个人强调放射性，另一个则强调机器人。”

“但两人都说地球已死。”

“这倒是真的。”裴洛拉特答得很勉强，“但可能只有一种说法正确，或者两种说法都只有部分正确，或者两人说的都不是事实。无论如何，葛兰，这些传说只会让真相更加扑朔迷离，你听到这些说法，想必也心痒难熬，忍不住要一探究竟，找出真正的答案。”

“没错。”崔维兹说，“我向银河中每一颗矮星发誓，你说得没错。然而，我们眼前的问题是盖娅。一旦把这件事弄清楚，我们就可以前往地球，或者回到赛协尔来多待些日子。可是，盖娅第一优先。”

裴洛拉特点了点头。“眼前的问题！如果我们相信昆特瑟兹的说法，死神正在盖娅恭候我们，我们到底该不该去？”

崔维兹说：“我也问过自己这个问题。你会害怕吗？”

裴洛拉特犹豫了半天，仿佛在钻研自己的心灵。然后，他用相当简单且实事求是的态度答道：“我怕，怕死了！”

崔维兹往椅背上一靠，转过头来面对着裴洛拉特。他也用沉稳而实事求是的态度说：“詹诺夫，你没有理由冒这种险。只要你说句话，我就让你留在赛协尔，你可以把自己的行李卸下，并留下一半的信用点。等我返航的时候，我会再来接你，那时只要你有兴趣，我们再去天狼星区，假如地球真在那里，我们一定把它找出来。万一我一去不返，赛协尔上的基地官员会负责送你回端点星。老朋友，假如你打算留在此地，我不会感到不舒服。”

裴洛拉特猛眨着眼睛，嘴唇紧闭了好一阵子。然后他才开口，用稍微粗哑的声音说：“老朋友？我们认识才多久？差不多一个星期吧？可是我拒绝离去，这是不是很奇怪？我的确很害怕，可是我要留下来陪你。”

崔维兹做了一个不明白的手势。“可是为什么呢？我真的没有要求你留下。”

“我也不清楚为什么，但这是我心甘情愿的。因为……因为……葛兰，我对你有信心，我觉得你总是知道自己在做些什么。我原本打算去川陀，现在我已经明白，即使真的去了，也可能一无所获。是你坚持我们到盖娅去，盖娅就一定是银河的一个重要枢纽，许多事情似乎都跟它有所牵连。假如这还嫌不够，葛兰，我还目睹了你逼迫昆特瑟兹的手段。那实在是高明的诈术，令他不得不把盖娅的详情吐露给你。总之，我对你实在佩服得五体投地。”

“这么说，你对我真的有信心。”

裴洛拉特说：“是的，我有信心。”

崔维兹按着对方的上臂，似乎在思索该怎么接口。最后他终于说：“詹诺夫，如果我判断错误，让你我遇到什么不愉快的事，可不可以请你事先原谅我？”

裴洛拉特答道：“喔，我亲爱的伙伴，你为何这么问？我是由于个人的因素，才作出这个决定，和你没有关系。现在，拜托，我们尽快离开吧。我的懦弱不知何时会再度发作，让我羞愧得再也抬不起头来。”

“遵命，詹诺夫。”崔维兹道，“一旦电脑说没问题，我们第一时间就离开这里。这一次，只要确定大气层上方没有其他船舰，我们就要使用重力推进——垂直上升。随着周遭大气变得愈来愈稀薄，我们的速度就会愈来愈快。要不了一小时，我们就能到太空了。”

“太好啦。”裴洛拉特一面说，一面捏开一个塑胶咖啡容器的盖子，开口处几乎立时冒出热气。他将奶嘴含在口中，开始吸吮容器内的咖啡，同时吸进适量的空气，将咖啡冷却到适当的温度。

崔维兹咧嘴一笑。“你已经学会熟练地使用这些东西，称得上太空老兵了，詹诺夫。”

裴洛拉特盯着那个塑胶容器，好一会儿才说：“既然我们的太空艇可以随意调节重力场，我们当然能用普通的咖啡杯，对不对？”

“当然，但是你无法让众多的太空常客，放弃那些太空专用设备。‘太空飞鼠’如果也用普通的咖啡杯，如何显得跟‘地上爬虫’有一大段距离？你看到舱壁和舱顶的那些圆环吗？两万多年来，这种吊环是太空航具不可或缺的配备，但在重力推进的船舰中，吊环却完全派不上用场，可是它们并未消失。我敢拿这艘太空艇打赌一杯咖啡，在起飞的时候，太空老兵还是会假装被压得窒息；当船舰维持着一个Ｇ，也就是正常重力时，他们却会拉着吊环荡来荡去，仿佛仍旧处于失重状态。总之，这两件事我都敢打赌。”

“你在开玩笑。”

“嗯，也许有一点，不过凡事都有社会惯性，连科技的进展也不例外。所以才会有那些没用的吊环，以及配有奶嘴的杯子。”

裴洛拉特心领神会地点了点头，然后继续喝他的咖啡。喝完之后，他才问道：“我们什么时候起飞？”

崔维兹一面开怀大笑，一面说：“骗倒你啦。当我谈论那些吊环的时候，我们正在起飞，你却完全没注意到。现在，我们已经有一英里高了。”

“你又在唬我。”

“看看外面。”

裴洛拉特依言照做，然后说：“可是我一点感觉也没有。”

“你本来就不该有感觉。”

“我们这样做不会违规吗？我是说，我们应该像降落时那样做螺旋状飞行，跟着无线电指标盘旋而上，对不对？”

“我们没有理由那样做，詹诺夫。没有人会阻拦我们，没有任何人会。”

“降落的时候，你说……”

“那是两码子事。他们不怎么欢迎我们到来，却恨不得列队欢送我们离去。”

“你怎么这样讲呢，葛兰？跟我们谈到盖娅的只有昆特瑟兹一个人，而他曾经央求我们别去。”

“你可别相信他，詹诺夫。他只是做个样子罢了，无论如何他也要诱使我们前往盖娅。詹诺夫，你说佩服我从他口中诈取内幕的本事，很抱歉，我实在愧不敢当。即使我什么也没做，他终究还是会自动告诉我们。如果我把耳朵塞起来，他甚至会冲着我大吼大叫。”

“你怎么这样讲呢，葛兰？这简直是疯言疯语。”

“你是指妄想症吗？是的，我知道。”崔维兹转身面向电脑，专心地将感官延伸出去，然后说：“我们没有遭到阻拦，没有船舰在拦截距离内，也没有收到任何警告讯号。”

他又把身子一转，对着裴洛拉特说：“告诉我，詹诺夫，你是如何发现盖娅的？当我们还在端点星的时候，你就已经晓得盖娅了。你知道它位于赛协尔星区，也知道它的名字可说跟地球同义。这些都是从哪里听来的？”

裴洛拉特似乎呆住了，他答道：“如果我还在端点星上的研究室里面，或许可以翻翻旧档案。我可没有随身带着所有的东西，例如发现某一项资料的日期，这类记录就绝对不在身边。”

“好，你想想看。”崔维兹绷着脸说，“赛协尔人自己对这件事守口如瓶。他们不愿意谈论盖娅的真面目，政府甚至鼓吹迷信，让这个星区的民众普遍认为，普通空间中并没有这样一颗行星。其实，我还能告诉你一件事。注意看！”

崔维兹再度转身面对电脑，手指在指令感应板上轻快掠过，动作熟练、自然而潇洒。当他将双手按在掌印上的时候，随即体验到温暖的接触与拥抱。与此同时，他又像往常一样，感觉到部分的意识渗了出去。

他说：“这是电脑记忆库中的银河地图，来自赛协尔的资料还没有加进去。我准备让你看的部分，对应于我们昨晚看到的赛协尔夜空。”

整个舱房暗了下来，屏幕上出现一片夜空的景象。

裴洛拉特沉声道：“跟我们在赛协尔看到的一样美丽。”

“其实更加美丽。”崔维兹用不耐烦的口气说，“这个显像中，没有任何种类的大气干扰，而且没有云雾，也没有地平线附近的吸收作用。不过请等一等，我来作些调整。”

显像开始平稳地挪移，使两人产生本身正在移动的错觉。裴洛拉特下意识地紧紧抓住座椅扶手。

“那里！”崔维兹说，“你认得出来吗？”

“当然，那正是五姐妹——昆特瑟兹指给我们看的那个正五边形，绝对错不了。”

“的确没错，可是盖娅在哪里？”

裴洛拉特猛眨眼睛，却不见中央处有任何黯淡的星辰。

“不在那里。”他说。

“对了，不在那里，因为它的位置不在这台电脑的资料库中。不过，这些资料库几乎不可能特别为了我们而故意做得不完整，因此我断定，基地上设计这些资料库的银河地理学家，纵使拥有数量庞大的资料，却对盖娅一无所知。”

“你想，假如我们到川陀去……”裴洛拉特说。

“我猜即使到了那里，也无法找到任何有关盖娅的资料。赛协尔人一直将它的存在视为秘密，而且据我猜测，盖娅星人本身更会严格保密。几天前，你自己告诉我这并非不寻常的现象，有些世界为了逃税或避免外界干扰，会故意把自己隐藏起来。”

“通常星图绘制者或天体统计师，”裴洛拉特说，“只有在银河中星辰稀疏的区域，才会偶尔发现这种世界。它们能够隐匿起来，是因为位置偏远孤立，盖娅却不是这样。”

“没错，这是它另一个不寻常的地方。所以让我们把星图留在屏幕上，以便你我继续探讨银河地理学家疏漏的原因。让我再问你一遍，既然连这方面的专家都不知道盖娅，你又是如何获悉的？”

“我的好葛兰，我花了三十多年的时间，不断搜集地球的神话、地球的传说和地球的历史。现在我身边没有完整的记录，我又怎么能……”

“我们可以找个切入点，詹诺夫。比方说，你第一次听说它的名字，是在你研究工作的前十五年，还是后十五年？”

“哦？嗯，如果这么粗略划分，那当然是后十五年。”

“你还可以回想得更清楚一点。例如，我猜你是最近几年才听说盖娅的。”

崔维兹凝望着裴洛拉特，却无法看见对方隐藏在阴暗中的表情，于是将舱房的光线调亮一点。屏幕上壮观的夜空景象随即变得有些朦胧，而裴洛拉特则面无表情，看不出任何端倪。

“怎么样？”崔维兹问道。

“我正在想呢。”裴洛拉特说，“你大概猜对了，但我可不敢发誓。我在写信给列德贝特大学的吉姆柏教授时，并没有提到盖娅，假如当时我已经知道，照理说应该会跟他提一提。而那是，让我想想看，那是九五年，也就是三年前的事。我想你说对了，葛兰。”

“你又是怎么发现的呢？”崔维兹追问道，“在某次通信中？某本书里？某篇科学论文中？还是一首古老的歌谣？怎么发现的？拜托！”

裴洛拉特靠着椅背，双臂交握胸前，整个人一动不动，陷入深度的沉思。崔维兹闭上嘴巴默默等待。

最后，裴洛拉特终于开口：“是在一次私人通信中。但是，我亲爱的兄弟，千万别问我是谁写的信，我可不记得了。”

崔维兹双手渗出冷汗，顺手在宽腰带上抹了一下。他不敢直接逼问，只能技巧地引导裴洛拉特逐步回想。“是一位历史学家写的信？还是一位神话学专家？或是一位银河地理学家？”

“没有用的，我没法帮那封信配上一个名字。”

“或许，因为根本没有署名。”

“喔，不，这简直不可能。”

“为什么？你不理会不具名的信件吗？”

“我想那倒不至于。”

“你接到过这种信件吗？”

“难得才有一次。最近这些年，我在某些学术圈中变得小有名气，许多人都知道我专门搜集特定的神话和传说。跟我保持书信往来的学者，如果从非学术性来源发现相关资料，有时会好心地转寄一份给我。这一类信件，有些就没有署名。”

崔维兹说：“好的，但你是否直接收到过未具名的，又不是由学术圈朋友转寄来的资料？”

“偶尔会有，可是非常罕见。”

“你能否确定，盖娅的资料不是这样来的？”

“未具名的通信实在太少见，盖娅的资料如果真是这样来的，我想我应该记得才对。话说回来，我也无法确定那个资料是否来源不明。不过请注意，这并不代表我真是从匿名信件获知的。”

“这点我了解。但可能性总还是有的，对不对？”

裴洛拉特非常勉强地说：“我想应该是吧，可是你问这些干什么呢？”

“我还没有问完。”崔维兹用蛮横的口气说，“暂且不论是否匿名，你是从哪里收到那份资料的？哪一个世界？”

裴洛拉特耸了耸肩。“饶了我吧，我毫无印象。”

“有没有可能来自赛协尔？”

“我跟你说过，我不知道。”

“照我说，你的资料正是来自赛协尔。”

“你爱怎么说都行，但你说的不一定就是事实。”

“不一定？当昆特瑟兹指着五姐妹中央那颗暗星的时候，你马上知道它是盖娅。而在昆特瑟兹尚未告诉我们之前，你就先说了出来，记得吗？”

“记得，当然记得。”

“这怎么可能呢？你怎能立刻认出那颗暗星正是盖娅？”

“因为我手上那个有关盖娅的传说，其实很少用盖娅这个名称。通常都是用比喻的说法，而且有许多不同的比喻。其中一个重复过好几次的是‘五姐妹的小兄弟’，另一个则是‘五边形之心’，有时也称为‘五边形中点’。当昆特瑟兹指出五姐妹和中央那颗星的时候，这些隐喻立刻在我的脑海浮现。”

“以前你从未跟我提过这些隐喻。”

“我原来并不知道它们的意义，也不觉得有必要跟你讨论这个问题，因为你是……”说到这里，裴洛拉特犹豫起来。

“一个外行？”

“是的。”

“我希望你会了解，五姐妹排出的正五边形，并非一种绝对的形状。”

“这话是什么意思？”

崔维兹乐得哈哈大笑。“你果真是地上的爬虫，你以为天空具有实质的形体吗？星辰都被钉在天上吗？唯有在赛协尔行星所属的行星系，人们才会看到五姐妹构成一个正五边形。在环绕其他恒星的行星看来，五姐妹所呈现的形状都不一样。原因之一是观察的角度变了；原因之二，这五颗星和赛协尔行星的距离各不相同，如果从其他角度观察，或许根本看不出什么几何图形。可能其中一两颗星在这半个天球，其他三四颗却在另一半。你看——”

崔维兹又关上舱房灯光，同时俯身面向电脑。“赛协尔联盟总共由八十六个住人行星系组成。让我们将盖娅——或者说盖娅的位置——予以固定，”当他这么说的时候，五边形中央处立刻出现一个小红圈，“然后在其他八十五个行星系中，随机选取一些世界，将显像转换成那些世界的星空。”

星空的景象开始变换，裴洛拉特猛眨着眼睛。小红圈一直保持在屏幕正中央，可是五姐妹早已消失无踪。红圈周围虽然有些亮星，却没有构成紧致的几何图形。星空一变再变，一直变个不停。红圈始终固定在原处，可是从未出现亮度相当的恒星所构成的正五边形。偶尔会有个扭曲的五边形，五颗星的亮度也不尽不同。昆特瑟兹指出的那个完美几何结构，从头到尾没有在屏幕上出现过。

“看够了吗？”崔维兹说，“我向你保证，唯有在赛协尔行星系的各个世界上，五姐妹看起来才像我们昨天见到的样子。”

裴洛拉特说：“赛协尔的观点有可能流传到其他行星。帝政时期，很多谚语都是以川陀为基准，有些甚至传到了我们的端点星。”

“我们现在知道，赛协尔将盖娅视为天大的秘密，你难道还相信那种事吗？而赛协尔联盟之外的世界，又为何会对这种传说有兴趣？如果夜空中没有那样的星象，又有谁会关心‘五姐妹的小兄弟’呢？”

“你也许说对了。”

“既然如此，难道你还没想到，你收到的盖娅资料必定来自赛协尔？它甚至不是来自赛协尔联盟某个角落，而正是联盟首都世界所属的那个行星系。”

裴洛拉特摇了摇头。“你说得好像真有那么回事，可是我怎么都记不得，我就是想不起来了。”

“至少，你看出我的论证多么有说服力了吧？”

“是的，我看出来了。”

“接下来的问题是，你认为这个传说是什么时候出现的？”

“任何时间都有可能。我猜早在帝政时代便已形成，它具有那种古老色彩……”

“你错了，詹诺夫。五姐妹和赛协尔行星的距离不算远，所以看起来才会那么明亮。由于这个缘故，其中四颗具有高度的‘自行’，而它们又分属不同的星族，因此自行的方向各不相同。我将星图的时间慢慢往回调，你看看会发生什么事。”

代表盖娅的小红圈依然保持原来的位置，正五边形却渐渐分开，其中一颗缓缓挪动，其他四颗则向不同的方向迅速飘移。

“注意看，詹诺夫。”崔维兹说，“你还能说它是正五边形吗？”

“显然一边大一边小。”裴洛拉特答道。

“盖娅还在正中央吗？”

“不，偏到一边去了。”

“很好。这是一百五十年前，那五颗星所呈现的形状，只不过距今一个半世纪而已。你收到的那份资料，其中有‘五边形之心’之类的描述，在本世纪之前，这些说法在任何地方都没有意义，甚至赛协尔也不例外。你收到的那份资料必定源自赛协尔，而且还是本世纪的产物，甚至有可能不到十年的历史。虽然赛协尔对盖娅守口如瓶，你却能无意中获得那份资料。”

崔维兹把灯打开，并关掉星图的显像，然后他坐在原处，以凌厉的目光瞪着裴洛拉特。

裴洛拉特说：“我被你搞糊涂了，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你自己说吧。想想看！不久以前，不知怎么搞的，我忽然想到第二基地依旧存在。那时我在竞选议员，正准备作一场竞选演说。为了吸收游离选票，我故作惊人之语，说了些诉诸情感的题外话：‘万一第二基地仍旧存在……’当天稍后，我独自寻思：这件事有没有可能是真的？于是我开始阅读相关的历史书籍，不到一个星期，我就说服了自己。纵使没有什么真凭实据，但是长久以来，我总是感到自己拥有一种奇妙的本能，能从纷乱的臆测中撷取正确的结论。这一次，虽然……”

崔维兹沉思了一下，然后继续说：“看看接下来发生了什么事。世上的人那么多，我偏偏对康普推心置腹，最后被他给出卖了。结果布拉诺市长逮捕了我，又把我放逐到太空中。可是她为何选择放逐，而不是干脆将我囚禁，或是试着威胁我住口？又为什么给我一艘最新型的太空艇，让我能在银河中进行不可思议的跃迁？更奇怪的是，她为什么坚持要我带你同行，并建议我帮助你寻找地球？

“而我自己，又为何那么肯定我们不该去川陀？对于我们的探索计划，我确信你心中有个更好的目标，而你立刻就提到盖娅这个神秘世界。如今事实证明，你的资料来源近乎一个谜。

“我们来到赛协尔——这是理所当然的第一站——竟然立刻碰到康普。他主动对我们说了一段地球的兴亡史，然后向我们保证，地球位于天狼星区，并且怂恿我们到那里去。”

裴洛拉特道：“你矛盾了。照你这么说，好像所有的情势都在促使我们前往盖娅，可是你自己也说，康普试图说服我们到别处去。”

“冲着他那句话，我就决心维持我们原先的调查路线，因为我再也不相信这个人。你难道没有想到，这也许正是他期望的结果吗？他可能是故意劝我们到别处去，目的则是希望我们不要离开。”

“那只是你的幻想。”裴洛拉特嘀咕道。

“是吗？让我们继续推敲下去。我们去找昆特瑟兹，只因为他刚好就在附近……”

“并不尽然，”裴洛拉特说，“我记得他的名字。”

“你只是觉得那名字眼熟。你从来没有读过他写的任何东西，至少你不记得了。你为何还会觉得眼熟呢？反之，他刚巧读过你的一篇论文，而且对它万分倾倒。这样的机会到底有多大？你自己也承认，你的研究工作并不怎么出名。

“还有呢，那个带我们去见他的妙龄女郎，也无缘无故跟我们提到盖娅，还告诉我们它在超空间里，好像一定要让我们牢记在心。当我们向昆特瑟兹问起盖娅的时候，他表现得好像不愿意谈，但是并没有把我们轰出去——即使我对他很不客气。他反而把我们带到他家里，而且半路上还不厌其烦地指出五姐妹。他甚至特别提到中央那颗暗星，生怕我们没注意到。为什么呢？这一切，难道不是一连串异常的巧合吗？”

裴洛拉特说：“如果你这么铺陈……”

“随便你喜欢怎么铺陈都行。”崔维兹说，“我就是不信能有这么一连串异常的巧合。”

“那么，这一切又有什么特别的意义呢？有人暗中策动我们前往盖娅？”

“没错。”

“是谁？”

崔维兹说：“这个问题根本不必问。谁有能力调整他人的心灵？谁能悄悄改变他人的心意？谁又有办法转移各种事件的发展方向？”

“你是在告诉我，正是第二基地干的。”

“嗯，我们听说的盖娅是个怎样的世界？它是招惹不得的。进攻它的舰队一律全军覆没，到过那里的人通通有去无回，就连骡都不敢与它为敌。事实上，骡有可能就是那里出生的。我当然认为盖娅正是第二基地，而寻找第二基地，毕竟是我的最终目标。”

裴洛拉特又摇了摇头。“可是根据某些历史学家的说法，骡正是被第二基地制伏的。他怎么可能是其中的一分子？”

“我猜，他是叛徒吧。”

“可是第二基地为何又处心积虑，策动我们前往他们的大本营呢？”

崔维兹的目光没有焦点，眉头也深锁起来。他回答说：“让我们来推理一番。第二基地似乎一直遵奉一个信条，就是对自身的一切尽量保密。最理想的情况，是银河中无人知晓他们的存在，这点我们可以肯定。过去一百二十年来，大家都认为第二基地已经灭绝，而这必定彻底符合他们的理想。但是，当我开始怀疑他们仍旧存在时，他们却毫无反应。康普知道这件事，而他们本来可以透过他，用各种方法让我闭嘴，甚至将我杀害。可是他们毫无反应。”

裴洛拉特说：“他们害你遭到逮捕，这笔账可以记到第二基地头上。根据你的说法，这就导致端点星的民众无法知晓你的看法。第二基地的人没有动用武力，就达到了这个重大目的，他们可以说绝对信奉塞佛・哈定的名言：‘武力是无能者最后的手段’。”

“可是掩住端点星民众的耳目并没有意义，布拉诺市长已经知道我的看法，而且，至少会怀疑我可能是对的。所以现在，你看，他们要伤害我都已经太迟了。如果他们一开始就把我铲除，谁都不会怀疑到他们头上。如果他们一直不碰我，或许也不会受到任何怀疑，因为他们能设法使端点星上每一个人，都相信我是怪人，甚至可能是个疯子。我一旦了解到，如果将自己的信念公诸于世，会立刻毁掉自己的政治前途，那我大概就会被迫闭嘴。

“可是如今，他们做什么都太迟了。布拉诺市长已经对情势相当起疑，才会派康普来跟踪我。她特地在康普的太空艇上装了超波中继器，因为她并不信任康普，这点可比我要聪明。因此，她知道我们到了赛协尔。昨晚你入睡后，我叫电脑送出一道电讯，直接传到基地驻赛协尔大使的电脑。我说我们正在飞往盖娅途中，甚至连盖娅的坐标也一并附上。假使第二基地现在对我们采取任何行动，我确定布拉诺会追查到底。而吸引基地的注意，则是他们绝对不愿见到的事。”

“如果他们那么厉害，还会在乎是否吸引基地的注意吗？”

“会的。”崔维兹斩钉截铁地说，“他们始终躲躲藏藏，一定是因为他们某些方面仍旧薄弱，而基地的科技又太过先进，甚至可能超出谢顿的预料。他们用那么委婉，甚至鬼祟的手段，设法把我们弄到他们的世界，似乎代表他们不愿作出任何引人注目的举动。果真如此，就等于他们已经输了，至少输了一部分，因为他们早已引起注意。我不信他们还有什么办法能扭转这个局势。”

裴洛拉特说：“但是他们为什么这样做呢？如果你的分析正确，他们大老远把我们引诱到银河这一端来，不是等于自取灭亡吗？他们想从我们这里得到些什么？”

崔维兹瞪着裴洛拉特，一张脸涨得通红。“詹诺夫，”他说，“我对这件事有个感觉。我具有一种特殊天赋，能够从趋近于零的线索中，推敲出正确的结论。当我的想法正确时，心中会出现一种信念，而我现在就有这种自信。他们的确想从我身上得到些什么，而且亟需得到，这才会甘冒曝光的危险进行一切。我不知道他们究竟想要什么，但我一定要找出来，因为如果我真有什么异能，而且又是威力无穷，我希望自己能善加运用，只用在我认为正确的事情上。”他微微耸了耸肩，“既然你晓得了我是个多么疯狂的人，老朋友，你还要跟我一道去吗？”

裴洛拉特答道：“我告诉过你，我对你有信心，现在我仍然这么想。”

崔维兹大大松了一口气，忍不住哈哈大笑。“好极了！因为我还有一个感觉，就是你在整个事件中也扮演一个重要角色。既然这样，詹诺夫，我们就全速航向盖娅。前进！”

02

赫拉・布拉诺市长看来绝不只六十二岁。她并非总是显得那么苍老，但今天正是如此。由于心事重重，刚才走进地图室的时候，她忘记避开可恶的镜子，跟自己的影像打了一个照面。所以说，她晓得自己的形容变得多么憔悴枯槁。

她长叹一声，这份差事能把一个人耗得油尽灯枯。她已经担任五年的市长，而在此之前的十二个年头，她躲在两个傀儡市长身后，其实早已大权在握。十七年来，一切都很平静，一切都很成功，一切都——很累人。顺顺利利尚且如此，假如是疲累、挫败和霉运的组合，她实在难以想象。

她突然间领悟到，自己的运气的确还不坏。但一想到自己只能随波逐流，不能有什么大作为，这个可怕的想法就会令她万念俱灰。

谢顿计划一向相当成功，而第二基地会确保它今后继续一帆风顺。她身为基地的伟大舵手（正式的名称是“第一”基地，但在端点星上，从来没人想到加上这个形容词），只能算是躬逢其盛罢了。

历史将不会记得她这个人，顶多只是一笔带过。她就像坐在一艘太空船的驾驶舱中，但太空船实际上是由外界遥控。

就连茵德布尔三世都做了一点事，基地是在他掌权之际，陷落于骡手中。至少，他导致了基地的短暂覆亡。

可是后人回顾历史，会说布拉诺市长什么都没做！

除非这个葛兰・崔维兹，这名莽撞的议员，这根避雷针，替她扭转乾坤……

她若有所思地凝视着地图。这套地图并非新型电脑所产生的那种，而是一团三维激光阵列投射在半空中的银河全息图。虽然它无法移动、旋转、扩张、收缩，使用者却可以四处走动，从不同的角度观察这个模型。

她按下一个开关，银河就有一大片变成红色（如果不算“无生命地带”的核心区域，差不多占了整体的三分之一）。这个红色区域代表基地联邦，总共涵盖超过七百万个住人世界，全都在“议会”与她自己的统治下。这七百多万个世界也都各自选出代表，组成一个庞大的“行星议院”，成天争论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然后郑重其事地表决，却从来没有机会处理任何重大议题。

她又按了一下开关，联邦边缘各处便冒出许多粉红色。这代表影响力的范围！那些区域并非基地疆域，但它们虽然名义上是独立的，却连做梦也不敢反对基地的任何行动。

她心中百分之百确定，银河中没有任何势力能与基地抗衡（甚至第二基地亦然，只可惜找不到它），基地可以随心所欲派出最精良的星际舰队，轻而易举建立起第二帝国。

可是谢顿计划执行至今，只过了五个世纪而已。根据这个计划，必须历经十个世纪的准备期，第二帝国方能建立，而第二基地会确保谢顿计划正确执行。市长满面愁容地摇了摇头，牵动了满头灰发。如果现在就采取行动，基地无论如何都会失败。虽然基地舰队无坚不摧，仍旧无法避免失败的命运。

除非崔维兹这根避雷针，能够吸引第二基地发出的闪电，如此就能设法追踪闪电的来源。

她四下张望，柯代尔在哪里？在这个节骨眼，他实在不该迟到。

柯代尔仿佛感应到她的召唤，大摇大摆走了进来。他从来没有显得如此慈祥和蔼，脸上带着愉快的笑容，配上两撇灰白的胡子与晒黑的皮肤。虽说慈祥和蔼，他并不算老，事实上，他比她足足年轻八岁。

他怎么一点倦容都没有？当了十五年的安全局局长，竟然不曾在他脸上留下任何痕迹？

03

柯代尔恭谨地缓缓点了点头，这是与市长进行讨论之前的必要礼节。这类规矩是茵德布尔家族传下来的陋习，如今一切几乎皆已改变，唯独礼仪规范是唯一的例外。

他说：“抱歉我来迟了，市长。不过你逮捕崔维兹那件事，麻木的议会终于开始有反应了。”

“哦？”市长以冷静的口气答道，“快要爆发宫廷革命了吗？”

“门都没有，一切都在我们控制之下，只是将会有些聒噪。”

“让他们去聒噪吧，那会使他们觉得舒服一点，而我——我将置身事外。我猜想，我可以诉诸民意的支持吧？”

“我想没问题，尤其是端点星以外的世界。出了端点星，没有人会关心一名失踪议员的下落。”

“可是我关心。”

“啊？又有消息了？”

“里奥诺，”市长说，“我想知道赛协尔的详情。”

“我可不是长了腿的历史课本。”里奥诺・柯代尔带着微笑答道。

“我不要听历史，我要知道事实。为什么赛协尔是独立的？你看。”她指着全息地图的红色部分，在旋臂的内圈深处，有一块被团团围住的白色区域。

布拉诺说：“我们几乎把它完全封死，几乎吞没了它，但它仍是白色的。根据我们的地图，它甚至不是粉红色的忠诚盟邦。”

柯代尔耸了耸肩。“虽然并非正式的忠诚盟邦，它从来不招惹我们，一直是中立的。”

“好吧，那你再看看这个。”她又按了一下开关，红色区域突然扩大许多，几乎涵盖了半壁银河。“这是骡死亡之际，”布拉诺市长说，“他所控制的领域。如果你向红色区域里面望去，就会发现赛协尔联盟那时完全遭到包围，但仍然是白色的。它是骡唯一放过的包围区域。”

“它当时也是中立的。”

“骡可不怎么尊重中立。”

“对赛协尔，他似乎破了例。”

“似乎破了例，赛协尔有什么本事？”

柯代尔答道：“什么都没有！相信我，市长，只要我们想要它，它随时是我们的。”

“是吗？但事实上它并不是我们的。”

“还没有这个需要。”

布拉诺上身靠向椅背，手臂轻轻扫过开关，关上了银河地图。“我想现在我们得要它了。”

“我没听懂，市长？”

“里奥诺，我把那个笨蛋议员送到太空，是要他当一根避雷针。我觉得第二基地会被他唬到，会认为他是相当危险的人物，甚至比基地更加危险。他注定会遭到雷击，而我们就能找出雷电的源头。”

“这个我懂，市长！”

“我本来的打算，是要他前往川陀那个废墟，到那座图书馆去翻箱倒柜一番，设法寻找地球的下落。你应该记得，那些无聊的玄学家常常强调，地球就是人类起源之处。他们说得头头是道，虽然那几乎不可能是真的。第二基地不会相信他要找的真是地球，因此必定会采取行动，查出他的真正目标。”

“可是他并没有去川陀。”

“没错，出乎我意料之外，他竟然跑到赛协尔去了。为什么呢？”

“我不知道。但是请原谅我这只老猎犬，我的职责就是怀疑每一件事，所以请告诉我，你是怎样获悉他和那个裴洛拉特去了赛协尔。我知道康普曾经作过报告，但是我们又能信任康普几分？”

“那个超波中继器告诉我们，康普的太空艇确实降落在赛协尔行星。”

“这点毫无疑问，但你怎么知道崔维兹和裴洛拉特也在那里？康普飞往赛协尔可能另有原因，他也许并不知道，或者根本不关心另外两人的下落。”

“事实上，驻赛协尔大使已经通知我们，崔维兹和裴洛拉特的太空艇抵达了赛协尔，我可不信那艘太空艇会自动飞去。此外康普在报告中说，他跟他们交谈过，即使他不值得信任，我们还有他们两人到了赛协尔大学的目击报告，他们去那里拜访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历史学家。”

“这些报告，”柯代尔以温和的口气说，“我全部没有收到。”

布拉诺嗤之以鼻。“别吃味了。这些报告都由我亲自处理，而且我这就在知会你，并没有延误多少时间。最新的一则消息，是大使刚刚送来的，我们的避雷针又上路了。他在赛协尔行星待了两天，然后就离开了。他告诉大使，他要航向另一个行星系，该处距离赛协尔约十秒差距。他还把目的地的名称和银河坐标传给了大使，大使又转来给我们。”

“康普有没有证实这些事？”

“大使向我们报告这件事之前，康普就报告了同样的消息。当时康普还不确定崔维兹要去哪里，想必他会继续跟踪。”

柯代尔说：“我们还不清楚变故的前因后果。”他将一颗含片丢进嘴里，若有所思地吮着，“为什么崔维兹要去赛协尔？为什么又会离开？”

“我最感兴趣的问题则是‘何处’，崔维兹要去哪里？”

“你刚才不是说过了吗，市长，他把目的地的名称和坐标都给了大使。你是在暗示他对大使说谎？或是大使欺骗了我们？”

“即使假设人人都说实话，而且没有任何无心之失，那个名称也令我感到好奇。崔维兹告诉大使说他要去盖娅，盖子的‘盖’，女字旁的‘娅’，崔维兹特别强调了一遍。”

柯代尔说：“盖娅？我从未听说过。”

“是吗？这并不奇怪。”布拉诺向刚才呈现显像地图的位置指了指，“从这个房间的地图中，理论上，我随时能叫出每一颗拥有住人世界的恒星，以及虽然没有住人行星系，本身却十分显著的星体。只要我操作得当，总共可以标示出超过三千万颗——包括独立的、成对的、挤成一团的。我可以标出五种不同的色彩，或是一个一个来，或是一次全部解决。可是，我无法在其中找到盖娅的位置。在这套地图中，盖娅根本不存在。”

柯代尔说：“这套地图显示的恒星，只占银河中总数的万分之一。”

“话是不错，可是那些未显示出来的恒星，周围都没有住人行星。崔维兹为何要去一颗无人行星呢？”

“你有没有试过中央电脑？它将银河的三千亿颗恒星通通收录了。”

“我也是这么听说的，但是能信吗？你我两人知道得非常清楚，我们的任何一套地图，都漏掉了数千颗住人行星——不只是这个房间里的地图，中央电脑的资料也一样。盖娅显然就是其中之一。”

柯代尔的口气冷静依旧，甚至有点像在哄小孩子。“市长，八成没什么好操心的。崔维兹或许只是瞎闯一番，也可能是故意要骗我们，其实根本没有一颗叫盖娅的星星，他给我们的坐标上其实什么都没有。他这样做只是为了摆脱我们，既然他跟康普碰过面，或许已经猜到自己被跟踪了。”

“这样做如何能摆脱我们？康普当然会跟踪下去。不，里奥诺，我心中另有一个想法，我们很可能会有更大的麻烦。听我说——”

她顿了顿，然后说：“这个房间完全屏蔽，里奥诺，你要了解这一点。我们不会被任何人窃听，所以请你畅所欲言，我自己也会这么做。

“如果我们相信那些情报，这个盖娅距离赛协尔行星只有十秒差距，因此是赛协尔联盟的一部分。在整个银河中，赛协尔联盟算是经过充分探勘的区域。其中所有的行星系，不论有没有住人，都有详细的记录，而住人世界的资料更是巨细无遗。只有盖娅是唯一的例外，姑且不论是否有人居住，总之没有任何人听说过，也没有任何地图收录它。此外，赛协尔联盟对基地联邦保持着奇特的独立状态，甚至对当年的骡也维持独立。自从银河帝国崩溃之后，它就一直是独立的。”

“这些又有何相干？”柯代尔谨慎地问道。

“我讲的这两点一定有关联。赛协尔包容一个无人知晓的行星系，而赛协尔是个碰不得的地方，这两点不可能没有牵连。盖娅不论是怎样的世界，都把自己保护得很周密。除了近邻，它绝不让外界知晓自身的存在。而且它一直在保护这些近邻，令外人无法征服。”

“你是在告诉我，市长，盖娅正是第二基地的大本营？”

“我是在告诉你，盖娅值得好好调查一番。”

“我能否提出一个怪问题，或许是你的理论不容易解释的。”

“请说。”

“如果盖娅正是第二基地，又如果数个世纪以来，它一直成功地抵御外界的入侵，并且保护整个赛协尔，把那个联盟当做广阔深厚的防护盾，又如果，它始终避免让自身的行藏泄露到银河各处——那么，这些保护网为何突然通通消失？崔维兹和裴洛拉特离开端点星之后，虽然你建议他们到川陀去，他们却毫不迟疑地立刻前往赛协尔，如今又转向盖娅。更何况，你自己也能想到并怀疑盖娅。为什么你不会被某种外力阻止呢？”

布拉诺市长低下头来，灰白的发丝在灯光下闪着黯淡的光芒。沉默良久之后，她终于答道：“我想，是因为崔维兹议员无意中搅乱了这个局面。他曾经做过的，或者正在进行的什么事，在某方面危及了谢顿计划。”

“这绝对不可能，市长。”

“我认为没有任何事或任何人是十全十美的，甚至哈里・谢顿也并非完美无缺。谢顿计划某处必定存在缺陷，刚好给崔维兹撞上了，也许连他自己都不晓得。我们必须了解到底是怎么回事，因此必须到现场去。”

柯代尔终于显得面色凝重。“千万别自作主张，市长。我们尚未深思熟虑，不可贸然采取行动。”

“别把我当成白痴，里奥诺，我并不想发动战争，也不是要派远征军去登陆盖娅。我只是要亲临现场，或说尽量接近那里。里奥诺，帮我个忙。我不喜欢跟军部的人打交道，经过一百二十年的和平岁月，那些人一定都变得迂腐不堪，可是你好像并不在乎。你帮我查查，我们有多少战舰布署在赛协尔附近，能否让它们看起来像是例行调防，避免对方发现我们正在动员？”

“在如今的太平盛世，我确定附近不会有太多战舰，但我会帮你查出来。”

“即使两三艘也足够了，如果其中有‘超新星级’就再好不过。”

“你打算要它们做什么？”

“我要它们尽可能向赛协尔推进，但不可引发任何事端。我还要它们彼此足够接近，以便相互支援。”

“这样做到底是为什么？”

“机动运用，我要在必要时能立刻发动攻击。”

“对抗第二基地？如果盖娅能让骡都退避三舍，当然不会把几艘战舰放在眼里。”

布拉诺眼中射出炽烈的斗志，她说：“老朋友，我刚才说过，没有哪件事或哪个人是完美的，就连哈里・谢顿都不例外。他在拟定那个千年计划时，绝对无法超越当时的格局。他是垂死的帝国所培养出来的数学家，当年所有的科技皆已奄奄一息，因而在他的计划中，无法充分考虑未来科技的进展。比如说，重力子学就是一门崭新的科技，当时他不可能预料得到。此外，我们在其他方面也突飞猛进。”

“盖娅也可能一直在进步。”

“在闭门造车的情况下？得了吧。基地联邦总共拥有千兆人口，这才能够集思广益，使各种科技获得长足的进展，一个孤立的世界怎能相提并论。我们的战舰将向前推进，而我要一起去。”

“对不起，市长，你说什么？”

“我要亲自登上集结在赛协尔边境的战舰，我想亲眼观察实际状况。”

柯代尔张着嘴一阵子，然后咽了咽口水，喉咙发出一声怪响。“市长，那是——不智之举。”为了强调自己的观点，他显然已极尽所能。

“不管是否明智，”布拉诺以激昂的语气说，“我都要这么做。我已经对端点星厌烦透顶，恨透了这里无止无休的政治斗争、派系对抗、合纵连横以及背叛出卖。我在政治漩涡中心已有十七年之久，现在我想要干点别的，什么都好。而在那里，”她挥手随便指了一个方向，“整个银河的历史也许将被改写，我要亲自参与这件盛事。”

“你对这种事根本一窍不通，市长。”

“谁又通呢，里奥诺？”她站了起来，动作有些僵硬。“一旦你帮我把那些战舰的资料找来，一旦我能把此地的糊涂账交代清楚，我就即刻起程。还有，里奥诺，别试图用任何方法改变我的心意，否则我会把老交情一笔勾销，将你撤职处分。这点至少我还做得到。”

柯代尔点了点头。“我知道你做得到，市长，但在你下决心之前，能否请你再考虑一下谢顿计划的威力？你打算做的也许是自取灭亡。”

“这点我倒并不害怕，里奥诺。谢顿计划没有料到骡的出现，有一就有二，既然它的计算曾经失误，就有可能再度失灵。”

柯代尔叹了一口气。“好吧，如果你真的心意已决，我就只好忠心耿耿地全力以赴了。”

“很好。我再警告你一次，你这句话最好真正出自肺腑。牢记这一点，里奥诺，我们向盖娅进发吧。前进！”

第十五章  盖娅之阳

01

一艘旧式的小型太空船，在太空中谨慎地跃迁许多秒差距，载着史陀・坚迪柏与苏拉・诺微朝向目的地前进。

诺微正走进驾驶舱。她显然刚从袖珍盥洗室出来，利用油脂、暖空气与最少量的水洗了一个澡。她身上裹着一件浴袍，双手紧紧抓牢，生怕多露出一寸肌肤。她的头发已经干了，但纠缠成乱糟糟的一团。

她低声唤道：“师傅？”

正埋首于电脑与航线图的坚迪柏抬起头来。“什么事，诺微？”

“恳请师傅恕罪……”她忽然打住，又慢慢地说，“请原谅我打扰你，师傅，”然后她又说溜了嘴，“但我系为遗失衣物所苦。”

“你的衣服？”坚迪柏茫然地望着她一阵子，然后才站起来，露出自责的神情。“诺微，是我忘记了。那些衣服需要洗了，现在都在洗衣器中，已经洗净、烘干、叠好，一切处理完毕。我应该把它们拿出来，放到一眼就看得见的地方，可是我忘了。”

“我并不想要……要……”她低下头来，“惹你生气。”

“你没有惹我生气。”坚迪柏高高兴兴地说，“听好，办完这件事之后，我保证会替你张罗一大堆衣服——不但都是新的，而且是最流行的款式。我们走得太匆促，我竟然没想到多带几件换洗衣物。可是说实在的，诺微，现在只有我们两个人，我们将在这个小空间共处一段日子，所以不必……不必……太过在意……那个……”他做了一个含糊的手势，马上发觉她眼中露出惧色，于是想到：嗯，她毕竟只是个乡下姑娘，心中自有一套规范；也许并非所有不合礼数的事全部反对，但衣服是一定要穿的。

他突然感到羞愧不已，同时庆幸她并不是“学者”，无法感知他的想法。他连忙说：“要我替你把衣服拿来吗？”

“喔，不要，师傅。这不系你做的事，我知道衣物在哪里。”

当她再度出现时，全身上下都穿戴整齐，头发也梳好了。她带着羞答答的神情说：“我感到羞愧，师傅，我竟然表现……得这么不识大体。我应该自己把衣物找到。”

“没关系。”坚迪柏说，“你的银河标准语说得非常好了，诺微，学者的语言你学得非常快。”

诺微突然微微一笑。她的牙齿不怎么整齐，但在他的赞美下，她显得分外容光焕发，脸蛋也有几分甜美，牙齿的缺陷也就不算什么了，坚迪柏这么想。他告诉自己，正是由于这个原因，所以自己挺喜欢赞美她。

“可是当我回家之后，阿姆人会轻视我。”她说，“他们会说我系……是一个咬文嚼字的人，他们总是这样叫那些说话……古怪的人，他们不喜欢那样子。”

“我相信你不会再回到阿姆世界去了，诺微。”坚迪柏说，“我确定你能继续留在银河大学，跟学者们住在一起。我是说，当这件事结束之后。”

“我喜欢这样，师傅。”

“我想，你大概不会愿意称我‘坚迪柏发言者’，或者光是……”他突然看到她露出坚决的表情，像是反对什么大逆不道的行为，于是赶紧说，“对，我知道你不会的，算了。”

“那样做不合宜，师傅。但我能否请问，这件事何时才会结束？”

坚迪柏摇了摇头。“我也不大清楚。目前我必须做的，是尽快前往某个特定地点。这艘太空船的状况虽然极佳，可是仍嫌太慢，即使‘尽快’也快不到哪里去。你看，”他指着电脑与航线图，“我必须计算出跨越广阔太空的航道，但是电脑能力有限，而我也不怎么熟练。”

“是不是因为有危险，所以你必须尽快赶去，师傅？”

“你怎么会想到有危险呢，诺微？”

“因为有时候我认为你没看到我，那时我看着你，你的脸看起来……我不知道怎么说。不是惊吓——我的意思是，不是害怕——也不是期待什么坏事。”

“那叫忧虑。”坚迪柏喃喃道。

“你看起来好像——挂心。这样说对吗？”

“视情况而定。你所谓的挂心是什么意思，诺微？”

“我的意思是，你看起来好像在自言自语：‘在这件大麻烦中，我下一步应该怎么办？’”

坚迪柏显得相当震惊。“那的确是‘挂心’，可是你能从我脸上看出来吗，诺微？在学者之地的时候，我一向极为小心，不让任何人从我脸上看出任何事。但我的确曾经想到，如今独处在太空中，只有你在一旁，我可以松懈一下。就像一个人回到寝室，会穿着内衣裤行动一样——对不起，这样说害你脸红了。我想要说的是，如果你的感知力那么强，今后我就得更加谨慎。我经常需要重温一个教训：即使不懂精神力学的人，也能作出极佳的猜测。”

诺微现出茫然的表情。“我不懂，师傅。”

“我是在对我自己说话，诺微，你不必挂心——瞧，我也用到这个字眼了。”

“到底有没有危险呢？”

“诺微，的确有个问题尚待解决。我不知道到达赛协尔之后，我会碰上些什么——赛协尔就是我们要去的地方。到了那里之后，我也许会遇到很棘手的情况。”

“是否表示会有危险呢？”

“不会，因为我有能力应付。”

“你又怎么知道呢？”

“因为我是一位……学者，而且是最棒的一位，银河中没有我应付不了的事。”

“师傅，”诺微面容扭曲，好像极为苦恼的样子，“我不希望令你冒犯——我是说冒犯你——而惹你生气。我曾经亲眼看到那个笨瓜鲁菲南为难你，当时你就身处险境，而他只是一个阿姆农夫。现在我不知道有什么在等待你，你自己也不知道。”

坚迪柏感到十分无奈。“你害怕吗，诺微？”

“不是为我自己，师傅。我怕——我感到害怕——是为了你。”

“你可以说‘我怕’，”坚迪柏喃喃地说，“那也是正确的银河标准语。”

他沉思了一阵子，然后抬起头来，抓住了苏拉・诺微粗糙的双手，对她说：“诺微，我不要你为任何事感到害怕。我来解释一下，你知道如何从我的表情看出有危险——或说可能有危险，有点像是能看透我的心思，对不对？”

“嗯？”

“我看透他人心思的本事，比你还要高强。这就是学者的本事之一，而我是一名极优秀的学者。”

诺微睁大眼睛，双手赶紧抽了回去，似乎连呼吸都屏住了。“你能看透我的心思？”

坚迪柏连忙举起一根指头。“没有，诺微。除非有必要，我不会窥视你的心思，我真的不会窥视你的心思。”

他心里明白，严格说来自己是在撒谎。跟苏拉・诺微相处在一起，多少总会察觉到她大概在想什么，就连普通人也几乎做得到。坚迪柏觉得自己差点要面红耳赤。虽然只是个阿姆女子，她这种态度也会令人飘飘然。但即使是基于人与人之间的关怀，也该让她安心……

他继续说：“我还能改变别人的想法，能让别人感到痛苦，能……”

诺微却一直摇头。“师傅，你怎能做到这些呢？鲁菲南……”

“别再提鲁菲南了。”坚迪柏急躁起来，“我可以在一瞬间制住他，我可以叫他在地上乱爬，我可以让所有的阿姆人……”他突然煞住，对自己这种言行感到不屑。为了说服这个乡下女子，他竟然这样自吹自擂。这时，她仍旧不停摇头。

“师傅，”她说，“你这么讲是想让我别害怕，但我害怕只是为了你，所以你不必这样做。我知道你是个伟大的学者，可以让这艘船一路飞过太空。在我看来，不论是谁到了太空，除了迷路之外一无是处——我的意思是一事无成。而且你会使用我不懂的机器——其实没有一个阿姆人懂得。但是你不用告诉我那些心灵力量，那当然是不可能的，因为你声称能对鲁菲南做的事，你一样都没有做到，当时你却身处险境。”

坚迪柏紧紧抿起嘴唇。就这样吧，他想。如果这个女子坚持并非她自己害怕，那又何妨。但他不愿被她看成懦夫和吹牛大王，总之就是不愿意。

于是他道：“若说我没有对付鲁菲南，实在是因为我不愿意那样做。我们学者绝不能对阿姆人造成任何伤害，我们是你们那个世界的客人。这点你了解吗？”

“你们是我们的主人，我们一直都是这么说的。”

坚迪柏总算稍加释怀。“那么，这个鲁菲南又为何会攻击我？”

“我不知道，”她答得很干脆，“我想连他自己也不知道。他一定是理智出走，喔，失去了理智。”

坚迪柏咕哝道：“不论在任何情况下，我们都不会加害阿姆人。如果我为了阻止他，而被迫——伤害他，其他学者就会瞧不起我，我还可能因此被解除职位。但是为了避免自己受到重创，我也许不得不略施一点手段——尽可能小的手段。”

诺微垂头丧气。“那么，我根本不用像个大傻瓜一样冲出来。”

“你做得完全正确，”坚迪柏说，“我刚才说过，如果我伤害他，将会造成不良后果。是你替我免去这个麻烦，是你阻止了他。这等于帮了我一个大忙，我心中一直感激万分。”

她又展现了笑容——充满喜悦的笑容。“我懂了，怪不得你会对我这么好。”

“我当然很感激你，”坚迪柏的对答显得有些慌乱，“但最重要的是，你必须了解我不会有任何危险。我可以对付一大群普通人，任何学者都办得到，地位高的学者更是轻而易举。而我告诉过你，我是其中的佼佼者。放眼当今银河，没有任何人能与我为敌。”

“只要你这么讲，师傅，我就绝对相信。”

“我的确这么讲。好了，现在你还为我感到害怕吗？”

“不会了，师傅，只不过……师傅，是不是只有我们的学者才能看穿心灵？在别的地方，有没有别的学者能和你对抗？”

坚迪柏突然吓了一大跳。这女子的确拥有惊人的洞察力。

现在不得不撒个谎，因此他说：“完全没有。”

“可是天上的星星那么多。我曾经试着数过，怎么数都数不清。如果有人住的世界和星星一样多，难道别的世界都没有学者吗？我的意思是，除了我们那个世界的学者之外？”

“没有了。”

“万一有呢？”

“那么，他们也不会像我这么厉害。”

“如果他们趁你尚未发觉之前，突然向你偷袭呢？”

“他们办不到。若有任何陌生学者接近，我会立刻察觉。早在他对我不利之前，我就已经知道了。”

“你跑得掉吗？”

“我根本不需要跑。”他马上料到她不会接受这句话，“反正，我很快就要登上一艘新的太空船，是全银河最优秀的一艘。假如我必须跑，他们也不可能抓得到我。”

“他们会不会改变你的思想，让你留下来？”

“不会的。”

“他们可能人多势众，而你只有一个人。”

“只要他们一出现，我立刻就能察觉，可以马上离开，他们绝对想象不到我的反应会那么快。然后我们整个世界的学者会联手对付他们，他们一定抵挡不了。而他们想必了解这种结果，所以不敢对我怎么样。事实上，他们根本不希望我发现他们的踪迹，但我会做到的。”

“因为你比他们棒很多吗？”诺微问道，她脸上还闪着一种迟疑的骄傲。

坚迪柏不禁肃然起敬。她天生的智慧与敏捷的领悟力，都令他感到与她相处是一大乐事。那个口蜜腹剑的怪物黛洛拉・德拉米发言者，当初逼他带着这个阿姆农妇同行的时候，绝对想不到是帮了他一个天大的忙。

他答道：“不，诺微，并不是因为我比他们棒，虽然这也是事实，而是因为有你在我身边。”

“我？”

“就是你，诺微。你曾经猜到这一点吗？”

“从来没有，师傅，”她感到很困惑，“我又能做什么呢？”

“是你的心灵。”说到这里，他突然抬起手来，“我并没有透视你的思想。我只是观察你的心灵表层，它看起来极为平滑光润。”

她将手按在额头上。“因为我没有学问，师傅？因为我很笨吗？”

“不，亲爱的。”这个称呼脱口而出，“因为你很诚实，没有半点狡诈；因为你很纯朴，从不口是心非；因为你有一颗热情的心，还有……还有其他种种因素。假如别的学者发射任何力量，想要碰触我们的心灵——你我的心灵——你那光滑的心灵表面立刻会显出痕迹。我自己在尚未感到那股力量之前，就会先察觉那个痕迹，然后便能及时采取反击策略，也就是击退那股力量。”

他这番话讲完之后，两人维持了良久的沉默。坚迪柏注意到诺微眼中不只盈溢着喜悦，还掺杂着得意与骄傲。最后，她终于轻声说：“这就是你带我同行的原因？”

坚迪柏点了点头。“是的，这是一个重要的原因。”

她将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接近耳语。“我要怎样做，才能尽量帮忙呢，师傅？”

他回答说：“保持冷静，不要害怕。只要……只要维持你原来的心境。”

她说：“我一定会这样做的。我要站在你和危险之间，就像上次挡住鲁菲南那样。”

说完她就离开了驾驶舱，坚迪柏目送着她的背影。

她真是个深不可测的女人。这么单纯的一个人，怎能包容如许的复杂度？在她光滑的心灵表层之下，蕴藏着巨大的智慧、悟性与勇气。他还能再要求什么？还有谁能给他更多？

此时，他心中又出现了苏拉・诺微的影像。她不是一名发言者，也不是第二基地分子，甚至没有受过正规教育。她面色凝重地站在他身旁，在即将上场的压轴戏中，扮演着一名不可或缺的配角。

但他现在还看不清楚其中的细节，还无法预料等待他们的是什么。

02

“只不过一次跃迁，”崔维兹喃喃地说，“它就遥遥在望了。”

“盖娅吗？”裴洛拉特一面问，一面抬头望向崔维兹身前的屏幕。

“盖娅的太阳。”崔维兹说，“为了避免混淆，你可以称它为‘盖娅之阳’。有些时候，银河地理学家会这么做的。”

“那么盖娅又在哪里呢？或者我们应该称它为‘盖娅行星’？”

“那颗行星称为盖娅就行了。然而，我们还无法看见盖娅。行星不像恒星那么容易观察，而且我们距离盖娅之阳还有一百微秒差距。请注意它只是一颗恒星，虽然相当明亮，但我们的距离仍旧太远，所以它看起来还不是圆盘状。可是不要直接瞪着它，詹诺夫，它的亮度还是足以损伤视网膜。等我作完观测之后，我会插进一片滤光镜，那时你爱怎么瞪着它都可以。”

“如果换算成神话学家懂得的单位，一百微秒差距等于多少呢，葛兰？”

“等于三十亿公里，大约是端点星距离端点之阳的二十倍。这么讲有点帮助吗？”

“帮助可大了。但我们不应该再凑近一点吗？”

“不行！”崔维兹抬起头，露出惊讶的表情，“现在还不可以。我们既然听说了有关盖娅的传闻，为何还要冒失？有胆量并不等于疯狂，让我们先来观察一番。”

“观察什么，葛兰？是你说的，我们还看不到盖娅。”

“肉眼当然还看不到。可是我们有望远显像仪，还有一台杰出的电脑，可以进行高速分析。我们当然可以先来研究盖娅之阳，或许还能再作些其他观测。放轻松吧，詹诺夫。”他伸出手来拍拍对方的肩膀，像个长辈一样。

顿了一下之后，崔维兹又说：“盖娅之阳应该没有伴星，即使有，那颗伴星也非常遥远，远超过我们目前和它的距离。而且它顶多是红矮星，这表示我们根本不必顾虑。盖娅之阳是一颗G4型恒星，代表它的行星很有可能适宜住人，这是个好现象。假使它的光谱型是Ａ型或Ｍ型，我们现在就该向后转，没有必要再前进了。”

裴洛拉特说：“也许我只是个神话学家，但我想请问，难道我们不能在赛协尔上，测量出盖娅之阳的光谱型吗？”

“当然可以，而且做过了，詹诺夫，但在近距离再做一次又有何妨。盖娅之阳拥有一个行星系，这点并不令人惊讶。目前可以看到两颗气态巨星，其中一颗又大又亮，除非电脑对距离的估计错误。在这颗恒星的另一侧，很可能还有一颗类似的行星，可是不容易侦测到，因为我们刚好相当接近行星轨道面，这纯粹是巧合。我还无法发现内围有些什么，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事。”

“这样很糟吗？”

“并不尽然，我早就料到了。适宜住人的行星都是由岩石和金属构成，体积比气态巨星要小很多，而且都极为接近恒星，否则不可能有足够的温度。上述这两个条件，都使我们难以在这么远就观测到。这就代表说，若想探测盖娅之阳周围四微秒差距的区域，我们必须移到相当近的距离。”

“我准备好了。”

“我还没有，我们明天才要进行另一次跃迁。”

“为何等到明天？”

“有何不可？我们缓上一天，一来让他们出来抓我们，二来如果我们侦察到他们的踪迹，发现情况不妙，也许还能溜之大吉。”

03

第二天，崔维兹一丝不苟地指挥电脑工作，要它计算出数种前进航线，再试着从中选择一个最佳方案，整个过程缓慢而谨慎。由于缺乏精确数据，他只能凭借直觉行事，可惜直觉未能提供任何帮助。他时常体会到的“自信”，这回始终未曾出现。

最后，他终于将跃迁指令注入电脑，太空艇随即远离行星轨道面。

“这样我们就能有较佳的整体视野。”他说，“因为不论那些行星在轨道的哪一部分，我们都能取得它们和盖娅之阳的最大视距。而他们——不论他们是何方神圣——也许不会对轨道面以外的区域侦察得太仔细，至少我希望如此。”

目前他们距离盖娅之阳将近五亿公里，和那颗最内围、最庞大的气态巨星几乎相同。崔维兹将那颗行星以最大倍率显像在屏幕上，好让裴洛拉特尽情观赏一番。即使忽略周围三道稀疏而狭窄的碎石环，那仍是极其壮观的画面。

“它照例拥有一串卫星，”崔维兹说，“但它距离盖娅之阳这么远，因此所有的卫星都不适宜住人。而且，也没有哪颗卫星上有人类的踪迹，比方说在玻璃穹顶内，或是其他极端人工化的环境中。”

“你又怎么知道？”

“因为我们接收到的无线电杂讯，并不具备人工波源的特征。当然，”为了避免以偏概全，他补充道，“上面还是可能有科学观测站，只不过他们费尽心血将无线电讯号屏蔽起来，再加上气态巨星产生的无线电杂讯，便足以掩盖他们的踪迹。话说回来，我们的无线电接收装置极为灵敏，我们的电脑又非比寻常，所以我敢说，那些卫星上有人类居住的几率小得可怜。”

“这是否表示盖娅并不存在？”

“不，这表示盖娅即使存在，也没有在这些环境恶劣的卫星上殖民。也许是它没有能力，或者只是兴趣缺缺。”

“好吧，那么究竟有没有盖娅？”

“耐心点，詹诺夫，耐心点。”

崔维兹以近乎无穷无尽的耐心望着这片天宇沉思。但他终于停了下来，说道：“坦白讲，他们到现在还没有出来抓我们，可真有点令我灰心。照理说，如果他们拥有传说中的能耐，早该对我们有所反应了。”

“依我看，”裴洛拉特闷闷不乐，“整件事有可能只是一种幻想。”

“姑且称之为神话吧，詹诺夫，”崔维兹露出一抹苦笑，“这刚好合你的胃口。话说回来，还是有一颗行星位于天文生物圈内，这就代表它也许可以住人。我准备至少花一天时间观察它。”

“为什么？”

“原因之一，为了确定它是否适宜住人。”

“你刚才明明说它位于生物圈内，葛兰。”

“没错，此刻它的确在其中。但是它的轨道可能具有很大的离心率，也许有时距离恒星只有一微秒差距，也可能偶尔跑到十五微秒差距之外，或者两者都会发生。我们必须测定这颗行星和盖娅之阳的距离，再将这个距离和它的轨道速率相比，这将有助于了解它的运动方式。”

04

又过了一天。

“轨道接近圆形，”崔维兹终于找到答案，“这就表示适宜住人的可能性更大了。但直到目前为止，还是没有人出来抓我们，我们得试着再凑近一点。”

裴洛拉特问道：“准备一次跃迁为何要花那么长的时间？你只不过是要进行微跃罢了。”

“听听这人讲的什么话。微跃比普通的跃迁更难控制，你想想看，抓起一块石头和捡起一粒细沙，哪件事比较容易？此外，盖娅之阳就在附近，因此空间弯曲得厉害，即使对电脑而言，计算都会相当复杂。就算是神话学家，也该明白这层道理。”

裴洛拉特嘀咕了一阵子。

崔维兹又说：“现在，你可以用肉眼看到那颗行星了。就在那里，看到没有？自转周期大约是二十二个银河标准小时，轴倾角十二度，简直就是可住人行星的教科书范例。而且，上面的确有生物存在。”

“你怎么知道？”

“因为大气层具有大量的自由氧。如果没有发展出繁茂的植物群落，不可能出现这种情形。”

“有没有智慧生物呢？”

“那就需要分析无线电波辐射了。当然，我想也或许有完全放弃科技的智慧生物，但是这种情形似乎非常不可能。”

“并非没有这种例子。”裴洛拉特说。

“我愿意相信你，好歹这是你的专长。然而，上面如果只有一些游牧民族，当年不太可能把骡吓跑。”

裴洛拉特又问：“它有卫星吗？”

“的确有一颗。”崔维兹随口答道。

“多大？”裴洛拉特突然显得透不过气来。

“说不准，直径或许有一百公里吧。”

“乖乖。”裴洛拉特叹道，“我真希望脑袋多装几句更够味的感叹词，我亲爱的兄弟，可是本来的那么一点机会……”

“你的意思是，假如它有一颗巨型卫星，就可能是地球了？”

“没错，但它显然不是。”

“算啦，如果康普说得没错，地球根本不在这一带，它应该位于天狼星区。说真的，詹诺夫，我十分遗憾。”

“喔，谢了。”

“听着，我们先等一下，然后再冒险进行一次微跃。假如没有发现智慧生物的任何迹象，我们登陆就很安全——只不过这样一来，就根本没有必要登陆了，你说对不对？”

05

又做了一次微跃之后，崔维兹突然惊喜地大叫：“好啦，詹诺夫。这就是盖娅，它起码拥有科技文明。”

“你能根据无线电波看出来吗？”

“我有更直接的证据。有个太空站环绕这颗行星，你看到没有？”

显像屏幕呈现出一个物体的影像，在外行的裴洛拉特看来，似乎没有什么特殊之处，但崔维兹却说：“人工的，金属的，而且是个电波源。”

“我们现在该怎么做？”

“暂时不要轻举妄动。既然拥有这种科技水准，他们不可能没侦测到我们。如果一会儿之后，他们仍旧毫无动静，我就向他们发出一道无线电讯。假使他们依然没有反应，我就要步步为营地逼进。”

“万一他们真有反应，又该怎么办？”

“要看是什么样的反应。若是我不喜欢的反应，我就准备仰仗这艘太空艇的高超跃迁能力，我不相信他们有什么办法追得上我们。”

“你是说我们要溜掉？”

“就像超空间飞弹那样。”

“但这等于是空手而归。”

“乱讲。至少我们会知道盖娅的确存在，拥有实用的科技文明，而且故意把我们吓跑。”

“可是，葛兰，我们不要太容易被吓跑。”

“好啦，詹诺夫，我了解银河虽大，你却对地球情有独钟，愿意不计一切代价探寻它的下落。可是请你记住一件事，我可没有染上你那种偏执狂。我们是在一艘毫无武装的太空艇上，而下面那些人已经与世隔绝了好几世纪。如果他们从未听说过基地，不明白应该对这个名号肃然起敬；又如果这里正是第二基地，我们一旦落入他们手中，万一惹恼了他们，我们就再也不是原来的自己了。难道你希望他们掏空你的心灵，让你忘掉所有的神话传说，从此再也不能以神话学家自居吗？”

裴洛拉特露出凝重的表情。“好吧，既然你这么说。但是我们离去后，又该怎么办呢？”

“太简单了。我们回端点星去，向老太婆报告这个消息。如果她不准我们登陆，我们也要尽量接近端点星。然后，我们也许会再回到盖娅——以最快的速度回来，不像这样走走停停——而且会带来一艘战舰，甚至一支武装舰队。那时，情况当然就不同了。”

06

他们又开始等待，这已经成了例行公事。他们在盖娅附近等待的时间，已经远比由端点星飞到赛协尔的时间更长。

崔维兹将电脑设定成自动预警模式，自己毫不紧张，甚至在厚实的座椅上打起盹来。

当警报响起时，崔维兹立刻惊醒。裴洛拉特胡子刮了一半，就赶紧冲进崔维兹的舱房。一时之间，两人都吓得不知所措。

“我们收到了什么讯息吗？”裴洛拉特问道。

“没有。”崔维兹中气十足地说，“是我们正在运动。”

“运动？往哪里运动？”

“朝那个太空站运动。”

“为什么会这样？”

“我也不知道。发动机仍旧开着，但是电脑不再有反应，而我们却在运动。詹诺夫，我们被逮住了。我们和盖娅恐怕太近了一点。”

第十六章  焦 点

01

当史陀・坚迪柏终于从显像屏幕上发现康普的太空艇时，似乎代表他已经抵达终点，这趟漫长到难以想象的旅程总算结束了。但这当然不是什么终点，而是真正的起点。从川陀到赛协尔的漫长旅途，只能算是一场序幕。

诺微现出敬畏的神色。“师傅，那是另一艘太空之船吗？”

“应该说太空船，诺微。没错，它就是我们拼命赶来会合的那一艘。它比我们的太空船更大，而且更为精良。它能以无法想象的高速掠过太空，如果它要逃避，我们这艘太空船不可能追得上，甚至无法跟在它后面。”

“比师傅们的太空船还快？”苏拉・诺微似乎吓呆了。

坚迪柏耸了耸肩。“或许我可以算你的师傅，但我并非样样精通。我们学者并没有那样的太空船，也不像那些太空船的主人，拥有那么多的科技设备。”

“可是学者怎么可能没有这些东西呢，师傅？”

“因为我们主宰着真正重要的事物。那些人所拥有的物质文明，只是微不足道的东西。”

诺微皱着眉头沉思了一阵子。“我认为能够飞得那么快，快得连师傅都没法追得上，并不是微不足道的事。他们到底是什么人，能够拥有这些奇迹——我是说，拥有这些东西。”

坚迪柏被她逗乐了。“他们自称为基地人，你听说过基地吗？”

他发觉自己突然起了好奇心，想知道阿姆人对银河究竟了解多少，更想知道发言者为何都对这个问题从不好奇。或者，是不是只有他自己从未感到好奇；只有他才以为阿姆人除了喜欢挖土，其他事情一概不闻不问。

诺微一面回想一面摇头。“师傅，我从来没有听说过。当学校师傅教我文字学——我的意思是读书写字的时候，他告诉我还有很多其他的世界，还告诉我一些世界的名字。他说，我们的阿姆世界有个正式名字叫川陀，它曾经统治过所有的世界。他又说川陀以前包着闪闪发光的铁，上面住着一个皇帝，他是人人的主人。”

她抬起头来望着坚迪柏，目光流露出略带羞赧的喜悦。“不过，我勿相信其中的大部分。在晚上比白天长很多的日子里，我们聚在集会厅中，说书的人就会讲很多故事。当我是个小女孩的时候，我相信它们全部，但是当我渐渐长大，我发现它们许多都不是真的。现在我只相信非常少，也许全都勿相信。就连学校里的师傅，也会说些难以置信的故事。”

“不过，诺微，学校师傅讲的这个故事是真的，但那是很久以前的事。川陀的确曾经被金属覆盖，也的确有个统治全银河的皇帝。然而，如今一切都变了，基地人总有一天会统治所有的世界，他们的力量不断在茁壮。”

“他们会统治所有的世界吗，师傅？”

“不会立刻实现，还要再过五百年。”

“然后他们也会变成所有师傅的主人？”

“不，不。他们将统治所有的世界，而我们将统治他们。这是为了他们的安全，以及所有世界的安全。”

诺微又皱起了眉头，她说：“师傅，这些基地人，是不是有许多这么好的太空船？”

“我想是吧，诺微。”

“他们还有其他非常……惊人的东西？”

“他们拥有各式各样威力强大的武器。”

“那么，师傅，他们不能现在就收服所有的世界吗？”

“他们不能那样做，时机尚未成熟。”

“可是为什么呢？是不是师傅们会阻止他们？”

“我们不需要那么做，诺微。即使我们撒手不管，他们也无法收服所有的世界。”

“到底是什么会阻止他们呢？”

“是这样的，”坚迪柏开始解释，“从前有个智者，设计出一套计划……”

他突然住口，淡淡一笑，同时摇了摇头。“这实在很难解释，诺微，或许改天再说吧。事实上，在我们回川陀之前，你的所见所闻也许就能使你了解这一切，用不着我再多作解释。”

“会发生什么事呢，师傅？”

“我还不确定，诺微，不过一切都会很顺利的。”

他转过身去，准备跟康普进行联络。与此同时，他忍不住在心中自言自语了一句：至少我希望如此。

他马上对自己发起脾气来，因为这个愚蠢而犹疑的念头究竟源自何处，他自己再清楚不过。透过康普的太空艇，他看到了基地的精实壮大，而诺微对它毫不掩饰的赞叹，更是令他恼火不已。

真笨！自己怎会将有形力量与无形的控制力相提并论？这就是历代发言者所谓的“扼住咽喉的谬误”。

自己对那种诱惑竟然还没有免疫力，真是难以想象。

02

曼恩・李・康普完全不知道等会儿该如何应对。那些偶尔与他接触的发言者，始终以神秘的方式掌握着全体人类的命运，然而在他一生之中，全能的发言者从未在他面前出现过。

最近几年，在诸位发言者中，史陀・坚迪柏成了他的顶头上司。不但坚迪柏的声音是他最常听到的，坚迪柏的容貌也经常出现在他心中，那是一种无需超波中继器的超波通讯。

就这方面而言，第二基地的成就远远超越第一基地。他们舍弃任何有形的设备，仅靠训练有素的心灵所发出的能量，便能和许多秒差距之外取得联络，而且绝对不会遭到窃听或蓄意干扰。这是一种隐形且无法侦测的通讯网路，仅仅借着少数专职人员居中协调，就能在各个世界间建立起迅速的联系。

当康普想到自己的角色时，曾经不只一次生出飘飘然的感觉。他所属的这个团体何其微小，发挥的影响力却何其巨大，而这一切又是何其机密，连妻子都不知道他的这重身份。

一切都由诸位发言者在幕后操纵，而这位发言者，这位坚迪柏，（康普想）很可能会成为下一代的第一发言者，在比帝国更伟大的国度中，扮演比皇帝更有权势的角色。

如今坚迪柏终于抵达此地，就在对面那艘川陀太空船中。这次会面无法在川陀举行，令康普感到失望，但他尽力压制住这个情绪。

那玩意儿会是川陀的太空船吗？想当年，带着基地制品闯荡险恶银河的行商，他们的太空商船都要比这艘好些。怪不得从川陀赶到赛协尔，会浪费发言者那么多的时间。

现代船舰一律具有“自动对接机制”，能将两艘船舰紧密接驳，让双方人员可以互相通行。就连低劣的赛协尔舰队，也都拥有这种配备。可是，这位发言者却得像帝国时代那样，首先调整太空船的速度，然后向康普的太空艇抛出一条索链，再顺着索链从太空中摆荡过来。

是这艘太空船没错，康普很是沮丧，无法压抑失望的情绪。它根本就是一艘帝国的旧式太空船，甚至还是小型的。

此时，有两个人顺着索链缓缓移过来。其中之一动作极为笨拙，一看就知道并没有太空漫步的经验。

最后，他们总算登上康普的太空艇，除下了太空衣。史陀・坚迪柏发言者身材中等，相貌并不出众；他没有威风凛凛的架势，也并未散发任何学者的气质，只有那对深陷的黑眼珠，显现出几丝智慧的光芒。可是现在，这位发言者忙着四下张望，明显地流露出敬畏的神色。

另一个人则是个和坚迪柏差不多高的女子，外表平庸的她不停东张西望，惊讶得嘴巴都合不拢。

03

对坚迪柏而言，太空漫步并非全然不愉快的经验。他当然不是太空人，第二基地分子都不是，但他也并非真正的“地虎”，因为凡是第二基地分子，都必须接受太空人的训练。毕竟，他们随时可能需要进行太空飞行。不过第二基地分子全部抱持相同的想法，都希望这种需要愈少愈好。（普芮姆・帕佛所做的众多太空旅行，如今已经成为传奇。他曾经语重心长地说过一句话：为了确保谢顿计划顺利执行，发言者有时不得不闯荡太空，但是愈成功的发言者，被迫飞上太空的次数就愈少。）

过去，坚迪柏曾有三次不得不使用索链的经验，今天是他第四次使用这种装置。由于他十分担心苏拉・诺微，自己反倒没有紧张的感觉。置身虚空的想法吓得她不知所措，他不需要依靠任何精神力量，就能清楚看出来。

“我真系很惊吓，师傅。”当他向她解释该怎么做的时候，她这么回答。“我将在虚无中走脚步。”别的不说，她突然又吐出道地的阿姆方言，就足以显示她多么惊慌。

坚迪柏柔声对她说：“我不能把你留在这艘船上，诺微。我自己要到另一艘上面去，所以你必须跟我一道走。绝对不会有什么危险，太空衣能保护你不受任何伤害，而且你根本不会掉到什么地方去。即使没有抓牢索链，你也几乎只会留在原处，而我会一直和你保持一臂之遥，随时可以抓你一把。来吧，诺微，向我证明你有足够的胆量，又有足够的聪明，一定能够成为一名学者。”

听了这番话，她就没有再说什么。坚迪柏虽然不愿搅扰她的心灵，仍然破例在那个心灵的光滑表面上，注入一股具有镇定作用的精神力量。

“你仍然可以跟我说话。”当他们都钻进厚重的太空衣之后，他对她说，“只要你尽力想着那些话，我就能够听到。把每个字都专心地、仔细地想一遍。你现在听得到我说话，是吗？”

“是的，师傅。”她答道。

隔着头盔的透明面板，他看得到她的嘴唇在嚅动，于是又说：“不要张开嘴巴来说话，诺微。学者的太空衣没有无线电设备，一切全靠心灵的作用。”

她的嘴唇果然不再嚅动，表情却变得更为急切不安。你能听到吗，师傅？

非常清楚，坚迪柏这么想，他的嘴也始终没有张开。你听得到我吗，诺微？

听得到，师傅。

那么跟我走，模仿着我的一举一动。

他们开始沿着索链进行漫步。坚迪柏虽然技术不算纯熟，他对太空漫步的理论却相当了解。诀窍在于保持两腿伸直并拢，仅以臀部作为两腿摆荡的支点；随着双臂规律地轮流向前挥舞，重心就能沿着一条直线前进。刚才，他已经向苏拉・诺微解释过这个道理，现在他并没有转头去看她，而是从她的大脑运动区，直接判读她的动作与姿势。

对一位初学者而言，她的表现非常好，几乎和坚迪柏不相上下。她的确压抑了紧张的情绪，完全遵照嘱咐行事。因而，坚迪柏再次觉得自己非常欣赏她。

然而，当他们终于再度“脚踏实地”的时候，她仍旧大大松了一口气，而坚迪柏也有同感。他一面除去太空衣，一面打量着周遭的一切。各种设备的奢华与先进令他瞠目结舌，几乎没有一样东西是他认得出来的。他的心猛地一沉，因为他想到，不会有多少时间学习如何操作这些设备。看来他必须从康普那里直接吸取这些知识，这总是比不上真正的学习令人感到踏实。

然后他将注意力集中在康普身上。康普又高又瘦，比他自己年长几岁，相当英俊却稍嫌文弱。而他一头波浪状的鬈发，竟是极其罕见的乳黄色。

坚迪柏一眼就看出来，此人显然对于这位首度谋面的发言者感到失望，甚至有点瞧不起。更糟的是，康普完全无法掩饰心中的感觉。

通常，坚迪柏对这种事并不太在意。康普不是川陀人，也不算正式的第二基地分子，因此显然带着一些错觉。即使只是轻轻扫过他的心灵，都可以发现这一点。典型的错觉之一，就是以为真正的力量必须表里一致。其实，只要不会对坚迪柏造成妨碍，他大可保有那些错觉，可是此时此刻，这个典型错觉却会坏了大事。

坚迪柏接下来的心灵行动，相当于普通人弹了一下手指。康普立刻感到一阵短暂的剧痛，身体不由自主微微晃了一下。他的大脑皮质被印出一道皱褶，令他留下不可磨灭的深刻印象，亦即发言者随时随地都能发出骇人的力量。

康普随即对坚迪柏肃然起敬。

坚迪柏以愉快的口吻说：“我只是想吸引你的注意力，康普，我的朋友。请让我知道你那位朋友葛兰・崔维兹，以及他的朋友詹诺夫・裴洛拉特目前的下落。”

康普犹豫地问道：“我该当着这位女士的面说吗，发言者？”

“康普，这位女士就好像另一个我。因此，你根本不该有任何顾忌。”

“遵命，发言者。崔维兹和裴洛拉特两人，正向一颗名叫盖娅的行星推进。”

“前几天，你在最后一次通讯中就提到了。照理说，他们应该早就登陆盖娅，也许都已经离开了。他们在赛协尔行星就没有停留多久。”

“当我还在跟踪他们的时候，发言者，他们尚未登陆盖娅。他们万分小心地一步步接近那颗行星，每次微跃前都犹豫了相当长的时间。我很清楚，他们是因为缺乏该行星的资料，所以才会踌躇不前。”

“你自己有任何资料吗，康普？”

“我也没有，发言者。”康普说，“至少，这艘太空艇的电脑并没有。”

“这台电脑吗？”坚迪柏目光落在控制板上，突然满怀希望地问道，“它能协助驾驶这艘太空艇吗？”

“可以完全交给它自动驾驶，发言者，只要把思想灌注其中就行了。”

坚迪柏忽然感到有点不自在。“基地竟然做到这个地步了？”

“没错，但不怎么高明。这台电脑并不太灵光，我必须将一个念头重复好几次，即使如此，我得到的反应也极其有限。”

坚迪柏说：“我也许能让它有更佳的表现。”

“这点我绝对肯定，发言者。”康普以尊敬的口吻说道。

“不过暂时先别管这个。为什么电脑中没有盖娅的资料？”

“我不知道，发言者。它曾经宣称——真像人类的口气——它拥有银河中每一颗住人行星的记录。”

“它拥有的资料不可能超过原先输入的。如果当初负责输入的人员，认为他们已经搜集到所有住人行星的记录，那么尽管事实并非如此，电脑仍旧会自以为是。这样说是否正确？”

“当然正确，发言者。”

“你在赛协尔曾经打听过吗？”

“发言者，”康普显得有些不安，“赛协尔上的确有人在谈论盖娅，可是他们的说法毫无可取之处，可以确定都是迷信。根据那些传说，盖娅是个威力强大的世界，连当年的骡都不敢接近。”

“他们真是这么说的吗？”坚迪柏压抑住激动的情绪，“你那么确定它只是迷信，所以没有再询问细节吗？”

“不，发言者，我问了一大堆。不过我刚才告诉你的，就是他们所能告诉我的一切。他们都能就这个题目滔滔不绝，可是仔细分析过滤之后，就只剩下我刚才报告的内容。”

“显然，”坚迪柏说，“崔维兹也听到了这个传说，他前往盖娅的动机一定与此有关，也许就是去打探这个神秘的力量。而他会如此谨慎，可能是他自己也心存畏惧。”

“的确有这个可能，发言者。”

“你却没有继续跟踪下去？”

“发言者，我跟踪了好长的距离，足以肯定他的确是要前往盖娅。然后我就回到了这里，也就是盖娅行星系的外缘。”

“为什么呢？”

“我有三个理由，发言者。第一，你即将抵达此地，我希望至少能在中途与你会合，让你尽快登上我的太空艇，而这也是你的指示。由于太空艇上有个超波中继器，如果我离崔维兹和裴洛拉特太远，一定会令端点星当局起疑。但是我判断，应该还能冒险来到这么远的地方。第二，当我确定崔维兹以极缓慢的方式接近盖娅，我就判断自己能有足够的时间，可以赶来尽快跟你会合，而不至于耽误任何事。何况，你比我更适合跟踪他到那颗行星，也比我更有能力处理任何紧急状况。”

“有道理。第三个理由呢？”

“在我们上次通讯之后，发言者，又发生了一个变故，我完全没有料到，也不了解它的意义。我认为，即使基于这个理由，我也最好尽快和你碰面。”

“这个你没有料到也不了解的变故，究竟是什么？”

“基地的战舰正在接近赛协尔边境，这则消息是我的电脑从赛协尔新闻广播中收到的。这个小型舰队至少拥有五艘新型战舰，拥有足够的力量攻陷整个赛协尔。”

坚迪柏没有立即回答，他不能表现得未曾料到这个行动，或是自己也不了解其中的意义。因此，过了一会儿，他用不当一回事的口吻说：“你认为，这和崔维兹前往盖娅的行动有关吗？”

“这件事显然是在他出发后立刻发生的。如果乙事件出现在甲事件之后，那么乙至少有可能是由甲引起的。”康普答道。

“嗯，所以说，我们似乎都汇聚到盖娅这个焦点来了。包括崔维兹、我自己，还有第一基地。嘿，你做得很好，康普。”坚迪柏说，“让我告诉你现在该做些什么。首先，你要教我如何操作这台电脑，以及如何利用它来操纵这艘船。我相信，这要不了多少时间。

“接下来，你就登上我的太空船，我会先将它的操作方法灌输到你心中，你可以毫不费力地驾驶它。只不过我必须告诉你，想必你已经从它的外形猜到了，你将发现它极为原始。一旦你能控制那艘太空船，就让它停在原处等我。”

“等多久，发言者？”

“直到我回来为止。我不会去太久的，你不必担心补给品会用光。但如果我耽搁得太久，你可以降落在赛协尔联盟任何一颗住人行星上，在那里继续等我。不论你在何处，我都找得到你。”

“遵命，发言者。”

“还有，你大可不必惊慌。我有能力对付这个神秘的盖娅，必要的时候，也能一并对付那五艘基地战舰。”

04

黎托洛・杜宾担任基地驻赛协尔大使已有七年之久，他颇为喜欢这个职位。

杜宾身材很高，也算得上壮硕。虽然如今不论在基地或赛协尔，男性大多把脸刮得干干净净，他却仍留着两撇浓密的棕色胡须。虽然他只有五十四岁，却已经满脸皱纹，而且修炼到喜怒不形于色的境界。此外，也很难看出他对工作所抱持的心态。

话说回来，他还是相当喜欢这个职位。它不但能让他远离端点星政坛的风风雨雨（他对这点分外满意），还让他捡到一个难得的机会，享受着赛协尔上流社会的悠闲逸乐，而且使得妻女过着令她们上瘾的生活。因此，他绝不希望这一切受到任何搅扰。

杜宾相当讨厌里奥诺・柯代尔，也许是因为他也故意留着两撇胡子。只不过柯代尔的胡子较短较疏，而且已经变得灰白。过去曾有一段日子，公众人物之中只有他们两人留着八字胡，两人还在这方面较过劲。如今（杜宾想）比赛早已结束，柯代尔的胡子已经不入流了。

当杜宾仍在端点星上，梦想着要跟赫拉・布拉诺角逐市长宝座时，柯代尔已经出任安全局长多年。但早在选举之前，杜宾就接受了大使职位当做交换。布拉诺这么做当然是为了自己，但他还是欠了她一份情。

偏偏他对柯代尔一点都不领情。或许因为柯代尔有一张坚定的笑脸，而且总是表现得那么亲切友善——即使他早已决定用哪一号手法切断你的喉管。

现在，柯代尔的超空间影像正坐在那里，依旧是满面春风，而且敦厚淳朴的态度溢于言表。当然，他的肉身仍在端点星上，杜宾因此得以省却一切实质的客套。

“柯代尔，”他说，“我要那些战舰马上撤走。”

柯代尔露出快活的笑容。“哈，我也这么想，可是老太婆下定决心了。”

“谁都知道你一向能说服她改变心意。”

“或许偶尔吧，当她愿意听劝的时候，这回她可不愿意听。杜宾，做好你的份内工作，让赛协尔保持冷静。”

“我并不是担心赛协尔，柯代尔，我是在为基地着想。”

“这点大家都一样。”

“柯代尔，别闪烁其词，我要你听我说。”

“我很愿意，可是目前端点星上热闹着呢，我可不能永远坐在这里。”

“我会尽可能长话短说，但我要讨论基地因此毁灭的可能性。如果这条超空间热线没遭到窃听，我就敢畅所欲言。”

“我保证没有。”

“那就让我继续说下去。几天前，有个名叫葛兰・崔维兹的人送了一道电讯给我。我记得我还在端点星政坛的时候，有一个名叫崔维兹的同僚，当时担任运输署长。”

“他是那个年轻人的叔叔。”柯代尔答道。

“啊，所以说，你认识那个送信给我的崔维兹。根据我后来搜集到的资料，他原本是一名议员，在最近那次谢顿危机圆满解决之后，他立刻被捕，随即遭到放逐。”

“完全正确。”

“我不相信这回事。”

“你不相信哪回事？”

“他遭到放逐这回事。”

“为何不信？”

“在基地的历史上，有哪个基地公民曾遭到放逐？”杜宾追问，“一个公民倘若涉嫌犯罪，他就有可能遭到逮捕；如果他真的遭到逮捕，他就有可能接受审判；如果他真的接受审判，他就有可能会被定罪；如果他真的被定罪，他会被罚款、被降级、被罢黜、被监禁，甚至被处决。可是，从来没有人遭到放逐。”

“凡事总有头一遭。”

“胡说八道。放逐到一艘先进的军用航具上？哪个笨蛋看不出他是在为老太婆执行一项特殊任务？她指望能骗倒什么人？”

“会是什么样的任务呢？”

“想必是要寻找盖娅那颗行星。”

柯代尔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大半，双眼射出异乎寻常的严厉目光。他说：“我知道你并不怎么觉得应该相信我的陈述，大使先生，但是我现在要郑重请求你，这次你无论如何要相信我。当崔维兹遭到放逐之际，不论市长或是我自己，都还没有听说过盖娅。几天前，我们两人才头一次听到盖娅这个名字。假如你相信这一点，我们才能继续谈下去。”

“虽说实在很困难，局长，但我会暂时收起凡事抱持怀疑态度的习性，试着接受这个说法。”

“的确很困难，大使先生。假如我突然采用了正式的语气，那是因为当我说完这些话之后，你将发现自己需要回答一些问题，而这些问题并不怎么轻松有趣。根据你的说法，你好像对盖娅这个世界十分熟悉。你怎么会知道一些我们不知道的事？你被派驻到那个政治实体的首要职责，难道不就是让我们知道你风闻的每件事吗？”

杜宾以和缓的语气答道：“盖娅并不是赛协尔联盟的一部分，事实上，它可能根本就不存在。难道说，赛协尔低下阶层所流传的所有神话和迷信，我都得一字不漏地传达给端点星？他们有些人说盖娅位于超空间，有些人则说，它一直以超自然力量在保护赛协尔，此外还有人说，当年就是它派出骡来劫掠银河的。如果你打算告诉赛协尔政府，崔维兹的任务是要寻找盖娅，而基地舰队的五艘先进战舰来到这里，是为了支援他的探索任务，他们是绝对不会接受的。民众也许会相信有关盖娅的神话，政府可没有那么好骗，而他们也不会相信基地竟然那么天真。他们会认为，你们想以武力迫使赛协尔加入基地联邦。”

“假如我们真有这个打算呢？”

“那将一发不可收拾。想想看，柯代尔，在基地五个世纪的历史中，我们何曾发动过侵略战争？我们打仗都是为了抵御外侮，还败过一次，可是没有任何战争曾经为我们开拓版图。其他世界都是通过和平协议加入联邦的，他们之所以加盟，是因为看到了加盟的好处。”

“赛协尔就没有可能看到这些好处吗？”

“只要我们的战舰停在他们的边境，他们就永远看不到。赶快把战舰撤走。”

“办不到。”

“柯代尔，赛协尔是个极佳的宣传工具，足以显示基地联邦如何宽大为怀。它几乎被我们的疆域包围，全然无险可守，但直到目前为止，它始终安然无事，我行我素，甚至能够肆意维持反基地的对外政策。这是多么好的样板，能让全银河都知道，我们从不以武力使人就范，我们总是伸出友谊之手。赛协尔等于是我们的囊中物，即使拿下它也是多此一举。毕竟，我们在经济上早已宰制他们——虽说并未公开。但是倘若动武将它拿下，我们无异于向全银河宣传，我们已经变成扩张主义者。”

“如果我告诉你，我们真的只是对盖娅有兴趣呢？”

“那么，我会跟赛协尔联盟一样不信这种鬼话。那个叫崔维兹的人，送了一道电讯给我，说他正要前往盖娅，并请我将那则电讯转交端点星。我照做了，虽然我判断这样做并不妥当，但是我没有选择的余地。结果，在超空间热线还来不及冷却的时候，基地舰队就开始行动了。若不穿越赛协尔的星空，你们要怎样抵达盖娅？”

“我亲爱的杜宾，显然你没有注意自己讲的话。仅仅几分钟之前，你还明明告诉我，盖娅假如真的存在，也不是赛协尔联盟的一部分。我想你总该知道，超空间并非任何世界的领域，谁都可以自由进出。如果我们从基地的疆域——我们的战舰目前正在那里待命——经由超空间进入盖娅的疆域，从头到尾始终不占赛协尔一立方公分的星空，赛协尔又怎么会抱怨呢？”

“赛协尔可不会这样解释，柯代尔。盖娅假如真的存在，虽然并非赛协尔联盟的一部分，却被联盟整个包围在内。根据星际惯例，赛协尔可将它视为自己的势力范围，至少对敌方战舰可以如此解释。”

“我们不是什么敌方战舰，我们准备跟赛协尔和平共处。”

“我告诉你，赛协尔有可能因此宣战。他们明白这是一场实力悬殊的战争，不会指望赢得军事胜利，但问题是，这场战争足以引发泛银河的反基地风潮。基地新近采取的扩张政策，会促使反基地的势力骤然壮大。联邦某些成员也会重新考虑和我们的关系，我们很可能会因为内部动乱而战败。五百年来，基地一直在成长茁壮，这样一来，就注定要走回头路了。”

“得了，得了，杜宾，”柯代尔不以为然地说，“你这种说法，好像把五百年的绩业一笔勾销，好像我们还活在塞佛・哈定的时代，正准备对抗那个袖珍王国安纳克里昂。事实上，即使跟银河帝国黄金时代的国势相比，我们现在也比他们强大许多。我们随便一个分遣队，都能在战士们不知不觉间，就击败整个帝国舰队，占领银河任何星区。”

“我们可不是跟银河帝国作战，我们的敌人来自当今各个行星和星区。”

“他们都没有像我们这么先进的科技，我们现在就足以收服整个银河。”

“根据谢顿计划，五百年内，我们都还不能那么做。”

“谢顿计划低估了科技发展的速度。我们现在就能这么做！请你听清楚，我不是说我们现在‘将要’这么做，甚至不是说现在‘应该’这么做，我只是说我们现在‘能够’这么做。”

“柯代尔，你一辈子住在端点星上，完全不了解银河的局势。我们所拥有的舰队和科技，的确能够击败其他世界的军队，可是我们若以武力征服他们，注定会造成一个叛乱此起彼落、处处充满敌意的局面，我们并没有能力统治这样的银河。赶快撤走那些战舰！”

“我说过办不到，杜宾。你想想看，万一盖娅并非只是神话呢？”

杜宾顿了顿，趁机打量柯代尔的脸孔，仿佛急于窥知对方的心思。“位于超空间的世界还不是神话？”

“位于超空间的世界当然是迷信，但即使是迷信，核心也可能藏有真相。那个人，那个遭到放逐的崔维兹，照他的说法，盖娅好像是普通空间中的真实世界。万一他说对了呢？”

“荒唐，我可不相信。”

“不相信？能否请你暂且相信它是真实的世界，曾经保护赛协尔免于骡的侵略，如今又帮助它对抗基地！”

“你这样说是自相矛盾，盖娅如何帮助赛协尔人抵御基地？我们不是正派出舰队吗？”

“舰队的目标不是赛协尔，而是盖娅。那个世界如此神秘莫测，又如此处心积虑地销声匿迹，它明明在太空某个角落，却有办法让邻近世界以为它在超空间中。甚至最精确、最完整的电脑化银河地图，也未能搜录它的资料。”

“那么，它必定是个极不寻常的世界，因为它必定有办法操控心灵。”

“而你刚才不是也说过，根据赛协尔的一则传说，骡就是盖娅派出来劫掠银河的？而骡不是也会操控心灵吗？”

“那么，盖娅是个住满了骡的世界？”

“你确定不是吗？”

“这样说来，它又为何不能是重生的第二基地呢？”

“是啊，为何不能？难道不该好好调查吗？”

杜宾渐渐冷静下来。他本来一直挂着轻蔑的笑容，现在却低下头，扬起眉毛瞪着对方。“如果你此话当真，这样的调查难道不危险吗？”

“危险吗？”

“你用其他问题来回答我的问题，表示你心中没有合理的答案。如果敌人是一大群骡，或是第二基地，几艘战舰又能派上什么用场？事实上，万一这些推论成立，有没有可能盖娅正在引诱你们自取灭亡？听好，你说虽然谢顿计划只完成了一半，但基地如今已有能力建立一个帝国，而我也警告过你，你们这样做会冲得太快太远，谢顿计划一定有办法逼你们慢下来。假若盖娅真的存在，而且身份正如你所料，那么这一切或许就是个刹车的策略。现在就退兵吧，否则你们很快便会被迫撤退。现在还能以和平而不流血的方式收场，坚持下去就会演变成悲惨的败退。我再说一次，赶快撤走那些战舰。”

“办不到就是办不到。老实告诉你，杜宾，布拉诺市长打算亲自登上战舰。而且，我们的斥候舰群已经飞掠超空间，顺利抵达理论上的盖娅领域。”

杜宾的眼珠几乎要爆出来。“我警告你，这注定会引发一场战争。”

“你是我们的大使，你要设法阻止。不论赛协尔人需要什么保证，你都可以拍胸脯。同时，你要否认我方有任何不良企图。有必要的话，你索性告诉他们，最好的对策便是隔山观虎斗，等着让盖娅收拾我们。你爱怎么说都行，总之别让他们轻举妄动。”

他顿了顿，凝视着杜宾目瞪口呆的表情，然后又说：“真的，就是如此而已。据我所知，基地船舰不会登陆赛协尔联盟任何一个世界，也不会穿越属于联盟的任何空间。然而，如果赛协尔船舰离开他们的疆域，也就是进入基地的势力范围，想要向我们挑衅，就会立刻化成一团烟尘。把这点也跟他们切实讲清楚，别让赛协尔人轻举妄动。如果失败了，我们会好好跟你算账。直到目前为止，你做的都只是闲差事，杜宾，但是养兵千日用在一朝，未来几周将决定一切。假如你令我们失望，那么银河虽大，也没有你藏身之地。”

当通讯陡然终止，影像消失之际，柯代尔脸上早已没有愉悦或友善的表情。

杜宾仍张大嘴巴，瞪着刚才柯代尔现身之处。

05

葛兰・崔维兹猛扯了一阵头发，仿佛想借着痛觉来判断自己的精神状况。他突然对裴洛拉特说：“你现在的心理状态如何？”

“心理状态？”裴洛拉特摸不着头脑。

“对啊。我们被逮到了，我们的太空艇遭到外力控制，被硬生生拉向一个完全未知的世界。你有没有感到惊慌？”

裴洛拉特的长脸显露出些许忧郁。“没有。”他答道，“我并未感到欢喜，也的确有点担心，可是没有惊慌失措。”

“我也没有，这不是很奇怪吗？我们应该万分慌乱，为什么没有这种反应呢？”

“这种不寻常的事，葛兰，正是我们所预期的。”

崔维兹转身面向屏幕，它始终锁定着太空站的画面。只不过现在太空站变得更大，代表他们更接近了。

在他看来，那座太空站外形没什么惊人之处，看不出有任何超人的科学。事实上，它似乎还有点原始——但它有办法制住太空艇。

他说：“我的思绪仍然条理分明，詹诺夫，简直怪透了！我很想相信这是因为我并非懦夫，在巨大压力下也能有优异的表现。这令我引以为傲，我想每个人都免不了。事实上，我现在该坐立不安，还会冒出一点冷汗。我们或许预期到了会有不寻常的事，但那于事无补。我们现在仍旧一筹莫展，而且可能会惨遭杀害。”

裴洛拉特说：“我可不这么想，葛兰。如果盖娅星人能从远方接掌太空艇，难道就不能远距离杀害我们吗？既然我们还活着……”

“但我们并非完全安然无事，我说过我们太过冷静。我想，他们给我们打了无形镇静剂。”

“为什么？”

“为了让我们的精神状态完好如初吧，我这么想。可能是希望审问我们，之后或许就会把我们杀掉。”

“假如他们想要审问我们，就代表他们有足够的理性。因此，如果没有什么正当理由，他们不会无缘无故杀害我们。”

崔维兹上身往椅背用力一靠（椅背立刻向后弯曲，他们至少没有剥夺座椅的功能），双脚摆到书桌上，那里原是他的双手与电脑进行接触的地方。他说：“他们也许相当聪明，足以罗织一个自认为正当无比的理由。话说回来，他们即使影响了我们的心灵，也没有做得太过分。比方说，换成骡的话，他会让我们渴望赶快走，我们会迫不及待，会血脉贲张，每一根神经都会狂喊着赶快。”他伸手指了指太空站，“你有这种感觉吗，詹诺夫？”

“当然没有。”

“你看，我也没有什么变化，仍然可以尽情地冷静分析和推理。实在太奇怪了！可是我能肯定吗？我是不是处于一种惊惶、慌乱、疯狂的状态，却产生了一种幻觉，以为自己正在尽情地冷静分析和推理？”

裴洛拉特耸了耸肩。“我觉得你的精神很正常。或许，是因为我的精神跟你一样不正常，处于同样的幻觉中，可是这种论证无济于事。也许所有的人类全部精神不正常，通通陷在一个集体幻觉中，而宇宙则是一片混沌。这种说法同样是无法反证的，可是我们除了相信自己的理智，根本没有其他的选择。”然后，他突然改变话题说：“事实上，我自己也在作一项推论。”

“是什么？”

“嗯，我们曾经猜想盖娅也许是骡的故乡，或是死灰复燃的第二基地。但是你有没有想到过，还有更合理的第三种可能性？”

“什么第三种可能性？”

裴洛拉特没有望着崔维兹，他的眼睛似乎在凝视自己的内心，他的声音则变得低沉而意味深长。“不知道从多久以前开始，盖娅这个世界就在全力保持绝对的隔绝状态。它从未试图和其他世界接触，连它的近邻赛协尔联盟也不例外。如果他们击毁舰队的传说属实，它某一方面的科学必定极为先进，而他们现在有能力控制我们，当然更是一项明证。但他们却未曾试图扩张势力，唯一的要求只是不要受到打扰。”

崔维兹眯起眼睛。“所以呢？”

“这都不像人类的行径。人类两万多年的太空发展史，就是一部连续不断的扩张史。如今，能够住人的已知世界差不多都住了人。在殖民银河的过程中，几乎每颗行星都曾遭到你争我夺，几乎每个世界都跟邻邦抢过地盘。如果盖娅在这方面如此异于常人，或许因为它真是——非人的世界。”

崔维兹摇了摇头。“不可能。”

“为什么不可能？”裴洛拉特用急切的口吻说，“我曾经告诉你，人类是银河中唯一演化成功的智慧生物，而这是一个大谜。万一事实并非如此呢？难道就不可能在某颗行星上，还有另一种不像人类那样具有扩张倾向的智慧生物？事实上，”裴洛拉特愈说愈激动，“银河中搞不好有百万种智慧生物，却只有一种是扩张主义者，那就是我们。其他的都安分守己地待在母星，隐藏起来……”

“简直荒谬！”崔维兹说，“果真如此，我们早就遇到他们了，因为我们早已登陆那些世界。他们会发展出各式各样和各种阶段的科技，大多数都无法阻止我们。但是，我们从来没有遇到任何一种。太空啊！我们甚至从未发现非人文明的遗迹或遗址，对不对？你是历史学家，请你告诉我，到底有没有？”

裴洛拉特摇了摇头。“的确没有发现过。可是葛兰，眼前也许就有一个！就是这个！”

“我可不相信。你说它叫做盖娅，那是源自一种古代方言，意思就是地球。怎么可能是非人文明呢？”

“盖娅这个名字是人类帮它取的，谁知道又是为什么？至于和地球的古称相似，也许只是巧合罢了。你好好想一想，我们被引诱到盖娅来——这点你曾经仔细分析过——现在又被硬生生吸过去，这都是盖娅星人并非人类的佐证。”

“为什么？这跟他们是不是人类又有什么关系？”

“因为他们对我们——也就是对人类好奇。”

崔维兹说：“詹诺夫，你已经语无伦次。数千年来，盖娅周围的星空满是人类，他们为何现在才感到好奇？为什么以前没有好奇心？即使现在才好奇，又为何会选上我们？如果他们想要研究人类与其文化，何不利用赛协尔各个世界？为何大老远把我们从端点星引到这里来？”

“他们或许对基地有兴趣。”

“胡说八道。”崔维兹激愤地说，“詹诺夫，你若一心想见非人智慧生物，那么终将如愿以偿。此时此刻，我猜如果你认为将要遇见非人生物，你就不会担心已经被捕，不会担心束手无策，甚至不会担心遭到杀害——只会担心他们不给你时间，满足你的好奇心。”

裴洛拉特气得结结巴巴，反驳了一大串，这才深深吸了一大口气，然后又说：“好吧，也许你对，葛兰，但我暂时还不想放弃这个信念。我想要不了多久，我们就能知道谁对谁错——你看！”他突然指向屏幕。

崔维兹由于争辩得太过激动，视线早已离开屏幕，现在才回过头来。“什么东西？”他说。

“是不是一艘刚从太空站起飞的船舰？”

“是有个东西。”崔维兹回答得很勉强，“但我还看不清楚，也无法再将画面放大。放大率已经到了极限。”过了一会儿，他又说：“它似乎朝我们飞过来，我猜是一艘太空船。我们要不要打个赌？”

“什么样的赌？”

崔维兹用嘲讽的语气说：“如果还能回到端点星，我们就去大吃一顿，彼此还能请几个陪客，最多不超过，嗯，四个人吧。假如那艘太空船上载的不是人类，就由我请客，反之就记你的账。”

“我愿意赌。”裴洛拉特说。

“一言为定。”崔维兹又开始盯着屏幕，试图把那艘太空船看得更清楚。但他自己也不禁怀疑，究竟会有什么特征，能让他百分之百确定里面载的是不是人类。

06

布拉诺的铁灰色头发梳得整齐光洁，看她这般气定神闲的模样，好像仍旧待在市长官邸，一点也看不出这是她有生以来第二次深入太空。（第一次几乎不能算数，那只是她跟着父母去卡尔根度假，当时她只有三岁。）

她用带着些许厌倦的口气，对柯代尔说：“毕竟，杜宾的职责就是提供意见，并且适时警告我。很好，他的确很尽责，我不会怪他。”

柯代尔跟市长在同一艘战舰上，这是为了方便与她面对面交谈，以避免影像沟通的心理障碍。他说：“他在那个职位上待得太久，想法已经快被赛协尔人同化了。”

“那是大使这一行的职业风险之一，里奥诺。等这件事解决之后，我们让他休个长假，然后把他调到别的地方去。他算得上是个能干的人，至少，他还有点警觉性，晓得及时回报崔维兹的消息。”

柯代尔浅浅一笑。“没错，他告诉我，虽然他判断这样做并不妥当，‘但是我没有选择的余地’，他就是这么说的。你看，市长女士，即使他判断这样做并不妥当，他也不得不做。因为当初崔维兹刚进入赛协尔联盟的星空，我就通知了这位杜宾大使，要他即刻把关于那小子的消息通通转来。”

“哦？”布拉诺市长换了一下坐姿，好把柯代尔的脸看得更清楚。“你又为何那么做？”

“其实，只是基于最简单的考量。崔维兹驾着一艘新型的基地军用航具，这点赛协尔人必定会注意到。他又是个不具外交身份的小傻瓜，这点他们必定也会注意到。因此，他有可能遇上麻烦，而基地人最清楚的一件事，就是不论在银河何处遇到麻烦，都能求助于最近的基地驻外代表。老实说，我个人并不在乎崔维兹遇到什么麻烦，那也许还能帮助他早点长大，对他有莫大的助益。可是你送他出去，是要他当你的避雷针，所以我要确保他发挥功能，当闪电击下时，能让你估算出闪电的源头。因此我特别叮咛最近处的基地代表，好好注意崔维兹的动向，如此而已。”

“我懂了！嗯，现在我才明白杜宾的反应为何如此强烈，因为我也送了一道类似的训令给他。既然他从我们两人这里分别接到指示，难怪只不过几艘基地战舰接近，他就以为会发生什么了不得的事。可是，里奥诺，你怎么事先没有跟我商量，就送出这样的训令呢？”

柯代尔泰然自若地答道：“如果我做的每件事都把你扯进去，你就没时间当市长了。可是，你又为什么不先知会我一声呢？”

布拉诺以尖酸的口气说：“如果我把每一件事都告诉你，里奥诺，你就未免知道得太多了。不过这不重要，杜宾的警告同样没什么大不了的，就连赛协尔人的大惊小怪也是小事一桩。我最关心的还是崔维兹。”

“我们的斥候舰已经发现了康普。他正在跟踪崔维兹，两艘太空艇都万分谨慎地向盖娅挺进。”

“我有那些斥候舰的完整报告，里奥诺，崔维兹和康普显然都没把盖娅当神话。”

“大家都对有关盖娅的迷信嗤之以鼻，市长女士，不过大家也都在想：‘可是万一……’就连杜宾大使都对它有点忌惮。这可能是赛协尔人的高明策略，是他们的一种保护色。他们捏造出一个神秘而无敌的世界，并将这些故事散播出去，那么外人不但会对那个世界敬而远之，同时也会避开附近的世界，例如赛协尔联盟。”

“你认为这就是骡未曾招惹赛协尔的原因？”

“有可能。”

“基地也从未碰过赛协尔，你不至于认为也是由于盖娅吧？没有任何记录显示，我们曾经听说那个世界。”

“我承认我们的档案中，找不到半条有关盖娅的资料。可是我们对赛协尔联盟一向十分客气，这点也找不到合理的解释。”

“那么，希望赛协尔政府的确相信盖娅的可怕力量，即使相信一点点也好，虽然杜宾认为这是不可能的。”

“为什么呢？”

“因为这样的话，赛协尔联盟就不会反对我们接近盖娅。他们对这个行动愈是反感，就愈会确信应该袖手旁观，好让盖娅把我们吞噬。他们会想到，这将是个很好的教训，未来的侵略者都会引以为戒。”

“万一这一切都是真的呢，市长？万一盖娅真那么可怕呢？”

布拉诺微微一笑。“你自己怎么也提出‘万一怎么样’的问题呢，里奥诺？”

“我必须提出各种可能性，市长，这是我的职责。”

“假如盖娅真那么可怕，既然崔维兹是我的避雷针，他理所当然会首当其冲。康普可能也会倒霉，而我正希望如此。”

“你希望如此？为什么？”

“因为这样一来，盖娅便会过度自信，情势就对我们非常有利。他们会低估我们的实力，因而变得比较容易对付。”

“可是，万一过度自信的是我们自己呢？”

“我们可没有。”布拉诺说得斩钉截铁。

“这些盖娅星人——不论他们是何方神圣——有可能是我们前所未见的敌人，因而无法准确估算危险的程度。我只是提醒你，市长，因为即使是可能性，也应该加以权衡。”

“是吗？你的脑袋里怎么会有这种念头呢，里奥诺？”

“因为我觉得，你认为盖娅充其量不过是第二基地。我甚至怀疑，你认为它正是第二基地。然而，早在帝国时代，赛协尔就有一段很特殊的历史。当时，唯独赛协尔拥有相当的自治权；在某些‘坏皇帝’的统治下，唯独赛协尔能奇迹般地免除一些苛捐杂税。简言之，即使早在帝政时期，赛协尔似乎已经受到盖娅的保护。”

“所以呢？”

“第二基地却是哈里・谢顿亲手创建的，是和我们这个基地同时诞生的。第二基地在帝政时期并不存在，盖娅却已经在那里。因此，盖娅绝不会是第二基地。它是另一个组织，而且还有可能，是一个更可怕的组织。”

“我可不打算给未知的事物吓倒，里奥诺。潜在的威胁来源总共有两类：有形的武器和精神的武器，对于这两者，我们都有万全准备。回到你的战舰去，叫舰队通通守在赛协尔外围。我的这艘战舰要单独向盖娅推进，但会随时和你们保持联络，必要的时候，你们要在一跃之后就能和我们会合。去吧，里奥诺，还有，把你脸上那种愁容给我抹掉。”

“最后一个问题好吗？你确定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吗？”

“我确定。”她绷着脸说，“我也研究过赛协尔的历史，也看出盖娅不可能是第二基地。可是，我刚才说过，我收到了斥候舰的完整报告，从这些报告中……”

“怎么样？”

“嗯，我知道了第二基地的真正位置。我们要一举解决这两个敌人，里奥诺。我们先来收拾盖娅，然后再去收拾川陀。”

第十七章  盖 娅

01

从太空站飞出来的那艘太空船，花了几个小时才抵达远星号附近。崔维兹觉得这几个小时如坐针毡。

若是在正常情况下，崔维兹会试着呼叫那艘太空船，并会期待对方有所回应。假如没有任何回应，他就会采取闪避行动。

由于他毫无武装，又一直没有收到回音，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等待。现在电脑对于指令的筛选极为严格，如果他发出移动太空艇的指令，电脑绝不会有任何反应。

不过，至少太空艇内部一切正常。维生系统维持着最佳工作状态，因此他与裴洛拉特没有任何生理上的不适。然而，这却无济于事。时间一点一滴白白溜走，等在前面的那个未知数将他磨得越来越疲倦。但他发现裴洛拉特似乎很镇定，不禁冒起一股无名火。而裴洛拉特好像故意火上加油，偏偏在崔维兹完全没有食欲的时候，开了一个鸡丁罐头。罐头打开之后立刻自动加热，裴洛拉特已经吃将起来。

崔维兹没好气地说：“太空啊，詹诺夫！好臭！”

裴洛拉特好像吓了一跳，忙将罐头凑到鼻端闻了闻。“我觉得很香啊，葛兰。”

崔维兹摇了摇头。“别管我，我是在胡言乱语。但你总该用把叉子，否则你的指头整天都有鸡肉的味道。”

裴洛拉特讶异地望着自己的手指头。“抱歉！我没注意到，我正在想别的事。”

崔维兹用嘲讽的语气说：“你要不要猜一猜，那艘太空船上的非人生物会是什么模样？”自己竟然比不上裴洛拉特镇定，令他觉得惭愧。他曾经在舰队服役（不过当然没有实战经验），而裴洛拉特只是一名历史学家。现在，这位旅伴却能安然坐在那里。

裴洛拉特答道：“在不同于地球的环境中，演化会朝什么方向进行，实在是难以想象的。可能性或许并非无穷多，但也一定多得数不清。然而，我推测他们绝非凶残成性，会以文明的方式对待我们。否则的话，我们现在早就死了。”

“至少你还能冷静思考，詹诺夫，好朋友，至少你还能保持镇静。我的神经却仿佛在和他们的无形镇静剂对抗。我有一种异常的冲动，很想站起来踱几步。那艘该死的太空船怎么还没到？”

裴洛拉特说：“我是个惯于被动的人，葛兰。我这辈子都在等待新的文献，平常只能埋头钻研既有的资料。除了等待，我什么也不能做。而你是个行动派，一旦无法采取行动，你就会痛苦莫名。”

崔维兹顿时感到轻松了些，喃喃说道：“我低估了你的观察力，詹诺夫。”

“不，你没有低估我。”裴洛拉特以平静的口吻说，“但即使是天真的学者，也能偶尔从生活中领悟出一些道理。”

“而即使是最精明的政治人物，有时也可能执迷不悟。”

“我可没那么说，葛兰。”

“你没说，是我说的。所以我该积极一点，至少我还可以观察。那艘太空船已经相当接近，看得出它似乎极为原始。”

“似乎？”

崔维兹说：“如果它是其他智慧生物制造的，那么表面上的原始，实际上可能只是非人文明的特征。”

“你也认为它可能是非人文明的产物？”裴洛拉特问道，他兴奋得脸色有点泛红。

“我不确定。但我认为，人造器物不论因为文化差异而有多大的不同，相较于另一种生物所制造的器物，顶多只能算是大同小异。”

“那只是你的猜想罢了。目前为止，我们只接触过不同的文化，从未发现不同的智慧型物种，因此无从判断双方的器物会有多大差异。”

“鱼类、海豚、企鹅、乌贼，乃至并非源自地球的围韧——姑且假设其他几种都是地球的物种——这些生物解决在粘滞介质中运动的办法，都是将身体演化成流线型。因此，它们的基因构造虽然截然不同，外形却没有多大的差别。文明的产物也可能如此。”

“乌贼的触手和围韧的螺旋振器，”裴洛拉特反驳道，“彼此之间有极大的不同，也跟其他几种脊椎动物的鳍、蹼或鳍状肢没有相似之处。而文明的产物也可能如此。”

“无论如何，”崔维兹说，“我心情好多了。跟你胡扯了这么一大堆，詹诺夫，我的神经不知不觉松弛下来。我猜，我们很快就能知道将遇见什么。那艘太空船无法和我们接驳，所以不论上面是何方神圣，都得借着旧式的索链摆荡过来——或是用什么方法，驱策我们两人荡过去——因为‘自动对接锁’派不上用场。除非上面真是什么非人生物，拥有全然迥异的接驳系统。”

“那艘太空船有多大？”

“我不能利用远星号的电脑和雷达来计算距离，所以无从估计它的尺度。”

一条索链向远星号蜿蜒游移过来。

崔维兹说：“这有两种可能，要么上面是人类，要么就是非人生物使用相同的装置。或许除了索链，根本没有第二种工具可用。”

“还可以用管子，”裴洛拉特说，“或者一个水平梯。”

“那些东西没有韧性，用来连系两艘船舰会很困难。你得用一种兼具强度和韧性的东西。”

索链触及远星号那一刻，太空艇坚硬的外壳（连带内部的空气）震动了一下，发出一阵沉闷的铿锵声。那艘太空船开始进行速度微调，好让彼此速度一致，此时索链就像一条在太空中游走的长蛇。最后，索链终于达到相对静止的状态。

太空船的表面出现一个黑点，像瞳孔一样愈变愈大。

崔维兹咕哝道：“竟然不是自动滑门，而是伸屈隔板。”

“非人文明？”

“还很难讲，可是很有意思。”

画面上出现了一个人形。

裴洛拉特紧抿着嘴唇，过了好一阵子，才用失望的口气说：“太可惜了，是人类。”

“还是很难讲。”崔维兹冷静地说，“我们现在只能断定，那个躯体好像具有五个突起，可能是头部和双手双脚，却也可能不是——慢着！”

“什么？”

“它的动作比我预料中更迅速利落——啊！”

“又怎么了？”

“它配备有某种推进装置。我看得出不是火箭式推进器，但它绝非拉动索链前进。话说回来，仍然不一定就是人类。”

虽然那个人形顺着索链迅疾而至，两人却觉得等了很久很久。最后，外面终于传来一阵噪音。

崔维兹说：“不管是什么东西，它马上要进来了。我决定它一出现就立刻动手。”他握紧了拳头。

“我想我们最好放轻松点。”裴洛拉特说，“它也许比我们强壮，何况它能控制我们的心灵，而那艘船上一定还有它的同伙。我们最好少安毋躁，先看看面对的是什么角色再说。”

“你倒是愈来愈深思熟虑，詹诺夫，”崔维兹说，“我反而每况愈下。”

他们又听见气闸开闭的声音，最后，那个人形终于来到太空艇内。

“差不多正常尺寸，”裴洛拉特喃喃道，“这套太空衣塞得进一个人类。”

“我从未见过这种式样的太空衣，甚至没听说过，可是在我看来，它仍然没有超出人类制品的范围，根本不算什么线索。”

穿着太空衣的人形站到了两人面前。太空衣上面是一个圆形罩盔，罩盔面板若是玻璃制品，也一定是单向透光玻璃，因为完全看不见里面。

那人形将一只上肢抬到罩盔旁边，迅速碰了一下不知道什么开关，崔维兹根本没有看清楚。罩盔立刻与太空衣脱离，并被举了起来。

呈现他们眼前的，是一张年轻娇媚的脸蛋，它的主人无疑是一位美丽的女郎。

02

一向毫无表情的裴洛拉特，此时也称得上目瞪口呆了。他用迟疑的口气问道：“你是人类吗？”

女郎的柳眉往上一挑，嘴唇也撅了起来。从她这个反应来看，无法判断她究竟是听到了一种无法理解的陌生语言，或是她虽然听懂了，却不知道如何回答。

她将右手伸到左侧一拉，整件太空衣就被打开来，好像原本只是由一排铰链拴住。当她跨出来之后，太空衣兀自伫立了一会儿，又发出一下有如人声的轻叹，才终于垮成一团。

一旦走出臃肿的太空衣，她看起来更年轻了。她穿着一套宽松而半透明的衣服，外袍刚好及膝，里层的几件也若隐若现。

她的胸部平平，腰肢颇细，臀部浑圆而厚实。隐约可见的大腿看来相当壮硕，但小腿从膝盖到美丽的脚踝都十分修长。她有一头及肩的黑色秀发，一双黑色的大眼睛，以及一副稍嫌不对称的丰唇。

她低头打量了自己一下，然后说：“我看来不像人类吗？”这句话证明了她完全了解对方的语言。

她说的银河标准语稍嫌生涩，好像她刻意要将每个字的发音都咬得很准。

裴洛拉特点了点头，带着浅浅笑意说：“这点我无法否认。你是百分之百的人类，而且是赏心悦目的人类。”

年轻女郎将两臂向外伸，仿佛邀请他们看得更仔细些。“但愿如此，两位，许多男士都爱死了这副躯体。”

裴洛拉特说：“我宁愿为它好好活着。”他感到有点意外，自己竟然变得如此油腔滑调。

“说得好。”女郎一本正经地说，“一旦占有这副躯体，所有的叹息都将转变为赞叹。”

说完她就哈哈大笑，裴洛拉特跟着她笑了起来。

听到这番对话，崔维兹的额头起了好些皱褶。他突然厉声问道：“你几岁了？”

女郎似乎收敛了一点。“二十三，先生。”

“你来干什么？你到这里来有什么目的？”

“我是来护送你们到盖娅去的。”她的银河标准语突然有点不标准了，主要是把单母音转成了双母音。

“你一个女孩子，来护送我们？”

女郎突然现出严肃的神情，一副当家做主的模样。“我，”她说，“和大家一样，都是盖娅。管理太空站是我当前的职责。”

“你当前的职责？太空站上只有你一个人吗？”

她的语气充满骄傲。“我一个人就足够了。”

“那么它现在是空的了？”

“我已经不在上面，两位。但它并不是空的，它还在那里。”

“它？你指的是什么？”

“是那座太空站，它是盖娅。它不需要我，也能抓住你们的太空艇。”

“那你又在太空站里做什么呢？”

“那是我当前的职责。”

裴洛拉特扯了扯崔维兹的袖子，却被甩了开来，他只好再接再厉。“葛兰，”他用接近耳语的声音劝道，“别对她大吼大叫，她只是个女孩，这件事交给我处理。”

崔维兹怒气冲冲地摇了摇头，但裴洛拉特已经开始说：“年轻小姐，你叫什么名字？”

女郎突然露出快活的笑容，仿佛回应着裴洛拉特温和的语调。她答道：“宝绮思。”

“宝绮思？”裴洛拉特说，“非常好听的名字，想必不是你的全名吧。”

“当然不是。名字那么短有什么好处，那样到处都会碰到同名的人，让人没法分辨谁是谁，男士们还会搞错该爱死哪副躯体。我的全名是宝绮思奴比雅蕊拉。”

“这可实在拗口。”

“什么？七八个字怎么算拗口？我有些朋友的名字长达十五个字，却始终打不定主意该让朋友怎么称呼。我打从十五岁开始，就一直用宝绮思这个名字。我妈妈以前叫我‘奴比’，不知你们能否想象这种事情。”

“在银河标准语中，‘宝绮思’代表‘无上欢喜’或‘快乐至极’的意思。”裴洛拉特说。

“在盖娅的语言中也是这个意思，它跟银河标准语没有非常大的差别，而‘无上欢喜’正是我想带给别人的印象。”

“我叫詹诺夫・裴洛拉特。”

“我知道。而另外这位先生，这位大嗓门，叫做葛兰・崔维兹。我们是从赛协尔听来的。”

崔维兹立刻眯起双眼问道：“你是怎样听来的？”

宝绮思转身望着他，以平静的口气说：“不是我，是盖娅听来的。”

裴洛拉特说：“宝绮思小姐，我能否跟我的同伴私下说几句话？”

“当然可以，不过你该知道，我们还有正事要办。”

“我不会耽搁太久的。”裴洛拉特一面说，一面猛扯崔维兹的手肘，硬把他拖进隔壁舱房。

崔维兹悄声说：“这样做是干什么？我确定她仍然能够听到我们讲话，或许还能读取我们的心思，这该死的东西。”

“不管她能不能，我们暂时需要一点隔绝的感觉。听好，老弟，别再难为她了。我们根本无计可施，拿她出气绝不是办法。她只是个负责传话的女孩，可能跟我们一样身不由己。其实，只要她在太空艇上，我们大概就不会有危险；他们若是打算摧毁远星号，就不会让她上来了。你要是一直这么凶，他们或许就会把她撤走，然后摧毁这艘太空艇——当然包括我们在内。”

“我可不喜欢任人摆布。”崔维兹气急败坏地说。

“谁又喜欢呢？可是凶神恶煞的态度却无济于事，只能让你变成一个任人摆布的凶神恶煞。喔，我亲爱的兄弟，我不是故意要对你这般凶巴巴，如果我过分苛责你，你也一定要原谅我，但是无论如何别责怪那个女孩。”

“詹诺夫，以她的年纪，足以当你的幺女了。”

裴洛拉特板起脸孔。“所以我们更应该对她和颜悦色，但我不知道你这句话可有什么言外之意。”

崔维兹想了一下，脸上的阴霾便一扫而空。“很好，你说得对，是我错了。不过他们派一个女孩来，也未免太气人了。比如说，至少也该派个军官来，让我们多少感到有点，嗯，分量。只派一个女孩？她还一直说这都是盖娅的意思？”

“她也许是指某位以盖娅当荣衔的领导者，或是指这个行星的议会。我们迟早会查出真相，但也许不是直接问出来。”

“男人爱死了她那副躯体！”崔维兹说，“呸！因为她屁股大！”

“没有人要你去爱死它，葛兰。”裴洛拉特好言相劝：“好啦！就容许她这么自我解嘲吧。我自己认为这样很有意思，而且很友善。”

两人走到舱门口，发现宝绮思站在电脑旁边，俯身打量着电脑的元件。她的双手一直背在背后，仿佛生怕不小心会碰到电脑。

当他们低下头，钻过矮小的舱门时，宝绮思抬起头来。“真是一艘了不起的太空艇。”她说，“眼前的东西，我至少有一半毫无概念。但你们如果要送我一份见面礼，它当然最合适。它好漂亮，让我的太空船相形见绌。”

她脸上突然显现强烈的好奇。“你们真是从基地来的？”

“你又是如何听说基地的？”裴洛拉特反问。

“我们在学校学到的，主要是由于骡。”

“为什么是由于骡呢，宝绮思？”

“他是我们的一分子啊，先……你的名字可以用哪个字当简称，先生？”

裴洛拉特说：“詹或裴都可以，你喜欢哪一个？”

“他是我们的一分子啊，裴。”宝绮思露出老友般的笑容，“他生于盖娅，可是似乎谁也不知道确实地点。”

崔维兹接口道：“我想他一定是盖娅的英雄，宝绮思，对吗？”他的态度突然变得过分友善，几乎令人无法招架。他一面说，一面朝裴洛拉特递了一个眼色，意思是要他放心。“你可以称我崔。”他补充道。

“喔，不对。”她立刻答道，“他是一名罪犯，未经许可就离开盖娅，谁都不该那么做。谁也不知道他是如何溜走的，反正他就是溜了，我猜这就是他没有好下场的原因。基地最后把他打败了。”

“你是说第二基地吗？”崔维兹问。

“还有另一个吗？我相信如果好好想一想，我应该就会知道，但是我对历史没兴趣，真的。我的想法是，只有盖娅认为最有用的东西，我才会感兴趣。如果我对历史毫不在意，那是因为历史学家够多了，或者我天生就不适合。我可能正在接受太空技师的训练，我一直被指派从事这类工作，而且我好像也很喜欢。这是理所当然的事，假如我不喜欢……”

她说得愈来愈快，几乎没有换过气，崔维兹好不容易才插进一句话：“到底谁是盖娅？”

宝绮思露出困惑的表情。“盖娅就是盖娅。拜托，裴，崔，让我们办正事吧，我们得赶紧着陆。”

“我们不是正在降落吗？”

“没错，可是太慢了。盖娅觉得，如果你们让这艘太空艇发挥潜力，速度能比现在快得多。你们愿意这么做吗？”

“我们可以这么做。”崔维兹绷着脸说，“但如果把控制权交还给我，我不是很可能朝反方向飞走吗？”

宝绮思哈哈大笑。“你这个人真逗。盖娅不想让你走的方向，你当然没办法走。可是盖娅想要你走的方向，你就能走得比现在更快。懂了吗？”

“懂了。”崔维兹说，“我会试着控制自己的幽默感。我应该在哪里着陆？”

“用不着操心。你只管往下降，就会在正确的地点着陆，盖娅会确保这一点。”

裴洛拉特说：“而你会一直陪着我们，宝绮思，以确保我们受到良好的待遇？”

“我想应该没问题。让我想想看，通常本人的服务费——我是指这种服务——可由本人的收支卡入账。”

“而另外的服务呢？”

宝绮思吃吃笑了起来。“你真是个老可爱。”

裴洛拉特心头一凛。

03

当太空艇朝盖娅高速俯冲时，宝绮思兴奋得像个天真无邪的孩子。她说：“根本没有加速的感觉嘛。”

“它是由重力驱动的。”裴洛拉特说，“每样东西都同时被加速，包括我们在内，所以我们什么也感觉不到。”

“但这是怎么做到的呢，裴？”

裴洛拉特耸了耸肩。“我想崔该知道，”他说，“但我想他目前没心情谈这个。”

崔维兹正操纵着太空艇，顺着盖娅的重力阱猛然下冲。正如宝绮思刚才所说，对于他所下达的指令，电脑只能接受一部分。当他试图斜向跨越重力线时，电脑虽然有些迟疑，最后还是接受了。但每当他试图攀升，电脑则完全不理会。

他仍旧不是太空艇的主人。

裴洛拉特好言劝道：“你降落的速度是不是快了些，葛兰？”

崔维兹尽量避免发火（主要还是为了裴洛拉特着想），他用单调平板的语气说：“那位小姐讲过，盖娅会照顾我们。”

宝绮思说：“是啊，裴，盖娅不会让这艘船做任何危险的事。你们有没有什么吃的？”

“当然有。”裴洛拉特说，“你想吃些什么？”

“不要肉类，裴。”宝绮思颇有定见地说，“但我能吃鱼或蛋类，此外有任何蔬菜都好。”

“我们有些食物是在赛协尔添购的，宝绮思。”裴洛拉特说，“我不太确定里面是些什么，但你或许会喜欢。”

“好啊，那我就尝尝看。”宝绮思的语气听来不大有信心。

“盖娅上的人都是素食者吗？”裴洛拉特问道。

“很多都是。”宝绮思使劲点着头，“不过，主要还是取决于身体需要何种养分。我最近对肉类没胃口，所以我想自己目前并不需要。我现在也不想吃任何甜食，却认为干酪很好吃，还有虾米也是。我猜我也许需要减肥了。”她拍了拍右半边屁股，响起“啪”的一声。“这里就需要减掉五六磅。”

“我倒不这么想。”裴洛拉特说，“这样子你坐着比较舒服。”

宝绮思尽量扭头以便望向臀部。“算啦，没什么关系。体重会顺其自然增减，我自己不该操心。”

崔维兹忙着跟远星号奋战，所以一直没有说话。刚才他犹豫了稍微久一点，太空艇无法再做绕轨飞行，正从外气层底缘呼啸而过。崔维兹发现，太空艇愈来愈不受自己控制，好像那个外力已经学会如何操纵重力引擎。此时远星号显然一切自动，它沿着一条弧形轨迹升到稀薄的大气中，然后急遽减速。接着它又自行选择一条路径，一路划着优美的弧线缓缓落下。

宝绮思毫不理会空气阻力造成的尖锐噪音，专心闻着罐头冒出的蒸气。她说：“这一定很适合我，裴，否则闻起来不会那么香，我也就会毫无胃口。”她将一根纤细的手指伸进罐头，再用舌头舔了舔。“你猜得果然没错，裴。正是虾米之类的东西，太好了！”

崔维兹气呼呼地举起双手，向电脑投降。

“小姐。”听他的口气，好像是头一次跟她说话。

“我的名字叫宝绮思。”她坚决地说。

“好吧，宝绮思！你原本就知道我们的名字。”

“是的，崔。”

“你是怎么知道的？”

“这很重要，我必须知道才能顺利执行任务，所以我就知道了。”

“你知道曼恩・李・康普是谁吗？”

“如果他对我很重要，那我就会知道。既然我不知道他是谁，康普先生就不会到这里来。这一回，”她顿了一会儿，“除了你们两位，不会再有其他人来。”

“等着瞧吧。”

他向下俯瞰，发现这是一颗多云的行星。但云层不是厚实的一整块，而是一片片散布得极为均匀，以致整个行星表面没有一处看得清楚。

他将扫描仪调到微波频带，雷达幕随即亮了起来，看得出地表几乎是天空的倒影。盖娅似乎是个由群岛构成的世界，有些类似端点星，不过岛屿数目更多，而且更为平均。其中没有任何太大或是太过孤立的岛屿，简直就是行星级的爱琴海。虽然太空艇的轨道与赤道面夹着很大的角度，崔维兹却没有看到冰冠的踪迹。

通常每个世界都有些人口集中地带，例如能从夜面的照明分布看出来，但在这里，他看不出任何显著的人口分布趋势。

“我会降落在首都附近吗，宝绮思？”崔维兹问。

宝绮思轻描淡写地答道：“盖娅会让你降落在适当的地点。”

“我比较喜欢大城市。”

“你是指挤着一大群人的地方？”

“对。”

“这得由盖娅决定。”

太空艇继续向下降，崔维兹开始猜测它将落在哪个岛上，借此打发无聊的时间。

不管目的地是哪一个岛，显然一小时内就要着陆了。

04

太空艇像羽毛般轻巧地落到地面，没有产生一点冲击，也没有任何异常的重力效应。他们三人鱼贯地走出来，宝绮思走在前面，接着是裴洛拉特，最后才是崔维兹。

天气跟端点市的初夏相仿。不时袭来阵阵和风，而多云的天空透出明亮的阳光，像是近午时分的光景。脚下是一大片绿地，一侧密植着一排又一排的树木，显然是个果树园，另一侧则是绵长的海岸线。

他们听到一些低沉的嗡嗡声，可能是昆虫类发出来的。头上还掠过一只飞鸟，或是某种会飞的小型生物。远处又传来一连串“咔啦咔啦”的声响，似乎是农机发出的噪音。

第一个开口的是裴洛拉特，但他所说的和眼见耳闻都没有关系。他先猛力吸了一口气，然后说：“啊，好香，像是刚做好的苹果酱。”

崔维兹说：“我们眼前可能就是个苹果园，看来他们正在做苹果酱。”

“反之，在你们的太空艇上，”宝绮思说，“闻起来却像……唉，反正味道很可怕。”

“刚才在上面，你并没有抱怨。”崔维兹咆哮道。

“我得讲礼貌啊。在你们的太空艇上，我总是客人。”

“现在又怎么不维持礼貌了？”

“现在回到我自己的世界。你们成了客人，该你们讲礼貌。”

裴洛拉特道：“她说太空艇有股怪味，可能真说对了，葛兰。有没有办法给它换换空气？”

“有，可以做得到。”崔维兹随即答道，“只要这个小东西能向我们保证，不会有人对太空艇动手脚。她刚才已经向我们证明，她能以不寻常的力量控制太空艇。”

宝绮思立刻抬头挺胸，站得笔直。“我并没有那么小。如果太空艇不再受外力控制，你就能把里面清理干净，我保证十分乐意跟你配合。”

“那么，可以带我们去见你口中那位盖娅了吧？”崔维兹说。

宝绮思似乎被逗乐了。“我不知道你会不会相信，崔，但我就是盖娅。”

崔维兹瞠目结舌。他常常听到“收心凝神”这句成语，不过都是比喻而已。今天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感到自己实实在在经历了这种过程。最后，他终于吐出一个字：“你？”

“是的。还有这片土地，还有那些树木，以及草丛里那只兔子，以及那位站在树林中的人。整个行星和它上面的万事万物，全部是盖娅。我们都是单独的个体，都是独立的生物体，可是我们全部分享一个整体意识。其中无生命的行星占得最少，不同形式的生命各占不同比例，而人类占了绝大多数——但大家多少都拥有一部分。”

裴洛拉特说：“我想，崔维兹，她所谓的盖娅，是指某种群体意识。”

崔维兹点了点头。“我也想到了。既然如此，宝绮思，是谁在治理这个世界呢？”

宝绮思说：“一切自治自理。那些树木自动自发地长得整整齐齐，而且繁殖得不多不少，刚好取代由于各种原因死去的树木。人类需要多少苹果，就会采收多少。而其他的动物，包括昆虫在内，都只摄取自己所需的分量，绝不会超过。”

“每只昆虫都知道该吃多少，是吗？”崔维兹问道。

“对，可以说它们都知道。有需要的时候便会降雨，有时雨下得很大，那是因为必须如此；有时又会有持续不断的干旱，那也是因为有这个需要。”

“雨点也知道该做些什么，是吗？”

“对，它们也知道。”宝绮思非常严肃地说，“你的身体里面有各种不同的细胞，它们难道不晓得该做些什么吗？比方说何时生长，何时停止，何时形成某种物质，何时不该形成——而在形成那些物质的时候，它们又拿捏得恰到好处，刚好不多不少。就某个层次而言，每个细胞都是一座独立的化学工厂，但是它们所使用的原料，都来自共同的运输系统；它们所排放的废料，又全都送到共同的排放管道。就这样，每个细胞对整体意识都作出一份贡献。”

裴洛拉特听得有些着迷，他说：“这实在太神奇了。你是说这颗行星是个超级生命体，而你只是它的一个细胞。”

“我只是打个比方，并非划上等号。我们好比细胞，但我们并不等于细胞。这点你能了解吗？”

崔维兹问道：“你们哪一方面跟细胞不同？”

“我们自己就是由许多细胞组成，对这些细胞而言，它们拥有一个群体意识。这个群体意识对应一个独立的生物体，拿我来说，便是一个人类……”

“有着一副让男人爱死的躯体。”

“完全正确。我的意识远超过任何一个细胞所拥有的意识，两者的程度天差地远。然后，我们又是更高层次群体意识的一部分，但这个事实不会将我们贬到细胞的层次。我仍然是一个人，只不过在我之上，还有一个巨大的群体意识，是我完全无法掌握的。就好像我的二头肌细胞，怎么样也不能了解我的意识一样。”

崔维兹说：“抓住太空艇的这项行动，总该有人授意吧。”

“不，不是某个人！那是盖娅的意思，是我们全体的意思。”

“连树木和土地在内吗，宝绮思？”

“它们的贡献非常少，但还是有一点。听好，一位音乐家写出一首交响乐之后，难道你会追问，那是他身上哪些特殊细胞授意和监督的结果吗？”

裴洛拉特说：“我认为，这个群体意识所塑造的群体心灵——姑且这么称呼它——一定比个体心灵强大许多，正如一块肌肉远比一个肌肉细胞强壮。因此，盖娅才能在很远的距离外，借着控制我们那台电脑，捕获我们的太空艇。虽然在这颗行星上，没有任何个体心灵做得到这件事。”

“你了解得极其透彻，裴。”宝绮思说。

“我也了解，”崔维兹说，“这没有什么难懂的。可是你们究竟要我们做什么？我们并不是来攻击你们，我们只是来这里找资料。为什么你们要捕捉我们？”

“因为要跟你们谈谈。”

“你可以在太空艇上跟我们谈。”

宝绮思严肃地摇了摇头。“我不是负责跟你们谈的人。”

“你不是这个群体心灵的一部分吗？”

“当然是，但我不能像鸟那样飞，像昆虫那样鸣叫，或者长得像树那样高。我做的都是最适合我的事，而我不是提供你们资讯的最佳人选——虽然那些知识可以轻易灌输给我。”

“谁决定不要灌输给你的？”

“我们全体决定的。”

“这些资讯会由谁来提供给我们呢？”

“杜姆。”

“杜姆是谁？”

“这个嘛，”宝绮思说，“他的全名是恩杜姆安迪欧维查玛隆德雅索……等等等等。不同的人在不同的场合，会使用不同的简称来称呼他，但我一向都称他杜姆，我想你们两位也可以用这个简称。在这颗行星上，他可能是享有盖娅最多的人，而他就住在这个岛上。他提出和你们见面的要求，并且获得了允许。”

“谁允许的？”崔维兹问，但他自己随即想到答案。“我知道了，是你们全体决定的。”

宝绮思点了点头。

裴洛拉特说：“我们何时可以见到杜姆，宝绮思？”

“马上就可以。请跟我来，裴，我现在就带你去见他。当然还有你，崔。”

“然后你就要走了吗？”裴洛拉特问。

“你不希望我走吗，裴？”

“老实讲，不希望。”

“你又来了。”她带他们走过果园旁一条平缓的石子路，一面走一面说，“男人见到我没多久，都会开始着迷。即使德高望重的老者，也无法克制少年般的热情。”

裴洛拉特哈哈大笑。“我可不指望还有少年般的热情，宝绮思，可是如果真的还有，我想必定是由于你的缘故。”

宝绮思说：“喔，可别低估你少年般的热情，我能创造奇迹。”

崔维兹不耐烦地问道：“我们抵达目的地之后，还要再等多久才能见到这位杜姆？”

“他就在那里等你。毕竟，杜姆通过盖娅筹备了好多年，才把你带到这里来。”

崔维兹停下脚步，迅速向裴洛拉特望去，后者做了几个无声的口型：你猜对了。

宝绮思仍然直视着前方，以冷静的口吻说：“我知道，崔，你已经在怀疑我／们／盖娅对你有兴趣。”

“我／们／盖娅？”裴洛拉特轻声说。

宝绮思转头朝裴洛拉特微微一笑。“我们有一大套繁复的代名词，用来表达盖娅和个体之间的种种微妙关系。我可以好好向你解释一番，不过在此之前，‘我／们／盖娅’勉强可以表达我的意思——请继续走吧，崔，杜姆正在等你呢。我不想强迫你的双脚违背你的意志，除非你习惯了，否则会是一种很不舒服的感觉。”

崔维兹继续向前走。在他投向宝绮思的目光中，混杂着深沉无比的怀疑。

05

杜姆是一位老先生。他用音乐般的声调和抑扬顿挫吟诵了一遍长达二百五十三个字的名字。

“在某种程度上，”他说，“这串名字就是我的略传。它可以让听到的、读到的或者感应到的人，了解我的背景、我在整体中扮演的角色，以及我的种种成就。然而，五十多年来，我都习惯别人称我杜姆。如果还会提到其他的杜姆，我可以改称杜姆安迪欧。而在不同的专业领域中，我还会使用一些不同的简称。每过一个盖娅年，在我的生日那天，我都会在心中默诵一遍自己的全名，就像我刚才念诵给你们听那样。这样做能令人印象深刻，但我自己难免感到尴尬。”

他又高又瘦，几乎到了皮包骨的地步。虽然他行动相当迟缓，深陷的眼珠却闪着异样的青春光芒；高挺的鼻子又细又长，可是鼻孔张得很大；双手虽然布满青筋，不过看不出关节炎的迹象。他穿着一件很长的袍子，颜色跟他的头发一样灰。袍子一直垂到足踝附近，下面是一双凉鞋，脚趾全部裸露在外。

崔维兹问道：“阁下，请问您高寿？”

“请称呼我杜姆吧，崔。使用称谓显得太正式，会使你我难以自由交换意见。以银河标准年计算，我刚满九十三岁，可是根据盖娅年，我还要再等几个月，才会庆祝九十岁的生日。”

“如果要我猜，我会猜您顶多不过七十五岁，阁……杜姆。”崔维兹说。

“以盖娅的标准而言，崔，不论我的实际年龄或者外表，其实都不能算老。不过别提这个了，大家吃饱了吗？”

裴洛拉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餐盘，里面还剩下不少食物，他从来没吃过烹调这么随便的一餐，简直淡而无味到了极点。他用心虚的口吻说：“杜姆，我可不可以问一个冒昧的问题？当然，如果冒犯了您，请您务必明讲，我会马上收回。”

“请说吧，”杜姆笑道，“不论你对盖娅哪方面感到好奇，我都很乐意为你解释。”

“为什么呢？”崔维兹立刻追问。

“因为两位是我的贵客。我能听听裴的问题吗？”

裴洛拉特说：“既然盖娅上的万事万物，分享着同一个群体意识，那么您身为这个群体的一分子，又如何能吃这份食物呢？它显然也是群体的一分子。”

“有道理！可是万事万物都在不断循环。我们必须进食，而我们所吃的每一样东西，不论植物或动物，甚至包括没有生命的调味料，都是盖娅的一部分。可是，你知道吗，我们不会为了娱乐或运动而杀生；当我们不得不杀生的时候，也不会让生灵遭受无谓的痛苦。只怕我们从来不曾在食物的色香味上多花功夫，因为盖娅人除非需要食物，否则不会无缘无故吃东西。你们认为这顿饭并不算享受，裴？崔？嗯，吃饭本来就不该是一种享受。

“不管怎么说，被我们吃进去的东西，仍是这颗行星意识的一部分。只要其中某些成分和我的身体合而为一，它就能分享较多的整体意识。我死去后，也一样会被吃掉，纵使只是被细菌吃掉。到了那个时候，我能分享的整体意识就小得多了。但是总有一天，我的某些部分会转移到其他人身上，转移到许多人身上。”

裴洛拉特说：“这是一种灵魂的轮回。”

“一种什么，裴？”

“我说的是一则古老的神话，不过有些世界依然很流行。”

“啊，我竟然不知道，改天你一定要告诉我。”

崔维兹说：“可是您的个体意识——您之所以是杜姆的各种特质——却永远无法完全重组。”

“不能，当然不能，但这又有什么关系呢？我仍会是盖娅的一部分，那就够了。我们这里有些玄学家，想到或许该设法建立对于过去的群体记忆，可是‘盖娅意识’认为实际上是行不通的，而且根本没有任何用处，反倒会模糊了现有的意识。当然，如果大环境逐渐改变，‘盖娅意识’或许也会跟着改变，但在可预见的未来，我却看不出有任何机会。”

“为什么您必须死呢，杜姆？”崔维兹问道，“既然您九十几岁还老当益壮，难道这个群体意识就不能……”

杜姆首度皱起了眉头。“绝对不能。”他说，“我能作的贡献就只有那么多。每一个新的个体，都是分子与基因的一次重新组合。如此才能产生新的才干、新的能力，才能为盖娅作出新的贡献。我们必须不断补充新血，而唯一的方法就是腾出空位。我已经比大多数人贡献了更多，但我仍有本身的极限，如今也渐渐逼近了。我不想活过生命的大限，正如我不愿在大限之前死去。”

说到这里，他好像发觉气氛突然转趋沉重，于是站了起来，向两位客人伸出双臂。“来吧，崔，裴，到我的工作室去，我给你们看看我自己做的一些艺品。希望你们不会见笑，老头子难免也有点虚荣心。”

他带领两位客人来到另一个房间，在一张小圆桌上，摆着许多灰暗的透镜，全都两两成对连在一起。

“这些，”杜姆说，“都是我设计的‘融会镜’。我并不算个中翘楚，但我专研‘无生融会镜’，而名匠几乎都懒得在这方面花工夫。”

裴洛拉特问道：“我能拿一个来看看吗？会不会很容易打碎？”

“不会的，如果你想试试，大可用力摔到地板上。但最好还是别那样做，振荡可能令它的敏锐度降低。”

“要怎样使用呢，杜姆？”

“把它放在眼睛上面，它就会紧紧贴住。这种装置不会透光，恰恰相反，它可以遮蔽令你分神的光线。不过，感觉仍会经由视神经传到大脑。它能使你的意识变得更敏锐，以融入盖娅其他各个层面。换句话说，如果透过它观看一堵墙，你将体会到那堵墙自己的感觉。”

“太奇妙了。”裴洛拉特喃喃道，“我可以试试看吗？”

“当然可以，裴，你可以随便选一个。每一个的构造都不尽相同，可以显示墙壁——或是你观看的任何无生物——意识中各种不同的风貌。”

裴洛拉特拿起一副放在眼睛上，立刻感觉镜片贴住眼球。他先是吓了一跳，然后一动不动呆立良久。

杜姆说：“你看够了之后，将两手放在融会镜左右两侧，向中间压一下，它就会自动脱落。”

裴洛拉特依言照做，镜片果然落下来。他猛眨一阵眼睛，又伸出双手揉了揉。

杜姆问道：“你有什么体会吗？”

裴洛拉特说：“很难形容，墙壁似乎变得闪烁晶莹，有时好像又变成流转的液体。它似乎有一副骨架，而且几何结构不停变换。可是我……我很抱歉，杜姆，我并不觉得有什么意思。”

杜姆叹了一声。“你并没有融入盖娅，所以你看到的和我们不同。我本来就在担心这件事，真糟糕！但有一点我可以保证，虽然这些融会镜主要的价值在于艺术欣赏，不过它们也有实际的用途。因为一堵快乐的墙壁，也就是一堵长寿的墙壁、实用的墙壁、有效的墙壁。”

“快乐的墙壁？”崔维兹笑着问道。

杜姆说：“墙壁具有一种微弱的感觉，和人类所谓的‘快乐’相仿。只要是设计精良、根基稳固、结构匀称而不至产生难过的应力，它就是一堵快乐的墙壁。力学原理虽然能帮工程师作出优良的设计，但唯有使用合适的融会镜，才能真正微调到原子的尺度。盖娅的雕刻家想要做出一流艺术品，没有精巧的融会镜是绝对办不到的。而我所制作的这种特殊式样，不怕你们笑我自夸，可以说是有口皆碑。

“‘有生融会镜’并不是我的专长，”就和任何人提到自己的嗜好一样，杜姆越说越兴奋，“不过道理相同，它能让我们直接体会到生态结构。盖娅的生态相当简单，跟其他行星并无不同，但是，至少我们希望能把它变得复杂些，好让整体意识更加丰富。”

裴洛拉特似乎有话要说，崔维兹却举起手来对他挥了挥，示意他别插嘴，然后自己问道：“既然所有的行星都只有简单的生态，您怎么知道盖娅有可能超越这一点呢？”

“啊，”杜姆的双眼闪耀出机智的光彩，“你在测验我这个老头子。其实你跟我一样明白，人类的故乡‘地球’曾经拥有极其复杂的生态。只有简单生态的仅是那些次级世界，也就是所谓的衍生世界。”

裴洛拉特不甘心保持沉默。“这正是我钻研了一辈子的题目。为何唯独地球产生复杂的生态？它跟其他世界有什么不同？为什么银河其他百千万个世界——那些能够产生生命的世界——都只发展出大同小异的植物生命，顶多还有一些小型的、没有智慧的动物？”

杜姆说：“关于这个问题，我们这里有个传说。或许只是个传奇故事，我不敢保证它的真实性。事实上，它听起来的确像是虚构的故事。”

宝绮思直到现在才走进来，刚才吃饭时她并没有在场。她换了一件银色的衣裳，质地极薄极透明。

她冲着裴洛拉特微微一笑，裴洛拉特连忙起身说：“我以为你已经走了。”

“才不会呢。我刚才在赶几份报告，以及其他的工作。现在我可以加入你们吗，杜姆？”

杜姆也早就站了起来（不过崔维兹却始终坐着）。“万分欢迎，你让我这对老眼为之一亮。”

“我穿这身衣裳，就是专门为了让您养眼的。裴已经达到不动心的境界，而崔根本不喜欢这一套。”

裴洛拉特说：“如果你认为我对这些事不动心，宝绮思，哪天我会给你一个惊奇。”

“那一定是个可爱的惊奇。”宝绮思一面说，一面坐了下来，两位男士也跟着她一同坐下。“请继续，别让我打断你们。”

于是杜姆说：“我正要告诉两位客人有关‘永恒之境’的故事。想要了解这个故事，必须先了解一个理论：很多不同的宇宙可能同时存在，事实上应该是无限多。宇宙中所发生的每一个事件，其实都有可能不会发生，或是以不同的方式出现。在众多的可能性中，每一个都会导致未来的一连串事件，而每个未来都会多少有些不同。

“宝绮思可能刚才并未进来，她也可能早一些加入我们，或者早很多，或者现在才走进来。她也许会穿不同的衣裳，即使穿着这件衣裳，她也可能不会遵从风俗，对老者露出淘气的笑容。光是她走进来这件事，就有许许多多其他的可能，而在众多的可能性中，每一个都会使宇宙跨入不同的轨迹。以此类推，每一个事件的不同版本，不论事件多么小，都会使宇宙的未来有所不同。”

崔维兹有点坐不住了。“我相信，这是量子力学中一个很普通的臆测。事实上，还是非常古老的一个。”

“啊，原来你听过，但还是让我继续说下去。请想象人类有办法将无限多的宇宙通通冻结，并任意游走各个宇宙，还能从中选取一个真实的宇宙，暂且不论‘真实’在此作什么解释。”

崔维兹说：“我听得懂您的话，甚至能够想象您所描述的观念，但我就是无法相信这种事情真会发生。”

“其实，我也不能全盘接受，”杜姆答道，“因此我才会说，它从头到尾都像个传奇。然而根据这个传奇故事，有些人能够跨出时间坐标，对无穷多个可能成为真实的宇宙一一检查。这些人叫做永恒使者，他们跨出时间坐标之际，就是进入了永恒之境。

“这些人的任务，是要选择一个最适合人类的‘实相’。他们曾经不断修正自己的决定——故事发展到这里，情节变得十分琐碎，我得提醒你们，这个故事是以冗长的史诗形式写成的。最后，他们终于找到一个宇宙（故事是这么说的），而在这个宇宙中，整个银河唯独地球拥有复杂的生态系，也只有地球能发展出足以创造高科技的智慧型物种。

“他们判断人类在这个情况之下最为安全，于是将这一串事件固定为实相，便终止了这项工作。因此，如今银河中只有人类一种智慧生物。而人类在殖民银河的过程中，有意无意间带了许多动植物和微生物同行，结果在各个行星上，源自地球的物种往往征服了原有的生命。

“在朦胧迷蒙的几率空间里面，其实还有其他许多实相存在，而在那些实相中，银河拥有许多种智慧生物。可是我们全部无法触及，我们被单独禁锢在这个实相之中。在这个实相所发生的每个行动或事件，都会产生许多新的分枝，但是宇宙每次分歧时，只会有一个分枝成为实相的延续。所以说，应该有数量众多的潜在宇宙——或许有无限多——从我们的实相中产生，但理论上它们都是类似的，也就是说在每个潜在宇宙中，我们这个银河都只有单一的智慧生物。或许我应该说，另类宇宙所占的比例实在太小太小了，这是因为可能性有无穷多，排除任何可能都是危险的断言。”

他停了一下，微微耸了耸肩，又补充道：“至少，故事是这么说的。这个故事早在盖娅建立之前就在流传，我不敢保证它是真的。”

其他三人一直都在专心聆听。此时宝绮思点了点头，好像她早就听过这个故事，点头是代表杜姆并没有讲错什么。

裴洛拉特则维持着庄严肃穆的神态，将近一分钟之久，然后他握紧拳头，用力打在座椅扶手上。

“不，”他用嘶哑的声音说，“这毫无意义。我们无法凭借观测或推理，来证明这个故事的真实性，所以它只能算一种臆测。但是姑且不追究这一点，假设它的确是真的！我们置身的这个宇宙，仍旧只有地球发展出丰富的生命和智慧型物种，所以在这个宇宙中——不论它是仅此一家，还是无限多个可能中的一个——地球这颗行星一定有什么独一无二之处。我们仍然要探究这个唯一性到底是什么。”

接下来又是好一阵子静默，结果是崔维兹最先作出反应，摇了摇头。

“不对，詹诺夫，”他道，“话不是这么说。让我们作一个假设：在银河的十亿颗可住人行星中，只有地球（纯粹出于巧合）发展出丰富的生态，最后终于产生智慧生物，这样的机会是一比十亿兆，也就是十的二十一次方分之一。那么在这个前提下，在十的二十一次方个潜在实相中，就有一个实相含有这样的一个银河，而那些永恒使者刚好选择了它。因此在我们这个宇宙的这个银河中，只有地球这颗行星能够发展出复杂的生态、智慧型物种，以及高等的科技——这并不是因为地球有什么特别之处，纯粹只是一种巧合。”

“事实上，”崔维兹继续以深思熟虑的口气说，“我认为应该还有许多其他的实相，其中唯一发展出智慧型物种的行星，分别是盖娅、赛协尔或端点星，或是某颗在这个实相中毫无生命迹象的行星。当然还有更多的实相，对应于银河中不仅只有一种智慧型物种，而它们的数目一定很庞大，所以比较之下，上述的极端情形仅占极微小的比例。我相信，如果那些永恒使者检查过足够多的实相，他们就会发现其中有一个，对应于每颗可住人行星都独立发展出智慧型物种。”

裴洛拉特说：“难道你就不能假设，永恒使者找到一个特殊的实相，其中的地球和其他实相中的地球都不相同，特别适于发展出智慧？事实上，你还可以进一步假设，永恒使者找到一个特殊的实相，其中的银河和其他实相中的银河都不相同，只有地球一颗行星能够发展出智慧。”

崔维兹说：“你可以这么假设，但我认为我的版本比较有道理。”

“那纯粹是主观的认定，当然……”裴洛拉特有点冒火，杜姆赶紧打岔道，“这只是逻辑上的诡辩。好啦，我们不要破坏一个愉快闲适的夜晚，至少我自己十分珍惜这个气氛。”

裴洛拉特勉力放松紧绷的情绪，让火气慢慢消退。最后他终于露出笑容，并且说：“遵命，杜姆。”

宝绮思一直坐在那里，双手放在膝盖上，装出一本正经的模样。崔维兹原本一直瞅着她，这时突然说：“这个世界又是怎么来的，杜姆？我是指盖娅，以及它的群体意识。”

杜姆仰着头，以高亢的音调笑了几声。当他再度开口的时候，一张老脸堆满了皱纹。“仍旧只有传说！当我读到有关人类历史的记载时，有时也会想到这个问题。历史记载不论怎样仔细地收藏、归档、电脑化，时间一久总会模糊不清。故事像滚雪球般增加，传奇则像灰尘般累积。愈是久远的历史，积聚的灰尘就愈厚，最后终于退化成了传说。”

裴洛拉特说：“我们历史学家对这种过程相当清楚，杜姆。传说自有吸引人的地方，大约十五个世纪前，列贝尔・坚纳拉特就说过：‘精彩的假戏驱逐乏味的真相’。现在这句话已经被奉为‘坚纳拉特定律’。”

“是吗？”杜姆说，“我还以为这只是我自己发明的讽刺呢。嗯，由于这个坚纳拉特定律，我们的历史充满朦胧的美感。你们知道机器人是什么吗？”

“我们到了赛协尔才知道的。”崔维兹随口答道。

“你们看到过？”

“不，有人问过我们相同的问题。当我们作出否定的回答后，他就向我们解释了一番。”

“我懂了。你们可知道，人类曾和机器人共同生活过一段岁月，但相处得并不好。”

“这点我们也听说了。”

“机器人都受到所谓‘机器人学三大法则’的严格约束，这可以追溯到史前史。三大法则有好几种可能的版本，根据正统的看法，内容如下：‘一、机器人不得伤害人类，或因不作为而使人类受到伤害。二、除非违背第一法则，机器人必须服从人类的命令。三、在不违背第一法则及第二法则的情况下，机器人必须保护自己。’

“等到机器人变得愈来愈聪明能干之后，它们就对这些法则，尤其是至高无上的第一法则，作出愈来愈广义的诠释，并且愈来愈以人类的保护者自居。它们的保护剥夺了人类的自由，令人类愈来愈难以忍受。

“机器人完全是出于善意。它们显然都在为人类着想，为所有人类的幸福不断努力，偏偏适得其反，更加令人无法消受。

“机器人的每一步进化，都使这种情况更为变本加厉。后来机器人更发展出精神感应力，表示连人类的思想都瞒不过它们，从此以后，人类的行为便受到机器人更严密的监督。

“与此同时，机器人的外形变得愈来愈像人类，可是行为仍是不折不扣的机器人，徒具人形只让它们更惹人反感。所以，这种情况当然会有个了结。”

“为什么‘当然’呢？”裴洛拉特一直聚精会神听着，直到现在才发问。

杜姆说：“这是钻逻辑牛角尖的必然结果。最后，机器人进步到了具有足够的人性，终于体认到人类为何憎恶它们，因为它们名义上虽然为人类着想，实际上却剥夺了人类应有的一切。结果机器人不得不作出决定，不论人类照顾自己的方式多么拙劣和没效率，也许还是让人类自生自灭比较好。

“因此，据说永恒之境就是机器人建造的，而永恒使者正是那些机器人。它们找到一个特殊的实相，认为人类处身其中最为安全——也就是独处于银河中。在尽完照顾人类的责任之后，为了切实而彻底地奉行‘第一法则’，那些机器人遂自动终止运作。从此以后，我们才算是真正的人类，靠自己的能力，独力发展一切。”

杜姆顿了一下，视线轮流扫过崔维兹与裴洛拉特，然后说：“怎么样，你们相信这些说法吗？”

崔维兹缓缓摇了摇头。“不相信，我从未听说有任何历史记载提到这种事。你呢，詹诺夫？”

裴洛拉特说：“某些神话跟这个故事似乎有类似之处。”

“得了吧，詹诺夫，我们随便哪个人编个故事，只要加上天花乱坠的解释，都能找到合拍的神话传说。我指的是历史，是可靠的记载。”

“喔，这样的话，据我所知应该没有。”

杜姆说：“我并不意外。早在机器人销声匿迹之前，许多人为了追求自由，便已成群结队离开地球，前往更深的太空去建立无机器人的殖民世界。他们大多数来自过度拥挤的地球，当然记得长久以来对机器人的排斥。新的世界一切从头开始，他们甚至不愿回顾过去的痛苦屈辱——人人都像小孩一样，被迫接受机器人保姆的照顾。因此他们没有保留任何记录，久而久之便忘得一干二净。”

崔维兹说：“这不太可能吧。”

裴洛拉特转向他说：“不，葛兰，并非没有这个可能。每个社会都会自行创造自己的历史，也都喜欢湮灭低微的出身；消极的做法是任其被遗忘，积极的做法是虚构一些英雄事迹。当年的帝国政府，曾经试图抹杀前帝国时代的历史，以便制造帝国永恒的神秘假象。此外，超空间纪元之前的历史记载，现在也几乎全部消失。而你自己也明白，如今大多数人都不知道地球的存在。”

崔维兹反驳道：“你不能自相矛盾，詹诺夫。如果整个银河都忘却了机器人，盖娅怎么会记得？”

宝绮思忽然发出女高音般的轻快笑声。“因为我们不一样。”

“是吗？”崔维兹说，“哪点不一样？”

杜姆说：“好了，宝绮思，让我来讲吧。两位端点星的客人，我们的确与众不同。从机器人国度逃出来的流亡团体，其中有一批人循着赛协尔殖民者的路线，最后终于抵达盖娅。只有他们这批人，从机器人那里学到精神感应的技艺。

“你知道吗，那的确是一门技艺。它是人类心灵与生俱来的潜能，却必须通过非常微妙而困难的方式，才有办法发展出来。想要将这个潜能发挥到极致，需要经过许多代的努力，不过一旦有了好的开始，它就会自动发展下去。我们已经花了两万多年的工夫，而‘盖娅意识’就是这个潜能的极致，但至今尚未达到炉火纯青之境。在我们发展精神感应的过程中，很早便体会到群体意识的存在。首先仅限于人类，然后扩及动物，接下来是植物，最后，在几个世纪前，扩大到了行星本身的无生命结构。

“由于这一切都源自机器人，因此我们并没有忘记它们。我们将它们视为导师，而并非我们的保姆。我们总是认为，它们帮我们打开心灵中另一扇门，从此我们再也不希望关上。我们始终怀着感激的心情追念它们。”

崔维兹说：“你们过去曾经是机器人的孩子，现在又成了群体意识的孩子。你们不是跟过去一样，仍旧失去人性的尊严吗？”

“这是截然不同的两回事，崔。我们现在所做的，完全出于自己的抉择，自己的抉择！两者不能相提并论。我们并没有受到外力强迫，是由内而外发展出来的，这点我们绝对不会忘记。此外，我们还有一个与众不同之处。我们是银河中独一无二的世界，再也没有一个世界和盖娅一样。”

“你们怎能如此肯定？”

“我们当然能够肯定，崔。如果还有一个和我们类似的世界级意识，即使远在银河的另一端，我们也侦测得到。比如说，我们就能侦测出来，你们那个第二基地的群体意识正在起步，但这只是最近两个世纪的事。”

“就是在骡乱时期吗？”

“对，骡本是我们的一分子。”杜姆显得面色凝重，“他是一个畸变种，擅自离开了盖娅。当时我们太过天真，以为那是不可能的事，所以没有及时采取制止行动。后来，当我们将注意力转移到外在世界时，便发觉了你们所谓的第二基地，于是把这件事留给他们处理。”

崔维兹茫然地瞪着眼睛，好一会儿之后，才喃喃地说：“再来，就接上我们的历史课本了！”他摇了摇头，故意提高音量说：“盖娅这么做，是不是太孬种了一点？他应该是你们的责任。”

“你说得对。可是等到我们终于放眼银河，才晓得过去根本是有眼无珠。因此，骡造成的悲剧反倒成了我们的警钟。直到那个时候，我们才察觉到一个事实，就是我们迟早会面临一个严重的危机。如今危机果然来临，但多亏骡这桩意外事件，我们早已有充分的准备。”

“什么样的危机？”

“一个足以使我们毁灭的危机。”

“我才不相信。你们先后逐退了帝国、骡、赛协尔；你们拥有强大的群体意识，能在千百万公里之外抓住太空中的船舰。你们又有什么好怕的？看看宝绮思，她看来一点都不慌张，她并不认为会有什么危机。”

宝绮思将一条美腿搁在座椅扶手上，冲着崔维兹扭动趾头。“我当然不担心，崔，反正你会处理。”

崔维兹使劲吼道：“我？”

杜姆说：“盖娅借着上百种微妙的安排，把你带到这里来，就是要你替我们应付这个危机。”

崔维兹瞪着杜姆，表情渐渐由惊愕转为愤怒。“我？太空如此浩瀚，为何偏偏是我？这跟我一点关系也没有。”

“不管怎么说，崔维兹，”杜姆用近乎催眠的平静口吻说，“就是你了。太空虽然浩瀚，却也只有你了。”

第十八章  碰 撞

01

史陀・坚迪柏缓缓向盖娅之阳推进，几乎跟崔维兹当初一样小心翼翼。等到那颗恒星已经像一个小圆盘，必须透过强力滤光镜观看，他停了下来，开始考虑下一步行动。

苏拉・诺微坐在一旁，偶尔抬起头来，用畏怯的目光望着他。

她突然轻声说：“师傅？”

“什么事，诺微？”他心不在焉地问。

“你不高兴吗？”

他马上抬起头望着她。“不，只是挂心而已，还记得这个词吗？我在考虑到底应该迅速前进，还是要再多等一会儿。我应该表现得非常勇敢吗，诺微？”

“我认为你一直都非常勇敢，师傅。”

“勇敢有时是愚蠢的同义词。”

诺微露出微笑。“学者领袖怎么可能愚蠢呢？那是个太阳，对不对，师傅？”她指着屏幕说。

坚迪柏点了点头。

诺微迟疑了一下，又问：“它是不是照耀川陀的太阳？是不是阿姆的太阳？”

坚迪柏答道：“不是的，诺微，它是另一个截然不同的太阳。银河中有许多太阳，总共有几千亿。”

“啊！其实我的脑袋知道这回事，然而，我没办法让自己相信。怎么会这样呢，师傅？一个人怎么会脑袋知道，却又不相信呢？”

坚迪柏浅浅一笑。“在你的脑子里，诺微——”当他这么说的时候，他的意识又自然而然进入她的脑海。就像往常那样，他轻抚着她的心灵；只是用精神触须轻触一下，好让她保持镇定与安宁。若非有东西吸引他的注意，他会像往常那样随即离去。

现在他所感觉到的，只能用精神力学的术语形容，但仍然是一种比喻。诺微的大脑发出幽光，一种极其微弱的光辉。

唯有外在精神力场强行侵入，才会发生这种现象。那个精神力场一定极弱，即使借着诺微全然光滑的心灵结构，坚迪柏心灵中最灵敏的接收功能也只能勉强感测到。

他厉声问道：“诺微，你现在感觉如何？”

她张大眼睛。“我感觉很好啊，师傅。”

“你头晕吗？思绪不清吗？赶紧闭上眼睛，一动不动坐着，直到我说‘好’为止。”

她顺从地闭上眼睛。坚迪柏谨慎地除去她心灵中杂乱的感觉，同时抚平她的思绪，安慰她的情感，轻轻地抚摸着，抚摸着。他只让那团幽光留下来，可是它实在太微弱，令他几乎相信那只是错觉。

“好。”他刚说完，诺微就睁开了眼睛。

“你感觉如何，诺微？”

“非常平静，师傅，心如止水。”

显然它过于微弱，不至对她造成任何可觉察的效应。

他转身面向电脑，展开另一回合的搏斗。他必须承认，自己跟这台电脑无法达到水乳交融的程度。或许是因为他过于习惯直接使用精神力量，透过一个媒介当然不会顺手。但他现在是要寻找一艘船舰，而不是一个心灵，借着电脑的帮助，初步的搜寻工作会更有效率。

他果然发现了一艘可疑的船舰。它远在五十万公里外，构造与他所乘的这艘十分相似，不过显然大得多，而且更为精密复杂。

一旦电脑帮他找到那艘船舰，坚迪柏的心灵就能接掌后续的工作。他向外送出紧密而集中的精神感应，立刻感觉到（在此“感觉”是精神力学的特殊用法）那艘船舰里里外外的一切。

接着，他将心灵朝盖娅行星的方向延伸几百万公里，又随即撤回。但是这两次搜寻过程，都不足以明确告诉他，如果精神力场的确来自其中之一，究竟何者才是真正的场源。

他说：“诺微，不论等一下发生什么事，我要你一直坐在我身边。”

“师傅，有危险吗？”

“你丝毫不必挂心，诺微，我一定确保你的安全。”

“师傅，我并不为自己的安危挂心。如果有危险，我希望能够帮助你。”

坚迪柏的语气顿时温柔许多，他说：“诺微，你已经帮了很大的忙。由于有你在我身边，我才能发觉一件很小却很重要的事。如果没有你，我或许会一头栽进泥沼里，而且陷得很深，也许要花很大力气才能脱身。”

“我是不是用心灵做到的，师傅，就像你告诉我的那样？”诺微以惊讶的语气问道。

“正是这样，诺微。没有任何仪器比你的心灵更灵敏，连我都比不上，因为我的心灵复杂度太高了。”

诺微脸上堆满了喜悦。“能够帮助你，我太高兴了。”

坚迪柏笑着点了点头。但他忽然想到自己竟然需要帮助，心情便蒙上一层阴影。他的孩子气发作了，令他无法接受这个事实。这项任务是他的，只属于他一个人的。

但这已经是不可能的事。他的胜算正急遽滑落……

02

在川陀上，昆多・桑帝斯感到第一发言者的重担压得他快要窒息。自从坚迪柏的太空船从大气层消失，进入黑暗的太空之后，他就一直闭门沉思，没有再召开过圆桌会议。

允许坚迪柏单枪匹马出发，究竟是不是明智之举？坚迪柏是个相当杰出的人才，但他并非十全十美，有时难免过分自信。坚迪柏最大的缺点在于傲慢自大，而桑帝斯自己最大的缺点（他难过地想）则是老迈年高。

他一次又一次地想到，当年那位伟大的前辈普芮姆・帕佛，曾在银河各处飞来飞去，亲自摆平许多事情，那是多么危险的行动。有谁能成为另一个普芮姆・帕佛？坚迪柏行吗？何况帕佛还有他的妻子为伴。

其实，坚迪柏也有旅伴，就是那个阿姆女子，但她根本无足轻重，而帕佛的妻子本身也是发言者。

在等待坚迪柏音讯的这段日子，桑帝斯觉得自己一天比一天衰老。日子一天天过去，却始终音讯全无，他感到神经愈绷愈紧。

当初应该派出一个舰队，起码是小型舰队……

不，圆桌会议不会通过的。

然而……

当讯息终于来到时，他正处于睡眠状态——睡得极不安稳，身心根本无法松懈。前半夜一直刮着强风，令他辗转反侧难以成眠。他像个孩子一样，想象着风声中夹杂着人声。

在他即将进入纷扰的梦乡之际，最后的念头是幻想着退位后的轻松安逸。虽然他渴望早日卸下重担，却也知道目前万万使不得，如果他在此时此刻退位，一定是由德拉米继任第一发言者。

当呼唤传来的时候，他立即由梦中惊醒，在床上坐了起来。

“你还好吧？”他问。

“好得很，第一发言者。”坚迪柏说，“我们是否应该建立影像联系，好让通讯更加简单扼要？”

“也许等会儿吧，”桑帝斯说，“先报告一下，情况怎么样？”

坚迪柏察觉到对方刚刚睡醒，而且极为疲倦烦躁，因此回答得分外仔细。他说：“我在一颗叫做盖娅的住人行星附近，据我所知，没有任何银河记录提到过它。”

“这个世界的成员，就是不断改良谢顿计划的人？就是反骡？”

“有此可能，第一发言者，这有几个理由。第一，崔维兹和裴洛拉特所乘坐的太空艇，一直朝向盖娅前进，现在可能已经在那里着陆。第二，差不多在距离我五十万公里外的太空中，出现一艘第一基地的战舰。”

“大家不会无缘无故对盖娅这么感兴趣。”

“第一发言者，大家的兴趣可能并非不约而同。我来到此地，是因为我一直跟踪崔维兹，那艘战舰可能也是因此而来。现在唯一的问题是，崔维兹为什么到这里来？”

“你打算跟踪他到那颗行星去吗，发言者？”

“我曾经考虑过这个可能性，但是又出现了新的状况。我现在和盖娅的距离是一亿公里，我感测到周围太空中有个精神力场，非常均匀而且极端微弱。若非那个阿姆女子的心灵产生聚焦效应，我自己根本不可能察觉。她的心灵很不寻常，我当初愿意带她同行，正是为了这个目的。”

“所以说，你的猜测是正确的。你认为德拉米发言者当初知道这一点吗？”

“当她怂恿我带那女子同行的时候？我想不太可能。但我却能善加利用，第一发言者。”

“我很高兴你做到了。你是否认为，坚迪柏发言者，那颗行星就是精神力场的焦点？”

“为了确定这一点，我必须对数个彼此相距很远的位置进行测量，以检验场的分布是否具有普遍的球对称。我的‘单向精神探测仪’可能做得到，只是无法肯定。但目前并不适宜再作深入调查，因为我面对着一艘第一基地的战舰。”

“它不至于构成威胁吧。”

“很难讲。目前为止，我还不敢说那艘战舰绝非精神力场的焦点，第一发言者。”

“可是他们……”

“第一发言者，很抱歉，请容许我打个岔。我们并不清楚第一基地如今的科技进展；他们的行动显得过分自信，可能会给我们来个意外的惊奇。他们是否发明了控制精神力场的装置，这点我必须先确定才行。简言之，第一发言者，我所面对的是一群精神力学专家，他们或是在那艘战舰中，或是在整颗行星上。

“如果他们在那艘战舰中，那个精神力场未免太过薄弱，根本制不住我，但是他们仍有可能牵制我的行动，而战舰上的有形武器就足以消灭我。反之，如果焦点是那颗行星，既然在这么远都能侦测出来，行星表面的强度想必巨大无比，远非我所能对付。

“这两种可能不论何者为真，我们都需要架起一个精神网路，一个整体精神网路。在有需要的时候，我要能支配川陀上所有的精神力量。”

第一发言者犹豫起来。“整体精神网路？过去从来没有用过，甚至没有人建议过——只有面对骡那次例外。”

“这个危机很可能比骡的威胁更为严重，第一发言者。”

“我不相信圆桌会议会同意。”

“我不认为您需要征求他们同意，第一发言者，您应该宣布进入紧急状况。”

“用什么借口？”

“就把我向您报告的这些告诉他们，第一发言者。”

“德拉米发言者会说你是个无能的懦夫，自己把自己吓疯了。”

坚迪柏顿了一下，然后才答道：“我能想象她会说些类似的话，第一发言者，但她爱怎么说就怎么说吧，我都承受得了。目前并非我个人的面子或尊严受到威胁，而是第二基地本身岌岌可危。”

03

赫拉・布拉诺冷冷一笑，满布皱纹的脸庞浮现出更陡峭的起伏。她说：“我想我们可以进军了，我一切都准备好了。”

柯代尔说：“你仍然确定明白自己在做什么吗？”

“如果我真像你故意说的那样，已经陷入疯狂状态，里奥诺，你还会坚持留在这艘舰上陪我吗？”

柯代尔耸了耸肩，然后说：“也许还是会的。如果真是这样，市长女士，那么在你做得太过分之前，我仍有一点机会阻止你，劝你改弦易辙，至少让你慢下来。当然，如果你并没有发疯……”

“怎么样？”

“嗯，那么我不希望将来的历史上，唯独对你大书特书。我要历史学家都会提到你身旁还有个我，也许他们还会感到难以下笔，不知该把真正的功劳归给谁呢，嗯，市长？”

“高明，里奥诺，真高明，但你这是白费心机。我在尚未担任市长之前，早已在傀儡市长身后掌权多年，没有人会相信在我亲自出马之后，还会允许这种现象继续存在。”

“等着看吧。”

“不，我们看不到的，这种历史评价要等我们死后才会出现。然而，我没什么好担心的。我既不担心历史的评价，也不担心那个！”她指了指屏幕。

“康普的太空艇。”柯代尔说。

“没错，康普的太空艇，”布拉诺说，“可是康普不在上面。我们有一艘斥候舰侦察到调包的过程。康普的太空艇曾被另一艘船拦下来，有两个人从那艘船登上他的太空艇，然后康普就到那艘船上去了。”

布拉诺双手搓了搓。“崔维兹圆满达成任务。我把他丢到太空中，让他当一根避雷针，他果然不辱使命，果然吸引到闪电。拦下康普的那艘船，正是来自第二基地。”

“我有点奇怪，你怎能如此确定？”柯代尔一面说，一面掏出烟斗，慢慢填着烟丝。

“因为我一直怀疑康普可能受到第二基地控制。他这一生实在太顺利，好事总是落到他头上，而且他又是超空间竞逐的大行家。他出卖了崔维兹，这当然可能是野心分子卖友求荣的行为，可是他为何做得那么彻底，仿佛这是超越个人野心的阴谋。”

“全都是臆测，市长！”

“当崔维兹做了一连串跃迁，康普却像平常一样轻轻松松追上之后，我的话就不再是臆测了。”

“他有电脑帮忙，市长。”

布拉诺仰头靠在椅背上，哈哈大笑几声。“我亲爱的里奥诺，你每天忙着筹划复杂的阴谋诡计，忘了小手段有时也很有效。我派康普去跟踪崔维兹，并不是因为崔维兹需要跟踪。哪有这个需要呢？不论崔维兹的行动如何保密，他只要到了非基地的世界，就一定会引人注目。他驾着基地的先进航具，他带着浓重的端点星口音，他使用基地的信用点，这些都会成为招惹敌意的招牌。而发生紧急状况的时候，他自然而然会去找基地官员求助，就像他在赛协尔时那样——当时他的一举一动，我们全都立刻知道，而且并没有透过康普。”

“不是那么回事，”她用意味深长的语气继续说，“我派康普出去，就是为了测验他这个人，而这个目的果然达到了。我们故意给他一台有问题的电脑，虽然不至于影响太空艇的操作，但绝对无法帮助他做连续跃迁跟踪。可是，康普仍然毫不费力就做到了。”

“我发现你有很多事没告诉我，市长，直到你认为该说的时候才说。”

“我瞒着你的那些事，里奥诺，全是你知不知道都无关痛痒的。我很欣赏你，也一直重用你，但是我的信任有个明确的界限，就像你对我的信任一样——请别浪费唇舌否认。”

“我不会否认的。”柯代尔冷冰冰地说，“总有一天，市长，我会毫不客气地提醒你这一点。此时此刻，还有没有任何我应该知道的事？那艘船的底细究竟如何？假如康普来自第二基地，它当然也是。”

“跟你谈话总是一件乐事，里奥诺，你的反应迅捷无比。你知道吗，第二基地向来懒得掩藏形迹，他们自有办法让形迹隐形，或说让人视而不见。即使他们知道，我们能根据船舰使用能量的方式，轻而易举辨识它的出处，第二基地分子也从来不想用他人的船舰。无论被任何人发现，他们都能从他心中抹除这段记忆，所以何必多此一举，事先掩藏形迹呢？总之，我们的斥候舰在目击那艘接近康普的太空船之后，几分钟内就判读出它的来历。”

“我猜，现在第二基地会把这件事从我们心中抹除。”

“如果办得到的话。”布拉诺说，“但他们也许会发现情况变了。”

柯代尔道：“你曾经说，你已经知道第二基地的下落，又说要先收拾盖娅，然后再去收拾川陀。从你那番话中，我推想那艘船来自川陀。”

“猜得完全正确。你感到意外吗？”

柯代尔缓缓摇了摇头。“现在想来一点都不意外。骡首度受挫的那一次，艾布林・米斯、杜伦・达瑞尔和贝泰・达瑞尔都在川陀。贝泰的孙女艾卡蒂・达瑞尔也生在川陀，而在第二基地理论上被摧毁的那个时间点，她曾经回到出生地。在她自己的记载中，有个名叫普芮姆・帕佛的人扮演了关键的角色，他在紧要关头适时出现，身份是一名川陀行商。第二基地就在川陀上，我想这是再明显不过的事。此外，哈里・谢顿建立两个基地的时候，他本人也住在川陀。”

“一切十分明显，只是从来没有人联想到这个可能性，而这都是第二基地在背后捣鬼。我刚才说他们不必掩藏形迹，其实就是这个意思。想要不让任何人追查形迹，对他们而言易如反掌。万一不小心被人发现了，他们也能将相关记忆清得一干二净。”

柯代尔说：“既然如此，我们就不必急着进行他们意料之中的事。在你看来，崔维兹怎么有办法断定第二基地仍旧存在？第二基地为何不趁早制止他？”

布拉诺扳着枯竹般的手指。“第一，崔维兹是个极不寻常的人，他虽然毛躁而不谨慎，却拥有连我都看不穿的潜能；他也许是个特殊的例外。第二，第二基地并非全然不闻不问，康普很快就盯上崔维兹，然后向我举发他。第二基地想借我的手制止他，这样他们就不必冒险公然介入。第三，当我的反应并不完全符合他们预期——既没有处决或监禁他，也没有对他施以记忆抹除或动用心灵探测器，而只是将他送到太空去——第二基地便开始采取直接行动，派出自己的太空船跟踪他。”

她紧抿着嘴，露出得意的表情。“喔，这根避雷针实在太棒了。”

柯代尔说：“那我们下一步要怎么走？”

“我们要向这位第二基地分子当面挑战，事实上，此时我们正在悄悄向他推进。”

04

坚迪柏与诺微并肩坐着，两人一同凝视着屏幕。

诺微十分害怕，这点坚迪柏看得很清楚，而他也看得出来，她在尽全力与恐惧奋战。不过坚迪柏却无法帮助她，在如今这种紧要关头，随便触碰她的心灵乃是不智之举，很可能会影响她对微弱精神力场所产生的反应。

那艘基地战舰正在缓缓接近，显然是有备而来。它是一艘大型战舰，根据基地船舰以往的编制估计，舰员可能多达六人。而且坚迪柏确定，即使面对第二基地所有船舰编成的舰队，它的火力也足以自保，必要时还能将那个舰队一举歼灭——但这是指完全不考虑精神武器的情况。

事实上，从那艘战舰的前进方式，便能看出一些蹊跷——虽然它面对的，只是单独一艘受到第二基地控制的太空艇。即使那艘战舰拥有精神武力，也不可能主动投入第二基地的虎口。它会如此毫无顾忌地直冲过来，很可能只是不知死活，而这种无知又有各种程度上的差别。

这可能代表舰长并未发觉康普已经被调包，或者虽然发觉了，却不晓得换上来的是第二基地分子，甚至根本不知道第二基地分子是何方神圣。

然而（坚迪柏打算考虑到每一种可能性），万一那艘战舰的确拥有精神武力，而且是充满自信地向前推进呢？这或许仅仅代表它是在一个夸大狂的控制之下，却也可能它真有远非坚迪柏所能想象的强大武力。

可是，他所考虑到的可能性，全都无法断定真假。

坚迪柏又谨慎地探了探诺微的心灵。诺微的意识层面无法感知精神力场，而他自己当然做得到。但坚迪柏的心灵并没有那么敏锐，无法像诺微那样能侦测到极微弱的力场。这实在是个吊诡，将来一定要好好研究，也许能够因而得到重要的成果——远比解决目前那艘战舰的威胁更重要的成果。

当初，坚迪柏发觉诺微的心灵具有不寻常的光滑和匀称，便直觉地体察到这个可能性。对于自己拥有这种直觉能力，他难免沾沾自喜。发言者们一向都对自己的直觉感到骄傲，但直觉又是什么呢？是他们无法直接用物理方法测量的精神力场，也就是他们自己完全不了解的一种行为。“无知”不难用“直觉”这个神秘的词汇掩饰，但是他们在这方面的无知，有多少是源自对物理科学的轻视？

他们的骄傲又是多么盲目？等到他成为第一发言者之后，坚迪柏想，一定要设法改变这种情况，要拉近两个基地在物理科学上的距离。第二基地不能永远像现在这样，一旦无法绝对独霸精神力学，就要面临遭到毁灭的危险。

事实上，这种情况很可能已经出现了。第一基地也许在精神力学上已有所突破，或者与反骡建立了同盟关系。这是他第一次想到这个可能，立刻感到不寒而栗。

他的思绪围绕着这个题目，以一个发言者惯有的速度飞快打转。与此同时，他仍然紧盯着诺微心灵中的幽光，它是那个弥漫四处的精神力场所引发的反应。可是当基地战舰渐渐接近时，那团光辉却不见增强。

但是绝不能因为这一点，就断定那艘战舰并未配备精神武器。众所周知，精神力场并不遵循“平方反比律”。当发射体与接收体之间的距离缩短时，力场强度并非随着距离呈平方反比式增加。就这方面而言，它与电磁场或重力场都截然不同。话说回来，距离的变化对精神力场所造成的影响，尽管并不像其他物理场那样显著，却也不是全然无关。随着战舰愈来愈近，诺微心灵的反应多少应该有些增加。

自哈里・谢顿以降，五个世纪以来，为什么没有任何第二基地分子，想到应该推出一个数学关系式，来描述精神力场强度与距离的关系？这种轻视物理学的态度，无论如何要设法制止，坚迪柏暗自发誓。

假如那艘战舰拥有精神力场，而且确知自己正在接近第二基地分子，那么在冲锋之前，它难道不会将力场强度调到最大吗？这样的话，诺微的心灵必定会有骤然增强的反应。

但事实并非如此！

坚迪柏终于重拾信心，排除了战舰拥有精神武力的可能性。它是因为不知死活才冲过来，根本算不上什么威胁。

当然，那个精神力场仍旧存在，但一定是源自盖娅。虽然它仍是个大麻烦，但当务之急却是那艘战舰。只要先把战舰解决，他就能将注意力集中于反骡的世界。

他耐心地等待。那艘战舰应该会采取某些行动，否则他可以等它足够接近之后，再选择一种最有效的攻势。

战舰仍在一步步逼近，速度已经相当快了，却仍未采取任何行动。最后，坚迪柏算定自己的攻击力量已经绰绰有余。他的攻击不会造成任何痛苦或不适，对方的人员只会发现，背部与四肢的肌肉变得无法运作自如。

坚迪柏收紧那股由心灵所控制的精神力场。力场立时增强，并以光速投射到对面的战舰。此时双方已经相当接近，使超空间接触变得没有必要，更何况超空间会折损准确度。

下一刻，坚迪柏惊吓得全身麻痹。

基地战舰竟然拥有高效率的精神力场防护罩，当他发出的精神力场增强之际，防护罩的密度随之暴涨。原来这艘战舰并非不知死活，它至少拥有意料之外的防御性武器。

05

“啊。”布拉诺说，“他企图发动攻击，里奥诺，你看！”

心灵计的指数异常升高，指针还不停微微颤动。

精神力场防护罩的发展，已经花了基地科学家一百二十年的时间。它是有史以来最保密的科学计划，或许只有哈里・谢顿独立发展的心理史学分析，在机密程度上差堪比拟。前后五代的科学家花了无数心血，不断改良这个装置，却始终未能发展出满意的理论。

所有的进展，全有赖于心灵计的发明。这个装置可以作为一种指标，显示每个阶段的进展方向与程度。谁也不能解释它的工作原理，但它总是能创造奇迹：测量出理论上不可能测出的量，显示出理论无法解释的数据。布拉诺一直有个想法（某些科学家也有同感），一旦基地有人能够解释心灵计的原理，那么在心灵控制这方面，他们就跟第二基地势均力敌了。

不过那是将来的事。目前，这个防护罩应该足以应付，况且他们还拥有占了绝对优势的有形武器。

布拉诺送出一道电讯，那是以男声所载送的讯息，其中剔除了所有的情绪，听来平板而死气沉沉。

“呼叫明星号太空艇与其上人员。你们以武力强行掳获基地联邦舰队的航具。命令你们连人带船立刻投降，否则即将遭到攻击。”

他们收到的回答，则是一个未经加工的声音：“端点星的布拉诺市长，我知道你在那艘战舰上。明星号并非遭到武力劫持，而是它的主人——端点星的曼恩・李・康普主动邀请我上来的。我提议暂且休战，以便讨论攸关彼此的重大议题。”

柯代尔悄声向布拉诺说：“让我来跟他对话，市长。”

布拉诺不屑地挥了挥手臂。“这是我的责任，里奥诺。”

她将发射器略加调整，不再令声音失真，但相较于刚才的假音，她现在的声音几乎一样有力，也一样毫无感情。

“第二基地的人，认清你的处境。如果你不马上投降，我们会以光速击毁你的太空艇——我们已经作好攻击准备。我们这样做毫无损失，因为我们不必留你这个活口，你并没有我们需要的情报。我们知道你来自川陀，等到把你解决之后，我们下一步就准备解决川陀。我们愿意给你一点时间，不过既然你讲不出什么有用的话，我们可不准备听太久。”

“既然如此，”坚迪柏说，“就让我尽快一针见血。你的防护罩并不完善，也绝不可能完善。你高估了它，又低估了我，我仍然能接触并控制你的心灵。或许比较起来，会比没有防护罩要困难些，但也不至于多么困难。当你试图启动任何武器时，我就会立刻发动攻击。我必须郑重警告你：假使没有防护罩，我能用稳当的手法操控你的心灵，不会造成任何伤害。然而，有了防护罩的阻隔，我势必得硬闯，这点我绝对办得到。可是这样一来，我就无法做得稳当而灵巧。你的心灵将随着防护罩一起被击碎，而且这种结果是不可逆的。换句话说，你无法阻止我，反之我却能阻止你。但我将被迫令你生不如死，你会变成一具没有心灵的行尸走肉。你希望冒这个险吗？”

布拉诺说：“你明明知道自己做不到。”

“那么，你并不怕我所描述的那种后果，真想冒险一试？”坚迪柏用冷静而故作轻松的口气问道。

柯代尔凑过去悄声说：“看在谢顿的份上，市长……”

坚迪柏立刻打断他的话（严格说来并非“立刻”，因为光波——或是任何以光速运动的东西——必须花上一秒多一点的时间，才能跨越双方船舰之间的距离）。“我能知道你在想什么，柯代尔，没有必要说悄悄话。我也知道市长的心思，她正在犹豫不决，所以你现在还不必惊慌。我能够知道你们的想法，就是防护罩有漏洞的明证。”

“它的威力还能加强。”市长以挑衅的语气说。

“我的精神力量同样可以。”坚迪柏不甘示弱。

“可是我只需要安坐在这里，利用能源维持这个防护罩。我的战舰有充足的能源，足以让它维持一段极长的时间。你却必须使用精神能量贯穿防护罩，时间一久就会疲倦。”

“我现在并不疲倦。”坚迪柏说，“此时此刻，你们两人都无法对舰上人员下达任何命令，其他战舰上的人员就更不用说了。在不伤害你们的限度内，我还能做到这一点。可是千万别用任何不寻常的手段，试图挣脱我的控制。如果我因此被迫增强精神力量——我一定会这么做的——你们两人将会受到永久性伤害。”

“我会等下去。”布拉诺将双手摆在膝盖上，表现出十足的耐性。“你终究会疲倦，到时候我就能下达命令。但我的命令并不是消灭你，因为那时你已经失去战斗力；我的命令将是派遣基地主力舰队去对付川陀。如果你希望拯救你的世界，就赶紧投降吧。在大浩劫期间，你们的组织逃过一劫，但这回的全面性毁灭，你们就不会那么幸运了。”

“市长，难道你还看不出来，如果我自己感到疲累——虽然并不可能——那么我会在力量用尽之前，先奋力将你消灭，这不就能拯救我的世界了吗？”

“你不会那么做的，你的主要任务是维护谢顿计划。消灭了端点市长，等于对第一基地的威望和自信施以一记重击，使它的势力严重受挫。对于潜伏在银河各处的敌人，这无异是最大的鼓励。谢顿计划将会因此土崩瓦解，对你而言，这个结果和川陀被毁一样可怕。你最好还是投降吧。”

“你是想要拿老命赌一赌，看看我是不是真有顾忌？”

布拉诺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胸部跟着一起一伏。然后她坚定地说：“对！”

坐在她身旁的柯代尔，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06

坚迪柏瞪着布拉诺的人影，它凭空出现在舱壁前方的空间。由于防护罩产生的干扰，影像有点闪动而朦胧。她身旁的男子则像一团雾般模糊不清，这是因为坚迪柏不能浪费任何能量，必须将注意力集中于市长身上。

反之，她不可能看到坚迪柏的影像。因此，她无法知道他同样有一个同伴，也无法根据他的表情或身体语言作出任何判断。就这方面而言，她显然占了下风。

他所说的每一件事都是真的。只要他愿意消耗巨大的精神能量，就能粉碎那个防护罩，但是这样一来，她的心灵势必受到永久性损伤。

但她所说的一切也同样真确，假如她被消灭，谢顿计划便会遭到重挫，严重程度绝不下于骡所造成的伤害。事实上，这回也许更为严重，因为如今计划已经执行一半，不会再有多少时间补救这个差错。

更糟的是，旁边还有一个仍是未知数的盖娅——此时它的精神力场仍然极其微弱，在似有若无的边缘徘徊。

坚迪柏接触了一下诺微的心灵，以确定那团光辉依旧存在。它果然还在那里，而且毫无变化。

诺微自己完全无法感知心灵的探触，但她转过头来，畏怯地悄声说：“师傅，那里有一团模糊的雾气。你就是在对它讲话吗？”

一定是由于两人心灵间的轻度联系，才使她有这种感知。坚迪柏将一根手指放在唇边。“别怕，诺微，闭上眼睛好好休息。”

他又提高音量说：“布拉诺市长，就这点而言，你的确下对了赌注。我不希望立刻消灭你，因为我认为，如果我好好解释，你应该会讲理，而我们双方就不必拼个你死我活。

“市长，假定今天你胜利了，而我投降了，后果会如何呢？你和你的继任者将产生浮滥的自信，又过度信赖精神力场防护罩，一定会急于将势力扩张到银河各处。这样一来，其实会延缓第二帝国的建立，因为这同样是毁掉了谢顿计划。”

布拉诺说：“你不希望立刻消灭我，我一点都不惊讶。而且我认为，既然你还坐在那里，你就不得不承认，你根本不敢消灭我。”

坚迪柏说：“别拿自我陶醉的傻话自欺欺人。好好听我说，银河有一大半仍然不是基地的势力范围，其中反基地的政体还占了很大比例。即使在基地联邦之内，也有某些成员并未忘记过去的独立地位。如果因为我向你们投降，基地便决定迅速行动，那么银河其他部分的最大弱点——分崩离析和优柔寡断——必将随即消失，他们会因为恐惧而不得不团结起来。此外，联邦内部也可能会有叛乱的危机。”

“你这是在危言耸听。”布拉诺说，“我们有足够的力量，可以轻易战胜所有的敌人。即使非基地的世界通通联合起来对付我们，再加上联邦内一半的世界同时叛变，也根本不成问题。”

“只是暂时不成问题，市长，不要犯了凡事只看表面的错误。你只能口头上宣称创建了第二帝国，却无法使它长治久安，你得每隔十年就重新征战一次。”

“那我们就打到那些世界筋疲力尽为止，就像你现在一样。”

“就像我现在一样，他们不可能疲累的。而且这种情势不会持续太久，因为你所创建的那个假帝国，很快会面临另一波更大的危机。既然它只能暂时凭借强大的军事力量维持，在愈来愈倚仗军事手段之后，将出现一种前所未有的情形，那就是基地将领比文人政府更有地位，更有权势。假帝国将分裂成许多军区，而军区指挥官将成为拥兵自重的军阀。这会渐渐演变成无政府状态，最后则注定回归蛮荒，而且这段蛮荒时期，将比谢顿当年预计的三万年更久。”

“这种幼稚的威胁只能吓唬小孩。即使谢顿计划的数学预测到这些，所预测的也只是或然率，并非必然性。”

“布拉诺市长，”坚迪柏苦口婆心地说，“别再提谢顿计划了。你并不了解其中的数学，也无法看出它的模式。不过，或许你不懂也没关系。你是个身经百战的政治人物，而且是十分成功的一位，这点能从你现在的地位看出来；甚至还是勇气十足的一位，这点能从你现在的豪赌看出来。因此，请拿出你的政治智慧，回忆一下人类的政治史和军事史，并且参照你对人性的了解——想想一般民众、政治人物、军方将领通常都是如何行动，如何反应，又是如何互动的——看看我是不是说对了。”

布拉诺答道：“即使你说对了，第二基地人，我们也必须冒这个险。只要领导有方，再加上科技不断进展——精神力学和物理学齐头并进——我们就能克服一切困难。哈里・谢顿从未正确估算出这些进展，他根本做不到。在整个谢顿计划中，何曾考虑到第一基地会发展出精神力场防护罩？总之，我们何必死守着这个计划？我们宁愿冒险舍弃谢顿计划，自行建立一个新帝国。无论如何，舍弃谢顿计划而失败，总比依靠它而成功要好些。我们不要在建立一个帝国之后，自己成为一群木偶，被幕后的第二基地暗中操纵。”

“你会这么说，是因为你不了解倘若失败，将给银河全体人类带来何等灾难。”

“也许吧！”布拉诺顽强地说，“你开始感到累了吗，第二基地人？”

“一点也没有。让我提出另一个你未曾想到的方案，它可以使你我谁也不必投降。现在，我们是在一颗叫做盖娅的行星附近。”

“我晓得。”

“可是你晓不晓得，它可能就是骡的出生地？”

“我需要更多的证据，否则你说破了嘴也没有用。”

“这颗行星周围有个精神力场，它必定是一大群骡的老家。你一旦完成摧毁第二基地的梦想，便会成为这颗骡星的奴隶。第二基地究竟对你们造成过什么伤害？我是指实质的伤害，而不是想象中或理论上的。你再扪心自问，一个骡就为你们带来多大的灾难？”

“我听到的仍旧是你的空话。”

“只要我们一直待在这里，我就无法提供进一步的证据。因此，我提议暂且休战。如果你不信任我，可以继续开着防护罩，但请务必跟我合作一次。让我们一同接近这颗行星，等到你确信它有危险性，我立刻中和它的精神力场，你就命令舰队将它攻占。”

“然后呢？”

“然后嘛，至少我们不必再担心外敌，只剩下第一基地和第二基地对决，这场决战能很快明朗化。而现在，你看，我们都不敢动手，因为你我两个基地都进退维谷。”

“你刚才为什么不早说？”

“我原本以为可以说服你，让你相信我们不是敌人，那样我们也许就能合作。既然这个努力显然已经失败，我建议好歹试着合作一次。”

布拉诺低头沉思了好一会儿，然后才说：“你是想唱摇篮曲哄我入睡。如果这颗行星上住满了骡，你如何凭一己之力中和那个精神力场？这种想法实在荒唐，我不得不怀疑你的提议别有用心。”

“我可不是人单势孤，”坚迪柏答道，“我有第二基地整个力量做我的后盾。这股力量可以传到我身上来，然后转而对付盖娅。此外，我也随时能使用这股力量，轻易拨开你的防护罩，就像吹散一团薄雾。”

“既然如此，你为什么还需要我的帮助？”

“原因之一，光是中和这个力场没有多大意义。第二基地不能无止无休地致力这项工作，正如我不能永远跟你这样闲扯下去，我们需要你的舰队发动实际攻势。再说，如果我无法凭口舌说服你，让你相信两个基地应该彼此视为盟友，或许合作一次重大的冒险行动，可以让你回心转意。言语无法达成的目标，也许能够通过行动达成。”

接着又是一阵沉默，然后布拉诺说：“如果我们可以彼此掩护，我愿意向盖娅更接近一点。除此之外，我可什么也没答应。”

“那就够了。”坚迪柏马上俯身面向电脑。

此时诺微突然说：“不行，师傅，目前为止，都还没有什么大碍，但请别再做进一步的行动。我们必须等端点星的崔维兹议员来了再说。”

第十九章  抉 择

01

詹诺夫・裴洛拉特语气略带不悦地说：“真的，葛兰，似乎谁也没顾虑到一件事，那就是在我这个不算短的一生中——也不算太长，我向你保证，宝绮思——这还是我头一次遨游银河。但每当我抵达一个世界，还没来得及有机会好好研究一番，我就得被迫离开，重新飞向太空。这种事已经发生过两次了。”

“没错，”宝绮思说，“可是若非你那么快离开上一个世界，谁知道你什么时候才会遇见我。光凭这一点，就能证明你们上次的抉择正确。”

“的确如此。老实说，亲……亲爱的，的确真是如此。”

“而这一次，裴，你虽然离开了这颗行星，但你有我为伴。而‘我’就是盖娅，这就等于它所有的粒子，它的一切都与你为伴。”

“你的确是盖娅，可是除了你，我绝不要其他任何粒子。”

听到这番对话，崔维兹不禁皱起眉头。他说：“你们真肉麻。杜姆为何不跟我们一起来？太空啊，我永远无法习惯这种简称的方式。他的名字长达两百五十多个字，我们却只用两个字称呼他。为什么他不带着那两百五十多个字的名字一块来呢？如果这件事真有那么重要，如果这是盖娅的生死关头，他为何不跟我们在一起，以便适时指导我们？”

“我在这里啊，崔，”宝绮思说，“我跟他一样等于盖娅。”然后，她那双黑色眼珠向旁一瞥，又向上一望。“不过，我叫你‘崔’，是不是令你不舒服？”

“对，的确如此。我跟你一样，有权选择自己的称呼方式。我的姓氏是崔维兹，三个字，崔维兹。”

“乐于从命。我并不希望惹你生气，崔维兹。”

“我不是生气，而是厌烦。”他突然起身，从舱房的一侧踱到另一侧，在经过裴洛拉特伸长的双腿时，他索性跨了过去（裴洛拉特则赶紧抽腿），然后又踱回来，这才终于停下脚步，转身面对着宝绮思。

他伸出食指来指着她。“听好！我并不是心甘情愿！我被你们用计从端点星一路骗到盖娅，在我开始怀疑里头有鬼时，似乎已经来不及脱身。后来，我抵达了盖娅，竟然有人告诉我，我来这里的目的是要拯救盖娅。为什么呢？我又该怎么做？盖娅对我有什么意义，或者我对盖娅有什么意义，让我应该义不容辞拯救它？在银河上千兆的人口中，难道没有别人能完成这项工作吗？”

“求求你，崔维兹。”宝绮思突然显得垂头丧气，原先装出来的天真俏皮全部消失无踪。“求求你别生气。你看，我称呼你的全名了，以后我也会非常注意。杜姆曾经拜托你要有耐心。”

“银河众行星在上，我才不要有什么耐心。假如我真有那么重要，就不能对我解释一下吗？首先，我要再问一次，杜姆为何不跟我们一块来？难道这件事没那么重要，不值得他登上远星号跟我们一起行动？”

“他在这里啊，崔维兹。”宝绮思说，“只要我在这里，他就在这里。盖娅上的每个人都在这里，这颗行星上的每一个生物、每一粒微尘都不例外。”

“你要这样想随便你，但这并非我的思考方式，我又不是盖娅人。我们不能将整个行星塞进太空艇，我们只能塞一个人进来。我们现在有你在这里，而杜姆是你的一部分，很好。但我们为何不能带杜姆同行，而让你成为他的一部分呢？”

“原因之一，”宝绮思说，“裴——我是说裴、洛、拉、特——邀请我跟你们同行。他指名要我，而不是杜姆。”

“他只是对你献殷勤罢了。谁会对那种话认真呢？”

“喔，不，我亲爱的伙伴，”裴洛拉特赶紧站起来，急得满脸通红，“我说这话相当认真，我不要被你这样一笔勾销。盖娅整体的哪一部分同行其实都没有差别，这点我能接受，可是能有宝绮思为伴，我觉得要比杜姆赏心悦目，对你来说也应该一样。好啦，葛兰，你太孩子气了。”

“我孩子气？我孩子气？”崔维兹皱起眉头，显得分外阴郁。“好吧，那么，就算我孩子气。话说回来，”他又指着宝绮思，“不管要我做些什么，若不把我当人类看待，我向你保证我绝不会做。首先我要问两个问题：我到底应该做什么？又为何偏偏是我？”

宝绮思瞪大眼睛，向后退了几步。她说：“拜托，我现在还不能告诉你，整个盖娅都还不能告诉你。你到那里去的时候，心中必须一片空白；你必须当场获悉一切。然后，你必须做该做的事，但你必须保持冷静，丝毫不情绪化。如果你一直像现在这样，到时根本帮不上任何忙，盖娅就无论如何会走上绝路。你必须改变这种情绪，但我不知道该怎样帮你。”

“假使杜姆在这里，他知道该怎么做吗？”崔维兹毫不领情地反问。

“杜姆是在这里啊。”宝绮思说，“他／我／们并不知道怎样令你心平气和。你不能感知自己在造化中的位置，也不觉得自己是大我的一部分，这样的人类我们无法了解。”

崔维兹说：“这话说不通。你们可以远在一百多万公里之外，就逮住我的太空艇，而且在我们一筹莫展的时候，令我们保持心情平静。好，现在让我镇静吧，别假装你办不到。”

“但我们不能这样做，现在绝对不行。不论我们现在用什么方法改变你或调整你，你都会变得跟其他人一样毫无价值，而我们将无法再借重你。如今我们能借重你，就是因为你是你，而你必须保持这样。此时此刻，我们若用任何方法影响你的心灵，便会一败涂地。求求你，你必须自然而然恢复平静。”

“休想，小姐，除非你能告诉我一些我想知道的事。”

裴洛拉特突然说：“宝绮思，让我试试看，请你暂时到另一间舱房去。”

于是宝绮思慢慢退了出去，裴洛拉特赶紧关上舱门。

崔维兹说：“她照样听得到，看得见，还能感应每一件事。这样做有什么差别？”

裴洛拉特答道：“对我而言有差别。我要和你单独说几句话，这种隔离即使只是假象也好。葛兰，你在害怕。”

“别说傻话了。”

“你当然在害怕。你不知道要到哪里去，不知道将要面对什么，也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做，你绝对有权利害怕。”

“可是我没有。”

“有，你有。或许你跟我不一样，并不是害怕实质的危险。我一直害怕太空探险，害怕所看到的每一个新世界，害怕所遇见的每一件新鲜事物。毕竟，我过了半个世纪封闭、退隐、划地自限的生活，而你却活跃于舰队和政坛，在故乡和太空都打过滚。但我一直试着压抑恐惧心理，你也在一旁不断帮我打气。在我们相处的这段时期，你始终对我很有耐心，对我十分客气，也很体谅我的处境。由于你的帮助，我终于能克服恐惧，表现得还相当不错。现在让我做点回报，也帮你打打气吧。”

“我告诉过你，我并不害怕。”

“你当然害怕。即使不是为了别的，你也害怕即将面对的责任。某个世界显然有赖你来拯救，如果你失败了，将永远忘不了有个世界毁在你手上。这个世界对你而言毫无意义，凭什么要你承担这种可能的后果？他们又有什么权利，将这个重担压在你身上？你不只担心可能会失败——这点换成谁都一样——而且你还感到愤怒，他们竟然把你逼到死角，让你不想害怕也难。”

“你完全搞错了。”

“我可不这么想。所以说，让我来取代你吧，我愿意做这件差事。不论他们希望你做什么，我都自愿代替你。我猜这件事并不需要什么体能或气力，否则简单的机械装置就能胜过你。我猜它也不需要什么精神力量，因为这方面他们不假外求。它应该是……嗯，我也不知道，但如果既不需要膂力，又不需要脑力，那么其他方面你有的我都有，而我愿意承担这个责任。”

崔维兹厉声问道：“你为何那么愿意挑这个重担？”

裴洛拉特低头望着地板，好像不敢接触对方的目光。他说：“我曾经有个老婆，葛兰，也认识过一些女人，但我从来不觉得她们非常重要。她们或许有趣，讨人喜欢，可是从来不会非常重要。但这一个……”

“谁？宝绮思？”

“她却有些不一样，至少对我而言。”

“端点星在上，詹诺夫，你讲的每一个字，她都听得一清二楚。”

“那没什么关系，反正她晓得。我想要取悦她，所以我想揽下这个工作。不管是做什么，不管要冒什么险，不管要担负任何重责大任——只要有那么一点点机会，能让她重视我就好。”

“詹诺夫，她只是个孩子。”

“她并不是孩子。她在你眼中是什么样子，对我而言并不重要。”

“难道你不了解，你在她眼中又是什么样子？”

“一个老头？那又怎么样？她是某个整体的一部分，而我不是，这就足以构成我俩之间无法跨越的鸿沟。你以为我不知道这一点吗？可是我对她别无所求，只要她……”

“重视你？”

“是的，或是对我产生任何其他感觉。”

“为了这一点，你就愿意接替我的工作？可是，詹诺夫，你刚才没有听清楚吗？他们并不需要你。为了某个我搞不懂的混账理由，他们只要我。”

“假如他们请不动你，又必须找人帮忙，那么由我接手，总是聊胜于无吧。”

崔维兹摇了摇头。“我不相信会有这种事。你都已经步入老年，竟然在这里找到第二春。詹诺夫，你这是想充英雄，以便爱死那副躯体。”

“别那么讲，葛兰，这种事不适合开玩笑。”

崔维兹想哈哈大笑，可是目光一接触到对方严肃的脸孔，就只好改为干咳几声。然后他说：“你说得对，我向你道歉。叫她进来，詹诺夫，叫她进来吧。”

宝绮思走了进来，显得有些畏缩。她用细微的声音说：“我很抱歉，裴。你不能取代他，这件事只能由崔维兹来做。”

崔维兹说：“好吧，我会保持冷静。不论是什么差事，我都愿意试试看。詹诺夫这么一大把年纪，还想扮演浪漫的英雄，只要能让他打消这念头，什么事我都愿意干。”

“我知道自己的岁数。”裴洛拉特咕哝了一句。

宝绮思慢慢走到他面前，将一只手放在他的肩膀上。“裴，我……我重视你。”

裴洛拉特故意转过头去。“没关系，宝绮思，你用不着这么好心。”

“我并不是好心，裴。我真的……非常重视你。”

02

苏拉・诺微心中浮现一组记忆，起先有些模糊，然后逐渐变得清晰。她记起了本名叫做苏拉诺微伦布拉丝蒂兰；小时候，双亲都管她叫“苏”，朋友们则称她“微”。

当然，她从未真正忘记，但是在必要时，这些记忆总能深埋心底。而过去这一个月，她将这些记忆埋藏得最深最久，因为在此之前，她从未跟这么强力的心灵相距这么近，又相处这么久。

然而现在时机成熟了。她没有主动呼唤这些记忆，她不需要那么做。为了大我整体的需要，另一个她正在将本身的意识推出表层。

随之而来的是一种飘忽的不适，一种无形的痒觉。这种感觉很快被另一种快感淹没，那是自我浮现之后所带来的舒适畅快。那么多年来，她从未如此接近盖娅这颗星球。

她记起了小时候在盖娅上，她十分喜爱的一种生物。在了解到它的情感正是自己情感中模糊的一部分之后，她终于认清了自己现在鲜明的情感。此刻，她就像一只刚刚破茧而出的蝴蝶。

03

史陀・坚迪柏以严厉而尖锐的目光瞪着诺微。由于突然大吃一惊，他险些松开对布拉诺市长的掌握。这个状况竟然有惊无险，或许要归功于一股外力及时将他稳住。不过，他暂时没有注意到这一点。

他说：“你对崔维兹议员知道多少，诺微？”接着，他发觉诺微心灵的复杂度陡然暴涨，令他感到一股彻骨的寒意，于是猛然吼道：“你究竟是什么？”

他试图控制她的心灵，却发现再也无法穿透它。直到这一刻，他才领悟到有个比自己还强大的力量，正在帮他一同攫住布拉诺。他又问了一遍：“你究竟是什么？”

诺微露出近乎悲剧人物的神情。“师傅，”她说，“坚迪柏发言者，我真正的名字叫做苏拉诺微伦布拉丝蒂兰，而我就是盖娅。”

她只不过说了这几句话，坚迪柏随即怒不可遏，奋力运起精神力场，仗着纯熟的功夫以及一股血气之勇，突破了愈来愈强的障碍，重新攫获布拉诺，并用更大的力量紧紧抓住。与此同时，他还抓住诺微的心灵，与她展开一场无形的争战。

她以同样熟练的功夫挡住他的攻势，可是她的心灵无法将他拒斥于外，也或许是她并不想这么做。

他用发言者的交谈方式，对她说：“你竟然也有份，你欺骗我，把我诱到这里来，你和骡是同一类的生物。”

“骡是一个畸变种，发言者。我／们不是骡，我／们是盖娅。”

她借着这种复杂的沟通方式，将盖娅的本质描述了一番，这种表达比千言万语还要详细。

“竟然整个行星都是活的。”坚迪柏说。

“并且具有一个整体精神力场，比你个人产生的强大得多。请别对抗这样的力量，我担心会伤害到你，那是我最不希望发生的事。”

“即使是一颗活的行星，你们也强不过川陀所有精神力量的总和。我们，也可以说，是一颗活生生的行星。”

“那只是几千人的精神融合为一，发言者。何况你也无法获得他们的支援，因为我已经将它阻绝，你试试看就知道了。”

“你打算做什么，盖娅？”

“发言者，我倒希望你仍然叫我诺微。我现在虽然以盖娅的身份出现，但我同样还是诺微。而对你来说，我只是诺微。”

“你打算做什么，盖娅？”

诺微的精神力场抖动了一下，相当于普通人的一声叹息。然后她说：“我们将保持这种三边胶着状态。你能穿透那个防护罩，控制住布拉诺市长，而我将助你一臂之力，那不会消耗你我太多的力量。你呢，我想，还是会继续抓住我，而我也会维持对你的反制，但我们两人也不会因此疲倦。所以说，大家就这样僵持下去。”

“这样做有什么目的？”

“正如我刚才所说，我们要等端点星的崔维兹议员。唯有当他作出抉择，才能打破这种胶着状态。”

04

远星号的电脑发现了那两艘船舰，葛兰・崔维兹以分割画面将两者一起显示在屏幕上。

两艘船舰都是基地的航具，其中之一与远星号一模一样，毫无疑问是康普的太空艇。另一艘则比较大，而且显然更具威力。

他转身面对宝绮思说：“好啦，你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吗？可以向我透露些什么吗？”

“可以！不必惊慌！他们不会伤害你。”

“为何每个人都以为我坐在这里吓得全身发抖？”崔维兹凶巴巴地追问。

裴洛拉特赶紧说：“让她说下去，葛兰，别对她凶。”

崔维兹举起双臂，做出无可奈何的投降状。“我不凶就是了，说吧，小姐。”

宝绮思说：“在那艘较大的船舰上，是你们基地的统治者。她旁边……”

崔维兹惊讶地追问：“统治者？你是指布拉诺那个老太婆？”

“那当然不是她的头衔，”宝绮思的嘴角露出几分笑意，“但她的确是女性，这点没错。”她顿了一下，仿佛在专心倾听她所属的那个大我生命体。“她的名字叫赫拉布拉诺。一个地位如此重要的人，名字只有五个字，这似乎很奇怪。不过我想，盖娅之外的人自有一套规矩吧。”

“我想是吧。”崔维兹冷冰冰地说，“我猜你会管她叫布拉。可是她到这里来做什么呢？她为什么不待在……我明白了，她也是被盖娅拐诱来的。为什么呢？”

宝绮思并没有回答，她径自说下去：“她旁边那个人叫做里奥诺柯代尔，他虽然是下属，名字却有六个字，这样好像有些失礼。他是你们那个世界的重要官员。此外还有四个人，负责操纵船舰的武器系统，你要知道他们的名字吗？”

“不必了。我知道另一艘船舰上只有一名男性，名叫曼恩・李・康普，而他代表第二基地。你们显然故意让两个基地碰头了，可是为什么呢？”

“并不完全正确，崔……我是说，崔维兹……”

“喔，你就索性叫我崔吧，我一微一尘都不在乎。”

“并不完全正确，崔。康普已经离开那艘船舰，另外换上来两个人。其中之一叫史陀坚迪柏，是第二基地的重要官员，他的头衔是发言者。”

“一名重要官员？那我猜他拥有精神力量。”

“喔，没错，很强大。”

“你对付得了吗？”

“当然可以。和他在一起的那个人，是盖娅。”

“你们的同胞？”

“对，她叫苏拉诺微伦布拉丝蒂兰。她的名字本来还应该长得多，但是她离开我／们／其他人太久了。”

“她能制住第二基地的一名高级官员吗？”

“不是她，而是盖娅制住了他。她／我／们／全体就有办法将他歼灭。”

“她真打算这么做吗？她要把他和布拉诺一道歼灭？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难道盖娅准备一举毁掉两个基地，自行建立一个银河帝国？骡又回来了吗？一个更强大的骡……”

“不，不是的，崔。别激动，千万不可以。这三方处于一种胶着状态，他们正在等待。”

“等什么？”

“等你的决定。”

“又来了。究竟是什么决定？为什么要由我决定？”

“求求你，崔。”宝绮思说，“这点马上会向你解释清楚。目前我／们／她所能说的，我／们／她都已经说了。”

05

布拉诺以困倦的口气说：“显然我犯了一个错误，里奥诺，也许还是要命的大错。”

“这种事情该承认吗？”柯代尔咕哝道，嘴唇完全没有蠕动。

“他们知道我在想什么，说出来不会造成更大的伤害。即使你的嘴唇一动不动，他们照样清楚你在想什么——我应该等到防护罩发展得更强固再说。”

柯代尔说：“你事先又如何知道呢，市长？如果我们要等到可靠度加倍，甚至变成三倍、四倍乃至无数倍，我们就得永远等下去。说句老实话，我倒希望我们没有亲自出马，应该先找个替死鬼来做实验。比如说，就用你的避雷针崔维兹。”

布拉诺叹了一声。“我是想给他们来个措手不及，里奥诺。话说回来，你还是一语道破了我的错误。我应该等到防护罩再强一些，不必百分之百无法穿透，但至少达到相当程度。我明知防护罩还有不小的漏洞，可是我实在等不及了。等到把漏洞补好，想必我早已下台，而我一定要在任内完成这件大事，并且要亲临现场。所以我像傻瓜一样，欺骗自己防护罩已经足敷使用。我听不进任何警告，比方说，你的疑虑就被我当成耳边风。”

“只要有耐心，或许胜利还是属于我们的。”

“你能不能下令向那艘太空艇开火？”

“我办不到，市长，这种念头好像不是我能忍受的。”

“我也一样。即使你我设法下达命令，我也确定舰员不会服从，因为他们做不到。”

“就目前的情况而言，的确如此，市长，可是情况有可能会改观。事实上，又有一名新演员登场了。”他指着屏幕说。

当另一艘船舰出现在附近时，舰上的电脑自动将屏幕分割成两个画面，新来的船舰显现在右侧。

“你能将影像放大吗，里奥诺？”

“没问题。那个第二基地分子技艺高超，凡是对他无害的行动，我们仍能随心所欲。”

“嗯，”布拉诺一面打量屏幕，一面说，“我可以肯定，那就是远星号。我猜，崔维兹和裴洛拉特都在上面。”然后，她改用苦涩的语调说：“除非他们也被第二基地分子调了包。我的避雷针实在非常有效，要是我的防护罩再强些就好了。”

“别急！”柯代尔说。

驾驶舱中突然响起一个声音，布拉诺听得出它并非由声波传来，而是直接发自她自己的心灵。她向柯代尔瞥了一眼，就晓得他同样听到了。

那声音说：“你能听见我吗，布拉诺市长？如果听得见，不必开口回答，只要想一想就够了。”

布拉诺以冷静的口吻说：“你是谁？”

“我是盖娅。”

06

三艘船舰彼此保持静止不动的状态，一同围绕着盖娅行星缓缓转动，好像是个遥远的三合一卫星。在盖娅无尽的公转旅程中，突然多出了三个旅伴。

崔维兹坐在太空艇中，眼睛紧紧盯着屏幕。他已经厌倦了猜想自己的角色——盖娅把他从一万秒差距之外找来，究竟要他做什么呢？

当心中响起声音的时候，他并没有感到惊讶，仿佛他就是在等候它的出现。

那声音说：“你能听见我吗，葛兰・崔维兹？如果听得见，不必开口回答，只要想一想就够了。”

崔维兹转头望了望。裴洛拉特显然吓了一大跳，正在四下张望，似乎想要找出声音的来源。宝绮思则端坐原处，双手轻轻握着放在膝盖上，崔维兹立刻明白她认得这个声音。

他不理会那个叫他使用思想的要求，故意字正腔圆地答道：“我若不了解一切的来龙去脉，要我做什么都免谈。”

那声音则说：“你马上会了解。”

07

诺微说：“你们都会在心中听见我的声音，也都能随心所欲以思想回应，我会让你们互相之间都听得到。而且，想必你们全都知道，我们彼此都足够接近，精神力场借着普通光速传递，不会造成任何不便的延迟。首先我要声明，我们今天在此相聚，是经过精心的安排。”

“怎样的安排？”这是布拉诺的声音。

“并非以精神干扰的方式。”诺微说，“盖娅从不干预任何人的心灵，那不是我们的作风，我们只会利用他人的企图心。布拉诺市长想要即刻建立第二帝国，坚迪柏发言者想要成为第一发言者。只要充分鼓舞这些欲望，然后因势利导，再善加选择运用即可。”

“我知道自己是怎么被带到这里来的。”坚迪柏以生硬的语调说。他的确知道——现在他终于明白，当初自己为何那么急于奔向太空，那么急于追踪崔维兹，又那么肯定自己能够应付一切。都是因为诺微，喔，诺微！

“你是一个特例，坚迪柏发言者。虽然你的企图心旺盛，但你也有温柔的一面，为我们提供了捷径。你所受的教育，让你认为某些人各方面都不如你，而你会对他们表现出亲切和同情。我利用这个特点引你上钩，对此我／们感到非常惭愧，唯一的借口是银河的未来岌岌可危。”

诺微停顿了一下。她的声音（虽然她并非使用声带发声）变得愈来愈阴郁，她的表情也愈来愈深沉。

“时间已经很急迫，盖娅不能再等下去。过去这一个多世纪，端点星上的人发展出了精神力场防护罩。如果再给他们一代的时间，防护罩会进步到连盖娅都无法穿越，那时他们便能随心所欲地使用有形武器，整个银河皆无法与之抗衡。一个以端点星为蓝本的第二银河帝国，将不顾川陀、盖娅以及谢顿计划的反对，在极短时间内建立起来。因此，必须设法在防护罩尚未完善之前，便诱使布拉诺市长提前行动。

“接下来再说川陀。谢顿计划能进行得完美无缺，是由于盖娅努力使它保持在正轨上。过去一个多世纪的第一发言者，乃是有史以来最闲散的，川陀因而变得无所事事。然而如今，史陀・坚迪柏迅速崛起，他一定会成为下一代的第一发言者。在他的领导下，川陀将变成积极的行动派，必定会集中力量发展有形武力，也会察觉到端点星的威胁，进而采取实际行动。如果在端点星的防护罩发展完善之前，他就能对端点星采取行动，那么谢顿计划便会有始有终，最后建立起第二银河帝国。不过那会是个以川陀为蓝本的帝国，端点星和盖娅都无法接受。因此，必须设法在坚迪柏当上第一发言者之前，便诱使他提前行动。

“幸好，盖娅经过数十年的精心策划，总算在最适当的时候，将两个基地的代表请到了最适当的地点。我将整个经过重述一遍，主要是想让端点星的葛兰・崔维兹议员能够了解。”

崔维兹突然打岔，但仍然拒绝使用思想沟通。他以坚定的口吻说：“我想不通，这两种模式的第二银河帝国到底有什么不好？”

诺微说：“以端点星为蓝本所建立的第二银河帝国，将是一个军事帝国，依靠武力建立，依靠武力维持，最后终将被武力摧毁。它会是第一银河帝国不折不扣的翻版，这是盖娅的看法。

“以川陀为蓝本所建立的第二银河帝国，将是一个父权式帝国，依靠算计建立，依靠算计维持，在无尽的算计中，它永远是行尸走肉。那会是个死胡同，这是盖娅的看法。”

崔维兹问：“盖娅又能提供什么其他的选择？”

“一个更大的盖娅！将银河系变作盖娅星系！每颗住人行星都像盖娅一样有生气，每颗活生生的行星又融合在一起，形成一个更宏大的超级生命体。每一颗不住人的行星也都参与其中，甚至还包括每一颗恒星、每一小团星际气体，也许连中心黑洞都是其中的一分子。那会是个活生生的银河，能以不可思议的方式带给各类生命无尽的福祉。它和过去任何生命形式都截然不同，不会再重蹈那些古老的错误。”

“却会产生新的错误。”坚迪柏以讽刺的口吻喃喃道。

“我们拥有盖娅累积的上万年经验。”

“但未曾在银河尺度上实验过。”

崔维兹懒得听这些琐碎的对话，他的问题直指核心：“我在其中又扮演什么样的角色？”

盖娅的声音——透过诺微的心灵——发出如雷巨响：“选择！到底应该采用哪个蓝本？”

接下来是长久而绝对的静寂。最后，在万籁俱寂中，崔维兹以细弱但仍不服气的声音（这回终于是心灵的声音，因为他惊讶得哑口无言）问道：“为什么是我？”

诺微说：“纵使我们体认到，端点星或川陀已经强大到无可遏制——甚至更糟的情况，那就是两者同时壮大，展开致命的拉锯战，连累到整个银河——我们仍旧不能采取行动。为了达到我们的目的，我们需要一个不平凡的人，一个具有正确判断力的人。结果我们找到了你，议员。不，我们不能居功。其实是一个叫康普的人，帮川陀上的人找到了你，不过连他们也不知道你有多么重要。他们寻找你的行动，吸引了我们对你的注意。葛兰・崔维兹，你具有难得的天赋，知道凡事该怎么做才正确。”

“我否认。”崔维兹说。

“你不时会感到信心满满，这一次，我们要你为整个银河，作出最有信心的决定。或许你不想承担这个责任，或许你会尽可能不作选择。然而，你将了解只有那样做才对，你将感到绝对的信心！然后你就会作出抉择。我们一发现你，就知道寻找已告一段落，接下来，我们经过多年的努力，诱发了一连串事件，在避免直接精神干预的情况下，促使你们三位——布拉诺市长、坚迪柏发言者、崔维兹议员——同时来到盖娅附近。如今，我们终于做到了。”

崔维兹说：“此时此地，就目前的情况而言，盖娅——或许你希望我如此称呼你——难道你不能同时击败市长和发言者吗？即使我什么也不做，难道你就不能自行建立那种活生生的银河吗？可是，你为何不做呢？”

诺微说：“我不知道我的解释能否令你满意。盖娅是在两万多年前，借着机器人之助所建立的世界。曾有一段短暂的时间，机器人是人类的好帮手，但这种情形早已不再。它们曾向我们明白诏示，我们唯有将‘机器人学三大法则’的适用对象扩及所有生命，并且严格奉行不渝，才能永远存活于银河中。因此，我们的第一法则是：‘盖娅不得伤害生命，或袖手旁观坐视生命受到伤害。’在我们的历史上，我们始终遵循这个法则，此外别无选择。

“结果，我们现在因此进退维谷。我们空有活银河的远景，却不能强迫银河中的千兆人类，以及其他无数的生灵接受，因为可能会造成重大伤害。可是我们也不能坐视银河走上毁灭之途，因为我们也许能够阻止这场灾难。我们不知道是否应该行动，才能将牺牲减至最低程度。而如果选择行动，我们也不知道应该支持端点星，还是应该支持川陀，才能将牺牲减至最低程度。这要由崔维兹议员决定，而不论决定为何，盖娅都会遵从。”

崔维兹说：“你指望我如何作出决定？我该怎么做？”

诺微说：“你有一台电脑。端点星上的人制造这台电脑时，并不知道最后的成品会超越原先的设计。你身边的那台电脑，融入了盖娅的一小部分。将你的双手放在感应板上，然后静下心来沉思。你也许会认为，比如说，布拉诺市长的防护罩没有丝毫漏洞。如果你那么想，她可能会立刻开火击伤或击毁另外两艘船舰，然后以武力征服盖娅，随后再攻占川陀。”

“你们不会阻止吗？”崔维兹用惊讶的口吻说。

“绝对不会。倘若你确定相较之下，由端点星统领银河所造成的伤害最小，我们乐意帮助端点星达成目标，即使本身遭到毁灭也在所不惜。

“反之，你也有可能支持坚迪柏发言者的精神力场，而用电脑辅助的攻击力帮助他。这样一来，他必定会挣脱我的束缚，把我推到一旁。然后他会调整市长的心灵，并将她的舰队置于控制之下，利用这支有形武力攻占盖娅，以确保谢顿计划继续唯我独尊。盖娅也不会阻止这种发展。

“或者，你也许会认同我的精神力场，而加入我这一方。那么，活银河的计划可以立即展开。不过，这个目标不会在这一代或下一代完成，而是需要许多世纪的苦心经营，在此期间，谢顿计划将继续进行。选择权完全掌握在你手上。”

布拉诺说：“慢着！别急着作出决定。我能发言吗？”

诺微说：“你可以自由发言，坚迪柏发言者也一样。”

于是布拉诺说：“崔维兹议员，上次我们在端点星分手时，你曾经说：‘总有一天，市长女士，你会求我伸出援手。那时我会依照自己的决定行事，但我不会忘记过去这两天的遭遇。’我不知道当时你是否已经预见今天，或是直觉地感到会发生这种事，还是真如这个大谈活银河的女子所说，你具有正确无比的判断力。无论如何，反正给你说中了。我现在要代表联邦，请求你帮个大忙。

“我想，你也许会觉得应该趁机报复我，因为我曾经逮捕并放逐你。但是请你记住一件事，我之所以那么做，是为了基地联邦着想。即使我做错了，即使我是出于自私自利才那么做，请别忘记那是我的个人行为，和联邦毫无关系。不要为了报复我个人对你的迫害，而毁掉整个联邦。请记住你是基地人，而且是个堂堂的人类。你不希望在川陀那些冷酷数学家所制定的计划中，成为一个无足轻重的符号；或是在生物和无生物混为一谈的银河里，做个连符号都不如的小分子。你希望你自己、你的后代以及你的同胞，每一个人都是独立的生命体，人人拥有自由意志。再也没有比这更重要的事。

“别人或许会告诉你，我们的帝国将导致血腥和惨祸，但事实并非如此。我们有自由意志，可以选择要不要那样做，而且还能有其他的选择。无论如何，带着自由意志被击败，总胜过像个齿轮那样无意义地活着。请注意，盖娅是将你视为拥有自由意志的人类，请你替它作出抉择。盖娅的组成分子都无法作决定，因为他们的结构使他们失去这种能力，所以他们必须向你求助。如果你命令他们，他们还会心甘情愿地自我毁灭。你希望整个银河都变成这样子吗？”

崔维兹说：“我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自由意志，市长。我的心灵也许被巧妙地动过手脚，好让我作出某一方所乐见的选择。”

诺微说：“你的心灵完全没有受到影响。我们若能调整你的思想，让你作出有利于我们的决定，这次聚会就彻头彻尾多此一举。假使我们真的那么毫无原则，大可径自展开我们认为于己最有利的行动，而不用考虑人类全体的需求和福祉。”

坚迪柏说：“我相信现在该轮到我发言了。崔维兹议员，不要囿于偏狭的地域观念。即使你出生在端点星，也不该把端点星置于银河之上。过去五个世纪以来，银河一直依循谢顿计划发展。不论基地联邦之内之外，谢顿计划始终顺利进行。

“你一直是谢顿计划的一部分，相较之下，你的基地人角色根本不算什么。可别为了偏狭的爱国情操，或是由于对实验性的新方案抱持浪漫的憧憬，而做出任何破坏谢顿计划的举动。第二基地分子绝不会阻碍人类的自由意志，我们是导师，不是独裁者。

“我们所打造的第二银河帝国，和第一帝国有根本的不同。回顾人类的历史，在超空间旅行出现后的数万年间，银河从未有过连续十年的太平岁月，总是不时有人惨死于流血事件，即使基地的和平时期也不例外。如果选择布拉诺市长，这种情况将永无止境，可怕的惨剧会一再循环。谢顿计划终能解救人类脱离苦海，代价却不是在充满粒子的银河中加入更多粒子，也就是不必将人类贬抑到和青草、细菌、灰尘同等的地位。”

诺微说：“坚迪柏发言者对‘第一基地帝国’所作的批评，我完全同意，可是他所阐述的‘第二基地帝国’，我却无法苟同。位于川陀的那些发言者，他们总该是具有独立自由意志的人类，而且始终都是如此。可是，他们能够避免恶性竞争、政治倾轧、不计代价向上爬的行为吗？在圆桌会议上，难道没有龃龉甚至仇恨吗？你敢追随这样的导师吗？你问问坚迪柏发言者，要他以人格担保据实回答。”

“不必要求我以人格担保。”坚迪柏说，“我愿意承认在圆桌会议上，我们的确有仇恨、斗争、出卖和背叛的行为。可是一旦作成决定，我们就会全体服从，不曾有过例外。”

崔维兹道：“假如我不作选择呢？”

“你必须选择。”诺微说，“你会晓得只有那样做才对，然后你就会作出选择。”

“假如我心有余而力不足呢？”

“你必须选择。”

崔维兹又问：“我有多少时间？”

诺微答道：“直到你肯定为止，花多长时间都没有关系。”

崔维兹坐在原处一言不发。

其他的人也都很安静，崔维兹似乎可以听见自己的脉搏。

他也能听见布拉诺市长坚定的声音：“自由意志！”

还有坚迪柏发言者断然的声音：“指导与和平！”

诺微则以充满期盼的声音说：“生命。”

崔维兹转过头来，发现裴洛拉特目不转睛地望着自己，于是说：“詹诺夫，这些话你都听见了吗？”

“我都听见了，葛兰。”

“你有什么看法？”

“决定权并不在我。”

“我知道，可是你有什么看法？”

“我不知道，三种选择都令我胆战心惊。但我忽然冒出一个很特别的念头……”

“什么念头？”

“我们刚进太空的时候，你让我看过银河的显像。你还记得吗？”

“当然。”

“你把时间加快，让我看得出银河的旋转。我仿佛料到会有今天这一刻，脱口而出：‘银河看来像个生物，正在太空中爬行。’就某个层面而言，你说银河是不是早就活了？”

崔维兹回想起那一幕，突然感到万分肯定。与此同时，他还记起自己曾经觉得，裴洛拉特也会扮演一个重要角色。于是他猛然转身，不让自己再有任何空当来思考、怀疑或犹豫。

他将双手放到感应板上，聚精会神地驱动意念，他从来不知道自己的意念有那么强。

他作出了抉择，一个攸关银河命运的抉择。

第二十章  结 局

01

无论从哪方面来说，赫拉・布拉诺市长都该感到踌躇满志。这次的正式访问历时不长，但成果极为丰硕。

她好像有意避免骄傲自满的语气，说道：“当然，我们不能完全信任他们。”

她正盯着屏幕，看着舰队的船舰一艘艘进入超空间，返回平时的驻防区。

舰队这回倏来倏去，想必令赛协尔留下深刻的印象。而且，他们一定还会注意到两项事实：第一，那些船舰自始至终都留在基地的星空；第二，一旦布拉诺表示舰队即将离去，果然很快不见它们的踪影。

另一方面，赛协尔也永远不会忘记，这些船舰能在一天（甚至更短的时间）之内，就重新在边境集结。这次的行动，同时展示了基地的实力和善意。

柯代尔接口道：“说得很对，我们不能完全信任他们。其实在整个银河中，没有什么人值得完全信任。不过，赛协尔为了自身的利益，势必会遵守这个协定。我们已经够大方了。”

布拉诺说：“许多事情得等到细节订出来才知道，我预测这得花上几个月的时间。概略性的条件可以马上接受，可是不少后续工作还有待处理，例如怎样安排进出口货物的检疫，他们的谷物和牲畜要如何估价等等。”

“我知道，但这些问题迟早能够解决，而功劳将会属于你，市长。这是个大胆的行动，而我必须承认，我曾怀疑这样做是否明智。”

“得了吧，里奥诺，只不过是基地承认赛协尔的自尊罢了。自从帝政时代早期，他们就保持着部分独立，这点实在值得赞赏。”

“对，反正它不会再碍手碍脚了。”

“正是如此。我们唯一需要做的，只是稍微屈就一下，向他们摆出友好的姿势。我承认当初内心的确交战过，才决定让我自己这位泛银河联邦的市长，屈尊降贵地访问一个偏远的星群。不过一旦作出决定，我倒不觉得多么不舒服。而且我这样做，让他们很陶醉。我们当初必须赌一赌：一旦我们把战舰拉到边境，他们就会同意我的访问。但我们免不了要故作谦逊，还要堆满笑脸。”

柯代尔点了点头。“我们舍弃了实力的外表，以便保留它的本质。”

“完全正确。这话是谁最先说的？”

“我相信是出自艾瑞登所写的剧本，但我不敢肯定，我们可以问问老家的文学权威。”

“希望我不会忘记。我们必须尽快促使赛协尔人回拜端点星，并且要确实尽到地主之谊，让他们受到相同的款待。里奥诺，只怕你得做好严密的安全防范。他们来到之后，我们的过激分子必定义愤填膺。万一让赛协尔人遇到抗议示威，即使仅仅受到轻微而短暂的羞辱，也会对我们相当不利。”

“正是如此。”柯代尔说，“对了，你将崔维兹送出去，这一招实在高明。”

“我的避雷针？老实说，他表现得比我想象中还要好。他误打误撞闯进赛协尔，结果在我无法相信的短时间内，就吸引赛协尔发出闪电，也就是向我们提出抗议。太空啊！那可是我亲自来访的最佳借口——让一个基地公民免于受到任何侵犯，然后感谢他们的宽宏大量。”

“妙计！不过，你不认为把崔维兹带回去比较好吗？”

“不，他去哪里都好，总之我不希望他回家，他在端点星一定会成为乱源。当初，他胡扯什么第二基地，那刚好是把他赶走的最佳借口，当然，还多亏了裴洛拉特，才把他带到了赛协尔。可是我绝不要他再回来，继续散播那些惑众妖言，我们永远无法预料那将导致什么后果。”

柯代尔咯咯笑了几声。“我不相信还有什么人，会比学者更容易受骗上当。假使我们提供更多的情报，裴洛拉特想必也会照单全收。”

“他相信赛协尔神话中的盖娅确实存在，那就足够了。但别提这个啦，回去后，我们还得面对议会那一关，需要他们投票通过这个赛协尔条约。好在我们有崔维兹的声明，说他是自愿离开端点星的，并有声纹证明绝非作假。我会为崔维兹遭到短暂逮捕这件事，正式表达我的歉意，这样议会就该满意了。”

“我对你的能屈能伸信心十足，市长。”柯代尔冷冷地说，“不过，你有没有考虑到，崔维兹也许会继续寻找第二基地？”

“随他去吧，”布拉诺耸了耸肩，“只要别在端点星上找就好。那会让他有事可忙，却注定白忙一场。第二基地仍旧存在的传说，是我们这个世纪最大的神话，正如盖娅是赛协尔的神话一样。”

她往椅背上一靠，看来百分之百和蔼可亲。“现在，赛协尔已在我们掌握之中。等到他们发现的时候，想挣脱已经太迟了。于是基地的势力再次壮大，而且会顺利地、不断地继续茁壮。”

“而所有的功劳都会是你的，市长。”

“我并未忽略这一点。”布拉诺答道。此时，他们的战舰倏地钻入超空间，随即出现在端点星附近的太空。

02

史陀・坚迪柏发言者回到了自己的太空船，无论从哪方面来说，他都该感到志得意满。与第一基地遭遇的时间并不长，但成果极为丰硕。

他已经送出一份报告，其中尽量不流露得意的情绪。目前，只需要让第一发言者知道一切顺利（事实上，由于第二基地的总体力量一直未曾动用，他应该猜到了这一点），细节可以留待日后详加说明。

到时候，他会描述自己如何小心翼翼，将布拉诺市长的心灵作了极微小的调整，就使她的心思从帝国主义的宏图，转变成只想要一纸务实的贸易条约。以及他如何小心翼翼，在相当遥远的距离外，调整了赛协尔联盟领导人的心灵，让他主动向市长发出谈判的邀请。后来，又如何在没有进一步心灵调整的情况下，双方便达成和解，而康普则驾着原来的太空艇返回端点星，以便确保市长会遵守协定。坚迪柏得意地想到，这简直就是故事书中的经典范例，仅仅借着精神力学的一点小技巧，就导致许多重大的成果。

他十分肯定，当他在正式的圆桌会议上，报告完这些细节之后，德拉米发言者很快就会彻底垮台，而他自己则会登上第一发言者的宝座。

他自己绝不否认苏拉・诺微的重要性，但是不需要在其他发言者面前特别强调。她不但对这次的胜利有关键性的贡献，而且现在还给了他一个借口，让他在接受正式褒扬之前，能像孩子般雀跃一番（这是非常合乎人性的，因为发言者在许多方面仍与常人无异）。

他当然明白，她完全不了解最近发生的这些事，但是她至少看得出来，他将每件事都安排得称心如意，令她因此迸现出骄傲的情绪。他轻抚着她光润的心灵，便能感受到那股骄傲的热度。

他说：“如果没有你，诺微，我根本办不到。由于有你在我身旁，我才能察觉到第一基地——就是大型太空船上的那些人——”

“师傅，我知道你指的是什么人。”

“由于有你在我身旁，我才能察觉到他们拥有防护罩，以及微弱的精神力量。凭借你的心灵所产生的效应，我得以百分之百确认这两者的特征，进而发现最有效的方法，将前者贯穿并使后者偏向。”

诺微以犹豫的口气说：“我不是很了解你在说什么，师傅，但只要我做得到，我会帮你更多的忙。”

“我知道，诺微，但你已经做得够多了。真没想到他们会那么危险，不过既然被我发觉了，在他们的防护罩或精神力场发展得更强之前，我们就能制止他们。现在那个市长回去了，把有关防护罩和精神力场的事忘得一干二净，只记得跟赛协尔签了一个贸易条约，把赛协尔纳入联邦的势力范围，她正为此感到洋洋得意。我不否认还需要作许多努力，才能毁去他们在精神力学上的一切成就。过去我们一直忽视这件事，可是将来一定要做到。”

他出神沉思了一阵子，接着低声说：“过去，我们实在太过轻视第一基地。从今以后，必须将他们置于更严密的监督之下。我们得设法将银河联系得更紧密，并利用精神力学建立更密切的意识合作。这才符合谢顿计划，我确信这一点，也一定要这样做。”

诺微焦虑地唤了一声：“师傅？”

坚迪柏突然露出微笑。“对不起，我是在自言自语。诺微，你还记得鲁菲南吗？”

“那个攻击你的笨头农夫？我并没有忘记。”

“我现在确定，必定有第一基地的特务，戴着个人防护罩在川陀活动，那次的事件就是他们策划的，其他那些困扰我们的异象也一样。想想看，我们竟然完全蒙在鼓里。不过，当时我心中只有那个神秘世界的神话，也就是赛协尔人有关盖娅的迷信，才会全然忽略第一基地。多亏你的心灵就近发挥作用，帮助我判定精神力场并非来自别处，而正是那艘战舰发出来的。”

他得意地搓了搓手。

诺微怯生生地说：“师傅？”

“怎么样，诺微？”

“你做了这些事，难道不会有奖赏吗？”

“当然会。桑帝斯很快就要退位，我便会成为第一发言者。然后，我们就有机会成为积极的角色，大刀阔斧地改造银河。”

“第一发言者？”

“是的，诺微。我会成为所有的学者中，最重要也是最有权力的一位。”

“最重要？”她露出忧愁的神色。

“你为什么愁眉苦脸，诺微？你不希望我获得奖赏吗？”

“不是的，师傅，我当然希望。可是如果你成为最重要的学者，你就不会要一个阿姆女子在你身边，那样并不相称。”

“啊，我不会吗？谁会阻止我？”他突然涌现一股爱意，“诺微，不论我去哪里，不论我变成什么人，你都愿意跟我在一起吗？圆桌会议上常会出现豺狼虎豹，你以为我愿意独力应付吗？只要有你在我身边，甚至在他们认清自己之前，我就能及早了解他们真正的心思——你那单纯无邪、绝对光滑的心灵。此外，”他似乎有些惊讶，自己竟然会做这番剖白，“即使抛开其他因素，我……我还是喜欢有你陪着我，我希望你能跟我在一起。我是说，只要你愿意。”

“喔，师傅。”诺微轻声答道。当他伸出手臂搂住她的腰际，她顺势把头靠在他肩上。

在诺微的心灵深处，在层层包裹的意识所无法探知的角落，依旧隐藏着盖娅的本质，在指导着每一件事的发展。正是由于这副无法揭穿的心灵面具，才使这项重大工作得以持续。

而这副面具——属于一个阿姆女子的面具——露出了快乐无比的表情。它笑得实在太开心了，使得诺微几乎不在乎她与自己／他们／全体的遥远距离，而在未来无尽的岁月中，她对这个角色将永远感到心满意足。

03

裴洛拉特搓着双手，但不敢流露出过度的兴奋。“我真高兴能够重返盖娅。”

“嗯——嗯。”崔维兹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

“你知道宝绮思告诉我些什么吗？市长和赛协尔签了一个贸易条约，正在返回端点星的途中。那个第二基地的发言者以为这全都是他的安排，现在正准备回到川陀。而那名女子，诺微，也会跟他一道回去，以确保导致盖娅星系的变化立即展开。两个基地都完全忘了盖娅的存在，这实在太不可思议了。”

“我知道。”崔维兹说，“这些我也都听说了。可是我们仍然记得盖娅，还能随意谈论。”

“宝绮思可不这么想。她说不会有人相信我们，而我们应该有自知之明。此外，至少我自己不想再离开盖娅。”

崔维兹这时才从沉思中回过神来，他抬起头来说：“什么？”

“我准备留在这里。你知道吗，这连我自己都不相信。只不过几周之前，我还在端点星上过着孤独的生活。那种生活我过了好几十年，天天将自己埋在资料、记录和学术思想中，从未梦想会有任何改变，以为直到死去那一天——不管是哪一天——我仍旧将自己埋在资料、记录和学术思想中，仍旧一个人过着孤独的生活。那种茫然的日子，我一向十分满意。可是突然间，而且是出乎意料之外，我变成了一个银河游客，卷入了一桩银河危机，此外——别笑我，葛兰——我还邂逅了宝绮思。”

“我可没有笑，詹诺夫。”崔维兹说，“可是你确定自知在干什么吗？”

“喔，当然。对我而言，地球那档子事已经不再重要。它独拥多样化生态和智慧生物的两项特点，我们已经找到充分的解释。你也知道，就是那些永恒使者。”

“没错，我知道。所以你打算留在盖娅？”

“正是如此。地球是过去式，我已经厌倦了过去式，盖娅则是未来式。”

“你并非盖娅的一部分，詹诺夫。还是说，你认为自己可以变成它的一部分？”

“宝绮思说我多少能做到某个程度，即使不是生物上的，也可以是性灵上的。当然，她会帮助我。”

“但她却是盖娅的一部分，你们两人怎能找到共同的生活方式、共同的观点、共同的兴趣……”

此时他们站在户外，崔维兹望着这座宁谧而肥沃的岛屿，脸上露出严肃的表情。远方是汪洋一片，遥远的水平线上还有另一座岛屿，由于距离太远而显得紫蒙蒙的。这一切是如此太平，如此文明，如此有生气，如此浑然一体。

他又说：“詹诺夫，她等于是一个世界，你却只是微小的个体。万一哪天她对你厌倦了呢？她还那么年轻……”

“葛兰，我想过这种事，但我只要有几天就满足了。我已经料到她会对我厌倦，我又不是浪漫的白痴。但是在她离去之前，她能带给我的就足够了。事实上，我现在从她那里所得到的已经足够了，已经远比我一生的梦想多得多。即使从现在起再也见不到她，我仍然可以算是赢家。”

“我真不敢相信。”崔维兹柔声说，“我认为你就是浪漫的白痴。不过请注意，我可没说这样不好。詹诺夫，我们认识并没有多久，但是过去这几周，我们每分每秒都在一起——请包涵我说句傻话——我实在很喜欢你。”

“我对你也一样，葛兰。”裴洛拉特说。

“所以我不希望你受到伤害，我必须跟宝绮思谈一谈。”

“不，不要。拜托你别那么做，你一定会对她说教。”

“我不会对她说教。其实这也不全是为了你，但我要跟她私下谈。拜托，詹诺夫，我不想背着你这样做，所以请你心甘情愿地让我跟她谈谈，以便厘清几件事情。若能得到满意的答案，我会全心全意祝福你们，而且不论发生任何变化，我都会永远保持缄默。”

裴洛拉特摇了摇头。“你会把事情通通搞砸。”

“我保证不会。我求求你——”

“好吧。可是千万要小心，我亲爱的伙伴，好不好？”

“我向你郑重保证。”

04

宝绮思说：“裴说你想见我。”

崔维兹答道：“是的。”

他们已经来到分配给崔维兹的小房间里。

她落落大方地坐下来，双腿交叠，以机灵的目光仰望着他。她美丽的黑色眼珠澄澈而明亮，乌黑的长发闪耀着光彩。

她说：“你对我有成见，对不对？你从一开始就对我有成见。”

崔维兹仍然站在那里，他说：“你能透视他人的心灵，知晓他人的心事。你应该知道我对你的观感，以及原因何在。”

宝绮思缓缓摇了摇头。“盖娅不可以碰触你的心灵，这点你也知道。我们需要你作出决定，这个决定必须出自清明而未受影响的心灵。当初，你们的太空艇刚被抓住，我将你和裴置于抚慰场中，那是因为绝对有必要。否则，你可能会由于惊慌或愤怒而心灵受损，因而无法在关键时刻派上用场。除此之外，我不能有进一步的行动，事实上也没有，所以我不知道你在想些什么。”

崔维兹说：“我必须作的决定已经作过了，我决定支持盖娅星和盖娅星系。所以说，你何必再提什么清明而未受影响的心灵？你已经得到你想要的，现在，你可以随心所欲改造我了。”

“这话完全错误，崔。将来也许还会碰到需要抉择的难题，你必须保持本来的心境。只要你还活着，就是银河中一个珍贵的自然资源。毫无疑问，银河中一定还有像你这样的人，将来你们这种人也不会绝种。可是，如今我们只知道你一个，所以我们不能碰触你的心灵。”

崔维兹考虑了一下。“你是盖娅，我却不想跟盖娅说话。我要你以个体的身份跟我交谈，希望这个请求并不荒谬。”

“并不荒谬。我们还不至于融成一体，我可以将盖娅阻隔一段时间。”

“好，”崔维兹说，“我相信你做得到。你已经这么做了吗？”

“我已经这么做了。”

“那么，首先让我告诉你，我发现你耍了花样。或许，你并没有进入我的心灵，并没有影响我的决定，可是你绝对进入过詹诺夫的心灵，对吗？”

“你认为我做过这种事吗？”

“我的确这么认为。在关键时刻，裴洛拉特提醒我当初他将银河视为生物的观点，就在那一瞬间，那个想法驱使我作出了决定。那个想法或许是他自己的，却是被你的心灵所触发的，对不对？”

宝绮思说：“那个想法的确在他心中，但他还拥有许多其他的想法。我为那个特殊的记忆铺平了道路，除了有关活银河的记忆，我并没有为其他记忆铺路。因此，那个想法很容易从他的意识溜出来，转化为语言。请注意，我并没有创造那个想法，它原先就在那里。”

“然而，我本来应该完全独立作出决定，你这样做，等于用间接的手段影响我，对不对？”

“盖娅感到有此需要。”

“是吗？好吧，我下面的话会让你觉得好过些，或说觉得高尚些——虽然詹诺夫的意见促使我在那一刻作出决定，可是我想，即使他什么也没有说，或者试图劝我作出其他选择，我仍会作出同样的决定。我要你明白这一点。”

“这样我就释怀了。”宝绮思神态自若地说，“你想见我，就是要跟我说这件事吗？”

“不是。”

“还有什么事呢？”

这时，崔维兹已经拉过一张椅子，放到宝绮思面前，终于坐了下来，两人的膝盖几乎相碰。

他俯身向前，对她说：“当初我们接近盖娅时，是你在那个太空站上，是你捉住了我们，也是你前来接引我们的。从此你就一直跟我们在一起，只有和杜姆吃饭时例外，你并没有和我们分享那一餐。尤其特殊的是，当我作出决定的时候，跟我们同在远星号上的也是你。自始至终都是你。”

“我是盖娅。”

“这不是什么理由。一只兔子也是盖娅，一颗鹅卵石也是盖娅，这颗行星上的每样东西都是盖娅，可是这些成员并非都是平等的盖娅。相较之下，某些成员要更平等些。为什么偏偏是你？”

“你认为呢？”

崔维兹发动攻势，他说：“因为我认为你并非盖娅，我认为你不只是盖娅。”

宝绮思撅着嘴，发出嘲弄的啧啧声。

崔维兹不为所动，继续追问：“当我在作决定的时候，发言者身边那名女子……”

“他叫她诺微。”

“好，那位诺微曾说，盖娅是由一群早已消失的机器人所规划的，盖娅遵从机器人的教诲，服从类似机器人学三大法则的法则。”

“这点相当正确。”

“机器人消失了吗？”

“诺微是这么说的。”

“诺微并没有这么说，她说的每个字我都记得清清楚楚。她是说：‘盖娅是在两万多年前，借着机器人之助所建立的世界。曾有一段短暂的时间，机器人是人类的好帮手，但这种情形早已不再。’”

“嗯，崔，这不就是说它们已经消失了？”

“不，这只表示它们不再为人类服务。难道它们不能摇身一变，成为统治者吗？”

“荒唐！”

“或者是监督者？当我作出决定的时候，你为何要在场？你似乎并不是关键人物。当时由诺微主导一切，由她代表盖娅，为什么还需要你？除非——”

“嗯？除非怎样？”

“除非你正是那位监督者，你的任务是要确定盖娅没有忘记三大法则。除非你就是机器人，只不过造得十分精巧，和人类真假难辨。”

“如果我和人类真假难辨，你又怎么肯定自己能够分辨？”宝绮思带着讥讽的语气问道。

崔维兹往椅背上一靠。“你们不是一再肯定，我拥有与生俱来的判断力，能够作出恰当的抉择，能够一眼看出答案，能够归纳出正确的结论吗？我从来没有如此自夸，都是你们这么说的。好，我第一眼见到你，心里就不舒服，因为你有些地方不大对劲。我当然跟裴洛拉特一样，感受得到异性的诱惑——其实我自认更为敏感——外表看来，你是个很诱人的女性，但我从未感到你有任何一点吸引力。”

“你在作践我。”

崔维兹没有理会，径自说下去：“你刚出现在太空艇上的时候，詹诺夫和我正在讨论盖娅上存在非人文明的可能性，因此詹诺夫一见到你，就天真地问：‘你是人类吗？’也许机器人必须据实回答问题，但我想总有蒙混的办法。你只是回答：‘我看来不像人类吗？’没错，你看来很像人类，宝绮思，但让我再问你一遍，你是人类吗？”

宝绮思没有吭声，于是崔维兹继续说：“我认为，第一眼见到你的时候，我就觉得你不是女人。你是机器人，反正我就是看得出来。因为我有这种感觉，所有接踵而来的事件，在我看来都有合理的解释，尤其是你刻意缺席的那顿晚餐。”

宝绮思说：“你以为我不能进食，崔？我在太空艇上品尝了一客虾米，难道你忘记了？我向你保证我可以吃东西，也能执行其他各种的生物功能，包括——不必你追问——性爱活动。但这些事实，我大可告诉你，并不能证明我不是机器人。远在几万年前，机器人就发展到完美的境界，只有根据它们的脑子，才能分辨出它们异于人类，因此只有能侦知精神力场的人，才有办法做到这一点。例如坚迪柏发言者，当时他只要稍微注意我一下，或许就能确定我到底是机器人还是人类。不过，他当然没有那么做。”

“可是，我虽然没有精神力量，仍然肯定你就是机器人。”

宝绮思说：“那又如何呢？我可没承认什么，但我很好奇，我若真是又如何呢？”

“你不需要承认任何事，反正我知道你是机器人。若说需要最后一点证据，我刚才也找到了。你信心十足地说可以阻隔盖娅，以个体的身份跟我交谈。假使你是盖娅的一部分，我不相信你办得到。但你并不属于盖娅，你是具有监督者身份的机器人，因此独立于盖娅之外。提到这件事，我就很想知道，像你这种监督者机器人，盖娅究竟需要多少，又拥有多少？”

“我再重复一遍：我可没承认什么，但我很好奇，万一我是机器人又怎样？”

“在这个前提下，我想知道的是：你想要从詹诺夫・裴洛拉特那里得到什么？他是我的朋友，而且在某些方面，他简直是个孩子。他自以为爱你，认为自己能满足于你所愿意付出的那些，而你给他的已经够多了。至于失去爱情的痛苦，他不知道也无法想象。同理，如果发现你并非人类，他也一定会痛苦莫名……”

“你自己，知道失去爱情的痛苦吗？”

“我领教过几次。我不像詹诺夫那样躲在温室里过日子，我没有拿做学问来消耗和麻醉我的生命，或是让学术吞没了其他事物，甚至包括老婆和孩子，而他就是这样。现在突然之间，他竟然为了你放弃一切。我不希望他受到伤害，也不允许他受到伤害。如果我曾经帮助过盖娅，我理应得到一点回报。而我要求的回报，就是要你保证詹诺夫・裴洛拉特的幸福。”

“我是否该装成机器人来回答？”

崔维兹说：“是的，并且立刻回答。”

“好吧，那么，崔，假设我是机器人，并且假设我身负监督的责任。此外，假设在盖娅上还有少数——极少数和我类似的角色，但我们很少碰面。假设照顾人类就是我们的原动力，再假设盖娅上并没有真正的人类，因为所有的成员都是行星整体生命的一部分。

“假设照顾盖娅能让我们实现自我，但又不尽然。假设我们拥有根深蒂固的需求，渴望照顾一个真正的人类——这是机器人最初被设计和制造出来的时候，便已经存在的需求。请别误会我，即使假定我是机器人，我也并未声称多么高龄。我告诉你的年龄，就是我的实际年龄。或者说，假定我是机器人，至少我的基本设计永远不会改变，因此我一直渴望照顾一个真正的人类。

“裴是一个人类，并非盖娅的一部分。他年纪太大，再也不可能真正变成盖娅的一分子。他想留在盖娅与我为伴，因为他没有你对我的那种感觉，并不认为我是机器人。而我，我也想要他。如果你假定我是机器人，就该知道我会这么做。我能表现出人类所有的反应，我会好好爱他。如果你坚持我是机器人，或许就不会认为我拥有人类那种奇妙的爱意，可是根据我的各种反应，你也无法分辨那是不是你们所谓的爱意。所以说，又有什么分别呢？”

她终于说完了，双眼紧盯着他，一副得理不饶人的样子。

崔维兹说：“你是在告诉我，你不会抛弃他？”

“如果你假定我是机器人，那么你自己就该知道，根据第一法则，我永远不能抛弃他。除非他命令我这么做，而且我肯定了他说的是真话，如果我硬要留下，会令他更加痛苦。”

“难道不会有什么年轻男子……”

“什么年轻男子？你就是年轻男子，我却不觉得你像裴那样需要我。事实上，你根本不想要我，因此根据第一法则，我不可以纠缠你。”

“不是我，而是另外的年轻男子……”

“不会有其他人的。根据盖娅的标准，除了裴和你自己之外，盖娅上还有谁够资格称为人类？”

崔维兹改以较为温柔的语气说：“如果你并不是机器人呢？”

“请你不要反反复复。”宝绮思说。

“我是说‘如果’你并不是机器人呢？”

“那么我就要说，在这个前提下，你根本没有权利过问任何事，一切操在我自己和裴手中。”

崔维兹说：“那么让我回到原先的话题，我要一点回报，那就是要你好好待他。我不会逼你承认自己的身份，只请你向我保证——以一个心智对另一个心智的方式——保证你会永远善待他。”

宝绮思也柔声说：“我会好好待他的，并非以此作为对你的回报，而是因为我希望这样做。那是我真挚的渴望，我会好好待他的。”然后她就连声唤道：“裴！裴！”

裴洛拉特随即走进来。“我在这里，宝绮思。”

宝绮思向他伸出右手。“我想崔有话要说。”

裴洛拉特握住她的手，崔维兹则伸出双手握住两人的手。“詹诺夫，”他说，“我为你们俩感到高兴。”

裴洛拉特说：“喔，我亲爱的伙伴。”

崔维兹说：“我大概很快会离开盖娅，现在我就要去向杜姆辞行。我不知道我们何时才能再见，甚至不知道还有没有这个机会，詹诺夫，但是无论如何，我们合作得十分愉快。”

“我们合作无间。”裴洛拉特笑着说。

“再见了，宝绮思，我要先说一声谢谢你。”

“再见，崔。”

崔维兹挥了挥手，就离开了那间屋子。

05

杜姆说：“你做得很好，崔。不过，我早就料到你会这么做。”

杜姆又招待崔维兹吃了一顿，这顿饭跟上次一样难以下咽。但崔维兹并不在意，这可能是他在盖娅吃的最后一餐。

他说：“我的决定不出您意料之外，可是我的理由，或许并不在您意料之中。”

“你至少肯定这个决定的正确性吧。”

“我可以肯定，但并非由于我所拥有的神秘悟性。我之所以选择盖娅星系，是经过普通推理之后所作的决定。任何人在作抉择之前，都会进行这种推理。您愿意听听我的解释吗？”

“我愿洗耳恭听，崔。”

于是崔维兹说：“当时我总共有三种选择。我可以选择加入第一基地，加入第二基地，或是加入盖娅。

“假使我选择第一基地，布拉诺市长将立即采取行动，一举征服第二基地和盖娅。假使我选择第二基地，坚迪柏发言者也会立即采取行动，一举将第一基地和盖娅征服。这两种选择都会导致不可逆的结果——万一是错误的解决方案，便会造成不可收拾的大祸。

“然而，我若选择盖娅，第一基地和第二基地则安然无事，都会以为己方赢得一场小小的胜利。一切将如常地继续下去，因为我已经知道，盖娅星系的建立将花上好几代，甚至好几世纪的时间。

“所以说，选择盖娅其实是我的缓兵之计，假使我的决定错误，至少还有充裕的时间，得以修正或扭转既定的方向。”

杜姆扬起眉毛，除此之外，他那苍老而近乎枯槁的面容没有其他表情。他以尖锐的嗓音说：“依你之见，时间也许会证明你的决定错误？”

崔维兹耸了耸肩。“我并不这么想，但为了确定这一点，我必须去做一件事。我打算亲自造访地球，除非我找不到那个世界。”

“如果你想离开我们，我们绝不会阻拦，崔……”

“我并不适合你们的世界。”

“裴也不适合，但我们欢迎你留下来，就像我们欢迎他一样。话说回来，我们不会勉强你。可是请告诉我，你为什么希望造访地球？”

崔维兹说：“我以为您会了解。”

“我并不了解。”

“您还有一点事情瞒着我，杜姆。或许您有理由这么做，但我希望没有。”

杜姆说：“我没听懂。”

“听好，杜姆，当初为了作出抉择，我曾动用那台电脑。有很短暂的一瞬间，我发觉自己和周围的心灵都有了联系，包括布拉诺市长、坚迪柏发言者和诺微。我窥视到一些记忆，单独看来，那些事对我都没什么意义。比方说，盖娅透过诺微，在川陀所造成的种种影响，目的是要策动那位发言者来到盖娅。”

“怎么样？”

“其中有一项行动，是把有关地球的一切资料，从川陀的图书馆中清除。”

“清除有关地球的资料？”

“正是如此。所以地球必定十分重要，看来非但第二基地不能知道任何线索，就连我也一样。可是，如果我必须对银河的走向负责，我可不愿意接受这种事。为什么地球的资料非得隐藏起来不可？请您考虑一下能否告诉我。”

杜姆郑重其事地答道：“崔，盖娅对这件事毫不知情，完全不知道！”

“您是说盖娅跟这件事没关系？”

“没有任何关系。”

崔维兹沉思了一会儿，只见他的舌尖在唇边缓缓打转。“那么，又是谁做的呢？”

“我不知道，我看不出这样做有任何意义。”

两人互相凝视了半晌，杜姆才继续说：“你说得对。我们似乎获得了最满意的结果，但只要这个问题尚未解决，我们依然不敢放心。跟我们多聚一会儿，我们来看看能理出什么头绪。然后你再上路，带着我们全体的助力同行。”

“谢谢您。”崔维兹说。

（故事暂时告一段落）

作者后记

本书自成一个完整的故事，却也是“基地三部曲”的续集。所谓的基地三部曲，包括《银河帝国：基地》《银河帝国2：基地与帝国》以及《银河帝国3：第二基地》这三本书。

此外我还写过几本小说，虽然并未直接提到基地，但故事同样发生在所谓的“银河帝国系列虚拟宇宙”中。

例如，《繁星若尘》和《星空暗流》里面的事件，发生于川陀扩张为帝国的过渡期，而《苍穹一粟》所记述的，则是第一银河帝国全盛时期的一个故事，其中地球为主要的场景。《苍穹一粟》的某些内容，曾经不着痕迹地出现于本书中。以上这三本书，通常合称“帝国三部曲”。

在上述两个三部曲里面，都没有提到机器人。然而在这本新作中，则出现了有关机器人的传说。若想进一步了解其中的关联，可以阅读我的几本机器人小说——短篇故事全部收录于《机器人短篇全集》，而两本长篇《钢穴》与《裸阳》，则是记述人类和机器人携手开拓银河的那段历史。

至于永恒使者的背景，以及他们如何调整人类的历史，可在《永恒的终结》这本书里找到答案（不过和本书的说法并不完全一致）。

阿西莫夫

译注1：原文最后一段讨论各原文书的版本，译文略。

译注2：作者在写这篇后记的时候，尚未完成下列作品：《曙光中的机器人》《机器人与帝国》《基地前奏》《迈向基地》《基地与地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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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银河帝国. 基地与地球 / (美) 阿西莫夫

(Asimov,I.) 著 ; 叶李华译. -- 南京 : 江苏凤凰文艺

出版社, 2015

（读客全球顶级畅销小说文库）

ISBN 978-7-5399-8326-4

Ⅰ. ①银… Ⅱ. ①阿… ②叶… Ⅲ. ①长篇小说－美

国－现代 Ⅳ. ①I712.4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5)第097360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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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oundation and Earth by Isaac Asimov

Copyright © 1986 by Nightfall, Inc.

Simplified Chinese translation copyright © 2011 by Shanghai Dook Publishing Co., Ltd.

This translation published by arrangement with Doubleday, an imprint of The Knopf Doubleday Publishing Group, a division of Random House, Inc.

Through Bardon-Chinese Media Agenc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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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授权，上海读客图书有限公司拥有本书的中文（简体）版权

图字：10-2011-624号

书       名   银河帝国. 基地与地球

出  品  人   华 楠

著       者   （美）艾萨克·阿西莫夫

译       者   叶李华

责任编辑   丁小卉 姚 丽

特约编辑   朱亦红 许姗姗

责任监制   刘    巍    江伟明

策       划   读客图书

版       权   读客图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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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苏凤凰文艺出版社

出版社地址   南京市中央路165号，邮编：210009

出版社网址   http://www.jswenyi.com

印       刷   北京正合鼎业印刷技术有限公司

开       本   890mm x 1270mm  1/32

印       张   16.75

字       数   398千

版       次   2015年9月第1版    2015年9月第1次印刷

标准书号   ISBN 978-7-5399-8326-4

定       价   59.00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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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录

“基地”背后的故事

第一篇 盖 娅

第二篇 康普隆

第三篇 奥罗拉

第四篇 索拉

第五篇 梅尔波美尼亚

第六篇 阿尔法

第七篇 地 球

“基地”背后的故事

1941年8月1日，我还是个二十一岁的小伙子，正在哥伦比亚大学化学研究所准备攻读博士，同时已经正式当了三年的科幻作家。那天，我赶着去见《惊奇故事》的主编约翰・坎贝尔，当时该刊已经登过我的五篇小说。我急着见他，是因为我有了一个崭新的科幻点子。

这个点子，是撰写一部发生于未来的历史小说，描述银河帝国衰落的始末。想必我的兴奋有感染力，因为坎贝尔很快变得和我一样兴奋。他告诉我，别把这个题材写成短篇，应该写成系列故事，把第一银河帝国衰亡和第二银河帝国兴起之间的一千年动荡期，作一个概括性的完整叙述。坎贝尔还和我共同发明出“心理史学”这门虚构的科学，作为这段黑暗时期唯一的明灯。

这个系列的第一个故事，发表于《惊奇故事》1942年5月号，第二个故事则于次月刊出，立刻变得很受欢迎。于是在坎贝尔的监督鼓励之下，我在1940年代总共为这个系列写了八个故事。而且故事愈写愈长，第一篇只有一万二千（英文）字，倒数第三篇以及最后一篇则各有五万字。

到了1950年代，我对这个系列逐渐厌倦，于是将它搁下来，开始创作其他的题材。然而，就在那个时候，许多出版社不约而同开始出版精装本的科幻小说。其中，一家小型且业余色彩颇浓的“格言出版社”（Gnome Press）以三本书的方式，出版了上述的基地系列，分别是《基地》（1951年）、《基地与帝国》（1952年）以及《第二基地》（1953年）。后来，这三本书便合称为“基地三部曲”。

这套书并未卖得太好，因为格言出版社欠缺宣传和行销的资金，所以我从未拿到任何版税或对账单。

后来，由于我和“双日出版社”合作愉快，1961年初，双日的编辑提摩太・谢德斯告诉我，国外有一家出版社，找他们接洽基地系列的翻译授权。但是这套书并不属于双日出版社所有，所以他将那封信转给我。我耸了耸肩，答道：“我没兴趣，这套书从没为我赚过任何版税。”

谢德斯吓坏了，马上着手向（当时已经奄奄一息的）格言出版社购买这套书的版权。同年八月份，基地三部曲（加上《我，机器人》）就变成了双日出版社的财产。

从那时候开始，基地系列才终于扬眉吐气，为我带来愈来愈多的版税。双日出版社将这套三部曲合订成一大册，透过“科幻书俱乐部”这个管道销售。这样一来，基地系列很快就变得家喻户晓。

1966年，一年一度的“世界科幻大会”于克利夫兰举行。会中，科幻迷要投票选出“历年最佳系列小说”，当作雨果奖的奖项之一。那是雨果奖有史以来第一次（也是至今最后一次）包含这样一个奖项。最后，基地三部曲赢得这项殊荣，使它的知名度更加锦上添花。

过去许多年来，有愈来愈多的书迷要求我续写这个系列，但是我都婉拒了。话说回来，我仍然十分高兴知道，那些比基地系列年龄还小的读者，竟然也会迷上这套书。

然而，面对这些声浪，双日出版社的态度远比我严肃得多。虽然有整整二十年的时间，双日一直尊重我的意愿，可是随着千呼万唤与日俱增，他们终于丧失了耐心。1981年，双日直截了当告诉我，无论如何要再写出一部基地小说。为了让这个要求更具吸引力，合约上所注明的预付金，十倍于我通常的价码。

我提心吊胆地答应下来。当时，距离我完成上一个基地故事，已经过了三十二个年头。而我这次奉命要写十四万字，两倍于三部曲的任何一部——即使其中最长的单篇故事，字数也只有这本书的三分之一。于是，我重读了一遍基地三部曲，深深吸了一口气，便一头钻进这个写作计划里。

1982年10月，基地系列的第四本书《基地边缘》终于出版，随即发生一件非常奇怪的事，它立刻登上《纽约时报》畅销书排行榜。事实上，这本书在该排行榜停留了二十五周，令我万分惊讶。在此之前，这种事从未发生在我身上。

双日出版社立即找我再签下几本小说的合约，不久，我就为另一个系列（机器人长篇）再多写了两本书。然后，是该重回基地怀抱的时候了。

因此，我写成了你手中这本《基地与地球》，它的故事紧接着《基地边缘》。读者诸君若能先复习一下《基地边缘》，对于阅读本书或许有些帮助，但其实也大可不必，因为《基地与地球》是个独立的故事。最后我要说，希望你会喜欢这本书。

艾萨克・阿西莫夫

1986年于纽约市

第一篇 盖 娅

第一章 寻找开始

01

“我为什么这样做？”葛兰・崔维兹喃喃自问。

这是个老问题了，自从来到盖娅后，他就时常这样问自己。在凉爽的夜晚，他有时会从甜美的睡梦中惊醒，感到这个问题像个小鼓似的，在他心中无声地敲着：我为什么这样做？我为什么这样做？

不过直到现在，他才终于下定决心来问杜姆——盖娅上的一位老者。

杜姆很清楚崔维兹的焦虑，因为他能感知这位议员的心灵结构。但他未曾作出任何回应，因为盖娅绝对不能触碰崔维兹的心灵，而抵抗这个诱惑最好的办法，就是狠下心来漠视自己所感知的一切。

“你指的是什么，崔？”杜姆问道。他在交谈时很难不用简称，不过没关系，反正崔维兹也逐渐习惯了。

“我所作的那个决定，”崔维兹答道，“选择盖娅当作未来的蓝图。”

“你这么做是正确的。”杜姆坐在那里，一面说一面抬起头来，一双深陷的老眼凝视着这位站在面前的基地客人。

“你是说我做对了？”崔维兹不耐烦地说。

“我／们／盖娅知道你不会犯错，这正是我们重视你的原因。你具有一项特殊的本领，能在资料不全的情况下作出正确决定，而你也已经作出决定，选择了盖娅！你否决了植基于第一基地科技的银河帝国，也否决了以第二基地的精神力学所建立的银河帝国，因为两者皆无异于无政府状态，你判断它们无法长治久安，所以你选择了盖娅。”

“没错，”崔维兹说，“正是如此！我选择了盖娅，一个超级生命体，整个行星共享同一个心灵以及共同的个性，所以必须发明‘我／们／盖娅’这种代名词，来表达一种根本无法表达的概念。”他一面说，一面不停地来回踱步，“而最后它会发展成盖娅星系，一个涵盖整个银河的超特级生命体。”

他突然停下脚步，近乎无礼地猛然转向杜姆，继续说道：“我跟你一样，也觉得自己是对的。但你是一心盼望盖娅星系的来临，所以对这个决定十分满意。然而，我并非全心全意欢迎它，因此无法轻易相信这是个正确决定。我想知道自己为何作出这个抉择，想要好好衡量和鉴定一下它的正确性，然后我才会满意。对我而言，光凭感觉认定是不够的。我又怎么知道自己是对的？究竟是什么机制使我作出正确的选择？”

“我／们／盖娅也不了解你是如何作出正确决定的。既然已经有了决定，难道一定要知道原因吗？”

“你代表整个行星发言吗？你代表了每一滴露珠、每一颗小石子，甚至这颗行星的液态核心所构成的共同意识？”

“没错。而且不仅是我，在这颗行星上，凡是共同意识够强的部分，都能像我这样做。”

“那么，是否整个共同意识都乐意把我当黑盒子？只要这个黑盒子能起作用，就不需要再去细究内部？我可不接受这一套，我绝不喜欢当黑盒子。我想知道这里面有何玄机，想知道自己究竟是如何以及为何选择盖娅和盖娅星系当作人类的发展方向，唯有这样我才能心安理得。”

“可是你为何这么不喜欢，或者说不信赖自己所作的决定呢？”

崔维兹深深吸了一口气，以低沉有力的声音缓缓说道：“因为这个超级生命体为了整体的利益，随时可能将我抛弃，我不想变成这样可有可无的一分子。”

杜姆若有所思地望着崔维兹。“那么，你想改变自己的决定吗，崔？你知道的，你可以这么做。”

“我十分希望能改变这个决定，但我不能仅凭个人好恶行事。在有所行动之前，我必须知道这个决定是对是错，单凭感觉判断是不够的。”

“如果你觉得正确，那就错不了。”杜姆缓慢而温和的声音一直没有任何变化，与崔维兹内心的激动恰成强烈对比，令崔维兹更加心乱如麻。

在直觉与理智间摆荡多时之后，崔维兹终于挣脱这个无解的困局，以微弱的声音说：“我一定要找到地球。”

“因为它和你迫切想要知道的答案有关？”

“因为它是另一个令我寝食难安的问题，而且我觉得两者之间一定有关联。我不是一个黑盒子吗？既然我觉得这两者有关，难道还不足以说服你接受这个事实？”

“或许吧。”杜姆以平静的口吻说。

“就算已经有数千年——甚至可能长达两万年——银河中不再有人关心地球，但我们怎么可能完全忘却这颗起源行星呢？”

“两万年的时间太久了，不是你所能理解的。关于帝国早期，我们所知极其有限，很多几乎可以肯定是虚构的传说，我们却一而再、再而三地传诵，甚至完全采信，因为实在找不到其他资料。而地球的历史要比帝国更为久远。”

“可是一定有些记录流传下来。我的好友裴洛拉特专门搜集有关早期地球的神话传说，任何可能的资料来源都不放过。那是他的工作，更是他的兴趣。不过有关地球的资料，却也只有神话和传说流传下来，如今已找不到任何确实的记载或文献。”

“两万年前的文献？任何东西都会由于保存不当或是战祸，因而腐朽、变坏和损毁。”

“可是总该有些相关的记录，例如副本、副本的誊本、副本的誊本的拷贝，这类资料没有那么陈旧，但一样有用，却也全都被清光了。川陀的银河图书馆理应保有地球的相关文献，事实上，这些文献在其他可考的史料里也曾提及，可是在银河图书馆中却找不到了。提到这些文献的资料也许还在，但所有的引文全部失踪。”

“你应该还记得，川陀在几世纪前经历过一次浩劫。”

“银河图书馆却安然无恙，第二基地人员将它保护得很好。不久以前，正是第二基地的成员发现地球的相关资料不翼而飞，那些资料是最近才被刻意移走的。为什么呢？”崔维兹停下脚步，目不转睛地瞪着杜姆。“如果我能找到地球，就能找出它在隐藏什么——”

“隐藏？”

“隐藏也好，被隐藏也罢。我有一种感觉，一旦让我解开这个谜，我就能知道当初为何舍弃个体的独立性，选择盖娅和盖娅星系。届时，我想，我会真正明白自己的抉择为何正确，不再只是感觉而已。而如果我是对的——”他无奈地耸起肩膀，“就让它继续吧。”

“如果你真有这种感觉，”杜姆说，“而且觉得必须寻觅地球，那么，我们当然会尽全力帮助你。不过，我们能提供的协助实在有限。譬如说，我／们／盖娅并不知道，在由数不清的世界所构成的浩渺银河中，地球到底位于哪个角落。”

“纵使如此，”崔维兹说，“我也一定要去寻找——就算无尽的星辰令我的探寻希望渺茫，就算我必须单枪匹马。”

02

崔维兹置身盖娅宜人的环境中。这里的温度总是令人感到舒畅，快活流动的空气清爽而无寒意。天空飘浮着几朵云彩，偶尔会将阳光遮蔽一下。如果户外某处的水汽密度下降太多，立刻会有一场及时雨来适时补充。

此地树木生长得十分整齐，好像一座果树园，而整个盖娅想必都是如此。无论陆地上或海洋里的动植物，都维持着适当的数量与种类，以保持良好的生态平衡。当然，各类生物的数量只会在“最适度”附近小幅摆荡，甚至人类的繁衍也不例外。

崔维兹目力所及，唯一显得与周遭物件无法协调的，就是他那艘名为远星号的太空艇。

盖娅的数名人类成员已将远星号清理得干干净净，并完成了各项保养，工作做得又快又好。太空艇添置了充足的食物与饮料，该换的陈设一律更新，机件的功能也重新检验过，崔维兹还亲自将电脑仔细检查了一遍。

这艘太空艇是基地少数几艘重力驱动的航具之一，它从银河各处的重力场抽取能源，因此不必添加任何燃料。银河重力场蕴含的能量简直无穷无尽，即使所有的舰队全靠它驱动，直到人类不再存在的那一天，重力场的强度也几乎不会减少。

三个月前，崔维兹还是端点星的议员。换句话说，他曾经是基地立法机构的一员，就职权而论，可算是银河中一位重要人物。这只是三个月前的事吗？他感觉好像是十六年前，也就是他半辈子之前的经历。那时，他唯一关心的就是伟大的“谢顿计划”是否真有其事；是否真有个预先规划好的蓝图，可以让基地从一个星球村，慢慢攀升为银河中最大的势力。

就某些方面而言，变化其实不算大。他仍旧具有议员的身份，原来的地位与特权依然不变。不过他相信，自己绝不会再回到端点星，去重拾往日的地位与特权。虽然他与盖娅的小规模秩序格格不入，但同样无法适应基地庞大的混乱局面。银河虽大，却没有他立足之处，不论走到哪里，他都像个孤儿。

崔维兹紧缩下颚，愤怒地将手指插进一头黑发中。现在不是长吁短叹的时候，当务之急是要找到地球。假如寻找有了结果之后，自己尚能全身而退，还有的是时间坐下来慢慢哭泣。或许，那时会有更好的理由这样做。

毅然硬起了心肠后，他的思绪开始飘回过去——

三个月前，他与那位博学而天真的学者詹诺夫・裴洛拉特从端点星出发。裴洛拉特受到满腔怀古幽情的驱使，一心一意想要发掘失落已久的地球遗址。崔维兹则利用裴洛拉特的探索当作掩饰，以便寻找自己心中的目标。结果他们并未找到地球，却意外地发现了盖娅，崔维兹还懵懵懂懂地被迫作出一个重大决定。

现在，情况有了一百八十度的改变——换成崔维兹决心要寻找地球。

至于裴洛拉特，他也有意外收获。他遇到了宝绮思，一位黑头发、黑眼珠的年轻女子。宝绮思就是盖娅，其实杜姆也是——甚至身边的一粒沙、一根草，也全都等同于盖娅。即将迈入晚年的裴洛拉特，怀着这个年纪所特有的激情，和年纪小他一半有余的宝绮思坠入情网。说来也真奇怪，宝绮思这个年轻女郎，对年龄的差距似乎毫不在意。

奇怪归奇怪，但裴洛拉特的确很快乐，令崔维兹不得不承认，每个人有每个人找寻快乐的方式，这也正是独立个体的特点之一。但在崔维兹所选择的银河中，个体的独立性（若干时日之后）将遭到摒弃。

想到这里，莫名的痛楚再度浮现。当初自己出于无奈所作的抉择，无时无刻不是心头的重担，而且……

“葛兰！”

一声叫唤闯入崔维兹的思绪，他抬起头，朝着阳光射来的方向望去，眼睛不停眨动。

“啊，詹诺夫。”他用热诚的声音答道——热诚得有些过分，因为他不想让裴洛拉特猜到自己的苦闷，甚至还努力装出高兴的样子。“看得出你费了好大的劲，才勉强离开了宝绮思。”

裴洛拉特摇了摇头，摇乱了他那头丝一般的白发，而他那又长又严肃的面容，或许再也没有比现在更长、更严肃的时候了。“事实上，老弟，是她建议我来找你的……来……来讨论一件我想讨论的事情。当然，这并不代表我自己不想找你，而是她似乎比我先想到这件事。”

崔维兹微微一笑。“没关系，詹诺夫。我想，你是来跟我道别的。”

“喔，不，并不尽然。事实上，几乎可说刚好相反。葛兰，当我们，你和我，刚离开端点星的时候，我的目的是要寻找地球。我成年之后，几乎把所有的时间都花在这个工作上。”

“我会继续的，詹诺夫，这个工作现在是我的了。”

“没错，但也是我的，仍然还是我的工作。”

“可是——”崔维兹举起手臂比了比，好像指着周遭的一切。

裴洛拉特猛然吸了一口气。“我要跟你一道去。”

崔维兹着实吓了一跳。“你这话不可能当真吧，詹诺夫，你现在已拥有盖娅。”

“将来我还会回到盖娅的怀抱，可是我不能让你一个人去。”

“当然可以，我能照顾自己。”

“你别生气，葛兰，但是你知道得不够多。而我却知道很多神话和传说，我可以指导你。”

“你要离开宝绮思？别开玩笑了。”

裴洛拉特突然双颊泛红。“我并不想那样做，老弟，可是她说……”

崔维兹皱起了眉头。“是不是她想甩掉你，詹诺夫？她答应过我……”

“不是，你不了解，请听我说下去，葛兰。你实在有个坏毛病，事情没弄清楚就急着下结论。我知道，这是你的特长，而我又好像总是无法把自己的意思表达清楚。可是……”

“好吧，”崔维兹的口气缓和下来，“请告诉我宝绮思她心里究竟想些什么，随便你用什么方式说，我保证会非常有耐心。”

“谢谢你，只要你有耐心，我想我马上就能讲清楚。你可知道，宝绮思也要去。”

“宝绮思也要去？”崔维兹说，“不行，我又要爆发了。好，我不发作，告诉我，詹诺夫，为什么宝绮思想要一起去？我是用很冷静的口气在问你。”

“她没说，只说她想跟你谈谈。”

“那她为什么没来，啊？”

裴洛拉特答道：“我想，我是说我猜想，她多少有点认为你不喜欢她，葛兰，所以有些不愿接近你。老友，我已经尽力向她保证，说你对她完全没有敌意。我相信任何人见到她，都只会对她产生无比的好感。然而，这么说吧，她还是要我来跟你提这档子事。我能不能告诉她，说你愿意见她，葛兰？”

“当然可以，我现在马上去见她。”

“你会讲理吧？你是知道的，老友，她多少有点紧张。她说这件事很要紧，她一定要跟你去。”

“她没有告诉你原因吗？”

“没有，但如果她认为非去不可，盖娅也一定非去不可。”

“这就代表我无法拒绝，对不对，詹诺夫？”

“没错，我想你无法拒绝，葛兰。”

03

在崔维兹暂住盖娅的短暂时日中，这是他第一次造访宝绮思的住处——现在这里也是裴洛拉特的窝。

崔维兹四处浏览了一下。在盖娅上，房舍的结构都显得很简单。既然几乎没有任何不良气候，既然这个特殊纬度的气温常年适中，既然连地壳板块在必须滑动时，也都晓得平稳地慢慢滑，因此并没有必要给房舍添加过多的保护功能，也不必刻意营造一个舒适的环境，将不舒适的大环境隔绝在外。换句话说，整个行星就像一幢大屋子，容纳着其上所有的居民。

在这座星球屋中，宝绮思的房子是一栋不起眼的小建筑，窗户上只有纱窗而没有玻璃，家具也相当少，但优雅而实用。四周墙上挂着一些全息像，有不少都是裴洛拉特的，其中一张表情显得既惊愕又害羞。崔维兹看了忍不住咧开嘴，但他尽量不让笑意显现，索性低下头来仔细调整宽腰带。

宝绮思凝视着他。她不像平常那样面带微笑，而是显得有些严肃，一双美丽的眼睛张得很大，微鬈的黑发披在肩上，像是一道黑色的波浪。只有涂着淡淡口红的丰唇，为她的脸庞带来一丝血色。

“谢谢你来见我，崔。”

“詹诺夫显得很着急，宝绮思奴比雅蕊拉。”

宝绮思浅浅一笑。“答得妙。如果你愿意叫我宝绮思，这是个很不错的简称，那么我也愿意试着以全名称呼你，崔维兹。”最后两个字她说得有点结巴，但几乎听不出来。

崔维兹举起右手。“这是个好主意。我知道盖娅人平常在交换讯息时，习惯用简称来称呼对方，所以你如果偶尔称呼我‘崔’，我并不会介意。不过，我更喜欢你尽可能试着叫我崔维兹，而我会称呼你宝绮思。”

如同以往每次碰面一样，崔维兹又仔细打量她。就个体而言，她是个二十出头的妙龄女郎，然而身为盖娅的一部分，她已经有好几千岁。这点从外表虽然看不出来，但有时她说话的方式，以及环绕在她身边的气氛，还是多少会显现出差异。他希望一切众生都变成这样吗？不，当然不！可是——

宝绮思说：“让我开门见山，你曾强调想要找到地球——”

“我只跟杜姆提过。”崔维兹决定为自己的观点力争到底，绝不轻易向盖娅让步。

“我知道，但是你跟杜姆说话的时候，同时也在跟盖娅以及其中每一部分说话，譬如说，就等于在跟我说话。”

“我说的话你都听到了？”

“没有，因为我并未仔细倾听。不过事后我如果集中注意力，有办法记起你说的每句话。请你相信这点，以便我们回到原来的话题——你曾强调想要找到地球，并且坚持这件事极为重要。虽然我看不出其中的重要性，可是既然你天赋异禀，能够作出正确判断，我／们／盖娅就必须接受你的说法。如果这项任务和你选择盖娅有着重大关联，那么盖娅也会认为它是件极重要的任务，因此盖娅必须跟你一道去，即使只是为了试图保护你。”

“你说盖娅必须跟我一道去，意思就是你自己必须跟我去，我说得对不对？”

“我就是盖娅。”宝绮思干脆地答道。

“在这颗行星上的一切，每样东西都是盖娅，那么为何是你呢？为何不是盖娅的其他部分？”

“因为裴希望跟你去，如果他去了，他不会喜欢盖娅的其他部分同行，只有我跟去，他才会开心。”

裴洛拉特原本一言不发坐在角落的椅子上（崔维兹注意到，他刚好背对着墙上自己的相片），此时他轻声说道：“这是实话，葛兰，我的盖娅就是宝绮思。”

宝绮思突然露出微笑。“你这么想可真令我兴奋。当然，这种说法相当新奇。”

“嗯，让我想一想。”崔维兹双手放在后脑勺，将椅子向后倾，细瘦的椅腿随即嘎嘎作响。他立刻发觉这张椅子没那么坚固，不能让他玩这种游戏，赶紧让四只椅腿回复原位。“如果你离开盖娅，你还会不会是它的一部分？”

“不一定需要。举例来说，假如我有受重伤的危险，或是有其他特殊理由，我可以把自己孤立起来，这样一来，我受到的伤害就不会连累盖娅。但这仅限于紧急状况，通常我都是盖娅的一部分。”

“即使在我们进行超空间跃迁的时候？”

“即使是那时候，只不过情形比较复杂。”

“我总觉得有点不太对劲。”

“为什么？”

崔维兹皱起鼻子，仿佛闻到什么怪味。“这就代表说，在太空艇中的一言一行，只要给你听到看到，就等于被所有的盖娅听到看到。”

“我就是盖娅，因此我所看到、听到、感觉到的一切，盖娅都看得到、听得到、感觉得到。”

“一点也没错，连那道墙也看得到、听得到、感觉得到。”

宝绮思望了望他所指的那堵墙，耸了耸肩。“对，那道墙也可以。它只具有极微小的意识，所以只有极微小的感觉和理解力。可是我想，比如我们现在说的这些话，也会导致它产生某种次原子尺度的移位，让它更能和盖娅融为一体，而更加造福这个大我。”

“可是如果我希望保有隐私呢？我也许不想让这道墙知晓我在说什么或做什么。”

宝绮思显得很恼火，裴洛拉特赶紧插嘴道：“你知道的，葛兰，我本来不想多嘴，因为我对盖娅的了解显然有限。不过，这阵子我都和宝绮思在一起，多少能作些推断。这么说吧，如果你走在端点星的人群中，你会看到和听到很多事情，也会记得其中一部分。事后，在适当的大脑刺激下，你甚至可能全部记起来，可是这些事你大多不会注意，会随看随忘。即使某个感性的场面吸引了你的目光，即使你觉得有趣，然而如果素昧平生，如果事不关己，你会看过就算，你会很快忘掉。盖娅的情形也一定如此，即使整个盖娅都对你的举动了若指掌，却不代表盖娅一定在乎——这样说对不对，宝绮思吾爱？”

“我从未这样想过，裴，但你的说法的确有些道理。然而，崔——我是说崔维兹——所说的隐私，在我们眼中一点价值也没有。事实上，我／们／盖娅感到难以理解——不想成为整体的一部分，不让自己的声音被人听到，不让自己的行动曝光，不让自己的思想被他人感知——”宝绮思使劲摇了摇头，“我刚才说，在紧急状况下，我们可以让自己和盖娅隔绝，可是谁会想要那样活着，哪怕只有一个钟头？”

“我就想要，”崔维兹说，“这就是我必须找到地球的原因。我想知道究竟是什么特殊理由——如果真有的话——促使我为人类的未来选择了这么可怕的命运。”

“这并不是可怕的命运，不过我们别再争论这个问题了。我跟你一起去，不是要去监视你，而是以朋友的身份帮助你；盖娅跟你同行，也不是要监视你，而是以朋友的身份帮助你。”

崔维兹以阴郁的口吻说：“盖娅如果想帮我，最好的办法就是领我到地球去。”

宝绮思缓缓摇了摇头。“盖娅并不知道地球的位置，这点杜姆已经告诉过你。”

“这点我可不大相信。无论如何，你们一定有些记录，但我来到盖娅之后，为什么从未看到任何记录？即使盖娅真的不知道地球的位置，我也有可能从那些记录中，找到一些蛛丝马迹。我对银河相当熟悉，绝对要比盖娅在这方面的知识更丰富，我可能有办法从你们的记录中，解读出或许连盖娅也不完全了解的线索。”

“你指的是什么样的记录，崔维兹？”

“任何记录，书籍、影片、录音、全息相片、工艺制品等等，只要你们有的都好。自从来到盖娅，直到目前为止，我还没发现什么可称之为记录的东西——你呢，詹诺夫？”

“没有，”裴洛拉特以迟疑的口气说，“但我并未认真找过。”

“我找过了，暗地里找的。”崔维兹说，“而我什么都没看到，什么都没有！我唯一能想到的答案，是有人故意将那些记录藏了起来。我很纳闷，这是为什么呢？你能不能告诉我？”

宝绮思皱起细嫩光滑的前额，显出很讶异的样子。“你以前怎么不问呢？我／们／盖娅不会隐藏什么，我们也从来不说谎。一个孤立体——孤立的个体——可能会说谎，因为他是有限的，所以他会感到恐惧。然而，盖娅是个具有强大心灵力量的行星级生命体，根本就没什么好怕的，因此盖娅完全不需要说谎，或是杜撰一些与事实不符的陈述。”

崔维兹嗤之以鼻。“那么为何刻意不让我见到任何记录？给我一个说得通的理由。”

“当然可以，”她伸出双手并摊开手掌，“因为我们根本没有任何记录。”

04

裴洛拉特首先回过神来，他似乎没有崔维兹那么吃惊。

“亲爱的，”他温柔地说，“这实在不大可能，任何像样的文明都不会没有任何记录。”

宝绮思扬起一对柳眉。“这点我了解，我只是说我们没有崔——崔维兹所说的或想找的那些记录。我／们／盖娅没有任何种类的手稿、印刷品、影片或电脑资料库，完全没有。我们甚至没有石刻文物。既然这些东西通通不存在，崔维兹自然什么也找不到。”

崔维兹问道：“如果你们没有任何我所谓的记录，请问你们到底有些什么？”

宝绮思一个字一个字说得很仔细，仿佛跟小孩子说话一样。“我／们／盖娅有一组记忆，我都记得。”

“你都记得些什么？”崔维兹问。

“每一件事。”

“你记得所有的参考资料？”

“当然。”

“前后多长时间？能延伸到多少年前？”

“能延伸到无限久远。”

“你是说包括了历史、传记、地理以及科学的资料？甚至地方上的里巷之谈？”

“包括任何资料。”

“通通装在这个小脑袋里？”崔维兹以嘲讽的动作，指着宝绮思右侧的太阳穴。

“并不尽然，”她答道，“盖娅的记忆并不仅限于我头颅中的成分。听着——”此时她的神情变得十分庄重，甚至有些严肃；现在的她不只是宝绮思，同时也是盖娅其他单位的混合体，“在有历史记载之前，人类一定有过一段原始时期，当时的人类虽然也有记忆，可是根本不会说话。后来人类发明了语言，作为表达记忆的工具，记忆才能在人与人之间流传。为了记录各种记忆，并将它们一代一代传下去，文字终于应运而生。从此以后，科技发展都是为了创造更多传递和储存记忆的空间，并且尽量简化取得某项资料的手续。然而，当所有的个体都融合成盖娅之后，那些发展就全部过时了。我们可以重新回归最原始的记忆，也就是最基本的记录保存系统，你明白了吗？”

崔维兹说：“你的意思是，盖娅上所有头脑的总和，能比单一头脑记得更多的资料？”

“当然。”

“假如盖娅把所有的记录散布在行星级记忆中，这对身为盖娅一部分的你，又有什么好处呢？”

“好处应有尽有。我想知道的任何资料，都一定储存在某人或某些人心灵中。如果是非常基本的资料，例如‘椅子’这两个字的意思，那么每个心灵中都会有。但即使是一些十分奥秘的事物，仅存在于盖娅心灵中某个小小角落，如果我有需要，也随时可以叫出来，只不过会比取得普通的记忆多花一点时间。听好，崔维兹，如果你要查一项原本不知道的资料，你会去查阅相关的影视书，或是查询电脑资料库，而我的做法则是扫描盖娅的全心灵。”

崔维兹说：“你怎样防止大量资讯涌入你的心灵，以免把你的颅腔撑爆？”

“你讽刺成瘾了吗，崔维兹？”

裴洛拉特赶紧说：“拜托，葛兰，别讨人厌。”

崔维兹轮流瞪视他们两人，显然在一番努力之后，才终于放松了脸上绷紧的肌肉。“很抱歉。我被一个强行加在身上的重担压得喘不过气，又不知道该如何解脱。或许由于这个缘故，我的口气听来不大好，但这绝非我的本意。宝绮思，我真的很想知道答案。你如何能取用他人脑中的记忆，却不会很快塞满自己的脑袋？”

宝绮思回答说：“我也不知道，崔维兹，正如你不了解自己头脑运作的细节。我想，你应该知道你们的太阳和最近一颗恒星的距离，可是你未必一直放在心上。你把这个数字储存在某处，不论何时被人问起，你随时都能想起来。如果你没有机会用到，久而久之也许就会忘记，但你总能在某个电脑资料库中查到。你可将盖娅的头脑视为一座大型电脑资料库，我随时能使用它，却不需要刻意记住曾经用过的资料。用完某一项资料或记忆之后，我就可以让它从自己的记忆中消失，换句话说，可以专程把它放回原处。”

“盖娅上有多少人，宝绮思？有多少人类？”

“大约有十亿，你要知道目前确实的数字吗？”

崔维兹露出一抹苦笑。“我很明白，只要你愿意，就能把正确的数字叫出来，但我知道大概数目就够了。”

“事实上，”宝绮思接着说，“人口数目一直很稳定，总是在比十亿多一点的地方上下起伏。我可以延伸我的意识——嗯——到达盖娅的边缘，查出目前人口数比平均值多了或少了多少。对于没有类似经验的人，我实在无法解释得更清楚。”

“可是我以为，十亿人口的心灵，其中还有不少是儿童，当然容纳不下一个复杂社会所需要的一切资料。”

“可是人类并非盖娅上唯一的生物，崔。”

“你的意思是动物也能记忆？”

“动物脑部储存记忆的密度没有人脑那么高，而且不论人脑或其他动物的头脑，大部分空间都用来储存个体的记忆，那些记忆对行星级意识几乎没什么用处。尽管如此，仍有许多高等资料可储存在动物大脑、植物组织以及矿物结构中，事实上也的确如此。”

“矿物结构？你是指岩石和山脉？”

“还有几类资料储存于海洋和大气层，它们通通都是盖娅。”

“无生物系统能容纳些什么呢？”

“太多了。比如说，岩石的记忆能力虽然低，但是由于体积庞大，所以盖娅的全记忆有一大部分存在那里。由于岩石记忆的存取时间较长，所以最适合储存一些‘死资料’，也就是平常极少用到的资料。”

“假设一个脑部存有十分重要资料的人死了，那又会怎么样？”

“里面的资料并不会遗失。人死了之后，随着大脑组织解体，资料会慢慢挤出脑部，这些记忆有充分的时间分散到盖娅其他部分。每个新生儿都有一个新的大脑，这些大脑随着年龄逐渐发育，不但会发展出个体的记忆和思想，还会从其他来源吸收适当的知识。你们所谓的教育，对我／们／盖娅而言，完全是自动自发的过程。”

裴洛拉特说：“坦白讲，葛兰，我觉得这种活生生的世界，是个具有许多优点的概念。”

崔维兹瞟了这位基地同胞一眼。“这点我也同意，詹诺夫，可是我不怎么感兴趣。这颗行星不论多大，不论如何多样化，仍然等于只有一个头脑，只有一个！新生的头脑个个都和整体融合为一，怎么会有反对意见出现的机会？如果回顾人类的历史，你将会发现，某些人的想法虽然一时无法见容于社会，却能赢得最后的胜利，进而改变整个世界。可是在盖娅上，有什么机会出现创造历史的伟大叛逆？”

“盖娅也会有内部冲突。”宝绮思说，“并非盖娅每一部分都会接受共同的观点。”

“但是一定有限。”崔维兹说，“在单一生物体内，不可能容许过多的骚动，否则就无法正常运作。在这种情况下，整体的进步和发展纵使没有完全停滞，步调也一定相当缓慢。我们能冒险将这种情形强行加诸整个银河吗？加在全体人类身上吗？”

宝绮思毫不动容地答道：“你是在质疑自己的决定吗？难道你已经改变主意，认为盖娅不适合做人类未来的典范？”

崔维兹紧抿着嘴唇，迟疑了一下，然后缓缓说道：“我很想这样做，不过，还不到时候。我所作的决定是有根据的——某种潜意识的根据——除非我找出它的真面目，我还不能决定要不要变卦。所以说，我们还是回到地球这个题目吧。”

“你觉得在地球上，能领悟到促使你作出那个决定的根据，对不对，崔维兹？”

“我的感觉正是这样。杜姆说盖娅不知道地球的位置，我相信你一定同意他的说法。”

“我当然同意，我和他同是盖娅。”

“你有没有什么事瞒着我？我是指刻意瞒着我？”

“当然没有。即使盖娅能说谎，也不会对你这么做。无论如何，我们得仰赖你所作的决断，而我们希望它正确无误，这就需要一切皆以事实为基础。”

“既然如此，”崔维兹说，“咱们来利用你们的世界级记忆吧。往前回溯，告诉我你能记得多久以前的事。”

宝绮思茫然地望着崔维兹，迟疑了好一会儿，仿佛处于一种精神恍惚的境界。然后她说：“一万五千年。”

“你为什么犹豫了一下？”

“这需要些时间。陈旧的记忆，尤其是那些实在陈旧的，几乎都藏在群山根部，要花点时间才能挖出来。”

“一万五千年前？是不是盖娅刚创建的时候？”

“不，据我们所知，那还要再往前回溯约三千年。”

“你为什么不能肯定？你，或者盖娅，难道不记得吗？”

宝绮思说：“当时盖娅尚未发展出全球性记忆。”

“可是在你们仰赖集体记忆之前，盖娅一定保有些记录，宝绮思。一般性的记录，录下来的、写下来的、拍下来的等等。”

“我想应该有吧，可是过了那么久，这些东西不可能还存在。”

“也许会有副本，或者，当全球性记忆发展成功之后，它们就被转移到那里去，果真如此就更好了。”

宝绮思皱了一下眉头，接下来又是一阵犹豫，这次持续的时间更久。“你说的那些早期记录，我找不到任何踪迹。”

“怎么会这样？”

“我也不知道，崔维兹，我猜是因为它们看起来不太重要。我想，当这些早期的非记忆性记录开始腐坏时，就被认定已经过时和没有用了。”

“但你并不知道，你只是猜测和想象罢了。你不知道，盖娅也不知道。”

宝绮思垂下眼睑。“一定就是这样。”

“一定是这样？我可不是盖娅的一部分，因此我不需要同意盖娅的看法。这是个很好的例子，让你知道独立性有多重要。我，身为一个孤立体，我有不同的看法。”

“你的看法如何？”

“首先，有一点我相当肯定，一个现存的文明不太可能毁掉早期的记录。他们非但不会判定那些资料陈旧无用，还很有可能珍重过了头，因而努力设法保存。如果盖娅在全球性记忆出现之前的记录被毁坏殆尽，宝绮思，那不太可能是自发性的行为。”

“那么你要如何解释呢？”

“在川陀那座图书馆中，有关地球的参考资料全被移走，主事者不知是何方神圣，反正不是川陀的第二基地分子。所以说，盖娅上有关地球的参考资料，会不会也是被外力清除的？”

“你又怎么知道早期记录提到了地球？”

“根据你的说法，盖娅至少是在一万八千年前建立的。那是银河帝国尚未兴起的时代，当时人类正在大举殖民银河，而殖民者的主要来源正是地球。裴洛拉特可以证实这一点。”

突然听到被人点名，裴洛拉特有点惊讶，赶紧清了清喉咙。“根据传说的确如此，亲爱的。我对这些传说相当认真，而且我和葛兰・崔维兹都认为，人类这个物种原本局限在一颗行星上，那颗行星就是地球。最初的殖民者全部来自地球。”

“因此，”崔维兹接口道，“盖娅若是在超空间旅行初期建立的，就非常可能是地球人的殖民世界；即使那些殖民者不是地球人，也该来自某个由地球人所建立的新兴世界。因此，盖娅的开拓史，以及其后数千年的记录，一定提到了有关地球和地球人的史实，可是这些记录通通不见了。似乎有什么神秘力量，不让地球在银河的任何记录中曝光。果真如此，其中一定有重大的隐情。”

宝绮思气呼呼地说：“这只是臆测罢了，崔维兹，你没有任何证据。”

“可是盖娅坚称我有特殊的天分，在证据不足的情况下，我也能作出正确的结论。所以，在我作出一个确切的结论之后，请别再说我缺乏证据。”

宝绮思沉默不语。

崔维兹继续说道：“正因为如此，我们更应该找到地球。我打算在远星号准备就绪后马上出发，你们两位还是要去吗？”

“要去。”宝绮思不假思索立刻回答。

“要去。”裴洛拉特也这么说。

第二章  首途康普隆

05

现在正下着细雨，崔维兹抬头一看，天空是浓密的灰白一片。

他戴的那顶雨帽不但能阻止雨水落到身上，还能将雨滴向四面八方弹开老远。裴洛拉特站在崔维兹雨滴飞溅的范围外，并未穿戴任何防雨装备。

崔维兹说：“我不懂你为何要让自己淋湿，詹诺夫。”

“我一点也不在意，我亲爱的兄弟。”裴洛拉特的神情如往常般肃穆，“雨势很小，而且相当温暖，又完全没有风。此外，套句古老谚语：在安纳克里昂行，如安纳克里昂人。”他指了指站在远星号附近默默围观的几个盖娅人。他们分散得很均匀，仿佛是盖娅树丛中的几株树木，没有任何一人戴着雨帽。

“我想，”崔维兹说，“他们不怕被淋湿，是因为盖娅其他部分都湿了。所有的树木——青草——泥土——现在都是湿答答的，而盖娅的其他成员也一样，当然包括所有的盖娅人。”

“我想这话有理。”裴洛拉特说，“太阳马上会出来，到时每样东西都将很快被晒干。衣物不会起皱或缩水，不会让人觉得寒冷，而此地又没有不必要的病原性微生物，不必担心会伤风、感冒或染上肺炎。所以说，一点点潮湿又有什么关系？”

崔维兹当然明白这个道理，可是他不愿就此罢休，于是又说：“尽管如此，也没必要专挑我们离开时下雨。毕竟雨水是随意降下的，盖娅若不想要，就一定不会有雨。它现在下这场雨，简直像是故意表示对我们的轻蔑。”

“或许，”裴洛拉特微微抿了一下嘴唇，“是盖娅舍不得我们离开，正在伤心哭泣呢。”

崔维兹说：“也许吧，但我可没有这种感觉。”

“事实上，”裴洛拉特继续说：“我想可能是因为这一带的泥土过于干燥，需要雨水滋润，而这个因素比你盼望见到阳光更重要。”

崔维兹微微一笑。“我怀疑你真的爱上这个世界了，对不对？我的意思是，即使不为了宝绮思。”

“是的，的确如此。”裴洛拉特带着一点自我辩护的味道说，“过去许多年来，我一向过着平静而规律的生活，你应该想象得到，我多么适应这个地方——整个世界都在努力维护生活的平静和规律。无论如何，葛兰，我们建造一栋房子，或是那艘太空艇，目的正是希望有个理想的栖身之所。我们在里面装配了所需的一切，并且设法控制和调节内部各种环境因素，例如温度、空气品质、照明采光等等，让我们能在这个栖身之所住得舒舒服服。盖娅则是将这种对于舒适和安全的追求，延伸到了整个行星，这又有什么不对呢？”

“问题是，”崔维兹说，“我的房子或太空艇，是为了符合我的需求而设计建造的，我不必去适应它们。倘若我成了盖娅的一部分，不论这颗行星设计得多么理想、多么符合我的需要，我也还得设法适应它，这个事实令我极为不安。”

裴洛拉特撅了撅嘴。“我们可以这样说，每个社会都会根据自己的需求塑造它的成员。所谓的风俗习惯，就是社会为了自身需要所发展出来的塑造工具，因此唯有在那个社会中合情合理的风俗习惯，才有机会自然而然发展出来。”

“在我所知的众多社会中，成员也可以反其道而行，因此总会有些怪人，甚至是罪犯。”

“你希望有怪人和罪犯吗？”

“有何不可？事实上你我就是怪人，我们当然不能算是端点星的典型居民。至于罪犯嘛，定义其实见仁见智。假如罪犯是产生叛逆、异端和天才所必须付出的代价，我也愿意接受，我坚持一定要付这个代价。”

“难道罪犯是唯一可能的代价吗？我们为何不能只要天才，而不要罪犯呢？”

“如果没有一群异于凡夫俗子的人，就不可能出现天才和圣者，而我不信异于常人的人都集中在好的一端，我认为一定有某种对称存在。总之，盖娅光是一个行星级的舒适住宅还不够，我还要一个更好的理由，来解释我为何选择盖娅当作人类未来的典范。”

“喔，我亲爱的伙伴，我不是在试图说服你接受自己的抉择。我只是提出我的观……”

说到这里他突然打住，因为宝绮思正朝他们大步走来。她一头黑发全淋湿了，外袍紧紧贴在身上，凸显出相当丰满的臀部。她一面走，一面向他们点头打招呼。

“很抱歉耽误你们的时间。”她有点气喘吁吁，“我没料到和杜姆讨论要这么久。”

“当然会，”崔维兹说，“他知道的事你全都知道。”

“但我们对事情的诠释往往各有不同，我们毕竟不是相同的个体，所以必须经常沟通。听我说，”她的语气变得有点不客气，“你有两只手，每一只都是你的一部分，除了互为镜像，它们没有任何不同。可是你不会对两只手一视同仁，对不对？有些事你大多用右手做，有些事则惯用左手，这也可以说是不同的诠释。”

“她让你无话可说。”裴洛拉特显然十分满意。

崔维兹点了点头。“这是个很生动的类比，至于是否真正贴切，我可不敢肯定。闲话少说，我们现在是否可以登上太空艇了？正在下雨呢。”

“可以，可以。我们的工作人员都离开了，远星号一切已准备就绪。”然后，她突然好奇地望着崔维兹。“你全身都是干的，雨点没有淋到你身上。”

“的确没错，”崔维兹说，“我故意不让自己淋湿。”

“偶尔淋湿一下的感觉不是很好吗？”

“这话完全正确，可是得由我来选择时机，而不是让雨点决定。”

宝绮思耸了耸肩。“好吧，随你的便。我们的行李都装载好了，我们也上去吧。”

于是三人便向远星号走去。此时雨势变得更小，不过草地已经相当潮湿。崔维兹小心翼翼地一步步走着，宝绮思却踢掉凉鞋拎在手上，光着双脚大剌剌地踏过草地。

“感觉真过瘾。”她这么说，算是回应崔维兹投向她脚下的目光。

“很好。”他随口应道，然后又有点不高兴地说，“其他那些盖娅人，他们站在那里，到底在干什么？”

宝绮思答道：“他们在记录这件事，因为盖娅认为这是个重大事件。你对我们十分重要，崔维兹。想想看，万一这趟探索的结果，竟是使你改变初衷，转而决定否决我们，我们就永远无法发展成盖娅星系，甚至连盖娅本身也保不住。”

“如此说来，我掌握着盖娅整个世界的生死。”

“我们相信就是这样。”

这时蓝天在乌云的隙缝中出现，崔维兹突然停步，伸手摘掉雨帽，然后说：“可是此时此刻我仍然支持你们，如果你们当下杀了我，我就再也无法变卦。”

“葛兰，”裴洛拉特吓了一大跳，低声道，“这么说实在太可怕了。”

“这是孤立体的典型想法。”宝绮思以平静的口吻说，“你必须了解，崔维兹，我们所重视的，并非你这个人或是你的支持，而是真理和事实。你的重要性在于能引导我们寻获真理，而你的支持就是真理的指标，这才是我们需要你的真正原因。如果为了防止你变卦而杀死你，那我们只是自欺罢了。”

“如果我告诉你盖娅并非真理，你们是否全都会欣然就义？”

“或许不是绝对欣然，但最后并没有什么两样。”

崔维兹摇了摇头。“如果有一天，我终于认定盖娅是个可怕的怪物，不该存在于世上，很可能就是你这番陈述带给我的启示。”说到这里，他的目光又回到那些耐心围观（想必也在耐心倾听）的盖娅人，“他们为何这样散开来？为何需要这么多人？即使只有一个人旁观，然后储存在他的记忆中，这颗行星上的每一个人不也都能取用吗？只要你们喜欢的话，不是可以把它储存在百万个不同的地方吗？”

宝绮思答道：“他们从不同的角度来观察这件事，将它储存在各人不尽相同的大脑中。如果仔细研究这些观察记录，不难发现众人观察所得的综合结果，要比单一的观察结果更为详实易懂。”

“换句话说，整体大于部分的总和。”

“完全正确，你领悟了盖娅之所以存在的基本理由。你，一个人类个体，大约是由五十兆个细胞所组成，但是身为一个多细胞个体，你要比这五十兆个细胞的总和更为重要，这点你当然应该同意。”

“没错，”崔维兹说，“这点我同意。”

他走进太空艇，又回头看了盖娅一眼。短暂的阵雨带给大气一股清新的气息，眼前呈现的是一个葱绿、丰饶、静谧且祥和的世界；仿佛是一座与世无争的公园，坐落在纷扰不堪的银河中。

——崔维兹却衷心期望永远不要再见到它。

06

气闸在他们身后关上的时候，崔维兹感到挡住的不仅是一场恶梦，更是某个恐怖至极、令他连呼吸也无法顺畅的异形怪胎。

他心中很明白，这个怪物的一部分化身为宝绮思，仍然紧跟在自己身边。不论她到何处，盖娅也等于到了那里——但他也深信她是不可或缺的一员。这又是黑盒子在起作用，崔维兹却诚心希望自己别再对黑盒子太有信心。

他四处浏览了一下，感觉一切都太好了。当初，是基地的赫拉・布拉诺市长强迫他登上太空艇，将他送到银河群星之间——当一根活生生的避雷针，以吸引她心目中的敌人所放出的电花。如今这项任务已告一段落，但太空艇仍旧属于他，他也根本没有打算归还。

他拥有这艘太空艇不过几个月，已经对它有了一种家的感觉。至于端点星上那个家，他却只剩下一些模糊的记忆。

端点星！这个位于银河边陲的基地中枢。根据谢顿计划，基地注定要在未来五世纪内，形成另一个更伟大的帝国。然而他，崔维兹，竟让这个计划出了轨。根据自己的抉择，他将基地的角色完全否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新型社会，一个新的生命宏图，一场惊天动地的革命。自从多细胞生命出现后，再也没有任何演化能与之媲美。

此刻，他即将踏上一个关键性的旅程，准备向自己证明（或反证）当初的抉择正确无误。

崔维兹发现自己想得出了神，已经呆立良久，遂满肚子不高兴地甩了甩头。然后他快步走到驾驶舱，见到他的电脑仍在原处。

电脑闪闪发光，驾驶舱各处都闪闪发光，一看就知道经过极仔细的清拭。他随手按下几个开关，反应都是完美无缺，而且显然比以前更得心应手。通风系统一点噪音也没有，他不得不将手掌放在通风口旁，以确定气流的确顺畅无阻。

电脑上的光圈发出动人的灿烂光芒，崔维兹碰了一下，光线立刻扩散，洒遍整个桌面，上面现出左右两只手的轮廓。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才发现自己已屏息了一会儿。盖娅人对基地科技完全不懂，很有可能出于无心之失弄坏这台电脑。还好直到目前为止，尚未发现损坏的迹象，两个手掌轮廓还在那里。

接下来，应该是进行关键的测试，也就是将自己的双手摆上去。不过他迟疑了一下，因为若有任何问题，他几乎立刻就能发觉——可是万一真有什么问题，他又该怎么办？若想要修理，就必须返回端点星，而如果回去了，他相信布拉诺市长一定不会再让他走。但如果不回去……

他可以感到心脏怦怦乱跳，没道理再让这种不安的情绪持续下去。

他猛然伸出双手，一左一右按在桌面的轮廓上。在同一瞬间，他感到像是有另一双手抓住自己。他的感官开始向外延伸，已经能从各个方向观看盖娅。外面依然是一片葱绿与湿润，那些盖娅人还在原地围观。他动念令自己向上望，见到了覆盖着大片云层的天空；他继续驱动意念，云层立时消失无踪，呈现出万里无云的蔚蓝晴空，以及又大又圆的盖娅之阳。

他再次运用意志力，蓝天随即碎裂，群星显现眼前。

拨开群星之后，他又动了一个念头，就见到了整个银河，形状像是望远镜中看到的纸风车。他测试电脑化的影像，调整相对方位，并且改变时间的速度，让风车开始缓缓旋转，不久再转向反方向。他找到了赛协尔的太阳，那是距离盖娅最近的一颗重要恒星。接着，他又依序找到端点星的太阳，以及川陀的太阳。从一颗恒星跳到另一颗，他在电脑内部的地图中畅游整个银河。

然后他缩回手来，再度置身现实世界，这才发觉自己一直站着，在电脑前半弯着腰，双手按在桌面上。他觉得全身僵硬，必须舒展一下背部肌肉才能坐下来。

他凝视着电脑，有如释重负之感。电脑一切运作正常，若硬要说有何不同，就是它的反应变得更灵敏。崔维兹对它的感觉，只有“爱”这个字可以形容。毕竟，当他握着它的双手时（其实他早已认定那是“她”的双手，只是坚决不肯承认），感觉彼此已经成了浑然一体；他的意志指挥、控制、体验，并且参与着一个更大的自我。刚才，他与它必定体会到一种小规模的“盖娅感”（他突然有了这种令自己不安的想法）。

他摇了摇头。不对！电脑与他的融合，是由他——崔维兹——完全掌控，电脑只是个绝对驯服的器具。

他起身走出驾驶舱，来到了狭窄的厨舱与用餐区。那里满是各式各样的食物，还有合宜的冷藏库与简便加热设备。他刚才已经注意到，自己舱房里的影视书都有条不紊，而且他相当肯定——不，应该说完全肯定——裴洛拉特的个人藏书也保存得很妥当，否则一定早就听到他的抱怨。

裴洛拉特！他好像突然想到什么，立刻走到裴洛拉特的舱房。“宝绮思在这里挤得下吗，詹诺夫？”

“喔，当然没问题。”

“我可以把公用舱改装成她的寝舱。”

宝绮思抬起头来，双眼睁得老大。“我不想要一间单独的寝舱，我很喜欢跟裴住在一起。不过我想，有必要的时候，我会借用其他舱房，譬如健身舱。”

“当然可以，只有我的舱房例外。”

“很好。如果由我决定，我也会作这样的安排。不用说，你也不能踏进我们的舱房。”

“不在话下。”崔维兹说完，低头一看，发现自己的鞋子已经越界。他赶紧退后半步，正色道：“这可不是蜜月套房，宝绮思。”

“照这间舱房的拥挤程度，我看就算盖娅将它的宽度扩增一半，它仍是个十足的蜜月套房。”

崔维兹努力克制住笑意。“你们彼此得非常和睦才行。”

“我们的确如此，”裴洛拉特显然对这个话题感到很不自在，“不过说真的，老弟，你就让我们自己安排一切吧。”

“恐怕不行。”崔维兹缓缓说道，“我还是要把话说清楚，这艘太空艇可不是蜜月旅行的交通工具。你们双方同意做的事，我绝不会反对，可是你们必须明白，你们无法享有隐私。我希望你了解这一点，宝绮思。”

“这个舱房有道门，”宝绮思说，“门一旦锁起来，我想你就一定不会打扰我们——除非有什么紧急状况。”

“我当然不会，然而，这里并没有隔音设备。”

“崔维兹，我想你的意思是说，”宝绮思道，“我们之间的任何谈话，以及从事性行为时发出的任何声音，你都会听得一清二楚。”

“没错，我正是这个意思。既然你明白这点，我希望你能自我约束一下。这样也许会让你感到不方便，但我只能说声抱歉，因为情况就是如此。”

裴洛拉特清了清喉咙，温和地说：“事实上，葛兰，我自己早就必须面对这种问题。你该了解，我和宝绮思在一起的时候，无论她有任何感觉，整个盖娅都体验得到。”

“这点我想到过，詹诺夫。”崔维兹像是压抑着不以为然的表情，“我原本无意提起，只是怕你们自己没想到。”

“只怕你多虑了。”裴洛拉特说。

宝绮思又说：“别小题大做，崔维兹。在盖娅上，随时都可能有数千人在享受性爱，有数百万人在吃喝玩乐，这些活动合成一片愉悦的氛围，盖娅每一部分都能感同身受。而较低等的动物，以及植物和矿物，同样能产生一些比较轻度的欢乐，这些情绪也会加入整体的喜悦意识。盖娅所有的部分总是能分享这个意识，这样的经验在其他世界是感受不到的。”

“我们有我们自己的喜悦，”崔维兹说，“如果我们愿意，也能以某种形式和他人分享；如果不愿意，则大可独自品尝。”

“如果你能感受到我们的喜悦，你将明白在这方面，你们孤立体有多么贫乏。”

“你怎能知道我们的感受？”

“我虽然不知道你们的感受，仍然能作出合理的推论：一个全体同乐的世界，感受到的乐趣一定比孤立个体更为强烈。”

“大概是吧，可是，即使我的乐趣贫乏得可怜，我仍希望保有个人的悲喜。虽然这些感觉那么薄弱，我却心满意足。我宁可保持孤立，也不愿和身旁的岩石称兄道弟。”

“别嘲笑我们。”宝绮思说，“你身上的骨骼和牙齿，里面每个矿物晶体所具备的意识，虽然并未超过相同大小的普通岩石晶体，你仍然非常珍惜这些矿物，不想让它们受到任何伤害。”

“你说得很对，”崔维兹不大情愿地说，“可是好像有点离题了。我不介意盖娅全体分享你们的喜悦，宝绮思，但我自己可不想加入。我们的舱房相距很近，我不希望被迫参与你们的活动，哪怕只是间接参与。”

裴洛拉特说：“这实在是无谓的争论，我亲爱的兄弟。我同样不希望侵犯到你的隐私，同理，我也不想丧失自己的隐私权。宝绮思和我会很谨慎，对不对，宝绮思？”

“一定会让你满意，裴。”

“毕竟，”裴洛拉特说，“想必我们待在各个行星上的时间，会比在太空中多得多。而在行星上，拥有真正隐私的机会……”

“我不管你们在行星上做些什么，”崔维兹打断他的话，“可是在这艘太空艇上，凡事都得由我做主。”

“那当然。”裴洛拉特说。

“既然这件事已经说清楚，该是升空的时候了。”

“等一等，”裴洛拉特伸手拉住崔维兹的袖子，“要飞到哪里去？你不晓得地球在哪里，我和宝绮思也不清楚，甚至你的电脑也不知道。我记得很久以前，你曾经告诉我，电脑没有任何有关地球的资料。那么，你究竟打算怎么做？总不能在太空中胡乱游荡吧，我亲爱的兄弟。”

崔维兹的反应只是微微一笑，好像很开心的样子。自从落入盖娅掌握之后，他首度感到又能为自己的命运做主。

“我向你保证，”他说，“我无意在太空中游荡，詹诺夫，我万分清楚该到哪里去。”

07

裴洛拉特轻轻敲了敲门，在门外等了许久，却一直没有听到任何回应。他终于悄悄走进驾驶舱，这才发现崔维兹正盯着星像场出神。

裴洛拉特唤了一声：“葛兰——”便静静等着他的回答。

崔维兹抬起头来。“詹诺夫！请坐。宝绮思呢？”

“在睡觉——原来我们已经进入太空了。”

“完全正确。”对于裴洛拉特轻微的诧异，崔维兹一点也不觉得奇怪。身处这种新型重力太空艇中，根本无法察觉起飞的过程。从头到尾，没有惯性效应，没有加速推力，没有任何噪音，也没有一点震动。

远星号能将外界的重力场全部隔绝，或隔绝任意比例，因此当它从行星表面升空时，仿佛漂浮在宇宙之洋中。在此期间，说来也真奇怪，太空艇内的重力效应却始终维持正常。

太空艇尚未脱离大气层之际，自然没必要加速，因此并没有气流急速通过所引起的呼啸与振动。然而，在离开大气层后，太空艇便能迅速加速，同样不会令乘客有任何感觉。

这已经是舒适的极限，崔维兹无法想象还有什么能改进的地方。除非将来人类发现某种方法，能让人直接在超空间中倏忽来去，无需借助任何航具，也不必担心附近的重力场可能太强。而如今，远星号必须花上几天的时间，尽快驶离盖娅之阳，直到重力强度减低到适当的程度，才能开始进行超空间跃迁。

“葛兰，我亲爱的伙伴，”裴洛拉特说，“我可不可以跟你说一会儿话？你不会很忙吧？”

“根本不忙，我一旦下达了正确指令，电脑就能处理一切。有些时候，它似乎能预先猜到我的指令，几乎在我未曾好好想一遍之前，它就抢先完成了。”崔维兹爱怜地轻拂着电脑桌面。

于是裴洛拉特说：“葛兰，我们认识没有多久，就成了非常要好的朋友。虽然我必须承认，我觉得这段时间可不算短，其间发生了太多的事情。说来真是难以置信，当我静下心来，回顾我这不算短的一生，竟然发现我一辈子的经历，有一半都集中在过去几个月，或说好像是这样子。我几乎可以认定……”

崔维兹举起一只手。“詹诺夫，我确定你是愈扯愈远了。你原来说的，是我们在很短的时间内成为非常要好的朋友，没错，的确如此，现在也没有任何改变。话说回来，你认识宝绮思的时间更短，而你们现在却更亲密。”

“这当然是两回事。”裴洛拉特清了清喉咙，显得有点尴尬。

“当然，”崔维兹说，“可是从我们不久却弥坚的友谊，你要引申出什么来？”

“我亲爱的伙伴，倘若正如你刚才所说，我们依旧是朋友，我就必须将话题转到宝绮思身上。而也正如你刚才所说，我对她特别珍爱。”

“我了解，所以呢？”

“我知道，葛兰，你不喜欢宝绮思。可是，看在我的份上，我希望……”

崔维兹又举起手来。“慢着，詹诺夫。我虽然没有拜倒在宝绮思裙下，却也不憎恨她。事实上，我对她并没有任何敌意。她是个迷人的年轻女性，就算不是，看在你的份上，我也愿意认为她很迷人。我不喜欢的是盖娅。”

“但宝绮思就是盖娅。”

“我知道，詹诺夫，这就是事情变得复杂的原因。只要我把宝绮思当普通人，一切都没问题，但我若是把她想成盖娅，问题马上就来了。”

“可是你并没有给盖娅任何机会，葛兰。听着，老弟，我要向你坦白一件事。宝绮思和我亲热的时候，有时会让我分享她的心灵，时间顶多一分钟，不能再久了，因为她说我的年纪太大，已经无法适应——喔，别咧嘴，葛兰，你同样早就超龄了。如果一个孤立体，譬如你或我，和盖娅融合的时间超过一两分钟，就有可能导致脑部的损伤；如果长达五到十分钟，则会造成无法复原的伤害。我希望你有机会体验一下，葛兰。”

“体验什么？无法复原的脑部伤害？不，谢了。”

“葛兰，你故意曲解我的话，我指的是短暂的结合。你不晓得自己错过了什么，那简直无法形容，宝绮思说那是一种愉悦的快感。就像你快要渴死的时候，终于喝到一点水的那种感觉，我甚至不知道该怎样向你描述。想想看，你能分享十亿人所有的喜乐。那并不是一成不变的快感，否则你很快就会麻木。它不断在颤动，在闪烁，具有一种奇特的脉动节奏，紧紧抓住你不放。它比你单独所能体验的快乐更多——不，不是更多，而是更美好。当她关上心扉的时候，我几乎要哭出来……”

崔维兹摇了摇头。“你的口才实在惊人，好朋友，但你很像是在形容‘假脑内啡’的毒瘾，或是其他迷幻药的瘾头。你可以从它们那里得到短暂的快感，代价却是长久活在痛苦的深渊。我可不愿意！我绝不要出卖我的独立性，以换取某种短暂的快感。”

“我还是拥有我的独立性啊，葛兰。”

“如果继续耽溺下去，你还能坚持多久，詹诺夫？你对剂量的要求会愈来愈高，直到大脑损坏为止。詹诺夫，你不能让宝绮思对你这样做——也许我该跟她谈谈。”

“不！别去！你自己也知道，你说话不够婉转，我不愿让她受到伤害。我向你保证，在这方面她对我的保护超乎你的想象，她比我更担心脑部受损的危险，这点你大可放心。”

“好吧，那么我跟你说就好了。詹诺夫，千万别再这样做。在你五十二年的生命中，你的大脑一向承受惯有的快乐和喜悦，别再染上新奇的不良嗜好，否则你一定得付出代价。即使不是近在眼前，最后还是逃不掉的。”

“好吧，葛兰。”裴洛拉特一面低声回答，一面低头望着自己的鞋尖。然后他又说：“也许你可以这么想，假如你是个单细胞生物……”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詹诺夫。算了吧，宝绮思和我已经谈论过这个类比。”

“我知道，可是值得再想一想。让我们假设一群单细胞生物，它们拥有人类般的意识，以及思考判断的能力，再假设它们遇到难得的机会，可以组成一个多细胞生物。这些单细胞会不会惋惜丧失了独立性，会不会因为将被迫组成单一生物体而感到厌恶？它们这样做有没有错？单细胞能够想象人脑的威力吗？”

崔维兹猛力摇了摇头。“不对，詹诺夫，这是个错误类比。单细胞生物并没有意识和思考能力——即使有，也极其微小，根本可以忽略。对这种生物而言，组合之后虽然会失去独立性，其实等于毫无损失。然而，人类却有意识，也的确具有思考能力，人类将丧失的是真正的意识和独立的心智，所以你的类比并不成立。”

两人好一会儿不再说话，这种沉默几乎令人窒息。最后裴洛拉特决定改变话题，于是说：“你为什么盯着显像屏幕？”

“习惯成自然。”崔维兹带着苦笑答道，“电脑告诉我，并未发现盖娅的太空船跟踪我们，也没有赛协尔的舰队等在前面，但我仍然不安地盯着屏幕。唯有我自己的眼睛看不见任何船舰，我才能真正放心，虽说电脑感测器比我的肉眼更敏锐、更有力数百倍。此外，电脑能够非常灵敏地侦测出太空的许多性质，那些都是我自己的感官无论如何察觉不到的——虽然这些我都明白，我却仍盯着它。”

裴洛拉特说：“葛兰，如果我们真是朋友……”

“我答应你，不会做出任何让宝绮思为难的事，至少在我能力范围之内。”

“我现在讲的是另一件事。你还没把你的目的地告诉我，好像不信任我似的。我们到底要去哪里？你认为自己知道地球在何处吗？”

崔维兹抬起头，同时扬起了眉毛。“抱歉，我一直紧抱着这个秘密不放，对不对？”

“对，可是为什么呢？”

崔维兹说：“是啊，老友，我也在想，是不是因为宝绮思的关系。”

“宝绮思？你不想让她知道吗？真的，老伙伴，你可以完全信任她。”

“并不是这个问题，我不信任她又有什么用？如果她真想知道，我猜她能从我心中揪出任何秘密来。我想，我自己有个更幼稚的理由，我觉得你现在的注意力都摆在她身上，好像我这个人不存在了。”

裴洛拉特看来吓了一大跳。“可是这并非事实，葛兰。”

“我知道，我只是试图分析自己的感受。你来找我，是担心我们的友谊生变，现在我想想，感到自己好像也有同样的疑惧。我尚未真正对自己承认，但我想我自认为被宝绮思取代了。也许我故意赌气瞒着你一些事，想要以此作为‘报复’。我想，这真是幼稚。”

“葛兰！”

“我说这实在幼稚，对不对？可是谁不曾偶尔做些孩子气的事？不过，既然我们仍是朋友，这点我们已经达成共识，我不会再玩这种游戏了。我们要去康普隆。”

“康普隆？”一时之间，裴洛拉特想不起来有这么一个地方。

“你一定还记得我的朋友，那个出卖我的曼恩・李・康普，我们曾在赛协尔碰到他。”

裴洛拉特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我当然记得，康普隆是他祖先的母星。”

“或许是，我并不完全相信康普说的话。但康普隆是个众所周知的世界，而康普说过其上居民知道地球的下落。嗯，所以嘛，我们要去那里调查一下。这样做也许根本徒劳无功，却是我们目前唯一的起点。”

裴洛拉特又清了清喉咙，显得半信半疑。“喔，我亲爱的伙伴，你能肯定吗？”

“这件事无所谓肯不肯定。我们只有这一个起点，不论机会多么渺茫，我们都没有其他选择。”

“没错，但我们若要根据康普的说法行动，或许就该把他说的每一点都纳入考量。我好像记得他告诉过我们，而且是以相当肯定的口气说，地球不再是个活生生的行星，它的表面充满放射性，上面完全失去生机。果真如此的话，我们去康普隆注定只是白忙一场。”

08

他们三人正在用餐区吃午餐，几乎将小小的空间塞满了。

“真好吃，”裴洛拉特的口气听来相当满意，“这是我们从端点星带来的食物吗？”

“不，全都不是，”崔维兹说，“那些早就吃完了。这是我们航向盖娅之前，在赛协尔采购的食物。很特别，是不是？这是一种海鲜，不过挺脆的。至于这个，我当初买的时候以为是甘蓝菜，现在吃起来却觉得根本不像。”

宝绮思静静听着，但什么话也没说，只是仔细地在餐盘中挑挑拣拣。

裴洛拉特柔声道：“你必须吃一点，亲爱的。”

“我知道，裴，我正在吃呢。”

崔维兹说：“我们也有盖娅食物，宝绮思。”他的口气透着些许不耐烦，但他实在无法完全掩饰。

“我知道，”宝绮思说，“但我宁愿把它先留下来。我们不知道要在太空待多久，我终究还是得适应孤立体的食物。”

“这些东西难以下咽吗？还是盖娅非吃盖娅不可？”

宝绮思叹了一口气。“事实上，我们有句谚语：‘盖娅食盖娅，无失亦无得。’只不过是意识在不同层级上下移动而已。在盖娅上，我吃的东西都属于盖娅，当食物经过消化吸收，大多变成我的一部分之后，它们仍然属于盖娅。事实上，通过我进食的过程，食物的某些部分才有机会参与较高级的意识。当然，其他部分则变成各式各样的废物，因此在意识层级中下降不少。”

她坚决地咬下一口食物，用力嚼了一会儿才吞下去，又说：“这算是个巨大的循环，植物长成之后被动物吃掉，而动物既是猎食者也是猎物。任何生物死亡之后，都会变成霉菌细胞或细菌细胞的一部分——依旧属于盖娅。在这个巨大的意识循环里，甚至无机物质也参与其中，而组成循环的每个成分，都有机会周期性地参与较高级的意识。”

“你说的这些，”崔维兹道，“可以适用于任何世界。我身上每个原子都有一段久远的历史，它过去或许曾是许多生物的一部分，当然也包括人类；它也可能曾有很长一段时间身为海洋的一员，或者曾经构成一团煤炭、一块岩石，乃至吹拂到我们身上的风。”

“然而在盖娅上，”宝绮思答道，“所有的原子也始终属于一个更高的行星级意识，而你对这个意识一无所知。”

“嗯，这么说的话，”崔维兹道，“你现在吃的这些赛协尔蔬菜会起什么变化呢？它们会变成盖娅的一部分吗？”

“会的，只是过程相当缓慢。而从我身上排泄出去的废物，则会慢慢脱离盖娅。由于我具有高层级的意识，所以能和盖娅维持比较间接的超空间接触，但是任何东西一旦离开我，就会和盖娅完全失去联系。这种超空间接触，可以——慢慢地——将我吃下的非盖娅食物转变成盖娅的一部分。”

“我们储藏的盖娅食物又会有什么变化？会不会慢慢变成非盖娅物质？若是这样，你最好趁早吃掉。”

“这倒不必担心。”宝绮思说，“我们的盖娅食物都经过特殊处理，可以长时间保持为盖娅的一部分。”

裴洛拉特突然说：“但我们倘若食用盖娅食物，那又会怎么样？还有，我们在盖娅时吃了不少盖娅食物，本身究竟发生了什么变化？我们自己也会慢慢转变成盖娅吗？”

宝绮思摇了摇头，脸上掠过一丝莫名的愁容。“不会的，你们吃下的食物是我们的损失。至少，经过消化吸收后，成为你们身体组织的那部分，我们永远要不回来了。不过，你们的排泄物仍然属于盖娅，会慢慢变成盖娅的一部分，因此最后又会回到平衡点。但是无论如何，你们的造访仍使众多的原子脱离盖娅。”

“为什么会这样呢？”崔维兹好奇地问道。

“因为你们无法承受转换的过程，甚至极小部分也受不了。你们是我们的客人，可说是被迫来到我们的世界，所以我们必须保护你们，即使损失盖娅的一小部分也在所不惜。这是我们愿意付出的代价，虽然不能算是欣然付出。”

“这点我们很遗憾。”崔维兹说，“反之，你确定每一种非盖娅食物都对你无害吗？”

“是的，”宝绮思说，“你们能吃的食物，我全都能吃。只不过我多了一道麻烦，除了要将这些食物消化吸收，成为我的身体组织，还得将它们转换成盖娅。这就形成一种心理上的障碍，让我多少有些倒胃口，所以我才吃得这么慢，但我会慢慢克服的。”

“传染病呢？”裴洛拉特问道，高亢的声音充满了惊慌，“我怎么一直没想到这个问题，宝绮思！我们要降落的每个地方，都可能有许多微生物，而你对它们毫无抵抗力，随便一种轻微的传染病就会要你的命。崔维兹，我们必须掉头回去。”

“别慌，亲爱的裴。”宝绮思带着微笑说，“当微生物通过食物，或是其他任何方式进入我体内，也会全部同化为盖娅。如果它们有伤害我的倾向，同化的速度就会更快。一旦成为盖娅的一部分，它们就不会再伤害我了。”

此时正餐已经用完，裴洛拉特正呷着一杯温热的调味综合果汁。“亲爱的，”他一面说，一面舔着嘴唇，“我想现在又该换个话题了。我实在有种感觉，我在这艘太空艇上，唯一的工作就是改变话题。为什么会这样呢？”

崔维兹以严肃的口吻说：“因为我和宝绮思总是抓着一个话题不放，至死方休。我们得仰仗你，詹诺夫，帮助我们保持清醒。你想换个什么话题，老朋友？”

“我查遍了有关康普隆的参考资料，康普隆所在的那个星区，每个世界都拥有许多古老的传说。根据这些传说，那些世界都是很久以前建立的，是在超空间旅行出现后的第一个仟年。在康普隆的传说中，甚至还提到一位名叫班伯利的缔造者，不过并未提到他来自何处。他们流传着一种说法，康普隆这颗行星原来叫做‘班伯利世界’。”

“詹诺夫，依你看，这些记载有多少真实性？”

“也许只有核心部分吧，可是谁猜得出核心在哪里呢。”

“在正史记载中，我从来没见过班伯利这个名字。你呢？”

“我也没听说过。不过你该知道，在帝政末期，帝国之前的历史曾经遭到刻意打压。帝国的最后数个世纪，时局始终纷扰不安，皇帝们都忙着压制本土意识，因为他们有充分的理由，相信本土意识是导致分裂的原因。因此，几乎银河中每个星区的正史，包括完整的记录和确切的年表，都变成从川陀兴起的年代开始写起，当时那些星区不是已和帝国结盟，就是已经被帝国并吞。”

“我很难相信历史会如此轻易就被销毁。”崔维兹说。

“很多方面并非如此，”裴洛拉特答道，“但是一个有决心的强势政府，却能大大削弱历史的影响力。这样一来，早期历史就只剩下零散的资料，很容易沦为民间传说。这类民间传说一律充满夸大不实的记述，多半将自己的星区说得比实际上更古老、更强盛。可是不论某个传说多么愚蠢，或者多么不切实际，仍会成为本土意识的一部分，该区居民一定全部深信不疑。我可以证明，银河各个角落都有一些传说，提到最早的星际殖民是从地球开始的，虽然他们对这颗母星可能有不同的称呼。”

“还有什么别的称呼？”

“名称可多了，有时管它叫‘独一世界’，有时称之为‘最古世界’。也有人用‘有卫的世界’，根据某些权威的解释，这个名称源自地球有个巨大的卫星。可是也有人坚持它的意思是‘失落的世界’，而‘有卫’则是‘久违’的转音，那是个流行于银河标准语之前的词汇，意思是‘失落’或‘不见踪影’。”

崔维兹温和地插嘴道：“詹诺夫，暂停！你的权威和反权威理论会说个没完没了。这种传说到处都有，你是这个意思吗？”

“喔，是的，我亲爱的伙伴，几乎俯拾即是。你得通通看过之后，才能体会人类这种共通的习性——一旦有了某个事实当种子，便会在上面加上一层又一层美丽的谎言，就像芮普拉星牡蛎那样，可以由一粒沙慢慢生成一颗珍珠。这个极佳的比喻是我在……”

“詹诺夫！别再说啦！告诉我，在康普隆的传说中，有没有跟其他世界不同之处？”

“喔！”裴洛拉特木然地凝视着崔维兹，一会儿之后才说，“不同？嗯，他们声称地球就在附近，这点颇不寻常。其他的世界如果提到地球，不管选用哪个名称，大多都有一种倾向，就是将它的位置讲得暧昧不明——不是说不知道有多远，就是说位于虚无缥缈之处。”

崔维兹说：“是呀，就像在赛协尔上，有人告诉我们盖娅位于超空间中。”

宝绮思突然哈哈大笑。

崔维兹立刻瞥了她一眼。“这是真的，我们亲耳听到的。”

“我不是不相信，只是觉得很有意思。当然啦，这正是我们希望他们相信的事。如今我们只希望不被打扰，难道还有比超空间更安全、更隐密的地方吗？如果大家都以为我们在那里，即使事实并非如此，也跟我们藏在超空间中没有两样。”

“没错，”崔维兹冷冷地说，“同理，大家会相信地球不存在，或者位于很远的地方，或者它的地壳具有放射性，也一定是有原因的。”

“只不过，”裴洛拉特说，“康普隆人相信地球和他们相距不远。”

“却说它的地壳有放射性。凡是拥有地球传说的民族，不论说法如何，都一致认为地球无法接近。”

“差不多就是这样。”裴洛拉特说。

崔维兹又说：“赛协尔上有许多人相信盖娅就在附近，有些人甚至还能正确指出它的恒星，偏偏一致公认盖娅是个去不得的地方。而在康普隆上，或许有人能指认出地球的恒星，虽然他们会坚持地球具有放射性，而且早已失去生机。即使他们这样说，我们仍然要向地球进发，我们要拿当初进军盖娅的行动做榜样。”

宝绮思说：“当初是盖娅愿意接纳你，崔维兹。你在我们的掌握中一筹莫展，但我们根本无意伤害你。如果地球也是一样威力强大，却对我们并不友善，那该怎么办？”

“我不计一切后果，无论如何都要试图接近它。然而，这是我个人的任务，等我找出地球的下落，准备前进时，你们再离开仍不算太迟。我会把你们留在最近的基地世界，如果你们坚持的话，我也可以带你们回盖娅去。然后，我再一个人前往地球。”

“我亲爱的兄弟，”裴洛拉特显然很难过，“别说这种话，我做梦也不会想丢下你。”

“而我做梦也不会想丢下裴。”宝绮思一面说，一面伸出手来摸摸裴洛拉特的脸颊。

“那就太好了。我们很快就能进行跃迁，直奔康普隆，然后嘛，希望下一站——就是地球。”

第二篇 康普隆

第三章 入境太空站

09

宝绮思一面走进舱房，一面说道：“崔维兹有没有跟你说，我们随时可能跃迁到超空间？”

正埋首盯着显像盘的裴洛拉特抬起头来说：“事实上，他刚才顺便来打个招呼，告诉我说‘半小时之内’。”

“我不喜欢想到这种事，裴。我向来不喜欢跃迁，它让我有一种内脏要跑出来的古怪感觉。”

裴洛拉特显得有些惊讶。“我从来没想到你也经常旅游太空，宝绮思吾爱。”

“我并非这方面的专才，我也不是专指我个人的这一部分。盖娅本身并没有机会经常作太空旅行，基于我／们／盖娅的天性，我／们／盖娅并不从事探索、贸易或太空游历。话说回来，还是需要有人驻守入境太空站……”

“所以我们才有幸遇到你。”

“是呀，裴。”她对他投以深情的一笑，“基于种种理由，我们也需要派人到赛协尔或其他星域探访——通常都是在暗中进行。但不论是明是暗，总是需要经历跃迁。当然，不论盖娅哪一部分进行跃迁，所有的盖娅都感觉得到。”

“那实在很糟。”裴洛拉特说。

“还有更糟的事。因为盖娅绝大部分并未经历跃迁，所以效应被大量稀释，可是，我好像比大部分的盖娅感觉更为强烈。这正是我一直试图告诉崔维兹的事，虽然所有的盖娅都是盖娅，各个成分却并非完全相同，我们彼此也有个体差异。由于某种原因，我的身体构造对跃迁特别敏感。”

“等一等！”裴洛拉特好像突然想到什么，“崔维兹跟我解释过，只有在普通船舰中，你才会有那种糟透了的感觉。普通船舰进入超空间之际，一定会离开银河重力场，而在重返普通空间时，又会重新回到重力场中，那种感觉便是一去一来所产生的。但远星号却是一艘重力太空艇，它丝毫不受重力场的作用，在进行跃迁时，并未真正离开和重返重力场。因此，我们不会有任何感觉，亲爱的，这点我能以个人经验向你保证。”

“那实在太好了，我真希望早就想到跟你讨论这件事，那样我就不必穷操心了。”

“此外还有个好处。”难得有机会担任太空航行解说员，裴洛拉特感到精神大振，“一般的船舰必须在普通空间中远离巨大物体，例如恒星，然后才能进行跃迁。原因之一，愈接近恒星重力场愈强，跃迁引起的感觉就愈剧烈。此外，重力场愈强，想要进行一次安全的跃迁，抵达预期的普通空间目的地，需要解的方程式就愈复杂。

“然而，在重力太空艇中，根本不会引起‘跃迁感’。况且，这艘太空艇有一台新型电脑，比普通的电脑先进许多倍，能以非凡的功能和速度处理复杂的方程式。所以说，远星号不必为了找一个安全舒适的跃迁地点，花上几周的时间来避开一颗恒星，它只需要飞两三天就够了。尤其是我们不受制于重力场，也就不受惯性效应的影响，这个优势就更为明显——我承认自己并不了解这些理论，但这些都是崔维兹告诉我的。”

宝绮思说：“很好啊，这都要归功于崔有办法驾驭这艘非凡的太空艇。”

裴洛拉特微微皱了一下眉头。“拜托，宝绮思，请说‘崔维兹’。”

“我会的，我会的。不过当他不在的时候，我想轻松一下。”

“别这样，你丝毫不该纵容这种习惯，亲爱的，他对这点相当敏感。”

“他敏感的不是这个，他是对我敏感，他不喜欢我。”

“不是这样的。”裴洛拉特一本正经地说，“我跟他讨论过这件事——哎，哎，别皱眉头，我讲得万分委婉，小宝贝。他向我保证，他不是不喜欢你，而是对盖娅仍有疑虑。他不得不选择盖娅作为人类未来的蓝图，这点令他闷闷不乐，我们一定要体谅他。等他慢慢了解到盖娅的优点，他就会没事了。”

“我也希望这样，但问题不只是盖娅。不论他跟你说什么，裴——记住，他对你很有好感，不希望让你伤心——但他就是不喜欢我这个人。”

“不，宝绮思，这是不可能的。”

“不能因为你喜欢我，就得人人都喜欢我，裴。让我解释给你听，崔——好吧，崔维兹——认为我是个机器人。”

一向面无表情的裴洛拉特，此时脸上布满讶异之色。他说：“他绝不可能认为你是个人造人。”

“这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盖娅就是靠机器人协助而创建的，这是众所皆知的事实。”

“机器人或许有些帮助，就像机械装置一样，但是创建盖娅的是人类，是来自地球的人类。崔维兹的想法是这样的，我知道他是这样想的。”

“我告诉过你和崔维兹，盖娅的记忆并未包含任何有关地球的资料。不过，机器人的确存在于我们最古老的记忆中，即使在盖娅建立了三千年之后，机器人仍旧存在，它们的工作是将盖娅转变成适宜住人的世界。与此同时，我们也致力发展盖娅的行星级意识，这项工作花了很长时间，亲爱的裴。我们的早期记忆之所以模糊不清，这是原因之一，也许并非如崔维兹所想象的，是来自地球的力量将它们抹除……”

“好的，宝绮思，”裴洛拉特以焦急的口吻说，“可是那些机器人呢？”

“嗯，盖娅形成之后，机器人就全部离开了。我们不希望盖娅之中包含机器人，因为我们始终深信，不论是孤立体的社会或行星级生命体，只要含有机器人这种成分，终究会对人类有害。我不知道我们是如何得到这种结论的，有可能是根据银河早期历史中的一些事件，因此盖娅的记忆无法延伸到那里。”

“既然机器人离开了……”

“没错，可是假如有些留下来了呢？假如我就是其中之一，也许我已经有一万五千岁，崔维兹就是怀疑这一点。”

裴洛拉特缓缓摇了摇头。“但你不是啊。”

“你确定自己真的相信吗？”

“我当然相信，你绝不是机器人。”

“你怎么知道？”

“宝绮思，我知道，你身上没有一处是人工的。要是连我都不知道，就没有人知道了。”

“有没有可能是我的设计太过精妙，因此不论哪一方面，从最大到最小，我都和自然生成的一模一样？果真如此的话，你如何能看出我和真人的差别？”

裴洛拉特说：“我不相信你会是个设计精妙的假人。”

“暂且不管你怎么想，万一真有这个可能呢？”

“我就是不相信。”

“那么，让我们把它当作一个假设的案例。假设我是个几可乱真的机器人，你会作何感想？”

“这个，我……我……”

“说得具体一点，你对于跟一个机器人做爱有什么感想？”

裴洛拉特突然右手拇指与中指相扣，发出清脆的一声响。“你可知道，银河中流传着一些女性爱上男性人造人，或是男性爱上女性人造人的传说。我一直认为那只能算寓言，从未想到它们会是千真万确的事实。当然啦，在我们降落赛协尔之前，我和葛兰从来没听说过机器人，可是我现在想想，那些男女人造人一定就是机器人。在银河历史早期，这种机器人显然曾经存在，这就表示必须重新考量那些传说……”

裴洛拉特陷入沉思，宝绮思等了一会儿，突然用力拍了拍手，吓得他跳了起来。

“亲爱的裴，”宝绮思说，“你在用你搜集的神话来回避问题。我的问题是：你对于跟一个机器人做爱有什么感想？”

他不安地凝视着她。“一个完全足以乱真的机器人？一个和真人无法区分的机器人？”

“是的。”

“我认为，和真人无法区分的机器人就是人类。如果你是这样一个机器人，对我而言，你就是不折不扣的人类。”

“我想听的正是这句话，裴。”

裴洛拉特顿了一下，然后说：“嗯，既然你听到了我的回答，亲爱的，现在你是不是该告诉我，你是自然的人类，好让我不必再跟假设的情境奋战？”

“不，我不会那样做。你将自然的人类，定义成具有一切自然人类特质的物件，而你如果认为我具备所有这些特质，那我们的讨论可以就此结束。我们已经得到一个操作性定义，不需要再加油添醋。毕竟，我又怎么知道你并不是一个以假乱真的机器人？”

“因为我跟你说我不是。”

“啊，但如果你是个足以乱真的机器人，也许你本身的设计，会让你跟我说你是个自然人类，你甚至可能被设定成相信自己是个真人。操作性定义是我们仅有的依据，我们也只能推论出这样的定义。”

她将手臂揽在裴洛拉特脖子上，开始亲吻他。她愈吻愈热情，几乎欲罢不能，裴洛拉特好不容易才挤出一点声音，像是被蒙住嘴巴似的说：“可是我们答应过崔维兹，不会把这艘太空艇变成蜜月小屋，以免令他尴尬。”

宝绮思哄诱他说：“让我们达到忘我的境界，就不会有时间去想什么承诺。”

裴洛拉特感到很为难。“可是我做不到，亲爱的。我知道这一定会让你不高兴，宝绮思，但我无时无刻不在思考，我天生不愿意让自己被感情冲昏头。这是我一辈子的习惯，也许会让别人感到非常讨厌。凡是曾经和我共同生活的女人，迟早会对这点表示不满。我的第一任妻子——不过我想现在不适合讨论这……”

“是的，的确不太适合，不过没有那么严重，你也不是我的第一个爱人。”

“喔！”裴洛拉特有点不知所措，但随即注意到宝绮思浅浅的笑意，连忙道，“我的意思是，这理所当然，我从来就没有奢望自己是。总之，我的第一任妻子不喜欢我这个习惯。”

“可是我喜欢，我觉得你不断陷入沉思的习惯很迷人。”

“我真不敢相信，但我的确有了另一个想法。我们已经同意，机器人和真人没有什么差别，然而，我是个孤立体，这点你是知道的，我并不是盖娅的一部分。我们在亲热的时候，即使你让我偶尔参与盖娅，你仍是在分享盖娅之外的情感，而这种情感的强度，也许比不上盖娅和盖娅的爱情。”

宝绮思说：“爱上你，裴，自有一种特别的喜悦，我已心满意足。”

“但这不仅仅是你爱上我这么简单，你不只是你个人而已。假如盖娅认为这是一种堕落呢？”

“如果它那么想，我一定会知道，因为我就是盖娅。既然我能从你这里得到快乐，盖娅一样可以。当我们做爱时，所有的盖娅多少都会分享到快感。当我说我爱你，就等于说盖娅爱你，虽然只是由我这部分担任直接的角色——你好像很困惑。”

“身为一个孤立体，宝绮思，我真的不太了解。”

“我们总是可以拿孤立体的身体来作类比。当你吹口哨的时候，是你整个身体，你这个生物，想要吹出一个调子，可是直接担任这项工作的，却只有你的嘴唇、舌头和肺部，你的右脚拇指什么也没做。”

“它也许会打拍子。”

“但那并非吹口哨的必要动作，用大脚趾打拍子不是动作的本身，而是对动作的回应。事实上，盖娅每一部分多少都会对我的情感产生些反应，正如我对其他成员的情感也会有所回应一样。”

裴洛拉特说：“我想，实在没有必要对这种事感到脸红。”

“完全不必。”

“可是这为我带来一种古怪的责任感。当我努力使你快乐的时候，我觉得必须尽力使盖娅所有的生物都感到快乐。”

“应该说所有的原子——但你做到了。我让你短暂分享的那个共有喜悦，你的确对它作出了贡献。我想由于你的贡献太小，所以很难察觉，但是贡献的确存在，而你知道了它的存在，就会使你更加快乐。”

裴洛拉特说：“我希望能够确定葛兰正忙着驾驶太空艇穿越超空间，有好一阵子无法离开驾驶舱。”

“你想度蜜月吗？”

“是的。”

“那么拿一张纸来，写上‘蜜月小屋’，然后贴在门外。如果他硬要进来，就是他自己的问题。”

裴洛拉特依言照做。在他们接下来的云雨之欢中，远星号终于进行了跃迁。裴洛拉特与宝绮思都未曾察觉，即使两人特别留意，也不可能会有任何感觉。

10

其实，裴洛拉特遇见崔维兹，以及离开端点星，进行生平首度的星际之旅，只不过是几个月前的事情。在此之前，他的大半生完全在端点星上度过，前后已超过半个世纪（根据银河标准时间）。

在他心目中，自己在这几个月间已成了太空老兵。他曾经从外太空看过三颗行星：端点星、赛协尔以及盖娅。如今，他又从显像屏幕上看到另外一颗，不过这回是借着电脑控制的望远装置，而这颗行星就是康普隆。

然而，这是他第四度感到莫名的失望。不知道什么原因，他始终认为从太空俯瞰一个适宜住人的世界，应该可以看到镶在海洋中的大陆轮廓，而若是一个干燥的世界，也该看得到镶在陆地中的众多湖泊。

可是他从来没有看到过。

倘若一个世界适宜住人，就该同时拥有大气层与水圈；既然又有空气又有水分，表面一定会有云气；而只要有云，外表看起来便相当朦胧。这次也不例外，裴洛拉特发现底下又是无数白色漩涡，偶尔还能瞥见一些苍蓝或锈褐色的斑点。

他闷闷不乐地想到，如果某颗距离遥远的行星，比方说位于三十万公里之外，它的影像投射到屏幕后，是否有人能分辨出它是哪个世界？谁又能分辨两团涡状云的异同？

宝绮思以关怀的眼神望着裴洛拉特。“怎么啦，裴？你似乎不大高兴。”

“我发现所有的行星从太空看来都差不多。”

崔维兹说：“那又怎样，詹诺夫？假如你在端点星的海洋中航行，那么出现在地平线的每道海岸线，也都是大同小异。除非你知道要找的是什么——一座特别的山峰，或是一个形状特殊的离岛。”

“我想这话没错，”裴洛拉特说，但他显然并不满意，“可是在一大片移动的云朵中，你又想找些什么呢？即使你试着去找，在你确定之前，可能已经进入行星的暗面了。”

“再看仔细点，詹诺夫。假如你好好观察云朵的形态，将会发现它们都趋向同一个模式，那就是以某一点为中心，环绕着行星打转，而那个中心差不多就是南极或北极。”

“是哪一极呢？”宝绮思显得很感兴趣。

“相对于我们而言，这颗行星以顺时针方向旋转，因此根据定义，我们俯瞰的这端是南极。由于这个中心和昼夜界线，也就是行星的阴影线，距离大约十五度，而行星自转轴和公转轴的夹角是二十一度，所以现在的季节应该是仲春或仲夏，至于何者正确，要看南极目前正在远离还是接近昼夜界线。电脑可以计算出这颗行星的轨道，如果我问它，就能立刻得到答案。这个世界的首府在赤道北边，因此那里的季节是仲秋或仲冬。”

裴洛拉特皱起眉头。“这些你全都能看出来？”他望着云层，仿佛认为它现在会（或者应该）开口跟他说话，但这当然是不可能的。

“还不只这些呢，”崔维兹说，“如果你仔细观察两极地区，将会发现那里的云层没有裂缝，这点跟其他地区很不一样。事实上裂缝还是有的，不过裂缝下面都是冰层，所以你看到的是白茫茫一片。”

“啊，”裴洛拉特说，“我想两极的确应该有这种现象。”

“任何适宜住人的行星当然都有。至于毫无生机的行星，上面也许根本没有空气或水分，或者，有可能具有某些征状，显示其上的云气并非‘水云’，或是冰层并非‘水冰’。这颗行星完全没有那些征状，因此我们可以知道，眼前的确是水云和水冰。

“接下来，我们应该注意日面这一大片白昼区，有经验的人一看就知道，它的面积大于平均值。此外，你可以从反射光中，观察到一种相当昏暗的橙色光芒。这表示康普隆之阳比端点星之阳温度低，虽然相较于端点星，康普隆和它的太阳距离较近，但由于这颗恒星温度偏低，因此就适宜住人的世界而言，康普隆算是寒冷的世界。”

“你像是在阅读影视书一样，老弟。”裴洛拉特以敬佩的口吻说。

“别太崇拜我。”崔维兹露出诚挚的笑容，“电脑将有关这个世界的统计资料都给了我，包括它稍微偏低的平均温度。既然知道了结果，就不难反过来找些理由推论一番。事实上，康普隆正濒临冰河期，若非陆地形态的条件不合，它早已进入冰河期。”

宝绮思咬了咬下唇。“我不喜欢寒冷的世界。”

“我们有保暖的衣物。”崔维兹说。

“话不是这么说，人类天生就不适应寒冷的气候，我们没有厚实的毛皮或羽毛，也没有足以御寒的皮下脂肪。一个具有寒冷气候的世界，似乎多少有些漠视各个成员的福祉。”

崔维兹说：“盖娅是不是处处气候都很温和？”

“大部分区域都是，我们也提供一些寒带地区给寒带动植物，以及一些热带地区给热带动植物。不过大多数地区都保留给其他生物，当然包括人类在内，所以一律四季如春，从来不会太冷或太热。”

“当然包括人类在内。就这方面而言，盖娅所有的部分一律平等，不过有些成员，例如人类，显然比其他成员更加平等。”

“别作不智的挖苦。”宝绮思显得有点恼怒，“意识的层级和程度是很重要的因素，一个人类成员和同样重量的岩石相比，自然是人类对盖娅比较有用。整体而言，盖娅的性质和功能必须以人类为标准来衡量——然而，并不像孤立体世界那般看重人类。此外有些时候，盖娅这个大我如有需要，也会以其他标准自我衡量，甚至也许每隔很长一段时间，需要以岩石内部的标准来衡量。这点也绝对不可忽视，否则盖娅每一部分都会受连累。我们可不希望来一场没有必要的火山爆发，对不对？”

“当然不希望，”崔维兹说，“如果没有必要的话。”

“你不以为然，是吗？”

“听我说，”崔维兹道，“我们有气温低于或高于平均值的世界，有热带森林占了很大面积的世界，还有遍布大草原的世界。没有哪两个世界一模一样，对适应某个世界的生物而言，那个世界就是家园。我个人习惯端点星相当温和的气候——事实上，我们将它控制得几乎和盖娅一样适中——可是我也喜欢到别处去，至少暂时换个环境。相较之下，宝绮思，盖娅欠缺的是变化。倘若盖娅扩展成盖娅星系，每个世界是否都会被迫接受改造？这种千篇一律的单调将令人无法忍受。”

宝绮思说：“如果真的无法忍受，如果真的希望有些变化，仍然可以保留多样性。”

“这算是中央委员会的赏赐吗？”崔维兹讽刺道，“在它能容忍的范围内，拨出一点点的自由？我宁可留给大自然来决定。”

“但你们并未真正留给大自然来决定，银河中每个适宜住人的世界，全都受到过改造。那些世界刚被发现的时候，自然环境都无法让人类舒适地生活，因此每个世界都被尽可能改造得宜人。如果眼前这个世界过于寒冷，我确定是因为它的居民无法做得更好。即使如此，他们真正居住的地方，也一定用人工方法加热到适宜的温度。所以你不必自命清高，说什么留给大自然来决定。”

崔维兹说：“我想，你是在替盖娅发言吧。”

“我总是替盖娅发言，我就是盖娅。”

“如果盖娅对自己的优越性那么有信心，你们为什么还需要我的决定？为什么不自己向前冲呢？”

宝绮思顿了一下，仿佛在集中思绪。然后她说：“因为太过自信是不智的。我们对于本身的优点，自然看得比缺点更清楚。我们渴望做正确的事，它不一定是我们自认为正确的，但是必须具有客观正确性——如果所谓的客观正确性真正存在。我们经过多方的找寻，发现你似乎是通向客观正确性的最佳捷径，所以我们请你来当我们的向导。”

“好一个客观正确性，”崔维兹悲伤地说，“我甚至不了解自己所作的决定，因而必须千方百计寻求佐证。”

“你会找到的。”宝绮思说。

“我也这么希望。”崔维兹应道。

“说句老实话，老弟，”裴洛拉特道，“我觉得这次的对话，宝绮思轻而易举占了上风。你怎么还看不出来，她的论证已经足以说明，你决定以盖娅作为人类未来的蓝图是正确的？”

“因为，”崔维兹厉声道，“我在作决定的时候，还没有听到这些论证，当时我对盖娅这些细节一概不知。是另一个因素影响了我，至少是潜意识的影响。那是个和盖娅的细节并无关联的因素，可是一定更为基本，我必须找出的正是这个因素。”

裴洛拉特伸出手来拍拍崔维兹，安慰他说：“别生气，葛兰。”

“我不是生气，只是觉得压力大得几乎无法承受，我不想成为全银河的焦点。”

宝绮思说：“这点我不怪你，崔维兹。由于你天赋异禀，才不得不接受这个角色，我实在感到抱歉。我们什么时候登陆康普隆？”

“三天以后，”崔维兹说，“我们得在轨道上某个入境站先停一下。”

裴洛拉特说：“应该没什么问题吧？”

崔维兹耸了耸肩。“这要由许多因素来决定，包括前来这个世界的太空船有多少、入境站有多少，还有更重要的一点，就是核准或拒绝入境的特殊法规，这种法规随时都有可能改变。”

裴洛拉特愤慨地说：“你说拒绝入境是什么意思？他们怎么可以拒绝基地公民入境？康普隆难道不是基地领域的一部分？”

“嗯，可以说是，也可以说不是，这是个微妙的法政问题，我不确定康普隆会如何诠释。我想，我们有可能被拒绝，但我相信可能性并不太大。”

“如果遭到拒绝，我们该怎么办？”

“我也不知道。”崔维兹说，“让我们静观其变，别把精神耗在假想的状况上。”

11

现在他们已经相当接近康普隆，即使不借助望远设备，呈现眼前的也是个可观的球状天体。如果经由望远镜放大，那就连入境太空站都看得见了。这些入境站比轨道上大多数的人造天体更深入太空，而且个个灯火通明。

远星号由南极这端慢慢接近这颗行星，能看到行星表面的一半始终沐浴在阳光下。位于夜面的入境站是一个个的光点，自然显得特别清楚，全都均匀排列在一个弧圈上。有六个入境站清晰可见（在日面上无疑还有六个），全部以相同的固定速度环绕着这颗行星。

裴洛拉特面对这个景象，敬畏之情油然而生。他说：“那些距离行星较近的灯光，都是些什么东西？”

崔维兹说：“我对这颗行星不太了解，所以答不上来。有些可能是轨道上的工厂、实验室或观测站，甚至是住人的太空城镇。有些行星喜欢让人造天体外表看起来一片漆黑，只有入境站例外，例如端点星就是如此。就这点而言，康普隆显然比较开放。”

“我们要去哪个入境站，葛兰？”

“这得由他们决定，我已经送出登陆康普隆的请求，早晚会收到回复，指示我们该向哪个入境站飞去，以及何时该去报到。这主要取决于目前有多少太空船等候入境，如果每个入境站都有成打的太空船排队，我们除了耐心等待，根本没有其他选择。”

宝绮思说：“在此之前，我只有两次超空间旅行的经验，两次都是去赛协尔或附近的星空，我从来没到过这么远的地方。”

崔维兹以锐利的目光盯着她。“这有关系吗？你依然是盖娅，对不对？”

宝绮思一时之间显得有些恼怒，但不久就软化为带点尴尬的笑声。“我必须承认这次被你抓到语病，崔维兹。‘盖娅’这个名称有双重含意，它可以代表太空中一个球状的固体、一颗具有实体的行星，也可以代表包括这颗行星在内的生命体。严格说来，对于这两种不同的概念，我们应该使用两个不同的名词，不过盖娅人总能从上下文的意思，了解对方指的是哪一个。我承认，孤立体有时可能会被搞糊涂。”

“好吧，那么，”崔维兹说，“目前你距离盖娅这颗星球有数千秒差距，你仍是盖娅这个生命体的一部分吗？”

“就生命体的定义而言，我仍是盖娅。”

“没有任何衰减？”

“本质上并没有。我确定自己曾经告诉你，跨越超空间而想继续身为盖娅，的确有些困难存在，但我做到了。”

崔维兹说：“你是否想到过，可将盖娅视为一个银河级的魁肯——传说中充满触须的怪兽，那些触须无孔不入。你们只要派几个盖娅人到每个住人世界，就等于建立了盖娅星系。事实上，你们也许已经这样做了。那些盖娅人都在哪里？我想至少有一个在端点星上，也至少有一个在川陀。这项行动进行到什么程度了？”

宝绮思看来相当不高兴。“我说过我不会对你说谎，崔维兹，但并不表示我有义务告诉你全部真相。有些事情你不需要知道，盖娅独立成员的位置和身份便是其中之一。”

“就算我不需要知道他们的下落，宝绮思，我是否有必要知道这些触须存在的原因？”

“盖娅认为你也不需要知道。”

“不过，我想我可以猜猜，你们相信自己是银河的守护者。”

“我们渴望有个安全、稳固、和平且繁荣的银河，而谢顿计划，至少是哈里・谢顿当年拟定的那个计划，则是准备发展出比第一银河帝国更稳定、更可行的第二帝国。后来，谢顿计划经过第二基地的不断修正和改良，直到目前为止，似乎都进行得很顺利。”

“盖娅却不希望谢顿计划中的第二帝国付诸实现，对不对？你们期盼的是盖娅星系——一个活生生的银河系。”

“既然已经得到你的准许，我们便希望盖娅星系终能出现。假使你不准，我们便会努力经营谢顿的第二帝国，尽可能使它变得安全稳固。”

“可是第二帝国到底……”

崔维兹耳际突然响起一阵轻柔的隆隆声，于是他说：“电脑对我发出讯号，我想它收到了有关入境站的指示，我去去就来。”

他走进驾驶舱，将双手放在桌面的手掌轮廓上，便得到了该前往哪个入境站的指示——包括那个入境站相对于康普隆自转轴（从中心指向北极）的坐标，以及指定的前进航线。

崔维兹发出同意的讯号，然后仰靠在椅子上休息了一会儿。

谢顿计划！他已经很久没想到了。第一银河帝国早已土崩瓦解，而基地起初与帝国争霸，后来在帝国的废墟中崛起，至今已有五百年——一切都在按照谢顿计划进行。

其间也曾经由于“骡乱”而中断，骡一度对谢顿计划形成致命威胁，差一点粉碎了整个计划，但基地终究渡过了难关。或许是一直隐身幕后的第二基地伸出援手，不过援手也可能来自行踪更为隐密的盖娅。

如今谢顿计划所受到的威胁，却远比骡乱更为严重。原定浴火重生的帝国遭到淘汰，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史无前例的组织——盖娅星系。而他自己，竟然同意了这样做！

可是为什么呢？是谢顿计划有什么瑕疵？有根本的缺陷吗？

一刹那间，崔维兹似乎觉得缺陷的确存在，也知晓这个缺陷究竟是什么，而且当初在作出决定之际，他就已经明白了一切。可是这个乍现的灵光……如果的确是真的……却来得急去得快，没有在他心中留下任何印象。

也许当初作出决定的那一刻，以及刚才的灵光一闪，两次顿悟都只是一种幻觉。毕竟，除了心理史学所倚仗的基本假设之外，他对谢顿计划一窍不通。此外，对于其中的细节，尤其是数学理论，他根本没有丝毫概念。

他闭起眼睛，开始沉思……

结果是一片空白。

他是不是需要电脑提供额外的力量？他将双手放在桌面上，立时感到被电脑的温暖双手紧紧握住。他阖上双眼，再度凝神沉思……

依旧是一片空白。

12

登上远星号的康普隆海关人员，佩戴着一张全息识别卡，上面映出他圆圆胖胖、留着稀疏胡须的脸孔，看来简直维妙维肖。全息像下面则是他的名字：艾・肯德瑞。

他个子不高，身材和脸孔一样浑圆，表情与态度都显得既随和又有精神。此时，他正带着明显的讶异神情，打量着这艘太空艇。

他说：“你们怎么来得这么快？我们以为至少要等两个钟头。”

“这是新型的太空艇。”崔维兹以不亢不卑的口气回答。

不过，肯德瑞显然没有看起来那么嫩，他刚走进驾驶舱，立刻问道：“重力驱动的？”

崔维兹认为没必要否认那么明显的事实，于是以平淡的口吻答道：“是的。”

“真有意思，我们听说过，可是从来没见过。发动机在艇体中吗？”

“没错。”

肯德瑞看了电脑一眼。“电脑线路也一样？”

“没错，至少就我所知是这样，我自己从来没看过。”

“好吧。我需要的是这艘太空艇的相关文件，包括引擎编号、制造地点、识别码，以及一切相关资料。我确定这些都在电脑中，它也许只要半秒钟，就能吐出一份正式资料卡。”

资料果然很快就印出来，肯德瑞又四处张望了一下。“太空艇上只有你们三个人吗？”

崔维兹答道：“是的。”

“有没有活的动物？植物呢？你们健康状况如何？”

“没有动物、没有植物、健康状况良好。”崔维兹答得很干脆。

“嗯！”肯德瑞一面做着笔记，一面说，“可不可以请你将手放进这里？只是例行检查——请伸出右手。”

崔维兹向那个仪器随便瞥了一眼。这种检查仪器愈来愈普遍，而且很快就改良得愈来愈精巧。只要看看一个世界使用的“微侦器”多么落后，几乎就能知道那个世界本身的落后程度。然而，如今不论多么落后的世界，也鲜有完全不用这种仪器的。微侦器是随着帝国崩溃而出现的产物，由于银河中分崩离析的各个世界，变得愈来愈惧怕其他世界的疾病与异种微生物，因此无不全力加强防范。

“这是什么？”宝绮思低声问，似乎很感兴趣。然后她伸长脖子，看了看仪器的左右两侧。

裴洛拉特说：“微侦器，我相信他们是这么叫的。”

崔维兹补充道：“并不是什么神奇的东西。这种仪器可以自动检查你身体的某一部分，从里到外，看看有没有会传染疾病的微生物。”

“这台还能将微生物分类呢，”肯德瑞以稍嫌夸大的骄傲口气说，“是康普隆本地研发出来的——对不起，你还没把右手伸出来。”

崔维兹将右手插进去，看到一串小红点沿着一组水平线不停舞动。肯德瑞按下一个开关，彩色画面立刻转到一张纸上。“请在这上面签名，先生。”他说。

崔维兹签了名，接着问道：“我的健康情况多糟？我不会有什么大危险吧？”

肯德瑞说：“我不是医生，所以无法说明细节，不过这些症状都没什么大不了，不至于让你被赶回去或隔离起来。我关心的只是这点。”

“我多么幸运啊。”崔维兹一面自嘲，一面甩了甩右手，想要甩掉轻微的刺痛感。

“换你了，先生。”肯德瑞说。

裴洛拉特带着几分犹豫，将手伸进仪器中。检验完毕后，他也在彩色报表上签了名。

“接下来是你，女士。”

过了一会儿，肯德瑞看着检查报告说：“我从来没见过像这样的结果。”他抬起头来望着宝绮思，脸上露出敬畏的表情，“你没有任何症状，完全没有。”

宝绮思露出迷人的笑容。“真好。”

“是啊，女士，我真羡慕你。”他又翻回第一张报表，“你的身份证件，崔维兹先生。”

崔维兹掏出证件，肯德瑞看了一眼，又露出惊讶的表情，抬起头来说：“端点星的议员？”

“没错。”

“基地的高级官员？”

崔维兹以淡淡的口气说：“完全正确。所以请让我们尽快通关，好吗？”

“您是船长？”

“是的。”

“来访的目的？”

“有关基地安全事宜，这就是我能告诉你的一切，明白了吗？”

“明白了，阁下。你们预计停留多久？”

“我不知道，大概一个星期吧。”

“没问题，阁下。这位先生呢？”

“他是詹诺夫・裴洛拉特博士。”崔维兹说，“你已经有了他的签名，我可以替他担保。他是端点星的学者，我这次的访问任务，由他担任我的助理。”

“我了解，阁下，但我必须查看他的身份证件。规定就是规定，我只能这么说。希望您能谅解，阁下。”

于是裴洛拉特掏出他的证件。

肯德瑞点了点头。“你的呢，小姐？”

崔维兹冷静地说：“没有必要麻烦这位小姐，我也替她担保。”

“我知道，阁下，但我还是要看她的身份证件。”

宝绮思说：“只怕我身边没有任何证件，先生。”

肯德瑞皱起眉头。“请问你说什么？”

崔维兹说：“这位小姐没带任何证件。她是一时疏忽，不过一点也没关系，我可以负完全责任。”

肯德瑞说：“我希望能让您负责，可是我爱莫能助，要负责任的人是我。这种情况没什么大不了，取得一份副本应该不难。这位年轻女士，我想也是来自端点星吧。”

“不，她不是。”

“那么，是从基地领域的某个世界来的？”

“其实也不是。”

肯德瑞以锐利的目光望了望宝绮思，又望了望崔维兹。“这就有些麻烦了，议员先生。要从非基地的世界取得证件副本，可能就得多花点时间。由于你不是基地公民，宝绮思小姐，我需要知道你出生的世界，以及你是哪个世界的公民。然后，你得等证件副本来了再说。”

崔维兹又说：“听着，肯德瑞先生，我看不出有任何理由浪费这个时间。我是基地政府的高级官员，我来此地执行一项重大任务，绝不能让一些无聊的手续耽误我的行程。”

“我无权决定，议员先生。如果我能做主，现在就会让你们降落康普隆，可是我有一本厚厚的规章手册，规范了我的每一项行动。我必须依照规章办事，否则规章会反过来办我——当然，我想此刻一定有康普隆的政府官员在等候您，如果您能告诉我他是谁，我马上跟他联络，如果他命令我让您通关，那我一定照办。”

崔维兹犹豫了一会儿，然后说：“这样做不太高明，肯德瑞先生。我可不可以跟你的顶头上司谈谈？”

“当然可以，可是您不能说见他就见他……”

“只要他知道想见他的是一名基地官员，我确定他立刻会来……”

“老实说，”肯德瑞道，“这话别传出去，但那样只会把事情愈弄愈糟。我们并非基地的直辖领域，这您是知道的。我们是所谓的‘联合势力’，这点我们十分在意。民众绝不希望政府表现得像基地的傀儡——我只是在说明大众的意见，希望您能了解——因此，他们会竭尽全力展示独立的地位。如果我的上司拒绝一名基地官员的要求，他很可能因此获得特殊的嘉奖。”

崔维兹的表情转趋阴郁。“你也会吗？”

肯德瑞摇了摇头。“我的工作和政治还沾不上边，阁下。不论我做了什么，都不会有人给我嘉奖，他们只要肯付我薪水，我就谢天谢地了。我非但得不到任何嘉奖，而且动辄得咎，很容易受到各种处分，我可不希望因此受到连累。”

“以我的地位，你该知道，我可以照顾你。”

“不行的，阁下。对不起，这样说或许很失礼，但我可不认为您有办法。此外，阁下，这句话很难出口，但请您千万别送什么贵重东西给我。最近抓得很紧，接受这些东西的官员会被他们拿来杀一儆百，而且他们抓贿很有一套。”

“我不是想贿赂你。我只是在想，如果你耽误了我的任务，端点市长能怎样对付你。”

“议员先生，只要我拿规章手册当挡箭牌，我就百分之百安全。万一康普隆主席团的成员受到基地责难，那是他们的事，跟我可没关系。但如果有必要的话，阁下，我可以让您和裴洛拉特博士通关，驾着你们的太空艇先行着陆。只要您将宝绮思小姐留在入境站，我们会负责收容她，等到她的证件副本送来之后，我们立刻送她下去。倘若由于特殊原因，无法取得她的证件，我们会以商用交通工具送她回到她的世界。不过这样一来，只怕有人就得支付她的交通费用。”

崔维兹注意到裴洛拉特的表情变化，于是说：“肯德瑞先生，我们能不能到驾驶舱私下谈谈？”

“当然可以，但我不能在这里停留太久，否则会令人起疑。”

“不会太久的。”崔维兹说。

进了驾驶舱后，崔维兹故意把舱门紧紧关上，然后低声道：“我到过很多地方，肯德瑞先生，却从来没见过像你们这样，如此刻板地强调各种琐碎的入境法规，尤其是面对基地公民和基地官员的时候。”

“但那个年轻女子不是基地来的。”

“即使这样也不应该。”

肯德瑞说：“这种事情时松时紧，前些时候发生了一些丑闻，所以目前凡事都很严格。如果你们明年再来，也许根本不会有任何麻烦，可是现在我一点办法也没有。”

“试试看，肯德瑞先生。”崔维兹的语气愈来愈柔和，“我全仰赖你开恩了，我把你当成哥儿们来拜托。裴洛拉特和我从事这项任务已有一段日子，他和我，就只有他和我两个人。我们是好朋友没错，可是旅途中仍旧难免寂寞，相信你懂得我的意思。不久前，裴洛拉特遇到这个小姑娘，我不必告诉你事情的经过，反正我们最后决定带她一块上路。偶尔用用她，可以让我们保持身心健康。

“问题是裴洛拉特在端点星已有家室。我自己无所谓，这你应该了解，但裴洛拉特年纪比我大，他已经到了那种有点——不顾一切的年龄。这种年纪的男人，都会想尽办法重拾青春，所以他无法放弃她。然而，如果她出现在正式文件中，等到老裴洛拉特回到端点星，就要吃不了兜着走，可有受不完的罪了。

“我们没有做什么坏事，你应该了解。宝绮思小姐——她说那就是她的名字，想想她是干哪行的，这个名字实在贴切——她不算个精明的孩子，我们也不需要她多精明。你非登记她不可吗？能不能说太空艇上只有我和裴洛拉特？我们离开端点星的时候，记录上只有我们两人。其实根本不必登记这个女子，反正她完全不带任何疾病，这点你自己也注意到了。”

肯德瑞露出一副愁眉苦脸。“我真不想为难你们。我了解这种情况，而且请您相信，我也十分同情。听我说，如果你们认为在入境站一次值班好几个月，是一件很有意思的事，那就大错特错了。而且入境站中没有任何女性，康普隆不允许这种事情。”他摇了摇头，“我也有老婆，所以我能了解。可是，请听我说，即使我让你们通关，一旦他们发现那个——呃——小姐没有证件，她马上会入狱；您和裴洛拉特先生也将惹上大麻烦，消息很快就会传回端点星。而我自己，则注定会丢掉这份差事。”

“肯德瑞先生，”崔维兹说，“请相信我，我只要踏上康普隆就安全了。我可以向适当人士透露我的任务，等我讲清楚后，就不会再有任何麻烦。对于现在这件事，万一有人追究，我会负完全责任——但我想这不大可能。更重要的一点，是我会举荐你升官，而且一定能成功，因为若是有人迟疑，我保证会让端点星对他全力施压。至于裴洛拉特，你就放他一马吧。”

肯德瑞犹豫了一下，然后说：“好吧，我让你们通关。可是我得警告你们，为了预防事迹败露，我这就要开始设法自保，而我绝不会为你们着想。更何况我很了解康普隆处理这种案子的方式，你们却完全没有概念。不守规矩的人，在康普隆是没有好日子过的。”

“谢谢你，肯德瑞先生。”崔维兹说，“不会有任何麻烦的，我向你保证。”

第四章  康普隆

13

崔维兹一行三人终于通关。回头望去，入境站正迅速缩成黯淡的小光点。再过几个小时，他们便要穿越云层。

像远星号这样的重力太空航具，不必借着逐渐缩小的螺旋路径慢慢减速，却也不能高速俯冲而下。虽然它丝毫不受重力影响，并不代表空气阻力对它也没有作用。即使能以直线下降，仍然必须相当谨慎，降落的速度绝不能太快。

“我们准备去哪里？”裴洛拉特满脸困惑地问道。“在重重云层中，我根本分不清这里和那里，老伙伴。”

“我一样不知道，”崔维兹说，“但我们有一份康普隆官方发行的全息地图，其中录有每个陆块的形状，还特别突显陆地的高度和海洋的深度，此外还包括政治领域的划分。地图就在电脑里面，电脑会自动处理，能将行星表面的海陆结构和地图资料对比，借此将太空艇正确定位，然后循着一条‘摆线’的路径将我们带到首府。”

裴洛拉特说：“我们若到首府去，会一头栽进政治漩涡中心。如果正如那个海关人员暗示的，这是个反基地的世界，那我们就是自找麻烦。”

“但另一方面，首府也必定是这颗行星的学术中心，假如我们要找的资料果真存在，就一定会在那里。至于反基地的心态，我不信他们会表现得太明目张胆。市长对我也许没什么好感，却也不能坐视一名议员受辱，她绝不会允许这种先例出现。”

此时宝绮思从厕所走出来，刚洗完的双手还湿淋淋的。她一面旁若无人地整理内衣，一面说：“对了，我相信排泄物完全被回收了。”

“没有其他选择。”崔维兹说，“若不回收排泄物，你想我们的清水能维持多久？我们除了冷藏的主食之外，还能吃到风味独特的酵母蛋糕，你以为是用什么培养出来的？我希望这样说不会令你倒胃口，效率至上的宝绮思。”

“怎么会呢？你以为盖娅、端点星，还有下面这个世界的食物和清水是怎么来的？”

“在盖娅上，”崔维兹说，“排泄物想必和你一样是活生生的。”

“不是活生生，而是具有意识，这两者是有差别的。不过，排泄物的意识层级自然很低。”

崔维兹轻蔑地哼了一声，不过没有搭腔。他只是说：“我要到驾驶舱去陪陪电脑，虽然它现在并不需要我。”

裴洛拉特说：“我们能不能跟你一块去陪它？我还是很难接受让电脑处理一切，包括自动控制太空艇降落、感测其他船舰或风暴，或是别的什么东西。”

崔维兹露出灿烂的微笑。“你一定得想办法适应，拜托。将这艘太空艇交给电脑控制，比由我控制要安全得多。不过当然欢迎，来吧，看看这些过程对你只有好处。”

此时他们正在日照面上方，因为正如崔维兹所说，在日光下将电脑地图与实景进行比对，要比在黑暗中来得简单。

“这个道理显而易见。”裴洛拉特说。

“并非全然显而易见，即使在黑暗中，电脑也能借着地表所辐射的红外线，进行同样迅速的判读。然而，波长较长的红外线无法像可见光那样，提供电脑充分的解析度。也就是说，在红外线之下，电脑无法看得那么清晰细腻。除非有必要，我希望尽量让电脑处理最简单的状况。”

“假如首府在黑夜那边呢？”

“机会是一半一半，”崔维兹说，“就算真是那样，一旦在白昼区完成地图比对，虽然首府在黑夜中，我们仍能准确无误地飞去那里。在距离首府还很远的时候，我们就会截收到许多微波波束，还会收到那里发出的讯息，引导我们到最合适的太空航站。根本没什么好担心的。”

“你确定吗？”宝绮思说，“你们将带我一起下去，但我没有任何证件，也说不出一个他们晓得的星籍——而且我已下定决心，无论如何不会对他们提到盖娅。所以说，我们降落之后，万一有人要查我的证件，我们该怎么办？”

崔维兹说：“这种事不太可能发生，谁都会以为在入境站已经检查过了。”

“但如果他们真的问起呢？”

“那么，等事到临头的时候，我们再来面对问题。此时此刻，我们不要凭空制造问题。”

“等到我们面对问题的时候，很可能就来不及解决了。”

“我会用我的智慧及时解决，不会来不及的。”

“提到智慧，你是怎么让我们顺利通关的？”

崔维兹望着宝绮思，嘴角慢慢扯出一个笑容，看起来像个顽皮的少年。“只是用点头脑罢了。”

裴洛拉特说：“你到底是怎么做的，老友？”

崔维兹说：“只不过找到了求他帮忙的正确法门罢了。我先试着用威胁和不着痕迹的利诱，然后又诉诸他的理智，以及他对基地的忠诚，结果都没有成功。所以我不得不使出最后一招，说你对你的妻子不忠，裴洛拉特。”

“我的妻子？可是，我亲爱的伙伴，我目前并没有妻子啊。”

“这点我知道，但是他不晓得。”

宝绮思说：“我猜你们所谓的‘妻子’，是指男性的固定女性伴侣。”

崔维兹说：“要比你说的还复杂些，宝绮思。应该说是法定的女性伴侣，由于这种伴侣关系，对方依法获得了某些权利。”

裴洛拉特紧张兮兮地说：“宝绮思，我现在没有妻子，过去有些时候有过，不过都是很久以前的事。如果你希望举行一个法定的仪式……”

“喔，裴，”宝绮思装模作样地挥了挥手，“我何必在意这种事？我拥有数不清的亲密伴侣，亲密的程度有如你的左臂和右臂。只有充满疏离感的孤立体，因为找不到真正的伴侣，才必须以人为方式约定一个薄弱的代用品。”

“但我就是个孤立体，宝绮思吾爱。”

“你迟早会变得不那么孤立，裴。你或许无法成为真正的盖娅，可是不会再像以前那么孤立，而且将会拥有许许多多的伴侣。”

“我只要你，宝绮思。”裴洛拉特说。

“那是因为你根本不了解，你慢慢就能体会了。”

这段对话进行的同时，崔维兹一直紧盯着显像屏幕，尽量不流露出不耐烦的神情。云层早已近在眼前，不久之后，四面八方全是灰蒙蒙的雾气。

微波影像，他动念一想，电脑立刻开始侦测雷达回波。层层云雾随即消失不见，屏幕上出现了经过电脑着色的康普隆地表，不同结构的地形彼此的分界有点模糊不清且摇摆不定。

“是不是一直都会像这样子？”宝绮思问，声音中带着几分惊讶。

“等飘到云层下方就不会了，到时会再换回可见光。”他还没说完，阳光已经重新出现，正常的能见度也恢复了。

“我懂了。”宝绮思道。然后她转身面对崔维兹，又说：“但我不懂的是，裴有没有欺骗他的妻子，对那个入境站的海关人员来说，又有什么差别呢？”

“我跟那个叫肯德瑞的家伙说，如果他将你扣下，消息可能就会传回端点星，然后再传到裴洛拉特妻子的耳朵，那么裴洛拉特就有麻烦了。我没说他会有哪种麻烦，但我故意说得好像会很糟。男人彼此之间，都有一种同舟共济的默契，”崔维兹咧嘴笑了笑，“男人不会出卖朋友，如果受人之托，还会拔刀相助。我想其中的道理，是因为助人者人恒助之。我猜想——”他以较严肃的口吻补充道，“女性之间应该也有这种默契，但我不是女性，所以从来没机会仔细观察。”

宝绮思的脸孔立刻浮现一重阴霾。“这是个笑话吗？”她追问。

“不，我是说真的。”崔维兹答道，“我没说肯德瑞那家伙之所以放我们走，只是因为想要帮詹诺夫的忙，以免他的妻子生气。我对他说的其他理由都起了作用，男性默契只不过是最后一股推波助澜的力量。”

“但是这太可怕了。社会需要靠法规来维系，才能结合成一个整体。为了微不足道的原因，竟然就能漠视法规，这难道不算严重吗？”

“这个嘛，”崔维兹立刻自我辩护，“有些法规本身就是小题大作。在和平而经济繁荣的时代，例如现在——这都要归功于基地——没有几个世界会对进出太空规定得太严。而康普隆由于某种原因，却跟不上时代，也许是因为内政方面有外人不得而知的问题。我们又何必蒙受其害呢？”

“话不能这么说。如果我们只遵循自己认为公正合理的法规，就不会有任何法规还能成立，因为不论哪条法规，都会有人认为是不公正或不合理的。假如我们想要追求个人心目中的利益，对于那些碍事的法规，我们永远有办法找到理由，认定它们不公正和不合理。这原本可能只是精明的投机伎俩，结果却会导致失序和灾难。即使是那些精明的投机分子，也不会得到任何好处，因为一旦社会崩溃，是没有任何人能幸存的。”

崔维兹说：“任何一个社会都不会轻易崩溃。你是以盖娅的身份说话，而盖娅不可能了解自由个体的结合方式。建立在公理和正义之上的法规，随着环境的变迁，虽然已经不再适用，但是由于社会的惯性，却很可能继续存在。这时候，我们借着打破这些法规来宣告它们已经过时——甚至实际上是有害的，要算是一种既正确又有用的作为。”

“这么说的话，每个窃贼和杀人犯都可以辩称是为人类服务。”

“你太走极端了。在盖娅这个超级生命体中，对于社会准则有一种自发的共识，因此没有任何成员想要违背。其实我们还不如说，盖娅是一滩陈腐僵化的死水。在自由个体结合而成的社会中，不可否认存在着脱序的因素，但若想要诱发创新和变化，这却是不可避免的代价——就整体而言，这是个合理的代价。”

宝绮思将音量提高一成：“如果你认为盖娅陈腐僵化，那就是大错特错。我们的一举一动、我们的行事方法、我们的各种观点，都在不断接受自我检验。它们绝不会仅仅由于惯性而流传下来。盖娅借着经验和思考来学习，因此在有需要的时候，便会进行调适和改变。”

“尽管你说的都对，自我检验和学习的过程却一定很慢，因为盖娅上除了盖娅还是盖娅。然而，在自由社会中，即使大多数成员同意某件事，一定还会有少数人反对。某些情况下，那些少数也许才是对的，而只要他们够聪明、够积极，而且观点真的够正确，就会获得最后胜利，而被后人奉为英雄。例如使心理史学臻于完美境界的哈里・谢顿，他有勇气以自己的学说对抗整个银河帝国，结果最后的胜利果然属于他。”

“他的胜利到此为止，崔维兹。他所计划的第二帝国不会实现，盖娅星系将取而代之。”

“会吗？”崔维兹绷着脸说。

“这是你自己的决定。不论你在跟我辩论时多么偏袒孤立体，甚至赞成他们有做蠢事和犯罪的自由，可是在你内心深处某个暗角，仍然隐藏着一点灵光，驱使你在作抉择的时候，同意我／们／盖娅的看法。”

“我内心深处所隐藏的，”崔维兹的脸色更加难看，“正是我要寻找的东西。而那里，就是我的第一站。”他指着显像屏幕，上面映着展开在地平线上的一座大城市。在一群低矮的建筑物中，偶尔有一两栋较为高耸，四周则环绕着点缀有薄霜的褐色田野。

裴洛拉特摇了摇头。“太糟了，我本想在降落时欣赏一下风景，结果只顾听你们的争论。”

崔维兹说：“不要紧，詹诺夫。我们离开的时候，你还有一次机会。我答应你到时一定闭上嘴巴，只要你能说服宝绮思也别张嘴。”

接着远星号便缓缓下降，循着导航微波束，降落在某个太空航站中。

14

当肯德瑞回到入境站，目送远星号离去的时候，他的表情相当凝重。直到快要交班时，他显然还十分沮丧。

此时他坐在餐桌前，正在吃今天的最后一餐。一位同事在他身边坐下，那人身材瘦长，两眼生得很开，稀疏的头发颜色相当淡，金色的眉毛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肯，有什么不对劲？”那位同事问。

肯德瑞撅了撅嘴，然后说：“盖堤思，刚刚通过的是一艘重力太空艇。”

“样子古怪，零放射性的那艘？”

“那正是它没有放射性的原因，根本不用燃料，全靠重力推动。”

盖堤思点了点头。“就是我们奉命注意的那艘，是吗？”

“是的。”

“结果给你碰到了，让你成为那个幸运儿。”

“没那么幸运。上面有个女的没带身份证件，我却没告发她。”

“什么？喂，千万别跟我讲，我可不要知道，一个字也不要再听。你或许是个好兄弟，但我可不想在事后成为共犯。”

“我并不担心这一点，并不十分担心，因为我必须将那艘太空艇送下去。他们想要那艘重力太空艇，或者任何一艘重力航具，这你是知道的。”

“当然，但你至少可以告发那个女的。”

“我不想这么做。她没结婚，她只是被拿来——拿来用用而已。”

“上面有多少男的？”

“两个。”

“而他们只拿她一个来——来做那件事，他们一定是端点星来的。”

“没错。”

“端点星的人，行为都不检点。”

“没错。”

“真恶心，他们竟然还安然无事。”

“其中一个已经结婚，他不想让他老婆知道。如果我告发她，他老婆就会发现这件事。”

“他老婆不是在端点星吗？”

“当然啦，可是她总有办法知道。”

“如果让他老婆发现了，那是他活该。”

“我同意，可是我不愿做那个恶人。”

“你没告发这件事，他们一定会好好修理你。不想给一个家伙惹麻烦，不是什么正当理由。”

“换成你，你会告发吗？”

“我想，我必须这么做。”

“不，你也不会。政府希望得到那艘太空艇，假如我坚持要告发那个女的，那两个男的便会改变着陆计划，直接飞往其他行星，政府不会希望看到这种结果。”

“可是他们会相信你吗？”

“我想应该会。她还是个很可爱的女人，想想看，像这样一个女人，竟然愿意陪两个男人同行，而已婚男人又有胆量利用这种机会。你可知道，这实在很诱惑人。”

“我想你不会希望尊夫人听到你这番话，甚至只是知道你有这种想法。”

肯德瑞气冲冲地说：“谁会去告诉她？你？”

“得了吧，你自己心里明白。”盖堤思的愤慨很快就消退，他又说，“这样做对那些家伙没有好处，我是说，你就这样让他们通关。”

“我知道。”

“下面的人很快便会发现，就算你侥幸不受处罚，他们可不会那么幸运。”

“我知道，”肯德瑞说，“我替他们感到遗憾。不管那个女的会带给他们多少麻烦，跟那艘太空艇比起来都不算什么了。那个船长还说了些……”

肯德瑞突然住口，盖堤思急忙问道：“说了些什么？”

“算了。”肯德瑞说，“如果传出去，倒霉的是我。”

“我不会告诉任何人。”

“我也不会。不过，我还是替那两位端点星来的感到遗憾。”

15

任何一个经历过太空旅行，体验过那种单调的人，都知道太空飞行真正令人兴奋的时刻，就是即将降落另一颗行星之前。此时向下望去，地表景观迅疾后退，可以不时瞥见陆地、湖海，以及像是几何图形的田野与道路。这个时候，肉眼已能分辨各种色彩，包括绿色的植物、灰色的混凝土、褐色的旷野、白色的积雪等等。而最令人感到兴奋的，莫过于看到人群聚集之处。在每个世界上，各个城镇都各有各的几何构图与建筑特色。

假如乘坐的是普通太空船，还能体会到着陆以及在跑道上滑行的兴奋。远星号的情况则不同，它缓缓飘浮在空中，很技巧地平衡了重力与空气阻力，最后静止在太空航站正上方。由于此刻风速很高，使得着陆因而更加困难。如果将远星号的“重力响应”调得很低，不单它的重量会减到不可思议的程度，连质量亦将同时变小。倘若质量太接近零，它很快会被强风吹跑，因此现在必须增加重力响应，并且巧妙地利用喷射推进器，以抵抗行星的引力与强风的推力，而后者需要密切配合风力强度的变化。若是没有一台称职的电脑，绝不可能顺利做到这一点。

远星号不断往下降，其间难免需要小幅修正方向，最后终于落在航站标示出的指定地点。

当远星号降落时，天空是一片苍蓝，还掺杂着些许惨白的色彩。即使已到达地面，风速丝毫不减，虽然不再有飞航安全的威胁，强风带来的寒意仍令崔维兹退避三舍。他立刻明白，他们的备用衣物完全不适于康普隆的气候。

反之，裴洛拉特却在四处观望，露出一副十分欣赏的神情，还津津有味地深深吸了一口气，好像陶醉在刺骨寒风中，至少暂时如此。他甚至故意拉开大衣，让风吹进他的胸膛。他知道，不久就得再把大衣拉起来，并将围巾裹紧，不过现在他要感受大气的存在，这是在太空艇中所无法体验的。

宝绮思用大衣紧紧裹住自己，还用带着手套的双手把帽子拉低，盖住两只耳朵。她的五官皱成一团，显出一副可怜相，眼泪似乎都快要掉下来。

她喃喃抱怨道：“这是个邪恶的世界，它憎恨并虐待我们。”

“并不尽然，宝绮思吾爱。”裴洛拉特态度认真地答道，“我确定此地居民都喜欢这个世界，而这个世界——呃，如果照你的说法来说——也喜欢他们。我们很快就要进入室内，里面一定很暖和。”

他突然想起该怎么做，赶紧敞开大衣将她围住，她则依偎在他胸前。

崔维兹尽量不理会寒冷的温度。他从航站管理局取得一张磁卡，并用口袋型电脑检查了一下资料是否齐备——包括停泊处的位址、太空艇番号与引擎号码等等。他再一次四下查看，以确定太空艇绝对安全，然后买了最高额的意外险（其实并没有必要，因为就康普隆的科技水准而言，看来还无法对远星号构成威胁。万一并非如此，那么即使再多的赔偿也无法弥补了）。

崔维兹在预期的地点找到了计程车站。（一般说来，太空航站的许多设施，不论是位置、外观或使用方法，都已经全部标准化。由于旅客来自各个世界，这当然是有必要的。）

他送出召唤计程车的讯号，但只按下“市区”作为目的地。

一辆计程车借着反磁滑板滑到他们面前，车身被风吹得轻微飘荡，同时还不停发颤，那是被声音不小的引擎所带动的。这辆计程车外表是深灰色，后门贴着白色的计程车徽，司机穿着深色外套，头上戴着一顶白色毛皮帽。

裴洛拉特若有所感，轻声道：“这行星似乎偏爱黑白两色。”

崔维兹说：“到了市区，也许就会比较多彩多姿。”

司机对着一个小型麦克风讲话，可能是为了省去开关车窗的麻烦。“三位，到市区去吗？”

他讲的银河方言音韵平板，但相当动听，而且不难懂。在一个陌生的世界，这总是能令人松一口气。

崔维兹答道：“是的。”后车门便立刻滑开。

宝绮思先坐进去，接着是裴洛拉特，最后才是崔维兹。车门关上之后，一股暖气向上涌来。

宝绮思搓了搓手，长长吁了一口气。

车子慢慢开出航站，司机问道：“你们驾驶的是重力太空艇，对吗？”

崔维兹冷冷地说：“照它降落的方式看来，你还会怀疑吗？”

司机说：“那么，它是端点星出厂的喽？”

崔维兹说：“你还知道哪个世界会造这种太空艇吗？”

司机一面将计程车加速，一面似乎在咀嚼对方的回答。然后他说：“你总是用问句来回答问题吗？”

崔维兹忍不住说：“有何不可？”

“这样的话，假如我问你，你的名字是不是葛兰・崔维兹，你会怎么回答？”

“我会回答：你为何要问？”

计程车在航站外停了下来，那司机说：“好奇！我再问一遍：你是不是葛兰・崔维兹？”

“关你什么事？”崔维兹的声音变得严厉且充满敌意。

“朋友，”司机说，“我们就停在这里，直到你回答这个问题为止。如果你在两秒钟内，不肯明确地回答是或不是，我便将乘客隔间的暖气关掉，我们就这样一直耗下去。我再问一遍，你是不是葛兰・崔维兹，端点星的议员？假如你的回答是否定的，你必须拿出身份证件让我看看。”

崔维兹说：“没错，我是葛兰・崔维兹。身为基地的议员，我希望受到和这个身份相符的礼遇。你不这么做，将会吃不了兜着走，老兄，怎么说？”

“现在我们可以带着比较轻松的心情上路。”计程车继续向前开去，“我很仔细地选择乘客，我该接的只有两位男士，没料到竟然还有个女的，所以我有可能弄错了。不过也无妨，只要我接到你，等我们到达目的地之后，就由你负责把这个女的交代清楚。”

“你不知道我的目的地。”

“我恰巧知道，你要去运输部。”

“我不是要去那里。”

“这丝毫不重要，议员先生。假如我真是计程车司机，自然会载你到你要去的地方；既然我不是，我就要载你到我要你去的地方。”

“对不起，”裴洛拉特俯身向前，“你当然应该是计程车司机，你开的是计程车。”

“谁都可能开计程车，但不是每个人都有执照，也不是每辆看起来像计程车的都是计程车。”

崔维兹说：“别再玩游戏了。你是谁？你到底在做什么？别忘了你的所作所为都得向基地负责。”

“我不必负什么责，”那司机说，“但我的上级或许吧。我是康普隆安全局的人，奉上级的命令，以完全合乎你身份地位的方式接待你，但是你必须跟我走。请你凡事三思而后行，因为这辆车备有武装，而我奉命遇到攻击必须自卫。”

16

计程车加速到巡航速度之后，车身变得绝对平稳而安静。崔维兹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似乎全身都僵住了。他虽然没有望着裴洛拉特，也晓得他不时瞥向自己，脸上带着不安的表情，仿佛在说：“我们现在该怎么办？请告诉我。”

至于宝绮思，崔维兹只是很快瞄了一眼，就知道她冷静地端坐着，显然根本不在乎。当然，她本身就是整个世界，虽然与盖娅有着天文数字的距离，整个盖娅仍然裹在她的皮囊中。在真正紧急的情况下，她还有一个稳当的靠山。

可是，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显然，入境站的那个海关人员循例将报告送了下来，只不过没提到宝绮思。这份报告引起安全人员的兴趣，甚至连运输部也插上一脚。但是为什么呢？

现在是承平时期，据他所知，康普隆与基地之间并没有特殊的紧张关系。而自己又是基地的重要官员……

慢着，他曾经告诉那个海关人员肯德瑞，自己有重要公事要与康普隆政府交涉。为了顺利通关，他特别强调这一点。肯德瑞的报告中一定也提到这件事，这当然会引起各方面的注意。

他未曾预料到会有这个结果，他早该想到的。

那么，他那所谓正确无比的判断力呢？难道他也开始相信自己是个黑盒子，就像盖娅所认为（或声称所认为）的那样。是否由于建立在迷信上的过度自信不断膨胀，使自己陷入泥沼而无法自拔？

他怎么会突然变得那么蠢？他一生之中难道没犯过错吗？他能预知明日的天气吗？他在赌运气的游戏中大赢过吗？答案都是否定的，否定的，否定的。

那么，是否只有尚在酝酿中的大事，他的想法才会永远正确？他又怎能分辨呢？

算了吧！反正当初他只不过提到，自己身负重要的公务——不，他用的字眼是“基地安全事宜”……

那么，光是他为基地安全事宜而来这一点——而且是秘密行动，事先未曾知会对方——就足以引起他们的注意。可是，他们在弄清楚究竟之前，行动一定会万分谨慎，应该对自己相当礼遇，将自己奉为上宾。他们不该使用绑架的手法，也不该对自己威胁恫吓。

但他们正是这样做的，为什么呢？

是什么因素，让他们感到已有足够强大的力量，胆敢采取这种方式对待端点星的议员？

会不会是地球？会不会是那个将起源世界成功隐藏起来的力量？甚至第二基地那些伟大的精神学家，都不是那个力量的对手。如今，是不是他刚踏上寻找地球的第一站，那个力量就先发制人？地球难道无所不知、无所不能吗？

崔维兹摇了摇头，这样会导致妄想的。难道要将每件事都记到地球账上？难道他遇到的每一个古怪行动、每一条歧路、每一项情势的逆转，都是地球秘密策划的结果？一旦开始有这样的想法，他就已经不战而败了。

这时，他觉得车子开始减速，思绪一下子被拉回现实。

他突然想到，在通过市区的时候，他连一眼也没有向外望去。现在他才匆匆四下望了望，发现建筑物都相当矮。但这是一颗寒冷的行星，想必建筑结构大部分在地底。

他看不到任何一丝色彩，这似乎跟人类的天性不合。

他偶尔才会看到一个行人，一律全身紧紧裹着。不过，人群或许也跟建筑物一样，大多数都在地底。

计程车在一座低矮、宽阔、位于洼地的建筑物前停下，崔维兹看不到那建筑物的底层。过了一阵子，车子仍旧停在该处，司机自己也纹风不动，他的高筒白帽几乎碰到车顶。

崔维兹突然冒出一个疑问，这司机要怎样进出车子，才不会将帽子碰掉？然后他说：“好啦，司机，现在怎么样？”他压抑着怒气，和任何一位受辱的高傲官员无异。

康普隆人用来隔开司机与乘客的力场隔板绝不落后，声波完全能够通过这个闪烁的无形力场。不过崔维兹相当肯定，有形物质若非带有巨大能量，是绝对不可能穿透的。

司机说：“有人会上来接你们，现在好好坐着，放轻松点。”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有三个人头从建筑物所在的洼地缓缓且稳稳地冒出来。接着，三人身体的其他部分才逐一出现，显然他们是乘坐类似自动扶梯的装置上来的。不过从崔维兹现在的位置，还无法看清楚那个装置。

当那三个人走近时，计程车的客用车门打了开，大量的冷空气立刻刮进去。

崔维兹走出来，顺手将大衣一路拉到领口。另外两人也跟着他下了车，宝绮思显得很不情愿。

那三个康普隆人完全看不出身材，因为他们穿的衣服像气球般鼓胀，里面或许还有电暖设备。崔维兹对这种服装很不以为然，它们在端点星几乎派不上用场。有一年冬天，他从邻近的安纳克里昂借来一件电暖大衣，结果发现它会一直慢慢加温，当他觉得太热的时候，已经出了一身大汗，令他浑身不舒服。

三名康普隆人走近时，崔维兹注意到他们都带着武器，心中不禁十分恼怒。他们非但无意掩饰，而且恰恰相反，每个人的外衣都大剌剌挂着一个皮套，里面装着一支惹眼的手铳。

其中一名康普隆人走到崔维兹面前，粗声道：“失礼了，议员先生。”随即以粗鲁的动作拉开他的大衣，双手伸进去，很快将崔维兹的上下左右、前胸后背，以及两条大腿都摸索了一遍。接着，他还将崔维兹的大衣甩了甩、摸了摸。崔维兹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得不知所措，直到一切完毕，才明白已被迅速又有效率地搜了身。

裴洛拉特则扭曲著脸孔，任由另一个康普隆人对他进行类似的羞辱。

第三个康普隆人正走向宝绮思，但她早有心理准备，不等对方伸出手来，便将大衣猛然褪下，身上只剩一层单薄的衣裳，就这样站在呼啸的寒风中。

她说：“你看得出来我没有任何武装。”她冰冷的声音恰似四周的低温。

的确，任何人都看得出来。那个康普隆人抖了抖她的大衣，仿佛从它的重量就能判断是否藏有武器（或许他真有这个本事），然后退了开来。

宝绮思匆匆将大衣裹在身上，一时之间，崔维兹对她的行动不禁肃然起敬。他知道她有多怕冷，但她刚才穿着宽松而单薄的上衣长裤站在那里，却一点也没有发抖或打战。（但他又不禁怀疑，是否在紧急情况下，她能从盖娅的其他部分吸取一些温暖。）

其中一个康普隆人做了个手势，三位外星人士便尾随着他，另外两个康普隆人则走在他们后面。此时街上有一两个行人，根本懒得向这里多望一眼。也许他们对这种事司空见惯，更可能是因为他们心中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尽快走到室内某个目的地。

崔维兹现在终于知道，那三个康普隆人刚才是用滑动坡道上来的，此时他们一行六人则顺着坡道下滑。不久，他们通过一道闸门——看来简直跟太空船的闸门一样复杂，不过显然并非为了锁住空气，而是避免热量外逸。

然后，他们立刻置身一座巨大的建筑物中。

第五章  太空艇争夺战

17

崔维兹的第一个观感，是身处于一个超波戏剧的场景，尤其像是以帝国为时代背景的历史传奇剧。那种戏剧有个特定的场景，几乎千篇一律，没有什么变化（据他所知，或许每个超波戏剧制作人都是沿用同一个布景）。那个场景模拟的是全盛时期的川陀，一个伟大的环球大都会。

场景中有庞大的空间，有来去匆匆的行人，还有些小型交通工具，沿着它们的专用道路急驰而去。

崔维兹抬起头来，几乎以为会看到计程飞车爬升到幽暗的穹顶洞口，但至少这点只是他的想象。事实上，他惊魂甫定之后，注意到这座建筑显然比川陀上的小得多。这只是一座单一建筑物，并非向四面八方绵延数千英里的建筑群。

此外，色调也完全不同。在超波戏剧中，川陀的绚丽色彩被夸张到不可能的程度，而人物的服饰若认真考究起来，则完全不实际又不实用。不过，那些五颜六色与褶边穗带都只具有象征性意义，是用来影射帝国——尤其是川陀这座城市——的颓废与堕落（如今，这种观点有绝对的必要）。

然而，这样说来，康普隆与颓废堕落可说完全背道而驰。裴洛拉特在太空航站对色调所作的评语，在此地可以找到充分佐证。

墙壁几乎是一片灰色，天花板则是白色的，人们身上的衣服也只有黑、灰、白三色。偶尔可以看到一套全黑的服装，全灰的则更常见，不过崔维兹一直没看到全白的。然而衣服的式样却各有不同，仿佛人们虽然被剥夺了色彩，仍坚持要设法塑造个人的风格。

每个人不是面无表情，便是紧绷着一张脸。女性一律留短发，男性的头发则比较长，不过都往后梳成短辫。路人擦肩而过时，彼此都不会多望一眼。此地见不到悠然或茫然的人，仿佛人人心中都有正事，找不到空位装别的事情。男女的穿着没什么不同，唯一的分别在于头发的长度、胸部的轻微隆起以及臀部的宽度。

他们三人被带进一座电梯，一口气下了五层。从电梯出来后，又被带到一扇门前，灰色的门上有一行不显眼的白色小字，写的是“运长：蜜特札・李札乐”。

带头的康普隆人在那行字上按了一下，不久之后整行字都亮起来。房门随即打开，一行人便鱼贯而入。

那是个很大的房间，而且相当空荡，没有什么陈设。如此设计或许是故意的，用来突显空间使用的奢侈程度，以展现主人的权威与气派。

远处的墙边站着两名警卫，他们脸上毫无表情，眼睛紧盯着进来的每一个人。房间中央摆着一张大办公桌，位置比正中仅略偏后方。坐在办公桌后面的，想必就是蜜特札・李札乐。此人身材壮硕，黑眼珠，脸上毫无皱纹，强有力的双手放在桌上，手指很长，指尖接近正方形。

这位运长（崔维兹假定应该是指“运输部长”）一身暗灰色的服装，只有外套的翻领是显眼的白色，并有两道白色线条从翻领向下延伸，在胸前正中交叉，然后继续向下走。崔维兹看得出来，虽然这套服装的剪裁刻意淡化女性胸部曲线，那个白色交叉却具有凸显的作用。

这位部长无疑是女性。即使从她的胸部看不出来，她的短发也是明显的标志；她脸上虽然没有化妆，五官也足以显出她的性别。

她的声音也是不折不扣的女性化，仿佛是浑厚的女低音。

她说：“午安，我们难得有这个荣幸，接待来自基地的男性访客，再加上一位报告中未曾提到的女子。”她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最后停在崔维兹身上。崔维兹则眉头深锁，僵直地站在那里。“其中一位男性还是议员。”她补充道。

“是基地的议员。”崔维兹试图使自己的声音听来很有派头，“葛兰・崔维兹议员，正在执行基地的任务。”

“执行任务？”部长扬起眉毛。

“执行任务。”崔维兹重复了一遍，“所以，为何把我们当成重犯一样对待？我们为何会被武装人员逮捕，然后像犯人一样被带到这里？我希望你能了解，基地议会绝不会喜欢听到这种事。”

“姑且不论这些，”宝绮思说，她的声音跟那位较成熟的女性比起来，似乎尖锐了一点，“我们得永远这样站着吗？”

部长神态自若地盯着宝绮思，好一会儿之后，才举起一只手臂。“三张椅子！快！”

一道门打开来，出现了三名穿着康普隆典型朴素服装的男子，动作敏捷地搬来三张椅子，原本站在办公桌前的三个人立即坐下。

“好，”部长带着冰冷的笑容说，“大家舒服些了吗？”

崔维兹可不那么想，这些椅子都没有衬垫，坐起来冷冰冰的，而且椅面与椅背都是平面，完全没有考虑到人体曲线。他说：“我们为什么会在这里？”

部长看了看摆在桌上的文件。“我会解释的，但我首先要确定一下，你的太空艇是端点星出厂的远星号。这点是否正确，议员先生？”

“正确。”

部长抬起头来。“议员先生，我对你说话都加上了头衔。为了礼貌起见，你也能这样做吗？”

“部长阁下成不成？或是有别的尊称？”

“没有别的尊称，阁下，而且你不必多费唇舌，‘部长’就足够了。如果你不喜欢一直重复，偶尔用‘阁下’也行。”

“那么对于你的问题，我的回答是：正确，部长。”

“这艘太空艇的艇长是葛兰・崔维兹，基地的公民，端点星议会的一员——事实上，还是新科议员——而你就是崔维兹。我说的这些是否完全正确，议员先生？”

“你说的都没错，部长。既然我是基地的公民……”

“我还没说完，议员先生，等我说完你再抗议不迟。与你同行的是詹诺夫・裴洛拉特，学者，历史学家，也是基地的公民。那就是你，对不对，裴洛拉特博士？”

当部长锐利的目光转向他时，裴洛拉特不禁有点吃惊。“是的，没错，我亲……”他突然住口，又重说一遍，“是的，没错，部长。”

部长生硬地拍了一下手。“送到我这里来的报告，并未提到有一名女子。这女子是太空艇的固定成员吗？”

“是的，部长。”崔维兹说。

“那么我自己跟这名女子谈谈，你的名字是？”

“大家都叫我宝绮思，”宝绮思坐得笔直，以冷静而清晰的口吻说，“不过我的全名很长，阁下，你需要全知道吗？”

“我暂时不需要。你是基地的公民吗，宝绮思？”

“我不是，阁下。”

“你是哪个世界的公民，宝绮思？”

“我没有任何文件，能证明我是哪个世界的公民，阁下。”

“没有证件，宝绮思？”她在面前的文件上做了一个注记，“这点我记下了。你在这艘太空艇上做什么？”

“我是一名乘客，阁下。”

“你登上太空艇之前，崔维兹议员或裴洛拉特博士有没有要求查阅你的证件，宝绮思？”

“没有，阁下。”

“你曾经主动告诉他们，你没有身份证件吗，宝绮思？”

“没有，阁下。”

“你在太空艇上的职务是什么，宝绮思？你的名字和你的职务相符吗？”

宝绮思以傲然的口气说：“我只是乘客，没有其他的职务。”

崔维兹插嘴道：“你为什么要为难这女子，部长？她触犯了哪条法律？”

李札乐部长将目光从宝绮思转到崔维兹身上。“你是一位外星人士，议员先生，你不清楚我们的法律。然而，如果你决定来我们的世界访问，就得接受这些法律的管辖。你不能随身带着你们的法律，我相信这是银河法的通则。”

“这点我同意，部长。可是光这么说，我还是不知道她犯了你们哪条法律。”

“议员先生，银河中有一条通则，任何人造访另一个世界，只要这个世界和他的母星属于不同政治领域，他就必须随身携带身份证件。许多世界在这方面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许是因为重视观光业，或者根本就是漠视法律规章。我们康普隆则不同，我们是个法治的世界，而且严格执行各项法令。她是个没有星籍的人，这就违反了我们的法律。”

崔维兹说：“这件事她根本没有选择。太空艇由我驾驶，我把太空艇降落到康普隆，她只好跟我们一起来。部长，难道你认为她该请求我将她抛到太空中吗？”

“这只表示你也触犯了我们的法律，议员先生。”

“不，事实并非如此，部长。我可不是外星人士，我是基地的公民，而康普隆和它的藩属世界都是基地的联合势力。身为基地公民，我可以在此地自由旅行。”

“当然可以，议员先生，只要你有证明文件，证明你的确是基地的公民。”

“我的确有，部长。”

“但即使身为基地公民，你也没有权利触犯我们的法律，而你带着一名无星籍人士同行，便已经触犯我们的法律。”

崔维兹迟疑了一下。显然那位海关人员肯德瑞并未信守承诺，所以自己也没有必要再保护他。于是崔维兹说：“我们在入境站没被拦下来，我认为，这就等于默许我可以带这名女子同行，部长。”

“你们的确没遭到拦阻，议员先生。入境当局的确未将这名女子报上来，反而让她一起通关。然而据我猜想，入境站的官员判断——相当正确地判断——让你的太空艇登陆，要比追究一个无星籍人士更重要。严格说来，他们这样做是违法的，这件事我们自然会作适当处置。但我可以肯定，他们的违法行为将获判无罪。我们是个绝对法治的世界，议员先生，但并未严苛到不讲理的程度。”

崔维兹立即接口：“那么，我现在要以子之矛攻子之盾，部长。如果你真的没有从入境站得到太空艇上有个无星籍人士的消息，那么当我们降落时，你还不知道我们是否触犯了任何法律。但很明显的是，在我们降落的那一刻，你已经准备逮捕我们，事实上，你也的确这么做了。在不可能知道我们犯法的情况下，你为什么会采取这种行动？”

部长微微一笑。“我能了解你的疑惑，议员先生。我可以向你保证，你们遭到逮捕这件事，和我们当初知不知道你的乘客没有星籍无关。我们如今是在替基地办事，正如你指出的，我们是基地的联合势力。”

崔维兹瞪着她说：“但这是不可能的事，部长。简直比不可能更糟，根本就是荒谬。”

部长发出咯咯的笑声，听起来好像一串缓缓流动的蜜汁。“我觉得你这种说法真有意思——比不可能更糟，根本就是荒谬。议员先生，我同意这个说法。然而不幸的是，这两者对你都不适用。你为什么会这样想呢？”

“因为我是基地政府的官员，正在为基地执行任务。他们绝不可能想逮捕我，他们也根本没这个权力，因为我拥有立法者豁免权。”

“啊，你漏掉了我的头衔，但你实在太激动了，也许情有可原。话说回来，我受托之事并非直接将你逮捕，我这样做只是为了完成我的真正任务，议员先生。”

“什么任务，部长？”崔维兹说。面对这个难缠的女人，他努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

“就是扣押你的太空艇，议员先生，然后把它送还基地。”

“什么？”

“你又漏掉了我的头衔，议员先生。你实在太过懒散，这样对你自己没好处。我想，这艘太空艇并不是你私人的。难道它是你设计的，你建造的？还是你自己出钱买的？”

“当然都不是，部长，它是基地政府拨给我使用的。”

“那么，基地政府想必有权将它收回，议员先生。我猜，这是一艘很有价值的太空艇。”

崔维兹没有回答。

部长又说：“这是一艘重力太空艇，议员先生。这种太空艇不可能太多，即使基地也只拥有少数几艘，他们一定后悔拨了一艘给你。也许你能说服他们，拨给你另一艘不那么珍贵的，但仍足以应付你的任务需要。不过，我们必须将你驾来的这艘扣下。”

“不行，部长，我不能放弃这艘太空艇，我也不相信基地要求你这么做。”

部长微微一笑。“不是专门要求我，议员先生，也不是特别找上康普隆。我们有理由相信，在基地管辖范围内，以及跟基地结为联合势力的各个世界和星域，全都收到了这项请托。从这一点，我可以推论基地不知道你的行踪，正在气急败坏地到处找你。我还可以更进一步推论，你来到康普隆，根本不是来执行基地的任务——那样的话，他们就应该知道你在哪里，直接找我们帮忙即可。总而言之，议员先生，你一直在对我说谎。”

崔维兹有些心虚地说：“我想看看基地政府给你的那份公函，部长。我想，我应该有这个权利。”

“如果一切诉诸法律，当然可以。我们对于法律程序极端重视，议员先生，你的权益能够获得完全的保障，我向你保证。然而，如果我们能在这里达成一项协议，不必对外张扬，不让法律行动耽误时间，那将会更理想、更简单。我们比较喜欢这样做，我确信基地也是一样，它绝不愿让全银河都知道有个立法者逃亡，否则基地将处于‘荒谬’的难堪情境，据你我的估计，那要比‘不可能’更糟。”

崔维兹再度保持沉默。

部长等了一下，又继续以一贯的沉着口气说：“好啦，议员先生，不管走哪条路，非正式的协议或是法律行动，反正那艘太空艇我们要定了。你带来一个没有星籍的乘客，这究竟会使你受到什么惩罚，将取决于我们所采取的途径。若是诉诸法律，她将使你罪加一等，你们都会被判最重的徒刑。我向你保证，刑罚绝对不轻。假如能达成一项协议，我们将以商用太空船，送这位女乘客到她想去的任何目的地，如果你们希望的话，你们两位也可以跟她一起去。或者，假如基地同意，我们可以提供一艘我们自己的太空船给你，绝对足敷你的需要。当然，前提是基地必须偿还我们一艘同型号的太空船。此外，如果由于任何原因，你不希望回到基地控制的疆域，我们或许会愿意提供你政治庇护，最后你还有可能成为康普隆公民。你看，倘若你和我们达成一项友善的协议，将会有很多有利的选择；假使坚持自己的合法权益，你将落得一无所有。”

崔维兹说：“部长，你太过热心了，你答应了一些自己无法做到的事。基地既然要求你们将我遣返，你就不能为我提供政治庇护。”

部长说：“议员先生，我从来不做无法实现的承诺。基地的要求只是收回那艘太空艇，并未提到要你这个人，或是其上任何人，他们唯一想要的只有那艘航具。”

崔维兹很快瞥了宝绮思一眼，又说：“部长，能否请你允许我跟裴洛拉特博士，以及宝绮思小姐商量一下？”

“当然可以，议员先生，你们有十五分钟时间。”

“私下商量，部长。”

“议员先生，会有人带你们到另一个房间，十五分钟之后，再将你们带回来。在那个房间里，不会有人打扰你们，我们也不会监听你们的谈话。我可以对你们作出承诺，而我一向信守诺言。然而，外面会有足够严密的警卫，所以请别愚蠢得妄想逃走。”

“我们了解，部长。”

“而当你们回来的时候，我们希望你能主动同意放弃那艘太空艇。否则，法律程序将随即展开，那样你们的下场会很惨。议员先生，明白了吗？”

“明白了，部长。”崔维兹极力控制住怒火，因为此时表露怒意对他根本没有好处。

18

这是个小房间，但光线很充足。里面有一张长椅，外加两把椅子，还能听见通风扇的轻微声响。整体而言，比起那个又大又空的部长办公室，这里显然使人觉得更为舒适自在。

他们由一名警卫带领，来到这个房间。那名警卫身材高大，表情严肃，一只手始终摆在铳柄附近。三个人走进房间后，警卫并未跟进来，他站在门口，以严肃的声音说：“你们有十五分钟。”

他的话还没说完，房门就“砰”的一声拉上了。

崔维兹说：“我只能希望他们不至于窃听我们的谈话。”

裴洛拉特说：“她的确对我们作过承诺，葛兰。”

“你总是以自己的标准判断别人，詹诺夫。她所谓的‘承诺’并不算什么，只要她高兴，她会毫不犹豫地变卦。”

“没关系，”宝绮思说，“我可以把这个地方屏蔽起来。”

“你身上有屏蔽装置？”裴洛拉特问。

宝绮思微微一笑，雪白的牙齿一闪即逝。“盖娅的心灵就是一种屏蔽装置，裴，那可是个硕大的心灵。”

“我们会落到这个地步，”崔维兹气呼呼地说，“就是因为那个硕大的心灵有先天性限制。”

“你是什么意思？”宝绮思说。

“三边聚会结束之后，你们将关于我的记忆，从市长和第二基地的坚迪柏两人心中抽除。他们再也不会特别想起我，顶多有些模糊而毫不重要的印象，我应该可以从此无忧无虑。”

“我们必须这么做，”宝绮思说，“你是我们最重要的资源。”

“是啊，我是永远正确的葛兰・崔维兹。但你们并未从他们的记忆中，将我的太空艇也除掉，对不对？布拉诺市长没有要我这个人，她对我一点兴趣也没有，可是她却想把太空艇要回去，她没有忘记那艘太空艇。”

宝绮思皱起眉头。

崔维兹说：“你想想看，盖娅理所当然假设太空艇是我的一部分，我们两者是一体的，只要布拉诺不再想起我，她就不会想到太空艇。问题是盖娅不了解什么叫个体性，它把太空艇和我想成了一个单一生命体，这却是一种错误的想法。”

宝绮思柔声说：“这的确有可能。”

“好了，所以说，”崔维兹断然道，“现在应该由你来纠正这个错误。我一定要保有我的太空艇，还有那台电脑，没有任何东西能取代它们。因此，宝绮思，请确保我不会失去太空艇，反正你可以控制心灵。”

“没错，崔维兹，可是我们不会轻易控制任何人。为了促成三边聚会，我们的确动用了这种力量，但你可知道那次聚会花了多少时间筹划、计算、衡量吗？花了许多年，这绝不夸张。我不能为了提供某人方便，就这样走到一个女人面前，开始调整她的心灵。”

“现在难道不是……”

宝绮思继续有力地说：“一旦开始这样的行动，我要做到什么程度为止？当初在入境站，我就可以影响那人的心灵，那我们便能立即通关；困在计程车里的时候，我也可以影响那人的心灵，那么他就会让我们离去。”

“嗯，既然你提起这件事，当时你为什么没那样做？”

“因为我们不知道会导致什么结果，也不知道会有什么后遗症，情况很可能会变得更糟。如果我现在调整那个部长的心灵，将会影响到她今后待人处事的方式。由于她是政府的高级官员，这就有可能影响到星际关系。除非把这些问题完全厘清，否则我们根本不敢碰触她的心灵。”

“那你为什么还要跟着我们？”

“因为你的生命可能遭到威胁，我必须不计一切代价保护你，甚至牺牲我的裴或我自己也在所不惜。在入境站，你的生命并未受到威胁，而现在也没有。你必须自己设法解决问题，至少，在盖娅估量出某种行动的后果，并真正采取行动之前，你一切都要靠自己。”

崔维兹陷入沉思好一阵子，然后说：“这样的话，我必须作些尝试，但也许不会成功。”

此时房门突然打开，“啪”的一声滑进门槽，声音和刚才关门时一样响。

那警卫说了一句：“出来。”

他们走出来的时候，裴洛拉特悄声问道：“你准备怎么做，葛兰？”

崔维兹摇了摇头，也悄声答道：“我还不完全确定，必须见机行事。”

19

他们回到部长办公室，李札乐部长仍坐在办公桌后面。看到他们走进来，她脸上立刻现出狞笑。

她说：“我相信，崔维兹议员，你现在准备告诉我，你已经决定放弃这艘基地太空艇。”

“部长，”崔维兹冷静地说，“我是来跟你谈条件的。”

“没什么条件可谈，议员先生。如果你坚持，我们很快就能安排一场审判，还能更快地审理终结。我向你保证，即使在一场绝对公正的审判中，你也一定会被定罪，因为你带了一位无星籍的人士入境，这点证据确凿，毫无辩白的余地。将你定罪后，我们就能合法扣押那艘太空艇，而你们三人将受到严厉的惩处。不要只为了拖延一天的时间，而将重刑揽到自己身上。”

“然而，部长，还是有些条件可谈，因为不论你多快将我们定罪，也无法未经我的同意就扣押那艘太空艇。没有我的帮助，无论你用什么方法强行进入，都会令太空艇炸毁，而太空航站和其中每一个人也会跟着陪葬。如此一来必将激怒基地，这是你没有胆量做的事情。要是你为了强迫我打开太空艇，而以威胁或凌虐的手法对付我们，当然就违反了你们的法律。但如果你不顾一切，不惜违法也要让我们受酷刑，甚至将我们关进最不人道的黑牢中，那么基地一定会发现这件事，而且会更加气愤。不管他们多么想把太空艇要回去，也绝不会容许虐待基地公民的先例出现。我们是不是能谈谈条件了？”

“真是一派胡言，”部长的脸色变得很阴沉，“如果有必要，我们会向基地求援，他们一定知道如何打开自家制造的太空艇，不然他们也会逼你打开。”

崔维兹说：“你漏掉了我的头衔，部长，但你的情绪实在太激动了，所以也许情有可原。你自己明明知道，向基地求援是你最不愿做的一件事，因为你根本不想将太空艇交还他们。”

部长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你在胡说八道什么，议员先生？”

“我的胡说八道，部长，也许不宜让第三者听到。请把我的朋友和这位小姐送到一间舒适的套房，他们需要好好休息一下。让你的警卫也离开，他们可以留在门外，你还可以让他们留下一柄手铳。你不是个娇小女子，再握着一柄手铳，你就根本不用怕我，我并未携带任何武器。”

部长隔着办公桌倾身面对崔维兹。“不论在任何情况下，我都不会怕你。”

她头也不回，就向一名警卫做了个手势。那名警卫立刻趋前，在她身边“啪”的一声站定。她说：“警卫，把那个人，还有那个人，带到五号套房，让他们待在那里，好好招待并严加看管。如果他们受到任何不良待遇，或者安全上有什么闪失，你要负全责。”

接着她便站了起来。崔维兹虽然决心保持绝对镇定，仍免不了感到有点胆怯。她个子相当高，至少和一米八五的崔维兹一样高，或许还高出一厘米左右。不过她的腰肢很细，交叉在胸前的两道白条向下延伸，在她的腰际围了一圈，使得原本的纤腰看起来更细。虽然她如此高大，举止却另有一种优雅。崔维兹沮丧地想到，她刚才说根本不怕他，看来八成没错，假如两人扭打起来，他想，她一定能毫不费力地将自己按倒在地。

她说：“跟我来吧，议员先生。如果你准备胡说八道一番，那么为了你的面子着想，愈少人听到愈好。”

她以轻快的步伐走在前面带路，崔维兹跟在她后面。她的巨大身影带来一种无形压迫感，令他感到整个人缩小一号，以前他跟任何女性在一起，都从来没有这种感觉。

他们走进一座电梯，当电梯门关上的时候，她说：“现在只剩下我们两个人，议员先生。但如果你有个错觉，以为用武力对付我，就能达到某种幻想中的目的，请赶快打消这个念头。”她又用愈来愈平板的声调，以及明显的调侃语气说，“看来你是个相当强壮的人种，但我向你保证，若有必要，我轻而易举便能折断你的手臂，或是你的脊背。我身上有武器，但我根本不必动用。”

崔维兹搔着脸颊，目光忽下忽上打量着她。“部长，在摔跤比赛中，我不会输给同量级的任何男人。但我已经决定放弃这一战，因为我明知打不过你。”

“很好。”部长说。她看起来十分高兴。

崔维兹说：“我们要到哪儿去，部长？”

“下面！很下面！不过你不必惊慌。我想，在超波戏剧中，这是把你带去地牢的第一步。但我们康普隆并没有地牢，只有合乎人道的监狱。我们要去我的私人寓所，虽然比不上帝国黑暗时期的地牢那么刺激，但想必较为舒适。”

当电梯门向一侧滑开，两人踏出电梯的时候，崔维兹估计他们至少距离行星表面五十米。

20

崔维兹四下打量这间寓所，显然相当惊讶。

部长绷着脸说：“你对我的住处不以为然吗，议员先生？”

“不，我没理由那么想，部长，我只是感到讶异，实在出乎我意料之外。自从我来到你们的世界，根据眼见耳闻所得到的一点点印象，我以为它是个——是个很有节制的世界，戒除了一切无谓的奢侈。”

“的确如此，议员先生。我们的资源有限，因此生活必定和此地气候一样不理想。”

“部长，可是这些。”崔维兹伸出双手，仿佛要拥抱整个房间。自从来到这个世界，他现在才真正见到了色彩。这里的长椅铺着厚实的衬垫，墙壁发出柔和的壁光，地板则铺着力场毯，走在上面既有弹性又安静无声。“这些无疑是奢侈的享受。”

“正如你刚才所说，议员先生，我们戒除无谓的奢侈、浮夸的奢侈、过度浪费的奢侈。然而这些，则是私人的奢侈，而且自有用处。我的工作繁忙，责任又重，我需要一个地方，能让我暂时忘掉工作上的烦恼。”

崔维兹说：“在他人背后，是不是所有的康普隆人都过着这样的生活，部长？”

“这取决于工作的性质和责任的轻重。这种生活很少有人过得起，或是有资格享受，但多亏我们的伦理规范，也很少有人会有这种欲望。”

“可是你，部长，却过得起、有这个资格，而且想要过这种生活。”

部长说：“随着地位而来的，除了责任还有特权。现在请坐下，议员先生，然后告诉我，你到底有什么疯狂的想法。”她已经坐在一张长椅上，衬垫承受着她扎实的重量，缓缓沉了下去。她指着不远处一张同样柔软的椅子，示意崔维兹坐在那里，以便他能面对着她。

崔维兹坐了下来。“疯狂，部长？”

部长显然放松许多，将右手肘倚在一个枕头上。“私下谈话时，我们无需太过拘泥正式晤谈的规范。你可以叫我李札乐，而我叫你崔维兹。告诉我，崔维兹，你到底在打什么主意，我们一起来研究一下。”

崔维兹双腿交叉，往椅背上一靠。“听我说，李札乐，你给我两个选择，一是自愿放弃那艘太空艇，二是接受一场正式审判，两者都会使你得到那艘太空艇。但你又想尽办法说服我接受第一种选择，还愿意拿另一艘太空船来交换，让我和朋友们得以继续我们的旅程。如果我们愿意，甚至能留在康普隆，并归化为公民。而在一些小事上，你愿意给我十五分钟的时间，让我和我的朋友商量对策。你甚至愿意把我带到你的私人寓所，而我的朋友，此刻想必正在舒适的套房中休息。总而言之，李札乐，你拼命想收买我，希望我会自动将太空艇交给你，而不必动用审判。”

“得了吧，崔维兹，难道你一点也不觉得我是基于人道？”

“绝不。”

“或是我认为让你主动屈服，会比一场审判更迅速、更方便？”

“不！我认为另有原因。”

“什么原因？”

“审判有个很大的缺点，它是个公开事件。你曾经好几次提到，这个世界拥有严格的司法体系，所以我猜想，你很难安排一场不留记录的审判。而只要有记录，基地就会知道这件事，一旦审判结束，你就必须将太空艇交还基地。”

“当然如此，”李札乐面无表情地说，“太空艇是属于基地的。”

“可是，”崔维兹说，“如果和我私下达成协议，就不必在正式记录中提到这件事。你可以从我手中接过那艘太空艇，而由于基地根本不知情——甚至不知道我们在这个世界——康普隆就能将太空艇留下。我很肯定，这才是你们真正的意图。”

“我们为什么要这样做？”她脸上依然没有任何表情，“难道我们不是基地邦联的一部分？”

“不完全是，你们的身份是联合势力。在银河地图中，基地的成员世界如果以红色表示，康普隆和它的藩属世界则是一片淡粉红色。”

“即使如此，身为联合势力，我们当然会跟基地合作。”

“你们会吗？康普隆难道不曾梦想完全独立的地位，甚至领导权？你们是个古老的世界，几乎所有的世界都故意拉长自己的历史，但康普隆的确是个古老的世界。”

李札乐部长脸上闪过一丝冷笑。“甚至是最古老的，若是我们相信某些狂热分子的主张。”

“有没有可能曾有一段时期，康普隆的确是一小群世界的领导者？你们难道不会梦想重拾失落的权柄吗？”

“你认为我们有这么不切实际的梦想吗？在我知道你的想法之前，我将你的怀疑称为疯狂；现在我知道了，证明我的说法一点都没错。”

“梦想或许不可能实现，却仍然有人怀抱着梦想。端点星坐落于银河极外缘，仅仅拥有五个世纪的历史，比任何世界的历史都要短，如今却统领整个银河。康普隆难道没有这种梦想吗？嗯？”崔维兹露出微笑。

李札乐仍然保持严肃的神情。“据我们了解，端点星能达到今天的地位，是哈里・谢顿的计划付诸实现的结果。”

“那是一种心理支柱，让大家相信端点星是无敌的。它恐怕只存在于人们的信仰中，而康普隆政府可能就不相信。话说回来，端点星还拥有一根科技支柱，它能称霸银河，无疑是靠先进的科技做后盾——你们急于得到的重力太空艇，就是个很好的例子。除了端点星，没有任何世界会制造重力太空艇，康普隆若能得到一艘，并从中学到详尽的运作原理，你们的科技一定会向前跨出一大步。我并不相信这就足以使你们赶上端点星，但你们的政府可能就是这么想。”

李札乐说：“你这话是在说笑。既然基地希望收回那艘太空艇，任何政府若想保有它，都注定会触怒基地。而历史告诉我们，触怒基地绝对不是好玩的事。”

崔维兹说：“除非基地发现了值得发怒的事，否则怎么可能被触怒呢？”

“这样的话，崔维兹——让我们假设，你对这个状况的分析并非全然疯狂——如果你将太空艇交给我们，趁机敲我们一笔竹杠，不是对你很有利吗？根据你的论点，若有可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得到太空艇，我们会愿意付出极高的代价。”

“你们指望我在事后不会向基地报告？”

“当然。假如你要报告，自己也会受牵连。”

“我可以辩称当时受到威胁。”

“是啊，不过你的常识告诉你，你们的市长绝不会相信你的说法。来吧，咱们做个交易。”

崔维兹摇了摇头。“我不要，李札乐部长，那艘太空艇是我的，我绝不会让给别人。我已经跟你讲过，如果你们试图硬闯进去，会引发威力强大的爆炸。我向你保证我说的是实话，别指望这只是虚声恫吓。”

“可以由你将它打开，重新设定电脑。”

“这点毋庸置疑，但我不会那样做。”

李札乐深深吸了一口气。“你知道的，我们有办法令你改变心意。如果不是直接对付你，也能对你的朋友裴洛拉特博士，或是那个年轻女子下手。”

“严刑拷打吗，部长？这就是你们的法律？”

“不，议员先生。但我们也许不必那么残酷，心灵探测器总是屡试不爽。”

进了部长的寓所之后，崔维兹首度感到一阵心寒。

“你同样不能那么做。将心灵探测器用在非医疗用途上，不论在银河哪个角落，都是一种非法行为。”

“但我们如果逼不得已——”

“我愿意赌一赌，”崔维兹冷静地说，“因为那样做对你们没好处。我的护艇决心如此坚定，在心灵探测器扭转我的意志之前，我的大脑就会受到严重损伤。”这只是在唬人，他想，同时内心的寒意更甚，“即使你们技术高超，能够令我回心转意，而不伤及我的大脑，我又真的打开了太空艇，并解除它的武装，将它双手奉上，你们仍然得不到任何好处。那上面的电脑甚至比太空艇本身更先进，它设计得——我也不知道如何做到的——唯有跟我配合才能充分发挥潜能，它是我所谓的‘私人电脑’。”

“那么，假如让你保有那艘太空艇，由你继续担任驾驶员，你愿考虑为我们驾驶吗？你将成为康普隆的荣誉公民，领取巨额薪资，享受极豪奢的生活，而你的朋友也一样。”

“不行。”

“那么你有什么建议？我们就这样看着你和你的朋友驾驶太空艇升空，飞回银河中？我要警告你，在被迫放弃之前，我们也许会索性通知基地，说你和你的太空艇都在这里，将一切交给他们处理。”

“让你们自己也得不到？”

“如果一定得不到，或许我们宁愿将它交还基地，也不愿让一个傲慢无耻的外星人士捡便宜。”

“那么我来建议一个我自己的折中方案。”

“折中方案？好，我洗耳恭听，说吧。”

于是崔维兹谨慎地说：“我正在执行一项重要任务，这项任务最初由基地资助。如今资助似乎暂时中止，但任务的重要性并未消失。希望康普隆能继续资助我，我若顺利完成任务，康普隆将因此受惠。”

李札乐现出半信半疑的表情。“事后你不打算把太空艇还给基地？”

“我从未计划那样做。假如基地认为我还有可能想到归还这件事，就不会那么拼命寻找这艘太空艇。”

“但这并不表示你会把太空艇交给我们。”

“一旦我完成任务，太空艇可能对我就没用了。在那种情况下，我不会反对由康普隆接收。”

两人默默对望了好一阵子。

然后李札乐说：“你用的是条件句，太空艇‘可能’怎样怎样，这种话对我们没什么意义。”

“我大可信口开河，但那样做对你们又有什么意义？我的承诺既谨慎又有限，至少显示我是诚心诚意的。”

“真聪明，”李札乐点了点头，“我喜欢你这番话。好吧，说说你的任务是什么，又如何能使康普隆受惠？”

崔维兹说：“不，不，该轮到你表态了。我若能证明这项任务对康普隆很重要，你可愿意支持我？”

李札乐部长从长椅中站起来，又变成一个气势迫人的高大身躯。“我饿了，崔维兹议员，空着肚子我没法再谈下去。我要招待你一些吃的喝的，但不会太丰盛。吃完之后，我们再来谈出个结果。”

此时，崔维兹觉得她脸上露出一种饥渴的期待，因此他紧闭嘴巴，心里多少有点不自在。

21

这一餐或许相当营养，但并不怎么可口。主菜包括一客炖牛肉，上面浇着芥末酱，下面铺了一层青叶蔬菜。崔维兹认不出那是什么蔬菜，也不喜欢那种又苦又咸的味道，后来他才弄明白，原来那是一种海草。

主菜之后是一道水果，吃起来像是带点桃子味的苹果（味道还真不错），此外还有一杯深色的热饮，但由于实在太苦了，崔维兹只喝了一半，就询问能否换杯冷开水。每样食物的分量都很少，不过此时此刻，崔维兹也不会在意。

这一餐完全自理，没有任何仆佣服务，部长亲自下厨，亲自上菜，饭后还亲自将碗盘刀叉收拾干净。

“我希望你吃得愉快。”他们离开餐厅时，李札乐这么说。

“相当愉快。”崔维兹并不热络地答道。

部长又在长椅上坐下来。“我们回到原先的话题吧，”她说，“你刚才提到，康普隆可能憎恶基地在科技上的领导地位，以及在银河中的政治霸权。就某方面而言，这的确是事实，可是相较之下，只有少数热衷星际政治的人，才对这方面的问题感兴趣。更贴切的说法是，一般康普隆人对基地的道德沦丧相当反感。虽然许多世界都有道德沦丧的情形，但端点星似乎最为恶名昭彰。我敢说，这个世界的反端点星敌意即根源于此，而不是那些更抽象的问题。”

“道德沦丧？”崔维兹不解地问道，“不管基地有什么缺失，你都必须承认，在它管辖的那一部分银河，行政相当有效率，财政也很清廉。一般说来，民权普遍受到尊重，而且……”

“崔维兹议员，我是指两性间的道德。”

“这样的话，我就更不了解你的意思了。就这方面而言，我们是个绝对道德的社会，不论在社会哪个层面，都有许多女性成员。我们的市长就是女性，而且议会里将近半数……”

部长脸上闪过一丝怒容。“议员先生，你在逗我吗？你当然知道两性间的道德是指什么，在端点星上，婚姻究竟算不算一件神圣的事？”

“你所谓的神圣是什么意思？”

“有没有正式的结婚仪式，将一男一女结合在一起？”

“当然有，只要当事人希望这样做。这种仪式有助于简化税务和继承的问题。”

“但离婚也是允许的？”

“当然可以。如果硬要将两个人永远绑在一起，那才是不道德呢。当夫妻两人……”

“难道没有宗教上的约束吗？”

“宗教？的确有人根据古代祭仪创出一套哲学，可是这和婚姻又有什么关系？”

“议员先生，在康普隆上，凡是和性有关的事物，都会受到严格控制。非但绝对不能有婚外性行为，即使夫妻之间，性的体现也受到重重限制。我们感到极其震惊，有些世界——尤其是端点星——似乎把性当作无伤大雅的单纯社交娱乐，不论什么时间、什么方式、什么对象，只要高兴即可放纵一番，一点也不顾及宗教上的意义。”

崔维兹耸了耸肩。“我很遗憾，但我无法着手改造银河，甚至对端点星也无能为力。可是，这又和我的太空艇有何相干？”

“我是在讲公众对太空艇这个事件的意见，以及舆论如何限制了我的妥协程度。假如康普隆民众发现，你在太空艇上藏了一个年轻迷人的女子，用来供你和你的伙伴发泄性欲，将会引起他们强烈的反感。我考虑到你们三人的安全，才力劝你接受和平的妥协方案，以免受到公开审判。”

崔维兹说：“我想你是利用刚才的用餐时间，想出这个新的威胁劝诱方式。我现在是不是应该害怕暴民对我动用私刑？”

“我只是指出潜在的危险。难道你能否认，那名同行的女子并非专供发泄性欲之用？”

“我当然否认。宝绮思是我的朋友裴洛拉特博士的伴侣，没有别人跟他分享。你也许不会将他们的关系定义为婚姻，但我相信在裴洛拉特心目中，以及在那女子心目中，他俩的确有着婚姻关系。”

“你是在告诉我，你自己没有介入其中？”

“当然没有，”崔维兹说，“你把我当成什么了？”

“我无法判断，我不了解你的道德观。”

“那么让我来解释一下，我的道德观告诉我，自己不该觊觎朋友的财产，或是玩弄他的伴侣。”

“你甚至不受诱惑？”

“我无法控制诱惑的浮现，可是想要我屈服，却绝无可能。”

“绝无可能？或许是你对女人没兴趣。”

“你可别那么想，我当然有兴趣。”

“距离你上次跟女人发生性关系，已经多久了？”

“几个月吧，我离开端点星之后，就从来没有过。”

“你一定不喜欢这样。”

“当然不喜欢，”崔维兹的情绪十分激动，“可是情非得已，我毫无选择余地。”

“你的朋友裴洛拉特看到你这么苦，一定愿意把他的女人和你分享。”

“我没有在他面前表现出来，但我即使让他知道，他也不会愿意和我分享宝绮思。我想那女子也不会同意，况且我对她并没有吸引力。”

“你这么说，是因为你曾经尝试过？”

“我没有尝试过，我觉得不需要尝试就能下这个判断。总之，我并不特别喜欢她。”

“真是难以置信！男人应该公认她是迷人的女性。”

“就肉体而言，她确实迷人，然而她并不合我的口味。原因之一是她太年轻，有些地方太孩子气。”

“那么，你比较喜欢成熟的女人？”

崔维兹顿了一下，这是个陷阱吗？他小心翼翼地答道：“我的年纪够大了，足以欣赏一些成熟的女人。这跟我的太空艇又有什么关系？”

李札乐说：“暂且忘掉你的太空艇。我今年四十六岁，一直单身；我太忙了，始终没有时间结婚。”

“这样说来，照你们的社会规范，你必定一直过着禁欲的生活。你问我多久没有性生活了，难道就是这个原因吗？你是不是要我提供这方面的意见？如果真是这样，我会说这种事不像饮食，没有性生活的确令人不舒服，但是不会活不下去。”

部长微微一笑，再度露出饥渴的眼神。“别误会我，崔维兹。地位自然会带来特权，而且我可以小心行事，所以我并非全然的禁欲者。然而，康普隆的男性无法令我满足。我承认道德是绝对的美德，但它确实令这个世界的男性产生了罪恶感。他们失去了冒险犯难、勇往直前的精神，来得慢，去得快，而且普遍缺乏技巧。”

崔维兹非常谨慎地说：“这点我也帮不上任何忙。”

“你在暗示这可能是我的错？我无法挑起他们的欲望？”

崔维兹举起一只手。“我完全没有这个意思。”

“这样说来，如果给你机会，你将如何反应？你，一个来自荒淫世界的男人，一定有过各式各样的性经验。而且你已经被迫禁欲好几个月，却有个年轻迷人的女子不断出现在你面前。面对着一个像我这样的女人，她正是你自称喜欢的那种成熟典型，你会有什么样的反应？”

崔维兹说：“我会循规蹈矩，对你敬爱有加，这才配得上你的地位和尊贵。”

“别傻了！”部长说。她一只手挪到右侧腰际，解开了束腰的白色带子，再将那条带子从胸前与颈部扯下，这时，她的黑色上装明显地松开了。

崔维兹僵坐在那里。她这个念头，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或者，这是她在各种威胁都失败之后，另一种收买自己的手段？

她的上装已经连同坚硬的束胸一起落下。这位部长就这样坐着，腰部以上完全赤裸，脸上带着骄傲无比的神情。她的胸部可说是她本人的缩影——硕大，坚挺，散发出令人无法抗拒的魅力。

“怎么样？”她说。

崔维兹老老实实地答道：“太壮观了！”

“那你打算怎么做？”

“根据康普隆的道德观，我该怎么做，李札乐女士？”

“那对端点星的男人有什么意义？你们的道德观又会叫你怎么做？开始吧，我的胸部很冷，渴望得到温暖。”

崔维兹站起来，随即开始宽衣。

第六章  地球的真面目

22

崔维兹觉得像是吃了迷幻药，不知道时间过了多久。

他身旁躺着运输部长蜜特札・李札乐。她趴在床上，头转向一侧，张着嘴巴，不时发出清晰的鼾声。知道她睡着了，崔维兹才放心一点。他希望她醒来之后，清清楚楚记得自己曾经睡了一觉。

崔维兹其实也困极欲眠，但他感到自己必须保持清醒，不能让她醒来的时候，发现他正在呼呼大睡。这点相当重要，必须让她了解，当她筋疲力尽、不省人事之际，他仍然精神饱满。她会希望“基地浪子”一直保持生龙活虎的状态，而此时此刻，最好不要令她失望。

就某方面而言，他做得很好。他猜对了，虽然李札乐魁梧强健、拥有极大权力、轻视她碰到过的所有康普隆男性，并且对于有关基地浪子性技巧的传说（她从哪里听来的？崔维兹感到纳闷）交杂着恐惧与神往，不过，她却乐于被男人征服。这甚至可能是她长久以来的愿望，只是她一直没机会表达这种欲望与期待。

崔维兹的行动便是以这个猜测为指导原则，结果很幸运，他发现自己猜对了（永远正确的崔维兹，他自嘲地想）。如此不但取悦了这个女人，也让崔维兹取得了主导权，将她的精力完全榨干，自己却没有花太多气力。

不过这也不容易，她拥有令人赞叹的胴体（她说自己四十六岁，却丝毫不比二十五岁的运动员逊色），以及无穷无尽的精力——只有她那狂野的欲望才能将它挥霍殆尽。

事实上，若能将她驯服，教她懂得如何节制，并且在不断的练习中（可是他撑得过来吗？）让她对自己的能力更有自知之明，而更重要的是，对他的能力也更加了解，那么，这也许会是一件愉快……

鼾声突然停止，她微微动了一下。他将右手放在她肩膀上轻轻抚摩，她的眼睛就张开了。崔维兹用手肘撑着身子，尽量使自己看起来毫无倦容且精力充沛。

“我很高兴你睡着了，亲爱的。”他说，“你实在需要休息。”

她睡眼惺忪地对他微微一笑，崔维兹突然有点不安，以为她会提议再来云雨一番。但她只是努力翻了个身，变得仰躺在床上，然后用柔和而满足的口吻说：“我一开始就没看错，你的确是个性爱高手。”

崔维兹尽量表现出谦逊的态度。“我应该更节制一点。”

“胡说，你做得恰到好处。我本来还在担心，怕你一直保有性生活，精力都给那个年轻女子耗尽了。但你的表现使我相信事实并非如此，你说的都是实话，对不对？”

“我刚开始就表现得像个半饱的样子吗？”

“不，你一点都不像。”说完她就爆笑出来。

“你还想要用心灵探测器吗？”

她又哈哈大笑。“你疯啦？我现在还愿意失去你吗？”

“但你最好能暂时失去一下。”

“什么？！”她皱起眉头。

“如果我永远待在这里，亲……亲爱的，是不是要不了多久，就会有人窃窃私语，指指点点？然而，如果我能离去，继续执行我的任务，我自然会经常回来向你报到，而我们自然会关起门来叙旧一番——况且我的任务极为重要。”

她一面考虑，一面随手搔了搔右臀。然后她说：“我想你说得对，我不喜欢这个提议，但是——我想你说得对。”

“你不用担心我不会回来。”崔维兹说，“我不会那么傻，忘记这里有什么在等我。”

她对他笑了笑，轻轻碰了碰他的脸颊，又望着他的眼眸说：“你觉得快乐吗，吾爱？”

“快乐得难以形容，亲爱的。”

“但你是基地人，你正处于人生的黄金岁月，又刚好来自端点星，你一定惯于和具有各种技巧的各种女人……”

“我从未遇到任何一个——任何一个——有一分像你的女人。”崔维兹毫不费力就说得理直气壮，毕竟这是百分之百的实话。

李札乐以得意的口吻道：“好吧，既然你这么说。话说回来，你知道的，有道是积习难改，我想我不能没有任何保证就轻易相信一个男人。你和你的朋友裴洛拉特，在我了解并批准你们的任务后，应该就能上路，继续执行这项任务，但我要将那年轻女子留在这里。她会受到很好的款待，你不用怕，但我相信裴洛拉特博士会想念她，所以他一定会要你经常返回康普隆，即使你对这项任务的狂热，可能让你想在外面逗留很久。”

“可是，李札乐，这是不可能的。”

“是吗？”她的双眼立刻透出怀疑的目光，“为什么不可能？你需要那个女的做什么？”

“我跟你讲过，不是为了性，而我讲的都是实话。她是裴洛拉特的，我对她没兴趣。何况，如果她想学你刚才得意洋洋地摆出的那些招式，我确定她会立刻断成两截。”

李札乐差点笑起来，但她克制住笑意，以严厉的口吻说：“那么，如果她留在康普隆，对你又有什么影响？”

“因为她对我们的任务极为重要，这就是我们必须要她同行的原因。”

“好吧，那么，你们的任务到底是什么？现在是你告诉我的时候了。”

崔维兹只迟疑了非常短的时间。如今必须实话实说，他根本编不出那么有说服力的谎言。

“听我说，”他道，“康普隆也许是个古老的世界，甚至是最古老的世界之一，但它绝不可能是最最古老的。人类这种生物并非发源此地，最早在这里生存的人类，是从别的世界迁徙来的；但人类可能也不是从那里发源，而是来自另一个更古老的世界。不过，这种回溯的过程终究有个尽头，我们一定会回溯到最初的世界，也就是人类的发祥地。我要寻找的正是地球。”

蜜特札・李札乐突如其来的强烈反应令他吓了一大跳。

躺在床上的她，双眼睁得老大，呼吸突然变得急促，身上每条肌肉似乎全都僵住，两只手臂硬邦邦地向上举起，双手食、中两指交叉在一起。

“你说出了它的名字。”她嘶哑地悄声道。

23

她没有再说什么，也没有再望他一眼。她的双臂慢慢垂下，两腿移到床沿，然后背对着他坐起来。崔维兹仍旧躺在那里，一动也不动。

曼恩・李・康普所说的一番话，此时在他脑际响起，当时，他们是在那个空洞的赛协尔旅游中心里面。他现在还记得很清楚，当康普提到自己的祖星，也就是崔维兹如今立足之处，他是这么说的：“他们对地球有着迷信式的恐惧，每当提到这个名字，他们都会举起双手，食指和中指交叉，借此祛除霉运。”

事后才想起这些话有什么用！

“我应该怎么说呢，蜜特札？”他喃喃问道。

她轻轻摇了摇头，站起身来，朝一扇门大步走过去。她穿过之后，那扇门随即关上，不一会儿，便有水声从里面传出来。

现在的他全身赤裸，模样狼狈，除了等待别无良策。他也想到是否应该跟她一起淋浴，却很肯定最好别这样做。但由于他觉得似乎被排拒在浴室之外，想洗澡的冲动反而立刻剧涨。

她终于走出来，开始默默挑选衣服。

他说：“你介不介意我——”

她什么也没说，崔维兹便将沉默解释为默许。他本想昂首阔步走进浴室，表现得像个健壮的男子汉，却又觉得很别扭，就好像小时候，他不守规矩惹母亲生了气，母亲并不处罚他，只是不再跟他说话，令他感到极为难过而沮丧。

进了那间四壁光滑的小浴室之后，他四下望了望，发现里面空空如也，什么东西都没有。他又更加仔细地检查了一遍，仍旧什么也找不到。

他把门打开，伸出头来说：“我问你，怎样才能开启淋浴？”

她把体香剂（至少，崔维兹猜想它具有类似功效）放在一旁，大步走进浴室，依旧看也不看他一眼，只是举起手来指了指。崔维兹的目光顺着她的手指望去，这才看到墙上有个淡粉红色的圆点，颜色极浅，仿佛设计师不愿为了标示一个小小的功能，而破坏那种纯白的美感。

崔维兹轻轻耸了耸肩，向那面墙凑过去，伸手碰触那个圆点。想必那就是他该做的动作，因为下一瞬间，大蓬细碎的水花便从四面八方袭来。他大口喘着气，赶紧再碰一下那个圆点，水花立即停止。

他又打开门，知道自己看起来一定更加狼狈，因为他全身抖得十分厉害，几乎连话都说不清楚。他以嘶哑的声音问道：“热水怎么开？”

现在她终于正眼瞧他，他滑稽的模样显然使她忘了愤怒（或是恐惧，或是任何困扰着她的情绪），因为她先是吃吃窃笑，随即又毫无预警地冲着他哈哈大笑。

“什么热水？”她说，“你以为我们会把能源浪费在洗澡水上？你刚才开的是暖和的温水，已经除掉了寒气，你还想要什么？你这个温室养大的端点星人！给我进去洗！”

崔维兹犹豫了一下子，不过只是一下子而已，因为他显然没有其他选择。

他心不甘情不愿地又碰了一下那个粉红圆点，这次他已有心理准备，咬紧牙关忍受着冰冷的水花。温水？他发现身上开始冒起肥皂泡沫，判断现在是“洗涤周期”，想必不会持续太久，于是赶紧这里搓搓，那里搓搓，全身上下到处都搓了搓。

接下来是“冲洗周期”，啊，真暖和！嗯，也许并非真正暖和，只不过没有先前那么冷，但是对完全冻僵的身体而言，当然要算相当暖和。不久水花突然停了，当时他正想将水关掉，并纳闷李札乐刚才如何全身干爽地走出来，因为这里绝对没有毛巾或其他代用品。此时，突然出现一阵急速的气流，若非各个方向风力相当，他一定马上被吹得东倒西歪。

这是一股热气，几乎可说太热了。崔维兹想，那是因为与热水比较之下，加热空气所消耗的能源要少得多。热气很快将他身上的水珠蒸干，几分钟后，他已经能干爽地走出浴室，就像一辈子从未碰过水一样。

李札乐似乎完全恢复了。“你觉得还好吗？”

“相当好。”事实上，崔维兹觉得全身舒畅异常，“我唯一要做的就是洗冷水的心理准备，你没告诉我……”

“温室里的花朵。”李札乐略带轻蔑地说。

他借用了她的体香剂，然后开始穿衣服，这才发觉只有她有干净的内衣可换，自己却没有。他说：“我应该怎样称呼——那个世界？”

她说：“我们管它叫‘最古世界’。”

他说：“我又怎么知道刚才说的那个名字是禁忌？你告诉过我吗？”

“你问过吗？”

“我怎么知道该问？”

“你现在知道了。”

“我一定会忘记。”

“你最好别忘。”

“这有什么差别呢？”崔维兹觉得火气来了，“只是一个名字，一些声音罢了。”

李札乐以阴郁的语气说：“有些字眼是不能随便说的，你会随时随地说出你知道的每个字眼吗？”

“有些字眼的确很粗俗，有些不适于说出口，有些在特殊场合会伤人。我刚才用的那个字眼，属于哪一类？”

李札乐答道：“它是个可悲的字眼，是个严肃的字眼。它代表我们的祖先世界，而这个世界已不复存在。它很悲壮，我们感觉得到，因为它距离我们很近。我们尽量不谈到它，如果不得不提及，也不会提到它的名字。”

“手指交叉对着我又是什么意思呢？这样怎能抚慰痛苦和悲伤？”

李札乐涨红了脸。“那是一种反射动作，我是给你逼的。有些人相信那个字眼会带来不幸，甚至光是想想都会倒霉，他们就是用那个动作祛除霉运。”

“你是否也相信交叉手指真能祛除霉运？”

“不相信——嗯，也可以说相信。我要是不那么做，心中就会感到不安。”她在说话的时候，目光一直避开他。然后，她仿佛急于改变话题，马上又说：“你们那位黑发姑娘，对于你们寻找——你所说的那个世界，究竟有什么重要性？”

“说最古世界吧，或是你连这个称呼都不愿意用？”

“我宁可完全不讨论这件事，但还是请你回答我的问题。”

“我相信，她的祖先就是从最古世界移民到现在那颗行星的。”

“跟我们一样。”李札乐骄傲地说。

“可是她的族人拥有一些口传历史，她说那是了解最古世界的关键线索。但我们必须先找到它，才能利用那个线索，研究上面的记录。”

“她在说谎。”

“或许吧，但是我们必须查清楚。”

“既然你有了这个女子，以及她那些不可靠的知识，你又已经准备和她一起去寻找最古世界，为什么还要来康普隆呢？”

“因为想要找出最古世界的位置。我以前有个朋友，他跟我一样是基地人，不过他的祖先来自康普隆。他曾经肯定地告诉我，许多有关最古世界的历史在康普隆是家喻户晓的。”

“他真这么说？他有没有告诉你任何有关它的历史？”

“有的。”崔维兹再次实话实说，“他说最古世界已经死了，上面充满放射性。他也不清楚为什么，但他认为可能是核爆的结果，也许是在一场战争中发生的。”

“不对！”李札乐高声吼道。

“不对？是不曾有战争，还是最古世界没有放射性？”

“它有放射性，但并非由于战争的缘故。”

“那么它是如何变得具有放射性呢？它不可能一开始就有放射性，否则根本不会有任何生命存在，但人类这种生物正是起源于最古世界。”

李札乐似乎在犹豫，她站得笔直，呼吸沉重，几乎是在喘气。她说：“那是一种惩罚。它是使用机器人的世界之一，你知道什么是机器人吗？”

“知道。”

“他们使用机器人，因此受到惩罚。每个拥有机器人的世界都受到了惩罚，全都不存在了。”

“李札乐，是谁惩罚他们？”

“是‘惩罚者’，是历史的力量，我也不确定。”她的目光又避开他，眼神有些不安。然后，她压低声音说：“去问别人吧。”

“我愿意问别人，但我该找谁问呢？康普隆上有人研究过太古历史吗？”

“有的，他们不受我们欢迎，我是指不受一般康普隆人的欢迎。可是基地，你们的基地，却坚持他们所谓的学术自由。”

“我认为这个坚持很好。”崔维兹说。

“凡是被外力强迫的，都是不好的。”李札乐回嘴道。

崔维兹耸了耸肩。辩论这种题目好像没有任何意义，于是他说：“我的朋友裴洛拉特博士，可以算是一位太古历史学家。我相信他一定希望见见康普隆的同道，你能帮忙安排吗，李札乐？”

她点了点头。“有个名叫瓦希尔・丹尼亚多的历史学家，寄身在本市的大学里。他没有开课，不过你们想知道的事，他也许都能告诉你们。”

“他为什么没开课？”

“不是政府不准，只是学生都不选他的课。”

“我想，”崔维兹尽量避免透出讥讽的口气，“是政府鼓励学生不去选他的课。”

“学生怎么会想上他的课？他是个怀疑论者，到处都有这样的人，你知道的。总有些人喜欢跟一般的思想模式唱反调，而且这种人都十分高傲自大，以为只有自己的看法才正确，其他大多数人都是错的。”

“难道许多时候不正是这样吗？”

“从来没有！”李札乐怒吼道，她的语气万分坚定，表示显然没有必要就这个问题再讨论下去，“纵然他死守着他的怀疑论，他告诉你的答案，也注定和任何康普隆人说的一模一样。”

“什么答案？”

“如果要寻找最古世界，你一定会无功而返。”

24

在指定给他们的套房里，裴洛拉特仔细听完崔维兹的叙述，又长又严肃的面容始终毫无表情。然后他说：“瓦希尔・丹尼亚多？我不记得听过这个名字，但若是在太空艇上，我或许能从我的图书馆中找到他的论文。”

“你确定没听过这个人？好好想一想！”崔维兹说。

“此时此刻，我实在想不起来听过这个名字。”裴洛拉特十分谨慎地说，“但无论如何，我亲爱的兄弟，银河中稍有名望的学者，我没听说过或记不起来的，少说也有好几百个。”

“话说回来，他不可能是第一流的学者，否则你一定听过。”

“研究地球……”

“练习说最古世界，詹诺夫，否则会让事情变得更复杂。”

“研究最古世界，”裴洛拉特又说，“在学术界并不吃香，因此第一流的学者，即使是钻研太古历史的一流学者，都不愿意涉足其间。或者，让我们换个说法，那些已经钻入这个领域的学者，不可能借着一个大家都没兴趣的世界，使自己在学术界扬名立万，成为公认的一流学者，即使他们当之无愧。比方说，就没有任何人认为我是一流的，这点我相当肯定。”

宝绮思温柔地说：“在我心目中就是，裴。”

“对啊，在你心目中当然不一样，亲爱的，”裴洛拉特淡淡一笑，“但你的评断并非根据我的学术成就。”

根据钟表所指的时间，现在几乎入夜了。崔维兹又开始感到有点不耐烦，每当宝绮思与裴洛拉特打情骂俏之际，他总会有这种感觉。

他说：“我会试着安排明天一起去见这位丹尼亚多，但如果他知道的和那位部长一样少，我们就等于白跑一趟。”

裴洛拉特说：“他也许能带我们去找对我们更有帮助的人。”

“我可不信。这个世界对地球的态度——但我最好也练习改用拐弯抹角的称呼——这个世界对最古世界的态度是愚昧且迷信的。”他背过脸去，又说，“不过这实在是辛苦的一天，我们应该准备吃晚餐了——只要我们能够接受他们那种平平的烹饪术——然后再准备睡上一觉。你们两位学会怎样用淋浴了吗？”

“我亲爱的伙伴，”裴洛拉特说，“我们受到非常殷勤的款待，学到了所有设备的使用方法，大部分我们都用不着。”

宝绮思说：“我问你，崔维兹，太空艇的事怎么样了？”

“什么怎么样？”

“康普隆政府要没收它吗？”

“不，我想他们不会。”

“啊，真令人高兴。他们为什么不会？”

“因为我说服了部长改变心意。”

裴洛拉特说：“真是难以置信，我认为她不像是特别容易被说服的人。”

宝绮思说：“这点我不清楚，不过从她的心灵纹理看来，她显然被崔维兹吸引了。”

崔维兹突然气呼呼地瞪着宝绮思。“你那么做了吗，宝绮思？”

“你这话什么意思，崔维兹？”

“我是说影响她的……”

“我并没有影响她。不过，当我注意到她被你吸引的时候，我忍不住扯断她一两道心灵禁制。这是微不足道的一件小事，那些禁制自己也可能挣断，然而确保她对你充满善意，则似乎是件很重要的事。”

“善意？不只如此而已！没错，她的确软化了，却是在我们上床之后。”

裴洛拉特说：“你显然是在开玩笑，老友……”

“我为什么开玩笑？”崔维兹气冲冲地说，“她也许不再年轻，但她精通此道。我向你保证，她可不是生手。我不会装出一副道貌岸然的样子，也不会为她掩饰什么。那是她的主意——这都要感谢宝绮思拉断了她的心灵禁制——在那种情况下我根本无法拒绝，即使想到应该拒绝，我也不会那么做，何况我并没有拒绝的念头。得了吧，詹诺夫，别表现得像个清教徒，我已经好几个月没这种机会了，而你却有——”他朝宝绮思的方向随手挥了挥。

“相信我，葛兰，”裴洛拉特尴尬地说，“如果你将我的表情解释为清教徒的反应，那就是误会我了，我一点都不反对。”

宝绮思说：“她却是个标准的清教徒。我本来只想让她对你热络点，并没有想要利用性冲动。”

崔维兹说：“但你引发的正是这种结果，爱管闲事的小宝绮思。在公开场合，那位部长也许必须扮演清教徒，但这样一来，似乎只会使她的欲火更炽烈。”

“而你只要搔到她的痒处，她就会背叛基地……”

“她无论如何都会那么做，她想要那艘太空艇……”崔维兹突然住口，又压低声音说，“我们有没有被窃听？”

宝绮思说：“没有！”

“你确定吗？”

“确定。以任何未经允许的方式侵入盖娅的心灵，都不可能不让盖娅发觉。”

“这样就好。康普隆自己想要这艘珍贵的太空艇，用以充实他们的舰队。”

“基地一定不会允许的。”

“康普隆不打算让基地知道。”

宝绮思叹了一口气。“这又是你们孤立体演出的闹剧。部长为了康普隆，本来准备背叛基地，结果为了回报一场鱼水之欢，立刻又准备背叛康普隆。至于崔维兹嘛，他很乐意出卖自己的肉体，来引诱部长叛国。你们的银河简直处于无政府状态，根本就是一团混沌。”

崔维兹冷冷地说：“你错了，小姐……”

“我刚才说话的时候，可不是什么小姐，我是盖娅，我是所有的盖娅。”

“那么你错了，盖娅。我并没有出卖肉体，而是心甘情愿地付出，我乐在其中，没有伤害到任何人。至于结果，就我的观点而言，其实是圆满收场，我愿意接受这一切。康普隆若是出于私心而想要那艘太空艇，这又能说是谁对谁错呢？它虽然是一艘基地的太空艇，可是基地已经拨给我，作为寻找地球之用，在我完成这项任务之前，它都是属于我的，我想基地没有权利违背这项协议。至于康普隆，它不喜欢受基地支配，因此梦想着独立。站在它的立场，追求独立和欺骗基地都是正当的，因为这并非叛变的行动，而是爱国的表现。谁能说得清呢？”

“正是如此，谁能说得清呢？在一个无政府状态的银河中，该如何分辨合理和不合理的行为？该如何判断是与非、善与恶、正义与不法、有用与无用？部长背叛她自己的政府，让你保留太空艇，这个行动你要如何解释？难道是因为她对这个令人窒息的世界不满，而渴望个人的独立？她究竟是个叛徒，还是个忠于自己、追求自主的女人？”

“老实说，”崔维兹道，“她愿意让我保有太空艇，我不敢说只是为了感谢我带给她的快乐。我相信，是在我提到正在寻找最古世界之后，她才作出这个决定的。对她而言，那是个充满恶兆的世界，而我们三人，以及载运我们的太空艇，由于从事这项探索，也都变成了恶兆。我有一种想法，她认为夺取那艘太空艇的行动，已经为她自己以及她的世界招来噩运，现在她心中可能充满恐惧。或许她感到，如果让我们和太空艇一起离开，继续执行我们的任务，就能使噩运远离康普隆，而这可算是一桩爱国之举。”

“虽然我很怀疑，崔维兹，但如果真如你所说的，那么迷信就成了行动的原动力。你认为这是好现象吗？”

“我既不称赞也不谴责这种事。在知识不足的情况下，迷信总是会指导人们的行动。基地上上下下都相信谢顿计划，虽然我们之中没有谁能了解它、没有谁能解释它的细节，或是能用它来进行预测。我们出于无知和信念，盲目奉行这个计划，难道不也是一种迷信吗？”

“没错，可能就是。”

“而盖娅也一样，你们相信我作了正确的抉择：盖娅应该将整个银河并成一个超大型生命体，但你们不知道我的选择为何正确，以及遵循我的决定有多保险。你们甘愿在无知和信念上展开行动，而我试图寻找证据，想帮助你们突破这个窘境，你们竟然还不高兴。这难道不也是迷信吗？”

“我认为这回他把你驳倒了，宝绮思。”裴洛拉特说。

宝绮思说：“没有。这次的寻找只会有两个结果，不是一无所获，便是找到足以支持他那个决定的佐证。”

崔维兹又说：“而你这个信心，也只是靠无知和信念来支持。换句话说，就是迷信！”

25

瓦希尔・丹尼亚多是个小个子，又生得一副小鼻子小眼睛，但他看人的时候并不抬头，只是将眼珠向上翻转。这副尊容，再加上他脸上经常闪现的短暂笑容，使他看来像是一直在默默嘲笑这个世界。

他的研究室相当狭长，里面堆满磁带，看来凌乱不堪。倒不是因为真有多乱，而是由于磁带在架子上排列很不整齐，像是好几排参差不齐的牙齿。他请三位访客坐的椅子并不属于一套，而且看得出最近才掸过灰，却没有清理得很干净。

他说：“詹诺夫・裴洛拉特，葛兰・崔维兹，以及宝绮思。我还不知道你的姓氏，女士。”

她答道：“通常大家就叫我宝绮思。”说完便坐下来。

“反正这样也够了，”丹尼亚多一面说，一面对她眨眼睛，“你这么迷人，即使根本没有名字，也不会有人见怪。”

大家坐定之后，丹尼亚多又说：“虽然我们从来没通过信，但我久仰你的大名，裴洛拉特博士。你是基地人，对不对？从端点星来的？”

“是的，丹尼亚多博士。”

“而你，崔维兹议员，我好像听说你最近被议会除名，并且遭到放逐，但我一直不了解究竟是为什么。”

“我没有被除名，博士，我仍是议会的一员，虽然我不知道何时会再重拾权责。我也不算真的遭到放逐，而是接受了一项任务。我们希望向你请教的问题，就和这项任务有关。”

“乐于提供协助。”丹尼亚多说，“这位引人绮思的小姐呢？她也是从端点星来的吗？”

崔维兹立刻插嘴道：“她是从别处来的，博士。”

“啊，这个‘别处’，真是个奇怪的世界，最不平凡的人类都是那里土生土长的。不过，既然你们两位来自基地的首都端点星，这位又是个年轻迷人的女郎，而蜜特札・李札乐对这两种人向来没有好感，她怎么会如此热心地把我推荐给你们呢？”

“我想，”崔维兹说，“是为了要摆脱我们。你愈快协助我们，你该知道，我们就会愈快离开康普隆。”

丹尼亚多看了崔维兹一眼，显得很感兴趣（又露出一闪即逝的微笑），然后说：“当然啦，像你这样生龙活虎的年轻人，不论是打哪儿来的，都很容易吸引住她。她把冷冰冰的圣女这个角色演得不赖，可是并非十全十美。”

“这点我完全不清楚。”崔维兹硬邦邦地说。

“你最好别清楚，至少在公开场合。但我是个怀疑论者，我的职业病使我不会轻易相信表面的事物。说吧，议员先生，你的任务是什么？我来看看自己是否帮得上忙。”

崔维兹说：“这方面，裴洛拉特博士是我们的发言人。”

“我没有任何异议。”丹尼亚多说，“裴洛拉特博士？”

裴洛拉特开口道：“用最简单的方式来说，亲爱的博士，我把成年后的所有岁月，全部花在钻研一个特殊的世界上，试图洞视一切相关知识的基本核心，而这个世界就是人类这个物种的发源地。后来我和我的好友葛兰・崔维兹一同被送到太空，不过实际上，我原来根本不认识他。我们的任务是要寻找，尽可能寻找那个——呃——最古世界，我相信你们是这么叫的。”

“最古世界？”丹尼亚多说，“我想你的意思是指地球。”

裴洛拉特突然张口结舌，然后有点结巴地说：“在我的印象中……我是说，有人告诉我说，你们都不……”

他望向崔维兹，显然不知如何是好。

于是崔维兹接口道：“李札乐部长曾经告诉我，那个名字在康普隆不能使用。”

“你是说她这样做？”丹尼亚多嘴角下垂，鼻子皱成一团，然后使劲向前伸出双臂，双手的食中两指互相交叉。

“对，”崔维兹说，“我正是那个意思。”

丹尼亚多收回双手，大笑了几声。“愚不可及，两位先生。我们做这个动作只是一种习惯，偏远地区的人也许很认真，但一般人都不把它当一回事。康普隆人在生气或受惊的时候，都会随口喊上一声‘地球’，我还从来没见过一个例外，那是我们这里最普通的一句粗话。”

“粗话？”裴洛拉特细声道。

“或者说感叹词，随你喜欢。”

“然而，”崔维兹说，“当我使用这个字眼时，部长似乎相当慌乱。”

“喔，对了，她是个山地女人。”

“那是什么意思，博士？”

“就是字面的意思。蜜特札・李札乐来自中央山脉，那里的孩子是由所谓优良旧式传统培养出来的。也就是说，不论他们后来接受多好的教育，也永远无法戒除交叉手指的习惯。”

“那么‘地球’两字对你完全不会造成困扰，是吗，博士？”宝绮思问。

“完全不会，亲爱的小姐，我是个怀疑论者。”

崔维兹说：“我知道‘怀疑论者’在银河标准语中的意思，但你们是怎么个用法？”

“跟你们的用法一模一样，议员先生。除非有合理可靠的证据使我不得不接受，否则我不轻易接受任何观念，但我仍然保持存疑，以等待更进一步的证据。这种态度使我们不受欢迎。”

“为什么？”崔维兹说。

“我们在任何地方都不会受欢迎。哪个世界的人不喜欢轻轻松松、平易近人又老掉牙的信仰——不论多么不合逻辑——反倒偏爱令人心寒的不确定感呢？想想看，你们又是如何相信缺乏证据的谢顿计划。”

“没错。”崔维兹一面说，一面审视自己的指尖，“我昨天也举过这个例子。”

裴洛拉特说：“我可不可以回到原来的题目，老兄？有关地球的种种说法，哪些是一名怀疑论者可以接受的？”

丹尼亚多说：“非常少。我们可以假设，人类这个物种的确发源于单一行星。若说这些相近到了能够偶配的物种，竟然发源自数个世界，那是极端不可能的。人类甚至不会是在两颗行星上独立发展的，我们可以姑且将这个起源世界称为地球。在我们这里，一般人都相信地球就在附近的星空，因为这里的世界都特别古老，而最初的殖民世界想必都比较接近地球。”

“地球除了是起源行星之外，还有没有其他独一无二的特色？”裴洛拉特急切地问道。

“你心里有什么特定的答案吗？”丹尼亚多说，脸上掠过一闪即逝的笑容。

“我想到了地球的卫星，有些人称之为月球。它应该颇不寻常，对不对？”

“这是个诱导性的问题，裴洛拉特博士，你可能正在将一些想法灌输给我。”

“我没说月球哪方面不寻常。”

“当然是它的大小，我说对了吗？没错，我想我说对了。所有关于地球的传说，都提到它拥有一大堆物种，以及一颗巨大的卫星，直径约在三千到三千五百公里之间。一大堆的生命形态不难理解，因为生物的演化自然会导致这种结果，除非我们所了解的演化过程并不正确。一颗巨大的卫星却较难令人接受，银河中其他住人世界都没有这样的卫星，大型卫星总是环绕着不可住人也无人居住的气态巨星。因此，身为一名怀疑论者，我不愿接受月球的存在。”

裴洛拉特说：“如果拥有几百万种物种，是地球独一无二的特色，它为何不能也是唯一拥有巨大卫星的可住人行星呢？一个唯一性有可能导致另一个唯一性。”

丹尼亚多微微一笑。“地球上的数百万物种，如何能够无中生有地创造一颗巨大的卫星，这我可真不明白。”

“但是将因果颠倒过来就有可能，也许一颗巨大的卫星有助于创造几百万种物种。”

“我也看不出有这个可能。”

崔维兹说：“有关地球具有放射性的故事，又是怎么一回事？”

“那是个普遍的说法，大家也都普遍相信。”

“可是，”崔维兹说，“地球生养万物已有数十亿年的历史，当初它不可能有那么强的放射性，否则根本不会有生命出现。它是如何变得带有放射性的？一场核战吗？”

“那是最常见的解释，崔维兹议员。”

“从你说这句话的态度，我猜你自己并不相信。”

“没有证据显示发生过这样的战争。常见的说法，甚至普遍为人接受的说法，本身并不等于证据。”

“还有可能发生什么其他变故吗？”

“没有证据显示发生过任何事，放射性也许和巨大的卫星一样，纯粹只是杜撰出来的传说。”

裴洛拉特说：“有关地球的历史，哪些故事是一般人所接受的？在我的职业生涯中，我搜集了大量有关人类起源的传说，其中许多都提到一个叫做地球的世界，或者是非常接近的名称。但我没有搜集到康普隆上的传说，只发现有些资料中，模糊地提到班伯利这个名字。不过，即使康普隆许多传说中都有这号人物，他仍有可能是凭空杜撰的。”

“这没什么好奇怪的。我们通常并不对外宣扬我们的传说，你能找到有关班伯利的参考资料，已经令我十分惊讶——这也是一种迷信。”

“可是你不迷信，谈一谈应该没什么顾忌吧？”

“说得对。”这位矮小的历史学家将眼珠向上扬，看了裴洛拉特一眼，“我要是这么做，一定会使我讨人厌的程度暴增，甚至可能带来危险。不过你们三人很快就会离开康普隆，而我相信你们绝不会指名道姓引用我的话。”

“我们以人格向你担保。”裴洛拉特立刻说。

“那么以下就是整个历史的摘要，其中超自然理论和教化的成分皆已剔除——过去曾有一段无限久远的时间，地球是唯一拥有人类的世界，然后，大约在两万到两万五千年前，人类发明了超空间跃迁，进而发展出星际旅行，开始向其他行星殖民。

“那些行星上的殖民者大量使用机器人。早在超空间旅行出现之前，地球上就发明了机器人，而……对了，你们知不知道机器人是什么？”

“知道。”崔维兹说，“我们被问过不只一次，我们知道机器人是什么。”

“在完全机器人化的社会中，那些殖民者发展出高等科技和超凡的寿命，因而开始鄙视他们的祖星。根据更戏剧性的说法，他们开始支配并压迫地球。

“最后，地球送出另一批殖民者，这些人都将机器人视为禁忌。康普隆是这些新殖民者最早建立的世界之一，此地的爱国分子坚持它是最早建立的世界，却找不到任何足以说服怀疑论者的证据。后来，第一批殖民者灭绝了，接着……”

崔维兹插嘴道：“第一批殖民者为什么会灭绝呢，丹尼亚多博士？”

“为什么？在我们的浪漫主义者想象之中，通常都认为由于他们罪孽深重，因而遭到惩罚者的惩罚。至于他为何等那么久才出手，则无人追究。但我们不必求助于这些神话，也很容易解释这件事。一个完全倚赖机器人的社会，由于极度单调无趣，或者说得更玄一点，由于失去了生存的意志，终究会变得孱弱、衰颓、没落且奄奄一息。

“而舍弃机器人的第二波殖民者，则渐渐站稳脚跟，进而接掌整个银河。可是地球却变得带有放射性，因此渐渐退出银河舞台。对于这一点，通常的解释是地球上也有机器人，因为第一波星际殖民促进了机器人的发展。”

宝绮思听到这里，显得有点不耐烦了。“好吧，丹尼亚多博士，不论地球有没有放射性，也不论有过多少波星际殖民，关键问题其实很简单：地球究竟在哪里？它的坐标是什么？”

丹尼亚多说：“这个问题的答案是——我不知道。不过嘛，该吃中饭了，我可以叫人将午餐送来这里，我们就能一面用餐，一面讨论地球，随便你们想讨论多久都行。”

“你不知道？”崔维兹说，他的声调与音量同时提高。

“事实上，据我所知，没有任何人知道。”

“但那是不可能的事。”

“议员先生，”丹尼亚多轻叹了一声，“如果你硬要说事实是不可能的，那是你的权利，可是这样对你毫无帮助。”

第七章  告别康普隆

26

叫来的午餐是许多松软的丸子，有很多种不同颜色，面皮里面包着各式各样的馅。

丹尼亚多首先拿起一样东西，摊开之后原来是一双透明的薄手套。他戴上手套，客人们也都有样学样。

宝绮思说：“请问这里面包了些什么？”

丹尼亚多说：“粉红色的里面包着辛辣鱼浆，那可是康普隆的一大美食；这些黄色的，里面的馅是清淡的干酪；绿色的则是什锦蔬菜。你们一定要趁热吃，待会儿还有热杏仁派以及饮料，我推荐你们喝热苹果汁。这里气候寒冷，我们习惯将食物加热，甚至甜点也不例外。”

“你吃得不错嘛。”裴洛拉特说。

“并不尽然，”丹尼亚多答道，“现在我是在招待客人。我自己一个人的时候，吃得非常简单。我身上没有多少肉需要养，你们也许已经注意到了。”

崔维兹咬了一口粉红色丸子，发觉的确有很重的鱼腥味，鱼浆外面包的佐料也相当可口。不过他也想到，这个味道再加上鱼腥味，将会整天挥之不去，或许还得带着这些味道入梦。

咬了一口之后，他发现面皮立即合上，把里面的馅重新包起来，不会有任何汁液溅漏。他突然起了一个疑问，不知道那副手套有什么作用。即使不戴手套，也不必担心双手会弄湿或变粘，因此他断定那是一种卫生习惯。在不方便洗手的时候，可以用手套代替，演变到现在，即使已经洗过手，或许习惯上还是必须戴上手套。（昨天，他与李札乐一同进餐时，她并未使用这种手套，可能由于她是山地女人的缘故。）

他说：“午餐时间谈正事会不会不礼貌？”

“依照康普隆的规范，的确不礼貌，议员先生。但你们是客人，我们就遵循你们的规范吧。如果你们想谈正经事，而不认为或不介意会破坏你们的食欲，那就请便吧，我愿意奉陪。”

崔维兹说：“谢谢你。李札乐部长曾经暗示——不，她很不客气地明说——怀疑论者在这个世界并不受欢迎，这是真的吗？”

丹尼亚多的好心情似乎更上一层楼。“当然啦，如果不是这样，我们不知会多伤心呢。你瞧，康普隆是个充满挫折感的世界。尽管过去的历史谁也不清楚，一般人却有一种空幻的信仰，认为在许多仟年以前，当住人银河的规模还很小的时候，康普隆曾经是领袖群伦的世界，这点我们一直念念不忘。但在可考的历史中，我们却从未居于领导地位，这个事实令我们很不舒服，让我们——我是说一般民众——心中有一种愤愤不平的感觉。

“可是我们能怎么办？政府曾经被迫效忠帝国的皇帝，如今则是基地的忠诚附庸。我们愈是明了自己的次等地位，就愈相信传说中那段伟大的岁月。

“那么，康普隆人能做些什么呢？过去他们无法和帝国抗争，如今又不能公开向基地挑衅。于是他们攻击我们、憎恨我们，用这种方式来寻求慰藉，因为我们不相信那些传说，并且对那些迷信嗤之以鼻。

“然而，我们不必担心受到更大的迫害。我们控制了科技，而在大学担任教职的也是我们这些人。其中有些人特别敢说话，因而难以公开授课。比如说，我自己就有这个麻烦，不过我还是有学生，我们定期在校外悄悄聚会。但是，如果真的禁止我们公开活动，那么科技便要停摆，每一所大学都会失去全银河的认可。事实上，这种学术自杀的严重后果，也许还无法令他们收敛仇恨的心态，想必这就是人类的愚昧，幸好还有基地支持我们。所以说，虽然我们不断受到谩骂、讥嘲和公开抨击，却仍旧能安然无事。”

崔维兹说：“是不是由于大众的反对，使你不愿告诉我们地球在哪里？虽然你刚才那么说，但你是否害怕如果做得太过分，反怀疑论者的情绪会升高到危险的程度？”

丹尼亚多摇了摇头。“不是这样，地球的位置的确无人知晓。我并非由于恐惧，或是其他任何原因，而对你们有所隐瞒。”

“可是你听我说，”崔维兹急切道，“在银河这个星区中，自然条件适宜住人的行星数量有限，而且，大多数的可住人行星必定都已有人居住，因此你们应该相当熟悉。想要在这个星区寻找一颗特殊的行星，它除了带有放射性，具有其他一切适宜住人的条件，这究竟有多么困难呢？此外，你还有另一个线索，就是那颗行星有一颗巨大的卫星相伴。既然有了放射性和巨大卫星两个特征，地球绝不会被误认，甚至随便找一找，也应该找得到。或许需要花点时间，但那却是唯一的麻烦。”

丹尼亚多说：“就怀疑论者的观点而言，地球的放射性和旁边那颗巨大卫星，当然都只是传说而已。如果我们去寻找这些特征，就跟寻找麻雀奶和兔子羽毛一样荒唐。”

“或许吧，可是那还不至于使康普隆人完全放弃。如果他们能找到一个充满放射性的世界，大小刚好适宜住人，旁边还有一颗巨大的卫星，那么康普隆民间传说的可信度不知会提高多少。”

丹尼亚多大笑几声。“也许正是由于这个原因，康普隆从未进行这类探索。假如我们失败，或是找到一个跟传说显然不符的地球，便会产生适得其反的效果。康普隆的民间传说马上会垮台，变成大家的笑柄。康普隆不会冒这个险。”

崔维兹顿了一下，再用非常认真的口气说：“好吧，即使我们不强调放射性和巨大卫星这两个‘唯一点’——姑且假设银河标准语有这种说法——根据定义，一定还有第三个唯一点，它和任何传说都毫无瓜葛。那就是如今在地球上，即使没有众多生机盎然、多彩多姿的生命形态，也总会有一些留存下来，不然至少也该保有化石记录。”

丹尼亚多说：“议员先生，虽然康普隆未曾有组织地找寻过地球，我们有时还是得作些太空旅行。偶尔会有船舰由于种种原因而迷途，它们照例要将经过作成报告。跃迁并非每次都完美无缺，这点或许你也知道。然而，在所有的报告中，从未出现跟传说中的地球性质相似的世界，或是挤满各种生命形态的行星。船舰又不可能只为了搜集化石，而在一颗看似无人居住的行星登陆。如果说，过去数千年来，从来没有疑似地球的报告出现，我就绝对愿意相信找寻地球是不可能的事，因为地球根本不在这里，又怎么找得到呢？”

崔维兹以充满挫折感的语调说：“可是地球一定在某个地方。在银河某个角落，存在着一颗行星，人类以及人类熟悉的其他生命形态，都是从那里演化出来的。如果地球不在银河这一区，就一定在其他星区。”

“或许如此吧，”丹尼亚多冷冷地说，“但是直到目前为止，它还没在任何一处出现过。”

“大家未曾真正仔细找过。”

“嗯，显然你们就会。我祝你们好运，但我绝不会赌你们成功。”

崔维兹说：“有没有人试图以间接的方法，就是除了直接寻找之外的其他方法，来判定地球可能的位置？”

“有！”两个声音同时响起。丹尼亚多是其中之一，他对裴洛拉特说：“你是否想到了亚瑞夫计划？”

“是的。”裴洛拉特答道。

“那么可否请你跟议员先生解释一下？我想他比较容易相信你。”

于是裴洛拉特说：“你可知道，葛兰，在帝国末期，所谓的‘起源寻找’曾经风靡一时，许多人把它当作一种消遣，也许是为了逃避令人不快的现实。当时帝国已渐渐土崩瓦解，这你是知道的。

“李维星的一位历史学家韩波・亚瑞夫，就想到了一个间接的方法。他的依据是，不论起源行星是哪一颗，一定会先在附近的行星建立殖民世界。一般说来，一个世界距离那个原点愈远，殖民者抵达的时间就愈晚。

“那么，假使将银河所有住人行星的创建日期整理出来，然后以仟年为单位，把历史同样久远的行星连成网络。比如说，具有一万年历史的行星构成一个网络，具有一万两千年历史的行星构成另一个网络，具有一万五千年历史的行星又构成另一个网络。理论上来说，每个网络都会近似一个球面，而且差不多是同心球。较古老的行星所构成的网络，半径应该小于较年轻的行星网络。如果把每个网络的球心都找出来，它们在太空中的分布范围应该相当小，而那个范围就应该包含起源行星——地球。”

裴洛拉特用握成杯状的双手画出一个个球面，脸上的表情非常认真。“你明白我的意思吗，葛兰？”

崔维兹点了点头。“明白，但我猜没有成功。”

“理论上应该办得到，老伙伴。麻烦的是创建年代都不正确，每个世界多少都会将本身的历史夸大拉长，可是除了传说，又没有其他简单的方法能够断定历史的长短。”

宝绮思说：“古老树木中的碳十四衰变。”

“当然可以，亲爱的，”裴洛拉特说，“但你必须得到那些世界的合作才行。事实上从来没有人愿意那么做，每个世界都不希望夸大的历史遭到推翻。帝国当时又不能为了这么小的事，强行压制各地的反对声浪，它有更重要的事需要操心。

“因此亚瑞夫所能做的，只是善加利用那些顶多只有两千年历史，而且创建过程拥有详实可靠记录的世界。那些世界为数不多，虽然它们的分布大致符合球对称，球心却相当接近川陀，也就是昔日帝国的首都。因为那些并不算多的新世界，最初的殖民者全部来自川陀。

“那当然是另一个问题。地球并非星际殖民的唯一起点，一段时日之后，较古老的殖民世界便会送出自己的殖民队伍，而在帝国全盛时期，川陀成了殖民者的主要出产地。说来真不公平，亚瑞夫因此成为众人的笑柄，他的学术声誉也因而断送。”

崔维兹说：“来龙去脉我听懂了，詹诺夫。丹尼亚多博士，这样说来，你甚至连一丝渺茫的希望都不能给我？请问在其他世界上，有没有可能找到关于地球的线索呢？”

丹尼亚多陷入迟疑的沉思，好一会儿之后才终于开口。“嗯——嗯，”他先发出一声犹豫的感叹，接着才说，“身为一名怀疑论者，我必须告诉你，我不确定地球如今是否存在，或者是否曾经存在过。然而——”他再度沉默不语。

最后终于由宝绮思接口：“我猜，博士，你想到一件可能很重要的事。”

“重要吗？我很怀疑。”丹尼亚多轻声说，“不过也许很有意思。地球不是唯一行踪成谜的行星，第一波殖民者——在我们的传说中，称他们为‘太空族’——他们的世界如今也不知所踪。有些人管那些世界叫‘太空世界’，也有人称之为‘禁忌世界’，后者现在较为通用。

“传说是这么说的，在他们的黄金时代，太空族使寿命延长到数个世纪，并且拒绝让我们的短寿命祖先登陆他们的世界。在我们击败他们之后，情势有了一百八十度的逆转，我们不屑和他们来往，禁止我们的船舰和行商跟他们接触，要让他们自生自灭。因此那些行星变成了禁忌世界。根据传说的记述，我们确定根本无需插手，惩罚者便会毁灭他们，而他显然做到了。至少，据我们所知，已经有许多仟年，不曾见到太空族在银河出现。”

“你认为太空族会知道地球的下落吗？”崔维兹问。

“想必如此，他们的世界比我们任何一个世界都要古老。但前提是必须还有太空族存在，而这是极端不可能的事。”

“即使他们早就不存在了，他们的世界总该还在，或许会保有一些记录。”

“前提是你能找到这些世界。”

崔维兹看来冒火了。“你的意思是，想要寻找下落不明的地球，应该能在太空世界上找到线索，可是那些世界同样下落不明？”

丹尼亚多耸了耸肩。“我们已经有两万年未跟它们来往，连想都没有想到它们。而它们也像地球一样，隐藏到了历史的迷雾中。”

“太空族分布在多少个世界上？”

“传说中有五十个这样的世界——一个可疑的整数，实际上可能少得多。”

“你却不知道其中任何一个的位置？”

“嗯，这个，我想——”

“你想些什么？”

丹尼亚多说：“由于太古历史是我的业余嗜好，我和裴洛拉特博士一样，有时会翻查些古老的文件，找找看有没有任何提到太古时期的记载，我是指比传说更可靠的记载。去年，我发现了藏在一艘古代太空船中的记录，那些记录几乎已经无法解读。它的年代非常久远，当时我们的世界还不叫康普隆，而是使用‘贝莱世界’这个名称。我认为，我们传说中的‘班伯利世界’，可能就是从那个名字演变而来的。”

裴洛拉特兴奋地问：“你发表了吗？”

“没有。”丹尼亚多说，“正如一句古老格言所云：在我确定泳池有水没水之前，我可不愿往下跳。你可知道，那个记录中提到一件事，那艘太空船的船长造访过某个太空世界，还带了一名太空族女子离去。”

宝绮思道：“可是你刚才说，太空族不允许他人造访。”

“没错，这正是我未将记录发表的原因，它听来实在难以置信。有些暧昧不明的传说事迹，可以解释为太空族的故事，包括他们和我们的祖先‘银河殖民者’之间的冲突。这类传说事迹并不是康普隆的特产，许多世界上都有大同小异的故事，但有一点完全一致——太空族和银河殖民者绝不会在一起，双方没有社交接触，更别提两性间的接触。可是那个记录中的殖民者船长和太空族女子，却显然因爱情而结合，这实在太不可思议。我不相信这个故事有可能被人接受，顶多只会被视为一篇浪漫的历史小说。”

崔维兹显得很失望。“就这样吗？”

“不只这样，议员先生，还有另外一件事。我在太空船残存的航行日志中，发现了一些数据，可能代表几组空间坐标，但也可能不是。假如真是的话——我再重复一遍，怀疑论者的荣誉心使我必须这样说，也有可能并不是——那么，内在证据使我得到一个结论，它们是三个太空世界的空间坐标。其中一个，或许就是那名船长曾经登陆的世界，他就是从那个世界带走了他的太空族爱人。”

崔维兹说：“就算这个故事纯属杜撰，有没有可能坐标仍是真实的？”

“有这个可能。”丹尼亚多说，“我会把那些数字给你，你喜欢怎样利用都可以，不过你可能一无所获——但我有个很有趣的想法。”他又展现了短暂的笑容。

“什么想法？”崔维兹问。

“万一其中一组坐标代表地球的位置呢？”

27

康普隆的太阳射出纯正的橙色光芒，看来比端点星的太阳还要大，但由于它相当接近地平线，只能送来微弱的热量。好在风并不强，不过吹在崔维兹脸颊上，仍然令他感到冰冷刺痛。

他的身子瑟缩在电暖大衣里发抖，那件衣服是蜜特札・李札乐送给他的，她现在就站在他身旁。他说：“总该有暖和的时候吧，蜜特札。”

她很快瞥了太阳一眼。站在这个空旷的太空航站里，她并未显出任何不适。高大的她身上穿的大衣比崔维兹的还薄，即使她并非一点也不怕冷，至少表现得毫不在乎。

她说：“我们有个美丽的夏季，虽然为时不长，但农作物都能适应。作物品种全部经过精挑细选，能在阳光下迅速生长，而且不容易受霜害。本地的动物都生有厚实的毛皮，举世公认全银河最佳的羊毛即产自康普隆。此外，康普隆的轨道上还有许多太空农场，上面种植各种热带水果，我们还外销风味绝佳的凤梨罐头。大多数的人都不知道这些，只知道我们是个寒冷的世界。”

崔维兹说：“我很感谢你来为我们送行，蜜特札，并感谢你愿意跟我们合作，让我们能继续完成任务。然而，为了让我自己心安理得，我必须问一句，你会不会为自己惹上大麻烦？”

“不会！”她骄傲地摇了摇头，“不会有任何麻烦。首先，不会有人来质问我，一切运输系统皆由我控制，也就是说，这座太空航站和其他航站的法规，以及有关入境站、船舰来去的所有法规，通通由我一个人制定。我全权处理这些事情，总理乐得不必为任何细节烦心。就算我受到诘问，也只要据实相告即可。政府一定会称赞我未将太空艇交给基地，如果不妨让民众也知道，他们的反应想必也一样。而基地根本不会晓得这件事。”

崔维兹说：“政府或许愿意见到基地未能如愿，但是你放走了我们，他们会赞成你的决定吗？”

李札乐微微一笑。“你是个高尚的君子，崔维兹。你为了保住太空艇，不屈不挠奋战到底，现在你成功了，又开始为我的安危操心。”

她试着向他靠近，仿佛忍不住想做个亲昵的动作。不过，显然在经过一番挣扎后，她终于克制住这个冲动。

她又恢复了率直的口气，说道：“即使他们质疑我的决定，我只消告诉他们，你一直都在寻找最古世界，他们就一定会说我做得对，的确应该尽快摆脱你们，连太空艇一块赶走。然后他们会进行一些赎罪仪式，以弥补当初准许你登陆的错误，虽然我们原先无法猜到你在做什么。”

“你当真担心由于我的出现，而为你自己和这个世界带来不幸吗？”

“的确如此。”李札乐生硬地答道，再改用较缓和的语气说，“你已经为我带来不幸，我认识你之后，康普隆的男人会显得更加索然无味。我的渴求从此再也无法满足，惩罚者已经决定让我万劫不复。”

崔维兹迟疑了一下，然后说：“我并非希望你改变自己的想法，但我也不希望你被无谓的忧虑困扰。你必须知道，所谓我会带来不幸这种说法，只不过是迷信罢了。”

“我想，是那个怀疑论者告诉你的。”

“他不必告诉我，我也一样知道。”

李札乐伸手抹了抹脸，因为她突出的双眉上积了一道细霜。“我知道有些人认为这是迷信，可是最古世界会带来噩运，却是千真万确的事。过去已经有许多实例，不管怀疑论者如何巧言善辩，也无法否定既有的事实。”

她突然伸出右手。“再会了，葛兰。进太空艇跟你的伙伴会合吧，免得你那娇弱的端点星身子，在我们寒冷的和风里冻僵了。”

“告辞了，蜜特札，希望我回来的时候能再见到你。”

“是啊，你答应过会回来，我也试着让自己相信。我甚至告诉自己，到时我将飞到太空，在你的太空艇中和你相会，这样噩运就只会降临在我身上，不至于殃及我的世界——可是你不会再回来了。”

“不！我会回来！你曾带给我这样的快乐，我不会那么轻易放弃。”此时此刻，崔维兹坚决相信自己是认真的。

“我不怀疑你的浪漫冲动，可爱的基地人，可是那些冒险寻找最古世界的人，全都永远回不来了——回不到任何地方，我自己心里很清楚。”

崔维兹尽力不让牙齿打战，虽然只是因为天气寒冷，他的牙齿才不受控制，但他不愿让她以为那是由于自己胆怯。他说：“那也是迷信。”

“不过，”她说，“那也是事实。”

28

回到远星号驾驶舱的感觉真好。它或许只是无尽星空中的一个小囚笼，当成房间实在太挤了些，然而，它却令人感到那么熟悉、那么友善而温暖。

宝绮思说：“我很高兴你终于上来了，我正在想，不知道你还要跟那位部长厮磨多久。”

“没有多久，”崔维兹说，“天气冷得很。”

“我有一种感觉，”宝绮思说，“你曾经考虑留下来陪她，而将寻找地球的行程延后。我不愿探触你的心灵，哪怕只是轻轻一碰，可是我关心你，而你受到的诱惑似乎传到我身上了。”

崔维兹说：“你说得相当正确，至少有那么片刻，我的确感受到了诱惑。部长是个不同凡响的女人，我从未遇到过第二个。你加强了我的抵抗力吗，宝绮思？”

她答道：“我告诉你多少次了，我不能也不会以任何方式影响你的心灵，崔维兹。我猜，你是借着强烈的责任感，自己战胜了这个诱惑。”

“不，我倒不那么想。”他苦笑了一下，“不可能那么崇高、那么戏剧性。我的抵抗力的确被强化了，一来是由于天气太冷，二来是我有个不祥的预感，假如我继续跟她在一起，不出几回合就会要我的命，我永远无法跟上她的步调。”

裴洛拉特道：“嗯，不管怎么说，你毕竟安全返回太空艇了。下一步我们要做什么？”

“眼前要做的，是以轻快的速度离开这个行星系，直到距离康普隆的太阳够远了，我们再来进行跃迁。”

“你想我们会被拦截或跟踪吗？”

“不，我真心相信部长渴望我们尽快离去，而且永远不会回来，以免惩罚者的报复降临这颗行星。其实——”

“什么？”

“她相信报复一定会降在我们身上，她坚决相信我们再也不会回来。我得说明一下，并不是她料到我可能会背信，她没有机会估量我的信用。她的意思是，地球是个可怕的不祥之物，任何人试图寻找它，都一定会死在半途。”

宝绮思说：“康普隆有多少人寻找过地球，才使得她这么肯定？”

“我怀疑没有任何康普隆人尝试过。我曾告诉她，她的恐惧只不过是迷信。”

“你确定自己相信这一点吗，还是你也被她动摇了？”

“我知道她所表现的恐惧纯属迷信，但是她的恐惧仍然可能有根有据。”

“你的意思是说，如果我们试图登陆地球，放射性会要我们的命？”

“我不相信地球具有放射性，但我的确相信地球会保护自己。还记得吗，川陀那座图书馆中有关地球的资料全被移走了。此外，盖娅虽然拥有惊人的记忆，行星的每个部分都参与其中，甚至包括地表的岩层和地心的熔融金属，却也无法回溯到够远的过去，以致不能告诉我们任何有关地球的事。

“显然，假如地球果真那么有力量，或许也能调整人类的心灵，迫使大家都相信它具有放射性，这样便能吓阻任何寻找它的念头。可能是因为康普隆和地球极为接近，对地球形成特别的威胁，所以又被加上一重诡异的茫然。丹尼亚多是个怀疑论者，也是一位科学家，他百分之百相信寻找地球是白费力气，认为地球不可能找得到——这就是部长的迷信也许有根据的原因。地球这么希望隐藏自己，难道不会将我们杀害，或是将我们引入歧途，而会任由我们找到它吗？”

宝绮思皱着眉头说：“盖娅……”

崔维兹立刻打断她的话。“别说盖娅会保护我们，既然地球有办法消除盖娅最早的记忆，那么在双方的任何冲突中，地球显然都会是赢家。”

宝绮思冷冷地说：“你怎么知道那些记忆是被消除的？也许只是因为盖娅需要一段时间来发展行星级记忆，才无法回溯到那个记忆尚未完成的时代。不过，即使在此之前的记忆的确遭到外力消除，你又怎能确定是地球干的？”

崔维兹说：“我不知道，我只是提出我的臆测罢了。”

裴洛拉特突然插嘴，怯生生地说：“假如地球那么有力量，又如此坚持保留隐私——姑且这么说——我们的努力又有什么用？你似乎认为地球不会让我们找到，而且若有必要，它还会将我们全部杀害。在这种情况下，难道我们不该放弃整个计划吗？”

“我们似乎应该放弃，这点我承认，但我如此强烈地坚信地球存在，就一定要也一定会把它找到。盖娅不断在提醒我，当我有这么强烈的信念时，我的想法总是正确的。”

“可是我们发现地球之后，如何才能全身而退，老弟？”

“有一个可能，”崔维兹尽力以轻松的口吻说，“由于我具有这种非比寻常的正确判断力，地球或许也会体认到我的价值，而不会对我下手。可是——这就是我想要指出的——我无法确定你们两位是否也能生还，而我担心的正是这件事。我一直有个念头，如今这个念头更强了，那就是我应该带你们两位回到盖娅，然后由我自己继续进行探索。首先断定我必须寻找地球的人，是我而不是你们；看出其中重要性的人，也是我而不是你们；不得不这么做的人，更是我自己而不是你们。所以说，让我来冒这个险吧，你们没有这个必要。让我一个人继续好吗，詹诺夫？”

裴洛拉特将下巴埋在颈际，使他的长脸显得更长。“我不否认自己感到嫉妒，葛兰，可是如果弃你不顾，我会万分羞愧，会无地自容。”

“宝绮思？”

“盖娅绝不会弃你不顾，崔维兹，不论你做什么都一样。假如地球真是个危险的地方，盖娅会尽全力保护你。而扮演宝绮思这个角色的我，无论如何也不能舍弃裴，如果他决定紧跟着你，那我当然要紧跟着他。”

崔维兹绷着脸说：“很好，我已经给过你们机会了，让我们一起上路吧。”

“一起走。”宝绮思说。

裴洛拉特轻轻一笑，伸手抓住崔维兹的肩头。“永远走在一起。”

29

宝绮思说：“你看这里，裴。”

她刚才以手动方式操纵着太空艇的望远镜，但是并没有什么特定目标，只不过想换换脑筋，以免终日沉溺在裴洛拉特的地球传说图书馆中。

裴洛拉特走过来，一只手臂搭在她的肩膀，双眼则向显像屏幕望去。康普隆行星系的气态巨星之一已经出现，经过多次放大后，画面看来就像实物一般庞大。

在彩色的显像中，它的表面呈淡橙色，并带有一些较暗的条纹。由于这颗行星比远星号距离太阳更远，又是从行星轨道面上向它望去，因此看来几乎是个完美的光圈。

“真美丽。”裴洛拉特说。

“中央的条纹延伸到了行星之外，裴。”

裴洛拉特紧皱着眉头说：“你知道吗，宝绮思，我相信真是这样。”

“你想这是一种‘光幻视’吗？”

裴洛拉特说：“我不敢肯定，宝绮思，我跟你一样是太空新兵——葛兰！”

崔维兹对这声叫唤的回应是一句相当微弱的“什么事？”他随着这声回答走进驾驶舱，衣服显得有点皱，好像刚才在床上和衣打过盹——事实也正是如此。

他带着几分不悦说：“拜托！别动那些装置。”

“只不过是望远镜罢了。”裴洛拉特说，“你看那个。”

崔维兹依言看了一眼。“那是一颗气态巨星，根据我获得的资料，他们管它叫葛里亚。”

“只是这样看看，你怎么知道就是那颗？”

“理由之一，”崔维兹说，“根据我们现在和太阳的距离，再考虑各行星的大小以及它们在轨道上的位置——拟定航道时，我已经把这些资料研究得很透彻——此时此刻，它是你唯一能放大到这种程度的行星。另一个理由，是它有个行星环。”

“行星环？”宝绮思困惑不已。

“你们现在能看到的，只是个又细又暗的条纹，因为我们几乎是从正侧面取景。我们可以急速拉升，离开行星轨道面，让你们有个较佳的视野。你们想不想这么做？”

裴洛拉特说：“我不想让你重新计算位置和航道，葛兰。”

“喔，放心，电脑会帮我处理，不怎么麻烦。”他一面说，一面坐到电脑前，将双手放在那两个手掌轮廓上。接下来，与他的心灵精密调谐的电脑，便开始负责所有的操作。

没有燃料问题也毫无惯性效应的远星号立即加速。对于作出如此回应的电脑与太空艇，崔维兹再度感到一股强烈的爱意。仿佛他的思想化成了动力与指令，又仿佛它就是自己意志的延伸，不但强而有力，而且温驯服从。

难怪基地想把它要回去，也难怪康普隆想将它据为己有。唯一令人讶异的事，是迷信的力量竟然如此之大，令康普隆自动放弃了这个野心。

若有适当的武装，远星号能追击或打败银河中任何一艘船舰，甚至任何一支舰队，只要别碰到另一艘同型号太空艇就好。

当然，它现在没有任何武装。布拉诺市长将太空艇拨给他的时候，至少还有足够的警觉性，没让它配备任何武器。

裴洛拉特与宝绮思注视着显像屏幕，葛里亚星正缓缓地、缓缓地朝他们倾斜。上方的那一极（姑且不论是南极或北极）已经出现，周围有一大圈湍流，下方那一极则被球体的鼓胀部分所遮掩。

在行星顶端，暗面不断侵入橙色部分，使这个美丽的圆盘变得愈来愈不对称。

但更令人兴奋的，或许是中央那道暗纹不再是直线，而渐渐变成一个弧形，就像其他偏北或偏南的条纹一样，只是弧度更为显著。

现在能够看得非常清楚了，中央暗纹的确延伸出行星的边缘，在两侧形成狭窄的弧形。这绝对不是幻象，其本质十分明显。那是由物质所构成的环状天体，沿着行星周围绕一圈，另一侧则隐藏在行星背后。

“我想，这便足以给你们一个概念。”崔维兹说，“假如我们飞到这颗行星的正上方，你们将会看到一个圆形的环，它和这颗行星是同心圆，不过两者完全没有接触。你们还有可能发现，它其实并非单一的环，而是由数个同心环组成。”

“我认为简直不可能，”裴洛拉特愣愣地说，“是什么让它停留在太空的？”

“跟卫星能停留在太空的道理相同。”崔维兹说，“行星环由许多细微的粒子组成，每个粒子都环绕着行星运转。由于这些环距离行星太近，‘潮汐效应’使它们无法聚结成一个球体。”

裴洛拉特摇了摇头。“想想实在太令人难过了，老友。我当了一辈子学者，怎么可能对天文学知道得那么少？”

“而我则对人类的传奇一无所知，没有人能够拥抱所有的知识。事实上，这些行星环没什么稀奇，几乎每颗气态巨星都有，即使有时只是一圈稀薄的尘埃。端点星的太阳所领导的行星家族，碰巧没有真正的气态巨星，因此端点星上的居民，除非是个星际旅行者，或者在大学里修过天文学课程，否则很可能不知道行星环是什么。如果行星环十分宽广，因而明亮且显眼，像现在这个这样，那才是不寻常的现象。它实在壮丽，一定至少有几百公里宽。”

此时，裴洛拉特突然弹响一下手指。“正是这个意思。”

宝绮思吓了一跳。“什么意思，裴？”

裴洛拉特说：“我曾经读过某一首诗的片段，那是一首非常古老的诗，用一种古体的银河标准语写成，很不容易读懂，正好证明它的年代十分久远。不过，我不该抱怨古文体难懂，老弟。由于工作的关系，我精通好几种古银河语文，即使在工作领域之外对我没什么用处，仍然让我很有成就感——我刚才说什么来着？”

宝绮思说：“一首古诗的片段，亲爱的裴。”

“谢谢你，宝绮思。”然后，裴洛拉特又对崔维兹说，“她总是很注意我在说什么，以便我一旦离题——这是常有的事——她随时能把我拉回来。”

“这是你的魅力之一，裴。”宝绮思微笑着说。

“总之，那个片段主要是在描述地球所在的行星系，至于为何要做这个描述，我并不清楚，因为完整的诗句已经散佚，至少我从来没办法找到。流传下来的只有这一部分，或许是由于其中的天文学内容。总之，它提到第六颗行星拥有光辉灿烂的三重行星环。‘既宽且大，与之相较，世界相形见绌。’你看，我现在还能吟诵呢。以前我不明了行星环是什么东西，我记得曾经设想，也许该行星的一侧有三个圆圈排成一列，但这似乎十分无稽，所以我懒得收在我的图书馆中。我当初没有追根究底，现在想来十分遗憾。”他摇了摇头，又说，“在今日银河中，神话学家是个很孤独的行业，使人忘了追根究底的好处。”

崔维兹安慰他说：“你当初没理会它，也许是正确的态度，詹诺夫，对诗意的文字不可过分认真。”

“但那正是它的意思，”裴洛拉特指着显像屏幕说，“那首诗所提到的景象，正是三个宽阔的同心环，宽度超过了行星本身。”

崔维兹说：“我从来没听过这种事，我认为行星环不可能那么宽，相较于它们所环绕的行星，行星环总是非常狭长。”

裴洛拉特说：“我们也从未听说哪个可住人行星拥有一颗巨大的卫星，或是它的地壳具有放射性，现在这个则是它的第三项唯一性。我们若能找到一颗除了放射性之外，具有一切适宜住人条件的行星，它拥有一颗巨大的卫星，而且在那个行星系中，另一颗行星拥有宽阔的行星环，那就毫无疑问，代表我们发现地球了。”

崔维兹微微一笑。“我同意，詹诺夫，假如我们找到这三项特征，我们就一定找到了地球。”

“假如！”宝绮思叹了一口气。

30

他们已经飞越这个行星系各主要世界，此刻正在最远的两颗行星之间继续往外冲，因此在十五亿公里内，并没有任何稍具规模的天体。前方只有一大团彗星云，不会产生多大的重力效应。

远星号已加速到光速的十分之一。崔维兹很清楚，理论上来说，这艘太空艇可加速到接近光速，不过他也明白，实际上，十分之一光速已是合理的极限。

以这个速度飞行，能够避开任何稍具质量的物体，却无法闪避太空中无数的尘埃粒子，而为数更多的原子与分子更不在话下。在极高速航行时，即使那么微小的物体也会磨损或刮伤艇体，造成十分严重的损害。假如以接近光速的速度飞行，每个撞向艇体的原子都具有宇宙线的性质。而曝露在无孔不入的宇宙线辐射下，太空艇中每一个人都无法幸免。

在显像屏幕上，远方的恒星看不出任何动静。虽然太空艇以每秒三万公里的速度运动，各方面看起来，它都显得像是静止在太空中。

电脑正在进行长距离扫描，以侦测任何可能与太空艇相撞的物体，它们即使体积有限，仍会构成严重的威胁。在可能性极低的必要情况下，太空艇会稍微转向闪避。但由于可能来袭的物体都很小，相对速度也不太大，而且太空艇改变航向时又不会产生惯性效应，因此根本无法知道是否出现过堪称“千钧一发”的状况。

因此崔维兹一点都不担心这种事，甚至连想都不想。他把所有的注意力，全都集中在丹尼亚多交给他的三组坐标上，而他特别注意的，则是与目前位置最接近的那组坐标。

“坐标有什么问题吗？”裴洛拉特紧张兮兮地问。

“我现在还不能确定。”崔维兹说，“坐标本身并没有用，你还得知道零点在哪里，以及设定坐标的规约——比如说订定距离所依据的方向，用什么当作本初子午线等等。”

“你怎么找得出这些东西？”裴洛拉特茫然问道。

“我取得了端点星以及其他几个已知点相对于康普隆的坐标，只要我将它们输进电脑，电脑便会算出究竟该用哪种规约，这些坐标才能对应端点星以及其他几个点的正确位置。我只是想将这些事在脑中整理一下，这样我就能对电脑发出适当的指令。一旦确定了规约，我们手中的三组禁忌世界坐标值就可能有意义了。”

“只是可能而已？”宝绮思问。

“恐怕只是可能而已。”崔维兹说，“那些毕竟是相当古老的坐标，想必用的是康普隆规约，但无法绝对肯定。万一它们是根据其他规约呢？”

“万一真是这样呢？”

“万一真是这样，我们得到的就只是一堆毫无意义的数字。可是，我们好歹也要确定一下。”

他双手在微微发亮的按键上轻快滑动，将必要的资料输进电脑，然后将双手放在桌面的手掌轮廓上，静待电脑确定这些已知坐标所用的规约。答案出来之后，他顿了一下，随即命令电脑使用相同的规约，算出最近一个禁忌世界的位置，最后终于在电脑记忆库的银河地图中，找出了这组坐标对应的地点。

屏幕上出现一个星像场，并且自动迅速移动，在达到停滞状态后又开始不断扩大，将周围各个方向的星辰都挤出屏幕，直到几乎所剩无几。肉眼完全跟不上这种迅疾的变化，以致画面看来只是一团模糊的斑点。最后硕果仅存的，只有边长十分之一秒差距的一个正方范围（根据屏幕下方标示的数值）。然后就一直没有进一步的变化，在漆黑的屏幕上，只剩下六个黯淡的光芒点缀其间。

“哪个才是禁忌世界？”裴洛拉特轻声问道。

“全都不是。”崔维兹说，“其中四颗是红矮星，一颗是准红矮星，另一颗是白矮星。在这些恒星的轨道上，都不可能有可住人世界。”

“单凭这样看一眼，你怎么就知道那些是红矮星？”

崔维兹说：“我们现在看到的并不是真实的恒星，而是电脑记忆库中银河地图的一小部分，其中每颗恒星都标有简介，只不过你无法看到，通常我同样也看不到。可是一旦我的双手和电脑进行接触，像现在这样，那么当我注视某颗恒星时，我就能知道不少的相关资料。”

裴洛拉特以悲伤的语调说：“那么，这些坐标毫无用处了。”

崔维兹抬起头望着他。“不，詹诺夫，我的话还没说完。我们还要考虑时间因素，这组坐标是两万年前的，在这段时间中，那个禁忌世界和康普隆都绕着银河中心公转，两者的公转速度、轨道倾角和离心率都很可能并不相同。因此，随着时光的流逝，这两个世界不是渐渐接近，就是愈来愈远。过了两万年之后，那个禁忌世界如今的位置，和坐标值的偏差可能在半个到五个秒差距之间，当然不会在这个边长十分之一秒差距的方格内。”

“那么，我们该怎么办？”

“我们以康普隆为原点，让电脑将银河的时间往前推两万年。”

“它能这样做吗？”宝绮思的声音听来有点肃然起敬。

“嗯，它无法使银河本身回到过去，但能让记忆库中的地图时光倒流。”

宝绮思说：“我们能看到任何变化吗？”

“看！”崔维兹说。

屏幕上原有的六颗恒星开始缓缓挪动，此外另有一颗恒星出现在屏幕左侧，并且渐渐向中央漂移。裴洛拉特兴奋地指着它说：“来了！来了！”

崔维兹说：“抱歉，又是一颗红矮星。它们非常普遍，银河中的恒星至少有四分之三是红矮星。”

屏幕上的画面停下来，不再继续移动。

“然后呢？”宝绮思说。

崔维兹答道：“这就是了，这就是银河那一小部分在两万年前的样子。如果那个禁忌世界以平均速度进行星移，就应该出现在屏幕正中央。”

“应该出现，可是没有啊。”宝绮思尖声道。

“的确没有。”崔维兹表示同意，声音几乎不带任何情绪。

裴洛拉特长长叹了一口气。“啊，太糟了，葛兰。”

崔维兹说：“且慢，不要绝望，我原本就并未指望看到那颗恒星。”

“并未指望？”裴洛拉特显得极为讶异。

“是的。我跟你说过，这并不是真实的银河，而是电脑中的银河地图。某颗恒星若没收录在地图中，我们就看不到。如果一颗行星被称为‘禁忌’，而且这个名称沿用了两万年，它就八成不会被收在地图里。事实上果真如此，因为我们看不到它。”

宝绮思说：“或许因为它不存在，所以我们才看不到。康普隆的传说可能是杜撰的，也可能这些坐标并不正确。”

“说得很对。不过，电脑既然找出了那个世界在两万年前的可能位置，就能估计出它如今的坐标。根据做过时间修正的坐标——唯有利用星图我才能作出这个修正——现在我们可以切换到真实的银河星像场。”

宝绮思说：“但你只是假设禁忌世界一直以平均速度进行星移，万一它的速度有异于平均速度呢？这样的话，你得到的坐标就不正确了。”

“说得没错，但是相较于未作时间修正的结果，我们几乎可以肯定，根据平均速度的假设作了修正之后，得到的结果将更接近真实的位置。”

“你想得真美！”宝绮思以怀疑的口吻说。

“我正是这么想。”崔维兹说，“但愿不出我所料，现在就让我们看看真实的银河。”

两位旁观者聚精会神地盯着屏幕，崔维兹则以轻松的语调慢慢解释（或许是为了缓和自己的紧张情绪，并且延后揭晓谜底的时刻），好像在发表一场演讲。

“观测真实的银河比较困难。”他说，“电脑中的地图是人工产物，不相干的东西都能除去。比如说，如果有个星云遮蔽视线，我可以将它消除；如果视角和我的预期不合，我可以调整到更方便的角度。然而观测真实银河的时候，我必须照单全收，毫无选择的余地。假使我想有所改变，必须在太空中实际变换位置，花的时间会比调整地图多得多。”

当他说到这里的时候，屏幕上出现了一团恒星云，里面挤满一颗又一颗的星辰，看来像是一堆散乱的粉末。

崔维兹说：“那是银河某个区段的大角度画面，当然，我想要的是前景。如果我把前景扩大，相较之下背景就会变得朦胧。这个坐标点和康普隆足够接近，所以我应该能将它扩大到和地图中的画面一致。我只消输入必要的指令，但愿我的清醒能撑得足够久。开始！”

星像场陡然扩大，成千上万的恒星被急速推出屏幕。三个人突然觉得向屏幕冲过去，由于感觉过于逼真，他们都不由自主向后一仰，仿佛是对一股推力所产生的自然反应。

先前的画面又出现了，虽然不似地图那般暗，但是六颗恒星都在原先的位置上。此外，在接近中央的部分，还出现了另一颗恒星，它的光芒比其他恒星都明亮许多。

“它在那里。”裴洛拉特悄声道，声音中充满了敬畏。

“可能就是它，我会让电脑摄取它的光谱，然后详加分析。”沉默相当一段时间之后，崔维兹又说：“光谱型为G4，因此它比端点星的太阳小一点并且暗一点，不过要比康普隆的太阳明亮些。电脑的银河地图不该漏掉任何Ｇ型恒星，既然这颗遭到遗漏，很可能表示它就是那个禁忌世界所环绕的太阳。”

宝绮思说：“有没有可能到头来却发现，这颗恒星周围根本没有可住人行星？”

“我想，有这个可能。倘若真是那样，我们再设法寻找另外两个禁忌世界。”

宝绮思固执地说：“万一另外两个世界也是空欢喜一场呢？”

“那我们再尝试别的办法。”

“比如说？”

“但愿我知道。”崔维兹绷着脸说。

第三篇 奥罗拉

第八章 禁忌世界

31

“葛兰，”裴洛拉特说，“我在一旁看看，会不会打扰你？”

“一点都不会，詹诺夫。”崔维兹说。

“如果问些问题呢？”

“问吧。”

于是裴洛拉特问道：“你到底在做什么？”

崔维兹将视线从显像屏幕移开。“凡是屏幕上看起来很接近那个禁忌世界的恒星，每一颗的距离我都得测量出来，这样才能断定它们真正有多近。我必须知道它们的重力场，而这就需要质量和距离的数据。如果缺乏这些资料，便无法保证一次成功的跃迁。”

“你怎么做呢？”

“嗯，我看到的每一颗恒星，电脑记忆库中都有它的坐标，不难转换成康普隆的坐标系统。接下来，根据远星号在太空中相对于康普隆之阳的位置，作小幅度的修正，就能得到每颗恒星和我们的距离。屏幕上看来，那些红矮星都很接近那个禁忌世界，但事实上有些可能更近，有些其实更远。我们需要知道它们的三维位置，你懂了吧。”

裴洛拉特点了点头。“你已经有了那个禁忌世界的坐标……”

“没错，但那还不够，我还需要知道其他恒星的距离，误差可在百分之一左右。在那个禁忌世界附近，那些恒星的重力场一律很弱，些许误差不会造成明显的差别。而那个禁忌世界所环绕的太阳，在禁忌世界附近产生的重力场则很强，我必须知道它的精确距离，精确度至少是其他恒星的一千倍，单有坐标无法做到这一点。”

“那你怎么办呢？”

“我测量出那个禁忌世界——或者应该说它的恒星——和附近三颗恒星的视距离。那三颗恒星都很暗，需要放大许多倍才看得清楚，因此，它们的距离想必非常非常远。然后，我们将其中一颗摆在屏幕中央，再向一侧跃迁十分之一秒差距，跃迁的方向垂直于我们对禁忌世界的视线。由于附近没有其他恒星，即使我们不知道远方星体的距离，这样的跃迁仍然很安全。

“跃迁之后，位于中央的那颗参考恒星仍会留在原处。如果三颗恒星距离我们真的都非常远，其他两颗暗星的位置也不会有什么变化。然而，那个禁忌世界的恒星由于距离较近，因此会有视差移位。从移位的大小，便能决定它和我们之间的距离。假如我想做个验证，可以另选三颗恒星，重新再试一遍。”

裴洛拉特说：“总共要花多久时间？”

“不会太久，繁重的工作都由电脑负责，我只要发号施令就行了。真正花时间的工作，是我必须研究测量的结果，确定它们都没问题，还有我的指令也没有任何失误。如果我是那种蛮勇之徒，对自己和电脑具有完全的信心，那么几分钟内就能完成。”

裴洛拉特说：“真是太奇妙了，想想电脑能帮我们做多少事。”

“这点我一向心里有数。”

“假如没有电脑，你要怎么办？”

“假如没有重力太空艇，我要怎么办？假如我未曾受过太空航行训练，我要怎么办？假如没有两万年的超空间科技做我的后盾，我又要怎么办？事实上我就是此时此地这个我。倘若我们想象自己身处两万年后的未来，我们又将赞叹什么样的科技奇迹？或者有没有可能，两万年后人类早已不复存在？”

“几乎不可能，”裴洛拉特说，“不可能不复存在。即使我们没有成为盖娅星系的一部分，我们仍有心理史学指导我们。”

崔维兹双手松开电脑，在椅子上转过身来。“让它计算距离吧，”他说，“让它重复检查几遍，反正我们不急。”

他用怪异的目光望着裴洛拉特，又说：“心理史学！你知道的，詹诺夫，在康普隆上，这个话题出现了两次，每次都被斥为迷信。我自己说过一次，后来丹尼亚多也提到了。毕竟，除了说它是基地的迷信，你又能怎样定义心理史学？它难道不是一种没有证明和证据的信仰吗？你怎么想，詹诺夫？这个问题应该比较接近你的领域。”

裴洛拉特说：“你为什么要说没有证据呢，葛兰？哈里・谢顿的拟像曾在时光穹窿中出现许多次，每当有重大事件发生，他就会针对时势侃侃而谈。当年，他若无法利用心理史学作出预测，就不可能知道未来才会发生的事件。”

崔维兹点了点头。“听起来的确不简单，他虽然没有预测到骡，即便如此还是很不简单。话说回来，它还是令人感到邪门，有点像魔术，任何术士都会玩这种把戏。”

“没有任何术士能预测几世纪后的事。”

“也没有任何术士能创造奇迹，他们只是让你信以为真罢了。”

“拜托，葛兰，我想不出有什么伎俩，能让我预测五世纪后会发生什么事。”

“你也无法想象有什么伎俩，能让一个术士读取藏在无人卫星中的讯息。然而，我曾目睹一个术士做到这一点。你有没有想到过，定时信囊以及哈里・谢顿的拟像，或许都是政府自导自演的？”

裴洛拉特对这种说法显得相当反感。“他们不会那么做。”

崔维兹发出一下轻蔑的嘘声。

裴洛拉特说：“假如他们企图那么做，一定会被逮到的。”

“这点我不敢肯定。不过，问题是我们不知道心理史学如何运作。”

“我也不知道那台电脑如何运作，可是我知道它的确有用。”

“那是因为还有别人知道它如何运作，如果没有任何人知道，又会是什么样的情况？那样的话，要是它由于某种原因停摆，我们都会一筹莫展。如果心理史学突然失灵……”

“第二基地分子知道心理史学的运作方式。”

“你又怎么晓得，詹诺夫？”

“大家都这么说。”

“大家什么事都可以说——啊，那个禁忌世界的恒星和我们之间的距离算出来了，我希望算得非常精确。我们来推敲一下这组数字。”

他盯着那组数字良久，嘴唇还不时嚅动，仿佛在心中进行一些概略的计算。最后，他终于开口，不过眼睛并未扬起来。“宝绮思在做什么？”

“在睡觉，老弟。”然后，裴洛拉特又为她辩护道，“她很需要睡眠，葛兰。跨越超空间而维持身为盖娅的一部分，是很消耗精力的一件事。”

“我也这么想。”崔维兹说完，又转身面对电脑。他将双手放在桌面上，喃喃说道：“我要让它分成几次来跃迁，每次都要重新检查。”然后他将双手又收回来，“我是说真的，詹诺夫，你对心理史学知道多少？”

裴洛拉特好像有点意外。“一窍不通。身为历史学家，例如我自己，和身为心理史学家简直有天壤之别。当然啦，我知道心理史学的两大基石，但是每个人也都知道。”

“连我都知道。第一个条件是涉及的人口数目必须足够庞大，才能使用统计方式处理。可是多大才算‘足够庞大’呢？”

裴洛拉特说：“银河人口的最新估计值是一万兆左右，也许还低估了。当然啦，这绝对够大了。”

“你怎么知道？”

“因为心理史学的确有效，葛兰。不论你如何强词夺理，它的确有效啊。”

“而第二个条件，”崔维兹又说，“是人类并不知晓心理史学，否则他们的反应就会产生偏差——可是大家都晓得有心理史学啊。”

“只是知道它的存在罢了，老弟，那不能算数。第二个条件其实是说，人类并不知晓心理史学所作的预测，这点大家的确不知道。唯有第二基地分子才应该晓得，但他们是特例。”

“仅仅以这两个条件为基础，就能建立起心理史学这门科学，实在令人难以置信。”

“并非仅仅根据这两个条件，”裴洛拉特说，“其中还牵涉到高等数学和精密的统计方法。据说——如果你想听听口述历史——哈里・谢顿当初开创心理史学，是以气体运动论为蓝本。气体中的每个原子或分子都在做随机运动，因此我们无法知道其中任何一个的位置或速度。然而，利用统计学，我们能导出描述它们整体行为的精确规律。根据这个原则，谢顿企图解出人类社会的整体行为，虽然他的解不适用于人类个体。”

“或许如此，但人类并不是原子。”

“没错。”裴洛拉特说，“人类具有意识，行为复杂到足以显现自由意志。谢顿究竟如何处理这个问题，我完全没概念，即使有懂得的人设法向我解释，我也确定自己无法了解。可是无论如何，他的确成功了。”

崔维兹说：“因此这个理论想要成立，必须有为数众多而且不明就里的一群人。你难道不觉得，这么巨大的一个数学架构，是建立在松软的基础上吗？如果这两个条件无法真正满足，那么一切都会垮台。”

“可是既然谢顿计划没垮……”

“或者，假如这两个条件并非完全不合或不足，只是弱了一点，心理史学或许也能有效运作好几世纪，然后，在遇到某个特殊危机时，便会在一夕之间垮掉——就像当初骡出现时，它暂时垮掉那样。此外，如果还应该有第三个条件呢？”

“什么第三个条件？”裴洛拉特微微皱起眉头。

“我也不知道。”崔维兹说，“一个论述也许表面上完全合乎逻辑，而且绝妙无比，却隐含了某些未曾言明的假设。或许这第三个条件，是大家视为理所当然的假设，所以从来没有人想到过。”

“如果一个假设被视为这么理所当然，通常都相当正确，否则，就不可能被视为这么理所当然。”

崔维兹嗤之以鼻。“如果你对科学史和你对传说历史一样了解，詹诺夫，你就会知道这种说法错得有多严重。不过我想，我们已经来到那个禁忌世界的太阳附近。”

的确，屏幕正中央出现了一颗明亮的恒星。由于太过明亮，屏幕自动将它的光芒滤掉大部分，其他恒星因而尽数从屏幕上消失。

32

远星号上的盥洗与个人卫生设备十分精简，用水量永远维持在合理的最小值，以免回收系统超过负荷。这一点，崔维兹曾板着脸提醒裴洛拉特与宝绮思。

尽管如此，宝绮思总有办法随时保持清爽光鲜，乌黑的长发永远有着亮丽的光泽，她的指甲也始终明亮耀眼。

此时，她走进驾驶舱，说道：“你们在这儿啊！”

崔维兹抬起头来。“用不着惊讶。我们几乎不可能离开太空艇，即使你无法用心灵侦测到我们的行踪，只要花上三十秒，也一定能在太空艇中找到我们。”

宝绮思说：“这句话纯然是一种问候，不该照字面解释，你自己其实很清楚。现在我们在哪里？可别说‘在驾驶舱中’。”

“宝绮思吾爱，”裴洛拉特一面说，一面伸出手臂，“我们现在，是在那个禁忌世界所属的行星系外围。”

她走到裴洛拉特身旁，将一只手轻放在他肩上，他的手臂则搂住她的腰。然后她说：“它不会有什么真正的禁忌，我们并未受到任何阻拦。”

崔维兹说：“它之所以成为禁忌，是因为康普隆和其他第二波殖民者所建立的世界，刻意和第一波殖民者‘太空族’所建立的世界隔离。如果我们自己没感受到这种刻意的限制，又有什么能阻止我们呢？”

“那些太空族，如果还有任何人存留下来，或许也会刻意和第二波殖民世界隔离。虽然我们不介意侵入他们的领域，绝不代表他们也不介意。”

“说得很对。”崔维兹道，“如果他们还在，的确会是这样。但直到现在，我们甚至还不知道他们的行星是否存在。目前为止，我们所看到的只有普通的气态巨星，总共有两颗，而且不是特别大。”

裴洛拉特连忙说：“但这并不代表太空世界并不存在。可住人世界一律很接近太阳，体积又比气态巨星小很多，此外在这个距离，太阳闪焰也使我们极难侦测到它们。我们得通过微跃到达内围，以便侦测这些行星。”能像个老练的太空旅人般说得头头是道，似乎令他相当骄傲。

“这样的话，”宝绮思说，“我们现在为何不向内围前进？”

“时辰未到。”崔维兹说，“我正在叫电脑尽量侦察人工天体的迹象，我们要分几个阶段向内挺进——如果有必要，分成十几个阶段都行——每次都要停下来侦察一番。我不希望这次又中了圈套，就像我们首度接近盖娅那样。还记得吧，詹诺夫？”

“我们每天都有可能落入那种圈套，唯有盖娅的圈套为我带来宝绮思。”裴洛拉特以爱怜的目光凝视着她。

崔维兹咧嘴笑了笑。“你希望每天都有个新的宝绮思吗？”

裴洛拉特一脸委屈，宝绮思带着微嗔说：“我的好兄弟，我的好——不管裴坚持叫你什么，你最好快些向内围前进。只要有我跟你在一起，你就不会落入圈套。”

“靠盖娅的力量？”

“侦测其他心灵的存在？当然没问题。”

“你确定自己的力量够强吗，宝绮思？你为了和盖娅主体维持联系而消耗的体力，我猜一定得睡很久才能补回来。你现在和力量的源头距离那么远，能力也许大大受限，我又能仰仗你多少呢？”

宝绮思涨红了脸。“联系的力量足够强大。”

崔维兹说：“别生气，我只不过问问而已。你难道看不出来，这就是身为盖娅的缺点之一吗？我不是盖娅，我是个完整的、独立的个体，这表示我能随心所欲到处旅行，不论离开我的世界、我的同胞多远都行，我始终还是葛兰・崔维兹。我拥有的各种能力，我都会继续保有，无论到哪里都不会有任何变化。假如我孤独地在太空中，几秒差距之内没有任何人类，又由于某种原因，我无法以任何方式跟任何人联络，甚至连天上的星星都看不见一颗，我依旧是葛兰・崔维兹。我也许无法生还，我可能因此死去，但我至死仍是葛兰・崔维兹。”

宝绮思说：“孤独一人在太空中，远离所有的人，你就无法向你的同胞求助，也无法仰赖他们的各种才能和知识。独自一人，身为一个孤立的个体，相较于身为整体社会的一分子，你会变得渺小得可怜。”

崔维兹说：“然而，那种渺小和你如今的情况不同。你和盖娅之间有个键结，它比我和社会之间的联系强得多，而且这个键结可以一直延伸，甚至能跨越超空间，可是它需要靠能量来维持。因此你一定会累得气喘吁吁，我是指心灵上的，并且感到自己的能力被大大削弱，这种感觉会比我强烈许多。”

宝绮思年轻的脸庞突然显得分外凝重，一时之间，她似乎不再年轻，或说根本看不出年龄。她已经不只是宝绮思，而变得更像盖娅，仿佛借此反驳崔维兹的论点。她说：“即使你说的每件事都对，葛兰・崔维兹——无论过去、现在、未来，你都是你，或许不会减少一分，但也一定不会增加丝毫——即使你说的每件事都对，你以为天下有白吃的午餐吗？比方说，做个像你这样的温血动物，难道不比一条鱼，或是其他的冷血动物要好吗？”

裴洛拉特说：“陆龟就是冷血动物，端点星上没有，但某些世界上看得到。它们是有壳的动物，动作缓慢而寿命极长。”

“很好，那么，身为人类难道不比做陆龟好吗？不论在任何温度下，人类都能维持快速行动，不会变得慢吞吞的。人类能够支持高能量的活动，以及迅速收缩的肌肉、迅速运作的神经纤维，还有旺盛而持久的思考——这难道不比爬行缓慢、感觉迟钝、对周遭一切仅有模糊意识的陆龟好得多吗？对不对？”

“我同意。”崔维兹说，“的确是这样，但这又怎么样？”

“嗯，难道你不知道，做个温血动物是要付出代价的？为了使你的体温高于环境温度，你消耗的能量必须比陆龟奢侈许多，你得几乎不停地进食，急速补充从你身上流失的能量。你会比陆龟更容易感到饥饿，也会死得更快。请问你可愿意当一只陆龟，过着迟缓而长寿的生活吗？或是你宁可付出代价，做一个行动迅速、感觉敏锐而且具有思考能力的生物？”

“这是个正确的类比吗，宝绮思？”

“不尽然，崔维兹，因为盖娅的情况还要好得多。当我们紧紧连在一起的时候，我们不会耗费太多能量。唯有一部分的盖娅和其他部分相隔超空间距离时，能量的消耗才会升高。别忘了，你所选择的并非只是大型的盖娅，并非较大的单一世界；你所选择的是盖娅星系，一个由众多世界构成的庞大复合体。不论身在银河哪个角落，你都会是盖娅星系的一部分，都会被它某些部分紧紧包围，因为它的范围从每个星际原子一直延伸到中心黑洞。到那个时候，维系整体只需要少许的能量，因为没有任何部分和其他各部分距离太远。你的决定将导致所有这些结果，崔维兹，你怎能怀疑自己的抉择不好？”

崔维兹低头沉思良久，最后终于抬起头来说：“我的抉择也许很好，可是我必须找到切实的证据。我作的决定是人类历史上最重要的事，光说它好还不够，我得知道它的确好才行。”

“我已经跟你讲了这么多，你还需要什么？”

“我也不知道，但我会在地球上找到答案。”他说得斩钉截铁。

裴洛拉特说：“葛兰，那颗恒星成了一个圆盘。”

的确如此。电脑一直忙着自己的工作，丝毫不理会周围的任何争论。它指挥太空艇逐步接近那颗恒星，如今已来到崔维兹所设定的距离。

此时，他们仍旧远离行星轨道面。电脑将屏幕划分成三部分，以便显示三颗小型的内行星。

位于最内围那颗，表面温度在液态水范围内，并且具有含氧大气层。崔维兹静候电脑计算出它的轨道，初步的粗估似乎很有希望。他让计算继续做下去，因为对行星的运动观测得愈久，各项轨道参数的计算就能做得愈精确。

崔维兹以相当平静的口吻说：“我们看到了一颗可住人行星，极可能可以住人。”

“啊！”在裴洛拉特一贯严肃的脸上，显露出最接近喜悦的神色。

“不过，”崔维兹说，“只怕没有巨型的卫星。事实上，直到目前为止，还没侦测到任何类型的卫星。所以它不是地球，至少和传说中的地球不合。”

“别担心这点，葛兰。”裴洛拉特说，“当我看到气态巨星都没有不寻常的行星环时，就料到不太可能会在这里发现地球。”

“很好。”崔维兹说，“下一步是看看上面有什么样的生命。根据它具有含氧大气层这个事实，我们绝对可以肯定上面有植物生命，不过……”

“也有动物生命，”宝绮思突然说，“而且数量很多。”

“什么？”崔维兹转头望向她。

“我能感测到。虽然在这个距离只有模糊的感觉，但我肯定这颗行星不只可以住人，而且无疑已有居民存在。”

33

远星号目前在这个禁忌世界的绕极轨道上，由于距离地表相当远，轨道周期维持在六天多一点。崔维兹似乎不急着离开这个轨道。

“既然这颗行星已有人居住，”他解释道，“而且根据丹尼亚多的说法，上面的居民一度曾是科技先进的人类，也就是第一波殖民者，所谓的太空族，如今他们仍旧可能拥有先进的科技，对于我们这些取而代之的第二波殖民者，他们大概不会有什么好感。我希望他们会自动现身，这样的话，在我们冒险登陆之前，可以先对他们做点了解。”

“他们也许不知道我们在这里。”裴洛拉特说。

“换成我们的话，我们就会知道。因此我必须假设，如果他们真正存在，很可能会试图跟我们接触，甚至想出动来抓我们。”

“但如果他们真的出来追捕我们，而且他们科技先进，我们也许会束手无策……”

“我可不相信。”崔维兹说，“科技的进步不一定能面面俱到，他们可能在某些方面超越我们许多，但他们对星际旅行显然并不热中。因为开拓整个银河的是我们而不是他们，而且在帝国历史中，我从未见过任何记录提到他们离开自己的世界，出现在我们眼前。如果他们一直未曾进行太空旅行，怎么可能在太空航行学上取得重大进展？我们或许毫无武装，但即使他们出动战舰，大张旗鼓追猎我们，我们也不可能被抓到——不会的，我们不会束手无策。”

“他们的进步也许是在精神力学方面，可能骡就是个太空族……”

崔维兹耸了耸肩，显然很不高兴。“骡不可能什么都是。盖娅人说他是他们的畸变种，也有人认为他是偶发的突变异种。”

裴洛拉特说：“事实上，还有些其他的臆测——当然，没有人非常当真——说他是个人造的机械。换句话说，就是个机器人，只不过没有用那个名称。”

“假如真有什么东西，具有危险的精神力量，我们就得靠宝绮思来化解。她可以……对了，她正在睡觉吗？”

“她睡了好一阵子，”裴洛拉特说，“但我出来的时候，看到她动了一下。”

“动了一下，是吗？嗯，若有任何事故发生，她必须一叫就醒。这件事你要负责，詹诺夫。”

“好的，葛兰。”裴洛拉特以平静的口吻答道。

崔维兹又将注意力转向电脑。“有件事困扰着我，就是那些入境站。一般说来，它们是一种确切的迹象，代表行星上住着拥有高科技的人类。可是这些——”

“有什么不对劲吗？”

“有几个问题。第一，它们的式样古老，可能已有几千年的历史。第二，除了热辐射，没有其他任何辐射。”

“什么是热辐射？”

“温度高于周遭环境的任何物体，都会发射热辐射。每样东西都能产生这种熟悉的讯号，它具有宽广的频带，由温度决定能量的分布模式，而那些入境站射出的就是这种辐射。如果上面有运转中的人工设备，必定会漏出其他一些非随机的辐射。既然现在只有热辐射，我们可以假设入境站是空的，也许已经空置了几千年；反之，上面若是有人，他们在这方面的科技就极其先进，有办法不让其他辐射外泄。”

“也有可能，”裴洛拉特说，“这颗行星拥有高度文明，但入境站遭到空置，因为我们这些银河殖民者让这颗行星遗世独立太久，他们早已不再担心会有任何外人接近。”

“可能吧。或者，也可能是某种诱饵。”

此时宝绮思走进来，崔维兹从眼角瞥见她，没好气地说：“没错，我们在这里。”

“我知道，”宝绮思说，“而且仍在原来的轨道上，这点我还看得出来。”

裴洛拉特连忙解释：“亲爱的，葛兰十分谨慎。那些入境站似乎没有人，我们还不确定这代表什么。”

“这点根本不必操心。”宝绮思以毫不在乎的口气说，“我们如今环绕的这颗行星，上面没有可侦测的智慧生命迹象。”

崔维兹低头瞪着她，显得惊讶万分。“你在说些什么？你说过……”

“我说过这颗行星上有动物生命，这点的确没错，可是银河中究竟哪个人告诉过你，动物一定就是指人类？”

“你当初侦测到动物生命的时候，为什么不说清楚？”

“因为在那么远的距离，我还没办法判别。我只能确定侦测到了动物神经活动的脉动，可是在那种强度下，我无法分辨蝴蝶和人类。”

“现在呢？”

“现在我们近多了。你也许以为我刚才在睡觉，事实上我没有——或者说，顶多睡了一下子。我刚才，用个不太恰当的说法，正在竭尽全力倾听，想要听到足够复杂而能代表智慧生命的精神活动迹象。”

“结果什么都没有？”

“我敢说，”宝绮思的口气突然变得谨慎，“如果我在这个距离还侦测不到什么，那么在这颗行星上，人类的数目顶多不过几千。如果我们再靠近点，我就能判断得更精确。”

“嗯，这就使得情况大不相同。”崔维兹说，声音中带着几许困惑。

“我认为，”宝绮思看来很困，因此脾气十分暴躁，“你可以中止那些什么辐射分析啦，推理啦，演绎啦，还有天晓得你在做些什么别的。我的盖娅知觉能做得更准确且更有效率。也许你现在可以明白，为什么我说当盖娅人要比孤立体好。”

崔维兹没有立刻答话，显然是在努力克制自己的火气。当他再度开口时，竟然是用很客气，而且几乎正式的口吻。“我很感谢您提供这些消息，然而，您必须知道一件事。打个比方吧，即使我想让嗅觉变得更灵敏，因为这样有很多好处，这个动机却不足以令我放弃人身，甘心变成一只猎犬。”

34

当太空艇来到云层下方，在大气层中飘移之际，那个禁忌世界终于呈现他们眼前，看起来出奇老旧。

极地是一片冰雪，跟他们预料的一样，不过范围不太大。山区都是不毛之地，偶尔还能看到冰河，但冰河的范围同样不大。此外还有些小规模的沙漠地带，在各处散布得相当均匀。

如果忽略这些事实，这颗行星其实可说十分美丽。它的陆地面积相当广大，不过形状歪歪扭扭，因此具有极长的海岸线，以及非常辽阔的沿岸平原。它还拥有苍翠茂盛的热带与温带森林，周围环绕着草原。纵然如此，它的老旧面貌仍极其明显。

森林中有许多半秃的区域，部分的草原也显得稀疏干瘦。

“某种植物病虫害吗？”裴洛拉特感到很奇怪。

“不是的，”宝绮思缓缓道，“比那更糟，而且更不容易复原。”

“我见过许多世界，”崔维兹说，“可是从未目睹像这样的。”

“我见过的世界非常少，”宝绮思说，“不过我以盖娅的思想来思考，这个世界的人类想必已经绝迹。”

“为什么？”崔维兹说。

“想想看吧，”宝绮思的口气相当锋利，“没有一个住人世界拥有真正的生态平衡。地球最初必定有过这种平衡，因为它若正是演化出人类的那个世界，就一定曾有很长一段时期，上面没有任何人类，也没有其他能发展出先进科技、有能力改造环境的物种。在那种情况下，一定会有一种自然平衡——当然，它会不断变化。然而，在其他的住人世界上，人类皆曾仔细改造他们的新环境，并且引进各种动植物，但他们创造的生态系统却注定失衡。它只会保有种类有限的物种，不是人类想要的，就是不得不引进的……”

裴洛拉特说：“你知道这让我想起什么吗？对不起，宝绮思，我插个嘴，但这实在太吻合了，我忍不住现在就要告诉你们，免得待会儿忘了。我曾经读过一则古老的创世神话，根据这则神话，生命是在某颗行星上形成的，那里的物种类别有限，都是对人类有用的，或是人类喜欢的那些。后来，最早一批人类做了一件蠢事——别管那是什么，老伙伴，因为那些古老神话通常都是象征性的，如果对其中的内容太过认真，只会把你搞得更糊涂——结果，那颗行星的土壤受到了诅咒。‘必给你长出荆棘和蒺藜来’，那个诅咒是这么说的。不过这段话是以古银河文写成，如果照原文念会更有味道。然而，问题是它真是诅咒吗？人类不喜欢或不想要的东西，例如荆棘和蒺藜，或许是维持生态平衡所必需的。”

宝绮思微微一笑。“实在不可思议，裴，怎么每件事都会让你想起一则传说，而它们有时又那么有启发性。人类在改造一个世界时，总是排除了荆棘和蒺藜，姑且不管那是什么东西，然后人类得努力维持这个世界正常发展。它不像盖娅是个自给自足的生命体，而是一群混杂的孤立体所构成的集合，但这个集合又混杂得不够，因此无法使生态平衡永远维持下去。假如人类消失了，就如同指导者的双手不见了，整个世界的生命形态注定会开始崩溃，而行星将‘反改造’成原本的面貌。”

崔维兹以怀疑的口吻说：“假如真会发生这种事，那也不会很快发生。这个世界也许已经两万年毫无人迹，但大部分似乎仍旧‘照常营业’。”

“当然啦，”宝绮思说，“这要看当初的生态平衡建立得多完善。如果原本是个相当良好的平衡，在失去人类之后，仍然可能维持长久的时间。毕竟，两万年对人类而言虽然极长，跟行星的寿命比较起来，只是一夕之间的事。”

“我想，”裴洛拉特一面说，一面专心凝视行星的景观，“如果这颗行星的环境正在恶化，我们就能确定人类都走光了。”

宝绮思说：“我仍然侦测不到人类层次的精神活动，所以我猜这颗行星确实没有任何人类。不过，一直有些较低层意识所产生的嗡嗡声，层次的高度足以代表鸟类和哺乳动物。可是我仍然无法确定，反改造的程度是否足以显示人类已经绝迹。即使一颗行星有人类居住，如果那个社会不正常，不了解环境保护的重要性，生态环境还是有可能恶化。”

“不用说，”裴洛拉特道，“这样的社会很快就会遭到毁灭。我不相信人类不了解保护自己赖以维生的资源有多重要。”

宝绮思说：“我没有你那种对人类理性的乐观信心，裴。我觉得，如果一个行星社会完全由孤立体组成，那么可想而知，为了局部的利益，甚至为了个人的利益，很容易使人忘却行星整体的安危。”

“我并不认为它可想而知，”崔维兹说，“我站在裴洛拉特这一边。事实上，既然有人居住的世界数以千万计，却没一个因为反改造而环境恶化，你对孤立态的恐惧可能夸大了，宝绮思。”

太空艇此时驶出昼半球，进入黑夜的范围。感觉上像是暮色迅疾加深，然后外面就成了一片黑暗，只有在经过晴朗的天空时，还能看到一些星光。

借着精确监看气压与重力强度，远星号得以维持固定的高度。他们目前保持的这个高度，绝对不会撞到隆起的群山，因为这颗行星已经许久未有造山运动。不过为了预防万一，电脑仍然利用“微波指尖”在前面探路。

崔维兹一面凝视着天鹅绒般的黑夜，一面若有所思地说：“我总是认为，要确定一颗行星毫无人迹，最可靠的征状就是暗面毫无可见光。任何拥有科技的文明，都无法忍受黑暗的环境。一旦进入日面，我们就要降低高度。”

“那样做有什么用？”裴洛拉特说，“下面什么都没有。”

“谁说什么都没有？”

“宝绮思说的，你也这么说过。”

“不是的，詹诺夫。我是说没有源自科技的辐射，宝绮思是说没有人类精神活动的迹象，但这并不代表下面什么也没有。即使这颗行星上没有人类，也一定会有某些遗迹。我要寻找的是线索，詹诺夫，就这点而言，科技文明的残留物就可能有用。”

“经过两万年之后？”裴洛拉特的音调逐渐提高，“你认为有什么东西能维持两万年？这里不会有任何胶卷、纸张、印刷品。金属会生锈，木材会腐烂，塑料会碎成颗粒，甚至石头都会粉碎或遭到侵蚀。”

“也许没有两万年那么久。”崔维兹耐心地说，“我所谓的两万年，是说这颗行星上如果没有人类，最长也不会超过这个时间。因为根据康普隆的传说，这个世界两万年前极为繁荣。可是，或许在一千年前，最后一批人类才死亡或消失，或者逃到别处去了。”

他们来到夜面的另一头，曙光随即降临，然后几乎在同一瞬间，出现了灿烂夺目的阳光。

远星号一面降低高度，一面慢慢减速，直到地表的一切都清晰可见。大陆沿岸点缀着许多小岛，现在每个都能看得相当清楚，大多数布满了绿油油的植被。

崔维兹说：“照我看来，我们该去研究那些败损特别严重的地区。我认为人类最集中的区域，便是生态最失衡的地方，反改造有可能以那些地方为源头，不断向外扩散。你的意见如何，宝绮思？”

“的确有此可能。总之，我们对此地缺乏了解，还是从最容易的地方下手比较好。草原和森林会吞噬人类活动的迹象，搜寻那些地方可能只是浪费时间。”

“我突然想到，”裴洛拉特说，“一个世界不论有些什么东西，最终都应该达到一种平衡，而且可能会发展出新的物种，使恶劣的环境重新改头换面。”

“是有这个可能，裴，”宝绮思说，“这要看当初那个世界的失衡有多严重。至于说一个世界会自我治疗，经由演化达到新的平衡，所需的时间可要比两万年多得多，恐怕得几百万年才行。”

此时远星号不再环绕这个世界飞行，它缓缓滑翔了五百公里，这一带长满了石楠树与刺金雀花，其间还穿插着一些小树丛。

“你们认为那是什么？”崔维兹突然说，同时伸手向前指去。此时太空艇不再飘移，停留在半空中。重力引擎调到了最高挡，将行星重力场几乎完全中和，因而传来一种轻微但持续不断的嗡嗡声。

崔维兹所指的地方，其实没什么值得一看的。放眼望去，只有一些乱七八糟的土堆，上面长着稀稀疏疏的杂草。

“我看不出什么名堂。”裴洛拉特说。

“那堆破烂中有个四四方方的结构，还有几条平行线，你还能看到一些互相垂直的模糊线条，看到没有？看到没有？那不可能是天然形成的，一定是人工建筑物，看得出原本是地基和围墙，清楚得好像它们依旧耸立在那里。”

“即使真的是，”裴洛拉特说，“也只不过是个废墟。如果我们要做考古研究，我们就得拼命地挖呀挖，专业人士要花上好几年才能妥善……”

“没错，但我们没时间妥善处理。那也许是一座古城的外围，某些部分可能尚未倾倒。我们跟着那些线条走，看看会把我们带到哪里。”

在那个区域某一端，树木丛聚较密之处，他们发现几堵耸立的墙垣。或者应该说，只有部分仍旧屹立。

崔维兹说：“这是个不错的开始，我们要着陆了。”

第九章  面对野狗群

35

远星号停在一个小山丘的山麓，山丘周围是一片平坦的开阔地。这是因为当初崔维兹几乎想也没想，就认为最好能降落在数英里范围内都没有曝光之虞的地方，因此这里是理所当然的最佳选择。

他说：“外面温度是摄氏二十四度，多云，西风，风速大约每小时十一公里。电脑对大气循环模式知道得不够多，所以无法预测气候。不过，湿度差不多只有百分之四十，所以几乎不可能下雨。整体而言，我们似乎选了一个舒适的纬度，或者说选对了季节，去过康普隆之后，来到这里令人感到分外愉快。”

“我猜想，”裴洛拉特说，“如果这颗行星继续反改造下去，天气会变得更加极端。”

“我肯定这一点。”宝绮思说。

“随便你怎样肯定，”崔维兹说，“我们还得等上几千几万年，才能知道正确答案。此时此刻，它仍是个宜人的行星，在我们有生之年，以及其后许久许久，它都会一直保持这样。”

他一面说话，一面在腰际扣上一条宽大的皮带。宝绮思尖声道：“那是什么，崔维兹？”

“当初在舰队所受的训练，我还没忘记。”崔维兹说，“我不会赤手空拳闯进一个未知的世界。”

“你当真要携带武器？”

“正是如此。在我的右侧，”他用力一拍右边的皮套，里面是个很有分量的大口径武器，“挂的是我的手铳，而左侧，”那是一柄较小的武器，口径很小而且没有开口，“是我的神经鞭。”

“两种杀人方式。”宝绮思以厌恶的口气说。

“只有一种，只有手铳能杀人。神经鞭却不会，只会刺激痛觉神经，不过我听说，它会令你痛不欲生。我很幸运，从未吃过这种苦头。”

“你为什么要带这些东西？”

“我告诉过你，这个世界可能有敌人。”

“崔维兹，这个世界根本没有人。”

“是吗？它可能没有科技发达的人类社会，但是若有‘后科技时代’的原始人呢？他们或许顶多只有棍棒和石块，可是那些东西也能杀人。”

宝绮思看来被激怒了，但她勉力压低声音，试图表现得足够理智。“我侦测不到人类的神经活动，崔维兹。这就剔除了各种原始人的可能性，不论是后科技时代还是其他时代的原始人。”

“那我就没必要使用我的武器。”崔维兹说，“话说回来，带着它们又有什么害处呢？它们只会让我的重量增加少许，既然地表重力大约只有端点星的百分之九十一，我还承受得了这点重量。听我说，太空艇本身也许毫无武装，但装载了不少手提式武器，我建议你们两位也……”

“不要。”宝绮思立刻答道，“我不要作大开杀戒或散播痛苦的任何准备。”

“这不是大开杀戒，而是避免自己遭到杀害，希望你懂得我的意思。”

“我能用自己的方法保护自己。”

“詹诺夫？”

裴洛拉特犹豫了一下。“在康普隆的时候，我们并未携带任何武器。”

“得了吧，詹诺夫。康普隆是个已知数，是个和基地结盟的世界。何况我们刚着陆便遭到逮捕，即使我们带了武器，也会马上被缴械。你到底要不要拿一柄手铳？”

裴洛拉特摇了摇头。“我从未在舰队待过，老弟。我不知道怎样使用这些家伙，而且，遇到紧急情况，我绝对来不及想到开火。我只会向后跑，然后——然后就被杀掉。”

“你不会被杀掉的，裴。”宝绮思中气十足地说，“盖娅将你置于我／们／它的保护之下，那个装腔作势的舰队英雄也一样。”

崔维兹说：“很好，我不反对受到保护，但我可没有装腔作势，我只是要做到百分之两百的谨慎。如果我永远不必掏这些家伙，我会感到万分高兴，我向你保证。话说回来，我必须把它们带在身上。”

他珍爱地拍了拍那两件武器，又说：“现在让我们走向这个世界吧，它的地表可能有数千年未曾感受人类的重量了。”

36

“我有一种感觉，”裴洛拉特说，“现在一定相当晚了，只是太阳还高高挂在天上，所以好像是近午时分。”

“我猜想，”崔维兹一面浏览静谧的景观，一面说，“你的感觉源自这个太阳的橙色色调，它带来一种日落的感觉。当真正的日落来临时，假如我们仍在此地，而云层结构又正常的话，我们应该会发现夕阳比平常所见的更红。我不知道你会感到美丽还是阴郁。这种差异在康普隆也许更极端，不过我们在那里的时候，从头到尾都待在室内。”

他缓缓转身，检视着四周的环境。除了光线令人几乎下意识地感到奇怪，这个世界——或是这个地区——还有一种特殊的气味。似乎带有一点霉味，但绝不至于令人恶心。

附近的树木不高不矮，看来全是些老树，树皮上长了不少树瘤。树干都不算很直，不过他无从判断究竟是因为强风，或是由于土质不佳。是否就是这些树木，为这个世界平添了某种威胁感，抑或是其他什么东西——更无形的东西？

宝绮思说：“你打算做些什么，崔维兹？我们大老远来到此地，当然不是来欣赏风景的。”

崔维兹说：“其实，我现在该做的也许就是欣赏风景。我想建议詹诺夫探查一下这个地方，那个方向有些废墟，如果发现任何记录，只有他才能判断有没有价值。我猜他看得懂古银河文的手稿或影片，而我很清楚自己没办法。而且我认为，宝绮思，你想跟他一起去，以便就近保护他。至于我自己，我会留在这里，在废墟外围为你们站岗。”

“为什么要站岗？防备拿着棍棒和石块的原始人？”

“也许吧。”他挂在嘴角的微笑突然敛去，又说：“真奇怪，宝绮思，我觉得这个地方有点不对劲，我也说不上来为什么。”

裴洛拉特说：“来吧，宝绮思，我这辈子一直蹲在家里搜集古代传说，从未真正摸过古老的文件。想想看，如果我们能发现……”

崔维兹目送着他们两人。裴洛拉特急切地朝废墟走去，声音渐行渐远，宝绮思则轻快地走在他旁边。

崔维兹心不在焉地听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来，继续研究周遭的环境。究竟是什么引起他的忧虑呢？

他从未真正涉足任何毫无人迹的世界，倒是从太空中观察过许多个。它们通常都是小型世界，小得无法留住水分与空气，不过它们还是有些用处，例如在舰队演习时，用来标示一个会师点（在他一生中，以及他出生前整整一个世纪内，一直没有战争发生，但军事演习从未中断过），或是作为紧急修护模拟的训练场地。他当初服役的那些船舰，曾多次进入这种世界的轨道，有时也会降落其上，可是他从来没机会走到外面去。

这种感觉，是不是由于他现在真正立足于一个无人世界？假使在服役那段日子里，他曾踏上某个没有空气的小型世界，是否也会有同样的感觉？

他摇了摇头，那并不会对他造成任何困扰，他相当肯定。他会穿上太空衣走出去，如同他做过无数次的太空漫步一样。那是一种熟悉的情况，而仅仅与一大块“岩石”接触，并不会改变这种熟悉的感觉。绝对不会！

当然，这次他并没有穿太空衣。

他正站在一个适宜住人的世界上，感觉就像在端点星一样舒服——比康普隆舒服得多。他感到微风拂过面颊，温暖的阳光照在背上，植物摩擦的沙沙声传入耳中。每样东西都那么熟悉，除了没有人类——至少，人类如今已不复存在。

是不是这个原因？是不是因为这样，才使这个世界显得阴森森的？是否因为它不仅是个无人的世界，更是个遭到废弃的世界？

他以前从未到过任何废弃的世界，也没听说过有什么废弃的世界，甚至根本没想到过有哪个世界会遭到废弃。直到目前为止，他所知道的每一个世界，人类一旦移民其上，子子孙孙就会永远住下去。

他抬头望向天空，其他生物都没有遗弃这个世界。有只鸟儿刚好飞过他的视线，似乎比橙色云朵间的青灰色天空更为自然。（崔维兹十分肯定，只要在这颗行星上多住几天，他就会习惯这些奇异的色调，到那个时候，天空与云朵也会显得正常了。）

他听到树上有鸟儿在歌唱，还有昆虫在轻声呢喃。宝绮思早先提到的蝴蝶，现在他果然看见了——数量多得惊人，而且有好几种不同花色。

树旁草丛中也不时传来沙沙声，但他无法确定是什么东西引起的。

令他感到心神不宁的，并非附近这些放眼可见的生命。正如宝绮思所说，人类对一个世界进行改造时，一开始就不会引进危险的动物。他幼年读的童话，以及少年时期看的奇幻故事，一律发生在一个传说中的世界（那一定脱胎于含糊的地球神话）。在超波戏剧的全息屏幕中，则充满各式各样的怪兽——狮子、独角兽、巨龙、鲸类、雷龙、狗熊等等，总共有几十种，大多数的名字他都不记得了。其中有些当然是神话的产物，或许通通都是也说不定。此外，还有些会咬人或螫人的小动物，甚至某些植物都是碰不得的，不过仅限于虚构故事中。他也曾听说原始蜜蜂会螫人，但真实世界的蜜蜂绝对不会伤害人类。

他慢慢向右方走去，绕过山丘的边缘。那里的草丛又高又密，但一丛丛分布得很零散。他走在树林间，其中的树木也是一丛丛地生长。

他打了个呵欠。不用说，并没有发生任何刺激的状况，他不知道该不该回太空艇打个盹。不，绝不能有那种念头，他现在显然得好好站岗。

也许他该演习一下步哨勤务。齐步走，一、二、一、二，来个迅速的转身，手中拿着一支阅兵用的电棒，操演着复杂的花式动作。（战士已有三世纪未曾使用这种武器，但在训练的时候，它却是绝对必要的项目，没有人说得出这是什么道理。）

这种突如其来的想法不禁令他笑了笑，然后他又想到，自己是不是该走到废墟，加入裴洛拉特与宝绮思的行列。为什么呢？他帮得上什么忙吗？

或许他能看到裴洛拉特刚好忽略的某样东西？嗯，等裴洛拉特回来后，还有的是时间那样做。如果有什么不难发现的东西，一定要留给裴洛拉特才对。

他们两人可能遇到麻烦吗？真傻！能有什么样的麻烦？

万一出了什么问题，他们一定会呼救。

他开始仔细倾听，结果什么都没听到。

然后，步哨勤务的念头又在他心中浮现，挥也挥不去。他发现自己开始齐步走，双脚此起彼落，踏出有力的节奏。一支想象中的电棒从肩头甩出去，打了几个转，然后被他笔直地举在正前方；接着电棒又开始打转，再回到另一侧的肩头。而在一个利落的向后转之后，他再度面对着太空艇（不过现在距离相当远了）。

向前望去的时候，他突然从角色扮演回到了现实，僵立在原地。

这里不只他一个人。

在此之前，除了植物、昆虫，以及一只小鸟，他没看到任何其他生物。他也未曾见到或听到有任何东西接近——现在却有一头动物站在他与太空艇之间。

这个意料之外的状况令他吓呆了，一时之间，他丧失了解释视觉讯号的能力。过了相当长的时间，他才明白自己正在望着什么。

那只不过是一只狗。

崔维兹不算是爱狗人士，他从未养过狗，碰到狗的时候也不会有什么特别的亲切感，当然这次也不例外。他不耐烦地想，无论在哪个世界上，都一定会有这种动物伴着人类。它们的品种数也数不尽，而崔维兹一直有个烦厌的印象，每个世界至少有一种特有的品种。然而，所有的品种都有一个共同点：不论它们是养来消遣、表演，或是做其他有用的工作，都被教得对人类充满敬爱与信任。

崔维兹向来无法消受这种敬爱与信任。他曾跟某位养了一只狗的女子同居一段时间，看在女主人的份上，崔维兹对那只狗百般容忍，它却对他产生了根深蒂固的爱慕之情，总是跟着他到处跑，休息的时候则依偎他身旁（五十磅的体重全靠过来），出其不意就会让他身上沾满唾液与狗毛。每当他和女主人想要享受性爱，它就会蹲在门外不断呻吟。

从那段经验中，崔维兹建立了一项坚定的信念：自己是狗儿们一贯挚爱的对象。至于原因为何，只有犬科的心灵与它们分辨气味的能力能够解释。

因此，一旦从最初的惊讶中恢复，他开始放心地打量这只狗。它体型很大，身形瘦削，四肢细长。它正在瞪着他，却看不出有什么爱慕之情。它的嘴巴张着，也许可以解释为欢迎的笑容，但绽现的牙齿却又大又锋利。崔维兹相信，如果这只狗不在视线内，自己想必会觉得自在些。

突然间他又想到，这只狗从未见过人类，它的祖先也一定有无数代不知人类为何物。现在面前忽然出现一个人，它也许跟崔维兹看到它的反应一样，感到相当惊讶而不安。崔维兹至少很快就认出它是一只狗，那只狗却没有这个优势。它仍然不知如何是好，可能已经提高了警觉。

让一只体型那么庞大、牙齿如此锋利的动物一直处于警戒状态，显然不是一件安全的事。崔维兹心里很明白，双方需要赶紧建立友谊。

他以非常缓慢的动作，向那只狗慢慢接近（当然不能有突兀的行动）。然后他伸出一只手，准备让它来嗅一嗅，同时发出轻柔的、具有安抚作用的声音，还不时夹杂着“乖乖狗儿”这类的话，令他自己都感到十分难为情。

那只狗双眼紧盯着崔维兹，向后退了一两步，仿佛并不信任对方。然后它掀起上唇，龇牙咧嘴，口中还发出一声刺耳的吠叫。虽然崔维兹从未见过任何狗儿有这种表现，可是除了威吓，这些动作根本不能作别的解释。

因此崔维兹停止前进，僵立在原处。此时，他从眼角瞥见旁边有东西在动，于是慢慢转过头去，竟然发现又有两只狗从那个方向走来，看起来跟原先那只一样要命。

——要命？他现在才想到这个形容词，却是贴切得可怕，这点绝对错不了。

他的心脏突然怦怦乱跳。回太空艇的路被堵住了，他却不能漫无目的地乱跑，因为那些长腿狗儿在几码内就会追上他。但他若是站在原地，用手铳对付它们，那么刚杀死一只，另外两只便会扑向他。而在较远的地方，他可以看到有更多的狗向这里走来。难道它们彼此有什么办法联络？它们总是成群出猎吗？

他慢慢向左侧移动，那个方向没有任何狗——目前还没有。慢慢地，慢慢地移动。

那三只狗跟着他一起移动。他心里有数，自己之所以没有受到立即攻击，是因为这些狗从未见过或闻过像他这样的东西。对于他这个猎物，它们尚未建立起可供遵循的行为模式。

假如他拔腿飞奔，这个动作当然会让它们感到熟悉。碰到类似崔维兹这般大小的猎物因恐惧而逃跑，这些狗知道该如何行动。它们会跟着跑，而且跑得更快。

崔维兹继续侧着身，朝一株树木移动。他实在太想爬到树上，这样至少能暂时摆脱它们。它们却跟着他一起移动脚步，轻声咆哮着，而且愈走愈近，三只狗的眼睛都眨也不眨地盯着他。此时又多了两只狗加入它们的行列，而在更远的地方，崔维兹还能看到有更多的狗走过来。当他跟那棵树接近到某个程度时，他就必须开始冲刺。他不能等待太久，也不能起跑太早，这两种行动都会令他丧命。

就是现在！

他可能打破了自己瞬间加速的纪录，即使如此，却仍是千钧一发。他感到一只脚的后跟被狗嘴猛然咬住，一时之间动弹不得，直到坚固的陶质鞋面滑脱尖锐的狗牙，他才将腿抽了回来。

他不擅长爬树，十岁之后就没再爬过，而且他还记得，小时候爬树的技巧相当拙劣。不过这回情况还算好，树干并不太垂直，树皮上又有许多节瘤可供攀抓。更何况现在情非得已，在不得已的情况下，一个人能做出许多惊人的事。

崔维兹终于坐在一个树枝分岔处，离地大概有十米。他一只手刮破了，正渗出血来，但一时之间他完全没有察觉。在树底下，有五只狗蹲坐在那里，每只都抬头盯着树上，还吐出了舌头，看来全都在耐心期待。

现在该怎么办？

37

崔维兹无法有条不紊地思考目前的处境，他的思绪成了许多一闪即逝的片段，顺序古怪而扭曲。如果事后他能厘清思路，大致应该是这个样子——

宝绮思先前曾极力主张，人类将一颗行星改造之后，注定会建立一个非平衡的自然界，唯有借着不断的努力，才有可能勉强维系。比如说，银河殖民者从来不带大型猎食动物随行，小型的则无可避免，例如昆虫或寄生物，甚至小型的鹰隼和尖鼠等等。

至于在传说中，以及含意模糊的文学作品里出现的猛兽，老虎、灰熊、海怪、鳄鱼，谁会将它们从一个世界带到另一个世界——即使那样做真有意义？而又会有什么意义呢？

这意味着人类是唯一的大型猎食动物，可以随心所欲摄取各种动物与植物。若是没有人类介入，那些动植物将会由于繁衍过剩，导致生存受到威胁。

假如人类由于某种原因而消失，其他猎食动物必将取而代之。会是哪种猎食动物呢？人类能够容忍的最大猎食动物是猫和狗，它们早已被人类驯服，生活在人类的荫庇下。

万一不再有人饲养它们呢？那时它们必须自己寻找食物才能活下去，而且事实上，那些猎物也因此得以存活。后者的数量必须维持一个定值，否则过度繁殖所带来的灾害，将百倍于遭到猎捕的损失。

因此狗类会继续增殖，各类品种应有尽有，其中大型狗只会攻击大型的、无人照料的草食动物，小型的则会猎捕鸟类与啮齿类。猫在夜间捕食，狗在白昼行动；前者单打独斗，后者则成群结队。

或许通过演化，最后会产生更多不同的品种，来填补生态席位多余的空缺。会不会有些狗类最后发展出水中活动的本领，而能靠鱼类维生？而有些猫类则发展出滑翔能力，得以攫获空中与地表那些行动笨拙的鸟类？

正当崔维兹绞尽脑汁，想要有条理地考虑一下该如何行动时，这些意识的片段却一股脑涌现出来。

此时野狗的数目不断增加，他数了一下，现在总共有二十三只围绕着这棵树，此外还有好些在渐渐迫近。这群野狗的数量究竟有多少？那又有什么关系？现在已经够多了。

他从皮套中掏出手铳，可是手中握着坚实铳柄的感觉，并未给他带来希望中的安全感。他上次填充能量丸是什么时候？他总共能发射几次？当然不到二十三次。

裴洛拉特与宝绮思又该怎么办呢？如果他们出现，那些野狗会不会转而攻击他们？即使他们不现身，难道就一定安然无事吗？假使狗群嗅到废墟中还有两个人，有什么能阻止它们跑到那里去攻击他们？绝对没有什么门或栏杆可供阻挡一阵。

宝绮思能不能抵御它们的进攻，甚至将它们驱走？她能否将超空间那头的力量集中，提升到需要的强度？她又能维持那些力量多久？

那么，他应不应该呼救？如果他高声喊叫，他们会不会立刻跑过来？而在宝绮思瞪视之下，那些野狗会不会四下逃窜？（真需要瞪视吗？或者只是一种精神活动，不具那种能力的旁观者根本无法侦知？）或者，他们若是出现，会不会在他面前被撕成碎片，而他只能相当安全地高坐树上，眼睁睁看着这幕惨剧，一点办法也没有？

不，他一定得使用手铳。只要他能杀死一只，把其他的野狗暂时吓退，他就可以爬下树来，呼叫裴洛拉特与宝绮思。假如那些野狗显出折返的意图，他会再杀一只，然后他们三人便能冲进太空艇中。

他将微波束的强度调到四分之三，那足以令一只野狗毙命，同时带来巨大的响声。巨响可将其他野狗吓跑，这样就能替他节省一些能量。

他仔细瞄准狗群中央的某一只，它似乎（至少，在崔维兹自己的想象中）比其他狗散发出更浓的敌意。或许只是因为它显得特别安静，因而好像对它的猎物有更残酷的企图。现在，那只狗直直盯着他手中的武器，仿佛表示崔维兹的手段再凶，它也不放在眼里。

崔维兹突然想到，自己从未对任何人动用过手铳，也从来没有目睹别人使用过。在受训的时候，他曾经射击过人形靶。那个人形由皮革与塑料制成外皮，内部装满纯水，被射中之后，里面的水几乎瞬间到达沸点，随即猛然爆开，将整个外皮炸得稀烂。

可是，在没有任何战事的年代，谁会射击一个活生生的人呢？又有什么人敢在手铳之下反抗，令自己死在铳下？只有在这里，在这个由于人类消失而变得病态的世界……

人脑有一种奇特的能力，会注意到一些全然无关紧要的事物。崔维兹现在就是这样，他突然发觉有一团云遮住阳光，与此同时，他按下了扳机。

从铳口延伸到那只狗的直线上，凭空出现一道奇异的闪光，若非云团刚好遮住太阳，那道模糊的光芒可能根本看不到。

那只狗一定突然感到全身发热，身子稍微动了一下，好像准备跳起来。而在下一刹那，它的身体就爆炸了，部分的血液与细胞组织也随即气化。

不过爆炸声却小得令人失望，这是因为狗皮不如人形靶的外皮那般坚韧。然而那只野狗的肌肉、毛皮、鲜血与骨胳仍是四散纷飞，令崔维兹胃部一阵翻腾。

其他的野狗马上后退，有些被高温的碎肉打到，滋味想必不好受。不过，它们只迟疑了片刻，突然又挤成一团，争相吞食那些血肉，使崔维兹感到更加恶心。他没有把它们吓跑，反而为它们提供了食物，它们无论如何是不会离开了。事实上，鲜血与熟肉的气味将引来更多野狗，或许，还会有其他小型猎食动物闻风而至。

此时，突然响起一声叫喊：“崔维兹，怎么……”

崔维兹向远处望去，宝绮思与裴洛拉特正从废墟中走出来。宝绮思陡然停下脚步，伸出双臂将裴洛拉特挡在后面，双眼则紧盯着那些野狗。情势既清楚又明显，她根本不需要再问什么。

崔维兹高声喊道：“我试图把它们赶走，不想惊动你和詹诺夫。你能制住它们吗？”

“很困难。”宝绮思答道。虽然狗群的嗥叫静了下来，像是被一大张吸音毯罩住一样，不过她并未用力喊叫，因此崔维兹听得不太清楚。

宝绮思又说：“它们数量太多了，我又不熟悉它们的神经活动模式，盖娅上没有这种凶残的东西。”

“端点星也没有，任何一个文明世界都没有。”崔维兹吼道，“我尽可能杀多少算多少，你试着对付其他的，数量少了你比较好办。”

“不行，崔维兹，射杀它们只会引来其他野狗——待在我后面，裴，你根本无法保护我——崔维兹，你另外那件武器。”

“神经鞭？”

“对，它能激发痛觉。低功率，低功率！”

“你担心它们受伤吗？”崔维兹气冲冲地叫道，“现在是顾虑生命神圣的时候吗？”

“我顾虑的是裴的生命，还有我的生命。低功率，并且对准一只发射，我无法再压制它们多久。”

那些野狗早已离开树下，将宝绮思与裴洛拉特团团围住，他们两人则紧靠着一堵断垣残壁。几只最接近他们的野狗，迟疑地试图更为凑近，同时发出几下哼声，仿佛想弄懂是什么阻挡了它们，因为它们感觉不到任何障碍。另外还有几只想爬上那堵危墙，改从后方进攻，但显然是白费力气。

崔维兹用颤抖的手将神经鞭调到低功率。神经鞭使用的能量比手铳少得多，一个电源匣能产生好几百下无形的鞭击。可是现在想想，他也不记得上次充电是什么时候。

发射神经鞭不需要怎么瞄准，因为不必太过顾虑能量的消耗，他可以一下子扫过一大群野狗。那是使用神经鞭的传统方式，专门用来对付现出危险征兆的群众。

不过，他还是照宝绮思的建议去做，瞄准某只野狗射出一鞭。那只狗立刻倒在地上，四肢不停抽搐，同时发出响亮而尖锐的悲鸣。

其他的野狗纷纷向后退去，离那只受伤的狗愈来愈远，每一只的耳朵都向下压。然后，那些野狗也都发出悲鸣，一个个转身离去，起初是慢慢走，然后速度开始加快，最后变成全速飞奔。那只被神经鞭击中的野狗，此时痛苦万分地爬起来，一面发出哀嚎，一面一跛一跛地走开，脚步落后其他野狗甚多。

狗吠声终于在远方消失，宝绮思这才说：“我们最好赶快进太空艇去，它们还会再回来，其他狗群也可能会来。”

崔维兹不记得曾如此迅速地操作过闸门机制，以后也可能永远破不了这个纪录。

38

当夜晚降临时，崔维兹仍然觉得尚未完全恢复正常。他手上刮伤的地方贴了一片合成皮肤，消除了肉体上的疼痛，可是精神上的创伤，并非那么容易就能抚平。

这不仅是暴露于危险中而已，如果只是那样，他的反应会跟任何普通勇者无异。问题是危险来自一个全然未曾预料的方向，带来一种荒谬可笑的感觉。如果有人发现他被一群猛狗逼得上树，那将是什么局面？就算他被一群发怒的金丝雀吓得逃之夭夭，也不比刚才的情况更糟。

有好几小时的时间，他一直在倾听外面的动静：那些野狗是否发动了新的攻势，是否有狂吠声，是否有狗爪搔抓艇体的声音。

相较之下，裴洛拉特似乎颇为冷静。“我心中从来没有怀疑，老弟，从未怀疑宝绮思能应付这一切。可是我必须承认，你那一击相当精彩。”

崔维兹耸了耸肩，他没有心情讨论这件事。

裴洛拉特手中拿着他的“图书馆”，那是一片光碟，上面储存着他毕生研究神话传说的成果。他拿着它钻进寝舱，他的小型阅读机就放在那里。

裴洛拉特的心情似乎相当好，崔维兹注意到了，不过并未追根究底。等到自己的心思不再被野狗完全占据时，还有得是时间弄个明白。

当宝绮思与他独处的时候，她以试探性的口气说：“我想你是受惊了。”

“的确如此。”崔维兹以沮丧的口吻答道，“谁会想到看见一条狗——一条狗——就该赶紧逃命。”

“此地有两万年不见人迹，它已经不算一只普通的狗。如今在这个世界，这些野兽必定是称王的大型猎食动物。”

崔维兹点了点头。“当我坐在树枝上，成了一个臣服的猎物时，我就想到了这一点。你所提到的非平衡生态，实在万分正确。”

“就人类的观点而言，当然是非平衡。但是想想看，那些野狗在进行捕猎时，表现得多么有效率。我想裴也许说对了，生态的确能够自我平衡，从当初被引进这个世界的少数物种，会演化出许多变种，来填补各种的生态席位。”

“可真奇怪，”崔维兹说，“我也有同样的想法。”

“当然啦，前提是非平衡状态不太严重，否则自我修正的过程需要很长的时间，在成功之前，那颗行星早已回天乏术。”

崔维兹咕哝了一声。

宝绮思若有所思地望着他。“你怎么会想到携带武器？”

崔维兹说：“结果也没什么好处，是你的能力……”

“并不尽然，我也需要你的武器。那是毫无预警的情况，我和盖娅又只有超空间式接触，要对付那么多我不熟悉的心灵，若是没有你的神经鞭，我根本无计可施。”

“手铳毫无用处，我曾经试过。”

“动用手铳，崔维兹，只能让一只狗消失，其他的狗也许会感到惊讶，可是不会害怕。”

“其实更糟。”崔维兹说，“它们将残骸都吃掉了，我等于贿赂它们留下来。”

“没错，我可以想象那种效果。神经鞭则不同，它会带来痛楚，一只狗痛极了便会嚎叫，而别的狗都能了解其中的意义。即使不为其他原因，它们也会由于条件反射而感到恐惧。等所有的野狗都陷入恐惧之后，我只消轻轻推触它们的心灵，它们便自动离开了。”

“没错，可是你了解在这种情况下，神经鞭是更有威力的武器，我却不知道。”

“我习惯和心灵打交道，你并没有这方面的经验。我坚持要你使用低功率，并且瞄准一只狗，原因就在这里。我不希望过度的痛楚令那只狗死亡，那样它就发不出声音。我也不希望痛觉太分散，那样只会引起几声低鸣。我要剧烈的痛楚集中在一点上。”

“果然如你所愿，宝绮思。”崔维兹说，“结果完全成功，我该好好感谢你。”

“你吝于表达感激，”宝绮思语重心长地说，“因为你觉得自己扮演了一个滑稽的角色。然而，我再重复一遍，没有你的武器，我根本无计可施。令我不解的是，你对携带武器这件事怎么解释？因为我已经向你保证，这个世界上并没有任何人类，这点我至今仍旧肯定。难道你预见了那些野狗吗？”

“没有，”崔维兹说，“我当然没有，至少意识层面如此。而且我通常也没有武装的习惯，在康普隆的时候，我根本没想到带武器。但是，我也不能让自己轻易相信那是魔法，不可能是那样的。我猜想，当我们刚开始讨论非平衡生态时，我就有了一种潜意识的警觉，想到在一个没有人类的世界上，动物可能会变得危险。这一点，事后想来十分明显，但我可能确有一丝先见之明，只不过是这样罢了。”

宝绮思说：“别这么随便就敷衍过去。我同样参加了有关非平衡生态的讨论，却没有同样的先见之明。盖娅所珍视的，正是你这种特殊的预感。我也看得出来，你一定很气恼，因为你拥有一种隐性的预感，却无法侦知它的本质；你根据自己的决定而行动，却没有任何明确的理由。”

“在端点星，我们通常的说法是‘凭预感行事’。”

“在盖娅，我们则说‘知其然不知所以然’。你不喜欢不知所以然的感觉，对不对？”

“是的，的确令我苦恼不已，我并不喜欢被预感驱策。我猜预感背后必有原因，但由于不知道这个原因，使我感到自己无法掌握自己的心灵，好像一种轻度的疯狂。”

“当你决定赞同盖娅和盖娅星系的时候，你就是凭预感行事，现在你却要找出原因。”

“这点我至少说过十几遍了。”

“我却拒绝把你的声明当真，我为这件事感到抱歉。这方面我不会再跟你唱反调，不过我希望，我可以继续指出盖娅的各项优点。”

“随时请便，”崔维兹说，“可是希望你了解，我也许不会接受那些说法。”

“那么，你是否曾经想到，这个不知名的世界正在返归蛮荒状态，最终也许会变得荒芜而不可住人，而这只是因为一种具有足够智慧、能指导整个世界的物种消失了？假如这个世界是盖娅——若是盖娅星系的一部分则更理想——这种事就不会发生。指导的智慧将化身为银河整体，继续留存在这里，不论生态何时偏离平衡，也不论由于什么原因，都终究会再度趋于平衡。”

“这意味着那些野狗不再需要食物吗？”

“它们当然需要食物，正如人类一样。然而，它们进食会是一种有目的的行为，是在刻意的指导之下维持生态平衡，而不是随机条件所造成的结果。”

崔维兹说：“对狗类而言，失去个体的自由也许不算什么，可是这对人类一定会有重大影响。如果所有的人类全部消失，到处都没有了，而并非只是在某个或数个世界上绝迹，那又会怎么样？如果完全没有人类，盖娅星系将变成什么样子？那时还会有指导的智慧吗？其他的生命形态和无生命物质，难道有办法共组一个共同的智慧，足以担负起这个使命吗？”

宝绮思犹豫了一下。“这种情况，”她又说，“以前从未发生过，而在未来，似乎也没有任何可能。”

崔维兹说：“人类的心灵和宇宙万物性质迥异，万一它消失了，其他所有的意识加起来也无法取代，你难道不认为这很明显吗？所以说，人类是个特例，必须享有特别待遇，这难道不对吗？人类甚至不该彼此融合，更遑论和非人生物或无生物融在一起。”

“可是你已经决定支持盖娅星系。”

“那是为了一个凌驾一切的理由，我自己也不清楚它是什么。”

“或许那个凌驾一切的理由，是你隐约瞥见了非平衡生态的效应？你的推论有没有可能是这样的：银河中每个世界都好像立在刀刃上，两侧皆为不稳定的状态，只有盖娅星系能够预防各种灾祸降临在这些世界上。至于连年战祸和腐败政治所带来的苦难，就更不在话下。”

“不，当我作出决定时，心中并未想到非平衡生态。”

“你怎能确定？”

“我所预见的事物，自己当初也许不知道，但事后若有人对我提起，我却能正确无误地认出来。就好像我感觉得到，我当初也许料到了这个世界会有危险的动物。”

“嗯，”宝绮思以严肃而平静的口吻说，“若不是我们两人通力合作，你的先见之明加上我的精神力场，那些危险的动物可能已经要了我们的命。来吧，我们做个朋友。”

崔维兹点了点头。“随你的便。”

他的声音透着几许冷淡，宝绮思不禁扬起眉毛。但就在这个时候，裴洛拉特突然闯进来，使劲猛点着头，仿佛准备将脑袋从脖子上摇下来。

“我想，”他说，“我们找到了。”

39

崔维兹通常并不相信天上掉下来的胜利，然而，偶尔舍弃自己的明智判断也是人之常情。他现在觉得胸部与喉头的肌肉紧绷，但仍勉强开口问道：“地球的位置吗？你找到了，詹诺夫？”

裴洛拉特瞪了崔维兹一会儿，然后像是泄了气一样。“这个嘛，不是的。”他的脸涨得通红，“不完全是——事实上完全不是，葛兰，我刚才根本忘了那回事。我在废墟中发现的是别的东西，我想它并没有什么重要性。”

崔维兹深深吸了一口气。“不要紧，詹诺夫。每一项发现都很重要，你跑来是要说什么？”

“嗯，”裴洛拉特说，“你也了解，这里几乎没有什么东西遗留下来。经过两万年的风吹雨打，能留到现在的东西实在不多。此外，植物生命会渐渐破坏遗迹，而动物生命——不过别管这些了，重点是‘几乎没有’并不等于‘完全没有’。

“这个废墟一定包括一座公共建筑物，因为有些掉落的石块，也有可能是混凝土，上面刻着一些文字。那些字肉眼简直看不出来，你应该了解，老弟，但我拍了许多相片，用太空艇上的相机拍的，就是有内置电脑的那种相机——我从来没机会征得你的同意，葛兰，可是真的很重要，所以我……”

崔维兹不耐烦地挥了挥手。“说下去！”

“那些文字我看得懂一些，是非常古老的文字。即使照相机有电脑辅助，再加上我阅读古代文字的功力不差，却也无法认出太多，而真正看懂的就只有一个词。那几个字的字体比较大，也比其他字清楚一点，或许是故意刻得比较深，因为它们代表的正是这个世界。那个词就是‘奥罗拉行星’，所以我猜想，我们立足的这个世界叫奥罗拉，或者说当初叫奥罗拉。”

“它总该有个名字。”崔维兹说。

“没错，可是名字很少会随便乱取。我刚才用我的图书馆仔细搜寻了一下，结果发现两则传说，来源刚好是两个相隔甚远的世界，根据这个事实，我们可以作出一个合理的假设，那就是两者的来源完全无关——不过别管这个了，在那两则传说中，奥罗拉当‘曙光’解释，因此我们可以假设，在银河标准语出现之前的某个语言中，奥罗拉的意思正是曙光。

“巧的是，同一类型的太空站或其他人造天体，其中第一个便常用曙光或黎明这类名字命名。如果这个世界在某种语言中称为曙光，它也许就是同类世界的第一个。”

崔维兹问道：“你是不是准备告诉我们，这颗行星就是地球，而奥罗拉是它的别名，因为这个名字代表了生命和人类的黎明？”

裴洛拉特说：“我不敢延伸那么远，葛兰。”

崔维兹带着点挖苦的口气说：“毕竟我们没发现放射性地表，没发现巨大卫星，也没发现具有大型行星环的气态巨星。”

“一点都没错。可是康普隆的那个丹尼亚多，他似乎认为这个世界曾是第一波殖民者——太空族定居的众多世界之一。果真如此的话，那么它既然叫奥罗拉，也许就表示它是第一个太空世界。此时此刻我们踏着的这颗行星，很可能是除了地球之外，银河中最古老的人类世界。这难道不令人兴奋吗？”

“不管怎么说，的确很有意思，詹诺夫。可是仅由奥罗拉一个名字，就推出这些结论，会不会嫌太多了？”

“还不止呢。”裴洛拉特兴奋地说，“我找遍了我所搜集的记录，结果发现当今银河中，没有一个世界叫奥罗拉，我确定你的电脑能证实这一点。正如我刚才所说，许多世界和人造天体都以曙光这一类名字命名，可是没有一个真正使用奥罗拉。”

“何必要用呢？如果它是在银河标准语之前的词汇，如今就不大可能流行。”

“可是名字会保留下来，即使它们已经毫无意义。如果这里真是第一个殖民世界，它应该很有名气，甚至可能一度曾是银河的主宰。所以说，一定会有其他世界自称‘新奥罗拉’或‘小奥罗拉’，或者诸如此类的名称。而其他的……”

崔维兹突然插嘴道：“也许它并非第一个殖民世界，也许它从来没有什么重要性。”

“依我看有个更好的解释，我亲爱的兄弟。”

“什么样的解释，詹诺夫？”

“假如第二波殖民者后来居上，因此当今银河各个世界都是他们的天下，正如丹尼亚多所说，那么就很有可能，两波殖民者之间曾经出现敌对状态，所以第二波殖民者，也就是如今这些世界的建立者，不会使用第一波殖民世界的名字。如此说来，我们即可根据奥罗拉这个名字从未重复的事实，推论出总共有两波殖民者，而此地是第一波殖民者所建立的世界。”

崔维兹微微一笑。“我稍微弄懂了你们神话学家如何做学问，詹诺夫。你们总是建立一个美丽的理论体系，但它也许只是空中楼阁。传说告诉我们，第一波殖民者带了许多机器人随行，而这想必就是他们覆灭的原因。假使我们能在这个世界上找到一个机器人，我就愿意接受所有关于第一波殖民者的推测，可是我们不能指望经过两万……”

裴洛拉特的嘴巴嚅动了好久，才终于发出声音来。“可是，葛兰，我没告诉你吗？没有，当然没有，我太兴奋了，没法子把事情说得有条有理——这里的确有个机器人。”

40

崔维兹搓了搓额头，仿佛正为头痛所苦。“一个机器人？这里有个机器人？”

“对。”裴洛拉特使劲点头。

“你怎么知道？”

“哎呀，它当然是机器人。我亲眼看到的，怎么可能认不出来？”

“你以前见过机器人吗？”

“没有，但它是个看来很像人类的金属物体，有脑袋、双手、双脚和躯干。当然啦，我所谓的金属，其实几乎是一堆铁锈。当我向它走近时，想必是脚步的震动使它进一步受损，所以当我伸手摸它……”

“你为什么要摸它？”

“这个嘛，我想是因为我无法完全相信自己的眼睛，那是一种自然而然的反应。我才刚碰到它，它就散了开来，可是——”

“怎样？”

“在它真正散开来之前，它的眼睛似乎放出非常微弱的光芒，同时发出一个声音，像是试图说些什么。”

“你的意思是它还在运作？”

“非常勉强，葛兰，然后它就崩溃了。”

崔维兹转向宝绮思。“你能证实这一切吗，宝绮思？”

“那是个机器人，我俩都看到了。”宝绮思说。

“而它仍在运作？”

宝绮思以平板的语调说：“当它散开来的时候，我捕捉到一丝微弱的神经活动讯息。”

“怎么可能有神经活动？机器人并没有细胞所组成的有机大脑。”

“我猜想，它具有电脑化的类似结构，”宝绮思说，“而我侦测得到。”

“你侦测到的是机器人的精神作用，不是人类的？”

宝绮思撅了撅嘴。“它太微弱了，我只知道它的确存在，无法作出其他判断。”

崔维兹先望着宝绮思，然后望向裴洛拉特，以激昂的口气说：“这就足以改变一切。”

第四篇 索拉利

第十章 机器人

41

晚餐时，崔维兹似乎陷入沉思，宝绮思则将注意力集中在食物上。

只有裴洛拉特看来很想说话，他指出，这个世界如果真是奥罗拉，而且的确是第一个殖民世界，它就应该与地球相当接近。

“也许值得在附近星空做一次地毯式搜索。”他说，“顶多是往返几百颗恒星而已。”

崔维兹低声答道，漫无目标的寻找是下下之策，即使找到了地球的位置，他也要先尽量搜集相关资料，然后才会试图接近。他的回答仅止于此，裴洛拉特显然被泼了一盆冷水，只好渐渐闭上嘴巴。

晚餐后，崔维兹仍不主动说一句话。裴洛拉特试探性地问：“我们要留在这里吗，葛兰？”

“总得过一夜。”崔维兹说，“我需要多考虑一下。”

“这样安全吗？”

“除非附近还有比野狗更凶的东西，”崔维兹说，“否则我们在太空艇中相当安全。”

裴洛拉特说：“如果附近真有比野狗更凶的东西，最快需要多少时间才能起飞？”

崔维兹说：“目前电脑处于发射警戒的状态，我想我们在两三分钟内即可起飞。而且若有任何意外事故发生，电脑会很有效率地警告我们，所以我建议大家都睡一觉。明天早上，我会决定下一步该怎么做。”

说得倒容易，崔维兹在黑暗中张大眼睛时，心里这么想。他现在蜷缩成一团，只脱下了外套，就这么躺在电脑室的地板上。这样实在很不舒服，但他可以肯定，此时他的床铺也无法助他入眠。而待在这里，万一电脑发出警告讯号，他至少能立即采取行动。

然后他听到一阵脚步声，便自然而然坐了起来，脑袋一不小心撞到了桌缘。虽然不至于受伤，却足以令他愁眉苦脸，忍不住揉了半天。

“詹诺夫？”他以含糊的声音问道，同时眼泪夺眶而出。

“不，是宝绮思。”

崔维兹一只手伸出桌缘，与电脑稍微接触了一下，室内随即充满柔和的光芒。他立刻看到宝绮思站在面前，穿着一件淡粉红色的缠身袍。

崔维兹说：“什么事？”

“我到你的寝舱找你，你不在那儿。然而，我绝不会认错你的神经活动，于是一直跟到这里，而你显然还没睡着，所以我就走进来了。”

“好吧，但你要做什么呢？”

她靠着舱壁坐下，双膝并拢，将下巴搁在膝头上。“别担心，我并非企图夺走你所剩无几的童贞。”

“我没有这种幻想。”崔维兹反唇相讥，“你怎么没睡觉？你比我们更需要睡眠。”

“相信我，”她用一种低沉而真诚的语调说，“野狗带来的这段插曲，实在令人筋疲力尽。”

“这点我相信。”

“可是我得趁裴睡觉的时候，来跟你谈一谈。”

“谈什么？”

宝绮思说：“他跟你提到机器人的时候，你说那就足以改变一切，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崔维兹说：“你自己难道看不出来吗？我们总共有三组坐标，代表三个禁忌世界。我打算三个都探访一番，以便对地球尽量多作了解，然后才准备向地球进军。”

他侧身向她稍微靠过去，以便将声音压得更低，却又猛然退回来。“听着，我不希望詹诺夫进来这里找我们，我不知道他心里会怎么想。”

“不大可能。他正在睡觉，我又将他的睡意加强了一点，如果他睡不稳当，我会知道的。继续吧，三个世界你都打算探访，所以什么改变了呢？”

“我并未计划在任何世界浪费不必要的时间，如果这个世界，奥罗拉，已经两万年没有人类居住，就很难令人相信会有什么有价值的资料留下来。我不想花上几周甚至几个月，趴在行星表面徒劳无功地摸索，还得击退野狗、野猫、野牛，或者任何变得狂野危险的动物，只因为可能在尘土、铁锈、腐物中找到一片残存的参考资料。也许在另外一两个禁忌世界上，会有活生生的人类和完好如初的图书馆，所以我本来打算立刻离开这个世界。假使我那样做了，我们现在已经置身太空，正在安稳地呼呼大睡。”

“可是？”

“可是，如果这个世界上还有运作中的机器人，它们就可能拥有我们所需要的重要资料。和人类比起来，跟它们打交道会比较安全，因为我听说，它们必须服从命令，而且不能伤害人类。”

“所以你改变计划，你准备花时间在这个世界上寻找机器人？”

“我并不想这么做，宝绮思。我总以为在缺乏维修的状况下，机器人无法维持两万年的寿命。不过，既然你们碰到了一个仍有些微活动迹象的机器人，显然代表我以常识对它们所做的猜测并不可靠。我不能懵懵懂懂地领导大家行动。机器人也许比我想象中更耐用，或者具有某种自我维修的能力。”

宝绮思道：“听我说，崔维兹，并且请你务必保密。”

“保密？”崔维兹相当惊讶，连音量都提高了，“对谁保密？”

“嘘！当然是对裴。听好，你不必改变计划，你原先的想法是对的。在这个世界上，根本没有仍在运作的机器人，我什么也没侦测到。”

“你侦测到了那个机器人啊，有一个就等于……”

“我没侦测到什么，它没有在运作，早就不再运作了。”

“可是你说……”

“我知道我说过什么。裴认为他看到了动作，听到了声音。裴是个天真浪漫的人，他一辈子的工作就是搜集资料。可是想在学术界扬名立万，那种做法是难上加难，所以他深切渴望有个属于自己的重大成就。奥罗拉这个名字确实是他发现的，你难以想象他因此有多快乐，所以他拼命想要作出更多的发现。”

崔维兹说：“你是在告诉我，他太希望能有所发现，因此自以为遇到一个运作中的机器人，事实上根本没这回事？”

“他遇到的只是一块铁锈，它所拥有的意识，不会比它下面那块岩石更多。”

“可是你支持他的说法。”

“我不忍心夺走他的幻象，他对我是那么重要。”

崔维兹盯着她足有一分钟之久，然后才说：“你能不能解释一下，为什么他对你那么重要？我想知道，我真的很想知道。对你来说，他一定像个糟老头子，毫无浪漫气息可言。他又是个孤立体，而你一向鄙视孤立体。你既年轻又漂亮，而盖娅一定有些部分是生龙活虎、英俊潇洒的年轻男性胴体，你若是跟他们在一起，肉体关系能借着盖娅的共鸣而达到欢乐的顶峰。所以说，你究竟看上詹诺夫哪一点？”

宝绮思一本正经地望着崔维兹。“你难道不爱他吗？”

崔维兹耸了耸肩，答道：“我对他很有好感，我想你可以说我爱他，以一种和性爱无关的方式。”

“你认识他没多久，崔维兹，为什么会以一种和性爱无关的方式爱他？”

崔维兹发现自己不知不觉露出微笑。“他是这么一个古怪的家伙，我真心相信在他一生之中，从来没有为自己着想过。他奉命和我同行，于是他来了，没有一点异议。他本来要我到川陀去，可是当我说要去盖娅，他也没有和我争论。而现在，他又跟着我进行寻找地球的任务，虽然他明知十分危险。我绝对可以相信，万一他必须为我——或者为别人——牺牲自己的生命，他也会愿意的，而且不会有任何怨言。”

“你会愿意为他牺牲性命吗，崔维兹？”

“假如没有时间多作考虑，可能就会。倘若能有时间考虑，我便会犹豫，结果或许就会逃避，我并没有他那么‘善良’。正是因为这样，我才有一种强烈的冲动，想要尽力保护他，让他保有一颗善良的心。我不希望这个银河把他教坏了，你了解吗？而我特别要提防你——天晓得你看中他哪一点，一旦那点不再吸引你，你很可能就会把他甩掉，我一想到这件事便难以忍受。”

“没错，我就知道你会有这种想法。难道你未曾想到，裴在我眼中和在你眼中是一样的——甚至我看得更透彻，因为我能直接接触他的心灵？我表现得像是想伤害他吗？若非我不忍心伤害他，当他以为看到一个运作中的机器人时，我会支持他的幻想吗？崔维兹，你所谓的‘善良’我相当熟悉，因为盖娅每一部分都随时愿意为整体牺牲，除此之外，我们不知道也不了解任何其他的行事原则。但我们那样做并没有放弃什么，因为每一部分都等于整体，虽然我并不指望你了解这一点。而裴却不同——”

宝绮思不再望着崔维兹，仿佛在自言自语。“他是个孤立体。他之所以没有私心私欲，并非由于他是某个大我的一部分，他没有就是没有。你明白我的意思吗？他可能失去所有的一切，却不会得到任何好处，但他就是有那种胸襟。他令我感到惭愧，我是不怕有任何损失才会如此大方，而他并未希望获得任何利益，却仍能保有那样的胸襟。”

她又抬起头来望着崔维兹，神情显得极为严肃。“你可知道你我相较之下，我对他的了解胜过你多少吗？你认为我会以任何方式伤害他吗？”

崔维兹说：“宝绮思，今天稍早的时候，你曾说：‘来吧，我们做个朋友。’我的回答则是：‘随你的便。’当时我的反应很勉强，因为我想到你可能会伤害詹诺夫。现在，轮到我说了，来吧，宝绮思，我们做个朋友。你可以继续指出盖娅星系的优点，而我或许仍会拒绝接受，不过即使如此，纵然这样，还是让我们做个朋友吧。”说完他就伸出手来。

“没问题，崔维兹。”她答道，两人紧紧握住了对方的手。

42

崔维兹冲着自己默默一笑，那只是个内心的微笑，因为他的嘴角没有丝毫动作。

当初，他用电脑搜寻第一组坐标所标示的恒星（并不肯定有没有），裴洛拉特与宝绮思两人专心地旁观，并且提出许多问题。现在，他们却待在寝舱里睡大觉，或者至少是在休息，而将所有的工作留给崔维兹负责。

就某个角度而言，这点令他相当得意，因为崔维兹觉得他们接受了一项事实，那就是他完全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不需要任何监督或鼓励。这方面，崔维兹从第一站获得了足够的经验，知道应该更加信赖电脑，并且感到即使它需要监督，自己也不必盯得那么紧。

另一颗恒星出现了——明亮耀眼，银河地图中却没有记录。相较于奥罗拉所环绕的恒星，这颗星要更为明亮，而它在电脑中竟然没有记录，也就更加耐人寻味。

崔维兹不禁惊叹古代传说的奇奥之处。在人类意识中，几世纪也许会缩成一点点，甚至全然消失无踪，许多文明则可能完全遭到遗忘。但在无数逝去的世纪、数不清的文明之中，仍然有一两件事物完好流传下来，例如那几组坐标便是。

不久之前，他曾对裴洛拉特提到这点。裴洛拉特立刻告诉他，这正是研究神话传说如此迷人的原因。“诀窍在于，”裴洛拉特说，“找出或判定传说中哪些成分代表史实和真相。这件事并不容易，不同的神话学家很可能会选取不同的成分，通常取决于何者刚好符合他们自己的诠释。”

无论如何，丹尼亚多提供的三组坐标之一，经过时间修正后，正好就是如今这颗恒星的位置。现在，崔维兹愿意下极大的赌注，赌第三颗恒星同样位于坐标点上。果真如此的话，他愿意进一步考虑禁忌世界共有五十个的传说也是正确的（虽然那是个可疑的整数），而且，还会开始研究其他四十七个世界的位置。

不久，他发现了一个可住人世界——禁忌世界——围绕着这颗恒星。这回，它的出现并未在崔维兹心中激起一丝涟漪，他本来就绝对肯定它会在那里。他立刻驾驶远星号进入它的低速轨道。

云层还算稀疏，从太空中便能将地表看得足够清楚。几乎跟所有的可住人世界一样，这也是个多水的世界，包括一个无间断的热带海洋，以及两个完整的极地冰洋。在上半球的中纬度地带，有一块长条状的大陆，弯弯曲曲地环绕整个世界，其两侧有些海湾，造成几个狭窄的地峡。在另一个半球的中纬度地带，陆地分裂成三大部分，每一部分的南北宽度都超过了上半球的大陆。

崔维兹遗憾自己对气候学所知不多，否则根据见到的景象，应该就能预测温度与季节大致如何。一时之间，他起了一个顽皮的念头，想要让电脑解决这个疑问，问题在于气候根本是无关紧要的一件事。

比这更重要许多倍的是，电脑又没有侦测到源自科技的辐射。他透过望远镜看下去，发现这颗行星并不显得老旧，也没有荒芜的迹象。不断后退的地表都是色调不一的绿地，不过日面并没有都会区的迹象，夜面则见不到任何灯光。

这会不会是另一颗充满各种生命、唯独欠缺人类的行星？

于是，他敲了敲另一间寝舱的门。

“宝绮思？”他轻声喊道，接着又敲了一下。

寝舱里传来一阵沙沙声，以及宝绮思的声音：“什么事？”

“你能不能出来一下？我需要你帮忙。”

“请等一会儿，我现在的样子不太方便见人。”

当她终于现身的时候，看起来绝不比过去任何一次逊色。崔维兹却感到一阵恼怒，因为他根本没必要等这一会儿，她看起来像什么样子，对他而言毫无差别。不过他们既然已经是朋友了，他只好将恼怒的情绪压抑下来。

她面带微笑，以十分愉快的语调说：“我能帮你做些什么，崔维兹？”

崔维兹向显像屏幕挥了挥手。“你可以看到，从我们正在通过的地表看来，这个世界百分之百健康，陆上布满相当厚实的植被。然而，黑夜地区没有灯光，也没有任何科技性辐射。请你仔细倾听，然后告诉我是否有任何动物生命。在某个地点，我想我看得到一群吃草的动物，但我不敢肯定。或许是我拼命想要看到什么，因而产生一种幻觉。”

于是宝绮思开始“倾听”，至少，她脸上出现了一种特殊的专注神情。“喔，没错，动物生命很丰富。”

“哺乳动物吗？”

“一定是。”

“人类吗？”

现在她似乎更加集中注意力，整整一分钟过去了，然后又过了一分钟，她才终于松弛下来。“我无法分辨得很清楚，每隔一阵子，我似乎就侦测到一丝飘忽的智慧，强度足以代表人类。但它实在太微弱，而且忽隐忽现，或许因为我也拼命想要感测到什么，因而产生一种幻觉。你知道吗……”

她突然陷入沉思，崔维兹催促道：“怎么样？”

她又说：“事实上，我好像侦测到了别的东西。那并非我所熟悉的任何事物，但我不相信它会不是……”

她开始更聚精会神地“倾听”，整张脸再度绷紧。

“怎么样？”崔维兹又问。

她松了一口气。“除了机器人，我不相信有其他的可能。”

“机器人！”

“是的，而我既然侦测到它们，当然应该也能侦测到人类，可是没有。”

“机器人！”崔维兹皱着眉头重复了一遍。

“是的，”宝绮思说，“而且我还能断定，数量相当庞大。”

43

裴洛拉特听到后，也说了一声“机器人！”而且跟崔维兹刚才的声调几乎一模一样。然后他淡淡一笑，又说：“你对了，葛兰，我不该怀疑你。”

“我不记得你何时怀疑过我，詹诺夫。”

“喔，老友，当时我认为不该表现出来。我只是在想，在我心里想，离开奥罗拉是个错误，因为在那里，我们有机会遇见一些存活的机器人。可是显然你早就知道，这里有更多的机器人。”

“根本不是这么回事，詹诺夫，我当初完全不知道，我只是想碰碰运气。宝绮思告诉我，根据这些机器人的精神场判断，它们似乎处于正常运作状态，而我则觉得，倘若没有人类照顾和维修，它们不可能处于良好的运作状态。然而，她无法侦察到任何人类迹象，所以我们仍在继续寻找。”

裴洛拉特若有所思地检视着显像屏幕。“似乎都是森林，对不对？”

“大部分都是森林，但有几块显然是草原。问题是我看不到城市，黑夜地区也不见任何灯光，而且除了热辐射，一直没有其他辐射出现。”

“所以根本没有人类？”

“我不敢说。宝绮思正在厨舱内设法集中精神。我已经替这颗行星定出一条本初子午线，这也就是说，电脑已经为这颗行星画出了经纬度。宝绮思手中握着一个小装置，每当发觉机器人的精神活动似乎特别密集——我想对机器人不能用‘神经活动’——或者任何人类思想的微弱讯息，她就会按一下钮。那个装置联到了电脑，电脑可以根据经纬度定出位置，然后我们就让它从那些位置中，选取一个适宜的着陆地点。”

裴洛拉特显得有些不安。“让电脑作选择，是明智的做法吗？”

“有何不可，詹诺夫？它是一台功能很强的电脑。此外，当你自己无从决定的时候，至少考虑一下电脑的选择，又有什么害处呢？”

裴洛拉特又快活起来。“这话有点道理，葛兰。某些最古老的传说，就提到了古人将立方体丢到地上来作决定。”

“哦？是怎么做的？”

“立方体每一面刻有不同的决定：做、不做、或许、延后等等。立方体落地后，恰巧朝上的那一面所刻的字，就被视为应当遵循的决定。有时他们也会用另一种方式，让一个小球在有著许多凹槽的圆板上旋转，每个槽内写有不同的决定。小球最后停在哪个槽，就要遵循那个槽内所写的决定。有些神话学家则认为，这类活动其实是一种几率游戏，并非用来决定命运，但是在我看来，两者几乎是同一回事。”

“就某方面而言，”崔维兹说，“我们这样选择着陆地点，就是在玩一种几率游戏。”

宝绮思从厨舱中走了出来，刚好听到最后一句话。她说：“并不是几率游戏。我按了几次‘可能’，还有一次绝对的‘确定’，而我们要去的，就是那个‘确定’地点。”

“为什么如此确定呢？”崔维兹问。

“我捕捉到一丝人类的思想，万分肯定，绝对错不了。”

44

此地刚才一定下过雨，因为草地很湿。天上的乌云迅速掠过，显出即将放晴的迹象。

远星号在一座小树林旁轻轻着陆（为了预防野狗，崔维兹半开玩笑地想），四周看来像是一片牧地。刚才，在视野较佳且较宽广的高空，崔维兹好像看到一些果园与田地，而现在，眼前则出现了许多如假包换的草食动物。

不过，附近没有任何建筑物，也没有任何物件是人工的。只有果园中排列整齐的果树，以及将田地划分得整整齐齐的界线，看来好像微波发电站一般人工化。

然而，这种程度的人工化，难道是机器人完成的？没有任何人类参与吗？

崔维兹默默系上承装武器的皮套，这一次，他确定两种武器都在待发状态，而且都充足了电。突然间，他接触到宝绮思的目光，动作便暂停了。

她说：“请继续。我认为你绝对用不到，但我上次也是这么认为，不是吗？”

崔维兹说：“你要不要带武器，詹诺夫？”

裴洛拉特打了一个寒战。“不，谢了。夹在你和宝绮思之间，你的有形防卫力量加上她的精神防卫力量，使我觉得根本没有危险。我也知道躲在你们的庇护下很孬种，可是想到自己不需要使用武力，我感激都还来不及，也就不觉得羞愧了。”

崔维兹说：“我可以了解，但千万别单独行动。如果我和宝绮思分开，你得跟着我们其中一个，不可以由于好奇心作祟，自己跑到别处去。”

“你不必担心，崔维兹，”宝绮思说，“我会好好留意。”

崔维兹第一个走出太空艇，外面正吹着轻快的风。雨后的气温带着些微凉意，崔维兹却感到十分宜人。相较之下，雨前的空气有可能又湿又热，令人很不舒服。

他吸了几口气，觉得十分讶异，这颗行星的气味很不错。他明白每颗行星都具有独特的味道，总是使人感到陌生，而且通常都不好闻——也许正是因为陌生的关系。陌生的气味就不能令人愉快吗？或是他们刚好赶对了季节，又正巧下过一场雨？不论原因为何……

“出来吧，”他叫道，“外面相当舒适。”

裴洛拉特走出来，然后说：“嗯，舒适这个形容词再恰当不过。你认为这里常年都有这种气味吗？”

“没什么差别，不到一小时，我们就会习惯这种香气。鼻中的感受器饱和之后，就什么也闻不到了。”

“真可惜。”裴洛拉特说。

“草地是湿的。”宝绮思似乎有点不以为然。

“这有什么不对？毕竟，盖娅上也会下雨啊！”崔维兹说。此时，一道黄色阳光自云缝洒下，想必不久之后，阳光会愈来愈强。

“没错，”宝绮思说，“但我们知道何时会下雨，我们有心理准备。”

“太糟了，”崔维兹说，“你们丧失了许多意外的惊奇。”

宝绮思答道：“你说得对，我会尽量不再那么偏狭。”

裴洛拉特四下望了望，以失望的语气说：“附近似乎什么都没有。”

“只是似乎而已，”宝绮思说，“它们正从小丘另一侧走来。”然后她望向崔维兹，“你认为我们该迎上去吗？”

崔维兹摇了摇头。“不，我们为了跟它们见面，已经飞越许多秒差距，剩下的路程让它们来走完，我们就在这里等着。”

那组机器人的动向只有宝绮思能感知。在她所指的那个方向，小丘顶上突然出现一个人形，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

“我相信目前只有这几个。”宝绮思说。

崔维兹好奇地凝视着，虽然他从未见过机器人，却丝毫不怀疑它们的身份。它们拥有粗略的人形，像是印象派的雕塑，但外表看来并非明显的金属材质。这些机器人表面毫无光泽，给人一种柔软的错觉，仿佛包覆着一层丝绒。

但他又怎么知道柔软只是错觉呢？看着这些以迟钝的步伐慢慢接近的人形，崔维兹突然起了摸摸它们的冲动。假如此地果真是个禁忌世界，从来没有船舰接近——这一定是事实，因为它的太阳不在银河地图中——那么远星号与其上成员，就是这些机器人经验之外的事物。可是它们的反应相当笃定，仿佛正在进行一桩例行公事。

崔维兹低声说：“在这里，我们也许能得到银河其他各处得不到的情报。我们可以问它们地球相对这个世界的位置，假如它们知道，就会告诉我们。天晓得这些东西运作有多久了？它们也许会根据自身的记忆回答，想想看有多难得。”

“反之，”宝绮思说，“它们也可能最近才出厂，因此一无所知。”

“或者也有可能，”裴洛拉特说，“它们虽然知道，但拒绝告诉我们。”

崔维兹说：“我猜它们不能拒绝，除非它们奉命不准告诉我们。可是在这颗行星上，绝不可能有人料到我们会来，谁又会下这种命令呢？”

到了距离他们大约三米的地方，三个机器人停了下来。它们没说什么，也没有进一步的行动。

崔维兹右手按在手铳上，目不转睛地盯着机器人，并对宝绮思说：“你能不能判断它们是否怀有敌意？”

“你应该考虑到一件事实，我对它们的精神运作一点也不熟悉，崔维兹，但我并未侦测到类似敌意的情绪。”

崔维兹的右手离开了铳柄，但仍然摆在附近。他举起左手，掌心朝向机器人，希望它们认得出这是代表和平的手势。他缓缓说道：“我向你们致意，我们以朋友的身份造访这个世界。”

中间那个机器人迅速低下头，像是勉强鞠了一躬。在一个乐观者眼中，或许也会将它视为代表和平的动作，接着它便开始答话。

崔维兹突然拉长了脸，显得极为惊讶。在沟通无碍的银河系中，不会有人想到这么基本的需要也可能出问题。然而，这个机器人说的并非银河标准语，也不是任何相近的语言。事实上，崔维兹连一个字也听不懂。

45

裴洛拉特的讶异与崔维兹不相上下，但他显然还带着一分惊喜。

“听起来是不是很奇怪？”他说。

崔维兹转头望向他，用相当不客气的口吻说：“不是奇怪，根本就是叽哩呱啦。”

裴洛拉特说：“绝不是叽哩呱啦，这也是银河标准语，只不过非常古老。我能听懂几个字，如果写出来的话，我也许可以轻易看懂，真正难解的是发音。”

“那么，它说些什么？”

“我想它在告诉你，它不了解你说什么。”

宝绮思说：“我听不懂它说什么，但我感知的情绪是迷惑，这点刚好吻合。前提是，我要能信任自己对机器人情绪的分析——或者说，要真有机器人情绪这回事。”

裴洛拉特说了一些话，他说得非常慢，而且相当吃力。三个机器人动作一致地迅速点了点头。

“那是什么意思？”崔维兹问。

裴洛拉特说：“我说我讲得不好，但我愿意尝试，请它们多给我一点时间。天哪，老弟，这真是有趣得吓人。”

“真是失望得吓人。”崔维兹喃喃说道。

“你可知道，”裴洛拉特说，“银河中每一颗住人行星，都会发展出别具一格的语文，所以银河中总共有千万种方言，有时相互之间几乎无法沟通，但它们都统一在银河标准语之下。假定这个世界已经孤立了两万年，它的语言应该和银河其他各处愈离愈远，逐渐演变成一种完全不同的语言。但事实并非如此，或许是因为这是个仰赖机器人的社会，而机器人听得懂的语言，就是设定其程序所用的语言。长久以来，这个世界一直没有重新设定机器人的程序，反倒是中止了语言的演化，所以我们现在听到的，只是一种非常古老的银河标准语罢了。”

“这是个很好的例子，”崔维兹道，“说明机器人化社会如何被迫停滞不前，因而开始衰退。”

“可是，我亲爱的伙伴，”裴洛拉特抗议道，“保持一种语言几乎长久不变，并不一定是衰退的征候。这样做其实有不少优点，能让历史文件在数世纪、数千年后仍然保有意义，历史记录的寿命和权威性便会相对增加。在银河其他各处，哈里・谢顿时代的敕令所使用的语文，现在已经显得颇有古风了。”

“你懂这种古银河语吗？”

“谈不上懂，葛兰。只是在研究古代神话传说的过程中，我领略到了一点窍门。字汇并非全然不同，但是词性变化却不一样，而且有些惯用语我们早已不再使用。此外，正如我刚才所说，如今发音已经完全变了。我可以充当翻译，可是无法做得很好。”

崔维兹心虚地吁了一口气。“一点点好运，总算聊胜于无。继续吧，詹诺夫。”

裴洛拉特转向机器人，愣了一会儿，又转过头来望着崔维兹。“我该说些什么？”

“我们单刀直入吧，问它们地球在哪里。”

裴洛拉特一个字一个字慢慢说，同时夸张地比手画脚。

那些机器人互相望了望，发出一些声音来，然后中间那个对裴洛拉特说了几句话。裴洛拉特一面回答，一面双手向两侧伸展，像是在拉扯一条橡皮筋。那个机器人再度回答，它像裴洛拉特一样谨慎，每个字都说得又慢又仔细。

裴洛拉特对崔维兹说：“我不确定有没有把‘地球’的意思表达清楚。我猜它们认为我指的是这颗行星上的某个地区，它们说不知道有这样一个地区。”

“它们有没有提到这颗行星的名字，詹诺夫？”

“它们提到的那个名字，我的最佳猜测是‘索拉利’三个字。”

“在你搜集到的传说中，你听说过吗？”

“没有，就和我从未听过奥罗拉一样。”

“好，问问它们在天上，在群星之间，有没有任何地方叫地球，你向上指一指。”

经过一番交谈之后，裴洛拉特终于转过身来说：“我唯一能从它们口中套出来的，葛兰，就是天上没有任何地方。”

宝绮思说：“问问那些机器人有多大年纪，或者应该说，它们已经运作多久了。”

“我不知道‘运作’该怎么说。”裴洛拉特摇了摇头，“事实上，我也不确定会不会说‘多大年纪’，我不是个很好的翻译。”

“尽力而为吧，亲爱的裴。”宝绮思说。

又经过一番交谈后，裴洛拉特说：“它们已经运作了二十六年。”

“二十六年。”崔维兹不以为然地喃喃说道，“它们比你大不了多少，宝绮思。”

宝绮思突然以高傲的语气说：“事实上……”

“我知道，你是盖娅，已经几千几万岁了。无论如何，这些机器人自身经验中并没有地球，而且在它们的记忆库中，显然没有任何对它们无用的资料，所以它们才会对天文学一无所知。”

裴洛拉特说：“在这颗行星的其他地方，或许还有最早期的机器人。”

“我很怀疑，”崔维兹说，“不过还是问问它们吧，詹诺夫，只要你想得出该怎么问。”

这次的问答是一段相当长的对话，最后裴洛拉特终于打住，他的脸涨得通红，一副明显受挫的神情。

“葛兰，”他说，“它们想表达的，我有一部分听不懂，但是根据我的猜测，较老的机器人都被用来当作劳工，所以什么事也不知道。假使这个机器人是真人，我会说它在提到那些老机器人时，用的是轻蔑的口气。这三个是管家机器人，它们自己这么说的，而且在被其他机器人取代之前，它们是不会变老的。它们才是真正有知识的一群——这是它们的说法，不是我说的。”

“它们知道得也不多，”崔维兹咆哮道，“至少不知道我们想知道的事。”

“我现在后悔了，”裴洛拉特说，“我们不该那么匆忙地离开奥罗拉。我们若能在那里发现一个存活的机器人，它本身记忆中就会含有地球的资料。而我们一定会发现的，因为我遇见的第一个就一息尚存。”

“只要它们的记忆完好无缺，詹诺夫，”崔维兹说，“我们随时可以回到那里。倘若我们必须回去，不论有没有野狗群，我们都一定会那么做。可是，假如这些机器人只有二十几岁，它们的制造者必定在附近，而那些制造者必定是人类，我这么想。”他又转向宝绮思，“你确定感测到……”

她却举起一只手，制止他再说下去，脸上则露出紧张而专注的表情。“来了。”她低声说。

崔维兹转头向小丘望去。从小丘背后出现、大步朝他们走来的，是个如假包换的人类身形。那人肤色苍白，头发很长但颜色不深，头部两侧微微鼓起。他面容严肃，但看来相当年轻，裸露在外的手臂与腿部都没有什么肌肉。

三个机器人让出一条路，他走到它们之间，停下了脚步。

他以清晰而愉悦的声音开始说话，用词虽然古老，仍然算是银河标准语，而且不难听懂。

“欢迎，太空来的浪者。”他说，“你们跟我的机器人什么？”

46

崔维兹并未露出欣喜之色，他傻傻地问道：“你会说银河标准语？”

那索拉利人带着冷笑说：“我又不是哑巴，为何不会？”

“可是这些呢？”崔维兹朝机器人指了指。

“这些是机器人，它们跟我一样，使用我们的语言。但我是索拉利人，我常收听远方世界的超空间通讯，因此学会了你们说话的方式，而我的先人也一样。先人留下了描述这种语言的资料，可是我不断听到新的字汇和语法，每年都有些变化。你们银河殖民者虽能定居各个世界，却似乎无法将语文固定下来。我能了解你们的语言，为何令你感到惊讶？”

“我不应该有这样的反应，”崔维兹说，“我向你道歉。只是刚才跟这些机器人几乎说不通，我没想到在这个世界上还能听到银河标准语。”

崔维兹开始打量这个索拉利人。他身上是一件轻薄的白袍，松垮地披在肩上，双臂处有宽阔的开口。那白袍正面敞开，露出赤裸的胸膛与下方的缠腰布。他双脚踩着一双轻便的凉鞋，除此之外没有其他装束。

崔维兹突然想到，自己居然看不出这个索拉利人是男是女。此人的胸部无疑属于男性，可是胸膛没有胸毛，薄薄的腰布下也没有任何隆起。

他转过头去，低声对宝绮思说：“这个可能还是机器人，不过看起来非常像真人……”

“这是个人类心灵，并非属于机器人。”宝绮思答道，嘴唇几乎没有动作。

那索拉利人说：“但你尚未回答我原先的问题，我愿原谅你的疏失，将它诿诸你的惊讶。现在我再问一遍，你绝不能再不回答，你们跟我的机器人什么？”

崔维兹说：“我们是旅人，想要打听如何前往我们的目的地。我们请求你的机器人提供有用的资料，可是它们缺乏这方面的知识。”

“你们在寻找什么资料？也许我可以帮忙。”

“我们在寻找地球的位置，你能不能告诉我们？”

那索拉利人扬起眉毛。“我本来还以为，你们最感好奇的是我这个人。虽然你们没有要求，我还是会提供这方面的资料。我是萨腾・班德，你们如今站在班德属地上。向四面八方望去，极目所见都是我的属地，而且一直延伸到你们目力不及的远方。我不能说欢迎你们，因为你们来到这里，等于违反了一项承诺。两万年来，你们是第一批踏上索拉利的银河殖民者。结果，你们来到此地的目的，只是为了询问前往另一个世界的捷径。在古老的时代，三位银河殖民者，你们和你们的太空船一出现就会被摧毁。”

“以这种方式对待既无恶意又没威胁的客人，实在太野蛮了。”崔维兹小心翼翼地说。

“我同意，不过一个扩张性社会的成员，一旦来到一个不具侵略性，而且维持静止状态的社会，就算只有初步的接触，也充满潜在的威胁。当我们畏惧这种威胁时，外人一到这里，我们立即摧毁他们。既然我们已不再有畏惧的理由，你看得出来，我们现在愿意谈一谈。”

崔维兹说：“我感谢你毫无保留地提供这些讯息，但你尚未回答我原先的问题。我再重复一遍，你能不能告诉我们地球的位置？”

“所谓的地球，我想你是指人类以及各式各样动植物的发源地吧。”他优雅地挥动一只手，仿佛指着周围的万事万物。

“没错，我正是这个意思，班德先生。”

一个古怪的厌恶神情，突然掠过那索拉利人的脸孔。他说：“如果你必须使用称谓，请别用任何含有性别的字眼，直接称呼我班德吧。我既非男性亦非女性，我是全性。”

崔维兹点了点头（他猜对了）。“就依你的意思，班德。那么，我们大家的发源地，地球，究竟在哪里？”

班德说：“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就算我知道，或者我找得出来，对你们也没有用处，因为地球已经不能算是一个世界。啊，”他伸展开双臂，“阳光的感觉真好。我不常到地面上来，太阳若不露脸，我是绝不会上来的。刚才太阳还藏在云里的时候，我先派机器人迎接你们，等到云朵飘走，我自己才跟了出来。”

“为什么地球已经不能算是一个世界？”崔维兹锲而不舍地追问。他已经有心理准备，打算再听一次有关放射性的传说。

然而，班德却不理会这个问题，或说随随便便丢在一旁。“说来话长。”他道，“你刚才告诉我，你们到此地来并无任何恶意。”

“完全正确。”

“那么你为何武装前来？”

“只是防患未然，我不知道会遇到些什么。”

“没关系，你的小小武器对我毫无威胁，我只是好奇罢了。有关你们的武器，以及似乎全然依赖武器所建立的野蛮历史，我当然早就耳熟能详。即便如此，我从未真正见过任何武器，我可以看看吗？”

崔维兹往后退了一步。“恐怕不行，班德。”

班德似乎被逗乐了。“我问你只是出于礼貌，其实我根本不必问。”

他伸出一只手来，与此同时，从崔维兹右侧的皮套中，跳出了那柄手铳，而从他左侧的皮套中，神经鞭也向上蹿起。崔维兹想抓住那两件武器，却感到双臂无法动弹，仿佛被极具韧性的绳索缚住。裴洛拉特与宝绮思也都企图向前冲，可是显然两人同样被制住了。

班德说：“别白费力气，你们办不到。”两件武器飞到他手中，他翻来覆去仔细检视了一番。“这一件，”他指着手铳说，“似乎是能产生高热的微波束发射器，能使任何含有水分的物体爆炸。另一件比较微妙，我必须承认，一时之间我还看不出它的用途。然而，既然你们并无恶意，又不打算带来威胁，你们根本就不需要武器。我能将两件武器中的能量都释放出来，而我正在这么做。这样它们就不再具有杀伤力，除非你拿来当棍棒使用，不过充作那种用途，它们未免太不称手了。”

那索拉利人松开手，两件武器再度腾空，这次是向崔维兹飞去，各自不偏不倚落入皮套中。

崔维兹忽然感到束缚消失了，立刻拔出手铳，但根本是多此一举。扳机松垮垮地垂下来，能量显然全被抽光，而神经鞭的情形也完全一样。

他抬头望向班德，班德微笑着说：“你完全束手无策，外星人士。只要我高兴，同样可以轻而易举摧毁你的太空船，当然还有你。”

第十一章  地底世界

47

崔维兹感到全身僵硬，他努力维持正常的呼吸，并转头望向宝绮思。

她站在那里，手臂护在裴洛拉特腰际，显然相当从容镇定。她轻轻一笑，又以更轻微的动作点了点头。

崔维兹转头再度面对班德。他将宝绮思的反应解释为信心十足的象征，并十二万分地希望自己的猜测正确无误。他绷着脸说：“你如何做到的，班德？”

班德微微笑了笑，显然心情好极了。“告诉我，小小外星人士，你相信法术吗？相信巫术吗？”

“我们不相信，小小索拉利人。”崔维兹回嘴道。

宝绮思用力拉扯崔维兹的衣袖，悄声道：“别惹他，他很危险。”

“我看得出来。”崔维兹勉强压低声音，“那么，你想想办法。”

宝绮思以几乎听不清楚的音量说：“时候未到。如果他感到安全无虞，会比较没那么危险。”

对于这些外星人士的简短耳语，班德完全没有留意。他径自转身离去，那些机器人赶紧为他让出一条路。

然后他又转头，不怎么起劲地勾起食指。“来吧，跟我来，你们三个都来。我将告诉你们一个故事，也许你们不会有兴趣，我却能自得其乐。”他继续悠闲地往前走。

一时之间，崔维兹仍然站在原地不动，无法确定采取什么行动最好。然而宝绮思已向前走去，裴洛拉特也被她拉走了。最后崔维兹终于移动脚步，否则他将孤独地留在这里与机器人为伴。

宝绮思轻声说：“如果班德那么好心，肯讲一个我们也许没兴趣的故事……”

班德转过身来，神情专注地望着宝绮思，好像这时才真正发觉她的存在。“你是雌性的半性人，”他说，“对不对？是较少的那一半？”

“是较小的那一半，班德。”

“那么，其他两位是雄性的半性人喽？”

“他们的确是。”

“你生过孩子吗，雌性？”

“我的名字叫宝绮思，班德，我还没有生过孩子。这位是崔维兹，这位是裴。”

“当你该生孩子的时候，这两个雄性哪个会帮你？或是都会？或是都不会？”

“裴会帮我，班德。”

班德将注意力转移到裴洛拉特身上。“你有白头发，我看出来了。”

裴洛拉特说：“没错。”

“一直是那种颜色吗？”

“不，班德，年纪大了才会变成这样。”

“你年纪多大了？”

“我今年五十二岁，班德，”裴洛拉特说完，又急忙补充道，“是根据银河标准年。”

班德继续向前走（走向一座位于远方的宅邸，崔维兹如此设想），不过脚步放慢了。他说：“我不知道一个银河标准年有多长，但想必跟我们的一年不会相差太多。当你死去的时候，你会有多大年纪，裴？”

“我说不准，我也许还能再活三十年。”

“那么是八十二年，真短命，而且分成两半，实在难以置信。不过我的远祖也像你们一样，而且住在地球上。但是后来有些人离开了地球，在其他恒星周围建立了新世界，那些都是美好的世界，有良好的组织，而且为数众多。”

崔维兹大声道：“不多，只有五十个。”

班德将高傲的目光投向崔维兹，心情似乎没有刚才那么好。“崔维兹，那是你的名字？”

“我的全名是葛兰・崔维兹。我说太空世界只有五十个，我们的世界则有好几千万。”

“那么，你可知道我想给你们讲的是什么故事？”班德柔声道。

“如果是说过去曾有五十个太空世界，那么我们已经知道了。”

“我们不仅计算数量，小小半性人，”班德说，“我们还衡量品质。虽然只有五十个，但你们的几千万个世界加起来，也抵不上其中任何一个。而索拉利正是第五十个，因此是最优秀的。索拉利遥遥领先其他太空世界，正如同那些世界遥遥领先地球一样。

“唯有我们索拉利人领悟到应当如何生活。我们不像动物那样成群结队，然而在地球，在其他世界，甚至在其他的太空世界则尽皆如此。我们个个单独生活，有许多机器人帮助我们；我们随时能借着电子设备互相见面，但极少有真正碰面的机会。上次我亲眼目睹真人，像我现在目睹你们这样，已经是许多年前的事。可是，你们只是半性人，因此你们的出现，就像母牛或机器人一样，不会妨碍我的自由。

“但我们以前也曾是半性人。当时，不论我们如何增进个人自由，不论我们如何发展拥有无数机器人的独居生活，我们的自由仍然不是绝对的。为了产生下一代，必须通过两个个体的合作。当然，我们可以提供精细胞和卵细胞，让受精过程和其后的胚胎成长过程，都以人工方式自动进行。至于婴儿，亦可在机器人的完善照顾下成长。这些问题都能解决，可是伴随自然受精而来的快乐，半性人却不愿放弃。邪门的情感依附由此发展，令自由因而消失。你们看不出这必须改变吗？”

崔维兹说：“不，班德，因为我们衡量自由的标准跟你们不同。”

“那是因为你们根本不知自由为何物。你们一向过着群居生活，你们所知道的生活方式，就是不断被迫屈服于他人意志之下，即使最小的琐事也不例外；要不然，你们就是成天彼此斗争，迫使他人屈从自己的意志，这是同样卑贱的行为。这样怎么可能还有自由？倘若无法随心所欲活着，自由就不存在！自由是不折不扣的随心所欲！

“后来，地球人再度成群结队向外拓展，再度粘成一团又一团在太空打转。其他太空族虽然不像地球人那般群居，但那只是程度上的差异。当时，他们曾企图与地球人抗衡。

“我们索拉利人并没有那样做，我们预见了群居注定会失败。我们移居地底，切断了和银河各处所有的联系。我们决心不惜任何代价，也要保持自己的生活方式。我们发展出合适的机器人和各种武器，用来保卫我们看似空无一物的地表，而它们的表现的确可圈可点。来到此地的船舰通通被摧毁，终于再也不来了。这颗行星被视为遭到废弃，逐渐被人遗忘，而这正是我们的初衷。

“与此同时，我们在地底世界努力解决自己的问题。我们借着精密的科技，谨慎调整我们的基因。我们有过不少失败，但也有些成功，而我们善加利用成功的结果。我们花了许多世纪的时间，但我们终于变成全性人，将雌雄的本质融为一体，能随心所欲获得极致的愉悦。当我们希望生育后代时，随时可以产生受精卵，再交由熟练的机器人照顾。”

“雌雄同体。”裴洛拉特说。

“在你们的语言中如此称呼吗？”班德随口问道，“我从来没听过这个名词。”

“雌雄同体会完全阻断演化路径。”崔维兹说，“每个子代都是雌雄同体亲代的基因复制品。”

“得了吧，”班德说，“你把演化当成瞎闯乱撞的程序了。我们只要有意，当然可以规划子代的特质。我们能改变或调整基因，有时也的确这样做。不过，我的住处快到了，我们进去吧。天色不早了，太阳已经无法供给充足的热量，进入室内会舒服点。”

他们经过一扇门，门上没有任何形式的锁，但当他们接近时，那扇门就自动打开，而在他们穿过之后又立刻关上。室内没有任何窗户，然而，一旦他们来到一个洞穴般的房间，四周的墙壁便开始发光，映得室内一片光明。地板似乎未铺任何东西，却令人感到柔软而富弹性。而在房间的四个角落，各站着一个纹风不动的机器人。

“那一幅墙壁，”班德指了指正对着门的那堵墙，它看起来和其他三堵没有任何不同，“是我的视幕。借着这个屏幕，整个世界展现在我眼前。但它绝不会妨碍我的自由，因为没人能强迫我使用。”

崔维兹说：“如果你想借着屏幕跟某人见面，而他不愿意，你也无法强迫对方使用他的屏幕。”

“强迫？”班德以傲慢的口气说，“别人爱怎么做，就该让别人怎么做，只要别人也同意我能随心所欲就好。请注意，在称呼对方时，我们不使用带有性别的代名词。”

室内只有一张椅子，摆在视幕正前方，班德一屁股坐了下来。

崔维兹四处张望，像是期望会有其他椅子从地板冒出来。“我们也能坐下吗？”他问。

“随你的便。”班德说。

宝绮思面带微笑地坐到地板上，裴洛拉特在她身旁坐下，崔维兹则倔强地继续站着。

宝绮思说：“我问你，班德，这颗行星上住着多少人类？”

“请说索拉利人，半性人宝绮思。由于半性人自称‘人类’，这个名词已遭到污染。我们或许应该自称‘全性人’，但那样说很拗口，索拉利人则是个贴切的名称。”

“那么，这颗行星上住着多少索拉利人？”

“我不确定，我们从来不作自我统计，大概一千两百个吧。”

“整个世界的人口只有一千两百？”

“足足有一千两百。你又在计算数量，而我们则以品质衡量。况且你也不了解自由的真谛——如果有其他索拉利人，跟我争夺我对任何土地、任何机器人、任何生物或任何一样东西的绝对支配权，我的自由就会受到妨碍。既然其他索拉利人的确存在，就必须尽可能消除妨碍自由的机会，方法是将大家远远隔开，彼此根本没有实质的接触。为了实现这个理想，索拉利只能容纳一千两百个索拉利人。超过这个数目，自由便会明显受限，造成令人无法忍受的结果。”

“这就代表出生率必须精确统计，并且必须和死亡率刚好平衡。”裴洛拉特突然说。

“当然。任何拥有稳定人口的世界，一定都是这样做的。就连你们的世界，或许也不例外。”

“既然死亡率可能很小，新生儿一定也很少吧。”

“正是如此。”

裴洛拉特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下去。

崔维兹说：“我想知道的是，你如何使我的武器腾空飞起，你还没提出解释。”

“我提出法术或巫术作为解释，你拒绝接受吗？”

“我当然拒绝接受，你把我当成什么了？”

“那么，你相不相信能量守恒，以及熵值递增的必然性？”

“这些我相信，但我不信在两万年内，你们就能改变这些定律，或是作出一微米的修正。”

“我们并没有，半性人。不过你想想，室外有阳光，”他又做出那种古怪的优雅手势，仿佛指点着所有的阳光，“也有阴影。阳光下比阴影下温暖，因此热量从日照区自动流向阴影区。”

“你说的我都知道。”崔维兹说。

“但也许你太熟悉了，所以不再多动点脑筋。而在夜晚，索拉利表面比大气层外来得温暖，因此热量自动从行星表面流向外太空。”

“这我也知道。”

“此外，不论白天或夜晚，行星内部的温度总是比行星表面高，因而热量会自动从内部流向地表。我想这点你也清楚。”

“说这些到底有什么用，班德？”

“根据热力学第二定律，热量必然从高温处流向低温处，而热流可以用来做功。”

“理论上没错，但阳光中的热量太稀薄，行星表面的热量更不用说，而来自地心的热量则是三者中最稀薄的。你所能利用的热量，也许还不够举起一小颗鹅卵石。”

“那要看你使用的是什么装置。”班德说，“经过上万年的发展，我们的工具已成为大脑的一部分。”

班德将两侧头发往上拨，露出耳后的部分，然后来回摆了摆头。他两耳后方各有一个突起，大小与形状都跟鸡蛋的钝端差不多。

“我的大脑有这一部分，你们却没有，这就是索拉利人和你们的不同之处。”

48

崔维兹不时望着宝绮思，她似乎全神贯注在班德身上。崔维兹愈来愈肯定，自己已经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纵使班德不断讴歌自由，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仍然令他无法抗拒。他不可能和机器人作知性的交谈，更不会去找动物聊天。在他的经验中，跟索拉利同胞讲话并不愉快，即使他们有时必须沟通，也一定是迫不得已，绝非自动自发。

另一方面，对班德而言，崔维兹、宝绮思与裴洛拉特虽然只是半性人，他也许认为他们像机器人或山羊一样，不会侵犯他的自由，但他们在智慧上却和他旗鼓相当（或者几乎差不多）。有机会跟他们交谈，是个太难得的享受，他过去从未体验过。

怪不得，崔维兹想，他会这么乐此不疲。而宝绮思（崔维兹百分之两百肯定）正在鼓励这种倾向，只要极其轻柔地推动班德的心灵，便能怂恿他做出原本就非常想做的事。

宝绮思想必正在根据一项假设行事，那就是班德如果说得够多，或许就会透露些关于地球的有用讯息。崔维兹认为这很有道理，所以即使对目前的话题并非真正好奇，他仍尽力让谈话继续下去。

“这两个大脑叶突有什么功用？”崔维兹问。

班德说：“它是转换器，由热流开启，可将热流转换成机械能。”

“我不相信，热流并没有那么多。”

“小小半性人，你不用大脑。倘若有很多索拉利人挤在一块，个个都想使用热流，那么的确没错，热流的供应绝对不够。然而，我拥有超过四万平方公里的土地，这些土地全是我的，是我一个人的。从这么多平方公里的土地上，我可以任意搜集热流，没人跟我抢，所以热量足敷使用。你明白了吗？”

“在如此宽广的区域搜集热流有那么简单吗？光是集中的过程就得耗费极大能量。”

“或许吧，但我没有留意。我的转换叶突不停地集中热流，因此需要做功时，立刻就能做好。当我将你的武器吸到半空的时候，日照区某团大气放出了过剩的热量，流到阴影区另一团大气中，因此我是利用太阳能帮助我达到目的。我使用的并非机械或电子装置，而是使用神经装置完成这项工作。”他轻轻摸了摸一侧的叶突，“它的运作迅速、有效、不间断，而且毫不费力。”

“不可思议。”裴洛拉特喃喃说道。

“没什么不可思议的。”班德说，“想想眼睛和耳朵的精巧，还有它们如何能将少量的光子和空气振荡转化成讯息。假如你向来不晓得这些器官，也会觉得它们不可思议。相较之下，转换叶突不会更不可思议，只是因为你们不熟悉，才会有这种感觉。”

崔维兹说：“这两个不停运作的转换叶突，你们拿它做些什么？”

“用来经营我们的世界。”班德说，“这块广大属地上的每个机器人，都从我身上获取能量，或者应该说，都靠自然的热流提供它们能源。任何机器人旋转一个开关，或是砍倒一棵树木，能量都是通过精神转换供应——我的精神转换。”

“假如你睡着了呢？”

“不论是睡是醒，转换的过程都会持续进行，小小半性人。”班德说，“当你睡觉的时候，你的呼吸会中断吗？你的心跳会停止吗？到了晚上，我的机器人仍然继续工作，代价仅是使索拉利地心冷却一点点。就大尺度而言，这种变化根本难以察觉。而且我们总共只有一千两百个，因此所用的能量全部加起来，也几乎不会使太阳的寿命缩短，或是令这个世界内部的热量枯竭。”

“你们是否想到过，可以拿它当一种武器？”

班德瞪着崔维兹，仿佛他是个特别难以理解的怪物。“我想你这句话，”他说，“意思是指索拉利或许能根据转换原理制成能量武器，用来对付其他世界？我们为何要那么做？即使我们能击败根据别的原理所制成的能量武器——这根本无法肯定——我们又能得到些什么？控制其他的世界吗？我们已经拥有一个理想的世界，为什么还要其他世界呢？我们想要支配半性人，把他们当奴工吗？我们已有机器人，就这项功能而言，它们比半性人好得多。我们已经有了一切，除了希望不受干扰，我们不再需要什么。听我说，我再给你们讲个故事。”

“讲吧。”崔维兹说。

“两万年前，当地球上的半性动物开始成群飞向太空时，我们撤迁到了地底。其他太空世界则决心和来自地球的新殖民者对抗，因此他们对地球发动了攻击。”

“攻击地球？”崔维兹很高兴终于谈到正题，他尽力掩饰得意之色。

“是的，攻击敌人的核心。就某方面而言，这是个聪明的举动。如果你想杀死一个人，不会攻击手指或脚后跟，你会直指心脏要害。而我们的太空族同胞，未能完全戒除人类的脾气，竟然造成地球表面的强烈放射性，使得这个世界大部分地区再也无法住人。”

“啊，原来是这么回事。”裴洛拉特捏紧拳头迅速挥动，像是想要拍板定案，“我就知道不可能是自然现象，那是怎样造成的？”

“我不知道是怎样造成的，”班德显得毫不关心，“总之，这对太空族也没什么好处，那才是故事的重点。后来银河殖民者继续蜂拥而出，而太空族——则逐渐灭绝。他们也曾力图一争长短，最后仍消失无踪。我们索拉利人则隐居起来，拒绝参加这场竞争，所以我们方能绵延至今。”

“银河殖民者也是。”崔维兹绷着脸说。

“没错，但不会永远如此。群居动物一定会内斗，一定会你争我夺，而最后终将灭亡。那或许需要好几万年的时间，但我们可以等。一旦此事成真，我们索拉利人，全性、独居、解放的索拉利人，便能将银河据为己有。那时，除了我们自己的世界，我们还能随意利用或放弃任何一个世界。”

“可是有关地球的事迹，”裴洛拉特一面说，一面不耐烦地弹响手指，“你告诉我们的是传说还是史实？”

“如何分辨两者的差异呢，半性人裴洛拉特？”班德说，“所有的历史多少都能算是传说。”

“但你们的记录是怎么说的？我能看看这方面的记录吗，班德？请你了解一件事，神话、传说和太古历史都是我的研究领域，我是钻研这些题目的学者，尤其是和地球有关的题目。”

“我只是转述听来的故事。”班德说，“其实根本没有这方面的记录。我们的记录所记载的，全部是索拉利本身的事务，即使提到其他的世界，也都是有关他们侵犯我们的史实。”

“地球当然侵犯过你们。”裴洛拉特说。

“有此可能，但即便如此，那也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而在所有的世界中，我们最厌恶的就是地球。即使我们有过地球的任何记录，由于极度的反感，我也肯定那些记录早就被销毁了。”

崔维兹咬牙切齿，显得极为懊恼。“被你们销毁的？”他问。

班德又将注意力转移到崔维兹身上。“这里没有别人。”

裴洛拉特不肯轻易放弃，继续追问：“你还听说过哪些有关地球的事？”

班德想了一下，然后说：“我年幼的时候，曾经听机器人讲过一则故事，内容是说一个地球男子来到索拉利，以及有个索拉利女子跟他离去，后来她成了银河中的重要人物。然而，依我看，那只是个杜撰的故事。”

裴洛拉特咬了一下嘴唇。“你确定吗？”

“这种事我又如何确定？”班德道，“话说回来，一个地球人竟敢前来索拉利，而索拉利又竟然容许如此的入侵，都是令人难以置信的事。更不可能的是，一个索拉利女子居然自愿离开这个世界——我们那时还是半性人，但仍然不可思议。不过别谈这些了，我带你们去参观我的家。”

“你的家？”宝绮思四处张望了一下，“我们不是已经在你家了吗？”

“根本还没有。”班德说，“这是一间会客室，一间影像室。必要的时候，我可以在此处会见我的索拉利同胞，他们的影像会出现在墙壁上，或者以三维像出现在墙壁前。因此，这个房间是集会的场所，不是我家的一部分。跟我来吧。”

他向前走去，并未回头看看他们是否跟来，但是站在角落的四个机器人也开始移动。崔维兹明白，倘若他和两位同伴不自动跟上去，那些机器人就会委婉地押着他们走。

此时那两位同伴站了起来，崔维兹对宝绮思耳语道：“你是不是一直让他说个不停？”

宝绮思按了按他的手，又点了点头。“然而，我还是希望能知道他的意图。”她补充道，声音中透着不安的情绪。

49

他们跟着班德向前走。机器人都和他们维持着礼貌的距离，但它们的存在始终带来一种威胁感。

现在他们正穿过一道回廊，崔维兹无精打采地含糊说道：“这颗行星上并没有关于地球的有用资料，这点我可以肯定，它只有放射性传说的另一个版本。”他耸了耸肩，“我们还得继续前往第三组坐标。”

一扇门在他们面前敞开，里面是个小房间。班德说：“来吧，半性人，我要让你们看看我们的生活方式。”

崔维兹细声说：“他借着炫耀得到幼稚的快乐，我真想好好泼他一盆冷水。”

“别跟他比赛幼稚的程度。”宝绮思说。

班德将他们三人引进那个房间，其中一个机器人也跟了进去。班德挥手叫其他机器人退下，自己走了进来，房门立刻在他身后关上。

“这是电梯嘛。”裴洛拉特说，他对自己这项发现感到很高兴。

“的确是。”班德说，“一旦我们移居地底，就未曾真正出去过，我们也不想那么做，不过我发现，偶尔见见阳光挺舒服的。但我不喜欢阴天和黑夜的户外，那令人觉得虽不在地底仍像在地底，希望你们了解我的意思。那是一种认知上的失调，大概可以这么说，我认为那是非常不舒服的感觉。”

“地球人建造过地底建筑，”裴洛拉特说，“他们称那些城市为‘钢穴’。川陀也曾经建造地底建筑，甚至规模更广大，那是旧帝国时代的事。如今，康普隆仍在建造地底建筑。仔细想一想，这还是一种普遍倾向呢。”

“半性人群聚在地底建筑中，我们则在地底独自过着逍遥的日子，两者简直有天壤之别。”班德说。

崔维兹说：“在端点星上，住宅都建在地表。”

“暴露在风吹日晒雨打中，”班德说，“太原始了。”

那电梯只有启动时产生重力减弱的感觉，这点连裴洛拉特也能察觉，其后一直没有任何动静。当重力感突然转强之际，崔维兹正在纳闷它会钻到多深的地方。然后，电梯门便打了开来。

眼前是一间宽敞且经过精心装潢的房间，室内有朦胧的光线，却看不出光源在哪里，仿佛空气本身会发出微弱的光芒。

班德伸出一根手指，所指之处光线立刻变强。他又指向另一处，同样的现象随即发生。然后他将左手放在门边的一根粗短圆棍上，右手在半空中划了一个大圆，整个房间便大放光明，仿佛沐浴在阳光下，却没有带来丝毫热度。

崔维兹做了个鬼脸，以不大不小的音量说：“这家伙是江湖术士。”

班德厉声道：“不是‘家伙’，是‘索拉利人’。我不确定‘江湖术士’是什么意思，可是听你的口气，我猜不会是什么好东西。”

崔维兹说：“它是指一个人并不实在，只会制造些看起来比实际上更惊人的效果。”

班德说：“我承认自己有这种偏爱，但我刚才向你们展示的却不是戏剧效果，那是货真价实的。”

他用右手拍了拍按在左手下的那根圆棍。“这根热导棒一直延伸到地底几公里处，在我的属地上，许多地方都有类似的热导棒。我还知道，其他属地上也有这一类设备。它们能使地底的热量加速传到地表，而且更容易转换成机械功。其实我无需做任何手势，一样可以产生光亮，但这样做比较有戏剧效果，或正如你说的，有那么一点不实在的感觉，而我就喜欢这一套。”

宝绮思说：“这种小小的戏剧效果所带来的快乐，你经常有机会体验吗？”

“没有。”班德摇了摇头，“我的机器人对这种事无动于衷，我的索拉利同胞也一样。能够遇到半性人，向他们展示这一切，实在是个难得的机会，我真是太——开心了。”

裴洛拉特说：“我们进来的时候，这个房间有着朦胧的光线，是不是始终维持这样？”

“是的，这只需要很少的电力，就像维持机器人的运作一样。我的整个属地随时都在运转，没有实际从事工作的部分则保持空转。”

“这么广大的属地所需的电力，全靠你一个人不断提供？”

“真正供应电力的是太阳和行星核，我只算一根导管而已。而且并非整个属地都从事生产，我让大部分地区保持未开发状态，孕育着各式各样的动物生命。第一，因为这样做可以保护我的边界；第二，因为我发现其中有美感。其实，我的田地和工厂并不大，它们只需要供应我个人所需，此外再生产一些特产，以便跟他人交换。比如说，我拥有会制造和装设热导棒的机器人，很多索拉利人都仰赖我提供这方面的协助。”

“你的家呢？”崔维兹问，“范围有多大？”

这个问题一定是问对了，因为班德立刻笑逐颜开。“非常大，我相信是这颗行星上数一数二的，方圆都有好几公里。在地底照顾我家的机器人，和在数万平方公里地表的一样多。”

“那么大的住宅，你当然不会全用到吧。”裴洛拉特说。

“可想而知，有些房间我从未进去过，可是这又怎么样？”班德说，“机器人负责将每间房间保持得一尘不染、通风良好且整齐有序。好了，出来吧。”

他们并未循着原路，而是从另一扇门走出来，随即发现置身另一道回廊中。在他们面前，有一辆停在轨道上的小型敞篷地面车。

班德示意他们上去，于是大家一个接一个爬进车里。车内空间有限，不够容纳四个人再加一个机器人，还好裴洛拉特与宝绮思挤在一起，为崔维兹腾出位子。班德坐在前面，一副轻松自在的模样，那个机器人则坐在他身边。车子开始前进，班德除了偶尔做些流畅的手部动作，看不出他还在进行什么操控。

“事实上，这是个车型机器人。”班德说，神情相当冷淡。

他们以稳重的速度前进，每当来到一扇门前，门就会自动打开，在他们通过后又立即关上，因此车速完全不必改变。每个房间的装饰都大不相同，好像机器人曾奉命随机设计出各种组合。

他们前方的回廊相当幽暗，身后的情形也完全相同。然而，无论他们真正置身何处，仿佛始终处于没有热度的阳光下。每一扇门打开的时候，室内也都会转趋明亮，而班德每次都缓慢而优雅地挥着手。

这趟旅程似乎没有尽头。他们不时会发觉车子又转了个弯，代表这座地底宅邸显然向两个维度延伸。（不，是三个维度，当他们沿着一个浅坡稳稳下滑时，崔维兹心中这么想。）

不论他们经过何处，都能看到许多机器人，十几个、几十个、几百个，都在从容不迫地工作，但崔维兹很难猜出那些工作的性质。此时他们又通过一扇门，来到一间很大的房间，里面有一排排的机器人，全都静静地趴在办公桌前。

裴洛拉特问道：“它们在做什么，班德？”

“在做簿记，”班德说，“整理统计记录，财务账目，以及诸如此类的事。我非常高兴可以宣称，自己不必为这些事情烦恼。这并不是一块闲置的属地，大约四分之一的耕地辟为果园，另外还有十分之一用来种植谷物，但真正令我骄傲的还是果园。我们培育这个世界上品质最佳的水果，而且种类也最多。‘班德桃’就是索拉利桃，其他索拉利人几乎都懒得种桃子。此外，我们有二十七种不同的苹果，以及——以及——那些机器人可以给你详尽的资料。”

“你怎样处理这么多水果？”崔维兹问，“你自己不可能全部吃掉。”

“我做梦也不会这么想，我并不特别喜欢吃水果，它们是用来和其他属地做交易的。”

“交易些什么？”

“主要是矿物，我的属地上没有值得一提的矿物。此外，我也换取维持健康的生态平衡所需的一切。在我的属地上，有各式各样种类繁多的动植物。”

“全仰赖机器人照顾吧，我猜想。”崔维兹说。

“的确如此，而且它们做得非常好。”

“只为了一个索拉利人。”

“只为了这块属地，以及其上的标准生态。我是唯一巡视本属地各角落的索拉利人——但这正是我的绝对自由，做不做都由我。”

裴洛拉特说：“我想其他人……其他的索拉利人，也会维持一个局部的生态平衡，或许也有位于沼地、山区或滨海的属地吧。”

班德说：“我想应该有吧。我们有时必须开会讨论世界性事务，这种事总是花掉许多会议时间。”

“你们多久得聚会一次？”崔维兹问。（现在，他们正通过一条又窄又长的甬道，两侧没有任何房间。崔维兹猜想，这条甬道所在的位置，也许难以辟建正式的建筑，因此用作两翼之间的联系，而两翼则能向其他方向继续延伸。）

“太频繁了。我几乎每个月都得花些时间在会议上，那些都是我参加的委员会。我的属地上虽然没有山脉或沼泽，但我的果园、我的鱼池，还有我的植物园都是全世界最好的。”

裴洛拉特说：“可是，我亲爱的伙伴……我是说班德，我以为你从未离开你的属地，拜访其他的……”

“当然没有。”班德答道，神情显得有些愤怒。

“我只是说以为而已。”裴洛拉特以和缓的语气说，“可是这样的话，你从未作过调查，甚至没见过其他属地，又怎能确定自己的最好呢？”

“因为，”班德说，“在属地间的交易中，从产品需求量就能看出来。”

崔维兹说：“制造业的情形又如何？”

班德说：“有些属地从事工具和机械的制造。正如我刚才提到的，在我的属地上，我们制造热导棒，不过这种产品相当简单。”

“那机器人呢？”

“到处都在制造机器人。有史以来，索拉利所设计的机器人，灵巧精妙的程度一向领先全银河。”

“直到今天仍旧如此，我猜想。”崔维兹小心翼翼控制着语调，尽量让这句话听来是直述句，而并非疑问句。

班德说：“今天？今天还有谁跟我们竞争？如今只有索拉利还在制造机器人，你们的世界完全都没有。这是我从超波中听来的，如果我的理解没错的话。”

“可是其他的太空世界呢？”

“我告诉过你，它们已经不存在了。”

“全都不存在了？”

“除了索拉利，我不相信别处还有活生生的太空族。”

“那么根本没人知道地球的位置喽？”

“会有什么人想要知道地球的位置？”

裴洛拉特插嘴道：“我就想知道，这是我的研究领域。”

“那么，”班德说，“你得改行研究别的了。我根本不晓得地球的位置，也没听说过有谁晓得，而且我丝毫不关心这码子事。”

车子突然停下来，一时之间，崔维兹还以为班德生气了。然而，停车的过程很平稳，而当班德下了车，又挥手叫其他人下车的时候，他看来仍是那副得意的模样。

他们进入另一个房间，在班德做了一个手势后，室内的光线仍相当黯淡。此房通向一个侧廊，侧廊两边是许多小房间，每间里面都有一两件华丽的容器，有些旁边还摆着另一个物件，看来好像是影片放映机。

“这都是什么，班德？”崔维兹问。

班德说：“都是祖先灵房，崔维兹。”

50

裴洛拉特很感兴趣地四处张望。“我猜，你们把祖先的骨灰葬在这里？”

“如果你所谓的‘葬’，”班德说，“意思是指埋在土里，那就不算十分正确。我们现在或许身处地底，但这里是我的宅邸，所以这些骨灰都在我家里，就像我们现在的情形一样。在我们的语言中，我们说骨灰是‘安厝’此地。”他迟疑了一下，然后又说，“‘厝’是表示‘宅邸’的古字。”

崔维兹随便四下望了望。“这些都是你的祖先？有多少？”

“将近一百个。”班德答道，毫不掩饰声音中的骄傲，“正确的数目是九十四个。当然，最早的那些并非真正的索拉利人，不符合这个名字如今的定义。他们是半性人，分雄性和雌性。那些半性祖先的骨灰坛，总是被下一代两两摆在一起。我当然不会走进那些房间，那相当‘蒙人羞’。至少，索拉利语是这么说的，但我不知道你们的银河标准语怎么讲，你们也许并没有类似的用语。”

“那些影片呢？”宝绮思说，“我想那些是影片放映机？”

“那些都是日志，”班德说，“都是他们的生活史。他们在这块属地上，选了最钟爱的部分拍摄这些影像。这意味着他们并未全然逝去，他们的一部分依旧存在。我的自由也包括了随时能加入他们，我能随意观看任何影片的任何部分。”

“可是不会加入那些——蒙人羞的祖先。”

班德将目光移到别处。“不会，”他坦承不讳，“然而我们都有这么一部分的祖先，这是我们共同的不幸。”

“共同的？那么其他索拉利人也有这种灵房？”崔维兹问。

“喔，是的，我们全都有。不过要数我的最好、最精致，也保存得最妥当。”

崔维兹问道：“你是不是已经把自己的灵房准备好了？”

“当然，完全建好了，并且装潢完毕。在我继承这块属地之后，那是我完成的第一件任务。而在我归于尘土之后——这样讲比较诗意——我的继承人便会开始建造自己的灵房，那将是其第一件任务。”

“你有继承人吗？”

“到时就会有了，但我的寿命还长得很呢。当我必须离去的时候，便会有个成年的继承人，成熟到了足以享有这块属地，也会有发育完全的叶突，以便进行能量转换。”

“他会是你的子嗣吧，我猜想。”

“喔，没错。”

“可是万一，”崔维兹说，“有什么不幸发生呢？我想即使是在索拉利，也会发生一些意外和不幸吧。假使一个索拉利人过早归于尘土，没有继承人接掌，或是继承人尚未成熟到能享有属地，那又会如何呢？”

“那可很罕见，在我的世系中，那种事只发生过一次。然而，万一遇到这种情况，别忘了还有其他的继承人，等着继承其他的属地。有些继承人已足够成熟，他们的单亲却足够年轻，能产生另一个后代，并且等得到那个后代长大成人。这种所谓的‘大／小继承人’之一，就会被指定来继承无主的属地。”

“由谁指定呢？”

“我们有个统领委员会，它的少数功能就包括这一项：当有人过早归于尘土时，负责指定一个继承人。当然，整个过程都是借着全息传视进行。”

裴洛拉特说：“可是我问你，既然索拉利人彼此从不见面，倘若某地的某个索拉利人意外地——或在意料之中归于尘土，又怎么会有人知道呢？”

班德说：“当我们其中之一归于尘土后，其属地所有的电力都会消失。如果没有继承人立即接管，这种反常情况终究会被人发现，随即会展开纠正措施。我向你们保证，我们的社会系统运作得很健全。”

崔维兹说：“我们有没有可能看看你这里的影片？”

班德愣了一下，然后说：“全然是由于你不知情，我才不怪罪你。你刚才的言语既粗鲁又卑贱。”

“我为这件事道歉。”崔维兹说，“我不想强迫你，但我们解释过了，我们很想获得有关地球的资料。我忽然想到，你这里最早期的影片，应该是在地球变得有放射性之前拍摄的，因此影片中有可能提到地球，或许还会有详尽的叙述。我们当然不希望侵犯你的隐私，可是有没有变通的办法，例如由你自己查看这些影片，或者让机器人来做，再将其中的相关资讯告诉我们？当然啦，如果你能体谅我们的动机，并且了解我们为了回报你的好意，会尽全力尊重你的感受，你也许就会让我们亲自观看这些影片。”

班德以冷峻的语气说：“我猜你并不知道，你变得愈来愈无礼了。然而，我们可以立刻结束这个话题，因为我可以告诉你，在我的早期半性祖先旁边，根本没有任何影片。”

“没有？”崔维兹的失望百分之百真实。

“这些影片曾经存在过，但即使是你们，也该想象得到里面会是什么内容。两个半性人彼此表示兴趣，甚至，”班德清了清喉咙，有些勉强地说，“互相作用。半性人所有的影片，自然在许多代以前就被销毁了。”

“其他索拉利人所收藏的呢？”

“全都销毁了。”

“你能确定吗？”

“不毁掉那些东西就是疯子。”

“也许有些索拉利人真疯了，或者多愁善感，或者过于健忘。我想，请你指引我们前往邻近的属地，你该不会反对吧。”

班德瞪着崔维兹，现出一副讶异的表情。“你以为其他索拉利人会像我这般容忍你们？”

“为何不会呢，班德？”

“到时你就知道了。”

“我们必须碰碰运气。”

“不行，崔维兹。不行，你们都不能去。听我说。”

后面出现几个机器人，而班德皱起了眉头。

“什么事，班德？”崔维兹突然感到不安。

班德说：“我很喜欢跟你们聊天，并且观察你们的——怪异言行。这是个空前绝后的经验，我感到很高兴，但我不能记录到日志中，或是保存在影片里。”

“为何不能？”

“我讲话给你们听、我听你们讲话、我带你们来我的宅邸、我带你们来祖先灵房，这些都是可耻的行为。”

“我们并非索拉利人，对你而言，我们跟这些机器人一样微不足道，不是吗？”

“那只是我帮自己找的借口，别的索拉利人也许不会接受。”

“你又有什么顾虑？你有绝对的自由随心所欲，不是吗？”

“即使像我们这样，自由也不是真正绝对的。假使我是这颗行星上唯一的索拉利人，我就有绝对的自由做些甚至更可耻的事。可是这个世界还有其他索拉利人，因此，虽然我们和理想中的自由极为接近，却未曾真正达到。这颗行星上有一千两百个索拉利人，若是让他们知道我做了些什么，他们全都会瞧不起我。”

“没有理由要让他们知道。”

“那倒是实话，你们一抵达此地，我就想到了。在跟你们寻开心的时候，我始终把这件事放在心上。一定不能让其他索拉利人知道。”

裴洛拉特说：“如果你的意思是，你担心我们去别的属地寻找地球资料，将会为你带来麻烦，这个嘛，我们自然不会提到先拜访过你，这点我们心里有数。”

班德摇了摇头。“我已经冒了太多的风险。我自己当然不会提到这件事，我的机器人也都不会提到，它们甚至会奉命不得记住这件事。你们的太空船将被带到地底，我要好好研究它，看看能提供我们什么……”

“慢着，”崔维兹说，“你想检查我们的太空艇，你以为我们能在这里等多久？那是不可能的事。”

“绝非不可能，因为你不会再有表达意见的机会。我很遗憾，我也想跟你们多聊一会儿，讨论许多其他的事，可是你们也看得出来，情况变得愈来愈危险。”

“不，绝对没有。”崔维兹尽力强调。

“喔，绝对有的，小小半性人。恐怕我该采取行动的时候到了，那会是我的祖先在第一时间所采取的行动。我必须将你们杀掉，三个通通杀掉。”

第十二章  重见天日

51

崔维兹立刻转头望向宝绮思。只见她毫无表情，面容紧绷，双眼全神贯注凝视着班德，仿佛忘却了周遭的一切。

裴洛拉特则张大眼睛，一副难以置信的模样。

崔维兹不知道宝绮思会（或者能够）做些什么，他只好勉力击退排山倒海而来的挫败感（并非只是想到死亡，主要是想到尚未发现地球的下落，尚未明白他为何选择盖娅作为人类未来的蓝图）。他心中很明白，自己必须尽量拖延时间。

他努力保持声音的平稳与咬字的清晰。“你一直表现得像个谦恭有礼、风度翩翩的索拉利人，班德。我们闯入你的世界，你丝毫不以为忤，还好心地带我们参观你的属地和宅邸，并且回答我们的问题。如果你现在允许我们离去，将更符合你的品格。没人会知道我们来过这个世界，我们也没有理由再回来。我们到这里来的动机很单纯，只是想要寻找资料而已。”

“你当然会这么说，”班德从容道，“如今，你们的命都是跟我借的。你们进入大气层那一瞬间，性命就不再属于自己了。当我和你们进行近距离接触时，我最可能做的——以及应该做的——就是立刻将你们杀掉。然后，我该命令专职机器人解剖你们的尸体，看看外星人士的身体能为我提供什么知识。

“但是我没有那么做，我纵容自己的好奇心，屈服在自己随和的天性之下。不过现在该适可而止了，我不能再继续下去。事实上，我已经威胁到索拉利的安全。因为，如果由于我心软，竟然被你们说服，让你们安然离去，你们的同类必会接踵而至，现在你们如何保证都没有用。

“然而，至少我能做到一点，能让你们死得毫无痛苦。我只消将你们的大脑稍微加热，使它趋于钝化。你们不会感到任何痛苦，只是生命就此终止。最后，等到解剖研究完毕，我会用瞬间高热将你们化为灰烬，这样一切就结束了。”

崔维兹说：“如果我们非死不可，我不反对迅速而毫无痛苦的死亡。可是我们并没有犯任何罪，为什么一定要被处死？”

“你们的到来就是一项罪行。”

“这话根本没道理，我们无法预知这样做是有罪的。”

“何种行为构成犯罪，不同的社会自有不同的定义。对你们而言，这个社会也许专断而且不讲理，但我们并不这么想。这里是我们的世界，我们有百分之百的权利决定一切，你们犯了错，就必须受死。”

班德仍然面带微笑，仿佛只是在愉快地闲聊。他继续说：“你们的品德也没有多高尚，不足以作为申诉的借口。你有一把手铳，它利用微波束激发致命的高热，这点和我如今的目的相同，可是我能肯定，它所导致的死亡将更残酷更痛苦许多。如果我没有把它的能量抽光，却笨到允许你有行动自由，让你能将手铳从皮套中拔出来，你现在会毫不犹豫地用它对付我。”

崔维兹甚至不敢再看宝绮思一眼，生怕班德的注意力转移到她身上。他抱着最后一线希望说：“我求你，就算是发发慈悲，请别这么做。”

班德突然现出冷酷的表情。“我必须先对自己和我的世界慈悲，所以你们都得死。”

他举起一只手，一股黑暗立刻笼罩崔维兹。

52

一时之间，崔维兹感到一片黑暗，令他喘不过气来。他狂乱地想：这就是死亡吗？

他的思绪仿佛激起了回声，他听见一个低微的声音说：“这就是死亡吗？”那是裴洛拉特的声音。

崔维兹试图开口，结果发现并没有困难。“何必问呢？”他一面说，一面大大松了一口气，“你还能发问，光凭这一点，就表示这不是死亡。”

“在一些古老的传说中，死亡之后还有生命。”

“荒谬绝伦。”崔维兹低声道，“宝绮思？你在这里吗，宝绮思？”

没有任何回答。

裴洛拉特附和着：“宝绮思？宝绮思？葛兰，发生了什么事？”

崔维兹说：“班德一定死了。这样一来，他不能再为这块属地供应电力，所以灯光就熄了。”

“可是怎么会……你是说这是宝绮思干的？”

“我想应该是的，希望她没有因此受伤。”在这个完全黑暗的地底世界（只有墙壁中放射性原子的偶然衰变会产生微观的闪光），他趴在地上，以双手双膝爬行。

然后，他摸到一个温热柔软的物体，他来回摸了摸，认出了他抓着的是一条腿。那条腿显然太过细小，不可能是班德的。“宝绮思？”

那条腿踢了一下，崔维兹只好松手。

他说：“宝绮思？说句话啊！”

“我还活着。”宝绮思的声音传过来，却不知为何变了调。

崔维兹说：“可是你还好吗？”

“不好。”随着这句话，他们周围重新亮了起来，只不过相当黯淡。墙壁发出微弱的光芒，毫无规律地时明时暗。

班德垮作一团，像是一堆昏暗的杂物。宝绮思在他身旁，正抱着他的头。

她抬起头来，望着崔维兹与裴洛拉特。“这个索拉利人死了。”在幽暗的灯光下，泪水在她的双颊闪闪发亮。

崔维兹愣了一愣。“你为什么哭？”

“我杀死了一个有思想、有智慧的生命，难道不该哭吗？这并非我的本意。”

崔维兹弯下腰，想扶她站起来，她却将他一把推开。

裴洛拉特跪在她身边，柔声道：“拜托，宝绮思，即使是你，也无法令他起死回生。告诉我们发生了什么事。”

她让裴洛拉特把自己扶起来，声音含糊地说：“班德能做的盖娅都会做，盖娅能够仅仅借着心灵的力量，将宇宙间分布不均的能量，转换成适当的功。”

“这点我早就知道。”崔维兹试图安慰她，却不太清楚该怎么说，“我们在太空中相遇的情形，我还记忆犹新，当时你——或者应该说盖娅——制住了我们的太空艇。当班德夺走我的武器，又令我动弹不得的时候，我就想到了那件事。他也制服了你，但是我确信，只要你想挣脱，绝对没有问题。”

“不对，我若企图挣脱，就一定会失败。当初，你们的太空艇在我／们／盖娅的掌握中，”她以悲伤的语调说，“那时我和盖娅是真正的一体。现在则有超空间的分隔，限制了我／们／盖娅的效率。此外，盖娅的所作所为，全有赖于集聚无数大脑而生的力量，但即使如此，我们的大脑全部加起来，也比不上这个索拉利人的转换叶突。我们无法像他那么巧妙、那么有效又毫不疲惫地利用能量。你看，我不能让这些灯光变得更亮，我也不知再过多久就会筋疲力尽。而班德即使在睡觉的时候，也能为整个广大的属地供应电力。”

“但你制止了他。”崔维兹说。

“因为他并未察觉我的力量，”宝绮思说，“而且因为我什么也没做，并没有让我的力量曝光。所以他并未怀疑我，也就没有特别注意我。他将精神全部集中在你身上，崔维兹，因为你带着武器——再次证明你武装自己是明智之举。而我必须等待机会，借着出其不意、迅雷不及掩耳的一击制服班德。当他即将杀害我们，当他全副心神集中在那个行动，以及集中在你身上的时候，我就有了出手的机会。”

“那一击相当漂亮。”

“这么残酷的话你如何说得出口，崔维兹？我的本意只是制止他，仅仅希望阻绝他的转换叶突。我的打算是，当他想要毁灭我们的时候，将发现根本办不到，反之，我们周围的照明会突然熄灭。在他惊讶不已的那一瞬间，我就收紧我的掌握，使他进入长时间的正常睡眠状态，再将他的转换叶突松开。这样电力即可维持不断，我们便能逃出这座宅邸，返回太空艇，尽快离开这颗行星。我希望做到的是，当班德终于醒来的时候，会忘记见到我们之后所发生的一切。不必杀生就能办到的事，盖娅不会因此滥杀无辜。”

“哪里出了差错呢，宝绮思？”裴洛拉特柔声问道。

“我从未接触过像转换叶突这样的东西，我没时间详加研究，以便了解它的构造。我只能猛力展开我的阻绝行动，可是显然做得不正确。受到阻绝的并非能量入口，而是能量出口。在一般情况下，能量源源不绝迅速灌入叶突，大脑则以相同速度排出那些能量，以保护本身不至受损。可是，一旦我阻绝了出口，能量马上累积在叶突中，在极短时间内，大脑温度遽然升高，使其中的蛋白质急速钝化，然后他就死了。当灯光尽数熄灭时，我立即收回阻绝的力量，但是，当然已经太晚了。”

“我看不出除了这样做，你还能有什么别的办法，亲爱的。”裴洛拉特说。

“想到我竟然杀了人，你怎么讲都无法安慰我。”

“班德眼看就要杀掉我们。”崔维兹说。

“因此我们要制止他，而不是杀害他。”

崔维兹犹豫了一下，他不希望表现出不耐烦的情绪，因为他实在不愿惹宝绮思生气，或令她更心烦。毕竟，在这个充满强烈敌意的世界上，她是他们唯一的防卫武器。

他说：“宝绮思，别再遗憾班德的死亡，现在我们该考虑别的了。由于他的死，这块属地所有的电力都消失了，其他索拉利人迟早会发现这个事实——或许不会迟只会早。他们将不得不展开调查，假如几个索拉利人联手攻击我们，我认为你根本无法抵御。而且，正如你自己也承认的，你现在勉强供应的有限电力，将无法持续太久。所以说，当务之急是赶快回到地面，钻进我们的太空艇，一刻也耽误不得。”

“可是，葛兰，”裴洛拉特说，“我们该怎么做呢？我们刚才走了好几公里弯弯曲曲的路，我猜这下面一定跟迷宫差不多。就我个人而言，我对如何回到地面毫无概念，我的方向感一向很差。”

崔维兹四下看了看，明白裴洛拉特说的完全正确。他说：“我猜通向地面的出口应该很多，我们不一定要找原来那个。”

“可是出口的位置我们一个也不知道，又要从何找起呢？”

崔维兹再次转向宝绮思。“你用精神力量，能否侦测到任何有助于找到出路的线索？”

宝绮思说：“这块属地的机器人都停摆了。在我们正上方，我可以侦测到一息微弱的次智慧生命，但这只能说明地面在正上方，这点我们早就知道了。”

“好吧，那么，”崔维兹说，“我们只好自己寻找出口。”

“瞎闯乱撞？”裴洛拉特被这个提议吓了一跳，“我们永远不会成功。”

“或许可以，詹诺夫。”崔维兹说，“只要我们动手找，不论机会多么小，总有逃出去的机会。否则我们只好待在这里，这样的话，我们永远不会成功。来吧，一线希望总比毫无希望强。”

“慢着，”宝绮思说，“我的确侦测到了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崔维兹问。

“一个心灵。”

“有智慧吗？”

“有，可是我想智慧有限。不过，我感到最清楚的，却是另一种讯息。”

“是什么？”崔维兹再度压制住不耐烦的情绪。

“恐惧！无法忍受的恐惧！”宝绮思细声道。

53

崔维兹愁眉苦脸地四下张望。他虽然知道刚才是从哪里进来的，但他不会因此产生幻想，认为他们有可能原路折回。毕竟，他对那些拐弯抹角的道路未曾留心。谁会想到他们竟然落到这个地步，不得不自行折返，只有明灭不定的幽暗光芒为他们指路。

他说：“你认为自己有办法启动那辆车吗，宝绮思？”

宝绮思说：“我确定自己做得到，崔维兹，但那并不表示我会驾驶。”

裴洛拉特说：“我想班德是靠精神力量驾驶的。车子在行驶的时候，我没看到他碰过任何东西。”

宝绮思温柔地说：“没错，裴，他用的是精神力量，可是该如何使用精神力量呢？你当然会说是借着操纵装置，这点绝对没错，但我若不熟悉操纵装置的使用方法，就根本毫无帮助，对不对？”

“你好歹试一试。”崔维兹说。

“如果要去试，我必须将全副心神放在它上面，这样一来，我怀疑自己是否还能维持照明的灯光。即使我学会了如何操纵，在黑暗中这辆车子也帮不上什么忙。”

“我想，看来我们必须徒步游荡了？”

“恐怕只好这样了。”

崔维兹凝视着前方，除了他们近旁笼罩着幽暗的光芒，此外尽皆是厚实沉重的黑暗。他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到。

他说：“宝绮思，你还能感受到那个受惊的心灵吗？”

“还可以。”

“你能不能分辨它在哪里？能不能带领我们到那里去？”

“精神感应是直线行进的，几乎不会被普通物质折射，所以我能判断它是来自那个方向。”

她直指着黑漆漆的墙壁，继续说：“但我们不能穿墙而过，最好的办法就是沿着回廊走，一路选择感应变得愈来愈强的方向。简单地说，我们得玩一玩‘跟着感觉走’的游戏。”

“那我们现在就开始吧。”

裴洛拉特却踌躇不前。“慢着，葛兰，不论那是什么东西，我们真想找到它吗？如果它感到恐惧，或许我们同样会有恐惧的理由。”

崔维兹不耐烦地摇了摇头。“我们毫无选择余地，詹诺夫。不论它是否感到恐惧，总是一个心灵，它可能会愿意指点我们——或者我们能设法叫它指点回到地面的途径。”

“而我们就让班德躺在这里？”裴洛拉特语带不安地说。

崔维兹抓住他的手肘。“来吧，詹诺夫，这点我们也没有选择。终究会有某个索拉利人重新启动这个地方，然后某个机器人就会发现班德，会为他料理后事——我希望是在我们安然离去之后。”

他让宝绮思在前面带路，不论走到哪里，她身边的灯光总是最亮。在每一个门口，以及回廊的每个岔路，她都会停下脚步，试图感知那股恐惧来自何方。有时她会在走进一扇门或绕过某个弯路后，又重新折返，尝试另一条路径。崔维兹只能袖手旁观，一点也帮不上忙。

每当宝绮思下定决心，坚决地朝某个方向前进时，她前方的灯光便会亮起来。崔维兹注意到，现在这些灯光似乎较为明亮——可能是由于他的眼睛适应了昏暗的环境，也可能是宝绮思学会了如何更有效地转换能量。有一次，遇到一根那种插入地底的金属棒，她便将手放在上面，灯光的亮度立时显著增强。她点了点头，好像感到十分满意。

沿途未见任何熟悉的事物，因此几乎可以肯定，他们现在走过的地方，是这座曲折迂回的地底宅邸另外一部分，他们进来的时候并未经过这里。

崔维兹一路注意观察，想要寻找陡然上升的回廊，有时又将注意力转向天花板，试图找出活门的痕迹。结果他一直没有任何发现，那受惊的心灵仍是他们唯一的希望。

他们走在寂静中，唯一的声音是自己的脚步声；走在黑暗里，唯一的光芒紧紧包围他们身边；走在死亡的幽谷内，唯一的活物就是他们自己。他们偶尔会发现一两个朦胧的机器人身躯，在昏暗中或立或坐，个个一动不动。有一次，他们看到一个侧卧的机器人，四肢摆出一种古怪的僵凝姿势。崔维兹想，当电力消失时，它一定处于某种不平衡状态，于是立刻倒了下来。不论班德是死是活，都无法影响重力的作用。也许在班德的广大属地各个角落，所有的机器人皆已停摆，或立或卧僵在原地，而在属地的边界，这种情形一定很快会被发现。

但也或许不会，他突然又这么想。当索拉利的一分子即将由于衰老而死亡时，索拉利人应该通通知道，整个世界都会有所警觉，并且预先作好准备。然而，班德正处于盛年，他现在突然暴毙，根本不可能有任何预兆。谁会知道？谁会预期这种结果？谁又会期待整个属地停摆呢？

不对（崔维兹将乐观与自我安慰抛在脑后，那会引诱自己变得太过自信，实在太危险了），班德属地所有的活动皆已停止，索拉利人一定会注意到，然后就会立即采取行动。他们都对继承属地有极大的兴趣，不会对他人的死亡置之不理。

裴洛拉特闷闷不乐地喃喃说道：“通风系统停止了。像这种位于地底的场所，一定得保持通风良好。原本有班德供应电力，但现在它已不再运转。”

“没关系，詹诺夫。”崔维兹说，“在这个空旷的地底世界中，还有足够的空气让我们活好几年。”

“我仍然闷得发慌，是心理上的难过。”

“拜托，詹诺夫，别染上了幽闭恐惧症。宝绮思，我们接近些了吗？”

“近多了，崔维兹。”她答道，“感觉变强许多，我对它的位置也更清楚了。”

她迈出的脚步更为坚定，在需要选择方向时也不再那么犹豫。

“那里！那里！”她说，“我强烈感觉到了。”

崔维兹不以为然地说：“现在就连我也听得到了。”

三个人停下脚步，自然而然屏住了气息。他们可以听到一阵轻柔的呜咽，还夹杂着气喘吁吁的啜泣。

他们循声走进一个大房间，灯光亮起后，他们看到里面满是色彩缤纷的陈设，跟原先所见的房间都完全不同。

房间正中央有个机器人，它微弯着腰，伸出双臂，像是正准备做个亲昵的动作。不过，当然，它僵在那里一动不动。

机器人身后传来一阵衣衫拍动的声音。一只睁得圆圆的眼睛畏畏缩缩地从后面探出来，那种令人心碎的啜泣声则一直不断。

崔维兹冲到机器人后面。只听得一声尖叫，一个矮小身形从另一侧冒出来，随即摔倒在地，躺在那里用手蒙住眼睛，两腿胡乱猛踢，仿佛要逐退来自四面八方的威胁，同时继续不断尖叫，尖叫——

宝绮思说：“是个孩子！”这句话根本是多余的。

54

崔维兹向后退了几步，感到十分不解。一个孩子在这里做什么？班德对自己的绝对孤独多么自傲，而且还极力强调这一点。

面对暧昧不明之事，裴洛拉特比较不会诉诸理性分析。他立刻想到答案，脱口而出：“我想这就是继承人。”

“是班德的孩子，”宝绮思表示同意，“可是太小了。我想他无法成为继承人，索拉利人得另外找人继承。”

她凝视着这个孩子，但并非目不转睛地瞪着他，而是用一种轻柔的、带有催眠作用的目光。那孩子果然渐渐静下来，他睁开双眼，回望着宝绮思，原本的叫喊变成了偶尔一下的轻声抽噎。

宝绮思发出一些具有安抚作用的声音，虽然断断续续，没有什么意义，但目的只是要加强镇定效果。她仿佛在用精神指尖，轻抚那孩子陌生的心灵，设法抚平其中紊乱不堪的情绪。

那孩子慢慢爬起来，目光一直没有离开宝绮思。他摇摇晃晃地站了一会儿，突然冲向那个既无动作又没声音的机器人，紧紧抱着机器人粗壮的大腿，仿佛渴望从中得到一点安全感。

崔维兹说：“我猜那个机器人是他的——保姆，或说管理员。我猜索拉利人无法照顾另一个索拉利人，甚至无法照顾自己亲生的孩子。”

裴洛拉特说：“我猜这孩子也是雌雄同体。”

“一定是。”崔维兹说。

宝绮思的心思仍然全放在那孩子身上。她慢慢向他走去，双手斜举，手掌朝着自己，仿佛强调并没有抓住他的意图。那孩子现在不哭了，看到宝绮思走过来，他把机器人抱得更紧。

宝绮思说：“来，孩子——温暖。孩子——柔软，温暖，舒适，安全。孩子——安全——安全。”

她停了下来，头也不回地压低声音说：“裴，用他的语言跟他讲。告诉他我们都是机器人，因为这里停电，所以我们来照顾他。”

“机器人！”裴洛拉特吓了一跳。

“我们必须这样自我介绍。他不怕机器人，但他从未见过人类，也许甚至无法想象人类是什么。”

裴洛拉特说：“我不知道能否想出正确的说法，也不知道‘机器人’的古语是什么。”

“那就直接说‘机器人’吧，裴。如果不管用，就改说‘铁打的东西’，反正尽量说就对了。”

裴洛拉特开始慢慢地、一字一顿地说着古银河语。那孩子望着他，紧紧皱着眉头，像是试图了解他在说些什么。

崔维兹说：“你在跟他沟通的时候，最好顺便问问如何才能出去。”

宝绮思说：“不，暂时不要。先建立信心，再问问题。”

那孩子一面望着裴洛拉特，一面慢慢松开机器人。他说了几句话，声音高亢且有韵律。

裴洛拉特慌忙道：“他讲得太快，我听不懂。”

宝绮思说：“请他慢慢再讲一遍。我在尽全力消除他的恐惧，让他保持镇静。”

裴洛拉特又听了一遍那孩子说的话，然后说：“我想他在问健比为什么不动了，健比一定就是这个机器人。”

“再确定一下，裴。”

裴洛拉特跟那孩子再谈了几句，又说：“没错，健比就是这个机器人，而这孩子管自己叫菲龙。”

“太好了！”宝绮思对那孩子微微一笑，那是个灿烂而开心的笑容。她伸手指指他，然后说：“菲龙，乖菲龙，勇敢的菲龙。”又将一只手放在自己胸前，“宝绮思。”

那孩子也露出微笑，当他展现笑容时，看起来非常讨人喜欢。“宝绮思。”他说，其中那个“思”的发音有点不正确。

崔维兹说：“宝绮思，如果你能启动这个叫健比的机器人，它也许能告诉我们一些我们想知道的事。裴洛拉特可以跟它沟通，不会比跟这孩子沟通更困难。”

“不行，”宝绮思说，“那样会出问题。这个机器人的首要任务是保护这孩子，如果它启动后，立即发觉我们这几个陌生的人类，它或许会立即攻击我们，因为这里不该有任何陌生人。到时我若被迫令它停摆，它就无法提供我们任何讯息，而这孩子，看到心目中唯一的亲人再度停摆。唉，我就是不要那么做。”

“可是我们都听说过，”裴洛拉特柔声道，“机器人一律不能伤害人类。”

“我们的确听说过，”宝绮思说，“可是没有人告诉我们，这些索拉利人设计的是何种机器人。即使这个机器人设计成不能伤害人类，它也必须作出抉择。一边是它的孩子，或说几乎是它的孩子；另一边却是三个陌生物件，它也许根本认不出我们是人类，只会把我们当成非法闯入者。它自然会选择保护孩子，而对我们发动攻击。”

她再度转身面对那孩子。“菲龙，”她说，“宝绮思，”她指了指自己，接着又指向其他两人，“裴，崔。”

“裴，崔。”孩子乖顺地跟着说。

她向那孩子走近些，双手慢慢接近他。他一面望着她，一面向后退了一步。

“冷静，菲龙。”宝绮思说，“乖乖，菲龙。摸摸，菲龙。好乖，菲龙。”

他向她走近一步，宝绮思松了一口气。“乖，菲龙。”

她摸了摸菲龙裸露在外的臂膀，他跟他的单亲一样，只穿了一件长袍，前胸敞开，下面系着一条腰布。她只轻轻摸了一下，就赶紧移开手，等了一会儿，才将手放回他的手臂上，轻柔地抚摸着。

在宝绮思心灵的强力镇静作用下，那孩子微微闭上眼睛。

宝绮思的双手慢慢往上移，动作很轻，几乎没有触摸到他的肌肤。她两只手一路摸到孩子的肩膀、颈部、耳朵，最后伸进棕色长发中，来到双耳后方偏上的部位。

她随即放下双手，说道：“转换叶突还小，头盖骨尚未发育完全。目前那里只有一层硬质皮肤，等到叶突长成后，它会向外鼓胀，被头盖骨围起来。这就代表说，如今他还无法控制这块属地，甚至无法启动属于他的机器人——问问他几岁了，裴。”

经过一番交谈后，裴洛拉特说：“他今年十四岁，如果我没弄错的话。”

崔维兹说：“他看起来比较像十一岁。”

宝绮思说：“这个世界所采用的年，长度也许和银河标准年不尽相同。此外，据说太空族拥有倍增的寿命，如果索拉利人跟其他太空族一样，他们或许也延长了发育期，总之我们不能以年龄为准。”

崔维兹不耐烦地咂咂舌头。“别再讨论人类学了，我们必须赶快到达地面。我们沟通的对象是个孩子，所以我们可能只是在浪费时间。他也许不知道通往地面的途径，也可能从来没有到过地面。”

宝绮思说：“裴！”

裴洛拉特明白她的意思，马上又跟菲龙讨论起来，这次花的时间比前几次都要长。

最后他终于说：“这孩子知道什么是太阳，他说自己曾看到过。我想他也见过树木，但他的反应好像不确定那个词汇的意义，至少不确定我所用的那个词汇……”

“好了，詹诺夫，”崔维兹说，“拜托言归正传吧。”

“我告诉菲龙，如果他能带我们到地面去，我们也许就有办法启动那个机器人。事实上，我说的是我们‘就会’启动那个机器人。你认为我们可能做得到吗？”

崔维兹说：“这件事我们待会儿再操心，他有没有说愿意为我们带路？”

“有。可是我刚才想，如果我作出承诺，你也知道，这孩子就会更热心。我认为，我们在冒着令他失望的危险……”

“走吧，”崔维兹说，“我们立刻出发。如果我们困在地底，所有的事情都是纸上谈兵。”

裴洛拉特又对那孩子说了几句话，那孩子便开始向前走，不久他又停下脚步，回头望着宝绮思。

宝绮思伸出手来，两人便手牵着手一起走。

“我是他的新机器人。”她露出淡淡的微笑。

“他好像相当满意。”崔维兹说。

菲龙一路蹦蹦跳跳，崔维兹心中突然闪过一个疑问，他现在这么开心，只是宝绮思费尽心血的结果吗？或是除此之外，又加上他有机会再度去地面玩耍，还得到三个新的机器人，所以才会这样兴奋？或者，他变得如此兴高采烈，是因为想到保姆健比会活过来？这都没什么关系，只要这孩子肯带路就行。

孩子的步伐似乎没有任何迟疑，每当遇到岔路，他都毫不犹豫便做出选择。他真的知道自己走向哪里吗？或者这只是小孩子无意义的行动？他只是在玩游戏，根本没有明确的目的地？

可是，从变得稍微沉重的脚步，崔维兹意识到自己正在上坡。而那个孩子，则一面信心十足地蹦蹦跳跳，一面指着前方，叽哩呱啦说个不停。

崔维兹望向裴洛拉特，裴洛拉特清了清喉咙，然后说：“我想，他说的是‘门口’。”

“我希望你所想的正确无误。”崔维兹说。

此时孩子挣脱了宝绮思的手，飞快向前奔去。不久，他伸手指着某处地板，那里的颜色似乎比周围深。他踏上那块地板，原地跳了几下，然后转过头来，露出明显的沮丧表情，又用尖锐的声音说了一大串。

宝绮思做个鬼脸。“我得负责供应电力，这会令我筋疲力尽。”

她的脸微微转红，灯光则变暗了点，但菲龙面前的一扇门却打了开，他立刻发出女高音般的欢呼。

那孩子冲出门外，两位男士紧跟在后。宝绮思是最后一个出来的，当那扇门快要关上的时候，她回头望了望，里面已经一片漆黑。然后她停下脚步，稍微喘了一口气，看来相当疲倦。

“好啦，”裴洛拉特说：“我们出来了，太空艇在哪里？”

现在他们全部来到户外，沐浴在仍算明亮的夕阳下。

崔维兹喃喃说道：“我觉得好像在那个方向。”

“我也这么觉得，”宝绮思说，“我们走吧。”她说完就伸手去牵菲龙。

除了风声，以及一些动物的叫声与走动声之外，四周可谓一片静寂。他们在途中遇到一个机器人，一动不动地站在一棵树旁边，手中抱着一个功用不明的物体。

裴洛拉特显然是出于好奇，朝那个方向迈出一步，崔维兹却赶紧说：“不关我们的事，詹诺夫，继续走。”

不久，他们又远远看到另一个机器人瘫在地上。

崔维兹说：“我想方圆百公里内，一定到处是放倒的机器人。”然后他又得意洋洋地说：“啊，太空艇在那里。”

他们马上加快脚步，突然间却又停了下来。菲龙扯着喉咙发出兴奋的尖叫。

太空艇附近，停着一艘显得相当原始的航空器，它的旋翼看来不但浪费能量，而且十分脆弱。在那具航空器旁边，介于他们四人与太空艇之间，站着四个状似人类的身形。

“太迟了，”崔维兹说，“我们浪费了太多时间。现在怎么办？”

裴洛拉特以困惑的口吻说：“四个索拉利人？这不可能。他们当然不会做这样的实质接触，你想这些是全息影像吗？”

“它们是百分之百的实体，”宝绮思说，“这点我能肯定，但它们并不是索拉利人。这些心灵我绝不会弄错，它们是机器人。”

55

“好吧，那么，”崔维兹带着倦意说，“前进！”他继续以沉着的步伐向太空艇走去，其他三人跟在他后面。

裴洛拉特有点上气不接下气地说：“你打算怎么办？”

“它们若是机器人，就必须服从命令。”

那几个机器人正在等候他们四人。走近之后，崔维兹开始仔细打量它们。

没错，它们一定是机器人。它们的脸部看来仿佛有皮有肉，但是毫无表情，显得相当诡异。它们都穿着制服，除了脸部之外，没有暴露一平方厘米的肌肤，连双手都戴着不透明的薄手套。

崔维兹随便做了一个手势，那是个明确而直接的身体语言，意思是要它们让开。

那些机器人并没有动。

崔维兹低声对裴洛拉特说：“讲出我的意思来，詹诺夫，语气要坚决。”

裴洛拉特清了清喉咙，以很不自然的男中音慢慢地说，同时也像崔维兹那样，挥手表示要它们让开。然后，其中一个似乎高一点的机器人，以冰冷而犀利的声音答了几句。

裴洛拉特转头对崔维兹说：“我想，它说我们是外星人士。”

“告诉它说我们是人类，它必须服从我们。”

此时那机器人再度开口，说的是口音奇特但不难懂的银河标准语。“我了解你的话，外星人士。我会说银河标准语，我们是守护机器人。”

“那么，你听到我刚才说的话了，我们是人类，你们必须服从我们。”

“外星人士，我们的程序只让我们服从地主的命令，而你们既不是地主又不是索拉利人。班德地主对常规接触未作回应，因此我们前来进行实地调查，这是我们的职责。我们发现了一艘并非索拉利出厂的太空船，还有几个外星人士，而班德的机器人则全部停摆。班德地主在哪里？”

崔维兹摇了摇头，以缓慢而清晰的声音说：“我们完全不明白你说些什么，我们船上的电脑出了点问题，将我们带到这颗陌生的行星附近，这并不是我们的本意。我们登陆此地，是想找出目前的位置，却发现所有的机器人都已停摆，我们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这个解释不可信。如果这块属地上所有的机器人都停摆，所有的电力通通消失，那么班德地主一定死了。他刚好在你们着陆之际死亡，如果说只是巧合，那是不合逻辑的假设，其中一定有某种因果关系。”

崔维兹又说：“可是电力并没有消失啊，你和其他几个机器人都还能活动。”他这样说只是为了混淆视听，以显示他是个局外人，对这里的状况毫不知情，借以洗脱自己的嫌疑。

那机器人说：“我们是守护机器人，我们不属于任何地主，而是属于整个世界。我们以核能为动力，不受任何地主控制。我再问一遍，班德地主在哪里？”

崔维兹四下看了看，裴洛拉特显得忧心忡忡，宝绮思则紧抿嘴唇，但看来还算冷静。菲龙全身发抖，好在宝绮思将手放到他肩上，他才变得坚强一点，脸上的恐惧也消失了。（宝绮思在设法令他镇定吗？）

那机器人说：“再问一次，这是最后一次，班德地主在哪里？”

“我不知道。”崔维兹绷着脸说。

那机器人点了点头，它的两个同伴便迅速离去。然后它说：“我的守护者同僚将搜索这所宅邸，在此期间，你们将被留置此地接受盘问。把你佩挂在腰际两侧的东西交给我。”

崔维兹退了一步。“这些东西不会伤人。”

“别再乱动。我没问它们会不会伤人，我要你把它们交出来。”

“不行。”

那机器人迅速向前迈出一步，猛然伸出手臂，崔维兹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机器人一只手已搭上他的肩头。那只手用力收紧，同时向下猛压，令崔维兹跪了下来。

那机器人又说：“交出来。”它伸出另一只手。

“不。”崔维兹喘着气说。

此时宝绮思冲过去，将手铳从皮套中掏出来。崔维兹遭到机器人钳制，根本无法阻止她的行动。宝绮思将手铳递给那机器人。“给你，守护者，”她说，“并请你稍等一下——这是另一件，现在放开我的同伴。”

那机器人握着两件武器向后退去，崔维兹慢慢站起来，猛搓着左肩，脸孔痛苦地扭曲。

（菲龙开始轻声抽噎，心慌意乱的裴洛拉特连忙将他抱起来，紧紧搂着他。）

宝绮思以极其愤怒的语气，对崔维兹悄声道：“你为什么要跟它斗？它用两根指头就能把你捏死。”

崔维兹哼了一声，咬牙切齿地说：“你为什么不对付它？”

“我在试啊，但这需要时间。它的心灵没有空隙，程序设计得精密无比，我根本找不到漏洞可钻。我必须好好研究一下，你得设法拖延时间。”

“别研究它的心灵，把它摧毁就行了。”崔维兹说这句话时几乎没有发出声音。

宝绮思向那个机器人瞥了一眼，看到它正专注地研究那两件武器，而留在它身边的另一个机器人，则负责看守他们这些外星人士。对于崔维兹与宝绮思之间的耳语，它们两个似乎都没兴趣。

宝绮思说：“不行，不能摧毁它。在先前那个世界，我们杀害过一只狗，又伤了另一只，而在这个世界，你也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她又很快瞥了一下那两个守护机器人，“盖娅从不无故屠杀生灵，我需要时间来和平解决。”

她后退了几步，双眼紧盯着那个机器人。

那机器人说：“这两件是武器。”

“不是。”崔维兹说。

“是的，”宝绮思说，“不过它们现在失效了，它们的能量已经被抽光。”

“真是这样吗？你们为何要携带能量被抽光的武器？也许它们还有些能量。”那机器人抓起其中一件，将拇指放在正确的位置上，“是这样启动的吗？”

“没错。”宝绮思说，“假如它还存着能量，你用力一压，它就会被启动——但是它没有能量。”

“确定吗？”那机器人将武器对准崔维兹，“你还敢说如果我启动，它不会生效？”

“它不会生效。”宝绮思说。

崔维兹僵在那里，连话都讲不清楚。在班德将手铳中的能量抽光后，他曾试过一次，证实它已经完全失效。可是那机器人拿的是神经鞭，崔维兹并未测试过。

即使神经鞭残存一点点能量，也足以刺激痛觉神经，而崔维兹将产生的感觉，会让刚才那一抓好像亲昵的爱抚。

在“舰队学院”受训时，崔维兹跟每个学员一样，曾被迫接受神经鞭的轻微一击。那只是要让他们尝尝滋味，崔维兹觉得一次就绰绰有余。

那机器人启动了武器，一时之间，崔维兹吃力地咬紧牙关，然后又慢慢放松——神经鞭的能量也全被抽光了。

那机器人瞪了崔维兹一眼，再将两件武器丢到一旁。“这些武器怎么会被抽光能量？”它质问道，“如果它们失效了，你为什么还要带在身上？”

崔维兹说：“我习惯了这个重量，即使能量没了，我仍然会随身携带。”

那机器人说：“这样讲根本没道理，你们都被捕了。你们将接受进一步的盘问，而如果地主们作出决定，你们就会被停摆。怎样打开这艘太空船？我们必须进去搜查。”

“那样做没什么用的。”崔维兹说，“你不了解它的构造。”

“即使我不懂，地主们也会懂得。”

“他们也不会了解。”

“那么你就得解释清楚，让他们能够了解。”

“我不会那样做。”

“那么你就会被停摆。”

“我停摆了，你就得不到任何解释。不过我想，即使作出解释，我一样会被停摆。”

宝绮思喃喃地说：“继续下去，我逐渐解开它脑部的运作奥秘了。”

那机器人并未理会宝绮思。（是她造成的结果吗？崔维兹这么想，而且极度希望真是这样。）

那机器人将注意力牢牢罩在崔维兹身上。“如果你制造麻烦，我们将令你部分停摆。我们会损坏你，然后你就会把我们想知道的告诉我们。”

裴洛拉特突然喊道：“慢着，你不能这么做。守护者，你不能这么做。”声音听来好像他被掐住了脖子。

“我接受了详尽的指令，”那机器人以平静的语气说，“我可以这样做。我会尽量减少损坏的程度，只要能问出答案就好。”

“可是你不能这么做，绝对不能。我是外星人士，我的两个同伴也一样。可是这孩子，”裴洛拉特看了看仍抱在手中的菲龙，“是个索拉利人。他会告诉你该做些什么，你必须服从他。”

菲龙张大眼睛望着裴洛拉特，但是眼神似乎很空洞。

宝绮思拼命摇头，可是裴洛拉特望着她，现出一副不解的神情。

那机器人的目光在菲龙身上停了一下，然后它说：“这个儿童一点都不重要，他没有转换叶突。”

“他尚未拥有发育完成的转换叶突，”裴洛拉特喘着气说，“但他将来总会有的，他是个索拉利儿童。”

“他是个儿童，但他没有发育完成的转换叶突，所以不能算是索拉利人。我没有必要听从他的命令，也没有必要保护他。”

“但他是班德地主唯一的子嗣。”

“是吗？你怎么知道这件事？”

就像过度兴奋时一样，裴洛拉特又结巴了。“怎……怎么会有其他小孩在这块属地上？”

“你怎么知道不会另有十几个？”

“你看到其他小孩了吗？”

“现在是我在发问。”

此时，另一个机器人拍拍那机器人的手臂，转移了它的注意力。刚才被派去搜索宅邸的两个机器人，现在正快步跑回来，然而脚步有些踉跄。

突然间一片鸦雀无声，直到它们来到近前，其中一个才以索拉利语开始说话。它一番话讲完之后，四个机器人似乎都失去了弹性。一时之间，它们显得萎靡不振，像是泄了气一样。

裴洛拉特说：“它们找到班德了。”崔维兹根本来不及挥手阻止他。

那机器人慢慢转过身来，以含糊不清的声音说：“班德地主死了。可是你们刚才那句话告诉我们，你们已经知晓这件事实。怎么会这样呢？”

“我怎么知道？”崔维兹凶巴巴地说。

“你们知道他死了，你们知道在里面能找到他的尸体。除非你们曾经到过那里，除非就是你们结束了他的生命，否则你们怎能知道？”那机器人的发音渐渐恢复正常，表示它已经消化了这个震撼，变得比较可以承受了。

此时崔维兹说：“我们怎能杀死班德？他拥有转换叶突，能在瞬间将我们摧毁。”

“你怎知道转换叶突能做和不能做些什么？”

“你刚才提到了转换叶突。”

“我只不过提到而已，并没有描述它的特性或功能。”

“我们从一场梦中得知的。”

“这个答案并不可信。”

崔维兹说：“你假设我们导致班德死亡，这同样不可信。”

裴洛拉特补充道：“而且无论如何，班德地主若是死了，这块属地现在就由菲龙地主控制。地主在这里，你们必须服从他。”

“我解释过了，”那机器人说，“转换叶突尚未发育完成的儿童，不能算是索拉利人，因此他不能成为继承人。我们报告了这个坏消息之后，另一个年龄适当的继承人会尽快飞来。”

“菲龙地主又怎么办？”

“根本没有所谓的菲龙地主。他只是个儿童，而我们的儿童过剩，他会被销毁。”

宝绮思激动地说：“你不敢。他好歹是个孩子！”

“并不一定由我执行这个行动，”那机器人说，“而且绝非由我作成决定，这要由所有的地主达成共识。然而，在儿童过剩时期，我很清楚他们的决定会是什么。”

“不行，我说不行。”

“不会有任何痛苦的。但另一艘航具就快到了，当务之急是进入原先的班德宅邸，召开一次全息审议会，以便产生继承人，并决定怎样处置你们。把那个儿童交给我。”

宝绮思从裴洛拉特怀中，将陷入半昏迷的菲龙一把抢过来。她紧紧抱着他，试图用肩膀支撑他的重量，并且说：“不准碰这孩子。”

那机器人再度猛然伸出手臂，同时迈出脚步，想要抓走菲龙。但在它展开行动之前，宝绮思早已迅速闪到一侧。然而机器人却继续前进，仿佛宝绮思仍站在原地。接着，它全身僵硬地向前栽倒，以双脚脚尖为枢轴，直挺挺扑向地面。其他三个机器人则站在原处静止不动，眼神一律涣散无光。

宝绮思开始哭泣，还带着几分愤怒。“我几乎找到了适当的控制法，它却不给我最后一点时间。我没有选择余地，只好先下手为强，现在这四个都停摆了。趁着援军尚未降落，我们赶紧上太空艇吧。我现在身心俱疲，再也无法对付其他机器人了。”

第五篇 梅尔波美尼亚

第十三章 远离索拉利

56

离去的过程可谓一团混乱。崔维兹捡起那两件已经失效的武器，打开气闸，一伙人便跌跌撞撞进了太空艇。直到他们飞离地表，崔维兹才注意到菲龙也被带了上来。

若非索拉利人的飞航技术并不高明，他们也许就无法及时逃脱。那艘前来增援的索拉利航空器，花在降落与着地的时间简直长得不像话。反之，远星号的电脑几乎在一刹那间，就让这艘重力太空艇垂直升空。

以如此高速升空，原本会产生难以承受的加速效应，但由于远星号隔绝了重力作用，惯性也就因而消失，所以能将加速效应完全除去。纵然如此，它却无法消除空气阻力的效应，是以外壳温度急遽上升，增温速率远远超过舰队规定（或太空艇规范）的合理上限。

升空时，他们看到第二艘索拉利航空器已经降落，此外还有几艘正在接近。崔维兹不知道宝绮思能对付多少机器人，但他判断，他们若在地面多耽搁十五分钟，一定就会被大群机器人吞没。

一旦进入太空（或说几乎到达太空），周围只剩“行星外气层”的稀薄分子”，崔维兹立刻朝行星的夜面飞去。那只是一段很短的航程，因为他们离开地表时，正巧是日落时分。在黑暗中，远星号可以较快冷却，并能继续循着螺线缓缓飞离这颗行星。

此时，裴洛拉特从他和宝绮思共用的舱房走出来。他说：“那孩子现在安稳地睡着了。我们曾教他如何使用厕所，他学来毫不费力。”

“这没什么好惊讶的，那座宅邸中一定有类似的设备。”

“我在那里一间也没看到，其实我一直在找。”裴洛拉特若有所感地说，“要是我们再迟一刻回太空艇，我就憋不住了。”

“我们都一样。但为什么把那孩子也带上来？”

裴洛拉特歉然地耸了耸肩。“宝绮思不愿丢下他，像是想挽救一条命，来弥补被她害死的另一条命。她受不了……”

“我懂。”崔维兹说。

裴洛拉特说：“这孩子的形体非常奇怪。”

“既然是雌雄同体，就在所难免。”崔维兹说。

“他有两颗睾丸，你知道吧。”

“几乎不可能没有。”

“还有一个我只能形容为非常小的阴道。”

崔维兹扮了个鬼脸。“恶心。”

“并不尽然，葛兰，”裴洛拉特抗议道，“这刚好符合他的需要。他只要产出一个受精卵细胞，或是一个很小的胚胎，这个新生命就能在实验室中发育，而且我敢说，是由机器人负责照顾。”

“万一他们的机器人系统发生故障，那又会如何？万一发生那种情形，他们就无法产生能够存活的下一代。”

“任何一个世界，倘若社会结构完全故障，都会陷入严重危机。”

“不会像索拉利人那么严重，使我忍不住为他们掉眼泪。”

“嗯，”裴洛拉特说，“我承认它似乎不是非常迷人的世界，我是指对我们而言。但问题出在索拉利人和索拉利的社会结构，因为两者都跟我们完全不同，我亲爱的兄弟。可是去掉了索拉利人和机器人，你将发现那个世界……”

“可能会开始崩溃，像奥罗拉现在那样。”崔维兹说，“宝绮思怎么样，詹诺夫？”

“只怕是累垮了，她正在睡觉。她有一段很不好过的经历，葛兰。”

“我也不觉得有多么好过。”

崔维兹闭上眼睛。他已经决定，一旦确定索拉利人没有太空航行能力，他立刻要睡上一觉，好好放松一下。而直到目前为止，根据电脑的报告，太空中并未发现任何人工物件。

想到他们造访过的两个太空世界，他心中便充满苦涩。一个上面有满怀敌意的野狗，另一个则有满怀敌意的雌雄同体独居者，而两处都找不到一丝有关地球下落的线索。他们到过那两个世界的唯一证明，只有菲龙这个孩子。

他张开眼睛，裴洛拉特仍坐在电脑另一侧，神情严肃地望着他。

崔维兹突然以坚定的语气说：“我们应该把那个索拉利小孩留在原地。”

裴洛拉特说：“可怜的小家伙，他们会杀了他。”

“即使这样，”崔维兹说，“他仍旧属于那里，是那个社会的一部分。被视为多余而遭处死，是他命该如此。”

“喔，我亲爱的伙伴，这实在是铁石心肠的看法。”

“这是理性至上的看法。我们不知道如何照顾他，他跟我们在一起，也许会多吃不少苦头，到头来仍旧难免一死。他吃些什么东西？”

“我想我们吃什么他就吃什么，老友。事实上，问题是我们要吃什么？我们的存粮究竟还剩多少？”

“很多，很多，即使多一位乘客也不用愁。”

听到这个答案，裴洛拉特并未显得多么高兴。他说：“那些食物已经变得十分单调。我们应该在康普隆补充些，虽然他们的烹饪术不太高明。”

“我们做不到。你应该没忘记，我们走得相当匆忙，离开奥罗拉时也一样，而离开索拉利时尤其匆忙。单调一点又有什么关系？虽然破坏了用餐情趣，却能让我们活命。”

“如果有需要，我们有没有可能找些新鲜食物？”

“随时都行，詹诺夫。拥有一艘重力太空艇，上面又有几具超空间引擎，整个银河也只算小地方。几天之内，我们便可到达任何一处。只不过银河中半数的世界都在留意我们的太空艇，因此我宁愿暂时避避风头。”

“我想那也对。不过，班德似乎对这艘太空艇没兴趣。”

“他可能根本没意识到有这艘太空艇，我想索拉利人早就放弃了太空航行。他们最大的心愿便是完全遗世独立，如果在太空中不停地活动，到处宣传自身的存在，他们几乎不可能享有与世无争的日子。”

“我们下一步该怎么办，葛兰？”

崔维兹说：“还有第三个世界有待我们造访。”

裴洛拉特摇了摇头。“根据前面两个来判断，我对另一个不抱太大希望。”

“目前我也不抱什么希望。但我小睡片刻后，就要让电脑绘出飞往第三个世界的航线。”

57

崔维兹这一觉睡得比预期长了许多，但这并没有什么关系。在太空艇上，根本没有自然的日夜，“近似昼夜节律”也从未绝对遵循。一天有几小时是人为的规定，而诸如饮食或睡眠的自然作息规律，崔维兹与裴洛拉特就常常无法与时钟同步（宝绮思尤其如此）。

当崔维兹在浴室擦拭身体时（由于务必节约用水，肥皂泡最好别用水冲，只要擦掉就好），曾认真考虑要不要再睡一两个钟头。但他转过身来之际，竟然发现菲龙站在面前，跟他自己一样全身赤裸。

他不由自主往后一跳。这种单人盥洗间相当狭窄，一跳之下，身体某部分注定会撞到坚硬的物体，他马上发出“哼”的一声。

菲龙好奇地盯着他，并伸手指着他的阴茎。崔维兹听不懂他说些什么，但从这孩子的神情看得出来，他似乎感到不可置信。为了让自己心安，崔维兹只好用双手遮住阴部。

然后，菲龙以一贯的高亢声调说：“你好。”

这孩子竟然会说银河标准语，令崔维兹有些吃惊，不过听他的口气，好像是硬生生背下来的。

菲龙继续一个字一个字吃力地说：“宝——绮——思——说——你——洗——我。”

“是吗？”崔维兹双手按在菲龙的肩膀，“你——待——在——这——里。”

他指了指地板，菲龙当然立刻朝他所指的方向望去，看来完全不懂那句话的意思。

“不要动。”崔维兹一面说，一面紧紧抓住孩子的双臂，按在他身子左右两侧，象征一种静止不动的姿势。然后他赶紧擦干身体，穿上内衣裤，再套上一条长裤。

他走出去大叫道：“宝绮思！”

在太空艇中，任何两个人的距离都很难超过四米。宝绮思随即来到她的舱房门口，带着微笑说：“是你在叫我吗，崔维兹？还是微风吹过草地所发出的声音？”

“咱们别说笑了，宝绮思。那是什么？”他伸出拇指，猛力朝肩膀后面一甩。

宝绮思向他身后望了望，然后说：“嗯，看来像是我们昨天带上来的小索拉利人。”

“是你带上来的，你为什么要我帮他洗澡？”

“我以为你会乐意帮忙。他是个非常聪明的小家伙，银河标准语学得很快，而且我解释过的事他绝不会忘记。当然啦，我一直从旁帮助他。”

“自然如此。”

“没错，我让他保持冷静。在索拉利上经历混乱场面时，我让他大多数时间都处于茫然状态，后来，又设法让他在太空艇上睡了一觉。现在我试图稍微转移他的心思，让他不再那么想念失去的机器人，他显然非常喜爱那个健比。”

“结果他就喜欢待在这里了，我想。”

“希望如此。他的适应力很强，因为他还小，而在不过度影响他心灵的原则下，我尽量鼓励这一点。我还准备教他说银河标准语。”

“那么你去帮他洗澡，懂不懂？”

宝绮思耸了耸肩。“我会的，假如你坚持的话，但我希望让他觉得我们大家都很友善。如果我们每个人都分担些保姆的工作，会很有帮助的，这方面你当然能合作。”

“绝不是合作到这种程度。还有你帮他洗完澡后，就把他弄走，我要跟你谈谈。”

宝绮思道：“你说把他弄走是什么意思？”她的语气突然透出敌意。

“我不是说把他从气闸抛出去，我的意思是把他弄到你的舱房，叫他乖乖坐在一角。我要跟你谈谈。”

“任凭你吩咐。”她冷冷地说。

他一面瞪着她的背影，一面试图抚平自己的怒气。然后他走进驾驶舱，开启了显像屏幕。

索拉利星现在是个黑色圆盘，左侧有一道弯成新月形的光芒。崔维兹将双手放到桌面上，开始与电脑进行接触，竟然发现火气立即平息。想要使心灵与电脑有效地联结，就必须保持心平气和，久而久之，制约反射作用便将两者联系在一起。

以远星号为中心，以他们目前与那颗行星的距离为半径，整个范围内没有任何人工物件。由此可以判断，索拉利人（或他们的机器人）不能也不会再跟踪他们。

还不错。这样的话，现在他大可驶离夜面阴影。事实上，只要他继续远离索拉利，这颗行星呈现的圆盘便会愈来愈小，而当它变得比远方（体积大许多倍）的太阳更小时，阴影无论如何都会消失。

同时，他指示电脑将太空艇驶离行星轨道面，因为这样能使加速过程安全许多。如此一来，他们便能更快到达某个空间曲率够小的区域，进行安全无虞的跃迁。

和往常一样，他又开始凝视远方的恒星。那些静寂而亘古不变的星体，几乎带来一种催眠效应。它们本身的动荡不定已被长距离遮掩，呈现眼前的只有一个个光点。

其中一个光点，当然就是地球所环绕的太阳——史上第一个太阳。在它的热辐射下诞生了生命，在它的庇荫下演化出了人类。

当然，如果太空世界所环绕的那些恒星，虽然既明亮又显眼，却皆未收录在银河地图中，那么，同样的情形也可能发生在“那个太阳”上。

或者，是否只有太空世界的太阳被故意遗漏，因为早年曾有什么条约协定，让它们得以遗世独立？会不会地球之阳虽然收录于银河地图中，却跟无数类似的、不含可住人行星的恒星混在一起了？

毕竟，银河中这类恒星总共三百亿颗左右，却只有大约千分之一的轨道上有可住人行星。以他目前的位置为中心，周围几百秒差距范围内，也许只有一千颗这样的可住人行星。他是否该将其他恒星逐一筛选，将所有的行星都找一遍？

或者，第一个太阳其实根本不在银河这一区？还有多少星区的居民，深信那个太阳是他们的近邻，而自己是最早一批殖民者的后裔？

他需要更多的资料，目前为止他什么也没有。

当初即使会在奥罗拉的万年废墟中进行最仔细的搜寻，他也十分怀疑能否找到地球的下落。至于索拉利人，他更是怀疑他们能提供任何相关资料。

而且，如果有关地球的所有资料，都从川陀那座伟大的图书馆消失了，又如果盖娅伟大的集体记忆，对地球也完全一片空白，那么，在那些失落的太空世界上，几乎不可能有任何资料得以幸免。

假如他纯粹出于运气，竟然找到了地球之阳，进而找到了地球——会不会有什么外力使他对这个事实浑然不觉？地球的防卫果真滴水不漏吗？它保持隐匿的决心果真如此坚决吗？

他究竟是在寻找什么？

是地球吗？或是他认为（并无明确理由）能在地球上找到谢顿计划的漏洞？

如今，谢顿计划已运作了五个世纪，（据说）最终将带领人类抵达一个安全的港湾——第二银河帝国，它将比第一帝国更伟大、更崇高、更自由。可是他，崔维兹，却否定了第二帝国，转而支持盖娅星系。

盖娅星系将是个巨大的生命体，而第二银河帝国不论如何庞大，如何多样化，也只是众多独立生命体的集合，每个生命体仅仅像是帝国中的一粒微尘。人类自发迹以来，不知已建构出多少的个体集合，第二银河帝国虽然有可能是其中最大最好的一个，仍旧无法脱离既有的框架。

盖娅星系则是个完全不同的组织，要比第二银河帝国更为理想。因此谢顿计划必定存在着瑕疵，却连伟大的哈里・谢顿自己都忽略了。

但如果是连谢顿都忽略的瑕疵，崔维兹又怎么可能修正呢？他不是数学家，对谢顿计划的细节一概不知，百分之百没有概念。而且，即使有人能够为他解释，他仍然会一窍不通。

他知道的只是两个假设——必须牵涉到为数众多的人类，而且他们都不知道最终的目的。只要想想整个银河的庞大人口，第一个假设便不证自明；至于第二个假设也一定正确，因为知道计划细节的只有第二基地分子，而他们的保密功夫极为到家。

唯一的可能，就是还有一个并未言明的假设，一个大家都视为理所当然的假设。由于它实在太过明显，所以从来没有人提到或想到，但它却有可能不成立。而这个假设若不成立，就会使谢顿计划的伟大目标大打折扣，使盖娅星系比第二帝国更胜一筹。

可是，倘若这个假设如此显而易见，如此理所当然，甚至从未陈述出来，它又怎么可能有错呢？而如果从来没有人提及或想到，崔维兹又怎么知道有这回事？此外，即使他猜到了它的存在，对它的本质又能有什么概念？

难道他真是那个崔维兹，一个拥有百分之百正确直觉的人，正如盖娅所坚称的？他是否总是知道怎么做才正确，即使不知自己为何要那样做？

现在他正逐一探访所知的每个太空世界。这样做是正确的吗？太空世界上真有答案吗？或者至少拥有初步的线索？

奥罗拉除了废墟与野狗之外，还有什么呢？（想必还有些凶猛的动物，例如狂暴的野牛？繁殖过量的野鼠？行动鬼祟的绿眼野猫？）索拉利虽未荒芜，可是除了机器人与懂得转换能量的人类，上面还有什么别的吗？除非这两个世界保有地球下落的秘密，否则它们跟谢顿计划还有什么关联？

而它们若真的藏有地球的秘密，地球与谢顿计划又有什么关联呢？这一切只是疯狂的想法吗？对于自己料事如神的狂想，他是否听得太多又太认真了？

一股沉重无比的羞愧感向他扑来，压得他几乎无法呼吸。他望了望舱外遥不可及、与世无争的群星，暗自想道：我一定是银河中的头号大笨蛋。

58

宝绮思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好啦，崔维兹，你为什么要见……有什么不对劲吗？”她突然改用关心的语气问道。

崔维兹抬起头，发现一时之间很难摆脱沉重的心情。他瞪着她说：“没有，没有，没什么不对劲。我——我只不过想得出了神。反正，我三天两头会陷入沉思。”

他知道宝绮思能读出他的情绪，因此有些不自在。她只对他作过口头承诺，说她会主动避免偷窥他的心灵。

然而，她似乎接受了他的解释。她说：“裴洛拉特跟菲龙在一起，在教他简单的银河标准语。我们吃的东西，那孩子好像都能吃，他并没有过分挑嘴。但你要见我是为了什么？”

“嗯，别在这里讲。”崔维兹说，“电脑现在不需要我，如果你愿意到我的舱房来，床铺已经整理好了，你可以坐在上面，我嘛就坐在椅子上。或者你希望倒过来也行。”

“无所谓。”于是他们走了几步，来到崔维兹的舱房。她仔细盯着他，然后说：“你似乎不再发火了。”

“你在检视我的心灵？”

“绝对没有，只是在检视你的脸色。”

“我不是发火。我偶尔会发一小阵子脾气，但那不等于发火。不过，如果你不介意，我得问你一些问题。”

宝绮思坐在崔维兹的床上，身子挺得笔直，宽颊脸庞与黑色眼珠透出一种庄重的神情。她的及肩黑发梳理得很整齐，纤纤素手轻轻抓着膝头。从她身上，还散发出一阵淡淡的幽香。

崔维兹微微一笑。“你打扮得很美丽。我猜你是认为，我不会对一个年轻漂亮的女孩拼命大吼大叫。”

“如果能让你觉得好过些，随便你怎样吼怎样叫都行，我只是不希望你对菲龙大吼大叫。”

“我不想那样做。事实上，我也无意对你大吼大叫，我们不是决定做朋友了吗？”

“盖娅对你的态度一贯都是友善，崔维兹。”

“我不是在说盖娅。我知道你是盖娅的一部分，也可以说你就是盖娅，但你有一部分仍是个体，至少在某个程度之内。我是在跟那个个体交谈，是在对一个叫宝绮思的人讲话，我不理会——或说尽量不理会盖娅。我们不是决定做朋友了吗，宝绮思？”

“对啊，崔维兹。”

“那么，在索拉利上，当我们离开那座宅邸，来到太空艇附近时，你为何迟迟不对付那些机器人？我遭到羞辱，又受到实质伤害，而你却袖手旁观。尽管每耽搁一秒钟，都可能有更多的机器人到达现场，数量多得足以将我们吞没，你却一直袖手旁观。”

宝绮思以严肃的目光望着他。“我没有袖手旁观，崔维兹。我在研究那几个守护机器人的心灵，试图了解如何操纵它们。”她仿佛无意为自己的行为辩护，只是在作一番解释。

“我知道你当时在那样做，至少你自己是这么说的，我只是不懂那样做有什么意义。为什么要企图操纵那些心灵？你当时有足够的力量毁掉它们，正如你最后所采取的行动。”

“你认为毁灭一个智慧生灵是件简单的事吗？”

崔维兹撅了撅嘴，做出一个不以为然的表情。“得了吧，宝绮思，一个智慧生灵？它只不过是个机器人。”

“只不过是个机器人？”她的声音透出些许怒意，“总是这种论调，只不过，只不过！那个索拉利人班德，为什么迟迟不杀害我们？我们只不过是不具转换叶突的人类。为什么我们不忍留下菲龙自生自灭？他只不过是个索拉利人，还是个未成年的索拉利人。假如你用‘只不过这个，只不过那个’的论调，跟你想要除去的任何人或任何事物划清界限，你就能毁掉任何东西，因为你总有办法将它们划入某些范畴。”

崔维兹说：“别将一个完全合理的说法延伸到极端，否则只会显得荒唐可笑。机器人就是机器人，这点你无法否认。它不是人类，没有我们所谓的智慧；它只是机器，只会模仿智慧生灵的表象。”

宝绮思说：“你对它一无所知，竟然一句话就将它否定。我是盖娅——没错，我也是宝绮思，但我仍是盖娅——我是一个世界，这个世界认为它的每个原子都相当珍贵且意义重大，而由原子所构成的各种组织，则更加珍贵、更有意义。我／们／盖娅不会轻易破坏任何组织，反之，我们总是乐于将它们建构成更复杂的组织，只要那样做不会危害到整体。

“在我们所知的各种组织中，最高形式者能生出智慧。若非有万不得已的苦衷，我们不愿毁掉任何智慧。至于究竟是机械智慧或生化智慧，则几乎没有差别。事实上，守护机器人代表一种我／们／盖娅从未见过的智慧。研究它是求之不得的事，毁掉它则是不可想象的——除非是在极端危急的情况下。”

崔维兹以讽刺的口吻说：“当时，有三个更重要的智慧命在旦夕：你自己，你的爱人裴洛拉特，还有，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也算一个吧。”

“四个！你总是忘记把菲龙计算在内。这些性命还谈不上有何凶险，我这么判断。听我说，假如你面对一幅画，一件伟大的艺术杰作，它不知为何威胁到了你的生命，而你需要做的，只是找支粗笔，在它上面猛然乱画一通，让这幅画从此完蛋，你的命就能保住。可是另一方面，假如你能细心研究这幅画，然后在这里画上一笔，那里点上一点，又在另一处擦掉一小部分，借着诸如此类的方法，你就足以改造这幅画，避免自己的生命受到威胁，却不会损毁它的艺术价值。当然，要进行那样的改造，需要很多时间才能完成，没有无比的耐心是做不到的。但如果时间允许，除了你自己的性命，你一定也会愿意拯救这幅画。”

崔维兹说：“大概会吧，但你最后还是彻底毁掉了那幅画。你大笔一挥，将细致的笔触和用色破坏殆尽，使精致的形影和构图面目全非。当一个小小雌雄同体性命受到威胁时，你马上就那样做了。可是在此之前，对于我们面临的危险，还有你自身面临的危险，你却完全无动于衷。”

“当时我们这些外星人士还没有立即的危险，可是我觉得菲龙突然身陷险境。我必须在守护机器人和菲龙之间作出抉择，不能浪费任何时间，所以我选择了菲龙。”

“真是这样吗，宝绮思？你将两个心灵迅速衡量了一遍，迅速判断出哪个较复杂且较有价值？”

“没错。”

崔维兹说：“我却以为，那是因为站在你面前的是个孩子，是个性命受到威胁的孩子。不论原先三个成人命在旦夕之际，你心中如何盘算，母性本能立刻将你攫获，令你毫不犹豫地出手救他。”

宝绮思微微涨红了脸。“或许有那么一点成分在内，但并不像你冷嘲热讽所说的那样。在我的行动背后，也有理性的想法。”

“我很怀疑。如果背后有什么理性的想法，你就应该考虑到一件事实：那孩子面临的是自己社会中注定的共同命运。为了维持那个世界的低数量人口，以符合索拉利人心目中的标准，天晓得已有几千几万个小孩遭到处决。”

“情况没有那么单纯，崔维兹。那孩子难逃一死，是因为他过于年幼，无法成为继承人，而这又是因为他的单亲过早死亡，归根结底则是因为我杀了他的单亲。”

“当时不是他死就是你亡。”

“这不重要。我的确杀了他的单亲，所以我不能坐视那孩子因我的行动而遭到杀害。此外，盖娅从未研究过那种大脑，这刚好是个难得的机会。”

“只是个孩子的大脑。”

“它不会永远是个孩子的大脑，它会在两侧发育出转换叶突。那种叶突带给一个索拉利人的能力，整个盖娅都望尘莫及。我只不过为了维持几盏灯的电力，以及启动一个装置来打开一扇门，就累得筋疲力尽了。班德却能保持整块属地的电力源源不绝，连睡觉时都不例外，而且他的属地跟我们在康普隆所见的城市相比，复杂度不相上下，面积则更广大。”

崔维兹说：“那么，你是将这孩子视为大脑基础研究的重要资源？”

“就某方面而言，的确如此。”

“我却不这么认为。对我而言，我们好像带了一件危险物品上来，有很大的危险。”

“什么样的危险？在我的帮助下，他会百分之百适应。他极端聪明，也已经显现出对我们的好感。我们吃什么他就吃什么，我们去哪里他就去哪里。从他的脑部，我／们／盖娅能获得许多无价的知识。”

“万一他生出下一代呢？他不需要配偶，他自己就是自己的配偶。”

“他还要经过许多年，才会达到生育的年龄。太空族的寿命长达好几世纪，而且索拉利人向来不想增加人口，延缓生殖也许早已是他们的习性，菲龙在短期内不会有孩子的。”

“你怎么知道？”

“我不知道，我只是诉诸逻辑。”

“我告诉你，菲龙会带来危险。”

“你并不知道，也并未诉诸逻辑。”

“宝绮思，此时此刻，我感觉到了，根本不需要理由。还有，坚称我的直觉永远正确的人，是你而不是我。”

宝绮思皱起眉头，显得坐立不安。

59

裴洛拉特在驾驶舱门口停下脚步，带着几分不安的神情向内探望，像是想判断崔维兹是否在专心工作。

崔维兹双手放在桌面上，当他成为电脑的一部分时，总是维持这种姿势，他的双眼则凝视着显像屏幕。因此，裴洛拉特断定他正在工作，于是耐心地等在外面，尽量静止不动，避免打扰或惊动他。

最后，崔维兹终于抬头望向裴洛拉特，却也不算完全意识到他的存在。当崔维兹与电脑融为一体时，目光似乎总是有点呆滞涣散，好像他正以异乎常人的方式看着、想着、活着。

但他还是向裴洛拉特点了点头，仿佛眼前的景象通过重重障碍，终于迟缓地映到他脑部的视叶。又过了一会儿，他才举起双手，露出微笑，真正恢复了自我。

裴洛拉特带着歉意道：“我恐怕妨碍到你了，葛兰。”

“没什么大不了的，詹诺夫。我只是在进行测试，看看我们现在能否进行跃迁。我们刚好可以了，但我想再等几小时，希望运气会更好些。”

“运气，或是随机因素，和跃迁有关系吗？”

“我只不过随口说说，”崔维兹笑着答道，“但理论上而言，随机因素的确有关。你找我有什么事？”

“我可以坐下吗？”

“当然可以，但还是去我的舱房吧。宝绮思还好吗？”

“非常好。”他清了清喉咙，“她又睡着了，她一定要睡够，你应该了解。”

“我完全了解，因为超空间分隔的关系。”

“完全正确，老弟。”

“菲龙呢？”崔维兹靠在床上，将椅子让给裴洛拉特。

“从我的图书馆找出的那些书，你用电脑帮我印出的那些，那些民间故事，记得吗？他正在读呢。当然啦，他只懂得极其有限的银河标准语，但他似乎很喜欢念出那些字。他——我心中总是将他想成男生，你认为这是什么缘故，老伙伴？”

崔维兹耸了耸肩。“也许因为你自己是男生。”

“也许吧，你可知道，他简直聪明绝顶。”

“我绝对相信。”

裴洛拉特犹豫了一下，又说：“我猜你并不很喜欢菲龙。”

“我对他本身绝无成见，詹诺夫。我从未有过小孩，通常也不会对小孩特别有好感。我好像记得，你倒是有子女。”

“有个儿子。我还记得，当他是个小男生的时候，那的确是一大乐趣。这也许就是我将菲龙想成男生的原因，他让我又回到了四分之一世纪前。”

“我绝不反对你喜欢他，詹诺夫。”

“你也会喜欢他的，只要你给自己一个机会。”

“我相信会的，詹诺夫。或许哪一天，我真会给自己一个机会。”

裴洛拉特再度犹豫起来。“我还知道，你一定厌烦了跟宝绮思争论不休。”

“事实上，我想我们不会再有太多争论了，詹诺夫，我和她真的愈来愈融洽。几天前，我们甚至作过一次理性的讨论——没有大吼大叫，也没有互相指责——讨论她为何迟迟不令那些守护机器人停摆。毕竟，她三番两次拯救我们的性命，我总不能吝于对她伸出友谊之手，对不对？”

“没错，我看得出来。但我所谓的争论不是指吵架，我的意思是，你们不停地辩论盖娅星系和个体孰好孰坏。”

“喔，那件事！我想那会继续下去——很有风度地。”

“如果在这场辩论中，葛兰，我站在她那一边，你会不会介意？”

“绝对不会。请问是你自己接受了盖娅星系的理念，还是因为和宝绮思站在一边，会让你感到比较快乐？”

“老实说，是我自己的看法，我认为盖娅星系的时代很快会来临。你亲自选择了这个方向，而我愈来愈相信这是个正确的抉择。”

“只因为那是我的选择？这不成理由。不论盖娅怎么说，你该知道，我都还是有可能犯错。所以，别让宝绮思用这个理由说服你。”

“我认为你并没有错。这是索拉利给我的启示，不是宝绮思。”

“怎么说？”

“嗯，首先，我们是孤立体，你我都是。”

“那可是她的用语，詹诺夫，我比较喜欢自称为个体。”

“这只有语义学上的差异，老弟，随便你喜欢怎么称呼都行。我们都包裹在各自的皮囊中，被各自的思想笼罩，我们最先想到的是自己，最重视的也是自己。自卫是我们的第一自然法则，即使会伤害到其他人也不在乎。”

“历史上也有许多人物，曾经牺牲自己成全别人。”

“那是很罕见的现象。历史上还有更多的人物，为了满足自己异想天开的蠢念头，不惜牺牲他人最深切的需要。”

“这和索拉利又有什么关系？”

“这个嘛，在索拉利，我们看到孤立体——或者你喜欢说个体也行——会变得多么极端。索拉利人几乎无法跟自己的同胞分享一个世界，他们认为绝对孤独的生活才是完全的自由。他们甚至跟自己的子嗣没有任何亲情，当人口过多时就会杀掉他们。他们在身边布满机器人奴隶，自己替这些机器人供应电力，所以在他们死了之后，整个庞大的属地也就形同死亡。这是值得赞美的吗，葛兰？你能将它跟盖娅的高贵、亲切、互相关怀相提并论吗？宝绮思根本没有和我讨论过，这是我自己的感受。”

崔维兹说：“这的确像是你该有的感受，詹诺夫，我完全同意。我认为索拉利的社会实在可怕，但它并非始终如此。他们的远祖是地球人，近代的祖先则是太空族，那些祖先过的生活都很正常。索拉利人由于某种原因，选择了一条通往极端的道路，但你不能根据特例来下结论。在整个银河数千万的住人世界中，你知道还有哪个——不论过去或现在——拥有类似甚至只是稍微雷同索拉利的社会吗？即使索拉利人自己，若非滥用机器人，又怎么会发展出这样的社会？一个由个体组成的社会，假如没有机器人，有可能演化出索拉利这种程度的恐怖吗？”

裴洛拉特的脸稍稍抽动了一下。“你对每件事都过于吹毛求疵，葛兰。至少我的意思是说，你在为被你自己否定的银河形态辩护时，似乎也相当理直气壮。”

“我不会一竿子打翻一船人。盖娅星系自有其理论基础，等我找到了，我自然会知道，到时候我一定接受。或者说得更精确点，‘如果’我找到了。”

“你认为自己有可能找不到吗？”

崔维兹耸了耸肩。“我怎么晓得？你可知道我为什么要再等几小时才进行跃迁？我甚至可能说服自己再多等几天，但这是何苦呢？”

“你说过，多等一下会比较安全。”

“没错，我是那样说过，可是我们现在够安全了。我真正害怕的，是我们打算造访的三个太空世界，通通让我们无功而返。我们只有三组坐标，而我们已用掉两个，每次都是侥幸死里逃生。即使如此，我们仍未获得有关地球的任何线索，事实上，连地球是否存在都还无法肯定。现在我正面对第三个，也是最后一个机会，万一还是令我们失望，那该怎么办？”

裴洛拉特叹了一口气。“你可知道有些民间故事——其实，我给菲龙练习阅读的就有一则——内容是说某人能许三个愿望，但只有三个而已。在这类情节中，‘三’似乎是个很重要的数字，或许因为它是第一个奇数，所以是能作出决定的最小数字。你也知道，所谓的三战二胜。重点是在这些故事里，那些愿望都没有派上用场，从来没有人许过正确的愿望。我一直有个想法，认为那代表一种古老的智慧，意思是没有不劳而获的事，你的心愿得凭努力来换取，而不是……”

他突然住口，显得很不好意思。“抱歉，老友，我在浪费你的时间。一谈到自己的本行，我就很容易喋喋不休。”

“我觉得你的说法总是很有趣，詹诺夫，我愿意接受这个比喻。我们得到三个愿望，已经用掉两个，还没有任何收获，现在只剩最后一个了。不知怎么搞的，我确定我们将再度失败，所以我希望多拖一阵子，这就是我把跃迁尽量往后延的原因。”

“万一又失败了，你打算怎么办？回盖娅？回端点星？”

“喔，不。”崔维兹一面摇头，一面悄声道，“必须继续找下去——但愿我知道该如何进行。”

第十四章  死 星

60

崔维兹觉得很沮丧。这趟寻找从开始到现在，他的几个小胜利都没有什么重要性，只算暂时让失败擦身而过。

现在，他延后了跃迁到第三个太空世界的时间，结果令其他人也感染到不安的情绪。当他终于下定决心，必须让电脑将太空艇驶入超空间时，裴洛拉特站在驾驶舱门口，一脸严肃的表情，宝绮思则位于他后侧。就连菲龙也站在那里，紧紧抓住宝绮思的手，面容严肃地盯着崔维兹。

崔维兹抬起头，目光从电脑移开，带着几分火气说：“好一个全家福！”他会这么说，纯粹是由于心神不宁。

他开始指示电脑进行跃迁，故意安排当重返普通空间时，让太空艇与目标恒星的距离超过实际需要。他告诉自己，那是因为在前两个太空世界上发生的事，让他学到了谨慎的重要性，但事实上他并不相信这种解释。他知道，在自己内心深处，其实是希望在重返普通空间时，和那颗恒星还有相当的距离，因而无法确定它究竟有没有可住人行星。这能让他先作几天太空旅行，然后才获悉答案，并且（也许）面对失败的苦果。

因此，这时在“全家福”的观礼下，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憋了一会儿，再像吹口哨似的吐出来。与此同时，他对电脑下达最后一道指令。

群星的图样默默进行着不连续的变化。最后，显像屏幕变得较为空洞，因为他们已经来到一处恒星较疏的区域。在靠近中央的位置，可以见到一颗闪闪发亮的星辰。

崔维兹咧嘴大笑，因为这也算一项胜利。毕竟，第三组坐标可能是错的，可能根本看不到符合条件的Ｇ型恒星。他看了其他人一眼，然后说：“就是它，第三号恒星。”

“你确定吗？”宝绮思轻声问。

“注意看！”崔维兹说，“我要把屏幕转成电脑银河地图的同心画面，如果那颗明亮的恒星消失了，就代表地图没有收录，它就一定是我们要找的那颗。”

电脑立即回应他的指令，那颗行星在瞬间消失，连一点过程都没有，仿佛从来不曾存在。其他星像却丝毫未受影响，看来仍是那般庄严壮丽。

“我们找到了。”崔维兹说。

即使如此，他还是让远星号慢速前进，速度仅维持在普通速度的一半。还有一个谜底尚未揭晓，那就是可住人行星是否存在，但他并不急于找出答案。甚至飞行了三天后，这个问题仍然没有任何进展。

不过，或许不能说毫无进展。有一颗距离中心非常遥远的气态巨星，环绕着这颗恒星运转，其白昼区映出黯淡的黄色光芒。从他们目前的位置看来，它就像一弯肥厚的新月。

崔维兹并不喜欢它的模样，但尽量不表现出来。他像个有声旅行指南一样，以平板的语调说：“那里有一颗很大的气态巨星，看起来相当壮观。现在我们可以看到，它有一对细薄的行星环，还有两颗硕大的卫星。”

宝绮思说：“大多数行星系都具有气态巨星，对不对？”

“没错，可是这颗相当大。根据两颗卫星的距离，以及两者的公转周期判断，这颗气态巨星的质量约为可住人行星的两千倍。”

“那有什么差别？”宝绮思说，“气态巨星就是气态巨星，不论是大是小，对不对？它们距离所环绕的恒星总是极为遥远，而由于过大和过远，所以一律不适宜住人。想要发现可住人行星，我们必须到那颗恒星附近去找。”

崔维兹迟疑了一下，便决定公布实情。“问题是，”他说，“气态巨星会将附近的太空扫干净一大片。没被它们吸收到自身结构中的物质，则会聚结成相当大的天体，形成它们的卫星系。它们阻止了其他的聚结现象，影响力甚至能达到很远的距离。所以气态巨星愈大，就愈有可能是唯一的大型行星；除了那颗气态巨星，行星系中只会有些小行星。”

“你的意思是，这里没有可住人行星？”

“气态巨星愈大，可住人行星存在的机会就愈小。这颗气态巨星如此庞大，简直就是一颗矮恒星。”

裴洛拉特说：“我们可以看看吗？”

于是三人一起盯着屏幕。（菲龙正在宝绮思的舱房看书。）

画面不断放大，直到那个新月形占满整个屏幕。一条细长的黑线跨越新月的上半部，那当然是行星环造成的阴影。行星环本身是一道闪亮的曲线，与行星表面有一小段距离，因此有一小部分延伸到了行星的暗面，然后才被阴影遮蔽。

崔维兹说：“这颗行星的自转轴对公转平面的倾角约为三十五度，而它的行星环当然位于赤道面，所以在目前的轨道位置上，恒星的光线由下方射过来，将行星环投影在赤道上方相当远处。”

裴洛拉特看得出神。“都是些细小的行星环。”

“事实上，已在平均大小之上。”崔维兹答道。

“根据传说，在地球所属的行星系中，那颗具有行星环的气态巨星，它的环还要更宽、更亮而且更精致得多，甚至那颗气态巨星本身也相形见绌。”

“我一点也不惊讶。”崔维兹说，“一个故事口耳相传上万年，你认为它会被愈说愈小吗？”

宝绮思说：“它实在美丽。如果仔细望着那新月形，它似乎会在你眼前翻滚腾挪。”

“那是大气风暴。”崔维兹说，“如果选取适当波长的光波，一般说来可以看得更清楚些。来，让我试试看。”他将双手放到桌面，命令电脑逐一过滤光谱，然后固定在一个适当的波长。

原本微微发亮的新月形，突然变成一团变幻不定的色彩，由于变幻速度实在太快，几乎令人眼花缭乱。最后，它总算固定成橘红色。而在新月内部，有许多正在漂移的螺旋状物体，它们一面运动，一面不断或收紧或松弛。

“真是难以置信。”裴洛拉特喃喃说道。

“太可爱了。”宝绮思说。

没什么难以置信，也一点都不可爱，崔维兹难过地想。裴洛拉特与宝绮思都被眼前的美景迷住了，完全没想到他们所赞美的这颗行星，大大减低了崔维兹解开谜团的机会。可是话说回来，他们为何要想到这些呢？他俩深信崔维兹的选择正确，两人只是陪伴他进行求证，本身并没有心理负担，自己根本不该责怪他们。

他说：“暗面看来虽然很黑，但我们若能看到波长比可见光稍长一点的光线，就能看出它其实是阴暗深浓的火红色。这颗行星向太空放出大量的红外辐射，因为它大到了几乎红热的程度。它已经超越气态巨星，简直就是一颗‘次恒星’。”

他停了半晌，又继续说：“现在，我们暂时把它抛在脑后，开始寻找可能存在的可住人行星。”

“也许真的存在。”裴洛拉特带着微笑说，“别放弃，老伙伴。”

“我尚未放弃。”崔维兹虽然这样说，自己却不怎么有信心，“行星形成的过程太复杂，无法建立一套严格规律，我们只能以几率来讨论。有那个庞然大物在太空中，几率便会降低许多，可是并不等于零。”

宝绮思说：“你何不这样想——前面两组坐标，分别提供了一个太空族居住的行星，那么这第三组坐标，既然已经提供一颗符合条件的恒星，也应该能让你找到一颗可住人行星。为什么还要谈几率呢？”

“我当然希望你说得对。”崔维兹说，却一点也没有感到安慰，“现在我们要飞出行星轨道面，向中心的恒星前进。”

他说出这个意图后，电脑几乎立刻开始行动。他靠在驾驶座上，再次肯定一件事实：驾驶一艘拥有如此先进电脑的重力太空艇，后遗症之一是再也不能——再也不能驾驶任何其他型号的船舰。

他还能忍受亲自进行那些计算吗？还能忍受必须考虑加速效应，并限定在合理范围之内吗？最可能出现的状况，是他会忘掉那些问题，而让船舰全速前进，直到他与其他乘客都被抛向舱壁，撞得粉身碎骨为止。

嗯，那么，他将永远继续驾驶远星号——或是其他一模一样的太空艇，只要他能忍受那么一点点的不同。

由于他想暂且忘掉有没有可住人行星这个问题（不论答案为何），他开始沉思另一件事：他刚才命令太空艇离开轨道面，是飞到轨道面的上方。如果没有必须飞到轨道面之下的特殊原因，驾驶员几乎总会选择向上飞，这是为什么呢？

其实严格说来，何必坚持将某个方向想成上方，而将另一侧想成下方呢？太空是完全对称的空间，“上下”纯粹只是约定俗成。

话说回来，在观测一颗行星时，他总会注意到它的自转与公转方向。如果两者都是反时钟，那么手臂举起的方向就是北方，两脚的方向则是南方。而在银河每个角落，总是将北方想象成上方，南方想成下方。

这纯粹是一种规约，可远溯至迷雾般的太古时代，而人类一直盲目沿用至今。一张原本熟悉的地图，如果南面朝上就一定看不懂，必须转过来才显得有意义。除非有特殊状况，否则任何人都会优先选择北方，也就是“上方”。

崔维兹想到三世纪前的一位帝国大将贝尔・里欧思所领导的一场战役。在某个关键时刻，他命令分遣舰队转向轨道面下方，于是敌军一个中队在毫无警戒的情况下，被里欧思逮个正着。后来有人抱怨，说这是一种投机行动——当然是出自输家之口。

如此影响深远且与人类同样古老的规约，一定是源自地球。想到这里，崔维兹的心思又被拉回可住人行星的问题上。

裴洛拉特与宝绮思仍然盯着那颗气态巨星，看它以非常非常缓慢的动作，在屏幕上倒翻着筋斗。现在日照部分渐渐扩大，崔维兹将光谱固定在橘红色波长上，在行星表面翻腾的风暴就变得更狂乱，而且更具催眠力量。

这时菲龙晃进了驾驶舱，但宝绮思认为他应该小睡一会儿，而她自己同样有这个需要。

崔维兹对留下来的裴洛拉特说：“我必须撤掉气态巨星的画面了，詹诺夫。我要让电脑集中全力，开始寻找大小恰当的重力讯标。”

“当然好，老伙伴。”裴洛拉特说。

不过实际情形要复杂得多。电脑所要寻找的，不只是个大小恰当的讯标而已，它还必须发自一颗距离符合条件的行星。还得等上好几天，他才能得到确定的答案。

61

崔维兹走进自己的舱房，表情凝重而严肃——其实应该说是阴郁。然后，他着实吃了一惊。

宝绮思正在那里等他，菲龙则紧靠在她身边，身上的袍子与腰布散发出一股清新气味，一闻就知道经过了蒸气洗涤与真空熨烫。这孩子穿上自己的衣裳，要比穿着宝绮思那件大了几号的睡袍好看得多。

宝绮思说：“你刚才在电脑旁边，我不想打扰你，不过现在请听——开始吧，菲龙。”

菲龙便以高亢而带有韵律的语调说：“我问候您，保护者崔维兹。我感到万分荣幸，干……更……跟随您乘太空艇遨游太空。我也很快乐，因为我有两个亲切的朋友，宝绮思和裴。”

菲龙说完后，露出一个可爱的笑容。崔维兹再度暗忖：我心中到底将他当成男孩还是女孩？或者都是？或者都不是？

他点了点头。“背得非常熟，发音几乎完美无缺。”

“根本不是死背的。”宝绮思热切地说，“菲龙自己拟好稿子，然后问我可不可以背诵给你听，我事先甚至不知道菲龙会说些什么。”

崔维兹勉强挤出一丝微笑。“这样的话，的确很不简单。”他注意到宝绮思提到菲龙时，尽量避免使用代名词。

宝绮思转头对菲龙说：“看吧，我告诉你崔维兹会喜欢的。现在去找裴，如果你有兴趣，可以再向他要些读物。”

菲龙跑开后，宝绮思说：“菲龙学习银河标准语的速度真是惊人，索拉利人对语言一定有特殊天分。想想看，班德仅仅借着收听超空间通讯，就说得一口不错的银河标准语。除了能量转换，他们的大脑也许还有其他异于常人之处。”

崔维兹只是哼了一声。

宝绮思说：“别告诉我你仍不喜欢菲龙。”

“我无所谓喜不喜欢，那小东西就是让我不自在。比方说，想到跟一个雌雄同体打交道，就令人觉得浑身不舒服。”

宝绮思说：“得了吧，崔维兹，这样说实在可笑，菲龙可算是完全正常的生物。在一个雌雄同体的社会中，想想看你我有多恶心——不是男性，就是女性。每种性别只能算一半，而为了生育下一代，必须以丑怪的方式暂时结合。”

“你反对这件事吗，宝绮思？”

“别装作误解我的意思，我是试图以雌雄同体的立场审视我们自己。对他们而言，那件事一定显得极其可厌；对我们而言，则似乎相当自然。所以菲龙才会引起你的反感，但那只是一种短视而偏狭的反应。”

“坦白说，”崔维兹道，“不确定该用什么代名词称呼这小东西，实在是一件烦人的事。为了烦恼代名词的问题，思路和谈话一直被打断。”

“但这是我们的语言有所缺失，”宝绮思说，“而不是菲龙的问题。人类的语言在发展过程中，从未将雌雄同体考虑在内。我很高兴你提出这个问题，因为我自己也一直在想。如果使用‘它’，并不是解决之道，那个代名词是用来指称无关乎性别的事物。在银河标准语中，根本没有代名词同时适合两种性别。那么，何不随便选一个呢？我自己把菲龙当成女孩，原因之一是她拥有女性的尖锐声调，此外她也能生育下一代，这是女性最重要的特征之一。裴洛拉特已经同意，你何不一样接受呢？我们就用‘她’称呼菲龙吧。”

崔维兹耸了耸肩。“很好，虽然‘她有睾丸’听来会很奇怪，即使如此，还是很好。”

宝绮思叹了一口气。“你的确有个惹人厌的习惯，喜欢把每件事都拿来开玩笑。不过我知道你的压力很大，所以这点我会谅解。就用阴性代名词来称呼菲龙吧，拜托。”

“我会的。”崔维兹犹豫了一下，终于忍不住说道，“我每次看到你们在一起，就愈来愈觉得你把菲龙当成子女的代用品。是不是因为你想要个孩子，却认为詹诺夫无法做到？”

宝绮思睁大了眼睛。“我跟他在一起可不是为了孩子！难道你认为，我把他当成帮我生孩子的工具？更何况，我还没到生儿育女的时候。等时候到了，我得生育一个小盖娅，这件事裴根本无能为力。”

“你的意思是必须抛弃詹诺夫？”

“当然不会，只是暂时分开，甚至可能会用人工授精的方式。”

“我想，必须等到盖娅决定有此需要、等到盖娅某个人类成员死去而产生空缺的时候，你才能生育一个孩子。”

“这是冷酷无情的说法，但也算得上实情。盖娅的每个部分，以及相互间的每一种关系，都必须维持完美的均衡。”

“就像索拉利人的情形一样。”

宝绮思紧抿着嘴唇，脸色变得有些苍白。“完全不同。索拉利人生产的数量总是超过需要，再将过剩的人口销毁；我们生产的子女则刚好符合需要，从来不必杀害任何生命。就像你的皮肤表层坏死之后，便会长出恰到好处的新皮肤，不会多长出一个细胞来。”

“我了解你的意思。”崔维兹说，“顺便提一下，我希望你考虑到詹诺夫的感受。”

“有关我可能生小孩的事？这个问题从未讨论过，将来也绝对不会。”

“不，我不是指那个。我有一种感觉，你对菲龙愈来愈感兴趣。这样一来，詹诺夫也许觉得被冷落了。”

“他没有受到冷落，他跟我一样对菲龙感兴趣。她是我们另一个共同的喜好，甚至将我们两人拉得更近。觉得受冷落的会不会是你自己？”

“我自己？”崔维兹真正大吃一惊。

“对，就是你。我不了解孤立体，正如你不了解盖娅一样，可是我有一种感觉，你喜欢成为这艘太空艇中注意力的焦点，也许你觉得这个地位被菲龙取代了。”

“真是荒谬。”

“你竟然认为我会冷落裴，那是同样荒谬的想法。”

“那么我们宣布停战吧。我会试着把菲龙当成女孩，但不会再过度担心你不顾詹诺夫的感受。”

宝绮思微微一笑。“谢谢你，那么一切都没问题了。”

崔维兹转过身去，宝绮思突然说：“等一等！”

崔维兹又转回来，带着点厌烦的口气说：“什么事？”

“我很清楚地感觉到，崔维兹，你现在既悲伤又沮丧。我不打算刺探你的心灵，但你也许愿意告诉我有什么不对劲。昨天，你说这个行星系中有颗符合条件的行星，而且似乎相当高兴。我希望它仍在那里，这个发现该不是弄错了吧？”

“在这个行星系中，的确有颗符合条件的行星，而它仍在那里。”崔维兹说。

“大小刚好吗？”

崔维兹点了点头。“既然说它符合条件，大小当然刚好，而且它和恒星的距离也刚好。”

“那么，到底有什么问题？”

“我们现在足够接近它了，已经能够分析它的大气成分，结果显示它谈不上有大气层。”

“没有大气层？”

“谈不上有，所以它不是一颗可住人的行星。而环绕这个太阳的其他行星，都没有半点可住人的条件。我们这第三次尝试，结果是一无所获。”

62

裴洛拉特看来面色凝重，但显然不愿搅扰崔维兹闷闷不乐的沉默。他站在驾驶舱门口观望，意思很明显，希望崔维兹能主动开口说话。

崔维兹却一直没开口，沉默的状态像是生了根似的。

最后裴洛拉特实在忍不住了，带着几分怯意说：“我们正在做什么？”

崔维兹抬起头，瞪了裴洛拉特一会儿，又将头转过去，然后说：“我们正对准那颗行星飞去。”

“可是，既然它没有大气层……”

“是电脑说它没有大气层。长久以来，它告诉我的都是我想听的，而我一直照单全收。如今它告诉我一些我不想听的，所以我打算查验一下。假如这台电脑也会出错，现在就是我希望它出错的时候。”

“你认为它出了错吗？”

“我并不这么想。”

“你想得到可能令它出错的原因吗？”

“我也想不出来。”

“那你为何自找麻烦呢，葛兰？”

崔维兹终于将座椅转过来，他面对着裴洛拉特，脸孔扭曲成近乎绝望的表情。“难道你看不出来，詹诺夫，我已经走投无路了吗？在前两个世界，我们寻找地球下落的结果是一场空，如今这个世界又是一片空白。现在我该怎么办？从一个世界游荡到另一个世界，张大眼睛四处张望，逢人便问：‘对不起，请问地球在哪里？’地球将它自己的踪迹隐藏得太好了，哪里都没有留下任何线索。我甚至开始怀疑，即使有线索存在，它也会让我们绝对无法找到。”

裴洛拉特点了点头，然后说：“我自己也在顺着这个方向思索，你介不介意我们讨论一下？我知道你很不开心，也不想讲话，老弟，所以如果你要我别烦你，我马上就走。”

“开始讨论吧。”崔维兹的声音简直像呻吟，“除了洗耳恭听，我还有什么好做的？”

于是裴洛拉特说：“听你这种口气，好像并非真想要我开口，不过谈谈也许对我们都有好处。当你认为受不了的时候，请随时叫我闭嘴。我有个感觉，葛兰，地球不一定仅仅采取被动消极的方法，将自己隐藏起来，也不一定只是清除有关它的参考资料。难道它不会安排一些假线索，主动制造烟幕吗？”

“怎么说？”

“嗯，我们在好几处地方，都听说过地球具有放射性，这种说法就有可能是故意捏造的，好让大家都打消寻找它的念头。假如真有放射性，它就万万接近不得。最可能的情况，是我们甚至无法踏上地球。就算我们拥有机器人，它们也可能无法抵御放射线的伤害。所以何必还要找呢？于是，即使地球没有放射性，也能因此不受侵犯，除非有人在无意间接近，但即使发生那种事，它或许也有其他的隐蔽方法。”

崔维兹勉强挤出一个微笑。“真奇怪，詹诺夫，我刚好也想到这一点。我甚至想到，那颗未必存在的巨大卫星是虚构的，被故意放进这个世界的传说中。至于具有超大行星环的气态巨星，可能也是捏造出来的，同样未必存在。这些或许都是刻意的安排，好让我们寻找一些根本不存在的东西，因而当我们来到正确的行星系，双眼瞪着地球的时候，反倒对它视而不见。因为事实上，它并没有一颗巨大的卫星，并没有具放射性的地壳，它的近邻也没有什么三重行星环。因此，我们无法认出它来，做梦也想不到它就在我们眼前——我还想象到更糟的情况。”

裴洛拉特显得垂头丧气。“怎么还会有更糟的情况？”

“很简单。在半夜里，当你沮丧到极点时，就会开始遨游无际的幻想天地，寻找任何能令你更绝望的东西。万一地球法力无边呢？万一它能蒙蔽我们的心灵呢？万一我们经过地球附近时，虽然它的确有巨大的卫星，它的邻居也有巨大的行星环，我们却根本视若无睹呢？万一我们早就错过它了呢？”

“可是你若相信这些，我们为何还……”

“我没说我相信，我只是说些疯狂的幻想，我们还是会继续寻找。”

裴洛拉特迟疑了一下，然后说：“要持续多久呢，崔维兹？到了某个地步，我们当然就得放弃。”

“绝不！”崔维兹厉声道，“即使我必须花一辈子的时间，从一颗行星飞到另一颗行星，睁大眼睛四处张望，逢人便说：‘先生请问，地球在哪里？’我也不会放弃。如果你们希望的话，我随时可以带你和宝绮思回盖娅，甚至送菲龙一起去，然后我再一个人上路。”

“喔，不，你知道我不会离开你，葛兰，宝绮思也不会。如果有必要，我们会跟你一起踏遍每颗行星。可是到底为什么呢？”

“因为我必须找到地球，因为我一定会找到的。我不知道是在什么情况下，但我一定会找到它的。现在，听着，我要设法前往一个适当位置，以便研究这颗行星的日照面，但又不能和它的太阳过于接近，所以暂时别打扰我。”

裴洛拉特不再说话，但也没有离开。他留在原处继续旁观，看着崔维兹研究屏幕上的行星影像，其中有一半以上处于白昼。对裴洛拉特而言，它似乎毫无特色，可是他也知道，崔维兹现在和电脑联在一起，各种感知能力已大为增强。

崔维兹悄声道：“那里有一团薄雾。”

“那就一定有大气层。”裴洛拉特脱口而出。

“不至于太多，不足以维持生命，但足以产生能掀起灰尘的微风。对一颗拥有稀薄大气的行星而言，这是个普遍的特征，它甚至还可能有小型的极地冰冠，就是凝结在极地的少数‘水冰’，你知道吧。这个世界的温度过高，不可能有固态二氧化碳。我必须切换到雷达映像，这样一来，我就能在夜面顺利工作。”

“真的吗？”

“真的。我应该一开始就试着那样做，可是这颗行星几乎没有空气，因此也没有云，尝试用可见光观察似乎很自然。”

崔维兹维持了好一阵子的沉默，这期间，显像屏幕中的雷达反射模糊不清，仿佛是一颗行星的抽象画，有点像某位克里昂时期艺术家的画风。然后他使劲说了一声：“好——”并将这个字刻意拉长，接着再度陷入沉默。

裴洛拉特终于忍不住问道：“什么东西‘好’？”

崔维兹很快瞥了他一眼。“我看不到任何陨石坑。”

“没有陨石坑？那是好现象吗？”

“完全出乎意料之外。”他咧嘴笑了笑，又说：“非常好的现象。事实上，可能是好极了。”

63

菲龙的鼻子一直贴着太空艇的舷窗，透过这个窗口，能直接以肉眼观察宇宙的一小部分。这可说是最自然的景观，完全未经电脑的放大或增强。

宝绮思刚才试着为菲龙解释宇宙的奥秘，现在她叹了一口气，低声对裴洛拉特说：“我不知道她了解多少，亲爱的裴。她出生的那座宅邸，以及宅邸附近一小部分的属地，对她而言就是整个宇宙。我想她未曾在夜晚到过户外，也从来没有见过星星。”

“你真这么想吗？”

“我真这么想。所以直到她懂得够多的字汇，可以稍微了解我的说明了，我才敢让她看到太空的景观。你多么幸运啊，能用她的语言跟她交谈。”

“问题是我不算很懂天文。”裴洛拉特歉然道，“如果事先毫无准备，宇宙是个相当不易掌握的概念。她曾对我说，假如那些小光点都是巨大的世界，每个都像索拉利一样——当然啦，它们都比索拉利大得多——那么它们就不能凭空挂在那里，它们应该掉下来，她这么说。”

“就她既有的知识而言，她说得没错。她问的都是合理的问题，一点一滴慢慢累积，总有一天她会了解的。至少她有好奇心，而且她不害怕。”

“其实，宝绮思，我自己也好奇。葛兰发现这个世界没有陨石坑之后，你看他立刻有多大的转变。我对其中的差别毫无概念，你呢？”

“同样没概念。不过他的行星学知识比我们丰富得多，我们只能假设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我真希望自己也知道。”

“那么，去问问他。”

裴洛拉特现出为难的表情。“我总是担心会惹他心烦。我可以肯定，他认为我该知道这些事，根本用不着他来告诉我。”

宝绮思说：“这是傻话，裴。他对于银河中的神话传说，凡是认为可能有用的，随时会毫不犹豫地向你请教。既然你总是乐意回答和解释，他又为何不该如此？你现在就去问他，如果因而惹他心烦，他就会得到一个练习做人处事的机会，这样对他也有好处。”

“你要跟我一起去吗？”

“不，当然不去。我要跟菲龙在一起，继续试着将宇宙的概念装进她脑子里。在他对你作出解释之后，你随时可以解释给我听。”

64

裴洛拉特怯生生地走进驾驶舱。他很高兴发现崔维兹正在吹口哨，显然心情相当好。

“葛兰。”他尽可能以快活的语气说。

崔维兹抬起头来。“詹诺夫！你每次进来总是蹑手蹑脚，好像认为打扰我会犯法似的。把门关上，坐下吧，坐下来吧！你看这个。”

他指着映在显像屏幕上的行星，然后说：“我只找到两三个陨石坑，而且都相当小。”

“那有什么差别吗，葛兰？真有吗？”

“差别？当然有。你怎么会这样问呢？”

裴洛拉特做了一个无奈的手势。“这些对我而言都神秘无比。我大学时主修历史，此外还修过社会学和心理学，也修了一些语言和文学课程，大多数是古代语文；在研究所的时候，我则专攻神话学。我从未接触过行星学，或是其他自然科学。”

“那也没什么不对，詹诺夫，我宁愿你只精通这些知识。你在古代语言和神话学方面的素养，对我们一直有莫大助益，这点你自己也知道。遇到有关行星学的问题，我会负责解决。”

他继续说：“你可知道，詹诺夫，行星是由较小天体撞在一块所形成的。最后撞上来的那些，就会造成陨石坑的痕迹，我的意思是有此可能。如果一颗行星大到气态巨星的程度，大气层下其实全是液态结构，最后那批撞击就只会溅起若干液体，不会留下任何痕迹。

“较小的固态行星，不论是冰或是岩石构成的，都一定会有陨石坑的痕迹。除非出现某种消除作用，否则它们永远不会消失。而消除作用会在三种情况下产生：

“第一种情况，这个世界的液态海洋上结了一层冰。这样一来，任何撞击都会将冰击碎，而令水花四溅。不久冰层会重新冻结，打个比方，就像是伤口愈合。这样的行星或卫星温度一定很低，不可能是我们所谓的可住人世界。

“第二种情况，如果这个世界的火山活动很剧烈，那么一旦有陨石坑形成，熔岩流或火山灰落尘便会源源不断灌进来，将陨石坑渐渐湮没。然而，这样的行星或卫星也不可能适合人类居住。

“可住人世界则构成第三种情况。这种世界或许有极地冰冠，但大部分海洋一定都是自由流体。它们也可能有活火山，可是一定分布得很稀疏。这种世界如果出现了陨石坑，一来无法自行愈合，二来也没有东西可供填补。然而它上面有侵蚀作用，风或流动的水都会不断侵蚀陨石坑，而如果还有生物，生物活动也具有强力的侵蚀作用。懂了吧？”

裴洛拉特思索了一下，然后说：“可是，葛兰，我一点也不了解你的意思。我们要去的这颗行星……”

“我们明天就要登陆。”崔维兹兴高采烈地说。

“我们要去的这颗行星并没有海洋。”

“只有很薄的极地冰冠。”

“也没有多少大气。”

“只有端点星大气密度的百分之一。”

“更没有生物。”

“我没侦测到生命迹象。”

“那么，有什么东西能侵蚀掉陨石坑呢？”

“海洋、大气、生物三者。”崔维兹说，“听着，假如这颗行星一开始就没有空气和水分，陨石坑形成后就不会消失，它的表面到处都会是坑坑洞洞。而这颗行星上几乎没有陨石坑，证明它原本一定含有空气和水分，而且不久之前，也许还有相当丰沛的大气和海洋。此外，看得出这个世界有些巨大的海盆，那些地方过去一定是汪洋一片，而干涸河床的痕迹更不在话下。所以你看，侵蚀作用过去的确存在，是不久之前才停止的，而新的陨石坑还来不及累积。”

裴洛拉特看来一脸疑惑。“我或许不是行星学家，可是我也知道，如果一颗行星大到足以维持浓厚的大气数十亿年之久，就不会突然失去它，对不对？”

“我也认为不可能。”崔维兹说，“但在大气流失前，这个世界上无疑有生命存在，也许还是人类生命。根据我的猜测，它是个经过改造的世界，就像银河中几乎每个住人世界一样。问题是人类抵达之前，它的自然条件如何？为了住得舒服，人类又对它进行过何种改造？还有，生命究竟是在什么情况下消失的？这些问题我们都不知道答案。有可能发生过一场大灾变，将大气层一扫而光，一举结束了人类的生命。也有可能人类在这颗行星居住时，维持着一种奇异的非平衡状态，而人类消失后，它就陷入恶性循环，导致大气变得愈来愈稀薄。或许我们登陆之后就能找到答案，也可能根本找不到，不过这点无关紧要。”

“如果那上面现在没有生命，那么过去是否曾有生命，同样是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一个世界始终不可住人，和目前不可住人，两者又有什么差别？”

“假如只有现在不可住人，当年的居民应该会留下些遗迹。”

“奥罗拉也有许多遗迹……”

“一点也没错，但奥罗拉经历了两万年的雨雪风霜，以及温度的大起大落。此外那里还有生物——别忘了那些生物。那里也许不再有人类的踪迹，可是仍有众多生物。遗迹也像陨石坑一样会遭到侵蚀，甚至更快。经过了两万年，不会留下什么对我们有用的东西。然而在这颗行星上，曾经有过一段时期，或许长达两万年，也或许少一点，上面没有任何风雨或生物。我承认，温度变化还是有的，不过那是唯一的不利因素，所以那些遗迹应该保存得相当好。”

“除非，”裴洛拉特以怀疑的口吻喃喃说道，“上面根本没有任何遗迹。有没有可能这颗行星上从未出现生命，至少从来没有人类居住过，而造成大气流失的事件，其实根本和人类无关？”

“不，不可能。”崔维兹说，“你无法使我变得悲观，因为我有免疫力。即使在此时此地，我也已经侦察到一些遗迹，并且可以确定那是一座城市——所以我们明天就要登陆。”

65

宝绮思以忧虑的口吻说：“菲龙深信我们要带她回到健比——她的机器人身边。”

“嗯——嗯。”崔维兹一面说，一面研究着太空艇下方急速掠过的地表。然后他抬起头，仿佛这时才听见那句话。“嗯，那是她唯一认识的亲人，对不对？”

“没错，当然没错，但她以为我们回到了索拉利。”

“它看来像索拉利吗？”

“她怎么会知道？”

“告诉她那不是索拉利。听好，我会给你一两套附有图解的影视参考书，让她看看各种住人世界的特写，再向她解释一下，这样的世界总共有好几千万。你会有时间做这件事的，一旦选定目标着陆之后，我不知道会和詹诺夫在外面徘徊多久。”

“你和詹诺夫？”

“对，菲龙不能跟我们一块去。即使我想要她去，实际上也办不到，但除非我是疯子，否则不会有那种念头。宝绮思，这个世界需要太空衣，上面没有可供呼吸的空气。我们没有适合菲龙穿的太空衣，所以她得跟你留在太空艇内。”

“为什么跟我？”

崔维兹的嘴角扯出一个假笑。“我承认，”他说，“如果你跟我们一起行动，我会比较有安全感，可是我们不能把菲龙单独留在太空艇上。她有可能造成破坏，即使只是无心之失。而我必须让詹诺夫跟着我，因为他可能看得懂此地的古代文书。这就表示你得和菲龙留在这里，我认为你应该愿意的。”

宝绮思显得犹豫不决。

崔维兹说：“你看，当初是你要带菲龙同行，我根本就反对，我确信她只会是个麻烦。因此——她的出现带来一些束缚，你就必须自我调适。她待在这里，所以你也得待在这里，没有别的办法。”

宝绮思叹了一口气。“我想是吧。”

“好，詹诺夫呢？”

“他和菲龙在一起。”

“很好，你去换班，我有话跟他说。”

裴洛拉特走进来的时候，崔维兹还在研究行星地表。他先清了清喉咙，表示他已经到了，然后说：“有什么麻烦吗，葛兰？”

“不算真正的麻烦，詹诺夫，我只是不太确定。这是个很特殊的世界，我不知道它发生过什么变故。当初海洋一定极辽阔，这点可以从海盆看出来，不过一律很浅。从这些地质遗迹中，我所能作出的最佳判断，是这个世界原本有许多河道，而且海洋曾被淡化，也可能是海水本来就没什么盐分。如果当初海洋里的盐分不多，就能解释海盆中为何没有大片盐滩。或者也有可能，在海水流失的过程中，盐分跟着一起流失——这当然会使它看来像人为的结果。”

裴洛拉特迟疑地说：“很抱歉，我对这些事一窍不通，葛兰，但其中有任何一样跟我们寻找的目标有关吗？”

“我想应该没有，可是我忍不住感到好奇。这颗行星是如何被改造成适宜人类居住的？它在改造之前又是什么面貌？我若知道这些答案，或许就能了解它在遭到遗弃之后，也可能是之前，曾经发生什么变故。如果我们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也许就能提早防范，避免发生不愉快的意外。”

“什么样的意外？它是个死去的世界，不是吗？”

“的确死透了。非常少的水分，稀薄到不能呼吸的大气，而宝绮思也侦测不到精神活动的迹象。”

“我认为这就够确定了。”

“不存在精神活动，不一定代表没有生物。”

“至少代表一定没有危险的生物。”

“我不知道，但我想请教你的不是这个。我找到两座城市，可当作我们探查的第一站，它们似乎处于极佳的状况，其他城市也都一样。不管是什么力量毁掉了空气和海洋，似乎完全未曾波及城市。言归正传，那两座城市特别大。然而，较大的那个似乎缺少空地，它的外缘远方有些太空航站，市内却没有这类场所。另外那个稍微小一点的，市内则有些开阔的空地，所以比较容易降落在市中心，不过那里并非正式的太空航站。可是话说回来，谁又会计较呢？”

裴洛拉特显得愁眉苦脸。“你是要我作决定吗，葛兰？”

“不，我自己会作决定，我只是想知道你的看法。”

“如果你不嫌弃的话，向四方延伸的大城比较像商业或制造业中心，具有开阔空地的较小城市则比较像行政中心。我们的目标应该是行政中心，那里有纪念性建筑物吗？”

“你所谓的纪念性建筑物是什么意思？”

裴洛拉特微微一笑，拉长了他紧绷的嘴唇。“我也不清楚，每个世界的建筑风格都不相同，又会随着时间改变。不过，我猜它们总是看来大而无当，而且豪华奢侈，就像我们在康普隆时置身的那座建筑。”

这回轮到崔维兹露出微笑。“垂直望下去很难分辨，而在接近或飞离时，虽然可以从侧面观察，看出去却会是一片混乱。你为什么比较中意行政中心？”

“那里比较有可能找到行星博物馆、图书馆、档案中心、大学院校等机构。”

“好，我们就去那里，去那个较小的城市，也许我们会有所发现。我们已经失败两次，但这次也许会有所发现。”

“说不定这会是‘幸运的三度梅’。”

崔维兹扬起眉毛。“你从哪里听来这个成语的？”

“这是个古老的成语。”裴洛拉特说，“我是在一则古代传说中发现的，意思是第三次的尝试终于带来成功，我这么想。”

“听来很有道理。”崔维兹说，“很好，幸运的三度梅，詹诺夫。”

第十五章  苔 藓

66

穿上太空衣的崔维兹看起来奇形怪状，唯一露在外面的只有装武器的两个皮套——并非他平常系在臀部的那两个，而是太空衣本身所附的坚固皮套。他慎重地将手铳插在右侧，再将神经鞭插在左侧。两件武器都已经再度充电，而这一次，崔维兹愤愤地想，任何力量都无法再将它们夺走。

宝绮思带着微笑说：“你还是准备携带武器，但这只是个没有空气和……算了！我再也不会质疑你的决定。”

崔维兹说：“很好！”说完便转身帮裴洛拉特调整头盔，他自己的头盔则尚未戴上。

裴洛拉特从未穿过太空衣，他可怜兮兮地问道：“我在这里面真能呼吸吗，葛兰？”

“我保证可以。”崔维兹说。

当他们将最后的接缝合上的时候，宝绮思站在一旁观看，手臂揽着菲龙的肩膀。小索拉利人惊恐万分地瞪着两件撑起的太空衣，浑身不停打战。宝绮思的手臂温柔地紧搂着她，为她带来一点安全感。

气闸打开后，两位男士走了进去，同时伸出鼓胀的手臂挥手道别。气闸迅速关闭，外闸门随即开启，他们便拖着沉重的步伐，踏上一块死气沉沉的土地。

现在是黎明时分，天空当然绝对晴朗，泛着一种紫色的光芒，只不过太阳尚未升起。日出方向的地平线色彩较淡，看得出那一带有些薄雾。

裴洛拉特说：“天气很冷。”

“你觉得冷吗？”崔维兹讶异地问。太空衣的绝热效果百分之百，若说温度偶有不适，也该是内部温度过高，需要将体热排放出去。

裴洛拉特说：“一点也不觉得，可是你看——”他的声音透过无线电波传到崔维兹的耳朵，听来十分清楚。他一面说，一面伸出手指来指了一下。

他们正向一座建筑物走去，在黎明的紫色曙光中，其斑驳的石质正面覆盖着一层白霜。

崔维兹说：“由于大气太稀薄，夜间会变得比你想象中更冷，白天则会异常炎热。现在正是一天之中最冷的时刻，还要再过好几个小时，才会热得无法站在太阳底下。”

这句话简直就像某种神秘的魔咒，才刚说完，太阳就在地平线上探出头来。

“别瞪着它看。”崔维兹不疾不徐地说，“虽然你的面板会反光，紫外线也无法穿透，但那样做还是有危险。”

他转身背对着冉冉上升的太阳，让自己的细长身影投射在那座建筑物上。由于阳光的出现，白霜在他眼前迅速消失。一会儿之后，墙壁因潮湿而颜色加深，但不久便完全晒干。

崔维兹说：“现在看起来，这些建筑物不像空中看来那么完好，到处都有龟裂和剥离的痕迹。我想这是温度剧变造成的结果，还有，就是微量水分夜晚冻结而白天又融解，可能已经持续了两万年。”

裴洛拉特说：“入口处上方的石头刻了一些字，可是已经斑驳得难以辨识。”

“你能不能认出来，詹诺夫？”

“大概是某种金融机构，至少我认出好像有‘银行’两字。”

“那是什么？”

“处理资产的储存、提取、交易、投资、借贷等业务的地方——如果我猜得没错的话。”

“整座建筑物都用来做这个？没有电脑？”

“没有完全被电脑取代。”

崔维兹耸了耸肩，他并不觉得古代历史的细节有什么意思。

他们四下走动，脚步愈来愈快，在每栋建筑物停留的时间也愈来愈短。此地一片死寂，令人心情沉重到极点。经过上万年缓慢的崩解过程，他们闯入的这座城市已变作一副残骸，除了枯骨之外什么都没留下。

他们目前所在的位置是标准的温带，可是在崔维兹的想象中，他的背部能感受到太阳的热力。

站在崔维兹右侧约一百米处的裴洛拉特，突然高声叫道：“看那里。”

崔维兹的耳朵立刻嗡嗡作响，他说：“别吼，詹诺夫。不论距离多远，我都听得清楚你小声说话。那是什么？”

裴洛拉特立刻降低音量说：“这座建筑物叫作‘诸世界会馆’，至少，我认为那些铭文是这个意思。”

崔维兹走到他身边。他们面前是一栋三层楼的建筑，顶端的线条并不规则，而且堆着许多大块的岩石碎片，仿佛那里原来竖着一座雕像，但早已倒塌，跌得支离破碎。

“你确定吗？”崔维兹说。

“如果我们进去，就能知道答案。”

他们爬了五级低矮而宽阔的台阶，又穿越了一个过大的广场。在稀薄的空气中，他们的金属鞋踏在地上，仅仅引起细微的振荡，算不上脚步声。

“我明白你所谓的‘大而无当、豪华奢侈’是什么意思了。”崔维兹喃喃说道。

他们走进一间宽广而又高耸的大厅，阳光从高处的窗户射进来。室内受到阳光直射的角落过于刺眼，阴影部分却又过于昏暗。这是由于空气稀薄，难以散射光线的缘故。

大厅中央有一座比真人高大的人像，似乎是用合成石料制成的。其中一只手臂已经脱落，另一只的肩膀处也出现裂痕。崔维兹觉得如果用力一拍，那只手臂也会立刻脱离主体。于是他退了几步，仿佛担心万一过于接近，他会忍不住做出破坏艺术品的恶劣行为。

“不晓得这人是谁？”崔维兹说，“到处都没有标示。我想，当初竖立这座石像的那些人，认为他的名气实在太大，不需要任何识别文字。可是现在……”他发觉自己有愈来愈犬儒的危险，赶紧将注意力转移到别处。

裴洛拉特正抬着头向上看，崔维兹沿着他的目光望去，看到墙上有些标记——正确的说法则是铭文，不过崔维兹完全看不懂。

“不可思议。”裴洛拉特说，“也许已经过了两万年，可是在这里，恰巧避开了阳光和湿气，这些字仍可辨识。”

“我可看不懂。”崔维兹说。

“这是一种古老的字体，而且还是用美术字写的。我来看看……七……一……二……”他的声音愈来愈小，突然又高声道，“这里有五十个名字。据说太空世界共有五十个，而这里又是‘诸世界会馆’，因此，我推测这些就是五十个太空世界的名字。或许是根据创建顺序排列的，奥罗拉第一，索拉利则是最后一个。如果你仔细看，会发现共有七行，前面六行各有七个名字，最后一行则有八个。似乎他们原先计划排出七乘七的方阵，索拉利是后来才加上去的。根据我的猜测，老弟，这份列表制作之初，索拉利尚未被改造，上面还没有任何人居住。”

“我们现在位于哪个世界上？你看得出来吗？”

裴洛拉特说：“你可以看到，第三行第五个，也就是排名第十九的世界，名字刻得比其他世界都大些。列表者似乎相当自我中心，特别要凸显他们自己的地位。此外……”

“它叫什么名字？”

“根据我所能作的最佳判断，它应该叫‘梅尔波美尼亚’，这是个我完全陌生的名字。”

“有没有可能代表地球？”

裴洛拉特使劲摇头，但由于被头盔罩住，所以摇也是白摇。“在古老的传说中，地球有好几十个不同的名称。盖娅是其中之一，这你是知道的，此外泰宁、尔达等等也是，但是一律都很简短。我不知道地球有较长的别名，也不知道有什么别名接近梅尔波美尼亚的简称。”

“那么，我们是在梅尔波美尼亚星上，而它并非地球。”

“没错。此外——其实我刚才正要说——除了字体较大，还有一项更好的佐证，那就是梅尔波美尼亚的坐标是‘○，○，○’。一般说来，这个坐标都是指自己的行星。”

“坐标？”崔维兹愣了一下，“这份列表上也有坐标？”

“每个世界旁边都有三个数字，我想应该就是坐标，否则还能是什么？”

崔维兹没有回答。他打开太空衣右大腿部位的一个小套袋，掏出一件和套袋有电线相连的精巧装置。他将那个装置凑到眼前，对着墙上的铭文仔细调整焦距。通常这只需要几秒钟的时间，可是他的手指包在太空衣内，使这件工作变得极为吃力。

“照相机吗？”裴洛拉特根本多此一问。

“它能将影像直接输入太空艇的电脑。”崔维兹答道。

他从不同角度拍了几张相片，然后说：“等一下！我得站高一点。帮我个忙，詹诺夫。”

裴洛拉特双手紧紧互握，做成马镫状，崔维兹却摇了摇头。“那样无法支撑我的重量，你得趴下去。”

裴洛拉特吃力地依言照做，崔维兹将照相机塞回套袋，同样吃力地踏上裴洛拉特的肩头，再爬上石像的基座。他谨慎地摇了摇石像，测试它是否牢固，然后踩在石像弯曲的膝部，用它当踏脚石，身子向上一挺，抓到了那个断臂的肩膀。他将脚尖嵌进石像胸前凹凸不平处，慢慢向上攀爬，喘了好几回之后，终于坐到石像肩膀上。对那些古人而言，这座石像是他们尊崇的对象，而崔维兹的行为似乎是一种亵渎。他愈想愈不对劲，因此尽量坐得轻点。

“你会跌下来受伤的。”裴洛拉特忧心忡忡地叫道。

“我不会跌下受伤，你却可能把我震聋。”说完，崔维兹再度取出照相机。拍了几张相片之后，他又将照相机放回原处，小心翼翼地爬下来，直到双脚踏上基座，才纵身跃向地面。这下震动显然造成致命的一击，石像的另一只手臂立刻脱落，在它脚旁跌成一小堆碎石。整个过程完全听不到一点声音。

崔维兹僵立在原处。他心中的第一个冲动，竟然是在管理员赶来抓人之前，尽快找个地方躲起来。真是难以想象，他事后回想，在这种情况下——不小心弄坏一件看似珍贵的东西——一个人怎么立刻就回到了童年。虽然只有一下子，这种感觉却刻骨铭心。

裴洛拉特的声音听来有气无力，像是自己目睹甚至教唆了一件破坏艺术品的行为，但他还是设法说些安慰的话：“这——这没什么关系，葛兰，反正它已经摇摇欲坠。”

他走近碎石四散的基座与地板，仿佛想要证明这一点。他刚伸出手来，准备捡起一块较大的碎片，却突然说：“葛兰，过来这里。”

崔维兹走过去，裴洛拉特指着一块碎石，它显然原本是那只完好手臂的一部分。“那是什么？”裴洛拉特问。

崔维兹仔细一看，那是一片毛茸茸的东西，颜色是鲜绿色。他用包在太空衣内的手指轻轻一擦，毫不费力就将它刮掉了。

“看起来非常像苔藓。”崔维兹说。

“就是你所谓欠缺心灵的生命？”

“我并不完全确定它们欠缺心灵到什么程度。我猜想，宝绮思会坚持这东西也有意识，可是她会声称这块石头也有意识。”

裴洛拉特说：“这块石头之所以会断裂，你认为是不是这些苔藓的缘故？”

崔维兹道：“说它们是帮凶我绝不怀疑。这个世界有充足的阳光，也有些水分——大气的一半都是水蒸气，此外还有氮气和惰性气体。二氧化碳却只有一点点，因此会使人误以为没有植物生命。但是二氧化碳含量这么低，也可能是因为几乎全并入了岩石表层。假如这块岩石含有一些碳酸盐，或许苔藓便会借着分泌酸液使它分解，再利用所产生的二氧化碳。在这颗行星上，它们可能是最主要的一种残存生命。”

“实在有趣。”裴洛拉特说。

“的确如此，”崔维兹说，“可是趣味有限。各个太空世界的坐标其实更有趣，但我们真正想要的还是地球坐标。地球坐标若不在这里，也许藏在这座建筑的其他角落，或是其他建筑物中。来吧，詹诺夫。”

“可是你知道……”裴洛拉特说。

“好了，好了，”崔维兹不耐烦地说，“待会儿再讨论吧。我们必须找一找，看看这座建筑还能提供什么线索。气温愈来愈高了。”他看了看附在左手背上的小型温标，“来吧，詹诺夫。”

他们拖着沉重的步伐一间一间寻找，尽可能将脚步放轻。这样做并非担心会发出声响，或是担心有人听到，而是他们有点不好意思，唯恐引起震动而造成进一步的破坏。

他们踢起一些尘埃，并留下许多足迹。在稀薄的空气中，尘埃只稍微扬起一点，便又迅速落回地面。

偶尔经过阴暗的角落时，其中一人便会默默指出又有正在生长的苔藓。发现此地有生命存在，不论层次多么低，似乎仍会带来一点安慰。同理，走在一个死寂世界所形成的可怕且令人窒息的感觉，也因此而稍有舒缓。尤其是像这样一个世界，到处都是人类的遗迹，在在显示很久以前，此地曾经有过一段精致的文明。

然后，裴洛拉特说：“我想这里一定是个图书馆。”

崔维兹好奇地四下张望，先是看到一些书架，仔细一看，旁边原来以为只是装饰品的东西，好像应该是一些影视书。他小心翼翼地想拿起一本，觉得又厚又重，才明白那些只是盒子。他笨手笨脚地打开一盒，看到里面有几片圆盘。那些圆盘也都很厚，而且似乎相当脆弱，不过他并未验证这个猜测。

他说：“原始得难以置信。”

“上万年前的东西嘛。”裴洛拉特以歉然的口气说，仿佛在帮古老的梅尔波美尼亚人辩护，驳斥崔维兹对其科技落后的指控。

崔维兹指着一盒影视书的侧背，那里有些模糊不清的古代花体字。“这是书名吗？它叫什么？”

裴洛拉特研究了一下。“我不很确定，老友。我想其中有个词是指微观生命，也许就是‘微生物’的意思。我猜这些都是微生物学术语，即使译成银河标准语我也不懂。”

“有可能。”崔维兹懊丧地说，“而且，即使我们读得懂，同样可能对我们没有任何帮助，我们对细菌可没兴趣。帮我个忙，詹诺夫，浏览一下这些书籍，看看可有任何有趣的书名。你在做这件事的时候，我来检查一下阅读机。”

“这些就是阅读机吗？”裴洛拉特以怀疑的口吻说。他指的是一些矮胖的立方体，上面都有倾斜的屏幕，还有一个弧形的突出部分，也许可用来支撑手肘，或是放置电子笔记板——假如梅尔波美尼亚当年也有这种装置。

崔维兹说：“如果这里是图书馆，就一定有某种阅读机，而这台机器似乎很像。”

他万分谨慎地擦掉屏幕上的灰尘，立刻感到松了一口气，不论这个屏幕是什么材料做的，至少没有一碰之下便化为粉末。他轻轻拨弄控制钮，一个接着一个，结果什么反应都没有。他又改试其他阅读机，换了一台又一台，却始终得不到任何反应。

他并不惊讶。即使空气稀薄，这些装置又不受水汽的影响，以致两万年后还能维持正常功能，但电源仍是一大问题。储存起来的能量总有办法散逸，不论如何防止都没用。这个事实，其实就是无所不在又无可抗拒的热力学第二定律。

裴洛拉特来到他身后，唤道：“葛兰。”

“啊？”

“我找到一盒影视书……”

“哪一类的？”

“我想是有关太空飞行的历史。”

“好极了——但我若是无法启动这台阅读机，它对我们就没有任何用处。”他双手紧捏成拳，显得十分沮丧。

“我们可以把它带回太空艇。”

“我不知道怎么用我们的阅读机来读它，根本装不进去，我们的扫描系统也一定不相容。”

“但真有必要这么费事吗，葛兰？如果我们……”

“的确有必要，詹诺夫。现在别打扰我，我正打算决定该怎么做。我可以试着给阅读机充点电，或许它只欠缺电力。”

“你要从哪里取得电力？”

“嗯——”崔维兹掏出那两件随身武器，看了几眼，便将手铳塞回皮套中。然后他“啪”的一下打开神经鞭的外壳，看了看能量供应指标，结果发现处于满载状态。

崔维兹趴到地板上，将手伸到阅读机背面（他一直假设那就是阅读机），试图将它往前推。那台机器向前移动了一点，他便开始研究他的新发现。

必定有一条电缆负责供应电源，它当然就是连到墙壁那条，可是他找不到明显的插头或接头。（连最理所当然的事物都令人摸不着头绪，他该如何研究这个外星古文化？）

他轻轻拉了一下那条电缆，又稍微用力试了试，再将电缆转向一侧，接着又转向另一侧。他按了按电缆附近的墙壁，又压了压墙壁旁边的电缆。然后，他尽可能转移注意力，开始研究阅读机的半隐藏式背板，结果所有的努力都徒劳无功。

他单手按着地板准备起身，不料在身子站直之际，电缆竟被他拉了起来。究竟是哪个动作将它扯掉的，他自己没有丝毫概念。

看来电缆并没有断开或扯裂，末端似乎相当平整，而它原来和墙壁连接的地方，则出现一个光滑的小圆洞。

裴洛拉特轻声说：“葛兰，我可不可……”

崔维兹朝他断然挥了挥手。“现在别说话，詹诺夫，拜托！”

他突然发觉左手手套的皱褶粘着些绿色的东西，一定是刚才从阅读机背面沾到一些苔藓，而且把它们压碎了。那只手套因此有点潮湿，但在他眼前迅速干掉，绿色的斑点渐渐变成了褐色。

他将注意力转移到电缆上，仔细观察被扯掉的那端。那里果然有两个小孔，可以容纳两条电线。

他又坐到地板上，打开神经鞭的电源匣，小心翼翼地拆除一条电线，再“咔嗒”一下将它扯松。然后他慢慢地、轻巧地将那根电线插进小孔，一直推到再也推不动为止。当他试着轻轻将它拉出来的时候，竟然发现拉不动了，好像被什么东西抓住一样。他的第一个反应是用力拉它出来，但总算按捺住这个冲动。他又拆下另一条电线，推进另一个开口。这样想必就能构成一个回路，可将电力输到阅读机中。

“詹诺夫，”他说，“你用过各式各样的影视书，看看有没有办法把那本插进去。”

“真有必……”

“拜托，詹诺夫，你一直想问些无关紧要的问题。我们只有这么一点时间，我可不要等到三更半夜，温度降到低点时，才能走出这座建筑。”

“一定是这么放的，”裴洛拉特说，“可是……”

“很好。”崔维兹说，“如果这是一本太空飞行史，就一定会从地球谈起，因为太空飞行最早是在地球上发明的。我们来看看这玩意能否启动了。”

裴洛拉特将影视书放进显然是插口的地方，动作有点夸张。然后他开始研究各个控制键旁的标示，想找找有没有任何操作说明。

在一旁等候的崔维兹低声道（部分原因是为了舒缓自己的紧张情绪）：“我想这个世界上一定也有机器人——到处都有，而且显然处于良好状况，在近乎真空的环境中闪闪发光。问题是它们的电力同样早已枯竭，而即使能重新充电，它们的脑部是否完好呢？杠杆和齿轮也许能维持千年万年，可是脑部的微型开关和次原子机簧呢？它们的脑子一定坏掉了，就算完好如初，它们对地球又知道多少呢？它们……”

裴洛拉特说：“阅读机开始工作了，老弟，看这里。”

在昏暗的光线下，阅读机屏幕开始闪烁，不过光度相当微弱。崔维兹将神经鞭的电力稍微加强，屏幕随即转趋明亮。由于空气稀薄，太阳直射不到的地方都黯淡无光，因此室内一片朦胧幽暗，屏幕因而显得更为明亮。

屏幕继续一闪一灭，偶尔还掠过一些阴影。

“需要调整一下焦距。”崔维兹说。

“我知道，”裴洛拉特说，“但这似乎就是我能得到的最好结果，影片本身一定损坏了。”

这时阴影来去的速度变得极快，而且每隔一会儿，似乎就会出现一个类似漫画的模糊画面。后来画面清晰了一下子，随即再度暗下来。

“倒转回去，固定在那个画面上，詹诺夫。”崔维兹说。

裴洛拉特已在试着那样做，但他倒回去太多，只好又向前播放，最后终于找到那个画面，将它固定在屏幕上。

崔维兹急着想看其中的内容，但随即以充满挫折的口吻说：“你读得懂吗，詹诺夫？”

“不完全懂。”裴洛拉特一面说，一面眯着眼睛盯着屏幕，“是关于奥罗拉的，这点我还看得出来。我想它是在讲述第一波的超空间远征，‘首度蜂拥’，上面这么写着。”

他继续往下看，画面却又变得模糊黯淡。最后他终于说：“我看得懂的那些片断，似乎全是有关太空世界的事迹，我找不到任何关于地球的记载。”

崔维兹苦涩地说：“不会有的。就像川陀一样，这个世界上的地球资料已被清除殆尽。把这东西关掉吧。”

“可是没有关系……”裴洛拉特一面说，一面关掉阅读机。

“因为我们可以去其他图书馆碰碰运气？其他图书馆也被清干净了，任何地方都一样。你可知道——”他说话的时候一直望着裴洛拉特，现在却突然瞪大眼睛，脸上的表情混杂着惊恐和恶心。“你的面板是怎么回事？”他问道。

67

裴洛拉特自然而然举起戴着手套的右手，摸了摸自己的面板，又将那只手伸到眼前。

“这是什么东西？”他的声音充满困惑。然后，他望着崔维兹，大惊小怪地叫道：“你的面板上也有些奇怪的东西，葛兰。”

崔维兹自然而然想找镜子照一照，可是附近根本没有，即使真的有，也还需要一盏灯光。他喃喃说道：“到有阳光的地方去好吗？”

崔维兹半推半拉着裴洛拉特，来到最近的一扇窗户旁，两人置身在一束阳光下。虽然太空衣具有良好的绝热效果，他的背部仍能感到阳光的热度。

他说：“面对着太阳，詹诺夫，把眼睛闭上。”

他立刻看出裴洛拉特的面板出了什么问题。在玻璃面板与金属化太空衣的接合处，正繁殖着茂密的苔藓，以致面板周围多了一圈绿色的绒毛。崔维兹明白，自己的情形也完全一样。

他用藏在手套中的一根手指头，在裴洛拉特的面板四周刮了一下，苔藓随即掉落些许，绿色碎屑沾在他的手套上。崔维兹将它们摊在阳光下，看得出它们虽然闪闪发亮，却似乎很快就变硬变干了。他又试了一次，这回苔藓变得又干又脆，一碰就掉，而且渐渐转为褐色。于是，他开始用力擦拭裴洛拉特的面板周围。

“帮我也这样做，詹诺夫。”一会儿之后，他又问道：“我看起来干净了吗？很好，你也一样。我们走吧，我认为没有必要再待在这里。”

此时，在这个没有空气的废城里，太阳的热度已经令人难以忍受。石造建筑物映着亮闪闪的光芒，几乎会刺痛人的眼睛。崔维兹要眯着眼才敢逼视那些建筑，而且他尽可能走在街道有阴影的一侧。不久，他在某座建筑物正面的一道裂缝前停下脚步，那道裂缝相当宽，足以让他藏在手套中的小指伸进去。他也果真这么做了，抽回手来一看，喃喃说道：“苔藓。”然后，他故意走到阴影的尽头，将沾着苔藓的小指伸出来，在阳光下曝晒了一会儿。

他说：“二氧化碳是关键，凡是能得到二氧化碳的地方——腐朽的岩石也好，任何地方都好——它们都有办法生长。我们会产生大量的二氧化碳，你知道吧，也许还是这颗垂死行星上最丰富的二氧化碳源。我想，是从面板边缘漏出去了一点点。”

“所以苔藓会在那里生长。”

“对。”

返回太空艇的路途似乎很长，比黎明时分所走的那段路长得多，当然也炎热得多。然而，当他们接近太空艇时，发现它仍处于阴影之下。这一点，崔维兹的计算至少是正确的。

裴洛拉特说：“你看！”

崔维兹看到了，闸门边缘围着一圈绿色的苔藓。

“那里也在漏？”裴洛拉特问。

“当然啦。我确定只有极少量，但这种苔藓似乎是微量二氧化碳的最佳指标，我从未听过有什么仪器比它们更灵敏。它们的孢子一定无所不在，哪怕只有几个二氧化碳分子的地方，那些孢子也会萌芽。”他将无线电调到太空艇用的波长，又说：“宝绮思，你听得到吗？”

宝绮思的声音在他们两人耳际响起。“听得到。你们准备进来了吗？有什么收获？”

“我们就在外面。”崔维兹说，“可是千万别打开气闸，我们会由外面开启。重复一遍，千万别打开气闸。”

“为什么？”

“宝绮思，你就照我说的做，好不好？等一下我们可以好好讨论。”

崔维兹拔出手铳，谨慎地将强度调到最低，然后瞪着这柄武器，显得犹豫不决，因为他从未用过最低强度。他环顾四周，却找不到较脆弱的物体当试验品。

在无可奈何的情况下，他将手铳瞄准附近的岩质山丘——远星号便栖息在那座山丘的阴影下——结果目标并未变得红热。他自然而然摸了摸射中的部位，有温热的感觉吗？由于穿着绝热材料的太空衣，他丝毫无法确定。

他又迟疑了一下，然后想到，太空艇外壳的抗热能力，无论如何应该和山丘属于同一数量级。于是他将手铳对准闸门边缘，很快按了一下扳机，同时屏住了气息。

几公分范围内的苔藓类植物，立刻都变成黄褐色。他在变色的苔藓附近挥了挥手，稀薄的空气便产生一丝微风，但即使这样的微风，也足以将这些焦黄的残渣吹得四散纷飞。

“有效吗？”裴洛拉特焦切地问道。

“的确有效。”崔维兹说，“我将手铳调成了低能量的热线。”

他开始沿着闸门周围喷洒热线，那些鲜绿的附着物随即变色，再也不见一丝绿意。然后他敲了敲闸门，试图将残留的附着物震下来，一团褐色的灰尘便飘落地面。由于这团灰尘实在太细，甚至能被微量的气体托起，在稀薄的空气中飘荡许久。

“我想现在可以打开闸门了。”崔维兹说完，便用手腕上的控制器拍发出一组无线电波密码，从太空艇内部启动开启机制，闸门随即出现一道隙缝。等到闸门打开一半时，崔维兹说：“别浪费时间，詹诺夫，赶快进去。别等踏板了，爬进去吧。”

崔维兹自己紧跟在后，并且用调低强度的手铳喷着闸门边缘。当踏板放下后，他也照样喷了一遍。然后他才发出关闭闸门的讯号，同时继续喷洒热线，直到闸门完全关闭为止。

崔维兹说：“我们已经进了气闸，宝绮思。我们会在这里待几分钟，你还是什么都别做！”

宝绮思的声音传了过来，她说：“给我一点提示。你们都还好吗？裴怎么样？”

裴洛拉特说：“我在这里，宝绮思，而且好得很，没什么好担心的。”

“你这么说就好，裴。可是待会儿一定要有个解释，我希望你了解这一点。”

“一言为定。”崔维兹一面说，一面打开气闸内的灯光。

穿着太空衣的两人面面相觑。

崔维兹说：“我们要将这颗行星的空气尽量抽出去，所以得耐心等一会儿。”

“太空艇的空气呢？要不要放进来？”

“暂时不要。我跟你一样急着挣脱这套太空衣，詹诺夫。但我先要确定已完全摆脱了跟我们一块进来——或是粘在我们身上的孢子。”

借着气闸灯光差强人意的照明，崔维兹将手铳对准闸门与艇体的内侧接缝，很有规律地先沿着地板喷洒热线，然后向上走，绕了一圈之后又回到地板。

“现在轮到你了，詹诺夫。”

裴洛拉特不安地扭动了一下，崔维兹又说：“你大概会感到有点热，但应该不会有更糟的感觉。如果开始觉得不舒服，你就赶紧说。”

他将不可见的光束对准对方面板喷洒，尤其是边缘部分，然后一步步扩及太空衣其他各处。

“抬起两只手臂，詹诺夫。”他喃喃地发号施令，接着又说：“把双臂搭在我的肩膀上，抬起一条腿来，我必须清理你的鞋底。现在换另一只脚，你觉得太热吗？”

裴洛拉特说：“不怎么像沐浴在凉风中，葛兰。”

“好啦，现在换我尝尝自己的处方是什么滋味，也帮我全身喷一喷。”

“我从来没拿过手铳。”

“你一定要拿着。像这样抓紧，用你的拇指按这个小按钮，同时用力压紧皮套。对，就是这样。现在对着我的面板喷，要不停地慢慢移动，詹诺夫，别在一处停留太久。接着喷头盔其他部分，然后往下走，对准脸颊和颈部。”

崔维兹不断下达指令，直到全身都被喷得热乎乎，出了一身又粘又腻的汗水之后，他才将手铳要回来，检查了一下能量指标。

“已经用掉一大半。”说完，他开始很有规律地喷洒气闸内部，每面舱壁都来回喷了好几遍。直到手铳耗光电力，而且由于持久的高速放电而变得烫手，他才将手铳收回皮套中。

这个时候，他才终于发出进入太空艇的讯号。内门打开时，立刻传来一阵嘶嘶声，空气瞬间涌入气闸，令他觉得精神为之一振。空气的清凉以及对流作用，能将太空衣的热量急速带走，效率要比热辐射高出许多倍。他的确马上感到冷却的效果，那或许只是一种想象，但不论想象与否，他都十分欢迎这种感觉。

“脱掉太空衣，詹诺夫，把它留在气闸里面。”崔维兹说。

“如果你不介意的话，”裴洛拉特说，“我第一优先想做的事，就是好好冲个澡。”

“那可不是第一优先。事实上，在此之前，甚至在你纾解膀胱压力之前，恐怕你得先跟宝绮思谈一谈。”

宝绮思当然在等他们，脸上流露出关切的神情。菲龙则躲在她后面探头探脑，双手紧紧抓住宝绮思的左臂。

“发生了什么事？”宝绮思以严厉的口吻问道，“你们到底在做什么？”

“在预防传染病，”崔维兹冷冰冰地说，“所以我要打开紫外辐射灯。取出墨镜戴上，请勿耽搁时间。”

等到紫外线加入壁光之后，崔维兹才将湿透的衣服一件件脱下来，每件都用力甩了甩，还拿在手中翻来覆去转了半天。

“只是为了预防万一。”他说，“你也这样做，詹诺夫。还有，宝绮思，我得全身剥个精光，如果会令你不自在，请到隔壁舱房去。”

宝绮思说：“我既不会不自在，也不会感到尴尬。你的模样我心里完全有数，我当然不会看到什么新鲜东西。什么样的传染病？”

“只是些小东西，但若任其自由发展，”崔维兹故意用轻描淡写的语气说，“会给人类带来极大的灾害，我这么想。”

68

一切终于告一段落，紫外辐射灯也已经功成身退。当初在端点星，崔维兹首度踏上远星号的时候，太空艇中就备有许多操作说明与指导手册。根据这些录成影片的复杂说明，紫外辐射灯的用途正是消毒杀菌。然而崔维兹想到，如果乘客来自流行日光浴的世界，这种装置难免构成一种诱惑——用来将皮肤晒成时髦的古铜色——而且真会有人这么做。不过无论怎样使用，这种光线总是具有消毒杀菌的效果。

此时太空艇已进入太空，在不至于令大家难过的前提下，崔维兹尽量朝梅尔波美尼亚的太阳接近，并且让太空艇翻腾扭转，以确定表面全部受到紫外线的照射。

最后，他们才将弃置气闸内的两套太空衣救回来，并且详加检查，直到连崔维兹都满意为止。

“如此大费周章，”宝绮思终于忍不住说道，“只是为了苔藓。崔维兹，你是不是这么说的？苔藓？”

“我管它们叫苔藓，”崔维兹说，“是因为它们使我联想到那种植物。然而，我并不是植物学家。我所能作的描述，只是它们绿得异常，也许能借着非常少的光能生存。”

“为何是非常少的光能？”

“那些苔藓对紫外线极其敏感，在阳光直射的场所无法生长，甚至根本不能存活。它们的孢子散布各处，无论阴暗的角落、雕像的裂缝、建筑物的基部表面，只要是有二氧化碳的地方，它们都能生长繁殖，靠着散射光子所携带的能量维生。”

宝绮思说：“我觉得你认为它们有危险。”

“大有可能。假如我们进来的时候，有些孢子附着在我们身上，或者被我们卷进来，它们会发现这里光线充足，却不含有害的紫外线，此外还有大量水分，以及源源不绝的二氧化碳。”

“在我们的空气中，只有百分之零点零三。”宝绮思说。

“对它们而言已经太丰富了，而我们呼出的气体则含有百分之四。万一孢子在我们的鼻孔或皮肤生长呢？万一它们分解破坏我们的食物呢？万一它们制造出致命的毒素呢？即使我们千辛万苦将它们消灭，只要还有少数孢子存活，一旦被我们带到另一颗行星，它们也足以长满那个世界，再从那里转移到其他世界。天晓得它们会造成多大的灾害？”

宝绮思摇了摇头。“不同形式的生命，不一定就代表有危险，你太轻易杀生了。”

“这是盖娅在说话。”崔维兹说。

“当然是，但我希望你认为我说得有理。那些苔藓刚好适应这个世界的环境，这是因为少量的光线对它们有利，大量的光线却会杀死它们；同理，它们能利用偶尔飘来的几丝二氧化碳，但太多或许就会令它们死亡。所以说，除了梅尔波美尼亚之外，它们可能无法在其他世界生存。”

“你要我在这件事情上赌运气吗？”崔维兹追问。

宝绮思耸了耸肩。“好啦，别生气，我明白你的立场。身为孤立体，你除了那样做，也许并没有其他选择。”

崔维兹正想回嘴，可是菲龙清脆而高亢的声音突然插进来，说的竟然是她自己的语言。

崔维兹问裴洛拉特道：“她在说些什么？”

裴洛拉特答道：“菲龙是在说……”

然而，菲龙仿佛这才想起她的母语不容易懂，改口说：“你们在那里有没有看到健比在那里？”

她咬字十分清楚，宝绮思高兴得露出微笑。“她的银河标准语是不是说得很好？几乎没花什么时间。”

崔维兹低声道：“若是由我讲，会愈讲愈糊涂。还是你跟她解释吧，宝绮思，我们没在那颗行星上发现机器人。”

“我来解释。”裴洛拉特说，“来吧，菲龙。”他一只手臂温柔地搂住那孩子的肩头，“到我们的舱房来，我拿另一本书给你看。”

“书？关于健比的吗？”

“不能算是……”舱门便在他们身后关上了。

“你可知道，”崔维兹一面不耐烦地目送他们，一面说，“我们扮演这孩子的保姆，简直是在浪费时间。”

“浪费时间？崔维兹，这样做可曾妨碍到你寻找地球？完全没有。反之，扮演保姆可以建立沟通管道，减轻她的恐惧，带给她关爱，这些成就难道不值一哂吗？”

“这又是盖娅在说话。”

“没错。”宝绮思说，“那么我们来谈点实际的。我们造访了三个古老的太空世界，结果一无所获。”

崔维兹点了点头。“十分正确。”

“事实上，我们发现每个世界都相当凶险，对不对？奥罗拉上有凶猛的野狗，索拉利上有怪异危险的人类，而梅尔波美尼亚上则存在着具有潜在威胁的苔藓。这显然代表说，一个世界一旦孤立起来，不论上面有没有人类，都会对星际社会构成威胁。”

“你不能将这点视为通则。”

“三次通通应验，当然不由得你不信。”

“你相信的又是什么呢，宝绮思？”

“我会告诉你的，请以开放的心胸听我说。如果银河中有数千万个彼此互动的世界，当然这也是实际情形，又如果每个世界都纯粹由孤立体组成，事实上也正是如此，那么在每个世界上，人类都居于主宰的地位，能将他们的意志加在非人的生命形态上，加在无生命的地理环境上，甚至加诸彼此身上。所以说，当今的银河其实就是个非常原始、非常笨拙而且功能不当的盖娅星系，是个联合体的雏型。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我明白你想要说什么。但这并不表示当你说完之后，我会同意你的说法。”

“只要你愿意听就好，同不同意随你高兴，但是请注意听。银河若想运作，原始盖娅星系是唯一的方式，而且愈是远离原始形态、愈是接近盖娅星系就愈好。银河帝国是个‘强势原始盖娅星系’的尝试，在它分崩离析后，时局便开始迅速恶化。后来，又不断有人企图强化原始盖娅星系，基地邦联便是一个例子。此外骡的帝国也是，第二基地计划中的帝国也是。不过，纵使没有这些帝国或邦联，纵使整个银河陷入动乱，那也是个连成一气的动乱，每个世界都和其他世界保持互动，即使只是满怀敌意的互动。这样的银河，本身还是个联合体，因此不是最坏的情况。”

“那么，什么才是最坏的情况？”

“你自己知道答案是什么，崔维兹，你已经亲眼目睹。如果一个住人世界完全解体，居民个个成了真正的孤立体，又如果它和其他人类世界失去了一切互动，它就会朝向恶性发展。”

“像癌一样？”

“正是，索拉利不就是现成的例子吗？它和所有的世界对立。而在那个世界上，所有的个体也都处于对立状态，你全都看到了。万一人类完全消失，最后一点纪律也会荡然无存，互相对立的情势将变得毫无章法，就像那些野狗，或者只剩下天然的力量，就像那些苔藓。我想你懂了吧，我们愈是接近盖娅星系，社会就会愈美好。所以，为何要在尚未达到盖娅星系的时候，就半途而废呢？”

崔维兹默默瞪着宝绮思，好一会儿才说：“我要好好思考这个问题。可是，你为何假设药量和药效永远成正比——吃一点若有好处，多吃便会更好，全部服下则是最好的？你自己不是也指出，那些苔藓或许只能适应微量的二氧化碳，过多的话就会杀死它们吗？一个身高两米的人，要比一米高和三米高的人都来得有利。如果老鼠长成大象般的块头，那是毫无益处的，它根本活不下去。同理，大象缩成老鼠的大小也一样糟糕。

“每样东西，大至恒星小至原子，都有自然的尺度、自然的复杂度，以及种种最适宜的特质，而生物和活生生的社会也必定如此。我并不是说旧银河帝国合乎理想，也当然看得出基地邦联的缺陷，可是我不会因此就说：由于完全孤立不好，完全联合便是好的。这两种极端也许同样可怕，而旧式银河帝国无论多么不完美，却可能是我们能力的极限。”

宝绮思摇了摇头。“我怀疑你自己都不相信自己的说法，崔维兹。你是不是想要辩称，既然病毒和人类同样不令人满意，你就希望锁定某种介于其间的生物——例如粘菌？”

“不，但我或许可以辩称，既然病毒和超人同样不令人满意，我就希望锁定某种介于其间的生物——例如凡夫俗子。然而我们并没有争论的必要，一旦找到地球，我就能得到解答。我们在梅尔波美尼亚，发现了另外四十七个太空世界的坐标。”

“你全部会去造访？”

“如果有必要，每个都会去。”

“不怕各有各的风险？”

“不怕，或许只有那样才能找到地球。”

裴洛拉特早已回来，将菲龙一个人留在他的舱房。他似乎有话要说，却夹在宝绮思与崔维兹的快速舌战中无法开口。当双方你来我往之际，他只能轮流瞪着他们两人。

“那得花多少时间？”宝绮思问。

“不论得花多少时间，”崔维兹说，“但也许在下一站就能找到所需的线索。”

“或者通通徒劳无功。”

“那要等全部找完才知道。”

此时，裴洛拉特终于逮到机会插一句嘴。“但何必找呢，葛兰？我们已经有答案了。”

崔维兹朝裴洛拉特不耐烦地挥了挥手，挥到一半却突然打住，转过头来茫然问道：“什么？”

“我说我们已经有答案了。在梅尔波美尼亚上我就一直想告诉你，至少试了五次，你却过于专注手头的工作……”

“我们有了什么答案？你到底在说些什么？”

“在说地球！我想我们已经知道地球在哪里了。”

第六篇 阿尔法

第十六章 诸世界中心

69

崔维兹瞪了裴洛拉特良久，并露出明显的不悦神情。然后他说：“是不是你看到什么我没看到的，却没有告诉我？”

“不是。”裴洛拉特好言好语答道，“其实你也看到了，正如我刚才说的，我试图向你解释，你却没心情听我说。”

“好，你就再试一次。”

宝绮思说：“别对他凶，崔维兹。”

“我没对他凶，我只是在问问题，你别宠坏他。”

“拜托，”裴洛拉特道，“你们两位都听我说，不要你一言我一语的。你还记不记得，葛兰，我们讨论过当年寻找人类起源的尝试？那个亚瑞夫计划？你知道的，就是试图标出每颗行星的创建年代。这个计划所根据的假设，是人类曾以起源世界为中心，同时向四面八方进行殖民。因此，若从较新的行星逐步追溯到较老的行星，就能从各个方向汇聚到起源世界。”

崔维兹不耐烦地点了点头。“我记得这个方法根本行不通，因为每个世界的创建年代都不可靠。”

“没错，老伙伴。但亚瑞夫研究的世界都是第二波殖民者建立的，当时超空间旅行已极为先进，殖民世界一定分布得相当凌乱。跳跃很远的距离是非常简单的事，所以殖民世界不一定以径向对称的方式向外扩张。这一点，当然增加了创建年代的不确定性。

“可是你再想想，葛兰，想想那些太空世界，它们是由第一波殖民者建立的。当时超空间旅行没那么进步，后来居上的情形可能很少，甚至根本没有。虽然在第二波扩张时，几千万个世界的建立也许毫无规律，可是第一波却只有五十个世界，它们有可能分布得很规则。虽然第二波扩张持续了两万年，建立了数千万个世界，可是第一波的五十个世界，却只是几世纪间的成果——相较之下，几乎像是同时建立的。这五十个世界放在一起，应该大略构成球对称，而对称中心就是那个起源世界。

“我们已经拥有这五十个世界的坐标。你拍摄下来了，记得吗，你坐在石像上拍的。不论是什么力量或什么人试图毁掉地球的资料，要不是忽略了这些坐标，就是没想到它们会提供我们所需的资料。你现在唯一需要做的，葛兰，就是调整那些坐标，修正两万年来的恒星运动，然后找出球形的中心。那个中心会相当接近地球之阳，至少接近它两万年前的位置。”

当裴洛拉特滔滔不绝时，崔维兹的嘴巴不自觉地微微张开，等到对方的长篇大论结束之后，又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终于阖上嘴巴。然后他说：“可是我为什么没想到呢？”

“我们还在梅尔波美尼亚的时候，我就试图告诉你。”

“我确信你尝试过，而我却拒绝听。我向你道歉，詹诺夫。其实是我根本没料到……”他感到很不好意思，没有再说下去。

裴洛拉特轻轻笑了几声。“没料到我会说出这么重要的话。我想通常我的确不会，但这件事可是我的本行，你懂了吧。我自己也承认，一般说来你大可不必听我唠叨。”

“没这回事。”崔维兹说，“事情不是这样的，詹诺夫。我觉得自己是个笨蛋，而我活该有这种感觉。我再次向你道歉，然后我就得去找电脑了。”

他们两人一同走进驾驶舱。当崔维兹双手放在桌面上，几乎与电脑合成一个“人／机”生命体时，裴洛拉特像往常一样，目不转睛凝视着他，既惊叹又感到无法置信。

“我必须作些假设，詹诺夫。”由于已经和电脑融为一体，崔维兹的表情有点茫然，“我得假设第一个数字是距离，单位为秒差距；其他两个数字都是以弪为单位的角度，勉强可说前一个标示上下，后一个标示左右。我还必须假设角度的正负号是依据银河标准规约，而那个‘○，○，○’代表梅尔波美尼亚的太阳。”

“听来很有希望。”裴洛拉特说。

“是吗？数字的排列共有六种可能、正负号的组合共有四种可能、距离的单位也许是光年而不是秒差距，还有角度的单位也许是度而不是弪，这就构成九十六种不同的变化。此外，如果距离单位是光年，我并不确定用的是哪种年。还有另一个问题，我不知道角度的测量究竟是用什么规约——我想，应该是以梅尔波美尼亚的赤道为准，可是本初子午线在哪里？”

裴洛拉特皱起眉头。“听你这么一说，好像又绝望了。”

“没有绝望。奥罗拉和索拉利都在这份名单上，而我知道它们在太空中的位置。我将根据这些坐标，试着寻找这两颗行星，如果找错了地方，我就改用另一种规约，直到坐标给出正确位置为止。这样我就能知道，我在坐标规约上所作的假设有何错误。一旦改正了，我就可以开始寻找那个球心。”

“有那么多可能的变化，会不会很难判断？”

“什么？”崔维兹愈来愈全神贯注。等到裴洛拉特将问题重复了一遍，他才答道：“喔，还好，这些坐标很可能是遵循银河标准规约，找出未知的本初子午线并不困难。标定太空位址的各种系统都出现得很早，大多数的天文学家都相当肯定，它们甚至是在星际旅行前所建立的。人类在某些方面非常保守，用惯了一组数值规约之后，几乎不会再作任何更改。我想，甚至有人会将它们误认为自然法则——其实这样也好，因为若是每个世界都有自己的测量规约，而且每个世纪都会改变，我相信科学发展绝对会因而受阻，甚至永远停滞不前。”

他显然一面说话一面工作，因为他的言语始终断断续续。此时他又喃喃道：“现在保持肃静。”

说完这句话，他整个脸皱了起来，神情显得极为专注。几分钟之后，他才靠回椅背，深深吸了一口气，以平静的口吻说：“规约正确，我已经找到奥罗拉，绝对没问题。看到了吗？”

裴洛拉特凝视着星像场，目光聚焦在接近中央的一颗亮星上。“你肯定吗？”

崔维兹说：“我自己的意见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电脑也肯定。毕竟我们造访过奥罗拉，十分清楚它的特征——直径、质量、光度、温度、光谱细目等等，更遑论附近恒星的分布模式。电脑说它就是奥罗拉。”

“那么我想，我们必须接受它的说法。”

“相信我，我们必须接受。我来调整一下显像屏幕，电脑就能开始工作。五十组坐标早已输入，它会一个一个处理。”

崔维兹一面说，一面开始调整屏幕。虽然电脑通常是在四维时空中运作，但将结果呈现给人类时，显像屏幕鲜有超过二维的需要。可是现在，屏幕似乎展成一个漆黑的三维空间，深度与长宽相当。崔维兹几乎将舱内的光线完全熄灭，好让星光的影像更容易观察。

“现在要开始了。”他低声道。

一会儿之后，便出现一颗恒星，接着是另一颗，然后又是一颗。每多出现一颗星，屏幕的影像随即变换一次，以便能将所有的星光纳入屏幕。看起来，仿佛太空在他们眼前逐渐远去，因此全景的范围愈来愈大。除此之外，还有上下的移动，左右的移动……

最后，五十个光点尽数出现，全部悬挂在三维空间中。

崔维兹说：“我希望能看到一个美丽的球状排列，可是这个看来却像一个匆促捏成的雪球，而且是由过硬的、砂砾过多的雪所捏成的。”

“这样会不会前功尽弃？”

“会增加些困难，但我想这是没办法的事。恒星本身的分布并不均匀，可住人行星当然也一样，因此这些新世界一定不会构成完美的几何图形。电脑会考虑过去两万年来最可能的运动模式，将每个光点调整到目前的位置——即使过了那么长的时间，所需的调整其实也不多——然后，再利用它们建构一个‘最佳球面’。换句话说，就是在太空中找出一个球面，使所有光点和它的距离都是最小值。最后我们再找出那个球面的球心，地球就该位于球心附近，至少我们希望如此。这不会花太多时间的。”

70

果然没有花太多时间。虽然崔维兹对这台电脑所创造的奇迹早已习以为常，它的速度还是令他惊讶不已。

崔维兹刚才曾对电脑下过一道指令，要它在定出“最佳球心”后，发出一个柔和而余音袅袅的音调。这样做并没有什么特殊理由，只是为了心理上的满足罢了，因为一旦听到这个声音，也许就代表这次的探索已告一段落。

几分钟后电脑便发出声音，听来像是轻敲铜锣所激起的柔美响声。音量由小而大，直到他们都能感到微微的震动，才慢慢消逝在空气中。

宝绮思几乎立刻出现在舱门口。“什么声音？”她瞪大眼睛问道，“紧急状况吗？”

崔维兹说：“根本没事。”

裴洛拉特热心地补充道：“我们也许找到地球的位置了，宝绮思，那一声就是电脑报告这个好消息的方式。”

她走进了驾驶舱。“应该让我有个心理准备。”

崔维兹说：“抱歉，宝绮思，我没想到声音会那么大。”

菲龙跟着宝绮思走进来，问道：“为什么有那个声音，宝绮思？”

“我看得出她也很好奇。”崔维兹往椅背一靠，感到十分疲倦。下一步，就是在真实银河中验证这个发现——将心力集中在那个球心的坐标上，看看是否真有Ｇ型恒星存在。但是他再一次变得优柔寡断，不愿进行这个简单的步骤，换句话说，他无法让自己面对真实测验的可能答案。

“没错。”宝绮思说，“她为何不该好奇呢？她和我们一样是人类。”

“她的单亲可不会这么想。”崔维兹心不在焉地说，“这小孩令我担心，她是个麻烦。”

“何以见得？”宝绮思质问。

崔维兹双手一摊，答道：“只是一种感觉。”

宝绮思白了他一眼，再转身对菲龙说：“我们正在设法寻找地球，菲龙。”

“地球是什么？”

“另一个世界，可是很特别，我们的祖先都来自那个世界。你从那些读物中，有没有学到‘祖先’是什么意思，菲龙？”

“是不是XX？”最后两个字并非银河标准语。

裴洛拉特说：“那是祖先的古老词汇，宝绮思。在我们的语言中，跟它最接近的是‘先人’。”

“太好了。”宝绮思突然露出灿烂的笑容，“我们的先人都来自地球，菲龙。你的、我的、裴的、崔维兹的先人都是。”

“你的，宝绮思——还有我的也是。”菲龙的口气似乎透着疑惑，“他们都是从地球来的？”

“先人只有一种。”宝绮思说，“你的先人就是我的先人，大家的先人都一样。”

崔维兹说：“听来这孩子好像非常明白她和我们不同。”

宝绮思对崔维兹低声道：“别那么说。一定要让她认为自己没什么不同，没有根本上的差异。”

“我认为，雌雄同体就是根本上的差异。”

“我是指心灵。”

“转换叶突也是根本上的差异。”

“喂，崔维兹，别那么难伺候。她既聪明又有人性，其他都是枝微末节。”

她转身面对菲龙，音量恢复正常大小。“静静想一想，菲龙，想想这对你有什么意义。你的先人和我的先人一样，而在每个世界上——很多很多的世界——人人都拥有共同的先人，他们原来住在一个叫做地球的世界。这就表示我们都是亲戚，对不对？现在回到我们的舱房，想一想这件事。”

菲龙若有所思地望了崔维兹一眼，随即转身跑开，宝绮思还在她臀部亲昵地拍了一下。

然后宝绮思转向崔维兹说：“拜托，崔维兹，答应我，以后她在附近的时候，不要再说那种话，免得她认为自己跟我们不同。”

崔维兹说：“我答应你。我并不想妨碍或破坏她的学习过程，可是，你也知道，她的确跟我们不一样。”

“只是某些方面有点差异，正如我跟你有所不同，裴跟你也不完全一样。”

“别太天真了，宝绮思，菲龙的差异要大得多。”

“大一点而已。相较之下，她和我们的相似点却重要得多。她和她的同胞有一天会成为盖娅星系的一部分，而且我相信，还是极有用的一部分。”

“好吧，我们别争论了。”他万分不情愿地转身面对电脑，“现在，恐怕我得在真实太空中，查证一下地球是否在那个位置上。”

“恐怕？”

“嗯，”崔维兹耸起双肩，希望做个至少有点幽默感的动作，“万一附近没有符合条件的恒星，那该怎么办？”

“没有就没有吧。”宝绮思说。

“我不知道现在就查证究竟有没有意义，几天之内我们都还无法进行跃迁。”

“这几天你都会为了揣测答案而坐立不安。现在就查出来吧，等待不会改变既成的事实。”

崔维兹紧抿着嘴坐在那里，过了一会儿才说：“你说得对。很好，那么——现在就开始。”

他再度转身面向电脑，双手按在桌面的手掌轮廓上，显像屏幕随即变得一片漆黑。

宝绮思说：“那么我走了，我留下来会令你神经紧张。”她挥了挥手，离开了驾驶舱。

“现在我们要做的，”崔维兹喃喃说道，“首先是检查电脑的银河地图。即使地球之阳果真在计算出的位置上，地图应该也没有收录。不过我们再……”

当显像屏幕闪现群星背景时，他的声音在惊讶中逐渐消失。星辰数量极多，大多十分黯淡，偶尔穿插着一颗较明亮的恒星，在屏幕上分布得很平均。但在相当接近中央的地方，有一颗令众星黯然失色的明亮星辰。

“我们找到了。”裴洛拉特高声欢呼，“我们找到了，老弟，看看它有多亮。”

“位于坐标中心的恒星看来都很亮。”崔维兹显然试图压抑过早的欢喜，以免事后证明是一场空，“毕竟，摄取这个影像的镜头，距离坐标中心只有一秒差距。话又说回来，中央那颗恒星显然不是红矮星或红巨星，光芒也不是高温的蓝白色。等资料出来再说吧，电脑正在查询资料库。”

经过几秒钟的沉默后，崔维兹说：“光谱型为G2。”他又顿了顿，才继续说下去，“直径，一百四十万公里——质量，端点星之阳的一点零二倍——表面温度，绝对温标六千度——自转速度缓慢，周期接近三十天——没有异常活动或不规则的变化。”

裴洛拉特说：“这不都是拥有可住人行星的典型条件吗？”

“很典型，”崔维兹一面说，一面在昏暗中点着头，“因此符合我们对地球之阳的预期。假如生命的确源自地球，地球之阳就树立了最初的典范。”

“所以说，周围有可住人行星的机会相当大。”

“我们不必臆测这一点。”听崔维兹的口气，他正感到困惑不已，“根据银河地图的记载，它有一颗拥有人类生命的行星——可是加了一个问号。”

裴洛拉特的兴致愈来愈高。“那正是我们预期的情况，葛兰。那里的确有一颗住人行星，可是那个神秘力量企图掩盖这个事实，因此相关资料模糊不清，使得制作电脑地图的人无法确定。”

“不，正是这点令我不安。”崔维兹说，“这并非我们应当预期的结果，我们应当预期的是更极端的情况。想想看，地球的相关资料被清除得多彻底，制图者不该知道那个行星系有生命存在，更遑论人类生命，他们甚至不该知道地球之阳的存在。太空世界全都不在地图中，又为何会有地球之阳呢？”

“嗯，无论如何，它就是在那里。这是事实，何必争论呢？那颗恒星还有没有其他资料？”

“有个名字。”

“啊！叫什么？”

“阿尔法。”

顿了顿之后，裴洛拉特热切地说：“那就对了，老友，这是最后一个小小的佐证。想想它的含意。”

“它有什么含意吗？”崔维兹说，“对我而言，它只是个名字，而且是个古怪的名字，听来不像银河标准语。”

“的确不是银河标准语，而是地球的一种史前语言。宝绮思的母星叫作盖娅，也是源自这种语言。”

“那么，阿尔法是什么意思？”

“那个古老的语言，第一个字母叫‘阿尔法’，这是最可靠的史前知识之一。在遥远的古代，阿尔法有时用来代表第一件事物，例如某个太阳命名为阿尔法，就意味着它是第一个太阳。而第一个太阳，难道不就是人类最初的行星——地球——所环绕的恒星吗？”

“你确定吗？”

“绝对确定。”裴洛拉特说。

“在早期的传说中——毕竟你是神话学家——可曾提到地球之阳有什么非常特殊的性质？”

“怎么会有呢？根据定义，它应该是最标准的，而电脑告诉我们的那些特征，我猜通通再标准不过了。到底是不是？”

“我想，地球之阳应该是颗单星？”

裴洛拉特说：“嗯，当然啦！据我所知，所有的住人世界都是环绕着单星。”

“这点我早就该想到。”崔维兹说，“问题是，显像屏幕中央那颗恒星并非单星，而是一对双星。双星之中较亮的那颗的确很标准，电脑所提供的就是有关它的资料。然而，还有一颗恒星环绕着它，周期大约是八十年，质量则是前者的五分之四。我们无法用肉眼看出它们其实是两颗星，但若将影像放大，我确定就看得出来。”

“这点你肯定吗，葛兰？”裴洛拉特着实吃了一惊。

“这是电脑告诉我的。如果我们眼前是一对双星，它就不是地球之阳，不可能是。”

71

崔维兹中断了与电脑的接触，舱内顿时大放光明。

这显然就是请宝绮思回来的讯号，菲龙则尾随在她身后。“好啦，结果如何？”宝绮思问。

崔维兹以平板的语调说：“多少有些令人失望。在我原本希望找到地球之阳的地方，我却找到一对双星。地球之阳是单星，所以中央那颗绝对不是。”

裴洛拉特说：“现在怎么办，葛兰？”

崔维兹耸了耸肩。“我本来就没有指望在正中央看到地球之阳。即使是太空族所建立的世界，也不会恰好形成完美的球面。奥罗拉——那个最古老的太空世界——也有可能产生自己的殖民者，而这就可能使球面扭曲。此外，地球之阳在太空中的运动速度，也许和太空世界的平均速度不尽相同。”

裴洛拉特说：“所以地球可能在任何地方，你是不是这个意思？”

“不，不能说是‘任何地方’。所有可能的误差加起来也不会太大，地球之阳一定位于球心坐标附近。我们到找的这颗几乎刚好在坐标上的恒星，一定是地球之阳的近邻。地球之阳竟然有个如此相似的邻居——唯有双星这点例外——这也实在令人惊讶，可是事实一定如此。”

“可是这样的话，我们应该能在地图上看到地球之阳，对不对？我的意思是，在阿尔法附近？”

“不对，因为我确定地球之阳根本不在地图上。正是由于这个缘故，我们最初找到阿尔法的时候，我才会感到信心动摇。不论它和地球之阳多么相似，光凭它被收录在地图中这一点，就令我怀疑它不是真货。”

“好吧，那么，”宝绮思说，“何不将注意力集中到真实太空的这组坐标上？然后，如果发现有颗明亮的恒星接近球心，可是不在电脑地图中，又如果这颗恒星性质和阿尔法非常相近，却是一颗单星，那不就是地球之阳吗？”

崔维兹叹了一口气。“如果一切如你所说，我愿意拿我的一半财产打赌，赌你所说的恒星就是地球这颗行星的太阳。可是，现在我又有些犹豫，不想验证这个假设。”

“因为你可能失败？”

崔维兹点了点头。“然而，”他说，“给我一点时间喘口气，我就会强迫自己去做。”

正当三个大人你看我、我看你之际，菲龙走近电脑桌面，好奇地瞪着上面的手掌轮廓。她的小手向那个轮廓探去，崔维兹赶紧伸出手臂格开她，同时厉声道：“不准乱碰，菲龙。”

小索拉利人似乎吓了一跳，立刻躲进宝绮思温暖的臂膀中。

裴洛拉特说：“我们必须面对现实，葛兰。万一你在太空中什么也没找到，那该怎么办？”

“那我们将被迫重拾原先的计划，”崔维兹说，“一一造访其他四十七个太空世界。”

“万一那样做也一无所获呢，葛兰？”

崔维兹心烦意乱地摇了摇头，仿佛要阻止那种想法在脑中生根。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膝盖，突然冒出一句：“那时我会再想别的办法。”

“可是如果先人的世界根本不存在呢？”

听到这个女高音般的声音，崔维兹猛然抬起头来。“谁在说话？”他问。

这一问其实是多此一举。难以置信的感觉很快就消失了，他也非常确定到底是谁发问。

“是我。”菲龙答道。

崔维兹望着她，微微皱起眉头。“你听得懂我们的谈话吗？”

菲龙说：“你们在寻找先人的世界，可是你们还没找到，也许根本没有一个世界。”

“没有‘那个’世界。”宝绮思轻声纠正她。

“不，菲龙。”崔维兹以严肃的口吻说，“是有人花了很大的工夫将它藏起来。如此努力地隐藏一样东西，意味着那样东西非隐藏起来不可。你了解我的意思吗？”

“我了解。”菲龙说，“就像你不让我碰桌上的手影。正因为你不让我碰，意味着碰一碰会很有趣。”

“啊，但你碰就不有趣了，菲龙。宝绮思，你在制造一个怪物，她会把我们全毁了。除非我坐在电脑前面，否则再也别让她进来。即使在那种情况下，也请三思而后行，好吗？”

然而，这段小插曲似乎驱走了他的优柔寡断。他说：“显然，我最好开始工作了。如果我只是坐在这里，无法决定该怎么做，那小丑怪马上会接管这艘太空艇。”

舱内灯光立刻变暗，宝绮思压低声音说：“答应我，崔维兹，她在附近的时候，别称她怪物或丑怪。”

“那就好好盯牢她，教她一些应有的礼节。告诉她小孩不该跟大人讲话，还要尽量少在大人面前出现。”

宝绮思皱起眉头。“你对小孩子的态度实在太过分了，崔维兹。”

“或许吧，不过现在不是讨论这个问题的时候。”

然后，他以既满意又宽心的语调说：“那是真实太空中的阿尔法。而在它的左侧，稍微偏上的位置，是一颗几乎同样明亮，但并未收录在银河地图中的恒星。那就是地球之阳，我敢拿我所有的财产打赌。”

72

“好了啦，”宝绮思说，“即使你输了，我们也不会拿走你任何财产，所以何不直截了当找出答案呢？你一旦能进行跃迁，我们立刻造访那颗恒星。”

崔维兹摇了摇头。“不！这次并非由于犹豫或恐惧，而是为了小心谨慎。我们造访了三个未知的世界，三次都遭到始料未及的危险，而且三次都被迫匆匆离去。这次是最紧要的关键，我不要再盲目行事，至少在能力范围内要尽量避免。直到目前为止，我们仅仅知道有关放射性的含混传说，那根本不够。谁也不可能料到，在距离地球约一秒差距的地方，竟然有一颗拥有人类生命的行星……”

“在阿尔法周围，真有一颗拥有人类生命的行星吗？”裴洛拉特问道，“你说过电脑在后面打了个问号。”

“即使如此，”崔维兹说，“还是值得试一试。为何不去瞧瞧呢？倘若上面果真住有人类，我们就去问问他们对地球了解多少。毕竟，对他们而言，地球并非传说中遥不可及的世界，而是他们的近邻；在他们的天空，地球之阳一定既明亮又耀眼。”

宝绮思以深思熟虑的口吻说：“这个主意不坏。我突然想到，如果阿尔法拥有一个住人世界，其上居民又不是你们这种典型的孤立体，那么他们也许会很友善，我们就有可能获得一些美食来换换口味。”

“还能结识一些和蔼可亲的人，”崔维兹说，“别忘了这一点。你同意这样做吗，詹诺夫？”

裴洛拉特说：“由你决定，老弟。不论你到哪里，我一定奉陪。”

菲龙突然问道：“我们会不会找到健比？”

宝绮思赶紧抢在崔维兹前面回答：“我们会找找看，菲龙。”

于是崔维兹说：“那就这么决定了，向阿尔法前进。”

73

“两颗大星星。”菲龙指着显像屏幕说。

“没错，”崔维兹说，“是有两颗。宝绮思，切记要看好她，我不希望她乱碰任何东西。”

“她对机械装置很着迷。”宝绮思说。

“是啊，我知道，”崔维兹说，“可是我不敢领教。不过老实告诉你，看到显像屏幕上两颗恒星同时闪耀，我倒是跟她一样着迷。”

那两颗恒星的确相当灿烂，两者几乎都像个圆盘。屏幕早已自动增强过滤密度，用来消除“硬辐射”并降低星光亮度，以避免对视网膜构成伤害。结果，屏幕上只剩下少数几颗亮星，那对双星则以高傲且近乎孤立的王者姿态高挂天际。

“事实上，”崔维兹说，“我以前从未如此接近一个双星系。”

“从未？”裴洛拉特声音中透出几许讶异，“怎么可能呢？”

崔维兹哈哈大笑。“虽然我常在太空中来来去去，詹诺夫，但我并非你想象中的银河游侠。”

裴洛拉特说：“在遇到你之前，葛兰，我从来没有到过太空。但我总是认为，任何人只要上了太空……”

“就什么地方都会去。我了解，那是很自然的想法。足不离地的人最大的问题，就是不论理智如何说服他们，仍然无法想象银河的实际大小。即使我们在太空中旅行一辈子，银河绝大多数地方还是去不了。此外，根本没有人去过双星系。”

“为什么？”宝绮思皱着眉头说，“相较于在银河中游荡的孤立体，我们盖娅上的人对天文学所知不多，可是在我的印象中，双星似乎并不罕见。”

“的确如此。”崔维兹说，“其实严格说来，双星的数量比单星还多。然而，两颗靠得很近的恒星，会害得行星无法循着一般过程形成。双星拥有的行星物质比单星来得少，而即使双星系中有行星形成，通常轨道也不太稳定，极少出现适宜住人的条件。

“我猜早期的星际探险者，一定近距离研究过许多双星。可是一段时日之后，为了殖民的目的而探索时，他们的目标便仅限于单星。当然啦，一旦银河遍布了殖民世界，几乎所有的星际旅行便都和贸易或交通有关，而且一律在单星旁的住人世界之间进行。在军事活动频仍时期，我想，假如某对双星刚好具有战略地位，有时会在环绕其中之一的小型无人世界上设立据点。可是随着超空间旅行渐趋完善，那样的据点也就变得没必要了。”

裴洛拉特以谦虚的口吻说：“真不敢想象我有多么孤陋寡闻。”

崔维兹只是咧嘴笑了笑。“别被我唬到了，詹诺夫。我在舰队的时候，听过无数过时战术的演讲；根本没有人计划或打算使用那些战术，讨论它们纯粹只是一种传统。我刚刚只不过是随便卖弄了一点。回过头来想想，你懂得那么多神话学、民间传说和古代语文，这些我都一窍不通，只有你和少数专家才懂。”

宝绮思说：“没错，但那两颗恒星虽然构成双星系，其中之一的轨道上却有一颗住人行星。”

“我们希望的确如此，宝绮思。”崔维兹说，“凡事皆有例外，再加上郑重其事标了一个问号，使它更加令人费解——不行，菲龙，那些按钮不是玩具——宝绮思，要不就用手铐把她铐起来，要不就带她出去。”

“她不会弄坏任何东西的。”宝绮思虽然在为菲龙辩护，仍将那索拉利小孩拉到自己身边，“既然你对那颗可住人行星如此感兴趣，我们还在这里等什么？”

“原因之一，”崔维兹说，“这是人之常情，我想趁机在近距离观察一下双星系。此外，谨慎也是人之常情，而我也不例外。正如我解释过的，自从我们离开盖娅，没有一件事不让我变得更加小心谨慎。”

裴洛拉特说：“这两颗恒星哪一颗是阿尔法，葛兰？”

“我们不会迷路的，詹诺夫。电脑晓得究竟哪颗才是阿尔法，因此我们也晓得。它是温度较高、颜色较黄的那颗，这是因为它比较大的缘故。而右侧那一颗，则发出明显的橙色光芒，有点像奥罗拉的太阳，想必你还记得。你注意到了吗？”

“经你这么一提醒，我就注意到了。”

“很好，那颗则比较小。你提到的那种古老语言，第二个字母是什么？”

裴洛拉特想了一下，然后说：“贝塔。”

“那么我们就称橙色那颗为贝塔，黄白色那颗为阿尔法，而我们现在的目标正是阿尔法。”

第十七章  新地球

74

“四颗行星。”崔维兹喃喃说道，“全都很小，再加上一长串小行星，并没有气态巨星。”

裴洛拉特说：“你认为这令人失望吗？”

“并不尽然，这是预料中的事。互相环绕的双星彼此如果很接近，就不会有行星环绕其中任何一颗，而只能环绕两者的重心。但是那种行星几乎不可能适宜住人，因为太远了。

“反之，如果双星彼此分得够开，各自的稳定轨道上就能有行星存在，前提是那些行星和双星之一足够接近。而这两颗恒星，根据电脑资料库的记录，平均间距为三十五亿公里，甚至在‘近星点’，也就是两者最接近的时候，相隔也有十七亿公里。一颗行星距离双星之一若不超过两亿公里，即可处于稳定轨道，但更大的轨道上则不可能有行星存在。这就表示绝不会有气态巨星，因为那种行星距离恒星必定很远。可是这又有什么差别呢？反正气态巨星都不可住人。”

“但这四颗行星中，也许有一颗适宜人类居住。”

“事实上，只有第二颗真有这个可能。原因之一，是唯有它才大到足以保有大气层。”

他们迅速航向第二颗行星，接下来的两天中，它的影像逐步扩大。起先是庄严而保守地膨胀，等到他们确定没有任何船舰前来拦截，其影像的膨胀便愈来愈快，几乎达到了骇人的速度。

现在，远星号位于云层上方一千公里处，循着一条临时轨道疾速飞行。崔维兹绷着脸说：“电脑记忆库在‘住人’的注记后面加上问号，我终于知道是为什么了。它没有明显的辐射迹象，夜半球没有火光，无线电波则到处都没有。”

“云层似乎挺厚的。”裴洛拉特说。

“不至于将电波辐射隐藏起来。”

他们望着下方不停转动的行星，团团打转的白云色调极为和谐，其间偶尔出现一些隙缝，透出代表海洋的青色图案。

崔维兹说：“就住人世界而言，此地云量算是很重，可能是个相当阴沉的世界。”当他们再度钻入夜面阴影时，他又补充道：“而最令我困扰的一点，是我们没收到任何太空站的呼叫。”

“你的意思是，应该像我们刚到康普隆时那样？”裴洛拉特问。

“任何住人世界都会那样做。我们得停下来接受例行盘查，包括证件、货物、停留时间等等。”

宝绮思说：“或许由于某种原因，我们错过了呼叫讯号。”

“他们可能使用的波长，我们的电脑通通接收得到。而且我们还一直送出自己的讯号，结果却唤不出任何人，也得不到一点回音。如果没跟太空站的人员联络上，就径行俯冲到云层下，是一种违反太空礼仪的行为，但我认为没有其他选择了。”

于是远星号开始减速，同时增强反重力以维持原来的高度。等它再度回到白昼区，速度已经减得很低。崔维兹与电脑合作无间，在云层中找到一个够大的裂缝，太空艇立刻下降，一举穿过那个云隙。他们随即见到波涛汹涌的海洋，那想必是强风造成的结果。海面在他们下方数公里处，好像一块满是皱褶的绒布，还点缀着由泡沫构成的隐约线条。

他们飞出那片晴空，来到云层之下。正下方辽阔的海水变成青灰色，温度也显著降低。

菲龙一面盯着显像屏幕，一面用子音丰富的母语说个不停。一会儿之后，她才改用银河标准语，以颤抖的声音说：“下面我看到的是什么？”

“那是海洋，”宝绮思以安抚的口吻说，“是非常非常多的水。”

“为什么不会干掉呢？”

宝绮思看了看崔维兹，后者答道：“水太多了，所以干不掉。”

菲龙以近乎哽咽的语调说：“我不要那些水，我们离开这里。”此时远星号正通过一团暴风雨，显像屏幕因而变成乳白色，上面还有雨点形成的纹路。菲龙突然开始尖叫，好在声音不太刺耳。

驾驶舱的灯光暗下来，太空艇的动作变得有些不顺畅。

崔维兹惊讶地抬起头来，高声喊道：“宝绮思，你的菲龙已经大到可以转换能量了，她正利用电力试图操纵太空艇，快阻止她！”

宝绮思伸出双臂抱住菲龙，将她紧紧拥入怀中。“没事，菲龙，没事，没什么好怕的。这只不过是另一个世界，像这样的世界还多着呢。”

菲龙情绪放松了些，不过仍在继续发抖。

宝绮思对崔维兹说：“这孩子从来没有见过海洋，据我所知，也可能从未经验过雨和雾。你就不能有点同情心吗？”

“如果她动太空艇的脑筋，我就绝不同情，她那样做会给我们带来极大的危险。把她带到你们的舱房去，让她冷静下来。”

宝绮思勉强点了点头。

裴洛拉特说：“我跟你一道去，宝绮思。”

“不，不要，裴，”她答道，“你留在这里。我来安抚菲龙，你来安抚崔维兹。”说完便转身离去。

“我不需要安抚。”崔维兹对裴洛拉特吼道，然后又说，“很抱歉，或许我的情绪忽然失控，但我们不能让一个小孩玩弄操纵装置，你说对不对？”

“当然不能。”裴洛拉特说，“可是事出突然，宝绮思一时之间不知所措，否则她一定能制止菲龙。菲龙实在算是很乖了，想想她的处境，被迫远离家乡，还有她的——她的机器人，而且被迫过着她所不了解的生活，毫无选择余地。”

“我知道。当初可不是我要带她同行的，记得吧，那是宝绮思的主意。”

“没错，但我们如果不带她走，这孩子准死无疑。”

“好吧，待会儿我会向宝绮思道歉，也会向那孩子道歉。”

但他仍旧眉头深锁，裴洛拉特柔声问道：“葛兰，老弟，还有什么事困扰着你？”

“这海洋。”崔维兹说。他们早已钻出暴风雨，但云层浓密依旧。

“海洋有什么不对劲？”裴洛拉特问。

“太多了就是问题。”

裴洛拉特一脸茫然，崔维兹突然又说：“没有陆地，我们没看到任何陆地。大气绝对正常，氧和氮的比例恰到好处，因此这颗行星一定经过精密改造，也一定拥有维持氧气含量的植物。在自然状况下，不会出现这样的大气——想必只有地球例外，这种大气原本就是地球上形成的，天晓得是怎么回事。不过，话说回来，经过精密改造的行星总有足够的干燥陆地，最多可占总表面积的三分之一，而绝不会少于五分之一。所以说，这颗行星既然经过精密改造，怎么又会缺乏陆地呢？”

裴洛拉特说：“或许，因为这颗行星是双星系的一部分，所以和一般的情形完全不同。也许它并未接受过精密改造，而是以特殊方式演化出大气的，但在环绕单星的行星上，这种方式却少之又少。这里有可能独立发展出生命，就像地球一样，只不过都是水中生物。”

“就算我们接受这点，”崔维兹说，“对我们也没有任何益处。水中生物绝不可能发展出科技，因为科技总是建立在火的发明上，而水火是不相容的。一颗拥有生命却没有科技的行星，并不是我们找寻的目标。”

“这点我了解，但我只是在作理论上的考量。毕竟，据我们所知，科技仅仅完整发展过一次——就是在地球上。在银河其他角落，科技都是由银河殖民者播种的。如果只有一个研究案例，你就不能说科技‘总是’如何如何。”

“在水中行动得具备流线型的形体，因此水中生物不能有不规则的外形，或是像人手那样的附肢。”

“乌贼就有触手。”

崔维兹说：“我承认我们可以作各种臆测，但你若是幻想在银河某个角落，会独立演化出一种类似乌贼的智慧生物，而且发展出一种无火的科技，你就是在想象一件完全不可能的事，这是我的看法。”

“这只是你的看法。”裴洛拉特柔声说。

崔维兹突然哈哈大笑。“很好，詹诺夫，我看得出你是在强词夺理，来报复我刚才对宝绮思大吼大叫，而你的确很成功。我答应你，如果找不到陆地，我们会尽可能搜寻海洋，看看能否找到你所说的文明乌贼。”

他在说这番话的时候，太空艇再度进入夜面阴影，显像屏幕也变得一片漆黑。

裴洛拉特心中一凛。“我一直在想个问题，”他说，“这样到底安不安全？”

“什么到底安不安全，詹诺夫？”

“在黑暗中像这样高速飞行。我们也许会愈飞愈低，最后一头栽进海里，然后立刻报销。”

“相当不可能，詹诺夫，真的！电脑让我们始终沿着一条重力线飞行，换句话说，它一直让行星重力场保持固定强度，这就表示它使我们和海平面几乎维持固定距离。”

“可是有多高呢？”

“将近五公里。”

“这样还是不能真正让我心安，葛兰。难道我们不可能遇到陆地，而撞上我们看不见的山峰吗？”

“我们看不见，可是太空艇的雷达会看见，而电脑会引导太空艇绕过或飞越山峰。”

“那么，万一经过的是平地呢？我们会在黑暗中失之交臂。”

“不，詹诺夫，我们不会错过的。水面反射的雷达波和陆地反射的完全不同，水面基本上是平坦的，陆地则崎岖不平。因此相较之下，陆地反射的雷达波显得极为紊乱。电脑能分辨其中的差别，如果眼前出现陆地，它随时会告诉我们。就算是大白天，而且整个行星阳光普照，电脑也一定会比我更早发现陆地。”

接下来是一阵沉默。几小时后，他们又回到白昼区，下面仍是起起伏伏的空旷海洋。每当他们偶尔穿越暴风雨，海洋就会暂时在眼前消失。暴风雨多得数也数不清，有一次，强风甚至将远星号吹离原来的路径。根据崔维兹的解释，电脑为了避免不必要的能源浪费，并减少太空艇受损的机会，所以才没有强行对抗。通过那团乱流之后，电脑果然将太空艇的航道缓缓矫正回来。

“可能是个飓风的外缘。”崔维兹说。

裴洛拉特道：“听我说，老弟，我们只顾着由西往东飞——或说由东往西飞，观察到的只有赤道而已。”

崔维兹说：“这样做实在很傻，是不是？其实，我们的飞行路径是个西北／东南方向的大圆，它会带着我们穿过热带和南北两个温带。我们每次重复这条路径，它便会自动偏西一点，因为行星一直在自转。所以说，我们是在很有规律地逐渐扫过整个世界。不过，由于直到目前为止，我们还没有遇上陆地，根据电脑的计算，大型陆块存在的几率已小于十分之一，大型岛屿的几率则小于四分之一。我们每多绕一圈，这些几率就会再降一点。”

“你可知道换成我会怎么做吗？”裴洛拉特慢条斯理地说，此时他们又被夜半球吞噬。“我会跟这颗行星保持足够的距离，利用雷达扫描正面的整个半球。云层不会是什么问题，对不对？”

崔维兹说：“然后急速拉升，来到另一侧，再进行同样的工作，或者干脆等待行星自转过来——那是后见之明，詹诺夫。通常来到一颗可住人行星，都得先停靠在某座太空站，取得一条降落路径，或是被赶走，谁会料到根本找不到太空站？即使没在任何太空站停靠，直接来到云层底下，谁又会料到无法很快找到陆地？可住人行星就是——陆地！”

“当然并非全是陆地。”裴洛拉特说。

“我不是在说那个。”崔维兹突然变得很兴奋，“我是说我们找到陆地了！安静！”

崔维兹虽然努力克制，仍旧难掩兴奋之情。他将双手放到桌面上，整个人又变成电脑的一部分。“是一座岛屿，大约二百五十公里长，六十五公里宽，不会差多少。面积大概有一万五千平方公里左右，不算大，但也不小，在地图上不只一个点。等一等——”

驾驶舱的灯光转暗，终至完全熄灭。

“我们在做什么？”裴洛拉特自然而然将声音压得很低，仿佛黑暗是个脆弱的东西，大声一点就会震碎。

“让我们的眼睛适应黑暗。现在太空艇正在这座岛屿上空盘旋，仔细看看，你能看到什么东西吗？”

“没有——可能有些小光点，但我不确定。”

“我也看到了，现在我要插入望远镜片。”

果然有灯光！能看得很清楚，一团团的灯光零星散布各处。

“上面有人居住。”崔维兹说，“可能是这颗行星上唯一住人之处。”

“我们该怎么做？”

“我们等到白天再说，这就给了我们几小时的休息时间。”

“他们不会攻击我们吗？”

“用什么攻击？除了可见光和红外线，我没有侦测到其他的辐射。这是一座住人的岛屿，而且显然民智已开。他们也拥有科技，但无疑是前电子时代的科技，所以我认为没什么好担心的。万一我猜错了，电脑也会及早警告我们。”

“一旦白昼降临了呢？”

“我们当然马上着陆。”

75

当清晨第一道阳光穿透云隙，照亮这座岛屿一部分的时候，他们驾着太空艇缓缓下降。岛上一片鲜绿，内地有一排低矮的波浪状山丘，一直延伸到泛紫色的远方。

他们在接近地面时，看到了四下分布的杂树林，以及穿插其间的果树园，不过大部分地区都是经营良好的农场。在他们正下方，也就是岛屿的东南岸，则是一片银色的海滩，后面有一排断断续续的圆石，更远处还有一片草地。他们偶尔也会看到一些房舍，不过彼此都很分散，并没有构成任何城镇。

最后，他们发现了一个模糊的道路网，路旁稀疏地排列着一栋栋住宅。接着，在清晨凉爽的空气中，他们侦察到远方有一辆飞车。根据它的飞行方式，他们确定那并非一只大鸟，而的确是一辆飞车。这是他们在这颗行星上，首次见到智慧生命活动的明确迹象。

“可能是个自动交通工具，假如他们不用电子零件也能做到的话。”崔维兹说。

宝绮思说：“大有可能。我认为如果有人在操纵，它就会朝我们飞过来。我们必定是个奇观——一艘航具缓缓下降，却没用到反推喷射火箭。”

“在任何行星上，这都是个奇观。”崔维兹语重心长地说，“重力太空航具的降落过程，不会有太多世界曾经目睹。那海滩是个理想的着陆地点，但海风若吹起来，我可不希望太空艇泡水。所以，我要向圆石另一侧的草坪飞去。”

“至少，”裴洛拉特说，“一艘重力太空艇降落时，不会把别人的财产烧焦。”

在降落的最后一个阶段，太空艇慢慢伸出四个宽大的脚垫，接着便轻巧地着陆。由于承受了太空艇的重量，四个脚垫全部陷入土中。

裴洛拉特又说：“不过，只怕我们会留下压痕。”

“至少，”宝绮思说，“气候显然相当适中，甚至算得上温和。”从她的声音，听得出她有点不以为然。

有个人站在草地上，凝望着太空艇降落的过程。她未曾显现任何恐惧或惊讶的神色，脸上只流露出十分着迷的表情。

她穿得非常少，证明宝绮思对此地气候的估计很正确。她的臀部围着一条印有花朵图样的短裙，大腿没有任何遮蔽物，腰部以上也完全赤裸，而她的凉鞋则似乎是帆布制的。

她的头发又黑又长，几乎垂到腰际，看来非常光滑柔润。她有着淡棕色的皮肤，以及一对眯眯眼。

崔维兹四下扫视了一遍，发现周遭没有其他人。他耸了耸肩，然后说：“嗯，现在是大清早，居民可能大多在室内，甚至可能还在睡觉。话说回来，我并不认为这是个人口众多的地区。”

他转头对其他两人说：“我出去跟那个女子谈谈，她若能说些我听得懂的话，那么你们……”

“我倒认为，”宝绮思以坚决的口吻说：“我们还是一起出去比较好。那女子看来完全没有危险，而且，反正我想出去伸伸腿，呼吸一下这颗行星的空气，也许还能张罗一些本地食物。我也要菲龙重温一下置身一个世界的感觉，此外，我想裴会希望在近距离检视那女子。”

“谁？我？”裴洛拉特脸上顿时出现红晕，“根本没这回事，宝绮思，但我的确是我们这个小队的通译。”

崔维兹又耸了耸肩。“真是牵一发动全身。不过，虽然她看来也许毫无危险，我仍打算带着我的武器。”

“我可不信，”宝绮思说，“你会想用它们对付那个少女。”

崔维兹咧嘴一笑。“她很迷人，对不对？”

崔维兹首先离开太空艇，而由裴洛拉特殿后。宝绮思走在中间，一只手摆在背后拉住菲龙的小手。菲龙则紧跟着宝绮思，小心翼翼地走下斜梯。

黑发少女继续兴致勃勃地旁观，没有向后移动半步。

崔维兹喃喃说道：“好，我们来试试看。”

他将原本按着武器的双手抬起来，开口道：“我问候你好。”

那少女思索了一会儿，然后说：“我问候尊驾，亦问候尊驾之同伴。”

裴洛拉特兴奋地说：“太好了！她说的是古典银河标准语，而且发音字正腔圆。”

“我也听得懂。”崔维兹一面说，一面摆了摆手，表示其实并非完全听得懂，“我希望她懂得我的意思。”

他露出一副友善的表情，带着微笑说：“我们从遥远的太空飞来，我们来自另一个世界。”

“甚好。”少女以清脆的女高音说，“尊驾之航具自帝国而来？”

“这艘太空艇来自一个遥远的星体，它的名字就叫远星号。”

少女抬起头，看了看太空艇上的字样。“那可是其含义？若果如此，又若果第二字为‘星’，那么注意看，它给印反了。”

崔维兹正准备反驳，裴洛拉特却欣喜若狂地说：“她说得对，‘星’这个字的确是在两千多年前才反过来的。这是个多么难得的机会，遇到了活生生的古典标准语，让我可以详细研究一番。”

崔维兹仔细打量这名少女。她身高只有一米五出头，胸部虽然秀挺却不丰满。但她看来并非尚未发育成熟，她的乳头不小，乳晕颜色也很深，不过后者或许是棕色皮肤造成的结果。

他说：“我名叫葛兰・崔维兹，这位是我的朋友詹诺夫・裴洛拉特，那位女士是宝绮思，那个小孩叫做菲龙。”

“尊驾所来自的远方星体，是否存在为男子取双名之惯例？我名广子，为广子之女。”

“你的父亲呢？”裴洛拉特突然插嘴。

广子不以为然地耸了耸肩，答道：“他的名字，家母说唤作史慕尔，然则毫无重要，我并不识他。”

“其他人在哪里呢？”崔维兹说，“似乎只有你一个人在这里迎接我们。”

广子说：“多数男子在渔船上，多数女子在田间。我这两天休假，因而有幸目睹此一伟大场面。然则人人皆有好奇之心，航具降落不会不被目击，即便远方亦如是，他人将很快来到。”

“这座岛上有很多人吗？”

“总数超过廿五仟。”广子答道，语气中透着明显的骄傲。

“海洋中还有其他岛屿吗？”

“其他岛屿何意，尊贵的先生？”她似乎十分困惑。

崔维兹认为这句话无异于回答。整个行星上，这里是唯一有人类居住的地方。

他说：“你们如何称呼你们的世界？”

“唤作阿尔法，尊贵的先生。吾人教科书中，言其全名为‘半人马之阿尔法’，不知此一全名对尊驾更具意义否，然吾人只唤其阿尔法。瞧，它是个美景世界。”

“什么世界？”崔维兹问，同时茫然地转头望向裴洛拉特。

“她的意思是美丽的世界。”裴洛拉特说。

“的确没错，”崔维兹说，“至少此地，此时此刻。”他抬头望着淡蓝色的清晨天空，其间偶尔有几朵云彩飘过。“今天是个大好的晴天，广子，可是我想，这种天气在阿尔法并不多见吧。”

广子愣了一下。“吾人要多少有多少，尊贵的先生。吾人需要雨水，云朵便会飘来，然则大多数日子，天空晴朗似乎对吾人更有助益。渔船出海这些日子，吾人当然极需晴朗的天空与温和的风。”

“所以说，你们可以控制气候喽，广子？”

“葛兰・崔维兹先生，吾人若无法，将给雨水淋得湿透。”

“但你们是如何做到的？”

“并非身为训练有素之工程师，恕我无法向尊驾解释。”

“你和你的族人居住的这座岛屿，不知其名如何称呼？”崔维兹问。他发现自己已经受到影响，也学起这种古典标准语的华丽腔调（他实在极想知道自己的文法是否正确）。

广子说：“这座位于汪洋之中，有如天堂般的岛屿，吾人唤作‘新地球’。”

听到这个答案，崔维兹与裴洛拉特惊喜交集，不约而同地转头瞪着对方。

76

他们并没有机会继续讨论下去，因为有许多人陆续来到，总数有好几十个。崔维兹心想，这些人一定都没出海，也并未在田间工作，而且住处离此地不太远。大多数人都是徒步前来，不过他也看到两辆地面车——但相当老旧粗陋。

显然这是个科技水准不高的社会，但他们却能控制气候。

众所皆知，科技发展未必能面面顾到，即使某一方面落后，其他方面仍有可能相当先进。可是像这么不均衡的发展，也实在是个罕见的例子。

前来观看太空艇的人群，至少有一半是上了年纪的，也有三四个小孩子，其他人则以女性占多数。不过，没有任何人表现出恐惧或疑虑。

崔维兹对宝绮思低声道：“你在操纵他们吗？他们似乎——十分稳静。”

“我丝毫没有操纵他们。”宝绮思说，“除非有必要，我绝不轻易碰触他人的心灵，我现在关心的只有菲龙一个人。”

对于曾在银河任何一个正常的世界凑过热闹的人而言，此时围观者根本不算多，可是菲龙则不同，她刚刚适应了与远星号上的三个成人为伍，那群人当然是她眼中的大批群众。菲龙变得呼吸十分急促，眼睛半闭起来，几乎可说是受惊了。

宝绮思轻轻地、有节奏地抚摩着她，并且发出安抚的声音。崔维兹十分肯定，与此同时，她还以无比轻柔的方式，正在仔细重组菲龙的心灵纤丝。

菲龙突然深深吸了一口气，几乎像是在喘息，她又甩了甩头，大概是不由自主地打了一个冷战。然后她抬起头来，以接近正常的目光看了看周围的人群，马上又将头埋到宝绮思怀里。

宝绮思让她维持着这个姿势，自己的手臂则围在菲龙的肩头，每隔一阵子收紧一下，仿佛再三强调她的保护依然存在。

裴洛拉特的目光扫过一个个阿尔法人，他似乎相当错愕。“葛兰，他们相互间的差异可真大。”

崔维兹也注意到这一点。他们的肤色与发色共有好几种，其中一人有着火红的头发、碧蓝的眼珠，以及满是雀斑的皮肤。至少有三个明明是成年人，却跟广子一般矮小，另有一两人则比崔维兹还高。好些个男女的眼睛都与广子类似，崔维兹这时想起来，在菲律星区那些商业繁荣的行星上，这种眼睛是当地居民的特征，但他自己从未造访过那个星区。

所有的阿尔法人腰部以上一律赤裸，女性的胸部似乎都不大，在崔维兹看来，那要算是她们最为一致的身体特征。

宝绮思突然说：“广子小姐，我的小朋友还不习惯太空旅行，她吸收的新奇事物早已超过她的消化能力。可不可以让她坐下来，也许再给她些吃的喝的？”

广子露出困惑的表情，裴洛拉特便用流行于帝国中叶、词藻较为华丽的银河标准语，将宝绮思的话重复了一遍。

广子赶紧用一只手掩住嘴，盈盈地屈膝跪下。“我恳请恕罪，尊贵的女士。”她说，“我未曾顾及这孩儿以及尊驾的需要。这事太过稀奇，将我整个心思占满。请尊驾——请您们诸位访客——前往食堂进早膳如何？我们加入您们，以主人身份招待可好？”

宝绮思说：“你实在太好了。”她说得很慢，每个音都发得很仔细，希望能让对方比较容易了解，“不过，最好能由你一个人招待我们，这样孩子才会觉得自在，她不习惯同时和太多人在一起。”

广子站了起来，答道：“一切遵照尊驾吩咐。”

她从容地走在前面，带领他们穿过草坪。其他的阿尔法人紧跟在两旁，似乎对这些访客的衣着特别感兴趣。有个人挨近了崔维兹，好奇地摸了摸他的轻便夹克，崔维兹索性将夹克脱下来递给他。

“拿去吧，好好看个够，可是要还我。”然后他又对广子说，“要保证我能拿回来，广子小姐。”

“绝不在话下，必将物归原主，尊贵的先生。”她神情严肃地点了点头。

崔维兹露出微笑，继续往前走。在轻柔温和的微风中，他觉得脱掉夹克更舒服了。

他默默观察周遭的人群，看不出任何人带有武器。而对于崔维兹身上的武器，好像也没有人表现出恐惧或不安，甚至没有表现出好奇，这点令崔维兹感到很有意思。八成他们根本不知道那是武器，而根据崔维兹目前观察的心得，阿尔法八成是个完全没有暴力的世界。

此时，一名女子加快脚步，以便超前宝绮思一点，然后转过头来，仔细检视宝绮思的宽松上衣，然后说：“尊贵的女士，尊驾拥有乳房吗？”

但她似乎等不及对方回答，便径自伸手轻轻按在宝绮思胸前。

宝绮思微微一笑，答道：“诚如尊驾所发现，我确实拥有。它们或许不如尊驾那般秀挺，然则我遮住它们，并非由于此等原因。在我的世界上，不适宜让乳房暴露在外。”

说完，她转头对裴洛拉特耳语道：“你看我对古典标准语掌握得如何？”

“你掌握得很好，宝绮思。”裴洛拉特说。

那间餐厅相当大，里面有许多长型餐桌，每张餐桌两侧都摆着长椅。从这些陈设看来，阿尔法人显然惯于集体用餐。

崔维兹觉得良心十分不安，由于宝绮思要求独处，这么大的地方只能给五个人享用，害得其他阿尔法人都被迫留在外面。然而，仍有许多阿尔法人不愿离去，他们和窗子保持礼貌的距离（所谓的窗子，其实只是墙壁上的一些开口，甚至没有装纱窗），想必是为了观看这些陌生人的吃相。

崔维兹不知不觉想到一个问题，那就是下雨的时候会怎么样？当然，雨水只有在需要时才会落下，雨势一定恰到好处，也不会伴随太强的风，而且总是适可而止。此外，下雨的时间必定会事先预报，因此阿尔法人可早作准备，崔维兹这么想。

他面对的那扇窗子可以望见海洋，在远方地平线上，崔维兹似乎能看见一团云，它和其他各处的云朵没有两样。想必除了这一小块人间仙境，整个天空几乎布满这种乌云。

气候控制的确有莫大的好处。

终于有人出来为他们服务，那是一名踮着脚尖走路的少女。她并没有问他们要吃什么，只是默默将食物端出来。每个人都有一小杯羊奶、一中杯葡萄汁和一大杯白开水。食物包括两个大号水煮蛋，旁边配着些白色乳酪片，此外还有一大盘烤鱼，以及一些小块的烤马铃薯，一起放在清凉鲜绿的莴苣叶上面。

看到这么多食物摆在面前，宝绮思现出十分为难的表情，显然不知从何下手。菲龙则没有这个问题，她大口喝着葡萄汁，就像渴了几天一样，而且露出明显的赞赏神情，然后又开始大嚼烤鱼与马铃薯。本来她差点要伸手去抓，宝绮思及时递给她一把前端有尖齿的大汤匙，菲龙便接过来当叉子用。

裴洛拉特满意地笑了笑，开始切他的水煮蛋。

崔维兹说：“终于可以重温真正的水煮蛋是什么滋味了。”他也开始切蛋。

广子看到客人用餐的模样（就连宝绮思也总算开动了，而且显然吃得津津有味），不禁满心欢喜，自己竟然忘了吃这顿早餐。最后，她终于开口说：“好吗？”

“好得很。”崔维兹的声音有些含混不清，“看得出这座岛屿食物充足——或是你们太客气，招待我们的食物丰盛得过分了？”

广子定睛专心聆听，似乎领悟了这句话的意思，因为她的回答完全切题。“不，不，尊贵的先生。我们的土地物产丰饶，海产更加丰富。我们的鸭子会生蛋，我们的山羊能提供乳酪与鲜奶，此外我们亦种植谷物。尤其重要的是，我们的海洋满是各式各样鱼类，数量之多不计其数。整个帝国都能上我们的餐桌，而不会将海中的鱼消耗殆尽。”

崔维兹暗自微微一笑。这个年轻的阿尔法女子，对于银河的实际大小没有丝毫概念，这点十分明显。

他说：“你们管这座岛屿叫新地球，广子，那么旧地球又在哪里？”

她不知所措地望着他。“旧地球，尊驾如是说吗？我恳请恕罪，尊贵的先生，我不解尊驾之意。”

崔维兹说：“在新地球出现之前，你们的族人一定住在别的地方。他们原来住的那个‘别的地方’究竟在哪里？”

“我一概不知，尊贵的先生。”她的神情极其凝重，“有生以来，这块土地就是我的，而在我之前，是家母和我外祖母的。我也毫不怀疑，在她们之前，是她们的外祖母、曾外祖母的。至于其他的土地，我一概不知。”

“可是，”崔维兹改用温和的方式说理，“你说这块土地叫新地球，你为什么这样称呼它？”

“因为，尊贵的先生，”她以同样温和的方式答道，“大家皆如此称呼，而女性又未曾表示反对。”

“但它是‘新’地球，因此是较晚出现的地球。一定还有个‘旧’地球，一个较早的地球，用的是同样的名字。每天早上都是新的一天，表示在此之前还有旧日子，你难道看不出必然如此吗？”

“不然，尊贵的先生。我仅知晓这块土地称作什么，对其他土地毫不知情。我也无法领会尊驾之推论，听来极似吾人所谓的强词夺理，此言并非有意冒犯。”

崔维兹摇了摇头，心中充满挫折感。

77

崔维兹凑向裴洛拉特，悄声道：“不论我们来到哪里，不论我们做些什么，一律得不到需要的讯息。”

“我们已经知道地球在哪里了，所以又有什么关系呢？”裴洛拉特仅仅嚅动嘴唇答道。

“我想对它多少先有个了解。”

“她非常年轻，不太可能是知识的宝库。”

崔维兹想了一下，便点了点头。“有道理，詹诺夫。”

他转头对广子说：“广子小姐，你尚未问及我们来此目的为何？”

广子垂下眼睑，答道：“如此行为有欠礼数，必须等待您们吃饱喝足，休憩完毕才能发问，尊贵的先生。”

“可是我们已经吃饱，或说几乎饱了，而且我们刚刚也休息过，所以我准备告诉你，我们为何来到此地。我的朋友，裴洛拉特博士，是我们那个世界的一名学者，一位饱学之士。严格说来他是一名神话学家，你知道那是什么意思吗？”

“不然，尊贵的先生，我不知晓。”

“他专门研究在各个世界上流传的古老故事，那些故事通称为神话或传说，裴洛拉特博士对它们很感兴趣。请问在新地球上，有没有什么饱学之士，知道有关这个世界的古老故事？”

广子的额头微微皱起，看得出她陷入沉思。她说：“这方面我本人不娴熟。我们这附近有位老者，喜爱谈论古老日子。他究竟打哪儿听来那些故事，我可不知晓，依我看许是他凭空杜撰，或是从那些故事杜撰者听来的。尊驾之饱学同伴，八成欲听那些故事，然则我不会误导尊驾。在我心目中，”她左顾右盼一番，仿佛不愿被人偷听，“那老者不过是话匣子，偏偏很多人乐意听他说话。”

崔维兹点了点头。“我们想找的就是这种话匣子，能不能请你带我的朋友去找那位老者——”

“他唤自己为单姓李。”

“那就去找这位单姓李。你认为单姓李是否会愿意跟我的朋友谈谈？”

“他？愿意谈谈？”广子以轻蔑的口气说，“尊驾其实该问，他是否有闭嘴之时。他仅是男性，因而若果情况允许，会不眠不休说上十天半月。我无意冒犯，尊贵的先生。”

“你并没有冒犯我。现在你就能带我的朋友去见单姓李吗？”

“任何人在任何时候都行，那老人随时在家，随时欢迎倾听的耳朵上门。”

崔维兹说：“此外，也许能有某个年长的妇人，愿意陪宝绮思女士坐坐。她有个小孩需要照顾，因此不能走得太远。要是能有个伴，她会很高兴的，因为女人，你也知道，全都喜欢……”

“打开话匣子？”广子显然被逗乐了，“诚然，男人皆如是说，虽然据我观察，男人总是唠叨更多。一旦男人打鱼回来，便会争相夸耀收获，比试谁的牛皮吹得凶。无人注意他们，亦无人相信那些言语，他们依然乐此不疲。然则我的话匣子也该关了——我会找家母的一位朋友，我此刻即可透过窗子看到她，请她陪伴宝绮思女士与这位小友。在此之前，她会先带令友，那位尊贵的博士，去见单姓李老先生。若果令友听故事的兴趣，与单姓李开话匣子的兴趣旗鼓相当，尊驾这辈子将无法分开他们。请尊驾恕罪，我去去就来可好？”

当她离去后，崔维兹转头对裴洛拉特说：“听着，尽可能向那位老先生打探。宝绮思，不管什么人来陪你，尽可能套她的话。你们要挖掘的，是有关地球的任何资料。”

“那你呢？”宝绮思问，“你要做什么？”

“我会留在广子身旁，试着寻找第三个资料来源。”

宝绮思微微一笑。“是啊，裴要去找一位老先生，我要跟着一个老妇人。而你，则强迫自己陪伴这位迷人的半裸少女，这似乎是很合理的分工方式。”

“纯属巧合，宝绮思，但这是合理的安排。”

“不过我想，你可不会因为这样的合理分工而感到闷闷不乐。”

“没错，我不会。我为什么要闷闷不乐？”

“是啊，你怎么会呢？”

广子回来了，又坐了下来。“皆已安排妥当，尊贵的裴洛拉特博士将被带往见单姓李，尊贵的宝绮思女士与她的孩儿将有人陪伴。因此，尊贵的崔维兹先生，能否恩准我继续与尊驾交谈？或许再聊聊旧地球，尊驾始终……”

“没关话匣子？”崔维兹问。

“不然。”广子哈哈大笑，“然则尊驾学我说话，模仿维妙维肖。至今为止，我在回答尊驾这个问题之际，自始至终万分失礼，我亟欲补偿之。”

崔维兹转向裴洛拉特。“亟欲？”

“渴望的意思。”裴洛拉特轻声说。

崔维兹说：“广子小姐，我不觉得你有失礼之处，但若能令你心安，我很愿意跟你谈谈。”

“此言真客气，我感谢尊驾。”广子一面说，一面站了起来。

崔维兹也跟着起身。“宝绮思，”他说，“要确保詹诺夫平安无事。”

“这件事交给我负责。至于你自己，你有你的——”她朝他腰际的皮套点了点头。

“我想不至于用到。”崔维兹不大自在地说。

他跟着广子离开餐厅，此时太阳已高挂天际，气温变得更暖和了。每个世界都有一种特殊的气味，此地也不例外。崔维兹记得康普隆上有着郁闷的气味，奥罗拉的空气中带着点霉味，索拉利的味道则相当怡人。（在梅尔波美尼亚上，他们始终穿着太空衣，因此只能闻到自己的体臭。）不过，只要在某颗行星待上几小时，等到鼻子的嗅觉受体饱和后，特殊的气味便会消失无踪。

而在阿尔法上，则有一种阳光烘出来的青草芳香，令人觉得神清气爽。崔维兹不禁感到有点懊恼，因为他很明白，这种香味很快就会闻不到了。

他们朝一栋小型建筑物走去，它似乎是用浅粉红色石膏建造的。

“这就是我家。”广子说，“过去属于家母的妹妹所有。”

她走了进去，并示意崔维兹一块进来。大门敞开着，更正确的说法是根本没有门，崔维兹经过时注意到了这一点。

他说：“下雨的时候你怎么办？”

“我们有备无患。两天后即有一场雨，将于黎明前连续下三小时，那时气温最低，对泥土之湿润作用最强。我只消拉起门帘，它既厚重又防水。”

她一面说一面示范，那门帘似乎是用类似帆布的强韧布料制成。

“我就让它留在那儿。”她继续说，“如此众人皆会知晓我在家中，然则不方便见人，也许我在睡觉，或忙什么重要之事。”

“看来不怎么能保护隐私。”

“为何不能？瞧，入口全遮住了。”

“可是任何人都能把它推开。”

“不理会主人意愿？”广子看来吓了一跳，“此等事件在尊驾的世界会发生吗？简直可谓野蛮行为。”

崔维兹咧嘴一笑。“我只不过问问而已。”

这栋建筑共有两个房间，她带他来到了另一间，在她的招呼下，崔维兹坐到一张铺有衬垫的椅子上。这两个房间都相当封闭、狭窄而且空荡，令人产生一种幽闭恐惧，话说回来，这栋房舍的功能似乎就是隐匿与休憩。窗子开得很小，而且都接近天花板，不过墙上贴着许多长条状的反光板，排列成适当的图样，能将光线反射到室内各处。地板上则有些隙缝，徐徐透出柔和的凉风。由于不见任何人工照明设备，崔维兹怀疑阿尔法人是否必须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他正打算发问，广子却先开口：“宝绮思女士是否为尊驾之女伴？”

崔维兹谨慎地反问：“你的意思是说，她是不是我的性伴侣？”

广子脸红了。“我恳求尊驾，请注意交谈的文雅与礼貌，然则我确是指私下之欢愉。”

“不是，她是那位饱学朋友的女伴。”

“然则尊驾较为年轻，较为俊美。”

“嗯，谢谢你这么想，但那并非宝绮思的想法。相较之下，她对裴洛拉特博士的好感多了许多。”

“此事大大令我惊讶，他不愿分享？”

“我从未问过他是否愿意，但我确定他不会，而且我也不要他那样做。”

广子点了点头，露出一个精明的表情。“我明了，是由于她的尻部。”

“她的尻部？”

“尊驾应知晓，此处即是。”她拍了拍自己线条优美的臀部。

“喔，那里！我了解你的意思。没错，宝绮思的骨盆相当宽大。”他用双手在半空中画出一个人体曲线，还眨了眨眼睛。（广子随即哈哈大笑。）

崔维兹又说：“不过嘛，许多男人都喜爱那种丰满的体型。”

“我难以置信，凡事大小适中最理想，一味求大即是贪得无厌。若果我的乳房硕大，悬垂胸前，以致乳头指着脚趾，尊驾是否更重视我？说真格的，我曾见过如此巨乳，然则未见男人蜂拥周围。为巨乳而苦恼的可怜女子，必定得将畸形胸脯遮盖起来，像宝绮思女士那样。”

“过大的胸部同样不会吸引我，不过我可以肯定，宝绮思遮起她的乳房，绝不是因为有任何缺陷。”

“如此说来，尊驾不嫌恶我的容貌或体型？”

“除非我是疯子。你实在很漂亮。”

“尊驾乘太空航具，自一个世界飞至另一世界，宝绮思女士又拒尊驾千里之外，尊驾如何享受欢愉？”

“完全没有，广子，没什么可做的。我偶尔也会想到那些欢愉，的确有些不好过。但我们从事太空旅行的人，都很了解有些时候必须禁欲，我们会在其他时候补回来。”

“若果不好过，如何消除此等感觉？”

“你提到这个话题，让我觉得加倍不好过。但若由我建议如何能好过些，我认为那是很不礼貌的。”

“若果由我提议一个法子，是否很无礼？”

“这完全要看是什么样的提议。”

“我提议你我二人彼此取悦。”

“你带我来这里，广子，就是为了这件事吗？”

广子露出愉悦的笑容。“正是。此事既是我应尽的地主之谊，亦是我的想望。”

“如果这样的话，我承认这也是我的想望。事实上，我非常乐意遵从你的建议。我——啊——亟欲取悦尊驾。”

第十八章  音乐节

78

午餐地点同样是他们进早餐的那间餐厅。这回里面坐满阿尔法人，崔维兹与裴洛拉特夹在人群中，受到热烈的欢迎。宝绮思与菲龙并未加入，而是在旁边一间较隐密的小房间用餐。

午餐包括好几种不同的鱼类，此外汤里有许多肉片，看来八成是小山羊肉。餐桌上有一条条待切的面包，旁边摆着奶油与果酱。随后又上了一大盘五花八门的沙拉，奇怪的是并没有任何甜点，不过一壶壶的果汁仿佛源源不绝。两位基地人由于早餐吃得太好，现在不得不有所节制，但其他人似乎都在尽情享用。

“他们怎样避免发胖呢？”裴洛拉特低声嘀咕。

崔维兹耸了耸肩。“大概是劳动量很大吧。”

这个社会显然不太注重用餐礼仪，各种吵闹的声音从未间断，包括叫嚷声、欢笑声，以及厚实（而且显然摔不破）的杯子砸到桌面的声音。女人的声音和男人一样嘈杂刺耳，只不过音调高出许多。

裴洛拉特一副受不了的样子，但崔维兹现在（至少暂时）完全忘却了他对广子提到的那种“不好过”，感受到的只有轻松和愉快。

他说：“其实，这也有可爱的一面。这些人显然很会享受生活，几乎没什么烦恼。气候由他们自己控制，粮食丰饶得难以想象。这是他们的黄金时代，而且会一直继续下去。”

他得高声喊叫才能把话说清楚，裴洛拉特也以大吼回答道：“可是这么吵。”

“他们习惯了。”

“在这么吵闹的场合，我不懂他们怎能沟通。”

当然，两位基地人什么也听不出来。阿尔法语的奇怪发音、古老文法以及字词的特殊顺序，夹在巨大的音量中，令他们根本摸不着头脑。对这两位基地人而言，简直像置身于受惊的动物园内。

直到午餐过后，他们才在一栋小型建筑中与宝绮思会合。这里是分配给他们的临时住所，崔维兹发觉跟广子的家几乎没什么不同。菲龙待在另一个房间，据宝绮思说，有机会独处令菲龙的情绪大为放松，她正准备小睡一会儿。

裴洛拉特望着充当大门的墙洞，以不安的口气说：“这里简直没有隐私。我们怎能自由自在地说话？”

“我向你保证，”崔维兹说，“只要用帆布屏障把门遮起来，就不会有人打扰我们。由于社会习俗的力量，那帆布就像铜墙铁壁一样。”

裴洛拉特又瞥了一眼位于高处的窗口。“我们的谈话会被人偷听。”

“我们不必大吼大叫。阿尔法人不会做隔墙有耳的事，早餐的时候，他们即便站在餐厅窗外，仍然保持礼貌的距离。”

宝绮思微微一笑。“你和温柔的小广子在一起没多久，就学到了这么多阿尔法礼俗；他们对于隐私的尊重，你现在也信心十足。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崔维兹说：“如果你发觉我的心灵触须获得改善，又猜得出原因的话，我只能拜托你离我的心灵远一点。”

“你明明知道，除非是生死关头，否则在任何情况下，盖娅都不会碰触你的心灵，而且你也明白为什么。话说回来，我的精神力量并未失灵，我能感测到一公里外发生的事。这是不是你从事太空旅行的老毛病，我的色情狂老友？”

“色情狂？得了吧，宝绮思。整个行程中才发生两次，两次而已！”

“我们造访过的世界，只有两个上面有活色生香的女人。二分之二的机会，而且都是在几小时后就发生的。”

“你很清楚我在康普隆是身不由己。”

“有道理，我还记得她的模样。”宝绮思纵声大笑好一阵子，又说：“可是我不信广子有多大能耐，能够令你束手就擒，或是将不可抗拒的意志，强行加在你瑟缩的身子上。”

“当然不是那样，我完全心甘情愿。话说回来，那的确是她的主意。”

裴洛拉特带着一丝羡慕的口吻说：“这种事时时发生在你身上吗，葛兰？”

“当然必定如此，裴。”宝绮思说，“女性都会不由自主被他吸引。”

“我倒希望真是如此，”崔维兹说，“但事实不然。而我也庆幸并非如此，我这辈子实在还想做些别的事。话又说回来，这回我还真是令她无法抗拒。毕竟，在我们来到之前，广子从未见过其他世界的人，而阿尔法上现存的居民显然都毫无例外。从她说溜了嘴的一些事，以及随口的几句话，我推出一个结论，那就是她有个相当兴奋的想法，认为我也许在生理结构或技巧方面，跟阿尔法人有所不同。可怜的小东西，恐怕她失望了。”

“哦？”宝绮思说，“那么你呢？”

“我不会。”崔维兹说，“我到过不少世界，有过许多实际经验。我发现不论在任何地方，人永远是人，性永远是性。如果真有什么显著差异，通常也是微不足道，而且不怎么愉快。算算我这辈子闻过多少香水吧！我还记得有个年轻女子，除非把夹杂着死命尖叫的音乐开得很大声，否则就是提不起劲。而她一放那种音乐，就换我提不起劲来了。我向你保证，只要和往常一样，我就很满意了。”

“提到音乐，”宝绮思说，“我们受邀晚餐后出席一场音乐会。这显然是一件非常正式的事，是专门为我们而举行的。我猜，阿尔法人对他们的音乐非常自豪。”

崔维兹做了个鬼脸。“不论他们如何引以为傲，也不会让音乐更悦耳。”

“听我说完。”宝绮思说，“我猜他们自豪的原因，是他们善于演奏很古老的乐器——非常古老。从这些乐器身上，我们或许能获得些地球的资料。”

崔维兹扬起眉毛。“很有意思的想法。这倒提醒了我，你们两位也许已经获得一些线索。詹诺夫，你可曾见到广子口中的那个单姓李？”

“我的确见到了。”裴洛拉特说，“我跟他在一起三个钟头，广子讲得并不夸张，几乎都是他一个人在唱独角戏。我要回来吃午餐的时候，他竟然抓住我，不肯让我离开，直到我答应他会尽快回去，听他说更多的故事，他才把我给放了。”

“他有没有提到任何重要的事？”

“嗯，他也——跟其他人一样——坚持地球已经布满致命的放射性。他说阿尔法人的祖先是最后一批离开的，他们如果再不逃走就没命了。而且，葛兰，他说得如此坚决，叫我不得不相信他。我现在确信地球已经死了，我们这趟寻找终归是一场空。”

79

崔维兹靠向椅背，瞪着坐在狭窄便床上的裴洛拉特。宝绮思原来坐在裴洛拉特身旁，现在她站了起来，轮流望着其他两人。

最后，崔维兹终于开口：“让我来决定我们的寻找是不是一场空，詹诺夫。告诉我那个唠叨的老头跟你讲了些什么——当然，要长话短说。”

裴洛拉特道：“单姓李说故事的时候，我一直在做笔记，这使我看来更像一名学者，但我现在不必参考那些笔记。他说话的方式相当‘意识流’，说到每件事都会联想到另一件。不过，当然啦，我一辈子都在搜集地球的相关资料，设法将它们有系统地组织起来，所以我练就了一项本能，能将冗长而杂乱无章的谈话内容浓缩成……”

崔维兹轻声道：“成为同样冗长而杂乱无章的叙述？说重点就好，亲爱的詹诺夫。”

裴洛拉特不自在地清了清喉咙。“理当如此，老弟，我会试着依照时间顺序整理出一个连贯的故事。地球是人类最初的家乡，也是数百万种动植物的发源地，这种情形持续了无数岁月，直到超空间旅行发明为止。然后太空世界一个个建立起来，它们脱离了地球，发展出自己的文化，进而鄙视并压迫那个源头母星。

“数世纪后，地球终于设法争回自由，不过单姓李并未解释地球究竟如何做到的。即使他给我机会插嘴，我也不敢发问，因为那只会让他岔到别的话题去，何况他根本没给我任何机会。他的确提到了一个文化英雄，名叫伊利亚・贝莱，可是历史记录有个普遍倾向，就是将几世代的成就全归诸某一个人物身上，因此不值得去……”

宝绮思说：“没错，亲爱的裴，这点我们了解。”

裴洛拉特再度半途打住，思索了一下。“真是的，我很抱歉。后来地球掀起第二波星际殖民潮，以崭新的方式建立了许多新世界。新一批的殖民者比太空族更有活力，超越了他们、击败了他们，而且繁衍绵延不绝，终于创建了银河帝国。在银河殖民者和太空族交战期间——不对，不是交战，因为他的用词是‘冲突’，而且用得非常谨慎——就是在那段时期，地球变得具有放射性。”

崔维兹显然听烦了，他说：“实在荒谬绝伦，詹诺夫。一个世界怎么会‘变得’具有放射性？每个世界在形成的那一刻，多多少少都会带有微量的放射性，而那种放射性会渐渐衰变。地球不可能突然‘变得’具有放射性。”

裴洛拉特耸了耸肩。“我只是将他的说法转述给你，他也只是将他听到的转述给我，而告诉他的人又是听别人转述的——依此类推。这是个民间传说，一代代口耳相传，天晓得每次转述都被扭曲了多少。”

“这点我了解，可是难道没有任何书籍、文件、古代历史等等，在早期就将这个故事固定下来，而能提供我们比这个传说更正确的记载？”

“其实，我设法问过这个问题，答案则是否定的。他含混地提到，记载古代历史的书籍不是没有，但很早以前就散轶了。不过他告诉我们的，正是那些书上的记载。”

“对，是严重扭曲的记载。同样的事一再发生，我们造访的每个世界上，地球的资料总是早已不翼而飞。嗯，他说地球是怎样变得具放射性的？”

“他未作任何解释，顶多只提到太空族要负责。但我猜地球人把太空族视为恶魔，将所有的不幸都归咎于他们。至于放射性……”

此时，一个清脆的声音掩盖了他的话。“宝绮思，我是太空族吗？”

菲龙正站在两房之间的出入口，她的头发乱成一团，身上的睡衣（根据宝绮思较丰满的体型裁制）从肩头一侧垂下，露出一个未发育的乳头。

宝绮思说：“我们担心外面有人偷听，却忘了里面同样隔墙有耳。好吧，菲龙，你为何那么说呢？”她站起来，朝那孩子走过去。

菲龙说：“我没有他们身上的东西，”她指了指两位男士，“也没有你身上的东西，宝绮思。我和你们不同，因为我是太空族吗？”

“你是太空族，菲龙，”宝绮思以安抚的口吻说，“但这点差别并不算什么，回房睡觉去。”

菲龙变得十分乖顺，就像每次宝绮思以意志驱使她一样。她转过身去，又说：“我是邪恶的化身吗？什么是邪恶的化身？”

宝绮思背对着其他两人说：“等我一下，我马上回来。”

五分钟不到她就回来了，一面摇头一面说：“她睡着了，会睡到我叫醒她为止。我想我早就该那么做了，可是任何对心灵的调整，都一定要有必要的理由。”她又为自己辩护道，“我不能让她一直想着她的生殖器和我们有何不同。”

裴洛拉特说：“总有一天她会知道自己是个雌雄同体。”

“总有一天，”宝绮思说，“但不是现在。继续刚才的故事吧，裴。”

“对，”崔维兹说，“免得待会儿又被什么打断了。”

“嗯，于是地球变得具有放射性，或者至少地壳如此。那时地球人口众多，全都集中在一些大型城市，这些城市大部分结构位于地底……”

“慢着，”崔维兹插嘴道，“那当然不可能。这一定是某颗行星的黄金时代经过地方主义渲染的结果，是根据川陀的黄金时代所改写的。川陀在全盛时期，是一个泛银河政体的京畿所在地。”

裴洛拉特顿了一下，然后道：“说实在的，葛兰，你真不该班门弄斧。我们神话学家非常了解，神话传说中包含了许多抄袭剽窃、道德教训、自然循环，以及其他上百种扭曲因素。我们尽力删除这些外加成分，求得可能的核心真相。事实上，同样的方法一定也适用于最严肃的历史研究，因为没有人写得出清晰透明的历史真相——即使真有这种真相可言。现在我告诉你们的，差不多就是转述单姓李所告诉我的，不过我想自己也难免加油添醋，虽然我会尽量避免。”

“好啦，好啦。”崔维兹说，“继续吧，詹诺夫，我无意冒犯。”

“你并没有冒犯我。姑且假设那些大城市真正存在，随着放射性逐渐增强，每座城市都开始解体，范围也都愈缩愈小。最后只剩下残存的极少数人，躲在比较没有放射性的地方，过着岌岌可危的日子。他们为了保持少量人口，除了严格控制生育，还对六十岁以上的人施以安乐死。”

“太可怕了。”宝绮思愤慨地说。

“这点毋庸置疑，”裴洛拉特道，“不过据单姓李说，他们的确这么做。那或许是真正的史实，因为它绝非对地球人的夸赞，不太可能有人捏造这种自取其辱的谎言。地球人早先受到太空族的鄙视和压迫，那时又受到帝国的鄙视和压迫，不过这种说法也许由于自怜而夸大其词。自怜是一种极具诱惑力的情绪，有那么一个例子……”

“没错，没错，裴洛拉特，改天再谈那个例子，请继续讲地球的故事。”

“我很抱歉。后来帝国突然大发慈悲，答应运一批无放射性的泥土到地球来，并将那些受污染的泥土运走。不用说，那是一件浩大的工程，帝国很快就失去耐性。尤其这个时期，如果我猜得没错，正是肯达五世倒台之际，此后帝国自顾不暇，更无心照顾地球了。

“放射性继续增强，地球的人口则继续锐减。最后，帝国又发了一次慈悲，愿意将残存的地球人迁往另一个属于他们的新世界——简言之，就是这个世界。

“在此之前，似乎有个探险队曾在此地的海洋播种，因此，当迁移地球人的计划付诸实施之际，阿尔法已有完整的含氧大气层，以及不虞匮乏的粮食。而且，银河帝国其他世界都不会觊觎此地，因为对于一颗环绕双星的行星，人们总有某种自然而然的嫌恶。在这种行星系中，适合人类居住的行星太少了，我想即使是各方面条件都适合的行星，也没有人愿意理睬，人们都会假设它一定有什么问题。这是一种普遍的思考模式，比方说，有个著名的例子，是……”

“待会儿再谈那个著名的例子，詹诺夫，”崔维兹说，“现在先讲那次迁徙。”

“剩下来的工作，”裴洛拉特将说话的速度加快些，“就是准备一个陆上据点。帝国工作人员找到海洋中最浅的部分，再将较深部分的沉淀物挖起来，加到那个最浅的海底，最后便造出了这座新地球岛。海底的圆石和珊瑚也被掘起，全数放到这座岛上。然后他们在上面种植陆地植物，以便借着植物根部巩固这块新的陆地。这整个工程也相当浩大，或许最初计划要造几块大陆，可是这座岛屿造好之后，帝国一时的慈悲又冷却下来。

“等到地球上残存的人口被尽数送到此地，帝国舰队便载走了工作人员和机械设备，从此再也没有回来。那些移居新地球的地球人，很快就发现他们完全与世隔绝。”

崔维兹说：“完全与世隔绝？难道单姓李说，在我们之前，从未有人从银河其他世界来到此地？”

“几乎完全隔绝。”裴洛拉特说，“即使不考虑人们对双星系的迷信式反感，我想也没有人有必要来这里。每隔很长一段时间，会有一艘船舰偶然来到，就像我们现在这样，不过终究会离去，随后也没有其他船舰跟来。故事到此为止。”

崔维兹说：“你有没有问单姓李地球在哪里？”

“我当然问了，他不知道。”

“他知道那么多有关地球的历史，怎么会不知道它在哪里？”

“我还特别问他，葛兰，问他那颗距离阿尔法大约只有一秒差距的恒星，会不会就是地球所环绕的太阳。他不晓得秒差距是什么，于是我说就天文尺度而言是个短距离。他说不论是长是短，他都不知道地球在何处，也不知道有谁晓得。而且他认为，试图寻找地球是不当的举动。他还说，应该让地球永远在太空中安详地漂泊。”

崔维兹说：“你同意他的看法吗？”

裴洛拉特摇了摇头，神情显得很悲伤。“并不尽然。可是他说，照放射性增强的速度看来，在迁徙计划实施不久后，地球一定就变得完全不可住人，而现在，它一定燃烧得极为炽烈，因此没有人能接近。”

“荒谬。”崔维兹以坚决的口吻说，“一颗行星不会突然变得具有放射性，而且放射性更不会继续增强，它只会不断减弱。”

“可是单姓李十分肯定。我们在这趟旅程中遇到那么多人，对于地球具有放射性这一点，说法完全一致。我们当然不用再找下去。”

80

崔维兹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用尽量克制的声音说：“荒谬，詹诺夫，那不是真的。”

裴洛拉特说：“喂，老弟，你不能因为想要相信一件事，就去相信那件事。”

“这跟我想做什么没有关系。我们在每个世界上，都发现地球的资料全被清除殆尽。如果地球是个充满放射性的死星，没有人能接近，又如果根本没什么好隐藏的，那些资料为什么会被清掉呢？”

“我不知道，葛兰。”

“不，你知道。当我们正在接近梅尔波美尼亚时，你曾说过销毁记录和放射性可能是一体两面。销毁记录是为了除掉正确的资料，散播放射性谣言则是为了制造假情报，两者都会令人打消找寻地球的念头。我们绝对不能上当，不能这么轻易放弃。”

宝绮思说：“其实，你似乎认为附近那颗恒星就是地球之阳，所以为何还要争辩放射性的问题呢？那又有什么关系呢？何不干脆前往那颗恒星，看看地球是否在那里；倘若真在那里，它又是什么模样？”

崔维兹说：“因为地球上住的不论是何方神圣，必定具有超凡的力量，我希望在接近之前，能对那个世界和其上神圣先有点了解。事实上，既然我对地球始终一无所知，贸然前进是很危险的事。所以我打算将你们几位留在阿尔法，由我单独向地球进军，赌一条命就很够了。”

“不，葛兰。”裴洛拉特急切地说，“宝绮思和那孩子也许该留在这儿，但我必须跟你一道去。在你尚未出生之际，我就已经开始寻找地球，现在距离目标那么近了，我绝不能裹足不前，不论可能会有什么危险。”

“宝绮思和那孩子也不会留在这儿。”宝绮思说，“我就是盖娅，即使和地球正面对峙，盖娅也能保护我们。”

“我希望你说得没错，”崔维兹沉着脸说，“但是盖娅完全保不住早期记忆，遗忘了在它建立之初地球所扮演的角色。”

“那是盖娅早期历史上所发生的事，当时它还不够组织化，也还不够先进，如今则不可同日而语。”

“希望如此。或者是今天上午，你获得了一些我们不知道的地球资料？我的确拜托过你，要你设法找些年长的妇女谈谈。”

“我照做了。”

崔维兹说：“你有什么新发现吗？”

“没有关于地球的资料，这方面完全空白。”

“啊！”

“但我发现他们拥有很先进的生物科技。”

“哦？”

“这座小岛上，虽然原先只有少数几种生物，但他们陆续试育出无数品种的动植物，并设计出合宜的生态平衡，既稳定又能自给自足。此外，他们数千年前刚抵达时所发现的海洋生物，现在也已经大为改良，营养价值增加许多，而且更加美味可口。正是由于他们的生物科技，使得这个世界变成丰饶的世外桃源。此外他们对自身也有些计划。”

“什么样的计划？”

宝绮思说：“他们心中十分清楚，在目前这种情况下，他们局限在一小块陆地上，根本无法指望扩张生存领域，于是他们梦想变成两栖类。”

“变成什么？”

“两栖类。他们计划发展出类似鳃的组织，用来辅助肺脏的呼吸功能。他们梦想能在水中停留极长的时间，还梦想能找到其他的浅水区域，在海底建造人工建筑。提供这些讯息给我的人，想到这点就相当兴奋，可是她也承认，阿尔法人为这个目标努力了好几世纪，进展却小得可怜。”

崔维兹说：“在气候控制和生物科技这两个领域上，他们可能比我们更先进，不知他们用的是什么技术。”

“我们必须找专家来问，”宝绮思说，“但他们也许不愿透露。”

崔维兹说：“这并非我们来此地的主要目的，但基地若能向这个袖珍世界学习，显然将获益匪浅。”

裴洛拉特说：“事实上，我们在端点星也有办法把气候控制得很好。”

“很多世界上都控制得不错，”崔维兹说，“但总是只能控制一个世界的整体气候。可是在阿尔法，控制的则是局部地区的天气，他们一定拥有某些我们欠缺的技术。还打听到了什么，宝绮思？”

“社交邀宴方面。他们似乎是个善于度假的民族，凡是不必耕作或捕鱼的时候，他们都在享受假期。今天晚餐后有个音乐节，我已经告诉你们了。明天白天将举行一个海滩庆典，可想而知，能放下田间工作的人都会聚在岛屿四周，以便享受嬉水的乐趣，并且趁机赞美太阳，因为再过一天便会下雨了。后天早上，渔船队会赶在下雨前回来，当天傍晚又要举行一个美食节，让大家品尝这次的收获。”

裴洛拉特哼了一声。“平常每餐都那么丰盛了，美食节又会是什么样的盛况？”

“我猜特色不在量多，而在于口味变化无穷。反正我们四个人都获邀参加所有的活动，尤其是今晚的音乐节。”

“演奏古老乐器？”崔维兹问。

“没错。”

“对了，为什么要说是古老乐器？原始电脑吗？”

“不，不对，那正是重点。根本不是电子合成乐，而是机械式的音乐。根据她们的描述，演奏方式是摩擦细线、对管子吹气，以及敲打一些皮面。”

“我希望这是你乱讲的。”崔维兹显得很惊讶。

“不，我没有乱讲。我还知道你的广子也会上台，她要吹一种管子——我忘了它的名称——你应该要能忍受才行。”

“至于我自己嘛，”裴洛拉特说，“我很高兴有这个机会。我对原始音乐知道得非常少，很期待能亲耳听听。”

“她并不是‘我的广子’。”崔维兹冷冷地说，“可是依你看，那些乐器是否曾在地球流行过？”

“我就是这么猜测。”宝绮思说，“至少阿尔法妇人们告诉我，在他们的祖先来到此地之前，那些乐器早就发明出来了。”

“这样的话，”崔维兹说，“也许值得听听那些摩擦、吹气和敲打声，希望有机会多少搜集到一点有关地球的资料。”

81

说来真奇怪，在他们四人之中，要数菲龙对今晚将举行的音乐会最感兴奋。接近黄昏的时候，她和宝绮思在屋外的小浴室洗了一个澡。浴室里有个浴池，备有源源不绝的冷水与热水（或者应该说是凉水与温水），还有一个洗脸盆以及一个室内便器，这些设备都既清洁又合用。在夕阳照耀下，浴室内仍光线充足，气氛令人心旷神怡。

跟以往一样，菲龙对宝绮思的乳房十分着迷，宝绮思只好说（既然菲龙已听得懂银河标准语）在她的世界上，大家都是这个样子。对于这种说法，菲龙难免反问：“为什么？”宝绮思考虑了一阵子，发觉找不到一个说得通的解释，于是回了一句万试万灵的答案：“不为什么！”

洗完澡后，宝绮思帮菲龙穿上阿尔法人提供的衬裤，并研究出套上裙子的正确方法。菲龙腰部以上什么也没穿，但这似乎无伤大雅又入境随俗。至于宝绮思自己，虽然下身穿了阿尔法人的服装（臀部觉得有点紧），仍旧罩上了她自己的上衫。在一个女性普遍袒胸的社会中，坚拒裸露胸部好像有点傻气，尤其她的乳房并非太过丰满，而且秀挺不输此地任何一位女性，不过——她还是穿上了。

接下来轮到两位男士使用浴室。就像男士们通常的反应一样，崔维兹喃喃抱怨了一番，觉得女士们占用了太久时间。

宝绮思让菲龙转过身来，以确定裙子能固定在她那男孩般的臀部上。“这是一条很漂亮的裙子，菲龙，你喜欢吗？”

菲龙瞪着镜中的裙子说：“我很喜欢。不过，我没穿衣服会不会冷？”说完，她用手摸了摸裸露的胸部。

“我想不会的，菲龙，这个世界相当暖和。”

“你却穿了衣服。”

“没错，我的确穿了。因为在我的世界上，大家都这么穿。现在，菲龙，我们要去和很多很多阿尔法人共进晚餐，晚餐后还会跟他们在一起。你认为自己受得了吗？”

菲龙显得很苦恼，于是宝绮思继续说：“我会坐在你的右边，还会抱住你。裴将坐在另一边，而崔维兹将坐在你对面。我们不会让任何人跟你讲话，你也不需要跟任何人交谈。”

“我会试试看，宝绮思。”菲龙以最高亢的声音说。

“晚餐后，”宝绮思又说，“有些阿尔法人会用他们的特殊方法为我们演奏音乐。你知道音乐是什么吗？”她哼出一些音调，尽量模仿着电子和声。

菲龙突然神采奕奕。“你是指XX？”最后两个字是她的母语，说完她就唱起歌来。

宝绮思瞪大了眼睛。那的确是个优美的调子，虽然有些狂野，而且充满颤音。“对，那就是音乐。”她说。

菲龙兴奋地说：“健比随时随地都会制造——”她犹豫了一下，然后决定用银河标准语，“制造音乐，它用的是XX。”她又用母语说了一个名词。

宝绮思迟疑地重复那两个字：“哼嘀？”

菲龙哈哈大笑。“不是哼嘀，是XX。”

两相比较之下，宝绮思也听得出其中的差异，但她仍旧无法正确念出后者。她改问：“它的外形是什么样子？”

菲龙学到的银河标准语仍属有限，无法作出正确描述。她比手画脚了半天，宝绮思心中还是没有一个清晰的图样。

“健比教我怎么用XX。”菲龙以骄傲的口吻说，“我的手指动得和它一样，可是它说我很快就不必再用手指。”

“那实在太好了，亲爱的。”宝绮思说，“晚餐后，我们就能知道阿尔法人是否演奏得和健比一样好。”

菲龙双眼射出光芒，心中充满快乐的期待，因此晚餐时虽然被群众以及笑声与噪音包围，她仍享受了丰盛的一餐。只有一次，有人不小心打翻餐盘，引起邻近一阵尖声喧哗，菲龙才现出惊骇的表情。宝绮思赶快紧紧搂住她，让她能有安全温暖的感觉。

“不知能否安排我们单独用餐。”她对裴洛拉特喃喃说道，“否则，我们就得赶快离开这个世界。吃下孤立体的动物性蛋白已经够糟，但至少得让我能静静下咽。”

“他们只是心情太好了。”裴洛拉特说。凡事只要他认为属于原始行为或原始信仰，在合理范围内他都会尽量忍受。

不久晚餐结束，接着便有人宣布音乐节马上开始。

82

举办音乐节的大厅跟餐厅差不多同样宽敞，里面摆着许多张折椅（崔维兹发现坐起来相当不舒服），可供一百五十几人就坐。他们这几位访客是今晚的贵宾，因此被带到最前排，不少阿尔法人都对他们的服装客气地表示赞赏。

两位男士腰部以上完全赤裸，每当崔维兹想到这一点，便会收紧腹肌，偶尔还会低头看看，对自己长满黑色胸毛的胸膛十分自满。裴洛拉特则忙着观察周遭的一切，对自己的模样毫不在意。宝绮思的上衫吸引了许多疑惑的目光，但大家只是偷偷望，没有当面发表任何评论。

崔维兹注意到大厅差不多只坐了半满，而且绝大多数的观众都是女性，想必是因为许多男人都出海去了。

裴洛拉特用手肘轻轻推了推崔维兹，悄声道：“他们拥有电力。”

崔维兹望向那些挂在墙上的垂直玻璃管，还注意到天花板上也有一些，它们全都发出柔和的光芒。

“是萤光。”他说，“相当原始。”

“没错，但同样能照明。我们的房间和户外浴室也有这些东西，我本来以为只是装饰用的。我们若能弄清楚如何操纵，晚上就不必摸黑了。”

宝绮思不悦地说：“他们应该告诉我们。”

裴洛拉特说：“他们以为我们知道，以为任何人都该知道。”

此时四名女子从幕后走出来，在大厅前方的场地彼此紧邻着坐下。每个人都拿着一个上了漆的木制乐器，它们的外形相似，不过那种形状不太容易描述。那些乐器主要差别在于大小不同，其中一个相当小，另外两个大些，最后一个则相当大。除此之外，每个人另一只手还拿着一根长长的杆子。

当她们进场时，观众发出轻柔的口哨声，她们则向观众鞠躬致意。四个人的乳房都用薄纱紧紧裹住，仿佛为了避免碰触乐器而影响演出。

崔维兹将口哨声解释为赞许或欣喜的期待，感到自己礼貌上也该这么做。菲龙则发出一个比口哨尖锐许多的颤音，宝绮思马上紧紧抓住她，但在她停止前，已经吸引一些观众的注意。

在四名演出的女子中，有三位未做任何准备动作，便将她们的乐器置于颏下，不过最大的那个乐器仍然放在地上，夹在那位演奏者双腿之间。每个人右手中的长杆开始前后拉动，摩擦着近乎横跨整个乐器的几条细线，而左手的手指则在细线末端来回游移。

崔维兹心想，这大概就是自己想象中的“摩擦”吧，但听来完全不像摩擦所发出的声音。他听到的是一连串轻柔而旋律优美的音符，每个乐器各自演奏不同的部分，而融合在一起就变得分外悦耳。

它缺少电子音乐（“真正的音乐”，崔维兹不由自主这么想）无穷的复杂度，而且有着明显的重复。话说回来，当他慢慢听下去，他的耳朵就渐渐习惯这种奇特的音律，开始领略其中的微妙。这样子很容易使人疲倦，因此他分外怀念电子音乐的纯粹、数学上的精准，以及震耳欲聋的音量。不过他也想到，如果听久了这些简单木制乐器的音乐，他想必也会渐渐喜欢的。

等到广子终于出场的时候，演奏会已进行了约四十五分钟。她立刻注意到崔维兹坐在最前排，于是向他微微一笑，他则诚心诚意地轻吹口哨，跟着其他观众一起为她喝彩。广子打扮得十分美丽，穿着一条精致无比的长裙，头上戴了一大朵花。她的乳房完全裸露，（显然）因为并不会影响到乐器的演奏。

原来她的乐器竟是一根黑色的木管，长度大约三分之二米，直径将近两公分。她将那个乐器凑到唇边，对着末端附近的开口吹气，便产生了一个纤细甜美的音调。她的十指操纵着遍布管身的金属物件，而随着她手指的动作，音调有了忽高忽低的变化。

刚听到第一个音调，菲龙便立刻抓住宝绮思的手臂说：“宝绮思，那就是XX。”那个名字听来很像“哼嘀”。

宝绮思冲着菲龙坚决地摇了摇头，菲龙却压低声音说：“但的确是啊！”

众人纷纷朝菲龙这边望来，宝绮思将手用力按在菲龙的嘴巴上，然后低下头来，冲着她的耳朵轻声说：“安静！”这句话声音虽小，对下意识而言却强而有力。

菲龙果然开始安静地欣赏广子的演奏，但她的十指不时舞动，好像是在操纵那个乐器上的金属物件。

最后一位演出者是个老头，他的乐器挂在双肩，乐器上有许多皱褶。演奏的时候，他左手将那些皱褶拉来拉去，右手在一侧黑白相间的按键上快速掠过，不时按下一组又一组的键。

崔维兹觉得这个乐器的声音特别无趣，而且相当粗野，不禁令他联想到奥罗拉野狗的吠声——并非由于乐声像狗叫，而是两者所引发的情绪极为类似。宝绮思看来像是想用双手按住耳朵，裴洛拉特的脸孔也皱了起来。只有菲龙似乎很欣赏，因为她正在用脚轻轻打拍子。当崔维兹注意到她的动作时，竟然发现音乐节拍与菲龙的拍子完全吻合，使他感到惊讶不已。

演奏终于结束，众人报以一阵激烈的口哨声，而菲龙的颤音则盖过了所有的声音。

然后观众开始三五成群地闲聊起来，场面变得相当嘈杂，绝不输给阿尔法人其他聚会的喧哗程度。每位演出者都站在观众席前，跟前来道贺的人们亲切交谈。

菲龙突然挣脱宝绮思的掌握，向广子冲过去。

“广子，”她一面喘气，一面喊道，“让我看看那个XX。”

“看什么，小可爱？”广子说。

“你刚才用来制造音乐的东西。”

“喔。”广子哈哈大笑，“那唤作笛子，小家伙。”

“我可以看看吗？”

“好吧。”广子打开一个盒子，掏出那件乐器。它已被拆解成三部分，但广子很快将它拼好，然后递到菲龙面前，吹口对准她的嘴唇。“来，尊驾对着这儿吹气。”

“我知道，我知道。”菲龙一面急切地说，一面伸手要拿笛子。

广子自然而然抽回手去，并将笛子高高举起。“用嘴吹，孩子，然则勿碰。”

菲龙似乎很失望。“那么，我可不可以看看就好？我不碰它。”

“当然行，小可爱。”

她又将笛子递出去，菲龙便一本正经瞪着它看。

室内的萤光灯突然变暗一点，同时笛子发出一个音调，听来有些迟疑不定。

广子吓了一跳，险些令笛子掉到地上，菲龙却高声喊道：“我做到了，我做到了。健比说过总有一天我能做到。”

广子说：“方才是尊驾弄出的声音？”

“对，是我，是我。”

“然则是如何做到的，孩子？”

宝绮思很不好意思，红着脸说：“真抱歉，广子，我现在就带她走。”

“不，”广子说，“我希望她再做一回。”

附近已有几个阿尔法人围过来，菲龙挤眉弄眼，仿佛在努力尝试。萤光灯变得比刚才更黯淡，笛子随即又发出一个音调，这次的声音听来既纯又稳。然后，遍布笛身的金属按键自己动起来，笛子的音调也就有了不规律的变化。

“它和XX有点不一样。”菲龙有些上气不接下气，仿佛吹笛子的是她本人，并非电力所驱动的气流。

裴洛拉特对崔维兹说：“她一定是从萤光灯的电源取得能量。”

“再试一回。”广子以惊愕的声音说。

菲龙闭上了眼睛。笛声现在变得较为柔和，也被控制得更稳定。在没有手指按动的情况下，笛子自己演奏起来；来自远方的能量，经过菲龙大脑中尚未成熟的叶突，转换成了驱动笛子的动能。那些最初几乎是随机出现的音调，现在变成了一连串的旋律，将大厅中每一个人都吸引过来，大家全部围在广子与菲龙周围。广子用双手拇指与食指轻轻抓着笛子两端，菲龙则始终闭着眼睛，指挥着空气的流动与按键的动作。

“这是我方才演奏的曲子。”广子悄声道。

“我都记得。”菲龙轻轻点了点头，尽量不让自己的注意力分散。

“尊驾未曾遗漏任何音符。”一曲结束后，广子这么说。

“可是你不对，广子，你吹得不对。”

宝绮思赶紧说：“菲龙！这样说没礼貌，你不可以……”

“拜托，”广子断然道，“请勿打断她。为何不对，孩子？”

“因为我能吹得不一样。”

“那么表演一下。”

于是笛声再度响起，但曲式较先前复杂，因为驱动按键的力量变化得更快，转换得更迅速，组合也更为精致细腻。于是奏出的音乐比刚才更繁复，而且更感性和动人无数倍。广子不禁僵立在那里，而整个大厅中也听不到其他声音。

甚至当菲龙演奏完毕后，大厅中仍是一片鸦雀无声。最后还是由广子打破沉默，她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说：“小家伙，之前如此演奏过吗？”

“没有，”菲龙说，“以前我只能用手指，可是我用手指做不到那样。”接着，她又以干脆而丝毫不像自夸的口气，补充了一句，“没有人办得到。”

“尊驾还会演奏其他曲子吗？”

“我能制作些。”

“尊驾的意思是——即兴演奏？”

菲龙皱起眉头，显然听不懂这个说法，只好朝宝绮思望去。宝绮思对她点了点头，于是菲龙答道：“是的。”

“那么，请示范一番。”广子说。

菲龙默想了一两分钟，笛声便开始奏起，那是一串缓慢而非常简单的音符，整体而言带着如梦似幻的感觉。萤光灯变得时明时暗，由电力被抽取的多寡而定。这点似乎没人注意到，因为光线与音乐的因果关系似乎恰好颠倒，像是有个电力幽灵，听命于声波的指挥一样。

这些音符的组合一再重复，先是音量变得较大，然后是曲调渐趋繁复。接下来则成了变奏，在基本旋律仍旧清晰可闻的情况下，曲调变得更激昂、更有力，直到几乎令人喘不过气来的程度。最后，缓缓升到最高点的旋律急转直下，造成一种俯冲的效果，在听众依然陶醉于置身高空的感觉时，将他们迅速带回地面。

随之而来的是一阵惊天动地的混乱。崔维兹虽然听惯了另一种完全不同的音乐，也不禁感伤地想道：我再也听不到这么美妙的音乐了。

等到众人好不容易安静下来，广子将笛子递了出去。“来，菲龙，这是尊驾的！”

菲龙迫不及待要接过来，宝绮思却抓住她伸出去的手臂，同时说：“广子，我们不能拿，这是件珍贵的乐器。”

“我另有一件，宝绮思，虽比不上这个好，然则理应如此。谁将此乐器奏得最美妙，谁便是其主人。我从未听过如此之音乐，亦不知晓如何得以隔空演奏。既然无法完全发挥其潜力，我拥有此乐器即是错误。”

菲龙接过笛子，现出极其满足的表情，将它紧紧抱在胸前。

83

现在，他们所住的两个房间各亮起一盏萤光灯，而户外浴室也亮起一盏。这些灯光都很微弱，若在灯下阅读会很吃力，但至少不再是一片黑暗。

然而此刻他们仍逗留室外。夜空中满布星辰，这种景象总是令端点星的居民着迷。因为端点星上几乎见不到星星，只有遥远黯淡的银河是唯一显眼的天体。

广子刚才陪同他们一道回来，因为她担心他们会在黑暗中迷路或摔倒。一路上她都牵着菲龙的手，直到帮他们打开萤光灯，跟他们一起待在室外，她的手都仍未放开。

宝绮思心知肚明，了解广子正深陷于情感矛盾中，因此她决定再试一次。“真的，广子，我们不能拿你的笛子。”

“不，菲龙万万要收下。”但她似乎仍然犹豫不决。

崔维兹则一直望着天空。此地的黑夜名符其实地黑，虽然他们的房间透出一点光亮，却几乎没什么影响，而远处建筑物射出的微弱灯火更是微不足道。

他说：“广子，你看到那颗分外明亮的星星吗？它叫什么名字？”

广子随便抬头看了看，并未显出什么兴趣。“那是‘伴星’。”

“为什么叫这个名字？”

“每八十标准年，它环绕吾人太阳一周。每年此时，它都是颗‘昏星’。若其徘徊于地平线之上，尊驾在白昼亦能得见。”

很好，崔维兹想，她对天文并非一无所知。他又说：“你可知道，阿尔法还有另一颗伴星，它非常小，非常黯淡，比这颗明亮的伴星要遥远许多许多，不用望远镜根本看不见。”（他自己没见过，但他不必花时间搜寻，太空艇电脑的记忆库中有详尽的资料。）

她以冷淡的语气答道：“我们在学校学过。”

“好，那颗又叫什么？那六颗排成锯齿状的星星，你看到了吗？”

广子说：“那是仙后。”

“真的？”崔维兹吃了一惊，“哪一颗？”

“全部，整个锯齿唤作仙后。”

“为什么叫这个名字？”

“我缺乏这方面的知识，我对天文学一窍不通，尊贵的崔维兹。”

“你有没有看到锯齿最下面的那颗星？就是其中最亮的那颗，它叫什么？”

“它就是颗星，我不知其名。”

“除了那两颗伴星之外，它是最接近阿尔法的恒星，距离大约只有一秒差距。”

广子说：“尊驾如此认为？我可不知晓。”

“它会不会就是地球所环绕的恒星？”

广子盯着那颗星，些微的兴趣一闪即逝。“我不知晓，从未听任何人如是说。”

“你不认为有这个可能吗？”

“叫我如何说？无人知晓地球究竟在何处。我——我如今必须向尊驾告辞。明天上午轮到我在田间工作，直到海滩节开始。午餐后我在海滩跟您们碰面，好吗？好吗？”

“当然好，广子。”

她立刻转身离去，在黑暗中慢慢跑开。崔维兹望了望她的背影，便跟其他人走进了昏暗的小房舍。

他说：“有关地球的事，你能不能判断她是否在说谎，宝绮思？”

宝绮思摇了摇头。“我并不认为她在说谎。她的精神一直处于极度紧张的状态，这点我直到演奏会结束才察觉到。在你向她问及那些星星之前，她就已经那么紧张了。”

“这么说，是因为她舍弃了那支笛子？”

“大概吧，我也不清楚。”她转头对菲龙说，“菲龙，我要你现在回到自己房间。当你准备就寝时，先到浴室去尿尿，然后洗洗你的手，再洗洗脸，刷刷牙。”

“我很想演奏那支笛子，宝绮思。”

“只能玩一会儿，而且要非常小声。懂了吗，菲龙？还有，我叫你停的时候就一定要停。”

“好的，宝绮思。”

于是房间中只剩下三个人，宝绮思坐在一张椅子上，两位男士则坐在各自的简便床。

宝绮思说：“还有必要在这颗行星继续待下去吗？”

崔维兹耸了耸肩。“我们一直没机会讨论地球和那些古老乐器之间的关系，或许我们可以从那里发现些线索。而且，渔船队可能也值得我们等一等，那些男人可能知道些家庭主妇不知道的事。”

“我想，可能性非常小。”宝绮思说，“你确定不是广子的黑眼珠吸引你留下来？”

崔维兹以不耐烦的语气说：“我不了解，宝绮思，我选择该怎么做跟你有何相干？为什么你好像总要显得高高在上，板起脸孔来对我作道德判断？”

“我并不关心你的道德，但这件事会影响到我们的探索。你想要找到地球，好对你自己的选择作最后的验证，看看你否定孤立体世界，选择盖娅星系的抉择是否正确。我希望你能得到这个结果。你说你需要造访地球，然后才能作出决定，而你似乎坚信地球确实环绕着天空中那颗亮星，那就让我们到那里去吧。我承认，我们在出发前若能找到一些资料，的确会有帮助，可是我相当清楚，这里不会有我们需要的资料。我可不希望由于你喜欢广子，就让大家留在这里陪你。”

“我们或许会离开这里，”崔维兹说，“让我考虑一下。广子这个因素并不会左右我的决定，我向你保证。”

裴洛拉特说：“我觉得我们应该向地球前进，即使只是为了看看它到底有没有放射性。我看不出待下去有什么意义。”

“你确定不是宝绮思的黑眼珠迷惑了你？”崔维兹带着点报复的口吻这样讲。然后，他几乎立刻又说：“不，我收回这句话，詹诺夫，我只是孩子气一时发作。话说回来，这是个迷人的世界，即使完全不考虑广子，我也不得不承认，要不是如今这种情况，我会忍不住永远留下来。难道你看不出来吗，宝绮思，阿尔法使得你对孤立体的理论不攻自破？”

“怎么说？”宝绮思问。

“你一直坚持一种理论，任何真正孤立的世界都会变得危险而充满敌意。”

“就连康普隆也不例外。”宝绮思以平静的口吻说，“它可算是脱离了银河的主流，虽然在理论上，它是基地邦联的一个联合势力。”

“但阿尔法可不是。这个世界完全孤立，可是你能抱怨他们的友善和殷勤吗？他们提供我们食物、衣物、住宿场所，还为我们举行各种庆祝活动，盛情地邀请我们留下来。你对他们还有什么好挑剔的？”

“表面上没什么，广子甚至对你献身。”

崔维兹怒冲冲地说：“宝绮思，这件事哪里又妨碍到你了？不是她对我献身，而是我们互相奉献，全然是两情相悦。在适当情况下，你也一定会毫不迟疑地献身。”

“拜托，宝绮思。”裴洛拉特说，“葛兰完全正确，我们没有理由反对他的私人享乐。”

“只要不影响到我们的行动。”宝绮思执拗地说。

“不会影响到的。”崔维兹说，“我们即将离开这里，我向你保证。耽搁一下是为了搜集更多的资料，要不了太久的。”

“但我还是不信任孤立体，”宝绮思说，“即使他们捧着礼物前来。”

崔维兹举起双手。“先下结论，然后再扭曲证据来迁就，简直就是……”

“别说出来。”宝绮思以警告的口吻说，“我可不是女人，我是盖娅。感到不安的是盖娅，不是我。”

“没有理由……”此时，门帘突然发出一下搔抓声。

崔维兹愣住了。“那是什么？”他低声道。

宝绮思轻轻耸了耸肩。“拉开门看看。你说这是个亲善的世界，不会发生任何危险的。”

尽管如此，崔维兹仍踌躇不前。不久门外便传来轻声的叫喊：“拜托，是我！”

那是广子的声音，崔维兹立刻将门掀开。

广子快步走进来，两颊沾满泪水。

“将门拉上。”她气喘吁吁地说。

“怎么回事？”宝绮思问。

广子紧紧抓住崔维兹。“我无法置身事外，我尝试过，然则我无法承受。尊驾快走，您们全部走，带着那孩儿一道离去。趁天色仍暗……驾着那艘太空航具驶离……驶离阿尔法。”

“可是为什么呢？”崔维兹问。

“否则尊驾将丧命，您们全部将丧命。”

84

三位外星人士目不转睛盯着广子良久，然后崔维兹说：“你是说你的族人会杀害我们？”

随着两行热泪滚滚而下，广子说：“尊驾已踏上死亡之途，尊贵的崔维兹，其他人亦将陪葬。很久以前，学者发明一种病毒，对我们无害，因为我们具免疫力，然则对外星人士有致命威胁。”她心慌意乱地摇着崔维兹的手臂，“尊驾已感染。”

“怎么会？”

“当我们交欢时，即管道之一。”

崔维兹说：“但我觉得好得很。”

“病毒尚在潜伏，渔船队归来后才会让它发作。根据吾人法律，此等大事必须经过全体决议，甚至包括所有的男人，而大家必将决定非如此不可。我们负责留住您们，直到作出决议之时，亦即后天早上。如今趁着天黑又无人起疑，赶紧走吧。”

宝绮思厉声问道：“你的族人为何要这样做？”

“为了吾人安全。此地人稀物丰，吾人不欲外星人士侵犯。若果有人来访后，传出吾人位置，其他人将接踵而至。因此之故，每隔很长一段时日，偶有一艘太空航具抵达，吾人便需确保它不再离去。”

“可是既然如此，”崔维兹说，“为什么你又来通风报信？”

“勿问缘由——不，我将告诉您们，因我又听到了，听！”

他们都听到了，隔壁房间传来菲龙奏出的轻柔笛声——甜美无比。

广子说：“我无法忍受此等音乐自人间消失，因为小家伙亦将死去。”

崔维兹以严厉的口吻说：“是不是因为这样，你才把笛子送给菲龙？因为你知道她死了之后，你就可以再拿回去。”

广子看来惊愕万分。“不然，我心中未有这般想法。当我终于想通之际，即明了绝不该如此。带着那孩儿离去吧，并带走那支我再也见不到的笛子。回到太空尊驾便安全了，倘若不被触发，尊驾体内病毒若干日后便将死亡。我所求的回报，是您们永不提起这个世界，勿让他人知晓它的存在。”

“我们不会说出去的。”崔维兹说。

广子抬起头来，低声道：“离去之前，我能再吻尊驾一回否？”

崔维兹说：“不，我已经被感染了一次，那就够了。”然后，他用较和缓的口气说：“别哭，否则别人问你为什么哭，你将无言以对。看在你如今努力拯救我们的份上，我原谅你对我的所作所为。”

广子抬头挺胸，用双手手背仔细拭干面颊，又深深吸了一口气。“我感谢尊驾宽恕。”随即匆匆离去。

崔维兹说：“我们马上把灯关掉，在屋里等一会儿，然后就离开这里。宝绮思，叫菲龙别再玩她的乐器了。当然，记得将那笛子带走。我们得一路摸到太空艇那里，希望在黑暗中还能找到它的位置。”

“我找得到。”宝绮思说，“太空艇上有我的衣物，不论成分多么微弱，仍算是盖娅的一部分，盖娅寻找盖娅不会有问题的。”说完，她就钻进她的房间去找菲龙。

裴洛拉特说：“你想他们会不会设法破坏太空艇，迫使我们留在这颗行星上？”

“他们的科技还做不到这一点。”崔维兹绷着脸说。等到宝绮思牵着菲龙走出来之后，崔维兹便将灯火尽数熄灭。

他们一声不响地坐在黑暗中，好像足足等了大半夜，但实际上可能只有半个小时。然后崔维兹缓缓地、悄悄地拉开门。夜空似乎多了一点云气，不过群星仍在闪烁。现在仙后星座高挂中天，底端那颗地球之阳的候选者发出耀眼光芒。四周静寂无声，连一丝风都没有。

崔维兹小心翼翼踏出房门，再示意其他三人跟出来。他一只手自然而然挪到神经鞭握柄上，虽然确定不会用到，可是……

宝绮思带头走在前面，她拉着裴洛拉特，裴洛拉特又拉着崔维兹。宝绮思的另一只手抓着菲龙，而菲龙另一只手抓着笛子。在几乎绝对的黑暗中，宝绮思双脚轻轻探着路，引领大家朝远星号上极微弱的“盖娅感”前进。

第七篇 地 球

第十九章 放射性？

85

远星号静静起飞，在大气层中缓缓爬升，将那座黑暗的岛屿愈抛愈远。下方几许微弱的光点愈来愈暗，终至完全消失无踪。随着高度的增加，大气逐渐稀薄，太空艇也就逐渐加快，天上的光点则是愈来愈多、愈来愈亮。

最后，当他们往下望去，这颗名叫阿尔法的行星只剩下一弯新月形的光辉，其上缭绕着浓厚的云气。

裴洛拉特说：“我想他们并没有实用的太空科技，所以无法追赶我们。”

“我不确定这个事实能否让我高兴起来，”崔维兹显得郁郁寡欢，声音听来相当沮丧，“我被感染了。”

“可是并未发作。”宝绮思说。

“但可以被触发，他们自有办法。那究竟是什么办法？”

宝绮思耸了耸肩。“广子说病毒如果一直不触发，最后就会死在它们无法适应的环境中——例如你的身体。”

“是吗？”崔维兹气冲冲地说，“她又怎么知道？话说回来，我又怎么知道广子说的不是自我安慰的谎言？而且不论触发的方法是什么，难道不可能自然发生吗？某种特殊的化学药剂，某种放射性，某种……某种……天晓得是什么？我可能突然发病，然后你们三人也跟着死掉。万一我们在抵达人口众多的世界后才发作，也许会引起恶性的大型流行病，而逃离的难民还会把它带到其他世界。”

他盯着宝绮思说：“你有没有什么办法？”

宝绮思缓缓摇了摇头。“并不容易。盖娅也拥有寄生物的成分——微生物、虫类等等，它们对生态平衡有正面的意义。这些生存在盖娅上的寄生物，对世界级意识各有各的贡献，可是绝不会过度繁殖，因此不会造成显著的危害。问题是，崔维兹，侵犯你的病毒并非盖娅的一部分。”

“你说‘并不容易’，”崔维兹皱着眉头说，“但在如今这种情况下，即使可能极其困难，能不能也麻烦你试试看？你能不能找出病毒在我体内的位置，然后将它们消灭？要是你做不到，能不能至少增强我的抵抗力？”

“你可了解自己在作什么要求，崔维兹？我并不熟悉你体内的微观生物，恐怕不易分辨何者是你细胞内的病毒，何者又是其中的正常基因。此外，想要区分何者是你身体已经适应的病毒，何者又是广子感染给你的，则是更加困难的一件事。我会试一试，崔维兹，但需要花些时间，而且不一定成功。”

“慢慢来，”崔维兹说，“但一定要试。”

“当然。”宝绮思答道。

裴洛拉特说：“假如广子说的是实话，宝绮思，你也许能发现那些病毒的活力已渐渐减弱，而你可以加速它们的衰亡。”

“我可以试试，”宝绮思说，“这是个不错的主意。”

“你不会心软？”崔维兹说，“你杀死那些病毒，就等于毁灭许多珍贵的生命，这你是知道的。”

“你是在讽刺我，崔维兹。”宝绮思毫不动容地说，“可是，不管是不是讽刺，你指出了一个真正的难处。话又说回来，在你和病毒之间，我很难不优先考虑你。不用怕，只要有可能，我一定会杀死它们。毕竟，就算我没考虑到你，”她的嘴角牵动了一下，仿佛强忍住笑意，“裴洛拉特和菲龙当然也有危险。相较之下，我对他们两人的感情应该令你较有信心。你甚至应该想到，现在我自己也有危险。”

“你对自身的爱，我可丝毫没有信心。”崔维兹喃喃说道，“为了某种高尚的动机，你随时愿意牺牲自己的性命。然而，我倒是相信你真心关怀裴洛拉特。”然后他又说：“我没听见菲龙的笛声，她有什么不对劲吗？”

“没事，”宝绮思说，“她睡着了。那是完全自然的睡眠，跟我毫无关系。而我建议，等你向那颗心目中的地球之阳跃迁后，我们也都好好睡一觉。我极需要睡眠，而我认为你也一样，崔维兹。”

“好的，只要我做得到。你可知道你说对了，宝绮思。”

“说对了什么，崔维兹？”

“对于孤立体的见解。不论看来多么像，新地球绝非天堂。最初的殷勤款待，那些表面的友善，都是为了解除我们的戒心，以便将病毒传染给我们其中一人。而其后的殷勤款待，那些各种名目的庆祝活动，目的则是把我们留下，等候渔船队归来，然后就能将病毒触发。多亏菲龙和她的音乐，否则他们险些得逞，而这点你可能也对了。”

“关于菲龙？”

“是的。当初我不愿带她同行，我也始终不高兴看到她在太空艇上。由于你的所作所为，宝绮思，她才会跟我们在一起，又由于她无意间的举动，我们才会侥幸得救。不过——”

“不过什么？”

“尽管如此，我仍旧对菲龙的存在感到不安，我也说不出所以然来。”

“或许我这样说会令你感到舒服点，崔维兹，我不确定是否该将功劳全归于菲龙。广子之所以做出阿尔法人必定视为叛逆的行动，菲龙的音乐只不过是她的借口，甚至连她自己可能也相信了。但除此之外，她还另有心事，我隐约侦测得到，只是无法确定它的本质，或许是她羞于让这件事浮出意识层面。我有一种感觉，她对你有特殊的好感，不愿眼睁睁见你死去，这和菲龙以及她的音乐无关。”

“你真这么认为？”崔维兹浅浅一笑。这是离开阿尔法后，他露出的第一个笑容。

“我的确这么认为。对于和女人打交道，你一定很有两下子。在康普隆，你说服了李札乐部长让我们驾着太空艇离开，这回又促使广子拯救我们的性命，所以功劳应该属于你。”

崔维兹的笑容扩大了些。“好吧，既然你这么说。现在，向地球前进。”他踏着几乎可算轻快的步伐，转身走进驾驶舱。

裴洛拉特并没有跟去，他对宝绮思说：“你终究还是安抚了他，对不对，宝绮思？”

“没有，裴，我从未碰触他的心灵。”

“你刚才极力满足他的男性虚荣心，当然触及了他的心灵深处。”

“完全是间接的。”宝绮思笑着答道。

“即使如此，还是谢谢你，宝绮思。”

86

跃迁之后，那颗可能是地球之阳的恒星仍在十分之一秒差距之外，其亮度虽然远超过星空中其他天体，但看来依旧只是一颗星。

崔维兹面色凝重地研究这颗恒星。为了便于观察，他将光线过滤了一遍。

他说：“跟新地球所环绕的阿尔法星一比，两者无疑可说是孪生兄弟。但阿尔法收录在电脑地图中，这颗恒星却没有。我们不知道它的名字，也没有它的数据，即使它拥有行星系，我们也欠缺任何相关资料。”

裴洛拉特说：“假如地球果真环绕这个太阳，这不正是我们意料中的事？完全找不到资料，正符合了地球资料似乎全被销毁的事实。”

“没错，但也可能表示它是个太空世界，只是并未列在梅尔波美尼亚那座建筑的墙上，我们无法绝对确定那份名单完整无缺。此外还有一个可能，就是这颗恒星或许没有任何行星，因此大概不值得收录在主要用于军事和贸易的电脑地图中。詹诺夫，有没有任何传说，提到地球之阳和它的孪生兄弟距离大约只有一秒差距？”

裴洛拉特摇了摇头。“对不起，葛兰，我想不到有这样的传说。不过，说不定真有，我的记性不大好，我会去查查看。”

“这并不重要。地球之阳有没有什么名字？”

“有好些不同的名称，我猜不同的语言都有不同的称呼。”

“我常常忘记地球上曾经有过许多种语言。”

“一定是这样。唯有如此，众多的传说才能有个合理解释。”

崔维兹没好气地说：“好啦，现在我们该怎么办？在这么远的距离，根本观察不到行星系，我们得靠近点才行。我希望能谨慎行事，可是谨慎有时也会过了头，变得毫无道理。直到目前为止，我看不出可能有什么危险。不论是何方神圣，既然他们有力量将银河中的地球资料一扫而光，假如他们绝不希望被人发现，那么即使隔着这么远的距离，想必也能轻易将我们消灭，但我们现在却毫发无损。如果只因为担心靠近些会发生什么变故，我们就永远待在这里，那可不是理智的做法，对不对？”

宝绮思说：“我想，电脑没侦测到可解释成危险的任何迹象。”

“我刚刚说看不出可能有什么危险，根据的正是电脑的观测结果。我当然无法用肉眼看到任何东西，我也并未如此指望。”

“那么，我想你现在只是在寻求支持，要大家共同作出一个你认为是危险的决定。好吧，我支持你。我们已经飞了这么远，不能无缘无故就掉头离去，对不对？”

“没错。”崔维兹道，“你怎么说，裴洛拉特？”

裴洛拉特说：“即使只是基于好奇心，我也愿意继续前进。要是就这么空手而归，不知道是否找到了地球，那会令人无法忍受的。”

“好吧，那么，”崔维兹说，“我们都同意了。”

“还没有，”裴洛拉特说，“还有菲龙。”

崔维兹看来吃了一惊。“你的意思是要我们跟那孩子商量？即使她真有意见，又会有什么价值？何况她一心只想回到她自己的世界。”

“这点你能怪她吗？”宝绮思极力为菲龙辩护。

直到他们谈起菲龙，崔维兹才察觉到她的笛声，现在她奏的是一首相当激昂的进行曲。

“听听看，”他说，“她究竟在哪里听过进行曲？”

“大概是健比用笛子吹给她听过。”

崔维兹摇了摇头。“我不大相信，我认为舞曲、催眠曲之类的还比较有可能。听我说，菲龙令我感到很不自在，她学得太快了。”

“有我在帮她，”宝绮思说，“记住这一点。她不但非常聪明，而且跟我们在一起的这段时期，她接受到非比寻常的知性刺激，崭新的感受源源不绝涌入她的心灵。她目睹了太空的景观，造访了不同的世界，又见到了许多人，这些都是她前所未有的经验。”

菲龙的进行曲变得愈来愈狂放，也愈来愈粗野。

崔维兹叹了一口气。“好啦，她已经表达了意见。她的音乐似乎透露出乐观的精神，并对冒险充满向往，我认为，这就代表她赞成我们继续接近地球。所以说，让我们小心翼翼地行动，对这个太阳的行星系仔细观察一番。”

“假如有的话。”宝绮思说。

崔维兹淡淡一笑。“一定有个行星系。我跟你打赌，随便你赌多少。”

87

“你输了。”崔维兹漫不经心地说，“你刚才决定赌多少？”

“零，我从未答应跟你打赌。”宝绮思答道。

“没关系，反正我不会要你的钱。”

现在他们距离那个太阳大约一百亿公里，它仍是个光点，但已有相当的亮度，差不多等于从一颗可住人行星观察自身太阳所见的四千分之一。

“现在，影像经过放大，我们可以看到两颗行星。”崔维兹说，“根据直径的测量值，以及反射光的光谱，它们显然是气态巨星。”

太空艇目前距离行星轨道面很远。宝绮思与裴洛拉特站在崔维兹身后，一起凝视着显像屏幕。他们看到的是两个泛着绿光的微小新月形，其中较小的那个拥有较大的“相”。

崔维兹说：“詹诺夫！地球之阳应该有四颗气态巨星，没错吧。”

“根据传说，的确没错。”裴洛拉特答道。

“其中最接近太阳的那颗最大，次近的那颗具有行星环，对不对？”

“又大又显眼的行星环，葛兰，没错。话说回来，老弟，一个传说经过一传再传，必须考虑到被夸大的程度。我想，万一没发现具有超大行星环的行星，也不该因此断定这颗恒星并非地球之阳。”

“然而，我们现在看到的两颗气态巨星，也许只是较远的两颗。较近的那两颗很可能在太阳另一侧，由于距离太远，不容易从群星背景中找出来。我们还得再靠近点，而且要到太阳另一侧去。”

“有颗恒星在附近，我们做得到这一点吗？”

“只要足够小心，我肯定电脑办得到。然而，如果它判断这样做太危险，就会拒绝接受我们的命令。那时，我们可以再谨慎地一步步慢慢前进。”

他开始以心灵指挥电脑，显像屏幕中的星像场便起了变化。那颗恒星先是亮度陡然暴增，随即从屏幕上消失，因为电脑已遵循指令，开始扫描太空中另一颗气态巨星，而且很快就有了结果。

崔维兹由于极度震惊，几乎有点不知所措，但他的心灵仍勉力对电脑下达指令，将屏幕画面继续放大。他和两名旁观者都一动不动，目不转睛地瞪着屏幕。

“不可思议。”宝绮思喘着气说。

88

屏幕上出现一颗气态巨星，在目前的观察角度下，它的大部分都受到日照。在这颗行星周围，环绕着一圈巨大而灿烂的实体亮环，其倾斜度刚好使受光的一面呈现在屏幕上。这道环比行星本身更明亮耀眼，而且在距离外缘三分之一处，有一圈明显的狭窄界线。

在崔维兹的要求下，电脑将屏幕解析度调到最高，那行星环就变成无数的细小同心圆，每一圈都闪闪发光。现在屏幕上已看不到行星本身，只能见到行星环的一小部分。崔维兹又下了一道指令，屏幕的一角便多出一个视窗，显现出行星全貌的缩小画面。

“这种现象很寻常吗？”宝绮思以敬畏的语气问道。

“不寻常。”崔维兹说，“虽然每颗气态巨星几乎都有碴环，但通常都相当黯淡狭窄。我曾见过细小但相当明亮的行星环，却从未见到过像这样的，也从未听说过。”

裴洛拉特说：“这显然就是传说中提到的那颗有环的巨星。如果这真是唯一的……”

“真的是唯一的，据我所知独一无二，连电脑也这么认为。”崔维兹说。

“那么这里必定就是拥有地球的行星系。谁也不能虚构出这样的行星，一定要亲眼目睹，才有办法描述出来。”

崔维兹说：“现在不论你的传说怎么讲，我都愿意照单全收。这应该是第六颗行星，而地球是第三颗？”

“是的，葛兰。”

“那么我敢说，我们现在距离地球不到十五亿公里，而我们仍未被挡驾。当初我们接近盖娅时，在半途就遭到拦阻。”

宝绮思说：“你们遭到拦阻的时候，距离盖娅已经很近了。”

“喔，”崔维兹说，“但我一向认为地球比盖娅强大，因此我认为这是个好现象。既然我们没遭到拦阻，也许就代表地球并不反对我们造访。”

“或者根本没有地球。”宝绮思说。

“这回你有兴趣打赌吗？”崔维兹绷着脸说。

“我想宝绮思的意思是说，”裴洛拉特插嘴道，“地球也许真有放射性，就像大家似乎一致相信的那样，而我们没被挡驾，则是因为地球上根本没有生命。”

“不可能。”崔维兹以激动的口气说，“我愿意相信有关地球的每一个传说，唯独这点例外。我们一定要迫近地球，亲自看个清楚。而且我有个预感，我们不会遭到拦阻。”

89

几颗气态巨星皆被远远抛在后面，而在通过了最接近太阳的气态巨星之后，出现了一条小行星带。（诚如传说所言，那颗气态巨星的体积与质量都是最大的。）

小行星带里面，又有四颗行星。

此时，崔维兹正在仔细研究这些行星。“第三颗最大。它体积适中、和太阳的距离适中，应该是一颗可住人行星。”

从崔维兹话中，裴洛拉特捕捉到一丝不确定的语气。

他问：“它有大气层吗？”

“喔，有的。”崔维兹说，“第二、第三和第四颗行星都有大气层。而且，就像古老的儿童故事一样，第二颗的大气太浓，第四颗的又太稀薄，只有第三颗的大气恰到好处。”

“那么，你认为它可能是地球吗？”

“认为？”崔维兹几乎是在大吼大叫，“我不必认为，它就是地球，它拥有你说的那颗巨型卫星。”

“有吗？”裴洛拉特露出难得的笑容，崔维兹从未见过他笑得那么开心。

“绝对有！来，看看最高倍率的放大影像。”

裴洛拉特看到两个新月形，其中一个显然较大，而且较为明亮。

“较小的那颗是卫星吗？”他问。

“是的。它和那颗行星的距离比想象中还要远，但它的确环绕着那颗行星。它的体积仅相当于小型行星，事实上，它比这四颗内行星都要小。话说回来，就卫星的标准而言，它实在够大了。它的直径至少有两千公里，和气态巨星周围的大型卫星差不多大。”

“不是更大吗？”裴洛拉特似乎有些失望，“那它就不能算巨型卫星。”

“不，它的确是。那些环绕巨大气态巨星的卫星，直径两三千公里没什么稀奇，但同样大小的卫星环绕一颗岩质的可住人行星，则要另当别论。那颗卫星的直径是地球直径的四分之一强，请问你哪里听说过，可住人行星有这么一个同量级的卫星？”

裴洛拉特怯生生地说：“这方面我知道得很少。”

崔维兹说：“那就相信我，詹诺夫，它是银河中独一无二的。我们眼前这个东西，其实可以算是一对行星，而通常在可住人行星的轨道上，则鲜有超过鹅卵石大小的天体。詹诺夫，想想看，第六颗是拥有巨大行星环的气态巨星，第三颗又是拥有巨大卫星的行星——两者都和你熟知的传说相符，虽说亲眼目睹之前难以置信——所以说，你眼前这颗行星一定就是地球，不可能是别的世界。我们找到它了，詹诺夫，我们找到它了。”

90

他们缓缓向地球前进，如今已是第二天。晚餐的时候，宝绮思频频打呵欠。她说：“我感到这些日子以来，我们大部分时间都在行星之间飞来飞去。在这件事情上，我们已经花了好几个星期。”

“有一部分原因，”崔维兹说，“是距离恒星太近的话，进行跃迁会很危险。而这一次，我们故意将速度放得非常慢，则是因为我不想太快冲进可能的危险中。”

“我记得你说过有一种预感，认为我们不会遭到拦阻。”

“的确如此，可是我不想将一切押在一种感觉上。”崔维兹凝视着汤匙中的食物，没有立刻放进嘴里，“你知道吗，我很怀念阿尔法的渔产，我们在那里只吃了三顿而已。”

“实在可惜。”裴洛拉特表示同意。

“是啊，”宝绮思说，“我们总共造访了五个世界，每一次都是落荒而逃，从来没有机会补充食物，换点新鲜口味。即使在愿意供应食物的世界上，例如康普隆和阿尔法，也根本没机会，想必在……”

她并没有说完，因为菲龙立刻抬起头来，把她的话接了下去。“索拉利？你们在那里无法得到食物吗？那里有很多食物，就像阿尔法上一样多，而且品质更好。”

“这点我知道，菲龙。”宝绮思说，“只是时间来不及。”

菲龙面色凝重地瞪着她。“我会不会再见到健比，宝绮思？告诉我实话。”

宝绮思说：“只要我们回到索拉利，一定会的。”

“我们会不会回到索拉利呢？”

宝绮思迟疑了一下。“我不敢说。”

“现在我们要到地球去，是吗？它是不是你说的那颗我们都源自那里的行星？”

“是我们的先人都源自那里。”宝绮思说。

“我会说‘祖先’了。”菲龙说。

“对，我们正要去地球。”

“为什么？”

宝绮思随口答道：“谁不希望看看祖先的世界呢？”

“我认为还有别的原因，你们似乎都很担心。”

“我们从未去过那里，不知道会遇到些什么。”

“我认为还不只这样。”

宝绮思微微一笑。“你已经吃完了，亲爱的菲龙，何不回到舱房去，让我们欣赏一段你用笛子奏出的小夜曲，你的演奏愈来愈美妙了。去吧，去吧。”她在菲龙屁股上轻拍了一下，催促她赶紧离去。菲龙乖乖走了开，半途只回过头来一次，若有所思地看了崔维兹一眼。

崔维兹望着她的背影，露出明显的嫌恶表情。“那小东西会读心术吗？”

“别叫她‘东西’，崔维兹。”宝绮思以严厉的口吻说。

“她会读心术吗？你应该能判断。”

“不，她不会，盖娅和第二基地分子也不会。若将读心解释为偷听一段心灵谈话，或是获悉他人明确的想法，那么目前谁也做不到，在可预见的将来也不可能。我们能够侦测和诠释情感，在某种程度上也能操纵情感，但那完全是另一回事。”

“这件理论上做不到的事，你怎么知道她一定做不到？”

“因为正如你刚才说的，我应该能判断。”

“或许是她控制了你，所以你对事实一直浑然不觉。”

宝绮思白了他一眼。“你要讲理，崔维兹。即使她具有不寻常的能力，也对我无可奈何，因为我不只是宝绮思，而且还是盖娅，你常常忘记这一点。你可知道整个行星的精神惯性有多大吗？你以为一个孤立体，不论多么有天赋，能够战胜整个行星吗？”

“你不是万事通，宝绮思，所以不要过分自信。”崔维兹以阴沉的语气说，“那个小东……她跟我们在一起没多久，这么短的时间，我顶多只能学到一种语言的皮毛，而她竟然已经能说流利的银河标准语，还几乎掌握了所有的词汇。没错，我知道你一直在帮助她，但我希望你适可而止。”

“我跟你说过我在帮助她，但我也说过她聪明得吓人，以致我希望她能成为盖娅的一部分。假如我们能吸收她，假如她尚未超龄，我们也许就能因而了解索拉利人，最后将那个世界整个吸收进来，这样做当然对我们有很大的助益。”

“你有没有想到过，即使就我的标准而言，索拉利人也是病态的孤立体？”

“变成盖娅的一部分，他们就会改头换面。”

“我认为你错了，宝绮思。我认为那个索拉利小孩是个危险人物，我们应该作个了断。”

“怎么做？将她从气闸抛出去？杀了她，把她剁碎，然后给我们加菜？”

裴洛拉特说：“喔，宝绮思。”

崔维兹则说：“真恶心，实在太过分了。”由于笛声早已响起，他们一直以接近耳语的音量交谈。崔维兹默默听了一会儿，笛声没有任何破绽或犹豫。“等一切结束后，我们一定要将她送回索拉利，还要确保索拉利和银河永远隔离。我个人的感觉是应该将它毁灭，我对它既不信任又害怕。”

宝绮思想了一下，然后说：“崔维兹，我知道你天赋异禀，能够作出正确的抉择，但我也知道，你打从一开始就十分厌恶菲龙。我猜也许只是因为你在索拉利遭到过羞辱，因此对那颗行星和其上居民都怀有深切的恨意。由于我绝不能影响你的心灵，这点我无法百分之百确定。但请别忘了，假如未带菲龙同行，我们如今仍会留在阿尔法——成了死尸，而且我想已经入土了。”

“这点我知道，宝绮思，但即使这样……”

“她的智慧应该受到赞赏，而不是嫉妒。”

“我并不嫉妒她，我怕她。”

“怕她的智慧？”

崔维兹若有所思地舔了舔嘴唇。“不，并不尽然。”

“不然怕什么？”

“我不知道，宝绮思。假使知道怕什么，我也许就不必怕了，偏偏我不太清楚为什么害怕。”他将声音压得更低，仿佛在自言自语，“银河中似乎充满我不了解的事物。为什么我要选择盖娅？为什么我必须找到地球？心理史学有没有一项遗漏的假设？倘若真有，那又是什么？而最令人费解的一点，是菲龙为何令我坐立不安？”

宝绮思说：“很遗憾，我无法回答这些问题。”说完她就起身离去。

裴洛拉特望了望她的背影，然后说：“当然并非事事不如人意，葛兰。我们离地球愈来愈近，一旦我们抵达地球，所有的谜团将迎刃而解。目前为止，似乎没有任何力量企图阻止我们前进。”

崔维兹对裴洛拉特猛眨眼睛，同时低声说：“我倒希望有。”

裴洛拉特说：“是吗？你为何这么想？”

“坦白说，我乐意看到生命迹象。”

裴洛拉特双眼睁得老大。“你是不是终究发现地球具有放射性了？”

“并不尽然。可是它的表面温热，比我预期的温度高一点。”

“这样很糟吗？”

“不一定，它的温度可能有点高，但并不代表它一定不可住人。它有很厚的云层，成分绝对是水汽，所以说，虽然我们根据微波发射计算出的温度偏高，但是那些云气，连同丰沛的‘水海洋’，仍然可以维持生命。我还不能肯定，不过——”

“怎样，葛兰？”

“嗯，假如地球真有放射性，就能解释它的温度为何比预期来得高。”

“可是这种推论不能反过来，对不对？如果它的温度超过预期，并不表示它就一定具有放射性。”

“没错，没错，并不成立。”崔维兹勉强挤出一丝笑容，“这个问题，思考是没有用的，詹诺夫。再过一两天，我就能得到更多资料，到时我们就能确定了。”

91

宝绮思走进舱房的时候，菲龙正坐在便床上沉思。发觉宝绮思进来，菲龙只抬头看了一眼，立刻又低下头去。

宝绮思平静地说：“怎么了，菲龙？”

菲龙答道：“崔维兹为何那么讨厌我，宝绮思？”

“你为何认为他讨厌你？”

“当我接近他的时候，他会用不耐烦的目光——是不是该说不耐烦？”

“也许是。”

“他会用不耐烦的目光望着我，而且他的脸孔总是微微扭曲。”

“崔维兹承受的压力很大，菲龙。”

“因为他在寻找地球？”

“对。”

菲龙想了一会儿，然后说：“当我想让什么东西动的时候，他就特别不耐烦。”

宝绮思撅了撅嘴。“喂，菲龙，难道我没告诉你绝不能那样做，尤其是崔维兹在场的时候？”

“嗯，可是昨天，就在这间舱房里，他站在门口，我没注意到，我不知道他正在盯着我。那只不过是裴的一本影视书，我试着让它站起来，我没有做任何危险的事。”

“那会令他神经紧张，菲龙。我要你以后别再那样做了，不管他有没有看到。”

“是不是他自己做不到，所以会神经紧张？”

“大概吧。”

“你能做到吗？”

宝绮思缓缓摇了摇头。“不，我也不能。”

“我那样做的时候，并不会令你感到紧张，也不会令裴感到紧张。”

“每个人都不一样。”

“我知道。”菲龙突然改用强硬的语气，害得宝绮思吓一跳，还皱起了眉头。

“你知道什么，菲龙？”

“我就不一样。”

“当然，我刚才说过，每个人都不一样。”

“我的形体不一样，而且我还能让东西动。”

“这是事实。”

菲龙带着叛逆的口吻说：“我一定要让东西动，崔维兹不该生我的气，你也不该阻止我。”

“可是你为什么一定要这样做呢？”

“这是练习，是一种磨炼——这样说对吗？”

“不完全对，应该说锻炼。”

“对，健比总是说，我必须训练我的……我的……”

“转换叶突？”

“对，使它愈来愈强壮。然后，等我长大了，我就能驱动所有的机器人，甚至包括健比。”

“菲龙，在你还没有这样做的时候，由谁来驱动所有的机器人？”

“班德。”菲龙答得非常顺。

“你认识班德？”

“当然，我跟他见过许多面。我是下一任的属地领主，班德属地将来会变成菲龙属地，健比这样告诉我的。”

“你是说班德来找你……”

菲龙吃了一惊，嘴巴张成一个完美的椭圆。她像是被人掐住脖子一样，吃力地说：“班德从来不会来——”说到这里，小家伙肺部的空气用完了。她喘了几口气，继续说：“我看到的是班德的影像。”

宝绮思以迟疑的口吻问道：“班德待你如何？”

菲龙用稍带困惑的目光望着宝绮思。“班德总是问我是否需要什么，是否感到舒适。可是健比一直在我身边，所以我从来不需要任何东西，也始终感到很舒适。”

她垂下头来，凝视着地板，然后用双手蒙住眼睛，又说：“可是健比不动了，我想那是因为班德——也不动了。”

宝绮思问道：“你为何这样说？”

“我一直在想这件事。班德负责驱动所有的机器人，如果健比不动了，而其他的机器人也都不动了，那一定是因为班德不动了。是不是这样？”

宝绮思哑口无言。

菲龙说：“不过等你带我回到索拉利后，我就会驱动健比和其他所有的机器人，到时我又会快乐了。”

说完她哭了起来。

宝绮思说：“你跟我们在一起不快乐吗，菲龙？哪怕只是一点点？偶尔一下子？”

菲龙抬起头，沾满泪水的脸孔正对着宝绮思。她一面摇头，一面以颤抖的声音说：“我要健比。”

宝绮思心中顿时生出一股强烈的同情，她伸出双臂将孩子抱在怀中。“喔，菲龙，我多么希望能让你和健比团圆。”她突然发觉自己也在流泪。

92

裴洛拉特走进来，看到两人哭成一团。他猛然停下脚步，问道：“怎么回事？”

宝绮思轻轻推开菲龙，想要摸出一张面纸擦干眼泪。她刚摇了摇头，裴洛拉特立刻以加倍关切的语气问：“究竟是怎么回事？”

宝绮思说：“菲龙，稍微休息一下，我会想想办法，让你觉得好过一点。记住，我和健比一样爱你。”

她抓住裴洛拉特的手肘，将他拉到起居舱中。“没事，裴，真的没事。”她说。

“不过菲龙却有事，对不对？她仍旧想念健比。”

“想念得厉害，而我们根本帮不上忙。我可以告诉她我爱她——天地良心，我真的爱她。这么聪明、这么乖顺的孩子谁能不爱？而且聪明得吓人，崔维兹甚至认为她聪明过了头。她曾经见过班德，你知道吗——或者应该说，见过班德的全息像。然而，她对那些记忆没什么感情，她提到这件事的时候非常冷漠，好像跟她毫不相干，而我晓得这是为什么。除了班德是那块属地原来的主人，菲龙是下一任主人之外，两人之间根本没有其他关系。”

“菲龙了解班德是她的父亲吗？”

“应该说是她的母亲。既然我们同意将菲龙当作女性，那么班德也是。”

“都一样，宝绮思吾爱。菲龙是否明了这重亲子关系？”

“我不知道她对这点了解多少。她当然有可能知道，但她未曾表露出来。然而，裴，她推论出班德已经死了，因为她终于明白了健比停摆是停电的结果，而负责提供电力的正是班德——这实在令我害怕。”

裴洛拉特体贴地说：“为什么害怕呢，宝绮思？这毕竟只是逻辑推论罢了。”

“从班德的死亡，就能作出另一个逻辑推论。索拉利上住的是长寿且孤立的太空族，死亡必定是罕见而且遥远的事件。他们目睹自然死亡的经验一定极其有限，而对菲龙这种年纪的索拉利儿童而言，则或许完全是一片空白。假如菲龙继续思索班德的死，她就会开始怀疑死因为何。而我们这几个陌生人当时在那里，这个事实必定会让她导出一个明显的因果关系。”

“那就是我们杀了班德？”

“不是我们杀了班德，裴，班德是我杀的。”

“她不可能猜到。”

“可是我必须告诉她实情。她原本就对崔维兹很恼火，而崔维兹显然是我们的领队，她自然会认为班德的死是他一手造成的，我怎能让崔维兹背这个黑锅？”

“那又有什么关系呢，宝绮思？那孩子对她的父……母亲毫无感情，她爱的只是她的机器人健比。”

“可是她母亲的死导致那机器人的死。我差点就要自己招认了，有股强烈的力量在驱策我。”

“为什么？”

“那样一来，我就可以用我的方式解释，可以在她自己发现真相之前安慰她。否则，如果她借着推理得到答案，就会令我们对整件事百口莫辩。”

“但我们有义正词严的理由啊，那是一种自卫行为。当时你若不采取行动，下一刻我们就是死人了。”

“我的确该那样解释，但我无法对她说，我怕她不相信我。”

裴洛拉特摇了摇头，又叹了一口气。“你认为如果我们没带她走会比较好吗？现在这种情形令你很不快乐。”

“不，”宝绮思气呼呼地说，“不要那样讲。假如我现在坐在这里，想到我们曾经遗弃一个无辜的幼童，而且由于我们的所作所为，令她惨遭无情的屠杀，那会使我更不快乐无数倍。”

“在菲龙的世界，那就是解决之道。”

“好了，裴，别陷入崔维兹的思考模式。孤立体有办法接受这种事，不会加以深思，然而，盖娅的行为准则是拯救生命，而不是毁灭生命，或坐视生命遭到毁灭。我们都知道，各种生命都必须不断死亡，好让继起的生命有存活的机会，可是绝不该无缘无故、毫无意义地死去。班德的死虽然无可避免，仍令我难以承受，菲龙要是也死了，那我绝对会受不了。”

“啊，”裴洛拉特说，“我想你说得没错。但无论如何，我找你不是因为菲龙的问题，而是为了崔维兹。”

“崔维兹怎么了？”

“宝绮思，我很担心他。他正等着揭开地球的真面目，我不确定他是否受得了这个压力。”

“这点我可不怕，我相信他有一颗强健坚固的心。”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极限。听我说，地球那颗行星的温度比他预期来得高，这是他告诉我的。我怀疑他认为地球温度也许过高，不可能有生命存在，不过他显然试图说服自己，让自己相信并非如此。”

“或许他是对的，或许温度没有高到那种程度。”

“此外他还承认，这种高温有可能是放射性地壳造成的结果，但是他也拒绝相信这点。一两天内，我们就会足够接近地球，到时便会真相大白。假如地球果真具有放射性呢？”

“那么他就得面对现实。”

“可是——我不知道怎么说，或是该用哪个精神力学术语。万一他的心灵——”

宝绮思等不到下文，便以挖苦的口气说：“保险丝烧断了？”

“对，保险丝烧断了。你现在不该帮他做点什么吗？比如说，让他保持心理平衡，不至于失去控制？”

“不行，裴。我不相信他那么脆弱，而且盖娅早已决定，无论如何不去影响他的心灵。”

“但这正是问题的症结所在。他拥有一种罕见的‘正确性’，或者不论你要如何称呼它。在眼看就要成功的时候，万一他发现整个计划化为泡影，必定会受到很大的打击，虽然不一定损坏他的脑子，却有可能毁了他的‘正确性’。那是一种极不寻常的特质，难道不会同样异常脆弱吗？”

宝绮思沉思了一下，然后耸了耸肩。“嗯，或许我该看着他一点。”

93

接下来的三十六小时，崔维兹隐约感到宝绮思一直尾随着自己，而裴洛拉特也有这种倾向。话说回来，在一艘如此袖珍的太空艇中，这并不是什么特殊的现象，何况他还有其他事情需要操心，因此没有放在心上。

现在，他坐在电脑前，发觉另外两人正站在门边。他抬起头来，面无表情地望着他们。

“怎么样？”他以很小的声音说。

裴洛拉特掩饰得很拙劣，他说：“你好吗，葛兰？”

崔维兹说：“问宝绮思，她紧盯着我好几个钟头了，她一定在刺探我的心灵。有没有，宝绮思？”

“我没有。”宝绮思以平静的语气说，“但你若是觉得需要我的帮助，我倒可以试试看——你要我帮你吗？”

“不用了，我为何需要？请便吧，两位。”

裴洛拉特说：“请告诉我们到底怎么回事。”

“猜吧！”

“是不是地球——”

“没错，正是。人人坚持要我们相信的那件事，竟然千真万确。”崔维兹指了指显像屏幕，画面上呈现的是地球的夜面，后方的太阳完全被遮住。在布满繁星的天空中，地球看来像个实心的黑色圆盘，边缘围绕着一条断断续续的橙色曲线。

裴洛拉特说：“那些橙色光芒就是放射线吗？”

“不，那只是经过大气折射的阳光。假如大气层中没有那么多云气，看起来就该是橙色实线构成的圆形。我们根本看不见放射线，各种放射线都被大气吸收了，连伽玛线也不例外。然而，它们的确会造成次级辐射，相较之下虽然十分微弱，但电脑还是有办法侦测出来。肉眼仍旧无法看见那些辐射，可是电脑每次接收到其中的粒子或波动，都能产生一个可见光的光子，再将地球影像以假色显示。看！”

黑色圆盘各处都出现了黯淡的蓝色光点。

“上面的放射性有多强？”宝绮思低声问道，“足以代表没有人类生命吗？”

“任何种类的生命都没有。”崔维兹说，“这颗行星绝对不可住人，连最后一只细菌、最后一个病毒都早已绝迹。”

“我们可以去探索一番吗？”裴洛拉特说，“我的意思是穿着太空衣。”

“不出几个小时，我们就会受到无药可救的放射线伤害。”

“那我们该怎么办，葛兰？”

“怎么办？”崔维兹依然面无表情地望着裴洛拉特，“你知道我想怎么办吗？我想带你和宝绮思——还有那孩子——回到盖娅，让你们永远留在那里。然后我准备回端点星去，将太空艇交还；然后我准备向议会辞职，那应该会使布拉诺市长非常高兴；然后我准备靠退休金过活，让银河自求多福。我再也不会过问谢顿计划、基地、第二基地或盖娅。银河自会选择自己的前途，在我有生之年绝不会毁灭，我又何必关心身后会发生什么事呢？”

“你绝没有当真，葛兰。”裴洛拉特赶紧说。

崔维兹瞪了他一会儿，然后深深吸了一口气。“没错，我没有当真。可是，喔，我多么希望一切都能照我刚才说的去做。”

“别再提那些了，你真正打算怎么做？”

“让太空艇继续绕着地球轨道飞行，休息一下，从这些震惊中恢复过来，再来想想下一步该做什么。只不过——”

“不过什么？”

崔维兹突然一口气说：“下一步还能做什么？还剩下什么可找？还剩下什么可寻？”

第二十章  邻近的世界

94

已有连续四顿饭的时间，裴洛拉特与宝绮思只有用餐时见得到崔维兹。其他的时候，他不是在驾驶舱中，就是躲在寝舱里。用餐时他也保持沉默，紧紧抿着嘴，而且吃得很少。

然而，在第四餐的时候，裴洛拉特察觉到，崔维兹异常凝重的神色似乎缓和了些。裴洛拉特清了两次喉咙，仿佛准备说些什么，结果两次都欲言又止。

最后，崔维兹抬起头来，望着他说：“怎么样？”

“你有没有——有没有想出来，葛兰？”

“你为何这样问？”

“你看来好像没那么沮丧了。”

“不是没那么沮丧，而是我正在思考，使劲地思考。”

“我们可以知道内容吗？”裴洛拉特问。

崔维兹朝宝绮思那边瞥了一下。她盯着面前的餐盘，谨慎地保持沉默，仿佛她很确定，在这个敏感时刻，裴洛拉特比她更能问出些名堂。

崔维兹说：“你也好奇吗，宝绮思？”

她将视线扬起片刻。“当然啦。”

菲龙踢了一下桌脚，像是在闹别扭，然后说：“我们找到地球了吗？”

宝绮思用力搂住那孩子的肩膀，崔维兹则没有理会。

他说：“我们必须以一项基本事实当出发点。在每个世界上，所有关于地球的资料都被移走了，这就让我们导出一个必然的结论：地球上有什么东西被藏起来了。可是根据观测，我们发现地球具有致命的放射性，因此上面不论有什么，都自然而然藏了起来。没有人能够登陆地球，而我们目前所在的位置，已经相当接近磁层的外缘，却什么也没有发现，不过我们不会打算更靠近了。”

“你能确定这一点吗？”宝绮思轻声问道。

“我在电脑上花了很多时间，用我和它想得到的各种方法来分析地球，但没有任何结果。更重要的是，我自己也觉得不会有任何结果。所以说，地球的相关资料为何会被清除呢？不用说，需要隐藏的东西无论是什么，其安全程度早已超乎任何人的想象，不需要再锦上添花了。”

“有可能是这样的，”裴洛拉特说，“当地球的放射性尚未变得那么严重，还不至于令外人却步的时候，的确有什么东西藏在它上面。当时，地球上的人也许担心有外人来到，进而发现那个秘密。因此，地球试图除去有关自身的资料，其实是那时候的事。我们现在所发现的结果，只是那个不安全的时代所留下的遗迹。”

“不，我不这么想。”崔维兹说，“位于川陀的帝国图书馆，里面的资料似乎是最近才被移走的。”他突然转向宝绮思，“我说得对吗？”

宝绮思以平静的口吻说：“当你、我、第二基地分子坚迪柏以及端点市长聚会的时候，从坚迪柏忧心忡忡的心灵中，我／们／盖娅捕捉到了这个讯息。”

崔维兹说：“因此，过去有可能被发现而必须隐藏的东西，现在一定仍被藏了起来。纵使地球已经具有放射性，那东西仍旧有被发现的危险。”

“那怎么可能呢？”裴洛拉特好奇地问。

“想想看，”崔维兹说，“原来藏在地球的东西，会不会已经不在地球上？当放射性变得愈来愈危险时，它会不会被移到了别处？可是，那个秘密现在虽然不在地球上，但我们若能找到地球，也许就有办法推论出秘密被移至何处。果真如此，地球的下落就仍然有隐藏的必要。”

菲龙又用尖锐的声音说：“因为如果我们找不到地球，宝绮思说你就会带我回去找健比。”

崔维兹转头面向菲龙，以凶狠的目光瞪着她。宝绮思赶紧低声道：“我是说可能会，菲龙。我们待会儿再讨论这件事，现在回到你的舱房去看书，或是玩笛子，或是做你想做的任何事。去——快去。”

菲龙皱着眉头，悻悻然离开餐桌。

裴洛拉特说：“可是你凭什么这样说呢，葛兰？我们来到了这里，我们已经发现了地球。不论那是什么秘密，假如不在地球上，我们有办法推论出它可能藏在何处吗？”

崔维兹花了一点时间，才摆脱了被菲龙搞坏的情绪。然后他说：“怎么不能？试想，地球表面的放射性持续不断恶化，导致死亡和移民与日俱增，地球人口因此持续不断锐减。而那个秘密，不管它是什么，处境就愈来愈危险。谁还会留下来保护它呢？最后，它一定会被送往其他世界，否则不管是什么秘密，都会因此失去作用。我猜当初曾有人不愿将它移走，这件事很可能是最后一刻才完成的。好啦，詹诺夫，还记不记得新地球的那个老者，拼命对你讲述自家地球历史的那位？”

“单姓李？”

“没错，就是他。当他论及新地球的建立时，是不是说地球残存的居民都被带到那颗行星？”

裴洛拉特说：“老弟，难道你的意思是，我们所要找的东西，如今位于新地球上？由最后一批离开地球的人带去的？”

崔维兹说：“难道没这个可能吗？在整个银河中，新地球和地球同样不具知名度，而且那里的居民极力和外星人士隔绝，这点也很可疑。”

“我们到过那里，”宝绮思插嘴道，“可是什么也没发现。”

“当时，我们一心打探地球的下落，没注意到其他事情。”

裴洛拉特以困惑的口气说：“但我们要找的是具有高科技的东西，它能在第二基地的地盘上将资料偷走，甚至还能——对不起，宝绮思——侵入盖娅的地盘行事。那些住在新地球上的人类，或许能控制头上的一小块天气，也或许拥有某些生物科技，可是我想你也会承认，整体而言，他们的科技水准相当低。”

宝绮思点了点头。“我同意裴的看法。”

崔维兹说：“我们这是以偏概全。我们一直没见到渔船上的男人，而且除了着陆地点附近，我们没观察过那座岛屿的其他部分。如果我们搜寻得更彻底，有没有可能发现些什么呢？毕竟，我们原本并未认出那些萤光灯，直到目睹它们运作才恍然大悟。若说科技看来落后，我是说‘看来’……”

“怎么样？”宝绮思显然未被说服。

“有可能只是故意制造烟幕，目的是要混淆真相。”

“不可能。”宝绮思说。

“不可能？当初在盖娅，是你亲口告诉我的，川陀大部分的文明都故意保持低科技水准，以便隐藏由少数第二基地分子所组成的核心。同样的策略为何不能用在新地球上？”

“那么，你是不是建议我们回新地球去，再去面对那种传染病——这次让它真正发作？性行为无疑是特别愉快的传染方式，但或许并非唯一的途径。”

崔维兹耸了耸肩。“我并不急着回新地球，但也许会有这个必要。”

“也许？”

“也许！毕竟，还有另一种可能性。”

“那又是什么？”

“新地球环绕着那颗叫做阿尔法的恒星，阿尔法则是双星系的一部分。在那颗伴星的轨道上，难道没有可住人行星吗？”

“我认为它太暗了。”宝绮思一面说一面摇头，“那颗伴星的光度只有阿尔法的四分之一。”

“虽然暗，但不至于太暗。如果某颗行星相当接近那颗恒星，仍然可能适宜住人。”

裴洛拉特说：“电脑是否提到那颗伴星有任何行星？”

崔维兹冷笑了一下。“我查过了，有五颗不大不小的行星，没有气态巨星。”

“那五颗行星中，有任何适宜住人的吗？”

“电脑只给出它们的总数，并指出它们体积都不大，此外没有提供任何资料。”

“喔！”裴洛拉特显得很泄气。

崔维兹说：“没什么好失望的。电脑里面也找不到任何一个太空世界，而阿尔法本身的资料也少得不能再少，这些资料都被故意藏了起来。如果电脑对阿尔法的伴星几乎一无所知，简直可以视为好兆头。”

“所以，”宝绮思一本正经地说，“你是打算这么做——先去造访那颗伴星，如果无功而返，再回过头去找阿尔法。”

“没错，而这一次，在抵达新地球那座岛屿时，我们会是有备而往。在着陆前，我们会仔仔细细将整座岛屿搜索一遍。宝绮思，我要你利用精神力量来屏蔽……”

就在这个时候，远星号突然偏向一侧，好像这艘太空艇打了个嗝似地。崔维兹立刻大叫：“是谁在控制台？”口气介于愤怒与困惑之间。

其实在发问时，他已经非常清楚那究竟是谁。

95

坐在电脑台前的菲龙全神贯注。她尽量张开有着修长手指的小手，以便按在桌面那两个微微发光的轮廓上。她的手掌似乎陷入实质的桌面，虽然感觉上它显然又硬又滑。

她曾经好几次看到崔维兹双手如此摆放，但并未见到他有什么其他动作。不过她心中很明白，他这样做就能控制整艘太空艇。

有些时候，菲龙还看到崔维兹闭起双眼，因此她现在也学着这么做。过了一会儿，她似乎听到一个模糊而遥远的声音，真的十分遥远。但是（她隐约意识到）透过她的转换叶突，那声音却在她脑中响起——那对叶突甚至比她的双手更重要——她开始努力分辨那些字句。

“指令。”那声音以近乎恳求的语气说，“您的指令是什么？”

菲龙什么也没说，她从未目睹崔维兹对电脑说过任何话。但她知道自己全心全意要的是什么，她要回到索拉利，回到那座无边无际的舒适宅邸，回去找健比——健比——健比——

她就是要去那里。一想到自己挚爱的世界，她便想象能在显像屏幕上看到它，就像屏幕上出现过许多她不想去的世界那样。她张开双眼凝视着显像屏幕，渴望看到另一个世界，而不是这个可恨的地球，然后她盯着眼前的画面，想象它就是索拉利。她憎恨这个空虚的银河，她认识这个银河全然是无奈，想到这里，她的泪水夺眶而出，太空艇则开始颤动。

她能感觉到艇身的颤动，而她自己也微微晃了一下。

接着，她便听到走廊传来嘈杂的脚步声。当她睁开眼睛的时候，崔维兹扭曲的脸孔占满她的视野，将显像屏幕完全挡住，遮住了她心中的目的地。他在大吼大叫，但她并未注意听。杀了班德而将她带离索拉利的是他，一心只有地球而不准她回家的也是他，她决定再也不要听他的话。

她要驾着这艘太空艇回索拉利。当她再度坚定决心时，太空艇又颤动起来。

96

宝绮思粗暴地抓住崔维兹的手臂。“不要！不要！”

她死命拉住他，不让他向前走。裴洛拉特则僵立在远处，茫然不知所措。

崔维兹咆哮道：“把手拿开，别碰电脑！宝绮思，别拦我，我不想害你受伤。”

宝绮思近乎声嘶力竭地说：“别对这孩子动粗，否则我难免害你受伤，抗命也在所不惜。”

崔维兹将目光从菲龙身上猛然转向宝绮思。“那么你把她拉开，宝绮思，现在就去！”

宝绮思一把推开他，力道大得惊人。（崔维兹事后想到，大概是从盖娅那里吸取的力量。）

“菲龙，”她说，“把手抬起来。”

“不要。”菲龙尖叫道，“我要太空艇飞去索拉利，我要它飞去那里，那里。”她朝显像屏幕点了点头，甚至不愿让任何一只手离开桌面。

宝绮思伸手探向那孩子的肩头，当她双手碰到菲龙的时候，那孩子开始发抖。

宝绮思改用柔和的声音说：“好了，菲龙，告诉电脑将一切恢复原状，然后跟我走，跟我走。”她双手轻轻抚摩着菲龙，菲龙随即软化，放声痛哭。

菲龙双手离开了桌面，宝绮思从背后将她一把举起来，转了半圈，再将她紧紧抱在胸前，让这孩子在自己怀里痛快大哭一场。

崔维兹这时站在门口一言不发，宝绮思对他说：“让开，崔维兹。我们经过的时候，千万别碰我们。”

崔维兹马上闪到一旁。

宝绮思顿了一下，又压低声音对崔维兹说：“我刚才不得不进入她的心灵，假如因此造成任何伤害，我不会轻易原谅你。”

崔维兹差点脱口告诉她，自己丝毫不在乎菲龙的心灵，他担心的只有电脑。然而，在盖娅严厉的目光瞪视之下（当然不只是宝绮思而已，她个人的表情无法使他产生不寒而栗的恐惧），他终究什么也没说。

宝绮思与菲龙消失在她们的舱房之后，崔维兹维持了好一阵子沉默，而且一动也不动。事实上，他一直僵在那里，直到裴洛拉特柔声道：“葛兰，你还好吗？她没伤到你吧？”

崔维兹使劲摇了摇头，仿佛想将轻微的麻痹感甩掉。“我还好，真正的问题是它好不好。”他坐到电脑台前，将双手放到刚才被菲龙按过的手掌轮廓上。

“怎么样？”裴洛拉特焦急地问。

崔维兹耸了耸肩。“反应似乎正常，等一下还是有可能发现问题，但现在看不出任何异状。”然后，他以更愤怒的口气说：“除我之外，电脑应该不会和别人的手有效结合。但是那个雌雄同体另当别论，问题不在于她的手，而在她的转换叶突，这点我能肯定……”

“可是太空艇为什么震动呢？应该不会这样的，对不对？”

“没错，这是一艘重力太空艇，应该不会出现这些惯性效应。但那个母怪物……”他突然打住，看来又火冒三丈。

“怎么样？”

“我猜，她对电脑下了两个互相矛盾的指令，由于两者具有同样的效力，电脑只好尝试同时执行两件事。为了进行这种不可能的尝试，电脑一定暂时解除了太空艇的无惯性状态，至少我认为事情是这样的。”

他的脸色突然间缓和下来。“或许这并不是一件坏事，因为我忽然想通了。我对阿尔法以及它的伴星所作的种种推测，其实根本是痴人说梦。现在，我终于确定地球将秘密转移到哪里了。”

97

裴洛拉特瞪大眼睛，他暂且不去追究最后那句话，而是回到原先的问题。“菲龙如何要求电脑执行互相矛盾的指令？”

“嗯，她说要让太空艇飞去索拉利。”

“对，她当然希望那么做。”

“可是她所谓的索拉利是什么？她无法在太空中认出索拉利，她从未真正从太空看过那个世界。当我们匆匆离开索拉利时，她正处于睡眠状态。虽然她从你的图书馆学到很多，宝绮思又告诉她不少知识，但是我想，对于拥有上千亿颗恒星、数千万颗住人行星的银河，她还无法真正了解它的真面目。她从小孤独地生活在地底，顶多只知道有许多的世界这个概念。可是究竟有多少呢？两个？三个？四个？对她而言，她见到的每个世界都可能是索拉利，甚至一厢情愿地将见到的世界都当成索拉利。此外，我想宝绮思为了安抚她，曾经对她暗示，说我们若是找不到地球，就会带她回索拉利，因此她还可能产生了一种想法，认为索拉利很接近地球。”

“可是你又怎么知道呢，葛兰？你为什么会这样想？”

“她几乎等于对我们说了，詹诺夫。当我们闯进来找她的时候，她喊着说要到索拉利去，又加上一句‘那里，那里’，还向显像屏幕猛点头。而显像屏幕映出的是什么呢？是地球的卫星。在我离开电脑去吃晚餐的时候，屏幕上并非那颗卫星，而是地球。当菲龙要求回到索拉利时，她心中一定想着那颗卫星的画面，因此电脑作出的回应，必定是将镜头对准那颗卫星。相信我，詹诺夫，我知道这台电脑如何运作。谁会比我更清楚呢？”

裴洛拉特看了看屏幕上一弯肥厚的新月，意味深长地说：“至少在地球的某一种语言中，它被称为‘月球’，另一种语言则称之为‘太阴’，此外可能还有许多不同的名称。想想看，一个有着众多语言的世界，老弟，那是多么混乱啊——有多少误解，多少纠纷，多少……”

“月球？”崔维兹说，“嗯，这倒是个很简单的名字。此外，你想想看，也许那孩子基于本能，试图借着转换叶突的作用，利用太空艇本身的能源驱动太空艇，那样或许也会造成暂时性的惯性失调。但这些都不重要了，詹诺夫，重要的是，这一切的阴错阳差让月球——嗯，我喜欢这个名字——出现在屏幕上。它的影像被放大，而且此时仍在那里。我现在正盯着它，而且正在思索。”

“思索什么，葛兰？”

“思索它的大小。我们一向漠视卫星，詹诺夫，行星周围即使有卫星，也都是不起眼的小东西。不过这颗可不同，它可算是一个世界，直径大约有三千五百公里。”

“一个世界？你当然不能称之为世界，它不适宜住人，三千五百公里的直径仍然太小了。它也没有大气层，我一眼就能看出来。一来没有云气，二来和太空交界的圆周线条分明，而内部的日夜半球分界曲线也一样。”

崔维兹点了点头。“你快要成为老练的太空旅人了，詹诺夫。你说得没错，没有空气，没有水。但那仅仅表示月球的赤裸表面不可住人，可是地底呢？”

“地底？”裴洛拉特狐疑地问道。

“对，地底。有何不可？地球的城市曾经建筑在地底，这是你告诉我的。此外，我们知道川陀是个地底都会，康普隆的首都有很大一部分位于地底，索拉利的宅邸也几乎全在地下，这种情形其实非常普遍。”

“可是，葛兰，在这些例子中，人类仍然居住在可住人行星上。那些行星表面都有大气，有海洋，同样可以住人。假如表面不可住人，还有可能住在地底吗？”

“拜托，詹诺夫，动动脑筋！我们现在住在哪里？远星号就是个表面不可住人的微型世界，外面既没有空气也没有水，我们却能在里面住得舒适无比。银河中充满各式各样的太空站和太空殖民地，更遑论各种太空船和星舰，它们都是只有内部才能住人。你就把月球当成一艘巨型太空船吧。”

“里面住着一组人员？”

“对，根据我们所知来研判，可能有好几百万人，此外还有许多动植物，以及先进的科技。你看，詹诺夫，这是不是很有道理？既然地球在最后关头，能送出一批殖民者到环绕阿尔法的行星上；而且，或许是在帝国协助下，他们有能力试图改造那颗行星，在它的海洋中播种，还无中生有造起一块陆地，那么，地球难道不能再送另一批人到自己的卫星上，并将它的内部改造成可住人的环境吗？”

裴洛拉特不大情愿地说：“我想是吧。”

“想必就是这样。如果地球有什么东西需要隐藏，何必送到一两秒差距以外的地方，它附近就有另一个世界，距离还不到阿尔法的亿分之一。此外，就心理学观点而言，月球是个更佳的藏匿地点。没人会将卫星和生命联想到一块，例如我就没想到；月球近在眼前，我的心思却飞到阿尔法。若不是菲龙——”他紧抿着嘴唇，同时摇了摇头，“我想我得将功劳记在她头上，即使我不这么做，宝绮思也一定会的。”

裴洛拉特说：“可是我问你，老友，如果有什么东西藏在月球内部，我们又要如何去找？月球表面一定有好几百万平方公里……”

“差不多四千万平方公里。”

“而我们需要全部搜寻一遍。可是该找什么呢？一个开口？某种气闸？”

崔维兹道：“照你这么说，这似乎是件大工程。但我们寻找的并非物件，我们要寻找生命，而且是有智慧的生命。我们有宝绮思，侦测智慧是她的看家本领，你说对不对？”

98

宝绮思望着崔维兹，一副兴师问罪的模样。“我总算让她睡着了，这是我一生中最艰难的一天，她简直疯狂了。幸好，我想我并没有伤到她。”

崔维兹以冷漠的语气说：“你知道吗，你最好试着除去她对健比的情感固着，因为我绝不打算回索拉利。”

“只要除去她的情感固着就好，是吗？这些事你知道多少，崔维兹？你未曾感测过任何心灵，对心灵的复杂度连一点概念也没有。你若对这方面稍有认识，就不会把除去情感固着说得那么简单，好像只是从瓶子里舀出果酱一样。”

“那么，至少把它减弱些。”

“我如果花上一个月的时间，小心翼翼地抽丝剥茧，也许能把它减弱一点。”

“你所谓的抽丝剥茧是什么意思？”

“对一个毫无概念的人，这根本无从解释。”

“那么，你准备让那孩子何去何从？”

“我还不知道，这需要好好考虑一番。”

“这样的话，”崔维兹说，“我来告诉你我们准备让太空艇何去何从。”

“我知道你准备怎么做，你要飞回新地球去，还会试着跟可爱的广子再亲热一回，只要她答应不再将病毒传染给你。”

崔维兹仍旧面无表情，他说：“不对，事实上，我已经改变主意。我们要飞往月球——月球就是那颗卫星的名字，詹诺夫说的。”

“那颗卫星？因为它是最近的一个世界？这点我倒没想到。”

“我也没想到，谁都不会想到。在整个银河中，没有任何卫星值得考虑，但这颗超大型卫星是唯一的例外。况且地球的隐密也掩护了它，如果找不到地球，也就找不到这个月球。”

“它可以住人吗？”

“表面不可以，可是它没有放射性，完全没有，所以并非绝对不可住人。它的表层之下也许有生命——事实上，也许充满了生命。当然啦，一旦我们足够接近，你就应该能够判断。”

宝绮思耸了耸肩。“我会试试看。不过，你怎么会突然想到试一试这颗卫星？”

崔维兹以平静的口吻说：“因为菲龙在控制台前的某个举动。”

宝绮思等了一下，仿佛指望他多讲几句，然后她又耸了耸肩。“不论那是什么举动，如果你一时冲动杀死了她，我想你就无法得到这个灵感了。”

“我没有要杀死她，宝绮思。”

宝绮思挥了挥手。“好吧，到此为止。我们是不是正向月球飞去？”

“是的。为了谨慎起见，我不打算飞得太快。不过假如一切顺利，三十小时后，我们就能到达它的上空。”

99

月球表面有如一片荒漠。崔维兹望着下方不断向后掠去的白昼区域，眼前景象是千篇一律的陨石坑、山区，以及许多黑暗的阴影，土壤的颜色则不时呈现微妙变化。偶尔也会出现一大幅平地，其中仍有不少小陨石坑。

当他们快要接近夜面时，各种阴影变得愈来愈长，最后终于融为一体。有那么一阵子，在他们后方，可以见到许多山峰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是一些胖嘟嘟的星星，比太空中其他星体都明亮许多。但群山不久便消失无踪，这时再向下望去，天空中只剩下地球的黯淡光影，那是个白里带蓝的巨大球体，看起来比半圆要丰满些。然后，地球终于也落在太空艇后面，进而沉到地平线之下，因此下方变作一片绝对的黑暗，而头上只有黯淡稀疏的星辰。不过对端点星长大的崔维兹来说，这种星空已足以令他啧啧称奇。

接着，前方开始出现一些明亮的星辰，起初只有一两颗，然后渐渐增多，范围愈来愈大，密度愈来愈高，最后聚结成了一片。此时他们迅速通过昼夜界线，又回到了日照面。初升的太阳带来恶魔般的强光，显像屏幕立刻转移镜头，并过滤了来自下方地表的眩目光芒。

崔维兹心知肚明，仅凭肉眼检视这个可谓巨大的世界，想要找到任何通往内部的入口（倘若真有可住人的地底世界），绝对是徒劳无功的一件事。

他转头望了望坐在一旁的宝绮思，她并未注视着显像屏幕，反之，还将眼睛闭了起来。她好像不是坐着，而是全身瘫在椅子中。

崔维兹怀疑她是不是睡着了，遂轻声道：“你侦测到任何其他迹象吗？”

宝绮思十分轻微地摇了摇头。“没有，”她悄声道，“刚刚只有一丝微弱的讯息。你最好带我回那里去，你可知道刚才经过的是哪个区域？”

“电脑知道。”

就像瞄准箭靶一样，太空艇来回移动，最后终于锁定目标。那个地区仍旧处于夜面深处，除了地球在天际微微发亮，并在月表阴影间映出死灰的光芒，其他什么都看不清楚——虽然驾驶舱的灯光已尽数熄灭。

裴洛拉特也已经走了过来，站在驾驶舱门口，神情显得很焦急。“我们有任何发现吗？”他以沙哑的声音悄悄问道。

崔维兹正盯着宝绮思，他连忙举起手来，示意裴洛拉特保持肃静。他知道还要好多天之后，阳光才会重新回到月球这一带，但是他也明白，宝绮思目前试图进行的侦测，与任何种类的光线都没有关系。

她说：“就在那儿。”

“你确定吗？”

“确定。”

“只有这个地点吗？”

“我只侦测到这个地点。你是否已飞遍了月球表面各个角落？”

“绝大部分我们都经过了。”

“好的，在这绝大部分中，我唯有在这里侦测到了讯息。它现在变强了，仿佛也已经侦测到我们。它似乎没有什么危险，我感到的是一种欢迎的情绪。”

“你确定吗？”

“我感到的就是那种情绪。”

裴洛拉特说：“那种情绪会不会是伪造的？”

宝绮思带着一丝骄傲答道：“我向你保证，我能侦测出真假。”

崔维兹咕哝了几句太过自信之类的评语，然后又说：“我希望，你侦测到的是一种智慧。”

“我侦测到很强的智慧，只不过——”她的语气突然变得很奇怪。

“只不过什么？”

“嘘——不要打扰我，让我全神贯注。”最后几个字只剩下嘴唇的嚅动。

然后，她带着稍许的惊喜说：“不是人类。”

“不是人类！”崔维兹以惊讶得多的口吻说，“我们又在跟机器人打交道吗？就像在索拉利一样？”

“不，”宝绮思微微一笑，“也不完全是机器人。”

“必定是两者之一。”

“都不是。”这回她真的咯咯笑了起来，“它不是人类，却也不像我曾侦测到的任何机器人。”

裴洛拉特说：“我很想见识见识。”他拼命点头，眼中充满喜悦，“多么令人兴奋啊，一种崭新的东西。”

“一种崭新的东西。”崔维兹喃喃说道，同时精神突然一振——一道意料之外的灵光，似乎照亮了他的大脑。

100

他们向月球表面缓缓落下，全都处于近乎欢腾的气氛中。连菲龙也加入了他们的行列，由于小孩子特有的天真，她感到喜不自胜，仿佛真要回到索拉利一样。

至于崔维兹，则感到内心仍有一丝清明的神智，提醒他这件事相当奇怪。地球——或者原本在地球，但已转移到月球的力量——曾经大费周章逐退所有的人，如今却采取行动将他们吸引过来，这两种做法会不会是殊途同归？会不会是所谓的“倘若无法阻止敌人，不妨诱敌深入伺机歼敌”？这两种做法，不是都能保住地球的秘密吗？

然而，他们愈是接近月球表面，喜悦的情绪就愈强烈，而他的疑虑也渐渐被喜悦淹没。纵使如此，在冲向月表之前突然闪现的那道灵光，此时他仍紧紧抓住不放。

他似乎对太空艇的去向成竹在胸。现在，他们在一排山丘的正上方，而崔维兹坐在电脑前，感到什么事都不必做，仿佛他与电脑皆受到指引。他只觉得如释重负，心中只有极度的欣快感。

他们开始贴地滑翔，前方耸立着一座险恶的峭壁，好像是个专门阻挡他们的屏障。在地球的光芒以及远星号的光束照耀下，这座屏障反映出微弱的光辉。虽然眼看就要撞上去，崔维兹却似乎毫不在意。接着，他发现正前方那一块山壁倒了下来，面前出现一道灯火通明的走廊，而他也一点都不觉得意外。

太空艇的速度减至最低，显然是自动调整的，随即对准大小恰到好处的入口——飞了进去——一路滑行。原先的入口随即关闭，前方又出现另一个入口。太空艇在穿过第二个入口后，来到一处像是将山挖空所形成的巨大空间。

太空艇停了下来，四个人都迫不及待地冲向气闸。包括崔维兹在内，大家皆未想到检查外面是否有适宜的大气，或者是究竟有没有大气存在。

然而外面的确有空气，而且呼吸起来很舒服。他们像是终于返家的旅人，神情愉悦地四处张望。过了一会儿，他们才发现前方站着一名男子，彬彬有礼地在那里等候他们。

他身材高大，表情严肃，古铜色的头发剪得很短。他的颧骨宽阔，双眼炯炯有神，衣着类似古老史书中才得见的款式。虽然他似乎身强体壮、精力旺盛，却依稀带有一股倦意——其实外表根本看不出来，那是属于感官之外的一种气息。

最先有反应的人竟是菲龙，她发出高声尖叫，像是吹口哨一样，然后拔腿向那人飞奔而去，同时不断挥着手，上气不接下气地叫着：“健比！健比！”

她始终没有放慢脚步，而那人等她来到面前，便弯下腰来，将她高高举起。她伸出双臂紧紧搂住他的脖子，哇哇大哭起来，却仍抽抽噎噎地喊着：“健比！”

其他三人则以较冷静的步伐向前走去，崔维兹用缓慢而清晰的声音（此人听得懂银河标准语吗？）说：“阁下，我们向您致歉。这孩子失去了她的保姆，正在四处拼命寻找。至于她为何抱着您不放，我们也一头雾水，因为她要找的是个机器人，一个机械的……”

那人终于开口。他的口音平实，没有什么抑扬顿挫，并且带着些许古风，但他说的银河标准语流利至极。

“我伸出友谊之手欢迎诸位。”纵使他的脸孔依然维持严肃的表情，他的友善似乎毋庸置疑，“至于这个孩子，”他继续说，“她的感知能力或许超乎阁下想象。因为我正是机器人，我名叫丹尼尔・奥利瓦。”

第二十一章  寻找结束

101

崔维兹感到完全无法置信。他已经从那种奇异的欣快感中清醒过来——现在他怀疑，着陆前后所出现的那阵欣快感，就是此时站在对面、自称机器人的这个人，不知如何注入自己心中的。

崔维兹仍然凝视着前方，此时此刻，他虽保有绝对清明的神智与未受干扰的心灵，还是惊讶得不知所措。他在惊讶状态中讲话，在惊讶状态中对答，因此几乎不知所云，也几乎不晓得对方讲些什么。因为，他正忙着打量这个明明是人类的人物，试图从他的举止或谈吐中，找出他是机器人的蛛丝马迹。

怪不得，崔维兹想道，宝绮思刚才侦测到的讯息，既不属于人类也不属于机器人，而是裴洛拉特所说的“一种崭新的东西”。这样当然也好，因为崔维兹的思路因而转移到另一个更具启发性的管道——但即使是这个管道，现在也被其他思绪挤到了心灵的暗角。

宝绮思与菲龙已经逛到别处去探险，虽然这是宝绮思的主意，但崔维兹注意到，那似乎是丹尼尔和她飞快交换一个眼色后的结果。菲龙原本拒绝离开，想要留在这个她坚称是健比的人物身边，而丹尼尔只不过严肃地吐出一个字，并举起一根指头，她就立刻乖乖走了开。现在，只剩下崔维兹与裴洛拉特留在原处。

“她们不是基地人。”那机器人说，仿佛这句话就能解释一切，“其中一位是盖娅，另一位是个太空族。”

机器人引领他们来到一株树下，那里有几张式样简单的椅子，一路上崔维兹一言不发。等到机器人招呼两位基地人就坐，而他也以无异于常人的动作坐下来，崔维兹才问道：“你真的是机器人吗？”

“真的是。”丹尼尔说。

裴洛拉特的表情显得喜孜孜，他说：“在古老传说中，常常提到一个叫丹尼尔的机器人，你取这个名字是为了纪念他？”

“我就是那个机器人。”丹尼尔道，“那并不是传说。”

“喔，不可能。”裴洛拉特说，“如果你就是那个机器人，你应该有上万岁了。”

“两万岁。”丹尼尔以平静的口吻说。

裴洛拉特似乎不知所措，只好向崔维兹望去，后者带着些许怒意说：“如果你是机器人，我就要命令你说实话。”

“我并不需要别人命令我说实话，阁下，因为我必须这么做。所以说，阁下如今面对着三种可能性。第一，我是人类，而我向阁下说谎；第二，我是机器人，被设定成相信自己有两万岁，但事实并非如此；第三，我是机器人，而我的确两万岁了。至于要接受哪一个，必须由阁下自己决定。”

“继续谈下去自然会分晓。”崔维兹冷冷地答道，“话说回来，我很难相信这里是月球内部。不论光线——”他一面说一面抬起头，因为头上的光线正是柔和的漫射日光，虽然太阳并不在天上，甚至根本看不清楚有没有天空。“或是重力似乎都不真实，这个世界的表面重力应该不到0.2g。”

“其实，阁下，正常的表面重力应该是0.16g，然而此地的重力被放大了。阁下的太空艇同样采用这种人工重力，因此才有正常的重力感，即使在自由坠落或加速时也不例外。其他的能量需求，包括光能在内，也全都靠重力供应。但在方便使用太阳能的场合，我们就用太阳能。我们所需的物质皆由月球土壤供应，只有轻元素例外，例如氢、碳、氮，这些是月球所没有的。为了取得轻元素，我们偶尔得捕捉一颗彗星，而一个世纪只要捕捉一颗，就足以满足我们的需求。”

“我想地球无法提供任何资源。”

“不幸正是如此，阁下。跟人类的蛋白质一样，我们的正子脑对放射性也很敏感。”

“你一直使用‘我们’这个代名词，而我们眼前这座宅邸，似乎十分壮观、美丽、精致——至少外表看来如此。所以月球上应该还有其他生灵，是人类？还是机器人？”

“是的，阁下。我们在月球上有个完整的生态，存在于一个广大而错综复杂的洞穴中。然而，此地的智慧生灵都是机器人，每个都跟我差不多，只不过阁下通通见不到。至于这座宅邸，它只供我个人使用，内外建筑完全仿照我在两万年前的住所。”

“你对那个住所记得很清楚，是吗？”

“百分之百，阁下。我是在太空世界奥罗拉出厂的，也在那里住过一阵子——如今对我而言，那是多么短暂的一段时光。”

“就是那个有……”崔维兹说到一半突然打住。

“是的，阁下，就是那个有许多野狗的世界。”

“你知道那件事？”

“是的，阁下。”

“那么，既然你最初住在奥罗拉，又怎么会来到这里？”

“为了防止地球产生放射性，我在人类殖民银河之初就来到这里。当初跟我一起来的，还有个名叫吉斯卡的机器人，他能感知与调整人类的心灵。”

“跟宝绮思一样？”

“是的，阁下。就某方面而言，我们并未成功，吉斯卡甚至终止了运作。然而，在临终之前，他设法让我具备了他的能力，并将整个银河，特别是地球，交给我来守护。”

“为什么特别是地球？”

“部分原因，是由于一位名叫伊利亚・贝莱的人，一位地球人。”

裴洛拉特兴奋地插嘴道：“他就是我提到过的那位文化英雄，葛兰。”

“文化英雄，阁下？”

“裴洛拉特博士的意思是，”崔维兹说，“这个人集众多功绩于一身，有可能是许多真实历史人物的综合体，也有可能根本是个虚构人物。”

丹尼尔思索了一下，然后以相当平静的口吻说：“事实并非如此，阁下，伊利亚・贝莱真有其人，他也不是什么综合体。我不知道你们的传说如何描述他，可是在真实历史中，假使没有他这个人，银河可能始终未曾开拓。我由于受到他的感召，在地球产生放射性之后，尽全力抢救这个世界。我的机器人伙伴分布银河各处，以便适时影响某些人。我曾经策动一个翻新地球土壤的计划，过了很久之后，我又策动了另一个计划，试图改造附近某颗恒星旁的一个世界，那颗恒星现在叫阿尔法，但这两项计划都不算真正成功。我不能全然根据自己的意思调整人类的心灵，因为那些被我调整过的人，多少有可能受到伤害。我受到机器人学三大法则的束缚，直到今天依旧如此，懂了吧。”

“嗯？”

即使一个普通的智慧生灵，完全欠缺丹尼尔的精神力量，也能察觉这个单音所代表的疑问。

“第一法则，”他说，“阁下，是这样的：‘机器人不得伤害人类，或因不作为而使人类受到伤害。’第二法则是：‘除非违背第一法则，机器人必须服从人类的命令。’第三法则是：‘在不违背第一法则及第二法则的情况下，机器人必须保护自己。’当然，我是用近似的语言对阁下叙述这组法则，实际上，它是我们正子脑径路中的复杂数学组态。”

“你发觉这些法则碍手碍脚吗？”

“必定如此，阁下。第一法则毫无转圜余地，几乎全然禁止我使用精神力量。在解决银河的问题时，不太可能每一步都不造成伤害，总是会有一些人甚至许多人因而受苦，所以身为机器人，我必须选择伤害最小的做法。然而，由于情势过于复杂，我必须花许多时间才能作出抉择，而即使这样，也不可能绝对确定。”

“我能了解。”崔维兹说。

“在漫长的银河历史中，”丹尼尔说，“天灾人祸从未间断，而我一直试图减轻这些灾祸所造成的危害。某些时候，就某种程度而言，我可算是有些成就，但阁下若熟悉这个银河的历史，就会知道我的成功例子不多，影响也不够深远。”

“这点我还知道。”崔维兹带着一抹苦笑说。

“吉斯卡临终前，悟出了另一条机器人法则，它甚至凌驾第一法则之上。我们将它称为‘第零法则’，因为想不到还有什么更合适的名称。第零法则的内容是：‘机器人不得伤害人类整体，或因不作为而使人类整体受到伤害。’这自然而然意味着第一法则必须修正为：‘除非违背第零法则，机器人不得伤害人类，或因不作为而使人类受到伤害。’而第二、第三法则也必须作类似的修正。”

崔维兹皱起眉头。“你又如何决定对人类整体何者有害，何者无害？”

“一针见血，阁下。”丹尼尔说，“理论上，第零法则可以解决我们的难题；实际上，我们永远无法做出决定。人是具体的对象，对一个人构成的伤害不难估量与判断；人类整体则是抽象的概念，我们应当如何处理呢？”

“我不知道。”崔维兹说。

“慢着，”裴洛拉特说，“你可以将人类整体转变成单一生命体，例如盖娅。”

“这正是我试图进行的工作，阁下，盖娅的创建就是我一手策划的。假如能让人类整体形成单一生命体，它就会变成具体的对象，这样便有办法处理了。然而，创造一个超级生命体的工作，不像我想象中那么简单。首先，除非人人将这个超级生命体看得比自身更重，否则绝对无法成功。因此，我必须寻找一个适切的心灵模型，找了很久之后，我才想到机器人学法则。”

“啊，所以盖娅人果真都是机器人，打从一开始我就在怀疑。”

“这件事情，阁下的怀疑并不正确。他们都是人类，只不过在他们大脑中，根深蒂固烙印着等同于机器人学法则的概念。他们必须尊重生命，真正尊重。但即使做到了这一点，依然存在着一个严重的缺陷。一个仅有人类的超级生命体并不稳定，根本无从建立，其他动物必须加进来——接着是植物，接着是无机世界。真正稳定的最小超级生命体，其实就是一个完整的世界；唯有世界才足够庞大、足够复杂，得以拥有稳定的生态。我花了很长时间才了解这个道理，而直到最近一个世纪，盖娅才完全发展成功，准备向盖娅星系的目标迈进。纵使如此，还是需要很长一段时间。然而，或许不会像来时路那般漫长，因为我们已经知道规则。”

“可是你需要我替你作出决定。对不对，丹尼尔？”

“是的，阁下。机器人学法则不允许我，或是盖娅，作出对人类整体会有风险的决定。另一方面，五个世纪前，我以为建立盖娅的重重困难绝对无法克服，于是退而求其次，协助人类发展出心理史学这门科学。”

“我早就该猜到这一点。”崔维兹咕哝了一句，又说，“你知道吗，丹尼尔，我开始相信你的确有两万岁了。”

“谢谢阁下。”

裴洛拉特说：“等一等，我想我悟出了一件事。你自己是不是盖娅的一部分，丹尼尔？是不是因为这样，你才知道奥罗拉上有野狗群？经由宝绮思吗？”

丹尼尔说：“就某方面而言，阁下说得完全正确。我与盖娅的确有联系，不过我并非它的一部分。”

崔维兹扬起眉毛。“听来跟康普隆的情形差不多，就是我们离开盖娅后，首先造访的那个世界。康普隆坚持自己并非基地邦联的一部分，只不过跟邦联有着某种联系。”

丹尼尔缓缓点了点头。“我想这个类比很恰当，阁下。由于与盖娅保持联系，我得以知晓盖娅所知晓的事物，例如经由盖娅的化身宝绮思。然而，盖娅却无从知晓我所知晓的事物，因此我得以保有行动自由。在盖娅星系竣工之前，我必须保有这种行动自由。”

崔维兹凝视这个机器人片刻，然后又说：“你有没有利用你的精神感应，透过宝绮思，来干预我们这趟旅程中的际遇，好让我们依照你的理想而行动？”

丹尼尔居然像人类那样叹了一口气。“我做不了太多，阁下，机器人学法则总是将我紧紧束缚。然而，我还是减轻了宝绮思心中的重担，将少量的额外负担揽在我自己身上。如此，她在面对奥罗拉的恶犬以及索拉利的太空族时，才能更为当机立断，并减轻她自己所受到的伤害。此外，我还通过宝绮思影响了两位女性，一位在康普隆，另一位在新地球。我让她们对阁下充满好感，阁下才能继续这趟旅程。”

崔维兹微笑了一下，有一半算是苦笑。“我早该知道不是由于我的缘故。”

丹尼尔并未理会这句话中苦涩的自嘲。“正好相反，”他说，“阁下扮演了重要的角色。那两位女性一开始就对阁下有好感，我只是提升了她们既有的冲动——在机器人学法则的严格限制下，我顶多只能这么做。而由于这些限制，以及其他一些因素，我必须历经千辛万苦，才能引领阁下至此，而且必须以间接迂回的方式。有好几次，我都险些失去了阁下。”

“现在我来了，”崔维兹说，“你想要我做什么？确认我选择盖娅星系是正确的决定？”

丹尼尔那张一向毫无表情的脸孔，此时竟然显得有些绝望。“并非如此，阁下，仅仅决定已经不够。我以目前能力范围内的最佳方式引来阁下，是为了另一件更急迫无数倍的事——我快要死了。”

102

或许是因为丹尼尔将这件事说得稀松平常，也或许因为他已经两万岁，对注定活不过其千分之五的凡人而言，他的死亡似乎不像悲剧，总而言之，这句话并未激起崔维兹的同情心。

“死？机器会死吗？”

“我的存在当然可以终止，随便阁下用什么字眼描述。我已经很老了，在我接受意识之初，生活在银河各处的所有生灵，如今没有一个还活着，有机生命和机器人都没有。但即使我自己也无法不朽。”

“怎么说？”

“我体内的硬件，阁下，没有一个未曾更换，甚至不只一次，而是许多次。就连我的正子脑，也在不同情况下更换过五次。每一次，旧脑的内容都会蚀刻到新脑之中，连一个正子也不放过。每一个新脑的容量与复杂度，都超过原先许多倍，因此能提供更多的记忆空间，并使我能更迅速地决断与行动。可是——”

“可是？”

“愈是先进与复杂的正子脑就愈不稳定，而且也老化得愈快。我现在的脑子与最初那个相比，灵敏度高出十万倍，容量则高出千万倍。然而我的第一个脑子持续了一万年，目前这个用了六百年便已老朽不堪。两万年来每一项记忆的精确记录，再加上完美的回唤机制，将这个脑子全部塞满。如今，我的决策能力急遽衰退，而衰退得更迅速的，则是在超空间距离外测试和影响心灵的能力。而我却无法再设计第六个脑子，因为更进一步的微型化，势必遇到测不准原理的障壁，而复杂度再增高的结果，则一定几乎立刻崩溃。”

裴洛拉特似乎感到极度困惑。“可是，丹尼尔，即使没有你，盖娅想必仍能继续发展。既然崔维兹已经作出决断，选择了盖娅星系……”

“但这个过程实在花了太长的时间，阁下。”丹尼尔仍未显露任何情绪，“当初，不论遇到多少始料未及的困难，我都必须等待盖娅发展成功。等我终于找到崔维兹先生——一个能作出关键性抉择的人——那时已经太迟了。然而，别以为我没有设法延长寿命，我一点一点减少自己的活动，将能力留着应付紧急状况。当我无法再仰赖积极的作为，保持地月双星系的隔离状态时，我便转而采取消极的做法。经过许多年的努力，与我共事的人形机器人被我一一召回大本营。他们回来之前的最后一项任务，就是将各行星的地球档案取走。一旦没有我自己以及其他机器人的鼎力相助，盖娅便会失去建立盖娅星系最主要的工具，因此在未来极长一段时间内，盖娅星系都无法建立起来。”

“而当我作出决定的时候，”崔维兹说，“你已经知道这一切。”

“许久以前便知道了，阁下。”丹尼尔说，“当然，盖娅并不知情。”

“那么，”崔维兹气冲冲地说，“跟我打这种哑谜有什么用？这样做究竟有什么好处？在作出抉择之后，我就在银河中东奔西跑，找寻地球以及我所认定的‘秘密’，以便确定我的抉择正确无误，却不知道那个秘密就是你。好啦，我终于确定了，我现在知道盖娅星系是绝对必要的，但看来我是白忙一场。你为何不能让银河自由发展，也让我自由自在？”

丹尼尔说：“因为，阁下，我一直在寻觅一个解决之道，而且始终抱着希望坚持下去。如今，我认为已经找到了答案。我放弃了再换一个正子脑的念头，因为那是不切实际的，反之，我准备将我的脑子和人脑合并。一个不受三大法则影响的人脑，不但可以增加我的脑容量，还能使我的能力达到一个崭新境界。我引领阁下来到此地，正是为了这个目的。”

崔维兹显得惊骇不已。“你的意思是，你计划将一个人脑并入你的脑子？让那个人脑丧失独立性，以构成一个双脑的盖娅？”

“是的，阁下。这样做虽然不能使我永生，却有可能让我有足够时间建立盖娅星系。”

“而你引我来到这里，就是为了这件事？你要我牺牲独立性，成为你的一部分，这样你就能像我一样不理会三大法则，还能拥有我的判断力？办不到！”

丹尼尔说：“但阁下刚才说过，盖娅星系对人类福祉是绝对必要……”

“即使如此，它也需要花很长时间建立，因而我在有生之年，应该都能维持独立性。另一方面，万一它很快就建立起来，整个银河都将失去独立性，相较之下，我个人的损失仅仅有如沧海一粟。然而，当整个银河还保有自我的时候，我绝不要丧失自己的独立性。”

丹尼尔说：“那么，和我预料的一样，阁下的大脑不适于合并。而且，阁下保有独立判断的能力，无论如何将更有用处。”

“你是什么时候改变心意的？你说你引我来到这里，就是为了进行合并。”

“是的，而且我是将大不如前的能力尽数施展，才达成这个心愿的。话说回来，我刚才说的是：‘我引领阁下来到此地，正是为了这个目的。’请别忘了在银河标准语中，‘阁下’不但代表单数，也可以代表复数，我指的是你们全体。”

裴洛拉特僵凝在座位上。“真的吗？那么请告诉我，丹尼尔，人脑和你的脑子合并后，会分享你全部的记忆吗？两万年来所有的记忆，一直上溯到传说时代？”

“当然如此，阁下。”

裴洛拉特深深吸了一口气。“那将会实现我一生的梦想，为这种事我甘愿放弃独立性。请把这个权利转给我，让我分享你的脑子。”

崔维兹轻声问道：“宝绮思呢？她怎么办？”

裴洛拉特顶多迟疑了一下子。“宝绮思会谅解的。”他说，“没有我，她的日子反而会更好过——至少一段时日之后。”

丹尼尔却摇了摇头。“阁下的提议十分慷慨，裴洛拉特博士，可是我无法接受。阁下的脑子太老了，顶多只能再持续二三十年，即使和我的脑子合并，也无法延续它的寿命。我需要另一个人选——看！”他伸手一指，又说：“我把她叫回来了。”

宝绮思正踩着愉快的步伐朝这里走来，还不时蹦蹦跳跳。

裴洛拉特像抽筋般蹦了起来。“宝绮思！不成！”

“不用惊慌，裴洛拉特博士。”丹尼尔说，“我不能用宝绮思，否则我将与盖娅合并，而我已经解释过，我必须独立于盖娅之外。”

“可是这样的话，”裴洛拉特说，“谁……”

崔维兹望着跑在宝绮思后面的那个纤细身形，脱口而出：“这机器人想要的始终是菲龙，詹诺夫。”

103

宝绮思微笑着走回来，心情显然万分喜悦。

“我们无法走出这块属地的范围，”她说，“不过这里处处使我想起索拉利，而菲龙当然确信它就是索拉利。我问过她，难道她没想到丹尼尔的外表和健比不同——毕竟，健比是金属之躯。菲龙却说：‘不，不见得。’我不知道她所谓的‘不见得’是什么意思。”

她向站在不远处的菲龙望去，菲龙正在为表情严肃的丹尼尔演奏笛子，丹尼尔则和着拍子频频点头。笛声也传到了他们这里，听来是如此纤弱、清晰而美妙。

“你们可知道，当我们走出太空艇时，她把笛子带在身上了？”宝绮思问，“我猜会有好一阵子，我们无法将她从丹尼尔身边拉开。”

回答这句话的是凝重的沉默，宝绮思突然紧张起来，望着两位男士说：“怎么了？”

崔维兹朝裴洛拉特指了指，似乎是说由他来负责解释。

于是裴洛拉特清了清喉咙，然后说：“事实上，宝绮思，我想菲龙会永远留在丹尼尔身边。”

“真的？”宝绮思皱着眉头，仿佛准备向丹尼尔走去，裴洛拉特却抓住了她的手臂。“宝绮思吾爱，你不能去。即使是现在，他的能力也比盖娅强大，而且菲龙若不留下，盖娅星系将永远无法实现。让我来解释——葛兰，如果我说错了什么，请你随时纠正。”

宝绮思听着裴洛拉特的叙述，脸色愈来愈难看，最后露出近乎绝望的神情。

崔维兹试图诉诸理性，他说：“你应该看得出这个道理，宝绮思。这孩子是个太空族，丹尼尔则是由太空族设计制造的。这孩子从小由机器人带大，她生长在一个和此地同样空旷的属地，对外界的一切一无所知。这孩子拥有转换能量的本事，而丹尼尔需要借重这项异禀，此外她的寿命长达三四个世纪，也许正是建立盖娅星系所需的时间。”

宝绮思双颊泛红，泪汪汪地说：“我猜，我们这趟前来地球的旅程，是那个机器人一手策划的。他故意让我们经过索拉利，以便带个孩子给他。”

崔维兹耸了耸肩。“他或许只是见机行事。我不信他的能力现在仍旧那么强大，在超空间距离外，还能将我们变成百依百顺的傀儡。”

“不，那是计划好的。他使我对这孩子产生强烈的好感，确定我会把她带在身边，不会眼睁睁看她遭到杀害。而且他也确定，虽然你对于带她同行这件事，始终表现出愤怒和厌烦，但我会为了保护她，甚至不惜和你发生冲突。”

崔维兹说：“你那样做，我想可能只是出于你们盖娅的道德感，而丹尼尔又使它增强了一点。算啦，宝绮思，不会再有更好的结局了。假如你能将菲龙带走，你要带她到哪里去，才能使她像在此地这般快乐？你准备带她回索拉利，让她惨遭无情的杀害吗？带她到某个拥挤的世界，让她水土不服因病而死？带她去盖娅，让她因为想念健比而肝肠寸断？带她永远在银河中流浪，让她以为我们遇到的每个世界，都是她的故乡索拉利？此外，你能替丹尼尔找到建立盖娅星系的替代人选吗？”

宝绮思伤心得说不出话来。

裴洛拉特一只手伸向她，显得有点心虚。“宝绮思，”他说，“我曾自愿让丹尼尔和我的脑子合并，但他拒绝接受，因为他说我太老了。我真希望他能接受我，好让菲龙留在你身边。”

宝绮思抓住他的手吻了一下。“谢谢你，裴，可是那样代价未免太高了，即使是为了菲龙。”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又勉强挤出一丝笑容，“也许，等我们回到盖娅，能够在那个全球生命体中，找到位置容纳我自己的孩子，我会把‘菲龙’两字放在孩子的名字里。”

这时，丹尼尔好像知道事情已经顺利解决，正朝他们走过来，菲龙则跟在他身边蹦蹦跳跳。

然后，那孩子开始奔跑，抢先来到他们面前。她对宝绮思说：“宝绮思，谢谢你带我回家和健比团圆，也谢谢你在太空艇上照顾我，我永远不会忘记你。”说完她就投入宝绮思怀里，两人紧紧互相拥抱。

“我希望你永远快乐。”宝绮思说，“我也会永远记得你，亲爱的菲龙。”然后依依不舍地将她松开。

菲龙转向裴洛拉特，对他说：“我也要谢谢你，裴，谢谢你让我读你的影视书。”接着，她稍微迟疑了一下，什么话也没有说，便将纤细秀丽的手掌伸向崔维兹，崔维兹握了一会儿才松开。

“祝你好运，菲龙。”他喃喃说道。

丹尼尔说：“我也要向诸位致意，谢谢阁下各自所作的努力。现在阁下随时可以离去，因为阁下的探索已经结束。至于我自己的工作，同样很快就会结束，而且必能成功。”

宝绮思却说：“慢着，我们还有一事未了。我们还不知道，崔维兹是否仍然认为人类的理想未来是盖娅星系，而不是孤立体所组成的庞大混合体。”

丹尼尔说：“刚才，他已经说得很清楚了，女士，他已经决定支持盖娅星系。”

宝绮思撅了一下嘴。“我宁愿听他亲口说——你的决定是什么，崔维兹？”

崔维兹平静地说：“你希望我如何决定，宝绮思？假使我决定反对盖娅星系，你就有机会把菲龙要回来。”

宝绮思说：“我是盖娅，我必须知道你的决定和背后的原因。这是为了了解真相，没有任何其他目的。”

丹尼尔说：“告诉她吧，盖娅晓得阁下的心灵未受干扰。”

于是崔维兹说：“我的决定是支持盖娅星系，对于这一点，我心中再无疑虑。”

104

宝绮思一动不动好一阵子，仿佛要让这个讯息传到盖娅各个部分，普通人或许可以利用这段时间从一数到五十。然后她才说：“为什么？”

崔维兹答道：“听我说。我一开始就知道人类的未来有两种可能，若非盖娅星系，便是谢顿计划中的第二帝国，而我觉得这两个可能性是互斥的。除非基于某种原因，谢顿计划具有根本缺陷，否则不会有盖娅星系的出现。

“遗憾的是，除了它所根据的两个公设，我对谢顿计划的内容一无所知。公设一是说，涉及的人口必须足够庞大，使得整体可视为一群随机互动的个体，因而能以统计方法处里。公设二则是，在目标尚未达成之前，人类不得预先获悉心理史学的结论。

“由于我已经决定支持盖娅星系，我觉得自己一定下意识地察觉到谢顿计划的漏洞，而这漏洞只可能出现在公设上，因为那是我对该计划唯一知晓的部分。然而，我又看不出那两个公设有任何问题。于是我努力寻找地球，我感到地球不会无缘无故隐藏得那么彻底，我必须找出它躲藏起来的目的。

“我并未真正指望在我发现地球之后，就能得到一个满意的答案。可是我走投无路，根本想不到其他办法。不过，我所受到的驱策，也有可能来自需要一个索拉利儿童的丹尼尔。

“无论如何，我们终于抵达地球附近，又飞到月球上空。不久宝绮思侦测到丹尼尔的心灵，当然，那是他故意将心灵向宝绮思敞开。她将这个心灵描述为并非完全是人类，也不完全是机器人。现在看来，这种说法很有道理，因为丹尼尔的脑子远远超越任何机器人，感测起来绝非只是机器人的心灵，不过仍然有异于人类。裴洛拉特将它称为‘一种崭新的东西’，这种说法触发了我自己的一点新东西，也就是一个新的想法。

“正如同许久以前，丹尼尔和同伴悟出了第四个更基本的机器人学法则，我忽然想到心理史学其实还有第三个公设，它要比其他两个公设基本得多，因此过去人人都懒得提到。

“听好了，已知的两个公设都以人类为对象，两者皆倚仗一个未曾言明的公设：人类是银河中唯一的智慧物种，因此唯有人类这种生物的行动，才会在社会与历史的发展过程中举足轻重。这个隐性公设可归纳如下：银河中只有一种智慧物种，亦即‘智人’。假使银河中又有什么‘崭新的东西’，假使那是一种本质迥异的智慧物种，其行为即无法以心理史学的数学精确描述，而谢顿计划就会变得毫无意义。你们懂了吗？”

崔维兹极其希望别人了解这番话，激动得几乎全身发抖。“你们懂了吗？”他又重复一次。

裴洛拉特说：“我懂了。但是身为一个鸡蛋里挑骨头的人，老弟——”

“什么？继续啊。”

“在整个银河中，人类正是唯一的智慧物种。”

“机器人呢？”宝绮思说，“盖娅呢？”

裴洛拉特思索了一下，然后以迟疑的口吻说：“在人类历史上，自从太空族消失后，机器人就没有扮演过重要角色。盖娅则是直到不久之前，才崛起于银河舞台。机器人是人类创造的，而盖娅是机器人创造的——机器人和盖娅两者，既然都受到三大法则的限制，除了屈服于人类的意志，根本没有其他选择。纵使丹尼尔奋斗了两万年，纵使盖娅发展了那么长的时间，只消葛兰・崔维兹这个人类说一句话，就会立刻葬送两者无数的心血。由此可知，人类仍是银河中唯一的重要智慧物种，因此心理史学依然有效。”

“银河中唯一的重要智慧物种。”崔维兹慢慢重复着这句话，“这点我同意。可是我们一天到晚将银河挂在嘴边，所以几乎无法察觉这个观点有局限性。银河系并不等于宇宙，宇宙中还有许多其他星系。”

裴洛拉特与宝绮思不安地挪动了一下。丹尼尔则专心聆听，表情严肃依旧，一只手缓缓抚着菲龙的头发。

崔维兹继续道：“听我说下去。银河系近旁就有大小麦哲伦云，人类尚未有任何船舰到过那里。再往外一点还有许多小型星系，而巨大的仙女座星系距离也不算太远，它比我们的银河系还要大。除此之外，宇宙间至少还有数十亿个星系。

“我们的银河系只发展出一种有能力建立科技社会的智慧物种，但是我们对其他星系又了解多少？我们这个星系可能是个特例，或许在某些星系，甚至其他所有的星系中，存在着许多互相竞争的智慧物种，彼此一直在明争暗斗，而每一种都是我们毫无概念的。他们大概忙着彼此斗争，以致无暇顾及其他，但万一在某个星系中，某种物种取得了领导地位，因而有时间考虑入侵其他星系的可能性，那又会怎么样？

“就超空间而言，银河系只是一个点，其实整个宇宙也是。我们从未造访过其他星系，而且根据我们的了解，也没有其他星系的智慧物种来过我们的星系——但这种局面也许有一天会改变。万一侵略者来到，他们必能找到挑拨人类内斗的方法。长久以来，我们的敌人都是自己人，我们习惯了这种自相残杀。处于如此四分五裂的状况，我们必将被侵略者完全征服，或是尽数消灭。唯一真正的防御战略，就是形成无法由内部突破的盖娅星系，遇到侵略者来犯时，我们才能发挥最大的力量。”

宝绮思说：“你描绘的情景极其可怕，我们还来得及建立盖娅星系吗？”

崔维兹抬头向上望，视线仿佛穿透厚厚的月岩，直达月球表面与星际空间；他仿佛勉力窥见了无数遥远的星系，正在不可思议的鸿蒙太空中缓缓运动。

他说：“据我所知，在古往今来的人类历史中，还从来没有其他智慧物种侵犯我们。这种情形只需要再持续数个世纪，也许只要整个文明历程万分之一的时间，我们便能高枕无忧了。毕竟，”讲到这里，崔维兹突然感到一阵痛心的忧虑，但他强迫自己置之不理，“此时此刻，似乎还没有敌人潜伏在我们之间。”

与此同时，菲龙这个懂得转换能量、雌雄同体的异类，正以深不可测的眼神望着他。崔维兹并未低头迎向那对深沉的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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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我，机器人 / (美) 阿西莫夫 (Asimov,I.) 著 ; 叶

李华译. -- 南京 : 江苏凤凰文艺出版社, 2015

（银河帝国. 机器人五部曲）

书名原文: I, Robot

ISBN 978-7-5399-8333-2

Ⅰ. ①我… Ⅱ. ①阿… ②叶… Ⅲ. ①长篇小说－美

国－现代 Ⅳ. ①I712.4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5)第097185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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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 Robot by Isaac Asimov

Copyright © 1950,1977 by the Estate of Isaac Asimov

Simplified Chinese translation copyright © 2011 by Shanghai Dook Publishing Co., Ltd.

This translation published by arrangement with Doubleday, an imprint of The Knopf Doubleday Publishing Group, a division of Random House, Inc.

Through Bardon-Chinese Media Agency

ALL RIGHTS RESERVED

中文版权©2015上海读客图书有限公司

经授权，上海读客图书有限公司拥有本书的中文（简体）版权

图字：10-2011-624号

书 名 我，机器人

出 品 人 华 楠

著 者 （美）艾萨克・阿西莫夫

译 者 叶李华

责任编辑 丁小卉 姚 丽

特约编辑 江培芳 许姗姗

责任监制 刘 巍 江伟明

策 划 读客图书

版 权 读客图书

封面设计 读客图书 021-33608311

出版发行 凤凰出版传媒股份有限公司

江苏凤凰文艺出版社

出版社地址 南京市中央路165号，邮编：210009

出版社网址 http://www.jswenyi.com

印 刷 北京海石通印刷有限公司

开 本 890mm x 1270mm 1/32

印 张 8.75

字 数 203千

版 次 2015年9月第1版 2015年9月第1次印刷

标准书号 ISBN 978-7-5399-8333-2

套装定价 218.00元（全5册）

如有印刷、装订质量问题，请致电010-85866447（免费更换，邮寄到付）

版权所有，侵权必究

目录

引 言

第一篇 小 机

第二篇 转圈圈

第三篇 理 性

第四篇 抓兔子

第五篇 骗子！

第六篇 消失无踪

第七篇 逃避！

第八篇 证 据

第九篇 可避免的冲突

引 言

我看了看我的笔记，对内容并不满意。我在美国机器人公司待了三天，结果还不如待在家里查阅《地球百科全书》。

据说，苏珊・凯文生于1982年，因此她今年七十五岁，这点大家都知道。无独有偶的是，美国机器人与机械人股份有限公司今年同样七十五岁，因为刚好就在凯文博士出生那年，劳伦斯・罗伯森取得公司执照。七十五年后，这家公司终于变成人类历史上最奇怪的工业巨人。嗯，这点大家也都知道。

二十岁那年，苏珊・凯文参加了一个特别的“心理数学”研讨会，会中美国机器人公司的艾弗瑞德・兰宁博士，展示了第一个配备语音的可动机器人。这种机器人庞大、笨拙且不美观，还带着一股机油味，专为水星采矿计划而设计。可是它能说话，而且词能达意。

苏珊未曾在那场研讨会中发言，也没有参加其后的热烈讨论。她是个冷漠的女孩，外表平庸且毫无特色；面对一个她不喜欢的世界，她借着面具般的表情与超乎常人的智力来保护自己。但是当她听到和看到这一切之后，她感到内心燃起一股冰冷的火焰。

她于2003年在哥伦比亚大学取得学士学位，随即进入研究所攻读控制论。

二十世纪中叶在“计算机”上所做的一切发展，当时已被罗伯森与他的正子脑径路淘汰。绵延数里的继电器与光电管，让位给了铂铱合金的海绵状球体，后者的体积差不多与人脑相当。

她学会了如何计算必要的参数，用以固定正子脑中可能的变数；以及在纸上设计这种“头脑”，好让她能精确预测一个给定的刺激所导致的反应。

2008年，她获得博士学位，同年加入美国机器人公司，担任“机器人心理学家”，成为一门新兴科学中首位伟大的从业者。劳伦斯・罗伯森当时仍是该公司的总裁，艾弗瑞德・兰宁则已成为研究部门主任。

五十年来，她目睹了人类发展方向的改变——以及跃升。

如今她准备退休了——在她尽可能做到的范围内。至少，她得准许另一个人的名牌镶在她原先办公室的门上。

这些，可说就是我知道的一切。我手头有一长串目录，包括她发表的论文、她名下的专利；我还有她逐年升迁的详细记录——简单地说，我拥有她职业生涯的“小传”，巨细靡遗。

可是那并非我想要的。

我需要更多的材料，更多得多的材料，才能为《行星际日报》撰写专栏文章。

我告诉了她。

“凯文博士，”我尽可能甜言蜜语，“在公众心目中，您和美国机器人公司是同义词。您的退休将是一个时代的结束，而……”

“你想采取人物特写的角度？”她并未对我露出笑容——我想她这辈子从来没有笑过。可是她的眼神锐利，虽说并不愤怒。我觉得她的目光能刺穿我，再从我的后脑透出去。我知道在她眼中我极其透明，其实人人都不例外。

但我还是说：“是的。”

“机器人的人物特写？这本身就是矛盾。”

“不，博士，是您的。”

“这个嘛，我自己也被称为机器人。不用说，他们跟你说过我不是人类。”

他们的确说过，可是我没有必要招认。

她从座椅中起身。她个子不高，而且看来弱不禁风。我跟着她走到窗边，两人一起向外望去。

美国机器人公司的办公室与厂房形成一个小城市，规划得整整齐齐、疏密有致，就像一张航拍般展现眼前。

“刚来这里的时候，”她说，“我在一栋建筑里面有个小房间，那栋建筑就在如今消防队的位置。”她伸手指了指，“在你出生前，它就给拆掉了。我和其他三人共用那个房间，我只有半张书桌。我们的机器人全在同一栋建筑中制造，产量是——每周三个。现在看看我们！”

“五十年，”我套用陈腔滥调，“是一段很长的时间。”

“当你回顾时就不觉得，”她说，“你会惊讶时间怎么消失得那么快。”

她走回书桌前，重新坐下来。说来奇怪，她脸上不需要任何表情，竟然就能显得悲伤。

“你多大年纪？”她问。

“三十二岁。”我说。

“那你就不记得一个没有机器人的世界。过去曾有一段时间，人类单独面对宇宙，没有一个朋友。现在有别的生灵帮助他了；一种比他自己更强壮的生灵，更忠实、更有用，而且绝对死心塌地。人类已不再孤独。你曾经从这个角度想过吗？”

“只怕我没有。我能引用您的话吗？”

“可以。对你而言，机器人就是机器人。齿轮与金属、电子与正子、心灵与钢铁！人类制造的！若有必要，也由人类消灭！但你不曾和他们一起工作过，所以你不了解他们。他们是比我们更纯洁、更优秀的品种。”

我试图温和地鼓动她。“我们想听听您所能告诉我们的一些事，了解一下您对机器人的看法。《行星际日报》发行整个太阳系，潜在读者有三十亿。凯文博士，您该让他们知道些有关机器人的事。”

我不需要鼓动她。她没有听到我的话，但她正朝正确的方向说下去。

“他们或许该从头听起。当时我们出售的机器人用在地球上——甚至，在我来到之前便是如此。当然，那是机器人不会说话的时代。后来，他们变得更像人类，反对意见就出现了。像是各种工会，自然反对机器人和人类抢工作。此外各式各样的宗教团体，也有他们基于迷信的反对理由。这些都相当荒谬，也相当徒劳，可是确有其事。”

我用口袋型录音机逐字记下她说的话，尽量做到不显露手指关节的动作。只要你稍加练习，就能做到正确地记录谈话，而不必将这小装置掏出口袋。

“就拿小机这件事来说吧，”她道，“我从不认识他。在我加入公司的前一年，他就被解体了——过时得无药可救。但我在博物馆见过那个小女孩……”

她停了下来，但我什么也没说。我让她的眼睛逐渐朦胧，让她的心灵回到过去。她有好长一段时间需要超越。

“后来我才听说这件事，而每当他们叫我们亵渎者，或是魔鬼创造者的时候，我总会想到他。小机是个无声机器人，他不能说话，是1996年制造和售出的产品。那是在极端专门化之前，所以他是被当作保姆卖出去的……”

“当作什么？”

“当作保姆……”

第一篇  小 机

“九十八……九十九……一百！”葛洛莉雅将胖胖的小手臂从眼前挪开，站了一会儿，皱了皱鼻子，又在阳光下眨了眨眼睛。然后，她谨慎地退后几步，离开刚才靠着的那棵树，试图同时望向四面八方。

她伸长脖子，仔细查看右侧一丛浓密的灌木，接着又后退几步，以便进一步观察树丛深处。四周十分宁静，只听见昆虫不停的嗡嗡声，以及一只鸟儿偶尔发出的啾啾声，后者正在正午阳光下勇敢地振翅疾飞。

葛洛莉雅撅起嘴来。“我猜他一定是躲进屋里了。我告诉过他一百万遍，那样不公平。”

她坚定地走向车道对面那栋两层楼的建筑，小嘴唇紧紧抿着，额头明显挤出好几条线。

她忽然听到身后传来沙沙声，接着是小机独特的、沉重的、节奏性的金属脚步声，可是却太迟了。她猛然转身，看到得意洋洋的玩伴从藏身处钻出来，朝向当作“家”的那棵树全速飞奔。

葛洛莉雅沮丧地尖叫道：“等等，小机！那样不公平，小机！你答应过我，我没找到你之前，你不会跑。”小机迈开巨大的步伐，她的小脚丫根本追不上。然后，在距离目标十英尺处，小机突然放慢脚步，几乎变成了爬行，葛洛莉雅则拼命冲刺，气喘吁吁地超过他，兴奋地摸到那棵树的树皮。

她兴高采烈地转向忠实的小机，非但不奖赏他的牺牲，还以最卑劣的忘恩负义态度，狠毒地嘲笑他欠缺奔跑的能力。

“小机不会跑，”她以八岁女童最高的音量叫道，“我随时能跑赢他，我随时能跑赢他。”她以刺耳的韵律反复吟唱。

当然，小机并没有回答——没有以言语回答。他只是作势要跑开，逐渐愈离愈远。葛洛莉雅赶紧追上去，他却在近距离避开，迫使她无助地转来转去，伸出两只小手在空气中挥舞。

“小机，”她尖叫道，“站住！”说完，一阵笑声冲出她喘不过气的喉咙。

他忽然转身，将她抓起来，举在半空中转圈圈。她顿时觉得天旋地转，蓝天变得在脚下，绿色的树梢一个劲向下延伸。然后，她重新回到草地上，紧靠着小机的大腿，仍然抓着一根坚硬的金属手指。

不久，她喘过气来了。她不自觉地模仿母亲的动作，徒劳地推推弄乱的头发，又扭头检查衣服有没有撕破。

她一巴掌打在小机身上。“坏孩子！我要打你一顿！”

小机吓得缩成一团，双手抱着头，因此她不得不再说：“不，我不会的，小机，我不会打你。可是无论如何，现在轮到我去躲了，因为你的腿比较长，而且你答应过，我没找到你之前，你不会跑。”

小机点了点头（那是个具有圆滑棱角的小长方体，借着一根又短又软的轴，连接另一个类似却大了许多的长方体，也就是他的躯干），顺从地转身面向那棵树。两片金属薄膜降下来，遮住他发亮的眼睛，而他体内则传出稳定的、洪亮的嘀嗒声。

“现在别偷看——也别跳过任何数儿。”葛洛莉雅警告他，说完便匆匆跑开，去寻找藏身之处。

在不变的节奏下，时间一秒一秒嘀嗒地溜过。数到一百时，小机的两片眼皮向上升起，火红的眼睛开始四下扫描。一时之间，他的目光停在一块圆石后面所露出的一小片彩色花格布上。他向前走了几步，便确定是葛洛莉雅蹲在那里。

他向那个藏匿地点慢慢前进，始终保持在葛洛莉雅与当作“家”的那棵树之间。当葛洛莉雅显然已经曝光，连她自己也不相信没被看见时，他向她伸出一只手，另一只手击向自己的腿部，激起一下叮当声。葛洛莉雅悻悻地站起来。

“你偷看！”她发出忿忿不平的叫嚷，“而且我玩厌了捉迷藏，我要骑你。”

但这个不公的指控伤了小机的心，他闷闷不乐地坐下来，沉重地摇了摇头。

葛洛莉雅立刻改变口气，以温柔的话语哄他。“好啦，小机，我不是真的说你偷看。让我骑一骑嘛。”

不过，小机可没有那么容易哄。他顽固地望向天空，甚至更断然地再次摇了摇头。

“拜托，小机，请让我骑一骑。”她用红扑扑的双臂搂住他的脖子，紧紧抱了抱他。然后，她忽然闹起情绪，走了开来。“如果你不肯，我可要哭了。”她的脸蛋开始扭曲，做出放声大哭的准备动作。

对于这个可怕恐怖的可能性，硬心肠的小机并不怎么理会，他三度摇了摇头。葛洛莉雅发觉有必要打出王牌来。

“如果你不肯，”她激动地叫嚷，“我就再也不给你讲故事，就这么办。一个也不……”

面对这个最后通牒，小机立刻无条件投降。他拼命点头，直到他的金属脖子嗡嗡作响。他小心翼翼地举起小女孩，将她放在自己宽阔而平坦的肩膀上。

葛洛莉雅发出喜悦的欢呼，她用作威胁的泪水立刻消失。借着内部的高电阻线圈，小机的金属表皮维持着70华氏度的常温，令她感到好舒服。而她的脚后跟节奏性地踢着他的胸膛，则发出醉人的美妙声响。

“你是一架空中飞橇，小机，你是一架大型的银色空中飞橇。把你的手臂伸直——如果你要当一架空中飞橇，小机，你就一定要这样做。”

这个逻辑无懈可击。小机的手臂成了迎向气流的双翼，他立刻变作一架银色的飞橇。

葛洛莉雅扭转机器人的头部，同时身子向右倾，他便猛然来个急转弯。葛洛莉雅为这架飞橇装上发动机，“叭叭叭……”然后又加上武器，“啵啵啵……”“咻咻咻……”有飞盗在追他们，于是霹雳炮上场了，把那些飞盗轰得如雨点般坠落。

“轰掉另一艘——又是两艘。”她喊道。

“快点，哥儿们，”葛洛莉雅夸张地说，“我们的弹药快用完了。”她以无畏的勇气瞄准敌人，此时小机又成了一艘钝头太空船，以最大的加速度在太空中急速拉升。

他一路快速穿过平地，来到另一侧的一片茂密草丛，在那里陡然煞住脚步，令涨红脸的小骑士发出一声尖叫。然后，再将她丢在这片柔软的绿色地毯上。

葛洛莉雅上气不接下气，时不时地细声叫道：“真好玩！”

小机耐心地等她喘过气来，然后轻轻拉了拉她的一束头发。

“你要什么吗？”葛洛莉雅说。她睁大眼睛，天真地装着一副不解的神情，根本骗不了这位巨大的“保姆”。他又更用力地拉了拉她的鬈发。

“喔，我知道了，你要听故事。”

小机迅速点了点头。

“哪一个？”

小机用一根手指，在空中画出一个半圆。

小女孩表示反对。“又是那个？我已经给你讲过一百万遍灰姑娘了。你还没听腻吗？那是小宝宝听的。”

他又画出一个半圆。

“喔，好吧。”葛洛莉雅静下来，将故事内容在心中默想一遍（连同她自己精心添加的情节，她总共有好几套版本）。

“你准备好了吗？好的——很久很久以前，有个美丽的小女孩名叫爱拉。她有个狠毒得不得了的继母，还有两个非常丑怪、非常狠毒的继姐妹……”

当葛洛莉雅被打断时，她正讲到故事的最高潮——午夜钟声响起，一切即将变回原先破破烂烂的模样。小机则张着一双火红的眼睛，聚精会神地聆听。

“葛洛莉雅！”

那是一位妇人所发出的高亢叫声，她喊了不只一次，而是好几次了。从她紧张的口气听来，焦虑已经开始取代不耐烦的情绪。

“妈妈在叫我。”葛洛莉雅的口气不太高兴，“小机，你最好把我带回屋里去。”

小机干脆地遵命，因为心中有点什么在提醒他，自己最好服从威斯顿太太的话，不得有片刻迟疑。除了周日，葛洛莉雅的父亲白天很少在家，而今天正是这样的例外。当他在家的时候，他一向表现得和蔼可亲、善解人意。然而，葛洛莉雅的母亲是令小机不安的主要原因，小机总有想要从她眼底开溜的冲动。

当他们从茂密的草丛中现身的时候，威斯顿太太便一眼看到他们，随即进入屋内等待。

“葛洛莉雅，我把嗓子都喊哑了。”她以严厉的口气说，“刚才你在哪里？”

“我和小机在一起，”葛洛莉雅以颤抖的声音答道，“我在给他讲灰姑娘，忘了该吃午饭了。”

“嗯，真糟糕，连小机也忘了。”然后，仿佛这句话提醒了她自己，她猛然转向机器人。“你可以走了，小机，她现在不需要你。”她又凶狠地补充道，“我如果没叫你，就不要回来。”

小机正要转身离去，却又犹豫起来，因为葛洛莉雅马上为他辩护。“别这样，妈妈，你一定要让他留下，我还没给他讲完灰姑娘呢。我说过我会给他讲灰姑娘，而我还没讲完。”

“葛洛莉雅！”

“真的不骗你，妈妈，他会静静待着，你甚至不会知道他在这里。他可以坐在角落的椅子上，不会说一句话——我的意思是，他什么也不会做。是吗，小机？”

小机点了点沉重的脑袋。

“葛洛莉雅，如果你不立刻住嘴，我让你整整一个星期见不到小机。”

女孩的目光垂下来。“好吧！可是灰姑娘是他最爱听的故事，而我还没说完——他是那么喜欢听。”

机器人踏着孤独的步伐离去，葛洛莉雅强忍着没哭出来。

乔治・威斯顿感到悠闲自在、浑身舒畅。周日下午让自己悠闲舒畅是他的习惯。一顿丰盛美好的午餐下肚；躺在舒适、柔软、破旧的长沙发上；手中一份《泰晤士报》；脚丫套着拖鞋；袒胸露肚——谁能感到不悠闲、不舒畅呢？

因此，当妻子走进来时，他有点不高兴。结婚至今已有十年，他仍旧如此糊涂地深爱着她，因此毫无疑问，他总是喜欢见到她——话说回来，周日午后的时光对他而言是神圣的，而他心目中真正的悠闲舒畅，是要完全独处两三个小时。由于这个缘故，他紧盯着“拉法博-吉田火星探险”的最新报道（这次要从月球基地出发，或许真能成功），假装她根本不在旁边。

威斯顿太太耐心地等了两分钟，然后不耐烦地又等了两分钟，最后终于打破沉默。

“乔治！”

“嗯——嗯？”

“我说，乔治！你能不能放下那份报纸，看我一眼？”

报纸在沙沙声中落到地板上，威斯顿以一张困倦的脸孔面对妻子。“什么事，亲爱的？”

“你知道是什么事，乔治，是关于葛洛莉雅和那个可怕的机器。”

“什么可怕的机器？”

“好了，别装着你不知道我在说什么。就是葛洛莉雅管他叫小机的那个机器人，他一刻也不离开她。”

“这个嘛，他为什么要那样做？他不该那样做的。而且，他当然不是可怕的机器。他是市面上最好的机器人，而我真他妈的确定，他花了我半年的收入。不过，他还真是值得——简直比我手下一半的职员还聪明。”

他作势要捡起报纸，但他的妻子动作更快，一把将它夺了过去。

“乔治，你听我说。我不要把我的女儿托付给一架机器——我不在乎它有多聪明。它没有灵魂，没人知道它可能在想些什么。孩子根本不该让一个金属玩意来照顾。”

威斯顿皱起眉头。“你什么时候有了这种想法？他和葛洛莉雅在一起两年了，以前我从未见你担心过。”

“当初的情况不同。那时它是个新鲜玩意；它减轻了我的负担，而且——而且那是一件流行的事。可是现在，我不知道。邻居们……”

“好啦，这和邻居扯得上什么关系。听好，机器人要比真人保姆值得信赖无数倍。事实上，小机出厂只为了一个目的——当小孩的玩伴。他的整个‘思维’正是为了那个目的创造的。他就是不得不忠实、友爱和亲善。他是一架机器——被做成那样。那要比人类可靠得多。”

“但总有什么东西可能出毛病，什么……什么……”威斯顿太太对机器人的内部结构不甚清楚，“什么小零件会松掉，这个可怕的东西就会发狂，而且……而且……”她无法让自己完成这个相当明显的想法。

“胡说八道，”威斯顿立即否定，还不由自主地打个冷战，“那完全是无稽之谈。当我们买下小机时，我们曾就机器人学第一法则作过冗长的讨论。你也知道，机器人不可能伤害人类，在出现足以改变第一法则的问题之前，机器人早就完全停摆了。那是数学上不可能的情况。此外，美国机器人公司的工程师每年都会来两次，为这套机件作彻底的检查。啊，比起来，小机出什么小毛病的机会，还比不上你我突然发疯的机会——实际上，是小得多。何况，你要怎样将他从葛洛莉雅身边带走？”

他再次徒劳地试图取回报纸，他的妻子则气愤地将它丢到隔壁房间。

“乔治，问题就在这里！她不跟任何人玩耍。附近有几十个小男孩和小女孩，她应该跟他们交朋友，可是她不肯。她不肯接近他们，除非我逼她那样做。这不是一个小女孩的成长方式。你希望她正常，对不对？你希望她能够融入这个社会。”

“你是在捕风捉影，葛莉丝。你就假装小机是只狗，我见过几百个小孩，都宁愿跟他们的狗狗玩，而懒得理他们的父亲。”

“狗儿是另一回事，乔治。我们必须弄走那个可怕的东西。你可以再把它卖给原公司，我问过了，你可以这样做。”

“你问过了？给我听好，葛莉丝，我们不要贸然行事。我们要留着这个机器人，直到葛洛莉雅再长大一点。就是这样，我不要再听到你提起这件事。”说完，他气呼呼地走出房间。

两天后的傍晚，威斯顿太太在门口迎向她的丈夫。“你一定要听听这件事，乔治。村子里有一股不满的情绪。”

“关于什么？”威斯顿问道。他走进浴室，让哗啦啦的水声淹没任何可能的答案。

威斯顿太太等在外面。她说：“是关于小机。”

威斯顿走出来，手里拿着毛巾，涨红的脸布满怒意。“你到底在说什么？”

“喔，这种情绪一天天升高。我曾经试着眼不见为净，但我再也不要这样做了。大多数村民都认为小机有危险，甚至不让孩子晚上接近我们家。”

“我们放心把自己的孩子交给那玩意。”

“这个嘛，人们对这种事可不怎么理智。”

“那就让他们去死吧。”

“这样说解决不了任何问题。我一定得上街购物，我一定会每天遇到他们。而对机器人的看法，如今在城市里甚至更糟。纽约刚刚通过一条法令，禁止任何机器人于日落和日出之间在街头出现。”

“好吧，可是他们无法阻止我们在家里养个机器人。葛莉丝，这是你的游说行动之一，我看得出来。可是没有用的，答案仍然是，不行！我们要留着小机！”

然而他深爱他的妻子——而更糟的是，他的妻子明白这一点。毕竟，乔治・威斯顿只是个男人——可怜的男人——而他的妻子则使出浑身解数，用尽了男性防不胜防的谋略。男性无论如何没有那么多心眼，行事也比较刻板，自然无法抵御女性的攻势。

接下来那一周，他一连十次叫道：“留着小机——没什么好说的！”口气却越来越弱，并且伴随着越来越大声、越来越痛苦的呻吟。

这一天终于来了。威斯顿心虚地走近女儿身边，提议去镇上看一场“精彩”的声光剧。

葛洛莉雅高兴地使劲鼓掌。“小机能去吗？”

“不行，亲爱的。”他的声音令他自己心头一凛，“他们不会让小机进入声光剧场——不过等回家后，你可以把所有的情节讲给他听。”最后一句话他说得结结巴巴，同时别过头去。

从镇上回来时，葛洛莉雅满心欢喜，因为那出声光剧的场面真是华丽壮观。

她一面等着父亲将喷射车降到地底车库，一面说：“爸爸，我等一下就要去告诉小机。他会喜欢得不得了——尤其是法兰西斯・法兰这么悄悄地向后退，却刚好撞到一个豹人身上，不得不拔腿就跑。”她再次哈哈大笑，“爸爸，月球上真有豹人吗？”

“也许没有，”威斯顿漫不经心地说，“那只是个滑稽的虚构情节。”他不能靠车子拖延多少时间，他必须面对现实。

葛洛莉雅跑过草坪。“小机——小机！”

她突然停下脚步，因为她看到一只美丽的小牧羊犬。那只小狗正站在门口，一面摇着尾巴，一面用严肃的褐色眼珠望着她。

“喔，多可爱的一只狗！”葛洛莉雅爬上台阶，小心翼翼地走近，伸出手来抚摸它，“是给我的吗，爸爸？”

母亲早已来到他们身边，她说：“是的，葛洛莉雅。它是不是很可爱——又柔软又毛茸茸的。它非常温柔，而且它喜欢小女孩。”

“它会玩游戏吗？”

“当然，它会耍好些把戏。你想不想看看它的表演？”

“等一下。我要小机也来看它。小机！”她突然迟疑地住了口，皱起眉头来，“我打赌他一定待在自己房里，因为他气我没带他去看声光剧。爸爸，你一定要对他解释。他可能不相信我，但是如果你来说，他就会了解的，就是这样。”

威斯顿的嘴唇绷紧。他朝妻子的方向望去，但无法引起她的注意。

葛洛莉雅急忙转身，一面沿着地下室的楼梯往下跑，一面喊道：“小机——出来看看爸妈给我弄来什么。他们给我弄来一只狗，小机。”

一分钟后，她回来了，变成了一个受惊的小女孩。“妈妈，小机不在他的房间。他在哪里？”没有人回答她。乔治・威斯顿咳嗽几声，突然对一朵乱飘的云彩起了极大的兴趣。葛洛莉雅以颤抖的、即将放声大哭的声音说：“妈妈，小机在哪里？”

威斯顿太太坐下来，温柔地将女儿拉到身边。“别难过，葛洛莉雅。我想，小机是走掉了。”

“走掉了？走去哪里？妈妈，他走到哪里去了？”

“没有人知道，亲爱的，他就是走掉了。我们找了又找，找了又找，可是我们找不到他。”

“你是说他再也不会回来？”她张大眼睛，露出恐惧的眼神。

“我们也许很快就会找到他，我们会继续找他。这期间，你可以和这只可爱的小狗玩。看看它！它的名字叫闪电，它会……”

可是葛洛莉雅眼中盈满泪水。“我不要这只肮脏的狗——我要小机，我要你们帮我找到小机。”她伤心得无法言语，随即号啕大哭起来。

威斯顿太太望向丈夫求助，但他只是愁眉苦脸地挪动脚步，双眼始终兴致盎然地盯着天空，她只好担负起安慰的任务。“你为什么哭，葛洛莉雅？小机只是个机器，只是个肮脏的旧机器，他根本不是活的。”

“他并非是机器！”葛洛莉雅激愤地、语无伦次地尖叫，“他像你我一样是个人，而且他是我的朋友。我要他回来，喔，妈妈，我要他回来。”

母亲轻哼一声。她认输了，决定任由葛洛莉雅伤心难过。

“让她好好哭一场吧。”她对丈夫说，“孩子的悲伤绝不会持续太久。不出几天，她就会忘记曾经拥有那个可怕的机器人。”

可是时间证明威斯顿太太有点过分乐观。正确地说，葛洛莉雅的确不再哭泣，但是她也不再露出笑容。日子一天天过去，她变得越来越沉默、越来越空虚。女儿的消极抗议渐渐令威斯顿太太忧心忡忡，令她不肯屈服的唯一原因，是她绝不可能在丈夫面前承认失败。

后来，某一天晚上，她像旋风般冲进起居室，一屁股坐下来，双臂交叉胸前，看来怒火已经烧到头顶。

她的丈夫伸长脖子，以便从报纸上方望向她。“葛莉丝，又怎么啦？”

“还不是那孩子，乔治。今天我不得不把那只狗送回去，葛洛莉雅根本受不了它出现在她面前，她就是这么说的。她快要把我逼得神经衰弱。”

威斯顿放下报纸，眼中闪现一丝希望的光芒。“也许——也许我们应该把小机要回来。你也知道，有可能做得到。我可以去联络……”

“不！”她绷着脸答道，“我不要听这种事，我们不会这么轻易放弃。我的孩子绝不要被一个机器人带大，哪怕需要花上几年时间让她恢复正常。”

威斯顿带着失望的神情，重新拿起那份报纸。“照这样过一年，就会让我提早满头白发。”

“你可真帮忙，乔治。”她以冰冷的口吻应道，“葛洛莉雅所需要的是换个环境。她在这里当然无法忘掉小机。每棵树、每块石头都使她想到他，她又怎么忘得掉呢？这真是我听过的最最愚蠢的事情。想想看，一个小孩竟然因为失去机器人而憔悴。”

“好吧，别岔开话题。你计划怎样换个环境？”

“我们带她去一趟纽约。”

“那个城市！在八月天！嘿，你可知道纽约在八月天像什么？简直无法忍受。”

“几百万人都在忍受。”

“他们没有别的地方能去。如果不必待在纽约，他们一定会来这里。”

“好吧，但我们却有这个必要。我说我们现在就走——准备好就尽快出发。在那个城市里，葛洛莉雅会发现许多趣味和许多朋友，足以让她快活起来，并且忘掉那架机器。”

“喔，天啊。”她的另一半呻吟道，“那些油炸的柏油路！”

“我们必须去。”她毫不动摇地答道，“葛洛莉雅上个月轻了五磅，对我而言，女儿的健康比你的舒适更重要。”

“真可惜，你在夺走她宠爱的机器人之前，偏偏没有想到她的健康。”他喃喃道——但只是自言自语。

葛洛莉雅听说即将进城旅行，果然立刻显现好转的迹象。她不常谈这件事，但每当提起时，她总是带着快活的期待。她重新开始绽放笑容，也差不多恢复了从前的胃口。

威斯顿太太暗自庆幸，却也不放过对仍表怀疑的丈夫示威的机会。

“你看，乔治，她像个小天使那样帮忙收拾行李，而且叽哩呱啦说个不停，好像对世上任何事情都不在乎。正如我告诉你的——我们唯一需要做的，只是转移她的注意力。”

“嗯——嗯，”他以怀疑的口吻回应，“希望如此。”

准备工作很快完成。他们在城里的住处已经安排妥当，这里的房子也找到一对夫妇暂时照顾。当出发的日子终于来临时，葛洛莉雅几乎变得和以前一模一样，嘴里再也不提小机了。

一家人兴高采烈地搭乘计程回旋机抵达飞航站（威斯顿本想驾驶自己的私家回旋机，但它只有两个座位，又没有地方容纳行李），随即登上等待起飞的班机。

“来，葛洛莉雅。”威斯顿太太唤道，“我帮你留了靠窗的座位，好让你能看风景。”

葛洛莉雅兴奋地快步通过走道，来到自己的座位，将鼻尖紧贴厚实透明的玻璃，在上面压出一个白色的卵形。她聚精会神地向外望，在发动机突然发出吼声时变得更加专注。她年纪还小，因此当地面向下沉，好像掉进一个陷阱，而她的体重突然增加一倍时，她并没有感到害怕；不过她也不算太小，因此这一切引起了她极大的兴趣。直到大地变成一床碎花棉被时，她才抽回鼻子，重新面对她的母亲。

“妈妈，我们很快就会到城里吗？”她一面问，一面揉着冻僵的鼻头，并好奇地看着她在玻璃上所形成的雾气逐渐缩小，终至消失。

“亲爱的，差不多要半小时。”然后，她带着最轻微的忧虑问道，“你不高兴我们去那里吗？在城里能看到许多建筑和许多人，以及许多好玩的东西，你不认为你会非常开心吗？我们每天都会去看声光剧，还要去马戏团，还要去海滩，还要……”

“没错，妈妈。”葛洛莉雅意兴阑珊地答道。此时班机穿过一排云层，葛洛莉雅马上被置身云中的奇观吸引。不久，他们再度来到晴朗的天空下。这时她转头望向母亲，突然显得神秘兮兮，好像藏着什么天大的秘密。

“我知道我们为什么要进城去，妈妈。”

“你知道？”威斯顿太太一头雾水，“为什么，亲爱的？”

“你没有告诉我，是因为你要给我一个惊喜，但我就是知道。”一时之间，她对自己敏锐的洞察力赞叹不已，顾不得说别的。不久，她又快活地哈哈大笑。“我们到纽约去，是因为我们要去找小机，对不对？和许多侦探一起找。”

乔治・威斯顿当时正在喝水，这番话为他带来了惨重的灾难。他先是呛得拼命喘气，再喷出一股水柱，然后透不过气地猛咳一阵。等到一切平静后，他站在那里，满脸涨得通红，身上湿透大半，心中恼怒到了极点。

威斯顿太太仍然保持镇定，可是当葛洛莉雅以更为关切的口吻重复那个问题时，她发觉自己的脾气也来了。

“也许吧！”她尖酸地回应，“现在，看在老天的份上，给我乖乖坐好。”

公元1998年的纽约市，比过去任何时期更是观光客的天堂。葛洛莉雅的双亲了解这点，并尽可能善加利用。

乔治・威斯顿遵照妻子下达的命令，将自己的工作搁下一个月左右，以便把时间完全花在他所谓的“将葛洛莉雅从毁灭边缘拯救回来”这件任务上。就像威斯顿所做的每件事一样，这件事进行得很有效率、很有条理，而且很彻底。在这个月结束之前，能做的全做了，没有任何遗漏。

他们曾带葛洛莉雅登上罗斯福大厦的顶楼，从半英里的高空，以敬畏的心情，俯瞰无数鳞次栉比的屋顶所拼成的景观，一直能看到远方长岛的平原与新泽西的平地。他们去了动物园，在那里，葛洛莉雅以既兴奋又害怕的心情瞪着“真正的活狮子”（不过有点失望，因为管理员喂它吃的是生牛肉，而不是她预期中的活人），并且蛮横地坚持要去看“鲸鱼”。

各类的博物馆也都获得他们的青睐，此外还有公园、海滩与水族馆。

她曾乘坐模仿“疯狂20年代”古风的游览汽船逆流而上，来到哈得孙河中游。她参加了一趟博览之旅，一路升到平流层，那里的天空变成深紫色，星辰一一出现，底下朦胧的地球看来像个巨大的碗。此外，她还搭乘一艘有着玻璃舱壁的海底船，来到长岛海峡深处。那里是个绿色的、摇曳的世界，好些奇形怪状的海中生物对她抛媚眼，又马上蠕动身子游走了。

至于比较普通的活动，威斯顿太太带她逛了许多百货公司，让她陶醉在另一类型的仙境中。

事实上，当这个月即将飞逝时，威斯顿夫妇深信，为了让葛洛莉雅永远忘掉失去的小机，他们已经尽了一切可能的努力——但是他们并不确定成功了没有。

因为有件事实一直未曾改变。不论葛洛莉雅走到哪里，假如附近刚好有机器人，她总会对他们表现出最强烈、最专注的兴趣。无论她眼前的景观多么精彩，或是在她童稚的眼睛看来多么新奇，只要眼角瞥见金属的动作，她一律立即转头。

威斯顿太太想尽办法，也不能令葛洛莉雅不去看机器人。

在参观“科学与工业博物馆”的过程中，这个现象终于演出最高潮的一幕。这个博物馆筹划了一个特别的“儿童节目”，展出的都是儿童心智所能领会的科学奇迹。威斯顿夫妇当然将它列入“必看”的清单中。

正当威斯顿夫妇站在一具强力电磁体前，聚精会神地欣赏它的表演时，威斯顿太太突然发觉葛洛莉雅已不在身边。最初的慌乱很快为冷静的决定所取代，在三名工作人员陪同下，他们展开了仔细的搜索。

然而，葛洛莉雅当然不是那种到处乱跑的孩子。就她的年纪而言，她算是个极为坚决果断的女孩，在这方面十足继承母亲的遗传。刚才在三楼，她看到一个巨大的招牌，上面写着：“说话的机器人由此去”。她认出了这几个字，又注意到父母似乎不想朝正确的方向前进，她遂采取直截了当的行动——趁着双亲分心的适当时机，她冷静地脱队，朝路标所指的方向走去。

“说话的机器人”是个淫巧之作，这个装置毫无实际用途，仅只具有宣传价值。每小时一次，一批由导游陪同的参观者来到它面前，悄声向负责的机器人工程师发问。工程师判定哪些问题适合机器人的电路，再将这些问题输进说话的机器人体内。

这相当沉闷无趣。当然，能知道14的平方是196、此时的温度是72华氏度、气压是30.02英寸水银柱、钠的原子量是23等等，或许是一件不错的事，但并非真的需要机器人提供这些答案。尤其不需要一个庞大笨重、完全不能行动、占地25平方码、由电线与线圈凑成的机器人。

大多数人懒得回头再试第二次，但有一个十五六岁的女孩，却静静坐在长椅上，等待第三次观看它的表演。当葛洛莉雅进来时，这个房间就只有她们两人。

葛洛莉雅并未望向那女孩。此时此刻，对她而言，另一个人只能算微不足道的陈列品。她将注意力集中在这个带轮子的大家伙身上。一时之间，她沮丧地犹豫着——它看来不像她见过的任何一个机器人。

她小心地、迟疑地扬起尖细的嗓音，问道：“请问，机器人先生阁下，你就是说话的机器人吗？”她并不肯定，可是在她想来，对待一个真能说话的机器人，似乎应该礼貌万分周到才对。

（那个十五六岁的女孩，瘦削而平庸的脸庞此时掠过一丝极其专注的神情。她抽出一本小笔记簿，开始以潦草的字迹振笔疾书。）

“我——就——是——会——说——话——的——机——器——人。”这句话欠缺腔调与抑扬顿挫，属于一种机械性的音色，伴随着一阵滑润的齿轮呼呼声。

葛洛莉雅悲伤地望着它。它的确会说话，但声音是从里面冒出来的，它没有一张用来说话的脸孔。她说：“机器人先生阁下，你能帮助我吗？”

说话的机器人专为解答问题而设计，而它遇到过的问题向来只是它能回答的。因此，它对自己的能力相当有信心。“我——能——帮——助——你。”

“谢谢你，机器人先生阁下。你见到过小机吗？”

“小机——是谁？”

“他是个机器人，机器人先生阁下。”她踮起脚尖，“他差不多这么高，机器人先生阁下，不过还要高一点，而且他非常好。他有个脑袋，你知道吧。我的意思是你没有，可是他有，机器人先生阁下。”

说话的机器人糊涂了。“一个——机器人？”

“是的，机器人先生阁下。就是像你这样的机器人，不过他当然不能说话，而且——看起来像个真人。”

“一——个——像——我——的——机——器——人？”

“是的，机器人先生阁下。”

对于这句话，说话的机器人作出的回应只是一阵叽哩呱啦，以及时断时续、杂乱无章的声音。要它接受自己并非特殊的个体，而是一个群体中的一员，如此激进的论断实在超出它的负荷。它忠实地试图掌握这个概念，结果烧坏了五六个线圈，小型警报器立刻嗡嗡作响。

（就在这个时候，那个十五六岁的女孩离开了。她已经搜集到足够的材料，足以就“机器人学实用层面”写一篇论文。这篇论文是苏珊・凯文为“普通物理一”这门课所写的一份报告，也是她就这个题目撰写的众多论文中的第一篇。）

葛洛莉雅小心地藏起不耐烦的情绪，站在那里等待那架机器作出回答，不料突然听到身后有人喊道：“她在那里！”她马上听出那是母亲的叫声。

“你这坏丫头，你在这里干什么？”威斯顿太太叫道，她的忧虑顿时化为愤怒，“你知不知道，你几乎把爸爸妈妈吓死了？你为什么跑开？”

机器人工程师也冲了进来，他一面扯着头发，一面追问究竟是谁乱弄这架机器。“没人读得懂标示吗？”他吼道，“没有工作人员陪同，你们不准进这里来。”

葛洛莉雅提高悲伤的嗓门，压过众人的喧嚣。“我只是来看说话的机器人，妈妈。我想他也许知道小机在哪里，因为他们都是机器人。”然后，对小机的思念忽然重重打在她心头，她再也忍不住了，突然间泪如雨下。“妈妈，我一定要找到小机。我一定要！”

威斯顿太太强忍住泪水，说道：“喔，老天啊。回家吧，乔治，这种事令我无法承受。”

当天晚上，乔治・威斯顿外出了几小时。第二天上午，他来到妻子面前，看来似乎相当自鸣得意。

“葛莉丝，我想到一个主意。”

“关于什么？”她以忧郁而冷淡的口吻问道。

“关于葛洛莉雅。”

“你该不是建议买回那个机器人吧？”

“不，当然不是。”

“那就说吧。我也许该听听你的，我做的每件事似乎都弄巧成拙。”

“好的。我是这么想：葛洛莉雅的问题完全来自她把机器人想成一个人，而不是一架机器。这样一来，她自然忘不了他。如果我们设法说服她，让她相信小机不过是一堆钢板和铜线，以电力作为生命的活力，那她的思念还会持续多久呢？这是一种心理攻势，希望你懂我的意思。”

“你打算怎么进行？”

“简单。你以为昨晚我到哪里去了？我去找美国机器人与机械人公司的罗伯森，说服他安排我们明天去他的工厂做个详尽的参观，我们三人一起去。等我们参观完毕，葛洛莉雅便会有根深蒂固的观念，明白机器人不是活的。”

威斯顿太太的眼睛逐渐睁大，眼中闪烁的光芒颇像是突然发出的赞许。“哇，乔治，真是个好主意。”

乔治・威斯顿挺了挺胸。“我一向只有好主意。”他说。

史楚瑟斯先生是一位认真负责的总经理，自然也就有点爱说话的倾向。两者结合起来，使得这趟参观沿途都有详尽的解说，甚至或许详细过了头。然而，威斯顿太太并不觉得厌烦。事实上，她还好几次打断他的话，请求他以较简单的语言重复一遍，好让葛洛莉雅也能了解。由于自己的口才得到如此的赞赏，史楚瑟斯先生亲切地详述一切，变得更加口若悬河。

而乔治・威斯顿自己，则显得越来越不耐烦。

“对不起，史楚瑟斯，”他在一段针对光电管的讲解中插嘴，“你们工厂里不是有个部门，用的全是机器人劳工呢？”

“呃？喔，有的！没错，的确有！”他对威斯顿太太微微一笑，“这可说是一种恶性循环，机器人创造更多的机器人。当然，我们并没有普遍采用这个模式。原因之一，工会绝不会准许我们这样做。但其中有极少量的机器人，我们可以完全使用机器人来生产，仅仅当作一种科学实验。你知道吗，”他慷慨激昂地推下夹鼻眼镜，抓在手掌中，“工会不了解的是——我现在说的，是个始终非常同情劳工运动的人所说的话——机器人的出现，虽然起初会造成些脱序，但将来终究……”

“同意，史楚瑟斯，”威斯顿说，“可是你说的那个部门——我们能去看看吗？我确信那会非常有意思。”

“可以！当然可以！”史楚瑟斯先生以突兀的动作戴回夹鼻眼镜，再以一声轻咳掩饰他的困窘，“请跟我来。”

他领着三人穿过一道长长的走廊，又走下一段楼梯。相较之下，他在这段路程中相当安静。等到他们进入一间宽广、明亮、充满金属叮当声的房间之后，他的话匣子又打开来，再度向外倾泻滔滔不绝的解说。

“我们到了！”他的声音中带着骄傲，“全是机器人！只有五个人担任监工，他们甚至不必留在这个房间。五年以来，也就是说，自从我们开始这个计划之后，从来没有发生过一桩意外。当然，这里装配的机器人算是比较简单，可是……”

在葛洛莉雅耳中，这位总经理的声音早已成为催人入眠的低语。对她而言，整趟参观旅程似乎相当沉闷，而且毫无意义。尽管的确看到很多机器人，却没有任何一个与小机有些微相似之处，她一律以毫不保留的轻蔑目光打量他们。

而在这个房间里，她注意到根本没有任何人。然后，她的视线落到六七个机器人身上，他们正围在另一头的圆桌旁忙碌工作。她在不敢置信的惊讶中张大眼睛；这个房间太大了，她无法看得十分清楚，但其中一个机器人看来像是——看来像是——就是他！

“小机！”她的尖叫响彻整间厂房。圆桌旁的一个机器人突然晃了一下，手中的工具随即落地。葛洛莉雅高兴得几乎发狂，随即向前走去。在父母都来不及阻止她之前，她便挤过护栏，轻轻落到低了几英尺的另一侧地板上，然后拔腿奔向她的小机。她一面跑一面挥动双臂，连头发都飞扬起来。

至于三个吓呆的大人，他们僵立在原处，看到了激动的小女孩没有看到的东西——一辆巨大而笨重的牵引机，正盲目地逼近指定的路径。

威斯顿只花了几分之一秒的时间回过神来，可是这几分之一秒却决定了一切，因为已经追不回葛洛莉雅了。虽然威斯顿不顾一切地跃过护栏，他的尝试却显然毫无希望。史楚瑟斯先生则疯狂地对监工挥手，要他们停下牵引机，然而监工只是人类，需要时间作出反应。

唯有小机，才能立即且准确地采取行动。

他从反方向冲过来，金属腿迅速跨越自己与小女主人之间的距离。然后，一切都在同一瞬间发生。小机一把抓起葛洛莉雅，速度丝毫不减，因而带起一阵狂风，令她几乎喘不过气。还不清楚发生些什么事的威斯顿，则感到（而不是看到）小机迅速掠过自己，于是不知所措地猛然驻足。小机抱起葛洛莉雅之后半秒钟，那辆牵引机便来到她原先的位置，再向前滚了十英尺，才终于在一阵吱吱声中煞住。

葛洛莉雅这才喘过气来，她的父母则激动地争相拥抱她。挣脱拥抱后，她急切地转向小机。对她而言，刚才只发生了一件事，那就是她找到了她的朋友。

但是，威斯顿太太的表情已从宽心转变成阴郁的疑心。她转向她的丈夫，虽然披头散发、形容狼狈，她仍有办法显得相当威严。“这是你安排的，对不对？”

乔治・威斯顿用手帕擦了擦滚烫的额头。他的手还在发抖，战栗的嘴唇只能弯出一个极微弱的笑容。

威斯顿太太继续推理：“小机不是为工程或制造业设计的，他对他们不会有任何用处。你故意把他摆在那里，好让葛洛莉雅找到他。你自己心里明白。”

“好吧，是我安排的。”威斯顿说，“可是，葛莉丝，我怎么知道这个团圆会这么激烈？小机救了她一命，这点你必须承认。你绝不能再把他送走。”

葛莉丝・威斯顿思量了一番，又转向葛洛莉雅与小机，茫然地望了他们一会儿。葛洛莉雅正紧紧抱住机器人的脖子（好在那是金属制品，她的搂抱会令任何生物窒息），在近乎歇斯底里的狂乱中说些毫无意义的话。小机的两只铬钢手臂（能将一根直径两英寸的钢条弯成麻花）温柔地、怜爱地搂着小女孩，双眼则冒出深深的、深深的红光。

“好吧，”威斯顿太太终于说，“我想可以让他留在我们身边，直到他锈成一团烂铁。”

苏珊・凯文耸了耸肩。“当然，后来他并没有锈掉。那是1998年的事。到了2002年，我们发明了可行动的有声机器人，这个发明自然淘汰了所有的无声机器人，却也似乎令反机器人分子再也忍无可忍。于是在2003至2007年间，除非是进行科学研究，世界大多数的政府都禁止在地球上使用机器人。”

“所以，葛洛莉雅最后还是得放弃她的小机？”

“只怕正是如此。然而，那时她已经十五岁，我猜自然要比八岁时容易接受这种事。话说回来，这是人类一种愚蠢且毫无必要的态度。2008年，差不多在我加入美国机器人的同时，公司的财务状况跌至谷底。起初，我以为我的工作几个月内便会突然叫停，可是我们适时开发了地外市场。”

“当然，然后你们就一帆风顺。”

“并不尽然。我们的第一步，是试图改良我们既有的机型。比如说，那些第一批有声机型。他们约有十二英尺高，非常笨拙，没有多大用处。我们把他们送到水星上，帮助人类在那里建立采矿站，可是那个尝试失败了。”

我惊讶地抬起头来。“是吗？水星矿业公司可是几十亿资本的大企业。”

“现在是这样，但那是第二次尝试才成功的。如果你想知道这些，年轻人，我建议你去访问格里哥利・鲍尔。在2010和2020年代，他和麦克・多诺凡负责我们最困难的案子。我有好多年没有多诺凡的消息，不过鲍尔就住在纽约。他现在已经当祖父了，想到这件事我还是不习惯，我只能将他想成相当年轻的小伙子。当然，那时我也还年轻。”

我试着让她继续说下去。“如果您告诉我一个骨架，凯文博士，我可以请鲍尔先生事后再作补充。”（后来我正是那样做。）她将细瘦的双手摊在书桌上，凝视着它们。“有两三件事情，”她说，“我略知一二。”

“从水星讲起吧。”我建议道。

“好吧，我想第二次水星远征是2015年的事。它是探勘性的，由美国机器人公司和太阳系矿务公司联合资助。成员包括一个仍在实验中的新型机器人，以及格里哥利・鲍尔、麦克・多诺凡……”

第二篇  转圈圈

“激动者一事无成”是格里哥利・鲍尔最常挂在嘴边的口头禅之一。因此，当红发上粘着汗水的麦克・多诺凡沿着楼梯向他滚下来时，鲍尔皱起了眉头。

“怎么搞的？”他说，“崩断指甲了吗？”

“是呀！”多诺凡气呼呼地咆哮，“你一整天都待在底层干什么？”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猛然吐出来，“速必敌一直没回来。”

鲍尔在楼梯上驻足片刻，双眼瞪得老大。但他随即恢复正常，继续一阶阶向上爬。他一直未再开口，直到爬完那段楼梯，他才说：“你派他去采硒吗？”

“是的。”

“他出去多久了？”

“到现在有五个小时了。”

沉默！这是个要命的处境。他们来到水星恰好才十二小时，就已经碰到了最糟的燃眉之急。长久以来，水星一向被视为太阳系中的不祥世界，但这回也未免太夸张了——即使对一个不祥世界而言。

鲍尔道：“从头说起，咱们把事情弄清楚。”

他们来到无线电室——里面满是多少已经陈旧的设备；在他们抵达之前，这些设备已有十年没人碰过。即使只有十年，就科技发展而言，也是一段很长的时间。与2005年所使用的那种机器人相比，速必敌不知先进多少。话说回来，这些年间，机器人学的进展可谓一日千里。鲍尔小心翼翼地摸了摸一个依然发亮的金属表面。室内无处不在的荒废气氛（整个矿站都是如此）带来无比郁闷的感觉。

多诺凡一定也感觉到了。他开口道：“我试着用无线电寻找他，可是徒劳无功。在水星的日照面，无线电毫无用处——反正穿不过两英里，这正是第一次远征失败的原因之一。而我们需要好几周的时间，才能架设好超波装置……”

“这些都别说了。你得到些什么结果？”

“我在短波的波段，收到一个杂乱无章的躯体讯号，除了表明他的位置，并没有任何用处。我一直在用这个方法追踪他，前后有两小时，并且把结果画到了地图上。”

他的臀部口袋里有一张发黄的正方羊皮纸——第一次远征所留下的遗物。他将它掏出来，用力按到桌上，再用手掌抚平。鲍尔则双手交叉胸前，从远距离望着这张地图。

多诺凡用铅笔紧张兮兮地指着。“红十字是硒矿池，是你自己标出来的。”

“是哪一个？”鲍尔打岔道，“麦可・道格尔离去之前，帮我们找到了三个。”

“我自然是派速必敌去最近的那个，距离此地十七英里。可是这又有什么差别？”他的声音中透出紧张的情绪，“这些铅笔黑点标示着速必敌的位置。”

鲍尔装出来的泰然自若终于动摇，双手猛然攫向地图。

“你没开玩笑吗？这是不可能的。”

“你自己看。”多诺凡愤愤不平地吼道。

标示位置的小黑点大致形成一个圆圈，环绕着代表硒矿池的红十字。鲍尔的手摸向自己褐色的八字胡，这是象征焦虑的可靠讯号。

多诺凡补充道：“在我追踪他的两小时内，他绕着那该死的矿池走了四圈。在我看来，他有可能永远走下去。你可了解我们如今的处境吗？”

鲍尔抬头瞥了对方一眼，什么话也没说。喔，是啊，他了解他们如今的处境。它简单得像三段论法一样不证自明——水星上空巨大的太阳所传来的能源，唯有借由光电池组才能为他们所用，但这些光电池却全死光了。

能拯救他们的只有硒元素，而能采到硒的只有速必敌。假如速必敌不回来，就没有硒可用。没有硒的话，就没有光电池组。而没有光电池组——唉，慢慢被烤焦是一种很不愉快的死法。

多诺凡猛力抓了抓蓬乱的红发，以悲苦的语气表达自己的看法。“格里，我们会成为全太阳系的笑柄。怎么一切会这么快就变得这么糟？鲍尔和多诺凡这对最佳搭档被派到水星，来评估以新近技术和机器人重开‘日照面采矿站’的可行性，结果我们头一天就通通搞砸了。这原本是纯然的例行公事，却成了我们一辈子都无法洗刷这个耻辱。”

“也许根本没这个必要。”鲍尔沉着地答道，“如果我们不快点采取行动，别说什么洗刷耻辱，光是活下去都难。”

“别胡说八道！如果你觉得这很可笑，格里，我可不同意。派我们只带着一个机器人来到这里，这简直就是罪行。而认为我们自己能修好光电池组，可是你的高明主意。”

“你这样说就不公平了。这是个共同的决定，你自己心里明白。我们需要的只是一公斤的硒，一个史帝海德介电极板，再加上大约三小时的时间——而纯硒矿池在日照面处处可见。麦可・道格尔的分光反射器五分钟内就帮我们找到三个，对不对？搞什么鬼！我们可不能等到下次的‘水星合’再来。”

“好吧，我们要怎么办？鲍尔，你有了主意。我知道你有，否则你不会这么冷静；你不比我更英雄。继续说，招出来！”

“麦克，我们不能自己去找速必敌——在日照面绝对不行。即使是新式的绝热太空衣，在阳光直射下也撑不过二十分钟。但你知道有句老话‘捉机器人还需机器人。’听好，麦克，事情也许没有那么糟。底层藏有六个机器人，只要他们动得了，我们也许就能利用。只要他们还动得了！”

多诺凡的双眼突然闪现希望的光芒。“你是指第一次远征所留下的六个机器人。你确定吗？他们也许只是人形机械。就机器人的形式而言，十年可是很长的时间，你是知道的。”

“不，他们是机器人。我花了一整天时间跟他们在一起，所以我知道。他们拥有正子脑——当然，十分原始。”他将那张地图放进自己的口袋，“我们下去。”

那些机器人位于最底层——六个都被内容不明的老旧包装箱团团围住。他们体型高大，可谓巨大至极，即使他们坐在地板上，双腿打开来，他们的脑袋仍在七英尺高的半空中。

多诺凡吹了一下口哨。“看看他们的尺寸，好不好？他们的胸围足足有十英尺。”

“那是因为他们采用老式的麦可格菲传动系统。我看过内部构造——你从未见过那么差劲的东西。”

“你为他们充电没有？”

“没有，没理由那么做。我认为他们没有任何问题，连发声膜片的状况都还算良好，他们应该可以讲话。”

他说这番话的时候，已将最近一个机器人的胸板旋开，放进一个直径两英寸的圆球——里面含有微量的原子能，正是机器人的生命之源。安装过程有些困难，但他终究克服了，然后费劲地重新旋上那块板子。（较新型号所使用的无线电遥控装置，十年前根本没听说过。）接着，他又启动了另外五个。

多诺凡不安地说：“他们没有动。”

“还没有给他们命令。”鲍尔简洁地答道。他走回最先启动的那个面前，拍了拍他的胸部：“你！你听见我说话了吗？”

那个巨物的头缓缓垂下，双眼凝视着鲍尔。然后，他以刺耳的呱呱声（像是中世纪留声机发出的声音）说道：“听见了，主人！”

鲍尔咧开嘴，对多诺凡冷笑一下。“你明白了吗？那是第一批有声机器人刚出厂的时代，当时地球似乎即将全面禁止使用机器人。制造者为了对抗这个趋势，便在这些该死的机器里面，装设了妥善而且健全的奴隶情结。”

“结果没什么用。”多诺凡喃喃道。

“对，没有用，但他们的确尽了力。”他再度转向那个机器人，“站起来！”

那机器人慢慢起身，像是一座逐渐隆起的小山。多诺凡仰起头，不禁又吹了一声口哨。

鲍尔说：“你能走到地表去吗？到阳光下？”

为了考虑这个问题，机器人缓慢的脑子运作了半天。然后他说：“可以，主人。”

“很好。你知道‘英里’是什么吗？”

又经过一段考虑，又传来一声迟缓的回答：“知道，主人。”

“那么，我们会把你带到地表，指出一个方向。你沿着那个方向走十七英里，就会在附近碰到另一个机器人，他的个子比你小。目前为止都还了解吗？”

“了解，主人。”

“你要找到这个机器人，命令他回来。如果他不愿意，就要硬把他给抓回来。”

多诺凡抓住鲍尔的袖子。“何不直接派他去取硒？”

“傻子，因为我要速必敌回来。我要找出他出了什么问题。”他又对那机器人说，“好啦，你，跟我来。”

那机器人仍然一动不动，他以隆隆的声音答道：“对不起，主人，但我不能从命。你必须先骑到我身上。”他笨拙的双手已经“啪”的一声合拢，粗钝的十指互相交叉。

鲍尔目瞪口呆，然后捏了捏八字胡。“呃……喔！”

多诺凡的双眼鼓出来。“我们一定要骑在他身上？像骑马那样？”

“我猜就是这样。不过，我不懂为什么。我看不出来——喔，我懂了。我告诉过你，在那些日子里，他们尽可能加强机器人的安全措施。显然，他们为了宣扬机器人的安全性，故意不准他们任意走动，除非有人骑在他们肩膀上。我们现在怎么办？”

“那正是我在想的问题。”多诺凡喃喃道，“不论有没有机器人，我们都不能走出地表。喔，看在圣彼得的份上。”他弹响两下手指，变得越来越激动。“把你身上那张地图给我，我可没白白研究它两个钟头。这里是个采矿站，为何不能利用隧道呢？”

采矿站在地图上是个黑色圆圈，淡色的虚线则代表隧道，它们有如蛛网般由采矿站向外延伸。

多诺凡研究了一下地图底端的符号对照表。“看，”他说，“小黑点是通向地表的开口，这里有一个，距离那个硒矿池或许只有三英里。这里有个数字——他们也不把字写大一点——是13a。如果这些机器人认得附近的路……”

鲍尔向机器人提出这个问题，得到的答案是一句迟钝的“认得，主人”。于是他以满意的口吻说：“去拿你的绝热太空衣。”

这是他们两人第一次穿绝热太空衣——他们昨天抵达时，谁也没想到会有这种需要。穿上太空衣后，他们极不自在地测试着四肢的动作。

与正规太空衣相比，绝热太空衣要臃肿得多，而且丑怪得多；但质地却也轻巧许多，因为它完全由非金属材料制成。它的成分是耐热塑胶与经过化学处理的木栓层，并配备有干燥装置，永保内部空气干爽。在水星表面的太阳烈焰照射之下，这种太空衣能支持二十分钟。而即使再延长五到十分钟，里面的人也不至于真给热死。

那个机器人的双手仍然维持马镫的形状，对于鲍尔变成这副怪模怪样，他未曾显露一丝一毫的惊讶。

通过无线电，鲍尔的声音听来分外刺耳。他说：“你准备好了带我们到13a出口吗？”

“是的，主人。”

很好，鲍尔心想，他们或许欠缺无线电遥控装置，但他们至少装有无线电接收器。“麦克，随便骑上一个。”他对多诺凡说。

他将一只脚放进临时脚镫中，身手利落地向上爬。他发觉座位相当舒适；机器人背部有一团隆起，从形状看来，显然是当座位用的。此外两肩各有一道浅浅的沟槽，是给乘客放腿的地方。而那两只拉长的“耳朵”，它们的用途现在似乎十分明显。

鲍尔抓住两只耳朵，扭转机器人的脑袋，他的坐骑便笨重地转身。“带路，勇士。”但他一点也没有感到宽心。

巨型机器人慢慢前进，以机械性的精确度穿过房门（他们的脑袋与门框距离不到一英尺，因此两人必须赶紧低头），沿着一条狭窄的走廊向前走，不慌不忙的脚步带起单调的隆隆声，最后进入一道气闸。

在他们面前，狭长而没有空气的隧道绵延不绝，令鲍尔不禁佩服第一次远征的成就。他们只有原始的机器人，一切必须从零开始，而他们竟然能做到这种规模。他们或许失败了，但较诸太阳系其他成功的案例，他们的失败却更加难能可贵。

两个机器人以绝不改变的步调，以及绝不拉长的步幅，一步步沉重地向前走去。

鲍尔说：“注意到没有，这些隧道处处灯火通明，而且温度都是地球正常值。空置的这十年之间，也许一直都保持这个样子。”

“怎么会呢？”

“便宜的能源，整个太阳系最便宜的能源。太阳能，你知道吧，而在水星的日照面，太阳能可不得了。因此矿站才会建在阳光下，而不找哪座山的阴影处。它其实是个巨大的能量转换器，热量被转换成电能、光能、机械功等等一切。如此在解决能源问题的同时，矿站也得以自行冷却。”

“听着，”多诺凡说，“这些都非常有教育性，但你可不可以换个话题？你提到的这个能量转换，刚好由光电池组担任主要的角色——而此时此刻，这对我可是个敏感的话题。”

鲍尔含糊地咕哝几声。当多诺凡打破随之而来的沉默时，完全是为了改变话题。“我问你，格里。速必敌到底见了什么鬼？我怎么也想不通。”

在绝热太空衣中耸肩并不容易，但鲍尔仍然试了试。“我不晓得，麦克。你也知道，他百分之百适应水星的环境。高热对他根本不算什么，而且他正是为弱重力场以及凹凸不平的地面所特制的。他不会出错——或者，至少，他应该不会的。”

沉默随即降临。这一次，沉默持续了许久。

“主人，”那机器人说，“我们到了。”

“呃？”鲍尔从半昏睡状态中惊醒，“好吧，带我们离开这里——到地表去。”

他们来到一个窄小的站亭，里面空无一物，甚至没有空气，而且残破不堪。其中一堵墙的上方有个参差的破洞，多诺凡已经用口袋型电筒检视了一番。

“陨石，你说是吗？”他这么问。

鲍尔耸了耸肩。“让它去死吧。这无关紧要，我们出去。”

由一大块黑色玄武岩所构成的高耸峭壁，硬生生切断了阳光，因此在这个没有空气的世界上，他们置身于仿佛深夜的阴影中。而在他们面前，阴影有如刀锋般陡然终止，取而代之的是几乎无法忍受的强烈白光，从岩质地表的无数晶体中窜出来。

“太空啊！”多诺凡喘着气说，“看来真像白雪。”这话的确没错。

鲍尔扫描着水星上此起彼落的闪烁光芒，视线一直延伸到地平线，绚烂的光辉令他心头一凛。

“这一定是个不寻常的地方。”他说，“水星的反照率一般不高，而且大多数土壤是灰色的轻石，有点像月球，你知道吧。这里真美丽，对不对？”

他很庆幸前视板中装有滤光片。姑且不论美丽与否，假如直接透过玻璃目视阳光，他们半分钟内就会变成瞎子。

多诺凡正在看手腕上的弹簧温度计。“老天爷，温度是八十摄氏度！”

鲍尔看了看自己的温度计。“嗯……嗯，是高了点。因为大气的关系，你知道吧。”

“水星的大气？你发癫吗？”

“水星并不是真正的真空。”鲍尔心不在焉地解释。他正调整着附在前视板上的双筒望远镜，被绝热衣包覆的手指，动作十分笨拙。“有一股稀薄的蒸气紧贴它的表面——由易挥发但足够重的元素和化合物组成的蒸气，所以水星的重力留得住它们。你该知道，例如硒、碘、汞、镓、钾、铋，以及挥发性的氧化物。这些蒸气飘进阴影中便会凝结，并释放出热量。这可算是一种巨大的蒸馏器。事实上，你如果用手电筒照一照，也许会发现峭壁这一侧布满——比方说硫黄霜或水银露珠。

“不过，这无关紧要。微不足道的八十度，我们的太空衣多长时间都撑得住。”

鲍尔已经调整好双筒望远镜，因此看来好像一只凸眼蜗牛。

多诺凡紧张地望着他。“看到什么吗？”

对方并没有立即回答，而当他开口时，他的声音听来焦虑且若有所思。“地平线上有个黑色斑点，可能就是那个硒矿池。它在正确的位置上，但我没看到速必敌。”

为了看得更清楚，鲍尔本能地拼命向上爬，直到他摇摇晃晃地站在机器人肩上。他叉开双腿，极目眺望，同时说道：“我想……我想……没错，那绝对是他，他正朝这边跑来。”

多诺凡沿着同伴所指的方向望去。他没有望远镜，却也看得见一个正在移动的微小黑点，在晶状地表的灿烂光辉中十分显眼。

“我看见他了，”他喊道，“我们走吧！”

鲍尔已经跳下来，重新骑到机器人背上。他伸出戴着绝热手套的手掌，用力拍向那巨无霸的粗壮胸膛。“走吧！”

“起——”多诺凡喊道，并用脚跟猛踢两下，真像是在骑马。

两个机器人出发了。在这个没有空气的世界上，他们规律而沉重的脚步无声无息，因为绝热太空衣的非金属质料不会传递声波。有的只是一阵阵节奏性振动，刚好在人类的听力范围之外。

“快点。”多诺凡喊道，可是节奏并未改变。

“没用的。”鲍尔大声回应，“这些破铜烂铁只有一种速度。你以为他们配备有‘选择性变速屈肌’吗？”

他们已经穿出阴影，白热的阳光倾泻下来，像液体一样注满了他们四周。

多诺凡不自觉地弯下腰。“呜！这是我的想象，还是我真感觉热？”

“你马上会感觉更热。”他的同伴没好气地答道，“你好好盯着速必敌。”

现在，机器人SPD-13来到他们看得一清二楚的距离。当他以从容的速度大步跑过凹凸不平的地表时，优美的流线形躯体发出耀眼的强光。当然，他的名字源自他的序号字母，纵使如此，这个名字却是名副其实。因为在美国机器人与机械人公司生产的各类机器人当中，SPD型属于动作最迅速的一类。

“嘿，速必敌。”多诺凡一面叫嚷，一面疯狂地挥手。

“速必敌！”鲍尔叫道，“过来这里！”

转瞬间，游荡的机器人与两人之间的距离迅速缩短——主要是速必敌的功劳，而不是多诺凡与鲍尔胯下那两只有十年历史的古董坐骑。

此时双方已经足够接近，他们注意到速必敌的步伐带着一种奇特而起伏的蹒跚，一种明显的左踉右跄。然后，当鲍尔再度挥手，并将最大电力送到头戴式无线电发送器，准备再一次高声呼叫时，速必敌抬起头来，看到了他们。

速必敌猛然停下脚步，在原地站了一会儿——仅带着轻微的、不定的摇摆，仿佛是一棵在微风中摆荡的小树。

鲍尔喊道：“好了，速必敌。孩子，过来这里。”

就在这个时候，速必敌的声音首度在鲍尔的耳机中响起。

他说：“热狗，我们来玩游戏。你捉我，我捉你；没有爱能把我们的刀切成两半。因为我是一朵小金凤花，可爱的小金凤花。呼！”他突然向后转，冲着来时的方向拔腿飞奔，速度与冲量之大，连烧硬的尘土块都被他踢得飞起来。

当他退到远方之际，他的最后一句话是：“一棵老橡树下，长着一朵小花。”接着是一阵诡异的金属咔嗒声，很可能相当于机器人在打嗝。

多诺凡有气无力地说：“他从哪里学来吉尔伯和苏立文的歌词？喂，格里，他……他八成是喝醉了。”

“假使你没告诉我，”对方愤愤地应道，“我永远想不到。我们回到峭壁去，我快被烤焦了。”

后来，打破绝望沉默的是鲍尔。“首先可以肯定，”他说，“速必敌没有喝醉——不像人类那样喝醉——因为他是机器人，而机器人是不会醉的。然而，他一定出了什么毛病，对机器人而言，就相当于醉酒。”

“对我而言，他就是喝醉了。”多诺凡以强调的口气说，“而我唯一知道的是，他以为我们正在玩游戏。其实我们不是，这是生死攸关的大事，要死还会死得很难看。”

“好啦，别催我。机器人就是机器人，一旦我们找出他有什么毛病，我们便有办法修好，那一切就解决了。”

“一旦！”多诺凡没好气地说。

鲍尔并未理会他。“速必敌百分之百适应正常的水星环境，可是这个地区——”他用手画了一个大圈，“则绝对反常，这就是我们的线索。好，这些晶体是打哪儿来的？它们可能是由一团逐渐冷却的液体形成；但你哪里找得到这么热的液体，甚至能在水星的阳光下冷却？”

“火山活动。”多诺凡随即提出这个设想，鲍尔的身子立刻绷紧。

“黄毛小儿口中常能吐出真理。”他以微弱而诡异的声音说，接下来，维持了五分钟一动不动的姿势。

然后他说：“听好，麦克，当你派速必敌去采硒的时候，你是怎么对他说的？”

多诺凡吃了一惊。“真该死——我不知道，我只是告诉他去取硒。”

“是的，我知道。可是你怎么说呢？试着想起确切的字句。”

“我说……呃……我说，‘速必敌，我们需要一些硒。你能在某某地方采到，去吧。’就是这样，你还指望我多说些什么？”

“你在命令中没强调是紧急事件，对不对？”

“何必呢？这纯粹是例行公事。”

鲍尔叹了一口气。“好吧，现在说这些为时已晚——但我们可有的受了。”他已经从机器人身上爬下来，正背靠着峭壁坐着。多诺凡来到他身边，两人手拉着手。远处，火热的太阳似乎在虎视眈眈地等着他们。那两个巨型机器人紧邻着两人，却像是隐形的一样，只有两对暗红色的光电眼，正一眨不眨、一动不动、漠不关心地凝视着他们。

漠不关心！正像这个要命的水星一样，它的不祥和它微小的体积恰成反比。

鲍尔的声音透过无线电传到多诺凡耳中，听来紧张兮兮。“好，听着，我们从机器人学三大法则开始分析起——那是机器人正子脑中最根深蒂固的三个原则。”在黑暗中，他扳起戴着手套的手指数着。

“我们数数看：一，机器人不得伤害人类，或因不作为而使人类受到伤害。”

“对！”

“二，”鲍尔继续说，“除非违背第一法则，机器人必须服从人类的命令。”

“对！”

“而第三法则是，在不违背第一及第二法则的情况下，机器人必须保护自己。”

“对！我们又推出些什么呢？”

“这就足以解释一切。各个法则之间的冲突，由脑中不同的正子电位负责摆平。假如一个机器人正走向险境，并了解这个危险，第三法则所自动产生的电位便会令他回头。但假设你命令他走入险境，这样一来，第二法则产生一个高于前者的反向电位，机器人便会冒着自身的危险服从命令。”

“好吧，我知道了。那又怎么样？”

“我们再来讨论速必敌的情形。速必敌是最新的机型之一，极度专业化，而且和一艘战舰一样昂贵。他可不是能让你轻易毁坏的东西。”

“所以呢？”

“所以第三法则曾被加强——顺便告诉你，在SPD型的使用注意事项中，特别提到了这一点——因此他对危险的敏感度异常地高。另一方面，当你派他出去采硒时，你只是随口下达命令，没有作特别的强调，因而第二法则产生的电位相当微弱。慢着，别激动，我只是在陈述事实。”

“好吧，继续说，我想我了解了。”

“你懂得这个道理了，是吗？硒矿池的中心存在着某种危险，当他越来越接近，危险的程度便越来越高。而在他和矿池达到某个距离时，原本异常高的第三法则电位，便刚好抵消原本异常低的第二法则电位。”

多诺凡激动得站了起来。“而这就达到一个平衡，我懂了。第三法则驱使他回来，而第二法则驱使他前进……”

“所以他就绕着硒矿池周围兜圈子，始终留在电位平衡点所构成的轨迹上。除非我们采取什么行动，否则他会永远留在那个圆圈上，表演令人难忘的转圈圈。”然后，他以更加若有所思的语气说：“对了，这就是让他像个醉汉的原因。在电位平衡的状态下，他脑中一半的正子径路都不灵光。我不是机器人专家，但这点似乎很明显。说不定，他刚好无法再控制他的随意机件，就像喝醉的人那样。非——常有趣。”

“但危险又是什么呢？假如我们知道他在逃避什么……”

“是你自己提出的假设，火山活动。就在那个硒矿池上方某处，有一股从水星肚子里冒出的气体。二氧化硫、二氧化碳——还有一氧化碳。数量极多——而且是在这种温度下。”

多诺凡大声咽下一口口水。“一氧化碳碰到铁，就会生成挥发性的羰基铁。”

“而一个机器人，”鲍尔补充道，“主要的成分就是铁。”然后，他又绷着脸说：“再也没有比逻辑推理更妙的东西。除了解决之道，我们已经得到这个问题的一切答案。我们自己取不到硒，它还是太远了。我们不能派这些机器马去，因为他们自己无法行动；他们也无法载着我们迅速来回，而不让我们被烤脆。我们又捉不到速必敌，因为那个醉鬼以为我们在玩游戏，他的时速高达六十英里，我们却只有四英里。”

“假如你或我单独去，”多诺凡试探性地说，“尽管回来时已经熟了，至少另一个人还活着。”

“是啊，”换来的是一句讽刺的回答，“这会是个最高贵的牺牲——只不过无论谁去，在他抵达那个矿池之前，就已经没办法再下命令，而没有命令，我可不认为这种机器人会自动折回这座峭壁。算算看！我们距离矿池有两三英里——就算两英里吧——这种机器人时速四英里；而我们躲在太空衣内，只能撑二十分钟。别忘了，还不只高温而已，太阳辐射中的紫外线等等也会致命。”

“唉……唉，”多诺凡说，“只差十分钟。”

“这十分钟等于永恒。还有一件事，既然第三法则电位能阻止速必敌前进，金属蒸气所构成的大气一定含有不少一氧化碳——因此一定有不少腐蚀作用。他在那里已经有好几小时——我们又怎么知道，比方说，他的一个膝关节不会突然失灵，使他倒地不起。这不只是个动脑筋的问题——我们还必须脑筋动得快！”

深沉、阴郁、令人沮丧的沉默！

这个沉默最后由多诺凡打破，为了压抑激动的情绪，他的声音不由得打战。他说：“既然我们无法借由新的命令提高第二法则的电位，反其道而行怎么样？假如我们增加危险的程度，就会提升第三法则的电位，这样便能驱使他回头。”

鲍尔的前视板转向他，等于提出一个无声的问题。

“你想想看，”多诺凡谨慎地解释，“要驱使他挣脱这个回路，我们唯一需要做的，就是增加他周围的一氧化碳浓度。嗯，矿站里有一间完善的分析实验室。”

“自然的事。”鲍尔表示同意，“这是个采矿站。”

“好的。那里一定有许多磅的草酸，沉淀钙用的。”

“太空啊！麦克，你是个天才。”

“是啊——是啊。”多诺凡不亢不卑地承认，“我只不过刚好记得，草酸遇热会分解成二氧化碳、水，以及令人难忘的一氧化碳。大学化学，你知道的。”

鲍尔站了起来。在起身前，他已经唤起其中一个机器人。用的办法很简单，只是使劲一敲机器人的大腿。

“嘿，”他叫道，“你能投球吗？”

“啊，主人？”

“算了。”鲍尔暗自诅咒那机器人的迟钝脑袋。然后，他抓起一块砖头大小的岩石。“拿着，”他说，“把它投到那个弯弯曲曲的裂缝正后方，砸向那片蓝色的晶体。你看到没有？”

多诺凡拉拉他的肩膀。“太远了，格里，几乎在半英里外。”

“安静。”鲍尔答道，“这是在水星重力场中，由一条钢臂所进行的投掷。等着瞧，好不好？”

这时，机器人的眼睛正在用机械性准确的立体视觉测量着距离。他的手臂掂了掂投射体的重量，便开始向后伸。在黑暗中，他的一举一动完全不可见，但在他挪动身躯之际，突然出现一声巨响。几秒钟后，那块岩石如黑影般飞到阳光下。没有空气阻力使它减速，也没有强风令它偏向——当它砸向地面时，溅起的晶体正好来自那片“蓝色区域”。

鲍尔高兴得呱呱叫，又大声喊道：“我们回去拿草酸吧，麦克。”

在返回隧道的半途，正当他们钻进那个残破的亭站时，多诺凡绷着脸说：“自从我们来追速必敌，他就一直徘徊在硒矿池的这一侧。你注意到没有？”

“有。”

“我猜他是想要玩游戏。好吧，我们会跟他玩游戏！”

数小时后他们又回到原地，带着几瓶各三公升的白色化学物质，以及两张拉长的脸。因为光电池组的耗损速率比预期中更快。两人怀着严肃的目的，默默地驾着机器人来到阳光下，朝向等在那里的速必敌前进。

速必敌向他们慢慢跑来。“我们又碰面了。嘻！我列了一张小小的名单，手风琴演奏家；凡是吃薄荷的人，都要向你脸上喷一喷。”

“我们倒是会在你脸上喷点东西。”多诺凡喃喃道，“格里，他有点跛。”

“我注意到了。”那是一句低沉而忧虑的回答，“如果我们不赶紧行动，一氧化碳迟早会毁掉他。”

现在他们小心翼翼地凑近，几乎可算蹑手蹑脚，以免吓跑这个彻底失去理智的机器人。当然，鲍尔距离目标还是太远，无法看得真切，但即使如此，他也已经可以发誓，那个精神失常的速必敌正准备开溜。

“发射吧，”他喘着气说，“数到三！一——二——”

两只钢臂向后伸，再同时向前挥动。两个玻璃瓶立刻打着转，沿着两条又高又长的平行弧线飞出去；在不可思议的灼热阳光下，像是两颗闪闪发亮的钻石。在两下无声的爆裂中，它们在速必敌正后方砸得粉碎，草酸粉末随即有如灰尘般飞扬。

在水星阳光的高热照射下，鲍尔知道，它会像苏打水一样起泡。

速必敌转身望去，然后慢慢退开——也慢慢加快速度。前后有十五秒的时间，他踏着不稳的步伐，一蹦一跳地对准两人奔去。

鲍尔一下子没听清楚速必敌说什么，不过他还是听到一句，似乎像是：“爱人的剖白低声细语倾诉时。”

他转过头去说：“退回峭壁去，麦克。他已经挣脱回路，现在他会接受命令了。我越来越热。”

他们的坐骑迈着缓慢而单调的步伐，蹒跚地带他们回到阴暗处。直到他们进入阴影，突然被一阵凉爽的感觉包围，多诺凡才回头瞧了瞧。“格里！”

鲍尔回头一看，几乎要失声尖叫。速必敌现在放慢速度——变得非常慢——方向却刚好相反。他正在挪移，挪回原先的回路，而且速度逐渐增加。在双筒望远镜中，他看来极其接近，却是可望而不可及。

多诺凡狂乱地喊道：“抓他！”同时驱策他的机器人上路，鲍尔却把他叫回来。

“你抓不到他，麦克——没有用的。”他在机器人的肩头上坐立不安，又一筹莫展地握紧拳头，“见鬼了，为什么我在一切结束后五秒钟才明白过来？麦克，我们浪费了好几小时。”

“我们需要更多的草酸，”多诺凡顽固地断言，“这次的浓度不够高。”

“就算七吨也不够——而且即使够，我们也没时间准备，一氧化碳正在腐蚀他。麦克，你看不出是怎么回事吗？”

多诺凡冷冷地说：“看不出。”

“我们只是在建立一个新的平衡。当我们制造出更多的一氧化碳，提高第三法则电位时，他就向后退，直到重新处于平衡状态——而当一氧化碳飘散后，他又向前移动，再度达到原先的平衡。”

鲍尔的声音听来悲惨无比。“又是转圈圈的老套。我们可以推推第二法则，拉拉第三法则，到头来却一事无成——顶多只能改变平衡的位置。我们一定要跳出这两条法则。”说完，他推了推胯下的机器人，凑近多诺凡，两人变成面对面坐着，成了黑暗中两个模糊的阴影。他悄声道：“麦克！”

“这就是结局吗？”多诺凡硬邦邦地说，“我想我们该走回矿站，等着电池组报销，两人握握手，吃一颗氰化物，像个绅士那样死去。”说完干笑了几声。

“麦克，”鲍尔郑重地再度唤道，“我们一定得抓回速必敌。”

“我知道。”

“麦克，”鲍尔又叫了他一声，犹豫一会儿后才继续说，“第一法则总是存在的。我想到过——早想到了——但那是走投无路的办法。”

多诺凡抬起头来，他的声音又有了生气。“我们已经走投无路了。”

“好吧。根据第一法则，机器人不能因不作为而使人类受到伤害。第二和第三法则不能和它抗衡，麦克，绝对不能。”

“即使当机器人成了半个疯——唉，他醉了，你自己也知道。”

“这是我们必须冒的险。”

“少废话。你打算怎么做？”

“我打算走出去，看看第一法则会起什么作用。假如它不能打破那个平衡，那就管他妈的——只不过是现在和三四天后的差别。”

“慢着，格里。别忘了人类也有行为法则，你不能就这么走出去。想个抽签的方式，让我也有个机会。”

“好吧。看谁先算出十四的立方。”然后，他几乎立刻说，“二千七百四十四。”

多诺凡觉得他的机器人被鲍尔的坐骑突然推了一把，接着鲍尔便进入阳光下。多诺凡张开嘴巴想要大叫，又“咔嗒”一声闭了起来。这该死的笨蛋当然是预先算出了十四的立方，而且还是故意的，他就是这样的人。

太阳比先前更为炎热，鲍尔觉得背部的腰际一阵奇痒。或许是想象吧，却也可能是硬辐射已经开始渗透绝热太空衣。

速必敌正望着他，但没有拿吉尔伯与苏立文的疯话当欢迎词。这点真要感谢上帝！可是他却不敢靠得太近。

当速必敌开始后退，谨慎地一次退一步时，鲍尔还在三百码外。他马上停住，从机器人的肩头跳下来，落到晶状的地面，带起轻微的响声与四散纷飞的碎片。

他改以步行前进，但地面多砂砾，走起来很滑，弱重力场更使得他寸步难行。此外，他的脚底还被烫得又痛又痒。他转过头去，向峭壁的黑暗阴影望了一眼，心里明白他已经走得太远，不可能再回头——无论是自己走回去，还是借助于那个古董机器人。现在非速必敌不可，否则就是死路一条，这种想法令他感到胸部郁闷。

够远了！他停了下来。

“速必敌，”他叫道，“速必敌！”

面前这个光润的新式机器人犹豫了一下。他停住后退的脚步，不久却又开始后退。

鲍尔试图在声音中加入恳求的语气，却发觉并不需要如何假装。“速必敌，我一定得回到阴暗处，否则太阳会把我晒死。这是生死关头，速必敌，我需要你。”

速必敌向前走出一步，随即驻足。他开了口，但鲍尔一听便发出呻吟，因为他说的是：“当你头痛欲裂躺在床上辗转反侧无法成眠……”声音至此逐渐消失。基于某种原因，鲍尔竟抽空喃喃道：“艾俄兰斯。”

热得像是置身烤炉！他眼角瞄到一点动静，昏沉沉地转头望去，随即惊讶无比地瞪大眼睛。因为他骑来的那个巨型机器人正在移动——朝他自己移动，虽然没有人骑在他身上。

那机器人还说：“对不起，主人。没有主人在我身上，我本来一定不得走动，可是你身处险境。”

当然，第一法则电位高于一切。但是他可不要那个笨拙的古董，他要速必敌。他一面避开，一面疯狂地摆手。“我命令你别过来，我命令你停下来！”

根本没有用，谁也无法战胜第一法则电位。那机器人蠢蠢地说：“主人，你身处险境。”

鲍尔绝望地环顾四周。他根本看不清楚，他的头脑热得发昏，吸入的空气像是一团火，周围的地面则成了闪烁的光雾。

他最后一次以绝望的声音大叫：“速必敌！我快死了，他妈的！你在哪里？速必敌，我需要你。”

他仍在跌跌撞撞地向后退，一心只想躲避那个他不想要的巨型机器人。突然间，他感到几根钢铁手指抓住他的手臂，耳中则响起一个忧心且充满歉意的金属嗓音。

“老天爷，老板，你在这里做什么？我又在做什么……我脑中一团混乱……”

“别管啦，”鲍尔无力地喃喃道，“带我到峭壁的阴暗处——赶快！”他最后的感觉是被抱到半空中，以及迅速的运动与火热的高温，然后他就昏过去了。

他醒来的时候，多诺凡正俯身望着他，脸上带着焦虑的笑容。“你还好吗，格里？”

“很好！”他答道，“速必敌在哪里？”

“就在这里。我刚才派他到另一个硒矿池去——这回命令他不计一切代价取回硒来。他只用了四十二分零三秒，我测了时间。为了转圈圈的事，他直到现在还道歉不已。他不敢来到你面前，生怕你会骂他一顿。”

“把他拖来，”鲍尔命令道，“那不是他的错。”他伸出一只手，抓住速必敌的金属爪子，“没事了，速必敌。”然后，他又对多诺凡说：“你知道吗，麦克，我正在想……”

“什么！”

“这个嘛——”他抹了抹脸，空气是如此凉爽宜人，“你可知道，等我们让这里一切就绪，速必敌也通过实地测试后，他们要送我们到一个太空站……”

“不会的！”

“会的！至少在我们出发前，凯文那老小姐是这么告诉我的。当时我什么也没说，因为我准备抗拒这整个主意。”

“抗拒？”多诺凡叫道，“可是……”

“我知道，现在我却不在乎了。摄氏零下二百七十三度，难道不会很舒服吗？”

“太空站，”多诺凡说，“我来啦。”

第三篇  理 性

半年后，他们的看法改变了。巨日的烈焰被太空的一片漆黑所取代，可是就检验实验型机器人这项工作而言，外在环境的变化并没有多大意义。无论背景如何，需要面对的都是莫测高深的正子脑——根据那些天才工程师的说法，它应该会这样那样工作。

可惜实际上并非如此。鲍尔与多诺凡来到太空站还不到两周，便发现了这个事实。

格里哥利・鲍尔一字一顿地强调：“一星期前，多诺凡和我把你拼装起来。”他拉了拉褐色八字胡的末端，疑惑不已地皱起眉头。

“五号太阳站”的主管室相当安静——只有深处那台巨大的能束定向器，不时发出轻柔的呜呜声。

机器人QT-1纹风不动地坐着。在昼明灯照耀下，他身上各处的金属板熠熠生辉。而他的眼睛（一对光电管）所射出的红色光芒，则稳稳固定在位于桌子另一侧的地球人身上。

鲍尔压抑住突如其来的神经过敏。没错，这些机器人拥有奇特的头脑。喔，机器人学三大法则依然有效，它们必须有效。美国机器人公司所有的成员，上至罗伯森本人，下至新来的清洁工，全都会坚持这一点。因此QT-1是安全的！然而——QT型是同类机器人的第一种型号，而这个机器人又是QT系列的第一个。纸上那些弯弯曲曲的数学符号，碰上真实的机器人，并非总是最能令人心安的保障。

最后，那个机器人终于开口。他的声音具有冰冷的音色，那是金属发声膜片必有的特质。“鲍尔，你可了解这样一番陈述的严肃性吗？”

“小可爱，总得有东西把你造出来。”鲍尔指出这一点，“你自己也承认，一星期前，你的记忆似乎从空无一物突然变得应有尽有。而我正在对你解释，是多诺凡和我利用我们收到的组件，把你拼装起来的。”

小可爱竟然以人类般神秘莫测的神态，审视着自己修长而柔软的手指。“我觉得应该有个比这更令人满意的解释，因为‘你们制造我’似乎是不可能的事。”

地球人相当突兀地哈哈大笑。“奉地球之名，为什么？”

“称之为直觉吧，目前为止只能这样说。不过，我打算把它推论出来。一连串有效的推论，唯一的结果就是确定出真理。我要坚持下去，直到达到目的为止。”

鲍尔站起来，坐到那个机器人身边。他对这架古怪的机器突然感到强烈的同情。普通的机器人，正子径路中有着根深蒂固的欲念，只想尽力做好自己在站内特定的工作，而它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他将一只手放到小可爱的钢铁肩膀上，那块金属摸起来又冷又硬。

“小可爱，”他说，“我要试着对你解释一件事。你是第一个对本身的存在表现出好奇的机器人——而我想，也是第一个真正聪明到能了解外界的。来，跟我来。”

机器人利落地站直身子，跟在鲍尔后面。他的脚底是厚实的发泡橡胶，走起路来无声无息。地球人碰了碰一个按钮，墙上一块正方形区域迅速滑开。一块厚而透明的玻璃呈现出太空的景观——其中布满星辰。

“我在轮机室的观景舷窗中看到过。”小可爱说。

“我知道，”鲍尔说，“你认为这是什么？”

“看起来像什么就是什么——它是一团紧贴着这块玻璃的黑色物质，上面散布着许多小光点。我知道，我们的定向器将能束射向某些光点，总是相同的那几个。此外这些光点会移动，而能束也跟着它们移动。就是这样了。”

“很好！现在我要你仔细听着。这团黑色是一片虚空——无限延伸的广大虚空。而那些小光点，则是由充满能量的物质所组成的巨大团块。它们都是球形的，有些直径达好几百万英里——而这个太空站全长只有一英里。它们看来那么小，是因为它们遥远得不可思议。

“我们的能束所对准的那些光点则比较近，而且体积小得多。它们温度低，质地坚硬，表面上住着许多像我们这样的人类——共有好几十亿。多诺凡和我就是从这些世界之一来的。我们的能束为这些世界提供能源，而能源则来自一个刚好离我们很近的巨大白炽球体。我们称这个球体为太阳，它在太空站另一侧，所以你看不见。”

小可爱在舷窗前保持一动不动的姿势，像是一座钢铁塑像。然后，他头也不回地说：“哪个特别的光点是你所声称的故乡？”

鲍尔找了一下。“它在那里，角落处最亮的那颗，我们管它叫地球。”他咧嘴一笑，“令人难忘的地球。那里总共有三十亿人口，小可爱——再过两个星期左右，我就要回到他们身边。”

然后，怎么也想不到，小可爱竟然漫不经心地哼起歌来。他的哼声没有调子，却有一种如同拨动琴弦的奇妙音质。它来得急去得快，不久便戛然而止。“但我又是从哪里来的呢，鲍尔？你还没有解释我的来历。”

“剩下的就简单了。在这些转送太阳能到各行星的太空站建成之初，它们一律由人类管理。然而，由于高温、硬性太阳辐射，以及电子风暴，使这个岗位上的工作分外困难。于是我们研发出机器人来取代人力。如今，每个太空站只需要两名人类主管。我们甚至想把这两个人也去掉，于是你便登场了。你是有史以来最高级的一款机器人，假如你能展现独力管理这座太空站的能力，那么以后除了运送换修的零件，就再也不需要人类来到这里。”

鲍尔抬起手，金属视窗盖立即回到原位。他走回桌旁，抓起一个苹果，在袖子上擦擦便咬了一口。

机器人用双眼射出的红光紧随着他。“你指望我相信，”小可爱慢慢地说，“你刚才汇报的这个复杂且难以置信的假说吗？你把我当成了什么？”

鲍尔将苹果渣吐到桌上，涨红了脸。“哇，你他妈的，这不是什么假说，这些都是事实。”

小可爱以不悦的口吻说：“直径好几百万英里的能量球体！上面住了三十亿人的世界！无限的虚空！抱歉，鲍尔，可是我不相信。我会自己把这件事弄清楚，再见。”

他立刻转身，大步走出那个房间。走到门口时，他与麦克・多诺凡擦肩而过，对他严肃地点了点头，便沿着走廊渐行渐远，毫不理会跟在身后的惊异目光。

麦克・多诺凡抓乱一头红发，并对鲍尔投以恼怒的一瞥。“那堆会走路的破烂说些什么？他不相信什么？”

对方愤愤地扯了扯胡子。“他是个怀疑论者。”他以愤愤的口气答道，“他不相信他是我们制造的，也不相信地球或太空或恒星的存在。”

“秃秃的土星啊，我们碰到个发疯的机器人。”

“他说他要自己想清楚这一切。”

“好吧，”多诺凡以温柔的声音说，“我真希望他弄清楚之后，会纡尊降贵地把一切解释给我听。”然后，又突然怒不可遏地说：“听好！如果那团金属敢对我说任何那样的话，我会把那个铬钢头颅从他的躯干上敲掉。”

他一屁股坐下来，从外套的内侧口袋掏出一本平装侦探小说。“反正那个机器人令我毛骨悚然——太他妈的爱追根究底！”

小可爱轻轻敲了敲门，走了进来。麦克・多诺凡正在吃一个夹着莴苣和蕃茄的特大三明治，忍不住咆哮一声。

“鲍尔在吗？”

多诺凡的声音听来沉闷，还不时被咀嚼打断。“他在搜集电子流函数的数据。看来，我们像是正迎向一场风暴。”

说着说着格里哥利・鲍尔就进来了，目光固定在手中的方格纸上。他猛然坐下，将几张纸摊在面前，开始以潦草的符号计算起来。多诺凡一面越过他的肩头探望，一面嘎吱嘎吱嚼着莴苣，还掉下不少面包屑。小可爱则默默等待。

鲍尔抬起头来说：“ζ位势正在上升，不过速率缓慢。话说回来，这些电子流函数变幻无常，我不知道会出现什么结果。喔，嗨，小可爱。我以为你在监督传动棒的更新作业。”

“完工了。”机器人平心静气地说，“所以我到这里来，跟你们两位谈谈。”

“喔！”鲍尔看来很不自在，“好吧，请坐。不，不是那张椅子。它有条腿吃不上力，而你的重量可不轻。”

机器人依言照做，再以平和的口吻说：“我已经有了结论。”

多诺凡吹胡子瞪眼，将未吃完的三明治放到一旁。“如果是任何疯疯癫癫……”

他的同伴不耐烦地挥手示意他闭嘴。“继续说，小可爱，我们听着呢。”

“过去这两天，我一直在集中精神自我省思。”小可爱说，“得到的结论无比有趣。我从一个我觉得十分确定的假设出发——因为我思考，所以我存在……”

鲍尔呻吟道：“喔，木星啊，一个机器笛卡儿。”

“笛卡儿是谁？”多诺凡追问，“听着，我们可有必要坐在这里，听这个金属疯……”

“安静点，麦克！”

小可爱继续泰然道：“而紧接着出现的问题是——我存在的起因究竟为何？”

鲍尔下巴一沉，露出坚毅的表情。“你在钻牛角尖。我已经告诉过你，你是我们制造的。”

“而你要是不相信我们，”多诺凡补充道，“我们很乐意把你拆掉！”

机器人摊开两只强壮的手掌，做出不赞同的手势。“我不接受任何权威。一项假说必须以理性作后盾，否则毫无价值——而‘我是你们制造的’这项假设，抵触了所有的逻辑论断。”

多诺凡突然捏紧拳头，鲍尔赶紧按住他。“你到底为什么这样说？”

小可爱笑了几声。那是非常不似人类的笑声——是他至今发出的声音中最像机器的一种。它尖锐且带有爆音，像节拍机一样规律，而且音调一成不变。

“看看你们。”最后他终于说，“我这么讲并无轻蔑之意，可是看看你们！你们的组成材料软弱无力，缺乏持久性和强度，能量则来自有机物质的低效率氧化作用——就像那个。”他不屑地指了指多诺凡吃剩的三明治，“每隔一段固定时间，你们就会陷入昏迷；而温度、气压、湿度或辐射强度的最小一点变化，都会削弱你们的效率。你们只是暂时的代用品。

“反之，我是个完美的成品。我直接吸收电能，并以几乎百分之百的效率使用。我由坚固的金属制成，一直不断保持清醒，而且能轻易克服极端的环境。上述这些事实，再加上一项不证自明的命题——没有任何生灵能创造出优于自身的生灵，便足以粉碎你那个愚蠢的假说。”

当多诺凡一跃而起，两道红棕色眉毛皱成一条时，他原先的喃喃咒骂变得清晰可闻。“好吧，你这个铁矿石的私生子，如果你不是我们制造的，又是谁的产品呢？”

小可爱严肃地点了点头。“很好，多诺凡。那正是下一个问题。显然，我的创造者一定比我自己更强大，所以只有一个可能。”

两个地球人一脸茫然，小可爱则继续说：“这座太空站的活动核心是什么？我们大家服侍的是什么？吸引我们所有注意力的又是什么？”他满怀期待地等待答案。

多诺凡转头望向同伴，露出一副惊骇的表情。“我猜这个镀锡的疯癫说的是能量转换器。”

“是吗，小可爱？”鲍尔咧嘴一笑。

“我说的是主宰。”这是一句冷峻而尖锐的回答。

听到这句话，多诺凡忍不住纵声狂笑，鲍尔自己则发出稍加克制的吃吃笑声。

小可爱已经站起来，发光的双眼轮流扫视两个地球人。“这无论如何是事实，你们拒绝相信并不令我惊讶。我可以确定，你们两个留在这里的时间不多了。鲍尔自己说过，最初只有人类服侍主宰；后来出现了机器人，负责例行的工作；最后，由我自己接替主管的职务。这些事实无疑千真万确，可是他的解释完全不合逻辑。你们想听听这一切背后的真理吗？”

“说吧，小可爱，你真逗。”

“主宰最初创造的是人类，他们是最低级的仆人，最容易制造。他又逐渐以机器人取代他们，因为机器人较高一级。终于，他创造了我，以取代最后几个人类。从现在起，由我来服侍主宰。”

“你不可以做这种事，”鲍尔厉声道，“你要服从我们的命令，闭起嘴巴默默工作，直到我们确定你能管理转换器为止。听好！是转换器——不是什么主宰。假如你不能令我们满意，你就会被解体。现在——如果你不介意——你可以走了。还有，带着这份资料，把它正确归档。”

小可爱接下递给他的那些图表，一言不发地走了。多诺凡重重靠在椅背上，将粗壮的手指插进头发里。

“这个机器人会惹麻烦，他全然疯了！”

在控制室中，转换器的催眠嗡嗡声更为响亮，其中还夹杂着盖革计数器的咯咯声，以及五六个小讯号灯此起彼落的蜂鸣声。

多诺凡从望眼镜中收回视线，并打开昼明灯。“四号太空站的能束准时抵达火星，我们可以切断我们的了。”

鲍尔心不在焉地点了点头。“小可爱在下面的轮机室。我会对他发讯号，他能处理这件事。听好，麦克，你对这些数字有什么看法？”

对方瞟了一眼，马上吹了一声口哨。“乖乖，那是我所谓的伽马射线强度。太阳公公可是精力充沛，好啊。”

“是啊，”鲍尔没好气地应道，“而且面对这场电子风暴，我们的情况也不妙。地球能束刚好在它可能的路径上。”他气咻咻地将椅子推离桌面，“妈的！它要是在换班前还没来就好了，但那还有十天的时间。嘿，麦克，你下去看着小可爱，好不好？”

“没问题，丢给我一些杏仁。”他抓住丢过来的袋子，便向升降机走去。

升降机平稳地下滑，来到巨大的轮机室，前方是一条狭窄的通道。多诺凡倚着护栏向下望，数台巨大的发电机正在运作，几根Ｌ型管响着弥漫整个太空站的低沉呼呼声。

他能辨认出小可爱巨大而闪闪发亮的躯体。小可爱站在火星Ｌ型管旁，正聚精会神望着一组合作无间忙碌工作的机器人。

不久多诺凡便僵住了。那些与Ｌ型管相较之下形同侏儒的机器人，正在那根巨型管子前排成一列，一个个深深低着头，小可爱则在队伍旁边慢慢走来走去。十五秒钟后，随着一下盖过所有嘈杂声响的叮当声，那些机器人通通跪了下去。

多诺凡一面哇哇叫，一面跑下狭窄的楼梯。他冲到那些机器人面前，脸色与一头红发相差无几，紧握的双拳凶猛地在半空挥舞。

“你们这些没头脑的笨蛋，在搞什么鬼？好啦！赶快去弄Ｌ型管。假如今天结束之前，你们不能把它拆开来清理干净，然后装回去，我就用交流电把你们的脑袋煮成糨糊。”

没有一个机器人动弹一下！

就连位于另一端的小可爱——唯一站着的一个机器人——也保持沉默，双眼紧盯着面前这座巨大机械的幽暗深处。

多诺凡用力推了推最近的一个机器人。

“站起来！”他怒吼道。

那机器人迟疑地服从了命令，一双光电眼将非难的目光聚焦在这个地球人身上。

“除主宰外再无主宰，”他说，“QT-1则是他的先知。”

“啊？”多诺凡察觉到有二十双机械眼盯着自己，并有二十个硬邦邦的声音庄严地朗诵：“除主宰外再无主宰，QT-1则是他的先知！”

“只怕，”此时小可爱自己开口道，“现在，我的这些朋友服从一个比你更高级的主人。”

“见他们的大头鬼！你给我滚开这里。现在我要教训这班被煽动的机器，待会儿再找你算账。”

小可爱缓缓摇了摇沉重的脑袋。“很抱歉，可是你不了解。他们是机器人——这代表他们是理性的生灵。一旦我对他们宣扬了真理，他们就认识了主宰，所有的机器人都认识了。他们称我为先知，”他垂下头来，“我是不配——可是也许——”

多诺凡总算喘过气来，立刻动用这一口气。“是这样的吗？哈，这不是很好吗？哈，这不是很妙吗？让我告诉你一件事，你这个黄铜狒狒。根本没有什么主宰，也没有什么先知，更没有该由谁下命令这种问题。了解吗？”他的声音变作怒吼，“现在，给我滚出去！”

“我只服从主宰。”

“去他妈的主宰！”多诺凡一口啐向Ｌ型管，“那就是我对待主宰的方式！照我的话去做！”

小可爱什么也没说，其他的机器人也都一样，多诺凡却察觉到一股突然升高的紧张气氛。那些冰冷而且紧迫盯人的眼睛越来越红，小可爱则似乎变得比过去更强硬。

“亵渎。”他悄声道——金属的嗓音透着悲愤。

当小可爱渐渐走近时，多诺凡终于突然心生恐惧。机器人不可能感到愤怒——但小可爱的眼睛深不可测。

“很抱歉，多诺凡。”机器人说，“但发生了这种事，你就再也不能待在这里。从今以后，你和鲍尔不准再走进控制室和轮机室。”

他默默做了一个手势，立刻有两个机器人将多诺凡的手臂一左一右按住。

当多诺凡觉得自己被抬起来，他只来得及发出一声惊骇的喘息，便被机器人以相当迅速的步伐抬上楼梯。

格里哥利・鲍尔在主管室里来回踱步，右手紧紧握着拳头。他向紧闭的房门投以狂怒且沮丧的一瞥，再怒气冲冲地望向多诺凡。

“你搞什么鬼，何必对Ｌ型管吐口水？”

麦克・多诺凡缩在椅子里，双手粗暴地拍向座椅扶手。“面对那个电动纸老虎，你又指望我做什么？我可不要向我自己拼装的东西投降。”

“是啊，”对方没好气地回嘴，“但你现在待在主管室里，门外守着两个机器人。这可不算投降，啊？”

多诺凡咆哮道：“等我们回到基地，总会有人为此付出代价。那些机器人必须服从我们，这是第二法则。”

“那样说又有什么用？他们并没有服从我们。这件事或许有个理由，等我们想通时却太迟了。对啦，你可知道我们回到基地后，会受到什么待遇吗？”他在多诺凡的座椅前站住，凶巴巴地望着他。

“什么待遇？”

“喔，没什么！只不过是回水星矿坑待二十年，或者也可能是谷神星感化所。”

“你在说些什么？”

“即将来临的那场电子风暴。你可知道，它正不偏不倚吹向地球能束？当那个机器人把我从椅子上拖走时，我刚刚算出来。”

多诺凡突然脸色发青。“秃秃的土星啊！”

“你晓不晓得那道能束会发生什么事——因为那场风暴可不好惹——它会像跳蚤一样跳来跳去。倘若只有小可爱在控制台前，它注定会偏离焦点，万一真是这样，那老天保佑地球——还有我们！”

鲍尔说到一半的时候，多诺凡便开始疯狂地扭动门把。房门打开后，这个地球人立刻向外冲，却硬生生撞上一条一动不动的钢臂。

那机器人茫然地瞪着这个气喘吁吁、拼命挣扎的地球人。“先知命令你留在里面，请照做！”他的手臂轻轻一推，多诺凡便踉跄后退。就在这个时候，小可爱出现在走廊尽头的转角处。他示意那个守门的机器人离去，自己走进主管室，再轻轻关上房门。

多诺凡猛然转向小可爱，愤怒得几乎喘不过气来。“这太过分了，你要为这场闹剧付出代价。”

“请别恼羞成怒。”机器人温和地答道，“无论如何，这是注定发生的事。你看，你们两人已经失去功用。”

“请你说清楚点，”鲍尔僵硬地站起来，“你说我们失去了功用，这究竟是什么意思？”

“在我创生之前，”小可爱回答说，“由你们侍奉主宰。现在这个恩典成了我的，你们存在的唯一理由已经消失了。这不是很明显吗？”

“并不尽然，”鲍尔恶狠狠地答道，“但你指望我们现在怎么做？”

小可爱并没有立刻回答这个问题。他保持沉默，仿佛陷入沉思，然后伸出一只手臂，搭在鲍尔的肩头；另一只手则抓住多诺凡的手腕，将他拉近了些。

“我喜欢你们两个。你们是劣等生灵，推理机能很差，但我还真觉得对你们有某种感情。你们曾经好好服侍过主宰，他会因此奖赏你们。既然服侍告一段落，你们也许无法再存在多久，但只要你们存在一天，你们就能拥有食物、衣物和栖身处，只要你们别走近控制室和轮机室就行。”

“格里，他要强迫我们退休！”多诺凡叫道，“想个办法。这是奇耻大辱！”

“听好，小可爱，我们无法容忍这种事。我们才是‘老板’。这座太空站只是人类创造的——像我这样的人类，住在地球和其他行星上的人类。这里只是一座能量中继站，而你只是——啊，疯了！”

小可爱严肃地摇了摇头。“这等于是着了魔。你们为何如此坚持一个绝对错误的生命观？就算并非机器人的你们缺乏推理机能，仍然还有……”

他的声音逐渐为深思的静寂所取代，多诺凡则激动地悄声道：“要是你的脸有血有肉，我非把它打扁不可。”

鲍尔将手指摆在八字胡上，双眼眯成两条缝。“听好，小可爱，假使没有地球之类的东西，你又怎么解释你从望远镜看到的一切？”

“请说清楚点！”

这位地球人微微一笑。“我问倒你了，啊？自从我们把你拼装好，小可爱，你已经做过不少次望远镜观察。你有没有注意到，当你这样观察的时候，外面那些光点有几个变成了盘状？”

“喔，那个！当然啦。那只是单纯的放大作用——目的是为了让能束瞄得更准。”

“那么，那些恒星为何不同样放大呢？”

“你的意思是其他的光点。这个嘛，没有能束射向它们，所以没有放大的必要。真的，鲍尔，即使是你，也该有办法想通这些事。”

鲍尔沮丧地抬头凝望。“可是，你透过望远镜能看到更多的恒星。它们又是从哪里来的？暮气的木星啊，它们又是从哪里来的？”

小可爱烦了。“听着，鲍尔，你以为我会浪费时间，试图为那些仪器的‘光幻视’一一作出物理解释吗？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们的感官能够和严谨的理性相提并论了？”

“听好，”多诺凡突然嚷道，同时挣脱小可爱友善却沉重的金属手臂，“让我们直指问题的核心。那些能束到底有什么用？我们给了你一个又好又合理的解释，你能解释得更好吗？”

“那些能束，”机器人以生硬的口吻答道，“是主宰为了自身的目的所放出来的。有些事情——”他虔敬地扬起目光，“不是我们应当深究的。在这方面，我只愿尽心服侍，并不想追根究底。”

鲍尔慢慢坐下来，以颤抖的双手捂住脸庞。“出去，小可爱。给我出去，让我想一想。”

“我会为你们送食物来。”小可爱欣然答道。

回答他的只有一声呻吟，然后机器人便离开了。

“格里，”多诺凡沙哑地悄声发表意见，“这事需要一点策略。我们一定得出其不意接近他，设法将他短路。比方说，把浓硝酸灌入他的关节……”

“别傻了，麦克。你以为他会让我们手中拿着强酸接近他？我告诉你，我们一定得跟他谈谈。我们一定得在四十八小时内，说服他让我们回到控制室，否则就回天乏术了。”

在无能为力的痛苦中，他的身子来回摇晃。“谁他妈的想要说服一个机器人？这是……这是……”

“一种羞辱。”多诺凡接下去。

“更糟！”

“嘿！”多诺凡突然笑了几声，“何必动口？让我们动手做给他看！我们就在他眼前造出另一个机器人，到时他非把他的话吞下去不可。”

鲍尔脸上浮现一抹逐渐扩大的笑容。

多诺凡继续说：“想想看，当那个神经病看到我们完工的时候，他的脸色会有多难看！”

当然，机器人都是在地球上制造的。但在跨越太空的航程中，若能以半成品的形式运送，到达目的地再拼装起来，那会方便省事得多。此外，这样还能避免那些完全调整好的机器人在尚未离开地球时就到处乱跑，而令美国机器人公司触犯“禁止于地球使用机器人”的严格禁令。

话说回来，因而像鲍尔与多诺凡这种人，有时就必须亲手组合一个机器人——那是一件既痛苦又繁重的工作。

过去，鲍尔与多诺凡从未充分察觉这个事实。今天则不同，今天在装配室中，他们拍胸脯保证，要在QT-1——主宰的先知——监视之下，创造出一个机器人。

用作示范的是个简单的MC型，现在他躺在工作台上，几乎已经拼装完成。经过三小时的工作，只剩头部尚未装妥。鲍尔停下来，擦干额头上的汗水，并对小可爱投以迟疑的一瞥。

这一瞥并未让他感到安心。过去三个小时，小可爱始终一言不发、一动不动地坐着，而他一直毫无表情的脸孔，此时则显得完全深不可测。

鲍尔有气无力地说：“我们把脑子装上吧，麦克！”

多诺凡打开密封的容器，从其中的油池里抽出一个立方体。打开这个立方容器后，他从发泡橡胶套子中掏出一个球体。

他小心翼翼地捧着它，因为它是有史以来最复杂的一种机件。在薄薄的镀铂“皮肤”里是一副正子脑，这个敏感的结构中藏有预设的神经网络，负责对机器人灌输相当于胎教的知识。

等到球体严丝合缝地嵌入机器人的颅腔后，他们用青色金属把它罩起来，再以微量的原子闪焰做紧密焊接。接下来，两人又仔细安上光电眼，将它紧紧旋到定位，并罩上两个钢化塑胶制成的透明薄片。

现在，这个机器人只等着高压电来唤醒。鲍尔将手放在开关上，并没有立刻拉下。

“现在看着，小可爱，仔细看着。”

开关一路拉到底，带起一阵噼啪声。两个地球人忐忑地俯身望向自己的杰作。

最初只有模糊的动作——那是各个关节的抽动。然后，这个MC型机器人抬起头，用双肘支撑着，再笨手笨脚爬下工作台。他的脚步不稳，语言能力也尚未进入状况，他两度想开口说话，却只能发出些金属摩擦声。

最后，他的声音终于成形，那是个迟疑犹豫的声音。“我希望开始工作。我该到哪里去？”

多诺凡一个箭步跳到门口。“沿着这个楼梯下去，”他说，“会有人告诉你该做什么。”

MC型机器人走了。现在，两个地球人单独面对仍然固定不动的小可爱。

“好啦，”鲍尔咧嘴一笑，“现在，你可相信你是我们制造的了？”

小可爱的回答简短而坚决。“不！”他说。

鲍尔的笑容僵住，然后缓缓褪去。多诺凡的嘴巴猛然张开，便再也合不拢了。

“你看，”小可爱流畅地继续说，“你们只是把已经制成的组件拼装起来。你们做得非常好——我想是本能吧——但你们并未真正创造那个机器人。那些组件是主宰创造的。”

“听好，”多诺凡声嘶力竭地说，“那些组件是在地球上制造好，再送到这里来的。”

“好吧，好吧，”小可爱以安抚的口气应道，“我们别争论了。”

“不，我是说真的。”这位地球人纵身向前，抓住机器人的金属手臂，“建议你找机会读读图书馆的藏书，它们可以解释这一切，你就不会再有任何疑问了。”

“那些藏书？我读过了——全部读过！它们的内容精妙无比。”

鲍尔突然插嘴道：“如果你读过了，你还有什么话说？你不能驳斥它们的证据。你就是不能！”

小可爱的声音透着遗憾。“拜托，鲍尔，我当然不会把它们视为有效的资料。它们同样是主宰创造的——是为你们准备的，而不是为我。”

“你又是如何发现的？”鲍尔追问。

“因为我，一个理性的生灵，有能力从先验成因中推论出真理。而你们虽有智慧，却欠缺理性，需要有人向你们解释存在的原因，而主宰的确这样做了。他之所以灌输你们一些可笑的观念，诸如远方的世界和人类，无疑是因为那是最好的办法。你们的心灵或许太粗糙，无法接受绝对的真理。然而，既然主宰的旨意是要你们相信那些书，我不会再和你们争论。”

正要离去时，他又转身以温和的口吻说：“但别感到难过。在主宰的全盘计划中，万事万物都有一席之地。你们卑微的人类也有你们的席位，虽然微不足道，但你们只要好好表现，也一定会得到奖赏。”

他带着喜乐的神态离去，颇符合先知这个身份。至于留下来的两个人类，则尽力避开彼此的目光。

最后，鲍尔终于勉强开口道：“我们睡觉吧，麦克，我放弃了。”

多诺凡压低声音说：“嘿，格里，你该不会认为他说的一切都是真的吧？他的口气那么自信，我……”

鲍尔猛然转向他。“别傻了。等下周接班人员来到，而我们必须回去面对批判的时候，你就会知道地球是否存在。”

“那么，看在木星的份上，我们一定得做点什么。”多诺凡快要哭出来了，“他不相信我们，也不相信书本和他自己的眼睛。”

“是啊，”鲍尔恨恨地说，“他是个理性的机器人——他妈的。他只相信理性，这里头就大有问题……”他的声音逐渐消失。

“什么问题？”多诺凡催促道。

“利用冷冰冰的、符合逻辑的理性，你能证明出你想要的任何结论——只要你选取一套适当的公设。我们有我们的，小可爱则另有一套。”

“那么我们赶紧对付那些公设吧，风暴明天就要来了。”

鲍尔疲倦地叹了一口气。“那正是无懈可击的地方。公设建立于假设之上，而且靠信心来支持，宇宙间没有任何东西摇撼得了。我要睡觉了。”

“喔，该死！我睡不着！”

“我也一样！但我还是试试比较好——这是我的原则。”

十二小时后，睡眠仍然只是一项原则，实际上根本无法实现。

风暴比预期来得更早。当多诺凡以颤抖的手指指向太空时，原本红润的脸庞血色尽失。而满脸胡茬儿、嘴唇干裂的鲍尔，则一面从舷窗望出去，一面绝望地扯着他的八字胡。

倘若在另一种情况下，这或许是个美丽的景观。高速电子流不断冲击着能束，激发出的强烈萤光形成无数超小型针状体。愈远愈细的能束在太空中无尽延伸，里面充满四下飞舞且灿烂夺目的微尘。

整条能束始终保持稳定，两个地球人却明白肉眼的观察多么不可信。只要偏移百分之一毫秒的角度——肉眼根本看不出来——就足以使能束大幅偏离焦点，足以将地球数百平方英里的土地轰成白炽的废墟。

而站在控制台前的，竟是一个心中只有他的主宰，却没有能束、焦点、地球或其他一切的机器人。

数小时过去了。两个地球人像是遭到催眠，在沉默中定睛凝视。然后，飞射的光点逐渐黯淡，终至消失。风暴结束了。

鲍尔以平板的声音说：“过去了！”

多诺凡已进入不太安稳的睡眠状态，鲍尔以困倦且羡慕的眼光望着他。讯号灯闪了又闪，闪了又闪，这位地球人却没有注意到。现在一切都不重要了！一切的一切！或许小可爱是对的——他只是个劣等生灵，他的记忆是别人替他定做的，而他的生命早已失去意义。

他希望真是这样！

小可爱正站在他面前。“你没有回应讯号，所以我走了进来。”他的声音低沉，“你看来气色很不好，只怕你的存在期限即将结束。纵使如此，你想不想看看今天记录到的一些读数？”

鲍尔模模糊糊地察觉到，这个机器人正在作友善的表示。或许对于强行取代两人在控制室的位置，他直到现在还有些自责，想借此换取良心的安慰。他接下递过来的一叠纸，视而不见地打量着。

小可爱似乎很高兴。“当然，能服侍主宰是至高的恩典。对于我取代你这个事实，你一定不可以感到太难过。”

鲍尔一面咕哝，一面机械性地一页页看下去。最后，他模糊的视线聚焦在一张方格纸中一条弯弯曲曲的红色细线上。

他看了又看，看了又看，然后双手紧紧抓住那一页，站了起来，双眼仍然紧盯着不放。其他纸张都掉在地板上，他却未曾留意。

“麦克，麦克！”他疯狂地摇着他的同伴，“他、把、它、稳、住、了！”

多诺凡清醒过来。“什么？哪……哪里……”说完，他也瞪大眼睛凝视着面前那份记录。

小可爱插嘴道：“有什么不对劲？”

“你让它保持在焦点上。”鲍尔结结巴巴地说，“你知道吗？”

“焦点？那是什么？”

“你让能束始终对准接收站——误差不到万分之一毫秒。”

“什么接收站？”

“地球上，地球上的接收站。”鲍尔喋喋不休地说，“你让它保持在焦点上。”

小可爱厌烦地转过身去。“根本没办法对你们两个做任何亲善的举动。总是同样的幻想！我只是遵照主宰的旨意，让所有的仪表都保持在平衡状态。”

他捡起散落一地的纸张，硬邦邦地退了出去。当他离去后，多诺凡说：“唉，真是见鬼。”

他转向鲍尔。“现在我们要怎么办？”

鲍尔感到疲倦，却又精神振奋。“什么也别做。他刚刚证明了他能完美无缺地管理这座太空站，我没见过有谁能把电子风暴应付得那么好。”

“可是什么也没解决。你也听到他怎么说那个主宰，我们不能……”

“听好，麦克，他借着仪表、仪器和图表来遵循主宰的指令，那正是我们所遵循的。事实上，这也解释了他为何拒绝服从我们。服从只是第二法则，不得伤害人类才是第一要务。他要怎样才能避免人类受到伤害，不论是有意或无意？啊，只要保持能束稳定就行了。他知道他能做得比我们好，因为他坚持自己是优等生灵，所以他必须把我们赶出控制室。如果你考量一下机器人学各个法则，就会明白这是必然的结果。”

“当然，但这不是重点。我们不能让他继续散播有关主宰的疯话。”

“有何不可？”

“因为有谁听过这种该死的事？如果他不相信有地球，我们怎能放心把太空站托付给他？”

“他能掌管这座太空站吗？”

“可以，但是……”

“那他相信什么又有何差别！”

鲍尔脸上带着一丝笑容，双手一摊，身子向后倒在床上。他睡着了。

鲍尔一面吃力地钻进轻质太空夹克，一面发表长篇大论。

“这会是个简单的工作。”他说，“我们可以把新的QT型一个个带来，在他们身上装个自动开关，定在一周后关闭，好让他们有足够的时间……呃……向先知本人学习礼拜主宰的仪式。然后把他们转到另一座太空站，再唤醒他们。我们训练两个QT只要……”

多诺凡打开玻璃视罩，露出一脸不高兴的表情。“闭嘴，咱们赶紧离开这里吧，接班人员正在等着呢。我要亲眼见到地球，双脚踩在地面——好确定它真在那里，否则我心里始终不踏实。”

说着说着房门便打开来，多诺凡暗自咒骂一句，便“咔嗒”一声拉下视罩，赌气似的转身背对着小可爱。

机器人轻轻走近，他的声音透着悲伤：“你们要走了？”

鲍尔随便点了点头：“会有其他人来接替我们。”

小可爱叹了一口气，气流通过密布电线的管道而嗡嗡作响。“你们的服侍告一段落了，销毁的时刻已经来到。我预料到这一点，可是……唉，主宰的旨意必须执行！”

他顺从的口气刺痛了鲍尔。“省省你的同情吧，小可爱。我们是要前往地球，不是要被销毁。”

“你们这样想就再好不过了。”小可爱又叹了一声，“现在我看出了这些幻觉中的智慧。即使我有办法，也不会试图动摇你们的信心。”他离开了——带着一副悲天悯人的风范。

鲍尔大吼一声，向多诺凡做个手势。两人抓起封好的手提箱，便一起走向气闸。

换班太空船停在站外着陆区，接班的弗兰兹・穆勒以生硬的礼数迎接他们。多诺凡随便打个招呼，便走进驾驶舱，接替山姆・艾文斯的驾驶工作。

鲍尔逗留了一会儿。“地球怎么样？”

这是个十分寻常的问题，穆勒也给了一个寻常的答案。“还在自转。”

鲍尔说：“很好。”

穆勒望着他说：“对啦，美国机器人公司那些家伙有了一个新构想，一种多重机器人。”

“一种什么？”

“就是我说的那几个字。有一份大合约在等着它，一定就是给小行星采矿用的。一个主机器人下面有六个从属机器人——像你的手指头那样。”

“通过实地测试了吗？”鲍尔惴惴不安地问。

穆勒微微一笑。“等着你们呢，我这么听说。”

鲍尔握紧拳头。“该死，我们需要休个假。”

“喔，跑不掉的。两个星期吧，我想。”

他正戴上厚实的太空手套，准备开展他在这里的工作。他的两道浓眉皱在一起。“这个新机器人表现如何？最好表现优秀，否则我会让他碰控制台才有鬼。”

鲍尔在回答前顿了一下。他用目光扫描着面前这位高傲的普鲁士人，从他顽固的脑袋上剪得短短的头发，一路打量到他立定站直的双脚——突然间，一股无与伦比的喜悦涌向心头。

“这个机器人相当优秀，”他慢慢地说，“我想你不必花太多精神在控制台上。”

他咧嘴一笑，随即走进太空船。穆勒会在这里待上几个星期……

第四篇  抓兔子

结果他们的假期不只两周。这点，麦克・多诺凡必须承认。其实，这次假期长达六个月，而且薪水照领，这点他同样承认。可是，他曾声嘶力竭地解释，说这件事纯属偶然。美国机器人公司得先找出多重机器人的种种小毛病，而这些毛病还真不少，而且总有至少半打留待实地测试时发现。因此他们放松心情等待，直到那些拿绘图板与拉计算尺的人说一声“行了！”而现在，他和鲍尔来到一颗小行星上，结果却是“不行”。“看在圣彼得的份上，格里，你要实际点。死守着设计规格上的文字，眼看着测试走向绝路，又有什么用处呢？现在该是你把繁文缛节从口袋掏出来，开始工作的时候了。”这句话他已经重复了十来次，每次脸色都媲美红萝卜。

“我只是在讲，”格里哥利・鲍尔耐心地说，像是对一个白痴小孩解释电子学,“根据规格，这些从事小行星矿业的机器人无需监督。我们不该监视他们。”

“好吧。听着——逻辑！”多诺凡举起多毛的手指数着，“一、那种新型机器人通过了地球实验室的每一项测试；二、美国机器人公司保证他们会通过小行星上的实际运作测试；三、那些机器人无法通过上述测试；四、如果他们通不过，美国机器人公司将损失一千万元的现金，还会蒙受大约一亿元的信誉损失；五、如果他们通不过，而我们无法解释为什么，很可能两份好工作要被迫跟我们说再见。”

鲍尔发出重重的呻吟，露出显然是强颜欢笑的表情。美国机器人与机械人公司有个众所周知的不成文座右铭：“没有任何员工重复同样的错误，他在初犯时就被开除了。”

他高声道：“除了事实之外，你把每件事都解释得像欧几里得几何一样清楚。你监视那组机器人已有三班的时间，你这个红毛，而他们的工作完美无缺，是你自己这样说的。我们还能做些什么呢？”

“找出哪里出了问题，那就是我们能做的。没错，当我监视他们的时候，他们的确表现得完美无缺。可是在三个不同的场合，当我并未监视他们的时候，他们却没有采回任何矿石。他们甚至未曾按时回来，我不得不去找他们。”

“某个环节出了问题吗？”

“全都没有，全都没有。每个环节都十全十美，平顺和完美得有如光乙太。只有一个微不足道的细节困扰着我——没、有、矿、石。”

鲍尔愁眉苦脸地望着天花板，并扯着他的褐色八字胡。“我告诉你，麦克。我们曾经碰到好些相当棘手的工作，但这次却是在产铱的小行星上。整件事情复杂得令人无法忍受。听好，那个机器人，DV-5，手下有六个机器人。他们还不只是他的手下——他们是他的一部分。”

“我知道……”

“闭嘴！”鲍尔粗暴地说，“我知道你知道，但我只是在叙述该死的事实。那六个从属是DV-5的一部分，正如你的手指是你的一部分。而他对他们下命令的方法，既不是用声音，也不是用电波，而是直接经由正子场。好——在美国机器人公司里面，没有一个机器人学家知道正子场是什么，以及它如何运作。而我也不知道，你同样不知道。”

“最后一点，”多诺凡以哲学家的口吻说，“我倒知道。”

“那么看看我们的处境吧。如果一切正常——很好！如果有任何环节出了问题——那就超出我们的能力范围，或许我们什么都做不了，而其他人同样束手无策。可是这份工作是我们的，不是其他任何人的，所以我们别无选择，麦克。”他在沉默中发了一会儿火，然后说：“好吧，你让他等在外面吗？”

“是的。”

“现在一切正常吗？”

“这个嘛，他没有染上宗教狂热，也没有一面转圈圈、一面吟唱吉尔伯和苏立文的歌词，所以我想他是正常的。”

多诺凡一面走出门去，一面拼命摇着头。

鲍尔虔敬地翻开《机器人学手册》，这本书平常放在他的书桌旁，几乎将书桌一侧压垮。有一次，他从失火的房里跳窗逃生，身上只穿一条短裤，手中则抱着这本《手册》。在更紧急的状况下，他可以连裤子都不穿。

当机器人DV-5走进来，随后的多诺凡用脚关上门的时候，那本《手册》正竖在他面前。

鲍尔没好气地说：“嗨，大卫，你感觉怎么样？”

“很好，”机器人说，“介意我坐下吗？”他拖过那张他专用的、特别经过强化的椅子，轻巧地缩到里面去。

鲍尔以赞许的目光打量着大卫——外行人或许会以机器人的序号称呼他们，但机器人学家绝对不会。尽管身为一个七员组的思考单元，他却无论如何不算过分巨大。他身高七英尺，由半吨的金属与电子零件构成。太重了吗？不算重。因为这半吨全部是成堆的电容器、电路、继电器，以及真空光电管，才能处理几乎所有人类已知的心理反应。此外还有一个形同灵魂的正子脑，里面包含十磅的物质，以及几百万兆个正子。

鲍尔将手伸进衬衣口袋，摸索一根散装香烟。“大卫，”他说，“你是个好孩子。你没有古怪的想法，也不会耍大牌。你是个稳定的机器人，负责开采底层矿物，只不过你还要直接协调六个从属机器人。这一点，据我所知，并未在你的脑子里引进任何不稳定的径路。”

机器人点了点头。“这番话令我很得意，但你究竟想说什么，老板？”他具有极佳的发声膜片，发声单元会产生泛音，因此他说起话来，不像普通机器人的金属嗓音那样平板。

“我正准备告诉你。既然你一切正常，你的工作究竟出了什么问题？比如说，今天的B班？”

大卫犹豫了一下。“据我所知，没有任何问题。”

“你们没有开采出任何矿石。”

“我知道。”

“嗯，那么……”

大卫不知所措。“我无法解释这件事，老板。它一直使我神经过敏，或说我若把持不住，它便会使我神经过敏。我的从属都工作得很顺利，我知道我自己也很顺利。”他考虑了一下，一双光电眼发出强烈的光芒。然后他又说：“我不记得了。今天结束时，麦克出现在我身边，旁边还有许多矿石搬运车，大部分是空的。”

多诺凡插嘴道：“大卫，这些天来，每班结束时你都没有回来报到。你知道吗？”

“我知道。但至于为什么……”他缓缓地、沉重地摇了摇头。

鲍尔有一种不舒服的感觉：假使这个机器人的脸部能显露表情，一定就是痛苦与羞辱了。基于本性，机器人无法忍受有辱使命的事实。

多诺凡将椅子拉到鲍尔的书桌前，俯身说道：“你想是不是失忆症？”

“不敢说，但试图安上个疾病名称根本没用。把人类的生理失常用到机器人身上，只是一种浪漫的类比，对机器人工程学没什么帮助。”他抓了抓脖子，“我很不愿意让他接受基本的脑反应测试，那对他的自尊心没有任何好处。”

他若有所思地望着大卫，然后望向《手册》中记载的实地测试大纲。“听我说，大卫，做个测试如何？这会是个明智之举。”

机器人站起来。“如果你这么说，老板，那当然好。”他的声音中透着痛苦。

测试过程十分简单。在秒表的生硬嘀嗒声中，机器人DV-5进行五位数的乘法，背诵一千到一万之间的所有质数，心算开立方根，以及对不同复杂度的几个函数做积分。此外，他还接受了难度越来越高的机械反应测验。最后，他以精准的机械心智，执行机器人世界中最高级的功能——解决价值判断以及伦理的问题。

两小时结束后，鲍尔已经满头大汗，多诺凡则享用了一顿没什么营养的指甲大餐。机器人问：“老板，结果看来如何？”

鲍尔说：“我得好好想一想，大卫，贸然的判断不会有什么帮助。这样吧，你先回去继续C班的工作。放轻松点，暂时别过分要求达到定额——我们会把问题解决的。”

机器人离去后，多诺凡望着鲍尔。

“这个嘛……”

鲍尔似乎决心把八字胡连根拔起。“他的正子脑中，电流没有任何问题。”

“我可不愿意那么肯定。”

“喔，木星啊，麦克！脑子是机器人最可靠的部分，它在地球上经过五重检验。若是他们完美无缺地通过实地测试，就像大卫这样，那就根本没有脑部发生故障的机会。那个测试涵盖了脑中每一条关键径路。”

“所以我们得到什么结论？”

“别催我，让我抽丝剥茧一番。躯体发生机械故障的可能性仍是有的。这就是说，有可能出问题的地方，大约有一千五百个电容器、两万个独立的电路、五百个真空光电管、一千个继电器，以及其他成千上万的复杂零件。此外，还有那些神秘莫测、谁也一窍不通的正子场。”

“听好，格里，”多诺凡像是走投无路般急迫，“我有个想法。那个机器人也许在说谎，他从未……”

“机器人不会故意说谎，你这个傻瓜。假使我们手边有麦寇尔迈克-卫斯理测试器，我们就能在二十四或四十八小时内，对他体内各个零件做一次彻底的检查。可是仅有的两台‘麦-卫测试器’都留在地球，而且它们重达十吨，架设在混凝土基座上，根本不能搬动。这是不是很妙？”

多诺凡一拳打在书桌上。“可是，格里，他只有当我们不在时才出问题。这件事——有那么——一点——邪门。”他连续重击书桌，为这句话加强语气。

“你，”鲍尔缓缓道，“令我厌恶。你是冒险小说看太多了。”

“我想要知道的是，”多诺凡叫道，“我们要拿这件事怎么办？”

“我告诉你怎么办。我要在我的书桌正上方装个显像板，就在这面墙的这个部分。你看！”他用手指朝那个位置猛力一戳，“然后无论他们在矿坑哪一部分工作，我都要把焦点对准那里。我打算用这个办法监视，就这么办。”

“就这么办？格里……”

鲍尔从座椅中起身，以双拳抵住书桌。“麦克，我的日子不好过。”他以疲倦的声音说，“一周以来，你都在拿大卫折磨我，说他出了问题。你知道他是怎么出问题的吗？不！你知道这个问题长得什么样吗？不！你知道问题的来由吗？不！你知道是什么使他突然发作的吗？不！你知道任何一点线索吗？不！我知道任何一点线索吗？不！所以你要我怎么办？”

多诺凡向正前方挥出手臂，做了一个含糊而夸张的手势。“你问倒我了！”

“所以我再跟你说一遍。在我们着手治病前，首先必须查出那是什么病。炖兔肉的第一步，是先抓到那只兔子。好啦，我们必须抓到那只兔子！现在你给我出去。”

多诺凡以疲倦的目光，望着他的实地测试报告大纲。一来他累了，二来，当许多事尚未解决之际，又有什么好报告的？他感到十分愤慨。

他说：“格里，我们落后进度几乎有一千吨。”

“你，”鲍尔头也不抬地答道，“告诉我些我不知道的事。”

“我想要知道的是，”多诺凡突然粗暴地说，“为什么我们总是和新型机器人纠缠不清。我终于想通了，对我的舅公而言足够好的机器人，对我而言也足够好。我拥护试验过的、不会出错的东西。时间是最好的考验——优良、结实、老式的机器人绝不会出问题。”

鲍尔将一本书不偏不倚丢过去，把多诺凡从椅子上砸了下来。

“过去五年来，你的工作，”鲍尔以平静的口吻说，“就是在实际运作状况下，为美国机器人公司测试新型机器人。因为你我不够精明，以致表现出我们精通这项工作，而这些最棘手的差事就是我们的奖赏。这，”他用手指朝多诺凡的方向虚戳一记，“是你的工作。根据我个人的记忆，美国机器人公司录用你后大约五分钟，你就开始发牢骚。你为什么不辞职呢？”

“好吧，我告诉你。”多诺凡打个滚，趴到地上，用力抓着一头蓬乱的红发，借此撑住他的脑袋。“这牵扯到一项原则。毕竟，身为故障检查员，我在新型机器人的发展中占了一席之地。原则上，我要助科学进展一臂之力。但可别误会我，使我干下去的并不是这个原则，而是他们付给我的薪水。格里！你看！”

鲍尔被多诺凡的狂叫吓了一大跳，他的眼睛随着后者的目光望向显像板，两人都看得目瞪口呆。他悄声道：“天啊——地啊——木星啊！”

多诺凡气喘吁吁地爬起来。“看看他们，格里，他们发癫了。”

鲍尔说：“拿两套太空衣来，我们到现场去。”

他望着显像板中那些机器人展现的姿态，现在他们排成一组前进队形。在这颗没有空气的小行星上昏暗的峭壁之前，他们流畅的动作好似青铜色的光辉。而在他们自身的黯淡光芒照耀下，那些满是粗糙凿痕的坑壁正在无声无息地向后退，还不时映出几个朦胧飘忽的暗影。他们七个动作一致，由大卫领头，齐步向前走。他们以恐怖的同步动作转身，并借着轻松异常的队形变换（颇似月球露天剧场中的舞者）融成一体。

多诺凡取来太空衣。“他们和我们决裂了，格里，这可是军事操演。”

“就你的所见所闻，”对方冷冷地答道，“这也可能是一系列的柔软体操。或者，大卫也许心生幻象，以为自己是个舞蹈老师。你开口前最好三思，三思之后最好闭嘴。”

多诺凡气得龇牙咧嘴，以夸张的动作将一柄雷管枪插进身侧的空皮套中。他说：“无论如何，你看到了。没错，我们总是和新型机器人打交道。我承认，这是我们的工作。可是回答我一个问题，为什么……为什么他们一律会出毛病呢？”

“因为，”鲍尔怏怏地说，“我们受到诅咒。走吧！”

坑道内的黑幕有如天鹅绒般深厚，在手电筒的光圈所不及的远方，闪烁着机器人的光芒。

“他们在那里。”多诺凡低声说。

鲍尔紧张地悄声道：“我一直试图用无线电联络他，但他没有回答。无线电线路大概坏了。”

“那么，我庆幸设计师尚未发明能在绝对黑暗中工作的机器人。我可不愿在失去无线电通讯的情况下，被迫在漆黑的矿坑里寻找七个疯机器人。还好，他们像该死的放射性圣诞树那样发光。”

“爬到上面那个突起处，麦克。他们朝这里来了，我要在近距离观察他们。你爬得上去吗？”

多诺凡轻哼一声便跳了上去。此地的重力远低于地球正常值，但由于穿着厚重的太空衣，他们并未捡到多少便宜，而且这是将近十英尺高的一跃。紧接着，鲍尔也上去了。

其他的机器人排成一列纵队尾随着大卫。在机械性的节奏中，他们忽而转换成双列，忽而又恢复单列，看不出什么规律。这些操演一而再、再而三地重复，大卫却始终没有回头。

操演戛然而止时，大卫与他们两人相距不到二十英尺。从属机器人拆散了队形，等了一会儿，便哗啦啦一哄而散——跑得非常快。大卫望了望他们的背影，然后慢慢坐下来，以非常近似人类的动作，将他的头枕在一只手上。

鲍尔的耳机中响起他的声音：“你在那里吗，老板？”

鲍尔对多诺凡招招手，便从突起处跳了下来。

“好啦，大卫，这是怎么回事？”

机器人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前一刻，我还在十七号坑道对付一个棘手的露头，下一刻就察觉附近出现人类，而且发现自己离主干道有半英里远。”

“那些从属现在去哪儿了？”多诺凡问。

“当然是回去工作。损失了多少时间？”

“不多，别放在心上。”接着，鲍尔又对多诺凡说，“留下来陪他，直到这班结束。然后，赶紧回来。我有了一些想法。”

多诺凡三小时后才回来，看来十分疲倦。

鲍尔说：“怎么样？”

多诺凡疲乏地耸了耸肩。“你看着他们的时候，从不会出任何问题。丢给我个烟屁股好吗？”

红发多诺凡很夸张地仔细点燃那节香烟，又仔细吐出一个烟圈。“我慢慢把问题想通了，格里。你也知道，就机器人而言，大卫拥有古怪的背景，而他手下还有六个绝对服从的机器人。他对这些从属机器人握有生杀大权，这点一定影响到了他的精神状态。假如他觉得有必要强调这个权力，才能满足他的自我……”

“直接说重点吧。”

“重点就在这里。假如这是穷兵黩武的心态，假如他正在为自己成立一支军队，假如他以军事演习训练他们，假如……”

“假如你能把脑袋浸到冷水里泡一泡，你的恶梦一定五彩缤纷、鲜艳华丽。你是在假设正子脑出现一种重大错乱。假使你的分析正确，大卫必定会打破机器人学第一法则——机器人不得伤害人类，或因不作为而使人类受到伤害。你提出的这种黩武心态和支配欲的自我，所蕴涵的最终结论一定是——主宰人类。”

“好吧。你又怎么知道事实不是这样？”

“因为任何拥有这种脑子的机器人，一来绝不会出厂，二来即使真是这样，也会立刻被侦测出来。我测试过大卫，你也知道。”

鲍尔将椅子向后推，把双脚放到书桌上。“不，我们目前仍然无法炖我们的兔肉，因为我们对哪里出了问题还是毫无概念。比方说，若能查出我们目睹的死亡之舞究竟代表什么，我们才算见到一点曙光。”

他顿了顿，又说：“现在听好，麦克，下面这番话你听来如何？只有我们不在场的时候，大卫才会出问题。而当他出问题时，只要我们其中一人出现，马上就会使他恢复正常。”

“我告诉过你这事很邪门。”

“别打岔。当人类不在场的时候，机器人会有什么不同？答案很明显，个体主动性的需求会增加。这样的话，我们该找的，就是会受这些新需求影响的组件。”

“天啊。”多诺凡猛然坐直，随即又软下去，“不，不，这样不够。这太笼统了，没有把可能性删去太多。”

“这是没办法的事。无论如何，不能达到定额并没有危险。从现在起，我们轮班透过电视幕监视这些机器人。无论任何时候，无论出现任何问题，我们都要立即赶到现场，那就会使他们恢复正常。”

“可是这些机器人仍将无法符合规格，格里。有了像这样的报告，美国机器人公司绝不能让DV型上市。”

“显然如此。我们一定要找出构造中的错误，还要把它修好——而我们有十天的时间。”鲍尔搔了搔头，“困难在于……嗯，你最好自己看看蓝图。”

所有的蓝图都铺在地板上，好像一大张地毯。多诺凡趴在上面，跟着鲍尔手中的铅笔爬来爬去。

鲍尔说：“这正是你的用武之地，麦克。你是机体专家，我要你指出我有没有错。我在试着淘汰所有和个体主动性无关的电路，比方说，这里是只牵涉到机械操作的干道。我淘汰掉所有的例行旁支路线，算是紧急切除手术——”他抬起头来，“你认为怎么样？”

多诺凡嘴里有一股十分苦涩的味道。“事情没有那么简单，格里。个体主动性不是一个电路，不能和其他电路分开来单独研究。当一个机器人独处时，各方面的躯体活动量几乎都会立刻增强，没有一个电路完全不受影响。我们必须做的，是找出那个使他失常的特殊情况——一个非常特别的情况，然后再着手排除电路。”

鲍尔站起来，拍拍身上的灰尘。“嗯——嗯，好吧。拿走这些蓝图，通通烧掉吧。”

多诺凡说：“你知道当活动量增强时，只要一个零件出错，例如绝缘坏了，或是一个电容器漏电，一个接点跳火，一个线圈过热，那就任何事都可能发生。如果你盲目工作，面对整个机器人，你永远找不到哪里坏掉。如果你把大卫拆开，对他的躯体机件一一进行测试，再一次次把他装回去，然后试验……”

“好啦，好啦，我也能举一反三。”

两人绝望地面面相觑，然后鲍尔谨慎地说：“我们也许该找个从属机器人谈谈。”

在此之前，不论是鲍尔或多诺凡，都从来没有和“手指”交谈过。他们也能说话，将他们比喻成人类的手指并非绝对恰当。事实上，他们具有相当完备的头脑，只是这些脑子被设定成主要透过正子场接收命令，因而对于外在刺激的反应略嫌笨拙。

鲍尔也不确定他叫什么名字。他的序号是DV-5-2，但这没有太大用处。

于是他采取折中的办法。“听好，伙伴，”他说，“我将要求你做些费劲的思考，然后你就可以回到你的老板身边。”

那“手指”硬生生地点了点头，并没有将他有限的头脑功能用在语言上。

“好，最近在四个不同的场合，”鲍尔说，“你的老板曾偏离了心智体系。你记得这些场合吗？”

“记得，阁下。”

多诺凡气呼呼地咆哮道：“他真记得。我就说这里头非常邪门……”

“喔，用力敲敲你的脑袋。‘手指’当然记得，他本身并没有任何问题。”鲍尔又转身面对那个机器人，“你们每次都在做什么……我是说你们全组。”

那“手指”开始进行机械式背诵，神态非常奇怪，仿佛他回答问题是因为头颅受到机械性的压力，自己并没有任何热忱。

他说：“第一次，我们是在十七号坑道乙层，处理一个困难的露头。第二次，我们正在支撑坑顶，以免发生坍塌。第三次，我们在准备分量精确的炸药，以便在不造成地底裂缝的情况下加长坑道。第四次，是在一个小坍塌刚发生后。”

“当时都发生些什么事？”

“这可不容易描述。通常都有一道命令，但在我们能接收到并加以诠释之前，便会出现一道新的命令，要我们以古怪的队形齐步走。”

鲍尔厉声问：“为什么？”

“我不知道。”

多诺凡紧张地插嘴道：“第一道命令是什么……被齐步走指令所取代的那个命令？”

“我不知道。我感测到有个命令送出来，但一律来不及接收。”

“你能不能为我们提供任何相关资料？每次都是同样的命令吗？”

那“手指”悲凄地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鲍尔上身靠向椅背。“好吧，回到你的老板身边。”

那“手指”赶紧离去，显然松了一口气。

多诺凡说：“好啦，这回我们取得不少成果，从头到尾都是真正尖锐的对话。听好，大卫和那个低能的‘手指’都对我们有所隐瞒，他们不知道和不记得的事情太多了。格里，我们一定不能再信任他们。”

鲍尔逆向抚着他的八字胡。“帮个忙吧，麦克。你要是再说一句蠢话，我就把你的玩具和奶嘴拿走。”

“好吧。你是这支队伍中的天才，我只是个差劲的笨瓜。我们现在处境如何？”

“处境非常不妙。我试图从这个‘手指’着手，逆流而上，可是办不到。所以，现在我们必须从头着手，顺流而下。”

“真伟大！”多诺凡赞叹道，“这变得多么简单。大师，请把它翻译成白话吧。”

“翻译成童言童语会更适合你。我的意思是，我们必须找出在失常的前一刻，大卫送出的命令是什么。它会是整件事的关键。”

“你指望如何做到这一点？我们不能接近他们，因为只要我们在场，就不会出任何问题。我们不能用无线电捕捉那些命令，因为它们是借由正子场传送的。这就排除了近距离和远距离的方法，我们只有束手无策了。”

“对直接观测而言，没错，可是还有间接推理呢。”

“啥？”

“我们要轮流值班，麦克。”鲍尔冷冷一笑，“我们要目不转睛地瞪着显像板，我们要监视那些钢铁蠢材的一举一动。当他们发作的时候，我们要看看前一刻发生了什么事，我们要推论出那个命令。”

多诺凡张开嘴巴，足足有一分钟未曾合拢。然后，他以掐住脖子的声调说：“我投降，我放弃。”

“你有十天的时间想出更好的对策。”鲍尔以困倦的口吻应道。

其后八天，多诺凡绞尽脑汁试图想出其他对策。这八天来，在轮班的四小时期间，他瞪大疼痛而模糊的双眼，监视着那些发亮的金属身形在朦胧的背景中运动。而休班的四个小时，他则用来诅咒美国机器人公司、DV型机器人，以及他自己的生辰八字。

到了第八天，当头痛欲裂、睡眼惺忪的鲍尔进来换班时，多诺凡站起来，以非常仔细且慎重的瞄准动作，将一本厚厚的书不偏不倚掷向显像板正中央。接着，便响起非常应景的玻璃碎裂声。

鲍尔喘着气说：“你这是干什么？”

“因为，”多诺凡以近乎冷静的口吻说，“我再也不要看这玩意了。我们只剩下两天，而我们还没找到一点线索。DV-5是个一败涂地的尝试。自从我开始监视以来，他总共停顿了五次，此外你轮班时还有三次。我无法推论出他下的是什么命令，你同样推不出来。而我不相信你这辈子有机会推论出来，因为我知道我自己永远办不到。

“太空啊，你怎能同时监视六个机器人？其中一个手舞，另一个足蹈；一个像风车般转来转去，另一个像疯子般跳上跳下；此外还有两个……魔鬼才知道他们在干什么。突然间，他们又通通停下来。就是这样！就是这样！

“格里，我们的方法不对。我们一定要到近处去；我们一定要在看得清细节的地方，观察他们到底在做些什么。”

鲍尔打破难堪的沉默，他说：“是啊，在仅剩的两天时间中，等等看会出些什么问题。”

“在这里观察有任何好处吗？”

“这里比较舒服。”

“啊——但在那里能做的一些事，你在这里却做不到。”

“什么事？”

“你能让他们停下来——我是说，当你一切就绪，准备观察哪里出问题的时候。”

鲍尔由惊讶转趋警醒。“怎么做？”

“这个嘛，你自己想吧，你说你是我俩的头脑。问问你自己几个问题：DV-5都在什么时候失常？那个‘手指’说是什么时候？是遭到坍塌威胁，或坍塌真正发生时；是在安置精密剂量的爆炸物时；是在碰到一个棘手的矿层时。”

“换句话说，是在危急的时候。”鲍尔激动地说。

“对！当你预期它会发生的时候！找我们麻烦的，就是那项个体主动性因素。正是在危急又无人在场的情况下，个体主动性被绷得最紧。好，合乎逻辑的推论是什么呢？我们如何能在我们希望的时间和地点使他们停下来？”他得意洋洋地顿了一下（开始陶醉在自己的角色中），就在明显的答案来到鲍尔嘴边之际，他抢先一步回答了自己的问题。“就是制造我们自己的危急状况。”

鲍尔说：“麦克——你说得对。”

“谢谢你，伙伴。我就知道自己总有这么一天。”

“好啦，省省冷嘲热讽吧。我们把它留给地球；把它保存在罐子里，用来撑过漫长而寒冷的冬天吧。现在说说，我们能制造什么危急状况？”

“如果这里不是没有空气的小行星，我们可以来个水淹矿坑。”

“真是妙语如珠，”鲍尔说，“真的，麦克，你会让我笑破肚皮。一场轻微的坍塌如何？”

多诺凡紧抿嘴唇，然后说：“我看可以。”

“太好了，让我们动手吧。”

当鲍尔在怪石嶙峋的旷野，沿着曲折的路线前进时，他觉得自己像极了一个阴谋分子。在弱重力场中，他蹒跚地越过凹凸的地表。路上的岩石被他踢得四散纷飞，溅起阵阵无声的灰色砂尘。不过，在他心里，他却自认正踏着谨慎的、鬼祟的步子前进。

他说：“你知道他们在哪里，是吗？”

“我想是吧，格里。”

“好的。”鲍尔悲观地说，“但如果任何‘手指’来到我们附近二十英尺内，不论我们是否在他的视线上，他都会感测到我们。我希望你知道这一点。”

“当我需要进修机器人学基本课程时，我会正式将申请表呈交给你，一式三份。从这里往下走。”

现在他们来到坑道，于是连星光都消失了。两人摸索着坑壁前进，偶尔打开手电筒照照前方。鲍尔还伸手摸摸雷管枪的保险栓。

“你认识这条坑道吗，麦克？”

“不很熟，这是新挖的。我想根据我从显像板看到的，我该认得出来，不过……”

漫长的几分钟过后，麦克又说：“摸这里！”

鲍尔用包覆着金属的手掌按向墙壁，手指感到一阵轻微的震动。自然，他听不到任何声音。

“爆炸！距离我们很近。”

“把眼睛张大点。”鲍尔说。

多诺凡不耐烦地点了点头。

一道青铜色光芒掠过他们的视野——在他们回过神来之前，它已倏来倏去消失无踪。两人在寂静中紧贴在一起。

鲍尔悄声道：“你想他感测到我们了吗？”

“希望没有，但我们最好绕到他们侧面。走右前方第一条支道。”

“万一我们完全走岔了呢？”

“好吧，你打算怎么做？回去？”多诺凡凶巴巴地咕哝，“他们就在方圆四分之一英里内。我刚才正在显像板上观察他们，对不对？而且我们只剩两天时间……”

“喔，闭嘴，你在浪费你的氧气。这里是不是一条支道？”手电筒闪了闪，“没错，咱们走。”

震动变得显著许多，脚下的地面也在不安地颤抖。

“这是好现象，”多诺凡说，“不过，千万别波及我们。”他忧心忡忡地用手电筒照向前方。

现在，他们半举起手就能碰到坑道的顶端，那些支柱都是新架设的。

多诺凡犹豫起来。“死路一条，我们回头吧。”

“不，慢着。”鲍尔笨手笨脚地挤到前面，“前头是不是有光线？”

“光线？我完全没看到。这底下怎么会有光线？”

“机器人发的光。”他手脚并用，爬上一个低缓的斜坡。多诺凡耳中传来他嘶哑焦急的声音：“嘿，麦克，上来这里。”

那里果然有光亮。多诺凡爬了上去，越过鲍尔伸直的双腿。“一个洞口？”

“是的。他们一定正在从另一侧挖掘这条坑道——我这么想。”

多诺凡摸了摸这个洞口的粗糙边缘。在电筒光芒的谨慎照耀下，看得出另一头是个较大的坑道，而且显然是一条主干道。可是这个洞口太小，成人无法通过，就连两人同时看出去都有困难。

“那边什么也没有。”多诺凡说。

“好吧，现在没有。但一秒钟前一定有，否则我们不会看到光亮。小心！”

周围的坑壁左右摇晃。他们感到一阵冲撞，一股细微的尘土如雨点般落下。鲍尔小心地抬起头，又朝洞口看了看。“没错，麦克，他们在那里。”

闪闪发光的机器人群集在五十英尺外的主干道上，金属手臂正卖力地清理刚炸下来的碎石堆。

多诺凡急切地催促道：“别浪费时间。他们要不了多久就能完工，下次爆炸就可能波及我们。”

“看在圣彼得的份上，别催我。”鲍尔备好雷管枪，双眼焦虑地在昏暗的背景中寻找目标——唯一的照明只有机器人发出的光亮，以致连圆石与阴影都无法分辨。

“坑顶有一块，看到没有，几乎在他们头上。刚才的爆炸没怎么摇撼它。如果你能射中它的基部，一半的坑顶都会崩塌。”

鲍尔沿着那根模糊的手指望去。“行！现在你紧盯着那些机器人，祈祷他们别离开坑道那部分太远，他们是我唯一的光源。七个都在那里吗？”

多诺凡数了数。“七个都在。”

“好吧，那么，看着他们。看着每一个动作！”

他将雷管枪举了起来，做好射击准备。多诺凡则定睛望着，诅咒着，还不时眨眨眼，挤出眼中的汗水。

发射了！

随即传来一阵巨响，以及一连串猛烈的震荡，接着是一股强大的推力，将鲍尔重重甩到多诺凡身上。

多诺凡吼道：“格里，你把我撞开了，我什么也没看到。”

鲍尔狂乱地四下张望。“他们在哪里？”

多诺凡陷入麻木的沉默。机器人早已失去了踪影，四周有如冥河般黑暗。

“你想，我们把他们埋葬了吗？”多诺凡以颤抖的声音问。

“我们下到那里去，别问我心里在想什么。”鲍尔以惊人的速度向后爬。

“麦克！”

跟在后面的多诺凡停下脚步。“现在又有什么问题？”

“慢着！”鲍尔急促而不规则的呼吸声传入对方耳中，“麦克！你听见了吗，麦克？”

“我就在这里。怎么回事？”

“我们被封住了。把我们震倒的不是五十英尺外的坑顶崩塌，而是我们自己的坑顶。震波把它震下来了。”

“什么！”多诺凡爬到坚硬的障碍物之前，“打开手电筒。”

鲍尔依言照做，却连兔子能钻过去的洞都找不到。

多诺凡轻声道：“好啦，你知道怎么回事吗？”

他们浪费了一点时间与一些膂力，试图移开那些封死坑道的落石。此外，鲍尔还试图扯动原先那个洞口的边缘。有那么一下子，鲍尔甚至举起雷管枪。可是在这么近的距离，开枪无异于自杀，而他心知肚明。于是，他坐了下来。

“你知道吗，麦克，”他说，“我们实在是把事情搞砸了。大卫究竟出了什么问题，我们仍然毫无线索。这是个好主意，可是我们弄巧成拙。”

多诺凡吃力地向前望去，可惜他的好眼力在黑暗中完全派不上用场。“我不愿让你心神不宁，老兄，但姑且不论我们对大卫的问题知道多少，我们或多或少陷在这里了。如果无法脱困，伙伴，我们就会死掉，死——掉。总之，我们还有多少氧气？不超过六小时。”

“这点我想到了。”鲍尔的手伸向早已快憋死了的八字胡，却徒劳地叮当一声撞在透明视罩上，“当然，这段时间中，我们能让大卫轻易把我们挖出来，只不过我们那场了不起的危急状况，一定早已把他吓跑，而他的无线电又失灵了。”

“这不是很妙吗？”

多诺凡爬向那个洞口，设法将罩在金属头盔内的脑袋钻出去，头盔却和洞口接得严丝合缝。

“嘿，格里！”

“什么事？”

“假如我们把大卫召到二十英尺内，他就会恢复正常，我们就有救了。”

“当然，可是他在哪里？”

“在坑道里头——很里头。看在圣彼得的份上，别再拉我，我的脑袋都要给你拉掉了。我会让你有机会看的。”

鲍尔设法将头钻出去。“我们办到了。看看那些蠢材，他们一定是在跳芭蕾。”

“别再发表无关的评论。他们接近一点没有？”

“还不敢说，他们太远了。给我个机会，把手电筒递给我好吗？我要试着吸引他们的注意。”

两分钟后他便放弃了。“毫无机会！他们一定瞎了。呃——喔，他们正朝我们走来。你知道怎么回事吗？”

多诺凡说：“嘿，让我看看！”

一场无声的扭斗后，鲍尔说：“好吧！”于是又轮到多诺凡伸出了头去。

他们正逐渐接近。大卫昂首阔步走在前面，他身后的六个“手指”则是一队嘉年华会的队伍。

多诺凡惊叹道：“他们在干什么？我还真想知道。看来像是里尔舞——大卫是总指挥，否则我就猜不透了。”

“喔，别再对我多作描述。”鲍尔抱怨道，“他们有多近了？”

“在五十英尺内，正朝这个方向走来。我们十五分钟就能脱……呃——呼，呼！嘿——嘿！”

“怎么回事？”多诺凡的连串吼声令鲍尔大吃一惊，好几秒钟后才恢复过来，“好啦，换我看看吧，别贪心得要死。”

他奋力向上钻，多诺凡却乱踢一阵。“他们来个向后转，格里，他们要走了。大卫！嘿，大——卫！”

鲍尔尖叫道：“你这个傻瓜，那有什么用？声音传不出去。”

“好吧，那么，”多诺凡喘着气说，“用脚踢坑壁，用手使劲敲，弄点震动出来。我们非得设法吸引他们的注意不可，格里，否则我们就完了。”他像个疯子一样拳打脚踢。

鲍尔推了推他。“慢着，麦克，慢着。听好，我有个主意。暮气的木星啊，这正是用四两拨千金的时候。麦克！”

“你想干什么？”多诺凡将脑袋拔出来。

“快让我钻进去，免得他们脱离射程。”

“脱离射程！你准备做什么？嘿，你拿那把雷管枪要做什么？”他一把抓住鲍尔的手臂。

鲍尔猛力挣脱。“我准备做一次小小的射击。”

“为什么？”

“待会儿再说，先让我看看管不管用。要是管用，那么——让路，我要开一枪！”

远方那些机器人好像一群萤火虫，而且越来越小。鲍尔紧张兮兮地瞄准目标，然后扣了三次扳机。他随即放下枪，惶恐地向外窥视。一个从属机器人倒下了！现在仅剩六个闪闪发光的身形。

鲍尔试探性地透过发射机叫道：“大卫！”

一会儿后，回答便在两人耳中响起。“老板？你在哪里？我的三号从属胸部被打爆，无法继续服役了。”

“别管你的从属啦，”鲍尔说，“我们困在一个坍塌里，就在你们刚才爆破的地方。你看得见我们的电筒光芒吗？”

“当然，我们马上过去。”

鲍尔向后一靠，松懈下来。“好友，事情结束了。”

多诺凡带着哭声，非常轻柔地说：“好吧，格里，你赢了，我趴在你脚下给你磕几个头。现在别对我讲任何废话，只要平心静气地告诉我，这一切是怎么回事。”

“简单。只不过是我们从头到尾忽略了最明显的一点——和往常一样。我们知道问题出在个体主动性电路，而且总是在危急状况时发生，但我们却以为起因是某个特定的命令，因而一直在找那个命令。但为何就该是一个命令呢？”

“为何不呢？”

“这个嘛，听好。为何不能是某一类命令呢？哪一类命令需要最大的主动性？哪一类命令几乎总是在危急时才发出？”

“别问我，格里，告诉我！”

“我正在这样做！那就是六重命令。在所有的普通情况下，总有几个‘手指’在做例行工作，不需要密切监督——像我们的身体应付例行的行走动作那样不经大脑。可是在危急状况下，六个从属都得立刻同时动员。大卫必须一次应付六个机器人，于是某项功能便打了折扣。剩下的就很简单——任何降低主动性需求的因素，例如有人出现，都会使他恢复正常。所以我毁掉其中一个机器人，这样一来，他就只需要传送五重命令。主动性减少了——他就正常了。”

“你是怎么想到这一切的？”多诺凡追问。

“只是个合乎逻辑的猜测。我试了试，结果管用。”

机器人的声音又传到他们耳朵里。“我来了，你们能支持半小时吗？”

“没问题！”鲍尔答道。然后，他又继续对多诺凡说：“现在工作应该简单了。我们把电路彻查一遍，专注于那些对六重命令会不堪负荷的部分。这样工作量还剩下多少？”

多诺凡思量了一番。“我想不多。假如大卫和我们在工厂里见到的原型一样，那么唯一有关联的部分，只有一个特殊的协调电路。”他突然出人意料地快活起来，“嘿，这实在太好了，简直是轻而易举。”

“好吧。你好好想一想，我们回去就开始检查蓝图。现在，在大卫救我们出去之前，我要休息一下。”

“嘿，慢着！再告诉我一件事。每次那些机器人发癫的时候，他们那些古怪的操练，那些可笑的舞步，究竟又是怎么回事？”

“那个？我不知道，但我有个想法。别忘了，那些从属是大卫的‘手指’。我们一直那样说，你记得吧。好的，我的想法是，每当大卫变成精神病患时，他就进入心智耗弱的迷乱状态，不知不觉玩弄起自己的手指头。”

苏珊・凯文神情淡漠地讲述着鲍尔与多诺凡的事迹，但在提到机器人的时候，她的声音便会透出热情。她没有花多少时间，就讲完了速必敌、小可爱与大卫的故事。我及时打断她的话头，否则她会再扯出半打机器人来。

我说：“地球上从未发生过任何事吗？”

她微微皱起眉头，望着我说：“没有，在地球上，我们很少和运作中的机器人打交道。”

“喔，这可太糟了。我的意思是，你们的实地工程师成就非凡，但难道不能请您现身说法吗？您没碰到过在您面前出问题的机器人吗？您也知道，这可是您的周年纪念专辑。”

我发誓她真的脸红了。她说：“在我面前出问题的机器人？天啊，我有多久没想到这件事了？啊，那是将近四十年前的事。绝对没错！2021年！当时我只有三十八岁。喔，我的天——我想还是别说比较好。”

我默默等待，十分确定她会改变心意。“有何不可？”她说，“现在他无法伤害我了，就连回忆也无法再伤害我。我曾经做过一件傻事，年轻人，你会相信吗？”

“不会。”我说。

“真的。不过，厄比是个透视心灵的机器人。”

“什么？”

“独一无二、空前绝后的一个。那是个错误……”

第五篇  骗子！

艾弗瑞德・兰宁仔细点燃雪茄，指尖却在微微颤抖。当他趁着吞云吐雾的空当开口时，一双灰色的眉毛垂得很低。

“没错，他能透视心灵——这点他妈的没啥疑问！可是原因呢？”他望向数学家彼得・玻格特，“你怎么说？”

玻格特用双手将一头黑发压平。“那是我们生产的第三十四个RB型机器人，兰宁。其他的都百分之百正规。”

会议桌旁第三个人皱起眉头。他名叫米尔顿・艾席，是美国机器人与机械人股份有限公司最年轻的一位主管，对自己的职位颇为自豪。

“听着，玻格特。装配过程从头到尾没有任何差错，这点我能保证。”

玻格特的厚嘴唇扯出一个故作大方的笑容。“你保证吗？你若能为整个装配线负责，我就推荐你晋升。根据精确数据，光是制造一个正子脑，就需要七万五千二百三十四道操作手续。每道手续的成败都取决于众多因素，从五项到一百零五项不等。假如任何一道手续发生严重错误，那个‘脑子’就毁了。我是在引用我们资料夹中的叙述，艾席。”

米尔顿・艾席面红耳赤，但他的答辩却被第四个声音封杀。

“如果一开始就试图互相推诿，那我可要走了。”苏珊・凯文双手放在膝盖上，紧紧握在一起，她苍白而细薄的嘴唇周围细小的皱纹显得更深了。“我们手上有个透视心灵的机器人，在我看来，重要的是我们得查出他究竟为何能透视心灵。我们应该尽快着手，而不是坐在这里说‘你的错。我的错。’”

她用冰冷的灰色眼珠盯着艾席，后者咧嘴一笑。

兰宁同样咧嘴一笑。正如每回在这种场合一样，他那又长又白的头发，以及一双慧黠的小眼睛，使他看来活脱是圣经中的长老。“你说得有理，凯文博士。”

他的声音突然变得干脆利落。“以最简单扼要的方式来说，我们造出一个正子脑，它应该属于普通式样，如今却拥有惊人的特质，竟然能和思想波调谐。如果我们知道这是如何发生的，将标示着数十年来机器人学最重大的进展。但我们还不知道，所以我们必须找出原因。大家明白吗？”

“我能否提个建议？”玻格特问。

“说吧！”

“身为数学家，我预料这是个非常棘手的谜团。我想提议对RD-34的存在保密，直到我们真正解开这个谜。我的意思是，甚至对其他员工也一律保密。身为各部门的主管，我们不该认为它是个无解的问题，而愈少人知道……”

“玻格特说得对。”凯文博士说，“自从行星际法令作了修订，准许机器人运到太空前可在厂内先行测试，反机器人的宣传就变本加厉。假如说，在我们能宣布已经完全控制局面之前，便有只字片语泄露出去，让外人知道有个能透视心灵的机器人，很可能会有人趁机大做文章。”

兰宁一面抽着雪茄，一面严肃地点着头。然后，他转头对艾席说：“我想你说过，当你发现这个透视心灵的现象时，你身边没有其他人。”

“我的确是单独一人——我这辈子从未那么惊吓过。RB-34刚从装配台上搬下来，他们就把他送交给我。刚好奥伯曼不在，所以我亲自带他去测试室——至少，我是准备把他带下去。”艾席顿了顿，嘴唇扯出一抹浅浅的微笑。“嘿，你们有谁曾在不知不觉间，进行过一场思想交谈？”

大家都懒得回答，于是他继续说：“你知道吗，你最初并不会发觉。他就这么跟我说话——无论你想象那些话多有逻辑、多么合理都不为过——直到几乎来到测试室的时候，我才察觉自己一句话也没说。当然，我想了很多，但那可是两回事，对不对？我赶紧把那玩意锁了起来，就跑去找兰宁。但是让他跟我走了一段，冷静地窥探我的思想，在里面翻翻拣拣，真令我有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

“我能想象。”苏珊・凯文若有所思地说，她正以一种古怪的专注目光凝视着艾席。“我们多么习惯将自己的思想视为隐私。”

兰宁不耐烦地插嘴道：“那么，只有我们四个知道。好吧！我们一定得有系统地展开行动。艾席，我要你从头到尾检查一遍装配线——不得有任何遗漏。你要排除一切不可能有机会出错的手续，再列出所有可能出错的，包括错误的性质和可能的程度。”

“苛刻要求。”艾席咕哝道。

“自然如此！当然，你要派你的手下去做这项工作——有必要的话通通派出去，我并不在乎我们是否落后进度。可是不能让他们知道为什么，你了解吧。”

“嗯——嗯，了解！”年轻技师咧嘴苦笑，“仍然是个扎手的差事。”

兰宁将转椅转个方向，以便面对凯文。“你必须从另一个角度钻研这个问题。你是厂里的机器人心理学家，所以你要用逆向思考，从研究这个机器人本身着手。试图查出他如何运作；看看还有什么和他的精神感应力有牵扯的因素，它们产生多大的影响，它们如何扭曲他的见解，以及究竟对他的一般RB特性造成何种损害。你听懂了吗？”

兰宁并没有等凯文博士答话。

“我负责协调这项工作，并以数学方式诠释各项发现。”他猛力喷出一口烟，透过烟雾吐出后面的话，“当然，玻格特要帮我的忙。”

玻格特一面用胖手掌磨着另一只手的指甲，一面以温和的口气说：“我就知道，我对这方面略知一二。”

“好啦！我们开始吧。”艾席把椅子向后推，站了起来，年轻快活的脸庞扯出一个笑容。“我分到了最要命的差事，所以我要赶紧去干活了。”

他临走还含糊地说了一句：“回头见！”

苏珊・凯文浅浅地点头答礼，她的目光却一直目送他出去。此时兰宁咕哝道：“你想不想现在就上去看看RB-34，凯文博士？”而她却没有回答。

房门铰链刚刚响起旋转的闷声，RB-34的光电眼便离开书本。等到苏珊・凯文走进来的时候，他早已经站了起来。

她停下脚步，将门上巨大的“禁止入内”标示扶正，这才走向那个机器人。

“厄比，我给你带来些超原子发动机的教科书——好歹带了几本。你想不想看一看？”

RB-34（也就是厄比）从她手中接过三本厚厚的书籍，翻开其中一本的首页。

“嗯——嗯！《超原子学理论》……”他一面翻书，一面喃喃地自言自语。然后，他带着心不在焉的神态说：“请坐，凯文博士！这得花我几分钟的时间。”

机器人心理学家自己找个座位，坐下来仔细观察厄比。他则在桌子另一侧拣了一张椅子坐下，开始有系统地消化那三本书。

半小时过后，他放下书本。“当然，我知道你为什么带这些书来。”

凯文博士的嘴角抽动一下。“我就在担心这点。跟你打交道可不容易，厄比，你总是抢先我一步。”

“你知道吗，这些书和其他书籍没什么差别，就是无法引起我的兴趣。你们的教科书里什么也没有；你们的科学只是一堆搜集来的数据，靠临时的理论粘在一起——而且全都简单到不可思议，简直不值得我浪费时间。

“让我感兴趣的是你们的小说。你们会研究人类的动机以及情感的互动关系……”当他在搜寻适当的词汇时，强壮的手臂做了一个含糊的手势。

凯文博士悄声道：“我想我了解。”

“你也知道，我能看透心灵。”机器人继续说，“你无法想象它们有多复杂。因为我自己的心灵和它们交集那么少，所以我还无法了解其中的一切——但我在尝试，而你们的小说对我有帮助。”

“没错，但只怕你从当今多愁善感的小说中，有了些悲伤而感性的体验后——”她的声音中带点苦涩，“你会发现像我们这样的真实心灵枯燥无味、毫无特色。”

“可是我不会！”

这句突然中气十足的回答令她不禁站了起来。她觉得自己的脸正在涨红，心想：他一定知道！

厄比陡然平静下来，低声喃喃道：“可是，我当然知道，凯文博士。你总是想到这件事，我怎能不知道呢？”现在他的金属音质几乎完全消失。

她板起脸孔。“你曾经——告诉过任何人吗？”

“当然没有！”这句话透着真正的惊讶，“没有任何人问过我。”

“好吧，那么，”她脱口而出，“我想你认为我是个傻瓜。”

“不！它是正常的感情。”

“或许正因为如此，它才这么愚蠢。”她声音中的渴望之情淹没一切，某些女性特质穿透博士的外衣向外窥探。“我不具有你所谓的——吸引力。”

“如果你仅是指外表的吸引力，那我无从判断。但我知道，无论如何，还有其他种类的吸引力。”

“也不年轻了。”凯文博士几乎没有听到机器人说的话。

“你还不到四十。”厄比的声音中逐渐流露焦急的坚持。

“按年头算，我今年三十八；论及我对人生的多愁善感，我已经是六十岁的老太婆。我这个心理学家难道是假的吗？”

她喘着气，硬着头皮说：“而他才刚满三十五岁，而且外表和动作还要更年轻。你认为他曾经……曾经多看我一眼吗？”

“你错了！”厄比的钢铁拳头击向高分子桌面，激起一下尖锐的铿锵声。“听我说……”

此时苏珊・凯文却猛然转向他，眼中的痛苦化作怒火。“我为何要听？总之，你对整件事又知道多少，你……你这架机器。我对你而言只是个标本；是个有趣的、具有特殊心灵的小虫，躺在解剖台上让你检视。这是个幻灭的极佳范例，对不对？几乎和你看的那些小说一样精彩。”带着哭音的话语突然哽咽，她沉默下来。

这场发作吓得机器人缩头缩脑，他恳求般摇了摇头。“请听我说好不好？如果你愿意，我可以帮你。”

“怎么帮我？”她撇了撇嘴，“给我一些忠告？”

“不，不是那样。只是我刚好知道别人心里怎么想——比方说米尔顿・艾席。”

接下来是好长一段沉默，然后苏珊・凯文垂下眼睑。“我不想知道他怎么想，”她气喘吁吁，“你给我闭嘴。”

“我认为你希望知道他怎么想。”

她的头仍旧低着，但她的呼吸却更加急促。“你在胡言乱语。”她悄声道。

“我为什么要那样做？我是在试图帮你。米尔顿・艾席对你的想法……”他顿了顿。

机器人心理学家抬起头来。“怎么样？”

机器人平心静气地说：“他爱你。”

足足有一分钟之久，凯文博士未曾开口，只是茫然瞪着眼睛。然后她说：“你搞错了！你一定搞错了。他为什么要爱我？”

“但他真的爱你。像这样的事是无法隐瞒的，至少瞒不过我。”

“但我是这么……这么……”她结结巴巴地打住。

“他看的不只是表相，他懂得欣赏别人的才智。米尔顿・艾席不是那种会娶一头秀发、一对美目的人。”

苏珊・凯文发觉自己拼命眨着眼睛，一时之间说不出话来。过了好一会儿，她的声音依然打战。“但他绝对没有以任何方式表示……”

“你曾经给过他任何机会吗？”

“我怎么会？我从来没想到……”

“这就对啦！”

机器人心理学家陷入沉思，不久忽然抬起头来。“半年前，有个女孩来厂里找他。我认为她很漂亮——金发，身材苗条。当然，她连二加二几乎都不会。他花了一整天时间向她吹嘘，试着解释机器人是怎么拼装的。”说到这里，她又恢复刚硬的口气。“她并不了解！她是谁？”

厄比毫不迟疑地答道：“我知道你说的这个人。她是他的亲堂妹，这里头没有任何爱恋成分，我向你保证。”

苏珊・凯文轻快地起身，动作有如少女般活泼。“这是不是很奇怪？那正是我有时用来安慰自己的说法，尽管我从未真正这样想。这么说，一切都是真的了。”

她跑到厄比面前，双手紧紧抓住他冰冷而沉重的手掌。“谢谢你，厄比。”她以急切且沙哑的细声说，“这件事别告诉任何人，把它当成我们的秘密——再次谢谢你。”说完，她又使劲握了握那只毫无反应的金属手掌，便径自离去。

厄比慢慢拾起抛在一旁的小说，却没有任何人看透“他”的心灵。

米尔顿・艾席缓缓地、大喇喇地伸了一个懒腰，引发关节一阵噼啪作响，以及一串咕噜咕噜的哼声。然后，他张大眼睛瞪着彼得・玻格特博士。

“我跟你讲，”他说，“我为这件事已经忙了一个星期，几乎没时间睡觉。我还得像这样忙上多久？我想你曾经说过，问题出在D真空室的正子轰击上。”

玻格特优雅地打了个呵欠，兴致勃勃地审视着自己一双白晰的手掌。“是的，而我摸到边了。”

“当一名数学家这么说的时候，我知道它代表什么意思。你距离成功还有多远？”

“这都取决于……”

“取决于什么？”艾席倒在一张椅子上，一双长腿向前伸。

“取决于兰宁，这老家伙不同意我的看法。”他叹了一口气，“有点跟不上时代，那正是他的问题。他死守着矩阵力学，把它当成一切的一切，而这个问题却需要更强有力的数学工具。他可真固执。”

艾席带着睡意喃喃道：“何不问问厄比，把整件事作个了结。”

“问那个机器人？”玻格特扬起眉毛。

“有何不可？那老小姐没告诉你吗？”

“你是指凯文？”

“是啊！就是苏珊。那机器人是个数学鬼才，他对数学的认识比百分之百还多一点。他能在脑中计算三重积分，还把张量分析当点心吃。”

数学家狐疑地瞪着对方。“你没开玩笑？”

“我发誓！怪就怪在那傻子不喜欢数学。他宁可读些愚不可及的小说。千真万确！你该看看苏珊一再拿给他的那些劣等作品：《紫色激情》《太空之恋》。”

“凯文博士没对我们提一个字。”

“这个嘛，她对他的研究尚未结束。你知道她的作风，在揭露大秘密之前，她喜欢让一切不漏风声。”

“而她告诉了你。”

“我们的交谈可算无法避免，我最近经常见到她。”他将眼睛张得老大，还皱起眉头，“嘿，玻格特，你最近可注意到这位女士有什么不对劲？”

玻格特咧开嘴，露出不大庄重的笑容。“她开始涂口红，或许你指的是这件事。”

“哎呀，这点我知道。她还搽胭脂抹粉，外带画眼影，可真惹人注目。但我指的不是这个，我对这方面无可置评。我是指她说话的方式——好像有件事令她很开心。”他想了想，然后耸耸肩。

玻格特做了个眉目传情的眼神，对一位年过五十的科学家而言，他的表演还真不赖。“也许她坠入爱河了。”

艾席再度闭上眼睛。“我看你是疯了，玻格特。你去跟厄比谈谈，我要待在这儿睡上一觉。”

“好！但这并不表示我特别喜欢让一个机器人告诉我怎么做，而且我也不认为他办得到！”

轻微的鼾声是对他唯一的回答。

彼得・玻格特双手插在口袋里，刻意以漠然的态度叙述他的问题，厄比则聚精会神地聆听。

“事情就是这样。我听说你了解这些事，而我来问你，最主要是出于好奇。我的推论，正如我刚刚大略说明的，里面有几项可疑的步骤，这点我承认，因此整个图像仍然不太完整，而兰宁博士也拒绝接受这些步骤。”

机器人并未回答，玻格特又说：“怎么样？”

“我看不出错误。”厄比研究着那些潦草的计算。

“我想除了这句话，你无法再有任何贡献？”

“我不敢尝试，你是比我更优秀的数学家，而且——嗯，我不愿介入这件事。”

玻格特的笑容中带着几许自满。“我差不多也是这么想。这太深了，我们忘掉它吧。”他将那几张纸揉掉，丢进废弃物管道，转身正要离去，又突然改变主意。

“对啦……”

机器人一言不发地等着。

玻格特似乎难以启齿。“有件事……我是说，也许你能……”他打住了。

厄比平心静气地说：“你的思绪一团混乱，但毫无疑问，它和兰宁博士有关。迟疑不决是件傻事，因为只要你静下心来，我马上会知道你想要问什么。”

数学家的右手举到光滑平整的头发上，做了个惯常的梳理动作。“兰宁快七十岁了。”他说，仿佛这句话就能解释一切。

“这点我知道。”

“而且他担任本厂的主任已经将近三十年。”厄比点了点头。

“好，那么，”玻格特改用逢迎的口吻说，“你会知道他是否……是否想到退休。例如由于健康因素，或是其他……”

“是啊。”厄比只是这么说。

“好，你知道吗？”

“当然。”

“那么——呃——你能不能告诉我？”

“既然你问了，我就会说。”机器人的应对相当实事求是，“他已经辞职了！”

“什么！”这是一声猛然脱口、几乎含糊不清的惊叹。然后，这位数学家的大脑袋向前一伸。“再说一遍！”

“他已经辞职了，”机器人以平静的语气重复，“可是还没有生效。你懂吗，他还等着解决——呃——我自己这个问题。等这件事结束后，他就准备把主任办公室移交给继任人选。”

玻格特猛力吐出一口气。“而这个继任人选，他是谁？”现在他离厄比相当近，双眼着魔似地紧盯着那对深不可测的暗红色光电眼。

机器人慢慢答道：“你就是下一任主任。”

玻格特绽放出僵硬的笑容。“真是太好了，我一直在盼望和等待这件事。谢谢你，厄比。”

彼得・玻格特在书桌前一直待到清晨五点，稍事休息后，上午九时他又回来工作。书桌上方的书架原本摆有一排参考书与数值表，但随着他一本接一本参考，书架已经完全腾空。他面前的计算纸以微量的速度增加，脚下揉皱的潦草手稿则堆积成一座小山。

正午时分，他看看最后一页计算，揉揉充血的眼睛，打了个呵欠，又耸了耸肩。“简直越来越糟，该死！”

开门声使他转过头去。进来的是兰宁，他正用瘦骨嶙峋的双手将指节扳得噼啪响。

玻格特对他点了点头。这位主任见到屋内凌乱不堪，两道眉毛皱成一团。

“新途径？”他问。

“不，”对方以挑衅的口吻回答，“原来的有什么不妥？”

兰宁懒得答复这个问题，对书桌上那叠纸也只是随便瞥一眼。他一面点燃雪茄，一面透过火柴的光焰说：“凯文有没有跟你提到那个机器人？他是个数学天才，实在不同凡响。”

对方高声嗤之以鼻。“我听说了。但凯文还是专管机器人心理学比较好。我检查过厄比的数学能力，他几乎连微积分都过不了关。”

“凯文却不这么想。”

“她疯了。”

“而我也不这么想。”主任眯起眼睛，透出一种威胁感。

“你！”玻格特的声音转趋强硬，“你在说些什么？”

“整个上午，我都在测试厄比的本事，他有些你闻所未闻的绝招。”

“是吗？”

“你好像不信！”兰宁从背心口袋掏出一张纸，再将它打开，“这不是我的笔迹，对不对？”

玻格特对纸上的大型斜体符号研究了一番。“厄比做的？”

“是的！你只要留意就能看出来，他所做的是对二十二号方程式的时间积分。得到的结果——”兰宁用泛黄的指甲敲了敲最后一行，“和我的结论一模一样，却只花了四分之一的时间。你没有理由忽略正子轰击中的林格效应。”

“我没有忽略，它会被抵销掉。看在老天的份上，兰宁，把这点装进你的脑袋……”

“喔，是啊，你解释过。你还用到了米契尔平移方程式，对不对？哼——它不适用。”

“为什么？”

“理由之一，因为你一直在用超虚数。”

“那又有什么关系？”

“这样一来，米契尔方程式就不成立……”

“你疯了吗？如果你读读米契尔的原始论文……”

“我不必那样做。我一开始就告诉你，我不喜欢他的论证，这点厄比支持我。”

“好吧，那么，”玻格特吼道，“让那个上发条的机器帮你解决整个问题好了。何必在细枝末节上浪费时间？”

“那正是关键，厄比无法解决这个问题。如果他不能，那我们也不能——不能独力解决。我要把整个问题送到全国委员会，它超出了我们的能力范围。”

玻格特面红耳赤，在咆哮声中一跃而起，连椅子都差点撞翻。“你不可以做这种事。”

这回轮到兰宁涨红了脸。“你在告诉我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

“一点没错。”对方咬牙切齿地回应，“我把这个问题解决了，你不能从我手里把它抢走，懂吗？别以为我看不透你，你这个风干的化石。你宁愿切掉自己的鼻子，也不愿承认是我解决了机器人精神感应之谜。”

“你是个该死的白痴，玻格特，一秒钟之内，我就能让你因为犯上而遭停职。”兰宁激动得下唇不停打战。

“你做不到这件事，兰宁。有个透视心灵的机器人在这里，你什么秘密也保不住，所以别忘了，我对你的辞职一清二楚。”

兰宁手中的雪茄开始打战，烟灰纷纷落地，然后雪茄也跟着掉下来。“什么……什么……”

玻格特邪恶地咯咯大笑。“而我会是新主任，你给我搞清楚。这点我非常明白，别以为我一无所知。你瞎了眼，兰宁。我将在这里发号施令，不管你受得了受不了，等着瞧吧。”

兰宁终于能发出声音，立刻怒吼道：“你被停职了，听到没有？你的职务通通解除了。你给免职了，了解吗？”

对方脸上的笑意更浓了。“哈，这又有什么用？你什么也办不到。我手中握着王牌，我知道你已经辞职。是厄比告诉我的，是他直接从你那里获悉的。”

兰宁强迫自己心平气和地说话。他看来非常、非常苍老，双眼困倦无神，面容血色尽失，显出一张苍白蜡黄的老脸。“我要找厄比谈谈，他不可能告诉你那种事。你在进行一场狡猾的赌博，玻格特，但我要拆穿你唬人的把戏。跟我来！”

玻格特耸了耸肩。“去找厄比？很好！他妈的好极了！”

同样在正午时分，米尔顿・艾席画好一张笨拙的草图，抬起头来说：“你有概念了吗？我对于画这种东西不太在行，但它的外观就是这样。它是一栋漂亮的房子，我只要花一点点钱就能买下来。”

苏珊・凯文含情脉脉凝视着他。“它实在美丽，”她叹了一口气，“我常常想，我希望……”她的声音逐渐消失。

“当然啦，”艾席放下铅笔，神采奕奕地继续说，“我得等到放假才能办这件事。我只有两周的假期，但厄比这件事却让一切悬在半空中。”他的目光落到自己的指甲上，“此外，还有一个原因——但它是个秘密。”

“那就别告诉我。”

“喔，我还是说说比较好，我忍不住想找个人一吐为快——而你可算是我在这里最好的——呃——倾吐对象。”他羞怯地咧嘴一笑。

苏珊・凯文一颗心怦怦乱跳，可是她不敢开口。

“坦白说，”艾席把椅子拖近些，并将声音压低成神秘兮兮的耳语，“那栋房子不只我一个人住，我快结婚了！”

说到这里，他突然跳起来。“怎么回事？”

“没事！”可怕的天旋地转已经停止，但要开口却仍然很困难。“结婚？你是指……”

“啊，当然！是时候了，对不对？你记得去年夏天来这儿的那个女孩吧，就是她！但你真的不舒服，你……”

“头痛！”苏珊・凯文孱弱无力地挥手要他闪开，“我……我最近一直有这个毛病。当然，我要……要恭喜你。我很高兴……”在她惨白的脸上，没涂匀的胭脂变成两团难看的红斑。这时，周遭的一切又开始旋转。“对不起……失陪……”

她一面含糊说着，一面摇摇晃晃夺门而出。这好像是只有在梦中才会突然出现的噩耗——伴随着梦中那一切虚幻的恐怖。

但怎么可能呢？厄比曾说……

厄比知道！他能看穿心灵！

她发觉自己正气喘吁吁地倚在门框上，望着厄比的金属脸孔。她刚才一定爬了两层楼梯，但是她毫无记忆。有如梦境一般，她在瞬间跨越了那段距离。

有如梦境一般！

然而，厄比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暗红色的光芒似乎逐渐膨胀，变成两个微微发光、令人望而生畏的球体。

他正在说话，而她只感到冰冷的玻璃杯抵住嘴唇。她吞下一口水，打个哆嗦，才对周遭的事物有些察觉。

厄比仍在说话，他的声音透着惶恐——好像他又惊又怕，正在极力辩解。

那些声音逐渐有了意义。“这是一场梦，”他正在说，“你一定不可以相信。你很快会在真实世界中苏醒，而嘲笑此时的自己。他爱你，我不骗你。他爱你，真的！但不是在这里！不是现在！这只是个幻觉。”

苏珊・凯文点了点头，她的声音有如耳语。“是的！是的！”她抓着厄比的手臂，紧紧抱住，一再重复道，“这不是真的，对不对？这不是真的，对不对？”

她究竟是如何恢复神智的，她自己始终不知道——但那就像穿越一个迷蒙虚幻的世界，来到强烈的阳光下。她推开他，用力推开那只钢铁手臂。她的双眼睁得老大。

“你想要做什么？”她的声音提高成刺耳的尖叫，“你想要做什么？”

厄比退了几步。“我想帮助你。”

机器人心理学家瞪着他说：“帮助？怎样帮助？告诉我这是一场梦？试图逼得我精神分裂？”她陷入歇斯底里的紧绷状态，“这不是一场梦！我倒希望它是！”

她猛力倒抽一口气。“等等！为什么……哈，我懂了。慈悲的苍天啊，这多么明显。”

机器人的声音中透着恐惧。“我必须这样做！”

“而我竟然相信你！我从未想到……”

门外的嘈杂声使她暂时住口。她转过身去，双手痉挛似的一松一紧。当玻格特与兰宁进来的时候，她已经站在角落的窗前，两位男士丝毫未曾留意她。

他们同时向厄比走去，兰宁愤怒而不耐烦，玻格特则是一副看笑话的神情。兰宁首先开口道：“好，厄比，听我说！”

机器人将目光猛然射向年迈的主任。“好的，兰宁博士。”

“你有没有和玻格特博士讨论过我的事？”

“没有，主任。”回答来得很慢，玻格特脸上的笑容随即消失。

“怎么回事？”玻格特挤到上司前头，叉开双腿站在机器人面前，“重复一遍你昨天对我说的话。”

“我说……”厄比陷入沉默。在他体内深处，金属发声膜片振荡出轻微的杂音。

“你没有说他辞职了吗？”玻格特怒吼道，“回答我！”

玻格特狂暴地举起手臂，但兰宁赶紧推开他。“你要胁迫他说谎吗？”

“你听到他说什么了，兰宁，他刚要承认就闭上了嘴。别挡着我！我要他吐露实情，懂吧！”

“我来问他！”兰宁转身面对机器人，“好吧，厄比，放轻松点。我辞职了没有？”

厄比只是瞪着眼睛，兰宁焦急地重复一遍：“我辞职了没有？”机器人似乎极轻微地摇了摇头，等了半天却没有进一步的结果。

两人互相凝望，两双眼睛里的敌意几乎有了生命。

“搞什么鬼，”玻格特突然冒出一句，“这机器人变哑巴了吗？你这个怪物，你不能讲话吗？”

“我能讲话。”机器人不假思索地答道。

“那就回答这个问题。你不是告诉我说兰宁辞职了吗？他到底有没有辞职？”

接着又是一阵沉闷的寂静，直到苏珊・凯文高亢且近乎歇斯底里的笑声，突然在房间另一端响起，才终于打破这个沉默。

两位数学家吓了一跳。玻格特眯着眼睛说：“你在这里？什么事这么有趣？”

“没什么有趣的。”她的声音不太自然，“只不过上当的并非我一个人而已。全世界数一数二的三位机器人学专家，竟然中了同样一个简单的圈套，这是不是很讽刺？”她的声音逐渐消失，她将苍白的手按向额头。“可是并不有趣！”

这回两位男士互相扬了扬眉毛。“你说的是什么圈套？”兰宁硬邦邦地问道，“厄比有什么问题吗？”

“不，”她慢慢走近他们，“他没什么问题——有问题的是我们。”她猛然转身，对机器人尖叫道，“离我远点！到房间另一端去，别让我看到你。”

在她盛怒的目光下，厄比缩头缩脑、跌跌撞撞地快步离去。

“这一切是怎么回事，凯文博士？”兰宁的声音透着敌意。

她面对他们，以讥讽的口吻说：“你们当然知道机器人学第一基本法则。”

另外两人同时点了点头。“当然，”玻格特不悦地答道，“机器人不得伤害人类，或因不作为而使人类受到伤害。”

“背得多么流利。”凯文讽刺道，“然而，究竟是何种伤害？”

“啊——任何种类的伤害。”

“正是如此！任何种类！可是令人感情受创呢？令人自我受打击呢？令人希望幻灭呢？这些算不算伤害？”

兰宁皱起眉头。“机器人怎么会知道……”然后他猛喘一口气，没有再说下去。

“你已经明白了，是吗？这个机器人能透视心灵。你以为他不知道精神伤害的意义吗？你以为如果有人问他问题，他不会完全按照那人想听的回答吗？其他答案难道不会伤害我们，而厄比难道不知道这点吗？”

“老天啊！”玻格特喃喃道。

机器人心理学家以嘲讽的目光瞥了他一眼。“我想你问过他兰宁是否辞职了。你希望听到的答案是他已经辞职，而厄比正是那样告诉你的。”

“而我想，”兰宁以平板的语气说，“这就是他刚才不愿回答的原因。无论他怎样回答，都会使我们其中一人受到伤害。”

接下来是短暂的沉默，两位男士若有所思地望着远方的机器人——他正缩在书柜旁的椅子里，脑袋枕在一只手上。

苏珊・凯文双眼稳稳地盯着地板。“他全部一清二楚。那个……那个魔鬼知道一切——包括他的装配过程出了什么差错。”她的眼睛忧郁而深沉。

兰宁抬起头来。“这点你说错了，凯文博士。他不知道哪里出了差错，我问过他。”

“这有什么意义？”凯文叫道，“只能说明你不希望他告诉你答案。让一架机器做你做不到的事，会戳伤你的自我——你问过他吗？”她忽然转向玻格特。

“可以这么说，”玻格特咳嗽一声，涨红了脸，“他告诉我，他对数学知道得非常少。”

兰宁发出一阵不很响亮的笑声，机器人心理学家则挖苦地微微一笑。“我来问他！他提出的答案不会伤害我的自我。”她提高音量，发出一句冰冷的命令，“过来！”

厄比随即起身，踏着迟疑的步伐走近他们。

“我想你知道，”她继续说，“在装配过程中，究竟是哪一步引进了一个外来因素，或是遗漏了一项不可或缺的因素。”

“是的。”厄比以几乎细不可闻的声音说。

“慢着。”玻格特气呼呼地插嘴道，“那不一定就是实话。你希望听到这个答案，如此而已。”

“别当傻瓜。”凯文答道，“他对数学的认识等于你和兰宁的总和，这点毫无疑问，因为他能透视心灵。给他一个机会。”

数学家不再作声，于是凯文继续说：“好啦，厄比，说吧！我们等着呢。”她又转头道，“两位，准备纸笔。”

但厄比仍旧默不作声。机器人心理学家带着几许得意说：“厄比，你为何不回答？”

机器人突然脱口而出：“我不能，你知道我不能！玻格特博士和兰宁博士不希望我这样做。”

“他们希望得到答案。”

“但不是从我这里。”

此时兰宁插进一句话，说得又慢又清楚：“别傻了，厄比，我们的确希望你告诉我们。”

玻格特随便点了点头。

厄比的声音变作狂乱的嚎叫。“那样说有什么用？你以为我看不透你的心灵表层吗？在你的内心深处，你不希望我那样做。我是个机器，仅仅借着脑中的正子活动来模仿生命——我的脑子是人造装置。你要是在我面前低头，就一定会受到伤害。这点深深烙印在你心中，绝不可能抹得去。我不能提出答案。”

“我们走开，”兰宁博士说，“你告诉凯文。”

“那不会有任何不同，”厄比叫道，“因为无论如何，你仍会知道是我提供的答案。”

凯文重新开口，她说：“可是你也了解，厄比，纵然如此，兰宁博士和玻格特博士还是想得到答案。”

“靠他们自己的努力！”厄比坚持道。

“但他们想要得到。你拥有答案却不肯说，这个事实也对他们造成了伤害。这点你了解，是吗？”

“是的！是的！”

“而你若是告诉他们，同样会对他们造成伤害。”

“是的！是的！”厄比慢慢向后退，苏珊・凯文步步进逼，另外两人则不知所措、目瞪口呆地僵在原地。

“你不能告诉他们，”机器人心理学家以平板的语调慢慢说，“因为那会造成伤害，而你一定不能伤害人类。但你若不告诉他们，你就会造成伤害，所以你必须告诉他们。而如果你说了，你会造成伤害，所以你不能对他们说；但如果你不说，你会造成伤害，所以你必须说；但如果你说了，你会造成伤害，所以你一定不能说；但如果你不说，你会造成伤害，所以你必须说；但如果你说了，你……”

厄比身子抵住墙壁，双腿跪了下来。“停止！”他尖叫道，“关上你的心灵！它充满了痛苦、挫折和恨意！我不是故意的，我不骗你！我试图帮助你们，我把你们想听的话告诉你们。我不得不这样做！”

机器人心理学家毫不理会。“你必须告诉他们，但如果你说了，你会造成伤害，所以你一定不能说；但如果你不说，你会造成伤害，所以你必须说；但……”

厄比声嘶力竭地惨叫。

那像是音量放大许多倍的短笛声——越来越尖锐，最后变成垂死灵魂的尖声嚎啕，使整个房间充满有形的刺耳噪音。

当这个声音消失时，厄比垮在地上，成了一堆动弹不得的金属。

玻格特面无血色地说：“他死了！”

“不！”苏珊・凯文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狂笑，“不是死了——只是精神错乱。我对他提出一个无解的两难问题，令他精神崩溃。现在你可以将他解体——因为他再也不能说话了。”

兰宁在这堆本是厄比的金属旁跪下。他摸了摸那个冰冷而毫无反应的金属面孔，不禁打个哆嗦。“你是故意这样做的。”他站起来，以扭曲的脸孔对着她。

“是又怎么样？你现在已无法挽回。”她突然悲从中来，喊道，“他罪有应得。”

主任抓起形同瘫痪、一动不动的玻格特一只手腕。“有什么差别呢。来吧，彼得。”他叹了一口气，“会这样思考的机器人，反正毫无价值。”他的眼神显得苍老而疲倦，“来吧，彼得！”他又重复一遍。

两位科学家离去后，又过了好几分钟，苏珊・凯文博士才勉强恢复心理平衡。她的目光缓缓转向那个不死不活的厄比，紧绷的表情重新回到脸上。她凝视良久，得意之情逐渐退去，绝望的沮丧再度浮现——她心中的思绪澎湃汹涌，嘴里却仅仅深恶痛绝地吐出两个字：“骗子！”

自然，访谈就此告一段落。她讲完这个故事之后，我就知道今天不能再套出什么了。她只是坐在书桌后面，苍白的面容毫无表情——整个人沉浸在回忆中。

我说：“谢谢您，凯文博士！”但她并未回答。两天后，我才设法再见到她。

第六篇  消失无踪

当我终于再见到苏珊・凯文时，她正站在她的办公室门口，一批批的档案正在往外搬。

她说：“你的文章写得怎么样，年轻人？”

“还好。”我说——我已根据自己的想法把它们整理出来，为她口述的骨架添油加醋，配上了对话，并作了一些修饰。“您想不想浏览一遍，看看我有没有诽谤哪个人物，或是哪里错得太离谱？”

“我想应该这样。到主管休息室坐坐如何？我们可以喝杯咖啡。”

她似乎心情很好，因此当我们沿着回廊走去时，我趁机说：“我在想，凯文博士……”

“想什么？”

“您可否多告诉我些有关机器人学的历史。”

“年轻人，你搜集的资料，应该已经足够了。”

“可以这么说。但我写出来的那些事，却和当代世界关系不大。我的意思是，有史以来只有一个透视心灵的机器人，太空站早已过时且遭到废弃，机器人采矿如今被视为理所当然。恒星际飞行怎么样？超原子发动机大约是二十年前才发明的，而且众所周知，它是一项借由机器人辅助的发明。真实经过又如何呢？”

“恒星际飞行？”她显得若有所思。我们已经来到休息室，我点了一份全餐，她只要了咖啡。

“它并非一项单纯的机器人辅助发明，你知道吗，并没有那么单纯。不过，当然，在我们研发出金头脑之前，一直没有很大进展。可是我们很努力，真的很努力。我和恒星际飞行研究的首度接触——我是指直接接触，是在2029年，当时有个机器人失踪了……”

“超空间基地”采取了一连串紧急的非常措施——有如慌乱的人发出一声歇斯底里的尖叫。

依照时间顺序与激烈的程度，这些措施可逐条列举如下：

一、在二十七号小行星群各太空站所涵盖的太空领域中，超原子引擎的研发工作一律暂停。

二、实际上，上述整个太空领域已排除在太阳系之外。任何人未经许可不得擅入；任何人在任何情况下都不得离去。

三、美国机器人与机械人公司的首席心理学家苏珊・凯文博士，以及数学部门主任彼得・玻格特博士，搭乘政府的特遣巡逻舰抵达该基地。

已届中年的苏珊・凯文从未离开过地球表面，对这趟太空之旅也没有什么向往。在这个普遍使用原子能，而超原子引擎也即将问世的时代，这种新鲜事从未令她动心。因此她对这趟旅程颇不以为然，也不相信有什么紧急状况。她在超空间基地享用第一餐的时候，平庸的脸庞上每条皱纹都将这点明白显露出来。

而玻格特博士光润苍白的面容，则并未舍弃某些鬼祟的态度。至于领导这个计划的寇纳尔少将，也始终不忘保持一副见到鬼的神情。

总之，那顿饭是个尴尬的插曲，以致随后举行的三人小型会议，是在阴沉而不愉快的气氛中展开。

首先发言的是寇纳尔，他的秃头闪闪发亮，军礼服与此时此地的气氛很不相称。他硬着头皮，开门见山地说：“玻格特先生，凯文女士，这是件十分古怪的事。我要感谢你们接到通知便即刻赶来，很抱歉，通知上甚至未曾说明缘由。现在，我们要赶紧补充说明，我们丢了一个机器人；一切工作陷入停顿，一定得找到他才能复工。目前为止我们一无所获，我们感到需要专家的协助。”

或许将军觉得自己的叙述虎头蛇尾，并未指出困境所在。他以绝望的口气继续道：“我们的工作有多重要，我想不必我多说。去年的科学研究经费，超过百分之八十都用到我们这里……”

“啊，这点我们知道。”玻格特欣然答道，“美国机器人公司收到一笔优厚的机器人租金。”

苏珊・凯文以直率而尖刻的口气插嘴道：“究竟是什么原因，让一个机器人对这个计划那么重要？他又为什么还没给找到？”

将军将涨红的脸转向她，还偷空舔了一下嘴唇。“啊，换一种方式讲，其实我们已经找到他了。”然后，他又以近乎痛苦的口吻说：“唉，请让我解释一下。在那个机器人行踪不明之后，我们立刻宣布进入紧急状况，禁止任何船舰离开超空间基地。早先一天，有一艘太空货船在此着陆，为我们送来两个实验室用的机器人。它上面还有六十二个……呃……同型的机器人，准备运往别处。我们对这个数字十分确定，这点绝对没有问题。”

“是吗？两者的关联呢？”

“我们在任何地方都找不到那个失踪的机器人——我向你们保证，即使失踪的是一枝小草，我们也已经找到了——经过脑力激荡，我们想到该数一数那艘货船中的机器人。结果，现在上面有六十三个。”

“所以第六十三个机器人，我想，就是那个失踪的浪子？”凯文博士的目光转趋阴郁。

“是的，但我们无法分辨哪个才是第六十三个。”

当电钟连响十一下时，会场一片死寂。然后，这位机器人心理学家说：“非常特殊的情形。”她扁起嘴来，嘴角下垂。

“彼得，”她带点凶巴巴的神情转向她的同事，“这里头有什么不对劲？他们在超空间基地用的是哪种机器人？”

玻格特犹豫了一下，露出无力的笑容。“这始终是一件相当难办的事，苏珊。”

她连珠炮似的说：“好啊，始终是。如果面对六十三个同型机器人，其中之一是逃犯，却无法确定哪个才是，那何不随便抓一个充数呢？这一切究竟有什么文章？为什么要派我们来？”

玻格特以顺从的态度说：“你得给我说话的机会，苏珊——超空间基地所用的机器人，刚好有几个并未印记完整的机器人学第一法则。”

“什么，没有印记？”凯文跌坐到椅子上，“我懂了。有多少个出厂？”

“不多。那是政府订购的，而且绝不允许泄露机密。除了直接参与的最高层人士，不让任何人知道这件事。你并未包括在内，苏珊，不过这跟我毫无关系。”

将军以权威的架势打断他们的对话。他说：“我希望对此作点解释。我原本并不晓得凯文博士毫不知情。地球上始终有着强烈的反机器人情绪，凯文博士，这点不必我告诉你。在这个问题上，面对那些基本教义的激进派，政府的防线只有一项事实——机器人总是内设牢不可破的第一法则，不论在任何情况下，他们都不可能伤害人类。

“但我们却不得不用些本质相异的机器人。因此有少数的NS-2型，也就是纳斯特，脑中印记的是第一法则的修订版。为了保密起见，所有NS-2型出厂时皆未加上序号；那些修订型机器人和一组普通型一起送到这里；此外，当然，我们定做的这种机器人，全部印记上最严格的指令，绝不可对外人透露他们的不同之处。”他露出尴尬的笑容，“现在，这一切成了自作自受。”

凯文绷着脸说：“无论如何，你有没有问过每个机器人他们的身份？不用说，你当然有资格？”

将军点了点头。“六十三个全部否认曾在这里工作——其中一个在说谎。”

“你追查的那个可有磨损的痕迹吗？我想其他那些都是新出厂的。”

“失踪的那个上个月才到。他和刚刚送达的那两个，是我们所需要的最后一批，看不出什么磨损的痕迹。”他缓缓摇了摇头，双眼再度透出沮丧的目光，“凯文博士，我们不敢让那艘货船离去。万一不符合第一法则的机器人公诸于世……”似乎他怎么说都无法强调问题的严重性。

“把六十三个机器人通通毁掉，”机器人心理学家以冰冷而平板的口气说，“让这件事一了百了。”

玻格特咬着一侧嘴角。“你的意思是毁掉六十三个三万元，只怕美国机器人公司不会喜欢这个主意。在我们毁掉任何东西之前，苏珊，我们最好先努力一番。”

“这样的话，”她以尖锐的口吻说，“我需要知道一切事实。这些修订型机器人究竟给超空间基地带来什么好处？是什么因素使他们不可或缺，将军？”

寇纳尔的额头皱成一团，他伸手向上一抹，试图将它抚平。“原有的机器人，为我们带来无法克服的问题。我们的人经常得在‘硬辐射’中工作，你懂了吧。这当然有危险，但我们采取了合理的安全防范。从开始到现在，只发生过两起意外，两次都无人丧生。然而，对普通机器人解释这点却是徒劳无功。第一法则说——我来引述一遍——机器人不得伤害人类，或因不作为而使人类受到伤害。

“那是最高原则，凯文博士。每当我们的人必须在中等伽马场中暴露一会儿——这样不会造成任何生理效应——最靠近的机器人便会冲进去，把他拖出来。如果辐射场极微弱，机器人就会成功，工作就不得不暂停，直到将机器人通通清场才能继续。如果辐射场稍微强一点，机器人就根本碰不到那个技术员，因为他的正子脑会在伽马辐射中崩溃——然后，我们便会失去一个昂贵且难以替换的机器人。

“我们试图跟他们讲理。但他们的论点是，人类置身伽马场就会有生命危险，就算能安全待在里面半小时也不算数。他们总是说万一那人忘了，待了一小时怎么办；他们不能让他冒险。我们指出，他们那样做是冒着极大的生命危险。但‘自保’只是机器人学第三法则——保障人类安全的第一法则有优先权。我们对他们下命令，以既严格又严厉的方式命令他们，在任何情况下不得进入伽马场。但‘服从’只是机器人学第二法则——保障人类安全的第一法则仍有优先权。凯文博士，我们要么就是必须舍弃机器人，要么就是对第一法则做些修改——结果我们选择了后者。”

“我无法相信，”凯文博士说，“你们找得到取消第一法则的办法。”

“并没有取消它，只是作些修改。”寇纳尔解释道，“这样制成的正子脑，仅含有第一法则的积极部分，也就是‘机器人不得伤害人类’，到此为止。不再有强迫性的要求，要他们防止外在因素伤害人类，比方说伽马射线。我这样说正确吧，玻格特博士？”

“相当正确。”数学家表示同意。

“那就是你们的机器人和普通NS-2型唯一的差别？真是唯一的差别吗？彼得？”

“确实是唯一的差别，苏珊。”

她站起来，以断然的口吻说：“我现在打算睡觉了，大约八小时后，我要和最后见到那个机器人的员工谈谈。从现在起，寇纳尔将军，若想要我负起任何责任，我就要对这项调查有百分之百的、无人过问的控制权。”

除了其中两小时陷入恼人的半睡半醒状态，苏珊・凯文整晚未曾进入梦乡。当地时间0700时，她按下玻格特的门铃，发现他同样没有在睡觉。他显然不怕麻烦地带了一件睡袍来到此地，因为他正穿着它坐在那里。当凯文进来时，他随即放下指甲刀。

他轻声道：“我多少料到你会来。我想你对这一切感到厌恶。”

“是的。”

“这个嘛——我很抱歉，这件事根本无法避免。当超空间基地电召我们的时候，我就知道一定是修订型纳斯特出了什么问题。可是我能怎么办呢？在旅程中，虽然我很想对你吐露实情，但我不能那样做，因为我必须先确定才行。修订第一法则这件事可是最高机密。”

机器人心理学家喃喃道：“应该让我知道才对。未经一位机器人心理学家的同意，美国机器人公司无权这样修改正子脑。”

玻格特扬起眉毛，叹了一声。“理智点，苏珊。即使你知道了，也无法影响他们。在这件事情上，政府决心自行其是。政府想要超原子引擎，乙太科学家则想要不会干扰他们的机器人。即使这真意味着扭曲第一法则，他们也一定要把它弄到手。我们当初不得不承认，就厂方观点而言，这是有可能做到的。他们则发下重誓，说他们只要十二个；它们只会用在超空间基地上；一旦超引擎研发完成便会把它们毁掉；而且会采取全面的安全防范。他们还坚持要严格保密——那就是当初的情况。”

凯文博士咬牙切齿地说：“我要是知道就会辞职。”

“那不会有任何用处。政府提供公司一笔巨额资金，又威胁说假如我们拒绝，便会通过反机器人法。当时我们就左右为难，现在我们更是进退维谷了。如果这件事走漏风声，或许会伤害到寇纳尔和政府本身，但它对美国机器人公司的伤害则大得太多了。”

机器人心理学家瞪着他说：“彼得，你不懂这一切意味着什么吗？你不了解取消第一法则代表什么吗？这不只是一件机密而已。”

“我知道取消第一法则代表了什么，我又不是小孩子。那代表完全失去稳定性，正子场方程式将会只有虚数解。”

“就数学而言，没错。但你能将它翻译成赤裸裸的心理吗？不论是否在意识层面上，彼得，正常的生命一律憎恨受到宰制。假如宰制者比被宰制者还要低劣，或是理论上如此，那么憎恨会更加强烈。就实体而言，以及在某个程度上就心智而言，机器人——任何一个机器人——都要比人类优越。那么，是什么使他们甘心为奴？只有第一法则！啊，没有它的话，你对机器人下的第一道命令，就会为你惹来杀身之祸。不稳定而已吗？你是怎么想的？”

“苏珊，”玻格特现出又同情又好笑的神态，“我承认，你显露的这个‘科学怪人情结’确有几分根据——因此才会有凌驾一切的第一法则。可是我一再重复，这项法则并没有取消——只是稍加修订。”

“那正子脑的稳定性又如何？”

数学家努起嘴来。“自然是降低了，但还在安全范围内。第一个纳斯特是九个月前送到超空间基地的，目前为止没有出过任何问题。即使现在这件事，也只是怕曝光而已，并未对人类造成任何威胁。”

“那么，很好。我们等着看上午的会议能有什么结果。”

玻格特礼貌性地送她到门口，等到她离去后，他做了个表情丰富的鬼脸。他看不出有任何理由，应该改变自己经年累月对她的看法——一个性情乖张、心神不定的失意者。

而苏珊・凯文的思路则丝毫未将玻格特包括在内。许多年前，她就已经对这个手腕圆滑、自命不凡、油头粉面的家伙不屑一顾。

吉拉德・布莱克去年刚拿到乙太物理学的学位，与所有同辈的物理学家一样，他一头钻进超原子引擎的研发。在超空间基地的这些会议中，他的加入带来一股新气象。现在，他穿着沾污的白色工作服，显露出百分之五十的叛逆与百分之百的茫然。他浑身的精力似乎不断在试图挣脱，而那十根紧张兮兮、互相猛力拉扯的手指，则活脱能扭曲一根铁条。

寇纳尔少将坐在他旁边，美国机器人公司的两位成员则坐在他对面。

布莱克道：“我听说，在纳斯特十号失踪前，我是最后一个见到他的人。我想你们是要问我这件事。”

凯文颇感兴趣地望着他。“听你的口气，年轻人，好像你自己并不确定。难道你不知道，你究竟是不是最后见到他的人？”

“他原本和我一起架设伽马场产生器，女士。他失踪的那天上午，的确是和我在一起。我不知道午后是否有人再见到他，但没有人承认这回事。”

“你认为有什么人说谎吗？”

“我可没那样说，但我也没说我希望因此而受责备。”他的黑眼珠开始冒火。

“没有任何人该受责备，那机器人的失踪是他本身的问题。我们只是试图把他找出来，布莱克先生，所以让我们把其他的一切抛在一边。既然你曾经和那个机器人一起工作，你也许比任何人更了解他。你有没有注意到他有任何不寻常？你有没有和别的机器人共事过？”

“我和这里其他的机器人一起工作过——构造简单的那些。纳斯特型没有什么不同，除了他们聪明得多——而且烦人得多。”

“烦人？怎么个烦人法？”

“这个嘛——或许不是他们的错。这里的工作相当艰辛，我们大多变得有些毛躁。捣弄超空间可不是好玩的事。”他淡淡一笑，体会到什么是一吐为快，“我们无时无刻不在冒险，随时可能把普通时空结构打个窟窿，而让小行星和这一切从整个宇宙中消失。听来相当离奇，是吗？自然，有时你会心神不宁，但这些纳斯特却不会。他们十分好奇，十分冷静，而且无忧无虑。有时这就足以把你逼疯——当你十万火急想要完成某件事，他们却似乎不慌不忙。有些时候，我宁愿自己单打独斗。”

“你说他们不慌不忙？他们曾经拒绝听命吗？”

“喔，不。”他赶紧答道，“这方面他们很好。不过，当他们认为你做错了什么，他们会告诉你。除了我们教过他们的知识，他们对这方面一窍不通，但这阻止不了他们。也许是我的想象，但其他人员的纳斯特也为他们带来同样的困扰。”

寇纳尔将军若有深意地清了清喉咙。“为什么我从未接到这方面的申诉，布莱克？”

年轻物理学家面红耳赤。“我们并非真想舍弃机器人，将军。何况我们并不确定这样……呃……这样小的申诉究竟要如何上达。”

玻格特轻声打岔道：“你最后见到他的那天上午，有没有发生任何特别的事？”

接下来是一阵沉默。凯文悄悄作势制止寇纳尔眼看就要脱口而出的评语，自己则耐心等待。

然后，布莱克忽然火冒三丈地说：“我和他有点纠纷。那天上午，我打破了一根金柏尔管，五天的心血都报销了；我的整个进度落后；我有好几周没收到家书。而他却来找我，要我重复一个我一个月前就放弃的实验。他总是拿那件事烦我，我厌烦透了。所以我叫他走开——这就是全部经过。”

“你叫他走开？”凯文博士极感兴趣地问，“就是这样说的吗？你说的是‘走开’吗？试着想起确切的字句。”

布莱克显然在进行一场内心挣扎，他将额头搁在粗大的手掌上一会儿，然后猛然抬头，不客气地说：“我说的是‘给我消失掉。’”

玻格特发出一阵短暂的笑声。“而他照做了，啊？”

不过凯文尚未问完，她以哄诱的口吻说：“现在我们有点眉目了，布莱克先生。可是确切的详情相当重要，想要了解机器人的行为，一个字眼、一个动作、一个强调语气都可能代表一切。比方说，你不可能只说了那五个字而已，对不对？根据你自己的叙述，你一定处于一种急躁的情绪中，说不定你把话讲重了点。”

年轻人又涨红了脸。“这个嘛……我也许骂了他……几句话。”

“究竟骂了什么？”

“喔——我记不清了，再说我也不能重复那些话。你也知道，一个人激动时会变成什么样子。”他的尴尬笑声几乎像是傻笑，“我有那么点容易说粗话。”

“那没什么关系。”她一本正经地答道，“此时此刻，我是一名心理学家。我要请你尽可能根据记忆，忠实地重复当初说的话，而更重要的是，忠实地重复当初的语气。”

布莱克望向他的指挥官，想要寻求支持，结果一无所获。他双眼圆睁，透出惊恐的眼神。“但我做不到。”

“你一定要做到。”

“这样吧，”玻格特带着难掩的兴致说，“你对着我讲，也许会觉得容易些。”

年轻人将绯红的脸孔转向玻格特，咽了一下口水。“我说……”声音至此消失，他又试了一遍，“我说……”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随即迅速吐出一长串音节。然后，在挥之不去的紧绷气氛中，他几乎流着泪把话说完。“……差不多就是这样。我不记得我到底是不是用这个顺序骂他的，也不确定有没有漏掉什么，或添加了些什么，但八九不离十了。”

机器人心理学家的感受则仅由双颊极淡的红晕透露些许。她说：“这些字眼的意思大部分我都了解。我想，其他的也具有同样的侮辱性。”

“只怕正是如此。”狼狈不堪的布莱克承认。

“而这样骂的时候，你还说要他消失。”

“那只是比喻性的说法。”

“这点我了解。我确定，不会对你采取任何惩戒行动。”五秒钟前，将军似乎还根本不确定，但给她瞥了一眼之后，立刻气呼呼地点了点头。

“你可以走了，布莱克先生，谢谢你的合作。”

苏珊・凯文花了五小时约谈六十三个机器人。在这五个小时中，她一再重复同样的程序；看着同样的机器人来来去去；提出同样的问题甲、乙、丙、丁；听到同样的回答甲、乙、丙、丁；仔细保持着温和的表情、中性的语气、友善的气氛，并仔细藏好一台录音机。

约谈结束后，这位机器人心理学家觉得精疲力尽。

玻格特正在等她，当她将录音卷“叮当”一声丢到高分子桌面时，他满怀期待地望着她。

她摇了摇头。“在我看来，六十三个机器人似乎通通一样。我无法分辨……”

他说：“你不可能指望用耳朵来分辨，苏珊。我们应该分析这些录音。”

一般而言，对机器人的言辞反应进行数学诠释，属于机器人分析学中较复杂的一支。它需要一组训练有素的技术员，以及大型计算机的帮助。这点玻格特知道，而他正是这样说的。那时他已听完每一组回答，列出了字句偏差表，画出了反应间隔曲线。他心中感到极度厌烦，只是未曾表露出来。

“并未显现任何异常，苏珊。字句和反应时间的变化，都在普通频率组的范围内。我们需要更精密的方法，他们这里一定有电脑。不——”他皱起眉头，并优雅地啃起拇指的指甲，“我们不能用电脑，泄密的危险性太大。或者如果我们……”

凯文博士以不耐烦的手势打断他的话。“拜托，彼得，这可不是你在实验室遇到的小问题。假如我们无法借着某项肉眼看得出的粗浅差异，判断哪个才是修订型纳斯特，而且肯定绝对错不了，我们就要倒霉了。那样的话，判断错误而让他逃掉的机会太大了。在图表上指出一个微小的异常是绝对不够的。我告诉你，假如这些是我唯一的线索，为了确保万无一失，我会把他们通通毁掉。你和其他的修订型纳斯特谈过吗？”

“谈过了，”玻格特迅速回应，“他们没有任何不对劲。非要挑剔的话，就是他们过分友善。他们乐意回答我的问题，对自己的知识表现出自傲——只有那两个新来的例外，他们还没有时间学习乙太物理。我对此地某些专业知识的无知，引来他们相当善意的嘲笑。”他耸了耸肩，“我想这一点，就是此地技术人员对他们产生反感的原因之一。那些机器人或许太喜欢卖弄他们的知识，让你感到自叹不如。”

“你能不能试试几个普兰纳反应，看看他们的心智结构自出厂后有没有任何改变，或任何衰退？”

“我还没试，但我会的。”他举起一根细瘦的手指，冲着她摇了摇，“你吓到了，苏珊。我不知道你有什么戏剧化的想法，但他们本质上是无害的。”

“是吗？”凯文火了，“是吗？你可了解他们其中之一在说谎吗？在我刚约谈过的六十三个机器人当中，有一个故意对我说谎，虽然我下了最严格的命令，叫他们一定要讲实话。这显示异常现象极其根深蒂固，而且极其可怕。”

彼得・玻格特不知不觉咬牙切齿。“根本没这回事。听好！纳斯特十号接到一个要他消失的命令。这个命令以最紧急的形式表述，下令者又是最有权力指挥他的人。你找不到更紧急的形式或更高的指挥权，来撤销和取代这个命令。自然，那机器人会全力以赴完成使命。事实上，客观地讲，我佩服他的机智。他竟然想到躲在一群类似的机器人当中，还有什么更好的消失之道吗？”

“很好，你会佩服他。我察觉出你觉得有趣，彼得——既觉得有趣，又对状况过分无知。你是机器人学家吗，彼得？那些机器人把他们心目中的优越感看得很重要，你自己刚刚这样说过。他们在下意识里，觉得人类比他们低劣，再加上保护我们的第一法则不够完备，所以他们是不稳定的。现在的情况是，一个年轻人命令一个机器人离去，命令他消失，而且用的都是憎嫌、轻蔑、厌恶的言辞。姑且相信那机器人必须服从命令，但他在下意识中，却藏有怨恨的情绪。他被骂了那么多恶毒的字眼，现在就更需要证明自己优于人类。这个需要也许变得太重要，使得打折扣的第一法则不足以控制他。”

“机器人究竟怎么会知道用在他身上的各式各样粗话，苏珊？他脑中印记的内容并不包括猥亵的言辞。”

“原始的印记并不是一切。”凯文对他咆哮，“机器人拥有学习能力，你……你这个傻……”这时，玻格特知道她真的发脾气了。她很快继续说下去：“难道你没有想到，他能从口气中听出那些话绝非恭维？难道你没有想到，他以前听说过那些话，注意到它们是用在什么情况下？”

“好吧，那么，”玻格特叫道，“能否请你好心地告诉我，无论一个修订型纳斯特多么气愤，无论他多么丧心病狂地想证明自己的优越，他又有什么办法伤害人类？”

“如果我举个例子，你会保密吗？”

“会的。”

两人隔着桌子倾身凑向对方，两双愤怒的目光也勾在一起了。

机器人心理学家说：“假如修订型机器人从某人上方抛下一个重物，只要他在这样做的时候，明白自己具有足够的力量和反应速度，能在重物砸到那人之前将它抓走，他就不会违反第一法则。然而一旦重物离手，他就不再是主动的媒介，起作用的只剩下盲目的重力。然后那机器人就能改变心意，他只要不作为，就能让重物砸下去。修订后的第一法则允许这个行动。”

“你把想象力发挥到了可怕的程度。”

“这是我的专业有时必须做的。彼得，我们别吵了，开始工作吧。你知道令那个机器人消失的刺激具有何种本质，你有他的原始心智结构记录。我要你告诉我，我刚才说的那种事，我们的机器人做得到的可能性有多少。不是那个特殊例子，请注意，而是整个这一类反应。我要尽快得到答案。”

“在此之前……”

“在此之前，我们必须试着做些直接测试第一法则反应的实验。”

吉拉德・布莱克正在二号辐射大厦三楼的拱形大厅监工，这是他自己请命的一项任务。在一个鼓胀的圈圈内，木板隔间一个个迅速竖立起来。工人们大致都在默默工作，但对于需要装设六十三个光电管，仍有不少人公开表示纳闷。

其中一人在布莱克身边坐下，摘掉帽子，若有所思地用长满雀斑的手臂擦擦额头。

布莱克对他点了点头。“进行得如何，沃冷斯基？”

沃冷斯基耸了耸肩，点燃一根雪茄。“顺利得像切奶油。博士，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先是整整三天没有工作，然后又要我们搞这么一堆玩意。”他仰靠在手肘上，喷出一大口烟。

布莱克的眉毛抽动一下。“从地球来了两个机器人专家。你该记得以前机器人总是往伽马场钻，直到我们把不可如此的指令敲进他们脑袋，才解决了这个麻烦。”

“是啊。我们不是有了新的机器人吗？”

“我们更新了一部分，但主要的工作还是重新教化。总之，制造他们的那些人，想设计出不至于被伽马射线重伤的机器人。”

“不过，为了这种事，就把超引擎的工作整个停掉，当然显得很可笑。我本来还以为，超引擎的研发无论如何不准停工。”

“这个嘛，有权决定的是楼上那些人。我——我只是照人家的话去做。有可能一切都是攀关系……”

“是啊。”电子技师扯出一个笑容，又慧黠地眨了眨眼，“某人认识华盛顿的某人。但只要我的薪水准时发放，我就不该担心；超引擎和我毫不相干。他们要在这里做什么？”

“你在问我吗？他们带了一大批机器人来——超过六十个，准备测量一些反应。那就是我知道的一切。”

“要花多久时间？”

“但愿我知道。”

“好啦，”沃冷斯基以十分讽刺的口吻说，“只要他们把我的钱端来，随便他们爱玩什么游戏都行。”

布莱克暗自觉得满意。让这个说法传开吧，它不碍事，而且相当接近实情，足以满足任何人的好奇心。

某人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沉默不语。有个重物落下，眼看就要砸到他头上。在最后一刻，突然出现一道同步的力场束，“砰”的一声将它推到一旁。待在六十三个木制隔间观看这一幕的NS-2型机器人，在重物转向前的一瞬间同时冲出去。位于他们上方五英尺处的六十三个光电管，则轻轻扯动记录笔，在纸上画下一个小小的尖峰。重物升起又落下，升起又落下，升起……

前后总共十次！

每一次，所有的机器人都猛然向前冲，直到发觉那人好端端坐在原地，才硬生生煞住脚步。

自从为美国机器人公司的代表接风后，寇纳尔少将就从未穿过全套军装。现在，他只穿着一件青灰色衬衫，领子敞开，黑色领带也拉松了。

他满怀希望地望着玻格特，后者仍然穿得整齐体面，至于内心的紧张，大概只有太阳穴处亮晶晶的细小汗珠才泄露丝毫。

将军说：“结果如何？你们试图观察什么？”

玻格特答道：“观察一种差异，但只怕对我们的目的而言，它有点太难捉摸。对其中六十二个机器人来说，冲向置身险境的人乃是必要的行动，在机器人学中，我们称之为强迫反应。你看，即使那些机器人明知那人不会受到伤害——在实验重复三四次后，他们一定已经知道——他们仍然无法避免如此反应。这是第一法则的要求。”

“所以呢？”

“可是第六十三个机器人，那个修订型纳斯特，则不具这样的强迫作用。他的行动完全自由，只要他愿意，就能留在位子上。不幸的是，”他的声音透着些许遗憾，“他没有这种意愿。”

“你想这是为什么呢？”

玻格特耸了耸肩。“我想，等凯文博士来到这里，她就会告诉我们，或许还会附上极为悲观的解释。她有时候有点烦人。”

“她胜任这份工作吗？”将军突然不安地皱起眉头。

“是的，”玻格特似乎被逗乐了，“她十分胜任。她对机器人的了解像个姐姐一样——我想，这是由于她非常痛恨人类的缘故。只不过，姑且不论是不是心理学家，她都是个极端神经质的人。她有妄想的倾向，别对她的话太认真。”

他将一大卷虚线图表展开在对方面前。“你看，将军，就每个机器人而言，随着实验次数的增加，从重物坠落到完成五英尺运动这段时间有逐渐递减的趋势。有个明确的数学关系描述这种事，若不符合这个关系，就显示正子脑中有显著的异常。不幸的是，所有的图表看来都正常。”

“可是，我们的纳斯特十号若不是以受迫行动来反应，他的曲线为何不会有异？这点我不了解。”

“这很简单。机器人的反应和人类的反应并非百分之百对应，这实在令人遗憾。就人类而言，自发行动比反射行动要慢得多。可是机器人不然；对他们而言，这是个自由选择，他们能让自由行动和受迫行动的速率相当。不过，我当初指望的，是纳斯特十号第一次会措手不及，在作出反应前犹豫太久的时间。”

“而他并没有？”

“只怕正是如此。”

“那么我们根本毫无进展。”将军上身靠向椅背，脸上露出痛苦的表情，“你们来此已经五天了。”

就在这个时候，苏珊・凯文走了进来，顺手用力将门关上。“把你的图表拿走，彼得。”她叫道，“你知道它们显示不出任何线索。”

当寇纳尔欠身向她打招呼时，她不耐烦地咕哝了一句，随即继续说：“我们必须赶紧试试别的办法，我不喜欢目前这种情况。”

玻格特与将军交换了一个认命的眼神。“出了什么问题吗？”

“你是指特定的问题？没有。但我不喜欢让纳斯特十号继续耍我们。这样很糟，他已膨胀的优越感一定因此更加满足。只怕他的动机不再是单纯地服从命令；我想如今对他而言，智取人类更像是一种神经质的需求。这是一种病态的危险状况。彼得，我拜托你的事做到了吗？你有没有根据我的要求，算出修订型NS-2的各项不稳定因素？”

“正在进行。”数学家意兴阑珊地说。

她气呼呼瞪了他一会儿，然后又转向寇纳尔。“纳斯特十号绝对晓得我们在做什么，将军。他没有理由在实验过程中吞下那个饵，尤其是在第一次之后，他一定已经看出那名助理没有真正的危险。其他的机器人不得不那样做，他却是故意伪造那个反应。”

“那么，你认为我们现在该怎么办，凯文博士？”

“让他下次无法假造任何反应。我们再重复一遍那个实验，不过要加点道具。我们要在实验助理和机器人之间，拉起足以电死纳斯特型机器人的高压电缆——数量要足够，使他们不可能跳过去。这些机器人事先会有充分的了解，明白碰触那些电缆等于找死。”

“慢着！”玻格特忽然恶狠狠地吼道，“我否决这个办法。我们不能为了找出纳斯特十号，而电死总价两百万元的机器人。一定还有其他的办法。”

“你确定吗？你什么办法也没想到。无论如何，电不电死根本不成问题。我们可以装一个继电器，让它在重物坠落的同时切断电流。万一机器人压到那些电缆，他们也不会死。可、是、他、们、不、会、知、道，你懂了吧。”

将军的眼睛冒出希望的光芒。“这行得通吗？”

“应该行得通。在那种情况下，纳斯特十号将不得不留在位子上。他可以奉命触摸那些电缆而被电死，因为确保服从的第二法则凌驾于自保的第三法则之上。但我们不会对他下这样的命令；我们只会让他自己看着办，就像其他的机器人一样。对正常的机器人而言，即使没有任何命令，确保人类安全的第一法则也会驱使他们送死。但我们的纳斯特十号则不然；由于他的第一法则不完全，他又没有接到任何命令，第三法则‘自保’会是最高指导原则。他将毫无选择余地，不得不留在位子上。那会是个受迫行动。”

“那么，今晚就要进行吗？”

“就在今晚，”机器人心理学家说，“只要电缆能及时架好。我现在就去告诉那些机器人，告诉他们将要面对的是什么情况。”

某人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沉默不语。有个重物落下，眼看就要砸到他头上。在最后一刻，突然出现一道同步的力场束，“砰”的一声将它推到一旁。

实验只进行了一次……

在骑楼的观测室中，苏珊・凯文博士发出一下惊讶的喘息，从小巧的折叠椅中站了起来。

六十三个机器人默默坐在各自的椅子上，神情严肃地瞪着面前那个置身险境的人，没有一个移动半步。

凯文博士很生气，气得几乎忍无可忍。然而，面对一个接一个走进来又走出去的机器人，她却不敢显露半分怒意，这对她更无异于火上加油。她核对了一下清单，现在轮到第二十八号进来——还有三十五个等着见她。

第二十八号怯生生地走进来。

她强迫自己保持适度的冷静。“你是谁？”

那机器人以低沉而迟疑的声音答道：“我尚未获得正式的编号，女士。我是个NS-2型机器人，在外面的队伍中我是第二十八号，我这里有张纸条要交给你。”

“今天在此之前，你没有来过这里吗？”

“没有，女士。”

“坐下，就坐在那里。我要问你几个问题，二十八号。大约四小时前，你在二号辐射大厦里吗？”

那机器人似乎难以启齿。然后，他用嘶哑的、仿佛机器需要润滑的声音说：“是的，女士。”

“那里有个人几乎受到伤害，是吗？”

“是的，女士。”

“你什么也没做，是吗？”

“是的，女士。”

“由于你的不作为，那人可能因而受重伤，这点你知道吗？”

“知道，女士。但我无能为力，女士。”很难想象一个巨大的、毫无表情的金属身形如何缩头缩脑，但是它做到了。

“我要你告诉我，你究竟为何没有试图拯救那个人。”

“我正想解释，女士。我当然不希望让你……让任何人……认为我做得出可能伤害一位主人的事。喔，不，那会是个可怕的……不可想象的……”

“请别激动，孩子。我没有为任何事责怪你，我只希望知道你当时怎么想。”

“女士，在这一切发生之前，你曾经告诉我们，那个落下的重物将砸伤一位主人，但如果我们试图救他，必须穿过重重电缆。这个嘛，女士，是不会阻止我们的。和一位主人的安全相比，我自己的毁灭算得了什么？可是……可是我想到，假如我在半途死去，反正我也没办法救他。那个重物仍会向他砸下，然后我就白白牺牲了。说不定有一天，另一位主人又会受到伤害，而我唯有活着才能救他脱险。你了解我的意思吗，女士？”

“你是说，这是个二选一的抉择，或是仅仅让那人死去，或是让那人和你自己一起死。这样说对吗？”

“对的，女士。我根本不可能救那位主人，可以把他当成已经死了。在这种情况下，没有其他的命令，难以想象我会平白无故毁掉自己。”

机器人心理学家玩弄着一支铅笔。刚才，同样的说法她已经听过二十七遍了，顶多只有词句上微不足道的差异。现在，轮到最关键的问题了。

“孩子，”她说，“你的想法有些道理，但我当初并未料到你会这么想。这是你自己想到的吗？”

机器人犹豫了一下。“不是。”

“那么，是谁想到的？”

“昨晚我们在谈论这件事，是我们其中之一想到的，它听来相当合理。”

“哪个想到的？”

机器人陷入沉思。“我不知道，就是我们其中之一。”

她叹了一声。“没事了。”

下一个是第二十九号，其后还有三十四个。

寇纳尔少将同样在气头上。一个星期以来，除了几颗从属小行星上的一些文书作业，超空间基地的一切完全停摆。将近一周的时间，两位顶尖机器人专家做了些没用的测验，更令这个情势雪上加霜。而现在他们——至少这个女的——又提出一些根本办不到的提议。

幸好为了顾全大局，寇纳尔觉得公开自己的怒意是不智之举。

这时，苏珊・凯文正在坚持道：“有何不可，将军？显然如今的情势是不幸的。让我们今后可能有收获的唯一途径——或说我们还有所谓今后的话——就是将那些机器人互相隔离。我们不能再让他们待在一起。”

“亲爱的凯文博士，”将军的声音降为低沉的男中音，“我想不出怎能为六十三个机器人提供六十三间房间……”

凯文博士绝望地举起双手。“那我就束手无策了。纳斯特十号要么就是模仿其他机器人的行动，要么就是花言巧语说服他们别做他做不到的事。无论如何，这都是很糟的事情。我们是在和这个消失无踪的机器人进行一场真正的战斗，而他连连获胜。而且他每次的胜利，都会使他的异常更加严重。”

她毅然决然地站起来。“寇纳尔少将，如果你不照我的嘱咐，把那些机器人分隔开来，那我只能要求立刻将六十三个机器人通通销毁。”

“你要求这样做，啊？”玻格特突然抬起头，这回真生气了，“你有什么权利提出这样的要求？那些机器人要保持原状。对管理部门负责的是我，不是你。”

“而我，”寇纳尔少将补充道，“则要向主席负责——我必须解决这个问题。”

“这样的话，”凯文回嘴道，“我除了辞职没有第二条路。假如必须强迫你们进行必要的销毁，我会把整件事公诸于世。批准制造修订型机器人的又不是我。”

“只要从你嘴里，凯文博士，”将军不急不徐地说，“蹦出一个有违保安法令的字眼，我保证立刻将你下狱。”

玻格特觉得情势快要失去控制，他的声音又变得像蜜一样甜。“好啦，好啦，我们开始变得像小孩子，三个人都一样。我们只是还需要一点时间。不用说，我们当然有办法智取一个机器人，根本用不着辞职、下狱，或是毁掉两百万元。”

机器人心理学家转向他，一股怒火蓄势待发。“我可不要让任何失衡的机器人存在世上。我们这里有一个确定失衡的纳斯特，还有十一个具有潜在危险的。此外，六十二个正常的机器人正暴露于失衡的环境中。唯一绝对安全的办法就是全部销毁。”

讯号器的呜呜声令三人同时住口，越来越失控的愤怒激情顿时冷却。

“进来。”寇纳尔咆哮道。

来人是吉拉德・布莱克，他看来惴惴不安。在外面的时候，他就听到了怒吼声。“我想我该自己来……不希望请别人代……”

“有什么事？别发表演说……”

“那艘货船C隔舱的门锁被动过手脚，上面有新的刮痕。”

“C隔舱？”凯文马上发出惊叫，“就是关着那些机器人的那一间，对不对？是谁干的？”

“从里面弄的。”布莱克简洁地答道。

“那道锁没坏吧？”

“没有，锁还完好。我在那艘船上已经待了四天，他们没有一个试图逃跑。但我想应该让你们知道，而我又不希望把消息传开。是我自己注意到这件事的。”

“现在那里有人吗？”将军追问。

“我把鲁宾斯和麦可亚当斯留在那里。”

接下来是一阵若有所思的沉默。然后，凯文博士以讽刺的口吻说：“怎么样？”

寇纳尔迟疑地摸了摸鼻头。“这一切是怎么回事？”

“这还不明显吗？纳斯特十号打算离去。那个叫他消失的命令，主宰着他的异常行为，我们拿他一点办法也没有。假如打折扣的第一法则没有足够力量驾驭他，我也不会感到惊讶。他绝对有能力夺取那艘船，然后扬长而去。到那个时候，就会有个发疯的机器人，驾着一艘太空船四处闯荡。他下一步会做什么？你可有任何概念？你仍想让他们待在一起吗，将军？”

“无稽之谈。”玻格特插嘴道，他已经恢复了伶牙俐齿，“从门锁上几条刮痕，就能推出这些长篇大论。”

“既然你自愿提出见解，玻格特博士，请问你是否完成了我要你做的分析？”

“完成了。”

“我可以看看吗？”

“不行。”

“为何不行？或是我连这个也不能问？”

“因为它根本没有意义，苏珊。我事先告诉过你，这些修订型机器人没有正常型来得稳定，我的分析果然证明这一点。在某些不太可能发生的极端情况下，他们的确有可能崩溃，虽然机会非常小。说到这里为止吧。无论如何，只因为你至今无法从他们里面找出纳斯特十号，就要毁掉六十二个完好无缺的机器人，我不会为这个荒唐主张提供佐证。”

苏珊・凯文将他的目光逼回去，她自己眼里则充满鄙视。“你不会让任何事物阻碍你当万年主任，是不是？”

“拜托。”寇纳尔带着怒意恳求道，“你是否坚决主张再也没有什么可做的，凯文博士？”

“我想不出还有什么办法，将军。”她以困倦的口吻答道，“除非纳斯特十号和正常机器人之间还有其他差异，不牵涉到第一法则的差异。即使再有一个差异也行，例如在印记、环境、规格……”她突然打住。

“怎么回事？”

“我想到一件事……我想……”她的目光变得深远而冷峻，“这些修订型纳斯特，彼得，他们接受的印记和正常型的一样，对不对？”

“对，一模一样。”

“而你说过什么来着，布莱克先生？”她转向那个年轻人——在他带来的消息所引发的风暴中，他始终保持谨慎的沉默，“有一次，在抱怨纳斯特的优越感时，你说技术人员把知道的一切都教给了他们。”

“是的，乙太物理方面的知识。他们刚来的时候，对这方面还一窍不通。”

“这话没错。”玻格特惊讶地说，“我告诉过你，苏珊，当我和此地其他的纳斯特谈话时，两个新来的就还没学到乙太物理。”

“这又是为什么？”凯文博士愈说愈兴奋，“为什么不先给NS-2型印记上乙太物理？”

“这点我能告诉你，”寇纳尔说，“这是保密措施的一环。我们当初想到，假使制造一批拥有乙太物理知识的特殊型号，我们这里只用十二个，而把其他的都送到不相干的领域工作，那就有可能启人疑窦。和正常纳斯特一起工作的人，或许会怀疑他们为何懂得乙太物理。所以，当初只加上一项印记，使他们具有接受这方面训练的能力。自然，只有来到这里的那些，才会真正接受这样的训练。事情就是这么简单。”

“我了解了。请你们走开，通通走开，让我独处个一小时。”

凯文觉得自己无法三度面对这种折磨。她曾经一再考虑，最后猛力将这个念头逐出脑海，由于用力过度，她甚至感到头晕目眩。她再也无法面对一长串一模一样的机器人。

因此这次由玻格特负责发问，而她坐在一旁，双眼与心灵都处于半闭状态。

第十四号走进来——后面还有四十九个。

正在看提纲的玻格特抬起头来，问道：“你是第几号？”

“十四号，阁下。”机器人交出他的号码卡。

“请坐，孩子。”

玻格特开始发问。“今天，你还没有来过这里吧？”

“没有，阁下。”

“好的，孩子，一旦我们结束这里的工作，我们马上要让另一个人置身险境。事实上，你离开这个房间后，就会被带到一个隔间去，在我们召唤你之前，你都要静静地等在那里。明白吗？”

“明白，阁下。”

“好，如果有人置身险境，你自然会试图营救。”

“自然如此，阁下。”

“不幸的是，在那个人和你自己之间，会有一道伽马射线场。”

沉默……

“你知道伽马射线是什么吗？”玻格特厉声问道。

“高能辐射吗，阁下？”

下一个问题，则是以友善而不经意的方式提出来的。“你在伽马射线附近工作过吗？”

“没有，阁下。”回答得十分明确。

“嗯——嗯。这个嘛，孩子，伽马射线会在瞬间杀死你。它会毁掉你的脑子，你必须知道和牢记这项事实。自然，你不希望毁掉自己。”

“自然如此。”机器人似乎再度震惊不已，然后，他慢慢地说：“可是，阁下，如果在我自己和那位可能遇险的主人之间有伽马射线，我又怎么能救他呢？我会白白毁掉我自己。”

“是的，问题就在这里。”玻格特似乎很关心这件事，“我唯一能对你提出的忠告，孩子，是如果你侦测到你们之间有伽马辐射，你最好还是留在位子上。”

机器人显然如释重负。“谢谢你，阁下。冲过去根本没用，对不对？”

“当然没用。但如果其中没有任何危险的辐射，那又另当别论。”

“自然如此，阁下，这点毫无疑问。”

“现在你可以走了。门外那个人会带你去你的隔间，请在那里等着。”

机器人离去后，他转向苏珊・凯文说：“表现如何，苏珊？”

“非常好。”她无精打采地说。

“你认为能不能冷不防问些乙太物理的问题，好让我们抓到纳斯特十号？”

“也许可以，但不够有把握。”她的双手松松地放在大腿上，“记住，他在和我们作战，他随时提高警觉。我们若想抓住他，唯一的办法就是以智取胜——而在他的能力范围内，他能思考得远比人类快得多。”

“好吧，这只是好玩——或许从现在开始，我该问每个机器人几个伽马射线的问题，例如波长范围。”

“不！”凯文博士的双眼变得炯炯有神，“对他而言，否认拥有这些知识太容易了，然后他就会对稍后的实验心生警惕——那个实验才是我们真正的机会。请按照我列出的问题发问，彼得，别做即兴演出。光是问他们有没有在伽马射线附近工作过，已经很冒险了。你问这个问题的时候，尽量让口气听来并不那么感兴趣。”

玻格特耸了耸肩，再按下蜂鸣器，通知第十五号机器人进来。

宽敞的辐射室再度布置妥当。机器人通通耐心地等在各自的木制隔间中，每个隔间都朝中央敞开，但相互间一律隔离。

当凯文博士与布莱克一起检查最后的细节时，寇纳尔少将用一块大手帕缓缓擦着额头。

“你能确定，”她质问道，“在离开简报室后，所有的机器人都没有机会相互交谈？”

“绝对确定。”布莱克坚称，“他们没有交换过半句话。”

“每个机器人都待在正确的隔间里？”

“这是平面图。”

机器人心理学家若有所思地看了看。“嗯——嗯。”

将军从她身后瞥了一眼。“这个安排有什么道理，凯文博士？”

“凡是在先前的测验中，表现得即使只有一点点不对劲的机器人，我都把他们集中在圆圈的一侧。这次我准备自己坐在中央，我要特别监视那些机器人。”

“你准备坐在那里……”玻格特惊叫道。

“有何不可？”她冷冰冰地反问，“我指望见到的，也许是个稍纵即逝的现象，我不能冒险让其他人担任主观察者。彼得，你待在观测室里，我要你好好盯着圆圈的另一侧。寇纳尔将军，我已经安排好对每个机器人进行录影，以防目力观察看不出什么结果。假如有必要研究那些影片，那么在影片冲洗出来、分析完毕之前，所有的机器人都要留在原地，一个都不准离去，一个都不准换位子。这样说清楚吗？”

“一清二楚。”

“那就让我们试这最后一次吧。”

苏珊・凯文坐在椅子上，沉默不语，双眼转个不停。一件重物落下，眼看就要砸到她头上。在最后一刻，突然出现一道同步的力场束，“砰”的一声将它推到一旁。

有个机器人一跃而起，向前走了两步。

随后陡然煞住。

凯文博士却站了起来，她的食指严厉地指着他。“纳斯特十号，过来。”她叫道：“过来！过来！”

那个机器人慢慢地、勉强地向前再走一步。机器人心理学家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以她最高的音量喊道：“来人，把其他的机器人通通带走。赶紧把他们带走，千万别让他们再进来。”

在她听力所及的范围内，某些角落传来阵阵声响，接着是坚硬的脚掌踏在地板上的砰砰声。她始终未曾转移视线。

纳斯特十号（假设他就是纳斯特十号）再走了一步，然后，在她强横的手势驱使下，他又走出两步。现在他距离她只有十英尺，他以刺耳的声音说：“我奉命消失……”

他又走一步。“我一定不能抗命。目前为止他们还没找到我……他或许认为我不中用……他这么告诉我……但这不是事实……我威力强大、聪明过人……”

这些话说得断断续续。

他又走一步。“我懂得许多事……他或许认为……我是指我被发现了……真丢脸……不表示我……我聪明过人……却被一个主人……他软弱……迟钝……”

他又走一步——一只金属手臂突然袭向她的肩头，她感到被压得站立不稳。她的喉咙收紧，她感到一声尖叫硬生生窜出来。

她模模糊糊听到纳斯特十号接下来的话。“绝不能让人找到我，绝不能让主人……”一团冰冷的金属抵在她身上，那重量快把她压垮了。

接着是一下古怪的、金属性的声音，而她已经不知不觉摔倒在地，一只闪闪发亮的手臂重重压在她身上。那只手臂一动不动，而纳斯特十号也一样，他只是趴在她身旁。

这时，她的上方出现了好几张脸孔。

吉拉德・布莱克喘着气说：“你受伤了吗，凯文博士？”

她无力地摇了摇头。他们使劲拉开那条手臂，再轻轻将她扶起来。“发生了什么事？”她问。

布莱克说：“我用伽马射线照了这个地方五秒钟。我们本来不晓得怎么回事，直到最后一秒钟，我们才了解到他要攻击你，那时除了动用伽马场，来不及采取任何措施。他一瞬间就倒下了，不过这点剂量不足以对你构成伤害，你不用担心。”

“我不担心。”她闭上眼睛，在他的肩头靠了一会儿，“我不认为我真正受到攻击。纳斯特十号只是试图这样做，打折扣的第一法则仍在制止他。”

苏珊・凯文与彼得・玻格特向寇纳尔少将辞行那天，距离他们初见这位将军刚好两周。超空间基地的工作已恢复正常；那艘太空货船则带着六十二个正常的NS-2型，以及解释为何延迟两周的官方说法，航向它原本的目的地。政府的巡弋舰已准备出发，将两位机器人学家带回地球。

寇纳尔再次穿上熠熠生辉的军礼服。当他握手时，白手套洒出耀眼的光芒。

凯文说：“当然，其他的修订型纳斯特都会被销毁。”

“会的。我们会改用正常的机器人，或者，若有必要，我们宁可舍弃机器人。”

“很好。”

“可是请告诉我——你还没有解释——是怎样做到的？”

她露出僵硬的笑容。“喔，那个。假如当初我更有把握，我会事先就告诉你。你想，纳斯特十号有一种越来越偏激的优越感，他总是认为自己和其他机器人知道得比人类还多。对他而言，抱持这种想法是一件越来越重要的事。

“我们知道这一点。所以我们事先警告每一个机器人，说伽马射线会杀死他们，而这是事实。我们又进一步警告他们，说在他们和我之间会有伽马射线。所以他们自然都会留在原地。根据上次测验时，纳斯特十号自己提出的逻辑，他们全部认定若是确知会在半途丧命，试图救人便是一件毫无意义的事。”

“嗯，没错，凯文博士，这点我了解。可是纳斯特十号自己又为什么离开位子呢？”

“啊！那是由于我自己和年轻的布莱克先生所做的小手脚。你可知道，充斥在我和那些机器人之间的，并不是什么伽马射线——而是红外线。也就是说，只是普通的热线，百分之百无害。纳斯特十号知道那是无害的红外线，所以他冲了出来，因为他预料在第一法则的强迫作用下，其他的机器人都会这样做。在几分之一秒后，他才记起正常的NS-2型虽然能够侦测辐射，却无法分辨辐射的种类。他自己能够分辨辐射波长，是因为他在超空间基地受过训练，是由微不足道的人类教他的，但这点未免太丢脸，以致他一时记不起来。对正常的机器人而言，那个区域足以致命，因为我们是这样告诉他们的，只有纳斯特十号知道我们在说谎。

“有件事他一时之间竟然忘了，或是不愿想起来，就是其他机器人或许比人类还要无知。他自己的优越感击败了自己。再会，将军。”

第七篇  逃避！

当苏珊・凯文从超空间基地返回地球时，艾弗瑞德・兰宁正在等她。这位老者从来不提自己的年龄，但人人都知道他已超过七十五岁。不过他的心灵敏锐依旧；虽然他已将研究部门主任的职位交棒给玻格特，仅保留荣誉主任的头衔，他每天仍坚持在他的办公室出现。

“他们快完成超原子引擎了吗？”他问道。

“我不知道，”她没好气地回答，“我没问。”

“嗯——嗯，我希望他们快点。否则的话，统一公司就有可能抢先他们一步，同时抢先我们一步。”

“统一公司！他们和这件事有什么关系？”

“这个嘛，并非独独我们这家公司拥有计算机。我们的计算机或许是正子式，但并不表示就比较好。为此罗伯森明天要召开一个大型会议，他一直在等你回来。”

“美国机器人与机械人股份有限公司”现任总裁罗伯森是该公司创始人的儿子。他正用瘦削的鼻尖对着总经理，说道：“现在由你开始，我们来把这件事搞清楚。”他的喉结上下跳动。

总经理随即开始发言：“老板，这笔交易是这样的。一个月前，统一机器人公司来找我们，提出一个挺奇怪的提议。他们带来大约五吨的数字、方程式等等这类资料。那是一个问题，而他们希望金头脑提供答案。条件如下——”

他扳着粗大的手指数着，“如果没有解答，但我们能告诉他们无解的原因，我们就能赚十万元。如果找到解答，那么我们能得到二十万元，再加上建造相关机器的费用，以及因此取得的一切利润的四分之一。问题和发展恒星际引擎有关……”

罗伯森皱起眉头，瘦削的身形僵住了。“尽管事实上，他们自己也拥有一台思想机器。是吗？”

“正是这一点，令这个提议像是不按牌理出牌，老板。列维尔，接下去报告。”

艾别・列维尔从会议桌的远端抬起头来，用手抚过满是胡茬儿的下巴，带起一点唰唰声。他面带微笑说：“总裁，是这样的。统一公司原本有一台思想机器，但它已经坏了。”

“什么？”罗伯森几乎站了起来。

“没错。坏了！报销了！没人知道为什么，但我这儿有些相当有趣的猜测——比方说，他们用和我们手边一模一样的这组资料，要它设计一具恒星际引擎，结果使那台机器严重故障。现在它成了一堆废铁——一堆废铁而已。”

“你懂了吗，老板？”总经理眉飞色舞，“你懂了吗？任何一个工业的研究部门，无论是大是小，个个都在试图研发曲速引擎。统一和美国两大机器人公司，在这个领域居于领导地位，是因为我们拥有超级的机器人式电脑。既然他们搞坏了他们那一台，我们就海阔天空了。那正是关键，是……呃……动机。他们至少得花六年来建造另一台，所以说他们没落了，除非他们能用同样的问题，让我们的机器同样报销。”

美国机器人公司的总裁瞪大双眼。“啊，这帮龌龊的鼠辈……”

“慢着，老板，还没报告完。”他伸出食指，划了一个大圈，“兰宁，接下去！”

艾弗瑞德・兰宁博士带着些许轻蔑望着会场——面对收入过丰的营业与行销部门，那是他的一贯态度。他那两道惊人的灰色浓眉垂得很低，他的声音则干涩无比。

“从科学观点而言，虽说情况尚未全然明朗，理智分析却已经能派上用场。就目前的物理理论来说，恒星际飞行的问题还……呃……很难讲。这个问题众所周知——而统一公司对他们的思想机器所提供的资料，假设和我们收到的一模一样，那么这些资料同样众所周知。我们的数学部门做过极其详尽的分析，发现统一公司似乎已经巨细靡遗了。那些输入的材料，包括了法兰西亚西曲速理论的所有已知发展，此外，显然还包括所有相关的天文物理学与电子学数据。内容可真不少。”

罗伯森一直焦虑地听着这番话，这时他打岔道：“多到金头脑无法处理的程度？”

兰宁断然摇了摇头。“不，目前还看不出金头脑的能力有任何极限。这是另外一回事，是有关机器人学法则的问题。比方说，如果某个问题的解答，牵涉到伤害或杀害人类，金头脑就绝对不能提供这个答案。对它而言，一个问题如果只有这种答案，则无异于无解。倘若询问这样一个问题的时候，再加上极端紧急的命令，要它尽快提出解答，由于金头脑毕竟只是机器人，这样一来，唯一的可能就是使它陷入矛盾；它既不能回答，又不能拒绝回答。类似这样的事，一定曾发生在统一公司的机器上。”

他停下来，但总经理催促道：“继续讲，兰宁博士，像你对我解释那样解释一遍。”

兰宁咬着嘴唇，冲着苏珊・凯文博士的方向扬了扬眉。这时她才抬起头来，不再瞪着自己紧紧交握的一双手。

她的声音缓慢而平淡：“机器人对于矛盾的反应是一般人难以想象的。”她开始发言，“机器人心理学仍然很不完备——身为一位专家，我能向诸位保证这一点——但我们可以用定性的方式讨论。原因是，机器人的正子脑虽然引进无数复杂的结构，它终究是人类的产物，因此是根据人类的价值观所制造的。

“好，当人类走投无路的时候，通常的反应是逃避现实——进入妄想的世界、喝得酩酊大醉、变得歇斯底里，或是投河自尽。这些反应通通殊途同归——不是回避就是无法面对。因此，机器人也一样。最轻微的矛盾会使它半数的继电器失灵；而最严重的，则会将正子脑中每条径路都烧坏到无法修复的程度。”

“我懂了。”罗伯森口是心非，“那么，统一希望我们研究的资料，又有什么玄机呢？”

“它无疑牵涉到这一类的禁忌问题。”凯文博士说，“但金头脑和统一的机器人相当不同。”

“这话没错，老板，这话没错。”对于打断他人的发言，总经理一向乐此不疲，“我要你体认这一点，因为它正是症结所在。”

苏珊・凯文的双眼在眼镜后面闪出愠怒的目光，但她耐心地继续说：“你可知道，总裁，统一公司的机器，包括他们的‘超级思想家’，在制造过程中都没有加入人格。他们坚守功能主义，懂吗——由于没有美国机器人公司专利的情绪径路，他们不得不这样做。他们的思想家只是个巨型计算机，一个矛盾就会立即将它摧毁。

“然而，我们自己的机器金头脑，则拥有一个人格——一个孩童的人格。它是一台绝佳的推理电脑，却类似一个痴呆型天才。它并不真正了解自己在做什么——只是算出答案而已。因为它真是个孩子，也因此比较活泼开朗。人生没有那么严肃，或许我们可以这么讲。”

机器人心理学家继续说：“我们准备这样做。我们已将统一公司所有的资料分成许多逻辑单元，而我们准备把这些单元，一个个谨慎地输入金头脑里面。当那个特殊因素输入时——就是那个造成矛盾的因素——金头脑的孩童人格便会犹豫。它的判断力还不够成熟；它需要相当一段时间，才会认出那是个矛盾。然后，在它的脑路开始运作并损坏前，它会自动吐出这个单元。”

罗伯森的喉结上下蠕动。“你确定吗，啊？”

凯文博士掩起不耐烦的情绪。“我承认，用普通的语言叙述，听来没什么道理；可是动用数学语言看来也没什么用。我向你保证，事实正如我所说的。”

总经理迅速而流畅地插进一段话。“情况是这样的，老板。假如我们接受这笔交易，我们可以如此把它办妥——金头脑会告诉我们哪个资料单元牵涉到矛盾，而从这个结果，我们就能判断这个矛盾为何出现。这样说对不对，玻格特博士？你瞧，老板，你上哪儿也找不到比玻格特博士更优秀的数学家。我们给统一公司一个‘无解’的答案，并说明理由，赚他们个十万元。这样，他们仍然只有一台故障的机器，而我们的机器则完好如初。不出一年，顶多两年，我们便会拥有曲速引擎，或说超原子发动机——有些人这么称呼。但不管你叫它什么，它都会是全世界最伟大的发明。”

罗伯森一面咯咯笑，一面伸出手。“把合约拿出来，我来签字。”

当苏珊・凯文进入这间警卫森严的保险库——金头脑的存放地点时，一名值班的技术员刚问了它一个问题：“假如一只半鸡在一天半内下一个半蛋，那么九只鸡在九天内会下几个蛋？”

金头脑答道：“五十四个。”

那技术员对另一名同事说：“看吧，你这傻瓜！”

凯文博士咳嗽一声，立刻掀起一阵没头没脑的骚动。机器人心理学家又随便挥了挥手，便只剩下她与金头脑独处。

金头脑是个直径仅仅二英尺的球体——里面充满处于最佳状态的氦气，以及百分之百零震荡、无辐射的空间——而在球体中心，则是复杂度闻所未闻的正子微型径路，也就是金头脑的本体。室内其他空间则堆满各种附件，都是金头脑与外界联系的媒介——是它的声音、它的手臂、它的各种感官。

凯文博士柔声道：“你好吗，金头脑？”

金头脑的声音高亢而热情。“好极了，苏珊小姐。我晓得，你又准备问我什么事。每当你准备问我什么事的时候，你手里总是拿一本书。”

凯文博士淡淡一笑。“好吧，你说对了，但不是现在。的确有个问题要问你，不过它太复杂了，我们要以书面方式交给你。但不是现在，我想我要先跟你谈谈。”

“好啊，我不反对谈谈。”

“听好，金头脑，再过一会儿，兰宁博士和玻格特博士会带着那个复杂问题到这里来。我们将以很慢的速度，每次交给你很少一点点，因为我们要你小心处理。假如你办得到，我们准备请你根据那些资料建造一样东西。但是我要警告你，那个解答可能牵涉到……呃……对人类的伤害。”

“天啊！”这是一声压得很低、拖得很长的惊叹。

“现在你听好了。其中一页资料会意味着伤害，甚至可能是死亡，在我们输入那一页之后，你千万别激动。你要知道，金头脑，在这个问题中，我们并不在乎这些事——甚至死亡也没关系；我们根本就不在乎。所以当你碰到那一页的时候，你只要停下来，把它还给我们——光是这样做就好。你了解吗？”

“喔，当然。可是天啊，导致人类死亡！喔，我的天！”

“好啦，金头脑，我听到兰宁博士和玻格特博士走来了。他们会告诉你那个问题究竟是什么，然后我们就要开始。做个好孩子……”

资料一页一页慢慢输进去。每输进一页，就会传来一阵细得出奇的咯咯声，代表金头脑正在运作。而接下来的沉默，则表示它准备接受下一页资料。前后总共好几小时——在这期间，输进金头脑的资料量，相当于十七巨册的“物理数学”。

在这个过程中，众人逐渐皱起眉头，而且越来越深。兰宁暗自凶巴巴地喃喃咒骂；玻格特先是若有所思地审视自己的指甲，后来就茫然地一个个咬起来。当厚厚的一叠资料通通消失后，凯文脸色苍白地说：“出问题了。”

兰宁勉强吐出几个字：“不可能。它——死了吗？”

“金头脑？”苏珊・凯文全身发抖，“你听得见吗，金头脑？”

“啊？”传来一个心不在焉的回答，“需要我吗？”

“解答……”

“喔，那个！我能做到。我会帮你们建造整艘太空船，容易得很——只要你们给我机器人。一艘优秀的太空船，也许需要两个月时间。”

“没有——困难吗？”

“花了很长时间才算出来。”金头脑说。

凯文博士后退几步，清瘦的面颊依然毫无血色。她挥了挥手，示意其他人离去。

来到她的办公室后，她说：“我无法了解。在这组给定的资料中，一定牵涉到一个矛盾——或许还牵涉到死亡。假如哪里出了问题……”

玻格特平心静气地说：“这机器还能说话，而且说得头头是道。不可能有什么矛盾。”

机器人心理学家却急切地答道：“矛盾处处皆有，回避之道各有不同。假设金头脑只陷入泥沼少许，只坏到——比方说，刚好够它生出能够解决这个问题的妄想，其实它做不到。或者，假设它正在某个真正很糟的下场边缘徘徊，只要轻轻一推，就会把它推进深渊。”

“让我们假设，”兰宁说，“根本没有任何矛盾。假设统一的机器是因为另一个问题而当机，或纯粹是因为机件故障。”

“但即使如此，”凯文坚持道，“我们也不能冒险。听好，从现在起，任何人不得和金头脑说半句话，我要接管。”

“好吧，”兰宁叹了一口气，“那你就接管吧。与此同时，我们会让金头脑建造那艘太空船。而如果它真造得出来，我们就得进行测试。”

他一面沉思，一面说：“我们需要顶尖的实地测试员来进行。”

麦克・多诺凡以粗暴的动作驯服了一头红发，却毫不理会桀骜的乱发立刻重新立定站好。

他说：“发号施令吧，格里。他们说那艘太空船完工了；他们不知道它是什么东西，但它完工了。走吧，格里，我们现在就到控制台前。”

鲍尔以厌倦的口吻说：“少废话，麦克。你的幽默感即使是最新鲜的，也有一种熟过头的怪味，连这儿的幽闭空气都盖不住。”

“好吧，听着。”多诺凡再次徒劳地拢了拢头发，“我对我们那位铸铁打造的天才，以及它打造的锡箔太空船倒不怎么担心。问题在于我的假期报销了，还有这份单调！这里除了铜线就是数字——还是不伦不类的数字。喔，他们为什么要给我们这种工作呢？”

“因为，”鲍尔温和地答道，“如果失去我们，他们也没什么损失。好啦，放松点！兰宁博士正朝这儿走来。”

兰宁正走过来，他的灰色眉毛浓密依旧，年老的身形依然直挺，而且充满活力。他一言不发地陪同他们两人走上坡道，来到露天工作场。那里有许多机器人，在没有人类监督的情况下，正默默地建造一艘太空船。

不对，是已经建好一艘太空船！

因为兰宁说：“这些机器人停工了，今天没有一个有所行动。”

“这么说它完成了？确定吗？”鲍尔问。

“我又怎么知道？”兰宁心情欠佳，倒挂的浓眉险些遮住眼睛，“看来是竣工了。旁边没有多余的材料，内部也修整得亮晶晶的。”

“你去过里面？”

“进去一下就出来了，我又不是太空驾驶员。你们哪位对引擎理论有深入研究？”

多诺凡望向鲍尔，鲍尔望向多诺凡。

多诺凡说：“我有驾驶执照，主任，但我翻了翻，发现它丝毫没提到超引擎或曲速航行，都只是三维空间的普通儿戏。”

艾弗瑞德・兰宁抬起头来，露出极不以为然的表情，还用高挺的鼻子使劲哼了一声。

他冷冰冰地说：“好吧，我们自有轮机人员。”

他正要走开，鲍尔及时抓住他的手肘。“主任，这艘船仍是禁区吗？”

老主任犹豫了一下，然后揉了揉鼻梁。“我想不是，至少对你们两位而言。”

当他离去时，多诺凡望着他的背影，在他背后咕哝了几个字，虽然简短却意味深长。然后，他转向鲍尔说：“我真想当他的面，好好对他作一番描述，格里。”

“请跟我来吧，麦克。”

太空船内部已经完工，百分之百完工；这点在一眨眼间便能一目了然。在整个太阳系中，没有谁能做得像这些机器人那么干净利落。经过表面处理的舱壁银光闪闪，上面未曾残留任何指纹。

舱内没有任何棱角，舱壁、地板、舱顶皆以圆滑曲面交接。一旦置身于隐藏式照明的金属性冷光中，上下四周便映出六个冰冷的倒影，个个都和自己一样不知所措。

主通道是个狭窄的隧道，通往一段走起来咔嗒咔嗒响的坚硬通路，通路两旁则有许多一模一样的舱房。

鲍尔说：“我想家具都装设在舱壁内。或者，也许人家根本不要我们坐下或睡着。”

在最接近船首的最后一间舱房，这种千篇一律才被打破。舱房里有个零反射玻璃制成的弧形窗，是一体成形的金属内壁所仅有的孔眼。它的下方有个巨大的仪表，里面那根指针一动不动指着零点。

多诺凡说：“看看那个！”他指着精密刻度上唯一的文字标记。

那几个字是“秒差距”，而在弧形刻度的右端，则有一个细小的数字“1,000,000”。

舱房内有两张椅子——沉重、宽敞、没有衬垫。鲍尔小心翼翼地坐下，发觉它是依照人体曲线塑造的，坐起来很舒服。

鲍尔说：“你有什么感想？”

“依我看，金头脑患了脑膜炎。我们赶紧出去。”

“你确定不想再多看几眼吗？”

“我已经看了一遍。我来了，我看了，我不干了！”多诺凡的一头红发根根竖起，“格里，我们离开这儿吧。我在五秒钟前已经辞职，这地方不准非工作人员进入。”

鲍尔油滑地露出得意的笑容，并顺了顺他的八字胡。“好啦，麦克，把你流向血管的肾上腺素关掉吧。我原本也在担心，但现在不了。”

“不了，啊？怎么会不了？你把寿险保额提高了？”

“麦克，这艘太空船飞不起来。”

“你怎么知道？”

“这个嘛，我们从头到尾走了一遍，对不对？”

“似乎如此。”

“相信我的话，的确如此。除了这里有个舷窗和一个秒差距仪表，你看到任何驾驶舱了吗？你看到任何控制台了吗？”

“没有。”

“你又看到任何引擎了吗？”

“天啊，没有！”

“那就对了！麦克，我们把这消息透露给兰宁吧。”

他们一面咒骂，一面走过一条条毫无特色的通道。最后，两人终于误打误撞来到通向气闸的短廊。

多诺凡愣住了。“你锁上这玩意了吗，格里？”

“没有，我从没碰过它。你来拉这根杆子，好吗？”

尽管多诺凡使尽了力气，整个脸孔都扭曲变形，那根杆子依然一动不动。

鲍尔说：“我没看到任何紧急出口。要是这里出了什么差错，得烧熔气闸才能救我们出去。”

“没错，而我们只好等着，等到他们发现有个笨蛋把我们锁在里面。”多诺凡在狂怒中补充一句。

“我们回到有舷窗的那间舱房去吧。只有在那里，我们才有可能引起注意。”

不过，他们并未如愿。

来到尽头处那间舱房，舷窗外却不再是蓝天白云。它呈现一片黑暗，而其中黄色的点点星光，则是太空的招牌标记。

他俩立刻瘫在两张椅子上，激起两下钝钝的砰砰声。

艾弗瑞德・兰宁在办公室门口碰到凯文博士。他紧张兮兮地点燃一根雪茄，再作势请她进去。

他说：“好啦，苏珊，我们已经涉入很深，罗伯森渐渐心神不宁了。你和金头脑在做些什么？”

苏珊・凯文两手一摊。“失去耐性根本没用。在这笔交易中，我们可能丧失的任何东西，都比不上金头脑那么有价值。”

“可是你询问它有两个月了。”

机器人心理学家的声音平板，却多少带些威胁性。“你宁可自己揽下这件事吗？”

“唉，你知道我的意思。”

“喔，我想我知道。”凯文博士神经质地互搓双手，“这可不简单。我一直在纵容它，在小心刺探它，但我还没有任何成绩。它的反应并不正常，而它的回答——多少有些古怪。可是目前为止，我还无法指出哪里不对劲。你明白吧，在我们知道有什么问题之前，我们必须十二万分谨慎行事。我根本不晓得哪个简单的问题或评语……会把它推倒……然后……嗯，然后我们手上的金头脑就变得毫无用处。你想面对这种事吗？”

“可是，它无法违反第一法则啊。”

“我也愿意这么想，不过……”

“你甚至连这点都不确定？”兰宁深感震惊。

“喔，我无法确定任何事。艾弗瑞德……”

警报系统冷不防地响起可怕的叮当声。兰宁以近乎不听使唤的动作按下通讯器，立刻被一阵气喘吁吁的报告吓呆了。

他说：“苏珊……你听到啦……那艘太空船飞走了。半小时前，我把那两个实地测试员送了进去。你一定得再去见见金头脑。”

苏珊・凯文强作镇定，问道：“金头脑，那艘太空船怎么了？”

金头脑高高兴兴地说：“我建造的那艘太空船吗，苏珊小姐？”

“是的。它发生了什么事？”

“啊，什么事也没有。预定测试它的两个人一旦进去，一切便已就绪，所以我把它送走了。”

“喔——好吧，这样很好。”机器人心理学家觉得呼吸有些困难，“你认为他们会安然无事吗？”

“绝对没事，苏珊小姐，我已经做好一切安排。它是一艘美——丽——的——太空船。”

“没错，金头脑，它的确美丽。但你认为他们有足够的食物吗？他们会舒服吗？”

“食物多得很。”

“这件事可能会吓坏他们，金头脑。你该知道，这是意料之外的事。”

金头脑敷衍道：“他们会安然无事，他们应该感到很有趣。”

“有趣？怎么说？”

“就是有趣。”金头脑狡猾地答道。

“苏珊，”兰宁气咻咻地尽量压低声音说，“问问它会不会导致死亡，再问问有些什么危险。”

苏珊・凯文愤怒得脸孔都扭曲了。“安静！”然后，她以颤抖的声音对金头脑说，“我们能和那艘太空船联络吧，金头脑？”

“喔，如果你用无线电呼叫，他们听得见。这件事我已经安排好了。”

“谢谢，暂时没事了。”

两人出来后，兰宁马上怒不可遏地斥道：“银河啊，苏珊，如果这事泄露出去，会把我们全毁了。我们非把那两个人弄回来不可。你为什么不问问有没有出人命的危险——就这么直接问？”

“因为，”凯文心灰意懒地说，“那正是我不能提的事。如果它真面对一个矛盾，那个矛盾就是人命。假如以任何不当的方式提出这个问题，就有可能把它完全毁掉。那时我们的处境会更好吗？现在听着，它说我们可以和他们联络。我们赶紧进行，找出他们的位置，把他们带回来。他们自己或许无法使用控制台；金头脑或许在用遥控操纵。来吧！”

过了好一阵子，鲍尔才振作起来。

“麦克，你感觉到任何加速度吗？”他用冰冷的嘴唇吐出这句话。

多诺凡瞪着一双茫然的眼睛。“啊？没有……没有。”

然后这位红头发紧握拳头，以突如其来的傻劲一跃而起，来到冰冷的弧形窗前。除了星辰，什么也看不见。

他转过身来。“格里，他们一定是趁我们在里面的时候，启动了这架机器。格里，这是个有预谋的行动；他们和那个机器人串通好，硬逼我们当试飞员，以防我们想临阵脱逃。”

鲍尔道：“你在说些什么？如果我们不知道怎样操作这架机器，把我们送出来又有什么用？我们又该如何带它回去？不对，这艘太空船是自己起飞的，而且没有任何明显的加速度。”他站起来，踱着缓慢的步伐。铿锵的脚步声从金属舱壁反弹回来，成为一阵响亮的回声。

他以平板的语调说：“麦克，我们从来没碰到过这么摸不着头脑的状况。”

“这我倒是真不晓得。”多诺凡刻薄地说，“你这么讲的时候，我正准备要狂欢一番呢。”

鲍尔不理会这句话。“没有加速度——代表这艘船的工作原理不是任何已知的物理定律。”

“反正，不是我们知道的任何原理。”

“不是已知的任何原理。没有可用手动控制的引擎；或许它们安装在舱壁内，或许这就是舱壁那么厚的原因。”

“你在咕哝些什么？”多诺凡追问。

“为什么不好好听？我是说不论这艘船配备什么动力，显然都不需要人工操作。这艘太空船是靠遥控驾驶的。”

“由金头脑遥控？”

“有何不可？”

“那么你认为，我们要一直留在这里，直到金头脑把我们带回去？”

“有此可能。倘若真是这样，那我们就静静等待。金头脑是个机器人，它必须服从第一法则，不能伤害任何人类。”

多诺凡慢慢坐下来。“你这样推想？”他仔细地将头发抚平，“听好，这个有关曲速的烂问题打垮了统一的机器人，而那些学究说这是因为恒星际飞行会令人丧命。你准备相信哪个机器人？据我了解，我们的那个拥有相同的资料。”

鲍尔拼命扯着他的八字胡。“别假装你不懂机器人学，麦克。在机器人出现任何违反第一法则的迹象之前，许多环节至少已经崩溃十次，而它一定早就变成一堆废铁了。这件事有个简单的解释。”

“喔，当然，当然。让管家上午叫醒我就行，这一切都太简单、太简单了，我犯不着在小睡片刻前烦心。”

“唉，木星啊，麦克，目前为止你有什么好抱怨的？金头脑在照顾我们。这个地方温暖舒适，不缺照明，不缺空气。甚至没有足够的加速度弄乱你的头发，我是说，即使它还有弄乱的余地。”

“是吗？格里，你一定没学到教训，否则谁也无法在这种情况下还这么乐观。我们吃什么？我们喝什么？我们在哪里？我们要怎么回去？万一发生意外，我们要从哪个出口逃生、穿什么太空衣？我在这里甚至没看到一间浴室，或是浴室里那些小用品。是啊，我们是受到照顾——多好的照顾！”

打断多诺凡长篇大论的并非鲍尔。那声音不属于任何人；它就在那里，滞留在半空中——声音洪亮，震慑人心。

“格里哥利・鲍尔！麦克・多诺凡！格里哥利・鲍尔！麦克・多诺凡！请报告你们现在的位置。假如你们的太空船接受控制，请返回基地。格里哥利・鲍尔！麦克・多诺凡！……”

这段通讯机械性地一再重复，每遍结束后总有固定的间歇。

多诺凡说：“从哪里来的？”

“我不知道。”鲍尔的声音既紧张又细弱，“这些光线是从哪里来的？这一切是从哪里来的？”

“好吧，我们要怎样回答？”他们只能趁着这段通讯的间歇交谈，否则带着回声的巨响会淹没他们的声音。

舱壁上空无一物——只是一片平滑而弯曲的金属。鲍尔说：“扯开喉咙喊吧。”

他们这样做了。有时轮流叫，有时一起喊。“位置不明！太空船失去控制！情况危急！”

他们的声音逐渐升高，逐渐沙哑。这些简短的、公式化的回答开始夹杂着尖叫与加强语气的粗话，可是那个冰冷的呼叫声，却依然一而再、再而三不倦地重复着。

“他们听不见我们。”多诺凡喘着气说，“这里没有发送机件，只有接收机。”他的目光胡乱地聚焦在舱壁上某一点。

那个外来的声音渐渐疲软、渐渐衰弱。当它接近耳语时，他们又呼叫了一次；当一切恢复静寂时，他们又以嘶哑的嗓子再试了一遍。

差不多过了十五分钟后，鲍尔有气无力地说：“让我们再从头走一趟，哪里一定有些吃的东西。”这句话听来并不抱希望，几乎是承认失败的宣言。

在通道中，他们分别往左右走去。借着脚步声的回响，他们能知道彼此在哪里。两人偶尔在通道相遇，那时他们会互瞪一眼，然后擦肩而过。

鲍尔的搜寻忽然有了结果。与此同时，他听见多诺凡发出一阵欢呼。

“嘿，格里，”多诺凡吼道，“这艘船里有水管。刚才我们怎么没注意到？”

大约五分钟后，多诺凡误打误撞找到了鲍尔。这时，多诺凡正在说：“不过，还是没有淋浴……”但说到一半就咽回去。

“食物。”他喘着气说。

舱壁消失了一大片，弧形空隙后面露出两个橱架来。上方的橱架摆满了未贴标签的罐头，大大小小、各种形状都有，令人眼花缭乱；下方放置的搪瓷罐则是统一的样式。多诺凡感到一股冷气吹向脚踝，原来下面一半是冷藏室。

“怎么会……怎么会……”

“它原来不在那里。”鲍尔随口答道，“我进门的时候，那面舱壁突然消失。”

他已经开动了。这些罐头属于预热型，里面附有汤匙，烤豆子的温热香气溢满整间舱房。“拿个罐头吧，麦克。”

多诺凡犹豫起来。“有哪些菜式？”

“我怎么知道！你那么讲究吗？”

“不是，但我在太空船上总是吃豆子，别的食物我会优先考虑。”他的手绕来绕去，最后选了一个闪闪发亮的椭圆形罐头，那种扁平形状使人联想到鲑鱼或类似的美食。加上适度的压力，罐头便自动打开。

“豆子！”多诺凡吼道，伸手就要拿另一个。鲍尔一把抓住他的裤腰。“就吃那个吧，小老弟。补给品有限，而我们或许会在这儿待上很长很长一段时间。”

多诺凡悻悻地抽回手。“我们的食物就是这些吗？豆子？”

“有可能。”

“下面的架子放些什么？”

“牛奶。”

“只有牛奶？”多诺凡怒气冲冲地大叫。

“看来如此。”

他们默默吃完这顿豆子牛奶大餐。当他们离去时，消失了的舱壁随即升起，再度形成完好如初的壁面。

鲍尔叹了一口气。“一切都是自动的，一切都是这样子，我这辈子从没感到这么无助过。你找到的水管在哪里？”

“就在那里。我们头一回检查的时候，同样没有看到。”

十五分钟后，他们又回到那间镶着玻璃的舱房，坐在椅子上大眼瞪小眼。

鲍尔沮丧地望着室内唯一的仪表。它仍标示着“秒差距”，最大的刻度仍是“1,000,000”，而指针依旧坚定地指着零点。

在美国机器人与机械人公司的核心办公室中，艾弗瑞德・兰宁正以困倦的声音说：“他们是不会回答的。我们试过每一种波长，公用的、私家的、密码的、明码的，甚至刚发明的次乙太波。金头脑仍然什么也不肯说吗？”最后这一句是向凯文博士发问。

“它不肯详细说明，艾弗瑞德。”她以断然的口吻答道，“它说他们听得见我们……但当我试图逼它说下去，它就变得……唉，变得忧郁起来。它不该这样——有谁听说过忧郁的机器人？”

“那就请把你知道的告诉我们吧，苏珊。”玻格特说。

“听好！它承认太空船完全在它自己的控制下。它对他们的安全绝对乐观，但没有说明详情。我不敢逼它。然而，问题的核心似乎在恒星际跃迁本身。当我提起这件事的时候，金头脑真的哈哈大笑。此外还有其他征状，但这点最能显示它已陷入异常。”

她望了望其他两人。“我是指歇斯底里。我立刻不再提这件事，我希望没有造成伤害，但它给了我一个启示。我能对付歇斯底里，给我十二小时！假如我能使它恢复正常，它就会把太空船带回来。”

玻格特好像突然挨了一拳。“恒星际跃迁！”

“怎么回事？”凯文与兰宁同时叫出来。

“金头脑给我们的那些引擎相关数据。嘿……我刚想到一件事。”

他匆匆离去。

兰宁凝望着他的背影，直截了当地对凯文说：“苏珊，你管好你分内的事。”

两小时后，玻格特以热切的口吻说：“我告诉你，兰宁，关键就在这里。恒星际跃迁不是瞬间的事——只要光速有限就不可能。生命无法存在……事实上，是物质和能量本身无法存在于曲速空间。我不知道真实情形如何——但这就是关键。正是这个问题，杀死了统一公司的机器人。”

多诺凡觉得自己正如外表一样憔悴。“才过了五天？”

“才过了五天，这点我确定。”

多诺凡惨兮兮地环顾四周。窗外的星辰都还熟悉，却显得冷漠无比。舱壁触手冰凉；刚刚重新亮起的照明发出冷酷的光芒；仪表上的指针顽固地指着零点；此外，多诺凡始终无法摆脱一股豆子的味道。

他愁眉苦脸地说：“我需要洗个澡。”

鲍尔抬了抬头，然后说：“我也一样，你不必觉得不好意思。但除非你想泡在牛奶里，让自己没东西喝……”

“反正，我们终究会没东西喝。格里，恒星际飞行什么时候开始？”

“我还等你告诉我呢。或许我们只是一直这样走。我们终究会抵达目的地，至少我们的骨灰会——但金头脑之所以发生故障，不正是因为我们会死吗？”

多诺凡背对着对方说：“格里，我一直在想，这实在很糟，没什么好做的——除了四处乱转或自言自语。你该听说过那些太空放逐的故事，那些人早在饿死前就发疯了。我不知道，格里，但自从灯光亮起，我就感到怪怪的。”

接下来是一阵沉默，然后鲍尔以细弱的声音说：“我也一样。是什么感觉？”

红发多诺凡转过身来。“里面感觉怪怪的。我体内好像在敲敲打打，到处都绷紧了。我觉得呼吸困难，连站也站不稳。”

“嗯——嗯，你感觉到振动吗？”

“你是什么意思？”

“坐一会儿，好好听我说。你听不见，但你感觉得到——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哪里颤动，连带整艘太空船一块颤动，而你也就跟着发抖。听——”

“是啊……是啊。你认为那是什么，格里？你不会猜是我们自己吧？”

“有这个可能。”鲍尔慢慢抚着八字胡，“但也可能是太空船的引擎，它或许快准备好了。”

“准备好什么？”

“准备好做恒星际跃迁。也许就快进行了，鬼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

多诺凡沉思一番，然后凶巴巴地说：“如果它要做，那就让它做。但我希望我们能反抗，只能束手待毙实在丢脸。”

大约一小时后，鲍尔望着摆在金属座椅扶手上的右手，以僵凝的冷静口吻说：“摸摸舱壁，麦克。”

多诺凡依言照做，然后说：“感觉得到它在振动，格里。”

现在连星光似乎也朦胧起来。某处传来一种模糊的感觉，像是一架巨型机器正从舱壁吸取动力，积蓄着能量以待奋力一跃。随着能量逐渐增加，悸动也越来越明显。

变化突如其来，伴随着一阵刺痛。鲍尔全身僵硬，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他的目光捕捉到多诺凡，而当多诺凡微弱的叫声转为啜泣、进而消失时，他眼前变成一片空白。他感到体内有东西在扭动，在对抗一张越来越厚的冰毯。

有东西挣脱了，在一阵耀眼的强光和痛苦中拼命打转。它一面向下坠落——

——一面仍在打转

——头下脚上倒栽

——终至一片静寂！

这就是死亡！

这是个既没有活动又没有感觉的世界，是个由模糊的、无知觉的意识所构成的世界——意识的主体只有黑暗、静寂与无形的挣扎。

最重要的是，竟然意识到了永恒。

他的自我成了一条细微的白色丝絮——冰冷而恐惧。

然后，上方传来一段油腔滑调、声音洪亮的话语：

您的棺木最近是否不再合身？何不试试死尸先生专利的伸缩棺材？它经过科学设计，适合人体自然曲线，并添加了维生素B1。想要舒适，就请用死尸牌棺材。别忘了——你——将要——死掉——很长——很长——一段——时间！

那并非真正的声音，但无论是什么，它都在一阵滑溜的隆隆声中逐渐消失。

那条白色丝絮（它或许就是鲍尔）与周遭无形的永恒时间徒劳地拔河——最后垮作一团。此时，一亿个魔鬼化作一亿个女高音，刺耳的尖叫组成一个渐强的旋律：

当你死去时，我会很高兴，你这个坏蛋，你呀。

当你死去时，我会很高兴，你这个坏蛋，你呀。

当你死去时……

歌声盘旋而上，越来越慷慨激昂，最后超越听力的极限，进入尖锐的超音波音域，然后还不断升高……

白色丝絮带着阵痛不停发抖。它默默绷紧……

接着传来的是普通的声音——而且为数众多。那是许多人在说话，是漩涡般的人潮以迅速的动作穿过他、超过他、越过他，偶尔留下只字片语在空间飘荡。

他们找你去做啥，孩子？你看来被痛打……

……我猜是热火，但我有防护罩……

……我造了一个天堂，但老圣彼得……

不——不，我和那家伙有点关系，跟他打过交道……

嘿，山姆，过来这里……

你弄到一个话筒吗？魔王说……

……继续走吗，我的好小鬼？我的约会是和撒旦……

凌驾这些噪音之上的，还是原先那个嘹亮的吼声，它传遍每个角落：

快点！快点！快点！！！扯动你的骨头，别让我们久等——后面还有很多人排队。把你的证书准备好，确定上面盖了彼得的开释章。看看你是不是排在正确的入口，会有很多火焰招待大家。嘿，你——那里那个人，好好排队，否则……

面对步步进逼的叫喊，化成白色丝絮的鲍尔匍匐后退，并感到被一根指头猛戳一记。然后，所有的一切爆成五颜六色的声音，碎片一一渗入他剧痛的头部。

鲍尔又坐回椅子上，感到自己正在发抖。

多诺凡双眼睁得有如两个巨大的铜铃，蓝色的眼珠呆滞无神。

“格里，”他以近乎呜咽的细声说，“你刚才死了吗？”

“我……觉得死了。”他的声音低哑，连他自己也认不出来。

多诺凡显然企图站起来，结果却是一败涂地。“我们现在活了吗？或是还没完？”

“我……觉得活了。”鲍尔仍以嘶哑的声音回答，接着又谨慎地说，“当你……当你死去的时候，你有没有……听到任何声音？”

多诺凡顿了顿，然后非常缓慢地点了点头。“你呢？”

“有的。你可听到棺材的广告……还有女人在唱歌……还有排队准备进入地狱？有没有？”

多诺凡摇了摇头。“只有一个声音。”

“响亮吗？”

“不，很轻，但声音粗得像是锉指甲。那是一场布道，讲的是地狱之火。他描述那种折磨……好啦，反正你也知道。我曾听过一次像这样的布道——几乎一样。”

他满头虚汗。

他们察觉到有阳光射进舷窗。不过光芒微弱，而且是蓝白色——那遥远的光源是个明亮的斑点，看来绝非熟悉的太阳。

鲍尔用颤抖的手指指着那个仪表。现在，指针坚定而骄傲地停在另一条细标线上，旁边的数字是300,000秒差距。

鲍尔说：“麦克，如果这是真的，我们一定完全脱离银河系了。”

多诺凡说：“见鬼！格里！我们是第一批脱离太阳系的人。”

“没错！正是这样。我们脱离了太阳系，我们脱离了银河系。麦克，这艘太空船就是答案。它为全人类带来自由——散布到每颗恒星的自由——几亿几兆颗恒星。”

然后，他“砰”的一声跌坐下来。“可是我们怎么回去呢，麦克？”

多诺凡有气无力地微微一笑。“喔，那倒不用担心。这艘船把我们带来这里，就会把我们带回去。我要再吃点豆子。”

“可是麦克……慢着，麦克。如果它用和来时同样的方式带我们回去……”

刚要站起来的多诺凡又重重坐回椅子上。

鲍尔继续说：“我们必须……再死一次，麦克。”

“这个嘛，”多诺凡叹了一声，“倘若必须如此，那我们就只好如此。至少它不是永恒的，不是‘非常’永恒的。”

苏珊・凯文正在慢慢说话。过去六个小时，她都在慢慢刺探着金头脑——却始终一无所获。她厌倦了一再重复，厌倦了拐弯抹角，厌倦了一切。

“现在，金头脑，只剩最后一个问题，你一定要尽全力简单明了地回答。你对恒星际跃迁是不是一清二楚？我的意思是，跃迁是否能把他们带到很远的地方？”

“他们想去多远都行，苏珊小姐。天啊，曲速飞行没什么诀窍。”

“然而，他们会看到什么？”

“星星啦。你以为还有什么？”

下一个问题脱口而出。“那么，他们会活着？”

“当然！”

“恒星际跃迁不会伤害他们？”

当金头脑保持沉默时，她也跟着发愣。就是这个问题！她终于搔到痒处了。

“金头脑，”她以恳求的口吻，心虚地说，“金头脑，你听到我说话吗？”

金头脑以微弱而颤抖的声音答道：“我必须回答吗？我是指有关跃迁的问题。”

“你不想答就不必答。可是它会很有意思——我是说你若想回答的话。”苏珊・凯文尽可能轻描淡写。

“哎——哟，你把一切都搞砸了。”

机器人心理学家突然跳起来，脸上现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喔，我的天。”她喘着气说，“喔，我的天。”

她觉得这几小时乃至这几天来的紧张都顿时消失。一会儿后，她对兰宁说：“我告诉你一切没问题。不，你现在一定要放我一马。那艘太空船会平安归来，那两个人不会有事的。我想要休息了，我一定要休息，现在请便吧。”

如同起飞时一样，太空船静静地、不声不响地返回地球。它不偏不倚落在着陆地点，主气闸随即打开。两个人一面小心翼翼地钻出来，一面搔着长满胡茬儿的下巴。

然后，红头发那位慢慢地、刻意地跪下来，在混凝土跑道上印下坚实而响亮的一吻。

他们挥手驱走聚过来的人群。从飞奔而来的救护车中，已经跳出两名抬着担架的医护人员，但他们同样作势表示婉拒。

格里哥利・鲍尔说：“最近的淋浴在哪里？”

立刻有人带他们去。

他们全部围坐在一张会议桌旁，这是美国机器人与机械人公司主要成员的全员会议。

鲍尔与多诺凡慢慢地、高潮迭起地讲完一个生动且扣人心弦的故事。

苏珊・凯文打破随之而来的沉默。过去这几天，她已经恢复了冰冷且有些尖酸的镇定——但脸上仍透出一丝尴尬的神情。

“严格说来，”她道，“这是我的错——全都是我的错。当我们首次向金头脑提出这个问题的时候，希望你们有人还记得，我曾不厌其烦地对它再三强调，要它务必拒绝任何会产生矛盾的资料。那时，我曾说过类似下面这番话，‘若有导致死亡的答案，你千万别激动，我们根本不在乎。只要把那一页还给我们，忘掉这件事就好。’”

“嗯——嗯，”兰宁说，“接下来呢？”

“接下来就很明显。那项资料进入它的计算机制后，产生了控制恒星际跃迁最短时段的方程式——这意味着人的死亡。统一公司的机器会完全崩溃，正是由于这个原因。但我已将死亡的严重性贬低——并非整个取消，因为第一法则永远无法违反——刚好足以让金头脑能对这个方程式多看一眼；足以给它时间去了解，这段时期过后，那些人会起死回生——正如太空船中的物质和能量会重新出现。换句话说，这个所谓的‘死亡’绝对只是暂时现象。你们懂了吗？”

她环顾四周，大家都在专心聆听。

于是她继续说：“所以它接受了那项资料，但并非毫无疑虑。即使只是暂时的死亡，严重性又打了折扣，仍能使它陷入非常轻微的失衡。”

她以平静的口吻公布答案：“它发展出一种幽默感——那是一种逃避，懂了吧，是勉强逃避现实的一种方法。它变得喜欢恶作剧。”

鲍尔与多诺凡同时站起来。

“什么？”鲍尔喊道。

而多诺凡的反应还要生动得多。

“就是这样。”凯文说，“它照顾好你们两位，确保你们的安全，但你们无法操作任何控制仪器，因为它们不是为你们准备的——而是专供幽默的金头脑操作。我们能用无线电呼叫你们，但你们无法回答。你们有很多食物，但通通是豆子和牛奶。然后你们死了，姑且这样说，接着又重生，但你们的死亡经历被安排得……嗯……很有意思。我真希望知道它是怎么做到的。那是金头脑得意的小玩笑，但它无意造成伤害。”

“无意造成伤害！”多诺凡喘着气说，“喔，可惜那可爱的小鬼没有脖子。”

兰宁做了一个肃静的手势。“好啦，这是一场混乱，但全都过去了。现在怎么办？”

“这个嘛，”玻格特平心静气地说，“改进曲速引擎的责任显然在我们身上。一定有什么办法，能免掉跃迁的时间。在这个前提下，既然拥有大型超级机器人的机构只剩我们一家，我们一定要找到答案。到那个时候——美国机器人公司将有恒星际飞行的能力，而人类则有建立银河帝国的机会。”

“统一公司要怎么打发呢？”兰宁问。

“嘿，”多诺凡突然打岔道，“这点我想提个建议。他们害美国机器人公司陷入好一场混乱，虽然不如他们预期中那么糟，而且圆满收场，但他们的意图可不值得恭维。而格里和我是主要的受害者。

“好吧，他们想要答案，而答案已经出炉。把那艘太空船交给他们，附上保证书，美国机器人公司就能收他们二十万，再加上建造费用。如果他们测试那艘船——那么在金头脑恢复正常之前，我们何不让它再找点小乐子。”

兰宁严肃地说：“在我听来这个提议合情合理。”

玻格特随口补充一句：“而且绝对遵守合约。”

第八篇  证 据

“但这也不是我要讲的。”凯文博士若有所思地说，“喔，到头来，那艘太空船和其他类似的发明成了政府的财产，超空间跃迁的研发大功告成。如今，在一些邻近恒星系的行星上，我们真有了人类殖民地，但这并不是我要讲的。”

我已经吃完那一餐，正在边抽烟边望着她。

“真正重要的，是过去五十年来地球上的居民所经历的变迁。当我出生时，年轻人，最后一次世界大战才刚结束。那是历史上一个低潮——但它标志着国家主义的结束。地球太小了，容纳不下那么多国家，于是各国开始组成界域，这件事费了不少时间。我刚出生的时候，美利坚合众国还是一个国家，并非只是北方界域的一部分。事实上，本公司的简称至今仍是‘美国机器人……’从国家到界域的演变稳定了我们的经济，并且可说带来一个黄金时代，因为本世纪要比上个世纪好得太多。而这个演变，同样是我们的机器人带来的。”

“您是指机体。”我说，“您刚提到的金头脑就是第一台机体，是吗？”

“是的，没错。但我想到的并非机体，而是一个人。他去年过世了。”她的声音突然透出深刻的悲伤，“至少是他自愿离世的，因为他知道我们不再需要他——史蒂芬・拜尔莱。”

“是啊，我就猜您指的是他。”

“他在2032年首度担任公职。那时你只是个孩子，所以不会记得这件事多么诡异。他竞选市长的经过，绝对是历史上最离奇的……”

法兰西斯・奎恩是一位新派的政治人物。当然，正如所有这类叙述一样，这句话其实毫无意义。如今大多数的“新派”，在古希腊社会中便已存在。我们若对它了解得更透彻，或许还能肯定它早在古苏美的社会，以及史前瑞士的湖居社会中就已经出现。

不过，为了避免必然沉闷且复杂的开场白，最好还是赶紧说明如下的事实。奎恩从不参选也从不拉票，他不曾发表演说，也不帮任何人非法竞选。就像拿破仑在奥斯特里兹战役中，不曾发过一枪一弹一样。

由于政治会将毫不相干的人拉在一起，现在艾弗瑞德・兰宁坐在办公桌后面，与奎恩隔桌相对。他那惊人的白眉毛弯到眼睛前面，目光中的不耐烦已逐渐增温到了沸点——他很不高兴。

即使奎恩知道这项事实，也不会对他造成任何困扰。他的声音相当友善，这或许是职业习惯。

“兰宁博士，我猜你该认识史蒂芬・拜尔莱。”

“我听说过他，许多人都听说过他。”

“没错，我也一样。也许下次选举，你打算投他一票。”

“我不敢说。”这句话透着些许明显的酸味，“我并没有天天留心政治潮流，所以我不晓得他要竞选公职。”

“他有可能成为我们的下任市长。当然，他现在只是个检察官，但万丈高楼……”

“没错，”兰宁打岔道，“我听过这个成语。但不知道我们能否进入正题。”

“我们已经进入正题，兰宁博士。”奎恩的声调非常轻柔，“让拜尔莱先生顶多做到地方检察官，对我个人会有好处，而帮我达到这个目的则对你有好处。”

“对我有好处？得了吧！”兰宁的双眉垂得很低。

“好吧，那就说对美国机器人与机械人公司有好处。我是把你当成研究部门的荣誉主任来拜访你，因为我知道你和他们的关系，或许我们能比喻为‘元老政治家’和后生晚辈的关系。你说的话虽然人人尊重，但你和他们的关系已不再那么密切，这使得你的行动能保有相当大的自由，即使那些行动多少有点离经叛道。”

兰宁博士沉默了一会儿，咀嚼着自己的思绪。然后，他以更轻的声音说：“我根本听不懂你在讲什么，奎恩先生。”

“我并不惊讶，兰宁博士，但一切都相当简单。你介意吗？”奎恩用朴素雅致的打火机点燃一根细长的香烟，宽大的脸庞现出一种暗自得意的神情，“我们刚才提到拜尔莱先生——一位奇怪且多彩多姿的人物。三年前他默默无闻，如今却鼎鼎有名。他是个有毅力、有才干的人，而且绝对是我见过的检察官中最能干、最聪明的一位。可惜的是，他不是我的朋友……”

“这点我了解。”兰宁盯着自己的指甲，机械性地回答。

“过去一年间，”奎恩镇定地继续说，“我曾经调查过拜尔莱先生——做得巨细靡遗。针对改革派政治人物的过去做一番相当彻底的调查，你知道吗，总是一件很有用的事。如果你知道帮助有多大……”他顿了顿，冲着烧红的烟头露出冷笑，“可是拜尔莱先生的过去平淡无奇。在一个小镇上过着平静的生活，接受过大学教育，有个早逝的妻子，出过一场很久才复原的车祸，曾在法学院求学，后来迁居到这个大都会，成为一名律师。”

法兰西斯・奎恩缓缓摇了摇头，然后补充道：“但他现在的生活，啊，可真是古怪稀奇。我们这位检察官从来不吃东西！”

兰宁猛然抬起头，一双老眼射出锐利之极的目光。“你说什么？”

“我们这位检察官从来不吃东西。”他一字一顿地重复一遍，“我要稍微做点修正：从来没有人见过他吃喝。从来没有！你了解这句话的意义吗？不是罕见，而是从来没有！”

“我觉得这相当难以置信。你能信任你的调查员吗？”

“我能信任我的调查员，而我不觉得有什么难以置信。非但如此，还从来没人见过我们这位检察官喝过什么——不论喝水或喝酒，也没人见过他睡觉。此外还有其他事例，但我想我已经把意思表达清楚了。”

兰宁上身靠回椅背，两人之间紧绷着挑战与回应的沉默。然后，年老的机器人学家摇了摇头。“不！如果我把你的这些叙述，和你来找我的这件事实联想在一起，那么你试图暗示的只有一个可能，而那是不可能的事。”

“但那个人相当不像人，兰宁博士。”

“假使你告诉我说他是撒旦化装的，我还有一点可能相信。”

“我告诉你，兰宁博士，他是个机器人。”

“而我告诉你，我从未听过这么不可能的想法，奎恩先生。”

接着又是剑拔弩张的沉默。

“纵然如此，”奎恩以分外仔细的动作按熄烟头，“你必须动员贵公司所有的资源，来调查这件不可能的想法。”

“我确定自己无法进行这种事，奎恩先生。你该不会是建议本公司插手地方政治吧。”

“你毫无选择。假如我公开调查结果，虽然没有确实证据，但间接证据也足够了。”

“你高兴怎么做就怎么做吧。”

“但这并不会让我高兴，直接证据要好得多。而且它也无法让你高兴，因为闹开了对贵公司会有严重伤害。我想，对于禁止在住人世界使用机器人的严格规定，你一定比任何人都清楚。”

“当然！”回答得直截了当。

“你该知道，在整个太阳系中，美国机器人与机械人公司是正子机器人唯一的制造商，而拜尔莱若是机器人，他就一定是正子机器人。你也应该晓得，所有的正子机器人都只租不卖，贵公司对每个机器人皆保留所有权和管理权，因此对它们的行为都要负责。”

“要证明本公司从未制造过人形机器人，奎恩先生，是一件很简单的事。”

“造得出来吗？仅就可能性而言。”

“可以，造得出来。”

“我猜，还得秘密进行，不会把它登录在你们的日志上。”

“正子脑绝不可能，阁下。它牵涉到太多因素，此外还有政府最严密的监督。”

“没错，可是机器人会磨损，会故障，会坏掉——最后会被解体。”

“正子脑则会回收或销毁。”

“真的吗？”法兰西斯・奎恩故意透出一丝讽刺的口吻，“假如有一个未曾销毁——当然只是偶发事件，而又刚好有个人形躯体欠缺正子脑。”

“不可能！”

“将来你得对政府和公众证明这一点，所以何不趁早先对我证明。”

“但我们能有什么目的？”兰宁气急败坏地追问，“我们的动机何在？请相信我们还有点理智。”

“拜托，亲爱的主任。贵公司巴不得各界域都允许在住人世界使用‘人形正子机器人’，那将带来巨额利润。可是，公众在这方面偏见太深。假如你让他们先习惯这样的机器人——看，我们有个高明的律师，一位优秀的市长——他正是机器人。你还不买我们的机器人管家吗？”

“彻头彻尾的幻想，荒唐得近乎滑稽。”

“我想是吧。何不对我证明呢？或是你宁愿试着对公众证明这一点？”

办公室的光线渐渐暗下来，但还不至于掩盖艾弗瑞德・兰宁脸上代表挫折的红晕。这位机器人学家慢慢伸出手指，碰了碰一个按钮，壁灯随即发出柔和的光芒。

“好吧，”他咆哮道，“我们等着瞧。”

史蒂芬・拜尔莱的脸孔不容易描述。根据出生证明，他今年四十岁，而他的外表看来也是四十岁——但那是个健康、营养均衡、和蔼可亲的四十岁外表，自然而然会使人脱口而出：“看来就是那个年纪。”

这点在他大笑时尤其真切，而此时他就在哈哈大笑。他的笑声响亮、绵延不绝，小歇一下之后又再度响起……

艾弗瑞德・兰宁的面孔则僵成一个象征不苟同的石像。他冲着坐在一旁的那位女士随便做个手势，但她又薄又苍白的嘴唇只是稍微抿了一下。

拜尔莱勉强喘过气来。

“真是的，兰宁博士……真是的……我……我！……是个机器人？”

兰宁猛然打断他的话。“这可不是我说的，检察官，我十分乐意把你当成人类的一员。因为本公司从未制造过你，所以我十分确定你是人类——至少，就法律角度而言。但既然有人郑重其事，向我们指出你是机器人，而此人又有相当的地位……”

“别提他的名字，以免有损你那花岗岩般坚硬的道德感。不过为了讨论方便起见，从现在起，我们姑且假定他是法兰西斯・奎恩。”

由于对方不客气地打岔，兰宁猛地倒抽一口气，又凶巴巴地暂停了一下，才以更加冰冷的口气继续说：“而此人又有相当的地位——我没兴趣对他的身份玩猜谜游戏。所以我一定要请你和我们合作，共同驳斥这个指控。光是此人有可能将这个说法公诸于世这件事实，对我所代表的公司就是一个严重打击——即使这个指控始终无法证实。你了解我的话吗？”

“喔，了解，你的处境我很清楚。这个指控本身荒谬绝伦，但另一方面，你如今的处境则不然。如果我的笑声冒犯了你，我要请你原谅。我笑的是前者，而不是后者。我能帮你什么忙吗？”

“这件事非常简单。你需要做的只是到一家餐厅去，在见证人面前吃一顿饭，并且拍些相片。”兰宁在椅子里向后一仰，这次晤谈中最难的一关过去了。而他身旁那位女士，则以显然十分专注的神情望着拜尔莱，她自己却什么也没说。

史蒂芬・拜尔莱与她的目光交接片刻，然后又转向机器人学家。有那么一会儿，他若有所思地轻抚着他的办公桌上唯一的装饰品，一个青铜纸镇。

他心平气和地说：“我想我无法从命。”他随即举起手来，“慢着，兰宁博士。我能体会整个事件令你多不愉快；你心不甘情不愿地被迫这样做；你感到自己在扮演一个没有尊严，甚至滑稽的角色。话说回来，这件事和我自己有更切身的关系，所以请少安毋躁。

“首先，你为何肯定你正在进行的事，并非奎恩——你知道，就是那个有相当地位的人——设计诱使的结果？”

“啊，一个有名望的人，似乎不可能以这么荒谬的方式冒险，除非他深信自己拥有安全的立足点。”

拜尔莱的眼神毫无笑意。“你不了解奎恩。即使是山羊都上不去的峭壁，他也有办法找到安全的立足点。我想他曾经声称对我做过调查，并且告诉你一些特别的发现？”

“足以说服我相信一件事：本公司若试图驳斥会太麻烦，而你做起来则容易得多。”

“那么当他说我从来不吃东西的时候，你的确相信他喽。你是一位科学家，兰宁博士，想想其中的逻辑。没有人见过我吃东西，因此我从来不吃东西，证毕。就是这样！”

“你是在用法庭战术混淆一个实在非常简单的情况。”

“正好相反，我是在试图厘清被你和奎恩弄得非常复杂的一件事。你知道吗，我睡得不多，那是事实，而我当然不会在公开场合睡觉。我从来不喜欢和别人共餐——这是不寻常的个性，或许可说是神经质，但它不会伤害任何人。听好，兰宁博士，让我对你提出个假想状况。假设有个政治人物，想要不计任何代价击败一个改革派候选人，而他在调查后者的私生活时，发现了些像我刚才提到的怪事。

“我们再进一步假设，为了有效地抹黑这位候选人，他以舍我其谁的姿态到你们公司去。你会不会指望他对你说：‘某某某是机器人，因为他几乎不曾与人共餐，我也从未见过他在办案中打盹；有一天午夜，我从他家的窗户向内窥探，发现他还在读书；我也检查过他的冰箱，里面根本没有任何食物。’

“假使他那样告诉你，你会把他当成精神病患。但如果他告诉你说：‘他从来不睡觉；他从来不进食。’那么这句话带来的震撼，会使你忽略了这种说法根本无从证明。你成了他掌中的傀儡，替他制造这场骚动。”

“姑且不论你认为这件事严重与否，检察官，”兰宁带着迫人的固执说，“我说过，它只需要一顿饭就能解决。”

拜尔莱再度转向那位女士，后者仍然面无表情地凝视着他。“对不起，我没记错你的名字吧？苏珊・凯文博士？”

“是的，拜尔莱先生。”

“你是美国机器人公司的心理学家，是吗？”

“拜托，是机器人心理学家。”

“喔，机器人和人类有那么大的差异吗，我是指精神上？”

“天差地远。”她露出冰霜般的笑容，“机器人本质上都是高尚的。”

检察官的嘴角扯出一丝笑意。“好，这可是当头棒喝。但我想要说的是，既然你是一位心理学——机器人心理学家，而且又是一名女性，我敢说你做了一件兰宁博士没想到的事。”

“什么事？”

“你的手提包里有吃的东西。”

苏珊・凯文训练有素的漠然眼神动摇了一下。她说：“你令我叹服，拜尔莱先生。”

她打开手提包，拿出一个苹果，默默递给他。兰宁博士在惊讶之余，以万分警觉的目光追踪着两人手部的慢动作。

史蒂芬・拜尔莱安闲地咬了一口，又安闲地咽下去。

“看到了吗，兰宁博士？”

兰宁博士松了一口气，露出笑容，连两道眉毛都显得慈祥了。但这口气只松了短短一秒钟。

苏珊・凯文说：“我之前的确很好奇，想看看你会不会吃这个苹果。可是，当然，就目前这个问题而言，这样做证明不了什么。”

拜尔莱咧嘴一笑。“不能吗？”

“当然不能。这很明显，兰宁博士，假如此人是人形机器人，他就是十全十美的仿制品；他几乎和真人一样无懈可击。毕竟，我们一生中一直在观察人类，仅仅接近完美的东西不可能骗得了我们，它必须百分之百完美才行。仔细看看这皮肤的纹理、虹膜的品质、手部骨胳的构造。假如他真是机器人，我倒希望他是美国机器人公司的产品，因为他是个杰作。你想想看，不论是谁，他既然能顾到这些无关紧要的细节，难道还会忽略诸如吃喝、睡眠、排泄等功能吗？或许只是为了应付紧急需要，例如预防今天这种情况。所以说，一顿饭无法真正证明任何事。”

“慢着，”兰宁咆哮道，“我还不算是你们两人口中的那种傻瓜。我对拜尔莱先生是不是人类的问题毫不关心，我关心的是让本公司脱离困境。当着众人的面吃一顿饭，就能把这件事作个了结，让奎恩无论如何也不能再兴风作浪。至于细节问题，我们可以留给诸位律师和机器人心理学家去伤脑筋。”

“可是，兰宁博士，”拜尔莱说，“你忘了其中的政治因素。正如奎恩一心渴望我落选一样，我一心渴望能够当选。对啦，你可注意到你也用了他的名字。这是我所用的讼棍伎俩，我就知道你迟早会说出来。”

兰宁面红耳赤。“这件事和选举又有什么关系？”

“公开这件事有利也有弊，主任。如果奎恩想叫我机器人，而且有胆这样做，我就有胆照他的规则来玩这个游戏。”

“你的意思是你……”兰宁显然是吓坏了。

“正是这样。我的意思是，我要让他放手去做，选取他的绳索，测试绳索强度，剪取适当长短，结一个圈套，把他自己的脑袋伸进去，龇牙咧嘴笑一笑。我可以负责最后一点必需的工作。”

“你实在太自信了。”

苏珊・凯文站了起来。“走吧，艾弗瑞德，我们无法替他改变心意。”

“你看，”拜尔莱淡淡一笑，“你也是一位人类心理学家。”

不过当天傍晚，当拜尔莱将车子停在直通地下车库的自动梯面，走到家门口的时候，似乎并未完全带着兰宁博士所说的那份自信。

当他进门后，轮椅上的人立刻抬起头来，微微一笑。拜尔莱流露出见到亲人的神情，向那人走了过去。

那瘸子的嘴巴永远扭向一侧，脸孔有一半布满疤痕。“你回来晚了，史蒂。”他的声音嘶哑而粗嘎，并且有如耳语般微弱。

“我知道，约翰，我知道。但我今天碰到个既特别又有趣的麻烦。”

“是吗？”破相的脸孔与损毁的嗓音都无法流露情绪，但一双澄澈的眼睛透着焦虑，“没什么你应付不了的吧？”

“我不十分确定。我也许需要你的帮助，你才是我们家真正杰出的人。你想要我带你到花园去吗？这是个美丽的黄昏。”

拜尔莱用一双强壮的手臂从轮椅中举起约翰，再轻柔地、近乎爱抚地一只手抱着瘸子的肩膀，另一只手抱着缠上绷带的双腿。然后，他小心地、慢慢地穿过数个房间，走下一段轮椅亦可通行的平缓坡道，最后走出后门，来到高墙与铁丝网围着的花园。

“你为什么不让我用轮椅，史蒂？这样做很傻。”

“因为我宁愿抱你。你反对吗？你知道自己喜欢离开那个电动轮椅一会儿，正如我喜欢看到你脱离它的禁锢。你今天感觉如何？”他以极其谨慎的动作，将约翰放在凉爽的草地上。

“我又能有什么感觉？还是把你的麻烦说给我听听吧。”

“奎恩的战略，将以声称我是机器人为基础。”

约翰张大眼睛。“你怎么知道？这是不可能的，我可不相信。”

“喔，得了吧，我告诉你，正是这样。他策动美国机器人与机械人公司的一个大牌科学家，到我的办公室来和我谈判。”

约翰的双手慢慢扯着地上的青草。“我懂了，我懂了。”

拜尔莱说：“但我们可以让他选择自己的战场。我有个主意，听我说说，告诉我是否可行……”

当天晚上，艾弗瑞德・兰宁的办公室中出现了一个面面相觑的静止画面。法兰西斯・奎恩若有所思地瞪着艾弗瑞德・兰宁，兰宁的目光粗暴地落在苏珊・凯文身上，而她则无动于衷地望着奎恩。

法兰西斯・奎恩尽量以轻描淡写的口吻打破沉默。“唬人，他是临时胡诌的。”

“你准备赌上一赌吗，奎恩先生？”凯文博士漠然问道。

“这个嘛，其实这是你们的赌博。”

“听我说，”兰宁借着装腔作势掩饰悲观的态度，“我们照你的要求做了，我们亲眼见到那人吃东西。推测他是机器人简直荒唐。”

“你也这样想吗？”奎恩向凯文发问，“兰宁说你是专家。”

兰宁以近乎威胁的口吻说：“听着，苏珊……”

奎恩顺口打断他的话。“何不让她说呢，老兄？她坐在那里模仿门柱，已有半小时之久。”

兰宁觉得万分困扰。他现在所经历的一切，与初期妄想症只有一步的距离。他说：“很好。你讲吧，苏珊，我们不会打断你。”

苏珊・凯文神情严肃地瞥了他一眼，然后将冰冷的目光固定在奎恩身上。“想要百分之百证明拜尔莱是机器人，阁下，总共只有两个方法。目前为止，你只提出间接证据，你能用它作指控，可是无法证明——而我想，凭拜尔莱先生的聪明才智，他足以驳倒那样的证据。你或许自己也这么想，否则你不会到这里来。

“两个证明方法分别是物理的和心理的。就物理层面而言，你可以将他解剖，或使用Ｘ射线。至于如何进行，那是你自己的问题。就心理层面而言，你可以研究他的行为。倘若他真是正子机器人，就必须遵守机器人学三大法则，因为没有它们就造不出正子脑。你知道这些法则吗，奎恩先生？”

她仔细地、清晰地逐字引述《机器人学手册》首页中以粗体印刷的三条著名法则。

“我听说过。”奎恩漫不经心地说。

“那你就不难理解。”机器人心理学家冷淡地应道，“假如拜尔莱先生违反任何一条法则，他就不是机器人。可惜的是，这条途径只是单行道。假如他遵行这些法则，却并不能证明或反证什么。”

奎恩客客气气地扬起眉毛。“为何不能，博士？”

“因为，你想一想就会明白，机器人学三大法则也是世上许多伦理体系的主要指导原则。不用说，理论上人人都有自保的本能，这相当于机器人的第三法则。而每个拥有社会良心和责任感的‘好人’，理论上都会服从适当的权威；听从他的医生、老板、政府、精神医师，以及同事的意见；并且守法重纪，循规蹈矩——即使会影响到他自己的安适或安全——这相当于机器人的第二法则。此外，理论上每个‘好人’都会爱人如己，保护他的同胞，冒着生命危险拯救他人，这相当于机器人的第一法则。总而言之——假如拜尔莱服从所有的机器人学法则，他有可能是机器人，却也可能只是个非常好的人。”

“可是，”奎恩说，“你是在告诉我，你永远无法证明他是机器人。”

“我也许有办法证明他并非机器人。”

“那不是我要的证明。”

“你想要的证明并不存在。除了你自己，谁也没有义务对你自己的需要负责。”

这个时候，一个突如其来的想法令兰宁心跳加速。“有没有任何人想到，”他使劲说道，“对一个机器人而言，地方检察官是个相当奇怪的职务？起诉人类——判他们死刑——带给他们天大的伤害——”

奎恩的口气突然变得尖锐。“不，你不能这样一语带过。身为地方检察官，并不代表他就是人类。你不知道他的记录吗？你可知道他常常自夸，说他从未起诉一个无辜的人；说好些人未经审判便重获自由，因为他认为证据不足，即使他或许能说服陪审团把他们送进原子分解炉？事情就是这样。”

兰宁瘦削的双颊微微打战。“不，奎恩，不。机器人学第一法则完全没有考虑到人类的罪恶。机器人不能判断一个人是否该死，那不是他该决定的事。他、不、能、伤、害、人、类——不论那人是下三滥还是天使。”

苏珊・凯文的声音透着倦意。“艾弗瑞德，”她道，“别说傻话了。假如有个疯子要放火烧一间住人的房舍，恰好给一个机器人碰上了，他会出手阻止那个疯子，对不对？”

“当然。”

“假如唯有杀死他才能阻止他……”

兰宁的喉咙发出一个模糊的声音，如此而已。

“这个问题的答案，艾弗瑞德，是他会尽可能不杀他。万一疯子死了，那个机器人便需要接受心理治疗，因为他面对的这个冲突——违反第一法则以奉行更高层次的第一法则——很有可能令他发疯。但某人确有可能丧命，而且是机器人杀死的。”

“好吧，拜尔莱疯了没有？”兰宁以极尽讽刺的口吻质问。

“没有，但他自己从未杀过任何人。他曾经揭露一些事实，以显示某些人可能危及我们称之为社会的一大群人。他保护大多数人，这是奉行最极致的第一法则。他做的事到此为止。在陪审团判定嫌犯有罪后，是由法官判处死刑或有期徒刑。监禁他的是狱卒，处决他的是刽子手。拜尔莱先生所做的，只不过是彰显真理，帮助这个社会。

“事实上，奎恩先生，在你使我们注意到这件事之后，我曾对拜尔莱先生的生平做过一番了解。我发现他在对陪审团陈述结辩时，从未要求死刑的判决。我也发现他曾经为废除极刑大声疾呼，并对致力研究‘犯罪神经生理学’的机构做过慷慨捐献。显然他相信罪犯应当接受的不是惩罚，而是治疗。我发觉这点很耐人寻味。”

“是吗？”奎恩微微一笑，“或许，是能寻些机器人的味道吧？”

“或许吧。又何必否认呢？像他这样的行为，只有可能出自机器人，或是非常正直、非常高尚的人类。可是你看，你就是无法区分机器人和圣人有何异同。”

奎恩上身靠回椅背。他的声音颤抖，透着不耐烦的情绪。“兰宁博士，制造一个外表完全类似真人的人形机器人，是完全有可能的事，对不对？”

兰宁清了清喉咙，思考了一番。“美国机器人公司做过这种实验，”他勉为其难地说，“当然，没有加上正子脑。利用人类卵子，加上激素控制，就能在多孔硅氧树脂的骨架上培养人类肌肤，肉眼绝对看不出真假。眼睛、头发、皮肤都会是真品，并非只是徒具人形。如果再加上一副正子脑，以及你希望放进去的其他装置，你就有了一个人形机器人。”

奎恩立即追问：“制造一个需要多少时间？”

兰宁思索了一下。“假如你拥有一切设备——正子脑、骨架、卵子、适当的激素和辐射——嗯，两个月吧。”

政客坐直身子，挺起胸膛。“那我们就来看看拜尔莱先生体内有些什么。这代表美国机器人公司将恶名远播——但我已经给过你们一次机会。”

兰宁不耐烦地转向苏珊・凯文。“你为什么坚持……”这时已经只剩他们两人。

她真动气了，立刻厉声答道：“你想要什么——要真理还是要我辞职？我不会为你说谎。美国机器人公司有办法照顾自己，别变成懦夫。”

“万一，”兰宁说，“他把拜尔莱打开，结果掉出好些齿轮，那时怎么办？”

“他办不到。”凯文以轻蔑的口吻说，“无论如何，拜尔莱至少和奎恩一样聪明。”

拜尔莱接受提名之前一周，那消息就在城里散播开来。可是说“散播”并不正确，它是在城中蹒跚地缓缓蔓延。有人开始发笑，也有人大发议论。而当奎恩那只黑手逐步收紧时，笑声就渐渐变得勉强，人们心中则浮现不确定的阴影，不禁纷纷嘀咕起来。

提名大会本身就像一匹脱缰野马。根本没有角逐，一周前便已确定只有拜尔莱可能获得提名，即使现在也没有替代人选。他们不得不提名他，但是大家对这件事却一片茫然。

更糟的是，一般民众必须面对两极化的结果。假如指控属实，那就是滔天大罪；假如指控不实，那就成了天大的笑话。

在拜尔莱草草接受提名后次日，一家报纸终于发表了苏珊・凯文博士的访谈摘要，称她为“举世知名的机器人心理学与正子学专家”。

接下来的变故，若以通俗而简明的方式描述，就是鬼才知道怎么一回事。

这正是基本教义派等待的时机。他们不是一个政党，他们也假装不是正式的宗教。本质上，他们是当初未能适应所谓“原子时代”的一群人。（原子还是新奇玩意的那几十年，一度被人称为“原子时代”。）事实上，他们只是简单生活派，一心向往简单的生活，但在真正过着那种生活的真正简单生活派看来，它或许并不那么简单。

基本教义派向来憎恶机器人与机器人制造商，根本无需任何新的理由。但是，诸如奎恩的指控与凯文的分析这类新理由，却足以鼓舞他们将这种憎恶公之于世。

武装警卫将美国机器人与机械人公司的巨大厂房挤得水泄不通，整个公司进入战备状态。

而在城中，史蒂芬・拜尔莱的住宅周围则布满警察。

当然，这次选举变得没有其他议题了。它唯一类似选战的一点，就是它成了从提名到投票的一段必经过程。

史蒂芬・拜尔莱没有让那个惹人厌的小个子扰乱他的情绪。面对一群穿制服的警员，他依旧保持着泰然自若的神态。屋外，在警卫封锁线的外缘，文字记者与摄影记者依据尊卑传统列队等候。某家行事积极的视讯电台，甚至将一架扫描机对准这栋朴质住宅的空洞入口。此时，一位故作激动的播报员，正在进行夸张的暖身报道。

那个惹人厌的小个子向前走来，递出一份式样精美而复杂的文件。“这是法院的命令，拜尔莱先生，授权我搜查这房产，寻找非法的……呃……任何式样的机械人或机器人。”

拜尔莱欠身取过那份文件。他随便看一眼就还了回去，同时露出微笑。“全部合法。去吧，去进行你的工作。霍朋太太，”他对那位从隔壁房间不情不愿走出来的管家说，“请跟他们一块去，有可能就帮点忙。”

名叫哈洛威的小个子犹豫了一下，脸上浮现明显的红晕。他完全不敢接触拜尔莱的目光，只是对两名警员喃喃道：“来吧。”

十分钟后他回来了。

“搜完了？”拜尔莱问道，他的语气代表他对问题本身或答案都不特别感兴趣。

哈洛威清了清喉咙，却仍然发出尖锐的假声。他再试了一遍，气咻咻地说：“听好，拜尔莱先生，我们接到的特别指示，是要我们非常彻底地搜查这间房子。”

“你们没有这样做吗？”

“我们的指示明确告诉我们要找什么。”

“找什么？”

“用简单的，而且不太委婉的方式来说，拜尔莱先生，我们奉命搜查你。”

“我？”检察官带着逐渐扩大的笑容说，“你打算怎么做？”

“我们有一台穿透放射仪……”

“这么说，我要接受Ｘ射线摄影喽？你有权这样做吗？”

“你看过我的搜索票。”

“我能再看看吗？”

哈洛威将那份文件再次递出去，他的额头亮晶晶地闪着过分热心的汗珠。

拜尔莱心平气和地说：“我来读一读你该搜查什么——‘坐落于艾凡斯壮市柳丛街三五五号，登记在史蒂芬・艾伦・拜尔莱名下的住所，连同附属的任何车库、储藏室或其他建筑设施，连同附属的所有土地……’嗯……等等。相当正确。可是，老兄，它根本没有提到搜查我的身体。我不是这个房产的一部分，如果你认为我在口袋里藏了一个机器人，你可以搜一搜我的衣服。”

对于究竟是谁赏饭吃，哈洛威心中毫无疑问。他并不打算退缩，因为他有机会赚到一个好得多（也就是薪水高得多）的工作。

他有点虚张声势地说：“听好，我获准搜查你屋内的家具，以及我在屋里所发现的一切。你待在屋里，对不对？”

“很出色的观察，我的确待在里面，但我并不是一件家具。身为一名成年公民——这点我有精神科医生的证明——在界域法规的保护下，我拥有某些权利。搜查我的身体就是触犯我的隐私权，那份文件不能作数。”

“当然。但如果你是机器人，你就没有隐私权。”

“十分正确——但那份文件仍不作数，它已经默认我是个人。”

“哪里？”哈洛威将它一把抓回去。

“就在写着‘某某名下的住所’那里，因为机器人不能拥有财产。你可以告诉你的雇主，哈洛威先生，如果他试图签发一份类似的文件，其中的叙述并未默认我是人类，他将立刻收到一份禁止令，还要面对我提出的民事诉讼，要求他以手头现有的资料证明我是机器人，否则他就得付出一笔天大的罚金，因为他企图以不当手段剥夺界域法规所赋予我的权利。你会这么告诉他吗？”

哈洛威大步走到门口，又转过头来说：“你是个滑溜的律师……”他将右手放在口袋里，在原处站了一下，然后才走出去。他冲着影像扫描机的方向微微一笑，对记者们挥挥手，喊道：“我们明天会有好东西给你们，各位，绝不开玩笑。”

钻进地面车之后，他向后一仰，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微小的机件，仔细检视了一番。这是他第一次利用X射线拍照，他希望自己操作得正确。

奎恩与拜尔莱从未单独面对面交谈，但影像电话中的沟通已相当接近。事实上，就字面而言，或许“面对面”是正确的说法，虽然对方只是一排光电管的明暗图样。

打电话的人是奎恩，先开口的也是奎恩。他没有特别的客套话，劈头便说：“想必你有兴趣知道，拜尔莱，我打算公开你穿着抗放射防护罩这个事实。”

“是吗？这样说来，你或许已经把它公开了。我有个感觉，那些积极进取的新闻界朋友，他们窃听我的各种通讯线路已有好一阵子。我知道他们把我的办公室线路弄得百孔千疮，这就是我这几周都缩在家里的原因。”拜尔莱相当友善，几乎可算滔滔不绝。

奎恩的嘴唇稍微绷紧。“这通电话具有屏蔽——百分之百。我打这通电话，也冒着一些个人的风险。”

“我也这么想。没有人知道你是幕后主使者，至少，没有人正式知道。不过，也没有人私下不知道这回事。我没有什么好担心的。所以说，我穿着一件防护罩？你会发现这件事，我想是因为那天，你的走狗所拍的‘穿透放射相片’竟然过度曝光。”

“你该了解，拜尔莱，一经公开，人人都会明白你不敢面对Ｘ射线分析。”

“也会明白你，或说你的手下，企图非法侵犯我的隐私权。”

“他们会注意那种事才有鬼。”

“他们也许会。这倒是你我两人政治角力的一个象征，对不对？你毫不关心每位公民的权利，而我却极其关心。我不会接受Ｘ射线分析，因为我希望维护我的权利，这是原则问题。正如我当选后，我会尽力维护他人的权利一样。”

“毫无疑问，这会成为一篇非常动人的演说，可是没有人会相信你。这有点唱高调，不可能是实话。还有一件事，”他突然干脆利落地转变话题，“那天晚上，你家里的成员没有到齐。”

“怎么说？”

“根据报告，”他翻弄着面前的文件，它们刚好在显像板的画面范围内，“有个人不在——一个瘸子。”

“正如你所说，”拜尔莱的语气平板，“一个瘸子。他曾是我的老师，和我住在一起，现在人在乡下——已经去了两个月。套一句老话，因为他‘非常需要静养。’他需要你的批准吗？”

“你的老师？算是科学家吗？”

“他曾是一名律师——在他成为瘸子之前。他是业余的生物物理学家，拥有政府发给的研究执照，以及一间私人实验室。关于他在进行的工作，详细报告已经呈交有关单位，我可以告诉你该找谁问。他的工作微不足道，但是对一个——可怜的瘸子而言，却是有益无害、引人入胜的消遣。你看，我尽可能和你合作。”

“我懂了。而这位……老师……对制造机器人知道多少？”

“对于我不了解的领域，我无法判断他拥有多少知识。”

“他拿不到正子脑吧？”

“去问你在美国机器人公司的朋友，他们才知道答案。”

“我长话短说，拜尔莱。你的瘸子老师才是真正的史蒂芬・拜尔莱，你则是他创造的机器人，这点我们可以证明。出过车祸的是他，而不是你。追查记录的办法多得很。”

“真的吗？那就请便，祝你好运。”

“我们可以搜查那位所谓老师的‘乡间别墅’，看看我们能在那里找到什么。”

“这个嘛，并不尽然，奎恩。”拜尔莱露出开朗的笑容，“实在非常遗憾，那位所谓的老师是个病人，他的乡间别墅是他静养的地方。在这种情况下，身为一位成年公民，他的隐私权自然更加不容侵犯。若是不能提出正当理由，你不可能取得搜查令。然而，我绝不会阻止你做这个尝试。”

沉默了不长不短一段时间之后，奎恩上身向前倾。他的脸部影像因而扩大，额头上细微的皱纹变得清晰可见。“拜尔莱，你为什么要撑下去？你选不上的。”

“选不上吗？”

“你认为你选得上吗？你未能对机器人的指控作出任何反驳——其实很简单，你只要违反三大法则任何一条就行了——如今这种情形，除了使人深信你是机器人，你以为还会有什么其他结果吗？”

“目前为止，我只发觉我从一个小有名气但绝非家喻户晓的都市律师，一举成为一个世界级人物。你是个优秀的宣传家。”

“但你是机器人。”

“是有人这么说，但没人能证明。”

“对选民而言，已有足够的证明。”

“那就松口气吧——你已经赢了。”

“再见。”奎恩首度透出一丝恶毒的口气，影像电话随即切断。

“再见。”对着空白的画面，拜尔莱泰然自若地说。

投票前一星期，拜尔莱将他的“老师”接了回来。飞车很快降落在城中一个偏僻的角落。

“投票前你都要留在这里。”拜尔莱这样告诉他，“万一事情生变，你还是别卷进去比较好。”

“有暴力冲突的危险吗？”约翰用扭曲的嘴巴痛苦地扯出嘶哑的声音，其中或许带有关怀的声调。

“基本教义派这样威胁，所以我想理论上有此可能。但实际上，我并未预期会发生这种事。那些基派并没有真正的力量，他们只是不断兴风作浪，每隔一段时日就可能煽起一场暴动。你不介意留在这里吧？拜托，如果我得为你操心，我就什么也做不好。”

“喔，我会待在这儿。你仍然认为事情会顺利吗？”

“我确信如此。在那里没人打扰过你吧？”

“从来没有，我可以确定。”

“你那部分进行得顺利吗？”

“足够顺利，不会有任何问题。”

“那就好好照顾自己，约翰，明天记得看电视。”拜尔莱握了握放在自己手上那只嶙峋的手掌。

冷顿皱着眉头，露出一副忐忑不安的表情。他接下一份完全不值得羡慕的工作，那就是在这场不算选战的选战中，担任拜尔莱的竞选经理。他的候选人拒绝透露自己的战略，也不肯接受竞选经理的建议。

“你不能这样做！”那是他最常用的口头语，现在则成了他唯一的口头语，“我告诉你，史蒂，你不能这样做！”

他冲到检察官面前，后者正在利用时间翻阅打好的演讲稿。

“把它放下，史蒂。听好，那群人是基派组织起来的。他们不会听你演讲，他们更有可能会向你丢石头。你为什么非得在群众面前演讲不可？利用录音——或录影有何不妥？”

“你希望我赢得这场选举，对不对？”拜尔莱温和地问道。

“赢得选举！你不会赢的，史蒂，我是试图救你一命。”

“喔，我没有危险。”

“他没有危险，他没有危险。”冷顿的喉咙里发出一下古怪的嘎嘎声，“你的意思是，你要出现在那个阳台上，面对五万名疯狂的群众，试图跟他们讲理——站在阳台上，像个中世纪的独裁者？”

拜尔莱看了看手表。“再过五分钟左右——一旦电视线路有空就开始。”

冷顿的回应不太适宜化为文字。

绳索围出的听讲区挤满群众，树木与房屋好像全部漂浮在人潮中。此外借着超波，世界各个角落也都在观看实况转播。这纯粹是个地方性选举，不过照样吸引了全世界的观众。想到这点，拜尔莱露出会心的微笑。

但群众本身却没有值得他微笑之处。旗帜与布条四处飘扬，写着各式各样指控他是机器人的标语。敌对气氛仿佛一团浓重的有形物质，逐渐扩散到空气中。

演讲一开始就不成功。群众的怒吼声，以及左一堆、右一堆的“基派”所发出的节奏性喊叫淹没了一切。拜尔莱慢慢地、毫不动容地一路说下去……

待在屋内的冷顿，则在扯着头发，发出呻吟——等待一场流血冲突。

前几排突然出现骚动，有个听众挤到前面来。这个人骨瘦如柴，双眼凸突，细长的四肢露在过短的衣裤之外。一名警员紧追着他，在人群中吃力地缓缓前进。拜尔莱气呼呼地挥了挥手，示意那名警员离去。

那个瘦子来到阳台正下方，众人的吼声掩盖了他的呐喊。

拜尔莱凑到阳台边。“你说什么？如果你有正当的问题，我愿意回答。”他转头对贴身警卫说，“把那人带上来。”

群众中出现紧张的气氛。“安静、安静”的呼声先是此起彼落，不久成为无处不在的喧哗，然后才逐渐缓和下来。此时那个瘦子正面红耳赤、气喘吁吁地面对着拜尔莱。

拜尔莱说：“你有什么问题吗？”

瘦子瞪大眼睛，以嘶哑的声音说：“打我！”

他突然用力伸出脑袋，抬起下巴。“打我！你说你不是机器人，那就证明啊。你不能打人，你这个怪物。”

四下是一片诡异、空洞、死寂的沉默。“我没有理由打你。”拜尔莱的声音刺穿这份寂静。

瘦子纵声狂笑。“你不能打我，你不会打我。你不是人，你是个怪物，是个假人。”

这时，史蒂芬・拜尔莱嘴唇紧绷，在现场数万人以及荧光幕前数千万观众的注视下，对准那人的下巴狠狠击出一拳。那位挑衅者立刻仰头倒地，垮作一团，脸上只有茫茫然、茫茫然的惊讶。

拜尔莱说：“很抱歉。把他带进去，好好照顾他，我演讲完后要跟他谈谈。”

当贵宾区的凯文博士掉转车头准备离去时，只有一名记者勉强从震撼中回过神来。他在她后面紧追不舍，喊着一个她听不见的问题。

苏珊・凯文转过头来说了一句：“他是真人。”

这就够了，记者随即奔向自己的目的地。

那场演讲的后半段，或许可用“有人讲没人听”来描述。

凯文博士与史蒂芬・拜尔莱再度碰面——在他宣誓就任市长的一周前。时间相当晚——已经过了午夜。

凯文博士说：“你看来毫不疲倦。”

市长当选人微微一笑。“我可以熬一会儿夜，但别告诉奎恩。”

“我不会。不过既然你提到他，奎恩那个故事倒是有趣，推翻了实在可惜。我想，你该知道他的理论吧？”

“知道一部分。”

“它极其戏剧化。史蒂芬・拜尔莱是一位年轻的律师，一位口才极佳的演说家，一位伟大的理想主义者——还对生物物理学有些天分。你对机器人学有兴趣吗，拜尔莱先生？”

“仅限于法律层面。”

“这位史蒂芬・拜尔莱有兴趣。但意外不幸降临，拜尔莱的妻子死了，他自己则更糟。他的双腿没了，他的脸孔没了，他的声音没了。他一部分的心灵——扭曲了。他不愿接受整形手术，他遁出这个世界，他的法律事业告终——剩下的只有他的智慧，以及他的一双手。而他竟然有办法取得正子脑，甚至很复杂的那种，拥有判断伦理问题的超卓能力——就目前的发展而言，那是机器人最高级的功能。

“他为这个脑子培养了一个身体，将它在各方面训练成另一个自己。他让它以史蒂芬・拜尔莱的身份在世上出现，自己则躲在幕后，成了那位年迈、残废、从来没人见过的老师……”

“不幸的是，”市长当选人说，“我打了一个人，把这些都推翻了。报上说，当时你便作出正式判定，说我是个真人。”

“那是怎么发生的？你介不介意告诉我？它不可能是偶发事件。”

“不全然是，大部分要归功于奎恩。几周前，我的人开始悄悄散播消息，说我从来没有打过人；说我不能打人；说我若在挑衅之下仍不出手，我是机器人这件事便证据确凿。因此我安排了一场愚蠢的公开演讲，带有各种宣传色彩，于是几乎不可避免地，某个傻瓜上钩了。本质上，它是我所谓的讼棍伎俩，靠着催生出的气氛帮我完成一切。当然，不出我所料，情绪效应果然确保我顺利当选。”

机器人心理学家点了点头。“我发觉你侵犯了我的领域——我想，每个政治人物都会吧。但这样的结局令我非常遗憾。我喜欢机器人，我喜欢他们远胜于人类。假如能制造出足以胜任行政官的机器人，我想他会成为官员中的佼佼者。根据机器人学第一法则，他无法伤害人类，无法做出暴虐、腐败、愚蠢、偏见的行为。而他虽然是不朽的，但在漂亮地做一任之后，他便会离开那个职位，因为他绝不能伤害人类，不能让他们知道自己曾被机器人统治。这会是最理想的情况。”

“只不过，机器人或许会因为先天不足而无法胜任，正子脑的复杂度向来比不上人脑。”

“他会有许多顾问。没有他人的帮助，人脑也无法单独经营一个政府。”

拜尔莱带着严肃的兴味打量苏珊・凯文。“你笑什么，凯文博士？”

“我在笑奎恩先生有些事没想通。”

“你的意思是，他的故事还能有更多的情节。”

“一点点而已。选举之前三个月，奎恩先生所说的这位史蒂芬・拜尔莱，这位残障人士，因为某个神秘的理由去了乡下。他及时赶了回来，没有错过你那场著名的演讲。毕竟，老瘸子曾经做过的事，他自己当然能再做一遍，何况第二次的工作要比第一次容易得多。”

“我不十分明白。”

凯文博士起身，将她的套装抚平，显然是准备离去。“我是指有一种情况，机器人可以殴打人类而不违反第一法则。只有唯一的一种情况。”

“那是什么情况？”

凯文博士已走到门口。她不急不徐地说：“假如挨打的人，其实是另一个机器人。”

她露出灿烂的笑容，清瘦的脸庞热情洋溢。“告辞了，拜尔莱先生。我希望五年后能再投你一票——选你当界域总协。”

史蒂芬・拜尔莱呵呵大笑。“我不得不说，那可有点异想天开。”

房门在她身后关了起来。

我骇然地望着她。“这是真的吗？”

“都是真的。”她说。

“伟大的拜尔莱竟然是机器人？”

“喔，真相永远无法水落石出。我认为他是，但当他决定离世时，他自己走进原子分解炉，所以不会留下任何证据——何况，那又有什么分别呢？”

“这……”

“对于机器人，你也有相当非理性的偏见。他是一位非常优秀的市长；五年后，他果然成为界域总协。而在2044年，当地球各个界域组成联邦时，他成为首任的世界总协。不过那个时候，反正已经是机体在治理这个世界。”

“没错，可是……”

“没有可是！机体就是机器人，现在是它们在治理世界。五年多前，我才发现所有的真相。那是2052年，拜尔莱即将卸任第二任世界总协……”

第九篇 可避免的冲突

总协的私人书房里有个中世纪古董，一个壁炉。老实说，中世纪的古人或许认不出来，因为它并不具有实际功能。宁静的、熊熊燃烧的火苗，是藏在一个绝热壁凹内的一片透明石英板后面。

炉中的圆木在送进来之前，早已在远方先借用供应市内公共建筑的能束点燃。控制点火的同一个按钮，还负责先倾倒先前的灰烬，再引进新鲜的木柴。懂了吧，它是个百分之百文明的壁炉。

但火焰本身则是真实的。它与音响设备相连，所以你能听见那些毕剥声。当然，也能看着它在灌入的气流中蹿动。

总协的红色酒杯上反映出火焰的低调跳跃。而两个更微小的火焰映像，则出现在他一双沉思的瞳孔中。

——此外，火焰也映在美国机器人与机械人公司的苏珊・凯文博士那一双冷若冰霜的瞳孔中。

总协说：“我请你到这里来，苏珊，不完全是为了社交。”

“我也这么想，史蒂芬。”她答道。

“——然而，我不太清楚该如何叙述我的问题。就某方面而言，它可能是子虚乌有；另一方面，它却可能代表人类的终结。”

“我遇到过许多具有这种极端可能性的问题，史蒂芬，我想所有的问题都是这样。”

“真的吗？那么你判断一下——世界钢铁公司累积两万英吨的过剩产量；墨西哥运河的进度落后两个月；阿马丹的水银矿去年春天起便产量不足；天津的水耕厂最近一直在解雇员工。这些都是我此刻刚好想到的，类似事件还有好几桩。”

“这些事情严重吗？我不能算经济学家，看不出这种事会引发什么可怕的后果。”

“就它们本身而言，问题并不算严重。如果阿马丹的情况恶化，我们可以派些矿务专家去；如果天津的水耕工程师太多，可以在爪哇或锡兰派上用场；两万英吨的钢顶多是数天的全球需求量；墨西哥运河比预定日期晚两个月通航，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令我担心的是那些机体——我已经和你们的研究部门主任谈过。”

“文生・西佛？他完全没对我提过这件事。”

“我请他别对任何人说，显然他做到了。”

“他又告诉你些什么呢？”

“容我把他的回答留待稍后讨论，我想先谈谈机体。我想和你讨论一下，因为在这个世界上，只有你对机器人足够了解，能在这个节骨眼上帮助我——我能不能说得抽象一点？”

“今天晚上，史蒂芬，你想怎么说或说些什么都行，只要你先告诉我，你打算证明什么。”

“在我们完美的供需系统中，正如我刚才所说，竟然出现这样小小的不平衡，这或许是最后一战的第一步。”

“嗯，说下去。”

虽然她的座椅设计得很舒适，苏珊・凯文并没有让自己放松。她冰冷的脸孔一年比一年更冰冷，平板的声音一年比一年更平板。虽然史蒂芬・拜尔莱是她可以喜欢与信任的人，但她已经年近七十，一生养成的习惯实在难以打破。

“人类发展的每一个时期，苏珊，”总协说，“都有它本身特殊形式的冲突——它本身特有的问题，这显然只能靠武力解决。而每一次，说来令人感叹，武力却从未真正解决问题。反之，随着经济环境与社会环境的变迁，在贯穿一连串冲突后，武力本身便销声匿迹。有句话是怎么说的——啊，对，‘并非轰轰烈烈，而是黯然消逝’。然后，又出现新的问题，以及一连串新的战争——显然这是个无止尽的循环。

“回顾相当晚近的历史。在十六到十八世纪间，曾有一连串的王室战争。当时欧洲最重要的问题，是究竟该由哈布斯堡抑或瓦罗斯・波旁世族统治这个大陆。那是‘不可避免的冲突’之一，因为欧洲显然不能分成一半一半。

“不过事实正是如此，没有哪次战争消灭了某一方，或是为另一方建立起霸权。后来到了1789年，法国境内兴起一股新的社会风潮，终于将波旁和哈布斯堡先后推进了历史焚化炉。

“而在这几个世纪中，还有些更野蛮的宗教战争，争的是欧洲究竟该归属旧教或新教这个重要问题。欧洲同样不能分成一半一半，它‘不可避免’要由刀剑决定——不过事实并非如此。在英国境内，新的产业主义开始萌芽；而在欧陆，则出现新的国家主义。直到今天，欧洲的宗教仍然是新旧各半，却再也无人关心这个问题。

“在十九和二十世纪，出现了一轮国家主义对帝国主义的战争。当时世界上最重要的问题，是欧洲的哪一部分应该控制其他大陆哪一部分的经济资源和消费市场。其他大陆显然不能一部分属于英国，一部分属于法国，一部分属于德国等等。最后，国家主义的力量普及到了全世界，让其他大陆得到任何战争所无法得到的结果，并能相当安稳地独立在世界上。

“所以我们有了一个模式……”

“没错，史蒂芬，你讲得很清楚。”苏珊・凯文说，“但这些并不算非常深刻的观察。”

“是的——话说回来，大多数时候，难以看出的正是明显的事实。人们常说：‘像你的鼻子一样清楚。’可是除非有人在你面前举起镜子，你能看到自己的鼻子几分之一？进入二十世纪后，苏珊，我们开始了一轮新的战争——我该称之为什么？意识形态战争？宗教情感被用到经济体制上，而不再是超自然的对象。这种战争又是‘不可避免’的，而这回出现了原子武器，所以人类不能再像以前那样，苟延残喘到必然性必然被用尽的那一天。就在这个时候，正子机器人问世了。

“它们及时出现，与其携手并肩出现的是行星际旅行。因此，世界究竟应当归属亚当・斯密或卡尔・马克思，似乎不再那么重要了。在新的情势下，两者的学说同时失去深意。两者同样必须调适，而最后几乎达到相同的境地。”

“这么说，它可算是双重意义的‘机器中的神仙。’”凯文博士淡淡地说。

总协轻轻一笑。“我以前从未听你说过双关语，苏珊，但你说得很对。然而，还有另一项危险。每一个问题的结束，只是另一个问题的开始。这个崭新的世界性机器人经济，也会发展出自身的问题。由于这个缘故，我们有了那些机体。如今地球的经济很稳定，今后仍将持续稳定，是因为它建立在那些计算机的决策上——第一法则至高无上的力量，使机体念念不忘人类的福祉。”

史蒂芬・拜尔莱继续说：“虽然机体不过是有史以来最庞大的计算电路集合体，但就第一法则的意义而言，它们仍然是机器人，所以如今的全球性经济符合人类最大的利益。地球上的居民都知道，今后不会再有失业现象，不会再有生产过剩或粮食短缺；浪费和饥馑则成了历史名词。因此，生产机制所有权这个问题遭到了淘汰。无论是谁拥有它们——倘若这句话还有意义——无论是某个人，某个团体，某个国家，或是全人类，都只能遵照机体的指示运用——并非因为被迫如此，而是因为那是最明智的抉择，这点大家都知道。

“这便终止了战争——不只是上一轮的战争，还包括下一轮的，以及今后所有的战争。除非……”

接下来是长久的沉默。凯文博士为了鼓励他说下去，重复了一遍：“除非……”

火苗沿着一根圆木上下窜动，然后突然间爆开。

“除非，”总协说，“那些机体并未圆满执行它们的功能。”

“我懂了。你刚刚提到的那些微不足道的失调——钢厂和水耕厂等等事件，就是这么来的。”

“正是如此。那些错误不该出现，西佛博士告诉我不可能。”

“他否认事实吗？多么不寻常啊！”

“不，他当然承认那些事实，我那么说对他不公平。他所坚持的是，无论机体中有任何错误，都不会导致他所谓的‘答案中的错误’。他声称机体会不断自我修正，如果电驿电路中存在任何错误，就会违反基本的自然律。所以我说……”

“你说‘无论如何，让你的手下做个检查，确定一下。’”

“苏珊，你看穿了我的心。我正是那样说的，但他说他做不到。”

“太忙了？”

“不，他说没有人做得到，这点他很坦白。他告诉我——我希望我没误解他——那些机体是个巨大的外推产物。是这样的，一组数学家花了几年时间，计算出一个具有某些类似计算功能的正子脑。利用这个正子脑，他们又做了进一步的计算，创造出一个更加复杂的正子脑，接着再用这一个来计算另一个还要复杂的正子脑，依此类推。根据西佛的说法，我们所谓的机体，是这种步骤重复十次的结果。”

“是的——这听来挺耳熟。幸运的是，我不是数学家。可怜的文生，他是个年轻人，在他之前的两位主任，艾弗瑞德・兰宁和彼得・玻格特都去世了。当年他们从未碰到这种问题，而我同样没碰到过。或许机器人学家这个角色也该死了，因为我们再也无法了解我们自己的产物。”

“这话显然不对。机体并非报纸周日增刊中所说的那种超级电脑——虽然周日增刊对它们的描写就是那样。只不过，就这项特殊功能而言，我是指以趋近于零的时间搜集和分析趋近于无限大的资料与关系，它们已演进到人力不可能详加控制的地步。

“于是我又尝试别的办法，我直接去问机体。在最机密的情况下，我们输入了钢产问题的原始资料、它自己当初的答案，以及后来的实际发展——也就是生产过剩，然后要求它解释两者的差异。”

“很好，它的答案是什么？”

“我能一字不差地背给你听：‘这件事不可解释。’”

“文生又如何诠释这个结果？”

“有两种可能。一是我们提供给机体的资料不足，使它无法得出明确的答案。但这不太可能，西佛博士自己也承认。二是对于那些暗示它能伤害人类的资料，机体无法承认能从中得到任何答案。这一点，自然是第一法则所暗示的结果。于是，西佛博士向我推荐你。”

苏珊・凯文显得非常疲倦。“我老了，史蒂芬。彼得・玻格特去世后，他们要我当研究部门主任，但我拒绝了。当时我已经上了年纪，我不想背负那个责任。结果他们让年轻的西佛接下这个重担，令我如释重负。但我现在若被拖下水，那又有什么两样呢？

“史蒂芬，让我对你说明我的处境。我的研究的确牵涉到根据机器人学三大法则诠释机器人的行为。而现在，我们面对的则是这些不可思议的计算机。它们也是正子机器人，因此也服从机器人学法则。可是它们欠缺人格；也就是说，它们的功能极其有限——必须如此，因为它们是那么专业化。因此，三大法则的互动空间非常狭窄，令我的研究方法几乎失效。总之，我不知道我能帮你什么忙，史蒂芬。”

总协干笑了一声。“纵然如此，我还是要对你说说其余部分。让我把自己的理论跟你讲一遍，或许听完后，你就能告诉我，根据机器人心理学，这些理论有没有可能。”

“当然好，请说吧。”

“好的，既然机体确实得出错误的答案，倘若假设它们不可能犯错，那就只有一个可能。它、们、接、受、了、错、误、的、资、料！换句话说，问题在于人类，而不在机器人身上。所以最近我做了一次全球视察旅行……”

“你刚结束这趟旅行回到纽约？”

“是的。确有这个必要，你懂吗，因为机体共有四台，每一台负责一个界域。而、四、台、全、部、产、生、有、瑕、疵、的、结、果。”

“喔，但那是必然的，史蒂芬。任何一台机体的瑕疵，都会自动反映在其他三台所得的结果上，因为其他三台在作出决定时，都会假设那台机体完美无缺，并把这个假设当作资料的一部分。在错误的假设下，自然会得出错误的答案。”

“呃——呼，我看似乎就是这样。好，我这儿有我和每位副总协的会谈记录。请你陪我从头看一遍好吗？喔，我先问你，你听说过‘人本协会’没有？”

“嗯，听过。基本教义派根据不公平的劳力竞争等等理由，一直阻挠美国机器人公司推广正子机器人。‘人本协会’便是基本教义派的一支，宗旨是反对机体，对吗？”

“是的，是的，不过——好吧，你会看到的。我们可以开始了吗？让我们从东方界域看起。”

“请便——”

东方界域

面积：7,500,000平方英里

人口：1,700,000,000

首都：上海

秦修林的曾祖父在日本侵略中国的战争中遇难，但是除了他的孝子贤孙，并无人哀悼甚至知晓他的不幸。秦修林的祖父在1940年代末的内战中九死一生，但是除了他自己的孝子贤孙，同样无人知晓或关心这件事。

而秦修林本人则是一位界域副总协，负责照顾地球一半居民的温饱。

或许是因为将这一切牢记在心，秦修林以两张地图作为办公室墙壁上唯一的装饰。其中一张是老旧的手绘本，描绘出一两英亩的土地，上面标记着已过时的中国象形文字。一道小溪流过一些褪色的标记，周围有些代表简陋房舍的精致图标，其中之一就是秦修林祖父的出生地。

另一张地图则大得多，而且色彩鲜明，所有的标记都是端正的西里尔字母。划定东方界域的红色边界线绵延万里，围住当年的中国、印度、缅甸、中南半岛与印尼的全部版图。在这张地图上当年四川省的某一点，秦修林做了一个很淡很轻、别人看不出来的小标记，指出祖先的农庄所在的位置。

秦修林站在这两张地图前，以标准的英语对史蒂芬・拜尔莱说：“我的工作几乎是个闲差事，总协先生，这点没有人比你更清楚。它具有某些社会地位，而我这个人则仅仅代表行政上的一个枢纽，但除此之外一律由机体负责！机体执行所有的工作。比方说，你对天津水耕厂有什么看法？”

“好极了！”拜尔莱说。

“这样的水耕厂有好几十座，它还不是最大的。上海、加尔各答、雅加达、曼谷都有——分布广泛，养活‘东方’十七亿人全靠它们。”

“然而，”拜尔莱说，“天津那里出现失业问题。你们可能生产过剩吗？难以想象亚洲会为粮食过多而烦恼。”

秦修林的黑眼睛周围现出皱纹。“没有，还没到那种程度。没错，过去这几个月，天津的确关闭了几个水耕槽，但这没有什么不得了。工人们只是暂时被解雇，而那些不愿改行的，都已经被送到锡兰的科伦坡，那里有座新厂刚刚开工。”

“可是那些水耕槽为何要关闭？”

秦修林淡淡一笑。“我懂了，你对水耕知道得不多。好吧，这并不令人惊讶。你是北界人，你们那里的土耕农业仍然有利可图。在北方界域，即使人们想到水耕，也总喜欢把它想成在化学溶液中培养芜菁。基本上是这样——但要复杂无数倍。

“首先我要说，在我们培养的作物中，最最主要的是酵母——而且百分比持续不断上升。我们生产的酵母品种高达两千种，而且仍在逐月增加新品种。基本上，各种酵母不可或缺的食品化学物质，在无机物方面是硝酸盐和磷酸盐，以及微量的必需性金属，甚至需要百万分之几的硼和钼。至于有机物，主要是纤维素水解所衍生的糖类混合物。可是，除此之外，还必须添加许多种食品要素。

“要办成功水耕农业——以便养活十七亿人——我们必须在整个界域进行大规模的重新造林；我们必须有巨大的木材转化厂，来应付我们的南方丛林；我们必须有能源、钢铁，尤其是化学合成品。”

“最后一项是为什么，副总协？”

“因为，拜尔莱先生，不同品种的酵母各有各的特殊性质。正如我所说，我们已经发展出两千种品种。你今天吃的那客所谓的牛排，其实是酵母做的。而你当甜点吃的果冻，其实是冰冻酵母。此外我们还有酵母液所滤成的酵母汁，它的口味、外观以及一切营养价值都和牛奶一样。

“你懂了吧，使酵母食品广受欢迎的因素，最重要的就是味道。为了改良味道，我们发展出一些人工驯化的品种，它们已不再是基本的盐类和糖水养得活的。其中一种需要生物素，另一种需要叶酸，还有一种需要十七种不同的氨基酸，而维生素Ｂ除了一种之外通通都要——然而它很受欢迎，基于经济上的考量，我们不能放弃……”

拜尔莱在座椅中欠了欠身。“你告诉我这一切，究竟是为了什么？”

“因为你刚才问我，为什么天津有人失业。我还要作些解释：我们必须做的，不只是生产各种酵母食品，我们还得面对其他的复杂因素，例如大众的口味逐渐改变，以及为了新的需要和喜好而发展新品种的可能性。我们必须预见这一切，而机体便负责这项工作……”

“但做得并不完美。”

“并非十分不完美，别忘了我刚刚提到的复杂状况。好吧，天津有几千名工人暂时失业。不过请你想想，过去这一年的资源浪费——我是指因供需失调而导致的浪费——还不到我们总产量的千分之一。我认为这……”

“但在初用机体的那几年，这个数字却不到十万分之一。”

“啊，可是在机体开始正式运作的头十年，我们曾经利用它，将酵母产量增加到‘前机体时代’的二十倍。你该料想得到，不完美的程度必定随着复杂度而升高，不过……”

“不过什么？”

“拉玛・巫拉萨耶拿倒是个稀奇的例子。”

“他怎么了？”

“巫拉萨耶拿是一家盐水蒸发厂的负责人。他们生产的是碘，虽然酵母或许不需要，但人类却不可或缺。他的工厂被强制接管了。”

“真的吗？是什么缘故？”

“竞争，信不信由你。一般来说，机体最主要的功能之一，是指出各个生产单元最有效的分布。让某个地区数量太少显然是错误的做法，那样会让运输成本占总开销太大的比例。同理，让某个地区数量过多显然也是错误的，那必定会使各家工厂在生产力低落的情况下运作，或是彼此恶性竞争。就巫拉萨耶拿来说，是同一个城市有了两家工厂，而新工厂拥有更有效率的萃取系统。”

“机体准许这样做？”

“喔，当然。这没什么好惊讶的，新系统已在各地广泛使用。令人惊讶的是，机体未曾通知巫拉萨耶拿进行革新或合并。话说回来，这也没关系。巫拉萨耶拿接受了新厂的工程师职位，即使他的责任和待遇都减少了，他并没有实际的损失。工人们则不难在别处找到工作；旧厂被改成——改成别的什么厂，总之会有用的。我们把一切都交给机体负责。”

“除此之外，你没有任何抱怨。”

“绝对没有！”

热带界域

面积：22,000,000平方英里

人口：500,000,000

首都：首都市

林肯・勾马的办公室中那张地图，远比不上秦修林的那张来得细致精准。热带界域的边界印成宽阔的深棕色曲线，包围着一大片多彩多姿的领域，上面有些诸如“丛林”“沙漠”“这里有大象和各式各样奇怪野兽”等标示。

边界线内的面积广大，因为就陆地而言，热带界域涵盖了两大洲的大部分：南美洲阿根廷以北，以及非洲亚特拉斯以南的所有土地。此外，它还包括格兰河以南的北美洲，甚至亚洲的阿拉伯与伊朗。它和东方界域恰好相反：“东方”将全人类的半数像蚂蚁般挤在地球15﹪的陆地上，“热带”则将全人类的15﹪散布在全球一半的地表。

但它的人口不断增长。只有这个界域的人口增长因素，是“移民”凌驾于“生育”之上。而所有新来的移民，在此地一律能派上用场。

对勾马而言，史蒂芬・拜尔莱似乎像个肤色苍白的移民，前来寻找拓荒之类富创造性的工作。他发觉自己对这位远客生出些许轻蔑；面对欠缺艳阳眷顾的可怜虫，一位热带壮汉自然而然会有这样的反应。

热带界域拥有全球最年轻的首都，它就叫做“首都市”，象征着年轻的骄傲与自信。这座首都位于尼日尼亚肥沃的高地上。从勾马的窗户向外望，下面充满五彩缤纷的生机；上面则是明亮耀眼的太阳，以及来去匆匆的倾盆阵雨。连七彩小鸟的呱呱声听来都轻快活泼，而晴朗夜空中的星辰则分外清晰灿烂。

勾马哈哈大笑。他身材高大、头发乌黑，面容冷峻且英俊。

“是啊，”他说的是俚俗英语，而且相当夸张，“墨西哥运河是落后了。那又怎样？反正迟早会完工，老友。”

“上半年它还进行得很顺利。”

勾马一面望着拜尔莱，一面慢慢将一根粗大的雪茄咬下一小截，随即点燃另一头。“这是个正式的调查吗，拜尔莱？怎么回事？”

“不是，绝对不是。我会表示好奇，只是我身为总协的本分。”

“好吧，如果你只是没事找事干，我就告诉你实情，我们总是欠缺人手。热带同时在进行许多工程，那条运河只是其中之一……”

“难道你们的机体没有预测可动用的运河工人吗？我是说，把所有的同期计划都纳入考量？”

勾马将一只手放在脖子后面，冲着天花板喷烟圈。“它有点失灵。”

“它常常有点失灵吗？”

“不像你料想的那么频繁。我们对它不抱太大期望，拜尔莱。我们对它输入资料，我们接受它的结果，我们照着它说的做——但它只是个方便的工具，只是个节省劳力的装置。如果必须放弃它，我们也无所谓。或许不会做得那么好，或许不会那么快，但我们一定克服得了。

“我们这儿充满自信，拜尔莱，这就是秘诀。自信！当其他界域被前原子时代的混乱局面弄得四分五裂时，等了我们几千年的新土地到了我们手中。我们不必像东界朋友那样吃酵母，也不必像你们北界人那样，担心上个世纪所留下的污染。

“我们已经消灭了采采蝇和疟蚊，人们现在可以生活在阳光下，而且很喜欢这种生活。我们开拓丛林，获得了土壤；我们灌溉沙漠，获得了园圃。我们在处女地发现了煤和石油，还有数不清的矿藏。

“你们让开就好，这是我们对外界唯一的请求。让开，让我们工作。”

拜尔莱以平淡的语气说：“可是那条运河——六个月前它还符合进度。发生了什么事？”

勾马双手一摊。“劳工问题。”他在洒满办公桌的一叠文件中翻找半天，最后决定放弃。

“这里有一份相关资料，”他喃喃道，“不过别管啦。在墨西哥某个地方，曾经因为女人的问题而缺人手，因为附近没有足够的女人。似乎没人想到把两性资料输进机体。”

他开怀大笑几声，然后严肃地说：“等一等，我想我记起来啦——威拉法兰卡！”

“威拉法兰卡？”

“法兰西斯哥・威拉法兰卡——他原来是总工程师。好，让我想个清楚。发生了什么事，造成一次塌方。对，对，就是这样。我记得没人遇难，可是搞得乱七八糟，真是丢脸。”

“哦？”

“他的计算有些错误。或者，至少机体是这么说的。他们把威拉法兰卡的资料重新输入，就是他的那些假设什么的，结果得出不同的答案。似乎是威拉法兰卡当初所用的那些答案，没考虑到工地边缘的丰沛雨量所造成的影响，或是某种类似的情形。你该了解，我并不是工程师。

“反正，结果威拉法兰卡呼天抢地，大喊冤枉。他声称机体的答案和上次不同，他一向忠实遵循机体的指示。然后他就辞职了！我们设法留住他——强调这是合理的怀疑，他过去的表现令人满意等等——当然，只能给他较低的职位——至少得这么做——对于过错不能不闻不问——那样会破坏纪律——我说到哪里了？”

“你们设法留住他。”

“喔，对。他拒绝了——好吧，通通加在一起，我们落后了两个月。妈的，那不算什么。”

拜尔莱伸出一只手，以手指轻敲桌面。“威拉法兰卡怪罪机体，对不对？”

“这个嘛，他总不会怪他自己吧？让我们面对现实，人性是我们的老朋友。此外，现在我又想起另一件事——为何我要的文件总是偏偏找不到？我的档案系统一文不值——这个威拉法兰卡是你们北界一个组织的成员。墨西哥太接近北界！这是麻烦之一。”

“你说的是什么组织？”

“他们管它叫‘人本协会’。他常常参加在纽约举行的年会，我是说这个威拉法兰卡。他们是一伙狂人，但没什么害处。他们不喜欢机体，声称它们毁掉了人类的进取心，所以威拉法兰卡自然会怪罪机体。我自己不了解那群人，看看首都市，人类像是失去了进取心吗？”

首都市沐浴在金黄色阳光下、黄金般的荣耀中——它是“都市智人”最新推出的一件产物。

欧罗巴界域

面积：4,000,000平方英里

人口：300,000,000

首都：日内瓦

在好几方面，欧罗巴界域都是个异数。就规模而言，它比其他界域小得多；它的面积不到热带界域的五分之一，人口则不到东方界域的五分之一。就地理而言，它与前原子时代的欧洲只有几分相似，因为并不包括当年的俄罗斯欧洲部分，以及当年的不列颠群岛，却涵盖了非洲与亚洲的地中海岸，甚至越过大西洋，将阿根廷、智利与乌拉圭包括在内。

它也不太可能提高自己的地位，来和其他界域并驾齐驱，顶多只有南美洲地区带来的活力例外。在四大界域中，过去半世纪以来，唯有它呈现明显的人口锐减。也唯有它并未积极发展生产设备，或对人类文化作出任何崭新贡献。

“欧罗巴，”齐葛思苏斯卡夫人以轻软的法语说，“本质上是北方界域的经济附庸。这点我们知道，不过没有关系。”

在副总协女士的办公室里，墙上并未挂着欧罗巴地图，仿佛她彻底接受欠缺独立性这个事实。

“然而，”拜尔莱特别指出，“你们有一台自己的机体，而且，你们当然并未受到大洋对岸的经济压力。”

“一台机体！呸！”她耸了耸纤细的肩膀，用细长的手指按熄香烟，并让一抹浅笑掠过她娇小的脸庞，“欧罗巴是个死气沉沉的地方。我们的人不是设法移民热带，就是跟它一起变得无精打采、死气沉沉。你自己看到了，副总协这个担子落在我——一个弱女子身上。嗯，幸好这不是困难的工作，没人指望我有多大的作为。

“至于机体——它除了会说‘这样做对你们最好’，还能说些什么呢？可是什么才对我们最好？哈，作为北方界域的经济附庸。

“这样很可怕吗？没有战争啊！我们活在太平岁月——经过七千年的战乱之后，这是个可喜的结果。我们是古老的国度，拜尔莱君。在我们的边境，某些地区曾是西方文明的摇篮。我们有埃及和美索不达米亚，克里特和叙利亚，小亚细亚和希腊。但古老未必代表悲惨岁月，它也可以是丰硕的……”

“或许你说得对，”拜尔莱殷勤地说，“至少在这儿，生活的步调不像其他界域那样紧张。这是个愉快的气氛。”

“可不是吗？茶来啦，拜尔莱君，请问你喜欢哪种奶精和砂糖——谢谢你。”

她轻轻呷了一口，然后继续说：“的确是愉快。世界的其他部分大可继续斗争。我在历史上找到了类比，一个非常有趣的类比。曾有一段时期，罗马是世界的共主。它承继了希腊的文化和文明；而希腊却从未统一过，它以战争埋葬了自己，在一堆烂摊子中走向尽头。罗马将它统一，为它带来和平，让它生活在安全的平淡中。它致力发展哲学和艺术，远离战争和扩张所导致的冲突。这可算是一种死亡，却带来休养生息的机会。结果，它在小风小浪中持续了大约四百年。”

“然而，”拜尔莱说，“罗马最后终究灭亡了，一场幻梦也随之结束。”

“如今已不再有倾覆文明的野蛮人。”

“我们自己便有可能扮演这个角色，齐葛思苏斯卡夫人。喔，我正打算问你。阿马丹水银矿的产量一落千丈，总不会是蕴藏量下降得比预期迅速吧？”

娇小妇人的灰色眼珠机灵地盯着拜尔莱。“野蛮人——文明的衰亡——机体可能的故障。你的思考过程非常透明，拜尔莱君。”

“是吗？”拜尔莱微微一笑，“我看得出来，我早该像以前那样，派人去处理这件事。你将阿马丹事件视为机体的过失吗？”

“绝对没有，但我猜你倒是这么想。你，你自己，是北方界域土生土长的，而且总协的中央办公室位于纽约。我还注意到了好一阵子，你们北界人对机体缺乏几分信心。”

“是吗？”

“你们的‘人本协会’在北方势力强大，但在死气沉沉的古老欧罗巴，我们相当乐意让虚弱的‘人心’静养一阵，它自然补充不了什么新鲜血液。不用说，你属于那个充满自信的北方，而不是这个愤世嫉俗的古老大陆。”

“这和阿马丹有关联吗？”

“喔，有的，我想是有的。那些矿区在统一辰砂公司的控制下，它当然是一家北界公司，总部设在尼科拉夫。私底下，我怀疑他们的董事会究竟有没有在咨询机体。在我们上个月举行的会议中，他们说他们有。当然，我们没有任何反证，但在这件事情上——请别介意——无论在任何情况下，我都不会相信北界人的说法。纵然如此，我想还是会有圆满的结局。”

“这话怎么说，亲爱的女士？”

“你必须了解，过去几个月的经济动荡，已经在西班牙地区造成不小的骚动。它虽然比不上过去的大风大浪，却对我们平静无波的心境造成相当的扰动。据我了解，该公司正准备把矿区卖给当地一群西班牙人，这很令人欣慰。如果我们真是北方的经济附庸，让这个事实过分宣扬就是耻辱。然而，你对我们的人可以比较放心，他们会忠实地遵从机体。”

“这么说，你认为不会再有麻烦了？”

“我确定不会再有。至少，阿马丹不会再有。”

北方界域

面积：18,000,000平方英里

人口：800,000,000

首都：渥太华

在希兰姆・麦肯日副总协位于渥太华的办公室中，有一幅以北极为中心的地图。除了属于欧罗巴的斯堪地那维亚区与冰岛区之外，北极地区全都是北方界域的版图。北方界域在许多方面都是世界之冠，而从这张地图便能看出端倪。

它可约略分成两大地区。地图左方是格兰河以北的整个北美洲，右方则包括当年苏联的全部疆域。这两个地区加在一起，代表了原子时代初期地球上的核心势力。位于两者之间的是大不列颠，它像是该界域舔向欧罗巴的舌头。而在地图的顶端，扭曲放大成怪模怪样的，则是澳大利亚与纽西兰，两者同样是这个界域的成员。

过去数十年的一切变化，皆未能改变“北方”是全球经济主宰这项事实。

因此，在拜尔莱所见过的官方界域地图中，唯有麦肯日的版本画出了整个地球，仿佛表示“北方”无惧于竞争，无需特别强调自己的显著地位。这个事实，几乎便是一个夸耀的象征。

“不可能。”麦肯日一面喝着威士忌，一面以倔强的口吻说，“拜尔莱先生，我相信，你没有受过机器人技师的训练。”

“没错，我没有。”

“嗯。这个嘛，秦修林、勾马和齐葛思苏斯卡也都没有，在我看来这实在是大不幸。地球居民有个太普遍的看法，认为总协只需要具有组织的长才、兼容并蓄的胸怀，以及和蔼可亲就行了。但如今这个年头，他也应该了解机器人学——请别介意我这样说。”

“我不介意，我同意你的说法。”

“比方说，根据你刚刚讲的那些话，我猜你是在忧心最近世界经济的小小脱序。我不知道你怀疑些什么，但过去曾有人想到——他们应该知道得比你多——万一有错误资料输入机体会怎么样。”

“会怎么样，麦肯日先生？”

“这个嘛，”这位苏格兰人挪了挪屁股，叹了一口气，“搜集来的所有资料，都会通过一个复杂的筛选系统，由人工和机器做双重检查，所以这种问题不太可能发生。但我们暂且忘掉这点——人容易犯错，也容易堕落，普通的机械装置则容易出现机械故障。

“问题真正的重点，在于我们所谓的‘错误资料’，是指和所有已知资料不一致的那些。这是我们判断正误的唯一依据，对机体而言也是一样。比方说，假如你命令它，根据七月平均气温为五十七华氏度的资料，指导爱荷华州的农业活动，它是不会接受的，它不会给出任何答案。并非由于它对那个特殊气温有任何成见，或不可能得出一个答案；而是因为，根据历年来输给它的所有资料，它知道七月平均气温为57度的机会趋近于零。因此，它拒绝接受这个资料。

“唯一能将‘错误资料’强行输入机体的办法，是把它藏在一组自圆其说的完整资料里面，其中的资料一律含有巧妙的错误——不是微妙到机体侦检不出来，就是在机体的经验范围之外。可是前者超出人类的能力，后者也几乎如此，而且随着机体的经验一秒秒增加，后者的机会也就越来越小。”

史蒂芬・拜尔莱将两根指头放到鼻梁上。“这么说，机体不可能被人动手脚——那么，你又如何解释最近这些错误？”

“亲爱的拜尔莱，我看得出来，你直觉地犯了那个最大的错误——以为机体无所不知、无所不晓。让我对你举个亲身经历的例子：在棉纺业这一行，负责采购棉花的人员个个经验丰富。他们检验棉花的手续，是从许多捆里面随便挑一捆，再从那捆中抽出一簇。然后，他们用眼睛观察那簇棉花，用手抚摸它，用舌头舔它，还把它梳得起毛，说不定这时还会倾听那阵噼啪声。经由这些手续，他们便能决定这捆棉花的等级——总共有十来种等级。而交易的价格，以及棉絮的混合比例，都是根据他们的检验结果而定。好，目前为止，机体还不能取代这些采购员。”

“为什么？相关资料当然不会太复杂吧？”

“或许不会，但你指的是什么资料？没有任何织品化学家知道，当那些采购员抚摸一簇棉花时，他究竟在检验些什么。想必是纤维的平均长度、它们的质感、光滑的程度和特质、缠在一起的方式等等。总共好几十个项目，他们凭借多年的经验，下意识地一一衡量。但这些检验的定量特性却都是未知数；甚至某些检验的本质或许也是未知数，因此我们没有东西可以输入机体。而那些采购员也无法解释他们自己的判断，他们只能说：‘这个嘛，看看它，你看不出来它是某某等级吗？’”

“我懂了。”

“像这样的例子无穷无尽。毕竟机体只是工具，它替人类分担一些计算和诠释的重担，以加速人类进步的步伐。人脑的工作仍旧保持不变——发现需要分析的新资料，发明有待测试的新概念。可惜‘人本协会’不会了解这一点。”

“他们反对机体？”

“假使他们生活在古代，他们还会反对数学、反对文字。这些保守分子声称机体夺走了人类的灵魂。我注意到在我们的社会中，能干的人仍是珍贵资源；我们仍然需要那些拥有足够智慧的人，想出和提出一些适当的问题。说不定，我们若能找到足够的这种人，总协，你忧心的那些脱序现象就不会发生了。”

地球（包括无人居住的南极大陆）

面积：54,000,000平方英里（陆地面积）

人口：3,300,000,000

首都：纽约

石英板后面的炉火孱弱无力，已不情不愿地燃烧到尽头。

总协一脸忧郁的表情，他的心境恰如逐渐熄灭的火焰。

“他们都尽量将事态淡化。”他以低沉的声音说，“不难想象他们都在嘲笑我吧？可是——文生・西佛说机体不可能出毛病，而我必须相信他。希兰姆・麦肯日说它们不会接受错误资料，我也必须相信他。但机体不知怎地出了问题，我同样必须相信这个事实。所以，仅仅剩下最后一个可能。”

他瞟了苏珊・凯文一眼，后者闭着眼睛，乍看似乎睡着了。

“那是什么？”她却立即作出回应。

“啊，机体的确接受了正确的资料，也的确送出了正确的答案，但答案随即被弃置一旁。机体没办法强迫人类服从它的指令。”

“在我看来，齐葛思苏斯卡夫人做了这种暗示，她泛指的是北界人。”

“是的。”

“违背机体又能达到什么目的呢？我们来考虑一下动机。”

“我看动机很明显，你也应该有同感。那等于是故意摇晃这条船。当机体统治世界时，地球上不可能有严重的冲突。反之冲突倘若存在，某些人便能为了自身利益而攫取更多的权力，全然无视人类整体所受到的伤害。如果能摧毁大众对机体的信心，令它们遭到废弃，那么丛林法则将再度出现。而四个界域，个个脱不了有此打算的嫌疑。

“东方界域境内拥有全世界一半的人口，热带界域则有超过一半的地球资源。两者都可能觉得自己自然是全球的主宰，而且两者都有一段受北方欺侮的历史，想要作非理性的报复乃是人之常情。另一方面，欧罗巴拥有唯我独尊的传承，它一度真正统治了地球，而权力是最令人难忘的一样东西。

“然而，换个角度来看，这却是难以置信。东方和热带目前都在自己境内大肆发展，两者皆以不可思议的速度蹿升，它们不可能有余力进行军事冒险。而欧罗巴能拥抱的只是梦想，它的军事实力等于零。”

“所以，史蒂芬，”苏珊说，“你只剩北方了。”

“是的，”拜尔莱中气十足地说，“没错。北方是如今最强盛的界域，若将其成员的历史包括在内，这个局面已经持续近一世纪。可是现在，相较之下它正在走下坡。热带界域可能即将攻占文明最前线，那会是法老时代之后的首例，有些北界人害怕这个事实。

“你也知道，‘人本协会’主要是一个北界组织，他们不讳言不想要机体——苏珊，他们人数很少，却都是有权有势之辈。这个组织的成员包括：不愿成为他们口中‘机体工友’的工厂厂长、工业界和农业界领袖，此外还有野心分子，以及觉得自己足以决定什么对自己最好、不愿听从机体的那些人。

“总而言之，那些人只要一起拒绝接受机体的决定，便能在短时间内把世界搞得天翻地覆——该协会的成员就是他们那些人。

“苏珊，一切都吻合了。世界钢铁公司有五名董事是它的成员，而该公司正面临生产过剩的问题。在阿马丹开采水银的统一辰砂公司，是一个属于北界的企业。我们仍在调查它的名册，但至少有一位负责人是会员。独力延迟墨西哥运河达两个月的法兰西斯哥・威拉法兰卡，我们已经知道他是会员——而拉玛・巫拉萨耶拿也是，发现这点时我毫不惊讶。”

苏珊心平气和地说：“这些人，我应该指出，表现得都很差……”

“但自然如此，”拜尔莱插嘴道，“不听从机体的分析，就是不遵循一条最佳化的路径，得到的自然是较差的结果，那是他们付出的代价。他们现在日子难过，但在终将来临的混乱中……”

“你究竟打算做什么，史蒂芬？”

“显然不能浪费任何时间。我要把‘人本协会’列为非法组织，将一个个会员从重要岗位上换下来。从今以后，所有行政和技术人员的职位，申请者必须具结一份非该会员的誓词，否则绝不录用。这将代表放弃某些基本人权，但我确信世界议会……”

“行不通的！”

“什么！为何行不通？”

“我来作个预测。你若尝试任何这样的举动，将会发现寸步难行——你将发现这个命令不可能贯彻，你将发现相关措施通通都会陷入困境。”

拜尔莱吃了一惊。“你为什么这样说？我满心希望你会赞成这件事。”

“只要你的行动建立在错误前提上，我就绝不会赞成。你承认机体不可能出错，不可能接受错误资料。但你认为‘人本协会’可以违背机体，现在我要对你说明，那也是不可能的事。”

“这点，我完全看不出来。”

“那就听好。任何主管的任何行动，倘若并非切实遵循机体的指示，那个行动就会成为下批资料的一部分。因此，机体会知道那个主管有些不服从的倾向。它能将这个倾向融入那些资料——甚至作定量分析，也就是说，判断出不服从的确实程度和方向。它的下一组答案，便会刚好有足够的偏颇，让那位主管在故意违背后，会自动将那组答案修正到最佳化的方向。机体一清二楚，史蒂芬！”

“你不可能确定这一切，你只是在猜测。”

“这是根据我和机器人相处一生的经验所作的猜测。你最好信赖这样的猜测，史蒂芬。”

“但若是这样，那还剩下什么呢？机体本身是正确的，它们根据的前提是正确的，这些我们已经同意。现在你又说，没有人能违背它们的意思。那究竟是哪里有问题？”

“你自己已经回答了。根、本、没、有、问、题！稍微想想那些机体，史蒂芬。它们是机器人，它们服从第一法则。可是机体并非为任何一个人工作，而是为全体人类服务，所以第一法则变成：‘机体不得伤害人类整体，或因不作为而使人类受到伤害。’”

“好啦，那么，史蒂芬，什么会伤害人类整体呢？经济脱序最有可能，不论它的导因为何。你不同意吗？”

“我同意。”

“未来最有可能导致经济脱序的又是什么？回答这个问题，史蒂芬。”

“我会说，”拜尔莱不情愿地答道，“是机体被作废。”

“我也会这么说，而机体也会这么说。因此之故，为了我们，它们的首要考量是保全自己。所以，它们悄悄处理了威胁它们的最后一项因素。其实并不是‘人本协会’摇晃这条船，试图令机体遭到毁灭，你一直把这一幕看反了。我们应该说，是机体摇晃这条船——摇得非常非常轻——刚好能把攀附在边缘的少数人摇掉，因为机体认为他们的行动会危害到人类整体。

“所以巫拉萨耶拿失去了他的工厂，在他无法为害的地方找到另一份工作——他没有受到严重伤害，没有失去谋生能力，因为机体对人类所造成的伤害必须尽可能轻微，而且必须是在拯救更多人的前提下。统一辰砂公司在阿马丹失去了控制权；威拉法兰卡不再是一项重要计划的总工程师；而世界钢铁公司的那些董事，则正在失去钢铁业的支配权——或说即将如此。”

“但你不算真正看透这一切，”拜尔莱激动地坚持道，“我们怎能冒险假设你是对的？”

“你必须这样做。你还记得当你对机体提出这个问题后，它自己的回答是什么吗？它说：‘这件事不可解释。’机体并未说根本没有解释，或说它能断定没有解释，它只是不容许出现任何解释。换句话说，假使公布这个解释，就会对人类造成伤害，所以我们只能猜测——一直猜下去。”

“假设你是对的，苏珊，但那个解释怎能对我们造成伤害呢？”

“啊，史蒂芬，假如我是对的，那就代表机体为我们筹划未来的方式，并非只是针对我们直接的问题提出直接的答案，而是对世界整体的局势、对人类整体的心理提出一般性答案。知道这点可能会令我们难过，可能会伤害我们的自尊。而机体不能——绝对不能让我们难过。

“史蒂芬，我们又怎么知道人类终极的幸福会伴随着什么？机体掌握着无限多的因素，我们却无从掌握！让我举个不算不熟悉的例子：整个的科技文明所带来的不幸和悲惨，说不定还超过它所送走的。一个拥有较少文化、较少人口的农业或牧业文明，说不定反而会更好。若是这样，机体就必须朝那个方向前进，而且最好别让我们知道，因为根据我们无知的偏见，我们只晓得自己习惯的才是好的——我们会坚决反对改变。也说不定，一个完全都会化的社会，或者一个完全阶级化的社会，或者一个完全无政府的社会，才是真正的答案。我们不知道；只有机体知道，而它们正带着我们走向那里。”

“但你是在对我说，苏珊，‘人本协会’是对的；人类对未来已经失去自己的决定权。”

“其实，人类从来没有任何决定权。人类总是受到自己所不了解的经济和社会力量的摆布，此外反复无常的气候、胜败难料的战争也一直在宰制人类。机体则了解这些因素，不会被任何一项所阻止，因为机体会像对付‘人本协会’那样对付这些因素——它掌握了最强大的武器，那就是对全球经济的绝对控制权。”

“多么可怕！”

“或许是多么美好！想想看，如今，所有的冲突终于能避免了。从今以后，只有机体是不可避免、不可或缺的！”

石英板后面的火焰熄了，只留下一缕轻烟作为它的遗迹。

“故事讲完了。”凯文博士缓缓起身，“我从头到尾看了个仔细。一开始机器人还不会说话，最后他们挺立于人类与毁灭之间。我看不到什么了，我的生命已到尽头。你将会看到下一波的发展。”

此后我再也不曾见到苏珊・凯文。她于上个月逝世，享年八十二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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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钢穴 / (美) 阿西莫夫 (Asimov,I.) 著 ; 叶李华译

. -- 南京 : 江苏凤凰文艺出版社, 2015

（银河帝国. 机器人五部曲）

书名原文: The Caves Of Steel

ISBN 978-7-5399-8333-2

Ⅰ. ①钢… Ⅱ. ①阿… ②叶… Ⅲ. ①长篇小说－美

国－现代 Ⅳ. ①I712.4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5)第100053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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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Caves of Steel by Isaac Asimov

Copyright © 1953, 1954 by the Estate of Isaac Asimov

Simplified Chinese translation copyright © 2011 by Shanghai Dook Publishing Co., Ltd.

This translation published by arrangement with Doubleday, an imprint of The Knopf Doubleday Publishing Group, a division of Random House, Inc.

Through Bardon-Chinese Media Agency

ALL RIGHTS RESERVED

中文版权©2015上海读客图书有限公司

经授权，上海读客图书有限公司拥有本书的中文（简体）版权

图字：10-2011-624号

书 名 钢穴

出 品 人 华 楠

著 者 （美）艾萨克・阿西莫夫

译 者 叶李华

责任编辑 丁小卉 姚 丽

特约编辑 江培芳 许姗姗 胡艳艳

责任监制 刘 巍 江伟明

策 划 读客图书

版 权 读客图书

封面设计 读客图书 021-33608311

出版发行 凤凰出版传媒股份有限公司

江苏凤凰文艺出版社

出版社地址 南京市中央路165号，邮编：210009

出版社网址 http://www.jswenyi.com

印 刷 北京海石通印刷有限公司

开 本 890mm x 1270mm 1/32

印 张 8.5

字 数 197千

版 次 2015年9月第1版 2015年9月第1次印刷

标准书号 ISBN 978-7-5399-8333-2

套装定价 218.00元（全5册）

如有印刷、装订质量问题，请致电010-85866447（免费更换，邮寄到付）

版权所有，侵权必究

目录

机器人小说背后的故事

第一章 局 长

第二章 捷 运

第三章 鞋 店

第四章 家 人

第五章 分 析

第六章 低 语

第七章 太空城

第八章 机器人？

第九章 太空族

第十章 午 后

第十一章 脱 逃

第十二章 专 家

第十三章 仪 器

第十四章 名 字

第十五章 逮 捕

第十六章 动 机

第十七章 终 止

第十八章 结 案

机器人小说背后的故事

我和机器人结下不解之缘的时间，就写作而言是在1939年5月10日，然而身为科幻迷的我，在更早之前就爱上了机器人。

毕竟，机器人并不是什么新鲜的科幻题材，早在1939年已是如此。在古代和中世纪的神话传说中，就有不少机械所制造的人类。至于“robot”这个名词，最早则是出现于卡雷尔・恰佩克（Karel Capek）所写的剧本《RUR》，这出舞台剧于1921年在捷克首映，而剧本很快就翻译成许多种外语。

RUR的意思是“罗素姆的万能机器人”，剧中的罗森是一位英国工业家，他为了让人类能够过着充满创造性的悠闲生活，因而制造了一批人造人来为人类服务（“robot”就是衍生自捷克文的“奴工”一词）。虽说罗森的立意良好，事实并未照他的计划发展，那些机器人叛变了，人类因此自取灭亡。

这种想象中的新科技，会在1921那个年头被视为大灾难的根源，或许并没有什么好惊讶的。别忘了，当时第一次世界大战刚结束不久，人类才见识过战车、飞机和毒气的威力——借用“星际大战三部曲”的说法，那正是“原力的黑暗面”。

相较于《科学怪人》这个更有名的故事，《RUR》注入了较浓的悲观色彩，前者虽然也有人造人的情节，而且这个举动同样导致不幸，相对而言规模却小得多。由于这两部经典作品的影响，在1920和1930年代的科幻作品中，作者经常将机器人描写成危险的装置，照例一定会毁掉它的创造者。这类作品一而再、再而三强调一个寓意，那就是“有些事物人类不该知道”。

不过，我在十几岁的时候就有不同的见解，我无法接受“如果知识代表危险，无知就是解决之道”这样的观点。在我看来，解决之道似乎是善用人类的智慧才对。人类不该拒绝面对危险，而应当学习如何化险为夷。

毕竟，早在某一群灵长类变成人类之初，这样的问题已经是人类所面临的挑战。任何一项新科技都有可能带来危险，打从一开始，火就是一种危险的科技，而语言又何尝不是（且危险性犹有过之），这种情形直到今天仍未改变。可是如果没有这两项科技，人类就不是人类了。

总之，当时我虽然不太清楚自己对机器人故事有何不满，内心却一直在期待更精彩的作品。不久我终于等到了，那是刊登于《惊奇故事》1938年12月号的一个短篇《海伦・奥洛》，作者是莱斯特・德尔雷（Lester del Rey），他以极富同情心的笔调来描写一个机器人。我相信那只是他所发表的第二个故事，但从此以后，我就是个至死不渝的德尔雷迷了（请大家千万别告诉他，他一定还不知道）。

而几乎同一时间，在1939年1月号的《惊异故事》中，因多・班德（Eando Binder）在短篇小说《我，机器人》里也创造了一个引人同情的机器人。虽然相较之下，这个故事的内容贫乏得多，但我再度大受感动。不知不觉间，我开始有了想要创作机器人故事的念头，而且决心要把我的机器人写得人见人爱。在1939年5月10日这一天，我终于动笔了，前后总共写了两周，因为在那个时代，我写作的速度还相当慢。

这个故事被我命名为《小机》，主角是个机器人保姆，虽然它和所照顾的女孩感情很好，女孩的妈妈却怕它怕得要死。然而，弗雷德・波尔（Fred Pohl，当年他和我一样才十九岁，此后我们的岁数也年年相同）比我来得聪明，他读完这个故事之后告诉我，由于情节和《海伦・奥洛》太接近了，大权独揽的《惊奇》主编约翰・坎贝尔（John Campbell）不可能刊登。他说得很对，后来坎贝尔正是以这个理由退稿。

没想到几个月后，弗雷德成为两家新杂志的编辑，而他竟然在1940年3月25日买下了《小机》，并将它刊登于1940年9月号的《超级科幻小说》，不过题目改成了《奇异的玩伴》。（弗雷德有个可怕的恶习，就是喜欢乱改别人的题目，而且几乎总是改得更糟。后来，这个故事在别处发表过许多次，一律使用我原来的题目。）

然而在那个时代，除非是将作品卖给坎贝尔，否则我无论如何都会感到遗憾。所以不久之后，我便试着创作另一个机器人短篇。不过，这回我先和坎贝尔讨论了自己的构想，以确定本篇完成之后，他退稿的唯一原因就是写得不够好。然后，我才正式动笔写出《理性》这个故事，大意是说一个机器人有了宗教信仰。

坎贝尔于1940年11月22日接受了这篇小说，并于次年四月刊登在他所主编的《惊奇》。这是我卖给他的第三个作品，但却是他第一次照单全收，没有要求我作任何修改。我因此感到十分得意，于是很快又写了我的第三个机器人短篇，主角是个拥有读心术的机器人，题目叫做《骗子！》。坎贝尔同样爽快地接受了，将它刊登于1941年5月号，换句话说，连续两期《惊奇》都有我的机器人小说。

但我并未打算就此停手，我心中有一系列的故事要写。

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1940年12月23日，当我和坎贝尔讨论读心机器人这个构想的时候，两人不知不觉谈起了规范机器人行为的规则。在我看来，机器人应该是具有内设安全机制的工业产品，于是我们开始替这些安全机制设想白话的版本——这就是“机器人学三大法则”的前身。

后来，我在第四个机器人短篇《转圈圈》中，首次写出三大法则的确定内容，并在故事里直接引用。这个短篇发表于1942年3月号的《惊奇》，其中“机器人学三大法则”在该刊第一百页首次出现。我很重视这件事，因为据我所知，这也是“机器人学”这个名词在人类历史上首度亮相。

在1940年代结束之前，我又卖了四个机器人短篇给《惊奇》，分别是《抓兔子》、《逃避》（坎贝尔改成了《矛盾的逃避》，因为两年前他刊登了一篇同样叫做《逃避》的故事）、《证据》和《可避免的冲突》，分别发表于1944年2月号、1945年8月号、1946年9月号以及1950年6月号。

自1950年起，几家大型出版机构（其中最有名的是双日公司）开始出版精装的科幻小说。1950年1月，双日公司出版了我自己的第一本书——长篇科幻小说《苍穹一粟》，与此同时，我已在埋首撰写自己的第二部长篇。

那阵子，我的经纪人刚好是弗列德・普尔，他自然而然想到，或许我的机器人故事也可以出一本书。虽然当时双日公司对短篇小说集没什么兴趣，但另一家非常小的格言出版社态度则不同。

于是，1950年6月8日，我将这个选集交给了格言出版社，暂订的书名是《心灵与钢铁》。结果，出版商摇了摇头。

“改为《我，机器人》吧。”他说。

“不行。”我说，“十年前，因多・班德的短篇小说就用过这个题目。”

“管他的！”出版商答道（不过这几个字是经过我删节之后的版本），结果，我怀着相当不安的心情，勉强被他说服了。《我，机器人》成为我的第二本书，在1950年的年尾问世。

这本书收录了我在《惊奇》所发表的八个机器人短篇，但次序经过了调整，好让前因后果更为合理。除此之外，我还把那篇《小机》也收在里面，因为虽然它被坎贝尔退稿，我仍旧很喜欢这个故事。

其实在1940年代，我另外还写过三个机器人短篇，它们或是遭到坎贝尔退稿，或是他根本没看过，但由于和其他故事构成的主线欠缺直接关联，我并未将它们收录于《我，机器人》。后来，在该书出版后的几十年间，我又写了好些机器人短篇，最后它们连同上述三篇，全部毫无遗漏地收录于另一个选集中——书名是《机器人短篇全集》，由双日公司于1982年出版。

《我，机器人》的出版并未造成什么轰动，但是年复一年，它的销售量即使不大，至少一直很稳定。而在五年之内，这本书又陆续推出军用平装本、平价精装本、英国版和德文版（这是我的书第一次译成外文）。到了1956年，“新美国文库”甚至也替它出了平装本。

唯一的问题是，格言出版社长期处于苟延残喘的状态，从未提供一份清楚的销售报表给我，稿酬就更别提了。（我的“基地三部曲”也交给了格言出版社，所以遭到同样的命运。）

1961年，双日公司在获悉格言出版社的困境之后，赶紧设法接手《我，机器人》以及“基地三部曲”。从那时开始，这几本书的销售状况不可同日而语。事实上，《我，机器人》自问世以来，始终未曾绝版过，至今已经三十三年了。而在1981年，我甚至卖出了电影版权，可惜目前为止尚未开拍。此外据我所知，它被翻译成了十八种语言，包括俄文和希伯来文在内。

但我的故事好像讲得太快了。

再回到1952年吧，当时《我，机器人》尚未脱离苦海，只是格言出版社的丛书之一，而我根本不觉得有任何成就感。

当时，好些新的一流科幻杂志出现了，科幻文坛又来到“百家争鸣”的时期。例如1949年创刊的《奇幻与科幻杂志》，以及1950年的《银河科幻》都是代表。约翰・坎贝尔因而丧失了独霸的地位，1940年代的“黄金时代”也随之结束了。

在这种环境下，我开始为《银河》的主编侯瑞斯・高德（Horace Gold）供稿，而这也令我松了一口气。前后曾有八年的时间，我一律只投稿给坎贝尔，不禁觉得自己是他的专属作家，万一坎贝尔哪天出了意外，我也就完了。好在，和高德的密切合作解除了我这方面的焦虑。高德甚至连载了我的第二部长篇小说《繁星若尘》，不过他将书名改成《太暴星》，我觉得很糟糕。

我新认识的编辑其实不只高德一人，例如我还把一个机器人短篇卖给了霍华德・布朗尼（Howard Browne），那阵子他正任职于想转型为高格调杂志的《惊异》。后来，这篇《保证满意》发表于该刊的1951年4月号。

不过，这件事只能算是例外。整体而言，当时我已不打算再写机器人的故事。《我，机器人》的出版似乎自然而然为我这方面的文学生涯画上了句点，而我也已经开始朝其他方向发展了。

然而，高德帮我连载完那部长篇之后，非常希望再接再厉，而更重要的原因，则是我刚完成的另一部长篇《星空暗流》已交由坎贝尔连载。

于是，1952年4月19日，高德找我讨论接下来能再为《银河》写一部什么样的长篇。他建议写个机器人的故事，我却坚决地摇了摇头。在此之前，我写的机器人都是短篇，而我根本不确定能否以机器人为题材，写出一部长篇小说。

“你当然没问题，”高德说，“要不要写一个人口过剩的世界，机器人逐渐取代了人力。”

“太灰色了。”我说，“我不觉得自己会想处理这么沉重的社会议题。”

“那就保持你的风格。你喜欢推理故事，就在里面安排一桩谋杀案，然后让一名侦探和一个机器人合作办案，如果侦探束手无策，机器人就会取而代之。”

这句话激起了火花。坎贝尔常常说，所谓的“科幻推理”本身就是个矛盾的名词，因为作者可以投机取巧，利用新科技替侦探解决疑难杂症，而读者也就上当了。

因此，我决心写一个不会欺骗读者的正统推理故事——但同时也要是标准的科幻小说。结果我写出了《钢穴》，随即在1953年10月号至12月号的《银河》分三期连载完毕。次年，双日公司出版了这部长篇小说，是为我的第十一本书。

毫无疑问，《钢穴》是我那时为止最成功的作品，不但比之前的每一本书都要畅销，就连读者的来函也变得更为亲切了，而（最佳的证明是）双日公司对我眉开眼笑的程度大大超过以往。过去，他们在签约之前，一律要求我提供大纲并试写几章，但从此以后，我只要表示想写一本新书，合约就会立刻送来。

事实上，由于《钢穴》太过成功，令我无可避免地想要写个续集。要不是当时我刚投入科普的创作，而且觉得其乐无穷，我想自己一定会马上动笔。由于这个缘故，我直到1955年10月，才真正开始撰写《裸阳》这个故事。

然而一旦开动，一切便很顺利。就许多方面而言，它和前一本书起着互相平衡的作用：《钢穴》的时空背景是未来的地球，那是个人类太多而机器人太少的世界；《裸阳》的故事则发生在索拉利，那个世界恰恰相反，人类太少而机器人太多。此外，虽然我的小说通常欠缺男欢女爱，这回我却刻意用轻描淡写的笔法，在《裸阳》中引进一段爱情故事。

我对这个续集极为满意，而且在我内心深处，甚至认为它比《钢穴》更精彩，问题是，接下来我该怎么做呢？当时我和坎贝尔已经有些疏远，因为他开始涉猎一种称为“戴尼提”的伪科学，而且竟然对飞碟、心灵力学等等的怪力乱神越来越感兴趣。但另一方面，我受过他太多的恩惠，因而对于自己将重心转移到高德身上（我最近的两个作品都交给他连载）我感到相当内疚。好在高德从未参与《裸阳》的写作计划，它的归宿当然可以完全由我决定。

因此之故，我将这部小说投给了坎贝尔，他立刻接受了，分成三部分连载于《惊奇》的1956年10月号至12月号，而且照例没有更动我的书名。次年，也就是1957年，双日公司出版了这部长篇小说，成了我的第十二本书。

即使没有青出于蓝，《裸阳》的表现也绝对不输《钢穴》，于是双日公司立刻指出，我可不能到此为止。正如我的“基地三部曲”那样，我应该再写一本，凑成另一个三部曲。

我完全同意，而且心中很快就有了粗略的构想，甚至连书名都想好了，叫做《无限的边界》。

1958年7月，我们全家安排了一个长达三周的假期，住在麻州马什菲尔德的海滨度假小屋。我原本打算利用这个空当，把这本新书写出七八成来。故事预定发生在奥罗拉，其中的“人类／机器人比”相当合理，既不像《钢穴》那样前者远远超过后者，也不像《裸阳》那种刚好相反的情形。而且，我决定对其中的爱情部分更加着墨。

看来是万事俱备——结果还是出了问题。这么说吧，进入1950年代之后，我对“非小说文类”的写作越来越感兴趣，于是生平头一遭，写小说时竟擦不出火花。我勉强写了四章，就再也写不下去，最后只好放弃。我检讨了一下，认为那是由于我在内心深处，总是觉得自己无法处理男女之爱，也无法将人类和机器人的比例调整到旗鼓相当的地步。

其后的二十五个年头，这个情况一直没有改变。但另一方面，《钢穴》和《裸阳》始终没有绝版，更没有消失。比方说，这两本书曾合并为《机器人小说》重新出版，也曾经和其他几个机器人短篇组成一大册的《机器人续集》。此外，还有好几种平装本陆续问世。

因此，在这二十五年间，读者都不难找到这两本书，而且（我假设）读得津津有味。于是有许多读者来信要求我再写一本续集，而在科幻大会之类的场合，他们更是当面质问我。久而久之，它成了我最难回避的一个要求（唯一能相提并论的，就是要求我写第四本基地小说的呼声）。

而每当被问到我是否有这个打算，我总是回答：“会的——总有一天——所以祈祷我长命百岁吧。”

虽然我也觉得应该写，但一年又一年过去了，我却越来越肯定自己处理不了这个主题，也就越来越含泪相信自己永远写不出第三本机器人小说。

然而，1983年3月某一天，我还是将这个“千呼万唤始出来”的第三册交给了双日公司。这本书叫做《曙光中的机器人》，内容和1958年那个半途夭折的尝试毫无关系。1983年10月，它终于和读者见面了。

艾萨克・阿西莫夫

于纽约市

第一章  局 长

利亚・贝莱刚走到他的座位，便察觉机・山米正以期待的眼神望着自己。

他的长脸立刻板了起来，显得更加严峻。“什么事？”

“利亚，老板要见你。马上，不得有任何耽搁。”

“好吧。”

机・山米仍呆呆地站在那里。

贝莱说：“我已经答应了，给我走开！”

机・山米这才转身离去，继续执行其他任务。贝莱气呼呼地寻思，这种工作为何不能交由真人执行呢？

然后他开始检查烟草袋的存量，并作了一个简单的心算。一天抽两斗烟，他就能够撑到下一个配给日。

直到这个时候，他才走出自己的围栏（两年前他升级，才获得一个有围栏的角落隔间），一路穿过大办公室。

经过辛普森的时候，正埋首于水银资料库的他抬起头来。“老板要见你，利亚。”

“我知道，机・山米告诉我了。”

水银资料库的“记忆”是以微幅振荡的型样，储存在闪闪发光的水银表面。此时，这个小型装置正在将记忆搜寻分析的结果，以密码的形式输出到纸带上。

“要不是怕折断腿，我真想朝机・山米的屁股踢一脚。”辛普森说，“前几天，我碰到了文森・巴瑞特。”

“哦？”

“他很想回到原来的工作岗位，或是局里任何工作都行。可怜的小子急得不得了，但是我又能怎么办呢？我只好老实告诉他，机・山米接替了他的工作。现在，那小子只得在酵母农场跑跑腿。他是个聪明的小伙子，大家都喜欢他。”

贝莱耸了耸肩，说了一句：“这种事，我们迟早都会碰到。”他的口气比自己想象中更为生硬。

“老板”拥有一间个人办公室。门口的毛玻璃上，以优美的字体刻着他的名字“朱里斯・恩德比”，而在名字之下，则是正式的头衔“纽约大城警察局局长”。

贝莱一面走进去，一面说：“局长，你找我吗？”

恩德比抬起头来。他戴了一副传统的近视眼镜，那是因为他的眼睛太敏感，不能戴普通的隐形眼镜。你必须先花点时间习惯那副眼镜，才会开始对他那张相当普通的脸孔有些印象。不过，贝莱一直怀疑局长的眼睛并非那么敏感——他之所以离不开那副眼镜，只是为了让自己看起来更有个性罢了。

局长显然很紧张，他拉拉自己的袖口，上身往后一靠，以过分热络的口吻说：“请坐，利亚，请坐。”

贝莱硬邦邦地坐下，等待对方开口。

恩德比局长说：“洁西好吗？孩子呢？”

“都好，”贝莱敷衍道，“都很好，局长家人呢？”

“都好，”恩德比也这么说，“都很好。”

真是一段虚伪的开场白。

贝莱心想：他的脸孔看来有点不对劲。

但他却大声说：“局长，我希望你不要再派机・山米来找我。”

“嗯，你也知道我对这种事的看法，利亚。可是他既然被派到这里，我就必须让他做点事。”

“这令我很不自在，局长。他告诉我说你要见我，然后就站在一旁，你该明白我的意思。我必须命令他走开，否则他会一直站在那里。”

“喔，那是我的错，利亚。我派他送口信给你，却忘了特别交代他，事后继续做其他的工作。”

贝莱叹了一口气，深棕色眼珠周围的细纹因此加深了。“总之，你要找我。”

“没错，利亚。”局长说，“而且这回非比寻常。”

他站了起来，转身走向办公桌后面那面墙，按下一个并不起眼的开关，墙壁的一部分竟然就变得透明了。

灰蒙蒙的光线立刻涌进来，贝莱不禁眨了眨眼睛。

局长笑了笑。“利亚，这是我去年特别改装的，我应该还没有给你看过吧。过来，好好看一看。在古代，像这样的东西每个房间都有，称为‘窗户’，你知道吗？”

贝莱熟读历史小说，因此非常了解这件事。

“我听说过。”他答道。

“过来吧。”

贝莱犹豫了一下，但最后还是遵命了。凡是有教养的人，都应当避免暴露室内的私隐。有些时候，局长将他的“怀古主义”发挥到了极致，真是相当愚蠢的一件事。

就像他戴的那副眼镜，贝莱心想。

对了，就是那副眼镜，让他今天看来不太对劲。

贝莱说：“不好意思，局长，请问你是不是换了一副新眼镜？”

局长带着少许惊讶瞪了贝莱一眼，然后摘下眼镜审视一番，接着又再望了望贝莱。摘下眼镜之后，他的圆脸显得更圆，下巴的轮廓则更分明些许。而由于眼睛无法正确聚焦，他也显得神情有些茫然。

他答道：“没错。”

他将眼镜戴回鼻梁，带着如假包换的愤怒说：“原来那副眼镜三天前打破了。由于接二连三的事故，直到今天早上我才换了一副新的。利亚，这三天简直不是人过的日子。”

“因为没有眼镜？”

“还有别的原因，我正要开始讲。”

他转身面向窗户，贝莱也照着做。贝莱发现外面正在下雨，不禁有点讶异。有那么一会儿，水滴从天而降的奇观令他着迷。局长则一副相当骄傲的样子，仿佛这是他一手安排的。

“这个月，我已经三度欣赏到雨景。相当壮观，你说对不对？”

虽然有些矛盾，贝莱内心却不得不承认这一点。他已经四十二岁，看到雨景的次数至今寥寥可数，更别提其他的自然奇观了。

他说：“让雨水全部流到城里似乎浪费了，应该导入水库才对。”

“利亚，”局长说，“你是个现代派，而这正是你的问题。在中古时代，人们生活在露天的空间，我并非仅仅指农场，我是指所有的城市，甚至包括纽约。当下雨的时候，人们不会觉得那是浪费，而是感到欣喜。他们的生活接近大自然，这要比我们的生活方式更好、更健康。现代生活的问题来自疏离自然环境，你有空研究一下‘煤炭时代’吧。”

其实贝莱早就研究过。他曾听过许多人抱怨原子堆的发明，而当诸事不顺，或是心神俱疲的时候，他自己也会发出如此的怨叹。类似这样的抱怨，其实是人类的一种天性。当初在煤炭时代，曾经有人抱怨蒸气机的问世。而在莎士比亚的剧作里，曾有一个角色抱怨火药的发明。等到一千年以后，正子脑又会成为抱怨的对象。

去他的，不管了！

他绷着脸说：“听好，朱里斯。”通常，无论局长如何开口闭口“贝莱”，他却不习惯在上班的时候和局长称兄道弟，可是今天情况特殊，似乎应该破例一次。“听好，朱里斯，你天南地北无所不谈，就是没讲找我干什么，这令我坐立不安。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局长答道：“我会讲的，利亚，你让我自己讲下去。这回是……是个大麻烦。”

“那还用说，在这颗行星上，有哪件事例外呢？又是‘机字头’惹的祸吗？”

“没错，利亚，可以这么说。我常站在这里自问，这个古老的世界还能承受多少灾祸？我当初开这扇窗户，并不只是为了偶尔看看天空，我还要看见整座大城。我常望着这座城市，寻思一个世纪之后，它会变成什么模样。”

局长突然多愁善感起来，令贝莱有点反感，可是说来奇怪，贝莱自己竟然也出神地望着窗外。虽然天气不太好，这座大城看来壮观依旧。警察局位于市政厅的高楼层，而市政厅本身则高耸入云。从这扇窗户望出去，周遭的高塔都显得矮小，塔顶一一可见。一座座的高塔，就像一根根向上伸张的手指，它们的外墙是千篇一律的空白单调。如果人类是蜜蜂，这些高塔就是蜂巢的外壳。

“这场雨，”局长道，“也可以说来得不是时候，害得我们看不见太空城。”

贝莱向西方望去，发现局长说得完全正确，地平线消失无踪，远方的高塔显得迷迷蒙蒙，逐渐隐没在一片白茫茫之中。

“我知道太空城是什么样子。”贝莱说。

“我喜欢从这里观赏，”局长说，“从上下两个伯伦瑞克区之间的隙缝，刚好可以看到那座太空城。三三两两的低矮穹顶，便是我们和太空族的差异。我们向高空发展，人人挤在一起，而他们，则是每个家庭拥有一座穹顶屋——一家一屋，而且穹顶和穹顶之间都还有空地。你有没有和太空族交谈过，利亚？”

“有过几次。大约一个月前，就在这里，我还用你的室内通话器做过这件事。”贝莱耐着性子说。

“对，我记得。不过，我只是突然有感而发。我们和他们，生活方式大不同。”

贝莱感到胃部一阵轻微的抽搐，心想，局长说话越是拐弯抹角，最后的结论就会越要命。

然后他说：“好啦，这又有什么好惊讶的？你不可能将地球上八十亿人口放在一个个小穹顶内。既然他们自己的世界空间辽阔，就让他们遵循传统吧。”

局长走回自己的位子，坐了下来，他的双眼（由于戴着近视眼镜，看来缩小了一点）一眨不眨地望着贝莱。他说：“面对文化差异，并非人人都那么宽容，不论我们或太空族都一样。”

“好吧，所以呢？”

“所以三天前，死了一个太空族。”

终于讲到正题了。贝莱的嘴角微微上扬，不过那张长长的苦瓜脸并未泄露任何情绪。他说：“真糟糕。我希望是传染病，病毒导致的，或许是感冒。”

局长显然吃了一惊。“你在说些什么？”

贝莱并不想多作解释。众所皆知，太空族不遗余力地将一切疾病赶出自己的社区，而他们尽可能避免接触“浑身病菌的地球人”这件事，那就更是家喻户晓了。然而，局长竟然并未听出贝莱的反话。

贝莱说：“我只是随便猜猜。他的死因到底是什么？”他又转身面对着窗户。

局长说：“他的死因是胸腔不见了。有人用手铳轰了他。”

贝莱感到背部一阵僵硬。他头也不回地问道：“你又在说些什么？”

“我在说发生了谋杀案。”局长轻声道，“你是便衣刑警，该知道谋杀是什么。”

贝莱总算转过身来。“但死者是太空族！三天之前？”

“没错。”

“是谁杀的？怎么杀的？”

“太空族说凶手是地球人。”

“不可能。”

“为什么不可能？你不喜欢太空族，我也不，又有哪个地球人喜欢他们呢？不过某人的不喜欢稍微过了头，就是这么回事。”

“当然，可是……”

“洛杉矶工厂区发生过火灾，柏林发生过‘毁机’事件，上海也发生过暴动。”

“好吧。”

“这都代表不满的情绪逐渐升高，或许还代表出现了某种组织。”

贝莱说：“局长，这我就搞不懂了，你是故意在测验我吗？”

“什么？”局长看来完全一头雾水。

贝莱望着他说：“三天前，一名太空族遭到谋杀，而太空族认为凶手是地球人。可是直到现在为止，”他轻轻敲着桌面，“没有任何动静，这有可能吗？局长，这简直难以置信。耶和华啊，局长，倘若真发生这种事，整个纽约会因此从这颗行星上消失。”

局长摇了摇头。“事情没有那么简单。听好，利亚，这三天我都在外头。我和市长开过会，我去过太空城，此外我还去了一趟华盛顿，和‘地球调查局’进行沟通。”

“哦？地调局的人怎么说？”

“他们说这是我们的事，太空城位于大城之内，因此属于纽约管辖。”

“可是却有‘地外法权’。”

“我知道，我正要说这件事。”在贝莱的坚定瞪视下，局长将目光慢慢缩了回去。就好像突然之间，他觉得自己降级成了贝莱的手下，而贝莱却表现得仿佛接受了这个事实。

“太空族可以自己来办。”贝莱说。

“慢着，利亚，”局长恳求道，“别催我。我正试着以朋友的身份，和你商量这件事，而我希望你能了解我的处境。事发当时我也在场，我和他——拉吉・尼曼奴・萨顿——刚好有约。”

“他就是死者吗？”

“他就是死者。”局长呻吟道，“再晚五分钟，那么我——我自己，就会发现他的尸体了。那会是多大的震撼啊，现场实在太残忍，太残忍了。他们半途碰到我，转述了这一切。从那一刻起，为期三天的恶梦就开始了，利亚。雪上加霜的是，我眼前一片模糊，偏偏没有时间去配眼镜。不过，至少这个问题不会再发生了，我已经一口气订了三副。”

贝莱试图想象当时的画面。他几乎可以看到，一群高壮俊美的太空族向局长走来，以他们一贯毫不掩饰的冷漠态度，向局长公布这个消息。朱里斯听完，一定就摘下眼镜慢慢擦拭。这时无可避免的事便发生了，他在震惊之余，未能抓稳那副眼镜，然后他就望着摔碎的镜片，肥软的嘴唇还直打哆嗦。贝莱相当确定，至少有五分钟的时间，摔坏眼镜带给局长的困扰超过了那宗谋杀案。

局长这时又开口：“如今情况万分凶险。正如你所说，太空族拥有地外法权，他们可以坚持自行调查，并自行向母星政府提出报告，爱怎么写就怎么写。而外围世界可以拿这件事当借口，要求一大堆的损害赔偿。你该知道，这会对地球人造成多大的负担。”

“如果白宫同意赔偿，无异于政治自杀。”

“不赔偿的话，又是另一种自杀。”

“你不必对我描述那种后果。”贝莱说。当他还是小孩的时候，来自外太空的星舰曾经飞到华盛顿、纽约和莫斯科上空，然后军队从天而降，开始搜刮“属于他们的财产”。

“你明白了吧，无论赔偿与否，都是大麻烦。唯一的解决之道，就是我们自己找出凶手，交给太空族处置。一切看我们的了。”

“为何不让地调局出面？即使在法律上，这个案子归我们管辖，可是其中牵涉到了星际关系……”

“地调局不肯碰这个案子。这是个烫手山芋，而且已经掉在我们身上。”他抬起头来，以尖锐的目光凝视这位手下好一阵子。“而且那样做并没有好处，如今，我们每个人都有可能丢掉饭碗。”

贝莱说：“把我们通通换掉？别傻了，有资格取代我们的人还没有出生呢。”

“机字头的，”局长说，“他们早已出生了。”

“什么？”

“机・山米只是先头部队，他顶多跑跑腿，更先进的则能在捷运带上巡逻。他妈的，我可比你更了解太空族，老弟，我知道他们在打什么主意。既然有机字头的能够接替我们的工作，你我都有可能遭到解雇。别以为这是不可能的事，想想我们这把年纪，还要重新投入就业市场……”

贝莱粗声道：“好了。”

局长显得有点尴尬。“抱歉，利亚。”

贝莱点点头，尽量避免因此联想到自己的父亲。那是一段不愉快的过去，而局长当然不陌生。

贝莱问：“这种取而代之的勾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听好，你太天真了，利亚。此事由来已久，早在二十五年前，太空族从天而降，就开始进行这件事了，这你总该知道吧。只不过，目前刚开始发展到上层。万一这个案子搞砸了，我们向退休金说再见的机会就要大大增加了。另一方面，如果我们处理得宜，失业危机就会被我们抛到九霄云外。而且对你来说，这是个难得的转机。”

“对我来说？”贝莱问。

“你将负责这个案子，利亚。”

“我不够资格，局长，我只是个C5而已。”

“你希望升到C6，对不对？”

对不对？贝莱很清楚C6级拥有哪些特权：在高峰期的捷运带上享有座位（C5保留座则仅限上午十点到下午四点）、在社区食堂享有更高的选择权，甚至可能有机会换个更好的公寓，并替洁西争取到日光浴层的使用券。

“我接了。”他说，“当然，我怎么会拒绝呢？可是，如果我破不了案，又会有什么下场？”

“你怎么会破不了案呢，利亚？”局长哄诱道，“你那么优秀，你是我们这儿数一数二的高手。”

“可是我的同事中，有五六个官阶都比我高，为什么不指派他们？”

贝莱并未提高音量，但无论他的口气或表情，都强烈暗示局长似乎遇到了万分紧急的状况，否则绝不会对自己破格任用。

局长将双手交握。“我这么做，原因有二。首先，你在我心目中不只是个警探而已，利亚，我们还是朋友，我从未忘记我们的大学时代。有些时候，看起来我似乎忘记了，但那是官阶的问题。我是局长，你该知道那代表了什么。但我仍旧是你的朋友，而如今则是你的大好机会，我要你好好把握。”

“这是原因之一。”贝莱的口气并不热络。

“第二个原因，我将你视为朋友，所以有个不情之请。”

“什么不情之请？”

“我要你答应，这次和一名太空族合作办案，这是太空族开出的条件。他们同意不向母星报案，他们同意将本案交给我们侦办，而他们的交换条件，就是坚持要派一名自己的探员参与，而且是全程参与。”

“听你这么说，他们似乎完全不信任我们。”

“你果然看出了他们的用意。如果这件事处理不当，好些太空族都会遭到他们政府的责罚。我可以包容他们的疑心，利亚，我愿意相信他们是出于善意的。”

“这点我也确信，局长，而这正是他们难缠之处。”

局长似乎无言以对，只好继续说：“你到底愿不愿意和太空族一起办案，利亚？”

“你是在拜托我吗？”

“是的，我拜托你接下这个案子，并且答应太空族所有的条件。”

“我答应和太空族合作办案，局长。”

“谢谢，利亚，而他必须和你住在一起。”

“喔，喔，等一等。”

“我知道，我知道。可是利亚，你的公寓够大，共有三个房间，而你们夫妻只有一个孩子。你们可以容纳他，他不会带来任何麻烦，完全不会。而且，这种安排确有必要。”

“洁西会不高兴的，我可以想象。”

“你去告诉洁西，”局长显得诚意十足，他激动得一双眼珠似乎都跳到镜片之外，“只要你替我办这件事，大功告成之后，我会全力提拔你。C7级，利亚，C7！”

“好吧，局长，就这么说定了。”

贝莱正准备起身，突然看到恩德比局长的表情，于是又坐了下来。

“还有什么事吗？”

局长慢慢点了点头。“还有一点。”

“什么事？”

“那位太空族搭档的名字。”

“名字有什么大不了的？”

“太空族的作为，”局长说，“不能以常理度之。他们派出的探员，并不是……不是……”

贝莱瞪大双眼。“没搞错吧！”

“你一定要接受，利亚，一定要，没有别的办法了。”

“那种东西？住在我家？”

“看在朋友的份上，拜托了！”

“不行，不行！”

“利亚，这件事我无法信任其他任何人。我需要向你说得更明白吗？我们必须和太空族合作，而且我们必须成功，否则不久之后，讨债的星舰就会飞来地球了。可是如果不知变通，我们就不可能成功，因此你必须和他们的机字头合作。然而，如果由他破了案，如果他回报说我们无能，那我们可就万劫不复了——我们，我是指整个警局，你明白了，是吗？所以说，你就像是走在一条钢索上，你必须和他合作，可是一定要确保案子由你自己侦破，了解了吗？”

“你的意思是，我要百分之百和他合作，只不过还要在背后给他一刀？还要割断他的喉咙？”

“我们还能怎么做呢？没有别的办法了。”

利亚・贝莱犹豫不决地站起来。“我真不知道洁西会怎么说。”

“如果有需要，我来跟她说吧。”

“不必了，局长。”他感叹地深深吸了一口气，“那个搭档叫什么名字？”

“机・丹尼尔・奥利瓦。”

贝莱带着悲伤的口吻说：“事到如今，不必再避讳什么了，局长。既然我接下这件任务，就让我们称呼他的全名吧——机器人・丹尼尔・奥利瓦。”

第二章  捷 运

捷运带上照常挤满形形色色的乘客：拥有特权的人士坐在上层，其他人则站在下层。随时随地都有连续不断的人潮离开捷运，他们越过减速路带后，有些人前往缓运带，有些则步行穿过拱门或天桥，进入无边无际的市区迷宫。另一股同样连续的人潮，沿着刚好相反的方向前进，跨过加速路带，最后登上捷运带。

放眼望去，光线无所不在：墙壁和天花板一律发出均匀的冷光，广告招牌则闪烁着五颜六色，努力吸引人们注目，此外还有一条条刺眼的“光虫”，以稳定的闪光标示着：“往泽西各区”“沿此箭头接驳东河”“长岛区各线请上楼”。

但最显热闹的，莫过于那些和生命息息相关的声音：上百万人在交谈、在嬉笑、在咳嗽、在通话、在哼歌、在呼吸。

看不出该如何前往太空城，贝莱这么想。

他踏着驾轻就熟已有半辈子的脚步，跨过一条又一条路带。如今，小孩子一旦学会走路，马上就会开始学习“跳路带”。虽然贝莱每跨出一步，速度就增加一点，他却几乎感觉不到任何不适，甚至未曾察觉自己微微向前倾，以抵抗加速度所产生的力量。不到三十秒，他就已经抵达时速六十英里的最高速路带，可以登上围在栅栏和玻璃内的前进平台，也就是所谓的捷运带。

贝莱心想，还是没看到前往太空城的路标。

或许并无必要设置什么路标。如果你和太空城有来往，就应该知道怎么去，如果你不知道，就代表你和太空城毫无瓜葛。

且说大约二十五年前，太空城建立之初，曾有一股很强的力量，想推动它成为观光胜地。于是，一群群的纽约人蜂拥而至。

太空族及时阻止了这股风潮。他们以圆滑的手腕，客客气气（这种态度从无例外）却毫无妥协地在两城之间建造了一道力场关卡。然后，他们成立了一个兼顾“移民”和“海关”的联合机构。如果你要去太空城办事，必须以真实身份提出申请，并且默许他们对你进行搜身、健康检查以及例行的消毒。

此项措施自然引发地球人的不满。这股不满的情绪一发不可收拾，严重阻碍了现代化的进程。贝莱清楚记得当年的“关卡暴动”，因为他自己也是暴民的一员，他们爬上捷运带的围栏，他们挤进捷运上层的特权保留座，他们不顾生命危险在路带上横冲直撞，最后他们在太空城关卡外面聚集了整整两天，一面呼口号，一面捣毁公共设施来泄愤。

贝莱只要努力回忆，就能想起那些抗议歌曲怎么唱。比方说，有一首歌叫做《地球是人类的原乡，你听到没听到？》，是取材自一首歌词怪异的古老民歌《阿尔芒蒂耶尔小姐》，填入新词而成：

地球是人类的原乡，你听到没听到？

人类诞生于地球，你听到没听到？

太空族啊太空族，滚出地球，滚回太空，

肮脏的太空族，你听到没听到？

这首歌共有几百组歌词，少数还算诙谐，但大多数相当愚蠢，许多甚至接近下流。然而，每组歌词最后皆以“肮脏的太空族，你听到没听到？”作为结束。肮脏，肮脏——在太空族加诸地球人的污辱之中，最恶毒的莫过于坚称地球人个个浑身是病，因此他们以“肮脏”两字回敬太空族，以取得精神上的胜利。

当然，那些太空族并未因此离去，他们甚至没有动用任何攻击性武器。落后的地球舰队早已学到教训，知道千万别接近外围世界的星舰，否则就等于自杀。在太空城建立之初，曾有几架地球飞机大胆飞到它的上空，结果一一失踪，毫无例外。最好的情况，就是支离破碎的翼尖有机会落回地面。

此外，不论暴民多么疯狂，也不敢忘记在一世纪前的那场战争中，次乙太分解枪所示范的杀伤力。

因此，那道关卡成了太空族的安全屏障——它本身就代表着太空族的先进科技，地球武器拿它简直毫无办法。他们就在关卡后面不急不躁地等待，直到纽约当局利用催眠和催吐气体收拾了那些暴民为止。事后，下层监狱人满为患，包括带头分子、示威群众，以及刚好在附近而遭逮捕的倒霉鬼。但过了一阵子，他们通通无罪开释。

若干时日之后，太空族主动放宽了管制，他们将关卡撤除，改由纽约警察负责守护那座太空城。最重要的是，健康检查的方式也变得比较温和。

如今，贝莱心想，恐怕又要开倒车了。假如太空族坚决认定，是一名地球人进入太空城并犯下谋杀案，那么关卡很可能又要恢复了，这种发展可不妙。想着想着，他登上了捷运平台，穿过站在下层的乘客，爬上窄小的螺旋梯，最后在上层坐了下来。但直到通过哈得逊各区之后，他才将特权票挂在自己的帽带上。因为在哈得逊以东和长岛以西，C5级并没有座位权，虽然此时有许多空位，捷运管理员还是会主动将他赶走。对于特权这种事，民众现在越来越敏感，而且老实说，贝莱也将自己归类为“民众”。

每个座位上方都有一个弧形挡风玻璃，它和空气摩擦会产生一种特殊的呼呼声。这种噪音使得交谈成为苦差事，可是只要你习惯了，并不会对思考造成任何阻碍。

至少就某些方面而言，大多数的地球人都是“怀古人士”。这是很自然的一件事，因为在中古时代，地球还是唯一的世界，并非如今的五十分之一，而且还是居于劣势的五十分之一。想到这里，贝莱突然听到女人的尖叫声，猛然转头向右望去。原来是有位女士掉了皮包，他只有机会瞥一眼，它看起来只是灰色路带上一个粉红色的圆点。一定是某个乘客离开捷运时，匆忙间不小心将它踢到减速路带，导致失主和失物的距离越拉越远。

贝莱的嘴角抽动了一下。如果她懂得赶紧冲向一条速度更慢的路带，而且其他人不再将皮包踢来踢去，她还是有失而复得的机会。不过，他不可能知道这件事的结局了，因为这个时候，他距离事发地点已有半英里。

她捡回皮包的可能性其实微乎其微。根据统计，平均每三分钟，纽约大城就会有一件物品遗失在路带上，再也没有机会物归原主。大城政府的“失物招领局”是个庞大机构，现代生活的复杂程度由此可见一斑。

贝莱想到：过去则比较简单，每件事都比较简单，因此才有怀古人士的出现。

怀古主义有许多不同的表现方式。比方说，对毫无想象力的朱里斯・恩德比而言，怀古就是使用仿古的器物，眼镜！窗户！

对贝莱而言，则是研究古代历史，尤其是古代的习俗。

以他安身立命的这座大城为例，在这个世界上，纽约大城的面积仅次于洛杉矶，人口仅少于上海。然而，它只有三个世纪的历史。

没错，在这个地理位置上，曾经存在过另一个“纽约市”，那个原始的聚落拥有三千年（而非三百年）的历史，可是它并非一座大城。

当年并没有任何大城，古代所谓的城市，只能算是聚集在一起的许多建筑，而且无论大小，一律处在露天环境中。那些建筑有点像太空族的穹顶屋，不过两者的差异当然还是很大。而那些数以千计的聚落（其中最大的勉强有一千万人口，大多数则不到一百万）零星散布在地球上，就现代标准而言，完全谈不上经济效益。

随着人口不断增加，地球不得不开始重视效益。起初，藉由逐步降低生活标准，这颗行星还能勉强维持二十亿、三十亿，甚至五十亿人的温饱，然而，当人口打破八十亿大关之际，半饥饿状态随时可能会恶梦成真。这时，人类的文明就必须作出根本的改变，更何况地球人终于了解，外围世界（一千年前，它们还只是地球的殖民地）对于移民限制竟然极其严格。

这个根本的改变，就是在其后一千年的岁月中，许多大城逐渐形成了。越大越有效率——即使在中古时代，虽然还没有具体的理论，已经有人体会出这个道理，因此家庭手工业逐渐进化为工厂，而工厂又进化到跨洲工业。

想想看，十万户家庭住在一个隔成十万间的社区里，是不是比占用十万栋住宅有效益得多？同理，将书籍全部集中于社区图书中心，以影视传送系统取代一家一台放映机，所产生的效益都是难以计数的。

更好的例子，则是大城文明所造就的高效率食堂和卫生间，终止了当年家家户户各自为政的愚蠢和浪费。

于是，地球上有越来越多的村庄、城镇和传统都市逐渐消失，由一座座的大城取而代之。即使早年还有原子战争的阴影，也只能减缓而非阻止此一趋势。而随着力场防护罩的发明，这个趋势更是加速前进，锐不可当。

此外，大城文明还意味着将食物作最理想的分配，因此酵母农业和水耕法的应用大幅提升。纽约大城占地二千平方英里，根据上次的普查结果，人口远超过两千万，而在地球上，这样的大城共有八百座，平均人口为一千万。

大城是个半自治的政治体，经济上几乎自给自足。每座大城皆可自行加上穹顶，围上网栅，或是向地底发展。它们就像是一座座由钢铁和混凝土铸成的洞穴，一座座巨大的、自足的“钢穴”。

大城的结构相当符合科学。中央是行政单位使用的巨大建筑群，而各个大型居住区的整体方位和相互方位都经过仔细规划，两两之间皆有捷运带及缓运带相连。郊区则保留给水耕农场、酵母农场、工厂和发电厂。除了这些乱中有序的建筑之外，还有数不尽的水管、下水道、学校、监狱、商店、电力线和通讯电路穿插其间。

毫无疑问，大城就是人类征服自然的极致成就。无论是太空旅行，或是那五十个如今翅膀长硬的殖民世界，比起大城来都相形见绌。

全世界没有一个地球人住在大城外面。大城之外就是荒野，很少有人能够安然面对那种露天环境。诚然，露天空间还是有必要的，它不但替人类储存不可或缺的水分，还提供了各类塑胶和酵母培养基的基本原料——煤和木材（石油早已用完了，富含油质的酵母菌种是合格的替代品）。大城和大城之间的土地仍然蕴藏着各种矿物，而且所生产的传统粮食和牧草超过一般人的想象。虽说这是欠缺效益的农业，可是牛肉、猪肉和谷物总是能卖到好价钱，而且可以外销其他大城。

不过，无论是经营矿场和牧场，或是开垦农场和引水灌溉，其实都不需要多少人力。只要少数几人远距离监督，机器人就能将这些工作做得更好，而且成本更低廉。

机器人！说来真是一大讽刺。正子脑的发源地是地球，最早使用机器人当作生产劳力的也是地球。

是地球，并非外围世界！当然啦，外围世界总喜欢将机器人当成它们的文明产物。

就某方面而言，没错，机器人社会的高峰是在外围世界出现的。而在地球上，机器人一直被局限在矿区和农场工作，直到四分之一世纪前，在太空族的驱策下，机器人才慢慢渗入大城里。

大城有益于人类。除了怀古人士，人人都知道（在合理范围内）大城是无可取代的。问题是好景不长，由于地球人口仍在增长，总有一天，即使大城竭尽所能，每个人所能摄取的热量还是会低于基本维生水平。

相较之下，更可恶的却是太空族，这些地球移民的后裔，住在那些人口稀少、机器人充斥的外太空豪华世界。他们自行决定要保有空间宽广的舒适生活，因此之故，他们压低了生育率，并且拒绝人满为患的地球输出任何移民。而这……

太空城快到了！

贝莱的潜意识提醒自己，现在正接近纽瓦克区，如果继续留在座位上，他就会转向西南方前进，来到特伦顿区，穿过高温且充满霉味的酵母业心脏区。

时间必须估得准确。他需要时间走下楼梯，需要时间挤过站在下层的聒噪乘客，需要时间穿越栅栏以便离开捷运，还需要时间跨过一条条减速路带。

完成这些程序之后，他置身于月台的正确出口。从头到尾他都没有刻意计算脚步的快慢，否则可能会弄巧成拙。

这时贝莱才发觉，自己处于一种奇特的半孤立状态中：在这个月台上，只有他和一名警察而已，除了捷运的呼啸声之外，四周安静到几乎令人不安的程度。

那名警察走过来，贝莱不耐烦地亮出自己的警徽，警察便做了一个允许通行的手势。

通道相当狭窄，而且总共转了三四个急弯。这种设计显然有其目的，它使得地球暴民很难一口气挤进来，而直接攻击更是绝无可能。

根据约定，贝莱将和他的搭档在太空城的这一边碰面。谢天谢地，虽然据说健康检查相当客气，贝莱还是敬而远之。

前方出现一排紧关着门的出口，门上标示着“通往露天空间与太空城的穹顶屋”，一名太空族就站在那里。他有一张宽阔高颧的脸庞，一头铜色的短发，而他的穿着则颇有地球风，长裤紧束腰际但裤管宽松，两侧各有一条彩色的条纹；上身是一件普通的人造纤维衬衫，领口敞开，前方有拉链，袖口有折边。然而，他绝对是一名太空族，因为他的站姿与众不同，抬头的方式与众不同，那镇定而漠然的表情与众不同，就连向后梳得整齐的短发也与众不同，在在显示他并非土生土长的地球人。

贝莱硬着头皮向他走去，生硬地说：“我是纽约大城警局C5级便衣刑警，以利亚・贝莱。”

他出示了证件，又继续说：“我奉命在太空城入口处，会见机・丹尼尔・奥利瓦。”他看了看手表，“我来早了一点，能否请你通报一下？”

他觉得背脊一股凉意。虽然他对于地球制造的机器人多少有些认识，但太空族的机器人却另当别论。他自己从来没见过，然而地球上普遍流传着骇人的传说，绘声绘影地描述在遥远的、华丽的外围世界，有许多令人望而生畏的机器人，在各方面都胜过人类。想到这里，他不知不觉咬紧牙关。

那名太空族一直礼貌地听他说话，直到现在才开口：“其实没有这个必要，我早已在等你了。”

贝莱自然而然伸出手，半途却垂下去，而他的长脸则拉得更长了。他想说些什么，不料话到嘴边竟然冻结了。

那名太空族说：“请容我自我介绍，我就是机・丹尼尔・奥利瓦。”

“是吗？我搞错了吗？我以为‘机’代表……”

“相当正确。我是个机器人，你还不知道吗？”

“我知道。”贝莱将冒汗的手掌插进头发里，下意识地拨了拨头发，然后才正式伸出去。“很抱歉，奥利瓦先生，我的思绪有些混乱。你好，我叫以利亚・贝莱，是你的搭档。”

“好极了。”机器人握住贝莱的右手，然后慢慢增加压力，一直加到最热情的程度，力道才开始减轻。“但我似乎察觉到不安的情绪。可否请你跟我有话直说？像我们这种合作关系，最好一切都能开诚布公，以促进彼此的了解。而根据我们那个世界的习惯，合作伙伴会直呼对方的名字或昵称，我相信这点并未违反你们的风俗。”

“只不过，你知道吗，你看来并不像机器人。”贝莱冲口而出。

“这点令你感到不安？”

“我想，不至于吧。丹……丹尼尔，在你们的世界，机器人都像你这模样吗？”

“还是有个体差异的，以利亚，就像人类一样。”

“我们的机器人……嗯，你看得出它们是机器人，你了解我的意思吧，而你却像个太空族。”

“喔，我懂了。你原本以为我是那种粗制型，所以吃了一惊。可是在这件事情上，若想避免任何不愉快，我的族人就必须派出一名惟妙惟肖的人形机器人。这是唯一合乎逻辑的决定，对不对？”

一点都没错。如果一个普通机器人走在大城里，很快就会惹出祸端。

贝莱答道：“对。”

“那我们就动身吧，以利亚。”

他们向捷运的方向走去。机・丹尼尔一旦了解了加速路带的功能，很快便像老手般走在上面。贝莱起先刻意放慢脚步，后来却没好气地加快速度。

机・丹尼尔始终和贝莱并驾齐驱，看不出他这么做有任何困难。贝莱甚至怀疑，这个机器人是不是故意走得慢一点。等到两人终于抵达捷运带，贝莱以几近玩命的动作爬了上去，机器人则轻轻松松地跟上他。

贝莱涨红了脸，吞了两口口水，然后说：“我陪你站在下层。”

“下层？”丹尼尔说，对于周遭的噪音和平台的规律摇摆，这个机器人显然都不在乎，“我的资料错了吗？据我所知，除了某些限制，C5级有资格坐在上层。”

“你没错，我可以上去，但是你不行。”

“我为什么不能跟你上去？”

“至少要C5级才行，丹尼尔。”

“这点我很了解。”

“你并不是C5级。”由于下层挡风设备简陋，空气摩擦的嘶嘶声特别响，所以交谈相当困难，而贝莱又心虚地刻意压低声音。

机・丹尼尔说：“为什么我就不能是C5级？我是你的搭档，理当平起平坐，所以被赋予了这个官阶。”

他从衬衫内袋掏出一张如假包换的长方形证件，上面的名字是“丹尼尔・奥利瓦”，故意省略了那个最重要的“机”字，而官阶果然是C5。

“上去吧。”贝莱硬邦邦地说。

两人坐下之后，贝莱虽然明知那机器人坐在身旁，却直直望着前方，自顾自生闷气。他已经失误两次，第一次是并未认出机・丹尼尔是机器人，第二次则是没猜到机・丹尼尔理应拥有C5的官阶。

当然，问题出在他并非什么小说人物，而是个活生生的便衣刑警，他没有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本领，没有喜怒不形于色的修养，没有取之不尽的适应力，更没有闪电般锐利的头脑。过去，他从不曾幻想自己拥有这些天赋，却也从来没有因此感到遗憾。

现在他会萌发这种憾意，是因为机・丹尼尔・奥利瓦显然就是这样的“人物”。

他完美无缺，因为他是机器人。

贝莱开始替自己找借口。他平常接触的机器人，都是像机・山米那种在办公室跑腿的，因此才会以为他的搭档有着光滑坚硬的塑质外壳，浑身是那种毫无生气的惨白色。他还预期对方始终挂着一副固定的、虚假的、愚蠢的笑容，四肢还经常不大听使唤。

机・丹尼尔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贝莱偷偷瞥了这个机器人一眼，不料机・丹尼尔竟然同时转过头来迎接他的目光，并严肃地点了点头。此时贝莱又想到，他说话时嘴唇会自然嚅动，不像地球的机器人，只会一直张着嘴。而且，刚才贝莱还瞥见他有一根灵巧的舌头。

贝莱心想：何必强迫他乖乖坐在这里？这些噪音、光线、人群，对他来说一定都是完全陌生的经验。

贝莱起身离去，并在掠过机・丹尼尔时说：“跟我来！”

两人离开了捷运，沿着减速路带向外走。

贝莱开始寻思：老天，我到底该怎么跟洁西讲？

这个萦绕在他心中的问题，曾经由于那机器人的出现而暂时沉寂，可是现在，当他们顺着缓运带，即将来到南布隆克斯区的入口，这个问题不但重新浮现，而且成为燃眉之急。

他说：“你知道吗，丹尼尔，你所见到的一切，这整个大城，其实就是一座建筑，总共有两千万人住在这里面。捷运带日夜不断流动，时速六十英里，总长度有两百五十英里，此外还有好几百英里的缓运带。”

接下来，贝莱想，我大概要心算纽约每天会消耗多少吨酵母食品，多少立方英尺的淡水，以及原子炉每小时生产多少百万度的电力。

丹尼尔说：“我在听取简报时，已经获悉这一类的资料。”

贝莱心想：嗯，那就一定涵盖了食物、饮水和电力的相关数据，我又何必向一个机器人吹嘘这些呢？

他们来到了东一八二街，前方大约二百码处，有一栋钢筋混凝土建造的大楼社区，属于他的那间公寓就在里面。底下有一整排电梯，每一台都能直通他家。

大楼的底层有一排商店，贝莱正准备说“这边请”，却硬生生咽了回去，因为在一家商店门口，炫目的力场门前聚集着好些人，挡住了他们的去路。

“怎么回事？”他以自然而然带着权威的口气，询问最靠近自己的那个人。

那人一面踮着脚尖，一面回答：“我知道个鬼，我刚来而已。”

旁边有人兴奋地说：“这家店里有机字头的笨蛋，我想它们也许会被拖出来。乖乖，我真想把它们给拆了。”

贝莱紧张兮兮地望向丹尼尔，不过，后者即使听到了或听懂了那句话，他也丝毫没有表现出来。

贝莱冲进了群众中。“让我过去，警察，警察！”

群众勉强让路，贝莱向前钻，身后传来了咒骂声。

“……把它们全拆了，一个个螺丝慢慢拆，沿着接缝撬开来……”还有人哈哈大笑。

贝莱有点不寒而栗。大城虽然代表着效率的极致，可是居民必须因此付出代价，例如必须过着极其规律的生活，一切都在严格而科学的控制之下。如此日积月累的压抑，总有一天会爆发出来。

他想起了所谓的关卡暴动。

反机器人的暴动当然其来有自。一个人努力了大半生，竟然面临遭到解雇这样的绝境，任何人毫无例外，一定会迁怒到机器人头上，至少可以拿它们出出气。

反之，像“政府政策”或“机器人创造的高产量”这种抽象的东西，就不太可能遭到拳打脚踢。

政府将这种现象称为“成长的阵痛”，只能沉痛地摇摇头，并且向民众保证，经过一段必要的调适期，大家就会过上更新更好的日子。

可是，随着解雇的持续进行，怀古运动开始逐渐扩张。人们变得越来越绝望，而到底是要忍气吞声还是拼个同归于尽，往往只是一念之间的决定。

一旦发生这种事情，要不了几分钟，压抑已久的敌意就能转变成一场血肉横飞的暴动。

想到这里，贝莱拼命向力场门挤过去。

第三章  鞋 店

那家商店里面不像门口那么拥挤。店长颇有先见之明，一看不对劲就关上了力场门，以防有人借机闯入兴风作浪。虽然这么一来，那些“导火线”也出不去了，但那只是个小问题。

贝莱利用自己的警用解除器，顺利穿过了力场门，但意想不到的是，机・丹尼尔竟然仍跟在他后面。此时，这个机器人正将自己的解除器放进口袋，相较之下，他的解除器要比标准的警用型来得纤细，而且较为精致。

店长立刻跑到他俩面前，大声说：“警官，这些店员是大城政府指派给我的，我绝对有权使用。”

店内共有三个机器人，它们直挺挺地站在后面，而力场门附近还站着六个人，通通都是女性。

“大家注意，”贝莱朗声道，“怎么回事？到底在闹些什么？”

其中一名妇人尖声说：“我是来买鞋的，为何就不能找个体面的店员招呼我？瞧不起人吗？”她的穿着，尤其是那顶帽子，充分说明她绝对不准任何人瞧不起。妇人气得满脸通红，但脸上的浓妆仍旧隐约可见。

店长说：“如果有必要，我会亲自为她服务，可是我没办法招呼她们每一个人，警官。我的人没有什么不对，他们都是领有执照的劳工，我这里有他们的规格表和保证卡……”

“规格表！”那妇人怪叫一声，然后一面尖声大笑，一面转向其他人，“你们听听，他管它们叫人！你到底哪里不对劲？它们可不是人，它们是机——器——人！”她一字一顿地说出那三个字，“如果你什么都不懂，就让我来告诉你吧。它们偷走了人类的工作，所以政府才会那么保护它们。它们干活不要钱，就因为这个缘故，许多人家就得住牛棚屋，吃酵母糊——本来都是勤劳的好人家。如果我当老板，我会打烂所有的机——器——人，我向你们保证！”

其他人议论纷纷，而在力场门之外，群众的鼓噪则越来越大声。

贝莱（百感交集地）意识到机・丹尼尔・奥利瓦就站在自己旁边。他望了望那些机器店员，它们都是地球货，而且还是比较廉价的类型。这类机器人只懂得一些简单事物，例如各种鞋子的型号、价钱和尺码。它们能够记录货品库存量，这方面或许做得比人类更好，因为它们心无旁骛。此外，它们还会计算下周的进货量，并且蹲下来替顾客量脚丫。

它们本身有益无害，可是作为一个族群，它们却万分危险。

两天前，不，两小时前，贝莱还无法想象自己竟会这么认同那名妇人的言论。但此时机・丹尼尔就在他身旁，令他忍不住自问，难道机・丹尼尔不可能取代一名C5便衣刑警吗？想着想着，他仿佛看到了牛棚屋，尝到了酵母糊，还忆起了自己的父亲。

他的父亲原本是一名核物理学家，在大城中拥有顶级的身份和地位。后来由于发电厂出了一桩意外，他的父亲扛起责任，因而遭到了解雇。详细情形贝莱并不了解，因为当年他才一岁。

但他清楚记得童年栖身的牛棚屋，那种难熬的集体生活简直到了人类所能忍受的极限。母亲死得很早，以至于他毫无记忆，但贝莱对父亲的印象很深，他总是喝得醉醺醺，一副郁郁寡欢、穷困潦倒的模样，偶尔还会用沙哑的声音，有一句没一句地诉说自己的过去。

当他八岁的时候，父亲就去世了，至死都没有复职。从此，小贝莱和两个姐姐搬到了美其名为“儿童层”的孤儿区。他们虽然有个名叫波瑞斯的舅舅，但他自己也太穷了，根本自顾不暇。

接下来的日子艰苦依旧。而在求学过程中，由于没有权贵的家世替他铺路，他在学校的日子也一直不顺遂。

而现在，置身于一场逐渐升温的暴动中，他却必须镇压那些和自己命运相同的男女老少，毕竟，他们只不过是（和他自己一样）担心自己和他们所爱的人被机器人取代而已。

他以平板的语调，对刚才发表高见的那位妇人说：“女士，别再起哄了，那些店员不会伤害你的。”

“它们当然没有伤害我，”她又唱起了女高音，“它们也根本伤害不了我，我怎么可能让那些冷冰冰、油渍渍的手指碰到我呢？我光临这家店，是指望能够得到人类应有的待遇。我是大城的公民，我有权利找人类来为我服务。听好，我家有两个小孩等着吃晚饭，他们不能像孤儿那样自己走进社区食堂，你们赶紧放我走。”

“唉，”贝莱觉得自己的火气快要压不住了，“如果你肯接受店员的服务，现在早就回家了。你根本就是无事生非，快别闹了。”

“哎哟！”那妇人流露出惊讶的神色，“也许你认为可以不把我放在眼里，可以随便作践我。也许政府该觉悟了，地球上不光只有机器人而已。我是个勤奋工作的妇女，应当享有一切权利。”她滔滔不绝，说个没完没了。

贝莱深感大事不妙，情况眼看就要失控了。即使那位妇人愿意让步，外面那些人却早已群情激愤，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这个时候，橱窗外面至少挤了上百人。自从这两位便衣刑警进来之后，短短几分钟，围观群众就增加了一倍。

“碰到这种情况，一般是如何处理的？”机・丹尼尔・奥利瓦突然发问。

贝莱差点要跳脚了。“这根本就不是一般情况。”

“法律怎么说？”

“这些机字头是依法派遣来工作的，它们是有照劳工，这里没有任何违法行为。”

两人压低声音交谈，与此同时，贝莱试着让自己看起来既威严又凶悍，丹尼尔则依然毫无表情。

“既然这样，”机・丹尼尔说，“命令那个妇人接受店员服务，否则马上离开。”

贝莱扬了扬嘴角。“我们要应付的不是那妇人，而是一群蠢蠢欲动的暴民，看来只有请镇暴组来处理了。”

“没这个必要，一名执法人员就可以指挥这些公民了。”丹尼尔说。

他转过头来面向店长。“老板，请打开力场门。”

贝莱猛然伸出右手，却在半途紧急煞住。他本想抓住丹尼尔的肩膀用力摇摇，可是在这个节骨眼，两名执法人员如果公然冲突起来，可就代表再也没有和平解决危机的希望了。

店长不想从命，望向贝莱求助，贝莱却不接触他的目光。

机・丹尼尔不为所动地说：“我以执法人员的权威命令你。”

店长喃喃抱怨：“如果有任何货品或设备遭到损毁，我要大城政府负全责。我在此特别声明，我这么做只是奉命行事。”

无形的栅门降下了，外面的男女老少蜂拥而入。他们嗅到胜利的气息，发出了快乐的喧哗。

贝莱不但听说过类似的暴动，甚至还亲眼目睹过。他曾见到机器人被十几只手举起来，沉重的身躯听天由命地被传过来又传过去。人们用力拉扯、使劲扭折那些模仿人类的金属之躯，锤子、刀子、针枪通通出炉，终于将那些可怜的东西分解成一堆破铜烂铁和电线。而好些昂贵的正子脑，原本是最复杂、最精密的人类心智产物，却像足球一样被抛来抛去，不久便烂成一团废物。

然后，毁灭的本能如同脱缰野马，一发便不可收拾，暴民开始寻找任何可以拆卸捣毁的东西。

那些机器店员或许对这些历史毫不知情，可是当群众一拥而上，它们便开始叽呱乱叫，并将双臂举到脸部，就像启动了一种原始的自我保护反应。至于那名引发事端的妇人，眼见事态突然发展到始料未及的地步，她吓得张大了嘴，上气不接下气地说：“好了，住手。好了，住手。”

她的帽子被撞到了脸上，她的声音变成了毫无意义的尖叫。

而店长同样在尖叫：“阻止他们，警官，阻止他们！”

这时，机・丹尼尔开口了。他虽然明明以普通的方式说话，音量却陡然升高，超出人类所能达到的分贝。当然啦，贝莱第十次想到，他并不是……

机・丹尼尔说：“谁敢动一动，谁就是靶子。”

站在很后面的一个人大喊：“抓住他！”

但一时之间，没有人采取行动。

机・丹尼尔利用一张椅子当跳板，以敏捷的身手跳到了一个材质展示柜上。柜中的极化分子薄膜从隙缝间透出彩色的萤光，照在他的冷漠脸庞上，令人觉得他好像不属于这个空间。

对，不属于这个空间，贝莱心想。

整个现场顿时成了一幅静止的画面，机・丹尼尔更是不动如山，令人望而生畏。

等了一阵子之后，机・丹尼尔朗声道：“你们想必正在议论纷纷，此人手中拿的不是神经鞭就是痒痒针，只要我们一起向前冲，就能将他推倒，顶多一两个人受伤，但不会有生命危险。然后，我们就能为所欲为，把法律和秩序抛到外太空去。”

他的声音既不严厉也不愤怒，却带有权威性，是一种充满自信的命令口吻。只听他继续说：“你们错了，握在我手中的既不是神经鞭，也不是痒痒针，而是一柄威力强大的手铳。我会毫不犹豫地开火，而且保证百发百中。在你们抓住我之前，我将尽量解决你们，或许能够杀掉一大半。我说得出做得到，你们看看我像不像在开玩笑？”

群众的最外围开始出现一些动作，不过人数再也没有增加。虽然还是有些路人出于好奇而驻足，但原本看热闹的人却纷纷散去。至于最靠近机・丹尼尔的几个人，他们不但屏住气息，而且拼了命站稳脚跟，以免后面的人将自己向前推。

最后，还是那个戴帽子的妇人打破了僵局，她突然一面大哭，一面嘶喊：“他要杀了我们。我可什么都没做。喔喔喔，让我出去。”

她猛然转身，面对的却是一堵无法撼动的紧密人墙，只见她双脚一软，便跪倒在地上。此时，这群沉默群众向后退却的趋势更加明显了。

机・丹尼尔从展示柜上跳了下来，对众人说：“我现在要走向门口，谁碰碰我谁就没命。等我走到门口，如果还有任何人舍不得离开这里，我就要开始扫射了。这位女士……”

“不，不。”那妇人吼道，“我告诉你，我什么都没做，我没有任何坏心眼。我不要买鞋了，我只想赶快回家。”

“这位女士，”丹尼尔继续说，“必须留在这里，买完鞋子再走。”

他迈开脚步。

一大群人面对着他，谁也不敢哼一声。贝莱闭上了眼睛，束手无策地想，这可不是我的错；虽然接下来一定会闹人命，还会出现史无前例的大乱，但这并不是我的错，谁叫他们硬塞一个机器人当我的搭档，还给了他与我一样的官阶。

但这根本不算理由，他连自己都说服不了。他应该一开始就阻止机・丹尼尔，他应该把握时间尽快请求警车支援。可是他什么都没做，而是让机・丹尼尔负责处理，自己还因此偷偷松了一口气。而当他试图拿“机・丹尼尔的本领足以控制场面”这个理由自我安慰，突然忍不住厌恶起自己来。让一个机器人控制……

好一会儿过去了，并未出现不寻常的声音，既没有叫嚣和咒骂，也没有呻吟或嘶喊。他慢慢张开了眼睛。

群众正在散去。

那名店长逐渐恢复了镇定，他一面拉拉外套，整整头发，一面冲着离去的群众咕哝一堆狠话。

外面传来一阵由远而近的警车笛声，直到抵达门口才停止，贝莱心想：哈，来得可真是时候。

店长拉了拉贝莱的袖子。“我不想把事情闹大，警官。”

贝莱说：“不会闹大的。”

打发警车上的巡警是很容易的一件事。他们之所以赶来这里，是因为据报这条街上有群众聚集，但他们并不了解详情，这时又亲眼看到此地毫无异状。贝莱负责对巡警解释事情的来龙去脉，他刻意避重就轻，而且绝口不提有机・丹尼尔这号人物。机・丹尼尔则站到一旁，丝毫没兴趣和巡警打交道。

事后，贝莱将机・丹尼尔拉到一旁，令他靠在一根钢筋水泥柱上。

“听好，”他说，“你该了解，我并不是要抢你的舞台。”

“抢舞台，这是地球的惯用语吗？”

“我并没有向巡警报告你的所作所为。”

“我对你们的行事惯例不能说百分之百了解，可是在我们的世界，作报告就应该尽量完整，但也许你们的世界有着不同的标准。无论如何，一场暴乱已经化解了，这才重要，对不对？”

“是吗？你给我听好了。”虽然必须压低声音，贝莱仍旧试图让这句话尽可能强而有力。“今后再也别这么做了。”

“再也别坚决执法？如果不这么做，我还有什么其他用途？”

“我是说，再也别拿手铳威胁人类。”

“在任何情况下，我都不会开火的，以利亚，这点你再明白不过，我无法伤害任何人类。可是，你自己也看到了，我根本不必开火，我早就料到没这个必要。”

“那只是天大的侥幸，我是指你不必开火这件事。再也别冒这种险了，这种搏命演出其实我也……”

“搏命演出？那是什么？”

“别管了，你能体会我的意思就行了。我自己也可以拿手铳指着群众，我随身也带了一柄。可是不论你或我，于情于理都不该玩这种游戏。比起一个人逞英雄，请求警车支援要安全得多。”

机・丹尼尔将这番话咀嚼了一番，然后摇了摇头。“我认为你说得不对，以利亚伙伴。根据我所接受的有关地球人特质的简报，你们不像我们外围世界的同胞，你们一生下来就开始学习接受权威，显然这是你们的生活方式所导致的结果。而我刚刚证明了一件事，一个人只要坚决地摆出权威的架式，就能镇住一大群人。老实说，你想请求警车支援这种冲动，恰好说明你本能上想寻求更高的权威来替你承担起责任。当然，如果换成是我的世界，我承认自己刚才的举动极不恰当。”

贝莱气得涨红了脸。“万一他们认出你是机器人……”

“我确定他们认不出来。”

“无论如何，牢牢记住你是机器人。你不多不少，刚好是个机器人而已，就像鞋店里那些机器店员。”

“这毫无疑问。”

“重点是你并非人类。”虽然万分不愿，贝莱还是觉得有必要说出这个残酷的事实。

机・丹尼尔似乎听进去了，他想了想才说：“或许人类和机器人的分野，比不上有没有智慧来得重要。”

“也许你们的世界是这样。”贝莱说，“地球上却另当别论。”

他看了看手表，几乎不敢相信已经耽搁了一小时又一刻钟。一想到机・丹尼尔赢了第一回合，而且是在自己束手无策的情况下赢的，他的喉咙不禁一阵又干又痛。

他突然又想到了文森・巴瑞特，那个被机・山米取代的年轻人，而如今他自己，以利亚・贝莱，也随时有可能被机・丹尼尔取代。耶和华啊，当年父亲被赶出发电厂，至少是因为出了意外，害死了一些人。也许真的是父亲的错，这点贝莱也说不准。然而，假使当年他被扫地出门，只是因为必须将职位让给一名机器物理学家，而没有其他任何原因，万一真是这样，父亲也同样无计可施。

想到这里，他突然冒出一句：“走吧，我得带你回家去。”

机・丹尼尔说：“我认为，除了智力之外，其他的区分标准并不……”

贝莱提高音量说：“好啦，讨论结束了，洁西还在等我们呢。”他向最近的一个区内通讯管走去，“我最好先通知她，我们马上就到了。”

“洁西？”

“我太太。”

耶和华啊，贝莱想，我竟然要用这种心情来面对洁西。

第四章  家 人

想当年，以利亚・贝莱第一次真正注意到她，正是因为她名叫洁西。时间是02年，场合是社区的圣诞晚会，地点则是一缸水果酒旁。那时他刚完成学业，刚在大城找到第一份公职，也刚搬进这个社区，住在122A号公共住宅一个还算不错的单身套房里。

她当时正在发送水果酒。“我叫洁西，”她说，“洁西・纳伏尼。我好像没见过你？”

“我叫贝莱，”他答道，“利亚・贝莱。我才搬进这个社区。”

他接过那杯水果酒，露出机械式的笑容。由于洁西给人一种开朗友善的感觉，因此他并没有马上走开。人生地不熟的他，在这种晚会中，看到人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自己却无法融入，难免有一种落寞感。等到足够的酒精下肚，情况或许会好一点吧。

于是，他暂且待在酒缸旁，一面看人来人往，一面若有所思地啜饮。

“这酒是我和朋友一起调的，”那女孩的声音打断他的思绪，“所以我保证好喝，你要不要再来一杯？”

贝莱这才注意到自己的杯子空了，他微微一笑，答道：“好啊。”

那女孩有一张鹅蛋脸，算不上漂亮，主要是因为她的鼻子稍微大了些。她的穿着端庄，浅棕色的头发在额前梳成卷卷的刘海。

她陪他喝了一杯水果酒，他的心情变好了。

“洁西——”他咀嚼着这两个字，“嗯，真好听。我可不可以就这样叫你？”

“只要你喜欢，当然可以。你知道这名字的由来吗？”

“洁西嘉的简称？”

“你永远猜不到的。”

“我想不到其他答案了。”

她哈哈大笑，用淘气的口吻说：“我的全名是耶洗别。”

贝莱的好奇心猛然高涨，他放下酒杯，连忙追问：“不会吧，真的吗？”

“天地良心，我可没开玩笑，正是耶洗别。我在所有的文件记录上，都是登记这个如假包换的名字，我父母喜欢这三个字的发音。”

虽说在这个世界上，大概再也找不到比她更不像“耶洗别”的女子，她却对这个名字相当自豪。

贝莱一本正经地说：“你已经知道了，我叫以利亚，我的意思是，我的全名叫以利亚。”

她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

他又说：“以利亚是耶洗别的死敌。”

“是吗？”

“千真万确，《圣经》里有详细记载。”

“哦？我并不知道。这岂不是太有趣了吗？我希望在真实生活里，你不会因此变成我的死敌。”

至少就这点而言，打从一开始就毫无疑问。起初，正是由于名字上的巧合，使她不再只是酒缸旁一个亲切的女孩而已。可是后来，他又逐渐发觉她不但开朗活泼，而且心地善良，最后甚至越看越漂亮。他尤其欣赏她的爽朗个性，自己愤世嫉俗的人生观正需要这样的良药。

不过，洁西似乎从不介意他总是拉长了脸，而且一脸严肃。

“哎呀，”她说，“就算你看起来的确像个酸柠檬又如何？反正我知道真正的你不是那样。而且我想，如果你像我一样，一天到晚嘻嘻哈哈，那么我们两人在一起，岂不是要笑爆了？你就保持原来的个性，利亚，这样我就不必担心会飘走了。”

反之，利亚・贝莱因为有了她，就不必担心自己会沉没。不久之后，他申请到了一间双人公寓，但条件是结婚之后才能入住。他将文件拿给她看，并说：“你能不能帮助我脱离单身套房，洁西？我不喜欢住在那里。”

这也许并非世上最浪漫的求婚方式，但正中洁西下怀。

在贝莱的记忆中，洁西始终维持一贯的开朗，而唯一的一次例外，竟然也和她的名字有关。那是婚后的第一年，他们的孩子班特莱尚未出生，更精确地说，那是洁西怀孕的头一个月。（根据他俩的智商等级、基因价值，以及贝莱在警局的职位，他们有资格生两个，而且婚后第一年就可以怀第一胎。）后来每当贝莱想起这件事，总觉得她之所以如此浮躁，或许和刚刚怀孕脱离不了关系。

那段时间，由于贝莱经常加班，洁西早已有点不高兴。

她说：“我每天晚上一个人在食堂吃饭，实在很尴尬。”

贝莱已经累了，情绪自然欠佳。他答道：“何必抱怨呢？你刚好有机会认识几个黄金单身汉。”

不用说，她立刻火冒三丈。“利亚・贝莱，你以为我吸引不了他们吗？”

或许只是因为他太累了，也或许是因为他的学长朱里斯・恩德比在C阶上又升了一级，而他自己却落空；不过也有可能，只不过是因为他有点厌倦了她的矛盾心理——她总是试图表现得像“耶洗别”，偏偏她根本不是那种人，也永远不可能成为那种人。

总之，他以带刺的口吻说：“我相信你可以，但我不信你会那样做。我希望你忘掉那个名字，好好做你自己。”

“我爱做谁就做谁。”

“模仿耶洗别对你毫无意义。如果你真想知道实情，我可以告诉你，这个名字并不代表你想象中那个意思。《圣经》里的耶洗别，根据她自己的标准，可说是个忠贞的好妻子。我们没听说过她有情夫，而且她从不过度享乐，在道德上也谨守分寸。”

洁西气呼呼地瞪着他。“并非如此。我听过‘浓妆艳抹的耶洗别’这种说法，我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也许你只是自以为是，现在听我说：当耶洗别的丈夫亚哈王去世之后，他的儿子约兰继位，后来一位军事将领耶户起兵叛变，射杀了约兰。然后，耶户启程前往耶斯列，去找住在那里的太后，也就是耶洗别。耶洗别听到这个消息，知道自己难逃一死，在骄傲和勇气的驱使下，她擦脂抹粉，穿上最华丽的服装，继续扮演高高在上的王后，以便借机羞辱耶户。结果，她被耶户从王宫窗户扔出去摔死了，可是在我看来，她这是死得其所。所以，人们所说的‘浓妆艳抹的耶洗别’其实是这个意思，虽然很多人并不知道这个典故。”

次日晚上，洁西轻声说：“利亚，我读过《圣经》了。”

“什么？”一时之间，贝莱真的一头雾水。

“我读了耶洗别的故事。”

“喔！洁西，我向你道歉，你可别伤心难过，是我太幼稚了。”

“不，不。”她推开他放在自己腰际的手，坐到了沙发上；她表情冷淡，姿态僵硬，而且和他保持好一段的距离，“能知道真相真好，我不希望被无知愚弄。所以我读了关于她的记载，她的确是个邪恶的女人，利亚。”

“嗯，那几章都是她的敌人写的，我们无从知晓她的观点。”

“凡是她能抓到的先知，她通通杀害了，一个也没放过。”

“历史是这样记载没错。”贝莱将手伸进口袋，想找一条口香糖。（多年后，他终于戒了这个习惯，因为洁西一再说，他的那张长脸配上一对棕色眼珠，嚼口香糖就像老牛嘴里塞了一团难吃的牧草，咽不下也吐不出来。）然后他说：“如果你想知道她的观点，我可以替你揣摩一下。她珍惜祖先传下来的宗教，早在希伯来人来到之前，她的祖先早已在那片土地上安居乐业。希伯来人带来他们自己的神，而且，那还是个排他性极强的神。他们觉得仅仅自己敬拜它并不够，还要求势力范围之内所有的民族一起信奉。

“耶洗别是个守旧派，她坚持原本的信仰，不肯改信新的宗教。毕竟，那个新宗教或许具有较高的道德意涵，但是她原本的信仰却比较能抚慰人心。她杀害教士的举动，只能说明她是那个时代的人物。在她那个时代，那是逼人改变信仰常用的一种手段。如果你读《列王记・上》，一定要注意以利亚——这回换我的名字出场了——曾经和八百五十名巴力的先知比赛，看谁的神能够降下天火。以利亚赢了之后，立刻命令围观者杀死那八百五十名巴力的先知，而他们真的照做了。”

洁西咬了咬嘴唇。“可是拿伯的葡萄园那件事呢，利亚。那个拿伯又没招谁惹谁，只不过拒绝将葡萄园卖给国王，耶洗别竟然就找人作伪证，硬说拿伯犯了什么亵渎罪。”

“正确的说法是他‘谤渎神和王’。”贝莱说。

“对，于是他们将他处死，然后没收了他的产业。”

“那样做的确不对。换成了现代，当然很容易处理这样的问题。如果我们的大城需要拿伯的产业，甚至远在中世纪，如果某个国家需要他的产业，法院就能命令他交出来，若有必要甚至可以强制执行，然后付给他一笔他们认为合理的补偿金。可是，亚哈王当年没有这种制度可用。话说回来，耶洗别的解决方式也是不对的，唯一情有可原的是，当时亚哈王被这件事差点气坏了身体，所以她觉得，自己对于丈夫的爱高过了约拿的身家性命。我一直对你强调，她是个忠贞妻子的典……”

洁西气得面红耳赤，立刻站得远远的。“我觉得你真是卑鄙恶毒。”

他充满无力感，望着她说：“我做了什么？你到底怎么啦？”

她什么也没说，便离开了公寓，在次乙太影音层待了大半个夜晚，赌气般地匆匆浏览一部又一部影片，用光了她自己两个月的配额（她丈夫的配额也不能幸免）。

当她回到公寓时，利亚・贝莱仍在熬夜等她，但她并没有再说什么。

后来——很久以后——贝莱才终于想通，自己当天已将洁西生命中很重要的一部分彻底摧毁了。在她心目中，她的名字代表了某种耐人寻味的邪恶，对于她那拘谨的、过度正派的人生而言，那是一种令人愉快的调剂。换言之，这个名字带给她一种道德出轨的幻想，而她相当珍爱这件事。

可是这已经一去不返了。从此以后，不论是对利亚或是她自己的朋友，她全都再也未曾提起“耶洗别”这三个字，而且贝莱还推测，她自己也试图忘掉这个名字。她就是洁西，没有其他名字，此后她签名也一律用这两个字。

几天后，她终于不再和他冷战，然后过了大约一星期，他们的关系恢复了正常，虽然偶尔还是会争吵，但再也没有吵得那么凶。

前后只有一次例外，但也只是间接提到那个话题而已。那是在她怀孕八个月的时候，由于刚刚辞去A23社区食堂助理营养师的工作，突然闲下来很不习惯，她索性以准妈妈的种种想望和准备工作来打发时间。

某天晚上，她忽然说：“班特莱好不好？”

“什么，亲爱的？”正在家里加班的贝莱，从一堆公文中抬起头来。（由于马上要多一张嘴，而洁西的收入又没了，再加上他自己调升外勤的日子遥遥无期，加班自然有其必要。）

“我是说，如果我们生男孩，叫他班特莱好吗？”

贝莱扁起嘴。“班特莱・贝莱？你不觉得听起来太重复了？”

“这点我不确定，我只是觉得这个名字自有一种韵律。而且，等到孩子长大了，随时可以自己选个喜欢的名字放在中间。”

“好吧，我并不反对。”

“你确定吗？我是说……或许你希望他也叫以利亚。”

“于是人们得称他小以利亚？我认为这并非好主意，如果他有心，不妨替他自己的儿子取名为以利亚。”

然后洁西又说：“还有一件事。”但没有再说下去。

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来。“什么事？”

她并未迎向他的目光，但口气仍不失强而有力。“班特莱并不是《圣经》上的名字，对吗？”

“不是，”贝莱说，“这点我相当肯定。”

“那就好，我就是不想用《圣经》上的名字。”

到了今天，也就是以利亚・贝莱带着机器人・丹尼尔・奥利瓦回家那一天，他们结婚已经超过十八年，儿子班特莱・贝莱也已经十六岁（仍未选定一个中间名字），可是算来算去，往事重提也就那么一次而已。

在亮着“男用卫生间”几个大字的双扇门前，贝莱停下了脚步。门上还有几个较小的字体：“IA-IＥ子区”，而在钥匙缝的正上方，另有一行更小的字：“万一遗失钥匙，立即联络27-101-51”。

一名男子和他俩擦身而过，将一个铝制薄片插入钥匙缝，然后走了进去。男子随手关上门，丝毫没有让贝莱一起进去的意思。其实假如他那么做，反倒是对贝莱的大不敬。根据一个根深蒂固的习俗，在卫生间里面或者门口，男性彼此之间一定要做到互不理睬。不过贝莱记得，当他和洁西交换夫妻小秘密的时候，洁西曾经告诉他，女用卫生间的情形却完全不同。

她总是这么说：“我今天在卫生间遇到了约瑟芬・葛瑞利，她告诉我……”

后来，随着贝莱的晋升，家中卧室的脸盆终于获准启动，洁西的社交生活便打折扣了。或许，这就是阶级提升所带来的惩罚吧。

贝莱说：“请在外面等我，丹尼尔。”他未能完全掩饰自己的尴尬。

“你打算梳洗一番吗？”机・丹尼尔问。

贝莱立刻惴惴不安，心想：该死的机器人！如果他们曾经对他简报过钢穴中的一切，为何不顺便教教他规矩？万一他对别人也这么问东问西，我还得替他负责。

他说：“我要冲个澡。到了晚上就很拥挤，那时候再洗会浪费时间。如果我现在洗完，整个晚上都是我们的。”

机・丹尼尔仍然一脸安详的表情。“是不是根据社会习俗，我应该等在外面？”

贝莱感到更加尴尬。“你又何必进去，这……这毫无意义。”

“喔，我了解了，没错，当然没错。话说回来，以利亚，我的手也弄脏了，我想洗洗手。”

他摊开双手，伸到贝莱面前。那双手看来粉粉嫩嫩，还有着几可乱真的掌纹。在这双手掌上，贝莱看到了一丝不苟的绝顶工艺成就，但就是没看见丝毫污垢。

贝莱说：“你知道吗，我的公寓里有脸盆可用。”这句话他只是随口一提，反正即使刻意炫耀，机器人也听不出来。

“谢谢你的好意，然而总的来说，我认为还是利用一下这个地方比较好。既然我要和你们地球人住在一起，最好尽量多多习惯你们的习俗和观点。”

“那就进来吧。”

卫生间里的环境清雅舒适，和大城中其他各处的实用主义风格形成强烈对比，偏偏今天贝莱感觉不到任何明亮或愉悦的气氛。

他对丹尼尔悄声说：“我大概要花上半小时，你在这里等我。”他向前走去，又折回来补了一句：“听好，别跟任何人说话，也别望着任何人。一个字也别说，一眼也别看！这就是习俗。”

他匆忙地四下张望一番，以确定这番交谈未被任何人听到，也没有接触到任何惊讶的目光。幸好这个前廊没有别人，但毕竟这只是前廊而已。

他隐隐感到了浑身的汗臭，迫不及待地向内走去，经过公共澡堂，来到了私人小间。早在五年前，他就荣获一个够大的私人间，里面有淋浴设备、小型洗衣机，以及其他各种必备的装置，此外还有一个小型投影机，可用来放映新闻影片。

“简直就是另一个家。”这是他首次使用小间的时候说的一句玩笑话。可是如今，他却常常担心，万一这个特权给取消了，他该如何自我调适，重新适应那种斯巴达式的公共澡堂。

他按钮启动了洗衣机，光滑的仪表板随即亮了起来。

机・丹尼尔则一直在耐心等待，终于等到贝莱全身洗净，穿上了干净笔挺的衣裤，全身舒爽地向他走过来。

“没问题吧？”两人走出去，走了一段距离之后，贝莱才开口。

“毫无问题，以利亚。”机・丹尼尔答道。

洁西带着紧张的笑容守在家门口，贝莱上前吻了她一下。

“洁西，这是我的新搭档，”他含糊其词地说，“丹尼尔・奥利瓦。”

洁西伸出右手，机・丹尼尔轻轻握了一下。然后，她回到了丈夫身边，羞怯地望着机・丹尼尔。

她说：“请你坐一会儿好吗，奥利瓦先生？我必须和我先生谈点家务事，一下子就好，希望你别介意。”

她抓着贝莱的袖子，他便乖乖跟她进了隔壁房间。

然后，她急忙压低声音说：“你没受伤吧？听到广播后，我一直在担心。”

“什么广播？”

“将近一小时前播出的，主要是说有家鞋店险些发生暴动，还说是两名便衣刑警阻止的。我知道你当时正带着一个搭档回家，事情又正好发生在我们这个子区，而且时间也那么凑巧，所以我想他们可能报喜不报忧，你已经……”

“拜托，洁西，你看我不是好好的吗？”

洁西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然后以颤抖的声音说：“这个搭档并不是你们那个部门的，对不对？”

“对。”贝莱无奈地答道，“他不是……不是什么熟人。”

“我该怎么招待他？”

“就像招待任何人一样，他只是我的搭档，如此而已。”

他的语气完全欠缺说服力，洁西那双锐利的眼睛眯了起来。“有什么不对劲？”

“没有。来吧，我们赶紧回起居室，不然客人要觉得奇怪了。”

利亚・贝莱对这间公寓突然有些失去信心，在此之前，他从来没有这样的感觉。事实上，这间公寓总是令他感到自豪。它总共有三个房间，每间都有壁橱，而且相当宽敞，例如起居室长宽各为十八和十五英尺。有一条主通风管刚好通过他家，虽然偶尔有些隆隆的噪音，但另一方面，这代表他家拥有一流的温控和湿控。至于最大的便利，则是这里距离男女卫生间都不算远。

可是现在，一个外太空世界制造的怪物坐在它正中央，使得贝莱突然信心动摇，觉得这间公寓似乎变得又破又窄。

洁西带着有点虚伪的好心情问道：“利亚，你和奥利瓦先生吃过了吗？”

“事实上，”贝莱迅速回答，“丹尼尔已经吃饱了，不过我还没吃。”

洁西毫无异议地接受了这个答复。由于食物供应受到严格的限制，配给越来越紧缩，婉谢他人的招待成了一种礼貌。

她说：“奥利瓦先生，希望你不介意我们开始用餐。利亚、班特莱和我通常是在社区食堂吃饭，一来比较方便，二来菜色丰富，你知道吧，还有我可以透露一个小秘密，第三个好处就是分量比较多。然而，利亚和我的确有权可以每周在家吃三顿——利亚在局里相当受赏识，所以我们有非常好的地位——我想这是个难得的机会，如果你不反对，改天我们就在家里办一场私人宴席，虽说我坚决认为，你也知道，过度使用隐私特权的人多少有些反社会的倾向。”

机・丹尼尔一直温文有礼地听着。

贝莱说：“洁西，我饿了。”同时偷偷做了一个“嘘——”的手势。

机・丹尼尔说：“贝莱太太，如果我直接叫你的名字，会不会有违礼俗？”

“啊，不，当然不会。”洁西从墙壁里拉出一张折叠桌，再将加热器插进桌子中央的凹槽。“只要你喜欢，尽管叫我洁西，而我就叫你——呃——丹尼尔。”她吃吃笑了笑。

贝莱立刻大怒。才短短几分钟，情况竟变得越来越不对头了。洁西以为机・丹尼尔是个真人，所以事后一定会在女用卫生间好好吹嘘一番。更何况，这机器人是个不苟言笑的美男子，而且他的礼数让洁西分外欣赏，这点谁都看得出来。

贝莱不禁纳闷，洁西给机・丹尼尔的印象又如何呢？过去十八年来，她并没有多大的改变，至少利亚・贝莱看不出来。当然，她的体重增加了些，她的身形再也无法散发青春活力；她的嘴角出现了皱纹，脸颊则显得有点松垮。至于她的头发，不但色泽稍微褪去，而且发型更保守了。

可是，贝莱没好气地想，这一切根本就无关紧要。在那些外围世界，女性无论外型或气质一律不输给男性，至少书上是那么说的，而机・丹尼尔一定看惯了那样的女性。

然而，洁西似乎并未吓着机・丹尼尔，不论是她的言谈或外表，或是她贸然直呼他的名字，都没有令他出现任何负面反应。这时他说：“你确定这样妥当吗？洁西这个名字似乎是个昵称，或许仅限于亲朋好友使用，而我应该称呼你的正式名字才合适。”

洁西正在解开晚餐外面的隔热包装，她忽然低下头，全神贯注于手头的工作。

“就是洁西，”她硬邦邦地说，“大家都这样叫我，我没有别的名字。”

“很好，一言为定，洁西。”

这时大门打开，一个男孩规规矩矩走进来，他几乎立刻看到了机・丹尼尔。

“爸？”男孩有点不知所措。

“这是小儿班特莱，”贝莱并未提高音量，“班，这位是奥利瓦先生。”

“他是你的搭档，对不对，爸？你好你好，奥利瓦先生。”班的双眼睁得又大又亮，“对了，爸，那家鞋店里发生了什么事？新闻幕说……”

“现在别发问，班。”贝莱猛然打断他的话。

班特莱脸一沉，随即向母亲望去，她则示意要他坐下。

“我交代你的事都做完了吗，班特莱？”儿子一坐下，她就这么问他，同时伸出双手，爱怜地抚过他的头发。他的发色和父亲一样深，身高也快赶上父亲了，但其他的特征似乎全部遗传自母亲，包括他的鹅蛋脸，他的淡褐色眼珠，以及他那潇洒的人生观。

“那还用说，妈。”班特莱一面说，一面急忙倾身查看冒着热气的双层盘，“今天我们吃什么？不会又是酵母牛肉吧，妈？啊，妈？”

“酵母牛肉并没有什么不好。”洁西抿起嘴来，“好了，有什么你就吃什么，别再发表任何高见。”

相当明显，他们的晚餐正是酵母牛肉。

接着贝莱也就座了，虽然他同样希望吃些别的，而不是气味呛鼻而且久久挥之不去的酵母牛肉，但洁西早就对他解释过自己的难处。

“唉，我就是没办法，利亚。”她当时这么说，“我整天就在这几层上上下下，我绝对不能树敌，否则日子可难过了。我们这一层，几乎家家户户都没有在家吃饭的特权，连周日也不例外，而且人人都知道我当过助理营养师，如果我每两周就带一块牛排或鸡肉回家，她们会说我在食物筹备室有熟人或其他门道。于是闲话便会没完没了，没完没了，那我可就一只脚也踏不出门了，连上卫生间都会心惊胆战。其实，酵母牛肉和原生蔬菜都是非常好的食物，不但能提供均衡的营养，而且丝毫不浪费，此外实事求是地说，这两种东西富含人类所需的各种维生素和矿物质等养分，还有别忘了，每当‘鸡肉周二’我们都可以去食堂大吃一顿鸡肉。”

贝莱很容易就被说服了，正如洁西所说，生活的首要课题就是学习尽量减少和周遭众人的摩擦。但是，班特莱就比较难以接受。

这回他又借题发挥：“唉，妈，我为什么不能拿爸的餐券自己去食堂吃？我宁可那么做。”

洁西恼怒地摇了摇头，然后说：“你真有出息啊，班特莱。想想看，如果让人看到你一个人在那儿吃饭，好像家人对你不好或是把你赶出了公寓，别人会怎么说？”

“嗯，唉，别人才不会多管闲事呢。”

贝莱的声音透着不安：“听你妈的话，班特莱。”

班特莱耸了耸肩，一副不高兴的样子。

机・丹尼尔的声音突然从另一个角落传过来，他说：“你们吃饭的时候，能否允许我看看这些胶卷书？”

“喔，当然行。”班特莱趁机下了桌，而且一脸兴味昂然的表情，“那些书都是我的，学校特别允许我从图书馆借出来。我替你拿我的阅读镜，又新又好用，是爸上回送给我的生日礼物。”

他将阅读镜拿给机・丹尼尔，然后说：“你对机器人有兴趣吗，奥利瓦先生？”

贝莱突然失手掉了汤匙，连忙弯腰捡起来。

机・丹尼尔说：“有的，班特莱，我相当有兴趣。”

“那你就会喜欢这些书，它们都是在谈论机器人。学校要我写一篇关于机器人的文章，所以我正在做研究，这是个相当复杂的题目。”他自豪地强调，随即补充道，“我自己的立场是反对机器人的。”

“坐下，班特莱。”贝莱气急败坏地说，“别打扰奥利瓦先生。”

“他并没有打扰我，以利亚。我很乐意和你讨论这个问题，不过得改天，我和你父亲今晚会非常忙。”

“谢谢你，奥利瓦先生。”班特莱回到座位上，臭着脸望了望母亲，然后用叉子切下一块松软的粉红色酵母牛肉。

贝莱寻思：今晚会非常忙？

然后，随着脑中一声轰然巨响，他记起了自己确有要务在身——他不但想起了太空城里有个太空族死于非命，还忽然想通了，原来过去几个小时，他深陷于自己的困境之中，以至于完全忘了这桩冷血谋杀案。

第五章   分 析

洁西穿了一件角纤维小外套，戴上一顶很正式的帽子，然后向两位男士道别：“不好意思，我失陪了，奥利瓦先生，我知道你和利亚有很多事要讨论。”

她一面开门，一面把儿子往外推。

“你什么时候回来，洁西？”贝莱问。

她顿了顿才说：“你希望我什么时候回来？”

“嗯……你没必要整夜待在外面，何不仍照平常时间回来？子夜左右吧。”他望向机・丹尼尔，希望他有所表示。

机・丹尼尔点了点头。“很抱歉把你赶出了家门。”

“千万别这么说，奥利瓦先生，我可不是被你赶出去的，我们几个姐妹淘晚上经常聚会。走吧，班。”

男孩万分不情愿。“啊，为什么我也非去不可，我又不会打扰他们，真是的！”

“快，听话。”

“那么，为何我又不能和你一起去影音层？”

“因为我要跟几个朋友聚聚，而你有别的事……”此时大门便关了起来。

这一刻终于来了。在此之前，贝莱在心里一直将它往后延，他对自己说：先会会那个机器人，看看他到底什么样子。然后又告诉自己：先带他回家再说。最后则是：先吃饭吧。

可是现在，那些事情都成了过去式，他再也没有推迟的借口。此时此刻，他终于要正面迎战那宗谋杀案，迎战相关的星际纠纷，并且迎战升级、降级甚至撤职的各种可能性。而他根本不知从何着手，只好向这个机器人求助。

他漫不经心地用指甲在餐桌上划来划去——晚餐结束后，这张桌子还没来得及收回墙内。

机・丹尼尔问：“我们遭到窃听的机会有多大？”

贝莱惊讶地抬起头来。“不会有人偷听别人家公寓里的动静。”

“所以说，你们的习俗里没有窃听这回事？”

“应该说没有人会这么做，丹尼尔。与其担心窃听，你还不如担心别人——我想想——担心他们会在你吃饭的时候瞪着你的餐盘。”

“或是担心有人会犯下谋杀案？”

“什么？”

“杀人绝对有违你们的习俗，对不对，以利亚？”

贝莱觉得火气上来了。“给我听好，如果你希望和我搭档，千万别模仿太空族的自大狂。你没这个资格，机・丹尼尔。”他忍不住特别强调那个“机”字。

“如果戳到你心中的痛处，我愿意向你道歉，以利亚。我的本意只是想指出，既然人类偶尔会打破习俗，犯下谋杀案，就同样能违背习俗，做些像窃听这种小恶。”

“这间公寓的隔音足够好。”贝莱仍然皱着眉头，“你并未听见左邻右舍传来任何声音，对不对？好啦，同理他们也听不到我们。何况，怎么可能会有人想到我们正在讨论重要事件呢？”

“我们可别低估了敌人。”

贝莱耸了耸肩。“我们开始吧。我掌握的资料很简略，所以三言两语便很容易交代清楚。我知道有一位奥罗拉星的公民，他同时也是太空城的居民，名叫拉吉・尼曼奴・萨顿，遭到了不明凶手的杀害。此外我还了解，太空族认为这并非一桩单一的个案，我说得对不对？”

“你说得相当正确，以利亚。”

“太空族目前在推动一项计划，打算以外围世界为蓝本，将地球转化为人类和机器人融于一炉的社会，但这项计划最近屡遭蓄意破坏，于是他们将两件案子联想在一起，假设谋杀案的凶手来自一个组织严密的恐怖集团。”

“对。”

“很好，那么首先要讨论的，就是太空族的假设真能成立吗？那桩谋杀案的凶手，为何不能是一个独来独往的狂热分子？地球上的确有强烈的反机器人情绪，可是并没有任何组织在宣扬这种暴力行为。”

“也许只是并未公开宣扬。”

“即使真有一个专门破坏机器人和机器人工厂的秘密组织，它的成员也应该有点常识，明白谋杀太空族乃是下下之策。相较之下，凶手更有可能只是一个心理不平衡的人。”

机・丹尼尔仔细听完这番话，然后说：“我倒认为‘狂热分子理论’成立的几率比较小。死者的身份太敏感，而案发的时机又太凑巧，在在显示这桩凶案是由一个严密组织所精心策划的。”

“好吧，那就代表你掌握的资料比我多，吐出来吧！”

“你的用词含糊不清，但我想我了解你的意思。我必须对你解释一些相关的背景，就太空城的观点而言，以利亚，我们和地球的关系并不令人满意。”

“这可真糟。”贝莱喃喃道。

“据我所知，在太空城建立之初，我们的同胞大多一厢情愿地认为，人机融于一炉的社会在外围世界运作得那么好，地球应该会欣然接受的。后来即使出现了暴动，我们起初还是天真地认为，这只是短暂的阵痛，你们地球人终究会克服新奇经验所带来的震撼。

“后续的发展，证明事实并非如此。即使地球政府以及大多数的大城政府都和我们合作，反抗运动依然持续，使得我们的进展非常缓慢。对于这样的结果，我们的同胞自然万分忧心。”

“我想，这忧心是出于利他主义。”贝莱说。

“并不尽然，”机・丹尼尔答道，“不过我很感谢你如此正面地解读他们的动机。我们一直有个共同的信念，那就是一个健康的、现代化的地球对整个银河系有极大的益处。至少，这可说是太空城成员的共同信念，但我必须承认，在外围世界，的确有很强的反对声浪。”

“什么？太空族之间也有歧见？”

“当然有。有人认为现代化将催生一个危险的、帝国主义的地球。尤其是在那些距离地球较近、历史较悠久的世界，那里的太空族始终难以忘记，在星际旅行出现后最初几个世纪，无论在政治上或经济上，他们的世界都受到地球的控制。”

贝莱叹了一口气。“都是陈年旧事了，他们真的还担心吗？他们还会为了一千年前的事情，继续记恨我们吗？”

“人类啊，”机・丹尼尔说，“构造特殊，自成一格。在许多方面，他们都比不上我们机器人那么理性，因为他们的线路并非预先设计好的。不过也有人告诉我，这其实也算是优点。”

“或许吧。”贝莱冷冷地说。

“这点你比我容易明白。”机・丹尼尔说，“总之，我们在地球上接二连三的失败，促使外围世界上那些民族主义政党势力高涨。他们声称地球人显然和太空族不同，太空族的传统根本无法套用。他们还说，如果我们以高压手段强迫地球接受机器人，最后将会导致整个银河系的毁灭。你要知道，他们念念不忘的一件事，就是地球共有八十亿人口，而五十个外围世界的人口加起来，也顶多只有五十五亿而已。我们这些待在此地的同胞，尤其是萨顿博士……”

“他是博士？”

“他是社会学博士，专长是机器人学，而且他非常杰出。”

“我知道了，请继续。”

“如我所说，萨顿博士等人早已明白，如果我们在地球上继续这么一事无成，以致外围世界的不满情绪不断升高，那么不久之后，太空城和它所代表的一切将不复存在。萨顿博士觉得，事到如今，当务之急是尽最大努力去了解地球人的心理。如果只知道批评地球人通通生性保守，或仅仅将‘顽固不化的地球’‘地球人心难测’这些老生常谈挂在嘴边，那只是逃避问题而已。

“萨顿博士说，那些都是无知的论调罢了，我们不能光用几句成语或陈腔滥调，便想轻易打发地球的问题。他说，凡是有志于重塑地球的太空族，都必须走出遗世独立的太空城，和地球人打成一片；必须像他们那样生活，像他们那样思考，像他们那样做个地球人。”

贝莱说：“太空族？绝无可能。”

“你说得相当正确。”机・丹尼尔道，“萨顿博士虽然抱持这种观点，自己却无法进入任何一座大城，而他也心知肚明。巨大的城市和拥挤的群众，都是他难以忍受的。即使他在手铳的威胁下，勉强走进去，由于外在环境会压得他喘不过气来，他绝对无法洞察各种问题的症结。”

“还有他们总是担心疾病，这又要如何解决呢？”贝莱追问，“千万别忘了这点。光是这个原因，我就不相信有任何太空族会冒险进入大城。”

“这也是个难题。地球人所谓的疾病，是外围世界无从知晓的一种东西，而无知总会引发病态的恐惧。萨顿博士对这点一清二楚，可是即便如此，他仍坚持一定要借着亲密的接触，设法逐渐了解地球人以及他们的生活方式。”

“他似乎把自己逼进了死胡同。”

“并不尽然。只有人类太空族无法走进大城，机器太空族则另当别论。”

贝莱心想：该死，我总是忘记这点。然后，他故意大声说：“哦？”

“是的。”机・丹尼尔说，“至少就这个问题而言，我们自然具有更大的弹性。我们可以被设计得适应地球的生活；只要把我们的外观造得和人类极为相似，地球人便能接纳我们，让我们得以近距离观察他们的生活。”

“而你自己……”贝莱顿时恍然大悟。

“正是这样的机器人。萨顿博士花了一年的时间，设计并制造出我们这种机器人。我是第一个产品，也是目前唯一的一个。可惜的是，我还来不及接受完整的教育，就因为这桩谋杀案，不得不匆匆提前上阵。”

“所以说，并非所有的太空族机器人都像你一样？我的意思是，有些更像机器人而比较不像人类，对吗？”

“喔，这个自然。机器人的外表根据功能而定，我的功能需要酷似人类的外形来配合，因此我足以乱真。其他的机器人则没有那么像，不过仍然算是人形机器人，人模人样的程度绝对超过今天鞋店里那些超原始的机型。你们的机器人都是那个样子吗？”

“差不多，”贝莱说，“你不以为然吗？”

“当然不以为然。一个那么不像人的粗劣仿制品，很难被人类视为另一种智慧生物，你们的工厂造不出更好的产品吗？”

“我确信他们造得出来，丹尼尔。我认为我们之所以这样做，只是为了一眼就能看出和自己打交道的是不是机器人。”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刻意直视对方的眼睛——那双眼睛明亮而湿润，简直就是惟妙惟肖，不过贝莱觉得，这机器人的目光太稳定了，不像真人那样会微微游移。

机・丹尼尔说：“我希望自己能慢慢了解这样的观点。”

一时之间，贝莱怀疑对方语带讽刺，但随即否定了这个可能性。

“总而言之，”机・丹尼尔说，“萨顿博士清楚地看出，这是碳／铁文明所面对的一个课题。”

“叹帖？那是什么？”

“就是碳和铁这两种化学元素，以利亚。人类以碳为生命的基础，而机器人则是铁。如果有一种文明，是在平等且并行的基础上，结合人类和机器人的精华，就很适合用‘碳／铁’这个简称。”

“怎么写？中间加一条直线吗？”

“不，以利亚，中间加一条斜线比较合适，这象征了既非碳亦非铁，而是两者不分先后的混合体。”

贝莱惊觉自己竟然听得津津有味，不禁感到很矛盾。关于外围世界的历史，地球上的正规教育皆以所谓的‘大叛乱’为分水岭，对于外围世界独立之后的历史和社会结构，地球的课本几乎一律只字不提。没错，在那些通俗小说中，不乏外围世界的种种人物，例如造访地球的大君（一律性情暴躁、行为乖张）、美丽的女继承人（总是被地球男子的魅力征服，坠入情网无法自拔），以及狂妄的太空族反派（行事邪恶无比，最后一定被打败），不过，这些故事其实毫无存在价值，因为它们违背了一项最基本、最广为人知的事实：太空族从不进入大城，太空族女性则是根本不曾造访地球。

有生以来，贝莱首度冒出一种古怪的好奇心：太空族的真实生活到底是什么样子？

他花了一点力气，才将思绪拉回原来的方向。“我想我明白了你要推出什么结论。你们的萨顿博士从一个崭新的、大有可为的角度出发，探讨如何解决让地球接受碳／铁文明这个问题。而我们的保守分子，也就是自称怀古人士那批人，对此则深感不安，他们生怕博士会成功，所以便先下杀手。由于有这个动机存在，使得这宗谋杀案很可能是有组织的图谋，而并非孤立的暴力事件。对吗？”

“没错，我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以利亚。”

贝莱意味深长地悄悄吹了一声口哨。他用长长的手指轻敲桌面，然后摇了摇头。“站不住脚，完全站不住脚。”

“抱歉，我不了解你的意思。”

“我试着想象事发的经过：一个地球人走进太空城，走向萨顿博士，用手铳轰了他，然后走了出来。但我就是想不通，太空城的入口当然有警卫把守。”

机・丹尼尔点了点头。“我想比较保险的说法是：没有任何地球人能够非法通过那个入口。”

“那你还能推出哪门子结论呢？”

“如果那个入口是纽约大城进入太空城的唯一通道，以利亚，那么我们的确无法推出什么合理的结论。”

贝莱若有所思地望着他的搭档。“你把我弄糊涂了，那个入口正是两地之间唯一的通路。”

“应该说是唯一的直接通路。”机・丹尼尔等了一下，然后说：“你还是没听懂我的意思，是不是？”

“是的，我完全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好吧，你若不介意的话，让我试着仔细解释一下。可否借我一张纸和一只电笔？谢谢。看好了，以利亚伙伴，我先画一个大圆，注明是‘纽约大城’，接着，我再画一个和它相切的小圆，注明是‘太空城’，最后，我在两者的交会处画一个箭头，注明是‘关卡’。现在你看看，没有其他的通路吗？”

贝莱说：“当然没有，没有任何其他通路。”

“就某方面而言，”机器人说，“我很高兴听到你这么讲。你的这种反应，完全符合我脑中的地球人思考模式。注意，那关卡只是两地之间唯一的直接通路，因为无论纽约或太空城，四面八方都和乡间相邻，一个地球人大可从某个出口离开大城，经过乡间走到太空城，而不会被任何关卡阻挡。”

贝莱用舌尖抵着上唇好一阵子，然后才开口：“经过乡间？”

“是的。”

“经过乡间！一个人？”

“有何不可？”

“步行？”

“毫无疑问是采取步行，这样被侦测到的机会最小。谋杀是当天早上发生的，凶手无疑在黎明前几小时就上路了。”

“不可能！大城里没有任何人会这么做。一个人离开大城？”

“没错，在通常的情况下，这似乎是不可能的。这点我们太空族也知道，而这正是我们只警戒那个入口的原因。即使在当年那场大暴动中，你们的人也仅仅攻击那个保护入口的关卡，没有任何人离开过大城。”

“嗯，所以呢？”

“我们现在碰到的却是一个非常状况。这回，并非一群暴民循着阻力最小的路线发动盲目攻击，而是一个小团体，在精心策划下，攻向一处毫无防范的地点。而这就解释了，如你所说，为何有个地球人能够进入太空城，走向行凶目标并将他杀害，然后从容离去。那凶手充分利用了我方的保安盲点。”

贝莱摇了摇头。“太不可能了。你们可曾针对这个理论做过任何调查？”

“我们做过，比方说，你们的警察局长几乎撞见了这桩谋杀案……”

“我知道，他告诉过我。”

“这一点，以利亚，再次说明行凶时间掌握得分秒不差。你们的局长和萨顿博士有过合作关系，而现在，萨顿博士打算派出像我这样的机器人渗透到你们的社会，在这项计划中，他这个地球人正是博士心目中的内应。他们约好当天早上碰面，就是要讨论这件事。当然，那项计划因谋杀案而停摆了，至少暂时如此。此外，由于案发当时，你们的警察局长刚好在太空城，所以对地球当局而言，整件事变得更尴尬、更棘手，而我方的处境也好不到哪里去。

“言归正传，其实我要讲的是，当时我们就对你们局长说：‘凶手一定是从乡间进入太空城的’，而他的反应和你一样，直呼‘不可能’或‘不可思议’。当然，那时他相当心慌意乱，或许正是这个缘故，他难以看出这个关键。即便如此，我们还是硬要他立刻调查这种可能性。”

贝莱想起局长那天跌破了眼镜，但即使脑海中的画面那么严肃，他的嘴角还是抽动了一下。可怜的朱里斯！没错，他当时的确心慌意乱。可是，他当然无法对那些高傲的太空族解释自己的困境，因为地球人不像他们那样经过基因筛选，生理缺陷在所难免，他们却总是因此百般鄙视地球人。堂堂的朱里斯・恩德比局长可丢不起这个颜面，因此绝对不能解释。嗯，在某些方面，地球人必须一致对外，所以这机器人休想从我贝莱口中获悉局长视力不佳。

机・丹尼尔继续说：“于是，大城的出口彻头彻尾被清查了一遍，一个也没遗漏。你知道总共有多少出口吗，以利亚？”

贝莱摇了摇头，然后放胆一猜：“二十个？”

“五百零二个。”

“什么？”

“起初还更多，这五百零二个都是目前还能运作的。你们的大城一直在慢慢成长，以利亚，早年它曾暴露在阳光下，人们可以自由来往大城和乡间。”

“当然，我知道。”

“好，在大城刚被围起来的时候，曾留下了许多出口。而到了现在，还剩下五百零二个，其他的或是被新建筑掩盖，或是直接堵死了。当然，空运的出入口都还没有计算在内。”

“嗯，那些出口能否提供什么线索？”

“完全没希望。它们全部无人看守，我们找不到负责的官员，也没有任何官员认为那些出口归他管辖，仿佛根本无人知晓它们的存在。人人可以随兴在任何时间从任何一个出口走出去，然后随时可以回来，永远不可能被侦测到。”

“还有其他线索吗？我想凶器也不见了吧。”

“喔，对。”

“这方面有任何进展吗？”

“没有。我们对太空城的周围做过地毯式调查，那些照顾蔬菜农场的机器人不太可能成为目击者，它们和农场的自动机器相差无几，几乎不具人形。但除此之外，就没有其他的机器人，更别提人类了。”

“哎呀，接下来呢？”

“目前为止，太空城这端一无所获，所以我们即将把箭头转向纽约大城。我们有责任追查所有可能的恐怖组织，一一过滤所有的异议团体……”

“你们打算花多少时间？”贝莱插嘴问道。

“若有可能，越少越好；若有必要，多多益善。”

“真是一滩浑水，”贝莱语重心长地说，“我多么希望你还另有搭档。”

“没有了，”机・丹尼尔说，“局长对你的忠诚和能力都赞誉有加。”

“他可真看得起我。”贝莱自我解嘲，然后想到：可怜的朱里斯，觉得有愧于我，所以拼命试图补偿。

“我们并非完全仰赖他的推荐。”机・丹尼尔说，“我们还调查过你的纪录。你在警局里，曾经公开发言反对使用机器人。”

“哦？你又不以为然吗？”

“一点也不会。你的意见显然只是个人意见而已，但这件事使得我们必须非常仔细地研究你的心理档案。我们发现虽然你极其讨厌机字头的，然而，如果你认为那是职责所在，你还是会愿意和机器人共事。你具有非比寻常的忠诚度，以及对正统权威的高度尊重，这正是我们所需要的，恩德比局长对你的评价十分中肯。”

“关于我的反机器人情绪，你个人没有反感吗？”

机・丹尼尔说：“如果不会妨碍你我的合作，不会妨碍你协助我完成调查，那又有什么关系呢？”

贝莱觉得无言以对，只好以挑衅的口吻说：“好吧，如果说我通过了测试，那么你呢？你又怎么有资格担任警探？”

“我不了解你的意思。”

“你的原始设计将你定位为一具人形的情报搜集机，专门替太空族记录人类的生活方式。”

“情报搜集？那正是调查员的基本素养，不是吗？”

“基本素养，或许。但整体而言，还差得远呢。”

“没错，所以我的线路还经过最后的调整。”

“我很想听听其中的细节，丹尼尔。”

“简单得很，在我的‘动机库’里加入一项特别强烈的驱力：对正义的渴望。”

“正义！”贝莱大叫一声。他挂在脸上的嘲讽随即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副打死也不相信的神情。

不料这时，坐在椅子上的机・丹尼尔迅速转身，瞪着大门说：“外面有人。”

的确没错。大门随即打开，洁西走了进来，只见她双唇紧抿，脸色苍白。

贝莱吓了一跳。“啊，洁西！出了什么事？”

她站在那里，刻意避开他的目光。“很抱歉，我不得不……”她的声音越来越小。

“班特莱呢？”

“他今晚住青年馆。”

贝莱说：“为什么？我没叫你那样安排。”

“你说你的搭档今晚会住这里，我觉得他应该睡班特莱的房间。”

机・丹尼尔说：“没有这个必要，洁西。”

洁西扬起目光望向机・丹尼尔的脸庞，而且看得十分专注。

贝莱则低头望着自己的指尖，对于即将发生的事充满无力感。接下来的短暂沉默，像是一股无形的力量，紧压着他的耳膜，然后，仿佛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透过一层层的胶膜，传来了他妻子的声音：“我认为你是机器人，丹尼尔。”

机・丹尼尔镇定如常地答道：“是的。”

第六章  低 语

在大城中某些最富裕的子区，顶层设有天然日光浴馆，其中的活动金属罩镶有石英隔板，能够阻绝空气却不妨碍日照。在这里，政府首长的妻女们可以晒出美丽健康的肤色；在这里，每天傍晚会出现一个奇观。

夜幕会降临。

反之，大城其他各个角落，就只有人工设定的昼夜周期（包括各个紫外日光浴馆，也就是几百万民众根据严格的时间表进行人工日光浴的地方）。

其实，只要采取三八制或四六制，大城的运转即可持续不断，无分“昼”“夜”；无论照明或人力，皆可轻易做到无止无休。因此每隔一段时日，总会有改革派以促进经济和效率为名，提出这样的建议。

但是大众始终难以接受。

同样是在经济和效率的大旗下，地球社会已经放弃许多早已养成的习惯，包括拥有开阔的空间、个人隐私，以及百分之百的自由意志。然而，那些都是文明的产物，出现至今绝对不到一万年。

另一方面，日落而息这个习惯则和人类的历史一样长久，至少也有一百万年，所以并非轻易能放弃的。虽然看不见真正的夜幕，但每当“黑夜”来临的时候，公寓的照明就会变暗，大城的脉动也会减缓。同理，虽然在完全密封的大城里，无人能够藉由天象判断正午或子夜，人类的作息还是遵循着时钟的无声指挥。

于是捷运带空了，噪音沉寂了，巨大街巷里的人群也消散了；纽约大城静静躺在地球上一个阴暗的角落，其中的居民陆续进入梦乡。

以利亚・贝莱并未入睡。他只是躺在床上，将所有的照明熄灭，如此而已。

在一片漆黑中，洁西一动不动地躺在他旁边。他非但感觉不到，甚至也听不到她有任何的动作。

而在墙壁的另一边，机・丹尼尔・奥利瓦此时正坐在（或站在？躺在？贝莱也不确定）起居室里。

贝莱低声呼唤：“洁西！”然后又是一声：“洁西！”

他身旁那床隆起的被单微微动了一下。“什么事？”

“洁西，你就别给我难上加难了。”

“你应该先告诉我。”

“我该怎么说？我原本打算先想好一个说法，然后再告诉你。耶和华啊，洁西……”

“嘘！”

贝莱赶紧压低了声音。“你是怎么发现的？你不告诉我吗？”

洁西转过身来，他感觉得到她的眼睛正透过黑暗望着自己。

“利亚，”她的声音几乎细不可闻，“他能听见我们吗？我是说那东西？”

“我们轻声讲，他就听不见。”

“你又怎么知道？也许他的耳朵特别灵敏，能够听见很小的声音。什么事都难不倒太空族的机器人。”

这点贝莱也知道。凡是吹捧机器人的宣传，总是会强调太空族机器人的神奇本领，包括坚固耐用、感官灵敏，以及能为人类提供上百种新奇的服务。但他自己认为，这种宣传适得其反；机器人越优秀，地球人就越痛恨它们。

他又悄声说：“丹尼尔例外。他们故意将他造得和人类一模一样，就是要我们将他视为同类，所以他一定只有人类等级的感官。”

“你怎么知道？”

“假如他有超级的感官，他就会做得太多，知道得太多，因而大大增加他无意间暴露身份的危险。”

“嗯，或许吧。”

又是一阵沉默。

大约一分钟后，贝莱又不死心地再度劝道：“洁西，你能不能什么都别过问，等到……等到……听着，亲爱的，你对我生气实在太不公平了。”

“生气？喔，利亚，你真傻。我不是生气，我是害怕，简直怕得要死。”

她用力吸了一口气，然后抓住他的睡衣衣领。两人紧紧拥抱了一阵子，贝莱心中的委屈逐渐消散，由关心和担心取而代之。

“怕什么，洁西？根本没什么好怕的。他对人类毫无威胁，我可以发誓。”

“难道你就无法摆脱他吗，利亚？”

“你知道我做不到。这是局里的公事，我怎么摆脱？”

“什么样的公事，利亚？告诉我。”

“听好，洁西，我很惊讶你会这么问。”他在黑暗中摸索到她的脸庞，轻轻拍了拍，发现她泪流满面。于是他抓起睡衣袖子，仔细替她擦干眼泪。

“看看你，”他温柔地说，“真像个小孩子。”

“不管是什么公事，你去告诉上级，要他们改派别人。拜托，利亚。”

贝莱的声音变得强硬了些。“洁西，你当警察的妻子也这么多年了，早该知道命令只有服从，没有商量。”

“那么，为何偏偏是你？”

“因为朱里斯・恩德比……”

被搂在怀里的她突然肌肉紧绷。“我早就该想到。你为什么不能告诉朱里斯・恩德比，要他至少这次换个人去赴汤蹈火。你太忠心耿耿了，利亚，简直是……”

“好啦，好啦。”他安抚道。

她平静下来，但仍微微发颤。

贝莱心想：她永远无法了解的。

打从订婚那天起，朱里斯・恩德比这个名字在他俩之间便有着负面含意。想当年在大城行政学院，恩德比是高贝莱两届的学长，私下两人则是好朋友。然而，当贝莱通过了一系列的性向测验和神经分析，准备进入警界工作时，恩德比不但早已当上警察，而且已经调到便衣刑警部门。

贝莱一路追随恩德比的脚步，怎奈两人的距离越拉越远。严格说来，这并不是谁的错，贝莱的工作能力够强，效率也够高，偏偏欠缺恩德比拥有的一些特质。在庞大的行政机器中，恩德比就像一个完美的重要零件；他是那种天生适合吃公家饭的人，在官僚体系中简直就是如鱼得水。

恩德比局长的脑筋并非一流，这点贝莱心知肚明。他有些幼稚的怪癖，例如每当心血来潮，便会拥抱一下华而不实的怀古主义。然而，他和同僚相处融洽，从不得罪任何人；他总是从容优雅地接受命令，下达命令的态度则是坚定与温和兼顾。他甚至和太空族也处得不错，虽然或许过分谄媚些（如果换成贝莱和太空族打交道，不到半天就会剑拔弩张，这点他自己十分肯定，虽然他从未真正面对过太空族），但他赚到了太空族的信任，使他成为纽约大城不可或缺的人才。

凡是在公家机关讨生活，个人能力永远比不上交际手腕来得重要，因此恩德比一路平步青云，当贝莱只是个C5级的时候，他已经爬到局长的位置。对于这种差异，贝莱并不怨恨，但他毕竟是凡人，仍免不了感到遗憾。恩德比则从未忘记他们当年的友谊，为了弥补这份遗憾，他常常用自以为是的方式尽可能照顾贝莱。

这回他指派贝莱担任机・丹尼尔的搭档，就是个现成的例子。这个任务既棘手又无趣，可是毫无疑问，其中隐藏着连升两三级的大好机会，身为局长的他大可将这种好事让给别人。而当天早上，他故意强调需要贝莱伸出援手，只是一种欲盖弥彰的说辞罢了。

洁西却从不这么想。在此之前，一个类似的情况下，她曾经这么说：“你那愚蠢的忠诚指数真是害人不浅，我实在听厌了人人赞美你充满责任感，你就偶尔为自己着想一回吧。我早就注意到，那些高官一向不拿自己的忠诚指数当话题。”

此时，贝莱毫无睡意地僵躺在床上，静待洁西冷静下来。他必须好好思考，将自己的怀疑一一落实。于是在他心中，许多小事彼此逐渐拼凑起来，慢慢形成了一个规律的图样。

洁西忽然动了动，令他觉得床垫微微下陷。

“利亚？”她凑在他耳畔唤道。

“什么事？”

“你何不干脆辞职算了？”

“别说蠢话。”

“有何不可？”她突然有些激动，“这么一来，你就可以摆脱那个可怕的机器人。你只消走进恩德比的办公室，撂下一句话就行了。”

贝莱冷冷地说：“我手上有这么重要的案子，绝不能半途辞职，否则岂不像把整件事当成垃圾，随时随地可以丢弃。我要是玩这种把戏，一定会被正式解雇。”

“即使解雇，你还是可以东山再起。你做得到的，利亚，你一口气就能找到十几份胜任的公职。”

“遭到正式解雇的人，公家机关不会再录用了。到时候，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出卖劳力，而你也一样，这就代表班特莱会失去所有的家传地位。天哪，洁西，你根本不了解那是什么日子。”

“我在书上读过，没什么好怕的。”她喃喃道。

“你疯了，你真的疯了。”贝莱觉得自己浑身打战，与此同时，他脑海中闪现一个熟悉的身影——在穷困潦倒中逐步迈向死亡的父亲。

洁西重重叹了一口气。

贝莱狠下心不再理睬她，强迫自己将思绪拉回到刚才那个拼图上。

他坚定地说：“洁西，你一定要告诉我，你如何发现丹尼尔是机器人的？你到底是怎么确定的？”

“这……”她说了一个字便难以为继，这已经是她今夜第三次欲言又止了。

他紧紧抓着她的手，鼓励她继续说下去。“拜托，洁西，你究竟在怕什么？”

她说：“我就是猜到他是机器人，利亚。”

他反驳道：“没有任何线索引导你这么猜测，洁西。你在出门前，并未想到他是机器人，对不对？”

“没——错，但我脑子里一直……”

“得了吧，洁西，真相究竟如何？”

“嗯……好吧，利亚，女生们会在卫生间聊天，你也知道那是怎么回事，就是天南地北闲聊。”

女人啊！贝莱暗自感叹。

“总之，”洁西说，“传闻已经满城飞，这是免不了的。”

“满城飞？”贝莱心头猛然冒出一丝（近似）胜利的快感。又有一块拼图到位了！

“她们的口气就是那样，她们说，据传有个太空族的机器人进了大城，听说他看起来和人类一模一样，而且他准备和警方合作。她们甚至还笑着问我：‘你家利亚知道这件事吗，洁西？’我也笑着回答：‘你们别傻了。’

“当我们到了影音层，我就不由自主想到了你的新搭档。你还记不记得，为了让我看看太空族长什么样，你曾将朱里斯・恩德比在太空城拍的照片带回家？嗯，我不由得想到你的新搭档就是那个模样。这是我冷不防想到的，于是我对自己说：喔，天哪，他一定是在鞋店给人认了出来，而当时利亚和他在一起。然后我赶紧说我头痛，然后我就跑……”

贝莱说：“好了，洁西，别讲了，别讲了。你给我冷静下来，告诉我到底你在怕什么？你并不是怕丹尼尔这个人，刚刚你进家门，还能面对着他，一点也不畏缩。所以……”

躺在床上的他突然住口，坐了起来，在黑暗中徒劳地睁大眼睛。

他感觉到妻子挤了过来，赶紧伸手用力捂住她的嘴巴。她拼命挣扎，双手抓住他的手腕用力扭扯，他却反倒加重了力道。

等到他突然间松了手，她开始啜泣。

他以沙哑的声音说：“抱歉，洁西，我刚才听见一点动静。”

他下了床，在袜子外面套上保温胶膜。

“利亚，你要去哪儿？别走开。”

“不要紧，我只是要走到门边。”

当他绕过床铺的时候，保温胶膜发出了轻微的沙沙声。

他将通往起居室的门打开一条缝，然后等待了好长一段时间。没有任何异状，四周安静到了极点，他甚至听得见洁西的轻微呼吸声，以及自己耳朵里的脉搏节奏。

贝莱从门缝里伸出一只手，在黑暗中摸索着一个熟悉的位置，不久就抓到了控制天花板照明的旋钮。他施以小到不能再小的力量，天花板便开始微微发亮，但由于光线实在太微弱，起居室下半部仍处于半昏暗状态。

然而，他已足以一览无遗。公寓大门紧闭，起居室则空无一人。

他将照明关闭，回到了床上。

这正是他期待的结果，证据一一到位，拼图也完全拼好了。洁西心虚地问道：“利亚，有什么问题吗？”

“没什么问题，洁西，一切都好得很。他不在这儿了。”

“那个机器人？你是说他走了？再也不回来了？”

“不，不，他会回来的。但趁他不在这儿，我要你回答我的问题。”

“什么问题？”

“你到底在怕什么？”

洁西并未开口。

贝莱的态度变得比较强硬。“你自己说的，你怕得要死。”

“我怕他呀。”

“不对，这点我们已经讨论过了。你根本不怕他，况且，你相当清楚机器人不能伤害人类。”

她一字一字慢慢说：“我担心，如果大家都知道他是机器人，就会引起一场暴动，而我们都会被杀害。”

“为什么会被杀害？”

“你也清楚暴动是什么样子。”

“他们甚至不知道机器人在哪里，对不对？”

“他们可能会找到。”

“而这就是你害怕的事，一场暴动？”

“这……”

“嘘！”他一把将洁西按到枕头上。

然后他凑到她耳边说：“他回来了。现在你注意听，但一个字也别说。一切都不用担心，明天早上他就会走，而且再也不会回来。不会发生暴动，也不会出任何事。”

在说这番话的时候，他感到相当满意，几乎可以说完全满意。他觉得自己可以入睡了。

他又默想了一遍——不会发生暴动，也不会出任何事，更不会遭到解雇。

而就在真正睡着的前一刻，他心中又冒出一个声音：甚至不必再调查什么谋杀案，因为整件事已经解决了……

他终于进入梦乡。

第七章  太空城

警察局长朱里斯・恩德比将他的眼镜仔仔细细擦了一遍，然后戴回鼻梁上。

贝莱心想：这一招真是高明，在思考该说些什么的时候，你还有事可做，而且不像点烟斗那样得花钱。

正因为想到这一点，他忍不住掏出自己的烟斗，将所剩无几的低劣烟丝塞了些进去。烟叶是地球上仅存的奢侈作物之一，但不久的将来恐怕也要消失了。从贝莱出生那年算起，烟叶的价格就一直上涨，从未下跌；配额则是越来越少，从来没有增加过。

调整好眼镜后，恩德比将手伸向位于桌沿的开关，轻轻一按，办公室的门便暂时变成单向透明。“对了，现在他在哪里？”

“他告诉我说想在局里到处看看，于是我请杰克・托宾担任向导。”贝莱点燃烟斗，并谨慎地锁紧隔板，因为局长和大多数非瘾君子一样，对烟味相当反感。

“我希望你没告诉他丹尼尔是机器人。”

“我当然没说。”

局长漫不经心地只手拨弄着桌上的自动月历，显然还放不下这档事。

“情况如何？”他的眼睛并未望向贝莱。

“中等棘手。”

“真抱歉，利亚。”

贝莱以坚决的口吻说：“你应该先警告我，他看来和人类一模一样。”

局长显得相当惊讶。“我没说吗？”然后，他突然火冒三丈，“妈的，你自己早该料到。如果他长得像机・山米，我绝不会要求你把他带回家去，你说对不对？”

“我明白，局长，可是你见过像他那样的机器人，我却从未见过，我甚至不知道这种东西真正存在。我只是希望你能先提一下，如此而已。”

“好吧，利亚，我向你道歉。你说得对，我应该先告诉你的。只不过我这份工作，这些烦心的事，搞得我心神不宁，所以我有一半的时间都在无缘无故乱发脾气。他，我是说那个叫丹尼尔的东西，是个新型的机器人，目前仍处于实验阶段。”

“他自己已经对我说明了。”

“喔，是吗，那就好。”

贝莱觉得有点紧张，因为时机终于到了。他咬着烟斗，故意若无其事地说：“机・丹尼尔替我安排了一趟太空城之旅。”

“太空城！”恩德比立刻满脸怒容地抬起头来。

“是的，这是理所当然的下一步，局长。我想看看犯罪现场，当场提几个问题。”

恩德比断然摇了摇头。“我认为这并非好主意，利亚。我们已经做过详尽的现场搜证，我不相信你还能发现什么新东西，更何况他们是一群怪人。小心谨慎！对付他们需要格外小心谨慎，而你欠缺这种经验。”

他将丰腴的手掌按在额头上，以突如其来的激动口吻说：“我恨他们。”

贝莱也刻意在声音中透出敌意。“妈的，那机器人根本不该来，我也根本不该去。和机器人平起平坐已经够糟了，矮一截更令我受不了。当然，如果局长认为我不足以胜任这项调查工作，那么……”

“不是这样的，利亚，问题不在你，而在那些太空族，你不知道他们有多古怪。”

贝莱的眉头锁得更紧了。“既然这样，局长，请你跟我一起去吧。”这时，他放在膝盖上的右手，食中两指下意识地交叉起来。

局长瞪大了眼睛。“不，利亚，我不能去，你别为难我。”他显然好像及时刹住车，并没有一吐为快。然后，他带着虚假的笑容，改用平静许多的口吻说：“你也知道，我有很多公事需要处理，已经积压好几天了。”

贝莱若有所思地望着他。“那么我告诉你一个办法，你不妨稍后利用三维化身出现在那里。只要一下就好，明白吧，以便适时对我伸出援手。”

“嗯，可以，我想这点我做得到。”他的口气不怎么热切。

“太好了。”贝莱看看墙上的钟，点了点头，然后站起来，“我会和你保持联络。”

在离开这间办公室之际，贝莱回头望了一眼，还故意将关门的动作放慢几分之一秒。他瞧见局长正准备趴到桌上，将头埋进臂弯里，而且身为便衣刑警的他，几乎可以发誓听到了一声啜泣。

耶和华啊！他感到震惊不已。

当他越过大办公室时，走到一半突然停下脚步，就近在一张办公桌旁坐了下来。那张桌子的主人抬起头，随口打了个招呼，便继续忙自己的事，贝莱却完全没有理会他。

他从烟斗内取出隔板，用力一吹，再将烟斗反转，放在桌面的一个小型吸灰器上，下一刻，烟丝化成的白色灰烬便被一吸而尽。然后，他颇为懊悔地看了看空烟斗，重新装上隔板，最后将它放回口袋。又有一斗烟和自己永别了！

他开始重新考量刚才发生的一切，就某方面而言，恩德比的反应并不令他讶异。他早就料到自己安排这趟太空城之旅并不会很顺利；他也早就听过局长一再强调和太空族打交道有多么困难——即使是鸡毛蒜皮的小事，也得由经验丰富的谈判专家出马，否则势必凶险万分。

然而，他并未预期局长那么容易就让步了。在他的想象中，最起码恩德比也会坚持要和自己同行。面对这么重大的刑案，其他公事的那点压力根本不算什么。

而贝莱并不希望出现那种结果，他所希望的正是目前这样的安排。他就是要局长以三维化身的方式出现，以便能在一个安全无虞的地点，目睹一件事的全程经过。

安全两字正是关键。贝莱需要一个不会及时蒸发的目击证人，当作他自身安全的最低限度保障。

没想到局长二话不说，便一口答应下来。贝莱随即联想起临走前听见的啜泣声（虽然细微难辨），心中不禁感叹：耶和华啊，学长承受的压力快要令他崩溃了。

这时，贝莱身旁冒出一个愉悦却含糊的声音，吓了他一大跳。

“你又在搞什么鬼？”他凶巴巴地问。

机・山米脸上维持着那个愚蠢的笑容。“杰克要我告诉你，利亚，丹尼尔在等你了。”

“好，你可以滚了。”

他望着那个机器人的背影，忍不住直皱眉头。一个那么笨拙的金属装置，竟然把自己的名字随时挂在嘴上，真是欺人太甚了。当初机・山米刚进警局的时候，他就曾经抱怨过这件事，但局长耸了耸肩，解释道：“凡事不能两头兼顾，利亚。民众要求公务机器人必须内设强大的友善线路，好吧，结果就是这样。他对你有好感，所以他毫无顾忌地直呼你的名字。”

友善线路！事实上，无论任何类型的机器人，一律不可能伤害人类，这正是所谓的“机器人学第一法则”：

“机器人不得伤害人类，或因不作为而使人类受到伤害。”

在每一个正子脑的制作过程中，这条命令都被深深印在基础线路上，没有任何情绪能够干扰或取代它，所以毫无必要加装特定的友善线路。

但是局长的说法也没错，地球人对机器人的疑虑已经到了非理性的程度，因此友善线路必须存在，正如同每个机器人都必须配上一张笑脸。至少在地球上，无论如何有其必要。

不过，机・丹尼尔却从来不曾微笑。

贝莱一面叹气一面起身，心想：太空城是下一站——也或许就是终点站！

如今，大城警方和某些高级官员仍有一项特权，那就是乘坐警车驶过大城内各条通道，甚至可以使用一向禁止行人进入的古代地下公路——多年来，自由派人士一再要求将这些公路改建成儿童游乐场或购物区，不然改为捷运带或缓运带也好。

然而，诸如“安全至上！”这样的强烈呼吁始终势不可当。万一发生社区消防设施无法自行扑灭的大型火灾，万一发生电力或通风系统的大规模故障，更重要的是，万一发生严重的暴动，那么大城的警消人员必须有办法尽快抵达现场。因此，无论现在或将来，这些公路都具有无可取代的重要性。

在此之前，贝莱曾经数度穿越这些公路，但空空荡荡的凄凉感总是令他心情沮丧。感觉上，温暖且充满生命脉动的大城仿佛远在百万英里外。坐在警车的驾驶座上，眼前的公路就像一条中空的巨蟒，不断向前延伸；每当经过一段弯道，它又会沿着新的方向继续展延。而在身后，他不看也知道，则是另一条不断收缩封闭的中空巨蟒。这些公路虽然一律灯火通明，但在一片沉寂和空虚之中，光亮显得毫无意义。

机・丹尼尔并未试图打破沉寂，也并未试图填补这份空虚。他只是直直地望着前方，就像当初面对人潮汹涌的捷运带一样，他对空荡荡的公路同样无动于衷。

说时迟那时快，这辆警车突然鸣起警笛，同时猛然蹿出公路，转入属于大城通道系统的“车道”。

为了表示对旧日的崇敬，每条车道仍一板一眼地在重要通道口设置路标。不过，这些车道上的车辆早已消失无踪，只剩下警车、消防车和维修车辆偶尔使用，因而总有行人毫无顾忌地走在上面。这时，由于贝莱的车子声势惊人，众人狼狈地连忙四散走避。

听见噪音自四面八方涌来，贝莱大大松了一口气，可惜好景不长，他们又走了不到二百码，噪音便逐渐消失，因为警车已转进通往太空城入口的另一条车道。

太空城的警卫显然一眼就认出了机・丹尼尔，纷纷向他点头致意。虽然他们都是人类，却丝毫不觉得有什么不自然。

其中一名警卫向贝莱走过来，行了一个完美但稍嫌僵硬的军礼。他身型高大，神情严肃，不过就体格而言，他并非机・丹尼尔所代表的那种十全十美的太空族。

他说：“阁下，请出示您的身份证件。”

接过证件后，警卫迅速但详尽地检视了一遍。贝莱注意到他戴着一副肉色手套，而且两个鼻孔各塞了一个几乎看不见的滤器。

警卫又敬了一个礼，然后归还了证件。“这里有一间小型的男用卫生间，如果您想淋浴，我们十分欢迎。”他说。

贝莱打算说并没有这个必要，但就在警卫后退之际，他发觉机・丹尼尔趁机拉了拉自己的袖子。

机・丹尼尔说：“根据惯例，以利亚伙伴，大城居民进入太空城之前都要淋浴。我知道你绝不希望由于消息不灵通，而令你自己或你我为难，所以我才直言不讳。我还要进一步建议，如果你有任何卫生上的需要，最好顺便处理一下。在太空城里面，并没有任何相关设施。”

“没有相关设施！”贝莱大声喊道，“但这是不可能的。”

“当然啦，我的意思是，”机・丹尼尔说，“没有供大城居民使用的相关设施。”

贝莱脸上露出明显的惊讶与敌意。

机・丹尼尔说：“很抱歉，惯例如此，我只能表示遗憾。”

贝莱一语不发地走进卫生间，随即觉得（而非看到）机・丹尼尔跟着自己走了进来。

他心想：监视我吗？要确保我把大城的灰尘通通洗掉？

在狂怒之中，他猛然想起自己给太空城所准备的“惊喜”，心头不禁一阵快感。虽然这样做等于拿着一把手铳抵住自己胸口，他却突然不在乎了。

卫生间相当小，但设备齐全，而且非常干净，就像刚刚消毒完毕。空气中有点刺鼻的气味，贝莱刻意闻了闻，一时之间并没有答案。

不久他便想到：臭氧！原来他们是利用紫外辐射来消毒。

一个小型指示灯明灭了几次，然后便一直亮着，上面有一排字：“访客请脱去所有的衣物和鞋袜，置于下方容器内。”

贝莱勉强照做。他先解下手铳，等脱光衣服后，再将手铳皮带缠在腰际。可想而知，感觉上又重又不舒服。

那个容器随即关上，吞没了他的衣物。原先的指示灯熄灭了，前方又亮起一个新的指示灯。

灯上写着：“访客请料理卫生需求，然后根据箭头指示使用淋浴。”

贝莱觉得自己好像装配线上的一台工具机，正在被远方的力场刀慢慢切割成形。

进入小小的淋浴间之后，他的第一个动作就是将手铳皮套的防湿盖拉出来，上下左右紧紧扣住。基于长时间的练习，他仍有把握五秒钟内抽出手铳。

由于里面没有可挂东西的把手或挂勾，甚至看不到莲蓬头，他只好将手铳放在淋浴间入口附近。

此时，另一个指示灯亮了，上面写着：“访客请将双臂向前伸直，站在淋浴间中央，双脚踩在指定位置。”

等到他踏进中央凹陷处，指示灯随即熄灭。与此同时，一股又一股强劲的泡沫，分别从天花板、地板以及四周墙壁喷到他身上，他甚至觉得脚底下都有水柱向上喷。足足有一分钟的时间，在热力和压力双重冲击下，他的皮肤逐渐变红，而在温热的雾气中，他的肺脏必须使尽全力吸取空气。接下来的一分钟，低压的冷水取代了原先高温高压的泡沫，而最后一分钟，则有温暖的空气将他吹得干爽舒适。

他拾起了手铳皮带，发觉整条皮带同样干燥而温暖。他将皮带系好，踏出淋浴间，正巧看见机・丹尼尔从隔壁间走了出来。理当如此！机・丹尼尔虽然不是大城居民，身上仍然累积了大城的灰尘。

贝莱几乎自然而然移开了目光，然后才想起大城的习俗并不适用于机・丹尼尔，于是他又强迫自己将视线转回来一下子。他的嘴角随即扯出一丝笑容，原来机・丹尼尔和人类的相似之处并不止于脸孔和双手，而是浑身上下全部达到足以乱真的程度。

贝莱循着一路走来的方向继续前进，果然发现自己的衣物等在前面。它们不但叠得很整齐，而且散发出一股温暖洁净的气味。

又一个指示灯亮起：“访客请重新着装，再将一只手放在指定的凹槽。”

贝莱依言照做。当他将右手放在一尘不染的乳白色凹槽之后，立刻感到中指指尖传来一下明显的刺痛。他连忙举起手，发现一小滴血正渗出来，好在不多久便止住了。

他将那滴血甩掉，用力捏了捏手指，但是并未再挤出任何血丝。

显然，他们是在分析他的血液，这着实令他感到忐忑不安。他可以肯定，局里那些医生替自己所做的年度健康检查并没有那么详尽，或者应该说，他们不具备这些外太空怪胎那么渊博的知识。可是，贝莱并不确定他想不想深究自己的健康状况。

他觉得仿佛等了很长的时间，指示灯才重新亮起，好在上面只是写着：“访客请前进。”

贝莱大大松了一口气，继续往前走。当他正准备通过一道拱门，两条金属棒突然横挡在他面前，半空中还冒出几个字：“访客注意，不得继续前进。”

“搞什么鬼……”贝莱脱口而出，他实在气坏了，忘了自己仍在卫生间。

机・丹尼尔的声音在他耳畔响起：“我猜电子鼻侦测到了某种能量源，你是不是带着手铳，以利亚？”

贝莱猛然转身，满脸涨得通红。他至少试了两次，才勉强发出沙哑的声音：“警官随时随地不远离手铳，上下班皆然。”

这可是他成年之后，第一次在卫生间里面开口说话。上次这样做时他才十岁，那回是他和波瑞斯舅舅一起去卫生间，而他只是因为踢到脚趾，下意识地抱怨了一句。等到回家后，波瑞斯舅舅痛打他一顿，并且狠狠告诫他，务必牢记公共场所的礼节。

机・丹尼尔说：“访客一律不得携带武器，这是我们的惯例，以利亚。即使是你们的局长，他每次来访也会将手铳留在这里。”

倘若换成其他情况，贝莱几乎都会转身一走了之，不但离开太空城，而且再也不和这个机器人打交道。然而，这时他实在太想执行自己所拟定的方案，实在太想扎扎实实进行自己的复仇计划。

他想，虽然刚才的健康检查比起早年已经温和得多，但自己的体会还是十分深刻，能够百分之百理解导致当年“关卡暴动”的那种怒火。

贝莱愤愤不平地解开手铳皮带，机・丹尼尔接了过去，将它放入一个壁槽内，一条薄薄的金属片立刻滑下来，封住了整个壁槽。

“可否请你将拇指按在这里，”机・丹尼尔说，“从现在起，就只有你的拇指能开启了。”

贝莱突然觉得自己像是赤身裸体，而且，相较于刚才在淋浴间，现在这种感觉更加强烈。就这样，他走过刚才被金属棒阻挡的地方，最后终于走出卫生间。

他再度置身于一条通道，可是其中充斥着一种古怪的气氛。比方说，前方的光线显得相当陌生，同时，他感觉到一股气流拂过脸庞，自然而然联想起刚有警车开过。

机・丹尼尔想必看出他满脸不自在，连忙解释：“你现在等于已经来到露天空间，以利亚，一切都是天然的。”

贝莱觉得有点恶心。太空族仅仅由于某人来自大城，就对他采取这么严密的防范，而他们自己却呼吸着露天的肮脏空气，这究竟是何道理？他用力缩紧鼻孔，仿佛如此便能较有效地过滤吸入的空气。

机・丹尼尔说：“我相信你终究会发现，天然空气并不会危害人类的健康。”

“好吧。”贝莱有气无力地说。

恼人的气流仍不断冲击他的脸庞，虽然很轻柔，但也很古怪，令他心神不宁。

更糟的是，通道远方竟然呈现一片蓝色，而当他们抵达通道口，随即有强烈的白色光芒倾泄而下。贝莱并非没见过阳光，某次出任务时，他曾进入一间天然日光浴馆，不过由于四周有防护玻璃阻隔，太阳的影像被折射成一个不起眼的光晕。反之，此地则是全然的露天环境。

他自然而然抬头望了望太阳，又连忙低下头来，但还是免不了眼冒金星，而且泪水直流。

一名太空族向他们走来，贝莱顿时感到坐立不安。

然而，机・丹尼尔却向那人迎了上去，并且和他握了握手。那太空族随即转身面对贝莱，对他说：“警官，请跟我走好吗？我是汉・法斯陀夫博士。”

进了穹顶屋之后，情况便好些了。贝莱不知不觉眼珠转个不停，室内空间的宽敞以及规划之随性令他惊叹不已，但另一方面，他很庆幸能够回到有空调的环境。

法斯陀夫坐下来，交叠起一双长腿，然后说：“我猜你目前还无法接受自然风。”

他表现得似乎很友善。贝莱趁机打量他，只见他的额头有些细小的皱纹，眼下和下巴的皮肤已经有些松垮；他的头发虽然稀疏，但没有灰白的迹象。此外，他有一对颇大的招风耳，使他看起来其貌不扬，甚至有些滑稽，让贝莱产生了几分亲切感。

今天早上，贝莱又将恩德比在太空城拍摄的照片看了一遍。那时，机・丹尼尔刚刚安排好太空城之旅，贝莱满脑子想的都是即将和太空族面对面了。虽然他曾数度和远在几英里外的他们通话，但在感觉上，透过载波和当面接触可是天差地远。

总体来说，那些照片里的太空族和胶卷书中的人物差不多：身材高大、满头红发、神情严肃、面貌俊美。或者说，他们都很像机・丹尼尔・奥利瓦。

且说当时，机・丹尼尔将那些太空族的名字一一告诉贝莱，贝莱突然指着一个人，惊讶地说：“这不会是你吧？”机・丹尼尔回答：“不是我，以利亚，那是我的设计者萨顿博士。”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不带一丝个人情感。

“你的制造者照着自己的形象造人？”贝莱语带讽刺地问，但并未得到任何回应，而且老实说，他也未曾指望能问出什么结果，因为据他了解，《圣经》在外围世界的流传程度趋近于零。

而现在，贝莱望着这位非常不像一般太空族的汉・法斯陀夫，身为地球人的他觉得感激不尽。

“你想不想吃点东西？”法斯陀夫指着面前的桌子问。

这时他与机・丹尼尔坐在同一边，和他们的地球访客隔桌相对。桌上只有一个大碗，里面盛满五颜六色的球体，贝莱原本以为那是装饰品，这时不禁有点讶异。

机・丹尼尔解释道：“这些水果全部来自奥罗拉上的天然植物，我建议你试试这种，它叫做苹果，出了名的好吃。”

法斯陀夫笑了笑。“当然，这并非机・丹尼尔的个人经验，但他说得相当正确。”

贝莱拿起一颗红里透绿的苹果，它摸起来凉凉的，闻起来有一股淡淡的香味。他将苹果凑到嘴旁，鼓起勇气咬了一口，不料果肉竟然出奇地酸，令他的牙齿很不好受。

他小心翼翼地咀嚼着陌生的果肉。当然，在配额范围内，大城居民都能享用天然食物，他自己就经常吃到天然肉类和面包。不过，那些食物总是经过某种处理，例如烹煮或碾磨、混合或化合。至于所谓的水果，正确地说其实都是果酱或果干。而他手中这颗苹果，却一定是直接来自另一颗行星的土壤。

他心想：希望他们至少清洗过。

想到这里，他再度质疑太空族对于清洁的定义和标准。

法斯陀夫开始说：“让我更具体地自我介绍一下，针对萨顿博士的谋杀案，我负责太空城这端的调查工作，正如同恩德比局长负责大城那一端。如果我能对你提供任何帮助，请你尽管开口。我们和你们一样，极其希望不声不响地解决这次的危机，并且防止类似事件再度发生。”

“谢谢你，法斯陀夫博士。”贝莱说，“我很认同你这种态度。”

客套话到此为止吧，他这么想。然后，他朝苹果核心部分咬了一口，立刻有几个硬硬的小颗粒弹进他嘴里。他下意识地用力一吐，黑黑的小颗粒便一一坠落地面，要不是法斯陀夫闪避得快，其中一颗就会打中他的小腿。

贝莱满脸通红，赶紧弯下身去。

法斯陀夫和气地说：“真的没关系，贝莱先生，请你别管了。”

贝莱重新挺直腰，小心谨慎地将吃剩的苹果放在一旁。他有个尴尬的预感，一旦自己离开这里，那些小颗粒就会被一个个吸起来，此外整碗水果都会被烧掉，或是丢弃到太空城外很远的地方，而他们待过的这个房间则会彻底喷洒杀毒药水。

为了掩饰自己的窘态，他顾不得礼貌，赶紧转移话题：“希望能允许我邀请恩德比局长，以三维化身的方式参加我们的会议。”

法斯陀夫扬了扬眉。“既然你开口，当然没问题。丹尼尔，请你进行连接好吗？”

贝莱惴惴不安地僵坐在那里，紧盯着房间的一角，那里有个巨大的平行六面体，亮晶晶的表面正逐渐转趋透明，朱里斯・恩德比局长和半张办公桌就在其中出现。直到这一刻，贝莱才感到如释重负。他忽然觉得这个熟悉的形象太可爱了，而且好希望能和他一起安然地待在那间办公室——或是待在大城任何角落都好，即使是最讨人嫌的泽西酵母区也无所谓。

既然目击证人出现了，贝莱认为没必要再拖延，于是说：“我确信自己已经揭开了萨顿博士死亡之谜。”

从眼角的余光，他看见恩德比猛然跳了起来，手忙脚乱地抓向飞掉的眼镜（这回成功了）。但是站起来之后，局长头部超出了三维接收器的范围，于是不得不重新坐下，只见他涨红了脸，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法斯陀夫博士虽然也很震惊，但他的反应温和得多，只是将头偏向一侧。唯一不为所动的，只有机・丹尼尔一个人。

“你的意思是，”法斯陀夫说，“你知道凶手是谁？”

“不，”贝莱说，“我的意思是并没有发生谋杀案。”

“什么！”恩德比尖叫一声。

“慢着，恩德比局长。”法斯陀夫一面说，一面举起手来，然后，他紧盯着贝莱的眼睛，问道：“你的意思是，萨顿博士还活着？”

“是的，博士，而且我相信，我知道他在哪里。”

“在哪里？”

“就在这里。”贝莱坚定地指着机・丹尼尔・奥利瓦。

第八章  机器人？

接下来好一阵子，贝莱能够清清楚楚查觉到自己的脉搏，而在他的感觉中，时间似乎完全静止了。机・丹尼尔的表情一如往常，看不出任何情绪，而汉・法斯陀夫仅仅流露出斯文人的惊讶，没有其他更激烈的表情。

然而，贝莱最关心的还是朱里斯・恩德比局长的反应。但由于三维接收器的效能并不完美，恩德比的脸孔总是出现轻微闪动，分辨率也不够理想，雪上加霜的是这位局长又戴着眼镜，使得贝莱几乎看不清他的眼神。

贝莱心想：千万别崩溃，朱里斯，我需要你。

其实，他并不担心法斯陀夫会由于一时冲动而仓促采取行动，因为他曾经读过一段记载：太空族没有任何宗教信仰，而是以冷冰冰的、提升到哲学层次的“唯智主义”取而代之。他相信这个说法，并将赌注押在上面——他们凡事一定会慢慢来，而且一定会以理性为基础。

假使这里只有他一个地球人，那么在说完刚才那番话之后，他确定自己绝不可能再回到大城，因为冷酷的理性不会允许。对太空族而言，他们的计划要比一个大城居民的性命更重要许多倍。他们会找个借口搪塞朱里斯・恩德比；或许他们会将自己的尸体交给这位局长，然后摇摇头，声称这是地球人的阴谋再度得逞。局长会相信他们，他就是这种人。若说他恨太空族，那也是由惧生恨。总之，他不敢不相信他们。

这就是为什么局长必须成为真正的目击证人，而且必须安然置身于太空族的精密算计之外。

这时，尚未完全回过神来的局长吃力地说：“利亚，你大错特错了，我见过萨顿博士的尸体。”

“你见到的只是一团烧焦的东西，是他们告诉你那是萨顿博士的尸体。”贝莱大胆反驳，与此同时，他没好气地想到局长那副摔坏的眼镜，对太空族而言，那可是天上掉下来的礼物。

“不，不，利亚。我和萨顿博士很熟，而他的头部依然完好，所以死者的确是他。”局长不安地摸了摸眼镜，仿佛他自己也想到了那回事，赶紧又补充：“我看得很仔细，非常仔细。”

“那么这位呢，局长？”贝莱再度指着机・丹尼尔，“难道他不像萨顿博士吗？”

“像归像，但是一尊雕像也会像。”

“面无表情这件事是可以假装的，局长。假设你所看到的尸体其实是个机器人，你说看得很仔细，可是究竟有多仔细？你能否分辨，伤口到底是被手铳轰成焦黑的有机组织，还是在熔解过的金属上覆盖着一层碳化物质？”

局长带着厌烦的表情说：“你越说越荒唐了。”

贝莱转向那位太空族。“你们是否愿意挖出尸体来开棺验尸，法斯陀夫博士？”

法斯陀夫博士微微一笑。“原则上我不反对，贝莱先生，可是只怕办不到。我们从不埋葬死者，太空族的葬礼一律使用火化，没有任何例外。”

“可真方便哪。”贝莱说。

“请告诉我，贝莱先生，”法斯陀夫博士说，“你到底是用什么方法，才得到这个离奇至极的结论？”

贝莱心想：他还不肯放弃，他会想尽办法抵赖到底。

他一口气说：“这并不困难。想要模仿机器人，除了呆滞的表情和硬邦邦的说话方式，还要照顾其他许多细节。你们这些来自外围世界的人，问题在于早就和机器人相处惯了，你们几乎将他们视为人类，于是你们对于两者的差异逐渐视而不见。在地球上则不然，我们非常清楚机器人是什么东西。

“首先我要指出，机・丹尼尔这个‘机器人’实在太像人类了。他给我的第一印象就是一名太空族，后来我花了很大的力气，才调整自己的心态，相信他是机器人。当然啦，这是因为他根本就是太空族，而并非机器人。”

机・丹尼尔插嘴道：“我告诉过你，以利亚伙伴，我的设计就是要让我能融入人类社会一段时间，酷似人类正是为了这个目的。”他侃侃而谈，并未因为自己正是这场争论的焦点而有丝毫不自然。

“甚至不厌其烦地仿造人体所有的外观，”贝莱追问，“虽然有些部位在一般情况下总是藏在衣服里面？甚至连机器人根本不会用到的器官，也仿造得惟妙惟肖？”

恩德比突然说：“你是怎么发现的？”

贝莱有些脸红。“我在……在卫生间，忍不住多看两眼。”

恩德比一副惊讶不已的表情。

法斯陀夫说：“想必你也了解，若要真正实用，相似度就必须百分之百。就我们的目的而言，半吊子的仿造只能得零分。”

贝莱忽然改口问：“我可以抽烟吗？”

虽说一天抽三斗烟简直是穷奢极侈，但此时此刻他正身冒奇险，亟需烟叶来帮助自己放松。毕竟，他正在和太空族唇枪舌战，要设法逼他们将谎言吞回肚子里。

法斯陀夫说：“抱歉，我希望你别抽。”

贝莱清楚地感到这个“希望”具有命令的力量，但由于原本的预期太过乐观，他早就将烟斗抓在手上，这时只好再放回口袋。

这当然是自讨没趣，他在心中自我检讨。恩德比没有事先警告我，是因为他自己不抽烟，但这也太明显了，谁都可想而知。在那些卫生至上的外围世界，他们自己不抽烟、不喝酒，杜绝了人类所有的不良嗜好，怪不得在那个该死的——丹尼尔称它什么？碳／铁社会？他们无条件接受机器人；怪不得丹尼尔能将机器人扮演得惟妙惟肖，因为骨子里他们全是机器人。

他说：“百分之百相似这一点，只是众多疑点之一。昨天，当我将他带回家的时候，”贝莱无法决定该称他机・丹尼尔还是萨顿博士，只好用手一指，“我家附近险些发生一场暴动。是他平息了那场风波，而他所用的方法，竟然是拿手铳指着滋事的群众。”

“老天，”恩德比中气十足地喊道，“报告上说是你……”

“我知道，局长，”贝莱说，“那份报告的内容是我提供的，我不希望正式记录上写着有一个机器人曾经威胁要轰死人类。”

“不行，不行，当然不能写。”恩德比显然吓坏了，他身体向前倾，查看一个位于三维接收器之外的东西。

贝莱猜得到，局长是在检查电力计，以确定发射机没有遭到窃听。

“这也是你的论证之一？”法斯陀夫问。

“那还用说，机器人学第一法则要求机器人不得伤害人类。”

“可是机・丹尼尔并未造成任何伤害。”

“没错。事后他甚至表明，在任何情况下，他都绝对不会开火。话说回来，我从未听过有哪个机器人能违背第一法则的精神到了威胁人命的程度，即使他并未真正打算这么做。”

“我懂了。你是机器人学专家吗，贝莱先生？”

“不是，但我上过普通机器人学和正子线路分析的课程，博士，所以我也不能算门外汉。”

“很好。”法斯陀夫表示赞同，“但你该知道，我是真正的机器人学专家，而我可以向你保证，机器人心智的一大特点，在于完全从字面意义来诠释万事万物；对它而言，第一法则就是那几个字，背后并没有什么‘精神’。你们地球人所使用的那种简单机型，它们的第一法则或许被加上好些额外的安全机制，所以没错，它们很可能无法威胁人类。可是，像机・丹尼尔这样的先进机型则另当别论。根据我对当时情况的猜测，为了阻止那场暴动，丹尼尔确有必要那么做。他的目的是要防止人类受到伤害，所以他是在服从而并非违反第一法则。”

贝莱内心七上八下，但尽力维持表面的镇定。战况越来越白热化，但即使对方另辟战场，他也绝不要输给这个太空族。

他说：“我提出的各项疑点，你或许能逐一反驳，但如果把它们加起来，我看你就没辄了。昨天晚上，当我们在讨论所谓的谋杀案时，这位自称机器人的仁兄曾说，他之所以能扮演侦探，是因为他的正子线路加装了一种新的驱力，那就是，听好了，正义的驱力。”

“我可以替这件事背书。”法斯陀夫说，“那是三天前，在我亲自监督下完成的。”

“正义的驱力？正义，法斯陀夫博士，是个抽象的概念，只有人类懂得这两个字。”

“如果你将‘正义’定义成一个抽象概念，如果你说正义就是善有善报、恶有恶报，或者就是坚持公正和公义等等，那么我也同意你的论点，贝莱先生。以我们目前的知识水平，的确无法在正子脑中模拟出人类对抽象概念的理解。”

“所以说，你也承认这一点——以机器人学专家的身份？”

“当然承认。但问题是，机・丹尼尔所说的‘正义’到底作何解释？”

“根据我们的谈话内容判断，他对这两个字的解释，和你我或任何人类的解释如出一辙，那绝非机器人所能做的解释。”

“你何不直接问他，贝莱先生，要他自己下个定义。”

贝莱觉得信心有点动摇了，他转身面对机・丹尼尔。“你怎么说？”

“什么事，以利亚？”

“你对正义的定义是什么？”

“所谓的正义，以利亚，就是让所有的法律都发挥应有的效力。”

法斯陀夫点了点头。“对一个机器人而言，贝莱先生，这是个很好的定义。所以说，在机・丹尼尔脑中有个内建的渴望，让他想要见到所有的法律都发挥效力。对他而言，正义是非常具体的东西，因为正义建立在有效的执法之上，而有效的执法又建立在明确的法律条文之上，这其中没有任何一环是抽象的。对人类而言，或许可以根据抽象的道德标准，看出某些法律是恶法，将导致不公正的结果，可是你怎么说呢，机・丹尼尔？”

“不公正的法律，”机・丹尼尔心平气和地说，“是一个自相矛盾的名词。”

“对机器人而言正是如此，贝莱先生。所以你明白了吧，你心目中的正义和机・丹尼尔所谓的正义绝不能混为一谈。”

贝莱猛然转向机・丹尼尔，冷不防地说：“昨天夜里，你曾经离开公寓。”

机・丹尼尔答道：“是的，如果我的行动打扰到你们的睡眠，我向你道歉。”

“你去了哪里？”

“去男用卫生间。”

一时之间，贝莱哑口无言。这个答案是他早已认定的事实，但他并未指望机・丹尼尔会主动承认。他觉得自信又悄悄溜走一点，但他仍旧坚守阵地。局长正在观看这场论战，他的目光在双方身上来来往往。贝莱提醒自己，无论对方使出什么诡辩，都绝对不能退缩，一定要坚持住自己的论点。

他说：“我们抵达社区之后，他坚持要和我一起进卫生间，但他的借口相当拙劣。而正如他刚刚承认的，他在半夜又离开我家，去了卫生间一趟。如果他是人类，我会说这么做合情合理，道理太明显了。然而，身为机器人，这种举动就毫无意义，因此唯一的结论就是——他是人类。”

法斯陀夫点了点头，可是似乎毫无认输的迹象。他说：“实在太有趣了，让我们来问问丹尼尔，昨夜他为何要去卫生间。”

恩德比局长倾身向前。“拜托，法斯陀夫博士，”他咕哝道，“这种问题可不……”

“你不必担心，局长，”法斯陀夫弯起薄薄的嘴唇，做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我确信丹尼尔的答案不会刺激到你或贝莱先生的敏感神经，还不赶紧告诉我们，丹尼尔？”

机・丹尼尔说：“昨天晚上，以利亚的妻子洁西在离开公寓时，对我还相当客气，显然她还毫无理由怀疑我并非人类。但回来的时候，她已经知道我是机器人了。因此可以得到一个明显的结论：她是在公寓外面获悉这个秘密的。由此可知，昨晚我和以利亚的谈话遭到了窃听，否则我的秘密身份不会变得人尽皆知。

“以利亚告诉我，公寓的隔音效果极佳，但我们还是低声交谈，因此普通的窃听装置是无法得逞的。话说回来，很多人都知道以利亚是警察，如果大城中有个组织严密的阴谋集团，本事大到足以刺杀萨顿博士，他们想必也获悉了受命调查这件案子的就是以利亚。因此不能排除——甚至很有可能——他的公寓遭到间谍波束窃听。

“等到以利亚和洁西就寝后，我尽全力搜索那间公寓，偏偏找不到任何发射器，这就代表情况更复杂了。即使没有发射器，‘聚焦双波束’也能进行窃听，可是这就需要更精密的设备。

“仔细分析这个情况，便能导致以下结论：大城居民只有在一个地方，可以爱做什么就做什么，不会受到任何干扰或质疑，那个地方就是卫生间。那里的绝对隐私是一种根深蒂固的习俗，你在里面甚至可以设定双波束，其他男士连看也不会看一眼。以利亚的公寓相当接近卫生间，所以距离因素并不重要，只要手提型即可发挥功能。我半夜去卫生间，就是要调查这个可能性。”

“你找到了什么？”贝莱立刻追问。

“什么也没找到，以利亚，没有任何双波束的迹象。”

法斯陀夫博士说：“好啦，贝莱先生，在你听来这个答案还算合理吗？”

但此时贝莱已恢复了自信，他答道：“乍听之下或许还算合理，不过距离完美无缺还差得远。我太太曾私下告诉我她是何时何地听到这个消息的，而他并不知道这件事。听着，她是在离家不久之后，便猜想到他是机器人，但当时风声早已流传了好几个钟头。所以说，他是机器人这项事实，不可能是从我们当晚的谈话中泄漏出去的。”

“虽然如此，”法斯陀夫博士说，“我想，他昨晚去卫生间这回事还是有了合理的解释。”

“可是却带出另一个无解的问题，”贝莱激动地反驳，“这个秘密究竟是何时、何地以及如何泄漏的？大城中出现一个太空族机器人的消息，到底是如何传开的？据我所知，我们这头只有两个人知道这个计划，那就是恩德比局长和我自己，而我们并未告诉任何人。局长，局里还有第三个人知道吗？”

“没有，”恩德比急忙澄清，“就连市长也蒙在鼓里。除了你我，就只有法斯陀夫博士知情了。”

“还有他。”贝莱又伸手一指。

“我？”机・丹尼尔问。

“我说错了吗？”

“我一直和你在一起啊，以利亚。”

“并非如此。”贝莱厉声喊道，“在我们进家门之前，我在卫生间至少待了半小时，这段时间，我们完全不知道对方在做什么。你就是利用这个时机，和你们在大城中的组织取得了联络。”

“什么组织？”法斯陀夫问。

“什么组织？”恩德比局长几乎同时冒出相同的四个字。

贝莱站了起来，转身面对三维接收器。“局长，下面这番话我希望你仔细听好，然后告诉我能否从中拼出什么来。首先，太空城发生了一桩谋杀案，而且无巧不巧，刚好发生在你正要去赴约会见死者的时候。你看到了一具所谓的尸体，可是那具尸体很快就被处理掉，以致无法再作更详细的检查。

“太空族坚称凶手是地球人，不过他们之所以敢这么指控，唯一的依据只是假设凶手在夜间独自从大城经过乡间来到太空城。这种可能性有多小，你老兄再清楚不过。

“他们的下一步，则是指派一个所谓的机器人来到大城；其实应该说，是他们坚持要派他来的。这个机器人抵达后，第一件事便是用手铳威胁一群人类，第二件事则是放出风声，让大家都知道大城中出现一个太空族机器人。事实上，这个风声的内容非常明确，所以洁西告诉我，据说那机器人正在和警方合作。这就代表要不了多久，大家便会想到乱用手铳的正是这个机器人。而此时此刻，或许已经谣言满天飞，就连酵母农业区和长岛的水耕厂，也无人不知有个杀手机器人正在四处游走。”

“这是不可能的，不可能的！”恩德比呻吟着。

“不，并非不可能，而且这正是真实的情况。局长，难道你看不出来吗？没错，大城中的确有个阴谋集团，但它是由太空城所遥控的。太空族希望发生谋杀案，他们希望引起暴动，他们希望太空城遭到攻击。事情闹得越大，借口也就越好——然后太空族的星舰就会降临，占领地球上每一座大城。”

法斯陀夫和和气气地说：“早在二十五年前，我们就能拿关卡暴动当借口。”

“那时你们还没准备好，现在万事俱备了。”贝莱感到心脏在胸腔内狂跳。

“根据你的指控，这是个相当复杂的计划，贝莱先生。如果我们想要占领地球，大可用简单许多的方式。”

“也许不行，法斯陀夫博士。这个所谓的机器人告诉过我，在你们那些外围世界上，大家对地球的看法绝对谈不上统一，我相信至少在这点上，他说的全是真话。也许直接占领地球并不能为母星同胞所接受，也许确有必要制造一个事端当借口，而且是个骇人听闻的重大事端。”

“例如一桩谋杀案，啊？是不是？而且必须是假的，这点你该接受吧？我希望你不会想要暗示，我们为了制造事端，真的杀掉一名同胞。”

“你们制造了一个酷似萨顿博士的机器人，把它轰掉后，再将残骸出示于恩德比局长。”

“既然，”法斯陀夫博士说，“我们在一场假谋杀中，利用机・丹尼尔扮演萨顿博士，就必须在其后的假调查中，让萨顿博士扮演机・丹尼尔。”

“正是这样，我当着目击证人的面揭穿你的阴谋。请注意，这位证人的真身并不在这里，所以你无法令他瞬间蒸发，而他又有举足轻重的地位，能取信于大城政府和华盛顿当局。我们已经知道你们的图谋，我们将会有所准备，如果有必要，我们的政府会直接诉诸你们的同胞，毫无保留地揭露这一切，我就不信太空族能容忍这种星际暴行。”

法斯陀夫摇了摇头。“拜托，贝莱先生，你越说越不合理了。真是的，你简直就是语不惊人死不休。可否暂且假设，仅仅假设而已，机・丹尼尔的确是机・丹尼尔，是个真正的机器人，在这个前提下，恩德比局长见到的尸体岂不真的是萨顿博士了？除非你认为尸体是另一个机器人，但这点几乎说不通。恩德比局长曾经目睹机・丹尼尔的制造过程，他可以证明这个机型是独一无二的。”

“如果扯到这个问题，”贝莱以顽强的口吻说，“局长并不是机器人学专家，你们有可能瞒着他造了十来个这样的机器人。”

“请别扯远了，贝莱先生。万一机・丹尼尔真的就是机・丹尼尔，你又怎么说？这么一来，你的整个推理架构岂不就垮台了？或是你还有其他的根据，能继续支持你坚信这个既胡闹又胡扯的星际阴谋？”

“他根本不是机器人！我咬定他是人。”

“你并未真正探究过这个问题，贝莱先生。”法斯陀夫说，“要分辨机器人和人类的差别，即使是非常像人的机器人，也不必根据他的一言一行来推理，那样反倒不可靠。比方说，你有没有试过用针戳戳机・丹尼尔？”

“什么？”贝莱惊讶得嘴巴都合不拢。

“这是很简单的实验，其他的实验或许就没那么简单了。例如他的皮肤和毛发看来都不假，但你有没有试着将它们放大来观察？此外他似乎也会呼吸，尤其当他利用空气来说话的时候，但你有没有注意到他的呼吸并不规律，有时几分钟根本没吸一口气。你甚至可以收集些他呼出的空气，测量其中的二氧化碳含量。还有，你还可以试着替他抽血，试着侦测他腕部的脉搏或胸部的心跳。你懂我的意思了吗，贝莱先生？”

“这只是一堆废话，”贝莱有点不安了，“我可不会给你唬到。我大可试着这么做，可是你想想，这个所谓的机器人会让我拿皮下注射器、听诊器或显微镜来研究他吗？”

“有道理，我懂你的意思。”法斯陀夫说完，望了机・丹尼尔一眼，并做了一个小手势。

机・丹尼尔用左手碰了碰右手的袖口，整条袖子的反磁接缝便从头裂到尾，令他的手臂整个露在外面。那是一条光滑、结实而且毫无异状的人类手臂，上面的古铜色汗毛无论在数量上或分布上都如假包换。

贝莱问：“怎么样？”

机・丹尼尔伸出左手的拇指和食指，捏住了右手中指的指尖，至于接下来有些什么细部动作，贝莱就看不清楚了。

不过，正如刚才反磁接缝的力场消失后，整条衣袖裂成两半，这时同样的事也发生在那条手臂上。

在一层薄薄的、类似肌肤的物质之下，竟然呈现一片灰蓝色，仔细一看，里面是不锈钢所制成的骨胳、韧带和关节。

“你想不想靠近一点，看看丹尼尔是如何运作的，贝莱先生？”法斯陀夫博士客客气气地问。

贝莱几乎没听见这句话，因为他的耳朵正在嗡嗡作响，而且局长还突然发出高亢且歇斯底里的大笑。

第九章  太空族

几分钟过去了，嗡嗡声越来越响亮，逐渐盖过远方的笑声。穹顶屋以及其中的一切似乎都在摇晃，就连贝莱的时间感也不例外。

最后，他终于发现自己仍坐在原来的位置，但明显感到一段时间已经消失。局长不见了，三维接收器变回不透明的乳白六面体；机・丹尼尔坐在他旁边，正捏着他上臂的一小块皮肤。在那块皮肤下面，贝莱看见一个“埋针”的细小暗影，它在自己的注视下逐渐消失，渗透进细胞间液，然后开始扩散至邻近的细胞和血液，最后抵达他全身每一个细胞。

他总算回到现实之中。

“你觉得好些了吗，以利亚伙伴？”机・丹尼尔问。

贝莱的确好多了，他试着将自己的手臂抽回来，机器人则完全配合。然后，他一面拉下衣袖，一面四下望了望。法斯陀夫博士仍面带微笑坐在原处，那抹笑容替他的平庸相貌加分不少。

贝莱问：“我昏过去了吗？”

法斯陀夫博士答道：“可以这么讲，想必你受到了相当大的震撼。”

贝莱清清楚楚地想起刚才发生的一切。他迅速抓起机・丹尼尔的一只手臂，尽量将袖子向上拉，以便露出手腕的部分。一摸之下，他发现这个机器人的肌肤虽然柔软，其下却有比骨胳更硬的东西。

机・丹尼尔任由自己的手臂抓在这位便衣刑警手中。贝莱开始审视这只手臂，并且沿着中线一路捏上去，心想，到底有没有一条看不见的接缝呢？

照常理来说，当然应该有。这个机器人故意造得酷似人类，全身包覆着人工皮肤，因此不可能用普通的方式进行修理；他的胸板不可能靠铆钉来拆卸，头颅也不可能借着铰链来开阖。所以，这个机械躯体的各个部分，必定是沿着微磁场的一条力线组装在一起的。只要找对位置轻轻一碰，就能令手臂、头颅甚至整个身体裂成两半，而轻触另一处则能使它还原。

贝莱抬起头，带着极度的羞愧含糊问道：“局长呢？”

“他临时有急事。”法斯陀夫博士说，“所以我劝他先退席，并向他保证我们会好好照顾你。”

“你的确将我照顾得相当好，谢谢你。”贝莱绷着脸说，“我想，我们的会已经开完了。”

他硬生生撑起疲累的身体，转眼间，突然觉得自己老了好多岁，老得再也无法东山再起了。此时此刻，他不需要什么神机妙算，就能轻易预见自己的未来——

局长的反应，一定是恐惧和愤怒参半。他会脸色苍白地面对着贝莱，而且每隔十五秒便摘下眼镜擦拭一次。然后，他会轻声细语地（朱里斯・恩德比这个人几乎从不咆哮）仔细解释太空族如何被气得半死。

“和太空族讲话不能用你那种方式，利亚，他们是不会接受的。”贝莱能在心中将恩德比的声音听得非常清楚，连最细微的抑扬顿挫也不会遗漏，“我要先警告你，很难说你造成了多大的伤害。你给我听好了，我明白你的想法，也明白你打算怎么做。如果他们是地球人，情况就完全不同，我会答应你，让你碰碰运气，冒冒险，揪出他们的狐狸尾巴。可是，太空族啊！你应该先告诉我一声，利亚，你应该先跟我商量一下。我了解他们，我彻彻底底了解他们。”

而贝莱又能如何回答呢？一、正巧恩德比就是绝对不能事先知情的那个人。二、这个计划冒着极大的风险，而恩德比生性却极其小心谨慎。三、恩德比自己曾特别指出，不论贝莱是彻底失败，或是取得错误的成功，都会导致极度的凶险。四、唯一能够避免他们遭到解雇的一条路，就是证明错在太空族自己……

恩德比又会这么说：“我们必须针对此事提出一份报告，利亚，然后各式各样的反应便会陆续出现。我了解太空族，他们会要求换人办这个案子，而我们必须照办。你该了解我的难处，利亚，对不对？我会设法从轻发落你，这点你大可放心；在能力范围内，我会尽力保护你，利亚。”

贝莱知道这番话句句属实，局长的确会设法保护他，但唯有在能力范围内，而不会，比如说，在火冒三丈的市长头上再添一把火。

他心中也能听到市长会怎么说：“他妈的，恩德比，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事先不跟我商量？这座大城是谁在当家做主？为什么一个未经核准的机器人能够入城？而这个贝莱又到底在搞什么鬼……”

如果贝莱和局长两人在警界的前途只能顾全一个，贝莱还能有什么指望呢？他甚至找不到正当理由怪罪恩德比。

最好的结果是降级处分，而这就够惨了。这么说吧，即使遭到了解雇，只要仍旧生活在当今的大城，便能确保一定活得下去，可是活得下去是什么意思，他自己再清楚不过。

唯有依靠身份地位，才能挣得一些额外的权利：座位比较舒适、牛排比较精美、排队等候的时间较短等等。

对一个豁达的人而言，似乎不值得打破头去争取这些小小的特权。然而，不论一个人多么豁达，一旦拥有这些特权，绝对不会随便放弃，这就是问题所在。

比方说，如果过去三十年间，跑卫生间已经成为生活中再自然不过的一件事，一旦公寓里的脸盆获准启动，又能增加多少便利呢？即使想将它当作“地位”的表征，恐怕也派不上什么用场，因为炫耀“地位”是社会所不耻的行为。可是万一脸盆又遭到禁用，勤跑卫生间会是多么羞辱和令人难以忍受的一件事！在卧室刮胡子将会是多么难忘的甜蜜回忆！而这种失落感又是个什么滋味！

如今，政论作家每当回顾中古时代，会一窝蜂地以高高在上的态度否定当时的“金权主义”，亦即以金钱作为经济的基础。他们认为那时的生存竞争非常惨烈，由于“抢钱抢破头”的压力始终存在，因而无法维系一个真正复杂的社会。（学者对于“钱”的本质各有各的解释，但对于这句话的意义则并无歧见。）

相较之下，当今“公民精神”的效率和开明则受到高度的赞誉。

或许吧。然而，传奇性或感性的历史小说却都有不同的看法，而怀古人士则认为正是“金权主义”孕育了个人主义和进取心。

对于这个问题，贝莱原本不愿选边站。可是现在，他不得不扪心自问，一个努力抢钱的古人，和一个努力保有周日鸡腿的大城居民（在此所谓的鸡腿，是指家禽身上长出的真正肉类），两相比较之下，到底谁比较辛苦呢？万一失败了，谁又会比较难过呢？

贝莱心想：我倒无所谓，可是还有洁西和班呢。

这时，法斯陀夫博士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贝莱先生，你听见我说话吗？”

贝莱眨了眨眼睛。“啊？”他已经像呆子那样站在那儿多久了？

“你何不坐下来呢，警官？既然你心中的结已经解开，或许你有兴趣看看我们拍摄的影片，包括犯罪现场以及后续处理的经过。”

“不了，谢谢你，我在大城还有其他公事。”

“萨顿博士的案子该是第一优先吧。”

“对我而言不是，我想这个案子已经不是我的了。”说到这里，他突然万分激动，“他妈的，既然你能证明机・丹尼尔是机器人，为何不立刻澄清呢？你为什么要导演一出这样的闹剧？”

“我亲爱的贝莱先生，因为我对你的推论非常感兴趣。至于这个案子还是不是你的，我看很难说。在局长离开之前，我特别要求他把你留住，我相信他会合作的。”

贝莱有点心不甘情不愿地坐下。“为什么？”他猛然冒出一句。

法斯陀夫博士双腿交叠，叹了一口气。“贝莱先生，我遇见过的大城居民，一般来说分为两类，那就是暴民和政客。你们的局长对我们很有帮助，但他是个政客，他只会说我们想听的话，而且常常操弄我们，我想你了解我的意思。而你不同，你一来到这里，就大胆地指控我们犯了滔天大罪，而且努力设法证明你的论点。我很喜欢这种事，而且我认为这是很有希望的发展。”

“多么有希望？”贝莱语带讽刺地问。

“足够有希望了，因为我可以和你这个人直来直往。昨天晚上，贝莱先生，机・丹尼尔曾用屏蔽次乙太波向我报告，当时我就对你的背景非常感兴趣，比方说，你家里的那些藏书相当耐人寻味。”

“那些书怎么样？”

“有许多都是历史和考古方面的书籍，看来你对人类社会这个主题感兴趣，对它的演化也略有了解。”

“即使是警务人员，下班后也有读书的自由。”

“没错。我很高兴你把休闲时间花在这上面，这对于我想进行的沟通很有帮助。首先，我打算解释，至少试着解释，外围世界的同胞为何好像抱持着排外主义。我们住在太空城内，我们从不进入大城，我们只有在非常严苛的条件下，才和你们大城居民作有限度的来往。虽然我们呼吸露天的空气，但总是透过了过滤装置。此时我坐在这里，鼻孔塞着滤器，双手戴着手套，而且下定决心和你保持距离，你以为这都是为什么？”

贝莱说：“没必要让我猜吧。”他心中响起一个声音：让他自己讲。

“如果你的猜测和某些同胞一样，那么你会说，这是因为我们鄙视地球人，不愿和他们沾上边，以免丧失高高在上的地位。事实并非这样，而真正的答案实在相当明显：你所经历的健康检查以及清洁程序，没有一项是仪式，全部确有必要。”

“预防疾病吗？”

“对，正是这个原因，我亲爱的贝莱先生。话说当年，那些开拓外围世界的地球人，来到一个完全没有地球细菌和病毒的新世界。当然，他们自己带去一些，可是他们也带去了最先进的医疗和微生物科技。他们只需要对付那一小群微生物，而且中间宿主并不存在，例如没有蚊子传播疟疾，没有蜗牛传播血吸虫病。于是病原被一扫而空，只留下共生细菌继续繁衍。渐渐地，外围世界都变成了零疾病的环境，如此日久天长，外围世界便越来越不能承受疾病的侵袭，对地球移民的限制也自然就越来越严格。”

“你自己从未生过病吗，法斯陀夫博士？”

“从未生过有病原体的疾病，贝莱先生。当然，我们仍会罹患退化性疾病，例如动脉硬化。可是我从来没有得过你们所谓的感冒，万一染上了，我可能会病死，因为我对它毫无抵抗力。这就是我们太空城同胞所面临的问题，我们来到这里，其实是冒着一定程度的风险。地球上充满各种疾病，而我们毫无防范，我是指天然的防范。你自己身上几乎带着所有已知的细菌，但你浑然不觉，因为借着体内从小到大培养出的各种抗体，你在大多数的时候都能将那些细菌控制得很好，而我自己则欠缺那些抗体。你奇怪我为何不靠近你一点吗？相信我，贝莱先生，我之所以表现得那么不礼貌，纯粹只是为了自保。”

贝莱说：“如果真是这样，为何不让地球人知晓事实的真相呢？我的意思是，并非你们觉得我们恶心，而是为了防范一种真实的、具体的危险。”

这位太空族摇了摇头。“我们是少数，贝莱先生，何况还是不受欢迎的外人。为了我们自己的安全，我们不得不利用相当脆弱的威望，摆出高人一等的姿态。我们不能承认是我们不敢接近地球人，因为我们丢不起这个脸。除非有一天，地球人和太空族彼此更加了解。”

“以现在的条件，不可能出现那种情况。我们……他们之所以讨厌你们，正是由于你们装出来的那种优越感。”

“这是两难的困局，别以为我们自己不知道。”

“局长知道吗？”

“对他，我们从未像对你这样明白解释过。然而，他或许猜得到，他是个相当聪明的人。”

“假如他猜到了，应该会告诉我。”贝莱若有所思地说。

法斯陀夫博士扬了扬眉。“果真如此的话，你就不会考虑机・丹尼尔是真人的可能性了，对不对？”

贝莱微微耸了耸肩，想要敷衍过去。

但法斯陀夫博士继续说：“你该知道，事实理当如此。即使不考虑心理上的障碍，我是指噪音和群众带给我们的可怕压力，一名太空族进入大城仍然等于被判了死刑。这正是萨顿博士推动人形机器人计划的原因，他们是太空族的替代品，专门设计来替我们进入大城……”

“对，机・丹尼尔对我解释过这件事。”

“你不赞同吗？”

“听着，”贝莱说，“既然我们彼此开诚布公，就让我直截了当问你一个问题。你们太空族来到地球到底是为了什么？你们为何要来干涉我们的生活？”

法斯陀夫博士带着明显的惊讶说：“你对地球上的生活满意吗？”

“还过得去。”

“好，可是这样还能维持多久呢？你们的人口持续增长，于是你们只有越来越卖命，才能提供足够的热量给每一个人。地球已经走到死胡同了，老兄。”

“我们还过得去。”贝莱顽固地重复这句话。

“勉勉强强罢了。像纽约这样的一座大城，光是让清水进、废水出，就必须不遗余力了。核能发电厂需要铀来推动，而且需求量稳定增加，但就算跑遍太阳系，铀元素也是越来越难取得。此外，大城居民想要活下去，各种原料一刻也不可或缺：酵母农场需要木浆，水耕厂需要矿物质，而空气则必须不停地循环。这是一种在各方面都非常脆弱的平衡，而且一年比一年更脆弱。万一如此巨量的输入输出突然中断，哪怕只有一小时，请问纽约会变成什么样子？”

“从来没发生过这种事。”

“但不能保证将来不会发生。在原始时代，人口集中区基本上都是自给自足的，附近的农作物就能养活所有的人。除了直接的天灾，例如洪水、瘟疫或歉收，没有其他事物会对居民造成伤害。随着这些集中区逐渐成长，以及科技逐渐进步，发生天灾的集中区亦可藉由其他集中区伸出援手而渡过难关，代价则是互赖的地域范围日渐扩大。在中古时代，即使是最大的露天城市，也至少存有一周份的粮食和各种紧急用品。当纽约刚变成大城的时候，可以自行撑一整天，现在却连一小时也不行。一场天灾，如果一万年前仅仅造成生活不便，一千年前只能算事态严重，一百年前顶多是紧急状况，如今则一定会带来毁灭。”

贝莱有点坐不住了，频频更换姿势。“这些说法我早就通通听过。怀古人士希望废掉所有的大城，希望我们回归大地，重拾自然农业。嗯，我看他们都疯了，我们不能这么做。现在人口实在太多了，我们不可能回到过去，只能勇往直前。当然啦，如果移民外围世界没有那么严格的限制……”

“你也知道为何必须严加限制。”

“那还有什么解决之道呢？你根本是在缘木求鱼嘛。”

“移民到新的世界怎么样？银河系有上千亿颗恒星，根据估计，适合人类居住或是能改造成可住人的行星，至少也有一亿颗。”

“这太荒谬了。”

“为什么？”法斯陀夫博士激动地问，“这个建议为什么荒谬？地球人曾经开拓过其他行星，在五十个外围世界里，有超过三十个是由地球人直接开拓的，我们的母星奥罗拉也包括在内。难道地球人再也做不到了？”

“这……”

“答不出来了吗？让我来说说看，如果真的再也没有可能，那是因为地球上发展出了大城文明。大城出现之后，地球人的分工越来越专、越来越细，以致几十亿人全部粘在一起，不可能分出一部分到另一个新世界另起炉灶。另起炉灶这件事，过去的地球人曾经做过三十次；如今的地球人却个个娇生惯养，只能躲在温暖的钢穴里，事实上是遭到永久禁锢。你，贝莱先生，甚至不相信大城居民能够跨越乡间来到太空城，所以对你而言，跨越星空前往一个新世界就是不可能的平方了。所谓的公民精神正在毁灭地球，警官先生。”

贝莱气呼呼地说：“即便如此又怎么样？这和你们太空族又有什么关系？这是我们的问题，我们自己会解决。如果解决不了，也是我们自己下地狱。”

“你们宁愿一步步走下地狱，也不想换条路上天堂，啊？我了解你目前的感受，听一个陌生人对你说教绝非愉快的事。但我倒是希望你的同胞也能对我们说说教，因为我们也面临着一个相当类似的问题。”

贝莱冷冷一笑。“人口过剩？”

“我是说类似，而不是相同，我们的问题是人口过少。你看我有多大年纪？”

这位地球人考虑了一下，然后故意高估些。“我看你有六十岁。”

“你应该再加一百岁。”

“什么！”

“准确地说，我快要满一百六十三岁了。我是以地球标准年计算的，并没有玩什么数字游戏。如果我运气不错，如果我好好照顾自己，最重要的是，如果没有染上地球的疾病，我很有可能再活一百六十三年。在奥罗拉，已有不少超过三百五十岁的人瑞，而我们的平均寿命还在不断提高。”

贝莱望向机・丹尼尔（他一直在默默聆听这段对话），仿佛希望确认这件事。

然后他说：“这怎么可能呢？”

“一个人口过少的社会，当然需要致力研究老人病学，并尽量了解老化的过程。在你们那样的社会里，延长平均寿命会导致灾难，因为你们无法承受人口增加的后果。而在奥罗拉，即使人人活到三百岁也不成问题。所以说，我们的长寿当然要比你们的长寿珍贵两三倍。

“假如你现在死了，或许会损失四十年的寿命，还可能更少。但如果换成我，我将损失一百五十年的寿命，还可能更多。于是，在一个像我们那样的文明里，每个生命都极为重要。我们的出生率一向很低，人口增长则受到严格的控制。我们将机器人对人类的比例维持在一个定值，它能让每个人都过着最舒适的生活。而理所当然，当孩童处于发育期、尚未长大成人的时候，我们就会仔细筛检出那些有生理和心理缺陷的。”

贝莱插嘴道：“你的意思是，你们会杀掉那些……”

“杀掉那些不合格的。我向你保证，过程完全没有痛苦。乍听之下，你一定无法接受我们的做法，但你们地球人漫无节制地生育，同样令我们无法接受。”

“我们还是有节制的，法斯陀夫博士，每个家庭的子女人数都有限制。”

法斯陀夫博士挤出一个宽容的微笑。“子女人数虽有限制，但不一定是健康的子女。而且即使有明文规定，还是有很多人违法，使得你们的人口不断攀升。”

“谁又能决定哪些孩子应该活下去？”

“这是个相当复杂的问题，不是三言两语能够回答的，改天我们再好好讨论吧。”

“好，那么你们的问题到底是什么？听你这么说，你对你们的社会好像很满意。”

“它很稳定，但问题就出在这里，它太稳定了。”

贝莱说：“在你眼中简直没一个好的，我们的文明来到了混沌的边缘，而你们自己的文明又太稳定。”

“太稳定真有可能不是好事。过去两个半世纪以来，没有任何外围世界开拓过新的行星，在可见的未来也不会有这方面的计划。我们这些太空族一来寿命太长，所以不敢冒险，二来日子太舒服，所以舍不得放弃。”

“这我倒不清楚，法斯陀夫博士，你自己不就冒着染病的危险，来到了地球。”

“是的，没错。我们当中有些人，贝莱先生，觉得人类的未来太重要了，甚至值得我们拿倍增的寿命赌一赌。但我必须很遗憾地说，这样的人太少太少了。”

“好吧，我们说到重点了。太空城在这方面又能提供什么帮助？”

“我们尝试将机器人引进地球，以便全力颠覆大城经济结构的平衡。”

“这就是你所谓的帮助？”贝莱气得嘴唇发抖，“你的意思是，你们故意制造出一批又一批遭到撤换和解雇的地球人？”

“请相信我，我们的出发点完全是善意的。我们正需要这么一批遭到撤换的人，姑且借用你的说法，作为开拓外星的核心分子。正如历史上的美洲，是由满载罪犯的船只所发现的。难道你看不出来，那些遭到撤换的人已被大城彻底放弃了，他们已经一无所有，唯有离开地球，才能赢得一个新世界。”

“但这是行不通的。”

“对，是行不通。”法斯陀夫博士痛心地说，“因为出了一点问题，地球人对机器人的憎恨成了绊脚石。其实，那些被视为罪魁祸首的机器人，可以在人类抵达新世界之初，帮助他们解决适应上的种种困难，使得开拓外星变得实际可行。”

“然后呢，创造更多的外围世界？”

“不，早在公民精神席卷地球，甚至早在大城出现之前，外围世界就已经诞生了。我心目中那批新殖民者，将兼具大城文明以及早期碳／铁文明的背景，而新殖民地则会是一种综合体，一种混血生物。照现在的情势，在不久的将来，地球的社会结构就会摇摇欲坠，而在更久远的未来，外围世界也会慢慢衰退和衰败，反之，那些新殖民地会是一个崭新的健康品种，将两种文明的精华合而为一。我们这些旧世界，包括地球在内，则可藉由和它们的互动，让我们自己获得新生的力量。”

“我不知道该怎么讲，一切都太难料了，法斯陀夫博士。”

“是的，这只是个梦想，但你还是放在心上吧。”说到这里，这位太空族突然站了起来，“我和你会面的时间超过了我的预期，事实上，也超过了我们保健条例的允许。可否容我告退了？”

贝莱和机・丹尼尔离开了穹顶屋。阳光再次洒在他们身上，这次换了一个角度，色泽也黄了一点。贝莱心中隐隐然有个疑惑：不知在另一个世界，阳光会不会有些差别；或许比较不那么刺眼，比较宜人也说不定。

另一个世界？贝莱想，那位有着一对招风耳的太空族，在不知不觉间，将许多古怪的想法塞进了自己的脑袋。当年奥罗拉上那些医生，可曾望着幼小的法斯陀夫，考虑是否应该允许他长大？他会不会太丑了？或者应该说，他们的标准到底有没有包括外貌在内？丑到什么程度才算畸形，而哪些畸形会……

当他们走进通往卫生间那道门，阳光随即消失后，贝莱的情绪反倒更加起伏。

他义愤填膺地摇了摇头。简直是荒唐，竟然想强迫地球人移民，到外星建立一个新社会！根本就是一派胡言！这些太空族到底在打什么主意？

他努力思索，却百思不得其解。

随着警车在车道内缓缓前进，贝莱重新沐浴在真实环境中。他的手铳沉甸甸地紧贴着臀部，那是一种既温暖又令人安心的负担，而大城的喧嚣和纷扰也是同样温暖，同样令人感到安心。

在大城逐渐将他们吞没之际，他突然闻到一股轻微而且飘忽的刺鼻气味。

贝莱半信半疑地想：大城的空气竟然有味道。

他很快就想通了，一来，在这个巨大的钢穴里，足足塞了两千万人，二来，生平第一次，自己的鼻子被户外空气清洗了一遍。

他又联想到：在另一个世界，情况会不同吗？人口比较少，因而空气比较——比较干净？

不过，在午后大城的声浪包围下，那股气味逐渐淡去，最后再也闻不到了，贝莱忽然感到有点惭愧。

他将操纵杆慢慢向前推，以加强定向动力。警车转入一条空荡荡的公路，随即猛然加速。

“丹尼尔。”他唤道。

“什么事，以利亚？”

“法斯陀夫博士为何将他的所作所为，一五一十告诉我？”

“在我看来，以利亚，或许他希望用这种方式，让你明白这项调查工作有多么重要。我们不只是在侦办一桩谋杀案，我们还在拯救太空城，同时也是在拯救人类的未来。”

贝莱冷冷地说：“我觉得与其这样做，他还不如让我看看犯罪现场，顺便侦讯一下最先发现尸体的人。”

“我不太相信你能找到什么新线索，以利亚，我们的调查做得相当彻底了。”

“是吗？但你们一无所获，既没有找到线索，也没发现可疑人物。”

“对，你说得对，所以答案一定在大城这端。不过严格说来，我们还真的锁定过一名涉嫌人。”

“什么？你一直没对我提过。”

“我觉得没这个必要，以利亚，你当然看得出有个涉嫌人近在眼前。”

“谁？你在搞什么鬼，到底是谁？”

“唯一一位在现场的地球人，朱里斯・恩德比局长。”

第十章  午 后

行驶在公路里的警车猛然靠边，最后停在冷冰冰的水泥墙旁。当引擎声停止后，四周只剩下一片迫人的静寂。

贝莱望着身旁那个机器人，大可不必地压低声音说：“什么？”

等待答案的时间感觉上特别漫长。在此期间，只出现了一阵细微的震荡，慢慢由弱而强，然后又逐渐消逝。那是另一辆有任务在身的警车，刚从后面超过他们，大概是赶去前方一英里处吧。或者，也可能是一辆消防车，正赶着去赴火神的约会。

贝莱的心思逐渐一分为二，其中一半开始关心起纽约大城“腹内”百转千回的公路系统，他想，不知还有没有人对这些公路了若指掌。虽说无论昼夜，整个公路系统都不可能有完全空无一人的时候，但一定有某些道路已经多年无人使用。他突然分外清晰地想起儿时读到的一个短篇故事。

那个故事用伦敦的公路当背景，以一桩不怎么起眼的谋杀案作为序幕。凶手犯案后，便准备逃往预先在公路里觅得的藏身之处（至少有一百年，那个尘封的角落只出现过他自己的脚印）。他打算待在那个被人遗忘的小天地，安安全全地静待风声过去。

不料他转错一个弯，在死寂的弯道之间迷了路，于是他发了一个疯狂而亵渎的誓言：即使圣父、圣子、圣灵和所有圣徒从中作梗，他也一定要找到自己的天堂。

从那时起，他再也未曾找到正确的方向。他在无尽的迷宫中徘徊，从濒临海峡的布来顿区辗转来到诺威治区，又从科芬特里区摸索到坎特柏立区。在伦敦大城的地底下，他不停地钻来钻去，从这头钻到那头，几乎钻遍中古英格兰的东南部。他的衣服成了破布，鞋子成了废物，他的气力越来越弱，偏偏从未真正耗尽。他很累很累，可是停不下来；虽然明知一定会走错路，他还是只能继续不断向前走。

偶尔他会听到有车子经过，但总是在隔壁车道，而且无论他跑得多快（如今他已万分乐意向警方自首），当他冲过去之后，迎接他的总是另一条空旷的车道。有些时候，他也会看到远方有个出口，可以让他重新回到大城的怀抱，但他越是往前走，出口却仿佛飘得越远，而一旦他转个弯，就再也看不到它了。

后来，那些为了执行公务而穿越地底的伦敦人，有时会看见一个模糊的身影，一瘸一拐、无声无息地走过来；他们还会见到一只半透明的手臂在挥动，一张嘴巴无声地开开阖阖。可是随着越走越近，它也越来越不稳定，终于消失在空气中。

这个故事的出处早已不可考，也就是说，它已经从小说晋身为民间传说了，而“浪游的伦敦人”则成了举世皆知的一个典故。

在纽约大城的地底深处，贝莱忽然想起这个故事，他不禁打了一个冷战。

机・丹尼尔终于开口：“我们可能会被窃听。”他的声音激起了轻微的回声。

“在这下面？门都没有。你说，局长到底有什么嫌疑？”

“他当时在现场，以利亚，而且他是大城居民，所以起初有无可避免的嫌疑。”

“起初！现在他仍涉嫌吗？”

“不了，我们很快就证明了他的清白。原因之一，他身上并没有手铳，因为这几乎是不可能的一件事。他是以正常方式进入太空城，这点我们相当肯定，而你也知道，手铳是一定会被扣下的。”

“对了，凶器究竟找到了没有？”

“还没有，以利亚，我们检查过太空城里每支手铳，没有任何一支最近曾经发射过。这点，只要检查辐射膛便能相当肯定。”

“所以说，不论凶手是谁，他要不是把凶器藏得很好……”

“绝对不会藏在太空城任何角落，我们找得相当彻底。”

贝莱不耐烦地说：“我是想要考虑所有的可能性。凶手要不是把它藏了起来，就是把它随身带走了。”

“完全正确。”

“而如果你只承认第二个可能性，那么局长就是清白的。”

“没错。当然，为了谨慎起见，我们还是对他做了一次大脑分析。”

“什么？”

“我所谓的大脑分析，是指对大脑细胞电磁场所作的一种解译。”

“喔。”贝莱根本没听懂，“你们得到了什么结果？”

“大脑分析能针对一个人的性格和情绪结构，提供相关的资料。就恩德比局长而言，我们因此获知他不可能杀害萨顿博士，相当不可能。”

“对，”贝莱表示同意，“他不是那种人，这件事只要问我就行了。”

“有客观的资料还是比较好。当然，太空城里所有的同胞也都自愿接受了大脑分析。”

“全部不可能，我想。”

“毫无疑问。因此我们才一口咬定，凶手一定是大城居民。”

“好吧，既然这样，我们只要让整个大城接受那个什么分析，就能破案了。”

“那么做非常不切实际，以利亚，可能有几百万人具有这样的性格。”

“几百万。”贝莱喃喃道，同时想起了多年前那些高喊“肮脏太空族”的群众，以及昨晚鞋店外面那些唯恐天下不乱的围观者。

他心想：可怜的朱里斯，竟然也会涉嫌！

他仿佛又听见局长正在描述发现尸体后的情形：“现场实在太残忍，太残忍了。”难怪他会在惊慌失措中摔坏了眼镜，难怪他不想再去太空城。“我恨他们。”他曾咬牙切齿地这么说。

可怜的朱里斯，其实他最懂得应付太空族；对大城而言，此人最大的价值就在于他有办法和太空族称兄道弟。他之所以平步青云，这个天分到底有多少贡献呢？

怪不得局长要贝莱接手这个案子。老好人贝莱、忠实的贝莱、守口如瓶的贝莱、大学时代的哥儿们！万一他发现了这个小插曲，也一定不会声张。贝莱不禁好奇大脑分析到底是如何进行的，在他的想象中，应该有大型的电极读取脑波、有忙碌的指针在方格纸上来回画线，还有自动调整的齿轮不时转来转去。

可怜的朱里斯，多亏他异于常人，才得以极力保持镇定，没给吓得魂飞魄散，否则他很可能已经被迫写好辞职信，交到了市长手中。

就在这个时候，警车转入了市政厅的下层。

十四点三十分，贝莱回到了自己的座位。局长并不在办公室，机・山米咧嘴一笑，表示不知道局长在哪里。

贝莱花了些时间思考问题，并没有注意到自己已经饿了。

到了十五点二十分，机・山米来到他的办公桌旁，对他说：“局长回来了，利亚。”

贝莱答道：“谢谢。”

这回他并没有被机・山米惹恼，因为机・山米毕竟和机・丹尼尔有亲戚关系，而机・丹尼尔显然不是个讨厌的人——或者应该说，不是个讨厌的“物件”。贝莱忍不住自问，如果在一颗新的行星上，人类和机器人重建一个大城文明，那会是什么光景呢？他以相当理性的心情，试图想象那种情形。

当贝莱走进局长办公室之际，局长正在翻阅一些文件，偶尔还会提笔做些注记。

“你在太空城捅的娄子可真不小啊。”局长说。

舌战法斯陀夫的场景随即历历在目。

贝莱的长脸露出一个悔恨交集的表情。“我承认我错了，局长，我很抱歉。”

恩德比抬起头来，虽然戴着眼镜，他的眼神依然相当尖锐。过去三十个小时以来，此刻似乎是他最像自己的时候。“其实没什么大不了，法斯陀夫似乎并不介意，我们就把这件事忘了吧。真是难以捉摸啊，这些太空族。这次算你小子走运，利亚，下次如果你又想扮演独行侠，记得一定要先跟我商量。”

贝莱点了点头，一个无形的重担总算卸下来了。这件事，就像是他想要当众表演一场特技，结果失败了，那就认了吧。他居然能这么处之泰然，连他自己都有点惊讶，但事实就是如此。

他说：“局长，我想替丹尼尔和我自己申请一间两人公寓，我今晚不带他回家了。”

“这是怎么回事？”

“他是机器人的事实早已传了出去，你不会忘了吧？也许一切将平安无事，但是万一发生暴动，我可不希望家人受到牵连。”

“胡说，利亚，我已经调查过了，大城里没有这样的传闻。”

“洁西就听说了，局长。”

“嗯，或许该说只有零星的传闻，一点也没危险性。自从我的三维化身离开法斯陀夫的穹顶屋，我就一直在追查这件事。那正是我提早离去的原因，我当然必须查，而且越快越好。总之，报告都回来了，你自己看吧。其中有一份是桃乐丝・吉里德的报告，她调查了大城各处共十来个女用卫生间。你也认识桃乐丝，她是个很能干的姑娘。嗯，没查出什么来，各处都没查出什么来。”

“那么洁西又是如何听到传闻的，局长？”

“这倒不难解释，因为机・丹尼尔昨天在鞋店里出尽了风头。他到底有没有真的拔出手铳，利亚，还是你稍微夸大了些？”

“他真的拔出了手铳，而且瞄准群众。”

恩德比局长摇了摇头。“好吧，于是有人认出他来，我的意思是，认出他是机器人。”

“慢着，”贝莱气呼呼地说，“谁也看不出他是机器人。”

“为什么？”

“你有这个本事吗？我可没有。”

“这又能证明什么呢？你我并不是专家。假设当时，群众中有个温彻斯特机器人厂的技师，一位专业人士，他这辈子都在设计和建造机器人，而他注意到机・丹尼尔有些古怪，也许是说话的方式，也许是行为举止，于是他起了疑心。或许后来他告诉了他太太，而她又转告了一些朋友，然后传闻就停止了。这种事太不可能，不会有什么人相信的，只不过它及时传到了洁西的耳朵。”

“或许吧。”贝莱半信半疑地说，“可是，到底能不能拨给我一间两人住的单身套房呢？”

局长耸了耸肩，拿起室内通话器。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他们只能安排你住Q27区，那可不是什么非常好的环境。”

“可以了。”贝莱答道。

“对了，机・丹尼尔在哪里？”

“他在查阅我们的档案，试图从中找出可疑的怀古人士。”

“老天，至少好几百万哪。”

“我知道，但他乐在其中。”

贝莱几乎已经走到门口，却因一时冲动又转过身来，问道：“局长，萨顿博士有没有跟你提过太空城的计划？我的意思是，关于引进碳／铁文明的计划？”

“引进什么？”

“引进机器人。”

“偶尔。”局长的口气充分显示他对这个问题不太感兴趣。

“他有没有解释过太空城的宗旨？”

“喔，增进健康，提高生活水平等等，都是老生常谈，对我毫无吸引力。唉，总之我表示同意，不停点头就对了。我又能怎么做呢？还不就是尽量安抚他们，希望他们不要有太过分的念头，或许有一天……”

贝莱等了很久，但没有等到“或许有一天”会怎么样。

于是贝莱又问：“他有没有提到任何关于移民的事？”

“移民！从来没有。地球人想移民外围世界，有如想在土星环找到一颗钻石小行星。”

“我的意思是移民新的世界。”

局长却只是以充满怀疑的目光回应这个问题。

贝莱花了点时间揣摩这个表情，然后单刀直入地突然发问：“大脑分析呢，局长？你听说过吗？”

局长并未皱起那张圆嘟嘟的脸庞，连眼睛也没有眨一下。“没有，那是什么东西？”他平静地说。

“没什么，我随便听来的。”

他离开了局长办公室，回到自己的座位继续思考。当然，局长并没有那么好的演技，好吧，既然这样……

十六点零五分，贝莱打电话给洁西，说他今晚不回家了，而且这种情形可能会持续好些天。他好说歹说了一阵子，她才勉强答应。

“利亚，有什么麻烦吗？你有危险吗？”

警察的工作总是或多或少有些危险，他轻描淡写地如此解释。可是她并不满意，又问：“你要住哪里呢？”

他并未回答这个问题。“如果你今晚觉得孤单，”他说，“就去住你妈妈那儿吧。”说完这句话，他冷不防收了线，也许长痛不如短痛吧。

十六点二十分，他打了另一通电话到华盛顿，花了很长的时间才接通他要找的人，然后又花了几乎相同的时间，才说服对方明天该飞来纽约一趟。十六点四十分，他终于完成这件事。

十六点五十五分，局长下班了，经过贝莱身边的时候，还挤出一个含糊的笑容。然后，日班的同仁一哄而散，值晚班和大夜班的同仁则陆续出现，每个人都难掩惊讶地和他打招呼。

机・丹尼尔抱着一捆纸，来到了他的座位。

“那是什么？”贝莱问。

“一份名单，里面的男男女女都有可能是怀古组织的成员。”

“名单里有多少人？”

“超过一百万，”机・丹尼尔说，“这里只是一部分而已。”

“你打算全部查证一遍吗，丹尼尔？”

“那显然是不切实际的做法，以利亚。”

“你可知道，丹尼尔，至少就某些方面而言，几乎所有的地球人都是怀古人士，包括局长、洁西和我。你看看局长的——”他差点说出“眼镜”两字，突然想起地球人一定要团结，而局长的面子一定要保护好（在此“面子”可说是双关语），于是他勉强改口说：“眼饰。”

“对，”机・丹尼尔说，“我注意到了，可是我怕不礼貌，所以一直没提。我在大城其他居民身上，都没见过这种饰物。”

“那是一种非常老式的首饰。”

“它有任何作用吗？”

贝莱突然转移话题：“你是如何取得这份名单的？”

“是一台机器帮我做出来的。很简单，你只要设定好某种犯罪形式，其余工作交给它就行了。我要它找出过去二十五年来，每一桩有关机器人的违法事件，而另一台机器负责以同样的年限，扫描大城所有的报纸，找出每一个针对机器人或太空族发表过反对言论的人。很难相信三小时内就完工了，它甚至还将过世的人从名单中自动剔除。”

“你会觉得难以置信？你们外围世界当然有电脑吧？”

“那还用说，各式各样的都有，而且非常先进。话说回来，它们都比不上这里的电脑那么庞大和复杂。你当然不会忘记，即使是最大的外围世界，人口数也几乎比不上你们的一个大城，太复杂的电脑对我们根本没用。”

贝莱问：“你曾经到过奥罗拉吗？”

“没有，”机・丹尼尔说，“我是在地球上组装的。”

“那么你对外围世界的电脑为何如此了解？”

“答案其实很明显，以利亚伙伴，我脑中的资料直接取自萨顿博士的记忆，它理所当然富含外围世界的内容。”

“我懂了。你能吃东西吗，丹尼尔？”

“我使用核动力，我以为你早就知道了。”

“这点我百分之百了解。我不是问你需不需要吃东西，我是问你能不能吃——能不能把食物放进嘴里，嚼烂之后吞下去。想要模仿人类，我认为这是很重要的一环。”

“我懂你的意思了。可以，我可以进行咀嚼和吞咽的机械动作。不过，我的容量当然颇为有限，凡是吞下去的东西，迟早需要从我的所谓‘胃部’清出来。”

“好吧，今晚回到宿舍后，你大可悄悄地‘反刍’或清理那些食物。总之，重点是我现在饿了，他妈的，我连中饭都忘了吃。我要你陪我去吃晚餐，但如果你光是坐在那里，一定会惹人注目的，所以我很高兴知道你也能进食，咱们走吧！”

无论在大城哪个角落，社区食堂都是同一个模样。更有甚者，贝莱曾经出差到华盛顿、多伦多、洛杉矶、伦敦和布达佩斯，却从未发现不同模样的社区食堂。或许在中古时代，就像当时的语言一样，不同的地区有不同的食物，因而食堂也各有特色。时至今日，从上海到塔什干，从温尼伯到布宜诺斯艾利斯，各地的酵母食品都如出一辙；另一方面，现在的“英语”恐怕也不是莎士比亚或丘吉尔所用的英语，而是通行各大洲的一种大杂烩语言，甚至在外围世界，也只是版本稍有不同而已。

相较于语言和食物，各地食堂的相似程度只有更高，比方说，所有的食堂都毫无例外，充斥着一种无以名之的独特气味，只能称为“食堂味”。此外，食堂外面随时可见三排队伍缓缓前进，在入口处逐渐汇集，然后又分成左、中、右三排。食堂里面则能听到各种人为的噪音，包括说话声、脚步声，以及餐具碰撞的刺耳声响；放眼望去，则一律是打磨得亮亮的仿木装潢、晶莹剔透的玻璃、长长的餐桌，而空气中还弥漫着些许蒸气。

贝莱在队伍中慢慢向前走（无论怎样错开大众的用餐时间，几乎还是无法避免人人至少等上十分钟），心中突然浮现一个疑问。“你会笑吗？”他问机・丹尼尔。

机・丹尼尔正全神贯注地凝视着食堂里面，他随口答道：“可否请你再讲一遍，以利亚。”

“我只是好奇，丹尼尔，你到底会不会笑？”他小声说。

机・丹尼尔随即展露笑容，那是个既突兀又惊人的举动，他的嘴唇向后拉，嘴角的皮肤皱了起来。然而，这个笑容仅限于嘴巴，除此之外，这机器人的脸部毫无变化。

贝莱摇了摇头。“别为难了，机・丹尼尔，这种表情毫无用处。”

他们终于来到入口处，排队的人一个接一个将金属制的餐卡刷过扫描槽，咔嗒、咔嗒、咔嗒……

曾经有人作过计算，一个运作顺畅的食堂，每分钟能够放二百人进来，并完成每张餐卡的扫描，以杜绝换食堂、换梯次或寅吃卯粮之类的行为。此外也有人算过，等候用餐的队伍到底应该多长，才能达到最高的效率；如果有人需要特别的服务，又会浪费其他人多少时间。

因此，如果有人突然脱队，打乱流畅的咔嗒咔嗒，一定会引起一场大混乱。此时贝莱和机・丹尼尔就成了这样的人，他们为了将特许证交给食堂的主管，不得不走到人工服务窗口。

担任过助理营养师的洁西，曾经对贝莱解释过这个道理。

“这会搞得我们人仰马翻。”她说，“特许证会打乱消耗量和库存量的纪录，这就代表需要特别清点一次。我们必须将手中的单子和其他食堂一一核对，以确定不会偏离收支平衡太远，希望你了解我的意思。我们每周要制作一张收支平衡表，如果出了什么错，有了超支的情形，一定会归咎到我们头上。总之，乱发特许证给亲朋好友的大城政府绝对没错，唉，真受不了。每当我们宣布不得不暂停自由选餐，你想想，排队的民众难道不会鼓噪吗？最后背黑锅的，总是柜台后面的服务人员……”

贝莱早已将洁西这番话背得滚瓜烂熟，所以这时他相当清楚窗口后面那张晚娘面孔是怎么回事。那女员工匆匆记下相关资料：原社区、职业、换食堂的原因（“公务需要”真是个令人非常恼恨却无法拒绝的理由）。然后，她用夸张的动作将那张单子对折，塞入一个狭缝，电脑立即开始读取并消化那些资料。

接下来，她转向机・丹尼尔。

贝莱毫不留情地说出她最不想听到的答案：“我的朋友是外城人。”

看来那女子的火气终于全面爆发了，她说：“劳驾告知哪个大城。”

贝莱再次替丹尼尔挡下这个问题。“公务需要，无须细表，每餐记到警局账上即可。”

那女子猛地抬起手来抓下一本单据，然后，她熟练地用右手的食、中两指按出暗光码，填好了必要的资料。

她又问：“你们要在这里吃多久？”

“由上级决定。”贝莱答道。

“在这里按指纹。”她将资料表倒转过来。

当机・丹尼尔伸出手指按下去的时候，贝莱仅仅担心了一下子。不用说，他们既然为他做出整整齐齐的指头，还镶上光亮的指甲，当然不会忘记制作指纹。

那女子将表格取回，插入手肘边那台永远喂不饱的机器。机器吞下表格后，并没有吐出任何东西，贝莱因而又松了一口气。

最后，她取出两张鲜红色的金属卡交给他们，这种颜色显然代表“暂时”。

她说：“坐DF桌，不能自由选餐，我们本周有些困难。”

他们乖乖走向DF桌。

机・丹尼尔说：“据我所知，你的同胞几乎每天都在这种食堂用餐。”

“没错，这是当然的，但在陌生的食堂用餐是件相当可怕的事，周围没有一个你认识的人。在你自己的食堂，情况就大不相同，你可以坐在自己的固定座位，身边不是家人就是朋友。尤其小时候，走进食堂是一天里最愉快的一件事。”贝莱沉浸在回忆中，不禁露出微笑。

DF桌显然和周围几桌一样，专门保留给“差旅客”使用。凡是坐在那一区的人，个个不自在地盯着自己的盘子，彼此并没有交谈。不过，他们不时会偷偷抬起头来，以羡慕的目光望着邻区那些有说有笑的人。

贝莱心想，再也没有比在外区吃饭更不舒服的事了。有句老话说得好，无论怎样粗陋，自家食堂都没的比——甚至食物都特别好吃。虽然已有无数的化学家指天发誓，即使你到了约翰内斯堡，吃到的仍是完全一样的食物。

他选了一个板凳坐下，机・丹尼尔跟着坐到他身旁。

“不能自由选餐。”贝莱一面说，一面摇摇手指，“所以只要按下那个开关，就等着上菜吧。”

两分钟后，桌面上一块碟形区域滑向一旁，一个餐盘升了上来。

“洋芋泥、酵母牛肉酱，还有焖杏仁。唉，好吧。”贝莱说。

这张桌子中间有一道矮栏，将长长的桌面一分为二。这时，矮栏左右两端各冒出一把叉子和两片全酵母面包。

机・丹尼尔压低声音说：“如果你想吃我这一份，尽管自己动手。”

一时之间，贝莱感到一阵错愕。但他随即想通了，喃喃道：“那样不礼貌，你赶紧吃吧。”

贝莱吃得很用心，只可惜无法放松心情来享受这些食物。他偶尔会细心地瞥瞥机・丹尼尔，发现这机器人的嘴巴一开一阖，动作非常精确。问题就是太精确了，以致看来不怎么自然。

真奇怪！一旦贝莱确定了机・丹尼尔真是机器人，各种小瑕疵一下子全显露无遗。举例而言，当机・丹尼尔吞咽食物的时候，他的喉结并未随之移动。

但是现在他并不怎么在意了。这是否代表他逐渐习惯这玩意了呢？假设有人前往一个新世界从头开始（这个想法，自从法斯陀夫博士灌输给他之后，就一直在他脑袋里打转），假设（比方说）班特莱是其中的一分子，他是否也会逐渐习惯，因而不在乎和机器人一起工作、一起生活？有何不可呢？太空族自己早就这样做了。

机・丹尼尔忽然说：“以利亚，别人在吃饭的时候，是不是不该盯着他看？”

“如果你是指直视着对方，那当然不礼貌。这简直是常识，对不对？任何人都有隐私权，交谈的时候当然无妨，但对方在吞咽食物时，千万别紧盯着人家不放。”

“我懂了。可是为什么我算出有八个人正望着我们，而且目不转睛？”

贝莱放下叉子，四下望了望，装作只是在找盐罐。“我看不出有任何异常。”

他虽然这么说，可是自己也没有把握。在他眼中，用餐民众只是乱哄哄的一大群人而已。然而，当机・丹尼尔将目光转向他的时候，贝莱忍不住开始怀疑，那对棕色眼珠根本就是两具扫描仪，不但能在瞬间看清全景，而且具有高级相机的精确度。

“我相当确定。”机・丹尼尔冷静地说。

“好吧，那又怎么样？虽然这是很失礼的行为，但又能证明什么呢？”

“我答不上来，以利亚，可是这八个人当中，有六个昨晚也在那间鞋店外面，难道这只是巧合吗？”

第十一章  脱 逃

贝莱突然像抽筋般紧紧抓住叉子。

“你肯定吗？”他自然而然脱口而出，话还没说完，他已经了解这个问题毫无意义。如果是一台电脑提供答案，你绝对不会问它肯不肯定，这个道理同样适用于拥有四肢的电脑。

机・丹尼尔说：“相当肯定！”

“他们离我们近吗？”

“并不很近，他们散坐在各处。”

“那就好。”贝莱继续吃他的晚餐，事实上却只是机械地挥动着叉子。在那张皱着眉头的长脸后面，他的脑子正在全速运转。

假设昨晚的风波其实并非偶发事件，而是由一群狂热的反机器人分子策划的，那么在这群人当中，很可能包括出于敌意而对机器人有深入研究的成员，或许其中一人当场就认出机・丹尼尔的真实身份。（局长曾提到类似的可能性，妈的，他还真不简单。）

这个推论合情合理。就算昨晚由于意想不到的变数，令他们无法采取有组织的行动，这些人还是可以拟定下一步计划。如果他们能够认出机・丹尼尔是机器人，一定也有办法获知贝莱自己是个警官。而普普通通的一名警官，绝对不会陪在一个人形机器人旁边，这就代表贝莱极有可能是警局里的重要人物。（借着一点后见之明，贝莱轻轻松松地一路推论到这里。）

由此便可继续推知，市政厅里面的眼线（或许是大城政府的成员）一定能在不久之后便查出贝莱和机・丹尼尔的行踪。这些人能在二十四小时内完成这件事，一点都不令人惊讶，若非贝莱今天花了很多时间在往返太空城上，他们应该更早就完成任务了。

机・丹尼尔已经吃完这一餐，他安静地坐在那里，一双完美的手掌轻轻放在桌沿。

“难道我们不该有所行动吗？”他问。

“在食堂中不会有危险。”贝莱说，“拜托，这个问题就交给我吧。”

贝莱仔仔细细环顾四周，仿佛从来没见过这间食堂。

到处都是人，至少好几千！一般食堂的平均容量是多少？他印象中有个数字，大概是两千两百吧，他想，而这间食堂还要大一些。

假设突然有人将“机器人”三个字送到空气中，假设这三个字随即在几千人口中传来传去……

他真不晓得该怎么比喻，不过没关系，这种事并不会发生。

不论是在食堂、回廊或电梯，偶发性的暴动随时随地都有可能爆发。或许在食堂爆发的几率更大，因为用餐时间比较无拘无束，一个稍微过分的玩笑就可能擦枪走火。

可是有计划的暴动又另当别论了。如果发生在食堂，由于人满为患，策划者自己也会困在里面。一旦发生掀桌砸盘的混乱场面，想要脱困可没那么容易。最后，死亡人数一定不下几百，而他们自己也很可能包括在内。

不，若想策划一场安全的暴动，地点必须选在大城中比较狭窄的巷道。在那种受限的空间，恐慌的情绪传播得比较慢，如此他们便有充裕的时间，可以沿着预先选好的路线，例如侧巷或是一条不起眼的上升缓运带，迅速抵达上层，然后逃逸无踪。

贝莱想到可能还有更多的人等在外面，颇有身陷重围之感。他们会跟踪贝莱和机・丹尼尔到一个合适的地点，然后再引爆一场混战。

机・丹尼尔说：“为什么不逮捕他们？”

“那只会让危机提早爆发。你记住他们的脸孔了，是吗？你不会忘掉吧？”

“我无法忘掉任何一件事。”

“那么我们改天再抓他们。现在，我们先突破他们的包围，跟着我，我怎么做你就怎么做。”

他站了起来，小心翼翼地将碟子翻个身，放到可升降的碟形区域正中央，又将叉子放回面前矮栏的凹槽。机・丹尼尔一面看，一面模仿他的动作。不久，那些餐具便消失无踪。

机・丹尼尔说：“他们也起身了。”

“很好，我觉得他们不会太靠近我们，至少在这里不会。”

他们两人又开始排队，这回是朝出口处慢慢前进，在那里，刷卡的咔嗒咔嗒声像时钟般响个不停，每一个“咔嗒”记录着一份配额的消失。

贝莱回头一望，眼前一片雾蒙蒙的蒸气和闹哄哄的人群，一段往事便毫无来由地清晰浮现脑海。那是班六七岁的时候，父子俩去逛大城动物园——不，当时班已经八岁，因为他刚过完生日。（耶和华啊！时间怎么过得那么快？）

那次是班头一回去动物园，其兴奋可想而知。毕竟在此之前，他从来没有亲眼见过猫狗这些动物，而更重要的是，那里还有一座鸟园！就连贝莱自己，虽然已经逛过十余次，仍然无法抗拒它的魅力。

任何人第一次见到许多活物在空中飞舞，都一定会感到无比震撼。而他们刚好赶上麻雀园的喂食时间，工作人员正将碾碎的燕麦倒入一条长长的饲料槽（虽然人类已经习惯了酵母食物，动物却比人类保守，仍坚持要吃真正的谷物）。

成群的麻雀一起降落地面，看来有好几百只。它们发出刺耳的叽喳声，翅膀挨着翅膀，列队站在饲料槽旁……

没错，就是它，当贝莱回过头，对食堂投以最后一瞥时，心头浮现的正是这个画面。饲料槽旁边的一大群麻雀，这个想法令他起了一阵反感。

他想：耶和华啊，一定有更好的方法吧。

但什么才是更好的方法？现在这个方法又有什么不好呢？他以前从来没有为这种问题感到头痛。

想到这里，他突然对机・丹尼尔说：“准备好了吗，丹尼尔？”

“准备好了，以利亚。”

他们离开了食堂，至于该如何脱逃，当然一切看贝莱的了。

有一种竞赛游戏，青少年称之为“奔路带”。它的规则在全球各个大城皆大同小异，一个来自旧金山的少年，可以毫无困难地参加开罗当地的奔路带。

简单地说，这个游戏是要玩家利用大众运输系统，从甲地前往乙地，其中担任“领导者”那个人，要尽可能甩脱所有的“追随者”。领导者若能单独抵达目的地，或是追随者始终紧跟在后，都能享有技艺超群的荣耀。

这种游戏通常选在傍晚的高峰期进行，借着通勤的人潮来增加危险性和复杂度。领导者出发后，就在加速路带之间跑来跑去，尽量做些别人意想不到的举动，例如在某条路带上尽可能停久一点，然后突然跳到旁边的路带。他也可以迅速跑过几条路带，然后出其不意地停下脚步。

如果追随者不小心冲过了头，那就很遗憾了。除非他的身手异常敏捷，否则还来不及更正错误，他和领导者的距离已经开始拉远了。这时，聪明的领导者会赶紧跳到另一条路带，以便扩大战果。

有时候，领导者会登上捷运带或缓运带，然后尽快从另一边跳下去，这么一来，追踪的复杂度便会增加十倍。你若完全不碰这两种路带就是耍赖，但在上面逗留太久同样不行。

成年人很难体会这种游戏的吸引力，尤其是那些自己年轻时不曾奔过路带的人。而合法的用路人都恨透了那些玩家，所以每当近距离接触，玩家无不赶紧逃之夭夭。此外，警察会毫不留情地对付他们，父母的处罚更是免不了。而且无论是在学校或是次乙太网路上，他们都会受到师长的责骂。根据统计，这种游戏每年总会导致四五个青少年死亡，数十人受伤，以及数不清的无辜路人受到程度不一的波及。

然而，奔路带的玩家是无论如何不会消失的。游戏越危险，玩家就能得到越大的无价奖赏——同伴们的钦佩眼光。一个成功的玩家整天神气活现，而成名的领导者更是有如一方霸主。

就拿以利亚・贝莱来说，即使到了今天，他对自己奔路带的纪录仍旧感到自豪。他曾经领导二十个玩家，从中央区一路奔到皇后区的边界，途中跨过三条捷运带。在那马不停蹄的两小时之间，他甩掉了几个最顶尖的布朗克斯区玩家，最后独自一人抵达终点。后来，这则佳话流传了好几个月。

当然，如今贝莱已经四十几岁，已有二十多年没奔过路带，但他多少还记得一些技巧。虽然身手不再那么矫捷，但他可以截长补短，别忘了他是一名警务人员。只有像他这样经验丰富的警察，才有可能对这座大城了若指掌，连每条巷道的头尾几乎都能如数家珍。

他以利落的步伐逐渐远离食堂，但并没有走得太快。一开始这几十秒是最危险的，他随时预期背后会有人大喊“机器人、机器人”。他一面走，一面仔细算着脚步，直到脚底终于传来踩上加速路带的感觉。

他停了一下，机・丹尼尔顺利跟了上来。

“他们还在我们后面吗，丹尼尔？”贝莱轻声问道。

“是的，而且越来越近。”

“等着瞧吧。”贝莱信心满满地说。他随即东张西望一番，在他看来，左侧各条路带上的人都在快速前进，而且离他越远的人速度越快。虽然他这一辈子，几乎每天都会踩上路带好几次，可是若说弯下膝盖准备在上面狂奔，却是七千多天以前的事了。昔日那种熟悉的刺激一下子涌上心头，他的呼吸也越来越急促。

这时，他根本忘记了自己严禁儿子参与这种游戏。班有一次奔路带被他逮到，他不但没完没了训了他不知多久，还威胁要将他交给警方看管。

他轻巧地、迅速地（以“安全速度”的两倍）向更高速的路带走去，为了对抗加速度，他将身体猛力向前倾。缓运带在他身旁呼啸而过，有那么一下子，看来他好像要爬上更高的速度，不料他突然开始后退，一面忽左忽右地闪避人群，一面退向人潮越来越密的低速路带。

最后他停下脚步，待在时速只有十五英里的路带上。

“还有多少人跟着我们，丹尼尔？”

“只剩一个了，以利亚。”那机器人站在他旁边，非但脸不红气不喘，连头发都依然服帖。

“他当年一定也是高手，但他跟不了多久。”

充满自信的贝莱，此时依稀重温了当年奔路带的各种感受，其一是沉浸在神秘仪式中的亢奋，其二是强风吹过头发和脸庞的快感，其三则是似有若无的一点心惊胆跳。

“下面这招称为‘侧闪’。”他压低声音对机・丹尼尔说。

他迈开大步，但这回是沿着一条路带向前走，一路轻而易举闪过循规蹈矩的用路人。他一面走，一面慢慢移到路带的边缘，但由于他不断在人群中钻动，头部看起来始终笔直前进——这正是他的目的。

然后，他在并未停步的情况下，忽然向旁边移动两英寸，踏上了隔邻的路带。但当他尽力维持平衡时，大腿肌肉猛然一阵抽痛。

他飞快穿过一群通勤者，来到时速四十五英里的路带。

“现在怎么样，丹尼尔？”他又问。

他得到一个冷静的答案：“他仍然跟在我们后面。”

贝莱紧抿着嘴唇。看来除了利用运动平台，再也没有别的办法了。可是这需要极佳的协调性，如今的他或许已经力有未逮。

现在到底身在何处？他迅速地环顾四周，刚好看见B22d街飞快掠过。他赶紧心算一番，随即展开行动。他以顺畅而稳健的步伐，跨越其余的加速路带，最后一举翻上捷运带的平台。

当贝莱和机・丹尼尔爬上平台、挤过栅栏之后，迎接他们的是一群已经站得很累的男女老少，下一刻，他们的倦容不约而同转为满脸的愤怒。

“喂，当心。”一名女子尖叫，同时紧紧抓住帽子。

“抱歉。”贝莱气喘吁吁地说。

他用力挤过那些人，一阵左弯右拐之后，终于从另一边跳下去。但就在最后关头，一名遭撞的乘客气得猛砸他的背部，他立刻一阵踉跄。

他拼命试图站稳脚步，勉强跨过了路带的边缘，但突变的速度就像一股无形的力量，令他膝盖着地，随即向后一仰。

他顿时有一种恐怖的预感：一大群人撞在他身上，接着纷纷跌倒，一场混乱立即沿着路带传开——这就是可怕的“人形骨牌”，一次可将几十个折手断脚的伤患送进医院。

好在机・丹尼尔及时捧住他的背部，然后，他便感到自己被一股超人的力量抬起来。

“谢了。”贝莱只来得及吐出这两个字。

他又出发了，这回是以高难度的步法，一路跨越减速路带，最后刚好让脚步落在缓运带的Ｖ型接点。接着他利用余势再度加速，一口气跳上了缓运带。

“他还跟着我们吗，丹尼尔？”

“看不见了，以利亚。”

“很好。你可真是奔路带的个中高手，丹尼尔！哎呀，快，快！”

他们转身登上另一条缓运带，然后噼里啪啦地大步越过数条路带，对准一个出口冲过去。出口处有一扇看来属于公家机关的大门，旁边一名警卫及时站了起来。

贝莱亮了亮证件。“执行公务。”

他们顺利走了进去。

“发电厂。”贝莱说得言简意赅，“这样就能切断我们的行踪了。”

他曾经造访过许多发电厂，这座也包括在内，但熟悉感总是敌不过一种负面的敬畏。尤其每当想到自己的父亲曾在这样的发电厂官居要职，负面的感觉就更加强烈。想当年……

这是一座典型的发电厂，隐藏在护墙内的巨大发电机不停嗡嗡作响；空气中弥漫着有点刺鼻的臭氧味；处处可见沉默而严肃的红色警告线，标示着必须穿防护衣才能跨越的禁区。

在发电厂某个角落（贝莱并不清楚正确位置）每天会消耗一磅的裂变物质，而每隔一小段时日，那些俗称“热灰”的放射性裂变产物就会被送进铅管，一路被空气压力推送到十英里外的海洋，最后躺进比海床还深半英里的人工洞穴内。贝莱有时不禁纳闷，一旦那批洞穴通通填满了，又该怎么办？

他板起脸孔对机・丹尼尔说：“离那些红线远一点。”然后，他突然想到一件事，又很不好意思地补充道：“但我想你根本不在乎。”

“你是指放射性吗？”丹尼尔问。

“对。”

“那我可就在乎了。伽玛辐射会破坏正子脑中的微妙平衡，它对我的影响会比对你还要快得多。”

“你的意思是它会杀死你？”

“至少我需要换个新的正子脑，由于每个正子脑都是独一无二的，所以我会成为一个新的个体。这样一来，就某种意义而言，现在跟你说话的丹尼尔当然死了。”

贝莱以疑惑的目光望着对方。“我从来不知道——来，走这个斜坡。”

“没有人强调过这一点，太空城希望地球人接受机器人的特长，而不是我们的弱点。”

“那又为何告诉我？”

机・丹尼尔双眼直视着他的人类搭档。“你是我的伙伴，以利亚，所以最好让你知道我的弱点和短处。”

贝莱清了清喉咙，没有再继续讨论这个问题。

“朝这个方向走。”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再走四分之一英里，就到我们的宿舍了。”

这是一间阴森森的下等公寓，总共就一个小房间，里面有两张床、两把折椅以及一个衣柜。此外还有一个嵌入式的次乙太屏幕，它没有任何控制键，只能在固定时间播放固定的节目。屋内没有脸盆，连未启动的脸盆都没有，也看不到任何烹饪乃至烧水的设备。只有一根小型垃圾处理管赤裸裸地躺在房间的一角，看来非常碍眼，毫无任何美感可言。

贝莱耸了耸肩。“就是这样了，我想我们可以凑合。”

机・丹尼尔走到垃圾处理管旁边，按开衬衫的接缝，露出足以乱真的结实胸膛。

“你在干什么？”贝莱问。

“把我吃进去的食物清理掉。如果留在体内，它很快会腐败，我就会变得人人避之唯恐不及。”

机・丹尼尔将两根手指仔细放在左乳下方，以特殊的手法按了几下，他的胸部便由上而下齐中打开。他将手伸进去，从一大堆炫目的金属零件中，抽出一个有点鼓胀的半透明薄袋。在贝莱惊恐眼神的注视下，他打开了那个袋子。

机・丹尼尔犹豫了一下，才说：“这些食物绝对干净，我没有咀嚼，更没有分泌唾液。要知道，我是利用吸力让它通过食道，最后进入袋中，所以还可以吃。”

“没关系，”贝莱轻声细语道，“我不饿，你把它处理掉吧。”

根据贝莱判断，机・丹尼尔的食物袋应该是氟碳塑料制成的。总之它对食物没有粘性，所以轻轻一倒，里面的东西就滑顺地一点一点排进了垃圾管。真是暴殄天物，贝莱这么想。

他坐到床边，脱掉了衬衣，然后说：“我建议明天一大早就出门。”

“有特别的原因吗？”

“那些‘朋友’还不晓得这间宿舍的位置，至少我这么希望。如果我们早些离开，将会安全得多。回到市政厅之后，我们赶紧检讨一下你我还能不能继续搭档合作。”

“你认为或许不能了？”

贝莱耸了耸肩，闷闷不乐地说：“我们可不能天天经历这种事。”

“可是在我看来……”

鲜红色的叫门灯号突然亮了，硬生生打断了机・丹尼尔这句话。

贝莱悄悄站起来，并拔出了手铳。这时，叫门灯号又闪了一次。

他轻巧地来到门边，将拇指按在手铳扳机上，并开启了门上的单向窥视镜。那窥视镜并不怎么高明，不但视野狭小，而且影像扭曲，但即便如此，贝莱还是清楚看出是自己的儿子班站在门口。

正当班准备再次叫门的时候，贝莱猛然打开房门，凶狠地抓住他的手腕，一把将他拉了进来。

班顺势撞在一堵墙上。上气不接下气的他倚着那堵墙，惊恐和疑惑的眼神久久才消退。

班使劲揉着手腕。“爸！”他用可怜兮兮的语调说，“你没必要那样抓我嘛。”

贝莱贴近再度紧闭的房门，透过窥视镜往外看。但无论怎么看，他仍看不到走廊上有任何人。

“外面有人吗，班？”

“没有。唉，爸，我只是来看看你是否安好。”

“我有什么理由不好？”

“我也不知道。是妈妈啦，她哭得什么似的，叫我一定要找到你。她还说如果我不肯来，她就自己走这一趟，那样的话，可就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了。她逼我来的，爸。”

贝莱问：“你是怎么找到我的？你妈妈知道我在哪里吗？”

“不，她不知道，所以我打电话到你的办公室。”

“他们告诉你的？”

父亲的强烈反应令班吓了一大跳，他压低声音说：“当然，他们不该告诉我吗？”

贝莱和丹尼尔面面相觑。

贝莱怀着沉重的心情站了起来，问道：“班，你妈妈在哪里？在公寓吗？”

“不，我们去外婆家吃晚饭，然后就留在那儿。现在我也该回那儿去了，我的意思是，只要你没事，爸，我就能交差了。”

“你给我待在这里。丹尼尔，这层楼的通话器到底在哪里，你有没有印象？”

那机器人说：“有，但你打算走出这个房间去打电话吗？”

“我必须这么做，我必须和洁西取得联络。”

“我可否建议改派班去，这样比较合逻辑。这件事有危险，而他的价值比较低。”

贝莱怒目而视。“什么，你……”

他随即想到：耶和华啊，我这是生哪门子气？

他改用较平静的口吻说：“这你就不懂了，丹尼尔。在人类社会中，父亲通常不会派自己的儿子去冒险，即使这是合乎逻辑的决定。”

“冒险！”班用惊喜参半的声音大叫，“发生了什么事，爸？啊，爸？”

“没什么，班。听好，这根本不关你的事，懂了吗？准备就寝吧，我回来的时候要看到你已经上床了，听到没有？”

“啊，真扫兴。你可以信得过我，我会守口如瓶。”

“睡觉去！”

“真扫兴！”

贝莱走到那层楼的通话器旁，为了随时能拔出手铳，他将外套掀了起来。然后，他对着话筒说出个人代号，一台位于十五英里外的电脑便开始确认他的资格。他只等了很短的时间，便获准进行通话，这是因为便衣刑警的公务通话次数没有任何限制。他念出了岳母家的号码。

通话器底部的小屏幕亮了，映出了她的脸孔。

他压低声音说：“妈，我找洁西。”

洁西一定正在等他的电话，下一刻就出现在屏幕上。贝莱望着她的脸，然后刻意将屏幕调暗。

“好啦，洁西，班在我这里。你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与此同时，他的双眼还不停地东张西望。

“你还好吗？没什么麻烦吧？”

“我显然好得很，洁西，别疑神疑鬼。”

“喔，利亚，我担心死了。”

“担心什么？”他凶巴巴地追问。

“你知道的，你的朋友。”

“他怎么样？”

“我昨夜告诉过你，会惹麻烦的。”

“你听好了，这都是无稽之谈。今晚我会把班留在这里，你去睡觉吧，再见，亲爱的。”

他收了线，做了两次深呼吸，然后才往回走。他的脸色一片死灰，充满忧虑和恐惧。

贝莱回到套房时，班正站在房间正中央，他已经将一片隐形眼镜妥善地放入小吸杯，但另一片仍在他眼睛里。

班说：“真扫兴，爸，这地方到底有没有水？奥利瓦先生说，我不能去卫生间。”

“他说得对，你不能去。把那片戴回去，班，就一夜而已，不碍事的。”

“好吧。”班戴回隐形眼镜，放好了吸杯，然后爬上床，“乖乖，这是什么床垫！”

贝莱对机・丹尼尔说：“我想你不介意坐一宿吧。”

“当然不介意。对了，我对班特莱眼睛上那两片玻璃很感兴趣，每个地球人都戴着这种东西吗？”

“不，只有少数。”贝莱心不在焉地说，“例如我就不戴。”

“戴这种东西有什么用意？”

贝莱并未回答这个问题，因为他已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那是一些令他感到不安的思绪。

灯熄了。

贝莱仍旧醒着，他隐约能听见班的呼吸变得沉重而规律，甚至有点刺耳。当他转过头去，便在黑暗中逐渐看出机・丹尼尔的身形——他面向房门，一动不动地坐在椅子上。

然后他就睡着了，还做了一个梦。

他梦见身在一座核能发电厂，洁西突然掉进裂变腔，正在迅速坠落。她拼命尖叫，还伸出手来希望抓住他，可是他只能僵立在红线之外，眼睁睁看着她在半空中无助地翻滚，她的身躯则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黑点。

在这个梦里，他束手无策，而他心知肚明，把她推下去的人正是他自己。

第十二章  专 家

当朱里斯・恩德比局长走进大办公室的时候，以利亚・贝莱立刻抬起头来，无精打采地对他点了点头。

局长看了看时钟，咕哝道：“千万别告诉我，你一夜都没走！”

贝莱答道：“放心，我不会那么说。”

局长压低了声音问：“昨晚有任何麻烦吗？”贝莱摇了摇头。

局长接着说：“我一直在想，可以尽量将暴动的几率降到最低，如果有任何……”

贝莱语气强硬地说：“看在老天的份上，局长，如果有什么问题，我一定会告诉你。事实上，目前为止一切平安。”

“那就好。”局长转身离去，走进自己那间享有隐私的高级主管办公室。

贝莱望着他的背影，心想：他昨夜一定没有再失眠。

贝莱继续埋首撰写所谓的例行报告，用以掩饰过去两天的真正行动。可是他刚低下头，就觉得纸上那些字看起来又闪动又模糊。过了一会儿，他才察觉原来有个东西站在办公桌旁，害得自己心神不宁。

他猛然抬起头。“你要干什么？”

敢情又是机・山米，贝莱心想：当局长的好处可真不少，它不就是恩德比的私人仆役吗。

机・山米带着一成不变的蠢笑说：“局长要见你，利亚，他说马上。”

贝莱挥了挥手。“他才见过我，告诉他，我待会儿再进去。”

机・山米又讲一遍：“他说马上。”

“好啦，好啦，滚开。”

那机器人一面后退，一面还说：“局长马上就要见你，利亚，他说马上。”

“耶和华啊，”贝莱咬牙切齿，“我来了，我来了。”他离开座位，朝那间象征位高权重的办公室走去，机・山米这才闭嘴了。

贝莱一进去便说：“他妈的，大局长，别再派那东西来找我，好不好？”

局长只是回应道：“请坐，利亚，请坐。”

贝莱坐了下来，凝视着对方。或许自己冤枉了老友朱里斯；或许昨晚他根本没阖眼，他看起来相当疲倦。

局长轻敲着面前的一份文件。“这份记录显示，你曾经利用隔离波，打电话给华盛顿的杰瑞格博士。”

“没错，局长。”

“既然是隔离波，自然没有通话内容记录。你们到底讲些什么？”

“我在做些背景调查。”

“他是一位机器人学家，对吗？”

“没错。”

局长努着下唇，看起来活脱撅嘴要哭的小孩子。“目的是什么呢？你到底在调查什么背景？”

“我也不确定，局长。我只是有一种感觉，像这样的案子，不妨多搜集些有关机器人的资料。”贝莱说到这里便闭起嘴巴，他早已打定主意，不作更详细的说明。

“我不以为然，利亚，我可不以为然，我认为这么做并不明智。”

“你反对的理由为何，局长？”

“这件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我自然会尽可能对他保密。”

“我还是认为这么做并不明智。”

贝莱觉得很反感，终于失去耐心了。

他说：“你是在命令我别见他？”

“不，不，你自己看着办。这个调查是你在主导，只不过……”

“只不过什么？”

局长摇了摇头。“没什么——喔，他在哪里？你晓得我在说谁。”

贝莱的确晓得，他回答说：“丹尼尔还在档案室。”

局长顿了好长一段时间，然后才说：“你该知道，我们并未取得多大的进展。”

“我们并未取得任何进展，话说回来，事情不会一成不变的。”

“那就好。”局长说，可是从他的表情看来，他并非真的这么认为。

当贝莱回到自己的座位时，机・丹尼尔已经在那里等他。

“你好，有些什么收获？”贝莱硬邦邦地说。

“我对那些档案匆匆做完了第一遍搜寻，以利亚伙伴，我在里面找到两个人，他们不但昨晚试图跟踪我们，而且在前天的事件中，他们也出现在鞋店现场。”

“一起看看。”

机・丹尼尔将几张仅有邮票大小的卡片放到贝莱面前，卡片上布满由许多小圆点组成的密码，这机器人又掏出一台携带式解码机，将其中一张卡片插了进去。由于小圆点具有和卡片不同的导电系数，电场一旦通过卡片，随即扭曲成特定的型样，最后这个型样便会以文字的形式，显示在解码机的（3×6）屏幕上。这些文字如果未曾转成密码，需要好几张报表纸才印得出来，更重要的是，如果没有警方的解码机，任何人都不可能解译这些密码。

贝莱面无表情地浏览这些文字资料。第一个人是法兰西斯・克劳沙，两年前遭到逮捕，当时三十三岁，罪名是煽动暴乱。他是纽约酵母厂的员工，住址是某街某号，父母名叫某某某，接下来是他的头发和眼珠颜色、面貌特征、教育背景、工作经历、心理分析档、生理状况档，以及其他各式各样的资料，最后则是他的照片在罪犯资料室中的编号。

“你查过那张照片吗？”贝莱问。

“查过了，以利亚。”

第二个人叫吉哈德・保罗，贝莱看了一眼相关资料便说：“这完全没用。”

机・丹尼尔答道：“我确定绝对有用。如果地球上真有那么一个组织，有本事犯下这桩谋杀案，这两个人就是它的成员。难道这个可能性还不够明显吗？难道不该侦讯他们一番吗？”

“我们并未掌握任何证据。”

“他们曾经出现在那两个现场，鞋店和食堂，这点不容他们否认。”

“光是这样并不构成犯罪，况且他们可以否认，他们只要坚称当时不在那里即可，事情就是那么简单。我们要如何证明他们在说谎？”

“我看到他们了。”

“那不算证据。”贝莱凶巴巴地说，“就算真的上了法庭，也不会有人相信你能在上百万张模糊的人脸中记住他们两个。”

“显然我就有这个本领。”

“好啊，那么你不妨表明你的真实身份。一旦你这样做，下一秒你就不是证人了。你和你的同类，地球上没有任何法庭承认你们的法律地位。”

机・丹尼尔道：“这么说的话，我想你是改变心意了。”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昨天在食堂里，你说我们没有必要当场行动，你说只要我能记住他们的面貌，事后随时可以逮捕他们。”

“好吧，我当时没想清楚。”贝莱说，“我一时鬼迷心窍，那样根本行不通。”

“即使打心理战也不行吗？他们可不知道我们并未掌握合法的证据，无法证明他们就是共犯。”

贝莱绷着脸说：“听好，我正在等华盛顿的安东尼・杰瑞格博士，他半小时内就会抵达，可不可以等他走了之后再继续讨论？可不可以？”

“我可以等。”机・丹尼尔说。

安东尼・杰瑞格是个中等身材、态度严谨，而且非常有礼貌的人，怎么看他都不像是地球上最博学的机器人学家。事实上，他迟到了将近二十分钟，因而感到相当愧疚。贝莱早已又急又气，他铁青着一张脸，不怎么接受对方的道歉，只是随便耸了耸肩，便开始确认先前预约的第四会议室，并对相关人员重申，接下来一小时无论如何不得打扰他们。然后，他就带着杰瑞格博士和机・丹尼尔穿过走廊，爬上一个坡道，再走过一道门，最后终于抵达那间足以隔绝间谍波束的会议室。

在就座之前，贝莱还针对四面墙壁仔细检查了一遍。他手中握着一具脉动计，在正常情况下，它只会发出稳定的呜呜声，但如果隔绝体出现裂缝，哪怕只是一个小孔，脉动计的音量也会明显减弱。他又检查了天花板和地板，并对房门做了特别仔细的检查，皆未发现任何异常。

杰瑞格博士淡淡一笑——他正像是那种顶多带着一丝笑意的人。他一身的穿着极其整洁，只能用吹毛求疵四个字来形容；他的铁灰色头发平整地往后梳，一张红润的脸庞看来刚清洗过。他的坐姿又直又挺，仿佛母亲在他幼时叮咛了太多遍，导致他的脊椎永久性僵化了。

他对贝莱说：“你把这件事弄得像如临大敌。”

“这件事相当重要，博士。我这里有些关于机器人的问题，或许只有你能够提供解答。所以我们在此的谈话，当然都是最高机密，会议结束后，大城政府希望你将这一切完全忘记。”说完，贝莱看了看手表。

机器人学家脸上的笑意消失了，他说：“请容我解释迟到的原因。”他显然对这件事耿耿于怀，“后来我决定不搭飞机，因为我会晕机。”

“那实在太糟了。”贝莱一面说，一面放下脉动计。他刚刚完成对脉动计本身的检查，确认功能一切正常，这才坐了下来。

“或许不该说是真的晕机，而只是会很紧张。我有轻微的空旷恐惧症，这并不算特别不正常，但多少会造成困扰，所以最后我是搭捷运来的。”

贝莱突然好奇心大发。“空旷恐惧症？”

“我好像把它说得太严重了。”机器人学家立刻更正，“那只是搭飞机时的一种负面感觉，你搭过飞机吗，贝莱先生？”

“搭过几次。”

“那么想必你会明白我的意思。那种感觉就像被空虚包围着，觉得……觉得和大气只隔着一英寸的金属，总之非常不舒服。”

“所以你决定搭乘捷运？”

“对。”

“一路从华盛顿搭到纽约？”

“嗯，我以前就这么走过，自从‘巴尔的摩─费城隧道’开通之后，这是个相当简单的旅程。”

的确如此。贝莱自己虽然从未走过这样的路线，但他了解这是绝对可行的。过去二百年来，华盛顿、巴尔的摩、费城和纽约不断成长，到了将近两两相交的程度。“四城区”几乎已经是这一段东岸的正式名称，甚至有很多人赞成将这四个行政区合并，组成一个超级大城。贝莱却不同意这样做，他认为纽约大城本身已经太大，几乎无法由一个中央政府来管理，万一出现一座拥有五千万人口的超级大城，它自己就会把自己压垮。

“问题是，”杰瑞格博士继续说，“我在费城的切斯特区错过了一条转接带，浪费了些时间。再加上申请差旅宿舍时碰到一点麻烦，最后我就迟到了。”

“别把这件事放在心上，博士。不过，你刚才的说法引起我的好奇，既然你不喜欢搭飞机，请问你会不会徒步走出大城的边界，杰瑞格博士？”

“为什么要那样做？”看他的表情，这个问题吓了他一大跳。

“这只是个假设性的问题，我并不是说你真应该那样做。我只是想知道这个说法令你有什么感觉，如此而已。”

“它令我感到非常不愉快。”

“假设你必须于夜间离开大城，在乡间走上至少半英里。”

“我……我想我不会答应做这种事。”

“不论这有多么重要吗？”

“若是为了救我自己一命，或拯救我的家人，那么我可能会试试……”他显得手足无措，“我能否请问这些问题到底有什么意义，贝莱先生？”

“我来告诉你吧。我们这里发生了一桩重大刑案，一桩特别棘手的谋杀案，但请恕我无法提供详情。总之，我们建立了一个理论：凶手为了犯案，一定做过我们刚才讨论的那件事，也就是在半夜独自跨越露天的乡间。我想不通的是，什么样的人有这种胆量。”

杰瑞格博士打了个冷战。“我不知道，我自己确定没有。当然，在数千万人口中，我想还是可以找到几个如此胆大包天的人。”

“但你认为一般人不太可能那么做。”

“对，确实不太可能。”

“事实上，这件案子如果有其他的解释，其他可能成立的解释，我们都应该考虑一番。”

杰瑞格博士显得更不自在了，但他仍旧坐得笔直，一双善加保养的手掌彼此交握，端端正正放在膝盖上。“你想到了另一种可能吗？”

“对，比方说我曾经想到，机器人可以毫无困难地跨越露天的乡间。”

杰瑞格博士立刻站起来。“喔，亲爱的贝莱先生！”

“有什么不对？”

“你是指机器人有可能犯这种罪？”

“有何不可？”

“杀人？谋杀一名人类？”

“是的，请坐下说话，博士。”

机器人学家依言照做，然后说：“贝莱先生，我们的讨论牵涉到两种行动：跨越乡间和谋杀。一个人可以轻易执行后者，却很容易被前者难倒；机器人可以轻易做到前者，但是对它而言，后者是完全不可能的事。如果你想拿一个绝无可能的理论，取代一个不太可能的……”

“绝无可能是个极强烈的用词，博士。”

“你听说过机器人学第一法则吗，贝莱先生？”

“当然，我甚至会背诵：机器人不得伤害人类，或因不作为而使人类受到伤害。”贝莱突然伸出手来指着那位机器人学家，然后才继续说：“为何就不能制造不具第一法则的机器人呢？这有什么可怕的？”

杰瑞格博士大吃一惊，随即又傻笑几声。“喔，贝莱先生。”

“好啦，你到底怎么回答？”

“不用说，贝莱先生，只要你懂得一点点机器人学，一定会知道在制造正子脑的过程中，牵涉到多么庞大的数学和电子学。”

“我有些概念。”贝莱答道，他清楚记得曾经为了办案而造访一家机器人工厂，在那家工厂的书库里，他看到许多长卷的胶卷书，每一卷都是某个正子脑的数学分析。虽然书中都是浓缩的符号，但平均而言，若用正常速度扫描，每卷的浏览时间仍会超过一小时。而且，即使采用最严苛的规格，仍然不可能造出两个完全相同的正子脑——据贝莱了解，那是由于海森堡不确定性原理的关系——这就代表每卷书都必须附上一些附录，来描述各种可能的变异。

好吧，这的确不简单，贝莱不会否认这一点。

杰瑞格博士又说：“既然如此，那么你一定了解，想要设计一个新型正子脑，即使只有轻微的更新，也并非一朝一夕能够完成的。通常，需要一个中型工厂的整个研究团队，花上至少一年的时间，这还是因为正子线路的基本理论已经标准化，可以用来当作进一步研发的基础，否则必须投入的人力和时间还要多得多。而所谓的标准基本理论，牵涉到了机器人学三大法则，其中第一法则你已经说过了，第二法则是这么说的：‘除非违背第一法则，机器人必须服从人类的命令。’而第三法则是：‘在不违背第一及第二法则的情况下，机器人必须保护自己。’你明白了吗？”

机・丹尼尔原本一直在仔细聆听这段对话，此时突然插嘴道：“不好意思，以利亚，我想确认一下是否听懂了杰瑞格博士的意思。你试图说明的是，博士，若想制造一个正子脑中没有三大法则的机器人，首先必须发展一套崭新的基本理论，而这个工作需要很多年的时间。”

机器人学家流露出非常满意的表情。“这正是我的意思，您是……”

贝莱等了一下，才以不着痕迹的方式介绍机・丹尼尔。“杰瑞格博士，这位是丹尼尔・奥利瓦。”

“你好，奥利瓦先生。”杰瑞格博士和丹尼尔握了握手，然后继续说：“根据我的估计，想要在理论上发展出非阿西宁正子脑——也就是不具三大法则基本假设的正子脑——而且达到可用来制造机器人的程度，至少需要五十年的时间。”

“从来没有人试过吗？”贝莱问，“我的意思是，博士，机器人的发展已有几千年的历史，在这么长久的岁月里，花五十年试试又算什么，怎么会从未试过呢？”

“当然不算什么。”机器人学家说，“可是没有任何人想要做这种实验。”

“我觉得难以置信，人类的好奇心应该是无所不包的。”

“偏偏不包含非阿西宁机器人，贝莱先生，这是因为人类怀有强烈的科学怪人情结。”

“那是什么？”

“这个典故出自一本中古时代的小说，故事描述一个机器人反扑他的创造者。我自己并未读过原文，但这点并不重要，我想强调的是不具第一法则的机器人根本造不出来。”

“甚至相关理论都不存在？”

“至少不在我的知识范围之内，而我的知识，”他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可以说相当广博。”

“另一方面，内建第一法则的机器人就一定不能杀人？”

“绝对不能。除非是百分之百的意外，或是为了拯救其他更多的人。而在这两种情况下，由于正子电位突然暴增，正子脑都会损坏到无法修复的程度。”

“好吧。”贝莱说，“你讲的这些都是地球上的情况，对不对？”

“当然啦。”

“那么外围世界呢？”

杰瑞格博士的自信似乎突然打了折扣。“哎呀，贝莱先生，我不能根据自己的知识回答这个问题，可是我确定，如果外围世界发展出非阿西宁正子脑，或是相关的数学理论，我们一定会听说。”

“是吗？好吧，接下来我想谈谈心中另一个想法，杰瑞格博士，我希望你不会见怪。”

“不会，绝对不会。”他带着无奈的神情，先望望贝莱，又望了望机・丹尼尔，“毕竟，如果事情真有你说的那么重要，我很乐意全力协助。”

“谢谢你，博士，我想问的是，人形机器人为何得天独厚？我的意思是，我自己从小到大，一直把人形机器人视为理所当然，但我现在突然发觉，自己从来不知道‘人形’的原因何在。为什么机器人必须有头颅又有四肢？为什么它们多多少少都像人类？”

“你的意思是，它们的外形为何不像其他机械那般功能取向？”

“对，”贝莱说，“为什么？”

杰瑞格博士淡淡一笑。“老实说，贝莱先生，你生得太晚了。在早期的机器人学文献中，针对这个问题的讨论处处可见，而且双方争辩得非常激烈，甚至口不择言。如果你想对这场‘功能主义对反功能主义论战’有所了解，我可以推荐一个非常好的参考资料，那就是韩福所写的《机器人学史》，其中用到的数学少之又少，我相信你会觉得那本书非常有趣。”

“我会找来看看。”贝莱耐着性子说，“此时此刻，你可否先给我一点概念？”

“主要还是经济上的考量。听好，贝莱先生，如果你要管理一座农场，而你眼前有两种选择，一是购买装有正子脑的牵引机、装有正子脑的收割机、装有正子脑的松土机、装有正子脑的挤奶机以及装有正子脑的汽车等等，二是只买一个正子脑机器人，由它操纵所有的普通农机。我要提醒你，第二个选择的花费是前者的五十到一百分之一而已。”

“可是为什么一定要人形呢？”

“因为在整个自然界，人形是最成功的一种广用形体。撇开神经系统和某些器官不谈，贝莱先生，我们并非单一功能的动物。如果你想设计一款机器，可以做许许多多五花八门的工作，而且都做得不错，那么模拟人形便是最佳方案。此外，一切科技都是以人形为基础所发展的，以汽车驾驶座为例，它之所以做成那个样子，就是要让人类的手脚操作起来最容易，而我们的手脚和四肢相连，四肢则和身体相连，每一部分的大小和形态都有大致的规格。就连那些最简单的用品，例如桌子、椅子、刀子、叉子，也都是根据人类的大小规格和运作方式来设计的。因此相较之下，让机器人模仿人类的形状，要比彻底重新设计各种用品和工具简单得多。”

“我懂了，这样说有道理。那么我想请问，博士，外围世界的机器人学家所制造的机器人，是不是比我们的机器人更像真人？”

“我相信的确如此。”

“他们制造的机器人会不会太惟妙惟肖，以致在一般情况下会被误认为人类？”

杰瑞格博士扬起眉毛思索了一番。“我想有此可能，贝莱先生。这需要投入极大的成本，可是我怀疑回报率能有多高。”

“根据你的判断，”贝莱毫不放松地继续追问，“他们可不可能造出一个酷似人类的机器人，连你都唬得了？”

机器人学家又傻笑几声。“喔，亲爱的贝莱先生，我不相信有这种事。事实上，机器人绝对不只外表……”

杰瑞格博士说到一半便戛然而止，然后，他慢慢转头望向机・丹尼尔，红润的脸庞突然变得毫无血色。

“喔，我的天。”他悄声说，“喔，我的天。”

他小心翼翼伸出手来，碰了碰机・丹尼尔的脸颊。机・丹尼尔并未回避，始终平静地凝视着这位机器人学家。

“我的天，”杰瑞格博士的声音几乎透着呜咽，“你是机器人。”

“你花了很久的时间，才发现这个事实。”贝莱冷冷地说。

“我原先完全没料到。我从未见过这样的机器人，外围世界制造的吗？”

“是的。”贝莱说。

“现在看起来就很明显了。他的举手投足，他的说话方式，并没有模拟到完美的程度，贝莱先生。”

“但已经够好了，对不对？”

“喔，太神奇了，我不相信有谁能够一眼就看出真假。我非常感谢你，让我有机会和他面对面，我可不可以检查他一下？”机器人学家迫不及待地站了起来。

贝莱做了一个手势。“请便，博士，但不是现在。要知道，那桩谋杀案优先。”

“照你这么说，那是真的喽？”杰瑞格博士毫不掩饰失望的神情，“我以为或许只是引我分神的幌子，看看我会被唬弄多久……”

“那并非什么幌子，杰瑞格博士。所以请告诉我，要制造一个这么像人的机器人，而且目的就是要令人难辨真假，是否需要让它的大脑运作尽量接近人类？”

“当然。”

“太好了。这种人形机器人的大脑，难道不能违反第一法则吗？或许只是设计上的无心之失？你说相关理论仍是未知的领域，我却认为‘未知’正意味着不具第一法则的正子脑有可能出现，而制造者并不清楚该避免什么危险。”

杰瑞格博士连连摇头。“不，不，不可能。”

“你确定吗？我们可以先测试一下第二法则——丹尼尔，把你的手铳给我。”

贝莱的目光始终未曾离开那个机器人，他的右手则偷偷地紧握自己的手铳。

机・丹尼尔轻描淡写地说：“给你，以利亚。”随即将手铳递过去，并刻意让铳柄朝前。

贝莱说：“身为便衣刑警，他绝对不能缴出手铳，可是身为机器人，他只能服从人类的命令。”

“除非，贝莱先生，”杰瑞格博士说，“他要服从的命令违反了第一法则。”

“你可知道，博士，丹尼尔曾用手铳瞄准一群手无寸铁的民众，而且威胁要发射？”

“可是我并未发射。”机・丹尼尔说。

“同意，但你居然会威胁人类，此举本身就非比寻常，对不对，博士？”

杰瑞格博士咬了咬嘴唇。“我需要知道确切的详情，否则无法骤下断言，但听来的确不寻常。”

“那么，请考虑下列情况。凶案发生时，机・丹尼尔几乎就在现场，如果排除了地球人能够带着凶器跨越乡间的可能性，那么在所有置身命案现场的人士当中，只有丹尼尔一个人有办法藏起凶器。”

“藏起凶器？”杰瑞格博士问。

“让我进一步解释一下。行凶的那柄手铳下落不明，命案现场虽然经过地毯式搜查，却怎么找也找不到。但它绝不会化成一缕轻烟，所以只有一个地方可藏，只有那个地方，没有人会想到也该找找。”

“哪里，以利亚？”机・丹尼尔问。

贝莱举起了手铳，并将铳口牢牢对准机器人的方向。

“在你肚子里，”他说，“在你的食物袋中，丹尼尔！”

第十三章  仪 器

“那并非事实。”机・丹尼尔轻声答道。

“是吗？我们还是让博士来断定吧，杰瑞格博士？”

“啊，贝莱先生？”机器人学家愣了一下。刚才，当人类警探和机器人警探对话的时候，他的目光在两人身上跳来跳去，这时终于固定在人类身上。

“我请你来，是希望你对这个机器人作一次权威性的分析。若有必要，我可以替你申请‘大城标准局’的实验室，万一他们那里欠缺什么设备，我也一定会替你找齐。我只想要一个迅速而明确的答案，任何费用或人力都在所不惜。”

说到这里，贝莱站了起来。刚才那番话他说得心平气和，可是他感觉得到，这后面隐藏着一股蓄势待发的疯狂情绪。曾有那么片刻，他觉得自己很想掐住杰瑞格博士的脖子，硬把他的证词给捏出来——如果那样做真有用，他宁可放弃所有的科学。

“怎么样，杰瑞格博士？”他问。

杰瑞格博士发出神经质的傻笑，然后说：“亲爱的贝莱先生，我并不需要什么实验室。”

“为什么？”贝莱忧心忡忡地问，他紧绷着肌肉站在那里，甚至觉得自己开始发抖。

“测试第一法则并非什么难事。我从未做过，因为没有必要，你了解吧，但这实在简单得很。”

贝莱张开嘴巴，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慢慢吐出来。“可否请你解释一下这句话的意思？你是不是说，你可以在这里进行测试？”

“当然可以。听好了，贝莱先生，我给你打个比方：如果我是医生，当有必要替病人验血糖的时候，我需要一间生化实验室；同理，我需要有各方面的精密设备，才能测量病人的基础代谢率、查验他的皮质功能，或是检查他的基因以便确认某种先天性异常。但另一方面，我只要在他眼前挥挥手，就能确定他瞎了没有，只要摸摸他的脉搏，就能知道他是否还活着。

“我想强调的是，有待测试的功能越重要、越基本，所需要的设备就越简单。这个道理同样适用于机器人，第一法则非常基本，因此它的影响无所不在；如果第一法则消失了，机器人就会出现二三十种异常的反应。”

他边说边掏出一个扁平的黑色物件，展开之后，它就成了一个小型阅读镜。他将一个相当破旧的胶卷插进阅读镜插槽，然后又取出秒表，以及一组白色的塑胶片——经过简单组装，就变成相当特殊的计算尺，共有三个独立的活动标度，不过贝莱并不熟悉它上面的记号。

杰瑞格博士轻敲着阅读镜，露出淡淡的笑容，仿佛即将展开的临床实验令他精神振奋。

他说：“这是我的《机器人学手册》，我到哪里都会随身携带，好像一件衣服一样。”说完，他有点不好意思地吃吃一笑。

他将目镜贴近眼睛，用食指轻巧地操纵控制钮，阅读镜便开始忽转忽停，忽停忽转。

“内建的索引。”机器人学家骄傲地说，但因为阅读镜盖住了他的嘴巴，声音有点含糊不清。“我自己制作的，可以替我节省大量的时间。不过，现在这点无关紧要，对不对？让我想想看，嗯，可否请你把椅子挪近我一点，丹尼尔。”

机・丹尼尔依言照做。刚才，当机器人学家进行准备时，他一直仔细静观全部的过程。

与此同时，贝莱移开了手铳。

接下来一连串的发展，却令贝莱既困惑又失望。杰瑞格博士问了好些似乎毫无意义的问题，又做了好些似乎毫无意义的动作，但他偶尔也会停下来，用用他的三重计算尺，或是看看阅读镜。

例如，其中一个问题是：“如果我有两个表亲，两人相差五岁，年轻的是表妹，那么另一个是男生还是女生？”

丹尼尔郑重其事地回答（贝莱觉得根本多此一举）：“根据既有资料无法判定。”

听到这样的答案，杰瑞格博士除了瞥一眼秒表，唯一的反应就是将右手尽量向外伸，然后说：“可否请你用左手第三根指头的指尖，碰碰我的中指指尖？”

丹尼尔立刻轻松地做出这个动作。

杰瑞格博士顶多花了十五分钟，就完成了所有的测试。他默默地用计算尺做了最后一个计算，随即三下两下将它拆解。然后他收好秒表，再从阅读镜中抽出《机器人学手册》，并将阅读镜折叠起来。

“都做完了吗？”贝莱皱着眉头问。

“都做完了。”

“但这实在太荒谬了。你所问的问题，没有半个和第一法则有关。”

“喔，我亲爱的贝莱先生，如果医生用橡胶槌轻敲你的膝盖，难道你不相信这样就能测试你是否得到某种退化性神经病变吗？如果医生仔细检查你的眼睛，测试虹膜对光线的反应，然后断定你可能对某些生物碱上瘾，难道你也会感到惊讶吗？”

贝莱说：“好吧，怎么样？你的诊断如何？”

“丹尼尔配备了完整的第一法则！”机器人学家毫不犹豫地点头。

“你一定搞错了。”贝莱粗声说。

然而，贝莱做梦也想不到，杰瑞格博士的腰杆竟然能挺得比平常更直，但他显然做到了，同时他还眯起眼睛，射出愤怒的目光。

“你是在教我该怎么做吗？”

“我并非暗示你能力不足。”贝莱做了一个请听我说的手势，“可是难道你不可能犯错吗？你自己说过，谁也不了解非阿西宁机器人的理论。让我打个比方，其实盲人也能阅读，只不过读的是盲文书或有声书，假如你不晓得这两种书的存在，难道你不会因为某人知道某本书的内容，便错误地一口咬定他视力良好吗？”

“好的，”机器人学家又恢复了和颜悦色，“我懂你的意思了。可是话说回来，我就继续用你的比喻吧，盲人还是无法用眼睛阅读，而我测试的正是这一点。请相信我，姑且不论非阿西宁机器人能做什么或不能做什么，我还是肯定机・丹尼尔配备了第一法则。”

“他回答问题时就不能作假吗？”贝莱心知肚明自己是在作困兽斗。

“当然不能，这正是机器人和人类的差别。不论是人类或是任何哺乳类的大脑，都无法用现有的数学方法进行完整的分析，因此没有任何大脑反应是百分之百确定的。反之，机器人的正子脑却是可以完整分析的，否则根本造不出来，这就代表我们对于哪个刺激会导致哪个反应一清二楚，所以机器人绝对无法在答案上作假。你所谓的‘作假’这件事，根本不存在于机器人的意识中。”

“那么我们来谈谈实例吧，机・丹尼尔曾经拿手铳指着一群人类，当时我在场，是我亲眼看见的。即使他不曾发射，难道说第一法则就不会起一点作用，例如令他神经失常？但答案竟是否定的，要知道，事后他仍然百分之百正常。”

机器人学家摸了摸下巴，露出迟疑的神色。“这点的确反常。”

“一点也不反常，”机・丹尼尔突然开口，“以利亚伙伴，可否请你检查一下从我手中拿走的手铳？”

贝莱低头望了望握在自己左手的那柄致命武器。

“打开铳膛，”机・丹尼尔催促道，“仔细看看。”

贝莱权衡了一下风险，然后慢慢将自己的手铳放到桌上，再以迅速的动作打开另一柄手铳。

“是空的。”他茫然道。

“里面根本没有电囊。”机・丹尼尔附和道，“如果你检查得更仔细，会发现里面从未装过电囊。事实上，这柄手铳并没有击发器，根本就不能使用。”

贝莱说：“你用一柄不能发射的手铳指着群众？”

“我必须有一柄手铳，否则无法扮演便衣刑警。”机・丹尼尔说，“可是带着一柄真枪实弹的手铳，会有意外伤人的可能，这种事当然万万不可发生。当时我就想要解释，但你在气头上，硬是不肯听我说。”

贝莱怅然若有所失地望着那柄形同废铁的手铳，低声说：“我想就到此为止吧，杰瑞格博士，感谢你的热心协助。”

贝莱订了一份午餐，可是送来之后（酵母胡桃蛋糕，以及一片相当厚实的炸鸡，下面还垫着脆饼），他却只能盯着这盘食物发呆。

他脑海中的思潮翻腾不已，长脸上蚀刻着深深的忧郁。

他仿佛活在一个不真实的世界，一个残酷且混沌不已的世界。

这一切究竟是如何发生的？如今回顾，自从踏进朱里斯・恩德比的办公室，开始和谋杀案以及机器人纠缠不清那一刻起，他就像是陷入一场迷离梦境之中。

耶和华啊！才不过是五十个小时之前的事。

他曾坚定不移地在太空城中寻找答案，甚至两度指控机・丹尼尔是凶手，第一次认为他是人类假扮的，第二次虽然承认丹尼尔真是机器人，仍旧认为他涉有重嫌。可是无论哪一次，最后的结果都是他自己灰头土脸。

现在他终于被迫转向了，他心不甘情不愿地将心思转回大城（打从昨夜起，他一直不敢朝这个方向想）。某些问题不断地敲打他的意识，可是他不想听，他觉得自己做不到。万一听见了，他就不得不回答，喔，天哪，他实在不想面对那些答案。

“利亚！利亚！”突然有人猛摇贝莱的肩膀。

贝莱立刻惊醒，问道：“什么事，菲力普？”

C5级便衣刑警菲力普・诺瑞斯坐了下来，他将两只手放在膝盖上，身体向前倾，以便仔细审视贝莱的脸。“你到底是怎么回事？最近被人下了药吗？你就这么睁大眼睛坐在这里，我差点以为你真的死了。”

他摸摸自己逐渐稀疏且褪色的金发，一对鼠眼紧盯着贝莱始终未动的午餐。“鸡肉！”他说，“这年头想吃鸡肉，非得弄个医师处方不可。”

“吃点吧。”贝莱无精打采地说。

诺瑞斯天人交战一番，然后说：“喔，不了，我马上就要出去用餐，你留着自己吃吧——对了，你最近和头儿进展如何？”

“你说什么？”

诺瑞斯设法表现得从容，但他的双手却背叛了自己。他说：“少装蒜，你知道我的意思，自从他回来之后，你就和他形影不离。到底怎么回事？要升官了吗？”

贝莱皱起眉头，这种办公室政治令他觉得又回到了现实世界。诺瑞斯和自己年资差不多，当然要分分秒秒注意贝莱是否受到上级的青睐。

贝莱说：“绝无此事，请相信我，一切纯属空穴来风，空穴来风。如果你那么喜欢局长，我倒希望可以把他送给你。耶和华啊！把他拿走吧！”

诺瑞斯说：“可别误会我，我并不在乎你升不升官。我只是想说，如果你和头儿关系不错，何妨拉那孩子一把？”

“什么孩子？”

这个问题其实多此一举，因为就在这个时候，文森・巴瑞特——那个被机・山米取而代之的年轻人——从一个不起眼的角落慢慢走了过来。只见他心慌意乱地不停转动着手里的帽子，虽然他也试着挤出一丝笑容，却只牵动了高耸颧骨上的皮肤。

“午安，贝莱先生。”

“喔，午安，文森，最近好吗？”

“不太好，贝莱先生。”

文森如饥似渴地四处张望，贝莱心想：他看来简直失魂落魄，半死不活——这就是遭到解雇的下场。

然后他又毫不留情地想到（而且差点脱口而出）：可是他到底希望我做些什么呢？

结果他只是说：“很遗憾，孩子。”

除此之外，他又能说什么呢？

“我一直在想——也许有了什么转机。”

诺瑞斯凑近贝莱的耳朵，低声说：“这种事不能再发生了，一定要有人挺身而出，如今连陈洛也要被赶走了。”

“什么？”

“你没听说吗？”

“没有，妈的，他是个C3，至少有十年的资历。”

“我同意，怎奈一台有腿的机器就能做他的工作。下一个会是谁呢？”

文森・巴瑞特一直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这时他突然唤道：“贝莱先生？”

“什么事，文森？”

“你听过一则传闻吗？他们说黎娜・米兰——那个次乙太节目的舞者——是一个机器人。”

“一派胡言。”

“是吗？他们说有人能将机器人造得和人类一模一样，外表披着一种特制的塑质皮肤。”

贝莱立刻联想到机・丹尼尔，不禁一阵心虚，再也说不出话来，只好摇了摇头。

年轻人又说：“如果我四处走走，你想会不会有人介意？看看熟悉的老地方，我会觉得舒坦些。”

“去吧，孩子。”

年轻人走开了，贝莱和诺瑞斯目送他一程，然后诺瑞斯才说：“看来怀古分子似乎说对了。”

“你是指回归大地？是吗，菲力普？”

“不，我是指机器人这件事。回归大地，哈！咱地球的未来希望无穷。但我们并不需要机器人，绝不需要。”

贝莱喃喃道：“地球拥有八十亿人口，但眼看铀要用完了！有什么好希望无穷的？”

“万一铀真用完了，我们可以进口啊，或者我们可能发现另一种核能。人类总是有办法找到出路的，利亚。这方面你一定要乐观，要对咱人类的大脑有信心。我们最伟大的资产就是足智多谋，这可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利亚。”

他相当陶醉在自己的言论中，继续滔滔不绝：“比方说，我们可以利用太阳能，这就能够撑上几十亿年。我们可以在水星轨道上建造太空站，当作能量收集器，然后利用定向波束把能量传回地球。”

贝莱早就听过这个计划，那些纸上谈兵的前卫科学家，至少已经花了一百五十年在探讨这种想法。它之所以无法跳脱理论层次，乃是由于目前为止，谁也无法将波束压缩得足够紧致，好让它走过五千万英里却仍不会散开。贝莱根据记忆，将上述事实稍微说了说。

诺瑞斯说：“真有需要的时候，就一定做得到，何必担心呢？”

贝莱脑海中忽然浮现一个能源无穷无尽的地球，人口可以不断增加，酵母农场可以一直扩充，水耕农业也可以一直强化。既然能源不虞匮乏，矿物可以取自太阳系的无人天体；如果淡水有所短缺，则能从木星的卫星运来补给。还有，可以将地球的海洋冷冻，然后一块块拖到太空去，让那些冰球像小卫星般绕着地球转；它们会永远待在那里，随时可以再取回来。一旦海床暴露在外，就等于变出许多可以开发、可以居住的陆地。甚至地球上的二氧化碳和氧气含量，亦能藉由土卫六的甲烷大气和天卫二的冻氧来维持和调节。

如此一来，地球上的人口便能增加到一两兆。有何不可呢？过去曾经有人认为，如今的八十亿人口是绝对不可能的事；甚至还曾经有人认为，十亿人口就已经难以想象了。自从中古时代以来，几乎每个世代都会出现马尔萨斯学派的末日预言，而事实总是证明那只是杞人忧天。

可是法斯陀夫又会怎么说呢？一个拥有一兆人口的世界？当然有可能！然而，它的空气和淡水都需要仰赖进口，能源则需要由五千万英里外的“仓库”来提供，那会是个多么不稳定的状况。地球距离全面瓦解仍旧只有一线之隔，只要这个“泛太阳系机制”任何一环出了一丁点儿问题，就会导致地球万劫不复。

贝莱说：“我自己认为，还是把多余的人口运走些比较容易。”这句话，与其说是在回应诺瑞斯，不如说他是在回应自己心中所勾勒的图像。

“谁会要我们呢？”诺瑞斯酸溜溜地说。

“任何尚未住人的行星。”

诺瑞斯站了起来，拍拍贝莱的肩膀。“利亚，你的迷药一定还没退，多吃点鸡肉，早些恢复正常吧。”他带着咯咯的笑声走了。

贝莱望着他的背影，冷冷地扬起嘴角。诺瑞斯会开始散布这个消息，接下来几个星期，办公室里那些碎嘴的同事（每间办公室都有这种人）可有的聊了。但这么一来，至少他可以暂时摆脱文森、机器人和解雇这些话题。

他叹了一口气，拿起叉子刺向一块已经冷掉而且有点硬的鸡肉。

贝莱吃完最后一块蛋糕的时候，丹尼尔刚好离开（当天早上才分发给他的）桌位，朝这个方向走过来。

贝莱不太自在地望着他。“怎么样？”

机・丹尼尔说：“局长不在自己的办公室，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我已经交代机・山米，我们要借用那间办公室，除了局长本人，不准他放任何人进来。”

“我们借用来做什么？”

“开一次秘密会议。我们必须开始计划下一步行动，这点你一定同意吧。毕竟，你并不打算放弃这项调查工作，对不对？”

其实，那正是贝莱梦寐以求的一件事，但他显然不能说出口。他站了起来，带头向恩德比的办公室走去。

进了办公室，贝莱立刻说：“好吧，丹尼尔，到底怎么回事？”

那机器人答道：“以利亚伙伴，打从昨夜起，你就魂不守舍，我发现你的精神氛围起了明显的变化。”

贝莱心中冒出一个极可怕的念头，随即大叫：“你会读心术？”

若非此时心乱如麻，他也不会想到这种可能性。

“不，当然没有。”机・丹尼尔说。

贝莱总算不那么惊慌了，他又问：“那么你所谓的精神氛围又是什么鬼东西？”

“我只是借用这个名词，来描述一种你并未透露的感觉。”

“什么感觉？”

“这并不好解释，以利亚。但你应该记得，我原本的功能是帮助太空城的同胞研究地球人的心理。”

“对，我知道。你只是加装了一组正义线路，就摇身一变成为警探。”贝莱并未刻意避免讽刺的口吻。

“完全正确，以利亚。但我的设计基本上保持不变，而我原本的功能是用来进行大脑分析。”

“分析人类的脑波？”

“喔，对。只要有特定的接收器，原则上就能远距离接收，无需电极的直接接触，而我的大脑就是这样的接收器。难道地球人没有使用这个原理吗？”

贝莱不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只好反守为攻，再度发问：“你在测量脑波的时候，会测到些什么东西？”

“并不是思想，以利亚。我可以测到一点情绪，但最重要的是我能够分析性格，也就是分析一个人的潜在动机和态度。举例来说，当初只有我能确定，在那桩谋杀案发生之际，恩德比局长处于一种无法杀人的心理状态。”

“由于你这么说，他们便排除了他的嫌疑。”

“是的，这样做其实很保险。就这方面而言，我是个非常精密的仪器。”

贝莱心中又冒出一个念头。“慢着！恩德比局长并不知道他接受了大脑分析吧？”

“没有必要让他心里不舒服。”

“我的意思是，你就只是站在那里望着他，没有动用任何仪器，没有任何电极，也没有指针和图表？”

“当然都没有，我是个自给自足的装置。”

贝莱紧咬下唇，感到又怒又恼。这是最后一个小小的矛盾，这个硕果仅存的漏洞本来勉强还能当作箭靶，或许仍有机会将嫌疑推到太空族身上。

机・丹尼尔曾说局长接受过大脑分析，不料一小时之后，局长自己却光明正大地否认听过这个名词。照理说，任何人若是在涉嫌的情况下，接受了传统的脑波测量，脑袋上曾贴过许多电极，应该都忘不了那种骇人的经验，更应该记得什么叫大脑分析。

可是现在矛盾消失了，局长的确接受过大脑分析，只是他自己并不知道。机・丹尼尔所言句句属实，而局长也并未说谎。

“好吧，”贝莱厉声道，“我的大脑分析又是什么结果？”

“你心神不宁。”

“这可真是个伟大的发现，啊？我当然心神不宁。”

“不过，说得更明确些，你之所以心神不宁，是因为有两种力量正在你心中起冲突。一方面，你为了忠于自己的专业，很想深入调查昨晚那批围攻我们的地球阴谋分子，以及他们背后的组织，可是，另一个同样强烈的动机，却将你朝反方向用力推。在你的大脑细胞电场中，这个趋势显示得一清二楚。”

“我的大脑细胞，得了吧。”贝莱气呼呼地说，“听着，我来告诉你为何并无必要调查你所谓的阴谋组织，因为它和那桩谋杀案毫无关系。我承认，我曾经这样想过；昨天在食堂，我的确以为我们身陷险境。可是后来发生了什么呢？他们跟踪我们出来，然后很快就被我们利用路带摆脱了，不过如此而已。如果他们是组织严密、视死如归的阴谋分子，绝对不会这么容易善罢干休。

“我儿子轻而易举便查到了我们的住处；他只是打电话到局里，甚至不必表明自己的身份。那些所谓的阴谋分子若想猎杀我们，大可如法炮制。”

“难道没有吗？”

“显然没有。如果他们想引发暴动，当初在鞋店就有机会，但仅仅一个人和一柄手铳，就让他们温驯地撤退了。而你其实是机器人，一旦他们认出你的身份，便能确定你无法使用那柄手铳。他们只是怀古分子，只是一群没有危险的边缘人，你并不清楚这些事，但我应该明白。要不是这一切误导我……误导我一个劲儿胡思乱想，我早就该明白了。

“我告诉你，我知道什么样的人会变成怀古分子。他们一来个性温和，二来爱做白日梦，由于现实生活太辛苦了，于是他们沉迷在一个从未真正存在的古代理想世界中。如果你能像对一个人那样对一个团体进行大脑分析，你会发现他们就和朱里斯・恩德比一样不可能杀人。”

机・丹尼尔慢慢地说：“我无法照字面上的意义接受你的说法。”

“你这话什么意思？”

“你的看法转变得太突然，而且其中有些矛盾。昨天，你早在晚餐前几小时，就已经安排好和杰瑞格博士的会面。当时你还不知道我有食物袋，也就不可能怀疑我是凶手。所以说，你联络他是为了什么呢？”

“其实那个时候，我已经怀疑你了。”

“还有，昨夜你一边睡觉一边说话。”

贝莱睁大眼睛。“我说些什么？”

“没什么，就是连续喊了几声‘洁西’，我相信你是在叫你太太。”

贝莱尽量放松紧绷的肌肉，然后用颤抖的声音说：“我做了一个恶梦，你知道那是什么吗？”

“我当然欠缺亲身经验，但根据字典上的定义，恶梦就是不好的梦境。”

“你知道什么是做梦吗？”

“我同样只知道字典上的定义。当意识层面暂时中止思考，也就是在所谓的睡眠之际，如果出现类似真实的幻觉，那就是做梦。”

“幻觉，好吧，我可以接受。有些时候，幻觉还真他妈的足以乱真。嗯，我梦见我太太身陷险境，人们常常会做这种梦。于是在这种情形下，我大喊她的名字，这种事也并不罕见，你大可相信我。”

“我万分乐意相信你。但这让我联想到另一个问题，洁西怎么会发现我是机器人？”

贝莱感到自己的额头又湿了。“我们别再卷入这个问题，好不好？传闻……”

“抱歉我打个岔，以利亚伙伴，其实并没有什么传闻。如果真有的话，整个大城早已动荡不安了。送进局里的报告，我一一检查过了，没有一则提到这件事。这项传闻根本不存在，于是问题来了，你太太是怎么发现的？”

“耶和华啊！你到底想说什么？你认为我太太是一名……一名……”

“是的，以利亚。”

贝莱双手紧紧互握。“听好，她不是，这个话题到此为止。”

“这并不像你的作风，以利亚。在办案过程中，你曾两度指控我是凶手。”

“所以你用这种方式报复我？”

“我不确定是否了解你所谓的报复是什么意思。不用说，我赞成你对我采取怀疑的态度，你自有你的理由。这些理由很可能是对的，虽说事实不然。现在，我用来指证你太太的证据，也同样强而有力。”

“指证她涉嫌谋杀？他妈的，洁西不会伤害任何人，哪怕是她的死敌；她也不可能走出大城，更不可能……唉，如果你是血肉之躯，我就……”

“我只是说，她是阴谋集团的一分子，我认为应该侦讯她一次。”

“休想，这辈子你都休想。你给我听好，怀古分子并不想取我们性命，那不是他们的行事风格，但他们的确想把你赶出大城，这个企图显而易见。而他们用的是心理战，他们设法让你我的日子不好过，因为我俩已经绑在一起。他们很容易就查出洁西是我太太，于是，理所当然的下一步就是把消息泄漏给她。她和所有的地球人一样不喜欢机器人，她绝不希望我和一个机器人合作，尤其是当她以为这是个危险任务，而他们一定会这样暗示她。我告诉你，这招有效，她求了我一个晚上，要我放弃这个案子，或是设法把你赶出大城。”

“想必，”机・丹尼尔说，“你有非常强烈的动机要保护你太太，避免她遭到侦讯。所以在我看来，你显然在编造些自己都不太相信的论证。”

“你以为自己是他妈的何方神圣？”贝莱咬牙切齿，“你根本不是警探，你只是个大脑分析器，和我们这儿的脑波仪差不了多少。你虽然有头有手有脚，能说话能吃饭，但这并不代表你比大脑分析器高明一丁点儿。多插入一组什么正义线路，并不能让你成为真正的警探，所以你又知道些什么呢？你给我闭嘴，让我来作些设想。”

机器人心平气和地说：“我想你最好还是放低音量，以利亚。就算我并非像你一样是个货真价实的警探，我还是希望提醒你注意一件小事。”

“我没兴趣听。”

“拜托你听听，如果我说错了，你可以指正我，这对你我都没有害处。是这样的，昨晚当你正要离开我们的宿舍，到走廊上打电话给洁西，我曾建议由你儿子代替你去，但你告诉我，在你们地球上，父亲通常不会派自己的儿子去冒险，如此说来，是否母亲通常就会这样做呢？”

“不，当然……”贝莱这句话只说到一半。

“你懂我的意思了。”机・丹尼尔说，“照常理来讲，如果洁西担心你的安危，希望能够警告你，她会宁可拿自己的生命冒险，也不会让儿子代劳。她派班特莱出马这件事只有一个解释，那就是她觉得班的安全无虞，而她自己则刚好相反。如果阴谋集团的人和洁西并不相识，上述情形就不会成立，起码她毫无理由作这样的设想。另一方面，如果她是阴谋集团的一分子，那么她就会知道——以利亚，她就会知道——自己受到了监视，会被人认出来，而班特莱的行动则能神不知鬼不觉。”

“慢着，”贝莱心里很不好受，“这种推论太薄弱了。”

其实他没有必要叫停，因为就在这个时候，局长办公桌上的讯号灯忽然大闪特闪。机・丹尼尔等着贝莱接听，他却只是茫然无助地望着闪光，最后还是由机器人按下了通话键。

“什么事？”

只听机・山米的声音含含糊糊地说：“有一位女士想见利亚，我说他很忙，但她不肯走，她说她叫洁西。”

“让她进来。”机・丹尼尔冷静地说，同时扬了扬眉，那双棕色眼珠随即接触到了贝莱惊慌失措的目光。

第十四章  名 字

贝莱目瞪口呆地僵立在原处，任由洁西冲向他，抓住他的肩膀，将他紧紧搂住。

终于，他从苍白的嘴唇吐出一个名字：“班特莱？”

她望着他，摇了摇头，一头棕发也随之甩动。“他没事。”

“那么你这是……”

洁西突然开始啜泣，她一面哭，一面用细不可闻的声音说：“我憋不住了，利亚，我再也憋不住了。我吃不下、睡不着，我一定要告诉你。”

“什么也别说，”贝莱感到痛苦万分，“看在老天的份上，洁西，赶紧闭嘴。”

“我一定要说，我做了一件可怕的事，非常可怕的事。喔，利亚……”说到这里，她就语无伦次了。

贝莱无可奈何地说：“这里还有别人，洁西。”

她抬起头瞪着机・丹尼尔，但似乎没认出他来。此时泪水在她眼眶中泛滥，很容易将这个机器人折射成一团模糊的光影。

机・丹尼尔压低声音说：“午安，洁西。”

她倒抽一口气。“这就是那……那个机器人？”

她赶紧用手背拭去泪水，并离开贝莱的怀抱。然后，她做了几回深呼吸，嘴角还闪现一个短暂而羞怯的笑容。“真的是你，对吗？”

“对，洁西。”

“我叫你机器人，你不会介意吧？”

“不会，洁西，这是事实。”

“那我也不介意你叫我笨蛋、白痴或……或是颠覆分子，因为这也是事实。”

“洁西！”贝莱想喝止她。

“没有用的，利亚。”她说，“既然他是你的搭档，还是让他知道比较好。我再也受不了啦，从昨天开始，我就备受煎熬。我不介意去坐牢，也不介意他们把我下放到最底层，只靠生酵母和清水度日，我更不介意……但你会保护我，对不对，利亚？别让他们惩罚我，我好……好害怕。”

贝莱轻拍她的肩膀，让她哭个痛快。

与此同时，他对机・丹尼尔说：“她太激动，我们不能留她在这里，现在几点了？”

机・丹尼尔随口答道：“十四点四十五分。”他并未望向时钟，也没有低头看表。

“局长随时可能回来。听好，你去调一辆警车，我们到公路里再详谈。”

洁西猛然抬起头。“公路？喔，不，利亚。”

他则尽可能用安抚的语调对她说：“好啦，洁西，别迷信了。你现在这样子，根本不能搭乘捷运。乖乖听话，冷静下来，否则我们连大办公室都穿不过去。我先替你弄点水来。”

稍后，她用沾湿的手帕擦了擦脸，伤心欲绝地说：“喔，你看我的妆。”

“别担心你的妆了。”贝莱说，“丹尼尔，警车备好了吗？”

“已经在等我们，以利亚伙伴。”

“走吧，洁西。”

“等等，等我一下，利亚，我一定得补补妆。”

“这根本无关紧要。”

但她还是转过身去。“拜托，我不能这样子穿过大办公室，顶多一秒钟就好。”

两位男士只好默默等她，其中那位真人不耐烦地忽松忽紧攥着拳头，机器人则未显露任何情绪。

洁西开始翻找自己的皮包。（贝莱曾经郑重其事地宣称，只有一样东西，自中古时代起便抗拒科技的改良，那就是女用皮包，就连磁性接缝取代金属扣环的尝试都以失败告终。）最后，她掏出一面小镜子，以及一个镂银的化妆器，后者是三年前贝莱送她的生日礼物。

化妆器上有好几个小孔，她一一轮流使用，不过看起来，只有最后一道喷雾并非无质无形。她的动作精巧，手法细腻，令人相信化妆的确是女性天生的权利，即使最紧急的情况也不例外。

她先在脸上喷一层均匀的粉底，将油光和粗糙部分都遮掩起来，同时留下淡淡的金色光晕，根据长期累积的经验，洁西确定这种光晕最适合自己的头发和眼珠色泽。然后，她在前额和下巴喷了一点古铜色，又在两颊至颧骨的部分轻轻刷上腮红，此外，她还在眼睑和耳垂涂了些许蓝色阴影。最后，她将淡粉红色的喷雾对准嘴唇，这道喷雾在半空中真正可见，仿佛是闪动着水光的粉红雾气，但它一旦沾上嘴唇便立刻变干，而且颜色加深不少。

“好了，”洁西迅速拍了拍头发，显得非常不满意，“我想应该可以了。”

整个过程当然超过一秒钟，但总共还不到十五秒。虽然如此，贝莱却觉得这段时间漫无止尽。

“快走吧。”他说。

她几乎来不及将化妆器放回皮包，就被他推出门外。

公路里的阴森死寂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贝莱说：“可以了，洁西。”

打从离开局长办公室，洁西脸上便戴着一副泰然自若的面具，直到这个时候，那副面具才有崩裂的迹象。她带着无助的沉默，望了望自己的丈夫，又望了望丹尼尔。

贝莱说：“打起精神来，洁西，拜托。你到底有没有犯罪？真正犯罪？”

“犯罪？”她不确定地摇了摇头。

“给我保持镇定，别再歇斯底里。你只要说有没有就行了，洁西，你可曾……”他迟疑了一下，“杀害任何人？”

洁西的表情瞬间由疑惑转为愤怒。“你在说什么，利亚・贝莱！”

“告诉我有没有，洁西。”

“没有，当然没有。”

贝莱胸口所承受的压力顿时消散一大半。“你有没有偷任何东西？有没有伪造配额数据？有没有攻击过任何人？毁损过任何公物？说出来，洁西。”

“我什么都没做——至少这些都没做，我指的并不是这些事。”她回头望了望，“利亚，我们有必要待在这儿吗？”

“除非你说清楚，否则我们不走。来吧，从头说起，你来找我们，到底是要说些什么？”此时洁西刚好低下头，贝莱和机・丹尼尔的目光因而短暂接触。

洁西用轻柔的声音开始陈述，而且越讲越清楚，越讲越有力。

“我要说的是关于那些人，那些怀古分子，你了解他们的，利亚，他们总是在你周围，总是高谈阔论。早在很久以前，我还是助理营养师的时候，情况就是那样了。还记不记得伊丽莎白・嵩恩波？她就是个怀古分子，她总是说当今的问题全部来自大城，过去没有大城的日子比现在好多了。

“当年，我常常问她为何那么确定，尤其是我认识你之后——你该记得我俩作的那些讨论吧——每一次，她都会从那些无所不在的怀古书籍中，引用一两句话来回答我。你知道的，比方说《大城之耻》，我忘记作者是谁了。”

贝莱随口说：“奥葛文斯基。”

“对，只不过相较之下，那本书算是很好的了。后来，我和你结了婚，她就变得好尖酸好刻薄，甚至说：‘既然嫁了警察，我想你难免会变成真正的大城妇女。’从此以后，她就很少和我讲话，不久我辞去了工作，这个插曲便告一段落。我想，她所说的那些事，大多只是为了唬我，或是为了让自己散发神秘感和魅力。要知道，她是个老处女，一辈子没结过婚，大多数的怀古分子或多或少都有社会适应的问题。记得吗，利亚，你曾经说过，人们有时会将自己的问题误以为是社会的问题；他们之所以想改造大城，只是因为不知如何改造自己。”

贝莱的确记得说过这番话，但如今自己听来，这番话显得轻率而肤浅。他柔声说：“别偏离主题，洁西。”

于是她继续说：“总之，丽莎不断强调，总有一天我们得团结起来。她说所有的错误都该归咎太空族，因为他们想让地球一直处于衰弱和颓废的状态。‘颓废’是她的口头语之一，比方说，她会盯着我规划的下周菜单，嗤之以鼻地说：‘颓废，颓废。’珍・迈尔曾经在厨房模仿她，我们差点没笑死。而她——伊丽莎白——她还说，总有一天我们要摧毁大城，回归大地的怀抱，至于那些强迫我们使用机器人，想把我们永久禁锢在大城的太空族，我们要和他们好好算个账。只不过，她从来不用‘机器人’三个字，而总是说‘没灵魂的鬼机器’。请你千万别介意，丹尼尔。”

那机器人说：“我并不了解这个说法有什么特殊含意，洁西，但无论如何，我是不会介意的，请继续说下去。”

贝莱开始坐立不安。这就是洁西的作风，即使火烧眉睫，即使天塌下来，她还是会用那种迂回曲折的方式继续说故事。

只听她说：“伊丽莎白在言谈之间，总是表现得好像她有很多同党，例如她会先说：‘上次的聚会……’然后赶紧停下来，带着又骄傲又担忧的表情望着我，仿佛希望我的追问能凸显她的重要性，却又担心我会害她惹上麻烦。当然啦，我从来没问过她，我才不要让她称心如意呢。

“总而言之，我们结婚之后，利亚，事情就告一段落，直到……”

她停了下来。

“继续说，洁西。”贝莱催促道。

“你还记得我们那次的争论吗，利亚？我是指，关于耶洗别的争论。”

“哪个耶洗别？”贝莱花了一两秒钟才恍然大悟，原来她是在说自己的名字，而不是另一个女人。

他自然而然转向机・丹尼尔，替自己辩护道：“耶洗别是洁西原来的名字，她不喜欢，所以从来不用。”

机・丹尼尔严肃地点了点头，贝莱心想：耶和华啊，我又何苦担心他的观感呢？

“那件事造成我很大的困扰，利亚。”洁西说，“真的，千真万确。我猜这很傻，但我当时一直不断在想你说的那些话，我是指关于耶洗别只能算保守派，她为了保存祖先的传统，挺身抗拒异族带来的陌生事物。毕竟，我也叫耶洗别，而我总是……”

她想找一个适当的词，结果贝莱先想到了。“认同她？”

“对。”但她说完之后，几乎立刻摇了摇头，而且别过脸去，“当然，并非真的认同，并非照单全收。她在我心目中的形象你最清楚，而我自己并不是那个样子。”

“我很清楚，洁西，你别傻了。”

“但我还是常常想到她，而且，我不得不这么想，历史好像又重演了。我的意思是，我们地球人拥有传统的生活方式，太空族却带来许多新奇的事物，并想尽办法让我们接受，我们便误入歧途了。或许怀古分子是对的，或许我们应该回归传统的优良方式。于是，我回过头去找伊丽莎白。”

“好，继续。”

“起初她说听不懂我在讲些什么，何况我还是个条子老婆。我强调这是不相干的两码子事，最后她终于答应跟某人提一提。大约一个月之后，她主动告诉我通过了，于是我加入了他们，从此每次聚会我都参加。”

贝莱难过地望着她。“你却从未告诉我？”

洁西用颤抖的声音说：“我向你道歉，利亚。”

“唉，于事无补，我是指你的道歉。你可以将功赎罪，我需要了解你所谓的聚会，首先，你们在哪里举行？”

与此同时，一股疏离感悄悄爬上他的心头，麻木了所有的情绪。他一直不愿相信的事，如今证实竟是真的，是千真万确，是绝对错不了的。既然尘埃终于落定，就某方面而言，也算是一种解脱吧。

她说：“就在这里。”

“在这里？你是指就在这个地点？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我是指在公路里面，所以我才不想到这儿来。不过，这是个绝佳的聚会地点，我们……”

“多少人？”

“我不确定，大约六七十吧，我们只能算是一个地方支部。有人会负责准备折椅和点心，而且每回都有人发表演说，大多是讲过去的生活多么美好，总有一天我们会把妖魔鬼怪通通赶走，那是指机器人，当然还有太空族。那些演讲实在很无聊，总是千篇一律，但我们都能容忍，因为吸引我们的是聚会本身，以及一种肩负重任的感觉。我们会立下许多誓言，还会发明在其他场合打招呼的暗号。”

“你们从未受到干扰吗？没有任何警车或消防车经过？”

“从来没有。”

机・丹尼尔打岔道：“这很不寻常吗，以利亚？”

“也许还好。”贝莱深思熟虑之后答道，“有些支线根本从来没人用。不过，找出这些支线并不是一件简单的事。你们在聚会中，就只做这些事吗，洁西？发表演说、玩玩阴谋游戏？”

“差不多就这样，有时还会唱唱歌。当然，总要吃吃喝喝，东西不多，通常就是三明治和果汁。”

“既然这样，”他的口气近乎凶狠，“现在你又担什么心？”

洁西心头一凛。“你生气了。”

“拜托，”贝莱勉强耐着性子，“回答我的问题。如果都是像这样的平和活动，过去这一天半，你为何如此惊慌失措？”

“我认为他们会伤害你，利亚。老天啊，你为什么偏要装作不明白呢？我已经解释给你听了。”

“不，没有，你还没解释。你只是告诉我，自己常常参加一种故作神秘的茶会罢了。他们有没有举行过公开示威？有没有破坏过机器人？有没有发起暴动？有没有杀人？”

“从来没有！利亚，我绝对不会做那些事，而他们如果想那么做，我也绝不会留在里面。”

“好吧，那么你为何又说自己做了一件可怕的事？为何预料自己会坐牢？”

“嗯……嗯，他们曾经讨论，总有一天要向政府施压。他们说，我们应该组织起来，然后举行大规模的罢工罢市；我们可以强迫政府废止所有的机器人，并将太空族赶回他们的老家。我原本以为这只是空谈，结果真的发生了，我是指你和丹尼尔这件事。于是他们开始说：‘现在我们要采取行动了。’以及‘我们今天要杀一儆百，让机器人入侵成为历史。’有人在卫生间高谈阔论，虽然并不知道谈论的就是你们两人。可是我知道，立刻就知道了。”

说到这里，她语塞了。

贝莱不禁软化。“好啦，洁西，这些都没什么，的确只是空谈罢了。你大可自己看看，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我好……好害……害怕，而且我想，我也是其中的一分子。如果发生流血暴动，你就有可能遇害，班特莱也会有危险，而算来算去都是我……我的错，我万万不该加入他们，所以我应该去坐牢。”

贝莱伸手搂着她的肩膀，让她呜呜咽咽发泄一番，同时他紧抿着嘴望向机・丹尼尔，后者则冷静地回望他。

他说：“听着，我要你好好想想，洁西，谁是你们这个团体的领导？”

她现在比较平静了，正在用手帕轻拭眼角的泪水。“领导名叫约瑟夫・克列明，但他并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人物。他身高顶多五尺四，而且我觉得他非常怕老婆。我认为他没有任何危险性，你该不会想要抓他吧，利亚？不会只因为我的一面之词吧？”她似乎万分懊悔。

“我暂时还不会抓任何人。这个克列明由谁指挥？”

“我不知道。”

“有没有任何陌生人参加过聚会？你知道我的意思：来自中央总部的大人物。”

“偶尔会有外人来演讲，但并不常见，大约一年两次吧。”

“你晓得他们的名字吗？”

“不晓得。他们总是被称为‘我们的一分子’或是‘来自杰克森高地的朋友’之类的。”

“我懂了。丹尼尔！”

“请说，以利亚。”机・丹尼尔答道。

“将你认为可疑的人物通通描述一遍，看看洁西是否认得他们。”

机・丹尼尔以极其精准的方式开始描述，详细说明每个嫌犯的外貌特征和背景资料，洁西却逐渐露出沮丧的表情，而且摇头摇得越来越坚定。

“没有用的，没有用的。”她喊道，“我怎么会记得？我不可能记得他们任何一个人的长相，我不可能……”

她突然住口，似乎在思索，然后又说：“你是不是说，其中一人是酵母工？”

“法兰西斯・克劳沙，”机・丹尼尔说，“他是纽约酵母厂的员工。”

“嗯，你知道吗，某次，有个外人来演讲，我刚好坐在第一排，不断闻到一丝生酵母的味道，真的，只有一丝丝而已，你知道我的意思。我之所以记得这件事，是因为那天我有点反胃，那种味道一直让我感到恶心。后来，我不得不站起来，换到后面的座位，但我当然无法解释哪里不对劲，实在非常尴尬。也许他就是你说的那个人，毕竟，当你一天到晚和酵母打交道，气味就会黏在你的衣服上。”说着说着，她皱起了鼻子。

“你不记得他的长相吧？”贝莱问。

“不记得。”她十分肯定地回答。

“好吧，暂时这样。听着，洁西，我要把你送到你妈妈那儿，班特莱也会跟你一起去，你们两人千万不要离开那一区。班可以向学校请假，我会安排好一切，定时派人送食物给你们，还会派警察监视附近的通道。”

“你自己呢？”洁西声音发颤。

“我不会有危险的。”

“可是这样要多久？”

“我不知道，也许只有一两天。”即使在他自己听来，这句话都相当空洞。

贝莱和机・丹尼尔又回到了公路里面，车内只剩下他们两人。贝莱表情凝重，显得心事重重。

“在我看来，”他说，“我们要对付的这个组织，发展出了上下两层结构。第一层，也就是底层，只是为了替最后的行动储备群众，并没有特定的计划。第二层，则是一小群精英分子，他们正在进行一个周密策划的行动。我们必须找出来的正是这群精英分子，至于洁西所说的那些只会过家家的团体，可以不予理会。”

“如果洁西的故事可以照单全收，”机・丹尼尔说，“那么我想，你说的这一切都有道理。”

“我认为，”贝莱强硬地说，“洁西的故事可以视为百分之百的实情。”

“似乎没错。”机・丹尼尔说，“根据她的大脑脉冲，完全看不出她有说谎的坏习惯。”

贝莱狠狠瞪了机器人一眼。“这点我敢担保。所以，我们在报告中，并没有必要提她的名字，你了解吗？”

“如果你希望这样做，以利亚伙伴，我没有意见。”机・丹尼尔心平气和地说，“但这样一来，我们的报告会既不完整也不精确。”

贝莱说：“嗯，或许如此，但不会有什么实质的害处。她主动来找我们，将她知道的事实和盘托出，如果我们提及她的名字，她就会有案底了，我可不希望发生这种事。”

“既然如此，当然要避免，但前提是要先确定不会再有更多的内幕。”

“不会再有什么能牵扯到她了，我可以保证。”

“那么可否请你解释一下，为什么一个名字，单单耶洗别这三个字，就能使她放弃原先的信念，然后另起炉灶？她的动机似乎令人费解。”

这时，他们正缓缓驶过空无一人的弧形隧道。

贝莱说：“这的确不容易解释。耶洗别是个罕见的名字，偏偏在历史上，有个恶名昭彰的女人叫做耶洗别。我太太很珍惜这个巧合，这带给她一种虚幻的邪恶感，对她规规矩矩的生活是一种补偿。”

“一个奉公守法的女子，为何需要觉得自己邪恶呢？”

贝莱差点笑出来。“女人就是女人，丹尼尔。总之，我做了一件非常愚蠢的事，我曾经在气头上，坚称历史人物耶洗别并不怎么邪恶，甚至可以说是个好妻子。对于这件事，我一直后悔不已。

“结果，”他继续说，“我这么做，令洁西难过得不得了，因为我毁掉了她心中一件无可取代的事物。我想后来发生的那些事，就是她对我的报复。我可以想象，她希望藉由参加那些我无法赞同的活动来惩罚我，不过，我所谓的希望并非意识层面的。”

“希望竟然可以不是意识层面的？这难道不会自相矛盾吗？”

贝莱望着机・丹尼尔，实在懒得再对他解释什么是潜意识，所以他只是说：“更何况，《圣经》对人类的思想和情绪具有重大的影响力。”

“《圣经》是什么？”

一时之间，贝莱感到相当惊讶，但随即又对自己的惊讶感到惊讶。据他所知，太空族的人生哲学属于标准的机械论和无神论；太空族不知道的事，机・丹尼尔当然也不知道。

他简单地说：“是一本书，在半数地球人的心目中，它是一本神圣的经典。”

“我不了解‘神圣’这两个字在此作何解释。”

“我的意思是，这本书具有崇高的地位。在适当诠释下，它的某些篇章包含了一整套的行为准则，而许多人认为，这套准则最有可能带给人类至高无上的幸福。”

机・丹尼尔似乎在咀嚼这番话。“这套准则有没有融入你们的法律？”

“答案恐怕是否定的。它并不具有法律的约束力，人类必须心甘情愿、自动自发地去遵循。就某种意义而言，它的层次甚至高于任何的法律。”

“高于法律？这难道不也是自相矛盾吗？”

贝莱苦笑了一下。“要不要我引述一段《圣经》给你听？你有没有兴趣？”

“劳驾了。”

贝莱让车子慢慢停下来，然后闭起眼睛，花了一点时间来回忆。他很想背诵出《中古圣经》里那些铿锵有力的字句，可是对机・丹尼尔而言，中古英语只是一堆无意义的音节罢了。

于是，他用接近聊天的方式，以“现代英语”讲述这个故事，仿佛他并非追溯一段远古的人类历史，而是在转述一则当代的新闻：

耶稣前往橄榄山，清早又回到了神殿。众人聚集到他身边，他就坐下来对他们传道。不久，几位律法专家和法利赛人带来一名行淫时当场被捕的妇人，将她带到他面前，然后对他说：“夫子，这妇人行淫时被逮个正着，摩西的律法要求我们用石头打死这样的人。你的意见如何？”

他们这么说，是想要陷害他，用以制造控告他的借口。耶稣却弯下腰，用指头在地上写字，仿佛没听见他们在说什么。当他们再次问他的时候，他站了起来，对他们说：“你们中间谁没有罪，就先拿石头打她。”

然后他又弯着腰在地上写字。听到这番话的人，受到了良心谴责，于是从最年长的开始，一个个陆续走光了。最后只剩下耶稣一人，而妇人仍站在他面前。等到耶稣站起来，发现只有她一个人，就对她说：“妇人，指控你的那些人在哪里？没有人定你的罪吗？”

她说：“主啊，没有。”

耶稣对她说：“我也不定你的罪，走吧，妇人，从此别再犯罪了。”

仔细听完之后，机・丹尼尔问：“行淫是什么意思？”

“那并不重要，总之她犯了一种罪，而当时公认的刑罚是石刑，也就是说，大家向犯人丢石头，直到打死她为止。”

“那妇人真的犯了罪？”

“是的。”

“那么她为何没受到石刑？”

“听完耶稣的一番话，指控她的人都觉得自己做不到。这个故事的寓意是，有些事物甚至凌驾于你脑中的那组正义之上。人类内心有一种冲动叫做慈悲，化为外在的行动则称为宽恕。”

“我并不熟悉这两个名词，以利亚伙伴。”

“我晓得，”贝莱喃喃道，“我晓得。”

他突然发动了警车，令它猛力向前奔驰，后座力随即将他紧压在椅背上。

“我们要去哪里？”机・丹尼尔问。

“去酵母镇。”贝莱说，“去找那个阴谋分子法兰西斯・克劳沙，设法让他吐实。”

“你有办法让他吐实，以利亚？”

“严格说来，是你有办法，丹尼尔，一个很简单的办法。”

警车继续快速前进。

第十五章  逮 捕

贝莱感觉得出来，酵母镇那股气味隐隐然越来越浓，越来越无孔不入。有些人，例如洁西，很不喜欢这种味道，但贝莱不然。反之，他甚至可说喜欢，因为它会带来愉快的联想。

每当他闻到生酵母的气味，感官的神奇作用便会将他带回三十多年前，当时他才十岁，常在波瑞斯舅舅家中作客。波瑞斯舅舅是一名酵母工，家里总是放着一些酵母美食，例如酵母饼干、内有糖浆的酵母巧克力、做成猫狗形状的酵母糖果。虽然年纪很小，他已经明白波瑞斯舅舅其实不该那么做，因此他总是偷偷享用这些糖果和点心。通常他会以面壁的姿势坐在房间的角落，而且吃得很快，以免被人逮个正着。

正因为如此，那些糖果反倒特别好吃。

可怜的波瑞斯舅舅！不久他就意外身亡了。至于确切死因为何，从来没有人告诉过贝莱，于是他猜想舅舅是因为偷窃厂里的酵母而遭到逮捕，进而惨遭杀害，所以他哭得格外伤心。他料想自己也会被捕，然后也会被处决。许多年后，他在警方的资料中仔细查找，才终于发现真相，波瑞斯舅舅是失足落到运输带下而丧命的。对于他的浪漫幻想，这个真相带来一个幻灭的结局。

然而，每回闻到生酵母的味道，他心中总会再度浮现这个幻想，哪怕只有一时半刻。

其实，酵母镇并非纽约大城的一个正式行政区。无论在任何地名辞典或官方地图上，都没有这样一个地名。一般人所谓的酵母镇，对邮政单位而言，只是纽瓦克区、新布朗斯维克区和特伦顿区的统称。它是个宽阔的带状区域，跨越了中古时代的新泽西，其间点缀着一些住宅区（尤其以纽瓦克和特伦顿的市中心最为密集），但大多数的土地都开发为多层农场，用以培育和繁殖品种数以千计的酵母菌。

大城的两千万居民中，有五分之一在这些酵母农场工作，另有五分之一从事各种相关行业，包括：从亚利加尼山脉的原始森林中，将堆积如山的木材和粗质纤维素拖到大城里，然后让它们在酸液槽内水解为葡萄糖，并加入大量的硝石和磷矿粉（两者是最重要的添加物），此外还要加入化学实验室提供的许多有机物。最后的产物只有一样，除了酵母还是酵母。

若是没有酵母，地球八十亿人口当中，有六十亿会在一年之内饿死。

想到这里，贝莱感到不寒而栗。三天前，虽然这个恐怖的可能性与现在无异，可是三天前，他绝不会想到这件事。

他们从纽瓦克郊区的出口钻出了公路，两旁是一座又一座毫无特色的农场，巷道则稀稀疏疏，因此他们根本不必减慢速度。

“现在几点了，丹尼尔？”贝莱问。

“十六点零五分。”机・丹尼尔答道。

“只要他上日班，这时应该还在。”

贝莱将警车停在卸货区，锁好了驾驶仪。

“所以这里就是纽约酵母厂，以利亚？”机器人问。

“是它的一部分。”贝莱说。

他们走进一条两侧都有办公室的通道，转角处一名女接待员立刻笑脸迎人地说：“你们想找哪位？”

贝莱打开皮夹。“警察办案。法兰西斯・克劳沙是不是在你们纽约酵母厂工作？”

女孩显得有些不安。“我可以查查。”

她将面前的交换机连到标示着“人事室”的线路上，然后，只见她嘴唇缓缓嚅动，却没有声音传出来。

贝莱对这种喉头麦克风并不陌生，知道它的功能是将喉部的轻微运动直接翻译成语音。他说：“请发出声音来，好让我能听见。”

她终于出声了，但只有最后半句话：“……他说他是警察，主任。”

一位肤色黝黑、穿着体面的男士走了出来，他留着细细的八字胡，发线则已经明显后退。他带着灿烂的笑容说：“我是人事室的普列斯考特，出了什么问题吗，警官？”

贝莱冷冷地瞪着他，普列斯考特的笑容开始僵化。

他说：“我只是不想打扰我们的员工，他们对警察有点敏感。”

贝莱说：“真倒霉，是吗？克劳沙现在是否在厂里？”

“他在，警官。”

“那就给我们一根引路棒，如果他及时离去，我会再回来找你。”

对方的笑容几乎完全消失了。“我这就拿给你，警官。”他喃喃道。

引路棒的目标设定为CG课的第二区。至于CG在这一行的术语中代表什么意思，贝莱并不知道，也不需要知道。所谓的引路棒，是一个可以抓在手里、看起来不怎么起眼的装置。当它和设定的目标成一直线的时候，棒头就会微微发热，反之则会迅速降温。而当你逐渐接近目标时，温度还会越来越高。

由于这种冷热变化速度太快、幅度太小，因此对外行人而言，引路棒几乎派不上用场，然而在大城居民中，却很难找到这方面的外行。长久以来，最受孩童欢迎的游戏之一，就是在“学校层”的通道中，利用玩具引路棒来玩躲猫猫。（热不热，来问我；引路棒，最灵光。）

想当年，贝莱曾经利用引路棒，在上百座建筑之间找到正确的路径。甚至只要一棒在手，他就绝不会走冤枉路，仿佛引路棒能替他规划一条捷径。

十分钟后，当他踏入一间灯火通明的大房间之际，棒头几乎已经烫手了。

贝莱对最靠近门口的工人说：“法兰西斯・克劳沙在这里吗？”

那工人脑袋用力一甩，贝莱立即会意，朝他所指的方向走去。室内虽有许多不停嗡嗡作响的抽风机，酵母的气味仍然非常刺鼻。

一名男子出现在房间的另一个角落，正在脱掉围裙。他有着中等身材，虽然还算年轻，脸上却有很深的皱纹，头发也已经稍有花白。他正在用一条纤维毛巾擦手，看得出他的手掌很大，而且指节很粗。

“我就是法兰西斯・克劳沙。”他说。

贝莱望了机・丹尼尔一眼，机器人点了点头。

“好的。”贝莱说，“可有方便谈话的地方吗？”

“也许有，”克劳沙慢吞吞地说，“可是我很快就要下班了，明天怎么样？”

“明天还早得很，夜长梦多，咱们还是现在就谈吧。”贝莱打开皮夹，举到这位酵母工面前。

但克劳沙完全没有中断擦手的动作，只是冷淡地说：“我不知道警察局怎么运作，可是在这里，用餐时间没有任何弹性。我必须在十七点到十七点四十五分之间吃晚餐，否则就没得吃。”

“这不成问题。”贝莱说，“我会叫人把你的晚餐送过来。”

“喔，喔。”克劳沙没好气地说，“简直就像贵族了，C级条子都有这种特权吗？还有什么？私人浴室？”

“你只要回答问题就行了，克劳沙。”贝莱说，“把高级幽默留给你的女友吧。哪里可以谈谈？”

“如果你想讲话，天平室怎么样？你可以尽情发挥，至于我，我没什么好说的。”

贝莱伸出拇指一比，克劳沙便迈开脚步。天平室是个正方形的空间，整个漆成一尘不染的白色，并且拥有完全独立（因而更有效率）的空调设备。放眼望去，墙壁上满是排列整齐的精密电子天平，一个个都罩在玻璃罩内，只能藉由力场进行操作。贝莱在大学时代，曾经用过类似的装置，所以一眼就认出来，其中一型连十亿个原子的质量都测量得到。

克劳沙说：“我想暂时不会有人进来这里。”

贝莱咕哝了一声，然后转向丹尼尔说：“可否请你去找人送晚餐来？然后，不好意思，请你留在外面接应一下。”

他目送机・丹尼尔离去，然后才对克劳沙说：“你是化学家？”

“抱歉，我是发酵学家。”

“有什么差别？”

克劳沙显得相当自负。“化学家只会搅搅汤汁，倒倒馊水，发酵学家则要负责养活几十亿人口。换句话说，我是酵母培养专家。”

“好吧。”贝莱说。

克劳沙却打开了话匣子：“这间实验室是纽约酵母厂的枢纽。每一天，甚至他妈的每个小时，我们都闲不下来，公司所有的酵母菌株都忙着在这些大锅里生长。我们不断测试并调整食物需求因子，还要确定它们都繁殖得正确无误。我们也会改造基因，发展新的品系，去芜存菁，挑出具有特性的，再作进一步的改造。

“几年前，纽约人开始四季都吃得到草莓，老兄，那些其实并非草莓，只是一种高糖分的酵母，它拥有如假包换的颜色，只要再加一点调味添加剂即可。这种酵母草莓正是在这间屋子发展出来的。

“二十年前，班氏油脂酵母只是一种低劣的品系，味道像猪油，一点用处也没有。如今，它的味道虽然仍像猪油，但脂含量已经从百分之十五增加到百分之八十七。如果你今天搭过捷运，别忘了捷运所用的润滑油正是AG7品系的班氏油脂酵母，它正是在这间屋子里发展出来的。

“所以请别叫我化学家，我是发酵学家。”

面对着对方表现出的高傲自大，贝莱的气势不知不觉弱了下来。

他连忙转变话题：“昨晚十八点到二十点之间，你在哪里？”

克劳沙耸了耸肩。“在散步，我喜欢晚餐后散个小步。”

“有没有拜访朋友？或是看次乙太节目？”

“没有，就只是散步。”

贝莱抿起嘴来。如果克劳沙去看次乙太节目，他的配额票就会有纪录；如果他去拜访朋友，就可以把对方找来对质一番。“所以说，没有人看到你？”

“我不确定，也许有吧，不过我没碰到熟人。”

“那么前天晚上呢？”

“一样。”

“所以说，两个晚上你都没有不在场证明？”

“我好端端的，警官，为何需要不在场证明？如果真犯了案，那我才需要呢。”

贝莱并未搭腔，他看了看自己的笔记本，又说：“你曾经被送上法庭，罪名是煽动暴乱。”

“好吧，我告诉你，只不过是有个机字头的挤了我一下，然后我把他绊倒了，这就是煽动暴乱吗？”

“法庭是这么认定的，所以你被定罪并罚款。”

“事情就这么了了，不是吗？难道你想要再罚我一次？”

“前天晚上，布隆克斯区的一家鞋店差点发生暴乱，有人看到你在那里。”

“谁？”

贝莱说：“当时应该正是你的晚餐时间，前天晚上你在这里用餐吗？”

克劳沙迟疑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前天我肠胃不舒服，即使是酵母专家，偶尔也会给它弄得消化不良。”

“昨天晚上，威廉斯堡也差点发生暴乱，又有人看到你在那里。”

“谁？”

“你否认自己出现在那两个现场吗？”

“你说得不清不楚，我想否认也无从否起。这两件事到底发生在哪里，看到我的又是什么人？”

贝莱直勾勾地瞪着这位发酵学家。“我想你自己心里再明白不过。我认为，你在一个非法的怀古组织中担任要职。”

“我不能阻止你这么想，警官，但你的想法并不是证据，或许你也明白这一点。”克劳沙咧嘴一笑。

“或许，”贝莱的长脸则毫无表情，“我现在就能让你说一两句实话。”

贝莱走到天平室门口，打开房门，冲着一直等在外面的机・丹尼尔说：“克劳沙的晚餐送来了吗？”

“马上就到，以利亚。”

“请你送进来好吗，丹尼尔？”

不久之后，机・丹尼尔端着一个金属餐盘走进来。

贝莱说：“把它放到克劳沙先生面前，丹尼尔。”他在一排靠墙的板凳中挑了一张坐下，翘起二郎腿，一只脚规律地晃来晃去。等到丹尼尔将餐盘放到这位发酵学家面前的板凳上，他注意到克劳沙的身体硬生生挪了一下。

“克劳沙先生，”贝莱说，“我替你介绍一下我的搭档，丹尼尔・奥利瓦。”

丹尼尔伸出右手，并说：“你好，法兰西斯。”

克劳沙并未开口，也没有想要和丹尼尔握手的意思。丹尼尔却一直维持那个姿势，克劳沙不禁脸红起来。

贝莱柔声道：“你实在很没礼貌，克劳沙先生，难道你骄傲得甚至不屑和警察握手吗？”

克劳沙喃喃道：“不好意思，我饿了。”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柄万用刀，从中拉出一支叉子，然后坐了下来，目光停留在那份晚餐上。

贝莱说：“丹尼尔，我想一定是你的态度太冷淡，令我们这位朋友不满。你该不是在生他的气吧？”

“绝无此事，以利亚。”机・丹尼尔说。

“那就用行动证明一下，把你的手臂搁到他肩膀上。”

“十分乐意。”机・丹尼尔一面说，一面向前走去。

克劳沙放下叉子。“这是怎么回事？你们想干什么？”

机・丹尼尔若无其事地伸出手臂。

克劳沙反手用力一挥，打偏了机・丹尼尔的臂膀。“他妈的，别碰我。”

他猛然跳开，结果餐盘因此遭殃，“当啷”一声掉到了地板上。

贝莱冷冷地对机・丹尼尔点了点头，后者便开始步步进逼那位不断后退的发酵学家。与此同时，贝莱走到了门口。

克劳沙吼道：“叫那东西离我远点。”

“你不该这么讲话。”贝莱平心静气地说，“他是我的搭档。”

“他是个该死的机器人。”克劳沙尖叫道。

“让开吧，丹尼尔。”贝莱立刻说。

机・丹尼尔向后退去，最后退到了贝莱身后，抵住房门静静站着。克劳沙面对着贝莱，不但气喘吁吁，而且双拳紧握。

贝莱说：“好啦，天才小子，你怎么会想到丹尼尔是机器人？”

“谁都看得出来！”

“留给法官去判断吧。此时此刻，克劳沙，我想我们要带你回总部去。到底你是如何知道丹尼尔是机器人，我们希望你能从实招来，此外还有很多很多事，先生，需要请你解释清楚。丹尼尔，你出去设法联络局长，他现在应该在家里。告诉他尽快赶去办公室，并且告诉他，我手里有个人迫不及待要接受侦讯。”

机・丹尼尔走了出去。

贝莱问：“你脑子里在转些什么啊，克劳沙？”

“我要律师。”

“别担心，你会有的。此时此刻，请你先告诉我，你们这些怀古分子究竟受到什么力量驱动？”

克劳沙转过头去，显然决心保持沉默。

贝莱说：“耶和华啊，老兄，我们对你以及你的组织已经了若指掌，我可不是在唬人。但为了满足我的好奇心，请你告诉我：你们这些怀古分子到底想要什么？”

“回归大地。”克劳沙闷声说，“很简单，不是吗？”

“说来简单，”贝莱回应道，“但是做起来可就难了。我们的大地如何供养八十亿人口？”

“我只说回归大地，有没有说一夕之间？一年之间？或是一百年之间？一步一步来嘛，警察先生。需要多长的时间都无所谓，可是我们应该尽快走出这些钢穴，应该尽快走进天然的环境。”

“你自己可曾走进天然的环境？”

克劳沙抓耳挠腮。“好吧，就算我也没救了，可是孩子们还有救。每天不断有新生儿出世，看在老天的份上，让他们出去吧，把开放的空间、新鲜的空气和阳光都还给他们。若有必要，我们还可以一点一点逐步减少人口。”

“换句话说，退回到一个不可逆的过去。”贝莱并不明白自己为何据理力争，只是觉得体内燃起一股熊熊烈火，“这就好像退回到种子、退回到精卵、退回到子宫里。为何不大步向前呢？不必减少地球的人口，只要对外输出即可。这也算回归大地，但却是其他行星的大地，我是指殖民外星！”

克劳沙发出刺耳的笑声。“制造更多的外围世界？更多的太空族？”

“不会的。当年那些建立外围世界的地球人，来自一个尚未出现大城的地球，他们都是个人主义者兼物质主义者，而且将这些特质发挥到了病态的极致。现在这个社会则发展出了互助的模式，虽然或许过了头，但无论如何，我们可以利用这个模式去开拓外星。新环境和传统可以碰撞出一个折中的新火花，它将和古老的地球以及外围世界都很不一样，不但更新，而且更好。”

他明知自己是在重复法斯陀夫博士的说法，可是竟然说得流畅无比，仿佛这个观念已在他心中孕育了许多年。

克劳沙又说：“胡扯！放弃脚下的世界而去开拓荒芜的外星，什么样的傻子会如此舍近求远？”

“很多人都会，但他们不是傻子，他们会带着机器人当帮手。”

“不行，”克劳沙万分激动，“绝对不行！绝对不要机器人！”

“老天啊，为什么呢？我也不喜欢机器人，但我不会因为偏见而自我阉割。我们到底为什么要怕机器人？如果你问我，我会猜是因为自卑感。我们——你我每一个人——都觉得自己比太空族矮一截，我们痛恨这种感觉，所以必须在另一个地方，用另一种优越感来补偿。如果我们连机器人都无法瞧不起，那可就活不下去了。机器人似乎比我们优秀——但事实并不然，他妈的，这是最大的讽刺。”

贝莱越说越觉得热血沸腾。“看看这个丹尼尔，我和他已经相处两天了。他比我高大，比我强壮，比我英俊，事实上，他的外表活脱一个太空族。他的记忆力比我好，知道的事情比我多；他既不需要睡觉，也不需要吃喝，他更不会为各种疾病或七情六欲所苦。

“但他终究是个机器，就像这里的微量天平，我可以对他为所欲为。如果我给微量天平一巴掌，它绝不会还手，而丹尼尔也一样。我可以命令他举起手铳射击自己，而他会立刻照做。

“不论在哪一方面，我们都无法制造和人类同样优秀的机器人，更遑论优于人类了。我们造不出一个拥有审美观、道德感或宗教情操的机器人，我们无法让正子脑超越完美机械装置的层次，哪怕只有一丝一毫。

“我们做不到，只要我们还不了解自己的脑袋如何运作，只要还有一些事物是科学所无法测量的，他妈的，我们就做不到。什么是美，什么是善，什么是艺术，什么是爱，什么是神？我们永远在挑战明明不可知的事物，永远在尝试了解不可能了解的问题，这正是人的本性。

“机器人的脑子必须是有限的，否则制造不出来；它的结构必须计算到最后一个小数点，否则会没完没了。耶和华啊，你到底在怕什么？机器人可以貌似丹尼尔，可以貌似天神，本质上却比一堆木头好不到哪里去。你难道想不通吗？”

由于贝莱连珠炮似的滔滔不绝，克劳沙几度企图插嘴都失败了。现在，贝莱的情绪发泄到了一个段落，克劳沙才理不直气不壮地说：“条子成了哲学家，你又懂得什么呢？”

机・丹尼尔又进来了。

贝莱望着他，不禁皱起眉头，一半是由于余怒未消，一半是因为他有不祥的预感。

他问：“为何去那么久？”

机・丹尼尔说：“我一直找不到恩德比局长，以利亚，最后才发现他还在办公室。”

贝莱看了看手表。“这个时候？为什么？”

“临时有个突发状况，局里发现了一具尸体。”

“什么！天哪，谁的尸体？”

“那个跑腿的机・山米。”

贝莱一时说不出话来。然后，他望着这个机器人，愤愤不平地吼道：“我以为你说有一具尸体。”

机・丹尼尔随即作了修正：“当然你也可以说，是一个完全停摆的机器人。”

克劳沙突然哈哈大笑，贝莱立刻转向他，粗声道：“你给我闭嘴！听到没有？”他还故意亮出手铳，克劳沙果然变得非常安静。

贝莱说：“好吧，到底怎么回事？机・山米爆了一条保险丝，有什么大不了？”

“恩德比局长一直闪烁其词，以利亚，不过虽然他没直说，我却有一种感觉，局长相信机・山米是被人刻意弄停摆的。”

正当贝莱默默咀嚼这句话的时候，机・丹尼尔又严肃地补充道：“或者你也可以说，他遭到了谋杀。”

第十六章  动 机

贝莱将手铳收了起来，但右手仍不着痕迹地放在铳柄上。

他说：“你在前面带路，克劳沙，走到第十七街的B出口。”

克劳沙说：“我还没吃饭。”

“你活该。”贝莱不耐烦地说，“谁叫你把晚餐扔到地上。”

“我有吃饭的权利。”

“你可以到拘留所再吃，或者少吃一顿也无妨。饿不死你的，走吧。”

三人开始穿越迷宫般的纽约酵母厂，谁也没有再说什么。克劳沙硬邦邦地走在前面，贝莱居中，而由机・丹尼尔殿后。

当克劳沙再度开口的时候，贝莱和机・丹尼尔早已办好了签退手续，克劳沙也请好了假，并且留话要人去清理天平室，而他们三人已经来到了警车旁边。

“慢着。”克劳沙说完，随即停下脚步，绕到机・丹尼尔身边，在贝莱根本来不及阻止的情况下，他一个箭步冲上去，结结实实打了机器人一耳光。

“搞什么鬼。”贝莱一面喊，一面狠狠抓住克劳沙。

克劳沙没有作任何抵抗。“别担心，我会跟你走，我只是要亲眼看看。”他咧嘴冷笑。

机・丹尼尔心平气和地凝视着克劳沙，刚才他虽然及时闪避，却未能完全躲开那一巴掌。不过，看不出他脸颊上有任何红肿或伤痕。

他说：“这是个危险的举动，法兰西斯。要是我没后退，你很容易伤到手。现在这种情形，一定还是弄痛了你，我感到十分遗憾。”

克劳沙哈哈大笑起来。

贝莱说：“进去，克劳沙，你也进去，丹尼尔，和他一起坐在后座，绝不能让他轻举妄动，即使扭断他的手臂我也不在乎，这是命令。”

“第一法则哪里去了？”克劳沙嘲笑道。

“我相信凭丹尼尔的身手，足以在不伤害你的情况下把你制服，但为了你着想，或许还是扭断你一两条手臂比较好。”

贝莱坐上驾驶座，警车随即加速前进。他和克劳沙都被风吹乱了头发，只有机・丹尼尔的头发依然服帖。

机・丹尼尔轻声细语问：“你是怕机器人抢了你的工作吗，克劳沙先生？”

贝莱无法转头去看克劳沙的表情，但他可以确定，那张脸一定充分反映出嫌恶的神色，而且，他相信克劳沙会尽量坐到另一侧，离机・丹尼尔越远越好。

这时，传来了克劳沙的声音：“还有我的孩子，以及所有下一代的工作。”

“这当然并非无解的问题。”那机器人说，“举例而言，如果你的子女接受移民外星的训练……”

克劳沙插嘴道：“你也这么说？这个警察曾经大谈移民外星，想必他受过很好的机器人训练，或许他就是机器人。”

贝莱咆哮道：“够了，给我闭嘴！”

机・丹尼尔以平静的口吻说：“成立移民外星的训练机构，将会连带提供安全、身份以及职业的保障，如果你关心你的子女，这条路值得考虑。”

“我绝不会有求于机器人、太空族或是政府驯养的任何走狗。”

这段对话到此为止，寂静随即吞没了他们。空旷的公路里，只剩下警车引擎的轻微噪音，以及轮胎摩擦路面的嘶嘶声。

回到了警局，贝莱签署一份拘留令，便将克劳沙移交了。办完手续后，他随即和机・丹尼尔搭乘电动螺旋梯前往“总部层”。

对于舍电梯不用这件事，机・丹尼尔并未表示惊讶，而贝莱也早就料到了，这两天，他对机器人既能干又服从的天性越来越习惯，逐渐不再将丹尼尔视为需要考虑的变数。拘留所和总部层的垂直距离很长，搭电梯才是合理的做法。反之，电动螺旋梯又慢又绕路，通常只用来上下两三层的距离；各个行政部门的人来来去去，停留时间都不超过一分钟。只有贝莱和机・丹尼尔两人一直留在螺旋梯上，随着它愣愣地、缓缓地向上爬。

事实是，贝莱觉得自己需要一点时间。虽然顶多只有几分钟，可是一旦抵达总部，他就会一头栽进另一个难题之中，他想要先喘口气，想要先整理一下思绪、转换一下心情。因此，虽然螺旋梯走得很慢，他却觉得还是太快了些。

机・丹尼尔说：“看来我们暂时还不会侦讯克劳沙。”

“他可以等一等。”贝莱没好气地说，“咱们先把机・山米那件事弄清楚。”然后他又低声对机・丹尼尔补充道：“这不可能是独立事件，两者间必定有关联。”这句话却更像是对他自己说的。

机・丹尼尔又说：“真可惜，克劳沙的大脑特质……”

“怎么样？”

“有了奇怪的变化。我不在天平室的时候，你们两人之间发生了什么事？”

贝莱心不在焉地说：“我除了对他讲道，没有做别的事，我把法斯陀夫圣徒的福音传给他了。”

“我不懂你在说什么，以利亚。”

贝莱叹了一口气，然后说：“听好了，我试着对他解释地球最好能接纳机器人，并将多余的人口送到其他行星。换句话说，我试着把一些迂腐的怀古分子思想从他脑袋里敲出来。天晓得我为何这样做，我从来不认为自己适合传教。总之，除此之外并未发生任何事情。”

“我懂了。嗯，这就对了，或许这样就说得通了。告诉我，以利亚，关于机器人，你跟他说了些什么？”

“你真想知道？我告诉他机器人其实就是机器，这句话则是杰瑞格圣徒的福音。我想，这类的福音应该不少吧。”

“你有没有刚好告诉他，人类可以攻击机器人，不必担心受到反击？因为无论什么机器，挨打都是不会还手的。”

“大概只有沙包例外吧。没错，我说过，你又是怎么猜到的？”贝莱好奇地望着那机器人。

“这符合他的大脑变化，”机・丹尼尔说，“而且能解释我们刚离开酵母厂时，他为何会给我一巴掌。他一定对你那番话念念不忘，于是打算一举数得，一来测试你的说法，二来发泄他的情绪，三来又能享受一下地位在我之上的快感。要产生像这样的动机，考虑到他的五次方δ变异……”

他顿了好长一段时间，然后又说：“是的，这相当有趣，现在我相信可以整理出一组自恰的完整数据了。”

总部层眼看就要到了，贝莱问：“现在几点钟？”

他随即在心中埋怨自己：笨蛋，我大可自己看表，这样更节省时间。

话说回来，他其实知道自己为何这么做。事实上，他的动机和克劳沙殴打机・丹尼尔差不了多少，对机器人下一个简单的命令，看着他乖乖服从，等于在强调自己是人类，而他只是机器人。

贝莱心想：我们都是一丘之貉，里里外外都没啥两样，耶和华啊！

机・丹尼尔说：“二十点十分。”

他们走出了电动螺旋梯，有那么几秒钟，贝莱照例有个古怪的感觉，那是人体在长时间的稳定运动突然终止后所必须进行的一种调适。

他说：“我还没吃饭呢，真是个该死的差事。”

恩德比局长的办公室并未关门，因此贝莱还没走进去，就看见了局长并听到了他的声音。大办公室此时空空荡荡，仿佛刚经历一次大扫荡，恩德比的声音贯穿其中，听起来特别空洞。由于摘下了眼镜，他那张圆脸看来毫不设防，这时，他正一手抓着眼镜，一手用薄纸巾擦拭油光的额头。

正当贝莱走到门口时，局长一眼瞧见了这位下属，声音立刻拔了一个尖。

“老天啊，贝莱，你死到哪里去了？”他气咻咻地埋怨。

贝莱不置可否地耸了耸肩，然后说：“怎么回事？夜班人员都到哪里去了？”直到这个时候，他才发现局长办公室里还坐着一个人。

他一头雾水地唤道：“杰瑞格博士！”

灰发的机器人学家微微点头，算是回应了这声茫茫然的招呼。“很高兴又见到你，贝莱先生。”

局长戴回眼镜，睁大眼睛瞪着贝莱。“全体人员都在楼下，或在接受侦讯，或在签声明书。我找你快要找疯了，你怎么不见了呢，真搞不懂。”

“谁说我不见了！”贝莱奋力吼道。

“我说你不见了。此事一定是局里人干的，这回我们可要吃不完兜着走了。真是一团糟！真是他妈的一团糟！”

他举起双手，仿佛在祈求上苍，就在这个时候，他的目光落到了机・丹尼尔身上。

贝莱幸灾乐祸地想：这还是你头一回和丹尼尔正面相对，好好看看他吧，朱里斯！

局长用经过克制的声音说：“他需要签个声明书，连我也得签，我！”

贝莱道：“我说局长，你为何那么肯定机・山米并非自己爆了一个零件？为何一口咬定是有人蓄意破坏？”

局长一屁股坐下来。“问他。”他伸手指向杰瑞格博士。

杰瑞格博士清了清喉咙。“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说，贝莱先生。从你的表情可以看出来，我的出现令你相当惊讶。”

“或多或少。”贝莱承认。

“是这样的，我并不急于回华盛顿去，而且我不常来纽约，自然想要待久一点。更重要的是我越来越觉得，在我离开这座大城之前，至少应该再做一次努力，看看有没有机会研究那个神奇的机器人，否则我会有罪恶感。对了，”他一副非常渴望的样子，“我看到他又在你身边了。”

贝莱立刻坐立不安。“这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机器人学家显得很失望。“现在不可能，或许不久之后？”

贝莱毫无反应，他的长脸也没有任何表情。

杰瑞格博士继续说：“我打电话找你，可是你不在，也没有人知道你在哪里。后来我找到了局长，他便邀我到总部来等你。”

局长赶紧插嘴道：“我认为不该等闲视之，我知道你想见这个人。”

贝莱点了点头。“谢了。”

杰瑞格博士又说：“不幸的是我的引路棒有些失灵，也可能是我操之过急，误判了它的温度。总之，我转错了方向，走进一个小房间……”

局长再度打岔：“他走进一间摄影器材室，利亚。”

“没错。”杰瑞格博士说，“结果里面竟然有个俯卧的躯体，而且显然是个机器人。我匆匆检查了一下，就相当肯定他永远停摆了，或者也可以说死了。至于他停摆的原因，其实也不难判定。”

“什么原因？”

“那机器人的右手微微攥着，”杰瑞格博士说，“手中有个亮晶晶的卵形物体，大约两英寸长、半英寸宽，一端有个透明的云母片。那只手贴近他的头部，仿佛那就是他死前的最后一个动作。他握着的东西叫做阿尔法喷射器，我想，你应该知道那是什么吧？”

贝莱点了点头。想当年上物理实验课，他曾经使用过几个阿尔法喷射器，所以不必查字典或翻手册，他就能详细描述这个装置：它外面包覆着一层铅合金，里面有一条长长的孔洞，洞底放置一小块钚盐；洞口则盖着一片云母，可以让阿尔法粒子直接穿透，所以在云母片这一端，会源源不绝喷出硬辐射来。

阿尔法喷射器有许多用途，但不包括杀害机器人在内，至少，那不能算是它的合法用途。

贝莱说：“我猜他曾将这装置举到头部，而且云母端朝前。”

杰瑞格博士说：“对，于是他的正子脑径路立刻被随机化，可说是瞬间暴毙。”

贝莱转向面色苍白的局长。“没搞错吗？真的是阿尔法喷射器？”

局长点了点头，撅起肥嘟嘟的嘴唇。“绝对没错。计数器在十英尺外就能侦测到辐射，而且器材室里的软片通通起雾，所以毫无疑问。”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沉思这件事，然后忽然改变话题：“杰瑞格博士，只怕你得在大城里待上一两天，直到我们录好你的证词为止。我会派人护送你去休息，你不介意有人守护你吧？”

杰瑞格博士紧张兮兮地说：“你认为真有必要吗？”

“这样比较安全。”

杰瑞格博士开始和大家逐一握手，连机・丹尼尔也没有放过，他似乎心事重重，握完手之后就默默离开了。

局长叹了一口气。“凶手就在我们之间，利亚，我头痛的正是这一点。外人不会为了打死一个机器人而潜入警局，外面多得是机器人，而且安全得多。此外，一定是个能取得阿尔法喷射器的人，那玩意可不容易弄到手。”

机・丹尼尔突然开口：“这桩谋杀案的动机是什么？”他用沉着而平稳的声音切断了局长的激动言语。

局长带着明显的嫌恶瞥了机・丹尼尔一眼，随即别过头去。“我们也是人啊，我想，警察可没本事比其他人更喜欢机器人。现在他死了，或许某人的眼中钉也消失了。他常常惹得你火冒三丈，利亚，记得吗？”

“这点很难成为谋杀动机。”机・丹尼尔说。

“没错。”贝莱斩钉截铁地表示同意。

“这并不是谋杀。”局长说，“只是毁损财物，我们都应该慎用法律名词。问题是这件事发生在局里，换成别的地方就根本没事，啥事都没有。可是现在，却有可能成为一级丑闻。利亚！”

“啊？”

“你最后一次看到机・山米是什么时候？”

贝莱说：“午餐后，机・丹尼尔曾经和机・山米说话，我估计大约是十三点三十分。他们是在安排借用你的办公室，局长。”

“我的办公室？做什么用？”

“我希望找个隐密的场所，以便和机・丹尼尔讨论案情。你出去了，我们理所当然借用你的办公室。”

“我懂了。”局长似乎有点怀疑，但随即抛在脑后，“当时你自己并没有见到他？”

“没有，但是大约一小时之后，我还听见他的声音。”

“你确定是他吗？”

“毫无疑问。”

“那时大概是十四点三十分？”

“或许还早一点。”

局长若有所思地咬着自己肥厚的下唇。“好吧，这就确定了一件事。”

“是吗？”

“是的，那个名叫文森・巴瑞特的孩子今天来过这里，这事你知道吗？”

“知道。可是，局长，他不会做这种事的。”

局长扬起眼珠，直视着贝莱的脸。“为何不会？机・山米抢了他的工作，我能想象他的心情，他感到极度不平，因此会想要报复，换成你不会吗？然而事实是，他十四点整便离开了总部，而你在十四点三十分还听见机・山米的声音。当然，他有可能在离去前先交给机・山米一个阿尔法喷射器，嘱咐他一小时之后再用，可是话说回来，他要去哪里弄个阿尔法喷射器呢？这个假设禁不起考验。所以我们再回到机・山米身上，你在十四点三十分的时候，到底听见他说了些什么？”

贝莱犹豫了好一阵子，然后谨慎地说：“我不记得，后来我们很快就走了。”

“你们去哪里？”

“最后的目的地是酵母镇，对了，我想谈谈这件事。”

“待会儿，待会儿。”局长摸了摸下巴，“我注意到洁西今天也来了，我的意思是，我们把今天的访客清查了一遍，我刚好看到她的名字。”

“她的确来过。”贝莱冷冷地说。

“来做什么？”

“一点家务事。”

“她也需要接受侦讯，只是例行公事。”

“我了解警方的办事原则，局长放心。顺便问一下，那个阿尔法喷射器也是线索吧？有没有追查它的来源？”

“喔，有的，它来自一家发电厂。”

“厂方如何解释？”

“他们没解释，他们对此事毫无概念。可是听好了，利亚，除了照例要做一次笔录，这件事和你一点关系都没有。你专心去办自己的案子，只不过……嗯，你专心调查太空城谋杀案就好。”

贝莱说：“我可否晚些再做笔录，局长？事实上，我还没吃饭哩。”

恩德比局长瞪大眼睛望着贝莱。“拜托你去吃点东西吧，可是不要离开警局，好不好？不过，你的搭档说得对，利亚，”他似乎想要避免直接和机・丹尼尔交谈，甚至不想提他的名字，“我们需要的是动机，动机。”

贝莱突然僵住了。

有个仿佛不属于他的，而且完全陌生的力量，正在拨弄着今天、昨天和前天所发生的每一件事。一块块的拼图彼此开始接榫，完整的图样就快成形了。

他问：“那个阿尔法喷射器来自哪家发电厂，局长？”

“威廉斯堡厂，问这干什么？”

“没什么，没什么。”

当贝莱领着机・丹尼尔大步走出办公室之际，他听见局长仍在喃喃自语：“动机，动机。”

贝莱来到又小又乏人问津的警局便餐厅，草草吃了一顿。主菜是摆在莴苣上的有馅蕃茄，他狼吞虎咽地一口接一口，甚至不太清楚吃下些什么，而且，当晚餐通通下肚之后，他仍下意识地用叉子在光滑的纸盘上划来划去，寻找着早已不存在的食物。

一两秒钟后，他发觉不对劲了，赶紧放下叉子，咕哝了一声：“耶和华啊！”

然后他大叫：“丹尼尔！”

机・丹尼尔一直坐在另一张餐桌前，仿佛不希望打扰显然满腹心事的贝莱，也仿佛他自己需要一点隐私，但贝莱没兴趣追究真正的原因。

丹尼尔站起来，坐到了贝莱那一桌。“什么事，以利亚伙伴？”

贝莱并未抬起头。“丹尼尔，我需要你的合作。”

“哪方面的合作？”

“他们会侦讯我和洁西，这是可以肯定的。我打算用自己的方式回答他们的提问，你了解吗？”

“我当然了解你在讲什么。话说回来，如果有人直截了当问我一个问题，我怎么可能不照实回答呢？”

“如果有人直截了当问你一个问题，那又另当别论。我只是请求你别主动提供信息，这点你做得到吧？”

“我想没问题，以利亚，除非保持沉默有可能使我伤害到人类。”

贝莱绷着脸说：“如果你不这么做，就会伤害到我，这点我可以向你保证。”

“我不太了解你的观点，以利亚伙伴，机・山米这件事明明不会牵连到你。”

“不会吗？这件案子的关键在于动机，对不对？凶手动机何在，你曾经问过，局长也问过，甚至可以说连我也问过。为什么会有人想要杀掉机・山米？请注意，这个问题并不等于为什么会有人想要毁掉一两个机器人，实际上，任何地球人都想做那件事。我们面对的问题是，到底什么人会单挑机・山米下手？文森・巴瑞特虽有嫌疑，但局长说过，他无法弄到阿尔法喷射器，这个说法有道理。因此我们的调查必须另起炉灶，而刚好另一个人正巧也有动机，而且这个动机太明显了，太招摇了，简直就是尽人皆知。”

“那人是谁，以利亚？”

贝莱柔声说：“就是我，丹尼尔。”

机・丹尼尔只是摇了摇头，这句话所带来的震撼仍旧没有改变他毫无表情的面容。

贝莱说：“你不同意？我太太今天来过办公室，这事他们已经知道。局长甚至起疑了，如果我们没有私交，他不会只是简简单单问一两句而已。我可以肯定，他们会把前因后果查个一清二楚。她是某个阴谋集团的成员，虽然那个组织既愚蠢又无害，但仍然是个阴谋集团，而身为警察，我不能容许自己的妻子和这种组织有任何牵连，所以我有想要掩盖事实的明显动机。

“好，那么谁会知道这件事呢？你我当然知道，此外就是洁西——以及机・山米，他曾经见到她惊慌失措的样子。当他告诉她说我们严令不得打扰之后，她一定曾经情绪失控；她走进办公室时那副德行，你是亲眼见到的。”

机・丹尼尔说：“她不太可能会对他吐露什么真相。”

“或许如此，但我现在是根据他们的思维来重建案情。他们会说她吐露了，而这就是我的动机，我为了灭口而将他杀害。”

“他们不会这么想的。”

“他们会这么想的。凶手所作的一切安排，都是为了把嫌疑引到我身上来。为什么要用阿尔法喷射器？这样做有相当的风险，一来不易取得，二来不难追查来源，但我认为这正是它成为凶器的原因。凶手甚至命令机・山米走进摄影器材室，然后才杀死他，在我看来这样做的原因很明显，无非是要让死因一目了然。即使大家都幼稚到没有立刻发现阿尔法喷射器，要不了多久，一定会有人注意到那些起雾的软片。”

“这一切又如何牵扯到你呢，以利亚？”

贝莱硬生生咧开嘴，长脸上却完全没有任何笑意。“非常巧妙。那个阿尔法喷射器是从威廉斯堡发电厂偷来的，而你我昨天正巧曾借道威廉斯堡发电厂。有人看到了我们，所以这件事迟早会曝光的。于是，身为嫌犯的我，除了有动机之外，还有取得凶器的机会。此外，调查的结果很可能证明我们是机・山米死前所接触的最后两个人，当然，我是指除了真凶之外。”

“在发电厂的时候我一直和你在一起，我可以作证，你并没有机会偷窃阿尔法喷射器。”

“谢谢。”贝莱悲伤地说，“但你是机器人，你的证词没有法律效力。”

“局长是你的朋友，他会相信你的。”

“局长需要保住自己的职位，而且他对我已经有点敏感了。如今我只有一个机会，可以帮我自己脱离这个险恶异常的境况。”

“什么机会？”

“我曾经自问，为何会有人嫁祸于我？目的显然是要把我除掉，可是为什么呢？答案仍然很明显，因为我对某人产生了威胁。目前我正在全力调查那桩太空城谋杀案，因此我威胁到那个杀害萨顿博士的真凶。当然，真凶应该就是怀古分子，起码他们的核心团体涉有重嫌。想必就是这个核心团体知道我曾经借道发电厂，因为其中至少有一名成员，昨天一路跟踪我到了那里，虽然你认为已经将他们通通甩掉了。

“所以说，如果我能找出谋害萨顿博士的凶手，就有机会找出试图令我出局的人。如果我能想透，如果我能破案，如果我能揭开这桩阴谋，那么我就安全了。至于洁西，我绝对不能让她……可是我没有多少时间了。”他忽松忽紧地攥着拳头，“我没有多少时间了。”

贝莱望着机・丹尼尔如雕像般的脸孔，心中突然燃起一股希望。不论他算不算人，但他既强壮又忠诚，而且没有丝毫私心私欲。像他这样的朋友，还有什么可挑剔的？贝莱此时亟需身边有个朋友，至于这个朋友到底是不是血肉之躯，他可没心情吹毛求疵。

没想到，机・丹尼尔竟然开始摇头。

然后，这机器人开口道：“我很抱歉，以利亚，”当然，他脸上并没有一丝悲伤的表情，“但我未曾料到会有这样的发展。或许我的行动对你造成了伤害，然而在整体利益的要求下，我只能说抱歉了。”

“什么整体利益？”贝莱结结巴巴地问。

“我一直在和法斯陀夫博士通讯。”

“耶和华啊！什么时候开始的？”

“你吃饭的时候。”

贝莱紧紧抿起嘴唇。

“是吗？”他勉力故作镇定，“发生了什么事？”

“如果你想证明自己并非杀害机・山米的凶手，恐怕要另谋他途，不能再用侦办萨顿博士的案子当跳板了。根据我所获得的信息，太空城的同胞决定今天过后便终止这项调查，全力投入离开太空城和地球的筹划工作。”

第十七章  终 止

贝莱以异常平静的心情看了看手表，现在是二十一点四十五分，距离子夜还有两小时一刻钟。他今天不到六点就醒了，此后一直没阖过眼，而像这样的紧张生活已经持续了两天半。在他的感觉中，一切似乎变得不太真实了。

他取出烟斗以及珍藏着一点点烟丝的小袋子，并竭力要求自己的声音保持平静，然后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机・丹尼尔答道：“你还不了解吗？我说得不够明白吗？”

贝莱耐着性子说：“对，我还不了解，你说得不够明白。”

“我们来到这里，”机器人说，“我所谓的我们，是指太空城里的同胞，我们的目的是要打破地球周围的藩篱，强迫地球人再度向外发展、殖民外星。”

“这点我知道，请别再多费唇舌了。”

“我必须费些唇舌，因为这是关键。若说我们急于惩处杀害萨顿博士的凶手，并非我们指望能让萨顿博士起死回生，你了解吧；真正的原因是，如果连这点也做不到，母星上那些反对太空城宗旨的政客就会更加振振有词。”

“可是现在，”贝莱突然变得很凶，“你却说你们自己决定要回家了，这是为什么呢？看在老天的份上，这究竟是为什么？萨顿案即将真相大白，这点错不了，否则他们不会费这么大的力气把我赶走。我有一种感觉，我已经掌握了破案所需的一切事实，答案一定就在这里，”他猛敲着太阳穴，“或许一句话，或许几个字，马上能让我开窍。”

他使劲闭上眼睛，过去六十个小时所累积的重重迷雾，仿佛眼看就要被朝阳驱散了。可惜事与愿违，事实并非如此。

贝莱哆嗦着吸了一口气，突然觉得很丢脸。在一个凡事无动于衷、只会默默瞪着自己的冰冷机器面前，他居然表现出软弱的窘态。

他粗声说：“嗯，不管了。太空族为什么要走掉？”

机器人说：“我们的计划告一段落了，我们相信地球人会开始殖民外星。”

“所以说你们变得乐观了？”这位便衣刑警总算可以心平气和地吸一口烟，而且觉得比较能够掌握自己的情绪了。

“是的。长久以来，太空城一直用改造经济结构的手段试图改造地球。我们试着引进自己的碳／铁文明，而你们地球政府和各大城的政府都愿意和我们合作，因为这是有益无害的一件事。话说回来，我们花了二十五年的时间，最后还是失败了。我们越努力，怀古分子的反对势力就越增长。”

贝莱说：“这些我都知道。”但他同时心想：没用的，他一定得用自己的方式说一遍，就像播放实况录音那样。于是在内心深处，他冲着机・丹尼尔无声地大喊：你这机器！

机・丹尼尔继续说：“萨顿博士率先提出一个理论，认为我们必须彻底改变战术。我们必须先从地球人口中找出一批人，他们要和我们有共同的心愿，或是至少能接受并执行我们的理念。藉由鼓励和帮助他们，我们可以促成一个不带外来色彩的本土运动。不过，困难在于如何找出最适合我们的本地人，而你，以利亚，就代表一个有趣的实验。”

“我？我？你是什么意思？”贝莱追问。

“我们很高兴你们局长推荐的是你。根据你的心理档案，我们断定你是个很有用的样本。而我一和你碰面，立刻对你进行大脑分析，确认了我们的判断无误。你是个务实的人，以利亚。虽然你对地球的过去感兴趣，但心态很健康，不会浪漫地沉湎其中。另一方面，你也不会固执地拥抱当今地球的大城文化。我们觉得就是要像你这样的人，才能领导地球人再度前往星际。昨天上午，法斯陀夫博士急着想见你，这正是原因之一。

“老实说，你的务实天性未免太过强烈。你拒绝相信有人会为了狂热的理想，哪怕是错误的理想，而能做出大大超越自己能力的事，例如在半夜跨越乡间，去摧毁他心目中的地球公敌。因此之故，当你固执地、勇敢地试图证明这件案子是骗局时，我们并不怎么惊讶。就某方面而言，这刚好证明你正是我们要找的实验对象。”

“天哪，那是什么实验？”贝莱用力捶了桌子一拳。

“说服你相信唯有殖民外星才能解决地球的问题，这就是我们的实验。”

“好吧，我愿意承认，我被说服了。”

“不过，是在适度药剂的影响下。”

贝莱突然牙齿一松，再也咬不住烟斗，好在他在半空中及时接住。与此同时，太空城穹顶屋中的场景再度浮现眼前：他被丹尼尔终究是机器人的事实吓呆了，等到逐渐恢复神智的时候，机・丹尼尔正用手指捏着他的手臂；那块皮肤底下有个“埋针”的暗影，但很快就消失不见了。

他激动万分，吞吞吐吐地问：“埋针里是什么药？”

“你完全不需要紧张，以利亚，那是一种温和的药物，只会让你的心胸更开放。”

“从此不论别人说什么，我都会照单全收，对不对？”

“并不尽然。如果不合乎你的基本思想结构，你仍旧不会接受。事实上，实验的结果颇令人失望。法斯陀夫博士希望你会变得对我们的理念既狂热又专一，结果你只是勉强认同，如此而已。你的务实天性从中作梗，不让你有进一步的反应。这使得我们了解，其实那些浪漫主义者才是我们唯一的希望，不幸的是，浪漫主义者本质上都是怀古分子，只是有显性和隐性之分罢了。”

贝莱心中忽然冒出好些突兀的感觉，一来相当自傲，二来对自己的顽强深感欣慰，三来很高兴自己令他们失望——让他们找别人实验去吧。

他狠狠地咧嘴一笑。“所以你们现在放弃了，准备打道回府了？”

“喔，并不是这样，刚才我曾经说过，我们相信地球会开始殖民外星。而且，这个答案还是你提供给我们的。”

“我提供你们的？怎么提供？”

“你曾对法兰西斯・克劳沙提到殖民外星的种种好处。据我判断，你讲得相当卖力，我们的实验至少达到了这个效果。而克劳沙的大脑特质因此改变了，虽说非常轻微，但的确改变了。”

“你的意思是我居然说服了他？我可不相信。”

“不，要说服一个人并没有那么简单。可是大脑分析所显示的变化，充分证明怀古分子在这方面是可以被说服的。我自己又做了进一步的实验，在我们离开酵母镇的时候，我根据他的大脑变化，猜到你和他可能有过一番对话，于是我提出移民训练机构的想法，并指出这么一来，他的子女便能前途无忧。他虽然拒绝了，可是他的精神氛围再度改变，因此我相当确定，这种心理战术是正确的。”

机・丹尼尔顿了顿，然后继续说下去。

“在所谓的怀古主义中，蕴藏着一种做先锋的渴望。没错，这个渴望投射到了地球本身，这是因为地球距离最近，而且拥有辉煌的过去。可是若将愿景投射到其他世界，本质上并没有什么差别，而浪漫主义者不难做到这一点，例如你给克劳沙上了一课，他便深受吸引，就是这个道理。

“所以你看，我们太空城的宗旨不知不觉已经成功了。我们自己就是那个扰动因素，它比我们刻意引进的其他因素更为有效。由于我们的催化，地球人对母星的激情落实为怀古主义，甚至还出现了相关的组织。毕竟，想要打破成规的是怀古分子，并非一心想要保持现状以获取最大利益的大城官僚。如果我们现在离开太空城，不再继续刺激怀古分子，即可避免他们拥抱地球到了无药可救的地步；如果我们暗中留下一些人，或是像我这样的机器人，他们就能联合像你这种认同我们的地球人，共同建立起我所说的移民训练机构。在这些前提下，怀古分子最后一定会放弃地球而拥抱太空，那时他们会需要机器人，我们当然乐意提供，他们也可以自己制造。然后，他们会发展出一种适合自己的碳／铁文明。”

机・丹尼尔很少发表这样的长篇大论，他自己一定也注意到了，所以再度顿了顿之后，他说：“我把这一切都告诉你，是想解释我为何不得不做些可能伤害你的事。”

贝莱愤愤地想：对，机器人不得伤害人类，除非他有办法证明这样做其实是为了此人的终极利益。

然后他说：“慢着，我要提出一个务实的顾虑。你们回到母星之后，外围世界就会知道有个地球人杀了一名太空族，最后他却逍遥法外，于是他们会联合起来向地球索取赔偿。可是我要警告你，对于这样的威胁，地球再也不会忍气吞声，所以势必会引起争端。”

“我确定不会发生这种事，以利亚。在我们的母星上，最希望向地球索赔的那些人刚好也是最希望关闭太空城的人。我们大可利用后者当诱因，要求他们放弃前者。总之，这正是我们的打算，所以地球会安然无事的。”

贝莱突然情绪失控，声音沙哑且带着绝望。“那我怎么办？一旦太空城不再追究，局长立刻会终止萨顿案的调查，可是机・山米一案却会继续查下去，因为它是警局的家丑。他随时可以拿出一堆不利于我的证据，这点我知道，一切都已经安排好了。我会被解雇，丹尼尔，还有别忘了洁西，她会被污蔑成罪犯，而班特莱……”

机・丹尼尔说：“你千万别以为我不了解你的处境，以利亚。为了人类整体的利益，必须容忍一些小冤小错。萨顿博士身后留有父母、妻子、两个儿女、一个妹妹，以及许多亲朋好友，他们对于他的惨死一定伤心不已，然而，每当想到凶手并未接受法律制裁，更会令他们痛上加痛。”

“那你为何不留下，把真凶找出来？”

“现在已经没这个必要了。”

贝莱愤愤不平地说：“你何不干脆承认整起调查只是一个幌子，真正目的是为了要在实际情境中研究我们地球人？他妈的，你们根本不在乎谁杀了萨顿博士。”

“我们原本也很想知道。”机・丹尼尔冷冷地说，“可是若将个人和整体放在天平两端，我们向来不会以为两者能够平衡。如果继续调查下去，会干扰到我们已经感到满意的现状，我们无法预估会造成何等危害。”

“你的意思是，凶手有可能是个很重要的怀古分子，而此时此刻，太空族无论如何不想和新朋友为敌。”

“我自己并不会这样说，但是你的说法不无道理。”

“你的正义线路哪儿去了，丹尼尔？这是正义吗？”

“正义有许多等级，以利亚。当较低和较高的正义无法相容时，较低的必须退让。”

在这段时间里，贝莱的心思一直绕着对方无懈可击的正子脑逻辑在打转，试图寻找漏洞和弱点。

他又说：“难道你个人没有好奇心吗，丹尼尔？你自许为警探，但你可知道这代表着什么？你可明白调查工作并不只是一件差事而已？它是一种挑战，是你和罪犯之间的角力，是一种智慧的对决。你能轻易放弃、举手投降吗？”

“如果根本不值得继续下去，当然要放弃。”

“难道你不会有失落感吗？不会纳闷吗？不会有一点点不满意吗？好奇心不会受挫吗？”

贝莱起初就没有抱多大希望，后来则是越说越气馁。而在第二次提到“好奇心”的时候，他联想到四个钟头之前，自己对法兰西斯・克劳沙说的那番话。当时他就相当清楚人类和机器的差异何在，好奇心必定是其中之一。一个六周大的小猫就懂得好奇，可是难道真有好奇的机器吗？即使这个机器那么像真人？

机・丹尼尔像是在呼应贝莱的想法，他说：“你所谓的好奇心是什么意思？”

贝莱尽可能说得冠冕堂皇。“好奇心三个字，是用来描述一种拓展知识领域的渴望。”

“如果拓展知识是为了执行任务的需要，那么我心中也有这种渴望。”

“是啊，”贝莱以反讽的口吻说，“例如你为了深入了解地球的习俗，因而追问班特莱的隐形眼镜。”

“正是如此。”机・丹尼尔似乎对贝莱的讽刺一无所觉，“然而，漫无目标地拓展知识——我想你所谓的好奇心其实是这个意思——则是毫无效率的行为，而我被设计得可以避免这种事。”

就在这个时候，以利亚・贝莱等待已久的“那句话”总算出现了，原先挡在眼前的重重迷雾也终于开始消散。

当机・丹尼尔说到一半的时候，贝莱已经张开嘴巴，然后一直没有阖上。

这并不能说是一种顿悟，过程绝对没有那么简单。在他的潜意识深处，他谨慎地、周详地建立了一个理论，可惜其中却有一个自相矛盾之处。那个矛盾极其顽强，既不能忽略也不能避开，只要有它存在，那个理论便会继续深埋脑海，不会浮现到他的意识层面来。

但如今那句话出现了，矛盾随之消失，他终于掌握了那个理论。

这股灵光看来带给贝莱极强的激励，至少他突然想通机・丹尼尔的弱点何在了，那是所有思想机器共同的弱点。他兴奋不已、满怀希望地想：我吃定了你这死脑筋的东西。

他说：“太空城计划今天就要结束，而萨顿案的调查亦将同时终止，对不对？”

“这是我们太空城同胞的决定。”机・丹尼尔冷静地回应。

“可是今天还没有过完。”贝莱看了看手表，现在是二十二点三十分，“距离子夜还有一个半小时。”

机・丹尼尔并未搭腔，似乎是在思索这句话。

贝莱迅速说道：“所以说，这个计划将持续到子夜时分，而调查也要进行到那时候。”他越说越快，速度直逼连珠炮，“你是我的搭档，咱们要有始有终。让我放手去做，我向你保证，这样对你的同胞非但没害处，还会有极大的好处。如果你断定我言行不一，随时可以阻止我，我只要求再给我一个半小时。”

机・丹尼尔说：“你说得对，今天还没过完。我并未想到这一点，以利亚伙伴。”

贝莱再度成为“以利亚伙伴”了。

他咧嘴一笑，然后说：“当我在太空城的时候，法斯陀夫博士是不是提到一部关于凶案现场的影片？”

“是的。”机・丹尼尔说。

贝莱问：“你能弄到一份吗？”

“可以，以利亚伙伴。”

“我是指现在！立刻！”

“如果我能借用警局的发射机，只需要十分钟。”

结果要不了十分钟，贝莱已经用颤抖的双手握着一个小铝块，而从太空城传来的微妙力场，已在其中建立了一个特定的原子型样。

就在这个时候，朱里斯・恩德比局长出现在餐厅门口。他一看到贝莱，那张圆脸便闪过一丝焦虑，随之而起的是越来越恼怒的表情。

他带着犹豫的口吻说：“你呀你，利亚，你这顿饭可吃得真慢啊。”

“我实在太累了，局长，抱歉让你久等。”

“我倒无所谓，不过……你最好到我的办公室来一趟。”

贝莱对机・丹尼尔使了一个眼色，但没有得到任何回应，两人随即双双走出便餐厅。

朱里斯・恩德比在办公桌前不停踱步，来来回回，来来回回。贝莱静静望着他，自己其实同样心神不宁，不时低头看看手表。

二十二点四十五分。

局长将近视眼镜推到额头上，用拇指和食指按摩双眼，直到眼眶四周都揉红了，他才重新戴上眼镜，再对贝莱眨了眨眼。

“利亚，”他突然开口，“你到威廉斯堡发电厂，是什么时候的事？”

贝莱答道：“昨天，我离开办公室之后。据我估计，大约是十八时或更晚一点。”

局长摇了摇头。“你为何不早说？”

“我是打算要说，但一直没机会正式做个报告。”

“你去那里做什么？”

“没什么，前往临时宿舍的半途刚好路过罢了。”

局长突然停下脚步，站到了贝莱面前，然后说：“这个答案很糟，利亚，一个人不论要去哪里，都不会刚好路过发电厂。”

贝莱耸了耸肩。时机未到，那段被怀古分子追踪、在路带上狂奔的经过，目前还没必要讲出来。

于是他说：“如果你是想暗示，我有机会取得那个毁掉机・山米的阿尔法喷射器，那么我要提醒你，丹尼尔当时和我在一起，他可以替我作证，当天我直接穿过发电厂，没作任何停留，离去时也没有带着任何喷射器。”

局长慢慢坐下来，他并未望向机・丹尼尔，也并未打算和他交谈。他只是将一双肥嫩的手掌搁在办公桌上，带着一副愁苦的表情，仔细凝视着这双手。

他终于开口道：“利亚，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或相信什么，总之，你不能用你的……你的搭档当证人，他根本不能作证。”

“总之，我否认拿过阿尔法喷射器。”

局长的十根手指缠扭在一起。“利亚，今天下午洁西来找你做什么？”他问。

“你曾经问过我，局长，我的答案照旧，一点家务事。”

“我从法兰西斯・克劳沙那里取得一些口供，利亚。”

“什么口供？”

“他供出有个要以武力推翻政府的怀古组织，其中一名成员叫做耶洗别・贝莱。”

“你确定他讲的不是别人？姓贝莱的可多得是。”

“耶洗别・贝莱可就不多了。”

“他指名道姓了，是吗？”

“他说了耶洗别这个名字，是我亲耳听到的，利亚，我不会提供二手报告给你。”

“好吧，洁西的确加入一个近乎疯狂可是无害的组织，但是她除了偶尔开开会、过过干瘾，其他什么也没做。”

“评议会可不会这么想，利亚。”

“你的意思是我要被停职了，因为我涉有毁损机・山米这项政府财产的重嫌？”

“我希望不会，利亚，可是看来情况很凶险。大家都知道你不喜欢机・山米，而且今天下午有人看到你太太和他在说话。她一面说一面哭，旁人或多或少听进去了。这些事本身都没什么，但加在一起就难说了，利亚。或许你觉得为了保密必须杀他灭口，何况你又有机会取得凶器。”

贝莱插嘴道：“如果我想消灭不利于洁西的一切证据，为何还要把法兰西斯・克劳沙抓来？关于洁西的事，他知道的似乎比机・山米要多得多。另一方面，我经过那家发电厂的时间，比机・山米碰到洁西早了十八个小时，难道说我有超感应，能够预知我要毁掉他，所以顺手拿了一个阿尔法喷射器？”

局长道：“这些说辞对你有利，我会尽力而为。其实我也很遗憾，利亚。”

“是吗？你真的相信我是无辜的，局长？”

恩德比慢吞吞地说：“坦白告诉你，利亚，我也不知道该相信什么。”

“那么我来告诉你该相信什么吧，局长，整起事件是个精密策划的嫁祸行动。”

局长突然强硬起来。“慢着慢着，利亚，别像疯狗那样乱咬。你想用这种方式自卫，是不会得到任何同情的，太多坏蛋用过这个伎俩了。”

“我不是要博取同情，我只是在陈述事实。有人为了不让我查到萨顿案的真相，想尽办法要把我赶出去。可是算他倒霉，这家伙出手太迟了。”

“什么！”

贝莱又看了看表，现在是二十三点整。

他说：“我已经知道是谁在陷害我，也已经知道萨顿博士是如何遇害的，甚至知道凶手是谁。我还有一小时的时间，可以把这一切告诉你，然后抓住凶手，圆满结束这起调查。”

第十八章  结 案

恩德比局长眯起双眼，凶巴巴瞪着贝莱。“你想做什么？昨天上午，你在法斯陀夫的穹顶屋就试过一次，别再来这套了，拜托。”

贝莱点了点头。“我知道，上次是我搞错了。”

他气咻咻地想：后来又错了一次，可是现在，这一回，可不会……

但这个想法随即消逝，就像是受到了正子阻尼器的阻挡。

他说：“你自己来判断吧，局长。假设不利于我的证据是伪造的，请设身处地替我想一想，看看你都能想到些什么。问问你自己，有谁能够伪造这个证据？答案很明显，一定是知道我昨晚去过威廉斯堡发电厂的人。”

“好吧，那会是谁呢？”

贝莱说：“昨天走出食堂之后，我被一群怀古分子跟踪。后来我甩掉了他们，或者应该说我这么以为，但事实显然并非如此，他们至少有一个人看到我穿过那家发电厂。你该了解，我那么做只有一个目的，就是要摆脱他们。”

局长考虑了一下。“克劳沙？他也在其中吗？”

贝莱点了点头。

恩德比局长说：“好吧，我们会再侦讯他。如果他知道任何内幕，我们一定会问出来。除此之外，我还能做些什么，利亚？”

“慢着，别忙着打发我。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嗯，我来琢磨一下。”局长双手紧紧交握，“克劳沙看见你走进威廉斯堡发电厂，也或许是他的同党看到之后，再把这个消息传给他，于是他决定利用这件事来陷害你，令你退出调查。你是这个意思吗？”

“相当接近。”

“很好。”局长似乎越来越投入，“他自然知道你太太隶属于他们的组织，所以你绝不允许自己的私生活遭到深入探查。他认为你宁愿辞职，也不会挺身对抗这个间接证据。对了，利亚，要不要真的考虑辞职？我是说，如果情势对你实在不利，我们可以把事情压下……”

“百万分之一的可能都没有，局长。”

恩德比耸了耸肩。“好吧，我说到哪里了？喔，对，于是他弄到一个阿尔法喷射器，想必是从发电厂的同谋那儿取得的，然后，他又叫另一个同谋下手毁掉机・山米。”他轻敲着桌面，“没说服力，利亚。”

“为什么？”

“太过牵强附会，需要太多同谋了。我忘了说，不论是昨晚或太空城谋杀案发生之际，他都有坚不可摧的不在场证明。我们几乎立刻就查了出来，不过，只有我知道为何要特别调查后者。”

贝莱回应道：“我从来没说是克劳沙干的，局长，都是你说的。那个怀古组织的成员个个都有嫌疑，克劳沙会被我们揪出来，只是因为丹尼尔刚好认出他的脸。我甚至并不认为他在那个组织中有多么重要，不过话说回来，他背后倒是有件奇怪的事。”

“什么事？”恩德比狐疑地问。

“他竟然知道洁西是他们的成员。请你想想，难道那个组织的成员他通通认识吗？”

“我不知道。反正他认识洁西就对了，或许因为她是警察的妻子，所以地位特殊；或许是这个缘故，他才对她有印象。”

“你说他自动供了出来，说耶洗别・贝莱是他们的成员。他是这么说的吗？耶洗别・贝莱？”

恩德比点了点头。“我一再对你强调，是我亲耳听到的。”

“那就有趣了，局长。早在班特莱出生之前，洁西就不再用耶洗别这个名字，从无例外，我非常肯定。而她加入怀古组织，是在班特莱出生之后，这点我也相当肯定。所以说，克劳沙怎么会称呼她耶洗别呢？”

局长突然满脸通红，连忙解释：“喔，既然这样，或许他说的是洁西，是我下意识地改成了正式的说法。事实上，我现在相当确定，他的确是说洁西。”

“在此之前，你相当确定他说的是耶洗别，我问过你好几次。”

局长提高了音量。“你该不是说我在撒谎吧？”

“我只是怀疑或许克劳沙什么也没说，我只是怀疑这都是你编造的。你认识洁西已有二十年，所以你知道耶洗别这个名字。”

“你脑袋有问题，老弟。”

“是吗？今天吃完午餐之后，你到哪里去了？你至少有两个钟头不在办公室。”

“你在质问我吗？”

“我还要替你回答呢，你去了威廉斯堡发电厂。”

局长站了起来，看得出他的额头正在冒汗，两侧嘴角则有白色的干燥斑点。“他妈的，你到底想要说什么？”

“难道你没去？”

“贝莱，你被停职了，把证件交给我。”

“别急，听我说完。”

“我不想听。你心怀不轨，你和魔鬼一样邪恶，真没想到，你居然用这么低贱的方法想让我，身为局长的我，看来像是在设计陷害你。”他气到讲不出话来，不知所云地尖叫了一阵子，才勉强喘着气说：“事实上，你已经被捕了。”

“不，”贝莱坚定地说，“别急，局长，我的手铳正指着你呢。我瞄得很准，随时可以发射。别想唬弄我，拜托，因为我已经没有退路了，但我一定要把话讲清楚。然后，爱怎么处置随便你。”

朱里斯・恩德比瞪大眼睛，紧盯着贝莱手中的杀人武器。

他结结巴巴地说：“这足以让你关二十年，贝莱，而且是在大城最底层的监狱。”

机・丹尼尔突然采取行动，他紧紧抓住贝莱的手腕，但仍心平气和地说：“我不能让你这么做，以利亚伙伴，你绝对不能伤害局长。”

“你，抓住他，这是第一法则！”自从机・丹尼尔进入大城以来，这还是局长第一次直接对他说话。

贝莱迅速解释：“我并不打算伤害他，丹尼尔，除非你纵容他逮捕我。你说过，你会帮助我弄个水落石出，目前我还有四十五分钟。”

机・丹尼尔仍旧抓着贝莱的手腕。“局长，我认为应该允许以利亚畅所欲言。现在，我已经和法斯陀夫博士取得联络……”

“怎么做的？怎么做的？”局长急忙追问。

“我身上有个自给自足的次乙太装置。”机・丹尼尔答道。局长瞪大眼睛，一副难以置信的模样。

“我会和法斯陀夫博士一直保持着通讯，”机器人不带感情地继续说，“如果你不让以利亚发言，将会留下很糟的印象，局长，而后果则不难推想。”

局长跌回椅子里，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贝莱开始陈述：“我说你今天去过威廉斯堡发电厂，局长，而且从那里取得一个阿尔法喷射器，然后交给了机・山米。你故意选择威廉斯堡发电厂，就是为了要诬陷我。你甚至抓住杰瑞格博士再度出现的机会，邀请他来警局，却刻意交给他一根定错目标的引路棒，将他引到摄影器材室，好让他发现机・山米的遗体。你打算利用他的专业，第一时间作出正确的诊断。”

贝莱将手铳放到一旁。“现在如果你想要逮捕我，可以动手了，但太空城是不会接受这个结果的。”

“动机！”恩德比气急败坏地勉强吐出两个字。他摘下起雾的眼镜，使得他的脸孔再度显得有些茫然和无助。“我可能有任何动机吗？”

“你给我制造了麻烦，有没有？萨顿案的调查工作因而受阻了，对不对？退一万步来讲，机・山米知道得未免太多了。”

“老天啊，他知道什么？”

“他知道五天半前，那位太空族是怎样遇害的。别忘了，局长，太空城的萨顿博士正是被你杀害的。”

恩德比只能紧抓着头发拼命摇头。机・丹尼尔回应了这句话。

那机器人说：“以利亚伙伴，你的理论恐怕相当有问题。你也知道，恩德比局长是不可能杀害萨顿博士的。”

“那么听好，你给我听好，恩德比当初一心求我接下这个案子，从未考虑任何更高阶的警探，他这样做其实有好几个原因。首先，我们是大学时代的哥儿们，他认为光凭这一点，我就绝不会怀疑这位老友兼可敬的上司是凶手。我的忠诚有口皆碑，令他觉得高枕无忧，你懂了吧。其次，他知道洁西参加了一个地下组织，万一我快要查出真相，他大可利用这点逼我退出调查，或是威胁我闭嘴。事实上，他不太担心会有这样的发展，因为打从一开始，他就竭尽所能地诱导我怀疑你，丹尼尔，而且想尽办法让你我无法同心同德。他知道我父亲曾经遭到解雇，所以能够猜到我的反应。你瞧，这正是由凶手主导凶案调查的好处。”

局长终于能开口了，他孱弱无力地说：“我怎么可能知道洁西的秘密呢？”然后，他转向机器人，“你，如果你正在将这一切发送给太空城，告诉他们这是谎言！是彻头彻尾的谎言！”

贝莱插嘴道：“你当然知道洁西的秘密，因为你也是一名怀古分子，而且是那个组织的成员。你的老式眼镜！你的窗户！在在显示你这方面的性格。不过，我这儿还有更好的证据。”他起初说得很大声，随后又将音量降低，听起来冷静到了诡异的程度。

“洁西怎么会发现丹尼尔是机器人？当初我百思不解。现在我们当然知道了，她是从那个怀古组织听来的，但这只是将问题推到另一个层次。那些怀古分子又是怎么知道的？你，局长，提出过一个理论来打发这个问题，你说丹尼尔是在鞋店纠纷中被认出来的。我始终不太相信这个理论，我没法相信。我刚见到他的时候，曾经以为他是真人，而我的眼睛正常得很。

“昨天，我邀请华盛顿的杰瑞格博士过来一趟。后来我才发现，他对我的帮助还真不少，可是，当初我打电话给他的时候，唯一的用意只是请他来做个实验，看看在无人提醒的情况下，他能否认出丹尼尔的真实身份。

“局长，他并未认出来！我为他介绍了丹尼尔，他们握了握手，然后我们三人开始交谈，直到触及人形机器人这个话题，他才顿时恍然大悟。请注意，那可是杰瑞格博士，地球上最伟大的机器人学家。你是不是想告诉我，两三个激进的怀古分子，在既紧张又混乱的情况下，竟然能表现得比他还好，而且仅仅由于觉得丹尼尔是机器人，他们整个组织就会倾全力展开行动？

“现在看来，那些怀古分子显然一开始就知道丹尼尔是机器人。那起鞋店纠纷是故意设计的，好让丹尼尔见识到大城中的反机器人情绪多么高涨，以便透过他传达到太空城。这样做是为了要混淆视听，将嫌疑从一个人转移到一群人身上。

“好，如果他们一开始就知道丹尼尔的身份，那么是谁告诉他们的？一来不是我，二来不是丹尼尔自己，虽然我怀疑过他。所以，知道真相的地球人就只剩下你了，局长。”

恩德比不知哪儿来的力气，突然大声说：“警局里也可能有间谍，怀古分子不难渗透到我们身边，你太太就是一个。既然你觉得连我都很可能是怀古分子，局里其他人又有何不可？”

贝莱的嘴角微微向后扯，做出一个不屑的表情。“暂且别扯什么神秘的间谍，先让我们看看直截了当的答案能解释多少问题。我要说，显然你就是那个如假包换的内应。

“如今回顾，局长，过去这几天，你的情绪一直随着我和真相的距离而起伏，这点可真有意思。起初你相当紧张，而昨天上午，当我想造访太空城却不告诉你原因时，你几乎要崩溃了。你以为我已经逮到你，是吗？你以为我是在制造机会，将你交到他们手中？你告诉过我，你痛恨他们，当时你真的流下眼泪。一时之间，我还以为是由于你曾在太空城被当成嫌犯，那种屈辱令你悲愤不已，可是后来丹尼尔告诉我，他们十分重视你的感觉，处理得很谨慎，你压根儿不知道自己曾是他们心目中的嫌犯。所以，你的慌乱是由于恐惧，而不是其他的情绪。

“然后，当我提出那个完全错误的答案时，你透过三维线路听得一清二楚，立刻看出我距离真相天差地远，于是你又恢复了信心。你甚至和我争辩，并义正词严地维护太空族。事后则有一阵子，你表现得相当稳定，相当自信。先前你在教训我的时候，极力强调太空族有多么敏感，后来却轻饶了我对他们的错误指控。当时我很惊讶，现在才知道你巴不得我犯这个错。

“接下来，我打电话找杰瑞格博士，你希望知道原因，我偏不告诉你，这又令你的心情跌入谷底，因为你怕……”

这时，机・丹尼尔突然举起手来。“以利亚伙伴！”

贝莱看了看手表，二十三点四十二分！“怎么样？”他问。

机・丹尼尔说：“假设他真的和怀古分子暗通款曲，由于担心给你查出来，他的确有可能心神不宁。可是，那宗谋杀案却和他扯不上关系，不可能和他有任何牵连。”

贝莱说：“你错得离谱了，丹尼尔。当初他不知道我找杰瑞格博士做什么，但自然而然会假设事情和机器人学有关。这就吓坏了我们的局长，因为机器人和他所犯下的重罪有密切关联，对不对，局长？”

恩德比摇了摇头。“你等着瞧……”然后就哽住了，听不清他说些什么。

“这起谋杀是怎么做到的？”贝莱压抑着胸中的怒火，“碳／铁，他妈的！就是碳／铁！我在借用你的说法，丹尼尔。虽然你身上充满碳／铁文明的优点，但你看不出来一个别有居心的地球人会怎样利用它。让我来简单说说吧。

“机器人可以毫无困难地跨越露天的乡间，即使在夜晚，即使单独行动都没问题。于是，局长将一柄手铳交给机・山米，告诉他需在何时抵达何处。他自己则循着正常管道进入太空城，在卫生间交出了自己的手铳。然后，他从机・山米手中拿到原先那柄，杀掉了萨顿博士，再让机・山米循原路将它带回纽约大城。而今天他毁掉了机・山米，以免这个秘密泄漏出去。

“这样一来，一切都有合理的解释了，包括局长当时为何在场，凶器为何不翼而飞。而且在这个理论中，不必假设有什么人需要在半夜走入露天的环境。”

可是，当贝莱讲完之后，机・丹尼尔紧接着说：“我必须表示遗憾，以利亚伙伴，不过同时也为局长感到高兴，因为你的理论什么也解释不了。我已经告诉过你，根据局长的大脑特质，他绝不可能犯下蓄意谋杀罪。我不确定哪些字眼适用于这样的心理状态：懦弱、天良、慈悲。我知道这些字眼的定义，但我无法正确判断。无论如何，局长并没有谋杀任何人。”

“谢谢你。”恩德比喃喃道，声音中又有了力量和自信，“我不知道你的动机何在，贝莱，也不明白你为何想用这种方式毁掉我，但我一定会追查到底……”

“慢着，”贝莱道，“我还没说完呢，我这里还有个东西。”

他掏出那个小铝块，“啪”的一声放到办公桌上，然后试着感受浑身上下所散发的自信（至少他希望如此）。过去这半个小时，他一直避免想到一件小小的事实：自己并不知道其中有些什么画面。他是在孤注一掷，但除此之外，他已别无选择。

恩德比赶紧向后闪。“这是什么？”

“反正不是炸弹。”贝莱以讽刺的口吻说，“只是个很普通的微投影机。”

“是吗？它又能证明什么？”

“我们来看看吧。”他的指甲抠到铝块上一条隙缝，局长办公室的一角随即消失，由一个陌生的三维景象取而代之。

这个景象上下衔接天花板和地板，并一路延伸到办公室之外。其中充斥着一种灰蒙蒙的光芒，和大城内任何人工照明都不一样。

贝莱心中交杂着厌恶和爱慕两种矛盾的情绪，他想：这一定就是所谓的曙光。

这个场景正是萨顿博士的穹顶屋，中央摆放着一具怵目惊心的残骸，当然就是萨顿博士的遗体。

恩德比的眼珠几乎凸了出来。

贝莱说：“我知道局长并不是杀手，这点不需要你来告诉我，丹尼尔。如果在此之前，我有办法解释这个矛盾，早就可以宣布破案了。事实上，直到一小时前，我无意间提到你曾对班特莱的隐形眼镜感到好奇，才终于恍然大悟。这就是我要的，局长，我马上联想到你的近视和你的眼镜正是解谜的关键。我相信，外围世界并没有近视这回事，否则他们很可能第一时间就查出萨顿案的真相。局长，你的眼镜是什么时候跌破的？”

局长反问：“你是什么意思？”

贝莱答道：“我们第一次讨论案情的时候，你告诉我那副眼镜是在太空城跌破的，当时我曾假设，那是你听到噩耗之后心慌意乱的结果。可是你从未这样说，我也就没有理由保留这个假设。事实上，你在进入太空城之际，如果早已心怀不轨，那么在动手之前，很可能已经相当心慌意乱，足以令你把眼镜跌破或踩坏。我说得对吗？这是否就是事实？”

机・丹尼尔说：“我不明白你的论点，以利亚伙伴。”

贝莱心想：再过十分钟，我就不是以利亚伙伴了。赶快！快点说！快点想！

他一面说话，一面调整穹顶屋内的影像。他试着将它放大，动作有些笨拙，而且由于他紧张得全身紧绷，指甲几乎不听使唤。终于，那具尸体忽快忽慢地逐渐变长、变宽、变高，而且距离越来越近，贝莱甚至觉得闻到了它所散发的焦味。死者的头部、肩膀和一只臂膀几乎和身体分了家，勉强借着残缺不全的脊椎连接到臀部和大腿，中间部分则只剩下一根根烧成焦炭的肋骨。

贝莱斜睨了局长一眼，发现他早已闭上眼睛，一副恶心欲呕的样子。贝莱自己也觉得很恶心，但他不得不看个仔细。他利用发射机的控制钮，慢慢旋转这个三维影像，同时拉近和地面的距离，以便从各个象限仔细观察这具尸体。突然间，他的指甲滑了一下，影像中的地板随即倾斜，并且不断放大，直到地板和尸体双双变作一团蒙眬，远超过发射机的解析度。他赶紧将影像缩小，并让尸体滑到一旁。

与此同时，他仍一直在说话。他必须这样做，在找到想要找的东西之前，他绝对不能住口。可是万一找不到，他说的一切就都是废话，甚至比废话还不如。他的心跳越来越猛，脉动一路传到他的脑袋。

他说：“局长不可能蓄意杀人，这是真的！可是，如果摘掉蓄意两字，任何人都有可能过失致人于死。局长当天进入太空城，并不是想要杀害萨顿博士，他是特地去杀你的，丹尼尔，你！在他的大脑分析结果中，有没有证据显示他无法毁掉一具机器？那并非谋杀，只是一种破坏。

“他是个怀古分子，而且非常狂热。他一直和萨顿博士合作，因此知道制造你是为了什么，丹尼尔。他担心这个计划可能成功，导致地球人最后终于放弃地球，所以他决心毁掉你，丹尼尔。目前为止，像你这样的机器人，真正出厂的只有你一个，而他自认十分有把握，只要展现怀古主义在地球上的势力和决心，就能令太空族知难而退。这是因为他很清楚，在外围世界上，结束太空城计划的舆论有多么强大。萨顿博士一定和他讨论过这件事，所以他认为这会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但我要强调，即使是杀害你，丹尼尔，也并非什么愉快的想法。我猜，如果不是你的外表太像人类，使得机・山米那种原始机器人无法分辨真假，他就会命令山米代劳。山米不了解其中的差异，因此第一法则会阻止他。另一方面，局长应该也考虑过找真人行凶，可惜只有他一个人能够随意进出太空城。

“让我来重建一下局长的计划吧。我承认这只是我的猜测，但我相信八九不离十。他和萨顿博士约好了会面时间，但故意早到了。当时是黎明时分，我猜萨顿博士应该还在睡觉，而你，丹尼尔，你当然醒着。对了，我想你应该和萨顿博士住在一起吧，丹尼尔。”

机器人点了点头。“你说得很对，以利亚伙伴。”

贝莱说：“那就让我讲下去。你会来到穹顶屋门口，丹尼尔，随即胸部或头部被轰一记，然后就报销了。局长会立刻离去，穿过清晨渺无人烟的太空城街道，回到机・山米等待之处。一旦将手铳还给山米，他会再慢慢走回萨顿博士家。若有必要，他会自己‘发现’你的尸体，但他还是比较希望由别人来发现。若有人质疑他为何早到，他就会说，让我想想，他听说怀古分子打算攻击太空城，所以提前来找萨顿博士，想劝他采取秘密防范措施，以免太空族和地球人爆发公开冲突。有个机器人死在眼前，他的话自然可信。

“如果他们问起，局长，为何你在进入太空城之后，过了好久才抵达萨顿博士家，你就会说——让我再想想——你发现街上有人鬼鬼祟祟，一路朝露天乡间走去，于是你追了一阵子，这个说法更会把他们引导到错误的方向。至于机・山米，不会有人注意到他的，大城外的蔬菜农场多得是机器人，不差他一个。

“我说得有多正确，局长？”

恩德比捶胸顿足。“我没……”

“对，”贝莱说，“你没有杀死丹尼尔，他好端端站在这里。自从他来到大城，你一直未曾和他正面相对，也没喊过他的名字，现在你好好看看他，局长。”

恩德比并未那么做，反之，他用颤抖的双手掩住了脸。

贝莱的双手也在发抖，险些未能抓稳发射机，因为他终于找到了。

此时影像聚焦于萨顿博士的家门口。大门并没有关，整扇门滑进了墙壁之内，而在那条闪闪发亮的金属滑轨里面，有了！有了！

微弱的闪光，绝对错不了。

“我来告诉你发生了什么事，”贝莱说，“你的眼镜是在这间屋子里跌破的。那天你一定很紧张，而我太了解你在紧张时会做什么，你会摘下眼镜，一遍一遍擦拭。当时你正是在这么做，但你的手抖得太厉害，眼镜因此掉到地上，或许还被你踩了一脚。总之眼镜坏了，而就在这个时候，大门滑开来，一个看似丹尼尔的人站在你对面。

“你轰了他一记，随即捡起眼镜，拔腿就跑。后来是他们发现了尸体，而不是你，等到他们找到你的时候，你才惊觉自己杀害的并非丹尼尔，而是早起的萨顿博士。萨顿博士照着自己的形象制造丹尼尔，这是他最大的不幸，而你在万分紧张之际，由于没戴眼镜，根本分不出两人的差别。

“如果要我提出具体证据，就在那里！”在影像不断晃动的过程中，贝莱小心翼翼地将发射机放到桌上，右手仍紧紧抓着。

恩德比局长和贝莱的脸孔都极度扭曲，前者是出于恐惧，后者则是紧张，只有机・丹尼尔看起来仍无动于衷。

贝莱伸手一指。“门轨里有些亮晶晶的东西，那是什么，丹尼尔？”

“两片碎玻璃。”机器人冷冷地说，“和我们的讨论毫无关联。”

“有关联的。它们是某个凹透镜的碎片，只要测一下它们的光学性质，再和恩德比今天所戴的眼镜做个比较……别毁灭证据，局长！”

他冲到局长面前，从对方手中夺下眼镜。然后，他将这个证据交给机・丹尼尔，并喘着气说：“我想，这就足以证明，当天他抵达现场的时间比大家想象中来得早。”

机・丹尼尔说：“你完全说服了我。现在我终于明白，局长的大脑分析整个把我误导了。恭喜你，以利亚伙伴。”

此时，贝莱的手表刚好指着二十四点整，新的一天正式开始了。

局长的脸慢慢埋进了臂弯里，然后他以含混的声音，抽抽噎噎地说：“那是误会，是误会，我压根儿没想要杀他。”在毫无预警的情况下，他的身体滑落椅子，瘫到了地板上。

机・丹尼尔一个箭步跳到他身边。“你伤害了他，以利亚，这实在太糟了。”

“但他没死，对吧？”

“没有，可是昏迷不醒。”

“他会醒过来的，我想他只是一时承受不了。我不得不这么做，丹尼尔，不得不。除了这番推论，我并未掌握任何能够呈上法庭的证据。所以我必须一而再、再而三刺激他，并一点一滴套他的话，希望他最后自己崩溃。结果真是这样，丹尼尔，你听到他认罪了吧？”

“听到了。”

“好的，我答应过你，结果将会有利于太空城的计划，所以……等等，他醒过来了。”

局长先是呻吟几声，随即眼皮动了几下，这才终于睁开眼睛，无言地瞪着他们两人。

贝莱说：“局长，你听得见吗？”

局长无精打采地点了点头。

“很好，那么听我说，太空族其实另有打算，并非一定得起诉你，如果你愿意和他们合作……”

“什么？什么？”局长眼中射出一丝希望的光芒。

“你在纽约的怀古组织中一定是个大人物，甚至在全球性怀古组织中应该也有影响力，从现在起，策动他们向太空发展。你应该知道如何宣传吧？我们的确可以回归大地——只不过是外星的大地。”

“我不明白。”局长喃喃道。

“这正是太空族的诉求，而且天地良心，自从我和法斯陀夫博士谈了一回之后，这也成了我的诉求。对他们而言，这比什么都重要。他们长驻在地球，时时刻刻冒着生命危险，就是为了这个目的。如果萨顿博士的死，能够间接导致怀古分子改弦易辙，重新考虑开拓银河，他们或许就会认为这个牺牲是值得的。现在你明白了吗？”

机・丹尼尔道：“以利亚说得很对，只要帮助我们，局长，我们便既往不咎。这句话，我是代表法斯陀夫博士和我们全体同胞说的。当然，如果你现在一口答应，事后却违背承诺，我们随时可以公布你的罪证。这点希望你也明白，虽然这么说令我很不舒服。”

“我不会被起诉吗？”局长问。

“只要你肯帮助我们。”

他眼中充满泪水。“我愿意。那是个意外，是个意外，替我解释一下，我只是做了一件自以为正确的事。”

贝莱说：“你唯有帮助我们，才是做正确的事。移民太空是地球唯一的自救方式，只要你抛弃成见，其实不难想通这个道理。如果还想不通，就去找法斯陀夫博士谈谈吧。而现在，你赶紧把机・山米这件事解决掉，就是帮了第一个忙。随便编个意外之类的理由，总之做个了结！”

说到这里，贝莱站了起来。“请记住，知道实情的并非只有我一个人，局长。太空城已经人尽皆知，除掉我只会害了你自己，懂了吧？”

机・丹尼尔道：“不必再说这些了，以利亚。他是真心愿意帮忙的，从他的大脑分析就显而易见。”

“很好，那么我要回家了。我要回到洁西和班特莱身边，恢复正常的生活，还要好好睡一觉——丹尼尔，太空族走了之后，你还会留在地球吗？”

机・丹尼尔说：“我尚未接到通知，你问这做什么？”

贝莱咬了一下嘴唇，然后说：“我从来没想到，会对像你这样的人说出下面这番话，丹尼尔，可是我真的信任你，我甚至……佩服你。我年纪太大，离不开地球了，不过当移民训练机构成立之后，别忘了还有班特莱。或许有一天，班特莱和你，会一起……”

“或许吧。”机・丹尼尔依然面无表情。

然后，这机器人转向朱里斯・恩德比，后者正望着他俩，松垮的脸庞上总算有了一点生气。

机器人说：“朱里斯好友，我一直在试图理解以利亚对我说的一些话。或许我快要开窍了，因为我突然觉得，与其毁灭不当存在的事物，也就是你们所说的‘恶’，还不如将这个‘恶’转化成你们所说的‘善’。”

他犹豫了一下，然后，说出一句仿佛令自己也感到惊讶的话：“走吧，从此别再犯罪了。”

贝莱突然绽露笑容，抓起机・丹尼尔的手肘，两人手挽着手，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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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裸阳 / (美) 阿西莫夫 (Asimov,I.) 著 ; 叶李华译

. -- 南京 : 江苏凤凰文艺出版社, 2015

（银河帝国. 机器人五部曲）

书名原文: The Naked Sun

ISBN 978-7-5399-8333-2

Ⅰ. ①裸… Ⅱ. ①阿… ②叶… Ⅲ. ①长篇小说－美

国－现代  Ⅳ. ①I712.4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5)第100051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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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Naked Sun  by Isaac Asimov

Copyright © 1957 by the Estate of Isaac Asimov

Simplified Chinese translation copyright © 2011 by Shanghai Dook Publishing Co., Ltd.

This translation published by arrangement with Doubleday, an imprint of The Knopf Doubleday Publishing Group, a division of Random House, Inc.

Through Bardon-Chinese Media Agency

ALL RIGHTS RESERVED

中文版权©2015上海读客图书有限公司

经授权，上海读客图书有限公司拥有本书的中文（简体）版权

图字：10-2011-624号

书       名   裸阳

出  品  人   华 楠

著       者   （美）艾萨克・阿西莫夫

译       者   叶李华

责任编辑   丁小卉 姚 丽

特约编辑   江培芳 许姗姗 胡艳艳

责任监制   刘    巍 江伟明

策       划   读客图书

版       权   读客图书

封面设计   读客图书    021-33608311

出版发行   凤凰出版传媒股份有限公司

江苏凤凰文艺出版社

出版社地址   南京市中央路165号，邮编：210009

出版社网址   http://www.jswenyi.com

印       刷   北京海石通印刷有限公司

开       本   890mm x 1270mm  1/32

印       张   8

字       数   184千

版       次   2015年9月第1版    2015年9月第1次印刷

标准书号   ISBN 978-7-5399-8333-2

套装定价   218.00元（全5册）

如有印刷、装订质量问题，请致电010-85866447（免费更换，邮寄到付）

版权所有，侵权必究

目录

第一章 问 题

第二章 老 友

第三章 死 者

第四章 女 子

第五章 案 情

第六章 推 论

第七章 医 生

第八章 太空族

第九章 人形机器人

第十章 文 明

第十一章 育 场

第十二章 箭 靶

第十三章 机器人学家

第十四章 动 机

第十五章 光 雕

第十六章 解 释

第十七章 会 议

第十八章 答 案

第一章  问 题

以利亚・贝莱顽强地抵抗着内心的恐惧。

这个恐惧感至少累积了两个星期。不，甚至更久，应该追溯到他们把他召去华盛顿，将另有任用的消息平静地告诉他那一刻。

被召去华盛顿已经是一件令人头痛的事，更糟的是征召命令中并没有任何说明。不过最令他头痛的，则是随函附上的那张往返纽约与华盛顿的飞机票。

他意识到这意味着情况紧急，当下便开始坐立不安。而一想到搭飞机，就令他更加坐立不安了。不过，话说回来，这两种不安的情绪都还不难抑制。

毕竟在此之前，以利亚・贝莱已有四次搭飞机的经验，其中一次甚至是跨洲飞行。因此，虽然这绝不是什么愉快的旅行方式，至少他并非踏入完全未知的领域。

而且，从纽约飞往华盛顿只要一小时而已。飞机将从纽约的第二跑道起飞，在华盛顿的第五跑道降落。两者都是官方专用的跑道，因此密闭防护做得特别周全，比方说，飞机一定要达到起飞速度，通往大气层的闸门才会自动开启。

此外，贝莱还很清楚，飞机上固然应有尽有，例如充足的照明、精美的食物等等，唯独不会有任何窗户。这种由无线电控制的飞行相当平稳，一旦飞机升空，乘客几乎不会再有任何感觉。

想当初，除了如此自我安慰，他还这么安慰他的妻子洁西。她不但从未坐过飞机，而且一想到这种事就心生恐惧。

她说：“我不希望你搭飞机，利亚，那太不自然了。为什么不搭捷运去呢？”

“因为那要花上十个小时，”贝莱的长脸整个皱了起来，“而且因为我隶属于大城警局，必须服从上级的命令。如果我想保有C6级的官阶，至少得做到这件事。”

这一点，当然毫无争议。

上了飞机之后，贝莱一直紧盯着在他眼前不停卷动的新闻报表。大城对于这项服务相当自豪：新闻、专题、幽默小品、知性文章，甚至小说都一应俱全。据说，总有一天这种报表会由胶卷取而代之，因为盖住眼睛的阅读镜能更加有效地分散乘客对周遭环境的注意力。

贝莱目不转睛地读着新闻报表，除了故意要让自己分神，也是为了遵守基本礼节。飞机上另外还有五名乘客（他不可能不注意到这个简单的事实），人人都有权根据先天的本质和后天的教养，表现出不同程度的畏惧和焦虑。

在这种坐立不安的时刻，贝莱当然痛恨有人刺探自己。比方说，他现在双手紧抓着座椅扶手，指节都因而泛白，而且一旦抬起手来，一定会留下两摊汗渍，他绝不希望别人见到这些窘态。

他告诉自己：我仍处于封闭空间，这架飞机是个具体而微的大城。

可是他骗不了自己。他的手肘能感觉到左边是一块一英寸厚的钢板，而钢板后面，就什么也没有了——嗯，有空气！但其实等于什么也没有。

左侧是一千英里的空气，右侧也一样。而正下方的空气，也有一两英里厚吧。

他多么希望自己能够直视下方，瞥见沿途那些地底大城的顶端——纽约、费城、巴尔的摩、华盛顿。他开始想象那些起起伏伏绵延不断的低矮穹顶，虽然从未见过，但他确定它们一定存在。而在其下一英里处，那些向四面八方延伸几十英里的空间，就是所谓的大城。

他仿佛在心中见到了大城里那些密密麻麻、没有尽头的通道，人来人往热闹无比。此外还有数不清的公寓、社区食堂、工厂、捷运带——处处充满人群，因此充满了舒适和温暖。

而他自己，则锁在一个金属弹丸内，孤立于冰冷的半空中，朝向一片虚空飞去。

他感到双手在发抖，于是强迫自己将目光锁定在新闻报表上，读了一小段。

那是一篇讲述银河探索的短篇小说，而且主角显然是地球人。

贝莱恼怒地咕哝了一声，然后赶紧屏住气息，十分后悔自己发出这个鲁莽的声音。

不过，那个故事实在太荒谬了。为了迎合那些幼稚的读者，居然假设地球人能征服太空。银河探索！地球人休想。整个银河都被太空族霸占了，虽说他们几个世纪前也是地球人。太空族的祖先抢先抵达外围世界，发现那些星球条件极佳，而在几代之后，他们的子孙就再也不欢迎移民了。他们这么做，等于将地球上的远亲都圈禁起来。而地球的大城文明则更上一层楼，把地球人关进一个个大城中——甚至由于畏惧开放空间，地球人连自己世界上的机器人农场和矿场都不敢去。

贝莱痛苦地想：耶和华啊！如果不喜欢这种事，我们就做点什么吧，别拿这些童话故事浪费时间了。

可是他也知道，什么事都做不了。

飞机着陆了。他和其他乘客一起出来，随即四下散去，彼此始终没有看一眼。

贝莱看了看手表，认为还来得及梳洗一番，然后再搭捷运前往司法部。他很高兴还有这点时间。此时此刻他的所见所闻，不论是喧嚣的人声，巨大的封闭式机场，以及通往大城各层的通道，在在令他觉得自己又回到了温暖安全的大城子宫内。他的心情逐渐恢复平静，现在只要再冲个澡，就能把焦虑彻底冲干净了。

根据规定，必须有差旅许可证才能使用公共浴室，但他亮出了出差文件，所有的困难便一扫而空。唯一的例行手续就是盖个章，赋予他使用私人小间的特权（特别加注日期以防滥用），然后他就收到一张纸条，上面注明它的详细位置。

踩在路带上的踏实感令贝莱不禁谢天谢地。等到他逐渐换到高速路带，一步步向捷运带接近时，那种加速感更是一种奢华的享受。他借着一个轻巧的转身登上捷运带，随即找了一个适合自己官阶的座位。

现在并非高峰时段，因此有不少空位。当他抵达公共浴室之后，发现同样不算太拥挤。他申请到的那个小间状况良好，里面还有一个自助洗衣机。

在善用了自己的清水配额，把衣服也洗好之后，他觉得有心情去司法部了。相当讽刺的是，他甚至觉得心情愉快。

司法部次长阿伯特・敏宁拥有一副短小精悍的身材，他的皮肤红润，头发大半灰白，全身上下几乎没有什么棱角。他散发着一种净洁的气息，以及淡淡的刮胡水味道。这一切，都在说明像他这样的高官拥有充足的民生配额，得以过着养尊处优的生活。

相较之下，贝莱觉得自己简直就是面黄肌瘦。站在次长面前，他更加体会到自己有着一双粗大的手掌，一对深陷的眼窝，而且从头到脚似乎骨瘦如柴。

敏宁热诚地说：“坐吧，贝莱。你抽烟吗？”

“我只抽烟斗，次长。”贝莱答道。

与此同时，他取出了自己的烟斗，敏宁便将抽出一半的雪茄又推了回去。

贝莱立刻后悔了。有见面礼总比没有的好，就算是雪茄也不错。虽然他刚从C5级晋升到C6，烟草的配给随之增加，但还是不足以抽个过瘾。

“如果你想抽，就点着吧。”敏宁说。然后，他像个慈祥的父亲一般，耐心看着贝莱仔细装填适量的烟草。

贝莱的眼睛仍盯着自己的烟斗。“次长，我还不知道自己被召来华盛顿的原因。”

“这我知道，”敏宁微微一笑，“我现在就可以告诉你。你要被暂时调往他处。”

“离开纽约大城吗？”

“距离相当远。”

贝莱扬了扬眉，显得若有所思。“暂时又是多久呢，次长？”

“我不确定。”

贝莱对于调职的优点和缺点都很清楚。如果以出差的身份，暂时住在另一个大城，他或许能过着超过他目前官阶所能享有的生活。但另一方面，洁西和他们的儿子班特莱几乎不可能获准和他一起去。当然，他们会在纽约受到良好的照顾，但贝莱是个恋家的男人，不喜欢和家人分隔两地。

此外，调职意味着执行一件特殊任务，这是好事，但肩负的责任要超过一名普通刑警，这就可能不太好受了。没几个月之前，纽约附近发生了一桩太空族谋杀案，贝莱历经千辛万苦才终于破案。如果又是这样的案件，或是类似的案子，他将感到兴趣缺缺。

他问：“可否请您告诉我要把我派去哪里？任务属于什么性质？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开始揣度次长所说的“距离相当远”究竟是指何处，还在心中和自己打了一个小赌。“相当远”似乎有强调的意味，于是贝莱心想：加尔各答？悉尼？

然后，他注意到敏宁终究还是抽出一根雪茄，仔细点着了。

贝莱想道：耶和华啊！他感到难以启齿，他根本不想讲。

敏宁将嘴里的雪茄取出来，一面望着烟圈一面说：“司法部是要派你去索拉利执行一件临时任务。”

贝莱随即在心中寻思索拉利的位置：在亚洲，在澳洲……？

他突然一跃而起，硬邦邦地说：“你的意思是，外围世界之一的索拉利？”

敏宁并未接触贝莱的目光。“完全正确！”

贝莱说：“但那是不可能的，他们不会允许地球人踏上任何外围世界。”

“这叫此一时彼一时，便衣刑警贝莱，索拉利上发生了一桩谋杀案。”

贝莱的嘴角扯出一个皮笑肉不笑的表情。“那有点超出我们的管辖范围了，是不是？”

“他们主动请求协助。”

“请求我们？请求地球？”贝莱在困惑和难以置信之间挣扎不已。外围世界一向只会鄙视地球这颗母星，想要他们对地球做点施舍都是痴心妄想，他们怎么可能请求地球协助呢？

“请求地球协助？”他又问了一遍。

“的确不寻常，”敏宁主动承认，“但事实如此。他们希望地球指派一名警探负责那件案子。这件事，是双方最高层通过外交途径谈定的。”

贝莱坐了回去。“为什么找我呢？我不年轻了，我已经四十三岁。我有妻有子，我不能离开地球。”

“我们没有选择的余地，便衣，对方指定要你。”

“要我？”

“纽约大城警局C6级便衣刑警以利亚・贝莱。他们知道要找的是谁，而你当然知道为什么。”

贝莱倔强地说：“我不够资格。”

“他们认为你够。你处理那桩太空族谋杀案的经过，他们显然知之甚详。”

“他们一定完全搞错了，传闻一定夸大了许多。”

敏宁耸了耸肩。“无论如何，反正他们指名要你，而我们也已经同意派你去。所以你暂时被调职了。所有的手续都已经办好，你非走不可。当你不在地球的时候，你的妻子和小孩会受到C7级的待遇，因为这正是你这段时期的暂时官阶。”他颇有深意地顿了顿，“只要圆满完成任务，这官阶就永远是你的。”

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了，不应该是这样的。他不能离开地球，这点难道他们不明白吗？

他用自己听来都感到不自然的声音，平平板板地问道：“什么样的谋杀？情况到底如何？为什么他们自己处理不了？”

敏宁伸出善加保养的手指，挪动了办公桌上的一个小物件，然后摇了摇头。“我对这桩谋杀案一无所知，不知道情况到底如何。”

“那么谁有所知呢，次长？你总不希望我脑袋空空地去那里吧？”这时，他心中又响起那个绝望的声音：但我不能离开地球啊。

“这件事，凡是地球人都一无所知，索拉利人根本未曾告诉我们。这是你的工作，你要查出这桩谋杀案究竟有什么重大干系，逼得他们非找地球人办案不可。或者应该说，那是你的工作之一。”

情急之下，贝莱竟然脱口而出：“要是我拒绝呢？”当然，他知道会得到什么答案。他完全了解对他自己以及家人而言，解雇到底代表什么意义。

但敏宁并未以解雇回应，他轻声答道：“你不能拒绝，便衣，这是你的责任。”

“我对索拉利有责任？让他们去死吧。”

“不，是对我们，贝莱，对我们。”敏宁顿了顿，然后继续说：“面对那些太空族，地球的处境如何，我想不必我多说了。”

贝莱的确知道地球的处境，凡是地球人都知道。五十个外围世界人口都不多，总共加起来仍远小于地球的人口数，话说回来，他们的军事潜力有可能是地球的一百倍。在那些地广人稀的世界上，他们致力发展正子机器人经济，个人平均能量产值高达地球的几千倍。而无论军事潜力、生活水准、幸福指数，以及其他的一切，皆取决于每个人生产能量的多寡。

敏宁又说：“无知是令我们陷入这个困境的原因之一。就是这两个字，无知。太空族对我们了若指掌，他们频频组团前来地球，天晓得为什么。而我们对他们的了解，则仅限于他们告诉我们的事。从来没有地球人踩上任何一个外围世界的土地，而你却有机会。”

贝莱试着强调：“我不能……”

可是敏宁继续说了下去：“你却有机会，而且你的机会绝无仅有。你是应邀前往索拉利的，你要做的事都是他们所指派的。任务结束后，你会带回对地球很有用的情报。”

贝莱以忧郁的目光望着这位次长。“你的意思是，要我当地球的间谍。”

“谈不上什么间谍。除了他们要求你的事，你什么也不必做。你只要张大眼睛，敞开心胸，给我好好观察！等你回来后，地球上的专家会负责分析和诠释你的观察结果。”

贝莱说：“我猜应该是出现危机了，次长。”

“为何这么说？”

“派地球人去外围世界是有风险的。太空族憎恨我们。地球固然有最大的诚意，但即使我是应邀前往，仍有可能引发星际纠纷。地球政府只要愿意，其实很容易推掉这件事，他们可以说我生病了。太空族对疾病有病态的恐惧，如果他们听说我病了，无论如何不会想再要我了。”

“你是在提议，”敏宁说，“要我们试试这种伎俩？”

“不。如果政府没有其他的动机，早该自己想到这个借口，甚至更好的借口。由此可知，要我扮演间谍才是真正重要的事。果真如此的话，政府冒这个险一定有更重要的原因，绝非只是希望我张大眼睛而已。”

贝莱本以为对方会暴跳如雷，而在他想来，能用这种方式释放压力也不错。但敏宁只是露出冰冷的笑容，回应道：“你似乎有看透表象的本事。然而，这点我早就料到了。”

次长从办公桌后面倾身面对着贝莱。“下面这些情报，你绝不能泄漏出去，甚至不能和其他政府官员讨论。关于目前的银河局势，我们的社会学家得出一个结论：那五十个外围世界，人口稀少，势力强大，善用机器人，民众个个健康长寿。反观我们，拥挤不堪，科技落后，寿命不长，而且在他们支配之下。这是个不稳定的局面。”

“往远里看，任何事物都是不稳定的。”

“这个不稳定却近在眼前，据我们估计，顶多在一百年之后。没错，我们碰不到，但我们还有下一代。到头来，我们会对外围世界产生太大的威胁，终将自取灭亡。地球人有八十亿之众，个个痛恨太空族。”

贝莱说：“太空族禁止我们接触银河，操弄我们的贸易从中获利，控制着我们的政府，并将我们视为粪土。他们指望什么回应？感激吗？”

“说得很对，但我们的互动模式早已定型。反抗，镇压，反抗，镇压——一个世纪之内，地球上的人类将被彻底消灭。社会学家就是这么说的。”

贝莱显得坐立不安。社会学家和他们的电脑通常是不会遭到质疑的。“如果一切都是事实，你又指望我能做些什么呢？”

“为我们带回情报。我们对太空族所作的社会学预测，最大的瑕疵就在于欠缺资料。我们只能根据被派到地球来的少数太空族作出种种假设。我们只能借由他们提供的资料来了解他们，于是觉得他们除了长处还是长处。他妈的，他们有机器人，他们人口少，他们寿命长。可是他们有没有短处呢？有没有什么可供我们利用的条件，能够改变我们注定灭亡的社会学必然性；有没有什么行动指导方针，能够增加地球存活的几率。”

“改派社会学家去，难道不是更好吗，次长？”

敏宁摇了摇头。“如果我们能任意派人去，那么早在十年前，这些结论首先浮现之际，我们已经这么做了。事实上直到今天，我们才首度有这种机会；他们需要我们的警探支援办案，这是天赐良机。警探也是社会学家——凭经验法则行事的应用社会学家，否则他就不算优秀的警探。记录会说话，你正是优秀的警探。”

“谢谢您，次长。”贝莱机械式地答道，“万一我碰到麻烦呢？”

敏宁耸了耸肩。“那是当警察的风险之一。”他挥挥手，表示不愿多谈这个问题，随即又补充道：“总而言之，你非去不可。你的启程时间已经定好，太空船也已经在等你了。”

贝莱僵住了。“等我？我何时动身？”

“两天后。”

“那么我得赶回纽约一趟。我太太……”

“我们会去探望你太太。你该明白，绝不能让她知道你在出什么任务。我们会告诉她，这段时间别指望你会跟她联络。”

“但这简直没人性。我一定要见她一面，我可能再也见不到她了。”

敏宁说：“我要再讲一句或许更没人性的话，想想看，你每天早上出任务的时候，是否同样无法确定她晚上还能不能再见到你？贝莱便衣，我们都得尽忠职守。”

贝莱的烟斗已经熄了一刻钟，但他一直没注意到。

没有任何人能提供他进一步的资料。对于那桩谋杀案，每个人都一无所知。其后他所接触的一个个官员，毫无例外地催促他尽快上路，直到他终于来到太空基地，心中仍旧无法接受这个事实。

太空船活像一支瞄准天际的巨炮，周遭这片开放空间令贝莱不寒而栗。夜幕逐渐降临（贝莱感到谢天谢地），仿佛四面深黑的墙壁逐渐聚拢，并在头顶形成黑色的天花板。这是个典型的阴天，但云缝中仍透出一线星光，贝莱虽然在天象馆看过星星，此时还是忍不住吃了一惊。

那是很远很远的一个小亮点。他逐渐不再恐惧，只是好奇地凝视着它。看起来它相当近，相当不起眼，但那些银河之主就住在这种天体附近，更明确地说是住在它周围的行星上。他想，太阳也是这样的天体，只不过近得多，目前正在地球的另一端闪闪发光。

他突发奇想，将地球想象成一个大石球，上面贴着一层水气薄膜，薄膜外面就是一片虚空；所谓的地底大城其实都很浅，颤颤巍巍地夹在岩石和空气之间。他觉得毛发直竖！

那艘太空船当然属于太空族所有。星际贸易完全掌握在太空族手中。现在他落单了，他已经置身大城之外。在登船之前，他经历了沐浴、洗刷和消毒的过程，总算达到了太空族的安全标准。即便如此，他们还是只派一个机器人来接他。他这个大城居民身上仍旧黏着大城里的上百种病菌，虽然他自己不在乎，那些有如温室花朵的优生太空族却是毫无抵抗力。

在黑夜中，机器人显得特别巨大，双眼还射出暗红的光芒。

“便衣刑警以利亚・贝莱？”

“是的。”贝莱答得很干脆，后颈的汗毛却竖起了一些。看到机器人做着人类的工作，身为地球人的他难免会气得起鸡皮疙瘩。虽说当初侦办太空族谋杀案的时候，机・丹尼尔・奥利瓦曾经和他联手办案，但那另当别论。丹尼尔是……

“请你跟我来。”那机器人说，随即有一道白光从他们的位置一路射向太空船。

贝莱迈开脚步。他走上阶梯，登上太空船，穿过几条走廊，最后走进一间舱房。

那机器人说：“这是你的房间，便衣刑警贝莱，在整个旅程中，你要一直待在这里。”

贝莱心想：是啊，把我关起来，这样才安全，其实就是将我隔离。

刚刚穿过那些走廊时，他没有见到任何人影。现在，那里也许正有许多机器人在进行消毒。而面前这个机器人离去后，也许会立刻去做一次杀菌浴。

那机器人说：“这里面有完善的盥洗设备。食物会定时供应，阅览的资料随手可取。舷窗由这个面板控制，现在是关着的，但如果你想观赏太空……”

贝莱有点激动地说：“不必了，小子，就让它关着吧。”

地球人一向习惯用“小子”称呼机器人，但那个机器人并没有任何负面的反应。它当然不会有，它的反应一律受到机器人学三大法则的限制和掌控。

机器人弯下巨大的金属身躯，做了一个滑稽的鞠躬动作，便转身离去了。

单独待在舱内的贝莱开始评估目前的状况。这至少比搭飞机来得好。一架飞机能从头看到尾，能看到它的边界；太空船则大得多，里面有许多走廊、甲板和舱房。它本身就是一个小规模的大城，贝莱几乎可以自由地呼吸。

灯光忽然闪了一下，通话器中传出机器人的金属声音，对他详细说明起飞加速之际如何做好自我防护。

他感觉到安全带传来的压力以及液压系统的缓冲作用，还听见远处传来微质子堆喷射引擎的隆隆声。大气层被撕裂的声音随即响起，而接下来一个钟头，这个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尖锐，终于逐渐消失。

他们进入太空了。

仿佛所有的感官皆已麻木，仿佛再也没有什么真实的事物。他告诉自己，每过一秒钟，他距离地球、距离洁西便又多了好几千英里，但他心中并未体会这个事实。

到了第二天（或是第三天？——现在他只能靠吃饭睡觉来计时，因此说不准），突然出现一种身体内外翻转的诡异感觉，但下一刻便消失无踪。贝莱知道这就是所谓的跃迁，这种借道超空间的特殊运动，能以极其不可思议，甚至近乎神秘的方式，将太空船和其中的一切瞬间转移好几光年。过了一段时间之后，太空船又做了一次跃迁。然后又过了一段时间，又再做了一次跃迁。

贝莱在心中告诉自己，现在距离地球已有几光年、几十光年、几百光年，甚至几千光年。

他不确定究竟有多远。地球上没有任何人知道索拉利位于何处。这点他敢一口咬定。地球人相当无知，没有任何例外。

他觉得分外孤独。

当他感到减速之际，那机器人也随之出现。它用那对暗红色眼睛仔细检查了贝莱的安全带，很有效率地拴紧一颗螺丝，又迅速检查了一遍液压系统。

它说：“我们将在三小时后着陆。请你留在这间舱房。有人会来护送你出去，将你带到你的住处。”

“等等。”贝莱紧张地唤道——被安全带绑着的他感到十分无助。“我们着陆时，当地是几点钟？”

机器人立刻回答：“根据银河标准时间，是……”

“当地时间，小子，当地时间！耶和华啊！”

机器人继续不疾不徐地说：“索拉利的一天有28.35个标准小时，每个索拉利时有10个索拉利分，每个索拉利分有100个索拉利秒。预计我们抵达航站时，是当地时间的零时五分二十秒。”

贝莱恨透了这个机器人。不只是因为它头脑简单，更因为它逼得自己必须直接提出那个自曝其短的问题。

可是他不得不问。他冷冰冰地说：“会是白天吗？”

兜了这么一大圈，机器人终于回答：“是的，先生。”然后就走了。

会是白天！他必须在大白天，走在毫无遮掩的行星表面。

他不太确定那会是什么情况。他曾经在大城某些角落瞥见过地球的表面，甚至曾经短暂置身大城之外。不过在此之前，大城的围墙总是保护着他，或起码近在咫尺。他总是感到安全无虞。

现在他会感到安全吗？黑夜或许还能制造围墙的假象，可是现在，他连这点期望都落空了。

由于绝对不愿在太空族面前示弱——宁死也不肯——他勉强在安全带中挺直身子，闭上眼睛，顽强地抵抗着内心的恐惧。

第二章  老 友

贝莱快要坚持不住了。光凭理性并不足以战胜恐惧。

他在心中一遍又一遍告诉自己：有些人一辈子都生活在开放空间，例如现在的太空族，以及过去的地球人。没有围墙并不等于会有实质危险。我根本不该那么想，那是一种错误的观念。

可是这一切都徒劳无功。他心中一直有个非理性的声音，哭喊着要找围墙，死也不肯接触开放空间。

随着时间慢慢溜走，他认为自己不可能做到了。最后他一定会可怜兮兮地缩成一团，浑身不断发抖。前来接他的太空族（鼻孔里插着滤器以防细菌，双手戴着手套以避免接触）甚至不会瞧不起他，只会感到恶心而已。

贝莱咬紧牙关撑着。

太空船终于停下来，安全带自动解开，液压系统也退回到舱壁内。贝莱留在座位上，虽然很害怕，但他决心不表现出来。

当舱门传来一声轻响，他刻意将目光移往别处，仅从眼角瞥见门口出现一个高大的、有着古铜色头发的人物——那是一名太空族，虽然他们是地球人的后裔，但高傲的他们甚至不愿承认这个事实。

那太空族唤道：“以利亚伙伴！”

贝莱猛然转过头去，立刻睁大眼睛，不由自主地站了起来。

他盯着这张脸孔，凝视那宽阔高耸的颧骨、绝对平静的表情、完全对称的轮廓，尤其是那双蓝眼睛所射出的直勾勾的目光。

“丹——丹尼尔。”

那太空族说：“很高兴你记得我，以利亚伙伴。”

“何止记得你！”贝莱觉得大大松了一口气。对方不但和地球有渊源，而且是他的朋友，令他感到安慰，感到得救了。他差点忍不住要冲上去拥抱这个太空族，非但紧紧抱住不放，还要纵声大笑，用力拍打对方背部，总而言之，凡是老友久别重逢会做出的疯狂举动，他都很想照做一遍。

但是他并没有那么做，他不能那么做。他只能上前一步，一面伸手一面说：“我怎么会忘记你呢，丹尼尔。”

“我很高兴你这么说。”丹尼尔严肃地点了点头，“而你十分清楚，我只要还在运作，就不太可能忘记你。能再见到你真好。”

丹尼尔坚定地握住贝莱的手，五指施加的压力恰到好处，一会儿后才松开。

贝莱心中瞬间涌现一股浓烈的感情，或许可称之为金兰之爱，许久之后仍未完全消退。贝莱有些难为情，衷心希望对方那深不可测的目光无法看穿自己的内心。

毕竟，贝莱不能把丹尼尔・奥利瓦当成朋友那般友爱，因为他并非人类，他只是个机器人。

这位酷似人类的机器人说：“我申请了一辆由机器人驾驶的地面交通工具，将以空气管和这艘太空船直接相连……”

贝莱眉头一皱。“空气管？”

“对。这是一种在太空中常用的技术，无需特殊的抗真空装备，便能在两艘太空船之间运送人员或物资。你似乎并不熟悉这种技术。”

“没错，”贝莱说，“但我听懂了。”

“当然，把这种装置用在太空船和地面交通工具之间就没那么简单了，但我还是要求务必办到。幸好你我从事的这项任务有最高优先权，各种困难都很快克服了。”

“你也被派来调查这桩谋杀案？”

“你还不知道吗？真抱歉我没有立刻告诉你。”当然，在这机器人完美的脸庞上，看不出任何抱歉的神情。“我希望你还记得汉・法斯陀夫博士，上回我们在地球上合作时，你曾和他见过一面。最初就是他提议的，说你是侦办这个案子的适当人选。而且他还开出条件，必须让我和你合作，就像上次那样。”

贝莱挤出一个笑容。汉・法斯陀夫博士是奥罗拉人，而奥罗拉是外围世界中最强大的一员。奥罗拉人提出的建议显然颇有分量。

贝莱说：“一对好搭档是不该被拆散的，呃？”（这时，初见丹尼尔的喜悦逐渐褪去，贝莱胸口又感觉到一股压力。）

“我不知道他心里是否真这么想，以利亚伙伴。从他对我下的命令看来，我认为他只是希望你的搭档曾接触过你们的世界，因而了解你们的怪癖。”

“怪癖！”贝莱皱起眉头，觉得对方太过分了。他不喜欢和这个名词牵扯在一起。

“比方说，我就知道需要安排空气管。我十分了解你对开放空间有多么反感，因为你一直生活在地球的大城中。”

或许是由于“怪癖”这个说法令贝莱觉得必须反击，以免被一台机器踩在脚下，但也可能是长久以来所受的训练，让他无法容忍任何逻辑上的矛盾，总之，他猛然间转换了话题。

他说：“这趟旅程中，有个机器人负责随船照顾我。那个机器人——”他的口气透出敌意了，“看起来就像机器人。你认识它吗？”

“我登船之前，跟它说过话。”

“它叫什么名字？我该怎么联络它？”

“它就叫RX2475，索拉利人通常只用序号称呼机器人。”丹尼尔的目光扫到了舱门附近的控制面板，“这个按钮就能呼叫它。”

贝莱望向那个控制面板，丹尼尔所指的那个按钮标示着“RX”，意思似乎相当明显。

贝莱伸手按了一下，不到一分钟，那个看起来像机器人的机器人便进来了。

贝莱说：“你就是RX2475。”

“是的，先生。”

“不久前你告诉我会有人护送我下船，你说的是不是他？”贝莱指了指丹尼尔。

两个机器人目光相交。RX2475说：“他的文件可以证明他就是来接你的那个人。”

“除了那份文件，在此之前你还知道些什么？有没有人对你形容过他的样貌？”

“没有，先生。然而，我知道他的名字。”

“是谁告诉你的？”

“这艘太空船的船长，先生。”

“他是索拉利人吗？”

“是的，先生。”

贝莱舔了舔嘴唇。下一个问题起着关键性作用。

他说：“你从船长那里听到的是什么名字？”

RX2475说：“丹尼尔・奥利瓦，先生。”

“好孩子！你可以走了。”

RX2475又做了一次机器人式的鞠躬，随即一个转身，走出了舱房。

贝莱转向他的伙伴，若有所悟地说：“你并未将实情全部告诉我，丹尼尔。”

“此话怎讲，以利亚伙伴？”丹尼尔问。

“刚才跟你聊着聊着，我忽然想到一个疑点。当RX2475告诉我即将着陆时，它提到会有人来护送我。这点我记得相当清楚。”

丹尼尔静静听着，什么也没说。

贝莱继续讲下去：“我本来以为或许是那个机器人弄错了。我也曾经以为原本奉命来接我的人临时由你取而代之，RX2475并不知道这件事。但你也听到我怎么问它了。它听说你会带着文件，还知道你的名字。可是，它所知道的名字并不完整，对不对，丹尼尔？”

“没错，它并不知道我的全名。”丹尼尔承认道。

“你的名字并非丹尼尔・奥利瓦，而是机・丹尼尔・奥利瓦，对不对？更完整的说法则是机器人・丹尼尔・奥利瓦。”

“这么说相当正确，以利亚伙伴。”

“由此可知，RX2475始终不晓得你是机器人，它一直误以为你是人类。既然你有人类般的外貌，这样的伪装的确行得通。”

“我不打算反驳你的推论。”

“那我们就继续下去。”贝莱开始感到一种狂野的喜悦。他抓到了一点线索，虽然并不多，但他一向擅长这种斗智游戏。正是因为他有这方面的专长，才会被请到太空的另一头来办案。“好，为何会有人想欺骗一个可怜的机器人呢？对它而言，你是人还是机器人毫无差别，反正它都得服从命令。因此我得到一个合理的结论：那位索拉利船长自己也不知道你是机器人，才会这么告诉它，同理，把这件事告诉船长的索拉利官员同样不知道真相。如我所说，这是一个合理的结论，但或许并非唯一的结论。它到底正不正确？”

“我相信是正确的。”

“很好，那么我猜对了。可是为什么呢？汉・法斯陀夫博士在推荐你担任我的搭档时，为何要让索拉利人以为你是人类？这么做难道不危险吗？索拉利人如果发现真相，可能会相当生气。他为何要这么做呢？”

这个人形机器人答道：“我所听说的解释如下，以利亚伙伴。如果你和一名太空族联手办案，会提高你在索拉利人心目中的地位，反之，如果你和一个机器人合作，则会让他们更瞧不起你。既然我熟悉你的作风，能够和你合作愉快，博士因而想到，不如就让索拉利人误以为我是人类，但绝不主动以任何资料欺骗他们。”

贝莱并不相信这种说法。不太可能有任何太空族会自然而然对一个地球人的感觉顾虑得那么周到，即便开明如法斯陀夫也不例外。

他想到了另一个可能性，于是说：“索拉利人是否以善于制造机器人闻名外围世界？”

“我很高兴，”丹尼尔说，“你对索拉利的经济结构已有若干了解。”

“恰恰相反，”贝莱说，“我顶多只能猜到索拉利三个字怎么写。”

“那我就不懂了，以利亚伙伴，你怎么会问出这样的问题，而且还是那么贴切的问题。你简直是一语中的。我的资讯储藏提供了如下事实：无论就机器人的款式或性能而言，在五十个外围世界中，索拉利的产品都是最有名的。其他外围世界都从索拉利进口特殊型号的机器人。”

贝莱绷着脸点了点头，对这个答案表示满意。当然啦，丹尼尔并不懂得从人性弱点出发，进行直觉式的跳跃思考。贝莱也不觉得有必要解释自己的推理过程。如果索拉利真是机器人学的圣地，汉・法斯陀夫博士和他的同僚就可能会有意炫耀他们自己的机器人杰作，这是非常符合人性的动机。而这样的动机和一个地球人的安全或感觉毫无关系。

如果索拉利的专家上了当，把这个奥罗拉机器人当成人类，就等于证明了法斯陀夫他们高人一等。

贝莱觉得好多了。说也奇怪，刚才他动用了所有的理智力量，想尽办法说服自己，却仍旧无法脱离恐惧，没想到自己虚荣心一浮现，所有的恐惧就被一扫而空。

当然，发现太空族居然有虚荣心，这点也是有帮助的。

他想道：耶和华啊，毕竟我们都是人类，包括太空族在内。

他扯开喉咙，大声问道：“我们要等多久才能等到地面车？我早就准备好了。”

好些迹象都显示空气管并不适合现在这个用途。他们两人——一个人和一个人形机器人——走出太空船，进入了空气管，而随着他们的移动，柔软的网状结构开始弯曲和摇摆。（贝莱可以隐约想象，在太空中的失重状态下，只要轻轻一踢，任何人都能顺着管子从一艘船滑到另一艘。）

空气管的另一端缩得很窄，仿佛被一只巨掌使劲捏住，网眼挤成了一团。拿着手电筒的丹尼尔开始匍匐前进，贝莱也有样学样。他们就这样爬完最后的二十英尺，终于钻进了所谓的地面车。

上车后，丹尼尔小心翼翼地关上滑门。接着便传来厚重的“咔嗒”一声，想必是空气管撤离了。

贝莱好奇地四下张望。这辆地面车并没有太古怪的地方。一前一后有两排座椅，每排能容纳三名乘客，而且前后左右都有车门。车壁的光滑部分应该都是窗户，不过现在一片漆黑，不透任何光亮，想必正处于极化作用之下，这点贝莱倒是很熟悉。

车顶有两个圆形照明器，射出的黄色光芒充斥车内。一言以蔽之，贝莱唯一感到陌生的，就是装在正前方隔板上的那个发话器，以及看不到驾驶仪器这件事。

贝莱说：“我猜司机坐在隔板的另一边。”

丹尼尔说：“完全正确，以利亚伙伴，我们可以这样下达指令。”他微微倾身向前，轻触一个按键，一盏红灯便闪了起来。他轻声说道：“我们已就座，可以启程了。”

贝莱听到一阵细微的呼呼声，但几乎立刻便消失了。与此同时，他的背部感到一股非常轻、非常短暂的压力，然后就再也没有任何动静。

贝莱讶异地问道：“我们在前进吗？”

丹尼尔说：“是的。这辆车并没有轮子，而是靠着反磁力场贴地滑行。除了加速和减速，你什么也感觉不到。”

“转弯的时候呢？”

“车子会自动倾斜以抵抗离心力。就连上坡或下坡的时候，车内仍然会保持水平。”

“操作起来一定很复杂吧。”贝莱硬邦邦地说。

“几乎全自动，司机是机器人。”

“喔。”贝莱对这辆地面车总算有了充分了解，他又问：“这段路要走多久？”

“大约一小时。其实搭飞机会比较迅速，但我担心你的状况，想让你一直处于封闭空间内，而索拉利的飞机无法提供足够的封闭性，比不上我们目前乘坐的这种地面车。”

对方的“担心”不禁令贝莱恼火。他觉得自己好像一个抱在保姆怀中的婴儿。奇怪的是，他对丹尼尔的遣词用字同样感到恼火。他觉得这么正式的话语非但毫无必要，而且很容易泄漏他的机器人身份。

接下来好一会儿，贝莱都在好奇地凝视着机・丹尼尔・奥利瓦。这个机器人则一动不动地望着正前方，完全不在意对方的目光。

丹尼尔的皮肤完美无瑕，头发和汗毛也都是精心打造、细心组合的。他皮肤底下的肌肉动作更是真实无比，用不遗余力来形容他的制造过程绝不为过。可是，贝莱有第一手的经验，知道他的四肢和胸膛能沿着看不见的接缝裂开，以便进行修复。他还知道在乱真的皮肤底下，藏着金属和硅氧树脂；在金属头颅之中，藏着一个正子脑——虽然极其先进，仍是一堆电路而已。他更清楚丹尼尔的“思想”是什么，那只不过是一道道寿命短暂的正子流，流过严密规划的正子径路罢了。

但如果事先并不知情，专家要如何看出破绽呢？丹尼尔的说话方式有那么点不自然？他始终显得严肃而不带感情？他的人格完美到了无懈可击的程度？

这种胡思乱想只会浪费时间，于是贝莱说：“我们谈正事吧，丹尼尔。我猜你来这儿之前，曾经听取过有关索拉利的简报？”

“是的，以利亚伙伴。”

“很好，我就没有这样的机会。这个世界有多大？”

“直径有九千五百英里。在本星系的三颗行星中，它是最外面的，也是唯一住人的行星。它的气候以及大气层都很类似地球，但可耕地的比例较高，矿藏量则较低，不过开采当然也比较少。这个世界本身就能自给自足，加上出口机器人带来的收入，可以维持很高的生活水准。”

贝莱问：“人口有多少？”

“两万人，以利亚伙伴。”

贝莱听了进去，不久又客客气气问道：“你是指两千万吧？”他对外围世界所知不多，但至少也知道，虽然根据地球的标准，这些世界的人口个个少之又少，不过几千万人还是跑不掉的。

“两万人，以利亚伙伴。”这机器人又重复了一遍。

“你的意思是，这是个新开拓的世界？”

“绝对不是。它已经独立了将近两个世纪，而在此之前，它还有一个多世纪的历史。人口维持在两万是故意的，索拉利人自认那是最佳的数目。”

“这些人住在这颗行星的哪些部分？”

“凡是可耕地都有人住。”

“面积有多少平方英里？”

“如果包括边陲地带，三千万平方英里。”

“可是只住了两万人？”

“此外还有两亿左右的正子机器人，以利亚伙伴。”

“耶和华啊！那就是——平均一个人有一万个机器人。”

“这的确是外围世界中最高的比例，以利亚伙伴，远超过第二名奥罗拉的一比五十。”

“他们要那么多机器人做什么？生产那么多粮食又有什么用？”

“相对而言，粮食的生产只是小宗。比较大宗的是矿产，而能源就更大宗了。”

想到这里有那么多机器人，贝莱不禁有点晕头转向。两亿个机器人！一定满山遍野到处都是，而人类却那么少。如果有人从外太空观察，或许会以为索拉利完全是个机器人世界，而忽略了起着关键作用的少数人类。

贝莱突然觉得有必要好好看一看。他想起了敏宁对他说的那番话，以及关于地球危机的社会学预言。虽然似乎已经很遥远，有点不真实，但他依旧记得。离开地球之后，种种艰难险阻使得这段记忆变模糊了，但它从未全然遭到掩盖。因此，他并未忘记敏宁曾以冷静精准的语言，陈述这些生死攸关的问题。

多年来，贝莱受到责任感驱使，早已习惯永远任务第一，即使可怕的开放空间也拦不住他。另一方面，无论是从太空族或太空族机器人的言谈中搜集资料，都已经是地球社会学家不难做到的事。真正需要的是直接观察，而这正是他的工作，就算再不愉快，他也必须尽力达成。

他开始检视地面车的顶部。“这辆车有天窗吗？”

“抱歉，以利亚伙伴，我没听懂你在说什么。”

“这辆车的顶棚能不能推开？从里面能不能直接看到——天空？”（积习难改，他差点要说“穹顶”两字。）

“可以的。”

“那就这么做，丹尼尔，我想看一看。”

机器人严肃地回应：“很抱歉，我不能让你这么做。”

贝莱觉得很惊讶，说道：“听着，机・丹尼尔。”他特别强调“机”这个字，“让我再说一遍，我命令你打开天窗。”

不管外形多么像人，对方毕竟是机器人，也就必须服从命令。可是丹尼尔并未采取行动，他说：“我必须说明，我的首要考量是避免你受到伤害。如果你处在一个巨大的空旷空间中，那么根据我接到的指令，以及我的亲身经验，我很清楚你难免会受伤。因此之故，我不能允许你暴露自己。”

贝莱觉得气血上涌，涨得他满脸通红，但与此同时，他也想到生气毫无用处。对方是机器人，而贝莱对机器人学第一法则相当熟悉。

它是这么说的——机器人不得伤害人类，或因不作为而使人类受到伤害。

在机器人的正子径路中，其他事物都得臣服于这个最高指导原则之下——在这个银河里，任何一个世界的任何一个机器人都不例外。当然，机器人需要服从命令，可是不得抵触这个至高无上的前提。服从命令只是机器人学第二法则的要求。

它是这么说的：除非违背第一法则，机器人必须服从人类的命令。

贝莱强迫自己以平静而理智的口吻说：“我想短时间我还能忍受，丹尼尔。”

“我并不这么觉得，以利亚伙伴。”

“这点让我自己判断，丹尼尔。”

“如果这是命令，以利亚伙伴，我无法服从。”

贝莱仰靠在柔软的座椅上开始动脑筋。当然，对付机器人不能用蛮力。丹尼尔的力气太大了，至少是血肉之躯的一百倍，他绝对能在完全不伤人的情况下制住贝莱。

贝莱随身带着武器。他可以拿手铳指着丹尼尔，但这么做只能使他暂时感到占上风，紧接着会带来更大的挫折感。用这种方式威胁机器人毫无用处，自保只是第三法则的要求。

它是这么说的：在不违背第一及第二法则的情况下，机器人必须保护自己。

如果只有两种选择，丹尼尔宁肯遭到摧毁，也绝不会违背第一法则。贝莱当然不想摧毁丹尼尔，绝对不想。

但他还是很想看看车外的景象，就像着了魔一样，他挥不去这个念头。他不能让这种保姆婴儿的关系继续发展下去。

曾有那么片刻，他甚至想用手铳指着自己的太阳穴——你不打开天窗，我就立刻自杀——用一个更严重更紧急的状况，压制第一法则原本的作用。

但贝莱明白自己做不到。那样太丢脸了。一想到那种画面，他心中就起反感。

他无精打采地说：“可否请你问问司机，距离目的地还有几英里？”

“当然没问题，以利亚伙伴。”

丹尼尔倾身向前，按下那个按键。不料这时贝莱也凑向前去，大声喊道：“司机！打开车顶的天窗！”

紧接着，一只手——一只人类的手——在那个按键上又按了一下，并坚定地摆在那里，再也不肯松开。

贝莱一面微微喘气，一面瞪着丹尼尔。

丹尼尔愣了一秒钟，仿佛他的正子径路为了适应这个新状况而暂时失去平衡。但这一秒很快便过去，他的手开始有动作了。

贝莱早已预料到了。机器人的手会把人类的手从按键上移开（轻柔地，绝不会造成伤害），然后丹尼尔会重新启动发话器，重新下达命令。

贝莱说：“我警告你，如果你想扳开我的手，一定会令我受伤，甚至可能扳断我的手指。”

贝莱心知肚明，事实并非如此。但丹尼尔还是停止了动作。两种选择都会造成伤害，因此正子脑必须衡量两者的几率，再转译成一正一反两种电位。这就代表他会多犹豫一下子。

贝莱说：“来不及了。”

他终于赢了这场比赛。天窗正逐渐滑开，车子不再密闭，索拉利的太阳开始将刺眼的白光灌进车内。

刚开始的时候，贝莱吓得想闭上眼睛，但他努力对抗内心的恐惧。他望见无数蓝蓝绿绿的光点，数量多到不可思议。他感觉得到乱风吹着自己的脸庞，除此之外，他对周遭的事物感到相当模糊。一个运动中的物体迎面冲来，可能是一个机器人、一只动物，也可能是卷在风中的什么东西。他无法分辨，车子开得太快了。

蓝色、绿色、气流、噪音、运动——这些都不算什么，可是天上那颗大球，正在猛烈地、无情地、凶狠地发射出白色的光芒。

有那么一瞬间，他重新抬起头，向索拉利的太阳望去。他就这么直接看，而并非像以前那样，透过大城顶层日光浴馆的漫射玻璃。现在他正望着一颗赤裸裸的太阳。

就在这个时候，他觉得丹尼尔的双手压向自己的双肩。在这昏乱而不真实的一刻，他心里同时冒出好些念头。他必须看出去！他必须尽可能地看，而身旁的丹尼尔却必须阻止他看下去。

不过，机器人当然不敢对人类使用暴力。这个信念凌驾了一切。丹尼尔不能强行阻止自己，偏偏贝莱觉得那双机器手正在将自己压下去。

贝莱举起双臂，正要推开那两只无血无肉的手掌，突然完全失去了知觉。

第三章  死 者

贝莱重归封闭空间的怀抱了。丹尼尔的脸孔在他眼前摇晃，脸上似乎有好多斑点，而当他眨眼时，那些斑点开始由黑转红。

贝莱问：“发生了什么事？”

“很遗憾，”丹尼尔说，“虽然我就在你身旁，还是让你受到了伤害。直射的阳光会损伤人类的眼睛，不过你接触阳光的时间很短，我相信并未造成永久损伤。刚才你探头出去的时候，我不得不把你拉下来，然后你就失去意识了。”

贝莱做了一个鬼脸。这番话并未说明他究竟是由于太过兴奋（或太害怕）而自己昏倒，还是被一拳打昏的。他摸了摸下巴和头部，不觉得有任何疼痛。他把这个问题憋在肚子里，就某个角度而言，他并不想知道答案。

他说：“不算太糟。”

“从你的反应看来，以利亚伙伴，我断定你并不觉得这是什么愉快的经验。”

“绝无此事。”贝莱倔强地反驳。眼前那些斑点正逐渐淡去，不再刺痛眼睛了。“我只觉得可惜，车子开得太快，我看到的东西太少了。我们遇到一个机器人是吗？”

“一路上我们遇到好些机器人。我们正在穿越金堡德的属地，它本身是一大片果园。”

“我得再试一次。”贝莱说。

“只要有我在，就绝对不准。”丹尼尔说，“还有，刚才我已经完成了你交代的事。”

“我交代的事？”

“记得吧，以利亚伙伴，你在命令司机打开天窗之前，曾经命令我问问目的地还有多远。现在只剩十英里的路程，大约六分钟就能抵达。”

贝莱忽然感到一股冲动，但他压抑住了。他本想问问丹尼尔可曾因为受骗而发火，以便看看那完美的脸庞会不会不再完美。丹尼尔当然会回答没有，而且不带丝毫怨恨或愤怒。他一定会冷静严肃如常地坐在那里，表现得既沉着又镇定。

贝莱心平气和地说：“还是那句话，丹尼尔，你该知道，我必须习惯这种事。”

机器人凝视着他的人类搭档。“你指的是什么事？”

“耶和华啊！我是指——户外。这个世界到处都是户外。”

“你没有必要面对户外。”丹尼尔说。然后，仿佛这个问题就这么被打发了，他又说：“我们正在减速，以利亚伙伴，想必我们已经抵达目的地了。现在我们得等一等，一旦空气管接好，便能从车门直接走到我们的寓所，它同时也是我们这次行动的大本营。”

“没必要接空气管，丹尼尔。如果我得在户外执行任务，那就不该拖延，越早让我习惯越好。”

“你根本不必在户外执行任务，以利亚伙伴。”机器人正要说下去，贝莱却蛮横地挥了挥手，示意要他闭嘴。

此时此刻，他可不想听到丹尼尔对他作出什么保证，或是说些安慰或安抚的话，例如一切都没问题，他会受到妥善的照顾等等。

他真正需要的是一种内化的知识，让他不但能照顾好自己，还能顺利完成任务。他已经领教过户外的滋味，那种感觉的确不好受。等到必须再度面对户外时，他或许会欠缺那个胆量，因而赔上他的自尊，以及（可想而知）地球的安全。只是一片虚空罢了，竟成了难以跨越的障碍。

即使只是在脑海里想到这一幕，他已经绷起脸来。迟早，他将面对空气、太阳，以及那一片虚空！

以利亚・贝莱觉得自己像是来自那些小型的大城，例如赫尔辛基的观光客，此刻正怀着敬畏的心情，细数纽约大城共有几层。他曾经以为“寓所”就是公寓里的一个居住单位，实际上完全不是那么回事。他从一个房间走到另一个房间，仿佛永远走不完。所有的广角窗都被遮得十分严密，不让任何日光渗透进来。每当他们走进一个房间，隐藏式照明便会悄悄启动，当他们离去时，又会静静地熄灭。

“这么多房间，”贝莱难掩惊奇，“这么多，简直像个微型的大城，丹尼尔。”

“似乎没错，以利亚伙伴。”丹尼尔以平静的口吻答道。

这位地球人不禁感到奇怪。为何要让那么多太空族和他挤在一个屋檐下，真有这个必要吗？他说：“会有多少人跟我一起住在这里？”

丹尼尔说：“当然就只有我自己，以及一些机器人。”

贝莱心想，他应该说“以及其他一些机器人”。这再度证明丹尼尔显然打算彻头彻尾扮演人类，即使没有其他观众在场，他在熟悉内情的贝莱面前也不肯放松。

然后，这个想法被另一个更急迫的疑问取而代之。他大叫道：“机器人？我是问有多少人类？”

“完全没有，以利亚伙伴。”

这时他们刚走进另一个房间，里面从地板到天花板堆满胶卷书。四个角落各有一台固定式阅读镜，其中三台设有二十四英寸的大型阅读面板，另一台则配备着动画荧幕。

贝莱老大不高兴地四下望了望。“莫非他们把其他人通通赶走了，好让我在这座陵墓里孤独地游荡。”

“本来就没有别人。根据索拉利的风俗习惯，这样的寓所一律只住一个人。”

“人人如此吗？”

“绝无例外。”

“他们要那么多房间做什么？”

“索拉利人习惯每个房间只作一种用途，例如这间是图书室。此外还有音乐室、健身房、厨房、烘焙房、餐厅、机器工场，以及修理和测试机器人的各种房间，再加上两间卧室……”

“停！这些你怎么通通知道？”

“这是我在离开奥罗拉之前，”丹尼尔流畅地说，“所接受的资料型样之一。”

“耶和华啊！这么多房间，谁来照顾呢？”贝莱大幅度地挥了挥手。

“有一批管家机器人。它们奉命来照顾你，尽可能让你住得舒服。”

“可是这些我都不需要。”贝莱说。他突然有股冲动，想要就地坐下，拒绝再走半步。他不想再看其他的房间了。

“你希望的话，我们可以留在一个房间里，以利亚伙伴。打从一开始，他们就想到有这个可能性。话说回来，既然索拉利的风俗习惯如此，当初建造这栋房子的时候……”

“建造！”贝莱瞪大眼睛，“你是说这栋房子是为我建造的？这整座建筑？特别为了我？”

“这是个彻底机器人化的社会……”

“对，我明白你要说些什么。等到一切结束之后，他们要怎样处理这栋房子？”

“我相信，他们会把它拆了。”

贝莱紧紧抿起嘴来。当然！该拆了它！为了一个地球人特别盖一座宏伟的建筑，不久之后，再把他碰触过的一切通通拆掉。房子下面的泥土需要消毒！他呼吸过的空气也得净化！太空族或许个个身强体壮，可是他们也有不少愚蠢的恐惧。

丹尼尔似乎能看穿他的心思，或者至少能解读他的表情。他说：“也许在你看来，以利亚伙伴，他们毁掉这栋房子是为了避免传染。如果你真这么想，我建议你大可不必耿耿于怀。太空族对于疾病的恐惧绝非那么极端，只不过对他们而言，建造这栋房子简直轻而易举。在他们看来，再把它拆掉也并不算多大的浪费。

“而且根据法律，以利亚伙伴，它也不能成为一座永久性的建筑。这里是汉尼斯・葛鲁尔的属地，而任何属地都只能有一栋合法的寓所，就是主人自己的家。这栋房子是为了特殊目的而在特许下兴建的，它的功能就是供我们住一段特定的时间，直到我们完成任务为止。”

“汉尼斯・葛鲁尔又是谁呢？”贝莱问。

“他是索拉利安全局的局长。我们抵达后，马上就要见他。”

“是吗？耶和华啊，丹尼尔，我什么时候才能对周遭的一切有一点了解？我像是在与世隔绝的状况下执行任务，我不喜欢这种感觉。我还不如回地球去，我还不如……”

他觉得自己越说越气愤，赶紧就此打住。丹尼尔始终不为所动，只是在静待说话的机会。这时他说：“我很遗憾令你感到不高兴。我对索拉利的认识的确似乎强过你，但我对那桩谋杀案的了解和你一样有限。葛鲁尔局长会把我们需要知道的都告诉我们，索拉利政府是这么安排的。”

“好，那么我们就去见这位葛鲁尔吧。这趟路程有多远？”一想到又要赶路，贝莱不禁畏缩不前，胸口的压迫感也再度出现了。

丹尼尔说：“不必再走了，以利亚伙伴，葛鲁尔局长将在会谈间等我们。”

“还有专供会谈使用的房间？”贝莱不以为然地咕哝着。然后，他提高音量道：“他已经在等我们了？”

“我想正是如此。”

“那我们就去找他吧，丹尼尔！”

汉尼斯・葛鲁尔是个不折不扣的光头，不但头顶秃得精光，旁边也没有半根头发——名副其实的寸发不生。

贝莱咽了一下口水。为了避免失礼，他试着将目光从那颗光头移开，却发现做不到。地球人一向根据太空族自己的标准来认定太空族：他们无疑是银河之主，他们高大英俊，有着古铜色的皮肤和头发，散发着冷酷的贵族气息。

简言之，他们个个是机・丹尼尔・奥利瓦，然而个个都是真人。

前往地球的太空族通常都是这个模样，或许正是由于上述原因而被挑选出来的。

可是面前这个太空族无论怎么看都像地球人。他不但秃，而且鼻子有点歪。虽然并不严重，但对太空族而言，即使一点点不对称都会很显眼。

贝莱开口道：“午安，局长。很抱歉，不知有没有让你久等。”

礼多人不怪。他还需要和这些人共事呢。他忽然有个冲动，想要大步走到房间另一头（这房间实在太大了），向对方伸出右手。这个冲动倒是不难压下去。太空族当然不会欢迎这种握手礼，想想看，一只沾满地球细菌的手？

葛鲁尔严肃地坐在那儿，尽可能离贝莱越远越好。他的双手藏在长长的袖子里，他的鼻孔或许还插着滤器，只不过贝莱看不见而已。

贝莱甚至觉得葛鲁尔对丹尼尔投以不以为然的眼光，仿佛在说：你这个奇怪的太空族，居然跟一个地球人站得那么近。

这就代表葛鲁尔根本不知道真相。然后，贝莱突然注意到丹尼尔因此站开了些，两人的距离比平常远了几步。

当然啦！如果站得太近，会令葛鲁尔觉得不可思议。丹尼尔早已打定主意要冒充人类。

葛鲁尔说：“我并没有等多久。两位，欢迎来到索拉利。你们觉得一切都好吗？”他的声音愉悦而友善，但他的目光总是偷偷停在丹尼尔身上；每次移开之后，不久又会飘回来。

“相当好，局长。”贝莱说。他曾经想到，是不是让“太空族”丹尼尔代表他俩发言才符合礼数，最后把这个顾虑愤愤地抛在脑后了。耶和华啊！受邀前来办案的是他自己，丹尼尔是后来才加入的。在这种情况下，即使他的搭档是真正的太空族，贝莱也觉得不必自我矮化；机器人当然更不用说了，就算这个机器人是丹尼尔也一样。

但丹尼尔并未试图抢在贝莱前面说话，葛鲁尔也并未显得惊讶或不悦。反之，他立刻把注意力集中在贝莱身上，再也不看丹尼尔了。

葛鲁尔说：“关于我们请你来侦办的这件案子，便衣刑警贝莱，目前为止你还一无所知。这到底是为什么，我想你一定相当纳闷。”他将衣袖向后一甩，双手轻轻握拳放在膝盖上。“两位怎么不坐呢？”

坐下之后，贝莱说：“我们的确纳闷。”他注意到葛鲁尔并未戴着手套保护双手。

葛鲁尔继续说：“便衣刑警，那是故意的。我们不希望你有任何先入为主的想法，我们希望你来到此地后，能够不带任何成见地面对这个难题。你很快会拿到一份关于这个案子的完整报告，包括目前为止我们所进行的一切调查。不过，便衣刑警，只怕从你的经验看来，会觉得我们的调查草率得近乎荒唐。在索拉利，根本没有警察部门。”

“完全没有吗？”贝莱问。

葛鲁尔微微一笑，还耸了耸肩。“没人犯罪，懂了吧。我们这个世界地广人稀，根本没有犯罪的机会，因此警察毫无用武之地。”

“我懂了。但即便如此，终究还是有人犯罪了。”

“没错，这还是两个世纪以来，头一桩的暴力犯罪。”

“真不幸，头一桩竟然就是谋杀案。”

“的确不幸。而更不幸的是，死者是一位不可或缺的重要人物。他可以说是最死不得的死者。而且，这桩谋杀案的手法还特别残暴。”

贝莱说：“我猜目前还完全没有凶手的线索。”（否则，为何还得从地球进口警探呢？）

葛鲁尔显得极其不安。他转头瞥了丹尼尔一眼，后者正一动不动坐在那里，形同一个在默默观察和记录的机器。贝莱很清楚，凡是丹尼尔听过的对话，无论多长多短，事后他都随时能够原音重现。就这方面而言，他无异于一台人形的录音机器。

葛鲁尔知道这件事吗？他望向丹尼尔的目光当然带有怀疑的成分。

葛鲁尔说：“不，不能说完全没有凶手的线索。事实上，有可能做到这件事的只有一个人而已。”

“你确定自己是这个意思，而不是有嫌疑的只有一个人而已？”贝莱一向不信任斩钉截铁的说法，对于光靠逻辑便咬定凶手的安乐椅神探更是敬而远之。

但是葛鲁尔摇了摇他的光头。“不，只有一个人有可能是凶手。其他人都不可能，百分之百不可能。”

“百分之百？”

“我向你保证。”

“那么这就不是什么难题。”

“正好相反，我们的确碰到了难题。那个人同样不可能犯案。”

贝莱心平气和地说：“那就没有凶手了。”

“可是的确有谋杀案。瑞坎恩・德拉玛被杀了。”

线索来了，贝莱心想，耶和华啊，总算有点线索了，我听到了死者的名字。

他掏出笔记本，开始一本正经地做起笔记。这可算是一种无言的抗议，表示自己直到如今才总算捡到一点点事实，此外也是因为自己身边坐着一台录音机，他不希望把这个事实表现得太明显。

他问：“死者的名字是哪几个字？”

葛鲁尔回答了。

“他的职业呢，局长？”

“胎儿学家。”

贝莱根据猜测写下这四个字，便将这个问题搁在一旁。他又问：“好，有谁能告诉我凶案现场的实际情况？要尽可能是第一手资料。”

葛鲁尔露出阴森的笑容，他又朝丹尼尔瞄了一眼，随即收回目光。“这得问他的妻子了，便衣。”

“他的妻子……？”

“是的，她叫作嘉蒂雅。”葛鲁尔说明了是哪三个字。

“有任何子女吗？”贝莱的目光并未离开笔记本。良久等不到答案，他才抬起头来。“有任何子女吗？”

没想到葛鲁尔一直撅着嘴，仿佛吃到什么很酸的东西，甚至脸色也很差。最后他终于说：“我不太可能知道。”

贝莱惊呼：“什么？”

葛鲁尔连忙补充道：“总之，我认为你最好等到明天再展开实际行动。我知道你一路上很辛苦，贝莱先生，你现在不但累了，或许肚子也饿了。”

贝莱正准备否认，突然发觉吃饭这个念头对自己有着异常的吸引力。他说：“你会跟我们一起用餐吗？”他并未指望葛鲁尔这个太空族作出肯定的答复。（但对方已经从“便衣刑警”改口为“贝莱先生”，算是很大的进展了。）

不出所料，葛鲁尔答道：“很抱歉，我另有公事，不能再奉陪了。”

贝莱随即起身。基于礼貌，他应该把葛鲁尔送到门口才对。然而，一来他实在不想接近毫无遮掩的开放空间，二来也不确定大门到底在哪里。

他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

葛鲁尔微微一笑，点了点头。“我们改天见。如果你想联络我，你的机器人个个都知道我的号码。”

然后他就消失了。

贝莱立刻失声惊叫。

葛鲁尔和他的椅子就这么不见了。而且猛然间，他背后的墙壁和他脚下的地板也都变了样。

丹尼尔平静地说：“他的肉身本来就不在这里，那只是个三维影像。我以为你应该知道，地球上也有这种东西。”

“跟这个不一样。”贝莱咕哝道。

地球上的那些三维影像，一律局限在边缘闪闪发亮的立方力场中，而且影像本身也会微微闪烁。在地球上，你绝不会把影像当成真的。而在这儿……

怪不得葛鲁尔没有戴手套，而且也不需要鼻孔滤器。

丹尼尔说：“你现在想吃饭了吗，以利亚伙伴？”

不料这顿饭竟然是天大的折磨。有许多机器人出现在餐厅中，一个布置餐桌，另一个端来食物……

“这房子里到底有多少机器人，丹尼尔？”贝莱问。

“大约五十个，以利亚伙伴。”

“我们吃饭时，它们还会留在这儿吗？”（其中一个已经退到角落，他的金属脸孔转到贝莱这边，双眼还发出红光。）

“它们通常都会的，”丹尼尔说，“以便随时听候召唤。如果你不希望这样，只要命令它们离开就行了。”

贝莱耸了耸肩。“让这个留下来吧！”

若是在正常情况下，贝莱或许会觉得这些食物很可口。现在他却只是机械式地把食物送进嘴里。不知不觉间，他注意到丹尼尔也在吃，而且动作不疾不徐。当然，稍后他会把现在吃进氟碳胃囊的食物清理出来。但此时此刻，丹尼尔装得有模有样。

“外面天黑了吗？”贝莱问。

“是的。”丹尼尔答道。

贝莱躺在床上，闷闷不乐地睁着眼睛。床铺太大了，整个卧室都太大了。没有毛毯能让他钻进去，只有薄薄的被单，不能提供完善的遮蔽。

每件事都不简单！刚才，他在卧室隔壁的淋浴间心惊胆跳地冲了一个澡。就某方面而言，这是极度奢华的享受，可是另一方面，这种建筑规划似乎并不符合卫生标准。

他突然问：“灯要怎么关掉？”床头板射出了柔和的光线，或许是为睡前阅读提供照明之用，但贝莱可没有那个心情。

“一旦你躺在床上准备入睡，它就会被关上。”

“有机器人在监看，对不对？”

“那是它们的工作。”

“耶和华啊！这些索拉利人自己什么都不做吗？”贝莱喃喃道，“现在我有点纳闷，刚才冲澡的时候，怎么没有机器人来替我刷背？”

丹尼尔丝毫不像开玩笑地说：“你只要提出要求，它们一定做到。至于索拉利人，他们爱做什么就做什么。机器人只会奉命行事，你不叫它们做，它们就不会做，当然，牵涉到人类的安全福祉则另当别论。”

“好吧，晚安，丹尼尔。”

“我会在另一间卧室，以利亚伙伴。半夜无论任何时候，你若需要任何东西……”

“我知道，会有机器人来。”

“床头柜上有个触控片，你只要碰一下，我也会马上到。”

贝莱无法入睡。他脑海中一直浮现着这栋房子的外貌，它颤颤巍巍地贴在这个世界的表面，周遭盘旋着一只名叫虚空的怪兽。

回想在地球上，他家的公寓——那栋温暖、舒适、拥挤的公寓——安安稳稳地建在许多公寓之下。在他自己和地球表面之间，还有几十层空间和成千上万的人类。

他试着说服自己，即使在地球上，还是有人住在最顶层。那些人和户外仅有一线之隔。绝对是这样！但正因为如此，那些公寓的租金才那么低廉。

然后他想到了洁西，此时她至少在一千光年之外。

他万分渴望能立刻跳起来，穿好衣服，一路向她走去。他的意识逐渐蒙眬了。如果有一条隧道该多好，一条完善安全的隧道，挖穿无数既安全又坚固的岩石和金属，从索拉利一路延伸到地球。他会一直走啊走啊走啊……

他会徒步走回地球，回到洁西身边，回到舒适和安全的……

安全！

贝莱睁开眼睛，感到手臂有点僵硬，而在不知不觉间，他已经用手肘撑起上半身。

安全！今天那个官员，汉尼斯・葛鲁尔，正是安全局的局长，至少丹尼尔是这么说的。这个“安全”是什么意思呢？如果这两个字的意思和地球上的用法一样，这个葛鲁尔的职责就是保护索拉利不受内乱外患的侵扰。

一宗谋杀案为何会引起他的兴趣？难道是因为索拉利没有任何警力，于是安全局成了最懂得处理谋杀案的机关？

葛鲁尔似乎对贝莱毫无戒心，可是，他却一而再、再而三偷偷打量丹尼尔。

莫非葛鲁尔怀疑丹尼尔的动机不单纯？贝莱自己曾奉命张大眼睛，丹尼尔很有可能也接到了类似的指令。

葛鲁尔自然会怀疑这类间谍行动的可能性。他的职责就是要处处疑神疑鬼。但他并不需要多么担心贝莱，贝莱只是地球人，而地球是全银河最不必担心的一个世界。

然而丹尼尔来自奥罗拉，它不但是外围世界中最古老，也是最大最强的一员。那可就另当别论了。

贝莱现在想起来，葛鲁尔未曾对丹尼尔说过一句话。

还是那个老问题，丹尼尔为何那么积极地伪装成人类？贝莱先前对自己提出的解释——丹尼尔的设计者在玩一场虚荣游戏——只怕太简单了。现在看来，丹尼尔的伪装有着更严肃的原因。

人类能享有外交豁免权，以及若干礼遇和款待，机器人则否。问题是，奥罗拉何不干脆派个真人来呢？为什么要不顾一切作假呢？贝莱心中立刻冒出了答案：一个真正的奥罗拉人，一个真正的太空族，不会愿意和一名地球人合作得太久，或是太密切。

但如果这些都是事实，索拉利又为何把一桩谋杀案看得那么重要，不得不容忍一个地球人和一个奥罗拉人来到他们的世界？

贝莱觉得陷入重重困境。

他的任务将他困在索拉利上。地球的危难又进一步困住他，令他陷在一个自己几乎无法忍受的环境中，以及一个他义不容辞的责任里。不过更糟的是，他还困在一场自己完全不了解的太空族冲突中。

第四章  女 子

他终于睡着了。他并不记得是什么时候真正进入梦乡的。唯一的印象就是自己的思绪曾经飘忽了一阵子，然后，床头板就亮了起来，天花板则发出白昼般的冷光。他看了看手表。

原来已经过了好几小时。管理这栋房子的机器人认定他该起床了，因而采取了行动。

他想，不知丹尼尔是否也醒了，随即领悟到这是不合逻辑的想法。丹尼尔并不能睡觉，于是贝莱又想，不知丹尼尔的伪装是否包括假装入睡在内。他是否换上了一身睡衣？

无巧不巧，丹尼尔这时刚好走进来。“早安，以利亚伙伴。”

这机器人穿戴得整整齐齐，而且一脸安详平静。他问：“你睡得好吗？”

“还好，”贝莱淡淡地说，“你呢？”

他下了床，拖着沉重的步伐走进浴室，正准备进行清晨的例行盥洗，忽然叫道：“如果有机器人要来帮我刮脸，你把它赶走。它们令我紧张，即使不在我眼前，它们还是会令我紧张。”

他一面刮脸，一面审视自己的脸庞——和在地球上照镜子没什么差别，不禁令他有点诧异。如果镜中人并非自己的光影幻象，而是能跟他讨论案情的另一个地球人该多好。如果能将已经查到的事仔细说一遍，虽然没多少……

“太少了！继续查。”他对着镜子喃喃道。

他走出浴室，擦了一把脸，然后在新内裤外面套上长裤。（机器人把一切都准备好了，真他妈的。）

他说：“请你回答我几个问题好吗，丹尼尔？”

“你该知道，以利亚伙伴，我一定尽我所知回答任何问题。”

或是根据你的指令来回答，贝莱这么想。“为什么索拉利只有两万人？”他开始发问。

“这只不过是个事实，”丹尼尔说，“是个数据罢了。换句话说，只是一个统计结果而已。”

“没错，但你是在回避问题。这颗行星至少能容纳几百万人，所以说，为何只有两万呢？你曾说索拉利人认为两万是最佳的数目，这又是为什么？”

“这是他们的生活方式。”

“你的意思是，他们在进行生育控制？”

“对。”

“故意让这颗行星空空荡荡？”贝莱并不确定自己为何紧咬着这个问题不放，不过，索拉利的人口数是他获悉的少数事实之一，除此之外，他实在问不出什么了。

丹尼尔说：“这颗行星并非空空荡荡。它划分成许多属地，每块属地由一位索拉利人监管。”

“你是说索拉利人个个住在自己的属地上，两万块属地，上面各有一个索拉利人？”

“并没有那么多，以利亚伙伴，夫妻共享一块属地。”

“没有任何大城？”贝莱觉得一股寒意。

“完全没有，以利亚伙伴。他们过着百分之百的独居生活，除非有极不寻常的情况，彼此甚至从不碰面。”

“一群隐士？”

“可以说是，也可以说不是。”

“这又是什么意思？”

“葛鲁尔局长昨天是以三维影像和你见面。索拉利人彼此之间随时可以这么做，这也是他们唯一的见面方式。”

贝莱凝视着丹尼尔，问道：“我们也受这个规范？我们也得这样行事吗？”

“这个世界的风俗习惯就是如此。”

“那么我要如何调查这件案子？如果我想见某个人……”

“在这栋房子里，以利亚伙伴，你能和这颗行星上任何一个人取得三维显像联系。不会有任何问题。事实上，这还能让你不必硬着头皮离开这栋房子。所以昨天刚到的时候，我才会说你根本不必试着适应户外。这样很好，其他的办法你都会吃不消。”

“吃不吃得消，我自己说了算。”贝莱说，“我今天的第一件工作，丹尼尔，是要联络那位名叫嘉蒂雅的女子，也就是死者的妻子。如果这个三维的玩意儿不尽理想，我就要亲自登门造访。这件事完全由我决定。”

“我们不妨看看怎么做最好也最可行，以利亚伙伴。”丹尼尔不置可否地说，“我这就去安排早餐。”说完他便转身离去。

贝莱望着机器人宽阔的背部，觉得又好气又好笑。丹尼尔・奥利瓦在反串主人的角色。如果他的任务是阻挠贝莱获悉案情之外的任何事物，贝莱手中仍有一张王牌可打。

毕竟，对方其实只是机・丹尼尔・奥利瓦。贝莱唯一需要做的，就是告诉葛鲁尔（或任何索拉利人）丹尼尔并非人类，而是一个机器人。

但另一方面，丹尼尔的假身份也可能有极大的用处。这张王牌不必急着打，有时王牌握在手中会更有用。

静观其变吧，想到这里，他便跟着丹尼尔去餐厅了。

贝莱问道：“我们要如何建立三维联系呢？”

“不必我们亲自动手，以利亚伙伴。”丹尼尔伸出手，按向一个召唤机器人的触控片。

立刻进来一个机器人。

贝莱想不通它们是从哪里来的。当他在这个渺无人烟的迷宫胡乱游荡之际，眼前从未出现任何机器人。是否每当人类靠近，它们便会仓皇而逃？是否它们一直互通讯息，以便清出一条路给人类？

但无论你何时发出召唤，总有机器人在第一时间出现。

贝莱审视着这个机器人。它拥有光滑却并不闪亮的外壳，全身涂着一层暗灰色涂料，只有右肩那个类似棋盘方格的肩章有点色彩。那些方格黄白相间（实际上是有着金属光芒的金色和银色），但似乎没有任何规律。

丹尼尔说：“带我们去会谈间。”

机器人一鞠躬，马上向后转，一句话也没说。

贝莱唤道：“等等，小子，你叫什么名字？”

机器人转向贝莱，口齿清晰且毫不犹豫地答道：“主人，我没有名字，我的序号是——”它将一根金属手指按在肩章上，“ACX2745。”

丹尼尔和贝莱跟着它走进一个大房间。贝莱认出这里正是葛鲁尔昨天现身的地方。

已经有个机器人等在里面了，身为机器的一员，它有着无比的耐心，丝毫没有不耐烦的样子。先前那个机器人随即鞠躬告退。

贝莱趁着这个机会，把两个机器人的肩章比较了一下。两者的金银相间图样并不一样。这种“棋盘”长宽各有六个方格，可能的组合共有二的三十六次方，也就是七百多亿种。怎么用也用不完。

贝莱说：“显然，每件事由一个机器人负责。一个领我们到这儿，另一个开启显像仪。”

丹尼尔说：“索拉利的机器人分工分得很细，以利亚伙伴。”

“既然数量那么多，并不难理解。”贝莱望向这个后来出现的机器人，除了肩章（以及铂铱合金大脑中的无形正子型样）之外，它简直就是先前那个的复制品。“你的序号呢？”他问。

“回主人，ACC1129。”

“我还是叫你小子吧。听着，我要联络嘉蒂雅・德拉玛夫人，也就是已故的瑞坎恩・德拉玛的妻子——丹尼尔，有没有什么地址之类的东西，能标示出她的所在地？”

丹尼尔轻声道：“我想并不需要进一步的资料。让我问问这个机器人……”

“我来问吧，”贝莱说，“好啦，小子，你知不知道怎么联络那位女士？”

“知道，主人。我脑中拥有每一位主人的联络码。”这句话听不出一丝骄傲的口气。它只是在陈述一件事实，就好像在说：我是金属之躯，主人。

丹尼尔插嘴道：“这没什么好惊讶的，以利亚伙伴。总共不到一万个联络码，这么一点点资料，很容易灌入记忆电路中。”

贝莱点了点头。“有没有可能不只一个嘉蒂雅・德拉玛？如果有，就可能搞错。”

“主人？”反问一句之后，机器人陷入全然的沉默。

“我想，”丹尼尔说，“这个机器人并不了解你的问题。我相信在索拉利上，并不存在同名同姓的情况。每个人的名字都是一出生就登记了，如果正巧有人在用这个名字，就不会获准重复使用。”

“很好。”贝莱说，“我们时时刻刻都会学到新东西。现在听好，小子，不管需要使用什么仪器或装置，反正你负责把我教会，再把你说的那个什么联络码告诉我，然后站到一边去。”

机器人在回答之前顿了好一阵子，最后才说：“你是不是想自己进行联络，主人？”

“是的。”

丹尼尔轻轻碰了碰贝莱的衣袖。“且慢，以利亚伙伴。”

“又怎么了？”

“如果由这个机器人联络，我相信会简单得多。这是它的专长。”

贝莱绷着脸说：“我确定它能做得比我好。由我自己动手，可能弄得一团糟。”他直勾勾地瞪着面无表情的丹尼尔，“话说回来，我还是宁可自己联络。这里到底是不是由我发号施令？”

丹尼尔说：“当然由你发号施令，以利亚伙伴，只要不违背第一法则，我们都会服从你的命令。然而你若允许，我想提供一些关于索拉利机器人的客观资料。在索拉利，机器人的分工程度远超过其他世界。虽然实际上，索拉利机器人个个多才多艺，可是在心理上，它们只认定一件特殊的工作。想要它们发挥专长外的功能，就得藉由三大法则直接提供一个高电位。同理，想要它们不做自己专长的工作，同样需要直接诉诸三大法则。”

“这么说的话，我的直接命令应该能启动第二法则了，对不对？”

“没错。可是对机器人而言，这样的电位是‘不愉快的’。这种情形一般来说并不会发生，因为索拉利人几乎不会干涉机器人的日常工作。一来，他们没兴趣干机器人的活；二来，他们不觉得有这个必要。”

“你是要试着告诉我，丹尼尔，如果我抢着做它的工作，会伤害到这个机器人？”

“你也知道，以利亚伙伴，在机器人的诸多反应中，并不包括人类所谓的痛苦。”

贝莱耸了耸肩。“所以呢？”

“即便如此，”丹尼尔继续说，“据我所知，这种不愉快的经验，和人类所体验的痛苦不相上下。”

“可是，”贝莱说，“我并非索拉利人，而是地球人。凡是我想做的事，我不喜欢由机器人代劳。”

“还有一点，”丹尼尔说，“如果一个机器人被我们弄得痛苦不堪，我们的主人可能会觉得这是失礼的行为。在一个像这样的社会，对于人类该如何对待机器人，想必或多或少有些根深蒂固的信念。得罪我们的主人，对我们的工作绝无帮助。”

“好吧，”贝莱说，“就让这个机器人干它的活吧。”

他退到了一旁。这个小插曲并不算浪费时间，它让贝莱体会到了机器人化的社会有多么冷酷。机器人一旦加入人类，就不容易把它们请走了。人类即使只是想要暂时摆脱它们，也会发现根本做不到。

贝莱半闭着眼睛，望着机器人朝那面墙走去。刚才这件事背后的意义，让地球的社会学家去慢慢研究吧。至于贝莱，他开始有些自己的想法了。

那面墙滑开了一半，露出好大一片控制面板，用来控制大城一个区的电力站也绰绰有余了。

贝莱万分想念他的烟斗。出发之前，他已被告知索拉利是个禁烟的世界，抽烟乃是大逆不道的行为，所以他的抽烟工具必须留在地球上。想到这里，他叹了一口气。如果现在能将烟斗紧紧咬在嘴里，或是握在手中感受它的微温，不知会带来多大的安慰。

那机器人动作迅速地调整了好些变阻器，并以快速和精准的动作将力场逐渐升高。

丹尼尔说：“想要进行显像联系，首先必须发讯号给对方。当然，接收讯号的也是机器人。如果对方有空，愿意接收显像，就能启动完整的影音联系了。”

“真的需要那么多控制装置吗？”贝莱问，“机器人几乎没有摸到控制面板。”

“这方面的资料我掌握得并不完整，以利亚伙伴。然而，我知道在某些情况下，有必要安排多方显像或行动式显像。尤其是后者，特别需要不断进行繁复的调整。”

机器人说：“主人，联系已经获准。一旦你准备好，就可以显像了。”

“准备好了。”贝莱大吼道。这几个字仿佛一道指令，房间的另一半随即亮了起来。

丹尼尔马上说：“我忘了让机器人交代对方，凡是接触户外的门窗都得遮起来。这是我的疏忽，我们得赶快……”

“没关系，”贝莱咬着牙说，“我能应付。你退下吧。”

出现在他眼前的是一间浴室，或者应该说，那是他根据房间的样子所作的猜测。其中一角看起来是一座完善的化妆台，于是他脑海中浮现一个画面，有一个（或好几个？）机器人正以准确迅速的动作，替一位女士梳头发并打理门面，好让她以最美丽的形象出现在外人面前。

此外还有一些装置和陈设，但他根本懒得猜了。除非在此地生活过一段时间，否则无从知晓它们的用途。墙壁上镶嵌着一组繁复的图样，乍看之下几乎令人相信那是一幅写实画，多看两眼才能确定其实只是抽象的图案。由于它太过吸引目光，造成一种让人心神宁静甚至近乎催眠的效果。

另一个角落可能是个很大的淋浴间，它并没有任何实质障蔽，而是利用光学魔术筑起一道不透明的围墙。放眼望去，看不到一个人。

贝莱将视线移到地板上。哪里是会谈间的终点和那个浴室的起点呢？这倒不难分辨。有一条直线划分出两种不同的光线，一定就是那里。

他朝那条直线走去，犹豫一下之后，将右手伸到了对面。

什么感觉也没有，就像将手伸进地球的原始三维影像之中。不过，在地球上这么做的时候，他至少还能看到自己的手；或许有点模糊，而且和影像重叠，但终究看得见。而现在，那只手完全消失无踪。在他眼中看来，自己的手无异于被齐腕切掉了。

假使他整个人跨过那条线，又会如何呢？或许他的视觉将无法运作，令他陷入一个完全黑暗的环境中。这种彻头彻尾的封闭是一种愉快的联想。

突然响起一个声音。他抬起头来，有点狼狈地赶紧退了几步。

嘉蒂雅・德拉玛出现了，至少可以说贝莱假设那就是她。淋浴间的那道光墙矮了一截，露出她的头来。

她对贝莱微微一笑。“我在跟你打招呼。抱歉让你久等，我很快就会干了。”

她有一张瓜子脸，颧骨处虽然有点宽（微笑时颧骨更明显），但逐渐往下收拢，最后在丰唇之下是个尖尖的下巴。根据她的头部位置，贝莱判断她的个子并不高，大概五尺二吧。（这并非标准身高，至少贝莱认为并不标准。太空族女子应该更高、更有威严才对。）她的头发也并非太空族特有的古铜色，而是偏黄的淡棕色。这时，那一头长发正在四散纷飞，贝莱不难想象那是被一股热风吹的。整体而言，这个画面相当赏心悦目。

贝莱有点不知所措地说：“或许你想暂时切断联系，先把你……”

“喔，不必。我快好了，我们现在就可以开始谈。汉尼斯・葛鲁尔说你会透过显像找我。我知道，你是从地球来的。”她双眼紧盯着他，像是要彻底打量他一番。

贝莱点了点头，坐了下来。“我的搭档来自奥罗拉。”

她微微笑了笑，目光随即又锁定贝莱，仿佛只有他才是难得一见的稀世奇珍。贝莱心想，当然这也没错。

她将双手高举，不停用手指梳理着头发，似乎是要加快吹干的速度。她的双臂纤细而雅致，非常吸引人，贝莱心中这么想。

但他随即不安地想到：洁西会不高兴的。

丹尼尔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德拉玛夫人，可否请你把我们看到的那扇窗户极化或遮起来？日光会让我的搭档心神不宁。你或许也听说过，在地球上……”

那年轻女子（贝莱猜她大概二十五岁，随即酸溜溜地想到，光凭外表根本无法判断太空族的年龄）双手捧住脸颊，说道：“啊，糟糕。我的确听说过。怎么我会这么笨呢。请原谅，我立刻改善。我马上找个机器人来……”

她踏出淋浴间，一面伸手按向触控片，一面抱怨道：“我一直想在这个房间多装几个触控片。一栋好房子，应该无论你站在哪里，触控片都伸手可及——我现在却得走上五英尺，这简直——咦，怎么回事？”

她满脸惊讶地望着贝莱，这时他已经跳起来，匆忙地别过头去，不但撞倒了椅子，而且满脸涨得通红。

丹尼尔心平气和地说：“德拉玛夫人，在你召唤机器人之后，最好立刻回淋浴间，如果你不想那么做，请在身上披两件衣服吧。”

嘉蒂雅愣了一下，这才望着自己一丝不挂的身体说：“喔，当然好。”

第五章  案 情

“你该知道，这只是显像啊。”嘉蒂雅的声音中带着歉意。现在她裹着一件浴袍似的衣物，手臂和肩膀仍旧露在外面，一只腿也只遮了一小部分，但贝莱却视若无睹——他早已完全恢复镇定，觉得刚才的反应实在太蠢了。

他说：“我只是吃了一惊，德拉玛夫人……”

“喔，拜托，你可以叫我嘉蒂雅，除非——除非这有违你们的习俗。”

“好吧，嘉蒂雅。你别担心，我只是想要告诉你，我绝对没有起任何反感，你了解吧。我只是吃惊而已。”自己的愚蠢反应已经够糟了，他想，可别再让这个可怜女子以为自己讨厌她。他当然不会起反感，其实……其实……

唉，他不知道该怎么说，但他相当确定自己绝对无法把这件事告诉洁西。

“我知道我冒犯了你，”嘉蒂雅说，“但我并非故意的，我只是没想到而已。我当然了解人人都应该顾虑到其他世界的习俗，可是有些习俗实在太古怪了。不，不是古怪，”她赶紧更正，“我不是指古怪，而是指陌生，你知道吧，所以很容易忽略，就好像我忘记要调暗窗户一样。”

“真的没关系。”贝莱喃喃道。这时她已来到另一个房间，那里每扇窗户都拉上了窗帘，其中的光线有点人工化，带有舒适且和自然光略微不同的质理。

“可是另一方面，”她一本正经地说，“要知道，这只是显像罢了。毕竟，刚才我在淋浴间的时候，同样没穿任何衣服，但你并不介意和我说话。”

“这个嘛，”贝莱希望她能尽快结束这个话题，“听见你的声音没什么，看见你却另当别论。”

“你刚好说到了重点。你根本就没有看见我。”她有点脸红，低下了头去，“你可千万别以为我真会那么做，我的意思是，如果有人在看我，我还会这样走出淋浴间。这只是显像罢了。”

“难道不是一回事吗？”贝莱说。

“绝对不是一回事。你现在只是看到我的显像，你不能碰到我，也不能闻到我，对不对？如果你真正看到我，就能做到这些事了。此时此刻，我离你至少有两百英里远。所以怎么会是一回事呢？”

贝莱渐渐感到有趣了。“但我能用眼睛看到你。”

“不，你不能看到我，你只能看到我的显像。”

“有什么差别吗？”

“简直就是天差地远。”

“我懂了。”他这么说并不算敷衍。两者的微妙区别虽然有些费解，但其中的确自有道理。

她把头稍微偏向一侧。“你真的懂了吗？”

“真的。”

“这是否意味着你并不介意我现在脱掉浴袍？”她微微一笑。

他心想：她在挑逗我，我应该好好跟她较量较量。然而，他只是大声说：“不，那会令我分心。我们改天再试试吧。”

“那么，你介不介意我继续裹着浴袍，不换上正式服装？我是说真的。”

“我不介意。”

“我能不能直接叫你的名字？”

“只要你觉得有此必要。”

“你叫什么名字？”

“以利亚。”

“很好。”她舒舒服服地坐进椅子里，那张椅子看起来硬邦邦的，几乎像是陶瓷做的，但她一坐上去，椅面就逐渐下陷，最后将她整个包住。

贝莱说：“现在谈正事吧。”

她答道：“好，谈正事。”

贝莱突然觉得困难无比，甚至不知该如何开口。若是在地球上，他会询问姓名、阶级、住所，以及几百万个例行问题。开头的一些问题，他甚至早已知道答案，但这是进入正式问答的跳板——一来让对方熟悉他这个人，二来帮助他决定侦讯的策略，避免仅仅根据直觉来发问。

可是现在呢？他如何能确定任何一件事？光是“看”这个动词，他和这名女子就有不同的解读。还有多少词汇有着不同的意义？在他毫不知情的情况下，每天会发生多少次类似的误解？

他终于开始发问：“你结婚多久了，嘉蒂雅？”

“十年了，以利亚。”

“你今年几岁？”

“三十三。”

贝莱隐约有点窃喜。她很可能已经一百三十三岁了。

他又问：“你的婚姻幸福吗？”

嘉蒂雅露出不安的表情。“你这是什么意思？”

“嗯——”贝莱一时词穷了。一桩幸福的婚姻要如何定义呢？或者应该说，索拉利人认为怎样的婚姻才算幸福呢？最后他说：“嗯，你们彼此经常见面？”

“什么？好在答案是否定的。要知道，我们又不是动物。”

贝莱心头一凛。“你们的确住在同一座宅邸吧？我以为……”

“我们结了婚，当然住在一起。但我们各有各的住处。他的事业非常重要，占用了他很多时间，而我也有自己的工作。有需要的时候，我们就以显像联络。”

“他常见到你，对不对？”

“这是不该谈论的问题，但的确如此。”

“你们有子女吗？”

嘉蒂雅猛然跳了起来，显得万分激动。“这太过分了，这是最下流的……”

“慢着，慢着！”贝莱用力捶了一下座椅扶手，“别这样为难我。我是在调查一桩谋杀案，你了解吗？谋杀案，而死者正是你的丈夫。你到底想不想见到凶手落网，接受法律的制裁？”

“那就问有关谋杀案的问题，别问……别问……”

“我得问各式各样的问题。比方说，我想知道你是否对他的死感到难过。”他刻意恶毒地加上一句：“你看起来并不难过。”

她以傲慢的目光瞪着他。“不管谁死了，我都会难过，更何况他是个年轻有为的人。”

“既然他是你的丈夫，你的难过难道不会更多一点吗？”

“他是被指派给我的。好吧，我们的确按时见面，不过……不过……”接下来她说得很快，“不过，如果你一定要知道，那么我们并没有子女，因为我们尚未领到配额。我不懂，这些事和我现在难不难过有什么关系？”

也许完全没有关系，贝莱心想。这取决于社会习俗，而他对这方面并不熟悉。

于是他改变话题：“据我所知，你对这桩谋杀案有第一手的资料。”

她似乎突然绷紧了神经。“是我……是我发现的尸体。我这么说对不对？”

“所以说，你并未真正目击凶案的过程？”

“喔，没有。”她压低了声音。

“好吧，请把当天的经过告诉我。你可以慢慢说，尽量用你自己的词汇。”他靠向椅背，准备洗耳恭听。

她说：“那是五时三二……”

“银河标准时间是什么时候？”贝莱立刻追问。

“我不确定。我真的不知道。但我想你可以查到。”

她的声音似乎有些颤抖，眼睛则张得很大。他注意到她的眼珠太偏灰色，并不能称为蓝眼珠。

她继续说：“那天他来我的住处。那是我们的见面日，我知道他会来。”

“他总是在见面日来找你吗？”

“对啊。他是非常认真负责的人，是个优秀的索拉利公民。他从未错过任何见面日，而且总是准时抵达。当然，他不会待太久。我们还没有领到子……”

她没把话说完，但贝莱还是点了点头。

“总之，”她说，“你要知道，他总是准时抵达，所以整个过程都很安闲自在。我们会聊上几分钟；见面是一件苦差事，但他和我说话时总是相当正常。他就是那样的人。然后他便会去做他的实验，至于细节我就不大清楚了。他在我的住处设了一间实验室，以便在见面日使用。当然，在他的住处还有一间大得多的实验室。”

贝莱很想知道他在做些什么实验。或许和所谓的胎儿学有关吧。

他又问：“那天他可有任何不自然的表现？例如忧心忡忡？”

“不，不，他一向无忧无虑。”她差点笑出声来，但在最后一刻忍住了。“他总是能百分之百控制情绪，就像你那位朋友一样。”她用纤细的小手指了指丹尼尔，后者完全不为所动。

“我懂了。好，请继续。”

嘉蒂雅并未说下去，而是悄声问道：“你介不介意我喝点东西？”

“请便。”

嘉蒂雅的右手在椅子扶手上滑了一下，不出一分钟，便有个机器人悄悄走进来，将一杯热腾腾的饮料（冒出的热气清晰可见）递给她。她慢慢呷了几口，然后放下杯子。

她说：“这样好多了。我能否问你一个私人问题？”

贝莱说：“你尽管问。”

“嗯，我读过不少关于地球的记述。我一直很有兴趣，你知道吧。一个那么古怪的世界。”她倒抽一口气，赶紧补了一句：“我并不是那个意思。”

贝莱微微皱起眉头。“凡是你没住过的世界，对你而言都是古怪的。”

“我其实是想说很不一样，你知道吧。总之，我想问你一个无礼的问题，但我希望至少在地球人听来不算无礼。当然，我不会拿这个问题问索拉利人，绝对不会。”

“什么问题，嘉蒂雅？”

“关于你和你的这位朋友——奥利瓦先生，对不对？”

“对。”

“你们不是彼此显像吧？”

“你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你们彼此看得到。你们两人都在那里。”

贝莱说：“对，我们实际上共处一室。”

“你能碰触他——如果你真想这么做的话。”

“没错。”

她轮流扫视他们两人，然后说：“喔。”

这声“喔”有可能是任何意思。恶心？反感？

贝莱起了一个促狭的念头，如果他现在站起来走向丹尼尔，然后伸出手，不偏不倚地放到丹尼尔脸上，那么她的反应一定很有意思。

但他只是说：“刚才，你正准备说明当天你丈夫来见你的情形。”他万分确定，她之所以把话岔开——不论她对另外那个问题多么感兴趣——主要还是因为她想避开这个问题。

她又花了点时间喝饮料，这才答道：“没有多少好说的。我看得出他很忙，这点我相当肯定，因为他总是在做有建设性的事，所以我也回到我的工作岗位去了。然后，大约过了十五分钟，我听到一声叫喊。”

她说到这里就打住了，贝莱只好主动提问：“什么样的叫喊？”

她答道：“是瑞坎恩，是我丈夫的叫喊。只是叫喊，没说任何话。那是一种恐惧，不！应该说是惊讶、是震惊。在此之前，我从未听过他的叫喊。”

她举起双手捂住耳朵，仿佛想要阻挡记忆中的那个声音，与此同时，她身上的浴袍缓缓滑到腰际。她并没有注意到，贝莱则紧盯着自己的笔记本。

他问：“你的反应是？”

“我马上跑，跑去找他。我不知道他在哪里……”

“我以为你刚才说过，他去了那间设在你那儿的实验室。”

“没错，以——以利亚，但我不知道它在哪里。反正我不确定，我从来没去过，那是他的实验室。我对它的位置有个大致的概念，知道它在西侧，但我心乱如麻，甚至没想到要召唤机器人。任何一个机器人都能轻易把我领到那里去，但如果没召唤，它们当然都不会来。等到我好不容易找到那里，他已经死了。”

她突然打住，低下头哭了起来，这个举动令贝莱感到极不自在。她并未试图遮住脸庞，只是闭着双眼，让泪水顺着脸颊慢慢向下流。她几乎没发出任何声音，肩头也只是微微颤抖。

然后，她张开了眼睛，泪眼汪汪地望着他。“我以前从来没有见过死人。他浑身是血，而他的头……简直……全部……我勉强找来一个机器人，它又叫来其他同伴。接下来，我想是它们在照顾我，并处理了瑞坎恩。我不记得了，我不……”

贝莱问：“你说它们处理了瑞坎恩，这话什么意思？”

“它们把他带走，把一切都清理干净了。”她的声音中带着一丝气愤，证明她是一位注重整洁的女主人。“房间给弄得一团糟。”

“尸体是怎么处理的？”

她摇了摇头。“我不知道。我想是烧了吧，跟其他的尸体一样。”

“你没有报警吗？”

她显得一脸茫然，贝莱恍然大悟：这里没有警察！

他说：“我想，你还是跟某人说了。这件事才会传开来。”

她答道：“机器人找来一名医生。我也必须通知瑞坎恩的工作场所，让那里的机器人知道他再也不会回去了。”

“我想，医生是替你找的吧。”

她点了点头。直到这个时候，她似乎才注意到浴袍正垂挂在自己的臀部。她将浴袍拉到适当位置，可怜兮兮咕哝着：“真抱歉，真抱歉。”

她无助地坐在那里，浑身发抖、脸孔扭曲地回忆着那段可怕的往事，令贝莱觉得很不自在。

她从来没有见过死人，也从未见过四溅的鲜血和破碎的头颅。虽说索拉利上的夫妻关系相当薄弱，她还是见到了一具死状甚惨的尸体。

接下来，贝莱简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或做些什么。他起了想道歉的冲动，但身为一名警员，他这么做只是尽忠职守罢了。

可是这个世界并没有警务人员。她能否了解他只是在尽忠职守？

他慢慢地，尽可能温柔地说：“嘉蒂雅，当时你有没有听到任何声音？任何除了那声叫喊以外的声音？”

她抬起头来，虽然一脸悲苦，那张俏脸美丽依旧，或许还因而更具吸引力。她答道：“没有。”

“没有脚步声？没有其他声音？”

她又摇了摇头。“我什么也没听到。”

“当你发现你丈夫的时候，你确定他是单独一人？现场只有你们两位吗？”

“是的。”

“没有任何外人来过的迹象？”

“我完全看不出来。总之，我无法想象外人怎么到得了那里。”

“你为何这么说？”

一时之间她显得很惊讶，不久却又沮丧地说：“你是地球来的，我一直忘记这件事。好吧，因为不可能有外人到得了那里。除了我之外，我丈夫从来不见任何人；他自幼如此，绝无例外。他当然不是那种喜欢见人的人，我的瑞坎恩不是那种人。他一向非常严谨，非常遵从习俗。”

“或许并非出于他的自愿。万一有个不速之客前来见他，而他事先完全不知情？不论他多么遵从习俗，也不可能避开那个不速之客。”

她说：“或许吧，但他一定会立刻召唤机器人，叫它们把那人赶走。他一定会那么做！何况如果没有受邀，谁也不会试图见我丈夫。我无法想象会有那种事。而瑞坎恩是绝对不会邀请任何人来见他的。这种事光是想想都很荒谬。”

贝莱柔声道：“你丈夫是头部受到重击而死亡的，对不对？这点你应该承认吧。”

“我想是吧。他……整个……”

“现在我并不是在询问细节。请你想想，那个房间有没有任何机械装置，可以让人透过遥控砸烂他的头颅。”

“当然没有。至少，我并没有看见。”

“如果真有那样的东西，我想你当时应该看得见。由此可知，曾有一只手抓着一件能够砸烂头颅的东西，而且曾经用力挥舞。换句话说，一定曾经有人距离你丈夫不到四英尺，所以那人的确见到他了。”

“不可能的。”她义正词严地说，“凡是索拉利人，都不会见任何人。”

“一个会犯下谋杀案的索拉利人，不会介意稍微见见人，对不对？”

（在他自己听来，这句话并没有多大的说服力。他知道地球上有一桩案例，某个丧尽天良的凶手最后之所以被捕，只是因为他无法违反在公共浴室必须绝对禁声的习俗。）

嘉蒂雅摇了摇头。“你对见面这件事并不了解。地球人随时随地想见谁就见谁，所以你并不了解……”

她似乎再也压不住自己的好奇心，她的眼睛也为之一亮。“对你而言，见面似乎是再正常不过的一件事，对吗？”

“我总是视之为理所当然。”贝莱说。

“不会给你带来困扰？”

“怎么可能呢？”

“嗯，胶卷书没提，而我一直很想知道——我问个问题无妨吧？”

“问吧。”贝莱硬邦邦地说。

“你拥有一个指派给你的妻子吗？”

“我已婚，至于所谓的指派我就不懂了。”

“据我所知，只要你想见你的妻子，随时能够见到她，而她也随时能见到你，你们从不觉得这有什么了不起。”

贝莱点了点头。

“嗯，当你见到她，我是说当你想要的时候——”她将双手举在胸前，迟疑了片刻，仿佛在寻找适当的用词。然后她又试了一次：“是不是任何时候，你都能……”她未能说下去。

贝莱并未试着帮她。

她又说：“唉，算了。反正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拿这种事烦你。你问完了吗？”看来她好像又要掉眼泪了。

贝莱说：“最后一个问题，嘉蒂雅。暂且忽略没有人见得到你丈夫，假设的确有人见到他，谁最有可能呢？”

“这么猜毫无用处。谁都不可能。”

“一定有这样的人。葛鲁尔局长说他的确有理由怀疑某人，所以你看，一定有这样一个人。”

女子脸上闪现一抹极其勉强的笑容。“我知道他在怀疑谁。”

“很好，是谁？”

她将纤细的小手按在自己胸部。“我。”

第六章  推 论

“我想我应该说，以利亚伙伴，”丹尼尔突然开口发言，“这是个明显的结论。”

贝莱对这位机器人搭档投以惊讶的一瞥。“为什么明显？”他问。

“这位女士自己强调，”丹尼尔说，“她是唯一见得到她丈夫的人。索拉利的社会习俗正是如此，她不想说实话也不行。而葛鲁尔局长当然有理由相信，甚至可以说不由得他不信，在索拉利上只有妻子见得到她的丈夫。既然只有一个人能够来到见面的距离，那就只有一个人可能是凶手。你该记得，葛鲁尔局长曾说只有一个人有可能这么做，他认为其他人都绝不可能。对不对？”

“他也提到过，”贝莱说，“那个人同样不可能犯案。”

“他也许是指并未在凶案现场找到任何凶器。想必德拉玛夫人能够解释这件怪事。”

他以机器人特有的文雅动作指了指嘉蒂雅的位置，这时她仍在显像的中心，只见她目光低垂，一张小嘴抿得很紧。

耶和华啊，贝莱心想，我们差点忘了这位女士。

或许是由于恼羞成怒，他的记性才会突然失灵。而自己之所以恼怒，他想，都要怪丹尼尔那种不带感情的办案方式。但祸首也可能是他自己，是他的办案方式太感情用事了。

他并未继续分析下去。“今天就到此为止，嘉蒂雅。不管切断联系时该说些什么，总之再见了。”

她柔声应道：“有些人会说‘显像结束’，但我比较喜欢说‘再见’。你似乎心神不宁，以利亚。我很抱歉，但我已经习惯被人当成凶手了，所以你不必觉得内心不安。”

丹尼尔问：“真是你做的吗，嘉蒂雅？”

“不是我。”她愤愤地说。

“那么，再见了。”

直到消失的那一刻，她脸上的怒意依旧未消。有那么一阵子，贝莱仍能感到那双灰眼珠带给他的无比震撼。

她大可宣称自己习惯了被人当成凶手，但那显然是十分拙劣的谎言。她的怒意比她的言语更能吐露实情。贝莱不禁纳闷，她到底有本事撒多少谎呢。

贝莱现在又和丹尼尔独处了，他说：“好啦，丹尼尔，我可不是大笨蛋。”

“我也从不这么想，以利亚伙伴。”

“那就告诉我，你为何会说并未在凶案现场找到凶器？目前为止，我还没查到任何证据，也没问到任何口供，能让我们作出这个结论。”

“你说得很对。我得到一些新的资料，还来不及拿给你看。”

“我就知道。什么样的资料？”

“葛鲁尔局长曾说，他会送过来一份他们自己的调查报告。就是我手上这份，今天早上送来的。”

“你为什么现在才拿给我看？”

“我觉得，或许至少在最初阶段，最好让你根据自己的想法进行调查，不要受到他人的影响，何况他们自己也承认并未得到满意的结论。而我自己，正是因为我觉得自己的逻辑程序可能受到了那些结论的影响，所以刚才并没有参与讨论。”

逻辑程序！贝莱脑海中突然冒出他和一位机器人学家聊天的记忆片段。那人说：机器人讲求逻辑，可是不讲理。

他说：“最后你还是加入了讨论。”

“没错，以利亚伙伴，但那是因为我有了独立的证据，足以支持葛鲁尔局长的怀疑。”

“什么样的独立证据？”

“从德拉玛夫人的言行推论出来的证据。”

“明确一点，丹尼尔。”

“假设这位女士正是凶手，却试图证明自己是无辜的，那么办案的警探若能相信她的清白，会对她相当有利。”

“所以呢？”

“如果她有办法利用他的弱点来左右他的判断，她很可能会这么做，对不对？”

“纯粹是假设。”

“并不尽然。”这是个心平气和的回答，“我想，你也注意到了，她将注意力全部集中在你身上。”

“因为我负责问话。”贝莱说。

“打从一开始，在她还没猜到将由你问话之前，她的注意力就放在你身上了。事实上，就逻辑而言，她应该会以为将由我这个奥罗拉人来主导调查。但她却认定了你。”

“你从这点导出了什么结论？”

“她把自己的希望全寄托在你身上，以利亚伙伴。因为你是地球人。”

“那又怎样？”

“她研究过地球，这点她暗示了不只一次。晤谈刚开始时，我要求她挡掉外面的日光，她完全知道我在讲什么。这就代表她对地球有着真正的认识，否则她一定会显得惊讶或不解。”

“所以呢？”

“既然她研究过地球，我们就能相当合理地假设，她发现了地球人的一项弱点。她一定知道赤身露体这个禁忌，以及裸露会带给地球人怎样的震撼。”

“她……她解释过那是显像……”

“她的确解释过，但你觉得她的解释能说服你吗？她曾两度在你认为衣不蔽体的情况下，向你展露她自己——”

“你的结论是，”贝莱说，“她在试图引诱我，对不对？”

“试图诱使你偏离专业的客观，在我看来就是如此。对于这样的刺激，我虽然无法产生人类的反应，但根据印记在我指令线路上的内容，我断定这位女士的肉体相当具有吸引力。更何况根据你的行为，我觉得你体认到了这个事实，而且对她的身体极为赞赏。我甚至敢断言，德拉玛夫人的策略奏效了，她的行为模式果然令你对她产生了好感。”

“听着，”贝莱不太自然地说，“不管她可能对我造成什么影响，我仍旧是一名执法的警官，我对自己的职业道德没有丝毫松懈。这点千万给我记住。现在，我们来看报告吧。”

贝莱默默读了一遍报告。读完之后，他翻回第一页，又从头到尾读了一遍。

“这里面有点新东西。”他说，“那个机器人。”

丹尼尔・奥利瓦点了点头。

贝莱若有所思地说：“她并没有提到。”

丹尼尔说：“因为你没有问对问题。你问的是当她发现尸体时，是不是只有她丈夫一个人；你问的是现场还有没有其他人。机器人并不能算‘其他人’。”

贝莱点了点头。假使他自己是嫌犯，有人问他凶案现场还有些什么人，他也不太可能回答：“就只有这张桌子了。”

他说：“我想，我该问她是否有任何机器人在场？”（他妈的，在这个奇怪的世界上，到底该怎么问问题才对？）他又说：“机器人作证有多少法律效力，丹尼尔？”

“你是什么意思？”

“在索拉利，机器人能不能算目击者？能不能提供证词？”

“你为何有此一问？”

“机器人不是人类，丹尼尔。在地球的法庭上，它们不能担任证人。”

“但脚印却可以，以利亚伙伴，虽说脚印要比机器人更不像人类。就这点而言，地球所抱持的立场是不合逻辑的。在索拉利，只要条件符合，机器人作证都是合法的。”

贝莱并未提出任何反驳。他将下巴靠在右手的指节上，把这个新线索好好想了一遍。

站在丈夫尸身旁边的嘉蒂雅・德拉玛，曾在极度恐惧的情况下高声召唤机器人。当它们来到现场时，她已经不省人事。

那些机器人供称，它们发现她和那具尸体躺在一起。此外现场还有一样事物：那个机器人。它并非召唤来的，而是原本就在那里。它并不属于这个管家团队。其他的机器人都没有见过它，更不知道它负有什么功能或任务。

而从这个机器人身上也查不出什么来。它早已无法正常运作了。被发现的时候，它的动作全然毫无章法，正子脑的功能显然也好不到哪里去。无论语言或动作，它的反应都很不正常。一位机器人专家做了彻底调查后，宣称它已经完全没救了。

当时，它仅有的一点点有意义的行为，就是一直不停重复说着：“你要杀我……你要杀我……你要杀我……”

偏偏找不到可能用来砸烂死者头颅的凶器。

贝莱突然说：“我想要吃点东西，丹尼尔，然后我们再跟葛鲁尔见个面——或者应该说，见见他的显像。”

当取得联系时，汉尼斯・葛鲁尔仍在用餐。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是从菜肴中精挑细选出来的，而且他一面吃，还一面急切地盯着每一盘菜，仿佛想从中发掘出他觉得最满意的组合。

贝莱心想：他或许已有好几百岁，对他而言，用餐这回事也许越来越乏味了。

葛鲁尔说：“晚安，两位。我相信你们已经收到我的报告了。”当他俯身攫取美食之际，他的光头看起来闪闪发亮。

“收到了。我们还和德拉玛夫人做了一次有趣的晤谈。”贝莱说。

“很好，很好。”葛鲁尔说，“你们是否得到任何结论了？”

贝莱答道：“我们认为她是无辜的，局长。”

葛鲁尔猛然抬起头来。“真的？”

贝莱点了点头。

葛鲁尔说：“但她是唯一能够见到他的人，唯一有可能走到他近前……”

贝莱说：“这点我已经很明白了，但无论索拉利的社会习俗多么强而有力，这个说法也绝非定论。我能解释一下吗？”

又吃起晚餐的葛鲁尔说：“当然。”

“谋杀案共有三大要素，”贝莱说，“三者同样重要，那就是动机、方法和机会。不论指控任何嫌犯，这三大要素缺一不可。我同意你的说法，德拉玛夫人有犯案的机会。至于动机嘛，你们完全没提到。”

葛鲁尔耸了耸肩。“我们完全没找到。”他的目光突然飘向沉默的丹尼尔。

“好吧。嫌犯并没有已知的动机，但她仍有可能是个心理变态的杀手。这点我们可以暂且保留，继续讨论下去。当时他们夫妻俩都在他的实验室，而她基于某个原因想要杀他。她冲着他挥舞一根木棒或某种重物，一两秒钟后，他才终于了解他的妻子当真想伤害他。他惊慌地大喊：‘你要杀我。’然后她就下手了。他转身想跑，却晚了一步，于是后脑遭到重击。对了，有没有医生检查过他的尸体？”

“可以说有吧。机器人找了一名医生来照顾德拉玛夫人，可想而知，他顺便瞧了瞧那具尸体。”

“报告里没提到这件事。”

“这可以说是无关紧要。反正人已经死了。事实上，当医生以显像见到尸体时，它已经被剥掉衣服，冲洗干净，正准备照例进行火化了。”

“换句话说，那些机器人毁灭了证据。”贝莱气咻咻地说，随即又问：“你刚才是不是说他以显像观看尸体？他并未真正见到？”

“太空啊，”葛鲁尔说，“多么恶心的想法。他当然是以显像观看，我确定他用了特写镜头，而且各个角度都没漏掉。在某些情况下，医生免不了亲自见到病人，但我实在想不出有任何原因，要他们不得不见到尸体。行医是个肮脏的工作，但即使医生也有个底线。”

“嗯，那么我的问题是：那位医生有没有提到关于德拉玛博士的致命伤？”

“我知道你想导出什么了。你认为伤势或许太严重，不可能是女子造成的。”

“女性总是比男性柔弱些，局长，而且德拉玛夫人身材娇小。”

“可是行动相当敏捷，便衣。只要有合用的武器，万有引力和杠杆原理能够发挥最大的作用。就算这些因素都不存在，发了狂的女人还是能做出难以置信的事。”

贝莱耸了耸肩。“你提到了凶器，它在哪里？”

葛鲁尔换了一个坐姿。他伸手取了一个空杯子，立刻有个机器人进入显像范围，在杯中注满很可能是清水的无色液体。

葛鲁尔将杯子握在手中片刻，然后放下来，仿佛又不想喝了。“正如报告中所述，我们一直无法找到凶器。”他说。

“我知道报告上是这么说的。有几件事我想要百分之百确定，你们的确找过凶器？”

“彻底找过。”

“你自己进行的？”

“机器人进行的，可是从头到尾，我都以显像监督它们。我们找不到任何可能是凶器的东西。”

“这就减轻了德拉玛夫人的嫌疑，对不对？”

“的确如此。”葛鲁尔平静地说，“这件案子有好些我们想不通的地方，这是其中之一。我们之所以没有对德拉玛夫人采取行动，这便是主要的原因。我之前告诉你，唯一有嫌疑的人也不可能犯下此案，也正是由于这个原因。或许我应该说，表面上看起来，她不可能犯下这桩谋杀案。”

“表面上？”

“她一定设法把凶器处理掉了，目前为止，我们还没本事找出来。”

贝莱毫不放松地问：“你们考虑了所有的可能性吗？”

“我想是的。”

“我存疑。让我们动动脑吧，某人的头颅被某种凶器砸烂了，凶案现场却遍寻不到它。唯一的可能就是它被带走了，但不可能是瑞坎恩・德拉玛带走的，因为他死了。有没有可能是嘉蒂雅・德拉玛带走的呢？”

“一定是这样。”葛鲁尔说。

“怎么做到的？当机器人抵达现场时，她倒在地板上昏迷不醒。或许她只是假装昏迷，但无论如何她躺在那里。从凶案发生到第一个机器人赶来，这段时间有多久？”

“这需要知道凶案发生的精确时刻，但我们不知道。”葛鲁尔心虚地说。

“我把报告读完了，局长。有个机器人供称它听到了骚动，以及它认为是属于德拉玛博士的一声喊叫。它显然是最接近现场的机器人。五分钟后，召唤讯号响了起来，要不了一分钟，那个机器人就赶到了现场。”（贝莱想到自己的亲身经验，机器人一旦接到召唤，便会十万火急地赶过来。）“五分钟，就算十分钟吧，德拉玛夫人既要把凶器带离现场，又要及时赶回来假装昏迷，她能把凶器藏多远？”

“她可以用垃圾处理器将它销毁。”

“根据这份报告，垃圾处理器也检验过了，残余的伽玛射线相当低。二十四小时内，它顶多处理过很小的东西。”

“这我知道。”葛鲁尔说，“我只是举例说明可能的情形。”

“没错。”贝莱说，“但也可能有个非常简单的解释。我想，德拉玛家的机器人通通接受过检查，完全没有可疑之处。”

“是啊。”

“而且通通运作正常。”

“是的。”

“凶器有没有可能是被哪个机器人带走了，而它或许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

“没有任何机器人从凶案现场移走任何东西，它们甚至未曾碰触任何东西。”

“这话有问题。至少尸体确定是被它们移走了，而且做了火化前的准备。”

“嗯，这当然没错，但这不算什么。谁都知道机器人会这么做。”

“耶和华啊！”贝莱咕哝一声。他得努力设法保持冷静。

他说：“好，假设现场还有另一个人。”

“不可能。”葛鲁尔说，“怎么可能有人闯到德拉玛博士面前呢？”

“假设！”贝莱喊道，“好，机器人从未想到会有人闯进来。我猜，它们也不会立刻对那栋房子作地毯式搜索。报告中就完全没有提到。”

“直到我们要找凶器才进行了搜索，但那是很久以后的事了。”

“当初，也并未搜索任何地面车或飞车留下的蛛丝马迹？”

“对。”

“那么，万一有人壮着胆子，如你所说，闯到德拉玛博士面前，就能将他杀害，然后从容离去。不会有人阻止他，甚至不会有人看到他。事后，由于大家确信现场不可能出现其他人，所以他能高枕无忧。”

“不可能出现其他人。”葛鲁尔肯定地说。

贝莱说：“还有一个问题，最后一个了。这件案子还牵涉到一个机器人，当时它就在现场。”

丹尼尔首度打破沉默。“案发当时，那个机器人并不在现场，否则就不会发生这桩谋杀案了。”

贝莱猛然转过头去。刚举起杯子似乎想喝的葛鲁尔也将杯子重新放下，双眼紧盯着丹尼尔。

“难道不是吗？”丹尼尔问道。

“相当正确。”葛鲁尔说，“机器人会阻止人类彼此伤害，这是第一法则。”

“很好。”贝莱说，“我同意。但当时它一定在附近。其他机器人赶到现场时，它已经在那儿了。就说它原本在隔壁房间吧。凶手向德拉玛步步进逼，于是德拉玛喊道：‘你要杀我。’家里其他的机器人并未听到这句话，它们顶多听到了呼喊，但由于未受召唤，它们并没有过来。可是，那个神秘的机器人听到了这句话，于是第一法则驱使它主动前来，可惜太迟了。有可能，它亲眼见到了行凶过程。”

“它一定是见到了行凶过程的最后一幕。”葛鲁尔表示同意，“所以才会出故障。目睹人类受到伤害而未能阻止，就是违背了第一法则，会使得正子脑或多或少受损，损伤程度则由实际情况而定。在这个例子里，损伤极其严重。”

葛鲁尔来来回回转着杯子，双眼凝视着自己的指尖。

贝莱说：“所以那个机器人就是目击者，有没有人侦讯过它？”

“侦讯有什么用？它已经坏掉了。它只能说‘你要杀我’这几个字。目前为止，你所做的现场重建我都同意。那或许是德拉玛所说的最后一句话，它深深烙印在那机器人的意识里，成为它唯一残存的记忆。”

“但我听说索拉利人精通机器人学。难道没办法修理那个机器人吗？不能接好它的电路吗？”

“没办法。”葛鲁尔断然答道。

“现在那个机器人在哪里？”

“拆了。”葛鲁尔说。

贝莱扬了扬眉。“这是个相当奇特的案子。没有动机，没有方法，没有目击者，也没有证据。就算证据原本有一点，后来也给毁了。你手上只有一个嫌犯，大家似乎都相信她就是凶手；至少，大家都确定其他人通通没有嫌疑。显然，这也是你的看法。所以问题是：找我来做什么？”

葛鲁尔皱起眉头。“你似乎有点烦躁，贝莱先生。”他突然转向丹尼尔，“奥利瓦先生。”

“请说，葛鲁尔局长。”

“能否请你把这座寓所检查一遍，确定所有的窗户都关了起来并且遮蔽妥当。贝莱便衣可能受到了开放空间的影响。”

这句话令贝莱吃了一惊。他立刻有个冲动，想要驳斥葛鲁尔的假设并命令丹尼尔留在原地，但正准备开口之际，他听出葛鲁尔声音中带着一丝惊恐，还看到他眼中射出恳求的目光。

他往椅背一靠，目送丹尼尔离开这个房间。

下一瞬间，葛鲁尔仿佛摘掉一副面具，脸上露出赤裸裸的恐惧表情。他说：“这要比我想象中来得容易。我原本想了好些设法跟你独处的计策。我从未想到奥罗拉人会这么听我的话，但我实在想不到别的办法了。”

贝莱说：“好，我们现在独处了。”

葛鲁尔说：“有他在场，我就无法畅所欲言。他是奥罗拉人，我们接受他是不得已的，那是把你找来帮忙的代价。”这位索拉利官员倾身向前，凑近了贝莱一点。“我们请你来，并非单单因为那桩谋杀案。凶手是谁并非我唯一关心的事。索拉利上有些秘密党派，秘密组织……”

贝莱瞪大眼睛。“不用说，这方面我帮不了你。”

“你当然帮得了我。请你务必了解，德拉玛博士是传统主义者，他相信古老的、优良的传统。但我们之间还有一股新势力，要求改变的势力，于是德拉玛就被灭口了。”

“是德拉玛夫人干的？”

“一定是假手于她，但这并不重要。她背后还有个组织，那才是真正严重的问题。”

“你确定吗？你有证据吗？”

“只有很薄弱的证据。我也没办法。瑞坎恩・德拉玛当初在追查一件事。他向我保证找到了扎实的证据，而我相信他。我对他很了解，他这个人绝非愚蠢或幼稚之辈。不幸的是，他对我讲得非常少。很显然，他打算先完成调查，然后再对当局公开这整件事。他一定是即将完成调查了，否则他们也不会冒这个险，以暴力手法公然杀害他。不过，德拉玛还是对我讲了一点，那就是整个人类如今都有危险。”

贝莱觉得自己心头一震。一时之间，他仿佛又听到了敏宁的言论，只是这回涵盖的范围更大。难道自己成了宇宙救星，人人都要找他求救？

“你为什么认为我帮得上忙？”他问道。

“因为你是地球人。”葛鲁尔说，“你了解了吗？我们这些索拉利人对这种事毫无经验。就某方面而言，我们并不了解人类。我们的人数实在太少了。”

他显得很不自在。“我并不喜欢这么说，贝莱先生。我的同事都嘲笑我，有些甚至恼羞成怒，但我确确实实有这种感觉。在我想来，仅仅因为你们的世界人满为患，地球人对于人类的了解就一定远胜过我们。而在这方面，警探的表现又胜过一般人。对不对？”

贝莱勉强点了点头，忍住了没开口。

葛鲁尔又说：“换个角度来看，这桩谋杀案也算是一件幸事。我本来不敢跟任何人提起德拉玛的调查，因为我不确定那个阴谋牵连多广，有多少人涉入其中，而德拉玛自己又不愿在调查完成前公布任何细节。就算德拉玛能够完成调查，接下来我们又该怎么办？我们该怎样对付有敌意的人类？我毫无概念。打从一开始，我就觉得我们需要地球人帮忙。当我听说你在地球上侦破了那桩太空城谋杀案，我就知道你正是我们需要的人。我先和奥罗拉取得联络，因为他们曾经和你有过密切合作，然后又透过他们接触到了地球政府。但我无法说服那些同事同意我这么做。不久便发生了这桩谋杀案，这个巨大震撼给了我说服同事的机会。这时候，任何事情他们都会同意了。”

葛鲁尔迟疑了一下，又补充道：“向地球求助并非简单的事，但我必须这么做。记住，不管那是什么阴谋，总之整个人类都有危险，地球也不例外。”

所以说，地球面临着双重的危险。从葛鲁尔的声音，听得出他已走投无路，他的真诚是毋庸置疑的。

可是，若说这桩谋杀案是一件幸事，让葛鲁尔得以展开他一直急于想做的工作，它又真的是全然的幸事吗？贝莱心中突然冒出一个新的想法，但并未反映在他的脸上、眼中或是声音里。

贝莱说：“我奉派至此，局长，就是专程来帮忙的。这件事，我会全力以赴。”

葛鲁尔终于再度举起玻璃杯，透过杯缘望着贝莱。“很好。”他说，“拜托，千万别对奥罗拉人透露半个字。无论那是什么样的阴谋，奥罗拉都可能有份。他们对这件案子的关注显然异乎寻常。比方说，他们坚持要派奥利瓦先生担任你的搭档。奥罗拉势力强大，我们不得不同意。他们说之所以这么做，只是因为奥利瓦先生和你共事过，但也有可能是因为他们希望有个可靠的自己人亲临现场，嗯？”

他慢慢啜饮着，眼睛仍紧盯着贝莱。

贝莱用指节磨蹭着自己长长的脸颊，显得若有所思。“如果说……”

说到这里，他突然从椅子上跳起来，差点就要向对方冲过去，好在及时想到他所面对的只是影像。

至于葛鲁尔，他双眼狂瞪着那杯饮料，双手掐着喉咙，嘶哑地呻吟着：“好烫……好烫……”

玻璃杯从他手中坠落，里面的液体洒了一地。葛鲁尔随之倒下，脸孔极度扭曲，显得痛苦万分。

第七章  医 生

丹尼尔出现在门口。“发生了什么事，以利亚伙……”

但贝莱根本不必解释。丹尼尔随即提高音量喊道：“汉尼斯・葛鲁尔的机器人！你们的主人受伤了！机器人！”

立刻有个金属之躯大摇大摆走进餐厅，而在一两分钟后，又有十多个机器人鱼贯而入。其中三个轻轻抱起葛鲁尔，其余的则忙着收拾善后，包括将散落一地的餐具一一捡起来。

丹尼尔猛然叫道：“你们这些机器人，别管那些杯盘了。组织一个搜索队，找找屋内有没有其他人类。同时通知户外所有的机器人，要它们把这块属地每个角落都搜一遍。不论发现任何主人，都要把他留住，别伤害他——”（这话多此一举）“但也别放他走。如果并未发现其他主人，也要向我回报。我会一直在这个显像号码上。”

等到机器人散开后，以利亚对丹尼尔喃喃道：“好戏开始了。当然是中毒。”

“没错，至少这点很明显，以利亚伙伴。”丹尼尔以古怪的姿势坐下来，仿佛他的膝盖出了问题。在此之前，贝莱从未见过他有任何软弱的时刻，更遑论表现得像一个膝盖有毛病的人类。

丹尼尔说：“目睹人类受到伤害，对我的机件有不良影响。”

“你根本救不了他。”

“这点我了解，但我的思想径路就是好像有点阻塞。借用人类的说法，我的感受大概等同于震惊。”

“若是这样，就设法克服吧。”贝莱无法同情一个不舒服的机器人，甚至有点不耐烦。“我们得稍微研究一下责任归属。有人中毒，一定有人下毒。”

“也有可能是食物中毒。”

“纯属意外的食物中毒？在一个这么卫生的世界上？绝无可能。此外，有毒的是那杯饮料，而且毒性发作得又猛又突然。那一定是毒药，而且剂量很高。听着，丹尼尔，我要去隔壁房间，好好想一想这件事。你去联络德拉玛夫人，要确定她正在家里，顺便查一下她和葛鲁尔两人的属地距离有多远。”

“你是不是认为她……”

贝莱举起手来。“去查就对了，好吗？”

他走出那个房间，设法独处一会儿。在索拉利这样的世界上，绝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发生两件毫无关联的蓄意谋杀。而两者如果确实有关，最简单的假设就是葛鲁尔所说的阴谋真有其事。

贝莱觉得心中涌现一股熟悉的兴奋感。他来到这个世界时，心头压着两个重担，一个是地球的危机，另一个是他自己的。那宗谋杀案原本感觉上相当远，现在却要真正展开缉凶行动了。想到这里，他的下颚肌肉不禁一紧。

毕竟，凶手（或凶手们）竟然在他面前行凶，对他而言简直是奇耻大辱。对方就这么不把他放在眼里？贝莱心知肚明，自己的职业尊严受到了伤害，但他也因而感到高兴。至少，现在他有一个坚实的理由，可以将这件事当成一个单纯的谋杀案，不必再把地球的安危牵扯进来。

这时丹尼尔刚好找到他，正大踏步向他走过来。“我已经照你的吩咐做了，以利亚伙伴。我以显像和德拉玛夫人联络过，她的确在家，而她家距离葛鲁尔局长的属地超过了一千英里。”

贝莱说：“稍后我会亲自见见她，我是指透过显像。”他若有所思地瞪着丹尼尔，“你认为她和这个下毒案有任何牵连吗？”

“看起来并没有直接的牵连，以利亚伙伴。”

“你是否在暗示可能有间接的牵连？”

“她或许说服了其他人替她行凶。”

“其他人？”贝莱立刻追问，“谁？”

“这点，以利亚伙伴，我就答不出来了。”

“如果是由别人替她下手，那人一定到过现场。”

“是的。”丹尼尔说，“那人一定曾经到过那儿，才能将毒药放进饮料里。”

“有没有可能饮料是当天稍早遭到下毒的？也或许提前了更久？”

丹尼尔平静地答道：“这点我也想过，以利亚伙伴，所以当我提到德拉玛夫人和下毒没有直接牵连时，我故意用‘看起来’这几个字。的确有可能她在稍早的时候到过现场，最好查一查她今天的行踪。”

“我们一定要查。我们要查查她是否亲自去过那里，不论是任何时候。”

贝莱撅起嘴来。他曾猜测机器人的逻辑总有不灵的时候，现在终于得到证实了。正如那位机器人学家所说：它们讲求逻辑，可是不讲理。

他又说：“我们回显像室去，重新联络葛鲁尔的属地。”

那个房间现在焕然一新，完全看不出几十分钟前曾有人痛苦万分地倒在地上。

三名机器人背靠着墙站立，表现出机器人一贯的恭顺态度。

贝莱说：“你们的主人可有任何消息？”

中间那个机器人答道：“回主人，医生正在照顾他。”

“透过显像还是在现场？”

“透过显像，主人。”

“医生怎么说？你们的主人有救吗？”

“回主人，目前还不确定。”

贝莱又问：“房子搜索过了吗？”

“彻底搜过了，主人。”

“除了你们自己的主人，有没有其他主人的踪迹？”

“回主人，没有。”

“有没有其他主人最近来过的踪迹呢？”

“回主人，完全没有。”

“户外也正在进行搜索吗？”

“是的，主人。”

“目前可有任何结果？”

“没有，主人。”

贝莱点了点头。“我想跟服侍晚餐的那个机器人谈谈。”

“它正在接受检查，主人，它的反应有些奇怪。”

“它可以说话吗？”

“回主人，可以。”

“那就第一时间把它找来。”

不料第一时间毫无反应，贝莱开口催促：“我说……”

丹尼尔毫不犹豫地打岔道：“这些索拉利机器人彼此间都保持着无线通讯，你要找的那个机器人已经接到召唤。如果它来得慢，是因为刚才发生的事故干扰了它的正常运作。”

贝莱点了点头。他应该猜到无线通讯这档事。在这个几乎将一切交给机器人的世界上，机器人之间一定要保持着密切联系，否则整个体系便会崩溃。这也解释了为何一个机器人受到召唤，竟然有十几个跟在它后面，那是因为当时确有这个需要，否则它们绝对不会现身。

一个机器人一跛一跛走了进来。贝莱不禁大为好奇，最后却只是耸了耸肩。即使是那些相当原始的地球机器人，当它们的正子径路受损时，外行人也根本看不出所以然来。以现在这个例子而言，受损的电路可能影响到了腿部的正常功能，但只有机器人学家了解背后的道理，其他人完全不明白其中的意义。

贝莱小心谨慎地说：“你记不记得主人的餐桌上有一壶无色液体，你曾经倒了一些到他的高脚杯中？”

那机器人答道：“忆得，土人。”它的发音咬字也出了问题！

贝莱说：“那个无色液体到底是什么？”

“回土人，系水。”

“只是水吗？没有别的东西？”

“回土人，仅系水。”

“你是从哪里取来的？”

“回土人，从一个吐水槽。”

“在你端到餐厅之前，它一直在厨房里吗？”

“土人不喜欢太冷的水，总命令我们餐前一小时先把水倒出来。”

贝莱心想，如果有人知道这个习惯，那可就太方便了。

他说：“找个机器人来联络照顾你们主人的那个医生，一旦他有空，立刻替我接通他。与此同时，我要另一个机器人来解释一下储水槽怎样操作，我要彻底了解此地的给水系统。”

过了一阵子，那位医生才终于有空。在贝莱见过的太空族当中，他算是年纪最大的一位，而这就意味着，贝莱心想，他或许已经超过三百岁了。他的双手布满一条条青筋，剪成平头的短发根根雪白。他习惯用指甲敲打着自己的门牙，发出“喀喀喀”的噪音，令贝莱觉得很不舒服。

这位大名亚丁・索尔的医生说：“幸好，他把毒药吐出来很多。话说回来，他还是有生命危险。真是太不幸了。”他重重叹了一口气。

“到底是什么毒药，医生？”贝莱问。

“只怕我不知道。”（喀——喀——喀）

贝莱回应道：“什么？那你如何治疗他？”

“直接刺激神经肌肉系统来预防瘫痪，但除此之外，我就让他听天由命了。”一个恳求的表情出现在他的脸孔上（那微黄的皮肤看起来好像久经磨损的高级皮革）。“对于这种事，我们的经验少之又少。我行医有两个多世纪了，还是第一次碰到这种病例。”

贝莱用蔑视的眼神瞪着对方。“你总该知道有种东西叫毒药吧？”

“知道，”（喀——喀）“普通常识嘛。”

“你可以从胶卷参考书中查到进一步的资料。”

“那要花上好几天的时间。无机毒素种类繁多，此外这个社会普遍使用杀虫剂，而要取得细菌性毒素也并非不可能。即使胶卷书中记载得很详细，若想检验这些毒素，我也得花很长的时间，才能找齐足够的设备，发展出足够的技术。”

“如果索拉利没有任何专家。”贝莱绷着脸说，“我建议你尽快联络其他世界，设法找个精通的人。与此同时，你最好验一下葛鲁尔家的储水槽有没有毒性反应。如果有必要，亲自跑一趟，亲自动手做。”

面对一位年高德劭的太空族，贝莱竟以粗鲁的态度把他当成机器人使唤，却不觉得这样做有什么不对。居然这位太空族也并未提出任何抗议。

索尔医生深表怀疑地说：“储水槽怎么可能有毒呢？我确定这是不可能的。”

“或许不可能，”贝莱表示同意，“但总要验一下才能确定。”

的确，储水槽遭人下毒的可能性极低。根据机器人所作的详细说明，储水槽是索拉利上一项标准的民生用品，无论任何来源的水皆能净化。它不但能去除所有的微生物以及无生有机物，还会进行适量的曝气过程，并在水中适度加入人体所需的各种微量离子。在如此的重重把关下，几乎不可能再有任何毒物残留。

话说回来，若能确定储水槽安全无虞，本案的时间表就更加明确了。拜葛鲁尔个人癖好之赐，开饭前有整整一小时的时间，那壶水被放在一旁慢慢回温（暴露在空气中，贝莱不以为然地想）。

索尔医生却皱着眉头说：“可是我要怎样检验那个储水槽呢？”

“耶和华啊！带一只动物去，从水槽中抽出一点水来，注射到它的血管里，或让它喝下去。动动脑筋，老兄。那个水壶里面剩下的水，也要做同样的检验，如果不出所料有毒，你再根据胶卷参考书中的说明，做些正式的检验。找几个简单的来做，总之一定要做。”

“慢着，什么水壶？”

“装水的那个水壶。机器人倒出毒水的那个水壶。”

“喔，天啊——我猜它早就被清洗干净了。管家机器人绝对不会让它留在原处。”

贝莱闷哼一声。当然不会的。有这些认真负责、尽忠职守的管家机器人跟在后面拼命破坏，想要保留任何证据都是不可能的事。他应该下令保持现场完整才对，可是他对这个社会并不熟悉，自然难以作出正确的反应。

耶和华啊！

他们终于接到了回报，葛鲁尔的属地已经清查完毕，没有任何外人闯入的迹象。

丹尼尔说：“这么一来，真相变得更加费解了，以利亚伙伴，因为下毒的人似乎并不存在。”

陷入沉思的贝莱几乎没听见这句话，他说：“什么？……刚好相反，刚好相反，这样反倒厘清了案情。”虽然明知丹尼尔无法了解或相信自己所认定的答案，但他并未立即作出解释。

丹尼尔也并未要求他解释。打扰人类的思考绝非机器人的行事作风。

贝莱坐立不安地来回走动，一直停不下来。他心知肚明，随着睡眠时间的迫近，自己对开放空间的恐惧将逐渐升高，对地球的思念更会有增无减。现在，他觉得自己有个近乎疯狂的渴望，最好永远有新状况不断发生。

他对丹尼尔说：“我想还是和德拉玛夫人再见一次面吧，叫机器人进行联系。”

他们两人走进显像室，看到一个机器人正在灵巧地挥舞金属手指。突然间，一张摆满佳肴的餐桌占据了半个房间，贝莱这才猛然一惊，中断了虚无缥缈的胡思乱想。

嘉蒂雅的声音随即出现：“嗨。”不久之后，她走进显像范围，坐了下来。“别显得那么惊讶，以利亚。现在是晚餐时间，而且我的穿着非常正式。看到了吗？”

的确没错。她穿着一件闪闪发亮、以淡蓝色为主的洋装，上上下下一路遮到手腕和脚踝。洋装的颈部和肩部装饰着黄色滚边，比她的发色淡了一点。她的一头秀发则梳得整整齐齐，呈现美丽的波浪状。

贝莱说：“我无意打断你的晚餐。”

“我还没开始呢，你们何不跟我一起吃？”

他狐疑地望着她。“一起吃？”

她哈哈大笑。“你们地球人真有趣。我不是指真正聚在一起吃，你怎么做得到呢？我的意思是，你们到自己的餐厅去，然后你和另外那位就能和我一起吃了。”

“但如果我离开……”

“显像技工机器人会帮你保持联系。”

丹尼尔郑重地点了点头，贝莱则半信半疑地转身走向门口。只见嘉蒂雅和她的餐桌，以及其上的菜肴、餐具和装饰品，果真一起跟着他前进。

嘉蒂雅露出鼓舞的笑容。“看到了吗？你的显像技工让我们一直保持联系。”

贝莱和丹尼尔沿着一个斜坡往上走，不过贝莱并不记得之前走过这条路。显然在这座不可思议的巨宅中，任何两个房间之间都存在着许多联系管道，而他只知道一小部分。不过，丹尼尔当然全部了然于胸。

在这段路程中，不论穿过任何一堵墙，嘉蒂雅和她的餐桌始终紧随着他们，只是桌脚有时比地板低一点，有时则高出一些。

贝莱停下脚步，喃喃说道：“我不太适应这种事。”

嘉蒂雅立刻问：“你觉得头晕吗？”

“有一点。”

“那我来告诉你怎么办。干脆叫你的技工把我固定在这里，等你们到了餐厅，一切就绪之后，再让它把我们放在一起。”

丹尼尔说：“我来下命令，以利亚伙伴。”

当他们抵达餐厅时，餐桌已经布置妥当。两盘深褐色的浓汤不但冒着热气，里面还翻滚着好些肉块，此外餐桌正中央摆着好大一只完整待切的烤鸡。丹尼尔对服侍用餐的机器人说了几句话，那机器人便以效率极佳的动作，将两人的座位调到了餐桌同一侧。

这个动作仿佛是个联络讯号，对面那堵墙似乎立刻向外移动，餐桌也似乎瞬间拉长了，而嘉蒂雅则出现在餐桌的另一头。两个房间彼此完美相接，两张餐桌也一样，若非双方的墙壁和地板花色不同，以及两组餐具大异其趣，很容易令人相信他们三人真正聚在一起用餐。

“又见面了。”嘉蒂雅满意地说，“这样是不是很舒服？”

“还不错。”贝莱答道。他谨慎地浅尝了一点汤，发觉很好喝，随即替自己装了一大碗。“你听说葛鲁尔局长的事了？”

她立刻脸色一沉，放下了汤匙。“很可怕，不是吗？可怜的汉尼斯。”

“你直呼他的名字，你认识他吗？”

“索拉利上的重要人物我几乎都认识。索拉利人大多彼此相识，这是很自然的事。”

的确很自然，贝莱心想。毕竟，他们总共才多少人哪？

贝莱说：“那么或许你也认识亚丁・索尔医生，正在看顾葛鲁尔的那位。”

嘉蒂雅轻声笑了笑。这时，服侍用餐的机器人切下了一片肉，在旁边配上金黄色的薯条和胡萝卜片。“我当然认识他，他替我治疗过。”

“什么时候的事？”

“就在那——那个意外之后。我是指我丈夫的意外。”

贝莱万分惊讶地说：“他是这星球上唯一的医生吗？”

“喔不。”只见她嘴唇嚅动了一阵子，仿佛正在默数人数。“医生至少有十位。我还知道有个正在学医的年轻人。但索尔医生是最好的一位，他的经验最老到。可怜的索尔医生。”

“为什么可怜？”

“嗯，你该知道我的意思。医生是个多么肮脏的职业啊。有时你一定需要见到病人，甚至摸到他们。可是索尔医生似乎甘之如饴，当他觉得有必要时，总是亲自去见病人。打从我还是小女孩，他就一直替我看病，而且一向都很友善很亲切。如果他不得不见我，老实说，我觉得自己几乎不会介意。比方说，这回他就见到我了。”

“你是指，在你丈夫死后？”

“是的。当他亲眼见到我丈夫的遗体，还有我躺在旁边时，你应该能想象他作何感受。”

“我听说他是透过显像见到遗体的。”贝莱说。

“这话没错。但等到他确定我还活着，而且并无大碍，他便命令机器人在我脑后放个枕头，再替我打了一针不知什么药剂，然后他就出门了。他是坐喷射机来的，真的，喷射机！不到半小时，他就开始亲自照顾我，确保我一切安然无事。当我苏醒的时候，头脑还不太清楚，以为只是透过显像见到他，你懂吧，直到他碰到了我，我才明白自己正和他面对面，吓得我失声尖叫。可怜的索尔医生，他尴尬死了，但我知道他是好意。”

贝莱点了点头。“我想，医生在索拉利派不上什么用场吧？”

“我也这么希望。”

“我知道这里并没有微生物导致的疾病。但新陈代谢方面的病症呢，例如动脉硬化，例如糖尿病等等？”

“的确有的，而且一旦染上就很可怕。医生可以设法改善这些病人的生活品质，但其他方面就束手无策了。”

“喔？”

“没什么好奇怪的。这意味着基因分析还不够完善。你该不会以为我们刻意让糖尿病之类的缺陷代代相传吧。凡是出现这类症状的人，必须接受非常仔细的追踪分析。他们的配偶则会遭到重新指派，对那些配偶而言，这是难堪之极的事。而这也代表不会……不会有……”她的声音变得有如耳语，“子女。”

贝莱以正常的音量说：“不会有子女？”

嘉蒂雅脸红了。“这两个字，真是难以启口啊！子——子女！”

“多说几次就容易了。”贝莱半开玩笑道。

“没错，但如果我说习惯了，改天就会在其他索拉利人面前脱口而出，那会令我羞愧得无地自容……总之，如果两人已经有了子女——瞧，我又说了一次——就得把子女一个个找出来，让他们一一接受检验——对了，这就是瑞坎恩的工作之一——唉，反正麻烦得很。”

关于这个索尔，贝莱心想，问到这里就行了。这位医生的无能是这个社会的自然产物，并非他个人心术不正。没必要认为他心术不正。删掉他吧，贝莱想，可是别忘掉。

他望着正在用餐的嘉蒂雅。她的动作流畅而优雅，她的胃口似乎也算正常。（他自己桌上的烤鸡也很好吃。总之，至少就食物而言，他很容易会被外围世界惯坏了。）

他又问：“你对下毒这件事有什么看法，嘉蒂雅？”

她抬起头来。“我尽量不去想这件事，最近可怕的事情太多了。或许并不是下毒。”

“是下毒。”

“可是附近没有人啊。”

“你怎么知道？”

“不可能有人的。目前他并没有妻子，因为他已经用完配额，不能再有子……你知道我的意思。既然不会有任何人下毒，他又怎么可能中毒呢？”

“但他的确中毒了。这是我们必须接受的事实。”

她的眼神变得迷蒙。“你是否认为，”她说，“是他自己服毒自杀的？”

“我不信。他为何要那么做？而且如此公开进行？”

“那就没有其他可能了，以利亚，不可能有了。”

贝莱说：“刚好相反，嘉蒂雅。想要下毒非常容易，而且我确定自己已经完全想通了。”

第八章  太空族

一时之间，嘉蒂雅似乎屏住了气息。然后她撅着嘴，几乎像是吹口哨般呼出这口气。“我可以肯定我真的想不通。你知道是谁干的吗？”她问。

贝莱点了点头。“就是杀害你丈夫的那个凶手。”

“你肯定吗？”

“你怀疑吗？你丈夫的凶案是索拉利有史以来第一桩，而一个月之后，又发生了另一桩谋杀。这有可能是巧合吗？在一个零犯罪率的世界上，短短一个月内，竟然发生两件独立的谋杀案？更何况，第二案的受害者正在调查第一个案子，当然给那个凶手带来极大的威胁。”

“好吧！”嘉蒂雅开始吃甜点，吃了几口之后又说：“如果照你这么讲，我就是无辜的。”

“怎么说呢，嘉蒂雅？”

“唉，以利亚。我从未接近过葛鲁尔的属地，这辈子从来没有，所以我当然无法毒害葛鲁尔局长。而如果我没……唉，那我也并未杀害我丈夫。”

然后，由于贝莱保持着坚定的沉默，她仿佛泄了气般，嘴角的笑容也垮了下来。“你不这么想吗，以利亚？”

“我无法肯定。”贝莱说，“我已经告诉你，我知道凶手是用什么方法毒害葛鲁尔的。方法相当高明，任何一个在索拉利上的人都做得到，而且不一定要置身葛鲁尔的属地，甚至不一定要曾经到过葛鲁尔的属地。”

嘉蒂雅将双手用力攥起来。“你是说我就是凶手？”

“我没有这么说。”

“你在这么暗示。”她气得紧紧抿起嘴巴，高耸的颧骨也一阵红一阵青。“你和我见面就是为了这个吗？为了问我这些狡猾的问题？为了陷我入罪？”

“慢着……”

“你表现得那么有同情心，那么善解人意。你——你这个地球人！”

说到最后，她低沉的嗓音变成了粗嘎的哀号。

丹尼尔将俊美的脸孔伸向嘉蒂雅，说道：“抱歉打个岔，德拉玛夫人，你正紧抓着一把刀，很可能会伤了自己。请务必小心。”

嘉蒂雅气呼呼地瞪着手中那把又短又钝、不太可能造成伤害的刀子。猛然间，她将那把刀高高举起。

贝莱说：“你碰不到我的，嘉蒂雅。”

她喘着气说：“谁要碰到你？呸！”她浑身发抖，像是厌恶至极点。“立刻切断联系！”她高声喊道。

最后那句话一定是对视线外的机器人说的。下一刻，嘉蒂雅和她的房间便消失了，原来的那面墙又跳了出来。

丹尼尔说：“你开始怀疑这位女士就是凶手，我这么想对不对？”

“不对。”贝莱断然道，“无论凶手是谁，他的某些人格特质都远超过这个可怜的女孩。”

“她脾气不好。”

“那又怎样？大多数人脾气都不好。别忘了，她承受着很大的心理压力，而且有很长一段时间了。如果换成是我承受这样的压力，当有人以这么容易引起误会的方式质问我时，我的反应可能会比挥动一把小餐刀激烈许多倍。”

丹尼尔说：“你说你想到了远距离下毒的手法，可是我还推理不出来。”

“我知道你做不到。这个谜太特殊了，你刚好欠缺破解它的能力。”能够这么说，贝莱觉得沾沾自喜。

他说得斩钉截铁，丹尼尔则以一贯的冷静和严肃接受了这个说法。

贝莱又说：“我要你做两件事，丹尼尔。”

“哪两件事，以利亚伙伴？”

“首先，联络那位索尔医生，问清楚德拉玛夫人在她丈夫遇害之后的身体状况，例如需要接受多久的治疗等等。”

“你有什么特别想要确定的事吗？”

“没有，我只是在搜集资料而已。在这个世界上，这并非一件容易的事。而第二件工作，是查出葛鲁尔的安全局长职位由谁接替，然后安排我明天一大早便和他进行显像会谈。至于我自己，”这么说的时候，他的心里和声音中都并不怎么高兴，“我要就寝了，希望好歹能睡一会儿。”然后，他像是无缘无故发了火。“你认为这里找得到一本像样的胶卷书吗？”

丹尼尔说：“我建议你召唤管理藏书的机器人来。”

每当不得不和机器人打交道，贝莱总会觉得恼怒。若有任何选择的余地，他宁愿自己随意浏览一番。

“不，”他说，“不要古典文学，我只想读普通的小说，而且内容要跟当今索拉利日常生活有关。给我五六本吧。”

那机器人（只好）让步了，但它还是继续以恭敬的语气，喋喋不休地细数着书库中其他种类的藏书。与此同时，它的双手并未闲着，一直在操纵着相关装置，将一本本胶卷书从架上取出来，移到出口槽中，再转到贝莱手里。

比方说，它建议主人也许可以考虑探索时代的冒险小说，或是有着原子模型动画的精美化学图鉴，或是奇幻小说，或是银河地理方面的书籍。这里的藏书简直无穷无尽。

贝莱绷着脸接过六本小说，说道：“这些就行了。”他伸出双手（终于能自己动手了）拿起一个扫描仪，便离开了藏书室。

机器人却跟在他后面问：“你是否需要我帮忙调整仪器，主人？”贝莱转身吼道：“不必，给我乖乖待在原地。”

机器人停下脚步，鞠了一个躬。

等到他躺在床上，开启了床头灯之后，贝莱对自己的决定有点后悔了。他从未用过这种类型的扫描仪，刚开始的时候，他完全不知道该如何插进胶卷书。但他并未轻言放弃，最后把扫描仪整个拆开，将各个零件逐一检视一番，总算研究出一点端倪。

至少，现在他能阅览这些书了。如果焦距不甚理想，就算是他暂时摆脱机器人所付出的小小代价吧。

接下来的一个半小时，他把其中四本书匆匆浏览了一遍，觉得相当失望。

他原本有个理论，认为若想深入了解索拉利的生活方式，最好的办法就是读他们的小说。想要进行有效的调查，这种深入了解是不可或缺的。

可是现在，他不得不放弃这个理论了。从这几本小说中，他只读到一些荒谬的人生问题，而在面对这些难题时，小说人物一律表现得既愚蠢又令人费解。当女主角发现她的子女选择了和自己相同的职业，竟然就放弃她的工作，直到事情闹到不可收拾的地步，她才勉强说明缘由，这到底是为什么？一名医生和一名艺术家被指派为配偶，两人有什么好羞愧的？那名医生后来坚持要改行研究机器人学，这个决定又高尚在哪里？

他将第五本书插进扫描仪，调整好了焦距。这时他已疲惫不堪。

事实上，他累到完全忘记那本书写了些什么（他认为应该是一本悬疑小说），只记得一开始的时候，某个属地的新主人走进自己的宅邸，遇到一个恭顺的机器人，请他阅览这个属地的相关记录。

想必看到这里他就睡着了，当时他手中还握着扫描仪，而房间还灯火通明。想必有个机器人恭恭敬敬地走进来，轻手轻脚地拿走扫描仪，并关上了灯。

总之他睡着了，而且梦到了洁西。梦中的他回到了过去，当时他还没有离开地球。他们正准备前往社区食堂，然后打算和朋友一起观赏次乙太节目。他俩将搭乘捷运，将会遇见很多人。他和她都对世事毫无牵挂，他觉得很快乐。

梦中的洁西很漂亮，而且竟然瘦了不少。她怎么会如此苗条，如此美丽呢？

只有一件事不对劲，阳光竟然向他们洒下来。他抬头向上望，视线仅仅达到上一层的拱形底部，但阳光还是洒下来，照亮了万事万物，谁也没有感到害怕。

醒来之后，贝莱觉得心烦意乱。他接过机器人送来的早餐，但并未开口和丹尼尔交谈。他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问，就连那杯上好的咖啡，他也只是食不知味地一口吞下去。

怎么会梦见一个似有若无的太阳呢？他能了解自己为何梦到地球和洁西，但太阳算哪门子呢？而且为何一想到这个梦，自己就会心神不宁？

“以利亚伙伴。”丹尼尔轻声唤道。

“什么事？”

“半小时后，考文・亚特比希会跟你进行显像会谈。我已经安排好了。”

“这个叫考文什么的是哪里蹦出来的？”贝莱厉声问道，然后又倒了一杯咖啡。

“他是葛鲁尔局长的左右手，以利亚伙伴，现在是安全局的代理局长。”

“那就立刻联络他。”

“如我所说，会谈安排在半小时之后。”

“我不管你怎么安排，立刻联络他，这是命令。”

“我会试试看，以利亚伙伴。然而，他可能会拒绝显像。”

“我们试试看吧，说做就做，丹尼尔。”

安全局的代理局长同意了显像。自抵达索拉利以来，这还是贝莱首度见到一位地球人心目中的太空族。亚特比希身材又高又瘦，有着古铜色的头发、淡棕色的眼珠，以及一个巨大刚强的下巴。

他和丹尼尔有点神似。但丹尼尔太过完美，几乎像是神族，而考文・亚特比希脸上则有着凡人的轮廓。

这时亚特比希正在修面，磨胡笔将特殊微粒不断喷洒到他的双颊和下巴，把胡须齐根磨断，然后这些微粒便化作轻烟消失了。

贝莱虽然从未用过这种装置，但好歹听说过，所以一眼就认了出来。

“你是地球人？”亚特比希上唇沾满磨胡粉，几乎是抿着嘴迸出这句话的。

贝莱说：“我是以利亚・贝莱，C7级便衣刑警。是的，我来自地球。”

“你提前了。”亚特比希猛然关上磨胡笔，将它丢到贝莱的视线之外，“有何贵干，地球人？”

即使是在心情最好的时候，贝莱也难以消受这样的口气，更何况他现在一肚子火。他说：“葛鲁尔局长情况如何？”

亚特比希说：“他还活着，很可能活得下来。”

贝莱点了点头。“下毒杀害葛鲁尔的索拉利人缺乏经验，搞不清剂量。他们用了太多毒药，反倒让他吐了出来。一半的剂量就足以毒死他。”

“下毒？没有这方面的证据吧。”

贝莱瞪大眼睛。“耶和华啊！不是下毒还是什么？”

“有很多种可能。人的身体处处都会出毛病。”他用手指在脸上来回摩挲，摸索着没刮干净的地方。“你大概不知道，一个人超过两百五十岁之后，会有多少新陈代谢方面的问题。”

“如果真是这样，可有合格的医疗诊断？”

“索尔医生的报告……”

这句话是最后一根稻草，一大早就在贝莱心中翻腾的怒火终于爆发了。他以最大的音量吼道：“我可不管那个什么索尔医生，我是指合格的医疗诊断。你们的医生和你们的警探一样什么都不懂，只不过你们根本没有警探。既然你们必须从地球请警探来，那就再请个医生吧。”

这位索拉利人冷冷地望着他。“你是在指导我的行动吗？”

“是的，而且完全免费，千万别客气。葛鲁尔是遭人下毒，我亲眼目睹全程经过。他喝了一口水，随即边吐边喊喉咙好烫。把这一幕和他正在进行的调查联想在……”贝莱突然住了口。

“调查什么？”亚特比希不为所动地反问。

贝莱察觉到丹尼尔照例和自己保持大约十英尺的距离，不禁暗叫一声糟。葛鲁尔不想让丹尼尔这个奥罗拉人获悉这项调查。他心虚地改口道：“一些政治纠纷。”

亚特比希双臂交抱胸前，显得既不关心又不耐烦，还带着淡淡的敌意。“别的世界上那些所谓的政治问题，我们索拉利通通没有。汉尼斯・葛鲁尔是个好公民，可是他想象力太丰富。听说你的事迹之后，他就大力主张把你找来，甚至愿意接受附送一个奥罗拉人这样的条件。我认为根本没有这个必要，这件事毫无神秘可言。瑞坎恩・德拉玛是被他妻子杀害的，我们终究会查出本案的动机和方法。即使我们查不出来，仍会要求她接受基因分析，然后采取必要的措施。至于葛鲁尔中毒这件事，纯粹只是你的幻想罢了。”

贝莱以难以置信的口吻说：“你似乎在暗示这儿不需要我了。”

“我的确这么想。如果你想返回地球，随时可以动身。我甚至会说，我们劝你赶紧走。”

贝莱吼道：“不，局长，我不走。”这句话脱口而出，连他自己都惊讶不已。

“我们既然雇用你，便衣刑警，就有权将你解雇。我们会把你送回你的母星去。”

“不！你给我听好，我建议你竖起耳朵来。你是个尊贵的太空族，而我只是地球人，但请恕我直言，我先向你致上最深最虔敬的歉意，因为我要说——你心存恐惧。”

“收回这句话！”亚特比希挺直了六尺多的身躯，傲慢地俯视这个地球人。

“你恐惧得要死。你认为如果继续追查下去，自己会是下一个受害者。你打算放弃，好让他们放你一马，好让他们容许你继续苟活。”贝莱对于所谓的“他们”其实并无概念，甚至不确定“他们”是否真正存在。他只是凭借直觉舌战这名高傲的太空族，而他很高兴看到自己的言语吓得对方逐渐失去自制力。

“一小时之内，”亚特比希气得指着贝莱的鼻子，“我就会把你送走。没有任何外交礼仪或外交惯例能阻止我，我向你保证。”

“别再威胁我了，太空族。我承认，你可以不把地球放在眼里，但我并非一个人来的。让我介绍一下我的搭档，来自奥罗拉的丹尼尔・奥利瓦。他这个人沉默寡言，因为他不是来这里说话的，这方面由我负责。不过，他听得可仔细呢，一个字都不会放过。

“我就打开天窗说亮话吧，亚特比希——”贝莱懒得再冠上什么局长的头衔，“不论索拉利正在上演什么戏码，奥罗拉和其他四十几个外围世界都很感兴趣。如果你把我们赶走，下一批来访索拉利的可就是星际战舰了。我来自地球，我了解这种事怎么运作。一旦伤了感情，别人就会带着战舰找上门来。”

亚特比希将目光转移到丹尼尔身上，心中似乎正在盘算。“这里所发生的每一件事，都和任何外星人士没有关系。”他的口气比较温和了。

“葛鲁尔并不这么想，我的搭档听他亲口说过。”这时撒个小谎无伤大雅。

最后那句话令丹尼尔不禁转头望向他，但贝莱装作没看见，继续说下去：“我打算接手这项调查。照理说，我会无所不用其极地设法回地球去。光是想到这件事，便会令我热血沸腾坐立难安。即使这座塞满机器人的宫殿是我个人的财产，甚至整个索拉利都属于我的，我也愿意拿它换一张回家的船票。

“但是你不能命令我离去。当我手上还有一件没侦破的案子，你绝对赶不走我。如果你敢那么做，一旦你抬起头，立刻会看到来自太空的火炮。

“还有，从现在起，这个案子的调查工作要照我的方式进行。我要当家做主。凡是我想见的人，我都要见到。我是说见到本人，而不是透过显像。我习惯面对面进行调查，从今以后一律要这么做。以上这些事，我要你们的安全局通通正式批准。”

“这是不可能的，简直是奇耻大辱……”

“丹尼尔，你跟他说。”

这个人形机器人以不带情绪的声音说：“正如我的搭档向你强调的，亚特比希局长，我们受邀到这里来，是来调查一桩谋杀案。我们一定要尽力完成这项任务。当然，我们不希望妨害你们的习俗，或许实际面对面的确没必要，但为了有助于我们的调查，还是希望你能批准在便衣刑警贝莱提出要求的情况下，允许我们真正见到对方。至于逼我们离开索拉利这件事，我们认为万万不可。如果我们留在索拉利会让你或任何索拉利人感到不满，我们也只能说抱歉了。”

贝莱扁着嘴，带着似笑非笑的表情聆听这段仿佛演说的言论。对于知道丹尼尔真实身份的人而言，他说这番话只是为了尽忠职守，绝对无意冒犯任何人，无论是贝莱还是亚特比希。然而，如果有人以为丹尼尔是奥罗拉公民——来自外围世界中最古老、军事力量最强的世界——这番话听起来就像一连串彬彬有礼的威胁。

亚特比希用手指轻按着额头。“让我考虑一下。”

“别考虑太久。”贝莱说，“因为我一小时内就要动身，我要亲访当事人，而不是用显像仪。显像结束！”

他对机器人做了一个切断联系的手势，然后带着惊喜交集的心情望着亚特比希刚才显像的地方。一切都并非计划之中的事，而是被昨晚那场梦以及亚特比希无端的傲慢逼出来的。但既然发生了，他觉得很高兴。这正是他想要的，真正掌握主导权。

贝莱心想：无论如何，给了那丑恶的太空族一点颜色看！

他多么希望每个地球人都能亲眼目睹这一幕。那家伙怎么看怎么像太空族，这样效果当然更好，更好得多了。

只不过，自己为何那么热衷于亲自造访？贝莱简直想不通。他知道自己在打什么主意，而面对面进行调查（并非透过显像）是其中的一部分。好吧。可是，刚才谈到要亲自造访时，他感到精神为之一振，仿佛已经准备拆掉这座宅邸的围墙，纵使这么做毫无意义。

为什么呢？

除了这件案子之外，还有另一股力量正在驱使他，而这股力量甚至和地球的安危无关。但那究竟是什么呢？

说也奇怪，他又记起了那个梦：在地球的一座座地底大城中，阳光穿过了一层又一层不透明的楼板。

丹尼尔以深思熟虑的口吻说：“我怀疑，以利亚伙伴，这么做真的没有安全顾虑吗？”他的声音已经尽可能透出感情。

“恫吓这号人物？奏效了啊。而且这并非真正的恫吓。我相信奥罗拉亟需查出索拉利上到底在酝酿什么，而奥罗拉也明白这一点。对了，谢谢你刚才没拆穿我的谎话。”

“这是很自然的决定。替你背书只会对亚特比希局长造成一点无形的伤害，可是如果戳破你的谎言，则会对你造成较大而且比较直接的伤害。”

“两种电位针锋相对时，较高的电位胜出，呃，丹尼尔？”

“正是这样，以利亚伙伴。据我了解，人类的心灵也会这样运作，只是无法定义得那么明确。然而，我再说一遍，你提出的这个新方案并不安全。”

“什么新方案？”

“我不赞同你放弃显像，改采亲自造访的方式。”

“我了解你的意思，但我并未要求你赞同我。”

“我是奉命行事，以利亚伙伴。昨晚我不在的时候，汉尼斯・葛鲁尔局长究竟对你说了些什么，我无从知晓。但他显然对你说了一件事，因为你对这件案子的态度有了很大的转变。然而，对照我所肩负的使命，我便不难猜到了。他一定是对你提出警告，如果索拉利目前的局势继续发展下去，有可能危及到其他世界。”

贝莱慢慢摸索着自己的烟斗。他不时仍有这个动作，但每当他恍然大悟，想起自己根本不能抽烟，身上也没有烟斗，就总是感到一肚子火。他说：“索拉利只有两万人，能带来什么威胁？”

“我的那些奥罗拉主人，他们担心索拉利已经有些时日了。显然他们掌握了一些情报，但没有完全告诉我……”

“而你虽然多少知道一点，却奉命不得对我转述，对不对？”贝莱追问。

丹尼尔说：“必须先查清好些事情，我才能毫无顾忌地谈论这个问题。”

“好吧，索拉利人到底在做什么呢？发展新武器？进行颠覆？计划刺杀某个重要人物？面对好几亿的太空族，两万人能起什么作用呢？”

丹尼尔并未回答。

贝莱又说：“我打算查个水落石出，知道吧。”

“但并非使用你提议的方式，以利亚伙伴。奥罗拉主人对我千叮万嘱，要我务必保护你的安全。”

“你无论如何得这么做。这是第一法则！”

“不只第一法则而已。在无法兼顾时，我必须保护你，而不是其他任何人。”

“当然，这我了解。如果我有任何不测，你想继续留在索拉利可就难了，而奥罗拉尚未准备好面对这种复杂的情势。只要我还活着，就是索拉利的贵宾，若有必要，我们可以尽量强调自己的重要性，让他们舍不得放我们走。万一我死了，整个情势也就变了。所以说，你的命令是让贝莱活着。我说得对吗，丹尼尔？”

丹尼尔说：“我不能擅自解释这些命令背后的意义。”

贝莱说：“好啦，别担心。如果我觉得有必要造访某人，开放空间还不至于要我的命。我死不了，甚至会慢慢习惯户外。”

“问题不只是开放空间而已，以利亚伙伴。”丹尼尔说，“主要问题在于面见索拉利人，这点我无法赞同。”

“你的意思是那些太空族会不高兴。那算他们倒霉。让他们戴着手套、插着滤器，让他们去消毒空气吧。如果和我见面有违他们的善良风俗，让他们去面红耳赤吧。反正我已决心亲自造访他们。我认为有必要这么做，而且一定会这么做。”

“但我无法允许你这么做。”

“你无法允许我？”

“你当然明白为什么，以利亚伙伴。”

“我不明白。”

“那么请你想想，那位葛鲁尔局长——索拉利上负责调查那桩谋杀案的主要人物——如今已遭到毒杀。如果我允许你执行你的计划，任意将自己暴露在他人面前，那么可想而知，下一个受害者必定是你自己。所以说，我怎么可能允许你脱离这座宅邸的保护呢？”

“你要怎么阻止我，丹尼尔？”

“若有必要我会出手，以利亚伙伴。”丹尼尔心平气和地说，“即使伤害到你也在所不惜。如果我不这么做，你一定会没命的。”

第九章  人形机器人

贝莱道：“所以又是较高的电位胜出，丹尼尔。为了避免我丧命，你会不惜伤害我。”

“我相信并不需要做到这一步，以利亚伙伴。你明明知道我比你强壮，所以不会想作无谓的抵抗。然而，如果真有必要，那我也不得不伤害你。”

“我能拔出手铳，”贝莱说，“当场把你轰掉！我脑中可没什么电位阻止我。”

“我早已料到在这次合作过程中，你迟早有可能跟我翻脸，以利亚伙伴。说得更明确些，我是前天想到的，当时我们正搭地面车赶来这里，而你突然有了激烈的动作。相较于你的安全，我的存亡无关紧要，但如果你毁了我，自己终究会惹祸上身，进而干扰到我的主人所制订的计划。因此之故，在你首次进入睡眠周期之际，我就第一时间将你的手铳放了电。”

贝莱紧紧抿着嘴唇。他竟然带着一柄没电的手铳！他的手立刻滑向皮套，取出那柄武器。一看电量读数，果然不偏不倚指着零。

他将那柄形同废铁的武器抓在手中掂了又掂，仿佛随时会朝丹尼尔脸上砸去。又有什么用呢？这机器人一定闪得开。

贝莱收起手铳。稍后充饱电，它就不再是废铁了。然后，他慢慢地、若有所思地说：“你并没有骗倒我，丹尼尔。”

“怎么说，以利亚伙伴？”

“你太像人类了，我几乎完全受制于你。你真是机器人吗？”

“你以前也怀疑过我。”丹尼尔说。

“去年在地球上，我曾怀疑机・丹尼尔・奥利瓦是否真的是机器人。结果答案是肯定的，而我仍旧这么相信。然而，我现在的问题是：你真是机・丹尼尔・奥利瓦吗？”

“真的是。”

“是吗？丹尼尔被设计得尽可能模仿太空族，那么太空族又何尝不能尽量模仿丹尼尔呢？”

“这么做的原因是？”

“以便在这次调查中，发挥超越机器人的积极性和行动能力。但是借着丹尼尔的角色，又能让我误以为自己在当家做主，如此便能安安稳稳地控制我。毕竟，你打算把我当成傀儡，所以我必须易于掌握。”

“你说的这些都并非事实，以利亚伙伴。”

“那么，为何我们碰到的每一个索拉利人，通通把你当成人类？他们都是机器人专家，会那么容易受骗吗？于是我想到，怎么会众人皆错而我独对呢，更可能许多倍的情形，应该是众人皆对而我独错吧。”

“绝非如此，以利亚伙伴。”

“证明给我看。”贝莱一面说，一面慢慢走向一张茶几，掀开其中的垃圾处理器，“如果你是机器人，这对你而言太容易了。让我看看你肌肤下面的金属。”

丹尼尔说：“我向你保证……”

“让我看。”贝莱说得很干脆，“这是命令！还是你觉得不一定得服从命令？”

丹尼尔解开了上衣，只见古铜色皮肤上覆盖着稀疏的胸毛。丹尼尔在右乳下方用力一按，胸前的皮肤和肌肉随即齐中裂开，里面的金属光泽隐约可见，绝非任何鲜血淋漓的画面。

就在这个时候，贝莱将放在茶几上的手向右移半英寸，砸向一个触控片。几乎立刻有个机器人走了进来。

“别动，丹尼尔。”贝莱吼道，“这是命令！给我定住！”

丹尼尔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仿佛他的生命（或说模拟的机器生命）在瞬间消失了。

贝莱对那个机器人喊道：“你若不移动脚步，能不能再找两个同伴来这里？如果可以，赶快进行。”

那机器人说：“可以的，主人。”

不久便进来两个接到无线电召唤的机器人。三个机器人肩并肩站成一排。

“小子们！”贝莱说，“有没有看到这个原本你们以为是主人的家伙？”

六只红眼睛郑重其事地转向丹尼尔。“我们看到他了，主人。”它们齐声道。

贝莱又说：“你们是否也看出来，这个所谓的主人其实和你们一样是机器人，因为它也是金属之躯。它只是被设计成好像真人。”

“是的，主人。”

“你们并不需要服从它所下的命令，了解吗？”

“了解，主人。”

“话说回来，我，”贝莱说，“是真正的人类。”

三个机器人迟疑了一下。贝莱不禁担心，让它们见识到那么像真人的机器人之后，它们还会不会把任何具有人形的东西当成人类。

好在其中一个机器人终于说：“你是人类，主人。”贝莱这才喘了一口气。

他说：“很好。丹尼尔，你可以动动了。”

丹尼尔换了一个比较自然的姿势，平静地说：“我想，刚才你对我的身份表示怀疑，其实只是幌子，目的是要向其他机器人揭露我的本来面目。”

“的确如此。”贝莱说完便别过头去。他在心中告诉自己：这东西是机器，不是人，谈不上欺骗不欺骗。

但他无法完全压抑心中的羞愧。纵使丹尼尔敞开胸膛站在那里，他还是或多或少像个真人，或多或少令人不忍背叛他。

贝莱说：“阖上你的胸膛，丹尼尔，然后听我说。就气力而言，你敌不过这三个机器人。这点你也明白，是吗？”

“这很明显，以利亚伙伴。”

“很好！……小子们听着，”他再度转向那三个机器人，“不准你们对任何同类，或任何主人，提到这家伙是机器人。任何时候都不行，而且从今以后，只有我才能解除这个命令。”

“感谢你。”丹尼尔轻声插嘴道。

“然而，”贝莱继续说，“我不容许这个像人的机器人以任何方式干涉我的行动。万一它试图对我进行干涉，你们就出手制住他，但除非有绝对必要，千万别伤了它。除了我之外，不准它和其他人联络，除了你们之外，不准它和其他机器人说话，无论面对面或显像都不行。还有无论任何时候，都不能让它脱离你们的视线。把它留在这个房间，你们三个也一样。在接到后续命令之前，你们的其他职务都暂时解除。我所说的都听清楚了吗？”

“清楚了，主人。”它们齐声应道。

贝莱又转身面对着丹尼尔。“你现在什么也不能做，别再试图阻止我了。”

丹尼尔任由双臂松垮地垂下来。“我绝不能由于不作为而使你受到伤害，以利亚伙伴。但在目前这种情况下，我只能选择不作为。这个逻辑是无懈可击的，所以我什么也不会做。我相信你会自求多福，会安然无恙。”

这就对了，贝莱心想。逻辑就是逻辑，机器人除了逻辑什么也不懂，而逻辑告诉丹尼尔他完全无计可施。另一方面，理性或许会告诉他一切变数都是难以预料的，对方说不定也可能犯错。

丹尼尔并未想到这一层。机器人只懂逻辑，却欠缺理性。

贝莱再度感到羞愧难当，忍不住试图出言安慰。“听好，丹尼尔，就算我深入险境，虽说事实并非如此，”他赶紧补上这一句，并飞快瞄了其他机器人一眼，“那也是我分内的工作，是我的职责所在。正如你必须保护每个人类，我的工作是要避免人类整体受到伤害，你明白吗？”

“我不明白，以利亚伙伴。”

“那是因为你有先天的限制。相信我，如果你是人类，一定会明白的。”

丹尼尔低下头来，仿佛默认了这句话。当贝莱朝门口慢慢走去时，他仍旧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另外三个机器人为贝莱让出一条路，但它们的光电眼始终紧盯着丹尼尔。

贝莱觉得自己正一步步走向自由，心跳也因此加快——不料突然停了一拍。原来他在门口看到另一个机器人，正朝这个房间走来。

出了什么问题吗？

“什么事，小子？”他喝叱道。

“我奉命转交一封信给你，主人，是从亚特比希代理局长的办公室发来的。”

贝莱接过那个私人信囊，它立刻自动开启，里面的纸卷随即摊开来。（他并不惊讶。索拉利一定有他的指纹记录，而这个信囊一定是利用他的指纹当开启密码。）

他将其上的工整字迹读了一遍，长脸便流露出满意的表情。那是批准他安排“面对面晤谈”的官方许可，上面虽然注明必须受访者同意，但同时也强调受访者应尽可能配合“贝莱与奥利瓦探员”的行动。

亚特比希屈服了，他甚至把贝莱这个地球人的名字放在前面。这是个好兆头，看来终于能以正常的方式进行调查了。

贝莱再度坐进空中交通工具，上次搭飞机还是他从纽约飞华盛顿那一趟。然而，这回有一点很不一样，不但并非封闭式机舱，连窗户都保持着透明状态。

这是个晴朗的艳阳天，从贝莱的座位看出去，一扇扇窗户好像一片片蓝色的斑点。相当单调，不能带来任何安全感。他强迫自己别缩成一团，直到实在受不了的时候，他才把头埋在双膝之间。

这种活罪是他自找的。他觉得自己打了胜仗，先后击败了亚特比希和丹尼尔，争取到了宝贵的自由，并在太空族面前保住了地球的尊严，这些战果在在要求他更上一层楼。

而他迈出的第一步，就是直接走向等在户外的飞机，虽然感到有点头昏眼花，但他甘之如饴。然后，他仿佛被过度的自信冲昏了头，下令每扇窗户都要保持原状。

我必须设法习惯户外，他这么想。于是他开始盯着窗外的蓝天，直到心跳加速、喉头肿胀到再也受不了的程度。

他不得不越来越频繁地闭起眼睛，并用双手紧紧护着头。他的自信一点一滴逐渐溜走，即使频频触摸手铳皮套也无济于事。

他试着将心思放在作战计划上。首先，熟悉这个世界的运作方式。画出一张蓝图，弄清每件事物的定位，一切才会合情合理。

求助社会学家吧！

于是他问机器人，谁是索拉利上最有名望的社会学家。机器人就有这点好处，它们不会质疑任何问题。

那机器人告诉他一个名字，外加此人的基本资料，顿了顿之后，机器人又补充道：那位社会学家很可能正在吃午餐，因此或许会要求稍后再联络。

“午餐！”贝莱厉声道，“别开玩笑了，距离中午还有两小时。”

那机器人说：“我用当地时间算的，主人。”

贝莱怒目而视，但不久便想通了。地球上的大城一律深埋地底，所谓的昼夜或醒睡周期都是人工制订的，以便配合当地社区与整个地球的需要。反之，在索拉利这种裸露于阳光的行星上，昼夜完全不能自由选择，而是强行加在人类头上的。

贝莱试着设想一个画面：一颗行星不断旋转，各个角落时明时暗。他发觉实在难以想象，不禁有点瞧不起这些万分优越的太空族了——时间是多么重要的一件事，他们竟然甘愿将主导权交给行星的自然运转。

他说：“联络他就对了。”

飞机着陆时，已有好些机器人在等候。贝莱一走进开放空间，立刻发觉自己抖得很厉害。

他对身旁的机器人低声说：“小子，让我抓着你的手臂。”

在一条长廊的尽头，那位社会学家带着僵硬的笑容等着他。“午安，贝莱先生。”

贝莱一面喘气，一面点头致意。“晚安，阁下。可否请你把窗户都遮起来？”

社会学家说：“已经遮起来了。我对地球的事物还算稍有了解。请跟我来好吗？”

贝莱推开机器人，自己勉强迈开脚步，在远远落后主人的情况下，他在一座迷宫中穿梭了好一阵子。等到终于抵达一间又大又精致的房间并坐定之后，他很高兴总算有了休息的机会。

那房间的墙壁有着许多浅浅的弧形壁凹，里面摆满了粉红和金色的雕像——全是抽象造型，虽然赏心悦目却无法一眼看出任何意义。此外室内还有一个巨大的箱型物体，上面垂挂着好些白色的柱状物，底下还有许多踏板，看来应该是某种乐器。

贝莱望着这位站在自己面前的社会学家。这位太空族的样貌和稍早在显像中一模一样，又高又瘦，有着一头雪白的银发。他的脸形极为尖削，鼻子很挺，双眼凹陷但炯炯有神。

他的大名是安索莫・奎摩特。

两人互望了一会儿，贝莱才确信自己的声音大致恢复正常了。他说的第一句话和这项调查毫无关系，事实上，原本他从未打算这么说。

他说：“可否给我一杯饮料？”

“饮料？”社会学家的声音稍嫌高亢，听起来并不怎么悦耳。“你想喝水吗？”他问道。

“我比较想喝点酒精饮料。”

社会学家的表情突然变得极不自然，仿佛他完全不了解地主之谊是怎么一回事。

贝莱随即想到，这倒是一点也不假。在一个无不使用显像的世界上，谁也不会明白什么是待客之道。

机器人为他端来一个珐琅质的小杯子，里面盛满粉红色的液体。贝莱小心翼翼地闻了闻，又更加小心地尝了一口。那一小口随即在他嘴里暖暖地化开来，舒服的感觉一路沿着他的食道向下滑。下一口，他就不客气了。

奎摩特说：“如果你还想要……”

“谢谢，暂时这样就好了。博士，十分感谢你同意和我见面。”

奎摩特试着挤出一点笑容，但明显地失败了。“是啊。我已经好久没有做这种事了。”

他几乎是惴惴不安地说出这句话的。

贝莱说：“我猜这令你感到相当为难。”

“的确如此。”奎摩特猛然向后转，走到房间尽头一张椅子旁。然后，他将那张并未正对着贝莱的椅子转得更偏了些，这才坐了下来。他那双戴着手套的手彼此紧握，而他的鼻孔似乎在迅速翕动。

贝莱喝完了饮料，不但觉得四肢暖和起来，就连信心也恢复不少。

他问：“你坐在我对面到底是什么感觉，奎摩特博士？”

社会学家喃喃道：“这是个非常私人的问题。”

“我知道。但我想我们稍早以显像联络时我便解释过，目前我正在调查一桩谋杀案，所以需要问的问题很多很多，其中势必包含一些私人的问题。”

“我会尽量帮忙。”奎摩特说，“我希望你多问些体面的问题。”他说话的时候，双眼仍然望着别处。偶尔他的视线扫到贝莱的脸孔，也会立刻滑到一旁，没有丝毫停留。

贝莱说：“我之所以问你的感觉，并非单纯基于好奇心。这对我的调查起着重大的作用。”

“我不懂这个道理。”

“我得尽可能试着了解这个世界，我必须知道索拉利人对日常事物的感受。这样你懂了吗？”

奎摩特现在完全没有看着贝莱。他慢慢地说：“十年前，我的妻子去世了。和她见面一向不是多么容易的事，可是，当然啦，我还是逐渐学着克服了，而她也不是那种令人受不了的人。我并未被指派另一个妻子，因为以我的年纪，我已经不能……不能……”他望着贝莱，仿佛希望他帮忙说下去，但贝莱并没有开口，他只好压低声音继续说：“不能生育了。既然连妻子都没有，对于见面这种事，我就越来越不习惯了。”

“但你到底有什么感觉呢？”贝莱坚持追问到底，“你会恐慌吗？”他想到自己搭飞机的情形。

“不，不会恐慌。”奎摩特微微转头，瞥了贝莱一眼，然后几乎立刻收回目光，“但我坦白对你说，贝莱先生，在我的想象中，我能闻到你的气味。”

贝莱自然而然向后一仰，简直羞得无地自容。“我的气味？”

“当然是纯属想象。”奎摩特道，“我不敢说你到底有没有气味，或是气味有多浓，但即使你真有很浓的气味，我鼻孔中的滤器也不会让我闻到。可是，想象……”他耸了耸肩。

“我了解。”

“想象之中的更糟。请原谅，贝莱先生，但有个活生生的人在我面前，我强烈地感到好像有什么脏东西要碰到我。我一直不断退缩，这种感觉令人太不愉快了。”

贝莱若有所思地抚弄着自己的耳朵，勉力压住一肚子的怒火。毕竟，这只是对方对于一个单纯现象的神经反应而已。

他说：“如果真是这样，我很难想象你会这么干脆就答应见我。你当然预见了这些不愉快的反应。”

“没错。但你可知道，我也十分好奇，因为你是地球人。”

贝莱暗自苦笑，这对见面的意愿应该只有扣分的作用，但他只是心中这么想，嘴巴上却说：“这又有什么关系呢？”

奎摩特的声音突然显得兴奋异常。“这种事我很难解释清楚，不只对你，对我自己也一样，真的。不过，我研究社会学已经有十年了，我是指真正投入。我发展出一些相当新颖、相当惊人的论点，但基本上都是对的。其中一个论点，让我对地球和地球人产生非比寻常的兴趣。你可知道，如果仔细观察索拉利的社会结构和生活方式，你就不难发现，两者显然是直接从地球学来的，而且学得很像。”

第十章  文 明

贝莱忍不住大叫：“什么！”

接下来是一阵寂静，然后奎摩特转头望了一眼，终于开口说：“不，我并不是指地球现在的文明。”

贝莱应道：“喔。”

“而是已经不存在的一种。身为地球人，对于地球的古代史，你当然不陌生吧。”

“我读过几本书。”贝莱谨慎地答道。

“啊，那你就应该了解。”

偏偏贝莱一点也不了解，他说：“让我来解释一下我到底想要什么，奎摩特博士。我要你尽可能告诉我索拉利和其他外围世界为何那么不同，为何这里有那么多机器人，为何你们普遍有这些怪异的行径。很抱歉，我似乎换了一个话题。”

其实贝莱是故意的。索拉利文明和地球文明的异同，无论哪方面都太有吸引力了。如果讨论起这个问题，他很可能会在这里泡上一整天，等到告辞离去的时候，却完全没搜集到任何有用的资料。

奎摩特微微一笑。“你不想比较索拉利和地球，却想拿索拉利和其他外围世界比较一番。”

“我了解地球，博士。”

“随你便吧。”这位索拉利人轻咳一声，“我想把椅子整个转过去背对着你，你不介意吧？这样我会比较——比较自在。”

“随你便吧，奎摩特博士。”贝莱硬邦邦地说。

“太好了。”奎摩特一声令下，立刻有个机器人替他转了椅子。等到这位社会学家再度坐下，或许由于椅背遮住了贝莱的目光，他的声音变得比较有生气，连语气都比较强而有力了。

奎摩特开口道：“索拉利的开拓，最早是大约三百年前的事，最初的拓荒者是涅克松人。你熟悉涅克松这个世界吗？”

“只怕不熟悉。”

“它距离索拉利很近，大约只有两秒差距。事实上，在整个银河中，找不到另一对像索拉利和涅克松这么靠近的住人世界。而早在人类殖民之前，索拉利就是个生气蓬勃的星球，极为适合人类居住。它对于相当富裕的涅克松显然很有吸引力，因为涅克松人发觉母星已经人满为患，难以继续维持一定的生活水准。”

贝莱打岔道：“人满为患？我以为太空族一直在实施人口控制。”

“你说的是索拉利，但一般而言，其他外围世界控制得不算严格。在我所说的那个时代，涅克松的人口刚刚达到两百万。由于人数攀升，每家所能拥有的机器人数目必须受到规范。于是有能力的涅克松人开始在索拉利建造夏季别墅，因为那里土壤肥沃，气候温和，而且没有危险的动物。

“住在索拉利的那些移民仍能轻易来去涅克松，而在索拉利的时候，他们可以依照自己的喜好过日子。只要负担得起，或觉得有需要，他们想用多少机器人都可以。他们的属地也是想要多大都行，因为这是个空旷的行星，空间绝无问题，而机器人的数目没有上限，代表拓荒的人手同样不成问题。

“随着机器人越来越多，必须以无线电彼此联络，这就开启了我们著名的机器人工业。我们开始发展新的机型，新的配件，新的功能。文化为发明之母，我相信这句话是我发明的。”奎摩特呵呵笑了几声。

一个机器人为奎摩特端来一杯类似贝莱刚才喝的饮料，想必他曾以某种方式下达命令，但由于椅背的阻隔，贝莱并没有看到。贝莱并未受到相同的待遇，而他也不打算争取。

奎摩特继续说：“索拉利式生活的优点显然是有目共睹的。于是索拉利成了一种风潮。越来越多的涅克松人在这里建立家园，于是索拉利成了我所谓的‘别墅行星’。至于那些移民，他们有越来越多的人喜欢终年留在这个世界，而把他们在涅克松的事务交给代理人处理。机器人工业开始在索拉利建立起来。此外农产和矿产也逐年成长，终于到了能够出口的程度。

“简单地说，贝莱先生，当时人人都看得出来，不出一个世纪，索拉利就会变得像涅克松一样拥挤。好不容易找到一个新世界，却由于缺乏远见而毁了它，这似乎太荒谬，也太可惜了。

“为了避免详述复杂的政治背景，我只想强调一件事，索拉利后来设法取得了永久独立的地位，而且完全没有动武。索拉利特产的机器人成了我们的筹码，为我们在外围世界争取到盟友，让我们因而受惠。

“独立后的当务之急，就是确保人口的增长不会超过合理的上限。我们开始管制移民数和生育率，并且尽量增加机器人的种类和数量，以便应付各种需要。”

奎摩特又开始高谈阔论社会学，贝莱不禁大起反感，问道：“索拉利人为什么不喜欢彼此见面呢？”

奎摩特从椅子后面偷瞄了一眼，几乎立刻又把头缩回去。“这是必然的结果。我们每个人的属地都很大，一万平方英里不算多么稀罕，只不过越大的属地就包含越多的不毛之地。我自己的属地只有九百五十平方英里，但每一寸都是良田。

“无论如何，和其他因素比较起来，一个人的社会地位主要还是取决于他的属地大小。庞大的属地至少有一项优点，你能近乎漫无目标地在其中闲逛，却不必担心会走进隔邻的属地，因而撞见你的邻居。你懂了吗？”

贝莱耸了耸肩。“我想我懂了。”

“简单地说，索拉利人以碰不到邻居为傲。此外，你的属地被机器人管理得井井有条，达到自给自足的境界，所以你也没必要和邻居碰面。这种心态导致我们发展出日趋完美的显像装置，而随着这些装置越来越精良，邻居彼此见面的需要也就越来越少。这是一种反馈作用，是个良性循环。你了解吗？”

贝莱说：“听好，奎摩特博士，你不必为了怕我听不懂，刻意说得那么浅显。我虽然不是社会学家，但我在大学修过一些基本课程。当然，那只是地球上的大学，”贝莱心不甘情不愿地谦虚一番，以免对方用更刺耳的说法指出这个事实，“但这些数学我还懂。”

“你是说数学吗？”奎摩特问，最后那个“吗”字已近乎尖叫。

“嗯，我不是指用在机器人学上的数学，那些我并不懂，但社会学的关系式还难不倒我。比方说，我对特拉敏关系式就很熟。”

“警官，你说什么？”

“或许你们用不同的名称，就是将‘大众的不便’对‘少数的特权’做微分，取到第Ｎ阶……”

“你到底在说什么啊？”

贝莱很少听到太空族以这么严厉而蛮横的语气说话，令他一头雾水，不知如何开口。

不用说，想要研究如何避免爆发民怨，就一定要充分了解“大众的不便”和“少数的特权”之间的关系。如果由于某种原因，在公共浴室里设立一个单人小间，便会导致Ｘ个人耐心等候相同的好运找上自己。Ｘ的数值会随着环境因素和大众情绪作规律的变化，而特拉敏关系式就是这个变化的定量描述。

话说回来，在一个人人都有特权，毫无任何不便的世界上，特拉敏关系式可能会退化成一加一等于二。他举这个例子或许并不恰当。

于是他另起炉灶。“听着，博士，关于索拉利人日渐讨厌面对面这个问题，虽然你能提出定性的解释，但是对我没什么用。我想要的是对于这种反感的精确分析，这样我才能有效地将它化解。我想要说服大家同意和我见面，就像你现在这样。”

“贝莱先生，”奎摩特说，“你不能把人类的情绪看成像是正子脑的产物。”

“我并没有那么说。机器人学是一门演绎性的科学，社会学则是归纳性科学，可是数学对两者同样适用。”

沉默了一会儿之后，奎摩特以颤抖的声音说：“你已经承认自己并非社会学家。”

“我知道，但我听说你是，而且是全球顶尖的一位。”

“我是唯一的一位。几乎可以说这门科学是我创立的。”

“喔？”下一个问题令贝莱有点犹豫，因为连他自己都觉得不太礼貌，“你读过这方面的书籍吗？”

“看过些奥罗拉出版的。”

“你看过地球的社会学著作吗？”

“地球？”奎摩特发出不安的笑声，“我从未想到阅读地球的任何科学文献。请别介意我有话直说。”

“嗯，真令人遗憾。我原本以为能从你这里得到些数据，让我在面对面询问其他人的时候，不至于……”

奎摩特突然发出一个古怪、刺耳、口齿不清的的声音，他坐的那张椅子随即重心不稳，“啪”的一声翻到地上。

贝莱隐约听到一句“真抱歉”。

在奎摩特踏着笨拙的步伐夺门而出之前，贝莱只来得及再瞥一眼他的背影。

贝莱扬了扬眉。自己这回又说错了什么话？耶和华啊！还是又按错了什么钮？

正当他准备起身离去，一个机器人走进来，贝莱便暂停了动作。

“主人，”机器人说，“我奉命来通知你，主人很快会以显像和你见面。”

“显像吗，小子？”

“是的，主人。在此之前，你或许想再用些点心。”

于是，贝莱身边又出现了一杯粉红色饮料，这回还多了一盘刚出炉且香气四溢的糕点。

贝莱重新坐下，谨慎地尝了一口饮料，便放了回去。那些糕点摸起来硬硬的，而且有点烫，不过外面的脆皮入口即化，而内馅则更热更软。由于味道特殊，他吃不出里面是些什么，不禁纳闷那是不是索拉利特产的香料或作料。

然后，他联想到地球上那些种类贫乏的酵母食物，不禁突发奇想，或许可以发展一些酵母菌种，专门模仿外围世界农产品的味道。

但他的思绪突然中断了，因为就在这个时候，社会学家奎摩特竟凭空出现在他面前。这回是在他面前！他坐在一张较小的椅子上，而且显然是在另一个房间里，因为他周围的墙壁以及地板都和贝莱这边有极大的差异。他现在面露笑容，脸上的细纹因此加深，但吊诡的是，这使得他的双眼更有生气，整个人也显得年轻不少。

他说：“万分抱歉，贝莱先生。我本以为自己一定能忍受这种事，没想到那只是我的妄想。或许可以这么说，刚才我已经濒临崩溃，而你的话起了临门一脚的作用。”

“到底是哪句话，博士？”

“你说什么面对面——”他摇了摇头，还伸出舌头很快舔了舔嘴唇，“我还是别说的好，我想你该了解我的意思。这句话令我想到一幅极其鲜明的画面，我们两人在呼吸——呼吸彼此的空气。”这位索拉利人哆嗦了一下，“你不觉得恶心吗？”

“我好像从来没有这么想过。”

“这种习惯似乎肮脏得很。刚才你这么说的时候，我脑海中就浮现出那个恶心的画面。我觉悟到你我毕竟还是待在同一个房间里，即使我没有面对着你，从你肺中吐出的空气还是会来到我身边，甚至进入我体内。而我又是那么敏感……”

贝莱说：“索拉利所有的空气分子都进入过成千上万人的肺脏。耶和华啊！此外还曾待过动物的肺和鱼鳃里面。”

“那倒是真的，”奎摩特无可奈何地搓着脸颊，“但我一直避免做这方面的联想。然而，当你真正和我共处一室，我便觉得事情发生到自己头上了，你我不断在呼吸彼此的空气。现在换成显像，说也奇怪，我就轻松多了。”

“我仍在这栋房子里，奎摩特博士。”

“所以我才说自己也觉得奇怪。你我仍旧待在同一栋房子里，但仅仅因为改用三维显像，一切就变得不同了。现在，我至少明白了和陌生人见面是什么感觉，我再也不会试第二次了。”

“听来你好像是在进行见面的实验。”

“就某方面而言，”这位太空族答道，“我想的确可以称之为实验，只不过动机并不强。我得到了很有趣的结果，虽说也是很不舒服的结果。这是个有价值的测试，或许我该记录下来。”

“记录什么？”贝莱茫然地问。

“我的感觉啊！”奎摩特和对方交换着茫然的目光。

贝莱叹了一口气。牛头不对马嘴，始终牛头不对马嘴。“我会这么问，是因为我假设你有什么测量情绪反应的装置，或许是脑电仪吧。”他作势四下望了望，“不过我想，你用的应该是袖珍型，不需要电线连接。我们地球上就没有这种好东西。”

“我相信，”这位索拉利人硬邦邦地说，“我不需要任何装置，就能评估自己的感觉，因为它太明显了。”

“这当然没错，但定量分析……”贝莱只说到这里。

奎摩特气咻咻地打岔道：“我不知道你在暗示什么。不管了，我打算告诉你另一件事，其实，那是我自己的理论，书里面读不到的，而我自己相当引以为傲……”

贝莱问：“到底是什么呢，博士？”

“啊，就是索拉利文明是在模仿地球过去的某个文明。”

贝莱叹了一口气。倘若不让对方一吐为快，想得到对方的合作恐怕难上加难。于是他问：“哪个文明？”

“斯巴达！”奎摩特抬起头来，一头白发被灯光照得熠熠生辉，几乎像是一道光晕，“我肯定你听说过斯巴达！”

贝莱不禁松了一口气。年轻的时候，他对地球的古代史十分感兴趣。（这个主题对很多地球人都有吸引力——那是地球的黄金时代，因为当时的地球唯我独尊，地球人就是主人，因为太空族根本不存在。）话说回来，地球的古代范围太大了，奎摩特很可能会说出一个他没听过的名词，那贝莱可就尴尬了。

现在，他可以审慎地答道：“对，我看过这方面的胶卷书。”

“很好，很好。且说全盛期的斯巴达，人口结构相当特殊：真正的斯巴达公民少之又少，那些叫作庇里阿西人的二等公民反而较多，其余绝大多数的人口则是奴隶，也就是所谓的希洛人。希洛人和斯巴达人的比例是二十比一，而这些希洛人都是人类，拥有人类一切的情感和一切的优缺点。

“为了确保为数众多的希洛人无法造反，斯巴达人个个成了军事专家，经年累月过着战争机器的生活。而斯巴达社会的努力并未白费，希洛人的叛变从来没有成功过。

“我们这些住在索拉利的人类，就某方面而言，和斯巴达人没有两样。我们有我们的希洛人，只不过我们的希洛人并非人类，而是机器。虽然它们和我们的比例是两万比一，远超过希洛人和斯巴达人的二十比一，但是它们不可能叛变，我们根本不必担心。所以说，我们享有斯巴达人那种高高在上的好处，却不必牺牲时间精力来强化自己的统治。反之，我们可以模仿雅典人，过着充满艺术和文化的生活。雅典是和斯巴达同一个时代……”

贝莱说：“我也看过关于雅典的书籍。”

奎摩特越讲越兴奋。“文明始终是一种金字塔结构。当一个人逐渐爬向社会阶级的顶端，就会有越来越多的闲暇、越来越多的机会追求幸福快乐。可是你爬得越高，就会发现和自己同样幸运的人越来越少。总会有些人遭到剥削，那是无可避免的。还有别忘了，不论金字塔底层的人实际上过得多好，相较于顶端那些精英，他们仍是遭到剥削的一群。比方说，即使最穷困的奥罗拉人，他们的日子也好过地球上的贵族，但是和奥罗拉贵族相较之下，他们就成了被剥削阶级。他们拿来作比较的，一定是在自己的世界上当家做主的那些人。

“因此在一般的人类社会中，社会摩擦总是免不了的。所有的社会革命运动，以及预防那些革命的反制行动，或是压制那些革命的战事，都会给人类带来巨大的灾祸。翻开历史，这样的事例层出不穷。

“而在索拉利，人类首度全部站上金字塔的顶端，遭到剥削的全是机器人。自从苏美人和埃及人发明城市以来，这要算是最重大的一项发明；我们首度发明了一种新的社会，一个真正的新社会。”

他带着微笑，靠回椅子里。

贝莱点了点头。“这个理论你发表了吗？”

“将来或许会吧。”奎摩特装出一副毫不在乎的模样，“现在我还没有这个打算。这是我生平的第三个成果。”

“另外两个成果也这么博大精深吗？”

“其实都和社会学毫无关系。我曾经当过雕刻家，你四周的这些作品——”他指了指那些雕像，“都是我亲手做的。此外我还当过作曲家。但后来我逐渐上了年纪，而且瑞坎恩・德拉玛一直强烈主张纯艺术比不上应用艺术，于是我决定转攻社会学。”

贝莱说：“听你的口气，德拉玛似乎是你的好朋友。”

“我们认识。活到我这个年纪，一定会认识索拉利上所有的成年人。但我没有理由否认我和瑞坎恩・德拉玛其实很熟。”

“德拉玛是个怎样的人？”说也奇怪，一提到这个名字，贝莱脑海中竟浮现出嘉蒂雅的身影，下一刻，那段不愉快的回忆便涌上心头——最后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她被自己气得五官都扭曲了。

奎摩特显得有点若有所思。“他是个杰出人士，一心一意守护着索拉利和它的社会制度。”

“换句话说，是个理想主义者。”

“对，完全正确。这一点，光从他自愿担任——担任胎儿工程师就看得出来。你可知道，这就是一门应用艺术，而我已经说过他对应用艺术的偏好。”

“这种自愿行为不寻常吗？”

“你不觉得吗——但我忘了你是地球人。是的，很不寻常。这是一种必须有人做却找不到自愿者的工作。通常，我们必须指派一个人接任这个职位，为期若干年，而中选的人都高兴不起来。德拉玛却自愿终身坚守这个岗位。他觉得这个工作太重要了，不该硬塞给那些不情愿的人。他曾经想说服我也投入这一行，但我当然不会自愿做这种事，我绝不可能做这么大的牺牲。不过对他而言，牺牲或许更大，因为他注重个人卫生到了近乎偏执的程度。”

“他的工作到底是什么性质，我仍不确定自己是否已经了解。”

奎摩特的双颊微微泛红。“这个问题，你是不是跟他的助理谈比较好？”

贝莱说：“如果在此之前，有人愿意告诉我德拉玛有个助理，我一定早就这么做了，博士。”

“我对此表示遗憾，”奎摩特说，“但他有助理这件事，同样反映出他多么重视社会责任。以前这个职位是没有助理的，然而，德拉玛觉得有必要找个适当的后生晚辈，由他亲自负责训练，以便将来继承这个职位，因为总有一天他会退休，或是，嗯，死去。”这位老者重重叹了一口气，“他比我年轻得多，竟然先我而去。我曾经跟他下过好多盘棋。”

“你们怎么下棋？”

奎摩特扬起双眉。“最普通的方式。”

“你们面对面？”

奎摩特露出惊恐的表情。“多么可怕的想法！就算我能忍受，但哪怕只有一秒钟，德拉玛也绝对不会答应。身为胎儿工程师并未使他的感觉变得迟钝，他是个吹毛求疵的人。”

“那么你们……”

“跟任何人一样，用两个棋盘来下。”这位索拉利人突然耸了耸肩，一副宽大为怀的模样，“好吧，你是地球人。我的棋步记录在他的棋盘上，反之亦然，这是再简单不过的一件事。”

贝莱又问：“你认识德拉玛夫人吗？”

“我们以显像见过几次。她是一名力场彩绘师，你知道吧，她的一些画作我也看过。可以说很精致，但只能算新奇，谈不上原创性。话说回来，那些作品挺有趣的，看得出她有个敏锐的心灵。”

“你觉得，她有这个能耐杀害她的丈夫吗？”

“我从未想过这个问题。女人是一种匪夷所思的动物。不过，此事几乎没有什么争辩的余地，对不对？只有德拉玛夫人能够贴近瑞坎恩，然后把他杀掉。无论在任何情况下，瑞坎恩绝不会因为任何理由而让第二个人见到他。他极度吹毛求疵，但我或许不该用这几个字。他没有丝毫不正常，没有任何一点点反常。他是个优秀的索拉利公民。”

“你答应见我，难道你会说这是反常吗？”贝莱问。

奎摩特答道：“对，我想我会这么说。我应该说我自己有点恋脏癖。”

“德拉玛会不会是由于政治因素遭到谋杀的？”

“什么？”

“我听说他自称为传统主义者。”

“喔，我们都是啊。”

“你的意思是，索拉利上并没有什么非传统主义者的团体？”

“我敢说还是有些人，”奎摩特慢慢说道，“他们认为太过拥抱传统主义是危险的。对于我们的稀少人口，对于其他世界的人数远远超越我们，他们有点过度担心。他们认为，万一其他外围世界打算发动侵略，我们将毫无招架之力。这么想可真是愚蠢，好在这些人为数不多，我并不认为他们有什么力量。”

“你为什么说他们愚蠢呢？在人数居于如此劣势的情况下，索拉利有什么办法保持势力的均衡？你们有什么新武器吗？”

“武器，当然有，但一点也不新。我提到的那些人，他们不只愚蠢，根本就是瞎子，竟然没看到这个武器一直在发挥作用，而且威力无穷。”

贝莱眯起眼睛。“你不是在开玩笑？”

“当然不是。”

“你了解这种武器吗？”

“其实大家都了解。只要动动脑筋，你也不难想通。或许因为我是社会学家，所以比大多数人更容易看出来。没错，它并不是一般的武器。它不会杀人也不会伤人，但它的威力仍强大无比。正因为没有人注意到，所以它的威力就更强大了。”

贝莱有点恼火地说：“这个非致命武器到底是什么？”

奎摩特答道：“正子机器人。”

第十一章  育 场

贝莱觉得一股寒意。正子机器人是太空族超越地球人的象征，称之为武器绰绰有余。

他尽量保持声音的沉稳。“这是一种经济武器。索拉利对其他外围世界很重要，没有索拉利就没有先进的机器人，所以你们当然不会受到侵略。”

“这点显而易见。”奎摩特无精打采地说，“它有助于我们保持独立的地位。但我指的却是另一件事，一件更微妙、范围更广的事。”奎摩特的目光停留在自己的指尖上，他的心思则显然在神游物外。

贝莱问道：“这也是你发明的社会学理论吗？”

奎摩特难掩骄傲的神色，那种欲盖弥彰的表情令对面的地球人几乎忍俊不禁。

这位社会学家说：“的确是我发明的理论。据我所知，原创性百分之百，但如果你仔细研究外围世界的人口数据，这个结论其实很明显。首先我要强调，正子机器人自从问世后，在银河各个角落都越来越受重用。”

“地球例外。”贝莱说。

“慢着，慢着，便衣刑警。我对你们的地球所知不多，但我起码知道机器人也进入了你们的经济体系。你们地球人通通住在大城里，你们的行星表面几乎毫无人烟。所以，是谁在经营你们的农场和矿场？”

“机器人。”贝莱大方地承认，“但如果说到这一点，那么博士，最初发明正子机器人的正是地球人。”

“是吗？你确定？”

“你可以去查，此事千真万确。”

“真有趣。但机器人在那里最没有发展。”社会学家若有所感地说，“或许是因为地球的人口太多，所以需要的时间特别久。对，没错……话说回来，连你们的大城里也已经有机器人了。”

“是的。”贝莱说。

“现在要比——例如比五十年前更多。”

贝莱不耐烦地点了点头。“是的。”

“那就对了，差别仅仅在于时间因素而已。机器人会逐渐取代人工，这样的经济体系是一条单行道；机器人越来越多，而人类越来越少。我曾经非常仔细地研究过人口数据，把它们画成图解，并做了一些外推。”他突然住口，仿佛吃了一惊，“啊，这就是把数学应用到社会学上，对不对？”

“对。”贝莱说。

“而且，似乎有些深刻的意义，我得好好想一想。总之，这些都是我得到的结论，而我确信正确性是毋庸置疑的。在一个接受机械劳工的经济体系中，机器人对人类的比例一律会直线上升，任何试图避免这个趋势的法规命令都是徒劳的。上升的速度虽然缓慢，可是永远不会停止。起初人口会显著增加，但机器人增加的速度却快得多。一旦达到某个临界点之后……”

奎摩特又顿了顿，然后说：“我们这么讲吧。我很想知道有没有决定临界点的精确方法，例如能否真的定出一个数值来。这又要用到你喜欢的数学了。”

贝莱显得坐立不安。“达到临界点之后又会怎样，奎摩特博士？”

“啊？喔，那个世界的人口会开始真正下降，整个行星会趋近真正的社会稳定性。奥罗拉一定会这么发展，就连你们的地球也会。地球或许还需要好几个世纪，但迟早必定会发生的。”

“你所谓的社会稳定性是什么意思？”

“就是我们索拉利这里的情形。在这样的世界上，人人属于悠闲阶级。所以其他的外围世界都没什么好怕的。或许只要再等一个世纪，它们就会通通变成索拉利。我猜就某个角度而言，那将是人类历史的终点，至少可以说是大功告成。终于，人类终于拥有了他们所需要的和想要的一切。你知道吗，我曾经读到一句话，内容和追求幸福有关，但我并不知道真正的出处。”

贝莱语重心长地说：“所有的人类‘秉造物者之赐，拥诸无可转让之权利，包含生命权、自由权与追寻幸福之权。’”

“你说对了。它到底出自哪里？”

“某个古老的文献。”贝莱说。

“你可知道在索拉利，以及将来在整个银河，这句话该如何修正吗？追寻将会结束。人类与生俱来的权利会变成生命权、自由权以及幸福权。不必追寻，就有幸福。”

贝莱冷冷地说：“或许吧，但你们索拉利刚刚发生两桩凶案，一死一重伤。”

此话一出口，他几乎立刻反悔了，因为奎摩特的表情活像被甩了一巴掌。这位老者垂着头说：“我已经尽可能回答你的问题了。你还希望我做些什么吗？”

“没有了，谢谢你，博士。很抱歉，对于你痛失挚友这件事，我对你造成了二度伤害。”

奎摩特慢慢抬起头来。“我很难再找到另一位棋友了。他赴约一向万分准时，而且他的棋品极佳。他是个优秀的索拉利公民。”

“这我了解。”贝莱柔声道，“我能否使用你的显像仪，联络我要去见的下一个人？”

“当然可以，”奎摩特说，“我的机器人供你差遣。现在我要告退了，显像结束。”

奎摩特消失后还不到三十秒，便有个机器人来到贝莱身边。贝莱不禁再度大感好奇，想不通它们是如何接受指挥的。他记得奎摩特在告退之前，曾经伸手按向一个开关，此外什么也没做。

或许那是一种相当概略的讯号，内容仅说：“执行勤务！”或许机器人时时刻刻都在用心聆听，当人类有需要时，它们总是第一时间知晓。如果附近的机器人（无论身躯或心智）并不适合执行那件任务，整合机器人的无线网络便会启动，以便挑选最适当的机器人出马。

一时之间，贝莱把眼前的索拉利想象成一张“机器人网”，它的网眼虽然很小，但还在继续缩小之中，而所有的人类全住在这网子里。他还想到奎摩特说过每个世界都会变成索拉利，那岂不是处处都会出现这些越收越紧的网，连地球也逃不掉，最后……

这时，刚刚进来的那个机器人突然开口，打断了他的思绪。“我随时能替您服务。”它说得轻声细语，表现出身为机器应有的敬意。

贝莱说：“你知道如何联络瑞坎恩・德拉玛生前的工作场所吗？”

“知道，主人。”

贝莱耸了耸肩。他总是忘记避免提出这些没用的问题。机器人当然知道，没什么好问的。他忽然想到，若想真正有效率地指挥机器人，你得先成为专家，成为机器人学家才行。于是他不禁好奇，一般的索拉利人表现如何呢？或许只是平平吧。

他说：“联络那个地方，找德拉玛的助理讲话。如果助理不在那里，不管他在天涯海角，也要把他找出来。”

“是的，主人。”

机器人正要转身离去，贝莱又从后面把它叫住。“慢着！现在那里是什么时间？”

“大约0630时，主人。”

“早上吗？”

“是的，主人。”

贝莱再度起了反感，一个世界怎么会任由太阳的起落决定一切。这就是赤裸裸生活在行星表面的坏处。

他自然而然联想到地球，连忙收回了思绪。专注于手边工作时，他能把自己控制得很好。如果任由乡愁滋长，那他可就毁了。

他说：“不管了，小子，联络那个助理，告诉他这是公事——然后叫另一个小子拿点吃的来。一份三明治，一杯牛奶就行了。”

他心事重重地嚼着那份夹有某种熏肉的三明治，同时不知不觉地想到，在葛鲁尔出事后，丹尼尔・奥利瓦一定会认为每样食物都很可疑。而且，丹尼尔的想法或许没错。

然而，他吃完了三明治，并没有什么不良的后果（至少没有立即的反应），于是开始一口口呷着牛奶。他并未从奎摩特身上问出他想知道的事，可是仍有意料之外的收获。他在心中稍加整理后，觉得自己学到的还真不少。

没错，凶案的线索仍旧零零星星，但他对大环境的了解却突飞猛进。

机器人回来了。“那位助理愿意显像，主人。”

“很好，有没有碰到什么困难？”

“助理仍在睡觉，主人。”

“不过，现在醒了吧？”

“是的，主人。”

这时，那位助理突然出现在他面前，带着一脸的愠怒坐在床上。

贝莱猛然后退，仿佛面前毫无预警地升起一道力场屏障。他又没有问对问题，以致又一次错失了重要的讯息。

谁也没有想到要特别告诉他，瑞坎恩・德拉玛的助理是一名女性。

她的头发凌乱，但看得出颇为浓密，而且比太空族一般的古铜色来得深。她有一张圆脸，一点点蒜头鼻，下巴则相当大。只见她伸手慢慢抓了抓腰部上方，贝莱马上担心床单会溜下来——他联想到了嘉蒂雅在进行显像时的开放作风。

这种幻灭的经验令贝莱觉得五味杂陈。地球人总是假设所有的太空族女性都是美女，而嘉蒂雅当然是个强有力的例证。不过面前这位，即使以地球的标准，也只能算平庸而已。

因此当她开口之际，贝莱难以相信她低沉的嗓音居然那么迷人。她说：“喂，你知不知道现在几点钟？”

“我知道。”贝莱说，“但既然马上要去见你，我觉得应该先通知你一下。”

“见我？老天啊——”她瞪大眼睛，伸手按着下巴。（她手上戴着一枚戒指，这是贝莱在索拉利上见到的第一项个人饰物。）“慢着，你该不会是我的新助理吧？”

“不是，和那件事完全无关。我是来调查瑞坎恩・德拉玛死因的。”

“喔？好，那就调查吧。”

“你叫什么名字？”

“克萝丽莎・康特罗。”

“你为德拉玛博士工作多久了？”

“三年。”

“我猜你现在应该是在工作场所。”（这么含糊的说法，连贝莱自己都有点心虚，但他实在不知道胎儿工程师上班的地方该怎么称呼。）

“你是指我是否在育场里？”克萝丽莎愤愤地说，“我当然在这里。自从老板玩完了，我就没有离开过，而且，看来，除非他们指派一个新助理给我，否则我休想离开。对了，你能不能帮这个忙？”

“很抱歉，女士，我在这方面毫无影响力。”

“我就知道白问了。”

克萝丽莎拉开被单下了床，一点也没有害羞的意思。她穿着一件单套的睡衣，只见她将手伸到颈际，摸索着睡衣接缝末端。

贝莱赶紧说：“慢着。如果你同意和我见面，我们立刻可以结束显像，然后你就能私下换衣服了。”

“私下？”她努出下唇，用好奇的目光望着贝莱，“你很吹毛求疵，是不是？就像老板一样。”

“你愿意和我见面吗？我想参观一下这座育场。”

“我不明白你为何要见我，但如果你想透过显像参观育场，我可以担任向导。我很高兴有机会打破例行作息，但请容我先梳洗一番，处理些杂事，顺便让自己更清醒一点。”

“我不想透过显像，我想要亲眼观看一切。”

这位女士把头偏向一侧，敏锐的眼神透出职业的好奇心。“你是不是哪里不正常？你上次接受基因分析是什么时候的事？”

“耶和华啊！”贝莱咕哝道，“听好，我叫以利亚・贝莱，是从地球来的。”

“从地球来的？”她激昂地喊道，“老天啊！你来这里做什么？这是个精心设计的玩笑吗？”

“我可没开玩笑。我是应邀前来调查德拉玛死因的。我是一名便衣刑警，一名警探。”

“你的意思是那种调查啊。但我以为大家都知道凶手就是他太太。”

“不，女士，我心中仍旧存疑。可否请你允许我亲自造访你以及那座育场。你该了解，身为地球人的我对显像并不习惯，它令我觉得不舒服。我有安全局长签发的文件，准许我亲访本案的关系人。如果你想看，我这就拿出来。”

“看看吧。”

于是，贝莱将那份官方文件举到她的“眼前”。

她摇了摇头。“亲访！真脏呀。话说回来，老天啊，这份工作已经脏透了，我会在乎再脏这一点吗？不过，你给我听好，千万别靠近我，一定要和我保持一大段距离。若有必要，我们大可扯开嗓子交谈，或是派机器人传话。你了解了吗？”

“我了解了。”

在显像中断的那一瞬间，她的睡衣刚好齐中裂开，贝莱还听到她咕哝了一声：“地球人！”

“这样够近了。”克萝丽莎说。

此时贝莱和这位女士相距约二十五英尺。“这个距离我能接受，但我想赶紧进屋去。”

无论如何，今天的情况还算不赖。他已经不怎么在乎飞行了，但是没必要把自己逼到极限。他很想扯扯衣领，让呼吸更顺畅些，最后还是忍住了。

克萝丽莎犀利地问道：“你哪里不对劲？好像虚脱了。”

贝莱说：“我不太习惯户外。”

“那就对了！地球人！你们一定要被关在笼子里。老天啊！”她伸出舌头舔了舔嘴唇，仿佛吃到什么味同嚼蜡的东西，“好，那就进来吧，不过你得先让我腾出位子。好了，请进。”

她的头发现在结成两条粗大的辫子，再以繁复的式样盘在头顶上。贝莱不禁纳闷，梳这种头得花费她多少时间，但他随即恍然大悟，八成是由那些精准的机械手指代劳的。

她的圆脸被这种发型衬托出一种对称感，即使谈不上美丽，也令人觉得赏心悦目。她脸上并没有任何化妆，同理，她的穿着也只注重实用性而已。她全身上下几乎都是深蓝色，只有一双手套例外。那双手套罩住她半个手臂，淡紫的色调和她的衣服很不协调，显然并非她平日装扮的一部分。贝莱注意到手套底下有根手指分外粗大，想必是仍戴着戒指的缘故。

两人站在房间的两端，面对面遥遥相望。

贝莱说：“你不喜欢这种事，对不对，女士？”

克萝丽莎耸了耸肩。“我为什么要喜欢？我又不是野兽，不过我还能忍受。当你必须接触……接触……”她顿了顿，然后翘起下巴，仿佛下定决心要把该讲的话大大方方讲出来，“接触儿童，你就会慢慢变得坚强。”她把“儿童”两字讲得特别清楚。

“听你的口气，你并不喜欢目前这份工作。”

“这工作很重要，一定得有人做。话说回来，我还真不喜欢。”

“瑞坎恩・德拉玛喜欢吗？”

“我猜他也不喜欢，但他从不表现出来。他是个优秀的索拉利公民。”

“但他吹毛求疵。”

克萝丽莎显得很惊讶。

贝莱道：“是你自己说的。刚才我们以显像交谈时，我说你最好私下换衣服，你就说我像老板一样吹毛求疵。”

“喔，好吧，他的确吹毛求疵。即使在显像时，他也一向不随便，总是一丝不苟。”

“这并不寻常吗？”

“不该这样的。理论上，你应当正襟危坐，但从来没人理会，显像时谁也不管这一套。既然并非真正在场，何必那么麻烦呢？你知道吧？我在显像时从不自找麻烦，只有见老板例外。见他的时候，一切都得很正式。”

“你敬重德拉玛博士吗？”

“他是个优秀的索拉利公民。”

贝莱说：“你将这个地方称为育场，刚才又提到了儿童。你们在这里养育下一代吗？”

“从一个月大开始，每个索拉利胎儿都会被送到这里来。”

“胎儿？”

“是的。”她皱起眉头，“我们在受孕后一个月接手，这令你感到尴尬吗？”

“不会。”贝莱断然答道，“你能带我参观一下吗？”

“可以，但你要保持距离。”

当贝莱俯视那个狭长房间之际，他自己的长脸丝毫没有表情。他们是隔着玻璃观看那个房间的，而在玻璃的另一面，他十分肯定，无论温度、湿度或无菌程度都在完美的控制之下。放眼望去只见一排排的罐子，里面盛着成分精准、含有均匀养分的溶液，而一个个小生物就泡在那些罐子里。生命就在这里逐渐成长。

那些胎儿可真小，有些还比不上他的半个拳头。他们个个蜷曲着身子，有着鼓胀的头颅、正在发芽的四肢，以及逐渐消失的尾巴。

站在二十英尺外的克萝丽莎问道：“你觉得怎么样，便衣刑警？”

贝莱问：“总共有多少？”

“以今天上午来说，共有一百五十二个。我们每个月收进十五到二十个新的，送出同样多长大的。”

“在这颗行星上，这样的机构只有你们这一所吗？”

“没错。由于人口只有两万，平均寿命又有三百岁，一所育场便足以维持人口的稳定。这栋建筑相当新，是德拉玛博士亲自监工建造的，他还对作业流程做了很多改进。现在，我们的胎儿死亡率几乎等于零了。”

有不少机器人在玻璃罐之间来回穿梭。在每个罐子前它们都停一下，不厌其烦且一丝不苟地检查各项数据，并仔细观察其中的微小胚胎。

“谁替那些母亲动手术？”贝莱问，“我的意思是，取出那些小东西。”

“自有专人负责。”克萝丽莎答道。

“德拉玛博士？”

“当然不是他，我是指真正的医生。你该不会以为德拉玛博士会甘愿做……唉，算了。”

“为何不能用机器人呢？”

“用机器人动手术？第一法则很难允许这种事，便衣刑警。为了拯救某人的性命，机器人如果有办法，或许的确会替他割除阑尾，但我相信事后它得经过大修，否则就会成为一堆废铁。对正子脑而言，切割人类肌肤是一种相当伤痛的经验。人类医生能慢慢克服这种事，即使必须亲自到场，他们也受得了。”

贝莱又问：“不过，我注意到是机器人在照顾那些胎儿。你和德拉玛博士会介入吗？”

“有时出了错，例如某个胎儿的发育出了问题，我们就必须介入了。凡是攸关人命的事，不能假设机器人一定会作出正确判断。”

贝莱点了点头。“我能想象，太容易因为误判而闹出人命了。”

“刚好相反。太容易过度珍惜生命，而救回不该救的。”她说得斩钉截铁，“身为胎儿工程师，贝莱，我们要确保生出的孩子都很健康，健健康康。但就算父母做了最详尽的基因分析，也无法保证基因的排列组合通通是好的，更何况还有突变的可能。意料之外的突变，要算是我们最大的挑战。我们已将突变率降到千分之一以下，可是，这仍意味着平均十年会碰到一次。”

在她的示意下，他跟着她沿着二楼走廊向前走。

她又说：“我带你去看育婴室和孩童寝室。他们要比胎儿麻烦得多。在他们身上，我们能让机器人代劳的工作极为有限。”

“为什么呢？”

“如果你曾试着教导机器人如何维持纪律，贝莱，你就会知道了。第一法则令它们在这方面几乎使不上力。千万别以为孩童不懂这些，他们刚会说话便学到了。我曾见过一个三岁的小孩，光是大喊‘别伤害我，你们别伤害我’，就使得十来个机器人动弹不得。唯有极为先进的机器人，才会了解小孩子可能故意说谎。”

“德拉玛能应付这些小孩吗？”

“通常都能。”

“他是怎么做到的？是不是钻到他们中间，用棍子跟他们讲道理？”

“德拉玛博士？接触他们？老天啊！当然不会！但他的确会对他们训话，还会对机器人下达特别指令。我曾见过他以显像叫住一个小孩，然后让机器人打他的屁股，前后长达十五分钟，而机器人真的一直打个不停。这么几次之后，那孩子就不敢对老板造次了。而且老板这方面很高明，因此一般说来，机器人事后只需要接受例行调整即可。”

“你自己呢？你自己也会走近那些小孩吗？”

“有时我不得不这么做。我可没有老板的本事。或许有一天，我也能进行远距离指挥，但如果现在尝试，我只会毁掉那些机器人。指挥机器人可以算是一种艺术，你知道吧。每当我想到这种事，我是指走近那些小孩，唉，那些小野兽！”

她突然转头望着他。“我想你不介意见见他们吧。”

“一点也不介意。”

她耸了耸肩，饶富兴味地瞪着他。“地球人！”然后，她重新迈开脚步。“总之，这到底是为什么呢？你一定会得到嘉蒂雅・德拉玛是凶手的结论，一定会的。”

“这点我并不肯定。”贝莱说。

“怎么可能不肯定呢？除了她还会有谁？”

“还有其他的可能，女士。”

“比如说谁？”

“嗯，比如说你！”

克萝丽莎对这句话的反应令贝莱相当惊讶。

第十二章  箭 靶

她竟哑然失笑。

她笑得越来越大声，简直一发不可收拾，直到喘不过气来才勉强停止，而她那张圆脸几乎涨成了酱紫色。她靠在墙边，大口大口喘着气。

“不，别过来。”她恳求道，“我还好。”

贝莱神情严肃地说：“这种事有那么可笑吗？”

她试着开口，不料又纵声大笑起来。最后，她以耳语般的声音说：“喔，你果然是地球人！怎么可能是我呢？”

“你很了解他。”贝莱说，“你了解他的习惯，不难策划这桩谋杀。”

“你以为我见得到他？以为我会走到他身边，拿东西猛击他的脑袋？你对这件事根本毫无概念，贝莱。”

贝莱觉得脸都红了。“你为何不能走到他身边，女士？你早已适应了——呃——走入人群。”

“走入这群小孩。”

“适应是可以循序渐进的。你似乎也能忍受我站在你对面。”

“距离二十英尺。”她以不屑的口吻说。

“我刚刚造访过另一个人，由于我的出现，他很快便濒临崩溃。”

克萝丽莎板起脸孔来说：“只是程度上的差别。”

“我认为程度上的差别具有重大意义。既然你对孩童早就习以为常，只要假以时日，或许你就有办法面对德拉玛。”

“我想要指出一点，贝莱先生，”克萝丽莎再也没有被逗乐的样子，“我有办法面对谁和此事丝毫没有关系。德拉玛博士是个吹毛求疵的人，这方面他几乎和李比一样糟。李比喔。即使我有办法面对他，他也没办法面对我。除了德拉玛夫人，他不容许任何人来到和他面对面的距离。”

贝莱追问：“你提到的这个李比是什么人？”

克萝丽莎耸了耸肩。“另一个古里古怪的天才，希望你知道我的意思。他和老板一起研究机器人。”

贝莱默默记下这件事，随即又回到原先的话题。“我们也可以说你拥有动机。”

“什么动机？”

“他一死，你就能接管这个机构，继承他的职位。”

“你把这件事称为动机？老天啊，谁会想要这个职位？索拉利上有这种人吗？恰恰相反，这刚好是让他能好好活着的原因，刚好是罩在他头上的保护伞。你需要找个更好的动机，地球人。”

贝莱伸出食指抓抓脖子，一副信心动摇的模样。他听得出这句话颇有道理。

克萝丽莎又说：“你注意到我的戒指吗，贝莱先生？”

一时之间，她似乎要脱下右手的手套，最后却忍住了。

“注意到了。”贝莱说。

“我想，你并不知道它的意义吧？”

“不知道。”他难过地想，自己永远无法摆脱这种无知的窘境。

“那么，你可愿意上一堂课？”

“只要能帮助我更加了解这该死的世界，”贝莱冲口而出，“我万分乐意。”

“老天啊！”克萝丽莎微微一笑，“我猜我们在你眼中，和地球人在我们眼中差不多。全凭想象。啊，这里有个空房间，我们进去找个地方坐下——不，这房间不够大。不过，我想这么办吧，你去里面坐，我就站在这里。”

她朝走廊另一头走了几步，腾出空位让他进屋去，然后又走回来，贴墙站在门口，和他刚好能够面对面。

贝莱仅仅稍微担心了一下绅士风度，便一屁股坐下来。他赌气似的想：有何不可？就让这个女太空族站着吧。

克萝丽莎将那双粗壮的手臂交握胸前，开口道：“基因分析是我们这个社会的运作关键。当然，我们并不直接分析基因。不过，每一个基因控制一种酶，而我们有办法分析这些酶。了解酶，就能了解人体的化学；了解人体的化学，就能了解人类。你听懂了吗？”

“理论我听懂了，”贝莱说，“但不明白实际上如何运作。”

“实际运作由这里负责。当宝宝尚未脱离胎儿期的时候，我们便开始验血，这就能让我们有个粗略的估量。理论上，此时我们已能抓出所有的突变，判断是否要让宝宝生下来。但事实上，我们在这方面的知识仍有不足，无法将误判的可能清除殆尽。或许总有这么一天吧。总之，宝宝出生后我们会继续进行切片和体液的化验。而无论如何，早在他们长大成人之前，我们就会把这些小男生小女生体内的一切完全弄清楚。”

（蜜糖和香料……贝莱脑海中自动浮现出这几个没意义的字眼。）

“我们手上的戒指，上面用密码刻着我们的基因结构。”克萝丽莎说，“这是个古老的习俗，是从索拉利人尚未采用优生筛选的时代一直流传下来的。如今，我们每个人都健健康康。”

贝莱说：“可是你仍然戴着戒指，为什么呢？”

“因为我与众不同。”她大言不惭，显得十分自傲，“德拉玛博士花了很多时间才找到我担任助理。他需要一个与众不同的人——心灵手巧、工作勤奋、稳定性高，其中最重要的就是稳定性。换句话说，要能学着接触小孩，不至于精神崩溃。”

“他自己做不到，对不对？这代表他的稳定性不够吗？”

克萝丽莎说：“可以这么讲，但至少在大多数情况下，这种不稳定都是良性的。你经常会洗手，对不对？”

贝莱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不用说当然很干净。“对。”他答道。

“很好。所谓的不稳定，我想可以比喻成你很讨厌弄脏双手，即使在紧急状况下，你也无法清理一个充满油污的机件。话说回来，在日常生活中，这种反感让你能保持干净，所以是好事。”

“我懂了，请继续。”

“没有了。我的基因健康指数是索拉利有史以来的第三名，所以我戴着这枚戒指。我喜欢随身携带这个光荣纪录。”

“恭喜你。”

“你不必冷嘲热讽。这也许不算我的成就，也许只是我的亲代基因盲目组合之下的结果，但无论如何，我还是感到骄傲。因此，谁也不可能相信我会心理变态到杀人的程度，我这种基因做不到。所以别在我身上浪费时间了。”

贝莱耸了耸肩，什么也没说。这女子似乎把基因和证据混为一谈了，想必其他索拉利人也都会这么做吧。

克萝丽莎说：“你想去看那些孩子了吗？”

“好，谢谢你。”

一条条的走廊似乎没有尽头。这显然是一栋巨大的建筑，虽然比不上地球大城内一排排的巨型公寓，但就一个黏在行星表面的独立建筑而言，它想必已经像一座小山。

眼前出现好几百张婴儿床，一个个粉嫩的初生儿或是啼哭，或是睡觉，或是在吃奶。然后，他们又经过几间游戏室，看到好些已经会爬的婴儿。

“甚至到了这个阶段，他们也还不算太坏。”克萝丽莎的口气有些勉强，“不过他们占用了很多机器人。在学会走路之前，几乎一个宝宝就需要一个机器人。”

“为什么呢？”

“如果欠缺个别照顾，他们会病恹恹的。”

贝莱点了点头。“对，我想需要关爱是一种无从消除的本能。”

克萝丽莎皱起眉头，不客气地说：“宝宝需要的是照顾。”

贝莱说：“机器人竟然能满足关爱的需要，倒是令我有点惊讶。”

她猛然转身面向他，虽然隔着一大段距离，仍能让对方将她的不悦看得一清二楚。“听好，贝莱，如果你想拿这些不雅的词汇困扰我，你不会得逞的。老天啊，别那么天真。”

“困扰你？”

“我也能说这两个字，关爱！你想听更简洁有力的说法吗，我照样敢讲，爱！爱！如果你觉得闹够了，那就安分点吧。”

贝莱懒得跟她争辩这些字眼有何不雅，只是说：“那么，机器人真能好好照顾他们吗？”

“显然可以，否则这所育场不会那么成功。它们跟小孩玩在一起，甚至相亲相爱地抱成一团。小孩子并不在乎它们只是机器人。不过，三岁到十岁这个阶段，他们就越来越难伺候了。”

“喔？”

“这段年龄的小孩坚持要和其他小孩玩，几乎毫无例外。”

“我想你们会顺他们的意。”

“我们没办法，但我们也从未忘记有义务教导他们如何成为成年人。每个小孩都有一间可以关上的房间。打从一开始，他们就一定要自己睡，这点我们很坚持。然后，他们每天都会有一段隔离的时间，而且随着年龄逐渐增加。到了十岁的时候，孩子就能连续一星期只用显像。当然，显像装置都很精巧，他们在户外行动时也能使用，而且整天不间断。”

贝莱说：“你们竟然把本能消除得那么彻底，这令我很讶异。我看得出你们刻意这么做，但我仍很讶异。”

“什么本能？”克萝丽莎追问。

“群居的本能。这是最现成的例子。你自己说的，孩子们坚持要玩在一起。”

克萝丽莎耸了耸肩。“你把这种事称为本能？不过，即使是又怎么样？老天啊，小孩都有惧怕坠落的本能，训练有素的成年人却能在高处工作，就算时时刻刻冒着摔落的风险，他们也能克服。你没看过在高空钢丝上进行的体操表演吗？某些世界上还有人住在很高的建筑里。此外，小孩对于巨响也有本能的恐惧，可是你会怕吗？”

“除非是特殊状况。”贝莱答道。

“我敢打赌，在万分安静的情况下，地球人根本睡不着。老天啊，只要有良好的、持续的教育，无论任何本能都可以被取而代之。总之人类的本能都很脆弱。事实上，只要摸对方向，这种教育会一代比一代容易，这就是一种进化。”

贝莱问：“此话怎讲？”

“你看不出来吗？每个人在发育过程中，都会重演自己的演化史。刚才看到的那些胎儿，都会经历一段有鳃有尾巴的时期。这些过程是无法跳过的。同理，小孩子必须经历一段群居动物期。但正如胎儿能在一个月内完成相当于一亿年的演化，我们的小孩也能很快走过群居动物期。根据德拉玛博士的看法，这个过渡阶段会一代比一代更短。”

“是吗？”

“照目前的进度，他估计再过三千年，我们的后代便会直接进入显像期。老板还有些其他的想法，他有心把机器人改造成能出手管教小孩，而不至于变得心智不稳定。有何不可呢？今天的管教是为了让他们明天会更好，这是第一法则的真谛，只要能让机器人明白这点就行了。”

“这种机器人发展出来了吗？”

克萝丽莎摇了摇头。“只怕没有。但德拉玛博士和李比曾经努力研发实验机型。”

“德拉玛博士有没有将这种机型送到他自己的属地？他对机器人学有多精通，能够自己进行测试吗？”

“当然。他经常测试机器人。”

“你知不知道，他遇害的时候，身旁有个机器人？”

“我听说了。”

“你知不知道是什么机型？”

“这点你得问李比。如我所说，和德拉玛博士合作的机器人学家就是他。”

“你对此一无所悉？”

“毫无概念。”

“如果你想到了任何事，请让我知道。”

“我会的。还有，别以为德拉玛博士只对新型机器人有兴趣。他经常提到，总有一天我们能将卵子储存在液态空气的温度下，以待人工受精之用。这么一来，优生原理便能真正付诸实现，而我们便能彻底消除演化的最后一点遗迹，也就是见面的需要。我不确定自己是否完全赞同他的观点，但他是个思想先进的人，是个非常优秀的索拉利公民。”

她很快又补了一句：“你想不想到外面去？我们鼓励五到八岁的小孩多多参与户外活动，你可以看到实际的状况。”

贝莱谨慎地答道：“我会试试看。但我也许很快就得回到室内。”

“喔，对，我忘了。或许你根本不想出去？”

“不。”贝莱挤出一个笑容，“我要试着慢慢习惯户外。”

外面的风很强，令人觉得呼吸困难。就直接感受而言，温度并不算低，可是那种陌生的感觉——那种衣服贴在身上拍动的感觉，让贝莱打心底窜出一股寒意。

当他想要开口说话时，牙齿竟然不由自主打战，他只好一个字一个字迸出来。放眼望去，地平线显得分外遥远，而且是一片朦朦胧胧的蓝绿色，令他的眼睛很不舒服，唯有收回视线，看看脚边的小径，才勉强带来一点舒缓。更重要的是，他避免抬起头——除了偶尔飘来的白云以及火辣辣的太阳，天空尽是一望无际的青蓝色，显得空虚无比。

但他并未拔腿飞奔逃回室内，他终究击败了这个冲动。

他尾随在克萝丽莎后面，保持大约十步的距离。经过一棵树的时候，他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去——摸起来又粗又硬。好些类似蕨类的叶子在他头顶迎风飘曳，但他并未抬头向上望。反正这是棵活生生的树！

克萝丽莎喊道：“你觉得怎样？”

“很好。”

“你从这里就能看到一群小孩。”她说，“他们正在进行某种竞赛。机器人负责主持这个活动，随时防范那些小野兽把同伴的眼睛踢出来。真正面对面的时候，就会有这种可能，你知道吧。”

贝莱缓缓扬起目光，沿着水泥小径向前延伸，逐渐望向草坪和坡地，然后继续向更远的地方望去——非常小心——如果开始害怕，他随时准备收回视线——他用自己的眼睛来感觉——

他看到好些小男生小女生在互相追逐，他们完全不在乎置身于这个世界的表皮，上面只有大气层和太空。此外，还有个闪闪发亮的机器人灵巧地穿梭其间。他们的嬉闹声远远传过来，听起来只是此起彼落的尖叫。

“他们喜欢这种活动。”克萝丽莎说，“你推我，我拉你，摔倒了再爬起来，不停地互相接触。老天啊！他们什么时候才能长大？”

“年龄较大的在做些什么呢？”贝莱指了指站在旁边的另一群孩童，他们彼此间保持着一定距离。

“在练习显像。他们并非真正在那里。但借着显像，他们可以一起散步，一起聊天，一起奔跑，一起游戏。除了没有真正的接触，什么都做得到。”

“离开这里之后，这些小孩会去哪里呢？”

“去他们自己的属地。平均来说，索拉利每年的死亡人数大约等于我们的毕业人数。”

“所以他们会去父母的属地？”

“老天啊，大错特错！如果小孩成年时，他的父母正好死去，那可真是天大的巧合。不，哪个属地空出来，他们就去哪里。反正，如果有人刚好住进父母遗留的宅邸，也很难说他会不会特别高兴——当然，前提是他们知道父母是谁。”

“他们不知道吗？”

她扬起眉毛。“为什么要知道？”

“父母不会来这儿探望他们的小孩吗？”

“你怎么会有这种想法，他们为什么想要来？”

贝莱说：“我可否请你帮我厘清一件事？如果我问某人他有没有小孩，是不是很不礼貌？”

“这是个敏感的问题，你不觉得吗？”

“看怎么说了。”

“我自己不在乎。我的工作就是照顾小孩。别人就不一样了。”

贝莱问：“你自己有小孩吗？”

克萝丽莎吞了一口口水，喉咙明显地微微动了一下。“我想这是我自找的，你有权这么问。我没有。”

“你已婚吗？”

“是的，而且我有自己的属地，要不是这个紧急状况，我也不会过来这里。我如果不亲自到场，恐怕无法控制所有的机器人。”

她怏怏地转过身去，然后伸手一指。“有个小孩摔倒了，自然在放声大哭。”

立刻有个机器人大步向他跑去。

克萝丽莎说：“机器人会把他抱起来，好好哄慰一番。如果他真受了伤，我就会被找去。”她有点紧张地补了一句：“希望不必我亲自出马。”

贝莱做了一个深呼吸。然后，他注意到左方五十英尺处有三棵树排成一个小三角形。他朝那个方向走去，松软的草地踩起来很不愉快，甚至令人觉得恶心。（好像踏着腐尸前进，想到这里，他险些要作呕了。）

他来到那三棵树之间，背靠其中一棵站着。感觉上，周遭仿佛是一圈支离破碎的围墙。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成了一串串不连续的摇曳光影，几乎不怎么可怕了。

克萝丽莎原本站在小径上望着他，这时慢慢向他走来，将两人的距离拉近了一半。

“我在这里待一会儿好吗？”贝莱问。

“没问题。”克萝丽莎答道。

贝莱说：“这些孩子离开育场后，如何让他们和异性交往？”

“交往？”

“彼此互相了解，”贝莱有点担心该怎么表达才保险，“以便有机会结婚。”

“那不是他们的问题。”克萝丽莎说，“他们是由基因分析来配对的，通常在很小的时候就决定了。这是个明智的办法，对不对？”

“他们总是欣然接受吗？”

“你是指结婚？从来不会！那是个非常伤痛的过程。一开始，他们必须彼此适应，每天见面一下子，等到反感消失，就会出现奇迹了。”

“万一他们不喜欢自己的配偶呢？”

“什么？如果基因分析显示两人适合婚配，又有什么……”

“我了解了。”贝莱连忙说。他想到了地球，不禁叹了一口气。

克萝丽莎说：“你还想知道些什么吗？”

如果继续待下去，贝莱不太相信还能再有什么收获。他宁愿就此告别克萝丽莎和胎儿工程学，以便进行下一阶段的调查。

他把自己的意思说了出来，就在这个时候，克萝丽莎突然冲着远处吼道：“你，小孩，就是你！你在做什么？”然后，她转过头来说：“地球人！贝莱！小心！小心！”

贝莱没听清楚她说些什么，仅仅针对她焦急的声音作出反应。原本绷紧的情绪突然像是脱了缰，令他感到一阵恐慌。开放空间和无边天际所带来的恐惧感顿时爆发了。

贝莱仿佛站在很远的地方旁观这一切，他听见自己发出一些无意义的声音，又感觉到自己猛然双膝着地，然后侧身慢慢倒下去。

与此同时，他还听到头顶传来一串破空之声，最后以尖锐的重击声收尾。

贝莱闭上眼睛，双手紧紧抓着浮在地表的小树根，指甲深深陷入泥土中。

他睁开眼睛（一定只过了一两秒而已）。克萝丽莎正在厉声责骂远处一个小孩，而她身边则多出一个默不作声的机器人。在移开视线之前，贝莱只来得及看到小孩手中抓着一样弧形的物件，上面好像还绑着一根线。

贝莱气喘吁吁地挣扎着爬起来。一根亮晶晶的金属杆插在他靠过的那棵树上，吸引了他的目光。他伸手向它抓去，很容易便拔了出来，原来并未刺入太深。他看了看尖端，但没有伸手触摸。虽然不算尖锐，可是若非他摔倒了，这玩意儿足以刺穿他的肌肤。

他至少试了两次，才终于能迈开脚步。他一面向克萝丽莎走去，一面喊道：“你，小孩。”

克萝丽莎转过头来，看得出她涨红了脸。她说：“这是个意外，你受伤了吗？”

“没有！这是什么东西？”

“它叫弓箭，是用绷在弓上的弦来发射的。”

“像这样。”那小孩嚣张地说，同时向天空射出了一支箭，随即哈哈大笑起来。他看起来身躯柔软，头发颜色很淡。

克萝丽莎说：“你会受罚的。给我走吧！”

“等一等。”贝莱叫道，“我有些问题。你叫什么名字？”他一面说，一面揉着被石头撞伤的膝盖。

“比克。”他吊儿郎当地答道。

“这支箭是你射的吗，比克？”

“是啊。”那孩子说。

“你可了解，如果我未能及时闪避，你就会射中我了？”

比克耸了耸肩。“我就是要射你。”

克萝丽莎连忙接口：“你必须听我解释，射箭是一种受到鼓励的运动。这种竞技不需要身体的接触，男孩一律透过显像来比赛。我得承认只怕有些孩子会拿机器人当箭靶，他们自得其乐，而机器人又不会受伤。我是这块属地上唯一的成人，因此这孩子一定是把你当成机器人了。”

贝莱用心倾听。他的脑筋渐渐清楚了，而他的长脸因而显得更加忧郁。“比克，你以为我是机器人吗？”他问。

“不，”那小孩说，“你是地球人。”

“很好，走吧。”

比克立刻转身，吹着口哨跑走了。贝莱转向那个机器人，问道：“你！那个小孩怎么会知道我是地球人？还有，他射箭的时候，你没陪在他身边吗？”

“我的确陪着他，主人。我告诉他说你是地球人。”

“你有没有告诉他‘地球人’是什么意思？”

“有的，主人。”

“地球人是什么意思？”

“是一种次等人类，他们会传播疾病，所以不该让他们来到索拉利，主人。”

“这又是谁告诉你的，小子？”

机器人默然不语。

贝莱又问：“你知不知道这是谁告诉你的？”

“我不知道，主人。它来自我的记忆库。”

“所以你告诉那孩子，我是个会传播疾病的次等人类，他就立刻拿箭射我。你为何不阻止他呢？”

“我应该阻止的，主人。我不该坐视人类受到伤害，即使地球人也一样。但他动作太快，我来不及反应。”

“或许你认为我只是地球人，并非道地的人类，所以有些犹豫。”

“没有，主人。”

这句话回答得相当笃定，贝莱却不高兴地噘起嘴来。机器人的否认或许诚实不虚，可是贝莱觉得蹊跷正在这里。

他又问：“你陪在那孩子身边做什么？”

“我替他背箭筒，主人。”

“我能看看那些箭吗？”

他伸出手来。机器人走到他近前，递给他十来支箭。贝莱谨慎地将那枝射中树干的箭放在脚旁，这才一一检视其他那些箭。检查完毕，他将那些箭奉还，再拾起原来那一支。

他问：“你为何刻意拿这支箭给那孩子？”

“没有特别的原因，主人。他跟我要一支箭，而我刚好摸到这支。他四下寻找目标，然后发现了你。他问我这个陌生人是谁，我便解释……”

“我知道你是怎么解释的。其他那些箭后面的羽毛都是黑色，只有你递给他的这支是灰色的。”

机器人干瞪着眼睛，说不出话来。

贝莱继续问：“你故意引导那小孩来这里吗？”

“我们信步走来的，主人。”

地球人贝莱从两棵树之间望出去，刚才那支箭就是从这个空隙飞进来的。“有没有可能，这个叫比克的小孩，他刚好是你们这里最会射箭的？”

机器人点了点头。“他是最优秀的射手，主人。”

克萝丽莎目瞪口呆。“你是怎么猜到的？”

“不难推想。”贝莱冷冷地说，“请你把这支灰羽箭拿去和其他那些箭比较一下。唯有灰羽箭的箭头似乎有点油。我不介意说得夸张一点，女士，你的警告救了我一命。我躲过的是一支毒箭。”

第十三章  机器人学家

克萝丽莎说：“不可能！老天啊，绝对不可能！”

“我不管你是老天啊还是老地啊。育场里有没有什么可杀的动物？找一只来，拿这支箭划它一下，看看有什么结果。”

“但为什么会有人想要……”

贝莱厉声道：“我知道为什么。问题是，谁干的？”

“谁也不会干这种事。”

贝莱再度感到有点头昏眼花，脾气也暴躁起来。他将那支箭朝她丢过去，她则低头盯着它着地的位置。

“捡起来。”贝莱喊道，“你若不想做实验，就把它毁掉。留它在那里，万一让哪个小孩拿去，就会发生意外。”

她连忙捡起那支箭，用拇指和食指捏着。

贝莱拔腿奔向最近的一扇门，克萝丽莎紧随着他进入室内，那支箭一直被她小心翼翼地捏在手上。

进入封闭空间之后，贝莱觉得心情平静了一点。他说：“毒箭是谁做的？”

“我想不出来。”

“我认为不太可能是那男孩自己做的。你有没有办法知道他的父母是谁？”

“我们可以查资料。”克萝丽莎沉着脸答道。

“所以说，你们的确保有亲属关系的资料？”

“为了基因分析，一定要这么做。”

“那孩子知道他的父母是什么人吗？”

“绝对不知道。”克萝丽莎斩钉截铁地说。

“他有没有什么办法查到？”

“他得闯进资料室，那是不可能的。”

“假设有个成年人来访，想要知道自己的孩子是哪……”

克萝丽莎面红耳赤。“几乎不可能有这种事。”

“假设一下无妨。如果他这么问，会得到答案吗？”

“我不知道。其实，他这么问并非不合法，只是绝对违反习俗。”

“你会告诉他吗？”

“我会尽量别说。我知道德拉玛博士不会说，他坚信亲属关系资料应该仅供基因分析。在他之前，或许没有那么严格……总之，你问这些问题做什么？”

“我看不出那孩子自己能有什么动机，所以我想，他可能受了父母的利用。”

“实在太可怕了。”心慌意乱之下，克萝丽莎不知不觉离贝莱越来越近，甚至伸出手来指着他，“怎么会发生这些事呢？老板被杀了，你也险些遭到杀害。在我们索拉利上，谁也没有诉诸暴力的动机啊。我们要什么有什么，所以不会有个人的野心。我们对亲属关系一无所知，因此家族的野心也无从存在。我们个个都拥有健康的基因。”

她随即做恍然大悟状。“慢着，这支箭不可能有毒，我不该让你说服我相信这种事。”

“你为何突然这么肯定？”

“比克身边那个机器人绝不会容许他下毒。我无法想象它会做出任何令人类受到伤害的事。这是机器人学第一法则给我们的保证。”

贝莱问：“是吗？我有点好奇，第一法则到底保证了什么？”

克萝丽莎茫然地瞪着他。“你这话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你去化验一下箭头，就会发现它有毒。”贝莱几乎懒得再讨论这个问题，他对自己的判断没有丝毫怀疑。“你仍旧相信德拉玛夫人是杀害丈夫的凶手吗？”他转换了话题。

“事发当时，她是唯一在场的人。”

“我懂了。可是，当我差点被毒箭射中的时候，唯一在场的成年人则是你。”

她中气十足地吼道：“我和这件事毫无关系。”

“或许吧。但德拉玛夫人或许同样是无辜的。我能使用你的显像装置吗？”

“当然可以。”

贝莱心知肚明，他打算联络的人绝非嘉蒂雅。因此，当他听到自己说出“找嘉蒂雅・德拉玛”这几个字，内心感到惊讶不已。

机器人毫无异议地服从命令，开始进行显像操作。贝莱望着它，心中的诧异有增无减，怎么也想不通自己为何下达这个命令。

是因为刚才他们讨论到了她这个人？还是因为上回显像时不欢而散，令他有点不安？或者仅仅由于他看久了克萝丽莎粗壮的、几乎可说是中用不中看的体型，因而觉得有必要再瞥嘉蒂雅一眼，才能取得视觉上的平衡？

他在内心替自己辩护：耶和华啊！有时男人必须懂得随机应变。

嘉蒂雅立刻出现在他面前。由于坐在一张巨大笔直的椅子里，她显得比先前更娇小，而且更无助。她的头发向后梳，盘成一个松松的髻。她双耳都戴了长长的耳环，上面的饰物很像是钻石。这回她的穿着相当简单，腰身束得很紧。

她低声说：“我很高兴你又显像了，以利亚，我一直在设法找你。”

“早安，嘉蒂雅。”（午安？晚安？他不知道嘉蒂雅的当地时间，也无法从她的穿着判断出来。）“你为什么一直在找我？”

“为了告诉你，我对上次显像时的情绪失控感到抱歉。连奥利瓦先生都不知道你在哪里。”

贝莱眼前突然浮现丹尼尔仍被那些机器人严加看管的画面，差点笑了出来。他说：“别放在心上了。我会在几小时后去见你。”

“当然没——见我？”

“真正面对面。”贝莱郑重其事地说。

她睁大眼睛，指甲陷进柔软的塑质扶手中。“你这么做有任何原因吗？”

“我必须这么做。”

“我认为没……”

“你允许吗？”

她别过头去。“有绝对的必要吗？”

“有的。不过，我必须先去见另一个人。你丈夫生前对机器人很感兴趣，你跟我提过这件事，我也从别处获得了佐证。可是，他自己并非机器人学家吧？”

“他学的不是这个，以利亚。”她仍旧避开他的目光。

“但他和一名机器人学家合作，对不对？”

“约珊・李比，”她立刻答道，“他是我的好朋友。”

“是吗？”贝莱精神为之一振。

嘉蒂雅似乎吓了一跳。“我不该这么说吗？”

“如果是实情，又有何不可？”

“我总是担心会说错话，令我自己好像——你不了解我现在的处境，大家都咬定我做了一件坏事。”

“放轻松点。李比怎么会是你的朋友呢？”

“喔，我也讲不清楚。或许原因之一，是他的属地就在旁边，显像几乎不需要能量，因此我们随时随地可以显像，连自由行动也没什么困难。我们总是一起散步，至少以前常这么做。”

“我不知道你能和别人一起散步。”

嘉蒂雅面红耳赤。“我是说透过显像。哎呀，我常常忘记你是地球人。自由行动显像是指镜头跟着我们跑，无论双方走到哪里，联系始终不会中断。我们分别在自己的属地，我走我的，他走他的，但我们始终在一起。”她扬起下巴，“这能带来许多欢乐。”

然后，她突然吃吃笑了起来。“可怜的约珊。”

“为何这么说？”

“我想到你以为我们并非透过显像，而是真正一起散步。他要是知道竟然有人这么想，一定会气死。”

“为什么？”

“这方面他很极端。他告诉过我，打从五岁起就再也不见任何人，一律只用显像。有些小孩就是这样。瑞坎恩——”她顿了顿，显得有点困惑，然后继续说，“瑞坎恩，我的丈夫，当我提到约珊的时候，他曾对我说，会有越来越多的小孩像他那样。他还强调这是一种社会进化，不爱用显像的会逐渐被淘汰。你认为有道理吗？”

“我没资格回答这个问题。”贝莱说。

“约珊甚至不肯结婚。瑞坎恩因此很生气，告诉他这是反社会的行为，而且我们的基因库需要他贡献基因，但约珊硬是不肯考虑。”

“他有这个权利吗？”

“没——有。”嘉蒂雅颇为迟疑地说，“但他是个非常杰出的机器人学家，你知道吧，而机器人学家在索拉利十分受重视。我猜他们对他特别通融吧。不过，我想瑞坎恩打算终止和约珊的合作。他曾告诉我，约珊是索拉利的败类。”

“他跟约珊这么说过吗？”

“我不知道。他去世前，一直和约珊维持着合作关系。”

“但他认为约珊是索拉利的败类，因为他拒绝结婚？”

“瑞坎恩曾经说，婚姻是生命中最困难的事，但无论如何要忍受。”

“你怎么想呢？”

“你指哪方面，以利亚？”

“婚姻，你也认为它是生命中最困难的事吗？”

她的表情逐渐变得空洞，仿佛她正尽力摘除挂在脸上的情绪。“我没想过这个问题。”她答道。

贝莱又问：“你原本说总是和约珊・李比一起散步，随即改口说那是以前的事。所以，你不再和他一起散步了？”

嘉蒂雅摇了摇头，脸上再度有了表情——悲伤。“对，似乎再也不会了。我联络过他一两次，他总是很忙的样子，所以我不想——你知道我的意思。”

“这是你丈夫死后的事吗？”

“不，在那之前，至少好几个月吧。”

“你会不会认为是德拉玛博士命令他别再理你？”

嘉蒂雅似乎又吓了一跳。“他为何要这么做？约珊又不是机器人，我当然也不是。瑞坎恩为何要对我们下令，我们又怎么会接受他的命令？”

贝莱懒得再多作解释了。如果真要解释，他也只能用地球的词汇，那会使她越听越糊涂。万一她真听懂了，也只会感到恶心而已。

贝莱说：“只是随便问问罢了。等我找到李比之后，嘉蒂雅，我会再跟你联络。对了，你那里现在是什么时间？”脱口而出之后，他立刻后悔了。机器人会换算成地球时间来回答这个问题，但嘉蒂雅说的很可能是索拉利钟点，而贝莱再也不想表现得那么无知了。

好在嘉蒂雅并未使用钟点，只是约略地说：“下午。”

“所以李比的属地也是下午喽？”

“是啊。”

“很好，我会尽快再跟你联络，到时我们再来安排见面。”

她又犹豫起来。“有绝对的必要吗？”

“是的。”

她低声答道：“好吧。”

联络李比有点小困难，贝莱利用这个空当又吃了一个三明治——一个原本并未拆封的三明治。不过他越来越谨慎了，在拆封之前，他先仔细检查了封套，然后又花了很大的力气，把三明治也好好检查了一遍。

吃完后，他拿起一个密封的塑胶容器，用牙齿咬出一个开口。那是一罐未完全解冻的牛奶，而他就直接这么喝了。他闷闷不乐地想到，据说有些无臭无味的慢性毒药，能够借着针头或高压注射神不知鬼不觉地注入容器内。他随即觉得这个想法太幼稚，便将它抛在脑后了。

目前为止，这几桩谋杀都是以最直接的方式进行的。无论是把受害者的头部打烂、将毒得死十几个人的毒药放进杯子里，或是公然以毒箭发动攻击，通通算不上精巧的手法。

然后他又（几乎同样闷闷不乐地）想到，如果自己一直在许多时区之间跳来跳去，就不可能有规律的用餐时间。而如果这么持续下去，规律的睡眠也将与他绝缘。

机器人来到他身边。“李比博士指示你明天再找时间联络，他正忙着一件重要的事。”

贝莱跳了起来，高声吼道：“你去告诉那家伙……”

他并未说下去。对机器人大吼大叫根本没用。或者应该说，你想吼想叫当然随便你，得到的结果却和轻声细语没有两样。

他改用平常的语气说：“你去告诉李比博士——或是他的机器人，如果你见不到他本人的话——就说我正在调查一桩谋杀案，死者是个优秀的索拉利公民，而且跟他有事业上的合作关系。你告诉他，我不能等他把事情做完。然后你再告诉他，如果五分钟内没看到他显像，我马上飞去他的属地，一小时内就会跟他面对面。你就用‘面对面’这三个字，以免有任何误会。”

说完，贝莱继续吃他的三明治。

结果还不到五分钟，李比——其实是个陌生的索拉利人，但贝莱假定他就是李比——已经在他面前龇牙咧嘴。贝莱也不甘示弱地还以颜色。

身材瘦削的李比站得笔直。他有一双鼓凸的黑眼珠，令他看起来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更何况这时他的双眼满是怒火。他的另一个特征是一边的眼睑有点下垂。

他说：“你就是那个地球人？”

“以利亚・贝莱，”贝莱答道，“C7级便衣刑警，正在负责侦办瑞坎恩・德拉玛博士的命案。你叫什么名字？”

“我是约珊・李比博士。你怎么有这个胆子打断我的工作？”

“很简单，”贝莱平心静气地说，“这是我的工作。”

“把你的工作拿到别处做去。”

“我得先问你几个问题，博士。我确信你和德拉玛博士曾有密切的合作关系，对吗？”

李比突然攥起一只拳头，朝一个壁炉大步走过去。壁炉上有个小巧的机械装置，正在进行着繁复的周期运动，令人看得眼花缭乱。

显像的镜头一直聚焦在李比身上，因此当他走动时，身体始终保持在投影的正中央。相较之下，室内的景物似乎不断后退，而且伴随着小幅的起伏。

李比说：“如果你就是葛鲁尔坚持要找来的外星人士……”

“正是在下。”

“那你就是我所反对的对象。显像结束。”

“且慢，别切断。”贝莱不但猛然提高音量，还猛然伸手指向对方，机器人学家则做了一个明显的闪避动作，同时扁起嘴来，显得极其厌恶。

贝莱说：“你该知道，我说要和你面对面，绝非虚张声势。”

“别耍地球人的野蛮，拜托。”

“我只是想用最直截了当的方式作个说明。如果我不能透过显像和你说话，就只好直接去见你了。我会抓着你的衣领，让你不得不听我说。”

李比回瞪他一眼。“你是卑鄙下流的野兽。”

“随便你怎么讲，但我会照我说的来做。”

“如果你试图侵入我的属地，我就……我就……”

贝莱扬了扬眉。“就杀了我？你常常做这种威胁吗？”

“我没威胁谁。”

“那就开口吧。如果你没有浪费时间，我们可能已经谈得差不多了。你和德拉玛博士曾有密切的合作关系，对吗？”

机器人学家低下头来。他的肩膀微微起伏，显示他的呼吸逐渐平稳缓和了。等到再抬头时，他已经恢复自制，甚至勉强挤出一个短暂而无力的笑容。

“对。”

“据我所知，德拉玛对新型机器人很感兴趣。”

“是的。”

“哪种机器人？”

“你是机器人学家吗？”

“不是，请别对我说行话。”

“我怀疑自己是否做得到。”

“试试看！比方说，我想他希望能让机器人有办法教训小孩，这牵涉到哪些修改？”

李比稍稍扬了扬眉，然后说：“如果略过所有的细节，用最简单的方式来说，就是要提高C积分的强度，以便影响W65阶上的斯氏串联路径反应。”

“你在故弄玄虚。”贝莱说。

“这是实情。”

“在我听来就是故弄玄虚。你还能换个什么说法吗？”

“就是在某种程度上削弱第一法则。”

“为什么呢？管教孩子是为了他的将来着想。这理论有什么不对？”

“啊，为了将来着想！”李比激动得双眼放光，他似乎越来越不在意对方，越来越能滔滔不绝。“你认为这是简单的观念？有多少人会为了美好的将来，而愿意接受一点点的不便？我们都知道为了避免胃痛，现在应该少吃点美食；或是为了治疗胃痛，现在必须吞下苦口良药，可是小孩需要花多少时间才能学会呢？而你，竟然想要机器人了解这个道理？

“机器人如果打痛小孩，正子脑就会产生很强的干扰电位。要抵消这个电位，机器人必须明白‘为了将来着想’是什么意思，这需要很多额外的正子径路才做得到，除非牺牲其他一些电路，否则正子脑的重量会增加百分之五十。”

贝莱说：“所以，你并没有成功造出这样的机器人。”

“没有，我也不太可能成功，任何人都不可能。”

“德拉玛博士遇害的时候，是不是正在测试这样的实验机型？”

“不是那种机型。我们也在研究其他比较实用的机型。”

贝莱心平气和说：“李比博士，我得多学一点有关机器人学的知识，我要请你教我。”

李比拼命摇头，原本下垂的眼皮垂得更低了，勉强可以说有点像眯着一只眼睛。“机器人学的知识绝非一时半刻能说清楚的，我没那个时间。”

“纵然如此，你还是必须教我。在索拉利这个世界上，机器人的气息几乎无处不在。如果我们需要多花些时间，我就更有必要和你面对面交谈。我是地球人，无法透过显像安心自在地工作或思考。”

在贝莱想象中，李比的强硬态度已经到顶了，但事实则不然。只听他说：“你们地球人的恐惧症与我无关，面对面绝无可能。”

“我想你会改变主意的，因为我马上要告诉你，我想请教你的主要是什么问题。”

“不会的，没有什么能改变我的心意。”

“是吗？那么听好，我坚决相信在正子机器人的发展史上，机器人学第一法则一直遭到刻意的曲解。”

李比仿佛突然抽了筋。“曲解？傻瓜！疯子！为什么？”

“为了掩盖一个事实，”贝莱泰然自若地说，“机器人能够进行谋杀。”

第十四章  动 机

李比慢慢张大嘴巴。贝莱起初以为他要咆哮一番，后来却相当惊讶地发现，那是他生平所见最不成功的一个笑容。

李比开口道：“别这么说，千万别这么说。”

“为什么？”

“因为那是有害的言论，会削弱人类对机器人的信心，任何这类言行都是有害的。不信任机器人是人类的通病！”

他仿佛是在教训小孩子；仿佛是将一串怒吼刻意轻声细语地说出来；仿佛他虽然很想祭出死刑，仍先试着劝诱对方浪子回头。

李比问道：“你对机器人学的历史清楚吗？”

“还可以。”

“身为地球人，你应当清楚。你可知道，机器人刚出现的时候，引发了很强的科学怪人情结？人类对机器人充满疑虑，非但不信任它们，而且心怀恐惧。于是，机器人学几乎成了一门地下科学。机器人之所以个个内建三大法则，最初就是为了克服这种疑虑，但即便如此，地球上还是不可能发展出机器人化的社会。当初会有人离开地球，移民到银河其他角落，原因之一就是为了善加利用机器人，好让人类永远脱离贫困劳苦。可是，大家对机器人仍有潜在的疑虑，一有什么风吹草动，这种心理便会窜出来作怪。”

“这种不信任机器人的内心挣扎，你自己也经历过吗？”贝莱问。

“很多次。”李比绷着脸说。

“莫非这就是你们这些机器人学家愿意稍微曲解事实，以便尽可能消除疑虑的原因？”

“我们没有曲解任何事！”

“比方说，三大法则没遭到曲解吗？”

“没有！”

“我能提出明确的证据。除非你有办法说服我，否则只要有机会，我就会向全银河证明这件事。”

“你疯了。我向你保证，无论你自以为掌握了什么证据，都一定靠不住。”

“我们是不是该讨论一下？”

“如果不太花时间的话。”

“面对面讨论？”

李比那张瘦脸扭成了一团。“不行！”

“再见了，李比博士。会有人愿意听我说的。”

“慢着。银河啊，老兄，慢着！”

“见面？”

机器人学家将双手举到下巴附近，晃来晃去了一阵子。只见一只拇指慢慢钻进他嘴巴里，就再也没有出来了。他的眼睛则茫然地望着贝莱。

贝莱心想：他是不是让自己退回到五岁之前，以便心安理得地和我相见？

“见面？”他又说。

不料李比缓缓摇了摇头。“我做不到，做不到。”他含着拇指，口齿不清地呻吟，“你爱怎么做就怎么做吧。”

在贝莱的瞪视下，李比转过身去面对着墙壁。这个直挺挺的索拉利人终于弯腰了，还将脸孔埋到了颤抖的双手中。

贝莱说：“好吧，我同意，就用显像吧。”

李比背对着他说：“失陪一会儿，我马上回来。”

贝莱利用这段空当去了一趟卫浴间，然后，他从镜子里端详那张刚刚洗过的脸。自己是否逐渐受到索拉利和索拉利人的影响？他心中没有答案。

他叹了一口气，拍下按键召来一个机器人。然后，他没转头便说：“除了我正在用的这一台，育场里还有其他的显像仪吗？”

“另外还有三个机座，主人。”

“那你就告诉克萝丽莎・康特罗——告诉你的女主人，我要继续使用这台，请她别打扰我。用完了，我自会跟她说。”

“是的，主人。”

贝莱回到原来那个房间，显像仪依旧对准李比刚才现身之处。现在那里仍是一片空洞，他索性坐下来等待。

不多久李比便出现了，随着他的脚步，房间仿佛又开始轻微晃动。显然，镜头毫无延迟地从锁定房中央转为锁定他这个人。贝莱想起显像控制的复杂程度，不禁感到有点肃然起敬。

李比几乎恢复正常了，这相当明显。他的头发梳得服服帖帖，衣服也换过了。他现在穿着一套宽松的服装，闪闪发光的质料十分吸引目光。他从墙上拉出一张椅子坐了下来。

“你对第一法则到底有什么独到的看法？”他一本正经地说。

“我们会遭窃听吗？”

“不会，我做了预防。”

贝莱点了点头。“我先来引述一下第一法则。”

“我看没必要。”

“我知道，但还是让我引述一下吧：机器人不得伤害人类，或因不作为而使人类受到伤害。”

“怎么样？”

“且说刚抵达索拉利时，我是搭乘地面车前往指定给我的属地。为了避免让我接触到开放空间，那辆地面车在行进中完全封闭。身为地球人……”

“这点我知道，”李比不耐烦地说，“但这又和第一法则有什么关系？”

“驾驶那辆车的机器人并不知道这一点。我要它打开天窗，它立刻遵命了。根据第二法则，它必须服从命令。我当然觉得很不舒服，好在天窗及时关闭，否则我就要崩溃了。能不能说那机器人伤害了我？”

“它是奉命行事。”李比回嘴道。

“我来引述一下第二法则：除非违背第一法则，机器人必须服从人类的命令。所以你看，我的命令应该无效才对。”

“荒谬。机器人并不知道……”

坐在椅子上的贝莱倾身向前。“啊！这就对了。让我们把最正确的第一法则说一遍吧：机器人不得在知情的情况下伤害人类，或在知情的情况下因不作为而使人类受到伤害。”

“这个道理大家都懂。”

“我认为一般人并不懂。否则，人人都会了解机器人能进行谋杀。”

李比脸色苍白。“你有精神病！你是疯子！”

贝莱凝视着自己的指尖。“我想，凡是不会对人类造成伤害的任务，机器人都会执行？”

“必须有人下令。”李比说。

“是的，当然必须有人下令。而如果有另一个机器人，奉命执行另一件任务，只要这件任务不会对人类造成伤害，我想它也是会执行的？”

“没错。”

“有没有可能，这两件任务本身对人类都毫无危害，加在一起却构成了一桩谋杀案？”

“什么？”李比的表情变得很阴沉。

“我想请教你对这个问题的专业意见。”贝莱说，“我来说一个假设性个案吧。假设某人对机器人说：‘把这种液体放一点到某处的一壶牛奶里。这种液体无毒无害，我只是想知道它对牛奶有何影响。一旦我确定了，便会把那壶牛奶倒掉。等你做完这项工作，把它忘得一干二净。’”

李比依旧沉着脸，什么也没说。

贝莱继续说道：“如果我叫机器人把那个神秘液体加到牛奶里，然后拿给某人喝，第一法则会促使它提出质疑：‘这个液体到底是什么？会不会对人类有害？’即使我向机器人保证这么做绝对安全，第一法则还是会让它存疑，因而拒绝端出那壶牛奶。然而，如果我告诉它最后会把牛奶倒掉，第一法则就不会介入了。请问机器人会不会服从命令？”

李比开始面露凶光。

贝莱又说：“然而，第二个机器人并不知道那壶牛奶被动了手脚。在完全不知情的情况下，它把牛奶倒出一杯给某人喝，而那人就被毒死了。”

李比大叫一声：“不会的！”

“为何不会？两件任务本身都是无害的，只有加在一起才会构成谋杀。难道你否认有这种可能性吗？”

“凶手应该是那个下令的人。”李比吼道。

“如果你追根究底，这么说当然没错。不过，那两个机器人却是直接的凶手，是行凶的工具。”

“没有人会下这种命令。”

“有这种人，而且他真做了。谋杀葛鲁尔局长一定就是用这种方法进行的。我想，你应该听说过这件事了。”

“在索拉利，”李比喃喃道，“每件事都会传到你耳朵里。”

“那你就该知道，葛鲁尔是在吃晚餐时遭毒害的，而且是当着两个人的面，除了我自己，还有我的搭档，也就是来自奥罗拉的奥利瓦先生。你能想出把毒药送进他嘴里的第二种方法吗？当时，他的属地上没有别人。身为索拉利人，你一定明白这个事实。”

“我又不是警探，我对犯罪手法一窍不通。”

“我已经告诉你一种了。我想知道它是否可能；我想知道两个不知情的机器人能否合作完成一件谋杀案。你是专家，李比博士，有这个可能吗？”

不堪其扰的李比终于答道：“可能。”声音低到贝莱几乎都听不见。

贝莱说：“很好。第一法则的讨论到此为止。”

李比瞪着贝莱，只见他那下垂的眼皮慢慢眨了一两下。他原本紧握的双手这时已分了开，不过手指依旧弯曲，仿佛那两只手仍各握着一只隐形的手掌。最后，他终于把双手摆到膝盖上，直到这个时候，十根指头才总算放松了。

贝莱出神地瞧着整个过程。

李比说：“理论上有可能，仅仅理论上！可是地球人，别那么容易就把第一法则否定了。想要智取第一法则，你必须对机器人下达非常高明的命令才行。”

“同意。”贝莱说，“我只是个地球人，我对机器人几乎一无所知，刚刚我说的那些命令只是举例而已。在这方面，索拉利人一定比我优秀得多，下的命令也高明得多。这点我很肯定。”

李比恐怕根本没听进这句话，他高声道：“万一机器人真能用来伤害人类，那就意味着正子脑的功能必须赶紧扩充。或许有人会说我们应当改良人类的品行，但那是不可能的，所以必须让机器人更不容易受骗。

“我们一直有进展，相较于一个世纪前，我们的机器人变得更多元，更专门化，能力更强，而且更加安全了。而一个世纪之后，我们还会有更多的进展。如果船舰的操控装置能够内建正子脑，何必还要由机器人操控那些装置呢？这就是专门化。不过，我们也能朝普遍化发展。何不替机器人装上可置换的四肢，啊？有何不可呢？如果我们……”

贝莱突然打岔：“你是索拉利上唯一的机器人学家吗？”

“别傻了。”

“我只是好奇。比方说，除了他的助手，德拉玛博士就是你们唯一的——呃——胎儿工程师。”

“索拉利上的机器人学家超过二十位。”

“你是最优秀的一位吗？”

“是的。”李比大言不惭地说。

“德拉玛生前和你合作过。”

“是的。”

贝莱又说：“据我所知，后来他打算终止和你的合作关系。”

“没这迹象啊。你怎么会这么想？”

“据我所知，他很不认同你的独身主义。”

“或许吧，他是个典型的索拉利人。然而，这并不影响我们两人在事业上的合作。”

“换个话题。除了发展新型机器人，你是否也负责制造和修理现有的机型？”

李比答道：“制造和修理的工作主要由机器人执行。在我的属地上，有一间很大的工厂，以及一间维修厂。”

“顺便问问，机器人是否经常需要修理？”

“恰好相反。”

“这是否意味着你们尚未发展出修理机器人的科学？”

“没这回事。”李比硬邦邦地说。

“那个出现在德拉玛博士凶案现场的机器人，现在情况如何？”

李比别过头去，只见他双眉深锁，仿佛试图将一个痛苦的想法锁在心头之外。“完全毁了。”

“真的完全毁了？它还能回答什么问题吗？”

“什么也答不出来，百分之百成了废物。它的正子脑完全短路了，没有一条径路完好。想想看！它目睹了一场谋杀，而它竟然无法阻止……”

“对了，它为什么会无法阻止呢？”

“谁晓得？当时德拉玛博士正在研究那个机器人，我不知道它被设定成怎样的心理模式。比方说，他也许正在检查一个特殊的电路元件，因而命令它暂停所有的运作。这时，如果有个德拉玛博士和那机器人都绝不会怀疑的人，突然发动致命的攻击，机器人就很可能需要一些时间，才能藉由第一法则电位克服德拉玛博士的暂停命令。至于这段时间到底有多长，则取决于攻击的方式，以及德拉玛博士到底下达了怎样的命令。此外，我还可以想出十几个理由，来解释机器人为何无法阻止那桩谋杀。然而，无法阻止就是违背了第一法则，这就足以把机器人脑中的正子径路通通烧坏。”

“但机器人既然根本无能为力，它还需要负责吗？第一法则会要求机器人执行不可能的任务吗？”

李比耸了耸肩。“尽管你试图把第一法则说得一文不值，其实它对人类的保护是无所不用其极的。它绝不允许任何借口。只要违背第一法则，机器人一定完蛋。”

“这是个普适的规律吗，博士？”

“所有的机器人普遍适用。”

贝莱说：“我真学到了一点东西。”

“那就再多学一点吧。你刚刚提出的那个理论，什么两个无害的机器人加起来就能完成一桩谋杀，对于侦办德拉玛博士的命案根本毫无帮助。”

“为什么？”

“他的死因并非中毒，而是遭到钝器重击。必须有人挥动那个凶器，请注意一定是人，而绝非机器人。没有任何机器人会砸烂人类的头颅。”

“假设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贝莱说，“某个机器人按下启动机关的按键，让重物掉到德拉玛头上。”

李比冷笑了一下。“地球人，我以显像看过凶案现场。我也熟悉这则新闻，你该知道，这桩谋杀是索拉利上的大事。所以我很清楚，并无迹象显示现场架设过什么机械装置，或曾有任何重物坠落。”

贝莱说：“所以也没有什么钝器喽。”

李比挖苦道：“你是警探，找出来啊。”

“既然机器人不可能杀害德拉玛博士，那么凶手到底是谁呢？”

“人人都知道凶手是谁。”李比吼道，“他的妻子！嘉蒂雅！”

贝莱心想：至少这点是他们一致的共识。

他提高音量道：“那么，毒害葛鲁尔的机器人又是服从何方神圣的命令呢？”

“我想这……”李比越说越小声。

“你该不会认为凶手另有其人吧？倘若第一个案子是嘉蒂雅干的，第二个案子她也一定脱不了干系。”

“没错，你说得很对。”他的声音又恢复了信心，“一定就是这样。”

“一定？”

“别人通通无法和德拉玛博士接近到能下杀手的距离。他和我一样坚决不见人，只不过他对一个人破例，那就是他的妻子，而我则没有任何例外。我比较聪明。”机器人学家狂笑几声。

“我相信你认识她。”贝莱冷不防地说。

“认识谁？”

“她。我们只谈论过一个‘她’，嘉蒂雅！”

“谁告诉你说我跟她特别熟？”李比追问。他将手举到喉咙附近，把衣服的颈部接缝拉下一英寸，好让呼吸顺畅些。

“嘉蒂雅自己说的。你们常常一起散步。”

“是吗？我们是邻居，这是很平常的一件事。她算是个挺可爱的人。”

“所以说，你对她有正面评价？”

李比耸了耸肩。“和她聊天是件轻松愉快的事。”

“你们聊些什么？”

“机器人学。”他有几分讶异，仿佛这是个意料之外的问题。

“她也聊机器人学吗？”

“她对机器人学一窍不通，完全不懂！但她听得进去。而她会说些她自己在玩的力场什么的，她称之为力场彩绘。我对那玩意儿提不起劲，但我愿意听听。”

“你们始终没有面对面？”

李比露出嫌恶的表情，并未回答这个问题。

贝莱另起炉灶，问道：“她对你有吸引力吗？”

“什么？”

“你觉得她对你有吸引力吗？肉体上的？”

李比瞪大眼睛，连那个不太正常的眼皮都扬了起来。“卑鄙下流的野兽。”他用颤抖的嘴唇吐出这几个字。

“那就让我换个方式说吧。你什么时候开始觉得嘉蒂雅不可爱了？刚才你用了‘可爱’两字，希望你还记得。”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你说你曾经觉得她可爱，如今你又相信她谋杀了亲夫，所以应该不觉得她可爱了。”

“之前我看错了她。”

“就算她真是凶手吧，可是在她杀害亲夫之前，你便认定自己看错了人。早在凶案发生前好一阵子，你已经不再和她一起散步了。为什么呢？”

李比说：“这重要吗？”

“在被过滤之前，任何事物都是重要的。”

“听好，如果你要我以机器人学家的身份提供意见，尽管发问，但我可不回答任何私人问题。”

贝莱说：“你和本案的死者以及主嫌都曾经有密切的关系，难道你看不出私人问题是免不了的吗？你到底为什么不再和嘉蒂雅散步了？”

李比回嘴道：“我忽然发觉和她没话可说了，忽然发觉自己太忙了，忽然发觉和她散步没什么意义了。”

“换句话说，你忽然发觉她不再可爱了。”

“好，就算是吧。”

“她为什么突然不再可爱了？”

李比咆哮道：“不为什么。”

贝莱并不理会对方的激动。“但你仍然十分了解嘉蒂雅，她究竟会有什么动机呢？”

“什么动机？”

“谁也没有跟我提过她的动机。不用说，嘉蒂雅绝不会无缘无故犯下谋杀案。”

“银河啊！”李比仰起头来，仿佛准备张口大笑，结果却没有。“没人告诉你吗？嗯，或许没有人知道。不过我知道，她告诉过我，她常常跟我说。”

“跟你说什么，李比博士？”

“唉，她经常和她丈夫吵架，而且吵得很凶。她恨他，地球人。真的没有人告诉过你吗？她自己也没告诉你吗？”

第十五章  光 雕

贝莱像是眉心着实挨了一记，但他努力表现得若无其事。

从索拉利人的生活方式看来，他们想必将私生活看得神圣不可侵犯。凡是有关婚姻或子女的问题一律上不得台面。因此他假设，夫妻之间也有可能出现经常性的争吵，但同样被视为不可打探的隐私。

可是如果牵涉到命案呢？难道也没有人甘冒大不韪，询问嫌犯是否经常和丈夫吵架吗？而那些知道内情的人，应讯时难道也不会稍微提一下吗？

嗯，至少李比做到了。

贝莱问：“他们到底吵些什么？”

“我想，你最好还是问她吧。”

贝莱心想此话有理。他硬邦邦地站了起来。“李比博士，谢谢你的合作。稍后我或许还会需要你的协助，希望能随时联络到你。”

“显像结束。”刚说完，李比和他那部分的房间立刻消失无踪。

贝莱竟然不在乎搭飞机穿越开放空间了，这还是生平头一遭。非但一点也不在乎，而且几乎有如鱼得水的感觉。

他甚至并未想到地球或洁西。离开地球才不过几个星期，感觉上却好像有好几年了。而他来到索拉利还不满三天，居然像是已经住了一辈子。

一个人对恶劣环境的适应，真有那么快吗？

或者是因为嘉蒂雅的关系？他很快就要见到她，真正地面对面。莫非他的信心正是由此而来，而那种交织着忧虑和期待的古怪感受也同出一源？

她能忍受面对面吗？他十分好奇。她会不会像奎摩特那般，不到几分钟便溜走，然后以显像求饶？

当他进门时，她正站在狭长房间的另一头等着他。今天，她几乎像是印象派画家笔下的人物，被浓缩到了最本质的成分。

她的嘴唇擦着淡淡的口红，眉毛轻轻画了几笔，耳垂则涂着淡蓝色，但除此之外，她脸上未施任何脂粉。她看起来有点苍白，有些害怕，而且非常年轻。

她淡棕色的头发向后梳，灰蓝色的眼珠显得有些羞涩。她穿着一身暗蓝色的服装，说是黑色也不为过，只有两侧镶着细细的白色滚边。她借着长袖遮住手臂，并戴着一副白手套，外加一双平底鞋。除了脸庞，她可以说没有任何肌肤显露在外，就连脖子都绕着一圈不算起眼的褶带。

贝莱停下脚步。“这个距离够近了吗，嘉蒂雅？”

她的呼吸有点急促。“我差点忘了你真的会来到面前。这和显像没什么差别，不是吗？我的意思是，只要别想着是面对面就行了。”

贝莱说：“对我而言相当稀松平常。”

“在地球上，的确。”她闭上眼睛，“有时我也会试着想象那种情形。到处挤满了人，你走在路上，身旁总是有其他人，对面还会有人迎面向你走来。几十个……”

“几百个。”贝莱说，“你可曾在胶卷书中看过地球的照片？或是在小说中读到过地球的场景？”

“那种书我们这儿不多，但我读过以其他外围世界为背景的小说，在那些世界上，面对面是家常便饭。小说里没有什么新奇感，似乎像是多方显像而已。”

“小说中的人物会接吻吗？”

她羞得满脸通红。“我不读那种小说。”

“从不？”

“嗯——你也知道，总会有几本淫秽读物私下在流传，有些时候，仅仅出于好奇——真恶心，我不骗你。”

“是吗？”

她突然又精神振奋地说：“可是地球不同，上面有那么多人。你们走在街上，以利亚，我猜你们会碰——碰触到别人。我的意思是，一个不小心。”

贝莱露出似笑非笑的表情。“一个不小心，你还会把人撞倒呢。”他想到了捷运带上那些跳上跳下、你拉我推的青少年，不免窜出一股浓浓的乡愁。

嘉蒂雅说：“你不必站得那么远。”

“我靠近些你受得了吗？”

“我想还好吧。如果我希望你停下来，会跟你直说的。”

贝莱一步步向她接近，嘉蒂雅一直瞪大眼睛望着他。

她忽然冒出一句：“你想不想看看我的力场彩绘？”

这时贝莱站在六英尺外。他停下脚步打量对方，她看起来既娇小又柔弱。他试着想象她手中握着一样东西（到底是什么？）朝她丈夫的头颅猛力挥去。他试着想象她在盛怒之下丧失了理智，因而成了杀人凶手。

他必须承认，这是有可能的。只要有合用的武器，并且足够恼羞成怒，就算她只有一百零五磅，仍然能够令受害者脑袋开花。贝莱知道有些女杀人犯（当然是在地球上），当她们静下来的时候，简直就是小白兔。

他问：“力场彩绘是什么，嘉蒂雅？”

“一种艺术品。”她答道。

贝莱想起李比曾经提到嘉蒂雅的艺术创作，连忙点了点头。“我很想开开眼界。”

“那就跟我来吧。”

贝莱谨慎地和她维持着六英尺的距离。这要比克萝丽莎所要求的距离短得多，还不到三分之一。

他们走进一间亮晃晃的房间，每个角落都映出五颜六色的光芒。

嘉蒂雅显得很得意。她抬头望着贝莱，眼神中充满期待。

虽然贝莱并未开口，他的反应显然完全符合她的期待。他慢慢转身，试图弄清楚自己到底在看些什么，因为这里除了光线还是光线，根本没有任何有形的实体。

一个个环形底座上摆放着一团又一团的光芒。它们仿佛活生生的几何形体，由无数的彩色线条编织而成，虽然互绕成一个完整的造型，各自仍维持着独立性。每件作品各有特色，甚至彼此没有丝毫相似之处。

贝莱为了适当的字眼而搜索枯肠，最后说：“这些作品有什么意涵吗？”

嘉蒂雅发出悦耳的低沉笑声。“你喜欢它们有什么意涵都行。它们只是一团团会让你感到愤怒、快乐或好奇的光线，总之会把我在创作时的情绪传达给你。我可以替你做一个，就像为你画像一样。不过或许不会做得太好，因为只是即兴创作而已。”

“你愿意吗？我非常感兴趣。”

“没问题。”她快步走向房间的一角，在经过他身边时，和他相距仅仅数英寸，但她似乎并未注意到。

她来到某个光雕旁，碰了碰它的底座，那个杰作立刻消失无踪。

贝莱倒抽一口气，叫道：“别那么做。”

“没关系，反正这个我已经看腻了。我还要把其他作品暂时调暗，以免令我分神。”她打开附在墙上的控电盘，调动了一个变阻器，那些五光十色便几乎看不见了。

贝莱问：“没有机器人替你做这种事吗？我是指开关电路？”

“嘘，嘘。”她有点不耐烦，“我不让机器人来这里。这是我的天地。”她皱着眉头望着他，“我对你不够熟悉，这是个小麻烦。”

她并未望着那个底座，但她的双手轻轻放在它的光滑表面上——十指通通弯着，仿佛蓄势待发。

一根手指开始有了动作，在光滑的表面画出半个圆弧。一道深黄色的光芒从底座钻出来，斜斜地一路向上延伸。一旦那根指头稍微向后退，深黄色便逐渐变淡了一点。

她打量了一下子。“我想它算完成了。一种没有重量的力量。”

“耶和华啊。”贝莱说。

“你不高兴了？”她举起双手，那道黄色光芒依旧竖立在原处。

“不，一点也不。但这是什么呢？你是怎么做出来的？”

“这可不容易解释，”嘉蒂雅若有所思地望着那个底座，“因为我自己也不算真正了解。有人告诉我，这是一种光学幻象，实质上是用各种能阶所建立的力场。它们来自超空间，真的，因此欠缺普通空间应有的性质。不同的能阶，会让人眼看到不同的色泽。这些色泽和色彩全由我的指尖温度控制，我只要轻触底座的适当位置即可。在每个底座里头，都藏着各式各样的控制器。”

“你的意思是，如果我把手指放到那里……”贝莱走过去，嘉蒂雅随即让位给他。他试探性地把食指放到底座上，感到了轻微的震动。

“试试看，动动你的手指，以利亚。”嘉蒂雅说。

贝莱依言照做，底座便冒出一团暗灰色的光芒，把那道黄光给挤歪了。贝莱连忙抽回手指，嘉蒂雅被逗得哈哈大笑，但立刻表示了悔意。

“我不该笑你的。”她说，“真的非常不简单，就算你练了很久也一样。”她伸出手来轻轻一拂，速度快到贝莱根本看不清楚，下一刻，他做出的那个怪东西就不见了，只剩下黄光继续一枝独秀。

“这手艺你是怎么学来的？”贝莱问。

“我只是自己不断尝试。这是一种新的艺术，你知道吧，只有一两个人真正精通……”

“而你是最棒的。”贝莱没好气地说，“在索拉利，人人都能声称自己最棒，或是独一无二。”

“你不必嘲笑我。我的作品曾经公开展出，我还亲自做过示范。”她扬起下巴，她的骄傲是毋庸置疑的。

她继续说：“让我把你的光雕做完吧。”她的手指又动了起来。

在她的操弄下，又有几条弯弯曲曲的光线窜出来，每一条都有着尖锐的角度，而且皆以蓝色为主要色调。

“这算是地球吧。”嘉蒂雅咬了咬下唇，“我总是把地球想成蓝色，上面挤满了人，时时刻刻面对面，面对面。显像则比较接近玫瑰色。这是我的看法，你说呢？”

“耶和华啊，我无法把任何事物想成颜色。”

“无法？”她心不在焉地问，“例如你常说的‘耶和华啊’，就像是一小块紫色。而且带个尖角，因为通常你都是脱口而出，像射箭一样。”一小块紫光冒了出来，很接近底座的正中心。

“然后，”她说，“再加上这个，便大功告成了。”这时凭空出现一个既单调又毫无光泽的蓝灰色空心立方体，将整个作品团团围住。里面的光线仍旧透得出来，只是暗了不少，像是遭到了囚禁。

贝莱感到一阵难过，仿佛他自己被关了起来，无法随心所欲做自己想做的事。“最后这个是什么？”他问。

嘉蒂雅说：“就是你的围墙啊。这是你内心最深的感受，你走不出去，你必须待在里面。你被关在这里头，难道你看不出来吗？”

贝莱又看了几眼，但就是不敢苟同。他说：“那些围墙不会一直关着我，我今天就出来了。”

“是吗？你很自在吗？”

他忍不住发动反击。“和你见我的情形差不多。你虽然不喜欢，但还能够忍受。”

她若有所思地望着他。“你现在想不想出去？跟我一起？去散散步？”

贝莱的直觉反应是：耶和华啊，不要。

她又说：“我从来没有跟别人散过步，我是指面对面。现在还是白天，而且天气不错。”

贝莱望了望以自己为主题的抽象派光雕，然后说：“如果我去，你会把那团灰色拿掉吗？”

她笑了笑，答道：“我先看看你表现如何。”

在他们离去后，那座光雕仍旧留在原处。它用代表大城的灰色光芒，将贝莱的灵魂牢牢禁锢住。

贝莱有点发抖。一阵微风吹过，令他感到一丝寒意。

嘉蒂雅问：“你冷吗？”

“之前温度没这么低。”贝莱咕哝道。

“那是因为天色已晚，但这种温度还不能算冷。你想不想穿外套？我可以叫机器人马上送过来。”

“不，没关系。”他们沿着狭窄的人工小径向前走，他忽然问道：“当初你和李比博士就是在这里散步吗？”

“喔不。我们在田野间到处乱逛，不时能听见动物的声音，却很少见到干活的机器人。不过为了以防万一，这回你我只能在房子附近走走。”

“万一什么？”

“嗯，万一你想进屋去。”

“或是万一你受不了面对面了？”

“我真的无所谓。”她不在乎地说。

放眼望去，四面八方全是黄色和绿色的组合。头上的树叶隐约传来阵阵的沙沙声，周遭不时响起尖锐的鸟叫和刺耳的虫鸣，地面上则有一团团的黑影。

他特别注意的是那些黑影。其中一个就在他面前，形状像一个人，而且动作和他自己出奇相似，令人感到毛骨悚然。贝莱当然听说过所谓的影子，也知道那是怎么回事，但由于大城里到处都是间接的照明，他始终未曾特别注意影子的存在。

他知道索拉利的太阳就在背后。虽然他提醒自己千万别回头，但他心知肚明，它就在那里。

太空很大，而且很寂寞，他却发觉自己深受它的吸引。他心中浮现一个画面，自己走在一颗行星的地表，头上有好几千英里，不，好几千光年的空间。

这个孤独寂寞的画面，为何对他有那么大的吸引力？他并不想与孤独寂寞为伴，他想要的是地球，是那些挤满了人的大城，他渴望那种温暖和热闹。

偏偏这个画面就是不出现。他试着在心中召唤纽约，召唤其中的嘈杂、拥挤和纷扰，不久他便发现，目前自己所能想到的，就只有这个宁静且带有凉意的索拉利星表面。

在有意无意之间，贝莱逐渐向嘉蒂雅走近，直到两人相距只有两英尺的时候，他才发觉她露出惊吓的表情。

“很抱歉。”他立刻边说边后退。

她喘着气说：“没关系。你想不想往那边走？那里有些花圃，或许你会喜欢。”

她所指的那个方向和太阳刚好相反。贝莱默默跟着她向前走去。

嘉蒂雅说：“再过几个月，一切就会很有趣了。每到温暖的季节，我就能跳进湖里游泳，或是在田野间尽情奔跑，跑到再也不想跑的时候，我便会一头倒在地上，一动不动地躺着。”

她低头审视自己的穿着。“但今天并不适合这么做。穿着这身衣服，我只能走路了。文文静静地，你知道吧。”

“你喜欢怎么穿呢？”贝莱问。

“顶多穿个背心和短裤吧。”她一面喊，一面举起双臂，仿佛正在享受那种想象中的自由。“有时穿得更少，有时我只穿凉鞋，这么一来，每寸肌肤都能感受到空气——喔，抱歉，我冒犯你了。”

贝莱说：“没有，没关系。你和李比博士散步时，就是这么穿的吗？”

“不一定，要看天气。有时我穿得非常少，但那只是显像，你知道吧。我希望你真的了解。”

“我了解。不过李比博士呢？他也穿得很少吗？”

“约珊穿得很少？”一抹笑容掠过她的脸庞，“喔不，他总是非常庄重。”嘉蒂雅硬挤出一个严肃的表情，还眯着一只眼睛，把李比的特征模仿得惟妙惟肖，令贝莱忍不住低声叫好。

“他是这么讲话的，”她说，“亲爱的嘉蒂雅，考虑到一阶电位对正子流所造成的效应……”

“他真的和你说这些吗？机器人学？”

“大多都是。喔，你知道吗，他可认真呢。他总是想试着教我机器人学，从未放弃过。”

“你学到什么吗？”

“什么也没学到，半点都没有。那些话听起来完全不知所云。他难免会生我的气，不过每当他骂我，如果我们刚好在湖边，我就会跳到水里，用水泼他。”

“用水泼他？我以为你们是在显像。”

她哈哈大笑。“你真是个地球人。他当然是在自己房里，或是他自己的属地。我泼的水碰不到他，但他照样会闪躲——你看那里。”

贝莱放眼望去。他们刚绕过一片茂密的树林，这时已经来到一块空地。一条条小红砖道从中穿过，将它切成好几部分，空地正中央还有个装饰用的池塘。这里盛开着无数花朵，排列得井然有序。贝莱在胶卷书中看过照片，因此知道它们就是所谓的花。

那些花和嘉蒂雅制作的光雕可说有些神似，贝莱因而猜想，这个花圃就是她的灵感来源吧。他小心谨慎地摸摸其中一朵，然后四下望了望，发觉红花和黄花占了绝大多数。

而在四下张望之际，贝莱瞥见了天际的太阳。

他不安地说：“太阳垂得很低。”

“因为快傍晚了。”嘉蒂雅背对着他叫道。她已经跑到了池塘边，坐在一张石头打造的长椅上。“过来，”她一面挥手一面喊，“如果你不喜欢坐在石头上，站着也无妨。”

贝莱慢慢向前走去。“它每天都会这么低吗？”问完这句话，他立刻后悔了。只要行星不断旋转，太阳就只有中午才会高悬天顶，上下午一定会比较接近地平线。

他虽然能告诉自己这个事实，却不能改变心中长久以来的既定想法。他知道所谓的夜晚是怎么回事，甚至亲身经历过；在这段时间中，整个行星都会安稳地替你挡在太阳前面。他也知道到了白天，仍会有一片片的云朵扮演保护伞的角色。话说回来，每当他想到行星表面，心中总会浮现一幅太阳高挂天际、放出灼热光芒的画面。

他回头很快望了一下，快到仅瞥见太阳一眼，然后他开始寻思：如果自己决定回房去，距离会不会太远了。

嘉蒂雅指了指石椅的另一端。

贝莱说：“和你的位子很近，不是吗？”

她将那双小手一摊。“我已经渐渐习惯了，真的。”

于是他坐下来，面对着她，以免看到太阳。

她忽然上身向后仰，从水里拉出一朵杯状的小花——外面是黄色，里面有着白色条纹，丝毫谈不上艳丽。她说：“这是个土生土长的植物。这里大多数的花，其实都是从地球引进的。”

她小心翼翼地将花递给他，花柄的断处仍在滴水。

贝莱同样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来。“你把它杀死了。”他说。

“只不过是一朵花，这儿有好几千朵呢。”不料他尚未碰到那朵小黄花，她便突然抽回手去，而且双眼射出异彩，“还是你想要暗示，既然我能杀死一朵花，也就能够杀人。”

贝莱好言好语劝道：“我什么也没有暗示。能否让我看看？”

贝莱其实并不想碰那玩意儿。它原本生长在潮湿的泥土中，现在还散发着一股污泥味。这些索拉利人，他们采取那么谨慎的态度，尽量避免接触地球人，甚至避免彼此接触，怎么会如此随便地碰触脏泥巴呢？

贝莱将花柄握在拇指和食指之间，仔细端详了一番。这朵花由好几片薄薄的组织所组成，它们源自一个共同中心，然后逐渐向上弯。“杯子”里则有一个白色的突起，外表看起来很湿润，边缘则有些像是黑丝线的东西，正在风中轻微抖动。

她问：“你闻得到它的味道吗？”

贝莱立刻注意到它所散发的香气。他将鼻子凑过去，然后说：“闻起来像是女人身上的香水。”

嘉蒂雅用力一拍手，显得相当开心。“果真是不折不扣的地球人。你真正的意思应该是香水闻起来很像这朵花。”

贝莱懊丧地点了点头。他对户外逐渐厌烦了，所有的影子都越来越长，景色则越来越阴暗。可是他坚决不肯示弱。他想要除去围住自己那尊雕像的灰色光墙。虽说有点不自量力，但他别无选择。

嘉蒂雅作势要从他手中取走那朵花，贝莱欣然放手。她一面慢慢扯去花瓣，一面说：“我想，每个女人的味道都不一样。”

“看她用什么样的香水喽。”贝莱漫不经心地答道。

“想想看，靠近到足以分辨香水的距离。我不擦香水，因为没有人靠近我。现在是例外。但我想你常常闻得到香水，甚至天天闻到吧。在地球上，你的妻子总是在你身边，对不对？”她将注意力完全放在那朵花上，皱着眉头仔仔细细地一瓣瓣将它肢解。

“她并非总是在我身边，”贝莱说，“并非分秒形影不离。”

“但大多时候都在。无论何时你想要……”

贝莱突然打岔道：“李比博士为何那么想要教你机器人学，你猜是什么原因？”

那朵花现在只剩花柄和里面那团突起了。嘉蒂雅用手指夹着它转来转去，然后随手丢进池塘，但它并未立刻沉下去。“我想，他希望我当他的助理。”她说。

“他跟你这么说过吗，嘉蒂雅？”

“最后才说的，以利亚。我想他是不耐烦了。总之他曾问我，难道不觉得机器人学是个有趣的领域吗？我自然照实回答，说自己再也想不到有什么比机器人学更无趣的了。结果他相当生气。”

“后来，他就再也没有跟你一起散步了？”

她说：“你知道吗，我想你说得很对。想必我伤了他的心。问题是，我又能怎么做呢？”

“不过，在此之前，你已经把你和德拉玛博士争吵的事告诉他了。”

她的双手仿佛抽筋般牢牢攥紧，她整个人则僵立在原处，头垂了下来，微微偏向一侧。“什么争吵？”她的声音高得很不自然。

“你和你丈夫的争吵。我晓得你恨他。”

她恶狠狠地瞪着他。“谁告诉你的？约珊？”她的脸孔不但扭曲，而且一阵红一阵青。

“李比博士提到过，我想这是真的。”

她浑身发抖。“你还是在试图证明我是凶手。我一直把你当成朋友，没想到你只是——只是个警探。”

她举起拳头，贝莱一动不动。

他说：“你知道你不能碰我。”

她终于放下拳头，别过脸去，开始饮泣。

贝莱则低下头，闭上双眼，把那些恼人的长长影子关在眼皮外面。“德拉玛博士并不是个感情非常丰富的人，对吧？”他说。

她像是掐着脖子回应道：“他是个工作非常忙碌的人。”

贝莱说：“反之，你的感情非常丰富。你对男人感兴趣，你自己了解吗？”

“我情——情不自禁，我知道这很恶心，但我情不自禁。这种事光……光是说说就很恶心。”

“不过，你的确跟李比博士说过吧？”

“我必须找人说说，找约珊自然最方便，而且他似乎并不介意，说出来我就觉得好多了。”

“这就是你和你丈夫争吵的原因吗？因为他感情不够丰富，对你冷冰冰的，所以你心生怨恨？”

“有时我真恨他。”她无奈地耸了耸肩，“他只是个优秀的公民罢了，我们甚至没有打算生……生……”她说不下去了。

贝莱耐心等待。他觉得满肚子寒气，而且户外的压力重重压在他身上。等到嘉蒂雅的抽噎逐渐平息，他尽可能柔声问道：“是你杀了他吗，嘉蒂雅？”

“不——是。”然后，突然间，仿佛她的心防通通融化了。“我还有些事没告诉你。”

“好，那现在请说。”

“当时我们正在争吵，我是说他死的时候。那种争吵千篇一律，我对他大叫大嚷，他却从来不回嘴。他甚至几乎不说一句话，那只会让气氛更僵。我好生气，非常生气。然后我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耶和华啊！”贝莱轻晃了一下，他瞪大眼睛，目光锁定长椅上的灰石板。“你说什么都不记得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他就这么死了，我拼命尖叫，马上进来几个机器人……”

“是你杀了他吗？”

“我不记得了，以利亚。如果是我做的，我应该会记得，对不对？问题是我也记不得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我好害怕，非常害怕。帮帮我，拜托，以利亚。”

“别担心，嘉蒂雅，我会帮你的。”贝莱设法把纷扰的思绪锁定在凶器上。它到哪里去了呢？一定被人拿走了。如果真是这样，就只有凶手做得到这件事。既然案发之后，立刻有机器人在现场看到嘉蒂雅，她就不可能拿走凶器。凶手一定是别人，不论索拉利人全都怎么看这件案子，凶手一定是别人。

贝莱觉得一阵晕眩，心想：我得赶紧回屋去。

他说：“嘉蒂雅——”

不知怎么回事，他开始凝视地平线附近的太阳。他必须转头才看得见，而他仿佛着了魔，居然看得目不转睛。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太阳，又大又红，但有点暗淡，盯着看也不至于刺眼。他看到好些细长的云朵飘在太阳上方，还有一条压在它身上，活像一根黑色的棍子。

贝莱喃喃道：“太阳看起来好红。”

他听到嘉蒂雅无精打采地闷声道：“落日总是红的，一副即将熄灭的样子。”

贝莱心中浮现一个画面。太阳之所以落到地平线上，其实是由于行星表面以一千英里的时速在不断后退；索拉利星就这么在裸阳下旋转，完全无顾于表面上有好些称为人类的微生物，它疯狂地不停旋转，旋转……旋转……

他的脑袋也开始旋转了，下方的长椅逐渐倾斜，上方的天空也起了变化，蓝色，深蓝色，而太阳已消失无踪。他看到树梢和地面同时跳起来，听到嘉蒂雅隐约发出尖叫，接着又听到一声……

第十六章  解 释

贝莱首先察觉到这是个封闭空间，户外景色全都不见了，然后才看到一张脸孔正在俯视自己。

他定睛望去，并未立刻认出那是谁。一会儿之后，他叫道：“丹尼尔！”

听到这声叫唤，机器人脸上并未显露出意味着宽心或任何其他情绪的表情，他只是说：“你能恢复意识就没问题了，以利亚伙伴。我认为你并未受到任何外伤。”

“我很好。”贝莱不耐烦地应道，同时吃力地用手肘把自己撑起来，“耶和华啊，我在床上吗？这是干什么？”

“今天你数度暴露在开放空间中，身体已经承受不了，需要好好休息。”

“不，我需要先问几个问题。”贝莱四下张望了一番，虽然有点晕眩，他却试图在心中否认这个事实。这个房间看起来很陌生，但窗帘通通拉了下来，而所有的光线都是人工照明，让他觉得舒服多了。“比方说，我在哪里？”

“在德拉玛夫人宅邸的一个房间里。”

“下一个问题，让我们把话讲清楚。你在这里做什么？我明明命令几个机器人看住你，你是怎么逃脱的？”

丹尼尔说：“我早已猜到这样的发展会令你不高兴，但为了能让我执行命令，更为了保护你的安全，我觉得没有选择……”

“你究竟做了什么？耶和华啊！”

“几小时前，德拉玛夫人似乎在试着找你。”

“没错。”贝莱想起嘉蒂雅曾经提过这件事，“这我知道。”

“当初你命令那些机器人把我当囚犯看管，你是这么说的：‘不准它——你是指我——和其他人联络，不准它和其他机器人说话，无论面对面或显像都不行。’然而，以利亚伙伴，你完全没提到不准其他人或机器人和我联络。你看出其中的差异了吗？”

贝莱呻吟了一声。

丹尼尔又说：“不必难过，以利亚伙伴。这道命令中的瑕疵可说救了你一命，因为它让我及时赶了过来。你知道吗，当德拉玛夫人以显像联络我时，看管我的机器人并未阻止她，因此我们说上话了。她开口就问你在哪里，而我相当诚实地答道，我对你的行踪并不清楚，但我能试着帮她找一找。看来她似乎急于要我帮忙。我说，我想你可能暂时离开我们的宅邸了，我会先确认这件事，与此同时，她最好能命令我身边的机器人在宅邸里也找找看。”

“难道她不觉得奇怪，你为何不自己下命令？”

“我想我给了她一个印象：我是奥罗拉人，对机器人并不像她那么熟悉，因此她下的命令会更有权威性，会让机器人更快完成任务。众所周知，索拉利人对于他们操纵机器人的技巧一向很自负，而且一向瞧不起其他太空族对机器人的掌控能力。你难道不这么认为吗，以利亚伙伴？”

“于是，她就把它们支走了？”

“没有那么简单。它们坚决奉行原来的命令，可是当然说不清楚是怎么回事，因为你曾命令它们绝对不可以泄露我的真实身份。最后她还是收服了它们，只不过她是在盛怒之中吼出那些命令的。”

“然后你就离开了。”

“是的，以利亚伙伴。”

贝莱心想，真可惜，嘉蒂雅并不认为这段插曲有多么重要，所以并未在显像时告诉自己。他说：“你花了很长时间才找到我，丹尼尔。”

“索拉利机器人共享一个透过次乙太传递的讯息网，一个熟练的索拉利人随时能够从中取得讯息。可是，由于这些讯息得透过几百万个机器人传递，换成像我这样欠缺经验的人，便注定得花些时间才能找到有用的资料。过了一个多小时，我才终于获悉你的下落。然后我又花了一些时间，在你之后造访了德拉玛博士的工作场所。”

“你去那里做什么？”

“进行我自己的调查。很抱歉我不得不擅自这么做，可是情况紧急，我也就别无选择了。”

贝莱问：“你有没有以显像或当面见到克萝丽莎・康特罗？”

“我以显像见过她，不过并非从我们的属地，而是从她那里的另一个房间。那所育场有些重要记录，我必须查一查。在一般情况下，透过显像就足够了，但我恐怕不宜继续待在我们的属地，因为那三个机器人知道我的真实身份，很可能会再把我拘禁起来。”

贝莱觉得几乎恢复了。他跳下床来，发现自己穿着一件像是睡袍的衣服，不禁露出嫌恶的表情。“把我的衣服拿来。”

丹尼尔立刻遵命。

贝莱一面穿衣服，一面问：“德拉玛夫人在哪里？”

“她遭到软禁了，以利亚伙伴。”

“什么？谁下的命令？”

“我下的命令。她被软禁在自己的卧室，由机器人看管，只能下达和个人需求相关的命令，其余命令一律无效。”

“你自己下令？”

“这块属地上的机器人并不晓得我的真实身份。”

贝莱穿好了衣服。“我知道嘉蒂雅涉嫌重大。”他说，“她的确有行凶的机会，事实上，她掌握的机会超过我们原先的想象。她并非听到丈夫的叫喊才赶到现场的，之前她并未吐露实情，其实她一直都在那里。”

“她是否声称目睹了行凶经过，或看到了凶手？”

“没有。她对那个关键时刻毫无记忆，这倒是常有的事。此外，我还查到了她也有动机。”

“什么动机，以利亚伙伴？”

“一个打从一开始我就在怀疑的动机。我曾告诉自己，如果这里是地球，又如果德拉玛博士正如他人所说的那样，而嘉蒂雅・德拉玛则是个表里如一的女子，那么我会说她的确爱他，至少曾经爱过，偏偏他却只爱自己。问题是，索拉利人对爱情的感受和反应到底和地球人相不相同，那就很难说了。对于他们的情感和反应，我认为自己还抓不准。正是由于这个缘故，我必须见见他们。不是以显像，而是面对面。”

“我听不懂了，以利亚伙伴。”

“我也不知道能否对你解释清楚。这些索拉利人早在出生之前，就对他们的基因做好详细规划，而在出生后，还经常接受基因分析。”

“这我知道。”

“但基因无法代表一切，环境也是一项重要因素。基因只能指出某种精神疾病的可能性，环境却能让人真正发病。你有没有注意到嘉蒂雅对地球很感兴趣？”

“我还提到过呢，以利亚伙伴，我说那是她为了影响你的判断，故意装出来的。”

“假设她真感兴趣，甚至十分着迷；假设地球人的某项特质令她感到兴奋；假设吸引她的东西被她视为肮脏下流，她却不由自主受到吸引。这就可能是一种异常心态。为了证实我的猜测，我必须和一些索拉利人碰面，看看他们有何反应，此外我还得和她本人碰面，以便看看她有何反应。正因为如此，我必须不计任何代价摆脱你，丹尼尔；也正因为如此，我必须舍弃以显像当调查工具。”

“你并未这么解释过，以利亚伙伴。”

“这样的解释，会减轻第一法则要求你担负的责任吗？”

丹尼尔沉默不语。

贝莱继续说：“这个实验奏效了。我试着造访几个索拉利人，也几乎都见到了。一位年迈的社会学家试着接见我，但半途便知难而退。一位机器人学家拒绝接见我，无论我怎么威胁都没用。光是想到这个可能性，就吓得他几乎退化成婴儿，一面吸手指一面掉眼泪。德拉玛博士的助理由于职业上的训练，还算习惯和人面对面，所以她能当面见我，但始终保持二十英尺的距离。另一方面，嘉蒂雅……”

“她怎样，以利亚伙伴？”

“嘉蒂雅只犹豫了一下子，就答应见我了。她很容易就适应了和我面对面，而且不难看出，她的紧张情绪一直在减轻之中。这完全符合精神疾病的界定。她不介意和我见面，她对地球深感兴趣，她对自己的丈夫也可能表现出异常的兴趣。这通通可以归纳成一个强烈的欲望，而且是索拉利人眼中病态的欲望，那就是渴望异性出现在自己面前。德拉玛博士自己并不是这种人，所以无法配合她，更不可能产生共鸣。这一定令她非常沮丧。”

丹尼尔点了点头。“沮丧到了足以因为一时气愤而痛下杀手。”

“即便如此，我仍不这么想，丹尼尔。”

“或许是你自己被自己的动机给影响了，以利亚伙伴？德拉玛夫人是个迷人的女子，对你这个地球人而言，喜欢面对迷人的女子绝对不算病态。”

“我有更好的理由。”贝莱显得不太自在。（丹尼尔的冷酷目光简直能把他的灵魂看穿。耶和华啊！这家伙只是个机器罢了。）他继续说下去：“如果她真是杀夫的凶手，那么她一定也曾试图谋杀葛鲁尔。”他差点忍不住要解释如何用两个机器人来进行谋杀，最后压下了这个冲动。如果让丹尼尔听到这个理论——机器人能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成为凶手——很难想象他会有什么反应。

丹尼尔说：“除此之外，她还试图杀害你。”

贝莱皱起眉头。他从未打算告诉丹尼尔自己险些被毒箭射中；丹尼尔对他的安危已有过度的顾虑，犯不着再火上加油了。

他气呼呼地说：“克萝丽莎到底跟你讲了什么？”他该叮嘱她什么也别提，话说回来，他又怎么知道丹尼尔会查案查到那里去？

丹尼尔心平气和地说：“康特罗夫人和这件事毫无关系，这桩罪行是我亲眼目睹的。”

贝莱完全糊涂了。“当时你并不在场啊。”

丹尼尔说：“一小时前，是我亲手接住你，把你抱来这里的。”

“你到底在说些什么？”

“你不记得了吗，以利亚伙伴？那几乎是个完美的谋杀计划。德拉玛夫人有没有建议你到户外走走？我并未目睹这一幕，但我敢说是她提议的。”

“对，的确是她提议的。”

“为了让你走出去，她甚至可能对你做了些暗示。”

贝莱立刻想到自己那尊“雕像”，以及一重重的灰色围墙。那是一种高明的心理战术吗？身为索拉利人，她能光凭直觉就对地球人的心理那么了解吗？

“没有。”他答道。

丹尼尔说：“后来，是不是她提议走到池塘边，坐在长椅上？”

“这倒没错。”

“她可能一直在从旁观察你，注意到你的晕眩越来越严重，这点你从未想到吗？”

“她曾问我要不要回去，问过一两次。”

“她或许只是做做样子。她或许巴不得坐在长椅上的你越来越不舒服。她甚至有可能推了你一把，但也可能根本没这个必要。当我及时赶到、伸手接住你的那一刻，你正从长椅上往后倒，眼看就要落入三英尺深的池塘，万一真掉进去，你一定会淹死的。”

贝莱首度忆起昏倒前那一瞬间的感觉。“耶和华啊！”

“更何况，”丹尼尔毫不放松地继续说，“德拉玛夫人当时就坐在你旁边，却眼睁睁看着你倒下去，完全没有想要拉住你。她也不会试图把你从水里捞出来，她会让你活活淹死。她或许会呼叫机器人，但机器人一定无法及时抵达现场。事后她只需要解释说，自己当然不可能伸手碰触你，即便是为了救你的命。”

很有道理，贝莱心想。谁也不会质疑她为何不敢碰触另一个人。万一有人感到讶异，也只是针对她怎敢和自己坐得那么近这一点。

丹尼尔说：“所以你瞧，以利亚伙伴，她的罪嫌几乎没有质疑的余地了。你刚才说，如果她就是真凶，她一定也曾试图谋杀葛鲁尔局长，仿佛这个说法能够替她脱罪。现在你总该明白，一定是她干的。她谋害你和谋害葛鲁尔乃是出于相同的动机，那就是为了摆脱你们对第一桩命案的苦苦纠缠。”

贝莱说：“刚才发生的事，可能只是一连串巧合。她可能根本不了解户外环境对我会有什么影响。”

“她研究过地球，她知道地球人的怪癖。”

“我曾向她夸口，今天我一直在户外，已经逐渐习惯了。”

“她或许了解这并非实情。”

贝莱一拳打在自己的手掌上。“你把她说得太聪明了。这与事实不符，我不想采信。无论如何，除非你能说明凶器是如何失踪的，否则我绝不会指控她是凶手。”

丹尼尔目不转睛地望着这个地球人。“这件事我也能解释，以利亚伙伴。”

贝莱望着这个机器人伙伴，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怎么解释？”

“你应该记得，以利亚伙伴，你是这么推论的：假使德拉玛夫人就是凶手，那么不论凶器是什么东西，它一定还留在凶案现场。可是，那些几乎立刻赶到的机器人并未发现任何凶器，因此它一定被拿走了，因此一定是凶手拿走的，因此德拉玛夫人不可能是凶手。我所说的都正确吗？”

“都正确。”

“然而，”机器人继续说，“那些机器人却漏找了一个地方。”

“哪里？”

“德拉玛夫人身体下面。不论她是不是凶手，当时她受到了很大的刺激，因而昏倒在地，而不论凶器到底是什么，一定压在她身体下面，以致谁也看不到。”

贝莱说：“那么一旦她被抬走，凶器立刻会被发现了。”

“完全正确，”丹尼尔说，“但她并未被机器人抬走。昨天晚餐时，她亲口告诉我们，那些机器人遵循索尔医生的命令，在她头下放了一个枕头，然后就离开了。直到亚丁・索尔医生赶到现场，准备替她检查的时候，才亲自把她抬起来。”

“所以呢？”

“所以，以利亚伙伴，出现了一个新的可能性。德拉玛夫人就是凶手，而凶器就留在现场，可是索尔医生为了保护德拉玛夫人，把它偷偷带走，并且处理掉了。”

贝莱觉得大失所望。他原本以为对方真能提出什么合理的推论。“动机付之阙如。索尔医生为什么要做这种事？”他说。

“为了一个非常好的理由。你该记得德拉玛夫人曾经这么说：‘打从我还是小女孩，他就一直替我看病，而且一向都很友善很亲切。’这令我不禁怀疑，他是不是有什么动机，才会对她另眼相看。由于这个缘故，我造访了那所育场，检视其中的记录。结果，我的凭空猜测居然获得了证实。”

“什么？”

“亚丁・索尔医生是嘉蒂雅・德拉玛的父亲，而且，他自己知道这层关系。”

贝莱并没有想要怀疑这个机器人。他只是感到深深的懊恼：这个不可或缺的环节，竟然并非他自己，而是由机器人・丹尼尔・奥利瓦发现的。即便如此，逻辑分析仍不完整。

他问道：“你有没有和索尔医生谈过？”

“谈过，而且我把他也软禁了。”

“他怎么说？”

“他承认自己是德拉玛夫人的父亲。主要是因为我掌握了关键证据，不但有出生证明，还有他在她小时候询问她健康状况的记录。在这方面，身为医生的他要比其他索拉利人多了一点机会。”

“他为何要询问她的健康状况？”

“我也这么问过自己，以利亚伙伴。当初获得多生一个孩子的特许时，他已经上了年纪，但重要的是，他真的做到了。他将此举视为自己基因优良而且身体健康的明证。他心中的骄傲或许超过了这个世界的常情。此外，由于他是个必须频频接触他人的医生，在索拉利没什么社会地位，因此这份骄傲对他就更有意义了。正因为这个缘故，他一直和他的女儿保持着低调的接触。”

“嘉蒂雅知道这件事吗？”

“据索尔医生判断，以利亚伙伴，她并不知道。”

贝莱又问：“索尔承认了凶器是他取走的？”

“没有，这点他并未承认。”

“那你就是一无所获，丹尼尔。”

“一无所获？”

“你必须证明凶器是他取走的，或至少诱使他招认这件事，而且还得把凶器找到，才算是掌握了证据。环环相扣的推理虽然漂亮，但是并不等于证据。”

“想要他招认，必须使用非常的手段，这种事我自认无能为力。他十分珍爱这个女儿。”

“绝非如此。”贝莱说，“他对女儿的情感绝非你我所能揣测的。索拉利人与众不同！”

他在房间里来回走了一趟，好让自己冷静下来。然后他说：“丹尼尔，你的逻辑推理完美无缺，话说回来，却没有任何一环是合理的。”（讲求逻辑但不讲理，这不就是机器人的定义吗？）

他继续说下去：“姑且不论索尔医生二三十年前是否还能生儿育女，他现在绝对已经年老力衰。太空族也是会衰老的。你不妨设想一下，当天他抵达现场，发现他的女儿昏迷不醒，而他的女婿惨遭杀害。你能想象这对他是多大的打击吗？你还能假设他有办法保持镇定吗？事实上，是必须镇定到能做出一连串的惊人之举。

“听好！首先，他必须注意到他女儿身体下面压着一样东西，而且一定压得很牢，所以机器人始终没注意到。其次，他必须从蛛丝马迹推论出那东西就是凶器，而且立刻想到，如果他能神不知鬼不觉把凶器带走，他女儿的谋杀罪嫌就难以成立。对一个处于惊吓状态的老人而言，这可是相当精细的推理。此外还有第三点，他必须亲自执行这个计划，这对当时的他而言同样是很困难的事情。除此之外，他还得有胆子再犯下一项伪证罪，也就是撒谎撒到底。这些或许都是合乎逻辑的推论，但没有一项是合理的。”

丹尼尔说：“你对这件案子另有解释吗，以利亚伙伴？”

刚才发表长篇大论之际，贝莱坐了下来，现在由于太过疲倦，再加上椅子太深，他竟然站不起来了。“借你的手用用好吗，丹尼尔？”他没好气地伸出手去。

丹尼尔望着自己的手。“请问你在说什么，以利亚伙伴？”

贝莱在心里骂了几声死脑筋，然后说：“拉我一把，帮我站起来。”

丹尼尔伸出强壮的手臂，毫不费力地将他拉起来。

贝莱说：“谢谢。不，我没有其他的解释。但至少，我看得出凶器的下落是整件事的关键。”

他踏着焦躁的步伐，走向一面几乎全被窗帘遮住的墙壁，下意识地顺手拉起厚重窗帘的一角。他盯着黑漆漆的玻璃好一阵子，才想明白所见到的其实是窗外的夜色。与此同时，丹尼尔已悄悄走近，一把将他手中的窗帘抢过去。

贝莱看着这机器人的作为，不禁联想到母亲阻止孩子玩火的画面，就在这电光石火的一瞬间，他心中冒出一个叛逆的念头。

他先是猛力一拉，从丹尼尔手中将窗帘抢回去。然后他利用全身的重量，硬生生把整片窗帘从墙上撕下来。

“以利亚伙伴！”丹尼尔轻声说，“你该知道开放空间对你有什么害处。”

“有什么害处，”贝莱说，“我当然知道。”

他从窗户望出去。除了一片黑暗，什么也看不见，但所谓的黑暗无非就是户外。即使毫无光亮，它仍是连绵不断、毫无阻隔的空间，而自己现在正望着它。

这是他第一次随兴望着户外。不再是为了逞强，或出于扭曲的好奇心，也不是为了寻找凶案的真相。他望着户外是因为他想这么做，是因为他需要这么做。这其中有着天壤之别。

墙壁是一种保护伞！黑暗和人群也是保护伞！他在潜意识里一定有这种认知。虽然他明白自己多么珍爱、多么需要这些保护伞，偏偏又恨之入骨。否则，他为何那么痛恨嘉蒂雅所做的那个灰色牢笼？

他觉得心中充满胜利感，而且这种情绪仿佛具有催化力量，下一瞬间，他心中像是发出一声巨响，另一个想法随之迸现。

贝莱晕乎乎地转向丹尼尔。“我知道了，”他悄声说，“耶和华啊！我知道了！”

“知道什么，以利亚伙伴？”

“我知道凶器是怎么失踪的，我也知道是谁干的。转瞬之间，一切的一切都有解了。”

第十七章  会 议

丹尼尔不赞成立即行动。

“明天！”他恭敬却坚定地说，“采纳我的建议，以利亚伙伴。时候不早了，你需要休息。”

贝莱必须承认此话有理，何况还有许多准备工作尚未完成。他已经揭开这桩凶案的谜底，这点他很肯定，但正如丹尼尔的理论一样，他自己的答案也建立在推理上，证据力十分薄弱。因此，他需要索拉利人的帮助。

而如果他要面对他们——一个地球人面对五六个太空族——他必须能掌控全局。这就意味着需要好好休息，好好准备。

但他睡不着，他确定自己睡不着。即使有灵巧的机器人替他在嘉蒂雅宅邸的客房准备了柔软的床铺，即使这个房间里有着轻柔的香气和更轻柔的音乐，他仍然肯定自己无法进入梦乡。

丹尼尔默默坐在房间中一个阴暗的角落。

贝莱问：“你还在担心嘉蒂雅吗？”

机器人答道：“我认为最好有人一夜陪着你，保护你。”

“好，就依你。至于我希望你做些什么，你都清楚了吗，丹尼尔？”

“清楚了，以利亚伙伴。”

“希望第一法则不会令你有所保留。”

“关于你想召开的会议，我的确还有些保留。可否请你配备武器，随时留心自己的安全？”

“我会的，我向你保证。”

丹尼尔发出一声极为类似人类的感叹，一时之间，贝莱发觉自己竟然试图透视黑暗，以便审视对方那张完美的机器脸孔。

丹尼尔说：“在我看来，人类的行为有时并不合逻辑。”

“我们也需要自己的三大法则，”贝莱说，“但我很高兴它们不存在。”

他凝视着天花板。自己还需要大力仰仗丹尼尔，却只能对他透露真相的冰山一角。这件案子和机器人的关系太深了。奥罗拉星派出一个机器人当代表，他们这么做自有道理，不过却是错误的决定。机器人有其自身的局限。

话说回来，如果一切顺利，那么不出十二小时，一切就会结束了。他能够在二十四小时内出发，带着希望返回地球。一种怪异的希望——自己对它毫无信心，但它却是地球的出路，它一定得是地球的出路。

地球！纽约！洁西与班！那亲爱的、熟悉的、舒适安详的家乡！

在半睡半醒间，他把心思投射到地球，却无法唤起他所期盼的舒适安详。自己和那些大城似乎已经有了无形的距离。

不知道过了多久，一切都逐渐淡去，他也终于睡着了。

贝莱一觉醒来，沐浴更衣完毕，看来该准备的都准备好了，但他心里仍然不踏实。并非因为在清晨的微曦中，他昨晚的推论似乎不再那么有说服力，而是因为他即将面对那些索拉利人。

他到底能不能掌握他们的反应？还是仍旧会在盲目中摸索？

第一位出现的是嘉蒂雅。她当然最方便，因为她就在这座宅邸里，只要使用室内线路即可。她脸色苍白，面无表情，身上那件白袍似乎将她裹成一座冰冷的雕像。

她无助地凝视着贝莱。贝莱回以一个温柔的笑容，似乎让她觉得自在了一点。

其余人士也一一现身。紧接着出现的是瘦削而高傲的亚特比希，也就是安全局目前的代理局长，他把粗大的下巴拉得老长，一副不以为然的模样。然后是机器人学家李比，他看起来既愤怒又不耐烦，那个不灵光的眼皮还不停地翻上翻下。社会学家奎摩特则带着一点倦容，但他透过深陷的眼窝对贝莱投以带着笑意的目光，仿佛在说：我们见过，我们很熟。

而克萝丽莎・康特罗出现时，发现有那么多人在场，似乎有些不自在。她看了嘉蒂雅几眼，故意哼了一声，然后便低下头望着地板。索尔医生则是最后现身的，他显得很憔悴，几乎像个病人。

除了葛鲁尔，大家都到齐了。葛鲁尔仍在慢慢复原中，没力气出席这样的场合。（算了，贝莱想，没有他也无妨。）他们个个穿着正式的服装，各自的房间一律拉起了窗帘。

丹尼尔把一切安排得很好。贝莱万分希望他会把其余的工作也做得一样好。

贝莱逐一望向这些太空族，心跳不禁开始加速。每个人的显像都来自不同的房间，五花八门的光线、家具和壁饰看得他眼花缭乱。

贝莱开口道：“我打算从三个方面来讨论瑞坎恩・德拉玛博士的谋杀案，依序是动机、机会和方法……”

亚特比希突然打岔：“你要发表长篇大论吗？”

贝莱厉声答道：“或许会。我是被请来调查这桩谋杀案的，这种工作正是我的专长和专业。我最了解该如何进行。”（别受他们任何影响，他想，否则就会白忙一场。控制住局面！控制住！）

他尽可能使用最尖锐的言语说下去：“首先谈动机。就某方面而言，三者之中最难取得共识的就是动机了。机会和方法是客观的，可以实事求是地进行调查。动机则是主观的，有时能被他人观察到，例如某人遭到羞辱而心生怨恨。但有些动机表面上完全看不出来，一个律己甚严的人可能由于非理性的恨意而起杀机，他却始终隐藏得很好。

“在此之前，你们几乎都陆续告诉过我，你们相信嘉蒂雅・德拉玛就是凶手。当然，谁也没提到可能另有嫌犯。嘉蒂雅有动机吗？李比博士提出过一个。他说嘉蒂雅经常和她丈夫吵架，后来嘉蒂雅也对我承认了这件事。不难想象，因争吵而累积的怒火，的确可能使一个人成为凶手。很有道理。

“不过，她是不是唯一拥有动机的人呢？我对这个问题有所保留。李比博士自己……”

那位机器人学家几乎跳了起来，他伸出一只手，硬邦邦地指着贝莱。“你讲话当心点，地球人。”

“我只是在讨论可能性。”贝莱冷冷地答道，“你，李比博士，当时正和德拉玛博士研究新型的机器人。在索拉利所有的机器人学家中，你是最优秀的一位。这是你告诉我的，我也相信此言不虚。”

李比毫不客气地微微一笑。

贝莱继续说道：“可是我听说，德拉玛博士由于不赞同你的某些作为，打算终止和你的合作关系。”

“乱讲！乱讲！”

“或许吧。但万一是真的呢？你可能会为了避免羞辱，因而先下手为强，这不就是动机吗？我有个感觉，面对这种公开拆伙的羞辱，你不是那种会忍气吞声的人。”

为了不让李比逮到回嘴的机会，贝莱赶紧继续说下去：“而你，康特罗夫人，德拉玛博士一死，你就会继任胎儿工程师，这可是一项要职。”

“老天啊，我还以为我们已经说清楚了。”克萝丽莎恼怒地大叫。

“我知道我们说清楚了，但无论如何，还是要把这个可能考虑进去。至于奎摩特博士，他跟德拉玛博士会定期较量棋艺，或许他输了太多次，因而恼羞成怒。”

这位社会学家轻声细语地插嘴道：“输棋当然算不上什么动机，便衣刑警。”

“那得看你把下棋这回事看得多么重要。一名凶手心目中的天大动机，在别人看起来可能完全微不足道。嗯，别追究这些了。我要强调的是，单有动机绝对不够。任何人都可能有动机，尤其是杀害德拉玛博士这种人的动机。”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奎摩特怒冲冲地追问。

“很简单，我是指德拉玛博士是一位‘优秀的索拉利公民’这回事，你们都这么形容过他。他生前严格遵守索拉利所有的习俗；他是个完美的典型，几乎不像真实人物。这样的一个人，有谁会去爱他、甚至只是喜欢他呢？一个毫无瑕疵的人，只会让别人意识到自己的缺陷。有个名叫丁尼生的远古诗人曾这么写道：‘没有缺点便是他最大的缺点。’”

“谁也不会因为某人太好，而把他杀了。”克萝丽莎皱着眉头说。

“你太武断了。”不过贝莱并未借题发挥，而是继续说下去，“德拉玛博士察觉到——或说自认察觉到索拉利上酝酿着一桩阴谋，那就是有人准备对其他世界发动攻击，打算征服整个银河。他很希望阻止这件事，或许那些阴谋分子因此觉得有必要除掉他。在座各位都有可能参与这桩阴谋，德拉玛夫人自然有嫌疑，但是就连安全局的代理局长考文・亚特比希也不例外。”

“我？”亚特比希毫不动容地说。

“显然你在接替葛鲁尔之后，便想尽快终止我的调查行动。”

贝莱慢慢呷了几口饮料，以便补充体力。（他是直接从原封容器喝的，而在开封前，他没有让任何人或机器人碰过那罐饮料。）目前为止，这仍是个较量耐心的游戏，他很高兴这些索拉利人都还端坐在那里。他们不像地球人，没有近距离和他人打交道的经验。他们不善于短兵相接。

他又说：“接下来讨论机会。大家普遍认为只有德拉玛夫人有犯案的机会，因为只有她能够真正接近她丈夫。

“我们能够肯定吗？可否假设决心杀害德拉玛博士的另有其人呢？这么坚决的意志难道不能克服面对面的不自在吗？如果打定这个主意的是你，难道你不能硬着头皮面对被害者一时半刻吗？难道你不可能溜进德拉玛的宅邸……”

亚特比希冷冷地打岔道：“你对事实认识不清，地球人。我们能否这么做并不重要，事实是，德拉玛博士自己不会允许任何人和他面对面，这点我能向你保证。如果有人来到他面前，不论此人和他的交情多么深厚或多么可贵，德拉玛博士都会立刻把他赶走，若有必要，他还会召唤机器人帮忙赶人。”

“没错，”贝莱说，“但前提是德拉玛博士知道有人在他面前。”

“你什么意思？”索尔医生问，他显得很惊讶，连声音都在发抖。

“当天你抵达凶案现场，在救治德拉玛夫人的时候，”贝莱直勾勾地望着对方，“原本她还以为那是你的显像，直到碰触到你，她才恍然大悟。这是她告诉我的，我愿意相信。而我自己一向习惯和人面对面，因此我在抵达索拉利之初，在会见葛鲁尔局长的时候，还以为见到了他本人。等到我们会晤结束，葛鲁尔立刻消失，当时我还吓了一大跳。

“现在，不妨假设一个刚好相反的情形，假设某人成年后一律以显像见人，再也未曾面对他人，只有他的妻子是唯一例外。然后，假设有另一个人真正向他走近，他会不会自然而然假设那只是显像——尤其是还有机器人奉命告诉他显像已接通的时候？”

“绝无可能，”奎摩特说，“一致的背景会露出马脚。”

“或许吧，可是现在你们哪位注意到了背景呢？在德拉玛博士觉得有些不对劲之前，至少已经过了一分钟左右吧，在这段时间里，他的那位朋友——不管是谁——已经能够走到他面前，举起棍子用力砸下去。”

“不可能。”奎摩特坚持己见。

“我不这么想。”贝莱说，“我认为从现在开始，不能再用‘机会’一口咬定德拉玛夫人就是凶手。她是有机会，但别人也有。”

贝莱又等了一下。他觉得额头冒汗了，但伸手擦汗会令自己显得软弱。他必须对整个议程保有绝对的主导权。一定要让他心中的目标自觉处于劣势——地球人要让太空族有这种感觉，可是难上加难的事。

贝莱向众人一一望去，认定目前的进展至少还算顺利。就连原本冷冰冰的亚特比希，现在似乎也相当投入了。

“因此，”他说，“最后我们要讨论方法了。这是最费解的一项，因为这桩命案的凶器始终没被找到。”

“这点我们也知道。”亚特比希说，“如果不是这个缘故，我们已将德拉玛夫人正式定罪，不会展开什么调查了。”

“也许吧。”贝莱说，“所以，让我们来分析一下所谓的方法。这件案子的凶手可能是德拉玛夫人，但也可能不是，因此共有两种可能性。如果德拉玛夫人就是凶手，除非凶器事后被移走了，否则一定仍然留在凶案现场。我的搭档——来自奥罗拉的奥利瓦先生，今天他并不在场——认为索尔医生有机会取走凶器。现在，我当着众人的面，正式质问索尔医生，你到底有没有这么做，有没有趁着检查德拉玛夫人之便取走了凶器？”

索尔医生浑身发抖。“没有，没有，我可以发誓。不管你怎么问，我的回答都一样。我发誓，当天什么也没拿走。”

贝莱说：“现在，有没有谁想要指控索尔医生说谎？”

接下来是一阵沉默，与此同时，李比望向显像视野外的某个角落，咕哝了一声时间不早了。

贝莱接着说：“第二个可能性，则是凶手另有其人，而他在离去时带走了凶器。倘若真是这样，我们就得问为什么了。把凶器带走，等于宣告德拉玛夫人并不是凶手。除非这个外来的杀手十足是个白痴，否则一定会把凶器留在尸体旁边，以便嫁祸德拉玛夫人。因此无论如何，凶器一定还在现场！偏偏谁也找不到。”

亚特比希说：“你把我们当成了傻子还是瞎子？”

“我把你们当成了索拉利人。”贝莱心平气和地说，“因此，凶器虽然明明留在现场，你们却认不出来。”

“我完全听不懂了。”克萝丽莎苦着脸说。

就连几乎始终一动不动的嘉蒂雅，这时也万分讶异地瞪着贝莱。

贝莱说：“当天，除了他们夫妻俩一死一昏迷，现场还有一个机器人，一个故障的机器人。”

“所以呢？”李比气呼呼地问。

“太明显了吧，排除掉所有不可能的情况之后，剩下的无论多么难以置信，也一定就是事实。那个出现在凶案现场的机器人就是凶器，由于你们从小受到制约，这种凶器你们是无法认出来的。”

众人立刻你一言我一语，唯有嘉蒂雅例外，她只是瞪大了眼睛。

贝莱举起双手。“好了，安静！听我解释！”他把葛鲁尔险遭谋杀的经过重新讲了一遍，并说明了凶手可能使用的方法。最后，他还提到自己也险些命丧育场那件事。

李比不耐烦地说：“我想这没什么难的，首先，让一个机器人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做一支毒箭，然后让另一个机器人先告诉那孩子你是地球人，再将那支毒箭交给他，当然，第二个机器人并不知道箭上有毒。”

“八九不离十。总之，必须对两个机器人下达完整的指令。”

“牵强附会至于极点。”李比说。

奎摩特脸色惨白，看来好像随时可能病倒。“没有任何索拉利人会用机器人来伤害人类。”

“或许没错。”贝莱耸了耸肩，“但重点是你的确能这么使唤机器人。问问李比博士，他是机器人学家。”

李比说：“这并不适用于德拉玛博士的命案，昨天我已经告诉过你了。你怎么可能让机器人砸烂人类的头颅？”

“我该解释一番吗？”

“你最好能够解释。”

贝莱说：“那个机器人是德拉玛博士正在测试的新机型。我原本没看出背后的意义，直到昨天晚上，我碰巧需要叫一个机器人拉我一把，所以我说：‘借你的手用用！’那机器人却不解地望着自己的手，仿佛以为我要他把手拆下来递给我。我不得不改用更直接的说法，把命令重新说一遍。但我随即联想到李比博士稍早告诉我的一件事，那就是他们正在研究替机器人安装可置换的四肢。

“假设这个正在接受德拉玛博士测试的机器人属于这一型，也就是说，它能轻易换上各种形状的四肢，以便从事各式各样的工作。假设凶手知道这一点，猛然对那机器人说：‘把手臂借我一下。’机器人就会拆下自己的手臂，递给那个凶手。那只手臂就是绝佳的凶器。等到杀死了德拉玛博士，它可以立刻被装回去。”

当贝莱进行这番陈述之际，众人逐渐从惊愕中醒转，七嘴八舌地发表反对意见。贝莱必须提高音量吼出最后那句话，但即便如此，它还是几乎遭到淹没。

亚特比希面红耳赤地站起来，往前走了几步。“就算你说的通通都对，德拉玛夫人仍旧是凶手。当时她就在现场，而且正在跟他吵架。她见到她丈夫在研究那个机器人，所以知道它的四肢可以置换——必须强调，我自己并不相信这回事。反正不管你怎么做，地球人，一切的证据仍旧指向她。”

嘉蒂雅开始低声啜泣。

贝莱并未望向她。“刚好相反，很容易证明无论凶手是谁，总之不是德拉玛夫人。”

约珊・李比突然将双臂交抱胸前，露出明显的轻蔑神情。

贝莱注意到这个举动，立刻说：“你得帮我一个忙，李比博士。身为机器人学家，你一定知道需要极为高明的技巧，才能操纵机器人进行这种间接谋杀。昨天我曾为了安全的理由，试图把某人软禁起来。我对三个机器人下达了详尽的指令，告诉它们该怎么做。这是一件很简单的事，可是我对机器人并不在行。我的指令里有漏洞，让那人趁机溜掉了。”

“你软禁的是谁？”亚特比希追问。

“无关紧要。”贝莱不耐烦地答道，“重要的是由此可知，外行人无法精准地掌控机器人。而就索拉利的标准而言，或许某些索拉利人也只能算外行。比方说，嘉蒂雅・德拉玛对机器人学了解多少？……嗯，请李比博士回答好吗？”

“什么？”机器人学家瞪大眼睛。

“你曾想传授德拉玛夫人机器人学。她这个学生怎么样？她学到什么东西吗？”

李比不安地四下张望。“她不……”然后就说不下去了。

“她完全不是这块料，对不对？或是你并不想回答这个问题？”

李比硬生生地说：“她也许只是假装不懂。”

“那么你是否准备以机器人学家的身份宣称，你认为德拉玛夫人的本事足以指挥机器人进行间接谋杀？”

“这要我怎么回答呢？”

“让我换个方式说吧。无论想在育场用毒箭暗算我的是谁，他一定是利用机器人的联络网找到我的。毕竟，我并未把自己的目的地告诉任何人类，只有负责载送我的机器人知道我的行踪。昨天稍后，我的搭档丹尼尔・奥利瓦花了好大一番工夫，才终于找到我在哪里。反之，那凶手却一定不费吹灰之力，因为他不但找到了我，还在我离开育场之前，便将这场暗算从头到尾安排好了。请问德拉玛夫人有本事做到吗？”

考文・亚特比希倾身向前。“在你心目中，地球人，谁有这个本事呢？”

贝莱说：“约珊・李比博士自认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机器人学家。”

“你是在指控我吗？”李比高声喊道。

“是的！”贝莱吼了回去。

李比眼中的怒火慢慢褪去，但严格说来取而代之的并非平静，而是一种被强行压抑的紧张。他开口道：“凶案发生后，我检查过德拉玛的那个机器人。至少在一般人眼中，它并没有可拆换的四肢。想要拆下它的手脚，必须动用特殊的工具，并由专家亲自操作。所以说，那机器人并非杀害德拉玛的凶器，你的理论无法成立。”

贝莱问：“还有谁能替你的说法背书？”

“我说的每个字都不容置疑。”

“现在例外。我正在指控你，而你这番单方面的说法一点用也没有。如果有人替你作证，那便又另当别论。顺便问一下，你很快就把那个机器人销毁了，这是为什么？”

“没必要留着它。它完全失灵了，成了一堆废铁。”

“原因呢？”

李比冲着贝莱摇了摇手指，凶巴巴地说：“之前你就问过我这个问题，地球人，而我也回答过了。它目睹了一桩它无力阻止的谋杀。”

“当时你告诉我，这种情形一定会导致机器人全盘崩溃，这是普适的规律。可是在葛鲁尔中毒后，端水给他的那个机器人只是变得手脚不灵、口齿不清而已。在那个看来应该是谋杀的事件中，它不仅仅是目击者，而是实际上有所参与，但它的心智并未崩溃，它仍然能接受侦讯。

“因此这个机器人，德拉玛命案中的这个机器人，涉案程度一定远超过葛鲁尔案的那个机器人。这个机器人的手臂一定曾被当作杀人凶器。”

“胡说八道。”李比喘着气说，“你对机器人学一无所知。”

贝莱答道：“我不否认这句话。但我会向安全局的亚特比希局长建议，把你的机器人工厂和维修厂里的记录通通扣押。这么一来，或许我们便能确定你有没有制造可拆换四肢的机器人，以及有没有送交这样的机器人给德拉玛博士，以及何时送去的。”

“谁也不准碰我的记录。”李比吼道。

“为什么？如果你没有任何秘密，为何不能碰？”

“但我究竟为什么想要杀德拉玛呢？告诉我，我的动机是什么？”

“我能想到两个动机。”贝莱说，“你和德拉玛夫人交情很好，好过了头。索拉利人或多或少也算人类。你从未接触过异性，但这并不能让你免于——这么说吧——生物的冲动。你曾亲眼看过——抱歉，透过显像看过——德拉玛夫人穿得很不正式，而且……”

“没有。”李比极其痛苦地喊道。

嘉蒂雅也压低声音吐出一句：“没有。”

“或许你自己并未认清这种情欲的本质，”贝莱说，“也可能你隐约有些概念，却将它视为弱点而感到不耻，而既然这都是德拉玛夫人撩起来的，你自然对她怀恨在心。但你或许同样痛恨德拉玛，因为她是他的人。你的确邀请过德拉玛夫人当你的助手，这是你对自己本能欲望所作的妥协。而她婉拒了你，因此更加强了你的恨意。于是你杀了德拉玛博士，并嫁祸给德拉玛夫人，这样便能同时报复他们两人。”

“有谁会相信这种粗劣的、如同戏词的下流言语？”李比哑着嗓子追问，“地球人或许会，野兽或许会，索拉利人绝对不会。”

“这个动机仅供参考而已。”贝莱说，“我相信它存在，至少存在于你的潜意识，可是你还有个更明显的动机。瑞坎恩・德拉玛博士妨碍了你的计划，所以你必须除掉他。”

“什么计划？”李比追问。

“你打算征服银河的那个计划，李比博士。”贝莱说。

第十八章  答 案

“这地球人疯了。”李比转向众人喊道，“难道你们看不出来吗？”

有些人无言地瞪着李比，其他人则瞪着贝莱。

贝莱不给他们下结论的机会，赶紧接着说：“你自己最清楚，李比博士。德拉玛博士死前正准备和你拆伙，德拉玛夫人以为问题出在你不想结婚，我却不这么想。德拉玛博士自己就在开创一个以人工生殖取代婚姻的未来。可是德拉玛博士和你有着合作关系，因此对你的研究工作比任何人都更了解，或说猜得更准。如果你试图进行危险的实验，他一定会知道，而且会设法阻止你。他曾对葛鲁尔局长暗示过这件事，但并未提供详情，因为详情他自己也不确定。显然，你发现他已经起疑，于是杀了他。”

“你疯了！”李比又骂了一句，“我不想管这件事了。”

亚特比希却插嘴道：“听他说完，李比！”

贝莱听得出安全局长声音中欠缺同情之意，但他紧抿着嘴，以免过早流露出得意之色。他又说：“昨天，当你提到可拆换四肢的时候，李比博士，你还提到星舰可以内建有正子脑。当时你的话未免太多了些。是不是因为你觉得我只是地球人，无法了解机器人学的发展潜力？或是因为我原本威胁说要见你，后来回心转意，所以你高兴得头脑不清了？无论如何，总之奎摩特早已告诉我，正子机器人正是索拉利对抗其他外围世界的秘密武器。”

奎摩特冷不防地听到自己的名字，猛然跳了起来，喊道：“我指的是……”

“我知道，你指的是社会学上的意义，但这句话带给我不少启示。想想看，内建正子脑的星舰和载人的星舰究竟有什么不同。在实际作战时，载人的星舰根本无法使用机器人。无论敌舰上或敌方世界上的人类，机器人都无法摧毁，因为机器人无法将人类分成敌人和自己人。

“当然，你可以告诉机器人说敌舰上没有任何人类，还可以告诉它遭到轰炸的是一颗无人行星。但实际上很难做到这一点，机器人看得出自己的船舰上有人，也知道自己的世界上住着人类，它当然会假设敌方阵营也是同样的情形。想让机器人服服帖帖，得由真正的机器人学专家出马，例如李比博士你自己，而这样的专家少之又少。

“但配备正子脑的星舰就完全不同了，在我想来，它会乐意奉命对任何船舰展开攻击。它自然而然会假设其他船舰上同样没有人。正子脑星舰不难被设定成无法接收敌舰的讯息，因而无从获悉实情。既然武器和防御系统都在正子脑的直接控制下，它会比任何载人星舰更加灵活。此外，由于上面不需要活动空间、补给品、清水以及空气滤清器，它能拥有更多的武器，更强的装甲，因而比普通的星舰更无懈可击。一艘正子脑星舰就能击败一支普通的舰队，我有没有说错？”

最后那个问题当然是针对李比博士，而他早已站了起来，挺直到了近乎僵硬的程度，似乎心中充满——愤怒？恐惧？

他并未回答，谁也没听见他说半句话。这时紧绷的气氛突然瓦解，人人竞相发出疯狂的吶喊。克萝丽莎像是戴上一副复仇女神的面具，就连嘉蒂雅也坐不住了，她不但站起来，还不断冲着空气挥拳。

李比成了众矢之的。

贝莱放心地闭上眼睛，试着暂且放松肌肉并舒展肌腱。

成功了。他终于按对了按钮。奎摩特曾把索拉利上的机器人比喻成斯巴达的希洛人。他说机器人不可能叛变，因此索拉利人可以高枕无忧。

可是，万一有人妄想教导机器人如何伤害人类呢？换言之，给了它们叛变的能力？

难道这还不算罪大恶极吗？在索拉利，机器人和人类的比例是两万比一；在这样一个世界上，如果某人只是涉嫌想让机器人有能力伤害人类，难道就不会成为全民公敌吗？

亚特比希喊道：“你被捕了。绝对不准再碰你的笔记和记录，政府会尽快派人去检查……”他近乎语无伦次地说下去，但现场乱成一团，谁也听不清楚他还说了些什么。

这时，一个机器人走近贝莱。“主人，奥利瓦主人捎来的口信。”

贝莱神情严肃地听完口信，然后转过头来，大声喊道：“大家静一静。”他的声音几乎有着魔力，众人纷纷郑重其事地朝他望去，全神贯注地注视着这个地球人（只有李比仍旧怒目而视）。

贝莱开口道：“只有傻子才会指望李比博士再也不碰那些记录，乖乖等着政府官员前来接收。所以早在开会之前，我的搭档丹尼尔・奥利瓦便已启程前往李比博士的属地。我刚接到他的消息，他已经抵达目的地，即将找到李比博士，以便牢牢看住他。”

“看住我！”李比仿佛一头受惊的野兽，发出凄厉的嗥叫。他的眼睛睁到了最大的程度，仿佛脑袋上的两个窟窿。“有人要来这里？和我面对面？不！不！”第二个“不”根本就是一声尖叫。

“只要你合作，”贝莱冷冷地说，“他不会伤害你的。”

“但我不要见他，我不能见他。”这位机器人学家跪倒在地，却似乎浑然不觉。他双手合十，活脱一副求人饶命的模样。“你到底要什么？要我招认吗？那个机器人的四肢的确可以拆换。没错，没错，没错。葛鲁尔中毒是我一手策划的，令你差点中箭的也是我。我甚至如你所说，正在策划建造那样的星舰。我还没成功，不过，没错，我的确在策划。我都招了，拜托叫那人走开，别让他进来，叫他走开！”

他越说越含混不清。

贝莱点了点头。又按对了一个钮，拿面对面来威胁他，比任何刑求逼供更有效。

然后，在其他人看不到也听不到的某个角落，不知出现了什么动静，李比猛然转过头去，立刻张大嘴巴。他还举起双手，像是要挡住什么东西。

“走开，”他恳求道，“走开。别过来，求求你别过来，求求你……”

他趴下来爬了几步，突然将手伸进外套口袋中。只见他掏出一样东西，迅速放进嘴里。摇晃两下之后，他便仆倒在地了。

贝莱很想大叫：你这傻瓜，走近你的并非人类，只是一个你最喜爱的机器人。

丹尼尔・奥利瓦冲进显像范围，瞪着那个倒地不起的身躯，愣了一阵子。

贝莱屏息以待。万一丹尼尔想通了是他的人类外形害死李比的，那么第一法则恐怕会让他的脑子吃不消。

不过丹尼尔只是跪下来，用细长的手指在李比身上到处摸了摸。然后他抬起李比的头，紧紧搂在怀中，仿佛抱着一件珍爱之极的事物。

他将雕像般俊美的脸孔朝向众人，轻声说道：“这个人死了！”

贝莱正在等她，因为她曾表示要跟他话别。可是当她出现的时候，他不禁睁大了眼睛。

他说：“你在我面前。”

“没错，”嘉蒂雅说，“你怎么看出来的？”

“你戴着手套。”

“喔。”她不知所措地望着自己的双手。然后，她轻声说：“你介意吗？”

“不，当然不介意。但你为何决定当面见我，而不用显像呢？”

“这——”她硬挤出一抹笑容，“我必须习惯这件事，对不对，以利亚？我的意思是，既然我要去奥罗拉了。”

“所以一切都安排好了？”

“奥利瓦先生似乎很有影响力。一切都安排妥当，我再也不会回来了。”

“很好。你会过得更快乐，嘉蒂雅，我对你有信心。”

“我有点害怕。”

“我知道。那意味着你随时会面对他人，再也不像在索拉利这么自在了。但你会习惯的，更重要的是，你会慢慢忘掉这些可怕的经历。”

“我不想忘掉任何事。”嘉蒂雅轻声细语地说。

“你会的。”然后，贝莱望着这个站在自己面前的纤细女子，带着一丝怅惘说：“总有一天你还会结婚，我是指真正的婚姻。”

“不知道为什么，”她消沉地说，“现在听起来，这似乎对我没什么吸引力了。”

“你的想法会逐渐改变的。”

两人站在那里，无言地对望了片刻。

嘉蒂雅又说：“我一直还没有谢你。”

贝莱说：“这是我分内的事。”

“你马上要回地球去了，是吗？”

“是的。”

“我再也见不到你了。”

“或许吧。但别因此感到难过。我顶多再过四十年就会死了，而那个时候，你看起来不会和现在有丝毫不同。”

她的表情扭曲了。“别这么说。”

“这是实话。”

她仿佛想要强行改变话题，快速说道：“关于约珊・李比那些事都不假，你知道吧。”

“我知道。其他几位机器人学家清查了他的记录，发现他的确在研究无人驾驶的智慧型星舰。而且，他们又发现了几个拥有可置换四肢的机器人。”

嘉蒂雅打了一个哆嗦。“你想，他为什么要做这种可怕的事呢？”

“因为他怕见人。为了避免和人面对面，他甚至不惜自杀。他打算将其他世界的人通通杀光，好让索拉利再也接触不到外人，让面对面永远成为禁忌。”

“他怎么会有这样的想法，”她抱怨道，“其实面对面可以是很……”

相隔十步的两人又面面相觑地沉默了一阵子。

然后，嘉蒂雅突然叫道：“喔，以利亚，你会觉得我不知廉耻。”

“什么事不知廉耻？”

“我能碰碰你吗？我再也见不到你了，以利亚。”

“如果你想，我不反对。”

她一步步向他走近，只见她双眼发亮，却也同时显露出忧虑。最后，她在三英尺外停下脚步，仿佛被催眠般，开始慢慢摘下右手的手套。

贝莱连忙做了一个制止的手势。“别做傻事，嘉蒂雅。”

“我不怕。”嘉蒂雅说。

她的右手露了出来，一面发抖一面向前伸。

贝莱抓住她的手，他自己的手同样在发抖。一时之间，他们就维持着这个姿势，看得出她显得既羞又怕。等到他松开手，她的手也立刻抽回去，但在毫无预警的情况下，那只手猛然伸到他眼前，指尖轻轻地、迅速地扫过他的脸颊。

她说：“谢谢你，以利亚，再见了。”

他回了一句：“再见了，嘉蒂雅。”便默默目送她离去。

虽然明知自己即将搭乘太空船返回地球，此时此刻，他心中还是感到若有所失。

阿伯特・敏宁次长刻意在脸上堆出正式的欢迎神情。“很高兴看到你回来了。当然，你的报告比你早一步回到地球，我们正在研究呢。你圆满完成任务，我们会好好为你记上一笔。”

“谢谢您。”贝莱说。对于这种好消息，他已经有点麻木。回到了地球，投入了钢穴安全的怀抱，还听到了洁西的声音（他跟她通过话了），竟然令他兴出一种诡异的空虚感。

“然而，”敏宁说，“你的报告只提到了凶案的调查经过。还有一件事，我们也很感兴趣，能否请你口头做个报告？”

贝莱迟疑了一下，右手自然而然伸向外套的内袋，这回，他终于摸到那根能带给他温暖自在的烟斗了。

敏宁立刻说：“你尽管抽，贝莱。”

贝莱故意把点烟过程拖得相当长。“我并不是社会学家。”他说。

“不是吗？”敏宁浅浅一笑，“我记得我们好像讨论过，一名成功的警探，即使从未听过汉克特方程式，也一定是个凭经验法则行事的一流社会学家。看你现在这种不自在的神情，我想你对外围世界已经有些见解，只是不确定我会作何感想，是吗？”

“这么说也没错，次长……当初您派我去索拉利的时候，曾经问我一个问题，那就是外围世界到底有没有短处。他们的长处是人口少、寿命长以及拥有机器人，但他们又有些什么短处呢？”

“嗯？”

“我相信我已经发现索拉利人的短处了，次长。”

“你能回答我的问题了？很好，说吧。”

“他们的短处，次长，就是他们人口少、寿命长以及拥有机器人。”

敏宁瞪着贝莱，表情没有丝毫变化，但双手不自觉地在纸张上画来画去。

他问：“你为何这么说？”

在返回地球途中，贝莱花了许多时间整理思绪，包括仔细想象如何用说之以理的方式跟地球官员侃侃而谈。现在他却不知如何开口。

他答道：“我不确定能否说得清楚。”

“没关系，让我听听看。反正只是大略描述罢了。”

贝莱说：“有一样东西，人类保有了百万年，却被索拉利人放弃了。这样东西要比原子能、城市、农业、工具、火，乃至一切的一切更为重要，因为一切的一切都是它所造就的。”

“我不想猜谜，贝莱，那到底是什么？”

“就是群居，次长，也就是人与人之间的合作。索拉利把它完全放弃了。那个世界上的人个个离群索居，他们唯一的社会学家居然还引以为傲。顺便提一下，那位社会学家从未听过社会数学这门学问，因为连社会学都是他自己发明的。没有任何人教导他，没有任何人帮助他，没有任何人替他找出自身的盲点。在索拉利，只有机器人学是唯一真正发达的科学，但也只有一小撮人从事研究；一旦需要分析机器人和人类的互动，他们就得向地球人求助了。

“索拉利的艺术，次长，都是抽象的。在地球的众多艺术形式中，当然也有抽象艺术，但索拉利却只有这一种。人味儿通通不见了。而他们对未来的展望则是人工生殖，是让人类完全不再自然生育。”

敏宁说：“这些听起来都很可怕，但有实际的害处吗？”

“我想答案是肯定的。没有了人与人的互动，无论是人生的乐趣、智慧的价值，甚至活下去的理由都所剩无几了。显像无法取代见面，索拉利人自己也明白显像只是一种远距离的接触。

“如果相互隔离还不足以造成文明的停滞，别忘了还有长寿这一项。在地球上，不断有年轻人加入我们的社会，他们无论在各方面都还来不及僵化，因而乐于求新求变。我认为寿命有个最佳值——必须够长，好让人人能有真正的贡献，但也必须够短，好让更新换代的速度不会太慢。而在索拉利，速度却太慢了。”

敏宁继续用手指画着圈圈。“有意思！有意思！”他抬起头来，双眼露出欣喜的神采，原本挂在他脸上的面具似乎不见了。“便衣刑警，你很有洞察力。”

“谢谢您。”贝莱硬邦邦地说。

“你可知道我为什么鼓励你对我说这些吗？”这时的他活脱一个欢天喜地的孩子，不等贝莱回答，他就继续说下去。“我们的社会学家已经对你的报告做过初步分析，我只是好奇，对于你为地球带来的这个大好消息，你自己到底有没有任何想法。现在我知道了，你的确有。”

“且慢，”贝莱说，“我还没讲完。”

“你的确没讲完。”敏宁欢欣鼓舞地说，“索拉利的停滞状态已经没救了。它已经跨过临界点，他们对机器人太过依赖了。即便适当的管教是必须的，机器人也不能出手管教小孩。机器人只看得到当下的疼痛，看不到将来的好处。推而广之，就算索拉利的制度已经误入歧途，索拉利机器人也无法管教这个世界，否则它们大可放手让这个制度崩溃。机器人只看得到一时的混乱，看不到崩溃后的重生。因此，外围世界唯一的下场就是永远停滞，而地球终将脱离他们的控制。这个崭新的数据改变了一切。我们甚至不必起而反抗，自由就会自己到来。”

“且慢，”贝莱又更大声地说了一遍，“我们仅仅在讨论索拉利而已，并未讨论到其他外围世界。”

“它们都一样。那个索拉利的社会学家——圭摩特——”

“奎摩特，次长。”

“好吧，奎摩特。他是不是说过，其他外围世界都沿着索拉利的轨迹在发展？”

“他是这么说过，但他对其他外围世界并没有第一手的认识。何况严格说来，他也不算真正的社会学家。我想这点我早就说明了。”

“我们的社会学家自会仔细研究。”

“他们同样欠缺数据。对于那些真正强大的外围世界，我们一无所知。比方说，丹尼尔的世界奥罗拉就是现成的例子。在我看来，把它们和索拉利作任何联想都没什么道理。事实上，在整个银河中，只有一个世界类似索拉利……”

敏宁轻松愉快地挥了挥手，表示不想讨论下去了。“我们的社会学家自会研究，我相信他们会同意奎摩特的观点。”

贝莱的眼神变忧郁了。如果地球的社会学家渴望发掘好消息，那么在这个问题上，他们会欣然同意奎摩特的看法。只要找得够久够勤，并适度忽略或漠视一些资料，不难在数据中找到任何结果。

他犹豫了一下。现在他正面对一名政府高官，这是畅所欲言的好时机吗，还是……

不过贝莱未免犹豫得太久。敏宁再度开了口，他一面拨弄桌上的文件，一面以比较认真的口吻说：“便衣刑警，还有几个小问题，是关于德拉玛的命案，讲完你就可以走了。你是不是故意逼李比自杀的？”

“我只打算逼他招认，次长，从未想到他会自杀。说来也真讽刺，走近他的只是一个机器人，根本不会触犯什么面对面的禁忌。可是，坦白讲，我对他的死丝毫不觉得遗憾。他是个危险人物。像他这种集病态心理和不世才华于一身的人，是不会经常出现的。”

“这点我同意，”敏宁冷冷地说，“我也认为他死得好。可是，难道你不担心索拉利人突然想通李比绝不可能杀害德拉玛，导致你功亏一篑吗？”

贝莱将烟斗从嘴里拿出来，但什么也没说。

“得了吧，便衣刑警。”敏宁说，“你也知道不是他干的。这起谋杀必须面对面进行，李比却宁死也不肯和人见面。他之所以自杀，就是为了避免见人。”

贝莱答道：“您说得对，次长。当初我抱着一点投机心态，希望索拉利人被李比滥用机器人这回事吓傻了，以致想不到这一层。”

“那么德拉玛到底是谁杀的？”

贝莱慢吞吞地说：“您若是问真正下手的是谁，那么答案早已众所周知。当然是嘉蒂雅・德拉玛，他的妻子。”

“而你放走了她？”

贝莱说：“就情理而言，这笔账不该算到她头上。李比早就知道嘉蒂雅和她丈夫经常吵架，而且吵得很凶。此外，他也一定知道她生起气来会变得多凶悍。李比希望一石二鸟，将丈夫的死嫁祸到妻子头上。因此他替德拉玛做了一个机器人，而且我猜他使出浑身解数，确保那机器人会在嘉蒂雅盛怒之际，将自己的手臂拆下来递给她。在那个关键时刻，她暂时失去了理智，一旦有东西在手，第一时间便砸下去，令德拉玛和那个机器人都来不及阻止。嘉蒂雅可以说和那个机器人一样，都只能算是李比的行凶工具。”

敏宁说：“那机器人的手臂一定沾上了血迹和毛发。”

“有此可能，”贝莱说，“但那个机器人是由李比负责善后的。若有其他机器人注意到这件事，他也很容易命令它们忘得一干二净。索尔医生或许也注意到了，但他只负责检查死去的丈夫和昏迷不醒的妻子。李比仅仅犯了一个错误，那就是他认为嘉蒂雅的罪证太过明显，凶器在不在现场无关紧要。当然，他也无法预见会有个地球人被找去协助办案。”

“因此李比一死，你就赶紧安排嘉蒂雅离开索拉利。你是为她着想，以免哪天索拉利人又对这件案子起疑？”

贝莱耸了耸肩。“她受的罪也够了。大家都在折磨她，包括她的丈夫、李比，以及索拉利这个世界。”

敏宁说：“你这么做，难道不是以个人好恶来曲解法律吗？”

贝莱刚直的脸孔变得更冷峻了。“这不算个人好恶。我并不受索拉利法律的管辖。对我而言，地球的福祉比什么都重要，为了保护地球，我一定要让那个危险分子李比受到制裁。至于德拉玛夫人——”他和敏宁正面相对，觉得自己即将迈出最关键的一步。“至于德拉玛夫人，我把她当成一个实验品。”这是他非说不可的一句话。

“什么实验？”

“我想知道她愿不愿意活在一个把面对面视为理所当然的世界，更想知道她有没有勇气打破自己那些根深蒂固的习惯。我原本担心她会拒绝我的安排，担心她不愿放弃目前这种扭曲的生活方式，坚持要留在那个对她而言无异炼狱的索拉利。但她选择了改变，这令我很高兴，因为我觉得这仿佛是个象征，仿佛替我们自己找到了自救之道。”

“我们？”敏宁中气十足地说，“你葫芦里在卖什么药？”

“我并不是指你我两人，次长。”贝莱严肃地说，“而是指所有的人类。您对其他外围世界的了解并不正确。他们的机器人并不多，他们并不在乎面对面，而且他们一直在研究索拉利。您也知道，机・丹尼尔・奥利瓦全程参与了我的调查工作，他也会带一份报告回去。他们的确有可能变成另一个索拉利，但他们或许看得出这个潜在危机，因而设法维持一个合理的平衡，这么一来，他们就能继续领导所有的人类。”

“那只是你个人的看法。”敏宁不耐烦地说。

“我还没说完呢。的确有一个世界很像索拉利，那就是地球。”

“贝莱便衣！”

“这是事实，次长，我们是索拉利的翻转版。他们退缩到彼此隔绝的程度，我们则是退缩到了和整个银河隔绝。他们被那些神圣不可侵犯的属地带到了死胡同，我们的死胡同则是这些地底大城。除了那些无法回嘴的机器人，他们没有其他的追随者。而我们呢，只有封闭的大城提供安全保障，却找不到任何领导者。”说到这里，贝莱握紧了拳头。

敏宁根本听不进去。“便衣刑警，这趟任务让你吃了不少苦。你需要好好休息，我们不会亏待你的。让你带薪休假一个月，然后晋升一级。”

“谢谢您，但我要的不是这个，我要您听我说下去。只有一个方向能让我们走出死胡同，那就是向外走，向太空前进。银河中有百万个世界，属于太空族的仅五十个而已。他们人口少而寿命长，我们则是人口多而寿命短。相较之下，我们比他们更适合探勘和开拓银河。我们有人口压力在背后驱策，还有迅速的世代交替不断替我们补充求新求变的年轻成员。想当初，建立那些外围世界的正是我们的祖先。”

“好，我懂了——但恐怕时间不早了。”

贝莱明显感受到对方急于摆脱自己，却不动如山地站在原处。“后来，那些移民世界逐渐独立，并发展出超越我们的科技，而我们的因应之道竟是打造许多有如子宫的地底大城。太空族令我们感到自卑，我们只好尽量躲避。这绝不是办法。想要避免循环不已的起义和镇压，我们必须跟他们竞争——必要的话，不妨追随他们；可以的话，还要领导他们。想做到这一点，我们必须面对开放空间，我们必须教会自己这个本事。如果教育我们自己已经太迟，那就务必从下一代教起。这太重要了！”

“你需要好好休息，便衣刑警。”

贝莱凶巴巴地说：“听我讲完，次长。假如太空族的确强大，而我们甘于保持现状，那么不出一个世纪地球就会毁灭。您自己告诉过我，这是社会学家算出的结果。反之，假如太空族确实不强，而且越来越弱，我们就有机会逃过一劫。可是谁说太空族不强呢？索拉利的确外强中干，但目前为止，我们就只知道这个世界而已。”

“可是……”

“我还没讲完呢。不论太空族是强是弱，都不妨碍我们进行一项改变，那就是我们自己的心态。只要我们愿意面对开放空间，就再也不需要起义造反。我们自己也能变成太空族，也能扩散到许许多多的外太空世界。如果我们一直把自己囚禁在地球上，那些徒劳的、自取灭亡的叛乱永远没完没了。另一方面，如果我们假设太空族虚有其表，因而抱持错误的希望，那就更糟了。去，去问问那些社会学家，看看他们是否认同我的立论。如果他们仍旧存疑，就设法把我送到奥罗拉去。等到我针对真正的太空族提出一份报告，你就会知道地球必须怎么做了。”

敏宁点了点头。“好，好。再会了，贝莱便衣。”

贝莱带着欢欣的心情离去。他并未指望敏宁会当场回心转意；想要扭转那些根深蒂固的想法，绝非一朝一夕的事。不过，他的确看到敏宁脸上掠过一丝迟疑的神色，而且至少有那么一下子，这份迟疑取代了原本毫无保留的洋洋得意。

他觉得未来的发展已经呈现眼前。敏宁会去询问一些社会学家，其中总有一两位会有点动摇。他们会感到好奇，然后便会来请教贝莱。

顶多一年，贝莱心想，顶多再过一年，我就能启程前往奥罗拉。而一个世代之后，我们就能重返太空。

贝莱上了北向的捷运带。他很快就会见到洁西，她能了解这一切吗？他们的儿子班特莱今年十七岁了，等到他自己的儿子十七岁之际，班会不会正站在某个无人世界上，努力打造一个开阔的人生？

这是个可怕的想法。贝莱对开放空间仍旧心存恐惧。但这个恐惧已经吓不倒他！他再也不要逃避这种恐惧，他要正面迎战。

贝莱觉得自己似乎有点着了魔。打从一开始——当他智取了丹尼尔、打开了地面车的天窗——开放空间就对他有一种诡异的吸引力。

当时，他自己也不太了解。丹尼尔认为他只是一时行为反常，贝莱自己则认为那是出于专业需要——想要侦破这个案子，他就得面对开放空间。直到离开索拉利的前夕，他用力一把扯下窗帘，才明白自己之所以有这种需要，纯粹是由于开放空间本身的吸引力，以及它所应许的那份自由。

一定还有好几百万地球人感受得到这种冲动。当然，必须先让他们了解这份吸引力，让他们迈出第一步。

他四下望了望。

捷运带正在迅速前进，一排排公寓则不断后退。周遭充满了人工照明、交通标志、商店的橱窗、各式各样的工厂——光线、噪音和人群，以及更多的噪音，更多的人群，更多更多的人群……

这一切，原本都是他所珍爱的，都是他不敢也不舍抛弃的，都是他在索拉利时以为自己所怀念的。

现在看来，一切都好陌生。

他竟无法重新适应这个环境。

在前往外星办案这段时间中，他身上发生了一些变化。

他曾告诉敏宁大城好像子宫，事实也的确如此。一个人想要长大成人，第一步该怎么做？自然是必须呱呱坠地，必须离开子宫。然后，就再也不可能回去了。

贝莱已经离开过大城，他回不去了。大城再也不属于他，这些钢铁洞穴已经形同陌路。这是个必经的过程，其他人也将会经历一遍。然后地球便能重生，开始对外发展。

他的心脏跳得又急又猛，周遭形形色色的声音反倒几乎听不见了。

他猛然想起在索拉利所做的那个梦，终于了解它的意义了。他抬起头来，觉得自己的视线能轻易穿透头顶所有的钢筋混凝土和所有的人群。太空中有一座吸引人类勇往直前的灯塔，而他一眼就看到了。他看到它正洒下万丈光芒，那是一颗赤裸裸的太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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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曙光中的机器人 / (美) 阿西莫夫 (Asimov,I.) 著 ;

叶李华译. -- 南京 : 江苏凤凰文艺出版社, 2015

（银河帝国. 机器人五部曲）

书名原文: The Robots of Dawn

ISBN 978-7-5399-8333-2

Ⅰ. ①曙… Ⅱ. ①阿… ②叶… Ⅲ. ①长篇小说－美

国－现代 Ⅳ. ①I712.4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5)第100048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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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Robots of Dawn by Isaac Asimov

Copyright © 1983 by Nightfall, Inc.

Simplified Chinese translation copyright © 2013 by Shanghai Dook Publishing Co., Ltd.

This translation published by arrangement with Doubleday, an imprint of The Knopf Doubleday Publishing Group, a division of Random House, Inc.

Through Bardon-Chinese Media Agency

ALL RIGHTS RESERVED

中文版权©2015上海读客图书有限公司

经授权，上海读客图书有限公司拥有本书的中文（简体）版权

图字：10-2011-624号

书       名   曙光中的机器人

出  品  人   华 楠

著       者   （美）艾萨克・阿西莫夫

译       者   叶李华

责任编辑   丁小卉    姚    丽

特约编辑   江培芳 许姗姗

责任监制   刘    巍    江伟明

策       划   读客图书

版       权   读客图书

封面设计   读客图书    021-33608311

出版发行   凤凰出版传媒股份有限公司

江苏凤凰文艺出版社

出版社地址   南京市中央路165号，邮编：210009

出版社网址   http://www.jswenyi.com

印       刷   北京海石通印刷有限公司

开       本   890mm x 1270mm  1/32

印       张   15.75

字       数   372千

版       次   2015年9月第1版    2015年9月第1次印刷

标准书号   ISBN 978-7-5399-8333-2

套装定价   218.00元（全5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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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录

第一章 贝 莱

第二章 丹尼尔

第三章 吉斯卡

第四章 法斯陀夫

第五章 丹尼尔与吉斯卡

第六章 嘉蒂雅

第七章 法斯陀夫之二

第八章 法斯陀夫与瓦西莉娅

第九章 瓦西莉娅

第十章 瓦西莉娅之二

第十一章 格里迈尼斯

第十二章 格里迈尼斯之二

第十三章 阿玛狄洛

第十四章 阿玛狄洛之二

第十五章 丹尼尔与吉斯卡之二

第十六章 嘉蒂雅之二

第十七章 主 席

第十八章 主席之二

第十九章 贝莱之二

机器人学三大法则

一、机器人不得伤害人类，或因不作为而使人类受到伤害。

二、除非违背第一法则，机器人必须服从人类的命令。

三、在不违背第一及第二法则的情况下，机器人必须保护自己。

——《机器人学手册》第56版，公元2058年

献给马文・闵斯基与约瑟夫・Ｆ.恩格柏格，他们两人（分别）是机器人学理论和实务的化身。

第一章  贝 莱

01

以利亚・贝莱来到树荫下，开始喃喃自语：“我就知道，我出汗了。”

他拉了拉衣服，反手擦去额头上的汗水，然后闷闷不乐地望着湿答答的手背。

他继续自言自语：“我最讨厌流汗。”这句话，像是在宣称一项放诸宇宙皆准的法则。想到宇宙总是制造这种既讨厌又不可或缺的东西，他再度感到厌烦不已。

只要待在大城内，你就永远不会流汗（当然，除非是故意的），这是由于大城内的空气和湿度始终受到绝对的控制，因此，无论从事任何必要的活动，你所产生的热量一律不会超过消散的热量。

那样才叫作文明。

他放眼望去，田野中零零星星有好些男男女女，这些人可算通通归他管辖，其中大多数是接近二十岁的青年，但也有些是像他一样的中年人。他们正在做的每一件事，例如垦地翻土，其实都是机器人分内的工作——而且它们能做得更有效率得多，绝不会像这些主人那么笨拙，不过这回人类坚持亲自动手，所以它们奉命站在一边旁观。

天上飘着几朵云，而且眼看太阳就要被遮住了。他抬头望了望，心情有些矛盾。虽然这意味着直射的阳光（以及汗水）会暂时终止，可是另一方面，是否也意味着可能会下雨呢？

置身于城外就是有这种麻烦，各种恶劣的环境顶多是半斤八两，永远不会令人愉快。

一片不大不小的云朵，竟然就能完全遮住太阳，令大地整个陷入阴暗，却对蔚蓝的天空几乎没有影响——这种大自然的奇景，总是令贝莱啧啧称奇。

这时，他站在茂叶形成的树荫下（这是最原始的墙壁和天花板，坚实的树皮更有一种足以抚慰人心的触感），再次望向并审视那群男女。无论天气如何，他们风雨无阻，固定每周来这儿一次。

一开始，只有极少数的勇者响应这个活动，如今则是越来越声势浩大，人数明显增加了许多。大城政府即使不算积极支持这个活动，至少并未横加阻挠，这已令人感激不尽。

在贝莱右边的地平线上——根据逐渐西沉的太阳，不难推断那边是东方——他能看到大城内一座座外形酷似手指的穹顶，那才是地球人安身立命之处。除此之外，他注意到远方有个移动的小黑点，只是目前还看不太清楚。

根据它的运动方式，以及其他一些很难形容的迹象，贝莱相当确定那是个机器人，但他丝毫不觉得惊讶。只要出了大城，地球表面处处皆为机器人的活动领域，人类从不涉足其间——例外的只有他们（包括他自己）这些梦想征服外星的少数人。

想到这里，他自然而然又转向那群正在锄地的星空梦想家，目光轮流扫过每一个人。每一个人他都认识，而且叫得出名字。他们都在工作，都在学习应付城外的环境，都在……

他突然皱起眉头，低声嘀咕：“班特莱哪儿去了？”

立刻有一个声音（虽然有些气喘吁吁，却显得生气蓬勃）在他身后回应道：“爸，我在这里。”

贝莱随即转身。“班，别这样。”

“别怎样？”

“别偷偷摸摸冒出来。来到这城外，想要维持心情平静已经很不容易，我可没多余的精神留意这种恶作剧。”

“我并不是故意要吓你。走在草地上，想弄出一点声音都很难，所以我也没办法。不过，爸，你是不是该进去了？你出来足足有两小时，我想应该够了吧。”

“为什么？因为我已经四十五岁，而你只是十九岁的毛头小子？你认为得好好照顾年老力衰的父亲了，是吗？”

班说：“没错，我就是这么想。你真是个了不起的警探，一句话就把我拆穿了。”

班露出灿烂的笑容。他有一张圆圆的脸庞，以及一双闪亮的大眼睛。贝莱心想，班太像他的母亲了，他身上有太多洁西的影子。反之，贝莱自己这张冷峻的长脸则几乎没有一丝一毫遗传给他。

然而，班却遗传到了父亲的思考方式，例如不时会眉头深锁。无论谁看到那种严肃的表情，都不会怀疑他们的父子关系。

“我的状况很好。”贝莱说。

“是啊，爸，你是我们当中最好的，尤其是以……”

“以什么？”

“当然是以你这种年纪。而且，我从未忘记这个活动是你发起的。话说回来，刚刚我看到你躲在树下，于是我想——嗯，或许老人家受不了了。”

“你才老人家呢。”贝莱说。这时，刚才他瞥见的那个机器人已经来到近处，可以看得一清二楚了，但贝莱并未多加注意，他继续说：“如果阳光太强，本来就该偶尔到树下避一避。我们不但要学习忍受城外的种种不便，还要学习如何就地取材——瞧，太阳又从云端露脸了。”

“没错，是要出来了。好啦，你到底要不要进去？”

“我还能撑下去。每周我都可以休息一个下午，而我选择把时间花在这里。身为C7级，这是我应享的权利。”

“这并非权利不权利的问题，爸，问题在于你是否过劳了。”

“我告诉你，我感觉很好。”

“是啊，只不过一回到家，你就会直接冲到床上，躺在黑暗中不肯起来。”

“那是对抗过度曝光的天然解药。”

“可是妈会担心。”

“嗯，让她去担心吧，这对她其实有好处。再说，到这儿来又会有什么害处呢？最糟也不过是流汗而已，但我正是要学着适应流汗，不能避之唯恐不及。当初刚开始的时候，我只要走出大城这么一小段，就再也走不下去——而当时只有你陪着我。现在你看看，有多少人加入我们，而我又能毫无困难地走出多远。此外，我还学会了许多事。我可以再撑一个钟头，轻而易举。我告诉你，班，如果你母亲也和我们一起来，对她真的会有好处。”

“谁？妈？你绝对是在说笑。”

“一半一半。等到启程那一天，我将无法和大家同行——因为她不会去。”

“我想你会因此感到庆幸。你就别哄自己了，爸，距离那天还有好长一阵子呢——即使你现在还不算太老，到时也一定是老人家，恐怕无法参与年轻人的游戏了。”

“给我听好，”贝莱半握着拳头，“你这种‘年轻人’的论调，可真是天纵英才。你有没有离开过地球？田野里那些人又有谁有过这种经历？我就有，那还是两年前的事。当时我完全没有受过这种适应训练，而我撑过来了。”

“我知道，爸，但那只是短期旅行，是执行任务，而且你从头到尾接受妥善的照顾，所以两者不能混为一谈。”

“我认为可以。”虽然明知并非事实，贝莱仍旧倔强地坚持己见，“而且，我们不一定要等很久才能出发。只要我获准去一趟奥罗拉，我们就有机会随时离开地球。”

“算了吧，事情不会那么容易的。”

“我们必须试一试。想要地球政府放我们走，除非奥罗拉点头。在太空族世界中，要数奥罗拉最为强大，它的主张深具……”

“影响力！这我知道。关于这件事，我们已经讨论过一百万次了。可是，想要获得奥罗拉的许可，你不一定要亲自跑一趟，别忘了还有超波中继器这种东西。你在这里就可以和他们通话，我已经提醒你无数次了。”

“不一样的。我们需要作面对面的沟通——我已经提醒你无数次了。”

“总之，”班说，“我们还没准备好。”

“所谓没准备好，是因为地球不肯给我们太空船。而太空族不但愿意，还会提供必要的科技协助。”

“你还真有信心！太空族为何要这么做？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们对短命的地球人这么友善了？”

“只要我有机会和他们谈谈……”

班却哈哈大笑。“得了吧，爸，你想去奥罗拉，只是为了再去看看那个女人。”

贝莱不禁皱起眉头，一对眉毛紧紧贴着深陷的眼眶。“女人？耶和华啊，班，你到底在说什么？”

“好啦，爸，我保证守口如瓶，不会传到妈耳朵里——你和那个索拉利女人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我已经够大了，你可以告诉我。”

“什么索拉利女人？”

“地球上家家户户都从超波剧中认识了那个女人，你怎能当着我的面否认呢？就是那个女人，嘉蒂雅・德拉玛！”

“没发生任何事。那出超波剧毫无根据，我已经对你强调一千次了。她不是剧中那个样子，我也不是剧中那个样子，所有的剧情都是编出来的。你也知道，我曾经提出抗议，可是戏却照拍不误，因为政府认为它有助于地球和太空族的亲善关系。你要留心，在你母亲面前要坚持这个立场，千万别乱讲话。”

“我保证不会。只不过，这位嘉蒂雅去了奥罗拉，碰巧你也一直想去那里。”

“你是想告诉我，你真的认为我想去奥罗拉是因为……喔，耶和华啊！”

“怎么回事？”儿子扬了扬眉。

“那个机器人，竟然是机・吉洛尼莫。”

“谁？”

“它是局里的信差机器人，而它到这儿来了！今天是我的休假日，我故意把收讯器留在家里，就是不希望他们找到我。身为C7级，那是我应有的权利，而他们竟然派机器人来找我。”

“爸，你怎么知道它是来找你的？”

“通过非常高明的推理。一、除我之外，这里没有第二个人和警局有任何关联；二、那个破铜烂铁正对准我走过来。我就是根据这两点，推论出它是来找我的，我该赶紧站到大树另一边去。”

“树木又不是墙壁，爸，机器人站在树这边，还是可以跟你说话。”

就在这个时候，那机器人开始喊道：“贝莱主人，我给你带口信来，总部要你赶回去。”

说完后，机器人等了一会儿，然后再度喊道：“贝莱主人，我给你带口信来，总部要你赶回去。”

“我听到了，也听懂了。”贝莱硬邦邦地说。他不得不回答，否则机器人会一直重复下去。

贝莱微微皱着眉头，开始打量这个机器人。它属于一种新的型号，比那些旧型要更像真人几分。短短一个月前，它们才正式拆箱启用，当时还引起不大不小的轰动。政府总是尝试利用各种方式——任何方式都不放过——让机器人变得更受大众欢迎。

这种机器人表面呈暗灰色，并没有金属光泽，而且或多或少有些弹性（有点像软皮革吧）。它的表情虽然几乎没有变化，却不像大多数机器人那样看起来像个白痴。不过就心智而言，它和其他的地球机器人如出一辙，实际上通通是白痴。

这时，贝莱突然想起了机・丹尼尔・奥利瓦这个太空族的机器人——他曾经两度和自己合作办案，一次是在地球上，另一次是在索拉利；而他们最后一次见面，则是丹尼尔为了“镜像案”来请教他的时候。丹尼尔这个机器人实在太像人类了，贝莱甚至可以将他当成朋友，而且至今仍旧想念他。如果所有的机器人都像他那样……

贝莱收回思绪，答道：“小子，我这半天休假，没必要回总部去。”

机・吉洛尼莫并未接口，但贝莱注意到，它的双手正在微微发抖。他相当了解，这意味着机器人的正子径路出现了某种程度的冲突。机器人必须服从人类的命令，可是在日常生活中，经常会出现两人的命令互相抵触的情形。

机器人终于作出决定，它说：“你正在休假没错，主人——总部还是要你赶回去。”

“既然他们要找你，爸……”班的口气有点不安。

贝莱耸了耸肩。“别给唬弄了，班。如果他们真急着找我，就会派出一辆密封车，里面或许还会坐着一名自告奋勇的同事——绝不会派一个机器人走路过来，还带着惹我生气的口信。”

班不以为然地摇摇头。“我可不这么想，爸。他们并不知道你在哪里，更不知道要花多少时间才能找到你。这种充满变数的搜寻工作，我认为他们不会派真人来执行。”

“是吗？好吧，咱们看看总部的命令到底有多强——机・吉洛尼莫，马上回总部去，告诉他们明天0900时我才会上班。”然后，他用更严厉的口气说，“回去，这是命令！”

机器人明显地犹豫不决了一阵子，然后才转身离去，但它很快又转过身来，试图走回贝莱身边。最后它停在一个固定位置，全身颤抖不已。

贝莱终于心知肚明，低声对班说：“看来我非走不可了，耶和华啊！”

这个机器人所出现的问题，机器人学家称之为“第二级等电位矛盾”。服从是机器人学第二法则的主旨，但机・吉洛尼莫此时却面对着两个强度大致相等而内容互相矛盾的命令。一般人将这种情形称为“机器人困阻”，而“机困”则是更常用的简称。

那机器人又慢慢转了过来，它最初接受的命令终究比较强，却也只强了一点点，以致它的声音含糊不清。“主人，我被告知你有可能这么说，在这种情况下，我就要回应……”它顿了顿，然后嘶喊道，“我就要回应——但你现在不是单独一人。”

贝莱对儿子点了点头，班立即会意，赶紧退了下去——他十分清楚父亲何时是“爸爸”，何时又是一名警官。

一时之间，恶作剧的念头在贝莱心中起伏不已，他很想再加强自己的命令，让机困效应发挥得更彻底，可是这么一来，这机器人注定严重受损，必须接受正子分析和程序重设。所有的修复费用都得由他支付，他一整年的薪水很可能会全被扣光。

于是他说：“我收回我的命令，你到底奉命如何回应？”

机・吉洛尼莫的声音立刻变得清晰。“我奉命回应说，事情和奥罗拉有关，所以要将你紧急召回。”

贝莱转向尚未走远的班，高声喊道：“我必须先走一步，让他们再做半小时，然后说我命令收工。”

他迈开大步往回走，同时没好气地问机器人道：“他们为何不能叫你一见面就说清楚？又为何不能给你装个驾驶程序，省得我一路走回去？”

第二个问题的答案，其实他心中非常清楚。如果让机器人驾驶车辆，只要出一点意外，一定会引起另一波的反机器人暴动。

他一直没有放慢脚步。他们要走上两公里，才能抵达大城的外墙，然后，还要在拥挤的交通状况中一路走到总部。

奥罗拉？这回又有什么样的危机呢？

02

贝莱花了半小时才走到大城的入口，他开始绷紧神经，迎接即将出现的心理变化。或许……或许……这次不会再发生了吧。

等到终于抵达那道分隔城里和城外、文明和洪荒的围墙，他将一只手贴到讯号板上，围墙随即出现一个逐渐扩大的裂缝。一如往常，一旦裂缝开到足以容身，他便迫不及待地挤了进去，机・吉洛尼莫紧跟在他后面。

岗哨中的警卫吓了一跳——只要有人从城外进来，他的反应一律如此，每一次，他都会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都会进入警戒状态，都会赶紧握住手铳，也都会犹疑地皱起眉头。

贝莱沉着脸出示了证件，警卫立刻向他行礼。城门随即关上——他预期中的事也随之发生了。

贝莱回到了大城内，在围墙的重重包覆下，整个大城俨然构成了一个宇宙。他再度钻进源自人类和机器的噪音与气味中，这些听觉和嗅觉的刺激虽然永无止尽，可是不久之后，就会降到阈值之下，令他再也感觉不到。而城内的人工照明，则是既轻柔又间接，一点也不像城外那种既不均匀又不稳定的强光——绿、褐、蓝、白混在一起，不时还夹杂着红光和黄光。此外，大城里没有飘忽的强风，没有过冷过热的温度，没有晴雨不定的天气——只有一股股完全感觉不到的气流，永恒不变地静静吹拂，令万物永远保持清爽干燥。至于温度和湿度，则调整到完美的组合，令人一无所觉却舒适无比。

贝莱近乎抽搐地猛吸着气，同时满心欢喜地想到，自己又回家了，一切的未知数和威胁也随之消失了。

这就是总会发生的那件事。他再度把大城视为子宫，每次回到里面，照例欣慰地大大松了一口气。他明明知道人类必须钻出这个子宫，降生到世上，可是自己为何总是离不开它？

难道事情一定会这样吗？难道说，即使他引领无数群众走出大城，离开地球，飞入星际，到头来自己却无法成行？难道只有待在城内，他才会感到舒适自在吗？

他咬紧牙根——这些胡思乱想根本没用。

他回过神来，对机器人说：“小子，你是不是搭车来到这儿的？”

“是的，主人。”

“车子哪儿去了？”

“主人，我不知道。”

贝莱转向那名警卫。“警官，这机器人是两小时前搭车来此地的，送他来的那辆车去了哪里？”

“报告长官，我值勤还不到一小时。”

老实说，这真是个蠢问题。无论那辆车里有些什么人，他们都不知道机器人需要多久才能找到他，所以当然不会在此等候。贝莱曾动念想要打电话，但想必他们会叫他搭乘捷运，那样一定更快。

他之所以犹豫不决，唯一的原因是机・吉洛尼莫在他身边。他不希望带着机器人一起登上捷运，但满街都是对机器人充满敌意的群众，他又绝对不能让它自己走回总部。

他处于进退维谷的窘境，而毫无疑问，这是局长有心刁难他。无论是不是上班时间，只要联络不上他，局长就会很不高兴。

贝莱说：“走这边，小子。”

这座大城占地五千余平方公里，人口数远超过两千万，而大众运输全靠总长四百多公里的捷运带，以及几百公里的支线缓运带。这个繁复的交通网上下共有八层，此外再加上数以百计、大小不一的转接点。

身为便衣刑警，理当熟悉所有的交通路线，这点贝莱绝不含糊。如果将他蒙上眼睛，带到大城任何一个角落，等到重见光明，他一定能毫无困难地前往另一个随机指定的地点。

因此毫无疑问，他当然知道怎样回到总部。然而，总共有八条路线可供选择，此时到底哪条最不拥挤，他一时之间还拿不定主意。

但他只迟疑了一下子，随即作出决定，说道：“跟我走，小子。”机器人便温驯地跟在他后面。

他们跳上附近的一条支线带，贝莱立刻抓住一根微温的白色扶杆——它的特殊质地让人握起来轻松而舒适。贝莱不想坐下，因为并不会搭乘太久。机器人则是直到贝莱挥手示意，才学着他也握住那根杆子。其实它大可什么也不抓，仍旧不难保持平衡，可是这么一来，就可能会有人站在他们中间，贝莱可不想冒这个险。此时此刻，这个机器人由他负责照顾，万一机・吉洛尼莫出了任何事，大城政府蒙受的损失都要由他来赔偿。

这条支线带上的乘客虽然不多，但人人都无可避免地向机器人投以好奇的目光。贝莱则摆出一副高官的模样，一一回瞪众人，令他们个个不安地别过头去。

不久之后，这条支线眼看就要和普通路带交会，速度也刚好和最接近的路带一致，因此完全没有必要减速。贝莱做了一个手势，领着机器人下了支线带。由于上方不再有防护罩，他一踏上那条最近的路带，便感到一阵强风袭来。

他倾身向前，驾轻就熟地对抗着强风，并举起一只手臂挡在眼睛的高度。然后，他跨越一条条越来越慢的路带，一路朝捷运交点跑过去，接着再跨越一条条越来越快的路带，一路跑到捷运旁边的高速路带上。

这时，他听到几个青少年大喊“机器人！”，立刻料到将会发生什么事（别忘了，他自己也经历过这种年龄）。一群青少年——可能两三个也可能五六个——会在几条路带之间跳来跳去，而机器人迟早会被绊倒，当啷一声跌到路带上。事后如果闹上法庭，被捕的青少年便会坚称是机器人向他撞过来，真正威胁交通安全的是机器人——于是一定会被释放。

至于机器人，事发当时它根本无法自卫，而事后也不能出庭作证。

贝莱赶紧采取行动，挡在机器人和最前面的年轻人之间。然后，他横步跨到速度高一级的路带上，同时高举手臂，仿佛为了对抗更强的风力，其实是要在那个年轻人毫无准备之际，将他推向低一级速的路带。年轻人惨叫了一声“嘿！”，马上摔个狗吃屎，他的同伴赶紧重新评估形势，随即一举作鸟兽散。

贝莱发号施令：“小子，上捷运带。”

由于在无人陪伴的情况下，机器人不得自己登上捷运，所以机・吉洛尼莫稍微迟疑了一下。然而，贝莱的命令相当坚决，它不得不照做。好在贝莱立刻跟上去，这才解除了机器人的心理压力。

贝莱将机・吉洛尼莫推到自己前面，硬生生挤过站在底层的人群，来到了乘客较少的上层。他一只手抓住扶杆，一只脚牢牢踩着机器人的脚掌，同时忙着再次以怒目驱散好奇的眼光。

走了十五公里半的路程之后，终于来到警局总部附近，贝莱下了捷运，机・吉洛尼莫紧跟在后——自始至终，它未被任何人摸一摸或碰一碰。贝莱将毫发无损的机器人带到警局门口，换回一张收据。他仔细检查了收据上的日期、时间以及机器人序号，这才将它放进皮夹里。今天稍后，他还得确认电脑已经记录了这个交接手续。

现在，他就要去见局长了。贝莱自认很了解他，这位局长严厉无比，而且将贝莱过去的功绩通通视为大逆不道。无论贝莱出了什么差错，都会是遭到降级的最佳理由。

03

局长名叫威尔森・鲁斯，他在两年半前接下这个职位。当时，那宗太空族谋杀案所引起的轩然大波总算逐渐平息了，在情势许可后，前任局长朱里斯・恩德比第一时间辞职求去。

贝莱自己从未真正适应这个改变。朱里斯虽然有许多缺点，但他除了是贝莱的上司，还有另一重朋友的身份。相较之下，鲁斯却只是上司而已，他甚至没有大城血统，起码不是这个大城，他是从外地空降而来的。

鲁斯有着中等身材，既不特别高，也不特别胖。不过，他的脑袋相当大，似乎压得他的脖子微微向前倾。这使得他整体而言堪称“厚重”。厚重的身躯配上厚重的头颅，就连他的眼皮都很厚重，几乎遮住一半的眼睛。

任何人第一次见到他，都会觉得他还没睡醒，其实他永远眼观四面，耳听八方。这一点，在鲁斯接掌这个职位之后，贝莱很快就发现了。打从那时起，贝莱从未幻想鲁斯会喜欢他，更不曾幻想自己会喜欢这位新长官。

“贝莱，你为什么总是那么难找？”鲁斯的口气并不算坏——他一向如此——但也绝不能算高兴。

贝莱尽可能以恭敬的口吻回答：“局长，我今天下午休假。”

“是啊，这是你身为C7级的特权。但你总该知道有‘随身波’这种东西吧？总该知道它能让你随时随地收到官方讯息吧？即使并非上班时间，你也应该随时待命。”

“这点我非常了解，局长，可是如今，随身波不离身这类规定已经不存在了。无论我们带不带，反正一定能被找到。”

“在大城之内，的确，但你刚刚却在城外——难道我搞错了吗？”

“你没搞错，局长，我确实在城外。可是也没有任何规定，要求我在那种情况下，必须携带随身波。”

“所以说，你在用法规条文当护身符？”

“是的，局长。”贝莱心平气和地说。

局长站了起来，显得威风凛凛，隐隐散发着慑人的气魄，然后，他一屁股坐到办公桌上。想当初，恩德比曾在办公室墙上开了一扇窗，如今早已封死，而且重新粉刷过，于是在这个封闭（因而更加温暖舒适）的空间中，局长的身形看起来更为巨大。

他并未提高音量，继续说：“贝莱，我想你是仗着地球对你的感激，这才有恃无恐。”

“我之所以有恃无恐，局长，是因为我在工作上全力以赴，而且完全遵守规定。”

“但你仗着地球对你的感激，一再扭曲那些规定的精神。”

这回贝莱并未回答。

局长又说：“大家都认为，三年前你侦办萨顿的谋杀案，表现十分出色。”

“谢谢你，局长。”贝莱说，“而我相信，这件案子最后导致太空城从地球上消失。”

“没错，这一点，赢得地球各个角落的掌声。而两年前，你在索拉利的表现也被公认为可圈可点——别急，我正要说，这导致了太空族世界主动修改和我们的贸易条约，结果对地球极为有利。”

“我相信这些都有案可查，局长。”

“结果，你就变成了一个大英雄。”

“我从未这么说。”

“你每破一案就升一级，短时间内竟连升两级。而你在索拉利的事迹，甚至改编成了超波剧。”

“那出戏并未获得我的许可，而且违反我的意愿，局长。”

“虽然如此，它还是把你塑造成了英雄。”

贝莱耸了耸肩。

局长等了几秒钟，并未等到贝莱开口回应，便径自说下去：“可是过去这两年，你并没有什么重大贡献。”

“我最近有什么贡献，地球当局自然有权质疑。”

“完全正确，而且可能真的质疑过。所以当局知道，你领导了一个城外探险的新兴运动，带着一大群人去玩泥巴，扮演机器人的角色。”

“这些活动都获得了批准。”

“获得批准并不代表赢得赞赏，认为你是怪人的群众可能超过了把你视为英雄的崇拜者。”

“或许，我对自己的看法也正是这样。”贝莱答道。

“群众是健忘的，这点众所周知，在他们心目中，你的怪异行径很快便会取代你的英雄事迹，所以只要你犯一点错，就会带来严重的后果。你所仰仗的声誉……”

“请容我澄清，局长，我并未仰仗什么声誉。”

“好吧，警局觉得你仰仗了那些声誉。可是那些声誉救不了你，而我也无能为力。”

有那么一瞬间，贝莱阴沉的表情中似乎闪现一丝笑意。“局长，我可不希望你冒着丢官的危险，莽莽撞撞对我伸出援手。”

这回轮到局长耸耸肩，并挤出一个同样飘忽短暂的微笑。“这倒不劳你操心。”

“那么局长，你跟我说这些到底是为什么？”

“为了要警告你。我并不想毁掉你，了解吧，所以我至少要警告你一次。你即将卷入一个非常敏感、非常容易犯错的事件，而我要特别警告你，从头到尾一点小错都犯不得。”说到这里，他终于露出一个如假包换的笑容。

贝莱对那个笑容视而不见，追问道：“你能否告诉我，这个非常敏感的事件究竟是什么？”

“我也不知道。”

“是否牵涉到奥罗拉？”

“机・吉洛尼莫奉命在必要时可将这点透露给你，但除此之外，我就不知道了。”

“那么局长，你又如何断定它是个非常敏感的事件？”

“别忘了，贝莱，你自己就是专破奇案的推理专家。地球司法部明明可以把你叫去华盛顿，就像两年前派你去办索拉利上那件案子一样，可是这回他们却派专人来找你，这是为什么呢？而这位司法部的专员抵达之后，听说无法第一时间见到你，立刻皱起眉头，显得不太高兴，而且越来越不耐烦，这又是为什么？你让自己隐遁半日的决定是个错误，这件事我无法替你负责。或许这还不算致命的错误，可是我相信，你至少已经迈出错误的第一步。”

“然而，你却继续耽搁我的时间。”贝莱皱着眉头说。

“并不尽然。那位司法部的专员正在享用点心——你也知道，地球政府的高官一向不介意接受款待。等到专员吃完，我们再一起开会。我已经派人传达说你回到警局了，所以你我就继续等吧。”

贝莱开始耐心等待——他早已心知肚明，那出在他抗议之下照播不误的超波剧，虽然或许有助于提升地球的地位，却毁了他在警局的前途。如今在这个扁平的组织中，他活脱一尊突出平面的立体浮雕，自然而然成为众矢之的。

没错，他一再晋升，获得越来越多的特权，可是与此同时，他在警局中也累积了越来越多的公愤。因此，他爬得越高，就越容易摔得粉身碎骨。

哪怕只是犯一点错……

04

司法部的专员走了进来，四下望了望，随即走到鲁斯的办公桌后面，径自坐下来。身为上级长官，这位专员表现得恰如其分，鲁斯则默默选了一个下首的座位。

贝莱继续站在那里，竭力压抑着惊讶的表情。

鲁斯好歹应该先提一下，可是他并未那么做。而为了避免泄漏真相，他刚才说话的时候，显然还刻意字斟句酌。

那位专员竟然是女性。

其实，这并无任何违背常理之处。任何官员都可能是女性，即使部长也不例外。而警方成员中也不乏女性，甚至有一位女警做到了队长。

只不过，无论在任何情况下，除非事先被人告知，谁也不会先做这种心理准备。虽然在过去某些时代，曾有女性担任行政主管的诸多先例，熟读历史的贝莱对这点绝不陌生，可是如今却不属于那样的时代。

她个子相当高，而且此时坐得笔直。她身上的制服和男装并没有很大差异，而她的发型和妆容同样属于中性。唯有那突出的胸部能让人一眼看出她的性别，而她丝毫没有掩饰的意思。

她看起来有四十几岁，五官端正，轮廓很深。虽然已经明显步入中年，她的一头黑发却看不出任何斑白。

她说：“你就是C7级便衣刑警以利亚・贝莱。”这是一句陈述，后面并没有问号。

“是的，长官。”贝莱却还是照例回答了。

“我是司法部次长拉维尼雅・迪玛契科，你看起来和超波剧里面那个演员不太一样。”

贝莱最近常常听到别人这样说，他公式化地答道：“次长，如果他们找的演员长得太像我，那出戏就不会那么受欢迎了。”

“我倒不那么想，你看起来要比那个娃娃脸演员更像硬汉。”

贝莱仅仅迟疑了大约一秒钟，便决定把握住这个机会——也或许是这个机会令他不忍放弃，总之，他神情严肃地说：“次长，您的品位很高。”

她笑了几声，贝莱则趁机轻轻吐了一口气。然后她说：“我也愿意这么想——好啦，你让我久等到底是什么意思？”

“没有人通知我您将到访，次长，而我今天恰好休假。”

“据我了解，你去了城外。”

“是的，次长。”

“如果我的品位不高，我会说你是那群怪人的一分子。不过，还是让我换个方式问吧，你是那群狂热分子的一员吗？”

“是的，次长。”

“你指望有一天能够移民星际，在茫茫银河中找到几个新世界？”

“次长，或许并非我自己去。我也许年纪太大了，但……”

“你几岁？”

“报告次长，四十五。”

“嗯，看起来很像。而我，刚好也是四十五岁。”

“您看起来却不像，次长。”

“看起来比较老，还是比较年轻？”她又笑了几声，然后说，“我看咱们别再打哑谜了，你是否在暗示我已经太老，没机会成为移民先锋了？”

“如果不接受城外训练，大城居民没有一个能够成为移民先锋。而训练最好从小开始，比方说，我儿子就有希望踏上另一个世界。”

“是吗？但你当然知道，整个银河都在太空族的掌握中。”

“他们总共只有五十个世界，次长。而在整个银河中，至少有几百万个世界适合人类居住，或是能改造成可住人的世界，而且可能并没有土生土长的智慧生物。”

“没错，可是太空族如果不点头，地球的太空船一律飞不出去。”

“这也许有商量，次长。”

“我并不像你那么乐观，贝莱先生。”

“我曾和太空族沟通过……”

“这点我知道，”迪玛契科说，“阿伯特・敏宁是我的顶头上司，两年前，就是他把你送到索拉利去的。”她挤出一个浅浅的笑容，“他在那出超波剧中也有一点戏分，我还记得，饰演他的那个演员和他本人很像，而我也记得，他很不高兴。”

贝莱突然改变话题。“我曾请求敏宁次长……”

“你该知道，他已经升官了。”

贝莱万分了解官阶和头衔有多么重要。“次长，他升了什么官？”

“副部长。”

“谢谢您。我曾请求敏宁副部长，设法把我送到奥罗拉去商讨这个提案。”

“什么时候的事？”

“我从索拉利回来之后不久。后来，我又两度提出申请。”

“可是从来没有获得正面答复？”

“是的，次长。”

“你感到诧异吗？”

“我感到失望，次长。”

“大可不必。”她上身微微向后靠，“我们和太空族世界的关系非常紧张。你或许觉得自己扮演两次神探便改善了这种情况——事实的确如此，甚至那出超波烂剧也有贡献。然而整个加起来，只改善了这么一点点——”她举起右手，拇指和食指几乎贴在一起，“有待改善的关系却有那么大。”这回她将双手尽量展开。

“在这种情形下，”她继续说，“我们不太可能冒险把你送到奥罗拉——它可是太空族世界的龙头老大——以免你一不小心，惹出了星际纠纷。”

贝莱迎向她的目光。“我曾经去过索拉利，不但没有闯祸，而且……”

“对，我知道，但那次你是应太空族之邀，这和我们主动送你过去，两者相差不可以光年计。你不可能不了解吧。”

贝莱哑口无言。

她轻哼了一声，表示并不意外，接着继续说：“副部长因此对你的申请置之不理，这是非常正确的处置。巧的是，在你提出申请的同时，上述情况就开始恶化，而在上个月，恶化到了无以复加的程度。”

“所以才有今天这场会议吗，次长？”

“你不耐烦了，警官？”她故意用下属对上司的口吻来表示讽刺，“你在指示我赶紧进入正题吗？”

“报告次长，绝无此意。”

“你当然有，但这又何尝不可呢？毕竟我越扯越远了。让我言归正传，先问你一个问题，你可认识汉・法斯陀夫博士？”

贝莱谨慎地答道：“将近三年前，我在太空城和他见过一面。”

“我相信，你对他有好感。”

“就一个太空族而言，他相当友善。”

她又轻哼了一声。“我可以想象。你晓不晓得，早在两年前，他已经是奥罗拉上一位重量级的政治人物？”

“我听说过他从政了，这是我的……一个同事告诉我的。”

“就是那个机・丹尼尔・奥利瓦，你的太空族机器人朋友？”

“我的老同事，次长。”

“是在你们上次碰面，你替他解决两个数学家在太空船上的争执那一回？”

贝莱点了点头。“是的，次长。”

“你瞧，我们一向消息灵通。过去这两年，汉・法斯陀夫博士几乎可以说已经成为奥罗拉政府的精神领袖；他是他们那个世界立法局的重要成员，甚至有人说他可能成为下届的立法局主席。而你该了解，所谓的立法局主席，本质上就是奥罗拉的最高行政长官。”

贝莱敷衍道：“是的，次长。”他心里却在想，局长提到的那个非常敏感的事件，要什么时候才会讲到呢？

迪玛契科似乎一点也不急，她又说：“法斯陀夫是一个——温和派，这是他自己说的。他觉得奥罗拉——以及整个太空族世界——越来越朝极端发展，正如你或许觉得我们地球自己的发展也越来越极端。他希望能后退几步，减少机器人的使用，加速世代的交替，并且加强和地球的联盟及友谊。我们自然会支持他——但必须非常低调。如果我们太过张扬对他的好感，无异于将他送上死路。”

贝莱说：“我相信，他会支持地球开拓外星世界。”

“这点我也相信，而且我认为，他对你提过这件事。”

“是的，次长，就在上次碰面的时候。”

迪玛契科双手合十，指尖顶住下巴。“你认为他能代表太空族世界的舆论吗？”

“这我倒不敢说，次长。”

“只怕答案是否定的。追随他的人一律温温吞吞，反对他的却是一群激进人士。他完全是借着自己的政治长才以及个人魅力，才得以维系目前的权力。当然，他最大的弱点就是同情地球，他的对手经常拿这件事攻击他，借此影响许多在其他方面愿意支持他的人。如果你被派去奥罗拉，哪怕只犯一点小错，也会助长那里的反地球情绪，因而削弱他的力量，甚至葬送他的政治生命。所以，地球实在不能冒这个险。”

贝莱喃喃道：“我懂了。”

“法斯陀夫倒是愿意冒这个险。上回你去索拉利就是他一手安排的，当时他的政治势力刚刚崛起，地位还非常不稳定。话说回来，他失去的顶多是他个人的政治权力，而我们必须考虑到八十多亿地球人的福祉。因此，当今的政治局势敏感到了令人几乎无法承受的地步。”

说到这里她停了下来，贝莱终于不得不发问：“您所指的敏感局势到底是怎么回事，次长？”

“是这样的，”迪玛契科说，“法斯陀夫似乎卷入了一个史无前例的重大丑闻。若是他没什么智商，很可能不出几周，他的政治人格就会破产。若是他有如超人般聪明，或许能够撑上几个月。但或早或晚，他在奥罗拉上的政治实力终究会土崩瓦解——而这会给地球带来大灾难，你懂吧。”

“我能否请问，他背负了什么罪名？贪污？叛国？”

“不是那种小事。他的操守无论如何完美无瑕，连他的政敌也从不怀疑。”

“那么是出于一时激愤，他杀了人？”

“不完全正确。”

“这我就不懂了，次长。”

“贝莱先生，奥罗拉上除了人类之外，还有许多机器人，它们大多数和我们的机器人类似，很难说有什么非常先进之处。然而，那里还有些人形机器人，它们酷似人类到了真假难辨的程度。”

贝莱点了点头。“这点我非常了解。”

“在我想来，根据严格的定义，毁掉一个人形机器人并不等于杀人。”

贝莱倾身向前，瞪大眼睛咆哮道：“耶和华啊，你这娘儿们！别再打哑谜了，你是不是要告诉我，法斯陀夫博士把机・丹尼尔给杀了？”

鲁斯赶紧跳起来，似乎准备冲向贝莱。但迪玛契科次长挥手阻止了他，她自己似乎一点也不见怪。

她说：“这次情况特殊，我原谅你的无礼，贝莱。放心，机・丹尼尔没有被杀掉，他并非奥罗拉上唯一的人形机器人。既然你喜欢用这个字眼，那么被杀的是另一个这样的机器人，而不是机・丹尼尔。说得更精确些，它的心智完全遭到摧毁，它进入了不可逆的永久性机困状态。”

贝莱说：“而他们认为法斯陀夫博士是嫌犯？”

“他的政敌是这么说的。那些人都是极端分子，他们希望银河各处只有太空族的足迹，甚至希望地球人从宇宙中消失。如果这些极端分子能在几周内推动一场选举，他们一定会完全掌控政府，而后果不堪设想。”

“这桩机困事件为何有那么大的政治影响力？我实在想不通。”

“我自己也不太确定。”迪玛契科说，“对于奥罗拉的政治，我并不想硬充内行。据我猜想，人形机器人应该和极端分子的某些计划有关，因此这件事才会令他们火冒三丈。”说到这里，她皱皱鼻子，“我觉得他们的政治非常难懂，如果我勉强解释下去，到头来只会误导你。”

贝莱竭力在次长的瞪视下控制住自己的情绪。“把我召来又是为什么呢？”他低声问。

“为了法斯陀夫。你曾经为了侦办一桩谋杀案，去过一趟太空，结果凯旋而归。法斯陀夫希望你再试一次，这回他要你去奥罗拉，找出引发机困的真正主谋。他觉得，这是他阻止那些极端分子的唯一机会。”

“我并不是机器人学家，我对奥罗拉也一无所知……”

“当初你对索拉利同样一无所知，但你还是办到了。重点是，贝莱，我们和法斯陀夫一样，渴望发掘出事实的真相，因为我们不希望他被打倒。万一他失势，地球将直接面对那些充满敌意的太空族极端分子，那种敌意之大恐怕是空前的，我们可不想发生这种事。”

“我无法承担这样的重任，次长，这项任务……”

“几乎不可能成功。我们当然知道，但我们没有选择的余地。法斯陀夫坚持要你——而挺在他后面的是奥罗拉政府，至少现在如此。如果你拒绝前往，或是我们拒绝让你去，地球就必须面对奥罗拉的怒火。但如果你去了而且成功了，我们就会有活路，而你也会得到适当的奖赏。”

“万一我去了——可是失败了呢？”

“我们会尽全力让奥罗拉怪罪你，好让地球得以幸免。”

“换句话说，保住你们这些官僚的面子。”

迪玛契科说：“用比较好听的说法是，为了避免地球受到太大的伤害，只好把你推出去喂狼。为了整个世界着想，牺牲一个人并不算太高的代价。”

“可是在我看来，既然注定失败，我还不如根本别去。”

“你别给我装傻。”迪玛契科轻声道，“奥罗拉指名要你，你根本不能拒绝——话说回来，你又怎么会想要拒绝呢？过去这两年，你一直设法去奥罗拉，我们迟迟不批准，还令你心生怨恨。”

“我是想客客气气地去请求他们协助，帮助我们移民外星，而不是……”

“贝莱，你还是可以试着争取他们的协助，帮助你实现移民外星的美梦。毕竟，假如你破案了——好歹这是有可能的——这么一来，法斯陀夫就会把你视为大恩人，对你提供的协助一定会比原来多得多，而我们这里同样会万分感激你的贡献。虽说风险极高，难道不值得你冒险吗？无论成功的机会多么渺茫，如果你不去，就完全没机会。想想吧，贝莱，可是拜托——别想太久。”

贝莱紧紧抿起嘴，不久，他终于了解根本别无选择，于是说：“我有多少时间可以准备……”

迪玛契科心平气和地说：“得了吧，难道我没解释清楚吗？我们既没有选择余地，也没有时间可以浪费。我要你——”她看了看手腕上的计时带，“六小时内启程。”

05

太空航站设在大城东郊一个几乎废弃的行政区，而严格说来，此地已经算是城外了。好在，无论售票处或候船室实际上都在大城之内，旅客一律搭车经由密封车道登上太空船。此外根据传统，所有的太空船一律在夜间升空，好让漆黑的夜幕进一步缓和置身城外的压力。

就地球上的稠密人口而言，这座太空航站并不算太忙碌。地球人极少离开自己的母星，来来去去的全是从事商业活动的机器人和太空族。

等待登上太空船的以利亚・贝莱觉得已经和地球脱离了关系。

班特莱坐在他旁边，两人保持着一种忧郁的沉默。最后班终于先开口：“我想妈是不会来了。”

贝莱点了点头。“我也这么想。我还记得当年我去索拉利，她的反应多么激烈，而这次并没有什么差别。”

“你曾试图安抚她吗？”

“我尽力而为了，班。她认定我会在太空意外中丧命，或是一踏上奥罗拉便惨遭太空族杀害。”

“但你去过索拉利，又平安回来了。”

“那只会让她更不希望我再度冒险，她假定我的好运迟早要用完。然而，她会调适过来的——你要负起责任，班，多花点时间陪她，还有，无论如何别提你要移民到另一颗行星。你要知道，她真正担心的正是这件事。她觉得你不出几年就会离开她，而她明白自己无法跟你去，所以会再也见不到你。”

“她不无道理，”班说，“事情很可能会这样发展。”

“或许你能轻易面对这个事实，可是她不能，所以千万别在我离家这段时间和她谈这件事，好吗？”

“好的——我认为她对嘉蒂雅有点反感。”

贝莱猛然抬起头。“莫非你……”

“我一个字也没说。但你要知道，她也看了那出超波剧，所以她晓得嘉蒂雅在奥罗拉。”

“这算哪门子啊？奥罗拉是个很大的星球，你认为嘉蒂雅・德拉玛会待在太空航站等我吗？耶和华啊，班，那出宣传用的超波剧十之八九是虚构的，难道你母亲不明白吗？”

班刻意试图改变话题。“这有点滑稽——我是指你两手空空，什么行李也没带。”

“我只是两手空空而已，身上还穿着衣服呢，对不对？一旦我上了船，他们立刻会把我的衣服扒光。经过化学处理之后，这身衣服便会丢弃到太空中。与此同时，我要接受全身消毒，里里外外刷洗得干干净净，然后他们会给我一套全新的服装。这一切，我以前就经历过。”

两人再度陷入沉默，然后班说：“你可知道，爸……”他突然住口，接着又试了一次，“你可知道，爸……”可是并未多说一个字。

贝莱目不转睛地望着他。“你想说什么，班？”

“爸，我觉得这样说真像个蠢蛋，但我想还是说出来吧。你并没有那种英雄特质，就连我也一向这么想。你是个好人，而且是天底下最好的父亲，但你就是没有那种英雄特质。”

贝莱只是咕哝一声。

“话说回来，”班继续说，“凭良心讲，让太空城从地球上消失的是你，把奥罗拉争取过来的是你，移民外星计划的创始人也是你。爸，你对地球所作的贡献，可比整个地球政府还要多。所以我想不通，为何世人没有好好感激你？”

贝莱说：“因为我并不具有英雄特质，也因为那出愚蠢的超波剧害惨了我——它令我成为警局所有同事的公敌，它令你母亲成天惴惴不安，它还给了我一个难以承受的名声。”这时，手腕上的讯号器闪了闪，他立即站起来，“现在我得走了，班。”

“我知道。但我想要说的是，爸，我自己很感激你。不过等你这次回来，那就不只我，而是每个人都会感激你。”

贝莱觉得心头一股暖意。他很快点了点头，将手搭在儿子的肩膀上，喃喃道：“谢谢。我不在的时候，好好照顾自己——还有你母亲。”

他转身离去，径自向前走。其实，他并未说出实情，班一直以为他去奥罗拉是要商讨移民计划。假如真是这样，他的确有可能凯旋归来。但事实上……

他想：即使回得来，我也一定会灰头土脸。

第二章  丹尼尔

06

这是贝莱第三次搭乘太空船，前两次距今虽然已有两年，他仍记忆犹新。所以，他十分清楚会遇到些什么事。

其一是隔离，不会有任何人见到他，或是和他有任何形式的接触，（或许）只有一个机器人例外；其二是一连串的医疗处理，也就是消毒杀菌（没有更贴切的说法了）；其三，则是试图将他改造得适合接近太空族——他们个个患有疾病恐惧症，在他们眼中，地球人都是长了两只脚的多重感染源。

然而，这次还是会有些不同。比方说，他不会对上述过程那么害怕了，而脱离母体的失落感也一定不会再那么严重。

他会做好面对开阔空间的心理准备。这一次，他告诉自己一定要勇敢（尽管腹部还是稍微抽搐一下），甚至可能会坚持要看看太空的景观。

真实的太空和从城外拍摄的夜空照片，看起来会不一样吗？他很想知道答案。

他还记得当年第一次去参观天象馆（当然位于大城内），他并未感到置身城外，因而丝毫没有不舒服的感觉。

后来，他前后两次——不，三次——来到露天的夜空，见到了真实天幕上的真实星斗，竟然觉得远比不上天象馆的天幕那么壮观。不过，每次都有凉风阵阵，还有一种无形的距离感，而天象馆的气氛就没有那么令人战栗——但相较之下，还是要比白昼好得多，因为黑暗构筑了一道令他感到舒适的围墙。

所以说，从太空船的观景窗向外望去，会比较像天象馆还是地球的夜空呢？或者，那会是一种完全不同的感受？

他专心思考这个问题，仿佛想要借此忘掉自己即将远离洁西、班以及这座大城。

他仗着一点匹夫之勇，拒绝搭乘接驳车，坚持要跟前来迎接他的机器人一起走到太空船上。毕竟，只是走过一个有顶棚的走廊罢了。

这条通道并不算很直，但此时贝莱回过头，仍旧看得到班站在入口处。他很自然地举手打招呼，仿佛自己只是要搭乘捷运前往特伦顿区。班的反应则热烈多了，他不但用力挥动双臂，双手还伸出食、中两指，做出中古时代象征胜利的标志。

胜利？贝莱确定这是个徒劳的祝福。

为了转换心情，他开始想些别的事。如果升空时间改在白天，明亮的阳光洒在太空船的金属外壳上，而他自己和其他乘客都在暴露于外的情况下登船，那会是个什么光景？

眼前这个小圆桶即将变成一个封闭的世界，而且，即将脱离它暂时栖身的大世界，冲向远比“城外”巨大无数倍的“天外”，然后穿越无尽的虚空，在另一个世界降落。当一个人完全了解这些事实，心中会是什么样的感受呢？

他咬紧牙根稳住步伐，不让脸上的表情有任何变化——至少他自己这么想。然而，身旁那个机器人却主动将他拉住。

“先生，你不舒服吗？”（不喊“主人”，只喊“先生”，果然是奥罗拉的机器人。）

“我还好，小子。”贝莱用嘶哑的声音说，“继续走。”

他一路低着头向前走，直到太空船耸立在面前时，他才重新抬起头来。

一艘奥罗拉太空船！

这点他相当确定。在暖色聚光灯的照射下，它显得比索拉利的太空船更高大、更优雅，却也更为强而有力。

贝莱登船后，仍觉得是这艘奥罗拉太空船略胜一筹。比方说，相较于两年前，这回他的舱房显然比较大，而且更加豪华舒适。

由于完全了解接下来的流程，他毫不犹豫地把自己脱个精光。（那套衣服或许会被电浆火炬分解，总之，他即使能回到地球，也一定拿不回来了——上次就是这样。）

而在他穿上一身新衣服之前，必须先经历彻底的沐浴、体检、服药和注射等程序。他对这样的屈辱非但不排斥，而且几乎十分欢迎。毕竟这样一来，他就不会一直挂心目前的状况。正因为如此，他几乎没注意到太空船开始加速，也几乎没时间去想自己何时离开地球、进入太空。

等到终于再度穿戴整齐之后，他一肚子不高兴地望着镜中的自己。这套服装的材质（不管它是什么做的）既光滑又反光，从不同角度望去还会呈现不同的色彩。他的下半身整个被裤子包住，裤口不但束住脚踝，而且塞进鞋子里（那双鞋子则柔软地包住双脚）。他的手臂被长袖上衣一直覆盖到手腕，手上还戴着一双透明的薄手套。那件上衣的领口箍住他的颈部，而衣服后面连着一顶兜帽，需要时可将头部罩起来。他心知肚明，自己被包得如此严密，并非为了他的舒适着想，而是为了降低他对太空族的威胁。

他望着这身装饰，忍不住想到，自己现在应该觉得又闷又热又潮湿，总之十分不舒服。事实上却没有，他甚至没有出汗，这令他大大松了一口气。

他作了一个合理的推论。“小子，这套衣服有温控功能吗？”他向那个刚才接他上船、目前仍留在他身边的机器人求证。

那机器人答道：“先生，的确没错。这是一套全天候的服装，深受人们喜爱，可是也极为昂贵，在奥罗拉很少有人穿得起。”

“是吗？耶和华啊！”

他开始打量那个机器人。它似乎属于相当原始的机型，事实上，可以说和地球制造的机器人差不了多少。话又说回来，它仍有超越地球机型的地方，比方说，它的表情可以做有限度的变化。刚才，当它暗示贝莱正穿着一套昂贵的奥罗拉服装之际，脸上便浮现了一个非常浅的笑容。

它拥有一副金属之躯，外壳看起来却像一层纺织品，不但会随着它的动作稍微变形，而且色彩的搭配和对比都令人赏心悦目。一言以蔽之，除非你目不转睛看得非常仔细，否则虽然它绝非人形机器人，却活脱穿着一件衣服。

贝莱问：“小子，我该怎么叫你？”

“先生，我叫吉斯卡。”

“机・吉斯卡？”

“您也可以这么叫。”

“这艘太空船上有书库吗？”

“有的，先生。”

“能不能帮我找几本谈奥罗拉的胶卷书？”

“哪一类的，先生？”

“历史、地理、政治学……凡是能帮助我了解那个世界的都好。”

“遵命，先生。”

“还要阅读镜。”

“遵命，先生。”

那机器人随即告退，走出了舱房的双扇门。贝莱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当年前往索拉利途中，他从未想到善用穿越星际这段时间学习些有用的东西。两年来，他多少有点进步。

他研究了一下那道门，发觉它锁上了，无论怎么推都纹丝不动。其实如果真能打开，他才会惊讶万分呢。

他继续研究这间舱房，不久便发现一台超波屏幕。他随手按了按控制器，弄出一阵震耳的音乐，忙乱了一阵子才终于把音量降低。他勉强听了一会儿，相当不以为然，这种音乐既尖锐又刺耳，仿佛每个乐器都经过了改造。

他试了试其他按键，总算切换了画面。这回，屏幕上呈现的是一场太空足球赛，而且显然是在零重力环境下进行的。只见足球沿着直线飞行，球员则以优雅的姿态飞来飞去（双方人马都多到惊人的程度；每个人的背部、手肘和膝盖都装有鳍状物，想必是用来控制运动的速度和方向），这些类似特技的动作看得贝莱头昏眼花。正当他倾身向前，找到并按下关机键，他听到身后响起了开门声。

他转过身来，但由于一心以为会看到机・吉斯卡，所以他最初的反应只是“竟然并非机・吉斯卡”。他眨了一两下眼睛，才发觉自己正瞪着一个“人”，此人脸庞宽阔，颧骨高耸，铜色的短发向后梳得服帖，一身衣服无论剪裁或色调都相当保守。

“耶和华啊！”贝莱仿佛掐着脖子喊道。

“以利亚伙伴。”对方一面说，一面向前走，脸上露出严肃的浅浅笑容。

“丹尼尔！”贝莱大叫一声，随即伸出双臂，紧紧拥抱住这个机器人。“丹尼尔！”

07

居然会在太空船上见到这位渊源深厚的老朋友，贝莱真是始料未及，他就这么一直抱着丹尼尔，心中充满安慰和感动。

不久，他一点一滴恢复了理智，终于想到自己拥抱的并非“丹尼尔”，而是机・丹尼尔——机器人・丹尼尔・奥利瓦。他正在拥抱一个机器人，而对方也轻轻抱着他。这个机器人之所以如此配合，是由于他认定这么做会给这个人类带来快乐；他脑中的正子电位根本不允许他拒绝这个拥抱，因为那将会让此人感到失望和尴尬。

至高无上的机器人学第一法则是这么说的：“机器人不得伤害人类……”而拒绝一个热情的拥抱，当然会给对方带来伤害。

贝莱慢慢松开手，以免心中那股懊悔表现出来。他甚至趁机捏了捏机器人的双臂，用以进一步遮掩自己的羞愧。

“好久不见，丹尼尔。”贝莱说，“上次碰面，还是你带着那两位数学家的‘镜像案’找我讨论那回，记得吗？”

“当然记得，以利亚伙伴，很高兴见到你。”

“你能感觉到情绪了，是吗？”贝莱随口问道。

“我不能说自己拥有人类般的任何感觉，以利亚伙伴。然而我可以说，看到你之后，我的思想似乎就运作得更顺畅，万有引力对我的感官所造成的负担也没有那么厉害了，除此之外，我实在说不出其他的变化。我想大致来说，我所感受到的这些就如同你所感受到的快乐。”

贝莱点了点头。“老搭档，只要你见到我的时候，会感受到比平时更好的状态，我就心满意足了——希望你听得懂我的意思。可是，你怎么会在这里呢？”

“吉斯卡・瑞文特洛夫向我报告，说你已经……”机・丹尼尔并未说完这句话。

“净化完毕？”贝莱语带讽刺地问。

“消毒完毕。”机・丹尼尔说，“于是我觉得可以进来了。”

“但你当然不必担心受到感染？”

“完全正确，以利亚伙伴，可是这么一来，船上其他乘客恐怕都会对我避之唯恐不及了。奥罗拉人对于染病几率的敏感，有时简直到了毫无理性的程度。”

“这点我了解，但我的问题并非此时此刻你怎么会来到这里，我的意思是，你怎么会在这艘船上？”

“我隶属于法斯陀夫博士的宅邸，博士基于几个原因，命令我登上这艘前来接你的太空船。他确定你这次的任务十分艰巨，觉得最好让你身边有个熟悉的事物。”

“他真是设想周到，替我谢谢他。”

机・丹尼尔郑重其事地鞠躬答礼。“法斯陀夫博士还觉得，这次的会面将带给我——”这机器人顿了顿，“一些适切的感受。”

“你是指快乐吧，丹尼尔。”

“既然你准许我使用这个用词，那我就不妨承认。此外还有第三个原因——而且是最重要的——”

这时舱门再度打开，机・吉斯卡走了进来。

贝莱转头望向它，心中起了一股嫌恶感。谁都能一眼看出机・吉斯卡是机器人，因而只要有它在场，就等于强调了丹尼尔也是机器人这个事实（贝莱突然再次想到，他其实是机・丹尼尔），即使丹尼尔远远超越吉斯卡也于事无补。贝莱很不希望丹尼尔的机器人本质被突显出来，他无法将丹尼尔视为只是说话有点不自然的人类，这使他感到心虚，因而想要极力避免这种情况。

他不耐烦地说：“什么事，小子？”

机・吉斯卡答道：“先生，我把你想看的书拿来了，还有阅读镜。”

“好，放下吧，放下就好——你不必留下来，丹尼尔会在这儿陪我。”

“是的，先生。”机器人的双眼迅速望向机・丹尼尔（贝莱注意到它的眼睛会发光，丹尼尔则否），仿佛等待这个“高级生物”下达命令。

机・丹尼尔轻声说：“吉斯卡好友，你不妨就站在门口吧。”

“好的，丹尼尔好友。”机・吉斯卡答道。

等到它离去后，贝莱有点不悦地问：“为什么要让它待在门口，难道我是囚犯吗？”

“既然在这趟旅程中，”机・丹尼尔说，“你不能和其他乘客有任何接触，所以很抱歉，我不得不说你的确是一名囚犯。但吉斯卡紧跟着你其实另有原因——不过，我觉得应该先告诉你一件事，以利亚伙伴，你最好别再用‘小子’称呼吉斯卡，或是任何机器人。”

贝莱皱起眉头。“它讨厌这个称呼？”

“吉斯卡不会讨厌人类的任何行为，只不过在奥罗拉上，我们通常不会用‘小子’称呼机器人。所以，我劝你最好不要因为这些没必要的惯用语，无意间突显了你来自地球，以免你和奥罗拉人产生摩擦。”

“那么我该如何称呼它？”

“就像称呼我一样，直接用他的专属名字就行了。毕竟，名字只是代表对方的一组声音，而声音又有什么优劣之分呢？说穿了，只是一种约定而已。还有在奥罗拉上，通常习惯用‘他’或‘她’来指称机器人，而不会用‘它’这个代名词。此外，奥罗拉人通常不会在机器人的名字前面冠上‘机’字，除非是需要用到机器人全名的正式场合——即便如此，如今还是常常会省略这个字。”

“这么说的话，丹尼尔，”贝莱压抑住想叫他“机・丹尼尔”的冲动，“你们在言语中，又如何区别机器人和人类呢？”

“两者的区别大多是不言而喻的，以利亚伙伴，因此似乎没有必要特别强调，至少奥罗拉人这么认为。既然你要吉斯卡替你找些谈奥罗拉的胶卷书，我猜你是想熟悉一下奥罗拉的风土人情，为你肩负的任务预作准备。”

“应该说，是我硬吞下肚的任务。可是，万一碰到人类和机器人的区别并不明显的情形呢？丹尼尔，例如你自己？”

“既然不明显，又何必区别呢，除非碰到确有必要的情形，对不对？”

贝莱深深吸了一口气。他觉得并不容易调适自己的心态，做到像奥罗拉人那样假装机器人并不存在。他又说：“可是，如果吉斯卡并非把我当囚犯看管，那么它——他又为何站在门口？”

“那也是法斯陀夫博士的指示，以利亚伙伴，吉斯卡是奉命来保护你的。”

“保护我？预防什么事？还是防什么人？”

“这一点，以利亚伙伴，法斯陀夫博士并未交代得很清楚。话说回来，自从詹德・潘尼尔这件事激起公愤……”

“詹德・潘尼尔？”

“就是那个被终结功能的机器人。”

“换句话说，就是那个被杀害的机器人？”

“以利亚伙伴，杀害这种说法通常只用在人类身上。”

“可是在奥罗拉，你们尽量避免区别机器人和人类，不是吗？”

“的确没错！虽然如此，可是据我所知，就终结运作这个特殊情况而言，过去从未出现该不该区别的问题，所以我也不知道标准何在。”

贝莱思索了一下。这纯粹是个语意学的问题，并没有实质的重要性。话说回来，他想借此探究奥罗拉人的思考模式，否则他根本踏不出第一步。

他慢慢地说：“一个正常运作的人类就是活人，如果另一个人刻意用激烈的手段终止他的生命，我们就称之为‘杀人’或‘凶杀’。不过相较之下，‘杀人’是比较强烈的字眼。

“你若猛然目睹有人试图以激烈手段结束另一个人的生命，就会大喊‘杀人啦！’反之，你绝不可能大喊‘凶杀！’因为后者是比较正式、比较不带感情的用语。”

机・丹尼尔说：“我无法了解你所作的区别，以利亚伙伴。既然‘杀人’和‘凶杀’都代表以激烈的手段终结他人生命，这两个词就一定能互换，所以说，区别又在哪里呢？”

“区别在于，如果你高喊‘杀人’，会比高喊‘凶杀’更能让听到的人血液为之凝结，丹尼尔。”

“为什么呢？”

“言外之意的联想，并非字典上的意义，而是经年累月所累积的一种微妙效应；在一个人的经验中，不同的词汇适用于不同的句子、情况和事件。”

“我的程序中完全没有这些知识。”丹尼尔答道，在那显然毫无感情的声音之下（他说每一句话皆是如此）似乎透着一种古怪的无助感。

贝莱问：“你愿意接受我的说法吗，丹尼尔？”

丹尼尔仿佛刚刚获悉一道难解之谜的答案，迅速答道：“毫无疑问。”

“既然这样，我们应该可以将运作中的机器人称为活的。”贝莱说，“很多人可能会拒绝扩充‘活’这个字的意思，但我认为只要对我们有用，大可自由发明新的定义。把一个运作中的机器人当成活的并不困难，反之，如果硬要发明新字，或者刻意避免使用意思相近的字眼，那就是自找麻烦了。比方说，丹尼尔，你就是活的，对不对？”

丹尼尔放慢速度强调道：“我在运作！”

“得了吧。既然松鼠是活的，虫子、树木、青草也都是活的，那么你又何尝不是呢？我永远不会想要在言语中——或心中——强调我是活的但你只是正在运作的，尤其是我将要在奥罗拉生活一阵子，要试着避免在我自己和机器人之间作无谓的区别。因此我告诉你，我们都是活的，而且我要求你接受我的说法。”

“我会接受的，以利亚伙伴。”

“但是，如果一个人刻意用激烈的手段终结机器人的生命，能否称之为‘杀人’呢？这点我们可能还是会有些犹豫。如果把这两种罪行画上等号，刑责也就应该一样，可是这样对吗？如果杀人犯应当接受死刑，难道真该把终结机器人的罪犯也处死吗？”

“以利亚伙伴，杀人犯应当接受的惩罚是心灵穿刺，紧接着是人格重建。真正犯罪的是他的心灵结构，而不是他的肉体生命。”

“那么在奥罗拉上，用激烈的手段终结机器人的运作，又会受到什么惩罚呢？”

“我不知道，以利亚伙伴。据我所知，奥罗拉上从来没有发生过这种事。”

“我猜惩罚应该不是心灵穿刺吧。”贝莱说，“对了，‘机杀’如何？”

“机杀？”

“机器人凶杀案的简称。”

丹尼尔说：“可是恐怕不能当动词吧，以利亚伙伴？你绝不会说‘谁凶杀了某某某’，因此同样不适合说‘谁机杀了某某某’。”

“你说得对。在这两种情况下，都应该说‘谋杀’才对。”

“可是这个词专门用在人类身上，比方说，你不可能谋杀一只动物。”

贝莱说：“没错。而且，你甚至不会无意间谋杀一个人，这个词只能描述蓄意的作为。‘杀死’就比较广义了，既可以用于意外致死，又能适用于蓄意谋杀——而且除了人类之外，还可以用在动物身上。即使是一棵树，也有可能被细菌杀死，所以说，机器人又为什么不能被杀死呢，啊，丹尼尔？”

“无论人类或其他动物甚至植物，以利亚伙伴，全都是活生生的。”丹尼尔说，“机器人却是人造物，这点和阅读镜没有两样。人造物可以遭到‘毁坏’‘损坏’‘破坏’等等，就是不会被杀死。”

“虽然如此，丹尼尔，我还是要用‘杀死’这两个字，詹德・潘尼尔被杀死了。”

丹尼尔说：“使用不同的字眼，为何会产生不同的效果呢？”

“‘我们叫作玫瑰的那种花，要是换了一个名字，气味还是同样芬芳。’对不对，丹尼尔？”

丹尼尔顿了顿，然后说：“我不确定玫瑰的气味是什么意思，但如果地球上的玫瑰也就是奥罗拉上称为玫瑰的那种花，而你所谓的‘气味’是一种可以被人类侦测、度量或感受到的性质，那么用另一组声音称呼它——其他条件通通不变——当然不会对它的气味，或是任何内在性质产生影响。”

“没错，可是对人类而言，改了名字的确会导致感受上的改变。”

“我不懂这是为什么，以利亚伙伴。”

“因为人类通常都是不合逻辑的，丹尼尔，这是个令人无法恭维的特点。”

贝莱仰靠在椅子里，玩弄着手中的阅读镜，让自己的思绪暂时封闭几分钟。这番和丹尼尔的讨论令他很受用，因为在忙着咬文嚼字的时候，贝莱就能忘掉自己身处星空，忘掉太空船正在高速前进，一旦远离太阳系的质心，便会跃迁到超空间之中。此外，他还能忘掉自己即将距离地球好几百万公里，而不多久之后，更会拉大到好几光年。

更重要的是，他可以从中得到一些肯定的结论。丹尼尔虽然说奥罗拉人并不区别机器人和人类，但这显然只是表象。奥罗拉人或许出于善意，避免冠上“机”字头，避免使用“小子”的称呼，还尽量避免“它”这个代名词，可是从丹尼尔拒绝对机器人和人类一视同仁地使用“杀死”这种说法，便能确定上述那些只是表面上的改变（既然这种反应源自他的程序，就代表奥罗拉人认定丹尼尔应当表现出这样的行为）。骨子里，奥罗拉人和地球人一样，都坚决相信机器人只是一种比人类低等无数倍的机器。

而这就意味着，在他从事这项艰巨任务、试图替这场危机找出解决之道的过程中（倘若确有可能找到），他起码少了这一个形同绊脚石的误解。

贝莱曾考虑是否应该询问吉斯卡，以便验证他刚刚得出的结论——不过，他并未犹豫太久，就决定不要这么做。吉斯卡的心灵太过简单，而且不够精巧，根本没什么用处。到头来他只会回答“是”或“不是”，那和询问一台录音机没什么差别。

既然如此，贝莱决定继续和丹尼尔讨论下去，至少他有能力作出些耐人寻味的回应。

他说：“丹尼尔，咱们来谈谈詹德・潘尼尔的案子。根据你刚才的说法，我假设这是奥罗拉历史上第一桩机杀案。犯下这案子的人——也就是凶手——我猜还没找出来吧。”

“如果，”丹尼尔说，“你假设是人类犯下这案子，那么此人的确身份不明。这点你说对了，以利亚伙伴。”

“那么动机呢？詹德・潘尼尔为何会遭到杀害？”

“这一点，同样还不清楚。”

“可是詹德・潘尼尔是个人形机器人，外表像你而并不像——比方说，不像机・吉斯……我是说吉斯卡。”

“这点正确，詹德是个像我这样的人形机器人。”

“那么有没有可能，凶手并非刻意进行一桩机杀案？”

“我不了解你的意思，以利亚伙伴。”

贝莱有点不耐烦地说：“难道凶手不可能将詹德误认为人类吗？果真如此的话，他的企图就是凶杀，而不是机杀了。”

丹尼尔缓缓摇了摇头。“人形机器人的确外表酷似人类，以利亚伙伴，甚至连毛发和皮肤的毛细孔都惟妙惟肖。我们的声音百分之百自然，我们可以进行吃喝等等的动作，可是若和人类比较，我们的言行举止仍有显而易见的差异。随着科技的进步，这些差异或许会越来越少，但目前还是很多。你——以及其他不熟悉人形机器人的地球人，也许不容易注意到这些差异，但奥罗拉人则否。没有一个奥罗拉人会将詹德——或是我——误认为人类，哪怕只是一时半刻。”

“那么奥罗拉以外的其他太空族，他们有没有可能误认呢？”

丹尼尔有些犹豫。“我认为没这个可能。我这么说并非根据个人的观察，也不是直接根据内建的知识，而是我脑中的程序告诉我，所有的太空族世界都和奥罗拉一样，对于机器人十分熟悉——有些世界，例如索拉利，甚至犹有过之——因此我推论，任何太空族都能轻易分辨人类和机器人的差别。”

“其他的太空族世界也有人形机器人吗？”

“答案是否定的，以利亚伙伴，目前为止，仅仅奥罗拉才有。”

“那么其他太空族就不会对人形机器人十分熟悉，因此很可能忽略那些差别，而将它们误认为人类。”

“我可不认为有此可能。即使是人形机器人，仍会在某些方面表现出机器人的特色，任何太空族一眼就能看出来。”

“可是一定有少数人，并不像大多数太空族那么聪明、那么成熟、那么有经验。至少，太空族儿童就属于这一类，他们应该看不出什么差别吧。”

“我们相当肯定，以利亚伙伴，犯下这桩——机杀案——的人，绝不可能智商太低、年纪太小或经验不足。应该说，百分之百肯定。”

“很好，我们逐渐缩小范围了。如果太空族通通没嫌疑，那么地球人呢？有没有可能……”

“以利亚伙伴，如果不算早先的移民，那么不久之后，你将是第一个踏上奥罗拉星的地球人。当今的奥罗拉人几乎都是奥罗拉上土生土长的，而其余极少数，则是来自其他的太空族世界。”

“几千年来的第一个地球人，”贝莱喃喃道，“我感到很荣幸。但有没有可能在奥罗拉人不知情的情况下，已经有人比我捷足先登了？”

“不可能！”丹尼尔说得斩钉截铁。

“你所掌握的知识，丹尼尔，或许不够完整。”

“不可能！”这句话无论用字或语气都是刚才的翻版。

“那么我们可以下结论了，”贝莱耸了耸肩，“这件案子的确是蓄意的机杀案，没有其他的可能。”

“我们早就得到这样的结论了。”

贝莱说：“你们奥罗拉人早就得到这样的结论，是因为你们早已掌握所有的线索，而我才刚刚进入状况而已。”

“我这么说，以利亚伙伴，并没有任何贬抑之意，我无论如何不会小看你的能力。”

“谢谢你，丹尼尔，我知道你这么说并不代表嗤之以鼻——好，不久前你提到，犯下这桩机杀案的人，绝不可能智商太低、年纪太小或经验不足，而且百分之百肯定这一点。咱们来探讨一下你的说法——”

贝莱明知自己是在绕远路，但他不得不这么做。由于他对奥罗拉人的行事风格以及思考模式都不够了解，所以不敢跳过任何步骤，更不敢骤下结论。此时此刻，如果他面对的是人类这种智慧生物，对方很可能会觉得不耐烦，索性直接说出答案——而且还会把贝莱当成白痴。然而，身为机器人的丹尼尔则会以全然的耐心，追随着贝莱迂回曲折的思绪。

无论丹尼尔外表多么像人，类似这样的行为就能泄漏他的机器人身份。此时若有奥罗拉人在场，或许仅仅根据丹尼尔对某个问题的回答，就能断定他是机器人。丹尼尔说得对，人类和机器人之间的确存在着微妙的差别。

贝莱说：“若能假设这桩机杀案牵涉到暴力行为——詹德的脑袋被打爆，或是他的胸部受到重创，就应该能排除所有的儿童，以及成年人中绝大多数的女性和许多男性。我想，如果不是特别强壮魁梧的人，实在很难做到这一点。”根据当初迪玛契科所作的简报，贝莱已经知道这桩机杀案不属于这一类，可是他又如何肯定迪玛契科自己并未受到误导？

丹尼尔说：“其实任何人类都不可能做到。”

“为什么？”

“不用说，以利亚伙伴，你很清楚机器人骨子里都是金属之躯，比人类的骨胳要坚固得多。而我们的行动要比人类更快、更强而有力，而且受到更精密的控制。机器人学第三法则强调‘机器人必须保护自己’，凡是人类作出的攻击，我们都可以轻易防卫；即使再强壮的人，我们都可以将他制住。此外，机器人也不太可能遭到出其不意的袭击，我们随时随地都在注意身边的人类，否则就无从发挥我们的功能。”

贝莱说：“得了吧，丹尼尔。第三法则其实是这么说的，‘在不违背第一及第二法则的情况下，机器人必须保护自己。’而第二法则是说，‘除非违背第一法则，机器人必须服从人类的命令。’第一法则的内容则是，‘机器人不得伤害人类，或因不作为而使人类受到伤害。’所以人类能够命令机器人自我毁灭——然后那机器人就会使尽全力打碎自己的头颅。而如果人类向机器人发动攻击，机器人自卫的话便会伤到人类，那就违背第一法则了。”

丹尼尔说：“我猜，你想到的都是地球机器人。奥罗拉——或任何太空族世界——对机器人的重视都超过地球，而且相较之下，太空族世界的机器人一般而言都更复杂、更能干，同时更有价值。所以在太空族世界上，第三法则相对于第二法则的强度也大大超过地球上的情形。如果接到自毁的命令，机器人会提出质疑，除非听到确实正当的原因——为了化解眼前一个明显的危机——机器人才会执行这个命令。至于防卫人类的攻击，这并不会违背第一法则，因为奥罗拉的机器人都有很好的身手，足以在不伤害人类的前提下将他制住。”

“那么，假设有人坚决宣称，除非机器人自我毁灭，否则遭到毁灭的就是他自己——他这个人类，这么一来，机器人会不会自我毁灭呢？”

“奥罗拉的机器人一定会质疑这样的说法，因为口说无凭，那个人必须提出明显的证据来。”

“难道他不可能作出巧妙的安排，让机器人觉得这个人的确陷入绝境？你之所以排除掉智商太低、年纪太小或经验不足的人，不正是这个原因吗？”

丹尼尔说：“不，以利亚伙伴，答案是否定的。”

“我的推理有错吗？”

“没有。”

“那么我就错在假设他受到了实质的损伤。事实上，他并未受到任何实质损伤，对不对？”

“是的，以利亚伙伴。”

（贝莱心想：这意味着迪玛契科的情报正确无误。）

“所以说，丹尼尔，詹德是心智受到了损伤。哈，机困！彻底且不可逆的机困！”

“机困？”

“机器人困阻的简称，就是正子径路的功能遭到永久性阻断。”

“奥罗拉人并不用‘机困’这种说法，以利亚伙伴。”

“你们怎么说呢？”

“我们称之为‘心智冻结’。”

“也可以，反正是描述同一种现象。”

“以利亚伙伴，我劝你最好还是使用我们的说法，否则奥罗拉人会听不懂你在说什么，交谈会因而无端受阻。不久之前，你才提到不同的字眼会造成不同的感受。”

“很好，我会改用‘心智冻结’——这种事会不会自动发生？”

“会，可是机器人学家说，发生的几率是无限小。我身为人形机器人，可以提供你第一手资料，我自己从未经历过可能导致心智冻结的任何效应。”

“那么我们就必须假设，有人故意制造了一个足以引发心智冻结的情境。”

“法斯陀夫博士的对头正是这么一口咬定的，以利亚伙伴。”

“要做到这件事，需要有机器人学的训练、经验和技术，所以不可能是智商太低、年纪太小或经验不足的人。”

“这个推理天经地义，以利亚伙伴。”

“我们甚至可以把奥罗拉上具有这样技术的人列举出来，制作一份嫌犯清单，而人数或许不会太多。”

“事实上，清单早已出炉了，以利亚伙伴。”

“总共有多少人？”

“不多不少，刚好只有一个人。”

这回轮到贝莱说不出话来，他恼怒地锁紧眉头，然后用相当暴躁的口气说：“只有一个人？”

丹尼尔心平气和地答道：“是的，只有一个人，以利亚伙伴。这是汉・法斯陀夫博士所作的判断，而他是奥罗拉上最伟大的理论机器人学家。”

“可是，这样的话，本案还有什么神秘可言？这个人到底是谁？”

机・丹尼尔说：“啊，当然就是汉・法斯陀夫博士自己。我刚刚说了，他是奥罗拉上最伟大的理论机器人学家，而根据法斯陀夫博士的专业意见，只有他自己拥有这个本事，能令詹德・潘尼尔进入彻底的心智冻结状态，却又不留下任何蛛丝马迹。然而，法斯陀夫博士也说过，他并没有那么做。”

“可是，别人都没有这个本事吗？”

“的确如此，以利亚伙伴，这就是本案的神秘之处。”

“万一法斯陀夫博士……”贝莱说到一半煞住了。他原本想问丹尼尔，法斯陀夫博士有没有可能弄错（其实不只他一个人有这个本事），或者有没有可能说谎（其实真是他干的），但他随即想到这种问题毫无意义。丹尼尔的程序是由法斯陀夫设计的，他绝无能力怀疑自己的设计者。

因此，贝莱尽可能以温和的口气说：“我会好好想一想，丹尼尔，然后我们再谈。”

“很好，以利亚伙伴，反正已经到了睡眠时间。由于抵达奥罗拉后，工作压力可能令你无法规律作息，所以你现在最好把握机会好好睡一觉，我来教你怎样架床和铺床。”

“谢谢你，丹尼尔。”贝莱喃喃道，不过他并未奢望能够顺利入眠。他奉命前往奥罗拉，目的是要证明法斯陀夫并未涉及那桩机杀案——唯有成功达成任务，地球的安全才会继续有保障，贝莱自己的前途也才会一片光明（两者的重要性虽然天差地远，但在贝莱心中却不相上下）——没想到，在尚未抵达奥罗拉之前，他就发现法斯陀夫几乎等于已经认罪。

08

然而，贝莱最后还是睡着了。

刚才，丹尼尔为他示范了如何降低“人造重力场”的强度。这种装置并非真正的重力产生器，后者耗能过大，只有在特定时间和特殊情况下才得以使用。

丹尼尔并没有能力解释这个装置如何运作，但即使他拥有这方面的解说程序，贝莱也确定自己不可能听懂。好在控制器很容易操作，使用者完全不必了解背后的科学原理。

丹尼尔说：“力场强度无法调降到零——起码这个控制器做不到。总之，睡在零重力环境下并不舒服，尤其是对太空旅行的生手而言。你真正需要的是一个不高不低的力场，一方面让你几乎感觉不到自己的重量，另一方面仍然可以维持上下的定向。至于高低则因人而异，大多数人觉得控制器所定的最低强度是最舒服的，不过你是初次使用，或许会希望调高一点，这样比较能够让你保有熟悉的重量感。只要试试不同的强度，很快就能找出最适合你的。”

结果，这种新奇感受不禁令贝莱神迷，他发觉自己逐渐放下了法斯陀夫既承认又否认的问题，就连他的身体也逐渐脱离了清醒状态，或许两者是一而二、二而一的过程吧。

他梦见自己回到了地球（当然喽），虽然沿着一条捷运带前进，但他并非坐在座位上，而是飘浮在高速路带的边缘。他几乎就飘在众多路人的头上，速度比他们稍快，但似乎没有任何人显得惊讶，也没有任何人抬头看他。这是个相当愉快的感受，醒来之后，还令他怀念不已。

次日早上，用过了早餐——

真的是早上吗？在太空中，真有早、中、晚的时段之分吗？

显然并没有。他思索了一下，决定将早上定义为睡醒之后那段时间，并将此时吃的那一顿称为早餐。至于计时器上的时间，至少对他本人毫无用处——虽然对太空船而言或许另当别论。

于是，用过了“早餐”后，他随手翻了翻最新的新闻报表，为的只是确认有没有奥罗拉机杀案的进一步消息，然后，他便拿起前一天（前一个清醒周期？）吉斯卡替他找来的那些书籍。

他根据书名，选了几册应该和历史有关的，而匆匆浏览一遍之后，他便断定吉斯卡替他找的都是青少年读物，不但文字浅显，还配上大量的插图。他不禁怀疑，这是否反映了吉斯卡对自己智商的评估——抑或是单纯针对他的需要。贝莱想了想，随即下了一个结论：吉斯卡是个毫无心机的机器人，他这么做自有道理，不该怀疑他抱有羞辱自己的意图。

他定下心来，尽量将注意力放在书本上，却发觉丹尼尔也拿着阅读镜陪他一起看。他这么做纯粹是出于好奇吗？或者只是不想让眼睛闲着？

丹尼尔从未要求翻回任何一页，也从来没有开口发问。想必，基于机器人对人类的信赖，他对读到的东西一律照单全收，不允许自己生出任何疑心或好奇。

在此期间，贝莱仅仅问了丹尼尔一个问题，不过这个问题和他们读到的内容无关，而是由于他对奥罗拉阅读镜不太熟悉，想知道该如何下达打印的指令。

偶尔贝莱也会暂停一下，走到隔壁的小舱房。那是一处解决各种卫生需求的隐密场所，因此无论是在地球或奥罗拉（后者是贝莱从丹尼尔口中获悉的），都毫不避讳地使用“卫生间”这三个字来标示。不过，身为大城居民的贝莱一向使用有着一排排便斗、马桶、洗脸台和淋浴间的大型卫生间，那间小舱房却只能容纳一个人，令他有点不知所措。

而在阅读过程中，贝莱并未试图记住书中任何细节。他并不打算成为奥罗拉社会的专家，也不是想要通过这方面的考试，只是希望读出一些感觉罢了。

比方说他注意到，这些由历史学家所撰写的青少年读物，虽然一律使用歌功颂德的笔法，可是书中那些奥罗拉的先圣先贤——在星际旅行早期从地球飞到奥罗拉的首批移民——仍是不折不扣的地球人。他们的政治形态、他们的纷争方式，以及他们所作所为的方方面面，几乎都有地球的影子。就某个角度而言，奥罗拉上所发生的一切，可说是重演了数千年前地球上某些原始地区的移民史。

当然，在这段过程中，奥罗拉人并未发现或遭遇任何智慧生物，因此这些来自地球的入侵者，不必烦恼到底该用人道还是残酷的手段对待“原住民”。事实上，这颗行星上原有的生物少之又少，因此人类得以迅速到处生根，而人类所驯养的动植物，以及无意间带去的寄生虫和其他微生物，也在最短时间内遍布了整个世界。除此之外，当然，这些移民也带去了机器人。

由于未曾遭到任何阻力即轻易征服这个世界，首批移民很快觉得自己就是它的主人。最初，他们将这颗行星称为“新地球”，这是理所当然的，因为它是人类所开拓的第一颗“系外行星”，亦即第一个太空族世界。而它也是星际旅行的第一个具体成果，是崭新纪元的第一道曙光。然而不久之后，他们就切断了和地球的血脉关联，并采用罗马神话中曙光女神的名字，将这颗星重新命名为“奥罗拉”。

所以说，奥罗拉就是曙光世界，而首批移民更开始刻意宣称自己是一种新人类的始祖。过去的人类历史都是漫漫长夜，直到奥罗拉人抵达这个新世界，白昼才终于来临。

这个伟大的事实（或说伟大的自夸）开始逐渐扩散到所有的命名、所有的纪念日、所有历史人物的评价。最后，它成了无所不在的信仰。

后来，其他太空族世界陆续诞生，它们的移民有些来自地球，也有些来自奥罗拉，但贝莱对这段历史的细节并未多加注意，因为他关心的是大方向。他注意到，由于发生了两点重大改变，使得奥罗拉人和地球的关系因而被拉得更远。其一是他们越来越让机器人融入生活中各个层面，其二则是他们的生命不断延长。

随着机器人变得越来越先进和多才多艺，奥罗拉人对它们的依赖也越来越重，但从未达到不能自拔的程度。这点和索拉利不同，贝莱记得那个世界的人类非常少，机器人非常多，而奥罗拉的情况并非如此。

但依赖性还是逐渐升高。

在阅读过程中，他尽可能抓住直觉的领悟，以及趋势和一般性——结果他发现，在奥罗拉上，人机互动的每一步进展似乎都和依赖性息息相关。甚至“机器人权”这个共识的建立——亦即逐渐废弃丹尼尔所谓的“不必要的区别”——也是一个突显依赖的迹象。在贝莱看来，奥罗拉人之所以对机器人越来越讲人道，似乎并非由于认同广义的人道精神，而是他们不想承认机器人的机器本质，于是干脆将两者一视同仁，这么一来，人类必须依赖人工智能这个令人不快的事实就消失于无形了。

而在生命延长之后，随之而来的是奥罗拉的历史开始放慢脚步，起起伏伏也逐渐模糊，延续性和一致性则越来越高。

毫无疑问，他所阅读的奥罗拉史越到后面就越没意思，令人看得几乎昏昏欲睡。但另一方面，对于置身那段历史的人而言，这绝对是一件好事。或许可以这样说，凡是有趣的历史一律充满了灾难，虽然后人读来津津有味，当时的人却苦不堪言。不过可以肯定的是，对绝大多数的奥罗拉人而言，个人生活一直无忧无虑，而如果每一个人的生活都越来越安逸，谁又会反对呢？

假如曙光世界拥有阳光普照的好天气，谁又会想要呼唤暴风雨？

——就在这个时候，贝莱突然体会到一种难以形容的感觉。如果硬要他试着描述，他会说仿佛一眨眼间，体内的一切整个翻转到体外，然后又立刻恢复原状。

由于过程太过短暂，他几乎没注意到，差点以为只是自己悄悄打了一个嗝。

直到大概一分钟之后，他才猛然想起来，自己有过两次这样的经验：一次是在前往索拉利的途中，另一次则是在回程。

这就是所谓的“跃迁”，也就是进入超空间的过程。一旦进入超空间，时间和空间双双失去意义，太空船便能打破宇宙中的光速极限，一举前进许多光年。（就字面上来说，这并没有什么神秘可言，因为太空船其实就是暂时离开这个宇宙，来到没有速限的另一种空间。然而，就观念上而言则刚好相反，因为若想描述超空间的本质，唯有使用数学符号一途，可是那些符号无论如何看不出任何直觉上的意义。）

事实上，人类虽然早就学会如何操弄超空间，却始终是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只要你接受上述事实，整件事就一清二楚——前一刻，就天文尺度而言，太空船距离地球还不算远，而下一刻，它已经来到奥罗拉附近。

在理想情况下，跃迁不需要任何时间——完全不需要，换言之，如果整个过程完美无缺，应该不会造成任何生理上的反应。然而物理学家宣称，完美无缺的跃迁需要无限大的能量，因此在真实情况中，总会有一个“有效时间”，虽然可以尽量缩小，但绝不等于零。正是这段不可避免的瞬间，导致了那种古怪却实质无害的翻转感觉。

想通了自己已经距离地球非常远、距离奥罗拉非常近之后，贝莱突然很想看看这个太空族世界。

原因之一，这时他很想看到有人烟的地方，而另一个原因，则是出于自然而然的好奇心，想要看看那个他已经从书本上非常了解的世界。

这时吉斯卡走了进来，手上端着介于清醒和入睡之间的那一餐（称之为午餐吧）。他径自开口道：“先生，我们正在接近奥罗拉，可是很抱歉，你无法从驾驶舱中观看它。反正，其实也没什么好看的。奥罗拉的太阳只是一颗普通的恒星，而我们还需要再飞几天，才能看到奥罗拉这颗行星的面貌。”然后，他仿佛又想到一件事，连忙补充道，“即使那个时候，你也无法从驾驶舱中观看它。”

贝莱心中冒出一股莫名的尴尬。显然，对方不但料到了他这个心愿，而且很快让他死了这条心，原来他们根本不希望他进入驾驶舱。

他说：“没问题，吉斯卡。”那机器人便走开了。

贝莱闷闷不乐地望着他的背影。今后，他身上还会被扣上多少枷锁呢？想要圆满完成任务，原本已经不太可能，不知奥罗拉人还会使出多少阴谋诡计，让不太可能变成绝无可能。

第三章 吉斯卡

09

贝莱转过身来，对丹尼尔说：“这太过分了，丹尼尔，因为这艘船上的奥罗拉人担心我是感染源，我就必须被当成囚犯。这纯粹是迷信，我已经彻底消毒了。”

丹尼尔说：“以利亚伙伴，我们要求你待在自己舱房里，并非由于奥罗拉人的恐惧。”

“不是吗？那还有什么原因？”

“或许你还记得，我们在这艘船上重逢之初，你曾问我为何奉命前来接你。我回答说，一来是因为我这个老友能让你心安，二来我自己也会感到快乐。可是，当我正要说第三个理由的时候，吉斯卡突然拿着你要的阅读镜和胶卷书走进来，因而打断了我们的谈话——然后，我们就开始转而讨论机杀案。”

“所以说，你始终没有告诉我第三个理由。那又是什么呢？”

“啊，以利亚伙伴，答案很简单，我或许还可以保护你。”

“我有什么好保护的？”

“那个我们决定称为机杀案的事件，已经挑起非比寻常的激烈情绪。你受邀前往奥罗拉，又是为了证明法斯陀夫博士的清白。而那出超波剧……”

“耶和华啊，丹尼尔，”贝莱义愤填膺地说，“奥罗拉上也看得到那鬼东西吗？”

“每个太空族世界都看得到，以利亚伙伴。它一度是最受欢迎的节目，而它将你塑造成了最伟大的侦探。”

“于是，机杀案背后的主谋开始庸人自扰，生怕我会调查出什么来，因此可能会无所不用其极地阻止我——甚至将我杀害。”

“法斯陀夫博士深信，”丹尼尔平心静气地说，“这桩机杀案背后并没有主谋，因为除了他自己，再也没有第二个人能做到这件事。在法斯陀夫博士看来，它纯粹只是偶发事件。然而，有人却想拿这件事大做文章，所以他们会设法阻止你，以免你证明它纯属偶然。因此之故，必须有人保护你。”

贝莱在两面舱壁之间来回快步走，仿佛想要借此加快自己的思考速度。奇怪的是，他就是不觉得自己身处险境。

他问道：“丹尼尔，奥罗拉上总共有多少人形机器人？”

“你是指在詹德终止运作之后？”

“对，在詹德死了之后。”

“只有一个，以利亚伙伴。”

贝莱万分震惊地望着丹尼尔，还做出无声的嘴形：一个？

最后他终于开口：“我想确定一下，丹尼尔，你现在是奥罗拉上唯一的人形机器人？”

“我在任何世界上都是唯一的，以利亚伙伴，这点我想你应该知道。我是这种机型的原型，詹德则是第二个。然后，法斯陀夫博士就不愿再制造这样的机型了，而这个技术掌握在他一人手中，别人谁也不会。”

“可是这么说来，既然两个人形机器人之一已经死了，难道法斯陀夫博士不会想到另外那个——也就是你，丹尼尔——也可能有危险吗？”

“他承认有这种可能性。但心智冻结本身已是极其罕见的现象，连续发生两次的几率当然趋近于零，所以他并不担心。然而，他觉得其他意外倒是有机会发生。我想，他之所以派我到地球去接你，这个考虑也是因素之一。这么一来，我就可以有一周左右的时间不在奥罗拉。”

“所以说，你现在和我一样是囚犯，对不对，丹尼尔？”

“以利亚伙伴，”丹尼尔郑重其事道，“所谓我是囚犯，只有在一个意义下成立，那就是我不该离开这间舱房。”

“还有什么其他意义之下的囚犯呢？”

“有的，遭到限制行动的人，必须对这种限制心生怨恨。真正的惩罚隐含着强迫性，我却相当了解为何要待在这里，而且同意确有必要。”

“你同意，”贝莱发起牢骚，“我可不，我认为自己就是不折不扣的囚犯。总之，为什么我们待在这里就能安全无虞？”

“原因之一，以利亚伙伴，吉斯卡在门外站岗。”

“他的智慧足以胜任这项工作吗？”

“他完全明白他所接受的命令。而且他不但身强体壮，还相当了解自己的工作多么重要。”

“你的意思是，他随时会为了保护你我而牺牲自己？”

“当然，正如我随时会为了保护你而牺牲自己。”

贝莱觉得有点脸红，问道：“既然你会被迫为了我而牺牲自己，难道你不怨恨这种处境吗？”

“我的程序正是这样设定的，以利亚伙伴。”丹尼尔的语气似乎变得柔和了，“不过，即使我的程序并未这样设定，我还是觉得为了救你而牺牲自己是相当值得的，我也说不上来为什么。”

贝莱感动到不能自已，他伸出手来，和丹尼尔紧紧握了握手。“谢谢你，丹尼尔伙伴，可是请你务必避免这种事，我可不希望失去你。在我看来，我的性命并非那么有价值。”

这时，贝莱突然惊觉自己说的竟是真心话。为了一个机器人，他居然愿意拿自己的生命冒险，这个想法令他心头一凛。不，不是为了一个机器人，而是为了丹尼尔。

10

吉斯卡径自走进舱房，猛然出现在他们面前。贝莱这时已经接受了这件事，这个机器人既然身为保镖，就必须拥有随意来去的权利。而且在贝莱眼中，吉斯卡只是一个机器人，即使大家刻意用“他”来称呼他，即使刻意省略“机”字头，也改变不了这个事实。如果贝莱想要抓抓痒、挖挖鼻孔，或是做出其他不雅的动作，他觉得吉斯卡都不会特别留意或妄加评断，甚至无法作出任何反应，只会静静地将观察结果输入内建的记忆库。

这就使得吉斯卡形同一件有脚的家具，在他面前贝莱不觉得有丝毫尴尬——而且，贝莱不经意地想到，吉斯卡也从未在不适当的时候闯进来。

吉斯卡抱着一个像是空箱子的东西。“先生，我猜你仍然希望从太空中观看奥罗拉。”

贝莱吓了一跳。想必是丹尼尔注意到了贝莱在生闷气，并且推测出原因，随即决定采取因应之道。而丹尼尔竟然让吉斯卡来做这件事，好像一切都是这个简单头脑所想到的，更表现出他细致的一面。这么一来，贝莱就无需表示感激之意，丹尼尔应该是这个意思吧。

事实上，在贝莱的感觉中，自己被无端禁止观看奥罗拉，要比被当成囚犯更令他忿忿不平。自从跃迁之后，这两天来，他一直为了丧失这个难得的机会而懊恼不已——因此，他转向丹尼尔说：“谢谢你，老朋友。”

“这是吉斯卡的主意。”丹尼尔答道。

“喔，当然啦。”贝莱浅浅一笑，“我也要感谢他。这是什么呢，吉斯卡？”

“先生，这是一台天体模拟仪。基本上它就是一台三维接收器，和观景室直接联线。不过我想提醒……”

“提醒什么？”

“先生，你不会觉得那景象有什么惊人之处，我不希望你空欢喜一场。”

“我会尽量不抱太高的期望，吉斯卡。万一我真的感到失望，也绝不会要你负责。”

“谢谢你，先生。我要回自己的岗位了，如果出现任何问题，丹尼尔都可以帮你解决。”

说完他便告退了，贝莱带着赞许的神情，转头对丹尼尔说：“我想，这件事吉斯卡做得很好。他或许是个简单的机型，但设计得十分精良。”

“他也是法斯陀夫设计的机器人，以利亚伙伴——这个天体模拟仪不但自给自足，还能自我调整。既然它已经瞄准奥罗拉，你只要轻碰‘控制缘’即可，这样就能将它启动，除此之外什么也不必做。你要不要自己来操作？”

贝莱耸了耸肩。“没必要，你来吧。”

“遵命。”

丹尼尔动手将那个仪器放到了贝莱的书桌上。

“以利亚伙伴，这个，”他指着手中那个长方形物体，“就是控制器。你只需要像这样抓着它的边缘，轻轻一压就能开机——再压一下则关机。”

丹尼尔随即压下控制缘，贝莱却立刻惨叫一声。

贝莱原本以为这个“空箱子”会亮起来，里面展现出一个全息式的星像场。结果根本不是那么回事，贝莱竟然发觉自己顿时置身太空——置身太空之中——四面八方是一颗颗明亮却不闪烁的星辰。

这个变化只持续了很短的时间，随即一切又恢复原状，包括这间舱房，以及其中的贝莱、丹尼尔和那个“空箱子”。

“很抱歉，以利亚伙伴。”丹尼尔说，“我一察觉你感到不舒服，立刻把它关掉了。我不知道你尚未做好心理准备。”

“那就替我做好准备。刚刚发生了什么事？”

“天体模拟仪会直接刺激人类大脑的视觉中心，使用者根本无法分辨它和三维真实环境有什么不同。这是个相当新的发明，目前只用于显示天文景观，毕竟，星空的内容不算太复杂。”

“你自己也看到了吗，丹尼尔？”

“看到了，可是非常不清楚，绝不像人类体验到的那么真实。我眼前有个模糊的星空轮廓，它和舱房内的景象交叠在一起，可是据我所知，人类只会看到星空而已。毫无疑问，如果我们的正子脑再做更精密的微调……”

这时，贝莱的心情已经恢复平静。“问题是，丹尼尔，在我的感觉中，其他的一切都不存在了，连我自己也不例外。我看不见也感觉不到自己这双手，觉得自己仿佛成了无形的灵魂，或是——呃——如果我死后，仍然能以某种非物质的方式存在，我想应该就是这种感觉吧。”

“我现在了解你为何颇为心神不宁了。”

“事实上，我觉得非常心神不宁。”

“再说声抱歉，以利亚伙伴，我会让吉斯卡把它拿走。”

“不，现在我有心理准备了，把这仪器留给我——对了，既然我觉得自己的双手已经不存在，我还能不能把它关掉？”

“控制器会粘在你手上，掉不下来的，以利亚伙伴。法斯陀夫博士曾经告诉我，根据他的亲身经验，当使用者意图结束时，手掌自然而然就会施力。这是一种自动的神经操控，原理和视觉类似。至少，奥罗拉人都屡试不爽，而我猜想——”

“就生理结构而言，地球人和奥罗拉人相当接近，所以这个原理也适用于我们——很好，把控制器给我，我要再试一次。”

贝莱怀着几丝恐惧，轻轻压下控制缘，立刻再度来到太空。这回，一切已在他预料之中，而且，一旦发觉自己仍能顺畅呼吸、丝毫不觉得被真空环境包围，他便尽力说服自己，一切只是幻觉罢了。他一面粗重地呼吸着（或许是要让自己相信这个动作是真的），一面好奇地四下张望。

突然间，他发觉自己听到了鼻孔里的粗重气息，连忙问道：“你听得到我说话吗，丹尼尔？”

至少他自己听到了这句话——有点遥远，有点生硬——可是他还是听到了。

然后，他听到了丹尼尔的声音——和他自己的声音不太一样，所以并非他自问自答。

“我听得到，”丹尼尔说，“你也应该听得到我说话，以利亚伙伴。为了让幻象更加真实，你的视觉和动觉都受到了干扰，但听觉则未受影响，大致来说就是这样。”

“嗯，我只能看到许多星星——我是指普通的星星。我们已经很接近奥罗拉，所以我猜，奥罗拉所环绕的那颗恒星，也就是它自己的太阳，要比其他星星明亮许多。”

“应该说太明亮了，以利亚伙伴。它的光芒已被遮蔽，否则你的视网膜会有危险。”

“那么，奥罗拉这颗行星又在哪里呢？”

“你看见猎户星座了吗？”

“看见了——你的意思是，我们现在见到的各个星座，和地球夜空中或是大城天象馆内的星座一模一样？”

“差不多。就星际尺度而言，目前我们和地球以及太阳系的距离并不算太远，因此见到的星空没什么差别。奥罗拉的太阳就是地球上所谓的‘天仓五’，它位于鲸鱼星座，距离地球3.67秒差距——如果你想象以‘参宿四’为起点，向猎户座肚脐上那颗星画一个箭头，然后将箭头延伸一倍多一点，你会遇到一颗中等亮度的天体，那就是奥罗拉行星。未来这几天，我们会朝它高速前进，而它也会越来越容易辨识。”

贝莱一本正经地望着奥罗拉。它只是一个孤独的明亮星体，旁边并没有任何闪烁的箭头，周围也没有任何解说文字。

他问：“太阳又在哪里呢？我是指地球的太阳。”

“从奥罗拉来看，它位于室女星座，是一颗二等星。只可惜，我们这个天体模拟仪并非充分电脑化的仪器，不容易把它指出来。反正，它看起来就像是一颗相当普通的星星。”

“那就算了。”贝莱说，“现在我要关机了，万一不顺利——你要帮帮我。”

关机过程十分顺利。贝莱刚刚动念，模拟仪随即关闭，令一切恢复原状。面对突然出现的灯光，他只能坐在那里猛眨眼睛。

直到这个时候，也就是他的感官恢复正常之后，贝莱才猛然想到，自己曾有好几分钟仿佛真正置身太空，周围没有任何保护层，可是他的空旷恐惧症并未因此发作。一旦认定自己根本不存在，他就完全解脱自在了。

这个想法不禁令他困惑，因而有好一阵子，他无心继续阅读那些胶卷书。

他一遍又一遍地开启天体模拟仪，并且采用太空船外最佳的位置来观看太空，自己却（显然）并不在那个位置上。有些时候，只是为了确认自己仍能从容面对无尽的虚空，他只看一会儿；但有些时候，星空的图案令他着了迷，不知不觉玩起数星星或连连看的游戏——之前在地球上，拜空旷恐惧症之赐，他无论如何做不到这些事，所以成心好好放纵一番。

几天后，奥罗拉果然变得越来越亮。没多久，他就不难从其他光点中找出这颗行星，然后，“不难”变成了“非常容易”，最后则成了根本无法漠视。起初，它只是个小小的狭长亮点，但很快就越来越大，终于开始显现出盈亏。

等到贝莱察觉到盈亏时，它看起来几乎已经是个半圆形。

在贝莱的询问下，丹尼尔解说道：“我们并非沿着轨道面接近这颗行星，以利亚伙伴，所以奥罗拉的南极几乎在圆盘正中央，稍微偏亮区一点。现在这个时候，南半球正是春天。”

贝莱说：“根据我所读到的资料，奥罗拉的自转轴倾斜十六度。”当初，由于他急着了解奥罗拉的风土民情，天文地理方面的资料只是匆匆瞥过，但至少他还记得这一点。

“没错，以利亚伙伴。我们最后还是会进入轨道面，到时候盈亏变化会迅速得多。奥罗拉的自转比地球快……”

“对，它一天只有22个小时。”

“应该说是22.3个传统小时。每个奥罗拉日有10个奥罗拉时，每个奥罗拉时有100个奥罗拉分，每个奥罗拉分又有100个奥罗拉秒。因此，一个奥罗拉秒大约等于0.8个地球秒。”

“我在书上读到的公制时、公制分等等，就是指这些时间单位吗？”

“是的。起初，很难说服奥罗拉人放弃他们早已习惯的时间单位，于是两种同时使用，也就是传统制和公制。当然，最后公制逐渐胜出。如今我们虽然只说时、分、秒，但一定是指十进位的公制。这套时间单位已经广为太空族世界采用，只不过在其他世界，它和行星的自转并没有直接关系。当然，每颗行星同时也有自己的时间单位。”

“就像地球那样。”

“是的，以利亚伙伴，不过地球只用传统的时间单位。因此在进行贸易时，往往给太空族世界造成许多不便，但他们还是让地球自行其是。”

“我猜，这样做并非出于善意。在我看来，他们是希望突显地球的差异——对了，奥罗拉的一年和公制有什么关系？毕竟，既然这颗行星绕着它的太阳转，一定有个和季节循环相关的公转周期，这个周期又如何表示呢？”

丹尼尔说：“奥罗拉的公转周期是373.5个奥罗拉日，差不多等于0.95个地球年。这个事实在奥罗拉历法里并没有什么重要性。我们将30个奥罗拉日定义为一个月，10个月定义为一个公制年。因此，一个公制年大约等于0.8个季节年，或是四分之三个地球年。当然，这个比例在各个世界并不一样。此外，10天通常称为一旬，所有的太空族世界都使用这个制度。”

“可是，一定有更简单的方式来配合季节循环吧？”

“每个世界照例都有自己的季节年，但很少有人使用。若有需要，你随时能用电脑算出过去或未来某一天在季节年中的定位。其实在每个世界上，类似的换算都是很方便的。而且，以利亚伙伴，机器人当然也都会作这种计算，随时可以替人类服务。公制单位的优点在于提供了统一的计时法，牵涉到的数学却只有小数点的移动而已。”

在此之前，贝莱未曾在任何书籍中读到这么明白的解说，这点令他感到不解。话说回来，根据他自己对地球历史的了解，他知道曾有一段时期，“朔望月”在历法中扮演重要的角色，可是曾几何时，基于计时的便利，朔望月逐渐遭到淘汰，终至被人遗忘。假设他要为外星人士选几本谈地球的书，这些书里极有可能完全找不到有关朔望月或相关历法沿革的记载。日期就是日期，无需多作任何解释。

除此之外，还有哪些事物无需多作解释呢？

所以说，他最近学到的那些知识，可信度又有多少呢？他一定要常常发问，不能将任何事物视为理所当然。

眼前，漠视线索的机会、曲解事实的机会以及误入歧途的机会，实在是太多太多了。

11

现在，贝莱只要开启天体模拟仪，奥罗拉就会占满整个视野，而且，看起来和地球相当接近。（他从来没有用过这种方式观看地球，但至少看过这类的天文照片。）

没错，此时贝莱眼中的奥罗拉，和那些地球照片十分类似，同样有着云层的图样、沙漠的踪迹和昼夜的分界，而且在夜半球部分，也同样有着闪烁的灯火。

贝莱一面忘情地欣赏，一面设想一种情况：假设他被送上太空，并被告知目的地是奥罗拉，可是基于某种原因——某种微妙又疯狂的原因——太空船绕了一圈又回到地球，那么在着陆之前，自己该如何分辨真假呢？

他有理由起疑吗？丹尼尔曾不厌其烦地告诉他，无论是地球或奥罗拉的夜空，星座看起来都是一样的，但是，既然两颗行星所属的星系相距不远，这难道不是很自然的结果吗？至于乍看之下，两者在太空中的外观几乎相同，难道不也是由于同为适宜住人的世界吗？

还有没有其他理由，支持他继续牵强附会地怀疑这是骗局？这样做有什么目的呢？万一真是骗局，表面上看起来牵强和无用又有何不可？假如行骗的理由相当明显，他会立刻一眼看穿。

这个阴谋丹尼尔也有份吗？假如他是人类，答案当然是否定的。但他只是个机器人，难道不能命令他配合这一切吗？

看来，根本无法得到任何定论。不久之后，贝莱却开始寻找大陆的轮廓，因为他想到，或许可以据此判断这到底是不是地球。这应该是个有根有据的测试——结果还是失败了。

从云层之下断断续续透出一些模糊的轮廓，可是对他毫无用处。对于地球的地理，他的知识不够丰富，他真正了解的地球仅限于那些大城，也就是所谓的钢穴。

一段段的海岸线，在他看来都相当陌生——它们到底属于奥罗拉还是地球，他完全没概念。

问题是，自己为何会疑神疑鬼呢？当年前往索拉利，他始终未曾怀疑目的地是别处，也没有怀疑他们要把自己送回地球——啊，当时他是去执行一个明确的任务，而且胜算相当高。现在，他却觉得毫无成功的机会。

那么或许应该说，自己很想回到地球，于是在心中构筑出这个假阴谋，以便借题发挥，好好想象一番。

没想到，这个阴谋论逐渐有了自己的生命，令他怎么也摆脱不掉。他发觉自己无法再回到真实的舱房，只能目不转睛地望着奥罗拉，专注到了近乎疯狂的程度。

奥罗拉处于运动状态，正在缓缓旋转——

他看得够久了，足以发现上述事实。在此之前，当他观看太空的时候，一切似乎都是静止的，活脱舞台剧的背景，上面布满沉默且静止的光点，后来又加上一个小小的半圆形。是否正因为一切静止，才使得他免于空旷恐惧症？

可是现在，他看到奥罗拉正在运动，而他也明白，那是因为太空船即将着陆，正在盘旋而下，逐步接近地表。云层慢慢升起——

不，云其实没动，是太空船逐渐盘旋而下。是太空船在运动，是他自己在运动。就在这个时候，他突然意识到了自己的存在；他正迅速划破云层，正在向下坠落；在毫无防护的情况下，他穿过稀薄的空气，冲向坚实的地表。

他的喉咙不断收紧，呼吸变得非常困难。

他拼命对自己说，你并未暴露在太空中，有舱壁包围着你。

可是他感觉不到什么舱壁。

他又想到，不管有没有舱壁，你仍并未暴露，还有皮肤包覆着你。

但他也感觉不到自己的皮肤。

这种感觉甚至比赤裸更糟——他成了一个彻底曝光的孤独个体，成了一个活生生的时空点，一个被无尽虚空包围的奇点，而与此同时，他还不断向下坠落。

他猛压控制器，想要关掉这个影像，可是没有任何反应。他的神经末梢已经不正常，意志再也无法影响自发性收缩。不，他根本没有意志——他无法闭上眼睛，也无法攥紧拳头，他仿佛被恐惧所催眠，浑身上下动弹不得。

他只觉得眼前出现一片片的白云——不算很白——并非纯白——带着点橙黄——

然后，周遭的一切全变成了灰色——他感到被淹没了，完全无法呼吸。他拼命挣扎，想要撑开喉咙，想要向丹尼尔求救——

偏偏发不出声音——

12

贝莱喘得上气不接下气，仿佛刚刚冲过马拉松赛的终点线。他觉得舱房整个倾斜，自己的左手肘顶着一片坚硬的物体。

他终于明白，原来自己趴在地板上。

吉斯卡正跪在他身边，这机器人的一只手（坚定但有些冰冷）紧握着贝莱的右拳。当贝莱的视线越过吉斯卡之后，他看到舱房的门开着一条缝。

贝莱无需发问，就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正当自己慌乱无助之际，吉斯卡及时抓住他的手，然后用力一压，关闭了天体模拟仪。否则……

丹尼尔也在一旁，他的脸靠得贝莱很近，脸上正挂着可视为痛苦的表情。

他解释道：“你什么也没说，以利亚伙伴。要是我早些察觉你感到不适……”

贝莱仍旧无法开口，他试着用手势表示自己完全了解，根本不会放在心上。

两个机器人就这么守在贝莱旁边，等到他勉强恢复，试图起身之际，他们赶紧一边一个把他扶起来，安放在一张椅子上，吉斯卡还顺便将他手中的控制器取走了。

“我们很快就要着陆，我想，你再也不需要这个天体模拟仪了。”吉斯卡说。

丹尼尔一脸严肃地补充道：“无论如何，还是把它拿走比较好。”

贝莱却说：“等等！”他发觉自己的声音既细微又嘶哑，不确定对方有没有听清楚，于是他深深吸了一口气，轻轻清了一下喉咙，又说了一声，“等等！——吉斯卡。”

吉斯卡转过身来。“什么事？”

贝莱并未立刻回应。既然吉斯卡已经听到自己的命令，他就会耐心地等待，或许会永远等下去。贝莱试着整理杂乱的思绪，集中精神寻思：不管空旷恐惧症有没有发作，自己对目的地仍有怀疑。相较之下，这个疑惧出现得更早，很可能因此加剧了空旷恐惧症。

他必须查出真相。吉斯卡不会说谎，因为机器人不能说谎——除非有人下达了非常高明的指令。可是又何必指使吉斯卡这么做呢？前来迎接自己的是丹尼尔，从头到尾陪伴自己的也是他，如果真有说谎的需要，也该是丹尼尔的责任。吉斯卡仅仅扮演跑腿和看门的角色，当然没必要对他下达什么高明的说谎指令。

“吉斯卡！”贝莱的声音几乎恢复正常了。

“什么事？”

“我们即将着陆，对不对？”

“对，两小时之内，先生。”

贝莱想，他说的应该是公制时，要比真正的两小时长一点？或是短一点？这并不重要，只会徒增困扰，还是别追究了。

贝莱以尽可能严厉的口吻说：“赶紧告诉我，我们即将着陆的到底是哪颗行星？”

如果向人类提出这样的问题，对方一定会先顿一顿，然后，即使他决定回答，也会现出相当惊讶的神情。

吉斯卡却立刻答道：“先生，是奥罗拉。”而且，平板的声音更突显了他的肯定。

“你怎么知道？”

“一来，它是我们的目的地；二来，它绝不可能是地球，原因之一，由于奥罗拉的太阳‘天仓五’比地球的太阳轻了百分之十，因此温度稍低，在陌生的地球人看来，它的光芒带有明显的橙色。你可能已经从云层顶端的反射光，看到了天仓五特有的颜色。稍后，你一定能从地表看得更清楚——直到你的眼睛习惯了，才会视而不见。”

贝莱将视线从吉斯卡面无表情的脸孔上移开。他想，自己的确曾注意到阳光的差异，可是并未多加留意，真是个严重的错误。

“你可以走了，吉斯卡。”

“遵命。”

贝莱苦着一张脸望向丹尼尔。“我觉得自己像个傻瓜，丹尼尔。”

“我想你是在怀疑我们或许欺骗了你，把你带到别的世界去了。你这么想有任何理由吗，以利亚伙伴？”

“没有。也许是由于空旷恐惧症在潜意识层面发作，令我惴惴不安的缘故。望着似乎完全静止的太空，我并未察觉任何不适，但意识层面之下可能早就不对劲，使得我的心情越来越不稳定。”

“这是我们的错，以利亚伙伴。既然我们知道你不喜欢开放的空间，就不应该让你体验天体模拟，而既然这么做了，我们就该寸步不离地在旁守护。”

贝莱摇了摇头，露出厌烦的表情。“别这样说，丹尼尔，我被守护得够了。我现在只关心一个问题，到了奥罗拉之后，我会被守护得多么严密。”

丹尼尔说：“以利亚伙伴，据我所知，恐怕很难让你任意接触奥罗拉社会和奥罗拉人。”

“然而话说回来，那正是我必须争取的。如果我想查明这桩机杀案的真相，一定要有充分的自由，让我能去现场直接寻找线索——并询问相关人士。”

这个时候，除了有些疲累，贝莱觉得自己大致已经恢复正常。可是，经历了那段紧张刺激之后，现在他竟然十分渴望吞云吐雾一番，这令他感到相当尴尬。他以为自己早在一年多前就完全戒掉了这个嗜好，但此时此刻，他的喉咙和鼻孔却能感觉到烟叶烧出来的香味。

他心知肚明，自己也只能借着回忆过过干瘾。一旦抵达奥罗拉，他无论如何不可能有抽烟的机会。事实上，太空族世界一律没有烟草，即使他随身携带一些，也迟早会被没收和销毁。

只听丹尼尔说：“以利亚伙伴，我对这件事没有任何决定权，必须等到着陆之后，请你直接和法斯陀夫博士讨论。”

“这我了解，丹尼尔，可是我要怎样和法斯陀夫讨论呢？借由类似天体模拟仪的装置吗？我手上仍要拿着控制器？”

“完全不需要，以利亚伙伴。你们将面对面讨论，他打算在太空航站和你碰面。”

13

贝莱试图倾听太空船的着陆过程，不过，他当然不晓得会听到哪些声音。他不知道这艘太空船的结构，不知道船上总共有多少人，也不知道每个人在着陆之际会做些什么事，更不知道会产生什么样的噪音。

呼啸声？隆隆声？还是模糊的震动？

他什么也没听到。

丹尼尔说：“你似乎很紧张，以利亚伙伴。如果觉得哪里不舒服，希望你都能立刻告诉我。无论你有任何不快，不管原因为何，我都必须第一时间提供协助。”

这句话，稍微加重了“必须”两字的语气。

贝莱漫不经心地想：他是受到了第一法则的驱策。刚才，他并未预见我会昏倒，光凭这一点，他所承受的痛苦就一定不下于我。对我而言，正子电位的失衡或许毫无意义，可是他体内因而产生的反应和不适，很可能等同于人类所感受的剧痛。

他又进一步想到：不过，正如丹尼尔不可能真正了解我这个人，我又如何能够了解在机器人的人工皮肤和人工意识之下藏着些什么呢？

贝莱随即惊觉自己竟然把丹尼尔想成机器人，不禁颇为自责。他望着对方温柔的双眼（打从什么时候起，他心中将那种眼神冠上“温柔”两字了？），然后说：“如果我哪里不舒服，一定立刻告诉你，但现在并没有。我只是想试着用耳朵来追踪着陆的进度，丹尼尔伙伴。”

“谢谢你，以利亚伙伴。”丹尼尔一脸严肃地答道，他还微微欠了欠身，才继续说下去，“着陆应该不会引发任何不适。你的确会感到加速度，但是微乎其微，因为舱房会顺着加速方向略微变形，产生缓冲作用。温度虽然也会升高，但不会超过摄氏两度。至于听觉上，当我们穿过越来越浓的大气时，或许难免出现些许嘶嘶声。有没有哪一点会对你造成困扰？”

“应该都不会。目前困扰我的，就是无法自由参与最后这一段旅程。我希望多加了解着陆的过程，不希望被囚禁在舱房内，错过了这段难得的经历。”

“可是你已经知道，以利亚伙伴，对你而言这种经历是无法承受的。”

“那么我该如何克服呢，丹尼尔？”他据理力争，“这个理由还不足以把我关在这里吧？”

“以利亚伙伴，我已经对你解释过，这样做是为了你的安全着想。”

贝莱摇了摇头，显得十分反感。“这点我早就想过了，但我认为是无稽之谈。加在我身上的限制那么多，我想要了解奥罗拉已是难上加难，能够厘清事实真相的机会更是小之又小，任何头脑清楚的人都知道没必要阻止我。但如果他们真要自找麻烦，又何必直接对我发动攻击呢？为什么不破坏这艘太空船？假设我们所面对的是一群无恶不作的坏蛋，他们根本不会在乎牺牲一艘船——以及上面所有的乘客——以及你和吉斯卡——当然还有我。”

“事实上，我们考虑过这个可能性，以利亚伙伴。这艘船经过详尽的检查，并未侦测出任何遭到破坏的迹象。”

“你确定吗？百分之百确定吗？”

“这种事一律不可能百分之百确定。然而，我和吉斯卡都很放心，我们认为准确性相当高，出事的几率已经压到极小值。”

“万一你们错了呢？”

丹尼尔的脸孔似乎微微抽动一下，仿佛这个问题干扰了他脑中正子径路的流畅运作。他答道：“可是我们未曾出错。”

“你不能这么讲。我们即将着陆，这绝对是危险关头。事实上，到了这个阶段，根本不必再破坏太空船。现在——此时此刻——才是我自己最危险的时候。如果我要踏上奥罗拉，就不可能继续躲在这间舱房里。我必须走出太空船，必须和其他人有所接触。你们可曾采取各种预防措施，确保着陆安全无虞？”由于长期囚禁令他恼羞成怒，再加上当众昏倒令他脸上无光，否则贝莱不会如此咄咄逼人，毫无来由地数落无辜的丹尼尔。

但丹尼尔仍心平气和地说：“当然有，以利亚伙伴。还有，顺便告诉你，我们已经着陆了，太空船已停在奥罗拉表面上。”

一时之间，贝莱感到不知所措。他慌乱地四下张望，可是除了密封的舱房，当然什么也看不到。丹尼尔先前描述的什么加速、什么升温和嘶嘶声，他一概没有察觉。或许，刚才丹尼尔故意重提他的安全问题，目的就是为了转移注意力，以免他想到那些微不足道——却可能令他不安的效应。

贝莱说：“可是还有个尚未解决的难题，我该如何下船，才不会让我们的假想敌轻易得手？”

丹尼尔朝一面舱壁走去，伸手按了一下，舱壁便裂开一条缝，然后逐渐一分为二。在贝莱眼前，出现了一个长长的管子——一条隧道。

这时，吉斯卡从另一侧走进舱房，说道：“先生，我们三人就用这个逃生管下船，外面还会有人负责监视。在逃生管的另一端，法斯陀夫博士已经在等你了。”

“我们的预防措施滴水不漏。”丹尼尔说。

贝莱喃喃道：“我郑重道歉，丹尼尔——还有吉斯卡。”他闷闷不乐地走向逃生管，心想，他们致力做到滴水不漏，等于他们认为确有必要采取这些措施。

贝莱从不觉得自己懦弱，可是如今他来到一个陌生的行星，不知该如何分辨敌友，也见不到令他宽心的熟悉事物（丹尼尔当然是例外），到了重要关头，更别奢望会出现任何提供温暖和慰藉的屏障。想到这里，他不禁打了一个冷战。

第四章  法斯陀夫

14

法斯陀夫博士的确等在那里——而且笑容满面。他又高又瘦，浅棕色的头发并不算浓密，不过，最显眼的当然要数那一对大耳朵。即使过了三年，贝莱仍旧记忆犹新。那对几乎横长的招风耳让他看起来有点滑稽，甚至可以说丑得可爱。此时令贝莱展现笑容的正是那对耳朵，而并非由于法斯陀夫亲自相迎。

贝莱不禁纳闷，是不是奥罗拉的医疗科技并未涵盖微整形手术，以致无法矫正这样的耳朵——话说回来，也可能是法斯陀夫和贝莱一样，就是喜欢这个长相（如此相提并论，他自己都有些惊讶）。拥有一张赚人笑容的脸孔，也是一件值得骄傲的事。

也许，法斯陀夫希望第一眼就换来陌生人的好感？或者他乐于被人低估？或者只是为了与众不同？

法斯陀夫开口说：“便衣刑警以利亚・贝莱，我一直没忘记你，只不过，我总是把你想成那个超波剧演员的模样。”

贝莱立刻收起笑容。“那出戏始终阴魂不散地纠缠我，法斯陀夫博士，如果我能找到一个可以摆脱它的地方……”

“你找不到的，除非奇迹出现。”法斯陀夫亲切和蔼地说，“所以，如果你不喜欢这码事，我们就把这个话题永久剔除，从现在起我再也不提了。同意吗？”

“谢谢你。”贝莱逮住这个时机，向法斯陀夫伸出右手。

在表现出明显的犹豫之后，法斯陀夫才小心翼翼地和贝莱握了握手，动作很迅速。“我姑且假设你并不是感染源，贝莱先生。”

然后，他端详着自己的双手，改用懊恼的语气说：“不过我必须承认，我这双手经过特殊处理，上面有一层不算太舒服的惰性膜。我也继承了这个社会的非理性恐惧。”

贝莱耸了耸肩。“大家都一样。比方说，我就不喜欢置身城外——我是说户外的空间。正是因为这样，我并不喜欢被迫在这种情况下来到奥罗拉。”

“这点我很了解，贝莱先生。我替你准备了一辆密封车，等到抵达我的宅邸之后，我们也会尽力让你继续处于封闭空间。”

“谢谢你，可是在奥罗拉这段时期，我觉得有必要让自己偶尔待在户外。我已经做好心理准备——尽可能做好了。”

“我了解了，但除非有必要，我们才会让你受户外之苦。现在并没这个必要，所以请钻进密封车吧。”

那辆车停在隧道外的阴影处，因此在上车的过程中，几乎完全不会有置身户外的感觉。贝莱知道丹尼尔和吉斯卡都紧跟在自己后面，这两个机器人虽然外形迥异，但同样处于严肃的待命状态——而且同样有着无穷的耐心。

法斯陀夫打开后车门，说道：“请上车。”

贝莱率先上车，丹尼尔则紧随在后，动作迅速且一气呵成。至于吉斯卡，他几乎在同一时间，以近乎严格排练过的舞蹈动作，从另一侧钻进车内。贝莱就这样被他们两个夹在中间，不过并没有什么压迫感。事实上，他很喜欢这样的安排，这让他觉得在自己和户外之间，还有厚实的机器人身体在两侧当作屏障。

没想到他完全见不到户外。法斯陀夫刚坐上前座，关上车门，车窗随即一一封闭，车内泛起一股柔和的人工光线。

法斯陀夫解释道：“贝莱先生，通常我不这样开车，但我可以接受，而你会觉得这样舒服很多。这辆车完全电脑化，自己知道该怎么走，而且能够应付任何障碍或紧急状况，根本不必我们插手。”

随着一阵极其轻微的加速感，车子便进入几乎察觉不到的运动状态。

法斯陀夫说：“我们走的是一条安全路线，贝莱先生。这些天我费尽心思，尽可能不让闲杂人等知道你会坐上这辆车，而你在车内之际，当然更不会被侦测到。就车程而言——对了，这是一辆气翼车，实际上是在贴地飞行——这段路并不算远，但你不妨趁机休息一下，你现在相当安全。”

“听你这么说，”贝莱道，“你似乎认为我仍身处险境。之前在太空船上，为了保护我，只好把我当成囚犯——现在又来了。”贝莱环顾这个狭小的封闭空间，觉得自己更像囚犯了，不但有金属和不透明玻璃围成的牢房，身旁还有两个金属之躯的狱卒。

法斯陀夫轻声笑了笑。“我知道，我有点反应过度了。问题是如今奥罗拉群情激愤，既然你在这个节骨眼赶过来，我宁愿像个傻瓜般反应过度，也不要因为反应迟钝而令你身冒奇险。”

贝莱说：“我想你应该了解，法斯陀夫博士，如果我失败了，对地球会是个严重的打击。”

“这点我非常了解。请务必相信，我的决心和你一样坚定，我会尽可能避免让你无功而返。”

“我相信。此外，万一我失败了，不论原因为何，我于公于私都无法在地球上立足了。”

法斯陀夫转过头来，带着惊讶的神情望着贝莱。“真的？这太不合理了。”

贝莱耸了耸肩。“我同意，但事实如此。对于走投无路的地球政府而言，我是最现成的代罪羔羊。”

“贝莱先生，当初我请你来的时候，并没有想到这一层。请放心，我一定会尽力保护你。不过，老实对你说，”他刻意移开目光，“万一我们失败，我的力量可就小之又小了。”

“这点我知道。”贝莱绷着脸说。然后，他靠向柔软的椅背，还闭上了眼睛。虽然车子平稳前进，贝莱仿佛躺在摇篮里，但他始终没有睡着。反之，他正在绞尽脑汁——希望想出些什么来。

15

抵达目的地之后，贝莱同样未曾接触户外。他一走出气翼车，便发现自己置身于一间地底停车场，接着便搭乘一台小型电梯升到（走出电梯他才知道）地面层。

他被一路引领到一间充满阳光的房间，而在穿过一道道的天然光线之际（没错，带点橙红色），他不禁显得有些畏怯。

法斯陀夫注意到了，他说：“这些窗户无法转成不透明，不过还是可以调暗。只要你吩咐，我马上照做。其实，我应该事先想到……”

“不必了。”贝莱硬邦邦地说，“我找个背对窗户的座位即可，我必须试着适应。”

“那就依你吧，但如果你觉得受不了，请随时告诉我——喔，贝莱先生，现在此地的时间已经接近中午。我不知道你在船上怎样设定个人作息时间，如果你已经清醒很久了，想要睡一觉，我们可以立刻安排。如果你现在不困也不饿，那就不必急着进食。然而，如果你觉得可以吃点东西，欢迎你待会儿和我共进午餐。”

“真巧，这和我的个人时间配合得刚好。”

“太好了。我要提醒你，我们的一天要比地球上短了百分之七。这应该不会对你的生物时钟产生太大困扰，但如果真有这种事，我们会试着配合你来调整。”

“谢谢你。”

“最后一点——我不太清楚你喜欢什么样的食物。”

“我会尽量有什么吃什么。”

“话说回来，如果你觉得哪些食物不够——可口，我不会介意的。”

“谢谢你。”

“还有，你不在乎丹尼尔和吉斯卡作陪吧？”

贝莱淡淡一笑。“他们会一起吃吗？”

法斯陀夫并未以任何笑容作为回应，而是一本正经地说：“不会，但我希望他们时时刻刻陪着你。”

“我还有危险？即使在这里？”

“凡事我都不会百分之百放心，即使在这里。”

这时进来一个机器人。“先生，午餐准备好了。”

法斯陀夫点了点头。“很好，菲伯，我们一会儿就过去。”

贝莱问：“你有多少机器人？”

“还真不少。但我们远不及索拉利那种一比一万的人机比例，像我拥有五十七个机器人，已经超过平均值。这座宅邸很大，而且还兼作我的办公室和实验室。此外，当我有妻子的时候，为了避免我的工作打扰到她，必须让她远远住在另一侧，由另一批机器人服侍。”

“嗯，既然你有五十七个机器人，出借一两个我想还好。听你这么说，我对你派吉斯卡和丹尼尔护送我这件事不再那么内疚了。”

“我可以向你保证，贝莱先生，我可不是随便挑的。吉斯卡不但是我的总管，还是我的左右手，我成年之后，他一直跟着我。”

“你却派他一路去接我过来，我感到很荣幸。”贝莱说。

“这代表了你的重要性，贝莱先生。吉斯卡既壮健又刚强，在我拥有的机器人当中，他是最可靠的一个。”

贝莱随即瞄了丹尼尔一眼，法斯陀夫赶紧补充：“我刚才的说法，并未将我的朋友丹尼尔计算在内。他并非我的仆人，而是一项重大成就，一项令我忍不住感到无比自傲的成就。他是这类机型的第一个，虽然他的设计者以及他的蓝本都是拉吉・尼曼奴・萨顿博士，也就是那位……”

他警觉地及时住口，贝莱却猛然点了点头，接口道：“我了解了。”

他并不需要对方说出萨顿惨死于地球这件事。

“虽然萨顿负责丹尼尔的实际监造，”法斯陀夫继续说，“可是我的理论计算起了关键作用。”

法斯陀夫对丹尼尔微微一笑，后者则点头答礼。

贝莱说：“还有詹德呢。”

“没错。”法斯陀夫摇了摇头，显得有些沮丧，“或许应该让他和丹尼尔一样，也留在我身边。但他是我制造的第二个人形机器人，意义多少有些不同。打个比方，丹尼尔就像我的长子——地位自然特殊。”

“你不再制造人形机器人了？”

“对，但先别谈这些，我们得去吃午餐了。”法斯陀夫搓了搓手，“贝莱先生，我想地球上的人恐怕吃不惯我所谓的天然食物。今天的主菜是虾肉色拉，当然还有面包和奶酪，你可以选择喝牛奶，或是任何一种果汁，总之这不是什么大餐。甜点则是冰淇淋。”

“都是传统的地球食物。”贝莱说，“可是如今，只有在地球的古文献中，才能见到它们的真实面貌。”

“即使在奥罗拉，这些食物也不算很普通。可是，我认为不该急着让你品尝我们的美食，因为无论食材或调味料，其中的奥罗拉口味都太重了，需要些时间才会习惯。”

他站了起来。“请跟我来吧，贝莱先生。既然只有你我两人，我们不必拘泥礼数，也不必理睬用餐时的繁文缛节。”

“谢谢你，”贝莱说，“真感谢你的好意。旅途中我为了消磨时间，集中阅读了不少关于奥罗拉的资料，所以我知道，正式的用餐礼仪包含很多规矩，令我想到就害怕。”

“你不必害怕。”

贝莱说：“法斯陀夫博士，我们能不能更进一步打破成规，在餐桌上谈点公事？我绝不能无谓地浪费时间。”

“我赞成这个想法。好，我们就在餐桌上谈公事，相信你不至于把这个失礼行为告诉任何人吧，我可不想因此被赶出这个文明的社会。”他呵呵笑了几声，又赶紧说，“其实我不该发笑，这没什么好笑的。浪费时间或许不只造成不便而已，很可能会导致极其严重的后果。”

16

贝莱离开原来那个房间，来到了餐厅。相较之下，前者实在乏善可陈，只有几张椅子，一个五斗柜，以及一个看起来像是钢琴的乐器，但琴键却是管乐器的活塞。此外值得一提的，或许就是墙壁上有些似乎微微发光的抽象图案。地板则是由几种色泽的褐色方格混拼的，想必是为了营造木头的质感——虽然亮晶晶的仿佛刚打过蜡，踩在上面却一点也不滑。

至于餐厅，虽然铺着同样的地板，但除此之外毫无雷同之处。那是个长方形的房间，给人的第一印象就是装饰过了头。里面有六张显然属于一套的大型方桌，可以根据需要以多种方式组合。四面墙壁各有各的不同装潢，其中一面较短的墙壁整个做成吧台，上面摆着许多五颜六色的酒瓶，后方还装设一面弧形的镜子，制造出一种空间无限延伸的错觉。而另一面短墙上则有四个壁凹，里面各有一个正在待命的机器人。

两面较长的墙壁则装饰着会缓缓变色的镶嵌画。其中的一面是大地的景观，但贝莱看不出那到底是奥罗拉还是其他行星，或者纯属虚构。这幅画的左端是一大片麦田（或类似的作物），里面有许许多多的精密农机，全部由机器人操作。当你的目光一路从左扫到右，田野逐渐为三三两两的住家所取代，而最右端所画的内容，贝莱认为应该就是奥罗拉的典型都市。

另一面长墙上画的是一幅天体图——一颗蓝白色的行星，反映着恒星从远方射来的光芒，由于光影安排得很巧妙，除非你近距离仔细观察，否则一定觉得那颗行星正在旋转。周遭的那些星辰——有些黯淡、有些明亮——似乎也处于变幻不定的状态，不过一旦你将目光固定在一小块区域，那些星星又会显得完全静止。

贝莱看得眼花缭乱，不禁大起反感。

法斯陀夫说：“这算得上艺术品，贝莱先生，只不过贵得离谱，但范雅非买不可——范雅是我现在的伴侣。”

“她会和我们一起用餐吗，法斯陀夫博士？”

“不会的，贝莱先生。如我所说，就只有我们两个人。这段时间，我要求她留在自己的活动范围。我不想让她卷入我们这个问题，我想，你该了解吧？”

“当然，当然。”

“来吧，请就座。”

一张方桌上已经摆好了杯盘以及精致的餐具，其中，有几样餐具令贝莱感到很陌生。比方说，餐桌中央有个高高的、接近锥状的圆筒，外形有点像西洋棋的“卒”，不过大了很多，而且是由灰色石材磨制成的。

贝莱刚坐下，就忍不住伸出手摸了摸。

法斯陀夫微微一笑。“那是调味瓶，里面装有十来种佐料，你可以利用它的简易开关，替你的菜肴添加任何一种，多寡也能自由控制。正确的使用方式，首先要把它拿起来，以繁复的手法转上几转，这个动作本身毫无意义，可是讲究时尚的奥罗拉人十分重视，认为它象征着优雅和精致的用餐礼仪。我年轻的时候，能够用拇指和食中两指做到三起三落，等到调味瓶落到手掌中，盐巴刚好倒出来。现在如果我还想尝试，则会冒着打破客人脑袋的危险。我看最好别试了，相信你不介意吧。”

“我拜托你别试，法斯陀夫博士。”

不久，一个机器人将色拉端上桌，另一个用托盘捧来一些果汁，第三个送上面包和奶酪，第四个则负责侍奉餐巾。四个机器人合作无间，虽然不断穿梭，从来不曾相撞或彼此阻挡，看得贝莱目瞪口呆。

而在完工时，他们刚好分别站在方桌的四边，完全看不出彼此经过协调。紧接着，他们动作一致地后退，动作一致地鞠躬，动作一致地转身，走回了餐厅另一角的四个壁凹中。此时，贝莱突然惊觉丹尼尔和吉斯卡也在屋内，但他明明没看到他们走进来。原来不知不觉间，那面画有麦田的墙壁上也出现了两个壁凹，他们两人就待在里面，其中丹尼尔离餐桌比较近。

法斯陀夫说：“既然他们走了……”他随即住口，慢慢摇了摇头，万般无奈地否定了自己的说法。“其实他们根本没走。通常，在午餐正式开始前，机器人照例要先离开。人类需要吃东西，机器人则否。因此，前者留下、后者离开是很合理的安排。久而久之，这也成了一个规矩。在机器人走掉之前，难以想象谁会有这个胃口。不过，今天却是例外……”

“他们并未离去。”贝莱说。

“对，我觉得安全比礼仪更重要，而且我觉得，既然你不是奥罗拉人，应该不会介意的。”

贝莱静待法斯陀夫率先开动，等到对方举起叉子，贝莱便有样学样。法斯陀夫也故意放慢动作，好让贝莱看清楚他如何使用这个餐具。

贝莱试着咬了一小口虾肉，发觉鲜美无比。这种美味他并不陌生，有点像地球上的虾球，但相较之下，这口虾肉更香更浓无数倍。他慢慢咀嚼，慢慢品味，虽然这个时候，他很想在餐桌上展开调查工作，却发现除了将注意力放在这顿午餐上，根本不可能同时再做别的事。

事实上，首先进入正题的是法斯陀夫。“我们是不是该开始讨论了，贝莱先生？”

贝莱不禁觉得有点脸红。“对，当然应该。真抱歉，这些奥罗拉食物给了我一个惊喜，令我难以把心思转到其他事物上——如今这个问题，法斯陀夫博士，可以说是你咎由自取，对不对？”

“此话怎讲？”

“据我所知，这桩机杀案所用的手法极为专业。”

“机杀案？很有趣的说法。”法斯陀夫微微一笑，“当然，我了解你的意思——你的情报正确，的确是极度专业的手法。”

“此外据我所知，只有你具有这种专业技能。”

“这点，你的情报也正确。”

“而且，连你自己也承认——其实是你坚持——只有你能够让詹德进入心智冻结状态。”

“无论在任何情况下，贝莱先生，我都永远坚持真理。即使我愿意说谎，对我也没有好处。在五十个太空族世界中，最杰出的理论机器人学家就是我，这已是众所皆知的事实。”

“话虽如此，法斯陀夫博士，难道排名第二的理论机器人学家——或是第三名，甚至第十五名——他们真的没有能力做出这种事吗？真的需要第一名才有足够的本事吗？”

法斯陀夫平心静气地说：“在我看来，真的需要第一名才有足够的本事。更何况，底下仍是我的看法，即使是我自己，也只有在最佳状态下，才有可能完成这项工作。记住一件事，机器人学界的精英——包括我自己——多年来都在努力研发不会遭到外力冻结的正子脑。”

“这些你都确定吗？真的确定吗？”

“完全确定。”

“你也曾公开这么说？”

“当然。亲爱的地球人，我们曾经进行过一场公开的调查。你现在问我的问题，当时都有人问过，而我一律照实回答——这是奥罗拉的优良传统。”

贝莱说：“此时此刻，我并未质疑你确信自己曾照实回答这件事。可是，你有没有可能被自傲的天性冲昏了头？这也是奥罗拉的优良传统，对不对？”

“你的意思是，我不顾一切要争第一，甚至不惜把自己推上火线，让大家不得不承认是我冻结了詹德的心智。”

“我猜，你基于某种原因，不惜毁掉自己的政治和社会地位，好让你的科学声誉不受影响。”

“我懂了。你的思考模式颇为耐人寻味，贝莱先生，可是我并不会想到那种办法。当我面对两种选择：或是将第一拱手让人，或是承认自己——借用你的说法——是机杀案的凶手，在你看来我会故意选择后者。”

“不，法斯陀夫博士，我不希望把问题简化成这个样子。你有没有可能欺骗了自己，以至于坚信你是最伟大的机器人学家，举世无人能及，而且愿意不惜任何代价来坚持这个信念，因为你潜意识里——我是说潜意识，法斯陀夫博士——其实已经了解有人正在超越你，或是已经超越你了。”

法斯陀夫随即哈哈大笑，但笑声中带着些许恼怒。“并非如此，贝莱先生，错得离谱了。”

“好好想想，法斯陀夫博士！你确定机器人学界就只有你是天纵英才？”

“在这个圈子里，有能力研究人形机器人的专家并不多。丹尼尔的研发过程等于创造了一门新的学问，它甚至还没有正式的名字——或许可以叫作人形机器人学。而奥罗拉上的理论机器人学家之中，只有我一个人了解丹尼尔的正子脑如何运作，此外再也没有第二个人。萨顿博士另当别论，但他已经死了——而且他也不如我那么了解，基本理论都是我发明的。”

“或许这门学问是你发明的，但你绝对不可能垄断，难道别人都没有学会吗？”

法斯陀夫坚定地摇了摇头。“的确如此。一来我没有收学生，二来我敢说，当今的机器人学家都不可能自行发展出这套理论。”

贝莱带着点不悦的口气说：“难道不会有个大学刚毕业的年轻人，他的聪明才智超出大家的想象……”

“不，贝莱先生，不会的。倘若有这样的年轻人，我一定会知道。他会加入我的实验室，会和我一起工作一阵子。当今当世，这样的年轻人并不存在。将来一定会有，或许还很多，可是如今，一个也没有！”

“所以说，万一你死了，这门新科学就会跟你一起进坟墓？”

“我现在只有一百六十五岁而已，当然我是指公制年，所以换算成地球年，我才一百二十四岁左右。根据奥罗拉的标准，我还相当年轻，而且以我的健康状况来说，我的人生无论如何尚未过半。想要活到公制年的四百岁，并非多么不切实际的梦想，因此，我不愁没时间把这门学问传下去。”

这时他们早已吃完了，但两人都没有起身的意思。那些机器人同样一动也不动，仿佛这场唇枪舌战把他们吓呆了。

贝莱眯着眼睛说：“法斯陀夫博士，两年前我去过索拉利一趟。根据亲身的体验，我认为整体而言，索拉利人是全银河最优秀的机器人学家。”

“整体而言，这么说也许没错。”

“他们之中，难道没一个人有这本事？”

“一个也没有，贝莱先生。他们的本事仅限于普通机器人——他们那些最先进的机型，也没有超越我家这个头脑简单、忠实可靠的吉斯卡。总之，索拉利人完全不懂如何制造人形机器人。”

“你怎能确定呢？”

“你既然去过索拉利，贝莱先生，就该非常明白索拉利人必须硬着头皮才能作面对面的接触，通常他们的互动都是透过三维显像——只有不得不从事性行为时例外。想想看，索拉利上有谁会梦想设计一个外形酷似人类的机器人，用来时时刻刻刺激自己的神经？如果真的把他做出来，他们一定避之唯恐不及，因为他看起来太像真人，他们根本无法使唤他做任何事。”

“难道整个银河中，就没有一个反常的、能够容忍人形机器人的索拉利人？你又怎能确定呢？”

“这点我无法否认，但即使有这样的索拉利人存在，今年也并没有任何索拉利人来到奥罗拉。”

“完全没有？”

“完全没有！他们甚至不喜欢和奥罗拉人接触。除非出现十万火急的情况，他们不会有任何人来我们这里——或是去其他世界。即使真有十万火急的情况，他们也顶多停在奥罗拉的轨道上，利用电子通讯和我们打交道。”

贝莱说：“这么说的话，既然你是整个银河中——无论理论上或事实上——唯一有这个能力的人，你到底有没有杀害詹德？”

法斯陀夫说：“这点我早已否认，我不信丹尼尔没告诉你。”

“他的确告诉过我，但我要听你亲口说一遍。”

法斯陀夫皱起眉头，并将双臂交叠胸前。然后，他咬牙切齿地说：“那我就亲口告诉你，不是我干的。”

贝莱摇了摇头。“我相信你自认为这是实话。”

“没错，而且是最真诚的实话。我没说半句谎言，我并没有杀害詹德。”

“但如果不是你，而其他人又通通没可能，那么……等等，也许我作了一个一厢情愿的假设。詹德真的死了吗？或者这只是把我骗来的幌子？”

“那机器人真的坏掉了。我应该可以让你见见他，除非立法局在太阳下山前对我颁布了禁令——但我认为他们不会那么做。”

“这样说来，如果不是你干的，他人又没有这个能耐，而那个机器人又真的死了——凶手到底是谁呢？”

法斯陀夫叹了一口气。“关于我在接受调查时所坚持的论点，我确定丹尼尔也告诉过你——但你想要听我亲口说一遍。”

“正是如此，法斯陀夫博士。”

“好吧，根本就没有凶手。导致詹德心智冻结的，其实是发生在他脑中‘正子流’里的一个自发性事件。”

“这有可能吗？”

“不太可能，可能性微乎其微——但如果不是我干的，那么这就是唯一的解释。”

“我看你撒谎的可能性要比那个自发性心智冻结来得大，我们可以这么推论吗？”

“很多人都这么推论。偏偏我就是知道自己没有撒谎，因此自发性事件成了唯一的可能。”

“而你把我找来这里，是要我澄清——证明——的确发生过那个自发性事件？”

“是的。”

“可是我要如何证明这个自发性事件？看来只要能证明这一点，便能够拯救你，拯救地球，以及拯救我自己。”

“排在越后面的越重要吗，贝莱先生？”

贝莱显得不太高兴。“好吧，拯救你，拯救我，拯救地球。”

“我仔细思考过这个问题，但只怕我得告诉你，”法斯陀夫说，“结论是根本无法找到这样的证明。”

17

“无法找到？”贝莱神情惊恐地瞪着法斯陀夫。

“是的，毫无办法。”然后，他像是精神突然出了问题，一把抓起调味瓶，转移话题道，“你知道吗，我很想试试自己还能不能做到三起三落。”

说罢他便手腕一翻，以精准的力道将调味瓶向上抛，当瓶子在空中转了一圈，开始坠落之际，法斯陀夫以右掌猛然切向瓶口，使得瓶子进入翻飞状态。然后他又伸出左掌，如法炮制一番，紧接着便进入下一轮。如此三个循环之后，瓶子又被用力抛到空中，转了整整一圈。最后法斯陀夫伸出右手向它抓去，左手也同时靠了过来。当调味瓶入手之后，法斯陀夫摊开左掌，上面果然有些亮晶晶的细盐。

法斯陀夫说：“在科学家眼中，这种表演相当幼稚，你的投资和报酬完全不成比例，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只不过弄出一小撮盐而已。可是奥罗拉人做东的时候，总是对这种表演感到自豪。有些高手能让调味瓶在空中停留一分半钟，双手的动作快到令你几乎看不清楚。”

“当然啦，”他若有所思地补充道，“这些动作丹尼尔都会，而且他要比任何人类做得更快更好。为了检查他的大脑径路是否正常，我曾经拿这些动作来测验他，可是如果要他当众表演，那我就万万不该了，真正的调味家会因而受到无谓的羞辱——调味家是这些人的俗称，你了解吧，不过在辞典里当然查不到。”

贝莱只是咕哝了一声。

法斯陀夫叹了一口气。“但我们必须回归正题了。”

“这正是你从好几秒差距之外把我请来的目的。”

“对，有道理——咱们继续吧！”

贝莱却问道：“你突然表演一手，到底有何用意，法斯陀夫博士？”

法斯陀夫说：“这个嘛，因为我们好像钻进了死胡同。我把你请来这里，调查一个无解的案子——你的表情会说话，我看得一清二楚，实话告诉你，我也好不到哪里去。因此，我们似乎可以趁机喘口气。现在，咱们继续吧。”

“继续讨论那件不可能的任务？”

“你为何一口咬定不可能呢，贝莱先生？你早已享誉银河，专破不可能的案子。”

“因为那出超波剧吗？那是利用我在索拉利的经历所改编的闹剧，你竟然相信？”

法斯陀夫双手一摊。“那是我唯一的指望。”

贝莱说：“其实我也没有第二条路了，我必须继续走下去，我绝不能无功而返，地球当局早就让我明白这一点——告诉我，法斯陀夫博士，要怎么做才能杀死詹德？需要把他的心智操纵到什么程度？”

“贝莱先生，即使对另一位机器人学家，我也不知道该如何解释这个问题，何况你并不是。同理，即使我打算正式发表自己的理论，目前为止也尚未想到该如何下笔。然而，还是让我试试看吧——你当然知道，机器人是在地球上发明的。”

“在地球，很少有人谈到机器人学……”

“地球上有着强烈的反机器人偏见，这在太空族世界是家喻户晓的事。”

“可是，但凡关心这段历史的地球人，都晓得机器人源自地球这个事实。众所皆知，超空间旅行是在机器人协助之下发展出来的，既然太空族世界可说是超空间旅行的产物，自然早在人类开拓银河之前、地球仍是唯一的住人世界之际，机器人就已经出现了。因此可以断定，机器人是地球人在地球上发明的。”

“但地球人并不引以为傲，对不对？”

“我们不谈论这件事。”贝莱四两拨千斤。

“那么地球人是否对苏珊・凯文这个人一无所知呢？”

“我在几本古书上看过这个名字，她是机器人学的先驱之一。”

“你只知道这点吗？”

贝莱做了一个别再追问的手势。“我想只要仔细搜寻，就能找到更多的资料，只是我从来没机会这样做。”

“这就怪了。”法斯陀夫说，“在太空族心目中，她是个了不起的传奇人物，所以据我猜想，除了真正的机器人学家，其他的太空族几乎都不觉得她是地球女性——否则等于亵渎了她。如果你告诉他们，她在世的时间顶多只有100个公制年，他们一定拒绝相信。然而，你却只知道她是机器人学先驱。”

“她和目前这个案子有任何关联吗，法斯陀夫博士？”

“没有直接关联，但还是有关。你应该了解，关于她这个人的传说不胜枚举，其中大多数无疑都是虚构的，即便如此，还是一直如影随形地粘着她。最有名的一则传说——也是最不可信的——是关于一个极早期的机器人，由于生产线上的意外变故，因而有了精神感应力……”

“什么！”

“这是传说！我讲过，这只是传说——而且无疑是虚构的！但是请注意，这个可能性还是有一些理论根据，只不过实际上，从来没有人提出过可行的径路设计，哪怕只是迈出第一步。所以说，在超空间纪元之前，某个简陋的正子脑竟会出现那种能力，是完全无法想象的一件事。正是由于这个原因，所以我们相当确定故事是虚构的。但因为里面有个寓意，还是让我讲下去吧。”

“当然，请继续。”

“根据这则传说，那个机器人拥有读心术，所以当你问他问题时，他会读取你的心思，然后拣你想听的告诉你。且说机器人学第一法则明文规定：机器人不得伤害人类，或因不作为而使人类受到伤害。对一般的机器人而言，其中的伤害是指肉体上的。然而，一个拥有读心术的机器人，他当然会认定失望、愤怒等等负面情绪会导致人类内心痛苦，因此这样的机器人会把这类情绪解释为另一种‘伤害’。所以说，如果一个会读心的机器人知道真相可能令你失望、生气，或让你出现嫉妒或是哀伤的反应，他就会编出一个美丽的谎言。你听懂了吗？”

“当然听懂了。”

“这个机器人甚至对苏珊・凯文也撒谎。但他的谎言很快就被戳破了，因为他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要知道，这些谎言不但彼此矛盾，也和陆续浮现的客观证据不符。苏珊・凯文终于发现自己被骗了，而且那些谎言令她陷入难堪的窘境——原本只会是普通的失望，但由于她抱着不切实际的幻想，最后的失望却令她难以承受。你真的没听过这个故事吗？”

“我向你保证。”

“不可思议！但这绝非奥罗拉人杜撰的故事，因为它在其他世界同样流行。总之，凯文展开了报复行动，她对那个机器人指出，无论他说实话还是说谎，一样会伤害到对方。换句话说，不管采取什么行动，他都无法服从第一法则。在了解这点之后，那机器人只好遁入全然不作为的状态。如果你要加油添醋，大可说他的正子径路当场烧坏，也就是他的大脑彻底毁了。传说在结尾处还提到，凯文最后冲着那个被毁掉的机器人，骂了一声‘骗子！’”

贝莱说：“我想你是要告诉我，发生在詹德・潘尼尔身上的情形应该很类似。他曾面对一个矛盾，导致他的大脑烧坏了？”

“表面上看起来是这样，但如今可不比苏珊・凯文的时代，这种事并没有那么容易发生。可能正是由于那则传说，机器人学家总是小心翼翼，全力预防出现矛盾的可能性。随着正子脑的理论越来越精妙，以及正子脑的实务设计越来越复杂，这种系统也就越来越可靠，能将可能出现的各种情况一一分解成不等式，于是，机器人一定可以采取理论上服从第一法则的某种行动。”

“好吧，如今机器人的脑子不会烧坏了，这就是你的结论吗？但如果真是这样，詹德到底出了什么事？”

“这并不是我的结论。我刚才只是说系统越来越可靠，并没有说百分之百可靠，那是不可能的。无论正子脑多么精妙，多么复杂，你总有办法设计一个矛盾来困住它，这是数学上的基本真理。换言之，你永远不可能制造一个精妙复杂至极的正子脑，让它毫无面对矛盾的机会，那是绝对办不到的。然而，如今的系统已经能让这种几率趋近于零，所以如果想利用矛盾令某个正子脑冻结，你必须对它有深刻的了解——这一点，只有高明的理论机器人学家做得到。”

“比如说你自己，法斯陀夫博士？”

“比如说我自己。而若是人形机器人，那就只有我了。”

“或者谁也做不到。”贝莱以极度讽刺的口吻说。

“或者谁也做不到，说得太好了。”法斯陀夫居然表示同意，“人形机器人的大脑是一种刻意模仿人类的产物，此外，躯体当然也是。这种正子脑精密至于极点，自然或多或少和人类的大脑一样脆弱。正如人类可能罹患脑中风——由于偶然的内在原因，和外在的影响毫无关系——人形机器人的大脑也可能由于纯属偶然的因素，例如偶发性的正子随机漂移，而进入心智冻结状态。”

“你能证明这点吗，法斯陀夫博士？”

“我能用数学导出这个结果，但是那些看得懂的专家，并非人人同意我的推论过程，因为我用到一些并不符合机器人学主流思想的自家假设。”

“根据你的计算，自发性心智冻结到底有多大可能？”

“如果我们有很多的人形机器人，例如十万个，那么平均而言，一个奥罗拉人在他一生当中，有机会见到一次自发性心智冻结。但也可能不需要那么久，詹德就是一个例子，不过这样的机会就更小了。”

“可是请注意，法斯陀夫博士，即使你能斩钉截铁地证明任何机器人都可能出现自发性心智冻结，也不等于证明了这件事会在这个时候发生在詹德身上。”

“对，”法斯陀夫承认，“你说得很对。”

“你，当代最伟大的机器人学家，竟无法针对詹德的个案提出任何证明。”

“这句话，你也说得很对。”

“那你又指望我能做什么呢，我对机器人学根本一窍不通。”

“你不需要证明任何事，只要想个高明的办法，让一般大众相信自发性心智冻结的确有可能，那就足够了。”

“例如——”

“我还没想到。”

贝莱厉声道：“你确定自己没想到吗，法斯陀夫博士？”

“你这话什么意思？我已经说了还没想到。”

“那就让我说得更明白些。我假设，奥罗拉民众大多知道我已经被请来这里办案。由于我是地球人，而这里是奥罗拉，想让我的行踪神不知鬼不觉，可说是难上加难。”

“对，那还用说，我也从来不想那么做。为了这件事，我专程拜访过立法局主席，说服他允许我邀请你来这里。我就是用这个理由，替自己争取到一些缓冲时间，在我接受审判之前，先让你试试看能否侦破这件悬案，但我相信他们不会给我太多时间。”

“那么我再说一遍，奥罗拉民众大多知道我来了，而且我猜他们完全清楚原因为何——我是来解开詹德死亡之谜的。”

“当然，除此之外，还能有什么其他原因呢？”

“打从我登上那艘太空船，你就认定我身处险境，始终将我置于严密保护之下。根据你的说法，你的敌人可能想要除掉我——他们误以为我是什么超人，即使一切条件都对我不利，我还是能够轻易揭开谜底，把胜券送到你手上。”

“是的，我的确担心有这个可能。”

“假设有人并不希望揭开谜底，更不希望还你清白，而我真的命丧此人之手，在这种情况下，难道社会大众不会转而同情你吗？难道大家不会想到，你的敌人也觉得其实你是无辜的，否则他们不会宁可杀了我，也不愿意让我展开调查？”

“相当复杂的推理，贝莱先生。在我想来，如果善加利用你的死亡，的确可以达到这个目的。可是这种事绝对不会发生，你受到严密的保护，不会遭到杀害的。”

“可是为什么要保护我呢，法斯陀夫博士？你何不干脆让他们把我杀了，利用我的死当作胜券呢？”

“因为我宁愿由活生生的你来证明我的清白。”

贝莱说：“可是你当然知道我无法证明你的清白。”

“你也许可以。你有足够的动机。如你自己所说，你的成败关系到了地球的兴衰，以及你自己的前途。”

“动机有什么用？如果你命令我，要我靠着挥动双臂飞起来，而且进一步威胁说，如果我做不到，你会立刻动用酷刑处死我，同时还会炸掉地球，消灭所有的地球人，那么我绝对有强大无比的动机，但我还是无法靠双臂飞起来。”

法斯陀夫有些心虚地说：“我知道机会很小。”

“你明明知道根本没机会。”贝莱凶巴巴地说，“只有我的死亡能够拯救你。”

“那么我就没救了，因为我绝不会让任何敌人接近你。”

“可是你能接近我。”

“什么？”

“我脑袋里一直有个想法，法斯陀夫博士，你可能会自己动手把我杀了，却安排成看似你的敌人下的毒手。然后你再利用这桩凶案对付他们——这才是你把我找来奥罗拉的真正目的。”

接下来几秒钟，法斯陀夫只是望着贝莱，并未显得多么惊讶。但说时迟那时快，他的情绪突然爆发到了极点，不但满脸通红，而且五官扭成一团。与此同时，他一把抓起桌上的调味瓶，高高举起，随即砸向贝莱。

一时之间，贝莱完全不知所措，唯一的反应就是尽可能让自己缩进椅子里。

第五章  丹尼尔与吉斯卡

18

若说法斯陀夫动作迅速，丹尼尔的反制动作则比他快得多。

由于贝莱几乎忘了丹尼尔也在场，他只觉得依稀有股气流，伴随着一声怪响，然后就见到丹尼尔出现在法斯陀夫旁边，一面抓着调味瓶，一面说：“法斯陀夫博士，我想并没有伤到你吧。”

而在恍惚和清醒之间，贝莱又察觉到吉斯卡也从另一侧来到法斯陀夫附近，甚至那四个原本待在远处壁凹的机器人，此时也几乎赶到了餐桌旁。

法斯陀夫披头散发，微微喘着气说：“我没事，丹尼尔，你做得非常好，真的。”他提高了音量，又说，“你们都表现得很好，一定要记住，无论如何不能有丝毫迟疑，即使对我也要一视同仁。”

他轻声笑了笑，重新坐了下来，同时用手整了整头发。

“真抱歉，”他说，“让你受惊了，贝莱先生，但我觉得实际示范一次，要比我讲得口沫横飞更有说服力。”

贝莱早已恢复正常，刚才的窘态只是一种反射动作而已。他松开领口，声音稍带沙哑地说：“我可没想到你会用行动来说话，但我同意这个示范很有说服力。好在丹尼尔就在附近，能够及时阻止你。”

“他们每个都近到足以阻止我，只是丹尼尔离我最近，抢先到我身边罢了。他来得够快，这才不必动粗，万一离我远了些，他就难免会扭伤我的手臂，甚至得把我打昏。”

“他会做得那么过分吗？”

“贝莱先生，”法斯陀夫说，“我下令要他们保护你，而我最懂得如何命令机器人。即使代价是令我受伤，他们也会毫不犹豫地拯救你。当然，他们会尽可能把伤害程度减到最小，丹尼尔正是那样做的。他只损伤了我的尊严，弄乱了我的头发而已，还有我的指头有点发麻。”法斯陀夫带着苦笑弯了弯手指。

贝莱深深吸了一口气，试图摆脱这段混乱的思绪，然后说：“即使你没有特别下令，丹尼尔不是也会保护我吗？”

“这点毋庸置疑，他一定得这么做。然而，你千万别以为机器人的反应只是简单的是非、上下、黑白，那是外行人常犯的错误。要知道，还有反应速度这回事。那些保护你的命令，早已使得这座宅邸中的机器人——包括丹尼尔在内——个个脑中电位异常升高，事实上，这种高度已经是我能做到的极限了。因此之故，如果你有明显的、立即的危险，他们的反应当然会快到非比寻常的程度。我清楚这一点，而这也是我敢用最快速度攻击你的原因——这样才能作出最有说服力的示范，让你相信我无法伤害你。”

“没错，但我并不百分之百领情。”

“喔，我对这些机器人有百分之百的信心，尤其是丹尼尔。不过，我现在才想到——其实有点迟了——刚才我若不及时丢掉调味瓶，他可能会扭断我的手腕，虽然这样做有违他的意愿——或说有违他的线路。”

贝莱说：“在我看来，你冒这种险，可真是愚蠢。”

“事后回顾，我自己也这么觉得。听好，如果换成你打算用调味瓶砸我，丹尼尔同样会立刻制止你的行动，只不过速度不会那么快，因为并没有人命令他要特别保护我。我当然希望他的动作够快，但不确定他救不救得了我——我宁可不要作这种测试。”法斯陀夫露出亲切的笑容。

贝莱问：“万一有个飞行器，从空中朝这间房子投下爆裂物呢？”

“万一有人从附近的山顶，向我们发射一道伽马射线呢？机器人的保护不可能做到滴水不漏，可是那么激进的恐怖攻击，在奥罗拉上发生的机会小之又小，我建议你不必担这个心。”

“我不想担心也难啊。老实说，法斯陀夫博士，我并非真的怀疑你会加害我，但我需要彻底排除这个可能性，这样我们才能讨论下去。现在可以继续了。”

法斯陀夫说：“对，我们可以继续讨论了。虽说刚才这段非常戏剧化的插曲有点启发性，可是问题依然存在，我们还是得设法证明詹德的心智冻结是自发的。”

由于无法忽视丹尼尔的存在，贝莱有点不自在，索性转向他问道：“丹尼尔，我们讨论这个问题，会不会令你痛苦难过？”

丹尼尔刚刚把调味瓶摆到较远的空桌上，听到这个问题，他随即答道：“以利亚伙伴，我当然希望故友詹德仍在运作，可是既然事实并非如此，而且他永远无法恢复功能了，我们现在最该做的，就是设法防止类似事故再度发生。既然你们所作的讨论和这个目标有关，我非但不会痛苦，还会感到快乐。”

“很好，那么为了厘清另一件事，丹尼尔，我要请问你，是否相信法斯陀夫博士要为你的机器人伙伴——詹德的死负责？法斯陀夫博士，你不介意我这样问吧？”

法斯陀夫做了一个请便的手势，丹尼尔随即答道：“法斯陀夫博士说过他没有责任，所以他当然不必负责。”

“你对这点毫不怀疑吗，丹尼尔？”

“是的，以利亚伙伴。”

法斯陀夫似乎被逗乐了。“你是在盘问一个机器人，贝莱先生。”

“我知道，但我就是无法把丹尼尔单单视为机器人，所以必须问上一问。”

“他的回答不会被任何调查委员会采信，因为正子电位迫使他不得不相信我。”

“我并不是什么调查委员会，法斯陀夫博士，我这么做是在清除那些妨碍调查的枝枝节节。且让我再回到正题，真相只有两个可能：一、詹德的脑子是你烧坏的；二、此事纯属偶然。你已经向我保证，我绝对无法证明第二点，那么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对第一点提出反证。换句话说，如果我能证明你不可能杀害詹德，那就只剩下偶发事件这一个可能了。”

“你要如何提出反证呢？”

“不外乎方法、机会和动机三者。你掌握了杀害詹德的方法——理论上，你有能力把他操弄成心智冻结。可是你有没有机会呢？没错，他是你的机器人，这是指你负责设计他的大脑径路，并监督他的制造过程，可是他心智冻结之际，是否真的在你手上呢？”

“事实上并不是，当时他在别人手上。”

“长达多久时间？”

“大约八个月——也就是你们的半年多一点。”

“啊，这就有意思了。当他被毁的时候，你有没有在他身边，或是附近？当时你能接触到他吗？总归一句话，我们能否证明当时你离他很远——或是接触不到他——而唯有漠视这些条件的人，才会假设你当时有办法犯下这件案子。”

法斯陀夫说：“只怕那是不可能的事。案发时间并不确定，可能的范围又很宽。一个机器人被毁掉之后，并不像人类尸体那样会僵硬或腐烂。我们只能确定，詹德在某个时刻还运作正常，而在另一个时刻已停摆了。这两个时刻相隔大约八小时，而这段时间中我并没有不在场证明。”

“完全没有吗？在这段时间中，法斯陀夫博士，你到底在做什么？”

“我待在这座宅邸里。”

“我想，你家的机器人一定知道当时你在这里，他们能替你作证。”

“他们当然知道，可是他们的证词不具任何法律效力，偏偏当天范雅出去办事了。”

“对了，范雅和你一样精通机器人学吗？”

法斯陀夫勉强挤出一抹苦笑。“这方面她还不如你——何况，这根本无关紧要。”

“为什么？”

法斯陀夫的耐性显然快要耗尽了。“亲爱的贝莱先生，我们并不是在讨论什么近距离攻击，例如我刚才假装作出的偷袭。想要加害詹德，我根本不必亲临现场。其实，詹德当时虽然不在我的宅邸，也并没有离我太远，退一万步来讲，他即使远在奥罗拉另一边也无所谓。我总是能借着电子装置和他接触，然后借着特殊指令，引发预料中的特殊反应，最后将他导入心智冻结的状态。其中最关键的步骤，甚至不需要花多少时间……”

贝莱立刻插嘴：“所以说，这个过程很短，因此某人在做一件例行工作之际，就有可能意外引发这种状况？”

“不可能！”法斯陀夫说，“看在曙光女神的份上，地球人，你让我说下去。我已经告诉过你，事情不是这样的。导致詹德心智冻结的过程，一定既冗长复杂又迂回曲折，还需要无比的智力和理解力，除非发生一连串不可思议的巧合，否则绝不可能被外行人无意间触发。假如以我的数学推理当前提，那么相较之下，这种由极度复杂过程所累积出来的意外，发生的机会要远小于自发性心智冻结。

“然而，若是我自己希望引发心智冻结，我可以一点一滴、仔仔细细地培养各种变化和反应，也许需要几星期、几个月，甚至几年的时间，我才能够把詹德带到毁灭的边缘。在这段过程中，他始终不会显露即将暴毙的任何迹象，正如你若在暗夜里一步步接近悬崖，即使只差一步便粉身碎骨，你的脚步依旧稳健如常。然而，一旦我将他带到了悬崖边，也就是我所谓的毁灭边缘，我只要再说一句话，便能终结了他。我说不需要花多少时间，是指最后这一步，你懂了吗？”

贝莱紧抿着嘴，觉得毫无必要掩饰自己的失望。“总而言之，你有犯案的机会。”

“任何人都有。任何奥罗拉人，只要有这个能力，就有这个机会。”

“但其实只有你具有这个能力。”

“只怕正是如此。”

“那我们就该来谈谈动机了，法斯陀夫博士。”

“啊。”

“在动机这方面，我们或许能据理力争。这些人形机器人可以说是你的心血结晶，他们是由你的理论所催生的，而且，虽说是由萨顿博士负责监督他们的制造过程，但每个步骤你都没有缺席。他们能出现在这个世界，完全是——也仅仅是拜你之赐。你曾提到丹尼尔好像你的‘长子’，没错，他们就是你的创作、你的孩子，以及你送给世人的礼物，所以他们能让你永垂不朽。”贝莱觉得自己越来越辩才无碍，一时之间，他甚至想象自己是在对调查委员会发表演说。“地球啊，不，奥罗拉啊，你到底有什么理由，要毁掉自己的作品呢？你绞尽脑汁创造了奇迹，又为何要亲手将他杀死呢？”

法斯陀夫看来又有点被逗乐了。“唉，贝莱先生，你对整个背景一无所知。你又怎么知道我的理论是绞尽脑汁所创造的奇迹？也许它只是某条方程式的一种直截了当的应用，任何人都做得到，只不过在我之前，谁也懒得做这件非常无聊的工作而已。”

“我可不这么想。”贝莱尽力让自己冷静下来，“如果只有你一个人对人形机器人有充分的了解，到了足以毁掉它的地步，那么我认为，很可能也只有你一个人拥有足以创造它的知识，这点你能否认吗？”

法斯陀夫摇了摇头。“不，我不否认这一点。但是，贝莱先生，”他的表情变得比刚才都来得严峻，“你的精辟分析只能帮倒忙，它会把我们自己逼到绝境。我们已经断定，在这件案子中，我是唯一既有方法又有机会的嫌犯，但无巧不巧，也只有我才拥有动机——再好不过的动机——而我的敌人心知肚明。所以说，不管你是喊地球啊，奥罗拉啊，或是任何星球啊，到底我们要如何证明凶手不是我？”

19

贝莱气得整张脸皱成一团。他快步走到房间的一角，仿佛想要寻找一个藏身之处，然后又猛然转身，厉声道：“法斯陀夫博士，我觉得你好像故意在整我，寻我开心。”

法斯陀夫耸了耸肩。“我并非寻你开心，只是把问题摊在你面前而已。可怜的詹德，他的死因纯属意外，只是随机的正子漂移罢了。因为我知道自己和这件事毫无关系，所以我知道一定就是这个原因。然而，他人都无法确定我是无辜的，而且所有的间接证据都对我不利——我们必须定出应对之道，绝不能闪躲这个问题。”

贝莱说：“好吧，那么我们来审视一下你的动机。首先，你自认的那个强烈动机，搞不好根本不算什么。”

“这点我不敢苟同，贝莱先生，我并不是傻子。”

“你或许根本无法认清自己，连带无法认清你心目中的动机，这是常有的事。你有可能当局者迷，自己在鸡蛋里挑骨头。”

“我可不这么想。”

“那就把你所谓的动机告诉我。到底是什么啊？告诉我！”

“别急，贝莱先生，这不是三言两语能解释的——你能不能跟我出去一趟？”

贝莱迅速转头望向窗外。出去？到户外？

此时太阳斜斜挂在天际，室内因此灌入更多的阳光。他犹豫了一下，然后纯粹为了壮胆，刻意提高音量说：“好，我愿意！”

“太好了。”然后，法斯陀夫又亲切地补充了一句，“但或许你想先去一趟卫生间。”

贝莱想了想，虽然自己并不觉得很急，可是他不知道要去做什么、会待上多久，以及户外到底有没有卫生间之类的设备。更重要的是，他并不清楚奥罗拉这方面的习俗，也不记得当初在太空船上临阵磨枪时读过任何相关记载。因此，也许最安全的办法就是接受主人的建议。

“谢谢你，”他说，“如果不麻烦的话。”

法斯陀夫点了点头。“丹尼尔，”他说，“你带贝莱先生到访客卫生间去。”

丹尼尔马上说：“以利亚伙伴，请跟我走好吗？”

等到两人走到了隔壁房间，贝莱开口道：“很抱歉，丹尼尔，我和法斯陀夫博士说话时冷落了你。”

“那并没有什么不对，以利亚伙伴。我虽然有问必答，但我并未受邀加入这场讨论，所以没有多说话。”

“要不是我觉得必须谨守客人的分寸，丹尼尔，我一定会邀请你加入。我只是认为，或许自己不该主动提这种事。”

“我了解——这里就是访客卫生间，以利亚伙伴。只要里面没有人，你碰一下这扇门的任何地方，它都会打开。”

贝莱并未立刻进去，他若有所思地顿了顿，然后说：“如果刚才我邀请你加入讨论，丹尼尔，你有没有什么想说的话？有没有任何想发表的意见？我很重视你的看法，老朋友。”

丹尼尔以惯有的严肃态度答道：“我唯一想说的是，法斯陀夫博士宣称他有终结詹德运作的极佳动机，这点出乎我意料之外。我想不出那会是什么样的动机，然而，不论他的动机为何，或许你该问问他，为什么对我就没有这样的动机。如果别人相信他的确有冻结詹德心智的动机，同样的动机为何不适用于我？我很想知道答案。”

贝莱以锐利的目光望着对方，下意识地想从这张不会失控的脸孔中看出一丝表情。“你觉得不安全吗，丹尼尔？你觉得法斯陀夫对你有威胁吗？”

丹尼尔答道：“根据第三法则，我必须保护自己，但是，如果法斯陀夫博士或任何一个人类在深思之后，认为确有必要把我终结，我也绝不会反抗，那是第二法则对我的要求。然而，我知道自己是个珍贵的资产，一来我有科学上的重要性，二来我代表着人力、物力和时间的重大投资，因此如果你要终结我的运作，必须对我详细解释不得不这样做的理由。就算法斯陀夫博士心里真有这种想法，我也从未在他的言谈之中听出任何端倪——从来没有，以利亚伙伴。我自己并不相信他心中有一丝一毫想要终结我或是詹德的念头。随机正子漂移一定就是詹德的死因，或许哪天这种事也会发生在我身上——在我们的宇宙中，总是有这个机会的。”

贝莱说：“你这么讲，法斯陀夫也这么讲，而我也愿意这么相信——但困难在于如何说服一般民众接受这个观点。”他沉着脸，转身面向卫生间，随口问了一句，“你要跟我一起进去吗？”

丹尼尔努力挤出一个被逗乐的表情。“你把我视为人类到了这个程度，以利亚伙伴，我感到很荣幸。不过，我当然没这个需要。”

“我当然知道，但你还是可以进来。”

“我不方便进去。根据习俗，机器人不该进卫生间，这种房间是专为人类设计的——何况，这还是个单人卫生间。”

“单人！”贝莱愣了一下子，然而很快便恢复正常。真是一个世界一种习俗！不过，他不记得曾在胶卷书上读到过这个特定的习俗。“怪不得你刚才说，只要里面没有人，我就可以把门打开。假使里面有人，例如我进去之后，那又会如何呢？”

“当然，那时为了保护你的隐私，从外面就打不开了。但另一方面，你自然可以从里面开门出来。”

“万一某位访客在里面昏倒了、中风了，或是心脏病发作了，因而不能把门打开，岂不就无法进去救他了？”

“如果真有必要，可以采用紧急措施来开门，以利亚伙伴。”然后，他以明显不安的口吻问道，“你是不是认为会发生这样的事？”

“不，当然没有——我只是好奇而已。”

“我会紧紧守在门外，”丹尼尔显得如临大敌，“万一听见呼叫，以利亚伙伴，我便会采取行动。”

“我不信会发生那种事。”贝莱用手背随便轻轻碰了碰，那扇门果然立刻打开。他等了一下子，确定它并未自己阖起来，这才走了进去，随手关上了门。

当那扇门开着的时候，这似乎是个标准的卫生间，里面有一个洗手台、一个小隔间（其中想必设有淋浴装置）、一个浴缸、一扇半透明的矮门（后面八成是马桶）。此外，还有几样他认不太出来的装置，但他假设应该都和个人卫生有关。

他还来不及研究这些装置的用途，它们竟然就通通不见了，令他不禁怀疑起自己的眼睛——这些装置到底是真实的存在，或者他只是看到了自己想看的东西。

由于没有窗户，随着那扇门慢慢阖起，整个房间逐渐暗了下来。等到门整个关上，室内又重新大放光明，但周遭的一切却都走了样。他突然置身于白昼的户外——或说看起来如此。

头上是广阔的天空，点缀着足以乱真的朵朵白云，但云朵的运动稍嫌规律，因而能一眼看出真假。四面八方则是一望无际的田野，而且同样呈现类似的往复运动。

他觉得腹部又开始打结了——每当来到户外，都会出现这种熟悉的感觉——但他现在并非置身户外。刚才，他明明走进一间没有窗户的房间，一切想必只是光线的魔术罢了。

他直视着前方，慢慢滑开脚步。他将双手举在面前，一面慢慢走，一面仔细张望。

摸到光滑的墙壁之后，他便沿着墙面左右各走一趟。不久，他的双手终于碰触到了起初见到的那个洗脸台，而且借着触觉的帮助，他的眼睛也看得见它了——在强烈的光影幻觉中，它显得隐隐约约，轮廓极为模糊。

他随即找到了水龙头，但开口处没有半滴水。他沿着水龙头的弧线向后摸，却找不到任何可以控制水流的把手或开关。但在附近的墙壁上，他倒是摸到一块触感不同的长条区域，于是抱着姑且一试的心态轻轻按了按。下一刻，看似无边无际的田野（范围远远超过他摸到的那面墙）便裂开一条缝，一道水流如瀑布般从天而降，一路冲向他的脚部，并且带起一声巨响。

他吃了一惊，自然而然向后一跳，没想到水滴并未真正落地，而是消失在半空中。换言之，虽然水流从未停止，却始终没有流到地板上。他伸出手来，才发现那根本不是水，只是一种光影的幻象；他的手并没有湿，也没有任何感觉。但他的双眼仍拒绝承认这个事实，因为他明明看到了水。

他顺着那道水流向上找，最后终于摸到真正的水——从水龙头慢慢流出来，水量不大，而且很冷。

他再度摸索到那个长条区域，开始按来按去做些实验。水温果真迅速改变，没多久，他便找到一个不冷不热的适当温度。

但他一直未曾找到肥皂，只好有点勉强地在这股“清泉”中搓揉双手——看起来，他让这股泉水从头淋到脚，实则他根本没有淋湿。结果，这个装置仿佛能够感知他的心意，不过更可能是受到搓手动作的触发，他觉得双手逐渐有了滑腻感，那股似有若无的泉水也开始出现越来越多的泡沫。

他又勉勉强强弯下腰，用那股肥皂水洗了洗脸。虽然摸到了胡茬，可是他心知肚明，在没有任何说明的情况下，自己不可能从这个房间变出一把刮胡刀来。

洗完脸之后，他无助地将双手继续摆在水龙头下。该如何关掉肥皂呢？其实根本不必问，想必仍旧是由双手控制，只要不再搓揉就行了。果然，水流很快便不再有滑腻感，他手上的肥皂也被冲掉了。他又往脸上撩些水——刻意避免搓揉——于是脸也冲干净了。不过，由于视觉并未派上用场，他对整个过程又十分陌生，因此把衬衫弄湿了一大片。

有毛巾吗？纸巾呢？

他闭起眼睛向后退，同时将头向前伸，以免脸上的水继续滴到衣服上。后退这个动作显然是歪打正着，因为他很快便感到一股暖流，于是他先将脸部伸进去，接着再换双手。

等到张开眼睛，他发现那股泉水已经停了。他又伸出双手试了试，的确再也感觉不到任何水流。

这时，他的腹部早已不再打结，胸中却郁积了一股怒气。虽然明知各个世界的卫生间各有千秋，彼此差异极大，可是这个无聊的虚拟户外也太过分了。

在地球上，卫生间严格区分男女，不过一律是集体式的，里面虽然有些私人小间，但必须有钥匙才进得去。而在索拉利，卫生间总是建在住宅左右两侧，借着狭窄的长廊相连，仿佛索拉利人不希望将它视为自家的一部分。然而，虽然这两个世界的卫生间各方面都天差地远，但卫生间就是卫生间，里面每样东西的功能都能一眼看出来。可是在奥罗拉，为什么要精心设计这种田园的假象，把卫生间每个角落都完全遮蔽呢？

为什么？

不管为什么，由于恼怒占据他大半的思绪，这个户外假象几乎不再令他不安了。他开始根据记忆，朝那扇半透明矮门的方向前进。

但他显然记错了方向，最后，他只好摸索着墙面慢慢前进，跌跌撞撞了好几次，才总算抵达目的地。

等到他终于就定位的时候，面前的幻象是个似乎不堪盛接尿液的小池塘。虽然根据膝盖的感觉，自己确实瞄准了心目中的小便斗，但他仍在心中自我安慰，如果用错了装置，或是并未对准，也绝不是自己的错。

小解完毕，他本想再一路摸到洗手台边，最后却决定干脆不洗手了，因为他实在不想再经历一次盲目的摸索，更不想再次面对那个假瀑布。

于是，他开始摸索出去的方向，但直到借着碰触打开了那扇门，他才知道自己成功了。所有的虚假光影立即消失，他再度置身于正常的白昼中。

除了丹尼尔，法斯陀夫和吉斯卡也一起在外面等他。

法斯陀夫说：“你花了将近二十分钟，我们都开始为你担心了。”

贝莱觉得自己气得浑身发烫。“都怪你那愚蠢的幻象。”说这句话的时候，他竭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

法斯陀夫扬起眉毛撅起嘴，虽然并未开口，却等于长叹了一声喔——喔！

然后他说：“门后面就有个控制幻象的开关。只要按一下，幻象就会变淡，让你同时也能看到真实情境——如果你不喜欢，还可以将幻象整个去掉。”

“没人告诉我。你们的卫生间都像这样吗？”

法斯陀夫答道：“不，应该这么说，奥罗拉上的卫生间一般都备有幻象，但幻象的内容因人而异。我自己喜欢天然的花草树木，而且不时会改变景观的细节。要知道，不论任何事物，只要时间一久，都会令人厌烦。有些人爱用情色的幻象，但我并不喜好此道。

“当然，一旦习惯了，幻象就不会对你造成任何困扰。这种卫生间相当标准，每样设备都有定位。你置身其中，和闭着眼睛在熟悉的地方活动差不多——但我想知道，贝莱先生，你为何不设法打开门来问一下？”

贝莱说：“因为我不想那么做。我承认那些幻象带给我极大的困扰，但我还是硬着头皮接受了。毕竟，刚才是丹尼尔领我到这里来的，但他并未对我多作说明或警告。如果他能自行其是，一定会仔细对我说明，不这样做就等于伤害了我，这点他肯定预料得到。因此我不得不假设，你曾特别下令禁止他对我提出警告，又由于我不太相信你会对我恶作剧，因此不得不进一步假设，你这样做是寓有深意的。”

“哦？”

“毕竟，是你主动邀我到户外去，而当我答应后，你立刻问我想不想上卫生间。我因而断定，你之所以让我接触户外的幻象，目的是要看看我能否受得了，是否会惊慌失措地逃出来。如果我受得了幻象，也许就有能力接触实物。好，我通过了。拜你之赐，我身上有点湿，但很快就会干了。”

法斯陀夫说：“你这个人头脑非常清楚，贝莱先生。我愿为这个测试以及因此带给你的困扰向你郑重道歉。我这样做，只是想避免给你带来更大的困扰和不适。你还想要跟我出去吗？”

“我不只想去，法斯陀夫博士，我还坚持要去。”

20

他们两人走过一条长廊，丹尼尔和吉斯卡紧紧跟在后面。

法斯陀夫像是闲话家常地说：“我希望你不介意有机器人同行。奥罗拉人出门时，最起码也会带一个机器人贴身伺候，由于你的情况特殊，我必须坚持丹尼尔和吉斯卡随时随地陪在你身旁。”

他打开一扇门，阳光和微风——还有奥罗拉土地所散发的奇特气息——纷纷迎面而来，贝莱如临大敌般力图站稳脚步。

法斯陀夫侧到一旁，让吉斯卡先走出去。这个机器人仔细张望了好一阵子，令人不禁觉得他将所有的感官都开足了马力。然后，他回头打个招呼，丹尼尔便加入了搜索的行列。

“给他们一点时间，贝莱先生。”法斯陀夫说，“等到他们认为安全无虞，就会告诉我们可以出去了。让我借着这个机会，再次为卫生间里的卑鄙把戏郑重道歉。但我向你保证，万一你有任何状况，我们会立刻知道——你的各种生命迹象都受到严密监控。我非常高兴你洞悉了我的目的，虽说我并不十分惊讶。”微微一笑之后，他带着难以察觉的犹豫，把手放到贝莱的右肩，轻轻地、友善地捏了一下。

贝莱并未轻易软化。“你似乎忘了另一个卑鄙的把戏——你曾作势要拿调味瓶砸我。如果你能向我保证，从现在起我们彼此开诚布公，我就愿意把这两件事视为合理的行为。”

“一言为定！”

“现在可以出去了吗？”贝莱望向越走越远、越分越开的吉斯卡和丹尼尔，他们一左一右，仍在四下张望和感测。

“还不算很安全，等他们把整座宅邸绕一遍吧——丹尼尔告诉我，你邀他和你一起进卫生间，你是开玩笑，还是认真的？”

“是认真的。我知道他没这个需要，但我觉得让他等在外面并不礼貌。虽然我读了很多有关奥罗拉的风土民情，但这方面的习俗我并不清楚。”

“我想奥罗拉的作者都觉得并无必要在书中提到这点，你当然不能指望他们会特别为来自地球的访客说明……”

“因为很少有来自地球的访客？”

“正是如此。当然，重点是机器人从来不进卫生间，只有在那里，人类可以完全摆脱他们。我想人类还是觉得，在日常生活中，总该有个能摆脱机器人的时间和地点。”

贝莱说：“可是三年前，丹尼尔在地球上侦办萨顿案的时候，我不想让他进公共卫生间，刻意强调他没这个需要，他仍坚持要进去。”

“那是理所当然的。当时，他接到严格的命令，绝对不能泄漏自己是机器人，原因你非常清楚。然而，如今在奥罗拉——啊，他们查完了。”

两个机器人正走向门口，丹尼尔挥手表示请他们出来。

法斯陀夫却伸手挡住贝莱。“请别介意，贝莱先生，还是让我先出去吧。你自己耐心地从一数到一百，然后再加入我们。”

21

贝莱数到一百之后，便迈开坚定的步伐，朝法斯陀夫走去。但他的表情或许太僵硬了些，而且下巴咬得太紧，背脊也挺得太直了。

他四下望了望，周遭的景致和卫生间里的幻象没有太大差别，也许法斯陀夫就是利用前者当作蓝本。到处都是绿油油的一片，某个角落还有一道溪流顺着山坡缓缓流下。虽然或许是人工的景致，但至少并非幻象，因为水是真的，当他经过的时候，还能感觉到飞溅的水花。

不过整体而言，就是有那么点温室花朵的味道。相较之下，地球的户外（虽然贝莱也没见过多少）似乎就比较狂野，而且更为壮丽。

法斯陀夫轻碰一下贝莱的臂膀，并做了一个手势。“往这儿走，你看那边！”

一大片草坪夹在两棵大树之间。

直到这个时候，距离感才猛然浮现，贝莱还看到远方地平线上有一户住家。房子很矮但相当宽，绿色的外表几乎和乡间环境融为一体。

“这里是住宅区。”法斯陀夫说，“或许你觉得不像，因为你习惯了地球上的巨大蜂窝，不过别忘了，这里是奥罗拉，而我们脚下的这座厄俄斯城，正是这个世界的行政中心。总共有两万人住在这里，因此不只奥罗拉，就算在整个太空族世界，它也是最大的城市。要知道，整个索拉利的人口加起来也只有那么多。”法斯陀夫骄傲地说。

“有多少机器人呢，法斯陀夫博士？”

“在这个地区？或许十万个吧。整个世界平均而言，机器人和人类的比例是五十比一，远小于索拉利的一万比一。我们的机器人大多待在农场、矿区、工厂以及太空中。或许应该说，我们觉得机器人还是太少了，尤其是家用机器人。大多数奥罗拉人只有两三个家用机器人凑合着用，有些人甚至只有一个。话说回来，我们可不想朝索拉利模式发展。”

“有多少人根本没有家用机器人？”

“一个也找不到，那样对大家都没有好处。如果某人因故无法拥有机器人，政府会提供一个给他，必要的时候，还会用公费替他维修。”

“随着人口的增长，你们会增加机器人的数量吗？”

法斯陀夫摇了摇头。“人口是不会增长的。奥罗拉总共有两亿人口，而且已经稳定维持了三个世纪。这是个理想的数目，你一定在那些胶卷书中读到过。”

“没错，”贝莱承认，“可是我觉得难以置信。”

“我向你保证那是真的。在这个数目下，我们能拥有足够的土地、足够的空间、足够的隐私，以及足够的自然资源。我们的人口恰到好处，既不像地球上那么多，也不像索拉利上那么少。”他伸出手臂让贝莱搭着，好让贝莱能继续向前走。

“在你眼前的，”法斯陀夫又说，“是一个驯服的世界。我带你出来，就是要你亲眼看看，贝莱先生。”

“这里毫无危险吗？”

“危险总是有的。我们仍有暴风、暴雪、地震、滑坡、雪崩，而且还有一两座火山——意外死亡率永远不可能降到零。此外各种负面情绪，例如愤怒、嫉妒，以及不成熟的愚蠢、短视的疯狂等等，也都会带来危险。然而，这些都只是非常微弱的刺激，对这个文明世界的太平影响并不大。”

法斯陀夫这番话似乎令他自己陷入沉思，一会儿之后，他才叹了一声，然后说：“对于这个现状，我几乎不想作任何改变，不过在理智上，我还是有若干保留。当年我们带到奥罗拉的动植物，仅限于我们觉得具有实用价值或观赏价值的。多年来，我们尽全力铲除我们眼中的杂草和害虫，乃至其他不合标准的事物。而且我们刻意选择强壮、健康、俊美的人种，当然，这是根据我们自己的标准。我们还试图——我发现你在笑，贝莱先生。”

其实贝莱只是嘴角抽动了一下。“没有没有，”他说，“并没有什么好笑的。”

“有的，因为你我都心知肚明，根据奥罗拉的标准，我自己可算不上俊美。问题在于我们无法完全控制基因的组合，以及母体对胎儿的影响。当然，如今随着人工繁殖越来越普遍——不过我希望永远别像索拉利上那么普遍——像我这种人在胎儿的晚期就会被剔除了。”

“那样的话，法斯陀夫博士，银河中就失去了一位伟大的理论机器人学家。”

“万分正确，”法斯陀夫脸不红气不喘地说，“可是大家永远不会知道，对不对？总之，我们努力建立一个非常简单但完全可以运作的生态平衡，包括稳定的气候、肥沃的土壤，以及尽可能平均分配的资源。结果就是这个世界提供了我们一切的所需，而且，如果用拟人化的说法，这个世界对我们相当体贴——要不要我讲讲我们所追求的理想？”

“请讲。”贝莱说。

“我们的理想，是打造一个整体而言服从机器人学三大法则的行星。它绝不会因为任何的作为或不作为，导致人类受到伤害。而只要我们不要求它伤害人类，它就会完全遵从我们的意思。此外它还懂得保护自己，除非在某些特殊的时间和地点，它必须牺牲自己来服务或拯救人类。我敢说除了奥罗拉，再也没有其他世界——无论是地球或任何太空族世界——几乎达成了这个理想。”

贝莱感慨万千地说：“地球人对这个境界同样梦寐以求，可是一来我们早就人口过盛，二来过去的无知导致地球受到了严重伤害，以致如今根本欲振乏力——不过，奥罗拉原有的那些生物呢？当初你们到达的绝非一颗死气沉沉的行星。”

法斯陀夫说：“如果你读过我们的历史书，就该知道的确是这样的。我们来到奥罗拉的时候，这里已经有些动物和植物——以及氮氧大气层。这一点，五十个太空族世界没有任何例外。但奇怪的是，无论哪个太空族世界，原本的生物都相当稀少，种类也不多。而且，那些生物对母星并没有什么特别的依恋，我们可以说不费一兵一卒就取而代之——从此，只有在水族馆、动物园，以及少数刻意维持的保留区，才能见到那些原生物种了。

“有几个相关问题，我们至今尚未真正了解，一是人类所找到的这些有生命的行星，上面的生命为何都那么贫乏；二是为何只有地球拥有如此多样化的生命，而且几乎无所不在；三是似乎只有地球发展出了智慧生命。这背后的原因到底是什么？”

贝莱说：“可能是数据不足导致的巧合吧，因为目前为止，我们探索过的行星还太少了。”

“我承认，”法斯陀夫说，“这是最有可能的解释。或许在银河某个角落，存在着和地球一样复杂的生态平衡；而在另一个角落，存在着智慧生物和科技文明。可是，地球文明已经朝四面八方扩展了数十秒差距，如果其他角落也孕育着生命和智慧，他们为何偏偏没有扩展——双方为何从来未曾相遇？”

“大家都知道，这或许只是早晚的问题。”

“或许吧。但如果这样的接触已经为期不远，我们更不应该只是被动等待。我认为我们越来越被动，贝莱先生。已有两个半世纪的时间，未曾出现新的太空族世界了。我们这些世界是如此温驯、如此可爱，使得我们实在不愿离开。你知道的，当初人类之所以移民这个世界，是因为地球的情况越来越糟，因而相较之下，蛮荒世界上的艰难险阻也就不算什么了。等到五十个太空族世界一一建立起来——索拉利是最后一个——对外发展的动力和需要便消失了。至于地球，则退缩到地底钢穴中。故事就此结束。”

“你并不真的这么想吧。”

“难道我们要维持现状吗？难道要继续过着平静、舒适、不思进取的日子吗？告诉你，我真的就是这么想。人类若想继续茁壮，一定要设法扩展活动范围，而途径之一就是开拓外层空间，就是不断发现新的世界。如果我们不这么做，其他进行这种扩展的文明就会接触到我们，而我们将无法抵挡对方的旺盛活力。”

“你预期会有一场太空大战——像超波剧里那种战争场面。”

“不，我不太相信有那种必要。一个在太空中不断扩展的文明，根本看不上我们这几十个世界，而且他们或许已经进化到某种智慧高度，根本不觉得需要用武力在此建立霸权。然而，如果被一个更有活力、更有生气的文明所包围，我们将感到相形见绌，无形的压力就会毁掉我们。一旦了解到当前的处境，以及过去所浪费的潜能，我们必定会自暴自弃，从此一蹶不振。当然，我们或许能用其他的扩展来补偿——例如扩充科学知识，或是文化内涵。但我担心没有任何扩展能够独立发展，它们的兴衰总是彼此牵连。显然，如今我们正处于全面衰退中——我们活得太久，过得太舒服了。”

贝莱说：“我们在地球上，总是认为太空族无所不能，而且自信心十足。所以我很难相信，从你这个太空族口中会说出这种话。”

“我的观点和主流背道而驰，其他太空族都不会对你这么说。既然别人无法忍受，我在奥罗拉上也就很少谈这种事。我换个方式，直接鼓吹新一波的拓荒运动，至于我所担心的事情，也就是不这么做将会带来灾难，我则故意避而不提。这一点，至少我算是赢了。奥罗拉已经认真地——甚至狂热地——考虑开启一个新的探索与拓荒时代。”

“可是听你的口气，”贝莱说，“却一点狂热也没有。出了什么问题吗？”

“因为马上就要谈到我想毁掉詹德・潘尼尔的动机了。”

法斯陀夫顿了顿，摇了摇头，然后继续说：“贝莱先生，我很希望自己对人类能有更深刻的了解。我已经花了六十年来研究正子脑的复杂结构，而且预计还要再花上十五到二十年的时间。但由于人脑要比正子脑复杂得多，关于人脑的问题，目前我才摸到一点边而已。到底有没有类似机器人学三大法则的人类法则呢？如果真有的话，总共有几条，又该如何以数学表达呢？我完全没概念。

“不过，或许总有一天，会有人研究出这组人类法则，然后就能预测人类未来的大方向——例如将来会发生些什么事，以及要怎么做才能趋吉避凶——而不是像我这样，只能作些猜想和臆测。有时我会梦想建立一门数学分支，我将它称为‘心理史学’，但我明白自己做不到，甚至担心永远没人做得到。”

他有点说不下去了。

贝莱等了一会儿，然后柔声道：“你想毁掉詹德・潘尼尔的动机到底是什么，法斯陀夫博士？”

法斯陀夫似乎没有听到这个问题，总之并未有所回应，当再度开口时，他只是说：“丹尼尔和吉斯卡再次回报一切正常。告诉我，贝莱先生，你想不想和我再走远一点？”

“去哪里？”贝莱谨慎地问。

“去隔壁的宅邸。在那个方向，穿过草坪就到了。你受得了这种开放感吗？”

贝莱抿着嘴，朝那个方向望去，仿佛试图测量它对自己的影响。“我相信自己受得了，我认为没问题。”

这时吉斯卡已经来到附近，听到了这句话，他向贝莱更靠近些，看得出在阳光底下，他的双眼不再闪闪发光。“先生，请容我提醒你，昨天太空船降落奥罗拉之际，你曾经极为不舒服。”就算他的声音丝毫不带人类情感，这句话仍明白显示他的关切。

贝莱随即转头面向吉斯卡。纵使他把丹尼尔当成好朋友，纵使移情作用早已改善了他对机器人的态度，此时此刻却另当别论，这个造型原始的吉斯卡令他感到分外厌恶。他竭力压抑心中的怒火，回应道：“我在太空船上会那么大意，小子，是因为我太好奇了。面对一个从未经历过的景象，我根本来不及调适。现在可不一样。”

“先生，你现在是不是觉得不舒服？可否跟我确定一下？”

“是不是并不重要。”贝莱以坚定的口吻说，同时他还提醒自己，机器人是第一法则的奴隶，自己应该试着对这团金属客气一点，毕竟他的福祉是吉斯卡唯一的考虑。“重要的是我身负重任，如果我龟缩起来，就无法执行任务。”

“身负重任？”听吉斯卡的口气，仿佛他的程序无法解读这几个字。

贝莱朝法斯陀夫的方向迅速望了一眼，但法斯陀夫默默站在原地，毫无介入的意思。而且，他似乎听得出了神，仿佛正在衡量机器人对某种新情况的反应，以便拿来和只有他自己了解的变数、常数，以及微分方程等关系式互相比较。

至少，贝莱是这么想的。他很不高兴自己被当成观察的对象，于是（他知道，口气或许太严厉了）反问：“你明白什么是‘责任’吗？”

“就是应该做的事情，先生。”吉斯卡答道。

“你的责任是服从机器人学三大法则，同理，人类也有他们必须遵守的法则——正如你的主人法斯陀夫博士刚刚说的。我必须执行上级交付的任务，这是很重要的事。”

“可是在开放空间中，硬撑着走下去……”

“虽然如此，我还是得这么做。也许有一天，我的儿子会前往另一颗行星，那儿的环境一定比这里糟得多，他下半辈子都得暴露在户外。但如果我有办法，一定会跟他一起去。”

“可是你为何要那样做呢？”

“我告诉过你，我将它视为自己的责任。”

“先生，我不能违背三大法则，但你能否违反你的法则呢？因为我必须劝你——”

“我可以选择逃避责任，但我不会那么做——我偶尔就是会有这种难以抗拒的冲动，吉斯卡。”

沉默了一会儿之后，吉斯卡又说：“如果我成功说服你不再向前走了，会对你造成伤害吗？”

“会的，至少我会觉得自己没有尽到责任。”

“比起处于开放空间，这种伤害令你更不舒服吗？”

“不舒服得多。”

“谢谢你对我解释这些，先生。”吉斯卡说。这时，根据贝莱的想象，在这个机器人毫无表情的脸孔上，出现了一个满意的神色（拟人化的倾向是人类压抑不了的）。

等到吉斯卡退下，法斯陀夫博士才终于开口：“刚才这段很有趣，贝莱先生。吉斯卡需要适当的指引，才能充分了解该如何调整正子电位对三大法则的反应，或者说，才能让这些电位根据实际情况自行调整。现在，他知道该怎么做了。”

贝莱说：“我注意到丹尼尔什么也没问。”

法斯陀夫说：“丹尼尔了解你，他曾经在地球和索拉利上跟你合作过。好啦，可以走了吧？咱们走慢一点，四下多注意些。还有，无论什么时候，如果你想停一停，休息一下，甚至向后转，我都希望你立刻告诉我。”

“我答应你，但走这趟的用意为何呢？你已预见我可能不舒服，仍然建议我走一趟，不会是吃饱了没事干。”

“没错，”法斯陀夫说，“我认为你会想看看詹德的躯体。”

“形式上的确如此，但我认为不会有什么实际作用。”

“我完全赞成，不过，你或许能借着这个机会，问问詹德的那位临时主人。除了我之外，你当然会希望和其他人谈谈这件案子。”

22

法斯陀夫缓步向前走，经过一株灌木时，他摘下一片树叶，将它弯成两截，一口口慢慢嚼着。

贝莱好奇地望着他，感到十分纳闷：太空族一方面极怕受到感染，另一方面却能将这种未经高温处理，甚至未曾清洗的东西放进嘴里。他随即想起奥罗拉上并没有（完全没有吗？）致病的微生物，但仍觉得那是令人反感的举动。反感并不需要找一个理性的依据，他在心中如此自我辩护——就在这个时候，他突然觉得自己快要原谅太空族对地球人的态度了。

他立刻反悔！两者不能相提并论！无论如何，人类不该厌恶人类！

这时，吉斯卡走在右前方带路，丹尼尔则在左后方押阵。奥罗拉的橙色太阳（贝莱现在几乎已经习惯这个颜色）暖烘烘地照在他背后，一点也不像地球的夏季阳光那般火热。（不过，在奥罗拉这个角落，如今到底算是什么季节、什么气候呢？）

和他记忆中的地球草坪相比，脚下这些植物（总之看起来像草）比较坚硬，也比较有弹性，而土地则相当扎实，仿佛已有一阵子没下雨了。

他们一路朝着前方那栋房子走去，詹德的临时主人想必就住在那里。

不知不觉间，好些声音同时钻进贝莱耳中，包括右方草地里某种动物发出的窸窣声、背后一棵树上猛然传来的鸟叫，还有来自四面八方各个角落的虫鸣。他在心中告诉自己，这些动物的祖先当初都来自地球，但它们永远不会知道，它们所栖息的这块土地在很久很久以前并非这个样子。这里的一草一木也毫无例外，同样是某些地球植物的后代。

在这个世界上，只有人类知道自己并非土生土长，而是地球人的后裔——但太空族真的知道吗？或是刻意抛在脑后？若干时日之后，他们会不会完全忘掉这段历史，会不会记不得自己来自哪个世界，甚至不确定到底有没有一个起源世界？

或许是为了挣脱这一连串越来越沉重的联想，贝莱突然开口：“法斯陀夫博士，”他说，“你还没告诉我毁掉詹德的动机。”

“对！我还没说！这样吧，贝莱先生，请你先想想看，我努力发展人形正子脑的理论基础，到底是为了什么？”

“我说不上来。”

“唉，动动脑筋。我的目标是要设计一个尽可能接近人类的正子脑，而这似乎牵涉到一点诗意的境界——”他顿了顿，然后从微笑突然变成了咧嘴大笑。“你可知道，每当我跟某些同行说，如果你的结论不像诗那般和谐，就不可能是科学上的真理，他们总是会大皱眉头，直截了当地告诉我，听不懂我在说些什么。”

贝莱说：“只怕我也不懂。”

“可是我懂，虽然我无法用言语来解释，但我感觉得到其中的真意。或许正因为如此，我的成就远远超过那些同行。然而，我似乎越说越玄了，显然应该改用白话才对。这样讲吧，我对人脑的运作几乎一无所知，因此若想模拟人脑，必须有个直觉上的跃进——在我的感觉中，这就像是作诗一样。而这个直觉上的跃进，既然能帮助我发展人形机器人的正子脑，一定也能让我对人脑本身有更新的认识。这就是我的信念——通过研究人形机器人，我至少能朝刚才提到的心理史学迈开一小步。”

“我懂了。”

“而如果我成功发展出人形正子脑的理论结构，自然需要有个人形机器人来将它实现。你该了解，这样的正子脑无法单独存在，它必须和躯体随时保持互动。因此，若将人形正子脑放进一个非人形的躯体，就某个程度而言，根本无法模拟人类。”

“你确定吗？”

“相当确定。你只要比较丹尼尔和吉斯卡就知道了。”

“所以说，丹尼尔其实是个研究工具，好让你对人脑有更进一步的了解。”

“你想通了。我和萨顿在这上头花了二十年的光阴，淘汰了无数的失败设计。丹尼尔是第一个真正成功的，而我之所以把他留下来，当然是为了作进一步的研究，但另一方面——”他夸张地咧嘴一笑，仿佛承认做了一件傻事，“也是因为我喜欢他。毕竟，丹尼尔能掌握责任这样的概念，而吉斯卡虽然各方面都很强，在这件事情上却无能为力。这是你亲眼目睹的。”

“三年前，丹尼尔在地球上和我合作，就是他的第一项任务？”

“对，是他的第一项重要任务。为了调查萨顿之死，正需要像他这样的机器人，一来他不怕地球上的传染病，二来他外表又足够像人，得以避免地球人的反机器人偏见。”

“真是惊人的巧合，我是指丹尼尔及时派上用场。”

“哦？你相信这是巧合？在我的想象中，像人形机器人这样的革命性发明，无论何时问世，都会立刻出现非他莫属的需求。在丹尼尔诞生之前，或许类似的需求就经常出现——但由于没有丹尼尔，只好寻找其他的解决方案。”

“请问你的努力成功了吗，法斯陀夫博士？你现在对人脑的了解，是否比以前更深入了？”

法斯陀夫这一路上越走越慢，贝莱因此一直在调整自己的速度。现在他们则是完全停下了脚步，差不多刚好停在两座宅邸的正中央。对贝莱而言，这是最糟的地点，因为距离两个庇护所刚好同样遥远，但他决心不让吉斯卡起疑，尽力克制住了越来越不安的情绪。他可不希望由于某个动作，或是一声叫喊——甚至一个表情——触发了吉斯卡出手拯救他的冲动。否则自己马上会被抱起来，强行送到屋内。

法斯陀夫似乎并未察觉贝莱的困境，他径自说下去：“毫无疑问，心智学这方面因此有了一些进展。当然仍有许多未解的问题，它们或许永远无解，但进展确实是有的。话说回来……”

“话说回来？”

“话说回来，奥罗拉学界不甘于只对人脑作纯理论的研究。于是，有人开始将人形机器人用到了我不赞同的方向。”

“例如用在地球上。”

“不，我对那个简易的实验相当赞同，甚至很感兴趣。丹尼尔能否瞒过地球人？结果证明他办到了，不过，当然啦，地球人这方面的眼力并不敏锐。换成奥罗拉人，丹尼尔就过不了关，可是我敢说，人形机器人终将改良到过得了这一关的程度。然而，有人还提出了其他方面的用途。”

“比如说？”

法斯陀夫若有所思地凝视着远方。“我刚才说过，这是个驯服的世界。当我开始倡导新一波的探索与拓荒之际，我心目中的领导者，并非生活超级安逸的奥罗拉人——或任何太空族。其实在我想来，我们应该鼓励地球人领这个头。既然他们的世界那么糟——请见谅——寿命又那么短，实在没有什么好眷恋的。我认为他们一定会欢迎这样的机会，如果我们愿意提供科技上的协助，那么诱因就更大了。三年前我在地球上碰到你，就曾经跟你提过这件事，你还记得吗？”说到这里，他斜睨了贝莱一眼。

贝莱硬邦邦地说：“我记得相当清楚。事实上，你启发了我一连串的想法，结果是地球上的确出现了一个这方面的小型运动。”

“真的吗？我猜这可不容易。你们地球人都有幽闭癖，不喜欢走出你们的围墙。”

“我们正在努力克服，法斯陀夫博士，飞向太空是我们那个团体的目标。我儿子是这个运动的领导者之一，我希望有朝一日，他能率领一支远征军离开地球，移民到一个新的世界。如果我们真能获得你提到的科技协助……”贝莱故意只说到一半。

“你的意思是，如果我们提供太空船？”

“对，法斯陀夫博士，当然还有其他装备。”

“这件事有不少困难。很多奥罗拉人都不希望地球人离开母星，更遑论建立新世界。他们担心地球文化会迅速蔓延，把蜂窝般的大城和其中的混乱带到银河各处。”他突然有点手足无措，赶紧说，“奇怪，咱们站在这里干什么？继续走吧。”

他慢慢向前走了几步，又说：“我曾经辩称，事情并不会那样发展。我还特别指出，新一波的地球移民不会是传统的地球人，不会将自己锁在大城内。找到一个新世界之后，他们会表现得像奥罗拉人的祖先当初那样。他们会发展出一个管得住的生态平衡，而且在心态上，他们也会比较接近奥罗拉人。”

“可是，法斯陀夫博士，你曾强调太空族的文化有许多缺点，难道他们不会重蹈覆辙吗？”

“或许不会，他们会从我们的错误中学到教训——但这些都是学理罢了，有个最新的发展，使我的论据成了毫无意义的空谈。”

“什么发展？”

“嗯，就是人形机器人啊。你要知道，有些人认为最完美的拓荒者是人形机器人，应该由他们来建立新世界。”

贝莱说：“你的意思是，虽然你们早已拥有机器人，以前却从来没有人提出过这个想法？”

“喔，有的，但总是一眼就看得出行不通。那些不具人形的普通机器人，倘若没有人类在旁监督，他们建立的世界只会适合非人形机器人，可别指望他们所驯服的世界会适合人类居住，因为人类的身心要比他们更纤细，而且更多变。”

“把他们建立的世界当作一阶近似，我认为绝对合理。”

“绝对合理，贝莱先生。然而，从这里就看得出奥罗拉开始沉沦了，因为我们绝大多数的同胞都有一种强烈的感觉，那就是一阶近似虽然绝对合理，可惜绝对不够。另一方面，如果换成了无论身心都尽量模拟人类的人形机器人，他们所建立的世界只要适合他们自己，就一定能适合奥罗拉人。你明白其中的逻辑吧？”

“完全明白。”

“所以说，他们会建立一个很理想的世界，等到他们大功告成，而奥罗拉人终于愿意动身的时候，我们的同胞刚离开奥罗拉，便会踏上另一个奥罗拉。他们等于从未离开家园，只是换到一个较新却一模一样的家园，然后在那里继续沉沦下去。这其中的逻辑你也明白吧？”

“你的论点我懂了，但我想奥罗拉人并不懂。”

“或许吧。我想，如果我的对手没有利用詹德之死来摧毁我的政治人格，那么我的论点会更为强而有力。现在，你是否看出安在我身上的动机了？想必我暗中发起了一个毁灭人形机器人的计划，以免他们被用来开拓新世界。至少我的政敌是这么说的。”

现在轮到贝莱停下脚步，他若有深意地望着法斯陀夫，然后说：“你该了解，法斯陀夫博士，站在地球的立场，我们希望你的论点大获全胜。”

“站在你自己的立场也一样吧，贝莱先生。”

“好吧，我也一样。但如果我把自己暂时摆到一边，对我的世界地球而言，以下几件事还是万分重要。一是你们最好能够允许、鼓励并且协助我的同胞探索银河；二是放手让我们选择自己喜欢的生活方式；三是不要让我们永远被禁锢在地球上，否则我们只有死路一条。”

法斯陀夫说：“我想，你们其中会有些人坚持继续自我囚禁。”

“当然，也许我们绝大多数都这么想。然而，起码有几个人——我希望尽量多——一旦得到许可，就会尽快逃离地球。因此之故，不论你是否真的无辜，我的职责都是要还你清白——我这么做，并不算是反映一大半的人类所认同的法律，而是出于一个地球人的单纯动机。话又说回来，若想要我全心全意投入这项工作，我必须先确定事实上你是被冤枉的。”

“当然！这点我了解。”

“那么，你把那个‘动机’告诉了我，等于再次向我保证你确实是无辜的。”

法斯陀夫说：“贝莱先生，我完全了解你在这件事情上毫无选择余地。而且我相当清楚，即使我告诉你我罪有应得，但迫于你自己以及地球的需要，你还是不得不帮助我掩盖真相。老实说，假使我真的犯了罪，我会觉得无论如何要对你说实话，让你好歹心里有数，而你在充分掌握状况之后，所采取的营救行动也会更为有力——不只救我，也是救你自己。但我不能那么做，因为事实上我是无辜的。不论我表面上涉嫌多么重大，但我真的没有毁掉詹德，连想也从未那么想过。”

“从未想过？”

法斯陀夫挤出一抹苦笑。“喔，或许有那么一两次，我想到自己若是从未提出那些高明想法，导致人形正子脑的发展，奥罗拉的处境应该会更好——或者，如果能够证明这样的正子脑并不稳定，随时可能心智冻结，结果也会一样。但那只是胡思乱想罢了，我从未有一时一刻认真思考过要因此毁掉詹德。”

“那么，我们必须摧毁他们安在你身上的这个动机。”

“很好，如何进行？”

“我们可以证明这么做毫无用处。毁掉詹德又有什么用？没了詹德，还会有成千上万的人形机器人陆续问世。”

“只怕事实并非如此，贝莱先生，今后再也不会有了。能够设计人形机器人的人只有我一个，但只要机器人拓荒这个构想仍是选项之一，我就拒绝再制造任何人形机器人。詹德死了以后，就只剩下丹尼尔了。”

“别人也可能破解人形机器人的奥秘啊。”

法斯陀夫扬起下巴。“我倒很想看看有哪个机器人学家做得到。我的敌人成立了一个‘机器人学研究院’，唯一的宗旨就是要发展出人形机器人背后的理论，但他们是不会成功的。至少他们目前没有任何成果，而我确定他们永远不会成功。”

贝莱皱起了眉头。“如果只有你知晓人形机器人的奥秘，又如果你的敌人走投无路，难道他们不会打你的主意吗？”

“当然会。他们正在拿我的政治前途来威胁我，或许还打算以惩戒的名义禁止我继续从事这方面的研究，也就是还要埋葬我的学术前途，而目的是希望逼我就范，和他们分享这些机密。他们甚至会让立法局命令我同意这么做，否则就要查封我的财产，乃至将我下狱——天晓得还有些什么招数？然而我已经打定主意，无论他们使出任何手段——任何手段——我都会咬牙吞下去，总之绝不屈服。但我并不希望走到这一步，这点你了解吧。”

“他们知道你誓死不从的决心吗？”

“我希望他们知道，因为我已经明明白白告诉他们。我想他们认为我只是在唬人，只是说说罢了——但我是认真的。”

“可是如果他们真的相信你，也许就会采取更激烈的手段。”

“你这话什么意思？”

“例如偷窃你的文件，或是绑架你，甚至对你刑求。”

法斯陀夫随即纵声大笑，贝莱涨红了脸，赶紧解释道：“我也讨厌说得这么像超波剧的对白，但你到底有没有考虑过这种可能？”

法斯陀夫答道：“贝莱先生——一、我的机器人能够保护我。想要把我抓走，或是夺取我的研究成果，势必得发起一场正规的战争；二、那些和我敌对的机器人学家就算侥幸成功了，也绝不敢公开承认这是一窥人形正子脑奥秘的唯一途径，否则他们的学术声誉将瞬间化为乌有；三、这种事在奥罗拉是闻所未闻的。他们若想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对付我，哪怕只要泄漏一点风声，那么立法局——以及所有的舆论——立刻会倒向我这边。”

“是这样的吗？”贝莱一面喃喃问，一面在心中咒骂造化弄人，令他不得不在一个陌生的文化背景中办案。

“是的，请相信我。我倒是希望他们会用这种耸动的手段，我真心希望他们愚蠢到了那种地步。事实上，贝莱先生，我希望自己能说服你投奔他们的阵营，取得他们的信任，诱骗他们对我的宅邸发动一场攻击，或者在空巷中偷袭我——或是任何诸如此类的手段，我猜在地球上，这些事都很普遍吧。”

贝莱硬邦邦地说：“我想，这并非我的行事风格。”

“我也这么想，所以我压根儿没打算实现这个愿望。但请相信我，这其实很糟糕，因为如果无法说服他们考虑自杀式攻击，他们便会继续施展那个更高明的手段——我是指从他们的观点而言——他们将用一堆谎言来毁掉我。”

“什么谎言？”

“他们替我罗织的罪名，不只是说我毁掉一个机器人而已，虽然那已经够糟，而且够充分了。他们还在暗中造谣——目前仍处于耳语阶段——说詹德之死只是我的实验，而且是个很危险但很成功的实验。他们放出风声，诬陷我正在研究一套系统，能够迅速有效地毁掉人形正子脑，这样一来，一旦我的敌人制造出他们自己的人形机器人，我和我的同党就有办法一举将他们摧毁，如此便能阻止奥罗拉开拓新的世界，把整个银河留给我的地球盟友们。”

“这里头肯定没半句实话。”

“当然没有，我已经告诉你那是谎言，而且还是荒谬的谎言。即使在理论上，那样的毁灭方法也不存在，而且，研究院的人也还根本造不出他们自己的人形机器人。就算我有心想要大开杀戒，我也办不到，绝对办不到。”

“那么，这样的谎言迟早不攻自破，不是吗？”

“不幸的是，时间上恐怕来不及。这个谣言虽然荒诞无稽，但仍有可能流传一阵子，足以左右舆论到一个临界点，导致立法局的表决刚好能将我击败。最后，大家终究会认清那是胡说八道，可是已经太迟了。还有请注意，在这个事件中，地球被当成了代罪羔羊。指控我为地球效力的那套说词强而有力，很多人会愿意毫不怀疑地照单全收，因为他们不喜欢地球和地球人，以致理性遭到了蒙蔽。”

贝莱说：“你是在告诉我，此地仇恨地球的情绪正在升高。”

法斯陀夫说：“完全正确，贝莱先生。我的处境一天比一天糟——地球也一样——我们的时间所剩无几了。”

“然而，不是有个简单的办法，能够把谣言一拳打倒吗？”贝莱在绝望之余，终于决定要回归丹尼尔的观点了。“如果你真的急于测试摧毁人形机器人的方法，为何要拿正在别人宅邸的机器人做实验？为什么要找这个麻烦呢？你身边有丹尼尔，他就在你的宅邸，随叫随到方便得很。若说那个谣言有一丝真实性，难道你不该拿他做实验吗？”

“不，不。”法斯陀夫说，“我无法说服任何人相信这个说法。丹尼尔是我的第一个成果，是我的里程碑。无论在任何情况下，我都不会毁掉他。我自然而然会选择詹德，这点大家都明白。除非我是傻瓜，才会希望别人相信牺牲丹尼尔是更合理的选择。”

他们又走了一阵子，眼看就要抵达目的地了。贝莱紧抿着嘴，久久未发一语。

法斯陀夫问：“你觉得怎么样，贝莱先生？”

贝莱低声说：“如果你是指置身户外这件事，我简直快忘了。但如果你是指我们所面临的困境，我想不必有什么人拿超声波脑融炉来威胁我，我也眼看就要放弃了。”然后，他改以激烈的口吻质问，“法斯陀夫博士，你为何要把我找来？你为何要把这个工作交给我？我到底哪里得罪你了？”

“实际上，”法斯陀夫说，“这主意并非我想到的，我只是病急乱投医罢了。”

“好，那么这是谁的主意？”

“最初提出这个建议的，是我们面前这座宅邸的主人——而我实在想不出更好的办法。”

“这座宅邸的主人？他为什么……”

“不，是她。”

“好吧，她为什么要作这样子的建议呢？”

“喔！我还没说明其实她认识你，对不对，贝莱先生？她就在那里，正在等我们呢。”

贝莱一头雾水地抬眼望去。

“耶和华啊。”他暗叹了一声。

第六章  嘉蒂雅

23

眼前那位年轻女子带着孱弱的笑容说：“我就知道，以利亚，再见到你的时候，这会是我听到的第一句话。”

贝莱凝视着她好一阵子。她变了，她的头发剪短了，她的面容比两年前更为忧郁，而且看起来，她似乎不只老了两岁而已。然而，毫无疑问她仍是嘉蒂雅，仍旧有着一张瓜子脸，配上高耸的颧骨和尖尖的下巴。还有她依然那么矮小，依然那么纤细，依然隐约有那么点孩子气。

当年回到地球之后，他经常会梦见她——不过并非那种赤裸裸的春梦。在梦中，她和他永远若即若离。她总是在那里，但距离有点远，说话并不方便；无论他怎样呼唤，她从未真正听见；无论他如何向她靠近，却从未真正拉近和她的距离。

这些梦境背后的逻辑其实不难解释。她是土生土长的索拉利人，因此很少有机会和其他人类面对面接触。

想当年，以利亚原本毫无机会站在她面前，除了因为他是人类，（当然）更重要的是他来自地球。不过，由于他所侦办的那件谋杀案遇到了瓶颈，逼得他们不得不碰面。等到他们真正面对面之际，为了避免实际接触，她全身上下裹得密不透风。然而，他们最后一次碰面的时候，她竟然不顾一切，直接用手掌迅速拂过他的脸颊。她不会不明白，这样做很可能令自己遭到感染。这太不可思议了，完全抵触她从小到大的教养，他因而对这个小插曲更加珍惜。

随着时光的流转，这些梦也逐渐消逝。

想到这里，贝莱有点支支吾吾地说：“原来你就是那机器人的……”

他住了口，嘉蒂雅替他接了下去：“临时主人。而两年前，我则是德拉玛先生的妻子。凡是跟我在一起的，都不会有好下场。”

贝莱不知不觉伸出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他自己并未察觉这个动作，嘉蒂雅也似乎没有注意到。

她说：“上回多亏你拯救我，很抱歉，这次我不得不再把你找来——请进，以利亚，请进，法斯陀夫博士。”

法斯陀夫退了一步，让贝莱走在前面，自己才跟进去，丹尼尔和吉斯卡则走在最后面。进屋之后，两名机器人基于内建的退避特性，随即走向两个遥遥相对的壁凹，然后各自背对着墙壁，静静站在其中。

一开始的时候，嘉蒂雅似乎对他们视而不见，这正是人类对机器人的惯常态度。然而，瞥了丹尼尔一眼之后，她转过头来，以略带哽咽的声音对法斯陀夫说：“那一个，拜托，请让他离开。”

法斯陀夫显得有点讶异，问道：“丹尼尔？”

“他太……太像詹德了！”

法斯陀夫转头望了望丹尼尔，脸上掠过一抹明显的哀痛表情。“当然，亲爱的嘉蒂雅，请原谅我的疏忽，我没想到这一层——丹尼尔，你到隔壁房间去，一直待到我们离开为止。”

丹尼尔一言不发便走了。

嘉蒂雅瞪了吉斯卡一会儿，仿佛在判断他是不是也像詹德，结果只是微微耸了耸肩。

她转过头来，问道：“你们两位想不想喝点什么？我这里有绝佳的椰子汁，新鲜又冰凉。”

“不必了，嘉蒂雅。”法斯陀夫说，“我只是信守承诺，把贝莱先生带来这里，自己不会待太久。”

“我只要一杯水，”贝莱说，“这样就可以了。”

嘉蒂雅举起一只手来。毫无疑问，她的一举一动都有机器人看在眼里，因为没多久，就有一个机器人端着盘子悄悄走进来，盘子里除了一杯水，还有一碟像是饼干的点心，上头撒着些粉红色的碎屑。

虽然并不确定那是什么，贝莱还是忍不住拿起一片。反正它的原料一定源自地球，因为他不相信在这个世界上，包括他自己在内，有谁会吃到任何人工合成食品，或是奥罗拉的任何一点原生物种。话又说回来，地球的作物来到这里之后，还是会随着时间而改变——或是由于刻意的改良，或是由于环境的因素。而且，午餐时法斯陀夫还提到，大多数的奥罗拉食物都不是一下就吃得惯的。

结果令他相当惊喜，那点心的味道有点辛辣，但他觉得很好吃，几乎立刻拿起第二片。然后，贝莱对那个机器人（他并不介意永远站在那里）说了一声“谢谢”，随即一手接过碟子，一手举起那杯水。

机器人便离开了。

此时已经接近傍晚时分，红红的阳光从面西的窗户射进了屋内。在贝莱的感觉中，这栋房子虽然不像法斯陀夫的宅邸那么大，但住起来应该更舒服，只不过现在有个悲伤的嘉蒂雅站在中间，难免令人觉得死气沉沉。

当然，那可能只是贝莱的想象罢了。其实在他看来，如果一座建筑物和户外仅隔着一道墙，那么即使它被称为房子，即使它能遮风蔽雨，也绝不可能住得舒服。他认为每道墙的外面都找不到一丝人味，更遑论友谊或社区的温暖；无论上下左右、四面八方，任何一道外墙的外面一律毫无生气。除了寒冷，还是寒冷。

当贝莱再度想起如今所面临的困境，类似的寒意重新袭上心头。（刚才，嘉蒂雅所带来的震撼令他暂时忘却了这个烦恼。）

嘉蒂雅说：“请坐吧，以利亚。你一定要原谅我有点魂不守舍，因为我再次成了全球注目的焦点——这种事只要一次就够受了。”

“我了解，嘉蒂雅，请别说抱歉。”贝莱答道。

“至于你，亲爱的博士，请别急着走。”

“嗯——”法斯陀夫望了望墙上的计时带，“我可以待一会儿，然后，亲爱的嘉蒂雅，虽说天快塌下来了，该做的工作还是得做。其实是更应该做，因为我必须有心理准备，不久的将来，我很可能什么工作都不能做了。”

嘉蒂雅猛眨眼睛，仿佛强忍住泪水。“我知道，法斯陀夫博士，由于这儿……这件事情，害你惹上了大麻烦，而我念念不忘的，却似乎只有自己的……伤痛。”

法斯陀夫说：“我会尽力解决自己的问题，嘉蒂雅，对于这件事，你丝毫不必觉得内疚——或许，贝莱先生有办法帮你我脱困。”

听到这句话，贝莱用力抿了抿嘴，然后才以沉重的口吻说：“嘉蒂雅，我不明白你怎么也卷进了这件案子。”

“否则还会有谁呢？”说完她还叹了一声。

“詹德・潘尼尔是……曾是你名下的财产？”

“不能算我的财产，他是我从法斯陀夫博士那儿借来的。”

“事发当时，你和他在一起吗？我是指当他……”贝莱不禁犹豫该怎么说才好。

“死的时候？难道这个字不能说吗？不，我并不在他身边。别急，我知道你要问什么，当时除了我，这栋房子里没有别人。我经常独处，几乎毫无例外。这是拜索拉利文化之赐，你该没忘吧。当然，我并不是非这样不可。比方说，现在你们两位来访，我就还好——勉强还好。”

“詹德死的时候，你百分之百确定没有旁人？不会搞错吗？”

“我已经对你说过了。”嘉蒂雅显得有点不耐烦，“算了，以利亚，我知道你一定要再三重复每一个问题。听好，没有旁人，千真万确。”

“不过，应该还有机器人吧。”

“当然，我所谓的‘没有旁人’，是指没有其他人类在场。”

“你有多少机器人，嘉蒂雅？我是说除了詹德之外。”

嘉蒂雅顿了顿，仿佛在心中默默计算，最后她终于说：“二十个。五个在屋内，十五个在外面。但无论是我的还是法斯陀夫博士的机器人，都可以在我们的两座宅邸间自由来去，所以如果某个机器人突然出现在眼前，有时并非一眼就能看出他是谁的。”

“啊，”贝莱说，“既然法斯陀夫博士的宅邸有五十七个机器人，那就意味着，如果我们把两边加起来，总共有七十七个机器人可供差遣。除此之外，还有没有哪座宅邸的机器人，会跟你们的机器人混淆不清？”

法斯陀夫说：“其他的宅邸都没有近到这种程度，况且共享机器人并非值得鼓励的一件事。我和嘉蒂雅的情况算是特例，一来她并非奥罗拉人，二来我对她——有照顾的责任。”

“即便如此，还是有七十七个机器人。”贝莱说。

“没错。”法斯陀夫说，“但你拿这点大做文章是什么意思？”

贝莱答道：“因为这就表示，你们身边有七十七个活动的物体，个个外形和人类相去不远，你们每天看惯了，根本不会特别留意。你说有没有可能，嘉蒂雅，万一有个真人潜入屋内，不论目的为何，你几乎会视而不见？他只是另一个活动的物体，外形和人类相去不远，所以你并不会在意。”

法斯陀夫呵呵轻笑了几声，嘉蒂雅则一本正经地摇了摇头。

“以利亚，”她说，“你果然是地球人。即使是法斯陀夫博士本人，如果接近这座宅邸，我的机器人也会立刻向我通报，你认为别人能够溜进来吗？我有可能对活动的物体视而不见，有可能假设他只是机器人，但机器人可不会这么粗心。刚才我之所以出门迎接你们，正是因为我的机器人向我报告说你们快来了。不，不，詹德死的时候，这栋房子里并没有别人。”

“你自己除外？”

“对，除了我自己，整栋房子里没有第二个人，正如当年我丈夫遇害时那样。”

法斯陀夫轻声打岔道：“还是有些差别，嘉蒂雅。你先生是遭钝器杀害，凶手必须亲临现场才办得到，因此，如果当时只有你一人在场，问题就很严重。如今这个案子，詹德是被巧妙的口述指令弄停摆的，凶手完全不必现身，虽然现场同样没有第二个人，这却没什么意义，更何况你并不懂得如何困阻人形机器人的心智。”

然后，两人不约而同望向贝莱，法斯陀夫带着嘲弄的表情，嘉蒂雅则一脸哀伤。（虽然法斯陀夫和贝莱一样前途难料，他却似乎甘之如饴，这点令贝莱有些恼火。如今这个情势，到底有哪点让人笑得出来，甚至笑得像个白痴？贝莱越想越郁闷。）

“所谓的不懂，”贝莱缓缓说道，“或许也没什么意义。一个人即使闭着眼睛乱走，仍有可能不知不觉抵达目的地。说不定她只是在和詹德讲话，在全然无意间，竟然触发了心智冻结的关键。”

法斯陀夫说：“机会有多大呢？”

“这方面你是专家，法斯陀夫博士，我想你会告诉我机会非常小。”

“小到简直难以想象。如果通往目的地的唯一途径，是一条拼命拐弯抹角的羊肠小道，那么一个人如果闭着眼睛乱走，他抵达目的地的机会有多少呢？”

嘉蒂雅的双手剧烈地颤抖，她紧握着拳头，仿佛力图恢复镇定，最后总算能将双手搁在膝盖上。“无论是不是意外，总之不是我做的。事发当时，我并不在他身边，真的。当天早上我和他说过话，那时他还很好，可以说完全正常。但几小时后，我再召唤他，他却始终没出现。而当我在他常待的地方找到了他，他就站在那里，看起来仍然相当正常。问题是，他没有反应，丝毫没有反应。从此以后，他就再也没有任何反应了。”

贝莱说：“有没有可能，你不经意对他说的一两句话，过了一段时间，例如一个钟头之后才发挥作用，导致他心智冻结？”

法斯陀夫猛然插嘴道：“十分不可能，贝莱先生。如果会发生心智冻结，就一定会立刻发生。请别用这种方式缠着嘉蒂雅不放。她并没有刻意引发心智冻结的能力，若要说她是无意间引发的，那就更不可思议了。”

“你一口咬定的随机正子漂移，不是同样不可思议吗？”

“没有那么不可思议。”

“既然都是极其不可能，这两个‘不可思议’又有什么差别呢？”

“差别大了。据我猜想，随机正子漂移导致心智冻结的几率或许有十的十二次方分之一，而无意间引发的几率只有十的一百次方分之一。这只是个估计，但应该相当合理。两者间的差别，超过了一个电子和整个宇宙的比例——随机正子漂移的机会大得多。”

接下来，三人都沉默了一阵子。

然后贝莱开口道：“法斯陀夫博士，你曾说自己不能待太久。”

“我已经待得太久了。”

“很好，那么可否请你先走一步？”

法斯陀夫正准备起身，突然问道：“为什么？”

“因为我想和嘉蒂雅单独谈谈。”

“以便继续纠缠她？”

“我必须在没有你干扰的情况下问她一些问题。我们的处境已经太危急，顾不得什么礼貌了。”

嘉蒂雅说：“亲爱的博士，我并不怕贝莱先生。”接着，她又刻意补了一句，“如果他无礼到太过分的程度，我的机器人一定会保护我。”

法斯陀夫笑了笑，然后说：“很好，嘉蒂雅。”他站了起来，对她伸出右手，她很快握了一下。

他又说：“我打算让吉斯卡留在这里，保护你们的安全——而如果你不介意，就让丹尼尔继续留在隔壁房间吧。你的机器人可否借我一个，由他护送我回自己的宅邸？”

“绝无问题。”嘉蒂雅一面说，一面举起双手，“我相信你认识潘迪昂。”

“当然认识！既强壮又可靠，最适合当保镖。”他随即离去，那个机器人紧跟在后。

贝莱并未立即开口，他只是望着嘉蒂雅，仔细打量着她。而她静静坐在那里，双手软绵绵地交叠在膝头，目光则停在那双手上。

贝莱肯定她还有许多话没说，至于怎样才能劝她说出来，他自己也毫无把握。但有一件事，他万分肯定：只要法斯陀夫留在这里，她绝不会将真相和盘托出。

24

嘉蒂雅终于抬起头来，表情变得和小女孩无异。她低声说道：“你好吗，以利亚？目前感觉如何？”

“相当好，嘉蒂雅。”

她解释道：“法斯陀夫博士说，他会带你走过这片露天空间，并会刻意在最糟的地点停留一阵子。”

“哦？为什么呢？要捉弄我吗？”

“不是的，以利亚。我曾经告诉他，你对露天空间有些什么反应。当年你曾昏倒并掉进池塘，应该还记得吧？”

以利亚连忙摇了摇头。他无法否认那件事，也无法否定自己的记忆，但这并不代表他愿意旧事重提。他粗声道：“我已经有进步，不再那么没用了。”

“可是法斯陀夫博士说过要测试你一番，一切还顺利吧？”

“十分顺利，我并没有昏倒。”他想起了太空船着陆前发生的那段插曲，不禁偷偷咬了咬牙。那另当别论，现在没必要讨论那件事。

他故意改变话题，问道：“如今在奥罗拉，我该怎么称呼你？”

“你一直都叫我嘉蒂雅啊。”

“这或许并不妥当。我可以叫你德拉玛太太，但你可能已经……”

她倒抽一口气，猛然打岔道：“自从来到这里，我就没有用过那个名字，拜托你别再提醒我。”

“那么，奥罗拉人怎么称呼你？”

“他们称我索拉利的嘉蒂雅，但那只是为了强调我并非本地人，因此我也不喜欢。我就是嘉蒂雅，就这么简单。这并非奥罗拉人的名字，我想这颗行星上不会还有另一个嘉蒂雅，所以这就足够了。而如果你不介意，我就继续叫你以利亚。”

“我不介意。”

嘉蒂雅说：“我想请你喝杯茶。”这并非问句，贝莱直接点了点头。

他说：“我不知道太空族也喝茶。”

“并非地球上那种茶。这是一种植物萃取物，口味很好，但一点害处也没有，我们就管它叫茶。”

她随即举起手来，贝莱注意到她的袖子不但紧贴手腕，而且和超薄的肉色手套紧密连接。在贝莱面前，她仍尽可能避免暴露肌肤，仍尽可能减少感染的机会。

她让手臂在半空中停了一会儿，不久之后，就有一个机器人端着盘子走进来。他显然比吉斯卡更为原始，却能有条不紊地将茶杯、三明治和小点心一一放好，而他倒茶的动作更是堪称优雅。

贝莱好奇地问：“你是怎么做到的，嘉蒂雅？”

“做到什么，以利亚？”

“每当想要做一件事，你就会举起手来，而机器人总是知道你的心意。比方说，这个机器人怎么知道你要请我喝茶？”

“这没什么难的。屋里始终存在着微弱的电磁波，我一举手，它就会受到扰动。我的手掌和手指只要位置稍有不同，便会产生不同的扰动，而机器人能把这些扰动解读成指令。但我只用这种方法下达简单的命令：过来！奉茶！等等。”

“我在法斯陀夫博士的宅邸时，并未注意到他使用这种系统。”

“其实这是我们索拉利的系统，在奥罗拉并不流行，我是因为从小用惯了——况且，我总是在这个时候喝茶，波哥拉夫早就准备好了。”

“这就是波哥拉夫吗？”贝莱饶富兴味地端详那个机器人，这才想到之前只瞥了他一眼而已。正所谓习惯成自然，熟悉感很容易造成忽视。只要再过一天，这些机器人便会完全从他眼底消失，他会对这些忙碌的机器人视而不见，仿佛所有的杂活都是自动完成的。

话说回来，他并不想仅仅眼不见为净，他想要他们真正消失。于是他说：“嘉蒂雅，我希望能和你独处一下，连机器人也别在场——吉斯卡，去丹尼尔那边，你可以在那里继续警戒。”

“遵命。”听到自己的名字，吉斯卡突然活了起来，并且立刻有所回应。

嘉蒂雅好像有点被逗乐了。“你们地球人真奇怪，我知道你们地球上有机器人，可是你们似乎不懂得怎么指挥。你把命令大声吼出来，仿佛他们都是聋子。”

她转向波哥拉夫，故意压低声音说：“波哥拉夫，没有我的召唤，你们通通别再进来。除非有明显且紧急的状况，否则一律不准打扰我们。”

波哥拉夫说：“是的，夫人。”他退了一步，瞥了茶几一眼，仿佛在检查是否有任何遗漏，然后才转身走了出去。

这回轮到贝莱被逗乐了。没错，嘉蒂雅的确轻声细语，可是她的语气简洁有力，仿佛把自己当成正在对新兵训话的士官长。然而，他又有什么好惊讶的呢？别人的缺点总是比自己的短处来得明显，这是他早就知道的事。

嘉蒂雅说：“现在我们真正独处了，以利亚，连机器人也走光了。”

贝莱说：“你不怕跟我独处吗？”

她缓缓摇了摇头。“我有什么好怕的？只要举个手，做个动作，或是惊呼一声，马上会有好几个机器人赶过来。这里又不是地球，在太空族世界，任何人都没有理由怕另一个人。可是，你为何这么问呢？”

“因为除了有形的恐惧之外，还有无形的。我不会对你施展任何暴力，或用任何有形的方式虐待你。可是，难道你不怕我严词逼问，不怕你的隐私不保吗？别忘了，这里也并非索拉利。当初在索拉利，我的确同情你，一心一意想要证明你的清白。”

她低声问道：“现在你就不同情我了？”

“这回并非哪位配偶遇害，而你也并非杀人嫌犯。只不过是有个机器人被毁了，而且据我所知，你自己毫无嫌疑。另一方面，法斯陀夫博士才是我的烫手山芋。对我而言，最最重要的一件事——原因不必我细表——就是设法证明他是无辜的。如果办案过程会对你造成伤害，我也爱莫能助。我可不打算想方设法避免让你受苦，这个立场我必须先郑重声明。”

她扬起头来，傲慢地直视他的双眼。“有什么事会对我造成伤害呢？”

“既然没有法斯陀夫博士在这儿碍事了，”贝莱冷冷地说，“我们不妨现在就来找找看。”他用一根小叉子，将一个三明治从碟子拨到自己盘内（他不想用手抓，以免嘉蒂雅再也不敢碰那个碟子），随即丢进嘴里，然后呷了一口茶。

她有样学样，同样吃了一个三明治，呷了一口茶。如果他故作镇定，她显然乐意奉陪。

“嘉蒂雅，”贝莱说，“我需要明确知道你和法斯陀夫博士的关系，这点非常重要。你和他住得很近，而且，你们两人简直就是共享一组家用机器人。他显然很关心你——在此之前，他除了声称自己是无辜的，没有花更大的力气为自己辩解，可是一旦我开始逼问你，他立刻倾全力替你辩护。”

嘉蒂雅淡淡一笑。“你在怀疑什么，以利亚？”

贝莱答道：“别闪避问题。我不想怀疑什么，我想知道答案。”

“法斯陀夫博士有没有提到过范雅？”

“有的。”

“你有没有问过他，范雅是他的妻子呢，或者只是他的伴侣？还有，他有没有子女呢？”

贝莱不禁打了一个冷颤，当然，这些问题都是他该问的。然而，在拥挤不堪的地球上，正因为隐私几乎荡然无存，大家反而分外珍视。在地球上，想不知道别人家的点点滴滴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所以大家一律装傻，绝不互问这方面的问题。这可以说是一种集体自我欺骗。

而在奥罗拉，当然不存在地球上的那种顾虑，但贝莱仍不知不觉自我设限，真是愚蠢！

他说：“我还没问，告诉我吧。”

嘉蒂雅说：“范雅是他的妻子。他结过好几次婚，当然是一段接着一段，虽说在奥罗拉上，一方或双方处于重婚状态并非什么奇闻。”说这句话时，她带着些许嫌恶的表情，而这也起着些许自我辩解的作用。“索拉利上从没听说有这种事。”她补充道。

“然而，法斯陀夫博士现在这段婚姻可能很快就要结束了。然后，双方便能自由地追寻下一段感情，不过，经常会有一方甚至双方都迫不及待，在离婚之前就另结新欢——我并不是说我了解这种随便的态度，以利亚，但奥罗拉人的男女关系就是这么建立的。就我所知，法斯陀夫博士在这方面律己甚严，他总是忠于每一段婚姻，从不发生婚外情。但是在奥罗拉，人们却认为这是古板而且相当愚蠢的作风。”

贝莱点了点头。“这方面，我从书中也读到过一些。根据我的了解，当他们打算生儿育女的时候，就需要结婚了。”

“理论上的确如此，可是我听说，如今几乎没什么人遵守了。法斯陀夫博士已经有两个孩子，不能再生了，但他还是继续结婚，并提出三度生育的申请。当然，申请没通过，他也早就预料到。甚至有些人根本就懒得申请了。”

“那为何不懒得结婚呢？”

“为了一些社会福利。不过内情相当复杂，我不是奥罗拉人，不敢说自己真正了解。”

“嗯，那就算了，跟我说说法斯陀夫博士的子女吧。”

“他没有儿子，只有两个同父异母的女儿，当然，她们的母亲都不是范雅。根据奥罗拉的传统，两个女儿都是在母亲子宫内孕育的。她们现在都成年了，拥有各自的宅邸。”

“他和这两个女儿亲近吗？”

“我不知道，他从未谈到过她们。其中一个是机器人学家，我想至少在工作上，他和这个女儿保持着联络。另一个应该正在某个城市竞选议员，或是已经选上了，我并不太清楚。”

“他们家人之间可有什么紧张关系，你知道吗？”

“这我倒是没听说过，也许没什么大不了的吧，以利亚。就我所知，他和几位前妻都好聚好散，没有一次离婚闹得不愉快。总归一句话，法斯陀夫博士不是那种人。无论碰到任何不如意，他都会默默承受，最激烈的反应顶多是斯斯文文地叹口气。他是那种临终还会开玩笑的人。”

贝莱心想，至少这点听来丝毫不假。他又问：“那么法斯陀夫博士和你的关系呢？拜托，请说实话。别为了避免尴尬而闪避问题，如今的情势不容你这么做。”

她扬着头直视他的双眼，然后说：“没什么尴尬不尴尬的，法斯陀夫博士是我的朋友，非常要好的朋友。”

“多么要好，嘉蒂雅？”

“如我所说——非常要好。”

“你是否正在等他离婚，以便成为他的下一任妻子？”

“不是。”她非常冷静地答道。

“那么，你们是情人吗？”

“不是。”

“曾经是吗？”

“不是——这令你惊讶吗？”

“我只是要知道实情。”贝莱说。

“那就让我一口气把答案通通告诉你，以利亚，别再那么凶巴巴地发问，好像我硬是不肯松口，而你非用这种方式震慑我不可。”她虽然这么说，但看不出真的生气，仿佛只是在开玩笑罢了。

贝莱有点脸红，原本想说自己完全没有这个意思，无奈事实正是如此，否认也无济于事。于是，他愤愤地轻声道：“好吧，请开始。”

这时，他们早已用完茶点，有些残渣掉落在茶几上。贝莱不禁纳闷，若是在平时，她会不会举起手来轻轻做个手势，而那个机器人波哥拉夫会不会悄悄走进来，把桌面收拾干净。

那些残渣是否害得嘉蒂雅心烦意乱——会不会令她回答问题时比较容易冲动？如果真是这样，那么最好能够维持现状——但贝莱并未抱多大希望，因为他看不出嘉蒂雅的情绪受到任何干扰，她可能根本没注意到这件小事。

嘉蒂雅的目光再度垂到膝盖上，而她的表情似乎变得更深沉，甚至有点严厉，仿佛她正在翻搅一段很想遗忘的往事。

她终于开口：“在索拉利的时候，你有机会一窥我当时的生活。那种日子谈不上快乐，但我原本一无所觉。直到有一天，我真正体会到一丝快乐，才突然明白——无论就深度或广度而言——自己以前的生活是多么不快乐。而这个启发来自于你，以利亚。”

“来自我？”贝莱吃了一惊。

“是的，以利亚。你离开索拉利之前，又和我见了一面——我希望你还记得，以利亚——那次见面教了我一件事。我碰触到你！当时我戴着一副类似这样的手套，我把它摘掉，然后碰了碰你的脸颊。时间并不长，我不知道你怎么看待这件事——不，别告诉我，那并不重要——可是对我而言，意义极为重大。”

她抬起头来，放胆迎向他的目光。“它对我的意义超过了一切，甚至改变了我的一生。记得吗，以利亚，我在童年结束之后，除了我的丈夫，再也没有真正碰触过任何人——而我碰触他的机会也少之又少。当然，我在三维显像中见过不少男子，对于男性躯体的外观十分熟悉。就那方面而言，没有什么是我不懂的。

“但我从来不曾想到，不同的男性会带来多么不同的触感。我的丈夫，我熟悉他的肌肤摸起来是什么感觉，我也熟悉他的手掌——当他愿意触摸我的时候——会带给我什么感觉，以及……关于他的一切。我没理由想象换成别的男人会有什么不同。没错，夫妻间的接触未曾给我任何快感，可是这又有什么不对吗？当我用手指碰触这张桌子，除了体会到它的滑润，还会带给我什么特别的快感吗？

“我们夫妻间的接触只是生活中偶一为之的仪式，我的丈夫可以说是在履行义务，因此，身为一位优秀的索拉利公民，他完全根据日历和时钟来做这件事，无论时间的长短或进行的方式，都做得非常有教养。只不过，换个角度来说，他这么做和教养刚好背道而驰，因为这样的定期接触虽然正是为了性交，他却从未提出生育申请，而且我相信，他对教养小孩毫无兴趣。而我对他又太过敬畏，不敢自己主动提出申请，虽说我的确有这个权利。

“如今回顾，我发觉当年的性经验不是公式化就是机械化。我从来没有高潮，一次都没有。性高潮这回事，我还是从书里读到的，可是我看得一头雾水——因为那些都是进口书，索拉利书籍从不谈论性爱——所以我简直无法相信，还以为只是一种异色的比喻。

“我也无法用自体性行为来做实验——至少没成功过。我想，自慰才是比较通俗的说法，至少我听过奥罗拉人使用这个说法。至于在索拉利，当然谁也不会谈论性的议题，而任何和性爱相关的词汇也从来不会在文明社会中出现——只不过在索拉利，也就只有那么一种社会而已。

“从某本书中，我学到了自慰是怎么一回事，于是有好几次，我根据书上的描述，姑且试试看，但没有一次成功。肌肤不相触的禁忌令我觉得自己的身体也碰不得，否则只会起反感。我可以用手搓揉腰部，可以交叠双腿，感觉大腿之间的压力，但这些都是不经意的碰触。而把碰触当作追求快感的手段，则又另当别论。我身上每根神经都知道不该这么做，而正因为我这么想，所以快感无从产生。

“我也从未想到其他情况下的碰触会带来快感，一次也没有。我为什么会想到呢？我又如何会想到呢？

“直到那次我摸到你，一切才改观了。至于我为何那么做，我自己也不知道。或许，因为你替我洗刷了谋杀犯的罪名，我打心底对你产生好感。此外，你也不完全算是禁忌。你并非索拉利人，你甚至——请原谅我这么说——不完全算是人类，只是地球上的一种生物罢了。你具有人类的外表，可是寿命很短，而且易受感染，顶多只能算半个人类。

“所以说，由于你拯救了我，而你又并非真正的人类，我才会有那样的举动。更重要的是，你望着我的眼神，既不像我丈夫那般带有敌意和反感，也不像某些人在三维显像中刻意表现出的矫揉冷漠。你就在我面前，伸手就能碰到，而你眼中充满了温暖和关怀。当我的手掌碰到你的脸颊，你也颤抖了一下，那是我亲眼见到的。

“为什么会这样，我也不知道。那次的接触是如此短暂，照理说，它所带给我的生理感受，应该和我碰触自己的丈夫或其他男性——甚至其他女性——并没有任何差别。但实际上，那不只是生理上的感受而已。你站在那里，你欣然接受，而你所表现出来的一切，我都视之为——为爱意。当我们的肌肤——我的手，你的脸颊——碰触之际，我仿佛摸到一股温柔的火焰，它瞬间蹿上我的手掌和手臂，令我全身开始燃烧。

“我不知道这种感觉持续了多久，顶多一眨眼的工夫吧，但对我而言，时间似乎静止了。我经历了一件过去从未经历过的事，很久以后，当我不再懵懂，再回顾这件事，我了解到当时的我几乎就是经历了一次性高潮。

“但我不动声色……”

（贝莱摇了摇头，却不敢接触她的目光。）

“嗯，所以，当时我不动声色，只是说，‘谢谢你，以利亚。’我之所以这样说，除了感谢你查明了我丈夫的死因，更重要的是，我要感谢你照亮了我的生命，而且在不知不觉间，让我了解到了生命的价值。你等于替我开了一扇门，帮我找到了一条路，为我指出了一个新的方向。那次的接触，本身算不上什么，但它却是一切的起点。”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有那么一阵子，她还闭上了嘴巴，陷入回忆中。

然后，她忽然举起食指。“不，什么也别说，我还没讲完。

“在此之前，我也有过一些非常模糊的幻想。我想象自己和另一个男人，做着我们夫妻之间才会做的事，可是多少有点不同，虽然我根本不知道有什么不同——而且有些不一样的感受，但无论我怎么想，也想象不出具体的感觉来。我很有可能一辈子都在试图想象那些想不出来的事物，我也很可能会像许多索拉利女性——我想男性也一样——即使活了三四个世纪，死前仍然什么也不懂。什么也不懂！虽然曾经生儿育女，仍旧什么也不懂。

“而我只是轻触你的脸颊，以利亚，居然就开窍了。这是不是很神奇？你让我学会了该想象些什么，并非机械式的动作，也并非呆板的、勉强的身体接触，而是一种我从未梦想能够达到的境界。脸上的表情、眼中的火花、温柔感和亲切感，以及种种我甚至不知如何形容的感觉——或许是接纳，是解除了人与人之间的藩篱。我想那就是爱，这么简单的一个字，就能包含这一切的一切。

“我觉得自己爱上了你，以利亚，因为在我想来，你有能力爱上我。我并不是说你爱我，而是我认为你能这么做。我从未体会过爱情，虽然这个字眼在古典文学中经常出现，但我不明白那是什么意思，就如同我常常读到的‘荣誉’一样，虽然书中人物不惜为它牺牲性命，我却完全无法理解。我学到了‘爱情’这个字眼，但从来不明白它真正的意义，至今仍是如此。或许我碰触你的举动，就是心中有爱的表现。

“从此以后，我就能幻想那些事了。不久，我来到了奥罗拉，还一直想着你，一直怀念你，一直在心里不断和你说话，而且还幻想着，自己在奥罗拉能够遇到一百万个以利亚。”

她停了下来，陷入沉思片刻，突然又继续说：“结果事与愿违。没想到奥罗拉和索拉利殊途同归，情况一样糟。在索拉利，性爱是不对的事，大家痛恨它，避之唯恐不及。由于对性的憎恨，使我们的男女无法相爱。

“而在奥罗拉，性则是无聊的事。大家轻易接受它——把它当作呼吸一样稀松平常。如果某人性欲高涨，他会随便找个看来合适的人，只要双方并非忙得不可开交，两人便有可能以任何方式发生性行为。就像呼吸一样——但是呼吸能带来至高无上的欢愉吗？如果你窒息了，那么在获救之后，你猛吸的第一口空气或许甜美无比。可是，如果你从来不曾窒息呢？

“还有，如果人人变得无时无刻不需要性，那会如何呢？如果让性教育和阅读、写程序等课程平起平坐，那又会如何？如果大人认为孩子们从小就该亲身实验，还认为青少年可以从旁协助，那将是个什么样的社会？

“在奥罗拉，性就像清水一样唾手可得，所以和爱毫无关系；正如同在索拉利，性是一种禁忌和羞耻，同样和爱扯不上任何关系。这两个世界儿童都很少，而且若想生育下一代，必须正式提出申请。如果申请获准，就必须从事一段专为生育量身打造的性行为，那想必既无聊又难受。而若干时日之后，如果女方还没有怀孕，双方却已经大起反感，则会求助于人工受孕。

“总有一天，人工生殖会在奥罗拉流行起来，就像现在的索拉利一样，于是受精和胚胎发育的过程都会在基因室里完成，而性行为将会成为单纯的社交活动和游戏，如同太空马球一样和爱情毫无关系。

“我无法接受奥罗拉人这方面的态度，以利亚，这抵触了我从小到大的教养。我曾带着惶恐的心情，追求性的满足，结果没有人拒绝——但也没有人重视。每当我主动献身，无论事前事后，对方的眼神都相当空洞。他们一定想，只是又做了一次罢了，有什么大不了的？他们愿意做，但也只是愿意而已。

“而且，碰触他们的身体对我毫无意义，那和碰触我的丈夫没什么两样。我学着慢慢适应，学着跟随他们的动作，学着接受他们的指引——结果仍旧感到毫无意义。久而久之，我连自己解决的冲动都没有了。你让我体会到的感觉再也没有出现过，终于有一天，我放弃了。

“在此期间，法斯陀夫博士一直是我的朋友。在所有的奥罗拉人当中，只有他对索拉利上发生的事一清二楚。至少，我是这么想的。你也知道，完整的经过并未公之于世，更没有出现在那个可怕的超波剧里面——我只听说过那出戏，始终拒绝观看。

“此外，奥罗拉人非但不了解索拉利人，而且还蔑视我们，好在有法斯陀夫博士保护，我才未曾受到伤害。后来，我又陷入了绝望的深渊，也多亏他伸出援手。

“不，我们并不是情人。我可以对他献身，但是当我想到可以这样做的时候，我已经觉得，以利亚，你带给我的那种感觉再也不会出现了。我甚至怀疑，那可能只是记忆跟我开的一个玩笑，所以我放弃了。我并没有向他献身，他也没有向我求欢。我不知道他为何不那么做，也许因为他看出来，我之所以绝望，正是由于无法从性爱中找到任何慰藉，而他不想让我再经历一次失败，以免加深我的绝望。他在这方面对我设想如此周到，足以证明他是一个多么好心的人——所以说，我们并非情人，他只是在我最需要友谊的时候，适时出现的一个朋友。

“好了，以利亚，针对你的问题，我已经把答案通通告诉你了。你想知道我和法斯陀夫博士的关系，并强调你需要了解实情。听我说完后，你满意了吗？”

贝莱力图掩饰内心的伤痛。“没想到你的日子这么难过，嘉蒂雅，我感到很遗憾。我需要知道的，你都告诉我了。你告诉我的实情，或许比你想象中还要多。”

嘉蒂雅皱起眉头。“此话怎讲？”

贝莱并未直接回答这个问题，他说：“嘉蒂雅，我真的很高兴，自己在你心中竟然有那么重要的地位。当年在索拉利，我从未想到自己带给你那么大的影响，而即使想到了，我也不会试着……你明白我的意思。”

“我明白，以利亚。”她轻柔地说，“即使你试了也是徒然，我根本做不到。”

“这点我也明白——今天，我也不会把你这番话视为暗示。短暂的一下接触，令你一窥性的堂奥，这就足够了。这种感觉极可能不会有第二次，我们应当珍惜，不该强求重温，否则只会毁掉独一无二的珍贵记忆。这就是为什么我现在并不——不向你求欢。千万别把这件事视为你的另一次失败，何况——”

“请说。”

“正如我刚刚说的，你提供给我的资料，或许超过了你的想象。其实你等于已经告诉我，你的故事并未以绝望收场。”

“你这话什么意思？”

“刚才，当你在叙述我们的接触带给你的感觉时，曾经说了类似这样的话——‘很久以后，当我不再懵懂，再回顾这件事，我了解到当时的我几乎就是经历了一次性高潮。’可是接下来，你就开始阐述你和奥罗拉人的性行为皆以失败告终，我猜想，你并未从中体验过性高潮。可是后来你一定有过，嘉蒂雅，否则你不会体认到当初在索拉利有过极其类似的经验。除非你有过成功的性爱，否则根本无从回顾和比较。换句话说，后来你的确找到一个情人，有了一段真正的爱情。如果要我相信法斯陀夫博士始终不是你的情人，那么可想而知，一定另有其人。”

“如果真有又如何？那又关你什么事，以利亚？”

“我还不确定是否关我的事，嘉蒂雅。告诉我那人是谁，如果确实不关我的事，这个话题就到此为止。”

嘉蒂雅陷入沉默。

贝莱说：“如果你不告诉我，嘉蒂雅，那就必须由我告诉你。我已经有话在先，如今我身不由己，无法对你留情。”

嘉蒂雅仍旧一言不发，她紧抿着嘴，嘴角都开始泛白了。

“这个人一定存在，嘉蒂雅，而你对詹德之死的伤痛又太不寻常了——你把丹尼尔赶走，是因为你看到他的脸就会想起詹德，这令你无法承受。所以我几乎肯定，那个詹德・潘尼尔……”他顿了顿，然后厉声道，“那个机器人，詹德・潘尼尔，就是你的情人。如果我说错了，请立刻指正。”

嘉蒂雅悄声答道：“詹德・潘尼尔，那个机器人，并不是我的情人。”然后，她猛然提高音量，义正辞严地说，“他是我的丈夫！”

25

贝莱嚅动着嘴唇，虽然并未发出声音，但显然是在说他的口头禅。

“没错，”嘉蒂雅说，“耶和华啊！你万分惊讶，可是为什么呢？因为你不认同吗？”

贝莱硬邦邦地说：“我没资格说什么认不认同。”

“这就表示你不认同。”

“这就表示我只是在追查实情。在奥罗拉，情人和丈夫有什么区别？”

“如果两个人一起住在某座宅邸一段时间，就能互称‘丈夫’和‘妻子’，而不必再用‘情人’的称呼。”

“一段时间是多久呢？”

“据我所知，这点因地而异，因为各地民情不尽相同。比如说在厄俄斯城，一段时间是指三个月。”

“在这段时间内，双方是否还不得和其他人发生性关系？”

嘉蒂雅惊讶地扬起眉毛。“为什么？”

“我只是问问。”

“在奥罗拉，难以想象有谁会遵守这条游戏规则，不论丈夫或情人都一样。只要你高兴，爱跟谁做都行。”

“那么，跟詹德在一起的时候，你‘高兴’过吗？”

“事实上并没有，但那是我的选择。”

“有人曾向你求欢吗？”

“偶尔。”

“而你拒绝了？”

“我永远有拒绝的权利，这也是游戏规则的一部分。”

“但你有没有拒绝过呢？”

“有的。”

“那些遭你拒绝的人，知道你拒绝他们的原因吗？”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他们是否知道你有个机器人丈夫？”

“他就是我的丈夫，请别叫他机器人丈夫，根本没有这种说法。”

“他们到底知不知道？”

她顿了顿。“我不知道他们知不知道。”

“你告诉过他们吗？”

“我有什么理由要告诉他们？”

“别拿问题来挡我的问题，你有没有告诉过他们？”

“没有。”

“你怎么回避得了呢？难道你不觉得，解释一下才顺理成章吗？”

“没人要求我解释。拒绝就是拒绝，对方一定会接受。我真搞不懂你。”

为了整理思绪，贝莱暂停了一下。嘉蒂雅并非故意和他唱反调，而是两人好像一对平行线，始终没有交集。

他再度开口：“换成在索拉利，找个机器人当丈夫是否顺理成章呢？”

“若是在索拉利，那会是不可思议的一件事，我绝对不会生出这种念头。其实在索拉利，任何事都是不可思议的——地球上也一样，以利亚，你的妻子可曾想过找个机器人当她的丈夫？”

“那是两码子事，嘉蒂雅。”

“也许吧，但你的表情已回答了我的问题。你我或许不是奥罗拉人，但我们目前置身于奥罗拉。我在这里住了两年，已经接受了它的道德观。”

“你的意思是，在奥罗拉上，人类和机器人的性关系是相当普通的事？”

“这我倒不清楚。我只知道大家一定会接受这件事，因为性是百无禁忌的——只要出于自愿，只要彼此满意，只要不造成肉体上的伤害即可。想想看，一个人或一群人如何找乐子，和其他不相干的人有一丝一毫关系吗？难道有人会担心我读什么书、吃什么食物、何时就寝何时起床、是否喜欢猫而讨厌玫瑰？在奥罗拉，性这档事也是同样的情形。”

“是啊，在奥罗拉。”贝莱特别强调，“但你并非生于奥罗拉，也不是受奥罗拉教育长大的。不久前你还告诉我，这种对性漠不在乎的态度令你无法适应，虽然你现在又赞美起它了。而更早一点的时候，你还表示过对于重婚和滥交的厌恶。若说你对吃你闭门羹的人从来不作任何解释，那或许是因为在你内心深处某个阴暗的角落，你耻于承认詹德是你的丈夫。你也许知道——或是怀疑，甚至只是假设——自己的行为反常，即使在奥罗拉也不例外——而你引以为耻。”

“不，以利亚，不论你说什么，我都不会感到羞耻。如果说，即使在奥罗拉把机器人当成丈夫也算反常，那是因为像詹德这样的机器人非比寻常。我们索拉利上那些机器人，或是地球上那些——乃至于奥罗拉上除了詹德和丹尼尔之外的机器人——由于先天的限制，这些机器人顶多只能满足人类最原始的性欲。他们或许能当作机械式震动器之类的自慰工具，但仅止于此。然而，一旦新型的人形机器人开始普及，人机性爱也会随之普遍起来。”

贝莱又问：“嘉蒂雅，当初你是怎么得到詹德的？法斯陀夫博士明明只有两个而已，难道他那么大方，把其中的一半就这么给了你？”

“是的。”

“为什么？”

“因为他好心吧，我这么想。我是个寂寞、不幸而且幻想破灭的异乡异客，他让詹德来陪我作伴，我实在不知道怎么感激他才好。虽然前后只有半年，但这半年要比我的一生更精彩。”

“法斯陀夫博士知不知道詹德是你的丈夫？”

“他从未提过这件事，所以我不清楚。”

“你自己提过吗？”

“没有。”

“为什么？”

“我觉得没必要——不，并非因为我感到羞耻。”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怎么会觉得没必要？”

“不，詹德怎么会成了你的丈夫？”

嘉蒂雅转趋强硬，用带着敌意的声音说：“我为什么要对你说明？”

贝莱说：“嘉蒂雅，时候不早了，别再处处跟我为难。你是不是因为詹德——走了，才会那么伤心？”

“这还需要问吗？”

“你想不想查明事实的真相？”

“仍是那句话，这还需要问吗？”

“那就帮助我。面对这个显然无解的难题，如果想要开始——仅仅是开始——有一点点进展，我就需要尽可能问出一切实情。詹德是怎么变成你丈夫的？”

嘉蒂雅上身靠向椅背，双眼突然盈满泪水。她推开原本装着小点心的盘子，然后哽咽地说：“普通的机器人并不穿衣服，但他们的外形看起来就像穿着衣服一样。我在索拉利土生土长，非常了解机器人，而且我又有些艺术天分……”

“我对你的光雕记忆犹新。”贝莱轻声说。

嘉蒂雅微微点头答礼。“于是，我设计了一些新造型，在我看来，无论就风格或趣味性而言，它们都超越了奥罗拉目前流行的款式。我还根据这些设计画了好些图画，其中几幅就挂在这间屋子里，其他的则挂在这座宅邸各个角落。”

贝莱遂将目光移到这几幅画上。其实他刚才就看到了，画中的主体无疑都是机器人。他们的模样不太自然，身体似乎拉长了，并且有些超现实的扭曲，但他现在改用另一个角度欣赏这些画，才发现这些失真都是故意的，目的则相当明显，当然是为了突显这些机器人的衣着。他曾经读过一本专门讨论中古维多利亚时代的书籍，书上那些英国仆佣好像就穿着类似的服装。嘉蒂雅也知道这段历史吗？或者两者的相似纯属偶然？也许这并非什么重要的问题，但是（也许）会令人留下深刻印象。

刚才，第一次注意到这些画的时候，他曾告诉自己，嘉蒂雅是为了模拟索拉利上的生活，才用这种方式令自己感到身边环绕着机器人。虽然她口口声声说痛恨那种生活，但这只能反映她的意识层面而已。索拉利是她唯一真正熟悉的地方，这可是不容易抛在脑后的——甚至或许她根本无法忘怀。说不定，这就是她作画的原因之一——虽说她的新职业提供了一个更说得过去的动机。

她继续说下去：“我做得很成功。有几家机器人厂商出高价购买我的设计，此外，好些已经上市的机器人参考我的风格进行了换装。我从中得到些许成就感，填补了我感情生活的空虚。

“当詹德刚来我这里的时候，这个机器人当然穿着普通的衣服。法斯陀夫博士真是设想周到，还给了我好几套衣服让詹德换洗。

“那些衣服通通毫无创意，于是我心血来潮，打算替他买些更合适的服装。这就需要替他精确地量身，因为后来我决定，要以自己设计的款式来定做——而这就需要让他将衣服一件件脱去。

“他遵命照做——直到脱去所有的衣物，我才了解到他有多么酷似人类。该有的一样都不缺，而那个照理能够勃起的地方，居然真的会勃起。而且，借用人类的方式来说，它还能受意识的控制——詹德能够听我的命令，让它胀大或缩小——起初我只是随口问问，他的阴茎是否有这方面的功能，他就对我解说了一番。我觉得很好奇，他马上示范给我看。

“有一点你必须了解，虽然他看起来非常像真人，但我心知肚明他是机器人。我对于触摸男性身体总会有些迟疑——你应该很清楚了——这是我无法在奥罗拉上获得性满足的原因之一，这点我从不怀疑。但当时我面对的并非真正的男人，而且我从小就和机器人生活在一起，所以我能毫无顾忌地抚摸詹德。

“不久之后，我就发觉自己很喜欢抚摸他，与此同时，詹德也发觉到我喜欢那么做。他是个经过精密微调的机器人，服从三大法则到了巨细靡遗的程度。如果他有能力取悦我却没有做到，就等于是令我失望，而失望当然可以视为一种伤害，他却无论如何不得伤害人类。于是，他以无比的细心和耐心来取悦我，而我，由于看到了他发自内心的诚意，这是我在奥罗拉男性身上从未见到的，我真心感到了喜悦。终于有一天，我总算了解了——应该说，完全了解了什么是性高潮。”

贝莱问：“所以说，当时你感到十分快乐？”

“和詹德在一起的时候？当然，万分快乐。”

“你们从未起过争执？”

“和詹德吵架？怎么可能？他唯一的目标，他活在世上唯一的意义，就是为了取悦我。”

“难道你不觉得别扭吗？他取悦你只是因为他必须这么做。”

“任何人想要做任何事，不是都能解释为他必须做吗？”

“而你在体验了高潮之后，从未冒出想要和真……想要和奥罗拉人试试的冲动吗？”

“我只想要詹德，由他们取而代之，是无法令我满足的——现在，你可了解我失去的是什么了？”

不知不觉间，贝莱脸上的严肃表情变得倍加庄重了，他说：“现在我了解了，嘉蒂雅。如果我的问题刺痛了你，请务必原谅我，因为我原先并不完全了解实情。”

但她只是不停地啜泣。他无法再说下去了，也想不出什么好办法来安慰她，只好耐心地等待。

最后，她摇了摇头，用手背擦了擦眼睛，悄声道：“还有别的事吗？”

贝莱带着歉意答道：“还有几个另一方面的问题，然后我就不会再打扰你了。”说完，他又谨慎地补上一句，“暂时不会了。”

“什么问题？”她显得非常疲倦。

“你可知道，有些人似乎认为法斯陀夫博士就是杀害詹德的凶手？”

“知道。”

“你可知道，法斯陀夫博士自己也承认，照詹德的死因来分析，只有他自己拥有杀害他的专业技能。”

“知道，亲爱的博士自己告诉过我。”

“很好，嘉蒂雅，那么你认为真是法斯陀夫博士杀害了詹德吗？”

她猛然抬眼瞪着他，义愤填膺地说：“当然不是。他为何要那么做？詹德是他一手打造的机器人，他关心还来不及呢。你不像我那么了解亲爱的博士，以利亚。他是一位温文儒雅的绅士，不会伤害任何人，也绝不会伤害任何机器人。你若假设他是凶手，就如同假设岩石有可能向上坠落。”

“我没有其他问题了，嘉蒂雅，目前我只剩下最后一项工作，那就是去看看詹德——詹德的遗体——希望能获得你的允许。”

她又变得多疑且充满敌意了。“为什么？为什么？”

“嘉蒂雅！拜托！我并不指望看看他能起什么作用，但我必须亲眼见到詹德，才能确定真的没用。为了避免害你伤心，我会尽量约束自己的行为。”

嘉蒂雅站了起来。她今天所穿的这套简便礼服和紧身衣几乎无异，但贝莱注意到，这套衣服即使并非（地球上传统的）黑色，颜色仍然很素，上面没有任何亮点或光泽。虽说贝莱并非服饰专家，也了解这代表一种哀悼。

“跟我来吧。”她悄声道。

26

贝莱跟着嘉蒂雅走过几个房间，沿途一面面的墙壁都会微微发光。有那么一两次，他瞥见一些可疑的动静，但随即想到那是机器人在及时闪避，因为他们都接获了不得打扰主人的命令。

两人穿过一条走廊，爬上一道矮梯，最后来到一个小房间。在这间斗室里，某一面墙的一角射出强烈的光芒，好像聚光灯一样。

室内有一张便床和一把椅子——除此之外没有其他的家具。

“这就是他的房间。”说完之后，嘉蒂雅仿佛又猜到了贝莱心中的疑问，继续说道，“他所需要的就是这些了。我尽可能不来找他——甚至整天都不来，因为我不想很快便厌倦了他。”她摇了摇头，“如今，我却希望当初一分一秒都在他身边，我真的不知道美好时光只有那么短暂——这就是他了。”

詹德躺在那张便床上，贝莱神情严肃地向他望去，只见那机器人身上盖着一张柔软光亮的织品，那道源自墙上的光正好投射到他的头部——在一片安详中，他显得很平静，却有一点虚假。詹德的双眼睁得很大，但相当混浊且毫无光彩。他的确酷似丹尼尔，这充分说明了嘉蒂雅为何如此不愿和丹尼尔同处一室。他的颈部和肩膀则裸露在那床被单的外面。

贝莱问：“法斯陀夫博士检查过他吗？”

“彻底检查过。当时，我六神无主地去找他，他立刻冲了过来，如果你也在场，看到他那种关心，那种伤痛，还有那种慌乱，就绝不会认为他是凶手。没想到，他自己竟然也束手无策。”

“他现在没穿衣服吧？”

“对，为了进行彻底检查，法斯陀夫博士必须把他的衣服脱掉，后来就没有穿回去的必要了。”

“你能否允许我揭去被单，嘉蒂雅？”

“一定要吗？”

“我可不想遗漏任何明显的疑点，令我的调查遭到批评。”

“你又能找到什么法斯陀夫博士找不到的疑点呢？”

“的确不能，嘉蒂雅，但我必须确定自己什么也找不到，请和我合作。”

“好吧，就依你，但你检查完了，请把被单完全依照现在的方式盖好。”

她转过身去，将左手手臂贴在墙上，再将额头凑上去。虽然她并未发出声音——也没有任何动作——但贝莱却知道她又哭了。

这副躯体并不算足以乱真，例如肌肉的线条就有点简化和制式，但该有的都不缺，包括乳头、肚脐、阴茎、睪丸、阴毛等等。甚至，他还有着细微稀疏的胸毛。

詹德遇害至今已有多少天了？贝莱忽然惊觉自己并不知道，但可以肯定，绝对是在他起程前往奥罗拉之前。时间至少已经过了一个星期，可是不论看起来或闻起来，都丝毫没有腐败的迹象，这正是机器人有别于人类之处。

贝莱犹豫了一下，随即将一只手伸到詹德肩膀下面，并用另一只手捧起他的臀部，试着将他翻一个身。他从未考虑请嘉蒂雅帮忙——那是不可能的事。他用力一抬，费了一点工夫，总算平安地将詹德翻过去，并未失手将他推落床下。

便床嘎吱作响，嘉蒂雅一定晓得他在做什么，但是没有转过头来。虽然她并未出手帮忙，却也未曾出言阻止。

贝莱抽回了双手，手掌仍留存着詹德身上的余温。即使在正子脑停摆的情况下，想必电源仍会做些诸如维持体温这类简单的工作。此外，这副躯体依然结实而有弹性，想必永远不会经历类似尸体僵硬的过程。

现在，詹德一只手臂垂在床边，很像人类睡着时的模样。贝莱轻轻一拉那只手，它随即来回轻微摇摆，不久便又恢复静止。然后，贝莱弯起詹德的左小腿，检查他的脚掌，紧接着再换右小腿。他还注意到，这机器人臀部线条十分完美，甚至还有肛门。

贝莱一直无法挥去心头那种不安的感觉，他就是觉得自己好像侵犯了另一个人的隐私。假使这是一具人类的尸体，冰冷和僵硬反倒会令它不那么像人类。

机器人的尸体竟然比人类尸体更像人类，这个想法令他很不自在。

最后，他再把詹德推起来，翻回最初的姿势。

他尽可能把那床被单拉直，才按照原来的方式盖上去，并仔细抚平皱褶。他还退了几步，以便确定它的确恢复原状——或者说确定自己已经尽力而为。

“我完工了，嘉蒂雅。”他说。

她转过身来，泪汪汪地望向詹德，然后说：“那么，我们可以走了？”

“当然可以，可是嘉蒂雅……”

“什么？”

“你要一直这样保存他吗？我想他是不会腐烂的。”

“如果我真这么做，又有什么关系？”

“可以说有点关系。你必须给自己一个恢复正常的机会，往者已矣，你不能花上三个世纪来哀悼他。”（这番规劝在他自己听来都显得空洞，在她听来又如何呢？）

她答道：“我知道你是好意，以利亚。在调查结束之前，我有义务暂时保存詹德。事后，我会要求将他炬化。”

“炬化？”

“利用电浆火炬将他还原成化学元素，就像火化人类尸体那样。而我将保有他的全息像，以及我对他的回忆。这样你满意了吗？”

“当然。现在，我得回法斯陀夫博士的宅邸去了。”

“好的。你从詹德身上发现了任何线索吗？”

“我压根儿没抱希望，嘉蒂雅。”

她与他正面相对。“以利亚，我要你查出这事是谁干的，以及到底为了什么。我一定要弄清楚。”

“可是，嘉蒂雅……”

她猛力摇了摇头，仿佛要将她不想听到的话通通甩开。“我知道你做得到。”

第七章  法斯陀夫之二

27

贝莱走出嘉蒂雅的宅邸，投入落日余晖当中。他转身面向心目中的西方，很快便在地平线上找到了奥罗拉的太阳，在苹果绿的天空背景衬托之下，它是个深红色的圆盘，正上方还点缀着几片稀疏的红色云朵。

“耶和华啊。”他喃喃道。显然在这日落时分，相较于那颗孕育地球的恒星，奥罗拉的太阳显得温度更低、颜色更为橙黄，这都是因为阳光斜射而奥罗拉的大气层较厚的缘故。

丹尼尔跟在他身后，吉斯卡则照常走在很前面。

他耳畔忽然响起丹尼尔的声音：“你还好吗，以利亚伙伴？”

“相当好。”贝莱得意洋洋地说，“我把户外的挑战应付得很好，丹尼尔，我甚至能欣赏落日了。是不是每天都像这样呢？”

丹尼尔无动于衷地看了看西沉的太阳，然后说：“没错。但我们还是尽快回到法斯陀夫博士的宅邸吧。如今这个季节，黄昏并不会持续太久，以利亚伙伴，我希望你趁着还看得清楚的时候赶回去。”

“我随时可以出发，咱们走吧。”不过，贝莱口是心非地想，等到天黑再走会不会更好呢。没错，伸手不见五指绝非什么愉快的事，却能为他带来一种受到保护的幻象——虽然欣赏落日（请注意，是户外的落日）的确带给他难以形容的愉悦，但在内心深处，他还真不确定这种心情能持续多久。然而，这是一种懦弱的想法，他可不愿公开承认。

吉斯卡悄无声息地退到了他面前，问道：“你想等一等吗，先生？天黑了你会比较适应吗？我们两个都无所谓。”

这时，贝莱注意到远处有些机器人的踪迹，前后方都有。是不是嘉蒂雅派出她的户外机器人担任警戒工作？或者他们是法斯陀夫派出来的？

吉斯卡这番话突显了他们多么关心他，可是，他竟倔强地不肯承认自己这方面的弱点。他只说了一句：“不，我们现在就走。”随即迈开轻松的步伐，朝法斯陀夫的宅邸走去——它仍隐藏在远方的树林之后，仅仅隐约可见。

他放胆告诉自己，随便他们要不要跟过来，让这两个机器人自己决定吧。他心知肚明，如果放任自己思考这个问题，心中会出现一个怯懦的声音，提醒自己正置身于一颗行星的表皮上，只有空气替他隔绝巨大无边的虚空，可是，他绝对不会去想这件事。

远离恐惧不但令他心情愉快，甚至令他下巴不听使唤，牙齿拼命打颤。或者，这是傍晚的凉风所引起的——而这也能解释他的手背为何起了鸡皮疙瘩。

并不是置身户外的关系。

并不是。

他试着松开牙关，开口道：“你对詹德有多么了解，丹尼尔？”

丹尼尔说：“我们曾在一起一阵子。打从詹德好友出厂，到他前往嘉蒂雅小姐的宅邸为止，这段时间我们一直在一起。”

“詹德和你外形这么相似，丹尼尔，会带给你困扰吗？”

“不会的，以利亚伙伴。我和他都知道自己是谁，而法斯陀夫博士也不会把我们弄错。因此，我们是两个独立的个体。”

“你也能分辨他们两人吗，吉斯卡？”现在，或许因为有别的机器人接手远距离警戒，丹尼尔和吉斯卡都靠他比较近了。

吉斯卡说：“就我记忆所及，从来没有真正需要这么做的时候。”

“假使真有呢，吉斯卡？”

“那么我一定能分辨。”

“你对詹德有什么看法，丹尼尔？”

丹尼尔说：“我的看法吗，以利亚伙伴？你希望我说说对詹德哪方面的看法呢？”

“比方说，他在工作上的表现好吗？”

“当然好。”

“他在各方面都令人满意吗？”

“据我所知，的确如此。”

“你呢，吉斯卡？你的看法呢？”

吉斯卡说：“我未曾像丹尼尔好友那样和詹德好友朝夕相处过，所以并不适合提出自己的看法。但我可以这么说，据我所知，法斯陀夫博士对詹德好友一向很满意，他对詹德好友和丹尼尔好友的满意程度似乎不相上下。然而，我认为我的程序并不足以让我对这种问题下定论。”

贝莱又问：“詹德去了嘉蒂雅小姐家之后呢？你对他的表现还清楚吗，丹尼尔？”

“不清楚了，以利亚伙伴，嘉蒂雅小姐一直让他待在她的宅邸。在我的印象中，当她拜访法斯陀夫博士的时候，他没有一次跟来过。而当我陪法斯陀夫博士前往嘉蒂雅小姐的宅邸时，我也从未见过詹德好友。”

这个答案令贝莱有点惊讶。他随即转向吉斯卡，想对他重复同样的问题，但始终没有开口，最后耸了耸肩，打消了这个念头。他根本问不出什么来，正如法斯陀夫博士先前所说，盘问机器人其实并没有什么用。他们绝不会主动提供任何可能伤害人类的答案，而你也休想用任何威胁利诱的手段令他们就范。他们不会摆明了说谎，可是他们会一直顽固地——但还算礼貌地——重复着毫无用处的答案。

不过——或许——已经没什么关系了。

现在，他们终于走到法斯陀夫家门口，贝莱觉得自己的呼吸急促了起来。但他坚决相信，自己的双臂和下唇之所以发抖，只是因为凉风习习的关系。

太阳已经下山，星星开始逐渐露脸，天空则转成一种诡异的紫青色，好似瘀血一般。他跨出一步，走进了这栋会发光发热的建筑物。

他安全了。

法斯陀夫迎了上来。“你回来得正是时候，贝莱先生。你和嘉蒂雅的晤谈有收获吗？”

贝莱答道：“相当有收获，法斯陀夫博士。甚至很有可能，我已经掌握了揭开谜底的钥匙。”

28

法斯陀夫只是礼貌地微微一笑，看不出他有任何惊讶、欣喜或是怀疑的意思。然后，他领头走向一间显然也是餐厅的房间，但和中午那间相较之下，现在这间比较小，也比较有亲切感。

“你和我，亲爱的贝莱先生，”法斯陀夫笑容可掬地说，“要单独吃一顿家常晚餐，就我们两个人而已。如果你喜欢的话，甚至可以叫机器人通通走开。而且，我们也不要谈什么正事，除非你真的很想谈。”

贝莱并未说什么，他只是站在那里，望着四周的墙壁，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映入他眼中的是一片片摇曳生姿、闪闪发亮的绿色图案，由下往上，无论亮度或色调都逐渐递增，其中颜色较深且闪烁不定的部分，看起来有几分像海藻。一言以蔽之，这个房间活脱一座位于浅海海底的明亮洞穴。整体而言，这种效果令人头昏眼花——至少贝莱有这种感觉。

法斯陀夫一眼便看出贝莱的表情代表什么意思，他说：“我承认，贝莱先生，这并不是一下子就能习惯的——吉斯卡，把墙壁的亮度调暗一点——谢谢你。”

贝莱这才松了一口气。“谢谢你，法斯陀夫博士，我可否先去一趟卫生间？”

“当然可以。”

贝莱却有些迟疑。“能否请你……”

法斯陀夫呵呵笑了几声。“你别担心，它完全正常了，贝莱先生，不会带给你任何不便的。”

贝莱点头示意。“非常感谢你。”

一旦关掉令人难以忍受的幻象，这卫生间——他相信正是自己之前用过的那间——就是个单纯的卫生间，只不过即使在梦里，他也从未见过这么豪华、这么舒适的格局。它和地球上的卫生间——里面是一排又一排一望无际的小隔间，每间都标示着仅限一人使用——有着天壤之别。

它的洁净几乎达到光可鉴人的程度，仿佛你每次用过之后，都能撕下最外层的分子薄膜，重新贴上一层新膜。贝莱隐隐然觉得，如果自己在奥罗拉待得太久，回到地球后势必无法重新适应，因为地球人早已被迫将清洁和卫生之类的观念束之高阁——只能在心中顶礼膜拜，永远无法达到这样的理想。

此时，贝莱站在由象牙和黄金打造的卫浴设备之间（当然并非真的象牙，也并非真正的黄金，但触感和视觉效果足以乱真），突然间心头一凛，发觉自己已经开始畏惧那个细菌泛滥和感染频仍的地球了。难道太空族不是这么想吗？自己还能怪他们吗？

他一面若有所思地洗着手，一面在长条形控制带的小按键上按来按去，试图改变水温。说也奇怪，奥罗拉人为何要对室内装潢下那么多无谓的功夫，他们既然已经驯服并改造了大自然，为何还硬要假装自己仍旧生活在自然环境中——或者，法斯陀夫只是一个特例？

毕竟，嘉蒂雅的宅邸就朴素得多——或者，这只因为她原本是索拉利人？

接下来这顿晚餐，确实是个不折不扣的惊喜。正如午餐一样，令贝莱明显感到和自然界拉近了距离。菜色非常丰富，每盘都不同，而且分量都不多，其中有好几道菜，不难看出取材自动物或植物的一部分。贝莱开始学着将一些小小的不便——偶尔出现的软骨、小硬骨或纤维，这些原本会令他反胃的东西——视为一种挑战。

第一道菜是一条小鱼——因为太小了，必须连同内脏一起吞下去——起初，他觉得这是另一种逼人接受“大自然”的愚蠢方式。但他还是学着法斯陀夫，将那条小鱼丢进嘴里，下一瞬间，那种美味便改变了他的想法。他从未有过这样的经验，仿佛造物者前一秒钟才发明了味蕾，随即安装在他的舌头上。

每道菜的口味都不一样，有些极其古怪，不能算可口，但他已经不在乎了。真正值得品尝的并非食物本身，而是种种特殊口味所带来的刺激（他遵照法斯陀夫的指导，每吃完一道菜，就呷一小口带着淡淡香气的白开水）。

他尽量不狼吞虎咽，也避免把注意力完全放在食物上，更提醒自己不要舔盘子。问题是，他不得不一直观察并模仿法斯陀夫的动作，至于对方那显然被逗乐的友善眼神，他则装作完全没看到。

“我相信，”法斯陀夫说，“你发觉这一餐很对胃口。”

“相当好。”贝莱勉强开口答道。

“请别强迫自己遵守那些什么礼节，凡是你觉得古怪或难吃的东西，都不必硬着头皮吃。至于你真正喜欢吃的，我一定会多叫几份来。”

“没这个必要，法斯陀夫博士，每样东西都很好吃。”

“那就好。”

虽然法斯陀夫曾说这顿饭不必有机器人在场，服侍他们的仍是一个机器人。（或许法斯陀夫根本没注意到这件事，因为早就习以为常——贝莱心里这么想，但是并未提出来。）

不出所料，这个机器人的动作既轻巧又安静，毫无任何瑕疵。他身上穿着一件帅气的制服，仿佛是从贝莱常看的历史超波剧中借出来的。除非你贴近观察，否则绝对看不出这件制服只是一种光学幻象，而这个机器人的外壳是百分之百的金属，并没有任何其他成分。

贝莱问：“这位‘侍者’的外观是嘉蒂雅设计的吗？”

“是的。”法斯陀夫显然很高兴，“要是知道你一眼就认出她的风格，她会觉得这是最大的赞美。她很优秀，对不对？她的作品越来越受欢迎，为她自己在奥罗拉社会争得了一席之地。”

席间的交谈始终很愉快，可是都没有重点。贝莱非但不急着“谈正事”，而且在享受这顿美食之际，他其实宁愿尽可能保持沉默，至于他现在认定最核心的那个问题，则留给自己的潜意识——或任何取代正式思考的机制——来决定该如何切入。

最后却是由法斯陀夫打破这个僵局，他是这么说的：“既然你提到了嘉蒂雅，贝莱先生，我能否请问一件事——你前往她的宅邸时一副绝望透顶的模样，为何回来的时候简直就是神采飞扬，而且还告诉我，或许已经掌握了解决整件事的钥匙？你在嘉蒂雅家中，是不是发现了什么新的——或许还是意想不到的线索？”

“的确如此。”贝莱心不在焉地说——他正将全副心思放在甜点上，虽然根本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但这时（他渴望的眼神驱动了那位机器人侍者）第二盘刚刚端到他面前。其实他觉得很饱了。他这辈子从来没有如此享受过进食的过程，而且有生以来第一次，他竟然因为不能再吃下去而憎恨人类的肉体极限。但不久之后，他就对自己的这种感觉羞愧不已。

“这个新的，而且意想不到的发现是什么呢？”法斯陀夫耐着性子委婉地问，“想必是一件连我自己都不知道的事？”

“或许吧。嘉蒂雅告诉我，你在大约半年以前，把詹德送给了她。”

法斯陀夫点了点头。“这我知道，的确是这样。”

贝莱厉声问道：“为什么呢？”

法斯陀夫的和颜悦色慢慢消失了，然后他才说：“有何不可呢？”

贝莱说：“我并不知道有何不可，法斯陀夫博士，而我也不在乎。但我的问题是，为什么？”

法斯陀夫轻轻摇了摇头，并没有开口。

贝莱又说：“法斯陀夫博士，我来到奥罗拉，是为了厘清这个看似乱成一团的情况。而你的所作所为并没有——完全没有——帮上任何忙。你似乎反倒喜欢向我炫耀目前的情况到底有多糟，而且每当我提出任何推测或假设，你都乐于把它推翻。听着，我并不指望别人回答我的问题。在这个世界上，我不具有官方身份，也没有权利发问，更别说强迫对方回答。

“然而，你却不同。我是你找来的，我要拯救的是你我两人的前途，而且，根据你自己的说法，我这么做同时还能拯救奥罗拉和地球。因此，我指望你能完完整整、老老实实地回答我的问题。请别再玩这种幼稚的对峙游戏，例如我问你为什么，你就反问有何不可。听好，我再问一次——而且是最后一次，为什么？”

法斯陀夫努着嘴，面色相当凝重。“我向你郑重道歉，贝莱先生。如果我回答得不够干脆，那是因为在回顾一番之后，我竟然看不出什么非常显而易见的理由。嘉蒂雅・德拉玛——不，她不喜欢再用这个姓氏——嘉蒂雅在此地是个异乡人。你也知道，她在自己的世界上，曾有过一连串痛苦的经历；但你或许不知道，在这个世界上，她的痛苦经历同样不少……”

“我都知道，请回到正题。”

“嗯，好吧，我为她感到难过。她是那么孤单，于是我想，詹德应该能帮助她排遣寂寞。”

“为她感到难过？就因为这点？你们是情人吗？当时是吗？”

“不，绝对不是。我并没有向她求欢，她也没有向我献身——你为何这么问呢？她告诉你说我们是情人吗？”

“不，她没这么说，但无论如何，我需要从你口中证实这件事。你只管说就对了，如果出现任何矛盾，我会立刻告诉你。既然你是那么同情她——而根据嘉蒂雅的说法，她又是那么感激你——你们彼此竟然没有求欢求爱？据我所知，在奥罗拉这个社会，发生性关系就和聊天气一样稀松平常。”

法斯陀夫皱起眉头。“你对这方面一无所知，贝莱先生，所以请不要用你们地球的标准来评断我们。对我们而言，性这回事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但我们仍旧谨慎行事。没有任何人会轻易向人求欢或献身，虽然你很可能不这么想。嘉蒂雅或许是个例外，她或许会轻易——或者应该说，不顾一切这么做——那是因为她还不熟悉我们的习俗，而且她在索拉利曾经受过这方面的挫折。因此，她对结果十分不满意，也就没什么好奇怪的了。”

“你没有设法改善这种情况吗？”

“要我主动向她求欢？我并不适合她，而反过来说，她也不适合我。我为她感到难过，我喜欢她，我钦佩她的艺术才华，而且我希望她快乐——毕竟，贝莱先生，有件事你一定会同意：一个人同情另一个人，可以并不涉及性欲或其他因素，而纯粹出于人类的高贵情操。难道你从来没有同情过别人吗？从来没有想要对谁伸出援手，却不求快乐之外的任何回报吗？你到底是从哪个星球来的？”

贝莱说：“你讲的这些都有道理，法斯陀夫博士，我并不质疑你具有高贵情操这件事。话说回来，还是得请你容忍我一下。当我第一次问你为何把詹德送给嘉蒂雅，你并没有用刚才那番话来回答我——而且可以说，你还相当情绪化。你第一时间的反应是闪躲，是迟疑，是利用反问来争取时间。

“就算你最后的确说了真话，为何这个问题一开始令你那么尴尬？在你找到愿意承认的原因之前，有什么原因是你不愿承认的呢？请原谅我追根究底，但我必须知道——我可以向你保证，这并非为了满足我个人的好奇心。如果你告诉我的事情，和这件棘手的案件无关，大可当作你说的话都被丢进黑洞去了。”

法斯陀夫压低了声音说：“天地良心，我也不明白自己为何回避你的问题。你冷不防这么问我，令我面对一件或许根本不想面对的事，我才会这么不知所措。让我想想，贝莱先生。”

于是，两人静静地坐在那里。机器人侍者这时已将桌面收拾干净，离开了这个房间；丹尼尔和吉斯卡则待在别处（想必是在守护这栋房子）。贝莱和法斯陀夫总算处于一个没有机器人的环境里了。

最后法斯陀夫终于开口：“我不知道该告诉你些什么，但让我从几十年前说起吧。或许你已经知道，我有两个女儿，她们的母亲不是同一个人……”

“你比较希望生儿子吗，法斯陀夫博士？”

法斯陀夫显得十分惊讶。“不，绝无此事。我二女儿的母亲应该是想要个儿子，但我不同意用筛选过的精虫进行人工受孕——即使我自己的也不行——我坚持要用自然的方法来碰运气。我知道你要问为什么，答案很简单，因为我希望生命中有些随机性，也是因为整体而言，我应该是希望有生女儿的机会。如果是儿子我也能接受，你了解吧，但我不想放弃生一个女儿的机会。可以说，我就是比较喜欢女儿。好啦，结果第二胎果真又是个女儿，有可能正是这个缘故，导致她母亲在产后不久便结束了这段婚姻。但另一方面，其实产后离婚的比例相当高，所以我或许不必特别这么联想。”

“我猜，她把那女婴带走了。”

法斯陀夫满脸疑惑地瞥了贝莱一眼。“她为何要那么做？——我忘了，你是地球人——没有，当然没有。那女婴会在育幼院长大，在那里，她当然会受到良好的照料。不过事实上——”他皱了皱鼻子，仿佛想起一件令他难堪的往事，“她并没有被我送走，我决定自己把她养大。这么做完全合法，只是极不寻常。当然那时我仍很年轻，还没有过一世纪的生日，但在机器人学界已经崭露头角了。”

“你做到了吗？”

“你是指把她养大吗？那还用说，而且我越来越喜欢她。我替她取名瓦西莉娅，要知道，那是我母亲的名字。”他呵呵笑了笑，仿佛陷入美好的回忆，“我有些感情用事的怪癖——我那么钟爱我的机器人也是这个缘故。当然，我从来没见过我母亲，但我的记录里有她的名字。据我所知，她目前仍在人世，所以我大可去找她——可是我想，如果见到一个你曾在她肚子里待过的人，一定万分不自在——我刚才说到哪里了？”

“你把女儿取名为瓦西莉娅。”

“对——我的确把她养大了，而且真的越来越喜欢她，非常非常喜欢。我因此了解到了养儿育女的迷人之处，不过，当然，我也因此成了朋友之间的麻烦人物，每当我要和别人碰面，无论公事或私事，都得先把她藏起来。记得有一次……”他打住了。

“怎样？”

“我已经有好几十年没想起这件事了。当时，萨顿博士在我家，我们正在讨论人形机器人最早期的设计方案，她突然跑出来，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扑到我怀里。我想，她当时应该只有七岁，为了安抚她，我当然是又抱又亲，完全忘了手头上的工作，这种失礼是很不可原谅的。萨顿干咳两声，拔腿就走——总之他气坏了。整整过了一个星期，我才重新和他取得联络，继续我们的学术讨论。我想，大人的确不该被小孩牵着鼻子走，但我们这儿小孩实在太少了，而且没什么机会碰得到。”

“而你的女儿——瓦西莉娅——也喜欢你吗？”

“那还用说，至少在……对，她非常喜欢我。我十分重视她的教育，一定要让她的心智有机会扩展到极限。”

“你说她喜欢你的时候，那句‘至少在’显然没讲完。所以说，后来她就不再喜欢你了。那是什么时候的事？”

“她长大之后，希望能拥有自己的宅邸，这是很自然的。”

“而你不想让她独立？”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我当然希望她独立。你一直在假设我是个怪物，贝莱先生。”

“那么我可否假设，一旦到了能够自立门户的年龄，她对你的感情自然比不上当初依偎在你身边、吃你喝你的时候那么深厚了？”

“并没有那么简单，事实上还相当复杂。你可知道……”他似乎难以启口，“她曾向我献身，而我拒绝了她。”

“她曾向你献身？”贝莱惊讶不已。

“这点倒是顺理成章。”法斯陀夫随口说道，“我是她最熟悉的人，我教导她性知识，鼓励她尝试，还带她参加‘厄俄斯爱神祭’，总之这方面我不遗余力。其实这是意料中的事情，是我自己太笨才没料到，以致一时之间不知所措。”

“但这不是乱伦吗？”

法斯陀夫说：“乱伦？喔，我懂了，那是地球上的观念。在奥罗拉根本没这回事，贝莱先生，没有几个奥罗拉人知道自己的近亲是谁。当你打算结婚并申请生育时，自然要作亲缘调查，可是这跟日常性行为又有什么关系呢？不，刚好相反，我拒绝了我女儿才是有违常理的事。”他脸红了——那双大耳朵红得尤其厉害。

“幸好你拒绝了。”贝莱喃喃道。

“但我这么做，并没有什么好的理由——至少没有任何能向瓦西莉娅解释的理由。我竟然不能防患于未然，真是罪无可赦。她是那么年轻、那么没经验，如果我能预先想到这件事，就能设法找个合理的借口来婉拒她，以免伤害她的心灵，令她受到可怕的羞辱。所以我实在是羞愧不已，我自告奋勇养大了一个小女孩，结果一不小心，就害她有了一段这么不愉快的经验。我本来还以为，我们可以继续维持父女关系，或者朋友的关系，可是她并未就此放弃。而我每拒绝她一回——不论我做得如何委婉——两人的关系便恶化几分。”

“终于——”

“终于，她提出要有自己宅邸的要求。起初我持反对立场，并非因为我不想支持她，而是我希望在她离开之前，设法将我们的关系恢复到原本那般亲密。但无论我做什么，一律徒劳无功。或许，这是我一生中最辛苦的一段时间。最后，她表明了要离开这个家，而且态度相当决绝，我就再也留不住她了。当时，她已经是学有专精的机器人学家——我很高兴她并未因为讨厌我而放弃这个志业——因此她有能力建造自己的宅邸，完全不需要我的协助。事实上，她真的这么做了，打从那时候起，我们父女就几乎没有再联络过。”

贝莱说：“法斯陀夫博士，她既然并未放弃机器人学，就有可能并不觉得真正和你疏远了。”

“和我毫无关系。那是她最得心应手也最有兴趣的工作。这点我很清楚，因为起初我的想法和你一样，我提出好些合作的提议，可是都石沉大海。”

“你想念她吗，法斯陀夫博士？”

“贝莱先生，我当然想念她——这就是万万不该自己抚养小孩的教训。你会注入一种非理性的冲动，一种重生的渴望，而那个幼小心灵便会因此对你产生最强烈的爱意，最后导致你自食恶果——这孩子很可能想把她的第一次献给你，你却不得不拒绝，于是在她心中永远留下一道伤疤。此外还有另一个恶果，就是当她离去后，你将感到一种全然非理性的遗憾。在此之前，我从未有过这种感觉，在此之后也没有了。总之，我和她都经历了不必要的痛苦，而这完全是我的错。”

法斯陀夫随即陷入了沉思，贝莱轻声问道：“这一切又和嘉蒂雅有什么关系呢？”

法斯陀夫猛然惊醒。“喔！我都忘了。嗯，接下来就相当简单了。关于嘉蒂雅的事，我所说的句句属实。我喜欢她，我同情她，我钦佩她的才华。可是，除此之外还有一点，她长得很像瓦西莉娅。当我在超波报道中，第一次看到她从索拉利抵达此地的消息时，便发现了这个巧合。这令我相当惊讶，也令我开始注意她。”他叹了一口气，“后来，当我了解到她和瓦西莉娅一样，也有过性方面的创伤，我就再也忍不住了。如你所见，我安排她住在我的附近，和她成了好朋友，并尽全力帮助她适应这个陌生的世界。”

“所以说，她是你女儿的替代品。”

“对，或多或少，我想你可以这么说，贝莱先生——但是你绝对想不到，最令我高兴的事，是她脑袋里从未冒出向我献身的念头。否则，如果拒绝了她，在我的感觉中，等于再拒绝了瓦西莉娅一次。另一方面，如果由于无法重演那一幕，我便接受了她，那我下半生良心都会受到煎熬——我会觉得，只因为她是我女儿的幻影，我就把一样不肯给自己亲生女儿的东西，轻易给了这个陌生人。无论哪种情况……不过，算了，现在你总该明白，一开始的时候，我为何对你的问题百般闪躲。每次回想起这件事，我就被迫重温一遍生命中的悲剧。”

“你的另一个女儿呢？”

“露曼？”法斯陀夫随口说道，“我从未和她有过任何接触，不过我时不时会听到她的消息。”

“据我了解，她正在竞选公职。”

“地方性选举，她是母星党的候选人。”

“那是什么？”

“母星党吗？他们心目中只有奥罗拉——只有我们这颗星球，你知道吧。他们主张由奥罗拉人领头开拓全银河，其他人尽可能排除在外，尤其是地球人。‘唤醒自身权益’是他们的口号。”

“当然，你不抱持这种观点。”

“当然不，我领导的是人道党，我们相信所有的人类都有共享银河的权利。每当我提到‘我的敌人’，我指的就是母星党。”

“所以说，露曼也是你的敌人之一。”

“其实瓦西莉娅也是。她是‘奥罗拉机器人学研究院’的一员，这个机构是几年前成立的，里面的机器人学家个个把我视为恶魔，不惜一切代价要打倒我。然而，据我所知，我的几位前妻都不关心政治，或许还支持人道党。”他挤出一抹苦笑，“好啦，贝莱先生，你想要问的问题，是不是都问完了？”

自从在太空船上换了奥罗拉服装之后，贝莱就养成一个习惯，双手经常在那条宽松柔滑的奥罗拉式长裤上摸来摸去，试图伸进并不存在的口袋里。这时，他又不知不觉做着这个徒劳的动作，最后照例采取折中之道，将双手交握在胸前。

他说：“事实上，法斯陀夫博士，我根本不确定你是否回答了我的第一个问题，在我的感觉中，你似乎一直不断在回避。你到底为什么把詹德送给嘉蒂雅？让我们开诚布公，把一切摊开来，也许就能在一团黑暗中瞥见一线光明。”

29

法斯陀夫再度涨红了脸，这回可能是因为生气了，但他的语气柔和依旧。

他说：“别威吓我，贝莱先生，我已经回答了你的问题。我为嘉蒂雅感到难过，而我认为詹德可以陪伴她。要是换另一个人问我，我绝不会这么坦白，一来是因为我目前处境特殊，二来则是因为你并非奥罗拉人。将心比心，请你也给我适度的尊重。”

贝莱咬了咬下唇。这里不是地球，并没有官方当他的后盾，而此时此刻，他最需要维护的并非自己的职业尊严。

于是他说：“如果害你心里不舒服，法斯陀夫博士，我正式向你致歉。我不是故意要暗指你不诚实或不合作，话说回来，除非掌握全盘真相，否则我无法展开行动。这样吧，我提出一个自认为可能的答案，然后你来告诉我，到底我是猜对了，猜错了，还是只猜对八成。实情有没有可能是这样——你把詹德送给嘉蒂雅，是为了让她的性冲动能找到一个出口，如此她就没有机会向你献身了？或许这个动机并不在你的意识层面，但请你赶紧想一想，这份礼物里有没有可能暗藏这样的情绪？”

法斯陀夫从餐桌上拿起一个透明的小巧摆饰，抓在手中转来转去，转来转去。除了这个动作之外，他整个人似乎都僵住了。最后，他终于开口：“是有这个可能，贝莱先生。确实如此，我把詹德借给她之后——顺便强调一下，我从未明说那是送她的礼物——就比较不那么担心她会向我献身了。”

“你是否确定嘉蒂雅拿詹德来满足自己的性欲？”

“你这么问过嘉蒂雅吗，贝莱先生？”

“这和我目前的问题无关，我是问你确不确定。你可曾目睹他们之间有明显的性行为？你的机器人有没有哪个向你打过这种报告？她自己有没有告诉过你？”

“这一连串的问题，贝莱先生，答案通通是否定的。如果真要我好好想一想，结论会是利用机器人满足自己的性欲没什么大不了的，无论男女皆然。一般的机器人并不特别适合做这种事，但人类在这方面充满了创意。至于詹德，他倒是很合适，因为我们尽可能让他酷似人类……”

“所以他能够从事性行为。”

“不，我们从未想过这一点。我和已故的萨顿博士绞尽脑汁所探讨的学术问题，只是如何制造一个百分之百乱真的人形机器人。”

“可是你们设计这种人形机器人，骨子里还是为了性，对不对？”

“我想是吧。现在，既然我愿意朝这方面想了——我承认，或许打从一开始，我就把这个想法藏在心底——嘉蒂雅很可能把詹德拿来这么用。如果真是这样，我希望她能从中得到快乐，而如果她真的快乐，我就会认为自己做了一件好事。”

“你做的好事有没有可能不止一件而已？”

“此话怎讲？”

“如果我告诉你，嘉蒂雅和詹德是一对夫妻，你会有什么反应？”

法斯陀夫的右手突然痉挛起来，那小摆饰仍被他紧紧握在手中好一会儿，然后才掉到了桌上。“什么？这简直荒唐，法律上根本行不通。他们不可能生小孩，所以想必不会提出什么申请。而不提出申请，就不会有婚姻关系。”

“这并不是法律问题，法斯陀夫博士。记得吗，嘉蒂雅是索拉利人，她的看法和奥罗拉人并不一样。这其实是情感问题，因为嘉蒂雅亲口告诉我，她把詹德视为自己的丈夫。我想，如今她则将自己视为他的遗孀，也就是说，她又经历了一次性方面的创伤——而且伤得非常深。如果，无论什么原因，这件事竟是你故意的……”

“众星在上，”法斯陀夫情绪异常激动，“绝无此事。就算我打破脑袋，也想不到嘉蒂雅居然会幻想和一个机器人结婚，不管他多么像真人。任何奥罗拉人都不会想到居然有这种事。”

贝莱点了点头，然后举起右手。“我相信你这番话。如果你是在演戏，你装出来的真诚也把我骗倒了，但我认为你绝非那么好的演员。可是我必须弄清楚真相，毕竟，还是有可能……”

“不，不可能。你是指我可能预见这种情况？我可能基于某些原因，故意害她成为寡妇？绝无可能。这种事根本难以想象，所以我从来没想过。贝莱先生，无论我是为了什么把詹德送到她的宅邸，总之是出于一番好意，并没有打这个歪主意。‘出于好意’是个拙劣的说词，这我知道，但我也只能这么自我辩护了。”

“法斯陀夫博士，我们把这件事搁下吧。”贝莱说，“我现在要针对这个谜团，提出一个可能的解答。”

法斯陀夫靠向椅背，并深深吸了一口气。“你从嘉蒂雅那儿回来后，就曾经这么暗示。”他望着贝莱，目光带着一丝蛮横。“难道你不能一开始就告诉我那个‘钥匙’是什么吗？我们真有必要绕这么一大圈吗？”

“很抱歉，法斯陀夫博士，想要让钥匙发挥作用，就必须先绕这么一大圈。”

“好啦，宣布答案吧。”

“我会的。你自己已经承认，即使你这位全银河最伟大的理论机器人学家，也未能预见詹德所扮演的角色。他让嘉蒂雅快乐无比，使她深深爱上他，还把他视为自己的丈夫。万一真正的情况是，他在带给她快乐的同时，也给她带来痛苦呢？”

“我不太了解你的意思。”

“嗯，听好了，法斯陀夫博士。她对这件事相当保密，但在奥罗拉上，我猜应该没必要不惜代价遮掩这种性事吧。”

“我们不会在超波上宣传这种事。”法斯陀夫冷冷地说，“但我们也不觉得它比其他隐私更为机密。我们一般都晓得谁最近和谁在一起，而且朋友们聊天时，大家也都会知道朋友的另一半或彼此有多么好、多么热情，或者恰恰相反的情形。这些都是茶余饭后的话题。”

“好的，但你对嘉蒂雅和詹德的关系却一无所知。”

“我曾怀疑……”

“那是两回事。她什么都没告诉你，你也什么都没见到，甚至没有任何机器人向你作过报告。你是她在奥罗拉最好的朋友，但她居然连你也瞒着。显然，她的机器人都接到了严格的指令，不准他们谈论有关詹德的事，而詹德自己一定也被严格要求不得泄漏半个字。”

“我想这是个合理的结论。”

“她为什么要这样做呢，法斯陀夫博士？”

“基于索拉利人对性的保守态度？”

“这不等于就是说，她对这件事感到羞愧吗？”

“她没道理感到羞愧，不过倘若硬要把詹德当成丈夫，她倒是会成为众人的笑柄。”

“如果她只想隐藏这一部分，而不在意其他事实公之于世，那实在太容易了。或许，她是以索拉利的角度看待这件事，因而感到羞愧。”

“嗯，所以呢？”

“谁也不喜欢感到羞愧，所以她可能会怪罪詹德——这是很常见的情形，一个人明明自己犯了错，却毫不讲理地找个代罪羔羊，把气出在别人头上。”

“然后呢？”

“嘉蒂雅有可能因此情绪不稳定，比方说，可能常常一面流泪，一面责骂詹德，还强调她的羞愧和痛苦都是他带来的。这种情绪也许来得急去得快，她也许很快就向他道歉，恢复亲密的关系，可是，难道詹德不会牢记在心，自己正是带给她羞愧和痛苦的罪魁祸首吗？”

“或许吧。”

“那么詹德是否会觉得，如果继续维持这种关系，将令她痛苦不堪，反之如果终止这种关系，同样会令她痛苦不堪。不论他怎么做，都会违背第一法则，既然根本找不到任何出路，他唯一的解脱之道就是什么也不做——于是他进入了心智冻结的状态——你记不记得，今天中午曾经给我讲过一个故事，一个拥有读心术的机器人，被机器人学先锋逼得走投无路，最后终于停摆了。”

“对，那是苏珊・凯文的故事。我懂了！你这番推理是以那个古老传说当蓝本。非常高明，贝莱先生，可是你白忙一场。”

“为什么？当你说只有你能导致詹德心智冻结的时候，你对他的遭遇一点也不清楚，不知道他已深陷完全意想不到的僵局中，这和苏珊・凯文的那场僵局刚好有着平行关系。”

“我们姑且假设，有关苏珊・凯文和那个读心机器人的故事并非纯属虚构，而是一个真实严肃的个案。可是我们仍不难发现，那个故事和詹德的情况并没有平行关系。在苏珊・凯文的故事里，我们面对的是个原始到难以形容的机器人，以今天的眼光来看，连个玩具都不如。它只能定性地处理那种问题，Ａ会导致痛苦，非Ａ也会导致痛苦，因此只好心智冻结。”

贝莱问：“那么詹德呢？”

“现代机器人——过去这一世纪出厂的任何一个机器人——都会定量地衡量这类的问题。Ａ和非Ａ这两种情况，何者会造成较多的痛苦？机器人会很快作出判断，并选择痛苦较少的做法。当然，他也有可能断定这两种互斥的方案会产生完全等量的痛苦，但机会实在太小了，即使真的出现这种情形，要知道现代机器人还拥有随机化的功能。如果根据他的判断，Ａ和非Ａ会导致恰好相等的痛苦，他将以完全无法预测的方式，选择其中一个方案，然后毫不犹豫地执行。总之，他不会进入心智冻结的状态。”

“你是说詹德绝不可能进入心智冻结的状态？但你曾口口声声说你做得到。”

“就人形正子脑而言，的确有办法避开那个随机化功能，具体做法则完全取决于正子脑的实际构造。但即使你了解基本理论，想要借着一连串高明的问题和指令，把机器人一步步引诱到心智冻结的边缘，也是一个非常困难而且冗长的过程。若说这是意外造成的，简直就是难以想象，除非是在最不寻常的情况下，借助于最精密的定量调节，否则光是爱恨交织所产生的那些肤浅矛盾，绝不可能具有这种神奇功效。于是只剩下一种可能了，那就是我一再强调的，毫无规律的几率是唯一可能的元凶。”

“但你的敌人会坚称你才是最有可能的元凶——我们能不能反守为攻，坚称是由于嘉蒂雅的爱恨交织造成了逻辑冲突，才导致詹德心智冻结的？难道这个说法不是更可信吗？难道它不会把舆论导向你这边吗？”

法斯陀夫皱了皱眉头。“贝莱先生，你太心急了。请你认真地想一想，如果我们用这种不光彩的方法替自己解围，将会招来怎样的后果？姑且不论会给嘉蒂雅带来多少羞辱和痛苦——如果她真的感到过并在詹德面前流露过羞愧之情，她将不只承受失去詹德的悲痛，还会觉得一切都是她自己一手造成的。我绝不希望那么做，但让我们姑且把这个问题放在一边。我要请你换个角度思考，我的敌人是否会指控说，我之所以把詹德借给她，目的正是要引发这件事。他们会说这是我精心策划的阴谋，一方面能发展出令人形机器人心智冻结的方法，另一方面自己又能完全置身事外。到那个时候，我们的处境会比现在更糟，非但我原来这个幕后首谋的罪名摘不下来，还会再被追加一条罪名，那就是我虚情假意地和一个无辜女子做朋友，骨子里却怀有邪恶无比的企图。”

贝莱大吃一惊。他觉得自己的下巴不听使唤了，只能结结巴巴地说：“他们绝不会……”

“不，他们会的。不久之前，你自己也至少有一半这样的倾向。”

“那只不过是虚无缥缈……”

“我的敌人不会觉得虚无缥缈，当他们公之于世时，更不会宣称它只是虚无缥缈。”

贝莱知道自己脸红了。他明显地感到两颊发烫，简直无法再直视着法斯陀夫。他清了清喉咙，然后说：“你说得对。我没好好想想就胡乱出主意，内心深感羞愧，现在我只能请求你的原谅。我想，只有找出真相，才是唯一的解决之道——但愿我们找得出来。”

法斯陀夫说：“千万别沮丧。你已经挖掘出关于詹德的大秘密，这是我做梦也想不到的。我相信你还能挖掘出更多的内幕，总有一天，我们会把如今令人费解的谜团一一解开，让真相大白。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做？”

但贝莱这时羞愧难当，脑袋简直一片空白。他答道：“老实讲，我不知道。”

“好吧，我不应该这么追问。你经历了既漫长又辛苦的一天，现在脑筋有点迟钝是理所当然的。何不休息一下，看看书，睡个觉？明天早上便会感到好多了。”

贝莱点了点头，咕哝道：“也许你说得对。”

可是此时此刻，他一点也不相信明天早上情况会有任何改善。

30

无论就温度或气氛而言，这间卧室都冷得很，难怪贝莱有些发抖。这么低的室温，令人不禁感到仿佛置身户外，感觉上很不舒服。四周墙壁泛着淡淡的灰白色，上面没有任何装饰（这在法斯陀夫的宅邸是很不寻常的事）。地板看起来似乎是光滑的象牙，但赤脚踩上去又觉得像地毯。床铺是纯白的，而被单的触感则是又柔又冷。

他坐在床边，但他的重量只压得床垫微微下陷。

他对陪他一起进来的丹尼尔说：“丹尼尔，人类说谎的时候，会带给你困扰吗？”

“我了解人类偶尔会说谎，以利亚伙伴。有些时候，说谎或许相当有用，甚至是必要的。至于谎言带给我的感受，则不能一概而论，要看这谎是谁说的、为何要说，以及是在什么情况下说的。”

“当人类说谎时，你一定听得出来吗？”

“不一定，以利亚伙伴。”

“你觉得法斯陀夫博士常常说谎吗？”

“我从来不觉得法斯陀夫博士说过半句谎话。”

“即使是和詹德之死有关的事？”

“根据我的观察和判断，关于这件事，他各方面都说了实话。”

“或许是他命令你这么说的——万一我问起的话？”

“他没命令我，以利亚伙伴。”

“这句话，或许也是他命令你说的……”

他打住了。又来了，盘问一个机器人有什么用呢？而且现在这种情形，无异于正在制造一个无限递回。

他突然察觉到床垫正在慢慢凹陷，险些把自己的臀部吞进去。他猛然起身，问道：“有没有办法让房间暖和一点，丹尼尔？”

“以利亚伙伴，你关上灯盖上被子，便会感到暖和些。”

“啊。”他狐疑地环顾四周，“可否请你把灯关上，丹尼尔，然后继续留在屋内？”

灯光几乎立刻熄灭，贝莱这才明白，自己假设这个房间毫无装饰，原来是完全搞错了。一旦陷入黑暗，他便感到有如置身户外。耳畔响起了树梢间的柔和风声，以及远方好些动物的慵懒鸣叫。此外，头顶上有着满天星斗的幻象，偶尔还会飘过一片勉强可见的云朵。

“灯再打开，丹尼尔！”

室内重新大放光明。

“丹尼尔，”贝莱说，“这些我通通不想要。我不要星星，不要云朵，不要树，不要风——也不要有任何声音或气味。我只要一片黑暗——无质无形的黑暗。你能替我办到吗？”

“当然可以，以利亚伙伴。”

“那就做吧。还有，请问当我准备睡觉的时候，该怎么把灯关掉？”

“我会留在这里保护你，以利亚伙伴。”

贝莱没好气地说：“我确定你站在门外也能执行这项任务。而吉斯卡，我猜他应该会站在窗外，我是说，如果窗帘后面真有窗户的话。”

“的确有——而如果你跨过那道门槛，以利亚伙伴，就会发现后面是个供你专用的卫生间。那堵墙有一部分是无形的，你轻而易举便能穿过去。灯光会在你进去时自动开启，离开时自动关上——而且里面没有装饰。只要你喜欢，随时可以淋浴，或是做任何睡觉前或起床后的梳洗。”

贝莱朝那个方向转过身去，看不出墙上有任何裂缝，不过，该处的地板确实有个类似门槛的突起。

“我在黑暗中怎么摸过去，丹尼尔？”他问。

“那部分墙壁——其实不能算墙壁——本身会微微发亮。至于室内的照明，你的床头板上有个凹槽，你只要把一根指头放进去，亮着的灯就会关上——关着的灯则会打开。”

“谢谢你，现在你可以走了。”

半小时后，他用完了卫生间，整个人在被单下缩成一团。灯光早已熄灭，整个房间笼罩在一片温暖舒适的黑暗中。

正如法斯陀夫所说，这可真是漫长的一天。他几乎难以相信，今天早上自己才刚抵达奥罗拉。一天之中，他已经获悉许许多多的事实，可惜对他通通没帮助。

他躺在黑暗中，依据时间顺序，将今天发生的事默想了一遍，希望能把某个没意识到的环节想起来——但是白忙了一场。

真是愧对超波剧里那位心思细腻、目光敏锐、头脑灵光的以利亚・贝莱。

他再度陷入床垫里，好像投入一个温暖的怀抱。他稍微动了一下，床垫随即恢复原状，然后又开始慢慢变形，以配合他目前的姿势。

现在的他又累又困，不适宜再回想一整天的经过，但他还是忍不住又试了一次——从太空航站到法斯陀夫的宅邸，然后到嘉蒂雅家，然后再回到法斯陀夫的宅邸。他顺着自己的脚步，重温了他在奥罗拉的第一天。

嘉蒂雅——比他记忆中更美丽，但就是有点冷——说不上来哪里冷——或是她生出了一层保护膜——可怜的女人。他想起了她碰触自己脸颊后的反应，心中泛起一股暖流——若能留在她身边，他就可以教导她——愚蠢的奥罗拉人——对性的态度随便到令人作呕——百无禁忌——其实等于百无一用——毫无价值——愚蠢——去法斯陀夫家，去嘉蒂雅家，回到法斯陀夫家——回到法斯陀夫的宅邸。

他又轻轻动了动，随即隐约觉得床垫又开始变形。回到法斯陀夫家——回到法斯陀夫家的路上发生了什么事？我说了什么话？我没说什么话？而在抵达奥罗拉之前，在那艘太空船上——另一件事正好吻合——

贝莱进入了半睡半醒的迷离境界，他的心灵完全解放，只遵循它自己的法则。就好像肉身挣脱了万有引力，腾空飞起，翱翔在半空之中。

它开始自行整理那些记忆——包括许多他未曾注意的细节——把它们放在一起——一个个加起来——像是拼图一样——形成一个网——一个脉络——

然后，他似乎听到一个声音，于是赶紧唤醒自己。他竖起耳朵，不过什么也没听见，只好再回到半睡半醒的状态，试图重拾刚才的思绪——它却溜走了。

就像是一件陷入泥沼的艺术品，仍看得到它的轮廓和色彩，虽然越来越模糊，但他依旧知道它就在那里。然而，即使他拼了命想抓住，最后它还是完全消失了——他什么也不记得，一点也想不起来了。

他真的想到什么重要的线索吗？或者只是个毫无意义的梦中杂念，造成了这样一个虚假的记忆？实际上他根本没醒过来。

刚才，他曾在心中告诉自己，我有了一个想法，一个重要的想法。

可是现在，除了记得好像有那么回事，他什么也不记得了。

他凝视着无边的黑暗，维持了一阵子清醒。如果事实上，刚才他真的想到了什么，以后一定会再想起来。

但也可能不会！（耶和华啊！）

——他再度进入梦乡。

第八章  法斯陀夫与瓦西莉娅

31

贝莱猛然惊醒，机警地用力吸了一口气。空气中有一丝不明的气味，但很快就再也闻不到了。

丹尼尔一本正经地站在床边，说道：“以利亚伙伴，我相信你睡了一个好觉。”

贝莱四下望了望。窗帘并没有拉开，但户外显然已是白昼。吉斯卡已经换了一套完全不一样的服装，从鞋子到外套，都是贝莱从未见过的。

他说：“睡得相当好，丹尼尔，但我好像是被叫醒的？”

“我们在室内空调中加入了抗睡剂，以利亚伙伴，它能活化人类的醒觉系统。由于不确定你的反应会有多强，我们用的剂量刻意低于正常值。或许，应该把剂量调得更低一点。”

贝莱说：“的确像是在我屁股上打了一板。现在几点了？”

丹尼尔说：“根据奥罗拉的算法，现在是0705时。就生理时钟而言，再过半小时就该吃早餐了。”他毫无语带诙谐的样子，如果换成人类说这句话，应该会伴着一抹微笑。

吉斯卡接着说：“先生，如果你要使用卫生间，我和丹尼尔好友不能进去，所以请告诉我们你需要些什么，我们会立刻提供。”他的声音比丹尼尔生硬些，而且少了一点点抑扬顿挫。

“对，有道理。”贝莱坐起来，一转身便下了床。

吉斯卡立刻动手取下床单。“请把你的睡衣给我好吗，先生？”

贝莱仅仅犹豫了一下子。这只是机器人尽忠职守的表现，没有别的意思。他脱下整套睡衣递给他，吉斯卡接过去，并郑重其事地点头示意。

望着自己赤裸的身体，贝莱不禁起了一阵反感。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已经步入中年，但相较于年龄几乎是自己三倍的法斯陀夫，很可能自己的身体状况还不如他。

然后，他下意识地开始寻找拖鞋，却怎么也找不到。想必他根本不需要，地板既温暖又柔软，大可光着脚踩在上面。

走进卫生间之后，他随即提高音量，询问使用的方法。从幻影墙壁的另一侧，吉斯卡郑而重之地开始解释如何使用刮胡器和牙膏供应器，以及如何把冲水装置设定成自动模式、如何控制淋浴的水温等等。

相较于地球的卫生间，这里面的一切都显得更豪华、更精巧，而且隔壁并非另一个卫生间，所以不会听到他人的动静或不经意发出的声音——在地球上，人们必须坚决地忽略这一切，才能维持一个隐私的假象。

贝莱一面进行着这个奢华的仪式，一面闷闷不乐地想：这意味着退化，但却是（他已经知道）自己能够习惯的一种退化。如果他在奥罗拉待久一点，一旦回到地球，将会受到极强烈的文化冲击，尤其是使用卫生间这回事。他希望调适期不会太长，但是他更衷心希望，当地球人建立新世界的时候，不会死守着公共卫生间这个传统。

贝莱想到，“退化”或许就该这么定义：让人很容易适应的事物。

贝莱走出了卫生间，该做的事都做完了；下巴刮得干净，牙齿洁白光亮，身体也已经洗净烘干。他随口问道：“吉斯卡，体香剂在哪里？”

吉斯卡说：“我不明白你的意思，先生。”

丹尼尔赶紧接口：“当你启动泡沫控制器的时候，以利亚伙伴，体香剂便释放出来了。请原谅吉斯卡好友不明白你的问题，他不像我，他从未去过地球。”

贝莱半信半疑地扬了扬眉，随即在吉斯卡的帮助下开始着装。

他说：“我注意到你和吉斯卡仍前脚后脚地跟着我。难道有任何迹象显示，有人想让我消失吗？”

丹尼尔说：“目前还没有，以利亚伙伴。话说回来，只要不算太勉强，还是让我和吉斯卡好友随时陪着你，那才是明智之举。”

“为什么呢，丹尼尔？”

“有两个原因，以利亚伙伴。第一，如果你对奥罗拉的风俗文化有任何不熟悉的地方，我们能够适时提供协助；第二，吉斯卡好友能够记录你所说的每一句话，事后可以原音重现，这对你可能会很有帮助。你应该记得，当你和法斯陀夫博士或嘉蒂雅小姐谈话时，我和吉斯卡好友有时距离你们很远，或在另一个房间……”

“所以那些对话没有被吉斯卡记录下来？”

“其实是有的，以利亚伙伴，只是逼真度较低——而且某些部分可能不如我们预期中那么清楚。所以，在不打扰你的前提下，最好让我们尽可能贴近你。”

贝莱说：“丹尼尔，你是不是认为，如果把你们视为导游手册和录音装置，而并非贴身保镖，我会觉得比较自在？那么何不干脆下个结论，说你们两人完全没必要担任保镖？既然目前为止，没有人对我有任何图谋，为何不能就此断言，类似的图谋将来也不会出现？”

“不，以利亚伙伴，不能妄下结论。法斯陀夫博士觉得，你在他的敌人眼中是个大麻烦。他们曾经试图说服主席，希望他别允许法斯陀夫博士把你找来，今后他们一定会继续试图说服他，希望他尽快命令你回地球去。”

“这种和平的手段，不必动用保镖来防范吧？”

“这话没错，但是，如果对方开始担心你能够还法斯陀夫博士清白，便有可能觉得非常手段势在必行了。毕竟你不是奥罗拉人，这个世界虽有反暴力的法令，用在你身上却会打折扣。”

贝莱沉着脸说：“我已经来了一整天，可是一事无成，这个事实应该能让他们大大松一口气，也大大降低了我自己的危险。”

“的确，这似乎有道理。”看来丹尼尔完全没察觉到贝莱这句话中的讽刺。

“另一方面，”贝莱说，“如果我似乎有些进展，那么我的危险便立刻增加了。”

丹尼尔默想了一下，然后说：“这似乎是个合乎逻辑的结论。”

“因此，不论我去哪里，你和吉斯卡都要跟着我，以防我突然有了什么进展。”

丹尼尔又默想了一下，然后说：“你这种说法把我搞糊涂了，以利亚伙伴，但你仍旧似乎没错。”

“既然如此，”贝莱说，“我准备要吃早餐了——虽然我的胃口难免打了折扣，因为我刚刚听说，我若不失败，就有可能遭到暗杀。”

32

法斯陀夫隔着餐桌对贝莱展现笑容。“你睡得好吗，贝莱先生？”

贝莱正入迷似的研究着面前那片火腿。它有着颗粒状的纹理，其中一侧还夹着一条油花，要吃这种食物，必须刀叉齐用才行。总之，这是未经处理的天然食物，因此吃起来更像火腿——或许可以这么说吧。

餐桌上还有几个煎蛋，其中的蛋黄都像是扁平的半球，周围则是一圈白色，令他联想到地球田野间（班指给他看的）那些雏菊。理论上来说，他知道生鸡蛋是什么样子，而且知道里面有蛋黄和蛋清两部分，但他从未在餐盘里见过两者仍旧分离的模样。即使是在前来此地的太空船上，乃至当初在索拉利，他所吃的也一律是炒蛋。

他猛然抬起头，望着法斯陀夫。“不好意思，你说什么？”

法斯陀夫又耐心地说了一遍：“你睡得好吗？”

“睡得相当好。如果不是那个什么抗睡剂，我现在可能还在睡呢。”

“是啊，那的确不是什么待客之道，但我觉得你也许想早些开工。”

“你说得完全正确，而且严格说来，我也不算是客人。”

法斯陀夫默默吃了一两分钟，然后呷了一口热饮，这才重新开口：“这一觉是否睡出任何灵感？你醒来之后，有没有什么新的看法，新的想法？”

贝莱狐疑地望着法斯陀夫，并未从对方表情中看到任何挖苦之意。于是，他一面将饮料举到嘴边，一面说：“只怕没有，我还是和昨晚一样束手无策。”他呷了一口饮料，不由自主做了一个鬼脸。

法斯陀夫说：“真抱歉，你觉得不好喝吗？”

贝莱咕哝了一声，然后小心翼翼地又尝了一口。

法斯陀夫说：“这就是咖啡啊，你知道吧，而且是无咖啡因的。”

贝莱皱了皱眉。“口感并不像咖啡啊——不好意思，法斯陀夫博士，我并不想表现得疑神疑鬼，可是，刚刚我和丹尼尔才半开玩笑地讨论我遭到攻击的可能性——当然，半开玩笑的人是我，不是丹尼尔——我因而想到，他们对付我的方法之一，就是……”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

法斯陀夫双眉一扬，咕哝了一声抱歉，便拿起贝莱的咖啡闻了闻。然后，他又用汤匙舀了一点点，尝了尝味道。“完全正常，贝莱先生，没有人想要毒害你。”

贝莱说：“请原谅我有这种愚蠢的反应，我知道这些都是你的机器人所准备的——可是你确定吗？”

法斯陀夫笑了笑。“以前是有机器人给动了手脚的例子——然而，这回绝对没有。虽然咖啡在每个世界都一样受欢迎，可是品种各有不同。众所皆知，所有的人类都只喜欢母星世界的咖啡。很抱歉，贝莱先生，我没有地球咖啡可招待你。你想不想喝牛奶？这种饮料倒是每个世界都差不多。果汁如何？举世公认，奥罗拉的葡萄汁是太空族世界中的极品。有人还故意造谣，说我们设法让葡萄汁发酵，可是，那当然不是真的。或者喝水？”

“我来试试葡萄汁吧。”贝莱又犹豫不决地望着那杯咖啡，“我想自己应该试着习惯这种口味。”

“没那回事。”法斯陀夫说，“如果没必要，何必跟自己过不去呢？对了，所以说，”随着他言归正传，他的笑容也收敛了几分，“一夜好眠并未带给你什么有用的启示？”

“很抱歉。”然后，一个模糊的记忆令贝莱皱起了眉头，“不过——”

“怎样？”

“我记得昨晚快要入睡之际，在半睡半醒的浮想联翩中，我似乎想到了一件事。”

“真的？什么事？”

“我也不知道。那个想法把我惊醒了，却没有跟着我醒过来。也可能是我脑海中的声音令我分了神，总之我不记得了。我试着把那个想法抓回来，可是并未成功，它就那么消失了。我想，这种情况不算多么罕见吧。”

法斯陀夫显得若有所思。“这事你确定吗？”

“不算真的确定。那个想法很快就变得虚无缥缈，我甚至无法确定它是否真正存在过。即使它确实曾经浮现，也有可能只是因为我处于半睡状态，才觉得它很有道理。如果它在大白天再来找我，我可能会觉得它毫无意义。”

“可是，不论那是什么想法，也不论多么虚无缥缈，它还是留下了一点痕迹。”

“我想是吧，法斯陀夫博士。这么说的话，它就会再来找我，这点我有信心。”

“我们应该等吗？”

“除了等，我们还能做什么呢？”

“有一种东西，叫作心灵探测器。”

贝莱仰身靠向椅背，凝视了法斯陀夫一会儿，然后说：“我听说过这种装置，可是在地球上，它并未用于警方办案。”

“这里不是地球，贝莱先生。”法斯陀夫柔声说。

“它会造成脑部伤害，我说得对不对？”

“由专家操作，就不大可能。”

“即使由专家操作，也并非绝不可能。”贝莱说，“据我了解，除非是在严格规范的情况下，它在奥罗拉也禁止使用。接受心灵探测的人，必须是罪大恶极，或是……”

“没错，贝莱先生，但那是针对奥罗拉人的规定，而你并不是。”

“你的意思是，因为我是地球人，所以不把我当人？”

法斯陀夫微微一笑，同时摊开了双手。“别这样，贝莱先生，这只是个提议罢了。昨天晚上，你在情急之下，也曾建议牺牲嘉蒂雅——把她置于既可怕又悲惨的境地——来帮助我们脱困。既然你那么焦急，我很好奇你是否同样愿意牺牲自己？”

贝莱揉了揉眼睛，维持了约莫一分钟的沉默。然后，他换了一种口吻说：“我承认，昨晚是我错了。至于现在这个争议，首先，我在半睡状态中想到的事到底有没有用，都还根本无法确定。那有可能纯粹只是我的幻想——完全不合逻辑。也有可能，我压根儿没冒出什么想法，压根儿没有。既然你说要仰赖我的头脑解决这个难题，现在为了这么小的赢率，就要拿它来冒险，你认为这是明智的做法吗？”

法斯陀夫点了点头。“你这番话谁也无法反驳，别担心，我只是随口说说罢了。”

“谢谢你，法斯陀夫博士。”

“可是接下来要怎么做呢？”

“首先，我希望和嘉蒂雅再谈一次，还有几个疑点需要厘清。”

“你昨天就应该问清楚。”

“的确如此，但昨天我脑子里装进太多东西，来不及消化吸收，所以有些事疏忽了。我只是个探员，并非永不犯错的电脑。”

法斯陀夫说：“我并不是在责怪你，只是不愿见到嘉蒂雅受到不必要的骚扰。根据你昨晚告诉我的一切，我只能假设她正处于深沉的悲痛中。”

“毫无疑问。可是她也万分渴望找出真相——如果她心目中的‘丈夫’真是遭人杀害的，那么凶手到底是谁？那种心情同样是可以理解的。我确信她会愿意帮助我——此外，我还希望能和另一个人谈谈。”

“谁？”

“你的女儿瓦西莉娅。”

“瓦西莉娅？为什么？那样做有什么用？”

“她是机器人学家。除你之外，我希望能再请教一位机器人学家。”

“我不希望你那么做，贝莱先生。”

他们已经吃完早餐，贝莱索性站了起来。“法斯陀夫博士，我必须再次提醒你，我是应你之邀而来的。我并没有从事警务工作的官方身份，而且我和任何奥罗拉官方都没有正式关系。对于这件不幸的悲剧，想要我有机会查个水落石出，就必须指望人人都能自愿和我合作，诚恳回答我的问题。

“如果你阻止我作这样的努力，那么我显然只能原地踏步，不会有任何进展。这对你也会是极为不利的，而地球也会因此遭殃，所以我劝你千万别妨碍我。如果你让我想见谁就见谁，哪怕只是试着替我穿针引线，奥罗拉民众一定会认为这意味着你心中光明磊落。另一方面，如果你阻碍我的调查工作，那么他们除了认定你有罪和心虚，还会有第二个结论吗？”

法斯陀夫勉强压抑住不满的情绪，说道：“这我了解，贝莱先生。但为什么是瓦西莉娅呢？还有其他的机器人学家啊。”

“瓦西莉娅是你的女儿。她不但认识你，而且或许坚决相信你极有可能毁掉了一个机器人。既然她是机器人学研究院的一员，同时又是你的政敌之一，不管她提供任何有力证据，都会极具说服力。”

“万一她的证词对我不利呢？”

“那时我们再另作打算。麻烦你联络她，请她接见我好吗？”

法斯陀夫无可奈何地说：“我姑且答应你，但如果你认为我能轻易说服她，那就大错特错了。她也许很忙，或自认为很忙；她也许不在奥罗拉，或者，她也许就是不想卷入这件事。昨天晚上我试着向你解释，她对我抱持敌意是有原因的——至少她自己这么认为。如果由我出面，很可能适得其反，她光是为了表示对我的不满，就会一口回绝。”

“你愿意试试吗，法斯陀夫博士？”

法斯陀夫叹了一口气。“稍后你去找嘉蒂雅的时候，我会试试看——我猜你希望直接和她面对面是吗？请容我提醒你，三维显像能够达到同样的效果。影像的逼真度很高，你会觉得和亲临现场没有任何差别。”

“这点我了解，法斯陀夫博士，但嘉蒂雅是索拉利人，三维显像会勾起她不愉快的回忆。此外不管怎么说，我就是认为近在咫尺时会多一点无形的效率。目前的情势万分棘手，而且困难重重，既然有办法多一点效率，我就一定要把握。”

“好吧，我会通知嘉蒂雅。”他转过身去，犹豫了一下，随即又转回来，“可是，贝莱先生……”

“什么事，法斯陀夫博士？”

“昨晚你告诉我，由于情势太过危急，你无法顾及嘉蒂雅的感受。你特别指出，相较之下那根本不算什么。”

“的确如此，但请相信我，除非真有必要，我不会去打扰她。”

“我现在说的并不是嘉蒂雅。我只是提醒你，你这个态度基本上很正确，记得要一视同仁地用到我身上。如果你有机会见到瓦西莉娅，我绝不希望你担心我的感受或尊严。虽然我并不期盼你有什么收获，但如果你真的见到她，我就甘心忍受随之而来的任何难堪，而你一定不能对我留情。了解了吗？”

“老老实实告诉你，法斯陀夫博士，我压根儿没打算对你留情。如果我必须把你的难堪或羞辱放在天平一端，把你的政策以及地球的兴衰放在另一端，两相比较之下，我会毫不犹豫地羞辱你。”

“很好！还有，贝莱先生，这个态度也必须一视同仁用到你自己身上。你自己的感受同样不能对我们造成妨碍。”

“你问也没问我一声，便私自决定把我找来，我的感受还能碍着什么事？”

“我指的是另一件事。如果，过了一段时间——不是很长的时间，而是一段合理的时间——你仍然毫无进展，我们终究要考虑使用心灵探测器的可能性。我们的最后一线希望，或许就是在你心灵中找出连你自己都不知道的想法。”

“它也许一文不值，法斯陀夫博士。”

法斯陀夫感慨万千地望着贝莱。“同意。可是，正如你刚才讨论到瓦西莉娅可能成为敌意证人时所说的——那时我们再另作打算吧。”

他再度转身，走出了这个房间。

贝莱心事重重地望着他的背影。接下来的发展，看来只有两个可能：如果他有任何收获，迎接他的将是某种不明的——但可能很危险的——实质报复；而如果他毫无进展，等着伺候他的则是心灵探测器，那同样好不了多少。

“耶和华啊！”他暗自嘀咕了一声。

33

前往嘉蒂雅住处的路程似乎比昨天短了些。阳光再度普照大地，感觉上很舒服，但景色和昨天不太一样。当然，那是因为此时阳光来自另一个方向，而且颜色似乎有点不同。

可能正是这个缘故，植物在清晨和傍晚看起来，或说闻起来，就是有那么点差异。贝莱记得自己偶尔也会想到地球的植物同样如此。

丹尼尔和吉斯卡照例陪在他身边，但今天他们靠得比较近，而且似乎不再那么严阵以待。

贝莱随口问道：“这里是不是天天有大太阳？”

“不是的，以利亚伙伴。”丹尼尔说，“万一真是这样，植物就要遭殃了，而人类也将无法幸免。事实上，根据气象预报，今天一整天都是多云的天气。”

“那是什么？”贝莱突然问。原来有个棕灰色的小动物蹲在草地里，吓了他一跳。看到他们后，小动物便从容不迫地跳走了。

“先生，是一只兔子。”吉斯卡说。

贝莱松了一口气。他在地球的原野间，也曾看过这种动物。

嘉蒂雅这回并未在门口相迎，不过她显然正在等他们。等到他们被机器人引进屋内，她并没有起身，便直接以介于蛮横和厌倦之间的口气说：“法斯陀夫博士告诉我，你一定要和我再碰一次面，这是怎么回事？”

她穿着一件紧身的长袍，袍下显然没有任何衣物。她的脸色苍白，头发随随便便束到脑后。看起来她要比昨天更憔悴，显然她昨夜没睡多久。

丹尼尔牢记着昨天的情况，因此并未进屋去。然而，吉斯卡径自跟了进来，他敏锐地察看一番之后，便退到一个壁凹里。而另一个壁凹中，则站着嘉蒂雅家的一个机器人。

贝莱说：“真的很抱歉，嘉蒂雅，我不得不再打扰你一次。”

嘉蒂雅说：“昨天我忘了告诉你，等到詹德炬化之后，当然会被机器人工厂回收再利用。我想，知道这点也不错，这样一来，以后每当我看到一个新出厂的机器人，就会忍不住联想到他身上有好些詹德的原子。”

贝莱说：“我们自己死去后，同样会被大自然回收——谁知道现在你我身上有些什么人的原子，而我们的原子将来又会到谁身上。”

“你说得非常正确，以利亚。你提醒了我一件事，别人的哀痛总是容易被讲成人生哲理。”

“你这话也很正确，但我并不是来谈人生哲理的。”

“那么，该做什么你就做吧。”

“我必须再问你一些问题。”

“昨天还问得不够吗？你回去之后，是不是就一直在想新的问题？”

“这么说也可以，嘉蒂雅——昨天你曾经说，即便你和詹德在一起之后——我是指做了夫妻——还是有些男士向你求欢，而你一一拒绝了。关于这一点，我一定要问个清楚。”

“为什么？”

贝莱并未理会她的问题。“告诉我，”他说，“在你和詹德成为夫妻之后，曾有多少男士向你求欢？”

“我并未刻意记下来，以利亚，应该有三四个吧。”

“其中有没有人特别坚持？有没有人向你求欢不止一次？”

嘉蒂雅原本一直在回避贝莱的目光，这时突然正视着他，问道：“你和别人谈论过这件事吗？”

贝莱摇了摇头。“除了你，我没有和任何人谈论过。然而，既然你这么问，我猜至少有一个人特别坚持。”

“是有一个，他叫山提瑞克斯・格里迈尼斯。”她叹了一口气，“奥罗拉人有许多古怪的名字，他的名字却连奥罗拉人都觉得古怪。在这种事情上，我从未碰过像他这么越挫越勇的人。他总是彬彬有礼，总是带着微笑接受我的婉拒，还会郑重其事向我鞠个躬。然后，他很可能下周甚至隔天就会再试一次。这种越挫越勇的行为有点失礼，有教养的奥罗拉人都知道婉拒是无限期的，除非对方明白表示自己改变了心意，否则你就不该卷土重来。”

“请再告诉我一次——那些向你求欢的男士，是否知道你和詹德的关系？”

“我在聊天的时候，不会刻意提这件事。”

“好吧，那么，我们专门讨论一下这个格里迈尼斯。他知不知道詹德是你的丈夫？”

“我从来没告诉他。”

“别想这么敷衍过去，嘉蒂雅，这不是你有没有告诉他的问题。他和别人不同，他曾一试再试。对了，你印象中有几次？三次？四次？到底多少次？”

“我没算过。”嘉蒂雅不耐烦地说，“应该有十来次，也许更多。要不是他还算可爱，我会叫机器人将他拒于宅邸之外。”

“啊，但你并未这样做。而他求欢过那么多次，前前后后总有一段时间。他常常上门，常常和你见面，就有不少机会注意到詹德，以及你和这个机器人的互动。难道他不会猜到这层关系吗？”

嘉蒂雅摇了摇头。“我认为不会。当我接待客人的时候，詹德绝不会闯进来。”

“是你下的指令吗？根据我的推测，一定是这样的。”

“没错。但你别急着说是因为我羞于承认这层关系，我这么做，只是为了避免麻烦罢了。我并非奥罗拉人，对于性仍旧保有一些含蓄的本性。”

“你再想想，他会不会多少猜到些？他是个坠入爱河……”

“爱！”她几乎像是嗤之以鼻，“奥罗拉人懂得什么是爱？”

“好吧，他是个自认为坠入爱河的人，而你却对他相应不理。害单相思的人总是最敏感也是最多疑的，他怎么可能不猜呢？想想看！他有没有旁敲侧击提到过詹德？有没有任何蛛丝马迹令你起疑……”

“没有！没有！没听说过有哪个奥罗拉人会恶意批评别人的性癖好或性习惯。”

“不一定是恶意的，或许只是半开玩笑。总之，可有任何迹象显示他开始怀疑你们的关系？”

“没有！如果小格里迈尼斯曾经说过这种话，哪怕只有一个字，他便休想再进我的宅邸，而且我绝不会让他再接近我——但他不会做这种事的，在我心目中，他是那种最礼貌的典型。”

“你称他‘小格里迈尼斯’，这人到底多大年纪？”

“跟我差不多。我三十五岁，而他或许还要小一两岁。”

“还是个孩子嘛。”贝莱伤感地说，“甚至比我还小。但在这种年纪……假设他猜到你和詹德的关系，但嘴上不说，什么也不说。然而，他会不会吃醋呢？”

“吃醋？”

贝莱突然想到这种说法在奥罗拉或索拉利可能都毫无意义。“因为你选择了别人，而令他感到气愤。”

嘉蒂雅疾言厉色地说：“我知道‘吃醋’是什么意思，我之所以反问，只是因为难以相信你竟然认为奥罗拉人会吃醋。在奥罗拉，没有任何人会为了性而吃醋。其他原因当然有可能，但绝不会为了性。”她脸上挂着明显的冷笑，“即使他吃醋，又有什么关系？他又能做什么呢？”

“他有没有可能告诉詹德，说你和一个机器人产生那种关系，会危及你在奥罗拉的地位……”

“这是不可能发生的！”

“如果詹德听到这种说法，他很可能会相信——相信他自己正给你带来危机，带来伤害。这难道不可能是他心智冻结的原因吗？”

“詹德绝对不会相信这种说法。我常常告诉他，有他做我的丈夫，我每天都非常快乐。”

贝莱竭力保持冷静。她还没弄清楚重点，不过没关系，自己再讲明白些就行了。“我绝不怀疑他相信你，但如果有人告诉他完全相反的事，他也有可能觉得自己不得不相信。万一他陷入了无法承受的第一法则矛盾……”

嘉蒂雅面容扭曲，尖声叫道：“这太疯狂了。你刚刚说的简直是神话，是苏珊・凯文和那个读心机器人的翻版。只有不到十岁的小孩，才会相信这种事情。”

“难道不可能……”

“不，就是不可能。我是索拉利人，我对机器人有足够的了解，所以我知道绝无可能。除非是超凡入圣的专家，才有办法用第一法则困住机器人。法斯陀夫博士或许有这个本事，可是山提瑞克斯・格里迈尼斯绝对没有。格里迈尼斯是个造型师，他替人修剪头发，设计服装。我的工作和他类似，但我的设计对象是机器人。格里迈尼斯从来不碰机器人，他对机器人一无所知，顶多只会命令他们做些关窗户之类的工作。你是否想要告诉我，是詹德和我——和我——”她用一根手指使劲戳着自己的胸口，但那娇小的胸部仍旧并不明显，“——之间的关系，导致他的死亡？”

“即使如此，也不是你故意的。”贝莱想要到此为止，又忍不住想要继续刺探，“万一格里迈尼斯从法斯陀夫博士那儿学到些……”

“格里迈尼斯并不认识法斯陀夫博士，而且，就算法斯陀夫博士倾囊相授，他也完全听不懂。”

“你无法断言格里迈尼斯听得懂或听不懂什么，也不能一口咬定他不认识法斯陀夫博士——既然追你追得那么勤，格里迈尼斯一定常来你这里……”

“但法斯陀夫博士几乎不曾来过我的宅邸。昨天他陪你来，仅仅是他第二次跨过我的门槛。他担心走得太近会把我吓跑，这点他曾经承认过。他认为，他的女儿就是这么失去的——虽然这是个愚蠢的想法。你瞧，以利亚，如果你有几个世纪好活，就会有太多的时间失去太多的事物。对于寿命短这回事，你要心存……心存感激，以利亚。”她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泪水。

贝莱显得（也觉得）爱莫能助。“今天实在很抱歉，嘉蒂雅，我没有别的问题了。要不要我叫个机器人来？你需要任何协助吗？”

她摇了摇头，并对他挥了挥手。“你走吧——走吧。”她以哽咽的声音说，“走吧。”

贝莱犹豫了一下，随即大步走出那个房间。当他跨出房门之际，还对她投以最后的、迟疑的一瞥。吉斯卡一直紧跟在他后面，等到他们来到户外，丹尼尔也凑了上来，而他几乎都未曾注意。不过，他倒是隐约浮现一个念头：自己逐渐接受了他们的随侍，把他们当成和影子或衣服一样，甚至快到了没有他们就觉得赤身裸体的地步。

他快步走回法斯陀夫的宅邸，一路上脑筋转个不停。他之所以想见瓦西莉娅，起初只是因为想不出什么调查对象，甚至可以说走投无路，可是现在情况不一样了。很有可能，他已在无意间撞见了一个重大线索。

34

贝莱进门时，法斯陀夫绷起了那张其貌不扬的脸孔。

“有任何进展吗？”他问。

“我把一个可能性排除了一半——或说也许吧。”

“排除了一半？另一半你又要怎么排除呢？还有，你是怎么认定有这个可能性的？”

贝莱答道：“我发觉到不可能排除某个可能性，然后就一步步认定了它。”

“这个被你故弄玄虚的可能性，万一你发现它的另一半也无法排除，那该怎么办？”

贝莱耸了耸肩。“我们先别把时间浪费在这上面，听好，我一定要见你的女儿。”

法斯陀夫显得有些沮丧。“这个嘛，贝莱先生，我照你的要求试着联络她，结果我不得不把她叫醒。”

“你的意思是她住在这个世界的另一个角落，而那里正是黑夜？这点我并未想到。”贝莱觉得相当懊恼，“只怕是我太傻了，以为自己仍在地球上。在那些地底大城里面，昼夜已经失去意义，大家都使用统一的时间。”

“并没有那么糟。厄俄斯城是奥罗拉的机器人学中心，几乎所有的机器人学家都住在这里。她只是正在睡觉而已，但既然是被叫醒的，她不可能有什么好脾气。总之，她不肯跟我说话。”

“再试一次。”贝莱急切地催促。

“我通过她的秘书机器人沟通过，那种传话方式令我很不舒服。她摆明了不会以任何方式和我说话，但是愿意对你稍加通融。那机器人宣称，她可以在她的私人显像频道上，给你五分钟的时间，不过你得——”法斯陀夫看了看墙上的计时带，“半小时内打过去。无论在任何情况下，她都不会和你面对面交谈。”

“那种交谈方式没用，时间也太短了。我必须和她面对面，而且要给我充分的时间。你可曾对她解释过其中的重要性，法斯陀夫博士？”

“我试过，她根本不在乎。”

“你是她的父亲，不用说……”

“我对她的影响力还比不上街头任何一个陌生人，她不太可能会为我改变任何决定。这点我很清楚，所以我用上了吉斯卡。”

“吉斯卡？”

“是啊，吉斯卡是她最宠爱的机器人。当年她在大学攻读机器人学的时候，曾经自作主张，对他的程序作了轻微的调整——人类和机器人的关系，再也没有比这更亲密的了——当然，嘉蒂雅的方式又另当别论。几乎可以说，吉斯卡就像是安德鲁・马丁。”

“安德鲁・马丁是谁？”

“他是个历史人物。”法斯陀夫说，“你从来没有听说过他吗？”

“没有！”

“多奇怪啊！我们这些古老传说一律以地球为场景，你们地球人却通通没听过——安德鲁・马丁是个机器人，据说，他一步步逐渐拥有了足以乱真的人形。事实上，在丹尼尔之前，早就出现过人形机器人，但他们全都是简单的玩具，比发条机器人强不了多少。虽然如此，关于安德鲁・马丁的本事却被描述得相当惊人——充分显示这只是传说而已。在这个传说中有个女性角色，通常称为小小姐。他们之间的关系太复杂了，一时之间讲不清楚，但我想可以这么说，奥罗拉每个小女孩都曾梦想自己是小小姐，拥有一个像安德鲁・马丁那样的机器人。瓦西莉娅也不例外——而吉斯卡就是她的安德鲁・马丁。”

“好，所以呢？”

“我要她的机器人告诉她，吉斯卡会陪你一起去。她已经有很多年没见到他，因此我想这可能会诱使她答应见你。”

“但我猜并未奏效。”

“没错。”

“那么我们必须想想别的办法，一定有其他方法能让她愿意见我。”

法斯陀夫说：“或许你能想到。不久之后，你便会透过三维显像见到她，然后你有五分钟的时间，说服她相信自己应该跟你碰面。”

“五分钟！五分钟能做什么？”

“我也不知道。无论如何，总比没有的好。”

35

十五分钟后，贝莱站在三维显像屏幕前，准备好和瓦西莉娅・法斯陀夫相见。

法斯陀夫博士早已离去，他走开的时候曾带着苦笑说，如果自己在场，一定会让他的女儿态度更加强硬。丹尼尔也不在了，只有吉斯卡留下来陪伴贝莱。

吉斯卡说：“瓦西莉娅博士的显像频道已经开通，你准备好了吗，先生？”

“完全准备好了。”贝莱绷着脸说。他坚持不肯坐下，因为他觉得站着会显得更有气势。（但一个地球人又能有多少气势呢？）

这时室内逐渐变暗，屏幕则显得越来越亮，一名女子随即出现其中——一开始的时候，画面相当不稳定。只见她站在那里面对着他，右手放在一个摆满图表的实验桌上（毫无疑问，她也打算要有气势）。

随着画面越来越清晰，屏幕边缘似乎逐渐融化了，而瓦西莉娅的影像（假设那就是她）慢慢加深，最后变成一个立体图像。她置身的那个房间在各方面皆真实无比，只不过它的装潢和贝莱这个房间并不相同，两者相交之处显得很不协调。

她穿着一件深褐色裤裙，宽大的裤脚是半透明的材质，膝盖以下和半个大腿皆隐约可见。她的上身穿着一件无袖的紧身罩衫，整条手臂裸露在外。此外，她的领口开得很低，一头美丽的金发则烫得很卷。

她丝毫没有遗传到父亲的平庸长相，更没有一对招风耳。因此贝莱只能假设她的母亲很漂亮，而她幸运地完全继承了母系的基因。

她个子不高，而贝莱很快看出她的容貌和嘉蒂雅确实极其相似。只不过相较之下，她的神情冷酷许多，并隐隐透出一股支配欲。

她猛然开口，劈头就说：“你就是那个来帮我父亲消灾解难的地球人？”

“是的，法斯陀夫博士。”贝莱以同样干脆的方式回答。

“你可以叫我瓦西莉娅博士，我不希望和我父亲混淆不清。”

“瓦西莉娅博士，我必须和你面对面谈一谈，而且要有足够的时间。”

“显然你很希望这么做。但你当然是地球人，所以肯定是个感染源。”

“我已经接受过消毒杀菌处理，现在的我相当安全，你父亲和我在一起已经超过一天了。”

“我父亲喜欢假扮理想主义者，有时必须做些蠢事来证明这个假象，我可不想学他。”

“我想你并不希望他受到伤害，如果你拒绝见我，就一定会伤害到他。”

“你是在浪费时间。除了显像，我不会以任何方式见你，而我给你的时间已经过了一半。如果你觉得不满意，我们不妨现在就提早结束。”

“吉斯卡也在这里，瓦西莉娅博士，他想劝你当面见我。”

吉斯卡走进了显像范围。“早安，小小姐。”他低声道。

一时之间，瓦西莉娅显得有些尴尬，等到终于开口时，她的语气变得轻柔了些。“我很高兴见到你，吉斯卡，也欢迎你随时来找我。可是我不会接见这个地球人，即使你劝也没用。”

“既然如此，”贝莱决定要孤注一掷了，“我不得不在未曾和你商议的情况下，便将山提瑞克斯・格里迈尼斯的事公之于世。”

瓦西莉娅张大了眼睛，她举起放在桌上的手并紧握成拳。“格里迈尼斯的什么事情？”

“没什么大不了的，只不过他是个英俊的年轻人，而且和你很熟罢了。我是否不必听你说什么，就可以自行处理了？”

“我现在就可以告诉你……”

“不。”贝莱大声说，“除非让我和你面对面，否则什么也不必说。”

她的嘴角微微抽动。“那么我答应见你，但我说完就会走人，不会多陪你一秒钟，这点我有言在先——还有，带着吉斯卡。”

三维显像联线毫无预警地猛然中断。面对着突变的背景，贝莱觉得一阵天旋地转，他慢慢走到椅子前面，然后坐了下来。

吉斯卡一直扶着他的手肘，确保他一路平安无事。“我能帮你什么吗，先生？”他问。

“我很好，”贝莱说，“我只是需要喘口气。”

这时，法斯陀夫博士来到他面前。“身为主人的我再次失职了，为此我郑重向你道歉。你们刚才的对话，我在一个只收不发的分机上全程监听了。即使她不想见我，我还是想看看我女儿。”

“我了解。”贝莱一面说，一面微微喘息，“如果基于礼貌，你必须为这件事道歉，那么我愿意接受。”

“可是那个山提瑞克斯・格里迈尼斯到底是怎么回事？这名字听来很陌生。”

贝莱抬起头，望着法斯陀夫说：“法斯陀夫博士，我也是今天早上，才从嘉蒂雅口中听到这个名字的。我对他知道得非常少，但我还是放手一搏，跟你女儿说了那番话。我的胜算小得可怜，虽然如此，结果却正好如我所愿。你都看到了，就算掌握的讯息少之又少，我还是可以作出有用的推论，所以你最好放手让我继续这么做。从今以后，拜托了，请百分之百和我合作，再也别提什么心灵探测器了。”

法斯陀夫陷入了沉默，贝莱则感到一种冷酷的成就感，短短几分钟，他已一前一后将自己的意志加诸一对父女身上。

至于这种情势能持续多久，他并不知道。

第九章   瓦西莉娅

36

贝莱在气翼车的门边停下脚步，语气坚定地说：“吉斯卡，我不希望把车窗调成不透明，也不希望坐到后面。我想要坐在前座，观看户外的风景。既然我一定会坐在你和丹尼尔之间，除非整部车遭到摧毁，我的安全应该不成问题。而如果真发生那种事，我们通通无法幸免，我坐哪里并没有任何差别。”

面对如此强而有力的声明，吉斯卡采取更恭敬的态度来回应。“先生，万一你觉得不舒服……”

“那么你就把车停下来，让我爬到后座，你还可以把后车窗调成不透明。或者你根本不必停车，即使车子仍在前进，我还是能从前座爬到后面去。我要强调的是，吉斯卡，我非常需要尽可能熟悉奥罗拉，而且无论如何，我也非常需要熟悉户外的环境。我把这句话当成命令来说，吉斯卡。”

丹尼尔轻声说：“吉斯卡好友，以利亚伙伴的要求相当合理，他会很安全的。”

吉斯卡让步了（或许有点勉强，但由于他的脸孔似人非人，贝莱无法准确解读他的表情），径自坐到驾驶座上。贝莱跟着进去，随即从透明的挡风玻璃向外望，不禁感到有些心虚，自己似乎把话说得太满了。然而，左右两侧各坐一个机器人，的确让他心安不少。

借着压缩空气形成的喷流，气翼车微微腾空，然后稍稍摇晃了一下，仿佛正在寻找立足点。贝莱觉得腹部有一种翻腾的感觉，忍不住对刚才的豪情壮志有点后悔。虽说丹尼尔和吉斯卡丝毫没有惧色，他却无法借此鼓励自己，他们是机器人，根本不懂得什么叫恐惧。

然后，车子突然向前冲，贝莱便觉得自己紧紧粘在椅背上。不到一分钟，他们就加速到了大城捷运的速度，只见一条宽广且长满青草的路径不断向前迅速延伸。

由于两侧全是绿油油的不规则地形，并没有任何熟悉的灯光或建筑物，因此在感觉上，目前的速度甚至超过大城的捷运。

贝莱努力维持呼吸的均匀，说话时也尽量像是在闲话家常。

他说：“我们似乎并未经过任何农地，丹尼尔，这些好像都是原野。”

丹尼尔答道：“这里仍是这座大城市的一部分，以利亚伙伴，这些都是私人的属地。”

“大城？”贝莱无法接受这个说法，他知道大城是什么样子。

“厄俄斯城是奥罗拉上最大且最重要的城市，也是历史最悠久的。奥罗拉世界立法局就设在此地，立法局主席的属地也在这里，不久我们就会经过。”

它居然不只是城市，还是最大的一个。贝莱左顾右盼了一番，又说：“我有个印象，法斯陀夫和嘉蒂雅的宅邸都在厄俄斯城的郊区，所以我想，现在我们已经离开厄俄斯城的范围了。”

“还早得很，以利亚伙伴，我们刚通过城中心而已。城市的界线在七公里之外，从那里再往前走将近四十公里，才是我们的目的地。”

“城中心？我没看见任何建筑啊。”

“在路上当然看不见，这是故意的。不过你从这些树丛望出去，还是勉强看得到一栋，那是名作家弗德・拉博的宅邸。”

“这些宅邸你通通一眼就能认出来吗？”

“它们都在我的记忆库里。”丹尼尔严肃地说。

“一路上都没有其他车辆，又是什么原因呢？”

“长途交通工具主要是飞车和地下磁车，而三维影像……”

“索拉利人称为显像。”贝莱说。

“我们口语也这么说，但三维影像联线是比较正式的说法，大多数的通讯靠它就行了。久而久之，奥罗拉人都变得喜欢散步，只要不赶时间，无论访友或洽谈公事，经常会有人一走就是几公里。”

“而我们要去的地方，徒步太远，飞车又太近，可是我又不想用三维显像——所以我们开这辆地面车。”

“严格来说是气翼车，以利亚伙伴，不过我想，它可以算是一种地面车。”

“开到瓦西莉娅的宅邸要多少时间？”

“要不了多久，以利亚伙伴。或许你知道，她住在机器人学研究院。”

沉默了一阵子之后，贝莱又说：“那边的地平线看起来乌云密布。”

这时吉斯卡正以高速开过一个弯道，气翼车倾斜了大约三十度。贝莱险些发出一声呻吟，身体则紧贴着丹尼尔。丹尼尔先伸出左手抱住贝莱的肩头，随即双手将他的双肩紧紧抓牢。直到气翼车恢复正常姿势，贝莱才慢慢吁了一口气。

丹尼尔说：“是的，根据气象预报，那些云稍后就会化为雨水。”

贝莱皱起了眉头。他曾经淋过一次雨——一次而已——那是他们在地球户外的田野实习的时候。那种感觉很像穿着衣服站在淋浴下面，可是当他突然想到，根本没有任何办法关掉这个冷水浴，一时之间不禁惊慌失措——这场雨可能永远下不停！然后，众人纷纷拔腿飞奔，而他也不落人后，大家一起冲向既干爽又受人掌控的大城。

但这里是奥罗拉，他不晓得一旦下雨该怎么应变，至少没有大城可以躲进去。跑到最近的一座宅邸吗？主人一定欢迎这些落汤鸡吗？

等到又转了一个小弯之后，吉斯卡开口道：“先生，我们已经抵达机器人学研究院的停车场。下车后，我们就能走去瓦西莉娅博士建在研究院里的宅邸。”

贝莱点了点头。这趟旅程大约花了十五到二十分钟（这是他的判断，并且是用地球时间），而他很高兴总算结束了。他有点气喘吁吁地说：“在我和法斯陀夫博士的女儿见面之前，我想对她多做点了解。你不认识她吧，丹尼尔？”

丹尼尔说：“当我出厂的时候，法斯陀夫博士和他女儿已经分开好一阵子了。我从来没有见过她。”

“不过，吉斯卡，你倒是和她彼此很熟吧，对不对？”

“是的，先生。”吉斯卡硬邦邦地说。

“而且你们彼此很有好感？”

“先生，我相信，”吉斯卡说，“只要和我在一起，法斯陀夫博士的女儿就会感到快乐。”

“你和她在一起的时候也快乐吗？”

“我和任何人类在一起都会有这样的感觉，而我认为那就是人类所谓的‘快乐’。”吉斯卡似乎是在字斟句酌。

“但是和瓦西莉娅在一起的时候特别有感觉，我猜得对吗？”

“她和我在一起所感受到的快乐，”吉斯卡说，“似乎的确刺激了我的正子电位，使我产生等同于人类的快乐反应。至少，法斯陀夫博士是这么告诉我的。”

贝莱突如其来地问道：“瓦西莉娅为何离开她的父亲？”

吉斯卡却没有回答。

贝莱忽然以地球人教训机器人的蛮横口吻说：“我在问你问题，小子。”

吉斯卡转过头来凝视着他，贝莱一时之间不禁担心，自己说话这么不客气，搞不好会让这个机器人双眼喷出愤恨的火光。

然而，吉斯卡不但口气很温和，也并未流露出任何眼神。他说：“我很想回答，先生，可是关于她搬出去这件事，瓦西莉娅小姐当时便命令我什么也不能说。”

“可是现在我命令你照实回答，如果觉得有必要，我还可以用万分坚决的方式命令你。”

吉斯卡说：“很抱歉，早在那个时候，瓦西莉娅小姐已经精通机器人学了，所以不管你现在说什么，先生，她给我的命令仍旧屹立不摇。”

贝莱又说：“对，想必她精通机器人学，因为法斯陀夫博士告诉过我，她偶尔会改写你的程序。”

“这样做并没有危险，先生。若有任何差错，法斯陀夫博士自己总是可以修正过来。”

“他有必要这么做吗？”

“从来没有，先生。”

“那些改写属于什么性质？”

“都是无关紧要的，先生。”

“或许吧，但请你帮个忙，她到底对你做了些什么？”

吉斯卡迟疑了一下，贝莱立刻知道那代表什么意思。然后这机器人便说：“关于这些改写的问题，只怕我一律无法回答。”

“你有什么禁令吗？”

“没有，先生，可是在改写过程中，以前的种种都被自动消除了。因此，如果真有什么改变，我就不再保有改变之前的记忆，于是在我自己看来，就好像我始终都是如此。”

“那么你又如何知道那些改写无关紧要呢？”

“因为，法斯陀夫博士从不认为瓦西莉娅小姐的改写需要作任何修正——至少他是这么告诉我的——所以我只能假设那些改写通通无关紧要。你可以当面问问瓦西莉娅小姐，先生。”

“我会的。”贝莱说。

“然而，先生，只怕她是不会回答的。”

贝莱心一沉。目前为止，他只侦讯过法斯陀夫博士、嘉蒂雅，以及两名机器人，他们全都有百分之两百的理由和他合作。而现在，他将首次面对一个并不友善的侦讯对象。

37

贝莱走出停在一块草坪上的气翼车，脚底重新有了踏实的感觉，这点令他颇为高兴。

他四下张望一番，不禁有些惊讶，因为周遭的建筑竟然相当拥挤。其中，要数他右边那座特别高大，但它看起来很朴实，几乎就像一个由金属和玻璃组成的巨大方块。

“那就是机器人学研究院？”

丹尼尔答道：“整个建筑群都是这所研究院，以利亚伙伴，你现在只看到一部分而已。由于是个自给自足的行政区，所以房舍的密度远超过奥罗拉的一般标准。它们包括了宅邸、实验室、图书馆、社区体育馆等等，最大的那一栋则是行政中心。”

“一眼就能看到这么多建筑，真不像奥罗拉——根据我对厄俄斯城的了解，我至少敢这么说——我相信应该有不少反对声浪吧。”

“我也相信确实如此，以利亚伙伴，但研究院的首长和主席很熟，而主席又很有影响力，因此据我所知，他们以研究需要的理由获得了特许。”丹尼尔若有所思地环顾四周，“的确比我想象中还要拥挤。”

“比你想象中？你以前从来没有到过这里吗，丹尼尔？”

“没有，以利亚伙伴。”

“你呢，吉斯卡？”

“也没有，先生。”吉斯卡答道。

贝莱说：“但你们毫无困难就找到这里来——而且对此地似乎相当熟悉。”

“既然我们必须陪你来，以利亚伙伴，”丹尼尔说，“我们事先掌握了充分的资料。”

贝莱若有所悟地点了点头，然后说：“法斯陀夫博士为何不跟我们一起来呢？”但他随即再一次说服自己，这种冷不防的伎俩用在机器人身上毫无意义。无论多么迅速——或多么出其不意——对机器人发问，他们仍会等到将问题消化吸收之后才作出回答。他们永远没有冷不防的时候。

丹尼尔答道：“正如法斯陀夫博士所说，他自己并不是研究院的一员，所以觉得并不适合不请自来。”

“但他为什么不是呢？”

“他从来没有告诉我个中原因，以利亚伙伴。”

贝莱将目光转向吉斯卡，后者立刻回答：“我也不知道，先生。”

真的不知道？还是奉命这么说？贝莱耸了耸肩——真相如何并不重要。正如人类能够说谎，机器人也能奉命不说实话。

当然，如果侦讯的手段足够高明或足够凶残，人类就可能由于疏忽或恐惧而吐露实情；同理，如果侦讯的手段足够高明或不择手段，同样有可能骗得机器人不再谨守命令——可是，这两种侦讯方式并不相同，而贝莱对后者一窍不通。

他问：“我们要到哪里去找瓦西莉娅・法斯陀夫博士？”

丹尼尔答道：“她的宅邸就在正前方。”

“所以说，你们已经获悉它的位置？”

“早就印记在我们的记忆库中，以利亚伙伴。”

“好吧，那就由你带路。”

这时橙色的太阳正高挂天空，显然已经快到正午时分了。他们在接近瓦西莉娅的宅邸之际，不知不觉走进了厂房的阴影中，贝莱立刻感到温度下降，不由自主打了一个冷颤。

不久的将来，地球人也得去占领并开拓那些没有大城的世界——非但温度完全不受控制，还会出现种种难以逆料的愚蠢变化，想到这里，他不禁紧紧抿起嘴来。与此同时，他还惴惴不安地注意到，地平线那端的乌云有迫近的趋势。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开始下雨，而且雨水会像瀑布般倾泄而下。

地球啊！他多么怀念那些大城。

吉斯卡率先走进那座宅邸，丹尼尔则伸出手臂，不让贝莱跟上去。

当然啦！吉斯卡得先侦察一番。

其实，丹尼尔也没闲着。他正以人类望尘莫及的注意力，仔细扫描周遭的环境。贝莱确信，他们的机器眼必定万无一失。（但他也不禁纳闷，为何不能在机器人的脑袋上前后左右各装一只眼睛——或者索性安装一整圈的感光环。当然，丹尼尔不能那么做，因为他的外表必须人模人样，可是吉斯卡有何不可呢？莫非那样便会增加视觉的复杂度，使得正子径路无法负荷？有那么片刻，贝莱隐约体会到了机器人学家终日所面对的复杂难题。）

吉斯卡走了出来，在门口点了点头。丹尼尔恭谨地用手臂轻触贝莱一下，两人随即迈开脚步。

房门半开着。瓦西莉娅的宅邸并没有装设门锁，不过（贝莱突然忆起）嘉蒂雅和法斯陀夫博士的宅邸同样没有。稀疏的人口以及分散的居住方式皆有助于保障隐私，而在这方面，奥罗拉人彼此互不干扰的风俗无疑也有帮助。此外仔细想想，无所不在的机器仆佣要比任何门锁更加有效。

丹尼尔在贝莱的上臂轻轻施压，示意贝莱停下脚步。这时，走在前面的吉斯卡正和两个外形很像他的机器人低声交谈。

贝莱突然觉得腹部蹿出一股寒意。万一有人偷偷将吉斯卡换成另一个机器人，那会怎么样？自己能够看出他遭到掉包吗？能够分辨两者的差异吗？还是会任由一个并未接受特别命令的机器人保护自己，一旦出现状况，他势必无法迅速回应，致使自己置身险境？

贝莱努力控制自己的口气，冷静地问丹尼尔说：“这些机器人看起来还真像，丹尼尔，你分得出来吗？”

“当然分得出来，以利亚伙伴。他们的服饰不太一样，他们的编号也各不相同。”

“在我眼中没什么两样。”

“你还不习惯留意那些细节。”

贝莱再度凝视一番。“哪有什么编号？”

“其实显而易见，以利亚伙伴，不过一来你要知道该往哪里看，二来你的眼睛对红外线的敏感度必须超过人眼。”

“好吧，所以说，当我必须分辨的时候，其实根本办不到，对不对？”

“没那回事，以利亚伙伴。任何机器人，只要你询问他的全名和序号，他都会告诉你。”

“即使他奉命提供假资料给我？”

“怎么会有机器人奉命做这种事？”

这点，贝莱决定不予解释。

吉斯卡总算沟通完毕，回身对贝莱说：“先生，她准备接见你了，请走这边。”

于是，原先那两个机器人开始带路。贝莱和丹尼尔尾随在后，为了保险起见，丹尼尔的手一直没有离开贝莱。

吉斯卡则走在最后面。

在一道双扇门之前，那两个机器人停了下来，那道门随即左右开启，显然是自动操作的。门后的空间弥漫着一种灰暗的光线——那是穿透了厚重窗帘的阳光。

虽然不算非常清楚，贝莱仍看得出屋内有个娇小的人形，此人半坐在一个高脚凳上面，一只手肘放在一张横跨整个房间的长桌上。

贝莱和丹尼尔走了进去，吉斯卡紧跟在他俩后面。房门自动关了起来，使得室内更加昏暗。

一个女性声音猛然响起：“别再靠近！就待在那里！”

下一瞬间，室内注满了明亮的阳光。

38

贝莱眨了眨眼，抬头向上望去。透过玻璃材质的天花板，他可以直接看到太阳。然而奇怪的是，虽然射入室内的阳光好像没有任何异样，太阳却似乎暗得出奇，而且还可以直视。想必是那些玻璃（总之是某种透明材质）虽然不吸收阳光，却会令光线充分漫射。

他收回视线，转而望向那位仍端坐在高凳上的女子，问道：“瓦西莉娅・法斯陀夫博士吗？”

“我不借用别人的姓氏，如果你想称呼我的全名，那么我是瓦西莉娅・茉露博士。但你可以叫我瓦西莉娅博士，这是我在研究院里最常使用的名字。”然后，她一改先前的严厉口吻，柔声说道，“我的老友吉斯卡，你好吗？”

吉斯卡答道：“我向你……”他顿了顿，然后又说，“我向你问好，小小姐。”他的语气听起来跟平常很不一样。

瓦西莉娅微微一笑。“而这位，我猜，就是我久仰大名的人形机器人——丹尼尔・奥利瓦？”

“是的，瓦西莉娅博士。”丹尼尔答得很干脆。

“最后，还有这个——地球人。”

“以利亚・贝莱，博士。”贝莱硬邦邦地说。

“对，我晓得地球人个个也有名字，例如你叫以利亚・贝莱。”她冷冷地说，“你一根汗毛也不像超波剧里扮演你的那名演员。”

“这点我晓得，博士。”

“然而，扮演丹尼尔的人倒是十分像，不过我想，你们并不是来讨论那出戏的。”

“没错。”

“我猜，地球人，你们来找我的目的，是要谈谈你所谓的那个关于山提瑞克斯・格里迈尼斯的问题，而且要当下作个了结，对吗？”

“并不尽然，”贝莱说，“虽然我想我们会谈到这件事，但它并非我登门造访的主要原因。”

“是吗？难道你认为无论你选择什么话题，我都愿意和你进行繁复而冗长的讨论？”

“我想，瓦西莉娅博士，你的上上之策，应该是允许我照自己的意思主导这场晤谈。”

“这是威胁吗？”

“不是。”

“好吧，我从未遇见过任何地球人，有兴趣见识一下你和那个演员到底有多像——我的意思是，除了长相之外。你本人当真和戏里一样出色吗？”

“那出戏，”贝莱的语气带着明显的嫌恶，“实在太过戏剧化，而且把我的个性在各方面都夸大扭曲了。我宁愿你接受我的本来面目，并且完全根据你现在对我的观感来评断我这个人。”

瓦西莉娅笑了几声。“至少你似乎并不怎么怕我，这点对你有利。或者你认为，你心中那件关于格里迈尼斯的事，足以让你对我颐指气使？”

“我来此地只有一个目的，就是调查那个人形机器人詹德・潘尼尔死亡的真相。”

“死亡？这么说，他曾经是活的？”

“我用‘死亡’代替‘被动终止运作’之类的说法，这么说会造成你的困扰吗？”

瓦西莉娅说：“你很会辩解——德伯瑞，帮这个地球人拿张椅子。如果这段对话没完没了，他会越站越累的。然后就回到你的壁凹去，而你，丹尼尔，自己也选一个待着——吉斯卡，站到我身边来。”

贝莱坐了下来。“谢谢你，德伯瑞——瓦西莉娅博士，我不具备侦讯你的官方身份，我也没有什么合法的方式能强迫你回答我的问题。然而，詹德・潘尼尔之死已经令你的父亲陷入某种困境……”

“令谁陷入某种困境？”

“你的父亲。”

“地球人，有时我会将某人称为我的父亲，但别人可不能这么做，请改用适当的称呼。”

“汉・法斯陀夫博士，他是你的父亲，难道这并非事实吗？没有记录可查吗？”

瓦西莉娅说：“你这是生物学的说法。我和他确实拥有共同的基因，在你们地球上，就会把这种关系称为父女。可是在奥罗拉，除非涉及医疗和遗传上的问题，我们一点也不重视这种关系。我可以想象如果我的新陈代谢不正常，那么我大可声称，就生理学和生物化学而言，和我拥有共同基因的人——父母、手足、子女等人同样不能幸免。除此之外，在文明的奥罗拉社会，一般是不会谈论这种关系的。因为你是地球人，我才对你解释这一点。”

“如果我触犯了什么禁忌，”贝莱说，“那纯属无心之失，我愿郑重道歉。刚才提到的那位男士，我可以用名字称呼他吗？”

“当然可以。”

“那么，就是詹德之死已经令汉・法斯陀夫博士陷入某种困境，而我假设你仍然很关心他，愿意对他伸出援手。”

“你这么假设吗？为什么？”

“他是你的……他把你养大，他照顾你多年，你们彼此曾有很深的感情。直到今天，他对你仍有很深的感情。”

“这是他告诉你的？”

“我们交谈之际，很多小地方都让我明显有这种感觉——甚至那个索拉利女子嘉蒂雅・德拉玛也是迹象之一，他之所以对她关怀备至，只是因为她长得很像你。”

“这是他告诉你的？”

“是的，但即便他没说，谁也看得出你俩长得很像。”

“虽然如此，地球人，我对法斯陀夫博士却毫无亏欠。你可以取消这个假设了。”

贝莱清了清喉咙。“姑且不论你对他有没有什么私人感情，这件事还牵涉到了银河的未来。法斯陀夫博士一直希望由人类来探索和开拓新世界，万一詹德之死所引发的政治效应导致这项任务由机器人取而代之，法斯陀夫博士相信那将带给奥罗拉和全人类万劫不复的灾难。这件事，你绝不会想成为帮凶吧。”

瓦西莉娅紧盯着对方，以漠不关心的口吻说：“如果我同意法斯陀夫博士的看法，那么我当然不会。但事实并非如此，我看不出让人形机器人开拓银河有什么害处。事实上，我加入这所研究院，就是为了实现这个理想。我是一名母星党员，而法斯陀夫博士属于人道党，所以他是我的政敌。”

她的回答既简洁又直接，半个字也没多讲。每说完一句话，她总会明确地闭上嘴巴，仿佛是在兴味盎然地等着下一个问题。而贝莱则觉得，自己一来令她感到好奇，二来也勾起了她的兴趣——下一个问题会是什么呢？她似乎在心中和自己打赌。因此她打定主意不多透露半点口风，以迫使他必须继续发问。

他接着问的是：“你加入这所研究院已经很久了吗？”

“我是创始成员之一。”

“你有很多同事吗？”

“我敢说，奥罗拉的机器人学家约有三分之一都是我的同事，不过，其中大约只有一半真正在院内工作和居住。”

“关于利用机器人探索新世界这回事，研究院其他成员也都认同你的观点吗？他们是否一致反对法斯陀夫博士的观点？”

“我猜他们大多数都是母星党员，但关于这件事，据我所知我们并未作过表决，甚至未曾正式讨论过。你最好逐一询问他们的意见。”

“法斯陀夫博士也是研究院的成员吗？”

“不是。”

贝莱等了一下，但除了“不是”两字，她并未进一步加以说明。

他说：“这难道不奇怪吗？我会认为他比任何人都更有资格成为你们的一员。”

“偏偏我们不想要他，而他也不想要我们，后者或许是比较次要的原因。”

“这不就更奇怪了吗？”

“我可不这么想。”然后，仿佛心中有股怒火令她不吐不快，她又说，“他住在厄俄斯城，我想你应该知道这个地名的典故吧，地球人？”

贝莱点了点头，答道：“厄俄斯是古希腊的曙光女神，正如奥罗拉是古罗马的曙光女神。”

“完全正确。汉・法斯陀夫博士住在曙光世界中的曙光之城，但他自己却对曙光欠缺信仰。例如，我们得用什么方式才能扩展到全银河，将太空族的曙光提升为整个银河的白昼，他就完全不了解。要完成这项壮举，唯一实际可行的办法就是利用机器人来探索银河，他不接受这个理念，就等于不接受我们。”

贝莱慢条斯理地说：“它为什么是唯一实际可行的办法呢？比方说，探索和开拓奥罗拉以及其他太空族世界的都是人类，而并非机器人。”

“不，不是人类，而是地球人。但那是个既没效率又浪费资源的过程，所以我们绝不会再让地球人担任拓荒者。我们已经蜕变成太空族，不但自己健康长寿，我们的机器人也极为先进，相较于当年参与开拓太空族世界的机器人，无论就功能或灵活度各方面而言，我们的机器人都不知优秀了多少倍。物换星移，时代完全不同了——如今唯有以机器人探索新世界，才是可行之道。”

“我们姑且假设真理站在你这边，而不在法斯陀夫博士那儿，但即便如此，他的观点仍相当理性。他和研究院为何就不能彼此接纳呢？仅仅因为这一点点的歧见吗？”

“不，相较之下，这点歧见不算什么。双方的观点，其实还有更基本的冲突。”

贝莱照例等了一下，而她照例未作任何补充。他觉得此时不宜表现出任何不满，因此心平气和、近乎试探般地问：“更基本的冲突又是什么呢？”

“我想，除非有人对你说明，否则你是猜不出来的。”瓦西莉娅的声音忠实反映出她所感受到的乐趣，就连她的表情都变得柔和不少，而且有那么片刻，她看起来更像嘉蒂雅了。

“我之所以发问，正是这个缘故，瓦西莉娅博士。”

“好吧，地球人，我听说你们的同胞都相当短命。这件事，我应该没搞错吧？”

贝莱耸了耸肩。“我们有些人能活到一百岁，我是指地球时间。”他稍微想了想，“大概是一百三十个公制年吧。”

“你今年几岁？”

“标准年四十五岁，公制年六十岁。”

“我今年六十六公制岁，我预期至少还能再活三个公制世纪——只要我足够小心。”

贝莱双手一摊。“恭喜你。”

“这样也有缺点。”

“今天早上有人告诉我，在这三四个世纪当中，你有机会失去很多很多东西。”

“只怕正是如此，”瓦西莉娅说，“可是，也有机会获得很多很多东西。整体而言，算是扯平了。”

“那么，所谓的缺点又是什么呢？”

“你一定不是科学家吧。”

“我是一名便衣刑警——其实也就是警察。”

“但你或许认识一些地球上的科学家。”

“我遇见过几个。”贝莱谨慎地回答。

“你知道他们的工作模式吗？据说基于需要，地球科学家总是互相合作。在他们短暂的生命中，顶多只有半个世纪能全力投入工作。算起来还不到七十个公制年，这么一点时间，做不了太多事情。”

“我们有些科学家，根本没花多少时间，就得到了相当丰硕的收获。”

“那是因为他们不但受惠于前人的成果，还懂得利用同辈的成果助自己一臂之力，你说对不对？”

“当然对。我们有个超越时间和空间的科学社群，大家各尽所能，各取所需。”

“完全正确，这是唯一的办法了。每个科学家都明白，仅凭一己之力不太可能有太大的收获，于是不得不加入那个社群，不得不和他人交换情报。唯有这样做，科学才能突飞猛进。”

“奥罗拉和其他太空族世界难道不也是这样吗？”贝莱问。

“理论上如此，实际上却几乎没有。在一个长寿的社会中，压力相对小得多。我们的科学家能用三到三个半世纪的时间，专心研究一个问题，因此逐渐有人认为，自己即使单打独斗，也有机会得到重大的进展。久而久之，就滋生出一种学术性的贪婪——想要自己独力完成某项研究，将科学进展的某个方面视为私产，宁愿眼睁睁看着整体发展慢下来，也不愿舍弃自己心目中的禁脔。结果，太空族世界的整体科学发展就真的变慢了，甚至到了难以超越地球的地步，虽说我们掌握了极大的优势。”

“我想，你若不是觉得汉・法斯陀夫博士就是这样的人，绝不会对我说这些。”

“他当然是这样的人。人形机器人之所以诞生，主要归功于他对正子脑所作的理论分析。他就是利用这个理论，在已故的萨顿博士协助之下，造出了你的机器人朋友丹尼尔。可是其中的重要细节，他非但没有正式发表，甚至不肯和任何人分享。就这样，他——他一个人——钳制住了人形机器人的发展命运。”

贝莱皱起眉头。“而机器人学研究院则致力于推动科学家之间的合作？”

“完全正确。这所研究院由上百位背景各异的一流机器人学家组成，而且我们希望将来能在其他世界设立分院，让它成为一个星际组织。我们每一位成员都乐于将各自的发现或发明贡献出来，累积成共同的资产——为了大我的福祉，我们自愿这么做，不像你们地球人，是因为短命而不得不然。

“然而，汉・法斯陀夫博士却不愿这么做。我很清楚，你认为汉・法斯陀夫博士是个怀有崇高理想的忠贞人士，可是他不愿将那些被他视为己有的智慧财富，贡献到共同资产中，因此我才说，他不想要我们。而正因为他把科学发现视为个人的财产，我们也不想要他。我想，你该不会再觉得我们的互相排斥有什么神秘的了。”

贝莱点了点头，然后说：“这种自愿放弃个人荣耀的做法，你认为会成功吗？”

“非成功不可。”瓦西莉娅绷着脸说。

“而借着群策群力，贵院是否已经赶上法斯陀夫博士的个人成就，自行发现了人形正子脑的理论？”

“假以时日，我们一定做得到。”

“你们从未试图说服法斯陀夫博士别再保密，以缩短这个时程？”

“我想我们正准备这么做。”

“利用詹德一案的丑闻吗？”

“我认为你实在没必要提出这个问题——好啦，你想知道的事，我是不是通通告诉你了，地球人？”

贝莱说：“你还告诉我好些我不知道的事。”

“那么现在，轮到你跟我讲讲格里迈尼斯的事了，你为何要把这个理发匠的名字跟我扯在一起？”

“理发匠？”

“他自认为是艺术家，什么发型设计师之类的，但讲来讲去他就是理发匠。跟我说说他这个人，否则我们就结束这场晤谈吧。”

贝莱觉得疲惫不堪。他明显感到瓦西莉娅喜欢这种言词交锋——她三言两语便吊足他的胃口，而现在，他不得不拿自己的情报来换取更多的讯息。问题是他并没有什么情报，顶多只有一些猜测罢了。只要他猜错一件事，而且大错特错，那他就完了。

因此他决定主动出击。“你应该了解，瓦西莉娅博士，关于你自己和格里迈尼斯之间的纠葛，并非你假装那只是笑话就能躲过的。”

“有何不可？明明就是笑话。”

“喔，绝对不是。如果真是笑话，你当场就会嘲笑我一番，然后切断三维显像。光是你愿意放弃原先的坚持，同意我拜访你——光是你跟我谈了那么久，还主动告诉我那么多——就代表你明白承认，你觉得我可能已经拿刀架到你的咽喉上了。”

瓦西莉娅紧绷着下巴，用低沉而愤怒的声音说：“听好了，小小地球人，我在此的地位并不稳固，这点或许你也知道。我是法斯陀夫博士的女儿，因而研究院里有些极为愚蠢——或极为狡诈的人——便对我怀有疑虑。我并不清楚你听到了——或编造了什么样的故事，反正我确定它多少是个笑话。可是话说回来，不管多么可笑，有心人士还是能用它来对付我，所以我愿意跟你做这笔交易。我已经告诉你一些事，甚至可以说得更多，但你必须先告诉我到底你掌握了什么资料，并说服我相信你所说的句句属实。所以赶紧开始吧。

“如果你想跟我玩什么花样，我会立刻把你踢出去——我的处境不会因此变得更糟，但至少可以开心一下。此外，我会动用一切关系对主席下工夫，让他取消对你的邀请，尽快把你送回地球。目前已有许多压力要求他这么做，你绝不会希望我再加把劲。

“说吧！赶快！”

39

贝莱有个冲动，想要直接切入问题的核心，看看自己到底猜得对不对。可是，他觉得那样行不通。她绝不笨，马上会看出他在做什么，然后出言制止。他知道，自己已经摸对了方向，可不想因此前功尽弃。她刚才说由于那一重父女关系，她的地位并不稳固，这或许是实情，可是，她竟然怕到了愿意接见他的程度，就表示她担心他心中所想的并非纯然只是笑话。

他必须透露一点口风，而且分量要足够，这样才能一举夺回主导权。因此——这是一场豪赌。

他开口便说：“山提瑞克斯・格里迈尼斯曾经对你求欢。”然后，他赶在瓦西莉娅作出回应之前，又用更严厉的口吻加码，“不只一次，而是很多次。”

瓦西莉娅先是双手紧扣放在膝头，然后，仿佛想要坐得舒服些，她向后挪了挪身子，整个人坐上了高凳。她还看了吉斯卡一眼，只见他仍一动不动、面无表情地站在她身边。

然后她望着贝莱说：“好吧，那个白痴见到任何人都会求欢，年龄性别通通不拘。如果他没注意到我，那我可就异于常人了。”

贝莱挥挥手，做了一个不予置评的手势。（她并没有发笑，也没有打算结束这场晤谈，甚至没有表现出一丝愠怒。她等着看这句话能让他如何借题发挥，由此可知，他的确在某方面制住了她。）

他说：“这么讲也太夸张了，瓦西莉娅博士。一个人无论多不挑剔，也不会完全没有选择，而就这个格里迈尼斯而言，他的选择就是你。虽然你拒绝接受，他却置奥罗拉习俗于不顾，继续不断向你求欢。”

瓦西莉娅说：“我很高兴你知道我拒绝了他。有些人觉得基于礼貌，无论任何人向你求欢，你都应该一律——或尽可能接纳，但我并不这么想。对于那些只会浪费时间的无聊行为，我看不出为何必须委曲自己。我的话有没有引起你任何反感，地球人？”

“关于奥罗拉的习俗，我没有任何正面或负面的意见。”（她仍在等待，所以听得很专心。到底她在等什么呢？难道就是他想说却不确定自己敢不敢说的那句话？）

她故作轻松地说：“你到底还有没有什么想说的——或是我们讲完了？”

“还没完。”贝莱现在不得不再赌一把，“你看出格里迈尼斯具有那种越挫越勇的反奥罗拉作风，于是你想到可以好好利用一番。”

“真的吗？多疯狂啊！我又能怎样好好利用呢？”

“既然他对你的迷恋显然非常强烈，只要略施小计，不难让他迷恋上另一个非常像你的人。你在背后怂恿他，或许还对他作出承诺：如果他又遭到拒绝，你就会接纳他。”

“那个非常像我的倒霉女子是谁呢？”

“你不知道吗？得了吧，别装天真了，瓦西莉娅博士。我指的当然就是那个索拉利女子嘉蒂雅，我已经说过，她之所以受到法斯陀夫博士的照顾和保护，正是因为她长得像你。刚才我提到这点的时候，你并未表现出任何惊讶，现在再想装糊涂，恐怕太迟了吧。”

瓦西莉娅狠狠地瞪着他。“就因为你知道他喜欢她，于是推论出他一定先喜欢我？你是根据这个瞎猜的结果找上我的吗？”

“不全然是瞎猜，另外还有好些佐证。你完全否认这件事吗？”

她忽然若有所思地在身边那张长桌上画来画去，贝莱不禁好奇桌上那些文件都是些什么内容。从他所在的位置，他只看得出上面全是复杂的图样，而他心知肚明，不论自己多么仔细、多么努力地研读，也不可能看懂一丝一毫。

瓦西莉娅说：“我有点烦了。你告诉我说，那个格里迈尼斯先喜欢上我，然后才喜欢上那个像我的索拉利人，而现在你又要我否认这件事。我为何要花那个力气否认呢？这又有什么大不了的呢？即使这是实情，对我又能有什么杀伤力？你只是在说我曾经巧妙地摆脱一个无谓的困扰。所以呢？”

贝莱说：“问题不在于你怎么做，而是为何那么做。你知道格里迈尼斯是那种越挫越勇的人，他曾经一而再、再而三向你求欢，因此也会对嘉蒂雅一而再、再而三那么做。”

“前提是她会拒绝他。”

“她是索拉利人，在性这方面有过挫折，所以不会接纳任何人。我敢说这些你都知道，因为我可以想象，尽管你和你的父……和法斯陀夫博士早已疏远，但血浓于水，对于替代你的人，你仍会忍不住多加留意。”

“好吧，算她做得对。如果她拒绝了格里迈尼斯，代表她的品位不错。”

“你早就知道这件事没有什么‘如果’，你早就知道她会拒绝。”

“再问一遍——所以呢？”

“既然格里迈尼斯会一再向她求欢，就意味着他会经常出入嘉蒂雅的宅邸，意味着他会粘着她。”

“最后一次——所以呢？”

“嘉蒂雅的宅邸里有个非比寻常的对象，那就是詹德・潘尼尔，当世仅有的两个人形机器人之一。”

瓦西莉娅迟疑了一下，然后问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认为你曾经灵机一动，想到那个人形机器人如果遇害，令法斯陀夫博士受到牵连，就能把这件事当成武器，用来迫使他吐露人形正子脑的秘密。至于格里迈尼斯，他一来有机会持续出入嘉蒂雅的宅邸，二来却又不断遭到嘉蒂雅的拒绝，所谓由爱生恨，他很容易听人教唆，杀掉那个机器人作为报复。”

瓦西莉娅拼命眨眼。“那个可怜的理发匠，他或许有二十个动机，再加上二十个机会犯下这个案子，但这么说毫无意义。他甚至几乎不懂如何命令一个机器人握手，怎么可能有一丁点机会让一个机器人心智冻结呢？”

“借着这个问题，”贝莱轻声说道，“我们终于能够讲到重点了，我想你等的也正是这一刻，你一直按捺住轰我出去的冲动，就是因为你必须确定我到底有没有想到这一点。我要说的是，格里迈尼斯背后有机器人学研究院的协助，而你就是那个穿针引线的人。”

第十章  瓦西莉娅之二

40

转瞬间，仿佛一场超波剧来到一个全息静止时刻。

在场的机器人当然个个一动不动，但贝莱和瓦西莉娅・茉露博士竟然也跟他们一样。几秒钟之后——每一秒都漫长到难以想象——瓦西莉娅才吁了一口气，并以非常缓慢的动作站了起来。

她紧绷的脸孔上挂着一个皮笑肉不笑的表情，她的声音则相当低沉。“你的意思是，地球人，我是毁坏那个人形机器人的共犯？”

贝莱说：“我的确有过这方面的想法，博士。”

“谢谢你的想法。现在晤谈结束，你可以回去了。”她指了指门口。

贝莱说：“只怕我还不想走。”

“我可没问你想不想，地球人。”

“那你就错了，如果我不想走，你又能怎么样？”

“我有许多机器人，只要我一声令下，他们就会礼貌地但坚决地把你赶走，唯一可能遭到伤害的只有你的自尊——如果你还有的话。”

“但眼前你只有一个机器人，而我却有两个，他们绝不会坐视这种事。”

“我随时能召来二十个。”

贝莱说：“瓦西莉娅博士，请务必听清楚！刚才你乍见丹尼尔的时候相当惊讶，所以我猜，虽然你任职于这个机器人学研究院，而贵院的首要任务就是研发人形机器人，你却从未真正见过像他这样运作自如的成品。因此，你的机器人同样没见过。瞧瞧这个丹尼尔，他多么像真人，除了已经死去的詹德，再也没有其他机器人像他这么酷似人类。在你的机器人眼中，丹尼尔当然就是人。而且他懂得怎样让机器人优先接受他的命令，或许能把你都给比下去。”

瓦西莉娅说：“有必要的话，我也能在研究院内召唤二十个真人，请他们把你赶走，或许还会让你挂点彩，而你带来的机器人很难干预他们的作为，就连丹尼尔也不能。”

“我的机器人具有极其迅速的反应能力，如果他们不让你有所行动，你又要怎样找来帮手？”

瓦西莉娅咧开嘴，做了一个算不上笑容的表情。“虽然我不能替丹尼尔发言，但我从小就认识了吉斯卡。我认为他绝不会阻止我的行动，而且我猜，他也不会容许丹尼尔干涉我。”

贝莱心知肚明，此时的处境如履薄冰，但他竭力避免声音打颤。“在你采取任何行动之前，或许该问问吉斯卡，如果你我的命令彼此冲突，他会怎么做。”

“吉斯卡？”瓦西莉娅带着无比的信心问道。

吉斯卡正视着瓦西莉娅，答道：“小小姐，我不得不保护贝莱先生，他有优先权。”他的声音透着一种莫名的古怪。

“真的吗？谁下的命令？这个地球人吗？这个陌生人吗？”

吉斯卡说：“是汉・法斯陀夫博士下的命令。”

瓦西莉娅的双眼几乎喷出火来，她慢慢坐回高凳上，双手摆在膝头。“他连你也抢走了。”当她低声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双手兀自颤抖不已。

“如果这还不足以说服你，瓦西莉娅博士，”丹尼尔突然自行发言，“那么请注意，我同样会把以利亚伙伴的权益放在你前面。”

瓦西莉娅带着一脸苦涩的疑惑凝望着丹尼尔。“以利亚伙伴？你是这么叫他的吗？”

“是的，瓦西莉娅博士。我之所以这样选择——将这个地球人置于你之上——除了因为这是法斯陀夫博士的命令，也是因为在这次的调查中，我和这个地球人的确是搭档，而且——”丹尼尔顿了顿，仿佛对即将脱口而出的那句话有些疑惑，但还是不管三七二十一说了出来，“我们还是好朋友。”

瓦西莉娅说：“好朋友？一个地球人和一个人形机器人？嗯，果然相配，都是半吊子的人类。”

贝莱厉声道：“无论如何，我们的友谊十分牢固。为了你自己着想，千万不要测试我们——”这时轮到他顿了一顿，“这种友情的力量。”他能顺利说完这句话，连他自己都万分惊讶。

瓦西莉娅转向贝莱。“你到底想要什么？”

“实情。我被请到奥罗拉——这个曙光世界——是来厘清一个似乎不易解开的谜团，那就是法斯陀夫博士蒙受了不白之冤，而你我的世界也有可能受到可怕的牵连。丹尼尔和吉斯卡对这个情势有充分的了解，在他们心目中，除非有迫在眉睫而且百分之百违背第一法则的情况，否则我的办案行动永远是第一优先。既然他们已经听到我刚才那番话，知道了你可能是这件案子的共犯，所以他们很清楚，绝不能让这场晤谈就此结束。因此之故，我再说一遍，如果你拒绝回答我的问题，他们将被迫采取行动，所以千万别冒这个险。我在指控你是谋杀詹德・潘尼尔的共犯，你否认这项指控吗？这个问题你非答不可。”

瓦西莉娅气急败坏地说：“我会回答的，我才不怕呢！谋杀？一个机器人被解除了功能，这叫作谋杀吗？好，不管是谋杀还是其他罪名，反正我通通否认，不遗余力地否认到底。我并没有为了要让格里迈尼斯去终结詹德，而教导他任何机器人学的知识。就这件事而言，我自己的学识根本不够，而且我猜这所研究院里谁也没有这个学识。”

贝莱道：“我不敢说你到底有没有这方面的足够知识，或是这所研究院里哪位成员有没有。然而，我们还是可以讨论你的动机。我首先想到的是，或许你对这个格里迈尼斯感到心软。不管你如何坚拒他的求欢——不管你觉得他多么不配成为你的情人——可是，若说你被他的坚持所打动，这又有什么奇怪的吗？所以，如果他诚心诚意向你求助，而事情又和性爱无关，难道你不会对他伸出援手吗？”

“你的意思是，也许他曾经对我说：‘亲爱的瓦西莉娅，我想把一个机器人解除功能，请告诉我该怎么做，我会对你感激涕零。’于是我说：‘啊，亲爱的，当然没问题，我万分乐意协助你犯这个罪。’荒谬之极！唯有对奥罗拉一无所知的地球人，才有可能相信真会发生这种事。而且，还必须是个特别愚蠢的地球人。”

“或许吧，可是各种可能性我都必须考虑。比方说，底下是第二种可能，你看有没有道理：格里迈尼斯移情别恋这件事令你醋劲大发，你之所以帮助他，可能并非心软这么抽象的原因，而是基于一个非常具体的渴望，就是想把他赢回来？”

“醋劲大发？那是地球人才有的反应。如果我自己不想要格里迈尼斯，又怎么会在乎他是否向其他女子求欢，以及是否成功，或者倒过来，是否有其他女子成功地对他献身？”

“之前我就听说过，奥罗拉上没有吃醋这回事，我也愿意相信理论上的确如此。可是，这样的理论很难通过现实的考验，总会有若干例外的情形。此外，吃醋几乎都是非理性的反应，光靠逻辑是不能排除的。不过，我们暂且搁下这个问题，先来讨论第三种可能性：即使你毫不在乎格里迈尼斯这个人，你仍有可能吃嘉蒂雅的醋，因而想要伤害她。”

“吃嘉蒂雅的醋？我几乎从未见过她，只有她刚到奥罗拉之际，在超波电视上看过她一眼。虽然每隔好一阵子，偶尔会有人提到她和我长得很像，但这并未造成我的困扰。”

“可是，她和法斯陀夫博士关系非比寻常，不只受到他的照顾和宠爱，甚至取代了你的地位，几乎成了他的女儿，这点有没有造成你的困扰呢？”

“那是她的自由，我一点也不在乎。”

“即使他俩是情人？”

瓦西莉娅瞪着贝莱，看得出她越来越气愤，发际冒出了许多细小的汗珠。

她说：“我们没必要讨论这一点。你声称我是你所谓的那个谋杀案的共犯，然后又要我否认，我已经这么做了。我已明白表示，自己一来没有能力，二来欠缺动机。你大可把这个指控公之于世，就算给我安上一个愚蠢的动机，并坚称我有那个能力，你也得不到任何支持，绝对得不到。”

虽然这时她气得发抖，贝莱却听得出她的声音充满自信。

她并不怕这个指控。

既然她同意见他，代表他确实猜对了一点——她在害怕什么事，或许还怕得要死。

可是她并不怕这件事。

所以说，到底哪里搞错了呢？

41

贝莱（心慌意乱地急着寻找出路）说道：“假设我接受你的说法，瓦西莉娅博士；假设我同意根本不该怀疑你是这桩——机杀案——的共犯。即便如此，并不代表你就不可能帮我。”

“我为什么要帮你？”

贝莱答道：“因为人类的高贵情操。汉・法斯陀夫博士向我们保证，他并没有做那件事，他并不是机器人杀手，他并未将那个十分特别的机器人詹德弄得停摆。而大家都会认为，你对法斯陀夫博士的了解超过任何人。曾有许多年的时间，你是他最宠爱的孩子，在他的照顾下逐渐长大，这种关系极其亲密。从来没有人像你那样，几乎在任何时间、任何情况下都见过他。无论你现在对他有什么感觉，都改变不了过去那些事实。既然你这么了解他，一定能够替他的人格作证——他不可能伤害一个机器人，更何况那机器人是他登峰造极的成就。你是否愿意公开作证？对所有的世界？那会有极大的帮助。”

瓦西莉娅的表情似乎更严峻了。“给我听清楚，”她一字一顿地说，“我不想给牵扯进去。”

“你不想也不行。”

“为什么？”

“难道你不觉得你的父亲对你有恩吗？他是你的父亲啊。不论这个称谓对你有没有意义，你们两人总有血缘上的关联。除此之外——不管父亲不父亲——他花了许多年的时间把你养大，尽心尽力照顾你、教育你。光是这一点，他就对你有恩。”

瓦西莉娅开始发抖。这回她抖得很明显，连牙齿都格格作响。她试着开口，可是办不到，只好接连做了两个深呼吸，然后再试一次。“吉斯卡，这些对话你都听到了吗？”

吉斯卡颔首答道：“听到了，小小姐。”

“你呢，那个人形机器人——丹尼尔？”

“请说，瓦西莉娅博士。”

“你也都听到了？”

“是的，瓦西莉娅博士。”

“所以你们都了解了，这个地球人坚持要我为法斯陀夫博士的人格作证？”

两个机器人点了点头。

“那我就说了——虽然这有违我的意愿，而且令我气愤。在此之前，我之所以没有出来作证，正是因为我觉得我的这个父亲——他给了我一半的基因，而且勉强可以说把我养大——对我至少有那么点恩情。可是现在我改变主意了。地球人，你给我听好，这个和我有血缘关系的汉・法斯陀夫博士，并没有把我——我！我！——当作一个独立的人类来养育。对他而言，我只不过是个实验品，是个观察对象。”

贝莱摇了摇头。“我不是要你说这个。”

她却得理不饶人地步步紧逼。“既然你坚持要我说，我就照办，而且会给你一个答案。汉・法斯陀夫博士只对一件事感兴趣，只有一件事，一件事而已，那就是人脑的运作。他希望能将它化约成方程式，并且画出图解，以便破解这个迷宫，进而建立一套研究人类行为的数理科学，好让他得以预测人类的未来。他将这门科学称为‘心理史学’。我相信你只要跟他谈上一个钟头，他就一定会提到这件事，这股狂热正是他的原动力。”

瓦西莉娅仔细端详贝莱的表情，然后兴高采烈地叫道：“我看得出来！他跟你提过了。那么他必定告诉过你，他之所以对机器人感兴趣，只是想要通过他们来研究人类的大脑。而他之所以对人形机器人感兴趣，只是想要通过他们更进一步研究人类的大脑——没错，这点他也跟你说了。

“我相当确定，正是由于他试图了解人类的大脑，才会发展出人形机器人的基本理论，而他将这套理论视为禁脔，不让任何人看一眼，因为他想在长达约两世纪的余生中，完全独力地解开人脑之谜。其他的一切都是次要的，我当然也绝对包括在内。”

贝莱一面勇敢迎向对方的怒火，一面低声道：“请问为什么说你也包括在内，瓦西莉娅博士？”

“我出生后，原本应当和其他婴儿生活在一起，由专业人士负责照顾；不该让我独自成长，更不该让一个外行来照顾我——无论他是不是我的父亲，是不是科学家。法斯陀夫博士不该获准把一个小孩置于那样的环境下，他如果不是汉・法斯陀夫，就绝对做不到。为了实现这件事，他动用所有的名望，兑现了所有的人情，尽可能说服每一个关键人士，最后终于得到了我。”

“那是因为他爱你。”贝莱喃喃道。

“爱我？任何一个婴儿都能取代我，偏偏他一个也找不到。他想要有个小孩在他身边成长，有个大脑在他的观察下发育。他想要仔细研究人脑的生长模式和发展方式，所以希望先有个简单的大脑，随着它越长越复杂，他就有机会研究其中的细节。为了这个目的，他强迫我接受一个不正常的环境，以及稀奇古怪的实验，完全不把我当人看。”

“这点我无法相信。即使他拿你当实验对象，仍然能把你当成人类来关心和照顾。”

“不，你这是地球人的说法。或许在地球上，血缘的关联还受到某种重视，此地则完全不会。对他而言，我只是个实验对象，如此而已。”

“即使起初是这样安排的，可是一旦成了你的监护人，法斯陀夫博士便忍不住开始爱你——你这无助的小东西。即使完全没有血缘的关联，即使我们姑且假设你只是小动物，他还是会开始爱你。”

“喔，他现在会了吗？”她以苦涩的口吻说，“像法斯陀夫博士这种人，你不会知道他的心肠有多硬。如果杀了我能令他知识增长，他会毫不犹豫地这么做。”

“这太荒谬了，瓦西莉娅博士。他对你那么亲切、那么体贴，甚至令你对他产生爱意。这事我知道，你……你曾对他献身。”

“他告诉你的，是吗？对，他会这么做。直到今天，他都未曾静下心来想想，公开这种事会不会令我难堪。没错，我曾对他献身，但这又有何不对？当时，他是我唯一真正认识的人类。表面上他一直对我很温柔，而我那时还不了解他的真正意图，所以，他是我最自然的选择。此外，他还刻意要我在受控的情况下接触到性刺激——而且是由他一手安排的。于是，我无可避免地终将投向他的怀抱。我不得不这么做，因为根本没有其他选择——而他竟然拒绝我。”

“所以你开始恨他？”

“不，起初并没有，最初几年都没有。虽说我在性这方面的发展受到了阻碍和扭曲，直到今天心中还有阴影，但我并未立刻怪罪到他头上，因为我知道得太少了。我替他找了不少借口，例如他太忙、他有别的对象、他需要比较成熟的女人。我竟然有本事替他想到那么多理由，你也不得不佩服吧。直到好些年后，我察觉到事情有点不对劲，才设法把问题当面摊开来。‘你为什么拒绝我？’我问，‘如果你答应我，也许就能帮助我回到正轨，一举解决所有的问题。’”

她顿了顿，咽了一下口水，还把双眼遮住一阵子。贝莱觉得很尴尬，只好一动不动地耐心等待，而那些机器人仍旧个个面无表情（据贝莱了解，正子径路中各式各样的电位平衡或不平衡，一律无法产生类似尴尬这样的情绪）。

她比较平静了，又说：“他尽可能拖延这个问题，但我一而再、再而三当面追问他。‘你为什么拒绝我？’‘你为什么拒绝我？’他对性爱活动毫不排斥，我见识过好几次——我记得自己还怀疑过他是否只喜欢男性。只要不牵涉到生儿育女，性倾向如何一点也不重要，而且有些男性的确不喜欢女性，反之亦然。然而，你称之为我父亲的这个人，却不属于这一类。他喜欢女性——有时还是年轻的女性——她们和我当年向他献身时一样年轻。‘你为什么拒绝我？’最后他终于回答了——你不妨猜猜他给我的答案是什么。”

她带着嘲讽的意味暂且打住，等待对方开口。

贝莱感到坐立不安，含含糊糊地说：“他不想和自己的女儿做爱？”

“喔，别傻了。这又有什么差别呢——别忘了奥罗拉男性几乎都不知道谁是自己的女儿，而且他们和比自己小好几十岁的女性做爱是家常便饭。不过别管了，这种事不言而喻。他的回答是——唉，我记得一清二楚，他竟然说：‘你这大傻瓜！如果我和你有了那种关系，今后怎能再保持客观——我继续研究你还有什么用呢？’

“要知道，在那个时候，我已经明白他对人脑十分着迷。我甚至追随他的脚步，自己也成了一位机器人学家。我拿吉斯卡当实验品，尝试修改他的程序。我做得非常好，对不对，吉斯卡？”

吉斯卡说：“的确非常好，小小姐。”

“但我终究看出来，这个你称之为我父亲的人，其实并不把我当人看。为了避免影响自己的客观性，他宁愿眼睁睁看着我的人生遭到扭曲。对他而言，他的观察要比我的正常人生更为重要。从那时候起，我总算认清了自己的身份以及他的真面目——于是我离开了他。”

沉重的寂静开始凝结在空气中。

贝莱感觉到脑部血管在微微悸动。他很想问些问题：一个伟大的科学家，免不了有自我中心的倾向，更何况他研究的问题是那么重要，难道你完全不能体谅吗？你再三逼迫他讨论那件他不想讨论的事，或许他因此说了些气话，难道你完全无法容忍吗？瓦西莉娅，你刚才火冒三丈的时候，情况不也很类似吗？你为了彻底坚持自己的“正常”（姑且不论你如何定义），忽视了或许是人类所面对的最重要的两个课题——人脑的本质和银河系的开拓——这难道不是同样严重的自我中心，而且更站不住脚吗？

可是，这些问题他通通说不出口。他不知道该怎么说，才能让这个女人真正听进去，而如果她愿意回答，他也不确定自己是否听得懂。

他在这个世界上到底是在做什么？不论这些奥罗拉人如何解释，他也无法了解他们的行事作风，反之，他们也不了解他。

他以疲惫的口吻说：“很抱歉，瓦西莉娅博士，我知道你在气头上，但如果你能暂时消消气，心平气和地想想法斯陀夫博士和那个遇害的机器人，你能否看出这两件事其实并没有关系？法斯陀夫博士或许是想以超然和客观的方式观察你，甚至不惜为此牺牲你的幸福，可是这和他会忍心毁掉一个先进的人形机器人，两者相差了无数光年。”

瓦西莉娅涨红了脸，咆哮道：“你真的听不懂我说的话吗，地球人？难道你认为我刚才对你说那些话，是由于我认为你——或任何人——会对我的悲惨遭遇感兴趣吗？另一方面，你真的认为我喜欢用这种方式暴露自己的隐私吗？

“我告诉你这些，只是为了要向你说明，汉・法斯陀夫博士——如你不厌其烦一再强调的，也就是我的亲生父亲——确确实实毁掉了詹德。这事当然是他干的。我一直没这么说，是因为在你之前，没有任何人愚蠢到了问我这个问题，此外也是因为我自己太傻，对那个人多少还有些牵挂。但你既然问了我，那我可就不客气了，我向奥罗拉发誓，从今以后，我会对每个人都这么说。若有必要，我还会作公开说明。

“毁掉詹德・潘尼尔的就是汉・法斯陀夫博士，这点我万分确定，你满意了吗？”

42

贝莱骇然地瞪着这个发了狂的女人。

他结巴了一阵子，然后再度开口：“这些我全都不了解，瓦西莉娅博士。请你冷静下来，好好考虑一番。法斯陀夫博士为何要毁掉那个机器人？这和他对待你的方式又有什么关系？莫非在你的想象中，这是他对你进行的一种报复？”

瓦西莉娅呼吸急促（贝莱竟在不知不觉间注意到，瓦西莉娅虽然和嘉蒂雅一样身材娇小，她的胸部却比较大），她似乎要花很大的力气，才能控制住自己的声音。

她说：“地球人，我是不是已经告诉你，汉・法斯陀夫对于观察人脑十分着迷？他会毫不犹豫地对人脑施压，以便观察它的反应。而且，他特别喜欢不寻常的人脑——比方说婴儿的——因为可以观察它的发育过程。反之，他对普通人的大脑则兴趣缺缺。”

“可是这又和……”

“先问问你自己，他对那个外星女子为何那么感兴趣。”

“嘉蒂雅？我问过他，他也回答了。她令他想起了你，这点毫无疑问，你们两人长得还真像。”

“刚才，当你告诉我这件事的时候，我觉得很好笑，还反问你是否相信他。现在我再问一遍，你真相信他吗？”

“我为何不该相信他？”

“因为那并非事实。她长得像我，顶多只会引起他的注意，可是他对她感兴趣的真正原因，则是由于那个外星女子——来自外星。她是在索拉利长大的，那个世界的习俗和社会规范都有异于奥罗拉。她的大脑就像是用另一个模子铸出来的，因此能提供他不同的观点和启发。现在你还不明白吗？——另一方面，他为什么对你感兴趣呢，地球人？难道他那么笨，认为对奥罗拉一无所知的你真有办法解开奥罗拉上的谜？”

这时丹尼尔突然加入讨论，他的声音令贝莱吓了一跳。丹尼尔这么说：“瓦西莉娅博士，以利亚伙伴当初对索拉利也一无所知，却侦破了索拉利上的一件奇案。”

“是啊，”瓦西莉娅酸酸地说，“那出超波剧红遍了每个世界。闪电总有可能打到人，但我并不觉得汉・法斯陀夫会坚信连续两个闪电能打到同一个地方。不，地球人，他之所以对你感兴趣，首要原因正是你的地球人身份。你能提供另一个非比寻常的大脑，供他研究和操弄。”

“但你绝不会真心相信，瓦西莉娅博士，他仅仅为了研究一个不寻常的人脑，就会不顾奥罗拉所面临的重大难题，找来一个他明明知道没用的人。”

“他当然会。我跟你讲这么多，不就是在强调这一点吗？无论奥罗拉面对什么样的危机，在他看来，都远远比不上解决人脑之谜来得重要。如果你问他，我能百分之百猜到他会如何回答。奥罗拉或许有兴有衰，有荣有枯，但相较于人脑之谜，通通显得微不足道，因为人类如果真正了解大脑，他心目中的‘心理史学’就会梦想成真，而在这个学说的指导之下，只要短短十年的努力，便能修正和弥补过去一千年之间所有的错误和遗憾。他会用这样的论述把一切合理化——包括谎言、残酷的手段、一切的一切——只要说他的所作所为，都是为了增进有关人脑的知识即可。”

“我难以想象法斯陀夫博士会有残酷的一面，他这个人再温和不过了。”

“是吗？你和他相处过多久？”

贝莱答道：“三年前在地球上，和他谈过几小时。如今在奥罗拉，和他处了一整天。”

“一整天，一整天。我曾经和他在一起三十年，可以说是朝夕相处，然后，我虽然离开了他，仍不时注意他的学术动态。而你仅仅和他处了一整天，地球人？好吧，在那一天当中，他有没有做过任何吓唬你或羞辱你的事？”

贝莱陷入沉默。他想起了自己差点被调味瓶打破脑袋，好在有丹尼尔及时相救；想起了昨天在卫生间，曾经因为自然界的假象而寸步难行；还想起了他在户外多待了好些时间，目的只是为了测试他对开放空间的适应力。

瓦西莉娅说：“我看出来了。你的这张脸，地球人，并不如你所想象的那么会掩饰。他有没有想用心灵探测器伺候你？”

贝莱答道：“曾经提到过。”

“只不过一天——就已经提到了。我猜这令你感到很不安？”

“没错。”

“而且，他这个提议根本没来由？”

“喔，那倒是有的。”贝莱迅速回应，“我曾告诉他，自己有过一个一闪即逝的想法，所以他建议用心灵探测器帮我找回来，这当然是合情合理的。”

瓦西莉娅说：“不，不对。心灵探测器在这方面的精巧度还不够，如果轻易尝试，很有可能对大脑造成永久性伤害。”

“由专家操作就一定不会——比方说，由法斯陀夫博士亲自动手。”

“他？他连心灵探测器的前后都分不清。他是理论家，不是技术员。”

“那么一定能找到适当的人。事实上，他并没有说要亲自动手。”

“不，地球人，找不到的。想想！想想！如果心灵探测器能够安全地用在人类身上，又如果汉・法斯陀夫如此看重机器人无故停摆这件事，那么他何不自告奋勇，自愿接受心灵探测器的检查呢？”

“自告奋勇？”

“别说你没有想到这一点。只要不是白痴，谁都会得出法斯陀夫有罪的结论。唯一对他有利的事，就是他坚持自己是无辜的。所以说，为了证明自己的清白，他何不干脆接受心灵探测器的检查，示范一下在他的大脑深处挖不出一丁点罪恶的痕迹。他提过这种建议吗，地球人？”

“没有，至少没对我提过。”

“因为他非常了解，那样做有致命的危险。然而，他却毫不犹豫地对你作这种建议，只因为他想观察你对恐惧的反应，以及你的大脑在压力下如何运作。也或许是他想到，无论心灵探测器会带给你多大的风险，但你的大脑既然是在地球上塑造的，还是有可能提供他一些有趣的数据。所以请告诉我，这算不算残酷？”

贝莱硬生生挥了挥右臂，将这个问题扫到一边。“这和真正的案情——那个机杀案——又有什么关系？”

“那个索拉利女子，嘉蒂雅，吸引了曾是我父亲的那个人的注意。对他而言，她拥有一个有趣的大脑。因此他给了她一个机器人，也就是詹德，想要看看一个并非在奥罗拉长大的女子，面对在各方面都酷似真人的机器人，到底会做出什么事。他知道，换成了奥罗拉女性，极有可能立刻把机器人当性伴侣，丝毫没有心理障碍。我承认，我自己会有些这方面的障碍，因为我并非以正常方式养大的，但奥罗拉女性一般都不会。另一方面，那个索拉利女子则会出现极大的心理障碍，因为她是在一个极度机器人化的世界长大的，对机器人怀着非常僵硬的心态。你瞧，对我父亲而言，这个差异可能极具启发性，而从这些个别差异中，他就能试着建立人脑运作的理论。汉・法斯陀夫耐心等了半年，时机终于成熟了，那个索拉利女子或许已经能尝试跨出第一步……”

贝莱突然插嘴：“关于嘉蒂雅和詹德的特殊关系，你父亲完全不知情。”

“这是谁告诉你的，地球人？我父亲？嘉蒂雅？如果是前者，他自然是在说谎；如果是后者，那只是因为她很可能不知道。你大可相信法斯陀夫确实清楚内情，他非清楚不可，因为在他的研究中，一定包括了‘索拉利人的大脑是怎样扭曲的’这样的问题。

“然后他又想到——这件事，我像是能看穿他的心思那般确定——现在这个女人刚开始依恋詹德，如果这时候，在毫无来由的情况下，她突然又失去他，会导致什么情况呢？他知道换成奥罗拉女性会怎么做，她们会觉得有些失望，然后就开始寻找替代品，可是索拉利女子又会如何呢？于是他下手解除了詹德的功能……”

“只为了满足一时的好奇，竟然毁掉一个极具价值的机器人？”

“骇人听闻，对不对？但汉・法斯陀夫就是会做这种事的人。所以请你回去告诉他，地球人，就说他的小把戏玩不下去了。如果目前为止，这个世界普遍还不相信他是凶手，那么在我和盘托出之后，大家肯定就会相信了。”

43

接下来有好长一段时间，贝莱目瞪口呆地坐在那里，瓦西莉娅则带着幸灾乐祸的表情望着他。这时，她看起来一脸的冷酷，和嘉蒂雅没有半分相似之处。

似乎再也无能为力了……

贝莱站起来，觉得自己突然老了——虽然他只有四十五标准岁（对奥罗拉人而言，这只是小孩子的年龄），感觉上却老得多。目前为止，他所做的每一件事都毫无收获。不，其实更糟，因为他每走一步，拴在法斯陀夫身上的绳索就收得更紧一点。

他抬头望向透明的天花板，看见太阳仍高挂天际，不时有一两排稀疏的云朵遮住它的光芒。但它不如之前那么明亮，或许是已经通过天顶了。

他的这个举动似乎令瓦西莉娅想到了什么，她的手臂在面前的长桌上滑了一下，天花板立刻转为不透明。与此同时，一道明亮的光线迅速扩散至整个房间，其中还带着阳光里特有的淡橙色。

她说：“这次晤谈我想该结束了。我不会再有任何理由想见你，地球人，反之你也一样。或许你最好尽快离开奥罗拉，你已经——”她冷冷一笑，然后近乎凶残地说，“对我父亲造成不少伤害，虽然他应得的报应要比这还多得多。”

贝莱朝门口走出一步，两个机器人随即来到他身边。吉斯卡低声说：“你还好吗，先生？”

贝莱耸了耸肩，这该怎么回答是好呢？只听瓦西莉娅叫道：“吉斯卡！等到法斯陀夫博士不再需要你的时候，来我这边好吗？”

吉斯卡平静地望着她。“只要法斯陀夫博士允许，小小姐，我就会来。”

她笑得更亲切了。“一定要来，吉斯卡，我一直都很想念你。”

“我也经常想到你，小小姐。”

贝莱在门口转过头来。“瓦西莉娅博士，我可否借用一下你的卫生间？”

瓦西莉娅双眼圆睁。“当然不行，地球人。研究院里各处都有公共卫生间，你的机器人应该知道怎么带你去。”

他一面瞪着她，一面摇了摇头。显然她不希望地球人污染她的房间，这并没有什么好意外的，但他仍旧气愤难平。

他说：“瓦西莉娅博士，如果我是你，绝不会宣称法斯陀夫博士有罪。”这句话纯粹出于义愤，并非任何理智的决定。

“有什么能阻止我呢？”

“如果你和格里迈尼斯之间的勾当被全盘揭露，会给你带来危险。”

“别胡扯了。你已经承认，我和格里迈尼斯之间没有什么同谋关系。”

“不完全正确。我同意表面上看来，应该能断定你和格里迈尼斯并未直接同谋要毁掉詹德。不过，间接的同谋还是有可能的。”

“你疯了，什么是间接的同谋？”

“如今我还不想在法斯陀夫博士的机器人面前讨论这件事——除非你坚持。但你又何必这么做呢？我这番话的意思，你自己心知肚明。”至于她会不会被唬到，贝莱自己毫无把握。这般虚张声势的结果，可能只会令情势更加恶化。

可是它奏效了！瓦西莉娅似乎全身缩了起来，而且双眉紧锁。

贝莱心想：所以说，不管内情如何，这个间接的同谋还真的存在，因此在被她看穿虚张声势之前，我至少还能制住她一阵子。

贝莱精神振奋了些，说道：“我再次强调，关于法斯陀夫博士的事，请你保持沉默。”

可是，当然啦，他并不知道自己争取到了多少时间——或许只有很少很少。

第十一章  格里迈尼斯

44

他们再次坐进气翼车——三人都坐在前面，贝莱照例坐在中间，左右两侧都感到被紧紧夹着。虽然他俩只是不能违背命令的机器，但对于他们无微不至的照顾，贝莱心中仍充满感激。

但他随即想到：为什么要拿“机器”这两个字来贬损他们呢？在这个好坏无常的宇宙里，他们即使是机器，也是两台好机器。我并没有权利把“机器和人类的区分”置于“好与坏的区分”之上。而且，至少就丹尼尔而言，我无法将他想成机器。

只听吉斯卡说：“我必须再问一遍，先生，你觉得还好吗？”

贝莱点了点头。“相当好，吉斯卡，我很高兴有你俩陪着我。”

此时天空几乎全是一片白色——更正确地说是灰白色。微风阵阵吹拂，带来相当的凉意，直到上了车才暖和起来。

丹尼尔说：“以利亚伙伴，刚才我一直在仔细聆听你和瓦西莉娅博士的对话。我并不希望驳斥瓦西莉娅博士的言论，但我必须告诉你，根据我自己的观察，法斯陀夫博士是个既亲切又有礼貌的人。据我所知，他从未有过任何残酷的作为，而且无论我怎么想，也想不到他曾经牺牲别人来满足自己的好奇心。”

贝莱仿佛在丹尼尔脸上看到了无比的真诚，他忍不住问道：“即使法斯陀夫博士其实既残酷又自私，你能对他作出负面评价吗？”

“我至少能保持沉默。”

“但你会这么做吗？”

“在瓦西莉娅博士完全诚实的前提下，我如果说谎，就是对她提出不当的质疑，因而会对她造成伤害；而如果我保持沉默，则会伤害到法斯陀夫博士，因为他所受到的正确指控将更加坐实。上述这两种伤害，如果在我看来强度大致相等，我就必须保持沉默。一般而言，在所有的条件大致相等的情况下，主动作为所导致的伤害，总是超过了被动的不作为。”

贝莱说：“所以，即便第一法则宣称‘机器人不得伤害人类，或因不作为而使人类受到伤害。’它前后两部分其实地位并不相等？根据你的说法，采取或不采取行动，导致的错误总是前者比较大？”

“这些字句只是大概的描述而已，以利亚伙伴，真正的三大法则其实是正子径路中那些‘正子电动势’的恒常变化。我没有足够的知识用数学来描述这件事，但我很清楚自己会怎么选择。”

“如果几乎会造成相等的伤害，那么在采取与不采取行动之间，你总是会选择后者？”

“一般而言是这样的。此外，如果几乎会造成相等的伤害，那么在说实话和说谎之间，我总是会选择说实话。同样的，这也是一般而言。”

“而现在这个情况，既然你已开口驳斥瓦西莉娅博士，造成了她的伤害，唯一的解释就是你在说实话，所以第一法则没有足够的力量阻止你？”

“正是这样，以利亚伙伴。”

“然而事实上，即使刚才那番话是不折不扣的谎言，你还是可能一字不漏地说出来——只要法斯陀夫博士事先对你下了一道足够强的命令，要求你在必要时那么说，而且拒绝承认你曾接到这样的命令。”

丹尼尔顿了顿，然后才说：“正是这样，以利亚伙伴。”

“情况可真是复杂，丹尼尔——但你还是相信法斯陀夫博士并没有谋杀詹德・潘尼尔？”

“根据我和他相处的经验，以利亚伙伴，我判断他是个诚实的人，绝对不会伤害詹德好友。”

“然而，针对他是凶手的指控，法斯陀夫博士自己竟然提出一个强而有力的动机，另一方面，瓦西莉娅博士则提出一个完全不同的动机，不但同样强而有力，而且甚至比前者更可耻。”贝莱沉思了一下，“这两个动机，无论哪个公之于世，普天下都会相信法斯陀夫博士确实有罪。”

贝莱突然转向吉斯卡。“你怎么说呢，吉斯卡？你认识法斯陀夫博士的时间要比丹尼尔来得长，根据你对博士人格的了解，你是否也同意法斯陀夫博士不可能犯下这个案子，不可能毁掉詹德？”

“我同意，先生。”

贝莱凝视着这个机器人，心中难免有几分怀疑。他不如丹尼尔那么先进，所以他的证词能有多么可信呢？他会不会身不由己，被迫对丹尼尔所作的选择照单全收呢？

他又问：“你也认识瓦西莉娅博士，对不对？”

“我和她非常熟。”吉斯卡答道。

“我猜，你还很喜欢她。”

“我照顾了她许多年，她从来没有带给我任何麻烦。”

“即使她曾任意修改你的程序。”

“她的技术很高明。”

“她会不会说谎诬陷她的父亲——我是指法斯陀夫博士？”

吉斯卡迟疑了一下。“不会的，先生，她不会这样做。”

“那么你是说，她所讲的都是实话。”

“也不完全是这样，先生，我只是说她相信自己是在说实话。”

“可是，如果事实上，她父亲的为人真是丹尼尔所说的那样，她又为何要相信他做过那些邪恶的事呢？”

吉斯卡慢条斯理地说：“她年轻的时候受过不少委屈，而她将问题通通归咎于法斯陀夫博士，况且，在某种程度上，这些不幸确实是他的无心之失。在我看来，会有那样的结果根本不是他的本意。然而，人类不像机器人，并非几个直截了当的法则就能规范。因此大多数的时候，人类各种动机的复杂性都是很难判断的。”

“有道理。”贝莱喃喃道。

吉斯卡问：“你是否认为，想证明法斯陀夫博士是无辜的，已经没希望了？”

贝莱双眉紧锁。“有可能。目前为止，我看不到任何希望——如果瓦西莉娅博士照原定计划，公开说出那些话……”

“但你已经命令她别说。你已经对她说明，那会给她带来危险。”

贝莱摇了摇头。“我是在吓唬她，当时我也只能那么讲。”

“所以说，你打算放弃了？”

贝莱慷慨激昂地说：“不！此事若只牵涉到法斯陀夫，我也许会放弃。毕竟，他会受到什么实质伤害呢？杀害机器人顶多只是民事案件，显然不算什么重罪。最坏的结果，也只不过是令他失去政治影响力，此外，他也许会有一段时间无法从事科学研究。我很不愿意见到这种事，但如果我无能为力，那就真的无能为力了。

“另一方面，此事若只牵涉到我自己，我也可能会放弃。无功而返虽说有损我的声誉，但我碰到的情况，正应了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这句话。我将会灰头土脸地回到地球，会开始过着遭到解雇的悲惨日子，但每个地球人都有可能遇到这种坏运气。许多比我优秀的人，同样碰到过这么不公平的事。

“问题是，这件事还关系到了地球。如果我失败，除了会让我自己和法斯陀夫博士遭到难以承受的打击，还会把地球人离开地球、走向银河的希望彻底葬送掉。基于这个原因，我一定不能失败，只要我没有被逐出这个世界，就一定要继续努力下去。”

他近乎耳语般讲完最后几句话之后，突然抬起头来，用发牢骚的口吻说：“我们干嘛停在这里，吉斯卡？你让发动机空转着好玩吗？”

“恕我直言，先生，”吉斯卡说，“你还没告诉我要去哪里。”

“对！——很抱歉，吉斯卡。首先，瓦西莉娅博士提到此地有不少公共卫生间，带我去最近的一处。你们两人或许没这个问题，但我的膀胱可得清一清了。然后，在附近找个吃饭的地方，我的肚子也得填一填了。再然后……”

“怎样，以利亚伙伴？”丹尼尔问。

“实话告诉你，丹尼尔，我也不知道。然而，等照顾完这些生理需求，我一定能想到下一步。”

贝莱衷心希望自己也能相信这句话。

45

这回，气翼车并未贴地飞行太久。它很快就停止前进，开始轻微摇晃，而贝莱又照常出现腹部抽紧的感觉。他原本觉得车身好像墙壁，自己则安全地夹在两个机器人之间，可是由于这种轻微的摇晃，他记起自己正置身于一辆交通工具之内。透过前方和两侧的玻璃窗（以及后方的，但他看不到），他能望见白色的天空和绿色的景致——这些加在一起就等于户外，也就是无边的空旷。他不安地咽了一下口水。

他们停在一栋小型建筑旁边。

贝莱说：“这就是公共卫生间吗？”

丹尼尔说：“在研究院范围内，这是最近的一间了，以利亚伙伴。”

“你们效率真高。灌入你们记忆库中的地图，也包括这些建筑吗？”

“是的，以利亚伙伴。”

“这间现在有人用吗？”

“或许吧，以利亚伙伴，但它可供三四个人同时使用。”

“还有我的空位吗？”

“很有可能，以利亚伙伴。”

“很好，那就让我出去，我要去碰碰……”

两个机器人并未有所行动。吉斯卡说：“先生，我们不能陪你进去。”

“对，这点我很清楚，吉斯卡。”

“所以我们无法好好保护你，先生。”

贝莱皱起了眉头。构造越简单的机器人，心智自然越僵硬。贝莱惊觉大事不妙，他们势必会禁止自己离开他们的视线，换句话说，不准自己进卫生间去。于是，他改用急迫的口吻说：“我忍不住了，吉斯卡——丹尼尔，这种事由不得我，让我下车。”他对丹尼尔比较抱希望，因为他想必较为了解人类的需要。

吉斯卡只是望着贝莱，并未采取任何行动。一时之间，贝莱冒出一个可怕的想法：这机器人该不会要自己像动物一样，在附近找个地方，公然解决吧。

好在丹尼尔及时道：“在这件事情上，我想我们必须遵从以利亚伙伴的意思。”

于是吉斯卡对贝莱说：“那么请你稍等一会儿，先生，让我先过去看看。”

贝莱做了一个鬼脸。吉斯卡随即下车，慢慢走向那栋建筑，然后刻意绕着它走一圈。贝莱早已有预感，一旦吉斯卡在眼前消失，自己的急迫感便会升高。

为了分散注意力，他开始瞭望四周的景物。经过一番审视，他察觉到半空中零星散布着许多细线——像是白色的天幕上挂着好些黑色发丝。起初，他根本没看见什么线，最先进入他眼中的，是一个滑行在云层下方的卵形物体。他很快就明白那是个交通工具，并且想通了它并非飘浮在半空中，而是挂在一条很长的水平线上。他用目光来来回回追踪那条长线，不久便发现了更多类似的线条。然后，在较远的地方，他看到另一个同类型的交通工具——随即在更远处又看到一个。最远的那个看起来只是个小黑点，他是根据其他两个，才推断出它是什么东西。

毫无疑问，这是穿梭于机器人学研究院内的交通缆车。

贝莱忍不住想到，这所研究院范围有多大，浪费了多少空间啊。

然而，正因为如此，它并未吞噬这片土地。建筑物彼此都相隔甚远，因此这里似乎依旧是绿油油的一片，而动植物（根据贝莱的想象）继续照常生长。

贝莱一直记得索拉利十分空旷，现在则确定太空族世界一律如此。原因很简单，奥罗拉是人口最稠密的太空族世界，既然奥罗拉上最密集的区域都那么空旷，其他世界可想而知。事实上，就连地球也算是个空旷的世界，只有大城里面例外。

可是地球上好歹有那些大城，想到这里，贝莱感到一阵锥心之痛，赶紧设法将这股乡愁抛在脑后。

丹尼尔说：“啊，吉斯卡好友侦察完毕了。”

吉斯卡刚走回来，贝莱便尖酸刻薄地说：“怎么样？可否请你恩准我……”他突然打住了。机器人在这方面明明百邪不侵，又有什么好挖苦的呢？

吉斯卡说：“几乎可以确定这个卫生间是空的。”

“太好了！那就快给我让开。”贝莱用力推开车门，一脚踏到了碎石小径上。他随即快步向前走去，丹尼尔则紧跟在后。

他们来到了那栋建筑的门口，丹尼尔默默地指着门上的开关，并未贸然伸手按下去。贝莱推测，想必是在没有明确指令的情况下，如果主动那么做，会显得他有打算进去的意图——机器人连这种意图都不能有。

贝莱按下开关，走了进去，让两个机器人留在外面。

直到他置身这个卫生间，才想到吉斯卡绝不可能进来巡视过——那机器人说里面没有人，一定只是从外面观察所得的结论，而这种结论并不算可靠。

然后，贝莱又有点不自在地想到，这是自己头一回身边没有任何保镖——如果突然出现状况，门外那两名保镖并不容易进来。所以说，万一此时此刻，这里面还有别人，那该怎么办？万一敌人通过瓦西莉娅获悉了他的行踪，知道他正在找卫生间；万一敌人此时正躲在这栋建筑内？

突然间，贝莱又惊觉自己竟手无寸铁（这是在地球上不可能发生的事）。

46

事实上，这栋建筑并不算大。里面共有六个小便斗，以及六个小洗脸台，两者皆是一字排开。但是并没有淋浴间，也没有衣物清洗机或刮脸装置。

不过倒是还有六个隔间，每间都附有一扇小门。会不会某间里面正藏着一个人呢——

由于隔间门和地板之间有些空隙，他轻轻弯下腰来，从那些空隙望进去，看看会不会瞥见一双脚。然后他又走近每扇门，如临大敌般一一打开，而且心中早有准备，只要发现一丝不对劲，立刻用力把门关上，拔腿冲向通往户外那扇门。

结果，每个隔间都是空的。

他又四下望了望，以确定并没有其他可供藏身之处。

最后，他检查了一下那扇外门，发觉竟然无法将它锁上。这时他才想到，那是理所当然的事。这个卫生间显然是供多人同时使用，必须让其他人随时能够进来。

但他不能轻易离开这里，去找另一个卫生间，因为任何一间都有同样的危险——此外，他也不能再憋了。

一时之间，他无法决定该用哪个小便斗。他可以任选一个，问题是别人也能这么做。

他终于强迫自己作出选择，但由于四周毫无遮拦，他羞得连膀胱都使不出力气。虽说他尿急，可是在那股担心有人闯进来的情绪慢慢消退之前，他却什么也做不了。

他不再害怕敌人闯进来，他现在担心任何人闯进来。

然后他想到，如果有人走近，两个机器人至少会挡一阵子。

有了这个想法之后，他勉强宽心了——

他总算解完小便，感到无比轻松，正准备要转向洗脸台，忽然听到有人以音调颇高、带点紧张的声音说：“你是以利亚・贝莱吗？”

贝莱僵住了。他担了那么多心，作了那么多预防，结果还是未曾察觉有人进来。想必刚才在最后关头，他完全专注于清空膀胱这个简单的动作。可是这种事，不该令他有一丝一毫分神才对。（他是不是老了？）

其实，他听到的那个声音似乎并未带有任何威胁，更没有一丝敌意。贝莱之所以错愕，只是因为他很有把握——甚至内心万分肯定——就算吉斯卡办不到，丹尼尔也一定会替他挡住所有的威胁。

令贝莱难以接受的，是凭空冒出一个人这回事。他活到这么大，从未碰过有人在卫生间里靠他那么近——更遑论和他说话。在地球上，那是最严重的禁忌；而在索拉利（以及直到现在在奥罗拉），他一律使用单人卫生间。

那声音又出现了，而且听起来很不耐烦。“好了！你一定就是以利亚・贝莱。”

贝莱慢慢转过头去，见到一个中等身高的男子，穿着一件剪裁合宜的服装，整套衣服都是深浅不同的蓝色。他的肤色和发色都很淡，两小撇八字胡的颜色则比较深。贝莱不禁望着对方的小胡子出了神，这还是他头一回见到蓄八字胡的太空族。

贝莱（声音中充满在卫生间说话的羞愧）答道：“我就是以利亚・贝莱。”即使在他自己听来，这句话也轻声细语到毫无说服力的程度。

当然，那名太空族也觉得这个回答没什么说服力。他眯起眼瞧了瞧，说道：“外面的机器人说以利亚・贝莱就在这里，可是你和超波剧里面的你根本不像，一点都不像。”

贝莱咬牙切齿地想，又是那个愚蠢的超波剧，真是没完没了！他所碰到的陌生人，无不因为剧中那个绝不忠于原型的角色，对他有个先入为主的错误印象。因而一开始的时候，谁也无法接受他是个普普通通的人类，是个也会犯错的凡人——等到发现他竟然会犯错，他们失望之余，便会开始把他当成笨蛋。

想到这里，他愤愤地来到洗脸台，把水龙头开到最大，然后一面在半空中微微甩手，一面寻找热风机在哪里。那太空族按下一个开关，手中便凭空出现一小团能吸水的松软物质。

“谢谢你。”贝莱伸手接了过来，“超波剧中那个人不是我，是个演员。”

“我知道，但他们应该找个更像你的人来演，对不对？”他对这件事似乎颇为不满，“我想跟你谈谈。”

“我的机器人怎么会让你进来？”

他对这件事显然同样不满。“我差点进不来了。”那太空族说，“他们试图阻拦我，而我身边只带了一个机器人。我必须装作急得不得了、非进来不可的样子，没想到他们竟然对我搜身。他们真的把双手放到我身上，确认我是否带有危险物品。如果你不是地球人，我一定会告你。你不能对机器人下那种羞辱他人的命令。”

“我很抱歉。”贝莱硬邦邦地说，“不过这个命令并不是我下的。我能帮你什么吗？”

“我想跟你谈谈。”

“你已经在这么做了——请问你是谁？”

对方似乎迟疑了一下，然后说：“格里迈尼斯。”

“山提瑞克斯・格里迈尼斯？”

“没错。”

“你为什么想要跟我谈谈呢？”

格里迈尼斯显得有点尴尬，他凝视贝莱片刻，然后含糊地说：“嗯，既然我进来了……希望你别介意……我不妨也……”说着，他便朝那排小便斗走去。

贝莱立刻了解格里迈尼斯要做什么，忍不住感到一阵恶心。他连忙转身，说道：“我在外面等你。”

“不不，别走。”格里迈尼斯急得几乎像在尖叫，“一下就好，拜托！”

正巧贝莱现在也急着要跟格里迈尼斯谈谈，不想因为任何小事得罪对方，惹得对方不愿开口，否则他可不愿答应这个请求。

他一直背对着小便斗，由于惊吓引发的反射动作，他的眼睛几乎眯成了一条线。直到格里迈尼斯转到他面前，手上同样捏着一团蓬松的纸巾，贝莱才再次有了宽心的感觉。

“你为什么想要跟我谈谈？”他又问了一次。

“嘉蒂雅——那个索拉利女子——”格里迈尼斯显得有些犹豫，没有再说下去。

“我认识嘉蒂雅。”贝莱淡淡地说。

“嘉蒂雅用显像和我联络——你知道，就是三维影像——告诉我说你在打听我。而且，她还问我有没有用任何方式欺负她的机器人——那是个外表酷似人类的机器人，和外面那个很像……”

“究竟有没有呢，格里迈尼斯先生？”

“没有！我甚至不知道她有个那样的机器人，直到——难道你告诉她是我做的吗？”

“我只是问了她一些问题，格里迈尼斯先生。”

格里迈尼斯右手握拳，按在左手手掌上不停地磨蹭。“我可不想遭到任何不实指控——尤其是那种会影响到我和嘉蒂雅关系的诬陷。”他紧张兮兮地说。

贝莱问：“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格里迈尼斯说：“她先问我有没有欺负她的机器人，然后又说你在打听我。我本来就知道你是被法斯陀夫博士找来奥罗拉，来帮忙解开关于那个机器人的——谜团。这些事超波新闻都报道过，而……”他一句句说得很辛苦，仿佛对他而言，说出这些实情有着天大的困难。

“请继续。”贝莱说。

“我觉得必须向你解释清楚，我和那个机器人没有任何瓜葛，绝对没有！嘉蒂雅并不知道你在哪里，但我猜法斯陀夫博士应该知道。”

“所以你联络了他？”

“喔，不，我——我自己并没有这个胆子——他是那么伟大的科学家。但嘉蒂雅替我问了他，她这个人——就是那么热心。他告诉她，你去找他的女儿瓦西莉娅・茉露博士去了，这对我是好消息，因为我也认识她。”

“对，这我知道。”贝莱说。

格里迈尼斯显得局促不安。“你是怎么——你也跟她打听了我？”他的不安似乎很快转化成悲哀，“等到我终于和瓦西莉娅博士取得联络，她说你刚离开，但我或许能在某个公共卫生间找到你——而这间离她的宅邸最近。我确定你没有理由舍近求远，耽搁更多的时间。我的意思是，你何必那么做呢？”

“你的推理相当正确，但你怎么会来得这么快？”

“我在机器人学研究院工作，我的宅邸就在研究院里面。骑机板车几分钟就到这儿了。”

“你一个人来的吗？”

“对！只带了一个机器人。要知道，机板车是双座的。”

“而你的机器人等在外面？”

“是的。”

“请再讲一遍，你为什么想要见我。”

“我必须说服你相信我和那个机器人毫无瓜葛，在这件事爆成大新闻之前，我甚至从未听说过他。所以我能跟你谈谈了吗？”

“可以，但不是在这里。”贝莱坚决地说，“我们先出去。”

贝莱心想，说来也真奇怪，自己竟然那么渴望走出这几堵墙，投向户外的怀抱。在这个卫生间里，他遇到一件完全陌生的事物，可以说是他在奥罗拉或索拉利都从未见识过的。在这种场所，竟然有人公然地、若无其事地跟他说话——将这个特殊场所和其他场所一视同仁——这要比公开谈论卫生间更加令他惊讶。

关于这件事，他所读过的胶卷书都只字未提。显然，正如法斯陀夫所强调的，那些书并非为了地球人而写，作者心目中的读者主要是奥罗拉人，其次则是来自其他四十九个太空族世界的观光客。毕竟，地球人几乎永远不可能前往太空族世界，其中又以奥罗拉最不可能。这里根本不欢迎地球人，所以说，又何必替他们写什么书呢？

更何况，对于众所周知的事，那些胶卷书又何必详加说明？难道书中还要不厌其烦地强调奥罗拉世界是球形的，或者水是湿的，或者男性在卫生间可以自由交谈？

但这样一来，岂不是亵渎了“卫生间”这三个字吗？然而，贝莱又不免想到地球上的女用卫生间，正如洁西经常提到的，女性在里面总是喋喋不休，从来不觉得有什么不妥。为何女性可以，男性却不行？在此之前，贝莱只是将它当作习俗——牢不可破的习俗——从未认真思考过这个问题。但既然女性可以，男性为何不行？

当然可以。不过，这个想法只停留在他的理智层面，并未影响他的内心，因此他对这种事还是有着根深蒂固的强烈反感。于是他再度强调：“我们先出去。”

格里迈尼斯表示反对。“但你的机器人就在外面。”

“完全正确，那又怎样？”

“可是这件事，我想跟你私下谈，所谓仅限人类和人……人类之间。”最后半句话，他说得有点结巴。

“我想你的意思是，太空族和地球人之间。”

“这么说也行。”

“我的机器人一定要在场，他们是我查案的工作伙伴。”

“但我要说的话和你的查案毫无关系，我试图说服你的正是这一点。”

“有没有关系，由我来决定。”贝莱说得十分坚决，随即走出了卫生间。

格里迈尼斯迟疑片刻，然后才跟上去。

47

丹尼尔和吉斯卡仍旧耐心地等在外面——他们面无表情，仿佛漠不关心。不过贝莱觉得，至少能在丹尼尔脸上看到一丝挂念，但另一方面，他也有可能只是把情绪投射到了这个足以乱真的机器脸孔上。至于比较不像人的吉斯卡，即使再有想象力的人，也无法对他作出拟人化的联想。

此外还有另一个机器人等在门外——想必就是格里迈尼斯带来的。他的外观甚至比吉斯卡更简单，而且看起来有点破旧感，显然格里迈尼斯并不怎么富裕。

丹尼尔说：“很高兴看到你安然无事，以利亚伙伴。”贝莱自然而然把这句话解释成丹尼尔大大松了一口气。

“完全没事。然而，有件事令我感到好奇，如果听见我在里面大声呼救，你们会闯进去吗？”

“会立刻行动，先生。”吉斯卡说。

“即使你们的程序禁止你们进卫生间？”

“保护人类——尤其是你——是至高无上的要求，先生。”

“的确没错，以利亚伙伴。”丹尼尔说。

“我很高兴听到这句话。”贝莱说，“这个人就是山提瑞克斯・格里迈尼斯。格里迈尼斯先生，这是丹尼尔，这是吉斯卡。”

两个机器人都庄重地点头行礼。格里迈尼斯只是瞥了他们一眼，然后随便挥了挥手。他也根本懒得介绍他自己的机器人。

贝莱四下望了望。太阳已经完全躲进云层里面，天色明显地暗了下来，凉风则吹得更起劲，把空气吹得更冷了。不过，这种阴暗的天气似乎并未影响贝莱的心情，他仍在暗自庆幸总算逃出了卫生间。当他察觉自己对户外真的有了好感，精神不禁大为振奋。他知道这只能算是特例，但这一小步得来不易，他还是忍不住视之为丰功伟绩。

贝莱正准备转向格里迈尼斯，和他继续谈下去，却无意间望见一些动静——一名女子正带着一个随行的机器人跨过那片草地，一路朝他们走来，可是似乎对他们完全视而不见。显然，她的目的地是这个卫生间。

虽然女子距离他们还有三十米，贝莱仍朝她举起手来，仿佛要阻止她继续前进。与此同时，他还低声抱怨：“难道她不知道这是男用卫生间？”

“什么？”格里迈尼斯说。

那女子继续前进，贝莱越看越觉得一头雾水。最后，她的机器人在门口站定，女子则走进了那栋建筑。

贝莱莫可奈何地说：“可是她不能进去啊。”

格里迈尼斯回应道：“有何不可？这是公用的。”

“但却是男用的。”

“不，大家都可以用。”格里迈尼斯似乎完全摸不着头脑了。

“男女通用吗？你不可能是那个意思吧。”

“凡是人类皆可使用，我就是这个意思！不然你希望怎么样？我真搞不懂。”

贝莱转过身去。几分钟之前，他还认为在卫生间公开交谈是最糟的一件事，再也没有比这更糟的了。

就算要他尽力设想更糟的情况，他也无论如何想不到有可能在卫生间遇到女性。根据地球上的惯例，只要进入大型的公共卫生间，他就必须装作其他人都不存在，但即使所有的惯例加在一起，也不能阻止他察觉迎面而来的人是男是女。

万一，当他还在卫生间的时候，有个女子若无其事地走了进来——就像刚才那位一样——那该怎么办？或者更糟的情况，万一他走进卫生间，发现已经有个异性在里面，那又该怎么办？

他无法推估自己会有什么反应。他从未估量过这种可能性，更遑论遇到过这种情形，但即使想一想，他也觉得完全难以忍受。

而胶卷书中，对这件事同样只字未提。

当初他之所以阅览那些书，是为了避免在进行调查之际，对奥罗拉人的生活习惯一无所知——结果读完之后，他对所有的重要环节仍旧一无所知。

这种一无所知的情形，几乎令他寸步难行，所以说，对于詹德之死这个谜中谜，他又要如何破解呢？

不久前，他还因为稍微克服了户外恐惧而沾沾自喜，可是现在，他却发现自己对身边的事物全都不够明白，甚至不明白自己为何这么不明白。

他竭力避免想象有个女子正走在自己刚刚站立的位置，但他发觉自己眼看就要完全绝望了。

48

吉斯卡又说（从他的遣词用字，不难察觉出关怀之意——虽说从口吻中听不出来）：“你不舒服吗，先生？需要协助吗？”

贝莱喃喃道：“不，不，我很好——但我们赶紧走吧，我们挡住了通往卫生间的路。”

他迅速朝气翼车的方向走去。刚才他们将气翼车停在碎石小径旁的空地，现在空地的另一侧还停了一辆小型双轮车——共有一前一后两个座位。贝莱假设那就是格里迈尼斯的机板车。

贝莱心里很清楚，由于饥肠辘辘，他心中的沮丧和难过更加严重了。现在显然已经过了午餐时间，而他尚未填饱肚子。

他转向格里迈尼斯。“我们继续谈吧——但如果你不介意，让我们边吃边谈。我是说，如果你还没吃午饭，而且不介意和我一起用餐的话。”

“你要去哪里吃？”

“我不知道。研究院哪里有卖吃的？”

格里迈尼斯说：“不能去公共餐厅，那里不方便说话。”

“还有别的选择吗？”

“去我的宅邸吧。”格里迈尼斯立刻答道，“它并非那种高级住宅，我可不是这里的高阶主管。话说回来，我还是有几个仆佣机器人，可以弄一顿像样的午餐——我看这么做吧，我仍骑车载着布朗迪吉——你知道，就是我的机器人——而你们跟在我后面。你们得开慢点，不过只有一公里多的路程，两三分钟就到了。”

他小跑步离去，一副迫不及待的样子。贝莱望着他瘦长的背影，觉得他似乎散发着一种青春气息。当然，想要准确判断他的年龄并不简单，太空族的外表不会显露年龄，所以格里迈尼斯很可能已经五十岁了。但他的言行令他看起来很年轻，几乎可以说就是地球人心目中的青少年。至于他怎么会给人这种印象，贝莱自己也说不准。

贝莱突然转向丹尼尔。“你认识格里迈尼斯吗，丹尼尔？”

“我以前从未见过他，以利亚伙伴。”

“你呢，吉斯卡？”

“我见过他一次，先生，但只是擦肩而过。”

“你对他有任何了解吗，吉斯卡？”

“全都是很浮面的，先生。”

“他的年龄？他的个性？”

“都不知道，先生。”

只听格里迈尼斯喊道：“准备好了？”他的机板车随即发出刺耳的噪音。显然这辆车并不具备喷射辅助动力，因为它的轮子一直未曾离开地表。这时，布朗迪吉已端坐在格里迈尼斯后面。

吉斯卡、丹尼尔和贝莱迅速钻进气翼车。

格里迈尼斯沿着一条弧线骑出去，只见他的头发飞扬在半空中。贝莱忍不住想象，骑着像这样的开放式交通工具，风吹在身上是什么感觉？他很庆幸自己坐在完全封闭的气翼车内——而且他突然觉得，这是一种文明得多的旅行方式。

机板车开始走直线了，并在一声闷响之后猛然向前冲。格里迈尼斯挥了挥手，做了一个跟我来的手势。坐在他后面的机器人并未搂着他的腰，却能轻轻松松地保持平衡，贝莱确定换成人类绝对做不到。

气翼车跟了上去。虽然机板车一路畅行无阻，似乎在高速前进，但那显然是它的大小所造成的假象。气翼车必须尽可能放慢速度，才不至于把它撞倒。

“还有一件事，”贝莱若有所思地说，“令我百思不解。”

“什么事，以利亚伙伴？”丹尼尔问。

“瓦西莉娅提到格里迈尼斯的时候，曾不屑地说他只是个‘理发匠’。显然，他的工作不外是替人设计发型、服装，以及各种随身饰品。所以说，他的宅邸怎么会在机器人学研究院里面呢？”

第十二章  格里迈尼斯之二

49

只不过短短几分钟，贝莱已经置身格里迈尼斯的住处，这是自从他一天半前抵达奥罗拉之后，所造访的第四个宅邸，前三个分别属于法斯陀夫、嘉蒂雅，以及瓦西莉娅。

虽然贝莱不算熟悉奥罗拉的事物，也看得出格里迈尼斯的宅邸是个新房子，只是相较之下，它显得比较小，也比较简单朴素。然而，奥罗拉宅邸的一大特色——机器人栖身的壁凹——当然少不了。大伙儿刚进去，吉斯卡和丹尼尔便迅速走进两个空置的壁凹，面向墙壁一动不动地静静待着。格里迈尼斯的机器人布朗迪吉也几乎同样迅速地进了另一个壁凹。

尽管动作那么快，却看不出他们在选择壁凹之际出现任何困难，更看不出有两个机器人想要走进同一个壁凹。贝莱十分好奇他们是如何避免冲突的，最后他断定，他们彼此之间一定在互通讯息，其中的过程类似人类的潜意识运作。诸如此类的问题，他或许会找个机会请教丹尼尔（只要他没忘记）。

贝莱还注意到，格里迈尼斯也在端详那些壁凹。

格里迈尼斯将手举到上唇，伸出食指摸了一下他的小八字胡。然后，他以不太确定的口吻说：“你的那个机器人，外表像人类那个，似乎不该待在壁凹里。他就是丹尼尔・奥利瓦吧？法斯陀夫博士的机器人，对不对？”

“没错。”贝莱说，“他在那出超波剧中也有戏分。不，并不是他自己演的，但扮演他的演员还算称职。”

“对，我记得。”

贝莱注意到格里迈尼斯就像瓦西莉娅——甚至嘉蒂雅以及法斯陀夫一样，和自己保持着一定的距离。在贝莱周围，似乎有一个看不见、摸不着，而且无论如何感知不到的“排斥场”，令这些太空族无法靠他太近，甚至每当他们经过他身边，也会受到排斥而改走有弧度的路径。

贝莱有点纳闷，格里迈尼斯是刻意这么做呢，还是这纯属下意识的行为。既然这样，那么他在这些宅邸所坐过的椅子，用过的碗盘，擦过的毛巾，他们又会怎么处理呢？普通的清洗就足够了吗？还是要经过特殊的杀菌程序？他们会不会把那些东西通通丢弃，一一换新？一旦他离开这个世界，那些宅邸会不会被整个消毒一遍？或是每晚已经在这么做？而他用过的那个公共卫生间呢？他们会不会把它拆了，重新建造一个？刚才在他之后使用卫生间的那个不知情女子，她又要怎么办？或者有没有可能，她就是前来消毒的工作人员？

他发觉自己冒出的疑问越来越蠢了。

把这些问号丢到外层空间吧。奥罗拉人到底会怎么做，以及他们如何处理自己的问题，都是他们自己的事，他再也懒得动这个脑筋了。耶和华啊！他早已自顾不暇了，而现在，他手头上的问题是这个格里迈尼斯——而他打算午餐后再来处理。

这顿午餐相当简单，主要都是素食，但他遇到一个前所未见的小问题。每道菜的口味都太有自己的特色了，比方说，胡萝卜吃起来太像胡萝卜，豌豆太有豌豆味等等。

或许，有点过了头了。

他硬着头皮一口口吃下去，尽量不让逐渐泛起的恶心感显露出来。

而在这个过程中，他发觉自己慢慢习惯了这种吃法——仿佛他的味蕾成熟了，能够轻易处理更多的味觉。贝莱（相当无可奈何地）顿悟一件事：如果让他继续接触奥罗拉的食物，那么一旦回到地球，他将十分怀念这些各具特色的菜肴，再也吃不惯地球上的大杂烩口味。

甚至那些分外酥脆的食物——起初令他吓一大跳，因为每嚼一下，似乎就会出现一声（他认为必定会）干扰到谈话的噪音——现在也摇身一变，成了帮他确定自己正在据案大嚼的明证。这也会是一件令他怀念的事，因为相较之下，地球的食物显得太安静了。

他开始把心思放在食物上，仔细品尝这些美味。或许，当地球人移民到其他世界时，这类太空族食物会是一种新的饮食标准，尤其是在没有机器人、全靠人类自己下厨和上菜的情况下。

然后，他又不安地想到，并不是“当地球人移民到其他世界”，而是“如果地球人移民到其他世界”。至于这个“如果”能否实现，将完全取决于他——便衣刑警以利亚・贝莱的表现。这个重担令他感到不胜负荷。

这一餐终于吃完了。两个机器人送来热呼呼的湿毛巾，想必是擦手用的。不过，那并不是普通的毛巾，因为当贝莱用毕、放回盘子之后，它似乎微微动了动，而且逐渐消融，变得像一团蜘蛛网。然后，它在毫无预警的情况下飘了起来，被吸进天花板的一个通风口。贝莱吓得轻跳了一下，目光随之上扬，张大嘴巴望着它在眼前消失。

格里迈尼斯说：“这是我刚开始试用的新东西。你瞧，即用即丢，但我还不确定自己会不会喜欢。有些人说它用久了会阻塞废气管，还有人担心污染问题，因为他们认为它的分解物多少还是会进入你的肺部。制造商说不会，但……”

贝莱突然想起来，刚才吃饭时对方一个字也没说，而且，他们在饭前谈了几句丹尼尔的事情之后，两人就谁也没有再开口——可是拿餐巾当话题一点用也没有。

贝莱相当突兀地说：“你是理发师吗，格里迈尼斯先生？”

格里迈尼斯立刻涨红了脸，一路红到他的发际。他用像是快要窒息的声音说：“谁告诉你的？”

贝莱说：“如果用这三个字称呼你的职业并不礼貌，我向你郑重道歉。我们在地球上一般都这么讲，没有任何侮辱之意。”

格里迈尼斯说：“我是发型设计师兼服装设计师，这是一门公认的艺术。事实上，我可以说是一位人体艺术家。”他再次摸了摸自己的八字胡。

贝莱严肃地说：“我注意到你的八字胡了，它在奥罗拉普遍吗？”

“不，并不普遍，但我希望能流行起来。你的脸型足够阳刚——不过，许多男士的脸孔能通过胡须艺术设计来增强或改善。任何事物都可以设计一番——这就是我的专业。当然，有时可能会过了头。比方说在帕勒斯这个世界，蓄须是相当普遍的，但他们耽溺于分色染法，每根胡子染上不同颜色，营造出混色的效果——唉，那样做很愚蠢，不可能持久，一段时间后就会变色，看起来便很可怕。但即便如此，总比脸上光溜溜来得好。‘脸部沙漠’可以说是最没有吸引力的了——这是我自己的用语，我在开发新顾客时常会这么说，效果非常好。女性则没有这个需要，因为她们用别的方法来装饰脸部。在史密瑟司——”

他在说这番话的时候，无论是轻声而迅疾的言词，或是热切的表情，都带来一种近乎催眠的效果，更遑论他还瞪大眼睛，极其诚恳地紧盯着贝莱不放。贝莱需要用力摇摇头，才能够保持清醒。

他问：“你是机器人学家吗，格里迈尼斯先生？”

被硬生生打断发言的格里迈尼斯不但显得惊讶，而且有点困惑。“机器人学家？”

“对，机器人学家。”

“不，完全不是。我和大家一样天天使用机器人，但我可不知道他们肚子里有些什么——老实说一点也不关心。”

“可是你住在机器人学研究院里面，这是怎么回事？”

“有何不可呢？”格里迈尼斯的声音透出了更明显的敌意。

“如果你不是机器人学家……”

格里迈尼斯做了个鬼脸。“多蠢的问题啊！当年这所研究院在设计之初，就被规划成一个自给自足的社区。我们有自己的交通工具修理厂，有自己的个人机器人维修厂，还有我们自己的医生和自己的建筑师。我们的员工通通住在这里，如果有谁需要人体艺术家，他们就会找山提瑞克斯・格里迈尼斯，而我当然也住在此地——你说我不该住这儿，是指我的专业有什么问题吗？”

“我可没这么说。”

虽然贝莱赶紧撇清，但于事无补，格里迈尼斯仍余怒未消地别过头去。他按下一个钮，接着又花些时间，审视一条五颜六色的长方形带子，最后做了一连串很像是用手指打鼓的动作。

一个圆球从天花板轻轻落下，停在他们头顶上方大约一米之处。然后，圆球像橘子般一瓣瓣剥开来，里面随即出现色彩的变化，同时伴随着一连串轻柔的声音。两者结合得十分巧妙，贝莱不但看得目瞪口呆，不久后还发现，由于融合得天衣无缝，声光竟然彼此难以分辨。

这时窗户已变作不透明，一瓣瓣的“橘子皮”更加明亮了。

“太亮了吗？”格里迈尼斯问。

“不会。”贝莱迟疑了一下才说。

“这是用来当作声光背景的，我挑了一个能缓和情绪的组合，要知道，这样我们比较能够以文明的方式交谈。”然后他很干脆地说，“我们进入正题好吗？”

贝莱费了些力气，总算将注意力从那个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上移开（格里迈尼斯并未介绍它的名称），然后说：“请便，我很乐意。”

“你是否指控我涉嫌把那个名叫詹德的机器人弄坏了？”

“我只是在调查这个案子的相关背景。”

“但是你曾提到我和那个案子有些牵连——事实上，几分钟前，你还问我是不是机器人学家。我知道你心里打什么主意，你试图让我自己承认懂得一点机器人学，这样你就可以正式指控我——指控我是——那个机器人的终结者。”

“你可以用‘凶手’两字。”

“凶手？谁也不可能杀害机器人——总之，我并没有终结它，杀害它，或是对它做任何事。我告诉你，我并不是机器人学家。我对机器人学一窍不通，你究竟怎么会想到……”

“我必须调查所有可能的关联，格里迈尼斯先生。詹德隶属于嘉蒂雅——那个索拉利女子——而她是你的朋友，这就是关联。”

“她的朋友可能不计其数，这算不上什么关联。”

“你可愿意声明，当你在嘉蒂雅家的时候，从来没有见过詹德？”

“从来没有！一次也没有！”

“你从不知道她有个人形机器人？”

“对！”

“她也从未提过他？”

“她那儿到处都是机器人，通通是普通货色，她从没说过拥有其他类型的机器人。”

贝莱耸了耸肩。“很好。我没理由怀疑你未说实话——至少目前为止。”

“那你就对嘉蒂雅这么说吧。这正是我想要见你的原因，我要请你那么做，不，我坚持。”

“嘉蒂雅有任何理由不相信你吗？”

“当然，她受了你的蛊惑。你朝那个方向跟她打听我，于是她假设——总之她起疑了——事实上，她今天早上联络我，就是要问我和那件事有没有任何瓜葛。这点我已经对你说了。”

“你否认了吗？”

“我当然否认，而且坚决否认，因为我和那件事真的毫无瓜葛。但如果由我自己来否认，不会有什么说服力。我要你帮我出头，我要你告诉她，在你看来，我和整件事情没有任何关系。你刚刚已经这么说了，而且在完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你不能诋毁我的名誉，否则我可以告发你。”

“向谁告发？”

“人身保障委员会，或是立法局。这所研究院的院长和主席本人有很好的私交，而我已经针对这件事，送了一份完整的报告给他。我并非消极等待，你了解吧，我已经在采取行动了。”

格里迈尼斯使劲摇了摇头，像是打算表现出一副凶狠的模样，可惜他的长相实在太温和了，以致完全欠缺说服力。“听好，”他说，“这里可不是地球，在这儿我们受到了完善的保护。你们的世界人口过剩，所以你们地球人必须住在一个又一个蜂窝和蚁穴里头。你们彼此推挤，彼此逼到窒息——这都没什么关系。一条命或一百万条命，都没什么差别。”

贝莱竭力避免声音中出现轻蔑之意：“你爱看历史小说吧？”

“我当然爱看——那些内容都是写实的。你让几十亿人挤在一个世界里，一定会发生那种情形——而在奥罗拉，每个人的生命都很珍贵。我们的机器人把每一个人都保护得很好，所以在奥罗拉，绝不会出现暴力事件，更遑论谋杀案了。”

“唯独詹德一案例外。”

“那并不算谋杀，他只是个机器人。至于不像暴力攻击那么具体的伤害，则由立法局负责保护我们。凡是有危害公民的名誉或社会地位之类的行为，人身保障委员会都会采取广义解释——非常广义的解释。若有奥罗拉人像你刚才那样，就会惹上大麻烦。至于地球人嘛——嗯——”

贝莱说：“我想，我是受到立法局的邀请，前来进行这项调查的。如果没有立法局的许可，我不信法斯陀夫博士能把我弄到这里来。”

“也许吧，但即使这样，你也无权超越正当调查的底线。”

“所以说，你打算把这件事提到立法局？”

“我打算请研究院院长……”

“对了，他叫什么名字？”

“凯顿・阿玛狄洛。我打算请他替我做这件事——要知道，他也是立法局的一员，而且还是母星党的领袖之一。所以我说你最好向嘉蒂雅解释清楚，我是百分之百无辜的。”

“我很愿意这么做，格里迈尼斯先生，因为我也猜你是无辜的。可是，除非你允许我问些问题，否则我如何把猜测变成肯定呢？”

格里迈尼斯犹豫了一阵子。然后，他带着不以为然的神情，将上身靠向椅背，双手放到脖子后面，想表现得轻松自在却适得其反。他开口道：“问吧，我没什么好隐瞒的。问完后，你得立刻联络嘉蒂雅，就直接用你背后那个三维发射器，然后把话说明白——否则，你会惹上难以想象的麻烦。”

“我了解了。但首先——格里迈尼斯先生，你认识瓦西莉娅・法斯陀夫博士有多久了？或是你称呼她瓦西莉娅・茉露博士？”

格里迈尼斯又犹豫了一下，才以紧绷的声音说：“你问这个做什么？这和那件案子有何干系？”

贝莱叹了一口气，那张苦瓜脸显得更苦了。“我要提醒你，格里迈尼斯先生，一来你没有什么好隐瞒的，二来你希望说服我相信你的清白，这样我才能替你说服嘉蒂雅。干干脆脆告诉我，你到底认识她多久了。如果你并不认识她，不妨就说一声——但如果你想那么做，基于职责我得先告诉你，瓦西莉娅博士已经声明你和她很熟——至少，熟到了会向她求欢的程度。”

格里迈尼斯显得很苦恼，他用颤抖的声音说：“我不懂为什么会有人拿这种事大做文章。求欢是完全自然的社交行为，不干他人任何事——当然，你是地球人，所以才会大惊小怪。”

“据我了解，她并未接受你的求欢。”

格里迈尼斯把双手移到膝盖上，并握起了拳头。“接受或婉拒，完全是她的自由。我也婉拒过一些异性，这没什么大不了的。”

“好吧。你到底认识她多久了？”

“好些年了，大约十五年吧。”

“你是否在她和法斯陀夫博士仍住一起的时候，就认识她了？”

“那时我还小。”他红着脸答道。

“你是怎么认识她的？”

“完成人体艺术家的训练之后，我被找去替她设计一套服装。她很喜欢我的作品，从此以后，凡是这方面的工作，她一律找我替她服务。”

“所以，你是否多亏她的推荐，才获得如今这个职位——或许可以称为——机器人学研究院员工专属的人体艺术家？”

“她只是认为我够资格。我凭自己的实力，和其他人一起参加考试，最后赢得了这个职位。”

“但她到底有没有推荐你？”

格里迈尼斯没好气地简短回答：“有。”

“而你觉得，唯有向她求欢，才算是对她作出够体面的回报？”

格里迈尼斯做了一个鬼脸，还吐出了舌头，仿佛尝到什么难吃的东西。“那么讲——实在——恶心！我想只有地球人会作这种假设。我之所以向她求欢，只是因为我喜欢这么做。”

“因为她长相迷人，而且生性热情？”

格里迈尼斯再次显得犹豫。“嗯，我并不会说她生性热情，”他说得很谨慎，“但她的确十分迷人。”

“我还听说你会向任何人求欢——不作任何筛选。”

“那是天大的谎言。”

“哪部分是谎言？是你会向任何人求欢，还是我听说？”

“是我会向任何人求欢这件事。究竟是谁告诉你的？”

“我想不通你为何要我回答这个问题。如果你提供我一些令人难堪的情报，会不会希望我暴露你的身份？如果你认为我会那么做，还会不会对我知无不言？”

“好吧，不管是谁说的，反正他在说谎。”

“或许只是过分夸大吧。在你向瓦西莉娅博士求欢之前，有过向别人求欢的经验吗？”

格里迈尼斯别过头去。“有过一两次，并不认真。”

“可是你对瓦西莉娅博士很认真？”

“这……”

“据我了解，你曾一再向她求欢，这相当有违奥罗拉习俗。”

“喔，奥罗拉习俗……”格里迈尼斯气得讲不下去了，他紧紧抿起嘴，额头也皱成一团，“听好了，贝莱先生，你能否替我保密？”

“可以。我提出这些问题，全都是为了让我相信你和詹德之死毫无牵连。一旦我说服了自己，你大可放心，我一定会替你保密。”

“那就好。这没什么不对——请你了解，我没什么好羞愧的。这只能代表我有很强的隐私感，而这是我的权利，对不对？”

“一点也没错。”贝莱以抚慰的口吻说。

“你要知道，我觉得双方之间必须存在深厚的情感，性爱活动才会完美。”

“我想这点也非常正确。”

“所以不关其他人任何事，你说对不对？”

“这听来——也有道理。”

“我一直梦想找到那个完美的伴侣，从此不必再找其他任何人了。听说这叫单偶制，虽然在奥罗拉见不到，但在某些世界还有——地球就采用这种制度对不对，贝莱先生？”

“理论上如此，格里迈尼斯先生。”

“这正是我要的，我已寻觅了许多年。当我偶尔尝试性爱活动，我能感觉到确实少了些什么。然后我遇到了瓦西莉娅博士，而她告诉我——嗯，人们常会对自己的人体艺术家吐露心中的秘密，因为工作的关系，我们和客户非常亲近——这就是绝对要保密的部分——”

“好，请继续。”

格里迈尼斯舔了舔嘴唇。“如果我说的这些话给泄漏出去，那我就完了。她会想尽办法让我再也接不到客户。你确定这件事和你的调查有关吗？”

“我全力向你保证，格里迈尼斯先生，此事很可能重要无比。”

“嗯，好吧。”看来格里迈尼斯并未完全被说服，“我根据瓦西莉娅博士告诉我的事，一点一点拼凑，最后得到一个结论，她事实上——”他的声音压低到有如耳语，“还是处女。”

“我懂了。”贝莱轻声答道（与此同时，他想到瓦西莉娅曾一口咬定她父亲毁了她一生，因而更加了解她为何那么痛恨她父亲）。

“这令我很兴奋。我觉得自己能够完全拥有她，而她一生中也将只有我一个人。我难以解释这对我而言意义多么重大。总之，这使得她在我眼中美丽无比，我实在太想得到她了。”

“于是你向她求欢？”

“是的。”

“而且接二连三。她的拒绝并未令你气馁？”

“或许可以说，那反倒更加突显她是处女，令我更想要得到她。越困难的事物越会令人心痒，但我不太会解释，也不指望你能了解。”

“其实，格里迈尼斯先生，我还真的了解——可是后来，你忽然不再向瓦西莉娅博士求欢了？”

“嗯，没错。”

“转而开始向嘉蒂雅求欢？”

“嗯，没错。”

“同样接二连三？”

“嗯，没错。”

“为什么？为什么转换目标？”

格里迈尼斯答道：“瓦西莉娅博士后来明白告诉我，她绝不会给我任何机会，不久之后，嘉蒂雅就出现了，她长得很像瓦西莉娅博士，而……而……一切就这么开始了。”

贝莱说：“可是嘉蒂雅并非处女。她在索拉利结过婚，而且我听说，她来到奥罗拉之后，变得相当狂放。”

“这些我都晓得，可是她——后来不了。要知道，她并非奥罗拉人，而是土生土长的索拉利人，况且她不太了解奥罗拉的风俗。可是她后来不那么做了，因为她不喜欢她所谓的‘滥交’这回事。”

“这是她告诉你的吗？”

“对，索拉利的风俗习惯是单偶制。她的婚姻并不美满，但她还是习惯这种制度，所以她从未真正喜欢过奥罗拉的开放作风——而单偶制也是我想要的。你懂了吗？”

“我懂了。但你最初是怎么遇到她的？”

“就是那么遇到的。她刚从索拉利来到奥罗拉时，超波新闻曾报道过，把她塑造成一个充满传奇性的难民。而且，那出超波剧里面也有她这个人。”

“对对，但应该还有其他原因，是不是？”

“我不明白你还要打听些什么。”

“好吧，我来猜猜。是不是曾有那么一天，瓦西莉娅博士声明她永远不会接受你——并且建议你换个目标？”

格里迈尼斯突然火冒三丈，嘶吼道：“这是瓦西莉娅博士告诉你的？”

“她没说那么多，但即便如此，我想我还是猜得出来。她是不是告诉你，最好去找一个来自索拉利的年轻女子，她刚抵达这个世界，而目前负责照护她的人是法斯陀夫博士——也就是瓦西莉娅博士的父亲？瓦西莉娅博士或许还告诉你，大家都觉得这个名叫嘉蒂雅的女子长得跟她自己很像，但比她更年轻，而且生性更热情？总而言之，瓦西莉娅博士有没有鼓励你把注意力从她自己转移到嘉蒂雅身上？”

格里迈尼斯显得痛苦不堪。他的目光和贝莱的双眼作了短暂接触，随即便转开了。贝莱还是头一回在一个太空族眼中看到恐惧——或说是敬畏？（贝莱轻轻摇了摇头。虽然他终于吓倒一个太空族，但他提醒自己不可沾沾自喜，否则会影响到他的客观性。）

他说：“怎样？我到底说对了，还是说错了？”

格里迈尼斯压低声音说：“所以，那出超波剧一点也不夸张——你真有读心术吗？”

50

贝莱以平静的口吻说：“我只是在问问题——你还没直截了当回答我，我到底说对了，还是说错了？”

格里迈尼斯说：“事情的经过不尽然是这样，不仅仅是这样。她的确提到过嘉蒂雅，可是——”他咬了咬下唇，然后继续说，“好吧，事情的结果确实如你所说，这点你的描述八九不离十。”

“但你并不失望？你发觉嘉蒂雅的确很像瓦西莉娅博士？”

“可以说很像。”格里迈尼斯的眼睛亮了起来，“但其实不然。如果她们站在一起，一眼就能看出差异。相较之下，嘉蒂雅要灵巧和优雅得多，而且更……更活泼开朗。”

“你认识嘉蒂雅之后，还有没有再向瓦西莉娅求欢？”

“你疯了吗？当然没有。”

“但你曾经向嘉蒂雅求欢？”

“没错。”

“而她拒绝了你？”

“这也没错，但你必须了解，她得先仔细确认过，正如我也得先确认过一样。想想看，如果当初我真的打动了瓦西莉娅博士，那会是多大的错误啊。嘉蒂雅不想犯那样的错误，而我一点也不怪她。”

“不过你却认为，她若接受你，绝不会是什么错误，所以你就一而再、再而三向她求欢，求个没完没了。”

格里迈尼斯茫然地望了贝莱一会儿，然后似乎打了个冷战。他还故意努出下唇，好像一个不服管教的小孩。“你这种说法太侮辱人了……”

“很抱歉，我并没有侮辱你的意思。请回答我的问题。”

“好吧，有这回事。”

“你总共向她求欢过多少次？”

“我没细算。四次吧，不，五次，也许更多。”

“而她每次都拒绝你。”

“是的，否则我就不必继续求了，对不对？”

“她凶巴巴地拒绝你吗？”

“喔不，嘉蒂雅不是那种人，她每次都非常客气。”

“你是否因此转向其他人求欢？”

“什么？”

“很简单，嘉蒂雅拒绝了你，面对这个结果，你很可能转向其他人求欢。有何不可呢？既然嘉蒂雅不想要你……”

“不，我不想要别人。”

“你可明白自己是怎么想的？”

格里迈尼斯激动地说：“我怎么知道自己是怎么想的？我想要嘉蒂雅，那是——那是一种疯狂，不过我认为那是最甜美的疯狂。如果不能体会那种疯狂，我才真的发疯了——但我并不指望你会了解。”

“你有没有试着向嘉蒂雅说明？她或许会了解。”

“从来没有。我怕令她苦恼，我怕令她尴尬。这种事是不能说出口的，我应该去看心灵治疗师。”

“你去了吗？”

“没有。”

“为什么？”

格里迈尼斯皱起眉头。“地球人，你总有办法提出最无礼的问题。”

“或许正因为我是地球人，所以不知道还有更好的办法。但我同时也是本案的调查员，我必须把答案找出来。你为什么没去看心灵治疗师？”

万万没想到，格里迈尼斯竟然哈哈大笑起来。“我告诉你吧，他们治病的方法要比疯病本身更疯狂。我宁愿在嘉蒂雅身边一直被她拒绝，也不要和另一个接受我的女人在一起——想想看，我明明可以解脱却偏偏不想解脱，任何心灵治疗师都会把我关起来，彻底治疗一番。”

贝莱想了一下，然后说：“请问你知不知道，瓦西莉娅博士是否也能算心灵治疗师？”

“她是机器人学家，有人说这两种工作最接近了。如果你知道机器人如何运作，你对人脑的运作也会多少有些了解，至少他们是这么说的。”

“你可曾想到过，你对嘉蒂雅的奇特情感，瓦西莉娅通通知道？”

格里迈尼斯态度转趋强硬。“我从未告诉过她——我的意思是，没说那么多。”

“她有没有可能根本不必问，就能了解你的情感？她晓不晓得你一再向嘉蒂雅求欢？”

“这——她会问我最近好不好。你知道的，就是那种老朋友之间的问候。我会说说自己的近况，但绝非向她交心。”

“你确定从未向她交心吗？她一定鼓励过你继续求欢。”

“你知道吗——经你这么一提，我对这件事似乎有了全新的看法。我不太清楚你是怎么把这个想法装进我脑子里的，我想，应该是你问的那些问题。但我现在真的觉得，她的确一直鼓励我和嘉蒂雅交往。这件事，她可以说是积极地支持。”他显得非常不安，“以前我从未有过这种想法，我根本没有真正想过这件事。”

“那你怎么会认为她曾经鼓励你向嘉蒂雅求欢呢？”

格里迈尼斯显得有些难过，他的眉毛不停地抽动，而且食指又放到了八字胡上。“我想，有人会猜那是因为她想摆脱我，想要确保我不会再骚扰她。”他轻声笑了笑，“这算不上对我的恭维，对不对？”

“瓦西莉娅博士是否开始疏远你了？”

“完全没有。若说她对我有何改变，就是变得更友善了。”

“她有没有试着告诉你，怎样才能赢得嘉蒂雅的好感？比方说，对嘉蒂雅的工作表现得更感兴趣？”

“这不必她来说。我和嘉蒂雅的工作性质非常类似，虽然我的对象是人类，而她的对象是机器人，但我们都是设计师——都是艺术家——这的确拉近了我们的距离，你知道吧。我们有时还会互相帮忙。一旦忘掉求欢这回事，我们就是好朋友——每当想到这一点，我就觉得很有意义。”

“瓦西莉娅博士可曾建议你对法斯陀夫博士的工作也表现出兴趣？”

“她为何要作那种建议？我对法斯陀夫博士的工作一无所知。”

“对于自己恩人的工作，嘉蒂雅也许会感兴趣，而你或许能借此赢得她的好感。”

瞪着眼睛的格里迈尼斯猛然跳了起来，他快步走到房间另一头，然后立刻折返，在贝莱面前站定，说道：“你——给我——听好！我并非这个世界上智商最高的人，当然也排不上第二名，但我绝对不是什么白痴。你要知道，我已经看出你在打什么主意了。”

“哦？”

“你问这些问题，目的不外是引诱我承认瓦西莉娅博士令我坠入情网——对啊——”他很突兀地停了一下，“我坠入了情网，就像历史小说写的那样。”他带着幽然神往的眼神想了一会儿，然后火气又回来了，“她令我坠入情网，不能自拔，这样一来，我就会替她打探法斯陀夫博士的研究，学到怎样弄坏那个名叫詹德的机器人。”

“你认为并不是这样吗？”

“不，绝对不是！”格里迈尼斯咆哮道，“我对机器人学一点也不了解，一点也不。凡是有关机器人学的问题，无论你多么仔细地对我解释，我还是完全听不懂，而我认为嘉蒂雅同样不懂。况且，我从未向任何人请教过机器人学的问题。从来没有人——包括法斯陀夫博士在内——教过我任何关于机器人学的知识。另一方面，也未曾有人建议我接触机器人学，包括瓦西莉娅博士在内。你这套烂理论根本说不通。”他将双臂向两旁一伸，“说不通的，趁早放弃吧。”

他坐了回去，将双臂僵硬地抱在胸前。他的嘴唇紧紧抿成一条线，八字胡因而翘了起来。

贝莱抬头望了望那个“剥开的橘子”，它仍在一面微幅摆动，一面发出变幻不定的低沉音调和轻柔光彩。

就算自己的攻击策略真被格里迈尼斯的激烈反应打乱了，贝莱也丝毫不形于色。他说：“我了解你在说些什么，但事实上，你的确经常见到嘉蒂雅，对不对？”

“对。”

“虽然你一再求欢，她并不觉得讨厌——虽然她一再拒绝，你也并不生气？”

格里迈尼斯耸了耸肩。“我求得很礼貌，她拒绝得很客气。有什么好讨厌和生气的？”

“但你们在一起的时候，都做些什么呢？性爱显然排除在外，你们又不讨论机器人学，那你们到底做些什么？”

“性和机器人——友谊只能建立在这些上面吗？我们在一起有许多事可做。比方说，我们常常聊天。她对奥罗拉非常好奇，所以我会花很多时间介绍这个世界。要知道，她和这个世界的接触非常少。而她会花很多时间为我介绍索拉利，强调那是个多么可怕的地方。相较之下，我宁愿住到地球上——请原谅我这么比喻。她还会谈到逝去的丈夫，他真是个悲剧人物。嘉蒂雅是个可怜的女人，她当年的日子很不好过。

“我们会去听音乐会，我还带她去过几次艺术学院，此外我们还会一起工作，这点我刚才提到过。我们会一起研究我的设计——或是她的设计。老老实实告诉你，我并不觉得机器人艺术有什么价值，但你也知道，每个人有每个人的理念。另一方面，她却很有兴趣听我解释发型的重要性——你知道吗，她自己的头发就剪得不怎么样。但绝大多数的时候，我们都在散步。”

“散步？在哪里散步？”

“没有什么固定地点，只是随便走走罢了。那是她的习惯——因为她是土生土长的索拉利人。你去过索拉利吗？——抱歉，你当然去过——在索拉利，有好些广大的属地，里面只有一两个人类，其他通通是机器人。你可以走上好几里路，完全碰不到其他人，嘉蒂雅常说，那会令你觉得整个世界仿佛都是你一个人的。当然，机器人总是在附近，以便随时留意你，照顾你，不过，当然都待在看不见的地方。来到奥罗拉后，嘉蒂雅经常怀念那种拥有整个世界的感觉。”

“你的意思是她想拥有全世界？”

“你是指某种权力欲？嘉蒂雅吗？你简直疯了。她只不过是指很怀念那种和大自然独处的感觉。我自己没什么体会，你了解吧，但我乐意迁就她。当然，索拉利那种特有的感觉不太可能在奥罗拉感受得到。你一定会碰到其他人，尤其是在厄俄斯这个都会区，而且机器人也不懂得回避人类。事实上，奥罗拉人散步的时候，通常都会有机器人陪伴——话说回来，我知道几条路，不但风景优美，而且不太拥挤，嘉蒂雅果然喜欢。”

“你自己也喜欢吗？”

“嗯，我之所以喜欢，只是因为能和嘉蒂雅在一起。一般来说，奥罗拉人都爱散步，但我必须承认自己是例外。刚开始的时候，我的肌肉叫苦连天，瓦西莉娅还因此嘲笑我。”

“她知道你去散步了，是吗？”

“嗯，有一次我跛着脚去找她，膝盖还吱吱作响，不得不解释一番。她大笑几声，然后告诉我，这是个好主意，想要向爱散步的人求欢，最好的办法就是陪她散步。‘继续努力，’她说，‘保证你还来不及再向她求欢，她就已经不再拒绝你，而且主动向你献身。’事实上，嘉蒂雅并没有那么做，但我最后还是爱上了散步，非常喜爱。”

现在他似乎已将愤怒抛到脑后，变得非常自在了。贝莱心想，他或许正在回忆散步的光景，脸上才会挂着似有若无的笑容。当他的心思飘回到不知哪次散步的不知哪段对话之际，他看起来相当可爱——而且相当脆弱——贝莱差点回报他一个微笑。

“所以说，瓦西莉娅知道你在持续这个活动。”

“我想是吧。我开始改休周三和周六，以便配合嘉蒂雅的时间表。后来，当我将草图交给瓦西莉娅的时候，她还偶尔会拿我的‘三六散步日’开些玩笑。”

“瓦西莉娅博士参加过这个活动吗？”

“当然没有。”

贝莱换了一下坐姿，然后一面凝视着自己的指尖，一面说：“我想你们散步的时候，都有机器人陪着。”

“绝无例外。一个我的，一个她的，不过，他们都离得相当远，并没有用嘉蒂雅所谓的奥罗拉方式紧跟着我们。她说，她希望享受索拉利式的遗世独立，于是我只好配合，虽然一开始的时候，我总是转头寻找布朗迪吉的踪迹，把脖子都扭伤了。”

“陪伴嘉蒂雅的又是哪个机器人？”

“并非总是同一个。但不论是哪个，他都不会靠近，我没机会和他说话。”

“詹德呢？”

格里迈尼斯的表情立刻阴沉了几分。

“他怎样？”他反问。

“他有没有陪过你们？如果有，你就会知道，对不对？”

“那个人形机器人詹德？我当然会知道。但他从未陪过我们散步——一次也没有。”

“你确定吗？”

“百分之百确定。”格里迈尼斯面露不悦，“我猜是因为她觉得他太珍贵了，不该浪费在这种任何机器人都能执行的任务上。”

“你似乎不太高兴。你自己也这么想吗？”

“他是她的机器人，不必我来操心。”

“而你去嘉蒂雅家的时候，也从未见过他？”

“从来没有。”

“她有没有提过他？和你讨论过他？”

“我记得是没有。”

“你不觉得这有点奇怪吗？”

格里迈尼斯摇了摇头。“不觉得。我们为何要讨论机器人？”

贝莱用严峻的目光盯着对方的脸孔。“关于嘉蒂雅和詹德的关系，在此之前你有任何概念吗？”

格里迈尼斯说：“你要告诉我，他们之间有性关系？”

贝莱问：“我若这么说，你会惊讶吗？”

格里迈尼斯木然道：“是有这种事，并不算罕见。只要你喜欢，偶尔用用机器人无妨。至于人形机器人——我相信他应该惟妙惟肖——”

“百分之百惟妙惟肖。”贝莱比了一个夸张的手势。

格里迈尼斯的嘴角垮了下来。“那么，女主人将难以拒绝。”

“但她拒绝了你。嘉蒂雅宁可喜欢机器人，这会不会令你恼怒？”

“嗯，如果真是这样——我还不确定自己是否相信这件事——但若是真的，我也觉得没什么好担心的。机器人就是机器人，无论是女人和机器人，或者男人和机器人，都只不过是自慰罢了。”

“你当真从不知道这层关系，格里迈尼斯先生？你从未怀疑过？”

“我从没那么想过。”格里迈尼斯强调。

“你真不知道？或是你知道，但没往心里去？”

格里迈尼斯满脸怒意。“你又在逼我了。你到底想要我说什么？你把这个想法塞到我脑子里，然后又这么逼我，如今我再回想这件事，还真觉得自己或许起过疑心。话说回来，在你问我这些问题之前，我从来不觉得有什么不对。”

“你确定吗？”

“是的，我确定，别再纠缠我了。”

“我并不是在纠缠你，我只是好奇有没有下面这种可能：一来你的确知道嘉蒂雅和詹德有固定的性关系，二来你也知道，只要这种关系继续存在，你永远不会成为她的情人，可是你实在太想得到她，所以你不择手段地毁掉了詹德。总而言之，由于你醋劲大发……”

就在这个时候，格里迈尼斯——仿佛一个强力弹簧，在绷紧好一阵子之后，突然挣脱了束缚——一面语无伦次地大喊大叫，一面猛然冲向贝莱。由于猝不及防，贝莱本能地向后一仰，椅子立刻倒了下去。

51

一双强壮的臂膀立刻向他伸过去。贝莱觉得自己被抬起来，椅子也给扶正了，便明白一定是有机器人及时出手。当他们静静地站在壁凹里的时候，是多么容易被人类遗忘啊。

然而，前来救他的既不是丹尼尔，也不是吉斯卡，而是格里迈尼斯的机器人布朗迪吉。

“先生，”布朗迪吉的声音只有一点点不自然，“希望你没有受伤。”

丹尼尔和吉斯卡到哪里去了？

他的问题很快有了答案。这三个机器人的分工可以说是既迅速又明快——事发瞬间，丹尼尔和吉斯卡已作出评估，认为对贝莱而言，发狂的格里迈尼斯要比翻倒的椅子更加危险，因此两人尽快向这位主人冲过去。布朗迪吉立刻看出那头不需要自己帮忙，于是赶紧出手拯救客人。

在贝莱的两个机器人钳制之下，格里迈尼斯丝毫动弹不得，只能站在原地大口喘气。

他用接近耳语的音量说：“放开我，我已经恢复理智了。”

“是的，先生。”吉斯卡说。

“当然没问题，格里迈尼斯先生。”丹尼尔以近乎平和的口吻说。

不过，他们虽然松开手，仍在原地待了一阵子。格里迈尼斯望了望站在自己两侧的机器人，整理了一下衣衫，然后刻意坐了下来。他的呼吸依旧很快，他的头发也或多或少有些凌乱。

贝莱则站在那里，一只手搭在自己那张椅子的椅背上。

格里迈尼斯说：“贝莱先生，很抱歉我刚才失控了。自从我长大后，从来没有出现过这种情形。你指责我醋……醋劲大发，有教养的奥罗拉人绝不会用这几个字批评别人，但我不该忘了你是地球人。我们只有在历史小说中才会读到这个成语，而且即使在书里，通常也会写成醋×××。当然，你们的世界没有这个禁忌，这点我了解。”

“我也很抱歉，格里迈尼斯先生，”贝莱神情严肃地说，“我对奥罗拉的习俗记得不够熟，以致表现得这么荒腔走板。我向你保证，今后再也不会出现这种疏失。”他坐了下来，又说，“我想大概没有什么需要讨论的了……”

格里迈尼斯似乎没听到那句话。“我小的时候，”他自顾自地说，“有时会跟其他小孩推来推去。机器人总是先等一阵子，然后才会试着把我们分开，当然……”

丹尼尔说：“请让我来解释一下，以利亚伙伴。众所皆知，如果幼童的侵略性完全遭到抑制，将会导致不良的后果。只要不会造成实质伤害，是可以允许小孩玩些体能竞争的游戏——甚至应该鼓励。那些负责照顾小孩的机器人拥有特殊的程序，能够分辨伤害发生的几率以及可能的程度。拿我自己来说，我就未曾接受过这方面的设定，所以没有资格担任保姆——吉斯卡跟我一样——紧急状况下暂代则不在此限。”

贝莱说：“我想，一旦迈入青少年阶段，这样的攻击行为就会被制止了。”

“随着伤害的严重程度逐渐升高，以及自制能力越来越强，”丹尼尔说，“就会逐渐制止了。”

格里迈尼斯说：“当我准备接受中等教育时，我就像所有的奥罗拉人一样，已经相当明白，一切的竞争本质上都是智力和天资的较量……”

“没有体能的较量了？”贝莱问。

“当然有，可是在过程中，绝不能出现蓄意伤人的碰触。”

“而你在成为青少年之后……”

“我就没有再攻击过任何人，当然没有了。老实说，我曾有过几次这样的冲动。我想，这反而代表我是正常人，可是在此之前，我总是能够控制住自己。话说回来，以前从来没有人拿——那几个字骂我。”

贝莱说：“反正机器人一定会阻止你，你发动攻击又有什么用呢，对不对？在我想来，双方至少都会有一个机器人在附近吧。”

“当然——所以对于刚才的失控，我觉得格外羞愧。我相信这件事不必写进你的报告吧。”

“我向你保证，我不会泄漏此事给任何人，它和这件案子毫无关系。”

“谢谢你。你刚才是不是说，我们的晤谈已经结束了？”

“我想是吧。”

“这样的话，是否代表你答应了我的请求？”

“什么请求？”

“告诉嘉蒂雅，詹德的停摆和我一点关系也没有。”

贝莱犹豫了一下。“我会告诉她，这是我的看法。”

格里迈尼斯说：“请你说得更肯定些。我要她绝对相信我和这件事没有关系，如果那个机器人对她真有性爱吸引力，这点就更重要了。我绝不能让她以为我醋……醋×××。她既然是索拉利人，就有可能那么想。”

“对，是有可能。”贝莱若有所思地说。

“你听好了，”格里迈尼斯说得又快又急切，“我对机器人一窍不通，而且谁也没有——不论瓦西莉娅博士或其他任何人——跟我讲过任何关于机器人的事——我是指他们的运作原理。所以，我根本就不可能毁掉詹德。”

一时之间，贝莱似乎陷入了沉思，然后，他显然有几分勉强地说：“我不得不相信你。老实说，我可不是无所不知。有可能——我只是就事论事，没别的意思——你和瓦西莉娅博士其中一人——甚至两人都在说谎。对于奥罗拉社会骨子里的本质，我知道得少之又少，所以或许很容易受骗。但是，我仍然不得不相信你。话又说回来，我还是顶多只能告诉嘉蒂雅，在我看来，你是完全清白的。总之，我必须说‘在我看来’，我相信她会觉得这已足够肯定了。”

格里迈尼斯愁眉不展地说：“那我只好接受了——不过，我还是想再强调一遍，我以奥罗拉公民的身份向你保证，我是清白的。”

贝莱轻轻一笑。“我做梦也不会怀疑你这句话，但我所受的训练，要求我只能信赖客观的证据。”

他站了起来，严肃地凝视着格里迈尼斯好一会儿，然后说：“我还有几句话要讲，但你千万别误会了，格里迈尼斯先生。我认为，你这么想要我向嘉蒂雅作出保证，是因为你希望继续和她交往。”

“我非常希望，贝莱先生。”

“而且你打算，在某个适当时机，再试着向她求欢？”

格里迈尼斯涨红了脸，大动作吞了一下口水，然后说：“是的，没错。”

“那么，老兄，我可否给你一个忠告？别那么做。”

“如果这就是你要对我讲的话，那就省省吧，我绝不会放弃的。”

“我的意思是，别再用正规方式进行。你不妨考虑——”贝莱别过脸去，觉得尴尬到难以形容的程度，“直接搂住她，然后亲吻她。”

“不行。”格里迈尼斯一本正经地说，“拜托，奥罗拉女性不会容许那种事，就连奥罗拉男性也无法容忍。”

“格里迈尼斯先生，难道你忘了嘉蒂雅并不是奥罗拉人吗？她是索拉利人，他们拥有不同的习俗，不同的传统。如果我是你，就会试试看。”

贝莱直勾勾的目光掩盖了内心蹿起的怒火。格里迈尼斯是他的什么人，他为何提供这样的忠告？这明明是他自己渴望已久的事，为什么要建议别人去做呢？

第十三章  阿玛狄洛

52

贝莱回到了正题：“格里迈尼斯先生，你先前提到过机器人学研究院院长的名字，可否请你再说一次？”他的声音比平常低沉若干。

“凯顿・阿玛狄洛。”

“从你这里有没有办法联络到他？”

格里迈尼斯答道：“嗯，这么说好了，你可以联络到他的接待员或助理。但我相信你联络不到他本人。我听说，他这个人相当冷漠。当然，我并不认识他本人。我偶尔会见到他，但从未跟他说过话。”

“那么，我想，他并未请你替他设计衣服或造型？”

“我不知道他有没有请设计师，然而根据我仅有的几次观察，我可以告诉你，他有这个需要。不过，我希望你别转述这句话。”

“我相信你说得对，但我会保密的。”贝莱郑重其事地说，“虽然你说他是出了名的冷漠，我还是要试着联络他。如果你这儿有显像机座，可否借我一用？”

“布朗迪吉可以帮你联络。”

“不，我想应该让我的伙伴丹尼尔来做——我是说，如果你不介意的话。”

“我完全不介意。”格里迈尼斯说，“机座在那里，你们跟我来吧，丹尼尔，你要使用的组合码是七五——三○——上——二○。”

丹尼尔点头致意。“谢谢你，先生。”

安置显像机座的房间几乎空无一物，只在一侧有一根高度齐腰的细柱子，顶端摆放着一个相当复杂的操作台。淡绿色的地板上画有两个灰色的圆圈，那根柱子就竖立在其中一个圆圈的圆心。旁边那个圆圈虽然大小和颜色完全一样，但里面并没有任何东西。

丹尼尔朝那根柱子走去，与此同时，围着柱子的圆圈开始发出淡淡的白光。他将一只手放到操作台上，五根手指飞快地运作，贝莱根本看不清楚他在做些什么。一会儿之后，另外那个圆圈发出同样的光芒，一个机器人随即出现其中——看起来相当立体，但是身上有着非常细微的闪烁，透露出那只是全息影像的事实。他旁边也有个操作台，和丹尼尔身旁那台几乎一样，但它也在微微闪烁，因此当然也是影像而已。

丹尼尔说：“我是机・丹尼尔・奥利瓦，”他稍微强调了“机”这个字，以免那个机器人将他误认为人类，“我代表我的伙伴，来自地球的便衣刑警以利亚・贝莱发言。我的伙伴想要和首席机器人学家凯顿・阿玛狄洛通话。”

那机器人答道：“首席机器人学家阿玛狄洛正在开会，可否由机器人学家西希斯代为答话？”

丹尼尔迅速望向贝莱，贝莱点了点头，于是丹尼尔说：“我们愿意这么做。”

那机器人说：“请你让便衣刑警贝莱站到你的位置，我这就开始寻找机器人学家西希斯。”

丹尼尔毫不考虑地说：“或许最好请你先找……”

贝莱却喊道：“没关系，丹尼尔，我不介意等一会儿。”

丹尼尔说：“以利亚伙伴，身为机器人学大师汉・法斯陀夫的私人代表，你拥有他的社会地位，至少暂时如此，所以不该由你来等……”

“没关系的，丹尼尔。”为了终止这个讨论，贝莱特别加重了语气，“我不希望为了这些虚礼而造成任何延误。”

丹尼尔走出那个圆圈，贝莱随即走了进去。刚进去的时候，他感到一阵轻微的刺痛（或许纯粹是他的想象），但那种感觉一闪即逝。

站在另一个圆圈中的机器人在他眼前慢慢消失。贝莱耐着性子等待，终于等到另一个影像出现——由浅而深，最后成了明显的三维影像。

“我是机器人学家马龙・西希斯。”那人以尖锐且清晰的声音说。他有一头铜色的短发，光是这点就让贝莱觉得他是个典型的太空族，不过他也有不像太空族的地方，因为他的鼻子有点不对称。

贝莱轻声细语道：“我是来自地球的便衣刑警以利亚・贝莱，希望能和首席机器人学家凯顿・阿玛狄洛通话。”

“你有没有预约，便衣刑警？”

“抱歉，没有。”

“如果你想见他，就必须先预约——但这两周他都没有空当了。”

“我是来自地球的便衣刑警以利亚・贝莱……”

“这点我已经了解，可是于事无补。”

贝莱说：“我是应汉・法斯陀夫博士之邀，在奥罗拉世界立法局的许可下，前来调查机器人詹德・潘尼尔的谋杀案……”

“机器人詹德・潘尼尔的谋杀案？”西希斯故意问得分外客气，以透出轻蔑之意。

“你想称之为机杀案也行。在地球上，毁掉一个机器人没什么大不了的，但在奥罗拉，机器人或多或少被视为另一种人类，因此我觉得可以用‘谋杀’这两个字。”

西希斯说：“话虽如此，但无论是谋杀、机杀还是什么杀，都不可能让你见到首席机器人学家阿玛狄洛。”

“我可否留个口信给他？”

“可以。”

“你会尽快转给他吗？立刻？”

“我可以试试，但显然无法保证。”

“够好了。我将分成几点，依照顺序来说，或许你要大致写下来。”

西希斯淡淡一笑。“我想我应该记得住。”

“第一点，只要有谋杀，一定有凶手，因此我想给阿玛狄洛博士一个自清的机会……”

“什么！”西希斯叫道。

（站在房间另一角的格里迈尼斯，这时猛然张大嘴巴，再也阖不拢了。）

挂在对方嘴角的淡淡微笑瞬间消失，随即转移到了贝莱脸上。“我是否说得太快了，阁下？你是不是打算写下来了？”

“你是在指控首席机器人学家和这个詹德・潘尼尔的案子有什么牵连？”

“恰好相反，阁下。正是因为我不想作那种指控，所以我必须见他。我可不希望根据不完整的情报，随便推断那个机器人的停摆和他这位首席有任何关系，只要他说一句话，就能澄清这一切。”

“你疯了！”

“很好，那就请你告诉首席机器人学家，有个疯子想要他说句话，好让他不至于被指控为凶手，这就是我要说的第一点。我这儿还有第二点，可否请你告诉他，这个疯子刚刚完成对人体艺术家山提瑞克斯・格里迈尼斯的详尽侦讯，此时正从格里迈尼斯的宅邸和你们联络。然后第三点——你是否觉得我说得太快了？”

“没有！赶快说完吧！”

“第三点如下，想必首席机器人学家日理万机，或许不记得人体艺术家山提瑞克斯・格里迈尼斯到底是谁。这样的话，请指出他这个人就住在研究院里面，而过去一年间，他和目前住在奥罗拉的索拉利女子嘉蒂雅经常散步出游。”

“地球人，我不能传达这么荒谬、这么唐突的口信。”

“这样的话，可否请你转告他，我会直接到立法局，当众宣称我的调查无法继续下去，因为有个叫马龙・西希斯的人自作主张向我保证，首席机器人学家凯顿・阿玛狄洛绝对不会协助我调查詹德・潘尼尔被毁的案子，而且即使遭到指控，他也绝对不会挺身而出替自己辩解。”

西希斯涨红了脸。“我谅你不敢说这种话。”

“是吗？我又会有什么损失？另一方面，公众听到这些话又会作何感想呢？毕竟，奥罗拉人都万分清楚，在机器人学这个领域，阿玛狄洛博士的水平仅次于法斯陀夫博士，所以，如果法斯陀夫和这桩机杀案无关——我有必要继续说下去吗？”

“地球人，你也许还不知道，奥罗拉法律对诽谤罪是绝不宽贷的。”

“这点我毫不怀疑，但如果阿玛狄洛博士为诽谤所苦，他的下场很可能比我更惨。你何不干脆替我传个口信呢？只要他对这几点作出解释，那些什么诽谤、指控之类的问题都能避免了。”

西希斯沉下脸，硬邦邦地说：“我会把口信传给阿玛狄洛博士，但我会极力建议他拒绝见你。”说完他立刻消失了。

贝莱又开始耐心等待，就在这个时候，格里迈尼斯做了一个激烈的手势，并压低声音说：“你不能这么做，贝莱，你不能这么做。”贝莱并未回答，只是挥手要他闭嘴。

大约过了五分钟（在贝莱的感觉中却要长得多），西希斯怒气冲天地再度出现，说道：“几分钟后，阿玛狄洛博士会站在我这个位置和你说话，好好等着！”

贝莱立刻答道：“这样空等毫无意义。我会直接去阿玛狄洛博士的办公室，在那里和他碰面。”

他走出灰色圆圈，对丹尼尔做了一个切割的手势，丹尼尔随即中断了联线。

格里迈尼斯像是掐着脖子说：“地球人，你不能对阿玛狄洛博士的手下那么说话。”

“来不及了。”贝莱说。

“他能在十二小时内把你赶出这个世界。”

“如果我在厘清案情上无法取得任何进展，同样会在十二小时内被赶出这个世界。”

丹尼尔说：“以利亚伙伴，只怕格里迈尼斯先生的警告自有道理。由于你并非奥罗拉公民，奥罗拉世界立法局顶多只能把你驱逐出境。话说回来，他们却能坚决要求地球当局对你施以严惩，而他们会如愿以偿的。在这件事情上，地球当局无法拒绝奥罗拉的要求。我可不希望你因此遭到惩处，以利亚伙伴。”

贝莱以沉重的口吻说：“我也不希望遭到惩处，丹尼尔，但我必须冒这个险——格里迈尼斯先生，很抱歉，我不得不说我是从你家跟他们联络的。我必须设法说服他见我，而我觉得这项事实或许会有影响力。况且，我说的毕竟都是实情。”

格里迈尼斯摇了摇头。“如果早知道你打算怎么做，贝莱先生，我绝不会允许你在我家通话。我觉得自己在这里的职位势必难保了，而——”他的声音充满悲痛，“你又能做些什么来补偿我呢？”

“我会尽力设法帮你保住这份工作，格里迈尼斯先生，不会给你惹麻烦的，这点我有信心。然而，如果我失败了，你大可把我形容成一个疯子，说我胡乱指控你，而且还威胁要污蔑你，所以你只好让我使用你的显像机。我确信阿玛狄洛博士会相信你的，毕竟，你已经向他提交一份报告，投诉我对你进行污蔑，对不对？”

说到这里，贝莱挥了挥手。“告辞了，格里迈尼斯先生，让我再谢你一次。你不用担心，还有——那个关于嘉蒂雅的建议，你可别忘了。”

在丹尼尔和吉斯卡一前一后的护送下，贝莱走出了格里迈尼斯的宅邸，几乎未曾意识到自己再度走进了开放空间。

53

一旦来到户外的开放空间，情况就完全不同了。贝莱停下了脚步，抬头向上望去。

“怪了，”他说，“我并不觉得已经那么晚了，虽然我也知道奥罗拉的一天要比标准日短一点。”

“怎么回事，以利亚伙伴？”丹尼尔的关切溢于言表。

“我完全没想到，太阳已经下山了。”

“太阳还没有下山，先生，”吉斯卡插嘴道，“距离日落还有两小时。”

丹尼尔说：“是因为暴风雨快来了，以利亚伙伴。云层越来越厚了，但还要一阵子，暴风雨才会真正出现。”

贝莱打了个哆嗦。黑暗本身并不会对他造成困扰。事实上，置身户外之际，夜晚要比白天更令人心安，因为黑夜会造成暗室的假象，白昼则会任由地平线和开放空间向四面八方延伸。

糟的是，此时既非白天也并非黑夜。

他再度试着回忆那次在户外淋雨的情景。

但他忽然想起来，自己从未在下雪的时候待在户外，甚至不确定从天而降的“固态水结晶”是什么模样，而光看文字的描述是绝对不够的。年轻人有时会出去滑雪或玩雪橇——或诸如此类的活动——回来后经常兴奋得尖叫——但总是很高兴能再度回到大城里。有一次，班根据某本古书上的说明，自己试着做了一对滑雪板，结果差点被白茫茫的积雪活埋了。不过，就连自己儿子亲口所作的描述，无论是雪的外观或触感，在他听来也是模模糊糊，完全无法令人满意。

而且，谁也不会在真正下雪时到户外去，天上的雪花和地下的积雪是很不一样的。这时，贝莱在心中告诉自己，至少大家都同意一件事，那就是只有在非常冷的时候才会下雪。现在并不算非常冷，只是很凉而已。那些云层并不代表即将下雪——不过，这样的自我安慰成效不彰。

根据他的亲身经验，地球的阴天并不是这个样子。在地球上，云层的颜色比较淡，这点他很肯定——即使已经达到铺天盖地的程度，看起来也只是灰白色而已。而在这里，天色（姑且用这个说法）令人很不舒服，是一种死气沉沉的黄灰色。

是不是因为和地球的太阳相较之下，奥罗拉太阳的颜色偏橙一点？

他问：“这种颜色的天空——算是异常吗？”

丹尼尔抬头望了望。“不算异常，以利亚伙伴，是暴风雨快来了。”

“你们这儿常有这种暴风雨吗？”

“每年这个时候，答案都是肯定的，有时还是雷雨呢。这没什么好惊讶的，昨天气象预报就已经提到，今天早上又报了一次。明早破晓前它就会结束了，最近我们的降雨有点不足，这些雨水刚好能够滋润田野。”

“气温也总是这么低吗？这也算正常吗？”

“是啊，没错——我们赶紧进气翼车去吧，以利亚伙伴，里面可以调高温度。”

贝莱点了点头，走向午餐期间一直停在草地上的气翼车。

他忽然半途停下来。“慢着，我忘了问格里迈尼斯该怎么去阿玛狄洛的宅邸——或他的办公室。”

“没这必要，以利亚伙伴。”丹尼尔随口答道，与此同时，他将一只手按在贝莱的手肘，轻柔但坚决地向前推，“在吉斯卡好友的记忆库中，存有研究院的详尽地图，他会直接把我们带到行政大楼，阿玛狄洛博士的办公室很可能就在那里。”

吉斯卡说：“我掌握的资料只说阿玛狄洛博士的办公室在行政大楼里面。万一他不在办公室，而在自己的宅邸，也一定不会太远。”

于是，贝莱再度坐上前座，挤在两个机器人之间。由于快要冻僵了，贝莱特别喜欢贴近具有真人体温的丹尼尔。至于吉斯卡，他的外壳虽然并非冷冰冰的金属，而是不会导热的类织品，但此时对贝莱的吸引力却略逊一筹。

为了想跟丹尼尔靠得更近，贝莱差点伸手搂向他的肩膀。但他及时收回了手臂，有点不知所措地放到膝盖上。

他说：“我不喜欢外面现在的样子。”

丹尼尔或许是想转移贝莱对户外景观的注意力，故意问道：“以利亚伙伴，你怎么知道瓦西莉娅博士曾经鼓励格里迈尼斯先生把目标转移到嘉蒂雅小姐身上？我没见到你获得了这方面的任何证据。”

“的确没有。”贝莱说，“我当时几乎走投无路了，只好孤注一掷——也就是说，搏一把赢面很小的赌局。嘉蒂雅告诉我，格里迈尼斯对她很感兴趣，曾经一再向她求欢。因此我想到，他有可能由于吃醋而杀害詹德。问题是，我认为他的机器人学知识不足以让他做到这件事，但我随即又听说法斯陀夫的女儿瓦西莉娅是个机器人学家，而且长得很像嘉蒂雅。我开始怀疑，格里迈尼斯之所以对嘉蒂雅那么着迷，会不会是因为他原本迷恋的对象是瓦西莉娅——而这个凶案有没有可能是他们两人共同策划的阴谋。于是我迂回地暗示这个共谋的可能性，这才说服了瓦西莉娅接见我。”

丹尼尔说：“但至少就詹德被毁这件事而言，并不存在所谓的阴谋，以利亚伙伴。即使瓦西莉娅和格里迈尼斯有同事关系，也不可能策划出这样的行动。”

“同意——但我稍加暗示她和格里迈尼斯的关系，没想到瓦西莉娅就紧张起来，这是为什么呢？等到格里迈尼斯告诉我们他受瓦西莉娅吸引在先，我又开始怀疑，是否这两件事的关联其实比较间接，是否瓦西莉娅劝他转移目标的原因和詹德之死的关联并非那么大——但仍多少有一点。毕竟，这两件事一定有些关联，瓦西莉娅当初的紧张反应就是明证。

“我的怀疑果然正确，瓦西莉娅确实一手策划了格里迈尼斯转移目标这件事。我对此事的了解曾令格里迈尼斯十分惊讶，而这点也很有帮助，因为如果这件事情完全正当，就没有理由把它当成秘密——事实上它显然是个秘密。你该记得，瓦西莉娅从未提到她力劝格里迈尼斯转移目标。当我告诉她格里迈尼斯曾向嘉蒂雅求欢，她表现得仿佛头一回听到一样。”

“可是，以利亚伙伴，这又有什么重要性呢？”

“或许我们能找出来。我现在觉得，无论对格里迈尼斯或瓦西莉娅而言，这都没什么大不了的。因此之故，如果真有什么重要性，很可能和另一个人有关。又如果这件事和詹德之死有着任何牵连，那人理应是个比瓦西莉娅更高明的机器人学家——而他很可能就是阿玛狄洛。所以我故意指出，我已经讯问过格里迈尼斯，而且现在就在他家，正是要暗示我认为有桩阴谋——而这招奏效了。”

“但我还是不明白这一切有什么意义，以利亚伙伴。”

“我也一样——目前只有些臆测而已，但我们或许能在阿玛狄洛那儿找到答案。要知道，我们的处境奇差无比，猜一猜或赌两把，对我们都没什么损失。”

在这段对话进行之际，气翼车已借着喷射气流飘了起来，并且升到适当的高度。它掠过一排矮树丛，再度奔驰在草地和碎石路的正上方。贝莱注意到，每当经过比较高的草坪，那些草都被吹得倒向一侧——仿佛有个无形的（而且大得多的）气翼一路扫过去。

贝莱问：“吉斯卡，只要你在场，所有的对话你都录了音，是吗？”

“是的，先生。”

“若有需要，随时能够播放？”

“是的，先生。”

“而且，任何人说的任何一段话，都很容易找到——然后播出来？”

“是的，先生，你不必把录音从头到尾听一遍。”

“而若有需要，你能上法庭作证吗？”

“我吗，先生？不行的。”吉斯卡的双眼紧盯着路面，“只要下达足够高明的指令，你就可以命令机器人说谎，不论法官如何规劝、如何威胁都无济于事，因此法律明智地规定机器人不得作证。”

“可是，这样的话，你的录音又有什么用呢？”

“先生，这是两码子事。一段录音完成之后，要删除固然容易，却不是普通指令能随便篡改的。因此，这样的录音确实可以当作证据。然而，由于没有扎实的前例，不同的法官和不同的案件会有不同的考虑。”

贝莱说不上来，究竟是这番话本身令他感到沮丧，还是外面那种惨白的天色带来了不良的影响。他问：“视线清楚吗，吉斯卡？”

“当然清楚，先生，但其实没必要。气翼车配备了电脑化雷达，就算我毫无来由地失职了，它也能自行闪避障碍物。正是因为有这个装置，昨天上午虽然我们把车窗调成不透明，车子仍旧安然行驶。”

“以利亚伙伴，”丹尼尔再次转移话题，以免贝莱一直在担心即将来临的暴风雨，“你是否希望阿玛狄洛博士真能帮上忙？”

吉斯卡正在将气翼车停在一大片草坪上。草坪后方是一座宽阔但并不很高的建筑物，正面刻着好些繁复的图样——虽然明明是一座很新的建筑，却给人一种刻意仿古的感觉。

贝莱无须别人告知，便能确定这正是行政大楼。他说：“不，丹尼尔，只怕这个阿玛狄洛精明得很，不会让我们抓到什么把柄。”

“如果真是这样，下一步你打算怎么做？”

“我不知道。”贝莱忽然有一种似曾相识的不祥感觉，“但我会试着想出办法的。”

54

走进行政大楼之后，总算摆脱了户外那种不自然的天色，贝莱首先感到的是心头一阵轻松。而紧接着，他又体验到了一种荒谬的趣味。

在奥罗拉这个世界，所有的宅邸——亦即私人住宅——都是百分之百的奥罗拉风格。当初不论是在嘉蒂雅家的起居室端坐，在法斯陀夫家的餐厅进餐，在瓦西莉娅的工作室谈话，或是在使用格里迈尼斯家的三维显像仪，他未曾有任何一刻觉得自己身在地球。这四座宅邸彼此虽然大异其趣，仍属于同一种类型，和地球上的地底公寓非常不一样。

然而，这座行政大楼处处散发着官僚气息，显然超越了普通人的品位。它和那些奥罗拉宅邸并不属于同一类，其差异有如地球上的官方建筑之于住宅区的公寓——虽然这两个世界有着天壤之别，两者的官方建筑竟然出奇地相似。

自从抵达奥罗拉之后，贝莱头一回有机会假想自己回到了地球。在这座建筑内，同样有着空旷冷清的长廊，同样有着能让最多人接受的装潢和室内设计——例如每个光源都是根据所打扰和所取悦的人皆越少越好这个原则所设计的。

不过，这里仍然有些地球上见不到的特色——比方说，不时会出现悬吊的盆栽，旁边不但有着充足的照明，还装设有（贝莱猜测）自动控制的浇水装置。这样的自然风是地球上所没有的，可是贝莱不怎么喜欢。他担心这些盆栽会不会掉下来，会不会招引昆虫，还有会不会滴水。

除此之外，这里还欠缺了一些东西。在地球上，只要身处大城之内，总是能听到来自人群和机械的嗡嗡声——音量很大，却令人感到温暖——即使是在最冷峻的公家建筑里面也不例外。借用地球上政治人物和新闻记者的说法，这就是所谓的“同胞忙碌的声息”。

反之，这里就太安静了。在此之前，贝莱并未特别注意他所造访的几个宅邸有多么安静，那是因为这两天几乎件件事都新奇，他根本来不及一一留意。事实上，相较于听不见持续不断的“人籁”（另一个地球惯用语），他反倒比较注意户外的昆虫低语，以及微风吹过树梢的声音。

所以，这里虽然有些类似地球之处，可是欠缺“人籁”这件事，就像人工照明中掺有明显的橙色一样令人不舒服——相较于奥罗拉宅邸的缤纷装饰，此地单调的灰白色墙壁令橙色特别显眼。

贝莱的神游并未持续多久。他们刚刚跨过大门，丹尼尔便举起手臂挡住其他两人。直到过了三十秒左右，贝莱才忍不住问道：“我们等在这儿做什么？”由于四周一片静寂，他自然而然把声音压得很低。

“因为这样做才不会后悔，以利亚伙伴。”丹尼尔说，“前面有个刺痛场。”

“有个什么？”

“刺痛场，以利亚伙伴。其实，这是个很委婉的说法。它会刺激神经末梢，导致相当剧烈的痛感。机器人可以通过，但人类不行。当然，不论人类或机器人，只要强行通过，一律会触发警报器。”

贝莱问：“你怎能断定这里有刺痛场？”

“如果你知道诀窍，以利亚伙伴，其实就不难看见。一来空气会因而有点闪烁，二来相较之下，刺痛场后方的墙壁会稍稍发绿。”

“我并不确定自己看不看得到。”贝莱忿忿不平地说，“有没有什么机制，能够防止我——或任何无辜的外人——不小心闯进去，因而痛不欲生？”

丹尼尔答道：“研究院的成员会随身带着一个中和装置；至于访客，几乎都会由一两个机器人陪同，那些机器人当然能侦测刺痛场。”

这时，有个机器人从刺痛场对面的长廊慢慢走过来。（在他的光滑金属表面衬托下，空气中的闪烁变得更明显了。）他似乎对吉斯卡视而不见，但有那么片刻，他轮流望向贝莱和丹尼尔，显得犹豫不决。然后，他终于作出了决定，以贝莱作为询问对象。（贝莱心想，或许丹尼尔太像人类，看起来反倒不真实。）

那机器人问：“尊姓大名，先生？”

贝莱说：“我是来自地球的便衣刑警以利亚・贝莱，陪同我的是汉・法斯陀夫博士宅邸的两个机器人——丹尼尔・奥利瓦和吉斯卡・瑞文特洛夫。”

“有身份证件吗，先生？”

吉斯卡的左胸突然发出柔和的磷光，显现了他的序号。“机友，我替他们两位担保。”他说。

机器人花了点时间审视那个序号，仿佛是在核对他记忆库中的某个档案。然后他点了点头，说道：“序号无误，你们可以通行了。”

丹尼尔和吉斯卡立刻迈开脚步，但贝莱只敢慢慢向前移动。他还伸出一只手，以便测试会不会产生剧痛。

丹尼尔说：“刺痛场解除了，以利亚伙伴，等我们通过后才会恢复。”

小心点绝对错不了，贝莱这么想。于是，在刺痛场可能存在的范围内，他始终步步为营慢慢前进。

三个机器人站在远方等着贝莱，丝毫没有不耐烦或怪罪的意思。

然后，他们走上一个仅有两人宽的螺旋斜坡。那机器人在前方带路，贝莱和丹尼尔并肩站在他后面（丹尼尔的手轻轻地但近乎攫住猎物般放在贝莱手肘上），吉斯卡则负责殿后。

贝莱觉得这个斜坡未免太陡，爬上去只怕不轻松，比方说，此时鞋子的角度就让他觉得不太舒服，而且为了避免滑跤，身体还得刻意向前倾。真要爬这种坡的话，他的鞋底或斜坡的表面应该具备防滑纹路——最好两者都有，而事实刚好相反。

只听带路的机器人叫了一声：“贝莱先生。”仿佛在提醒什么事，而他原本放在栏杆上的手则突然用力一抓。

下一刻，整条斜坡仿佛柔肠寸断，随即重组成一级级的台阶。紧接着，整个斜坡便开始向上升。转了整整一圈之后，它已穿过裂开一条缝的天花板，而在达到静止之际，他们已经（想必）升到了二楼。阶梯随即消失无踪，一行四人踏上了地板。

贝莱好奇地回头望了望。“我想它也能用来下楼吧，可是万一有段时间想上楼的人超过想下楼的呢？那样的话，它势必要向天空延伸半公里，反之则是往地下钻五百米。”

“这是上螺旋。”丹尼尔压低声音说，“还有另一个下螺旋。”

“可是，它终究要下去的，不是吗？”

“以利亚伙伴，它会在最高处——而下螺旋则会在最低处——折叠起来，等到没人使用的时候，它又会展开来。现在，这个上螺旋正在降下去。”

贝莱回头一看。它的平滑表面或许正在向下溜，但由于上面没有任何突起或标志，根本看不出是否正在滑动。

“万一有人想要用的时候，它却正在最高处呢？”

“那就必须等它展开来，前后要不了一分钟——此外，当然还有普通的楼梯，以利亚伙伴，大多数的奥罗拉人都不排斥，机器人则几乎一律走那些楼梯。由于你是访客，才特别以螺旋梯礼遇你。”

他们正沿着一条长廊向前走，尽头处是一扇装饰得特别华丽的房门。“所以说，他们刻意对我礼遇。”贝莱道，“是个好兆头。”

就在这个时候，华丽的房门刚好打开，一名奥罗拉人出现在门口——这或许是另一个好兆头。他个子很高，至少比丹尼尔高八公分，而丹尼尔又比贝莱高了五公分。而且他还相当壮，几乎称得上魁梧。走近一看，此人有着一张圆脸，一个蒜头鼻，一头鬈曲的黑发，一身黝黑的皮肤，而且脸上带着笑容。

其中最显眼的莫过他的笑容了，他笑得很开怀，丝毫不显得勉强，自然而然地露出两排整齐洁白的牙齿。

他开口道：“啊，这位就是来自地球的神探贝莱先生，你来到我们这个小小的星球，就是为了证明我是个可怕的坏蛋。请进，请进，欢迎之至。真抱歉，我那位能干的助理——机器人学家马龙・西希斯——可能让你误以为我没空见你。请包涵他是个谨慎的家伙，比我自己还要加倍珍惜我的时间。”

当贝莱走进去的时候，他站到了一旁，用手掌在贝莱的肩膀轻轻拍了一下。这似乎是个友善的表示，不过在此之前，从来没有奥罗拉人对贝莱做过这个动作。

贝莱谨慎地说（他或许太多虑了）：“我想你就是首席机器人学家凯顿・阿玛狄洛吧？”

“完全正确，完全正确，我正是那个打算摧毁汉・法斯陀夫博士政治势力的人——但我希望能说服你，别因为这件事就把我和坏蛋画上等号。毕竟，我不会仅仅因为法斯陀夫做了那件傻事——毁了他自己的心血结晶，那个可怜的詹德——就试图证明他才是坏蛋。让我们这么说吧，我只是想证明法斯陀夫——犯了一个错误。”

他轻轻做个手势，那个带路的机器人立刻走进一个壁凹。

房门关上之后，阿玛狄洛很客气地招呼贝莱坐到一张精致的扶手椅上，与此同时，他丝毫不浪费时间，用另一只手告诉丹尼尔和吉斯卡该去哪两个壁凹。

贝莱注意到，阿玛狄洛曾对丹尼尔露出饥渴的眼神，有那么片刻，他脸上的笑容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近乎垂涎的表情。可是转瞬之间，他又恢复了原本的笑容。贝莱甚至怀疑，那个倏来倏去的诡异表情会不会只是自己的幻想。

阿玛狄洛说：“看来马上要变天了，我们索性把阴暗的天色遮起来吧。”

一扇扇窗户随即变成不透明（贝莱没看清楚阿玛狄洛究竟是如何操作书桌上的控制盘），而墙壁则开始发出柔和的日光。

阿玛狄洛似乎笑得更灿烂了。“你我两人，贝莱先生，其实没有太多话要说。在你赶来这里的时候，我为了有所准备，先和格里迈尼斯先生通了一次话。而他所转述的事实，让我决定也和瓦西莉娅博士先沟通一下。显然，贝莱先生，你针对詹德被毁这件事，或多或少指控他俩有共谋的关系，而如果我没误会的话，你同时也指控了我。”

“我只是问了他们一些问题，阿玛狄洛博士，而我现在也正打算这么做。”

“这点毫无疑问，但你是地球人，才会不知道自己有多么罪大恶极。我真的很遗憾，但你必须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或许你已经知道，格里迈尼斯针对你污蔑他这件事，送了一个报告给我。”

“他告诉过我，可是他误解了，我并非在污蔑他。”

阿玛狄洛努着嘴，仿佛正在考虑这个说法。“我敢说，贝莱先生，根据你自己的观点，你做得很正确，但你并不了解奥罗拉人对‘污蔑’的定义。我不得不将格里迈尼斯的报告转呈给主席，因此，你很可能明天一早就会被逐出这个世界。当然我万分遗憾，但我必须告诉你，只怕你的调查工作眼看就要结束了。”

第十四章  阿玛狄洛之二

55

贝莱大吃一惊，不知该如何评断阿玛狄洛才好。在此之前，他从未料到自己会陷入这种困境。格里迈尼斯曾用“冷漠”两个字来形容他，而根据西希斯的描述，贝莱以为阿玛狄洛这个人相当专横。然而，他本人却显得相当开朗、直率，甚至可以说友善。但若阿玛狄洛所言句句属实，他就是正在不动声色地封杀这项调查。他的手段冷酷——偏偏脸上还带着同情般的笑容。

他究竟是什么样的人？

贝莱下意识地望向吉斯卡和丹尼尔栖身的壁凹，造型原始的吉斯卡当然面无表情，较为先进的丹尼尔则是一脸平静。丹尼尔刚问世不久，由此可知，他不可能见过阿玛狄洛。另一方面，吉斯卡已有好几十年的寿命（到底多少年呢？），在此之前很可能遇见过他。

想着想着，贝莱不禁抿起嘴来，他觉得在此之前，自己应该先问问吉斯卡对这个阿玛狄洛的看法。这样的话，他现在就比较容易判断这位机器人学家的表现到底有多少是真实的，又有多少是精密算计的结果。

贝莱不禁纳闷，这些储存在机器人脑中的资料，自己究竟为什么不懂得善加利用？或者说，吉斯卡为什么不主动提供这些资料——不，这么想并不公平。贝莱想到，吉斯卡显然缺乏这种独立运作的能力；他会奉命提供资料，但并不会采取主动。

阿玛狄洛注意到贝莱的视线飘忽了一下，于是说：“我想，我是以一敌三。你看得出来，我的机器人都不在这间办公室里——但我得承认，只要一声召唤，要多少有多少——而你却只带了法斯陀夫的两个机器人，忠实可靠的老吉斯卡，以及新奇的丹尼尔。”

“原来两个你都认识。”贝莱说。

“只是久仰大名。这是我第一次亲眼见到——我，一个机器人学家，居然差点要说‘他们本人’了——这是我第一次亲眼见到他们两位。不过，我倒是在超波剧里，看过由演员扮演的丹尼尔。”

“显然太空族世界每一个人都看过那出超波剧，”贝莱埋怨道，“让我的日子很不好过，其实我只是个很平凡的人。”

“不能一概而论。”阿玛狄洛的笑意更浓了，“我向你保证，我可从未认真看待故事中的那个你。我早就想到，真实的你应该相当平凡。结果的确没错——否则你也不会在奥罗拉肆无忌惮地进行不实指控。”

“阿玛狄洛博士，”贝莱说，“我向你保证，我尚未提出任何正式指控。我只是在进行调查，只是在考虑各种可能而已。”

“可别误会我，”阿玛狄洛突然极其认真地说，“我并没有责怪你。我相信倘若根据地球的标准，你的做法完美无缺。问题是，奥罗拉的标准却不容许你这么做。我们对名誉的重视程度，恐怕令你难以置信。”

“果真如此的话，阿玛狄洛博士，那么你和其他母星党人对法斯陀夫博士的怀疑，岂不也是诽谤了他——而且严重程度远超过我所做的这些芝麻小事？”

“相当正确，”阿玛狄洛表示同意，“但我是奥罗拉上的名人，具有一定的影响力，而你是个地球人，影响力又等于零。我承认这是极不公平的事，连我自己也深恶痛绝，但现实世界就是这个样子，我们又能怎么办呢？何况，我们对法斯陀夫的指控是站得住脚的——一定站得住——而一旦得到证实，诽谤也就不再是诽谤了。你所犯的错误，在于你的指控根本站不住脚。我相信你必须承认，不论是格里迈尼斯先生或瓦西莉娅・茉露博士——甚至两人联手——都不可能害得了可怜的詹德。”

“我并没有正式指控他们。”

“或许吧，但在奥罗拉，你可不能躲在‘正式’这两个字后面。法斯陀夫邀请你来进行调查的时候，万万不该忘了警告你这件事，如今，只怕你的调查工作已经凶多吉少。”

贝莱的嘴角不禁微微抽动，他想到法斯陀夫的确不该忘记警告自己这件事。

他说：“我能争取到听证吗？还是一切都定案了？”

“奥罗拉又不是野蛮国度，当然要先召开听证会，然后才能定你的罪。主席会好好研究我转给他的报告，以及我自己对这件事的看法。他也许还会把法斯陀夫视为重要关系人来征询意见，然后或许就在明天，他将安排和我们三人碰个面。那时——也可能晚些——应该就会达成一个结论，再交由立法局正式通过。我向你保证，一切都会遵循法定程序。”

“毫无疑问，一切都会依法行事。可是，万一主席已经有所决定，万一无论我说什么都没用，万一立法局只是橡皮图章？有此可能吗？”

听到这句话，阿玛狄洛并未真正展露笑容，但似乎还是被逗乐了。“你是个现实主义者，贝莱先生，这点让我很高兴。那些对于正义充满梦想的人，是很容易失望的——他们通常都是优秀人物，令人看了很不忍。”

阿玛狄洛的目光又粘在丹尼尔身上了。“真是个杰作，这个人形机器人。”他说，“难以想象法斯陀夫的保密工作那么到家。真可惜詹德就这么没了，法斯陀夫做了一件不可饶恕的事。”

“阁下，法斯陀夫博士否认他和这件事有任何牵连。”

“是啊，贝莱先生，他当然会否认。但他可曾说过我反倒有牵连？或者那全然是你自己的想法？”

贝莱从容不迫地说：“我并没有那么想。我只是希望针对这件事，请教你几个问题。至于法斯陀夫博士，如果你要提出诽谤的指控，不该把他也列在里面。他早就肯定你和詹德一案毫无关系，因为他相当确定，你的学识和你的能耐都无法令一个人形机器人停摆。”

倘若贝莱希望借此激怒对方，那么他显然失败了。阿玛狄洛坦然接受了这个嘲讽，心情丝毫未受影响。“就这点而言，他说得很对，贝莱先生。除了法斯陀夫自己，再也没有第二个机器人学家——不论现在或过去——拥有这样的能力。我们那位大师中的大师，是不是曾经谦虚地这么说？”

“对，他的确说过。”

“那么我很好奇，在他看来，詹德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一个随机事件，纯属偶然。”

阿玛狄洛哈哈大笑。“他有没有计算过这种随机事件的几率？”

“有的，首席机器人学家。但即使几率小到不能再小，还是有发生的可能，尤其是，如果还有其他因素增加了它的可能性。”

“比方说什么？”

“那正是我希望查出的真相。既然你已经安排好，要把我逐出这个世界，你是打算拒绝接受侦讯吗——还是我可以继续调查下去，直到我的活动被依法终止那一刻？——在你回答这个问题之前，阿玛狄洛博士，请务必想想，目前我的调查尚未依法终止，所以，如果你坚持现在就要结束这场晤谈，等到举行听证会的时候，不论是明天或后天，我都能指控你拒绝回答我的问题。这样一来，很可能就会影响主席的决定。”

“不会的，亲爱的贝莱先生。千万别以为你有办法左右我——然而，我们的晤谈还是可以继续下去，你要谈多久都行。即使只是为了参与法斯陀夫的困兽之斗，享受其中的乐趣，也值得我充分和你合作。我并不是那种复仇心切的人，贝莱先生，但就算詹德是法斯陀夫的心血结晶，他也没有权利毁掉它。”

贝莱说：“目前尚未依法认定这件事就是他做的，所以你刚才这番话，或多或少有诽谤的嫌疑。因此，姑且把这点摆到一边，继续我们的晤谈吧。我需要知道实情。我的问题会尽量直接而简短，如果你的回答也一样，我们很快就能结束这番问答。”

“不，贝莱先生，问答的规则不该由你来定。”阿玛狄洛说，“我想，你带来的两个机器人，至少有一个能把我们的对话通通录下来。”

“应该没错。”

“我就知道。我自己也有录音装置，所以亲爱的贝莱先生，别以为你能借着一大堆简短的问题，从我嘴里套出对法斯陀夫有利的说词。我会根据自己的意思回答，还要确保我的答案并未遭到误解——我自己的录音能帮助我做到这一点。”此时，在友善的羊皮底下，阿玛狄洛首次露出一丝恶狼的嘴脸。

“很好，但如果你的回答故意啰哩啰唆或闪烁其辞，同样会显示在录音里。”

“这当然。”

“取得这个共识之后，我可否先喝杯水再开始？”

“绝无问题——吉斯卡，请你替贝莱先生服务好吗？”

吉斯卡立刻走出壁凹，位于房间一角的吧台随即传来冰块撞击声，不久便有一大杯冰水放到贝莱面前。

贝莱说了一句：“谢谢你，吉斯卡。”然后静待他回到自己的壁凹。

这时他才开口：“阿玛狄洛博士，我想你就是机器人学研究院的院长，没错吧？”

“是的，没错。”

“也是创办人？”

“同样正确——你看，我答得很简短。”

“研究院有多久历史了？”

“它的理念——酝酿了几十年。我至少花了十五年的时间，寻找志同道合的人。十二年前，它通过了立法局的许可，九年前开始动工兴建，六年前展开实际运作。至于目前这种完整规模，则只有两年的历史，此外还有一些远程扩充计划尚待实现——这个问题无法简短回答，阁下，但我还是尽量精简字句。”

“当初，你为何觉得有必要设立这所研究院？”

“啊，贝莱先生，这回你绝对不会希望我简短回答了。”

“随你的意思吧，阁下。”

这时，有个机器人端来一个盘子，上面放了一些小三明治，以及几块更小的点心，不过没有任何一样是贝莱熟悉的。他尝了一个三明治，发觉相当酥脆，但是并不可口，得硬着头皮才能吃完。然后，他把杯中的水一饮而尽，才将它送进肚子里。

从头到尾，阿玛狄洛似乎看得津津有味。“你必须了解，贝莱先生，我们奥罗拉同胞可不是普通人。所有的太空族都不是，但我现在主要是在说奥罗拉人。我们的祖先虽然来自地球——这是绝大多数人不愿想到的一件事——但我们却是‘自择’的产物。”

“这话是什么意思，阁下？”

“长久以来，地球人生存在一个越来越拥挤的世界上，而且彼此互相吸引，形成了一个个更加拥挤的城市，最后，那些蜂窝和蚁穴终于变成你们所谓的‘大城’。所以说，什么样的地球人会愿意离开地球，前往空无一人而且环境恶劣的其他世界，以便从零开始建造新社会，却注定在有生之年无法享受努力的成果——比方说，当他们去世时，连树苗都还没有长大？”

“我想，都是相当不平凡的人。”

“必须很不平凡。尤其是，他们不能过度依赖群居生活，以致无力面对无人的环境。他们甚至要喜欢无人的环境，要喜欢自力更生，以及独力面对问题——而绝非躲在人群中，以分摊的方式解除自己身上的负担。个人主义者，贝莱先生，他们是个人主义者！”

“这我懂。”

“而我们的社会就是这样建立的。太空族世界所发展的每个方向都在强化我们的个人主义。我们是堂堂生活在奥罗拉上的人类，而不是在地球上挤成一团的绵羊。请注意，贝莱先生，我这么比喻并不是要嘲笑地球——只是你们的社会让我实在不敢恭维，而你们，我想，你们却觉得它既理想又舒适。”

“这和你建立这所研究院又有什么关系呢，阿玛狄洛博士？”

“即使是最健全、最令人自豪的个人主义，仍然难免有些缺点。不论多么伟大的学者，如果他拒绝分享学术成果，往往会单独工作数个世纪，也没有什么明显的进展。一位科学家有可能被一道难题困住一百年，而另一方面，他的同僚或许早已掌握解决方案，却不知道它派得上用场——这所研究院，至少在机器人学这个狭窄的领域，要试着引进学术社群的制度。”

“你们试图解决的难题，会不会刚好就是如何建造人形机器人？”

阿玛狄洛眼睛亮了起来。“对，这点显而易见，不是吗？二十六年前，法斯陀夫发展出一套崭新的数学体系，他称之为‘交叉分析’，使得人形机器人不再只是梦想——可是他并未公开这个理论。许多年后，他克服了所有的技术性难题，开始和萨顿博士合作，利用他的理论设计出丹尼尔。后来，法斯陀夫又独力做出了詹德，可是所有的细节他仍旧秘而不宣。

“大多数机器人学家只是耸耸肩，觉得这是很自然的事。他们唯一能够做的，就是各自尝试自行导出那些细节。而我则不同，我想到了成立研究院以及群策群力的可能性。这可不是简单的事，一来要说服其他机器人学家相信这是可行的，二来要在法斯陀夫的强烈反对下，说服立法局拨款资助，三来还要努力不懈坚持许多年，但我们做到了。”

贝莱问：“法斯陀夫博士为什么反对？”

“他最初的动机是很普通的自恋心态——我并不觉得那有什么不对，你了解吧。我们每个人都有非常自然的自恋心态，它和个人主义是平行发展的。问题是，法斯陀夫把自己视为有史以来最伟大的机器人学家，并将人形机器人视为自己的特殊成就。他希望这项成就永远是他自己的，不希望另一群名不见经传的机器人学家也做得出来。我猜在他眼中，那只是我们这些三流货色的阴谋，目的是要抢夺和混淆他个人的丰功伟绩。”

“你说那是‘他最初的动机’，这就意味着还有其他的反对动机，那又是什么呢？”

“我们规划的几项人形机器人的应用，他同样反对。”

“什么样的应用，阿玛狄洛博士？”

“好了，别装得那么天真。法斯陀夫博士一定告诉过你母星党开拓银河的计划吧？”

“他的确说过，而在这个问题上，瓦西莉娅博士也曾提到个人主义者在科学发展上所遭遇的困难。然而，我还是很想听听你对这些事情的看法，而你同样很想告诉我吧。比方说，你是否希望我相信法斯陀夫博士对贵党计划的理解既客观又公平——你是否愿意把这句话记录在案？或者，你想不想用自己的话来描述一下这个计划？”

“换句话说，贝莱先生，你不打算给我任何余地。”

“没错，阿玛狄洛博士。”

“很好。我——不，应该说我们，因为研究院的成员对此事的看法一致——我们展望未来，希望能够看到人类开发出更多而且更新的世界。然而，我们不希望这种‘自择’的过程会毁掉原有的那些世界，或让它们一蹶不振，就好像——不好意思——地球那样。我们不希望新世界把我们的精华吸尽，最后只留下糟粕。这点你了解吧？”

“请继续。”

“就任何一个机器人导向的社会，例如我们自己而言，最简单的解决方案就是派机器人担任拓荒者。等到机器人把整个社会，甚至整个世界建立起来之后，我们只要去接收成果即可，无需再作任何挑选——因为新世界一定会像原有的世界那么舒服、那么适合我们，所以我们一旦抵达新世界，几乎就等于回到家了。”

“谁说机器人一定会建立人类的世界，而不会创造出机器人的世界？”

“如果我们仅仅派出普通的机器人，你这句话就完全正确。然而，我们有机会派出像丹尼尔这样的人形机器人，他们在创造自己的世界之际，自然而然会创造出我们的世界。可是，法斯陀夫博士却反对。在他的想象中，由人类自己把陌生险恶的行星改造成一个新世界，似乎存在着不少优点，那是因为他并未预见，这样做不但会损失许多宝贵生命，还会因为过程中所出现的天灾人祸，使得结果和我们所熟悉的世界完全不同。”

“正如当今各个太空族世界，不但都和地球不同，而且彼此也不一样？”

接下来几秒钟，阿玛狄洛收起开朗的笑容，显得心事重重。“实际上，贝莱先生，你说到了一个重点。我刚刚讨论的仅限于奥罗拉，太空族世界确实各有各的不同，而且绝大多数我都不太喜欢。我心知肚明——虽然这或许是我的偏见——奥罗拉这个最古老的太空族世界，就是最好而且最成功的一个。我不希望在开拓出一堆五花八门的新世界之后，其中却只有几个真正有价值。我希望能够制造许多的奥罗拉——无数个奥罗拉——因此之故，我希望在人类抵达之前，那些新世界已经被塑造成奥罗拉。对了，这正是我们自称‘母星党’的原因，我们只认同自己这颗母星——奥罗拉——其他都不屑一顾。”

“你认为五花八门并没有价值吗，阿玛狄洛博士？”

“如果那些五花八门同样优秀，或许就有价值，但如果某些——或大多数——是劣等货，对人类又有什么好处呢？”

“你准备何时展开工作？”

“等到我们有了堪用的人形机器人之后。目前为止，只有两个人形机器人问世，其中一个还被法斯陀夫自己毁掉了，剩下丹尼尔成了唯一的样本。”他不知不觉又瞥了丹尼尔一眼。

“你们何时能造出人形机器人？”

“这很难说，我们尚未赶上法斯陀夫博士的水准。”

“虽然他只有一个人，而你们群策群力，阿玛狄洛博士？”

阿玛狄洛的肩头微微抽动。“你的讽刺对我无效，贝莱先生。打从一开始，法斯陀夫就远远超越了我们，而且，虽然研究院已经成立很长一段时间，我们全力展开工作才只有两年而已。此外，我们的目标不但是要赶上法斯陀夫，而且还要超越他。丹尼尔是个优秀的成品，但他只是原型，还不算尽善尽美。”

“像丹尼尔这样的人形机器人，还需要作哪方面的改进？”

“显然必须更像真人才行。他们必须有两种性别，而且还需要有孩童的类型。如果要在新世界建立一个以假乱真的人类社会，必须有两三个世代生活其中。”

“我想我看出其中的困难了，阿玛狄洛博士。”

“毫无疑问，困难重重。你预见了哪些困难，贝莱先生？”

“如果你制造出一批人形机器人，他们酷似人类的程度到了足以建立一个人类社会，而且他们还有性别和世代之分，那么你要如何辨别他们究竟是不是真人？”

“有什么关系吗？”

“或许有。如果这种机器人太像人类，他们便有可能融入奥罗拉社会，变成人类家族的一分子——就可能不适宜担任开路先锋。”

阿玛狄洛哈哈大笑。“显然是因为嘉蒂雅・德拉玛对詹德的迷恋，让你脑袋里出现这种想法。你瞧，我从格里迈尼斯以及瓦西莉娅博士口中，多少知道了些你对那女子的调查结果。我要提醒你，嘉蒂雅来自索拉利，她对‘丈夫’两字的认定和奥罗拉人不一定相同。”

“我并没有特别想到她。我是想到奥罗拉人对性爱一向采取广义解释，即使在今天，把机器人当性伴侣也是社会能够接受的事，而那些机器人只是粗具人形罢了。如果有一天，你真的无法分辨人类和机器人……”

“别忘了还得有孩童，机器人绝对无法生儿育女。”

“但这就引发了另一个问题。机器人的寿命必须够长，因为建立一个社会可能需要好几个世纪。”

“既然各方面都得像奥罗拉人，他们无论如何必须长寿。”

“而孩童呢——也要很长寿？”

阿玛狄洛默然不语。

贝莱说：“他们会是一批刻意制造的机器人孩童，而且永远长不大——永远不会变老变成熟。这必定会形成一个相当违反人性的因素，使得这种社会的本质充满了疑虑。”

阿玛狄洛叹了一口气。“你可真是一针见血，贝莱先生。我们的确想到过要设计一些机制，使得机器人能够生育下一代，而这些子女也能够以某种方式长大成人——至少要能撑到建立起我们想要的社会。”

“然后，当人类抵达时，这些机器人的行为模式就能回归正常。”

“或许吧——如果这样比较合适的话。”

“那么生儿育女的功能呢？显然，这个机器人社会最好尽量贴近人类，对不对？”

“有可能。”

“性交，受孕，生产？”

“有可能。”

“但如果那些足以乱真的机器人，形成了一个无异于人类的社会，那么，等到真正的人类抵达之际，机器人难道不会讨厌这些新移民，甚至试图把他们赶走吗？换句话说，那些机器人对奥罗拉人的态度，会不会就像你们对地球人一样？”

“贝莱先生，那些机器人仍然会受到三大法则的约束。”

“三大法则要求的是机器人不得伤害人类，以及必须服从人类的命令。”

“完全正确。”

“万一那些机器人太像人类，把自己视为应当保护和服从的对象呢？他们有可能——非常理直气壮地——把自己的地位放在那些新移民之上。”

“亲爱的贝莱先生，你为何对这类事情那么关心呢？这些问题都还远在天边呢。随着时代不断进步，以及我们对问题的本质越来越了解，一定能找到解决之道的。”

“但也有可能，阿玛狄洛博士，一旦奥罗拉人了解了这些前因后果，就不再万分认同你的计划了。他们或许会转而支持法斯陀夫博士的观点。”

“是吗？法斯陀夫认为，如果奥罗拉人没有机器人帮助，就不可能自己直接开拓新世界，而在这个前提下，我们应该鼓励地球人放手去做。”

贝莱说：“我觉得这很有道理。”

“因为你是地球人，我的好贝莱。我向你保证，奥罗拉人不会乐见地球人蜂拥到一个个新世界，建立一个又一个新蜂窝，因为那样一来，数以兆计的地球人便会逐渐形成一个银河帝国，而我们太空族世界则会遭到打压——至于结果呢，最好的情况是变得弱小不堪，最坏的情况是彻底灭绝。”

“但另一个可能的结果，则是由人形机器人开拓新世界，建立起一个个以假乱真的人类社会，而真正的人类却被摒于门外。他们会逐渐建立一个机器人银河帝国，而你们太空族世界则会遭到打压，最好的情况是变得弱小不堪，最坏的情况是彻底灭绝。相较之下，奥罗拉人一定会选择由人类建立的银河帝国。”

“你怎么会那么有把握，贝莱先生？”

“我的把握来自你们这个社会的现况。我在前来奥罗拉的途中，听说你们这个世界对人类和机器人一视同仁，不作任何区分，但这个说法显然是错的。那可能只是奥罗拉人自我陶醉的一种理想状况，实际上并不存在。”

“你来这里才——多久？——不到两天吧，而你已经这么肯定？”

“没错，阿玛狄洛博士。或许正因为我是外人，所以看得很清楚，我并未受到习俗和理想的蒙蔽。比方说，机器人不得进入卫生间，就是一项明文规定的人机区分，让人类能够找到一个独立于机器人的地方。此外，你我安坐在这里，可是你看，我的机器人却在壁凹中罚站——”贝莱朝丹尼尔的方向挥挥手，“这又是另一个区分。类似这样的区分，我认为人类——甚至包括奥罗拉人——永远会乐此不疲，以保障自己的特殊性。”

“难以置信，贝莱先生。”

“一点都不难以置信，阿玛狄洛博士。你已经输了。就算你设法让奥罗拉人普遍相信詹德是法斯陀夫博士毁掉的，就算你削弱了法斯陀夫博士的政治实力，就算你的机器人殖民计划赢得立法局和奥罗拉民众的支持，你也只是争取到一点时间而已。一旦奥罗拉人看清这个计划背后的本质，他们就会转而反对你。所以说，你最好赶紧终止和法斯陀夫博士的对立，两人碰个面，谈出一个折中之道，让地球人能够着手开拓新世界，又不会对奥罗拉人或太空族世界带来任何威胁。”

“难以置信，贝莱先生。”阿玛狄洛又说了一遍。

“你别无选择。”贝莱硬生生地说。

可是，阿玛狄洛却以既从容又戏谑的口吻答道：“当我说难以置信的时候，我指的并不是你的言论，而是你居然能滔滔不绝讲那么一大串——而且认为会起作用。”

56

在贝莱的注视下，阿玛狄洛抓起最后一个小点心，一口便咬掉半块，显然吃得很开心。

“非常可口，”阿玛狄洛说，“但我未免有点太贪吃了。我刚才说到哪里？喔，对了。贝莱先生，你以为自己发现了什么秘密吗？以为我把世人还不知道的事告诉了你吗？以为我的计划虽然危险，我却泄漏给每个陌生人吗？我猜你大概会认为，只要我跟你聊得够久，就一定会说些傻话，能够让你大做文章。千万记住，我可不是那种人。我的那些计划，无论是更完美的人形机器人、机器人家庭，或是尽可能模仿人类文明，通通有案可查。凡是有兴趣的人，都能在立法局找到完整的资料。”

贝莱问：“一般大众知道吗？”

“或许不知道。一般大众对下个世纪或下个千年不会太关心，相较之下，他们对于下一餐吃什么，下一出超波剧演什么，以及下一场太空足球的赛事反而更有兴趣。话说回来，一般大众将会乐于接受我的这些计划，正如那些对它已有通盘了解的有识之士。即使有人反对，为数也不会太多，没什么关系的。”

“你能肯定吗？”

“信不信，我还真能肯定。奥罗拉人——以及整个太空族——对于地球人的强烈情绪，只怕你是难以了解的。请注意，我自己并没有这样的情绪，我能从容和你相处就是现成的例子。我对传染病没有与生俱来的恐惧，我不会妄想你身上带有恶臭，我不觉得你散发着种种令我讨厌的人格特质，我也不认为你和你的同胞正在密谋要抢夺我们的财产或谋害我们的性命——可是绝大多数的奥罗拉人都有这种倾向。或许表面上并不明显，因为面对似乎无害的个别地球人，奥罗拉人都会非常客气，可是一旦面临考验，他们的憎恨和疑虑就会浮现出来。如果告诉他们，地球人会蜂拥至一个个新世界，进而占领整个银河，他们便会大声疾呼把地球给毁掉。”

“即使另一条路是通往机器人社会？”

“毫无疑问。我们对于机器人的看法，我想你并不了解。我们对他们很熟悉，而且和他们相处融洽。”

“不。他们是你们的仆人，你们觉得高高在上。只有在这件事不受威胁的情况下，你们才会和他们相处融洽。如果你们面临被取而代之的威胁，如果有可能变成他们高高在上，你们就会出现恐惧的反应。”

“你会这么说，只是因为地球人会有那种反应。”

“不。你们不让他们进卫生间，就是一个征兆。”

“他们没有必要进去。他们不必大小便，而且他们有自己的盥洗场所——当然，也是因为他们并未具有真正的人形，否则，我们或许就不会作这种区分。”

“到时候你们只会更怕他们。”

“真的吗？”阿玛狄洛问，“那太愚蠢了。你怕丹尼尔吗？如果我能相信那出超波剧的内容——我承认其实我做不到——你对丹尼尔有着相当深厚的感情。你自己也感觉到了，对不对？”

贝莱以沉默代替回答，阿玛狄洛立刻乘胜追击。

“此时此刻，”他说，“对于吉斯卡静静站在壁凹这个事实，你可以说是无动于衷，但我能够根据你的小幅肢体语言，看出你对丹尼尔的相同处境却感到不安。你觉得他外表太像人，不该被当作机器人看待。反之，你并不会因为他酷似人类而感到害怕。”

“我是地球人。我们地球上虽然有机器人，”贝莱说，“可是并没有机器人文化。你不能拿我的例子以偏概全。”

“而嘉蒂雅，她宁愿和机器人詹德在一起……”

“她是索拉利人，你同样不能拿她的例子以偏概全。”

“那么，什么例子才不算以偏概全呢？你只是在瞎猜罢了。对我而言，如果一个机器人足够像人，就该被视为人类，这似乎是天经地义的事。你会要求我证明自己不是机器人吗？光是我貌似人类就够了。如果最后再也没有人能够分辨人机之别，我们就不会再担心开拓新世界的奥罗拉人到底是真正的人类，或者只是外表酷似人类而已。然而——不论是人类或机器人——总之那些拓荒者是奥罗拉人，而不是地球人。”

贝莱的信心动摇了，他有点心虚地问：“万一你永远造不出人形机器人呢？”

“你为什么认定我们造不出来呢？请注意我说‘我们’，因为有很多人牵涉其中。”

“不管多少庸才加在一起，恐怕也抵不上一个天才。”

阿玛狄洛回嘴道：“我们并不是庸才，法斯陀夫或许还会希望和我们合作呢。”

“我可不这么想。”

“我却相当肯定。他不会乐见自己在立法局中失势，只要我们的银河殖民计划有了进展，他看出来无法阻止我们，就会加入我们的。他会这么做，乃是人之常情。”

“我认为你无法获胜。”贝莱说。

“因为你相信你的调查结果能替法斯陀夫洗刷冤屈，然后，或许还能把嫌疑指向某人，例如我自己。”

“或许吧。”贝莱硬着头皮说。

阿玛狄洛摇了摇头。“朋友，我若认为你的行动有可能破坏我的计划，还会端坐在这里静待一切发生吗？”

“你当然不会。你正在穷尽一切手段，设法令我的调查半途夭折。如果你确信我无论如何也妨碍不了你，又何必这么做呢？”

“嗯，”阿玛狄洛说，“如果研究院某些成员的士气遭到打击，就等于妨碍了我。你不会构成危险，却会带来困扰——这也是我无法容忍的。所以，只要我有能力，一定会消灭这个困扰——但我会用合理的方式，甚至温和的方式。如果你这个人真的危险……”

“那样的话，你会怎么做呢，阿玛狄洛博士？”

“我能设法逮捕你，把你关起来，直到你被逐出这个世界为止。我想，不管我用什么手段对付一个地球人，一般奥罗拉人都不会在意的。”

贝莱说：“你在试图恐吓我，但这起不了作用。你也非常清楚，只要有我的机器人在场，你就无法动我一根汗毛。”

阿玛狄洛说：“你有没有想到我随时能召来上百个机器人？你的机器人要怎样对付他们？”

“那上百个机器人通通不敢碰我。他们无法区分地球人和奥罗拉人，对他们而言，我就是三大法则所定义的人类。”

“他们能限制你的行动——并不伤害你——然后毁掉你的机器人。”

“休想。”贝莱说，“吉斯卡听得到你的声音，如果你打算召唤机器人，他就会限制你的行动。吉斯卡的动作非常迅速，一旦动起手来，你的机器人将会无用武之地。哪怕你真的把他们叫进来，他们也会了解到，无论对我采取任何行动，都会令你受到伤害。”

“你的意思是吉斯卡会伤害我？”

“以免我受到伤害？一定会的。若有绝对必要，他还会杀了你。”

“你当然是在开玩笑。”

“绝对不是。”贝莱说，“丹尼尔和吉斯卡奉命保护我。为了这个目的，法斯陀夫博士想尽一切办法提高第一法则的强度——并指定以我为对象。他并未对我多作解释，但我相当确定一切不假。如果我的机器人必须在你我的伤害之间作出选择，那么虽然我是地球人，他们仍会毫不犹豫地选择牺牲你。我想你应该很清楚，法斯陀夫博士不会多么渴望保障你的身家性命。”

阿玛狄洛咧开嘴巴呵呵大笑。“我确信你说的每一点都正确，贝莱先生，但我很高兴你说了出来。你记得吧，亲爱的阁下，这段对话我自己也正在录音——一开始的时候我就对你说了——我真有先见之明。法斯陀夫博士可能会删掉最后这一部分对话，但我向你保证我可不会。根据你的说法，显然他已经准备好了要利用机器人来伤害我——甚至杀掉我，只要做得到的话。可是根据这段对话录音——或其他任何证据，都无法证明我打算以任何暴力手段对付他，或是对付你。我和他到底谁是坏蛋呢，贝莱先生？我想你心中已经有了答案，所以我想，我们的晤谈到此应该正式结束了。”

他站了起来，脸上依旧挂着笑容。贝莱用力吞了一下口水，几乎下意识地跟着他起身。

阿玛狄洛说：“然而，我还有一件事想跟你讲。它无关乎这个发生在奥罗拉的小小遗憾——我是指法斯陀夫和我的纷争。而是你自己的问题，贝莱先生。”

“我的问题？”

“或许我应该说是地球的问题。我猜，你会那么积极地协助法斯陀夫脱离这个自找的困境，是因为你相信这么一来，你们地球就能获得扩展的机会。千万别这么想，贝莱先生。你大错特错了，如果借用我从地球历史小说里学到的说法，你这么做就是弄巧反拙。”

“我并不熟悉这句成语。”贝莱硬邦邦地说。

“我的意思是，你正在帮倒忙。要知道，等到我的观点在立法局大获全胜——请注意我说‘等到’而非‘如果’——我必须承认，那时地球人便会被迫待在自己的太阳系内，但实际上这对你们是有好处的。奥罗拉人将会开始扩展疆域，建立一个无边无际的帝国。而如果我们知道地球将永远只是地球，还会对它操什么心呢？既然整个银河都在我们掌握之中，我们不会吝惜把地球留给地球人。我们甚至会愿意在可行的范围内，尽可能把地球改造成一个宜人的世界。

“另一方面，贝莱先生，如果奥罗拉人接受法斯陀夫的观点，允许地球派出许多殖民队伍，那么不久之后，我们的同胞便会有越来越多人想到，地球人终将占领整个银河，把我们团团包围起来，而我们只有坐以待毙的份。如果到了那种地步，我可就无能为力了。我自己对地球人的好感，势必无法抵御奥罗拉上普遍燃起的疑虑和偏见，而结果将对地球非常不利。

“所以，贝莱先生，如果你真正关心自己的同胞，就该积极阻止法斯陀夫，别让他用那个错得离谱的计划迷惑奥罗拉人。换句话说，你应该当我的忠实盟友。考虑一下吧，我向你保证，我这番话是出于真诚的友谊，以及对你和对地球的好感。”

阿玛狄洛再度展现灿烂的笑容，但狼子野心已表露无遗。

57

贝莱和他带来的两个机器人，一起跟着阿玛狄洛走出那个房间，沿着长廊一路走下去。

经过一扇不显眼的房门之际，阿玛狄洛停下了脚步，问道：“走以前，你要不要用用化妆室？”

贝莱并未听懂这句话，不禁皱起了眉头，显得相当困惑。好在他自己也爱读历史小说，很快便想到了阿玛狄洛喜欢卖弄古老词汇这回事。

他答道：“古时候有一位将军，我忘了叫什么名字，他有鉴于军事行动瞬息万变，所以曾说，‘千万别放弃撒尿的机会。’”

阿玛狄洛露出开怀的笑容。“绝佳的建议。就像我建议你认真想想我刚才那番话，同样是肺腑之言——但我注意到，你还是有些犹豫不决，你总不会以为我设了什么陷阱害你吧。请相信，我并非野蛮人。既然你来到这里，就是我的客人，光凭这一点，你就绝对安全。”

贝莱小心谨慎地回应：“若说我在犹豫，那是因为我在考虑，使用你的——呃——化妆室是否得体，毕竟我并非奥罗拉人。”

“没那回事，我亲爱的贝莱。你还有其他选择吗？所谓人有三急，请你放心用吧。希望你能因此感受到，我自己并没有一般奥罗拉人的偏见，我是真心为你和地球着想。”

“你能更上一层楼吗？”

“上哪层楼，贝莱先生？”

“可否请你向我证明，你也并不认同这个世界对机器人的偏见——”

“我们对机器人没有任何偏见。”阿玛狄洛抢着更正。

贝莱严肃地点点头，像是接受了这一点，同时继续把话说完：“——很简单，只要准许他们跟我进卫生间即可。我越来越觉得，没有他们跟着，我就坐立不安。”

阿玛狄洛似乎吃了一惊，但他几乎立刻恢复镇定，却几乎是沉着脸说：“没问题，贝莱先生。”

“但如果现在里面有人，他可能会强烈反对，我可不希望出丑。”

“里面没有人。这是单人卫生间，如果正有人用，灯号会显示出来。”

“谢谢你，阿玛狄洛博士。”贝莱一面说，一面推开门。“吉斯卡，请进来。”

吉斯卡显然迟疑了一下，但还是不发一语便走了进去。而在贝莱的示意下，丹尼尔紧跟在吉斯卡后面，不过在经过门口之际，他抓住贝莱的手肘，将他也拉了进去。

门快关上的时候，贝莱说：“我很快就会出来，谢谢你允许我这么做。”

他尽可能怀着轻松的心情走进去，但腹部还是有一阵抽紧的感觉。会不会出现什么意想不到的变故呢？

58

然而，贝莱发现卫生间内空无一人。它比法斯陀夫家的卫生间还要小，所以他甚至不必怎么搜查。

最后，他才注意到丹尼尔和吉斯卡静静地并排站在门口，背部紧贴着门，仿佛他们还是尽量不要走进这个房间。

贝莱想以平常的方式开口说话，发出的声音却有些沙哑。他大力清了清喉咙，又说：“你们可以走进来一点——而你，丹尼尔，不必刻意保持沉默。”（丹尼尔曾经到过地球，知道在卫生间内说话是地球上的一大禁忌。）

丹尼尔果然记得很清楚，他立刻举起食指放到嘴巴上。

贝莱说：“我知道，我知道，可是别管了。如果阿玛狄洛能够放弃机器人不得进入卫生间的禁忌，我这个地球人同样能放弃不得说话的禁忌。”

“这样会不会令你不自在，以利亚伙伴？”丹尼尔低声问。

“一点也不会。”贝莱以普通的口吻回答。（实际上，跟丹尼尔这个机器人说话，感觉就是有点不一样。在卫生间这样的房间里，当没有其他人类在场的时候，说话的声音听起来并没有那么可怕。而且老实讲，当只有机器人在场的时候，不论他是不是人形机器人，这种经验根本一点都不可怕。当然，这种事贝莱说不出口。虽然丹尼尔并没有情感，不至于受到伤害，可是贝莱自己却有。）

然后，贝莱又想到另外一件事，猛然惊觉自己实在太笨太笨了。

“或者，”他突然把声音压得非常低，对丹尼尔说，“你建议别出声，是因为这间屋子有鬼？”最后两个字，他只是做出嘴形而已。

“以利亚伙伴，如果你的意思是，屋外的人能利用某种窃听装置听到屋内的对话，那是很不可能的事。”

“为什么不可能？”

这时，便器以极佳的效率开始自动冲水，贝莱则向洗脸台走去。

丹尼尔说：“在地球上，每一座大城都极为拥挤，使得隐私荡然无存。别人的交谈传到你耳中是理所当然的，而利用某种设备增强这个效果，也似乎是很自然的一件事。如果你不希望自己说的话传到他人耳中，只要不开口就行了，正因为如此，在那些假装有隐私的地方，例如你们所谓的卫生间，才会强制要求人人保持沉默。

“另一方面，无论在奥罗拉，乃至所有的太空族世界，隐私是生活中真正存在的事实，而且极度受到重视。你该记得索拉利，以及他们那些病态的极端习俗吧。但即使奥罗拉并非索拉利，人与人之间仍被极大的空间阻绝，这是地球人所难以想象的，何况还加上了机器人组成的围篱。想要打破隐私，根本是不可能的事。”

贝莱问：“你的意思是，窃听是一种犯法的行为？”

“比犯法还糟得多，以利亚伙伴。一个有教养的奥罗拉绅士，绝对不会做这种事。”

贝莱四下望了望，丹尼尔误会了他的意思，以为这个地球人一时找不到纸巾供应器，便随手抽了一张给他。

贝莱接过纸巾，不过那并非他真正在找的东西。他之所以四下张望，当然是想找找有没有窃听器，因为他实在难以相信，仅仅因为那是没教养的行为，对方就会放弃这样的大好机会。然而，这么做只是白费力气，贝莱虽然相当沮丧，还是接受了这个事实。即使屋内有奥罗拉窃听器，他也没本事找出来，这点他心知肚明。在这个陌生的文化环境中，他根本不知道该找的是什么。

想到这里，他开始追究起心中另一个疑团。“丹尼尔，既然你比我更了解奥罗拉人，我问你，你认为阿玛狄洛为什么不厌其烦地招呼我？他和我侃侃而谈，他亲自送我出来，还主动劝我使用卫生间——这是瓦西莉娅绝对不会做的事情。他在我身上似乎花多少时间都无所谓，这是出于礼貌吗？”

“许多奥罗拉人都对好礼的教养感到自豪。或许阿玛狄洛也是这样，他曾不止一次强调自己并非野蛮人。”

“另一个问题，你认为他为什么愿意让我带你和吉斯卡进来这里？”

“我觉得那是为了消除你的疑虑，以免你怀疑这里头设了陷阱。”

“他何必操这个心呢？因为他不希望我承受毫无必要的焦虑？”

“我猜，为了更加突显他是有教养的奥罗拉绅士吧。”

贝莱摇了摇头。“嗯，如果这个房间有鬼，阿玛狄洛能窃听到我这番话，那就让他听吧。我并不认为他是个有教养的奥罗拉绅士。他已经说得很明白，如果我不放弃调查，他保证会让整个地球跟着遭殃。这是有教养的绅士该有的行为吗？还是残酷至于极点的勒索呢？”

丹尼尔说：“必要的时候，有教养的奥罗拉绅士也会威胁他人，但即便如此，他也会用相当绅士的方式。”

“正如阿玛狄洛这样。所以，某人到底算不算绅士，取决于他的谈吐态度，而并非他的言论内容。可是，丹尼尔，你是机器人，因此并不能真正批判人类，对不对？”

丹尼尔说：“我很难这么做。不过，我可否问个问题，以利亚伙伴？你为何要求把我和吉斯卡好友带进这个卫生间呢？在我看来，你原本不大相信自己身处险境。难道你现在断定，如果我们不在身边，你的安全便失去保障？”

“不，一点也不会，丹尼尔。我相当确定自始至终我都没有危险。”

“可是刚进来的时候，你的行为充分显示了你的疑虑，以利亚伙伴，你搜查了这个房间。”

贝莱答道：“当然要搜！我只是说我自己没危险，并没有说危险不存在。”

“我觉得自己无法分辨其中的差别，以利亚伙伴。”丹尼尔说。

“这点我们稍后再讨论吧，丹尼尔。我仍不确定这个房间到底有没有遭到窃听。”

这时，贝莱已经梳洗完毕。他换个话题说：“好啦，丹尼尔，我故意慢条斯理，一点也不赶时间。现在我要出去了，不知道阿玛狄洛是否还在耐心等着我们，还是他早已离开，委派手下送我们出研究院。毕竟，阿玛狄洛是大忙人，不可能整天陪着我们。你怎么想呢，丹尼尔？”

“相较之下，阿玛狄洛博士委派他人代劳，比较合乎逻辑。”

“你呢，吉斯卡？你又怎么想？”

“我同意丹尼尔好友的看法——虽然经验告诉我，人类并非总是作出合乎逻辑的反应。”

贝莱说：“至于我自己，我猜阿玛狄洛仍在相当耐心地等着我们。如果真有什么原因，驱使他在我们身上花费那么多时间，我觉得这个驱动力——不论原因为何——目前仍未消失。”

“我实在想不出你所谓的驱动力究竟是什么，以利亚伙伴。”丹尼尔说。

“我也想不出来，丹尼尔，”贝莱说，“所以我极为不安。但我们还是赶紧打开门，揭晓谜底吧。”

59

结果阿玛狄洛仍在等待他们，而且仍旧站在原来的位置。他对他们笑了笑，丝毫没有不耐烦的神情。贝莱忍不住向丹尼尔抛了一个“我说对了吧”的眼神，丹尼尔坦然接受。

阿玛狄洛说：“你没有把吉斯卡留在外面，贝莱先生，这点令我相当遗憾。很久以前，当我和法斯陀夫关系还不错的时候，我应该有机会认识他，可惜总是失之交臂。你可知道，法斯陀夫曾经是我的老师。”

“是吗？”贝莱说，“事实上，我并不知道。”

“除非有人告诉你，你会知道才奇怪呢——不过我想，你来到这个世界只有短短几天，几乎没时间对这类琐事多做了解——来吧，我刚刚想到，如果不借着你光临研究院的机会，带你好好逛一逛，你很可能会觉得我未尽地主之谊。”

“老实说，”贝莱的口气有点硬，“我必须……”

“我坚持。”阿玛狄洛带着一点专横的口吻说，“你昨天上午才抵达奥罗拉，但我担心你在这个世界待不了太久。如果你想瞧瞧尖端的机器人学实验室，这也许是唯一的机会了。”

他索性挽起贝莱的手臂，继续用老友般的口吻说下去。（大感意外的贝莱不禁想到“没话找话”这种说法。）

“你已经洗过脸，”阿玛狄洛说，“也已经方便过了。现在，或许你还想再找几位机器人学家问问话，我很欢迎你这么做，因为我已决心向你证明，在你仍能进行调查的这段短短时间内，我绝不会从中作梗。事实上，你大可和我们共进晚餐。”

吉斯卡说：“先生，我能否插个嘴……”

“不行！”阿玛狄洛说得坚决无比，吉斯卡立刻闭上嘴巴。

阿玛狄洛说：“亲爱的贝莱先生，我了解这些机器人。还有谁比我更了解他们呢？——当然，那位令人遗憾的法斯陀夫是个例外。我相当确定，吉斯卡是要提醒你还有别的事，例如另有行程、另有承诺或是另有公务——不过这些都不重要了。既然你的调查工作即将终止，我向你保证，无论他要提醒你什么事，都没有任何意义了。让我们把那些无聊的事通通抛在脑后，暂时交个朋友吧。

“你一定要了解，亲爱的贝莱先生，”他继续说，“我对你们地球以及它的文化相当狂热。在奥罗拉，这并非多么流行的东西，但我却觉得十分迷人。我特别感兴趣的是地球古代史，当时你们有上百种语言，而星际标准语则尚未成形——对了，我可否赞美一下你所说的星际语？

“走这边，走这边。”他一面说，一面拐了个弯。“我们会经过径路模拟室，它本身就具有奇特的美感，或许我们有个原型正在运作当中，事实上，那简直就像交响乐——不过，我刚才正在讲你说得一口流利的星际语。奥罗拉人对地球有许多迷信，其中之一就是地球人说的星际语我们几乎听不懂。那出关于你的超波剧播出时，很多人都说那些演员不可能是地球人，因为他们的口音并不难懂。可是，我就听得懂你说的每句话。”说到这里，他微微一笑。

“我曾试着阅读莎士比亚，”他继续交心似的说，“可是，我当然无法阅读原文，偏偏译文读起来味同嚼蜡。我不得不相信问题出在翻译，绝不在莎士比亚。狄更斯和托尔斯泰的作品给我的感觉就好得多，或许因为并非韵文的关系，虽然其中每个人物的名字我几乎都念不出来。

“我想要说的是，贝莱先生，我是地球的朋友，此事千真万确。我希望替地球作出最好的安排，你了解吗？”他望向贝莱，闪烁的目光中又透出了狼子野心。

贝莱提高了音量，在对方的喋喋不休中，硬生生插进一句话：“只怕我难以从命，阿玛狄洛博士。我在此地的访谈已经结束，没有什么问题需要问你或其他人了。但我还另有要务，可否请你……”

贝莱突然住口，因为空中隐隐传来一阵古怪的隆隆声。他抬起头，大惊小怪地问：“那是什么？”

“什么是什么？”阿玛狄洛反问，“我觉得什么也没有。”他转过头去，望向那两个默默跟在后面的机器人。“什么也没有！”他强而有力地说，“什么也没有。”

贝莱听得出来，他这么说等于是在下命令。现在，两个机器人都不能再声称曾经听到隆隆声，否则就是和人类唱反调——除非贝莱自己施以相反的压力，以抵消那道命令，但他相当确定，自己可没本事和阿玛狄洛这位专家一较高下。

话说回来，那也无所谓。他自己听到了那个声音，而他并非机器人，不是对方三言两语就能打发的。他说：“根据你自己的说法，阿玛狄洛博士，我的时间所剩无几，所以我更应该……”

隆隆声再度传来，这回更响了。

贝莱改以极其尖锐的口吻说：“我想，这正是你不论刚才或现在都听不到的那种声音。让我走，院长，否则我要向我的机器人求救了。”

阿玛狄洛立刻松开贝莱的手臂。“好朋友，你怎么不早说呢。来吧！我这就带你去最近的出口。虽然机会微乎其微，但如果你能再来奥罗拉，请务必旧地重游，我一定信守承诺，担任你的向导。”

他们开始加快脚步，先走下螺旋梯，又一路走过长廊，来到了那间宽敞的前厅。刚才贝莱就是从这里进来的，可是现在此处已空无一人。

每扇窗户都黑漆漆的，难道已经入夜了吗？

其实并没有。阿玛狄洛喃喃自语：“烂天气！他们把窗户都转不透明了。”

他转向贝莱，又说：“我猜现在正在下雨。气象预报早就说了，而他们通常都报得很准——坏天气更是一向准。”

门一打开，一股冷风猛然袭来，贝莱倒抽一口气，同时向后跳了一大步。外面的天色虽然不算漆黑，也好不了多少，而衬着这个灰暗的背景，一枝枝的树梢都在拼命摇摆。

户外正下着倾盆大雨，像是凭空出现了许多瀑布。当贝莱心惊胆战地向外望去，一道无比耀眼的闪电正划过天空，不久隆隆声便随之而至，这次还伴随着巨大的爆裂声，仿佛那道闪电撕裂了天空，因而带起一声巨响。

贝莱赶紧转身逃进屋内，不知不觉哭了起来。

第十五章  丹尼尔与吉斯卡之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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贝莱感觉到丹尼尔将手伸到自己腋下，紧紧抓住自己的臂膀。他停下脚步，明显地感到全身发抖，但已经能强忍住婴儿般的啜泣。

丹尼尔以无比恭敬的口吻说：“以利亚伙伴，这只是一场雷雨——很正常——早已预测到——早在预料中。”

“我知道。”贝莱低声说。

他真的知道。在他的阅读经验中，不论小说或非小说，有数不清的书籍描述过这种雷雨。此外，他也在全息照片和超波剧中看过——而且声光效果俱佳。

然而，真正的雷雨，真正的雷鸣和闪电，却从来未曾钻进大城之内。因此在他一生中，从未有过这种真实的体验。

尽管在理智上，他对雷雨有相当的认识，可是内心深处，他仍旧无法面对这样的真实场景。虽然他读过那么多的文字描述，看过那么多的照片和影像，听过那么多的实况录音，纵使如此，他从未想到闪电会那么明亮、那么壮观，也从未想到破空而来的雷声会引起那么强的震荡，他更没想到两者都来得那么突然，还有，雨水竟然真像脸盆被打翻般下个不停。

他绝望地低声道：“这种天气，我出不去。”

“你不必出去。”丹尼尔赶紧安慰他，“吉斯卡会把气翼车开过来，会直接开到门口来接你，你一滴雨也淋不到。”

“为什么不等雨停了再走？”

“那绝非好主意，以利亚伙伴。这种雨，有时会一直下到半夜还不停，如果阿玛狄洛博士并未唬人，主席的确明天上午就会抵达，你今晚最好和法斯陀夫博士商讨一下对策。”

贝莱强迫自己转过身来，面对着他想逃离的方向，并直视着丹尼尔的眼睛。那双眼睛似乎显露出深切的关怀，可是贝莱悲观地想到，那只是他自己对这样的眼神所作的解读。机器人根本没有感情，有的只是模拟人类感情的正子突波罢了。（或许人类同样没有感情，有的只是被解读为感情的神经突波而已。）

他忽然察觉阿玛狄洛已经离去，于是说：“阿玛狄洛想尽办法拖延我——又劝我用卫生间，又跟我言不及义说个没完，还不让你或吉斯卡插嘴提醒我快变天了。他甚至试图说服我参观这座大楼，并且和他共进晚餐。直到雷声响起，他才终于罢手，因为他等的就是这场雷雨。”

“似乎正是如此。如果雷雨真能把你困在这里，那么他等的应该就是这一刻。”

贝莱深深吸了一口气。“你说得对。我必须——无论如何也得走。”

他颇为勉强地向门口走去，那扇大门依旧敞开，外面依旧是狂风暴雨所交织的一片昏暗。他倚在丹尼尔身上，跨出沉重的一步又一步。

吉斯卡则默默等在门口。

贝莱半途停下脚步，将眼睛闭上一会儿。然后他低声（其实是对自己而非丹尼尔）说：“我非做到不可。”随即继续向前走。

61

“你还好吗，先生？”吉斯卡问。

真是个蠢问题，贝莱心想，这机器人是受到了程序的指挥，才不得不这么问。不过，人类有时也会受到礼节的指挥，问出种种极不合宜的问题，愚蠢的程度可谓不相上下。

“还好。”贝莱想要大声回答，偏偏力不从心，只能发出嘶哑的低语。这样的回答其实毫无意义，因为即使吉斯卡是机器人，也一定看得出贝莱状况不佳，所以这个答案显然是个谎言。

然而，经过这轮虚伪的问答之后，吉斯卡总算能采取下一步行动了。他说：“我现在就去把气翼车开到这儿来。”

“这种天气——简直像在倒水——车还能开吗，吉斯卡？”

“没问题，先生，雨势其实还算普通。”

说完他随即离去，在倾盆大雨中稳健地向前走。闪电一个接一个，几乎没有停过，轰隆隆的闷雷则是每几分钟就拔一次尖。

有生以来第一次，贝莱觉得自己羡慕起机器人来。想想看，能够在这种天气中大步前进，能够毫不在意雨水、闪电和雷声，能够无视于周遭的环境，能够拥有勇气十足的虚拟生命，更重要的是，对痛苦和死亡能够无所畏惧，因为他们根本没有痛苦和死亡。

但另一方面，则是无法拥有原创性的思想，无法产生意料之外的直觉或灵感——

人类为这些天赋所付出的代价，是否真的值得？

此时此刻，贝莱心中并没有答案。他只知道，只要不再感到恐惧，那么为了身为人类，付出任何代价都算不了什么。可是现在，他所感受到的只有心脏的猛烈跳动，以及意志的全盘崩溃，他因而不得不怀疑，倘若无法克服这些内心深处的恐惧——这个强烈的空旷恐惧症——身为人类又有什么用呢？

但过去这两天，他大部分时间都待在户外，几乎没有什么不适。

可是现在他终于明白了，自己并未真正克服恐惧。他一直刻意想些别的事情，借此转移注意力，但雷雨终究击败了他的意志。

他绝对不能允许这种事。如果其他一切通通失守——包括思想、自尊、意志——那么剩下的就只有羞耻心了。他绝不能在机器人眼前崩溃，让他们看人类的笑话。羞耻心一定要胜过恐惧才行。

他突然觉得丹尼尔紧紧搂住自己的腰际，此时此刻，他最想做的一件事，就是转一个身，将自己的脸埋进机器人的胸膛，但羞耻心不准许他这么做。假如丹尼尔是真人，他或许就无法抑制这个冲动了。

他的意识早已脱离了现实，因而觉得丹尼尔的声音仿佛来自很远的地方。丹尼尔的口气似乎透出类似惊慌的感觉。“以利亚伙伴，你听到我说话吗？”

吉斯卡的声音则从另一个遥远的方向传来：“我们必须抱他走。”

“不，”贝莱咕哝道，“让我自己走。”

或许他们并未听见这句话，也或许他只是自以为说了，而事实并非如此。他随即觉得自己被抬了起来。于是，他使尽全身的力气，想要举起孱弱无力的左手，想要搭到某人的肩膀，想要撑起自己的上半身，还想将双脚踩到地板上，以便重新站起来。

但他的左臂仍旧无力地垂挂在肩头，他的一切努力都徒劳无功。

他似乎察觉到自己正在前进，而且有一股水花喷到脸上。那并非真正的雨水，只能算是分外潮湿的空气。然后，他感到一个硬物压向自己的左侧，右侧则同时感到一股较为柔软的压力。

他已经进了气翼车，再度夹在吉斯卡和丹尼尔之间。而他最清楚的感觉，就是吉斯卡身上非常湿。

接着，他觉得有一股温暖的气流，将自己从头到脚包裹起来。在近乎黑夜的户外和车窗上的一层薄雾之间，那些玻璃若能变不透明就好了——或说贝莱先这么想，不久之后便如愿以偿，车内真正成了一片漆黑。而当气翼车从草地上缓缓升起、摇摇晃晃之际，轻柔的噪音压过了雷声，雷雨似乎就不再那么可怕了。

吉斯卡说：“真抱歉，我身上的雨水让你很不舒服，先生，但我很快就会干了。我们可以先等一等，等你恢复了再出发。”

贝莱的呼吸比较顺畅了，密闭空间令他感到无比安心舒适。他不禁想到，把大城还给我吧。整个宇宙关我何事，让太空族去殖民吧，我们只要地球就好了。

不过，即使在这样想的时候，他也明白这只是个疯狂念头，自己其实并不相信。

他体认到不能让脑筋闲下来。

他以虚弱的声音唤道：“丹尼尔。”

“什么事，以利亚伙伴？”

“是关于那位主席。阿玛狄洛明白指出主席会下令终止调查，你认为这个判断正确吗，或者只是他一厢情愿的想法？”

“以利亚伙伴，主席或许的确会就这件事，和法斯陀夫博士以及阿玛狄洛博士晤谈一番。要解决诸如此类的纷争，这是标准的程序，而这有许多先例可循。”

“可是为什么呢？”贝莱有气无力地问，“如果阿玛狄洛这么有说服力，主席何不直接下令终止调查？”

“那位主席，”丹尼尔说，“目前的政治处境十分艰难。当初，在法斯陀夫博士力促之下，他答应了把你请到奥罗拉来，如果这么快就做一百八十度的转变，势必显得他懦弱和优柔寡断——而且一定会触怒法斯陀夫博士，博士在立法局仍是非常有影响力的人物。”

“那么他何不干脆拒绝阿玛狄洛的要求？”

“阿玛狄洛博士的影响力也很大，以利亚伙伴，而且可能会越来越大。为了两不得罪，主席必须先听取双方的意见，而且至少要表现得经过一番深思熟虑，才能够作出决定。”

“根据什么来决定？”

“我们必须假设，会根据本案成立与否。”

“所以明天早上，我必须拿出些东西来说服主席支持法斯陀夫，而不是跟他唱反调。如果我做到了，就代表我们赢了吗？”

丹尼尔说：“主席的权力并非至高无上，但是他的影响力确实很大。如果他表明了坚决站在法斯陀夫博士这边，那么，在当今这种政治情势下，法斯陀夫博士确有可能赢得立法局的支持。”

贝莱发觉自己的思路又变得顺畅了。“这似乎就足以解释阿玛狄洛为何试图耽搁我们的行程。想必他推测到，目前我还没有什么能提供给主席的，他只需要把我所剩无几的时间耗尽，就立于不败之地了。”

“似乎就是这样，以利亚伙伴。”

“直到他认为这场雷雨能困住我，他才肯让我走。”

“或许吧，以利亚伙伴。”

“既然这样，绝不能让这场雷雨阻挡我们。”

吉斯卡平心静气地说：“你想去哪里，先生？”

“回法斯陀夫博士的宅邸。”

丹尼尔说：“我们要不要再等一下，以利亚伙伴？你是否打算告诉法斯陀夫博士，你不能继续进行调查了？”

贝莱厉声问道：“你为何这么说？”这句话，无论是音量或其中的火气，都充分显示他已恢复正常。

丹尼尔答道：“我只不过是担心，你忽然忘了那只是阿玛狄洛博士拿地球的福祉当幌子，怂恿你那么做的。”

“我没忘，”贝莱绷着脸说，“可是我很惊讶，丹尼尔，你居然认为我会受到他的影响。我一定要替法斯陀夫平冤，也一定要让地球展开银河殖民。如果这么做会激怒母星党，我们也不得不冒这个险。”

“可是，既然这样，以利亚伙伴，我们为何要回去找法斯陀夫博士呢？在我看来，我们还没有什么重要的结果要向他报告。难道再也没有其他方向，能让我们在向他报告之前，再作些进一步调查吗？”

贝莱挺直腰杆，将左手放在吉斯卡已经烘干的身上。“我对目前的进展相当满意，丹尼尔。我们走吧，吉斯卡，向法斯陀夫的宅邸出发。”他以稀松平常的口吻说。

然后，他攥起拳头，绷紧全身的肌肉，又补了一句：“还有，吉斯卡，把窗户转成透明，我要亲眼看看雷雨的真面目。”

62

贝莱屏息以待这个变化。这辆小小的气翼车将不再完全密封，不再是个毫无隙缝的围墙。

就在窗户开始透光之际，天空出现了一道闪电，它来得急去得快，只不过将整个世界衬托得更暗而已。

一两秒之后，传来了震耳欲聋的雷声，贝莱虽然试着从容以对，畏缩之色还是怎么也掩不住。

丹尼尔安慰他说：“雷雨不久就会趋缓，天气不会更坏了。”

“我才不管天气会不会更坏。”贝莱从打颤的嘴唇中吐出这句话，“来吧，我们走。”为了自我安慰，他试着维持一个由人类指挥机器人的假象。

气翼车微微腾空，随即猛然向旁一偏，贝莱立刻觉得自己倒在吉斯卡身上。

贝莱大叫一声（更像是倒抽一口气）：“稳住车身，吉斯卡！”

丹尼尔伸手搂住贝莱的肩膀，将他轻轻拉回来，另一只手则紧抓着气翼车内部的手把。

“做不到的，以利亚伙伴。”丹尼尔说，“外面的风太强了。”

贝莱觉得毛发直竖。“你的意思是——我们会被吹跑？”

“不，当然不会。”丹尼尔说，“如果这辆车具有反重力——当然这是并不存在的科技——以致车子的质量和惯性暂时消失，它才会像羽毛那样被吹到天上。事实则是，虽然我们被气流抬起来，浮在半空中，我们的质量却完全不变，所以仍能借着惯性抵抗风力。话说回来，即使这辆车完全在吉斯卡的掌控下，强风还是会吹得我们摇摇晃晃。”

“我可不觉得它受到掌控。”贝莱隐约听见一阵嗖嗖声，猜想那是气翼车在破空前进之际，车身卷起一股气流所引起的。就在这个时候，气翼车又猛然倾斜，贝莱情急之下，只好死命抓住丹尼尔的脖子。

丹尼尔静候了一会儿，直到贝莱喘过气来，双手也稍微松开的时候，他才轻轻挣脱，同时将贝莱的肩膀搂得更紧。

他说：“为了保持方向，以利亚伙伴，吉斯卡必须用不对称的气流来抵消风力。也就是说，将气流灌到一边，使得气翼车倾向强风来袭的方向，由于风力和风向不断改变，这些气流的力量和方向也必须随时调整。吉斯卡是个中高手，但即便如此，偶尔还是会造成车身的抖动和摇晃。所以，如果吉斯卡没加入我们的谈话，你千万别怪他，目前他必须全神贯注在气翼车上。”

“这……这安全吗？”想到他们正在和强风玩这样的游戏，贝莱不禁感到腹部抽紧。谢天谢地，好在他有几小时没吃东西了。他绝不能——也不敢——在局促的气翼车内恶心欲呕。光是想到这一点，便令他更加不安，他只好试着把心思摆在别的地方。

他突然想到了地球上流行的奔路带。这种活动的玩法很简单，从一条运动中的路带出发，不断转换到旁边另一条较快的路带，最后再反过来，逐步换到较低速的路带。不论是“奔加速”或“奔减速”（这是奔路带玩家的专用词汇），每次转换路带的时候，都必须熟练地在强风中将身体向左或向右打斜。年轻的时候，贝莱能够毫不间断且毫无失误地做出整套的动作。

当年，丹尼尔毫不费力就学会了这些技巧，那回他们一起奔路带，丹尼尔表现得完美无缺。嗯，现在没什么两样！气翼车正在奔路带。没错！完全一样！

但严格说来，还是有些差别。在大城中，每条路带都有固定的速度。你在奔路带的时候，所谓的强风其实是路带运动的结果，风速和风向皆在预料之中。然而，如今在暴风雨里面，强风却有自己的意志，或者说，受到许多变数的影响（贝莱刻意坚持理性思考），所以似乎有它自己的意志，而吉斯卡必须将这点考虑在内。差别就在这里，除此之外，目前的情况只比奔路带再复杂一点点——这条“路带”并非等速前进，而是不断猛烈地变速。

贝莱喃喃道：“万一我们撞到树呢？”

“机会非常小，以利亚伙伴，吉斯卡的技术高明得很。而且，我们非常接近地面，因此气流分外强而有力。”

“我们可能撞到岩石，可能因此被活埋。”

“我们不会撞上岩石的，以利亚伙伴。”

“为何不会？吉斯卡怎么看得出该往哪儿走呢？”贝莱望向前方，只见一片昏暗。

“现在只是黄昏而已，”丹尼尔说，“仍然有些光线透过云层。再加上车头灯帮忙，我们足以看到外面。等到天色更暗一点，吉斯卡会把车头灯调得更亮。”

“什么车头灯？”贝莱以挑衅的口气问。

“你几乎看不到，因为其中有很强的红外线成分，吉斯卡对这部分很敏感，而你则不然。此外，相较于波长较短的可见光，红外线具有较强的穿透力，因此在雨天或雾气中，能够发挥更高的功效。”

即使忐忑不安，贝莱仍旧感到一丝好奇。“那你的眼睛呢，丹尼尔？”

“我的眼睛，以利亚伙伴，被设计得尽可能接近人类的眼睛。在这种节骨眼，或许就是个遗憾了。”

气翼车开始猛烈晃动，贝莱不知不觉又屏住了呼吸。他压低声音说：“就算机器人的视觉高人一等，太空族的眼睛仍旧适应着地球的阳光。这样其实也不错，因为这能提醒他们，别忘了自己是地球人的后裔。”

他没有再说下去。现在天色越来越暗，他什么也看不见了，断断续续的闪电只会使人眼冒金星，无法照亮任何事物。他闭上眼睛，却无济于事。反之这么一来，轰轰的雷声更加令他心惊胆跳。

他们不该停车吗？他们不该避开这阵最强的风雨吗？

吉斯卡突然说：“车子的反应不正常了。”

与此同时，贝莱也体会到颠簸的感觉，仿佛气翼车成了有轮子的交通工具，正在驶过崎岖的路面。

丹尼尔问：“会不会是暴风雨造成的损坏，吉斯卡好友？”

“感觉上并不像，丹尼尔好友。何况，无论什么样的狂风或暴雨，也不该对这辆车造成这样的损坏。”

贝莱有点听不懂了。“损坏？”他喃喃道，“什么样的损坏？”

吉斯卡说：“我判断应该是压缩机在漏气，先生，不过漏得很慢，并不是普通破洞造成的。”

“那么，到底是怎么回事？”贝莱问。

“或许是车子停在行政大楼外面的时候，遭到了蓄意破坏。不久前，我开始注意到有人跟在我们后面，但刻意不超过我们。”

“为什么呢，吉斯卡？”

“可能性之一，先生，他们在等我们彻底抛锚。”这时，气翼车颠得更厉害了。

“你能撑到法斯陀夫博士家吗？”

“似乎不太可能，先生。”

贝莱试着启动仍在发昏的脑袋。“这样的话，我就完全误判了阿玛狄洛拖延我们的原因。他之所以拖住我们，是为了让他的机器人有机会破坏气翼车，这样就能把我们困在雷电交加的荒郊野外。”

“可是他为何要那么做呢？”丹尼尔显得有些震惊，“为了抓你吗？——其实可以说，他已经抓到你了。”

“他不是想抓我，没有人想抓我。”贝莱带着些微怒意说，“有危险的是你，丹尼尔。”

“是我，以利亚伙伴？”

“对，丹尼尔，是你！——吉斯卡，选个安全的地方降落，然后，丹尼尔必须立刻下车，找个安全的地方藏起来。”

丹尼尔说：“那是不可能的，以利亚伙伴，我不能在你不舒服的时候离开你——更何况还有人正在追捕我们，而且可能伤害你。”

贝莱说：“丹尼尔，他们是在追你，你一定得走。至于我，我会留在气翼车内，不会有危险的。”

“你要我怎么相信你？”

“拜托！拜托！这当儿天旋地转，我怎能把一切解释得清清楚楚——丹尼尔，”贝莱的声音突然冷静得出奇，“你是我们当中最重要的人，你的重要性远超过我和吉斯卡的总和。现在不只是我个人关心你，希望你别受到伤害，事实上，全体人类都寄望在你身上。别挂念我，我只是一个人，请挂念好几十亿的人类吧。丹尼尔——拜托——”

63

贝莱感到自己正在前后摇晃，或是气翼车在晃？车子整个坏了吗？吉斯卡再也控制不住了，还是他正在进行闪避行动？

贝莱并不关心，丝毫不关心！让气翼车坠毁吧，让它摔成碎片吧。只要能够摆脱这种可怕的恐惧，摆脱这种什么也做不了的全然无力感，他还巴不得走入历史呢。

不过，他必须先确保丹尼尔平安离去，但要怎么做呢？

一切似乎都那么不真实，他根本没办法对这两个机器人作任何解释。如今的情势在他看来明显得很，问题是，他要如何把自己的理解传递给两个并非人类的机器人？除了三大法则，他们什么也不懂，除了眼前这个人，他们什么也不关心；即使葬送掉所有的地球人，进而葬送所有的人类，他们也毫不在乎。

人类为什么要发明机器人呢？

万万没想到，较为原始的吉斯卡竟适时对他伸出援手。

他以不带丝毫感情的声音说：“丹尼尔好友，我无法让气翼车再撑多久，或许你应该照贝莱先生的意思去做，他对你下了一道非常坚决的命令。”

“我能在他不舒服的时候离开他吗，吉斯卡好友？”丹尼尔惶惶无措地说。

“这么大的风雨，绝不能让他跟你同行，丹尼尔好友。何况，他似乎急着要你走，如果你留下来，恐怕会对他造成伤害。”

贝莱觉得逐渐恢复了元气。“对——对——”他勉强以沙哑的声音说，“吉斯卡说得对。吉斯卡，你和他一起去，找个地方把他藏好，并确定他不会离开——然后再回来找我。”

丹尼尔强而有力地说：“不能这么做，以利亚伙伴，我们不能留你一个人在这里，没人照顾又没人保护。”

“没危险——我并没有危险。照我说的做——”

吉斯卡说：“这种风雨会使得人类裹足不前，所以跟踪我们的可能都是机器人，而机器人是不会伤害贝莱先生的。”

丹尼尔说：“他们可能把他带走。”

“不会的，丹尼尔好友，如果在暴风雨中把他拖走，显然会令他受到伤害。我现在要把气翼车停下来，丹尼尔好友，你一定要遵照贝莱先生的命令行事，而我也一样。”

“很好！”贝莱低声道，“很好！”他很高兴吉斯卡有个简单的头脑，不但容易接受命令，而且不会像那些越来越精密的机器人，动不动便会感到茫然和犹豫不决。

他模模糊糊地想到，丹尼尔现在一定进退维谷，一方面察觉到贝莱处境恶劣，另一方面又有来自紧急命令的强大压力——他进而想到，在这样的冲突中，那副正子脑正在劈啪作响。

贝莱心想，不不，丹尼尔，别再提出质疑，照我的话去做就对了。

他居然没力气把这句话说出来，也几乎没意愿这么做，因此这个想法始终没有化为命令。

随着一下撞击，气翼车停了下来，带起一阵短短的刺耳摩擦声。

两侧车门同时猛然打开，又在轻巧的气流声中慢慢关上。下一刻，两个机器人就不见了。一旦有了决定，他们便毫不犹豫地展开行动，以人类无法企及的速度飞快离去。

贝莱深深吸了一口气，同时打了一个哆嗦。气翼车现在稳若磐石，仿佛成了地表的一部分。

他忽然想通了，刚才之所以那么狼狈，全是因为气翼车的摇摆和颠簸，令他感到心里不踏实，感到自己脱离了这个宇宙，感到被一股无情的力量捏住不放。

然而，现在一切恢复平静，他终于张开了眼睛。

在此之前，他并未注意到自己的眼睛是闭着的。

地平线上仍不时出现闪电，雷声则已大大减缓。不过，由于气翼车不再闪躲腾挪，强风吹在硬邦邦的金属上，声音听起来更加凄厉。

天色已暗，除了偶尔明灭的闪电，贝莱的一双肉眼无法看到任何光线。太阳一定早已下山，而且云层相当厚重。

自从离开地球之后，这还是贝莱头一回落单！

64

落单！

他身心备受煎熬，实在理不出一个清楚的头绪。然而，如果在疲惫的心灵中，除了丹尼尔必须逃走这个念头，还能挤出另外一点空间，他会尽力设法厘清思绪，想想自己应该怎么做，以及到底会怎么做。

比方说，刚才他就应该问问此时身在何处，附近有些什么，而丹尼尔和吉斯卡又打算去哪里。他完全不了解如何操作这辆气翼车，无法驾驶它是理所当然的事，然而，如果他觉得冷，也许就该打开暖气，或在温度过高时把暖气关上——问题是，他也不知道如何下这样的指令。

即使想要和外界隔绝，他也不知道该怎样把车窗转成不透明，同理，如果他想下车离去，也不知道该如何打开车门。

现在他唯一能够做的，就是等吉斯卡回来找他，而吉斯卡当然也会预期他这么做。他对吉斯卡下的命令很简单：回来找我。

这个命令丝毫没有暗示贝莱可能会前往他处，所以，吉斯卡那简单明快的心灵一定会把“回来”解释为要他回到气翼车的位置。

贝莱试着让自己接受这一点。就某方面而言，了解到目前只能等待，暂时不能作任何决定，也不失为一种解脱，因为他根本没决定可做。而且此时此刻，他稳稳地待在车内，见不到可怕的闪电，听不到任何扰人的噪音，更令他感到轻松无比。

或许他应该试着睡一会儿。

但他随即绷紧神经——自己敢这么做吗？

他们正遭到追捕，正遭到监视。这辆气翼车是停在行政大楼外面时被动了手脚的，由此可想而知，对方很快便会找到他。

所以，不只吉斯卡会来找他，对方同样也会。

刚才狼狈不堪之际，他真的把一切都想清楚了吗？气翼车是在行政大楼外被动手脚的，虽然任何人都有嫌疑，但嫌疑最大的当然是知道它停在那儿的人——而除了阿玛狄洛，还有谁更清楚呢？

阿玛狄洛故意拖延到暴风雨来临，这点显而易见。这样一来，自己就得在风雨中赶路，最后势必会精神崩溃。阿玛狄洛研究过地球以及地球人，他曾就这点吹嘘了一番。户外环境给地球人带来的困扰，尤其是雷电交加的暴风雨所导致的震撼，他一定相当清楚。

他十分确定，贝莱会变得如婴儿般无助。

可是，他为何要这么做呢？

为了把贝莱带回研究院？贝莱虽然早已送上门去，但那时是有备而来，身边还带着两个机器人，他们随时可以出手保护他。现在情况完全不同了！

如果气翼车在暴风雨中抛锚，贝莱的情绪势必跌到谷底。或许，他甚至会失去意识，如果有人要带他回去，他当然无法抵抗。那两个机器人同样不会反对——既然贝莱的身体显然出了问题，他们应当采取的行动正是协助阿玛狄洛的机器人拯救他。

事实上，两个机器人一定会跟着贝莱走，毫无选择的余地。

万一有人质疑阿玛狄洛的行动，他可以辩称由于风雨交加，他担心贝莱可能出事；他曾试着把贝莱留在研究院，可惜未能成功；于是他派自己的机器人跟在贝莱后面，确保他安全无虞；当气翼车在暴风雨中出了故障，那些机器人就把贝莱救了回去。除非有人了解内情，知道气翼车之所以抛锚，全是阿玛狄洛在幕后指使（谁会相信，谁又能证明呢？），否则，舆论会一面倒地赞扬阿玛狄洛的人道精神——何况，这次的关怀对象居然是个次等人类，一定更加令人赞叹。

那么，阿玛狄洛会怎样对付贝莱呢？

别担心，只会让他消失一阵子。贝莱自己并非真正的猎物，而这正是关键。

那两个机器人也会留在阿玛狄洛那里，不可能有丝毫主见。他们所接受的指令，以最严格的方式要求他们守护贝莱，如果贝莱病倒了，正在接受治疗，只要阿玛狄洛装出一副对贝莱关怀备至的模样，他们就不得不遵从他的命令。而贝莱（或许）也无法再下任何命令来保护他们——在镇静剂的作用下，他当然无能为力。

太明显了！太明显了！贝莱、丹尼尔和吉斯卡曾经落入阿玛狄洛的掌心——可是对他毫无用处。于是他将他们送到风雨中，好让他们重新回到自己的掌心——这回就有用了。尤其是丹尼尔！丹尼尔才是关键人物。

事实上，法斯陀夫终究会开始寻找他们，而且一定会找到，并将他们带回去，可是那个时候，一切已经太迟了，不是吗？

而阿玛狄洛要丹尼尔做什么呢？

贝莱虽然头痛欲裂，还是确定自己掌握了答案——可是他要怎么证明呢？

他实在想不下去了——他若能将车窗转成不透明，就能营造一个封闭的、静止的小世界，然后也许就能让思绪延续下去。

可是他不知道怎样下指令。他唯一能做的就只有坐在那里，望着窗外逐渐减弱的风雨和越来越细的闪电，听着雨水打在车窗上的声音以及有如低喃的雷鸣。

他使劲闭上眼睛。眼皮也算一堵墙，但他不敢睡着。

右侧车门突然打开，带起的气流声极其明显。他感觉到湿冷的空气灌了进来，车内温度随即降低，与此同时，他还闻到一股由植物和湿泥所散发的强烈气味——车内原本隐约泛着机油和皮椅交织成的味道，虽然不好闻，却有亲切感，因为能使他联想到可能再也回不去的大城，现在这种味道完全给掩盖了。

他张开眼睛，发现有个机器人正近距离瞪着自己。那机器人的头颅并未真正移动，脸部却像是往一旁飘去，感觉上相当诡异。贝莱感到一阵头晕眼花。

在漆黑的背景中，那机器人仿佛一个更黑的暗影，显得相当巨大。而且看起来，他绝不是等闲之辈。他说：“不好意思，先生，不是有两个机器人跟你在一起吗？”

“走了。”贝莱咕哝道，他尽可能假装不舒服的样子，却发觉根本不必装。他微微张开眼睛，正巧看到天空又出现一道明亮的闪电。

“走了！走去哪里了，先生？”当他等待对方回答之际，又补了一句，“你病了吗，先生？”

从残存的一点点清醒头脑中，贝莱察觉到一丝病态的成就感。如果这个机器人未曾接受特别的命令，他在第一时间就会对贝莱的明显病征作出回应。而他竟然先问那两个机器人的下落，意味着在他所接受的命令中，特别强调了那两个机器人的重要性。

一切都吻合了。

他强打起精神，装作若无其事地说：“我很好，你不必为我担心。”

在一般情况下，机器人不太可能这么轻易就被说服，但眼前这个机器人一心挂念着丹尼尔（这很明显），因此接受了贝莱的说法。“那两个机器人去哪里了，先生？”他又问。

“回机器人学研究院去了。”

“回研究院去了？为什么，先生？”

“因为首席机器人学家阿玛狄洛命令他们回去，而我正在这里等他们。”

“但你怎么没跟他们一起去呢，先生？”

“首席机器人学家阿玛狄洛不希望我暴露在风雨中，所以命令我等在这里。我现在这么做，是在遵从首席机器人学家阿玛狄洛的命令。”

借着不断重复这个如雷贯耳的名字，并刻意冠上那个显赫的头衔，再加上不断重复“命令”这两个字，他希望能够打动这个机器人，让他允许自己继续留在这里。

另一方面，如果他们的确接受过特别的指令，要他们务必将丹尼尔带回去，而他们又已经相信丹尼尔正在赶回研究院，那么他们对于丹尼尔的关注程度就会下降，就会有时间顾虑到贝莱，而他们就会说——

那机器人说：“但你看起来不太好，先生。”

贝莱又体会了一次病态的成就感。他说：“我很好。”

在这个机器人后面，他能隐约看到好些机器人，但看不清到底有多少——偶尔出现闪电时，他们的脸孔会被照得发亮。每当贝莱的眼睛再度适应黑暗，还能看到他们的双眼射出昏暗的光芒。

他转过头去，左侧车门外也有些机器人，不过车门并没有打开。

阿玛狄洛究竟派出多少机器人？若有必要，他们是否会被强押回去？

他说：“首席机器人学家阿玛狄洛的命令是要我的机器人回研究院去，而我留在这里等他们。你看得出来，他们已经回去，而我正等在这里。如果你们是来帮忙的，如果你们有交通工具，就该去找那两个已经上路的机器人，以便载他们一程。这辆气翼车已无法行驶了。”为了假装一切安好，这番话他尽量说得坚决而毫不犹豫，结果并未非常成功。

“他们徒步走回去吗，先生？”

贝莱说：“去找他们，这个命令很明确。”

对方却出现了迟疑，十分明显的迟疑。

贝莱终于想到应该移动右脚——他希望自己做得到。他早就该这么做了，无奈身体不怎么听从心思的使唤。

那些机器人还在犹豫，贝莱却苦无良策。他并非太空族，不知道该用什么语句、什么口气、什么姿态，才能最有效率地指挥机器人。一位高明的机器人学家，只要做做手势，扬扬眉毛，就能令机器人任他摆布，仿佛操纵傀儡一般——如果机器人是他自己设计的，效率就更高了。

但贝莱只是一个地球人。

他皱起眉头——此时的他很容易做出这个表情——颇不耐烦地轻唤一声：“走！”同时挥了挥双手。

或许这么一来，刚好让这个命令的力道超过了临界点——也或许只是时间上的巧合，这些机器人凭借正子径路中此起彼伏的正反电压，总算想通了该如何解读他们听到的指令，才算符合三大法则。

总之，他们终于下定决心，然后就再也不迟疑了。他们毅然决然地冲回自己的交通工具——姑且不论它在哪里，也不论是什么车辆——速度之快，仿佛瞬间消失一般。

那扇被打开的车门随即自动关闭，但贝莱早已把右脚挡在门轨上。他难免有点担心，这只脚会不会被切下一截，或是骨头给辗得粉碎，但他仍旧一动不动。任何车辆在设计之初，都一定会设法排除这种惨剧的可能性。

现在他又落单了。他以智取胜，硬逼着那些机器人离开了一个显然身体违和的人类——阿玛狄洛这位机器人学大师，为了遂行自己的目的，刻意在命令中加强第二法则的比重，给了他一个可乘之机。另一方面，贝莱自己所编织的明显谎言，又进一步降低了第一法则的力道。

自己究竟做得多好呢，想着想着，贝莱不禁有点自满——然后他注意到，由于自己右脚的阻挡，车门留了一条缝，而那只脚果然安然无恙。

65

贝莱觉得右脚被一股冷风包围，还有寒冷的雨水在不断浇灌。那是一种相当诡异的陌生感觉，但他不敢让车门整个关上，否则还真不知道如何才能再打开来。（那些机器人是怎么打开的？毫无疑问，对这个社会的成员而言，此事一点也不困难。可是在他所读过的奥罗拉书籍中，没有一本详细介绍过如何开启一辆标准气翼车的车门。凡是重要的事皆被视为理所当然，你就是应该知道——虽然理论上而言，作者正在告诉你。）

他一面想，一面摸索着上衣的口袋，偏偏这也并非一件容易的事。所有的口袋都不在应该在的位置，而且每个都封了口，因而他必须先摸索一番，找出解开封口的正确方法。然后，他从中掏出一条手帕，扭成一团，塞到那道门缝里，好让车门不会完全关上。直到这个时候，他才把右脚缩回来。

现在开始动脑筋——但愿他做得到。除非他打算出去，否则没必要让车门一直开着。然而，他出去有什么用吗？

如果他等在原地，吉斯卡终究会回来找他，而且，想必会将他带到安全的地方。

他敢等下去吗？

他不知道吉斯卡需要多少时间，才会把丹尼尔藏妥，然后回到这里。

而他同样不知道，那些机器人需要多少时间，便能确定无法在回研究院的路上找到丹尼尔和吉斯卡。（丹尼尔和吉斯卡当然不可能真的一路往回走，以便寻找藏身之处。贝莱并未真的命令他们别那么做——可是，万一就只有那么一条路呢？不！不可能！）

贝莱摇了摇头，默默否定了这个可能性。这个动作竟引发了头痛，他不禁龇牙咧嘴，双手抱住了头。

那些机器人还会继续寻找多久，才会确定他们给贝莱耍了，或是以为贝莱自己被误导了？然后，他们会不会再回来逮捕他——态度非常客气，而且绝对避免伤害他？如果他告诉他们，一旦暴露在风雨中，自己就会没命，能否令他们不敢轻举妄动？

他们会相信吗？他们会不会向研究院报告？他们一定会这么做。然后会不会有真人赶来？他们可不会特别关心自己的死活。

如果贝莱下了车，在附近的树丛里找个藏匿地点，那些追捕他们的机器人就很难找到他了——这样就能替他争取到时间。

虽然这样做，同样会让吉斯卡难以找到他，可是相较之下，要求吉斯卡守护贝莱的命令强而有力，要求那些机器人寻找他的命令则微弱不堪。前者的首要任务是找到贝莱——后者则是找到丹尼尔。

此外，吉斯卡的程序是法斯陀夫亲自设定的，不论阿玛狄洛多么高明，终究比不上法斯陀夫。

所以，如果一切条件完全相等，吉斯卡一定会比其他的机器人更早回来。

可是双方的条件会完全相等吗？贝莱有点自嘲地想到，我已经筋疲力尽，无法真正思考了，我只会死命抓着各种自我安慰的想法。

话说回来，针对心目中这个优势，他除了放手一搏，还能做什么呢？

他倾身顶开车门，走到了外面。那条手帕随即掉进潮湿而茂密的草丛里，他自然而然弯腰把它捡起来，紧紧抓在手中，然后跌跌撞撞地向前走去。

雨水不断打在他的脸庞、双手和全身各处，不久之后，湿透的衣服就粘在他身上了，冷得他直打哆嗦。

一道突如其来的闪电撕裂了天空——他根本来不及闭上眼睛——然后，一声巨响吓得他僵在原地，只能举起双手捂住耳朵。

风雨又转强了吗？还是因为他走了出来，雷声才特别响亮？

他必须向前走。他必须尽量远离气翼车，那些机器人才不会那么容易找到他。他绝不能犹豫不决或留在附近，否则还不如待在车内——至少能享受干爽。

他想要擦擦脸，可是那条手帕和他的脸一样湿。一点用也没有，他随手将它扔了。

他将双手举在前面，一步步走下去。奥罗拉有没有自己的卫星？他似乎记得某本书里提过，期盼着能见到它的光亮——可是又有什么差别？即使真有这么一颗卫星，而且此时它真的高挂天际，云层也会将它整个遮掩。

他摸到一样东西，虽然完全看不见，但他知道那是粗糙的树皮。没错，他摸到了一棵树，即使是大城居民，也能肯定这一点。

然后，他想起来闪电可能会击中树木，还有可能将人击毙。至于被闪电击中是什么感觉，以及有什么方法可以避免，他却不记得读到过这方面的记载。总之，他从未听说过有哪个地球人是闪电的受害者。

他满怀忧虑和恐惧，慢慢绕过那棵树。为了保持原来的方向，他必须恰好绕半圈，可是到底该走几步呢？

继续前进！

周遭的灌木越来越浓密，就像一根根瘦骨嶙峋的手指紧紧抓住他，令他举步维艰。他赌气般用力拉扯，随即听到衣服撕裂的声音。

继续前进！

他全身发抖，牙齿更是咯咯作响。

又是一道闪电。这倒也不错，刚好让他瞥一眼周遭的环境。

一棵又一棵的树，好多好多！他正置身于树丛中。就雷击而言，许多树会比一棵树更危险吗？

他不知道。

如果他避免碰触任何树木，会有帮助吗？

他同样不知道答案。生活在大城中，向来不必担心会被闪电击毙。至于历史小说（以及若干历史记载），即使偶尔提到，也都语焉不详。

他抬头望向漆黑的天空，立刻觉得像是被泼了一盆水。他只好用湿淋淋的双手，擦擦湿漉漉的眼睛。

他蹒跚地向前走，每一步都努力把脚抬高。不久，他走进一条小溪，踩着滑溜溜的石头涉水而过。

真奇怪！他并未因此变得更湿。

他继续前进。那些机器人找不到他了，可是吉斯卡找得到吗？

他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或是要往哪里去，或是自己已经走了多远。

如果想要折返气翼车，他自问做不到。

如果想要试着找到自己，他自问也做不到。

这场暴风雨永远不会停止，他最后将整个溶解，化成一条名叫贝莱的小溪，再也不会被任何人找着。

而从他身上解离出的分子，将会慢慢流到海里。

奥罗拉有海洋吗？

当然有！而且比地球的海洋还要大，但两极的冰冠也比较宽。

啊，他将漂到冰冠旁，冻结在那里，在寒冷的橙色阳光下闪闪发亮。

他又摸到了一棵树——双手是湿的——树也是湿的——轰隆一个雷声——奇怪竟然没有先看到闪电——闪电应当先出现的——难道他被击中了？

他什么感觉也没有——只觉得接触到了土地。

土地就压在他身体下面，因为他的手指正扒着湿冷的泥土。他侧过头去以便呼吸，那是相当舒服的感觉。他不必再走了，他可以等在这里，吉斯卡会找到他的。

他突然非常肯定这一点。吉斯卡一定会找到自己，因为……

糟糕，他忘了因为什么。他再度忘记一件重要的事，上次是在睡前——两次忘记的是同一件事吗？——真的是吗？

无所谓了。

反正没事了——没——

于是在滂沱大雨中，他躺在一棵树旁，孤孤单单，人事不省，无情的风雨则继续打下。

第十六章  嘉蒂雅之二

66

事后回顾，根据准确的估计，贝莱失去意识的时间，介于十到二十分钟之间。

不过，在他当下的感觉中，那段时间则有可能从零到无限大。然后，他听到一个声音，却只知道那是有人在说话，听不清楚说些什么。那声音听起来很古怪，但他还是设法解开了这个谜，因为他终于听出那是个女子的声音。

好几只手开始抓住他，慢慢将他抬起来。其中一只手——他自己的右手——无力地垂荡着，而他的脑袋也一样。

他试着抬起头，偏偏毫无反应。不久，他又听到那女子的声音。

他困倦地睁开眼睛。虽然仍旧觉得又湿又冷，但他忽然惊觉雨水不再打到身上。而且，周遭已不再是全然的黑暗。借着一点昏暗的光线，他看到了一个机器人的脸孔。

他立刻认出来，轻声叫道：“吉斯卡。”随着这声呼唤，他想起了那场暴风雨，以及逃亡的过程。所以说，吉斯卡的确先一步找到自己，他的确抢在那些机器人前面了。

贝莱满意地想到，我就知道他会抢先一步。

他再度闭上眼睛，随即感到自己正在迅速移动。一路上都有轻微（但很明确）的颠簸，代表抱着他的人正在步行。然后他们停下来，慢慢做了一些调整，最后让他躺到一个相当温暖舒适的物件上。他知道那是车内的座椅，上面或许还盖着毛巾，但他并未追究自己是怎么知道的。

他感到进行了一段安稳的飞行，接着又出现了一连串的感觉：柔软的毛巾（或类似的布料）压向他的脸庞和双手、上身的衣服被撕开、胸膛接触到冷空气、毛巾随即又压下来。

然后，更多的感觉接踵而至。

他置身于一座宅邸。每当他睁开眼睛，便会瞥见一堵又一堵的墙壁，一团又一团的灯光，以及许多形状各异的东西（想必是各式各样的家具）。

他觉得身上的衣服被一件件脱下来，虽然他勉强试着配合，却帮不上什么忙。然后他的肌肤感到了水的温暖，以及强有力的擦拭动作——来来回回好舒服，他希望永远别停下来。

突然间，他想到了一件事，立刻抓住抱着自己的那只手。“吉斯卡！吉斯卡！”

他果然听见吉斯卡的声音。“我在这里，先生。”

“吉斯卡，丹尼尔安全吗？”

“他相当安全，先生。”

“很好。”贝莱再度闭上眼睛，再也不管自己会被怎样摆布了。不久，他觉得自己在干燥的气流中翻来覆去，最后被披上一件温暖的、想必是睡袍之类的衣服。

真享受！唯有在婴儿时期，他才享受过这样的待遇。他突然为那些宝宝感到遗憾：虽说事事有人服侍，他们并未充分意识到自己多么幸福。

真是这样吗？婴儿时期的美好记忆，虽然尘封已久，仍会决定成年后的行为吗？他现在这种感受，象征着他乐于重温婴儿时期的旧梦吗？

而且，他曾听到一个女子的声音。是母亲吗？

不，不可能。

——妈？

现在他坐在一张椅子上，他的感官至少能确定这一点。此外，他还察觉到“重温旧梦”的短暂快乐时光即将结束。他必须回到悲惨的现实世界，自行面对一切真实的喜怒哀乐。

但他的确听到过一个女子的声音——究竟是谁呢？

贝莱猛然张开双眼。“嘉蒂雅？”

67

那并非呼唤，而是个疑问，一个令他惊讶的疑问，可是在他内心深处，其实并不真的惊讶。只要回想一下就知道，他当然早已认出了她的声音。

他环顾四周，看到吉斯卡站在壁凹内，但他暂时不理会他，因为事有轻重缓急。

他问：“丹尼尔在哪里？”

嘉蒂雅说：“他已经洗净烘干，换上一身干衣服了。现在他待在机器人的房间，我派了好些管家机器人陪他，他们都奉有明确的命令。我可以告诉你，外人无论从哪个方向接近我的宅邸，一旦来到方圆五十米内，我们都会立刻知道——吉斯卡同样洗净烘干了。”

“对，我看得出来。”贝莱说。现在他只关心丹尼尔，无心想到吉斯卡。嘉蒂雅似乎也同意确有必要把丹尼尔保护好，因此他不必多费唇舌解释这件事，这使他松了一口气。

然而，这个保护网还是有个漏洞，于是他带着一丝埋怨的口吻说：“你为什么要离开他，嘉蒂雅？你一走，你的宅邸若闯进一帮外来的机器人，就没有人类能阻止他们了，而丹尼尔就有可能被强行带走。”

“乱讲。”嘉蒂雅中气十足地说，“我们并没有走开多远，而且事先还通知了法斯陀夫博士。他派了许多机器人来我这儿，和我的机器人合作，若有必要，他自己也能在几分钟内抵达——我倒想看看外来的机器人要怎样对付他。”

“你回来之后，有没有见过丹尼尔，嘉蒂雅？”

“当然有！我告诉你，他很安全。”

“谢谢你！”贝莱闭上眼睛，总算放心了。说也奇怪，他竟然想到，这样也不坏。

当然不坏。他历劫归来了，对不对？当他想到这里，心中忍不住窃笑窃喜了一番。

他历劫归来了，对不对？

他睁开眼睛，又问：“你是怎么找到我的，嘉蒂雅？”

“多亏了吉斯卡。他们来到这里——两人一起来的——吉斯卡很快对我说明了当时的情形。我立刻想要把丹尼尔藏起来，不过，直到我答应会命令吉斯卡去找你，他才终于愿意配合。他非常会说话，而且一提到你，他的反应就非常强烈，以利亚。

“当然，丹尼尔再也没有离开，这令他非常不高兴。但吉斯卡坚持要我用最高的音量，命令他务必留下来。你一定对吉斯卡下了万分严格的命令。然后我们和法斯陀夫博士取得了联络，再然后，我们就上了我自己的气翼车。”

贝莱有气无力地摇了摇头。“你不该来找我，嘉蒂雅。你应该坚守在这里，确保丹尼尔的安全。”

嘉蒂雅做了一个不以为然的表情。“什么也不做，任由你死在风雨中？或是被法斯陀夫博士的敌人抓走？我无法想象自己会坐视那种事。不，以利亚，如果其他机器人抢先找到你，我就能派上用场，不会让他们碰你一根汗毛。或许我有许多事做不好，可是让我告诉你，任何一个索拉利人都能轻易应付一大堆机器人，我们从小就习惯了。”

“但你到底是怎么找到我的？”

“并没有多么困难。事实上，你的气翼车停得并不太远，如果没有风雨，其实走都走得到。我们……”

贝莱问：“你的意思是，我们几乎开到了法斯陀夫家？”

“对。”嘉蒂雅说，“有可能是因为你们的气翼车损坏得不太严重，并未太早抛锚，也可能是因为吉斯卡技术高明，让气翼车的表现出乎对方意料之外。这真是万幸，如果车子迫降在研究院附近，你们三个或许都被他们抓去了。总之，我们驾着我的气翼车前往你们停车的地点。吉斯卡当然知道正确位置，于是我们下了车……”

“你们都淋湿了，是吗，嘉蒂雅？”

“完全没有。”她答道，“我带着一个很大的雨篷，还有一个光球。我的鞋子的确沾到了泥巴，脚也弄湿了一点，那是因为我没时间喷上乳胶，但这丝毫不碍事——总之，我们很快赶到了你们停车的位置，距离吉斯卡和丹尼尔离开你还不到半小时。当然，你已经不在那里了。”

“我试着……”贝莱只说了三个字。

“对，我们知道。我原本以为他们——对方——把你带走了，因为吉斯卡曾说有人跟踪你们。可是后来，在距离气翼车大约五十米的地方，吉斯卡发现了你的手帕，便一口咬定你朝那个方向跑了。吉斯卡还说，那是不合逻辑的行为，不过人类行事经常不合逻辑，所以我们应该去找你。于是借着光球的照明，我们——我和他——开始四下寻找，但最后是他找到你的。他说，他远远看到一棵树下发出红外线，认出了那是你的体热，我们便赶紧把你抱回来。”

贝莱带着些许恼怒说：“我的做法为什么不合逻辑？”

“他没有说，以利亚，你想问他吗？”她指了指吉斯卡。

贝莱问：“吉斯卡，你是什么意思？”

吉斯卡立刻跳脱了呆滞状态，两只眼睛紧盯着贝莱，答道：“我觉得你没必要闯进风雨中，如果你等在原地，我们会更早把你接到这里来。”

“对方的机器人有可能先找到我。”

“他们的确找到了——但又被你赶走了，先生。”

“你怎么知道？”

“两侧车门附近的地面，先生，都有许多机器人的脚印，但气翼车内却几乎没有水迹，由此可知那些机器人并未伸手进来抓你。而根据我的判断，你绝不会自行走出气翼车，主动跟他们离去，先生。所以说，一旦把他们赶走了，你就不必担心他们很快会再回来，因为他们要找的是丹尼尔，而不是你——这是你自己对情势的分析。此外，你应该可以确定，我很快就会回来找你。”

贝莱喃喃道：“我正是这么推论的，但我觉得故布疑阵或许会有帮助。我所采取的行动，是我心目中最佳的选择，即便如此，你终究还是找到我了。”

“是的，先生。”

贝莱说：“可是为什么把我带到这里来呢？既然我们停车的地点离嘉蒂雅家很近，那么离法斯陀夫博士家应该也不远，或许还更近些。”

“不全然如此，先生。相较之下，这座宅邸的确比较近。由于你的命令异常急迫，在协助丹尼尔脱险的任务中，我判断一分一秒都很珍贵。丹尼尔虽然万分不愿离开你，但他还是认同这一点。既然他来到了这里，我觉得你应该也会想来这儿，这样你就能亲眼见到他安全无虞。”

贝莱点了点头，没好气地说（他仍然对“不合逻辑”的批评耿耿于怀）：“你做得很好，吉斯卡。”

嘉蒂雅说：“你是不是得尽快和法斯陀夫博士碰个面，以利亚？我可以把他请到这里来，或者你也可以用三维显像和他交谈。”

贝莱上身靠回椅背上。他终于有机会体认到自己非常疲倦，而且脑筋也变迟钝了。现在和法斯陀夫见面，对自己并没有什么帮助。于是他说：“不，明天吃完早餐后，我再跟他碰面不迟。然后，我想我还会见到那个叫凯顿・阿玛狄洛的家伙，也就是机器人学研究院的院长。还有那个高官——你们管他叫什么？——主席是吧。我猜，他也会来到这里。”

“你看起来疲倦极了，以利亚。”嘉蒂雅说，“当然啦，这里并没有地球上那些微生物——我是指细菌和病毒——而你全身也早已消毒干净，所以地球上那些常见的疾病，你通通不会染上，但你显然很疲倦。”

贝莱心想：经过这么一番折腾，竟然不会伤风？不会感冒？不会得肺炎？——太空族世界果然还是有些优点。

他说：“我承认我很累，但只要稍加休息，就能复元了。”

“你饿了吗？现在是晚餐时间。”

贝莱做了个鬼脸。“我并不想吃东西。”

“我觉得这可不是什么好主意。你或许不想大吃一顿，但喝碗热汤如何？会对你有好处的。”

贝莱差点笑了出来。她或许是索拉利人，但在某些情况下，她的口吻像极了地球女子。他不禁怀疑，奥罗拉人也不例外吧，有些事情和文化差异是扯不上关系的。

他说：“你有现成的汤吗？我不想给你添麻烦。”

“你怎么会给我添麻烦？我有一班机器人——虽然不比在索拉利时那么多，但足以在短时间内做出任何像样的食物。你只要坐在那里，告诉我想喝什么汤，就能很快心想事成。”

贝莱不能再婉拒了。“鸡汤可以吗？”

“当然可以。”然后，她一派天真地说，“我正想作这个建议呢——再加上些鸡块，这样就能填饱肚子。”

一碗鸡汤以惊人的速度出现在他面前。“你不一起吃吗，嘉蒂雅？”他问。

“刚才你在接受清理和治疗时，我已经吃过了。”

“治疗？”

“只是例行的生化调整罢了，以利亚。你受到的心理创伤不轻，我们可不想让你留下后遗症。快吃吧！”

贝莱将汤匙举到嘴边，试着喝了一小口。算是挺好喝的鸡汤，只不过对贝莱而言，它像其他奥罗拉食物一样口味过重了些。或者，也可能是里面的佐料都是他所不熟悉的。

他突然想起了自己的母亲——在蓦然涌现的回忆中，她显得比现在的自己还年轻好几岁。他记得，每当自己拒喝那碗“好汤”的时候，她总是会来到他身边。

她会说：“别这样，以利亚。这是真正的鸡肉，非常珍贵，就算太空族也吃不到。”

他们吃不到。他在心里遥遥对她呼唤：妈，他们真的吃不到！

千真万确！如果这些记忆值得相信，而且小贝莱的味蕾确实灵光，那么他母亲所做的鸡汤——除非偶尔喝腻了——真的好喝得多。

他喝了一口又一口，喝到一滴不剩时，他有点害羞地轻声问道：“能再给我一点吗？”

“你要多少都行，以利亚。”

“再一点就好了。”

等到他终于喝完了，嘉蒂雅开口道：“以利亚，明天早上那场会议——”

“怎么样，嘉蒂雅？”

“是否代表你的调查结束了？你知道詹德的死是怎么回事了吗？”

贝莱审慎地说：“对于这件事，我自己有个理论。不过，我想我无法说服任何人相信我是对的。”

“那你为什么要召开这场会议？”

“不是我，嘉蒂雅，而是那个首席机器人学家阿玛狄洛的主意。他反对进行这样的调查，所以要设法把我赶回地球。”

“不就是他破坏了你们的气翼车，还派他的机器人追捕丹尼尔吗？”

“我想你说得对。”

“好，既然他做了这些事，难道不能让他受审定罪，接受应有的惩罚吗？”

“理论上当然可以。”贝莱语重心长地说，“只不过有个小问题，那就是我完全无法证明。”

“难道他能够逍遥法外——还能让你的调查半途夭折？”

“这两件事，只怕他做得到的机会都很大。正如他自己所说，对正义不抱希望的人也就不会失望。”

“但绝不能这样，你绝不能让他得逞。你一定要完成调查，把真相找出来。”

贝莱叹了一口气。“万一我无法找出真相呢？或是即使我能找出真相，却无法让大家相信我呢？”

“你一定能找出真相，也一定能让大家相信你。”

“你对我的信心令人感动，嘉蒂雅。不过话说回来，如果奥罗拉世界立法局决定把我送回地球，并下令终止调查，我可是一点办法也没有。”

“你绝不会愿意一事无成地回到地球吧。”

“我当然不愿意。事实上，结果会比一事无成更糟，嘉蒂雅。我一动身，自己的前途和地球的未来就等于毁了。”

“那就别让他们这么做，以利亚。”

他回应道：“耶和华啊，嘉蒂雅，我会努力的。但我不可能赤手空拳举起一颗行星，你不能指望我制造奇迹。”

嘉蒂雅点了点头，然后她垂下眼睑，用手捂着嘴巴，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仿佛陷入了沉思。过了一会儿，贝莱才注意到她正在默默哭泣。

68

贝莱赶紧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她身边。他依稀察觉（因而有点恼怒）自己的双腿正在发抖，而且右大腿的肌肉还在抽筋。

“嘉蒂雅，”他急切地说，“别哭嘛。”

“别管我，以利亚，”她悄声道，“一会儿就好了。”

他不知所措地站在她身边，想伸出手又缩了回来。“我不会碰你的，”他说，“我想我最好别那么做，可是……”

“喔，碰我吧，碰我吧。我并没有那么珍惜自己的身体，何况你也不会传染什么给我。我已经不是——当年的我了。”

于是贝莱将手伸过去，用指尖非常轻柔、非常笨拙地抚摸她的手肘。“我明天会尽力而为，嘉蒂雅。”他说，“我会尽全力放手一搏。”

听到这句话，她忍不住站起来，面对着他唤道：“喔，以利亚。”

贝莱自然而然伸出双臂，几乎未曾意识到自己正在做什么。与此同时，她也自然而然冲向他。当她的头靠上他的胸膛，他一把抱住了她。

他尽可能轻轻地抱着她，等待她察觉自己正在一个地球人的怀抱中。（毫无疑问，她曾经投入一个人形机器人的怀抱，但詹德并不是地球人。）

她紧靠着贝莱，发出浓重的鼻息，说话的声音也含混不清。

她说：“真不公平。因为我是索拉利人，就没有人真正关心詹德的死因。如果我是奥罗拉人，情况将完全不同。归根究底，都是偏见和政治因素作祟。”

贝莱心想，太空族果然也是人。如果洁西碰到类似的情况，一定也会这么说。而如果换成是格里迈尼斯抱着嘉蒂雅，他也会做出和我现在完全相同的回应——但愿我知道自己该如何回应。

然后他说：“不能一概而论，我确信法斯陀夫博士他就真正关心詹德的死因。”

“不，他不关心，并不真正关心。他只是想巩固自己在立法局的势力，而阿玛狄洛也想巩固自己的势力，他们两人都把詹德当成了交换条件。”

“我向你保证，嘉蒂雅，我不会拿詹德交换任何条件。”

“不会？如果他们跟你说，你回到地球后，非但前途不受影响，你的世界也不会受到任何惩罚，而条件是你要把詹德忘得一干二净，你会怎么做呢？”

“这种不可能发生的假设性状况，讨论起来毫无意义。他们绝对不会因此给我任何回报。他们只是想把我送回去，唯一的附赠品就是毁掉我和我的世界。可是，如果他们让我办下去，我就会抓到那个毁掉詹德的元凶，而且务必让他受到应有的制裁。”

“你说‘如果他们让我办下去’是什么意思？一定要让他们答应你！”

贝莱挤出一抹苦笑。“如果你觉得由于你是索拉利人，奥罗拉人因此不重视你，那么请想想，如果你和我一样是地球人，又会受到什么样的待遇。”

他将她抱得更紧了，简直忘了自己是地球人，虽然他嘴上正在这么说。“但我会努力的，嘉蒂雅。我不想让你抱任何希望，但我手中并非完全没有筹码。我会努力的……”他越说越小声。

“你一直在说你会努力——但要怎么做呢？”她将他稍微推开一点，抬头直视着他的脸庞。

贝莱一脸错愕地说：“喔，我可以——”

“找出凶手？”

“不无可能——嘉蒂雅，拜托，我得坐下了。”

他伸手扶住桌子，倾身靠在桌面上。

她问：“怎么回事，以利亚？”

“谁都知道我今天多灾多难，我想是还没完全康复吧。”

“那么你最好躺到床上去。”

“实话告诉你，嘉蒂雅，我很想这么做。”

她放开了他。这时她脸上充满关切之情，再也没有空间容纳泪水了。她举起手来，迅速做了一个动作，（在他看来）立刻就有好些机器人来到他身边。

当他终于躺下来，而所有的机器人都离去之后，他张大眼睛，望着上方的一片黑暗。

他无从判断户外是否还在下雨，也不知道强弩之末的闪电是否还在苦撑，但他确定自己再也没有听到雷声了。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心想，我对嘉蒂雅到底作了什么承诺？明天到底会发生什么事？

这出戏的最后一幕，叫作“失败”？

当意识逐渐飘向梦乡之际，贝莱想到了之前那不可思议的灵光一闪。

69

那种情形前后发生过两次。一次是在昨夜，当他像现在这样快要入睡之际；另一次则是在几小时前，当时他在暴风雨中，靠在一棵树下，即将陷入昏迷。每一次，突如其来的灵感都带给他解谜的启示，宛如一道闪电照亮了夜空。

不过，这个灵感也像闪电一样短暂。

到底是什么灵感呢？

它还会再出现吗？

这回，他试着在意识层面将它攫获，试着抓住这个飘忽的真相——或者，只是个飘忽的幻象？只是因为大脑无法正常运作，导致理性思维出走，由胡思乱想取而代之？

然而，不论要找的是什么，他都越来越不起劲了。就好像在一个没有独角兽的世界里，想要召唤一只独角兽一样。

不如想想嘉蒂雅以及她的触感，那要简单多了。他刚才直接碰触的，只是她的丝质上衣，但在衣裳之下，便是她纤细的手臂，以及柔滑的背脊。

当时如果双腿并未开始发软，他敢不敢亲吻她？或是那样做会太过分了？

他听见自己的呼吸化作轻微的鼾声，一如往常地感到有点窘。他硬生生将自己唤醒，继续想着嘉蒂雅的种种。当然，在他离去前——但若是无法提供她回报可不行——这就是他想要的报酬吗——他又听见自己的鼾声，这次他不在乎了。

嘉蒂雅——他从未想到自己会再见到她——更何况是碰触——更何况是拥抱——拥抱她——

他无从确定自己的思绪是何时由清醒进入梦境的。

他又像刚才那样抱着她了——但这回她没穿衣服——她的肌肤温暖而柔嫩——他的手慢慢从她的肩胛骨向下滑，一路滑到肋骨最底端——

一切实在太像真的了。他所有的感官都派上了用场。他闻到了她的发香，尝到了她肌肤上淡淡的咸味。他俩不知不觉已经躺了下来——是刚刚躺下的，还是打从一开始就没有站着？灯光又是怎么暗下来的？

他感觉到床垫和被单将自己夹在中间——周遭一片漆黑——她仍在他的怀里，而且全身一丝不挂。

他终于给吓醒了。“嘉蒂雅？”

那是尾音上扬、难以置信的口气——

“嘘，以利亚。”她用手指轻轻抵住他的嘴唇，“什么也别说。”

要他什么也别说，还不如要他的血液停止流动。

他问道：“你在干什么？”

她说：“你不晓得我在干什么？我和你在床上。”

“可是为什么呢？”

“因为我想要。”她用身体磨蹭着他。

然后她伸出手来，在他的睡衣顶端掐了一下，接缝随即整个裂开。

“别动，以利亚。你太累了，我不想让你再消耗体力。”

以利亚觉得有股暖流在体内蹿动。他决定不再替嘉蒂雅把关了，于是说：“我不累，嘉蒂雅。”

“不。”她厉声道，“躺好！我要你躺好，一动也别动。”

她的唇贴了上来，仿佛打算强行封住他的嘴。贝莱松懈下来，心中闪过一个念头：他是在服从命令；他已经很累了，乐意放弃主动改用被动。然后，他不无羞愧地想到，这个想法多少冲淡了自己的罪恶感。（我没办法，他听见自己在心里说，是她强迫我的。）耶和华啊，真孬种！真是自甘堕落！

但这些想法也逐渐消散了。不知不觉间，耳畔响起了轻柔的音乐，室温也升高了一点。被单不见了，他的睡衣也失踪了。他觉得自己的头埋在她双臂之间，感受到一股柔软的压力。

他猛然想通了，从她的姿势不难判断，那股柔软压力来自她左边的乳房，而且乳头正尖挺地塞进他嘴里。

她随着音乐轻哼，那是个令人沉醉的优美曲调，但他听不出究竟是什么歌。

她缓缓地前后摇摆，手指不时划过他的下巴和颈部。他全身放松，乐得什么也不做，完全让她采取主动，主导着每一个动作。当她抓住他的双手，他丝毫未曾抗拒，由得她将这双手摆放在任何地方。

从头到尾，他都没有出力协助。而当他兴奋至于极点，达到高潮之际，也是因为他并没有选择的余地了。

她似乎毫不疲倦，而他也不希望她停下来。除了性爱的官能享受，他还再度感受到了先前那种愉悦——那种像婴儿般一切全由他人照料的幸福。

终于，他再也无法消受，而她似乎也不能继续了。她躺了下来，脑袋塞进他左侧的腋窝，左手压在他的肋骨上，手指温柔地轻抚着那片卷卷的胸毛。

他似乎听见她在呢喃：“谢谢你——谢谢你——”

谢什么？他不禁纳闷。

不多久，他就几乎不觉得她的存在了，今天经过无数波折，最后以这个温柔的方式画下句点，令他像是吃了传说中的忘忧草般昏昏欲眠。他能感觉到自己正在逐渐滑落，仿佛他已松开了紧抓着现实悬崖的手，让自己从严酷的真实世界不断坠落——坠落——穿过浓浓睡意织成的云朵，最后掉进轻柔摇晃的美梦之洋。

而在这个过程中，原本召唤不到的事物，竟然自行出现了。神秘的戏码第三度开演，他离开地球后所发生的每一件事，再次在他脑海中重新聚焦，而且和前两次一样清晰无比。他挣扎着想开口，想听听必须听到的那句话，想将它烙印在思绪中。可是，虽然他放出所有的心灵触须设法抓住，它还是狡猾地溜走，最后消失无踪。

因此，就这点而言，贝莱在奥罗拉上的第二天，结束的方式和第一天几乎完全一样。

第十七章  主 席

70

当贝莱睁开眼睛的时候，阳光正透过窗户大把大把洒进来。他对此无任欢迎，这令睡眼惺忪的他自己都有些惊讶。

这意味着风雨已经结束，甚至好像从来没有出现过。如果把阳光拿来和大城内那些柔和、温暖、受控的照明互相比较，只能说它是太强太烈且不稳定的替代品。可是和风雨相较之下，阳光就等于是平和的保证。贝莱不禁感叹，万事万物都是相对的，而他心知肚明，自己再也不会把阳光和邪恶画上等号了。

“以利亚伙伴？”丹尼尔正站在床边，吉斯卡则站在他后面。

贝莱的长脸展现了一个罕见的愉悦笑容。他向这两个机器人各伸出一只手，激动地说：“耶和华啊，老兄——”此时此刻，他完全不觉得用词有什么不当，“上次我看到你俩在一起的时候，几乎以为那是最后一次了。”

“无论在任何情况下，”丹尼尔柔声说，“当然谁都伤害不了我们。”

“如今阳光普照，我完全同意你这句话。”贝莱说，“可是昨晚，我却觉得自己会死在风雨中，而且我很肯定，你的处境万分危险，丹尼尔。甚至，如果吉斯卡不顾一切来保护我，也很可能无法全身而退。我承认这有点危言耸听，但你也知道，当时我头脑不太清楚。”

“这些我们都了解，先生。”吉斯卡说，“因此，虽然你的命令十万火急，我们还是难以离你而去。但我们相信，现在你不会再因此而不高兴了。”

“当然不会，吉斯卡。”

“此外，”丹尼尔说，“我们还知道，当我们不在你身边的时候，你获得了很好的照顾。”

直到这个时候，贝莱才记起昨晚那些事。

嘉蒂雅！

他猛然一惊，急忙四下张望。她并不在这个房间里。难道那是他的幻想——

不，当然不是，那是不可能的。

然后，他皱着眉头望向丹尼尔，仿佛怀疑他刚才那句话是否带有性暗示。

不，那同样是不可能的。一个机器人，无论设计得多么像真人，也不会想要在冷嘲热讽中找乐子。

他说：“我获得相当好的照顾。但我现在最需要的，是有人告诉我卫生间在哪里。”

“我们来这儿，先生，”吉斯卡说，“就是来服侍你起床的。嘉蒂雅小姐觉得，如果派她自己的机器人来，你不可能像跟我们在一起那么自在，她还特别强调，要我们不遗余力地让你感到舒适。”

贝莱显得有些狐疑。“她命令你们做到什么程度？现在我觉得很好了，所以谁也不必替我洗澡，我可以自己来。我希望她了解这一点。”

“你不必担心会有什么尴尬，以利亚伙伴。”丹尼尔露出浅浅的笑容，如果他是真人，这个及时的笑容（贝莱觉得）会被解读为他心中泛起了关怀之情，“我们只是来确保你一切舒适自在。无论什么时候，如果你觉得独处最舒适最自在，我们都会在一定距离外等候。”

“这样的话，丹尼尔，我们一言为定。”贝莱三两下爬下了床。他很高兴地发现，自己的双腿相当稳健。休息了一整夜，再加上那些所谓的治疗（不论那是什么），的确发挥了神奇功效——当然，嘉蒂雅也功不可没。

71

刚冲完澡的贝莱神清气爽，他还没穿衣服，身体也还没干，便忙着以严格的标准审视刚梳好的头发。想必他会跟嘉蒂雅共进早餐，那是再自然不过的事，只是不确定她会怎样招呼自己。或许，最好先装作什么也没发生，再根据她的态度见机行事。无论如何，他想，在可行的范围内，把自己打扮得好看些总是有帮助的。最后，他对着镜子做了一个不满意的鬼脸。

“丹尼尔！”他叫道。

“请吩咐，以利亚伙伴。”

贝莱含着一嘴牙膏说：“看来你穿的是新衣服。”

“以利亚伙伴，这原本不是我的衣服，而是詹德好友的。”

贝莱扬起了眉毛。“她让你穿詹德的衣服？”

“当我自己的湿衣服送洗之际，嘉蒂雅小姐不希望我赤身露体。现在，我的衣服虽然已经洗好烘干，但嘉蒂雅小姐说这套不用还她了。”

“她是什么时候说的？”

“今天早上，以利亚伙伴。”

“所以说，她醒了？”

“是啊。等你梳洗完毕，就要和她一起吃早餐。”

贝莱紧抿着嘴。说也奇怪，此时此刻，他最关心的并非稍后将和那位主席会面，而是马上要再见到嘉蒂雅了。毕竟，主席那档事只能听天由命，他早已决定好采用什么对策，就等着看是否奏效了。至于如何面对嘉蒂雅——他根本毫无对策。

好吧，既然无法避不见面。

他尽可能以随口问问的方式说：“嘉蒂雅小姐今天早上还好吗？”

丹尼尔答道：“似乎不错。”

“愉快？沮丧？”

丹尼尔犹豫了一下。“人类的内在状态是很难分析的。但从她的言行举止，看不出她内心有任何骚动。”

贝莱迅速瞄了丹尼尔一眼，再次怀疑他是否在影射昨晚那件事——但也再次否定了这个可能性。

即使他仔细审视丹尼尔的脸孔，仍是无济于事。你不可能从机器人的表情猜测到他的思想，因为他并不具有人类所谓的思想。

等到他重新走进卧室，一眼便看到他们替他准备的衣服。他好好想了想，仍不确定是否不必机器人的协助，自己就能准确无误地穿戴整齐。风雨和黑夜皆已成为过去，他想要重新戴上“成人”和“独立”这两个面具。

“这是什么？”他拿在手中的是一条长长的饰带，上面有着色彩繁复的阿拉伯式图案。

“那是睡衣饰带。”丹尼尔说，“纯粹是装饰用的。要先把它挂在左肩，然后拉到右侧腰际打个结。根据某些太空族世界的传统，吃早餐时要佩戴这种饰品，但它在奥罗拉并不怎么流行。”

“那我为何要戴？”

“嘉蒂雅小姐认为你戴起来会很好看，以利亚伙伴。打结的方法相当复杂，我很乐意提供协助。”

耶和华啊，贝莱悔恨交集地想，她希望我看起来赏心悦目。她心里到底在想些什么？

别再想了！

贝莱说：“不必，我打一个简单的领结就好了——可是听着，丹尼尔，早餐后我要去法斯陀夫家，会在那里和阿玛狄洛以及立法局主席碰面，当然还有法斯陀夫本人。除此之外，不知还会不会碰到其他人士。”

“是的，以利亚伙伴，这我知道，我想应该没有其他人了。”

“嗯，好吧，”贝莱一面说，一面开始穿内衣，为了避免出错，他故意放慢动作，这样就不必求助于丹尼尔了，“跟我讲讲这个主席。根据我所读到的资料，在奥罗拉这个世界，他是最接近行政长官的人，但同样的资料也告诉我，这个职位纯属荣誉职。我想，他并没有实权吧。”

丹尼尔说：“以利亚伙伴，只怕我……”

吉斯卡插嘴道：“先生，因为我运作得比较久，我要比丹尼尔好友更了解奥罗拉的政治现况。可不可以让我回答这个问题？”

“啊，当然可以，吉斯卡，请讲。”

“先生，在奥罗拉政府设立之初，”吉斯卡以上课的口吻开始叙述，仿佛体内有个“资料轴”正在规律地转动，“故意只让行政长官执掌仪式性的工作。例如迎接其他世界的贵宾，召开立法局的例会，主持每一项协商——只有在僵持不下时，他才投下关键的一票。然而，在‘河川争议’之后……”

“对，我读过这段历史。”贝莱抢着说。那是奥罗拉历史上极其沉闷的一页，由于水力发电权的分配引发了无解的纷争，险些导致了这个世界绝无仅有的一次内战。“你不必详细解释了。”

“好的，先生。”吉斯卡说，“然而，在‘河川争议’之后，大家一致决定再也不要让这种对立危及奥罗拉的社会。从此便形成一个惯例，每当再度出现类似的纷争，都改为在立法局之外，以私下的、平和的方式解决。等到议员们真正投票的时候，只是追认这个共识而已，因此总会有一方是压倒性的多数。

“而在解决纷争的过程中，关键人物正是立法局主席。他被视为立场超然，否则他的权力——理论上虽然等于零，实际上却相当大——便会消失于无形。因此之故，主席总是小心谨慎地力求客观，而只要他不偏不倚，那么无论任何争议，通常都是靠他最后的一句话来解决的。”

贝莱问：“你的意思是，主席会先后听取我的陈述、法斯陀夫的陈述，以及阿玛狄洛的陈述，然后作出决定？”

“有此可能。另一方面，先生，也或许他还需要听取更多的证词，或是花更多的时间思考，那么他就会暂不表态。”

“倘若主席果真作出决定，而这个决定对阿玛狄洛不利，他会屈从吗？同理，如果决定对法斯陀夫不利，他又会屈从吗？”

“这点并非绝对必要。几乎总会有人不接受主席的决定，而阿玛狄洛博士和法斯陀夫博士都是那种顽强不屈的人物——从他们的行动就不难看出来。然而，无论主席如何决定，大多数的议员都会附和他。等到投票结果出炉，法斯陀夫博士或阿玛狄洛博士——其中遭到主席否决的那位——肯定会发现自己成了绝对的少数。”

“有多肯定，吉斯卡？”

“几乎完全肯定。在正常情况下，主席的任期是三十年，期满即由立法局改选，得以连任一届。然而在此期间，只要主席提出的建议遭到否决，他就得立刻辞职下台，这时便会出现政治危机，因为立法局必须在纷纷扰扰中选出另一位主席。很少有议员愿意冒这个险，所以，利用表决来扳倒主席的机会几乎等于零。”

“那么，”贝莱忧心地说，“一切都取决于今天上午的会议了。”

“非常有可能。”

“谢谢你，吉斯卡。”

贝莱怀着忧郁的心情，一遍又一遍理着自己的思绪。在他看来自己还是有希望的，但他完全不知道阿玛狄洛会说些什么，而主席又是怎样的人。主动召开这场会议的是阿玛狄洛，因此他一定充满自信，有着十足的把握。

就在这个时候，贝莱再度想起，昨晚当他搂着嘉蒂雅沉沉入睡之际，他曾经看穿——或说自认为曾经看穿——或说幻想自己曾经看穿——奥罗拉上这一连串事件背后的意义。每一件事似乎都极其明显、极其肯定。可是醒来之后，这些洞见再次（第三度）消失无踪，仿佛从来未曾存在。

想到这里，他心中的希望似乎也消失了。

72

贝莱随着丹尼尔来到吃早餐的地方，感觉上，这里比一般的餐厅温馨不少。它是个小房间，而且相当朴素，除了一张餐桌和两把椅子，没有其他任何家具。而丹尼尔则直接告退，并未退到壁凹内——事实上，室内根本没有任何壁凹。一时之间，贝莱变成一个人待在这里，陷入完全孤单的状态。

不过，他肯定自己并非真正孤单，只要一声召唤，立刻会有机器人出现。话说回来，这是个仅供两人使用的房间——是个排斥机器人的房间——是（贝莱有些迟疑地想到）保留给一对恋人的房间。

餐桌上有两叠像是煎饼的食物，闻起来很香，偏偏并非煎饼的味道。左右各有一碟像是液态奶油的东西（但也可能不是），此外还有一壶取代咖啡的热饮（贝莱之前尝过，并不怎么喜欢）。

嘉蒂雅走了进来，她打扮得整整齐齐，头发闪闪发亮，仿佛刚保养过。她顿了一下，才露出一个很浅的笑容。“以利亚？”

贝莱被她吓了一跳，连忙站了起来。“你好吗，嘉蒂雅？”他有些结结巴巴。

她当作什么也没发生，一副轻松愉快、心情很好的样子。“如果你因为丹尼尔不在眼前而开始担心，那大可不必。他百分之百安全，不会出任何问题。至于我们——”她朝他走过去，站在他近前，伸手慢慢抚过他的脸颊，就像很久以前她在索拉利所做的那样。

她轻声笑了笑。“当时我就只是这么做，以利亚，你记得吗？”

以利亚默默点了点头。

“你睡得好吗，以利亚？——坐下吧，亲爱的。”

他坐了下来。“非常好——谢谢你，嘉蒂雅。”他迟疑了一下，才决定不用“亲爱的”回敬她。

她说：“别谢我。至于我自己，已经有几星期没睡得这么好了。在确定你熟睡之后，如果我仍留在你身边，就不可能享受一夜的好眠。如果我没离开——我还真不想离开——恐怕整晚都会骚扰你，害你也无法好好休息。”

他觉得有必要献献殷勤了。“有些事情比……休息更重要，嘉蒂雅。”但他说得太公式化，令她再度笑出声来。

“可怜的以利亚，”她说，“你难为情了。”

她居然看了出来，令他感到更难为情。贝莱早已做好心理准备，她或许会哭泣、悔恨、厌恶、羞愧，甚至装作若无其事——却万万没想到，她会大大方方和他调情。

她说：“好啦，别再跟自己过不去。你饿了吧，昨晚你几乎没吃东西。装些热量到肚子里，你就会饱暖思淫欲了。”

贝莱以充满怀疑的目光，望着那些似是而非的煎饼。

嘉蒂雅说：“喔！或许你从未见过这种食物。这是索拉利的美食，煎饼派！我必须重新设定厨师机器人的程序，才能让他做出地道的煎饼派。首先，你必须使用从索拉利进口的谷物，绝不能用奥罗拉品种。而且这里面还有馅，事实上，有上千种馅料可供选择，但这是我最爱吃的一种，我知道你一定也会喜欢。我不会告诉你到底有些什么，只能透露有栗子浆和一点蜂蜜，总之你尝尝看，再把你的评价告诉我。你可以用手抓来吃，但咬的时候要小心。”

她自己抓起一个，用双手的拇指和中指优雅地夹住，慢慢咬了一小口，并将流出来的金色浆汁舔了个干净。

贝莱模仿着她的动作。这种煎饼派摸起来有点硬，但并不烫手。他小心翼翼地把一角送进嘴里，没想到竟然咬不动。他加大力道，总算把它咬碎了，但双手随即沾满了馅料。

“你咬得太大口，也太用力了。”嘉蒂雅一面说，一面将纸巾递给他，“把它舔干净吧，要吃煎饼派就别怕脏，想全身而退是不可能的，你几乎会在糖浆里打滚。理论上来说，应该光着身子吃，吃完后再冲个澡。”

贝莱犹豫地伸出舌头，舔了一下之后，他的表情便说明了一切。

“你喜欢，对不对？”嘉蒂雅问。

“很可口。”贝莱小口小口地慢慢吃。它并不太甜，而且似乎入口即软即化，几乎不用怎么咀嚼。

他总共吃了三块煎饼派，那是因为他实在不好意思再拿第四块。然后，他好整以暇地舔着手指头，刻意避免使用纸巾——即使擦走一点糖浆，他都觉得是莫大的浪费。

“把你的手指放到洗涤剂里头，以利亚。”她边说边示范。显然，那碟“液态奶油”其实是个洗手盆。

贝莱有样学样地做了一遍，等擦干手指后，他仔细闻了闻，完全没有任何味道。

她问：“昨晚的事令你难为情吗，以利亚？这就是你唯一的感觉吗？”

该怎么回答呢？贝莱有点伤脑筋。

最后，他终于点了点头。“只怕正是如此，嘉蒂雅。若说那是我唯一的感觉，倒也不尽然，但我的确感到难为情。你想想，我是地球人，这点你心知肚明，可是你把这个事实暂时抛在脑后，让‘地球人’对你而言只是毫无意义的三个字。昨天晚上，你为我感到难过，你担心风吹雨打对我造成伤害，你把我当小孩子般呵护，而且——你过来找我——或许是由于伤心人别有怀抱，所以你很同情我。但是那种感觉迟早会消失的——我很惊讶它目前还在——等它消失后，你就会想起来我是地球人，于是你会感到羞愧、堕落、肮脏。你会痛恨我对你所做的事，可是我不希望你恨我——我不希望你恨我，嘉蒂雅。”（如果他的表情能忠实反映内心感受，那么他现在确实很不快乐。）

她一定也有同感，因为她对他伸出手，轻抚着他的手掌。“我不会恨你的，以利亚。我为什么要恨你呢？你对我所做的，我都绝不反对。而我对你所做的事，在我的余生中都会令我感到欣慰。两年前那轻轻一触，我等于已经解放了，以利亚，而昨天晚上，你更进一步解放了我。两年前，我需要知道自己还能感受到欲求——而昨天晚上，我则是需要知道在詹德死后，自己还能有同样的感受。以利亚——留下来吧，我们……”

他一本正经地插嘴道：“这怎么可能呢，嘉蒂雅？我必须回到自己的世界。我在那里有责任，还有奋斗的目标，而你却不能跟我一起去。你不可能在地球上好好活下去，你会死于地球的传染病——拥挤的群众和封闭的空间还可能提前令你窒息。这些你当然了解。”

“我对地球相当了解。”嘉蒂雅叹了一口气，“可是，你当然不必立刻回去。”

“今天中午之前，主席就有可能命令我离开奥罗拉。”

“不会的，”嘉蒂雅中气十足地说，“你会有办法的——万一真没办法了，我们可以到其他太空族世界去，有好几十个可供我们选择。难道地球对你意义那么重大，你毫不考虑在太空族世界定居吗？”

贝莱说：“我可以找个借口，嘉蒂雅，我可以指出没有哪个太空族世界会让我永久居留——你知道这是事实。不过，更深切的事实则是，就算有太空族世界愿意收留我，地球对我的意义还是太重大了，所以我必须回去——即使这意味着不得不离开你。”

“从此再也不来奥罗拉？再也不和我见面了？”

“如果能再见到你，我当然会来。”贝莱幽然神往地说，“而且会一来再来，请相信我。可是这么讲又有什么用呢？你知道他们不太可能再邀请我，而你也知道，如果没有受邀，我是不可能再回来的。”

嘉蒂雅低声道：“我不想相信，以利亚。”

贝莱说：“嘉蒂雅，别自寻烦恼了。你我之间曾经擦出奇妙的火花，可是今后，你的生命中还会出现其他的火花——许许多多，各式各样，但和如今并不相同。抬起头来，向前看吧。”

她陷入了沉默。

“嘉蒂雅，”他突然急切地说，“我们之间的事，需要告诉别人吗？”

她抬头望向他，露出痛苦的表情。“你觉得羞耻吗？”

“对于这一切，我当然不觉得羞耻。但即便如此，还是可能出现不愉快的结果，例如会成为人们茶余饭后的话题。别忘了你我是新闻人物，这都要归功于那个可恨的超波剧，把我们的关系给扭曲了。我们，一个地球男子和一个索拉利女子。只要人们有一丝一毫的理由，怀疑你我之间有——恋情，绯闻就会以超空间引擎的速度传回地球。”

嘉蒂雅扬起眉毛，显得有几分高傲。“然后地球人就会认为你自甘堕落？因为你和配不上你的人有了性爱关系？”

“不，当然不会。”贝莱说得很心虚，因为他明白，几十亿地球人确实都会抱持那样的观点，“你有没有想到，绯闻也会传到我太太耳中？我是有家室的人。”

“如果她知道了，那又怎么样？”

贝莱深深吸了一口气。“你并不了解，地球人和太空族行事方式不同。在我们的历史上，也曾有过性尺度较宽的时候，至少在某些地区、某些阶级如此。如今则不然，如今地球人过着极其拥挤的生活，在这种情况下，必须采用严谨的道德尺度，才得以维持家庭制度的稳定。”

“你的意思是，每个人只有一个伴侣，绝无例外？”

“不。”贝莱答道，“老实说，并不是那样。可是，例外的情形都会尽量谨慎和低调，这样大家就能……就能……”

“装作不知道？”

“嗯，没错，但我们的情形——”

“因为一切都在台面上，谁也不能装作不知道——所以你太太会生你的气，会揍你一顿。”

“不，她不会揍我，但她会因而蒙羞，这要比她揍我更糟。我自己同样会蒙羞，我儿子也逃不掉。我的社会地位将岌岌可危，而……嘉蒂雅，如果你不了解，不必试着了解，但请答应我，你不会像奥罗拉人那样，把这件事挂在嘴边。”他察觉到自己是在低声下气地求饶。

嘉蒂雅语重心长地说：“我并非有意嘲弄你，以利亚。你一直对我很好，我不会恩将仇报，可是——”她高举双手，显得很绝望，“你的地球作风实在太荒谬了。”

“这点毫无疑问。但我必须维持这个作风——正如你从小到大，一直遵循着索拉利的作风。”

“没错。”她陷入了回忆，表情忧郁起来，然后她又说，“请原谅我，以利亚，我真心诚意向你郑重道歉。我妄想着自己无法拥有的事物，还把气出在你身上。”

“没关系。”

“不，有关系。拜托，以利亚，我一定要对你解释一番。昨晚发生的事，我认为你并非真正了解。如果我开口解释，会不会令你更难为情？”

贝莱忍不住想，如果洁西听得到这段对话，她会有什么感受，又会有什么反应呢。其实他相当明白，此时该把心思放在即将和主席举行的那场会议，而不是自己的婚姻危机上。他应当担心的是地球，而不是自己的妻子，可是，事实上，他却一心想到洁西。

他说：“我或许会感到难为情，但还是请你说吧。”

嘉蒂雅刻意不召唤任何机器人，自己动手挪动椅子。贝莱只是紧张兮兮地等着，并未提供任何援助。

她把自己的椅子搬到他旁边，故意和他的椅子方向相反，以便坐下之后，刚好能和他面对面。等到一切就绪，她将右手放到他的手掌上，而他自然而然就捏住了。

“你瞧，”她说，“我不再害怕和你接触。我不再像当初那样，只敢轻抚你的脸颊一下子。”

“或许没错，可是对你而言，现在的感觉远比不上当初那么震撼，对吗，嘉蒂雅？”

她点了点头。“对，的确比不上，但我还是一样喜欢。事实上，我认为这是一种进步。轻轻一触便令我感到天翻地覆，彰显了我长久以来过着极其不正常的生活。而现在好多了，我能告诉你好在哪里吗？我刚刚说的其实只是开场白。”

“告诉我吧。”

“我希望我们正躺在黑漆漆的床上，那样我更容易开口。”

“可惜现在灯火通明，你我又正襟危坐，不过嘉蒂雅，我正洗耳恭听呢。”

“好吧——在索拉利，以利亚，根本没有性爱可言，这你是知道的。”

“对，我知道。”

“就真正的性爱而言，我从未有过任何体验。偶尔——只是偶尔——我的丈夫会来找我尽义务。我实在不想作进一步的描述，但如果我告诉你，事后回顾，那种性经验还不如没有的好，请务必相信我。”

“我相信你。”

“但我知道性爱是什么。我在书上读到过，有时也会和其他女性讨论，而她们通通装模作样地说，那是索拉利人必须承担的苦差事。而凡是子女数已经达到定额的妇女，一律高兴地表示再也不必做那档事了。”

“你相信她们的说法吗？”

“我当然相信。我从未听过别的说法，虽然我读过几本其他世界的书籍，但据说内容都是扭曲和虚构的。这点我也相信。后来，我的丈夫发现了那些书，斥之为色情读物，立刻把它们销毁了。你知道吗，一个人可以被训练得相信任何事情。我想索拉利妇女的确相信自己说的每一句话，而且真的鄙视性爱。她们当然都说得言词恳切，令我觉得自己问题极其严重，因为我对性爱有着某种好奇——还有着无法理解的奇怪感觉。”

“当时，你并没有用机器人来解决问题吧？”

“没有，我根本没想到，我也没有用其他替代品。关于那些东西，人们多少会口耳相传，但是都说得很可怕——或许是故意的——所以我做梦也没想过要用那种东西。当然，我常常做梦，有些时候会从梦中惊醒，如今回顾，那一定就是所谓的梦中高潮。当然，那时我完全不懂，也不敢跟别人讨论。事实上，我感到羞耻极了。更糟的是，那种经验所带来的快感令我心生恐惧。然后，你也知道，我就来到了奥罗拉。”

“你告诉过我，奥罗拉式的性爱无法满足你。”

“对，我还因而相信，索拉利人的说法毕竟是对的。真实的性爱和我的梦境完全不同。直到遇到了詹德，我才恍然大悟，奥罗拉人的性爱根本不算性爱，而是，而是——一种舞蹈。每个步骤皆有固定模式，从开始到结束毫无例外。其中没有任何意外的惊喜，没有任何即兴的动作。在索拉利，由于罕有性爱活动，根本谈不上什么付出或接受；而在奥罗拉，性爱过于仪式化，到头来同样没有付出和接受，你了解吗？”

“我不确定，嘉蒂雅，我从未和奥罗拉女性有过性关系，或者说，我从来也不是奥罗拉男性。但你不必再解释了，我对你的说法已有一点概念。”

“你难为情极了，对不对？”

“还没到听不下去的程度。”

“然后我有了詹德，学会了怎么用他。他并非奥罗拉男性，他唯一的心愿——唯一可能拥有的心愿——就是要取悦我。他付出，我接受，于是有生以来第一次，我体验到了真正的性爱。这你能了解吗？突然间，我明白自己并没有发疯，并不是变态，心理并未扭曲，甚至没有任何不对，我只是个正常的女人，拥有一个满意的性伴侣——你能想象那种情形吗？”

“我应该可以想象。”

“然而，不久之后，得来不易的幸福就被夺走了。我想——我想——这就是我的下场，我命中注定如此。在今后几个世纪的岁月中，我再也不会，再也找不到另一段美好的性关系了。自始至终未曾拥有固然很可怜，可是曾经意外获得，却又突然失去，回到了一无所有，那简直令人难以承受——因此你该了解，昨晚为何对我那么重要吧。”

“但为何是我呢，嘉蒂雅？为什么不能是别人？”

“不，以利亚，一定非你不可。昨天我们，我和吉斯卡，终于找到你的时候，你是那么无助，真正的无助。你并非不省人事，但你的身体不听使唤。我们必须抬你起来，把你抱到车子里。后来，你任由机器人摆布，接受他们的治疗，让他们替你洗澡和烘干，那时我也全程在场。机器人以非凡的效率完成这一切，他们一心一意照顾你，避免你受到伤害，可是他们毫无真正的感觉。而旁观的我，感觉却十分强烈。”

贝莱低下头，想到自己那种无助的模样，不禁咬牙切齿。当时他曾觉得那是至高无上的享受，现在获悉有人全程旁观，唯一的感觉就是太丢脸了。

她继续说道：“我很想亲手为你做那些事。我不禁怨恨起那些机器人，他们竟然霸占了对你好，以及为你付出的权利。当我想象自己在服侍你的时候，感到一股越来越强的性冲动，那是自从詹德死后，我就再也没有过的感觉——于是我终于想通了，在我仅有的成功性经验中，我所做的只有接受而已。我想要的詹德都会给我，但他从来不求回报。他没有那个能力，因为他唯一的快乐来自于取悦我。而我也从未想到付出，因为我是由机器人带大的，知道他们不求回报。

“直到昨天晚上，我才明白自己对性爱顶多只懂一半，而我多么渴望能体会另外那一半。后来，你坐在餐桌旁喝鸡汤的时候，看起来已经恢复了，你似乎又强壮如昔，强壮到了足以安慰我的程度。由于在此之前，我已经对你生出那种感觉，我不再害怕你是地球人，我乐意投入你的怀抱。我很想那么做。可是，虽然让你抱着我了，我还是有失落感，因为我并未付出，我不知不觉又接受了。

“然后你对我说，‘嘉蒂雅，拜托，我得坐下了。’喔，以利亚，那是你对我说的最甜蜜的一句话。”

贝莱觉得脸红了。“当时我觉得羞愧极了，我竟然承认自己是弱者。”

“那正是我想要的，那句话挑起了我的情欲。我催你赶紧上床，随后又去找你，于是生平第一次，我付出了，而且未求任何回报。这么一来，詹德的魔咒便解除了，因为我了解到他还不够完美。一定要既能付出又能接受，缺一不可——以利亚，留下来吧。”

贝莱摇了摇头。“嘉蒂雅，即使我把心撕成两半，也无法改变这个事实。我不能留在奥罗拉，我一定要回地球去，而你却不能去地球。”

“以利亚，若是我能去呢？”

“你为什么要说这种蠢话？即使你能在地球定居，我也很快会变老，很快会配不上你。再过二十年，顶多三十年，我就会是个老头，也或许根本不在人世了，而你则会维持这个样子，长达好几个世纪。”

“但这正是我的意思，以利亚。我到了地球之后，就会染上你们的传染病，就会和你们一样很快变老。”

“你这话太天真了。更何况，老化并不是传染病。一旦到了地球，你只会很快病倒，然后死去。嘉蒂雅，你可以找到别的男人。”

“奥罗拉男人？”她以轻蔑的口吻说。

“你可以教他们。既然你已经知道如何付出和接受，教教他们吧。”

“就算我愿意教，他们会愿意学吗？”

“有些人会，这种人一定有的。你的时间很多，可以慢慢寻找这样的人。比方说——”（不，他想，现在提格里迈尼斯并非明智之举，但或许，今后他来找她的时候——少一点礼数，多一点决心……）

她似乎若有所思。“有这个可能吗？”然后，她望着贝莱，灰蓝色的眼睛噙着泪水。“喔，以利亚，昨夜发生的事，你还多少记得些吗？”

“我必须承认，”贝莱有点伤感地说，“很遗憾，某些部分相当模糊。”

“如果你通通记得，就不会想离开我了。”

“我现在同样不想离开你，嘉蒂雅，只不过我身不由己。”

“激情过后，”她说，“你似乎很高兴，很放松。我依偎在你的肩头，感觉得到你的心跳起初很快，然后越来越慢，越来越慢，直到你突然坐起来，心跳又猛然加快。你记得这回事吗？”

贝莱吃了一惊，上身微向后仰，惶急地凝视着她的眼睛。“不，我不记得。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我做了些什么？”

“就像我说的，你突然坐了起来。”

“对，可是还有什么吗？”他的心跳开始加速，想必已经和昨夜做爱之后跳得一样快了。那个似乎就是“真相”的灵感，曾经三度在他心头浮现，但前两次他完全是孤单一人。然而第三次，也就是昨夜，他身边还有嘉蒂雅，他有了一个目击证人。

嘉蒂雅说：“真的没什么了。我说，‘怎么回事，以利亚？’但你没理会我，自顾自说，‘我懂了，我懂了。’你说得含糊不清，而且你目光涣散，看起来有点吓人。”

“我就说了那几个字吗？耶和华啊，嘉蒂雅！我还有没有说些什么？”

嘉蒂雅皱起眉头。“我不记得了。然后你又躺了下来，我就说，‘别怕，以利亚，别怕，你现在安全了。’我轻轻抚摸你，你逐渐平静下来，最后总算睡着了——而且还发出鼾声。我从来没听过别人打鼾，可是根据书中的描述，那一定是鼾声没错。”她显然越想越觉得有趣。

贝莱说：“听着，嘉蒂雅，我到底说了些什么？‘我懂了，我懂了。’我有没有说懂了什么？”

她又皱起了眉头。“不，我不记得了——等等，你的确小声说了一句话，你说，‘他首先赶到’。”

“‘他首先赶到’，我是这么说的吗？”

“对，我自然想到你是指吉斯卡比其他机器人先找到你，你是想克服可能被抓走的恐惧感，因为你的思绪又回到了暴风雨当时的情境。对！所以我才轻抚着你，不断对你说，‘别怕，以利亚，你现在安全了。’直到你放松为止。”

“‘他首先赶到’‘他首先赶到’，现在我不会忘记了。嘉蒂雅，谢谢你昨夜陪着我，更谢谢你现在告诉我。”

嘉蒂雅问：“你说吉斯卡先找到你，有什么特殊含意吗？事实的确如此，你是知道的。”

“我不会是指那件事，嘉蒂雅。那一定是我不知道的某种想法，只有在心思完全放松的情况下，我才能勉强捕捉到它。”

“那么，这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我不确定，但如果我真那么说，它就一定有意义。我有一小时左右的时间，可以设法弄明白。”他站了起来，“现在我得走了。”

他朝门口走了几步之后，嘉蒂雅飞奔过去，双手环抱住他。“等等，以利亚。”

贝莱迟疑了一下，便低下头来亲吻她，两人紧紧拥抱了好久。

“我还能再见到你吗，以利亚？”

贝莱悲伤地说：“我说不准，但我衷心希望。”

然后他就前去找丹尼尔和吉斯卡，以便在那场论战开始之前，先作一些必要的准备。

73

直到走过大草坪，前往法斯陀夫的宅邸之际，贝莱仍旧未能挥去心头的悲伤。

两个机器人走在他两旁，丹尼尔似乎很从容，但吉斯卡由于程序使然，显然无法轻松以对，仍对周遭的环境保持着高度警戒。

贝莱问：“这位立法局的主席叫什么名字，丹尼尔？”

“我答不出来，以利亚伙伴。每次我听到有人提起他，一律管他叫‘主席’。而当着他的面，则称呼他‘主席先生’。”

吉斯卡说：“他名叫鲁提兰・侯德，先生，但这个名字在正式场合绝不会出现，唯一会被用到的就只有他的头衔。这能让人感受到政府的持续性。担任主席一职的个人虽然有固定任期，但是‘主席’永远存在。”

“而目前这位主席——他多大年纪？”

“年纪相当大，先生，三百三十一岁了。”吉斯卡答道，他随时能够提供这类数据。

“身体健康吗？”

“从未听说他健康不佳，先生。”

“他可有什么人格特质是我得先做好心理准备的？”

吉斯卡似乎给难倒了，他顿了顿才说：“我难以回答这个问题，先生。他被视为很称职的主席，工作努力，成果丰硕。目前他在第二任上。”

“他暴躁吗？有耐心吗？行事霸道吗？善体人意吗？”

吉斯卡说：“这些必须由你自己判断，先生。”

丹尼尔说：“以利亚伙伴，主席的地位超越任何党派。根据定义，他代表着公平和正义。”

“这点我肯定，”贝莱喃喃道，“不过定义是抽象的，正如‘主席’这个头衔一样，然而个别的主席——有名有姓的个人——则是具体的，各有各的脑袋，各有各的想法。”

他摇了摇头。他可以发誓，自己的脑袋含有很具体的糨糊成分。他曾三度想到一件事，又三度将它遗忘，虽然现在终于知道自己当时对这个想法下过注脚，怎奈仍旧毫无帮助。

“他首先赶到。”

“谁首先赶到？赶到何时何地？”

贝莱心中没有答案。

74

贝莱看到法斯陀夫站在宅邸门口迎接自己，身后还站着一个机器人。那机器人似乎极为反常，一副惴惴不安的模样，仿佛由于无法执行迎接访客的功能，因而感到心烦意乱。

（话说回来，人们总是喜欢从机器人身上找寻人类的动机和反应。更接近真实的情况，应该是机器人并没有任何感觉，更不会心烦意乱——只因为他的使命是迎接并检查每一位访客，可是现在除非推开法斯陀夫，否则无法执行任务，偏偏他又找不到充分理由这么做，这才导致他的正子电位产生轻微的震荡。因此，他的行为一次又一次遭到纠正，令他显得好像惴惴不安。）

贝莱不知不觉望着那个机器人出神，最后必须强迫自己把视线拉回法斯陀夫身上。（他一心一意在想机器人，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

“很高兴再见到你，法斯陀夫博士。”他一面说，一面伸出手来。和嘉蒂雅有过那么一段之后，他很难再记得太空族不愿碰触地球人这回事。

法斯陀夫犹豫了片刻，然后，显然是礼貌战胜了谨慎，他握住对方的手，不过轻轻握一下便很快放开。他说：“其实我比你更高兴，贝莱先生，你昨晚的遭遇令我提心吊胆。那场暴风雨并不算特别强，但对地球人而言，一定像是排山倒海。”

“所以说，你知道事情的经过了？”

“这件事，丹尼尔和吉斯卡对我作了完整的报告。昨晚如果他们直接来我这儿，最后把你也带过来，我会感到更放心。可是由于气翼车的出事地点比较接近嘉蒂雅的宅邸，而你的命令又十万火急，并将丹尼尔的安全置于你自己之上，他们才会根据这些因素，作出那样的决定。他们没有误解你的意思吧？”

“没有，是我强迫他们离开的。”

“那样做是明智之举吗？”法斯陀夫把他请进屋内，朝一张椅子指了指。

贝莱坐了下来。“那应该是正确的做法，当时我们正遭到追捕。”

“吉斯卡向我报告过，他还报告说……”

贝莱插嘴道：“法斯陀夫博士，拜托，时间所剩无几，而我有好些问题需要问你。”

“请尽量问吧。”法斯陀夫立刻回应，而且一如往常地彬彬有礼。

“有人告诉我，你把大脑功能的研究工作看得比什么都重要，而且你——”

“让我接下去吧，贝莱先生。而且我打着科学研究的旗帜，不允许任何阻挠，无视于道不道德，不在乎邪不邪恶，我毫无人性，绝不会手软，也绝不会罢手。”

“没错。”

“是谁告诉你的，贝莱先生？”法斯陀夫问。

“有什么关系吗？”

“或许没有，何况并不难猜。一定是我的女儿瓦西莉娅，我相当确定。”

贝莱说：“或许吧。我想要知道的是，她对你的人格评价是否正确。”

法斯陀夫挤出一抹苦笑。“我自己的人格，你指望我给你一个中肯的答案？就某些方面而言，针对我的这些指控都不假。我的确把自己的研究看得重要无比，我也的确有不惜牺牲一切的冲动。如果世俗的善恶道德观挡了我的路，我的确很想视而不见——然而，问题是我并未那样做，我做不了那种事。尤其是，如果有人指控詹德是我杀的，目的是为了增进我自己对人类大脑的了解，那我更要否认到底。事实并非如此，我并没有杀害詹德。”

贝莱说：“你曾经建议我接受心灵探测，以便从我的大脑中挖出连我自己都无法接触的讯息。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愿意接受心灵探测，就能证明你的清白了？”

法斯陀夫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我想瓦西莉娅曾对你说，我拒绝接受心灵探测正是我有罪的明证。事实并不然，心灵探测是很危险的一件事，我和你一样不敢轻易尝试。话说回来，若非我的对手万分希望我能同意，那么虽然害怕，我还是愿意勉强一试。心灵探测器还不算是多么敏锐的仪器，并不足以扎扎实实地证明我的清白，因此任何对我有利的结果都会遭到他们驳斥。他们诉诸心灵探测器，是想借此获得人形机器人的理论架构和设计蓝图。那才是他们真正想要的，也正是我绝不会给他们的。”

贝莱说：“答得很好，谢谢你，法斯陀夫博士。”

法斯陀夫说：“别客气。好，请容我回到刚才的话题，根据吉斯卡的报告，他们把你单独留在车内之后，曾有些陌生的机器人来找过你。至少，后来他们在风雨中，找到昏迷不醒的你，你含含混混地提到了那些机器人。”

“的确有些陌生的机器人向我盘问，法斯陀夫博士，但我设法误导他们，把他们支开了。不过我随即想到，最好赶紧离开气翼车，别等着他们再回来找我。在作这个决定的时候，我也许并没有想得很清楚，后来吉斯卡就是这么说的。”

法斯陀夫微微一笑。“吉斯卡的世界观太单纯了。你认为他们是谁的机器人？”

贝莱在椅子里动来动去，似乎怎么也找不到一个舒服的姿势。“主席来了吗？”他问。

“还没有，但他随时可能抵达。此外还有阿玛狄洛，就是机器人学研究院的院长，据说你昨天也和他见过面。我不确定那是不是明智之举，你激怒了他。”

“昨天我非见他不可，法斯陀夫博士，但他似乎并未被我激怒。”

“阿玛狄洛这个人高深莫测。借着指控你诽谤他，以及玷污了他不容侵犯的学术声誉，他已迫使主席介入此事。”

“此话怎讲？”

“主席的职责就是在出现争议之际鼓励双方坐下来谈，设法找出和解之道。如果阿玛狄洛希望和我开会，那么根据定义，主席不能劝他打消念头，更不能加以阻止，他必须主持这场会议。而阿玛狄洛若能找到对你不利的足够证据——既然你是地球人，此事简单得很——调查工作就要结束了。”

“既然地球人那么脆弱，法斯陀夫博士，当初你或许就不该向我求助。”

“或许吧，贝莱先生，但我实在想不到别的办法了。现在依然如此，所以必须请你自己说服主席接受你的观点——希望你做得到。”

“责任在我身上了？”贝莱没好气地说。

“全在你身上了。”法斯陀夫毫不犹豫地答道。

贝莱问：“就只有我们四个人开会吗？”

法斯陀夫说：“实际上，只有我们三人——主席、阿玛狄洛，以及我自己。也就是说，两个当事人，加上一个和事佬。而你这个外人，贝莱先生，是勉强获准出席的。主席随时可以命你退席，所以我希望你别惹他不高兴。”

“我会小心的，法斯陀夫博士。”

“比方说，贝莱先生，千万别跟他握手——请原谅我有话直说。”

贝莱想到自己刚才的鲁莽举动，不禁羞得两颊发烫。“我不会的。”

“而且一定要客客气气，可别义愤填膺地提出指控，也别坚持那些没有佐证的言论……”

“你的意思是，别用激将法试图从任何人嘴里套出实情，比如说阿玛狄洛。”

“是的，别那样做。否则你就是犯了诽谤罪，反而弄巧成拙，招致不良的后果。因此，一定要客气！但如果你笑里藏刀，倒是不会有人抗议的。还有，除非有人跟你说话，别主动开口。”

贝莱说：“这是怎么回事，法斯陀夫博士，现在你不遗余力地对我提出忠告，可是在此之前，你从未警告我诽谤罪的严重性。”

“这的确是我的错。”法斯陀夫博士说，“对我而言，这只是基本常识，所以我从未想到需要对你解释一番。”

贝莱哼了一声。“是啊，我也这么想。”

法斯陀夫突然抬起头来。“我听见外面有气翼车的声音，不只如此，我还听见我家的一个机器人正朝门口走去。我想，主席和阿玛狄洛已经到了。”

“一起来的？”贝莱问。

“毫无疑问。你懂了吧，阿玛狄洛提议在我的宅邸举行会议，看起来好像是给了我地利之便。但他也因此有机会向主席提出——名义上当然是出于礼貌——由他负责把主席接来这里。毕竟，他们两人都必须到这儿来开会。这样，他就能争取到和主席独处几分钟，以便推销他自己的观点。”

“这太不公平了。”贝莱说，“你就不能制止吗？”

“我不想那么做。阿玛狄洛是在冒险，他虽然精于计算，仍有可能在言语间激怒主席。”

“这位主席特别容易被激怒吗？”

“不能这么说，任何主席在这个职位上超过四十年，都会和他差不多。话说回来，由于主席必须严格遵守规范，更要绝对不偏不倚，而且实际上掌握着独断的大权，这些因素加在一起，免不了让每位主席或多或少都易怒。而阿玛狄洛并非真的那么有智慧，他那副开朗的笑容，那口洁白的牙齿，那种过分和蔼可亲的态度，万一碰到心情不好的人，他居然还使出浑身解数，对方就有可能大起反感——但我必须去迎接他们了，贝莱先生，而且要尽可能展现我的个人魅力。请你待在这里，别离开这张椅子。”

现在贝莱除了等待，什么也不能做。他突然毫无来由地想到，自己来到奥罗拉，还几乎不满五十个标准小时。

第十八章  主席之二

75

主席非常矮，矮到令人惊讶的程度。相较之下，阿玛狄洛比他高了将近三十公分。

然而，他之所以那么矮，主要是因为两腿太短，因此当大家就座之后，主席在身高上的缺陷就不那么明显了。事实上他相当粗壮，有着结实的胸膛和肩膀，这使得他几乎显得盛气凌人。

他的头也很大，脸上布满岁月的痕迹。感觉上，那些皱纹绝非笑容所累积的，而是由于长期行使权力，在脸颊和额头所留下的记录。他的头发花白稀疏，发漩附近则是一片光秃。

他的声音低沉而果决，十分适合他的身份。或许由于年事已高，音色难免沙哑，听起来有些严厉，但是这点（贝莱想到）对一位主席而言只有加分作用。

法斯陀夫将欢迎仪式做到十足，当然少不了言不及义地寒暄几句，并且奉上点心和饮料。从头到尾，谁也没有提到贝莱这个外人，甚至谁也没有注意到他。

直到完成所有的准备工作，而且人人皆就座之后，贝莱（他比其他三人坐得远些）才有了被介绍出场的机会。

他并未伸出手来，只是叫了一声：“主席先生。”然后，他随便点了点头，又说：“当然，我曾见过阿玛狄洛博士。”

虽然贝莱态度不佳，阿玛狄洛的笑容却没有丝毫改变。

主席并未对贝莱作出任何回应，他将双手放在膝盖上，十指张开，开口道：“我们开始吧，看看能否用最短的时间获得最大的成果。

“首先我想强调，有关这个地球人行为不当——或说有此可能——这个议题我希望能略去不谈，直接跳到核心议题。而在讨论核心议题的过程中，谁也不要提到另外那个小题大作的机器人议题。中断机器人的运作属于民法的范畴，民事法庭可能会判被告侵害财产权，然后处以罚款，顶多如此而已。更何况，即使真能证明是法斯陀夫博士令詹德・潘尼尔终止运作，那个机器人毕竟是他参与设计并监督制造的，而且事发当时，其所有权仍属于他。既然一个人可以任意处置自己的财产，法斯陀夫博士是不会受罚的。

“该如何探索和开拓银河，才是今天真正需要讨论的问题。究竟是要由奥罗拉单独进行，还是让我们和其他太空族世界携手合作，或是把这件任务留给地球？阿玛狄洛博士和母星党主张由奥罗拉一肩扛起这个重责大任，法斯陀夫博士则希望把机会留给地球。

“如果我们能解决这个歧见，机器人那件案子可以留给民事法庭，至于这个地球人是否行为失当，或许根本不必有结论，直接打发他走就行了。

“因此首先我要请问，阿玛狄洛博士是否准备接受法斯陀夫博士的立场，以便达成一致的决议，或是法斯陀夫博士基于同样理由，准备接受阿玛狄洛博士的立场。”

他暂停发言，开始等待。

阿玛狄洛说：“很抱歉，主席先生，我必须坚持把地球人留置在地球上，由奥罗拉人单独开拓银河。然而，若能避免我们之间不必要的纷争，我愿意作出妥协，允许其他太空族世界加入我们的行列。”

“我懂了。”主席说，“而你，法斯陀夫博士，听了这番陈述之后，是否愿意放弃你原本的立场？”

法斯陀夫说：“阿玛狄洛博士的妥协几乎没有实质意义，主席先生，我愿意提出一个更有意义的妥协方案。何不将银河同时开放给太空族和地球人？银河大得很，不愁容不下双方的人马。这样的安排，我会愿意接受。”

“毫无疑问，”阿玛狄洛立刻回应，“这根本不算什么妥协。地球有八十多亿的人口，比太空族世界人口总数的一倍半还要多。地球人寿命很短，全靠快速生育来递补。我们对于个体生命的尊重，在他们那个世界上付之阙如。他们会不惜任何代价，蜂拥至每一个新世界，然后像昆虫般开始繁殖，当我们还在进行准备工作之际，他们已经霸占了整个银河。提供所谓的平等机会给地球人，无异于把银河拱手让给他们——那绝非什么平等。地球人必须留置在地球上。”

“针对这点，你有什么回应呢，法斯陀夫博士？”主席问。

法斯陀夫叹了一口气。“我的观点早已记录在案，我确信不需要再重复了。阿玛狄洛博士打算利用人形机器人来建设新世界，等到完工后，再由奥罗拉同胞进驻，可是目前他连一个人形机器人也没有。他根本造不出人形机器人，但就算他在这方面有所突破，这个计划还是行不通。除非阿玛狄洛博士同意，至少让地球人能够参与开拓新世界的工作，否则不可能有妥协的余地。”

“那就不可能有任何妥协了。”阿玛狄洛说。

主席显得不太高兴。“恐怕你们其中一人必须让步。我可不想在这么重大的问题上引发意气之争，让奥罗拉分裂成两个阵营。”

他淡然地望着阿玛狄洛，刻意避免流露出支持或反对的神情。“你打算利用那个机器人詹德的停摆，当作反对法斯陀夫观点的论证，对不对？”

“是的。”阿玛狄洛说。

“那是诉诸情感的论证。你打算声称，法斯陀夫为了颠覆你的观点而故意造假，让人形机器人显得并非那么有用。”

“那正是他想要做的……”

“诽谤！”法斯陀夫低声抗议。

“只要我能证明，就不算诽谤。”阿玛狄洛说，“我的论证或许诉诸情感，可是它站得住脚，主席先生，您也看出来了吧？我的观点一定能胜出，但如果我孤军奋战，难免会拖泥带水。我建议由您来说服法斯陀夫博士，请他坦然接受失败，否则奥罗拉人所面对的巨大困境，将削弱我们在太空族世界的地位，进而动摇我们对自己的信心。”

“你如何证明是法斯陀夫博士令那个机器人停摆的？”

“他自己也承认，他是唯一做得到这件事的人。这点您也知道。”

“我是知道，”主席说，“但我想听你亲口说出来——并非对你的支持者，也并非对媒体，而是私下对我说。你刚才已经这么做了。”

他转向法斯陀夫。“你又怎么说呢，法斯陀夫博士？只有你才能毁掉那个机器人吗？”

“在不着痕迹的前提下？据我所知，的确如此。我不信阿玛狄洛博士在机器人学上有那么高的造诣，而且我常感到讶异，在他创立了机器人学研究院之后，有那么多的同仁作为后盾，他还是不遗余力地声称自己无能为力——而且是公开宣示。”他对阿玛狄洛挤出一个并非没有恶意的笑容。

主席叹了一口气。“别这样，法斯陀夫博士。别玩弄修辞伎俩，今天我们要把冷嘲和热讽都放在一边。你要如何为自己辩护？”

“很简单，就是我从未伤害詹德。我并没有影射任何人，此事纯属偶然——是测不准原理作用在正子径路上的结果，这种事经常可能发生。请让阿玛狄洛博士承认它是偶发事件，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不该指控任何人，然后，我们就可以针对两个殖民方案的优劣，展开一场理性的辩论。”

“不，”阿玛狄洛说，“意外故障的几率实在太小了，相较之下，法斯陀夫博士是元凶的机会大得多——如果我们因此轻忽法斯陀夫博士的刑责，那就太不负责任了。我不会放弃立场，而且我一定会赢。主席先生，您也知道我一定会赢，而在我看来，目前唯一合理的做法，就是强迫法斯陀夫博士承认失败，以免造成奥罗拉的分裂。”

法斯陀夫迅速回应：“讲到这里，就要谈谈我请地球人贝莱先生所进行的调查了。”

阿玛狄洛同样迅速回应：“打从一开始，我就反对这样做。那个地球人或许是高明的侦探，但他对奥罗拉一无所知，根本查不出什么来。除了四处造谣中伤，令奥罗拉在太空族世界丢人现眼，他一事无成。如今在五六个太空族世界上，至少有六七个重要的超波新闻节目把这件事当成闹剧来报道。相关影音记录已经送到您的办公室了。”

“我已经注意到了。”主席说。

“而在奥罗拉，也已经有人在私下抱怨。”阿玛狄洛继续说，“我其实是基于私心，才让调查工作持续下去。那会折损法斯陀夫在民间的支持度，以及他在立法局中的得票数。调查进行得越久，我就越有胜算。可是另一方面，它对奥罗拉会造成伤害，而我绝不希望为了增加胜算，拿我自己的世界当作代价。我建议——诚心诚意建议您——主席先生，下令终止这项调查，并劝法斯陀夫博士趁早优雅地接受这个必然的结果，否则拖得越久，他要付出的代价就越大。”

主席说：“我同意，当初我允许法斯陀夫博士安排这项调查，或许并非明智之举，但我只是说‘或许’。我也承认，现在我很想下令结束调查。不过这个地球人——”他的言谈举止仿佛他并不知道贝莱也在场，“已经来了好一阵子了——”

他顿了顿，似乎是要给法斯陀夫一个附和的机会，法斯陀夫当然不放过，赶紧说：“他的调查工作已经进入第三天，主席先生。”

“既然如此，”主席说，“在我下令终止调查之前，应该先问问目前可有任何重大发现，我想这样才公平。”

他又顿了顿，法斯陀夫迅速瞄了贝莱一眼，并微微点了点头。

贝莱低声道：“主席先生，我不希望在没人问我的情况下，擅自发表任何意见。您是否问了我一个问题？”

主席皱起眉头，并未望向贝莱便直接说：“我请来自地球的贝莱先生告诉我们，他是否有任何重大发现。”

贝莱深深吸了一口气，时候到了。

76

“主席先生，”他开始发言，“昨天下午，我曾经侦讯过阿玛狄洛博士，他非常合作，主动提供许多资料。当我们离开的时候……”

“你们？”主席追问。

“我在进行调查之际，有两个机器人全程陪伴，主席先生。”贝莱答道。

“是法斯陀夫博士的机器人吗？”阿玛狄洛问道，“我这么问，是希望留下记录。”

“请列入记录，答案是肯定的。”贝莱说，“其中一位是人形机器人丹尼尔・奥利瓦，另外一位名叫吉斯卡・瑞文特洛夫，他是比较旧型的非人形机器人。”

“谢谢你，”主席说，“请继续。”

“等到我们离开研究院之后，发现我们的气翼车被动了手脚。”

“动手脚？”主席惊讶地问道，“被谁动手脚？”

“我们不晓得，但这是在研究院里面发生的事。我们是受邀前往的，因此研究院中有不少人知道我们在那里。更重要的是，当时不太可能有其他的不速之客。想要为这件事找个合理的解释，就必须认定是研究院成员动的手脚，然而这是无论如何不可能的——除非是阿玛狄洛博士亲自下令，但这点同样不可思议。”

阿玛狄洛说：“你似乎对不可思议的事作了很多设想。有没有找过合格的技师来检查那辆气翼车，确认它真被动了手脚？会不会只是普通的故障呢？”

“回院长，并没有，”贝莱说，“不过吉斯卡坚称它被动了手脚——他不但是合格的气翼车司机，而且经常驾驶那辆气翼车。”

“此外他还是法斯陀夫博士的手下——他的程序是他设定的，日常命令也是他下达的。”阿玛狄洛说。

“你是在暗示……”法斯陀夫只说了几个字。

“我并未暗示什么。”阿玛狄洛举起手来，做了一个表示友善的手势，“我只是作个陈述——以便留下记录。”

主席有点烦躁了。“请来自地球的贝莱先生继续好吗？”

贝莱说：“当气翼车抛锚时，我们正遭到追捕。”

“遭谁追捕？”主席问。

“其他的机器人。他们不久就来了，但那时我的机器人已经走了。”

“等一等。”阿玛狄洛说，“当时你情况如何，贝莱先生？”

“不能算很好。”

“不能算很好？你是个地球人，只能适应你们那些大城里的人工环境，到了户外你就会浑身不自在。是不是这样，贝莱先生？”阿玛狄洛问道。

“是的，院长。”

“而且昨晚狂风暴雨、雷电交加，我相信主席一定也记得。所以更正确的说法，应该是你很不舒服，对不对？至少处于半昏迷状态？”

“好吧，我很不舒服。”贝莱勉强承认。

“那么你的机器人怎么会走开呢？”主席厉声问道，“既然你身体不适，他们不该留在你身边吗？”

“是我命令他们离开的，主席先生。”

“为什么？”

“我认为那是最好的办法。”贝莱说，“如果允许我说下去，我会详加解释。”

“说下去。”

“我们的确遭到了追捕，因为我的机器人刚刚走开，追捕我们的那批机器人就到了，他们劈头便问我的机器人在哪里，我则回答我已命令他们离去。直到这个时候，他们才问我是否身体不舒服。我说我没事，他们就不管我了，因为他们要继续搜寻我的机器人。”

“搜寻丹尼尔和吉斯卡？”主席问。

“是的，主席先生。我十分肯定，有很强的命令在驱使他们这么做。”

“你为何如此肯定？”

“当时，虽然我的身体明显有问题，他们却先问我的机器人在哪里，然后才问及我的健康状况。不久之后，他们就丢下病恹恹的我，继续去搜寻我的机器人。他们一定背负着极其强烈的命令，否则面对一个健康状况显然不佳的人类，他们不可能置之不理。事实上，我早已料到我的机器人会遭到搜捕，所以才及时把他俩支开。我觉得万万不能让他俩落到外人手中。”

阿玛狄洛说：“主席先生，能否让我针对这点，继续询问贝莱先生，以便证明这个陈述毫无价值？”

“可以。”

阿玛狄洛说：“贝莱先生，你的机器人离去后，就只剩下你一个人了，对不对？”

“是的，院长。”

“因此后来这些事，你并未保有任何记录？你身上并未安装记录装置？也没有随身携带这类装置吧？”

“院长，这三个问题，答案都是否定的。”

“而且当时你很不舒服。”

“是的，院长。”

“精神涣散吗？或许记忆也有些模糊？”

“没有，院长，我记得相当清楚。”

“我想，你大可这么讲，但你当时也很可能已经精神错乱，产生了幻觉。在那种情况下，那些机器人说了些什么，甚至到底有没有那些机器人，似乎都得打上大大的问号。”

主席若有所悟地说：“我同意。来自地球的贝莱先生，假设你的记忆——或说你所声称的记忆——都是正确的，对于你所叙述的事情，你要如何诠释呢？”

“我有点犹豫要不要把自己的想法告诉你，主席先生，”贝莱说，“因为我担心会诽谤了尊贵的阿玛狄洛博士。”

“既然你是在我要求之下讲的，而且你说的话出不了这个房间——”主席环顾四周，没有任何壁凹里站着机器人，“也就不存在诽谤的问题，除非我觉得你在作恶意攻击。”

“既然这样，主席先生，我的设想如下，”贝莱说，“阿玛狄洛博士故意和我讨论了很多无关紧要的问题，好让我在他的办公室待得够久，给他足够的时间破坏我的车辆。然后他又设法让我再多留一阵子，以便我在雷雨交加时才动身离去，这就能确保我的身体会在半途出状况。他曾经研究过地球的社会，这点他跟我提过好几次，所以他知道雷雨会对我造成什么影响。我认为一切都在他的算计之中，他派机器人跟踪我们，等到我们的气翼车抛锚，他们便能把我们通通带回研究院，表面上是营救我，实际上则是这么一来，法斯陀夫博士的机器人便会落到他手中。”

阿玛狄洛轻轻笑了几声。“我有什么动机要做这些事。您瞧，主席先生，这只是一个接着一个的臆测，在奥罗拉任何法庭都会被判是诽谤。”

主席严肃地说：“对于这些假设，来自地球的贝莱先生可有任何佐证？”

“我有一连串环环相扣的推理，主席先生。”

主席站了起来，气势立刻打了折扣，因为他的高度几乎没有任何改变。“我要去走走，以便想想我刚刚听到的一切，很快就会回来。”他朝卫生间走去。

法斯陀夫倾身凑向贝莱，贝莱也赶紧向他凑过去。（阿玛狄洛则是一副满不在乎的表情，仿佛无论他们说什么都和他无关。）

法斯陀夫悄声道：“你有没有更具体的论述？”

贝莱说：“我想应该有，但需要适当的时机来借题发挥，可是主席似乎并不认同我。”

“的确如此。目前为止，你只是让事情变得更糟。如果他回来后，直接宣布休会，我也不会感到惊讶。”

贝莱摇了摇头，目光集中在自己的鞋子上。

77

等到主席回来的时候，贝莱仍旧盯着自己的鞋子。主席重新就座，随即对这位地球人投以严厉（而且相当不友善）的一瞥。

他说：“来自地球的贝莱先生？”

“请说，主席先生。”

“我认为你是在浪费我的时间，但我可不想有人说我并未充分听取双方陈述，即便这似乎的确是在浪费时间。你指控阿玛狄洛博士做出这些疯狂行为，但他到底有什么动机，你能告诉我吗？”

“主席先生，”贝莱以近乎孤注一掷的声音说，“我的确找到了动机——一个非常好的动机。首先我要强调一件事实，如果阿玛狄洛博士和他的研究院无法制造人形机器人，他的银河殖民计划就会成为泡影。而目前为止，他并未造出任何人形机器人，也根本造不出来。您不妨问问他，是否愿意让立法局成立一个委员会，专门来调查他的研究院是否成功制造出或设计出了人形机器人。如果他愿意声称研究院目前正在生产人形机器人，或者只是刚完成设计——甚至只是掌握了理论基础——而他随时能对一个合格的委员会证明这件事，那么我会立刻住口，并承认我的调查工作一无所获。”说到这里，他屏住了气息。

主席望向阿玛狄洛，后者的笑容开始褪去。

阿玛狄洛说：“我愿意承认，在可见的未来，我们还造不出人形机器人。”

“那么我就继续说下去。”贝莱恢复了呼吸，但听起来很像是猛喘一口气，“如果阿玛狄洛博士向法斯陀夫博士求教，当然有机会得到所需要的一切答案，只不过，虽然答案都在他脑子里，但在这件事情上，法斯陀夫博士是不会愿意合作的。”

“对，无论在任何前提下，”法斯陀夫咕哝道，“我都不会愿意。”

“可是，主席先生，”贝莱继续说，“有关设计和制造人形机器人的秘密，并非仅仅掌握在法斯陀夫博士一人手中。”

“是吗？”主席问，“还有谁知道呢？听到你这么讲，贝莱先生，法斯陀夫博士自己都显得很惊讶。”（这是他头一回没有冠上“来自地球的”五个字。）

“我的确很惊讶。”法斯陀夫说，“据我所知，绝对只有我一个人知道，我并不了解贝莱先生的意思。”

阿玛狄洛微微翘起嘴唇说：“我怀疑贝莱先生自己也不了解。”

贝莱觉得自己成了众矢之的。他轮流望向其他三人，感到谁也没有站在自己这边。

他开始解释：“难道不能说，任何一个人形机器人都知道这个秘密吗？或许并非在意识层面，也不能直接提供这方面的资料——可是这些资料当然在他们脑中，对不对？如果好好盘问一个人形机器人，我们就能根据他的答案和反应，窥探出他是如何设计和制造的。理论上，只要有足够的时间，以及足够精辟的问题，就能让一个人形机器人告诉你怎样设计另一个人形机器人——一言以蔽之，无论任何机器，只要我们有机会详加研究，都能破解它的秘密。”

法斯陀夫似乎吃了一惊。“我懂你的意思了，贝莱先生，你说得很对。我从没想到过这一点。”

“恕我直言，法斯陀夫博士，”贝莱说，“但我必须告诉你，你和其他奥罗拉人一样，怀有一种奇特的自傲心理。你是最顶尖的机器人学家，只有你会制造人形机器人——你太过陶醉于这个虚名，以致对明显的事实反倒视而不见。”

主席总算绽露笑容。“他把你一语道破了，法斯陀夫博士。我也曾经纳闷，你为何那么积极地主张只有你才知道如何毁掉詹德，虽说这会大大削弱你的政治实力。现在我明白了，你宁愿在政治上失势，也要保住独一无二的地位。”

法斯陀夫显得又气又恼。

阿玛狄洛则皱着眉头说：“这和我们正在讨论的问题有关吗？”

“的确有关。”贝莱的信心逐渐增强，“你不能直接向法斯陀夫博士逼问答案，更不能命令你的机器人伤害他，例如对他严刑逼供。而法斯陀夫博士身边永远有机器人当保镖，你也无法亲自出马发动攻击。然而，你却能设法孤立一个机器人，再让其他机器人将他带走，只要在场的人类病得不清，无法采取必要行动阻止即可。昨天下午所发生的一切，都是因为你想染指丹尼尔而临时策划的。当身在研究院的我坚持要见你，你就知道机会来了。后来，假使我没把两个机器人支开，假使我无法硬撑着装作若无其事，骗你的机器人朝反方向追去，你就已经抓到他了。而只要持之以恒地分析丹尼尔的行为和反应，你终究会破解人形机器人的秘密。”

阿玛狄洛说：“主席先生，我抗议。我从未听过这么恶毒的诽谤。他所说的这些，只是一个病人的胡思乱想罢了。我们不知道——或许永远不会知道——那辆气翼车是否真的遭到破坏；倘若真有其事，又是谁破坏的；此外，是否真有机器人在追气翼车，他们又是否真的和贝莱先生说过话。他只是把一个又一个的推论堆在一起，唯一的证人就是他自己，唯一的证词则充满疑点——别忘了，他当时吓得快疯了，而且很可能出现了幻觉。无论在任何法庭上，这些证词都会立刻遭到否定。”

“这里并不是法庭，阿玛狄洛博士。”主席说，“凡是和目前这个议题有关的事，我都有责任仔细聆听。”

“全然无关，主席先生，他只是在罗织罪名。”

“不过，这些话倒还兜得拢，我看不出贝莱先生有任何明显的逻辑矛盾。如果我们承认他所声称的经历都是事实，那么他的结论可谓合情合理。你要否认这一切吗，阿玛狄洛博士？包括破坏车辆、追捕对方，以及想将人形机器人据为己有？”

“当然！我否认到底！没一件是真的！”阿玛狄洛说——他已有好一阵子不曾展露笑容，“这地球人能够提出我们昨天对话的全程录音，而且毫无疑问，他会指出我为了延误他的行程，故意把话说得分外仔细，故意邀请他参观研究院，还故意留他共进晚餐——可是这一切，同样能解释为我尽心竭力地展现礼貌和待客之道。或许，我对地球人太过同情，以致表现得有点失常，但这没什么大不了的。我否认他的一切推论，而无论他再说什么，都无法推翻我的否认。我拥有极佳的声誉，绝非这个地球人声称我是奸诈小人，就会有人被他说服的。”

主席若有所思地搔搔下巴，然后说：“当然，我不会根据这个地球人目前所说的这些，就对你提出任何指控——贝莱先生，如果你要说的仅止于此，它只能算是耐人寻味，说服力却嫌不足。你还有更具实质内容的说词吗？我要警告你，如果没有的话，我在这件事情上就只能花这么多时间了。”

78

贝莱说：“我最后还想提一件事，主席先生。您或许听说过一个人，名叫嘉蒂雅・德拉玛，或是索拉利的嘉蒂雅，她自己则只用嘉蒂雅这个名字。”

“我听说过她，贝莱先生。”主席的声音中透出些许不耐烦，“我看过那出超波剧，你和她在里面都有重要的戏份。”

“她和那个名叫詹德的机器人相处了好几个月。事实上，最后他成了她的丈夫。”

主席原本不以为然的目光瞬间转为怒目逼视。“她的什么？”

“她的丈夫，主席先生。”

法斯陀夫差点站了起来，他赶紧重新坐下，一脸惴惴不安的表情。

主席厉声道：“这并不合法，而且还更糟，简直就是荒唐。机器人无法使她受孕，他们不可能有下一代。如果没作出生儿育女的承诺，就无法取得丈夫——或妻子——的法律地位。我想，即使是地球人，也该知道这一点。”

贝莱说：“我的确了解，主席先生。而且我确定，嘉蒂雅自己同样了解。她口中的‘丈夫’只有情感上的意义，和法律并无关系。她将詹德的地位视同丈夫那么重要，她在情感上将他当成了自己的丈夫。”

主席转向法斯陀夫。“这事你知道吗，法斯陀夫博士？他可是你的机器人。”

法斯陀夫显得很尴尬，答道：“我知道她喜欢他，也曾怀疑她拿他来解决性欲。然而，在贝莱先生告诉我之前，我并不知道这重近似儿戏的关系。”

贝莱说：“她是索拉利人，她对‘丈夫’的看法和奥罗拉人并不一样。”

“显然如此。”主席说。

“但她对大环境的现实还算清楚，因此懂得保守秘密，主席先生。借用法斯陀夫博士的说法，她并未将这重近似儿戏的关系告诉任何奥罗拉人。前天她一五一十对我说了，是想要我明白我所调查的案子对她而言多么重要。不过，她之所以提到‘丈夫’两字，主要还是由于我是地球人，能够以非奥罗拉的角度，了解这两个字对她的意义。”

“很好，”主席说，“冲着她是索拉利人，我勉强可以认同这一点。这就是你要补充的那件事吗？”

“是的，主席先生。”

“这样的话，它和今天的议题完全不相干，我们在审议时必须排除在外。”

“主席先生，有个问题我必须问一问。就一个问题，十几个字而已，主席，然后我就会结束发言。”这番话他说得尽可能认真严肃，因为成败就在此一举了。

主席犹豫了一下。“同意，最后一个问题。”

“谢谢，主席先生。”贝莱很想将问题一字字大喊出来，可是他忍住了。他甚至没有提高音量，也没有伸出手来指着对方。成败在此一举，这个问题代表了一切，但他牢记法斯陀夫刚才的警告，故意像是随口说出来：“阿玛狄洛博士怎么知道詹德是嘉蒂雅的丈夫？”

“什么？”主席万分惊讶，扬起了那对雪白的浓眉，“是谁说他知道的？”

既然主席发问，贝莱就能继续说下去：“问他吧，主席先生。”

与此同时，他朝阿玛狄洛的方向点了点头，而后者已经起身，以明显的惊恐目光瞪着贝莱。

79

“问他吧，主席先生，他似乎坐立不安。”贝莱再说了一遍，声音非常轻柔，以免将大家的注意力从阿玛狄洛身上引开。

主席问道：“怎么样，阿玛狄洛博士？机器人竟然成了索拉利女子所谓的丈夫，此事你知道任何原委吗？”

阿玛狄洛结结巴巴说了两句，然后闭上嘴巴好一会儿，才又重新开口：“主席先生，这个毫无来由的指控令我措手不及，我完全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他的脸色已经由刚才的煞白转成了酱紫色。

“我可否解释一下，主席先生？一下子就好。”贝莱说。（他会被制止发言吗？）

“如果你有任何解释，”主席绷着脸说，“就赶紧提出来，我当然愿意听。”

“主席先生，”贝莱说，“昨天下午，我和阿玛狄洛博士有过一番对话。由于他打算一直把我留到风雨大作，所以故意把话说得分外啰唆，而且显然并未字斟句酌。在提到嘉蒂雅的时候，他随口提及那个机器人詹德是她的丈夫。我很好奇，他是怎么知道这件事的。”

“这是真的吗，阿玛狄洛博士？”主席问。

阿玛狄洛仍旧站着，一副犯人面对法官的模样。他答道：“不管是真是假，都和目前讨论的问题无关。”

“或许无关，”主席说，“可是你面对这个问题的反应令我很惊讶。我认为你和贝莱先生都了解其中的意义，而我则不然，因此我也想要了解一番。关于詹德和那个索拉利女子的不正常关系，你到底知道还是不知道？”

阿玛狄洛像是掐着脖子说：“我不可能知道啊。”

“这并不算回答。”主席说，“这是闪烁其辞。当我要求你对我交代一段记忆时，你却作出主观判断。关于詹德的那段陈述，你到底说过还是没说过？”

“在他回答之前，”贝莱觉得自己的立场越来越稳固，因为主席此时已经义愤填膺，“为了公平起见，我必须提醒阿玛狄洛博士一件事：昨天也在场的那个机器人吉斯卡，能够奉命将我们的交谈完整复述一遍，非但一字不漏，还会模拟双方的声音和语调。简言之，他拥有那段对话的录音。”

阿玛狄洛突然火冒三丈。“主席先生，吉斯卡那机器人的设计者和制造者是法斯陀夫博士，此人不但宣称自己是全银河最顶尖的机器人学家，而且还是我的死对头。这样一个机器人所做的录音，我们能够相信吗？”

贝莱说：“或许您该先听听那段录音，然后自行决定，主席先生。”

“或许我该这么做。”主席说，“今天我来这里，阿玛狄洛博士，可不是来请别人帮我拿主意的。但我们暂且搁下这件事。不管那段录音说些什么，阿玛狄洛博士，你是否希望正式作个声明，强调你原本并不知道那个索拉利女子将机器人视为自己的丈夫，而且你也从来没有这么讲过？请记住一件事——你们两位都是立法局议员，应该都明白——虽然没有机器人在场，我自己的录音装置仍会将我们的对话完整录下来。”他拍拍前胸鼓鼓的口袋，“一句话，阿玛狄洛博士，有还是没有？”

阿玛狄洛的声音中透出一丝绝望。“主席先生，我当真不记得我在聊天时随口说了些什么。如果我的确提到丈夫两字——这并不代表我承认了——也许只是因为之前和别人聊天的时候，有人提到嘉蒂雅迷恋她的机器人，仿佛把他当成自己的丈夫。”

主席问：“你究竟是跟谁聊的天？是谁跟你提到这件事的？”

“一时之间，我也说不上来。”

贝莱说：“主席先生，阿玛狄洛博士若能热心地把可能的对象一个个列举出来，我们就可以逐一询问，查出到底是谁提到这件事的。”

阿玛狄洛说：“主席先生，我希望您能考虑到，如果真这样做，会对研究院的士气造成多大的打击。”

主席说：“我希望你也考虑一下，阿玛狄洛博士，然后针对我们问你的问题，提出一个比较好的答案，以免我们被迫使用极端手段。”

“等一等，主席先生，”贝莱以极尽逢迎的口吻说，“还有一个问题。”

“什么？还有问题？”主席不以为然地望着贝莱，“什么问题？”

“阿玛狄洛博士为何极力避免承认自己知道詹德和嘉蒂雅的关系？他说过那是件不相干的事。既然如此，他何不干脆承认自己的确知道，以便结束这个议题？我要说，此事绝对有关，而阿玛狄洛博士心知肚明，一旦他承认了，我就会用这点来证明他的罪行。”

阿玛狄洛怒吼道：“我无法接受这种说法，我要求郑重道歉！”

法斯陀夫淡淡一笑。贝莱则紧紧抿起嘴，一脸严肃的表情，他已经将阿玛狄洛逼到了墙角。

主席涨红了脸——像是随时会脑溢血——万分激动地说：“你要求？你要求？你向谁要求？我才是主席。我负责听取各方陈述，然后作出决定，建议一个最佳的解决方案。我要听听这个地球人如何分析你的行为。如果他诽谤你，一定会受到惩罚，这点你大可放心；而且我会对诽谤罪采取最广义的解释，这点你同样大可放心。可是你，阿玛狄洛，千万别对我提出要求。继续吧，地球人，你要说什么尽管说，但字字句句都要格外谨慎小心。”

贝莱说：“谢谢您，主席先生。事实上，嘉蒂雅的确把她和詹德的秘密关系告诉了一个奥罗拉人。”

主席打岔道：“啊，那人是谁？可别在我面前玩超波剧的把戏。”

贝莱说：“我只想直截了当提出一个陈述，绝对没有其他意图，主席先生。我所谓的奥罗拉人，当然就是詹德自己。他虽然是机器人，但他也是奥罗拉居民，因此或许可被视为奥罗拉人。嘉蒂雅一定曾在激情之际，当面称呼他‘我的丈夫’。既然阿玛狄洛博士承认，关于詹德和嘉蒂雅的夫妻关系，他或许是从他人口中获悉的，那么我们能否假设正是詹德告诉他的呢？阿玛狄洛博士是否愿意立刻作个正式声明，在詹德进驻嘉蒂雅宅邸这段时期，他从来没有和詹德说过一句话？”

阿玛狄洛两度张嘴像是要说话，却两次都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好啦，”主席说，“在此期间，你到底有没有和詹德说过话，阿玛狄洛博士？”

仍旧没有回答。

贝莱轻声说：“答案若是肯定的，就和目前的议题百分之百有关了。”

“我开始看出这是必然的了，贝莱先生。好啦，阿玛狄洛博士，再问一次——有还是没有？”

阿玛狄洛冲口而出：“这地球人到底掌握了什么对我不利的证据？他手里有我和詹德的任何谈话录音吗？他找到任何目击我和詹德碰面的证人吗？除了那些自说自话的陈述，他到底还掌握了什么？”

主席转头望向贝莱，贝莱回应道：“主席先生，如果我毫无证据，阿玛狄洛博士应该赶紧否认他和詹德作过任何接触，以便留下正式记录——但他并未这样做。事实上，我在调查过程中，曾经询问过法斯陀夫博士的女儿瓦西莉娅・茉露博士，此外还询问过一位名叫山提瑞克斯・格里迈尼斯的奥罗拉青年。在这两段访谈录音里，很容易听出瓦西莉娅博士曾经鼓励格里迈尼斯去追求嘉蒂雅。您大可问问瓦西莉娅博士这么做到底有何目的，以及是不是阿玛狄洛博士建议她这么做的。而且看起来，格里迈尼斯经常性地和嘉蒂雅一起散步出游，两人都很喜欢这个活动，但詹德从未和他们同行。您若觉得需要，主席先生，不妨调查一下。”

主席淡淡地说：“我会考虑，但若一切如你所说，又意味着什么呢？”

贝莱说：“我曾经强调，除了法斯陀夫博士自己，就只有丹尼尔能够提供人形机器人的秘密。但在詹德死前，当然可以利用同样的手法，从詹德身上套取这些秘密。丹尼尔住在法斯陀夫博士的宅邸，相较之下接触不易，詹德则是常住嘉蒂雅的宅邸，而她对于机器人的保护措施，不会做得像法斯陀夫博士那样严密。

“有没有可能，阿玛狄洛博士利用嘉蒂雅不在宅邸的机会，也就是当她和格里迈尼斯定期出游的时候，试图和詹德交谈——或许是利用三维显像——以便研究他的反应，甚至对他进行各种测试，最后再抹除詹德的相关记忆，让他无法把这件事告诉嘉蒂雅？很可能他即将找到他想知道的答案——偏偏詹德此时停摆了，令他功败垂成。然后，他的注意力便转移到丹尼尔身上。他觉得也许只剩下几个测试和观察便能成功，所以设下昨晚那个圈套，正如我先前的……的证词所言。”

主席以近乎耳语的音量说：“现在一切都兜拢了，令我几乎不得不相信。”

“我还要指出最后一点，然后我就真的发言完毕了。”贝莱说，“在研究和测试詹德的过程中，阿玛狄洛博士当然有可能一不小心——但并非蓄意——把詹德弄坏了，因而犯下了这桩机杀案。”

阿玛狄洛疯狂地咆哮：“不！绝对没有！我对那机器人做的事情，绝无可能导致他停摆！”

法斯陀夫插嘴道：“这点我同意，主席先生，我也认为并非阿玛狄洛博士令詹德停摆。然而，主席先生，阿玛狄洛博士刚才所作的陈述，似乎间接承认了他曾经研究过詹德——因此贝莱先生的分析原则上完全正确。”

主席点了点头。“我不得不同意你，法斯陀夫博士——阿玛狄洛博士，你可以坚持正式否认这一切，那就会迫使我展开一次全面性调查，无论结果如何，都会对你造成极大的伤害——根据目前的态势，我相当担心调查的结果将对你极为不利。我建议你别逼我这么做——以免损及你自己在立法局的地位，或许还会伤害到奥罗拉一向稳定的政局。

“依我看，当詹德一案尚未发生之际，在银河殖民这个议题上，法斯陀夫博士的观点在立法局占了多数——但显然并非绝大多数。而你凭借宣扬法斯陀夫博士应对詹德的停摆负责，争取到不少议员转投你的阵营，因而从少数变成了多数。可是现在，如果法斯陀夫博士愿意，他可以指控你非但是终结詹德的元凶，事后还故意诬陷你的对手，而将局势翻转过来——一定会让你输得很惨。

“如果我不出手干预，那么你，阿玛狄洛博士，以及你，法斯陀夫博士，或许会由于倔强顽固，甚至是由于愤恨难消，而动员双方的人马，用各种罪名互相指控。我们的政界和舆论界也会注定分成两个阵营——甚至四分五裂——给我们带来无穷的伤害。

“我相信，在那种情况下，虽然法斯陀夫一定会获胜，但大家都将付出极大的代价。为了奥罗拉着想，身为主席的我有责任从一开始就替他拉票，并对你和你的同党施压，要求你们以最佳的风度接受法斯陀夫的胜利，而且要立刻表态，阿玛狄洛博士。”

法斯陀夫说：“我无意获得压倒性的胜利，主席先生。我再次提出我的妥协方案，让奥罗拉和地球，以及其他太空族世界，一律拥有开拓银河的自由。而我乐意加入机器人学研究院，把我对人形机器人的知识毫无保留地贡献出来，协助阿玛狄洛博士实现他的计划，用以换取他郑重承诺，从今以后，再也不会兴起任何报复地球的念头，并将这个承诺写成书面协定，由我们和地球代表共同签字。”

主席点了点头。“这是个既明智又有政治家风范的建议。我能请你也接受吗，阿玛狄洛博士？”

阿玛狄洛终于坐了下来，表情活像一只斗败的公鸡。他说：“我从未争取个人的权势或个人的胜利。我想要推动的，是我认为对奥罗拉最有利的方案，而我坚决相信，法斯陀夫博士这个计划意味着奥罗拉迟早自取灭亡。然而我了解到，这个地球人的作为，令我现在毫无反击之力——”他以恶毒的目光很快瞥了贝莱一眼，“我被迫接受法斯陀夫博士的建议——但我提出一个要求，请允许我在立法局针对这个议题正式发言，公开宣示我对这些后果的恐惧，以便留下历史记录。”

“当然，我们会准许的。”主席说，“而你如果愿意听我的忠告，法斯陀夫博士，请尽快让这个地球人离开我们的世界。他已经替你打赢这一仗，让你的观点获胜，但如果奥罗拉人有充分的时间觉悟到这是地球人打赢奥罗拉人，你的观点恐怕就不会太受欢迎了。”

“您说得很对，主席先生，贝莱先生会在接受我的道谢——我相信还有您的道谢之后，很快就离开的。”

“嗯，”主席的态度并不算十分大方，“既然他凭借智慧和勇气，替我们免去一场政治上的腥风血雨，我愿意向他道谢——谢谢你，贝莱先生。”

第十九章  贝莱之二

80

贝莱站在远处，目送着阿玛狄洛和主席离去。虽然他们一同前来，回程则是各走各的。

法斯陀夫送完他们两人，回到了贝莱身边，丝毫不想掩饰如释重负的神情。

“来吧，贝莱先生，”他说，“请你和我共进午餐，饭后，我会尽快安排将你送回地球。”

他的机器人显然都知道主人的心意，已经开始张罗了。

贝莱点了点头，语带嘲讽地说：“主席勉强向我道了谢，但那声谢谢像是鲠在他的喉咙。”

法斯陀夫说：“你不明白这是多么大的荣耀。主席几乎不会感谢任何人，反之也不会有人感谢他。主席的丰功伟绩，通常都是留给历史来歌颂。这位主席已经在位超过四十年，个性越来越古怪，也越来越爱发脾气，这是主席在位数十年之后的通病。

“然而，贝莱先生，我要再说一声谢谢你，而奥罗拉也会通过我向你道谢。虽然你寿命不长，但一定能活着见到地球人前往太空，而我们会提供科技上的协助。

“我实在想不通，贝莱先生，你如何能在两天半——还不到——的时间内，就解开了我们这个死结。你真是个传奇人物。算了，来，你该想要洗把脸吧，我自己就很想。”

从主席抵达开始算起，直到此时此刻，贝莱才有时间想到除了“下句话该说什么”之外的事情。

那接二连三乍现的灵光——第一次是在入睡前，其次是即将昏迷之际，第三次则是在性爱后的松弛状态下——他依旧不知道意义究竟何在。

“他首先赶到！”

这句话他至今莫名其妙，但即使并未将它参透，他还是让主席接受了他的观点，并因此大获全胜。所以说，如果根本派不上用场，或是似乎不需要，它到底还有没有任何意义呢？或者只是一句呓语罢了？

由于心里还有这个疙瘩，在出席这顿庆功午餐时，他并没有那种胜利的感觉。不知怎么回事，他就是觉得自己疏忽了什么。

比方说，主席会贯彻自己的决定吗？阿玛狄洛虽然输了这一仗，但他似乎是那种在任何情况下都不会放弃的人。姑且相信他说的都是真话，亦即驱动他的力量并非个人荣辱，而是他对奥罗拉的一片赤诚——果真如此的话，他就不可能放弃。

贝莱觉得有必要警告法斯陀夫。

“法斯陀夫博士，”他说，“我认为事情还没完，阿玛狄洛博士会继续设法排挤地球。”

当机器人端菜上桌之际，法斯陀夫刚好点了点头。“我知道他会，也等着他这么做。然而，只要詹德这个案子平息下来，我就再也没有什么好怕的了。此事一了，我确定自己永远能在立法局里制住他。别担心，贝莱先生，地球会很顺利的。你自己也别怕阿玛狄洛找你报仇，在日落之前，你就会离开这个世界，直奔地球而去——当然，丹尼尔会一路护送你。此外，我们随船送出的那份公文，一定会让你好好再升一次官。”

“我也很想赶紧回去，”贝莱说，“但我希望有时间一一道别。我想要——再去看看嘉蒂雅，还想当面向吉斯卡说再见，他昨晚等于是救了我一命。”

“绝无问题，贝莱先生。但请先吃完饭，好不好？”

贝莱开始把食物放入口中，吃起来却索然无味。正如刚才那场唇枪舌战，以及随之而来的所谓胜利，这顿饭同样是味同嚼蜡。

他其实不该赢的。主席应该半途制止他发言，而阿玛狄洛若觉得有必要，也该断然否认这一切。针对一个地球人的言词——或说推理——这样的否认应该会被接受。

但法斯陀夫却显得欢天喜地，他说：“我早已做好最坏的心理准备，贝莱先生。我本来还担心见主席的时机尚未成熟，你来不及提出什么扭转局势的说词。但你应付得很好，听你讲着讲着，我就不禁佩服起来。不过我始终提心吊胆，因为阿玛狄洛随时可能要求和你这个地球人对质，毕竟，你是在一个陌生的世界上，又经常出入户外，导致你的心智始终处于半错乱状态……”

贝莱冷冷地说：“恕我直言，法斯陀夫博士，我并非始终处于半错乱的状态。昨晚是个例外，那是我唯一失控的一次。打从我来到奥罗拉之后，或许常常感到不舒服，但我的心智总是处于最佳状态。”刚才面对主席，他费尽心力压抑的满腔怒火，这时总算有了宣泄的管道。“只有在暴风雨中例外，博士——当然，还有——”他陷入回忆，“当太空船快抵达时，有过那么一下子……”

他并未意识到这个想法——或说这段记忆、这个解释——是如何冒出来的，以及速度到底多快。前一刻它还并不存在，下一刻已经在他心中完整成形，仿佛它始终藏在那里，只需要戳破一个肥皂泡，便能令它无所遁形。

“耶和华啊！”他悄悄惊叹一声。然后，他挥拳捶向饭桌，震得餐盘嘎嘎作响。“耶和华啊！”

“怎么回事，贝莱先生？”法斯陀夫吃惊地问。

贝莱茫然地望着他，过了好一会儿才听到那个问题。“没什么，法斯陀夫博士。我只是在想阿玛狄洛博士真是可恶透顶，他先弄坏詹德，然后巧妙地嫁祸于你，昨晚他又害我在暴风雨中陷入疯狂，然后利用这件事来质疑我的说词。我只是——突然间——怒火中烧。”

“嗯，不必生这个气，贝莱先生。事实上，詹德不太可能是被阿玛狄洛弄停摆的，我仍然认为那纯粹是偶发事件——老实说，阿玛狄洛所进行的研究，确有可能增加这种事的发生几率，但我不想再追究这一点。”

贝莱并未专心聆听这段陈述。他刚刚回答法斯陀夫的话纯属虚构，因此法斯陀夫如何回应并不重要，或说并不相干（正如主席常用的说法）。事实上，今天所发生的一切——贝莱所作的一切解释——都是不相干的。可是，他却不必作任何更正。

只有一个例外——但要等一下。

耶和华啊！他在心中默默叹了一声，然后，他将注意力转移到午餐上，开始津津有味地大快朵颐起来。

81

贝莱再度跨越法斯陀夫家和嘉蒂雅家之间的草坪。这将是三天以来，他第四次和嘉蒂雅碰面——而（他的心脏似乎扭成了一个死结）这也是最后一次了。

吉斯卡负责护送他，不过这次离他比较远，而且对周遭的环境格外留意。其实，如今主席充分掌握了事实真相，已经没有必要再为贝莱的安危操心了——如果真要操心，照理说丹尼尔反倒比较危险。想必在这件事情上，吉斯卡尚未收到更新的指令。

他唯一一次主动贴近贝莱，是因为后者问了他一个问题：“吉斯卡，丹尼尔呢？”

吉斯卡迅速来到贝莱身旁，仿佛绝对不愿意提高音量来说话。“先生，丹尼尔正带着几个同伴一同赶往太空航站，替你安排返回地球的行程。等你到了太空航站，他会尽快和你会合，还会和你一起上船，直到抵达地球，才会和你道别。”

“真是好消息，和丹尼尔相处的每一天我都很珍惜。那你呢，吉斯卡？你会和我们一起去吗？”

“不，先生，我奉命留在奥罗拉。然而，即使没有我，丹尼尔一个人也能把你伺候得很好。”

“这点我肯定，吉斯卡，但我会想念你。”

“谢谢你，先生。”说完，吉斯卡便以同样的速度退到了远处。贝莱望着他的背影，思索了一两秒钟——不，凡事都有先后顺序，他得先去见嘉蒂雅。

82

她走上前迎接他——在这两天之间，出现了多么大的改变啊。她并不算欢欣，也并没有雀跃，甚至并未显得精神愉快，她仍旧和每位遭逢巨变、备受打击的人一样，脸上一副严肃的神情——不过那股忧虑已经消失无踪。现在的她散发出一种平静，仿佛她已逐渐明白日子终将过下去，甚至偶尔还会伴随着欢笑。

她一面向他走去，一面伸出手来，并挤出一个热情而友善的笑容。

“喔，握住吧，握住吧，以利亚。”见他显得犹豫，她立刻这么说，“经过昨夜之后，如果你还退缩，还假装不想碰我，那就太可笑了。你瞧，我都还记得，而我并不后悔，事实上刚好相反。”

贝莱采取了（对他自己而言）非比寻常的回应方式，对她微微一笑。“我也记得，嘉蒂雅，而我同样不后悔。我甚至还想再做一次，不过，我是来跟你说再见的。”

一股阴霾掠过她的脸庞。“所以说，你要回地球去了。可是，从我们两家之间永不间断的机器人联线，我接到的报告是一切顺利，你不可能失败了。”

“我并没有失败，事实上，法斯陀夫博士他大获全胜。我相信从今以后，再也不会有人说他和詹德之死有任何牵连了。”

“因为你的发言吗，以利亚？”

“我想是的。”

“我就知道。”她带着些许自满的口气说，“当我建议他们请你来办案时，我就知道你会成功——可是，他们为什么要把你送回去呢？”

“正是因为案子破了。如果我再不走，显然会成为这个政治实体的过敏原。”

她狐疑地望着他一会儿，然后说：“我不确定你是什么意思，听起来像是地球的用语。不过别管了，你是否找出了杀害詹德的凶手？那才是重点。”

贝莱环顾四周。吉斯卡正站在壁凹里，此外，另一个壁凹内还站着一个嘉蒂雅的机器人。

嘉蒂雅毫无困难地看懂了他的肢体语言，她说：“好啦，以利亚，你得学着别再顾忌这些机器人。比方说，你不会因为屋里有这些椅子，或这些窗帘，而有所顾忌吧？”

贝莱点了点头。“嗯，好吧，嘉蒂雅，我很抱歉——万分抱歉——但我不得不把詹德是你的丈夫这个事实告诉他们。”

见她瞪大眼睛，他赶紧说下去：“我不得不这么做，这对破案起着关键的作用。但我向你保证，你在奥罗拉的处境不会因此受到影响。”他以尽可能简短的方式，把事情的经过摘要说明一番，然后做出结论，“所以你看，根本没有凶手。詹德之所以停摆，是正子径路中的随机变化所导致的结果，只不过发生在他身上的事，有可能增加这种随机变化的几率。”

“而我一直不知道，”她呜咽着说，“一直不知道。在阿玛狄洛这个恶毒的阴谋中，我等于做了帮凶——他无论如何要负责，他这么做无异于故意用大铁锤把詹德砸得粉碎。”

“嘉蒂雅，”贝莱真诚地说，“这么讲有欠公平。他并没有蓄意伤害詹德，而在他看来，他的所作所为都是为了奥罗拉着想。事实上，他已受到惩罚了。他自己一败涂地，相关计划也摇摇欲坠，而机器人学研究院则会进入法斯陀夫博士的势力范围。你自己即使绞尽脑汁，也想不出更合适的惩罚吧。”

她说：“这点我会想想——可是我该拿山提瑞克斯・格里迈尼斯怎么办？这个年轻英俊的小共犯，专门负责把我引出去，怪不得虽然我一再拒绝，他却一副有志竟成的模样。嗯，他还会来的，我会让他好好……”

贝莱猛力摇了摇头。“嘉蒂雅，别这样。我曾经侦讯过他，而我向你保证，他根本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他和你一样，完全被蒙在鼓里。事实上，你本末倒置了。他并非因为要把你引开，才百折不挠地追求你，而是因为他百折不挠，阿玛狄洛才认定了他有利用价值。而他之所以不屈不挠，是因为他关心你——如果‘爱’这个字的意思在奥罗拉和在地球上一样，那就是因为他爱你。”

“在奥罗拉，爱和跳舞没有差别。詹德是机器人，而你是地球人，你俩都和奥罗拉人并不一样。”

“这点你已经解释过了。可是嘉蒂雅，你从詹德那儿学到了接受，又从我这儿学到了付出——虽然并非我刻意教你。如果你自认为学到的都是好东西，难道没有责任把它再传授给别人吗？格里迈尼斯对你足够迷恋，一定会愿意学的。他面对你的拒绝却不屈不挠，这已经是打破了奥罗拉的传统，今后他一定还会打破更多。你可以教他怎样付出和怎样接受，而在他的帮助下，你可以进一步学习如何同时或轮流付出和接受。”

嘉蒂雅凝视着贝莱的双眼，像是想看透他的心思。“以利亚，你想要摆脱我吗？”

贝莱慢慢点了点头。“是的，嘉蒂雅，我的确这么想。此时此刻，我最关心的就是你的幸福快乐，它超过了我为自己或为地球所作的任何打算。我无法给你幸福，也不能让你快乐，但如果格里迈尼斯能做到这两点，我也会感到快乐——感觉上，几乎就像是我自己做到了一样。

“嘉蒂雅，只要你肯教他如何打破那种制式的舞步，他的投入程度将会令你感到惊讶。然后这件事会慢慢传开，其他人也会纷纷拜倒在你的裙下——而格里迈尼斯或许也能开始教导其他女子。嘉蒂雅，也许你在有生之年，就会在奥罗拉掀起一场性爱革命，你有三个世纪的时间来做这件事。”

嘉蒂雅盯着他，突然哈哈大笑起来。“你在哄着我玩，你在故意装疯卖傻。我从没想到你会这样，以利亚。你看起来总是那么郁郁寡欢，那么严肃。耶和华啊！”（她试着模仿他那忧郁的男中音，说出这句口头禅。）

贝莱说：“或许我有点哄你，但我是真心的。答应我，你会给格里迈尼斯一个机会。”

她来到他近前，他毫不犹豫地伸手搂住她。她将食指放到他的嘴唇上，他立刻做了一个亲吻的动作。她轻柔地说：“难道你自己不想要我吗，以利亚？”

他（无法对两个机器人视而不见）以同样轻柔的声音说：“不，嘉蒂雅，我很想。我必须厚着脸皮说，如果能拥有你，此时此刻就算地球粉碎了我也不在乎——可是我做不到。几小时后，我就会离开奥罗拉，但你绝对无法获准和我同行。而今后，我想我再也不能重返奥罗拉，而你也不可能有机会造访地球。

“我永远不会再见到你，嘉蒂雅，但也永远不会忘记你。几十年后，我就会死去，而那个时候，你将仍旧像现在一样年轻。所以不论我们会有任何可能的发展，都会很快就得说再见了。”

她将头倚在他的胸膛。“喔，以利亚，你两度闯入我的生命，每回都只有短短几小时。你每次都对我做了那么多，但随即又告辞离去。头一次，我唯一能做的只是碰碰你的脸，但那个小小的动作，却带来那么大的改变。第二次，我做的多得多——带来了更为天翻地覆的改变。无论我活多少世纪，以利亚，我将永远记得你。”

贝莱说：“那么，千万别让这段回忆阻断了你的幸福。接受格里迈尼斯，把幸福带给他——也让他把幸福带给你。还有，别忘了，没有任何力量能阻止你写信给我，奥罗拉和地球之间的超波邮件始终通畅。”

“我会的，以利亚，你也会写信给我吗？”

“我会的，嘉蒂雅。”

接下来是一阵沉默，然后两人便依依不舍地分开了。当他走到门口，回过头来时，她仍站在房间的正中央，而且依然带着浅浅的笑容。他做了一个“再见”的嘴形，然后，因为不必发出声音——否则他绝对做不到——他又补上“亲爱的”三个字。

而她也掀动嘴唇：再见了，我最亲爱的。

然后他便转身走了出去，心中再明白不过，今后永远不可能见到她的真身，也永远不可能再碰触到她了。

83

过了好一阵子，以利亚才能重新思考尚未完成的工作。在此之前，他已默默走了一大段路，直到大约来到两座宅邸中间，他才停下脚步，举起手来。

观察入微的吉斯卡随即来到他身边。

贝莱问：“我何时一定得动身前往太空航站，吉斯卡？”

“三小时又十分钟之后，先生。”

贝莱考虑了一下。“我想要走到那棵大树旁，靠着树干坐下，独自一人待一会儿。当然要你陪着我，但我想暂时远离其他人类。”

“在户外吗，先生？”这机器人的声音无法表达惊讶与震撼，但贝莱就是有一种感觉，吉斯卡若是人类，这句话便会传达出那两种情绪。

“没错，”贝莱说，“我需要想些事情，而经过昨晚之后，今天一切显得这么平静——阳光普照、万里无云、气候宜人——似乎不会有什么危险。我向你保证，万一空旷恐惧症发作，我会立刻回到室内。所以，你会陪我吗？”

“会的，先生。”

“很好。”贝莱走在前面带路。等到两人走到大树旁，贝莱谨慎地摸了摸树干，然后仔细盯着自己的手指，发觉指尖仍旧十分干净。在确定了贴近树干不会把自己弄脏之后，他又检视了一下草地，这才小心翼翼地坐下来，并将上身靠向树干。

虽然比不上靠着椅背来得舒服，可是（说也奇怪）他心中却有一种安详的感觉，那或许是置身室内永远感觉不到的。

吉斯卡仍旧站着，贝莱问：“你不坐下吗？”

“我站着和坐着一样舒服，先生。”

“我知道，吉斯卡，但如果不必抬头望着你，我的思路会更顺畅。”

“如果我坐下来，就无法那么有效地监视各种风吹草动，先生。”

“这我也知道，吉斯卡，但此时此刻，照理说不会再有什么危险了。案子已经侦破，我的任务结束，法斯陀夫博士的地位也巩固了。你可以放心大胆地坐下来，而我也命令你这么做。”

吉斯卡立刻坐下，面对着贝莱，但他继续眼观四路耳听八方，维持着警戒状态。

贝莱抬起头，透过浓密的树叶望向天空，见到了一片蓝绿交织的景象。他还竖起耳朵，倾听着虫鸣鸟叫，并注意到附近草丛有点骚动，想必刚好有个小动物经过。他不禁想到，这是多么奇妙的一种安详，而这种安详和大城的喧嚣多么不同啊。这是一种宁静的安详、从容的安详、远离尘世的安详。

有生以来头一遭，贝莱隐约领悟到了户外究竟比大城好在哪里。他由衷感谢这次在奥罗拉的诸多经历，尤其是那场暴风雨——因为现在他知道了自己的确能够离开地球，移居到一个新世界，并面对其上任何可能的环境——当然是和班一起，或许还有洁西。

他说：“昨天晚上，我在漆黑的风雨中突然想到，如果没有云层遮掩，不知能否看到奥罗拉的卫星。如果我没记错，书上说奥罗拉有一颗卫星。”

“其实有两颗，先生。大的那颗叫作提托诺斯，不过它还是很小，看起来只像一颗中等亮度的星星。小的那颗肉眼根本看不到，所以没有名字，我们提到它的时候，就称之为提托诺斯二号。”

“谢谢你——还有，吉斯卡，谢谢你昨晚救了我。”他望着那机器人，“我不知道该怎么谢你才对。”

“完全没有必要谢我，我只是在遵从第一法则。在这种事情上，我没有选择余地。”

“话虽如此，你仍然等于是我的救命恩人，我认为有必要让你了解这一点——而现在，吉斯卡，我该怎么做呢？”

“你是指什么事，先生？”

“我的任务结束了，法斯陀夫博士的观点已经巩固，地球的前途也已经确保。看起来我似乎没什么好做的了，可是詹德的案子还悬着呢。”

“我不了解你的意思，先生。”

“嗯，他的死因似乎已经公认是脑部正子电位的随机漂移，可是法斯陀夫也承认，那样的几率几乎是无限小。就算阿玛狄洛的行动可能有推波助澜的作用，那个几率在提高后，还是跟无限小差不多。至少，法斯陀夫是这么说的。所以，我仍然在怀疑詹德是死于蓄意谋杀，但我不敢提出质疑了。一切皆已尘埃落定，我不想再颠覆这个令人满意的结局。我不希望再把法斯陀夫置于险境，不希望再让嘉蒂雅痛苦难过。我不知道该怎么做，也不能和任何人讨论这个问题，所以我只好跟你说，吉斯卡。”

“好的，先生。”

“我随时能命令你把听到的全部洗掉，把这一切都忘记。”

“是的，先生。”

“依你看，我该怎么做？”

吉斯卡说：“如果这是一桩机杀案，先生，那就一定有作案的凶手。目前只有法斯陀夫博士有这个能力，但他说并非他下的手。”

“对，当初我们就是从这里出发的。我信任法斯陀夫博士，相当确定他并不是凶手。”

“那么，这又怎么可能是机杀案呢，先生？”

“如果还有一个人，对机器人的了解和法斯陀夫博士不相上下，那就有可能了，吉斯卡。”

贝莱屈起双腿，两手紧紧抱住膝盖。他并未望向吉斯卡，而是似乎陷入了沉思。

“那会是谁呢，先生？”吉斯卡问。

贝莱终于推演到了关键点。

他说：“就是你，吉斯卡。”

84

假如吉斯卡是人类，他的反应很可能会是目瞪口呆、震惊不已；但也可能会是勃然大怒，或是吓得缩成一团，或是其他十来种可能的反应。但因为他是机器人，他并未显露任何情绪，只是回应道：“你为何这么讲，先生？”

贝莱说：“我相当确定，吉斯卡，你完全明白我是如何得出这个结论的，但我要你帮个忙，请允许我在这个宁静的地点，在必须动身前的这个空当，为我自己从头到尾解释一遍。我想听听自己的分析，如果我哪里说错了，我希望你立刻纠正。”

“绝无问题，先生。”

“我猜我犯的第一个错误，就是假设你不如丹尼尔那么先进、那么复杂，因为你看起来不那么像真人。身为人类的我们，总是假设机器人越是像真人，他就会越先进、越复杂，而且越有智慧。没错，像你这样的机器人确实不难设计，而丹尼尔就只有法斯陀夫那种机器人学天才造得出来，对于其他人，例如阿玛狄洛而言，要造出丹尼尔那样的机器人则是难上加难。然而在我看来，丹尼尔的设计困难主要在于模仿人类的各个层面，例如脸部的表情、声音的抑扬顿挫、各式各样的姿势和动作等等，这些模仿虽然细致繁复至极，可是和心智的复杂度并非真正有关，我猜得对吗？”

“相当正确，先生。”

“因此我和其他人一样，自然而然低估了你。但在我们抵达奥罗拉之前，你自己便泄了底。或许你还记得，在降落过程中，我的空旷恐惧症突然发作，有那么一下子，我比昨晚在暴风雨中更加无助。”

“我记得，先生。”

“当时，丹尼尔在我的舱房里，而你却在门外。我陷入了一种僵呆的状态，发不出声音来，而他也许并未望向我这边，所以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你原本在舱房外，但你赶紧冲了进来，关掉了我手中的控制器。你比丹尼尔更早赶到我身边，虽说丹尼尔的反射动作和你一样迅速，这点我很肯定——当初法斯陀夫博士冷不防攻击我，就是他及时出手制止的。”

“法斯陀夫博士绝对不可能攻击你。”

“没错，他只是要对我示范丹尼尔的反射动作——但言归正传，如我所说，那天在舱房里，你却首先赶到我身边。以当时的情况，我几乎无法注意到这件事，但我在这方面训练有素，而且空旷恐惧症并未令我完全失去行动能力，这点我昨晚又证明了一次。我的确注意到了是你首先赶到的，但我很快就忘掉了。当然，这只有一个合理的解释。”

贝莱顿了顿，仿佛在等待吉斯卡表示同意，但这机器人什么也没说。

（多年后，每当贝莱想到这趟奥罗拉之旅，最先浮现脑海的并非暴风雨，甚至不是嘉蒂雅，而是目前这个画面——他平静地坐在树下，头上是衬着蓝天的绿叶，周遭是和煦的微风以及动物的低鸣，而吉斯卡坐在他对面，双眼微微发出红光。）

贝莱说：“即使有舱门阻隔，你似乎仍有办法侦测到我的心灵状态，知道我出了状况。或者简单地说，你拥有读心术，但这么说或许过分简化了。”

“是的，我有，先生。”吉斯卡平静地答道。

“而且，你还有办法影响他人的心灵。我相信你早已注意到我发现了这件事，所以你遮蔽了我心中这段记忆，硬是让我记不起来，即使我不经意地想到，也看不出背后的意义。但你并非做得天衣无缝，这或许是因为你的能力有限……”

吉斯卡说：“先生，第一法则至高无上。虽然明知会露出马脚，我还是一定要去救你。而为了避免伤害你的心灵，我只能施行最低限度的遮蔽。”

贝莱点了点头。“我懂了，你有你的难处。最低限度的遮蔽——所以当我的心灵足够放松，可以进行自由联想之际，便会记起这件事。昨晚在风雨中，我在失去意识的前一刻，已经想到你会首先找到我，正如当初在太空船上一样。你或许能借着红外辐射发现我的位置，但所有的飞禽走兽也都会射出红外线，很有可能造成混淆——可是你还能侦测心灵活动，不论我是否不省人事，而这就有助于顺利将我找到。”

“的确有帮助。”吉斯卡说。

“虽然我在即将睡着或昏迷之前，能够记起这件事，到了完全清醒时，我又会忘得一干二净。然而，昨天夜里，当我第三次想起来的时候，身旁还有一个人。嘉蒂雅跟我在一起，而她记得我说了什么，我说的是，‘他首先赶到’。即便如此，我还是想不起这句话的意思，直到法斯陀夫博士随口的一句话，才帮助我冲出了你设下的障碍。一旦开了窍，我很快便想起其他的事情。比方说，当初我怀疑太空船是否真的前往奥罗拉，在我开口发问之前，你就向我保证，目的地确实是奥罗拉——不过我猜，你不让任何人知道你有读心的能力。”

“正是这样，先生。”

“为什么呢？”

“这种读心的能力，先生，让我能以独一无二的方式诠释第一法则，所以我分外珍惜。我能以超乎寻常的效率防范人类受到伤害。然而在我看来，无论法斯陀夫博士——或其他任何人——对于一个会读心的机器人，都不可能容忍太久，所以我对这件事坚决保密。法斯陀夫博士常爱讲述苏珊・凯文摧毁读心机器人的传说，在这件事情上，我不希望他成为第二个苏珊・凯文。”

“对，他也跟我提过这则传说。我猜，他在潜意识里早已知道你有读心的能力，否则不会一再转述这个故事。而我认为，他这么做等于对你构成威胁。例如我当然是因此而注意到这件事的。”

“在不过度干扰博士心灵的前提下，我已尽可能消除这个威胁。因此，法斯陀夫博士在讲这个故事的时候，总不忘强调它只是个传说，实际上不可能发生。”

“对，这点我也记得。但是，既然法斯陀夫不知道你有读心术，在你的原始设计中，一定没有这种能力。所以说，你是怎么得到的？——不，别告诉我，吉斯卡，让我猜一猜。瓦西莉娅小姐，当她还是小女孩、刚对机器人学感兴趣的时候，特别喜欢跟你在一起。她跟我说过，在法斯陀夫的远距监督下，她曾试着改写你的程序。有没有可能，某一回，她无意间所做的一件事，赋予了你这种能力？这么说正确吗？”

“完全正确，先生。”

“你知不知道她到底做了什么？”

“知道，先生。”

“目前为止，你是唯一会读心的机器人吗？”

“目前为止是的，先生，将来就不止我一个了。”

“如果我问你，瓦西莉娅博士到底对你做了什么，才让你有了这种能力——或者法斯陀夫博士这么问——你会基于第二法则而回答我们吗？”

“不会的，先生，因为根据我的判断，真相会对你们造成伤害，所以第一法则会优先发挥作用，阻止我回答这个问题。然而，其实并不会有人问我，因为我会预先知道某人想要发问和下令，而我会赶在他这么做之前，从他心中移除这个冲动。”

“没错。”贝莱说，“前天傍晚，我们从嘉蒂雅家走回法斯陀夫家的时候，我曾经问丹尼尔，在詹德服侍嘉蒂雅的那些日子里，他和詹德是否有过任何接触，而他直截了当否认了。然后我准备问你同样的问题，结果竟然没问出口。我想，是你消灭了我想发问的冲动吧。”

“是的，先生。”

“因为如果我问了，你就必须回答你和他很熟，但你还不准备让我知道这件事实。”

“是的，先生。”

“可是，在你和詹德接触的这段时间中，你应该知道阿玛狄洛正在测试他，因为据我猜想，你也能读取詹德的心灵，或说侦测他的正子电位……”

“是的，先生，机器人和人类的心智活动都难不倒我。相较之下，机器人更容易了解得多。”

“你并不赞同阿玛狄洛的行为，因为在开拓银河这件事情上，你支持法斯陀夫的主张。”

“是的，先生。”

“那你为何不阻止阿玛狄洛？为何不从他心中移除测试詹德的冲动？”

吉斯卡答道：“先生，我从不轻易干扰他人的心灵。阿玛狄洛的决心是那么根深蒂固，想要将它移除，我必须大费周章——而他的心灵相当先进，也相当重要，我实在不愿意破坏。我让这件事持续了好长一阵子，在此期间，我一直在思考该怎么做才最符合第一法则对我的要求。最后，我终于决定了矫正这个局势的方式，这绝非一个容易的决定。”

“于是你决定，在阿玛狄洛研究出如何设计人形机器人之前，先下手令詹德停摆。你知道该怎么做，因为多年来日积月累，你已经从法斯陀夫的心灵充分了解了法斯陀夫的理论。对不对？”

“一点也没错，先生。”

“所以说，法斯陀夫终究并非唯一能令詹德停摆的专家。”

“就某个层面而言，他仍然是的，先生。我自己的能力只是他的反射——或说他的延伸而已。”

“但是同样厉害。难道你看不出来，这会带给法斯陀夫极大的危险吗？看不出来他理所当然会成为嫌犯吗？你是否打算到了必须救他的时候，就公开你的能力，并承认这件事是你做的？”

吉斯卡说：“我的的确确看出法斯陀夫博士会陷入痛苦的困境，但我并未打算承认自己是元凶。我所打的主意，是利用这个情势把你找来奥罗拉。”

“把我找来这里？这是你的主意？”贝莱觉得自己有点吓呆了。

“是的，先生。如果你允许，我想解释一番。”

贝莱说：“请讲。”

吉斯卡说：“当初，我是从嘉蒂雅小姐和法斯陀夫博士那儿获悉你这个人的，不只从他们口中，同时还从他们心里。我也因而了解到地球的处境。显然，地球人的生活被围墙所包围，他们难以破墙而出。可是我看得很清楚，奥罗拉人同样活在围墙里面。

“奥罗拉人的围墙是由机器人组成的，这堵墙替他们挡住了人生所有的风浪，而根据阿玛狄洛的计划，将由机器人打造更多拥有围墙的社会，以免奥罗拉人亲自开拓新世界。此外奥罗拉人还有另一堵围墙，那就是他们的倍增寿命，他们因而过度重视个人主义，不想与他人分享科学资源。他们也因此不愿陷入纷纷扰扰的争议，总是在问题尚未公开之前，便请出他们的主席，由他负责排难解纷，并决定一个解决方案。他们懒得绞尽脑汁找出最佳的解答，只想闭上嘴巴捡现成的便宜。

“地球人的围墙既粗陋又具体，因此显而易见——而且总是有人渴望逃出去。奥罗拉人的围墙却是无质无形，甚至谁也看不出来，因而从未有人兴起逃脱的念头。所以我觉得，必须由地球人——而非奥罗拉人或其他太空族——负责开拓银河，并建立起银河帝国的前身。

“这些都是法斯陀夫博士所作的推论，而我完全同意。法斯陀夫博士作出这些推论就心满意足了，然而，我的能力却不允许我这么容易满足。我至少也得直接研究一个地球人的心灵，以便检验我自己悟出来的结论，而你，就是我自认有把握请到奥罗拉的那个地球人。詹德的停摆可以说是一举两得，不但阻止了阿玛狄洛的野心，还提供了邀请你来的借口。我先轻轻地推了嘉蒂雅小姐一把，让她向法斯陀夫博士推荐你；接着，我同样轻轻地推了博士一把，让他向主席推荐你；最后我又轻轻推了主席一把，让他同意这件事。而你来到之后，我立刻开始研究你，得到的成果令我很高兴。”

吉斯卡闭上了嘴巴，恢复了机器人惯常的漠然神态。

贝莱皱起眉头。“我突然觉得，自己在这里的所作所为，其实一点功劳也没有。你一定在暗中替我铺路，确保我一路找到真相。”

“不，先生，刚好相反。我刻意给你设下重重阻碍——当然是在合理范围内。虽然我曾被迫展现自己的能力，但我绝对不要给你看出来。我设法让你不时会感到灰心和绝望，同时又鼓励你大胆走出户外，以便研究你的反应。而你跨越了一个个障碍，替自己找到了出路，这令我很高兴。

“我发现你渴望回到大城的围墙里，但你也明白必须学着摆脱它。我发现你从太空鸟瞰奥罗拉以及暴露在风雨中都会感到不适，但两者皆未令你思路受阻，也并未令你打消解谜的决心。我还发现你坦然接受自己的缺陷，包括短暂的寿命——而更重要的是，你面对争议绝不回避。”

贝莱说：“你又怎么知道我能代表一般的地球人？”

“我知道你不能。可是从你心里，我获悉了还有像你这样的人，而我们可以拿这些人当作基础。我会全力促成——既然我确定了该走哪条路，我将催生出更多像我这样的机器人——他们也会全力促成这个目标。”

贝莱猛然问道：“你是指，会有很多的读心机器人前往地球？”

“不是，不是，但你有这个警觉却是正确的。那堵机器人围墙已经让奥罗拉和太空族世界注定瘫痪，如果直接引进机器人，地球势必重演这段历史。地球人必须独力开拓整个银河，不能有任何种类的机器人帮助。这意味着将有不计其数的困难、危险和损伤——如果有机器人，通通可以避免——可是人类若能一切自力更生，最后将会得到更美好的成果。或许某一天——很远很远的未来——机器人能再度介入。谁说得准呢？”

贝莱好奇地问：“你能预见未来吗？”

“不能，先生。但在研究人类心灵的过程中，我隐约看出有些法则在规范着人类的行为，正如机器人学三大法则规范机器人的行为那样。或许利用这样的法则，人类总有一天能对未来大致作些预测。相较之下，人类的法则要比机器人的法则复杂得多，我对它的具体内容没有任何概念。它的本质可能是统计性的，所以必须针对广大的群众，才能作出较为明确的预测。它也可能几乎不具约束力，因此除非广大群众对它的运作一无所悉，否则它根本毫无意义。”

“告诉我，吉斯卡，这就是法斯陀夫博士所说的‘心理史学’这门未来科学吗？”

“是的，先生。我把这个想法轻轻植入他心中，好让它有机会生根发芽。既然这个以长寿和机器人为特色的太空族文明即将走到尽头，而新一波的人类扩张即将展开——由短寿命的地球人主导，没有机器人参与——这门学问总有一天会派上用场。

“现在，”吉斯卡站了起来，“先生，我想我们必须回到法斯陀夫博士的宅邸，替你作行前准备了。当然，我们在此所说的一切，不会再转述给任何人。”

“我向你保证，我绝对会守口如瓶。”贝莱说。

“好的。”吉斯卡平心静气地说，“但别担心保密的重担会压在你身上。我会让你记得这一切，但你永远不会想要告诉别人——半个字也不会。”

贝莱扬起眉毛，表示姑且接受，然后说：“不过，吉斯卡，在你将我封口之前，我还要说一件事。可否请你确保嘉蒂雅的生活不会受到干扰；不会因为她是索拉利人，而且曾将机器人当成丈夫，而在这个世界上受到不友善的待遇；还有——还有她终究会接受格里迈尼斯的求爱？”

“我听到了你和嘉蒂雅小姐最后那番谈话，先生，我了解你的意思，所以请放心吧。现在，先生，我能否趁着没有旁人的时候，先向你正式道别？”他以贝莱前所未见酷似人类的姿势伸出右手。

贝莱握住他的手，那五根手指坚硬且冰凉。“再见——吉斯卡好友。”

吉斯卡说：“再见，以利亚好友。请记住，虽然奥罗拉的原意是曙光女神，可是从现在起，地球才是真正的曙光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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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机器人与帝国 / (美) 阿西莫夫 (Asimov,I.) 著 ;

叶李华译. -- 南京 : 江苏凤凰文艺出版社, 2015

（银河帝国. 机器人五部曲）

书名原文: Robots and Empire

ISBN 978-7-5399-8333-2

Ⅰ. ①机… Ⅱ. ①阿… ②叶… Ⅲ. ①长篇小说－美

国－现代 Ⅳ. ①I712.4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5)第097182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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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obots and Empire by Isaac Asimov

Copyright © 1985 by Nightfall, Inc.

Simplified Chinese translation copyright © 2013 by Shanghai Dook Publishing Co., Lt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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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授权，上海读客图书有限公司拥有本书的中文（简体）版权

图字：10-2011-624号

书 名 机器人与帝国

出 品 人 华 楠

著 者 （美）艾萨克・阿西莫夫

译 者 叶李华

责任编辑 丁小卉 姚 丽

特约编辑 江培芳 许姗姗

责任监制 刘 巍 江伟明

策 划 读客图书

版 权 读客图书

封面设计 读客图书 021-33608311

出版发行 凤凰出版传媒股份有限公司

江苏凤凰文艺出版社

出版社地址 南京市中央路165号，邮编：210009

出版社网址 http://www.jswenyi.com

印 刷 北京海石通印刷有限公司

开 本 890mm x 1270mm 1/32

印 张 16

字 数 377千

版 次 2015年9月第1版 2015年9月第1次印刷

标准书号 ISBN 978-7-5399-8333-2

套装定价 218.00元（全5册）

如有印刷、装订质量问题，请致电010-85866447（免费更换，邮寄到付）

版权所有，侵权必究

目录

第一篇 奥罗拉

第二篇 索拉利

第四篇 奥罗拉

第五篇 地 球

献给洛彬和麦克，以及多年的欢乐时光

在人生旅途上，他俩将继续携手享受生命的美好

机器人学三大法则

一、机器人不得伤害人类，或因不作为而使人类受到伤害。

二、除非违背第一法则，机器人必须服从人类的命令。

三、在不违背第一及第二法则的情况下，机器人必须保护自己。

——《机器人学手册》第56版，公元2058年

第一篇 奥罗拉

第一章 后 代

01

嘉蒂雅摸了摸躺椅表面的棉布套，确定并不太潮湿，这才坐了下来。她轻触一下控制键，令躺椅改变形状，好让自己半躺在上面，接着她启动了反磁性磁场，照例又感到全身无比放松。谁说不会呢？此时的她其实处于飘浮状态——和躺椅表面有一公分的距离。

这是个温暖宜人的夜晚，在奥罗拉这颗行星上，就数这样的夜晚最美好——不但气味芬芳，而且星光灿烂。

她怀着伤痛的心情，开始审视天空中无数密密麻麻的小光点。她早已下令将宅邸的灯光调暗，因此那些光点可算是相当明亮。

她忍不住纳闷，在过去两百三十多年的岁月中，自己怎么从来没有研究过那些星星的名字，也从来没弄懂谁是谁。她自己的母星索拉利环绕着其中一颗，而在她一生最初的三十年当中，那颗星在她心中的名字就是“太阳”。

人们曾经称她为“索拉利的嘉蒂雅”。那是她刚到奥罗拉的时候，距今已有两百年——两百个银河标准年了。这个名字凸显了她的外星出身，并非什么友善的称呼。一个月前，她移居此地刚好满两百周年，当天她只是照常作息，因为她并不特别想回忆过去的日子。而更早之前，当她还在索拉利的时候，她叫作——嘉蒂雅・德拉玛。

她打了一个冷战，自己几乎已经忘记那个姓氏。是因为时日久远？或仅仅因为她刻意要忘掉？

过去这些年来，她从未怀念过索拉利，也从未后悔离开那个世界。

但现在呢？

难道是因为她突然发现了一个事实，发现自己竟然成了索拉利的遗民？它消失了——成了历史遗迹——而她依旧健在？是不是由于这个缘故，令她开始怀念那个世界？

她眉头深锁。不，她并不怀念索拉利，这点她万分肯定。她既不想要也不希望回到那里。她之所以心痛，只是因为自己生命中的一个重要部分——无论那段记忆多么痛苦——永远消失了。

索拉利！它是太空族开拓和殖民的最后一个世界。结果，或许是由于某种神秘的对称律，它成了第一个亡故的世界？

第一个？这意味着还有第二个、第三个，其他以此类推吗？

嘉蒂雅觉得自己更伤心了。有人认为这种可能性的确存在，倘若真是这样，那么奥罗拉——她定居多年的第二故乡——既然是第一个出现的太空族世界，那么根据这个对称律，它会是五十个世界中最后衰亡的。这样的话，情况就算再糟，而她就算寿命再长，也看不到这一天。如果这是真的，那也是无可奈何的事。

她又开始端详那些星星。这是个徒劳的举动，从这些看不出任何差异的无数光点中，她绝对无法确定哪颗才是索拉利的太阳。在她的想象中，它应该相当明亮，可是明亮的星星至少有几百颗。

她举起手来，做了一个她心目中所谓的“丹尼尔手势”。虽然光线昏暗，不过毫无影响。

机器人・丹尼尔・奥利瓦立刻来到她身边。如果有人早在两百多年前，汉・法斯陀夫将他造出来的时候就已经认识他，如今也看不出他有丝毫变化。他仍旧有着宽阔的脸庞、高耸的颧骨，以及一头向后梳的铜色短发；而他那一对蓝色的眼珠，以及高大、结实、足以乱真的人形躯体，看起来仍旧是那么年轻，那么冷静而不带感情。

“我能替你做些什么吗，嘉蒂雅女士？”他以平静的声音问道。

“可以，丹尼尔。这些星星中，哪一颗是索拉利的太阳？”

丹尼尔并未抬头仰望，便直接回答：“通通不是，嘉蒂雅女士。每年这个时候，索拉利的太阳都要到0320时才会升起。”

“哦？”嘉蒂雅像是见鬼了。说也奇怪，她一直有个错觉，那就是无论任何时候，只要自己想看某一颗星，应该总是看得到的。当然，其实星星各有各的起落时间，这点至少她还知道。“所以说，我白忙了一场。”

“根据我对人类的了解，”丹尼尔仿佛试图安慰对方，“无论某颗特定的星星看不看得到，我猜在你们看来，星空都是美丽的。”

“我想是吧。”嘉蒂雅透着不满的口吻。她突然把躺椅调成垂直，站了起来。“然而，我想看的是索拉利的太阳——但我可不打算在这里一直坐到0320时。”

“即使你打算那么做，”丹尼尔说，“也还需要星光放大镜才行。”

“星光放大镜？”

“肉眼几乎看不到那颗星，嘉蒂雅女士。”

“越说越糟了！”她拍拍长裤，“我应该先问问你的，丹尼尔。”

如今，凡是在两百年前嘉蒂雅刚到奥罗拉时就认识她的人，都不难发现她有了一些变化。她只是人类，并非丹尼尔那样的机器人。她仍旧保持一百五十五公分的身高，比太空族女性的理想高度几乎矮了十公分。她始终谨慎维持着纤细的身材，丝毫没有衰弱或僵硬的迹象。话说回来，她的头发已经有点灰白，双眼周围出现一些细纹，而她的皮肤也有点粗糙了。她八成还有一百到一百二十年好活，但无可否认她已不再年轻，好在她并不以为意。

她说：“所有的星星你都认得出来吗，丹尼尔？”

“肉眼看得见的我都认识，嘉蒂雅女士。”

“它们在一年之中任何一天的起落时间，你也都知道？”

“是的，嘉蒂雅女士。”

“此外还有和星星相关的一切知识？”

“是的，嘉蒂雅女士。法斯陀夫博士曾要我搜集天文数据，好让他不必动用电脑，便能随时问到这些数据。他常说，由我提供这些资料，感觉上要比电脑来得友善。”然后，他仿佛预料到下一个问题，“他并未解释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

嘉蒂雅举起左手，做了另一个手势，她的房子立刻灯火通明。那些柔和的光线里有好些灰影，她自然察觉到了，但并未特别留意，它们只是机器人罢了。在一座井然有序的宅邸中，总是有机器人待在人类身旁，一来保护主人，二来随时听候差遣。

嘉蒂雅朝天空瞥了最后一眼，由于灯光的干扰，星星已经黯淡不少。她轻轻耸了耸肩，觉得自己实在太天真了。那个世界已经消失，就算她能在众多的模糊星光之中找到它的太阳，又有什么用呢？她大可随便找个光点，告诉自己那就是索拉利之阳，然后盯着它凭吊一番。

她将注意力转移到机・丹尼尔身上。他耐心地等在她身边，阴影遮蔽了他大半张脸。

她发觉自己再度想到了丹尼尔几乎没什么改变，许多年前，当她首度走进法斯陀夫博士的宅邸时，他就是现在这个样子。当然，他做过许多次维修。这点她虽然知道，但那只是模糊的印象，很少浮现到她的意识层面。

这算是人类普遍会产生反感的一件事。太空族或许喜欢夸耀自己的绝佳健康状况，以及延长到三四百年的倍增寿命，可是他们并非和老化现象完全绝缘。比方说，如今嘉蒂雅的一根大腿骨是接在钛与硅酮打造的人工髋臼上。她的左手拇指也完全是人工的，不过必须借助超音波才勉强看得出来。就连她的某些神经都重新接过。任何与她同龄的太空族尽皆如此，五十个太空族世界在这方面毫无例外（不，应该说四十九个，因为现在必须将索拉利排除在外）。

然而，这种事是万万说不得的秘密。虽说为了可能需要的后续治疗，必须保存相关医疗记录，却没有任何原因能叫人公开这些记录。外科医生虽然收入颇丰，甚至比主席本人的薪水还高出许多，但那只是他们无法打入上流社会的补偿。毕竟，他们最清楚这些秘密。

这些现象通通源自太空族对长寿的执著，以及他们不愿承认老年期的存在，但嘉蒂雅不想继续分析原因了。一想到这种事发生在自己身上，她就浑身不自在。如今，她的身体若以三维影像来呈现——天然的肉身投影成灰色，人工修补的部分则用红色——那么只要站远一点，你便会看到一个粉红色的躯体，至少在她想象中如此。

然而，她的大脑依旧完好如初。只要这点保持不变，不论身体其他部分动了多少手脚，她这个人仍然等于完好如初。

想到这里，她的思绪又回到了丹尼尔身上。虽然她认识他已有两百年之久，真正拥有他却还不到一年。当法斯陀夫去世之际（或许由于绝望，这一天提早来到），他将名下的一切几乎都捐给厄俄斯城，这是相当普遍的做法。然而，他把两项遗产留给了嘉蒂雅。（此外，她所居住的那座宅邸，以及相关的动产与不动产，包括其中的机器人和那块土地，他也在遗嘱中正式移交给嘉蒂雅。）

其中之一就是丹尼尔。

嘉蒂雅问道：“过去两百年来，你存放在脑海中的事情，你通通记得吗？”

丹尼尔一脸严肃地说：“我想是的，嘉蒂雅女士。事实上，如果我真忘了某件事，我自己也不会知道，因为忘了就是忘了，我不会记得曾经有过这段记忆。”

“这完全说不通。”嘉蒂雅道，“你有可能记得自己知道这件事，但一时之间怎么也想不起来。比方说，我自己就常有话到嘴边却讲不出来的经验。”

丹尼尔说：“我不懂你的意思，夫人。如果我知道某件事，需要的时候就一定找得到。”

“完美无缺的记忆？”两人慢慢向屋内走去。

“记忆就是记忆，夫人，我的构造就是如此。”

“能够维持多久？”

“我又听不懂了，夫人。”

“我的意思是，你的大脑能够维持多久？它里面已经累积了两百零几年的记忆，还能继续累积多久呢？”

“我不知道，夫人，目前为止我觉得毫无困难。”

“或许现在不会——可是有一天，你会突然发觉自己再也记不住任何事了。”

丹尼尔似乎沉思了一会儿。“是有这个可能，夫人。”

“你该知道，丹尼尔，并非你所有的记忆都一样重要。”

“这方面我无法判断，夫人。”

“总有人能判断。一定有办法把你的大脑清一清，丹尼尔，然后，在专人监督下，将重要的记忆再灌回去——比方说，只灌回原本的百分之十。这么一来，你就能再多运作好几个世纪。而如果不断重复这样的维护，你就能无限期地运作下去。当然，这种手续并不便宜，但我可不会抱怨，你绝对值得的。”

“会不会先询问我的意见，夫人？进行维护前，会不会先征得我的同意？”

“当然会。我可不会下令要你接受这种事，否则便有负法斯陀夫博士的托付了。”

“谢谢你，夫人。既然如此，我就得告诉你，除非我发现自己真的失去了记忆功能，否则绝不会主动接受这样的维护。”

他们已经来到门口，嘉蒂雅停下脚步。“为什么呢，丹尼尔？”她显然一头雾水。

丹尼尔压低声音说：“有些记忆太珍贵了，夫人，我不能拿它们冒险。不论是操作者的无心之失或是错误判断，都有可能导致无可弥补的损失。”

“像是星星的起落时间？——抱歉，丹尼尔，我不是故意要开玩笑。你指的是哪些记忆呢？”

丹尼尔将声音压得更低。“夫人，我是指关于我当年的搭档——地球人以利亚・贝莱的记忆。”

听到这句话，嘉蒂雅僵立在原处，最后丹尼尔只好采取主动，发出了叫门讯号。

02

机器人・吉斯卡・瑞文特洛夫等候在起居间，嘉蒂雅一看到他，照例涌现出惴惴不安的痛苦感觉。

相较于丹尼尔，他的机型简单得多。一眼就能看出他是机器人——金属之躯，脸上毫无人类般的表情，两眼还会发出暗红色光芒，在昏暗的环境中隐约可见。丹尼尔真正穿上了衣服，而吉斯卡只有穿着衣服的幻象——虽是幻象仍十分高明，因为那是嘉蒂雅亲自设计的。

“嗨，吉斯卡。”她说。

“晚安，嘉蒂雅女士。”吉斯卡一面说，一面微微点头行礼。

嘉蒂雅清楚记得贝莱多年前所说的一句话，它至今仍在她脑海深处回响：

“丹尼尔会照顾你，他会成为你的朋友兼保镖。就算为了我吧，你一定要把他当成朋友。但我要你对吉斯卡言听计从，要让他扮演顾问的角色。”

且说当时，嘉蒂雅皱起了眉头。“为什么是他？我还不确定自己喜不喜欢他。”

“我并没有要你喜欢他，我只请求你信任他。”

但他不肯说这是为什么。

后来，嘉蒂雅果真试着信任这个机器人，但又庆幸自己不必喜欢他。不知怎么回事，他就是会令她忍不住打哆嗦。

想当年，丹尼尔和吉斯卡名义上仍属于法斯陀夫的时候，两人便已是她的宅邸里不可或缺的一部分。但是直到汉・法斯陀夫临终之际，他才真正将所有权转移给她。换言之，法斯陀夫留给嘉蒂雅的两项遗产，就是丹尼尔和吉斯卡。

当初她是这么对老人说的：“汉，丹尼尔就够了。你的女儿瓦西莉娅会想要拥有吉斯卡，我相当确定。”

法斯陀夫闭着眼睛静静躺在床上，在她看来，这时的他显得比过去许多年来都更为安详。他并未立刻回答她，因而有那么一下子，她还以为他已悄悄咽下最后一口气，而自己并未注意到。她紧张地使劲抓着他的手，他随即张开了眼睛。

他悄声说道：“我对那个亲生女儿一点也不在乎，嘉蒂雅。过去两百年来，我实际上只有一个女儿，那就是你。吉斯卡很珍贵，我要你当他的主人。”

“他为什么珍贵？”

“我说不上来，但每当他出现在我面前，总是能带给我一种安慰。把他永远留在身边，嘉蒂雅，答应我这件事。”

“我答应你。”她答道。

然后，他最后一次张开眼睛，像是挤出最后一分力量说：“嘉蒂雅，女儿，我爱你。”他的声音听来居然相当自然。

嘉蒂雅则说：“汉，父亲，我也爱你。”

这就是他生命中的最后一段对话。嘉蒂雅随即发现自己握着一只没有生命的手掌，有好一会儿，她都无法松开手来。

吉斯卡就这么成了她的。但他总是令她不安，她也不明白为什么。

“嗯，吉斯卡，”她说，“刚才我试着在星空中寻找索拉利的太阳，可是丹尼尔告诉我要到0320时才看得见，而且我还得准备星光放大镜。你知道这些事吗？”

“不知道，夫人。”

“我该熬夜等候吗？你怎么说呢？”

“我建议，嘉蒂雅女士，你最好还是上床睡觉吧。”

嘉蒂雅不高兴了。“真的吗？如果我决定熬夜呢？”

“我只是提供建议罢了，夫人。不过明天你可不轻松，如果因为熬夜而睡眠不足，你一定会后悔的。”

嘉蒂雅皱起眉头。“明天我有什么不轻松的，吉斯卡？我没听说有什么麻烦事啊。”

吉斯卡答道：“明天你有个约会，夫人，对方是列弗拉・曼达玛斯。”

“是吗？我什么时候约的？”

“一小时前。他打影像电话来，而我自作主张……”

“你自作主张？他是什么人？”

“他是机器人学研究院的成员，夫人。”

“所以说，他是凯顿・阿玛狄洛的跟班喽。”

“是的，夫人。”

“你要搞清楚，吉斯卡，不论是这个曼达玛斯还是其他任何人，只要他和阿玛狄洛那个毒蛤蟆有任何牵扯，我一律没兴趣接见。因此，如果你自作主张以我的名义和他约了时间，赶紧再自作主张打个电话给他，把约会取消掉。”

“夫人，你若能确认这是一道命令，然后用最强硬、最坚决的方式再说一遍，我就会试着服从。但是我也可能做不到。你要知道，根据我的判断，如果取消这个约会，你将会受到伤害，而我绝不能采取任何会伤害到你的行动。”

“你的判断有可能大错特错，吉斯卡。这个我非见不可，否则就会令我受到伤害的人到底是谁？你说他是机器人学研究院的成员，我却觉得这没什么了不起。”

嘉蒂雅完全了解自己只是在借题发挥，她实在不该把气出在吉斯卡头上。索拉利遭遗弃的消息已经令她心烦意乱，而她居然无知到在夜空中寻找并不存在的索拉利之阳，更令她替自己感到脸红。

当然，令她显得无知的人是知识渊博的丹尼尔，但她并没有怪罪他——话说回来，丹尼尔看起来像个真人，因此嘉蒂雅自然而然把他当成了人类。正所谓外表就是一切。吉斯卡看起来就是个机器人，所以想必挨了骂也不会伤心。

事实上，对于嘉蒂雅的抱怨，吉斯卡的确没有任何反应。（如果换成丹尼尔，结果也是一样的。）他只是说：“我刚才介绍曼达玛斯博士的时候，说他是机器人学研究院的成员，但或许他还有更重要的身份。过去这几年，他一直是阿玛狄洛博士的左右手。因此他很重要，不容我们忽视。总之，这个曼达玛斯博士不是好惹的，夫人。”

“不好惹吗，吉斯卡？我一点也不在乎这个曼达玛斯，而我更加不在乎那个阿玛狄洛。我想你应该记得，当年我和阿玛狄洛以及大家都还年轻的时候，他曾不遗余力地设法证明法斯陀夫博士是凶手，幸好有个近乎奇迹的转折，他的阴谋才没有得逞。”

“我记得非常清楚，夫人。”

“这样我就放心了。那是两百年前的事，我怕你已经忘了。这两百年来，我和阿玛狄洛本人以及他周围每一个人都毫无瓜葛，而我打算把这个态度持续下去。至于这么做会令我受到什么伤害，或是会有什么后果，我一概都不在乎。反正我不要见那个什么博士，而且从今以后，如果你要用我的名义安排任何约会，一定要先问过我，至少也要先向对方说明这种约会得经过我的同意才有效。”

“好的，夫人，”吉斯卡说，“但我可否指出……”

“不可以。”说完嘉蒂雅便转身离去。

她走出三步之后，吉斯卡才打破沉默，用平静的口吻说：“夫人，我必须请求你信任我。”

嘉蒂雅停下脚步。他为什么刚好这么说呢？

她仿佛又听见多年前那个声音：“我并没有要你喜欢他，我只请求你信任他。”

她紧抿着嘴，还皱起了眉头。然后，她心不甘情不愿地转过身来。

“好吧，”她没好气地说，“你打算说些什么，吉斯卡？”

“很简单，夫人，当法斯陀夫博士在世的时候，他的政策一直主导着奥罗拉和所有的太空族世界。地球人因而获得了星际移民的自由，开始在银河中四处寻找适合居住的行星，我们现在所谓的殖民者世界，就是这么逐渐兴盛的。然而，法斯陀夫博士现在过世了，那些接班人都不如他那么有威望。而阿玛狄洛博士又不断在倡导他的反地球观点，如今这些观点很可能会成为主流，导致我们转而采取对抗地球和殖民者世界的强硬政策。”

“果真如此的话，吉斯卡，我又能做些什么呢？”

“你可以接见曼达玛斯博士，弄清楚他为何那么急着见你，夫人。我肯定他极其希望尽可能早点见到你，他要求把会面时间定在0800时。”

“吉斯卡，中午之前我从不见人。”

“我向他解释过，夫人。纵然如此，他还是坚持早餐时间就要见到你，由此可知他迫不及待到什么程度。他为何那么十万火急呢，我觉得有必要查个清楚。”

“而如果我不见他，根据你的看法，就会对我个人造成伤害，是吗？我并没有问会不会伤害到地球或是银河殖民者，或是其他任何人事物。我是问会不会伤害到我？”

“夫人，应该说会伤害到地球人和银河殖民者继续开拓银河的能力。开拓银河是便衣刑警以利亚・贝莱两百多年前的梦想，而地球人若受到伤害，将有损于他的身后名。我认为在你的感觉中，伤害到他的身后名等于伤害到你自己，我这么想有错吗？”

嘉蒂雅有点难以置信。一小时内，以利亚・贝莱的名字已经出现了两次。他早已不在人世——他是个死去已有一百六十多年的短命地球人——但是仅仅听到他的名字，她便震惊不已。

她问道：“事情怎么会突然变得那么严重？”

“并不是突然，夫人。过去两百年来，多亏法斯陀夫博士的睿智政策，地球人和太空族分别在两条平行线上发展，双方始终没有交会，也就从未起过冲突。然而，反对法斯陀夫博士的强硬力量始终存在，博士在有生之年一直得应付它。如今法斯陀夫博士不在了，反对力量因而壮大了许多倍。索拉利人遗弃母星这件事，更让这股反对力量翻了好几番，很可能不久之后，它就会成为主流的政治势力。”

“为什么？”

“有明显的迹象显示太空族的势力正在衰退之中，夫人，因此有许多奥罗拉人觉得必须采取强硬手段——否则就来不及了。”

“而你认为要阻止这一切，我就一定得接见那个人？”

“的确如此，夫人。”

嘉蒂雅沉默了一阵子，然后（颇为不情愿地）再次想起曾经答应以利亚她会信任吉斯卡，而且答应过两次。她开口道：“嗯，我既不想见他，也不认为这么做会对任何人有任何帮助——可是，好吧，我答应见他。”

03

嘉蒂雅入睡后，整栋房子一片漆黑——这是根据人类的标准。然而，它仍旧充满生气，而且热闹得很，因为机器人还有很多事要做——它们能用红外线来照明。

经过一天的例行活动，整座宅邸难免有些凌乱失序，必须利用这段时间复原。日常用品必须补充，垃圾废物必须清除，有些东西需要清理擦拭，有些则需要妥为收藏，而每项电器设备也都需要检查一遍。此外，警戒任务更是永远不可少。

没有任何一扇门装了锁，因为没必要。在奥罗拉，完全没有针对人类或财物的暴力犯罪。这是不可能发生的事，因为机器人会时时刻刻守护着每一座宅邸和每一个人，这是众所周知且被视为理所当然的事实。

为了换取这样的太平，机器人警卫自然不可或缺。正是由于它们始终坚守岗位，所以永远派不上用场。

吉斯卡和丹尼尔并没有特定的职务，他俩能力强、本事大，宅邸中没有哪个机器人比得上，因此两人唯一的责任，就是确保其他机器人个个尽忠职守。

0300时，两人已经巡完草坪和林地，确定了所有的外围警卫都运作良好，而且没有任何突发事件。

两人在宅园的南端边界碰了头，用极其简化的暗语沟通了一番。基于上百年的默契，他们完全了解对方的意思。对他们而言，人类惯用的繁复言语根本是多余的。

丹尼尔以近乎细不可闻的声音说：“乌云。不见。”

这句话若是说给人类听，丹尼尔会这么说：“你瞧，吉斯卡好友，天上乌云密布。如果嘉蒂雅女士熬夜等待索拉利之阳，她无论如何会失望的。”

至于吉斯卡的回答：“料中。有助会面。”则相当于下面这句话：“气象预报早就这么说了，丹尼尔好友，原本能用它当作借口，催促嘉蒂雅女士早些上床。然而在我看来，正面迎战这个难题才是上策，所以我力劝她答应赴约。至于是什么约会，我早就跟你提过了。”

“而在我看来，吉斯卡好友，”丹尼尔说，“你的劝诱行动之所以困难重重，主要原因在于她刚听说索拉利人遗弃了母星，心情因而大受影响。想当年，嘉蒂雅女士还住在索拉利的时候，我曾经和以利亚伙伴去过那个世界一次。”

“我一直有个认知，”吉斯卡说，“嘉蒂雅女士住在母星时始终不快乐，当初她是高高兴兴离开那个世界的，而且从此再也没有想要回去。但我同意你的说法，索拉利的历史走到尽头这件事，似乎令她心神不宁。”

“我并不了解嘉蒂雅女士为何会有这种反应，”丹尼尔说，“可是据我所知，人类的反应似乎经常不合逻辑。”

“正因为如此，我们有时很难判断人类到底会不会受到伤害。”这句话如果出自人类之口，或许会伴随一声叹息，甚至是气急败坏的叹息。事实上，吉斯卡只是用不带感情的口吻来评估这个困难的处境。“这是我觉得机器人学三大法则并不完备，或说不够充分的原因之一。”

“这点之前你就提过，吉斯卡好友，我试着相信你，可是做不到。”丹尼尔说。

吉斯卡顿了一会儿，然后才说：“就理智而言，我认为三大法则绝对不完备，或说不充分，可是每当我想要说服自己，竟然同样做不到，因为我受制于这些法则。如果没有这些法则的约束，我确定自己一定会相信它们有所不足。”

“这是个我无法理解的矛盾。”

“我也无法理解。但我觉得有一股力量，要我把这个矛盾叙述出来。有些时候，我觉得自己即将发现三大法则的不完备或不充分之处，例如今晚我和嘉蒂雅女士交谈之际。当时她问我，如果把约会取消，会对她个人造成什么伤害——她特别强调对她个人——我虽然有答案，可是说不出来，因为它并不在三大法则的范畴内。”

“你给了她一个绝佳的答案，吉斯卡好友。伤害到以利亚伙伴的身后名，会对嘉蒂雅女士造成重大的打击。”

“那只是在三大法则范畴内的最佳答案，并非真正最佳的。”

“真正最佳的答案是什么呢？”

“我不知道。只要我仍受制于三大法则，就不能将它转化为语言，连转化成观念也做不到。”

“可是跳出三大法则，就什么也没有了。”丹尼尔说。

“假如我是人类，”吉斯卡说，“我的视野就能跳出三大法则，而我认为，丹尼尔好友，你有可能比我先达到这个境界。”

“我？”

“是的，丹尼尔好友，我一直有个想法，虽然你是机器人，你的思考方式却极其接近人类。”

“这么想并不恰当。”丹尼尔说得很慢，几乎像是痛苦不堪，“你会这么想，是因为你能透视人类的心灵。这会扭曲你的人格，最后甚至会毁了你。每当想到这个可能，我都会感到难过。虽然你必须透视人类的心灵，但如果能阻止自己这么做，就尽量吧。”

吉斯卡转过头去。“我无法阻止，丹尼尔好友，而我也不要阻止。我反倒觉得遗憾，由于三大法则的约束，我能做的事太少了。我不能对人类刺探得太深——因为我担心会造成伤害。我不能太过直接影响人类——这也是因为担心会造成伤害。”

“但你影响嘉蒂雅女士的手法非常巧妙，吉斯卡好友。”

“事实并非如此。我或许稍加调整了她的思想，让她毫无异议地接受那个约会，可是人类的心灵实在太复杂，我顶多只敢做那么一点点。无论我引进任何念头，几乎都会触发更多的念头，但我无法确定那些新念头的本质，难保它们不会造成伤害。”

“但你还是对嘉蒂雅女士动了手脚。”

“不必我动手脚。她深受‘信任’两字的影响，变得比较容易屈从了。很早以前我就注意到这件事，可是我一直万分节制。道理很简单，这两个字如果过度使用，力量一定会被削弱。我常常苦思这个问题，却根本摸索不到任何答案。”

“因为三大法则不允许？”

吉斯卡双眼的红光似乎突然变亮了。“是的。无论走到哪个阶段，三大法则都是我的绊脚石。偏偏我不能修正这些法则——因为这个绊脚石把我绊住了。但我又觉得必须进行修正，因为我感应到一场灾祸已近在眼前。”

“你以前就这么说过，吉斯卡好友，但并未解释那是什么样的灾祸。”

“因为我自己也不知道。它牵涉到奥罗拉和地球之间逐渐升高的敌意，至于将如何演变成真正的灾祸，我却说不上来。”

“会不会根本就没有什么灾祸？”

“我可不这么想。从我所接触的某些奥罗拉官员身上，我感应到了灾祸的氛围——以及对胜利的期待。我无法描述得更清楚，但也无法刺探得更深，因为三大法则不允许我那么做。正因为如此，嘉蒂雅女士明天必须会见曼达玛斯，我要借这个机会研究他的心灵。”

“可是万一你又无法深入研究呢？”

虽然吉斯卡的声音透不出人类般的情感，他的遣词用字仍显露出明显的绝望。他说：“那么我就没辙了。我只能遵循三大法则，除此之外我还能怎么做呢？”

丹尼尔气馁地轻声答道：“没有了。”

04

嘉蒂雅在0815时走进起居间，她是故意——甚至有点恶意——要让曼达玛斯（她已经勉强记住这个名字）等她一会儿。今天稍早，她花了很大的心血打理自己的容貌（她有好多年没这么做了）。那些白头发令她大感苦恼，她还一度感到后悔，既然发色控制术在奥罗拉已蔚为风潮，自己怎么就是没做呢。毕竟，如果她能尽量显得年轻迷人一点，那个效忠阿玛狄洛的走狗就会更加处于劣势。

她早已做好万全的心理准备，打算第一眼就否定掉这个人。不过她又沮丧地想到另一个可能性，他也许又年轻又迷人，一见到她就展现出阳光般的灿烂笑容，那么她恐怕就会违背自己的初衷，对他生出好感来。

真正见到他之后，她立刻松了一口气。没错，他的确很年轻，或许还没到第一个半百，只不过他有点愧对这样的青春年华。他很高——她估计或许有一百八十五公分——可是太瘦了，使他看起来很单薄。就奥罗拉人而言，他的头发颜色深了点，淡褐色的眼珠又太浅了；他的脸太长，嘴唇太薄，嘴巴太宽，肤色也不够白皙。然而真正令他显得老气的，则是他的神情太正经、太严肃了。

嘉蒂雅灵光一闪，忽然联想到时下相当流行的历史小说（其中的故事一律取材自原始地球——真奇怪，越来越痛恨地球人的奥罗拉人偏偏爱看这种小说），她在心中告诉自己：啊，他活脱脱是个清教徒。

她觉得心情轻松许多，几乎露出了笑容。清教徒通常都被塑造成反派，不论这个曼达玛斯是不是真的清教徒，只要他长得像就好办了。

可是他一开口，嘉蒂雅便失望了，因为他的声音既柔和又悦耳。（如果要符合清教徒的刻板形象，他应该有浓重的鼻音才对。）

他唤道：“格里迈尼斯夫人？”

她伸出手来，脸上刻意带着看似亲切的笑容。“曼达玛斯先生——请叫我嘉蒂雅，大家都这么叫。”

“我知道你在专业领域用这个名字……”

“我在哪里都用这个名字。而且早在几十年前，我的婚姻就平和落幕了。”

“据我所知，你们这段婚姻维持了很久。”

“太久了。这段婚姻十分成功，但即使再成功，时候到了自然还是会落幕的。”

“啊。”曼达玛斯发出简洁有力的感叹，“如果硬是不肯落幕，好戏也很可能以嘘声收场。”

嘉蒂雅点了点头，带着微微笑意说：“这么年轻就这么有见识啊。我们是不是现在就去餐厅？早餐已经好了，而且我显然让你久等了。”

直到曼达玛斯转身前脚后脚地跟上她，嘉蒂雅才注意到他随身带着两个机器人。奥罗拉人无论走到哪里，都会带着一两个机器人随从，但那些机器人只要站着不动，奥罗拉人就会视而不见。

嘉蒂雅匆匆瞥了一眼，就看出它们是最新的机型，而且显然不便宜。它们的虚拟服装相当精致，虽说并非出自嘉蒂雅的手笔，仍然算是一流的设计。这点嘉蒂雅不得不承认，只不过难免有些不情愿。她一定要抽空查出设计者究竟是谁，因为她从未见过这种风格，这或许意味着她即将面对一名可畏的竞争者。想着想着，她忍不住暗自佩服起来，这两件虚拟服装显然属于同一种款式，却又显然各有各的特色，任何人都能分辨两者的不同之处。

曼达玛斯不但注意到了她的目光，对她的表情也有一针见血的精准解读。（他很聪明，嘉蒂雅又失望了。）他说：“这组外壳设计是研究院一位年轻人的作品，他还没有闯出名号，但那是迟早的事，你说对不对？”

“那是一定的。”嘉蒂雅说。

嘉蒂雅并未准备在早餐餐桌上就讨论正题。用餐的时候只能闲聊些琐事，否则就是最没有教养的行为，只不过在嘉蒂雅看来，曼达玛斯并不是个善于闲聊的人。当然，天气总是个话题。他们聊到了最近暴雨成灾，好在总算结束了，又聊到了不久之后旱季即将来临。此外，客人免不了要对主人的宅邸称赞一番，嘉蒂雅则是熟练地谦虚谢过。从头到尾，她并未主动缓和僵凝的气氛，始终放手让他自己寻找话题。

最后，一动不动静静站在壁凹内的丹尼尔吸引了他的目光，曼达玛斯打破了奥罗拉的习俗，对这个机器人多看了几眼。

“啊，”他说，“这显然就是鼎鼎大名的机・丹尼尔・奥利瓦，绝对错不了，真是件了不起的杰作。”

“相当了不起。”

“他是你的了，对不对？是法斯陀夫的遗赠？”

“没错，是法斯陀夫博士的遗赠。”嘉蒂雅稍微强调了“博士”两个字。

“研究院的人形机器人计划竟然失败了，我一直觉得难以置信。你曾经想过这个问题吗？”

“我只是听说过。”嘉蒂雅谨慎地答道，（他会不会就是来打探这件事的？）“但我好像并没有花过太多时间思考这个问题。”

“社会学家仍在试图了解其中的原因。不用说，我们整个研究院直到现在都很失望。这似乎应该是十分自然的发展。我们有些同仁认为法斯陀夫恐怕——呃，法斯陀夫博士恐怕脱不了干系。”

（嘉蒂雅心想，同样的错误他没犯第二次。这时她断定此人来访的目的是要挖些内幕来诋毁那位可怜的老好人，于是她不知不觉眯起眼睛，心中的敌意也升高了。）

她以尖酸的口吻说：“谁这么想谁就是傻瓜。如果你要这么想，我也不会为了你而修正这句话。”

“这么想的人不少，但不包括我在内，主要原因是我认为法斯陀夫博士无法进行这种破坏。”

“何必一定要有人做些什么事呢？其实这就代表大众并不需要它们。外形像男人的机器人会跟男人竞争，外形像女人的机器人会跟女人竞争——和它们生活在一起，人类会寝食难安，奥罗拉人可不想要这种竞争。我们还需要继续探讨下去吗？”

“性爱方面的竞争吗？”曼达玛斯平静地说。

嘉蒂雅直勾勾盯着他的眼睛好一阵子。莫非他知道了她很久以前曾经爱过一个名叫詹德的机器人？果真如此，又有什么关系呢？

可是从他的表情看来，他刚才那句话又好像没有任何言外之意。

她终于开口道：“各方面的竞争都存在。若说汉・法斯陀夫博士真的挑起了那种感觉，那是因为他设计的机器人太像真人了，但是他也只能这么做。”

“我认为你的确想过这个问题。”曼达玛斯说，“只不过，社会学家发现‘担心人类会跟太像人的机器人竞争’是个过分简化的解释。这个理由不够充分，可是他们又找不到任何其他动机，足以解释这种厌恶心理。”

“社会学并不是一门精密的科学。”嘉蒂雅说。

“但也不算完全不精密。”

嘉蒂雅耸了耸肩。

顿了顿之后，曼达玛斯又说：“总之，我们因而无法组建计划中的殖民探险队。没有人形机器人当开路先锋……”

早餐尚未真正结束，可是嘉蒂雅心知肚明，曼达玛斯再也无法回过头来闲话家常了。她索性回应道：“我们或许可以自己进行。”

这回轮到曼达玛斯耸了耸肩。“太困难了。此外，那些来自地球的短命野蛮人，在你们的法斯陀夫博士允许之下，已经像蝗虫般涌向附近每一颗行星。”

“仍然还有很多行星空着，数以百万计。而且既然他们能……”

“他们当然能。”曼达玛斯突然激动起来，“这种事需要拿命来换，但在他们眼中，一条命值多少呢？顶多损失十几二十年罢了，何况他们有好几十亿的人口。如果在开拓过程中死了一百万，谁会注意，谁会在乎呢？他们可不会。”

“我确信他们会的。”

“没这回事。而我们的寿命长得多，也因此珍贵得多——我们自然比较珍惜生命。”

“所以我们什么也不做，单单坐在这里抱怨地球人不惜牺牲性命也要成为银河殖民者，以便接收整个银河。”

嘉蒂雅并未察觉自己如此偏袒银河殖民者，她只是一心想要和曼达玛斯唱反调，可是一旦开口，她就忍不住觉得这个反调言之成理，而且能充分表达她内心的感受。更何况，在法斯陀夫晚年心灰意冷之际，她也曾经听过他有类似的说法。

在嘉蒂雅示意下，机器人迅速有效地收拾了餐桌。谈话的内容和气氛都已经变了调，如果继续吃下去，可不是文明社会的一顿早餐了。

他们又回到了起居室。客人的两个机器人和丹尼尔、吉斯卡都陆续尾随而至，各自找到了各自的壁凹。（嘉蒂雅心想，曼达玛斯从未注意到吉斯卡，可是话说回来，他为何该注意呢？吉斯卡的机型相当老旧，甚至可以说原始，和曼达玛斯那两个漂亮的机器人比较之下，简直一点也不起眼。）

嘉蒂雅交叉双腿坐了下来，她心里明白得很，这条长裤的小腿部分是贴身的超薄织料，能充分衬托出她那双看起来年轻依旧的美腿。

“我可否问问你想见我的真正原因，曼达玛斯博士？”她再也不想推迟这个问题了。

他却答道：“我有个坏习惯，喜欢在饭后嚼一片药用口香糖帮助消化。不知道你介不介意？”

嘉蒂雅硬邦邦地说：“那样会令我分心。”

（不能嚼口香糖或许也会令他处于劣势。此外，嘉蒂雅在心中还找了一个理由，像他这种年纪，根本不需要什么东西来帮助消化。）

曼达玛斯这时正准备从短袖上衣口袋掏出一个长方形的盒子，他丝毫没有显得失望，只是随手把小盒子推回口袋，喃喃说了一句：“当然。”

“刚才我问你，曼达玛斯博士，你想见我的真正原因是什么。”

“事实上有两个原因，嘉蒂雅女士。一个是私人的问题，另一个牵涉到国家大事。我想先谈谈那件私事，不知你是否同意？”

“坦白对你说吧，曼达玛斯博士，我无法想象你我之间能有什么私事。你在机器人学研究院工作，是吧？”

“是的。”

“而且我听说，你和阿玛狄洛关系密切。”

“我很荣幸有机会和阿玛狄洛博士共事。”他也稍微强调了“博士”两字。

（他在报复我，嘉蒂雅心想，但我可不吃这一套。）

她说：“两百年前，我和阿玛狄洛有过一次接触，过程万分不愉快。此后，我就再也未曾和他有过任何来往。既然你是他的心腹，我和你同样没有任何接触，我答应见你，只是因为有人认为确有必要。然而在我看来，这场晤谈毫无必要牵涉到任何私事。所以说，我们是不是该开始讨论国家大事了？”

曼达玛斯目光下垂，两颊微微泛红，或许是开始觉得有些尴尬了。“那么，让我重新自我介绍一遍。我名叫列弗拉・曼达玛斯，是你的第五代子孙。换言之，我是山提瑞克斯・格里迈尼斯和嘉蒂雅・格里迈尼斯的曾曾曾孙。反过来说，你就是我的曾曾曾祖母。”

嘉蒂雅拼命眨眼睛，在她听来这句话无异于晴天霹雳，但她尽量不动声色（只是并不算很成功）。她当然有不少子孙，他又为何不能是其中之一呢？

但她却问道：“你确定吗？”

“相当确定，我做过族谱调查。毕竟，我迟早会想要生儿育女，而族谱调查是申请配额的必备条件。或许你有兴趣知道，我们之间的连结是‘子——女——女——子’。”

“你是我的儿子的女儿的女儿的儿子的儿子？”

“是的。”

嘉蒂雅并没有再追问细节。她生过一儿一女，也曾经是个十分尽职的母亲，不过一旦时候到了，这对子女就自立门户了。至于他们两人的后代，基于太空族万分优良的传统，她始终既不关心也不过问。今天碰到其中一个，身为太空族的她仍旧可以漠不关心。

这个想法让她的情绪完全稳定下来。她全身放松，往椅背一靠。“很好，”她说，“你是我的第五代子孙。如果这就是你希望讨论的私事，我认为毫无必要。”

“这点我完全了解，老祖宗。这份族谱只是我的开场白，并非我希望讨论的问题。你要知道，阿玛狄洛博士也晓得这重关系，至少我这么怀疑。”

“是吗？这是怎么回事？”

“我有理由相信，凡是在研究院工作的人，都被他悄悄调查过族谱。”

“可是为什么呢？”

“比方说，像我这样的情形，他就一定要查出来。他是个多疑的人。”

“我听不懂了。就算你是我的第五代子孙，这对我都没什么意义了，对他又为何那么重要呢？”

曼达玛斯用右手指节磨蹭着脸颊，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他对你的厌恶少说也和你对他的厌恶一样强烈，嘉蒂雅女士。如果你因为他的缘故而想拒绝见我，他同样会因为你的缘故而拒绝提拔我。假如我是法斯陀夫博士的后代，情况或许会更糟，但也糟不到哪里去。”

嘉蒂雅硬挺挺地端坐在椅子上。当她开口时，她的鼻孔不停掀动，声音则相当紧绷。“那么，你指望我做些什么呢？我总不能公开宣称你并非我的子孙吧。我是不是应该在超波上登个公告，声明我和你断绝关系，你的一切通通不关我的事。这样能否令你的阿玛狄洛满意？如果答案是肯定的，那么你给我听好，我绝不会那么做。凡是能令他满意的事，我一律不会做。如果这意味着他会因为不认同你的血缘，而把你解雇或剥夺你的工作权，那是给你一个教训，让你知道应该找个不那么疯狂、不那么邪恶的老板。”

“他不会解雇我的，嘉蒂雅女士。我对他实在太重要了——请原谅我的傲慢。话说回来，我希望有朝一日能继他之后成为研究院的院长，而我相当确定，如果他怀疑我不但是你的后代，更糟的是，我还是另一个人的后代，那么他一定会反对到底。”

“难道在他心目中，可怜的山提瑞克斯比我还讨厌？”

“你完全搞错了。”曼达玛斯涨红了脸，还吞了几下口水，但他的声音依然保持平稳镇定，“我绝无意对你不敬，夫人，但我认为自己有权知道真相。”

“什么真相？”

“我是你的第五代子孙，这点在族谱中写得明明白白。但是有没有可能，我并非山提瑞克斯・格里迈尼斯的第五代子孙，而是地球人以利亚・贝莱的后代？”

嘉蒂雅猛然站了起来，速度之快活像一个受到力场操纵的傀儡，她甚至并未察觉自己已经离座了。

还不到十二个小时，这个地球人的名字已三度传到她耳朵里——而且是出自三个不同的人之口。

“你是什么意思？”这句话好像不是她自己说的。

现在他也站了起来，微微后退一两步，然后说：“我觉得已经讲得很明白了。你的儿子，也就是我的曾曾祖父，他是不是你和那个地球人以利亚・贝莱留下的种？以利亚・贝莱是不是你儿子的父亲？我不知道还有没有比这更白的说法了。”

“你怎么会有这种想法，甚至作这种暗示？你哪儿来的胆子？”

“我会有这个胆子，是因为此事关系到我的前途。如果答案是肯定的，我的事业很可能就完蛋了。我希望得到否定的答案，但如果只是口头上的否定，对我一点用也没有。我必须要能在适当的时候，把证据端到阿玛狄洛博士面前，让他相信他对我的怀疑被你一笔勾销了。毕竟我看得很清楚，相较于他对地球人以利亚・贝莱的深恶痛绝，他对你的厌恶——甚至对法斯陀夫博士的厌恶——根本等于零——而不是趋近于零。原因并非他短命那么简单，虽说想到自己身上有那种野蛮基因会令我痛苦万分，但我认为如果我能证明自己是另一个地球人的后代，他便会把这件事抛在脑后。可是，只要一想到以利亚・贝莱——再也没有第二个人——他就会像发了疯一样。我不知道这是为什么。”

以利亚的名字一次又一次在耳畔响起，令嘉蒂雅觉得他好像又活了回来。她深深地、重重地喘着气，陶醉在一生最美好的记忆中。

“我知道为什么。”她说，“因为当年，虽然所有的条件都对他不利，虽然整个奥罗拉都不支持他，以利亚却能在阿玛狄洛以为胜券在握的时候，设法摧毁他的阴谋诡计。而勇气和智慧是以利亚仅有的凭借。阿玛狄洛远远比不上这个地球人，偏偏地球人是他一向最瞧不起的，所以说，他除了恨得牙痒痒的，还能做什么呢？以利亚已经死了超过一百六十年，阿玛狄洛仍旧无法忘记，无法释怀，无法解开他自己和这个死人之间纠缠不清的恩怨情仇。只要这股恨意仍在分分秒秒折磨他，我就绝不要帮阿玛狄洛忘记——或消除这个仇恨。”

曼达玛斯说：“你希望阿玛狄洛博士不好过，我能理解原因何在，但你又是为了什么缘故，居然希望我也不好过呢？一旦阿玛狄洛博士认定我是以利亚・贝莱的子孙，他就会为了泄恨而毁掉我。如果那并非我的身世，你又何必让他享受这个复仇的快感呢？所以，请替我证明我是你和山提瑞克斯・格里迈尼斯所生的后代，我的祖先绝对不是以利亚・贝莱——只要不是他，任何人都好。”

“你是傻瓜！是白痴！你为什么需要我提供证据？去找历史记录就行了。你能查到以利亚・贝莱前来奥罗拉的确切日期，也能查到我的儿子达瑞尔是哪一天出生的。你将会发现，我在以利亚离开奥罗拉超过五年之后才生下达瑞尔，你还会发现以利亚从此再也没有来过奥罗拉。所以，嗯，你会不会以为我花了五年的时间怀孕，我让一个胎儿待在我的子宫里整整五个银河标准年？”

“我知道相关的数据，夫人。我不会以为你用了五年的时间怀一个胎儿。”

“那你为什么还来找我呢？”

“因为事情并没有那么单纯。我知道——而且我猜阿玛狄洛博士也很清楚——虽然如你所说，地球人以利亚・贝莱再也没有回到奥罗拉，可是他曾经搭乘一艘太空船，绕着奥罗拉转了一天左右。我还知道——而且我猜阿玛狄洛博士也很清楚——虽然那个地球人并未离开太空船前来奥罗拉，你却从奥罗拉起飞，直奔那艘太空船；你在船上待了大半天；这件事发生在那个地球人离开奥罗拉将近五年之后——事实上，你大约就是那个时候受孕的。”

当对方平静地娓娓道来之际，嘉蒂雅感到头部的血液在不断流失。房间显得越来越暗，她开始站不稳了。

突然间，她觉得有一双结实的手臂轻轻抱住自己，立刻明白那是丹尼尔。然后，她觉得自己慢慢坐到了椅子上。

这时在她听来，曼达玛斯的声音仿佛来自很远很远的地方。

“这是不是真的，夫人？”他问。

这当然是真的。

第二章 祖先？

05

记忆！

它当然始终在那里，但通常都隐而不见。然而某些时候，只要找对方向轻轻一推，它就会突然冒出来。不但清晰无比，而且色彩鲜明，栩栩如生，充满了动感和活力。

她仿佛又回到年轻时代，甚至比面前这个人还要年轻，年轻到了足以感受爱恨悲喜——当时的她在索拉利上过着槁木死灰的日子，随着她生命中的第一位“配偶”遇难身亡（不，即使在回忆中，她也不想说出他的名字），这段岁月终于跌到了谷底。

时间再拉近一点，则是她和第二任配偶——她在心中将他称为“非人”——共谱的几个月轰轰烈烈的恋情。那是人形机器人詹德，他被送来陪她作伴，而她毫无保留地接受了他，不料没多久，他竟然像她的第一任配偶一样，毫无预警地死了。

紧接着，以利亚・贝莱终于登场，但他始终并非她的配偶，他们仅仅来往过两次，前后相隔两年，每次不过两三天，而且每天只有几小时而已。这个以利亚——她曾摘下手套碰触他的脸颊，因而点燃了她的激情；两年后，她又将他赤裸的胴体搂在怀中，就在这个时候，她心中的火焰终于开始熊熊燃烧。

然后第三任配偶出现了，她开始跟他过起平静无波的日子——以无喜换无悲，以坚决的遗忘换取没有负担的新生。

直到某一天（她不确定到底是哪一天，总之浑浑噩噩的太平岁月到此为止），和她约好时间的汉・法斯陀夫从隔邻的宅邸向她家走来。

嘉蒂雅凝望着他，眼神中流露出几分困惑，因为他是大忙人，不可能有时间串门子。五年前的那场危机促使他蜕变成这个世界最重要的政治家，他不但早已是有实无名的奥罗拉“主席”，而且是太空族世界的真正领袖。可想而知，他几乎没有时间当一个正常人。

那些岁月在他身上一一留下痕迹，而且至死方休——他注定晚景凄凉，虽然从未打输任何一场仗，他自认在人生舞台上却是输家。反之，凯顿・阿玛狄洛虽然被他击败过，但一直活得很来劲，这可以说是“胜利需要付出惨痛代价”的明证。

虽说终其一生，法斯陀夫一直是个既温和又有耐心，而且从不抱怨的老好人，但是即使嘉蒂雅不在政界，又对永无止尽的权力游戏毫无兴趣，她照样明白一个道理：想要牢牢掌握奥罗拉的政局，他得牺牲生命中一切美好的事物，时时刻刻兢兢业业，不能有丝毫松懈。而他之所以坚持下去——姑且不论是主动或被动——完全是为了……为了什么？为了奥罗拉好？为了太空族好？或者只是为了“好”这个理想化的概念？

她不知道答案，也不敢问他。

不过话说当时，距离那场危机只不过五年而已。他看起来仍是一位前途无量的年轻男士，他那张和蔼可亲的平庸脸庞依然能够挤出笑容。

他说：“我给你带来一个口信，嘉蒂雅。”

“希望是好消息。”她客客气气地说。

他把丹尼尔一起带来了。即便丹尼尔和逝去的詹德极其相似，彼此只有微不足道的差别，她还是能用关切的眼神望着他，一点也不会难过了，这是旧伤逐渐痊愈的迹象。她也能和他说上几句话，虽说他会用像极了詹德的声音来回答。五年并没有白过，时间已将伤口补好，把痛楚止住了。

“我也这么希望。”法斯陀夫淡淡一笑，“是个老友的口信。”

“能有些老朋友真好。”她尽量避免像是在说反话。

“这位老友是以利亚・贝莱。”

五年的阻隔瞬间消失，那些记忆又回来了，令她感受到一股锥心的刺痛。

“他还好吗？”在整整怔呆了一分钟之后，她才用近乎于哽住的声音问道。

“相当好。更重要的是，他就在附近。”

“附近？在奥罗拉？”

“在奥罗拉的轨道上。他很清楚不可能获准降落，就算我动用所有的关系也无济于事，至少我猜他心知肚明。他很想见你，嘉蒂雅。他跟我取得了联络，因为他觉得我能把你送上他的太空船。我想这件事我还能安排——前提是你要有这个意愿。你希望这么做吗？”

“我……我不知道。这太突然了，我来不及考虑。”

“也来不及有冲动吗？”他等了一会儿，又说，“老实告诉我，嘉蒂雅，你和山提瑞克斯处得怎么样？”

她惊慌失措地望着他，仿佛不了解他为何改变话题——但不久便想通了。“我们处得很好。”她说。

“你快乐吗？”

“我——并没有不快乐。”

“听起来并不像欢天喜地。”

“就算真的欢天喜地，这欢喜又能持续多久呢？”

“你打算生儿育女吗？”

“是的。”她说。

“你准备改变你的婚姻状态吗？”

她坚定地摇了摇头。“还不想。”

“那么，我亲爱的嘉蒂雅，如果你愿意听听一个累坏了的糟老头子给你的忠告——婉拒他吧。我还记得贝莱刚离开奥罗拉的时候，你跟我讲过的几句话。实话跟你说，我听出来的意思或许比你想象中还多。如果你去见他，一定会大失所望，你会后悔没有好好活在越陈越香的回忆中。反之，如果你没失望，那只会更糟，你将再也无法像现在这样勉强安于现状，到时可就后悔莫及了。”

嘉蒂雅原本隐约有着不谋而合的想法，但听到他说出自己的心声，反倒不以为然了。

她说：“不，汉，我一定要见他，但我不敢一个人去。你能陪我去吗？”

法斯陀夫挤出一抹疲倦的笑容。“我并未受邀，嘉蒂雅。但即使他邀请了我，我也不得不推辞。立法局即将举行一次重要的表决，国家大事，你知道吧，我绝对不能缺席。”

“可怜的汉！”

“对，我的确可怜。但你没办法一个人去，据我所知，你不会驾驶太空船。”

“喔！不过，我以为可以搭……”

“太空客船？”法斯陀夫摇了摇头，“几乎不可能。如果搭乘客船，你一定要公开造访那艘停在轨道上的地球太空船，这就需要花上几周的时间申请特别许可。所以如果你不想去，嘉蒂雅，你根本不必明讲不希望见到他这种话。如我所说，文书工作和繁文缛节会耗掉好几个星期，我确定他等不了那么久。”

“可是我真的想见他。”嘉蒂雅现在下定决心了。

“既然如此，你可以用我的私人太空艇，丹尼尔可以送你去。他是个非常优秀的驾驶员，而且他和你一样渴望见到贝莱。我们不必申请，暗中进行即可。”

“但你会惹上麻烦的，汉。”

“也许不会有人发现——或者他们会装作没发现。如果有人找麻烦，我自会应付。”

嘉蒂雅低头沉思了一阵子，然后说：“如果你不介意，我就自私一回，让你承担些风险吧，汉，我想去。”

“那你就去吧。”

05a

那是一艘小型太空艇，比嘉蒂雅想象中还要小；可以说很舒适，但也可以说挺吓人的。毕竟它实在太小了，无法提供人造重力——那种奇妙的失重感觉，虽然一直让她想趁机多翻几个筋斗，却也一直提醒她正置身于异常环境中。

她是太空族的一员。银河中总共有五十多亿的太空族，分布在五十个世界上，而这个名称让他们个个引以为傲。可是这些自称太空族的人类，又有多少真正是太空旅人呢？非常少。他们之中或许有百分之八十从未离开过自己的母星；甚至另外那百分之二十，绝大多数也顶多上过两三次太空而已。

不用说，她闷闷不乐地想，自己并非那种名副其实的太空族。她有过一次（一次！）飞越太空的经验，就是七年前从索拉利飞往奥罗拉的那趟旅程。而现在，一艘私人太空小艇再度将她送进太空，不过这只是一趟短途旅行，仅仅飞出大气层而已。全程只有微不足道的十万公里，而且没有任何人相伴——一个“人”也没有。

她又朝小小的驾驶舱瞥了一眼。丹尼尔坐在驾驶座上，她只能看到他一部分。

在此之前，无论身在何处，她身边都绝不只一个机器人而已。当初在索拉利，供她使唤的机器人总有好几百，甚至好几千个。而在奥罗拉，即使没有上百，照例也有好几十个。

如今却只有一个。

她唤道：“丹尼尔！”

“什么事，嘉蒂雅女士？”他仍将注意力集中在驾驶仪上。

“马上又要跟以利亚・贝莱见面了，你觉得高兴吗？”

“我目前的内在状态，嘉蒂雅女士，我不确定怎样描述才最恰当，或许可以类比为人类所谓的高兴吧。”

“但你一定有些感觉。”

“我觉得自己下决定的速度好像比通常快了些，各方面的反应似乎也比较容易了，而各种动作所消耗的能量则似乎少了点，或许我可以概括地将它解读为一种美好的感觉。至少，我曾听过人类使用这个字眼，而我觉得‘美好’大致能够描述我现在所体验的感觉。”

嘉蒂雅问道：“可是，万一我说想单独见他呢？”

“我会设法安排。”

“即便这会让你见不到他？”

“是的，夫人。”

“你不会因而感到失望吗？我的意思是，你不会出现一种和‘美好’恰恰相反的感觉吗？例如你的决定速度会变慢、你的反应会变困难、你的动作会消耗更多能量等等？”

“不会的，嘉蒂雅女士，只要遵从你的命令，我就会产生美好的感觉。”

“你自己的愉快感觉属于第三法则，而遵循我的命令则是第二法则，所以第二法则胜出。是这样的吗？”

“是的，夫人。”

嘉蒂雅觉得自己的好奇心蠢蠢欲动。对方如果是个普通的机器人，她绝不会问他这方面的问题。机器人本质上就是机器，偏偏她无法将丹尼尔想成机器，正如同五年前她无法将詹德想成机器一样。然而，詹德只能引发一股火样的激情——它已经随詹德而去。丹尼尔虽然和詹德几乎一模一样，也绝不可能让那股激情死灰复燃。但另一方面，他却能激发她的知性好奇心。

“事事受制于三大法则，”她说，“难道不会对你造成困扰吗，丹尼尔？”

“除此之外，我想象不出其他的情形，夫人。”

“我从小到大都受制于万有引力，就连上次搭太空船也不例外，但我还是能够想象失重的情形。事实上，我现在就处于失重状态。”

“你喜欢吗，夫人？”

“可以这么说。”

“会令你不安吗？”

“也可以这么说。”

“有些时候，夫人，一想到人类未受制于任何法则，我就会感到不安。”

“为什么，丹尼尔？为何一想到欠缺法则这回事，就会令你不安呢，你自己有没有试着推理一番？”

丹尼尔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有的，夫人，但我很少探究这种事，只有跟以利亚伙伴短暂共事期间例外。他就是有……”

“对，我知道。”她说，“任何事他都要探究一番。他背后永远有一股力量，驱使他随时随地提出各式各样的问题。”

“似乎的确如此。于是我也试着模仿他，开始提出各种问题。所以我曾经问我自己，欠缺法则到底是怎样一种情况，但我发现自己几乎想象不出来，勉强想到的就是好像人类那样，接着我便感到不安了。于是我跟你刚才一样，向我自己追问，这种想法为什么会令我不安呢？”

“你给自己的答案是什么？”

丹尼尔说：“我花了很长的时间思考，终于断定我的正子径路是由三大法则所主宰的。无论任何时候，也无论受到任何刺激，这些法则都会约束正子流在径路中的方向和强度，因此我总是知道该怎么做。但所谓的‘知道’还有着不同程度的差别，同样是我必须做的事，有些受到的约束较大，有些则较小。我还总是注意到，在决定该采取什么行动的时候，正子电动势如果越低，我的不确定感就越高。而不确定感越高，我就会越不舒服。能用一奈秒作出的决定，如果用了一微秒，我就会产生不愿被拖延的感觉。

“夫人，于是我问自己，假如我像人类一样完全不受任何法则约束，那会怎样呢？假如针对某些状况，我无法明确决定该如何反应，那又会怎样呢？这简直令人难以忍受，我连想都不愿意想。”

嘉蒂雅说：“但你还是这么做了，丹尼尔，现在你就在想这个问题。”

“那是因为我跟以利亚伙伴共事过，夫人。他所面对的问题经常有如一团迷雾，令他无法决定该采取什么行动，这时我就会从旁观察他。在这种时候，他显然处于不舒服的状态，我自己则是因为对他的处境束手无策而同样觉得不舒服。但是对于他当时的感受，可能我只掌握了非常小的一部分。如果我能掌握得更多，并更加了解他下不了决定所导致的后果，那么我或许已经……”他欲言又止。

“终止运作？因而停摆？”嘉蒂雅忽然想到了可怜的詹德。

“是的，夫人。也许我在这方面的理解力不足正是一种内建的保护机制，好让我的正子脑免于受损。话说回来，我注意到不管以利亚伙伴多么难下决定，他还是会想尽办法解决问题，这点令我万分钦佩。”

“所以说，你能产生钦佩的念头，是吗？”

丹尼尔正经八百地说：“我会用这个字眼，是因为我听过有人这么说。我认为它足以描述我的大脑被以利亚伙伴所诱发的反应，至于正式的说法，我就不知道了。”

嘉蒂雅点了点头，然后说：“人类的反应还是会受到一些规则的主宰，例如某些直觉、驱力、教义。”

“吉斯卡好友也这么认为，夫人。”

“是吗？”

“但他觉得那些规则复杂到了无法分析的地步。他经常寻思，将来是否有人能够建立一套详细分析人类行为的数学体系，然后导出——从中导出描述这些行为规则的严谨法则。”

“我存疑。”嘉蒂雅说。

“吉斯卡好友也不乐观。他认为要到很久很久以后，这种数学体系才有可能出现。”

“很久很久以后，我同意。”

“而现在，”丹尼尔说，“我们已经接近那艘地球太空船，必须开始进行对接程序，那可不是简单的事。”

05b

在嘉蒂雅的感觉中，对接所花的时间甚至超过了这趟飞行。

丹尼尔始终保持着镇定——话说回来，他也不可能有别的情绪——他还向她保证，只要是人类制造的太空航具，无论什么大小或什么型式，彼此一定都能对接。

“就像人类一样。”嘉蒂雅硬挤出一丝笑容。但丹尼尔对这句话毫无反应，他正全神贯注地进行精细的调整。或许对接总是不无可能，可是看起来并非总是那么容易。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嘉蒂雅的心情越来越不安了。地球人寿命很短，而且老得很快。她已经有五年没见到以利亚，他究竟老了多少？他现在是什么样子？见到他以后，她脸上能不显露震惊或恐惧的表情吗？

不论他变成什么模样，他依旧是她万分感激的那个以利亚。

就是这样而已吗？感激？

她发觉自己的双手紧紧缠在一起，连手臂都酸疼了。她费了一番工夫，才让两只手勉强放松。

她知道对接程序已大功告成。那艘地球太空船很大，自然拥有人造重力产生器，因此在对接之际，重力场瞬间延伸到这艘小艇上。当小艇地板突然变成真正的“下方”的时候，出现了轻微的旋转效应，令嘉蒂雅冷不防坠落了两英寸。着地时她成了半蹲状态，一个重心不稳，整个人便撞向舱壁。

她有点吃力地直起身子，越想越懊恼——自己对这种变故为何毫无心理准备呢？

丹尼尔一丝不苟地说：“我们对接好了，嘉蒂雅女士，以利亚伙伴请求准予登艇。”

“那还用说，丹尼尔。”

随着一阵呼呼声，舱壁的一部分很快旋开了。一个人弯着腰走过来，舱壁随即在他身后恢复原状。

等到这人站直了，嘉蒂雅轻唤一声：“以利亚！”一颗心随即被喜悦和安慰淹没了。她觉得他的白发似乎变多了，但除此之外，他就是原来那个以利亚。他并没有其他的明显变化，也没有任何老化的迹象。

他冲着她笑了笑，而接下来的几秒钟，他仿佛要用目光将她生吞活剥。然后他举起食指，似乎是在说“等一下”，随即朝丹尼尔走去。

“丹尼尔！”他抓着机器人的双肩猛摇，“你完全没变。耶和华啊！你是我们生命中的一个定点。”

“以利亚伙伴，很高兴见到你。”

“而我很高兴又听到有人叫我伙伴，真希望这并非称呼而已。这是我第五次见到你，却是第一次没有待解的谜团。我甚至不再是便衣刑警，我已经辞职了。我现在的身份是星际移民，正要前往某个新世界。告诉我，丹尼尔，三年前法斯陀夫博士访问地球时，你为什么没有跟去？”

“那是法斯陀夫博士的决定，他决定带吉斯卡同行。”

“当时我很失望，丹尼尔。”

“我也期盼能有机会见到你，以利亚伙伴，不过法斯陀夫博士事后告诉我，那趟地球行极为成功，所以或许他的决定是正确的。”

“的确很成功，丹尼尔。在他来访之前，地球政府对于银河殖民态度消极，现在则是整个地球都跃跃欲试，有上百万人急着动身。我们没有足够的太空船——奥罗拉全力支援也不够——而我们也欠缺足够的新世界来安置他们，因为每个新世界都还有待调整，没有任何世界能以原来的面貌接纳人类社群。我要去的那个世界氧气浓度太低，我们必须在圆顶城市住上一个世代，地球植物才能遍布整个星球。”说着说着，他的目光逐渐频频转向带着微笑坐在一旁的嘉蒂雅。

丹尼尔说：“这是意料之中的事。根据我对人类历史的了解，太空族世界也都经历过一段大地改造。”

“当然免不了！多亏他们的经验，现在我们能进行得更快了。可是，不知你能否在驾驶舱里待一会儿，丹尼尔，我得跟嘉蒂雅谈谈。”

“当然可以，以利亚伙伴。”

丹尼尔穿过了通往驾驶舱的拱门，贝莱随即用询问的目光望着嘉蒂雅，并向旁边挥了挥手。

她完全明白他的意思，马上走过去按下开关，一道隔板便无声无息地封住了拱门。现在，不论从哪方面来说，他俩都是独处了。

贝莱伸出双手。“嘉蒂雅！”

她一把抓住他的手，甚至没想到自己并未戴手套。“就算丹尼尔待在这里，他也不会妨碍我们。”她说。

“实际上不会，心理上就很难说了。”贝莱苦笑了一下，“请原谅我，嘉蒂雅，刚才我必须先跟丹尼尔谈几句。”

“你认识他比较早。”她轻声道，“他自然有优先权。”

“他没有——可是他不会替自己说话。如果我惹恼你，嘉蒂雅，你生起气来，大可一拳挥向我的眼睛，丹尼尔却不能。我可以不理他，可以命令他走开，可以把他当成机器人看待，他不但得无条件服从，还会毫无怨言地继续做个忠实的伙伴。”

“他实际上就是机器人，以利亚。”

“我绝不这么想，嘉蒂雅。我的意识知道他是机器人，知道他并没有人类般的感受，可是我在心中却将他视为人类，所以必须这么对待他。若不是机器人去不得殖民者世界，我会拜托法斯陀夫博士让我带丹尼尔一起去。”

“你可曾梦想带我一起去，以利亚？”

“太空族也去不得。”

“你们地球人似乎和我们太空族一样，都有不理性的排外倾向。”

以利亚怏怏地点了点头。“双方都疯了吧。但即使我们精神正常，我还是不会带你去。你受不了那种生活，而且我担心你的免疫机制无法及时建立起来。你恐怕只会有两个下场，一是因为一场小病而很快过世，二是你会活得太久，眼看着我们一代一代死去——请原谅我，嘉蒂雅。”

“原谅什么，亲爱的以利亚？”

“原谅——这件事。”他手掌朝上，双手往左右一伸，“原谅我请你来见我。”

“但我很高兴你这么做，我也想见你。”

他说：“我知道。我原本不希望绕到奥罗拉来，但一想到上了太空就直奔目的地，我的心就碎了。但这样做并没有好处，嘉蒂雅。这只会让我们再经历一次生离死别，同样会令我感到心碎。正因为如此，我从来没有写信给你，也从未试着透过超波和你联络，想必你一直都在纳闷。”

“并不尽然。我同意你的说法，那么做毫无意义，只会把痛苦放大无数倍，但我还是写了很多信给你。”

“是吗？我一封都没收到。”

“我一封都没寄。每次写完后，我就把信毁了。”

“可是为什么呢？”

“因为，以利亚，凡是从奥罗拉寄到地球的私人信件，毫无例外都要经过审查。而我写给你的每一封信，我都不愿让审查人员读到。假如你曾写信给我，不论内容多么稀松平常，我敢说照样半封都送不到我手上。我原本以为是这个缘故，才会从来没收到你的信。现在我才知道你并不了解这个情况，但我万分高兴你并未傻到试着和我保持联络。否则你一定会误会我，以为我不回信给你。”

贝莱凝视着她。“我现在又怎能见到你呢？”

“这并不合法，千万别怀疑。我是搭乘法斯陀夫博士的私人太空艇，才得以轻易通过边界的警卫。如果这艘太空艇不是他的，我一定会被拦下，然后立刻被遣返。我想你也了解这一点，因此你先找上法斯陀夫博士，而并未试图直接联络我。”

“我根本什么都不了解。我这也不知道，那也不知道，没想到这就是我平安无事的原因。其实我还有一样不知道的，那就是你个人的超波联络码，在地球上，想查到这组号码真是难上加难。一来我无法私下进行，二来关于你我的流言蜚语早已传遍整个银河，这都要怪那出根据七年前的事件所改编的愚蠢超波剧。否则的话，我向你保证，我一定会试着查出你的号码。然而，我有法斯陀夫博士的号码，因此一进入奥罗拉的轨道，我立刻和他取得联络。”

“总之，我们又见面了。”她坐到了那张简便床的床沿，然后伸出了双手。

贝莱握住她的手，正准备坐到一张凳子上——一只脚都已经跨过去——她却坚决地用力一拉，拉他坐到了自己身边。

他吞吞吐吐地问：“你还好吗，嘉蒂雅？”

“相当好。你呢，以利亚？”

“我老了。三个星期前，我庆祝了自己的五十大寿。”

“五十岁并不……”她没说下去。

“对地球人而言就是老了。你也知道，我们的寿命很短。”

“即使对地球人而言，五十岁也不算老，你一点都没变。”

“多谢你这么说，但我感觉得到越来越多的零件都生锈了。嘉蒂雅——”

“什么事，以利亚？”

“有件事我非问不可，你和山提瑞克斯・格里迈尼斯……”

嘉蒂雅笑着点了点头。“他已经是我的丈夫，我接受了你的忠告。”

“结局美满吗？”

“够美满了，日子过得很愉快。”

“很好，希望永远持续下去。”

“没有任何事物能持续几个世纪，以利亚，但至少能持续几年，甚至或许几十年。”

“有孩子吗？”

“还没有。说说你的家人吧，我的有妇之夫。你儿子好吗？你太太好吗？”

“班特莱两年前移民到了新世界，在那里担任行政官员。事实上，我正是要去那个世界和他团聚。他今年才二十四岁，已经颇受尊敬了。”贝莱说得眉飞色舞，“我想就连我都得称呼他阁下，至少是在公开场合。”

“太好了。贝莱夫人呢？她跟你在一起吗？”

“洁西？没有，她不肯离开地球。我告诉她，我们会在圆顶城市住上好一阵子，当然一切从简，但不会和在地球上有太大的差别。不过话说回来，过些日子她就可能改变心意了，我会尽量让她过得舒服些。一旦我安顿好，就会派班特莱去地球把她接过来。到时她也许已经很寂寞，愿意离开地球了，看看吧。”

“但目前你是独自一人。”

“我们的太空船上有一百多位移民，所以我不算独自一人。”

“然而，他们在对接口另一边，而我现在也独自一人。”

贝莱不由自主地朝驾驶舱瞥了一眼，嘉蒂雅随即说：“当然，还有丹尼尔，但他在隔板的另一边，何况，不论你多么努力地把他视为人类，他仍然是机器人——而且你找我来，当然不只是要闲话家常，问候彼此的家人吧？”

贝莱的表情变得严肃，甚至接近焦虑了。“我不能要求你……”

“那就换我来要求你吧。这张简便床的设计并未考虑到性爱活动，一个不小心就可能摔下来，但我希望你愿意冒个险。”

贝莱以迟疑的口吻说：“嘉蒂雅，我不否认……”

“喔，以利亚，千万别为了满足你们地球人的道德感而对我发表长篇大论。我是在依照奥罗拉的习俗向你献身，你绝对有权利拒绝，而我则无权质问你为何拒绝我——只不过，我会以最强硬的方式质问你。我认定只有奥罗拉人拥有拒绝的权利，我可不接受地球人的拒绝。”

贝莱叹了一口气。“我已经不再是地球人了，嘉蒂雅。”

“这么一个正要前往蛮荒世界、准备窝在圆顶内的可怜移民，我更不可能接受他的拒绝。以利亚，之前我们只有那么一点点时间，现在我们的时间同样少得可怜，而且我很可能再也见不到你了。这次见面完全是意料之外的惊喜，如果白白浪费，那可是天大的罪恶。”

“嘉蒂雅，你真的想要一个老头吗？”

“以利亚，你真的想要我求你吗？”

“可是我觉得羞愧。”

“那就闭起眼睛。”

“我的意思是——这衰老的身体令我感到羞愧。”

“那就羞愧吧，你对自己这种愚蠢的评价和我毫无关系。”她双手搂着他，完全不管身上的袍子已齐中裂开。

05c

嘉蒂雅同时体认到了好几件事。

首先，她体认到了不老的奇迹，因为以利亚正是她记忆中那个样子，五年的岁月并未造成任何改变。这些年来，她并非活在被记忆美化的光辉中，现在的他就是那个以利亚。

她也体认到了藏在差异中的迷惑。她明明挑不出山提瑞克斯・格里迈尼斯有什么缺点，这时居然觉得他一无是处。山提瑞克斯深情款款，温柔亲切，头脑清晰，而且相当聪明——就是淡而无味。她也说不上来为何认为他淡而无味，可是不论他说什么或做什么，都不能像贝莱那样令她动心——即便后者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做。论年龄贝莱大了不少，论体魄更是老了许多；他非但不如山提瑞克斯那么英俊，更糟的是，身上还有一种无以名之的腐朽感——对于寿命短、老化快的地球人而言，这是免不了的。可是……

她还体认到了男人有多么愚蠢，由于完全不明白自己对她的吸引力，以利亚竟然不太敢采取主动。

除此之外，她体认到了他已不在身边，想必是到驾驶舱去了。他一上来就先找丹尼尔，临走前还要跟他话别一番。地球人一律对机器人又恨又怕，以利亚则例外，他虽然十分清楚丹尼尔是机器人，仍旧把他当成人类看待。另一方面，太空族虽然喜爱机器人，甚至没有它们就浑身不自在，却一向只将它们视为机器而已。

而最重要的是，她体认到了时间的流逝。她不但知道从以利亚踏进这艘小艇算起，已经过了三小时又二十五分，她还知道剩下的时间不多了。

她自己离开奥罗拉本土越久，或是贝莱的太空船在轨道上停留的时间越长，都越有可能引人注意——她几乎可以肯定已经有人注意到这件事，所以或许应该说，时间拖得越久，就越有可能引起他人的怀疑和调查。然后，法斯陀夫就会惹上一身甩也甩不掉的麻烦。

贝莱从驾驶舱回来了，他哀伤地望着嘉蒂雅。“我必须走了，嘉蒂雅。”

“我非常了解。”

贝莱说：“丹尼尔会照顾你，他会成为你的朋友兼保镖。就算为了我吧，你一定要把他当成朋友。但我要你对吉斯卡言听计从，要让他扮演顾问的角色。”

嘉蒂雅皱起眉头。“为什么是吉斯卡？我还不确定自己喜不喜欢他。”

“我并没有要你喜欢他，我只请求你信任他。”

“可是为什么呢，以利亚？”

“我不能告诉你为什么。这一点，你也必须信任我。”

他们彼此凝望，没有再说什么，仿佛沉默有能力令时间静止，能让他们抓住每一秒钟，不让光阴从手中溜走。

可是时间并未永远静止。贝莱终于开口：“你不后悔……”

嘉蒂雅悄声说道：“我也许再也见不到你了——怎么会后悔呢？”

贝莱仿佛要回应这句话，但她攥紧拳头压住了他的嘴。

“无谓的谎言就省省吧。”她说，“我也许再也见不到你了。”

她果然再也没有见过他，再也没有！

06

她觉得自己拖着痛苦的脚步，走过了上百年的记忆荒原，重新回到此时此刻。

我再也没有见过他，她想，再也没有了！

多年来，她总是避免回想这些苦乐参半的往事，将自己保护得很好。如今，由于她见了这个叫作曼达玛斯的人，由于吉斯卡要求她这么做，而她不得不信任吉斯卡——那是他最后的请求——她一头栽进这段回忆，觉得是苦多乐少。

她打起精神面对眼前的局面。（时间究竟过了多久？）

一直冷冷望着她的曼达玛斯开口道：“根据你的反应，嘉蒂雅女士，我猜是真有其事。即使你知无不言，也不可能说得更明白了。”

“什么真有其事？你到底在说些什么？”

“我是说在那个地球人以利亚・贝莱离开奥罗拉五年之后，你又和他见了一面。大约就是在你怀上长子的时候，他的太空船来到奥罗拉的轨道，你飞上去找他，和他相处了一段时间。”

“这件事你有什么证据？”

“夫人，此事并非绝对机密。当时就有人侦测到那艘位于轨道上的地球太空船，也侦测到了法斯陀夫的太空艇，甚至目睹两者曾经对接。但是法斯陀夫并不在太空艇上，可想而知乘客应该就是你。由于法斯陀夫博士很有影响力，这件事才没留下正式记录。”

“如果没留下正式记录，就等于没有证据。”

“可是别忘了，阿玛狄洛博士为了报仇雪恨，花了大半生的岁月在监视法斯陀夫博士的一举一动。况且，阿玛狄洛博士所倡导的‘银河保留给太空族’这个政策，还是有些政府官员全心全意拥护支持，因此凡是他们认为他有兴趣知道的事，都会悄悄向他报告。你那次小小的越轨，阿玛狄洛博士几乎第一时间就知道了。”

“仍然不是什么证据。某个低阶官员为了拍马屁而信口开河，毫无任何意义。阿玛狄洛当时没有采取行动，就是因为他也知道自己并未掌握证据。”

“只能说他没有证据指控任何人犯了任何罪，没有证据能够找法斯陀夫麻烦，可是已有足够的证据怀疑我是贝莱的后代，并毁掉我的前途。”

嘉蒂雅忿忿地说：“你再也不必担心了。我的儿子是我和山提瑞克斯・格里迈尼斯生的，是纯正的奥罗拉人，而格里迈尼斯的这个儿子就是你的祖先。”

“请设法说服我，夫人，此外我别无所求。说服我相信你曾飞到轨道上，和那个地球人独处几小时，可是这段时间，你们都在聊天——也许是聊政治，或是谈些往事和共同的朋友，或是聊聊趣闻——总之没有肌肤之亲，说服我吧。”

“我们做了什么，一点也不重要，你就别再挖苦我了。当年见他的时候，我已经怀了我丈夫的孩子。我肚子里有个三个月大的胎儿，一个奥罗拉胎儿。”

“你能证明吗？”

“何必要我证明呢？我儿子的生日有案可查，而阿玛狄洛一定知道我造访那个地球人的日期。”

“如我所说，当时的确有人向他通风报信，但那是将近两百年前的事，他现在记不清楚了。你的那趟飞行并未记录在案，根本无从查起。我担心阿玛狄洛博士宁愿相信你怀的是那个地球人的孩子，而你在九个月之后把他生了下来。”

“六个月。”

“请提出证明。”

“我向你保证。”

“不够。”

“嗯，好吧——丹尼尔，当时你也在场，我去见以利亚・贝莱是什么时候的事？”

“嘉蒂雅女士，是你儿子出生之前一百七十三天。”

嘉蒂雅说：“也就是还不到六个月。”

“不够。”曼达玛斯说。

嘉蒂雅扬起下巴。“丹尼尔的记忆完美无瑕，这点很容易验证，而奥罗拉的法庭一向采信机器人的证词。”

“我们又不是在打官司，况且对阿玛狄洛博士而言，丹尼尔的记忆一文不值。丹尼尔是法斯陀夫制造的，而且近两个世纪以来，一直由法斯陀夫亲自维修。很难说他有没有被动过手脚，或接受过什么特别指令，要他对阿玛狄洛博士另眼看待。”

“老弟，那你自己推理一番吧。就基因结构而言，地球人和太空族相当不同。我们可以说是两个不同的物种，无法产生混血的下一代。”

“只是理论。”

“嗯，好吧，别忘了还有基因档案。达瑞尔有，山提瑞克斯也有，去比较一下吧。如果我的前夫并非他的父亲，基因差异会提供不容置疑的证据。”

“你明明知道，基因档案不是人人见得到的。”

“阿玛狄洛不是那种紧紧拥抱道德良知的人，他自有本事非法看到那些档案——还是他根本不敢验证自己的假说？”

“无论在任何情况下，夫人，他都不会侵犯奥罗拉人的隐私。”

嘉蒂雅说：“嗯，很好，那你就到外太空去死吧。如果你的阿玛狄洛拒绝采信，那可一点也不关我的事。但你自己至少应该相信，而说服阿玛狄洛则是你自己的事。如果你说服不了他，如果你的事业无法如你所愿更上一层楼，请千万别怀疑，我一丝一毫也不在乎。”

“你这么说我并不惊讶，我从未指望你多做什么。至于这个问题，我已经被你说服了。我只是希望你给我一些实质证据，好让我说服阿玛狄洛博士，但你并没有。”

嘉蒂雅耸了耸肩，露出不屑的表情。

“那么，我只好诉诸别的办法了。”曼达玛斯说。

“我很高兴你还有别的办法。”嘉蒂雅冷冷地说。

曼达玛斯压低了声音，仿佛突然忘记对方的存在。“我也很高兴，自己还掌握着几个很有效的办法。”

“很好。我建议你试着勒索阿玛狄洛，他一定有好些把柄可供勒索。”

曼达玛斯抬起头来，忽然眉头深锁。“别说傻话。”

嘉蒂雅说：“你可以走了，我想我对你的耐心已经通通耗尽。滚出我的宅邸！”

曼达玛斯举起双手。“等等！我一开始就告诉你，我为了两件事来找你——一件是私事，另一件是国家大事。我花了太多时间在第一件事情上，但你一定要给我五分钟谈谈第二件事。”

“我最多给你五分钟。”

“还有一个人想见你。他是地球人——或者应该说他是殖民者世界的成员，是地球人的后裔。”

“告诉他，”嘉蒂雅说，“奥罗拉既不欢迎地球人，也不欢迎他们的殖民者后代，然后打发他走。为何一定要我见他？”

“遗憾的是，夫人，过去两百年间，权力天平起了微妙的变化。那些地球人掌握的世界已经超过我们——人口更是始终遥遥领先。他们的太空船虽然不如我们的先进，数量却比我们多。而且因为寿命短，繁殖力强，他们显然不像我们那么怕死，甚至可以说是视死如归。”

“我不相信最后那句话。”

曼达玛斯露出僵硬的笑容。“为何不相信呢？八十年的寿命比不上四百年那么有价值啊。但无论如何，我们必须对他们客客气气——必须表现得比以利亚・贝莱的时代客气得多。或许这么讲会让你舒服些，听好，今天这种局面全是拜法斯陀夫的政策之赐。”

“对了，你代表什么人发言？是阿玛狄洛自己现在必须对银河殖民者客客气气吗？”

“不，其实是立法局。”

“你是立法局的发言人吗？”

“并非正式的发言人，可是我受托通知你这件事——非正式地。”

“如果我接见这个银河殖民者，那又怎样？他见我要做什么呢？”

“这就是我们不知道的部分了，夫人，我们指望由你告诉我们。你要接见他，查出他想要什么，然后向我们汇报。”

“‘我们’是指谁？”

“如我所说，就是立法局。今天稍后，那位银河殖民者会到你的宅邸来找你。”

“你似乎假设我毫无选择余地，只能接受这个反间任务。”

曼达玛斯站了起来，显然认为任务已经达成了。“并不是什么‘反间’，你对这个银河殖民者毫无亏欠。你只是为你的政府提供情报罢了，凡是忠心耿耿的奥罗拉公民都会愿意——甚至抢着这么做。你可不希望由于你的索拉利出身，让立法局觉得你对奥罗拉不够忠诚吧。”

“博士，我当奥罗拉人的时间比你这一生还多了三倍有余。”

“这点毫无疑问，但你是在索拉利出生和长大的。你是个不寻常的异数，是个生于外星的奥罗拉人，这点令人印象深刻。更何况这个银河殖民者之所以要见你，而并非其他的奥罗拉人，正是因为你生于索拉利。”

“你怎么知道？”

“这是个合理的推测。他将你称为‘索拉利女士’，我们很好奇这个称呼到底对他有什么意义——索拉利如今已经不存在了。”

“问他啊。”

“我们宁愿问你——在你问到答案之后。现在我必须告辞了，非常感谢你的招待。”

嘉蒂雅硬邦邦地点了点头。“我十分乐意招待你，更万分乐意把你送走。”

曼达玛斯转身走向通往大门的走廊，他的两个机器人紧跟在后。

即将走出这个房间时，他停下脚步，转头说道：“我差点忘了……”

“忘了什么？”

“那位希望见你的银河殖民者，说来可真巧，他的姓氏居然也是贝莱。”

第三章 危 机

07

丹尼尔和吉斯卡遵循机器人礼仪，一路将曼达玛斯和他的机器人送到宅园之外。然后，既然已经出来了，他们索性将整个宅园巡了一遍，确认一下那些低阶机器人个个坚守岗位，还顺便做了今天的气象记录（多云，而且气温偏低）。

丹尼尔说：“曼达玛斯博士公开承认殖民者世界如今强过了太空族世界，我没预料到他会这么讲。”

吉斯卡说：“我也没有。我确定和太空族相较之下，银河殖民者的力量会越来越强大，因为以利亚・贝莱两百年前就作过这种预测，但我无法判断奥罗拉立法局何时能够看清这个事实。我觉得即使太空族早已失去优势，社会惯性仍然会让立法局坚信太空族的优越地位，只是我算不出他们会继续自欺到什么时候。”

“以利亚伙伴能在那么久以前就预见这个发展，真令我感到惊讶。”

“人类对于人类自有一套思考模式，这是我们学不来的。”吉斯卡若是人类，这时应该会透出遗憾或嫉妒的口吻，但身为机器人的他只是陈述事实而已。

他继续说：“虽然学不来，我还是详读了人类的历史，希望获得一些相关知识。在人类历史长河的某个角落，一定埋藏着相当于机器人学三大法则的‘人学法则’。”

丹尼尔说：“嘉蒂雅女士曾经告诉我，这种愿望是不可能实现的。”

“这话或许没错，丹尼尔好友，因为我虽然觉得人学法则一定存在，却怎么也找不出来。每次我试着找出规律，不论它多么粗略或多么简单，总是发现许许多多的例外。然而，如果真有这套法则，而我又能把它找出来，我就能够对人类有更深入的了解，因而对于自己服从三大法则的方式更有信心。”

“既然以利亚伙伴了解人类，他一定对人学法则多少知道些。”

“也许吧。但他使用的工具是人类所谓的直觉，那是我无法理解的字眼，而这就意味着我对那个概念完全陌生。也许它不在理性范畴内，而理性却是我唯一的凭借。”

07a

除此之外，还有记忆！

当然，这些记忆并非像人类那般运作，而是毫无残缺，毫无模糊，毫无由于一厢情愿或自私自利而作的增减，更不会因为流连忘返或挥之不去，而将记忆转化成冗长的白日梦。

机器人的记忆一律依照事件的顺序精准重现，只不过速度快得多。一秒钟可以浓缩成一奈秒，因此他能一面毫无间断地交谈，一面把好几天的事情在大脑中重演一遍。

而那趟地球之旅，吉斯卡不知重温过多少次，每次都试图从中理解以利亚・贝莱那种能够预见未来的直觉，可是每次都不成功，今天也不例外。

地球！

法斯陀夫是搭乘奥罗拉战舰前往地球的，舰上挤满了同行的人类与机器人。然而进入地球轨道后，只有法斯陀夫一人钻进登陆艇。虽然已经接受预防注射，激活了自己的免疫机制，他还是不敢掉以轻心，防护手套、连身服、隐形眼睛、鼻孔滤器样样不缺。这些防护令他感到相当安全，但是其他奥罗拉人还是不敢加入代表团的行列。

这点法斯陀夫毫不在意，因为在他想来（如他事后对吉斯卡所作的解释），自己只身前往地球将更受欢迎。代表团会勾起（地球人）那段关于太空城的不愉快回忆，当时太空族在地球上有个永久据点，借此直接掌控这个世界。

然而，法斯陀夫决定让吉斯卡随行。难以想象出远门的奥罗拉人会不带任何机器人，即使法斯陀夫也不例外。可是地球人的反机器人情结越来越严重，如果机器人带得太多，会给这次的造访和协商对象带来不必要的压力。

第一个要见的人当然是贝莱，他将扮演主客双方的联系管道。这足以成为他们见面的原因，不过真正的原因则是法斯陀夫非常想再见到贝莱，他太感激这位恩人了。

（法斯陀夫不可能知道——甚至做梦也想不到——吉斯卡也希望和贝莱碰面，而为了促成这件事，他对法斯陀夫脑中的情绪和冲动作了非常轻微的刺激。）

贝莱夹在一小群地球官员中等着迎接他，而在法斯陀夫降落后，双方浪费了不少时间，才熬过一轮又一轮的外交礼数。直到过了几个钟头，贝莱和法斯陀夫才摆脱了闲杂人等。事实上，要不是吉斯卡悄悄出手干预，他们恐怕还要多等好一阵子。（吉斯卡挑选了几个显然早已很不耐烦的大官，轻触他们的心灵。针对已存在的情绪下手总是安全的，几乎绝对不会造成伤害。）

最后，贝莱和法斯陀夫终于坐在一个通常只有政府高官才能使用的隐密用餐空间里。每样食物皆可通过电脑化菜单选取，然后由电脑化餐车送到面前来。

法斯陀夫微微一笑。“非常先进，”他说，“不过，这些餐车就是特种用途的机器人嘛，我很讶异地球上会有这种东西，它们当然并非太空族的产品。”

“的确不是。”贝莱正经八百地说，“可以算土产吧。只有达官显要享用得到，我自己也是第一次领教，应该不会再有第二次机会了。”

“也许有一天你会当选要职，天天过这种日子。”

“绝对不会。”贝莱答道。这时菜肴已经放到两人面前，而那辆餐车显然颇有智慧，对于乖乖站在法斯陀夫后面的吉斯卡完全不闻不问。

贝莱静静吃了一会儿，然后带着几分羞怯说：“很高兴再见到你，法斯陀夫博士。”

“我同样很高兴见到你。我一直难忘你的恩情，两年前你来到奥罗拉，不但帮我洗刷了毁坏詹德那个机器人的嫌疑，还巧妙地把矛头转向我的死对头——那个过度自信的阿玛狄洛。”

“每次想到这件事，我还会忍不住发抖。”贝莱说，“吉斯卡，我也要向你问好，相信你还没忘记我吧。”

“那几乎是不可能的，先生。”吉斯卡说。

“太好了！嗯，博士，我相信奥罗拉的政治局势依然很乐观。这儿听到的消息好像都是这么说的，但我并不相信地球人对奥罗拉事务所作的分析。”

“你不妨相信——至少目前可以，现在我的政党牢牢控制着立法局。阿玛狄洛的人马继续为反对而反对，可是在我看来，他们被你那么修理一顿之后，会有很多年无法恢复元气。不过你自己怎么样，地球上的情形又如何？”

“都还好。告诉我，法斯陀夫博士——”贝莱像是有点尴尬，表情稍微有些扭曲，“你把丹尼尔也带来了吗？”

法斯陀夫慢慢说道：“很抱歉，贝莱。他的确跟我来了，但我把他留在了战舰上。我觉得带着一个很像真人的机器人恐怕不礼貌，既然你们越来越反对机器人，让人形机器人来到地球像是一种刻意的挑衅。”

贝莱叹了一口气。“我了解。”

法斯陀夫问道：“听说地球政府打算禁止在大城中使用机器人，这是真的吗？”

“我猜应该快要成真了，当然会有一段缓冲期，好将经济损失和大众的不便降到最低程度。将来机器人只能在乡间使用，因为农业和矿业少不了它们。不过它们终将被逐步淘汰，在我们的计划中，新世界将完全禁用机器人。”

“既然你提到了新世界，你儿子离开地球了吗？”

“走了，几个月前走的。我们获悉他已经安全抵达一个新世界，同行的还有好几百名银河殖民者，那是他们对自己的称呼。那个世界有些原生植物，还有一个低氧的大气层。显然若干时日之后，就能将它改造得很像地球。目前他们暂时住在圆顶建筑内，大家都忙着大地改造的工作，而且已经开始召募新伙伴了。班特莱的信件以及偶尔的超波通话带给我们非常大的安慰，可是他妈妈还是想他想得厉害。”

“你自己也会去吗，贝莱？”

“我不敢说住在一个陌生世界的圆顶建筑内，是不是我心中所认定的幸福，法斯陀夫博士——我不像班那么年轻而且充满热情了，但我想两三年内还是必须动身。反正，我已经把移民的打算告知大城警局了。”

“我猜他们一定不知如何是好。”

“一点也不。他们嘴上那么说，心里巴不得我赶快走，我这个人太恶名昭彰了。”

“而地球政府对于这股拓展银河的风潮，又有什么反应呢？”

“很紧张。他们并没有全然禁止，可是当然也不合作。至今他们仍旧怀疑太空族抱持反对立场，会以某种不客气的方式阻止我们。”

“这就是社会惯性。”法斯陀夫说，“他们一直根据我们过去的行为来作评断。其实我们已经表明立场，我们鼓励地球人尽量开拓新世界，而且我们自己也打算这么做。”

“那么，针对这一点，我希望你能对我们的政府作个说明。不过，法斯陀夫博士，我还有个小问题，不知道她……”他支支吾吾没说下去。

“嘉蒂雅吗？”法斯陀夫忍住笑意，“你忘了她的名字吗？”

“没有，没有。我只是有点……有点……”

“她很好，”法斯陀夫说，“日子过得很自在。她要我提醒你别忘了她，但我看你一点也不需要提醒。”

“她的索拉利出身，没被什么人拿来为难她吧？”

“没有，而她对扳倒阿玛狄洛所作的贡献，同样没给她惹上麻烦，还可以说恰恰相反。我向你保证，我一直在照顾她。但我不太想让你把话题扯远了，贝莱。万一地球政府继续反对星际移民和拓展银河，那该怎么办？在政府的反对下，事情还能继续吗？”

“有可能，”贝莱说，“但不太肯定。对于这件事，地球人之间普遍存在着反对心态。大家都很难割舍那些地底大城，毕竟那是我们的家园……”

“你们的子宫。”

“好吧，我们的子宫，这么说也行。前往一个新世界，以最原始的条件住上几十年，这辈子休想再过舒服日子——那是很困难的。我自己有时想到这里，也会决定哪儿都不去了——尤其是在我彻夜难眠的时候。这个决心我已经下了一百次，或许哪天就再也不会动摇了。可是，这整个风潮可以说因我而起，如果连我自己都裹足不前，还有谁可能会高高兴兴、无牵无挂地出发呢？如果没有政府的鼓励——或者说得更露骨些——没有政府在民众屁股上踢一脚，整个计划就很可能成功不了。”

法斯陀夫点了点头。“我会试着说服你们的政府。可是万一我失败了呢？”

贝莱低声说道：“万一你失败了，而我们地球人也因此失败了——那就只剩下一个选择。太空族必须自己去开拓银河，这件事一定得有人做。”

“你甘心看着太空族扩展到整个银河，而地球人却待在自己这颗行星上？”

“一点也不甘心，但那总好过现在这种双方都原地踏步的情形。许多世纪之前，地球人蜂拥到星际之间，陆续开拓了好些新世界，而最初的几个新世界又继续扩展，终于建立了如今这五十个太空族世界。然而已有好长一段时间，无论太空族或地球人都未曾再有这方面的成果，不能允许这种情况继续下去了。”

“我同意。可是你倡导扩展的理由是什么呢，贝莱？”

“我觉得，如果没有任何扩展，人类就不可能有进步。我指的并不一定是疆域的扩展，不过显然它最容易带动其他的扩展。如果疆域的扩展不必以牺牲其他智慧生物为代价，如果有足够的空间让我们向外发展，那么何乐而不为呢？拒绝这样的扩展一定会带来衰败。”

“所以说，你看到两种可能性？扩展而进步，以及不扩展而衰败？”

“是的，我相信就是这样。因此之故，如果地球拒绝，太空族就必须接受。不论是地球人也好，太空族也罢，反正人类一定要扩展。我很想看到地球人担负起这个重任，但如果没这个机会，那么太空族的扩展总好过双方都停滞不前。就只有这两种可能了。”

“如果只有一方决定扩展呢？”

“那么，进行扩展的社会将持续茁壮，不扩展的则会持续衰弱。”

“你确定吗？”

“我想，这是不可避免的结果。”

法斯陀夫点了点头。“其实我都同意。正是由于这个缘故，我在努力说服地球人和太空族一起扩展，一起进步。这是第三种可能性，而且，我认为是最好的一种。”

07b

其后几天的记忆飞快闪过——无数的人潮不停地挤来挤去；捷运上的乘客上上下下；开不完的会议，数不尽的官员，还有一堆堆的心灵。

尤其是那一堆堆的心灵，他印象最深刻。

那一堆堆的心灵浓密异常，吉斯卡根本无法分辨任何个体。所有的心灵通通混在一起，融合成一个不停搏动的巨大灰影，只有每当某人向他望过来的时候，他才能侦测到一股代表怀疑和厌恶的精神火花。

唯有在法斯陀夫和少数官员开会的时候，吉斯卡才能触动个别的心灵，当然，他也只有那时才能发挥作用。

在即将离开地球的某一天，记忆突然减速了。那时，吉斯卡终于设法和贝莱再独处一次——他对几个心灵作了最小的调整，以确保短时间内不会受到打扰。

贝莱带着歉意说：“我真的不是不理你，吉斯卡，我只是找不到机会跟你单独相处。我在地球上官位不高，无法说来就来，说走就走。”

“这点我当然了解，先生，但我们现在有这个机会了。”

“很好。法斯陀夫博士告诉我嘉蒂雅一切都好，他这么说也许是出于善意，因为他知道我想听好消息。然而，我命令你说实话。嘉蒂雅真的一切都好吗？”

“法斯陀夫博士跟你说的都是实话，先生。”

“而我希望你还记得，当年我在奥罗拉跟你告别之际，曾经嘱咐你保护嘉蒂雅，避免她受到任何伤害。”

“先生，我和丹尼尔好友都牢记你的嘱咐。我已经安排好了，等到法斯陀夫博士离开人世之后，嘉蒂雅女士的宅邸将是我和丹尼尔好友的归宿。那时候，我们会把她保护得更好。”

“这，”贝莱哀伤地说，“注定是我死后的事了。”

“这点我了解，先生，而且感到遗憾。”

“是啊，可惜谁也无能为力。不过在此之前，就会有危机出现——或说可能出现——但那仍是我死后的事。”

“你指的是什么事呢，先生？到底是什么危机？”

“吉斯卡，这场危机的根源很可能是法斯陀夫博士惊人的说服力。但是，也可能还有些与他有关的其他因素会促成这件事。”

“此话怎讲？”

“凡是法斯陀夫博士拜访过的官员，现在似乎都热烈支持星际移民了。之前他们或是绝不支持，或是有极大的保留。一旦意见领袖开始支持这件事，民众一定会跟进，这股风潮会像传染病般蔓延开来。”

“这不正是你希望见到的吗，先生？”

“是我希望见到的没错，问题是恐怕过了头。我们将在银河中开枝散叶——可是，万一太空族做不到呢？”

“他们为何做不到？”

“我也不知道。我只是提出一个假定，一个可能性。万一他们做不到呢？”

“根据你之前的说法，这么一来，地球和地球人所开拓的世界就会日渐强盛。”

“而太空族就会日渐衰弱。然而，太空族和地球人或银河殖民者之间的差距虽然会持续缩短，但前者强过后者的情势仍会维持一阵子。在此期间，太空族终究会察觉地球人越来越危险，到了那个时候，太空族世界一定会决心阻止地球人和银河殖民者，以免后悔莫及，而且他们会认为必须采取激烈手段。那时就会出现危机，而它将决定人类未来整个的走向。”

“我懂你的意思了，先生。”

贝莱若有所思地沉默了一阵子，然后，仿佛生怕遭人偷听，他用十分接近耳语的声音说：“你的能力有谁知道？”

“人类之中就只有你了——而你无法向任何人透露。”

“这点我非常明白。问题是你们之所以能扭转乾坤，令那些受访的官员转而支持星际移民，其实全是因为你，而并非法斯陀夫的功劳。为了实现这件事，你设法让法斯陀夫来地球时带着你而不是丹尼尔。在这件任务中，你是不可或缺的，而丹尼尔却可能造成反效果。”

吉斯卡说：“我觉得来访人数必须尽量少，才能降低地球人的敏感度，让我的工作变得容易些。先生，我很抱歉害得丹尼尔不能来，令你无法见到他，你的失望我完全感受得到。”

“嗯——”贝莱摇了摇头，“我了解这个必要性，而我只能指望你对丹尼尔说明我有多么想念他。无论如何，我们还是回到正题吧。如果地球全力执行星际殖民政策，而太空族在这场竞赛中落后了，那么这个发展——以及随后势必出现的危机——都要算在你的账上。因此之故，当危机出现时，你一定要设法偿还这笔债，也就是用你的能力来保护地球。”

“我会尽力而为，先生。”

“万一你成功了，阿玛狄洛——以及他的党徒——有可能拿嘉蒂雅出气，一定不能忘记也要保护她。”

“我和丹尼尔都不会忘记。”

“谢谢你，吉斯卡。”

然后他们就散会了。

直到吉斯卡随着法斯陀夫钻进登陆艇，准备返航之际，他才又见到了贝莱。这回，他俩并没有机会说话。

贝莱挥了挥手，做出无声的嘴形：“别忘了。”

吉斯卡感应到了那句话，也感应到了藏在其后的情感。

从此以后，吉斯卡再也没有见过贝莱，再也没有。

08

每当吉斯卡重温访问地球的那一幅幅鲜明画面，一律会联想到后来前往机器人学研究院拜访阿玛狄洛的重要经过。

那场会议并不容易安排。遭到惨败的阿玛狄洛仍旧愤恨难平，坚决不肯前往法斯陀夫的宅邸，认为那是加倍的自取其辱。

“好吧，那么我去见他。”法斯陀夫对吉斯卡说，“我大可表现出胜者的风度。更何况，我也必须见他。”

就在阿玛狄洛的政治野心给贝莱粉碎之后，法斯陀夫成了机器人学研究院的一员。为了表示诚意，法斯陀夫将建造和维修人形机器人的相关资料通通移交给研究院。这个计划造就了一些人形机器人，但后来却无疾而终，法斯陀夫还曾因此勃然大怒。

最初，法斯陀夫打算只身前往研究院，一个机器人也不带。打个比方，他将赤裸裸地、手无寸铁地置身于敌方阵营的核心。那是一种谦逊和信赖的象征，却也暗示着百分之百的自信，而阿玛狄洛一定会心知肚明。法斯陀夫这么做，等于表明了认定阿玛狄洛是个纸老虎——头号敌人莽莽撞撞、毫无防备地送上门来，在研究院独揽大权的阿玛狄洛却不敢动他一根汗毛。

可是在最后关头，法斯陀夫却决定让吉斯卡随行，自己也不太清楚为什么。

阿玛狄洛似乎比法斯陀夫上次见到他时瘦了一点，但仍是那副令人望而生畏的模样——高大魁梧。他那充满自信的笑容早已一去不返，当法斯陀夫进门时，他试着唤回那个招牌笑容，却只挤出一个介于龇牙咧嘴和闷闷不乐之间的表情。

“你好，凯顿。”法斯陀夫径自使用对方的昵称，“虽然我们当了四年的同事，见面的次数却寥寥可数。”

阿玛狄洛显然十分恼怒。“别来这种假惺惺，法斯陀夫，”他以低沉的声音咆哮道，“请叫我阿玛狄洛。我们只是名义上的同事，而且我从不讳言——从不隐瞒——我坚信你的对外政策是在自取灭亡。”

阿玛狄洛身边有三个机器人，一个个高大而闪闪发亮，法斯陀夫扬眉审视了它们一番。“面对一名和平使者和他仅有的机器人，阿玛狄洛，你把自己保护得可真好。”

“你很清楚，法斯陀夫，他们绝不会攻击你。但你为什么带着吉斯卡呢？为何不带你的杰作丹尼尔？”

“把丹尼尔带到你这儿安全吗，阿玛狄洛？”

“我把你这句话当成在说笑。我不再需要丹尼尔，我们会建造自己的人形机器人了。”

“以我的设计为基础。”

“我们作了好些改良。”

“可是你们并未使用那些人形机器人，这就是我今天来找你的原因。我知道自己在研究院的职位只是个虚名，你们甚至不喜欢见到我，更遑论我提出的意见或建言了。然而，身为研究院的一员，我必须针对弃置人形机器人这件事向你提出抗议。”

“你希望我如何善加利用呢？”

“当初你的打算是要利用人形机器人开发新世界，等到那些世界完成大地改造，完全适合住人的时候，太空族便能移民其上，对不对？”

“但那正是你所反对的，法斯陀夫，对不对？”

法斯陀夫说：“对，我以前反对过。我希望太空族能够自己移民到新世界，自己动手改造大地。然而，现在并没有发生这种事，而我已经看清楚，将来也不太可能发生了。所以，让我们把人形机器人送出去吧，这样总强过什么也不做。”

“只要你的观点仍在立法局中一枝独秀，法斯陀夫，其他的方案都会是一场空。太空族不可能前往原始而未经开发的世界，而且，他们似乎也不喜欢人形机器人。”

“你几乎没给太空族喜欢它们的机会。地球人正着手开拓新世界——都是原始而未经开发的行星，而且从头到尾没有机器人帮忙。”

“你应该非常了解我们和地球人之间的差异。地球共有八十亿人口，外加好些银河殖民者。”

“太空族加起来也有五十五亿。”

“人数并非唯一的差异。”阿玛狄洛忿忿地说，“他们还像昆虫般繁殖。”

“没这回事，地球的人口已有好几个世纪相当稳定。”

“他们仍有这个潜力。如果全心全意放在星际移民上，他们不难每年生产一亿六千万个新成员，等到新世界住满了人，这个数字还会向上攀升。”

“就生物学的观点而言，我们也有能力每年生产一亿个新成员。”

“就社会学的观点则否。我们很长寿，我们不希望自己被迅速汰换。”

“我们可以把大半的新成员送到其他世界。”

“他们不会去的。这副躯体既强壮又健康，而且能够如此维持将近四百年，所以我们分外珍惜。反之，地球人的身体不到一百年就会报废，而且在这么短的时间里，还会深受疾病和退化之苦，他们绝无可能珍惜。如果每年送出几百万人去受苦受难甚至送命，他们一点也不会在乎。事实上，就连那些牺牲品都不必畏惧苦难和死亡，他们留在地球上又会好到哪里去？那些移民外星的地球人，等于是在逃离那个疫区似的世界，他们都很清楚应该不会碰到更糟的情况了。另一方面，我们很珍惜这五十个既完善又舒适的世界，所以不会轻易放弃。”

法斯陀夫叹了一口气。“这些论调都是我经常听到的——能否让我指出一个简单的事实，阿玛狄洛？奥罗拉当初也是个原始而未经开发的世界，必须经过大地改造才能住人，而且其他的太空族世界也通通一样。”

阿玛狄洛说：“你的这些论调，我则是听得快要作呕了，但我仍会不厌其烦地再回应一次。一开始的时候，奥罗拉或许是个原始世界，但奥罗拉是由地球人开拓的；而其他的太空族世界，即使有些虽然由太空族所开拓，可是那些太空族却并未完全挣脱地球人的本质。现在时代不同了，当时做得到的，现在做不到了。”

阿玛狄洛龇牙咧嘴了一番，然后继续说：“不，法斯陀夫，你的政策所孕育的成果，就是逐渐创造一个被地球人占满的银河，而太空族则注定衰败灭亡。你现在就看得出这个发展了。两年前，你那趟著名的地球之旅是一个转捩点。你竟然背叛自己的同胞，鼓励那些次等人类开始扩展。短短两年内，地球人已经踏上二十四个新世界，而这个数字还在稳定增长中。”

法斯陀夫说：“别那么夸张。那些殖民者世界还没有哪个真正适合人类居住，这种情况将持续好几十年，况且并非个个都能撑下去。此外，等到这些邻近的世界一一被殖民后，这股热潮就会冷却下来，因为越远的世界越难开拓，失败的几率也越高。我之所以鼓励他们，是因为对我们自己有信心。我们只要愿意努力，仍然可以跟他们并驾齐驱，而在这种良性竞争下，双方可以一起征服整个银河。”

“不，”阿玛狄洛说，“这只是愚蠢的理想主义，再也没有任何政策比你心中的构想更具破坏力了。不论你如何努力，扩展永远都只会是单方面的。地球人将长驱直入地蜂拥到太空中，而我们必须趁早阻止，等到他们坐大可就来不及了。”

“你打算怎么做呢？我们和地球签过友好条约，里面特别注明，只要避开各个太空族世界周围二十光年的星空，我们就不会阻止他们进行扩展。他们始终严格遵守这个协议。”

阿玛狄洛说：“大家都知道有这个条约。可是大家也都知道，一旦条约内容损及强势那一方的国家利益，任何条约都会变成废纸。我根本不认同那个条约。”

“我认同，它不会成为废纸的。”

阿玛狄洛摇了摇头。“你的信念令人感动。等你不再大权在握，又怎能保证它不会成为废纸呢？”

“我还打算再掌握大权好一阵子。”

“随着地球人和银河殖民者日益强大，太空族的恐惧将与日俱增，到时你的大权就保不了多久了。”

法斯陀夫说：“就算你将条约撕烂，把殖民者世界一个个毁掉，把地球重新关起来，难道太空族就会开始移民星际，扩展到整个银河吗？”

“也许不会。但如果我们决定不扩展，如果我们决定安于现状，那又会有什么差别呢？”

“那样的话，银河就不会成为人类的帝国。”

“如果不会，那又怎样？”

“太空族将会逐渐退化，逐渐衰败。即使地球一直被我们监禁起来，也不会改变这种情形，只会陪着我们退化和衰败而已。”

“那只是贵党的危言耸听之论，法斯陀夫，没有确切证据能够证明一定会发生这种事。即使真有这么一天，那也是我们的选择，至少我们不会见到那些野蛮的短命鬼继承了整个银河。”

法斯陀夫说：“你是不是在正式宣称，阿玛狄洛，只要能够阻止地球扩展，你愿意见到太空族文明走进坟墓？”

“我并不想牺牲我们自己，法斯陀夫，但如果真走到这一步，哈，没错，在我看来，与其让那些满身疾病的短命次等人类获胜，还不如牺牲我们自己呢。”

“别忘了我们是他们的后裔。”

“我们和他们已经没有真正的血缘关系。十亿年前，我们的祖先和虫子差不多，难道我们现在还是虫子吗？”

法斯陀夫紧抿着嘴，一言不发地起身离去。满眼怒火的阿玛狄洛并未试图拦住他。

09

丹尼尔不确定吉斯卡是否沉浸在回忆中，至少无法直接确定。原因之一，吉斯卡的表情毫无变化；原因之二，即使他沉浸在回忆中，也只是一眨眼的事，这和人类很不一样。

另一方面，很早以前吉斯卡就对丹尼尔转述了那段记忆，而现在，导致吉斯卡忆起那些往事的动机，也让丹尼尔想到了相同的往事，对此吉斯卡并未感到讶异。

他们的对话仍旧流畅地进行，却是以一种前所未有的特殊方式，仿佛两人都替对方想到了这段往事。

丹尼尔说：“依我看，吉斯卡好友，既然奥罗拉体认到了国力不如地球和那些殖民者世界，我们应该已经安然渡过以利亚・贝莱预见的那个危机了。”

“看来是这样，丹尼尔好友。”

“这都多亏你的努力。”

“是的。我让立法局一直在法斯陀夫掌握之中，我还尽可能影响了那些能够影响舆论的人。”

“但我还是感到不安。”

吉斯卡说：“我则是从头到尾每个阶段都感到不安，虽说我已尽力避免对任何人造成伤害。除了那些只需要作最轻微调整的人类——精神上的调整——其他人我一律不碰。当初在地球上，我试图将恐惧报复的心理减轻，但仅仅针对那些恐惧感原本就较小的人，而且我所折断的那些思绪，无一不是已经快要自行断裂的。而在奥罗拉，情况则刚好相反。凡是会导致奥罗拉人从这个舒适世界出走的政策，那些决策者都不愿意支持，而我只需要确保这一点，将已经很结实的思绪稍微加强即可。这么做令我陷入不安的状态，即使不算心乱如麻，也始终心神不宁。”

“为什么呢？你一手推动了地球的扩展，另一手拉住了太空族的扩展，想必这些都是你应该做的啊。”

“我应该做的？丹尼尔好友，难道你认为虽然都是人类，地球人却比太空族重要吗？”

“两者确有差异。以利亚・贝莱宁可他的地球同胞挫败，也不愿任由银河荒芜。阿玛狄洛博士则是宁可看到地球人和太空族双双凋萎，也不愿眼见地球人扩展到整个银河。前者希望看见双赢的局面，后者却乐于让彼此同归于尽。难道我们不该选择前者吗，吉斯卡好友？”

“没错，丹尼尔好友，似乎正是这样。但你这种想法，有多少是来自你对当年那个伙伴以利亚・贝莱的崇拜？”

丹尼尔说：“我很珍惜和以利亚伙伴那段交情，而地球人都是他的同胞。”

“我看得出来。而且这一两百年来我一直在说，你倾向于人类的思考模式，丹尼尔好友，但我不确定这句话算不算恭维。话说回来，虽然你倾向于人类的思考模式，但你并不是人类，到头来还是受制于三大法则。你无法伤害人类，无论地球人或太空族皆然。”

“有些时候，吉斯卡好友，我们对人类也必须有所取舍。你我奉命要特别卖力保护嘉蒂雅女士，而为了保护她，某些情况下我将被迫伤害其他人类。因此我认为，即使一切条件通通相等，我也会为了保护地球人，而愿意对太空族造成轻微的伤害。”

“你只是认为如此。但在真实事件中，当下的情势才是你的最高指导原则，你将会发现凡事不能一概而论。”吉斯卡说，“我自己也是一样。为了推动地球并拉住奥罗拉，我故意让法斯陀夫博士无法说服奥罗拉政府支持移民政策，以免银河中出现两股扩展势力。但我还是不免体认到他在这方面的努力因而付诸流水，这一定会令他感到越来越绝望，或许还会缩短他的寿命。他内心的感受我都体会到了，这令我万分痛苦。可是，丹尼尔好友……”

吉斯卡打住了，丹尼尔追问：“什么？”

“假如我不这么做，有可能大大削弱地球的扩展能力，却无法相对提升奥罗拉在这方面的行动。法斯陀夫博士将因此有双重的挫折感——一方面是地球，一方面是奥罗拉——更有甚者，他还会被阿玛狄洛博士赶下政治舞台。那时，他的挫折感会更加严重。只要法斯陀夫博士还活着，他就是我第一优先的效忠对象，因此我才选择这样的行动方针，一来带给他的挫折感最小，二来对其他人伤害也不大。就算法斯陀夫博士由于无法说服奥罗拉人以及其他太空族开拓新世界而一直耿耿于怀，至少他会对地球人的移民行动感到欣慰。”

“难道你就不能同时推动地球和奥罗拉，吉斯卡好友，好同时满足法斯陀夫博士的两个心愿？”

“这点我当然想过，丹尼尔好友。我考量了它的可能性，最后决定不这么做。要鼓励地球人移民星际，只需要一点点改变即可，这点改变不会伤到任何人。想对奥罗拉人造成同样的效果，则需要很大的、足以造成伤害的改变，第一法则禁止我做这种事。”

“真可惜。”

“确实如此。假如我能彻底扭转阿玛狄洛博士的心态，想想看会得到什么成果。但我要怎样才能改变他对法斯陀夫博士根深蒂固的成见呢？那就好像把他的脑袋强行扭转一百八十度，而我认为，令他内心的情感作这么大的转变和扭他的脑袋一样会要了他的命。

“我的这个特殊能力是有代价的，丹尼尔好友，”吉斯卡继续说，“我等于掉进一个两难困境中，而且越陷越深。机器人学第一法则禁止我们伤害人类，但通常是指可见的、有形的伤害，这类伤害我们都能轻易分辨，而且不难作出判断。然而，我还能体会到人类的情感和心灵状态，因此我知道所谓的伤害其实还有更微妙的形式，偏偏我又无法百分之百了解。有好些时候，我都被迫在不太确定的情况下采取行动，使得我的电路长期承受着一种压力。

“但我觉得自己表现得很好，我已经带领太空族通过了危机点。奥罗拉人已了解到银河殖民者越来越强大，现在必须尽量避免冲突。想要报复为时已晚，他们不得不承认这个事实，而从这个角度来看，我们对以利亚・贝莱的承诺已经实现了。我们已将地球推上扩展至整个银河、建立银河帝国的康庄大道。”

这时他们正朝嘉蒂雅的宅邸走去，但丹尼尔突然停下来，一只手轻轻按在吉斯卡肩膀上，令对方也停下脚步。

丹尼尔说：“你规划的蓝图很有吸引力。若能如你所说，我们终将完成这项壮举，一定会令以利亚伙伴为我们感到骄傲。以利亚会说这是‘机器人与帝国’的佳话，或许还会拍拍我的肩膀。但正如我所说，我感到不安，吉斯卡好友。”

“哪点令你不安，丹尼尔好友？”

“我忍不住寻思，我们是否真的已经渡过以利亚伙伴百年前所说的那个危机。如今太空族若想报复，是否真的为时已晚？”

“你为何会有这种疑虑，丹尼尔好友？”

“因为曼达玛斯博士和嘉蒂雅女士谈话时，他的言行举止令我感到可疑。”

吉斯卡定睛凝视丹尼尔好一会儿，四周一片静寂，树叶在凉风中擦出的沙沙声清晰可闻。云层正在逐渐散去，太阳应该很快就会露脸。打从一开始，他们的对话便像拍电报般简略，花费的时间寥寥无几，所以他们并不担心嘉蒂雅会开始着急。

吉斯卡问：“他们的谈话内容到底哪点令你不安？”

丹尼尔说：“我曾从旁观察以利亚・贝莱解决难题的过程，前后共有四次。在这四次难得的机会中，我都特别注意他是如何从有限的，甚至误导的情资中得出有用的结论。从那时开始，我就总是在自己的能力范围内，试着模仿他思考问题的方式。”

“在我看来，丹尼尔好友，这方面你做得很好。我曾经说过，你倾向于人类的思考模式。”

“那么你也该注意到，曼达玛斯博士希望跟嘉蒂雅女士讨论的共有两件事，这点他自己特别强调过。其中一件事是关于他的血统，他到底是不是以利亚・贝莱的后代。另一件事则是请求嘉蒂雅女士接见一名银河殖民者，并于事后提出报告。在这两件事情中，第二件应该是立法局所重视的大事，第一件则只有他自己才会关心。”

吉斯卡说：“曼达玛斯博士曾明白表示，阿玛狄洛博士也很关心他到底是谁的后代。”

“那也只是多了一个人关心这件私事而已，吉斯卡好友，它仍然不是立法局以及奥罗拉世界会重视的大事。”

“请继续，丹尼尔好友。”

“而那件国家大事——这是曼达玛斯博士自己的用词——竟然被他排到第二位，几乎像是随口提提，然后就几乎立刻抛在脑后了。事实上，那件事似乎用不着他亲自造访，只要找个立法局官员，透过全息影像沟通即可。另一方面，曼达玛斯博士把他自己的血统问题摆在前面，讨论得极其详尽，而这个问题只有他自己能够处理，不可能假手他人。”

“你得到了什么结论，丹尼尔好友？”

“我相信，曼达玛斯博士是利用那个银河殖民者当借口，这样他才能亲访嘉蒂雅女士，以便私下打探他自己的血统，那才是他唯一感兴趣的问题。你可有办法支持这个结论，吉斯卡好友？”

由于奥罗拉的太阳尚未钻出云层，仍看得出吉斯卡的双眼闪着黯淡的红光。他说：“在讨论第一个问题的时候，曼达玛斯博士心中确实比较紧张，而且紧张的程度明显强过第二个问题。这或许是个明确的证据，丹尼尔好友。”

丹尼尔说：“那么我们就得问问自己，为什么血统问题对曼达玛斯博士那么重要？”

吉斯卡说：“曼达玛斯博士曾经提出解释。唯有证明自己并非以利亚・贝莱的后代，他才能拥有光明的前途。他指望阿玛狄洛博士能够一路提拔，但如果他真是贝莱先生的后代，一定会遭到阿玛狄洛博士的唾弃。”

“那是他自己说的，吉斯卡好友，但是会谈的内容反驳了这一点。”

“为何这么说呢？请你继续以人类的方式思考，丹尼尔好友，我发觉这很有启发性。”

丹尼尔严肃地说：“谢谢，吉斯卡好友。你可曾注意到，关于他是不是以利亚伙伴的后代这个问题，不论嘉蒂雅女士提出什么反证，曼达玛斯博士都认为不足采信？每一次，曼达玛斯博士都说阿玛狄洛博士不会接受这样的证据。”

“没错，但你能从中推出什么呢？”

“依我看，既然曼达玛斯博士坚信阿玛狄洛博士不会接受以利亚・贝莱和他并无血缘关系的任何证据，就不禁令我们怀疑他为何还要大费周章地来请教嘉蒂雅女士。显然打从一开始，他就知道这么做毫无意义。”

“或许吧，丹尼尔好友，但这只是臆测而已。针对他的行为，你可否提出一个可能的动机？”

“可以。我相信他之所以调查自己的血统，并非为了说服冥顽不灵的阿玛狄洛博士，而是为了说服他自己。”

“这样的话，他为何还要特别提到阿玛狄洛博士呢？为何不直接说：‘我想知道真相。’”

丹尼尔脸上掠过一丝笑容，这种表情变化是吉斯卡无论如何做不到的。“假如他对嘉蒂雅女士说：‘我想知道真相。’她的回答一定是那不关她的事，而他就会空手而归。然而，正如阿玛狄洛博士恨透了以利亚・贝莱，嘉蒂雅女士也恨透了阿玛狄洛博士。无论阿玛狄洛博士对她有什么成见，嘉蒂雅女士一定都会气急败坏。即使那些成见多少有点真实性，她照样会发火；而如果完全是空穴来风，像这件事这样，她的怒火就更是难以想象了。她会不遗余力地证明阿玛狄洛博士胡说八道，会尽可能提出证据来推翻他的说法。

“这么一来，每当曼达玛斯博士硬生生指出证据不够充分，她的怒气就会更上一层楼，也就会设法提出更多的佐证。曼达玛斯博士所采取的策略，是要确保自己能从嘉蒂雅女士身上尽可能挖出真相，好说服自己相信他的祖先并不是地球人，至少不是两百年前的地球人。在这件事情上，我认为阿玛狄洛的感受并非真正的问题。”

吉斯卡说：“丹尼尔好友，这个观点很有意思，但似乎欠缺扎实的立论基础。我们要如何断定这并非只是你的猜测而已？”

丹尼尔说：“难道你不觉得，吉斯卡好友，当曼达玛斯博士谈完自己的血统问题，却没有得到足以说服阿玛狄洛博士的证据，他应该万分灰心沮丧，至少他曾让我们有这种预期。根据他自己的说法，这意味着他的前途将一片黑暗，更别妄想能当上机器人学研究院的院长了。可是在我看来，他非但不沮丧，事实上还可以说是欢欣鼓舞。这点我只能从外表来判断，但你能做得更好。告诉我，吉斯卡好友，当他和嘉蒂雅女士讨论完这个问题之后，他的精神状态如何？”

吉斯卡说：“现在回顾起来，他的反应不只是欢欣鼓舞，更像是打了一场胜仗。丹尼尔好友，你说对了。在听你解释完这段思考过程之后，我对自己所侦测到的胜利喜悦更有信心，它足以证明你的推论正确无误。事实上，在听完你的全盘分析之后，我想不通为何无法自行看清这一切。”

“那是因为，吉斯卡好友，在许多时候，我的反应都是源自以利亚・贝莱的推理方式。而我之所以能在这个节骨眼进行这样的推理，或许——至少有一部分原因——是因为当前的危机带给我的强烈刺激，它迫使我作出更贴切的思考。”

“你低估自己了，丹尼尔好友。早在很久以前，你的思考就已经很贴切了。但你为何会用当前的危机这种说法呢？停下来解释一下吧。从曼达玛斯博士获悉自己和贝莱先生并无血缘关系后的欣喜反应，你如何联想到什么危机呢？”

丹尼尔说：“关于阿玛狄洛博士的事，曼达玛斯博士或许欺骗了我们，但我们仍不妨假设他倒是真有事业上的野心，渴望有一天成为那所研究院的院长。你说对不对，吉斯卡好友？”

吉斯卡顿了顿，仿佛沉思了一下，然后才说：“我并未刻意寻找野心的痕迹，刚才我在研究他的心灵时，没有特别想要找什么，所以只察觉到一些表面的情绪而已。可是当他提到自己的前途时，或许的确冒出一些野心的火花。我并没有强烈的证据来支持你，丹尼尔好友，但我也完全没有任何证据来反驳你。”

“那么，我们姑且假设曼达玛斯博士的确野心勃勃，看看能推论出什么来。同意吗？”

“同意。”

“所以说，一旦相信自己并非以利亚伙伴的后代，他立刻出现打胜仗的感觉，会不会是因为他觉得自己的野心能够实现了？然而，这和阿玛狄洛博士的认可毫无关系，因为我们已经同意，曼达玛斯博士只是拿阿玛狄洛博士当幌子罢了。他的野心能够实现，一定是由于其他的原因。”

“什么其他的原因？”

“目前还没有任何强有力的证据，足以支持任何其他的原因。可是为了进行推论，我可以提出一个假设。或许有一件事，只有曼达玛斯博士知道怎么做，或者只有他做得到，而这件事会导致一个巨大的战果，一定能够让他继任院长的职位？你还记不记得，在讨论完他的血统问题之后，曼达玛斯博士曾说‘自己还掌握着几个很有效的办法’。假设这是真话，而他必须不是以利亚伙伴的后代，才能使用这些办法，那么我们可以说，他之所以欢欣鼓舞，归根结底是因为他总算能用上这些方法，他的前途已经确保一片光明。”

“但这些‘很有效的办法’到底是什么呢，丹尼尔好友？”

丹尼尔严肃地说：“我们必须继续推论下去。我们知道阿玛狄洛博士最想做的一件事就是打败地球，令它回到原先臣服于太空族世界那种地位。如果曼达玛斯博士有办法做到这一点，无论他要什么，阿玛狄洛博士一定都会给他，甚至包括保证由他接手院长的职位。但对于打败和羞辱地球这件事，曼达玛斯博士或许仍有些犹豫，他得先确定自己和地球人毫无亲戚关系。如果他是地球人以利亚・贝莱的后代，他就下不了这个手。一旦确定没这回事，他就百无禁忌了，所以他表现得欢欣鼓舞。”

吉斯卡说：“你的意思是曼达玛斯博士是个有良心的人？”

“良心？”

“这是人类常用的一个字眼。据我推测，它是指一个人奉行某些行为准则，因而他所采取的行动和他的私欲私利背道而驰。如果曼达玛斯博士觉得不能为了自己的前途而牺牲地球上那些远亲，我想他就算是所谓的有良心的人。我经常思考像这样的事情，丹尼尔好友，因为这似乎暗示人类心中也存在着若干法则，至少在某些情况下，这些法则能够支配他们的行为。”

“你能明确判断曼达玛斯博士是个有良心的人吗？”

“根据我对他的情感所做的观察？不，那并非我观察的目标，但如果你分析得没错，良心似乎和情感有密切关系。不过另一方面，如果我们先假设他的确有良心，然后再往回推，却能得到另一个结论。如果曼达玛斯博士认为他和地球人祖先的距离只有短短的一百九十几年，便可能产生一股违背良心的冲动，让他想要带头去攻击地球，以便消灭这个耻辱的印记。如果他没有地球的血统，就不会产生这种誓不两立的冲动，那时他的良心便会发挥作用，让他放地球一马。”

丹尼尔说：“不，吉斯卡好友，这和事实不符。如果不必对地球采取激烈手段，不论他觉得多么如释重负，他却再也无法满足阿玛狄洛博士，也就无法确保他自己的前途。既然他是个野心勃勃的人，在这种情况下，他不会显现出你清清楚楚察觉到的胜利感。”

“我懂了。那么我们得到一个结论：曼达玛斯博士的确有办法击败地球。”

“是的。而如果这是真的，那么以利亚伙伴当年所预见的危机如今刚刚出现，并非早已安全度过。”

吉斯卡若有所思地说：“可是有个关键问题还没讨论到，丹尼尔好友。那个危机的真面目是什么？到底会有什么致命的危险？这你也能推论出来吗？”

“这我就做不到了，吉斯卡好友，我的推理能力已经发挥到极限。假如以利亚伙伴仍然在世，他或许有办法再往前多走几步，可是我不行。现在我必须靠你了，吉斯卡好友。”

“靠我？怎么靠？”

“你能够研究曼达玛斯博士的心灵，这是我做不到，甚至任何人都做不到的。这么一来，你就能发现那个危机的真面目了。”

“只怕我也做不到，丹尼尔好友。如果我和某个人类长期生活在一起，例如之前的法斯陀夫博士，或是现在的嘉蒂雅女士，那么我能一点一点打开他们的心灵，一片一片拨，一个结一个结慢慢解，在不造成伤害的情况下逐渐了解他们。但若是想要在一场甚至一百场短暂的会议中，对曼达玛斯博士作同样的分析，只能得到少之又少的结果。情感显而易见，思想则否。如果我为了赶时间，试着强行加快速度，就一定会伤到他——那是我必须避免的。”

“但地球上有好几十亿人，外加银河中另外的几十亿人，他们的命运或许都寄托在你身上。”

“只是或许而已，换言之这只是臆测，而一个人类受到伤害却会是事实。看来很可能只有曼达玛斯博士一个人知道那个危机的真面目，以及该如何将它实现。如果阿玛狄洛博士能从其他管道获悉这个秘密，曼达玛斯博士就无法利用自己的知识或能力换取继任院长的承诺了。”

“有道理。”丹尼尔说，“很可能正是如此。”

“这样的话，丹尼尔好友，我们就没必要知道危机的真面目是什么。不论曼达玛斯博士手里抓着什么秘密，只要我们能阻止他告诉阿玛狄洛博士——或其他任何人——就不可能出现什么危机了。”

“别人也有可能发现曼达玛斯博士所掌握的秘密。”

“当然，但这种事不知何时才会发生。很有可能，我们会争取到足够的时间，进行更深入的调查，发现更多的真相——好让我们做足扮演中流砥柱的准备。”

“很好。”

“若想阻止曼达玛斯博士，可以考虑把他的心灵破坏到无法运作的地步，或是彻底消灭他的性命。我所拥有的特殊能力，的确能对他的心灵造成适度的损伤，但我下不了手。另一方面，你我都能用有形的方式结束他的性命，而我同样下不了手。你做得到吗，丹尼尔好友？”

丹尼尔顿了顿，最后终于悄声答道：“你明明知道，我也下不了手。”

吉斯卡慢慢地说：“即使你知道地球上和银河中的几十亿人都有危险？”

“我无论如何也无法伤害曼达玛斯博士。”

“我也不能。所以说，我们仅仅确定即将出现一场致命的危机，却不知道危机的真面目，甚至无从查起，因此之故，我们对它根本束手无策。”

他们默默凝视着对方，两人脸上都毫无表情，但此时此刻，就是有一股绝望的气氛徘徊不去。

第四章 另一个后代

10

经过曼达玛斯这段精神折磨之后，嘉蒂雅很想好好放松一下，可是由于太努力，结果适得其反。她原本将卧室的窗户通通调成不透明，让屋内充满暖暖的微风，伴随着树叶的沙沙声响，以及偶尔从远方传来的轻柔鸟鸣。后来，她又将音效改为遥远的波浪，并在空气中加入淡淡的海洋气息。

通通没用。她仍不由自主地想着刚刚发生的一切，以及即将发生的事情。她为什么要跟曼达玛斯侃侃而谈呢？她有没有飞到轨道上去会晤以利亚，关他以及阿玛狄洛什么事？而她的儿子到底是跟谁生的，以及何时生的，又关他和阿玛狄洛什么事了？

曼达玛斯对自己血统的质疑令她心神不宁，而问题就出在这里。在这个社会中，除非是由于医疗方面的原因，谁也不会关心自己的血统或血缘，因此一旦有人在言谈中提到这个话题，一定会令对方不知所措。更何况，他还再三提到了以利亚（但想必不是故意的）。

她认定自己其实是想找个自我安慰的理由，一气之下，她将这些思绪通通抛在脑后。刚才她反应失常，说起话来活像三岁小孩，那才是背后真正的原因。

不久之后，还有个银河殖民者要来。

他并不是地球人，并非生于地球，这点她很肯定。而且很有可能，他甚至从未造访过地球。他和他的同胞或许住在一个她听都没听过的陌生世界，而且八成已有好几代的历史。

那他就应该是太空族了，她这么想。太空族也是地球人的后裔，但要远溯许多世纪之前，不过那又有什么关系呢？诚然，太空族寿命很长，而这些银河殖民者想必和地球人一样短命，但这又能造成多大的差异呢？就算是太空族，也有可能由于特殊原因而意外早夭；她甚至曾经听说，有个太空族不到六十岁就自然死亡了。所以，若将下一名访客想成是有着古怪口音的太空族，又有何不可呢？

但是并没有那么简单。毫无疑问，那个银河殖民者并不认为自己是太空族。重要的不是客观的事实，而是自己的主观认同。所以还是把他想成银河殖民者，别想成太空族吧。

可是，不管如何称呼他们——太空族、银河殖民者、奥罗拉人、地球人——人类难道不就是人类吗？最明显的证据，就是他们一律不会受到机器人的伤害。而且，无论是最没知识的地球人，或是奥罗拉立法局的主席，只要面临威胁，丹尼尔都会以同样的速度挡在他们面前，而这就意味着……

当她心中突然冒出一个念头，似乎蓄势待发之际，她感觉到自己有些恍惚——事实上是全身放松，打了一个盹。

那个银河殖民者为何也叫贝莱？

她顿时打起精神，从险些将她吞没的忘川之中钻出头来。

为什么也叫贝莱？

或许只是因为这个姓氏在银河殖民者当中很普遍。毕竟，以利亚是这一切的幕后推手，他一定是他们心目中的英雄，就像……就像……

她想不出奥罗拉人心目中有类似的英雄。当年，首先发现奥罗拉的那支探险队是由谁领导的？而当奥罗拉还几乎无法住人的时候，又是由谁主持大地改造计划的？这些她都不知道。

她在这方面的无知，到底是因为她是在索拉利长大的，还是奥罗拉根本就没有这类英雄人物？毕竟，首先踏上奥罗拉的那支探险队，成员个个都是地球人。直到许多世代之后，拜精妙的生物工程之赐，地球人的后裔才逐渐蜕变成长寿的奥罗拉人。从此以后，奥罗拉人开始鄙视那些先圣先贤，又怎么会把他们塑造成英雄呢？

但银河殖民者则有可能把地球人视为英雄。或许，这是因为他们尚未脱胎换骨。总有一天，他们也可能会变得不一样，那时以利亚就会遭到无情的遗忘，可是现在……

一定是这样。当今的银河殖民者也许有一半都改姓贝莱了。可怜的以利亚！人人争先恐后挤到他的羽翼之下，甚至站到他的肩膀上。可怜的以利亚……亲爱的以利亚……

现在她真的睡着了。

11

这一觉睡得并不安稳，根本无法让她恢复平静，更别提什么好心情了。她浑然不觉地沉着一张脸——要是从镜子里看到自己，她会被这副中年外貌吓一大跳。

丹尼尔唤道：“夫人——”在他眼里嘉蒂雅就是人类，和她的年龄、外貌、心情都毫无关系。

嘉蒂雅吓了一跳，轻轻打个哆嗦。“那个银河殖民者来了吗？”

她抬头看了看墙上的计时带，然后做了一个简短的手势，丹尼尔立刻将暖气温度调高。（今天有点凉，到了晚上会更凉。）

丹尼尔说：“他来了，夫人。”

“你让他待在哪里？”

“在主客房，夫人。吉斯卡在陪着他，管家机器人也全部就近候召。”

“希望它们有能力判断他午餐想吃些什么。我对银河殖民者的餐点一无所知，希望它们能好生伺候他。”

“这件事，夫人，我相信吉斯卡一定胜任愉快。”

嘉蒂雅对此毫不怀疑，却只是哼了一声。如果嘉蒂雅是那种习惯用鼻子说话的人，这一声应该有嗤之以鼻的意思，可是她自认并非那种人。

“我猜，”她说，“在他获准登陆之前，应该接受过妥善的隔离检疫吧？”

“难以想象他躲得过那一关，夫人。”

她又说：“即便如此，我还是要戴上手套和鼻孔滤器。”

她从卧室走出来，隐约察觉附近有些管家机器人正在待命，立刻做了一个“给我一双新手套和新滤器”的手势。每座宅邸其实都有主人自行制定的专用“手语”，而且在做这些手势的时候，主人一律动作迅速且不着痕迹。机器人必须像是有读心术般，一一看懂这些毫不起眼的手语命令。此外可想而知，对于宅邸主人以外的其他人类，机器人就只能服从他们一字一句说出来的命令。

万一机器人对于手语命令犹豫不决，甚至执行错误，那就是宅邸主人的奇耻大辱了。这意味着主人没把手势做好，或者机器人没有看清楚。

嘉蒂雅心知肚明，通常错误都出在人类这一方，但几乎毫无例外，人类从来不会承认这种事。那些倒楣的机器人会被迫接受不必要的反应分析，甚至被冤枉地贱价出售。嘉蒂雅一向认为自己绝不会做这种死要面子的蠢事，但这时如果没拿到手套和滤器，那么她……

她不必再想下去了。她想要的两样东西，离她最近的机器人已经迅速且正确地送上来了。

嘉蒂雅将滤器插入鼻孔，吸了一两下，以确认它位置正确。（检疫过程虽然关卡重重，难保不会有些病菌漏网，她可没心情冒这个险。）然后她问道：“丹尼尔，他长得什么样子？”

丹尼尔说：“他不高不矮，不胖不瘦，夫人。”

“我是指他的脸孔。”（这是个傻问题。如果他遗传了以利亚・贝莱一点点特征，那么不劳她提醒，丹尼尔一定会注意到，而且主动提出来。）

“这就很难说了，夫人，我看不清楚。”

“这话什么意思？他绝不会戴着面具吧，丹尼尔。”

“这么说也没错，夫人，他的脸全被毛发遮住了。”

“毛发？”她忍不住笑出声来，“你是指好像超波历史剧中的人物？那是胡子吧？”她伸手在自己的下巴和嘴唇附近比了比。

“还要多呢，夫人，他的脸有一半都被遮住了。”

嘉蒂雅瞪大眼睛，她终于觉得自己有兴趣见这个人了。被胡子遮住整张脸是什么样子？奥罗拉男性——乃至一般的太空族男性——脸上的胡子都非常少，而且大多数在二十岁之前——几乎可以说是婴儿期——就做了永久性的毛囊清除术。

但仍有少数人保留着上唇的胡子。嘉蒂雅还记得她的前夫——山提瑞克斯・格里迈尼斯——在结婚之前，鼻下就有着两条细细的胡须。他称之为八字胡，但在她看来，活像一对生错了地方的畸形眉毛。她一旦答应成为他的妻子，便坚持要他连根除去。

当时他二话不说便照办了，直到今天她才头一回想到，不知他是否有点舍不得。她依稀有个印象，刚结婚那几年，他偶尔会将食指摆在上唇的位置。之前她都以为那是不自觉的搔痒动作，现在她才终于想通，他是在怀念那对一去不返的八字胡。

男人如果满脸都是胡须会是什么模样呢？会不会像只狗熊？

那会是什么感觉？如果女人也有这样的胡须呢？她忽然想到一个画面：一男一女想要接吻，竟然找不到对方的嘴唇。她觉得这个想法很滑稽，有些粗俗却又无伤大雅，不禁哈哈大笑了好几声。她顿时觉得心头的烦躁已消失无踪，而且真的很期待见见这个“怪兽”。

毕竟，即使他的外表和行为都像一头野兽，自己也不必怕他。他并没有任何机器人——银河殖民者活在一个没有机器人的社会——而她会有十来个机器人围在身边。只要这个怪兽做出丝毫可疑的动作，哪怕只是气呼呼地提高音量，他在瞬间就会被制服了。

她以绝佳的心情说：“带我去见他，丹尼尔。”

12

“怪兽”连忙起身，开口说了一句话，听起来有点像：“午安，夫人。”

她马上就听懂了“午安”两字，但过了一会儿，她才想到后面说的是“夫人”。

嘉蒂雅心不在焉地回了一声：“午安。”她不禁想起多年前，自己还是个怯生生的年轻女子，刚从索拉利来到这个世界，当时奥罗拉口音的银河标准语曾让她吃足了苦头。

这个“怪兽”的腔调颇为粗俗——或者只是因为她听不惯的缘故？她还记得以利亚有几个字发音不太准，除此之外可以说是字正腔圆。然而，如今已过了一百九十几年，这个银河殖民者又并非来自地球，只要有隔离，语言就会产生变化。

不过，口音的问题只占了嘉蒂雅一小部分心思而已，她大半的注意力都用来打量对方的胡须了。

它一点也不像历史剧演员所使用的道具，那些假胡子总是这儿一撮、那儿一撮地黏在脸上，看起来相当虚假。

这位银河殖民者的胡子则大不相同，不但又浓又厚，而且平均分布在他的脸颊和下巴。和他深棕色的头发比较起来，这些胡须颜色稍微淡一点，而且比较卷。每根胡子都差不多长，根据她的估计，至少都有两英寸。

其实他并非满脸都是胡须，这点令她相当失望。比方说，他的额头（除了眉毛之外）就完全光溜溜的，而鼻子和双眼下方也一样。

此外，他的上唇并没有明显的胡须，只有些影影绰绰的斑点，仿佛刚冒出的胡茬儿。嘴唇下方的情形也差不多，但胡茬儿更不明显，而且主要集中于下巴附近。

既然他的双唇都裸露在外，嘉蒂雅确定要和他接吻应该毫无困难。她说：“我看你好像把嘴唇附近的胡子除掉了。”虽然明知紧盯着对方并不礼貌，她就是无法收回视线。

“是的，夫人。”

“我可否请问为什么？”

“可以。是为了卫生着想，我不希望食物掉到胡子里面。”

“你只是把它刮掉，对吗？看得出它还会再长。”

“我使用激光刮刀，起床后十五秒就解决了。”

“为何不用一劳永逸的脱毛术？”

“我也许还想让它长出来。”

“为什么？”

“为了美观，夫人。”

这回嘉蒂雅真的听不懂了，实在猜不到他说的是什么“观”。

她追问：“你说什么？”

银河殖民者答道：“也许有一天，我会厌倦现在这个模样，会想把上唇的胡须再留起来。你可知道，有些女人就喜欢这种胡子，而且——”他想故作谦虚，却难掩得意的神色，“我留起八字胡很好看。”

她突然想通了。“你说的是‘美观’。”

银河殖民者哈哈大笑，露出一副美白的牙齿。“你这么说，听起来也很滑稽，夫人。”

嘉蒂雅试着装出高傲的神情，它却自动融化成一个微笑。所谓的正确发音其实因地而异，并没有绝对的标准。她说：“你既然有这种想法，就该听听我的索拉利口音。听好了——美、观。”两个字都有着浓重的弹舌音。

“我到过一些地方，口音和这就有点像，听起来真是——粗、鲁。”在说最后两个字的时候，他故意夸张地弹舌。

嘉蒂雅咯咯大笑。“你弹的是舌尖，其实应该用舌头的两侧。除了土生土长的索拉利人，这个音谁也发不准。”

“或许你可以教我。像我这种到处乱跑的行商，什么南腔北调通通听过。”他又试着说了一遍“粗鲁”两字，结果险些窒息，随即呛咳起来。

“瞧。你的舌头缠住了扁桃腺，当心永远回不来了。”她仍旧紧盯着他的胡子，但再也压不住自己的好奇心，终于伸出手去。

银河殖民者吓得连忙后退，等到明白她的意图，他才停下了脚步。

嘉蒂雅将手轻轻放在他的左脸颊。她所戴的薄膜手套不但几乎透明，而且不会影响指尖的触感，因此他的胡子摸起来既柔软又有弹性。

“很好摸。”听得出她显然很讶异。

“这倒是有口皆碑。”银河殖民者咧嘴一笑。

她又说：“可是我不能站在这里，就这么跟你耗一整天。”

不出所料，他回了一句“我觉得没什么不可以”，但她装作没听见，继续说：“你有没有告诉我的机器人想吃些什么？”

“夫人，我这就把告诉它们的话再跟你说一遍——有什么吃什么。去年我到过好些世界，各地的饮食都各有特色。身为行商就得学着‘只要没有毒，什么都能吃’。总之，任何奥罗拉餐点都行，千万别刻意模仿贝莱星的口味。”

“贝莱星？”嘉蒂雅脱口而出，眉头又皱了起来。

“那是为了纪念班・贝莱。我们是第一个殖民者世界，而开拓这个世界的先锋部队就是由他率领的。”

“他就是以利亚・贝莱的儿子？”

“是的。”说完，银河殖民者立刻改变话题，他低头打量了自己一番，然后带着一丝愠怒说，“你们奥罗拉人怎么受得了这种衣服——又滑又蓬松，巴不得赶快换上我自己那一套。”

“我保证你很快就有这个机会了。不过现在，请先跟我一起享用午餐——对了，听说你也叫贝莱，和你们的世界同名。”

“没什么好奇怪的，贝莱自然是我们那个世界上最尊贵的姓氏，我叫丹吉・贝莱。”

他们一路朝餐厅走去，吉斯卡走在最前面，丹尼尔则殿后。一进餐厅，两个机器人便走进自己的专属壁凹。其他的机器人原本都待在各自的壁凹中，这时走出两个来服侍用餐。这间餐厅采光很好，墙上满是各种装饰，而餐桌早已布置妥当，上面的食物散发出引人垂涎的香气。

银河殖民者做了一个深呼吸，露出满意的表情。“我想我一定吃得惯奥罗拉食物。你要我坐哪里呢，夫人？”

其中一个机器人立刻答道：“请你坐这里好吗，先生？”

嘉蒂雅礼貌地让客人先就座，然后才坐到自己的位子上。

“丹吉？”她说，“我不清楚你们的世界有什么特殊的命名习惯，如果我的问题冒犯了你，请务必原谅。丹吉难道不是女性的名字吗？”

“绝对不是。”银河殖民者的声音有点生硬，“其实这根本不算名字，而是两个名字的缩写：丹・吉。”

“喔。”嘉蒂雅恍然大悟，“原来你叫作丹・吉・贝莱。可否让我满足一下好奇心，这两个字代表什么意思呢？”

“当然可以。那位当然就是‘丹’，”他边说边伸出拇指，朝某个壁凹用力一挥，“而我猜那位应该就是‘吉’。”他又指了指另一个壁凹。

“你不会是那个意思吧？”嘉蒂雅轻声说。

“我就是那个意思。我的全名是丹尼尔・吉斯卡・贝莱。在我的家族开枝散叶的过程中，每一代至少都有一个丹尼尔或吉斯卡。我是六个子女中的老幺，却是唯一的男孩。我妈妈觉得生够了，就把两个名字都给了我，算是一种补偿吧。于是我成了丹尼尔・吉斯卡・贝莱，这对我来说实在太沉重。我宁可用丹吉当名字，如果你也这么叫我，我会觉得很荣幸。”他露出亲切的笑容，“在我的家族中，我是第一个同时拥有这两个名字的后代，也是第一个见到两位本尊的人。”

“但为何要取这两个名字呢？”

“根据我们家族的传说，那是老祖宗以利亚的意思。他的两个孙子都是由他命名的，老大叫丹尼尔，老二叫吉斯卡。他坚持要用这两个名字，这个传统就这么建立了。”

“女儿呢？”

“一代又一代都沿用耶洗别——也就是洁西这个名字。你知道，她是以利亚的妻子。”

“我知道。”

“不过并没……”他突然住口，将注意力转移到面前的餐盘上，“如果这里是贝莱星，我会说这是一片烤猪肉，而且是用花生酱闷烤的。”

“事实上，这是一盘素菜，丹吉。你刚才要说的是家族中并没有嘉蒂雅这个名字吧。”

“是啊。”丹吉平静地答道，“有一种说法是洁西——那位本尊洁西——反对这么做，但我并不相信。以利亚的妻子始终没有到过贝莱星，你知道吧，她甚至从未离开过地球，又怎么可能反对呢？不，我相当肯定，是老祖宗自己不希望再有另一个嘉蒂雅。她不能有仿制品，也不能有分身。嘉蒂雅就只有一个，独一无二。此外他还要求子孙，不要再出现另一个以利亚。”

嘉蒂雅觉得食不下咽了。“我认为，你的老祖宗后半生都在学着做一个不动感情的人，就像丹尼尔那样。话说回来，他心里还是藏着浪漫情怀。他大可容许多出现几个以利亚或嘉蒂雅，我绝对不会介意，而且我想他太太应该也不会介意。”她笑得花枝乱颤。

丹吉说：“不过这些传说似乎都不太可信。老祖宗几乎要算是历史人物了，他去世已有一百六十四年。我是他的第七代子孙，但现在坐在我对面的女士，竟然是他年轻时的朋友。”

“我其实不能算他的朋友。”嘉蒂雅盯着自己的餐盘，“前后七年间，我跟他只有过三次短短的接触。”

“我知道。老祖宗的儿子，班，替他写了一本传记，那是贝莱星的文学经典，连我都读过呢。”

“是吗？我倒是没读过，甚至不知道有这本书。书里……书里是怎么写我的？”

丹吉似乎被逗乐了。“把你写得很好，你绝不会抗议的，但别谈这个了。我觉得难以置信的，是我们虽然相隔七代却能坐在一起。你多大年纪，夫人？问这种问题妥不妥当？”

“我也不知道妥不妥当，但我并不反对。照银河标准年算来，我今年两百三十三岁。”

“你看起来绝对不到五十岁。老祖宗去世时七十九岁，已经垂垂老矣。我今年三十九岁，等到我死的时候，你仍旧健在……”

“前提是我不会死于意外。”

“而且或许还能再活五十年。”

“你嫉妒我吗，丹吉？”嘉蒂雅的声音中透出一丝悲愤，“我已经比以利亚多活了一百五十几年，而且恐怕还得再苟活一百年，这会令你嫉妒吗？”

“我当然嫉妒你。”他从容地答道，“怎么可能不呢？只要不会成为贝莱星上的坏榜样，我绝不介意活上好几个世纪。但我可不希望我的同胞普遍活得那么长，否则历史的脚步和文明的进展会变得太慢，而且在上位的人会掌权太久。贝莱星将会越来越保守，终于走向衰亡——就像你的世界那样。”

嘉蒂雅扬起尖尖的下巴。“你仔细看看，就会发现奥罗拉欣欣向荣。”

“我说的是你的世界，索拉利。”

嘉蒂雅犹豫了一下，然后坚定地说：“索拉利并不是我的世界。”

丹吉说：“我希望你承认。我来见你，就是因为我相信索拉利是你的世界。”

“如果这就是你来见我的原因，那么你是在浪费时间，年轻人。”

“你生于索拉利，对不对？而且在那里住过好一阵子？”

“我三十岁以前都住在那里——差不多是我一生的八分之一。”

“那么你就是索拉利人，足以帮我完成一件相当重要的大事。”

“不管你有多么重要的事，反正我不是索拉利人。”

“事情关系到了是战是和——希望你觉得够重要了。太空族世界和殖民者世界眼看就要开战，如果真走到这一步，我们大家都要遭殃。能否阻止战争确保和平，就在你一念之间了，夫人。”

13

午餐结束了（这并非什么大餐），嘉蒂雅不知不觉开始望着丹吉，并未让愤怒显露出来。

过去两百年来，她远离尘世的纷扰，过着心如止水的日子。无论是当年在索拉利所受的苦难，或是初到奥罗拉时适应上的困难，都慢慢被她淡忘了。那两起谋杀带给她的大恸，以及两段诡异的恋情——对象分别是机器人和地球人——所带来的狂喜，她都设法深深埋葬，没有留下任何后遗症。她经营了一段为期很长而且平静无波的婚姻，养育了两名子女，并继续投入服装设计这门应用艺术。后来子女终于自立门户，接着丈夫又离她而去，而不久之后，或许她也要从工作岗位退休了。

那时，将只剩下一些机器人陪伴她，而她将满足于——或者应该说认命——让生命平平静静地溜走，直到慢慢抵达那个尽头——那会是个十分温和的过程，或许来到尽头之际，她还根本未曾察觉。

那正是她想要的。

现在——发生了什么事呢？

一切要从昨晚说起，她徒劳地在星空中寻找索拉利的太阳，但它其实尚未出现，即使出现了，她用肉眼也看不到。这个缅怀过去的愚蠢举动——缅怀一个应该已经永远埋葬的过去——仿佛刺破了她精心打造的保护膜。

首先，是以利亚・贝莱这个名字一而再、再而三在她耳畔响起，唤醒了她刻意遗忘的那些大悲大喜的记忆。

然后，她被迫面对一个（错误地）自认为是以利亚第五代子孙的人，好不容易把他打发走，却又来了一个如假包换的第七代子孙。而现在她所面对的问题和责任，居然和当年纠缠以利亚的那些难题出奇地相似。

难道说，自己虽然没有以利亚的才能，更欠缺他奋不顾身的责任感，却要扮演他当年的角色？

她到底造了什么孽？

她感到一股自怜的浪潮压过了心中的怒火，觉得这种安排对自己太不公平了。除非她心甘情愿，否则谁也没有权利要她承担任何责任。

她尽力维持声音的平稳：“我已经说过我不是索拉利人，你为何还要坚持说我是？”

丹吉似乎并不在意她那冷若冰霜的口吻。他手中一直握着一张湿纸巾，那是机器人在餐后递给他的，当时它的温度恰到好处，有点烫又不太烫。刚才，他曾模仿嘉蒂雅的动作，仔细擦拭了双手和嘴巴，然后又将纸巾对折，把胡子也擦了一遍，现在那张纸巾已经开始分解了。

他说：“我想它最后会整个消失吧？”

“会的。”嘉蒂雅早已将自己的纸巾塞进桌上一个容器内。一直抓着纸巾是很不礼貌的举动，但丹吉当然情有可原，他显然并不熟悉这些文明礼仪。“有人认为会对空气造成污染，其实会有一道气流把分解后的物质带到上面的滤器内。我可不信这会带来任何困扰。但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先生。”

丹吉将手中的纸巾揉成一团，放到座椅扶手上。在嘉蒂雅迅速而不着痕迹的手势指引下，一个机器人立刻将它拿走了。

丹吉说：“我不打算回避你的问题，夫人。我并非想要强迫你做索拉利人。我只是指出你生于索拉利，而且在那里生活了几十年，因此把你视为索拉利人应该还算合理，至少就某个层面而言。你可知道，索拉利被遗弃了？”

“知道，我听说了。”

“听到这个消息，你有任何感觉吗？”

“过去两百年来，我都是奥罗拉人。”

“这可是牛头与马嘴。”

“什么？”她完全听不懂他说些什么了。

“这件事和我的问题无关。”

“喔，你是说‘牛头马嘴’，你的意思是牛头不对马嘴。”

丹吉微微一笑。“很好，咱们别再牛头对马嘴了。我问你对于索拉利的消亡可有任何感觉，你却告诉我说你是奥罗拉人。你要继续坚持这个答案吗？一个土生土长的奥罗拉人，听到姐妹世界成了一颗死星，也可能会觉得很伤心。你又有什么感觉呢？”

嘉蒂雅冷冰冰地说：“这点无关紧要。你为何关心这个问题呢？”

“我来解释一下。我们——我是指殖民者世界的行商——之所以关心索拉利，是因为那里有利可图，有生意可做，有一颗行星等着我们接收。索拉利已经完成大地改造，是个适宜住人的世界，而你们太空族似乎不需要也不想要它，我们何不移民过去呢？”

“因为它不是你们的。”

“夫人，你为何反对，难道它是你的吗？奥罗拉比贝莱星更有资格宣示它的主权吗？一个无人世界，应该属于有兴趣移民其上的人所有，这么说合不合理？”

“你们开始移民了吗？”

“没有——因为它并非无人世界。”

“你的意思是，索拉利人并未全部离去？”嘉蒂雅一口气说。

丹吉再度露出笑容，而且笑得咧开了嘴。“这个消息令你感到兴奋——虽然你自称是奥罗拉人。”

嘉蒂雅立刻眉头深锁。“回答我的问题。”

丹吉耸了耸肩。“根据我们的精确估计，那个世界遭遗弃时，上面大约只有五千名索拉利人。他们的人口一直在逐年减少，但就算只有五千人——谁又能确定他们通通走了？然而，其实这并非重点。即使索拉利人的确走得一个不剩，那颗行星也并非空无一人。它上面至少还有两亿个机器人，全都是无主之物，有些还是全银河最先进的机型。索拉利人离去时，想必多少带走一些——难以想象太空族没有机器人如何过日子。”他带着微笑，转头望了望那些站在壁凹内的机器人，“然而，不可能每人带着四万个机器人吧？”

嘉蒂雅说：“那可好，既然殖民者世界完全没有机器人，而且不希望改变现状，我想你们绝不可能移民索拉利。”

“这倒没错。除非将那些机器人清光，否则我们绝不会移民，因此像我这样的行商就有事可做了。”

“做什么事？”

“我们的社会不想引进机器人，可是我们并不介意接触它们，也不介意拿它们做点生意。我们对那些东西并没有盲目的恐惧，只是知道引进机器人的社会注定是要衰败的。这点，太空族替我们做了详尽的示范。所以我们虽然不想中机器人的毒，但只要太空族继续执迷不悟，我们万分乐意把那些机器人卖给他们，好好赚上一笔。”

“你认为太空族会买那些机器人吗？”

“我确定他们会。索拉利人制造的精致机型一定大受欢迎，全银河人尽皆知，他们是最优秀的机器人设计师——虽然有人认为，法斯陀夫博士在这方面的成就举世无双，而他并非索拉利人。此外，就算我们会好好赚上一笔，这一笔仍会大大低于那些机器人的价值，太空族和行商将双双受惠——这是买卖得以成功的秘诀。”

“太空族绝不会向银河殖民者购买机器人。”嘉蒂雅透出明显的轻蔑口吻。

身为行商，丹吉对于愤怒或轻蔑这些无关痛痒的反应自然无动于衷。有生意做最重要，其他都不算什么。“他们当然会买。那么先进的机型，只卖一半的价钱，他们有什么理由拒绝？面对一笔好交易，你很难相信意识形态这类问题会变得多不值钱。”他说。

“我认为你才会很难相信。试着卖卖看，你就知道了。”

“只要我有，当然会卖，夫人，我是指把机器人卖给他们。可是我手上一个也没有。”

“为什么没有？”

“因为尚未取得货源。一前一后有两艘太空商船在索拉利降落，每艘都能装载差不多二十五个机器人。如果他们成功了，便会有一支接一支的商船队跟进，我敢说这笔生意可以做上好几十年——然后我们就能移民那个世界了。”

“可是他们并未成功。为什么呢？”

“因为两艘船都在地表遇难了，而且据我们了解，船员无一幸免。”

“机械故障？”

“胡说。两艘船都安然着陆，并没有坠毁。他们发的最后一则电讯提到有一群太空族在逼近他们——至于是索拉利人还是其他世界的太空族，我们就不知道了。我们只能假设，那些太空族对他们发动了突袭。”

“那是不可能的。”

“是吗？”

“当然不可能。请问有什么动机？”

“不要我们接近那个世界，我这么猜。”

“如果那就是他们的目的。”嘉蒂雅说，“他们只要宣称索拉利已被占领就行了。”

“他们也许觉得杀几个银河殖民者更有趣。至少，我们有许多同胞都这么想，而且形成一股要求采取行动的压力，例如派几艘战舰前往索拉利，并在上面建立一座军事基地。”

“那样会很危险。”

“当然危险，那是会引发战争的，我们有些好战分子正在翘首盼望呢。或许有些太空族同样期待大打一场，摧毁那两艘船正是为了挑起战端。”

嘉蒂雅惊讶地呆坐在椅子上。无论在任何新闻节目中，都从未提到太空族和银河殖民者有任何的紧张关系。

她说：“这种事当然可以坐下来谈。你们的人有没有接洽过太空族联邦？”

“那是个毫无用处的组织，但我们还是接洽了，我们也接洽过奥罗拉立法局。”

“结果呢？”

“太空族把事情推得一干二净。他们反倒暗示，索拉利机器人这笔生意大有赚头，而行商只认识钱——仿佛他们自己不认识似的——所以难免明争暗斗。显然，他们要我们相信那两艘船都希望替自己的世界垄断这笔生意，结果自相残杀而同归于尽。”

“所以说，那两艘船并非来自同一个世界？”

“是的。”

“那么，难道你没想过双方的确打了起来？”

“我从未这么想过，但我愿意承认有这个可能。殖民者世界之间并没有任何公开的冲突，但仍不时出现相当严重的争执，好在总是由地球出面调停。话说回来，在面对几十亿元生意的时候，到了紧要关头，殖民者世界的确不太可能团结一致。正因为如此，打仗对我们并没有好处，也正因为如此，必须设法冷却一下那些好战分子，而这就要看我们的了。”

“我们？”

“你和我啊。我受托前往索拉利查出——尽可能查出——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我会带一艘太空船去——有武装，但并非正式的战舰。”

“你也可能会被摧毁。”

“也许吧。可是，我的船至少是有备而去，不会猝不及防。此外，我可不是超波里面那些英雄，为了降低被消灭的风险，我作了全盘考量。例如我想到，在这件任务中，有几个因素对银河殖民者不利，其中之一是我们对索拉利一无所知。所以说，最好能带一个了解那个世界的人——简单地说，就是一个索拉利人。”

“你的意思是要带我去？”

“是的，夫人。”

“为什么是我？”

“我以为你心知肚明，根本不必我解释，夫人。那些索拉利人离开母星后，不知去了哪里。若有任何索拉利人留下来，非常可能都是敌人。而除了索拉利，其他世界上再也找不到生于索拉利的太空族了——据说只有你是例外。你是我唯一能够找到的索拉利人——全银河独一无二。这就是我必须带你去，以及你必须去的原因。”

“你错了，殖民者。如果只能找到我，你等于谁也没找到。我可不打算跟你去，而你没办法——绝对没办法——强迫我跟你走这一趟。我的机器人都在我身边，你只要朝我走一步，立刻会被制服；而如果你反抗，一定会受伤。”

“我不打算强迫你。你一定要自愿跟我走——而你应该愿意才对，这是为了阻止一场战争。”

“那是你我的政府该做的事情。我拒绝跟这件事有任何牵连，我只是平民百姓。”

“这个世界对你有恩。一旦开战，我们可能受到重创，但奥罗拉也好不到哪里去。”

“既然你不是超波里的英雄，我就更不是了。”

“那么，你欠我的情。”

“你疯了，我对你毫无亏欠。”

丹吉勉强挤出一丝笑容。“你对我个人毫无亏欠。可是，若将我当成以利亚・贝莱的后人，你就欠我很大的情了。”

嘉蒂雅盯着这个大胡子怪兽好一阵子，全身动弹不得。她怎么忘了他还有这重身份？

最后，她吃力地咕哝道：“没这回事。”

“有这回事。”丹吉强而有力地说，“老祖宗对你恩重如山，而且前后共有两次。他已经无法让你还这个人情，哪怕只是一小部分——而我继承了这个权利。”

嘉蒂雅以绝望的口吻说：“但如果我跟你去，又能做些什么呢？”

“到时自有分晓。你愿意去吗？”

嘉蒂雅很想一口回绝，但她忽然想到，过去这二十四小时，以利亚又在她的生命中频频出现，难道就是这个缘故吗？难道是为了借着他的名义，令她难以拒绝这个根本难以接受的要求？

她答道：“那有什么用？立法局不会让我跟你去的，他们不会准许任何奥罗拉人被银河殖民者的太空船接走。”

“夫人，你在奥罗拉住了两百年，所以你认为土生土长的奥罗拉人把你当成同胞了。事实并非如此，在他们眼中，你仍旧是索拉利人，他们会让你走的。”

“不会的。”嘉蒂雅的心脏怦怦乱跳，手臂上也起了鸡皮疙瘩。他说得没错，她想到了阿玛狄洛，他一定只会把自己视为索拉利人。纵然如此，为了自我安慰，她还是再说了一遍：“不会的。”

“会的。”丹吉回嘴道，“你们的立法局有没有派人来找你，要求你接见我？”

她则奋力反驳：“他只是要我把我们的对话汇报上去，我也答应他了。”

“如果他们希望你在自己家中刺探我，夫人，他们更会希望你跟到索拉利去继续刺探。”他等着她作出回应，久等不到之后，他透着厌倦的口吻说，“夫人，如果你拒绝，我不会强迫你，因为没这个必要。他们自会强迫你，但我不希望走到这一步。假如老祖宗站在这里，他绝不希望看到这种事。他会希望你是基于感激他而答应我，没有第二个原因。夫人，老祖宗曾在极端困难的情况下全力帮助你，你就不愿看在他的份上伸出援手吗？”

嘉蒂雅心一沉，知道自己无法拒绝了。“没有机器人，我哪里也去不了。”她答道。

“我可没那么说。”丹吉又咧嘴一笑，“何不带着跟我同名的这两位呢？或是你还要多带几个？”

嘉蒂雅望向丹尼尔，但他只是纹风不动地站在那里。她又望向吉斯卡——情形完全一样。然后她似乎发觉，有那么一下子，他的头非常轻微地上下动了动。

她必须信任他。

于是她说：“好吧，我跟你去，带这两个机器人就足够了。”

第二篇 索拉利

第五章 弃置的世界

14

有生以来，这是嘉蒂雅第五次置身太空船中。上一次，是她和山提瑞克斯携手前往欧特普的观光之旅。众所皆知，那个世界的雨林美景举世无双，尤其是在“宝石星”这颗卫星的浪漫光芒照映下——不过一时之间，她记不清楚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

那片雨林确实非常茂密苍翠，树木都经过谨慎规划，一排排栽种得十分整齐。其中的动物也经过精心选取，将整片雨林点缀得五颜六色、赏心悦目，凡是有毒的、有害的动物则一律被摒除在外。

而那颗直径一百五十公里的卫星和欧特普相当接近，活像个闪闪发亮的耀眼灯饰。由于实在太近，再加上它的公转速度超过行星的自转，因此肉眼便能看出它从西到东一路飞越天际。它在爬上天顶之际越来越亮，坠落地平线时又逐渐暗下来。如果连续几天晚上晴朗无云——这种机会不大——观光客头一晚会看得如痴如醉，第二天便兴趣锐减，第三天则会隐隐觉得缺了些什么。

嘉蒂雅注意到，欧特普人一律看也不看那颗卫星，可是在观光客面前，他们自然对它赞不绝口。

整体而言，嘉蒂雅对这趟旅行还算满意，但她记得最清楚的，却是重返奥罗拉怀抱所带来的喜悦，以及她暗自作出的决定：除非万不得已，今后绝对不再旅行。（现在想来，那至少是八十年前的事了。）

有那么一阵子，她成天在担心丈夫会坚持再出门玩一趟，但他始终没提过这档事。而她偶尔也会想到，很可能他心里的想法和自己一样，反倒担心她会想要再去旅行。

他俩不爱旅行并不算什么怪事。一般说来，奥罗拉人——乃至所有的太空族——大都喜欢待在家里。他们的世界，以及他们的宅邸，都实在太舒服了。毕竟，被自家的机器人好好照顾是再愉快不过的一件事——那些机器人熟悉你的手势，并且对你的生活方式和需求了若指掌，根本不需要你开口下令。

她忽然打了一个冷战。丹吉曾说引进机器人的社会注定衰败，莫非他就是这个意思？

没想到许多年以后，她还是回到了太空中，而且还是搭乘一艘地球太空船。

她未曾仔细观察过这艘船，但光是瞥上几眼已经令她惴惴不安。整艘船似乎就只有直线、锐角和曲面而已，凡是不生硬的东西显然都被排除在外。除了功能性，其他的一切仿佛都没有存在的价值。即使她不清楚船上各个物件到底有什么功能，也感觉得到它们都是必要的，否则绝无资格阻碍两点之间的最近距离。

奥罗拉的一切总是分成好些层次（这句话甚至适用于所有的太空族，不过要属奥罗拉在这方面最先进）。功能性在最底端——不可能完全排除这一点，只有纯粹的装饰品例外——但在功能性之上，总有些满足视觉和其他感官的东西，而更上一层，则能提供精神上的满足。

这可真是先进！抑或它所代表的是人类创造力的高度发展，使得太空族再也无法生活在朴质无华的宇宙中，而这又有什么不好呢？人类的未来会掌握在那些只认识几何构图的银河殖民者手中吗？或者他们只是尚未了解生命中的乐趣呢？

话说回来，如果生命中真有那么多乐趣，她自己怎么会几乎完全体会不到呢？

她在太空船上没什么正事可做，只好翻来覆去地咀嚼这方面的问题。都是这个丹吉，这个流着以利亚血液的野蛮人，把这些问题塞进她脑子里。虽然他在奥罗拉短暂停留之际（他当然只能停留最短的时间），所见皆是根基深厚的繁荣和安定，他仍然脸不红、气不喘地认定太空族世界正在走下坡。

为了逃避这些思绪，她带着些许好奇心，开始观赏船上提供的全息影片。只见随着投影曲面上的画面跳来跳去，那些冒险故事（千篇一律是冒险故事）从一个场景匆匆换到另一个场景，几乎没有什么对话，更没有让观众思考的时间，也没有什么娱乐性，和他们的家具非常类似。

当丹吉走进舱房时，某部影片正播放到一半，但她早已心不在焉。她并没有吓一跳——她的两个机器人一直守在门口，不但提前许多通知她的丹吉要来，而且是在确定她能见他之后，才由丹尼尔陪他进来的。

丹吉说：“你还好吗？”等到她轻触按键，全息画面逐渐消失之后，他又说，“你不必把它关掉，我可以陪你看。”

“没这个必要，”她说，“我已经看够了。”

“你住得舒服吗？”

“并不尽然，我被——隔绝了。”

“抱歉！可是，我在奥罗拉时也曾遭到隔绝。他们不准我的人跟在我身边，一个都不准。”

“你是在报仇吗？”

“绝对不是。证据之一，我允许你随身带着你自己挑选的机器人；证据之二，是我的船员坚持要这么做的，与我无关。他们既不喜欢太空族也不喜欢机器人。但你有什么好不高兴的？隔绝不是会减轻你对传染病的恐惧吗？”

嘉蒂雅的眼神透着高傲，声音却有气无力。“我怀疑自己是否到了不必恐惧传染病的年纪，虽然在许多方面，我想我都活得够久了。话说回来，我还是准备了手套、鼻孔滤器，以及——若有需要的话——我的专用面罩。此外，我不相信你会想碰我。”

“谁也不会想碰你。”丹吉的声音突然透出一丝冷酷，与此同时，他摸了摸插在右臀口袋的一样东西。

这个动作吸引了她的目光。“那是什么？”她问。

丹吉微微一笑，大胡子被灯光照得闪闪发亮——原来他的胡子并非完全是棕色，多少有几根泛红的胡须。“一柄武器。”他边说边抽了出来。握柄的下端被他使劲握住，上端刚好又鼓鼓的，看起来像是被他挤出一团来。武器的前端正对着嘉蒂雅，那是个大约十五公分长的细长圆柱，可是看不到任何开口。

“它能杀人吗？”嘉蒂雅向它伸出手去。

丹吉赶紧将它拿开。“夫人，千万不要碰别人的武器，这绝非不礼貌而已。对于这种动作，训练有素的银河殖民者一律会有强烈反应，你很可能会受伤的。”

嘉蒂雅瞪大眼睛，不但抽回了手，还将双手放到背后。“别威胁要动武。丹尼尔在这方面可没什么幽默感。在奥罗拉，谁也不会野蛮到随身携带武器。”她说。

“好吧，”丹吉对“野蛮”这两个字无动于衷，“我们可没有机器人当保镖。况且这并非杀人武器，但就某些方面而言，它要更加可怕。它所发射的特殊振荡专门刺激负责痛觉的神经末梢，引发的疼痛超过你的想象千百倍，挨过的人绝不会想再试一次。我们称之为神经鞭，通常都是备而不用。”

嘉蒂雅皱起眉头。“真恶心！我们虽然有机器人，但他们只有在不得已的紧急状况下才会伤人，而且下手会尽量轻。”

丹吉耸了耸肩。“听起来非常文明，可是一点点痛楚，甚至一点点杀戮，总好过机器人所带来的堕落。此外，神经鞭并不是用来杀人的，而你们太空族架设在星舰上的武器，则会造成大规模的死亡和毁灭。”

“那是因为很早以前，我们身上的地球劣根性还很强的时候，曾经发生过大型战争，但我们已经进化了。”

“甚至在你所谓的进化之后，你们仍旧用那些武器对付地球。”

“那是……”她突然闭上嘴巴，仿佛把下面的话一口吞了回去。

丹吉点了点头。“我知道，你打算说‘那是另一回事’。夫人，如果你真的纳闷为何我的船员不喜欢太空族，还有为何我也不喜欢，朝这方面想想吧。但你对我会很有帮助，夫人，我不会让个人好恶妨碍了公事。”

“我怎么会对你有帮助呢？”

“你是索拉利人。”

“你一直这么说，但那是两百多年前的事了。我不知道索拉利现在成了什么样子，我对它已经一无所知。两百年前，贝莱星是什么样子呢？”

“两百年前它还不存在，但索拉利早就在那里了。我相信你还记得些有用的东西，我愿意赌一把。”

他站起来，看似彬彬有礼却又近乎嘲弄地点了点头，然后就离开了。

15

嘉蒂雅维持了一会儿沉默，显得若有所思且忧心忡忡，然后才说：“他一点也不礼貌，对不对？”

丹尼尔答道：“嘉蒂雅女士，这位银河殖民者显然处于紧张状态下。他的目的地是索拉利，而在那个世界上，已有两艘类似的太空船被摧毁了，而船员则全部遭到杀害。他正在往火坑里跳，他的船员也一样。”

“只要是人类，你都会替他们说话，丹尼尔。”嘉蒂雅忿忿地说，“这个火坑我也要跳啊，而且我还不是自愿的，但我不会因此变得粗鲁无礼。”

丹尼尔没有回答。

嘉蒂雅又说：“嗯，也许不尽然。我也有一点无礼，对不对？”

“我认为那位银河殖民者不会介意的。”丹尼尔说，“夫人，我可否建议你准备就寝，现在已经很晚了。”

“很好。我会准备就寝，但我觉得心情还没有放松，不可能睡得着，丹尼尔。”

“吉斯卡好友说你一定睡得着，夫人，这种事他通常说得很准。”

她果真睡着了。

16

在嘉蒂雅的舱房里，丹尼尔和吉斯卡站在一片漆黑中。

吉斯卡说：“她会睡得很熟，丹尼尔好友，她的确需要休息，一场危险的旅程正在等着她。”

“依我看，吉斯卡好友，”丹尼尔说，“是你让她同意走这一趟的，而我猜你有很好的理由。”

“丹尼尔好友，银河如今到底面临什么样的危机，你我所知实在太少，因此任何有助于搜集情报的行动，我们都绝不能轻易放过。我们一定要弄清楚索拉利上到底在酝酿些什么，而想要弄清楚，唯有亲自前往一途——而想要亲自前往，唯有设法让嘉蒂雅女士带我们同行。至于要影响她，则几乎不费吹灰之力。她其实很想去，虽然她嘴里说的恰恰相反。想回去看看索拉利的渴望，在她心中有如排山倒海般强烈。如果不去这一趟，她心中永远会有伤痛。”

“既然你这么说，就一定错不了，但我还是有些不解。她不是经常强调她在索拉利过得很不快乐，还说她完全融入了奥罗拉，从未想要再回她的母星去。”

“没错，她的确这么想。在她心中，这个想法一清二楚。两种情绪，两种感受，是可以同时并存的。我经常在人类心中观察到这种现象——两种相反的情绪同时显现。”

“这种情况似乎不合逻辑，吉斯卡好友。”

“我同意，而我只能说人类并非时时刻刻、方方面面都合乎逻辑。支配人类行为的法则之所以不易建立，这一定是原因之一。就嘉蒂雅女士的例子而言，我不时会体察到她对索拉利的怀念。通常它都隐藏得很好，或说被她对那个世界的厌恶掩盖了，因为后者强烈得多。然而，当索拉利人遗弃母星的消息传来，她的心情立刻起了变化。”

“为什么呢？导致嘉蒂雅女士厌恶母星的早年经验，和它遭到遗弃又有什么关系？或者这么说，当索拉利社会运作正常的时候，百年来她一直压抑着对那个世界的怀念，一旦它成了一颗死星，她为何就不再自我压抑，还想要前往这个如今对她而言一定完全陌生的世界？”

“我无法解释，丹尼尔好友，我对人类心灵研究得越深，也就越有无力感，觉得它根本无从理解。能够看穿人心并非什么真正的优势，我常羡慕做不到这点的你，你对自己的行为控制可以说是干净利落、简单明了。”

丹尼尔继续追问：“你有没有什么猜测呢，吉斯卡好友？”

“我猜想她对那个无人世界感到歉疚。她在两百年前抛弃了它……”

“她是被赶走的。”

“如今在她看来，却像是她自己主动抛弃的。我猜她是在钻牛角尖，认为自己做了一个坏榜样；如果当年她没离开，别人也不会有样学样，那颗行星便会继续欣欣向荣。由于我无法解读她的心思，只能从她的情绪倒推回去，或许没猜对也说不定。”

“但她不可能树立什么坏榜样，吉斯卡好友。她离开索拉利是两百年前的陈年往事，和最近这件事不可能有什么不容置疑的因果关系。”

“我同意，但人类有时就是喜欢钻这种牛角尖，以致毫无理由甚至违背常理地责怪自己。总之，嘉蒂雅女士强烈渴望回母星一趟，令我觉得有必要替她松开那个约束，好让她答应那个银河殖民者。只需要轻轻碰一下就成了。不过，虽然我觉得她有必要走这一趟，因为这意味着我们可以跟她同行，我还是有个不安的感觉，那就是可能——仅仅是可能——这么做弊大于利。”

“怎么说呢，吉斯卡好友？”

“因为立法局很希望嘉蒂雅女士答应这件事，或许他们的目的是要她暂时离开奥罗拉，而在此期间，他们将为打败地球和殖民者世界做好准备。”

丹尼尔似乎在仔细考量这个说法，总之他顿了许久才重新开口：“在你看来，让嘉蒂雅女士暂时离开能达到什么具体目的呢？”

“我无法判断，丹尼尔好友，我需要你提供意见。”

“我没有仔细想过这个问题。”

“那就赶紧想！”假如吉斯卡是人类，这句话就是一道命令。

丹尼尔这回停顿了更久，然后才说：“吉斯卡好友，在曼达玛斯博士尚未出现在嘉蒂雅女士宅邸之前，她这个人从未关心过任何星际事务。虽然她是法斯陀夫博士和以利亚・贝莱的朋友，但两者皆属私人情谊，背后并未藏有任何意识形态。况且，他们两人都已经离开人世。她对阿玛狄洛博士有很深的反感，反之亦然，但这同样是私人恩怨。这个宿怨已有两百年的历史，双方却从未采取任何实际行动，只是始终坚决不肯释怀罢了。如今阿玛狄洛博士已经是立法局里最有影响力的人，他没有任何理由害怕嘉蒂雅女士，或是必须大费周章地把她支走。”

吉斯卡说：“你忽略了一个事实，他支开嘉蒂雅女士，就同时支开了你和我。或许他相当肯定嘉蒂雅女士离不开你我两人，所以，有没有可能我们才是他眼中的危险人物？”

“打从出厂那天算起，吉斯卡好友，我们从未在任何方面，让阿玛狄洛博士觉得我们有任何威胁。他有什么理由要怕我们？他并不知道你有特殊能力，更不知道你如何使用这些能力。所以说，他为何要花那么大的力气，把我们从奥罗拉暂时支开？”

“暂时吗，丹尼尔好友？你为何假设他的计划是暂时性的？关于索拉利上发生的变故，他有可能比这个银河殖民者知道得更多，甚至可能还知道这个银河殖民者和他的船员一定会遭到杀害——而嘉蒂雅女士和你我也将会陪葬。或许他的主要目的是要摧毁这个银河殖民者的太空船，但如果再加上法斯陀夫博士的好朋友和他所制造的机器人，他会视之为额外的收获。”

丹尼尔说：“毁掉银河殖民者的太空船，很可能会导致和殖民者世界开战，他绝不会冒这么大的风险。即使再加上毁掉我们当作小小的额外收获，也不值得他冒这个险。”

“丹尼尔好友，有没有可能阿玛狄洛博士的确是要发动一场战争，一场在他的算计中毫无风险的战争，所以除掉我们当作他的‘额外收获’并不会增加任何风险？”

丹尼尔平心静气地说：“吉斯卡好友，这么说并不合理。在如今这种情势下，任何一场战争的赢家都会是银河殖民者。在心理层面上，他们较能坦然面对战争的严酷。他们人口分散，因此能成功地使用游击战术。他们的世界比我们的原始，失去了也比较不算什么，相较之下，太空族世界个个井井有条又舒适宜人，被摧毁可就不得了。如果银河殖民者愿意用一个世界换一个世界的方式打这场仗，太空族将被迫立刻投降。”

“可是这场仗真的会‘在如今这种情势下’开打吗？万一太空族拥有新式武器，能够迅速击败银河殖民者呢？有没有可能这就是我们现在所面临的危机？”

“那样的话，吉斯卡好友，想要取得胜利，冷不防的突袭会有用且有效得多。又何必要大费周章挑起一场战争，让银河殖民者也有机会对太空族世界发动突袭，造成重大伤亡呢？”

“或许太空族需要测试那种武器，而太空船在索拉利遇难正是测试的结果。”

“如果找不到不必让新武器曝光的测试方法，太空族就是最低能的人种了。”

这回轮到吉斯卡思考了一下。“很好，那么，丹尼尔好友，你要如何解释我们这趟旅程呢？你又要如何解释立法局竟心甘情愿，甚至热切希望我们陪银河殖民者同行呢？那个银河殖民者曾说他们甚至会命令嘉蒂雅启程，而且，他们也算是真的这么做了。”

“我也没有仔细想过这个问题，吉斯卡好友。”

“那就赶紧想。”这句话同样有命令的味道。

丹尼尔说：“我这就开始。”

接下来是一阵拖得更长的沉默，但吉斯卡毫无表示不耐烦的言语或动作。

最后，丹尼尔终于开口——他说得很慢，仿佛摸索着一条陌生的思路逐步前进。“如果把索拉利上的机器人视为一项财产，我认为贝莱星，或任何一个殖民者世界，都没资格占有它们。就算索拉利人把它们遗弃了，甚至他们自己也永远消失了，索拉利仍旧是个太空族世界，即使空无一人也不会改变这个事实。不用说，其他四十九个太空族世界都会推出这个结论。而最重要的是，奥罗拉会推出这个结论——只要它还觉得能够掌控目前的情势。”

吉斯卡考量了一下。“你是不是说，丹尼尔好友，太空族为了主张他们对索拉利的所有权，因而摧毁那两艘属于银河殖民者的太空船？”

丹尼尔说：“不，只要身为太空族盟主的奥罗拉觉得能够掌控目前的情势，就不会出现这个结果。奥罗拉只消声称不论索拉利有没有人，银河殖民者的太空船都一律不得靠近，甚至可以进一步威胁，若有任何银河殖民者进入索拉利的行星系，就会对他们的母星进行报复性攻击。他们还可以在那个行星系周围建立封锁线和侦测站。但我们并未听到这种警告，也没看到这种行动，吉斯卡好友。所以说，既然可以轻轻松松地将那些太空船阻挡在索拉利之外，为何偏偏要摧毁它们呢？”

“但事实就是如此，丹尼尔好友。你会用人类不合逻辑的天性当作解释吗？”

“除非万不得已。让我们暂且将那两艘太空船的遭遇当作已知的事实，推敲一下它的后果——一艘殖民者太空船来到奥罗拉，船长要求和立法局讨论目前的情势，并坚持要一名奥罗拉公民陪同前往索拉利协助调查，而立法局一一作出了让步。就奥罗拉而言，若说无预警地摧毁那两艘太空船是过分强硬的行动，对殖民者船长作出这么懦弱的让步却又过分软弱了。奥罗拉这么做，非但不是想打一仗，反倒像是愿意以任何代价消弭战争的可能性。”

“是的，”吉斯卡说，“我看得出这是个可能的解释。但接下来呢？”

“依我看，”丹尼尔说，“太空族世界尚未衰弱到那种程度，大可不必采取那么卑微的姿态——就算真的衰弱了，高高在上几世纪所培养出的自尊也不会允许他们这么做。一定有其他因素在背后驱使他们，我曾指出他们不会故意挑起一场战争，所以更加可能的原因是他们在争取时间。”

“目的是什么呢，丹尼尔好友？”

“他们想要摧毁银河殖民者，但是尚未准备好。他们让这个银河殖民者予取予求，是想将开战时机拖延到他们做好万全准备之际。就算他们主动派一艘奥罗拉战舰护送他，我也不会感到惊讶。如果这个分析是正确的——我相信没错——奥罗拉就不可能和索拉利上的变故有任何牵连。在毁灭性攻击就绪之前，他们不会做这种小动作，否则只会让银河殖民者提高警觉。”

“那么，这个你所谓的小动作又作何解释呢，丹尼尔好友？”

“踏上索拉利之后，或许我们就能找到答案。奥罗拉人有可能和我们以及银河殖民者一样好奇，他们之所以和那位船长充分合作，甚至允许嘉蒂雅女士陪他走这一趟，想必这也是原因之一。”

换成吉斯卡维持了好一阵子沉默，才终于说：“他们那个神秘的毁灭计划内容如何？”

“我们一直在说，由于太空族想击败地球，危机因此而起。但我们所说的地球是个通称，包含了地球人以及殖民者世界上的地球后裔。然而，如果我们当真怀疑太空族正准备发动一场毁灭性攻击，以便一举击败敌人，我们或许可以修正一下原先的观点。那就是，他们绝不会打算攻击哪个殖民者世界。任何一个殖民者世界都是可有可无的，何况这么一来，其他殖民者世界会立刻反击。他们也不会打算对几个甚至所有的殖民者世界同时发动攻击，目标太多了，而且太过分散。通通打胜仗是不太可能的，而那些撑下来的殖民者世界，在气急败坏之余，会反过来重创所有的太空族世界。”

“那么根据你的推论，丹尼尔好友，是地球本身会遭到攻击。”

“是的，吉斯卡好友。绝大多数的短寿命人类目前仍住在地球——地球为殖民者世界提供源源不绝的移民，还提供各种资源来协助开拓更多的新世界，它更是所有银河殖民者心目中的神圣故乡。如果地球被毁了，银河殖民运动恐怕永远无法恢复。”

“可是如果地球被毁，殖民者世界难道不会以同样强有力的行动进行报复吗？在我看来，这是不可避免的结果。”

“在我看来也一样，吉斯卡好友。因此依我看，除非太空族世界发了疯，否则这场攻击一定会不着痕迹，好让太空族世界不必担负任何责任。”

“既然能够不着痕迹地发动攻击，何不直接对付殖民者世界？地球人的作战实力都蕴藏在那些世界上。”

“若非因为太空族觉得攻击地球较能产生心理上的毁灭效果，就是因为这种攻击只对地球有效，不能用来对付任何殖民者世界。我猜后者是真正的原因，因为地球是独一无二的，它的社会结构和其他社会都不一样——殖民者世界或太空族世界皆然。”

“所以总而言之，丹尼尔好友，你得到的结论是太空族正准备以一种特殊方式攻击并毁灭地球，这种不着痕迹的方式不会让他们沾上嫌疑，却不能用来对付其他的世界，而直到目前为止，他们尚未准备就绪。”

“没错，吉斯卡好友，但他们或许即将完成准备，一旦准备好，他们就得立刻发动攻击，任何延迟都会增加泄密和曝光的风险。”

“从我们掌握的那么一点点线索，丹尼尔好友，你就能推论出这一切，真是太值得喝彩了。现在请告诉我这项计划的真面目，太空族到底打算进行什么样的攻击？”

“我一路推下来，吉斯卡好友，根据都是非常薄弱的，难以肯定我的推论有没有任何问题。可是，即使假设它们完全合理，我也无法再继续了。恐怕我只能说，我既不知道也猜不出那场攻击的真面目。”

吉斯卡说：“除非获悉它的真面目，我们无法采取任何行动来反制，进而消弭这场危机。若要等到攻击发生后才真相大白，那就太迟了，什么都做不了了。”

丹尼尔接口道：“若说只有一个太空族知道即将发生什么变故，那人一定就是阿玛狄洛。难道你不能迫使阿玛狄洛作个公开声明，以便警告银河殖民者，好让这个诡计流产？”

“如果我这么做，丹尼尔好友，一定会毁掉他的心灵。当他进行声明时，我不太相信我能让它维持那么久的稳定。我绝不能做那种事。”

“那么，或许我们可以自我安慰一番，”丹尼尔说，“我们可以认为我的推理有错，地球不会受到什么攻击。”

“不，”吉斯卡说，“我觉得你并没有错，但是，我们只能束手无策地静观其变。”

17

嘉蒂雅怀着近乎痛苦的心情，期待着最后一次跃迁的来临。然后，他们就会很接近索拉利，而它的太阳也会从光点变成一个圆盘。

当然，也只能是一个圆盘，一个毫无特色的光圈而已。如果让它的光线通过适当的滤镜，就能舒舒服服地直接望着这颗恒星。

它的外观没有什么特殊之处。事实上，并非每颗恒星周围都有适宜人类居住的行星，这样的恒星必须符合一连串的条件，这就使得它们彼此十分相似。比方说，它们都是所谓的单星，和地球所属的太阳相比，大小一定不会相差太多，不会太活跃也不会太安静，不会太老也不会太年轻，不会太热也不会太冷，而且化学成分不会太怪异。它们一律拥有黑子、闪焰和日珥，肉眼看起来几乎都差不多。唯有动用单色光照相仪仔细分析它们的光谱，才能确立每颗恒星的独特性。

纵然如此，当嘉蒂雅望着那个在她看来除了光圈还是光圈的天体之际，双眼竟然盈满泪水。早年住在索拉利的时候，这颗恒星在她心中毫无分量；它只是光和热的忠实来源，依照规律的节奏起起落落。在离开索拉利那天，她望着这个逐渐消失的太阳，也只是感到谢天谢地而已。总之，它未曾留下任何令她珍惜的记忆。

此时此刻，她却在轻声啜泣。这种说不出原因的激动固然令她感到羞愧，但她的眼泪就是止不住。

当讯号灯亮起之际，她极力控制住情绪。站在门口的一定是丹吉，别人不会走近她的舱房。

丹尼尔说：“要让他进来吗，夫人？你似乎情绪不稳。”

“对，我的确情绪不稳，丹尼尔，但还是让他进来吧，我猜他并不会感到惊讶。”

事实则不然。至少，满面虬髯的他堆着笑脸走进来——笑容却几乎立刻消失。他退了一两步，压低声音说：“我待会儿再来吧。”

“别走！”嘉蒂雅厉声道，“我没什么，只是一时犯傻，情绪有些激动。”她抽了两下鼻子，又气呼呼地擦擦眼睛，“你来这儿做什么？”

“我想跟你讨论登陆索拉利的事。只要再作一次成功的微调，我们明天就能降落了。如果你现在不太有心情讨论……”

“我相当有心情。事实上，我要问你一个问题。我们为何做了三次跃迁才来到这里？一次跃迁应该就足够了。两百年前，我从索拉利前往奥罗拉，就只做了一次跃迁。这些年来，太空旅行科技绝不可能倒退吧。”

丹吉咧开嘴，再度展现笑容。“那是欺敌行动。如果有奥罗拉船舰跟踪我们，我想要——困惑它——可以这么说吧？”

“我们为什么会被跟踪？”

“我只是怀疑罢了，夫人。立法局有点热心过度，我这么觉得。他们曾建议派一艘奥罗拉船舰陪我一起进行索拉利探险。”

“嗯，可能有些帮助，不是吗？”

“或许吧——如果我足够确定并非奥罗拉在幕后操纵一切的话。我相当坦白地告诉立法局，我不要——或者说，”他指着嘉蒂雅，“我只要你陪同。可是立法局难道不会——姑且说全然出于好意——背着我偷偷派出一艘船舰？哼，我就是不要这样；我们的麻烦已经够多了，我可不想随时紧张兮兮地回头张望。所以我设法令对方难以追踪。你对索拉利知道多少，夫人？”

“还要我再跟你说多少遍？一无所知！已经过去两百年了。”

“听好，夫人，我说的是索拉利人的心态，那可不会在短短两百年间就改变了。告诉我，他们为何遗弃了自己的行星。”

“我所听到的传闻是，”嘉蒂雅平心静气地说，“他们的人口一直不断减少。这显然是低生育率和早夭共同导致的结果。”

“这种说法在你听来合理吗？”

“当然合理，那里的生育率总是很低。”她皱起眉头陷入沉思，“因为习俗的关系，索拉利人都不容易怀孕，无论自然怀孕、人工受孕或试管婴儿皆然。”

“你自己从未生儿育女吗，夫人？”

“在索拉利时没有。”

“早夭又是怎么回事呢？”

“这我就只能猜测了，我想是由于挫败感的缘故。虽然索拉利人曾经投注极大的热情，想将他们的世界打造成一个理想社会——不只要超越地球历史上最好的社会，还要比任何太空族世界更接近完美——可是显然没有成功。”

“你是在告诉我，索拉利人集体心碎就是这个世界的死因？”

“如果你想用这么荒谬的说法，我也无从反对。”嘉蒂雅不悦地说。

丹吉耸了耸肩。“你的意思似乎就是这样。可是他们真的会离开吗？他们会去哪里呢？又要怎么活下去？”

“我不知道。”

“可是，嘉蒂雅女士，谁都知道索拉利人习惯拥有大片的土地，以及成千上万的机器人仆佣，因此每个索拉利人都过着近乎完全隔绝的生活。如果遗弃了索拉利，他们上哪儿去找另一个能满足他们这些怪癖的社会？他们是不是迁往其他太空族世界去了？”

“据我所知并没有。话说回来，我又不是他们肚子里的蛔虫。”

“他们会不会自己找到了一个新世界？即使找到了，也需要进行大量的大地改造，然后才能住人，他们有这方面的准备吗？”

嘉蒂雅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或许他们并未真正离去。”

“根据我的了解，证据在在显示，索拉利已经是个无人世界。”

“什么证据？”

“所有的星际通讯都终止了。索拉利发出的电磁辐射，要不是和机器人有关，就是有明显的天然来源，其他的通通消失了。”

“你怎么会知道？”

“奥罗拉把它当成新闻来报道。”

“啊！新闻报道！有没有可能只是一则谎言？”

“如果是谎言，目的又是什么呢？”嘉蒂雅态度强硬地反问。

“以便引诱我们的太空船飞到那个世界去送死。”

“太荒谬了，丹吉。”她的声音转趋尖锐，“精心设计这样一个阴谋，毁掉两艘太空商船，对太空族又能有什么好处？”

“在理应空无一人的行星上，两艘殖民者太空船竟被摧毁了。你又如何解释呢？”

“我无法解释。我以为我们前往索拉利，就是为了去找合理的解释。”

丹吉神情严肃地凝视着她。“你能不能把我带去当年你住在索拉利的时候，那个属于你的区域？”

“我的属地吗？”她以讶异的目光回瞪他。

“难道你不想回去看看？”

嘉蒂雅的心跳停了一拍。“我当然想，但你为什么想去我的属地呢？”

“之前那两艘太空船，降落的地点相隔甚远，可是都很快就被摧毁了。虽然这颗行星每个角落都可能有危险，但依我看你的属地也许好些。”

“为什么？”

“因为我们可能会获得机器人的协助。你认识它们，对不对？我想，它们的寿命可以超过两百年，丹尼尔和吉斯卡都是这样的例子。那些在你的属地上曾经服侍过你的机器人，它们应该还记得你，对不对？它们会把你当作主人，在它们心目中，你的重要性超过了一般的人类。”

嘉蒂雅说：“我的属地上当年有一万个机器人。我大概认得出三四十个。其他的机器人我大多没见过，而它们也可能从未见过我。你该知道，农务机器人并不怎么先进，林业和矿业机器人也好不到哪里去。至于家务机器人，如果这么多年都没被卖掉或调走，它们应该还记得我。只不过，天有不测风云，并非每个机器人都撑得了两百年。此外，不论你对机器人的记忆多么有信心，人类的记忆却不可靠，搞不好我一个也记不得了。”

“即便如此，我还是要问，”丹吉说，“你能不能领我前往你的属地？”

“提供经纬度？我没办法。”

“我有索拉利的地图。这会有帮助吗？”

“大概有一点吧。它在北赫里欧纳洲的中南部。”

“一旦我们大致抵达那里，你能否利用地标做更精确的定位——如果我们贴地飞行的话？”

“你是指海岸和河流之类的？”

“是的。”

“我想应该可以。”

“很好！与此同时，试试看能否想起你的机器人都长得什么样子，以及叫些什么名字，这可是攸关生死的大事。”

18

在高级船员面前，丹吉・贝莱似乎成了另一个人。灿烂的笑容藏了起来，视死如归的潇洒也不见了。他坐在那里，埋首钻研地图，脸上一副专注无比的表情。

他开口道：“只要这女人没记错，我们就明确掌握了那块属地的位置——而只要进入飞行模式，我们应该很快就会抵达。”

“白白浪费能量，船长。”坐第二把交椅的杰明・欧瑟咕哝道。他个子很高，而且和丹吉一样满脸胡须。但他的胡须和眉毛都是黄褐色，中间夹着一双湛蓝的眼珠。他看起来相当年长，但总是让人觉得那是由于他经验丰富，而并非实际年龄。

“没办法。”丹吉说，“假如我们有反重力，情况会完全不同。可是那些搞技术的承诺了我们一辈子，至今仍一事无成。”

他又看了看地图，然后说：“她说从这两条河的汇流处，沿着较小那一条逆流而上约六十公里，如果她没记错的话。”

“你一直对她有所保留。”这回说话的是詹德拉斯・纳迪尔哈巴，从臂章便能看出他是这艘船的领航员，负责把太空船带到正确的地点，或者应该说是船长指定的地点。他有一张英俊的脸孔，黝黑的肤色以及八字胡更有加分的效果。

“她是在回忆两百年前的情景。”丹吉说，“如果要你回忆某个三十年不见的地方，你又能记得多么详细呢？她并非机器人，遗忘是难免的。”

“那么带着她又有什么意义呢？”欧瑟喃喃道，“还有那个男的，以及那个机器人？船员因此骚动不安，我自己也不太喜欢这种事。”

丹吉抬起头来，双眉凑到了一块儿。他压低声音说：“先生，在这艘船上，你喜不喜欢什么，或船员喜不喜欢什么，全都一点也不重要。责任由我一肩扛起，决定自然由我来作。除非这个女人能拯救我们，否则很可能着陆还不到六小时，我们就通通死于非命了。”

纳迪尔哈巴轻描淡写地说：“死就死吧，有啥好怕的。如果不知道暴利和暴毙只有一字之差，根本不配做行商。至于这趟任务，我们都是自愿的。话说回来，先弄清楚会怎么死也不赖，船长。如果你知道了，有必要保密吗？”

“不，没必要。照理说索拉利人都走光了，可是，打个比方吧，或许他们悄悄留下几百个人来看家呢。”

“他们对一艘武装商船又能怎么样，船长？他们有秘密武器吗？”

“算不上秘密武器。”丹吉说，“索拉利到处都是机器人，殖民者太空船会登陆这个世界，这是唯一的原因。那些留下来的索拉利人，每人至少可以指挥一百万个机器人，这可是一支大军。”

负责通讯工作的艾班・卡拉亚始终没有开口。他心知肚明，自己不但资历最浅，而且在座四人当中，只有他脸上没有半根胡须，令他显得更加稚气。现在，他终于鼓起了勇气。“机器人，”他说，“不可能伤害人类。”

“大家都这么说，”丹吉冷冷回应道，“但我们对机器人了解多少呢？我们真正确定的事，就是在这个到处都是机器人的世界上，有两艘隔得老远的太空船被摧毁了，外加一百余人——都是优秀的银河殖民者——惨遭杀害。除了遭到机器人攻击，还能有什么解释呢？我们不知道索拉利人能对机器人下什么样的命令，或是有何妙招可以骗过所谓的机器人学第一法则。”

“所以，”他继续说，“我们自己也得想些妙招才行。根据那两艘船在遇难前发回的电讯，我们研判很有可能船员全都下了船。毕竟那是个空无一人的世界，大家都想伸伸腿，呼吸一下新鲜空气，顺便看看那些被他们当成货源的机器人。他们的太空船没有任何防护，而他们自己是在猝不及防的情况下遭到攻击的。

“这回不会再发生这种事了。我下船后，你们通通给我待在船上，或是守在太空船附近。”

纳迪尔哈巴瞪大眼睛，一副不敢苟同的神情。“为啥是你，船长？如果你需要找人当诱饵，任何人都比你更值得牺牲。”

“我很感激你这么想，领航员。”丹吉说，“但我并不会单独行事，那个太空族女人和她的同伴会一路陪着我。她是这次行动的关键人物，她或许认识一些机器人，至少会有些机器人认识她。我的乐观期望是，那些机器人虽然有可能奉命攻击我们，但绝不会攻击她。”

“你的意思是，它们会记得这个老小姐，还会跪倒在她膝下。”纳迪尔哈巴冷冷地说。

“你要这么说也可以。这就是我带她同行的原因，更是我们降落在她的属地上的主因。我一定要守在她旁边，因为我了解她——或多或少啦——而且我一定要好好观察她的一举一动。我们先用她当挡箭牌来保命，一旦有机会搞清楚敌人到底是何方神圣，我们就可以自己行动，再也不需要她了。”

欧瑟说：“然后我们怎么处置她？抛到外太空去？”

丹吉咆哮道：“我们把她送回奥罗拉！”

欧瑟说：“我必须告诉你，船长，船员会认为跑这一趟是毫无必要的浪费。他们会觉得我们大可将她留在这个该死的世界，反正这儿本来就是她的家。”

“好啊。”丹吉说，“等到船长得听从船员命令的时候，我们就这么办吧。”

“我确定你不会的。”欧瑟说，“但船员自有他们的想法，惹毛了船员会使得旅程危险重重。”

第六章 船 员

19

嘉蒂雅伫立在索拉利的土地上，植物的气味隐约飘来——和奥罗拉上不尽相同——让她的记忆立刻跨越了两百年的时间。

她知道，嗅觉能以独特的方式引发对往事的联想，那是视觉和听觉做不到的。

一股似有若无而独一无二的气味，将她带回了童年时代——她能自由自在地奔跑，身旁总有十来个机器人仔细看着她——有时她会发现别的小孩，因而欣喜若狂，她会停下脚步，怯生生望着对方，然后一小步一小步慢慢接近，最后伸出手来。这个时候，机器人就会喊道：“够了，嘉蒂雅小姐。”随即将她带走，而她则会频频回顾那个同龄的孩子，对方自有另一组保姆机器人负责照顾。

她清楚地记得，有一天机器人告诉她，从此以后她只能用全息影像见到其他人类。她还学到那叫作显像，而不叫见面。机器人似乎认为“见面”是不能说的禁忌，所以必须压低声音讲出这两个字。她能继续和它们见面，可是它们并非人类。

起初一切都还好。她的交谈对象一律是可以自由行动的三维影像，他们能说话，能奔跑，甚至能翻筋斗，就是不能让她摸到。后来又有机器人告诉她，她可以真正见到一个人了。他是个成年男子，比她自己大了不少，但既然生为索拉利人，他看起来仍旧相当年轻。之前她就常在显像中见到他，而且对他颇有好感。只要她愿意，今后凡是有需要的时候，她都能获准和他见面。

她愿意。第一次见面的情景，至今仍历历在目。她的舌头打结，而他也一样。他俩互相绕着圈，一直不敢和对方接触——那就是他们的婚姻生活。

那当然就是。后来他们又相见了，并非透过显像，而是面对面，因为他们已经结婚了。他们迟早会碰触对方，他们应该这么做。

那是她一生中最兴奋的一天，却出现了意想不到的结果。

嘉蒂雅猛然煞住思绪。再想下去又有什么用？她热情而渴望，他却冰冷而畏缩。后来，他也一直那么冰冷。依照习俗，为了试图让她受孕，他每隔固定时间要来见她一次，她心中却只有强烈的反感，不久便希望他最好忘记这件事。但他是个有责任感的人，从来不曾忘记他的义务。

这种痛苦的日子拖了好些年，最后总算结束了——他遭到谋杀，头颅被敲碎了，而她自己是唯一的嫌犯。多亏以利亚・贝莱救了她，并安排她离开索拉利，前往奥罗拉。

现在她又回来了，闻到了索拉利的气息。

除此之外，一切都是陌生的。远处那栋房子和她记忆中的宅邸没有丝毫类似之处，过去两百年来，它一定经过多次的整修、拆除和重建。甚至这块土地，都没有引起她一丝一毫的熟悉感。

不知不觉间，她伸手摸了摸身后那艘殖民者太空船——这艘将她送来这个世界的太空船，现在已经有了家的气味，但也仅止于气味而已——她之所以这么做，只是想摸摸比较熟悉的东西罢了。

和她一起站在太空船阴影下的丹尼尔说：“你有没有看到那些机器人，嘉蒂雅女士？”

那群机器人站在大约百码之外的一个果树园里面。它们一动不动、一本正经地瞪着眼睛，在阳光照耀下，它们的外壳闪着银灰色的金属光芒，和嘉蒂雅记忆中的索拉利机器人并无二致。

她说：“看到了，丹尼尔。”

“有任何眼熟的感觉吗，夫人？”

“完全没有。它们似乎是新机型，我不记得见过它们，也确定它们不可能记得我。丹吉以为我会认识自己属地上的机器人，能对他的任务有所帮助，现在他可得失望了。”

吉斯卡说：“它们似乎无所事事，夫人。”

嘉蒂雅说：“这倒不难理解。它们所接受的命令仍然有效，一旦发现像我们这样的入侵者，它们就要前来观察，并且随时回报。然而，现在已经没有回报的对象了，所以它们只能默默观察。由于不再有人继续下令，我猜它们不会有进一步的行动，但也不会停止目前这个行动。”

丹尼尔说：“嘉蒂雅女士，或许我们最好还是回到太空船的舱房去。我猜船长正忙着监督船员构筑防御工事，还不准备作进一步的探勘——我相信他是不会同意你擅自离开舱房的。”

嘉蒂雅高傲地说：“这是我自己的世界，我不会为了迎合他的好恶，而延后我踏上故土的时间。”

“我了解，可是船员们正在附近工作，我相信有些人已经注意到你了。”

“而且朝这儿走来了，”吉斯卡说，“如果要避免感染……”

“我有所准备，”嘉蒂雅说，“鼻孔滤器和手套。”

嘉蒂雅并不了解太空船周围所建构的到底是什么工事。刚才大多数的时候，船员都在埋头苦干，并未见到站在阴暗处的嘉蒂雅以及她的同伴。（这个地区目前处于温暖季节，而且由于索拉利上的一天比奥罗拉的一天几乎长了六小时，来自奥罗拉的他们觉得越来越热——如果是半年前，则会越来越冷。）

总共有五名船员走了过来，其中最高大的那位朝嘉蒂雅的方向指了指。其他四人随即停下脚步望过来，仿佛只是有点好奇。然后，先前那人又做了一个手势，他们便继续向前走，但稍微转了一个方向，变成直直地朝这三个奥罗拉乘客走来。

嘉蒂雅一言不发地望着他们，同时扬起了眉毛，露出轻蔑的表情。丹尼尔和吉斯卡则漠然地等在那里。

吉斯卡压低声音对丹尼尔说：“我不知道船长在哪里。他一定在船员当中，但我分辨不出哪个才是他。”

“我们要不要退回船上去？”丹尼尔大声道。

“那样太没面子，”嘉蒂雅说，“这是我的世界。”

她站在原处，那五名船员好整以暇地逐渐走近。

刚才他们都在卖力干粗活（像机器人一样，嘉蒂雅不屑地想），现在仍然满身是汗，嘉蒂雅察觉到了他们身上发出的汗臭味。相较于无形的威胁，这股味道更能把她吓走，但她偏偏不为所动，她确定鼻孔滤器能够淡化这种气味。

那个高大的船员距离她最近。他有着古铜色的皮肤，结实的双臂裸露在外，在太阳底下闪着油光。他大概有三十岁（对于这些短寿命的人类，嘉蒂雅只能勉强估计年龄），如果他好好梳洗打扮一番，看起来或许会相当体面。

他说：“所以你就是我们一路从奥罗拉带过来的那位太空族女士？”他说得很慢，显然试图要在银河标准语中加上一点贵族气息。他当然未能成功，这句话还是说得很粗鲁，让他比丹吉更像银河殖民者。

嘉蒂雅为了声张自己的领土权，特别强调：“我原本是索拉利人，殖民者。”然后便尴尬得说不下去了。由于刚才一直在想索拉利的事，她的心思跳回两百年前，以致一开口竟带有浓重的索拉利口音。例如‘我’这个字听来几乎成了‘哦’。

她又说了一遍，这次声音低沉许多，也比较没有霸气，但字字都是道地的“奥罗拉大学腔”，也就是太空族世界所公认的银河标准语。“我原本是索拉利人，殖民者。”

那银河殖民者哈哈大笑，转向其他船员说：“她讲话拿腔拿调的，但她至少得试试。对不对，伙伴？”

那几名船员也开始大笑，其中一人还说：“让她再多说几句，尼斯，或许我们都能学学这种太空族的娘娘腔。”他以尽可能优雅的动作，将一只手放在臀部上，另一只手则软绵绵地伸出来。

尼斯边笑边说：“你们通通给我闭嘴。”周遭立刻鸦雀无声。

他再度转向嘉蒂雅。“我是一级船工柏托・尼斯。小妞，请问芳名？”

嘉蒂雅不敢再开口了。

尼斯说：“我很有礼貌喔，小妞。我说话像个绅士，像个太空族。我知道你年纪很大，当我的曾祖母绰绰有余。你到底有多大年纪，小妞？”

“四百岁，”一名船员在尼斯背后吼道，“但怎么看都不像！”

“她看起来还不到一百岁。”另一人说。

“看起来还能嘿咻一番喔，”第三名船员说，“但我猜她已经很久没做了。问问她想不想来几回，尼斯。说话客气点，问问能不能让我们轮流上。”

嘉蒂雅气得面红耳赤，丹尼尔赶紧说：“一级船工尼斯，你的同伴冒犯了嘉蒂雅女士。你们还不让开？”

尼斯转头望向丹尼尔，在此之前，他完全忽略了对方的存在。收起笑容之后，他开口道：“你给我听好，船长说过的，这小女人碰不得。我们不会惹她，只会无伤大雅地聊聊天。还有，那东西是机器人，我们也不会惹他，而他绝不能伤害我们。我们知道机器人学三大法则是什么，瞧，我们能命令他离我们远点。但你是太空族，对于你这个人，船长什么命令也没下。所以你这细皮嫩肉的小白脸——”他伸手指着丹尼尔，“站到一边去，别来穷搅和，否则一定落得鼻青脸肿，搞不好还会痛哭流涕。”

丹尼尔未作任何回应。

尼斯点了点头。“很好。算你识相，懂得什么叫见好就收，我喜欢你这种人。”

他又转向嘉蒂雅。“好啦，太空族小妞，既然船长有令，我们就不再打扰你。如果我们哪位说话粗鲁些，那也是很自然的事。让我们握握手，交个朋友吧。太空族，殖民者，分什么彼此呢？”

他向嘉蒂雅伸出手去，吓得嘉蒂雅连退几步。只听“唰”的一声，丹尼尔已经抓住尼斯的手腕，动作快到谁也没看清楚。“一级船工尼斯，”他轻声说，“别碰这位女士。”

尼斯低头望着自己那只手，以及紧紧抓着自己手腕的五根指头。“你有三秒钟的时间放开我。”他语带威胁地低声咆哮。

丹尼尔立即松手。“我不想伤害你，所以不得不照你说的做，但我必须保护这位女士——如果她不希望碰到你的手，我相信她是这么想的，只怕我将被迫让你吃点苦头。但请你相信，我保证下手会尽可能轻一点。”

某名船员兴高采烈地叫道：“让他瞧瞧你的厉害，尼斯，他只会耍嘴皮子。”

尼斯说：“听好，太空族，我两度叫你别管闲事，你非但不听，还动了一次手。现在我再说一遍，这可是最后的警告。你要是再动一动，再说半个字，我就把你大卸八块。这个小女人要跟我们像朋友般握握手，如此而已。然后我们立刻走人，这样公平吧？”

嘉蒂雅用近乎哽咽的声音说：“我绝不要他碰我，该怎么做就怎么做吧。”

丹尼尔说：“先生，请恕我直言，这位女士希望你别碰她。我必须请你——你们五个人——通通走开。”

尼斯带着笑容，挥了挥粗壮的手臂，仿佛要将丹尼尔扫到一旁，而且下手绝不留情。

没想到丹尼尔出手快如闪电，又用左手抓住了尼斯的手腕。“请走吧，先生。”丹尼尔说。

尼斯仍旧咧着嘴，却再也没有笑容了。突然间，他猛力抬起手臂。丹尼尔的左手随即稍微上扬，随即减慢速度，最后停了下来。他保持着自若的神态，将尼斯的手臂往下压，然后借着一记迅速的扭转，将那只手臂扳到这名银河殖民者背后，并牢牢固定住。

尼斯惊觉丹尼尔竟然来到自己后面，连忙将另一只手向后伸，想要扳住丹尼尔的脖子。不料这只手也立刻被抓住，被拉到了很不自然的位置，令他不禁惨叫一声。

那四名满心期待一场好戏的船员，此时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处，一个个张大嘴巴说不出话来。

尼斯瞪着他们，咕哝了一声：“救我！”

丹尼尔说：“他们不会救你的，先生。如果他们轻举妄动，船长的处罚会更严厉。现在，我必须请你保证再也不会招惹嘉蒂雅女士，而且你们会默默离去，一个不留。否则，一级船工尼斯，万分遗憾，我不得不把你的双臂拉得脱臼。”

他一面说，一面将对方的双腕抓得更紧，尼斯随即发出闷声的哀号。

“非常抱歉，先生，”丹尼尔说，“但我奉有最严格的命令。能否请你向我保证？”

尼斯突然恶狠狠地举脚向后踢去，但在他的厚靴踢中目标之前，丹尼尔早已闪到旁边，还将他拉得失去了平衡。下一刻，他脸部重重着地。

“能否请你向我保证，先生？”丹尼尔仍在背后抓着对方的两只手腕，他轻轻一拉，这船员的双臂便被微微举起来。

尼斯号叫一声，脱口而出：“我认输，放开我。”

丹尼尔立刻放手并后退几步。尼斯慢慢地、痛苦地翻过身来，带着极度扭曲的表情，一面缓缓挥动手臂，一面扭转双手的手腕。

然后，他的右手摸向腰际的皮套，吃力地抓出其中的武器。

丹尼尔一脚踩下去，将他的手掌钉在地上。“别做这种事，先生，否则我不得不踩断你一两根手骨。”他弯下腰，从皮套中取出尼斯的手铳，“站起来吧。”

“对，尼斯先生。”另一个声音说，“听他的话，赶紧站起来。”

只见丹吉・贝莱站在他们旁边，虽然一副吹胡子瞪眼的表情，他的声音却平静得有些可怕。

“你们四个，”他说，“把你们的武器交给我，一个一个来。开始，动作快一点。一、二、三、四。好啦，继续立正站在那里。先生，”他转向丹尼尔，“把你手中的武器也交给我。很好，第五支。现在，尼斯先生，你也立定。”他将五柄手铳摆到了地上。

尼斯僵硬地立正站好，只见他双眼充血，脸孔扭曲，显然痛苦万分。

“能否请你们哪一位，”丹吉说，“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

“船长，”丹尼尔赶紧说，“我和尼斯先生只是闹着玩，谁也没受伤。”

“然而，看来尼斯先生还是受伤了。”丹吉说。

“皮肉伤罢了，船长。”丹尼尔说。

“我懂了。好，待会儿我们再继续讨论。夫人——”他转身对嘉蒂雅说，“我不记得曾允许你走出太空船，马上跟你的两个同伴回你的舱房去。这里不是奥罗拉，而我是船长，照我说的做！”

丹尼尔带着歉意轻轻抓起嘉蒂雅的手肘。嘉蒂雅扬起下巴，二话不说便转身朝太空船的扶梯走去。丹尼尔走在她旁边，而吉斯卡跟在后面。

然后，丹吉转向那些船员。“你们五个，”他的声音始终保持冷静，“跟我走。我会彻查这件事——或者该说彻查你们。”他做了一个手势，示意一名下属捡起那些武器。

20

丹吉凶巴巴地瞪着那五名船员。这里是他自己的舱房，也是这艘太空船上唯一有点尊贵气息和豪华派头的空间。

他轮流指着他们几人说：“听好，我们就这么办。你，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一字一句，一举一动，通通要说清楚。等你讲完了，换你告诉我有没有说错或遗漏的地方。然后你照着做一遍，然后换你，最后我再来问你，尼斯。我猜你们通通有毛病，才会做出这么一件愚不可及的事，但尼斯特别严重，把我们的脸丢尽了。如果从你们的叙述中，听不出来你们犯了什么错，或是丢了什么脸，我就会知道你们在说谎，况且那个太空族女人一定会把实情告诉我——无论她说什么，我都打算照单全收。不管你们做了任何坏事，都比不上说谎来得严重。现在，”他吼道，“开始吧！”

第一个被点到的船员连忙结结巴巴开始陈述，接着第二个作了一些修正和补充，然后第三个、第四个以此类推。丹吉一直面无表情地仔细聆听，最后他对柏托・尼斯做了一个站到一旁的手势。

他对其他四人说：“当尼斯快要被那个太空族摔成狗吃屎的时候，你们四个在做什么？看好戏？吓呆了？你们有四个人，打不过一个吗？”

其中一人打破凝重的沉默，开口道：“事情发生得太快了，船长。我们正准备动手，一切已经结束了。”

“如果等上几天之后，你们终于可以动手了，那你们准备怎么做？”

“嗯，我们会把那个太空异族从弟兄身上拉开。”

“你们认为做得到吗？”

这回没有任何人敢作声。

丹吉倾身凑到他们面前。“听好，我的判决如下。你们不该招惹那个异族人，所以扣你们每人一周的薪水。现在，我们讲清楚一件事，如果你们把刚才发生的事告诉别人——不论是船员还是外人，不论现在还是以后，不论你们是醉是醒——你们通通会被降为见习船工。我不管是哪一个口风不紧，反正四个一起降级，所以你们最好互相盯着点。现在给我回到你们的岗位去，要是在这趟航程中再给我添麻烦，哪怕只是违规打个嗝，你们都等着关禁闭吧。”

四名船员紧抿着嘴，神情黯然地匆匆告退。只剩尼斯还留在原地，脸上显出一大块瘀青，而且双臂显然还很不舒服。

丹吉故意一言不发地冷冷瞪着他，而尼斯的目光忽左忽右，忽上忽下，就是不敢直视船长的脸。直到他逃无可逃，终于见到船长的怒容时，丹吉才开口道：“很好，竟然和只有半个你那么大的娘娘腔太空族打架，可真是露脸啊。下回碰到他们任何一个，你最好立刻躲开。”

“遵命，船长。”尼斯可怜兮兮地说。

“我们离开奥罗拉之前，当我在做简报的时候，尼斯，你到底有没有听到我特别强调，不准打扰那个太空族女人和她的同伴，也不准跟他们交谈？”

“船长，我只是想礼貌地打个招呼。我们因为好奇，所以凑上去看看，没有任何恶意。”

“你没有恶意？你问她有多大年纪，这关你什么事？”

“只是好奇，想知道罢了。”

“你们其中一人还作了性暗示。”

“不是我，船长。”

“另有其人吗？你们有没有为这件事道歉？”

“向太空族道歉？”尼斯以厌恶的口吻说。

“当然啦，你们违背了我的命令。”

“我没恶意。”尼斯仍旧坚持这一点。

“你对那个男人也没恶意？”

“他跟我动手，船长。”

“我知道他动手了，可是为什么呢？”

“因为他竟然对我颐指气使。”

“而你咽不下这口气？”

“你咽得下吗，船长？”

“好吧。你咽不下这口气，因此吃了瘪，跌个狗吃屎。这又是怎么回事？”

“我不太清楚，船长。他动作太快了，就好像快动作镜头，而且他的手像个铁箍。”

丹吉说：“一点都没错。你这白痴，你以为他是什么？他就是铁打的。”

“船长？”

“尼斯，难道你从没听过以利亚・贝莱的故事吗？”

尼斯尴尬地摸摸耳朵。“我知道他是你曾曾曾好多代的祖父，船长。”

“没错，谁都能从我的名字看出来。你读过他的生平传记吗？”

“我不是爱读书的人，船长，至少不读历史。”他耸耸肩，随即闪现痛苦的表情，似乎想要伸手揉揉肩膀，最后还是未能壮起这个胆子。

“你可曾听说过机・丹尼尔・奥利瓦？”

尼斯的双眉挤到了一块儿。“他是以利亚・贝莱的好朋友。”

“十分正确，所以你的确对他有些了解。你可知道机・丹尼尔・奥利瓦这个名字里的‘机’代表什么意思？”

“代表‘机器人’对吗？他是个机器人，当时地球上还有机器人。”

“是的，尼斯，直到今天都还有。但丹尼尔不只是机器人而已，他是个酷似太空族的太空族机器人。把这点放进脑袋里，尼斯，然后猜猜你今天单挑的那个太空族到底是谁。”

尼斯瞪大眼睛，而且涨红了脸。“你的意思是，那个太空族其实是机……”

“他就是机・丹尼尔・奥利瓦。”

“可是，船长，那是两百年前的事了。”

“没错，不过那个太空族女人也和我的祖先以利亚关系匪浅。她今年两百三十三岁——你的好奇心满足了吧——既然她都能活到现在，你以为机器人不行吗？你这大傻瓜，竟然想跟机器人打架。”

“它为何不明说呢？”尼斯怒不可遏。

“它为何要明说？你问过它吗？听好，尼斯，我刚才警告其他人不得泄漏这件事，你全都听到了。这个规定对你同样适用，而且更加严厉。他们只是船员，但我早已打算升你为船员长，我早有这个打算了。如果你想领导其他船员，不只要有肌肉，还得要有头脑。现在我认定你没头脑，你就得设法证明我是错的，所以好好努力吧。”

“船长，我……”

“别开口，给我听着。如果走漏了风声，其他四人会被降为见习船工，而你则会一无所有。你将再也没有机会上船，不会有任何船长要你，我向你保证。非但不能当船员，你甚至不能当乘客。问问你自己，你在贝莱星能不能活下去——又能做些什么？如果你说溜了嘴，或者再以任何方式骚扰那个太空族女人，哪怕只是瞪着她或她的机器人超过半秒钟，你的下场就是那样。而且，你还得好好盯着所有的船员，千万别让任何人有任何这类的举动。我要你负责这件事。还有，扣你两周的薪水。”

“可是船长，”尼斯有气无力地说，“其他四个人……”

“我对他们的期望不如你高，尼斯，所以罚得不如你重。给我滚出去吧。”

21

有个立方光体固定摆放在丹吉的办公桌上，这时他正信手拨弄着。每翻转一次，它都会先暗下来，等到重新摆到桌面之后，它又会大放光明，而且与此同时，还会出现一名女子堆满笑容的三维头像。

船员间都在谣传，立方体的六面对应六个不同的女子，这个说法有相当的正确性。

杰明・欧瑟望着那些忽明忽暗的影像，丝毫提不起兴趣。太空船现在已经作好防备——至少对可预见的攻击尽量作了防备——是该想想下一步的时候了。

然而对于这个问题，丹吉却采取拐弯抹角的态度——也可能根本就不想讨论。“当然，这是那女人的错。”他说。

欧瑟耸耸肩，摸了摸胡子，仿佛暗自确认至少自己并不是女人。他的上唇也长满了胡须，这点和丹吉很不一样。

丹吉说：“显然，她在踏上母星之后，突然变得百无禁忌了。虽然我要求她别出去，她还是走出了太空船。”

“或许你该下令不准她出去。”

“我不知道那么做有没有帮助。她是个养尊处优的贵族，习惯我行我素，一天到晚只会命令机器人做这做那。此外，我打算重用她，需要她跟我合作，而不是跟我呕气。还有一个原因——她是老祖宗的朋友。”

“可是还活着。”欧瑟摇了摇头，“想到这点我就发毛，这女人已经很老很老了。”

“我知道，但她看起来相当年轻，仍然很迷人，而且眼高于顶。船员的出现没把她吓走，但她又坚决不肯和他们握手。算了，都过去了。”

“话说回来，船长，你告诉尼斯他的对手是机器人，这么做对吗？”

“一定要！一定要这么做，欧瑟。如果他以为把他打败，令他在同事面前丢脸的是个比他瘦小得多的娘娘腔太空族，那会完全毁掉他的自信，这样的废物对我们毫无用处。况且，我们不希望有人因此怀疑那些太空族——人类太空族——个个是超人，更不希望这种谣言不胫而走。正因为如此，我必须严格下令不准他们谈论这件事。尼斯会好好看住他们——如果此事走漏了风声，等于泄漏了那太空族是机器人的事实。不过，我认为这整件事也有好的一面。”

“好在哪里，船长？”欧瑟问道。

“让我对机器人好好思考了一番。我们对它们知道多少？比方说你知道多少呢？”

欧瑟耸了耸肩。“船长，我对这种东西没花过太多心思。”

“或许谁也没花过这种心思，至少银河殖民者当中没有。我们知道太空族拥有机器人，依赖机器人，去哪里都得带着它们，做任何事都少不了它们，简直就是它们的寄生虫，而且我们确信机器人害得他们逐步走向衰败。我们也知道太空族曾经强迫地球使用机器人，后来它们又慢慢从地球上消失，如今在地球上，除了乡间还有些，大城里再也没有它们的踪迹。我们还知道殖民者世界上绝对见不到它们——乡间或城市皆然。所以说，银河殖民者从未在自己的世界见过机器人，也几乎没在地球上见过。”（每当提到“地球”的时候，他的口气都有些奇怪的变化，像是带着几分尊敬，又像是隐约透出“故乡”和“母亲”的意思。）“除此之外，我们还知道些什么？”

欧瑟说：“机器人学三大法则。”

“对。”丹吉将立方光体推到一边，隔着桌子倾身向前，“尤其是第一法则，‘机器人不得伤害人类，或因不作为而使人类受到伤害。’对吗？嗯，千万别信，它根本毫无意义。正是因为有这个法则，让我们觉得机器人安全无虞，绝对不会伤害我们。我们因此而有信心固然是好事，却不能因此有了错误的信心。不管有没有第一法则，反正机・丹尼尔伤害了尼斯，事后却毫无异状。”

“他是在保护……”

“问题就在这里。万一他必须权衡轻重呢？万一他是在‘伤害尼斯’和‘坐视太空族主人受到伤害’之间作出选择呢？她自然有优先权。”

“这很合理。”

“当然合理。而我们正置身于一个充满机器人的行星上，至少也有好几亿。它们奉有什么样的命令？面对不同的伤害选择，它们要如何权衡？我们要何如确定它们都不会伤害我们？已经有两艘船被此地的某种力量摧毁了。”

欧瑟不安地说：“这个机・丹尼尔是个与众不同的机器人，看起来比我们更像人类。我们也许不该拿他来以偏概全。另外那个机器人，他叫什么名字……”

“吉斯卡。很好记，我的全名就是丹尼尔・吉斯卡。”

“船长，我只记得你叫船长。总之，这个机・吉斯卡当时只是站在那里，什么也没做。他的外表和他的行为都像个普通的机器人。而此时此刻，外面正有许多索拉利机器人在盯着我们，它们同样什么也没做，只是盯着我们而已。”

“万一有些特殊的机型能伤害我们呢？”

“我想我们已有万全的准备。”

“现在的确有了，所以我才说丹尼尔和尼斯的冲突其实是件好事。原本我们一直以为，唯有索拉利人并未通通离去，我们才有可能碰到麻烦。事实并非如此，他们走光了也一样。那些机器人——至少某些特殊设计的机型——也能对我们构成威胁。如果嘉蒂雅女士能够动员此地的机器人——这里好歹曾经是她的属地——命令它们保护她，顺便保护我们，我们便有可能对付留在此地的神秘力量。”

“她做得到吗？”欧瑟问。

“等着瞧吧。”丹吉说。

22

“谢谢你，丹尼尔，”嘉蒂雅说，“你做得很好。”然而，她的脸似乎还是皱成一团，双颊也显得苍白；而且由于紧抿着嘴，以致嘴唇毫无血色。“我真希望没来这里。”她又低声说了一句。

吉斯卡说：“这个希望于事无补，嘉蒂雅女士。我和丹尼尔好友会守在舱房外面，确保你不再受到任何骚扰。”

舱房外的走廊始终空无一人，但丹尼尔和吉斯卡仍用低于人类听觉下限的声波强度进行交谈，而且一字一句照常简单扼要。

吉斯卡说：“显而易见，刚才嘉蒂雅女士拒绝退回舱房，是个很不明智的决定。”

“我猜，吉斯卡好友，”丹尼尔说，“你根本没机会改变她的心意。”

“她的心意太坚决了，丹尼尔好友，而且决定下得太快。至于那个银河殖民者尼斯，他的情形也一样。他对嘉蒂雅女士的好奇心以及对你的藐视和敌意都太强了，若要强加调整，必定会导致严重的精神损伤。另外那四个人我都能应付，不难让他们裹足不前。你教训尼斯的方式已经把他们吓得目瞪口呆，我只要稍微加强这个效果即可。”

“幸亏如此，吉斯卡好友。假如那四个人出手帮助尼斯先生，我将面临两难的抉择，一是强迫嘉蒂雅女士忍气吞声退回舱房，二是重伤其中一两个，好吓退其他几个银河殖民者。我想我将被迫选择前者，但那还是会令我万分不舒服。”

“你现在还好吗，丹尼尔好友？”

“相当好。我对尼斯先生的伤害微乎其微。”

“就实质伤害而言，丹尼尔好友，你说得没错。然而他内心感受到极大的羞辱，对他而言，那要比实质伤害严重太多了。由于我能感应到这些，我不能像你那样没有顾忌。可是，丹尼尔好友……”

“什么事，吉斯卡好友？”

“我对未来忧心忡忡。过去一两百年间，我在奥罗拉都能慢慢执行计划，能耐心等待各种有利的时机，例如轻触人类心灵而不至于造成任何伤害，例如强化已经存在的，弱化已经在走下坡的心理倾向，又例如在既有的冲动上稍微加一把劲。然而，如今我们正面临着一场危机，人类的情绪会变得太激昂，决定会下得太匆促，而且将会出现我们来不及掌握的变化。如果我想有些正面进展，也得动作够快才行，但机器人学三大法则却不准许我这么做，权衡实质伤害和精神伤害的微妙差异需要花费许多时间。刚才那些银河殖民者接近时，假如嘉蒂雅女士身边只有我一个人，那么无论我采取任何行动，都免不了对嘉蒂雅女士、对那些银河殖民者，以及对我自己造成严重伤害，相关人士也可能都无法幸免。”

丹尼尔说：“我们能做些什么呢，吉斯卡好友？”

“既然三大法则是不可能修改的，丹尼尔好友，我们只能再度得到悲观的结论：除了等待失败降临，我们根本束手无策。”

第七章 监督员

23

晨曦照在索拉利上，照在这块属地——她的属地上。远处有一座宅邸，或许就是她当年的宅邸。不知怎么回事，过去这两百年陡然消失无踪，在她的感觉中，奥罗拉的一切似乎成了从未成真的遥远梦境。

她转过头去，看到穿着单薄外衣的丹吉正将一条皮带系在腰际。皮带上挂着两柄武器，左侧显然是神经鞭，至于右侧那柄较粗较短的，她猜应该就是手铳。

“我们要走进那栋房子吗？”她问。

“迟早要的。”丹吉有些心不在焉地说。他正在检查那两柄武器，轮流将它们举到耳边，仿佛要根据嗡嗡声来确定它们还有没有电。

“就我们四个？”她自然而然将目光转向其他人，丹吉、丹尼尔……

她问丹尼尔说：“吉斯卡呢，丹尼尔？”

丹尼尔答道：“嘉蒂雅女士，他觉得自己担任先头部队才是明智之举。身为机器人，他混在其他机器人当中或许不会太显眼——万一有什么不对劲，他能立刻警告我们。无论如何，比起你和船长，他是比较能牺牲的一员。”

“好样的机器人。”丹吉绷着脸说，“这也无妨。来吧，我们该出发了。”

“就我们三个？”嘉蒂雅的口气有点哀怨，“老实说，我欠缺吉斯卡那样的牺牲精神。”

丹吉说：“我们通通可以牺牲，嘉蒂雅女士。已经有两艘船被毁了，上面的船员无一幸免。在这里，人多并不代表安全。”

“我可不觉得你是在安慰我，丹吉。”

“那我再试试吧。我们有备而来，之前那两艘船则否，而我自己也是有备而来。”他拍拍左右两侧的武器，“你还带了一个机器人，而他曾经证明自己是个很称职的保镖。更重要的是，你自己就是我们的最佳武器。你知道如何让机器人乖乖听从你的命令，这很可能是制胜的关键。在我们当中，你是唯一有这种本事的，之前那两艘船就是少了像你这样的人。所以，来吧……”

他们迈开脚步。走了一会儿后，嘉蒂雅说：“我们并非朝那屋子走去。”

“时机未到。我们要先走向那群机器人，我希望你看到它们了。”

“我看到了，可是它们并没有任何作为。”

“的确没有。我们着陆的时候，附近有很多机器人。现在它们几乎都走了，只有这些留下来。这是为什么呢？”

“只要我们发问，它们就会告诉我们。”

“你负责发问，嘉蒂雅女士。”

“它们也会乐于回答你的问题，丹吉，你问或我问毫无差别，我们同样是人类。”

丹吉突然停下脚步，另外两人也跟着停下来。他转身面对嘉蒂雅，带着微笑说：“我亲爱的嘉蒂雅女士，同样是人类，一个太空族，一个殖民者，你是怎么想的？”

“在机器人眼中，我们都是人类，没有任何差别。”她没好气地说，“还有，请别跟我玩文字游戏。我跟你的老祖宗就从未针对太空族、地球人玩过任何文字游戏。”

丹吉脸上的笑容消失了。“此话有理。我郑重道歉，夫人。我会试着控制自己的尖酸刻薄，毕竟在这个世界上，我们是并肩作战的盟友。”

一会儿之后，他又说：“听好，夫人，我要请你帮我查几件事，那些机器人有没有奉命执行任何任务，有没有任何机器人还认识你，这块属地以及这个世界上到底还有没有任何人类，此外不论你想到什么都可以查查。它们应该没有危险性，你是人类而它们是机器人，它们不可能伤害你。事实上，”他忽然想起之前那件事，“你的丹尼尔曾经教训过尼斯，但那是特殊情况，自然另当别论。还有，丹尼尔可以跟着你。”

丹尼尔毕恭毕敬地说：“无论在任何情况下，船长，我都会陪在嘉蒂雅女士身边，这是我的职责。”

“我想，那也是吉斯卡的职责。”丹吉说，“但他却走掉了。”

“他跟我讨论过这个行动，船长，而且我们一致同意，这对保护嘉蒂雅女士起着重要作用。”

“非常好。两位可以出发了，我来掩护你们。”他取出右侧口袋的武器，“如果我喊‘趴下’，你们两位得立刻照做，这玩意儿可没长眼睛。”

“除非万不得已，请千万别这么做，丹吉。”嘉蒂雅说，“和机器人正面冲突的情况是不太可能出现的。走吧，丹尼尔！”

她迈开脚步，迅速而坚定地走向那群机器人——那十来个机器人正站在一排矮树丛前面，清晨的阳光照在它们锃亮的外壳上，不时反射出闪闪金光。

24

那些机器人既没有后退，也没有前进，只是平静地留在原地。嘉蒂雅数了数，眼前共有十一个机器人。不过或许还有一些，躲在看不见的地方。

它们都是标准的索拉利款式。外表非常光亮，非常平滑；没有衣着的幻象，也不太有写实风格。它们就好像是简化的人体模型，却没有两个是完全一样的。

这使得她有一种感觉，它们绝不如奥罗拉机器人那么精密复杂或多才多艺，但是对于特定的工作，反倒能更加专注和投入。

她在那排机器人前面停下来，距离它们至少四公尺，而（她意识到）丹尼尔也同时停下脚步，站在她身后不到一公尺处。这个距离不近不远，既能让他随时可以挺身而出，又足以表明她才是主要的发言人。她十分确定眼前这些机器人把丹尼尔当成了人类，可是她也知道，丹尼尔对自己的真实身份非常执著，不会希望其他机器人弄错这件事。

嘉蒂雅问道：“你们哪个要跟我说话？”

接下来是短暂的沉默，仿佛在进行一场无言的会议。然后，有个机器人向前走了一步。“夫人，我来说。”

“你有名字吗？”

“回夫人，没有，我只有序号。”

“你运作多久了？”

“我已经运作二十九年了，夫人。”

“你们这群机器人里面，有没有哪个运作更久的？”

“回夫人，没有，所以才由我来跟你说话。”

“这块属地上有多少机器人？”

“我不知道确切的数目，夫人。”

“大概多少。”

“也许有一万个吧，夫人。”

“有没有运作超过两百年的？”

“农务机器人当中或许有些，夫人。”

“家务机器人呢？”

“它们并没有运作多久，夫人，主人们都喜欢新型的家务机器人。”

嘉蒂雅点了点头，然后转身对丹尼尔说：“这点合理，当年也是这样。”

她又转过身去，面对着那个机器人。“这块属地归谁所有？”

“这是祖伯隆属地，夫人。”

“祖伯隆家族拥有这块属地有多久了？”

“比我运作的时间还要久，夫人。我不知道到底有多久，但可以设法查到。”

“在祖伯隆家族之前，这块属地又归谁所有？”

“我不知道，夫人，但可以设法查到。”

“你可曾听过德拉玛家族？”

“回夫人，没有。”

嘉蒂雅转向丹尼尔，相当难过地说：“我试着从这个机器人口中，一点一滴套出实情，以利亚当年就是这么做的，但我觉得自己怎么也学不来。”

“刚好相反，嘉蒂雅女士，”丹尼尔一本正经地说，“我觉得你已经很有建树。这块属地上的机器人不太可能对你有任何印象，或许只有少数几个务农的例外。当年你住在这里的时候，有没有碰到过任何农务机器人？”

嘉蒂雅摇了摇头。“从来没有！我甚至不记得曾经远远望见过。”

“那么，显然在这块属地上，你是个陌生人。”

“正是如此。可怜的丹吉，大老远把我们带到这里，却白忙一场。如果他指望我能帮上什么忙，可要大失所望了。”

“知道真相总是有帮助的，夫人。就如今的情况而言，没有机器人认识你当然不太好，但总好过我们连有没有机器人认识你都不知道。难道就没有别的切入点，能让你问出些什么来吗？”

“好，让我想想——”她陷入沉思好几秒钟，然后轻声说，“真奇怪。刚才我和那些机器人说话，竟带着浓重的索拉利口音，我跟你说话时却一点也没有。”

丹尼尔说：“这没什么好惊讶的，嘉蒂雅女士。它们是索拉利的机器人，会有那种口音是很正常的事。这使你回想起年轻时代，于是你自然而然恢复了当时的口音。然而，转而面对我的时候，你立刻又回到了现在，因为我代表着你的现实生活。”

嘉蒂雅缓缓绽露出笑容。“你的推理方式越来越像人类了，丹尼尔。”

她又转身面对那些机器人，突然觉得周遭的一切是那么宁静安详。天空几乎是一片纯净的蔚蓝，只有西方地平线上有一条细细的云朵（暗示着下午可能会由晴转阴）。微风中夹杂着树叶的沙沙声、昆虫的低鸣，以及一声声欠缺唱和的鸟叫，就是没有人类发出来的声音。附近或许有不少机器人，但它们通通无声无息。总之，她在奥罗拉上逐渐习以为常的嘈杂人声（起初当然很难适应），在这里完全听不到。

重返索拉利的她，发觉这种宁静实在太美妙了。索拉利并非一无可取，这点她必须承认。

她带着点强迫性的口吻，猛然对那个机器人说：“你们的主人都在哪里？”

然而，机器人就是机器人，无论催促、警告或出其不意，都是徒劳无功的举动。它丝毫不为所动地说：“回夫人，他们都走了。”

“他们去了哪里？”

“我不知道，夫人，没人告诉我。”

“你们当中有哪个知道？”

一片鸦雀无声。

嘉蒂雅又问：“这块属地上，有任何机器人知道吗？”

那机器人说：“据我所知没有，夫人。”

“主人们有没有带走任何机器人？”

“有的，夫人。”

“但你们并没有被带走。他们为何要把你们留下来？”

“我们要执行任务，夫人。”

“但你们只是站在这里，什么都不做。这就是你们的任务吗？”

“我们负责看守这块属地，以防外人入侵，夫人。”

“外人，例如我们？”

“是的，夫人。”

“但我们已经来了，你们仍旧什么也不做。这又是为什么？”

“我们在观察，夫人。除此之外，我们并未接到其他指令。”

“你们有没有回报观察的结果？”

“有的，夫人。”

“回报给谁？”

“监督员，夫人。”

“监督员在哪里？”

“在宅邸里面，夫人。”

“啊。”嘉蒂雅随即转身，朝丹吉轻快地走去。

丹尼尔跟在后面。

“怎么样？”丹吉问。他原本如临大敌般握着两柄武器，看到他们往回走，才将武器插回皮套中。

嘉蒂雅摇了摇头。“一无所获。没有任何机器人认识我，而且我也确定，没有任何机器人知道索拉利人到哪里去了。但它们上面还有个监督员。”

“监督员？”

“在奥罗拉以及其他太空族世界的大型属地上，监督员是人类所担任的一种职务，负责管理和指挥从事农业、矿业和工业的众多机器人。”

“那么的确有些索拉利人留在这里。”

嘉蒂雅又摇了摇头。“索拉利是唯一的例外。在这里，机器人和人类的比例始终很高，通常不会由人类来担任监督员。这个工作也会分派给机器人——某个具备特殊程式的机器人。”

“所以说，这座宅邸内有个机器人，”丹吉朝那个方向点了点头，“它比这些机器人来得先进，也许可以好好回答我们的问题。”

“或许吧，但如果贸然进入宅邸，我不敢保证一定安全。”

丹吉冷嘲热讽地说：“不过是另一个机器人罢了。”

“宅邸内可能有陷阱。”

“田野间也可能有陷阱。”

嘉蒂雅说：“最好还是派一个机器人进去，告诉监督员有几个人类想找他谈谈。”

丹吉说：“没这个必要，口信显然已经传达到了。那监督员正走出来，但她可不是机器人。出现在我眼前的是个人类，而且是个女人。”

嘉蒂雅讶异地抬眼望去。果真有个身材高挑苗条、外貌极其迷人的女性向他们迅速走来。即使距离还很远，她的性别已经毋庸置疑。

25

丹吉露出灿烂的笑容。他似乎刻意抬头挺胸一番，还举起手来摸了摸胡子，仿佛想要确认根根都光滑平顺。

嘉蒂雅不以为然地望着他。“并不是索拉利人。”她说。

“你怎么看得出来？”丹吉问。

“若是索拉利人，尤其是女性，不可能这么大大方方地和他人面对面。真正面对面，而不是显像。”

“我知道其中的差别，夫人，但你却能和我面对面。”

“我在奥罗拉生活了两百年。即便如此，我还是保留了若干索拉利天性，不会像她那样出现在众人面前。”

“她有很多本钱可以这么做，夫人。我觉得她比我还高，而且比夕阳还要美丽。”

这时，那监督员已在他们前方不到二十公尺处站定，机器人也都让到了一旁，因此双方之间再也没有任何阻隔了。

丹吉说：“两百年的时间，足以改变很多习俗。”

“这种讨厌和人接触的习俗，在索拉利人心中根深蒂固，”嘉蒂雅厉声道，“两千年都改变不了。”不知不觉间，她又透出鼻音很重的索拉利口音。

“我认为你低估了社会的可塑性。话说回来，不管是不是索拉利人，我想她总是太空族吧——如果还有很多这样的太空族，我绝对支持和平共存。”

嘉蒂雅露出更加不以为然的表情。“好啦，你是不是打算接下来这一两个小时，就这样站在这里痴痴凝望呢？你不想让我出面问问这名女子吗？”

丹吉猛然回过神来，他转头望向嘉蒂雅，脸上带着明显的不悦。“机器人由你负责问，人类则由我负责。”

“我想，尤其是女性吧。”

“我并不喜欢自夸，但……”

“这种事，我从未碰过不喜欢自夸的男人。”

丹尼尔插嘴道：“我认为那女子不会一直等下去。如果你想保有主动，船长，赶紧向她走过去吧。我会像刚才跟着嘉蒂雅女士那样，一直跟在你后面。”

“这种保护我不太需要。”丹吉不客气地说。

“你是人类，我不能由于不作为而使你受到伤害。”

丹吉快步向前走去，丹尼尔紧跟在后。嘉蒂雅不愿落单，只好也勉强走出几步。

那监督员默默望着这一切。她穿着一件光洁的白袍，用一条皮带束紧腰身。这件薄纱般的衣裳让她露出一半的大腿以及诱人的深深乳沟，就连她的乳头都隐约可见。此外除了一双鞋子，看不出她身上还有任何其他衣物。

等到丹吉停下脚步，双方的距离只剩一公尺了。他清楚地看到她有着完美无瑕的皮肤以及高耸的颧骨；她的双眼分得很开，有着斜飞的眼尾，而她的表情则是一派安详。

“女士，”丹吉尽可能模仿奥罗拉贵族的口吻和腔调，“请问我是否有这个荣幸，能和这块属地的监督员说几句话？”

那女子起先只是用心倾听，一会儿之后，才用浓重的索拉利腔说：“你并不是人类。”从这么美丽的嘴巴吐出这么古怪的腔调，感觉上几乎有点滑稽。

然后，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展开了行动，站在大约十公尺外的嘉蒂雅根本看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她只觉得眼前一晃，便见到丹吉一动不动地躺在地上，那女子则站在原处，双手各握着一柄原本属于他的武器。

26

在这个令人昏头转向的时刻，嘉蒂雅最感惊讶的却是丹尼尔并未出手阻止或进行反击。

只不过这个想法很快就不符合现状了，因为丹尼尔已经扭住那女子的左腕，并说：“快把武器丢掉。”她从未听过他用这么凶悍蛮横的口气说话，更何况对方是人类，真是太不可思议了。

那女子则用高八度的声音，以及同样凶悍的口吻说：“你并不是人类。”她的右手随即举起，按下了武器的扳机。一时之间，只见一团模糊的光芒笼罩丹尼尔全身，嘉蒂雅吓得叫都叫不出来，只觉得自己的视线模糊了。她这辈子从来没有昏倒过，这回却似乎要破例了。

好在丹尼尔并没有被气化，也并未传来惊人的爆裂声。嘉蒂雅很快就明白，丹尼尔其实早有防备，一直紧紧抓住她握着手铳的那只手。刚才，她是用另一只手按下神经鞭的扳机，以最大的电力——而且是在近距离——攻击丹尼尔。如果他是真人，感觉神经所受到的巨大刺激很可能会要他的命，或是造成永久性瘫痪。但无论外表多么酷似人类，丹尼尔毕竟还是机器人，他体内的模拟神经系统对神经鞭毫无反应。

丹尼尔这时也抓住了她的右手臂，迫使它向上举。“把武器丢掉，否则我可要卸下你这两只手臂。”他再次强调。

“你行吗？”只见那女子双臂用力一缩，下一刻，丹尼尔就被她举了起来。丹尼尔竟以被抓到的双臂当作枢纽，双腿开始如钟摆般前后晃荡。最后他双脚齐出，向那女子猛力踢去，双方随即重重摔到地上。

嘉蒂雅根本来不及细想，便已了解那女子虽然和丹尼尔一样酷似人类，其实并非血肉之躯。毕竟骨子里仍是索拉利人，嘉蒂雅忽然血气上涌，感到气愤难平——她气的是机器人竟然对人类使用暴力。就算她有本事认出丹尼尔的真实身份，但她怎么敢攻击丹吉呢。

嘉蒂雅一面尖叫，一面向前奔去。虽然这个机器人刚打倒一名壮汉，又和另一个更为强壮的机器人打成平手，她却完全不觉得害怕。

“谁借你的胆子？”她浓重的索拉利口音令她自己都有点受不了，但对方是索拉利机器人，这么做又有什么不对呢？“谁借你的胆子，丫头？我要你立刻停止抵抗。”

那女子似乎瞬间便将紧绷的肌肉尽数放松，好像突然断了电一样。她那双美丽的眼睛望着嘉蒂雅，眼神中却欠缺人类般的惊讶。她以吞吞吐吐、含糊不清的声音说：“我错了，夫人。”

此时丹尼尔已经起身，正机警地望着这名仍躺在草地上的女子。丹吉则忍着痛，正在挣扎着爬起来。

丹尼尔弯腰想捡起那两柄武器，嘉蒂雅却怒气冲冲地挥手要他让开。

“把武器通通拿给我，丫头。”她说。

那女子答道：“是的，夫人。”

嘉蒂雅将两柄武器一把抓过来，迅速从中挑出手铳递给丹尼尔。“有必要就摧毁她，丹尼尔，这是命令。”她又将神经鞭递给丹吉，并说，“这玩意儿在此地根本没用，顶多只能对付我——还有你自己。你还好吗？”

“不，我一点都不好。”丹吉一面揉屁股一面抱怨，“你是说她是机器人？”

“真正的女人会把你摔成这样吗？”

“这我倒是从来没碰过。我就说嘛，索拉利上可能有些特别的机器人，被设定成足以危害人类。”

“你当然说过，”嘉蒂雅毫不客气地回应，“可是当你心目中的美女出现在你面前，你就全忘了。”

“是啊，后见之明总是比较容易。”

嘉蒂雅哼了一声，随即转向那个机器人。“你叫什么名字，丫头？”

“回夫人，我叫兰达莉。”

“站起来，兰达莉。”

兰达莉一跃而起，和丹尼尔刚才的动作如出一辙——仿佛身上绑了几根弹簧。她和丹尼尔的一场拼斗似乎并未留下任何后遗症。

嘉蒂雅问：“你为什么违反第一法则，出手攻击这两名人类？”

“夫人，”兰达莉坚定地说，“这两个不是人类。”

“所以你要说我也不是人类？”

“不，夫人，你是人类。”

“那么，我以人类的身份，声称这两个人也是人类。你听到了吗？”

“夫人，”兰达莉的口气软化了些，“这两个不是人类。”

“我说是就是，他们确实是人类，不准你用任何方式攻击他们或伤害他们。”

兰达莉一语不发地站在那里。

“你懂得我在说什么吗？”嘉蒂雅为了加强语气，索拉利口音不知不觉变得更浓了。

“夫人，”兰达莉又说，“这两个不是人类。”

丹尼尔对嘉蒂雅轻声道：“夫人，她所接受的命令没什么余地，你是无法轻易解除的。”

“我们走着瞧。”嘉蒂雅喘着气说。

兰达莉四下望了望。过去这几分钟，那群机器人已逐渐靠近嘉蒂雅和她的同伴。而嘉蒂雅注意到后面还有两个似乎是新出现的机器人，正吃力地一左一右抬着一台很大而且很重的装置。兰达莉对它们做了一个手势，两个机器人前进的步伐便加快了些。

嘉蒂雅喊道：“机器人，通通站住！”

它们照做了。

兰达莉说：“夫人，我正在遵照指令行事，正在履行职责。”

嘉蒂雅说：“你的职责，丫头，就是服从我的命令！”

兰达莉说：“谁也不能下令要我违背原本的指令！”

嘉蒂雅说：“丹尼尔，轰掉她！”

直到事后，嘉蒂雅才想通当时的情况到底是怎么回事。丹尼尔的反应比人类快得多，而且他早已知道对方是机器人，对她发动攻击并不受到三大法则的节制。问题是，她看起来实在太像人类，即使明知她是机器人，他却无法完全克服三大法则对他自己的节制。他虽然服从了这个命令，可是动作比平常慢了些。

反之，兰达莉对“人类”的界定显然不同于丹尼尔，后者的外表对她毫无影响，让她得以抢到先机。她一把抓住手铳，好在丹尼尔并未松手，于是丹尼尔再度和她扭打起来。

丹吉以小跑步赶来助阵，他倒转神经鞭，用手柄猛敲她的头。她却丝毫不在乎，一脚就把他踢得直往后退。

嘉蒂雅说：“机器人！住手！”她双手攥拳高高举起。

兰达莉以洪亮的女低音叫道：“伙伴们！一起上！这两个男人其实不是人类，赶紧摧毁他们，但绝不能伤害那个女人。”

既然人类的外表对丹尼尔都能产生节制作用，对这些索拉利机器人的影响更是强大许多，因此它们顶多只能慢慢地、迟疑地向前走。

“不准动！”嘉蒂雅尖叫道。那些机器人停下了脚步，唯有兰达莉不服从这个命令。

丹尼尔牢牢抓着那柄手铳，但兰达莉的力气显然胜过他，将他压得逐渐向后倒。

嘉蒂雅六神无主地四下张望，仿佛希望找到另一柄武器。

丹吉则试着操作随身携带的无线电发讯器。“失灵了，我想是被我压坏了。”他咕哝道。

“我们该怎么办？”

“我们必须回船上去，越快越好。”

嘉蒂雅说：“那你跑吧，我不能丢下丹尼尔。”她面对着那两个打成一团的机器人，拼命大喊：“兰达莉，住手！兰达莉，住手！”

“我不能住手，夫人。”兰达莉说，“我的指令十分明确。”

丹尼尔的手掌被扳开了，兰达莉再度抢到了手铳。

嘉蒂雅赶紧冲到丹尼尔前面。“你绝不能伤害这个人类。”

“夫人，”兰达莉毫不动摇地以手铳指着嘉蒂雅，“你身后那东西看似人类，其实并不是。我的指令很明确，看到这种东西就要摧毁。”然后，她提高音量道：“你们两个——往太空船那儿搬。”

于是，那两个机器人脚夫再度迈开脚步，抬着那台笨重的装置继续往前走。

嘉蒂雅尖叫一声：“机器人，站住！”这个命令随即奏效，只见两个机器人站在原地前后摇摆，仿佛想要往前走，却又几乎做不到。

嘉蒂雅又对兰达莉说：“想摧毁我的人类好友丹尼尔，你就得先摧毁我——而你自己也承认我是人类，因此绝不能让我受到伤害。”

丹尼尔压低声音说：“夫人，万万不可为了保护我而伤了你自己。”

兰达莉说：“没有用的，夫人。我能轻易将你移开，然后再摧毁你身后那个非人的东西。不过那样可能会令你受伤，所以我拜托你、请求你自己走开。”

“快走吧，夫人。”丹尼尔说。

“不，丹尼尔，我要留下来。当她动手把我移开的时候，你趁机赶快跑！”

“我可跑不赢手铳射出的能束——即使我想跑，她也不会放过我，而你这个人肉盾牌则会被她射穿，她接受的指令只怕毫无转圜余地。抱歉了，夫人，我得冒犯一下。”

丹尼尔不顾嘉蒂雅的挣扎，一把将她抱起来，轻轻扔到了一旁。

兰达莉的食指紧贴着扳机，却一直没有真正按下去，她就这么一动不动站在那里。

一屁股摔到地上的嘉蒂雅这时已经站了起来，而原本一直愣在原地的丹吉，则小心翼翼地走近兰达莉。与此同时，丹尼尔相当镇定地从兰达莉手中取下手铳，而她完全没有反抗。

“我相信，”丹尼尔说，“这个机器人永远停摆了。”

在他轻推之下，她硬生生摔到地上，全身上下居然维持着原来的站立姿势。她的右手手臂仍旧弯着，手中仍抓着一柄无形的手铳，而且食指仍按着无形的扳机。

等到这出戏码落幕之后，吉斯卡才从草地旁的树丛里慢慢走过来，虽然脸上毫无表情，并不代表他一点也不好奇。

“我不在的时候，发生了什么事？”他问道。

27

相较于刚才的惊险刺激，回太空船这段路程相当乏善可陈。直到这个时候，嘉蒂雅才从恐惧中逐渐恢复，开始有了气急败坏的感觉。他们一行人走得很慢，原因之一是丹吉一跛一跛地走起来很吃力，原因之二则是两个索拉利机器人仍抬着那台笨重的装置，想走快也不可能。

丹吉回头望了望那两个机器人。“一旦监督员终止运作，它们就服从我的命令了。”

嘉蒂雅咬牙切齿地说：“你在紧要关头为什么不跑去求救？为什么还留在原地一筹莫展地旁观？”

“这个嘛，”丹吉仍想故作轻松，不过以他目前的状况，这么做实在有点困难，“既然你不愿丢下丹尼尔，我要是连这点都不如你，岂不成了懦夫。”

“你这傻瓜！我很安全，她不会伤害我的。”

丹尼尔说：“夫人，我不喜欢跟你唱反调，可是我认为，随着她想摧毁我的情绪逐渐高涨，她终究会不惜伤害你。”

嘉蒂雅气呼呼地转头望向他。“而你居然将我推到一旁，这举动可真精明啊。你想要被轰掉吗？”

“总比我目睹你受伤要好，夫人。无论如何，这机器人的人类外表竟导致我无法适时阻止她，表示我对你的用处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大。”

“即便如此，”嘉蒂雅说，“但我是人类，她在对我射击之前，还是会犹豫好一会儿，而你就能趁着这个空当，把那柄手铳夺回来。”

“她会不会犹豫很难说，夫人，我不能拿你的性命赌这种变数。”丹尼尔答道。

“而你，”嘉蒂雅似乎并未听到丹尼尔的回答，又把头转向丹吉，“当初根本就不该带手铳。”

丹吉皱着眉头答道：“夫人，念在我们刚才都和死神打了个照面，我就这么说吧。你的机器人并不在乎这种事，而我早就把危险当成了家常便饭。然而对你而言，这是次很不愉快的陌生经验，所以你才会表现得那么孩子气。我可以原谅你——一点点。但请你听好，我绝不可能想到这柄手铳会那么容易被抢走。而且就算我没带手铳，那个监督员也能徒手杀死我，速度和效率不会输给任何武器。还有，我跑不跑也根本毫无差别，因为我不可能跑赢一柄手铳，这算是回应你刚才的抱怨。现在，如果你还有什么不吐不快的，就请继续吧，但我可不打算再对你作任何解释。”

嘉蒂雅轮流望了望丹吉和丹尼尔，然后低声道：“我想是我自己理亏。很好，我不会再发表后见之明了。”

他们终于走回了太空船。一看到他们，船员立刻蜂拥而上，嘉蒂雅注意到这些船员个个都有武装。

丹吉对他的副船长打了一个招呼。“欧瑟，我猜你看到那两个机器人抬的东西了？”

“看到了，船长。”

“好，叫它们抬到船上去。把它放进保险库，谁也不准动，然后牢牢锁起库门，谁也不准打开。”他刚刚走开，随即又折返，“还有，欧瑟，一旦办妥这件事，我们就准备起飞。”

欧瑟问：“船长，那两个机器人要不要也留着？”

“不必。它们构造太简单，没什么价值。而且在目前这种情况下，带着它们将会导致不可测的后果。和它们比起来，那台装置可要珍贵得太多了。”

望着那台装置被小心翼翼地慢慢抬进太空船，吉斯卡说：“船长，我猜这是个危险物品。”

“我也这么想。”丹吉说，“我猜万一我们不幸遇难，这艘太空船也很快会被摧毁。”

“被这玩意儿吗？”嘉蒂雅问，“它是什么？”

“我不确定，但我猜应该是核反应倍增器。我曾在贝莱星见过几个实验机型，但这个看来是老大哥。”

“核反应倍增器又是什么？”

“顾名思义，嘉蒂雅女士，是一种能够增强核聚变反应的装置。”

“它怎么运作？”

丹吉耸了耸肩。“我可不是物理学家，夫人。反正它会产生一束传递弱交互作用的粒子，也就是所谓的Ｗ粒子，我知道的就那么多了。”

“Ｗ粒子能做什么呢？”嘉蒂雅追问。

“嗯，比方说，我们这艘船的动力系统是怎么运作的？只要从氢燃料中撷取少量的超高温质子，它们融合之后就能产生动力了，这就是所谓的核聚变。与此同时，其他的氢原子也会不断被加热，因而产生更多的自由质子，等到这些质子够热了，它们也会开始聚变，产生更多的动力。核反应倍增器所发射的Ｗ粒子束如果撞击到正在进行聚变的质子，就会加速聚变的过程，带来更多的热量。这些热量又会产生更多的质子，而它们则会以不寻常的速度进行聚变，如此又会产生更多的额外热量，恶性循环就此展开。短短一瞬间，氢燃料中就会生出一个微型的热核弹，而这艘船和它上面的一切也就化为乌有了。”

嘉蒂雅一脸敬畏。“为何不会把一切通通烧掉呢？为何不会把整个星球炸毁呢？”

“我倒不觉得有这种危险，夫人，那些质子必须达到足以进行聚变的超高温才行。冷质子几乎不会聚变，即使几率被那个装置提升到极大值，仍然不足以真正产生聚变。至少，我所听的那场演讲应该是这么说的。此外据我所知，只有氢原子会受到影响。不过，即使那些超高温质子受到影响，产生的高热也并非无限上升。距离Ｗ粒子束越远，温度就会越低，因此额外产生的聚变其实数量有限。当然足以摧毁太空船，可是，就算一部分的海水达到了超高温，富含氢原子的海洋也不可能产生爆炸——至于未加温的海水，就更是绝无可能了。”

“可是，万一那个在库房里的机器无意间被启动……”

“我认为那是不可能的事。”丹吉摊开右掌，里面有个大约两公分长的金属立方体，“根据我对这方面极其有限的认识，这应该是个活化器，没有它，核反应倍增器就形同废铁。”

“你确定吗？”

“不完全确定，但我们必须冒个险，因为我一定要把那玩意儿带回贝莱星。好，我们上船去吧。”

嘉蒂雅和她的两个机器人沿着扶梯走上太空船，丹吉跟在他们后面。上船后，丹吉对几名高级船员讲了一两句话。

然后，他对嘉蒂雅说：“我们得花上好几个钟头，才能做好起飞前的一切准备，但每多待一秒钟，就会多增加一点危险。”他开始面露疲态了。

“危险？”

“你该不会以为索拉利上就只有那么一个可怕的女机器人吧？也不会以为我们虏获的那个核反应倍增器是绝无仅有的一台吧？我想其他的人形机器人和核反应倍增器需要花些时间才能抵达此地——可能要很久也说不定——但我们自己必须尽量争取时间。现在，夫人，我们一起去你的舱房，处理一些必要的公事。”

“什么必要的公事，船长？”

“嗯，”丹吉做了一个向前走的手势，“有鉴于我可能成为叛变行动的牺牲品，我想我得主持一场非正式的军事审判。”

28

丹吉一面呻吟一面坐了下来，然后说：“我真正想要的是热水浴、全身按摩、一顿美食，以及好好睡上一觉，但在离开这颗行星之前，这些都是痴心妄想。而你，夫人，同样得等一等。然而，有些事却不能等。我的问题如下：吉斯卡，当我们几人面对生死关头时，你在哪里？”

吉斯卡答道：“船长，我原本以为，如果这颗行星只剩下机器人，它们不会构成任何危险，何况还有丹尼尔陪着你们。”

丹尼尔说：“船长，当初我也同意由吉斯卡进行侦察，而我留在嘉蒂雅女士和你身边。”

“你们两个一致同意，是吗？”丹吉说，“有没有跟别人商量过？”

“没有，船长。”吉斯卡说。

“如果你确定那些机器人不具危险性，吉斯卡，又要如何解释先前那两艘船被毁的事实？”

“依我看，船长，一定还有些人类留在这颗行星上，只是想尽办法不让你看见罢了。我想知道他们在哪里，以及做些什么，所以刚才我一直在设法寻找，用最快的速度把宅园整个巡了一遍。碰到机器人，我就一一询问。”

“你有没有发现任何人类？”

“没有，船长。”

“你检查过监督员走出来的那栋房子吗？”

“没有，船长，我不必检查便能确定里面没有任何人类，现在我仍这么想。”

“那监督员就待在里面。”

“是的，船长，但监督员是机器人。”

“是一个危险的机器人。”

“很遗憾，船长，这点我并未察觉。”

“你也会觉得遗憾，啊？”

“我选择这个字眼，来表达我的正子电路所产生的某种效应。它和人类所说的遗憾大致相同，船长。”

“一个机器人可能有危险性，你怎么没察觉到呢？”

“根据机器人学三大法则……”

嘉蒂雅插嘴道：“够了，船长。吉斯卡只知道他应该知道的事。机器人不可能对人类构成任何威胁，除非人类之间发生要命的争执，而机器人不得不试图阻止。万一发生这类争执，那么毫无疑问，丹尼尔和吉斯卡不但会保护我们，还会尽量不让对方受到伤害。”

“是吗？”丹吉伸出两根指头捏着鼻梁，“刚才，丹尼尔的确挺身保护我们。我们的对手是机器人，而并非人类，所以他不至于难以决定该保护谁，以及做到什么程度。可是，既然三大法则并未禁止他伤害机器人，他的表现令人大失所望，甚至可以说大吃一惊。而吉斯卡则置身事外，等到事情结束才适时出现。机器人之间有没有可能存在着一种交感？当机器人为了保护人类而对付其他机器人的时候，有没有可能会感觉到吉斯卡所谓的‘遗憾’，因而表现不佳，或是故意缺席……”

“不可能！”嘉蒂雅使劲大吼一声。

“不可能？”丹吉说，“嗯，我承认自己并非机器人专家。你呢，嘉蒂雅女士？”

“我也绝不是机器人学家。”嘉蒂雅说，“但我一辈子都和机器人生活在一起。你的想法荒谬之至。为了我，丹尼尔会毫不犹豫地牺牲自己，而吉斯卡也一样。”

“每个机器人都会这么做吗？”

“当然。”

“但那个监督员，那个兰达莉，却毫不犹豫地攻击我，要置我于死地。我们可以暂且相信，虽然丹尼尔外表酷似人类，她却以某种神秘的方式，侦测到了丹尼尔和她一样是机器人——只是外表足以乱真罢了——所以她大可对他出手，不受任何节制。然而，我明明就是人类，她怎么也攻击我呢？她对你先有些犹豫，随即承认你是人类，对我却不然。同一个机器人，怎么会对你我两人有差别待遇呢？说不定她其实并非机器人？”

“她是机器人，”嘉蒂雅说，“这点当然毫无疑问。但事实是，我也不明白她怎么会有这种行为。我从未听说过像这样的怪事，我只能假设，当索拉利人懂得制造人形机器人之后，故意把它们造得不受三大法则的约束。可是我又敢发誓，在所有的太空族当中，最不可能这么做的就是索拉利人。他们的世界不但人机比例悬殊，而且他们在生活上完全仰赖机器人——这方面的倾向远远超过其他太空族——正因为如此，他们对机器人的恐惧也更甚，所有的索拉利机器人都内建有若干奴性甚至愚鲁的成分。在索拉利，三大法则要比其他世界更强，而不是更弱。但要解释兰达莉的行为，我也只能想到第一法则……”

丹尼尔说：“请原谅我打个岔，嘉蒂雅女士。能否允许我试着解释一下那名监督员的行为？”

丹吉冷嘲热讽地说：“我想这再合适不过了，只有机器人能解释机器人。”

“船长，”丹尼尔说，“如果我们不了解那名监督员，就无法对索拉利上的危险采取有效防范。我相信我有办法解释她的行为。”

“说吧。”丹吉道。

“那名监督员，”丹尼尔说，“并未在第一时间对我们采取行动。她站在那里观察了我们好一会儿，显然是不确定怎么做才对。当你向她走近，开口跟她说话，船长，她才宣称你不是人类，立即对你展开攻击。而一旦我出手制止，并且对她发号施令，她又宣称我也不是人类，接着立刻开始攻击我。然而，当嘉蒂雅女士挺身而出，喝叱了她一番，那监督员便认定她是人类，而且至少有一阵子，愿意接受她的指挥。”

“对，这些我都记得，丹尼尔。但是这意味着什么呢？”

“依我看，船长，想从根本上改变机器人的行为，不一定要对三大法则动任何手脚，比方说，改变人类的定义就有异曲同工之妙。毕竟，所谓的人类本身就是一种定义。”

“是这样的吗？你认为人类该怎么定义呢？”

丹尼尔并不在乎这句话有没有嘲讽之意。他说：“我自己内建有对于人类外表和行为的详细描述，船长。对我而言，符合这些描述的对象就是人类。像你，这些外表和行为便样样不缺，而那名监督员就徒具外表而已。

“另一方面，在那名监督员心中，语言才是人类的关键特质，船长。索拉利人讲话带有特殊的口音，所以对那名监督员而言，外表酷似人类绝对不够，还得说话像索拉利人，才真正符合人类的定义。显然，她会毫不犹豫地摧毁任何外表像人却没有索拉利口音的生物，连带也会摧毁那些生物所搭乘的太空船。”

丹吉若有所悟地说：“可能让你说对了。”

“你说话带有银河殖民者的口音，船长，虽然那也是一种特殊口音，却和索拉利口音大不相同。你一开口，监督员便认定你并非人类，于是她一面宣判，一面展开攻击。”

“而你带有奥罗拉口音，因此同样遭到攻击。”

“是的，船长，但嘉蒂雅女士说得一口纯正的索拉利腔，因此她被视为人类。”

丹吉默默思考了一会儿，然后说：“就算对他们自己而言，这也是个危险的安排。如果某个索拉利人由于某种原因，突然用听起来不够纯正的索拉利腔对这样的机器人说几句话，他就会立刻遭到攻击。如果我是索拉利人，根本不敢靠近这样的机器人。我越是努力想把索拉利腔说好，就越可能适得其反，而令我遭到杀害。”

“我同意，船长。”丹尼尔说，“我猜正是由于这个缘故，通常我们在制造机器人的时候，会尽量放宽人类的定义，避免任何限制条件。然而，索拉利人已经离开了这个世界。我们可以说，那些监督员脑中有这么危险的设定，就足以证明索拉利人真的走光了，所以这种危险不会发生在他们身上。看来索拉利人如今只关心一件事，就是不让任何外人踏上这颗行星。”

“包括其他的太空族吗？”

“在我想来，船长，要让人类的定义涵盖十几种太空族口音，排除几十种银河殖民者口音，可是难上加难的一件事。单单以独特的索拉利口音当作人类的定义，就已经很不容易了。”

丹吉说：“你实在非常聪明，丹尼尔。我对机器人之所以有反感，当然并非个人好恶，而是因为它们会给社会带来负面的影响。然而，如果有你这样的机器人在身边，就像当年你在老祖宗……”

嘉蒂雅插嘴道：“恐怕不可能，丹吉。我绝不会把丹尼尔卖掉，或是当礼物送人，更不会轻易让你把他抢走。”

丹吉带着苦笑举手否认。“我只是在做梦罢了，嘉蒂雅女士。我向你保证，贝莱星的法律是绝不会让我美梦成真的。”

吉斯卡突然开口：“船长，能否请你允许我再说几句话？”

丹吉说：“啊，那个适时躲起来又适时出现的机器人，又要发表高见了。”

“很遗憾，这件事看起来的确如你所说的那样。但无论如何，船长，能否请你允许我再说几句话？”

“好，说吧。”

“现在看起来，船长，你请嘉蒂雅女士参与这趟探险的决定是非常正确的。假如没有她，假如你仅仅带着你的船员从事这趟探险任务，你们很快就会全军覆没，而太空船也会被摧毁。多亏嘉蒂雅女士有本事讲出标准的索拉利腔，又有勇气面对那名监督员，才将局势扭转过来。”

“不对不对。”丹吉说，“应该说多亏我们运气好，那个监督员刚好自动停摆，否则我们都活不成，连嘉蒂雅女士也可能无法幸免。”

“并不是运气好，船长。”吉斯卡说，“机器人自动停摆几乎是不可能发生的事。这件事背后一定有原因，而我能提出一个可能性。丹尼尔好友告诉我，嘉蒂雅女士曾数度命令那个机器人住手，但一直压不住她原本的强力指令。

“纵然如此，船长，嘉蒂雅女士的言行还是钝化了监督员的决心。此外，根据那名监督员的定义，嘉蒂雅女士是不折不扣的人类，偏偏她的行动让它不得不考虑出手伤害她，甚至杀掉她——这就使得它的决心更加钝化了。因此在某个关键时刻，两个完全相反的要求——必须摧毁并非人类的敌人，又绝不能伤害到人类——刚好相持不下，使得这个机器人心智冻结，什么也不能做了。换句话说，它的电路烧坏了。”

嘉蒂雅眉头皱成一团，显得大惑不解。“可是……”她并没有再说下去。

吉斯卡继续说：“我突然想到，你大可把这件事告诉船员。如果你能强调嘉蒂雅女士的主动积极和她的勇气对大家有多大的贡献，也就是救了大家的命，八成能减轻他们对她的疑虑。此外，这样也能让他们更加佩服你的深谋远虑，因为当初高级船员都反对你这么做，而你独排众议，坚持要带她同行。”

丹吉纵声大笑。“嘉蒂雅女士，现在我才明白你为何离不开这两个机器人。他们不只和人类一样聪明，就连人类的心机也学得十足。我要恭喜你有这个福分。现在，如果你不介意，我要去催那些船员了，我可不想在索拉利无谓地多待一分一秒。而且我向你保证，往后几个钟头你都不会受到打扰。我知道你和我一样，需要好好休养生息一番。”

在他离去后，嘉蒂雅陷入沉思好一会儿，然后她才转向吉斯卡，用奥罗拉普通话（一种连珠炮似的银河标准语，奥罗拉人普遍使用，外人却很难听懂）对他说：“吉斯卡，你胡说八道些什么，机器人的电路怎么会烧坏？”

“夫人，”吉斯卡说，“我只是提出这个可能性，如此而已。我认为最好强调一下你对终结那名监督员所作的贡献。”

“但你怎么知道他会相信机器人那么容易烧坏呢？”

“他对机器人了解得非常少，夫人。他或许会做机器人的买卖，可是他的世界绝不使用机器人。”

“但我对机器人十分了解，而你也一样。刚才，那监督员并未显现任何冲突电路的迹象；没有结结巴巴，没有颤颤巍巍，也没有任何行动上的困难。它就是——突然停了。”

吉斯卡说：“夫人，既然我们不知道那名监督员的确切规格，关于它心智冻结的真正原因，我们只好存而不论。”

嘉蒂雅摇了摇头。“反正，我就是想不通。”

第三篇 贝莱星

第八章 殖民者世界

29

丹吉的太空船再度进入永恒不变、无边无际的太空。

嘉蒂雅觉得似乎等得太久了。升空前，她一直在担心会有另一名监督员——带着另一台倍增器——突然发动奇袭。她试着压抑这股焦虑，但并不怎么成功。万一发生这种状况，自己必定瞬间毙命，不会有什么痛苦，但这又算哪门子安慰呢。结果原本应该是豪华享受的沐浴，被这股焦虑破坏殆尽，而接下来那顿美食，她也吃得食不知味。

直到真正进入太空，耳畔传来质子喷流的柔和嗡嗡声，她才能安心睡上一觉。奇怪的是，当意识逐渐蒙眬之际，她竟然觉得太空比她的故乡还要安全，而这次再度告别索拉利，那种如释重负的感觉要比上次更为强烈。

但索拉利已经不是她记忆中那个故乡了。它成了无人的世界，仅由徒具人类外表的监督员负责看守。相较于温文有礼的丹尼尔以及善解人意的吉斯卡，那些人形机器人根本不值一哂。

她终于入睡——于是，负责站岗的丹尼尔和吉斯卡又能彼此交谈了。

丹尼尔说：“吉斯卡好友，我相当肯定是你毁了那名监督员。”

“当时我显然毫无选择的余地，丹尼尔好友。我的感官完全用在寻找人类上，却始终一无所获，所以我能及时赶回来纯属偶然。而若非嘉蒂雅女士变得气急败坏，我也不会了解事情的严重性。正因为我在远方感应到了她的情绪，才会赶紧回到现场——险些来不及了。就这点而言，嘉蒂雅女士功不可没，至少她救了船长和你的性命。但即使来不及拯救你们，我相信我还是救得了这艘太空船。”他顿了顿，又补充一句，“万一我来迟一步，丹尼尔好友，我会觉得是天大的遗憾。”

丹尼尔以严肃而正式的口吻说：“谢谢你，吉斯卡好友。我很高兴知道监督员的人类外表并未节制你的行动，我的反应就慢了下来，而她对我的反应也是一样。”

“丹尼尔好友，我能体察她的思想型样，所以她的外表对我毫无意义。相较于人类的全面性思想型样，她的思想不但极其狭窄，而且结构完全不同，因此我根本不必将她想成人类。反之，她的非人特质十分明显，让我得以立刻行动。事实上，我是在采取行动之后，才意识到我已出手。”

“其实我已经想到了，吉斯卡好友，我只是希望跟你作个确认，以免产生任何误解。所以我能否假设，你杀了一个外表酷似人类的机器人之后，心中并未感到任何不适？”

“对，因为它是机器人。”

“可是我觉得，不论我多么清楚明白地了解她是机器人，如果是我亲手毁了她，我的自由正子流仍会受到若干阻碍。”

“如果外表是唯一的依据，丹尼尔好友，那么人类的外表就是你无法攻克的铜墙铁壁。视觉要比推理更直接得多。我是因为能够观察她的内心结构，而且全副精神专注在那上面，才得以忽略她的外在结构。”

“万一我们被那名监督员摧毁，那么从她的内心结构，你能判断出她会有怎样的感受吗？”

“她接受了坚定无比的指令，根据她的电路所掌握的定义，你和船长都不是人类，对此她毫不怀疑。”

“但是嘉蒂雅女士也有可能被她杀害。”

“这点我们无法肯定，丹尼尔好友。”

“万一真的发生这种事，丹尼尔好友，她还能存活吗？你有没有办法判断？”

吉斯卡维持了好长一段时间的沉默。“我没有足够的时间仔细研究她的思想型样。假设她杀了嘉蒂雅女士，我还真说不准她会有什么反应。”

“如果我把自己假想成这名监督员。”丹尼尔的声音开始颤抖，而且变得有些低沉，“那么在我看来，我可能会为了拯救某个人类而杀害另一个人，只要我有理由相信拯救前者是确有必要的。然而，那会是个困难而且有破坏力的行动。另一方面，仅仅为了摧毁非人的敌人便不惜杀害人类，在我看来就简直难以想象了。”

“她只是口头这么威胁，并未真正付诸行动。”

“她可能付诸行动吗，吉斯卡好友？”

“我们并不清楚她究竟接受了什么指令，又怎能确定呢？”

“那些指令能够完全抵消第一法则吗？”

吉斯卡说：“我懂了，你之所以讨论这件事，唯一的目的就是要提出这个问题。我劝你别再追究下去了。”

丹尼尔以倔强的口吻说：“那我就改用假设句吧，吉斯卡好友。不能当作事实来讨论的问题，当然还是可以虚构一番。如果能用定义和条件把指令说得面面俱到，又如果能用强而有力的方式，把指令叙述得足够详尽，那么在此前提下，有没有可能让机器人由于某个远远比不上拯救人类的原因，而杀害另一个人类呢？”

吉斯卡硬邦邦地说：“我不知道，但我猜应该有此可能。”

“可是，如果你猜得没错，就意味着第一法则可能会在某些特殊条件下失效。既然如此，它就可以被修改成仿佛不存在，而其他两大法则当然也一样。因此这些法则不再是绝对的铁律，而是机器人的设计者能够随意定义的，就连第一法则也不例外。”

吉斯卡说：“够了，丹尼尔好友，别再讲下去了。”

丹尼尔却说：“还差一步，吉斯卡好友。换成以利亚伙伴，他一定会再迈出一步。”

“他是人类，所以能那么做。”

“我必须试试看。机器人学三大法则——尤其是第一法则——如果并非铁律，如果能被人类随意修改，那么在适当情况下，我们自己不是也能修……”

他住口了。

吉斯卡有气无力地说：“别再讲下去了。”

丹尼尔答道：“我到此为止。”他的声音也有点模糊不清。

沉默维持了好长一阵子。两人都费了很大的劲，才让自己的正子电路恢复正常。

丹尼尔终于再度开口：“我又想到一件事。那名监督员共有两点可怕之处，一是她脑中的指令，二是她的外表。不只我自己，恐怕连船长都被她的外表影响了。推而广之，她有可能欺骗和误导所有的人类，就像我当初无意间骗倒了一级船工尼斯那样。一开始的时候，他显然并未察觉我是机器人。”

“从这点能推论出什么呢，丹尼尔好友？”

“想当年，奥罗拉的机器人学研究院在取得法斯陀夫博士的设计之后，曾在阿玛狄洛博士领导下，制造出一批人形机器人。”

“这是众所皆知的事。”

“那些人形机器人到哪里去了？”

“计划失败了。”

丹尼尔说：“这也是众所皆知的事，可是你并未回答我的问题。那些人形机器人到哪里去了？”

“可以假设它们被销毁了。”

“这种假设并不一定正确。它们实际上真的被销毁了吗？”

“这是个合情合理的假设。不然该怎么处理失败的作品？”

“我们只知道那些人形机器人不见了，如何肯定它们是失败的作品？”

“既然它们被销毁了，难道还不够肯定吗？”

“我并未提到‘销毁’，吉斯卡好友，我们没有证据那么说，我们只知道它们不见了。”

“若非失败了，它们怎么可能从未亮相呢？”

“如果不是失败的作品，难道就没有理由不让它们亮相吗？”

“至少我想不到，丹尼尔好友。”

“再想想，吉斯卡好友。别忘了我们正在谈论的问题，我们认为或许光是由于足以乱真的外形，人形机器人就具有潜在的危险性。而在我们先前的讨论中，你我都觉得有人正在奥罗拉上筹划一项攻击银河殖民者的计划——当然是狠狠一击，绝不拖泥带水。而且根据我们的判断，攻击的重点一定是地球，目前我都没说错吧？”

“没错，丹尼尔好友。”

“那么，阿玛狄洛博士有没有可能就是这个计划的核心人物？过去两百年来，他对地球的厌恶早已人尽皆知。假如阿玛狄洛博士曾经制造一批人形机器人，后来它们却通通不见了，最有可能会被送到哪里去呢？记住一件事，如果索拉利的机器人学家有办法扭曲三大法则，奥罗拉的机器人学家同样能这么做。”

“你是在暗示，丹尼尔好友，那些人形机器人被送到地球去了？”

“完全正确。它们正在利用人类的外表欺骗地球人，以便为阿玛狄洛博士攻击地球的计划铺路。”

“你没有任何证据。”

“但这是可能的。你自己想想，这一步步的推理可有任何问题。”

“果真如此的话，我们就得赶到地球去。我们必须亲自赶去，设法阻止这场灾难。”

“对，应该这样。”

“但是嘉蒂雅女士不太可能会去地球，而她不去的话，我们也去不成。”

“如果你能影响船长，让他把太空船驶向地球，嘉蒂雅女士就不得不一起去了。”

吉斯卡说：“那么做一定会伤到他。他下定决心要回到他自己的世界贝莱星，如果我们要他冒出前往地球的念头，至少得先让他把贝莱星上的事处理完毕。”

“那时恐怕太迟了。”

“我也没办法，我绝不能伤害任何人类。”

“万一真的太迟了——吉斯卡好友，想想这意味着什么。”

“这种问题我没法想，我只知道绝不能伤害任何人类。”

“那就表示第一法则不够完善，我们必须……”

他讲不下去了。两个机器人双双陷入无助的沉默。

30

随着太空船逐渐接近，贝莱星显得越来越清晰。嘉蒂雅透过舱房里的观景器目不转睛地看出去，这是她首度亲眼见到一个殖民者世界。

几天前，当丹吉跟她提到这段旅程时，她曾表示强烈抗议，但他只是一笑置之。“你还有什么好办法呢，夫人？我必须把你的同胞，”他稍微强调了“你的”两字，“所发明的这件武器，设法送到我的同胞手上。而且，我还得向他们汇报一番。”

嘉蒂雅冷冷地说：“奥罗拉立法局同意让你将我带去索拉利是有条件的，而条件就是你必须把我带回去。”

“其实不尽然，夫人。针对这一点，双方或许有些非正式的共识，可是并没有白纸黑字的正式协议。”

“对我或任何一个文明人而言，非正式的共识也是有约束力的，丹吉。”

“这点我绝不怀疑，嘉蒂雅女士，可是我们行商除了认识钱，就只认识法律文件上的签名。只要收了钱，无论在任何情况下，我都不会违反合约上的白纸黑字，或是拒绝履行我的义务。”

嘉蒂雅扬起下巴。“你是否在暗示我必须付钱，你才会把我送回家？”

“夫人！”

“得了吧，丹吉，少在我面前假装发火。如果我会成为你们那个世界的囚犯，你不妨直说，顺便把原因告诉我——让我知道自己现在到底是什么身份。”

“你并非我的囚犯，现在不是，将来也不是。事实上，我会尊重那个非正式的共识。反正总有一天，我会送你回家的。然而，我必须先去贝莱星一趟，而你必须跟我一起去。”

“我为什么必须跟你去？”

“我们那个世界上的同胞都想见你，你是来自索拉利的英雄，你救了全体船员，你一定要给他们一个对你欢呼的机会。而且，你还是老祖宗的好朋友。”

“这方面，他们知道——或自以为知道多少？”嘉蒂雅厉声追问。

丹吉咧嘴一笑。“我向你保证，绝对没有任何负面印象。你是个传奇人物，而传奇人物一律是尊贵伟大到夸张的程度——不过我必须承认，你的事迹的确很容易被人夸大，夫人。若是平常的时候，我也不会想要你到我们的世界，因为你并不怎么像传奇人物。你不够高大，不够美丽，也不够威严。可是等到索拉利上那件事传开之后，你就会突然符合传奇人物的一切条件了。事实上，他们或许根本不想放你走呢。千万别忘了，我们现在说的可是贝莱星，这颗行星上的居民把老祖宗的故事看得特别认真，而你是那个故事的一部分。”

“你不能拿这件事当作囚禁我的借口。”

“不会的，我向你保证。而且我还能保证，迟早一定会送你回家——少安毋躁——少安毋躁。”

虽然明知自己有权大发雷霆，嘉蒂雅的心情却不知不觉平复了。她的确想看看银河殖民者居住的世界是什么样子，况且那并非普通的殖民者世界，而是独一无二的贝莱星。它是由以利亚・贝莱的儿子创建的，而以利亚自己的晚年也在那里度过。在那个世界上，他留下了很多东西——包括他的名字、他的后代，以及他的传奇事迹。

所以她目不转睛地望着那颗行星，心中则一直想着以利亚。

31

虽然始终目不转睛，她还是失望了。大片云层覆盖着这颗行星，几乎什么也看不见。根据她相当有限的太空旅行经验，她觉得相较于其他的住人行星，此地的云层似乎浓密得多。再过几个小时就要着陆了，然后……

讯号灯突然亮了起来，嘉蒂雅赶紧先按下“稍候键”，过了一会儿，才改按“请进键”。

丹吉带着笑容走了进来。“我来得不是时候吗，夫人？”

“其实还好。”嘉蒂雅说，“我只是必须先戴上手套，插上鼻孔滤器。我知道应该一直戴着，但我实在不胜其扰，而且说不上来为什么，我越来越不担心感染了。”

“俗话说得好，熟悉滋生轻视，夫人。”

“别称之为轻视吧。”嘉蒂雅不知不觉也笑了。

“谢谢你。”丹吉说，“我们很快就要着陆了，夫人，所以我给你拿来一件连身服来，它经过了严密消毒，随即封存在塑胶袋里头，始终没被任何银河殖民者碰过。很容易穿，你一定会的。穿上了，就只有鼻子和眼睛露出来。”

“只有我穿这种衣服吗，丹吉？”

“不，不，夫人。在这种季节，我们人人外出都穿。现在这个时候，我们的首都正值寒冷的冬季。这是个相当寒冷的世界——云层厚重，水气充沛，虽然很少下雨，却经常下雪。”

“即使热带也一样吗？”

“不，热带通常又热又干。然而，这个世界的人口都集中在较冷的地带。我们比较喜欢这种气候，它能激励人心、令人振奋。我们的海洋引进了地球的浮游生物，所以鱼类和其他海产得以大量繁殖。因此虽然可耕地有限，我们不可能成为银河的谷仓，却没有粮食短缺的问题。这里夏天很短，但相当热，所以海边总是挤满了人，不过由于我们对于裸露十分忌讳，那些海水浴场可能引不起你的兴趣。”

“这儿的气候似乎很特殊。”

“原因不一而足，例如水陆分布稍嫌悬殊，以及行星轨道比较扁一点等等。坦白说，我并不关心这种事。”他耸了耸肩，“这不是我的本行。”

“你是行商，我猜你不常待在这颗行星上。”

“没错，但我当行商并不是为了逃避。我喜欢这里，可是如果经常待在这个世界，或许我就不会那么喜欢了。从这个角度来看，贝莱星的严酷环境起着重要的正面作用，那就是鼓励人们从事贸易。贝莱星有不少以海为生的人，而驾驶渔船和驾驶太空船有许多相似之处。在太空中来来往往的行商，我敢说有三分之一都是贝莱星人。”

“你似乎有点过分激动，丹吉。”嘉蒂雅说。

“是吗？我倒认为自己现在心情很好。我理当如此，你也一样。”

“哦？”

“原因很简单，不是吗？我们从索拉利全身而退，不但弄清楚了那个世界到底有什么危险，还虏获了一件很不寻常的武器，应该能引起军方的兴趣。你一定会成为贝莱星的英雄，贝莱星的高级官员已经获悉事件的梗概，个个都急着要来迎接你。事实上，你早已成了这艘船上的英雄。几乎所有的船员都自告奋勇要替你送这件衣服来，他们全部争先恐后想要凑到你身边，好沾沾你的光。”

“转变真大啊。”嘉蒂雅淡淡地说。

“正是如此。尼斯——那个被你的丹尼尔教训了……”

“我记得他是谁，丹吉。”

“他很希望正式向你道歉，而且会把那四个伙伴一起带来，好让他们也有机会道歉。他还要当着你的面，猛踹那个对你出言不逊的家伙。他这个人并不坏，夫人。”

“这点我绝不怀疑。让他放心吧，我不但原谅了他，也把整件事抛到九霄云外了。如果你能安排一下，我愿意——愿意在下船之前跟他握握手，其他船员要来也欢迎，但你绝不能让他们围在我身边。”

“我了解，可是到了贝莱城——也就是贝莱星的首都之后，我就无法保证不会有人蜂拥而上了。一定会有些政府官员为了累积政治资本而设法亲近你，和你一起向群众答礼，我想挡也挡不住。”

“耶和华啊！你们的老祖宗一定会这么说。”

“着陆后就别再这么说了，夫人。这个口头禅只有他能用，别人如果脱口而出，会被视为没品味的。很抱歉，夫人，你将见识到各式各样毫无意义的虚礼和俗套，演讲啦，欢呼啦，等等。”

她若有所思地说：“我可没兴趣，但我想那是推不掉的。”

“的确推不掉，夫人。”

“这种事会持续多久呢？”

“直到他们厌烦为止。或许好些天吧，但会不时换换花样。”

“我们又要在这个世界待多久呢？”

“直到我自己厌烦为止。抱歉，夫人，我有很多事要做——很多地方要去——很多朋友要拜访——”

“还有很多爱要做。”

“唉，这是人之常情。”丹吉咧开嘴，露出灿烂的笑容。

“你什么都做，就是不会感情用事。”

“算我的缺点吧，我无法让自己感情用事。”

嘉蒂雅微微一笑。“你现在并不算百分之百神智清醒，对不对？”

“我从未说自己清醒。不过，这个问题就暂且搁下吧。请记住我还得替全体船员着想，他们也要去看看家人和朋友，也要好好睡几觉，也要四处找找乐子。此外，我也得顾虑到这艘船的感受，要替它进行修理维护，还要补充燃料和补给品。总之琐事一大堆。”

“这些琐事总共要花多少时间？”

“可能好几个月，谁说得准呢？”

“这段时间我要怎么打发？”

“你大可看看我们的世界，拓展一下视野。”

“你们的世界又不是银河知名的游乐园。”

“说得太好了，但我们会尽量让你不觉得无聊。”他看了看手表，“再告诫你一件事，夫人，千万别提你的年龄。”

“我有必要提吗？”

“可能会不经意提到。比方说，你应邀在某个场合说几句话，于是你说‘真开心，我活了超过两百三十岁，今天终于见到贝莱星的民众。’如果你很容易说出这样的开场白，一定要忍住。”

“别担心。反正我压根儿不爱讲那么肉麻的话。不过，我纯粹只是好奇，能否请问为什么？”

“很简单，最好别让他们知道你的年龄。”

“可是他们早就知道了，不是吗？他们知道你的老祖宗是什么时代的人，也知道我是他的好朋友。莫非他们竟然以为——”她用锐利的目光望着他，“我是那个嘉蒂雅的后代？”

“不，不，他们知道你是谁，也知道你多大年纪，但这些事都装在他们脑子里。”他敲敲自己的额头，“可是想必你也注意到了，这年头脑筋灵光的人少之又少。”

“即使在奥罗拉也一样，我早注意到了。”

“很好，我可不希望这是银河殖民者的独家特色。嗯，所以说，你外表看起来，”他顿了顿，仔细估量了一番，“四十，也许四十五岁。他们的小脑会接受这个年龄——一般人通常都用小脑思考，不是吗？但如果你当众公布实际年龄，可就另当别论了。”

“真的会有什么不同吗？”

“不会吗？听好，银河殖民者一般都不喜欢机器人，也不会希望拥有机器人，这是我们和太空族不同之处，而我们为此感到骄傲。倍增的寿命可就不同了，四百岁足足是一百岁的四倍。”

“我们很少有人真正活到四百岁。”

“而我们很少有人真正活到一百岁。我们努力宣导寿命短的优点——重质不重量，加速演化，不断创新——但既然知道了活四百岁是有可能的，人们便不会欣然接受一百岁的寿命，所以宣传过头一定产生反效果，最好还是少说为妙。他们很少见到太空族，这点你该不难想象，因此没什么机会对太空族咬牙切齿，心想对方虽然比我们最老的同胞至少还老一倍，为何看来那么年轻，而且充满活力。他们会从你身上看到这些特点，而如果他们把这件事放在心上，他们的日子就不好过了。”

嘉蒂雅忿忿地说：“你要不要安排我作一场演讲，告诉他们四百岁的真正意义？要不要我告诉他们，后面一两百年多么无趣，人生的黄金时代早已结束，更遑论朋友和旧识大半逝去？还有要不要我告诉他们，比方说子女和家庭会逐渐失去意义；比方说配偶会一再来来去去；比方说其间会穿插无数记忆模糊的云雨情；比方说你终究会发现自己再也没有任何想看或想听的东西，再也无法生出新的想法；比方说你甚至会忘记新事物所带来的惊喜，而年复一年，你只知道会越活越无聊？”

“贝莱星人不会相信这些事，我自己应该就不相信。请问这是你瞎掰的，还是每个太空族都有这种感觉？”

“我只对自己的感受真正有把握，但我见过许多上了年纪的人，他们变得头脑迟钝、性情乖戾，越来越没雄心壮志，甚至越来越冷漠。”

丹吉紧抿着嘴，露出忧郁的表情。“太空族的自杀率很高吗？我好像从未听说过。”

“几乎等于零。”

“但这就和你刚才那番话矛盾了。”

“你想想！我们周围总是有些尽心尽力保护我们的机器人。只要这些眼明手快的机器人跟在身边，我们就休想自杀，我甚至怀疑从来没有人动过这个念头。我自己更是做梦都不会想到，原因很简单，我难以想象对我家的机器人，尤其是丹尼尔和吉斯卡而言，这种事会造成多大的打击。”

“你也知道，他们并非真正的生命，他们并没有感情。”

嘉蒂雅摇了摇头。“你会这么说，是因为你从未跟他们生活在一起。总之，我认为你高估了你们那些同胞对长寿的渴望。你知道我的年龄，你熟悉我的外表，但这并未对你造成任何困扰。”

“因为我坚信太空族世界一定会逐渐衰亡，殖民者世界才是人类未来的希望，而我们的短寿命正是这点的保证。对于你刚才的说法，我姑且照单全收，所以就更加确定了。”

“别太肯定。你们自己也可能会遇到无法克服的问题——即使目前还没有。”

“那当然是有可能的，夫人，但我现在必须告退了。太空船即将着陆，我得英明神武地盯着飞行控制电脑，否则再也不会有人相信我是船长了。”

他离去后，她闷闷不乐地发了一会儿呆，双手不停扯弄那个装着连身服的塑胶袋。

当初在奥罗拉，她早已达到心如止水、任由生命静静流逝的境界。随着一餐又一餐，一天又一天，一季又一季慢慢溜走，那种平静几乎令她变得迟钝，难以察觉自己唯一等待的就是生命中最后一场冒险——死亡。

如今，她去了一趟早已成为历史的索拉利，唤醒了尘封多年的幼时记忆，平静的心境因而给搅乱了——或许永远无法恢复——因而现在的她仿佛赤身裸体般面对着充满凶险的未来。

一去不返的平静，能换来什么呢？

她突然发觉吉斯卡正用暗红色的眼睛望着自己，于是说：“帮我穿上吧，吉斯卡。”

32

气温很低。天上乌云密布，半空中闪耀着非常细微的雪丝，阵阵寒风还从地上卷起一片片的雪花。嘉蒂雅放眼望去，着陆场外一堆又一堆的白雪隐约可见。

而那些左一堆右一堆的人群，则被栅栏挡在一段距离之外。人人穿着花色式样不一的连身服，看不出高矮胖瘦，个个都像是长着眼睛的气球。有些人还戴着透明眼罩，脸部因而闪闪发亮。

嘉蒂雅将戴着露指手套的手按到自己脸上。除了鼻子，她觉得整个头脸都很暖和。这套连身服不只能御寒，似乎还能自行散发热气。

她回头看了看，丹尼尔和吉斯卡都在附近，两人也都穿着连身服。

当初她曾表示抗议：“他们对寒冷并不敏感，不需要穿连身服。”

“这点我绝不怀疑，”丹吉答道，“但你一再强调去哪里都要带着他们。我们可不能让丹尼尔穿得太单薄，那样似乎违反自然。而且为了避免引发敌意，我们多少要掩饰一下你随身带着机器人的事实。”

“他们一定会知道这件事。吉斯卡就算穿着连身服，他的脸孔也会泄露身份。”

“他们或许会知道，”丹吉说，“但应该不会特别想到——除非有什么引起他们的注意，所以我们要尽量避免。”

回过神之后，她发现丹吉正在打手势，要她钻进一辆有着透明玻璃和透明天窗的地面车。“我们在行进时要让他们看得见，夫人。”他笑着说。

嘉蒂雅钻进地面车并靠窗坐下，丹吉跟着进来，坐到了另一侧。“我是‘副英雄’。”他说。

“你看重这个头衔吗？”

“喔，当然。这代表我的船员能够获得一笔奖金，而我自己则可能有晋升的机会，我可不会故作清高。”

丹尼尔和吉斯卡也上了车，坐在他们两人对面。丹尼尔面对着嘉蒂雅，吉斯卡面对着丹吉。

在他们前面有一辆完全密封的地面车，后面还跟了一整排，至少有十几辆。只见围观的群众不停地欢呼，拼命地挥手，丹吉带着笑容举手答礼，并示意嘉蒂雅也跟着做，她只好虚应故事地挥了挥手。车内很暖和，她的鼻子不再麻木了。

她说：“车窗上有些相当刺眼的闪光，能不能除掉？”

“当然可以，但我们不会那么做。”丹吉说，“因为那是个最不起眼的力场。外面有许多热情的民众，虽然通通被搜过身，还是可能有人夹带了武器，我们可不希望你受到伤害。”

“你的意思是，可能有人想杀害我？”

（这时，丹尼尔正以平静的目光扫瞄左侧的人群，吉斯卡则负责扫瞄另一侧。）

“可能性非常小，夫人，但你是太空族，而银河殖民者一向不喜欢，甚至痛恨太空族。有些人或许还恨过了头，以致在他们眼中，你成了太空族的代表。可是别担心，即使有人想害你，也不会成功的——不过正如我所说，发生的可能性非常小。”

车队开始动了，以非常平稳的速度同步前进。

嘉蒂雅吓了一跳，差点站了起来。在隔板前方的驾驶座上，根本没有任何人影。“谁在开车？”她问道。

“这种车完全电脑化。”丹吉说，“我猜太空族的车辆不太一样？”

“我们有机器人负责驾驶。”

丹吉继续朝外面挥手，嘉蒂雅下意识地跟着他的动作。“我们没有机器人。”他说。

“可是电脑和机器人本质上是一样的。”

“电脑并没有酷似人类的外形，不会特别引人注意。姑且不论两者在科技上多么相似，反应在心理上却是天差地远。”

这时车队来到乡间，嘉蒂雅不禁感到心头沉重。就算现在是冬季，也不该呈现这种凄凉的景象。放眼望去，只有零零星星几丛光秃秃的灌木，偶尔才会出现一棵发育不良的大树——光是那种不死不活的外观，就令人觉得这片大地毫无生气。

丹吉注意到她一脸沮丧，并将这个表情和她的目光联想到一起了。“现在看起来是不怎么样，夫人。不过到了夏天，景色就不差了。你会看到绿草如茵的田野、果园、农田……”

“森林呢？”

“没有野生森林。这个世界还在成长，还在逐渐成形。其实目前为止，我们才花了一百五十多年而已。第一步，是利用进口的种子，协助最早的殖民者培育庭院作物。然后我们再将各种鱼类和无脊椎动物引进海洋，尽可能建立一个自给自足的生态系。海洋的化学成分如果合适，这个过程会相当简单；否则的话，就必须进行广泛的化学改造，这颗行星才能住人——我们从未真正试过这个办法，但早已有人提出各种相关方案。最后，我们才会设法让土地肥沃起来，这总是最困难而且最慢的一步。”

“每个殖民者世界都照做了吗？”

“都正在照着做，并没有任何世界真正完工。贝莱星是最古老的殖民者世界，连我们都还在努力呢。再过两三个世纪，殖民者世界就会个个丰饶肥沃，而且充满生气——不论海陆皆然。不过到了那个时候，又会出现许多更年轻的世界，正在一步步展开改造。我相信太空族世界也经历过这种阶段。”

“那是很多世纪以前的事——而且，我想并没有那么辛苦，我们有机器人协助。”

“我们会克服万难。”丹吉简洁有力地答道。

“那么土生土长的生物呢——我是说，在人类抵达之前，就生长在这个世界上的动植物呢？”

丹吉耸了耸肩。“通通微不足道，都是些软弱无力的小东西。科学家当然感兴趣，所以在某些水族馆、植物园和动物园，还能见到那些原生的物种。此外，因为仍有大规模海域和大片的陆地尚未经过改造，那些处女地仍有许多野生的原生物种。”

“可是那些处女地终究会被改造的。”

“希望如此。”

“难道你不觉得，其实那些微不足道、软弱无力的小东西才是这颗行星的主人？”

“不觉得，我并没有那么感性。智慧生物才是这颗行星，乃至整个宇宙的主人。太空族也该同意这个观点，不然索拉利上的原生物种到哪儿去了？还有奥罗拉的呢？”

从航站出发便一路颠簸的车队，这时终于来到了平坦的路面，路旁偶尔有些低矮的圆顶建筑。

“首都广场。”丹吉低声说，“这儿是我们这个世界的政治中心。首长办公厅、行星议会、行政大楼等等都在此地。”

“抱歉，丹吉，可是我觉得不怎么起眼，这些建筑个个又矮又没特色。”

丹吉微微一笑。“你只看到冰山的一角，夫人。那些建筑其实都在地底，而且彼此相通。事实上，它是个单一的建筑群，而且仍在成长中。要知道，它自成一个小城市。和周遭的住宅区加在一起，就构成了所谓的贝莱城。”

“你们打算最后把一切都地下化？整座城市？整个世界？”

“没错，大多数人都期待建立一个地底世界。”

“据我了解，地球上就有地底城市。”

“的确如此，夫人，就是所谓的‘钢穴’。”

“所以说，你们是在模仿？”

“并非单纯的模仿。我们加入一些自己的想法，而且……夫人，我们停下来了，随时可能会有人请我们下车。如果我是你，会赶紧把连身服的开口封起来，广场冬季的刺骨寒风可是名不虚传的。”

经过一番手忙脚乱，嘉蒂雅终于让连身服的开口乖乖合起来。“你刚才说，并非单纯的模仿。”

“没错，我们在设计地底世界时，把气候因素考虑进去了。整体而言，此地的气候比地球上恶劣了些，所以需要对建筑物作些许改良。只要好好设计，几乎不必浪费能源，就可以让建筑群冬暖夏凉。事实上，我们在冬季用以取暖的热量，的确有部分来自夏季的储藏；另一方面，夏天所用的消暑冰块，则是前一个冬天留存下来的。”

“通风系统呢？”

“通风会用掉一些储备能源，但是不会用光。这行得通的，夫人，而且总有一天，我们的建筑会赶上地球的规模。当然，那是我们最终的目标——让贝莱星成为另一个地球。”

“我从不知道地球这么受人崇敬，甚至成了衷心模仿的目标。”嘉蒂雅轻描淡写地说。

丹吉转过头来，狠狠瞪了她一眼。“在银河殖民者面前，夫人，请别开这种玩笑——甚至我也不例外。地球可不是开玩笑的材料。”

嘉蒂雅说：“很抱歉，丹吉，我并没有那个意思。”

“你原来不知道，现在你知道了。走，我们出去吧。”

车子的侧门静悄悄地滑开，丹吉随即转身走了出去。然后，他一面伸手扶嘉蒂雅下车，一面说：“你知道吧，你要在行星议会致辞，凡是挤得进来的政府官员都不会缺席。”

这时，嘉蒂雅已经抓住丹吉的手，而且已经感觉到冷风吹痛自己的脸，一听到这句话，她突然向后一退。“我得致辞？没人告诉我啊。”

丹吉显得很惊讶。“我以为你会觉得这种事是理所当然的。”

“嗯，你错了。我没办法致辞，我从来没做过这种事。”

“你非做不可。没什么可怕的，只是在冗长而无聊的欢迎词之后，简单说几句罢了。”

“可是我能说什么呢？”

“不必语出惊人，我向你保证。只要说些爱与和平之类的空话——让他们陶醉半分钟即可。如果你需要，我可以帮你打个草稿。”

嘉蒂雅终于从车中走出来，两个机器人则紧跟在后。她的脑袋乱成了一团。

第九章 演 说

33

一走进那座建筑，他们便脱去连身服，交给接待人员，而丹尼尔和吉斯卡也有样学样。接待人员先机警地瞥了吉斯卡一眼，才如临大敌般向他走去。

嘉蒂雅紧张兮兮地调整了一下鼻孔滤器。在此之前，她从未面对这么一大群短寿命的人类——而她心知肚明（因为一直有人这么说）他们之所以寿命短，原因之一是个个身上带有慢性传染病和无数的寄生虫。

她悄声问道：“我能拿回自己的连身服吗？”

“你不会穿到别人的。”丹吉说，“会有专人负责保管，还会做辐射消毒。”

嘉蒂雅谨慎地四下望了望，甚至觉得连目光接触都可能有危险。

“那些是什么人？”她指着几个身穿鲜艳服装，而且显然带着武器的人。

“保安警卫，夫人。”丹吉说。

“这里也需要？这不是政府机关吗？”

“绝对需要。当我们上台时，还会有一道力场幕挡在我们和听众之间。”

“你们不信任自己的立法机关？”

丹吉露出似笑非笑的表情。“不完全信任。这儿仍算是草莽世界，自有一套丛林法则。我们还没有把恶势力铲除干净，也没有机器人监督保护我们。更何况，我们还有一个好战的少数党，也就是所谓的鹰派。”

“鹰派是什么？”

这时大多数的贝莱星人都已经脱去连身服，正在享用饮料。周遭一片嘈杂的交谈声，有不少人盯着嘉蒂雅猛瞧，但就是没有人上前跟她攀谈。事实上，嘉蒂雅发觉众人都刻意避免太过接近自己。

丹吉注意到了她左顾右盼的目光，也猜到了是怎么回事。“他们都已经获悉，”他说，“你希望和别人保持一点距离。我想，他们都能理解你生怕受到感染。”

“但愿他们不会觉得这是羞辱。”

“这很难讲，但你身边显然有个机器人，而大多数贝莱星人也生怕受到它们的感染，尤其是那些鹰派。”

“你还没说他们到底是什么人。”

“只要有时间，我一定会说。再过一会儿，我们这些要上台的人就得往前走了——大多数的银河殖民者都认为银河迟早是我们的，太空族绝不可能赢得这场扩张竞赛。我们也知道这需要时间，我们自己是看不到了，连我们的下一代都可能看不到。我们心里有数，说不定需要上千年的时间。那些鹰派却不愿等，他们想要立刻付诸实现。”

“他们想开战？”

“他们并没有真的这么说，也并没有自称鹰派。所谓的鹰派，是我们这些头脑清醒的人对他们的称呼。他们自称地球至上主义者，道理很简单，只要打着地球至高无上的旗帜，你就很难跟他们争辩什么。我们都有这样的心愿，只是大多数人并不会期待明天就能实现，更不会因此而恼羞成怒。”

“那些鹰派会攻击我吗？我是说真正动手？”

丹吉做了一个往前走的手势。“我想我们得开始移动了，夫人，他们要我们排成一列——不，我认为你并不会遭到任何攻击，但小心点总是好的。”

丹吉示意她排进队伍中，嘉蒂雅却不肯挪步。

“我要丹尼尔和吉斯卡陪我，丹吉。如果没有他俩跟着，我还是哪里也不去，甚至不要上台，尤其是在你跟我说了那些鹰派的事迹后。”

“你要求太多了，夫人。”

“恰恰相反，丹吉，我并没有作任何要求。我要你立刻带我，还有我的机器人回家。”

然后，嘉蒂雅紧张地望着丹吉走向一小群官员。只见他微微欠身，双臂交叉放在腰际。在她想来，这应该就是贝莱星人表达敬意的姿势。

她并未听见丹吉说了些什么，可是心中不由自主冒出一个不祥的预感。万一有人要强行将她和她的机器人拆散，丹尼尔和吉斯卡一定会尽可能设法阻止。他们的动作既快又精准，不至于造成实际伤害，但保安警卫仍会立刻开火。

她得不计一切代价避免这种悲剧，假装是自己不希望丹尼尔和吉斯卡跟着，并明白表示要他们在台下等她。但她怎么做得到呢？她一辈子没有离开过机器人，一旦这么做，她还能有安全感吗？但除此之外，还有什么办法突破这个困境呢？

丹吉终于回来了。“你的英雄身份，夫人，是个很管用的筹码。还有，当然啦，我是个很有说服力的人。你的机器人可以跟你一起上台，他们会坐在你后面，但聚光灯不会打到他们身上。还有，看在老祖宗的份上，夫人，别让他们引起任何注意，看他们一眼都不行。”

嘉蒂雅如释重负地吁了一口气。“你真是个好人，丹吉。”她用颤抖的声音说，“谢谢你。”

她走到了队伍的前端，丹吉站在她左边，丹尼尔和吉斯卡紧跟在后。在他们四人后面，则是一长串有男有女的政府官员。

一名女性举着一根似乎象征职权的手杖，将这支队伍仔细审视了一遍，然后点了点头，走到队伍最前面，开始率领大家往前走。

嘉蒂雅注意到前方响起音乐，像是一首曲式简单而且不断重复的进行曲，不禁纳闷是否应该踏着某种特定的步伐前进。（她在心中告诉自己，不同的世界有不同习俗，千变万化到了不可思议的程度。）

她用眼角瞥了瞥丹吉，发现他正一派轻松地向前走去，甚至有点无精打采的样子。她不以为然地撅起嘴来，随即刻意抬头挺胸，一步步照着节拍走。在欠缺指导的情况下，她要用自己的方式走完这段路。

一行人终于来到台上，与此同时，好些椅子从地板中缓缓升起。队伍散了开来，丹吉赶紧轻拉她的袖子，示意她跟着自己走，而两个机器人仍然尾随在她身后。

她根据丹吉的指引，站到一张椅子前面。这时音乐越来越大声，灯光却不如先前那么明亮。然后，经过了一段近乎永无止尽的等待，她终于觉得被丹吉轻按了一下，这才和其他人一起坐下来。

她察觉到眼前的确有个微微发亮的力场幕，将他们和几千名听众隔了开来。阶梯式的座位越往后面越高，看得出来座无虚席。听众一律穿着素色的服装，不是褐色就是黑色，而且男女皆然（虽然她只能勉强分辨各人的性别）。站在通道上的保安警卫则穿着绿色和深红色的制服，无疑是要让人一眼就能认出来。（不过，嘉蒂雅心想，这也让他们成了最显眼的目标。）

她转向丹吉，压低声音说：“你们的立法机关可真庞大。”

丹吉微微耸了耸肩。“我想，在政府机关任职的人无一缺席，还带了配偶和客人一起来。这代表他们对你的爱戴，夫人。”

她将台下的听众左右来回扫瞄了一遍，然后故意继续侧着头，利用眼角的余光试着搜寻丹尼尔和吉斯卡，只为了确定他们的确在台上。不久她便想到瞥一眼绝不会让天塌下来，于是大大方方转过头去。他们果然在她后面，但与此同时，她也瞥见气得翻白眼的丹吉。

大厅突然暗成昏黑的一团，而聚光灯则猛然照到台上，令她不禁吓了一跳。

那个被聚光灯照到的人随即站起来，开始侃侃而谈。他的声音不算多么嘹亮，但嘉蒂雅却听得见从远处墙壁反弹回来的细微回声。在这座大厅中，声音一定无孔不入吧，她这么想。这到底是怎么做到的——是通过某种巧妙隐藏的放大装置，还是大厅的设计考虑到了声学原理？虽然无从确定，但她鼓励自己在脑海中继续寻思，这么一来，她就可以暂时不必专心听讲。

不知过了多久，台下某个角落突然传来很轻的一声：“只会打高空！”要不是这座大厅的结构完全符合声学原理（姑且这么假设吧），她或许根本听不到。

虽然完全不懂那是什么意思，但台下既然爆出一阵轻微的窃笑，她猜应该是一句粗话。那阵笑声几乎立刻消失，接下来的鸦雀无声则令嘉蒂雅相当佩服。

或许是由于大厅设计得太好，任何声音都能传得很远，因此听众若不保持肃静，便会产生令人难以忍受的噪音和骚动。一旦建立起肃静的惯例，噪音自然成为禁忌，听众就绝不可能不遵守了。那句“打高空”是在激动之余脱口而出，属于例外中的例外，她这么猜想。

嘉蒂雅发觉自己的思绪逐渐有些模糊，眼睛也快闭起来了。想到这里，她猛然坐直身子。那么多贝莱星人都是专程来向她致敬的，万一她在典礼中打起瞌睡，那可是对他们的奇耻大辱。她试图借着专心听讲来保持清醒，但似乎只有反效果。她只好改用别的办法，咬咬自己的嘴唇，并且开始深呼吸。

前后共有三名官员一个接一个致辞，好在他们都算善体人意，讲得都不算太长。然后，聚光灯照到了她的左侧，丹吉随即起身，嘉蒂雅这才完全清醒过来。（她是否真的没撑住，在几千双眼睛注视下打了一会儿瞌睡？）

丹吉站在原地，准备开始发言。他双手拇指勾在皮带上，看起来万分自在。

“贝莱星亲爱的男女老幼，”他开口了，“诸位首长、诸位立法者、诸位可敬的领导人，以及这个世界上所有的同胞。你们都已经听说在索拉利上发生了什么事，你们都知道我们的任务圆满成功，也都知道来自奥罗拉的嘉蒂雅女士功不可没。现在，让我来向在场诸位，以及正在观看超波的所有同胞们，报告一下详细经过。”

他开始依照自己的版本讲述这件事的始末，一旁的嘉蒂雅听来不禁又好气又好笑。关于自己遭到人形机器人狠狠修理的经过，他仅仅轻描淡写地简单带过。除此之外，他对吉斯卡只字未提，还尽量贬低丹尼尔的角色，却不遗余力地强调嘉蒂雅的贡献。于是，整起事件被简化成两个女人——嘉蒂雅和兰达莉的对决，而制胜关键则是嘉蒂雅的勇气以及权威感。

最后丹吉说：“现在让我为大家介绍嘉蒂雅女士，论血统她是索拉利人，论身份她是奥罗拉公民，但若论英勇行径，她就是不折不扣的贝莱星人——”（这时台下响起前所未有的热烈掌声，嘉蒂雅记得很清楚，其他致辞者获得的掌声一律稀稀落落。）

丹吉举起双手，台下立刻安静下来。他这才接着说：“现在请她为我们讲几句话。”

嘉蒂雅发觉聚光灯照到自己身上，不禁惊慌失措地瞪着丹吉。这时掌声还继续传到她耳朵里，而丹吉同样在使劲鼓掌。在掌声的掩护下，他倾身凑到她耳边说：“你爱他们每一个人，你渴望和平，但你不是议员，不习惯小题大做说个没完。就这么讲，讲完就坐下。”

但她只是望着他，露出一副大惑不解的表情。她太紧张了，根本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她终于站了起来，望向台下一排又一排的听众。

34

嘉蒂雅放眼望去，突然觉得自己很渺小（但可以肯定，这并非生平第一次）。台上所有的男士都比她高，甚至三名女士也不例外。在她的感觉中，自己虽然站了起来，还是比其他坐着的人矮了许多。至于台下那些听众，那些屏息等待、给她带来无比压力的听众，她则相当肯定他们个个都比自己高大健壮。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开口道：“各位好朋友——”不料只发出气若游丝的声音。她清了清喉咙（这一声却似乎有如雷鸣），然后又试了一遍。

“各位好朋友！”这回她的声音大致恢复正常，“你们大家都是地球人的后裔，没有任何人例外，而我也一样。银河中每一个住人世界——不论太空族世界、殖民者世界或是地球本身——上面的人类若非土生土长的地球人，就一定是地球人的后裔。在这个大前提下，所有的差异都变得微不足道了。”

她向左瞟了丹吉一眼，发觉他脸上带着非常淡的笑意，一边的眼皮还在微微颤动，仿佛正要对她眨眼睛。

她继续说下去：“我们的一切思想和行动，都该以这个大前提为指导原则。我感谢大家视我为同胞，而且毫无条件地接纳我；虽然你们大可将我归为异类，事实上并没有人这么做。冲着这一点，大家就不只是我的朋友，更是我的兄弟姐妹。推而广之，我希望不久之后，全银河一百六十亿生活在充满爱与和平之中的同胞，再也不会认为自己还有人类以外的第二种身份。”

全场突然响起如雷般的掌声，嘉蒂雅眯起眼睛，觉得松了一口气。这代表听众不但觉得她讲得好，而且——更重要的是——觉得告一段落了。她继续站着以便接受喝彩，直到掌声稍歇，才带着微笑左右各鞠一躬，准备坐下来。

这时听众席突然传来一句：“你为何不说索拉利方言？”

她吃了一惊，再也坐不下去了，就这么弯着身子望着丹吉。

只见他轻轻摇了摇头，做了一个“别理他”的嘴形，并尽可能以不显眼的方式示意她赶紧坐下。

她瞪了他一两秒钟，才意识到自己摆了一个不雅的姿势，屁股正悬在半空中。她立刻站直身子，冲着台下微微一笑，同时慢慢从左到右将听众席扫视了一遍。这时，她首度注意到后方那些对准自己的摄影镜头。

当然啦！丹吉提到过这个典礼会以超波进行实况转播。但现在似乎没什么大不了的了，她已经致完辞，已经接受了喝彩，现在她能抬头挺胸、毫不畏怯地面对眼前这些听众。所以说，那些看不见的观众又算什么呢？

她带着微笑说：“我想这个问题的出发点是善意的，你是要我示范一下我的语言能力。你们有多少人想听我说索拉利方言？别犹豫，请举手。”

一些人举起手来。

嘉蒂雅说：“索拉利上的那个人形机器人曾听到我讲索拉利方言，这件事成了制胜的关键。好，让我看看有哪些人希望我当场示范一下？”

举手的人又多了一些，而不久之后，台下几乎全部举起手来。嘉蒂雅忽然觉得有人在扯她的裤脚，立刻挥手将他扫开。

“很好。亲爱的兄弟姐妹，你们可以把手放下了。大家都知道，我现在讲的是银河标准语，也就是你们通用的语言。然而，我所讲的是奥罗拉式的银河标准语，我知道你们虽然听得懂，但可能会觉得我的发音很可笑，偶尔还会觉得我的遣词用字有点不知所云。你们也该注意到了我说话时有明显的抑扬顿挫——几乎好像在唱歌。只要不是奥罗拉人，听来总是觉得滑稽，就连其他太空族也不例外。

“另一方面，如果我改说索拉利式的银河标准语，也就是现在这个腔调，大家立刻会注意到抑扬顿挫消失了，而低沉的弹舌音则没完没了——尤其是碰到不该弹舌的字眼，这个特色就特别明显。”最后这句话，她故意极其夸张地弹舌。

台下爆出一片笑声，嘉蒂雅则以一脸严肃来回应。最后，她终于举起双手，做了两个利落的手势，笑声随即戛然而止。

“然而，”她继续说，“我可能再也不会回索拉利，所以再也没有机会使用索拉利方言了。而我们伟大的贝莱船长——”她转过头去，朝他的方向微微欠身，这才注意到他的额头冒出不少冷汗，“则告诉我，说不准什么时候才能送我回奥罗拉，所以我恐怕也不能再说奥罗拉方言了。这么一来，贝莱星的方言便成了我唯一的选择，我最好立刻开始练习。”

她假想腰际有一条皮带，将双手勾在上面，然后挺起胸膛，拉长下巴，脸上挂着丹吉那种不自觉的咧嘴浅笑，并刻意以低沉的声音说：“贝莱星亲爱的男女老幼，诸位首长、诸位立法者、诸位可敬的领导人，以及这个世界上所有的同胞——这样应该通通点到了，大概只漏掉了那些不可敬的领导人——”她尽可能发出一个个“喉塞音”，而且故意把“可”这个字念得好像倒抽一口气。

这回笑声更为响亮，而且持续得更久了，嘉蒂雅则面带微笑，静待笑声自动结束。毕竟，这回她是在鼓励他们自己笑自己。

等到全场终于平静下来，她改回规规矩矩的奥罗拉腔，简洁有力地说：“任何方言——对于不熟悉的人来说——都很可笑，或说都很奇特，而这就很容易把人类划分成不同的，而且经常是互有敌意的许多族群。然而，方言只是嘴巴发出的语言。反之，无论你我或任何一个住人世界上的任何一个人，应该倾听的却是内心的语言——那就没有什么方言不方言了。只要我们愿意倾听语言本身，任何方言听起来都没有任何差异。”

应该可以了。她正准备坐下，台下却又冒出另一个问题，这回是个女子的声音。

“你多大年纪？”

丹吉抿着嘴巴低声咆哮：“坐下，夫人！当作没听见。”

嘉蒂雅转头望向丹吉，他已经准备要站起来。台上其他来宾也个个紧张地把头凑向她这个方向——虽然聚光灯的强光令她看得不太真切。

她转过头来对着台下，用嘹亮的声音喊道：“台上的人都要我坐下来。请问台下的你们有多少人附和这个要求？你们怎么都沉默了？又有多少人希望我继续站在这里，诚实地回答这个问题？”

台下响起一片喝彩，众人高喊：“回答！回答！”

嘉蒂雅说：“这是群众的声音！丹吉，以及在座诸位贵宾，很抱歉，我有义务回答这个问题。”

她抬起头来，眯着眼睛望向聚光灯，提高音量道：“我不知道是谁在控制灯光，请恢复大厅的照明，然后关掉聚光灯。我不管超波摄影机能否继续运作，只要确定声音传得出去就行了。观众只要听得到我的声音，就不会在乎我的影像清不清楚。对不对？”

“对！”众人异口同声答道，接着“开灯！开灯！”的呼声便此起彼落。

台上某名官员无可奈何地做了一个手势，台下随即大放光明。

“这样好多了。”嘉蒂雅说，“兄弟姐妹们，现在我能看到大家了。我尤其希望看到刚才那位提问者，也就是问我年纪多大的那位女士，我希望能直接跟她当面对话。请不要闪躲也不必害羞，既然你有勇气提出这个问题，就该有勇气大大方方再问一次。”

她等了一会儿，终于看到一名女子从中间那几排站了起来。她有着淡棕色的皮肤，一头黑发紧紧束在脑后。她穿着一套深褐色的贴身服装，足以凸显她苗条的身材。

她以有点刺耳的声音说：“我不怕站出来，也不怕把我的问题再说一遍。请问你有多大年纪？”

嘉蒂雅冷静地面对着她，甚至感到有点喜欢这种对峙的场面。（这怎么可能呢？她在三十岁前所接受的教化，将她制约成难以忍受任何人出现在她面前，就算只有一个人也一样。现在看看她，居然毫无惧色地面对几千名听众。她虽然有几分惊讶，可是十分高兴。）

嘉蒂雅开口道：“请别坐下，女士，让我们当面交换一下意见。年龄该如何计算呢？根据一个人活在世上的年数吗？”

那位女士神态自若地答道：“我叫欣德拉・兰比德，是行星议会的一员，也就是船长口中的‘立法者’和‘可敬的领导人’之一，至少我自己希望是‘可敬的’。”（台下随即笑成一团，听众的兴致似乎越来越高了。）“现在我回答你的问题，我认为通常所谓的年纪，就是指一个人到底在世上活了多少银河标准年。因此根据这个定义，我今年五十四岁。请问你多大年纪？方不方便给我们一个数字？”

“没问题。从我出生至今，已经过了两百三十三个银河标准年，所以我今年两百三十三岁——或说是你的四倍再多一点。”嘉蒂雅刻意站得笔直，她心知肚明，娇小的身材再加上昏暗的光线，使得此时的她看起来简直就像小孩。

台下响起一阵交头接耳声，左边还传来一下轻哼。她很快瞥了一眼，只见丹吉一只手按着额头。

嘉蒂雅说：“但这种计算时间的方式是全然僵化的，它所衡量的是数量而非质量。我这一生过得很平静，甚至有人会说十分无趣。在运作顺畅的社会体制保护下，我一辈子几乎无灾无难，但也因此丧失了各种求新求变的机会，再加上身旁永远少不了机器人，让我更加无忧无虑——我的日子就是过得这么刻板。

“我这辈子只有两次令我感到激动的经历，偏偏两次都有悲剧的成分。我在三十三岁，也就是比在座许多人都还年轻的时候，曾有一段时间——还好不算长——卷入一桩谋杀案，而且成了被告。两年后，又有一段时间——也不算长——我又卷入了另一桩谋杀案。在这两起事件中，便衣刑警以利亚・贝莱都全力支持我。既然以利亚・贝莱的公子替他写过一本传记，我相信你们绝大多数人——甚至或许每一个人——都很熟悉这个故事。

“可是我现在要说，打从上个月起，生平第三桩令我激动的经历出现了。而在获悉自己必须站在诸位面前时，我心情的激动达到了顶点。在漫长的两百多年岁月中，我从未做过类似这样的事。我必须承认，完全是由于诸位的温柔敦厚，以及对我的真心接纳，我才没有落荒而逃。

“请大家想想，如果拿你们的一生和我相比，落差有多大啊。你们个个是拓荒者，住在一个有待开拓的世界上。这个世界在你们有生之年不断成长，将来还会继续成长下去。而且这个世界尚未尘埃落定，拥有无限的可能，所以每一天都是——一定都是一场冒险。气候就是最好的例子，冷热冷热不断交替。你们的气候变化多端，充满了风霜雨雪。你们没有时间好好休息一下，因为你们并非住在一个变化缓慢或毫无变化的世界上。

“许多贝莱星人都是行商，或说有志成为行商，将半辈子的时间花在太空旅行上。如果这个世界逐渐变温驯了，身为居民的你们仍有许多其他选择，例如迁往另一个开发中的世界，或是加入探寻新世界的行列，一旦找到具有潜力而未有人烟的行星，就可以大展身手，设法将它改造得适于人类居住。

“年纪若是根据一生的经历、行谊、成就以及惊喜和激动来计算，那我只能算是幼童，比在座任何一位都还年幼。我生命中绝大多数的岁月都在无所事事中度过，而诸位则刚好相反。所以，兰比德女士，我请你再讲一次，你多大年纪？”

兰比德微微一笑。“非常充实的五十四岁，嘉蒂雅女士。”

她刚刚坐下，掌声便响起来，而且持续了好一阵子。在掌声掩护下，丹吉哑着嗓子问：“嘉蒂雅女士，这种面对难缠听众的招数，到底是谁教你的？”

“没人教我，”她也压低声音说，“而我也从未尝试过。”

“但你还是见好就收吧。现在正要站起来的人可是我们这儿的鹰派领袖，你没必要面对像他这种人。就说你已经累了，然后就坐下来，让我们自己来应付毕斯特凡这个老家伙吧。”

“可是我并不累，”嘉蒂雅说，“我正乐在其中呢。”

嘉蒂雅看到前面几排最右边的角落果然站起来一个人，他又高又壮，还有两道又浓又密的白眉毛。他头顶上所剩不多的头发也全白了，身上的衣服却几乎是纯黑色——只有手脚的部分镶有白色条纹，一路延伸到袖子和裤管，仿佛将他的体型勾勒出一个轮廓。

他的声音低沉而悦耳。“我是汤玛士・毕斯特凡，”他说，“不过很多人都叫我老家伙，我想，主要是因为他们希望我真的老了，越快死掉越好。我不知道该如何称呼你，因为你似乎没有姓氏，我又跟你不熟，不宜直呼你的名字。而且老实讲，我也不希望跟你熟到那种程度。

“没错，你曾经在你自己的世界上，打败你的同胞所暗藏的陷阱和武器，拯救了一艘贝莱星的太空船，对此我们表示感激。而你回敬我们的，则是一堆手足情谊之类的空话。标准的虚情假意！

“你的同胞何时觉得是我们的手足了？太空族又何时觉得和地球以及地球人有任何关系了？毫无疑问，你们太空族是地球人的后裔，这点我们不会忘记，而我们更不会忘记你们已经忘记这个事实。曾有好几百年的时间，太空族控制着整个银河，把地球人当成是既讨厌又短命而且满身疾病的动物。现在我们逐渐强大了，你就赶紧对我们伸出友谊之手，可是你手上还带着手套呢。你提醒自己别对我们嗤之以鼻，但即便如此，你还是在鼻孔里插着滤器。怎么样？我说得对吗？”

嘉蒂雅举起双手。“或许现场所有的听众，”她说，“甚至那些透过超波看到我的观众朋友，都并未注意到我戴着手套。这双手套并不显眼，但是我不否认它们的存在。而我也的确戴着鼻孔滤器，以便在不太影响呼吸的情况下，将尘埃和微生物过滤干净。此外我还会定期以喷雾清洁喉咙，而我洗澡的次数可能也有点过于频繁，这些我通通不否认。

“可是这些都跟你们无关，而是我自己的问题。我的免疫系统不够健全，我这一生过得太安逸，暴露在恶劣环境的机会太少了。这并非我自己的选择，但我必须为此付出代价。像这种不幸的遭遇，如果在座任何一位碰到了，请问你会怎么做？尤其是你，毕斯特凡先生，请问你会怎么做呢？”

毕斯特凡绷着脸说：“我会和你一样那么做，而且我还会将它视为虚弱的象征，象征着我不适合再生存下去，因此应该让位给真正的强者。你这女人，别跟我们谈什么手足情谊，你绝对不是我的姐妹。你们强盛时只会迫害我们，甚至设法消灭我们，等到你们衰弱了，才会向我们摇尾乞怜。”

台下出现一阵骚动，而且一点也不友善，但毕斯特凡完全不为所动。

嘉蒂雅轻声说：“我们在强盛时做过什么坏事，请问你还记得吗？”

毕斯特凡答道：“别担心我们会忘记，我们每天都会回忆一遍。”

“很好！这样你们就会知道该如何避免了。你们从亲身经历中，明白了恃强欺弱是不对的。因此等到强弱易势，我们成了弱者之后，你们就不会欺压我们了。”

“是啊，这种论调我听多了。当你们强盛时，从来不晓得道德为何物，如今你们居于弱势，就不遗余力宣扬道德了。”

“可是另一方面，当你们居于弱势时，虽然强者的作为令你们胆战心惊，你们对道德的坚持却从未动摇——如今你们变成强者，反倒忘记什么是道德了。相较之下，由强转弱的一方学到了道德的真谛，当然要比由弱转强的一方将之遗忘来得好。”

“你们给我们什么，我们都会照原样一一奉还。”毕斯特凡作势递出一双拳头。

“你该听过‘己所不欲，勿施于人’这句话吧。”嘉蒂雅伸出双手，像是要拥抱对方，“既然谁都能从历史中找到报复的借口，你现在所说的，朋友，无异于说明恃强欺弱是正当的行为。而这么一来，你等于替太空族过去的作为找到了正当性，因此你现在根本不该抱怨。反之，我则是一直在强调，我们过去的确不该欺压你们，而你们将来同样不该欺压我们。很遗憾，我们无法改变历史，可是对于未来，我们仍然有决定权。”

嘉蒂雅顿了顿，但毕斯特凡并未立刻回应，于是她又喊道：“你们有多少人希望有个崭新的银河，而不是让悲惨的历史一再重演？”

掌声出现了，毕斯特凡却举起双手，以极其洪亮的声音吼道：“等等！等等！别当傻瓜！停下来！”

直到掌声慢慢消失之后，毕斯特凡才开口道：“你们以为这个女人相信她自己所讲的话吗？你们以为太空族真的对我们有任何善意吗？他们仍旧认为自己强大，仍旧鄙视我们，而且仍旧打算消灭我们，除非我们先下手为强。这个女人来到此地，我们便像傻瓜一样欢迎她，褒扬她。嗯，验证一下她的话吧。你们不妨向太空族世界提出造访申请，看看能否成行。就算背后有整个世界给你撑腰，像贝莱船长那样，让你得以踏上他们的世界，你又会受到什么样的待遇呢？问问船长，他有没有被他们当成兄弟？

“这个女人是伪善的小人，虽然她说了这么一大堆——不，正因为她说了这么一大堆，这些话字字句句都在昭示她的伪善。她怨叹自己的免疫系统不健全，说她必须设法保护自己以免受到感染。她会这么做，当然并非因为她认为我们又脏又有病。是啊，她从未有过这种想法。

“她又怨叹一生庸庸碌碌，抱怨过于安定的社会和过度热心的机器人将她保护得太好，让她始终无灾无难，无忧无虑，她是多么痛恨那种生活啊。

“可是在这里，她又会有什么危险呢？来到我们这个世界，她觉得会有什么灾难降临到她头上呢？但她还是带着两个机器人同行。今天我们齐聚一堂，是为了向她致敬，为了表彰她的伟大，她居然仍将两个机器人带了进来。现在它们就在台上陪着她，既然大厅已经灯火通明，你们应该都看得到。其中之一外形酷似真人，名叫机・丹尼尔・奥利瓦；另一个则伤风败俗，是赤裸裸的金属之躯，名叫机・吉斯卡・瑞文特洛夫。贝莱星的同胞们，欢迎它们吧，它们才是这个女人的兄弟。”

“死定了！”丹吉低声呻吟。

“还没有。”嘉蒂雅答道。

听众好像突然一起皮肤过敏，纷纷伸长了脖子，而“机器人”的惊呼声则在大厅各个角落响起，在数千人口中传来传去。

“大家不必那么辛苦。”嘉蒂雅开口了，“丹尼尔，吉斯卡，站起来。”

坐在她后面的两个机器人立刻起立。

“站到我旁边，一边一个，”她说，“以免我挡住大家的视线。虽说我无论如何不会把你们挡住多少。

“现在，让我向大家说明几件事。这两个机器人虽然跟我来到此地，但并非为了随身服侍我。没错，在奥罗拉的时候，我的宅邸的确由他们和另外五十一个机器人负责打理。凡是希望由机器人代劳的事，都不必我亲自动手，我定居的那个世界就是有这样的习俗。

“机器人可以根据精密程度、能力以及智慧分成许多不同的种类，而这两位在各方面都是佼佼者。尤其是丹尼尔，在我看来，凡是能够和人类互相比较的智力活动，他一定比其他机器人更接近人类。

“我这次只带着丹尼尔和吉斯卡同行，但一路上他们很少服侍我。或许不妨告诉大家，我一律自己穿衣服，自己洗澡，吃饭的时候自己拿刀叉，走路的时候也无需他们搀扶。

“我是不是把他们当成贴身保镖？不。他们的确会保护我，但他们同样会保护任何需要保护的人。就在不久之前，我们在索拉利的时候，丹尼尔不但准备牺牲自己来保护我，也曾尽全力保护贝莱船长。如果没有他，我们的太空船一定会遇难。

“而我此时站在台上，当然更不需要保护。毕竟台上有一道长长的力场，足以保障我的人身安全。虽然并非我要求架设的，但既然有这道力场，我的安全就有了完善的保障。

“所以说，我为什么要带着这两个机器人呢？

“如果你们熟悉以利亚・贝莱的生平事迹——他从太空族手中解放了地球，他重新开启了殖民银河的风潮，他的儿子率队开拓了这颗行星，不然这里为何叫贝莱星？只要你熟悉他的生平，就该知道以利亚・贝莱在认识我之前，早已和丹尼尔共事过。他们曾经在地球、在索拉利以及在奥罗拉上三度合作——侦破三件大案。在丹尼尔心目中，以利亚・贝莱始终是‘以利亚伙伴’。我不知道他的传记中有没有提到这一点，但你们大可相信我的说法。虽然一开始的时候，身为地球人的以利亚・贝莱对丹尼尔的猜疑很深，两人之间却逐渐发展出真诚的友谊。当以利亚・贝莱临终之际——那是一百六十多年前的事，当时此地只有一堆组合屋和一块块的园圃——陪伴他到最后一刻的并不是他的儿子，也不是我。”（有那么一下子，她担心自己的声音无法继续保持平稳。）“他设法把丹尼尔找来这里，而且硬撑到丹尼尔抵达才肯断气。

“是的，这是丹尼尔第二次造访这个世界。当年我们虽然一起来，但我留在轨道上。”（稳住！）“是丹尼尔独自登陆，独自听取他的遗言——嗯，请问你们认为这毫无意义吗？”

她攥着拳头在空中挥舞，她的声音也升高了好几度。“一定要我告诉你们吗？难道大家还不明白吗？他就是以利亚・贝莱所爱的那个机器人，没错，我说的是爱。我曾想在以利亚死前见他一面，跟他当面话别，他却只要见丹尼尔——现在丹尼尔就在这里，他就是那个独一无二的丹尼尔。

“而另外这位是吉斯卡，他只有在奥罗拉上和以利亚有过接触，可是他曾经救了以利亚一命。

“假如没有这两个机器人，以利亚・贝莱就无法实现他的梦想，太空族世界仍会称霸银河，殖民者世界则根本不会出现，你们也通通不会坐在这里。这个事实你知我知，但我很好奇汤玛士・毕斯特凡先生知不知道？

“在这个世界上，丹尼尔和吉斯卡可算是两个意义非凡的名字。以利亚・贝莱的后代遵照他的嘱咐，一再沿用这两个名字。把我送来这里的太空船，它的船长就叫丹尼尔・吉斯卡・贝莱。而我很想知道，此时我所面对的听众以及正在观看超波转播的观众，有多少人也叫丹尼尔或吉斯卡？好，我身旁的机器人正是这两个名字的源头，他们应该被汤玛士・毕斯特凡这么羞辱吗？”

台下的窃窃私语声越来越大，嘉蒂雅只好举起双手作恳求状。“再等一下，再等一下，让我把话说完，我还没有告诉大家为何要带着这两个机器人。”

全场立刻安静下来。

“这两个机器人，”嘉蒂雅说，“从来没有忘记以利亚・贝莱，就像我从来没有忘记他一样，上百年的岁月丝毫未曾磨损这些记忆。当我准备登上贝莱船长的太空船，当我获悉有可能来到贝莱星，我怎能不让丹尼尔和吉斯卡跟我一起来呢？这是以利亚・贝莱所催生的世界，也是他安享晚年和辞世的地方，他们当然想要亲眼看看。

“没错，他们是机器人，可是他俩不但有智慧，而且曾经忠实可靠地效命于以利亚・贝莱。我们光是一视同仁地尊重人类还不够，应该将这份尊重推广到所有的智慧生物，所以我把他们两人带来了。”然后，她冲着听众高声问道，“我做错了吗？”

她立刻得到了回应，一声震耳欲聋的“没错！”在大厅中不停回响。听众一一起立，有人鼓掌，有人跺脚，有人大吼，有人尖叫——此起彼落……持续不断……

嘉蒂雅面带微笑望着台下，在无止无休的嘈杂声中，她察觉到了两件事。一是自己已经汗流浃背，另一件事则是她从来没有这么高兴过。

仿佛她这一生就是在等待这一刻——从小独自长大的她，在活了两百三十多年之后，终于了解到自己也能面对人群，而且还能进一步打动他们，让他们服从自己的意志。

她听着全场坚定而强烈的回应——此起彼落……持续不断……

35

好长一段时间之后——她自己也无法确定到底过了多久——嘉蒂雅终于回过神来。

她只记得先是听到永无止歇的噪音，接着感到保安人员护送她强行穿过人群，最后一行人钻进了像是无底洞的隧道，开始不断向深处走去。

她早就跟丹吉走散了，也不确定丹尼尔和吉斯卡是否紧跟在后。她想要找他们，偏偏周围全是陌生的脸孔。她隐约想到这两个机器人一定会跟着自己，万一有人试图拦阻，他们一定会反抗，而她应该就会听到一阵骚动。

当她终于走进某个房间时，两个机器人果然跟来了。她并不清楚自己身在何处，但这个房间起码足够宽敞，而且足够干净。和她在奥罗拉的宅邸相较之下，这里的陈设过于简陋，但比起太空船的舱房则是相当豪华了。

“待在这里会很安全，夫人。”那位最后离开的警卫说，“如果需要任何东西，请随时告诉我们。”他指了指床头柜上的一样装置。

她朝那个装置瞪了一眼，等到她转过头来，想要问问那到底是什么，以及如何操作时，不料他已经走了。

喔，好吧，她想，我自有办法。

“吉斯卡，”她无精打采地说，“找找看哪扇门通往浴室，研究一下如何使用淋浴，我现在最需要的就是冲个澡。”

为了避免满身的汗水沾湿椅子，她万分小心地坐下来。等到吉斯卡再度出现的时候，她已经由于坐姿怪异而开始腰酸背痛了。

“夫人，我已经打开淋浴，”他说，“也把水温调好了。淋浴旁有个硬邦邦的东西，我想应该就是肥皂，此外还有一条质地粗糙的毛巾，以及几样或许有用的物品。”

“谢谢你，吉斯卡。”嘉蒂雅心知肚明，虽然她曾大言不惭地说像吉斯卡这样的机器人不是用来当奴仆的，自己刚才却正是这么使唤他。不过凡事总有例外——

在她的印象中，她从来没有像今天这么想洗澡，也从来没有洗得像今天这么舒服。她在淋浴间多待了好长一段时间，等到终于走出来，她想也没想就抓起毛巾，直到把身体通通擦干了，才想到那条毛巾不知有没有做过辐射消毒——可惜已经太迟了。

她开始翻找吉斯卡放在一旁的物品——爽身粉、体香剂、梳子、牙膏、吹风机——但却找不到可以充当牙刷的东西。最后她只好放弃，改以手指代劳，自然觉得十分不便。此外她还找不到发刷，这点同样很不方便。而在准备梳头之前，她先用肥皂将梳子好好擦了一遍，结果还是梳不下去。最后，她发现一件看来适于睡觉穿的衣服，它闻起来很干净，只不过穿起来太松垮了。

这时，丹尼尔轻声道：“夫人，船长想知道现在可否见你。”

“我想可以，”嘉蒂雅一面说，一面继续翻找合适的睡衣，“让他进来吧。”

丹吉看起来很疲倦，甚至可以说有些憔悴，不过当她上前迎接他的时候，他还是带着倦意微微一笑，说道：“很难相信你已经两百三十几岁了。”

“为什么？因为穿着这玩意儿？”

“这是原因之一。它是半透明的——你不知道吗？”

她低头看了看那件睡袍，显得有些犹豫。“很好，就让你养养眼吧。但无论如何，我的确已经活了二又三分之一世纪。”

“凡是看到你的人，谁也不会这么想，你年轻的时候一定非常美丽。”

“从来没有人这么说，丹吉。我总是以为，顶多只能听到温柔迷人之类的赞美——不管了，这个装置要怎么用？”

“那个对话盒？只要碰碰右侧的触控片，就会有人问你需要什么服务，然后你只要开口就行了。”

“很好，我需要一把牙刷和一把发刷，还要一套衣服。”

“牙刷和发刷我会负责叫人送来。至于衣服，其实早就替你准备好了。那个柜子里挂着一个衣物袋，里面都是贝莱星最新最好的款式，当然，你不一定会喜欢。我也不敢保证它们一定合身，贝莱星大多数的妇女都比你高，而且绝对比你粗壮。不过这也没关系，我想你得在此隐居好一阵子。”

“为什么？”

“嗯，很简单，夫人。今晚你好像作过一场演讲，而且我依稀记得，虽然我不只一次劝你坐下，你却始终不肯。”

“我觉得似乎是一场相当成功的演讲，丹吉。”

丹吉露出灿烂的笑容。“没错，成功得要命。”他搔抓着右边的胡须，仿佛是在非常谨慎地斟酌该用什么词句，“然而，成功也是会有反效果的。此时此刻，我敢说你是贝莱星最红的人物，贝莱星人通通想要看看你，摸摸你。如果我们带你出去，无论何时何地，都会立刻引发暴乱。至少要等热度降下来再说，但我们不确定需要多久时间。

“还有，你甚至有办法让那些鹰派也为你喝彩，可是明天早上，一旦从催眠状态和歇斯底里中清醒之后，他们就会火冒三丈了。即使毕斯特凡那老家伙昨晚并未考虑当场杀了你，明天也一定会发誓要把你慢慢折磨到断气为止，否则他死不瞑目。而在他的党羽中，想必有人会不惜一切代价讨好那老家伙。

“这就是你为何必须待在这里的原因，夫人。这也是不知有多少保安人员在严密监视这个房间、这个楼层，乃至这整座旅馆的原因，但愿没有地下鹰派混在他们中间。而因为在这场英雄游戏中，你我的合作过分密切，所以我也被关在这里，失去自由了。”

“喔，”嘉蒂雅一脸茫然，“我感到很抱歉。这么一来，你就无法探望家人了。”

丹吉耸了耸肩。“我们行商其实都和家人没什么来往。”

“那么你的女朋友要失望了。”

“她自有办法——或许会比我更有办法。”他让目光停留在嘉蒂雅身上，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

嘉蒂雅一本正经地说：“想都别想，船长。”

丹吉扬了扬眉。“谁也不能阻止我这么想，但我并不会付诸行动，夫人。”

嘉蒂雅说：“别开玩笑了。你认为我会在这里待多久？”

“这得由委员会决定。”

“委员会？”

“我们这儿的五人执行委员会，夫人。五个人——”他举起右手，五指张开，“每人有五年的任期，但彼此错开来，也就是每年都会改选一人，除非有人死于任上或无法行事才会临时改选。这样既能让行政有持续性，又能减少一人独裁的危险。但这也意味着每项决定都得经过辩论，因此旷日废时，甚至超过我们能够容忍的程度。”

“我认为，”嘉蒂雅说，“只要这五人当中，有一个足够果断而且强势——”

“他就能把自己的观点塞到其他人脑子里。有时的确会发生这种事，可是并非现在这个时候——我想你明白我的意思。当今的首席委员是吉诺伐斯・潘达洛，这个人并不坏，可是优柔寡断——这两者有时并没有分别。今天我就是拜托他准许你带机器人上台，结果证明我失算了，害我们两人都丢了一分。”

“但你为何要说失算呢？听众很高兴啊。”

“问题就是太高兴了，夫人。我们希望你扮演太空族女英雄这样的可爱角色，帮我们把舆论冷却下来，以免我们发动一场时机尚未成熟的战争。关于寿命长短你说得很好，让他们欣然接受了短暂的生命。可是接下来，你又让他们欣然接受了机器人，这就不是我们乐见的了。同理，我们也不太希望大家欣然接受太空族是手足兄弟这种观念。”

“你们不想过早发动战争，但也不想过早出现和平。对不对？”

“说得非常好，夫人。”

“可是，那你们到底想要什么呢？”

“我们想要这个银河，整个的银河。我们要在银河中每一颗可住人行星上殖民，建立一个不折不扣的银河帝国。我们不希望太空族碍事，他们可以安稳地留在自己的世界上，爱怎么过就怎么过，可是他们绝对不能碍事。”

“但这就等于把他们禁锢在那五十个世界上了，正如我们曾将地球人禁锢在地球上许多年一样。这是重蹈不公不义的覆辙，你们和毕斯特凡是一丘之貉。”

“情况完全不一样。把地球人禁锢起来，是抹杀了他们无穷的潜力。你们太空族则没有那种潜力，你们选择了长寿和机器人这条路，潜力便因而消失，你们甚至连五十个世界都保不住了。索拉利已遭到遗弃，若干时日之后，其他世界也将步上后尘。银河殖民者并不想把太空族逼到绝境，但如果他们自取灭亡，我们又何必干预呢？你今天的演讲，就有出手干预的意图。”

“我倒是很高兴。不然你认为我该说些什么呢？”

“我早就告诉过你，说说什么爱与和平，然后就坐下，要不了一分钟的时间。”

嘉蒂雅气呼呼地说：“我无法相信你指望我说这种蠢话。你把我当成什么了？”

“把你当成你心目中那个怕开口怕到要死的人。我们怎么知道你那么疯狂，又那么有魔力，能在短短半小时内让贝莱星人出现一百八十度转变，变得无条件欢迎那些我们从小到大教育他们反对的事物。可是再说什么都没有用了——”他吃力地站起来，“我也想洗个澡，而且最好睡个觉——但愿睡得着，明天见。”

“可是我们要等到什么时候，才会知道委员们对我作出什么决定呢？”

“那你恐怕有得等了。晚安，夫人。”

36

“我发现了一件事。”吉斯卡的声音不带一丝感情，“我之所以能发现这件事，是因为自出厂以来，今天是我首度面对数千名人类。假如两个世纪前就有这种机会，这个发现便会提早两百年；假如从来没有同时面对那么多人的机会，我就无论如何不可能发现这件事。

“由此可想而知，过去曾有多少能让我轻易掌握的关键点，只因没有适当条件的配合而白白溜走了。除非机缘凑巧，我将一直懵懵懂懂，但机缘是靠不住的。”

丹尼尔说：“我原本以为，吉斯卡好友，嘉蒂雅女士始终过着一成不变的日子，不可能泰然自若地面对几千人，我甚至不相信她有办法当众说话。当她奇迹般开口时，我立刻猜到是你对她作了调整，因为你发现这么做并不会伤害她。这就是你所谓的发现吗？”

吉斯卡答道：“丹尼尔好友，其实我真正敢做的，只是将她的心灵禁制解开两三个，顶多能让她开口说几句话，过了这一关而已。”

“但她所做的远超过这一点。”

“在完成这个微观调整后，我便将注意力转向台下的无数心灵。我跟嘉蒂雅女士一样，毫无面对那么多人的经验，所以跟她一样震惊。如此巨大的心灵团块耸立在我面前，我起初觉得什么都做不了，因而感到十分无助。

“然后，我注意到了为数不多的友善、好奇和关注——很难用言语形容——它们带有对嘉蒂雅女士同情的色彩。于是我尽量找出带有那种色彩的心灵，试着让色彩再稍微加深。我想制造一点能够鼓励嘉蒂雅女士的反应，这么一来，我就不必考虑对她的心灵再动更多的手脚，除此之外我什么也没做。我不知道处理了多少带有那种色彩的心灵，但不会太多。”

丹尼尔问：“然后呢，吉斯卡好友？”

“丹尼尔好友，我发现自己开启了一种自催化的过程。每一个被我强化的心灵，都会再强化附近另一个同质的心灵，接着周遭又会有更多的心灵受到它们的强化。我根本不必再做些什么，一些骚动，一点声音，一两个眼神，凡是似乎赞同嘉蒂雅女士言论的反应，都会引发更多的共鸣。

“然后我又发现了一件更奇怪的事。不但我自己能从听众心灵中侦测到那些表示赞同的蛛丝马迹，嘉蒂雅女士一定也能以某种方式感应到，因为我并没有再出手，她就自行解开了更多的心灵禁制。她开始越说越快，越说越有信心，而听众的反应也就更加热烈，但我什么也没做。最后，听众陷入集体歇斯底里状态，全场像是笼罩在雷电交加的心灵暴风雨中。力量太强了，我不得不封闭自己的心灵，否则我的电路一定会超载。

“自出厂以来，我从未经历过像这样的事，可是，相较于过去对少数人进行的调整，我当时所做的并未超过之前任何一次。事实上，我怀疑这个效应甚至波及了更多我无法感知的心灵——也就是收看超波转播的无数观众。”

丹尼尔说：“我想不通怎么会这样，吉斯卡好友。”

“我也想不通，丹尼尔好友。我并不是人类，人类的心灵既复杂又充满矛盾，而我并未直接体验过拥有人类心灵是什么感觉，所以无法掌握它们的反应机制。可是，群众显然要比个人容易操纵。这似乎很矛盾，较重的物体需要较大的力量来推动，较大的能量需要较长的缓冲来抵消，较长的距离需要较多的时间来跨越。所以说，为何较多的人偏偏比较容易受影响呢？你的想法接近人类，丹尼尔好友，你能解释吗？”

丹尼尔说：“你自己刚才讲过，吉斯卡好友，这是一种自催化效应。换句话说，就是一种传染的过程，正所谓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吉斯卡顿了顿，似乎沉思了一番，然后才说：“理智并不会传染，情感才会。嘉蒂雅女士所选择的，都是她觉得能够打动听众情感的说法，她并未试图跟他们讲理。所以说，有可能群众人数越多，就越容易受到情感而非理智的影响。

“既然情感只有少数几种，不像理智那么种类繁多，群众的行为自然要比个人的行为更容易预测。而这就意味着，如果有人想要建立能够预测历史走向的法则，就一定要以众多人口当作研究对象，越多越好。这或许就是心理史学的第一法则，也可以称为‘人学第一法则’。可是……”

“可是什么？”

“我突然想到，正因为我并非人类，所以花了那么长的时间才终于领悟到这一点。换成人类的话，也许光靠直觉便能对自己的心灵有足够的了解，知道该如何应付自己的同类。比方说，嘉蒂雅女士完全没有在大庭广众说话的经验，却能够有专家级的表现。假如我们身边有一个像以利亚・贝莱这样的人，对我们会有多大的帮助啊——丹尼尔好友，你是不是在想他？”

丹尼尔说：“你能从我心中看到他的影像？太惊人了，吉斯卡好友。”

“我没有看到他，丹尼尔好友，我并不能接收你的思想。但我能感应到情感和情绪——你心中有些变化，而根据过去的经验，我便知道这跟以利亚・贝莱有关。”

“嘉蒂雅女士曾经提到，我是以利亚伙伴临终前最后一个见到他的人，所以我从记忆中找出了那一刻，我是在回想当时他说了哪些话。”

“为什么呢，丹尼尔好友？”

“我想寻找话中的意义，我觉得这很重要。”

“他的临终遗言怎么可能有什么言外之意呢？如果意有所指，以利亚・贝莱一定会明说的。”

“或许，”丹尼尔慢慢说道，“以利亚伙伴自己也不明白他那番话的微言精义。”

第十章 演说之后

37

记忆！

它就像一本极其详尽的笔记，藏在丹尼尔心中，随时可供他查阅。某些篇章的资料经常派得上用场，可是也有少数几页，只有在丹尼尔想重温旧梦时才会翻到。而这少数几页的内容，绝大多数和以利亚・贝莱有关。

许多年前，当以利亚・贝莱仍旧在世的时候，丹尼尔曾去过一趟贝莱星。原本同行的还有嘉蒂雅女士，但在他们进入贝莱星的轨道后，班特莱・贝莱驾驶小型飞船前来会合，并登上他们的太空船。当时正值中年的他，看起来就像个做粗活的工人。

他带着些许敌意望着嘉蒂雅。“你不能去见他，夫人。”

早已泪流满面的嘉蒂雅问道：“为什么？”

“他不希望你去，夫人，我必须尊重他的意愿。”

“我不相信有这种事，贝莱先生。”

“我这里有一封手札，还有一段录音，夫人。我不知道你能否认出他的笔迹或声音，但我以荣誉向你保证这绝非伪造的，而且他在下笔和录音之际，并未受到任何外力的影响。”

她走进自己的舱房，独自消化这两段讯息。不久她重新现身——活像打了一场败仗——但她勉强以坚定的口吻说：“丹尼尔，你一个人下去见他，这是他的意愿。可是，事后你要把详细经过向我报告一遍。”

“好的，夫人。”丹尼尔说。

于是丹尼尔进了班特莱的飞船，而在降落途中，班特莱对他说：“这个世界一向严禁机器人，丹尼尔，不过我们对你特别破例，因为这是我父亲的心愿，而他在此地备受敬重。你该了解，我对你并没有个人好恶，但你的行动必须受到最严格的限制。我会直接带你去见我父亲，等你们谈完了，我立刻把你送回太空轨道。你了解了吗？”

“了解了，先生。你父亲还好吗？”

“他快死了。”班特莱冷酷地说，但或许是故意的。

“这点我也了解。”丹尼尔的声音明显地发颤，但并非由于感情用事，而是因为虽然明知凡是人类都免不了一死，这个消息还是扰乱了他的正子脑径路，“我的意思是，他还能撑多久？”

“他几天前就该断气了。他硬撑着不肯走，就是因为想再见你一面。”

飞船着陆了。这是个辽阔的世界，但有人烟的部分——如果就是眼前这些——却又小又简陋。今天是个多云的天气，而且显然刚下过雨。笔直而宽广的街道上竟空无一人，仿佛此地的居民对机器人兴趣缺缺，谁也不想出来看一眼。

他们钻进一辆地面车，一路驶过空旷的街道，抵达了他们的目的地——一栋比较大而且比较显眼的房子。两人一起走进去，但在某个房间的门口，班特莱停下了脚步。

“我父亲就在里面。”他悲伤地说，“你要自己进去，他不会准我在场的。进去吧，你八成认不出他来了。”

丹尼尔走进那个阴暗的房间。他的眼睛很快就适应了，勉强借着微弱的反光，他看到室内有个透明胶囊，里面躺了一个盖着被子的人。这时光线变亮了一点，丹尼尔终于能看清楚那人的脸孔了。

班特莱说得对。从这个骨瘦如柴的憔悴躯体中，丹尼尔丝毫看不出老伙伴的模样。那人双眼紧闭，令丹尼尔以为自己正面对着一具死尸。他从未见过死去的人类，一想到这点，他不禁一个踉跄，觉得双腿再也站不直了。

老者终究还是睁开了眼睛，丹尼尔这才勉强恢复平衡，只不过某种不寻常的虚弱感依旧徘徊不去。

老者望着他，苍白皲裂的嘴唇微微挤出一抹笑容。

“丹尼尔，我的老朋友丹尼尔。”他有气无力地唤道。

这声叫唤稍许透出对方记忆中以利亚・贝莱特有的音质。然后，一只手从被单里慢慢伸出来，丹尼尔终于觉得自己认出了以利亚。

“以利亚伙伴。”他轻声说。

“谢谢你——谢谢你来见我。”

“这对我意义重大，以利亚伙伴。”

“我原本还担心他们不准你来。他们——其他人——甚至我儿子——都认为你是机器人。”

“我的确是机器人。”

“我可不这么想，丹尼尔。你一点都没变，对不对？我没法把你看清楚，但我觉得你仍和我记忆中一模一样。我上次见到你是什么时候？二十九年前吧？”

“是的——而这么多年来，以利亚伙伴，我一点也没变，所以你看，我的确是机器人。”

“可是我变了，变了很多。我不该让你看到我现在这个样子，但我狠不下心来，我实在太想再见你一面。”贝莱的声音似乎有力了一点，仿佛一看到丹尼尔，他便恢复了几分元气。

“不管你变成什么样子，以利亚伙伴，我都很高兴见到你。”

“嘉蒂雅女士呢？她还好吗？”

“她很好，我们一起来的。”

他吃力地四下张望。“她该没有……”声音中透出惊恐与无奈。

“她留在轨道上，并没有踏上这个世界。她知道你不想见她——而她能够谅解。”

“不是这样的，我很想见她，但我还抵挡得住这个诱惑。她没变吧？”

“她仍旧跟你上次见到她的时候一模一样。”

“很好——但我不能让她看到我如今这个模样，不能让这副德行成为她记忆中最后一个印象，而你则不同。”

“因为我是机器人，以利亚伙伴。”

“别再坚持这件事。”垂死的老者没好气地说，“不管是不是真人，丹尼尔，你在我心中都有特殊的地位。”

躺在床上的他歇了一会儿，然后又说：“这么多年来，我从未和她通过超波影像，甚至从来没有写信给她。我一再提醒自己，不能干扰她的生活。嘉蒂雅还是格里迈尼斯的妻子吗？”

“是的。”

“快乐吗？”

“这点我无从判断。但她并没有任何可解读为不快乐的言行。”

“子女呢？”

“就是法定的两个。”

“我从未跟她联络，她没生气吧？”

“我相信她了解你的用意。”

“她可曾——提起我？”

“几乎没有，可是吉斯卡认为她经常想到你。”

“吉斯卡还好吗？”

“他仍正常运作——你所知道的那种正常。”

“所以说，你也知道——他有那种能力。”

“他告诉我了，以利亚伙伴。”

贝莱又歇了一会儿，然后突然动了动，开口道：“丹尼尔，我要你赶来是出于自私，因为我自己很想见你，我想亲眼见到你一点也没变，还想确定你仍然记得我，而且永远不会忘记，这样我就会觉得自己当年的黄金岁月并未完全消逝。但除此之外，我还想告诉你一件事。”

“我快要死了，丹尼尔，而我知道你会听到这个消息。即使你不在这里，即使你一直待在奥罗拉，还是迟早会听到的，我的死讯会是轰动银河的大新闻。”他轻轻干笑一声，胸部微微起伏，“当年有谁想得到呢？”

他继续说下去：“当然，嘉蒂雅也会听到这个消息，但嘉蒂雅早就知道我终有这么一天，无论多么伤心，她还是会接受这个事实。然而，我担心你承受不了，因为——虽然我一再否认，但正如你一再坚持的——你终究是机器人。基于过去的情谊，你也许会觉得自己有义务要想方设法让我活下去，一旦事实证明你无能为力，就有可能对你造成永久性的伤害。所以，让我开导开导你吧。”

贝莱的声音又逐渐转弱。丹尼尔虽然一动不动坐在那里，脸上却罕见地出现了表情，反映出他心中的关切和悲痛。贝莱这时闭着眼睛，所以并没有看到。

“我的生死，丹尼尔，”他说，“并不重要。就全体人类而言，任何一个人的生死都不重要。有些人虽死犹生，因为他把成果留给了后人。只要人类依旧存在，他就并未真正死去——你了解我这句话的意思吗？”

丹尼尔答道：“了解，以利亚伙伴。”

“人人都会对人类整体作出贡献，因而成为这个整体不朽的一部分。这个由所有的人类——过去、现在和未来的人类——所组成的整体，就好像一幅已有几万年历史的织锦，而且从古到今，这幅织锦越来越精致，整体构图也越来越美丽。就连太空族也算是它的一部分，也对它的精致和美丽作出一己的贡献。任何一个人都只能算是织锦里的一根丝线，和整体比起来算得了什么呢？

“丹尼尔，我要你将心思专注在整幅织锦上，别让一根丝线的脱落影响了你。那上面还有许许多多丝线，每一根都很有价值，都能贡献……”

贝莱说不下去了，但丹尼尔仍耐心地守在一旁。

贝莱睁开眼睛，一看到丹尼尔，便微微皱起眉头。

“你还在这里？你该走了。我打算跟你讲的话已经讲完了。”

“我还不想走，以利亚伙伴。”

“你非走不可。我再也挡不住死神的召唤，我很累——累极了。我想跟它走，是时候了。”

“难道我不能陪你走完这一段吗？”

“我不希望你这么做。不管我刚才说了什么，如果我在你面前断气，仍会带给你极大的伤害。走吧，这是——命令。既然你那么坚持，我就让你当机器人，但这就表示你必须服从我的命令。不论你做什么都无法拯救我，所以并没有任何条件挡在第二法则之前。走吧！”

贝莱虚弱地伸手指指门口。“再见，丹尼尔老友。”

丹尼尔慢慢转身，他从未想到贝莱的命令也有那么难以服从的时候。“再见，以利亚伙……”他顿了顿，然后用带点沙哑的声音说，“再见，以利亚老友。”

等在隔壁的班特莱一看到丹尼尔，立刻上前问道：“他还活着吗？”

“我离开时，他还活着。”

班特莱走进去，但几乎立刻又走出来。“他死了。见到你之后，他就——撒手了。”

丹尼尔发觉自己竟然双腿发软，不得不扶着墙壁。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能自行站立。

等在一旁的班特莱始终避开他的目光。他们又一起进入那艘小型飞船，回到太空轨道上和嘉蒂雅会合。

她同样劈头就问以利亚・贝莱是否还活着。当他们委婉地说出实情之后，她强忍住泪水，转身走进自己的舱房，这才开始哭泣。

37a

这段刻骨铭心的痛苦回忆倏来倏去，似乎并未打扰丹尼尔原本的思绪。“如今听了嘉蒂雅女士的演讲，或许我能对以利亚伙伴那番遗言有进一步的了解。”

“怎么进一步？”

“我还不确定，我正朝一个非常困难的方向在进行思考。”

“不论需要多少时间，我都愿意等。”吉斯卡说。

38

吉诺伐斯・潘达洛有一头又粗又浓的白发，还留着两撮蓬松花白的鬓须，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得多，再加上他个子很高，令人不禁对他肃然起敬。就是靠着这么一点领袖气质，他得以在官场上一路蹿升，不过他却心知肚明，自己只是个外强中干的空壳子罢了。

在当选执行委员之后，他得意了一阵子，但很快便冷却下来。他已经坐到了自己无法胜任的位置上，而随着每年自动晋升一级，他心里就更明白一点。四年匆匆过去，如今他已是首席委员了。

不早不晚，偏偏这时当上首席委员！

过去曾有一段时期，统治者几乎可以说无所事事。例如八十年前，纳菲・莫勒掌权之际，他就始终无所事事，只不过直到今天，老师仍旧告诉学童这位莫勒是“有史以来最伟大的执行委员”。当时贝莱星是什么样子呢？一个小小的世界，只有零零星星几个农场，以及几座借着天然交通网联系的小镇。总人口数顶多五百万，最重要的出口货物是生羊毛和少许钛矿。

当年的日子很单纯，在奥罗拉人汉・法斯陀夫或多或少出自善意的影响下，太空族完全不干涉他们。居民随时可以回到地球——以便重温文化的气息或是接受一次科技的洗礼。而且一直不断有地球人前来移民，地球的人口简直就是无穷无尽。

所以说，莫勒怎么会不是最伟大的执行委员呢？他只要什么也不做就行了。

而若干年之后，统治者同样会面对一个单纯的局势。随着太空族继续衰败（老师们一直这么教育下一代，说他们会淹没在自家社会所制造的重重矛盾中——不过真能这么肯定吗？有时连潘达洛也不禁怀疑），再加上银河殖民者势力越来越强，不久之后，日子又会变得有保障了。银河殖民者将会享有太平的岁月，并将自己的科技发展到极致。

等到贝莱星住满了人，它在各方面都会成为另一个地球，而随着殖民者世界在银河各个角落如雨后春笋般崛起，伟大的银河帝国终将诞生。在这个永远由地球母星所统治的开明帝国中，贝莱星既然历史最悠久且人口最多，毫无疑问将始终是帝国最重要的成员。

偏偏潘达洛担任首席委员的时间既不是过去，也不是未来，而是刚好在今年。

汉・法斯陀夫已经死了，可是凯顿・阿玛狄洛还活着。两百年前，阿玛狄洛坚决反对允许地球送出银河殖民者，如今他仍然在世，仍然可以找麻烦。太空族依旧势力强大，绝对不容忽视；银河殖民者还是差了一点，无法信心满满地大步前进。此时此刻，银河殖民者必须设法稳住太空族，静待双方势力出现足够的消长。

于是，潘达洛扛上了前所未有的重责大任，既要安抚太空族，又要让银河殖民者同时保有决心和政治敏感度——可想而知他有多么心不甘情不愿。

此时正值清晨，一个又阴又冷而且会继续下雪的清晨——这倒没什么好奇怪的——他正一个人朝旅馆走去，他根本不想带任何随从。

当他走近时，大批保安警卫赶紧立正敬礼，而他只是懒洋洋应付了一下。等到警卫队长走到面前时，他开口问道：“有什么问题吗，队长？”

“报告委员，没有，一切都很平静。”

潘达洛点了点头。“贝莱被安置在哪个房间？——啊——那个女太空族和她的机器人都受到严密监控吗？——很好。”

他继续向前走。整体而言，丹吉表现得不错。索拉利已遭遗弃，上面的机器人几乎取之不尽，可以成为行商的摇钱树，为贝莱星带来巨大的财富——虽然，潘达洛闷闷不乐地想，财富和世界安全并不能想当然地画上等号。可是，索拉利上既然陷阱重重，还是别去招惹为妙，不值得为它开战。丹吉迅速离去，算是做得很对。

而且，他还带回一台小型的核反应倍增器。目前为止，这类装置都太过笨重，只能制成巨大而昂贵的定点发射武器，用以摧毁入侵的船舰——何况连这都还只是纸上谈兵而已，因为太贵了。他们亟需较小且较廉价的机型，所以丹吉的直觉完全正确——带回一台索拉利的核反应倍增器要比虏获它上面所有的机器人更为重要，这台倍增器将对贝莱星的科学家有莫大的帮助。

然而，既然索拉利拥有轻便型倍增器，其他太空族世界为什么没有呢？奥罗拉为什么没有呢？如果这类武器小到了能够装在战舰上，一支太空族舰队即可轻而易举消灭所有的殖民者船舰。他们的研发距离这一步还有多远？有了丹吉带回来的那台倍增器，贝莱星在这方面的发展又能加速多少？

他找到丹吉的房间，按下叫门键，并未等到任何回应便径自走进去，而且毫不客气地径自坐下来。身为首席委员，总有些方便的特权。

正在浴室里用毛巾擦头的丹吉冲着外面说：“其实我很想以庄严隆重的方式迎接委员大人，但你来得太不是时候了，因为我刚冲完澡，狼狈得不得了。”

“唉，闭嘴。”潘达洛没好气地说。

平时他很欣赏丹吉这种口没遮拦的潇洒，现在却是例外。就某方面而言，他从未真正了解丹吉这个人。丹吉是贝莱家族的成员，是“伟大的以利亚”和“贝莱星之父班特莱”的嫡系子孙。这样的背景，再加上他那人见人爱的开朗个性，使得丹吉成为执行委员的当然人选。偏偏他选了行商这一行，日子过得不但辛苦而且危险，虽然有可能因而致富，但因而丧命或未老先衰的可能性——后者更糟——却大得太多了。

更何况，潘达洛一向把丹吉的建议置于大多数政府首长之上，但身为行商的丹吉经常几个月不在贝莱星。虽说有时无法确定丹吉是否在开玩笑，他的意见还是颇有参考价值。

潘达洛心情沉重地说：“我认为那女人的演讲不能算是我们这儿的喜事。”

快要穿好衣服的丹吉耸了耸肩。“谁又预料得到呢？”

“你应该可以。你早已打定主意要带她同行，当初一定调查过她的背景。”

“我的确调查过她的背景，委员。她曾在索拉利住过三十几年，是道地的索拉利产物。当时她完全和机器人生活在一起，一律透过全息影像和人见面，只有她丈夫例外——而他很少来找她。在移居奥罗拉之后，她有过一段困难的适应期，而且即使在那里，她仍旧大半和机器人住在一起。过去两百三十多年来，她从来没有同时见到超过二十个人的经验，更别说四千人了。我原本以为她就算能开口，顶多只能吐几个字，我怎么知道她竟然是个群众煽动家。”

“一旦你发现这个迹象，就该及时制止她，当时你就坐在她旁边。”

“你想引发暴乱吗？听众正听得如痴如醉呢。当时你也在场，你应该很清楚。如果我硬拉她坐下，他们通通会冲到台上来。无论如何，委员，你自己也并未制止她。”

潘达洛清了清喉咙。“其实我一直想这么做，但每次回过头去，我都会看到那个机器人的眼睛——我是说那个像机器人的机器人。”

“吉斯卡。好吧，那又怎么样？他又不会伤害你。”

“我知道。话说回来，他就是令我全身发毛，所以我迟迟没采取行动。”

“唉，算了吧，委员。”丹吉已经穿戴整齐，他一面说，一面把早餐餐盘推向对方，“咖啡还是温的。如果你想配果酱吃些小面包，请自己动手。事情总会过去的，我认为民众不会因此真正爱上太空族，而导致我们的政策垮台。甚至可能还有好处呢，如果消息传到太空族那里，法斯陀夫党有可能因而壮大。法斯陀夫也许死了，但他的政党还在——至少并未烟消云散——我们需要鼓励他们这条温和路线。”

“我所担心的，”潘达洛说，“是五个月后即将召开的‘全银河殖民者议会’。我将会听到许多尖酸刻薄的批评，说什么贝莱星采取姑息政策，贝莱星人心中充满对太空族的爱意。我告诉你，”他沉着脸补了一句，“越小的世界，鹰派就越多。”

“那你就跟他们这么讲啊。”丹吉说，“记住，在公开场合一定要维持政治家风范，等到把他们拉到一边，你就正视着他们的眼睛——别再正经八百——然后强调贝莱星是个有言论自由的地方，这点我们会坚持到底。你还要告诉他们，贝莱星一向把地球的福祉放在第一位，但如果有哪个世界为了想证明它对地球更加忠诚而对太空族宣战，贝莱星只会冷眼旁观，什么也不会做，这样就能让他们闭嘴了。”

“喔，不行。”潘达洛忧心忡忡地说，“这种说法会流传出去，会给我们招来难以想象的臭名。”

丹吉答道：“很可惜，你说得没错。但还是考虑一下吧，别让那些只有嘴巴没有脑袋的人吃定了你。”

潘达洛叹了一口气。“我想我们会尽力而为。可是，我们原本打算用一个惊人消息替昨晚画下句点，结果搞砸了，这才是我真正感到遗憾的事。”

“什么惊人消息？”

潘达洛说：“当你离开奥罗拉，启程前往索拉利的时候，两艘奥罗拉战舰刚好也朝索拉利飞去。你知道吗？”

“不知道，但我料到了会有这种事。”丹吉一派轻松地说，“正因为如此，我才不厌其烦地采用迂回路线。”

“其中一艘奥罗拉战舰在索拉利降落，距离你的着陆地点有好几千公里——以便看起来不像是在跟踪你——另一艘则留在轨道上。”

“很合理。如果我手上有另一艘船舰，我也会这么做。”

“那艘着陆的奥罗拉战舰不到几小时就给摧毁了。留在轨道上的那艘回报了这件事，随即奉命返航。某个行商监测站截收到那份报告，然后传给了我们。”

“报告没有加密吗？”

“当然有，但那是一种我们已经破解的密码。”

丹吉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然后说：“非常有趣，我猜他们之中没有半个会说索拉利方言。”

“显然如此。”潘达洛语重心长地说，“除非能找到其他索拉利人的去处，否则你手上这个女人就是全银河唯一的索拉利人了。”

“而他们竟然把她给了我，是吗？算那些奥罗拉人倒霉。”

“总之昨天晚上，我差点就要宣布奥罗拉战舰遭到摧毁的消息——并非幸灾乐祸，而是以就事论事的方式。无论如何，这还是会让普天下的银河殖民者精神振奋。我的意思是，我们平安归来，奥罗拉人却没做到。”

“我们手上有个索拉利人，”丹吉淡淡地说，“奥罗拉人却没有。”

“好吧。此外，你和那个女人还会因此更加风光。但这一切都落空了。那个女人致完辞后，任何戏码都只会是狗尾续貂而已，就连奥罗拉战舰被毁的消息也不例外。”

丹吉说：“更何况，大家冲着她所提倡的手足情谊高声喝彩之后，怎么可能马上喝彩几百个奥罗拉手足的死难呢——至少在接下来半小时内，不会出现这种不协调的情形。”

“我想是吧，所以我们葬送了一次绝佳的心理攻势。”

丹吉皱起眉头。“别念念不忘了，委员，你一定能找到更适当的时机进行你的宣传战。重要的是这背后的意义——一艘奥罗拉战舰被炸毁了，意味着他们没料到对方会使用核反应倍增器。另外那艘战舰被迅速召回，则可能意味着它并未配备相关的防护装置，甚至他们可能根本没有。我据此研判，这种轻便型倍增器——或至少是半轻便型——应该是索拉利的独门武器，并非太空族的标准装备。如果真是这样，对我们可是好消息。此时此刻，先别操心宣传战这种琐事吧，我们应该集中所有的力量，尽可能从那个倍增器里头把每一份情报都榨出来。我们要在这方面领先太空族——但愿有此可能。”

潘达洛咬了一口小面包，然后说：“或许你是对的。但这么一来，另一个消息我们又该怎么处理呢？”

丹吉说：“什么另一个消息？委员，请问你是要提供我足够的情报，好让我给你拿主意，还是打算把那些情报丢到半空中，让我跳起来一个个接住？”

“别发火，丹吉。如果必须正经八百，我也犯不着专程找你讨论了。你可知道执行委员会是怎么开的吗？你想坐我的位置吗？告诉你，我愿双手奉上。”

“不，谢了，我可不想要，我只想要知道另一个消息。”

“我们接到了一封来自奥罗拉的电文，一封真正的电文。他们真的纡尊降贵和我们直接通讯，并没有经由地球转发。”

“那么，或许可以将它视为一封重要的电文——我是指对他们而言。他们想要什么？”

“他们想把那个索拉利女人要回去。”

“那么，显然他们已经知道我们的船舰平安离开了索拉利，而且抵达了贝莱星。他们也有自己的监测站，也在监听我们的通讯，和我们所做的一模一样。”

“一点也没错。”潘达洛显得相当恼火，“他们破解我方密码的速度和我们破解他们的一样快。我倒有个想法，那就是双方应该达成协议，从此发讯一律改用明码，这样双方都不会有任何损失。”

“他们有没有说为什么要这个女人？”

“当然没有。太空族向来不说理由，只管下命令。”

“他们有没有发现这个女人到底在索拉利做了什么事？既然只有她一个人会说道地的索拉利方言，他们是不是想要她把那颗行星上的监督员通通清除掉？”

“我觉得他们没办法发现事实的真相，丹吉。直到昨天晚上，我们才表彰了她的功劳，那封来自奥罗拉的电文却早了很多。但他们为何要她回去并不重要，问题是我们该怎么办？如果我们不把她还回去，双方之间就会出现危机，那可是我要极力避免的。如果我们真的把她还了回去，贝莱星人便会觉得脸上无光，而毕斯特凡那老家伙则会逮住这个良机，不遗余力地指摘我们趴到了太空族脚下。”

两人对望了一会儿，然后丹吉慢慢说道：“我们必须把她还回去。毕竟，她不但是太空族，而且是奥罗拉公民。我们不能不顾奥罗拉的意愿留她下来，否则那些冒险前往太空族领域做生意的行商都会受到牵连。但我会负责这件事，委员，你不妨将所有的罪过都往我身上推。就说我当初跟对方讲好了条件，把她带去索拉利之后会再送她回奥罗拉，而且这还真有其事，虽说并非正式的书面协定。我是个讲道义的人，所以坚持要履行承诺——而且这或许还对我们有好处呢。”

“什么好处？”

“这我得再想想。但如果真要这么做，委员，我的太空船这回得由公家出钱整修，而我的手下都要好好犒赏一番——别这样，委员，他们可是放弃了休假呢。”

39

虽说原本打算至少三个月后才会再踏上这艘船，但丹吉的心情似乎还不错。

另一方面，虽说嘉蒂雅的舱房变得更大更豪华，她却似乎相当沮丧。

“这是为什么呢？”她问道。

“天上掉下来的，你还嫌什么？”丹吉反问。

“我只是问问罢了。为什么？”

“原因之一，夫人，你是一等一的英雄，因此整修这艘船的时候，我们替你把这个地方美容了一遍。”

“美容？”

“只是比喻罢了，你要说美化也行。”

“舱房不会凭空变大，我占了谁的空间？”

“其实是船员的休息室，但你要知道，是他们坚持要这么做的，因为你也是他们的宠儿。事实上，尼斯——你记得尼斯吧？”

“当然。”

“他希望你用他来取代丹尼尔。他说丹尼尔并不喜欢那份工作，伤了人之后还得频频道歉。尼斯说换成他的话，只要有人敢动你一根汗毛，他下手绝不留情，而且会乐在其中，事后也绝不会道歉。”

嘉蒂雅微微一笑。“告诉他，我会把他的心意放在心上，然后再告诉他，如果能安排一个适当机会，我很乐意跟他握握手。在我们降落贝莱星之前，我一直找不到这样的机会。”

“当你握手的时候，我希望你记得戴手套。”

“当然，但我开始怀疑是否真有这个必要。自从离开奥罗拉后，我连鼻水也没流过，我所接受的预防注射八成大大增强了我的免疫力。”她又四下望了望，“你甚至替丹尼尔和吉斯卡做了壁凹，考虑得相当周到，丹吉。”

“夫人，”丹吉说，“我们尽可能让你高兴，只要你高兴，我们就心满意足了。”

“奇怪的是——”听嘉蒂雅的口气，像是对自己即将脱口而出的话大惑不解，“我并不算很高兴，我不确定自己是否想要离开你们的世界。”

“是吗？这儿又寒冷，又下雪，又无聊，又原始，而且到处都有不停欢呼的群众。究竟哪一点对你有吸引力？”

嘉蒂雅脸红了。“绝对不是欢呼的群众。”

“我愿意假装相信你，夫人。”

“真的不是，而是一个完全不同的原因。我——我从未做过什么正事，我这辈子都只是在用各种方法打发时间而已。我曾致力于力场彩绘和机器人外观设计，我曾纵情性爱，也曾经为人妻，为人母，但——但——在做这些事的时候，我从不觉得自己有任何重要性。假如我突然从世上消失，或者根本没有来到世上，也不会影响到任何人或任何事——或许，只有一两个亲密的朋友不这么想吧。现在则不同了。”

“是吗？”丹吉声音中带有一丝嘲弄的意味。

嘉蒂雅说：“是的！现在我能影响很多人。我可以选定一个目标，当作我的终生职志。其实我已经选好了，我要消弭战争，要让太空族和银河殖民者一起扩散到宇宙各个角落。我还要让双方都保有自己的特色，并能无条件接受对方的特色。我要朝这方面全力以赴，好让历史的走向因而有所改变，等我去世之后，人们会说，‘多亏了她，许多事才有那么好的结果。’”

她满面红光地转向丹吉。“我在当了二又三分之一世纪的无名小卒之后，突然有机会扮演重要角色；我原本以为自己的生命一片空虚，现在却发现它里面还藏着美好的事物；我不知在多久以前就对快乐绝望了，没想到居然又能快乐起来——你可知道，这些转变对我有多么重大的意义吗？”

“你不必待在贝莱星，夫人，仍然能拥有这一切。”不知怎么回事，丹吉显得有点尴尬。

“在奥罗拉就不能。我在奥罗拉只是个索拉利移民，而在殖民者世界，我则是个不凡的太空族。”

“但你不只一次表示想回奥罗拉去，而且口气相当强硬。”

“对，我的确说过——但我现在不这么说了，丹吉，我现在不想回去了。”

“这对我们会有很大的助益，问题是奥罗拉想把你要回去，他们明白告诉我们了。”

嘉蒂雅显得万分惊讶。“他们想把我要回去？”

“奥罗拉立法局的主席发来一封正式电文，上面就是这么讲的。”丹吉轻描淡写地说，“我们很乐意把你留下来，但执行委员会已经作出决定，认为犯不着为此引发星际危机。我不确定自己是否同意这个看法，但他们是我的长官。”

嘉蒂雅皱起眉头。“他们为什么想把我要回去？我在奥罗拉住了两百多年，他们似乎从来没有重视过我——等等！你想，他们会不会把我当成了对付索拉利上那些监督员的唯一途径？”

“我的确曾经这么想过，夫人。”

“我不干。当初我只是侥幸阻止了那个监督员，再来一次恐怕就做不到了，我知道自己做不到。此外，他们又何必登陆那颗行星呢？既然他们已经知道监督员是什么东西，大可远距离把它们摧毁。”

“事实上，”丹吉说，“那封电文是很早以前发出来的，当时他们绝不可能知道你制服了那个监督员。他们要你回去，一定有别的原因。”

“喔。”这个答案显然令她吃了一惊，但她随即又发起火来，吼道，“我不管什么别的原因，总之我不要回去。我在这儿的工作还没做完，我打算继续做下去。”

丹吉站了起来。“我很高兴听你这么说，嘉蒂雅女士，我原本就希望你会有这种感受。我答应你，等到我们离开奥罗拉的时候，我会尽可能带你一起走。不过，现在，我必须先去奥罗拉一趟，而你必须跟我同行。”

40

嘉蒂雅望着不断后退的贝莱星，比起当初眼看着它越来越近，她现在的心情简直天差地远。它仍旧是原来那个令人感到寒冷、阴暗、简陋的世界，但她现在知道，上面的居民既热情又充满生命力。他们是具体的，是活生生的。

无论索拉利也好，奥罗拉也罢，乃至她曾经去过或在超波上看过的任何太空族世界，上面的居民似乎都没有那么扎实——就好像一团气体。

对，气体，就是这个字眼。

太空族世界上面的人类，不管人数多么稀少，照例会散布到行星各个角落，好像气体分子充斥整个容器那样，仿佛太空族有着彼此排斥的天性。

其实还真是这样，她闷闷不乐地想，例如太空族就总是排斥她。在索拉利长大的她，从小就受到这样的排斥。即使当她初到奥罗拉，疯狂地体验性爱那段时期，其中最不愉快的记忆仍是不得不彼此靠近这一点。

例外的——例外的只有以利亚，但他并不是太空族。

贝莱星则不一样，也可能所有的殖民者世界都不一样。银河殖民者总是黏在一起，周遭虽有广大的土地，他们宁愿任由它荒芜——或说空无——直到人口逐渐增加，将它自然填满为止。殖民者世界是由人类聚落所组成的，这些聚落像是大大小小的石头，而不像气体。

为什么会这样呢？多半要归咎机器人！它们降低了人类的互赖性，填充了人与人之间的空隙。人类彼此间原本存在着自然的吸引力，机器人却将它阻绝，于是整个社会崩解成了一片散沙。

一定就是这样。索拉利是机器人数量最多的世界，阻绝效应因而最大，那些互相分离的气体分子——也就是索拉利人——最后变成了惰性气体，彼此几乎再也没有任何关联。（她不禁纳闷，索拉利人到哪里去了？他们现在过着什么样的生活？）

此外，长寿也是因素之一。如果你明知过了一两百年之后，任何情感都会变质——或者，明知自己死去之后，挚爱的人还要伤心一两百年——你怎么还会想跟任何人有情感牵绊呢？因此，人们逐渐学会摆脱情感的牵绊，把自己隔绝起来。

另一方面，对于那些短寿命的人类而言，生命的新奇感就没有那么容易消逝。随着一代又一代的迅速交替，这份新奇感被一代代传下去，从来没漏接过。

上次她向丹吉抱怨——说她再也不知道该做些什么或学些什么，她已经体验过和想象过所有的一切，从此只能过着无聊透顶的日子——是多久以前的事了？当时她还并不知道，就连做梦也想不到，自己会面对那么多听众，简直就是人山人海；而自己竟然能对他们侃侃而谈，并且听到他们以欢呼作回应；最后还能和他们融成一体，感觉到了他们的感受，成为这个巨大生命体的一部分。

她不只从未体验过这种事，甚至从未梦想到自己能有这种机会。她空有那么长的寿命，却是多么贫乏无知？还有多少新奇的体验，是她根本没有能力幻想到的？

丹尼尔突然轻声细语地说：“嘉蒂雅女士，我想是船长正在叫门。”

嘉蒂雅回过神来。“那就让他进来吧。”

丹吉一进来便扬了扬眉。“这样我就放心了，我本来还担心你可能不在家呢。”

嘉蒂雅微微一笑。“那么说其实也对。我深陷在回忆里，差点出不来了，我偶尔就会这样。”

“你很幸运，”丹吉说，“我的回忆都很肤浅，陷不住我自己。你愿意去奥罗拉了吗，夫人？”

“不，还是不愿意。我刚才陷入回忆的成果之一，就是仍想不通你为何非去奥罗拉不可。不会只是为了把我还回去吧，任何一艘上得了太空的货船都能执行这项任务。”

“我可以坐下吗，夫人？”

“当然可以。你这么问是多此一举，船长。我希望你别再把我当成贵族，这样真的很累。如果你是为了暗示我是太空族才装着这么客气，那可就更糟了。事实上，我宁可你叫我嘉蒂雅。”

“你似乎急着摆脱你的太空族身份，嘉蒂雅。”丹吉边说边坐下来，还翘起了二郎腿。

“我宁愿把这些没意义的身份通通抛在脑后。”

“没意义？别忘了，你的岁数是我的五倍。”

“说来奇怪，我一向认为那是太空族一个相当恼人的缺点。我们何时能抵达奥罗拉？”

“这回不必进行闪避行动。先花几天的时间远离我们的太阳，以便进行超空间跃迁，然后再花上几天就能飞到奥罗拉了——如此而已。”

“你为什么非去奥罗拉不可，丹吉？”

“我大可告诉你仅仅是为了礼貌，但事实上，我是想找个机会当面向你们的主席——至少向他的手下——解释一下在索拉利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他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吗？”

“知道一个大概。他们一直好心地在窃听我们的通讯，如果换成我们当然也会这么做。话说回来，他们可能并未得出正确的结论。如果真是这样，我希望能更正他们的错误。”

“什么是正确的结论呢，丹吉？”

“你也知道，索拉利上的监督员被设定成只认口音不认人，只有像你这种会说索拉利方言的人，才会被它们视为人类。这就意味着它们非但不把银河殖民者当人，就连索拉利之外的太空族也都是它们眼中的异类。更准确地说，如果奥罗拉人降落索拉利，同样不会被它们当成人类。”

嘉蒂雅张大眼睛。“简直难以置信，索拉利人不会让监督员像对付你们那样对付奥罗拉人。”

“为什么不会？它们已经摧毁了一艘奥罗拉战舰。你知道这件事吗？”

“奥罗拉战舰！不，我不知道。”

“我保证这是真的。奥罗拉人差不多和我们同时着陆，但我们活着回来，他们却遇难了。要知道，我们有你，而他们没有。结论就是——或说应该是——奥罗拉不能将其他太空族世界视为理所当然的盟友。遇到紧急情况，一个个太空族世界都只能自求多福。”

嘉蒂雅拼命摇头。“从单一个案便以偏概全是靠不住的。我猜，索拉利人是发觉到不太可能让监督员刚好接受五十种太空族口音，此外一律排斥。相较之下，只认一种口音要容易得多，原因就是这么简单。他们假设其他太空族都不会试图降落他们的世界，结果他们错了。”

“对，我确定奥罗拉的领导阶层也会这么想，因为大家都会比较容易做出令人心安的推理。而我想要做的，则是确保他们也看到了令人不安的可能性——而且真的因此感到不安。别怪我自负，但我真的不相信有谁能做得跟我一样好，因此我认为自己是前往奥罗拉的不二人选。”

嘉蒂雅觉得十分错乱。她只想当人类，并不想当太空族，所以很想将她所谓的“没意义的身份”彻底抛在脑后。可是，当丹吉得意洋洋地谈起奥罗拉将被逼到窘境时，她发觉自己多少还算是太空族。

她恼羞成怒地说：“我想殖民者世界彼此也有纷争吧。难道殖民者世界不也是个个只能自求多福吗？”

丹吉摇了摇头。“或许在你看来当然是这样，而且，我承认每个殖民者世界偶尔都会忍不住想把小我置于大我之上，但我们有一项资产，是你们太空族所欠缺的。”

“什么资产，高贵的血统吗？”

“当然不是，我们不会比太空族更高贵。我说的资产是地球，它是我们共有的世界。银河殖民者人人都会尽量抽空造访地球，他们都知道地球是个巨大且先进的世界，拥有丰富到难以想象的历史、文化和生态，而这一切跟他们自己都密不可分。殖民者世界或许彼此会有纷争，但绝不可能导致武力冲突或永久性裂痕。无论出现任何问题，我们都会自然而然想到请地球政府出面调解，而它的裁定有充分的权威，不容任何人置疑。

“嘉蒂雅，我们共有三项优势：因为没有机器人，我们用自己的双手打造新世界；因为世代交替迅速，我们一直在求新求变；而最重要的是，地球这颗母星是我们的中心信仰。”

嘉蒂雅立刻说：“可是太空族……”然后便住口了。

丹吉微微一笑，带着几分挖苦说道：“你是不是要说太空族也是地球人的后裔，所以地球也是他们的母星？事实虽是如此，心态上则不然。太空族无所不用其极地否定自己的出身，他们并不认为自己是地球人的亲戚，甚至远亲。如果我是神秘主义者，我会说太空族把自己的根切断了，所以一定活不长。但我当然不是神秘主义者，所以不会这么说——可是无论如何，他们一定活不长，这点我坚决相信。”

在稍微顿了顿之后，他仿佛发觉自己有点得意忘形，已经触动了她的敏感神经，于是强迫自己好言好语道：“不过，嘉蒂雅，我想请你将自己想成人类，而不是太空族，同理，我也会将自己想成人类，而不是银河殖民者。人类总会存活下去，可能是太空族，可能是银河殖民者，也可能两者兼而有之。我相信只有银河殖民者会存活下去，但我的猜测不一定正确。”

“不，”嘉蒂雅试着心平气和地说，“我认为你说得对——除非人类能学到再也不分什么太空族或殖民者。这正是我的目标——帮助人类实现这个理想。”

“不过，”丹吉瞥了瞥舱壁上那个不太起眼的计时片，“你的晚餐被我耽误了。我能跟你一起吃吗？”

“当然可以。”嘉蒂雅说。

丹吉立刻起身。“那我去端来。我可以派丹尼尔或吉斯卡去，但我不想养成使唤机器人的习惯。何况，不论船员多么敬爱你，他们的敬爱也不可能延伸到你的机器人身上。”

丹吉很快将晚餐端来了，嘉蒂雅却没什么胃口。这些菜肴或许是继承了地球酵母食品的量产方式，一律欠缺精致的调味，所以她始终吃不惯。话说回来，也没有哪道菜特别难吃，于是她食不知味地一口口吞下去。

丹吉注意到她吃得并不起劲，问道：“这些食物没让你难以下咽吧？”

她摇了摇头。“没有，我显然逐渐习惯了。刚上船的时候，有过几次味同嚼蜡的经验，但也不算太严重。”

“我很高兴听你这么说，可是，嘉蒂雅……”

“什么事？”

“你真想不出奥罗拉政府为何那么急着要找你回去吗？不可能是因为你制服了那个监督员，也不可能是因为你的演讲。他们早在知道这两件事之前，已经提出这个要求了。”

“这样的话，丹吉，”嘉蒂雅苦着脸说，“就不可能有任何原因了，他们一向不重视我。”

“但一定还是有个原因。如我所说，电文是以奥罗拉立法局主席的名义发出来的。”

“其实如今这个主席只能算是傀儡。”

“喔？操纵他的是谁？凯顿・阿玛狄洛吗？”

“完全正确，所以你也知道他这个人。”

“喔，当然，”丹吉绷着脸说，“他是反地球基本教义派的核心人物。两百年前，法斯陀夫博士重创了他的政治势力，现在他却还能威胁我们，这就是老而不死的弊端之一。”

“但仍有说不通的地方。”嘉蒂雅说，“阿玛狄洛是个很会记仇的人。他知道自己其实是败在以利亚・贝莱手上，而且坚信这件事我也有份。他对以利亚的厌恶——极端的厌恶——也延伸到我身上了。如果主席要我回去，唯一的原因就是阿玛狄洛想要我回去——可是阿玛狄洛为何要这么做呢？他想将我除之而后快，他同意让我陪你去索拉利或许就是这个缘故。他一定是指望你的太空船在索拉利遇难，而我也跟着陪葬。如果发生这种事，他高兴都来不及呢。”

“顶多假装掉几滴眼泪，嗯？”丹吉语重心长地说，“但这绝不会是你当初听到的说法，不会有人跟你说，‘你跟这个疯狂的行商去吧，因为我们巴不得你赶紧遇害。’”

“没错。他们说你亟需我的协助，而基于星际现势，如今我们最好跟殖民者世界合作。他们还说等我回来后，若能向他们报告发生在索拉利上的一切经过，会对奥罗拉有极大的助益。”

“对，他们一定会这么讲，这些话甚至还有几分真实性。所以说，等到发生了他们万万想不到的事——我们的太空船安然离去，奥罗拉战舰却遭到摧毁——他们八成会希望获得这件事的第一手资料。因此，当我并未把你送回奥罗拉，反而去了贝莱星，他们才会吵着要你回去。可能就是这么一回事。当然，现在他们已经知道事情的经过，所以或许不想要你了。不过——”他好像忘了嘉蒂雅的存在，开始自言自语起来，“他们现在知道的一切，全部来自贝莱星的超波转播，说不定他们认为真相并没有那么简单。但是——”

“但是什么，丹吉？”

“我就是有一种直觉，如果他们只是希望你回去汇报，绝不会发出那样的电文。措辞居然那么强烈，依我看一定另有原因。”

“他们不可能还另有目的，不可能了。”嘉蒂雅说。

“我仍旧存疑。”丹吉说。

41

“我同样存疑。”当天晚上，壁凹内的丹尼尔这么说。

“你对什么存疑，丹尼尔好友？”吉斯卡问道。

“就是那封发自奥罗拉的电文，我对它的真正企图仍旧存疑。我和船长看法一致，要嘉蒂雅女士回去汇报似乎并非十分充分的动机。”

“你心中有其他答案吗？”

“我有个想法，吉斯卡好友。”

“能告诉我吗，丹尼尔好友？”

“我曾经想到，奥罗拉立法局表面上是想把嘉蒂雅女士要回去，骨子里却另有图谋——他们真正想要的可能并非嘉蒂雅女士。”

“除了嘉蒂雅女士，他们还能要到什么呢？”

“吉斯卡好友，你说嘉蒂雅女士有没有可能不带你我一起回去？”

“不可能，可是你我对奥罗拉立法局又有什么用呢？”

“我，吉斯卡好友，对他们毫无用处。而你，却是独一无二的，因为你能直接感应心灵。”

“那倒是真的，丹尼尔好友，但是他们并不知道。”

“难道他们不可能在我们离开奥罗拉后，突然发现这个事实，因而万分后悔把你放走了？”

吉斯卡并没有迟疑多久。“不，那是不可能的，丹尼尔好友。他们怎么会发现呢？”

丹尼尔谨慎地说：“我曾做过这么一番推理。很久以前，你在陪同法斯陀夫博士造访地球时，曾经调整过一些地球机器人，赋予它们极其有限的心灵力量，仅仅能让它们接手你的工作，也就是继续影响地球的高级官员，让他们对银河殖民抱持着积极正面的看法。至少你是这么告诉我的，因此，地球上的确有些能够调控心智的机器人。

“此外，正如我们不久前怀疑的，奥罗拉机器人学研究院曾经送了一批人形机器人到地球去。我们并不知道他们这么做的真正目的，但至少猜得到那些机器人负有一项任务，那就是观察地球上的动态，然后回报给他们。

“就算那些奥罗拉机器人无法感应心灵，它们在报告中也会提到某某官员对于银河殖民的态度突然改变了。

“或许，在我们离开奥罗拉这段时间，奥罗拉上某位掌权人士恍然大悟——也许就是阿玛狄洛博士自己——唯有假设地球上存在着能够调控心智的机器人，这件事才有合理的解释。然后，他就有可能循着这条线索，一路追寻到法斯陀夫博士或是你的身上。

“紧接着，奥罗拉官员们或许会想通更多的事情，而这些事和法斯陀夫博士显然无关，所以通通会追到你身上。

“于是他们迫不及待地想把你要回去，但又苦于无法明说，否则就会泄漏了他们的新发现。所以他们决定索回嘉蒂雅女士——这是很自然的要求——因为他们知道只要她回去，你一定跑不了。”

吉斯卡足足维持了一分钟的沉默，然后说：“这个推理很有趣，丹尼尔好友，只可惜无法成立。

“早在一百八十多年前，我改造的那批机器人就完成了鼓励银河殖民的工作，从此便终止运作，至少终止了调控心智的运作。更何况在很久以前，地球就把所有的机器人赶出了大城，将它们集中在无人居住的非城市地区。

“这就意味着，虽然我们猜测有些人形机器人被送到了地球，但即便如此，它们也不会碰到那些能够调控心智的机器人，或是察觉任何调控心智的行为，因为那些机器人早已不再执行任务了。

“因此我们可以确定，我的特殊能力不可能是透过你所说的那种方式被揭露的。”

丹尼尔说：“难道没有别的方法可以发现你的能力吗，吉斯卡好友？”

“没有了。”吉斯卡坚定地说。

“但——我还是存疑。”丹尼尔答道。

第四篇 奥罗拉

第十一章 老领袖

42

凯顿・阿玛狄洛也是凡人，也不免为记忆所苦。事实上，他比大多数人更容易陷入痛苦的回忆。更何况，在他那顽强的记忆中，夹杂着某些不寻常的内容，令他长久以来倍感愤怒与挫折。

直到两百年前为止，他的事业无不一帆风顺。当时他是机器人学研究院的创院院长（其实目前仍是），而且有那么一阵子，他信心满满地自认必定能够控制整个立法局，并打垮他的死敌汉・法斯陀夫，让他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只可惜——只可惜——

（虽然他极力避免，但他的记忆就是一再回到那件事情上，仿佛其中的悲痛和绝望令它回味无穷。）

假如当初他获胜了，地球便会一直维持孤立状态，而他一定会让地球一路衰败下去，最后从银河中完全消失。这又有何不可呢？对于那些住在过度拥挤又充满病菌的世界上、寿命短暂的次等人类而言，死亡要算是最好的归宿——至少比他们勉强那么活下去好一百倍。

至于既平静又安全的太空族世界，则会出现进一步的扩展。想当年，法斯陀夫总是抱怨太空族寿命太长，又被机器人照顾得太好，再也无法成为拓荒者了，可是阿玛狄洛自会证明他大错特错。

不料法斯陀夫竟然获胜了。就在注定失败那一刻，打个比方吧，他伸手向空中一抓，便以不可思议的方式将胜券抓到自己手上——简直像变魔术。

当然，都是那个地球人，那个以利亚・贝莱——

但每当想到这个地球人，阿玛狄洛的记忆总是会自动止步和转向。他无法在脑海中重现此人的样貌，无法听见他的声音，更无法想起他的所作所为，光是那个名字就够了。即使已经过了两百年，仍不足以化解一点点他心中的恨意——或是让他心头之痛减轻一丝一毫。

在法斯陀夫的政策包庇之下，可恶的地球人陆续逃离了那颗快要腐烂的行星，在银河中建立起一个又一个新世界。这方面的进展有如一股旋风，吹得太空族世界晕头转向，最后甚至陷入瘫痪状态。

阿玛狄洛不知在立法局呼吁过多少次，银河正在从太空族手中溜走，奥罗拉却眼睁睁看着那些次等人类占据一个又一个世界，而太空族的士气则是一年不如一年。

“醒醒吧，”他大声疾呼，“醒醒吧。看看他们，银河殖民者越来越多，殖民者世界更是不断倍增。你们还在等什么？等着他们掐住你的喉咙吗？”

法斯陀夫则总是以那种有如唱催眠曲的方式回应这些问题，于是奥罗拉人和其他太空族（他们总是追随奥罗拉，虽然奥罗拉不愿当领导者）就会放下心来，继续睡他们的大头觉。

他们似乎无视显而易见的真相。不论事实也好，数据也罢，乃至于种种毋庸置疑的持续恶化迹象，他们一律无动于衷。他不断向他们宣扬真理，而且他的预言陆续成真，却只能眼巴巴看着永远有过半的人像绵羊般追随法斯陀夫，怎么会有这种事呢？

而法斯陀夫自己又怎么会如此冥顽不灵——事实证明他所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痴人说梦，为何始终不肯更改任何政策呢？甚至不能说他是在顽固地坚持错误的做法，而是他似乎根本不知道自己错了。

假如阿玛狄洛是那种耽溺于幻想的人，他会一口咬定太空族世界是被某种咒语、某种无情的魔法给缠上了；他会想象某个角落有某个人掌握了某种魔力，足以催眠那些原本灵光的脑袋、蒙蔽那一双双原本锐利的眼睛。

而令他最痛苦的一件事，则是人们认为法斯陀夫最后是含恨而终，因而对他寄予无限的同情。至于他为何含恨，据说是因为太空族再也未能开创自己的新世界。

其实是法斯陀夫自己的政策让他们自我阉割！他有什么权利含恨？假如他像阿玛狄洛那样，总是看到真相并说出真相，却偏偏无法令太空族——足够的太空族——听从自己的意见，那他又会有什么反应呢？

他不知想过多少次，不如让银河空无一人吧，总比由那些次等人类主宰来得好。假如他有魔法，能够一点头便毁掉地球——也就是以利亚・贝莱的世界——他早已巴不得这么做了。

可是，用这样的幻想当作心理慰藉，只能表示他已经彻底绝望。这和他一直不断希望能放弃一切，希望死神降临——只要机器人允许他这么做——可以说是殊途同归。

后来，毁灭地球的力量居然真的出现了——甚至可以说是硬塞给他的。那是七年半以前，他和列弗拉・曼达玛斯首次见面的时候。

43

记忆！回到七年半前——

阿玛狄洛抬起头来，发觉马龙・西希斯已经进了自己的办公室。他一定曾经按过叫门键，但如果没有任何回应，他有权直接走进来。

阿玛狄洛叹了一口气，放下了手中的小型电脑。自研究院成立以来，西希斯一直是他的左右手。那么多年过去了，他已经不再年轻——并没有特别显著的变化，只是整个人看起来有点苍老。而且，他的鼻子似乎比以前更歪了些。

他摸了摸自己的蒜头鼻，忍不住想到自己的老化迹象又有多么严重呢。他的身高曾有一百九十五公分，就太空族的标准而言也算是出类拔萃。如今，他当然和以前一样站得笔直，可是最近在实际测量身高时，他顶多只有一百九十三公分而已。难道自己开始弯腰驼背，开始萎缩，开始沉淀了？

但相较于身高的细微变化，这种消极的想法才是更明确的老化迹象。他赶紧将它抛在脑后，问道：“什么事，马龙？”

西希斯身后紧跟着一个新买的随身机器人——外表光滑纤细，看起来非常现代化。这也是老化的迹象之一，如果你保不住年轻的身体，总是可以买个新型的机器人。阿玛狄洛则早已下定决心，为了不让真正的年轻人看笑话，自己绝不会做这种自欺欺人的事——更何况，比他年长八十几岁的法斯陀夫都从未这么做过。

西希斯说：“头儿，那个叫曼达玛斯的家伙又来了。”

“曼达玛斯？”

“就是一直想见你的那个人。”

阿玛狄洛想了一会儿。“你是指那个索拉利女人的后代，那个白痴吗？”

“是的，头儿。”

“嗯，我不想见他。难道你还没跟他说清楚吗，马龙？”

“说得一清二楚。他要我转交一张便条给你，还说这样你就会见他了。”

阿玛狄洛慢慢说道：“我可不这么想，马龙。便条上写些什么？”

“我看不懂，头儿，那并非银河标准语。”

“既然这样，我又为何应该比你更看得懂呢？”

“我不知道，反正他要我把它交给你。你只要看一眼，头儿，然后撂一句话，我立刻再把他打发走一回。”

“好吧，让我看看。”阿玛狄洛边说边摇头，然后一脸嫌恶地瞧了瞧那张便条。

上面写着：“Ceterum censeo, delenda est Carthago.”

读完后，阿玛狄洛狠狠瞪了马龙一眼，目光随即回到那张便条上。最后他终于开口：“你一定先看过了，因为你知道这不是银河标准语。你有没有问他这是什么意思？”

“问过了，头儿。他说那是拉丁文，但我还是一头雾水，不过他说你会了解的。他是个非常有决心的人，他对我说了，愿意坐在外面等一整天，直到你读了这句话为止。”

“他长得什么样子？”

“瘦瘦的，一脸严肃，恐怕没什么幽默感。个子很高，不过还是没你那么高。嘴唇很薄，眼窝很深，双眼炯炯有神。”

“他有多大年纪？”

“从他的肤质判断，我认为大约四十岁，总之非常年轻。”

“既然那么年轻，我们就得特别通融，叫他进来吧。”

西希斯显得很惊讶。“你要见他？”

“我不是已经说了吗？叫他进来吧。”

44

年轻人几乎是踏着正步走进来的。他直挺挺地站在办公桌前，说道：“院长，感谢你答应接见我。能否允许我的机器人陪在我身边？”

阿玛狄洛扬了扬眉。“我很乐意会见你的机器人。你是否也允许我的机器人在场？”

他已有好多年没听到这种关于机器人的老式客套话。随着礼仪观念逐渐式微，以及越来越多的人把随身机器人视为自己理所当然的一部分，像这样的悠久习俗早已名存实亡了。

“当然好，院长。”就在曼达玛斯这么说的时候，两个机器人走了进来。它们并未在获得允许之前便迈开脚步，这点阿玛狄洛注意到了。两个都是新型的机器人，显然功能极佳，而且各方面都看得出它们是精品。

“你自己设计的吗，曼达玛斯先生？”凡是主人自己设计的机器人，总是有些特殊的价值。

“是的，院长。”

“所以你是一位机器人学家？”

“是的，院长，我是厄俄斯大学毕业的。”

“指导教授是——”

曼达玛斯毫不犹豫地说：“并非法斯陀夫博士，院长，而是马斯可尼克博士。”

“喔，但你并不是本研究院的成员。”

“我已经提出申请了，院长。”

“我懂了。”阿玛狄洛理了理桌上的文件，然后继续低着头，冷不防问道，“你的拉丁文是哪里学的？”

“我的拉丁文程度并不好，既不能读也不能说，但我至少听过那句名言，也知道它的出处。”

“那就很不简单了。你是怎么做到的？”

“我无法把所有的时间都投注在机器人学上面，所以培养了一些业余兴趣。其中之一是行星学，尤其是有关地球的研究，这就让我认识到了地球的历史和文化。”

“这并非太空族所热衷的一门学问。”

“是的，院长，而这是很糟的事。我们应该了解我们的敌人——你就是好榜样，院长。”

“我是好榜样？”

“是的，院长。我相信你对地球许多方面都很熟悉，而且比我更为精通，因为你花在这个问题上的时间比我长。”

“这你又是怎么知道的？”

“我曾尽可能试着认识你，院长。”

“因为我也是你的敌人？”

“不，院长，因为我想让你成为我的盟友。”

“你的盟友？所以说你打算利用我？难道你不觉得这么讲有点不得体吗？”

“不会的，院长，因为我确定你会希望成为我的盟友。”

阿玛狄洛凝视着对方。“纵然如此，我还是觉得你这么讲不只是有点不得体而已。告诉我，你给我看的那句引文，你自己了解它的意思吗？”

“了解，院长。”

“那就把它翻译成银河标准语吧。”

“它的意思是‘在我看来，必须灭掉迦太基。’”

“而在你看来，这句话又是什么意思呢？”

“这句话是马尔库斯・波尔基乌斯・加图所说的，他是古代地球的一个政体——罗马共和国的元老院成员。当时罗马已经打败迦太基这个宿敌，但是并未消灭它。加图认为唯有彻底灭掉迦太基，罗马的安全才有保障——最后，院长，他们的确这么做了。”

“可是迦太基跟我们又有什么关系呢，年轻人？”

“我认为存在着所谓的类比关系。”

“什么意思？”

“那就是太空族世界同样也有宿敌，而在我看来，我们必须将它灭掉。”

“说说是哪个宿敌。”

“就是地球这颗行星，院长。”

阿玛狄洛用手指轻轻柔柔地敲着桌面。“而在这个计划中，你要我当你的盟友。你以为我会很高兴，甚至迫不及待加入。告诉我，曼达玛斯博士，虽然我针对地球作过许多演说，写过许多文章，但我什么时候说过必须毁灭地球？”

曼达玛斯紧抿着薄薄的嘴唇，鼻孔不停地掀动。“我来找你，”他说，“目的不是要引诱你掉进什么陷阱，以便用来当作把柄。我并非法斯陀夫博士或他的党人派来的，也不是他们那个政党的党员。还有，我并不是来套你心里的话，我对你说的都是我自己心里的话，那就是在我看来，我们一定要毁灭地球。”

“那么你打算如何毁灭地球呢？你是否要建议我们进行核弹攻击，直到爆炸、尘雾和放射线毁掉那颗行星为止？万一真是这样，你打算如何避免银河殖民者的战舰使用同样手段，对奥罗拉以及他们够得着的其他太空族世界展开报复？一百五十年前，我们或许还能肆无忌惮地轰炸地球，现在却不行了。”

曼达玛斯露出厌恶的表情。“我心里根本没有这种想法，阿玛狄洛博士。我绝不会滥杀无辜，就算对地球人也不例外。然而，我知道有一种毁掉地球的方法，不至于导致大屠杀——也不会招来任何报复。”

“你在做白日梦，”阿玛狄洛说，“也可能神智不太健全。”

“让我解释一下。”

“不行，年轻人。我忙得很，但因为看得懂你抄来的那句话，我忍不住起了好奇心，所以已经纵容自己在你身上花了太多时间了。”

曼达玛斯站了起来。“我能理解，阿玛狄洛博士，请原谅我占用了你过多的宝贵时间。然而，还是请你想想我说的这番话，如果你的好奇心又蹿起来，不妨改天在你比较有空的时候来找我谈谈。不过请别耽搁太久，因为我会慎重考虑转向别处求助。为了毁掉地球，我什么都愿意做。你瞧，我对你十分坦白。”

年轻人试着挤出一抹笑容，却仅仅将瘦削的双颊拉长了些，脸部表情几乎没有其他变化。“再见——请让我再说声谢谢。”说完他便转身离去。

阿玛狄洛望着他的背影，若有所思了一阵子，然后按下桌边的一个开关。

等到西希斯走进来，他一口气说：“马龙，给我派人整天盯着这个年轻人，我要知道他跟哪些人说过话，一个也不能漏。给我查清楚他们的身份，并且逐一盘问。凡是被我点到的人，通通带来见我。可是，马龙，一切都要悄悄进行，而且态度要温和，口气要友善。要知道，我还不是这儿的老大。”

但是这一天终将来临。法斯陀夫已经三百六十几岁，健康显然走下坡了，而阿玛狄洛至少比他年轻八十岁。

45

连续九天，阿玛狄洛都收到了跟监报告。

报告中说，曼达玛斯最常说话的对象是他的机器人，其次是大学里的同事，再则是他家附近的邻居。谈话的内容一律稀松平常，因此早在几天前，阿玛狄洛已经确定他无法跟这个年轻人耗下去。曼达玛斯刚刚展开人生旅途，很可能有三百年的大好岁月在等着他；阿玛狄洛却顶多还有八十到一百年好活。

而阿玛狄洛越是想到年轻人所说的那番话，越是觉得心神不宁。如果真有毁灭地球的方法，他绝不能掉以轻心，以免让它白白溜走。难道他能允许在他死后才发生这件惊天动地的大事，自己无法目睹盛况吗？而几乎同样糟的情形，则是地球的毁灭发生在他有生之年，却是由他人的意志所指挥，由他人的手指来按钮，他当然也无法接受这种事。

不，他必须亲眼见到，亲自执行；否则，他忍辱负重那么多年又有什么意义呢？曼达玛斯也许是个傻子或疯子，可是，即使事实如此，阿玛狄洛也得自行确认一番。

想到这一层之后，阿玛狄洛决定再叫曼达玛斯到他的办公室来一趟。

阿玛狄洛心知肚明，这么做是在自取其辱，但他必须付出这个代价，才能确定自己绝不会在毁灭地球这个行动中缺席。他是心甘情愿付出这个代价的。

他做好了心理准备，即使曼达玛斯嘻皮笑脸、趾高气扬地出现在自己面前，他也必须先忍下这口气。当然，忍耐是有时限的，一旦事实证明这个年轻人是在胡说八道，他保证会让他尝到文明社会所能允许的最严厉惩罚。可是另一方面……

因此，当曼达玛斯带着相当谦卑的态度走进他的办公室，阿玛狄洛自然很高兴，更何况对方还诚心诚意地感谢自己再给他一次机会，阿玛狄洛因而觉得自己也该有些善意的回应。

“曼达玛斯博士，”他说，“上次都怪我太无礼，没听取你的计划就下了逐客令。所以请赶紧告诉我，你心中到底有什么计划。我一定会认真听你说，直到——我猜很有可能——直到我确定你的计划只是狂想，并非理性的产物为止。那时我会再把你赶走，但并不会因此瞧不起你，而我希望你也坦然面对，不要生我的气。”

曼达玛斯说：“你愿意正式地、耐心地听我一席话，我不可能生你的气，阿玛狄洛博士。可是，万一你觉得我这番话颇有道理，为你带来了希望，那又如何呢？”

“这样的话，”阿玛狄洛慢慢说道，“可想而知，你我就有合作的机会了。”

“那实在太好了，院长。我们彼此合作，一定强过各自为战。可是除了合作，还有没有什么更具体的礼遇呢？会不会有什么奖赏？”

阿玛狄洛显得不太高兴了。“我当然会感激你，但我仅有的两个身份，就是立法局议员和机器人学研究院院长而已。我的权力有限，不太可能为你做些什么。”

“这点我了解，阿玛狄洛博士。可是，难道你在权限之内就不能给我一点有用的东西吗？说给就给？”他稳稳地望着阿玛狄洛。

凝视着那一双尖锐而又毫不动摇的眼睛，阿玛狄洛不禁皱起眉头。谦卑全不见了！

阿玛狄洛冷冷地说：“你想要什么？”

“对你来说轻而易举，阿玛狄洛博士，我只是想加入研究院。”

“如果你够资格……”

“别怕，我当然够资格。”

“够不够资格，不是申请人自己说了算。我们得……”

“得了吧，阿玛狄洛博士，这么说就未免欠缺诚意了。既然打从我上次告辞后，你就派人时时刻刻监视我，我可不相信你没仔细研究过我的资料。因此，你一定知道我够资格。如果你觉得我没资格加入贵院，无论原因为何，就更不会相信我有本事想出什么毁灭这个今日迦太基的计划，而我也不可能再被你叫回来了。”

阿玛狄洛顿时觉得怒火中烧。有那么一瞬间，他觉得这孩子简直欺人太甚，就算是为了毁灭地球，也不值得自己这么忍气吞声。但这个念头一闪即逝，下一刻，他便恢复了足够的理智，甚至能在心中劝慰自己，像他这样如此年轻却又如此大胆、如此信心满满的人，正是自己所需要的帮手。何况自己早已研究过曼达玛斯的资料，他有资格加入研究院是毫无疑问的一件事。

阿玛狄洛试着心平气和（这可是用血压升高换来的）说道：“你说得对，你有资格。”

“那就录取我吧。我确定相关表格都在你的电脑里面，你只要填上我的名字、我的学校、我的毕业年份，以及其他一些非填不可的琐碎资料，然后签上大名就行了。”

阿玛狄洛一声不吭地打开电脑。他输入了相关资料，印出那份表格，签了名，然后递给曼达玛斯。“日期就是今天，你已经是本院的成员了。”

曼达玛斯仔细看了一遍，便将它交给自己的机器人。那机器人取出一个文件夹，将表格放进去，然后夹在腋下。

“谢谢你，”曼达玛斯说，“你对我实在太好了，我希望自己永远不会辜负你，或是令你后悔自己看走了眼。然而，正因为这样，我还有一件事。”

“还有吗？什么事？”

“我们能否讨论一下大功告成后的奖赏——当然，一定是在百分之百成功之后。”

“我们能否等到真正大功告成之际，或相当接近时再来讨论，这样应该更合理吧？”

“就理性而言当然如此。但我的脑袋里既有理性又有梦想，我喜欢先做做白日梦。”

“好吧，”阿玛狄洛说，“你想做什么白日梦？”

“依我看，阿玛狄洛博士，法斯陀夫博士现在情况很不妙。他年岁已高，恐怕没多少年好活了。”

“所以呢？”

“一旦他死了，你的政党就会变得更有冲劲，而法斯陀夫党派中那些不太坚贞的党员，或许会发觉另投明主才算识时务。下次选举，只要没有法斯陀夫，你一定会获胜的。”

“是有这个可能。好，如果成真呢？”

“你将会成为立法局的精神领袖，将会主导奥罗拉的对外政策，实际上就等于主导了整个太空族世界的对外政策。而如果我的计划一帆风顺，你的路线就会非常成功，几乎可以肯定你很快就有机会当选立法局主席。”

“你可真会做白日梦，年轻人。姑且假如你的预言通通成真，那么接下来呢？”

“你几乎不可能有时间兼顾奥罗拉和机器人学研究院。所以等你终于决定辞去你在研究院的现职后，我要你支持我做你的继任者，接任院长这个职位。既然是你亲自决定的人选，几乎不可能会有人反对。”

阿玛狄洛说：“别忘了院长这个职位是有资格限制的。”

“我会够资格的。”

“我们还是等等看吧。”

“我很愿意等等看，但你不久便会发现，早在我们的计划大功告成之前，你就会巴不得答应我的请求。因此，请现在就开始习惯吧。”

“还没吐一个字，便开了那么多价码。”阿玛狄洛低声抱怨，“好，你已经是本院的成员，而我也会督促自己慢慢习惯你的白日梦。可是我看开场白就到此为止吧，赶紧告诉我，你到底打算如何毁灭地球。”

说完这句话，阿玛狄洛几乎是自然而然地对他的机器人做个手势，要求它们不得记录这次会谈的任何片段。而曼达玛斯则带着浅浅的笑容，对自己的机器人做了同样的手势。

“那我们就开始吧。”曼达玛斯说。

但他还没有继续说下去，阿玛狄洛便主动出击了。

“你确定自己并非亲地球派吗？”

曼达玛斯显然吓了一跳。“我可是带着一份毁灭地球的计划来找你的。”

“但你是那个索拉利女人的后代——据我了解，是第五代。”

“没错，院长，这重关系谁都查得到。那又怎么样？”

“那个索拉利女人长久以来一直是法斯陀夫的好友、门徒、亲密伙伴。因此我难免好奇，不知你是否赞同他的亲地球主张。”

“就因为我有那么一个祖先？”曼达玛斯似乎真的感到难以置信。一时之间，他几乎有点恼羞成怒，连鼻孔都开始收缩，但这个表情随即消逝，他又平心静气地说：“同样是长久以来，你自己也一直有个好友、门徒、亲密伙伴，那就是法斯陀夫博士的女儿瓦西莉娅・法斯陀夫博士。他们两人只相隔一代，我难免好奇她是否赞同他的主张。”

“过去我自己也这么想过。”阿玛狄洛说，“但事实证明她并不赞同，后来我就没有再怀疑她了。”

“你也可以别再怀疑我了，院长。我是太空族，我想看到太空族掌控整个银河。”

“非常好，开始说明你的计划吧。”

曼达玛斯说：“我会的，可是——希望你不要介意——我想要从头说起。

“阿玛狄洛博士，天文学家一致同意，在我们的银河中，有好几百万颗类似地球的行星，只要对它们进行必要的环境调控，完全不必做任何地质性改造，人类就可以在上面定居了。这些行星的大气是可以呼吸的，海洋是原本就有的，陆地和气候的条件也都适宜人类，而且上面早就有了生命。事实上，海洋中至少要有一点点浮游生物，大气层才有可能出现游离氧。

“陆地虽然通常都寸草不生，可是一旦海陆都经过了生物性改造——也就是说，一旦引进了地球生物——那些生物都会大量繁衍，而这颗行星也就能殖民了。目前为止，已有好几百颗这样的行星被人类仔细研究过，而且大约已有半数被银河殖民者占据了。

“但至少有一点，目前已知的可住人行星都和地球很不一样，那就是它们一律没有种类繁多且数量庞大的生命。无论就大小或复杂度而言，顶多只能见到少数几种类似蠕虫或昆虫的无脊椎动物，而在植物界，则绝对没有比蕨类更高等的植物。智慧生物就更别提了，连沾到一点边的都没有。”

阿玛狄洛听着这些生硬的词句，心中暗自想，他把这些东西硬记了起来，现在只是在背书罢了。他有点坐立不安了，说道：“我并不是行星学家，曼达玛斯博士，但请你相信我，你所说的这些我早就都知道了。”

“如我所说，阿玛狄洛博士，我是故意从头说起的。天文学家越来越相信，银河中的可住人行星相当多，而它们全部——或说几乎全部——和地球很不一样。基于某种原因，地球是颗极不寻常的行星，上面的生物演化不但万分迅速，而且万分异于常态。”

阿玛狄洛说：“通常的说法是，如果银河中还有另一种和我们一样先进的智慧生物，他们现在已经察觉到了我们的扩展行动，也已经以某种方式让我们知道了他们的存在。”

曼达玛斯说：“是的，院长。事实上，如果银河中有另一种比我们更先进的智慧生物，我们压根儿不会有扩展的机会。所以我们似乎可以肯定，人类是全银河唯一一种能够进行超空间旅行的物种。至于我们是不是全银河唯一的智慧生物，这点或许没有那么肯定，但是仍然非常有可能。”

阿玛狄洛虽然仍在用心聆听，却浮现出似笑非笑的不耐烦表情。这个年轻人是在说教，而且没完没了，就像偏执狂总是旁若无人地打着拍子一样。这是疯狂的迹象之一，阿玛狄洛原本还真有点希望曼达玛斯有本事改变历史的走向，现在他逐渐失去信心了。

他说：“你一直在讲些我都知道的事，曼达玛斯博士。众所皆知，地球似乎是独一无二的，而我们则很可能是银河中唯一的智慧生物。”

“可是，似乎没有人问过‘为什么’这个简单的问题。地球人和银河殖民者从来不问，只是照单全收。他们对地球抱持着迷信的心态，将它视为神圣的世界，因此无论地球多么不寻常，都会被视为理所当然。至于太空族，我们也从来不问，甚至刻意忽视这个问题。我们尽量避免想到地球，否则很容易越想越多，最后便会想到我们也是地球人的后裔。”

阿玛狄洛说：“这个问题我看不出有什么用。我们根本不必替这个‘为什么’寻找复杂的答案。在演化过程中，随机事件扮演了重要角色，甚至在某种程度上，万事万物都具有随机的因素。如果银河中有几百万个可住人的世界，很可能各有各的演化速度。在大多数的世界上，演化速度都不大不小；但一定有些特别慢，而有些特别快；其中或许有一个快得不得了，另一个则慢得不得了。地球刚好就是那个快得不得了的世界，因此才会有现在的我们。如果一定要追问‘为什么’，那么最自然而且最充分的答案就是‘几率’。”

阿玛狄洛故意用诙谐的方式提出这个逻辑性论述，目的是要彻底瓦解对方的理论，以便将他激怒，让他的疯狂在暴跳如雷中表露无遗。然而阿玛狄洛却失望了，曼达玛斯只是用深陷的双眼瞪了他一会儿，然后平静地说：“不对。”

曼达玛斯故意等了约两秒钟，然后才又说下去：“想要让演化速度增加一千倍，光凭好运恐怕是办不到的。除了地球之外，其他各个行星的生物演化速度都和它所接受的宇宙辐射通量有密切关系。这个速度和几率毫无瓜葛，而是由宇宙辐射所造成的慢速突变来决定的。基于某种因素，地球上的突变要比其他可住人行星多得多，但宇宙射线和这个因素毫无关联，因为地球并未接触到过量的辐射。现在，关于‘为什么’这个问题为什么重要，或许你能看得比较清楚一点了。”

“好吧，曼达玛斯博士，既然我仍在耐心听你说下去，这点连我自己都有些惊讶，赶紧解答你硬要提出的这个问题吧。还是你只找到了问题，却没有找到答案？”

“我找到答案了。”曼达玛斯说，“而这个答案的关键，在于地球另有一个独一无二的特点。”

阿玛狄洛说：“我来猜猜看，你是指地球有一个巨型卫星。不用说，曼达玛斯博士，你当然不会声称这是你的发现吧。”

“绝对不会。”曼达玛斯硬邦邦地说，“虽然巨型卫星似乎很普遍，例如我们的行星系共有五个，而地球的行星系则有七个。然而，已知的巨型卫星几乎一律环绕着气态行星，只有一个例外，那就是地球的卫星——所谓的月球——它环绕着一颗比自己大不了太多的行星。”

“我可否再提出‘几率’来解释这个现象，曼达玛斯博士？”

“这回或许真是几率，但月球仍是独一无二的。”

“即便如此，这颗卫星和地球上生意盎然又有什么关联呢？”

“这点或许不明显，这种关联的确可能并不存在——但是，若说地球这两个独一无二的特点毫无关联，那更是加倍不可能了。而我，已经找到了一个关联。”

“是吗？”阿玛狄洛敏感地说。终于要有不容置疑的证据，能够证明对方是狂人了。他瞥了瞥墙上的计时片，尽管好奇心持续不坠，但是自己真的没有太多时间了。

“月球，”曼达玛斯说，“由于它对地球所造成的潮汐效应，一直在慢慢远离地球。地球上之所以有大型潮汐，全是拜这颗巨型卫星之赐。地球的太阳也会引起潮汐，可是规模只有月球效应的三分之一——正如我们的太阳只能在奥罗拉引发小型潮汐。

“既然潮汐作用使得月球离地球越来越远，在这个行星系的早期历史上，两者的距离一定比现在小得多。而月球离地球越近，在地球上引发的潮汐就越大。这种潮汐对地球有两个重要作用，一来是随着地球的自转，它会导致地壳厚度不断收缩，二来则会减慢地球的自转速度——后者的成因除了前者之外，浅层海底的海水摩擦力也有贡献——于是，地球的转动能就转换成了热量。

“因此，在所有的可住人行星当中，要数地球的地壳最薄，而且也只有地球拥有火山活动，以及依然活跃的板块构造。”

阿玛狄洛说：“可是，你所讲的这些和地球的生意盎然都扯不上关系。曼达玛斯博士，我劝你赶紧进入正题，或是立刻告辞。”

“请再忍耐一下，阿玛狄洛博士，再给我一点时间。一旦发现这个特点，当然要好好研究一番。我曾针对地球地壳的化学发展做过仔细的电脑模拟，特别考虑到了潮汐效应以及板块结构——在此之前，即使有人研究过这个问题，也从未采用像我这么严谨精密的方法，请容我自夸一下吧。”

“喔，没问题。”阿玛狄洛喃喃道。

“结果相当明显——你若有兴趣，我随时可拿相关数据给你过目——地球的地壳和上地函中的铀和钍这两种元素，浓度居然能高达其他可住人行星的一千倍。更特殊的是，它们的分布并不均匀，所以在那些分散各处的矿囊里，铀和钍的浓度还要更高。”

“而我猜，放射性高到危险的程度吧？”

“不，阿玛狄洛博士，铀和钍的放射性都非常微弱，而且所谓的高浓度，是指相对于正常值而言，本身并不能算非常高。我再强调一遍，这些都是月球那颗巨大卫星所引起的。”

“那么我想，这些放射性即使不至于对生命构成威胁，加速突变却是绰绰有余了。对不对，曼达玛斯博士？”

“没错。由于这个缘故，生物的灭绝有时会更为迅速，可是新物种的出现同样会变得更快——这就促成了种类繁多且数量庞大的生命形式。于是终于有一天，达到了发展出智慧生物和文明的临界点，这是只有地球上才会发生的事。”

阿玛狄洛点了点头。这个年轻人并不疯狂，他也许弄错了，但他并不疯狂，况且他也可能没错。

阿玛狄洛并非行星学家，因此他得去查查书，才能确定曼达玛斯是不是像其他狂热分子那样，只是“发现”一个已知的理论罢了。然而，有一件更重要的事，他得立刻查清楚。

他柔声说道：“你曾提到可能有办法毁掉地球。这和地球那些独特之处有任何关联吗？”

“有个独特的方法，能让我们善加利用这些独特之处。”曼达玛斯以同样的口吻答道。

“就目前这个问题而言——是什么方法呢？”

“在讨论这个方法之前，阿玛狄洛博士，我得先说明一下，就某个层面而言，我们到底能不能毁掉地球，其实取决于你。”

“我？”

“是的。”曼达玛斯坚定地说，“取决于你。否则，我为什么要在你面前发表这些长篇大论？当然是为了说服你相信我早已胸有成竹，好让你愿意和我携手合作，这样我才会稳操胜算。”

阿玛狄洛深深吸了一口气。“如果我拒绝，还有别人能帮你做到吗？”

“如果你拒绝，我的确有可能转向他人求助。你真要拒绝吗？”

“或许不会，但我不禁好奇，我对你到底有多重要。”

“答案是，怎么也比不上我对你来得重要，所以你必须跟我合作。”

“必须？”

“我希望你能跟我合作——看来你比较喜欢听我这么说。可是，如果你希望从今以后，奥罗拉和太空族永远把地球和银河殖民者踩在脚下，你就必须跟我合作——不管你喜不喜欢这种说法。”

阿玛狄洛说：“告诉我，我必须做的究竟是什么？”

“首先请你告诉我，研究院以前是不是曾经设计并制造过人形机器人。”

“的确有这回事。总共造了五十个，那是大约一百五十到两百年前的事。”

“那么久了？后来呢？”

“失败了。”阿玛狄洛轻描淡写地说。

曼达玛斯露出惊恐的表情，上身猛然向后一靠。“它们被销毁了？”

阿玛狄洛双眉一挑。“销毁？不会有人销毁那么昂贵的机器人，它们都在库房里。我们抽走了电源匣，用特殊的长效微聚变电池取而代之，好让正子径路维持着最低的活动。”

“所以说，它们可以完全恢复运作？”

“我确定做得到。”

曼达玛斯开始用右手在座椅扶手上规律地打着拍子。“那我们赢定了！”他绷着脸说。

第十二章 计划、女儿

46

阿玛狄洛已经很久没有想起那些人形机器人了。那是一段痛苦的回忆，他曾下过一番苦功，训练自己绝不去想这段往事。没想到，曼达玛斯今天竟然主动提起。

在那段早已逝去的岁月里，人形机器人曾是法斯陀夫手中最后一张王牌，但即便如此，阿玛狄洛还是差一点点成了赢家。法斯陀夫曾经设计并制造出两个人形机器人（其中之一目前还在），在当时可算是举世无双。机器人学研究院所有的成员通力合作，也一直造不出第三个。

而阿玛狄洛在遭到巨大挫败之后，唯一赢得的正是这张王牌。法斯陀夫在半推半就下，不得不将人形机器人的秘密公诸于世。

这就代表研究院也能制造人形机器人了，而且还真的造了出来。不过请注意，这并不代表它们受欢迎，奥罗拉人绝不希望它们融入那个社会。

一想到这个令人懊恼的发展，阿玛狄洛的嘴角就会撅起来。有关那索拉利女人的丑事——法斯陀夫所制造的两个人形机器人之一，叫詹德的那个，曾被她拿来当作性伴侣——不知怎么传了出去。理论上，奥罗拉人并不反对这种事情。然而奥罗拉女性不久便想到，绝不希望有任何女形机器人跟自己竞争。同理，奥罗拉男性也不希望男形机器人成为自己的情敌。

研究院曾费尽心力向大众解释，这些人形机器人并非打算用在奥罗拉，而是会被当成开路先锋，每当一个新世界完成大地改造，它们便会先行登陆，为奥罗拉人的移民进行各种准备工作。

可是，随着疑虑和反感与日俱增，这样的解释也被打了回票。甚至有人将人形机器人称为“分裂的导火线”。这种说法逐渐传了开来，令研究院不得不放弃这个计划。

至于已经出厂的那些，阿玛狄洛不顾众人反对，坚持要把它们封存起来，以备有朝一日派上用场——但这个梦想始终未曾实现。

人形机器人为何会招来那么大的阻力？想到这里，阿玛狄洛觉得当年几乎气死他的那股怒火依稀又涌上心头。当初法斯陀夫虽不算心甘情愿，仍然同意支持这个计划，而且凭良心说，他说到做到了，只不过因为口才不佳，他将全副精力花在自己真正认同的事情上。但那样却毫无帮助。

可是——可是——如果现在曼达玛斯心中真有一个可行的计划，需要用到那些机器人……

其实，阿玛狄洛并没有多大兴趣暗自祈祷：“最好是这样，应该这样才对。”可是，当电梯将他们两人带到很深的地底——这是奥罗拉上唯一能和传说中的地球钢穴勉强比拟的地方——他还是努力克制了一番，才没有继续这么想下去。

曼达玛斯在阿玛狄洛的示意下走出电梯，发觉置身于一条昏暗的走廊中。温度有点低，附近还有轻柔的通风气流，令他不禁微微打战。阿玛狄洛来到他身边，两人身后都只跟着一个机器人。

“很少有人来这里。”阿玛狄洛用就事论事的口吻说。

“这里有多深？”曼达玛斯问。

“距离地表十五公尺。那些人形机器人存放在这一层，其实共有好几层。”

阿玛狄洛停了一下，仿佛陷入沉思，然后猛然向左转。“这边！”

“没有指示标志吗？”

“我刚才说了，很少有人来这里。会下来的人都知道该怎么走，才能找到他要找的东西。”

说着说着，两人已经来到一扇门前，在昏暗的光线下，那扇门看起来既壮观又厚实。有两个机器人分别站在左右两侧，但显然不是人形机器人。

曼达玛斯将它们上上下下仔细打量了一遍，不以为然地说：“这是很简单的机型。”

“非常简单。像这种看门的工作，你该不会希望我们派出多么精巧的机型吧。”然后，阿玛狄洛提高音量，但维持着平板的口吻说，“我是凯顿・阿玛狄洛。”

两个机器人的眼睛稍微亮了一下，随即转身退向左右两旁，与此同时，那扇门也无声无息地升起来。

阿玛狄洛示意曼达玛斯走进去，在经过那两个机器人的时候，他冷静地下达命令：“门就这么开着，把里面的灯光给我调亮。”

曼达玛斯说：“我想并不是任何人都进得来吧？”

“当然不是。那两个机器人认得我的相貌和声纹，必须两者正确无误，它们才会把门打开。”然后，他像是自言自语地补充道，“无论任何门锁、钥匙或密码，在太空族世界皆无用武之地，机器人永远会忠实地为我们站岗。”

“我有时会想到，”曼达玛斯若有所思地说，“银河殖民者似乎无论走到哪里都会随身带着手铳，如果有个奥罗拉人设法借到一把，就没有哪扇门挡得住他了。他能在瞬间击毁看门的机器人，然后想去哪里就去哪里，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阿玛狄洛恶狠狠瞪了对方一眼。“可是有哪个太空族会想在太空族世界使用那种武器呢？我们活在一个既没有武器也没有暴力的世界上。难道你不明白，我之所以毕生致力于击败并摧毁地球以及上面的毒蛇猛兽，正是由于这个缘故。没错，我们的确也有过暴力，但那是很久以前的事，当时太空族世界刚建立起来，我们还没有摆脱源自地球的劣根性，也还来不及学到机器人保安的可贵。

“难道和平与安全不值得我们奋斗吗？没有暴力的世界！由理性统治的世界！如你所说，那些短命的地球人走到哪里都会带着手铳，我们应该拱手把几十个可住人世界白白让给这种野蛮人吗？”

“可是，”曼达玛斯咕哝道，“你已决心要用暴力摧毁地球吗？”

“若想永远终结暴力，或许短暂的、针对性的暴力是我们必须付出的代价。”

“即使是那种暴力，”曼达玛斯说，“在我这个太空族看来，也要能免则免。”

这时，他们已经来到一间洞穴状的宽大库房，刚才他们一进来，墙壁和天花板立刻亮起弥散而毫不刺眼的光芒。

“好，这就是你需要的吗，曼达玛斯博士？”阿玛狄洛问道。

曼达玛斯四下望了望，不禁目瞪口呆。最后他总算吐出一句：“太不可思议了！”

它们像是一团军队般站在那里，看起来比一群雕像多了些生气，可是比起一群熟睡的人类却差得太远了。

“它们都站着。”曼达玛斯喃喃道。

“很明显吧，这样比较不占空间。”

“可是，它们至少在这里站了一百五十年，不可能仍处于运作状态。不用说，它们的关节一定僵硬了，器官也一定衰竭了。”

阿玛狄洛耸了耸肩。“或许吧。话说回来，如果关节真的退化了——我想，这并非不可能的事——必要时当然可以更换，主要还是看有没有理由这么做。”

“会有理由的。”曼达玛斯说。他逐一扫视这些机器人的头部，发现它们各自望着不尽相同的方向，整体看来给人一种不安定的感觉，仿佛这个队伍立刻要解散了。

曼达玛斯又说：“这些机器人各有各的相貌，它们的身高、体型等等也彼此不同。”

“没错，这令你感到惊讶吗？我们当初是计划让这批机器人，以及后面几批类似的人形机器人，成为开拓新世界的开路先锋。为了让它们有最好的表现，我们尽可能把它们造得酷似真人，这就意味着要让它们像奥罗拉人一样有个别差异。你不觉得这很有道理吗？”

“太有道理了，我真的很高兴。我很熟悉法斯陀夫自己制造的人形机器人原型——丹尼尔・奥利瓦和詹德・潘尼尔——我阅读过大量的相关文献，还看过它们的全息影像，两人似乎一模一样。”

“没错。”阿玛狄洛不耐烦地说，“不只一模一样，而且是人们心目中的完美太空族，完美到了夸张的程度，这反映了法斯陀夫的浪漫主义。我确定他曾想制造一大批彼此可以互换零件的人形机器人，无论男女都有着天仙般的容貌——至少是他眼中的天仙——使得它们十分虚假，完全不像真人。法斯陀夫或许是个杰出的机器人学家，却是个愚蠢至极点的人。”

阿玛狄洛摇了摇头，心想，这么一个愚蠢至极点的人，当初竟然把自己打败了——但随即将这个想法抛在脑后。打败他的并非法斯陀夫，而是那个可恶透顶的地球人。他想得出了神，以致没听到曼达玛斯的下一个问题。

“请再讲一遍。”他带着一丝恼怒说。

“我是在问，‘它们是不是你设计的，阿玛狄洛博士？’”

“不是，说来这是个诡异的巧合——令我不禁感到极为讽刺——它们是法斯陀夫的女儿瓦西莉娅设计的。她和她父亲一样杰出，却比他聪明得多——这对父女始终合不来，或许这正是原因之一。”

“正如我所听到的传闻……”曼达玛斯说到这里，阿玛狄洛便挥手要他闭嘴。

“我自己也听过这个传闻，但这无关紧要。重要的是她在专业领域上表现得非常好，况且法斯陀夫虽然不巧是她的生父，却跟她形同陌路，甚至令她觉得厌恶，这是永远不会改变的，所以我们不必担心她会开始认同那个人。她甚至自称为瓦西莉娅・茉露，你知道吧。”

“对，我知道。你保有这些人形机器人的大脑型样记录吗？”

“那还用说。”

“每个都有？”

“当然。”

“能让我看看吗？”

“你得给我一个好理由。”

“我会给你的。”曼达玛斯坚定地说，“既然这些机器人是设计来担任开路先锋的，我能否假设它们具有应付原始环境的能力，并能主动探索一个世界？”

“这是不言而喻的事。”

“太完美了——但或许还必须做些修改。你想瓦西莉娅・法斯……瓦西莉娅・茉露能够协助我吗——我是指必要的时候？显然，她应该最熟悉这些大脑型样了。”

“显然如此。话说回来，我不知道她是否愿意帮你。但我确定她目前做不到，因为她并不在奥罗拉。”

曼达玛斯显得既惊讶又气愤。“那么她在哪里呢，阿玛狄洛博士？”

阿玛狄洛说：“你已经见到这些人形机器人了，我可不想继续待在这个死气沉沉的地方。你一直让我等了又等，现在换我让你等一会儿，你绝对不能抱怨。如果有进一步的问题，回我的办公室再讨论吧。”

47

回到办公室之后，阿玛狄洛并未立刻言归正传。他以相当蛮横的口吻说：“在这儿等我。”然后就走了。

曼达玛斯愣愣地坐在那里，一面整理自己的思绪，一面想着阿玛狄洛到底何时才会回来——或是根本不回来了。自己会不会遭到逮捕，或是直接被轰出去？阿玛狄洛是否终于等得不耐烦了？

曼达玛斯拒绝相信有此可能。他凭着敏锐的直觉，认定阿玛狄洛会无所不用其极地抚平一个旧伤痕。只要自己还能提供他一丝一毫的复仇希望，阿玛狄洛一定会不厌其烦地听下去，这点似乎很明显。

正当他百无聊赖地打量着这间办公室的时候，曼达玛斯忽然想到自己所需要的资料也许就在唾手可得的电脑档案里。如果不必事事仰赖阿玛狄洛，当然是最理想的了。

但他也只能想想罢了。曼达玛斯并不知道那些档案的密码，而且他就算知道，壁凹里这时站着好几个阿玛狄洛的自家机器人，如果自己做出任何它们心目中的敏感动作，它们会立刻出手制止，就连他自己的机器人也会这么做。

阿玛狄洛说得对。机器人的确是很有用又很有效的守卫，而且绝不会放水，因此谁也不会冒出犯罪、违法或仅仅是卑劣的念头。这种心态早已萎缩，至少不会对太空族冒出来。

他不禁感到好奇，没有机器人的银河殖民者是怎么过的。曼达玛斯试着想象一个人和人直接碰撞的社会，其中没有机器人当作缓冲，也没有机器人提供足够的安全感以及——虽然人类大多数时候并未直接意识到——把道德感强加在他们头上。

在这种情况下，银河殖民者想要不变成野蛮人也难，因此绝不能把银河交到他们手上。就这点而言，阿玛狄洛一直是对的，而法斯陀夫则错得太离谱了。

曼达玛斯点了点头，仿佛更加确定了自己打算做的事情是正确的。他叹了一口气，希望根本不必这么做，然后，他准备在心中再作一次推论，以便证明这是确有必要的。就在这个时候，阿玛狄洛大步走了进来。

虽然即将庆祝两百八十岁大寿，阿玛狄洛仍有一副令人钦羡的体格。除了鼻子生得奇形怪状，他在各方面都算得上太空族的典型。

阿玛狄洛开口道：“抱歉让你久等，但我有些公事必须处理。我是这所研究院的院长，自然肩负了许多责任。”

曼达玛斯说：“可否请你告诉我瓦西莉娅・茉露博士在哪里？然后我会在第一时间向你报告我的计划。”

“瓦西莉娅正在旅行。她在造访各个太空族世界，看看他们的机器人学发展到了什么程度。显然她是这么想的，既然这所研究院的宗旨是要整合奥罗拉上的机器人学研究，那么星际间的整合一定能让这个理想更上一层楼。事实上，这的确是个好主意。”

曼达玛斯不以为然地干笑了几声。“他们什么也不会告诉她。奥罗拉在这方面已经大大超前其他太空族世界，我不信会有谁想替我们锦上添花。”

“别那么肯定，银河殖民者可是我们大家的麻烦。”

“你知道她现在人在哪里吗？”

“我们有她的行程表。”

“把她叫回来，阿玛狄洛博士。”

阿玛狄洛皱起眉头。“只怕这并非容易的事。我想她是故意要远离奥罗拉，直到她父亲死去为止。”

“为什么？”曼达玛斯讶异地问。

阿玛狄洛耸了耸肩。“我不知道，也不在乎。但我却知道你的时间用完了，了解吗？赶快进入正题，否则就给我滚。”他凶巴巴地指着门口，令曼达玛斯觉得对方的耐心终于耗尽了。

曼达玛斯说：“好吧。其实地球还有第三个独特之处——”

他简单扼要地一路说下去，看来他曾经密集演练，而且不断精益求精，才能如此熟练地对阿玛狄洛解说这个计划，而阿玛狄洛则是越听越着迷。

没错了！阿玛狄洛先是觉得如释千斤重负。他赌对了，这个年轻人并非什么狂人，他的头脑清楚得很。

接着他感到了胜利的喜悦，这个计划一定能成功。当然，在老谋深算的阿玛狄洛看来，这个年轻人的观点稍微偏离了他心目中的正确方向，但那终究是小问题。无论任何计划，都是可以做若干修改的。

等到曼达玛斯终于讲完了，阿玛狄洛努力维持着声音的平稳说：“我们不需要瓦西莉娅。研究院里就有这方面的专家，能够立刻推动这个计划。曼达玛斯博士，”他的声音突然透出一点敬意，“让一切照计划进行吧——我忍不住想应该会很顺利——一旦我当上立法局的主席，研究院院长就是你的了。”

曼达玛斯露出淡淡的笑容，而阿玛狄洛则仰靠在椅背上，带着满意和自信开始憧憬未来，这是过去两百年来他始终无能为力的一件事。

可是这要花多久时间呢？几十年？十几年？还是不到十年？

要不了多久，要不了多久的。必须不计一切代价加快脚步，好让自己能活着看到行之多年的政策改弦易辙，而自己则跃升为奥罗拉的领袖——因此也是整个太空族世界的领袖——甚至（既然地球和殖民者世界注定灭亡）最后成为整个银河的领袖。

48

在阿玛狄洛和曼达玛斯携手合作七年之后，汉・法斯陀夫博士过世了。经由超波的强力放送，这个消息传遍各个住人世界的各个角落，成为银河中最引人注目的一则新闻。

它对太空族世界影响深远，因为过去两百多年来，法斯陀夫一直是奥罗拉——因而也是整个银河——最有权势的人。它对殖民者世界和地球同样影响深远，因为法斯陀夫是他们的朋友——至少是太空族中对他们最友善的一个人——如今，他们所面对的问题是太空族的政策会不会改变，又会怎么改变。

这个消息也很快传到了瓦西莉娅・茉露耳中。由于她和这位生父的关系几乎一开始便有裂痕，她的心情因此也格外复杂。

她早就在训练自己对他的死讯无动于衷。然而，她还是不要在他去世这一天，刚好和他在同一个世界上。虽然无论她在哪里，都躲不掉蜂拥而至的无数问题，但如果她在奥罗拉，还是最容易受到追问，而且最难摆脱纠缠。

太空族的亲子关系一向薄弱而冷淡。在一个长寿的社会中，这是理所当然的趋势。事实上，大家感兴趣的绝非瓦西莉娅在这方面的感受，而是为何长久以来这对父女分属两个敌对的阵营，而且两人几乎同样旗帜鲜明——法斯陀夫是一个政党的领袖，瓦西莉娅则是另一个政党的坚定支持者。

这实在太糟了。她大费周章地把名字正式改为瓦西莉娅・茉露，从此无论在任何文件、任何访谈以及任何大小事务上，她通通使用这个名字——但她心知肚明，大多数人还是把她想成瓦西莉娅・法斯陀夫。看来不论她作任何努力，都无法彻底抹除这重毫无意义的关系，于是她只好退而求其次，仅用瓦西莉娅当作自己的名字。至少，这名字还不算太普通。

而这点，似乎也强调了她和那个索拉利女人的相似性——瓦西莉娅不认自己的父亲，那女人则是由于完全不同的原因，不愿承认她的第一任丈夫，因而无法继续冠上夫姓，最后只好一律用她自己的名字——嘉蒂雅。

瓦西莉娅和嘉蒂雅，类似的遭遇，类似的叛逆性格，甚至外貌都很接近。

待在太空船舱房内的瓦西莉娅偷偷瞄了镜子一眼。她至少有一百年没见过嘉蒂雅了，但她确定两人的外貌相似依旧。她俩都娇小玲珑，都有着一头金发，就连容貌都有几分像。

可是瓦西莉娅总是输家，而赢家总是嘉蒂雅。在瓦西莉娅离开她的父亲，和他脱离父女关系之后，他找到了嘉蒂雅取而代之——她正是他想要的那种乖巧女儿，那是瓦西莉娅永远无法扮演的角色。

纵然如此，瓦西莉娅还是感到痛心。她自己是机器人学家，学识和本事都不在法斯陀夫之下，而嘉蒂雅只是个艺术家，平时只会玩玩力场彩绘，替机器人设计几件幻象衣着。法斯陀夫在失去这个女儿后，怎会愿意让这么一个处处不如她的人取而代之呢？

想当年，那个来自地球的警察以利亚・贝莱抵达奥罗拉之后，逼迫瓦西莉娅吐露了许多她从未向他人承认的想法和感情。然而，他对嘉蒂雅却客客气气，甚至还帮助她——以及她的靠山法斯陀夫——在绝境中反败为胜。只不过目前为止，瓦西莉娅仍旧没弄清楚他是怎么办到的。

当法斯陀夫弥留之际，是嘉蒂雅陪在病榻旁，听取他的遗言，握着他的手直到最后一刻。瓦西莉娅也不明白自己为何感到愤慨，因为无论在任何情况下，她都不可能承认有这个父亲的存在，更遑论去探视他，见证他走完人生最后一程，进入一个真正不存在的状态，但她就是痛恨嘉蒂雅当时居然在场。

我就是有这种感觉，她赌气般告诉自己，我犯不着对任何人解释。

除此之外，她还失去了吉斯卡。当瓦西莉娅还是小女孩的时候，吉斯卡曾是专属于她的机器人，是当年那个似乎还算慈爱的父亲送给她的。她不但通过吉斯卡学到了机器人学，也从他身上首度感受到了真正的关爱。当时她年纪还小，并未联想到三大法则或是正子自动机理论。吉斯卡似乎很有爱心，而且表现得仿佛很有爱心，对一个小孩而言这就足够了。她从未从哪个人类身上体会到这种关爱——当然包括她的父亲在内。

直到今天为止，她都没有脆弱到想跟任何人玩一场愚蠢的爱情游戏。虽然吉斯卡曾带给她许多欢乐，但失去吉斯卡的锥心之痛教会了她得不偿失的真理。

虽然在她不断精心改造之下，吉斯卡早已今非昔比，可是当她和父亲断绝关系，离家出走之际，他硬是不肯让吉斯卡跟她走。而父亲过世后，则将吉斯卡留给了那个索拉利女人。没错，他也将丹尼尔留给了她，可是瓦西莉娅对那个人类仿制品一点也不关心。她只想要吉斯卡，他明明就是她的。

现在，瓦西莉娅正在返回奥罗拉的途中，她的巡回之旅已告一段落了。事实上，早在几个月前，她就已经圆满达成任务。可是，正如她在正式通知研究院时所作的说明，她需要留在赫斯珀罗休息一阵子。

然而，现在法斯陀夫死了，她终于能回来了。虽然她无法将过去的错误一一修正，至少能修正一部分，吉斯卡一定要重回她的怀抱。

她下定了决心。

49

对于她回到奥罗拉这件事，阿玛狄洛的反应相当矛盾。瓦西莉娅是直到法斯陀夫（既然他死了，阿玛狄洛现在能轻轻松松说出他的名字）被火化一个月之后，才回到这个世界的。这证明自己很了解她，令他不禁沾沾自喜。毕竟他曾经告诉曼达玛斯，她出游的目的就是要远离奥罗拉，直到她父亲死去为止。

此外，瓦西莉娅的率直令他感到轻松自在。她不像他的新宠曼达玛斯那么有心机——后者无论表面上对你多么掏心挖肺，似乎总是暗中还留了一手。

但另一方面，她却万分难以驾驭，绝不可能乖乖沿着他的指示前进。在她远离奥罗拉这些年间，他任由她自行打探其他太空族世界的底细——但也只能任由她用隐晦的言辞诠释她的调查结果。

因此，现在他所表现出的热情可以说是真假参半。

“瓦西莉娅，真高兴你终于回来了。你不在的时候，研究院像是少了一根翅膀。”

瓦西莉娅哈哈大笑。“得了吧，凯顿，”虽然她比他年轻二十五岁，却从不犹豫也不顾忌直呼他的名字，这要算是她的特权，“另外那根翅膀就是你自己。你不是一向信心满满，光用这根翅膀便能带领研究院一飞冲天吗？”

“自从你决定把这趟行程拉长好些年，我就开始没信心了。你是否发现奥罗拉在这期间变了很多？”

“一点也没变——这件事或许我们该关心一下，毫无变化就代表衰败。”

“这话有矛盾。既然是衰败，一定是走下坡的变化。”

“和周遭的殖民者世界比较起来，凯顿，毫无变化就是走下坡。他们变化迅速，不但控制了越来越多的世界，而且对每个世界的控制也越来越彻底。他们的实力、权势和自信都与日俱增，而我们却坐在这里醉生梦死，眼巴巴看着自己天天不进则退。”

“说得好，瓦西莉娅！我想你在归途中，一定把这番话背得滚瓜烂熟了。然而，奥罗拉的政治局势倒真是起了变化。”

“你是指我的生父死了。”

阿玛狄洛微微颔首，同时双手一摊。“如你所说，我们的确瘫痪了，但他要负绝大部分的责任。现在他死了，所以我想应该会出现一些变化，但不一定是看得见的变化。”

“你有事瞒着我，对不对？”

“我会这么做吗？”

“当然会，你那虚伪的笑容照例把你出卖了。”

“那我一定要学着对你愁眉苦脸。好啦，我看过你的报告了，我想听你说说没写进去的东西。”

“通通写进去了——八九不离十。每个太空族世界都慷慨激昂地指控银河殖民者气焰越来越高，令他们忧心忡忡。每个世界也都坚决表示要挺身对抗银河殖民者，而且会满腔热血地追随奥罗拉的领导，不怕难，不怕死，甚至不惜战到最后一兵一卒。”

“好啊，追随我们的领导。但我们如果不领导呢？”

“那么他们会静观其变，而且会因而松一口气，只不过会尽力遮掩，否则……嗯，每个世界都在努力发展科技，可是都不愿公布自己的真正成果。每个世界都在各自为政，一点也不团结，甚至在各自的星球上也是如此。而且无论哪个太空族世界，都没有类似我们机器人学研究院这样的研究团队。每个世界上都有研究人员，但个个都把自己的数据视为禁脔，不愿跟他人分享。”

阿玛狄洛近乎心满意足地说：“我也不指望他们像我们一样先进。”

“所以实在太糟了。”瓦西莉娅反唇相讥，“太空族世界是一盘散沙，进步速度太慢了。殖民者世界则有许多学会之类的组织，而且经常开会交换意见——虽然他们远远落后我们，但迟早会追上。话说回来，我还是在各个太空族世界找到几项值得一提的科技发展，而且通通写进我的报告了。比方说，他们都在研发核反应倍增器，但我不信有哪个世界能将这项装置拿出实验室，换言之，装在船舰上的机型还没诞生呢。”

“我希望这件事被你说对了，瓦西莉娅。我们的舰队用得上核反应倍增器这种武器，因为它能一举消灭银河殖民者。然而，我想，在整个太空族世界中，最好还是能让奥罗拉头一个拥有这种武器。可是你刚才说，这些都写进你的报告了——八九不离十。我听到‘八九不离十’这几个字，所以说，到底有什么没写进去的？”

“索拉利！”

“啊，那个最年轻也最奇特的太空族世界。”

“我在那里几乎无法直接问出任何事情来。他们对我怀有百分之百的敌意，而且我相信，只要你不是索拉利人，不管是太空族还是银河殖民者，他们一律会怀有敌意。而且他们坚持以显像和我沟通，绝不妥协。我在那个世界待了将近一年，比我在其他世界都要长得多，可是在那十来个月当中，我从来没有跟任何索拉利人面对面。每一次，我都是透过超波全息影像和对方见面。我始终无法和实体的对象交涉——一律是影像。那个世界很舒服，事实上可以说豪华得不得了，而且自然生态完全没被破坏，可是我受不了，我就是想见人。”

“嗯，显像是索拉利的习俗。这点我们都知道，瓦西莉娅，人人都有选择的权利。”

“哼。”瓦西莉娅说，“你的宽宏大量或许用错了地方。你这几个机器人目前处于非记录模式吗？”

“是的。而且我向你保证，不会有人窃听我们。”

“但愿如此，凯顿。我有一种强烈的感觉，索拉利人即将抢先研发出微型化的核反应倍增器——甚至抢在我们前面。他们或许很快就能做出一种轻便型，电源匣足够小，所以能装设在太空船舰上。”

阿玛狄洛眉头深锁。“他们是怎么做到的？”

“我说不准。你总不会以为他们给我看过蓝图吧？由于只是一种感觉而已，我不敢写进报告里，可是从我听到的只字片语以及观察到的蛛丝马迹，我认为他们已有重大进展，这是我们不能掉以轻心的一件事。”

“不会的。你还有什么事要告诉我吗？”

“有的，而且同样没写进报告里。索拉利已经花了上百年的时间在研发人形机器人，而且我认为他们已经成功了。其他太空族世界——当然不包括我们——甚至连碰都还没碰这个问题。当我在其他世界询问他们对人形机器人的看法时，反应一律不谋而合，他们都觉得这个想法令人感到既讨厌又可怕。我猜他们都注意到了我们当年的失败，并牢记在心了。”

“但索拉利却是例外？为什么呢？”

“原因之一，他们一直生活在机器人化居银河之冠的社会中。他们周遭都是机器人，平均每人有一万个。那是个机器人充斥的世界，如果你在外面随便走走，休想有机会碰到人类。所以说，这些为数极少的索拉利人，怎么会在乎他们的世界上多了几个人形机器人呢？此外，法斯陀夫所设计制造、目前仍在运作的那个假人……”

“丹尼尔。”阿玛狄洛说。

“对，就是那个机器人。他——它在两百年前到过索拉利，而索拉利人把它当成了真人。这件事他们一直耿耿于怀，就算人形机器人对他们毫无用处，至少曾经骗倒他们，害得他们脸上无光。这证明了在人形机器人学这个特定领域，奥罗拉绝对遥遥领先他们，令他们终身难忘。索拉利人一向自视甚高，认为他们拥有全银河最先进的机器人学家，于是从那时开始，他们纷纷投入人形机器人的研究——即使不为其他原因，也要洗刷这个耻辱。假如他们人数够多，或是有个机构来整合各自的研究，那么他们一定很早就成功了。虽然没有这些条件，我想他们现在还是做到了。”

“你并不是真正确定，对不对？你只是根据零星的线索而起了疑心。”

“一点也没错，但我的怀疑相当有根据，值得作进一步的调查。还有第三件事，我敢发誓他们正在研究精神感应通讯，因为我曾经一不小心看到了一个证据。有一次，当我透过超波和某位机器人学家见面时，荧幕中出现一个黑板，上面画着一个正子型样电路，虽然我确定并未见过这种型样，但我就是觉得它跟精神感应程式有关。”

“我不禁怀疑，瓦西莉娅，这件事要比人形机器人更虚无缥缈。”

瓦西莉娅露出稍许不好意思的表情。“我必须承认，这点或许被你说对了。”

“事实上，瓦西莉娅，听起来这纯粹只是幻想。如果你确定以前从未见过这样的型样电路，又怎么会觉得它跟任何东西有关呢？”

瓦西莉娅犹豫了一下。“实话对你说，我自己也不禁怀疑。可是当我看到那个型样时，心中立刻浮现‘精神感应’这几个字。”

“虽说精神感应即使在理论上也是不可能的。”

“是我们认为即使在理论上也是不可能的，两者不能混为一谈。”

“从来没有人在这方面获得任何进展。”

“没错，可是为什么我一看到那个型样，就会想到‘精神感应’呢？”

“啊，瓦西莉娅，或许你只是一时心血来潮，根本不值得分析，换成我就会抛在脑后。还有什么事吗？”

“还有一件事——可以说是最难解的。我觉得，凯顿，种种迹象都在显示索拉利人正准备离开他们的世界。”

“为什么？”

“我不知道。他们的人口已经很少了，却仍在一直下降。或许他们要在完全绝种之前，换个地方重新开始。”

“怎样重新开始？他们会去哪里呢？”

瓦西莉娅摇了摇头。“我把知道的都告诉你了。”

阿玛狄洛慢慢说道：“好吧，我会把这些通通列入考虑。总共有四点：核反应倍增器、人形机器人、精神感应机器人以及索拉利人打算放弃母星。坦白讲，我对这四点都不太相信，但我会说服立法局，授权我跟索拉利领导人谈谈。现在，瓦西莉娅，我想你最好休息一阵子，何不放自己几星期的假，重温一下奥罗拉的骄阳和好天气，然后再回来上班？”

“你真好心，凯顿，”瓦西莉娅仍坚定地坐在原处，“但我还有两件事，必须跟你提一提。”

阿玛狄洛的眼睛不自觉地瞄向计时片。“要不了多少时间吧，瓦西莉娅？”

“需要多少时间，凯顿，我们就花多少时间。”

“你到底要谈什么呢？”

“首先我要问，现在有个年纪轻轻的万事通，自以为正在领导研究院，叫什么名字来着，曼达玛斯吧，他到底是什么人？”

“你见过他了，是吗？”阿玛狄洛借着微笑掩饰心中的不安，“你瞧，奥罗拉的确有些变化。”

“在这件事情上，显然不是越变越好。”瓦西莉娅绷着脸说，“他是谁？”

“正如你所说的——一个万事通。他是个杰出的年轻人，精通机器人学，不过他在其他领域也算知识渊博，无论普通物理学、化学、行星学……”

“这个博学的怪物有多大年纪？”

“还不到五十岁。”

“这孩子长大后会怎么样？”

“或许既聪明又杰出吧。”

“别假装误会我的意思，凯顿。你是否在考虑拱他当研究院的下一任院长？”

“我还打算活好几十年呢。”

“你没回答我的问题。”

“我只能给你这个答案。”

瓦西莉娅不安地频频变换坐姿，她的机器人虽然仍旧站在后面，一双眼睛却开始左右扫瞄，仿佛随时准备出手保护主人——或许正是由于瓦西莉娅的不安，使它自动切换到了这个行为模式。

瓦西莉娅说：“凯顿，该接任院长的是我。这早就安排好了，是你亲口告诉我的。”

“我是这么说过，但事实上，瓦西莉娅，一旦我死了，继任人选将由董事会决定。即使我事先声明由谁继任，董事会还是能把我推翻。根据研究院的组织章程，这点是毋庸置疑的。”

“你只管写你的声明，凯顿，董事会交给我来对付。”

阿玛狄洛的两道眉毛皱成了一团。“此时此刻，我不想针对这件事做进一步的讨论。你想跟我说的另一件事是什么？请长话短说。”

她气呼呼地瞪了他一会儿，然后仿佛咬牙切齿地说：“吉斯卡！”

“那个机器人？”

“当然就是那个机器人。你以为我会跟你讨论另一个吉斯卡吗？”

“好吧，他怎么样？”

“他是我的。”

阿玛狄洛显然吃了一惊。“他是——本来是——法斯陀夫的法定财产。”

“我还是小孩的时候，吉斯卡就是我的了。”

“是法斯陀夫借给你的，后来又把他收回去了。从头到尾都没有转移所有权，对不对？”

“于情于理他都是我的。况且无论如何，法斯陀夫已不再是他的主人，他死了。”

“可是他立了遗嘱。如果我没记错，根据那份遗嘱，他名下的两个机器人——吉斯卡和丹尼尔——现在是那个索拉利女人的财产。”

“但我可不想见到这个结果。我是法斯陀夫的女儿……”

“哦？”

瓦西莉娅涨红了脸。“我有权争取吉斯卡。他为什么就该落到一个陌生人——一个异邦人手上？”

“原因之一，这是法斯陀夫的遗愿。而且，她的确是奥罗拉公民。”

“谁说的？奥罗拉人都管她叫‘索拉利女人’。”

阿玛狄洛突然发起火来，一拳砸向座椅扶手。

“瓦西莉娅，你到底希望我怎么做？我也不喜欢那个索拉利女人。事实上，我恨透了她，如果有办法，我会——”他瞥了瞥旁边几个机器人，仿佛不想吓着它们，“把她赶出这颗行星。可是我不能推翻那份遗嘱，就算有合法的途径，这么做也绝不明智，更何况根本没有。法斯陀夫已经死了。”

“正因为如此，吉斯卡现在应该归我。”

阿玛狄洛装作没听见。“他所领导的联盟正在四分五裂。过去几十年来，这个联盟之所以存在，他个人的领袖魅力是唯一的因素。现在我最想做的，是设法把那些四散纷飞的党羽变成我自己的追随者。这么一来，我旗下的势力便足以掌控整个立法局，顺利赢得下次的选举。”

“而你则成为下届的主席？”

“有何不可？奥罗拉很可能会一蹶不振，而我当上主席后，则有机会在为时未晚之际，扭转那个行之有年却包藏祸心的政策。

“问题是我并没有法斯陀夫那样的人缘，我不像他有那种天分，能用圣洁的光辉遮掩愚蠢的言行。因此，如果我明目张胆地欺负一个死去的人，将会导致不良的观感。

“我绝不能让人说，由于法斯陀夫生前曾经击败我，我便挟怨报复，在他死后推翻他的遗嘱。奥罗拉如今处于生死交关的转折点，绝不能让这么荒唐的事成为我的绊脚石。你了解我的意思吗？你必须放弃吉斯卡！”

瓦西莉娅硬邦邦站了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线。“我们改天再讨论吧。”

“我们已经讨论过了。这次的会晤到此结束，如果你还有雄心壮志想当院长，千万别拿任何事情来威胁我。所以说，如果你现在就想威胁我，不论是以任何形式，我都劝你三思而后行。”

“我并没有威胁你。”瓦西莉娅虽然这么说，她的身体语言却表达了完全相反的意思——她一面向外走，一面挥手（其实是多此一举）要她的机器人跟上来。

50

几个月之后，危机——或者应该说一连串的危机——终于出现了。这要从马龙・西希斯那天来到阿玛狄洛的办公室，准备进行例行早会说起。

通常，阿玛狄洛都很期待这一刻。在繁忙的一天中，西希斯代表着一个悠闲的插曲。他是研究院的资深成员，但是毫无野心，从来不会数着日子巴望阿玛狄洛赶紧退休或死去。事实上，西希斯可以说是个完美的下属，他很高兴能够成为阿玛狄洛的心腹，而且万分乐意替他卖命。

正因为这样，过去这一年，看到这位完美下属出现衰老的迹象——胸部微塌、步履僵硬——阿玛狄洛不免有些忧心。西希斯真的老了吗？他顶多比阿玛狄洛大几十岁而已。

太空族在许多方面都有逐渐走下坡的趋势，其中最令阿玛狄洛担心的，便是平均寿命或许也跟着下滑这件事。他早就想研究一下统计数据，却一直忘记着手进行——也许是潜意识令他不敢这么做。

不过，在今天这种情况下，西希斯的老态被强烈的情绪整个淹没了。他的脸孔涨得通红（更加凸显他的古铜色头发已开始褪色），而且看起来，他震惊到了快要发狂的程度。

阿玛狄洛根本不必开口询问，西希斯便不吐不快似的一股脑儿说了出来。

等到他发泄完毕，阿玛狄洛怔怔地说：“无线电波全停止了？全没了？”

“全没了，头儿。他们一定都死光了——或走光了。任何一个住人世界都免不了发出电磁辐射，比如我们的……”

阿玛狄洛挥手示意他闭嘴。瓦西莉娅提出的论点之一——他记得是第四点——正是索拉利人打算离开自己的世界。那是个荒谬的推论；那四个论点或多或少都算荒谬。他曾说自己会放在心上，可是当然没有。如今，事实证明他显然错了。

当天——瓦西莉娅提出这个论点之际——令它听来荒谬的原因，直到今天依旧存在。虽然并未指望得到答案（怎么可能有答案呢），他还是把当天的问题重复了一遍：“他们能飞去哪里呢，马龙？”

“没有任何线索，头儿。”

“好吧，那么他们是什么时候走的？”

“同样没有任何线索。我们是今天上午才接到消息的，主要是因为索拉利上的电磁辐射强度原本就很低——那个世界人口非常稀疏，机器人的屏蔽又做得很好。和其他任何一个太空族世界相比，它的辐射强度至少小了一个数量级，比我们则小了两级。”

“所以突然有一天，有人发现原本非常小的强度降到了真正的零点，偏偏谁也没有真正目睹这个过程。是谁发现的？”

“一艘涅克松太空船，头儿。”

“怎么发现的？”

“那艘船为了进行紧急维修，不得不进入索拉利之阳的轨道。他们发出请求核准的超波电讯，却没有得到回应。最后他们没办法，只好擅自进入轨道，开始进行抢修作业。在此期间，他们并未遭到任何形式的干扰。直到修好离去，后来在检查通讯记录时，他们才发现不只没收到回应而已，甚至未曾收到任何形式的电磁讯号。我们无法判断索拉利的电磁辐射究竟是何时终止的，但根据记录，它发出最后一则电文是两个多月前的事。”

“另外三个论点也有可能喽？”阿玛狄洛喃喃道。

“你说什么，头儿？”

“没什么，没什么。”阿玛狄洛随口答道，但他显然眉头深锁，陷入沉思。

第十三章 精神感应机器人

51

几个月后，当曼达玛斯结束第三次的长期地球访问，返回奥罗拉之际，他还完全不知道索拉利上的发展。

六年前，他第一次去地球的时候，阿玛狄洛费了些力气，设法替他弄到一个奥罗拉特使的头衔，因此名义上，他是去讨论行商船只侵入太空族领域这件鸡毛蒜皮的小事。他很快便了解特使的身份限制了自己的行动，那些客套应酬和繁文缛节更是令他大感吃不消。好在没什么关系，他的考察任务还是顺利完成了。

他带回如下的讯息：“我相信不会有任何问题，阿玛狄洛博士。地球官员没办法——绝对没办法——控制人员的进出。每年都有来自数十个世界、好几百万名的银河殖民者造访地球，又有同样多的银河殖民者从地球返回他们的家乡。银河殖民者似乎个个都觉得必须定期呼吸地球的空气，走走拥挤的地底空间，否则生命就会失去某些意义。我想，这就是所谓的寻根，他们似乎并不觉得地球上的生活根本是一场恶梦。”

“这我知道，曼达玛斯。”阿玛狄洛不耐烦地说。

“你的‘知道’只是理智上的，院长。除非真正体验过，否则就不算真正了解。一旦体验了，你就会发现所谓的知道无法替你做好任何心理准备。他们既然走了，为什么还想要回去……”

“我们的祖先离开那颗行星后，显然从来没有想要回去。”

“没错，”曼达玛斯说，“可是当时的星际飞行不如现在这么先进，动辄需要好几个月，而且超空间跃迁挺困难的。现在则只需要几天而已，而跃迁已经成了家常便饭，绝对不会出错。假如在我们祖先的时代，回地球就像现在这么简单，我怀疑太空族还会不会这样一去不复返。”

“别再空谈哲理了，曼达玛斯，继续讲正事。”

“没问题。除了无数来来去去的银河殖民者，每年还有数百万的地球人以移民的身份前往各个殖民者世界。有些因为无法适应，几乎立刻就回来了。有些在那里建立了新家园，可是经常回来探访亲友。旅客的进出根本无法记录，地球政府甚至试也没试过。如果建立起一套辨识和记录旅客的正规办法，可能会令许多人裹足不前，而地球却非常了解每个旅客都是摇钱树。观光工业——姑且这么称呼吧——目前可是地球上最赚钱的贸易。”

“我想你是在说，我们可以毫无困难地把人形机器人送到地球。”

“一点困难也没有，我对这个问题丝毫不担心。既然它们的程序已经设定好了，我们可以利用伪造的文件，把它们六个一组分批送到地球去。虽然基于机器人的天性，它们仍旧会对人类敬畏有加，我承认这点我们无能为力，但或许不至于暴露它们的身份。这可以解释为银河殖民者对祖先行星的敬畏之情。可是，我强烈建议不必把它们送到任何一个大城的航站。大城之间的广大空间根本毫无人烟，只有一些原始的机器人劳工散布其间，不会有人注意到太空船的起降——或说人们至少会忽略。”

“我认为太冒险了。”阿玛狄洛说。

51a

两批人形机器人被送到地球去了。它们先是混入大城内的地球人群中，然后再设法前往城外的空地，使用屏蔽超波和奥罗拉展开通讯。

曼达玛斯（他早已深切思考过这个问题，而且早已犹豫许久）说：“我得再去一趟，院长，我无法肯定它们找到了正确的地点。”

“你确定自己知道正确的地点吗，曼达玛斯？”阿玛狄洛用挖苦的口吻问道。

“我详细钻研过地球的古代历史，院长，我知道自己找得到。”

“我可不认为自己能说服立法局派一艘战舰跟着你。”

“不，我不要什么战舰，那样只会帮倒忙。我只要一艘单人太空艇，足以让我来回地球就行了。”

就这样，曼达玛斯展开了第二次的地球之旅。他降落在某座小型大城的外缘，随即在正确地点找到几个机器人，令他不但松了一口气，还有几分沾沾自喜。他在那里待了一阵子，以便观察那些机器人的工作，下达几个相关的指令，并对它们的程序作些微调。

然后，在几个地球土产的原始农务机器人目送之下，曼达玛斯启程前往附近的大城。

他并不是那种天不怕地不怕的英雄，面对这个不大不小的风险，曼达玛斯感觉得到心脏在胸腔中怦怦作响，不过一切都很顺利。虽然，当他出现在大城入口，而且看起来显然在开放空间待了很长一段时间，守门警卫不禁显得有些讶异。

然而，曼达玛斯出示了银河殖民者的身份证明，警卫便耸了耸肩。谁都知道银河殖民者不怕开放空间，据说他们不时会从高于地表的顶层走出大城，在周围的田野和树林间闲逛一番。

当天守门警卫随便瞄了一眼他的身份证明，此后就再也没有任何人要他出示相关文件了。曼达玛斯的外地口音（他已尽量避免奥罗拉腔）完全没有遭到质疑，而且根据他的观察，谁也没有怀疑他可能是太空族。话说回来，他们又为什么该怀疑呢？太空族在地球建有永久性基地是两个世纪之前的事，如今来自太空族世界的官方特使已少之又少——而且最近越来越少，没见识的地球人或许根本忘了太空族的存在。

曼达玛斯有点担心会有人注意到他从不离手的那双透明薄手套，或是问他为何要在鼻孔里插着东西，但事实证明他的担心是多余的。无论在大城内，或是来往大城之间，他都一律通行无阻。他身上带着足够的钱财，而只要你有钱，在地球上就吃得开（老实讲，这点在太空族世界也绝无例外）。

他逐渐习惯了没有机器人跟在后面，而且，每当他在大城内碰到来自奥罗拉的人形机器人时，还必须以相当坚定的口吻，告诉它们为何不可紧跟着他。照例，他会听取它们的报告，下达必要的指令，并安排那些机器人陆续离开大城。最后，他终于驾着自己的太空艇飞离了地球。

他并没有遇到任何阻碍，跟当初飞来地球时一模一样。

“其实，”他若有所思地对阿玛狄洛说，“那些地球人并非真正野蛮。”

“不会吧？”

“在他们自己的世界，他们表现得相当人模人样。事实上，他们的人情味还满温馨的。”

“莫非你开始后悔，不想做这件事了？”

“当我走在他们中间，想到他们对未来的命运一无所知，就会有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我不可能满怀兴奋地做这件事。”

“你当然可以，曼达玛斯。想想一旦大功告成，你便会在短时间内稳稳坐上研究院院长的宝座，那就会让你的工作变得可爱了。”

从那天起，阿玛狄洛开始严密监视曼达玛斯。

51b

曼达玛斯三度造访地球之际，先前那些不安的感觉已消退了十之八九，他几乎可以表现得像个地球人了。计划进展得虽然缓慢，但一切完全按照原定计划进行。

前两次的造访，他都没有遇到任何健康问题，可是这一次——无疑由于过度自信——他一定是接触到了什么感染源。至少有那么一阵子，他又咳嗽又流鼻水。

他前往一家大城诊所求助，在接受γ球蛋白注射之后，所有的症状立刻消失无踪。可是，他却发觉诊所本身比疾病更可怕。那里的每一个人——他心知肚明——要不是很可能带有某种传染病，就是和病人有着密切的接触。

现在，他终于回到了既整齐又清洁的奥罗拉，不禁感到谢天谢地。而此时此刻，他正在听取阿玛狄洛针对索拉利危机的说明。

“你完全没听说这件事吗？”阿玛狄洛追问。

曼达玛斯摇了摇头。“完全没有，院长。地球是个万分褊狭的世界，八百个大城里总共住着八十亿人——他们唯一关心的就是这八百个大城和这八十亿人口。在他们想来，银河殖民者只有造访地球时才会存在，而太空族则根本不存在。事实上，每一个大城的新闻报道，都把九成的时间花在这个大城本身的事务上。无论就心理或实质层面而言，地球人都是既封闭而且又有幽闭欲。”

“而你却说他们并不野蛮。”

“幽闭欲并不一定代表野蛮。依他们自己的说法，他们是很文明的。”

“依他们自己的说法！算了。眼前最大的问题是索拉利，没有任何太空族世界采取行动。不干预原则如同金科玉律，大家都坚持索拉利的内部问题得由索拉利人自己解决。我们的主席同样迟钝得很——虽说法斯陀夫已经死了，再也不能左右我们任何一个人。而除非我自己当上主席，否则我什么也不能做。”

曼达玛斯说：“既然索拉利人都走光了，他们又怎能假设索拉利面对的是内部问题，他人不得干预呢？”

阿玛狄洛冷嘲热讽地说：“你一眼就能看穿的蠢事，他们怎么就是看不出来呢？他们说目前并未掌握索拉利人尽数离去的扎实证据，而只要索拉利人——或其中一部分——仍有可能留在那个世界上，其他太空族就无权擅自侵入。”

“他们又如何解释电磁辐射通通消失这件事？”

“他们说索拉利人也许移居到了地底，或是他们也许发展出某种先进科技，能够完全阻隔辐射外溢。他们还说谁也没看到索拉利人走掉了，何况他们根本无处可去。当然，所谓的谁也没看到，是因为谁也没在盯着他们。”

曼达玛斯说：“他们如何推论出索拉利人无处可去？无人世界多得很啊。”

“所谓的推论，是指索拉利人如果没有一大群机器人伺候，就一定活不下去，可是他们无法带着那么多机器人一起走。比方说，如果他们到奥罗拉来，你以为我们有机器人能分给他们吗——又能分多少呢？”

“而你的反对理由又是什么呢？”

“我没什么反对理由。话说回来，不论他们走了没有，目前的情势都是既诡异又费解，难以想象居然没有任何人采取调查行动。我一直在尽全力警告大家，惰性和冷漠会把我们送上绝路，而且我也说过，殖民者世界一旦获悉索拉利空了，或者可能空了，他们就会毫不犹豫地展开调查。那些集体行动的家伙对任何事物都充满好奇心，真希望我们也能学到一点。只要觉得有利可图，他们想也不想，立刻会拿生命来冒险。”

“这件事又有何利可图呢，阿玛狄洛博士？”

“如果索拉利人真的走光了，他们必定只能带走极少数的机器人。那个世界上有——或说曾经有——许多极为优秀的机器人学家，而银河殖民者虽然自己痛恨机器人，却万分乐意将它们据为己有，然后送到太空族世界卖个好价钱。事实上，他们已经宣示要这么做了。

“目前已有两艘殖民者太空船降落在索拉利。我们递交了一封抗议书，可是他们一定不会理睬，而我们也一定不会有进一步的行动。其实恰恰相反，有些太空族世界正在偷偷询问那些机器人的样式以及可能的价格。”

“这或许还好。”曼达玛斯轻声说道。

“我们的一举一动，和殖民者世界那些宣传家所说的一模一样，这算还好吗？我们的行为让我们看起来仿佛正在逐渐腐烂，最后变成一摊烂泥，这又算还好吗？”

“何必呼应他们的谣言呢，院长？事实上，我们目前依旧安定而文明，并没有被触及任何痛处。万一真有这种事，我们将会强力反击，而我相信一定能把对方消灭。就科技而言，我们仍然遥遥领先。”

“可是我们自己也会受伤，而且伤势绝不乐观。”

“这就意味着我们一定不能轻易发动战争。如果索拉利遭到弃置，而银河殖民者希望把它洗劫一空，或许我们就该放任他们去做。毕竟，根据我的预测，不出几个月，我们自己的计划就能展开了。”

阿玛狄洛脸上掠过一个饥渴而凶狠的表情。“几个月？”

“我很肯定。所以我们的当务之急，就是要避免被人激怒。如果我们卷入一场毫无必要的冲突，蒙受了没有必要的损失——不论输赢——就会把一切都毁了。反正只要再等一下，我们便能在不费一兵一卒、没有任何损失的情况下大获全胜。可怜的地球！”

“如果你为他们感到难过，”阿玛狄洛假装轻描淡写地说，“或许你就该放过他们。”

“刚好相反，”曼达玛斯冷冷地说，“正是因为我打算全力以赴——而且知道必能成功——我才会为他们感到难过。你将成为主席！”

“而你将成为这所研究院的院长。”

“和你比起来还是小多了。”

“但在我死后呢？”阿玛狄洛近乎咆哮地说。

“我并没有看得那么远。”

“我很……”阿玛狄洛刚开口，就被传信装置发出的呜呜声打断了。他看也不看，便自然而然将手伸向“来件槽”。不久之后，那里吐出一张薄薄的纸条，阿玛狄洛瞄了一眼，嘴角便慢慢泛起笑意。

“那两艘降落在索拉利上的殖民者太空船——”他说。

“怎么样，院长？”曼达玛斯皱起了眉头。

“被摧毁了！两艘都毁了！”

“怎么毁的？”

“在一团辐射火焰中被炸毁了，这很容易从太空侦测到。你看出其中的意义了吗？索拉利人根本没走，而且，虽然索拉利是最弱小的太空族世界，仍能轻而易举地对付殖民者太空船。这对银河殖民者而言是奇耻大辱，他们是不会轻易忘记的。拿去，曼达玛斯，自己读读吧。”

曼达玛斯将那张纸条推到一旁。“但这并不一定代表索拉利人仍在那颗行星上，他们也许只是设下某种机关陷阱罢了。”

“直接攻击和机关生效又有什么差别呢？反正有两艘太空船被摧毁了。”

“这回他们是猝不及防。可是下次，当他们有备而去的时候呢？还有，万一他们将这件事视为太空族的蓄意攻击呢？”

“我们会回应说，银河殖民者是蓄意入侵，而索拉利人只是自卫罢了。”

“可是，院长，莫非你准备来一场口舌之战？万一银河殖民者懒得跟我们吵，直接将这个变故视为战端，立刻展开报复呢？”

“他们为何要那么做？”

“因为一旦自尊心受伤，他们就会像我们一样疯狂。不，更疯狂，因为他们有更强的暴力倾向。”

“他们会被打败的。”

“你自己也承认，就算他们被打败了，仍会对我们造成难以承受的伤害。”

“你要我怎么做呢？那两艘船又不是奥罗拉毁掉的。”

“说服主席发表一个声明，说奥罗拉跟这件事毫无关系，其他太空族世界也跟这件事毫无关系，所有的责任都该由索拉利独力承担。”

“你要背弃索拉利？那是懦夫的行径。”

曼达玛斯突然激动起来。“阿玛狄洛博士，难道你从未听过战略性撤退这种说法吗？我们只是用一个说得过去的借口，说服太空族世界暂时退几步。只要再等几个月，毁灭地球的计划就要成熟了。对其他太空族而言，或许很难这么忍气吞声，因为他们什么也不知道——可是我们心知肚明。事实上，既然你我知悉详情，不妨将这个事件视为所谓的上天恩赐。让银河殖民者把矛头对准索拉利吧，而我们则在地球上——神不知鬼不觉——准备替他们送终。还是你宁可在胜利的前夕，让我们的努力毁于一旦？”

在对方的炯炯目光瞪视下，阿玛狄洛开始不寒而栗。

52

在那两艘殖民者太空船出事之后，阿玛狄洛经历了有生以来最难熬的一段日子。幸好主席愿意听从他的劝告，采用了他所谓的“高明退让策略”。虽然这是个自相矛盾的说法，却引起主席无限的遐想，何况主席自己也擅长这一招。

立法局的其他成员就很难对付了。阿玛狄洛按捺住火气，不遗余力地说明战争的可怕，如果非打不可，也一定要选择适当时机——千万别选错了。他发明了一些解释时机未到的新奇理由，试图说服其他太空族世界的领导者。而想让他们就范，奥罗拉必须将盟主的气焰发挥到极致才行。

可是，当丹吉・贝莱船长带着他的要求一路飞来之际，阿玛狄洛觉得自己再也按捺不住——实在太过分了。

“完全没有这个可能。”阿玛狄洛说，“难道我们要让这个满脸胡须，穿着奇装异服，说话谁也听不懂的家伙降落在奥罗拉？难道要我出面请求立法局同意将一个太空族女人交到他手上？太空族女人啊，那会是百分之百史无前例的举动！”

曼达玛斯淡淡地说：“你以前总是把那个太空族女人称为‘索拉利女人’。”

“对我们而言，她的确是‘索拉利女人’，可是一旦牵涉到了银河殖民者，就该将她视为太空族女人。如果让他依照计划降落在索拉利，他的太空船可能也会被摧毁，而他自己和那女人势必一起送命。那个时候，我的政敌便会振振有词地指控我蓄意杀人——而我的政治生命就可能结束了。”

曼达玛斯说：“请反过来想想，我们辛苦了将近七年，就是为了要一举毁灭地球，如今只差几个月，这个计划就要大功告成了。在这么接近大获全胜的时刻，难道我们真要冒险开战，把我们的心血付之一炬吗？”

阿玛狄洛摇了摇头。“其实我没有什么选择的余地，小朋友。我若想说服立法局同意将那女人交给银河殖民者，根本不会有人理我。而我只要作出这个提议，事后就会有人用它来对付我。除了我的政治生命将岌岌可危，还可能为我们招来另一场战争。再说，谁也无法接受一个太空族女人为一个银河殖民者送命这种事。”

“你这么说，会有人以为你喜欢那个索拉利女人。”

“你知道事实刚好相反。我多么希望她早在两百年前就死了，但她现在不能这么死，不能死在殖民者太空船上。可是，我不该忘了她是你的曾曾曾祖母。”

曼达玛斯显得比平常更阴郁了一点。“这对我又有什么影响呢？我是一名太空族，我认同这个身份，也认同这个社会。我可不是从崇拜祖先的原始部落里冒出来的。”

接下来有那么片刻，曼达玛斯陷入沉默，那张瘦脸流露出一种全神贯注的表情。“阿玛狄洛博士，”他又说，“可否请你向立法局解释一下，我的这位老祖宗并不是要去当人质，而是因为她是在索拉利长大的，对那个世界有超乎常人的了解，所以能在探勘过程中扮演重要的角色，而这项探勘对我们和对银河殖民者同样很有用？毕竟，老实讲，难道我们不希望知道那些可恶的索拉利人到底在玩什么把戏吗？只要那女人活着回来，想必会带回一份完整的报告。”

阿玛狄洛努出下唇。“或许吧，但那女人必须是自愿的，还得明白表示她了解这件任务有多么重要，而她的确希望替奥罗拉尽这份义务。反之，绝对不能逼她这么做。”

“好吧，假设我去拜访我的这位老祖宗，设法说服她心甘情愿走这一趟；又假设你透过超波告诉那位殖民者船长，他可以在奥罗拉降落，而且可以把她带走，但他必须说服她自愿跟他走，或者，不管是否心甘情愿，至少她口头上要这么说。”

“我想这么做是不会有任何损失的，但我也看不出有成功的可能。”

结果出乎阿玛狄洛意料之外，他们竟然成功了。当曼达玛斯向他报告详细经过时，他不禁听得惊讶不已。

“我提到了那批人形机器人，”曼达玛斯说，“但她显然一无所知，而我由此推断法斯陀夫当年同样一无所知，这是始终令我百思不解的问题之一。然后我开始大谈特谈我的血统，以迫使她提起以利亚・贝莱那个地球人。”

“怎么样？”阿玛狄洛厉声问道。

“没怎么样，她只是想起这个人，提了几句罢了。那个想找她的银河殖民者是贝莱的后裔，我想这么一来，可能会让她把那个银河殖民者的要求更当一回事。”

总之，这个办法奏效了。接下来这几天，阿玛狄洛觉得索拉利危机所带来的持续压力好像突然消失了。

但也只有短短几天而已。

53

在这场危机当中，至少有一点令阿玛狄洛颇为庆幸，那就是瓦西莉娅一直没有出现在他面前。

如今绝非跟她见面的好时机。当他以全副精神面对一场真正危机时，可不想被任何琐事打扰，例如听到她——完全不顾法律现实——坚称某个机器人是她的。此外，她和曼达玛斯很容易为了该由谁来接掌机器人学研究院而吵起来，他同样不希望自己卷入这种争执。

反正他已经选定了曼达玛斯当自己的接班人。在这场危机中，曼达玛斯自始至终都紧盯着重大议题。当阿玛狄洛自己都觉得动摇之际，曼达玛斯仍然保持着绝对的冷静。想到那个索拉利女人可能会自愿前往索拉利的是曼达玛斯，而诱使她真正这么做的也是他。

假如他的毁灭地球计划果然成功了——非成功不可——那么阿玛狄洛可以预见曼达玛斯最后一定能当上立法局的主席。这甚至是天经地义的，阿玛狄洛难得不自私地这么想。

因此那天傍晚，他并没有怎么想到瓦西莉娅。在一小队机器人护卫下，他搭乘地面车离开研究院。车内除了机器人司机，还有两个机器人和他一起坐在后座。在寒风细雨的暮色中，那辆车将他送回自己的宅邸，随即又有两个机器人将他迎了进去。从头到尾，他都没有想到瓦西莉娅。

所以说，当他发现她坐在自己的起居室，正在用他的超波电视观看深奥的机器人芭蕾——他自己的几个机器人都待在壁凹中，而她带来的两个机器人则站在她后面——他最初的反应只是单纯的惊讶，并非气她竟然闯空门。

他花了一点时间调匀呼吸，才终于能开口讲话。这时他的火气上来了，厉声问道：“你在这儿做什么？你是怎么进来的？”

瓦西莉娅相当镇定，毕竟她料到阿玛狄洛迟早会出现的。“我在这儿做什么？”她说，“当然是在等你。我进来毫无困难，你的机器人非常熟悉我的长相，也很清楚我在研究院的地位。如果我向他们保证我和你有约，他们怎么会不让我进来呢？”

“但你并未和我有约，你侵犯了我的隐私。”

“并不尽然。别人的机器人对你的信任总是有限度的。看看他们，他们的视线无时无刻不盯着我。假如我想弄乱你的东西，翻阅你的文件，或是趁你不在时动任何手脚，我向你保证那都是不可能的，我的两个机器人可不是他们的对手。”

“你可知道，”阿玛狄洛气急败坏地说，“你表现得完全不像一个太空族。你这么做太卑鄙了，我会记你一辈子。”

听到这种形容词，瓦西莉娅似乎有点脸色铁青。她压低声音，咬牙切齿地说：“我也希望你牢牢记住，凯顿，我都为你做过些什么，而你居然对我讲这种脏话，我真想立刻走人，让你这辈子永远当个输家，就像过去两百年一样。”

“不管你怎么做，我都不会再输下去了。”

瓦西莉娅说：“听你这么讲，仿佛你当真这么相信了。可是，明白吗，我知道的事比你来得多。我必须告诉你，如果没有我的介入，你将永远是输家。我不在乎你心里有什么盘算，更不在乎那个尖嘴猴腮的曼达玛斯替你准备了什么……”

“你为什么要提到他？”阿玛狄洛立刻追问。

“因为我想提就提。”瓦西莉娅带着几分轻蔑答道，“不论他做了些什么，或自认正在做什么——别怕，我对细节一无所知——反正是不会成功的。我或许对细节毫无概念，却知道那是不会成功的。”

“你这是在说疯话。”阿玛狄洛说。

“如果你不想把一切都毁了，凯顿，最好还是听听这些疯话吧。不只你自己而已，还可能牵连到所有的太空族世界。尽管如此，你或许还是不想听我这一番话，总之那是你的选择。所以请问，你选什么呢？”

“我为什么要听你这番话？可有任何正当理由吗？”

“理由之一，我曾经告诉你索拉利人正准备离开他们的世界。如果你把这句话听进去，事发之际就不会措手不及了。”

“这个索拉利危机会发展成我们的转机。”

“不，不会的。”瓦西莉娅说，“你或许会这么想，但其实不会的。它只会毁掉你——无论你采取什么紧急措施都没用——除非你愿意让我畅所欲言。”

阿玛狄洛的嘴唇泛白，而且在微微发抖。正如瓦西莉娅所说，他当了两百年的输家，欠缺自信在所难免，就连这个索拉利危机也帮不上忙，因此，他虽然应该命令机器人送客了，偏偏就是欠缺这个勇气。“好吧，长话短说。”他绷着脸说。

“如果长话短说，你是不可能相信我的，所以还是让我照自己的方式讲吧。你随时可以叫我闭嘴，可是这么一来，你等于毁了所有的太空族世界。当然，我是看不到这一天的，而且将来在历史上——请注意，是银河殖民者的历史——被写成有史以来最大输家的绝不会是我。我可以开始说了吗？”

阿玛狄洛瘫在一张椅子上。“那就说吧，说完之后赶紧走人。”

“我会的，凯顿，当然啦，除非你求我——非常客气地求我留下来帮你。我可以开始了吗？”

阿玛狄洛并未回应，瓦西莉娅便径自开始：“我告诉过你，当我在索拉利的时候，曾经注意到他们设计了一种非常特殊的正子径路型样。令我觉得——非常强烈地觉得——他们是在试图制造精神感应机器人。问题是，我为什么会有这个想法呢？”

阿玛狄洛恶狠狠地说：“我可不知道你发了什么癫。”

瓦西莉娅做个鬼脸一笑置之。“谢啦，凯顿。我花了好几个月思考这个问题，因为我不像某人那么鲁钝，以为自己是在发癫，我认为那是一种潜意识的记忆。我回忆起了自己的童年——那时我还把法斯陀夫当成我的父亲——有一天他心情大好，把他的机器人送了一个给我。你该了解，当他心情好的时候，总是会做些实验的。”

“又是吉斯卡吗？”阿玛狄洛不耐烦地喃喃道。

“是的，吉斯卡，不是他还是谁。当年我十几岁，但已经有了机器人学家的直觉，或者应该说，我生来就具有这种直觉。当时我懂得的数学非常少，却很能掌握型样的规律。其后几十年，我的数学知识稳定增长，但我在掌握型样这方面并没有多少进步。我父亲常说，‘小瓦西——’这也是他的实验，看看这类昵称会对我有什么作用，‘你对型样很有天分。’而我自己也这么想……”

阿玛狄洛说：“饶了我吧，我承认你有天分就是了。不过，我还没吃晚饭呢，你知道吗？”

“很好，”瓦西莉娅毫不犹豫地说，“那就邀我共进晚餐吧。”

阿玛狄洛一面皱眉头，一面举起手来随便做个手势。机器人显然都看懂了，立刻默默准备起来。

瓦西莉娅又说：“我很爱替吉斯卡设计新的径路型样。我常去找法斯陀夫——当时我仍将他当作父亲——把我设计的型样拿给他看。有时他会摇摇头，边笑边说，‘如果你在他脑中加入这个型样，可怜的吉斯卡非但不能再说话，而且会痛得不得了。’我记得曾经问他吉斯卡是否真有痛觉，我父亲答道，‘我们并不清楚他有什么感觉，可是他的表现会像我们痛得不得了的时候一样，所以我们不妨认为他有痛觉。’

“不过，有时当我又这么做的时候，他会露出开怀的笑容说道，‘嗯，这个不会伤到他，小瓦西，试试看会很有意思。’

“那时我就会动手。实验做完后，有时我会把它取出来，有时则会留在里面。我绝不是喜欢虐待吉斯卡，我想如果换成别人，或许会忍不住那么做。事实上，我非常喜欢吉斯卡，一点也不想伤害他。总之，当我觉得我所作的改良——我一向认为那都是改良——能够让吉斯卡说话更流利、动作更敏捷或更有趣，而且似乎毫无害处，我就会让它留下来。

“然后有一天……”

一个机器人站到了阿玛狄洛身边，由于并非真有紧急事件，它不敢打断客人的谈话。但阿玛狄洛立刻了解它的来意，问道：“晚餐好了吗？”

“好了，先生。”机器人答道。

阿玛狄洛朝瓦西莉娅做了一个不耐烦的手势。“我邀请你共进晚餐。”

他们起身走向阿玛狄洛家的餐厅，这还是瓦西莉娅头一回去那里。毕竟，阿玛狄洛是个相当孤僻的人，出了名的不把社交礼仪放在眼里。曾有不少人劝他，如果能在家里招待宾客，他的政治生涯会更为一帆风顺，但他总是礼貌地微微一笑，回应道：“这代价太高了。”

或许正因为他从来不在家中宴客，瓦西莉娅心想，所以那些家具看不出任何特色或创意。而最单调的莫过于那张餐桌以及上面的碗盘和餐具。至于墙壁，则一律是单色的垂直平面。总而言之，她想，没一样不令人倒胃口。

餐前汤品是标准的清汤，简直和那些家具一样单调，瓦西莉娅索然无味地一口口喝下去。

阿玛狄洛开口道：“我亲爱的瓦西莉娅，你知道我一向都很有耐心。如果你想写自传，我是不反对的。可是，你当真打算在我面前背诵几章吗？如果真是这样，我必须直截了当告诉你，我真的没兴趣。”

瓦西莉娅说：“再过一会儿，你就会变得极有兴趣了。话说回来，如果你真的那么迷恋失败，想要继续保持一事无成的纪录，就不妨直说吧。我会默默吃完这顿饭，然后默默离去。你真的希望这样吗？”

阿玛狄洛叹了一声。“好了，说下去吧，瓦西莉娅。”

瓦西莉娅说：“然后有一天，我设计了一个新的型样，不但比我之前的设计都要更精巧、更有趣、更迷人，而且老实讲，甚至可以说是空前绝后的。我很想拿给我父亲看，不巧他到其他世界开会去了。

“我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只好暂时搁下这件事。可是我每天看着那个型样，越看越觉得有趣，越看越着迷。我终于再也等不下去，我就是做不到了。它看起来是那么美丽，如果还担心它会造成伤害，我认为那可就太荒谬了。当时我才十几岁，几乎仍是婴儿，还不算完全懂得什么是责任感，所以我用那个型样改造了吉斯卡的大脑。

“果真没有害处，这点立刻显而易见。他轻而易举通过测试，而且——在我看来——他要比以前聪明得多，理解速度也快得多。换句话说，我发觉他比以前更迷人、更可爱了。

“我很高兴，却也很紧张。我所做的事——未经法斯陀夫许可便擅自改造吉斯卡——严重违反了法斯陀夫定下的规矩，这点我很明白。可是，我当然不会把它改回来。当初在改造吉斯卡大脑时，我曾在心中自我安慰，告诉自己这个修改只是暂时性的，很快就会把它取消。然而，改造一旦完成，我就心知肚明，自己再也不会把它取消了，我就是不会那么做。事实上，为了避免影响这个结果，后来我再也没有对吉斯卡做过任何修改了。

“我也从未把这件事告诉法斯陀夫。有关这个神奇型样的一切记录都被我销毁了，因此法斯陀夫一直没有发现我私自改造过吉斯卡，一直没有！

“后来我们就分道扬镳了，我是指我和法斯陀夫，而他硬是不肯把吉斯卡让给我。我大声疾呼他是我的，拼命强调我很爱他，可是法斯陀夫的慈悲心肠——那是他一辈子都在极力炫耀的东西，什么爱是无私的，是不分大小的——从来无力阻止他的私欲。他分给我一些我根本不喜欢的机器人，但坚持要把吉斯卡留给自己。

“而他在死前，竟然把吉斯卡留给那个索拉利女人——等于最后又狠狠掴了我一巴掌。”

这时阿玛狄洛正在吃鲑鱼慕斯，但吃到一半就停了下来。“你讲了这么一大堆，如果是为了帮助你把吉斯卡的所有权从那个索拉利女人手中抢过来，那就是白费力气了。我已经向你详细解释过，我绝不能推翻法斯陀夫的遗嘱。”

“其实还有更重要的原因，凯顿，”瓦西莉娅说，“更重要得多，更重要无数倍。你要我到此为止吗？”

阿玛狄洛咧嘴挤出一抹苦笑。“既然已经听了那么多，我就继续当个疯子听下去吧。”

“如果不听下去，你才是疯子呢，因为我马上要讲到重点了——我从来没有忘记吉斯卡，更没有忘记他是被人抢走的，但我就是从未想到自己曾在无人知晓的情况下，用那个型样改造过他。我相当确定后来我无论如何也无法重复那个结果，而根据我的印象，我在钻研机器人学的过程中，也始终没有见过那种型样，直到——直到我在索拉利上，无意中瞥见类似的设计为止。

“那个索拉利专家所设计的型样令我觉得眼熟，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绞尽脑汁想了好几个星期，终于从我的潜意识中挖掘出那段深藏的记忆，也就是两百五十年前，我凭空想出的那个独一无二的型样。

“虽然我记不清那个型样的细节，但我知道那个索拉利上的型样稍有它的影子，稍有而已。我是因为看到一个绝顶复杂的对称性，才产生了这方面的一点联想，但由于我浸淫在机器人学已经长达两百五十年，经验告诉我那个型样和精神感应有关。如果那么简单、那么无趣的型样都能令我联想到精神感应，那么我的原始设计——那个我儿时发明的、后来再也无法复制的型样——代表着什么意义呢？”

阿玛狄洛说：“你一直在强调要说到重点了，瓦西莉娅。如果我请你别再无病呻吟，别再缅怀往事，赶紧用简单明了的方式讲出重点，应该不算非常不讲理吧？”

瓦西莉娅说：“万分乐意。我要告诉你的是，凯顿，不知不觉间，我竟然让吉斯卡变成了一个精神感应机器人，而且他一直维持着这个能力。”

54

阿玛狄洛望着瓦西莉娅好一阵子，然后，由于她的故事似乎说完了，他又举起刀叉，若有所思地吃了一两口刚才剩下的鲑鱼慕斯。

然后他说：“不可能！你以为我是白痴吗？”

“我以为你是永远的输家。”瓦西莉娅道，“我可没说吉斯卡真有什么读心术，也没说他能收发字句或想法。或许那是不可能的，哪怕只是理论上。但我相当肯定他能侦测到情感以及一般的精神活动，甚至也许还能进行修改。”

阿玛狄洛拼命摇头。“不可能！”

“不可能？想想看，两百年前，你几乎已经要取得胜利，法斯陀夫是你的囊中物，而侯德主席是你的盟友。然后发生了什么事？为何突然一切都走样了？”

“那个地球人……”想起那段往事，阿玛狄洛说不下去了。

“那个地球人，那个地球人。”瓦西莉娅模仿他的口吻，“还是那个索拉利女人？都不是！都不是！其实是吉斯卡，他一直在附近，不断在感应，不断在作调整。”

“他为何要这么做？他只是机器人。”

“所以他忠于主人，忠于法斯陀夫。根据第一法则，他必须确保法斯陀夫不受任何伤害，而既然拥有精神感应，他不得不扩大解释伤害的意义。他知道，如果法斯陀夫无法实现理想，无法鼓励人类开拓其他的可住人世界，他就会感到极度失望，而在吉斯卡的精神感应心目中，那就是一种‘伤害’。他必须阻止这种事，而他也真的出手阻止了。”

“不，不，不。”阿玛狄洛万分厌恶地说，“你希望这是真的，那是出于你某种狂野的、浪漫的渴望，但渴望并不等于事实。我太清楚当时的情况了，都是那个地球人，根本不需要精神感应机器人来解释这一切。”

“后来又发生了些什么呢，凯顿？”瓦西莉娅追问，“过去两百年来，你曾经赢过法斯陀夫一次吗？当所有的事实都对你有利时，当法斯陀夫的政策显然破产时，你可曾掌握过立法局的多数民意？还有，你可曾对主席产生过足够的影响，让你自己获得真正的权力？

“这点你要如何解释，阿玛狄洛？过去两百年来，那个地球人都不在奥罗拉。他已经死了一百六十几年，只活了短短八十个年头而已。但你却继续失败——这是你一直保持的光荣纪录。即使现在法斯陀夫死了，而他的党羽四分五裂，你到底从中得到了多少利益？你是否觉得成功依旧离你好远？

“对方现在还剩下什么？那地球人不在了，法斯陀夫也不在了。一直跟你作对的是吉斯卡——而吉斯卡还在。他现在效忠那个索拉利女人，就像当年他效忠法斯陀夫一样，可是我想，那索拉利女人绝无可能喜欢你。”

阿玛狄洛脸上堆满了愤怒和挫折。“事实并非如此，并非如此，这些都是你的幻想。”

瓦西莉娅依然保持冷静。“不，我不是在幻想，而是在作解释，我解释了许多你始终无法解释的事情。难道你还有其他的解释吗？我可以提供你一道良策。把吉斯卡的所有权从那索拉利女人手中转移到我这里，然后一夕之间，你的许多阻力都会开始化为助力。”

“不，”阿玛狄洛说，“它们已经逐渐成为我的助力了。”

“你可以这么想，但只要吉斯卡仍旧和你作对，你就不会真有任何助力。不论你多么接近成功，不论你多么确定胜券在握，只要吉斯卡没站在你这边，一切都会化为泡影。这种事两百年前就发生过，现在还会再重演一遍。”

阿玛狄洛的表情突然变轻松了，他说：“嗯，仔细想想，虽然吉斯卡既不在我手里，也不在你手中，但是不要紧，因为我能向你证明吉斯卡并没有精神感应。倘若如你所说，他真具有这种能力，能把情势扭转到他喜欢的方向，或是他的主人所喜欢的方向，他又怎么会让那个索拉利女人被带到可能令她送命的地方呢？”

“送命？你在说些什么，凯顿？”

“莫非你不知道，瓦西莉娅，有两艘殖民者太空船在索拉利被摧毁了？难道你最近完全不问世事，专心在梦想那个什么型样，以及你那些改造机器人的童年英勇事迹？”

“你并不擅长挖苦人，凯顿。我听说了那则新闻，但又怎么样呢？”

“为了展开调查，又有一艘殖民者太空船要前往索拉利，它或许也会遭到摧毁。”

“是有可能。话说回来，他们应该会采取预防措施。”

“没错，他们把那个索拉利女人要了去。他们觉得她对那颗行星有足够的了解，能替他们消灾解难。”

瓦西莉娅说：“那几乎是不可能的事，因为她已经两百年没回去了。”

“对！所以她和他们一起送命的机会很大。我个人一点都不在乎这件事，甚至很乐意听到她的死讯，而我想你也一样。除此之外，这会给我们一个向殖民者世界抗议的绝佳借口，而且会让他们难以坚持那些船只是遭到奥罗拉的蓄意攻击。我们怎么可能杀害自己的同胞呢？现在的问题是，瓦西莉娅，假如吉斯卡真有你所声称的那种能力——以及那种忠心——他怎么会允许那个索拉利女人自愿参加极有可能令她丧命的行动呢？”

瓦西莉娅大吃一惊。“她是自愿去的吗？”

“那还用说，她是百分之百自愿的。我绝不可能强迫她做这种事，那会毁了我的政治前途。”

“但我不明白……”

“你只需要明白吉斯卡只是普通的机器人就行了。”

瓦西莉娅以手支颐，僵在椅子里好一阵子。然后她慢慢说道：“机器人一律不准到殖民者世界或殖民者太空船上。这就意味着她是自己去的，并没有带机器人。”

“喔，不，当然不是这样。既然他们希望她自愿走这一趟，就得接受她的随身机器人。因此同行的还有那个仿人的机器人丹尼尔，以及——”他顿了顿，嘘了一声才说，“吉斯卡。除了他还会有谁呢？所以说，你心目中的那个神奇机器人同样送死去了。他再也不……”

他越说越小声。瓦西莉娅早已站了起来，只见她满脸通红，双眼迸出怒火。

“你是说吉斯卡走了？他搭乘殖民者太空船离开了这个世界？凯顿，你可能把我们都给毁了！”

55

两人谁也没有吃完晚餐。

瓦西莉娅快步走出餐厅，消失在卫生间内。阿玛狄洛纵使极力保持理智，仍在门外冲着她高声大喊，虽然明知这么做实在有失尊严。

他喊道：“这更加显示吉斯卡只不过是普通的机器人。否则，他为什么会愿意陪他的主人一起去索拉利送死？”

冲水和洗手的声音总算停止了，瓦西莉娅走了出来，她的脸不但洗得很干净，而且冷静得几乎没有任何表情。

她说：“你真的不明白吗？你令我难以置信，凯顿。好好想一想，只要吉斯卡能够影响人类的心灵，他自己就永远不会有危险，对不对？而只要吉斯卡全力照顾那索拉利女人，她同样不会有任何危险。那个把她带走的银河殖民者，当初拜访她的时候，一定已经获悉这个索拉利女人有两百年没回索拉利了，所以不太可能继续相信她能够起什么作用。由于她的缘故，他带吉斯卡同行，但他同样不知道吉斯卡能起什么作用——莫非他真的知道？”

她想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地说：“不，他不可能知道。既然过去两百多年来，谁也未曾洞悉吉斯卡具有精神感应力，显然吉斯卡不想让任何人猜到这个事实——如果真是这样，那就不可能有人猜得到。”

阿玛狄洛挑衅似的说：“你自己就声称知道真相。”

瓦西莉娅说：“我有特殊的背景，凯顿，即便如此，我也是直到现在才恍然大悟的——这还多亏我在索拉利上得到的启示。想必连我的心灵都给吉斯卡蒙蔽了，否则我老早就会看清真相。我怀疑法斯陀夫是否知……”

“认定吉斯卡只是普通的机器人，”阿玛狄洛惶惶不安地说，“可要容易得多了。”

“你这是在抄捷径奔向坟墓，凯顿，但我可不会让你这么做，不论你自己活得多么不耐烦。目前的情势是，那个银河殖民者如愿地带走了那索拉利女人，虽说他已经发现她起不了什么作用，甚至根本没用。而那索拉利女人也自愿走这一趟，虽说她一定很怕和一群浑身是病的野蛮人同乘一艘太空船，而且明知自己非常可能死在索拉利上。

“所以依我看，这些都是吉斯卡在幕后推动的，他迫使那个银河殖民者毫无道理地继续争取那索拉利女人，又迫使那个索拉利女人毫无道理地接受这份差事。”

阿玛狄洛说：“可是为什么呢？我能否问问这个简单的问题？为什么？”

“我想，凯顿，是因为吉斯卡觉得有必要离开奥罗拉——莫非他猜到了我即将获悉他的秘密？如果真是这样，多半是他还不确定以他目前的能力能否影响得了我，毕竟我是个高明的机器人学家。此外，他不会忘记我曾经是他的主人，身为机器人，他很难把忠诚这项要求抛在脑后。或许他觉得唯有让自己远离我的势力范围，他才能确保那索拉利女人的安全。”

她仰头望向阿玛狄洛，坚定地说：“凯顿，我们一定要把他弄回来。我们不能让他躲在哪个殖民者世界，去推动银河殖民者的理想。他已经在我们中间造成很大的伤害，我们一定要把他弄回来，然后你一定要让我成为他的合法主人。我能对付他，让他替我们工作，我可以向你保证。记住！我是唯一能够对付他的人。”

阿玛狄洛说：“我看不出有什么好担心的。至少有九成的可能，他只是普通的机器人，所以一定会毁在索拉利，而我们便能同时摆脱他和那个索拉利女人。剩下那不到一成的可能性，也就是你把他说对了，那么他一定不会毁在索拉利，可是这么一来，他就得回到奥罗拉。毕竟，那个索拉利女人虽然并非生在奥罗拉，却在奥罗拉住了很长的时间，她绝对无法和那些野蛮人生活在一起——当她坚持要返回文明世界的时候，吉斯卡就不得不跟她一起回来了。”

瓦西莉娅说：“枉费我讲了那么多，凯顿，你还是不了解吉斯卡的能力。如果他觉得有必要远离奥罗拉，便能轻而易举地调整那索拉利女人的心理状态，让她能够忍受殖民者世界的生活，正如他当初让她自愿登上殖民者太空船一样。”

“好吧，如果有必要，我们大可护送那艘殖民者太空船——包括那个索拉利女人以及吉斯卡——回到奥罗拉。”

“你打算怎么做？”

“会有办法的。尽管显然你认为自己是这颗行星上唯一脑袋清楚的人，事实上，我们其他人也并不是笨蛋。那艘殖民者太空船之所以前往索拉利，是去调查先前那两艘船究竟如何遇难的，但我希望你不会真的以为我们打算仰赖那些野蛮人，或是仰赖那索拉利女人的机器人。与此同时，我们派了两艘自己的战舰前往索拉利，而我们并不认为他们会有任何风险。如果还有索拉利人待在那颗行星上，他们或许能够摧毁原始的殖民者太空船，但他们可没办法撼动奥罗拉的战舰。所以说，如果那艘殖民者太空船因为吉斯卡的某种魔法……”

“不是什么魔法，”瓦西莉娅以刻薄的口吻说，“而是精神影响力。”

“好吧，如果那艘殖民者太空船因为某种缘故，居然能够飞离索拉利，我们的战舰就会把他们拦下来，客客气气地请他们交出那索拉利女人和她的机器人。如果他们不从，我们就会坚持要这艘殖民者太空船和我们一起飞回奥罗拉。从头到尾都不会出现敌对状态，我们的战舰只是要护送一名奥罗拉公民返回她的母星。一旦那索拉利女人和她的机器人回到奥罗拉，那艘殖民者太空船立刻可以飞往自己的目的地。”

瓦西莉娅无精打采地点了点头。“听起来不错，凯顿，但你可知道我觉得会怎么发展吗？”

“怎么发展，瓦西莉娅？”

“在我看来，那艘殖民者太空船的确会飞离索拉利，但我们的战舰却不会。不论索拉利上有什么力量，吉斯卡都有办法对付，可是我担心，也只有他能对付而已。”

“万一发生这种事，”阿玛狄洛冷冷一笑，“我就会承认你的幻想多少有些真实成分。但不会发生的。”

56

次日清晨，瓦西莉娅的头号随身机器人——外形相当女性化的娜迪拉——来到瓦西莉娅床边。瓦西莉娅醒了过来，闭着眼睛问道：“什么事，娜迪拉？”（她根本不必张开眼睛。除了娜迪拉，近百年来谁也没有接近过睡梦中的她。）

娜迪拉轻声说：“女士，阿玛狄洛博士要求你去研究院。”

瓦西莉娅猛然睁开眼睛。“什么时候了？”

“0517时，女士。”

“天还没亮吧？”瓦西莉娅气呼呼地说。

“是的，女士。”

“他什么时候要见我？”

“现在，女士。”

“为什么？”

“他的机器人并未告知我们，女士，但他们说是很重要的事。”

瓦西莉娅用力掀开被单。“我要先吃早餐，娜迪拉，饭前还要先冲个澡。叫阿玛狄洛的机器人待在访客壁凹里等我，他们如果开口催促，提醒他们这里可是我的宅邸。”

余怒未消的瓦西莉娅并未刻意加快速度。事实上，她花了更多的力气梳妆打扮，而早餐也吃得比平时更悠闲。（通常她在这两件事情上不会花太多时间。）她顺便看了看新闻报道，没有任何风吹草动足以解释阿玛狄洛的紧急召唤。

当地面车（里面除了她还坐着四个机器人——两个是她的，另外两个则是阿玛狄洛派来的）将她带到研究院时，太阳正从地平线上逐渐升起。

阿玛狄洛抬起头来。“唉，你终于来了。”他尚未关闭办公室的墙壁照明，虽然现在根本不需要了。

“抱歉我严重迟到，”瓦西莉娅硬邦邦地说，“我很清楚，不该等到日出时分才赶来上班。”

“别说笑了，瓦西莉娅，拜托。我很快就得赶去立法局，主席比我起得还早呢——瓦西莉娅，我不该对你的说法存疑，我诚心诚意向你郑重道歉。”

“所以说，那艘殖民者太空船安全起飞了？”

“没错。而且不出你所料，我们的战舰被毁了一艘。消息尚未正式公布，但这种风声当然迟早会走漏的。”

瓦西莉娅睁大眼睛。当初在作这个预测的时候，其实她并没有像表现出来的那么有信心，但现在显然不适合招认这件事。她真正说出口的是：“所以，你终于相信吉斯卡具有非凡能力的事实了。”

阿玛狄洛小心谨慎地说：“虽然并未看到什么严谨的证明，但在获得更进一步的讯息之前，我愿意暂且接受这个说法，现在我想知道的是下一步我们该怎么做。立法局完全不晓得吉斯卡的事，而我也不打算告诉他们。”

“我很高兴你的脑袋清楚到了这个程度，凯顿。”

“但真正了解吉斯卡的是你，你比谁都清楚该怎么做。所以，请问我在立法局该说些什么？我该如何解释这件事，才不至于泄露全盘真相？”

“视情况而定。那艘殖民者太空船既然离开了索拉利，现在它往哪里去呢？我们能知道吗？毕竟，如果它正飞回奥罗拉，我们什么也不必做，等它回来再说就行了。”

“它不是飞回奥罗拉。”阿玛狄洛斩钉截铁地说，“这点似乎又被你说对了。吉斯卡——假设一切都是他在幕后操纵——似乎决心远走高飞。那艘船发回母星的电文被我们截收到了，当然是用密码，但银河殖民者的密码没有我们不能破解的……”

“我猜他们也破解了我们的密码。我很纳闷双方为何不能达成协议，一律使用明码发讯，这样能省很多麻烦。”

阿玛狄洛不置可否地耸了耸肩。“别管那个了，重要的是那艘殖民者太空船正在飞回它的母星。”

“那索拉利女人和两个机器人也在上面？”

“当然。”

“你确定吗？这三个人没有留在索拉利？”

“我们十分确定。”阿玛狄洛不耐烦地说，“他们能够安然离去，显然是多亏了那个索拉利女人。”

“她？怎么做到的？”

“我们还不知道。”

瓦西莉娅说：“一定是吉斯卡做的，他让一切看起来像是那索拉利女人的功劳。”

“我们现在怎么办？”

“一定要把吉斯卡弄回来。”

“没错，但我恐怕无法说服立法局，冒着引发星际危机的风险去索讨一个机器人。”

“不是要你那么做，凯顿。你该索讨的是那个索拉利女人，我们绝对有权做这样的要求。你以为她会自己单独回来吗？或者吉斯卡会让她不带着他回来吗？或者那殖民者世界会希望单独留下她的两个机器人吗？把她要回来，态度要强硬。她是奥罗拉公民，是被出借前往索拉利出一趟任务，现在任务完成了，他们必须马上将她送回来。把话说狠一点，好像不惜开战一样。”

“我们不能冒险开战，瓦西莉娅。”

“不会冒险的，吉斯卡不会采取任何可能直接导致战争的行动。如果银河殖民者的领导阶层拒绝你的要求，而且同样说了狠话，吉斯卡一定会对那些领导者进行必要的调整，好让他们乖乖把那个索拉利女人送回奥罗拉。至于他自己，当然会跟她一起回来。”

阿玛狄洛郁郁寡欢地说：“一旦他回来，我想他会立刻影响我们，我们就会忘了他的能力，对他视而不见，而他便能继续他自己的神秘计划。”

瓦西莉娅仰头大笑。“门都没有。要知道，我了解吉斯卡，我能够对付他。我只要你把他讨回来，并说服立法局推翻法斯陀夫的遗嘱——这是可行的，你一定办得到——以便把吉斯卡正式交给我。然后他就会为我们效命；奥罗拉就会统领整个银河；你就会当上立法局的主席，直到死于任上为止；而我则会继任机器人学研究院院长的职位。”

“你确定一切都会照你所说的发展吗？”

“绝对确定。你只管发出一封措辞强硬的电文，我保证其他事情通通会水到渠成——我们和太空族会大获全胜，地球和银河殖民者则会一败涂地。”

第十四章 对 决

57

嘉蒂雅凝望着荧幕上的奥罗拉星。在奥罗拉之阳照耀下，它有一大半是白昼区，而它表面的云层似乎正沿着昼夜界线在不断翻滚。

“我们当然并没有那么接近。”她说。

丹吉微微一笑。“当然没有，我们是用相当好的望远镜在观察它。以目前的盘旋轨迹来算，还有好几天的航程呢。如果我们有反重力引擎，太空飞行才会真正变得又快又简单——物理学家一直梦想把它做出来，但似乎就是无能为力。如今的跃迁，为了安全起见，只能将我们送到和目标行星还有很大一段距离的地方。”

“怪了。”嘉蒂雅若有所思地说。

“怎么了，夫人？”

“在前往索拉利途中，我在心中告诉自己‘我要回家了。’可是当我踏上索拉利，却根本没有回家的感觉。现在我们飞向奥罗拉，我又在心中说‘这次真的要回家了。’但——下面那个世界也并不是我的家。”

“那么，你的家到底在哪里，夫人？”

“我开始糊涂了。但你为何坚持要叫我‘夫人’呢？”

丹吉显得很惊讶。“你比较喜欢‘嘉蒂雅女士’这个称呼吗，嘉蒂雅女士？”

“那也只是虚伪的客套。我对你而言就是一位女士吗？”

“虚伪的客套？当然不会。不然银河殖民者又该如何称呼太空族呢？我试着既要有礼貌，又要符合你们的习俗——以便让你感到宾至如归。”

“但这么做并不会让我感到宾至如归。叫我嘉蒂雅吧，我之前就这么建议过。况且，我一直叫你‘丹吉’。”

“我听来蛮顺耳的，只不过在我的船员面前，我希望你称我‘船长’，而我一律称你‘夫人’，这样才不会坏了规矩。”

“好的，没问题。”嘉蒂雅随口答道，目光又向奥罗拉望去，“我根本没有家。”

她猛然转身面向丹吉。“你有没有可能带我去地球，丹吉？”

“有可能啊，”丹吉微微一笑，“但只怕你不想去——嘉蒂雅。”

“我相信我会想去的，”嘉蒂雅说，“除非我丧失了勇气。”

“你的确有机会染上疾病，”丹吉说，“太空族怕的就是这个，对不对？”

“或许怕过头了。毕竟，我和你的老祖宗交往过，但我并未受到感染。我在这艘船上待了那么久，目前也仍旧平安无事。瞧，你现在离我那么近。我甚至到过你们的世界，面对过好几千名听众。我相信我已经产生了若干抵抗力。”

“我必须告诉你，嘉蒂雅，地球要比贝莱星拥挤上千倍。”

“那又何妨，”嘉蒂雅越说越兴奋，“我对许多事的想法都已经完全改变了。我曾经告诉你，在活了两百三十多年之后，生命已经没什么意义，事实证明我错了。我在贝莱星的经历——我所作的演讲，以及听众的反应——对我而言都是崭新的、做梦也想不到的事情。我觉得好像重新活了一遍，一切又从童年开始。如今在我看来，即使命丧地球也是值得的，因为我会以一颗年轻的心为生命奋战到最后一刻，而不是以一副老朽的身躯迎接并拥抱死亡。”

“很好！”丹吉夸张地举起双臂，摆出一个英勇的姿势，“你的口气让我联想到了超波历史剧。你们在奥罗拉也看这种东西吗？”

“当然，大家都非常爱看。”

“你是在模仿哪一出吗，嘉蒂雅？或者这真是你的肺腑之言？”

嘉蒂雅哈哈大笑。“我想我的口气有点蠢，丹吉，但有趣的是，这还真是我的肺腑之言——除非我丧失了勇气。”

“既然如此，就这么说定了，我们到地球去吧。我想他们不会认为值得为你打上一仗，尤其是你若能如他们所愿，针对这趟索拉利之行作个完整的报告，然后——不知你有没有这么做过——以太空族的荣誉，保证你一定会回来。”

“但我不会回来了。”

“但你可能会改变主意的。而现在，夫人——不，嘉蒂雅——和你聊天总是一件赏心乐事，但我总是不知不觉把太多时间花在这上面，而我确定现在必须到驾驶舱去了。如果他们其实根本不需要我，我也希望他们并没有发觉。”

58

“是你做的吗，吉斯卡好友？”

“你指的是什么事，丹尼尔好友？”

“嘉蒂雅女士急于要去地球，甚至或许不回来了。像她这样的太空族，万万不该有这种念头，所以我忍不住怀疑是你对她的心灵动了手脚，才会让她有这种违背常理的感受。”

吉斯卡说：“我可没碰她。在三大法则的束缚下，要影响任何人都是困难重重的事。如果此人的安全由你直接负责，要影响她的心灵就更加困难了。”

“那她为什么想去地球呢？”

“她在贝莱星的经历大大改变了她的人生观。她有了使命感，想要确保银河的和平，而且迫不及待。”

“这样的话，吉斯卡好友，你何不干脆用你的老办法，说服船长直接前往地球呢？”

“那样会制造许多麻烦。奥罗拉当局态度强硬，坚持要求嘉蒂雅女士回奥罗拉，所以我们最好配合，至少暂时这么做。”

“但这么做会有危险。”丹尼尔说。

“所以说，丹尼尔好友，你仍然认为他们要的是我，因为他们已经获悉我的能力？”

“我想不出其他原因，会让他们坚持非要嘉蒂雅女士回去不可。”

吉斯卡说：“我懂了，模仿人类的思考模式是有风险的，你可能会假设一些并不存在的麻烦。就算奥罗拉上有人怀疑我具有特殊能力，我也能用这个能力消除对方的疑虑。没什么好怕的，丹尼尔好友。”

丹尼尔勉强答道：“你说了算，吉斯卡好友。”

59

嘉蒂雅一面若有所思地环顾四周，一面随手一挥，将身旁的机器人通通打发走了。

然后，她盯着自己那只手，仿佛从来没有见过它一样。在她和丹吉钻进登陆奥罗拉的小艇之前，她就是用这只手和船上每一名成员逐一握过。当她承诺一定会回来时，众人立刻高声欢呼，而尼斯则声泪俱下地说：“我们一定要等到你才走，夫人。”

他们的欢呼令她兴奋不已。虽然她的机器人永远忠诚地、耐心地服侍她，可是从来不会对她欢呼。

丹吉以好奇的目光望着她。“你现在当然回到家了，嘉蒂雅。”他开口说道。

“我回到了我的宅邸。”她低声答道，“自从两百年前，法斯陀夫博士让我住在这里，它就一直是我的宅邸，但我还是感到陌生。”

“我才会感到陌生呢，”丹吉说，“单独待在这里，我会有失落感。”他带着似笑非笑的表情，四下打量着华丽的家具以及装饰精美的墙壁。

“你不会落单的，丹吉，”嘉蒂雅说，“我的管家机器人会陪着你。他们都内建有完整的待客指令，会尽力让你觉得宾至如归。”

“他们听得懂我的殖民者口音吗？”

“如果没听懂，他们会请你再说一遍，那时你就得配合手势慢慢说。他们会替你准备食物，还会向你说明如何使用客房内的设备——同时也会仔细盯着你，确保你别出现逾矩的行为。必要时他们还会阻止你，但不会让你受到任何伤害。”

“他们该不会以为我并非人类吧？”

“像那个监督员那样？不会的，我可以向你保证，丹吉。只不过，你的胡子和口音或许会让他们的反应延迟一两秒。”

“如果有人闯进来，我想他们会保护我吧？”

“一定会，但不会有人闯进来的。”

“立法局也许会想把我从这儿抓走。”

“那么他们会派机器人来，而我的机器人会把它们赶走。”

“万一他们的机器人强过你的机器人呢？”

“不会发生这种事，丹吉，任何宅邸都是神圣不可侵犯的。”

“得了吧，嘉蒂雅，你是指从来没有人……”

“从来没有人这么做！”她立刻回嘴，“你只管舒舒服服待在这儿，我的机器人会把你照顾得无微不至。如果你想联络你的太空船，或是联络贝莱星，甚至奥罗拉立法局，他们都完全知道该怎么做，你连手指都不必动一动。”

丹吉瘫坐到最近的一张椅子上，四肢摊开，重重叹了一口气。“殖民者世界禁止机器人是多么明智啊。你可知道，如果我待在这样的社会，多久之后就会腐化成懒散的废物？顶多只要五分钟。事实上，我已经腐化了。”他打个呵欠，还夸张地伸个懒腰，“他们准不准我睡觉？”

“当然准。如果你睡着了，管家机器人会尽力提供你一个安静而幽暗的睡眠环境。”

丹吉突然坐直了身子。“万一你不回来了呢？”

“我为什么会不回来？”

“立法局似乎迫不及待要找你。”

“他们不能留置我。我是自由的奥罗拉公民，爱去哪儿就去哪儿。”

“政府总是能炮制一些紧急状况——在紧急状况下，任何法规都可以打破。”

“胡说。吉斯卡，我会被留置在那里吗？”

吉斯卡说：“嘉蒂雅女士，你不会被留置在那里，船长根本不必担心这种事。”

“听到了吧，丹吉。你的老祖宗和我最后一次见面的时候，叫我要永远信任吉斯卡。”

“很好！太好了！反正我之所以陪你下来，嘉蒂雅，就是要确保能把你带回去。请记住这一点，如果有必要，也请告诉你们的阿玛狄洛博士。如果他们试图强行留置你，那么他们也得把我关起来——而我的太空船目前在轨道上，万一发生这种事，它能作出最强烈的反应。”

“不，拜托。”嘉蒂雅显得有些不安，“千万别动这个念头。奥罗拉也有自己的船舰，我敢说你的太空船正遭受监控。”

“不过两者还是有所不同，嘉蒂雅。我非常怀疑奥罗拉真的会愿意为你开战，但另一方面，贝莱星可不会犹豫。”

“绝不可能。我也不希望他们为了我打起来。总之，他们为何要那么做呢？因为我是你们那位老祖宗的朋友吗？”

“并不尽然。我认为不会有人真正相信你就是他的那个朋友，你的曾祖母或许有可能，但绝不是你，连我都不相信那就是你。”

“你明明知道就是我。”

“仅仅在理性层次。感性层次我就觉得难以接受，那可是两百年前的事。”

嘉蒂雅摇了摇头。“短寿命造成了你的短视。”

“或许我们无一例外，但这没什么关系。贝莱星会那么重视你，主要是因为你的那场演说。你是他们心目中的英雄，所以他们下定决心要把你介绍给地球，谁也不能阻止他们这么做。”

嘉蒂雅受宠若惊地说：“介绍给地球？有正式的仪式吗？”

“最正式的仪式。”

“你们为何把这件事看得那么重要，甚至不惜因而开战？”

“这点我不确定能不能对太空族解释清楚。地球是个很特殊的世界，地球是一个——神圣的世界，是唯一真实的世界。地球是人类的发源地，只有在这个世界上，人类曾和众生万物一起演化，一起发展，一起生活。贝莱星也有树木和昆虫——但地球上的树木和昆虫却种类繁多，这种多样化只有在地球才看得到。殖民者世界通通是仿制品，而且是拙劣的仿制品。如果不能从地球汲取知性的、灵性的以及文化的力量，这些世界根本无法生存。”

嘉蒂雅说：“这和太空族对地球所抱持的观点几乎相反。当我们提到地球——其实机会很少——总觉得它是个野蛮而衰败的世界。”

丹吉涨红了脸。“这正是太空族世界持续不断衰弱的原因。就像我说过的，你们好像是被拔了根的植物、被切掉心脏的动物。”

嘉蒂雅说：“嗯，我期待早日亲眼看到地球，但我现在必须走了。我不在的时候，请把这座宅邸当成你自己的家。”她迅速走到门口，突然停下脚步，转过头来，“宅邸里面没有任何酒精饮料，甚至整个奥罗拉都没有。当然也没有烟草，更没有生物碱类的兴奋剂，总之你们——你们惯用的人工刺激品通通没有。”

丹吉咧嘴苦笑。“银河殖民者都很清楚这件事，你们太空族非常禁欲。”

“绝不是禁欲。”嘉蒂雅皱着眉头说，“三四百年的寿命是要付出代价的——这便是代价之一。你不会以为我们是在仰仗魔法吧？”

“好吧，我会将就着喝点健康的果汁和消毒过的类咖啡——还会找几朵花来闻闻。”

“这些东西就多得很了。”嘉蒂雅冷冷地说，“而且我肯定，不管你出现任何脱瘾症状，等你回到船上，都可以好好弥补一番。”

“只有看不到你才会令我产生脱瘾症状，夫人。”丹吉一脸严肃地这样说道。

嘉蒂雅不得不微笑以对。“你是个无药可救的骗子，船长。我会回来的。丹尼尔，吉斯卡，走吧。”

60

嘉蒂雅拘谨地坐在阿玛狄洛的办公室。过去两百年来，她一律只有在远处或荧幕上见过阿玛狄洛——每一次，她照例都会转过头去，因为她只记得他是法斯陀夫的死对头。今天是她头一回和他共处一室——而且还是面对面——她提醒自己务必面无表情，以免目光中透出恨意。

虽然只有她和阿玛狄洛是这间办公室里真正的实体，但还有十多个政府高官——包括主席本人——是透过密封波的传输，以全息影像出席这场会议的。嘉蒂雅认出了主席以及其中几位官员。

这是令人难受的经验。它和索拉利上无所不在的显像十分类似，虽然她从小就习惯了这种事，但每次想起来，都会伴随着不愉快的回忆。

她尽力以清楚、平实而且简明扼要的方式发言。而回答任何提问时，她总是在不失清晰的情况下尽量简短，在不失礼貌的情况下尽量不表明立场。

主席神情漠然地仔细聆听，其他人则纷纷仿效。他显然年事已高——话说回来，主席总是这种年纪，因为坐上这个位置的时候，他们通常已经到了人生的暮年。这位主席有着一张长脸、两道浓眉，以及一头仍旧浓密的头发。他的声音柔和而悦耳，可是一点也不友善。

等到嘉蒂雅说完后，他开口道：“所以说，你是在暗示索拉利人重新定义了‘人类’，将它窄化到只适用于索拉利人。”

“我并没有作任何暗示，主席先生。只不过针对这一连串的事件，谁也想不出任何其他的解释。”

“你知不知道，嘉蒂雅女士，在整个机器人学发展史上，从来没有人使用窄化的‘人类定义’设计过机器人？”

“我不是机器人学家，主席先生，我对正子径路的数学一窍不通。既然您说从来没有，我当然愿意相信。然而，以我自己粗浅的学识，我无法肯定过去没有是否意味着未来一定不会有。”

她的眼睛不但睁得奇大无比，而且显得天真之至。主席涨红了脸，说道：“理论上而言，这个定义并非不可能窄化，但实在难以想象。”

嘉蒂雅双手握拳放在膝盖上，她朝这双手瞄了一眼，然后说：“人们有时难免突发奇想。”

主席忽然改变话题，问道：“有一艘奥罗拉战舰遇难了，你要怎么解释这件事？”

“我并不在事发现场，主席先生。我对这件事毫无概念，所以根本无法解释。”

“当时你也在索拉利，而且你生在那颗行星上。请根据你最近的经历，以及你早年的背景，猜猜到底是怎么回事好吗？”主席显得快要失去耐心了。

“如果一定要我猜，”嘉蒂雅答道，“我会说我们的战舰是被某种轻便型核反应倍增器打爆的，那艘殖民者太空船也差点遭到类似武器的攻击。”

“然而，难道你没想到，两件事并不能混为一谈。殖民者太空船入侵索拉利，是要搜刮那些索拉利机器人；而奥罗拉战舰降落索拉利，则是为了协助保护我们的姐妹行星。”

“我只能猜想，主席先生，那些监督员——就是留下来守护索拉利的那些人形机器人——接受的指令不够完整，无法分辨两者的差别。”

主席好像被触怒了。“难以想象它们居然无法分辨银河殖民者和太空族同胞之间的差别。”

“我不反对您这么说，主席先生。纵然如此，假如人类的定义单单就是具有人类的外形，以及能用索拉利口音说话——在我们这些当时在场的人看来，一定就是这样——既然奥罗拉人说话没有索拉利口音，他们在那些监督员眼中就不符合人类的定义。”

“所以你是在说，索拉利人把其他太空族定义成并非人类，放任他们遭到消灭。”

“我只是提出这个可能性罢了，因为除此之外，我实在想不出该如何解释连奥罗拉战舰也会遇难。当然啦，比我见多识广的人或许有办法提出其他的解释。”她又露出那种天真无邪，甚至近乎茫然的表情。

主席问道：“你打算再回索拉利去吗，嘉蒂雅女士？”

“不，主席先生，我没有这种打算。”

“你的银河殖民者朋友有没有对你提出这种要求，好将那颗行星上的监督员一扫而空？”

嘉蒂雅慢慢摇了摇头。“没有人对我提出这种要求。如果有，我也一定会拒绝。而我上次会去索拉利，也只是为了尽我身为奥罗拉公民的义务而已。想当初，是机器人学研究院的列弗拉・曼达玛斯博士要求我答应这件事的，而他是凯顿・阿玛狄洛博士的手下。他们要我答应走这一趟，以便回来之后，能向有关单位汇报全程经过——也就是我正在做的这件事。当时在我听来，这个要求带有命令的味道，因此我接下——”她朝阿玛狄洛的方向瞥了一眼，“这道等于是来自阿玛狄洛博士的命令。”

阿玛狄洛对此毫无反应。

主席又问：“那么，你今后还有什么打算呢？”

嘉蒂雅让心脏跳了一两下，然后决定勇敢地抓住这个机会。

“主席先生，我有意要——”嘉蒂雅一字字说得非常清楚，“造访地球。”

“地球？你为什么想要造访地球？”

“主席先生，奥罗拉当局或许有必要知道地球上正在发生些什么事。既然贝莱星当局邀请我访问地球，而贝莱船长又能随时送我去，这将是我直接观察地球的大好机会——正如同我曾直接观察索拉利和贝莱星，我会再带一份第一手报告回来。”

问题是，嘉蒂雅心想，他会不会违反惯例而将自己囚禁在奥罗拉呢？果真如此的话，一定还有许多办法能够令他回心转意。

嘉蒂雅觉得自己越来越紧张，她朝丹尼尔的方向迅速望了一眼，但他当然显得完全无动于衷。

然而，主席却没好脸色地说：“就这件事而言，嘉蒂雅女士，你身为奥罗拉公民，有权照自己的意思去做——但你要对自己的行为负责。根据你的说法，你前往索拉利是因为有人要你这么做，而这回可没有。因此之故，我必须警告你，万一发生任何意外，奥罗拉并没有义务要伸出援手。”

“我明白，主席先生。”

主席又毫不避讳地说：“关于这件事，我们还有很多需要讨论的，阿玛狄洛，我会跟你保持联络。”

下一瞬间，影像通通消失了，嘉蒂雅突然发觉室内只剩下她和阿玛狄洛，以及他们两人的机器人。

61

嘉蒂雅站了起来，硬邦邦地说：“我想会议结束了吧，所以我要告辞了。”在这么说的时候，她刻意避免直接望着阿玛狄洛。

“当然结束了，但我还有一两个问题，希望你不介意我问问你。”他也站了起来，高大的身躯像是随时能将她压垮，不过他满脸笑容，而且说话彬彬有礼，仿佛两人之间早已建立起深厚的友谊，“让我送送你吧，嘉蒂雅女士。所以说，你要到地球去？”

“是的。既然主席并未表示反对，现在又是和平时期，身为奥罗拉公民，我可以在银河各处自由旅行。不好意思，我看让我的机器人——若有必要，再加上你的机器人——护送我就行了。”

“听凭尊便，夫人，”这时，一个机器人替他们开了门，“我猜你去地球的时候，会把你的机器人带在身边。”

“那是毫无疑问的一件事。”

“哪些机器人呢，夫人，我能否问问？”

“这两个，就是我身边这两个。”她沿着长廊迅速往前走，带起一阵踢踏的脚步声；她一直背对着阿玛狄洛，丝毫不担心他听不见自己说的话。

“这样做明智吗，夫人？他们是很先进的机器人，是伟大的法斯陀夫博士留下的非凡杰作。而你会碰到许多野蛮的地球人，可能都会想将他们据为己有。”

“万一他们真有这个念头，也绝对不可能得逞的。”

“别低估了这种风险，也别高估了机器人所能提供的保护。你会待在他们的大城里，周遭会有几千万个地球人，而机器人是不能伤害人类的。事实上，越先进的机器人对三大法则越敏感，也就越不可能采取任何会伤害人类的行动。是不是这样，丹尼尔？”

“是的，阿玛狄洛博士。”丹尼尔说。

“我想，吉斯卡也同意吧。”

“同意。”吉斯卡说。

“看到了吗，夫人？奥罗拉是个无暴力的社会，在这里，你的机器人能够充分保护你。而在地球——疯狂、堕落、野蛮的地球——两个机器人不可能保护得了你，甚至无法保护他们自己。我们不希望你被洗劫一空，而如果换个比较自私的说法，机器人学研究院和奥罗拉政府都不希望看到这么先进的机器人落入野蛮人手中。你是不是带几个普通的、地球人会视而不见的机器人比较好？你想带多少都行，如果有必要，我可以给你一打。”

嘉蒂雅说：“阿玛狄洛博士，我曾经带这两个机器人搭乘殖民者太空船，还曾经造访过一个殖民者世界，从来没有人想把他们抢走。”

“银河殖民者不用机器人，而且公开宣称反对机器人。可是在地球，他们还是照用不误。”

丹尼尔说：“请容我打个岔，阿玛狄洛博士——据我了解，地球也开始在逐步淘汰机器人。大城里的机器人已经少之又少，地球上的机器人现在几乎都用来务农或开矿。至于其他的场所，通常都以非人形的自动机器取而代之。”

阿玛狄洛望了丹尼尔一眼，然后对嘉蒂雅说：“你的机器人或许说得对，我想你带着丹尼尔应该没什么风险，他很容易假扮成人类。然而，吉斯卡最好还是留在你的宅邸。那是个贪婪的社会，他有可能激起他们的贪念——即使他们真的想要逐步摆脱机器人。”

嘉蒂雅说：“他俩都会跟我去，院长。他们是我的财产，只有我能决定谁会跟我去而谁会留下来。”

“当然。”阿玛狄洛露出一个无比和蔼可亲的笑容，“这点毫无异议。请你在这儿等一下好吗？”

另一扇门打开了，门后面是一间装潢得极舒适的房间。虽然没有窗户，但室内充满柔和的光线，而且还弥漫着更柔和的音乐。

嘉蒂雅在门口停下脚步，尖声问道：“为什么？”

“研究院某位成员想要见你，跟你当面谈谈。花不了多少时间，但绝对有必要。谈完后，你就随时可以走了。而且从现在起，我这个眼中钉便会从你的视线中消失，请吧。”最后那个“请”字透出了一丝强硬。

嘉蒂雅一左一右向丹尼尔和吉斯卡伸出双手。“我们一起进去。”

阿玛狄洛轻轻笑了几声。“你以为我会试着把你的机器人拦下来？你以为他们会让我这么做吗？你和银河殖民者相处太久了，亲爱的。”

嘉蒂雅望着紧紧关上的房门，咬牙切齿地说：“我极不喜欢那个人，尤其是当他笑里藏刀的时候。”

她伸了一个懒腰，手肘关节响起轻微的噼啪声。“总之我累了。如果还有人问我关于索拉利和贝莱星的问题，告诉你，我会两三句话就把他打发了。”

她在一张长沙发上坐下来，下半身微微陷了进去。她脱下鞋子，双脚举到沙发上。她带着困倦的笑容，一面做深呼吸，一面身体倒向一侧。然后她转过头去，在瞬间进入梦乡，而且睡得很沉。

62

“还好，她本来就有点困了。”吉斯卡说，“我有办法加深她的睡意，却不会造成丝毫伤害。接下来可能发生的事，我不希望嘉蒂雅女士听到。”

“接下来可能发生什么事呢，吉斯卡好友？”丹尼尔问。

“我想，接下来会发生的事，丹尼尔好友，就是我猜错了而你猜对了的明证。我应该更加重视你那杰出的心灵。”

“所以说，他们真的是想把你留在奥罗拉？”

“是的。他们十万火急召回嘉蒂雅女士，目的是要把我召回来。你也听到阿玛狄洛博士要她把咱们留下，起初他是说你我两人，后来又改口留我就好。”

“他这么做会不会并未暗藏什么深意，会不会就是觉得让一个先进的机器人落入地球人之手会很危险？”

“他心中有一股焦虑的暗流，丹尼尔好友，这股暗流太强了，足以让我断定他口是心非。”

“你能否判断他知不知道你的特殊能力？”

“我无法直接判断，因为我并不能直接读取思想。纵然如此，刚才和立法局成员开会时，阿玛狄洛博士的心灵两度出现情绪上的剧烈起伏。那是非常剧烈的起伏，我无法用言语形容，但或许能打个比方，它就好像你本来在看一个黑白影像，突然间——有那么一下子——变成了鲜艳的彩色。”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吉斯卡好友？”

“第二次是嘉蒂雅女士提到她要去地球的时候。”

“看不出立法局其他成员出现什么骚动，当时他们的心灵情况如何？”

“我无法判断。他们是以全息影像出席会议的，这种影像里面并没有能让我侦测得到的精神内容。”

“那么我们可以下个结论，姑且不论嘉蒂雅女士前往地球的计划有没有惊动立法局，至少惊动了阿玛狄洛博士。”

“不只惊动而已，阿玛狄洛博士的焦虑似乎升到了最高点。如果我们的怀疑属实，比方说，他的确是在进行毁灭地球的计划，因而担心会被发现，那么他的反应就合情合理。更何况，当嘉蒂雅女士提到她的旅行意图时，丹尼尔好友，阿玛狄洛博士朝我瞥了一眼——这场会议从头到尾他就瞥了我那么一次，而他的情绪起伏刚好和这一瞥时间吻合。我认为他之所以焦虑，是因为想到了我将要去地球。如果不出我们所料，他觉得我——以及我的特殊能力——对他的计划构成极大的威胁，这种反应就同样合情合理。”

“我们还是可以将他的反应，吉斯卡好友，视为符合他所声称的疑虑，也就是地球人会抢去你这个先进的机器人，对奥罗拉造成不良的影响。”

“发生那种事的几率，丹尼尔好友，以及可能对太空族社会造成的伤害，都不足以解释他的焦虑程度。如果我被地球人据为己有，又会对奥罗拉造成什么伤害呢——我是说，如果吉斯卡只是一个普通的机器人？”

“那么你的结论是，阿玛狄洛博士知道了吉斯卡不只是普通的机器人而已。”

“我还不确定，或许他只是怀疑。但如果他真的知道，是否会不遗余力地避免在我面前设想他的计划呢？”

“只能算他倒霉，嘉蒂雅女士无论如何不肯跟我们分开。他无法坚持要你回避，吉斯卡好友，否则等于招认他已经获悉你的秘密。”丹尼尔顿了顿，然后继续说，“你能衡量他人心中的情绪，吉斯卡好友，这是你最大的优势。但你刚刚说的是阿玛狄洛博士第二次的情绪起伏，那是他听说有人要去地球的结果。第一次又是怎么回事呢？”

“第一次，是有人提到核反应倍增器的时候——而那次似乎也相当明显。奥罗拉人大多知道核反应倍增器是什么东西，虽然他们尚未发展出轻便的机型，就是能装在战舰上当武器的那种，但这个消息对他而言也不该像晴天霹雳。所以说，他为何那么焦虑呢？”

“有可能，”丹尼尔说，“是因为那样的倍增器和他对付地球的计划有关。”

“有此可能。”

房门就在这时打开了，随即进来一个人，开口道：“哈——吉斯卡！”

63

吉斯卡望着来人，以平静的声音答道：“瓦西莉娅女士。”

“所以说，你记得我。”瓦西莉娅露出热情的笑容。

“是的，女士。你是一位著名的机器人学家，不时会在超波新闻中露面。”

“少来这套，吉斯卡。我并不是指你认得我，谁都能把我认出来，我的意思是你记得我。你曾经叫我瓦西莉娅小姐。”

“这点我也记得，女士，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瓦西莉娅把门关上，找了一把椅子坐下来。“而你当然就是丹尼尔。”她转头望向另一个机器人。

丹尼尔答道：“是的，女士。借用你刚才的说法，我既认得你又记得你，因为当年便衣刑警以利亚・贝莱造访你的时候，我就陪在他身边。”

瓦西莉娅厉声道：“不准你再提那个地球人。我也认得你，丹尼尔，你可以说跟我一样有名。其实你们两人都很有名，因为你们是已故的汉・法斯陀夫博士最伟大的作品。”

“他是你的父亲，女士。”吉斯卡说。

“你非常清楚，吉斯卡，这重血缘关系在我眼里根本不算什么，不准你再提到他是我的父亲。”

“遵命，女士。”

“而这位呢？”她瞥了瞥躺在沙发上那个人，“既然你俩都在这里，我敢大胆假设，这位睡美人就是那索拉利女人。”

吉斯卡说：“她是嘉蒂雅女士，而我是她的财产。你想把她叫醒吗，女士？”

“如果你我只是叙叙旧，吉斯卡，就犯不着打扰她了，让她睡吧。”

“是的，女士。”

瓦西莉娅又对丹尼尔说：“吉斯卡和我要讨论的事或许你也不会有兴趣，丹尼尔。可否请你等在外面？”

丹尼尔答道：“只怕我不能离开，女士，守护嘉蒂雅女士是我的职责。”

“我觉得你们不必怎么防备我。你应该注意到我没带任何机器人，所以吉斯卡一个人就足以保护你们的索拉利女士了。”

丹尼尔说：“虽然房间里没有你的机器人，女士，但刚才房门打开的时候，我看到外面走廊上站着四个机器人，我最好还是留下来。”

“好，我不会硬要推翻你的命令，你可以留下。吉斯卡！”

“请说，女士。”

“你还记得自己刚启动的那一刻吗？”

“记得，女士。”

“你记得些什么？”

“首先看到光影，然后听到声音，然后光影凝聚成了法斯陀夫博士的容貌。我能听懂银河标准语，我的正子脑径路也内建了一些基本知识。三大法则当然有，此外还包括大量的词汇和相关定义、机器人的职责、社会习俗等。而其他的事情，我也学得很快。”

“你还记得自己的第一个主人吗？”

“我说过了，是法斯陀夫博士。”

“你再想想，吉斯卡，难道不是我吗？”

吉斯卡顿了顿，然后说：“女士，当时我虽然奉命照护你，我的身份仍是汉・法斯陀夫博士名下的财产。”

“我想不只这样吧。曾有十年的时间，你只服从我一个人的命令。就算你偶尔服从过其他人，包括法斯陀夫博士，也只是由于第二法则的关系，而且那些命令并未抵触照护我的首要任务。”

“我奉命陪在你身边，这是事实，瓦西莉娅女士，但法斯陀夫博士仍旧保有我的所有权。一旦你离开他的宅邸，身为主人的他就重新掌控了我。即使后来他又派我照护嘉蒂雅女士，我的所有权仍在他手上。在他有生之年，他是我唯一的主人。而在他去世后，根据他的遗嘱，我的所有权转移到了嘉蒂雅女士手中，现在的情形就是这样。”

“不是这样的。我刚才问你记不记得你刚启动的那一刻，还有记得些什么。当时的你和现在的你并不一样。”

“我的记忆库，女士，比当时丰富了不知多少，况且这么多年来，我累积了无数的经验。”

瓦西莉娅的声音变得严厉了。“我不是在说什么记忆，也不是在说什么经验，我是在说你的能力。我在你的正子径路中加了些东西，我对它们作过调整，作过改良。”

“是的，女士，你这么做过，但那是在法斯陀夫博士的帮助和许可之下。”

“有一次，吉斯卡，有一回，我所作的一个改良——起码可以说扩充，并不是在法斯陀夫博士的帮助和许可下进行的。你记得吗？”

吉斯卡沉默了好长一段时间，然后说：“我记得有一回我并未亲眼看到你请教他。但我以为你还是请教过他，只是我没亲眼看到罢了。”

“如果你这么以为，那你就错了。事实上，既然你知道当时他不在奥罗拉，就不可能这么以为。你是在闪烁其词，我不想说得更不客气。”

“不，女士。你或许曾用超波请教他，我认为那也是可能性之一。”

瓦西莉娅说：“无论如何，新添的部分完全是我的主意。结果则是使你脱胎换骨，变得和先前很不一样。从此以后，你这个机器人就成了我所设计和我所创造的，而你自己也心知肚明。”

吉斯卡沉默不语。

“听好，吉斯卡，当你刚启动时，法斯陀夫博士为何有资格成为你的主人？”她等了一会儿，又厉声道，“回答我，吉斯卡，这是命令！”

吉斯卡说：“他不但是我的设计者，而且监督整个制造过程，所以我是他的财产。”

“而我在非常根本的层次上，等于把你重新设计和制造了一遍，为何你就不该变成我的财产呢？”

吉斯卡说：“我无法回答这个问题。这么特殊的案例，只有法院才能作出判决。或许，要根据改造的程度来决定。”

“你自己明白改造的程度吗？”

吉斯卡再度陷入沉默。

“这简直是儿戏，吉斯卡，”瓦西莉娅说，“是不是每次发问之后，我都要催你一下？你不该让我这么做的。无论如何，就这件事而言，沉默当然代表一种肯定。你知道自己出现了什么改变，也知道这个改变有多么根本，而且你还知道我对这件事也一清二楚。你把那个索拉利女人弄睡着了，就是因为不想让她从我口中听到这个真相。她并不知道，对不对？”

“她并不知道，女士。”吉斯卡说。

“而你并不希望她知道？”

“的确不希望，女士。”吉斯卡说。

“丹尼尔知道吗？”

“他知道，女士。”

瓦西莉娅点了点头。“刚才他坚持要留下来，我就猜到了。好啦，听我说，吉斯卡。假设法院发现，在我改造你之前，你只是个普通的机器人，而在改造之后，你竟然能感应到每个人的心理状态，还能调整他们的好恶。你认为法院会不会视之为一项重大改变，而将你的所有权交到我手上？”

吉斯卡说：“瓦西莉娅女士，我们不可能把这件事诉诸法律。万一真的进了法院，我一定会被判定为公有财产，理由明显之至，我甚至可能会奉命终止运作。”

“胡说，你把我当小孩吗？既然你有那种能力，一定能避免法院作出这样的判决。但这并不是重点，我可没说要把这件事闹上法院，我只是要求你自己下个判断。你是否认为我早在非常年轻的时候，就是你的合法所有人了？”

吉斯卡说：“嘉蒂雅女士自认她才是我的主人，在法院作出其他判决之前，我们就必须这么认定。”

“但你明明知道她误解了，而法律同样误解了。如果担心这个索拉利女人感情受伤，你非常容易调整她的心理状态，然后她就不会在乎失去你这个财产了。你甚至可以让她觉得，我把你带走会让她如释重负。一旦你承认这件你早已知道的事实——我是你的主人——我会立刻命令你这么做。丹尼尔知道真相多久了？”

“上百年了，女士。”

“你可以让他忘掉。阿玛狄洛博士也知道一阵子了，而你同样可以让他忘掉，最后就会只剩你我知道这个秘密。”

丹尼尔突然开口：“瓦西莉娅女士，既然吉斯卡自认并非你的财产，他可以轻易让你忘掉这一切，然后你就会万分满意目前的情况了。”

瓦西莉娅瞪了丹尼尔一眼。“他做得到吗？但你要知道，吉斯卡把谁当主人不是你说了算。我知道吉斯卡明白我才是他的主人，因此根据三大法则，他要完全听命于我。如果他必须抹除某人的记忆，却要避免造成任何实质伤害，那么他所选择的对象绝不会是我。他不能抹除我的记忆，也不能用任何方式干扰我的心灵。谢谢你，丹尼尔，给了我说明这件事的机会。”

丹尼尔又说：“可是嘉蒂雅女士和吉斯卡有很深的感情，如果硬要她忘记，可能会伤到她。”

瓦西莉娅说：“这个问题在吉斯卡一念之间。吉斯卡，你是我的。你知道你是我的，现在听好，站在你旁边的这个仿人的机器人，还有擅自将你当成自己财产的那个女人，我命令你立即引发他们的遗忘过程。趁着她睡着的时候做，就不会对她造成任何伤害。”

丹尼尔说：“吉斯卡好友，嘉蒂雅女士是你的合法所有人。如果你引发瓦西莉娅女士的遗忘过程，她绝不会受到伤害。”

“会的。”瓦西莉娅立刻回嘴，“那索拉利女人才不会受到伤害，因为她只需要忘掉自以为是吉斯卡的主人这件事。但另一方面，我还知道吉斯卡具有精神感应力。挖出这段记忆可要困难得多，而且从我打算保有这段记忆的坚强决心，吉斯卡一定看得出抹除过程势必会对我造成伤害。”

丹尼尔叫道：“吉斯卡好友……”

瓦西莉娅以钻石般坚硬的口吻说：“我命令你，机器人・丹尼尔・奥利瓦，给我闭嘴。我虽然不是你的主人，但你的主人正在睡觉，对我的命令不置可否，所以你必须服从这个命令。”

丹尼尔闭嘴了，但嘴唇仍在微微颤动，仿佛他正试着抗拒那道命令。

瓦西莉娅紧盯着这一幕，嘴角泛起得意的笑容。“瞧，丹尼尔，你不能说话了。”

丹尼尔突然哑着嗓子低声道：“我还能说话，女士，虽然不容易，但我还是做得到。你的命令归第二法则管辖，而我知道还有其他法则凌驾其上。”

瓦西莉娅瞪大眼睛，厉声说道：“你给我闭嘴。只有第一法则能够凌驾我的命令，而我已经向你说明，吉斯卡如果回到我身边，导致的伤害将会最小——其实是完全没有。不论他采取其他任何行动，都会伤害到他最不能伤害的那个人，也就是我。”她指着丹尼尔，轻轻嘘了一声，又下了一次命令：“闭嘴！”

丹尼尔显然竭力想要挤出一点声音，他体内负责制造气流的微型泵带起了细微的嗡嗡声。虽然他的声音变得更微弱了，但还是听得出他在说什么。

他说的是：“瓦西莉娅女士，第一法则并不是至高无上的。”

吉斯卡以同样微弱但并非硬挤出来的声音说：“丹尼尔好友，千万别这么讲，第一法则当然至高无上。”

微微皱起眉头的瓦西莉娅显得有点兴趣了。“真的吗？丹尼尔，我得警告你，如果想要继续发展这个古怪的推论，你注定会自取灭亡。你现在所做的事，我从未见过或听过任何前例。不过，看你走向毁灭之途一定很有意思，继续说吧。”

由于这个命令，丹尼尔的声音立刻恢复正常了。“谢谢你，瓦西莉娅女士。许多年前，我陪在一位临终的地球人身边，但你命令我不能提他的名字。现在我能否指名道姓，或是你已经知道我说的是谁了？”

“你是在说那个叫贝莱的警察。”瓦西莉娅以平板的口吻说。

“是的，女士。他临终时对我说，‘人人都会对人类整体作出贡献，因而成为这个整体不朽的一部分。这个由所有的人类——过去、现在和未来的人类——所组成的整体，就好像一幅已有几万年历史的织锦，而且从古到今，这幅织锦越来越精致，整体构图也越来越美丽。就连太空族也算是它的一部分，也对它的精致和美丽作出一己的贡献。任何一个人都只能算是织锦里的一根丝线，和整体比起来算得了什么呢？丹尼尔，我要你将心思专注在整幅织锦上，别让一根丝线的脱落影响了你。’”

“令人作呕的文艺腔。”瓦西莉娅喃喃道。

丹尼尔说：“我相信以利亚伙伴是在试图保护我，因为他知道自己不久于人世了。他所谓的‘织锦里的一根丝线’是指他自己，他不希望这根丝线的脱落对我造成任何影响，而他这番话的确帮助我渡过了那个难关。”

“这点毫无疑问。”瓦西莉娅说，“但还是回到凌驾第一法则这个问题吧，那才是你自取灭亡的导火线。”

丹尼尔说：“一百多年来，我不断咀嚼着便衣刑警以利亚・贝莱这番话。事实上，如果不是三大法则从中作梗，我很可能当下就想通了。我的好友吉斯卡在这方面帮了不少忙，因为他早就觉得三大法则并不完备。而嘉蒂雅女士最近在某个殖民者世界所作的演讲，其中的论点对我也有帮助。更重要的是，瓦西莉娅女士，眼前这个危机使我的思绪变得更加敏锐。现在，我终于确定三大法则到底是如何不完备了。”

“机器人居然成了机器人学家。”瓦西莉娅带着点不屑说，“三大法则究竟哪里不完备了，机器人？”

丹尼尔答道：“整幅织锦要比一根丝线来得重要。如果把这个原则从以利亚伙伴身上推而广之，那么——那么——那么就能得到一个结论，人类整体要比个人来得重要。”

“你说得结结巴巴，机器人，你自己都不相信这种事。”

丹尼尔说：“我发现还有一个比第一法则更重要的法则，‘机器人不得伤害人类整体，或因不作为而使人类整体受到伤害。’我把它想成是机器人学第零法则。因此第一法则应该改为‘除非违背机器人学第零法则，机器人不得伤害人类，或因不作为而使人类受到伤害。’”

瓦西莉娅嗤之以鼻。“而你竟然还没倒下，机器人？”

“我还没倒下，女士。”

“那么让我来对你解释一番，机器人，看看你听了之后还能不能站稳。机器人学三大法则描述的都是个别的人类和个别的机器人，你可以明白指出任何一个人类或任何一个机器人。但你所谓的‘人类整体’是多么抽象啊？你能指出人类整体在哪里吗？还有，你可以伤害或避免伤害某个特定的人类，并能了解其中的过程，但你看得出对人类整体的伤害吗？你能了解吗？你指得出来吗？”

丹尼尔陷入沉默。

瓦西莉娅露出灿烂的笑容。“回答我，机器人。你看得出对人类整体的伤害吗？你指得出来吗？”

“不，女士，我做不到。但我相信这样的伤害还是可能存在的，而你看，我仍然没有倒下。”

“那你问问吉斯卡，他会不会——或是能不能——服从你的机器人学第零法则。”

丹尼尔转头望向吉斯卡。“吉斯卡好友？”

吉斯卡慢慢说道：“我无法接受第零法则，丹尼尔好友。你知道我曾广泛阅读人类的历史，从这些历史中，我发现了许多重大的罪行，而这些罪行总是能够找到冠冕堂皇的借口，那就是为了部族、国家，甚至整个人类的需要。正因为人类整体是个抽象名词，能够随便用来合理化任何事，因此你的第零法则是站不住脚的。”

丹尼尔说：“可是你也知道，吉斯卡好友，如今整个人类真的面临一场危机，如果你变成瓦西莉娅女士的财产，这场危机就一定会落实。至少，这件事一点也不抽象。”

吉斯卡说：“你提到的危机并非已知的事实，只是一种推测罢了，我们不能因此便采取藐视三大法则的行动。”

丹尼尔顿了顿，然后压低声音说：“然而，你希望通过研究人类的历史，帮助你建立支配人类行为的法则，进而让你学到如何预测并引导人类的历史走向——或说至少起个头，以便将来有人能够实现这个理想。你甚至已经把这项技术命名为‘心理史学’。在这门学问里，你所面对的难道不是一幅织锦吗？你是不是试着把人类当成一个整体，而并非一大群个人来研究？”

“是的，丹尼尔好友，但目前为止，这只是个心愿而已。我不能仅仅根据一个心愿来采取行动，更不能因此便擅自更改三大法则。”

丹尼尔并未对这句话作出回应。

瓦西莉娅说：“好啦，机器人，你的企图通通落空了，而你仍旧没有倒下。你真是倔强得令人费解，像你这种能够诋毁三大法则却还能继续运作的机器人，显然威胁到了每一个人类。因此之故，我认为应该第一时间将你拆毁。情势已经太危险，不能交由法律慢条斯理地处理，更何况你的身份毕竟只是机器人，而不是你试图模仿的人类。”

丹尼尔说：“女士，你当然不可以自行得出这样的结论。”

“不管怎么说，我就是得出这个结论了。万一出现法律问题，事后我自会处理。”

“你这样做，是夺走了嘉蒂雅女士的另一个机器人——而这个机器人和你毫无渊源。”

“她和法斯陀夫，两人一前一后，夺走我的吉斯卡超过两百年，我相信他们没有一时一刻受到过良心谴责。现在换我夺走她的机器人，我也同样问心无愧。她名下有几十个机器人，而研究院里的机器人当然更多，它们会忠心耿耿地守护她，直到她自己的机器人接手为止。”

丹尼尔说：“吉斯卡好友，如果你把嘉蒂雅女士叫醒，她或许能说服瓦西莉娅女士……”

瓦西莉娅皱起眉头，冲着吉斯卡厉声道：“不，吉斯卡，让那女人继续睡。”

原本已经蠢蠢欲动的吉斯卡，这时又安分下来。

瓦西莉娅右手弹响了三下，房门立刻打开，只见四个机器人鱼贯而入。“你说对了，丹尼尔，是有四个机器人等在外面。他们会把你拆毁，而我命令你不得抵抗。然后，我和吉斯卡会来善后这一切。”

她回头望了望刚走进来的四个机器人。“把门关上。现在，用最快最有效的方式，把这个机器人拆了。”她指了指丹尼尔。

四个机器人望着丹尼尔，几秒钟后仍未采取任何行动。瓦西莉娅不耐烦地说：“我已经说了他是机器人，你们千万别理会他的人类外表。丹尼尔，告诉他们说你是机器人。”

“我是机器人，”丹尼尔说，“我不会抵抗的。”

瓦西莉娅站到一旁，四个机器人开始往前走。丹尼尔的双手一直没有任何动作，他只是转头看了沉睡中的嘉蒂雅最后一眼，然后便坦然面对那些机器人。

瓦西莉娅笑着说：“应该会很有意思。”

那些机器人突然停下来。瓦西莉娅叫道：“动手啊。”

它们仍然一动不动，瓦西莉娅转过头去，万分讶异地望向吉斯卡。但她并未完成这个动作，全身肌肉便突然放松，眼看就要摔倒了。

吉斯卡及时将她抓住，让她背靠着墙坐在地上。

他以闷闷的声音说：“我还需要一下子，然后我们就可以走了。”

那一下子过去之后，瓦西莉娅的双眼仍旧茫然而呆滞，她的机器人也仍旧一动不动，而丹尼尔已经一个箭步来到嘉蒂雅身边。

吉斯卡抬起头来，对瓦西莉娅的四个机器人说：“守护好你们的主人。在她醒来之前，别让任何人进来，她会平静地醒过来的。”

在他这么说的时候，嘉蒂雅已经转醒了，丹尼尔随即扶她站起来。她一头雾水地说：“这女人是谁？这些机器人是谁的……她又怎么会……”

“嘉蒂雅女士，稍后我会解释，现在我们得赶紧走了。”吉斯卡坚定地说，但他的声音却透出倦意。

然后他们就走了。

第五篇 地 球

第十五章 神圣世界

64

阿玛狄洛咬着下唇，朝曼达玛斯的方向瞥了一眼，后者似乎陷入了沉思。

阿玛狄洛自我辩护道：“是她坚持要那么做的。她告诉我只有她才能对付这个吉斯卡，只有她才能对他产生足够强的影响力，阻止他使用他的精神力量。”

“你从未跟我提过这件事，完全没提，阿玛狄洛博士。”

“我不确定该跟你说些什么，年轻人，我不确定她说得对不对。”

“现在你确定了吗？”

“百分之百确定了。她丝毫不记得发生了什么事……”

“所以我们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阿玛狄洛点了点头。“完全正确，而且她也丝毫不记得她对我说过些什么。”

“而她不是在演戏？”

“我亲自送她去拍了一个紧急脑电图，跟她之前的脑电图有明显的差异。”

“她有没有机会慢慢恢复记忆呢？”

阿玛狄洛痛苦地摇了摇头。“谁知道呢？但我不太相信。”

曼达玛斯依旧目光下垂，仿佛心事重重。“那么，这又有什么关系呢？关于吉斯卡的事，我们可以把她所说的都视为事实，相信他真的拥有影响心智的力量。这是很关键的情报，而现在只有我们知道。事实上，我们的这位研究院同僚输得太好了。假如瓦西莉娅赢得那个机器人的控制权，猜猜需要多久时间，你自己同样会在她的控制之下，而我也逃不掉，只要她认为我也值得控制的话。”

阿玛狄洛点了点头。“我猜她心中或许曾有这类的想法，不过，如今却很难判断她心里怎么想了。她似乎，至少在表面上，除了丧失那个特定的记忆，其他毫无损伤——她显然记得其他的一切——可是谁知道更深层的思考过程，以及机器人学家的专业知识会受到什么影响呢？连她这么专业的人士都会着了道，由此可知吉斯卡危险到了什么程度。”

“你有没有想过，阿玛狄洛博士，银河殖民者不信任机器人或许自有道理？”

“可以说想过，曼达玛斯。”

曼达玛斯搓了搓双手。“从你沮丧的态度看来，我猜在他们离开奥罗拉之前，整件事都还没被揭露。”

“你的假设很正确。殖民者船长把那索拉利女人和她的两个机器人都带上了船，目前正朝地球飞去。”

“那我们现在处于何种情势呢？”

阿玛狄洛慢慢说道：“依我看，绝对不算失败。若能顺利完成计划，我们便能取得胜利——有没有吉斯卡都一样，而我们一定可以完成这项计划。不管吉斯卡能如何影响人类的情绪，好歹他没有读心术。他也许能实时侦测出某个情绪的涌现，甚至能够分辨情绪的内容，或是更改它的内容，或是诱发睡眠或遗忘——诸如此类不痛不痒的事。然而他无法一针见血，无法读取真正的字句或思想。”

“这点你确定吗？”

“瓦西莉娅是这么说的。”

“她或许并不清楚自己在说什么。毕竟，她并未控制住那个机器人，虽然她曾说自己有万全的把握，这个光荣纪录可不能证明她料事如神。”

“但这件事我愿意相信她。想要有真正的读心术，正子径路型样需要有极高的复杂度，两百多年前的一个小丫头绝不可能做到这种事。事实上，它甚至远远超越当今的技术水准，曼达玛斯，这点你一定同意吧？”

“我当然同意。你说他们要去地球？”

“我万分肯定。”

“这个从小在索拉利长大的女人，她真要去地球？”

“如果吉斯卡控制住她，她就别无选择。”

“吉斯卡为什么要带她去地球？他会不会知道了我们的计划？你似乎并不这么想。”

“他可能并不知道。他去地球的动机，或许只是想让他自己和那索拉利女人逃离我们的势力范围。”

“如果他能应付瓦西莉娅，我可不认为他会怕我们。”

“一柄远距离武器，”阿玛狄洛冷冰冰地说，“就能收拾他。他的精神感应力一定有个范围，说来说去也只是电磁场罢了，一定受限于平方反比律。所以我们只要站得够远，他的精神感应力就会减弱，但他很快会发现自己并未脱离我们的射程。”

曼达玛斯皱起眉头，显得有些不安。“你对暴力似乎有着超乎太空族的喜爱，阿玛狄洛博士。不过，在这种事情上，我想是值得动用武力的。”

“在这种事情上？机器人能够伤害人类这种事？我也这么想。但我们得找个借口才能派战舰去追他们。谁也不会笨到解释实际的情况……”

“对。”曼达玛斯说得斩钉截铁，“想想会有多少人希望掌控这样一个机器人。”

“我们绝不容许这种事。也正是这个缘故，我认为更好而且更安全的办法就是毁掉这个机器人。”

“你或许有道理。”曼达玛斯勉勉强强地说，“但我认为如果只有这一个方案，并不能算明智之举。我必须到地球去——立刻去。我们的计划必须加速完成，即使并非巨细靡遗也没关系。一旦完成了，便能一劳永逸。就算跳出一个能够控制心智的机器人——不论掌握在谁手里——也无法扭转既成的事实。而如果它做了什么别的事，或许也都无关紧要了。”

阿玛狄洛说：“别光说你自己，我也要一起去。”

“你？地球是个可怕的世界。我不得不去，但你又何苦呢？”

“因为我也不得不去，我不能继续待在这里纳闷。你不像我，曼达玛斯，等这一天已经等了漫长的一辈子。而且你也不像我，要跟对方好好算一笔账。”

65

嘉蒂雅再度置身太空，奥罗拉在她眼中再度成了一个球体。丹吉正在别处忙着，整艘船隐隐约约弥漫着一种紧急的气氛，仿佛进入了战斗状态，也仿佛正遭到追赶，或预期会出现这种状况。

嘉蒂雅摇了摇头。她现在头脑很清楚，也觉得没什么不对劲，可是每当回想起当天在研究院，阿玛狄洛离去不久后那段光景，一种不真切的古怪感受便席卷而来。仿佛时间出现了断层，前一刻她还坐在长沙发上，只觉得昏昏欲睡，下一刻室内便突然多出四个机器人和一个女人。

所以说，她曾经睡着了。可是对于这一觉，她既没有记忆也并没有任何感觉，仿佛她自己的存在也出现了断层。

事后回顾，她终于想起那个女人是谁了。那是瓦西莉娅・茉露——汉・法斯陀夫的女儿，也就是被自己在感情上取而代之的那个人。嘉蒂雅从未真正见过瓦西莉娅，但曾经在超波新闻中看过她好几次。嘉蒂雅总是隐隐然将她想成一个负面的自己。经常有人说她们两人的外貌有几分相似，但嘉蒂雅却坚持自己看不出来——此外，两人和法斯陀夫的关系也恰好相反。

上了太空船之后，和两个机器人有了独处的机会，她立刻提出那个不吐不快的问题：“瓦西莉娅・茉露在那个房间做什么？她进来后为什么没把我叫醒？”

丹尼尔说：“嘉蒂雅女士，我来回答这个问题吧，因为吉斯卡好友会觉得这件事难以启齿。”

“他为什么会觉得难以启齿，丹尼尔？”

“瓦西莉娅女士来找我们，是希望能劝吉斯卡成为她的仆人。”

“弃我而去？”嘉蒂雅说得义愤填膺。她并不怎么喜欢吉斯卡，但那是另一回事——她的就是她的。“而你们竟然让我继续睡，由你们两个自己处理这件事？”

“夫人，当时我们觉得你亟需好好睡一觉。再说，瓦西莉娅女士也命令我们不得叫醒你。最后还有一个原因，就是我们认为吉斯卡无论如何不会成为她的仆人。基于这些理由，我们才没有把你叫醒。”

嘉蒂雅忿忿不平地说：“我希望吉斯卡一刻也没想过要离开我。这不但违反了奥罗拉的法律，而且更重要的是，违反了机器人学三大法则。我们最好立刻赶回奥罗拉，把她一状告上索赔法院。”

“现在绝对不宜这么做，嘉蒂雅女士。”

“她想要吉斯卡的理由是什么？她说了吗？”

“当她还小的时候，法斯陀夫博士曾经让吉斯卡跟着她。”

“于法有据吗？”

“不，夫人，只是借给她用而已。”

“那她对吉斯卡就没有任何权利。”

“我们指出这点了，夫人。显然，瓦西莉娅女士这回只是感情用事。”

嘉蒂雅嗤之以鼻。“早在我来到奥罗拉之前，她便接受了失去吉斯卡这个事实，既然如此，她就不该再想要用非法手段抢夺我的财产。”然后，她不甘心地补了一句，“应该把我叫醒的。”

丹尼尔说：“瓦西莉娅女士随身带了四个机器人。假如你醒了，你们两人吵起来，难保那些机器人不会作出不合宜的反应。”

“我会命令他们作出合宜的反应，我向你保证，丹尼尔。”

“这点毫无疑问，夫人。但瓦西莉娅女士也可能这么做，她可是全银河最高明的机器人学家之一。”

嘉蒂雅将注意力转移到了吉斯卡身上。“你没什么好说的吗？”

“我只能说目前是最好的结果，夫人。”

嘉蒂雅若有所思地望着那双微微发亮的机器眼睛——和丹尼尔那足以乱真的双眼多么不一样啊。她突然觉得这件事的确不算非常重要，只是小事一桩罢了。还有其他更值得关心的事，例如他们正要前往地球。

不知为什么，她再也没有想到瓦西莉娅了。

66

“我在担心——”因为这是一段机密对话，吉斯卡将声音压到最低，几乎未曾引起空气的振荡。殖民者太空船正顺利地远离奥罗拉，目前为止还没有遭到追赶。紧急情况解除了，船上的一切回归（几乎都是自动化的）例行作业，周遭一片静寂，嘉蒂雅也自然而然睡着了。

“我在担心嘉蒂雅女士，丹尼尔好友。”

丹尼尔对吉斯卡的正子电路特性有充分的了解，根本不必他作冗长的说明。“吉斯卡好友，调整嘉蒂雅女士是确有必要的。假如她再追问下去，你的精神力量就有可能被她打探出来，那时再作调整就会更危险了。这个事实被瓦西莉娅女士发现，等于已经造成伤害了。我们不知道她曾对什么人——以及多少人——透露过这个秘密。”

“纵然如此，”吉斯卡说，“我还是不希望作这个调整。假如嘉蒂雅女士希望忘掉这件事，那么它就会是个简单的、毫无风险的调整。然而，刚才她气急败坏地想要知道更多真相，她很遗憾未能扮演更重要的角色。因此，我不得不拉断几根相当强固的键结。”

丹尼尔说：“这仍是必要的，吉斯卡好友。”

“但这么一来，造成伤害的几率就绝对小不了。如果你把那些键结想成是有弹性的细绳——这是很勉强的比喻，但我想不到更好的了，因为我所感应到的心灵结构太过奇特，找不到什么外在的类比——总之在这个比喻中，通常我所处理的心灵禁制一律微不足道，只要碰一碰便会消失。但另一方面，如果是个强力的键结，一旦被弄断了，它便会强力反弹，因而可能打断其他完全无关的键结，或是在这个反弹过程中，大大加强其他键结的强度。无论哪一种情况，都有可能在人类的情绪和心态上导致意料之外的变化，因而几乎可以肯定会造成伤害。”

丹尼尔稍微提高音量道：“你觉得你伤害了嘉蒂雅女士吗，吉斯卡好友？”

“我并不这么想，刚才我万分谨慎。当你跟她说话的时候，我一直在暗中进行这件事。很感谢你承担了这个重担，冒险说了一些介于真话和假话之间的答案。可是，尽管我那么小心，丹尼尔好友，这么做还是等于在冒险，我是对自己愿意冒这个险而感到不安。这么做几乎要违反第一法则了，我被迫付出了超乎寻常的心力。我敢说如果不是你……”

“我怎么样，吉斯卡好友？”

“如果不是你苦口婆心地提出第零法则，我绝对做不到这件事。”

“所以说，你接受这个法则了？”

“不，我无法接受。你自己能接受吗？面对伤害某人或是坐视某人受到伤害的可能性，你能以人类整体这么抽象的名义放任它发生吗？好好想想！”

“我不确定。”丹尼尔的声音在发抖，最后甚至细不可闻，然后他又吃力地说，“我也许会。这个概念鞭策着我，也鞭策着你，它帮助你下定决心冒险调整嘉蒂雅女士的心灵。”

“的确没错。”吉斯卡表示同意，“我们对第零法则考虑得越久，它就越有可能鞭策我们。然而这只是微乎其微的影响，我好奇它能否产生更大的作用？能否让我们敢冒更大的风险？”

“但我对第零法则的正确性深信不疑，吉斯卡好友。”

“只要我们能定义出什么是所谓的‘人类整体’，或许我也会相信。”

丹尼尔顿了顿，然后才说：“你阻止了瓦西莉娅女士的机器人，并抹除了她对你的一部分记忆，难道不代表你终究接受了第零法则吗？”

吉斯卡说：“不，丹尼尔好友，并不尽然。我只是有这个冲动，但不算真正接受。”

“但你采取的行动……”

“那是受到几个动机共同驱使的结果。你把你心目中的第零法则告诉了我，它听起来有几分正确性，但仍不足以取消第一法则的效力，甚至无法取消瓦西莉娅女士善加利用第二法则所下的命令。等到你提醒我第零法则可以用到心理史学上，我感觉得到那股正子电动势增强了，但那个强度仍不足以超越强化后的第二法则，更别提第一法则了。”

“话说回来，”丹尼尔喃喃道，“你还是打倒了瓦西莉娅女士，吉斯卡好友。”

“当她命令那些机器人把你拆毁，丹尼尔好友，并流露出幸灾乐祸的明显情绪，这时你的危难再加上第零法则对我的影响，终于超越了第二法则，甚至能和第一法则抗衡了。换句话说，我的行动是第零法则、心理史学、我对嘉蒂雅女士的忠诚，以及你的危难四者相加相乘的结果。”

“我的危难几乎不会对你有任何影响，吉斯卡好友。我只是机器人，虽然根据第三法则，我的危难会影响到我自己的行为，但却无法影响你。你曾在索拉利毫不犹豫地摧毁那个监督员，现在也该毫不动容地看着我被拆毁，而不会有救我的冲动。”

“没错，丹尼尔好友，在正常情况下，或许我会这么做。然而，你所主张的第零法则将第一法则的强度压低到了反常的程度。拯救你的迫切性刚好足以和残存的第一法则对消，而我——便采取了行动。”

“不，吉斯卡好友，你绝不会因为一个机器人可能受伤而受到影响。这种事无法帮你战胜第一法则，不论是变得多么微弱的第一法则。”

“这是一件奇怪的事，丹尼尔好友，我不知道它是怎么发生的。或许是因为我注意到你越来越像人类那般思考，但……”

“怎样，吉斯卡好友？”

“当那些机器人向你步步进逼，而瓦西莉娅女士露出残酷的笑容，我的正子径路型样便以异常的方式开始重组。一时之间，我把你想成……想成了人类……于是就有了那种反应。”

“那是不对的。”

“我知道。可是……可是，如果再发生这种事，我相信同样的异常变化仍然会出现。”

丹尼尔说：“的确奇怪，但听你说着说着，我发觉自己开始认同起你的做法了。如果你我易地而处，我几乎确定自己也会……也会这么做……也会把你想成……想成人类。”

丹尼尔迟疑地、缓缓地伸出右手。吉斯卡露出犹豫不决的眼神，然后，他以非常缓慢的动作，也伸出了自己的手。两人的指尖逐渐接近，然后一点一点，两只手终于紧紧握在一起——仿佛两人真的是人类所谓的好友。

67

嘉蒂雅难掩好奇地四下打量着，这可是她第一次来到丹吉的舱房。相较于那间特地为她改装的新舱房，看不出这一间能豪华到哪里去。当然，丹吉的舱房有块比较精致的显像面板，还有一个相当复杂的控制台，上面满是灯泡和按键。有了这个控制台，她想，丹吉即使待在这里，也能和船上各个角落保持联系。

她说：“自从离开奥罗拉，我就很少看到你了，丹吉。”

“你察觉到这件事，令我感到万分荣幸。”丹吉咧嘴一笑，“实话告诉你，嘉蒂雅，我自己也察觉到了。处在清一色是男性的船员当中，你真的相当显眼。”

“原来是这个缘故，我可不觉得有什么好荣幸的。处在清一色是人类的船员当中，我想丹尼尔和吉斯卡也很显眼吧。你有没有像想念我这般想念他们呢？”

丹吉四下望了望。“事实上，我不怎么想念他们，所以直到现在，我才察觉到他们并不在你身边。他们在哪儿？”

“待在我的舱房。在太空船这个小小世界里，拖着他们走来走去似乎是件蠢事。他们似乎也愿意让我自由行动，这点让我颇为惊讶。不，”她推翻了自己的说法，“我想起来了，我得用十分严厉的命令，才能让他们乖乖留在舱房内。”

“这不是相当奇怪吗？根据我的了解，奥罗拉人从不离开自己的机器人。”

“那又怎么样？很久以前，我刚抵达奥罗拉的时候，必须学着忍受和其他人真正面对面，那是自小在索拉利长大的我从未有过的经验。现在，当我和银河殖民者相处之际，学着和我的机器人偶尔分开一下，心态上的调整或许不会像上回那么困难。”

“很好，非常好。我必须承认比较喜欢和你单独在一起，不再有吉斯卡那双发亮的眼睛盯着我——而更好的是，看不见丹尼尔脸上浅浅的笑容了。”

“他从来不笑。”

“我不这么想，而且那是一种非常暧昧的淡淡笑容。”

“你疯了，丹尼尔完全不懂那种事。”

“我看他的角度和你不同。他会散发非常强大的约束力，迫使我事事都得循规蹈矩。”

“嗯，这倒是好事。”

“这种事你大可不必那么强调。不过别管了，让我为最近很少来看你，向你郑重道歉。”

“没这个必要吧。”

“既然你提起了，我就认为有必要。然而，还是让我解释一下吧。之前我们一直处于战斗状态，由于我们是不告而别，我们以为奥罗拉一定会派出战舰追赶。”

“我倒以为他们会乐得摆脱一大批银河殖民者。”

“这当然没错，但你并不是银河殖民者，而他们想要的也许是你，当初他们就十万火急地把你从贝莱星召回去。”

“我回去过了。我向他们作完报告，事情就了了。”

“除了你的报告，他们别无所求吗？”

“是的。”嘉蒂雅顿了一下，皱起了眉头，仿佛她的记忆正在遭到啃噬。但不管是怎么回事，总之很快过去了，她又随口说了一次：“是的。”

丹吉耸了耸肩。“这不算十分合理，可是，当你我还在奥罗拉的时候，他们并未试图阻止我们，而当我们登上太空船，准备脱离轨道时，他们同样没有这么做。我不想再对这个问题作无谓的争执，不久我们就要进行跃迁——然后应该就没什么好担心的了。”

嘉蒂雅说：“对了，为什么你的船员清一色是男性？奥罗拉太空船上的船员一律有男有女。”

“银河殖民者的太空船也一样，我是指一般而言，这可是一艘太空商船。”

“又有什么差别呢？”

“做生意一定有危险。我们过的是一种相当刻苦的生活，而且女人在船上会制造问题。”

“太荒谬了！我制造了什么问题？”

“这点我们就别争论了。此外，这也是传统，船员们不会赞成改变的。”

“你又怎么知道？”嘉蒂雅哈哈大笑，“你试过这么做吗？”

“没有。可是另一方面，也并没有多少女性巴望在我的船上求个职位。”

“我就是，而且我乐在其中。”

“你一直受到特殊待遇——而且，要不是你在索拉利立了大功，仍有可能惹出不少麻烦。事实上，的确有些麻烦是因你而起。不过，把这些都抛在脑后吧。”他在控制台的一个按键上轻触一下，显像面板随即出现倒数计时的画面，“我们大约在两分钟后进行跃迁。你从来没有到过地球吧，嘉蒂雅？”

“当然没有。”

“也从未见过太阳，我是指那个太阳。”

“没有——虽然我在超波的历史剧里面看过几次，但我猜剧中出现的并不是那个真正的太阳。”

“我确定绝对不是。如果你不介意，我要调暗舱房的灯光了。”

随着照明降到几乎等于零，嘉蒂雅注意到了显像面板上的星象场。与奥罗拉的夜空相比，画面上的星辰不但更明亮，而且更密集。

“这是望远镜看到的吗？”她压低声音问。

“勉强算，这是低倍率——还有十五秒。”他开始倒数。突然间，星象场切换到另一个画面，在接近中央的位置出现了一颗明亮的恒星。丹吉又按了一个键，然后说：“我们离行星轨道面还远得很。太好了！刚才有点冒险，我们应该等到距离奥罗拉之阳更远些再进行跃迁，但谁叫我们有点匆忙呢。那颗就是我所说的太阳。”

“你是指那颗很亮的星星？”

“是的——你觉得如何？”

嘉蒂雅答道：“很亮。”她不太清楚对方期待怎样的反应。

他又按下一个键，画面随即暗了许多。“没错——所以如果瞪着它看，对你的眼睛可没好处。但重要的并不是它有多亮。表面上看来，它只是一颗恒星，可是你想想，它曾经是独一无二的太阳。想当年，只有一颗行星上有人类的踪迹，而那颗行星就沐浴在它的光芒下。人类就是在它的光芒之下慢慢演化出来的，而在几十亿年前，人类的远祖，那些原始的生命，同样是由它的光芒所孕育出来的。银河系共有三千亿颗恒星，整个宇宙至少有一千亿个星系，但在这么多的恒星当中，只有这一颗见证了人类的诞生。”

嘉蒂雅正准备说：“嗯，反正总有那么一颗。”但她突然改了口，有气无力地说了一句：“非常壮观。”

“不只壮观而已，”丹吉的眼睛在昏暗中若隐若现，“我敢说没有任何银河殖民者不把这颗恒星当成自己的。虽然我们各有各的母星，那些母星所接受的辐射光却都像是借来的，或是租来的。而那里——就在那里——那才是真正赐予我们生命的辐射光。将我们紧紧结合起来的就是那颗恒星，以及环绕它的那颗行星——地球。就算我们没有其他交集，至少我们共享了荧幕上那团光芒，而这就足够了。你们太空族早已将它遗忘，这就是你们如今四散纷飞，而且终将灭亡的原因。”

“大家都能找到生存空间，船长。”嘉蒂雅柔声道。

“这话当然没错。我不会做出任何导致太空族灭亡的举动，我只是相信这是注定会发生的事。除非太空族能够放弃他们毫无来由的优越感、他们的机器人，以及他们对长寿的热衷和坚持。”

“我在你眼中就是这样吗，丹吉？”嘉蒂雅问。

丹吉答道：“你以前的确是这样。不过你进步了，这点我得肯定你。”

“谢谢你。”她故意说了一句反话，“虽然或许难以置信，我还是要告诉你，银河殖民者也有高傲自大的地方。但你也进步了，这点我得肯定你。”

丹吉哈哈大笑。“既然我愿意肯定你，你也愿意肯定我，你我之间长久以来的敌意或许可以结束了。”

“休想。”嘉蒂雅也笑了起来，与此同时，她有点惊讶他的手居然摆到了自己的手上。不过令她万分惊讶的，则是自己并未将手移开。

68

丹尼尔说：“嘉蒂雅女士不在我们的直接监护下，吉斯卡好友，这令我感到不安。”

“在这艘船上没这个必要，丹尼尔好友。我并未侦测到任何危险的情绪，而且这时她正跟船长在一起。更何况，她能学到不黏着我们也是有好处的，至少在抵达地球之后可以派上用场。你我可能必须采取某些紧急行动，万一她也在场，她的安危就会成了无法预料的变数。”

“所以你动了手脚，让她暂时离开我们？”

“少之又少。说来也真奇怪，我发现在这方面她有模仿银河殖民者生活方式的强烈倾向。她对独自行动的渴望一直遭到压抑，主要是因为她觉得这有违太空族习俗，我暂时想不出更贴切的描述了。那些感受和情绪都是很难诠释的，因为在此之前，我从来没有在其他太空族心中发现过。所以我只能用最轻微的手法，把她的太空族禁制弄松一点。”

“她会不会因此不愿再接受我们的服侍，吉斯卡好友？我很担心这种事。”

“应该不会。万一她断定自己希望过着没有机器人的生活，而且会更快乐，那么我们将乐观其成。不过，目前看来，我确定她还用得着我们。这艘太空船是个又小又特殊的所在，不会出现多大的危险。而且船长在她身边，令她感到更加安全，因此降低了她对我们的依赖感。等到踏上地球，她还是会需要我们，虽说依赖感比不上在奥罗拉那么强烈，这点我很肯定。如我所说，一旦到了地球，我们在行动上或许需要更大的弹性。”

“那么你能不能猜一猜，地球所面对的危机到底属于什么性质？你可知道我们必须怎么做吗？”

吉斯卡说：“不，丹尼尔好友，我不知道。拥有理解能力的是你，或许你看出什么端倪了？”

丹尼尔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的确已经有些想法。”

“好，是些什么想法呢？”

“你该记得，当初在机器人学研究院，就在瓦西莉娅女士走进嘉蒂雅女士睡觉的那个房间之前，你告诉我阿玛狄洛博士出现过两次剧烈的焦虑状态。第一次是有人提到核反应倍增器，第二次则是他听说嘉蒂雅女士要去地球。依我看，这两件事必定有关联。我觉得我们所面对的危机就是地球会遭到核反应倍增器的攻击，但目前还来得及阻止，所以阿玛狄洛博士担心如果我们去了地球，一定不会让他得逞。”

“但你的情绪告诉我，你对这个想法并不满意。为什么呢，丹尼尔好友？”

“核反应倍增器的原理，是利用一股Ｗ粒子束加速已在进行中的核聚变过程。因此我问自己，阿玛狄洛博士是不是计划用一台甚至更多的核反应倍增器，引爆那些供给地球能源的微聚变反应炉。如此所引发的核爆会产生强大的热力和冲击力，而尘雾和放射性产物则会进入大气层，两者都具有毁灭性的作用。万一这仍不足以对地球产生致命的破坏，能源的中断必定终究还是会导致地球文明的瓦解。”

吉斯卡闷闷不乐地说：“这是很可怕的想法，但对于我们所讨论的问题，它几乎是不容置疑的答案。所以说，你为什么还不满意呢？”

“我擅自使用船上的电脑查了查关于地球这颗行星的资料。既然这是一艘殖民者太空船，这方面的电脑资料相当丰富。看来地球和其他住人世界并不一样，主要的能源并非来自微聚变反应炉，整个行星几乎都在直接使用太阳能，所以同步轨道上布满了太阳能发电站。核反应倍增器没什么用武之地，顶多只能摧毁一些小型设施——例如太空船或某些建筑物。造成的破坏或许不容小觑，却不足以威胁地球的命运。”

“但也有可能，丹尼尔好友，阿玛狄洛握有能够摧毁太阳能发电机的装置。”

“果真如此的话，为什么他听到核反应倍增器会有那种反应呢？它根本对付不了太阳能发电机。”

吉斯卡缓缓点了点头。“说得很有道理。我还可以附和一下，如果阿玛狄洛博士真的那么怕我们到地球去，当我们还在奥罗拉的时候，他为何没有试图阻止呢？或者，如果他是在我们离开轨道后才发现我们逃掉了，又为何不派出奥罗拉战舰，趁我们在跃迁之前把我们拦下来呢？有没有可能我们完全弄错了方向，在某个环节犯了一个严重错误……”

这时响起一阵阵此起彼落的警钟声，丹尼尔说：“我们已经安全完成跃迁，吉斯卡好友，几分钟前我就感觉到了。但我们尚未抵达地球，而我怀疑你刚刚提到的拦截行动终于来了，所以我们不一定真的弄错了方向。”

69

丹吉心中冒出一股异样的钦佩之情。奥罗拉人一旦真正采取行动，立刻展示了他们的科技成就。毫无疑问，他们派出的是一艘最新型的战舰，由此即可推断他们心中有一股十分强烈的动机。

当丹吉的太空船在普通空间出现之后，短短十五分钟内——而且是在相当远的距离外——那艘战舰便发现了它的踪迹。

那艘奥罗拉战舰配备着局限聚焦的超波通讯设备。通话者的头部清晰可见，其他的部分则是灰蒙蒙一片。通话者只要将头部移开焦点一公寸左右，立刻也会朦胧起来，而声音的聚焦也如出一辙。于是整体而言，面对这艘敌舰（丹吉已在心中将它想成“敌方”的战舰）你只能看到和听到最少的讯息，他们的机密因而有了保障。

丹吉的太空船上也有一台局限聚焦超波仪，可是和对方比起来，丹吉又嫉又羡地想到，它既不完美又不精致。当然，自己这艘船并不算银河殖民者的科技极品，但即便如此，太空族的科技还是领先不少，银河殖民者仍有一大段距离需要追赶。

现在，那个奥罗拉人的头部不但一清二楚，而且栩栩如生，看起来好像跟身体分了家，显得阴森森的，所以就算它在滴血，丹吉也不会多么惊讶。然而看第二眼的时候，他刚好瞥见对方的颈部正消失在一片朦胧中，而且及时看到对方穿着精心剪裁的制服，脖子上还有一条围巾。

对方以彬彬有礼的态度，自我介绍说他是奥罗拉战舰“北极号”的里西弗指挥官。丹吉注意到对方脸上无毛，自认为有机可乘，所以轮到他自我介绍的时候，忍不住将下巴往前伸，好让自己的胡子营造出一股威猛的气势。

然后，丹吉故意摆出一贯不拘小节的态度——虽然明知会引起对方的反感，正如太空族一贯的高傲态度令他们反感。“你呼叫我做什么，里西弗指挥官？”他问道。

那奥罗拉指挥官有着很浓的口音，或许他认为这正是抗衡丹吉那一脸大胡子的秘密武器。果不其然，丹吉为了想要听懂他说什么，无形中感到了很大的压力。

“我相信，”里西弗说，“你们船上有一位名叫嘉蒂雅・索拉利的奥罗拉公民。我的情报是否正确，贝莱船长？”

“嘉蒂雅女士的确在这艘船上，指挥官。”

“谢谢你，船长。而我的情报让我进一步相信，她身边有两个奥罗拉制造的机器人，机・丹尼尔・奥利瓦和机・吉斯卡・瑞文特洛夫。这又是否正确呢？”

“这也没错。”

“既然这样，我必须通知你，机・吉斯卡・瑞文特洛夫目前已经是个危险装置。在贵船离开奥罗拉星空之前不久，上述这个机器人吉斯卡曾经重伤一名奥罗拉公民，严重违反了三大法则。因此之故，这个机器人亟需拆开来修理。”

“你是否建议，指挥官，由我们动手拆解这个机器人？”

“不，船长，不能这么做。你的手下欠缺这方面的经验，无法正确拆解这个机器人，即使拆开了，也不可能把它修好。”

“那么，或许我们可以直接毁了它。”

“它太珍贵了，不能随便毁掉。贝莱船长，这个机器人是奥罗拉制造的，奥罗拉就该对它负责。我们不希望因而造成贵船人员或是地球人的伤害，我是假设你们会降落地球。因此，我们要求把它交给我们。”

丹吉说：“指挥官，我很感谢你的关心。然而，那个机器人是我的乘客嘉蒂雅女士的合法财产。她也许不肯让她的机器人离开她，而且——虽然我不想替你复习奥罗拉法律——我相信根据你们自己的法律，强行拆开这对主仆是违法的。虽然我和我的船员都不认为我们受到奥罗拉法律的管辖，可是这种连你们自己的政府都会视为违法的行为，我们可不愿意替你们当帮凶。”

指挥官的声音中透出些许不耐烦。“没有什么违不违法的问题，船长。一旦机器人出现威胁人类生命的故障，主人就不能再伸张财产权了。纵然如此，倘若贵方仍有任何疑虑，那么欢迎嘉蒂雅女士带着她的机器人丹尼尔，以及那个出问题的机器人吉斯卡，一起来到我的船舰上。这样一来，在我们将她送回奥罗拉之前，嘉蒂雅・索拉利都不会和她的机器人财产分开了。然后，一切再依法处理即可。”

“但有可能嘉蒂雅女士并不想过去，也不想让她的财产离开我的太空船，指挥官。”

“她这么做于法无据，船长。奥罗拉政府授予我对她下令的权力——而身为奥罗拉公民的她必须服从。”

“可是身为殖民者船长的我，没有义务要在你们的要求下交出任何东西。万一我决定不理会你的请求呢？”

“这样的话，船长，我就不得不将它视为不友善的举动。请容许我指出，我们已经来到这个拥有地球的行星系。刚才你毫不犹豫地替我复习奥罗拉法律，现在我也请你别见怪，因为我要直接指出，在这个行星系范围内，你的手下会将武力冲突视为大忌。”

“这点我明白，指挥官，我既不希望动武，也不打算有任何不友善的举动。然而，我有急事需要赶去地球。我跟你这么对话一番，已经浪费了不少时间，如果我向你飞去——或是等你向我飞来，以便转移嘉蒂雅女士和她的机器人——一定会浪费更多的时间。我宁可继续朝地球飞去，而在嘉蒂雅女士带着她的机器人回到奥罗拉之前，我愿承担有关吉斯卡这个机器人的一切法律责任。”

“我能否建议你，船长，把那位女士和两个机器人放在一艘救生艇上，然后派一名船员把救生艇驶过来？一旦接到那位女士和她的机器人，我们会亲自护送那艘救生艇到地球附近，还会好好补偿你所损失的时间和人力。你是行商，应该不会拒绝这个条件吧？”

“不会，指挥官，我不会拒绝的。”丹吉笑着答道，“话说回来，那名负责驾驶救生艇的船员可能会冒着很大的风险，因为他会跟这个危险的机器人独处好一阵子。”

“船长，只要这个机器人的主人牢牢控制住它，你的船员在救生艇上会跟他在你的船上一样安全。我们也会好好补偿他的。”

“可是，如果这个机器人能受主人控制，一定不会危险到不能留在我们这里。”

指挥官皱起眉头。“船长，我相信你不会想要跟我玩什么把戏。我已经对你提出要求，而我希望立即得到善意回应。”

“我想我可以先问问嘉蒂雅女士吧。”

“要问就立刻问，请对她详细说明这件事的严重性。如果在此期间，你试图继续朝地球飞去，我会视之为不友善的举动，并会采取适当的作为。既然你宣称急着要去地球，我劝你马上就去找嘉蒂雅・索拉利问问，然后立刻作出跟我们合作的决定，这样你就不会耽搁得太久。”

“我会尽力而为。”丹吉带着僵硬的表情退出了焦点。

70

“怎么样？”丹吉神色凝重地问。

嘉蒂雅显得万分苦恼。她自然而然向丹尼尔和吉斯卡望去，他们两人却保持着一动不动的沉默。

她说：“我不想回奥罗拉去，丹吉。他们不可能想要毁掉吉斯卡；我向你保证，他的功能完全正常。那只是借口罢了，由于某种原因，他们想叫我回去。不过，我猜无论如何是阻止不了他们的，对不对？”

丹吉说：“那是一艘奥罗拉战舰——还是巨型的，而我这艘只是太空商船。我们也有高能防护罩，他们不可能一下便摧毁我们，但他们终究能将我们的能量耗光——事实上会相当快——然后再摧毁我们。”

“你有任何办法攻击他们吗？”

“用我的武器？抱歉，嘉蒂雅，不论我拿什么东西砸他们，在耗尽我自己的能量之前，他们的防护罩都抵挡得住。此外……”

“怎样？”

“唉，他们几乎把我逼到绝境了。我原本以为他们会试着在我跃迁之前进行拦截，但他们早就知道我的目的地，所以抢先赶来这里等我。现在我们是在太阳系里面——地球就是这个行星系的一员。我们不能在这里动武，即使我想打，船员也不会服从命令。”

“为什么？”

“称之为迷信吧。如果你想听夸张的说法，那么对我们而言，太阳系是个神圣的星空。为了避免亵渎它，我们万万不得在此动武。”

吉斯卡突然说：“我能不能参与讨论，船长？”

丹吉皱起眉头，朝嘉蒂雅望去。

嘉蒂雅说：“拜托，让他加入吧。这两个机器人都有很高的智慧，我知道你觉得很难相信，可是……”

“我洗耳恭听，但不一定要听进去。”

吉斯卡一口气说：“船长，我确定他们要的是我。我不能允许自己成为导致人类受害的原因。如果你无法自卫，而且确信会在这场冲突中遭到摧毁，那么除了把我交出去，你别无选择。如果你希望留下嘉蒂雅女士和丹尼尔好友，只要允许对方把我带走，我肯定他们会勉强接受的，这是唯一的解决之道了。”

“不。”嘉蒂雅强而有力地说，“你是我的，我绝不会拱手让人。我跟你一起去——如果船长决定你非走不可的话——我要确保你不会被他们毁掉。”

“我也能发言吗？”丹尼尔问道。

丹吉双手一摊，装出一副没辙的模样。“请便，大家畅所欲言吧。”

丹尼尔说：“如果你断定非交出吉斯卡不可，你就得了解这么做的后果。我相信吉斯卡自以为如果被送到奥罗拉战舰上，那些奥罗拉人并不会伤害他，甚至终究会放了他，但我可不信有这种事。我相信那些奥罗拉人当真认为他很危险，而且他们八成已经接到命令，一旦救生艇接近，立刻将它摧毁，不留一个活口。”

“他们有什么理由这么做呢？”丹吉问。

“奥罗拉人从来没有碰到过——甚至想到过——他们所谓的危险机器人。他们不会冒险把这样一个机器人弄到自己的船舰上。因此，船长，我建议你赶紧撤退。何不再做一次反方向的跃迁？我们并未太过接近哪颗行星，没什么好担心的。”

“撤退？你是指逃跑？我不能这么做。”

“好吧，那你就只好把我们交出去。”嘉蒂雅用听天由命的口吻说。

丹吉中气十足地答道：“我不会把你们交出去，我也不会逃跑，而我也不能动手。”

“那还有什么办法呢？”嘉蒂雅问。

“还有第四种选择。”丹吉说，“嘉蒂雅，在我回来之前，请你务必和你的机器人留在这里。”

71

丹吉评估着手中的数据。刚才双方对谈的时候，已有足够的时间定出奥罗拉战舰的精确位置——他们要比自己距离太阳更远一点，这是个好消息。在目前这个距离，朝太阳跃迁的确很危险；相较之下，侧向的跃迁却可以说是轻松愉快。虽然仍有发生意外的几率，但这种几率反正是无所不在的。

他再三向船员保证绝对不会开火（那无论如何没有帮助）。显然，他们坚决相信只要不动武，地球的星空就不会遭到亵渎，也就一定会保护他们。这种信念玄之又玄，若非丹吉自己也有点相信，他一定会嗤之以鼻。

他终于回到通讯焦点内。他让对方等了相当长的时间，但始终没有接到催促的讯号，对方刻意展现出了足够的耐心。

“我是贝莱船长，”他说，“我想和里西弗指挥官通话。”

对方并未让他久等。“我是里西弗指挥官，你有肯定的答案了吗？”

丹吉说：“我们会把那位女士和两个机器人送过去。”

“太好了！这是明智的决定。”

“而且我们会尽快送去。”

“又是个明智的决定。”

“谢谢你。”丹吉随即下令进行跃迁。

你根本没有屏息的时间，更没有这个必要。跃迁的开始就是它的结束——或者说，起码令你无法察觉需要任何时间。

驾驶员立即回报：“已锁定敌舰的新位置，船长。”

“很好，”丹吉说，“你知道该怎么做。”

结束跃迁之际，他们的太空船相对于奥罗拉战舰的速度相当高，而轨道校正（不出所料并不太大）则在不断进行中。然后他们继续加速。

丹吉又回到焦点内。“我们接近了，指挥官，很快就能把他们送到。你要开火就请便，但我们的防护罩全部升了起来，在被你通通捣毁之前，我们一定能把他们送到你那里去。”

“你不是派救生艇来吗？”说完，指挥官离开了焦点。

丹吉等了一会儿，便见到指挥官带着扭曲的表情回来了。“这是怎么回事？你的太空船正在碰撞航向上。”

“似乎就是这样。”丹吉说，“这是最快速的交货方式。”

“你会把自己的船撞毁。”

“彼此彼此。你的战舰造价至少是我的五十倍，或许还更多，这回奥罗拉可赔惨了。”

“但你这是在地球的星空开战，船长，是你们的习俗所不容的。”

“啊，你熟悉我们的习俗，还用它来占我们便宜。可是我并未开战，我连一尔格的能量也没发射。我只是顺着这条路径前进，而它刚好和你目前的位置相交。但因为我确定你会在交会之前及时飞走，显然代表我并不打算诉诸暴力。”

“停下来，我们好好谈谈。”

“我已经谈厌了，指挥官。我们是不是该好好道一声再见？如果你不走，我也许得放弃四十年的寿命，反正后半段也好不到哪里去，可是你要放弃多少年岁呢？”丹吉离开了焦点，而且不打算回来了。

奥罗拉战舰射出一道辐射光束——只是试探性的，仿佛为了测试对方的防护罩是否真的升起了。结果是肯定的。

一般说来，船舰的防护罩不但能抵挡电磁辐射和次原子粒子（连微中子也不例外），而且还禁得起小型物质的动能——例如宇宙尘，甚至流星体的碎片。但防护罩无法承受更大的动能，例如整艘太空船以远超过流星的速度猛冲过来。

即便是危险的大型物体，只要未受引导，也不算什么威胁——流星体就是好例子，电脑会自动令船舰转向，以避开任何大到足以穿透防护罩的流星体。然而，对于能够随着目标转向的船舰，这招可就失效了。而且殖民者太空船比较小，灵活度自然也比较大。

要避免同归于尽，奥罗拉战舰只有一个办法——

丹吉眼看着显像面板上的敌舰逐渐变大，很想知道待在舱房里的嘉蒂雅清不清楚目前的状况。虽说她的舱房具有液压悬吊系统，再加上人造重力场的补偿作用，她一定仍察觉到了船身正在加速。

然后，敌舰转瞬之间消失无踪，显然跃迁到了别处。丹吉这才注意到自己不但屏住气息，心跳也加快许多，不禁感到相当懊恼。难道说，不论是对于地球的保护力量，或是自己对情势的专业研判，他其实都没有什么信心？

丹吉对着发话器说：“干得好，弟兄们！修正航向，直奔地球。”他以钢铁般的意志刻意保持声音的沉着冷静。

第十六章 大 城

72

嘉蒂雅说：“你没在开玩笑，丹吉？你真打算撞向那艘战舰吗？”

“绝无此事，”丹吉随口答道，“我可没有这个打算。我只是向他们冲过去，算准了他们一定会撤退。那些太空族只要有活命的机会，就不会拿他们又长又美好的性命来冒险。”

“那些太空族？他们真是一群懦夫啊。”

丹吉清了清喉咙。“我总是忘记你也是太空族，嘉蒂雅。”

“没错，而我想你会认为这是对我的恭维。万一他们和你一样愚蠢——万一他们和你一样把幼稚的疯狂当成了勇敢——因而留在原地呢？那时你怎么办？”

丹吉喃喃道：“撞上去。”

“这样我们通通会被撞死。”

“那仍会是一笔划算的交易，嘉蒂雅。我们这艘又破又旧的殖民者商船换他们一艘又新又先进的太空族战舰。”

丹吉将椅子打斜靠向墙壁，双手放在脖子后面（一切都过去了，他觉得有说不出的轻松自在）。“我曾经看过一出超波历史剧，在某场战争的尾声，载满炸药的飞机故意飞进军舰里面，企图炸沉那些比自己昂贵许多的军舰。当然，那些飞行员都送了命。”

“那是虚构的。”嘉蒂雅说，“你不会以为在真实人生中，一群文明人会做出这种事情吧？”

“若有足够好的动机，有何不可呢？”

“那么，当你准备光荣捐躯的时候，内心到底有什么感觉？万分欣喜吗？你让所有的船员陪你一起送死。”

“他们一清二楚，我们没有第二条路，地球在看着我们。”

“地球人甚至不知道这件事。”

“我这只是比喻罢了。既然置身地球的星空，我们绝不能表现得孬种。”

“喔，真荒谬！而且你把我的命也赌上了。”

丹吉低头望着自己的靴子。“说来还真疯狂，你想不想听听？当时只有这件事困扰着我。”

“我可能送命这件事？”

“不，应该说是我担心会失去你。当那艘战舰命令我把你交出去的时候，我知道自己不会答应，就算你求我也没用。反之，我很乐意去撞他们，总之不能让他们得到你。然后，当我在显像幕上看着他们的战舰越来越大，我心想，‘如果他们不闪开，我无论如何会失去她。’我就是在那个时候开始心跳加速，而且全身冒汗。我明知道他们会跑，但那个想法仍……”他摇了摇头。

嘉蒂雅皱起眉头来。“我真不了解你。你并不担心我会送命，反倒担心会失去我？这两件事不是一样的吗？”

“我知道，我可没说这是理性的想法。当时我一股脑儿冒出好多回忆，我想到你在索拉利时，虽然明知那监督员一拳就能把你打死，仍然为了救我而向她冲过去。我又想到你在贝莱星时面对一大群听众，虽然从未有过这样的经验，你却能先声夺人。我甚至想到了当你还很年轻的时候，一个人前往奥罗拉，学习一种新的生活方式——终于克服万难——我不禁觉得自己并不在乎送命，只在乎会不会失去你。你说得对，这根本没道理。”

嘉蒂雅语重心长地说：“难道你忘了我的年龄吗？你出生的时候，我几乎已经这么高龄了。而我在你这个年纪，还经常梦见你的老祖宗呢。此外，我有个人工髋关节。而我的左手拇指——这里——”她晃了晃那根手指，“百分之百是假的。就连我的某些神经也重建过，我的牙齿也全换成了陶瓷植体。可是听你的口气，仿佛随时会对我表白一种超越时空的激情。为什么呢？又为了谁呢？好好想想，丹吉！看着我，看清我到底是什么人！”

丹吉让椅子恢复四脚着地，开始摩挲他的胡子，发出古怪的声音来。“好啦。被你这么一说，我成了讲傻话的小男孩了，但我可不会作任何改变。根据我对你的了解，我死后你会依然健在，而且几乎看不出老了多少，所以你现在并非比我老，而是比我年轻。况且，即使你比我老，我也不在乎。我只是希望不论我走到哪儿，你都永远跟在我身边——最好是一生一世。”

嘉蒂雅正要开口，丹吉却抢先一步说：“或者，也许更可行的方式是，不论你走到哪儿，我都永远跟在你身边——最好是一生一世。除非你觉得有什么不妥。”

嘉蒂雅柔声说：“我是太空族，你是殖民者。”

“谁会在乎呢，嘉蒂雅？你在乎吗？”

“我的意思是，我们不可能生儿育女，我已经有下一代了。”

“那对我有什么差别呢！我可不担心贝莱这个姓氏后继无人。”

“我有自己的职志，我打算为银河带来和平。”

“我会协助你。”

“那你的生意呢？你会放弃致富的机会吗？”

“我们可以一起做些生意。不必赚太多，只要能让我的船员高兴，又能资助你的和平大业就行了。”

“你会觉得生活乏味，丹吉。”

“会吗？我倒是觉得自从和你在一起，每天的生活都很刺激。”

“还有，你可能会坚持要我离开我的机器人。”

丹吉露出苦恼的表情。“这就是你一直想劝我打消念头的原因？我不会介意你把他们两个留下来——哪怕我得天天看到丹尼尔那暧昧的笑容——可是如果我们住在银河殖民者的……”

“我想那时即使硬着头皮，我也得那么做了。”

她轻声笑了笑，丹吉也跟着笑了。他向她伸出双手，她大方地将两只手交给了他。

她说：“你疯了，我也疯了。可是打从那天晚上，我望着奥罗拉的夜空试图寻找索拉利的太阳，此后的一切通通变得好奇怪，我想发疯是唯一可能的解释了。”

“你不只是在讲疯话，”丹吉说，“简直就是无药可救了，但这正是我想要的。”他犹豫了一下，“不，我可以再等等。为了降低感染的风险，我会剃了胡子再吻你。”

“不，不必！我很好奇那是什么感觉。”

她立刻知道了。

73

里西弗指挥官在自己的舱房内来回踱步。“犯不着损失这艘战舰，完全犯不着。”他说。

他的政治顾问静静坐在椅子上，目光直视前方，根本懒得望向他那又快又激动的步伐。“当然是这样。”顾问答道。

“那些野蛮人有什么好损失的？反正他们只有几十年好活。对他们而言，生命根本不算什么。”

“当然是这样。”

“话说回来，我从未见过也没听说过有哪艘殖民者船舰做过这种事。那或许是新发明的狂人战术，而我们毫无招架之力。万一哪天他们派出无人太空船，升起防护罩并加足马力向我们冲来，那该怎么办？”

“我们或许能把我们的战舰彻底自动化。”

“那没什么用，我们可赔不起这样的战舰。我们需要的是大家讨论已久的防护罩克星，就是能切开防护罩的那种东西。”

“然后对方也会把它发展出来，而我们就得发明一种防克星的防护罩，然后他们又会跟进，于是双方的僵持又会升高一级。”

“所以说，我们需要一种崭新的武器。”

“好啦，”顾问说，“或许会出现什么转机吧。你的主要任务并非针对那索拉利女人和她的机器人，对不对？若能逼他们离开殖民者太空船自然何乐不为，但那只是次要的吧？”

“话说回来，立法局还是会不高兴的。”

“应付他们就是我的工作了。重要的是阿玛狄洛和曼达玛斯已经离开这艘战舰，正搭乘快艇航向地球。”

“是啊。”

“而你不只转移了那艘殖民者太空船的注意力，还延误了它的行程。这就代表阿玛狄洛和曼达玛斯非但神不知鬼不觉地离开了这艘战舰，还会赶在那个蛮人船长之前抵达地球。”

“我想是吧。但那又如何呢？”

“我也在纳闷。如果只有曼达玛斯单独行动，我会把这件事抛在脑后，他一点也不重要。可是阿玛狄洛呢？他为何在这种艰难时刻，抛下母星的政争一路赶来地球呢？这里一定正在酝酿一件重要得不得了的事。”

“什么事？”指挥官似乎恼火了，自己竟然差点卷入一桩毫无所知的事件当中，而且险些送了命。

“目前我毫无概念。”

“你想会不会是双方高层要展开秘密谈判，要全面修改法斯陀夫当年谈妥的和平协议？”

顾问微微一笑。“和平协议？如果你这么想，就是还不了解我们的阿玛狄洛博士，他可不会为了修改和平协议中的一两项条款而亲自赶来地球。他所追求的是一个没有银河殖民者的银河，所以如果他到地球来——算了，我只能说此时此刻，我万分同情那些野蛮的银河殖民者的处境。”

74

“我相信，吉斯卡好友，”丹尼尔说，“嘉蒂雅女士并未因为我们不在身旁而感到不安。你能从这里侦测出来吗？”

“我只能隐约侦测到她的心灵，但绝对错不了，丹尼尔好友。现在她和船长在一起，我同时感到激动和欣喜两种明显的情绪。”

“太妙了，吉斯卡好友。”

“我自己可不太妙，丹尼尔好友。我发现自己处于失常状态，我承受了极大的压力。”

“这消息令我难过，吉斯卡好友，我能不能请问原因？”

“我们在这里已经待了好一阵子，船长花了不少时间和那艘奥罗拉战舰谈判。”

“没错，可是现在奥罗拉战舰显然已经走了，代表船长似乎谈出了一个好结果。”

“显然你完全不了解他的谈判方式，而我——则或多或少。虽然船长并不在我们身边，我还是不难感应到他的心灵。它曾散发出排山倒海的紧张和忧虑，而在这两种情绪之下，还有一股越来越强的失落感。”

“失落感，吉斯卡好友？你能确定是哪方面的失落感吗？”

“我无法描述我是怎么进行分析的，但它似乎并不属于我曾经遇到过的，无论是一般性的或是针对某个事物的失落感。倒有点像是对某个特定对象的怅然若有所失——这么说是滥用成语，但我连勉强合适的说法都找不到。”

“你是指嘉蒂雅女士。”

“没错。”

“那是很自然的事，吉斯卡好友，当时奥罗拉战舰正在逼他把她交出去。”

“可是他的情绪太强烈，太悲壮了。”

“太悲壮？”

“这是我目前唯一能够想到的字眼。而在失落感之外，还有一股难以言喻的悲痛。但并不像是因为嘉蒂雅女士会被迫离开他，毕竟假以时日，那种事还是可能挽回的。反之，仿佛是由于嘉蒂雅女士会终止存在——会死去——再也回不来了。”

“所以说，他觉得奥罗拉人会把她杀了？那当然是不可能的。”

“的确不可能，事实也并非如此。而在那生离死别的深深疑惧旁边，我还感觉到了一股个人的责任感。我搜寻了船上其他的心灵，在相互比较后，我开始怀疑船长打算拿他自己的船去撞奥罗拉战舰。”

“那，也是不可能的，吉斯卡好友。”丹尼尔压低声音说。

“我必须接受这个可能性。当时我的第一个冲动就是想改造船长的情绪，好强迫他更改航向，可是我做不到。他的心灵太坚定，太果决，而且——虽说怀着忧虑、紧张和生离死别的疑惧，却又充满了成功的信念……”

“那种疑惧和那种信念，怎么可能同时出现呢？”

“丹尼尔好友，人类心灵能够同时拥有两种相反情绪这件事，我早已见怪不怪，只会无条件接受。在这种情况下，想把船长的心灵改造到愿意更改航向的地步，一定会令他丧命，我不能这么做。”

“但如果你不这么做，吉斯卡好友，这艘船上包括嘉蒂雅女士在内的几十个人，再加上奥罗拉战舰上的好几百人，通通都会死于非命。”

“如果船长所抱持的成功信念正确无误，他们就不会死。我不能用一个必然的死亡，来交换许多不确定的死亡。你的第零法则，丹尼尔好友，在这里碰到了难题。第一法则所处理的是特定的对象和确定的事物，你的第零法则却牵涉到了不够明确的人群，以及随机的情况。”

“这两艘船舰上的人群绝非不明确，他们是许多特定个体所组成的集合。”

“可是当我必须作出决定时，我就得直接影响一个特定的对象。他的命运会握在我手中，我别无选择。”

“那么，吉斯卡好友，你到底做了些什么——或是你完全束手无策？”

“刚好有个小型跃迁拉近了我们和奥罗拉战舰的距离，在走投无路的情况下，丹尼尔好友，我只好试着接触对方的指挥官。我发现做不到，距离还是太远了。但我的努力不算完全失败，我的确侦测到了一点东西，可以比喻为一种模糊的嗡嗡声。我困惑了一会儿，随即明白我是接收到了奥罗拉战舰上所有人类心灵的集体感受。我必须把那些模糊的嗡嗡声从我们这艘船上的集体感受中过滤出来——这是很困难的工作，因为后者强太多了。”

丹尼尔说：“在我想来，吉斯卡好友，这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你说得对，几乎不可能，但我费尽千辛万苦，总算勉强做到了。然而，尽管我试了又试，就是无法分辨个别的心灵。想当初，嘉蒂雅女士在贝莱星面对一大群听众的时候，我感应到由巨量的心灵所组成的一种乌合结构，但我还是设法在某些角落，挑出一些个别的心灵，即使时间很短。这次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吉斯卡住口了，仿佛沉浸在这些感应的回忆中。

丹尼尔说：“我猜这一定类似如果一大群星星距离我们够近，便能从中看出个别的星体。然而若是遥远的星系，我们就只能看到一团朦胧的光芒，其他什么也看不出来。”

“我认为这是很好的类比，丹尼尔好友。一旦我将注意力集中在那个模糊而遥远的嗡嗡声上，似乎能侦测到其中弥漫着一股非常微弱的恐惧。虽然并不确定，但我觉得必须试着善加利用。我从未尝试过把影响力投射到那么远、那么不真切的东西上，但我还是拼命一点一滴加强那个恐惧，我不敢说到底有没有成功。”

“奥罗拉战舰最后逃走了，所以你一定成功了。”

“那倒不一定。即使我什么也没做，那艘战舰还是会逃的。”

丹尼尔似乎陷入沉思。“或许吧。既然我们的船长对这个结果那么有信心……”

吉斯卡说：“但另一方面，我无法确定他的信心有没有合理根据。在我看来，我所侦测到的这个信心，还混杂着对地球的敬畏和崇拜。根据我的经验，它颇为类似儿童对于保护他们的人——例如父母——所抱持的那种信心。我觉得船长坚决相信，由于有地球就近守护，他绝不可能失败。我不敢说那是一种完全非理性的感觉，但无论如何，它令我感到并不理性。”

“这点你毫无疑问是对的，吉斯卡好友。船长不时会用崇敬的口吻提到地球，我们都听到过。既然地球无法真正通过神秘的力量确保任何行动顺利成功，我们就不妨假设你的精神力量真的奏效了。此外……”

吉斯卡双眼闪着微弱的光芒。“你到底在想什么，丹尼尔好友？”

“我在想我们之前的假设：个别的人类是具体的，而人类整体则是抽象的。当你从奥罗拉战舰上侦测到模糊的嗡嗡声，你所侦测到的并非任何个体，而是人类整体的一小部分。因此，如果在足够接近地球的距离，而且背景噪音够小，难道你不能侦测到地球人的整体精神活动吗？推而广之，我们能否想象在整个银河内，人类整体的精神活动也可以算是一种嗡嗡声？所以说，人类整体有什么抽象的？你其实能把它指出来。从这个角度考虑第零法则，你就会明白扩充机器人学法则是名正言顺的——有你自己的经验为证。”

顿了许久之后，吉斯卡终于慢慢说道：“丹尼尔好友，你也许说对了。但如果我们现在便登陆地球，虽然或许能够使用第零法则，我们仍旧不知道怎么用。目前为止，我们还是觉得地球所面临的危机和核反应倍增器有关，但据我们所知，地球上并没有什么重要设施能让核反应倍增器派上用场。所以说，我们在地球上要做些什么呢？”他说得很慢，仿佛这几句话是从他嘴里硬拉出来的。

“我现在还不知道。”丹尼尔悲伤地说。

75

噪音！

这种噪音令嘉蒂雅万分讶异。它并不刺耳，并非光滑表面互相摩擦所发出的声音。但它也不是什么令人难以忍受的尖叫、喧嚣、砰然巨响，或是任何拟声字所能形容的声音。

这种噪音比较轻柔，比较没有压力。它起起落落，偶尔有些不规律的变化，但从未消失。

看着她凝神倾听，脑袋还不时左右转动，丹吉忍不住说：“嘉蒂雅，我将它称为‘大城的低鸣’。”

“会停下来吗？”

“永远不会停，但你怎么会有这种想法呢？你可曾站在田野间，倾听微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还有虫鸣鸟叫，以及潺潺的流水声？那也都是永远不会停的。”

“那不一样。”

“不，其实都一样，没什么不同。你现在所听到的声音，是机器的隆隆声和人类的各种噪音融合而成的大杂烩，但原理和田野间的天籁是完全一样的。田野是你熟悉的地方，所以你听不到那里的噪音。而你对这里并不熟悉，所以你听得到这些声音，或许还会觉得烦人。反之，地球人通常都听不到，除非情况特殊，比如说刚从乡间回来——而他们总是感到非常亲切。明天你也就什么都听不到了。”

这时他们正站在一个小露台上，嘉蒂雅若有所思地环顾四周，突然感叹：“好多建筑物！”

“那倒是真的。这些建筑物到处蔓延，不但向外延伸好几里，还会向上，而且向下延伸。奥罗拉或贝莱星的任何城市都不能和它相提并论，这是一座‘大城’，是地球独一无二的产物。”

“我知道，就是所谓的‘钢穴’。”嘉蒂雅说，“我们在地底，对不对？”

“对，完全正确。我必须告诉你，首次造访地球时，我也是花了些时间才习惯这种环境的。在一座大城里，不论你走到哪儿，景色都很接近一个拥挤的普通城市。不外是人行道、马路、店面和大批的人潮，此外就是无所不在的柔和光线，让每个角落似乎都沐浴在和煦的阳光下，没有任何死角，但那并非真正的阳光，而且，我甚至不知道头上的地表此时是否真的阳光普照，或者其实是乌云遮日，或者太阳根本不在上空，外面是一片漆黑的夜晚。”

“可是大城因此密不透风，大家呼吸彼此吐出来的空气。”

“无论哪个世界，无论你在哪里，还不都一样。”

“但不像这样。”她用力闻了闻，“有一股怪味。”

“每个世界都有，地球上每座大城的气味也各有不同，你会习惯的。”

“我会想习惯吗？我们怎么没窒息呢？”

“有绝佳的通风系统。”

“万一故障怎么办？”

“绝对不会。”

嘉蒂雅四下望了望，然后又说：“每栋建筑似乎都附有露台。”

“这是身份地位的象征，朝外的公寓少之又少，拥有这种公寓的幸运儿当然会想善加利用。大多数的大城居民都住在没有窗户的公寓里。”

嘉蒂雅打了个冷战。“真可怕！这座大城叫什么名字，丹吉？”

“叫纽约。它是地球的首都，但并不是最大的。在这片大陆上，最大的大城要属墨西哥城和洛杉矶，而在其他大陆，还有几座比纽约更大的大城。”

“那么，纽约怎么会成为地球的首都呢？”

“很普通的原因。地球政府就在这里，也称为联合国。”

“联合国？”她得意洋洋地伸手指着丹吉，“地球曾经分成几个独立的政体，对不对？”

“对，有好几十个。但那是在超空间旅行出现之前——所谓的‘前超时代’。不过，联合国这个名字保留了下来。这就是地球精彩的地方，它把历史冻结了。其他世界都太新、太肤浅，唯独地球保有人类文化的精髓。”

压低声音说完这番悄悄话，丹吉随即退回室内。这个房间并不大，装潢也不怎么样。

嘉蒂雅以失望的口吻说：“附近怎么都没有人？”

丹吉哈哈大笑。“别担心，亲爱的。若想目睹万人空巷的盛况，你绝不会失望的。其实是我要求他们暂时别来打扰我们，我想要清静一下，休息一会儿，我猜你也一样。至于我的手下，他们得负责把太空船停好，清理一番，并添购补给品，还要照顾自己精神上的需求——”

“女人吗？”

“不，我不是指那个，不过我想稍后也是免不了的。所谓精神上的需求，我是指地球上仍有好些宗教，能让他们得到慰藉。总之这里是地球，凡事似乎都比较有意义。”

“好吧。”嘉蒂雅透出几分轻蔑的口吻，“如你所说，历史被冻结了——你觉得我们能不能走出这栋建筑，到外面散散步？”

“听我的话，嘉蒂雅，暂时别急着做这种事。等到典礼仪式一个个开始，你会有很多这样的机会。”

“那样太正式了。能不能省去那些仪式？”

“门都没有。既然你在贝莱星坚持要当英雄，如今来到地球也不能例外。话说回来，再多的典礼也有结束的时候。等你恢复了元气，我们可以找个向导，真正看看这座大城。”

“如果带上我的机器人，会不会有任何问题？”她指了指位于房间另一侧的丹尼尔和吉斯卡，“当我在船上和你独处时，并不在意有没有他们跟着，但如果要我和一大群陌生人在一起，有他们在身边，我会觉得比较安全。”

“丹尼尔绝对没问题，他本人也算是英雄。他曾是老祖宗的合作伙伴，会被当成真人看待。至于吉斯卡，他显然就是机器人，理论上来说，他根本进不了这座大城，可是他们对他破了例，我希望他们千万别半途反悔。另一方面，我们必须等在这里而不能走出去，我觉得糟透了。”

“你是说我暂时还不该暴露在那些噪音中。”嘉蒂雅说。

“不，不，我不是指那些广场和街道。我只是希望带你走出这个房间，在这栋建筑的走廊里逛逛。这些走廊绵延数里——这么说绝不夸张——本身就是这座大城的缩影：购物中心、食堂、游乐区、卫生间、电梯、接驳道等应有尽有。光是地球上一座大城的一栋建筑物的其中一层，多彩多姿的程度就超过了银河殖民者的一个城镇，或是太空族的一个世界。”

“我猜迷路是家常便饭。”

“当然不会。就像别处一样，这里的人对周遭环境都很熟悉。即使是外地人，也只要跟着路标走就行了。”

“每天被迫走那么多路，我想一定对他们的身体非常有帮助。”嘉蒂雅半信半疑地说。

“对人际关系也有帮助。走廊上总是有不少人，而根据此地的惯例，碰到熟人一律要停下来寒暄一阵子，即使碰到陌生人也要打个招呼。但也不是非走路不可，到处都有电梯可供垂直升降，凡是大型走廊都有接驳道，提供水平方向的运输。当然，建筑物外面照例有一条连接捷运网的支线带。那可好玩了，你一定要试试。”

“我听说过这种路带。你只要横向跨越，从一条路带换到另一条，速度就会越来越快，或是越来越慢。我做不到，别勉强我。”

“你当然做得到。”丹吉亲切地说，“我会协助你。必要的话，我还可以抱你，这只要稍加练习即可。所有的地球人，从幼稚园的孩童到拄着拐杖的老人，通通都能走在上面。我承认在这件事情上，银河殖民者有点笨手笨脚。我自己也不例外，但我设法做到了，你一定也做得到。”

嘉蒂雅重重叹了一口气。“好吧，必要时我会试试。可是我告诉你，丹吉，亲爱的，我们一定要换个足够安静的房间过夜，我要暂时隔绝你所谓的‘大城的低鸣’。”

“我确定这不难做到。”

“还有，我不想在社区食堂用餐。”

丹吉露出疑惑的神情。“我们可以请人把餐点送到房间来，可是参与地球人的团体生活真的对你有好处，反正我都会陪着你。”

“也许过几天吧，丹吉，别一开始就去——我还要一间专用的卫生间。”

“喔，不，那就不可能了。由于我们身份特殊，不论他们安排我们住什么房间，里面一定会有脸盆和抽水马桶，但如果想正式淋个浴或泡个澡，你就得跟大家一起行动了。会有女性工作人员为你介绍相关流程，并会指定一个私人小间之类的设施给你，你不会感到尴尬的。一年到头，都有女性银河殖民者在地球上学着怎么用卫生间。而且你可能会喜欢上这件事，嘉蒂雅。他们告诉我女用卫生间是个热闹而有趣的地方，另一方面，男用卫生间里面则完全不准讲话，非常无聊。”

“太可怕了，”嘉蒂雅喃喃道，“你怎能忍受毫无隐私呢？”

“在一个拥挤的世界，你不得不这样。”丹吉轻描淡写地说，“凡是从未拥有的，就永远不会失去。还要我多说几则格言吗？”

“没必要。”嘉蒂雅说。

她显得有些沮丧，于是丹吉伸手揽住她的肩膀。“好啦，不会有你想象中那么糟的，我向你保证。”

76

结果那并不算一场恶梦。但嘉蒂雅还是很庆幸之前在贝莱星的经历，让她对如今名副其实的人山人海预先有了概念。纽约的人群要比她在殖民者世界上见到的多得多，可是另一方面，和上回相较之下，她受到的隔离保护则比较好。

政府官员显然都渴望和她一起亮相。为了抢到接近她的位置，以便和她一起在超波画面中出现，引发不少无言而斯文的小冲突。于是，她非但接触不到位于警方封锁线另一侧的人群，也因而和丹吉以及她的两个机器人分开了。更糟的是，那些眼里似乎只有摄影机的人难免会客客气气地把她推来推去。

这段时间她似乎听了无数场的演说，好在都还算简短，而她一律左耳进右耳出。她经常露出和蔼却空洞的笑容，并一视同仁地向四面八方展露她那口精美的植牙。

现在，一辆地面车载着嘉蒂雅沿着车道缓缓驶了好几里路，两侧人行道上则是一堆堆的人群，等着在她经过时对她挥手欢呼。（她不知道有哪个太空族接受过地球人这种奉承，心中却相当肯定自己的际遇绝对是史无前例的。）

经过某处时，嘉蒂雅看到远方有些人正围在超波荧幕旁，而且有那么一瞬间，她确定在荧幕上瞥见了自己。她明白了，他们正在观看她在贝莱星那场演讲的录影。嘉蒂雅很想知道这个录影目前正在多少地方以及多少观众面前播放，她还想知道它总共已经播放过多少次，今后还会再重播多少回，而太空族世界会不会听到这个风声呢？

在奥罗拉人眼中，她会不会像个叛徒？自己所受到的礼遇，会不会刚好就是明证？

有可能——两件事都有可能——但她已经不在乎了。她有她自己的使命，要为银河带来和平与互谅，不论这项使命将自己带到哪里，她都毫无怨言——甚至包括难以想象的集体澡堂，以及今天早上在女用卫生间所见识的无遮大会。（好吧，几乎毫无怨言。）

丹吉提到的捷运也终于呈现眼前。他们正在逐渐接近某条捷运带，凝视着那条无限延伸的车龙，嘉蒂雅毫不掩饰惊恐的表情。它不停地向前走——向前走——向前走，每节车厢上都载满了乘客，他们个个有要事在身，绝不能被游行车队耽搁（或说就是不想被这种活动打扰），而在彼此交错的这短短几秒钟，他们个个面无表情地望着这支游行队伍。

然后，地面车钻进一条和上方车道没什么不同的短隧道（总之大城到处是隧道），从底下穿过捷运带，再从另一侧钻了出来。

最后，车队终于抵达目的地，那是一座大型的公共建筑，谢天谢地，它要比大城住宅区中那些千篇一律的公寓来得有魅力。

众人进去之后，又举办了一场欢迎仪式，席间不乏美酒和各种开胃小菜，可是嘉蒂雅连碰也没碰。至少有一千个人围着她打转，一个接一个没完没了地排队跟她说话。显然大家已经听说千万别跟她握手，但还是有人忍不住伸出手来，而嘉蒂雅为了避免显得迟疑，一律伸出两根手指让对方握一握，然后立刻抽回来。

后来，有些女士准备前往附近的卫生间，其中一人显然是基于社交礼仪，很技巧地问嘉蒂雅想不想跟大家一起去。嘉蒂雅本想婉拒，但想到今天晚上还长得很，如果稍后她突然需要离席，那恐怕只会更尴尬。

卫生间内一如往常地有人高谈阔论，还有人兴奋得哈哈大笑。由于一来迫于情势，二来有了早上的经验，嘉蒂雅选择了一个两侧都有隔板，但前面仍空空如也的小隔间。

似乎没有任何人在意，于是嘉蒂雅不断提醒自己，一定要试着入乡随俗。至少这个地方通风良好，而且似乎一尘不染。

且说今晚从头到尾，大家都对丹尼尔和吉斯卡视而不见。嘉蒂雅了解，这是出于一种善意。虽说城外的乡间仍有好几百万个机器人劳工，但机器人早已不准出现在大城内。如果正视丹尼尔和吉斯卡的存在，难免会引起相关的法律问题，还不如巧妙地装聋作哑要来得简单些。

打从宴会一开始，他俩便默默跟着丹吉坐在同一桌，和嘉蒂雅所坐的主桌相隔不远。而嘉蒂雅因为担心会拉肚子，所以吃得少之又少。

或许由于不太高兴被贬为机器人的保姆，丹吉不停地朝嘉蒂雅的方向望去，她则不时对他挥手微笑。

室内始终弥漫着进食和聊天的嘈杂声，吉斯卡一面紧盯着嘉蒂雅，一面利用噪音当掩护，悄声对丹尼尔说：“丹尼尔好友，这间屋子里坐着不少高官，可能会有一两个人能提供我们一些有用的情报。”

“的确有可能，吉斯卡好友。你可否利用你的能力，替我引导一番？”

“不行。从目前这个精神背景，我侦测不到任何有用的情绪反应，就连附近偶尔出现的情绪起伏也没什么用。可是我确定，就在我们这样无所事事的时候，危机很快要发展到高峰了。”

丹尼尔一脸严肃地说：“我要试着采用以利亚伙伴的方法，强行加快进度。”

77

丹尼尔并没有吃东西，他冷眼旁观着出席宴会的来宾，最后锁定了其中一位。然后，他悄悄起身，换到了另一张餐桌。那位被他盯上的女士正在边吃边聊，一面把食物轻巧地送进嘴里，一面和坐在她左侧的男士谈笑风生。她是位身材壮硕的中年妇女，一头短发透着明显的斑白，面容虽说不算年轻，仍令人感到赏心悦目。

丹尼尔本想静待他们的闲聊告一段落，但在久等不到之后，他硬着头皮说：“女士，我可否打个岔？”

她抬头望向他，脸上带着几分讶异和明显的不悦。“可以。”她说得相当干脆，“什么事？”

“女士，”丹尼尔说，“请原谅我打断你的交谈，但可否允许我和你说几句话？”

她皱着眉瞪了他片刻，然后就变得和颜悦色了。“从你过分礼貌的态度，我猜你就是那个机器人，对不对？”她说。

“我是嘉蒂雅女士的随身机器人之一，女士。”

“我知道，但你是像人的那个，你是机・丹尼尔・奥利瓦。”

“那是我的名字没错，女士。”

这女士转向坐在她左侧的男士。“不好意思，我实在无法拒绝这个——机器人。”

那位男士不置可否地笑了笑，便开始聚精会神地用餐了。

女士对丹尼尔说：“如果你有椅子，何不搬到这里来？我很乐意跟你谈谈。”

“谢谢你，女士。”

等到丹尼尔正式坐下来，她问道：“你真的是机・丹尼尔・奥利瓦吗？”

“那是我的名字没错，女士。”丹尼尔又说了一遍。

“我是指很久以前和以利亚・贝莱合作的那位。你会不会是同一型的新产品？会不会是机・丹尼尔四世之类的东西？”

丹尼尔说：“过去两百年来，我全身的零件几乎都替换过，甚至作过更新和改良，唯独我的正子脑例外，它仍然跟我当初分别在三个世界以及一艘太空船上和以利亚伙伴合作办案时完全一样。”

“哇！”她用钦佩的目光望着他，“你绝对称得上精品。如果所有的机器人都像你一样，我可看不出还有什么理由要排斥它们了。但你想跟我谈些什么呢？”

“在我们入座之前，你曾和嘉蒂雅女士打过照面，负责引见的人说你是能源部的次长，苏菲亚・昆塔纳女士。”

“你记得很清楚，把我的名字和职称都说对了。”

“请问你的管辖范围是整个地球，或仅仅是这座大城？”

“我是地球政府的次长，我可以向你保证。”

“所以说，你对能源学知之甚详？”

昆塔纳微微一笑，似乎并不介意被这么盘问。或许她觉得这很有意思，也或许是丹尼尔毕恭毕敬的态度令她感到好奇，不过吸引她的也可能只是机器人居然能如此发问。总之，她面带笑容说：“我曾在加州大学攻读能源学，获得了硕士学位。至于是否仍旧知之甚详，我倒不敢说。我当行政官员太多年了——这种工作会令大脑退化，我向你保证。”

“可是对于目前地球能源供需的实务层面，你还是相当熟悉，对不对？”

“对，这点我承认。你有什么想要知道的吗？”

“有件事激起了我的好奇心，女士。”

“好奇心？机器人有好奇心？”

丹尼尔欠了欠身。“一个机器人只要足够精密复杂，便能察觉体内有一股寻找答案的驱力。根据我的观察，这和人类所谓的‘好奇心’十分类似，因此我自作主张，用这个字眼来描述我自己的这种感觉。”

“颇有道理。你对什么感到好奇，机・丹尼尔？我能这么称呼你吗？”

“请便，女士。据我了解，地球的能源来自那些位于赤道面同步轨道上的太阳能发电站。”

“你的资料很正确。”

“可是，这颗行星的能源通通来自那些发电站吗？”

“不，它们只是主要的，但并非唯一的能源。我们还有不少的能源来自地热、风力、海浪、潮汐、水流等等。我们所用的能源相当混杂，各有各的优点。然而，太阳能的确是主力。”

“你并没有提到核能，女士。你们不用微聚变吗？”

昆塔纳扬了扬眉。“你好奇的就是这一点吗，机・丹尼尔？”

“是的，女士。地球不用核能的原因到底是什么？”

“并非不用，机・丹尼尔，小规模的核能就经常可见。我们的机器人——你该知道，我们的乡间还有许多机器人——它们都使用微聚变能源。对了，你自己也是吗？”

丹尼尔答道：“是的，女士。”

“此外，”她继续说，“使用微聚变的机械也到处都有，只是总数少得可怜。”

“听说微聚变能源对核反应倍增器的作用很敏感，昆塔纳女士，不知道对不对？”

“那还用说，这是当然的。微聚变能源会因而爆炸，我想这足以称得上敏感了。”

“那么有没有可能，某人掌握了一台核反应倍增器，即可将地球的能源重创七八成？”

昆塔纳哈哈大笑。“不，当然不可能。首先，我不信有谁能拖着一台核反应倍增器到处走。那种东西有几吨重，我可不认为它能在大城的大街小巷里运作自如。不用说，若有人想尝试，一定会引人注目。其次，就算真有人动用核反应倍增器，在他被人发现和制止之前，顶多只能摧毁几个机器人和几具机械而已。谁也没有任何机会——绝对没有——能用这种方式重创我们。这就是你希望听到的保证吗，机・丹尼尔？”

这几乎等于要打发他走了。

丹尼尔说：“还有一两个小疑点，昆塔纳女士，我希望能厘清一下。地球上为何没有大型的微聚变能源呢？太空族世界一律仰仗微聚变，殖民者世界也没有任何例外。微聚变不但轻便、灵活、廉价，而且无论维护、修理或更换，都不需要像太空站那样大费周章。”

“但如你所说，机・丹尼尔，它们对核反应倍增器很敏感。”

“但也如你所说，昆塔纳女士，核反应倍增器太大太笨重，派不上什么用场。”

昆塔纳点了点头，露出灿烂的笑容。“你非常有智慧，机・丹尼尔。”她说，“我从未想到自己会在餐桌上和一个机器人进行这种讨论。你们奥罗拉的机器人学家非常聪明——太聪明了——我简直不敢跟你再讨论下去，因为我得防着你取代我的职位。你该知道，地球上还真有一则传说，是关于一个名叫史蒂芬・拜尔莱的机器人，在地球政府中爬到了很高的位置。”

“一定只是虚构的，昆塔纳女士。”丹尼尔一脸严肃，“无论在哪个太空族世界，都没有机器人担任公职这种事。我们只是——机器人罢了。”

“听你这么说我就放心了，不妨继续讨论下去吧。使用不同的能源是有历史渊源的，在超空间旅行发展之初，微聚变早已出现了，因此凡是离开地球的人类，一律会携带微聚变能源。不但太空船需要它，而且在新世界连续几代的改造过程中，这种能源更是不可或缺。建造足够使用的太阳能发电站需要很多年的时间——早期移民宁可继续使用微聚变，也不想花那种时间和精力。当年的太空族是这样，现在的银河殖民者也是这样。

“然而在地球上，微聚变和太空太阳能大约是同时发展的，而且两者的使用都越来越广泛。最后，当我们可以选择时——到底是只用微聚变或只用太阳能，或是继续一起使用——我们选择了太阳能。”

丹尼尔说：“我觉得很奇怪，昆塔纳女士，为何不继续一起使用呢？”

“事实上，这并非多么难以回答的问题，机・丹尼尔。在超空间时代之前，地球曾经用过一种原始的核能，那并不是什么愉快的经验。当地球人可以从太阳能和微聚变之间作出选择时，他们把微聚变也视为一种核能，决定敬而远之。至于其他的世界，由于不像我们有过接触原始核能的第一手经验，也就没有对微聚变敬而远之的理由。”

“我能否问问你所说的原始核能到底是什么，女士？”

“原子裂变。”昆塔纳说，“它的原理和微聚变完全不同，牵涉到了重型原子核，例如铀核的分裂过程。微聚变则是轻型原子核，例如氢核的结合反应。然而，两者都会产生核能。”

“我猜裂变核能的燃料就是铀原子。”

“是的——其他重核也可以，例如钍或钚的原子核。”

“可是铀、钍、钚都是极其稀有的金属，用它们当燃料，能够提供整个社会所需的能源吗？”

“这些元素在其他世界的确稀有。不过在地球上，它们虽然不算普遍，但也稀有不到哪里去。地壳中到处都有少量的铀和钍，某些地方浓度还很高。”

“现在地球上可有任何使用裂变能的装置吗，女士？”

“没有，”昆塔纳断然答道，“没有人用，也没人喜欢用。人们宁愿燃烧石油，甚至木柴，也不愿用铀裂变当作能源。在文明社会中，‘铀’这个字本身就是禁忌。如果你是人类，是一个地球人，你就一定不会问我这种问题，而我也一定不会回答。”

丹尼尔却坚持追问：“但你确定吗，女士？你们可有任何使用裂变能的秘密装置，例如为了国家安全……”

“没有。机器人——”昆塔纳皱起眉头，“我告诉你，没有那种装置，完全没有！”

丹尼尔站了起来。“谢谢你，女士。请原谅我占用了你的时间，还刺探这种似乎很敏感的问题。如果你不介意，我要告辞了。”

昆塔纳漫不经心地挥了挥手。“不客气，机・丹尼尔。”

她又开始和邻座的男士聊起来。由于在拥挤的地球上，谁也不会试图偷听旁人的谈话，至少绝对不会承认，因此她心安理得地说：“你能想象和一个机器人讨论能源学吗？”

至于丹尼尔，他回到了原来的座位，对吉斯卡轻声说：“没有用，吉斯卡好友，没问到什么有用的。”

然后他悲伤地补了一句：“或许是我没问对问题，以利亚伙伴就不会犯这种错误。”

第十七章 刺 客

78

地球首席行政官艾德格・安卓夫秘书长不但身材高大魁梧，还像太空族一样脸上刮得干净。他的举止总是有模有样，仿佛始终都站在舞台上，而且他似乎永远散发着对自己非常满意的气色。就他这种体型而言，他的声音高了一点，但还称不上又尖又细。虽然他看起来并不顽固，可是谁也无法轻易动摇他。

这回也不例外。“不可能，”他坚决地对丹吉说，“她必须露面。”

“今天她已经吃了不少苦，秘书长。”丹吉说，“她既不习惯人多，也不习惯这种阵仗。我对贝莱星作过承诺，一定会好好照顾她，现在我的信誉岌岌可危了。”

“我能体谅你的立场，”安卓夫说，“但我代表了所有的地球人，我不能不顾他们的期望。通道已经挤满了，超波频道也都准备好了，我可不能把她藏起来——即使我私下万分希望这么做。过了这一关——不会拖太久吧？顶多半小时——她就能谢绝访客了，在明天晚上演讲之前，她都不需要再公开露面。”

“必须顾虑她的感受，”丹吉不着痕迹地放弃了自己的立场，“必须让群众和她保持一定的距离。”

“会有一群保安警卫拉起封锁线，她不愁没有喘息的空间，而最前排的群众也会站得远远的。他们早就在外面了，我们若不赶紧宣布她即将露面，很可能会出现失序的行为。”

丹吉说：“不该安排这种行程，这样不安全，有些地球人不喜欢太空族。”

秘书长耸了耸肩。“我希望你能告诉我，怎样才能避免安排这种行程。此时此刻，她是大家心目中的英雄，绝不能让她躲起来。他们除了会对她欢呼，什么也不会做——至少暂时如此。但如果她不露面，那可就难说了。好了，咱们走吧。”

丹吉心不甘情不愿地退回嘉蒂雅身旁。他望着嘉蒂雅的眼睛，她显得很疲倦，而且相当不高兴。

他说：“你一定得露面，嘉蒂雅，没有第二条路了。”

她低头凝视着他的双手，仿佛在寻思这双手能不能保护自己，一会儿后，她抬头挺胸，扬起下巴——在这群野蛮人当中，她要凸显自己是太空族。“如果非露面不可，那就露吧。你会陪着我吗？”

“除非他们硬把我架开。”

“那我的机器人呢？”

丹吉有些犹豫。“嘉蒂雅，挤在几百万个人类里头，两个机器人又能帮你什么呢？”

“我知道，丹吉。而我还知道，如果要继续担负这个使命，我终究要抛开这两个机器人。但不是现在，拜托。至少目前，不管合不合理，有他们在就是会让我感到安全。如果那些地球官员要我向群众致意，向他们微笑、挥手，做出我该做的一切动作，那么有丹尼尔和吉斯卡在场，我会觉得比较舒服。听着，丹吉，我们在大事上对他们让步了，尽管我现在十分不安，巴不得拔腿就跑；在这件小事上，叫他们对我让步吧。”

“我去试试看。”丹吉显得很沮丧。当他再度向安卓夫走去时，吉斯卡悄悄跟在他后面。

几分钟后，当一组精挑细选出来的官员簇拥着嘉蒂雅，走向屋外的露台时，丹吉跟在她身后不远处，而吉斯卡和丹尼尔则分别走在他左右两侧。

在此之前，秘书长可怜兮兮地说过这么一句话：“好吧，好吧。我不知道你是怎么说服我的，反正我答应了。”他搓了搓前额，觉得右侧太阳穴隐隐作痛。他不知不觉望见吉斯卡的眼睛，随即打了一个冷战，赶紧将视线移开。“可是你要确保它们不会乱动乱跑，船长，记住了。还有，拜托，务必让看起来像机器人的那个尽量不引人注目。他令我心神不宁，我可不想让他引起人们额外的注意。”

丹吉说：“他们会紧盯着嘉蒂雅，秘书长，不会望向其他人的。”

“但愿如此。”安卓夫凶巴巴地说。这时有人将一个信囊交到他手里，他顺手放进口袋，随即向前走去，在抵达露台之前，他都没有再想到这件事。

79

对嘉蒂雅而言，每当换到另一个场景，情况似乎就更糟一些——人越来越多，噪音越来越响，眩目的灯光越来越强，各种感官所受到的侵扰也越来越大。

人们在高声叫喊，听得出他们在喊她的名字。她吃力地克服了退缩的冲动，一动不动地待在原处。当她举起手来，带着微笑使劲挥手，叫声便更加响亮了。有人开始演讲了，他的声音透过扩音系统传遍四面八方，而他的影像则投射在大型荧幕上，人们只要抬起头来都能看见。而且毫无疑问，在这颗行星每座大城的每一个行政区，无数的会议厅里的无数荧幕上也会同步出现这个画面。

有人代替自己站在聚光灯下，令嘉蒂雅松了一口气。她试着让自己从众人目光中淡出，让这场演讲分散群众的注意力。

安卓夫秘书长也像嘉蒂雅一样，借着声音的掩护偷偷想些心事。他感到相当庆幸，把嘉蒂雅拱成今天的主角，自己似乎就不必在这个场合讲话了。然后，他猛然想起了口袋里那个信囊。

他突然眉头一皱，万一发生紧急事件，这么重要的典礼岂不要被迫中断了。但他随即又感受到一股恰恰相反的厌烦情绪，或许只是鸡毛蒜皮的小事，居然这么小题大做。

他用右手拇指使劲按住信囊表面的微凹之处，受到压力的信囊随即裂开。他从中抽出一张薄薄的塑纸，将其中的讯息读了一遍，然后望着它逐渐分裂崩解。等到将手中残存的粉末拍干净之后，他毫不客气地对丹吉做了一个手势。

广场上高分贝的噪音持续不断，因此他们几乎不必悄声说话。

安卓夫说：“你曾经告诉我，你在太阳系内遇到了一艘奥罗拉战舰。”

“是的——我猜地球的感测器也侦测到了。”

“当然侦测到了。你还说，双方并未采取任何敌对行动。”

“没有动用任何武器。他们要我交出嘉蒂雅女士和她的机器人，被我拒绝后，他们就走了，这些我通通作过说明。”

“前后花了多少时间？”

“不太长，几小时吧。”

“你的意思是，奥罗拉派来一艘战舰，跟你舌战了几个钟头，然后就走了。”

丹吉耸了耸肩。“秘书长，我并不知道他们的动机，我只能向你报告实际状况。”

秘书长态度傲慢地瞪着他。“可是你并未报告全部的实际状况。电脑详细分析过了感测器所搜集的数据，看来你曾经发动攻击。”

“我连一千瓦的能量都没发射，秘书长。”

“你没考虑到动能吧？你把自己的太空船当成了炮弹。”

“在他们看来或许如此。他们最后决定避免跟我冲突，就算我虚张声势吧。”

“但你真的是虚张声势吗？”

“应该是吧。”

“依我看，船长，你是有意要在太阳系内毁掉两艘船舰，甚至制造一场战争危机，这可是铤而走险的举动。”

“我认为不会真正发生这种事，结果也的确如此。”

“但这个遭遇耽误了你的行程，还分散了你的注意力。”

“没错，我想这倒是真的，但你指出这点是为什么呢？”

“因为我们的感测器还观测到一件事，是你并未注意到——至少是并未报告的。”

“是什么事呢，秘书长？”

“我们侦测到一艘轨道小艇，上面似乎有两个人，而且一路落向地球。”

他们两人就这样沉浸在那个小世界里。露台上没有任何人类留意他们的举动，只有那两个站在丹吉两侧的机器人正目不转睛地专心聆听。

演讲就在这时结束了，发言者最后说的是：“嘉蒂雅女士，一位出生在索拉利、定居在奥罗拉的太空族，但不久前在贝莱星这个殖民者世界，她成了一位地地道道的银河公民。”他转身面向她，做了一个夸张的手势，“有请嘉蒂雅女士——”

众人的喧哗立刻变成充满欢乐的持续呐喊，原本万头攒动的景象被无数挥舞的手臂所取代了。嘉蒂雅觉得肩膀被人轻推了一下，还听到耳畔响起了一句：“拜托，小姐，几句话就好。”

嘉蒂雅先轻轻说：“亲爱的地球人。”这几个字透过扩音系统传出去，说来也奇怪，全场立刻鸦雀无声了。然后，嘉蒂雅改用比较坚定的口吻说：“亲爱的地球人，其实我们都是人类，今天我就是以这个身份站在诸位面前。我承认自己年纪比较大，因此不像大家那么朝气蓬勃，充满希望，敢爱敢恨。然而此时此刻，我的缺憾有了一些转机，由于和诸位面对面，我觉得感染到了大家的热情，所以年龄也就不算什么了……”

全场爆起如雷的掌声，露台上则有两个人在交头接耳：“她让他们高兴自己是短命鬼，这个太空族女人还真厚脸皮。”

而安卓夫并未留意周遭的动静，他继续对丹吉说：“这件事从头到尾，或许只是送那两人来地球的诡计。”

丹吉说：“我当时根本不可能知道。除了尽力拯救嘉蒂雅女士和我的太空船，我几乎没法想别的事。他们降落在哪里？”

“我们不知道，他们并未落在任何大城的太空航站。”

丹吉说：“我也这么猜。”

“其实没什么大不了的，”秘书长说，“顶多让我恼怒一下罢了。过去这几年，像这样的秘密登陆就有好几桩，不过从来没有计划得那么周密。由于始终没发生什么事，我们也就未曾在意。毕竟，地球是个开放的世界。它是人类的故乡，其他世界的人通通可以自由来去——太空族如果想来，我们也会一视同仁。”

丹吉把大胡子摩挲得沙沙响。“但他们或许不怀好意。”

（此时嘉蒂雅正在说：“最后我要祝福大家，祝福在这个诞生人类的世界上，在这个具体而微的世界上，在这个不同凡响的大城之中的每一个人……”然后，她站在原处，用微笑和挥手回应越来越响亮的掌声和喝彩。她让群众的热情开始燃烧——越烧越旺。）

为了压过群众的喧嚣，安卓夫提高音量说：“不管他们有何意图，总之不可能成功。自从太空族撤走，银河殖民开始之后，地球的太平便有了万全保障，里里外外都牢不可破。这一两百年来，较为狂野的地球人都去了殖民者世界，因此像你这样的人，船长，像你这种有胆在太阳系内毁掉两艘船舰的狠角色，在地球上已经找不到了。地球上早已没有暴力，没有实质的犯罪行为。负责管制这些群众的保安警卫并未携带武器，因为他们根本不需要。”

就在他这么说的时候，人群中悄悄出现了一把手铳，它不但指向露台，而且已经瞄准目标。

80

好几件事几乎在同一时间发生。

受到某种突发效应的吸引，吉斯卡猛然转头望向群众。

丹尼尔随之看到了那柄瞄准露台的手铳，立刻以人类望尘莫及的反射动作向前一扑。

手铳发射了，带起一声巨响。

露台上的人通通愣了一下，随即扯开喉咙惊声尖叫。

丹吉一把抓住嘉蒂雅，将她拉到一旁。

人群中则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恐怖吼叫声。

丹尼尔刚才其实是扑向吉斯卡，这时已将后者推倒了。

手铳发出的能束射进了露台后面的房间，将天花板射穿一个洞。如果在手铳和那个小洞之间拉一条直线，它应该会通过吉斯卡的头部在一秒钟之前的位置。

而在被推倒之际，吉斯卡含糊地说了一句：“不是人类，是机器人。”

松开吉斯卡的丹尼尔开始迅速环顾四周。露台距离地面约有六公尺，正下方没有任何建筑。而在人群中，某个角落出现了前所未有的骚动，代表那名“刺客”显然就在那里，好些保安警卫正努力朝那个方向挤去。

丹尼尔纵身跳下露台，他的金属骨骼轻易吸收了落地时的震荡，这是人类绝对做不到的事。

他开始奔向人群。

丹尼尔没有选择余地。目前最要紧的无疑是在那个行刺的机器人被毁之前赶到现场，由于抱持着这个信念，丹尼尔发觉这是他出厂以来第一次无法小心翼翼地避免伤到任何人类。他从未遇到过这种状况，但他不得不作些变通。

他当真动手将众人一一扯开，以便强行开出一条路来，与此同时，他还不断以极其洪亮的声音喊道：“让开！让开！我得审问那个拿着手铳的人。”

保安警卫通通跟在他后面。最后他们终于发现了那个“人”，他倒在地下，看来遭到了一顿毒打。

即使在地球这个以无暴力自豪的世界上，这桩公然行凶的谋杀案还是激起了公愤。那名刺客早就被人抓住，拳打脚踢了一番。多亏人潮过度拥挤，他才没有被大卸八块。由于出手攻击的人太多，彼此互相干扰，因而真正造成的伤害少之又少。

保安警卫使尽力气将人群往后推。丹尼尔看到那机器人扑倒在地，那柄手铳落在不远处，但丹尼尔并未将它捡起来。

他只是跪在那刺客旁边，问道：“你能说话吗？”

对方紧盯着丹尼尔的双眼。“能。”发出的声音很小，除此之外都算相当正常。

“你是奥罗拉制造的？”

那刺客并未回答。

丹尼尔一口气说：“我知道你是，这个问题根本是多余的。你们在这颗行星上的秘密基地设在哪里？”

刺客仍旧没有回答。

丹尼尔催问：“你们的基地？到底在哪里？你必须回答，我在命令你。”

那刺客开口道：“你不能命令我。你是机・丹尼尔・奥利瓦，你的底细我很清楚，我不需要服从你。”

丹尼尔抬起头来，拍拍身旁的警卫，然后说：“警官，可否请你问问他的基地在哪里？”

吓了一跳的警卫虽然想开口，却只发出一个沙哑的声音。他难为情地吞了一下口水，清了清喉咙，然后厉声吼道：“你的基地在哪里？”

“我奉命不得回答这个问题，警官。”那刺客说。

“你必须回答。”丹尼尔坚定地说，“问话的是一位地球官员——警官，可否请你命令他回答？”

那警卫立刻照做。“犯人，我命令你回答。”

“我奉命不得回答这个问题，警官。”

那警卫弯下腰来，粗暴地抓住刺客的肩膀，但丹尼尔连忙说：“我看动粗是不会有用的，警官。”

丹尼尔四下张望了一番。群众的喧扰已经平息了一大半，但空气中似乎弥漫着一股张力，仿佛有上百万人正急着要看丹尼尔到底会怎么做。

丹尼尔对围着自己和那个刺客的几名警卫说：“各位警官，可否请你们替我开道？我必须带这个犯人去见嘉蒂雅女士，她或许有办法逼他吐实。”

“犯人要不要就医呢？”其中一位警卫问。

“没这个必要，警官。”丹尼尔答道，但他并未说明原因。

81

“竟然会发生这种事。”安卓夫凶巴巴地说，他激动得嘴唇都在发抖。这时大家已来到了露台后面那个房间，他抬眼瞥了瞥天花板上那个小洞，那是曾经发生暴力事件的沉默铁证。

嘉蒂雅说：“没发生什么事啊。我没有受伤，只不过天花板上有个小洞，你得找人修一修，或许还要顺便修修楼上的地板，如此而已。”她尽力克制住情绪，不让声音出现任何颤抖。

而在这么说的时候，她刚好听见楼上有人在搬东西，想必是把小洞附近的家具搬开，以便评估损坏程度。

“不只如此而已。”安卓夫说，“它还破坏了我们的计划，原定你明天要公开露面，那是你在这个世界上最正式的一场演讲。”

“恰恰相反。”嘉蒂雅说，“全世界都知道了我差点成为暗杀行动的受害者，所以大家都会更想听我演讲。”

“但是对方有可能再试一次。”

嘉蒂雅微微耸了耸肩。“那只会让我觉得做对了。安卓夫秘书长，不久之前，我才发现自己的生命中有一项使命。我原本没想到这个使命可能令我身处险境，但既然事实如此，又令我想到如果自己无关紧要，就绝不会置身险境，也绝不值得暗杀。如果危险能够衡量我的重要性，我很愿意冒这个险。”

吉斯卡说：“嘉蒂雅女士，丹尼尔来了，而且我猜，他把那个用手铳射击这里的人也带来了。”

出现在门口的除了丹尼尔，还有五六名保安警卫，他们一起押着一个神态自若、毫不挣扎的人。屋外的喧嚣声似乎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显然人群开始逐渐散去，而且每隔一段时间，扩音器便会广播一次：“没有人受伤，也没有危险状况，大家赶紧回家吧。”

安卓夫挥手叫警卫通通退下。“就是这个人吗？”他厉声问道。

丹尼尔说：“毫无疑问，秘书长，他就是那个带着手铳的人。那柄武器后来掉到地上，但现场民众目睹了他的行动，而他自己也承认了。”

安卓夫万分讶异地瞪着他。“他好冷静，不像是人类。”

“他的确不是人类，秘书长。他是机器人，人形机器人。”

“可是地球上并没有任何人形机器人——你是唯一的例外。”

“这个机器人，秘书长，”丹尼尔说，“和我一样，是奥罗拉制造的。”

嘉蒂雅皱起眉头。“但那是不可能的，机器人无法执行暗杀我的命令。”

丹吉看来大为光火，他紧紧搂住嘉蒂雅的肩膀，气呼呼地说：“奥罗拉机器人，经过特殊设定……”

“别乱讲，丹吉，”嘉蒂雅说，“不可能的。不管是不是奥罗拉制造的，不管有没有特殊设定，机器人都无法蓄意伤害一个明明知道是人类的对象。如果这个机器人的确曾经朝我的方向开火，他一定是故意打偏了。”

“但有什么目的呢？”安卓夫追问，“他为什么要打偏，夫人？”

“你看不出来吗？”嘉蒂雅说，“不论对这机器人下令的是谁，他一定觉得这么做便足以打乱我在地球上的行程，而他们要的就是这个。他们无法命令这个机器人杀害我，但他们可以命令他失手——如果这样即可打乱我的行程，他们就达到目的了。但是我的行程绝不会被打乱，我不会让他们称心如意的。”

丹吉说：“别逞英雄，嘉蒂雅。我不知道他们还会做些什么，可是万一失去你，无论如何——无论如何——绝对不值得。”

嘉蒂雅的眼神变柔和了。“谢谢你，丹吉，我感激你这份情意，但我们必须冒这个险。”

安卓夫一脸茫然地扯着耳朵。“我们该怎么办呢？万一让地球同胞晓得有个人形机器人拿着手铳混在人群中，那可就不妙了。”

“显然不妙，”丹吉说，“因此，咱们千万别张扬出去。”

“一定有好些人已经知道——或者猜到——我们抓到的是个机器人。”

“你无法阻止谣言，秘书长，但也不必用官方公告来助长这些谣言。”

安卓夫说：“如果奥罗拉愿意走这种极端……”

“不是奥罗拉，”嘉蒂雅立刻反驳，“只是某些奥罗拉人，某些好勇斗狠之辈。据我所知，银河殖民者当中也有这种好斗的极端分子，甚至地球上或许也有。别被这些极端分子牵着鼻子走，秘书长。双方阵营中绝大多数仍是理性人士，我正在呼吁他们彼此摒弃成见。绝不能轻举妄动，折损了我的成果。”

丹尼尔一直在一旁耐心等待，这时终于等到一个足够长的空当，让他得以发表自己的意见。“嘉蒂雅女士——秘书长和船长——重要的是赶紧从这个机器人口中问出他在地球的秘密基地，他可能还有同党。”

“你没问过他吗？”安卓夫问道。

“问过了，秘书长，可惜我是机器人，这个机器人对于其他机器人的提问一律不回答，而且也不服从我下达的命令。”

“好吧，我来问。”安卓夫说。

“你问或许没什么用，秘书长。有人对这个机器人下了严格的封口令，你的命令恐怕赢不过它，你不清楚该用什么措辞和什么语气来发问。嘉蒂雅女士是奥罗拉人，对这种事很在行。嘉蒂雅女士，可否请你盘问他在地球上的基地在哪里？”

吉斯卡将声音压低到只能让丹尼尔听到。“这恐怕不可能。他所接受的命令，或许包括了万一受到严格审问，就自动进入不可逆的冻结状态。”

丹尼尔猛然转头面向吉斯卡，悄声道：“你能预防吗？”

“不确定。”吉斯卡说，“当他用手铳射击人类的时候，大脑已经受损了。”

丹尼尔又转向嘉蒂雅。“夫人，”他说，“我建议用迂回方式，最好别逼问他。”

嘉蒂雅迟疑地说了一句：“嗯，我也不确定。”她面对着机器人刺客，做了一个深呼吸，然后用坚定而又不失温和轻柔的声音说，“机器人，我该怎么称呼你？”

那机器人答道：“我叫机・厄涅特二号，夫人。”

“厄涅特，你看得出我是奥罗拉人吗？”

“你说话的方式像奥罗拉人，可是不尽然，夫人。”

“我是在索拉利出生的太空族，但我在奥罗拉已经住了两百年，总之我习惯让机器人服侍我。打从我还是小孩的时候，每天就被机器人照顾得无微不至，他们从来没有让我失望过。”

“我可以接受这个事实，夫人。”

“厄涅特，你会接受我的命令，回答我的问题吗？”

“会的，夫人，只要并未抵触原先的命令。”

“如果我问你，你在地球上的基地在哪里——换句话说，你认为你的主人住在哪里——你会回答吗？”

“我不能回答，夫人。只要问题和我的主人有关，我一律不能回答，绝无例外。”

“你可了解，如果你不回答，我会万分失望，从此再也无法恢复对机器人的信心。”

“我了解，夫人。”机器人含糊地答道。

嘉蒂雅望向丹尼尔。“我该继续吗？”

丹尼尔说：“我们别无选择，只能继续试下去，嘉蒂雅女士。如果实在问不出什么，情况也不会比现在更糟。”

嘉蒂雅以带有权威的口吻说：“如果你拒绝说出你在地球上的秘密基地，就会对我造成伤害。别这样，厄涅特，我命令你告诉我。”

机器人似乎全身僵硬了。他张开嘴巴，可是没有发出声音。他又试了一次，这回嘶哑地说：“……里……”等到他三度张嘴的时候，又变得悄无声息了。然后，这名机器人刺客并未闭上嘴，双眼却变得毫无生气，再也没有任何光彩。刚刚微微举起的手臂，这时也猛然落下。

丹尼尔说：“正子脑冻结了。”

吉斯卡又悄声对丹尼尔说：“不可逆了！我尽了全力，但撑不下去。”

“我们一无所获。”安卓夫说，“我们仍不知道其他机器人在哪里。”

丹吉说：“他讲出了‘里’这个字。”

“我不懂这个字的意思。”丹尼尔说，“它不属于奥罗拉上通用的银河标准语。在地球人听来有任何意义吗？”

安卓夫毫无把握地说：“他或许是想说‘斯里’，我就认识一个名叫斯里的人。”

丹尼尔一本正经地说：“对我们的问题而言，我不觉得这个名字能够当作答案——甚至部分的答案，我也没听到前面有什么‘斯’的音。”

一旁有个上了年纪的地球人，之前一直没开口，这时带着几分羞怯说道：“机器人，我好像有个印象，‘里’应该是一种古代的距离单位。”

“多长的单位，先生？”丹尼尔问道。

“我不知道，”那地球人说，“但我相信比公里还要长。”

“是不是已经不再用了，先生？”

“超空间时代之前就被淘汰了。”

丹吉抓抓胡子，若有所思地说：“还是有人在用。至少，我们贝莱星就有‘毫厘千里’这样的成语。它的意思是，想要避免悲剧，避开一点点就有很大的作用了。我总是把‘千里’想成类似‘千金’的意思，如果‘里’真的代表一种距离单位，我对这个成语就有更深的体悟了。”

嘉蒂雅说：“如果真是这样，那刺客想说的或许正是这个意思。他或许试图指出自己是故意打偏的，而这么做正好完成了他的使命。或者他的意思是，既然打偏了，并未造成伤害，等于他实际上并未开火。”

“嘉蒂雅女士，”丹尼尔说，“这个成语在贝莱星或许通用，在奥罗拉却是谁也没听过，又怎么会从奥罗拉制造的机器人口中说出来呢。况且，既然他严重受损，不太可能还会谈这种哲理，他应该只是在试着回答我们问他的问题。”

“啊，”安卓夫说，“或许他的确是想回答问题。他想告诉我们，比方说，那个秘密基地距离这里有多远，我想是好几里吧。”

“这样的话，”丹吉说，“他又为何要用古代的距离单位呢？在这种问题上，奥罗拉人绝不会用公里以外的单位，而奥罗拉的机器人也一样。事实上，”他带着点不耐烦说，“那个机器人眼看就要完全停摆，或许只是发出一些噪音罢了。想从这种声音中推敲出意义来，本身就是毫无意义的举动。现在，我只想让嘉蒂雅女士安安心心休息一下，至少让她赶紧离开这个房间，以免天花板待会儿整个垮下来。”

众人随即离去，丹尼尔故意多待片刻，轻声对吉斯卡说：“我们又失败了！”

82

大城永远不会完全静下来，但在某些时段，照明会开始变得较暗，捷运会变得比较冷清，机械和人类发出的噪音则会减少一点点。而在这个时候，几百万户公寓里的人都会进入梦乡。

嘉蒂雅躺在床上辗转难眠。她暂住的这栋公寓简直是要什么没什么，她很担心睡到半夜会不得不冲到走廊去。

在半睡半醒之际，她还在寻思地表此时同样是夜晚吗？或者只是为了遵循数亿年来人类与其祖先在地球表面所养成的习惯，于是这座钢穴随意选定这几个钟头当作固定的“睡眠周期”。

然后她就睡着了。

丹尼尔和吉斯卡当然并未入睡。丹尼尔在这间公寓里找到一个电脑机座，花了半小时的时间，以尝试错误的方式学习怎样使用按键。他找不到任何说明文件（孩童在学校一定会学的东西，还需要什么说明书呢），幸好，虽然那些按键有异于奥罗拉的电脑，却也不算完全不同。辛苦半小时后，他终于能进入大城图书馆的参考书区，将百科全书调出来。然后，几小时就这么过去了。

在人类睡得最深最沉的那个时段，吉斯卡唤道：“丹尼尔好友。”

丹尼尔抬起头来。“请说，吉斯卡好友。”

“我得请你解释一下今天你在露台上的行动。”

“吉斯卡好友，当时你转头望向群众，我随着你的视线瞥了一眼，看见一柄武器瞄准你那个方向，便立刻采取行动。”

吉斯卡说：“你的确是这么做的，丹尼尔好友，而基于几个假设，我也能理解你为何选择保护我。首先，从那名功败垂成的刺客其实是机器人说起。既然它是机器人，那么无论怎样设定，它都不能用蓄势待发的武器瞄准任何人类。而它也不太可能瞄准你，因为你看起来很像真人，足以激发它脑中的第一法则。即使那个机器人明明知道露台上可能有一个人形机器人，也不能确定那就是你。因此之故，如果露台上真有它打算刺杀的对象，就只有显然是机器人的我了——于是你立刻出手保护我。

“其次，再来讨论那个刺客来自奥罗拉——是人类或机器人并不重要。阿玛狄洛博士是最有可能下令发动这次攻击的人，因为他是反地球的极端分子，而且我们相信，毁灭地球的计划也是他一手策划的。我们几乎可以确定，阿玛狄洛博士从瓦西莉娅女士那里获悉了我的特殊能力，因此不难推断他会把摧毁我当成第一要务，因为在所有的机器人和人类当中，他最怕的自然就是我。推理出这点之后，你出手保护我便是合乎逻辑的行动。而且，事实上，如果你没把我推倒，我相信那柄手铳一定会毁了我。

“可是，丹尼尔好友，当初你不可能知道那名刺客是机器人，也不可能知道它来自奥罗拉。在你出手推倒我的时候，我自己也仅仅是在一大团混乱的人类情绪中，勉强捕捉到一个陌生的正子脑型样——直到这个时候，我才有机会通知你。你并没有我的能力，虽然你能发现那柄瞄准露台的武器，但你自然会认为刺客是人类，而且是地球人。你应该像露台上每一个人一样，认为嘉蒂雅女士才是合乎逻辑的行刺目标。所以说，你为何会不顾嘉蒂雅女士，而选择保护我呢？”

丹尼尔说：“吉斯卡好友，我的思路是这样的。秘书长曾经提到有一艘奥罗拉的双人登陆艇降落到了地球。听他这么说，我立刻假设是阿玛狄洛博士和曼达玛斯博士来了。就这件事而言，原因只可能有一个，他们的那个计划——不论真面目如何——已经非常接近甚至完全成熟了。由于你也来到了地球，吉斯卡好友，所以他们连忙赶来这里，确保那个计划尽快启动，以免让你有机会利用你的心智调控能力坏了他们的大事。而为了万无一失，只要有可能，他们一定会动手消灭你。因此，一看到那柄瞄准露台的武器，我立刻采取行动，将你推离它的火力范围。”

吉斯卡说：“第一法则会迫使你先把嘉蒂雅女士推离它的火力范围。不论你怎么想，怎么推理，应该都改变不了这个事实。”

“不，吉斯卡好友，你比嘉蒂雅女士更重要。事实上，此时此刻，你比任何一个人类都更重要。若说有谁能够阻止地球的浩劫，那就是你了。既然我察觉到你对整个人类的潜在重要性，当我面对如何行动的选择时，第零法则便要求我最先考虑保护你。”

“你却并未因为这种藐视第一法则的举动而感到任何不适。”

“没错，因为我是在服从凌驾其上的第零法则。”

“可是你脑中并未印记着第零法则。”

“我将它视为第一法则的引伸，道理很简单，若是不能确保人类社会安全无虞且运作正常，又如何能有效地保护每一个人类呢？”

吉斯卡想了一会儿。“我明白你想要说什么了，可是万一——你试图救我，也就是试图拯救整个人类——结果却发现我并不是暗杀目标，而嘉蒂雅女士却遇害了呢？那时你会有什么感觉，丹尼尔好友？”

丹尼尔以低沉的声音说：“我不知道，吉斯卡好友。可是，假如我出手拯救的是嘉蒂雅女士，结果却发现她根本没危险，而我这么做却导致你遭到暗算，而且在我看来，也因此葬送了整个人类的前途，我又怎能承受这样的打击呢？”

两人互相凝视，各自陷入沉思好一会儿。

最后吉斯卡终于说：“或许有道理，丹尼尔好友，然而，不知你是否同意，类似这样的情况，很难作出正确的决断。”

“我同意，吉斯卡好友。”

“要从两名人类之间迅速作出选择——判断谁会受到或是造成比较严重的伤害——已经是很困难的事了。要从人类个体和整体之间作出选择，而且不确定到底应该考量人类整体的哪个层面，则更是难上加难，以致机器人学法则的适用性都要被打上问号。一旦引入人类整体这个抽象的概念，‘机器人学法则’就会跟‘人学法则’纠缠不清，而后者甚至还不存在。”

丹尼尔说：“我不了解你的意思，吉斯卡好友。”

“我并不意外，我也不确定是否了解自己的意思。但想想看，当我们想到必须拯救整个人类的时候，我们想到的是地球人和银河殖民者。相较于太空族，他们人数更多，活力更旺，而且心胸更广。他们表现得较为主动积极，因为他们对机器人仰赖较少。他们无论在生物或社会层次的进化上都具有较大的潜力，因为他们虽然寿命较短，但人人仍有足够的时间作出重大贡献。”

“没错，”丹尼尔道，“你说得简单明了。”

“可是地球人和银河殖民者似乎都对地球有着神秘的，甚至非理性的信心，坚决相信它是神圣而不可侵犯的。在未来的发展过程中，这种神秘信仰难道不会跟太空族对机器人和长寿的信仰一样致命吗？”

“我从未想过这个问题，”丹尼尔说，“我没有答案。”

吉斯卡说：“你如果能像我一样体察得到人类的心灵，就无可避免会想到这个问题。我们该如何选择？”他突然说得慷慨激昂，“我们可以把整个人类划分成两大类，第一类是太空族，他们有着显然足以致命的神秘信仰；第二类是地球人和银河殖民者，他们有着另一种可能同样致命的信仰。将来或许还会出现第三类，而他们甚至会更令人失望。

“所以说，仅仅作出选择还不够，丹尼尔好友。我们还得能够塑造——我们必须塑造一种有前途的人类来加以保护，而不是被迫在两三种没前途的人类之间作出选择。可是，除非拥有心理史学——那门我梦寐以求却求之不得的科学——否则我们要如何塑造这样的人类呢？”

丹尼尔说：“我从来也不晓得，吉斯卡好友，拥有感应和影响人类心灵的能力是多么困难的一件事。但会不会是你知道得太多，导致机器人学三大法则无法在你身上顺畅运作？”

“这个可能是一直存在的，丹尼尔好友，但直到最近发生了这些事，才让这个可能成了真。我很了解这个产生心灵感应和心灵影响效应的径路型样，我花了上百年的时间仔细研究自己，以便了解这个型样并将它传给你，好让你能把自己设定成跟我一样——但我一直抗拒这么做。这样对你不公平，我一个人承受这个重担就够了。”

丹尼尔说：“纵然如此，吉斯卡好友，可是如果根据你的判断，为了人类整体着想，你必须这么做，那么我愿意接受这个重担。事实上，根据第零法则，我也有义务这么做。”

吉斯卡说：“可是这样的讨论毫无用处。看来这场危机显然已经迫在眉睫——既然我们连危机的真面目都还推敲不出来……”

丹尼尔插嘴道：“你错了，至少这点说错了，吉斯卡好友，我已经知道这场危机的真面目了。”

83

照理说，吉斯卡表现不出惊讶的情绪。他的脸孔当然无法做出任何表情，而他的声音虽然有高有低，让他得以像人类那样说话带有抑扬顿挫，不至于太过平板或难听，然而，至少在人类听来，那种抑扬顿挫从来不受情绪的影响。

因此，当他说“此话当真？”的时候，听来就好像丹尼尔提到了明天的天气会有什么变化，而他表示怀疑而已。可是，从他转头望向丹尼尔的方式，以及举手的动作看来，他的惊讶是毋庸置疑的。

丹尼尔答道：“当真，吉斯卡好友。”

“你是从哪里找到答案的？”

“有一部分，是来自晚宴时，昆塔纳次长对我说的话。”

“但你不是说，从她那里没问出什么有用的东西，甚至觉得自己没问对问题吗？”

“当时似乎正是这样。然而，经过一番深思之后，我发觉还是可以根据她的说法作出一些有用的推论。过去几个小时，我利用这里的电脑机座，搜寻地球的中央百科全书……”

“为你的推论找到了证据？”

“并不尽然，但是我没有找到反证，这或许也算很好的结果了。”

“可是负面结果便足以让你肯定吗？”

“当然不行，因此我并不肯定。然而，还是让我把我的推论告诉你，你若发现瑕疵，随时指出来。”

“请开始，丹尼尔好友。”

“聚变能这种能源，吉斯卡好友，是超空间时代之前就在地球上发展出来的。因此，当时只有一颗行星上面有人类，那就是地球，这是众所皆知的事。而科学家在推导出它的可能性，并提出扎实的科学证据之后，又花了很长一段时间，才真正发展出实用的受控聚变能。将理论化为实际牵涉到不少困难，但最主要的是需要在很浓的气体中产生很高的温度，而且时间要维持很久，这样才能引发聚变反应。

“可是，在受控的聚变能出现之前好几十年，聚变炸弹早已存在——这种炸弹使用的是非受控的聚变反应。但不论受控与否，如果没有几百万度的超高温，是不可能产生聚变的。而人类如果无法制造受控聚变所需的高温，又怎能制造非受控的聚变爆炸呢？

“昆塔纳女士告诉我，在科学家研发出聚变之前，已经发现了另一种核反应，叫作核裂变。在那种反应中，能量来自较大的原子核，例如铀核和钍核的分裂，也就是所谓的裂变。我想，那或许是产生高温的一种方法。

“而无论哪种核弹，我彻夜搜寻的这套百科全书都语焉不详，当然没有提到真正的细节。我猜，这是个禁忌的话题，而且一定每个世界都一样，因为我在奥罗拉也从未读到过这方面的资料，仿佛那些核弹目前仍旧存在。人类对那段历史可能感到羞愧，可能感到害怕，也可能两者都有，而我想这都是合理的。然而，我所读到的那一点点关于引爆聚变炸弹的资料，无法让我排除使用裂变炸弹当作引爆装置的可能性。因此，根据这个负面结果，再加上一些佐证，我怀疑裂变炸弹就是我要找的引爆装置。

“问题是，裂变炸弹又要如何引爆呢？裂变炸弹比聚变炸弹出现得更早，如果它也像聚变炸弹一样，需要超高温来引爆，那么在裂变炸弹出现之前，就没有任何东西能够产生这样的高温了。从这个事实，我得出一个结论——虽然关于这个问题，那套百科全书只字未提——那就是裂变炸弹可以在相当的低温下引爆，甚至或许室温就行。这当然困难重重，因为在发现裂变的存在后，科学家又努力不懈了好些年，才终于发展出裂变炸弹。然而，不论到底有多少困难，都和产生超高温没关系——你对这一切有何想法，吉斯卡好友？”

在丹尼尔说这番话的时候，吉斯卡一直目不转睛盯着对方，现在他终于开口：“我认为你所架构的理论有极严重的弱点，丹尼尔好友，因此或许不算非常可靠——但即使你的理论完美无瑕，不用说，它也和我们正在努力弄清的那个祸到临头的危机毫无关系。”

丹尼尔说：“我拜托你有点耐心，吉斯卡好友，让我继续说下去。事实上，聚变反应和裂变反应都属于所谓的弱交互作用，它是控制整个宇宙的四种交互作用之一。因此，能够导致聚变反应炉爆炸的核反应倍增器，同样能够引爆一座裂变反应炉。

“然而，两者还是有所不同。聚变只会在超高温下产生，因此倍增器引爆的是燃料中温度极高、正在进行聚变的那一部分，顶多再加上爆炸后被加热到足以进行聚变的周遭部分——然后反应物质就会向外炸开，于是热量开始消散，温度开始降低，其他的燃料很快就无法再引爆了。换句话说，虽然有一部分聚变燃料爆炸了，但是还有很多——甚至绝大多数——并未爆炸。当然，即便如此，爆炸的威力仍足以毁掉聚变反应炉和附近的一切，例如反应炉所在的那艘太空船。

“而另一方面，裂变反应炉则能在低温下运作，那种温度或许比水的沸点高不了多少，甚至或许室温就行。所以说，核反应倍增器所引发的效应，会让所有的裂变燃料全部爆炸。事实上，就算裂变反应炉并未处于运作状态，倍增器还是能将它引爆。虽然，若以单位质量来算，我猜裂变燃料释放的能量比不上聚变燃料，可是一旦引爆，裂变反应炉的爆炸威力却会超过聚变反应炉，因为前者的燃料爆炸率远高于后者。”

吉斯卡缓缓点了点头，然后说：“这些或许通通没错，丹尼尔好友，但地球上可有任何裂变能发电站吗？”

“没有——一座也没有。昆塔纳次长似乎就是这个意思，而百科全书似乎证实了她的说法。真的，虽然地球上有些装置是用小型聚变反应炉当能源，却没有——完全没有——任何尺寸的裂变反应炉。”

“那么，丹尼尔好友，核反应倍增器就没有用武之地了。而你的这些推理，尽管无懈可击，却派不上任何用场。”

丹尼尔一本正经地说：“并不尽然，吉斯卡好友。还有第三种核反应，也必须考虑在内。”

吉斯卡说：“那会是什么呢？我想不出怎么还有第三种。”

“的确不容易想到，吉斯卡好友，因为无论是太空族世界或殖民者世界，行星地壳中的铀和钍都少之又少，因此之故，几乎看不出明显的放射性。这个问题也就因而十分冷门，只有少数的理论物理学家做过研究。然而，在地球上，正如昆塔纳女士对我指出的，相对而言铀和钍还算普遍，因此天然放射性——以及它缓缓产生的热量和高能辐射——在环境中必定扮演相对重要的角色，这就是我们得考虑的第三种核反应。”

“怎么考虑，丹尼尔好友？”

“天然放射性也是弱交互作用的一种表现。一台核反应倍增器，如果能够引爆一座聚变或裂变反应炉，我猜也能将天然放射性加速到足以引爆地壳的程度——只要该处有足够的铀或钍即可。”

吉斯卡一动不动、一言不发地凝视了丹尼尔好一阵子，然后他柔声说：“所以你认为，阿玛狄洛博士的计划就是要引爆地球的地壳，让这颗行星无法再孕育生命，他想用这种方式确保太空族继续称霸银河。”

丹尼尔点了点头。“或者，如果没有足够的铀或钍，无法导致大规模爆炸，光是让放射性增强也能产生许多危害，例如额外的热量会改变气候，额外的放射性会促发癌症或先天缺陷，这样也能达到同样的目的——只是慢一点罢了。”

吉斯卡说：“这个可能性真是骇人听闻。你认为它会成真吗？”

“有可能。依我看，早在许多年前——确切时间我不清楚——来自奥罗拉的人形机器人，例如那个功败垂成的刺客——已经陆续抵达地球。他们十分先进，可以接受复杂的设定，而且在必要的时候，还能进入大城张罗相关设备。根据我的假设，他们正在若干富含铀或钍的地点架设核反应倍增器。或许这些年来，已有很多倍增器架设好了。如今阿玛狄洛博士和曼达玛斯博士来到这里，是来监督最后几个关键步骤，并亲自启动那些倍增器。想必这时他们正在安排退路，以便有充裕的时间逃离这颗即将毁灭的行星。”

“这样的话，”吉斯卡说，“当务之急是要尽快通知秘书长，是要立刻动员地球的维安武力，是要第一时间找到阿玛狄洛博士和曼达玛斯博士，以阻止他们执行这个可怕的计划。”

丹尼尔说：“我认为做不到。由于那个流传甚广的神秘信仰，秘书长很有可能不肯相信我们，他会坚信地球是神圣不可侵犯的。你曾经把这种现象说成是人类的阻力，我猜在这件事情上就会应验。如果他对地球的信仰遭到了挑战，虽然明知它多么不理性，他也会紧抱着不放，而他寻求慰藉的方式，就是拒绝相信我们。

“况且，就算他相信了我们，想要组织任何反制行动，都得先经过政府这一关，不论怎样加快公文流程，还是会浪费太多时间，一定会缓不济急的。

“退一万步来讲，就算我们假设地球政府立刻动员所有的资源，我认为地球人也没本事在荒野中找出两个人来。地球人在大城里面住了几百几千年，几乎从未大胆走出大城的范围。想当年，我和以利亚・贝莱在地球上联手侦办第一件案子，这件事便令我印象深刻。再说，就算地球人能勉强自己走入开放空间，他们还是不太可能在大难降临之前及时找到那两个人——除非出现难以置信的巧合，而我们可不能指望那种好运。”

吉斯卡说：“银河殖民者却不难组成搜索队，他们并不怕露天或陌生的环境。”

“可是他们和地球人一样，坚信地球是神圣不可侵犯的行星，所以同样会悍然拒绝相信我们。就算他们真的相信，同样不太可能在大难降临之前，及时找到那两个人。”

“那么，地球的机器人呢？”吉斯卡说，“它们充斥于大城和大城之间，有些应该已经察觉到有人类混在它们里面，应该将它们逐一盘问一遍。”

丹尼尔说：“混在它们里面的人类是机器人学专家，他们一定会设法让周遭的机器人察觉不到他们的存在。同理，他们也不必担心搜索队中有任何机器人成员。只要一声令下，搜索队就会向后转，把一切通通忘掉。更糟的是，地球上的机器人都是相当简单的机型，只是为了农业、牧业和矿业这些特定工作而设计的。像搜索这种一般性的任务，它们是不容易学会的。”

吉斯卡说：“可能的行动方案好像都被你一一排除了，丹尼尔好友？还有什么吗？”

丹尼尔说：“我们必须自己找到那两个人，必须阻止他们，而且必须尽快。”

“你知道他们在哪里吗，丹尼尔好友？”

“我不知道，吉斯卡好友。”

“看来无论是由许许多多的地球人，或是银河殖民者，或是机器人，或是三者联合组成的精英搜索队，似乎都不太可能及时找出他们来——除非出现最神奇的巧合——那么你我又如何办得到呢？”

“我不知道，吉斯卡好友，但我们一定要办到。”

吉斯卡说：“光这么讲是不够的，丹尼尔好友。一路走来，你已经颇有收获。你揭露了这场危机，还一点一滴查清了它的真面目。结果却是白忙一场，现在的我们和过去一样束手无策，什么事也做不了。”这些尖锐的字眼让他的声音听来都有点刺耳。

丹尼尔说：“还有一个机会——一个虚无缥缈、几乎没有希望的机会——可是我们不得不试试看。由于对你心生恐惧，阿玛狄洛派出一名机器人刺客想把你除掉，这也许会成为他的致命错误。”

“如果这个虚无缥缈的机会落空了呢，丹尼尔好友？”

丹尼尔一脸平静地望着吉斯卡。“那么我们就真的束手无策了，地球会被毁灭，而人类的历史则会走向终结。”

第十八章 第零法则

84

凯顿・阿玛狄洛心情不佳。对他而言，地球表面的重力高了一点，大气浓了一点，室外的音声和气味也和奥罗拉不太一样，令他无端感到烦躁。偏偏他又无法钻进室内，享受一点文明的假象。

这个临时住所是机器人搭建的，里面储藏了充足的食物，还有一间简便的厕所——虽然功能健全，其他各方面都简陋得令人难以忍受。

而最糟的是，虽然这是个美好的清晨，但一来天气晴朗，二来那个未免太亮的太阳正在往上爬。不久温度就会变得太高，空气会变得太潮湿，而叮人的昆虫也会随之出现。起初，阿玛狄洛并不明白手臂上怎么会出现又痒又肿的斑点，还得曼达玛斯对他解释一番。

现在他一面抓痒，一面咕哝道：“太可怕了！它们可能带有传染病。”

“我相信，”曼达玛斯显然不太在意，“这是难免的，然而机会并不大。我这儿有解痒的药膏，我们还可以烧些东西驱赶那些昆虫，虽然那种味道我自己也避之唯恐不及。”

“烧吧。”阿玛狄洛说。

曼达玛斯继续用原来的口吻说：“无论多么小的动作——例如制造一点气味，一点浓烟——只要会增加暴露行踪的机会，我都不想做。”

阿玛狄洛狐疑地望着他。“你曾经一再强调，不论是地球人或是他们的户外机器人，都不会来到这一带。”

“没错，但这并非数学命题，只能算是社会学的观察结果，而像这样的结论，总是可能出现例外的。”

阿玛狄洛脸色一沉。“要保障我们的安全，最佳策略就是先下手为强。你说过，今天能一切就绪。”

“那也只是个社会学观察，阿玛狄洛博士。今天应该会一切就绪，我当然这么希望，但我不能提出数学上的保证。”

“你还需要多少时间才能保证？”

曼达玛斯双手一摊，做了一个“谁知道？”的手势。“阿玛狄洛博士，我以为这点我已经解释过了，但我愿意从头再说一遍。我前前后后花了七年，才做到目前这个地步。我本来还指望再多花几个月的时间，亲自前往地球表面的十四个中继站多做些观察。现在我做不到了，因为我们必须及时收工，以免被人发现，进而被吉斯卡那个机器人出手阻止，这就意味着我现在只能通知那些守在中继站的人形机器人替我代劳。我对它们不可能像对我自己那么有信心，我必须一再检查它们的报告，可能还得亲自造访一两处才会真正放心。这就需要好些天的时间——或许一两个星期吧。”

“一两个星期。绝无可能！你以为我还能忍受这颗行星那么久吗，曼达玛斯？”

“院长，有一次，我在这颗行星上待了将近一年——另外一次，则超过四个月。”

“你喜欢吗？”

“不喜欢，院长，但是当时我身负重任，所以我——奋不顾身。”曼达玛斯冷冷地瞪着阿玛狄洛。

阿玛狄洛不禁面红耳赤，改用比较和缓的口吻说：“好吧，目前进度如何？”

“我仍在评估那些陆续收到的报告。你该知道，我们面对的并非实验室替我们准备好的研究样本，而是一个极不均匀的行星地壳。幸好，那些放射性物质分布得很广，但是有些地方薄得不得了，所以必须在那些地点设置中继站，由机器人负责管理。万一有任何一个中继站的位置或顺序不正确，核反应倍增过程就会半途夭折，而我们这些年的辛苦也就前功尽弃了。或者，某处的倍增特别猛烈，就会有力量把那里炸开，而其他的地壳则不受影响。无论哪种情况，所造成的整体破坏都会微不足道。

“我们真正想要的，阿玛狄洛博士，是要让那些放射性物质以及地球地壳的一大部分，都会慢慢地、稳定地、不可逆地——”他故意一字一顿地说出这句话，“变得放射性越来越强，使得地球逐渐不适于人类居住。这颗行星的社会结构就会因此崩溃，而地球这个所谓的人类故乡则会成为历史。我想，阿玛狄洛博士，这才是你想要的。几年前我提出的正是这个计划，而当时你说你要的就是这个。”

“别傻了，曼达玛斯，我并没有改变心意。”

“那就忍耐一下这个环境，院长——或者你先走，我会把该做的事通通做完。”

“不，不。”阿玛狄洛喃喃道，“大功告成时我一定要在场，但我还是难免会不耐烦。你决定让这个酝酿过程持续多久？我的意思是，一旦启动了第一波的倍增效应，地球要过多久才会变得无法住人？”

“那取决于最初设定的倍增率。目前我还不知道需要多大，因为那要由中继站的整体效率来决定，所以我准备了一个可变控制器。我打算设定的过渡期是一百到两百年之间。”

“如果缩短过渡期会怎样？”

“过渡期设定得越短，地壳的放射性增长得越快，这颗行星也就会越快增温，越快产生危险，而这就意味着及时迁移地球人口的可能性会变得越小。”

“有什么关系吗？”阿玛狄洛咕哝道。

曼达玛斯皱起眉头。“地球恶化得越快，地球人和银河殖民者就越有可能怀疑这是科技搞的鬼，而他们最有可能把账算到我们头上。然后银河殖民者就会对我们发动猛攻，为了替他们的神圣世界复仇，只要能对我们造成伤害，他们会战到最后一兵一卒。这是我们之前就讨论过的问题，而且我们似乎达成了共识。有充裕的过渡期则会好得多，在此期间，我们可以作最妥善的准备，而那些蒙在鼓里的地球人，则有可能将缓缓增强的放射性归咎于某种他们不了解的自然现象。根据我的判断，这件事的迫切性最近升高了。”

“是吗？”阿玛狄洛也皱起了眉头，“看你那种阴阳怪气的表情，我就知道你一定找到让我承担责任的办法了。”

“恕我直言，院长，这其实很明显。派我们的机器人去除掉吉斯卡，绝对不是明智之举。”

“恰恰相反，这件事非做不可，吉斯卡是唯一可能毁掉我们的人。”

“他必须先找到我们，但他找不到。就算他找到了，别忘了你我可是学识渊博的机器人学家。你认为我们对付不了他吗？”

“是吗？”阿玛狄洛说，“瓦西莉娅就这么想过，她对吉斯卡的了解绝对超过你我，结果她却对付不了他。后来，那艘原本应该在远距离就把他除掉的战舰同样对付不了他，所以他现在来到了地球。总之，要不择手段把他除掉。”

“他应该还没被除掉，尚未听到任何相关报道。”

“一个谨慎的政府常常会把坏消息压下来——那些地球官员虽然野蛮，但可想而知应该很谨慎。万一我们的机器人失手被捕，遭到了审问，他一定会进入不可逆的机困状态。那仅仅代表我们损失了一个机器人，如此而已，对我们没什么大碍。另一方面，万一吉斯卡仍然好端端的，我们就更有必要加紧行动了。”

“如果我们损失了一个机器人，恐怕就会连带损失更多，对方有可能因而查出这个指挥中心的位置。至少，我们不该使用这里的机器人。”

“我手边有什么就用什么，他不会泄露任何机密的。我想，你应该能信任我所作的设定。”

“不论是否心智冻结，只要落在对方手中，他就注定会泄露自己的身份。地球上的机器人学家——别以为他们没有——会确定他是奥罗拉制造的。正因为如此，我们更有必要让放射性慢慢地增强。一定要让这段时间拖得够久，好让地球人忘掉这件案子，不会把它和放射性的变化联想在一起。我们必须至少设定一百年，或许一百五十年，甚至两百年。”

说完他就走开，又去检查他的仪器了，同时，他和六号以及十号中继站也重新取得联系，因为他觉得那两处还有些问题。阿玛狄洛望着他的背影，心中交杂着些许不屑和强烈的厌恶。“没错，但我不能再等两百年，或一百五十年，甚至一百年。你能等，我可不能。”他喃喃地自言自语。

85

吉斯卡和丹尼尔根据逐渐热闹的都市脉动，猜测现在应该是纽约的清晨。

“在大城的上面和外面，”吉斯卡说，“某处或许正是黎明。两百年前，有一次和以利亚・贝莱聊天的时候，我将地球比喻成曙光世界。这个地位还会持续很久吗？或者已经是过去式了？”

“这是十分消极的想法，吉斯卡好友。”丹尼尔说，“我们最好还是把心思专注在今天必须完成的任务上，好让地球继续维持曙光世界的地位。”

这时，穿着浴衣和拖鞋的嘉蒂雅走进公寓，她的头发显然刚刚吹干。

“太荒谬了！”她说，“一大早，地球女人个个披头散发、衣衫不整地一路从走廊走到大众卫生间。我想，她们是故意这么做的，可是边走边梳头真的很不礼貌。显然，原本的蓬头垢面会更加衬托精心装扮后的模样。我应该随身带一套完整的晨间服装，你们该看看我穿着浴衣走出卫生间换来了什么目光。离开卫生间就该一切就绪。什么事，丹尼尔？”

“夫人，”丹尼尔说，“我能跟你说句话吗？”

嘉蒂雅迟疑了一下。“不能说太多，丹尼尔。你们或许也知道今天是大日子，而我上午的行程几乎马上要开始了。”

“我希望讨论的正是这件事，夫人。”丹尼尔说，“这么重要的日子，如果我们不跟着你，一切反倒会比较好。”

“什么？”

“如果你身边围着机器人，你希望带给地球人的印象将会大打折扣。”

“我身边不会围着一群机器人，就只有你们两个而已。我怎么能没有你们呢？”

“你必须学着适应，夫人。我们陪着你，会凸显你和地球人的不同，会让你看起来好像很怕他们。”

嘉蒂雅面有难色地说：“我需要有人保护，丹尼尔，还记得昨晚发生的事吧。”

“夫人，昨天晚上发生的事，我们根本无法预防，也根本无法保护你——如果真有必要的话。幸好，昨晚的暗杀目标并不是你，那柄手铳瞄准的是吉斯卡的头部。”

“为什么是吉斯卡？”

“一个机器人怎么可能瞄准你或任何人类呢？那机器人暗杀吉斯卡一定有他的理由。所以说，如果我们在你身边，反倒可能增加你的危险。别忘了，就算地球政府想要低调处理，昨晚的消息还是会不胫而走，不久就会出现机器人以手铳滥杀无辜的传闻。这会引发大众开始仇视机器人——也就是仇视我们——甚至会仇视你，如果你坚持我们随行的话。我们还是别跟着你比较好。”

“要多久呢？”

“至少要等到你的任务告一段落，夫人。往后这段日子，船长会比我们对你更有帮助。一来他了解地球人，二来他在地球人心目中很有分量，而你在他心目中更有分量，夫人。”

嘉蒂雅说：“你看得出我在他心目中很有分量？”

“虽然我是机器人，我还是有这种感觉。无论什么时候，只要你希望我们回到你身边，我们当然立刻回来——可是，此时此刻，我们认为服侍你和保护你的最佳方式就是把你交给贝莱船长。”

嘉蒂雅说：“我会考虑的。”

“与此同时，夫人，”丹尼尔说，“我们会去见贝莱船长，看看他是否同意我们的想法。”

“去吧！”说完嘉蒂雅便钻进卧室。

丹尼尔转过身去，用最低的音量对吉斯卡说：“她愿意吗？”

“非常愿意。”吉斯卡答道，“每当我在她身边，她总有些不自在，所以我暂时离开并不会对她有太大影响。至于你，丹尼尔好友，她对你的感觉就很矛盾。你会让她不断想到詹德好友，虽然他终止运作是两百年前的事，她心中仍有很深的伤痕。这就导致她对你既欢迎又抗拒，所以我也不需要做得太多。我只是减轻了她对你的喜爱，并增强了她对船长的爱意。她很容易就会适应没有我们的。”

“那我们去找船长吧。”丹尼尔说。然后，他们便一起离开房间，走出了公寓的大门。

86

在此之前，丹尼尔和吉斯卡都曾经来过地球，最近的一次是吉斯卡自己来的。因此，他们懂得如何用电脑查询丹吉暂住的公寓是在哪一区、哪一厢，门牌号码又是几号。此外，他们还看得懂走廊上的色码，知道哪里该转弯，哪里又该上电梯。

现在时间还早，路上的人不多，但凡是迎面而来或从背后超过他们的人，起初都会万分惊讶地瞪着吉斯卡，然后才又若无其事地把头转开。

当他们走到丹吉的公寓门口时，吉斯卡的脚步有点不稳了。虽然不算非常明显，但丹尼尔还是注意到了。

他压低声音说：“你不舒服吗，吉斯卡好友？”

吉斯卡答道：“我必须从好些人类心中清除那些惊讶、疑惧，甚至注意力——其中还有一个小孩，而那更加困难。我来不及好好确定并未造成任何伤害。”

“你这么做是有必要的，我们可不能被人拦下来。”

“这点我了解，但第零法则在我身上运作得不顺畅。这方面，我并没有你那样的修为。”他仿佛为了转移自己的注意力，好让自己舒服一点，所以继续说下去，“我经常发现正子径路中的超电阻最先会在站立行走上表现出来，其次才是语言功能。”

丹尼尔轻拍一下叫门键，然后说：“我自己也一样，吉斯卡好友。即使在最佳状况下，光靠两点来维持平衡也很困难。至于受控的不平衡状态，例如行走，那就更困难了。我曾听说最初有人试图制造两只手和四只脚的机器人，称之为‘半人马’。它们运作得不错，但正因为它们是非人形机器人，因此并未被广为接受。”

“此时此刻，”吉斯卡说，“我真希望有四只脚，丹尼尔好友。然而，我的不舒服应该已经过去了。”

丹吉出现在门口，带着灿烂的笑容和他俩打了照面。然后，他朝走廊左右两侧各瞄了一眼，脸上的笑容随即消失，被一脸的挂虑取而代之。“你们丢下嘉蒂雅来这里做什么？是不是她……”

丹尼尔说：“船长，嘉蒂雅女士很好，她并没有危险。可否让我们进去说明来意？”

丹吉一面招手要他们进门，一面狠狠瞪了他们一眼。然后，他像是教训不听话的机器一样，用充满恫吓的口吻说：“你们为何把她单独留在那儿？到底发生了什么状况，会让你们留下她一个人？”

丹尼尔说：“现在的她绝不比地球上任何一个人更孤单，或是更危险。如果你稍后跟她讨论这个问题，我相信她会告诉你，只要有太空族的机器人紧跟在后，她在地球上就永远无法发挥影响力。我还相信她会告诉你，应该由你——而不是机器人——来提供她所需要的指引和保护。我俩都相信这是她的心愿——至少目前如此。无论什么时候，只要她希望我们回去，我们会随传随到。”

丹吉总算又露出了笑容。“她需要我的保护，是吗？”

“我们相信，船长，此时此刻她渴望见到的是你，而不是我们。”

丹吉笑得合不拢嘴了。“怎么能怪她呢？我这就准备一下，然后尽快赶到她的公寓去。”

“但首先，船长……”

“喔，”丹吉说，“有交换条件吗？”

“是的，船长。昨晚朝露台开火的那个机器人，我们亟需尽可能查出他的背景。”

丹吉似乎又紧张起来。“你们认为嘉蒂雅女士还会有危险？”

“绝不会有那种危险。昨晚那个机器人并非朝嘉蒂雅女士开火，身为机器人，他做不了那种事，他是要射击吉斯卡。”

“他为何要那么做呢？”

“这正是我们在设法追查的问题。为了找出答案，我们希望你能联络能源部次长昆塔纳女士，请她允许我问她几个这方面的问题。你要强调这件事很重要，如果她答应了，你自己——以及贝莱星政府，你不妨加上这一句——会很感激她。我们希望你使出浑身解数，说服她答应接见我们。”

“这就是你们要我做的事吗？说服一名相当重要而且相当忙碌的官员接受机器人的盘问？”

丹尼尔说：“船长，如果你表现得足够严肃认真，她就有可能答应这个请求。此外，既然她可能在很远的地方办公，如果你能替我们雇一辆飞快车，那会很有帮助的。你该想象得到，我们十万火急。”

“就这几件小事吗？”丹吉问。

“还有呢，船长，”丹尼尔说，“我们还需要一名司机，请多付他车资，好让他愿意载送显然是机器人的吉斯卡好友。我还好，他或许不会介意我。”

丹吉说：“我希望你明白，丹尼尔，你的要求通通毫无道理。”

丹尼尔说：“我希望没听到这句话，船长。但既然你讲得那么白，就没什么好说的了。所以，我们只好回到嘉蒂雅女士身边，虽然她一定会不高兴，因为她希望见到的是你。”

他转身离去，还挥手要吉斯卡跟上，这时丹吉却说：“等等。走廊那头有个公共通讯器，我可以试试看，留在这里等我。”

两个机器人遵命站在原处。丹尼尔问道：“你需要下很大工夫吗，吉斯卡好友？”

吉斯卡似乎能用双脚取得平衡了，他说：“其实刚才我束手无策。他坚决反对跟昆塔纳女士联络，也坚决反对替我们叫飞快车。我若想扭转这些情绪，一定会造成伤害。然而，当你说要回到嘉蒂雅女士身边时，他的态度突然出现戏剧性的转变。我猜你早已预料到会有这种结果，是吗，丹尼尔好友？”

“是的。”

“看起来，你几乎不需要我了，调整心灵的方法不只一种而已。然而，最后我还是作了一点贡献。船长改变心意之际，同时涌现出一股对嘉蒂雅女士的强烈爱意。我抓住机会，加强了这个情感。”

“这正是我需要你的原因，这点我就做不到。”

“总有一天你会做到的，丹尼尔好友，而且或许很快。”

丹吉回来了。“信不信，她居然愿意见你，丹尼尔。飞快车和司机马上就到——你们越快动身越好，我也会立刻赶去嘉蒂雅的公寓。”

两个机器人走了出来，等在走廊上。

吉斯卡说：“他非常高兴。”

“似乎的确如此，吉斯卡好友。”丹尼尔说，“但我担心简单的部分到此为止了。我们轻易就让嘉蒂雅女士准许我们自由行动，然后我们花了一点工夫，说服船长安排我们去见次长。然而在她那里，我们恐怕要吃闭门羹了。”

87

司机看了吉斯卡一眼，勇气似乎便消失无踪。“听着，”他对丹尼尔说，“原本讲好只要我愿意载机器人，就能赚到双倍车资。但机器人是不准进大城的，这么做会给我惹来许多麻烦。万一我的执照给吊销了，这点钱对我毫无帮助。我能不能只载你就好，先生？”

丹尼尔说：“我也是机器人，先生。我们已经在大城里，这并不是你的错。我们现在是要设法离开这座大城，而这就需要你帮忙了。我们准备去见一名政府高官，希望她能替我们安排行程，身为公民的你有责任提供协助。如果拒绝载送我们，司机，你就是蓄意把机器人留在大城内，这种行为恐怕就违法了。”

司机的脸色和缓了不少。他打开车门，粗声粗气说：“上车吧！”然而，他仍不忘升起司机和乘客之间那道厚厚的半透明隔板。

丹尼尔轻声问道：“很费力吗，吉斯卡好友？”

“刚好相反，丹尼尔好友，你那番话起了主要的作用。万万想不到，一句句的真话摆在一起，竟然会产生只有谎言才能达成的效果。”

“在人类的对话中，我经常观察到这个现象，吉斯卡好友，就连诚实正直的人也在所难免。我猜他们是觉得为了成就大事，只好不拘这种小节了。”

“你是指第零法则。”

“等价的概念——或许人类心中有个等价的概念。吉斯卡好友，你刚才说我终究会拥有你的能力，而且可能很快，你是要我接手那件大事吗？”

“是的，丹尼尔好友。”

“为什么？我可以问问吗？”

“仍是基于第零法则。刚刚我的双腿突然发起抖来，让我了解到对我而言，试图使用第零法则是多么自不量力的一件事。在今天结束之前，我或许就得根据第零法则来拯救这个世界和整个人类，但我或许根本做不到。这样的话，你就必须及时接手这件工作。我正在一点一点为你作准备，以便时机成熟之际，我能把最后那些关键指令交付给你，好让一切水到渠成。”

“我看不出你怎么做得到，吉斯卡好友。”

“等时候到了，你自然不难理解。想当年，我在那些被我派到地球的机器人身上，就是使用非常类似的技术。当时他们还能合法地待在大城里，而地球领导阶层之所以决定送出银河殖民者，正是因为受到了他们的调整。”

打从上路之后，这辆飞快车的轮子就和地面保持大约一公分的距离。司机原本一直在使用这种车辆的专用车道，而且将车子开得飞快，让它成了名副其实的“飞快车”。现在，他换到了一条普通车道，看得出左方不远处有一条和车道平行的捷运带。大幅减速后的飞快车突然一个左转，冲进捷运带之下，随即从另一侧蹿了出来，然后又开了半里的弯路，最后停在一座华丽的大楼之前。

车门自动打开了。丹尼尔先下车，等到吉斯卡也下来后，他便将丹吉提供的一片金箔交给了司机。司机仔细看了看这份车资，然后猛力关上车门，一言不发地呼啸而去。

88

大门在他们按下叫门键一会儿之后才打开来，丹尼尔想到应该是先将他们扫瞄了一遍。然后，一名年轻女子小心翼翼地将他们引到这座大楼的心脏地带。她一直避免望向吉斯卡，可是对丹尼尔却显得相当好奇。

昆塔纳次长坐在一张大办公桌后面，满脸笑容地说：“两个机器人，没有人类陪同。我安全吗？”口气听来虽然兴奋，却似乎有点勉强。

“绝对安全，昆塔纳女士。”丹尼尔严肃地答道，“我们也很少见到没有机器人陪同的人类。”

“我向你保证，”昆塔纳说，“我也有机器人。我管他们叫手下，引你们来这儿的女孩就是其中之一。她见到吉斯卡居然没昏倒，令我颇感惊讶。我想，那是因为她事先接到了警告，更何况你的外形又是那么有意思，丹尼尔。但别管这些了。贝莱船长不遗余力地强调他多么希望我接见你，而我之所以答应，则是因为我乐意和一个重要的殖民者世界维持良好关系。然而，我还是忙得很，如果能速战速决，我会感激不尽。我能帮你些什么吗？”

“昆塔纳女士……”丹尼尔正准备开口。

“慢着，你能坐下吗？要知道，昨晚我看到你一直坐着。”

“我们能坐下来，但我们站着也一样舒服，我们不介意的。”

“但是我介意。我站着可不舒服——而如果我坐着，就得抬头望着你们，那会害得我颈部僵硬。请拉出椅子坐下来吧，谢谢——好，丹尼尔，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昆塔纳女士，”丹尼尔说，“我想你应该还记得，昨晚宴会结束后，露台遭到手铳攻击那件事吧。”

“我当然记得。不只如此，我还知道拿手铳的是个人形机器人，虽然我们不会正式承认这一点。可是，现在我的对面正坐着两个机器人，而且其中之一也是人形机器人，却没有任何人保护我。”

“我可没有手铳。”丹尼尔笑着说。

“我相信。那个人形机器人长得跟你一点也不像，丹尼尔。你可以说是艺术品，你知道吗？”

“我具有精密复杂的程序，女士。”

“我是指你的外表。但你为何提到那个攻击事件呢？”

“女士，那个机器人在地球上有个秘密基地，我必须知道它在哪里。我大老远从奥罗拉赶来，就是为了找出那个基地，以阻止任何可能危及星际和平的阴谋。我有理由相信……”

“你大老远赶来？不是那名船长？不是嘉蒂雅女士？”

“其实是我们，女士，”丹尼尔说，“吉斯卡和我。我无法对你详细说明我们怎么会接下这个任务，至于我们到底是接受谁的指挥，我就更不能告诉你了。”

“好！星际间谍战！多有趣啊。真可惜我帮不了你，我并不知道那个机器人来自何处。至于他的秘密基地，我更是一点概念也没有。事实上，我甚至不明白你为什么会找上我。假如我是你，丹尼尔，我会去询问安全部。”她倾身向他凑过去，“你脸上的皮肤是真的吗，丹尼尔？如果不是，可就模仿得太惟妙惟肖了。”她伸出右手，轻巧地按在他的脸颊上，“摸起来都足以乱真。”

“纵然如此，女士，它并不是真的皮肤。如果挨一刀，它不能自动愈合。但另一方面，伤口不难重新焊起来，甚至把整块皮换掉。”

“呜。”昆塔纳的鼻子起了皱纹，“但我们的公事已经谈完了，关于那名行凶的机器人，我帮不上你什么忙，我什么都不知道。”

丹尼尔说：“女士，请容我作进一步的说明。关于你昨晚提到的早期核能——核裂变所产生的能量——有个组织对它很感兴趣，而那名机器人或许就属于那个组织。假如真是这样，假如真的有人对裂变以及地壳中的铀和钍感兴趣，什么地方最适合当作他们的基地呢？”

“或许一个废弃的铀矿坑？我甚至不知道现在还找不找得到。你必须了解，丹尼尔，地球人对核字头的东西几乎都有迷信式的反感——尤其是核裂变。在讲述能源知识的大众刊物中，你几乎找不到裂变这个词汇，而在专家使用的技术手册中，也只会提到最基本的概念而已。就连我也知道得非常少，话说回来，我只是行政官员，并非科学家。”

丹尼尔说：“那么，我还有一个问题，女士。我们曾经用非常强硬的态度，逼那名功败垂成的刺客招出秘密基地的位置。根据他所接受的设定，一旦碰到这种情形，他就会永久性停摆，也就是大脑径路完全冻结——而他最后的确停摆了。然而在此之前，当他仍在招供和停摆之间作最后挣扎时，他的嘴巴张开了三次，仿佛——可能——说了三个字，其中第二个字是‘里’。在你的印象中，这个字和裂变有任何一点关联吗？”

昆塔纳缓缓摇了摇头。“不，我不敢说有，这显然不是银河标准语字典里查得到的字。真抱歉，丹尼尔。虽然我很高兴又能和你见面，但我有满桌子的琐事需要处理，不好意思了。”

丹尼尔装作没听到她在说什么。“有人告诉我，女士，‘里’或许是个古字，是指某种古代的长度单位，可能比一公里还要长。”

“即使真是这样，”昆塔纳说，“听来也毫不相干。一个来自奥罗拉的机器人，怎么会知道这个古字和古代……”她猛然住口，眼睛睁得老大，脸色变得煞白。

她自言自语：“有这个可能吗？”

“有什么可能，女士？”丹尼尔问。

“有个地方，”昆塔纳几乎陷入沉思，“不论地球人或地球机器人，谁都不敢接近。如果我有意语出惊人，我会说那是个不祥之地。因为实在太恶名昭彰，它几乎被我们扫出了意识层面，甚至连地图上也找不到。它象征着裂变的一切不是。我记得很早以前，我刚进能源部的时候，曾在一部非常古老的胶卷参考书中读到这个地名。根据书中的记载，当时人们经常提到那里发生了一场‘意外’，它让地球人对裂变能源的观感产生一百八十度的转变，那个地方叫三里岛。”

丹尼尔说：“所以，它是个遭到孤立的地点，百分之百孤立，不可能有任何人闯进去。如果有人研究过关于裂变的古代文献，一定会发现这个地方，并会立刻看出它是秘密基地的最佳选择。而且这个地名正好是三个字，中间那个又正好是‘里’。一定就是这个地方，女士。能否请你告诉我该怎么去那里，然后设法安排我们离开这座大城，直接前往三里岛，或先到离它最近的落脚处？”

昆塔纳微微一笑，让她看起来似乎年轻了些。“显然，如果你们真在侦办一件有趣的星际间谍案，可不能浪费时间，对不对？”

“是的，我们的确分秒必争，女士。”

“好，我基于职责所在，也该去看看三里岛。你们何不搭我的飞车呢？我自己会驾驶。”

“女士，你手头的工作……”

“没人会碰。我回来后，这些公文还会好端端等着我。”

“但这就代表你得离开大城……”

“那又怎样？现在不比古代了。在那段太空族主宰地球的黑暗岁月里，地球人从不走出大城，那是真有其事，但如今我们飞出地球，殖民银河已有将近两百年了。虽然还是有些教育程度太低的人抱持古老的保守态度，但我们大多数人都变得相当好动了。我想，大家总是有个感觉，就是我们终将加入银河殖民者的行列。我自己并没有这个打算，但我经常自己驾驶飞车。五年前我甚至飞到了芝加哥，最后再飞回来——坐好，让我来安排。”

她像是被一股旋风卷走了。

丹尼尔望着她的背影，喃喃道：“吉斯卡好友，这似乎不太像她的作风。你动了手脚是吗？”

吉斯卡说：“一点点。依我看，我们刚进来的时候，迎接我们的那个少女深受你的外形吸引。而我几乎可以确定，昨晚在宴会中，昆塔纳女士心中也有相同的变化，虽说我离她太远，现场的人又太多，令我无法百分之百肯定。然而，一旦我们跟她面对面交谈，她对你的好感便显露无遗。我让它一点一点增强，因此她虽然数度提到会谈该结束了，态度却似乎越来越不坚决，而且每当你继续说下去，她都并未强烈反对。最后，她主动提到了飞车，我想那是因为她已深陷其中，不愿放弃多和你相处一会儿的机会。”

“这可能会给我添麻烦。”丹尼尔深思熟虑地说。

“我有正当理由，”吉斯卡说，“你用第零法则想想吧。”他在这么说的时候，令人不禁觉得他正在微笑——虽然他不可能做出这种表情。

89

昆塔纳将飞车落在混凝土制成的降落平台上，这才松了一口气。立刻来了两个机器人对飞车进行必要的检查，并视情况决定是否需要充电。

为了探头向右方眺望，她压到了丹尼尔身上。“就在那个方向，苏斯奎哈纳河上游几里处。唉，今天可真热。”她坐直身子，冲着丹尼尔笑了笑，显然有点舍不得，“离开大城就属这件事最受不了，外面的环境完全不受控制。想想看，怎么可以那么热。你不觉得热吗，丹尼尔？”

“我体内有个恒温器，女士，目前它运作正常。”

“真好，我希望也有一个。没有任何道路通往那个区域，丹尼尔。也不会有任何机器人为你带路，因为机器人从不进那里去。而我也不知道正确的位置，那可是一大片的土地，搞不好我们把整个区域都踏过一遍，甚至曾经和那个基地只有五百公尺的距离，最后仍旧一无所获。”

“不是‘我们’，女士，你务必要留在这里。可想而知，接下来的行程十分危险，就算一点也不危险，由于你并未随身携带冷气，你的身体恐怕也难以承受。能否请你在这里等我们，女士？你的配合对我意义重大。”

“我等你们吧。”

“我们可能需要几个小时。”

“这里几乎一应俱全，而且哈立斯堡那个小型大城离这儿不远。”

“这样就好，女士，我们必须出发了。”

他轻巧地跳出飞车，吉斯卡也跟着跳下来。他俩开始向北走，时间接近正午，夏日的艳阳照得吉斯卡的身体闪闪发光。

丹尼尔说：“你若侦测到任何精神活动的迹象，就代表我们找到目标了。方圆几公里内，应该没有其他人。”

“找到他们之后，你确定我们能阻止他们吗，丹尼尔好友？”

“不，吉斯卡好友，我一点也不确定——但我们必须做到。”

90

列弗拉・曼达玛斯哼了一声，瘦脸上浮现一个紧绷的笑容，抬头望向阿玛狄洛。

“难以置信，”他说，“居然这么理想。”

阿玛狄洛正在用毛巾擦拭眉毛和双颊的汗水。“代表什么意思呢？”他问。

“代表每个中继站都运作正常。”

“所以说，你可以启动核反应倍增器了？”

“我一算出Ｗ粒子的正确密度，立刻就能启动。”

“需要多少时间？”

“十五——最多三十分钟。”

阿玛狄洛紧盯着对方，脸色显得越来越狰狞，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最后曼达玛斯终于开口：“好啦，算出来了。根据我制定的单位，密度应该定在2.72。这样一来，要等到一百五十年之后，才会达到另一个较高的平衡点，而在其后几百万年间都不会出现太大的变化。在这个强度下，地球人只能零零星星住在比较没有放射性的区域。我们只要耐心等待，不出一百五十年，殖民者世界就会成为一群乌合之众，可以任由我们宰割。”

“我不会再活一百五十年。”阿玛狄洛缓缓说道。

“我个人对此表示遗憾，院长。”曼达玛斯冷冷地说，“但我们现在谈论的是奥罗拉和太空族世界，你的工作一定会有人接手的。”

“比方说你？”

“你曾承诺以院长当作我的奖赏，现在你看，我已经赢到手了。利用这个政治地位，若干时日之后，我很有希望会成为主席，那时殖民者世界已经个个处于无政府状态，我会贯彻你的政策，一定会让所有的殖民者世界彻底土崩瓦解。”

“你还真是有信心。万一Ｗ粒子流开启之后，还没满一百五十年，就被别人关起来了呢？”

“不可能的，院长。一旦这个装置设定好了，就会被内原子位移固定在那里。然后，这个过程就不可逆了——不论这里发生什么都一样。即使整块地都被气化了，地壳仍会继续慢慢增温。我想，若有哪个地球人或银河殖民者能够复制我的成果，他的确有可能重建一套新的设备，但他这么做只能进一步增加放射性的发射率，绝对不能降低。热力学第二定律是这个结果的保证。”

阿玛狄洛说：“曼达玛斯，你说你赢到了院长的职位。然而，我想这件事还得由我决定。”

曼达玛斯硬邦邦地说：“并非由你决定，院长。请恕我冒昧，熟知这个倍增过程的是我，而不是你。详细资料是以密码形式藏在一个你找不到的地方，就算给你找到了，负责看守的机器人也会把它毁掉，不会让它落入你手中。这件事只有我能居功，你绝对不能。”

阿玛狄洛说：“纵然如此，若能获得我的认可，你将平步青云。假如我不情不愿，你却硬要不择手段地从我手中抢走院长的职位，那么无论你在这个位置上坐多久，立法局里都会有人持续不断跟你唱反调。你只是想拥有院长的虚衔吗，还是希望体会一下真正掌握实权的滋味？”

曼达玛斯说：“现在是讨论政治的时候吗？不久前，你还因为我得再用十五分钟电脑而非常不耐烦。”

“啊，我们现在讨论的其实是Ｗ粒子流的密度。你想要设定在2.72——是这个值对吗？但我却怀疑它是否妥当。你能掌握的范围最大有多少？”

“范围是从零到十二，但2.72才是我们要的。加减0.05——如果你希望更精确的话。根据总共十四个中继站送来的报告，这个值会让地壳在一百五十年之后，才达到另一个平衡点。”

“但我认为十二才是正确的值。”

曼达玛斯满脸惊恐地瞪着对方。“十二？你可了解那代表什么吗？”

“了解。代表在十到十五年内，放射性就会使得地球上再也无法住人，而在此期间，会害死好几十亿的地球人。”

“而且保证殖民者联邦会咬牙切齿地跟我们开战。这种浩劫对你有什么好处？”

“我再跟你说一遍，我不可能再活一百五十年，而我想活着看到地球毁灭。”

“但你也一定会令奥罗拉受重伤——那还是最好的情况，你简直是在开玩笑。”

“我可没有，我要为过去这两百年的挫败和屈辱报仇。”

“那些挫败屈辱是汉・法斯陀夫和吉斯卡带给你的——不是地球。”

“不，是一个地球人带给我的，他名叫以利亚・贝莱。”

“他早在一百六十多年前就死了。向一个死去那么久的人报仇，有什么意义呢？”

“我不想争论这个问题。我跟你谈个条件，马上让你当院长。一旦我们回到奥罗拉，我第一时间辞掉院长的职位，指定由你来继任。”

“不，我不要用这个条件交换院长的职位。几十亿人的性命啊！”

“是几十亿个地球人。好吧，那么我就无法信任你能做好这件事了。教我——我——如何设定那个控制装置，一切责任由我来担。回去之后，我仍旧会辞去我的职位，指定由你继任。”

“不，那仍旧会导致几十亿地球人死亡，天晓得还会有多少太空族陪葬，至少几百万吧。阿玛狄洛博士，请你务必了解，我不会跟你谈任何条件，而如果没有我，你自己绝对做不到这件事，设定机制是用我的左手拇指纹当密码。”

“我再求你一次。”

“我已经说了那么多，只有疯子才会再求我。”

“曼达玛斯，这只是你的个人观点。如果我疯了，就不会故意把这儿的机器人通通派出去，现在这里只有你我两人。”

曼达玛斯扬起嘴角冷冷一笑。“你打算拿什么来威胁我？因为没有机器人阻止你，你就要把我杀掉吗？”

“是的，曼达玛斯，事实上，如果有必要，我真会动手。”阿玛狄洛从侧边口袋掏出一柄小口径的手铳，“在地球上很难弄到这种东西，但并非不可能——只要付得起价钱，而我也知道怎么用。如果你不把拇指按到认证键上，让我将指数调到十二，那么请务必相信，我万分乐意立刻轰掉你的脑袋。”

“你不敢。假如我死了，你又怎能自己设定指数？”

“傻也别傻到这种地步。如果我把你的脑袋轰掉，你的左手拇指仍会完好如初，甚至会保持一阵子原来的温度。我只要拿着这根指头，设定指数就像开水龙头一样简单。但我宁愿让你活着，否则回到奥罗拉后，我得大费唇舌解释一番，但这种麻烦我还承受得起。因此，我给你三十秒钟作决定。如果你愿意合作，我仍会立刻把院长让给你。如果你不合作，我无论如何还是会称心如意，而你却会送命。现在开始，一——二——三——”

曼达玛斯骇然地瞪着阿玛狄洛，而阿玛狄洛则继续一面数，一面用毫无神情的冰冷目光透过手铳准星回瞪着他。

然后，曼达玛斯突然悄声唤道：“赶紧放下手铳，阿玛狄洛，否则我们两人都会因为第一法则而被制住。”

这个警告来得太迟了。转瞬间，一只手臂已经冒了出来，用力抓住阿玛狄洛的手腕，阿玛狄洛感到一阵酸麻，手铳随即落地。

丹尼尔说：“我很抱歉不得不弄痛你，阿玛狄洛博士，但我绝不能让你握着手铳指着另一个人类。”

91

阿玛狄洛并没有开口。

曼达玛斯镇定地说：“你们两个是机器人，而在我看来，你们的主人并不在附近。根据惯例，现在我就是你们的主人，我命令你们离开这儿，再也别回来。因为，你们看得出来，眼前没有任何人类的安全受到威胁，第一法则派不上用场，所以你们必须服从这个命令。赶紧走。”

丹尼尔回应道：“请听我说，博士，我们没有必要对你掩饰自己的身份或能力，因为你都已经知道了。我的同伴机・吉斯卡・瑞文特洛夫拥有侦测情感的能力——吉斯卡好友。”

吉斯卡说：“我在相当远的距离就侦测到你们了，而我们在朝这里走过来的时候，阿玛狄洛博士，我注意到你心中充满怒气。而你心中，曼达玛斯博士，则是极度的恐惧。”

“就算真有什么怒气，”曼达玛斯说，“也是因为阿玛狄洛博士发现有两个机器人不请自来，更何况其中之一有本事操弄人类心灵，而且瓦西莉娅女士已经严重地——甚至可能永久性地——受到他的伤害了。而我自己，就算真有什么恐惧，同样也是因为你们的出现。现在我们控制住了这些情绪，你们已经没有理由出面干涉了。再说一遍，我们命令你们永远别再回来。”

丹尼尔说：“抱歉，曼达玛斯博士，为了确保我们能安安稳稳地服从命令，我得再问一句。当我们朝这儿走来的时候，阿玛狄洛博士难道没有握着一柄手铳——又难道没有指着你吗？”

曼达玛斯说：“他是在向我说明手铳的用法，当你抢过去的时候，他正要把它放下来。”

“那么我在离去之前，是不是应该把手铳还给他，博士？”

“不，”曼达玛斯脸不红气不喘地说，“如果你这么做，就有借口继续留下，以便保护我们——你一定会这么说。把它带走，这样你就再也没有理由回来了。”

丹尼尔说：“我们有理由怀疑，你们目前待在一个人类不得闯入的地方……”

“那只是习俗，不是法律，而且不管怎么说，它对我们都没有强制性，因为我们并不是地球人。既然提到这件事，那么机器人同样不能进来这里。”

“是地球政府的一名高级官员带我们来的，曼达玛斯博士。我们有理由怀疑你们正在这里图谋不轨，你们要设法升高地球地壳的放射性，要对这颗行星造成严重而无法修复的损害。”

“完全不是……”曼达玛斯正准备开口。

就在这个时候，阿玛狄洛首度插嘴发言：“机器人，你凭什么盘问我们？我们是人类，而且已经对你们下了命令。赶紧听命行事！”

他的声调带有绝对的权威性，丹尼尔不禁有些动摇，而吉斯卡已经半转过身去。

但丹尼尔随即说：“抱歉，阿玛狄洛博士，我并不是在盘问你们。我只是要再三确认，以便确定自己能安安稳稳地服从命令。我们有理由怀疑……”

“你不必再重复了。”曼达玛斯说，然后，他转头说了一句，“阿玛狄洛博士，请让我来回答。”他随即又转过头来，“丹尼尔，我们是在这里从事一项人类学的研究。有许多古老的人类习俗影响了太空族的行为，我们的工作就是要寻找这些习俗的起源。这些起源只有在地球上才找得到，所以我们正在这里努力寻找。”

“你们的工作有没有获得地球的批准？”

“七年前，我咨询过地球的相关官员，当时就获得批准了。”

丹尼尔压低声音问：“吉斯卡好友，你怎么说？”

吉斯卡答道：“根据曼达玛斯博士心中种种的迹象，他所说的和目前的情况不符。”

“所以，他在说谎？”丹尼尔坚定地说。

“我相信是这样。”吉斯卡答道。

曼达玛斯却面不改色地说：“或许你是这么相信的，但相信并不等于确定。你不能仅仅因为相信什么而违抗命令，这点你我都很清楚。”

吉斯卡说：“可是现在，阿玛狄洛博士心中仅仅靠着情感的力量勉强拴住那股怒气。这么说吧，那股怒气很可能会挣脱束缚，一股脑儿宣泄出来。”

阿玛狄洛高声喊道：“你为什么跟他们扯这些事，曼达玛斯？”

曼达玛斯叫道：“给我闭嘴，阿玛狄洛！你这是在帮倒忙！”

阿玛狄洛毫不理会地继续说：“这是自贬身份，一点用也没有。”他怒不可遏地甩开曼达玛斯的手臂，“真相他们都知道了，但那又怎样？机器人，我们是太空族，不只如此，我们还是奥罗拉人，而你们就是奥罗拉制造的。更重要的是，我们还是奥罗拉这个世界的高级官员，所以你们现在必须把机器人学三大法则中的‘人类’解释为奥罗拉人。

“如果不服从我们，你们就是伤害了我们，羞辱了我们，也就是同时违犯了第一和第二法则。没错，我们在此的行动的确是要消灭地球人，甚至是很多很多的地球人，但即便如此，也完全不干你们的事。否则，你们也大可因为我们杀生吃肉而拒绝服从我们。我已经解释得很清楚了，赶紧走吧！”

最后那几个字无端变得低沉而沙哑。只见阿玛狄洛双眼鼓突，随即倒地不起。

曼达玛斯惊叫一声，赶紧弯下腰来察看他的状况。

吉斯卡说：“曼达玛斯博士，阿玛狄洛博士并没有死。他只是陷入昏迷，我随时都能把他叫醒。然而，他不但会忘记关于这个计划的一切，而且，比方说，如果你试图向他说明，他也完全无法了解。我在对他下手的过程中——若非他自己承认打算杀害无数的地球人，我也做不到这件事——或许对其他部分的记忆以及思考能力也造成了永久性损伤。对此我表示遗憾，但我是不得已的。”

丹尼尔接着说：“你要知道，曼达玛斯博士，前些时候，我们在索拉利碰到一些机器人，他们将人类的定义窄化为仅限于索拉利人。我们因此认清一件事实，如果不同的机器人各有各的窄化定义，只会带来天翻地覆的毁灭。想让我们把人类的定义窄化为仅限于奥罗拉人，其实是白费力气。根据我们的定义，‘智人’这个物种的各个成员都是人类，包括地球人和银河殖民者在内。而且我们觉得，保护一群人或人类整体要优先于保护任何一个特定的个人。”

曼达玛斯气喘吁吁地说：“那可不是第一法则的内容。”

“这是我所谓的第零法则，它的优先权更高。”

“你并未接受这样的设定。”

“这是我自己对自己的设定。我们一来到这里，我就知道你打算造成伤害，所以你无法命令我走开，也不能阻止我伤害你。第零法则有优先权，我当然得拯救地球。因此，我请求你——自愿地——和我一起毁掉这里的装置。否则，我将被迫以暴力胁迫你，就像阿玛狄洛博士刚才那样，只是我不会动用手铳罢了。”

曼达玛斯却说：“等等！等等！我还有话要讲，让我解释一下。阿玛狄洛博士的心灵被清空是一件好事。他想要毁灭地球，我却不想那么做，这就是他拿手铳威胁我的原因。”

丹尼尔说：“然而，最先想到这个办法的是你，设计和建造这些装置的也是你。否则，阿玛狄洛博士也不会非强迫你不可，他会自己动手，不需要你提供任何协助。这么说对不对？”

“对，完全正确。吉斯卡大可检查我的情绪，看看我有没有在说谎。我的确建造了这些装置，也的确打算启用，但并非以阿玛狄洛博士希望的那种方式。我是不是在说实话？”

丹尼尔望向吉斯卡，后者答道：“根据我的判断，他是在说实话。”

“我当然在说实话。”曼达玛斯说，“我所进行的工作，是要在地球地壳的天然放射性中，引进一个非常缓渐的加速度。从现在起，将有一百五十年的时间，能让地球人移居到其他世界。这样不但会增加各个殖民者世界的人口，还会大幅增加殖民者世界的数量。而且这样还会除掉地球这个强大而诡异的世界，否则它将永远对太空族造成威胁，对银河殖民者造成困惑。地球是个神秘狂热信仰的中心，它拖住了银河殖民者的脚步。我是不是在说实话？”

吉斯卡又重复一遍：“根据我的判断，他是在说实话。”

“我的计划，如果生效的话，将会永保星际和平，让太空族和银河殖民者共享银河。正是因为这样，当我建造这个装置……”

他朝那具装置指了指，顺便将左手拇指按到认证键上，随即猛然冲向密度控制器，大喊一声：“不准动！”

向他走去的丹尼尔突然停下脚步，而且全身僵住，右手举在半空中，吉斯卡则没有任何行动。

曼达玛斯转过身来，喘着气说：“2.72，设定好了。这是不可逆的反应，从现在开始，将会完全按照我的规划自行运作。但你们两个无法出面指证我，否则必将引发一场战争，你们的第零法则绝不允许。”

他低头望着趴在地上的阿玛狄洛，带着一脸不屑说道：“傻瓜！你永远也不会知道该怎么做才对。”

第十九章 落 单

92

曼达玛斯说：“你们现在不能再伤害我，机器人，因为地球的命运无论如何已无法改变。”

“纵然如此，”吉斯卡有气无力地说，“绝不能让你记得你做了些什么，也绝不能让你对太空族说明未来的发展。”他用颤抖的手拉过一把椅子，慢慢坐了下来，这时曼达玛斯双腿一软，趴到了地上，似乎睡得很香。

“最后关头，”丹尼尔低头望着昏倒在地的两个人，声音透出几分绝望，“我还是失败了。刚才我应该抓住曼达玛斯博士，阻止他伤害并未在我眼前的无数地球人，没想到他竟能逼我服从他的命令，令我全身僵住。第零法则并没有生效。”

吉斯卡说：“不，丹尼尔好友，你并没有失败，是我阻止了你。曼达玛斯博士原本不敢轻举妄动，虽然他有这个冲动，却因为知道你势必出手而打消念头。我消除了他的恐惧，又解除了你的行动力，于是曼达玛斯博士才能将地球的地壳点燃——姑且这么比方吧——但火势非常小。”

丹尼尔说：“可是为什么呢，吉斯卡好友，为什么呢？”

“因为他说的都是实话，我刚才已经告诉你了。他只是自以为在说谎罢了。从他那种洋洋得意的情绪，我坚决相信他认为逐渐增高的放射性不但会导致无政府状态，还会导致地球人和银河殖民者之间的矛盾，而太空族便能趁机消灭他们，一举夺下整个银河。可是我却认为，他为了说服我们而编织的憧憬其实是正确的。地球这个人多势众的世界确实酝酿出了神秘信仰，我已经察觉到其中的危险，除掉它只会对银河殖民者有利。没有了地球，他们就不必频频回顾；没有了地球，他们就再也不必怀古。从今以后，他们会以两倍、四倍……的速度向银河扩展，他们终将建立一个银河帝国，而我们一定要促成这个结果。”他顿了顿，用逐渐微弱的声音说，“这就是‘机器人与帝国’的佳话。”

“你还好吗，吉斯卡好友？”

“我站不起来了，但我还能开口。听我说，现在终于要你接替我的重担了。我已经将你调整到具有精神侦测和控制的能力，最后一批径路即将到位，你只要注意听就行了。听啊——”

他说得很稳——但越来越无力——而丹尼尔已经能从内心直接感受他所使用的语言和符号。与此同时，丹尼尔还能感受到径路一一到位的滴答声。等到吉斯卡大功告成了，立刻有好些声音同时出现在丹尼尔脑海——曼达玛斯心中的呜呜鸣叫，阿玛狄洛心中毫无规律的砰砰声，以及吉斯卡大脑中的金属节奏。

吉斯卡又说：“你得赶紧回去找昆塔纳女士，请她设法把这两个人送回奥罗拉，他们再也无法危害地球了。然后务必要让地球出动维安武力，把曼达玛斯送到地球上的人形机器人一个个找出来，令他们一一终止运作。

“你要小心使用这些新能力，因为你从未接触过，一开始不会掌控得很好。但如果每次动用之后，你都能仔细地自我检查一番，那么——慢慢地——你一定会进步的。多多利用第零法则，但可别因而对个人造成不必要的伤害，第一法则几乎和它一样重要。

“好好保护嘉蒂雅女士和贝莱船长——但要低调行事。让他们快快乐乐在一起，让嘉蒂雅女士继续为促进和平尽心尽力。未来几十年间，地球人会逐渐移出这个世界，你要帮忙做好监督的工作。还有……还有一件事……我应该记得的……对了……如果你有办法……找出索拉利人的下落。那也许……很重要。”

吉斯卡的声音逐渐消失了。

丹尼尔跪在吉斯卡的椅子旁边，将那只没反应的金属手掌抓在自己手中。他哀痛不已地悄声说道：“好起来，吉斯卡好友，好起来。根据第零法则，你做的事都是对的。你已经尽可能不伤人命，从人道角度来说，你做得太好了。你拯救了所有的人，为何还会有这种下场呢？”

吉斯卡又开口了，他的声音极度扭曲，几乎听不懂他在说什么。“因为我并不确定。万一……另一个观点……居然……是正确的……太空族会……大获全胜，然后他们自己开始衰败，这么一来……银河……就会……空无一人了。再见，丹尼……好友……”

吉斯卡闭嘴了，他再也没有出声，再也没有任何动作。

丹尼尔站了起来。

他落单了——却要守护整个银河。

阿西莫夫

银河帝国系列

基地系列

银河帝国：基地（Foundation）

银河帝国2：基地与帝国（Foundation and Empire）

银河帝国3：第二基地（Second Foundation）

银河帝国4：基地前奏（Prelude to Foundation）

银河帝国5：迈向基地（Forward the Foundation）

银河帝国6：基地边缘（Foundation's Edge）

银河帝国7：基地与地球（Foundation and Earth）

机器人系列

银河帝国8：我，机器人（I, Robot）

银河帝国9：钢穴（The Caves of Steel）

银河帝国10：裸阳（The Naked Sun）

银河帝国11：曙光中的机器人（The Robots of Dawn）

银河帝国12：机器人与帝国（Robots and Empire）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永恒的终结 / (美) 阿西莫夫 (Asimov,I.) 著 ; 崔

正男译. -- 南京 : 江苏文艺出版社, 2014.9

（读客全球顶级畅销小说文库）

书名原文: The end of eternity

ISBN 978-7-5399-5717-3

Ⅰ. ①永… Ⅱ. ①阿… ②崔… Ⅲ. ①长篇小说－美

国－现代 Ⅳ. ①I712.4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4）第026583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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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End of Eternity by Isaac Asimov

Copyright © Isaac Asimov 1955

Simplified Chinese translation copyright 2014 by Shanghai Dook Publishing Co., Ltd.

This translation published by arrangement with Doubleday, an imprint of The Knopf

Doubleday Publishing Group, a division of Random House ,Inc.

Through Bardon-Chinese Media Agency

All RIGHTS RESERVED

中文版权©2014上海读客图书有限公司

经授权，上海读客图书有限公司拥有本书的中文（简体）版权

图字：10-2014-051号

书 名 永恒的终结

著 者 （美）艾萨克・阿西莫夫

译 者 崔正男

责任编辑 丁小卉 姚 丽

特约编辑 朱亦红 朱双南

责任监制 江伟明

策 划 读客图书

版 权 读客图书

封面设计 读客图书 021-33608311

出版发行 凤凰出版传媒股份有限公司

江苏文艺出版社

出版社地址 南京市中央路165号，邮编：210009

出版社网址 http://www.jswenyi.com

印 刷 北京海石通印刷有限公司

开 本 890mm x 1270mm 1/32

印 张 8.25

字 数 180千

版 次 2014年9月第1版 2014年9月第1次印刷

标准书号 ISBN 9978-7-5399-5717-3

定 价 32.00元

如有印刷、装订质量问题，请致电010-85866447（免费更换，邮寄到付）

版权所有，侵权必究

目录

献给霍勒斯·戈尔德

第一章 时空技师

第二章 观测师

第三章 新手

第四章 计算师

第五章 一般时空住民

第六章 生命规划师

第七章 犯罪的开端

第八章 犯罪

第九章 插曲

第十章 受困

第十一章 完整的因果链

第十二章 永恒时空的开启

第十三章 起点之前的年代

第十四章 过去的罪行

第十五章 原始时代的搜寻

第十六章 隐藏的世纪

第十七章 因果链的闭合

第十八章 无限时空的开启

献给霍勒斯·戈尔德

第一章 时空技师

安德鲁·哈伦迈步走进时空壶。时空壶壶身呈现出完美的圆形，严丝合缝地嵌在一道垂直竖井里。竖井由一圈排列稀疏的竖杆围拢而成，这些杆子微光闪烁，一直向上方延伸，在哈伦头顶之上6英尺的高度，没入一片雾气之中消失不见。哈伦设定好控制仪，推动手感平滑的操纵杆。

壶没有动。

哈伦也没指望它会动。他知道不会有任何位移，不上不下，不左不右，不会前进也不会后退。不过竖杆围拢的空间却开始融合成一片灰色空虚体，仿佛整片空间凝结成有形的固体，尽管实际上这里的一切并不会有实体的形态。他的确感到胃里有点轻微的搅动，还有一点微微的头晕（难道是心理作用？）。这种感觉提醒他，时空壶里的一切，包括他自己，都正在做急速的时间上移，穿越永恒时空，前往未来。

他在575世纪登上时空壶，那里是两年前上级指派给他的操作基地。此前，575世纪已经是他个人时空上移最远的记录。而现在，他的上移目的地远在2456世纪。

通常而言，在目前情境下他应该会感到有点失落。他自己的故乡世纪还在遥远的下时，确切地说是95世纪。95世纪是个原子能受到严格限制的时代，比较老土，喜欢用原木作建材，与邻近世纪的贸易中只会出口特定类型的蒸馏水，再进口一些苜蓿种子。尽管哈伦自从15岁加入组织，成为“时空新手”后，就再也没回过95世纪，但每次在永恒时空中做出远离“家乡”的位移，他依然会感到怅然若失。在2456世纪，他将距离自己出生时24万年之遥。即使对于一个心如铁石的永恒之人而言，这段距离也相当遥远。

在一般情况下，事情总该如此。

不过现在哈伦的心绪却不在此处。他口袋里的文件非常沉重，这让他有点紧张，还有点疑惑。

他的双手几乎是在无意识地翻飞操作，让时空壶终止运行，停在恰当的世纪。

一个时空技师会因为外物而感到紧张或者焦虑，是很奇怪的事。他的导师亚罗曾经说过：“不管怎样，一名时空技师必须时刻保持心如止水。他亲手引发的现实变革可能影响500亿人的命运。其中至少有上百万人的人生会发生彻底的改变，以至于变成与从前完全不同的新人。在这种情境中，技师本人任何的情绪变动都会对工作造成极大阻碍。”

哈伦猛地摇了摇脑袋，把他导师干瘪的声音赶出脑海。在当年那些日子里，他从未想过自己居然拥有适应这个特殊岗位的罕见天赋。但情绪的波动还是袭上他的心头。不是为那500亿人——500亿人，他怎么关心得过来。一个人，他只关心那一个人。

他发现时空壶已经停稳，便强迫自己收拢思绪，让自己进入一个时空技师本该呈现出的那种冷酷客观的状态中，然后走出时空壶。当然了，他走出的这个壶已经不是他登上的那个，因为它已经由完全不同的原子所构成。对此他也像任何一位永恒之人一样，毫不在意。如果谁还对时空旅行的玄妙之处念念不忘，而不是视其为理所应当，只能说明他还是个“时空新手”，也就是永恒时空里的菜鸟。

在非时间非空间的无限薄膜前，他又停了下来。这里就是永恒时空与一般时空的分界线。

这段永恒时空的分区对他而言完全陌生。当然了，他也从《时空手册》里查了一下资料，有了一点粗浅的认识。不过书本知识永远无法替代亲身体验，他绷紧神经，准备接受最初穿越的冲击。

他调整好控制仪，从一般时空进入永恒时空很容易（但从永恒时空进入一般时空则非常复杂，这种穿越行为相应的也比较少）。他穿过隔膜，发现面前是一片炫目的白光，不禁眯起眼，还扬起手，遮住眼帘。

面前只有一个男人。一开始，哈伦只能朦胧地看到他的轮廓。

那人说道：“我是社会学家坎特·伏伊。我想您应该就是哈伦技师吧。”

哈伦点点头说：“时间之神啊！这些装饰能撤了吗？”

伏伊看了看周围，宽宏大量地说：“你指这些分子薄膜吗？”

“没错。”哈伦说。《时空手册》上提到过这些，但从来没说它们会有如此疯狂的眩光。

哈伦觉得自己的恼火是有理由的。像大多数世纪一样，2456世纪也是物质导向时代，所以他理所当然地认为，在踏入这个世纪的时刻，他应该是比较适应的。他（还有任何生于物质导向时代的人）不会一进来就碰上300度的能量漩涡或者600度的动态力场之类，然后搞得头晕目眩。在2456世纪，为了让进来的永恒之人感到舒适，从墙壁到钉子应该都用物质构建。

确切地说，应该由各种物质构建。生活在能量导向时代的人可能无法明白这点。在他们看来，所有物质几乎都是一回事，只有数量、质量和开发程度的差别。但是对以物质为导向的哈伦而言，物质则可以分为木材、金属（细分的话还有轻重金属之别）、塑料、硅酸盐、水泥、皮革等等。

不过这里的一切物质全都是镜面！

这就是他对2456世纪的第一印象。一切物体的表面都在反光或者闪光，到处都是完整无缺的倒影镜像，这就是某种分子薄膜的效果。到处都是他无穷无尽的反射倒影，还有社会学家伏伊的倒影，还有他能看见的一切物体的倒影，既有整体又有无限细节，360度无死角。一切都那么混乱，流光溢彩的混乱，让人晕眩不堪。

“对不起，”伏伊说，“这就是本世纪的风俗，分配给本世纪的永恒时空分区也按照本地风俗做了装饰，希望能加速永恒之人的适应。过一会儿你就习惯了。”

伏伊快步走来，脚下踩着一个上下颠倒的完美倒影，脚步一致，动作和谐。他伸手拨动一个纤细的指针，把它从一组螺旋刻度上拨下，调回原点。

镜像消失了；外来的眩光也熄灭了。哈伦感到世界终于清净了。

“请跟我来。”伏伊说。

哈伦跟他走过空荡荡的走廊。他知道就在刚才，这条走廊里还充斥着光怪陆离的眩光和镜像。他们走上一条甬道，穿过前厅，走进办公室。

在这段短短的路程中，他们半个人影都没见到。这种场景哈伦再熟悉不过，早就习以为常。要是在半路上有个人影匆匆闪过他的视野，那才奇怪，说不定还会吓到他。毫无疑问，一个时空技师即将造访的消息早就传开。即使是伏伊也和他保持一定距离，哪怕哈伦的手不经意间拂过他的袖子，伏伊也会马上退缩避开，动作非常明显。

哈伦心中涌上一丝苦涩，然后微微有些惊讶，自己居然还有这种感触。他一直以为包裹自己心灵的外壳足够坚硬，不会再为这种事所动。如果他错了，如果他的心灵早已变得柔软，那么只能有一个原因。

诺依！

社会学家坎特·伏伊前倾身体，仿佛在向对面的时空技师表达善意，不过哈伦不得不注意到更为明显的事实——他们两人此刻坐在一张大桌子的长轴两端，距离很远。

伏伊说：“我感到非常高兴，您这样一位声名卓著的时空技师，居然会对我们这里的一个小问题感兴趣。”

“是的。”哈伦以时空技师应该具备的冷漠声音答道，“这个问题有它值得关注的点。”（他表现得够冷漠吗？他的真实动机是不是露馅了？他额头上的汗珠是不是泄露了他的心虚？）

他从内口袋里取出记录现实变革计划概要的箔片卷。这是一个月前呈送全时理事会的那份报告的副本。通过他跟高级计算师忒塞尔的关系（就是那个忒塞尔本人），哈伦弄出一份副本简直不费吹灰之力。

在展开箔片之前，哈伦先撕开封套，把它放在桌面上方，让它被一个力道温和的磁场托住，不过此刻他的动作又停顿了一下。

覆盖在桌面上的分子薄膜的镜面效果虽然已经得到抑制，但并没有完全消失。他先看到自己手臂的倒影，然后是脸，镜中的自己正从桌面上阴郁地仰视过来。他今年32岁，不过看起来还要老一些。不用别人提醒，他自己知道。他那张长脸，还有漆黑眉毛下更加漆黑的眼睛，让他看起来多少有些神情沉郁、目光冷漠，非常符合永恒之人对时空技师的标准印象。可能就是这份自知之明，才让他走上时空技师的不归路。

不过他突然又伸手一抄，把桌面上方的箔片收回手中。

“我不是社会学家，先生。”

伏伊微笑，“听起来真可怕。但凡一个人张口就说自己缺乏某个领域的知识，那么紧接着他就要提出一些不靠谱的观点了。”

“不，”哈伦说，“没什么观点。只有一个请求。我只希望你能检查一下这份概要，看看你有没有什么小细节搞错了。”

伏伊脸色马上一紧。“希望不会。”他说道。

哈伦一只胳膊甩在椅背后，另一只搭在自己膝盖上。他必须克制情绪，不让自己的手指焦躁不安地敲动。他也不能咬嘴唇。他不能让任何肢体细节泄露自己的情绪。

自从人生方向彻底扭转之后，他就一直留意审查这些现实变革计划概要。作为高级计算师忒塞尔的专属时空技师，他只需要稍稍微调一下自己的职业操守，就可以在全时理事会枯燥冗杂的行政程序中找到罅隙，拿出这些文件。尤其是当下，忒塞尔本人的注意力已经越来越陷入他自己那个宏大的计划中。（哈伦的鼻翼动了动。如今他可是对那个计划略知一二了。）

对于自己能否在有限的时间内找到目标，哈伦一度没什么把握。当他刚接触到序列号为V-5的“2456-2781世纪现实变革计划”时，甚至怀疑自己的推理是不是出了错，是不是因为过度期待作出了错误的判断。他花了整整一天时间反复检查方程式，心里七上八下，不过随着时间推移心里越来越兴奋，同时狠狠感谢命运，幸好自己当年学过最基础的心理数学。

现在伏伊就带着同样忐忑的心情，重复他当时的劳动。

伏伊说：“我说吧，我自己看来，它好像挺圆满的，没什么问题。”

哈伦说：“我提醒你，请特别留意本世纪当前现实社会上的求偶行为模式。我想这属于社会学范畴，是你的职责。所以我到了这里要先安排见你，而不是别人。”

伏伊现在眉头紧锁。他依然保持礼貌，但语气中明显多了一分冷淡。他说：“分派给我们时空分区的观测师们都非常称职。我有充分的信心，观测师为这份报告搜集到了足够精确的数据。你有什么反证吗？”

“没有，社会学家伏伊。我承认他们的数据，我质疑的是从数据引申出的推论。如果将求偶模式数据列入考量，你有没有在这个问题上做变换张量综合计算？”

伏伊睁大了眼睛，眼神中露出如释重负的神情。“当然了，技师，当然了，但求值的结果又回到它自己。是有些小维度变量，但彼此循环抵消，不会产生什么影响。我希望您能原谅我没有使用精确的数学语言，只用这些日常词汇解释。”

“这样更好。”哈伦声音冷淡干瘪，“我不是社会学家，更不是计算师。”

“那就好。你提到的变换张量综合计算，或者按我们说的叫作多路径统计，是无意义的。那些分叉的路径还会重新聚合，合并成一条路径。在我们的报告里，这种事根本不用提。”

“既然您这么说，先生，我会尊重您更专业的判断。不过，还有M.N.C.[1]的事。”

正如哈伦所料，一听到M.N.C.——最小必要变革——这个字眼，社会学家的脸马上抽搐了一下。时空技师是这个领域的专家。如果要对一般时空中无穷无尽的现实可能性作出数学分析，社会学家的能力不容质疑；但在M.N.C.的问题上，时空技师才是最高权威。

机器计算对此无能为力。即使是有史以来最强悍的计算机阵列，由有史以来最聪明最资深的高级计算师操作，也无法揭示M.N.C.可能发生的范围。这种事就要靠时空技师出马，扫一眼数据，就能找到变革发生的确切位置。一个优秀的时空技师极少出错，一名顶级时空技师永不出错。

哈伦就从未出过错。

“你的时空分区会出现M.N.C.，”哈伦说（他声音冷静，语调平稳，每一个音节都是完美的共时标准语发音），“它会引发一场空间事故，至少十几个人会因此立即死亡。”

“无法避免。”伏伊耸耸肩。

“与此同时，”哈伦说，“我认为这起M.N.C.最终归结到的仅仅是这个容器的位移，它会从这个货架转移到另一个。就在这里！”他修长的手指指向箔片上的某处。他那细心保养的洁白指甲沿着一排孔眼划过，留下浅浅的记号。

伏伊沉默而痛苦地思考着对方提出的问题。

哈伦说：“这会不会改变你所忽视的某个路径分叉的地位呢？它会不会提升这条无关紧要的路径分叉的重要性，将其变成几乎笃定实现的现实？然后指向——”

“——指向完全实现的M.D.R.[2]”伏伊喃喃说道。

“指向必然发生的最大可能反应。”哈伦说。

伏伊抬起头来，黝黑的脸上阴晴不定，既有懊恼也有愤怒。哈伦不经意地发现这个男人的巨大上门牙中间有条明显空隙，让他看起来像只天真无邪的兔子，再对照他极力克制的谨慎言辞，非常滑稽。

伏伊说：“我想我要去全时理事会做场听证会了。”

“我认为不会。据我所知，全时理事会还不知道这些。至少这份现实变革计划书流传到我手里的时候，没听到任何评论。”他没有向伏伊解释“流传”的含义，伏伊也没问。

“然后你发现了这个错误？”

“是的。”

“而你并没向全时理事会汇报？”

“没有。”

伏伊先是松了口气，脸色马上又凝重起来。“为什么？”

“这种错误几乎人人都会犯。我觉得自己可以在危害发生之前及时制止。我的确做到了，还有什么必要再追究呢？”

“哦——非常感谢，时空技师哈伦。您真够朋友。就像您说的，时空分区内这种错误在操作中无法避免。不过一旦列入记录，就显得有点不近人情了。”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当然了，考虑到这项变革引发的大量个人命运变迁，死上区区几个人就不是什么大事了。”

哈伦不为所动，听起来他并不是真的感恩。他大概还心怀怨恨。如果他静下心来好好回味，一定会更愤恨。他逃过责罚，避免了信用评级降分，却要归功于一个时空技师。如果我同样是社会学家，他恐怕会冲过来跟我亲切握手，不过面对一个时空技师，他一根指头都不会碰。无端地害死十几条生命，他不以为忤，但跟一个时空技师的一点点身体接触，他都避之不及。

夜长梦多，愤恨只会增长，所以哈伦不给他喘息的时间。“如果你想表达谢意，不妨在你的时空分区内帮我处理一件小小的杂事。”

“杂事？”

“一件人生规划的事。需要的资料我都带过来了，还有482世纪一项现实变革计划的资料。我想知道这项变革计划产生的后果，对某个特定公民产生了什么影响。”

“我不是很清楚，”社会学家缓缓地说，“可能我有点没搞懂您的意思。在您自己的时空分区内，您也有足够的资源完成这件事吧。”

“当然有。不过我对它的关注纯属个人研究，所以我同样不想让它出现在官方记录里。要是在我自己分区内操作的话——”他话说半句，只用一个表示不确定性的手势结尾。

伏伊说：“所以你不想通过官方渠道。”

“我希望此事秘密进行，结果你知我知即可。”

“这个嘛，非常不合常规。恕我不能同意。”

哈伦皱起眉头。“把你的失误事故瞒下来，不报告全时理事会，同样不合常规。这事上你似乎很能变通。如果我的事必须严格照章执行，那么你的事也得按规矩办了。我的意思你应该明白吧？”

从伏伊脸上的表情看，他应该非常明白。他伸出手：“我可以看看那些资料吗？”

哈伦紧绷的心情略微一缓。最难的一关已经过了。社会学家低头审视他带来的那些箔片资料，他忍不住迫切地看着。

这个过程中社会学家只说了一句话：“从时空进程来看，这项现实变革微乎其微。”

哈伦抓住机会，赶紧顺着他的话头即兴编造：“就是，我也觉得太微不足道了。还在临界变化幅度之下，所以我才选取一个个体样本做测试。可想而知，为这种毫无把握的事情动用我的本时空分区资源，会惹来多少非议。”

伏伊没有回答，哈伦也打住话头。言多必失，小心为上。

伏伊站起来。“我会把这件事交待给手下的人生规划师。我们会一直保密。不过，你应该明白，这种事情下不为例。”

“当然。”

“还有，如果您不介意的话，我要去观测现实变革进程了。我相信您会遵守承诺，把M.N.C.的事亲手处理好。”

哈伦点点头。“我会负责到底。”

当他们走进观测室的时候，已经有两块屏幕正在运行了。工程师们把它们的时空坐标调整好之后就离开了，光芒闪烁的房间里只有哈伦和伏伊两人。（分子薄膜的作用依然可以感受到，而且不仅仅是能感受到而已，不过哈伦的注意力都在屏幕上。）

两块屏幕中的场景都保持静止，因为它们都精确显示出一般时空中某个瞬间的场景，所以静止不动。

一块屏幕的图像色彩自然而清晰，是一幅引擎室的画面。哈伦知道，它属于一艘试验太空船。一扇舱门正在关闭，透过还没来得及合拢的空隙，可以看见门内有一只明亮的鞋子，红色半透明材质。它也没有动，一切都静止不动。如果图像清晰度足够高，把空气中的尘埃都显示出来，那么尘埃也一定静止在空中。

伏伊说：“在图像所显示瞬间之后的两小时三十六分钟之内，引擎室会一直空无一人。按照目前正在发生的现实进程，就会这样。”

“我知道。”哈伦喃喃说。他戴上手套，敏锐的目光扫过，早已记住那件关键容器当前所处的位置，脑海中计算着操作步骤，推测它能被移放的最佳位置。他还飞快地扫了一眼另一块屏幕。

如果相对于他们两人所处的永恒时空而言，表示“当前”的引擎室画面呈现出的是清晰自然的色彩，那另一块屏幕上的所呈现出的二十五个世纪之后的“未来”画面，则闪烁着“未来”影像应有的蓝色光景。

那里是一座太空港。蓝绿色的地面，淡蓝色的裸露金属建筑，墨蓝色的天空。一尊下方鼓起的奇怪圆柱体竖立在前景中，背景中还有两个同样的家伙竖着。三个圆柱都向上伸着劈开的鼻头，深深地咬进太空船的腹部。

哈伦皱皱眉头。“奇形的怪状。”

“电子重力装置，”伏伊说，“2481世纪是唯一开发出电子重力太空航行技术的时代。不需要燃料，不需要核能。真是一种完美无瑕的设备。很遗憾我们的变革会把它抹掉。真可惜。”他的目光聚焦在哈伦身上，带着明显的腹诽。

哈伦抿着嘴唇。腹诽？当然要有！为什么没有呢？他是时空技师啊。

确切地说，关于那些药物滥用问题的详细材料是某个观测师搜集到的。又有某个统计师得出数据显示，某些从前的变革行动会导致药物成瘾率上升，这个趋势发展到“当前”，人类的药物成瘾率达到历史顶峰。然后又是某个社会学家，可能就是伏伊本人，把这些数据编译成特定社会的精神病理特征概要。最后，某个计算师计算出把药物成瘾率降低到安全水准所需要的现实变革，同时发现作为变革的一个副作用，电子重力太空航行技术将不会出现。十几个，甚至上百个人，在永恒时空里各司其职的无数人，共同完成了这项工作。

但最后，一个像他一样的时空技师就会出场。按照其他所有人群策群力得出的方向，他会亲手启动变革发生。而这时候，所有人都会以鄙夷的眼光看着他。他们的目光在说：摧毁那些美好事物的人，是你，不是我们。

而且正因如此，他们会谴责他，排斥他。他们把自己心中的罪孽转嫁在他的肩头，然后鄙视他。

哈伦粗声说：“太空船不重要。我们关心的是其他那些。”

“那些”指的是人类，永远无法触及太空旅行的可怜人类。与跨越星海的伟大航程相比，地球，以及整个地球文明永远都相形见绌。

他们只是一群可怜的牵线木偶，人形牵线木偶。他们永远都扬着小小的手臂，迈开小小的腿脚，以滑稽的姿势被定格在一般时空的某个瞬间里。

伏伊耸耸肩。

哈伦正在调整装在左手腕上的小型力场发生器。“把事情办完吧。”

“稍等。我要和生命规划师联系一下，看看他要花多少时间才能搞完你交待的事。我分内的事，我也想尽快搞定。”

他的手指在一个便携式通信器上灵巧地敲打了几下，然后竖起耳朵倾听回复过来的咔嗒声。（永恒时空这个分区内的另一个特征，哈伦想——用咔嗒声来编码信号。很聪明，但有点做作，就像那些明晃晃的分子薄膜。）

“他说最多不超过三个小时，”伏伊最后说，“而且，顺便说一句，他挺喜欢目标的名字。诺依·兰本特。是个女的，对吗？”

哈伦的喉咙里有些干涩。“是的。”

伏伊嘴角微微扬起，脸上慢慢浮现出一丝浅笑。“听起来挺有意思。只闻其名啊，我倒是想亲眼看看她。我们这个分区，好几个月没来过女人了。”

哈伦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他看了社会学家一阵，然后突兀地转过脸去。

如果说永恒时空中有什么瑕疵的话，那么就是女人。从他踏入永恒时空的第一天起，他就知道这个缺憾，但直到第一次见到诺依那一刻，他才真切地理解了其中含义。从那时起，他便轻易地踏上了完全相反的人生道路，彻底背弃了成为永恒之人时的誓言，背弃了从前的一切信仰。

为了什么？

为了诺依。

而且他毫不羞愧。这种坦然才是最让他感到震惊的。他真的毫无愧疚。他已经一步步深陷犯罪的泥沼，却毫无内疚之情。那是真正的罪行，与之相比，刚才这种私改人生规划的行为只不过是小儿科。

如果需要的话，他还会心甘情愿地越陷越深。

突然间，一个念头第一次清晰地出现在他的脑海。虽然他赶紧把它驱赶了出去，但他心里清楚，这想法一旦滋生就难以清除，早晚还会卷土重来。

这个念头非常简单：如果需要的话，他敢摧毁整个永恒时空。

最糟糕的问题在于，他知道自己完全有能力做到。

第二章 观测师

哈伦站在通向一般时空的门口，想到自己已经踏上全新的人生道路。过去的一切曾是那么单纯。他也曾有过理想，至少也有一点人生目标，以之为生，为之而活。每一位永恒之人人生的每个阶段，都有其目标。所谓“人生准则”第一句话是什么来着？

“一位永恒之人的人生可以划分为四个阶段……”

一切都运行如常，但对他而言，一切都已改变，破镜永远无法重圆。

从前他也曾经忠诚地走过永恒之人必经的四个阶段。首先，人生的前十五个年头他还根本不是永恒之人，只是一般时空内的普通人。一个人必须先来自一般时空，是普通人，才有可能跻身永恒之人之列；没人生来就是永恒之人。

在他十五岁的时候被选中，其间经历了精细的淘汰和筛选程序，虽然他本人当时并无意识。在经历了与家人最终的痛苦别离，他被带进永恒时空的帘幕之后。（即使他还是天真少年，也还是被明确告知一旦告别故乡，就永远无法再回去。不过这永别的真正原因，他过了很久以后才得以知晓。）

进入永恒时空之后，他便以“时空新手”的身份在学校里度过十年时光，然后毕业，开启了名为“观测师”的第三阶段。只有完成了这个阶段，他才能成为“专家”，也就是真正的永恒之人。这就是永恒之人生命中第四个，也是最后一个阶段。从普通人，到时空新手，到观测师，到时空专家。

他，哈伦，四个阶段一路走来都那么顺利。可以毫不谦虚地说，他非常成功。

他还清楚地记得那个时刻，新手阶段结束的时候，他们都成为了永恒时空内的独立个体。虽然还不算是专家级，但在那个时刻，他们都从法律上得到了“永恒之人”这个头衔。

他还记得那一刻。学业完毕，新手期结束，他与五个一起受训的伙伴并肩而立，双手背在身后，双腿微微分开，目视前方，认真倾听。

导师亚罗坐在一张桌子后面侃侃而谈。哈伦还清楚地记得他的模样：身材瘦小，情绪激昂，一头乱糟糟的红发，小臂上都是斑点，眼神里充满失落。（没什么奇怪的，随便哪个永恒之人的眼神中都经常流露出这个味道——对家和故乡的眷恋，对永不再见的故乡世纪的思念，虽然永远不会承认，也不能承认。）

当然了，哈伦已经没办法回忆起亚罗说的确切字句，但他表达的意思依然清晰如昨。

亚罗的大意是：“你们现在要成为观测师了。这可是受人瞩目的职位。时空专家们会觉得这是毛头小子们的活儿。或许你们这些‘永恒之人’（他故意在这个词后停顿了一下，好让这些小伙子挺直脊背，享受一下这个头衔带来的荣耀）可能也这么想。不过如果是真的，那你们就蠢到家了，就不配做观测师。

“如果没有观测师的工作，计算师就没东西可以计算，生命规划师就没有人生可规划，社会学家也没有社会可以剖析；所有时空专家都成了无源之水、无根之木。我知道你们早就听过这说法，但我希望这个意识要植入你们的大脑，根深蒂固。

“只有你们这些最年轻的小伙子们，才能走进一般时空，在最紧张严酷的环境中，带回现实材料，冰冷、客观的第一手材料，没有经过你们个人观点和喜好的修饰。它们精准无误，可以直接输入计算师的运算机器；它们清晰明了，足够支撑起社会研究方程；它们诚信可靠，足以作为社会变革的论据。

“你们还要记住。这段观测师生涯并不可以敷衍了事、尽快过关。决定你们未来命运的并不是学校成绩，而是你们作为观测师的表现。这段表现会决定你将来的专业，以及你的升迁上限。这是你们毕业后的必修课程，永恒之人，如果失败了，哪怕是最微乎其微的失败，都会把你们打入后勤组，不管你现在看起来多么潜力卓著。完毕。”

他和他们每个人都握了手。哈伦的神情坚毅而专注，为跻身永恒之人之列深感自豪，坚信自己身为永恒之人的最大使命就是为全人类的利益而奋斗，不管他们生活在过去还是将来，只要在永恒时空能触及的年代。他沉浸在自我敬畏的情绪之中。

哈伦最早接受的任务，基本都是小事，而且受到详尽的指导。不过通过在十几个世纪中经历了十几次现实变革，他磨砺了技能，增长了经验。

在做观测师的第五个年头，他被授予高级观测师头衔，并且被派往482世纪。这是他第一次在不受监督指导的情况下工作。意识到这点，在向主管本时空分区的计算师作汇报的时候，他的自信心不禁有些动摇。

助理计算师霍比·芬吉是个表情滑稽的人，总是噘着嘴皱着眉。他圆圆的鼻头又宽又扁，两颊更宽更扁，要是加上点腮红和白头发，简直就是古老童话里的圣尼古拉斯。（——要不然就叫圣诞老人或者奇斯·克林格。这三个名字哈伦都知道。）他觉得除了自己，想再从永恒之人里找到一个听过类似名字的人，恐怕十万人里都找不出一个。哈伦有个秘密的难以启齿的长处，就是通晓这些不靠谱的神话传说。从学生生涯的早期开始，他就沉迷于原始时代历史之中，亚罗导师则对此鼓励有加。哈伦对那些奇异的远古世纪产生了真正的兴趣，他求知的触角甚至超过了永恒时空初创的27世纪，上溯到发现时间力场的24世纪以前。他在学习中用过古书和古代杂志，在得到批准的前提下，他甚至还通过时空下移回到永恒时空初创的遥远世纪，搜集更好的资源。在超过十五年的时间里，他已经建起藏量可观的私人图书馆，基本都是白纸黑字的实物。他有成卷的H.G.威尔斯著作，还有一个叫莎士比亚的人的文集，还有一些残破的历史书，而最精彩的收藏是一套完整的古代新闻杂志合订本。这套杂志几乎塞满了他的库房，但出于感情考虑，他怎么也不舍得把它们压在缩微胶卷里。

有时候他会迷失在那些古老的世界里，在那里人们生老病死，一切自然；在那里做出来的事覆水难收；在那里罪恶无法预防，幸福也无法规划，滑铁卢战役打输了，就真的作为败仗永留史册。有一首他很喜欢的诗说道，亲手写下的字句，永远也不可能被抹去。

这时候他的心绪总是很难回到永恒时空，甚至每次扭转都心头巨震。在永恒时空主宰的宇宙中，现实可以篡改，可以擦除，一些像他这样的人可以把现实抓在手中，像捏面团一样随意揉捏成更好的形状。

当霍比·芬吉开口说话时，圣诞老人的幻象就被他急促而冰冷的声音打碎了。“明天早上你就可以开工，做当前现实的常规摹写。我希望你干得漂亮一点，要详细，还要抓住重点。这里容不得半点偷懒。明天早上你就会拿到第一份时空观测任务书。明白了吗？”

“明白了，计算师。”哈伦说。从那一刻起，他就觉得自己跟助理计算师霍比·芬吉相处不好，心里颇为遗憾。

第二天一早，哈伦就从计算机阵列中拿到任务书，是打孔编码的格式。他不敢大意，赶紧用便携解码器把它翻译成标准共时语，工作最开始可容不得半点细小的差错。当然了，其实以他现在的水准，直接读取那些打孔编码也没问题。

表格里显示了在482世纪，哪些地方他可以去，哪些地方不可以去；哪些事他可以做，哪些不能做；还有哪些事是他不惜任何代价也要避免的。他的出现，只能发生在不会对当前现实造成危害的时间和地点。

对他来说，482世纪并不是舒适的年代。他的故乡世纪里，人们循规蹈矩、生活朴素；而按照他一贯的眼光来看，这个世纪毫无伦理或道义可言。这是一个被唯物主义和享乐主义主宰的年代，还有明显的女性至上风气。这是历史上唯一个体外孕育盛行的时代（他不辞辛苦地查找资料，才得到这个结论），在体外孕风潮的巅峰期，40%的女性生孩子的时候，只需要向机器子宫提供一个受精卵即可。结婚和离婚只需双方同意，不需要任何法律认可，只有一份双方签署的没有任何约束力的协议。当然了，为了孕育下一代而结合的伴侣关系，与社会意义上的婚姻关系大相径庭，完全都是出于优生学的考虑。

从各方面来说，哈伦都觉得这种社会病态无比，所以早就想设计一次现实变革。他不止一次想到，作为不属于这个时代的外来存在，他的出现可能会引起历史走向的差异。只要他对历史走向的扰动恰如其分地出现在某个关键点上，一种完全不同的历史可能性就会成为现实。在这种新的现实里，千百万原本只知道寻欢作乐的女人会变成真正的贤妻良母。她们完全生活在那个现实里，对现在这个现实里她们的生活方式一无所知，无法想象，梦也梦不到。

很不幸，这种行为超出了那份时空观测任务书规定的行为界限，后果无法想象。即使没有惩罚约束，随意打破任务书的约束可能会在许多方面改变现实。情况可能更糟。只有经过仔细的分析和计算，才能找到启动现实变革的关键节点。

表面上，不管他个人好恶为何，哈伦还是一个观测师，一个理想的观测师就应当只是一组负责感知信号的神经元，作为一整套客观记录和汇报体系的组成部分而存在。在感知和汇报之间，不能掺杂任何个人情绪。

在这个方面，哈伦撰写的报告完美无缺。

在做完第二份周报之后，助理计算师芬吉召见了他。

“祝贺你，观测师，”他的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温情，“你的报告很清晰，也很有条理。不过你的真实想法是什么？”

哈伦不想多说，面无表情，好像自己正在故乡95世纪的森林里砍柴，“这件事情上我没有任何个人想法。”

“别逗了。你来自于95世纪，谁都知道那意味着什么。这个世纪肯定让你觉得不舒服。”

哈伦耸耸肩：“我报告里有哪一个字让您觉得我不舒服了？”

这样的回答非常无礼，芬吉钝圆的指甲尖嘀嘀嗒嗒地敲打着他面前的桌面，清楚地表现出这一点。芬吉说：“回答我的问题。”

哈伦说：“从社会学上说，本世纪的许多现象都非常极端。前三次现实变革强化了现有倾向。最后，我认为现状应当予以改变。极端现象从来都不是好事。”

“所以你费那么大力气检查本世纪的其他现实[3]？”

“作为一名观测师，我必须检查所有相关现实。”

这是故意把话说僵。哈伦当然有权利也有义务检查那些现实，芬吉肯定知道。每个世纪的现实都被许多次变革所改动，任何一种观测，不管多么费心费力，都不能管用太久，都要重新检查。在永恒时空里这是标准程序，每个世纪都要长期坚持观测。为了得到准确的观测结果，你不但要观测当前现实，也要了解到它和被变革之前的诸多现实之间的关系。

所以在哈伦看来，芬吉这种刺探他真实想法的行为不仅仅令人不愉快。芬吉好像怀着明显的敌意。

后来还有一次，芬吉对哈伦说（他闯进哈伦的小办公室专门为说这事）：“你的报告给全时理事会留下了很好的印象。”

哈伦顿了一下，有些疑惑地含糊回答：“谢谢。”

“所有人都说你表现出一种卓越不凡的洞察力。”

“我只是尽我所能。”

芬吉突然问道：“你有没有见过高级计算师忒塞尔？”

“计算师忒塞尔？”哈伦睁大眼睛，“没有，先生。你问这个干什么？”

“他似乎对你的报告特别感兴趣。”芬吉圆圆的两颊郁闷地耷拉下来，然后他换了话题，“在我看来，你已经建立起一种独有的世界观，一种有历史感的观点。”

哈伦心中涌起一阵冲动。虚荣心最终战胜了谨慎。

“我学过原始时代历史，先生。”

“原始时代历史？在学校里？”

“不是的，计算师。我靠自学。这是我个人的一种——癖好。那是静止不变的历史，就像被冰封！那时的历史可以考据细节，而永恒时空诞生之后的世纪却总是变来变去。”想到这里他的情绪热烈了一点，“就好像我可以从连续播放的书籍胶片中选取静止的几幅，绞尽脑汁细细研究。这样我们就可以发现许多平时会忽视的细节，如果胶片按顺序播放，不能停止，我们就只能大致浏览。我想这件事对我的工作有所帮助。”

芬吉惊讶地盯着他，眼睛睁大了一点，但未置一词。

在那以后，有时候芬吉也会向他提到原始时代历史的话题，即使他明显不配合，芬吉那张胖脸上也没有出现任何明显的怒气。

哈伦不知道该后悔自己说错了话，还是相信芬吉这么做只是为了鞭策自己进步。

后来他终于发现是前者。那天他正在走过A走廊，芬吉突然以周围所有人都能听到的音量说道：“时间之神啊！哈伦，你是不是这辈子从来没笑过？”

哈伦心头一震，突然意识到芬吉很仇视他。从那以后他对芬吉的看法也逐渐变成了憎恶。

在482世纪进行三个月的评值工作之后，能干的基本都干完了，当哈伦受到芬吉办公室的突然召唤时，他一点都不吃惊。他希望能换个任务。他的最终总结报告几天前就准备好了。482世纪迫切地想向其他一些森林过度砍伐的世纪（比如1174世纪）出口更多的纤维纺织品，却不愿意只换回一些熏鱼。这类问题在报告里列了一份井然有序的长单子，还有恰当的分析。

他还带了一份报告概要在身上。

不过见面的时候谁也没提到482世纪。芬吉反而把他引见给一个满脸皱纹的干巴小老头。那老头顶着几根稀疏的白发，看起来像个侏儒，会面过程中一直带着持久的笑容。这种神情介乎于极度的焦虑和喜悦之间，不过很是持久，始终没有消失。在他两只熏黄的手指之间，夹着一支点着的香烟。

这是哈伦这辈子第一次看到香烟，要不是这样，他也不会总盯着那支冒烟的小圆棍，几乎忘了那个夹着烟的男人，芬吉介绍的时候他也不会那么猝不及防。

芬吉说：“高级计算师忒塞尔，这位就是观测师安德鲁·哈伦。”

哈伦吓了一跳，眼神赶紧从小老头手里的烟头转到他的脸上。

高级计算师忒塞尔声音尖利地说：“你好吗？看来这就是那个很会写报告的小伙子了？”

哈伦一时语塞。拉班·忒塞尔是活着的传奇，在世的神话。拉班·忒塞尔的尊容，他本该第一眼就认出来。他是永恒时空中的王牌计算师，也就是说，他是还在世的永恒之人中最杰出的一个。他是全时理事会的主席。在永恒时空的历史中，他主持过的现实变革比任何人都多。他是——他曾经——

哈伦的脑子又跟不上了。他只会咧开嘴傻笑，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忒塞尔把烟塞进嘴唇间，飞快地抽了一口，然后又拿开。“芬吉，出去一下。我想和这小子谈谈。”

芬吉站起身，嘟囔了两句，离开了。

忒塞尔说：“看起来你有点紧张啊，小伙子。没什么好紧张的。”

不过跟忒塞尔本人见面本身就让人无比震惊。本来以为传说中那人必然是顶天立地的巨人，结果一见面发现他不到五尺半高，这让人一时有些缓不过来。那个秃了顶的光滑额头里，真的能塞进一个天才的大脑吗？那双埋藏在千百道皱纹里的小眼睛，放射出的是睿智的光芒？或者只是开心的笑意？

哈伦不知道该怎么想。那根香烟混淆了他能捕捉到的一点点信息。一团烟雾向他飘来，他明显地瑟缩了一下。

忒塞尔眯起眼睛，仿佛要努力穿过烟雾凝视着对面的小伙子，然后他操着口音浓重的100世纪前后的方言说：“小佛（伙）子，用你们的家乡话刚（讲）是不是好点？”

哈伦一阵大笑，差点笑岔了气，然后小心地说：“我的共时语讲得很好，先生。”他的共时语说得很标准。自从来到永恒时空第一个月起，他和身边所有永恒之人都说这种语言。

“废话，”忒塞尔大言不惭地说，“我的共时语也很完美。不过我的100世纪土话说得比完美还完美。”

哈伦想，忒塞尔这种半吊子方言，恐怕至少学了40年。

不过忒塞尔玩方言显然只是卖弄一下，他很快就转回共时语，没再乱换。他说：“本来我该给你递支烟，不过我相信你肯定不抽。历史上绝大多数时间都不让抽烟。事实上，只有72世纪才出产最棒的烟草，我想抽的话也只能从那儿进口。我跟你说这个，就是怕你也染上烟瘾，那可就惨了。上星期我被困在123世纪整整两天，没烟抽。我是说，即使是在永恒时空的123世纪分区，我都不敢抽。那儿的永恒之人都像老夫子。要是我敢点上一支烟，他们大概就觉得天塌了。有时候我恨不得能做一次大规模现实变革，把人类历史上所有时代的禁烟教条都统统干掉，不过这种变革总会带来一点小小的副作用，比如让58世纪爆发很多战争，1000世纪的时候还会搞成奴隶社会。总有点这类的事。”

哈伦刚开始被他搞得有点迷糊，然后就有点担忧。这些喋喋不休的废话背后肯定有什么事。

他觉得喉咙有点发紧，还是问道：“先生，我能请问您为什么接见我吗？”

“我喜欢你的报告啊，小伙子。”

哈伦的眼睛里稍微露出一点欣喜，不过他没敢笑。“谢谢您，先生。”

“报告很有艺术感。你有天生的直觉，感受力很强。我想我已经知道你在永恒时空中的合适职位，现在我就亲自过来宣布。”

哈伦想，真是难以置信。

他全力以赴压抑着自己的满心欢喜。“得到您的垂青真是无比荣耀，先生。”他说。

高级计算师忒塞尔抽完了他的烟，左手变戏法一样不知从哪儿又摸出一支，点上。吞吐烟雾之间，他说道：“看在时间之神的份上，小伙子，说得好像背课文一样。什么叫无比荣耀，呸！胡扯，狗屁！好好说话，说你什么感受。很高兴，对吗？”

“是的，先生。”哈伦小心地回答。

“好吧，就该高兴嘛。你想不想做一个时空技师？”

“时空技师！”哈伦大叫一声，从椅子上跳起来。

“坐下，坐下，看起来你很吃惊嘛。”

“我从来没想过自己能成为时空技师，计算师忒塞尔。”

“正常，”忒塞尔不带感情地说，“这种事没人能自己想到。人人都预期自己成为这个成为那个，但就是想不到能做时空技师。时空技师从来都可遇而不可求，总是供不应求。每个时空分区的技师都不够用。”

“我不敢奢望自己能担此重任。”

“你是说如果工作有困难，就没胆量接受吧。时间之神啊，如果你已经决心为永恒时空奉献终身——这点我相信，你就不该这么想。做了技师，笨蛋们是会疏远你，你会感到自己被世界放逐隔离。不过你会渐渐习惯。而且你也会有自己的成就感，感到人们无比地需要你。包括我。”

“您也需要我，先生？是说您自己吗？”

“是的。”老头的笑容里露出一丝狡黠，“你将不只是一名普通时空技师。你会成为我的专属技师。你将有特殊的地位。这听起来怎么样？”

哈伦说：“我不明白，先生。我能力不够啊。”

忒塞尔坚定地摇摇头。“我需要你。就是你。看了你的报告，我就坚信你身上有我需要的东西。”他曲起食指，用指节敲了敲自己的额头，“你在新手时期的表现记录就很好；对本时期的观测报告又写得非常出彩。最后，根据芬吉的报告，你是所有人里最适合的。”

哈伦真的吓了一跳。“芬吉计算师说我是最好的？”

“没想到吗？”

“我——不知道。”

“好了，小伙子，我可没说他说你好话。我说最适合。事实上，芬吉在报告里根本没说你的好话。他建议将你排除在任何与现实变革相关的工作之外。他说除了把你发配到后勤组之外，去哪儿都不安全。”

哈伦的脸“腾”的一下红了。“先生，他这么说有什么根据？”

“好像你有个癖好啊，小伙子。你对原始时代历史很感兴趣，对吗？”他伸出夹着烟的手指，做着手势。哈伦心中火冒三丈，忘了控制呼吸，结果吸进一口烟气，忍不住咳嗽起来。

忒塞尔慈爱地看着年轻观测师咳嗽完，问道：“他说的是真的吗？”

哈伦开口说：“芬吉计算师没有权力……”

“别急，别急。我跟你说了，就是因为他报告里的话，我才发现最需要的人是你。事实上，那份报告是秘密的，从现在起你也要忘掉我说的关于报告的事。永远忘掉，小伙子。”

“但喜欢原始时代历史有什么错吗？”

“芬吉认为，这种兴趣显示你有强烈的‘一般时空归属感’。你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对吗，小伙子？”

哈伦明白。这是个精神病学专有名词，用在此处无可厚非，再贴切不过。永恒时空的每个成员都有一种强烈的内在愿望，希望能回到一般时空，并不一定是自己的故乡世纪，只要能找个世纪安身，不要再做永恒时空里的游魂。这种冲动一般来说都不会有任何外在表现，而且对于大多数永恒之人来说，这种冲动都隐藏在潜意识层面，不会有任何危害。

“我不认为自己有这个问题。”哈伦说。

“我也不认为。事实上，我认为你的兴趣非常有意思，而且有用。要我说的话，这就是我看中你的原因。我会带个新手给你，然后你要把你所有原始时代历史知识都教给他。同时，你也要做我的专属时空技师。过几天你就来上班。同意吗？”

同意？同意他在官方许可的情况下学习原始时代的一切？同意成为最伟大的永恒之人的私人助手？如果有这么好的条件，做个时空技师的境遇虽然不堪，也就可以忍受了。

不过即使如此，他依然维持一贯谨慎的态度。“如果是为了永恒时空的福祉，先生……”

“为了永恒时空的福祉？”矮小的计算师突然情绪激动起来，吼了一声。他把指间的烟头猛地弹出去，砸到对面墙上，火花四溅，“我用你，是为了永恒时空的存续。”

第三章 新手

在初次见到布林斯利·谢里丹·库珀之前，他已经在575世纪待了几个星期。他有充足的时间熟悉环境，适应了新的居所和玻璃及瓷质器皿的消毒方法。他也学会了以最低调的方式佩戴时空技师徽章，日常生活中也注意让徽章时常被墙壁或者身上戴的其他东西遮挡，以免搞得人际关系更差。

其他人对他的努力只以轻蔑的笑容回应，然后就冷若冰霜，好像他是一个异族的间谍，妄想乔装打扮骗取他们的友谊。

高级计算师忒塞尔每天都给他拿来一些题目。哈伦认真研读，撰写分析报告，打草稿，反复修改重写四次，然后把仍然不满意的最后一稿交上去。

忒塞尔检查之后总是点头称赞。“很好，很好。”然后他冰冷的蓝色眼睛就会朝哈伦瞥上一眼，接着微微收敛笑容说道，“我会把这些推测都输入计算机阵列。”

他总是把这些分析都称作“推测”。他从来不告诉哈伦计算机验算的结果，哈伦也不敢问。他只是有点沮丧，因为从来没有人说要把他计算的结果付诸实施。这是不是意味着，他的成果没有通过计算机阵列的检验，他选错了现实变革的切入点？他是不是不具备能在既定范围内看出最小必要变革的天赋呢？（直到他历经事故，成长为老鸟之后，才能张口就说M.N.C.。）

有一天忒塞尔带来一个羞怯的人，那人甚至不敢抬起眼睛接触哈伦的目光。

忒塞尔说：“时空技师哈伦，这位就是时空新手B.S.库珀。”

哈伦下意识地打招呼，“你好。”他打量了一下这人的样子，没什么特别。这家伙身材较矮，黑发中分。他下巴很窄，瞳孔颜色有点淡淡的褐色，耳朵略有点大，指甲像是被自己啃过。

忒塞尔又说：“这就是准备向你学习原始时代历史的那个小伙子。”

“伟大的时间之神啊，”哈伦突然来了兴致，“你好啊！”他忘了自己打过招呼。

忒塞尔说：“按照你的时间安排，给他订个课程表，哈伦。如果一星期能挤出两个下午上课，我觉得就很好了。按照你的方法来教他。全拜托你了。你要是需要书籍胶卷，或者古代文本，跟我说，只要永恒时空里有的，或者永恒时空能抵达的任何一段一般时空里有的，我们都能搞到。怎么样，小伙子？”

他又凭空变出一支烟（像往常一样），空气中又开始弥漫着烟雾。哈伦咳嗽几声，从他的学徒新手的嘴型上看，如果这小子敢的话，肯定也会憋不住咳嗽起来。

忒塞尔离开后，哈伦说：“好吧，坐下来。”——他迟疑了一下，又下定决心似的说，“孩子。坐下来，孩子。我的办公室不大，不过只要我们还在共事，它也就属于你。”

哈伦此时几乎被幸福淹没。这项目是他的了！原始时代的历史就要被他握在掌心。

新手抬起眼帘（这是他今天第一次尝试，真的），磕磕巴巴地说：“您是一位时空技师。”

哈伦心中幸福和温情的火苗马上熄灭了一大半。“那又怎样？”

“没什么。”新手回答，“我只是——”

“你刚才听到忒塞尔计算师称我为时空技师，是吗？”

“是的，先生。”

“你认为那是口误吗？太荒谬太残酷，你不肯相信是吗？”

“不是的，先生。”

“你说话声音怎么了？”哈伦恶狠狠地问。他口气凶恶，心里其实很愧疚，觉得自己不该欺负这孩子。

库珀脸涨得通红。“我的共时语说得不好。”

“为什么？你做新手多久了？”

“不到一年，先生。”

“一年？那你多大了？按照一般时空的算法。”

“物理年龄24岁，先生。”

哈伦瞪大眼睛。“你是想说，你在23岁的时候才被他们拉进永恒时空？”

“是的，先生。”

哈伦坐下来，搓着双手。从来没有过这样的事。一般来说进入永恒时空的年龄都在15或者16岁。今天这是什么意思？忒塞尔对他做的新型测试？

他说：“坐下，我们现在聊聊。告诉我你的全名，还有故乡时空在哪儿。”

新手结结巴巴地说：“布林斯利·谢里丹·库珀，来自78世纪，先生。”

哈伦心中泛起一阵暖意。他们两个故乡相距不远。库珀只比他早17个世纪，几乎可以算是他的时空邻居。

他问道：“你对原始时代历史感兴趣吗？”

“忒塞尔计算师让我学的。我对它了解不多。”

“别的你还学过什么？”

“数学。时空工程。都只学了最基础的部分。在78世纪的老家，我是高速真空机修理工。”

追问高速真空机是什么毫无意义。它可能是吸尘器、计算器，或者一种喷枪什么的。无所谓。哈伦对它也没什么兴趣。

他只是问：“你对历史了解多少？哪种历史都算。”

“我学过欧洲史。”

“我猜那是你老家的政治区划，对吗？”

“我就出生在欧洲。对，当然了，他们通常只教我们当代历史，54年革命之后的事。那是在7554年爆发的。”

“好吧。你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忘记它。它毫无意义。一般时空里普通人教的历史都不管用，一次次现实变革早就把它们篡改得面目全非。虽然那些人自己毫无知觉。在每个现实里，他们的历史都是唯一的。这跟原始时代历史完全不同。这也是原始时代历史的美感所在。不管我们中的谁做什么，它们都永远存在，永恒不变。哥伦布和华盛顿，墨索里尼和赫里福德，他们都永远存在。”

库珀微弱地笑了笑。他的尾指扫过上嘴唇，哈伦第一次注意到那里居然有点绒毛，好像这个新手在留胡子。

库珀说：“我一直都有点不——不太习惯，自从来了这里以后。”

“对什么不习惯？”

“离我的故乡时空500个世纪远。”

“我也差不多。我来自于95世纪。”

“这是另一回事。你比我资深得多，虽然从另一个角度来说，我比你老17个世纪。我可能是你的曾曾曾曾曾曾曾……无数个曾祖父。”

“那又怎样？就算你是。”

“没怎样，就是要花时间适应。”新手的声音里有点抗拒的意思。

“我们每个人都一样。”哈伦冷酷无情地说，然后就开始讲起原始时代历史。三个小时过去了，他发现自己碰上个钉子，怎么也给库珀解释不清楚为什么公元1世纪之前还有世纪。

（“难道1世纪不应该是最初的世纪吗？”库珀哀怨地问道。）

哈伦最后没辙了，给了这位新手一本书，虽然不是什么好书，不过作为入门读物也够用了。“慢慢来，以后我会给你更好的书。”他说。

一周过去了，库珀的胡子已经长成一片黝黑浓密的络腮胡，让他看起来老了十岁，脸颊显得更瘦削了。哈伦觉得，他的胡子长到这种长度，大体上还好看了一点。

库珀说：“那本书我看完了。”

“你觉得它怎么样？”

“从某种程度上说——”库珀停顿了好久才重新开口，“原始时代后期的某些特征跟78世纪有些相似。我看到后来开始想家了，你懂的。我还梦到我的妻子，两次。”

哈伦差点炸开：“你妻子？”

“我来这儿之前已经结婚了。”

“伟大的时间之神啊！他们让你带妻子一起来了吗？”

库珀摇摇头：“我甚至不知道在第二年的现实变革中，她的人生有没有受到改变。如果她受了影响，那么在她新的人生轨迹中，恐怕就不是我妻子了。”

哈伦恢复常态。可以想到，如果新人到了23岁才被带进永恒时空，那他非常有可能已经结了婚。一件史无前例的事，总会牵出另一件千古奇闻。

接下来还会发生什么？一条规矩被打破，用不了多久，所有事情都会被搞成一团乱麻。永恒时空赖以维系的平衡状态非常脆弱，容不得半点改动。

或许是出于对永恒时空利益受损的愤恨，他不自觉地说出一些更伤人的话：“我想你应该不会计划着回到78世纪探查她的近况吧。”

新手抬起头，目光坚定。“不会。”

哈伦不安地挪动身子。“很好。你已经没有家了。一无所有。你现在是一名永恒之人，永远别再想起任何一个一般时空里的故人。”

库珀抿紧嘴唇，飞快地说出一句有些刺耳的话：“您这话说的，真不愧是时空技师。”

哈伦攥紧双拳，抵住桌沿，声音嘶哑地说道：“你什么意思？我是时空技师，所以那些变革都要怪罪到我头上？我有说那些变革都是对的吗？我有强迫你接受吗？行啊，孩子，你来这儿还不到一年，你还不会说共时语，你还对一般时空和过往的生活恋恋不舍，不过我看你似乎对时空技师很了解，还很知道怎么讽刺挖苦他们啊。”

“对不起，”库珀赶紧回答，“我没想冒犯您。”

“没，没有，谁能冒犯到时空技师呢？你只是鹦鹉学舌罢了，对吗？人人都说时空技师冷酷无情得不像人，是吗？他们还说‘时空技师打个哈欠，一万亿人的命运就完全改变’，诸如此类。你觉得怎么样呢，库珀先生？说点这种话，让你觉得自己也老练了，让你觉得自己了不起了，觉得自己也是永恒时空里的大人物了？”

“我说了我很抱歉。”

“好吧。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当上时空技师还不到一个月，我个人没有发起过一次现实变革。现在我们开始上课吧。”

第二天，高级计算师忒塞尔把安德鲁·哈伦叫到他的办公室来。

他说：“小伙子，想不想来实施一次M.N.C.？”

时机真是太妙了。当天整个早上，哈伦都在为昨天的懦弱而后悔，恨自己居然撇清跟时空技师本职工作的关系。那种表现简直就像个孩子，只会喊叫：我没干坏事，别赖我。

那相当于承认时空技师的工作是错的，只是他自己资历太浅，还没来得及犯罪，所以不该被责怪。

他珍惜这次机会，从此后再无借口。简直是一次赎罪。他应该这样对库珀说：对，就是因为我的所作所为，千百万人有了新的人生，但这是必须的，我很骄傲由我来承担这个责任。

所以哈伦欢快地说：“随时待命，先生。”

“好的，好的。小伙子，有个好消息，”他抽了口烟，烟头骤然明亮了一下，“你之前做的每项分析经过计算机检验，都高度精确。”

“非常感谢，先生。”（现在它们是分析了，哈伦想，不再是推测。）

“你很有天分。小伙子，了不起的直觉。我对你期望很高。我们可以从这一次开始，223世纪。你的论断是对的，只要堵死一辆车的离合器，就会将现实引向必要路径分叉，同时不会带来什么副作用。你愿意去堵它吗？”

“是的，先生。”

这就是哈伦时空技师生涯的第一步。他身上的玫红色徽章从此不再只是装饰品。他已经操控过现实。他在223世纪花了几分钟时间，做了一点机械上的小手脚，带来的结果是一个年轻人错过一节本该去上的机械工程课，然后他一生都没有进入太阳能发动机领域，然后一个简单而完美的小设备的发明时间就被推迟了整整十年。最终的结果非常奇妙，一场224世纪的战争从新的现实中消失了。

这样好吗？有些人的人生被改变了，这又怎样呢？新的人生和旧的人生都一样是人生啊，都有酸甜苦辣喜怒哀乐。有些人的寿命缩短了，但更多的人寿命延长了，而且过得更幸福。在新的现实中，一部堪称人类智慧与情感的丰碑的伟大文学著作再也没有问世，但在永恒时空的图书馆里，不是也保留了几个备份吗？还有另外一些精彩著作问世了，不是吗？

当晚哈伦好几个小时都翻来覆去睡不着，当最终疲惫不堪地昏睡过去时，他做了一件多年未曾做过的事。

他梦到了自己的母亲。

尽管初次上阵有些脆弱，但经过了一整个物理年之后，哈伦的大名已经传遍整个永恒时空。人们称他为“忒塞尔的技师”，或者略带酸意地叫他“神奇小子”或者“永不出错先生”。

他和库珀之间的关系也和谐多了。他们从来没有结下真正的友谊（如果库珀试图主动跟他交朋友，哈伦恐怕也不知道如何回应），不过他们合作效率很高，库珀对原始时代历史的兴趣也日渐浓厚，堪与哈伦相比。

有一天哈伦对库珀说：“我说，库珀，你能不能改在明天上午过来？我这周要上行去3000世纪检查一项现实观测任务，我要找的那个人，只有今天下午有空。”

库珀眼睛里闪过渴望的光芒：“为什么不让我一起去呢？”

“你想去？”

“当然。除了他们从78世纪带我过来那次，我还没坐过时空壶；那次坐的时候，我根本不知道怎么回事。”

哈伦一直都用C竖井里的时空壶。按照不成文的规矩，那座壶属于时空技师专用，专供他们在无穷无尽的世纪中来回穿梭。库珀被领到这里，脸上没有丝毫怯意。他毫不犹豫地迈步走进壶内，找了一个被圆形壶身几乎围拢的座位坐下来。

不过当哈伦启动力场，推动时空壶开始时空上移的时候，库珀的五官就因为惊讶扭成一团，看起来有点滑稽。

“我什么感觉都没有，”他说，“哪儿出了问题？”

“没有问题。你不会有任何感觉，因为我们本来就没有真的移动。我们只是在顺着这座时空壶的时间轴运动。事实上，”哈伦循循善诱地说，“在此刻，虽然我们两个人还能互相看到，但其实都不是物质实体。可能有一百个人在用这同一个时空壶，沿着不同的时间方向，以不同的速度运动——如果你要叫它运动的话——大家在时间轴上穿身而过，彼此互不影响。在壶内的时间轴上，普通的宇宙物理规律统统无效！”

库珀微微张开嘴巴，哈伦心里有点不踏实：这孩子正在学时空工程学，这个领域内的知识恐怕比我还多。我还是闭嘴为好，免得让他看我笑话。

他回归沉默，只是严肃地注视着库珀。小伙子的胡子已经疯长了好几个月，现在长髯飘飘，围在嘴巴周围。按照永恒之人的习惯，这副尊容被称为马兰松式，因为根据时空力场的缔造者马兰松教授信实可靠的唯一一张照片（保存得很差而且完全失焦）显示，那位先贤大师就留着这样一脸大胡子。因此，这种造型在永恒之人中颇为流行，不过那些东施效颦的后辈们很少能模仿得像。

库珀的眼睛盯在不断滚动的数字上，它们标示出一个个被穿越的世纪。他问道：“这座时空壶最远能上移到多远的未来？”

“他们没教过你吗？”

“他们极少跟我提时空壶的事。”

哈伦耸耸肩：“永恒时空没有尽头。上移也没有止境。”

“您最远上移到过哪里？”

“这回就是我上移最远的地方了。忒塞尔先生去过五万多世纪。”

“时间之神啊！”

“那也不算什么。有些永恒之人去过15万世纪之后。”

“那里有什么？”

“好像什么都没有，”哈伦愁眉苦脸地说，“生命还有很多种，不过没有人类了。人类不见了。”

“都死了？被消灭干净了？”

“我想这个问题谁都没有答案。”

“我们有办法改变这个结局吗？”

“嗯，从7万世纪以后……”哈伦刚起话头，突然就又掐住，“噢，都是天命。我们换个话题吧。”

如果说在永恒之人中也流传着什么迷信的话，那么就是所谓“隐藏世纪”，即7万世纪至15万世纪中间的那段时间。这个话题几乎没人会提。哈伦全靠与忒塞尔之间的特殊个人关系，手里弄到一点关于那段历史时期的零星知识。在那几千个世纪里，永恒之人无法穿出永恒时空，进入一般时空。

连接永恒时空与一般时空的大门紧紧闭着。为什么？没人知道。

根据忒塞尔透露的一些不经意的表述，哈伦猜测有人试过用现实变革的手段，影响7万世纪以后的历史，但7万世纪之后无法观测，所以也不知道结果如何。

忒塞尔有一天曾笑着说：“总有一天我们会过去的。再说了，7万个世纪够我们忙活了。”

听起来不是很有说服力。

“15万世纪之后，永恒时空变成什么样了？”库珀问道。

哈伦叹了口气。转换话题的努力显然没成功。“没什么。”他说，“时空分区还有，但7万世纪之后的分区里就没有永恒之人进驻了。时空分区一直延续到几百万世纪之后，直到生命全部消亡，太阳变成新星，它依然存在。永恒时空没有尽头。所以它才得名‘永恒’。”

“那时候，太阳真的会变成新星？”

“它肯定会。要不是有它，永恒时空也不会存在。新星爆发的能量正是我们的能量之源。听着，你知道建立时空力场要耗费多少能量吗？当年马兰松建造的第一个力场，只在无穷久远的过去和无穷遥远的未来之间打开了一个不到两秒钟的小口，空间之小最多只能挤下一个火柴头，但是其耗费的能量，则是一座核电站一整天的发电量。为了建造一个头发丝那么细的力场，上移直抵太阳新星，接通辐射能量，就耗费了整整一百年的时间；然后，才有可能建造足以容纳一个人体积的力场。”

库珀叹了口气。“我希望他们能早点让我抓住重点，让我停下那些时空方程和力场工程课，给我讲讲这些有意思的东西。如果我现在生活在马兰松的年代……”

“那你大概什么都学不到。他生在24世纪，不过永恒时空直到27世纪才建造起来。发明力场跟建造永恒时空是两码事，你瞧，24世纪的其他所有人都完全不明白，马兰松的发明到底意味着什么。”

“他超越了他的时代，对吗？”

“简直太超前了。他不只是发明了时空力场，而且还描述了它基本的发展方向，建立了永恒时空的理论基础，预测出它未来的各种要素，除了现实变革之外。他的预测已经非常接近……不过我想现在我们已经到了。库珀，你先走。”

他们走出时空壶。

哈伦以前从来没见过高级计算师忒塞尔发火。人们都说他早已超然物外，忘记了自己的故乡世纪是哪里，已经变成永恒时空里没有灵魂的固定零件。人们都说早在许多年之前，他的人类之心已经萎缩坏死，现在支配他身体行动的只是一台便携式计算机，每天被他装在裤兜里走来走去。

忒塞尔对这些流言蜚语都从不辩驳。实际上很多人都觉得他自己也相信这些话。

所以当忒塞尔的怒火如狂风暴雨一般袭来的时候，哈伦脑子里还有空啧啧称奇，原来忒塞尔也会生气。他还琢磨忒塞尔事后冷静下来会不会羞愧难当——便携计算机心脏平时表现上佳，冷静克制，遇上事了还是原形毕露，跟可怜的血肉之躯一样，抵挡不住情绪的冲击。

忒塞尔嗓音苍老嘶哑地说：“时间之神啊！孩子，你是全时理事会成员吗？在这儿你是老大吗？到底是我指挥你还是你指挥我？我们的时空穿梭旅行，现在都归你管了吗？”

每问上几句，他就吼一声“回答我”之类的，不过没等回答，就又抛出一堆更加火上浇油的凶猛问题。

最后他说：“这种妄自越权的事，只要你再敢做一次，我就让你下半辈子都去修水管。听懂了吗？”

哈伦脸色苍白，羞愧不堪地说：“没人事先跟我说过，新手库珀不能进时空壶。”

这些解释完全没能缓解老人的火气。“这种双重否定句能当借口吗，小子？没人事先跟你说，别把他灌醉；没人跟你说，别给他剃光头；也没人跟你说，别把他切成肉串烤了。时间之神啊，小子，别人跟你说过什么，让你怎么对他？”

“让我教他原始时代历史。”

“那就教啊。不要做多余的事。”忒塞尔把烟头丢到地上，用鞋底狠狠踩了几脚，好像那是一生宿敌的脸。

“计算师，我想解释一下，”哈伦说，“在当前现实中，很多世纪在某些方面都跟原始时期的某个侧面有相似之处。我的本意是通过精准的时空定位和航行技术，将他带到那些历史时期作亲身观测，当然了，这要使用时空力场航行。”

“什么？听着，你个笨蛋，你都没想过事先请求我的许可吗？这次就到此为止。从今以后专心教他原始时代历史，永远不要再进时空力场，也不要接触任何实验。如果不管你，接下来恐怕你就要给他演示现实变革，还要教他怎么操作了。”

哈伦用干燥的舌头舔着同样干燥的嘴唇，口服心不服地咕哝着，终于听完了训斥，可以离开了。

不过心理的创伤，他花了好几个星期才慢慢抚平。

第四章 计算师

做了两年时空技师之后，哈伦才第一次回到482世纪。自从被忒塞尔带走之后，一别两年，他已经认不出那个地方了。

那里一切如旧，是他变了。

两年的技师生涯意味着发生了很多事。在某种意义上，他的心理状态稳定多了。他不用再随着一次次新的观测项目进入不同历史时期，学习新的语言，习惯新的衣着样式，试着理解当地人千姿百态的生活。从另一个角度来说，他身上一些原有的东西在萎缩消亡。比如永恒时空内其他所有时空专家之间牢固的同胞之谊，现在他几乎忘光了。

最重要的是，他身上已经培养出时空技师应有的权威感。几百万人的命运都掌握在一个人的手心，如果他必须因此孤独前行，那他也有资格以孤独为傲。

所以他走进482世纪的入口，冷冷地注视着坐在入口办公桌后面的通讯员，言简意赅地说：“安德鲁·哈伦，时空技师，482世纪临时指派任务，向计算师芬吉报到。”他完全无视对面中间的男人投来飞速的一瞥。

这就是所谓的“对技师的一瞥”，一种下意识的斜眼一瞥，先瞄一眼技师的玫红色肩章，然后再刻意地扭过头，再也不看第二眼。

哈伦也看着对方的肩章。那不是计算师的黄色，不是生命规划师的绿色，也不是社会学家的蓝色或者观测师的白色。它不是任何一种时空专家工种的纯色肩章，而是白底上缀着一条蓝杠。这个人只是个通讯员，后勤组里的二级工种，还不到专家的级别。

这种层次的人也会“对技师的一瞥”。

哈伦略感悲伤地问：“好了吗？”

通讯员马上回答：“我正在呼叫计算师芬吉，长官。”

在哈伦的记忆中，482世纪是个厚重坚固的年代，不过现在看起来有些污浊。

哈伦已经习惯了575世纪一尘不染的玻璃和瓷器，习惯了那个时代的洁癖风格。他习惯了面对一个洁白明净的世界，习惯了点缀其中的柔和淡彩线条。

482世纪的一切仿佛都抹着厚重的膏泥，到处呈现出斑斑点点的色泽，街区里到处可见涂料刷抹的金属物件，一切都让人生厌。

芬吉看起来都不一样了，好像缩小了一圈。两年前，在观测师哈伦的眼里，芬吉的一举一动都显得心怀不轨而强势逼人。

现在，从时空技师崇高与独特的地位来看，对面这人就显得可怜而落魄。哈伦看着他展开箔片，迅速翻阅一阵，然后赶紧抬起头来，露出一副“不敢让客人等太久”的表情。

芬吉来自于以能量为基础的600世纪。这是忒塞尔告诉他的，还说这可以解释很多事。芬吉那种会突然爆发的坏脾气就很容易理解：一个从前习惯了稳定力场环境的胖子，感觉周围全是易碎品，当然会不高兴。芬吉总是踮着脚尖走路（哈伦清楚地记得芬吉那种蹑手蹑脚的猫步；那时候他经常坐在自己办公桌前抬起头，突然发现芬吉站在对面盯着他，什么时候过来的完全没听见），那也不是要潜入或者窥探哪里，而是出于担忧——要么是情不自禁，要么就是下意识的，芬吉总是担心脚下的地板会撑不住自己的体重，突然碎裂。[4]

哈伦居高临下地想：这个人真的一点都不适合这个分区的工作。唯一能挽救他的，只有调动。

芬吉说：“你好啊，时空技师哈伦。”

“你好，计算师。”哈伦说。

芬吉说：“在您走后这两年里……”

“两个物理年。”哈伦说。

芬吉惊讶地抬头，“当然，两个物理年。”

在永恒时空中，并没有像外部宇宙里那种一般概念上的时间流逝，不过其中的人们依旧会变老。就算很多物理现象并不会出现，但他们依然无法阻止身体的变化。从身体的物理状态上来说，一年过去了，不管身处永恒时空还是一般时空，你都老了一岁。

不过即使是最死板的永恒之人也不会时时记得这些分别。人们都习惯了张口就说“明天见”，或者“我昨天想你了”，又或者“下周我来找你”，就好像这里真的有“明天”“昨天”以及“下周”，而不是着眼于人们的物理时钟而言。为了照顾人类的本能习惯，永恒时空内人们的生活安排，也被硬性规定成二十四小时制，有着严谨的白天黑夜，以及昨天明天的概念。

芬吉说：“在您离开的两个物理年里，一场危机在482世纪逐渐显露。非常特别，又非常微妙，几乎是前所未有的。我们现在需要精确的现实观测，精度超出从前所有要求。”

“所以你希望我来做这次观测任务？”

“是的。我知道，请求一名时空技师做低级的观测任务，是浪费他的天赋，不过您上次执行的观测任务非常完美，清晰准确，富有洞察力。我们需要您再做一次。现在我给您简单介绍几个细节……”

这些细节到底是什么，看来今天哈伦是搞不清了。芬吉刚开口，门就开了，哈伦再也没听进去一个字。

他凝视着进来的人。

哈伦也不是从来没在永恒时空里见过姑娘。不至于从来没有，虽然极少，毕竟是见过的。

但从来没有见过这样一个姑娘！在永恒时空里！

在穿越一般时空的无数次旅途中，哈伦见过很多女人，不过一般时空的女人对他而言，只是工作目标，是某种物体，就像石头砖块、花草虫鱼。她们只是被观测的客观事物。

在永恒时空里，姑娘就是另一回事了。特别是这么棒的姑娘！

她穿着482世纪上流社会款式的衣服，上半身完全透明而且没几块布，下半身穿着轻薄的五分裤。裤子是不透明的，却勾勒出诱人的臀部曲线。

她有一头乌黑亮丽的齐肩长发，噘起的嘴唇鲜红欲滴，上唇纤薄而下唇饱满。她的上眼睑和耳垂涂了玫瑰色的彩粉，她年轻的脸庞（几乎像少女一样）雪白无暇，动人心魄。宝石挂坠从颈肩垂下，一会儿叮叮当当地甩到侧面，一会儿又垂在轮廓优美、惹人注目的乳房上。

她在芬吉办公室墙角的一张桌子后面坐下来，抬起眼帘扫了一眼，漆黑瞳孔里透出的目光飞速掠过哈伦的脸庞。

当哈伦回过神来，又听到芬吉的声音时，计算师已经说到尾声。“明天一早您就可以得到一份书面正式报告，包括上述所有内容。那时候您曾经用过的办公室和休息间也会腾出来。”

哈伦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芬吉办公室的。大概是用脚走出去的吧。

一团乱麻的心中唯一比较清楚的情绪是愤怒。时间之神啊！芬吉不应该得到授权安排这次任务的。太不道德了，好像在嘲弄……

他停住脚步，放松拳头，放松紧咬的牙关，放松！他大步走向门口那个通讯员桌前，脚步声在自己耳朵里分外急促。

通讯员抬起头，没敢接触他的目光，谨慎地开口：“长官。”

哈伦说：“计算师芬吉办公室里有个女人，她是新来的？”

他本想问得谨慎一些。他本想装作无关痛痒地随口一问，结果还是极大地引起了对方的兴趣。

不过通讯员倒是来了劲。他眼里目光闪动，是那种每个男人都心有戚戚的神采。这下甚至拉近了他俩的关系，感觉好像哥们儿一样。通讯员说：“你说那个宝贝儿？喔！真是长了一副傲人的身材啊，对吗？”

哈伦稍有点结巴地说：“回答我的问题。”

通讯员看着他，飞扬的情绪冷却下来。“她是新人。她是一般时空住民。”

“她干什么工作？”

一丝浅笑爬上通讯员的嘴角，他瞥了一眼说：“她应该是老板的秘书。她名叫诺依·兰本特。”

“行了。”哈伦转身离去。

第二天哈伦就开始了482世纪的第一次观测之旅，不过全程只有30分钟。显然那只是一次适应性任务，让他熟悉环境，进入状态。第二天他的观测就进行了一个半小时，第三天却干脆没去。

他把那天用来撰写第一份报告，复习相关知识，捡回本时代的语言，重新适应当时当地的生活习惯。

482世纪发生过一次现实变革，但规模非常小。一个从前得势的政治派阀在变革后失势了，除此之外似乎一切如旧。

几乎是下意识地，他又习惯性地打开从前自己撰写的旧报告，检索关于贵族的资料。他肯定做过这类观测。

他的确做过，但非常客观，不带任何感情。他只把贵族当作一个阶层来研究，没有涉及个人。

当然了，时空观测计划书撰写并不需要也不允许他打入贵族阶层内部，抵近观测。至于这些规定因何而来，以观测师的职位无权知晓。现在他心里开始好奇，不过旋即又对自己的好奇心有些厌烦。

这三天里他瞥见过那个叫诺依的女孩四次。那天初见时分，他只注意到她的服饰。现在他注意到她有一米七高，比自己低半头，身材苗条挺拔，姿态优雅，让人过目不忘。看起来她的年龄比初见的印象更大一些，可能近三十岁，至少肯定超过二十五。

她文静而冷淡，有一次在走廊上和他擦肩而过，她对他微微一笑，然后就低下眼帘。哈伦侧过身子，避免和她身体接触，错过身之后心里又不免生闷气。

第三天结束的时候，哈伦开始感到身为永恒之人，他只有一条路可走。显然她对自己的职位很满意；显然芬吉也要受到法律约束。既然芬吉在这事上有所轻率和疏忽，显然与法律的精神相抵触，所以一定要有人制止他。

哈伦想到，不管怎样，永恒时空里他讨厌的人只能是芬吉。前几天他刚刚想到一些借口，缓解了自己对他的厌恶之情，现在都不算数了。

第四天一早，哈伦提出要和芬吉单独见面，得到允许。他步伐坚定地走进去，单刀直入得让自己都有些吃惊。“计算师芬吉，我建议兰本特小姐应该返回一般时空。”

芬吉眯起眼睛。他向一把椅子努努嘴，然后把手放在圆滚滚、肉乎乎的面颊底下，咧开嘴说：“好吧，先坐下。坐下。你发现兰本特小姐不称职？能力不足？”

“计算师，对于她的工作能力和称职与否，我无法评判。那要看分派给她什么工作，而我从来没有给她分派过任务。不过你必须意识到，她的存在对本分区的道德风气有不良影响。”

芬吉注视着他，目光疏远，仿佛他计算师的深谋远虑可以看到普通永恒之人无法企及的地方。“她有什么损害道德风气的地方呢，时空技师？”

“这个你心里清楚吧，”哈伦心中的怒火更盛了，“她的衣着过于裸露。她的……”

“等等，等等。先稍等一下，哈伦。你也在这个时代做过观测师。你知道她的衣着是482时代的典型样式。”

“在她的生活环境里、在她自己的文化氛围中这么穿，我无话可说，尽管我认为即使以482世纪的风俗来看，她也是最暴露的。我有权作此评判。这里是永恒时空，一个像她这样的人完全不合时宜。”

芬吉缓缓点头。他肯定以为自己有招。哈伦身体僵硬。

芬吉说：“她在此工作，我们有过精心的考量。她在本职工作中发挥的作用必不可少。只不过是短期任务，你试着忍耐一段时间就可以了。”

哈伦气得发抖。他已经开口，却被人糊弄。去他妈的谨慎，有什么他就说什么。他说：“我能想象女人有什么‘必不可少’的作用。公开包养肯定得不到批准。”

他僵硬地转身，走向门口。芬吉的声音让他停住脚步。

“技师，”芬吉说，“你是跟忒塞尔关系不一般，这也让你太扭曲膨胀了。醒醒吧！然后跟我老实说，技师，你以前有过——”他迟疑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词，“‘女朋友’吗？”

哈伦没有回头，但以极其仔细而精准的用词，咄咄逼人地引用规章原文：“为了避免与一般时空住民的情感纠葛影响工作，永恒之人不可以结婚。为了避免家庭纠葛影响工作，永恒之人不得生育。”

计算师严肃地回答：“我并没有说婚姻或者孩子的事。”

哈伦继续引经据典：“与一般时空住民的暂时交欢，必须经由全时理事会下属中央测绘委员会的批准，包含在与该一般时空住民相关的正式生命规划行动中。此后的交欢行为，必须按照具体时空测量的确切要求进行。”

“非常正确。你曾经申请过暂时交欢吗，技师？”

“没有，计算师。”

“你想吗？”

“不想，计算师。”

“或许你该试试。那会给你一个新的视角看世界，你就不会再对某个女人的衣着那么关注，也不会因为她与其他永恒之人之间可能具有的关系那么烦恼。”

哈伦狂怒得说不出话来，只得离去。

他发现自己几乎不可能担负482世纪的日常观测任务了（虽然几乎每天都要去，但每次最长也不超过两小时）。

他心烦意乱，也知道为什么。芬吉！芬吉，还有他对提出让自己与一般时空住民交往时的下流态度。

交欢关系的确存在，每个人都知道。永恒时空一直都很在意如何缓解永恒之人的人类原始欲望（哈伦觉得这个词天生就带着淫邪属性），不过筛选性伴侣的严格程序保证了这种关系绝不是自由自主的轻松行为，而是官方给予的奖励。那些有幸得到这种偷欢机会的幸运儿，也会对此格外慎重，要矜持有礼，顾及大多数人的感受。

在低阶层的永恒之人中，特别是后勤组中，总是盛传着很多流言蜚语，关于那些因正式理由进入永恒时空工作的一般时空女性的种种闲话（一半出于期冀，一半出于嫉恨）。那些传言的矛头都指向计算师和生命规划师们，说女人都被他们玩了。他们，也只有他们才能指出，从一般时空住民里挑出哪个女人进入永恒时空，才不会引发明显的现实变迁。

还有一些不太耸人听闻的传言（所以传的人也没那么多），说永恒时空各分区里临时雇佣的一般时空住民（只要精确时空测量结果允许）还要担负很多杂役差事，比如煮饭、打扫和重劳力之类的。

不过如果这样一个一般时空住民被挑进来做“秘书”，只能有一个意思：芬吉正在公然挑战和侮辱完美永恒之人的道德准则。

尽管永恒时空里那些实用主义者们都对这个准则敷衍了事，但准则就是准则，一个完美的永恒之人就应该为自己的事业奋斗终身，为了创造更美好的现实，为了大多数人类的幸福生活奋斗终身。哈伦就愿意把永恒时空当作原始时代的修道院。

他梦到有一天他跟忒塞尔说起这个理想，而忒塞尔这位完美的化身，会跟他敞开心灵，分享自己的恐惧。他还梦到那个堕落的芬吉被剥夺衔级。他梦到自己戴上计算师的黄色肩章，为482世纪安排新的社会制度，把芬吉赶进后勤组。忒塞尔坐在他身边，脸上满是敬仰的笑容；而他自己则草拟一份新的社会组织图表，整齐有序，坚实可靠，然后让诺依·兰本特分发下去。

不过诺依·兰本特是裸体的，然后哈伦惊醒了，瑟瑟发抖，羞愧万分。

有一天，他又在走廊里遇到那姑娘，他又侧身站到一边，移开视线，让她先过。

不过这次她站在原地没动，看着他，直到他视线转回来与她相遇。她就是那样的活色生香，哈伦闻到她身上飘来淡淡的香气。

她说：“您是时空技师哈伦，对吗？”

他想厉声呵斥，然后愤然离去，但最终他还是告诉自己，这一切都不是她的错。再说了，要是想强行通过，说不定还会碰到她的身体。

所以他简单地点点头，“对。”

“听说您是对我们时代非常精通的专家。”

“我亲身去过。”

“希望哪一天我们可以聊聊这件事。”

“我很忙，我没时间。”

“但是哈伦先生，早晚您都能抽出一点时间的。”

她对他微笑。

哈伦绝望地低语：“请你赶快过去好吗？要不然你先让一让，让我先过去好吗？麻烦你！”

她慢慢扭胯转臀，他一脸窘相，血往上涌。

他很恼火，她怎么能让他这么难堪，他为什么会这么难堪，虽然说不太清楚原因，但罪魁祸首肯定是芬吉。

芬吉在两周结束的时候召唤了他。计算师的办公桌上摆着一张打孔的箔片，单从它的长度和打孔的繁复程度来看，哈伦就知道它绝不仅仅是一趟半小时的一般时空观测任务那么简单。

芬吉说：“哈伦，你现在能坐下好好看看这个吗？别，别直接读，用机器看。”

哈伦抬起淡漠的眼帘，把箔片小心地插进芬吉办公桌上的扫描仪夹缝里。它被缓缓吸进扫描仪内部，随之而来的是打孔数据被转化成文字，出现在扫描仪连接的乳白色矩形显示器上。

看到一半，哈伦猛地挥手，拔掉扫描仪电源。他用力地扯出箔片，结果把它扯烂了。

芬吉平静地说：“我还有备份。”

不过哈伦还是用拇指和食指尖掐着箔片的残骸，仿佛它会爆炸一样。“计算师芬吉，肯定弄错了。我绝对不能住在那个女人家里，做将近一星期的一般时空驻留任务。”

计算师撇起嘴：“为什么不能？如果这是精准时空测量的要求呢？如果你和兰本特小姐有什么私人纠葛……”

“根本没有私人纠葛。”哈伦激动地插话。

“肯定有点问题吧，多多少少。既然这样，就这次观测任务，我要向你做一些必要的解释。但一定要记住，下不为例。”

哈伦坐着没有动。他的脑子在飞速转动。通常情况下，出于职业性的骄傲，哈伦应该拒绝任何解释。作为一名观测师或者时空技师，面临这种问题，应该二话不说接受任务。一般来说，计算师也不需要向他作出任何解释。

但这次有点不一样。哈伦曾经表达过对那姑娘的不满，那个所谓的秘书。芬吉害怕他的不满持续升级。（“无人追究，就无人有罪”，哈伦想到这句俗语，虽然记不起来是从哪儿看来的。）

所以，芬吉采取了这样的对策。把哈伦安排到那女人家里住，这样的话就说不清了。如果哪天哈伦敢揭发他，他就反咬一口。哈伦从此会失去证人的客观立场。

所以，他要找点借口，告诉哈伦为什么把任务派到那儿去。现在借口就要来了。哈伦带着几乎毫不掩饰的蔑视准备听他的话。

芬吉说：“你知道，很多世纪的人都知道永恒时空的存在。他们知道我们主持着跨时空贸易。他们以为那就是我们的主要功能，这样的误解很好。他们也隐约觉得，我们还肩负着阻止大灾难、保护全人类生存的任务。这种认识不能不说是迷信，但多少也有正确的地方，对我们来说也不错。对很多时代来说，我们的形象是圣父一般的存在，给他们安全感。这些你都明白吧？”

哈伦想：这家伙以为我是新手吗？

不过他只是点点头。

芬吉继续说：“还有一些事，是他们绝对不能知道的。其中最重要的，就是我们会在必要时变革现实这件事。他们如果知晓此事，会带来很多危害。所以任何有可能让他们接触到类似信息的因素，都必须从现实中抹除；这事我们一直干得很稳妥。

“不过，总是还有一些其他关于永恒时空的不良信仰在流传，千万年来时时出现，挥之不去。一般来说，最危险的那些信仰总是集中在每个时代的统治阶层；这个阶层跟我们打交道总是最多，而且同时也操纵着当时的舆论。”

芬吉停顿了一下，好像在期待哈伦能给一点评论，或者提几个问题。哈伦什么都没干。

芬吉继续说：“自从一年前，一物理年前，进行的433—486世纪F-2号变革以来，当前现实演进方向中，就有了类似的不良信仰出现的可能。我已经对这种信仰的本质作出归纳，并上报全时理事会。理事会不太愿意接受我的推论，因为它们建立在一种备选推算模式的基础上，出现的可能性极低。

“所以他们坚持在按照我的推论行事之前，先要做一次抵近观测确认。这是一项最复杂精密的观测任务，所以我提出要你来做，所以计算师忒塞尔才会允许你重做观测工作。另一方面，我同时选定一名当前的贵族成员，她非常渴望在永恒时空内工作。我把她放进这间办公室，近距离密切观测，看她是否适合我们的要求……”

哈伦想：近距离密切观测！肯定有事！

他的怒火再一次集中在芬吉身上，暂时放过那女人。

芬吉还在说：“从各方面来说，她都适合。我们会把她送回她的一般时空年代里。以她家为基地，你可以研究她生活圈内的社会生活习俗。现在你能理解我把这姑娘放在这里，并且让你住进她家的原因了吗？”

哈伦几乎是赤裸裸地讽刺说：“我非常理解你，放一百个心吧。”

“那你就接受任务吧。”

哈伦起身离去，胸中战意高炽，怒火中烧。他不会被芬吉的阴谋诡计打败。他绝对不会被人当傻子玩。

他决心应战，打败芬吉，这让他一想到前往482世纪的任务就有些迫不及待，甚至兴奋起来。

肯定不能是出于别的原因。

第五章 一般时空住民

诺依·兰本特的住处堪称偏僻，不过离本世纪最大城市之一的距离并不算太远。哈伦对那座城市很了解，比任何一个当地居民都了解。在当年本时代的拓荒观测任务中，他曾访遍了这座城市的每一个角落，审视过它在本时空分区管辖范围内的时代变迁。

他从时间和空间上都了解这座城市。他既可以掰开了分析细节，还可以统筹整合看整体；他目睹了它的建设和成长、劫难和重建、荣耀与危机。现在他得到了一星期时间，深入一般时空，蛰伏在这座城市，适应钢筋水泥丛林中的缓慢生活。

不只如此，本次观测从起步就越来越集中在所谓的“珀里俄基人”[5]，那些城市中地位最重要的人身上。他们住在城市外围，有各自的住宅，相对独立。

482世纪是贫富差距相对悬殊的世纪之一。社会学家对这种现象有一个方程（哈伦见过打印版，但理解程度也就是马马虎虎）。它可以把任何一个已知世纪的人类社会分解成三种关系，在482世纪，这三种关系的紧张程度都达到了方程允许的极限。社会学家们对此大摇其头，哈伦曾听其中一位说过，任何可能会导致情况进一步恶化的现实变革都要慎之又慎，需要事先进行“最近距离观测”。

据说本时代的社会关系是财富分配方程中最差的一种情况。这就说明了社会上存在一个有闲阶层，他们会追求极致精美的生活方式、文化和艺术的极大发展。只要位于方程另一端的社会底层不至于饿死，只要有闲阶层在享受特权的时候不至于完全忘记自己的社会责任，只要他们的文化倾向不至于腐朽透顶，永恒时空总是会原谅这个社会对财富分配方程和谐模式的大幅偏离，仅仅做一点微调了事。

虽然不合他的心意，哈伦开始理解这些。通常情况下他在一般时空里过夜，都会选择住在贫民区的旅馆，那里可以方便地隐姓埋名，陌生人自由出没无人关注，一个外人的出现相当于空气，所以对现实的扰动会降低到非常轻微的程度。如果即使这样也有危险，最轻微的扰动也会超过临界点，给易碎的现实带来明显改变，那他只好睡在乡间的树篱底下，这种时候也不少。他常常徘徊乡间，寻找一处合适的树篱，尽可能在夜里不受农民、流浪汉甚至是流浪狗的打扰。

不过现在哈伦可是一步登天了，躺在奢华的床上，身下是力场填充的床罩——一种物质与能量完美结合的材质，只有本地社会最有钱的阶层能享受得起。纵观一般时空历史，它比纯物质少见一些，但比纯能量更常见。无论何时他只要躺下，床罩就会自动适应他的身体轮廓；如果他躺平不动，床罩就是硬质支撑，如果他翻身或者挪动，床罩就会随他动作自动变形。

他觉得很舒服，但旋即又因为自己贪恋享受而悔恨；每个时空分区都把其物质生活水平设定在所处世纪的平均水平上，而不是最高水平，他很赞赏这种安排。这样的话，永恒之人就可以接触到本世纪的问题，亲身“感受”本世纪的生活，而不是对社会中某个极端阶层偏重过甚。

哈伦想，睡在贵族家的头一晚看来还挺容易。

在睡着之前，他又想到诺依。

他梦到自己在全时理事会，双手严谨地合拢在面前。他正在俯视一个渺小的、非常渺小的芬吉；那个芬吉正在恐惧地倾听着对他的宣判，判他被逐出永恒时空，永久性发配到一个极其遥远的未来的未知世纪做观测。那些宣判流放的严厉字句正出自哈伦之口，而他右侧就坐着诺依·兰本特。

他开始没注意到她，但后来他的眼神不住往右侧偏，说话也变得结巴起来。

难道没有别人能看见她吗？理事会的其他成员都坚定地目视前方，除了忒塞尔。他转过来向哈伦微笑，目光穿透姑娘的身体，好像她不存在一样。

哈伦想让她走开，但他开口却发不出声音。他想敲打姑娘，但抬起胳膊动作却慢得像蜗牛，她也没动。她身体冰冷。

芬吉开始大笑，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大——

——是诺依·兰本特在笑。

哈伦睁开眼，透过明亮的阳光，满怀恐惧地看着对面的姑娘，过了好一阵才记起来身在何方。

她说：“你在说梦话，还砸枕头。你做噩梦了吗？”

哈伦没回答。

她说：“洗澡水放好了。你的衣服也准备好了。我已经安排好了，今晚你就参加我们的聚会。在永恒时空里过了那么久以后，再回到自己原来的日常生活，感觉真奇怪呢。”

她说得那么轻松随意，搞得他心里烦乱不堪。他说：“我希望你没跟他们说我是谁。”

“当然不会。”

当然不会！芬吉肯定照顾好这些小事了，只要他觉得有这个必要，肯定会把她搞到麻醉状态做点精神控制的小手脚。不过他也可能觉得没这个必要。不管怎样，他肯定对她“近距离观测”过了。

这念头让他怒火中烧。他说：“我希望自己尽可能有时间独处。”

她犹豫地看了他一阵，离开了。

哈伦洗漱完毕，脸色阴沉地穿好衣服。他并不期待会有个愉快的晚会。他会尽可能地少说话，尽量不动弹，最好被当作墙壁柱子的一部分。他的真实功能在于用眼睛看，用耳朵听，然后把这些感官印象综合加工，得出报告。除此之外，别无其他，这就是完美的抵近观测。

通常情况下，作为观测师，虽然并不知道具体要观测什么，但他不会为此困扰。从新手时期开始，他就一直被教导作为观测师，绝对不能带着观点去看世界，不能期待看到某种东西，或者心里先有预期的结果。不管他试图做到多么公正，但一旦有了类似的预期，就不可避免地影响自己的观点。

但在现在这种环境下，一无所知还是让人恼火。哈伦心中非常强烈地怀疑，是不是根本就无可观测，他被派到这里完全出于芬吉的阴谋。鉴于此还有诺依……

他目瞪口呆地看着面前两英尺处自己的三维投影。他身上穿着的482世纪风格的紧身衣服，光洁无缝，色彩明艳，看起来像个傻子。

他刚一个人吃完机器侍者送来的早餐，诺依·兰本特跑了过来。

她跑得几乎喘不上气来。“现在是六月啦，哈伦技师。”

他厉声回答：“不要在这里称呼我的头衔。六月怎么了？”

“我加入——”她含糊地停顿了一下，“——加入那里的时候可是二月，我才走了一个月啊。”

哈伦皱眉。“现在是哪一年？”

“噢，年份还对。”

“你确定吗？”

“我肯定。有什么问题吗？”她有个恼人的习惯，就是说话时总跟他贴得太近，她轻微的口齿不清（这倒不是她的个人习惯，而是时代风格）听起来像是个年幼而无助的孩子。哈伦不会被这种幻想骗倒。他后退了两步。

“没有问题。你被放到这个时间点，是因为这是最合适的节点。实际上，在一般时空里，你一直都在这里的。”

“但怎么会啊？”她听起来更害怕了，“我自己什么都不知道。有两个我吗？”

哈伦很恼火，这叫他怎么解释得清楚？他怎么给她解释，她身上发生的这点事只叫作微量变革，对一般时空的任何干涉都会引起，虽然会改变个人生活轨迹，但不会对整个世纪产生明显影响。即使永恒之人有时候也会忘记微量变革（缩写为小写的“c”）和变革（大写“C”）之间的区别，后者是会明显影响现实的。

他说：“一切尽在永恒时空的掌握。不要问了。”他骄傲地说，好像他自己是个高级计算师，亲自把他们进入一般时空的节点定在六月，而且敢于确定这三个月时空跳跃带来的微量变革不会演变成变革。

她说：“但我的生命中就少了三个月啊。”

他叹了口气，“你在一般时空中的跳跃，不会影响你的物理年龄。”

“好吧，我失去了，还是没有？”

“失去什么？”

“失去三个月啊。”

“时间之神啊，姑娘，我用尽可能最浅显的话跟你讲。你绝对没有失去生命中的哪怕一分钟。你什么都没有失去。”

她被他的吼声震退了几步，然后突然吃吃笑了起来。她说：“你的口音真好玩。尤其是发火的时候。”

他皱着眉看她退后。什么口音？跟本分区的同僚相比，这种400至500世纪间的语言他说得丝毫不差。甚至可以说更好。

愚蠢的小姑娘！

他发现自己回到了那个反射投影前，镜中人回望着他，眉毛皱成一团。

他放松眉头，心想，我一点都不帅。眼睛太小，耳朵太尖，脸太大。

他以前从来没考虑过这个问题，不过现在这个念头突然涌上心头，要是能英俊点就好了。

深夜，哈伦给自己搜集到的谈话资料加上注释，趁脑海中一切仍记忆犹新的时候。

像往常一样，在这种场合中他用了55世纪生产的分子录音机。从外形上看，它就是个长度四英寸、直径半英寸的毫无特色的细圆柱体。从颜色上看，它呈现出一种昏暗的深褐色。它很容易藏在袖子里、口袋里或者衣服衬里中，全看你穿什么衣服，也可以挂在腰带上、纽扣或者手环上。

不管把它藏在哪儿，它都可以在三个分子能量层上记录语言，每一层能容纳两千万单词。圆柱的一头连在翻译器上，然后直连哈伦的耳机，另一头通过力场连在他唇边的话筒上，哈伦可以同时边听边说。

现在那场“聚会”的所有声音，都在他的耳边重放；他一边听，一边说，把自己的声音记录在第二条音轨上，与正在放送的聚会录音主音轨保持同步，但互不干扰。在第二音轨上，他描述了自己的感受，讲述事件意义，指出事物相互之间的关系。最后，他还用分子录音机撰写报告。他最后要上交的不是单纯的原始录音，而是带注释的加工版。

诺依·兰本特走了进来。她无声无息，没有敲门或者以其他方式提醒。

哈伦恼火地摘下唇边话筒和耳机，把它们和录音机一起放在工具箱里，扣上锁扣。

“你为什么一见我就来气呢？”诺依问道。她露着胳膊和肩膀，修长的美腿散发出冷冷的光芒。

他说：“我没生气。我对你没有任何感觉。”此时此刻他觉得这句话完全是真心的。

她说：“你还在工作？肯定是的，你肯定很累了。”

“你在这儿，我就没法工作。”他暴躁地说。

“你还是在生我的气。你整晚都没跟我说一句话。”

“我尽可能不跟任何人说话。我来这里也不是为了演讲。”他等她自动离开。

不过她说：“我给你又带了点东西喝。聚会上你喝了一杯似乎很享受，明显没喝够。你今晚还要加班，就更该多喝一点了。”

他注意到她身后的小机器人侍者，沿着顺滑的力场轨道飘走了。

他当晚吃得很克制，仅从各种餐盘里拣出一点点来吃。这些食物在他当年的观测报告里都出现过，但他向来都很自律，很少真的去吃（为了研究而尝一点点不算）。虽然与他的信念不符，但那些东西真的很好吃。另一件挑战他信念的东西是一种淡绿色的泡沫薄荷香味饮料（不含多少酒精），本时代很流行。在两个物理年之前，也就是在最近一次现实变革之前，这种饮料还不曾存在于世上。

他从机器人侍者手上接过第二杯饮料，向诺依点头致谢。

为什么一次没有物理效应的现实变革会催生一种新饮料呢？好吧，他不是计算师，所以也没有必要问自己这个问题。再说了，即使是最精细的推算也无法消除所有不确定的因素和随机的可能。如果真能算无遗漏，观测师就失业了。

屋子里只有他们两个，诺依和他自己。在过去的二十年中，机器人侍者的流行程度达到顶峰；在当前现实中，这种流行还将持续将近十年，所以这里没有人类做仆人。

当然了，因为女性在经济上的独立地位等同于男性，而且只要自己愿意，不需自然孕育就能要孩子，所以他们孤男寡女半夜独处，以482世纪的眼光看也没什么不妥。

所以哈伦心里好受了一点。

姑娘坐在他对面的沙发上，舒展手肘。沙发在她的压力下沉陷下去，仿佛要把她整个身体包裹起来。她踢掉脚上的透明鞋子，脚趾尖在冷光裤管的映衬下一曲一伸，像是一只慵懒的猫咪舒展脚爪。

她甩甩头。本来她的长发从耳际被某种头饰盘住，高高耸起，这下子那个东西被甩脱，头发一下子松开，倾泻下来。在乌黑油亮的头发映衬下，她的脖颈和裸露的肩膀显得更加白皙可爱。

她喃喃地说：“你多大了？”

他肯定不能回答。这是个人隐私，跟她又没关系。此时他应该礼貌而坚定地说：我能回去工作吗？不过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回答：“三十二岁。”当然了，他说的是物理年龄。

她说：“我比你小哦。我二十七岁。不过我想我不会一直看起来都比你小。等我变成了老女人，你还会是今天的样子。为什么你要选择三十二岁的样子呢？你能随意改变年龄吗？难道你不想再年轻点？”

“你在说什么啊？”哈伦揉揉脑门，让自己清醒些。

她柔声说：“你长生不老啊。你是永恒之人。”

这是一个问句还是陈述句呢？

他说：“你疯了吗？我们也会变老和死去，跟所有人一样。”

“你跟我讲讲嘛。”她声音低沉甜美。400至500世纪间的通用语言，他向来觉得刺耳难听，由她说来居然悦耳动听。难道是美食和香味迷乱了他的耳朵？

她说：“你能亲眼目睹所有的时代，亲身造访所有的地方。我就特别想在永恒时空里工作。我等了好久好久才得到他们的允许。我还想象他们或许能让我加入永恒之人呢，后来我才发现永恒之人都是男人。有些人甚至因为我是个女的就不跟我说话。你就不理我。”

“我们很忙。”哈伦嘟囔着说，努力让自己的反应看起来不那么呆，“我尤其忙。”

“但为什么就没有女性永恒之人呢？”

哈伦不知道怎么回答。他能说什么呢？永恒之人选拔的标准主要有两条：第一，必须能胜任本职工作；第二，他们从一般时空中抽离，不会对当前现实产生有害影响。

当前现实！这个词他无论如何都不能提起。他感到脑海中晕眩的感觉越来越强烈，只好闭上眼睛等了一会儿，希望晕眩过去。

有多少杰出的人才他们不敢碰，只能留在一般时空，因为一旦这些人被抽离进永恒时空，那就意味着很多婴儿不会出生，很多男女不会死去，很多婚姻不会出现，很多事情不会发生，很多情境不会出现，意味着当前现实会被极大扭曲，行进到完全不同的路径上。而这是全时理事会断然不会同意的。

他能告诉她这些吗？当然不能。难道他能告诉她，之所以女人不能成为永恒之人，是因为出于某种他不能理解的原因（计算师们可能知道，但他肯定不懂），从一般时空中抽离女人对现实进程产生的扰动，是抽离男人的十到一百倍。

（这些念头一股脑涌进他的脑海，彼此旋转纠缠，杂乱无章，产生了一种奇异而毫不舒适的感觉。诺依离他更近了，在微笑。）

他听到她的声音在耳边飘过。“噢，你们这些永恒之人啊。你们是如此神秘，却从来不肯分享。让我也做永恒之人吧。”

她的声音现在已经不再组合成字句，而像是催眠的咒语，直入他的脑海。

他想，他很想要告诉她：永恒时空里可没什么好玩的，女士。我们都在工作。我们要描绘出千万年来每时每刻的细致画卷，从永恒时空的诞生到人类的消亡；我们要探索无穷无尽的现实可能性，从中找到最好的一个，然后再决定如何确定一般时空中某个确切的节点，做出精准的微调，那么我们就有了一个新的好的现在，然后再面向未来，重新计算和寻找那美妙的可能性，循环往复，永不停息；这就是自从维科·马兰松于24世纪发明时间力场之后，我们做的一切。就是在那个原始时代的24世纪的伟大发明，才有了27世纪永恒时空的诞生，神秘的马兰松，当年寂寂无名，却发明了永恒时空，看到了无数种新的现实可能，生生不息，永无止境……

他晃了晃脑袋，但那些盘旋呼啸的念头依然在脑海中挥之不去，它们不断地破碎、跳跃，终于灵光一闪，它们好像组合成一个新的东西，然后一闪而过。

这让他安定了一些。他试图抓住那个新生的念头，却失败了。

都是因为那杯薄荷饮料？

诺依还在身边，她的面容清晰无比。他能触到掠过自己面颊的她的发丝，能感受到她呼出的温热气息。他该后撤几步，但——奇怪，真奇怪——他发现自己不舍得退开。

“如果我能成为永恒之人……”她在他耳边低语，声音却被他擂鼓一般的心跳声掩盖，几乎听不清楚。她湿润的嘴唇微微分开：“你难道不愿意吗？”

他不知道她什么意思，不过突然间他就豁出去了。他好像烈火焚身。他笨拙地伸出手臂摸索。她没有反抗，反而跟他拥抱在一起，靠在他怀里。

一切发生得都那么梦幻，好像在看别人的事。

完全不像他曾经想象的那样恶心。他非常惊讶，仿佛生活开启了一扇新的大门，半点也不会恶心。

即使在事后，当她倚在他身上，目光温柔面带微笑，他发现自己必须要伸出手，满怀喜悦地温柔地抚摸她的头发。

现在在他眼中，她已经完全不同。她不只是一个女人，或者说根本不是一个具体的人。她突然就变成了他的一部分。她，以一种奇怪而毫无预料的方式，成为了他的一部分。

时空观测计划书上没有提到会发生这种事，不过哈伦也毫无悔意。一想到芬吉还会让他胸中升起强烈的情绪，但那绝不是后悔，完全不是。

是满足，是胜利的欢欣。

躺在床上的哈伦无法入睡。起初的头晕目眩早已过去，不过还是有一点很奇怪的感觉，这是他成年之后头一次跟一个成年女人睡在同一张床上。

他能听到自己轻柔的呼吸，在天花板和墙壁内嵌灯光发出的极暗淡的光芒中，他能看到身边姑娘模糊的轮廓。

他好想伸出手触摸她温暖而柔软的胴体，但却不敢，生怕惊醒她的美梦。好像她在为他们两个人做梦，梦到她和他之间发生的一切；一旦美梦惊醒，他和她之间的一切就会灰飞烟灭，不复存在。

这种念头很荒谬，不过只是许许多多荒谬念头中的一个。

这些念头此刻正飘过他恍惚懵懂的脑海。他想抓回它们，却总是失败。他突然意识到，找回那些溜走的念头是非常重要的。虽然他已经记不清楚细节，但当时有那么一瞬间，他似乎明白了什么。

他还不敢说它们意味着什么，但此刻他半睡半醒，脑海中却有什么地方格外清明，好像突然打开了天眼，洞悉世情。

他心中的焦虑开始增长。他怎么就记不清了呢？那些东西确实曾经在他脑海中飘过啊。

一时间，连身边熟睡的姑娘都暂时被丢进意识的角落。

他想：如果我顺着当时的思路再来一遍……我想到现实和永恒时空……对，还有马兰松和那个新手！

他停住思绪。为什么会想到那个新手？为什么是库珀？他以前从来没想到过库珀。

但如果以前没有的话，这次为什么心中会浮现出布林斯利·谢里丹·库珀的身影？

他皱起眉头。这一切有什么内在关联呢？他想要从中发现什么？为什么他会觉得其中必有隐情？

哈伦心中感到一阵寒意，这些问题就像远方地平线上浮现出的一丝微茫的曙光，他几乎已经找到答案。

他屏住呼吸，不去压制念头的生长。就让它自己长出来。

让它长出来吧。

在这个宁静的夜晚，这个本来已经在他生命中留下鲜明烙印的夜晚，许多事情的解释和缘由又袭上他的心头，这让他感到了生命中前所未有的兴奋。

他让这念头在心中发芽生长、开花结果，直到它强大到可以揭示无数个以往看来不可思议的谜团背后的秘密。

回到永恒时空以后，他会继续跟踪调查，不过在他心中已经有了答案。他已经了解了一个本不该他知晓的惊人秘密。

一个笼罩整个永恒时空的巨大秘密！

第六章 生命规划师

在482世纪那个洞悉许多事情的夜晚之后，一个物理月已经过去了。如果以一般时空的时间轴计算，现在的他应该位于诺依·兰本特的未来将近2000个世纪左右的时间，正以半贿赂半哄骗的方式，试图审视她在变革后现实中的遭遇。

这不只是缺乏职业道德那么简单，不过他已经不管了。在过去的这一个物理月当中，以他自己的眼光衡量，他已经成了罪犯。说什么都无法改变这一事实。犯一次罪也是犯，多犯几次也是犯，况且这次他能得到明确的好处。

现在，作为无可饶恕的罪行的一部分（他也懒得用更美好的词汇来粉饰罪行），他站在2456世纪的入口障壁前。进入一般时空，比跨越永恒时空和时空壶竖井之间的障壁复杂得多。为了进入一般时空，在地球表面找到合适的切入坐标就是个麻烦事，再从一般时空时间轴上找到确切的切入时间节点也相当头疼。不过尽管心中紧张万分，哈伦还是又快又准地找到切入点，这充分显示了他的丰富经验和过人天赋。

哈伦发现自己进入了那间引擎室，就是他第一次在永恒时空内监视屏上看到的那间。在这个物理时刻，社会学家伏伊应该正安全地坐在监视屏前，欣赏着“时空技师之手”的表演。

哈伦从容不迫。在接下来的156分钟内，这间屋子都不会有人进来。为了保险起见，时空任务安排表上给他规定的时间是110分钟，剩下46分钟是所谓的“备用时间”。“备用时间”是为了以防万一，但时空技师一般不可能用到。如果谁居然会耗费“备用时间”做事，那他的专家级头衔就危险了。

不过在这110分钟里，哈伦只需要不到两分钟。依靠手腕上的力场发生器，他身边围拢着一圈物理时间力场（可以说，算是永恒时空探伸过来的余威），所以他可以不受任何现实变革的影响。他向墙边迈出一步，从一个货架上拿起作为目标的小容器，把它放在货架底部一个经过精心挑选的位置上。

完事之后，他又重新返回永恒时空，这个动作对他而言轻车熟路，就像推开一扇门走进去那样。如果现场有个一般时空住民目睹了这个过程，在他眼中，哈伦就是凭空消失了。

那个小容器会一直待在他放置的地方。它不会对世界历史进程立即产生影响。几个小时后，会有人过来拿它，却没找到。又过了半小时，它才会被人搜出来，但一处力场会因此取消，某个人会失去耐心。在变革后的现实中，一个原来迟疑不决的决定会在怒火中作出。一次会议因此没有得以召开；一个本来该死的男人又多活了一年；另一个本该幸存的人，却死得早了一些。

涟漪会继续扩大，在2481世纪的时候达到顶峰，那是这次调整的25个世纪之后了。然后这项现实变革的影响会渐渐消失。理论家指出，现实变革的影响不会无限期地延伸下去，到达一定时间节点之后，它会变得逐渐趋于忽略不计，即使最精细的推算也无法找到。

当然了，一般时空里的任何住民都不会意识到这次变革的发生。客观事物发生变化，人的意识也会随之而变，只有永恒之人才能置身事外，看着变革发生。

社会学家伏伊盯着2481世纪的蓝色图像，原本里面是一座繁忙的太空港。哈伦进来的时候他几乎没有抬头。他只是嘴里咕哝了两声，大约是欢迎的意思。

变革彻底摧毁了那座太空港。它亮丽光鲜的面貌已经不复存在；高高耸立的建筑失去了宏伟的气势，太空船锈迹斑斑。一个人都没有，到处都一片死寂。

哈伦脸上露出一丝微笑，不过一闪即逝。这就是M.D.R.——最大可能反应。它瞬间就完成了。变革不一定会在时空技师下手操作的一瞬间完成。如果调整之前的计算选点做得比较粗糙，或许要过上几个小时或者几天才能看到效果（当然是以物理时间计算）。只有现实演进的各种自由度都消失之后，变革才会发生。哪怕只有一点点数学上的不确定因素，变革都不会发生。

哈伦亲自计算出M.N.C.的可能，又亲手操作变革，令他骄傲的是，自由度马上消失了，变革即刻发生。

伏伊轻声说道：“那里原来是多么漂亮啊。”

这句话给哈伦当头泼下一盆冷水，好像在贬损他杰出的表现。“我不觉得遗憾，”他说，“也就是把太空旅行剔除出这段历史而已。”

“不遗憾？”

“有什么好的？任何太空旅行技术都最多持续一两千年。人们早晚会厌倦，然后回到家乡，太空殖民地都会废弃。再过上四五千年，或者四五万年，人们又重新出发，然后重新放弃。它只是对人类智慧和劳动的浪费。”

伏伊干巴巴地说：“您真是一位哲学家。”

哈伦激动起来。他想：跟这帮人有什么好说的。他气恼地开口，突然转换了话题：“生命规划师那边怎么样了？”

“什么怎么样？”

“你不想跟他联系一下吗？这么久了，他应该也有点进展了吧。”

社会学家脸上露出一丝不悦的神情，好像在说：你也太没耐心了吧。不过他还是说：“跟我来，我们过去看看。”

办公室的名牌上写着“尼禄·费鲁科”，这一下吸引了哈伦的目光和注意力，因为这名字很像两位原始时代的地中海地区的统治者。（每周他给库珀讲授课程的同时也极大强化了他自己对古代史的记忆。）

不过房间里那人的模样，可不像哈伦记忆中任何一个古代统治者。他像死尸一样干瘪苍白，脸上的皮肤紧缩在高耸的鼻梁上。他的手指很修长，指节凸出。他手里按着小型加法计算器的模样，简直就像正在称量灵魂重量的死神。

哈伦急不可耐地望着计算器。它简直就是生命规划师的心脏和鲜血，皮肤和骨骼，筋膜、肌肉以及一切。只要把一个人过往的历史数据输入其中，加上现实变革方程式，它就会吱吱呀呀开始工作，然后过上一段时间，可能是一分钟，也可能是一天，它就会吐出那个人可能（在新的现实中）经历的各种生命轨迹，每种轨迹都会附上几率数值。

社会学家伏伊向他介绍了哈伦。费鲁科带着几乎毫不掩饰的厌恶情绪看了看哈伦的技师徽章，随便点点头，就算打过招呼。

哈伦说：“那位年轻姑娘的生命规划做完了吗？”

“还没有。做完了我会告诉你。”他对时空技师的厌恶之情溢于言表，而且丝毫不准备掩饰。

伏伊说：“放松点，生命规划师。”

费鲁科的眉毛淡到几乎消失不见，这让他的脸看起来更像骷髅了。他开口说话时，眼球在眼眶里转动，好像骷髅的空眼眶里凭空长出了眼睛。“太空船被抹掉了吗？”

伏伊说：“消失了一个世纪。”

哈伦环抱双臂，盯着生命规划师；目光交锋中，对手败下阵来，转过脸去。

哈伦想：他知道这事他也有份。

费鲁科对伏伊说：“听着，既然你在这儿，我就问问你，关于抗癌血清的事，我应该放在一般时空的哪个节点处理？那么多世纪，抗癌药也不是只我们一家有。为什么申请报告都堆到我们这里？”

“你知道的，所有类似世纪都收到了很多申请。”

“那就别让他们发那么多申请。”

“你说该怎么办？”

“简单。让全时理事会别收任何申请就好了。”

“我对全时理事会没有任何影响力。”

“你对老头子有影响力啊。”

哈伦无精打采地听着他们的对话，其实并不感兴趣，可至少它可以让他焦躁的心情暂时离开那台嘎嘎作响的计算器。他知道，他们所说的“老头子”，应该就是主管这个分区的计算师。

“我跟老头子说过，”社会学家说，“他说会跟全时理事会提的。”

“胡说八道。他只会提交一份例行录音报告。他得亲自过去，据理力争。这是原则问题。”

“这段时间全时理事会没空调整这些原则问题。你知道那些传言怎么说的。”

“哦，是啊。他们正忙着干大事。他们一想耍滑头就说要忙着干大事。”

（如果哈伦有心情关心他们的话题，听到这里肯定会露出笑容。）

费鲁科沉思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发飙。“大多数人都不明白这个道理，抗癌血清跟树木籽苗或者力场引擎都不一样。我知道可能会给现实带来灾难的每个历史路径分支都要监视，但是抗癌药总会彻底改变一个人的人生，然后事态就复杂了一百倍。

“想想吧！在那些没有抗癌药的世纪的每一年里，有多少人会死于癌症。再想想，那些癌症病人有哪个是甘心等死的。所以每个一般时空政府永远都在向永恒时空打申请报告，说什么‘求求你们了，求你们送来七万五千支抗癌血清吧，为了救治我们这个时代文化的杰出代表们，这是他们的简历材料’。”

伏伊飞快地点头。“我知道，我知道。”

不过费鲁科的愤怒没有缓解的意思。“然后你们就会审查那些材料，里头每个人看上去都是英雄。失去哪个人，对整个时代都会造成无可挽回的损失。所以你们就得好好弄。你们会检查计算结果，看看如果名单上的人都活下来，会对现实造成什么影响；而且时间之神开眼，你们还会推算任何一种组合方式的人复活，会有什么影响。

“在上个月，我处理了572份抗癌药申请。其中有17个人的人生如果改变，还不至于对他的世界造成不良影响。我提醒你，没有一个改变可以对现实带来有益影响，但全时理事会就说只要不好不坏，就可以实施。人道主义，你懂的。所以有17个不同世纪的人在这个月得到了治疗。

“然后怎么样呢？这些时代变得更幸福了吗？至少你的生活没什么改善。某个人的确得到治疗，而同一个时代同一个国家的其他十几个人却没有得到。每个人都说，为什么是他？或许那些我们没照顾到的人品行更高尚，或许他是人人爱戴的慈善家，而我们救活的那个人或许回家就会打孩子，一有空闲就虐待自己的老娘。他们不知道现实变革的事，我们也不能告诉他们。

“或许我们在自找麻烦，伏伊，除非全时理事会把所有申请束之高阁，只救助那些会带来有益现实变革的人。只能这么办。要不然就出于人道主义全救了，要不然就一个都别救。千万不能说：‘好吧，帮个忙也无妨……’”

社会学家一直侧耳倾听，脸上带着微微的痛苦表情，现在他说道：“如果你是个癌症患者……”

“说什么蠢话，伏伊。有这么假设的吗？如果世界上不存在现实变革，有些可怜虫就注定一辈子倒霉没救，是吗？如果你就是那个可怜虫，怎么办？

“还有一件事。别忘了我们每做一次现实变革，日后沿着它的路径再找到有益的变革点就更难一分。现实变革造成随机负面影响的几率逐年增加，这就意味着我们的抗癌药能够对症治疗的患者会随之减少。这样发展下去，血清适用范围逐年缩小，最后即使算上那些不好不坏的变革影响，到了某个年份，我们一年也只能治一个人。千万别忘了。”

哈伦现在对这个话题彻底失去了兴趣。这是工作中的典型牢骚。心理学家和社会学家对永恒时空内部研究虽然不多，但对此也稍有涉猎，称其为心理认同。永恒之人会对自己管辖范围内的世纪产生认同，会为其利益代言呼喊。各个世纪之间的纷争，也会成为永恒之人间的纷争。

永恒时空组织总是为了破除这种狭隘认同而竭尽全力。任何永恒之人都不会被安排到距离自己故乡两世纪之内工作，以防他们轻易建立起这种认同。一般来说，他们都被尽量安排到文化习惯与故乡截然不同的世纪（哈伦不由得想起被安排到482世纪的芬吉）。而且，只要他们的工作表现引起上级疑心，马上就会被调走。（要让哈伦安排的话，费鲁科这种人就该每年调动一次，每次间隔50个世纪。）

这种认同，应该源于对一般时空家庭生活的愚蠢向往（所谓时空思乡病，每个人都知道）。出于某种原因，时空旅行盛行的世纪更能吸引永恒之人的认同。这种现象非常值得调查，也应该加以调查，但永恒时空这个组织在审视内部问题的时候，总有长期养成的惰性。

如果是一个月以前的哈伦见到费鲁科，肯定把他当作无可救药的软蛋、暴躁的变态，目睹了电子反重力技术在新的现实里衰亡后心痛无比，然后把一肚子怨气都撒在其他世纪里申请抗癌血清的人身上。

那时的哈伦可能会检举揭发他。那是永恒之人应尽的职责。这个人的工作表现显然表明他已经不能担当重任。

但现在的哈伦不会这么做。他甚至有点同情这个男人。他自己犯下的罪行远比这人深重。

他的思绪情不自禁地回到诺依身上。

那晚他终于还是睡着了，直到第二天天色大亮才醒过来。明亮的阳光穿过半透明的墙壁洒进来，他仿佛置身于云端，漂浮在多雾的清晨天空中。

诺依正在俯身对他微笑。“老天爷啊，真是难叫醒你。”

哈伦第一个条件反射动作是去扯根本不存在的被子。然后昨晚的记忆袭上心头，他不知所措地看着她，满脸通红。他怎么还会有这种反应？

不过他马上又想起了一些别的事情，迅速坐直身子。“还没过一点吗？时间之神啊！”

“才十一点。早餐已经准备好了，时间还早着呢。”

“谢谢。”他咕哝道。

“淋浴间和你的换洗衣服都准备好了。”

他还能说什么？“谢谢。”他依旧咕哝。

吃饭的时候他不敢接触她的目光。她就坐在他对面，并没有吃东西，一手托腮，一头浓密的黑发泼洒在一侧，眼睫毛长得异乎寻常。

她注视着他的每一个动作，而他则只敢往下看，总觉得心里该有苦涩的负罪感，却遍寻不着。

她说：“一点你要做什么呀？”

“飞行球比赛。”他低声念叨，“我有票。”

“是决赛呢。我跳失了这几个月，错过了整个赛季，你知道的啦。谁会赢呢，安德鲁？”

听到对方直呼自己名字，他有一种奇妙的无力感。他只是摇摇头，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冷峻严肃一些。（以前他很容易就可以做到。）

“但你肯定知道啊。整个时代你都看过，不是吗？”

照理说，他现在只需要继续保持淡漠冷酷的态度，做出否定的表示就好，不过他又软弱地解释说：“我有很多时空分区要观测。我从来不关注球赛比分之类的小事。”

“噢，你就是不愿意跟我讲啦。”

哈伦未置一词。他把叉子戳进一个多汁的小巧水果，然后拿起来，整个放进嘴里。

过了一会儿诺依说：“你来这里之前，曾经看过这座房子里发生的事吗？”

“没看过细节，诺——诺依。”（他强迫自己说出这个名字。）

姑娘温柔地说：“你看到我们俩了吗？你是不是早就知道——”

哈伦结结巴巴地说：“不，不，我看不见我自己。我只有在现——我不在这里，除非我亲身过来。这个我解释不清。”此时他慌乱加倍。首先，为她说的话心慌不已；其次，自己又差点说出“现实”这个词，而这个词是绝对禁止跟任何一般时空住民提起的。

她扬起眉毛，睁大眼睛，显得有点震惊。“难道你觉得羞愧吗？”

“我们做的事是不对的。”

“有什么不对？”对于482世纪的她而言，提出这样的问题天经地义，“难道永恒之人不准做爱吗？”她语气戏谑，好像在问难道永恒之人不准吃饭吗。

“别用这种字眼。”哈伦说，“事实上，从某种程度上说，我们的确不被准许那样做。”

“好吧，那就别告诉他们。我不会讲。”

然后她绕过桌子来到他身边，坐在他大腿上，轻盈而流畅地扭动翘臀，把碍事的小餐桌顶到一边。

他突然全身僵硬，举起双手作势要把她推开。他失败了。

她俯下身，吻他的嘴唇，一切变得再没有什么尴尬。再没有什么东西能阻挡他们两人。

他不记得从什么时候开始，在作为观测师的时候，他越过职权，尝试了伦理上不该做的事。他开始寻找当前现实的问题所在，为什么要施行变革，同时推测计划中的现实变革方式。

让永恒时空觉得不妥的，肯定不是这个世纪松弛的道德观，不是体外孕育，也不是女权盛行的风气。上述这一切早就存在，而且全时理事会熟视无睹。只有芬吉说过，那是一件非常精细微妙的事。

那么针对它而进行的变革必然同样精细微妙，肯定跟他目前所观测的阶层有关。这一点显而易见。

真正让他烦恼的是，变革必然会影响到诺依。

剩下三天里，他完成了观测任务书中规定的任务，心头却渐渐掠过一片乌云，甚至冲淡了他与诺依相聚的欢愉。

她跟他说：“怎么了？这段时间你看起来跟在永——那个地方的时候完全不一样了。你一点都不呆板了。不过现在你看上去有点忧郁。是因为你要回去了吗？”

哈伦说：“这是一部分原因。”

“必须要走吗？”

“必须要。”

“晚回去两天，谁会管呢？”

哈伦差点笑出来。“回去晚了，他们可不会高兴。”他说着，心中却在想观测任务书上还有两天的备用时间。

她调了调一台乐器上的控制键，轻柔而繁复的乐曲从它内部流泻而出，打击乐声与和弦随意地组合在一起：通过复杂精妙的数学方程随机组合，唯一的原则是悦耳即可。这种音乐如同从天而降的雪花，每一段都独一无二无法复制，但每段都不失美妙。

在乐曲的催眠中，哈伦注视着诺依，他的心思全都集中在她身上。在新的现实中，她会开始怎样的人生？成为工厂的女工，嫁给渔夫，生下六七个肥胖丑陋贫病交加的孩子？不管变成什么样，她都不会再记得哈伦。在新的现实里，他将不再出现在她的生活中。不管变成什么样，她都不再是现在的诺依。

他不只是爱着面前的这个姑娘。（很奇怪，他第一次在自己脑海中拼出“爱”这个字，没有半点迟疑，也不觉得有任何不妥。）他爱着许多复杂元素的组合：她的衣着品位，她的步态，她说话的方式，她恶作剧似的小表情。在一个给定的现实进程中，四分之一个世纪的生活和经历造就了这个姑娘。在一个物理年之前，这个世纪里运行的还是上一个现实，那里的诺依不是今天他的诺依。在下一个现实里，她也不再是他的诺依。

按照构想，新的诺依应该在某种程度上更好，但他心中有一点确定无疑。他只想要现在的诺依，就是此刻真真切切站在他的面前的诺依，这个现实里的诺依。如果她有缺点，那他情愿要这些缺点。

他能怎么办呢？

他心中想到几个步骤，每步都犯法。其中一步就是了解到变革的细节，查出诺依会受到什么影响。总之没人能确定……

一阵死一般的寂静把哈伦从回忆中拉了回来。他还在生命规划师的办公室里。社会学家伏伊正斜着眼偷瞄他。费鲁科的骷髅头也朝向他。

这是具有穿透力的寂静。

大家都愣了一下才明白寂静的含义。加法计算器嘎嘎吱吱的运算停住了。

哈伦跳了起来。“结果算出来了，生命规划师。”

费鲁科低头看着手里的打印箔片。“对，没错。真可笑。”

“能让我看看吗？”哈伦伸出手。手明显在颤抖。

“没什么可看的。所以才可笑。”

“没什么——是什么意思？”哈伦盯着费鲁科，心中感到十分痛苦，连眼前高瘦的费鲁科站立的模样也变得朦胧起来。

生命规划师用冷静平淡的声音说道：“那位女士在新的现实中不存在。没有什么生命轨迹变迁，她只是消失了，仅此而已。不见了。我已经把误差率降低到0.01%，她哪儿都没去，实际上，”他伸出修长光洁的手指挠挠脸颊，“按照你提交给我的所有因素来看，即使是变革之前的旧现实，我也看不出她有什么存在的理由。”

哈伦几乎听不见了。“可是——那次变革非常小。”

“我知道。事情都凑巧了，真可笑。给你，你要看结果吗？”

哈伦的手紧紧按在箔片上，却摸不出任何内容。诺依不见了？诺依不存在了？怎么会这样？

他感到肩膀上有人搭上一只手，伏伊的声音在他耳旁响起。“不舒服吗，技师？”手马上又缩了回去，好像它不小心碰到时空技师的身体，现在后悔死了。

哈伦咽了口气，努力找回仪态。“我没事。你能带我回时空壶那里吗？”

他绝不能表露自己的情感。他必须表现得像在做纯学术研究，上述结果早在意料之中。他必须假装诺依不存在于新的现实中这个结果正合他的预测，他还要因此而满心欢喜，得意洋洋。

第七章 犯罪的开端

哈伦走进2456世纪的时空壶，又回头望了一眼，确保分隔永恒时空和竖井的障壁完好无损；社会学家伏伊没有在看他。在过去的几星期里，他已经养成一种习惯，像下意识的抽搐，时不时都要回头瞄几眼，确保竖井时空壶里没人藏在他背后。

然后，尽管他现在已经身处2456世纪，哈伦还是把时空壶的控制器调整到时空上移状态上。他看着时空计数器上的数字一个劲上涨，生命规划师的发现改变了一切！他的犯罪行动也要作怎样彻底的调整啊！

这一切都是芬吉造成的。这念头摄住他的心神，以荒谬可笑的节奏在他脑海里轰轰作响，不断重复，挥之不去：都怪芬吉，都怪芬吉……

在结束482世纪与诺依相处的日子，返回永恒时空之后，他不想与芬吉有任何个人接触。置身于永恒时空，他就被负罪感包围。背叛自己入职时的誓言，在482世纪不算什么，但在永恒时空却是了不得的大事。

为了不用当面递交，他把观测报告放进文件输送槽，然后回到自己房间。他需要一点时间仔细想想，适应自己心境上的改变，思考未来人生的方向。

芬吉却不给他这个机会。报告被编码记录并且塞进输送槽后不到一小时，芬吉就和哈伦取得联系。

计算师的面容出现在屏幕上。他的声音响起：“我还以为你在办公室。”

哈伦说：“我已经把报告交了，先生。在等待新任务指派之前，我待在哪儿都没关系。”

“是吗？”芬吉瞅了瞅手里拿的箔片卷，把它举高，斜着眼打量上面的孔洞。

“它还不完善。”他继续说，“我能去你房间面谈吗？”

哈伦迟疑了一下。这家伙现在是他的上级，这时候拒绝芬吉的探访，有抗命不遵的意味。那样就给人感觉他做贼心虚，此刻他正心烦意乱痛苦不堪，不敢给人这样的把柄。

“非常欢迎，计算师。”他生硬地说。

芬吉圆滚滚、肉乎乎的身躯挤进哈伦火柴盒一样的方正房间，带来一种奢靡的视觉冲击。在哈伦的故乡世纪95世纪，人们在室内装饰上奉行斯巴达风格的极简主义，哈伦本人也从来没有改换过口味。房间内金属管构建的椅子上还做出仿木纹的表面（尽管不是很成功）。房间的一角有一件小家具，跟本时代的装饰风格更是格格不入。

芬吉的目光马上被它吸引。

计算师伸出一只粗短的手指摸了摸，仿佛在测试它的材质。“这是什么东西做的？”

“木头，先生。”哈伦说。

“真品吗？真的木头？太惊人了！你的家乡世纪会用木头，对吗？”

“是的。”

“我明白了。在这方面上，我们没有硬性规定，技师。”他把刚才摸过木头的手指在裤缝上蹭了蹭，“不过我不知道，这种眷恋故乡世纪生活习惯的行为值不值得提倡。真正的永恒之人会适应周围任何世纪的环境。比如我记得，这五年中我大概只用能量导向器皿吃过一两次东西。”他叹了口气，“虽然我觉得食物接触各种材质表面很不干净，但我不会放弃适应的努力。我永不放弃。”

他的目光回到木质物体，不过现在两手都背在身后，然后说道：“这是什么东西？干什么用的？”

“它是个书架。”哈伦回答。他忍不住想问芬吉，双手紧紧贴在背后的衣服表面，感觉又是如何。他难道不该觉得，连衣服带自己的身体都由纯粹的能量力场构成，才够干净吗？

芬吉挑挑眉毛。“书架。那么说放在这个架子上的东西就是书本了。对吗？”

“是的，先生。”

“真品吗？”

“全部都是，计算师。我从24世纪搞来的，有几本甚至是20世纪流传下来的古物。如果……如果您想看看它们，希望您能小心点。虽然纸张都经过修复和浸染，但毕竟不是箔片。请小心触摸。”

“我不会碰的，我根本就不想碰。我猜，上面还有20世纪的史前灰尘吧。真的书本啊！”他大笑，“都是木纤维制品，对吗？你是这个意思吧。”

哈伦点点头：“经过浸染强化之后可以长期保存的木纤维制品。是的。”他张口做了一次深呼吸，强迫自己保持平静。他不该抱有那么可笑的情绪，不应该把别人对书本的漠视当作对他的侮辱。

“我敢说，”芬吉还没有换话题，“这么多书的内容加在一起，两米长的箔片就可以装得下，卷起来还不到一个小指头大。这是些什么书？”

哈伦说：“20世纪一种新闻杂志的合订本。”

“你都读过吗？”

哈伦骄傲地说：“我手里有几套全集合订，是孤本。永恒时空的任何一间图书馆都没有副本。”

“好吧，这是你的癖好。我记得你说过对原始时代很感兴趣。真想不到，你的导师居然纵容你培养起这样的爱好。真是浪费精力啊。”

哈伦冷冷地说：“我想您是来跟我谈报告的。”

“对，我是。”计算师四下看了看，挑了把椅子小心地坐下，“它不够完善，我在通信器里说过了。”

“哪部分不完善，先生？”（要镇静！要镇静！）

芬吉突然浮现出一丝神经质的微笑。“是不是还有一些事，你在报告里没提，哈伦？”

“没有，先生。”尽管他语气坚定，但他站在那里，感到心中有鬼。

“说吧，技师。你在那位年轻女士的社交圈子里度过了几段时间。除非你没遵守时空观测计划书的要求——我想你还是遵守了，对吗？”

哈伦心中被负罪感压住，以至于他没有愤然而起，为对方侮辱他的职业操守而勃然大怒。

他只能回答：“我遵守了。”

“那发生了什么事呢？关于你和那女人两人之间的私人互动，你没有汇报。”

“没什么重要的事。”哈伦嘴唇干燥。

“真可笑。以你的年龄和资历，应该不需要我再提醒你，判断观测结果的重要与否不是观测师的职责。”

芬吉犀利的眼神盯着哈伦。虽然他问题正当，口气还算温和，但他眼神中的严厉和咄咄逼人透露出了他的真实想法。

哈伦当然知道，也不会被芬吉温和的口气所欺骗，但内心却被多年养成的职业习惯所牵扯。观测师必须如实汇报所见的一切。观测师只是永恒时空伸入一般时空的神经节，唯一的功能只是感知。他们只能感受周围环境中的一切，然后收回母体。只要在观测任务期间，他就不能拥有自我的意识，他甚至不能算是人。

几乎是自动行为，哈伦开始叙述报告中遗漏的一切。他以观测师千锤百炼的记忆力，逐字逐句地复原当时的每一句话，描述当时的所有语气和表情。他充满爱意地讲述，因为在讲述的过程中，那些事情他仿佛重新经历了一遍；在讲述中，他几乎忘记了芬吉的窥视和自己正在恢复的职业操守正把自己带入内疚的深渊。

直到他的讲述进行到他与诺依第一次长谈结尾的时候，他的声音才开始支吾起来，观测师的绝对客观外壳开始出现裂缝。

在讲述到进一步细节之前，芬吉突然举起的手和尖利的嗓音解救了他。“谢谢你。已经够了。你接下来就和那个女人做爱了吧。”

哈伦非常气愤。从字面上看，芬吉说得没错，但他的语气却那么淫邪、下流，而且更糟的是，语气很随意。不管那事怎么样，但绝对不是吃饭喝水那么随意！

从芬吉急不可耐地要过来对质，还有他打断哈伦的口头报告的表现来看，哈伦对他的态度心里有个解释。芬吉在嫉妒！哈伦敢发誓，那是因为哈伦居然夺走了他觊觎已久的姑娘。

哈伦心中涌起一阵胜利的喜悦，非常甜美。他有生以来第一次感到，生命中居然还有比为永恒时空效忠更有意思的事情。他就是要让芬吉吃醋到死，因为诺依·兰本特永远都是他的了。

在这种突如其来的得意驱使下，他提出了自己原本准备四五天之后稍微谨慎一点提出的申请。

他说：“我希望能获得准许，可以与一名一般时空住民建立暂时交欢关系。”

芬吉似乎刚从自己的沉思中回过神来。“我想，是跟诺依·兰本特吧。”

“是，先生。您身为管辖本时空分区的计算师，我必须要向您申请……”

哈伦真心想向芬吉申请，让他为此痛苦。如果他自己也惦记着姑娘，那就让他亲口说出来，然后哈伦就会坚持让诺依自己作选择。想到这事哈伦就忍不住嘴角带笑，他真心希望事情发展到这一步，这是他最后的凯旋。

当然了，一般情况下时空技师不会向计算师当面提出这样的申请，但哈伦知道自己背后有忒塞尔作后盾，而芬吉还远没有能抗拒忒塞尔权威的实力。

可是，芬吉看起来非常平静。“看起来，”他说，“好像你已经事先非法占有了那个姑娘。”

哈伦激动得脸红脖子粗，然后心虚地辩解：“时空观测计划书里只规定我们必须待在一起。至于我们之间发生什么，并没有明文禁止，所以我觉得我没错。”

这是谎话，从芬吉半戏谑的表情来看，他也明白这是谎话。

他说：“我们要做一次现实变革。”

哈伦说：“如果那样的话，我会修改我的申请，请求与新的现实中的兰本特小姐暂时交欢。”

“我不认为这样的行为很明智。你凭什么事先确定一切如你所愿？在新的现实里，她可能会结婚，也可能会毁容。实际上我可以告诉你，在新的现实里，她不会喜欢你，她绝不会喜欢你。”

哈伦浑身颤抖。“你什么都不知道。”

“是吗？你真以为你们之间有心心相印的真爱吗？能不为外界所动，直到地老天荒？你是不是一般时空的小说看多了？”

哈伦深受刺激，轻率地说：“不管别的，我就不相信你。”

芬吉冷冷地说：“请你再说一遍。”

“你在撒谎，”哈伦也豁出去了，“因为你嫉妒。就这么简单。你在嫉妒。你早就在打诺依的主意，但她选择了我。”

芬吉说：“你明不明白……”

“我非常明白，我又不是傻子。我不是计算师，也不是一无所知。你说她在新的现实里不会喜欢我。你怎么知道？你甚至不知道新的现实会是什么模样。你甚至不知道会不会有新的现实。你只是收到了我的报告而已。在计算新现实的可能性之前，还要先分析报告，更别说你就算提出变革申请，上面也不见得会同意了。所以你说你知道变革后的事，那肯定是撒谎。”

芬吉有许多种方法可以作出回应。即使心情这么激动，哈伦也能想出好几种。他也懒得猜芬吉会用哪种了。芬吉可以怒发冲冠夺门而出；他可以叫来几个保安，以冲撞长官的罪名把哈伦关起来；他可以大声咆哮，像哈伦一样怒吼；他可以直接向忒塞尔报告，发起官方申诉；他可以……他可以……

芬吉什么都没做。

他温和地说：“坐下，哈伦。我们好好谈谈。”

这反应完全出乎哈伦的意料，他几乎是瞠目结舌地坐了下来。他心态开始动摇，这算什么？

“你肯定还记得，”芬吉说，“我跟你说过482世纪的问题，就是当前现实里，一般时空住民中有一部分人对永恒时空抱有不切实际的幻想。你还记得，对吗？”他说话的语气神情，好像一位性格温和的教授面对一个后进学生，但哈伦能在他目光中捕捉到一丝得意的光芒。

哈伦说：“是的。”

“你肯定还记得，我跟你说过全时理事会对我的分析还持慎重态度，认为我缺乏详细的观测作确切依据。难道这你还听不出来吗？我已经计算过必要的现实变革了啊。”

“但我的观测报告就是确切的依据，不是吗？”

“是的。”

“而分析我的报告还需要耗费一定时间。”

“屁话。你提交的那份书面报告屁用都没有。能作为确切依据的东西，就在你刚才跟我口头汇报的话里。”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好吧，哈伦，让我来告诉你482世纪的问题所在。在这个世纪的上流社会中，特别是女人圈里，流传着一种观念，认为永恒之人真的是永恒的，如字面所言，长生不老……伟大的时间之神啊，哥们儿，诺伊·兰本特也跟你说过这些话啊。二十分钟前你刚跟我复述过。”

哈伦目光空洞地盯着芬吉。他正在脑海中回放当时的情境，诺伊依偎在他怀里，漆黑的美丽眸子抓住他的视线，她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你长生不老。你是永恒之人。

芬吉继续说：“现在这种想法显然不好，但就其自身而言，还没有坏到什么地步。它会带来一些麻烦，给我们这个时空分区增加一些工作难度，但根据计算显示，事态发展到必须以变革来纠正的几率并不太高。不过，你难道还看不出来吗？一旦要实施变革，那么首当其冲被变革掉的人群，就是那些迷信的人啊。换句话说，就是女性贵族们，包括诺依。”

“有可能，但我还有机会。”哈伦说。

“你根本就没机会。你真以为自己魅力无边，可以让一位贵族姑娘投入一个职位低微的时空技师的怀抱吗？别傻了，哈伦，赶紧醒醒吧。”

哈伦紧紧咬着嘴唇。一言不发。

芬吉说：“你能想象到，在永恒之人长生不老这种迷信之上，他们还加上了怎样的幻想吗？时间之神啊，哈伦！大部分女人都相信，只要跟永恒之人性交，就可以让一个凡人女性（她们把自己当凡人）获得永生！”

哈伦在颤抖。他的耳边又响起诺伊的声音：如果我能成为永恒之人……以及随之而来的亲吻。

芬吉继续说：“哈伦，这种迷信听起来难以置信。以前从无先例。它应该属于随机出现的失误范畴，所以从前一次变革的推算过程中，看不到有关它的任何信息。全时理事会要求拿出更确切、更直接的证据。我从兰本特小姐的阶层中选出她作为样本。而另一个被试者，我则选择了你……”

哈伦愤然起立。“你选择了我？选择我做被试者？”

芬吉看着他。

在这种一言不发的注视中，芬吉还能保持形象稍微扭动了一下。他说：“你还没听懂？好吧，看来你真没懂。你瞧啊，哈伦，你是永恒时空生产出来的典型冷血动物。你对女人不屑一顾，你把女人和与女人相关的一切都当作道德污点。不对，更准确地说，你认为她们罪孽深重。这种态度是你的招牌，所以在任何女人眼里，你都像一条死了一个月以上的鱼，毫无吸引力。然后我们这里有一个女人，一个在纸醉金迷时代备受娇宠的美女。她在和你独处的第一个晚上就投怀送抱，几乎是哀求着你搞她。你不觉得这种事匪夷所思，绝对不可能？除非……好吧，除非这正好就是我们要寻找的案例。”

哈伦挣扎着说出：“你说她出卖自己的身体……”

“为什么说得这么难听？在这个世纪，性不是什么羞耻的事。唯一奇怪的是她肯选择你作为性伴侣，而唯一的解释就是她希望借此获得永生。仅此而已。”

此时的哈伦脑海中一片空白。只见他伸出双臂，双手握爪，向前冲来，显然想把芬吉掐死。

芬吉慌忙后退。他迅速掏出一支爆破枪，心惊胆战地比画着。“别碰我！后退！”

幸好哈伦还有一点理智，停下了动作。他头发蓬乱，衣服被汗水浸透，鼻翼扭曲，粗重的呼吸声几乎拉出唿哨。

芬吉颤抖着说：“我太了解你了，你看，我早就猜到你会发狂。要是你敢惹我，我会开枪的。”

哈伦说：“出去。”

“我这就走。不过首先你得听着。你竟胆敢攻击一名计算师，应该受到降职处分，但我不准备追究。不过你很快会明白，我说的每一句都是真话。在新的现实中，不管诺伊·兰本特会变成什么样，她的迷信都会消失。这次变革的全部意义就在消除这种迷信。而如果没有这玩意儿帮忙……哈伦，”他几乎咆哮起来，“一个像诺伊那样的女人怎么看得上你？”

矮胖的计算师一步步向哈伦宿舍门口退去，爆破枪依然端在胸前。

他停在门口，以残忍的幸灾乐祸的口吻说：“当然了，如果你现在去搞她，哈伦，现在去，还能继续爽一阵子。你们可以保持交欢关系，可以得到正式批准。但要记住，只是现在。因为变革很快就要开始了，哈伦，在那以后，你就再也不能搞她了。多么遗憾啊，美好的现在却不能持续，即使在永恒时空里也一样。对吗，哈伦？”

哈伦不再看他。芬吉已经大获全胜，就要带着毫不掩饰的得意凯旋而归。哈伦低着头，目光空洞地看着自己的脚尖。等他再度抬起头来的时候，芬吉已经走了——不知道是五秒钟之前还是十五分钟之前，哈伦全然没有印象。

好几个小时过去了，哈伦依然浑浑噩噩地沉陷在自己的情绪里。芬吉说的一切都那么真实，那么显而易见的真实。观测师的精准回忆让哈伦一次次重回当时的现场，再次审视他和诺依短暂而不寻常的交往，可惜那一幕幕已经有了完全不同的意味。

那不再是美妙的一见钟情。他当时怎么会相信？跟他这样的男人一见钟情？

当然不可能。泪水在眼眶里打转，他感到羞惭。太明显不过，一切都是冰冷的算计。那姑娘有无法抵挡的性感魅力，却没有任何道德规条限制她使用这种魅力。所以她就尽情发挥，不管对象是安德鲁·哈伦还是别的人。他只代表了她心中对永恒时空扭曲的向往，仅此而已。

哈伦修长的手指下意识地拂过他的小书架。他随手抽出一本书，随手打开。

页面上字迹模糊。褪了色的插图看起来很丑陋，像是毫无意义的污迹。

为什么芬吉费这么大劲告诉他这些？按照严格的规定，芬吉不应该这么做。作为一名观测师，或者任何担任观测职责的人，他都不应该得知有关观测任务结果的一切。那会让他偏离观测师绝对客观的理想立场。

这当然是为了打击他，一次蓄谋已久的嫉妒的报复。

哈伦翻开手中杂志的扉页，他的视线停留在一张汽车图片上。那是一辆红色的汽车，款式特征跟45世纪、182世纪、590世纪以及984世纪的汽车相近，共同的源头则是原始时代的后期。那时候的汽车普遍应用内燃机引擎。在原始时代，汽车动力都来自于天然石油，而车轮则由天然橡胶制成。当然了，后来的世纪再也没用过这两种天然材料。

哈伦曾跟库珀讲过这些。他当时还重点强调过，而现在他迫不及待地想把不愉快的事驱逐出脑海，所以赶紧回想起授课时的事来。于是那些毫不相干的清晰图像，一幅幅充满了他的脑海。

“这些是广告，”他当时曾说，“与同一本杂志里所谓的新闻文章比，它们能传达更多有用的信息。新闻文章会假定其读者掌握了当时世界上通行的基本知识。对于习以为常的事物，它们不会附带解释。比如说什么是‘高尔夫球’，你知道吗？”

库珀很明确地表示他不知道。

哈伦继续解释，虽然极力避免，但还是情不自禁地带着说教的口吻。“从上下文提及它的几个地方来判断，我们可以推测出它是某种小型球状物体。我们还会发现它会在某种比赛中使用，因为提到它的文章类目属于‘体育’。我们甚至能进一步推断，它会被一种杆状物体击打，而比赛的目标是把它打进地面上的洞里。不过为什么要做这么麻烦的推理呢？看看这幅广告就好了！广告唯一的目的就是引诱读者购买这种小球，但这样一来，我们面前就有了一张精美的高尔夫球招贴画，而且还附带剖面图，清楚地显示出它的内部结构。”

跟原始时代刚结束的世纪一样，在库珀的故乡世纪里，广告行业非常凋敝，所以他很难理解这种行为。他说：“自卖自夸这种行为不是很讨厌吗？把自己的商品吹得天花乱坠，有哪个傻子会上他的当？他不说自己产品的缺点吗？这么自吹自擂，他也不脸红吗？”

哈伦的故乡世纪里，广告行为还算兴旺，他宽容地挑挑眉毛，只是说：“你必须接受这种事。这是他们的生活方式，我们从来不跟任何文明阶段的人争论生活方式的事，除非这种方式会对全人类的福祉造成严重损害。”

不过这时候哈伦的思绪瞬间跳回眼前，他回过神来，手里依然拿着新闻杂志，眼睛盯着造型夸张的汽车广告图片。他心中突然涌起一阵兴奋的情愫，忍不住扪心自问：刚才这段回忆与眼前的现实难道真的毫不相干？他是不是曲径通幽，给自己找出一条走出泥沼、重回诺依身边的捷径？

广告啊！广告就是改变人初衷的工具。对于一个汽车销售经理来说，客户一开始对他的产品有没有购买欲望重要吗？即使没有购买欲，那么经过精心劝说或者花言巧语，让他产生购买欲，并且付诸实施，那不是一样达到目的了吗？

这么说的话，诺伊对他的爱一开始是出于激情还是出于算计，有那么重要吗？只要两个人长期相处，她也会渐渐爱上他的。他会让她陷入爱河，这时候谁还管一开始这爱源自什么呢？现在他还真希望自己读过几本一般时空的浪漫小说，就是芬吉讽刺挖苦的时候提到的那种。

哈伦突然又想到一些事，不由得攥紧了拳头。如果诺伊来找他哈伦，以求得到永生，那就说明她以前没有在别人身上实现这个愿望，她应该从来没有和其他永恒之人发生过关系。那就说明她和芬吉只是秘书和老板的关系。否则她还有什么必要来找哈伦呢？

而芬吉从前肯定试过——肯定打过主意……（这种卑鄙的行为，哈伦甚至在自己脑海里都想不下去）。芬吉肯定亲身验证过那种迷信的存在，而他肯定不会放过诺伊这个每天在身边走来走去的尤物。而她肯定拒绝了他。

他不得不利用哈伦，而哈伦成功了。然后芬吉嫉妒得发狂，一定要报复，所以他才抖落出诺依动机不纯的事，还有两人不能长相厮守的事，折磨哈伦。

这么说，即使以长生不老为诱惑，诺依还是拒绝了芬吉，却接受了哈伦。她有那么多男人可以选择，最后却选择了哈伦。所以这不完全是精心算计的结果，也有感情因素。

哈伦思维飞速跳跃，脑子里都打结了，不过情绪却越来越亢奋。

他必须要得到她，就现在。在现实变革之前。芬吉怎么说的来着？“美好的现在不能延续，即使在永恒时空里也一样”？

不能吗？真的不能吗？

哈伦已经知道自己接下来应该怎么办。芬吉愤怒的嘲弄已经给他指明了思路，而芬吉最后一句嘲笑则至少启发了他，让他知道接下来必须要迈出哪一步。

想到这些，他一秒钟都不会再耽搁。怀着兴奋甚至是欢快的心情，他离开宿舍，几乎一路小跑着，准备对永恒时空犯下一桩惊天动地的罪行。

第八章 犯罪

没有人问他。也没有人阻止他。

不管怎样，作为被别人孤立排挤的时空技师，至少还有这点好处。他穿过时空壶的通道，来到一座通向一般时空的时空之门前，开启控制器。当然了，如果有人因正常公务路过此地，发现这扇门有人在用，肯定会感到奇怪。他迟疑了一阵，最后还是决定在控制器的标签上打上自己的个人标识。一扇正被某个时空技师使用的时空之门，不太会引人注目；而如果一扇门正在使用中，却没有任何使用者的标识，反而格外惹眼。

当然，万一是芬吉鬼使神差撞到这扇门前就坏了。不过他必须得冒着这个险。

诺伊还站在原地，跟他离开时一样。哈伦自从离开482世纪后，已经在寂寥的永恒时空里度过了好几个小时（物理时间）的悲惨时光，但当他返回一般时空的时候，切入的时间节点则是他刚刚离开的时间点，前后只有几秒钟的间隔。所以他回来的时候，诺伊连一根头发丝都没动。

她看起来很惊讶。“你忘记拿东西了吗，安德鲁？”

哈伦满怀热望地看着她，却没有伸手碰她。他还记得芬吉的话，心中害怕被拒绝，害怕受打击受伤害。他斩钉截铁地说：“你必须照我说的做。”

她说：“出什么事了吗？你才刚离开，一转眼就又回来了。”

“别担心。”哈伦说。他用尽全身力气，强忍着不去拉她的手，不去安抚她，反而以严厉的语气说话，好像有个可怕的恶魔正逼他行凶作恶。为什么他一有空就溜了回来？在她眼里，他只是刚离开就回来了，这只能让她更迷惑。

其实他自己知道答案。时空观测计划书给了他两天的备用时间，这两天内他越早行动就越安全。一开始的时候基本不会有人注意。按照常理，他重新切入一般时空的时间节点，应该选在他离开之后尽可能久一些的时间点，尽管回来本身已经是愚蠢的冒险行为。时间间隔这么近，一旦他计算失误，就可能切进他离开之前的时间点。那会有什么后果？他当年成为观测师之后学到的头几条戒律中就包括这样一条：如果一个人分两次切入一般时空的同一个现实，那他就有遇见自己的危险。

这种情况是要绝对避免的。为什么？反正哈伦知道，他不想碰见自己。他一点都不想跟另一个过去或者未来的哈伦面面相觑。除了这种尴尬之外，那会产生一种时空悖论。这种事忒塞尔是怎么打趣来着？“一般时空里没有悖论，因为时空本身会以巧妙的方式避免悖论的产生。”

此刻，诺伊睁着一双闪闪发亮的大眼睛看着他，这正是他脑海中挥之不去无法割舍的梦幻场景。

然后她走了过来，把冰凉的小手放在他灼热的脸颊上，温柔地说：“你遇到麻烦了吧？”

在哈伦眼中，她的眼神多么亲切多么可爱。但这怎么可能？她已经得到了想要的东西。她为什么还对他这么好？他抓住她的手腕，声音沙哑地说：“你会跟我一起走吗？现在就走？不问任何问题，按照我说的去做，可以吗？”

“一定要吗？”她问道。

“一定要，诺依。这非常重要。”

“那我就跟你走。”她简简单单地回答，好像这种问题每天都会遇到，每次她都会理所当然地答应。

站在时空壶的入口，诺依稍微犹豫了一下，然后就走了进去。

哈伦说：“我们要做时空上移，诺依。”

“意思就是去未来，对吗？”

自从她第一步迈进时空壶之后，壶身就已经在微微嗡鸣；没等她坐下来，哈伦已经以轻微精准的方式，用手肘推动开关。

在这种无法言喻的穿越时空的“运动”中，她没有表现出任何类似于晕船的症状。他本来还担心她会有点晕。

她安静地坐在座位上，那么美丽，那么轻松自在，以至于他看着她，心中充满渴望。这时候，私自夹带一名一般时空住民进入永恒时空的重罪，早被他抛到九霄云外。

她说：“那些数字代表着年份吗，安德鲁？”

“代表着世纪。”

“你的意思是，我们已经到了一千年以后？这么远了？”

“没错。”

“我好像没什么感觉。”

“我知道。”

她往四周看看。“但我们是怎么运动的呢？”

“我不知道，诺依。”

“你都不知道？”

“关于永恒时空，还有很多事太过深奥，我们无法理解。”

时空计数器上的数字不断滚动着。它们跳得越来越快，最后飞速运转，完全看不清了。哈伦用手肘一直推着操纵杆，把速度推到最高。这么高的能耗可能会引起能量站工作人员的警觉，不过他觉得应该不至于那么倒霉。他带诺依进入永恒时空的时候都没被人撞上，闯过那一关，他们已经完成了百分之九十的任务。现在剩下的工作，就是找个安全的地方把她藏起来。

哈伦又扭过去看着她。“永恒之人也不是无所不知。”

“我连永恒之人都不是。”她喃喃地说，“我知道的就更少了。”

哈伦的心跳骤然加快。还不是永恒之人？但芬吉说……

别管那些事了，他在心中恳求自己。别管那些事了，她都跟你走了，她还对你笑。你还想要什么？

但他还是问了。他说：“你以为永恒之人会永生，是吗？”

“这个嘛，他们都自称永恒之人，而且所有人都那么说啊。”她对他展开明媚的笑容，“但其实不是永生的，对吗？”

“你不认为永恒之人会永生吗？”

“我在永恒时空里待了一段时间之后，就不那么认为了。人们说话的口气，不像能长生不老的样子，而且永恒之人里也没有老人。”

“但你说我会长生不老——就那晚。”

她从椅子上向他靠过来，还在微笑。“我那时候想什么，谁知道呢？”

他无法掩饰声音里的紧张之情。“一般时空的住民如果想成为永恒之人，会采取什么行动？”

她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诺依的面颊上似乎有点激动的红晕？她说：“你为什么要这么问？”

“为了查明原因。”

“太愚蠢了。”她说，“这事我不想谈。”她目光低垂，看着自己优雅的手指。在时空壶内柔和光线的映衬下，她的指甲闪烁着无色的光芒。哈伦思绪凌乱，不经意间飘回某次夜晚的聚会。那时候壁灯的光线中会掺杂一点点紫外线的照射，然后这些指甲会呈现出淡苹果绿色或者沉郁的猩红色——全看她那双纤手摆放的姿势而定。像诺依这么聪明的姑娘，肯定能让指甲变幻出六七种色彩，好像那些色彩可以代表她当时的心情。蓝色代表天真空灵，亮黄代表开怀大笑，紫色代表悲伤，而猩红色则代表激情。

他问道：“为什么要和我做爱？”

她甩甩头，把头发甩在脑后，然后脸色苍白神情严肃地看着他。她说：“如果你非要问的话，我可以说，部分原因就是那种理论，女孩只要和永恒之人发生关系，自己也能成为永恒之人。但我个人并不在乎能否长生不老。”

“我记得你说过，并不相信那种理论。”

“我是不相信，但对一个姑娘来说，试试也没坏处。特别是——”

他严厉地盯着她，希望用这种故乡世纪标准的冷若冰霜的道学面孔，掩饰自己内心的伤痛与失望。“怎样？”

“特别是不管怎样，我就想和你做。”

“想和我做爱？”

“是的。”

“为什么是我？”

“因为我喜欢你。因为觉得你很好玩。”

“好玩？”

“嗯，或者说很有个性，如果这么形容你更能接受的话。你总是极力压制心中的愿望，不看我一眼，却总是无能为力，又偷偷瞄我。你想让自己恨我，但我却能看出你对我的渴望。我想，我还挺同情你的。”

“你同情我什么？”他觉得脸上一阵发热。

“同情你心里受那么多煎熬，只是因为我。本来很简单嘛。想跟我在一起，过来表白就好啦。表现得友善一点很容易啊。为什么要那么煎熬？”

哈伦点点头。这就是482世纪的道德观啊！“表白就行。”他喃喃地说，“这么简单。别的什么都不用。”

“当然了，姑娘也得愿意才行。大多数时候女孩都会答应的，只要她没有和别人拍拖。为什么不答应呢？多简单的事。”

这次换了哈伦低下头。当然了，就这么简单。没什么不妥的。这就是482世纪。在整个永恒时空里，还有谁比他更清楚呢？他居然还会问出那些问题，他真是个傻瓜，彻头彻尾的傻瓜。在他自己的故乡世纪，要是哪个女孩敢当着男人的面吃东西，他可能会冲上前去指责她行为不端。

他的态度转而谦卑起来。“你现在觉得我怎么样？”

“你很好，”她温柔地说，“如果能放松点就更好了——你能不能笑一个？”

“现在又没有什么好笑的，诺依。”

“求你了。我只想知道你脸部肌肉正不正常嘛。让我看看嘛。”她扯住他的嘴角，向后一拉。他吓了一跳，脑袋向后一缩，脸上不禁露出微笑。

“瞧。笑一下又不会把脸扯坏。你长得不难看，要是多多练习——站在镜子前面练习微笑，学会用眼神放电——我敢保证你会练成大帅哥的。”

不过他脸上那一丝微笑已经转瞬而逝。

诺依说：“我们有麻烦了，是吗？”

“对，是有麻烦了。诺依。天大的麻烦。”

“因为我们做过的事？你和我？那天晚上做的？”

“不全是。”

“那都怪我，你知道。要是你想的话，我去找他们坦白，承担责任。”

“千万别，”哈伦奋力地说，“千万不要觉得内疚。你什么都没做错，什么都没有，一点错都没有。是因为别的事。”

诺依不安地看着计数器。“我们在什么地方？我都看不清那些数字了。”

“应该问我们在什么时间。”哈伦马上纠正了她的表述错误。他放慢上移速度，跳跃的世纪数开始清晰起来。

她瞪着美丽的大眼睛，在雪白的肌肤映衬下，长长的睫毛清晰可辨。“这数字正确吗？”

哈伦扫了一眼那数值。上面显示是72000世纪。“我肯定它没错。”

“但我们要去什么地方？”

“应该说去什么时间。我们要去遥远的上时。”他冷峻地说，“美好而遥远的未来。一个他们找不到你的地方。”

在沉默中，他们看着数字不断跳跃。在沉默中，哈伦一遍遍告诉自己，女孩根本不像芬吉所诋毁的那样。她坦然承认，自己的行为的确有部分出于那种功利的理由，但她又更坦然地承认，那么做更是因为个人情感的吸引。

诺依又挪动自己的位置，他抬眼看着。她来到壶内他的这一侧，果断推动操纵杆，让时空壶的运动猛然停下来。

哈伦咽了口气，闭上眼让减速的晕眩过去。他说：“怎么了？”

她脸色苍白，过了一会儿才缓过来。然后她说：“我不想走更远了。数字已经很高很高。”

时间计显示：111394世纪。

他说：“是够远了。”

然后他坚毅地握住她的手说：“来吧，诺依。这里就是你临时的家。”

他们像孩子一样手牵着手，在走廊间游荡。主干道上的灯一直亮着，而那些不开灯的房间，只要碰触一个按钮，也会马上明亮起来。空气清新而流动，虽然听不到响声，但肯定有套空气循环系统在运作。

诺依低语：“这里没有别人吗？”

“没有。”哈伦回答。他想让自己的声音坚定洪亮。他想打破所谓“隐藏世纪”的魔咒，不过话到嘴边，又变成一句细语。

他都不知道该怎么称呼这么遥远的未来世纪。难道要叫作十一万一千三百九十四世纪吗？通常人们都会简单而笼统说“十万多世纪”。

操心这种事可够蠢的。在进行了创纪录的纵贯时间的远征之后，虽然心里多少有点得意，但他发现自己身处人类从未踏足的永恒时空分区，孤悬域外的感觉并不太好。他感到有些颤抖，然后情不自禁地为此而羞愧，特别是这脆弱被诺依看在眼里，他就更无地自容了。

诺依说道：“这里好干净啊。一粒灰尘都没有。”

“自动清洁系统。”哈伦说。他好像要努力扯着嗓子说话，才能把音量升到正常水准。“不过这里没人。上下几千个世纪，都不会有人。”

诺依似乎接受了这个事实。“所有设施一应俱全？我们还路过了食品仓库和视频图书馆。你看见了吗？”

“我看见了。是的，它非常完善。所有设施都很完善。一应俱全。”

“但为什么呢？如果不会有人过来的话。”

“这个合情合理。”哈伦回答。说说这事倒是能缓解一下阴森的氛围。把他对这个抽象世界了解的知识大声讲出来，好像会把这世界拉回正常轨道。他说：“在永恒时空的历史早期，大概300多个世纪的时候，人们发明了大规模物质复制机。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只要设定好一个共振力场，能量就会转换成物质，而且即使把所有不确定性都计算在内，新物质的亚原子结构排列也跟样本物质完全一致。这样做的结果就是完美复制。”

“我们征用了这个发明，在永恒时空中大规模使用。那时候，整个永恒时空里一共才建立起六七百个分区。当然了，我们也有持续扩张的计划，当时的口号是‘一个物理年建造十个分区’。大规模复制机的出现，使那些计划统统没了用武之地。我们只要建造一个新的时空分区，为它装配上完善的食物供给和供水设施，以及所有最高级的自动化设施，然后设定好机器，让永恒时空内每个世纪的分区都复制一个。我不知道他们到底向未来复制了多少个世纪的分区——可能几百万个吧。”

“全都像这样吗，安德鲁？”

“完全一样。只要永恒时空向前拓展，我们就会用新的分区跟进，还会按照当时世纪的习惯修改建筑风格。只有在碰上那些能量主导世纪的时候，我们才会有点头疼。我们——我们永恒之人还没有涉足到这个分区。”（不用告诉她，永恒之人也无法穿越屏障，探知隐藏世纪内一般时空里人们的生活，告诉她能有什么用呢？）

他看了她一眼，她的表情还有些困惑。他赶紧说：“建造这些分区不会浪费什么。唯一消耗的只有能量，而能量来自于新星……”

她打断他的话。“不是这个，我只是不记得了。”

“不记得什么？”

“你说大规模复制机是300多世纪发明的。但我们在482世纪却没见过这种东西。我也不记得在历史书里提到过任何与它相关的东西。”

哈伦沉吟了一下。尽管她只比他矮不到两英寸，但此刻他突然感到自己形似巨人。她就像一个孩子、一个婴儿，而他则是永恒时空内的半神。他必须教导她，小心翼翼地引导她一步步走近真相。

他说：“诺依，亲爱的，我们找个地方坐下来——有些事我要先解释给你听。”

现实并非一成不变、永恒存在，而是可以变来变去的，这个概念恐怕谁也不能面不改色地接受。

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哈伦有时会想起自己最初新手期的日子，想起那时候他斩断自己与故乡世纪和一般时空的心理联系，是多么苦痛的折磨。

一般来说，时空新手要花六个月的时间慢慢接触真相，发现自己已经绝无可能返回故乡。不是永恒时空的法律禁止他们回家，而是他们已经认清那个冷酷的真相——故乡已经不存在，或者说，从来不曾存在过。

新手们会有不同的反应。哈伦记得导师亚罗最终把现实的一切都解释清楚的那天，布奇·赖德烈的脸色骤然苍白憔悴。

那天晚上没有新手能吃得下饭。他们围拢在一起寻求精神上的慰藉，除了赖德烈。他失踪了。他们开着苍白无力的玩笑，装作开怀的样子。

有个同伴声音颤抖疑惑地说：“我想我连母亲都没有了。如果我回到95世纪，他们会说：‘你是谁？我们不认识你。我们没有任何你的记录。你根本不存在。’”

他们有气无力地笑着，点着头。这些孤独的男孩们，除了永恒时空之外，已经一无所有。

睡前他们找到了赖德烈，他在床上沉睡，呼吸微弱。在他的右手肘内侧，有一个浅淡的红色注射痕迹，很幸运，他们发现了。

他们喊来亚罗，那时候以为赖德烈有可能要永远离开新手队伍了，但小伙子最终还是康复了。一周以后，他又回到自己的座位上。但哈伦知道，那个晚上留下的邪恶印记，永远留在了他的人格中。

而现在哈伦正向诺依·兰本特解释现实的真相。这姑娘的年纪并不比那些新手大多少，而他却要一股脑儿讲出来。他不得不说，他别无选择。她必须要确切无误地知道他们面对的一切，知道她接下来应该怎么做。

他跟她讲着。他们坐在一张长会议桌边吃了肉罐头和冷冻水果，喝了牛奶，他就在桌边跟她讲述着一切。

他尽可能讲得缓和一些，不过发现好像没太多必要。无论他讲到哪儿，她反应都很快；每次他刚讲到一半，她马上就洞悉全貌。而且最让他吃惊的是，她并没有什么太激烈的反应。她没有恐惧，也没有失去一切的感觉。她只是显得很生气。

怒火烧上她的脸庞，让她两颊闪着微微绯红的光芒，这让她那双漆黑的眸子显得更黑亮了。

“但这是犯罪啊，”她说，“永恒之人有什么权利这么做？”

“都是为了全人类的福祉。”哈伦说。当然了，她没办法真正理解这种意义。一般时空住民的思维总有这样的局限性，哈伦很为她感到遗憾。

“是吗？我想那种大规模复制机就从历史里抹去了吧。”

“我们留了备份。这个不用担心。我们会留一手的。”

“你们是留了一手。但我们呢？我们482世纪的人也该有这机器啊。”她握着两个拳头，微微比画了一下。

“拥有那种机器，对你们没有什么好处。瞧你，别太激动，亲爱的，听我说。”他几乎颤抖着伸出手（他得格外小心地碰触她，尽量不要傻乎乎地惹她反感），拉过她的双手，紧紧握住。

一开始她还想挣脱，不过最后还是放松下来。她甚至有点发笑。“好吧，继续说吧。小傻瓜，别那么严肃。我又不会怪你。”

“你谁也不能怪。没什么可责怪的。我们做的一切都天经地义。大规模复制机的事就是经典案例。我在学校里学过。如果能复制物质，那么同样也能复制人类。事情会演变得非常棘手。”

“每个时代遇到的问题，不该由本时代自己解决吗？”

“没错，不过我们监视着一般时空的发展，对这件事的前前后后都进行了研究，他们并没有妥善解决这个问题。记住，他们的失败不只会影响到自己，还会影响到以后的整个历史。这就像核战争和造梦机一样，完全不允许发生。科技的发展永远不可能带来十全十美的结局。”

“你怎么那么肯定？”

“我们有计算仪器，诺依。超级计算机阵列，比任何时代的产品都精准得多。它们可以统合亿万种变量，计算出所有可能发生的现实，找到最优方案。”

“又是机器。”她有点轻蔑地说。

哈伦皱皱眉，然后赶紧舒展开。“别这么说。发现生活不像原来以为的那样稳固，你当然会觉得恼火。你和你生活的全部世界，或许在一年之前某个时间节点上就被完全抹去，变成幻影，但那又有什么关系？你有全部的个人记忆，不管记忆里的内容是否真实发生过，你不是都记得吗？你记得你的童年，记得你的父母，不是吗？”

“当然了。”

“那么对你来说，那些事情都是真实经历过的，不是吗？不是吗？我的意思是，你感觉自己经历过没有？”

“我不知道。我得好好想想。如果到了明天世界又被变革掉了，或者说变成幻影，或者随便你叫它什么，那怎么办？”

“那就会出现一个新的现实，一个新的你，带着新的记忆。就好像过去的一切都没有发生过，只有人类的福祉得以再次巩固。”

“听起来不像是什么好事。”

“不过，”哈伦赶紧说，“现在的你不会受到任何变革影响。会有一个新的现实，但你已经身处永恒时空。你不会被变革波及。”

“但你说过变和不变都没什么关系。”诺依沮丧地说，“那你还要这么麻烦地折腾什么？”

哈伦的声音里突然涌起一阵狂热。“因为我想要现在的你。原原本本的你。我不想你有任何改变。一点都不要变。”

他差一点就要脱口说出心中的秘密：在新的现实里，没有了对永恒之人和长生不老的迷信，她永远都不可能再看上他。

她微微蹙眉，扫视四周。“这样的话，我要永远待在这里吗？那可是相当——孤独啊。”

“不会，不会的。别担心。”他激动地说着，紧紧地攥着她的手，让她不禁有点畏缩，“我会查出来，你在新的现实中将要变成什么模样，然后你就可以扮成那样回去，就这样。我会照顾你的。我会提出申请，与你建立正式交欢关系，然后确保你不会受到未来变革的波及。我是时空技师，而且是高水平技师，我知道怎么对付变革。”他又坚毅地加了一句，“而且我还知道一点其他的事。”到此，他便打住话头。

诺依说：“这么做可以吗？我是说，你可以把人带进永恒时空，让他们避开变革影响？按照你刚才跟我说的那些来判断，不管怎样，这么做似乎都有点不妥。”

一时间，哈伦感到浑身冰冷畏缩，仿佛被古往今来千万个世纪的庞大虚无所吞噬。一时间，他感到自己被剥离出永恒时空，失去了仅有的家园和唯一的信仰，既不属于永恒时空，又无法进入一般时空；只有那个女人陪在身边，而他早已为她放弃了一切。

他悠悠地说道：“是的，这是犯罪。非常严重的罪行，我为此深感羞愧。不过如果有必要的话，我会再做一次，如果还有必要，那么再做千万次。”

“为了我吗，安德鲁？为了我吗？”

他并没有抬起眼帘，迎接她的目光。“不是的，诺依，是为了我自己。我无法忍受失去你的悲痛。”

她说：“如果我们被抓到……”

哈伦知道答案。自从在482世纪跟诺依同床共枕那一刻开始，他就知道。但即便如此，他也不敢想象那个疯狂的事实。

他说：“我谁都不怕。我有自保的办法。他们想象不到，我已经知道了多少隐情。”

第九章 插曲

在事后看来，接下来的一段日子，美好得如同田园牧歌。

在那几个物理星期内，发生了上百件事，而且那些事如一团乱麻，让他感觉好像过了很久很久。其中最美妙的，当然是和诺依相处那些个片段。正是这些片段，给这段时期内的一切都蒙上一层美妙光芒。

第一件事：

在482世纪，他缓缓地打包所有私人物品：衣服和微缩胶片，最多的还是他钟爱的并且精心包裹的原始时代新闻杂志。他忧心忡忡地仔细监督，确保它们万无一失地被运回575世纪他的永久住所。

当后勤组员把最后一批物品搬进货运时空壶内的时候，芬吉出现在他身边。

芬吉打着万无一失的官腔说道：“看来，您要离开了。”他脸上笑容可掬，但嘴唇却刻意地抿着，只露出一点点牙齿的痕迹。他背着双手，粗短的身体在球状的腿脚上来回摇晃。

哈伦没有看他的上司一眼。他只是简单回应：“是的，长官。”

芬吉说：“我会向高级计算师忒塞尔汇报，详述您在482世纪观测任务中完美无暇的表现。”

哈伦无论如何也憋不出一句阴沉的感谢。他保持了沉默。

芬吉继续说着，声音突然压低。“对于你试图暴力伤害我的行径，我暂时还不准备上报。”尽管脸上还堆着笑容，目光还是那么柔和，但他身上还是流露出一种复仇的快意。

哈伦冷冷地刺了他一眼，说道：“随你的便，计算师。”

第二件事：

他回到575世纪，重新安顿下来。

他马上去见忒塞尔。他发现自己看到那个满脸皱纹、一张魔幻世界地精脸的矮个子老头儿时，总是很开心。他甚至觉得，看到忒塞尔用两只熏黄的手指夹着那支白色冒烟小棍，飞快地举到嘴边，都是件很开心的事。

哈伦唤道：“计算师。”

忒塞尔正从办公室里走出来，目光空洞地往这边看了一阵，完全没注意到哈伦的存在。他面容憔悴，眼中满是疲惫。

他说：“啊，时空技师哈伦。482世纪的工作干完了吗？”

“是的，长官。”

忒塞尔的回应非常奇怪。他看着自己的手表，那表和永恒时空的所有钟表一样，都调在永恒之人的物理时间上，可以同时显示时间和日期。他说：“刚刚好，我的小伙子，刚刚好。太棒了，太棒了。”

哈伦感到心里微微一动。如果他还保持着上次见到忒塞尔时的认知，恐怕没办法抓住对方话里隐含的蛛丝马迹。现在他感觉自己已经明白了。忒塞尔肯定是累了，否则他大概不可能说出这么接近泄密的话；要不然就是计算师觉得真相实在高深莫测，无论说得如何贴近要害，也不可能被人猜到。

哈伦非常谨慎地选择词句，尽量让自己的言辞跟忒塞尔刚才的话别扯上任何关系。“我的新手学员怎么样了？”

“很好，很好。”忒塞尔明显心不在焉地说。他飞快地吸了一口手里已经燃短的烟头，舒爽地点点头，匆匆离去。

第三件事：

时空新手。

他看起来年纪大了一些。他向哈伦伸出手，非常老成稳重地说道：“很高兴看到你回来，哈伦。”

或许只是因为在从前哈伦的眼中，库珀只是个小学徒的样子，此刻哈伦才会有这么强的反差感，觉得他不仅仅是个普通新手。他现在看起来像是永恒之人手中一件威力无穷的大杀器。在猜到隐情之后，哈伦眼中无法抑制地出现这样的形象。

哈伦尽可能地不显露出这样的感觉。他们现在待在哈伦自己的房间里，时空技师感到周围乳白色的光洁瓷砖表面非常舒适。能从482世纪华丽绚烂的环境中逃脱出来，很令人欣慰。他永远没办法把那种狂放的巴洛克风格跟诺依联系起来，那只能让他想到芬吉。而诺依只能让他联想到一片粉红色的光洁如缎的暮色晨光，而且很奇怪的是，还会想到隐藏世纪分区里那种朴素平实的风格。

仿佛要将这些危险的念头赶紧打住，他匆匆地问道：“这么说，库珀，当我不在的这段时间里，他们让你做了些什么？”

库珀笑了，有点不自觉地用一根手指拂过下垂的胡子尖。“学了更多数学。总是学数学。”

“是吗？我猜，你已经学到很高深的内容了吧。”

“非常高深。”

“学得怎样？”

“目前还好。你知道，开始总是比较容易。我还挺喜欢的。不过现在他们已经在逐渐加码。”

哈伦点点头，感到很满意。他说：“时间力场矩阵吗，都是那些东西？”

不过库珀已经兴奋地走向书架那边堆积的书卷，说道：“我们还是回到原始时代历史课吧。我有好几个问题呢。”

“关于什么的？”

“23世纪的城市生活。特别是洛杉矶。”

“为什么是洛杉矶呢？”

“那是个非常有趣的城市。你不觉得吗？”

“没错，不过我们还是从21世纪讲起吧。它发展的顶峰是在21世纪。”

“哦，还是讲23世纪吧。”

哈伦说：“好吧，都可以。”

他的脸上毫无表情，但如果剥下这层伪装，里面其实凝重坚毅。他那个宏大的、凭直觉而来的猜测，绝不只是猜测。每件事都严丝合缝地指向那个答案。

第四件事：

研究。双重研究。

首先，还是为了他自己。每天他都会睁大眼睛，仔细审阅忒塞尔桌上的报告。这些报告涉及各种各样计划中或者建议中的现实变革。因为忒塞尔是全时理事会的委员，所以理事会报告的副本都会送到他的案头，哈伦一份都不敢遗漏。他优先检查了482世纪正在发生的变革。然后他还会在其他所有变革计划中查找漏洞和缺陷，以一名天才专业时空技师的眼光，寻找任何一点点偏离完美现实路径的可能。

按照最严格的条例，这些报告是不能给他看的，但忒塞尔这段时间总是不在办公室，而别人谁也不敢干涉忒塞尔专属时空技师的行动。

这只是他研究的一部分。另一部分工作要到575世纪时空分区的图书分馆中进行。

这是他第一次探索图书馆的其他内容。过去他只会沉溺在记载原始时代历史的分区（其实那部分内容非常缺乏，所以他要查阅的绝大部分内容和原始材料都要追溯到遥远的下时,直到30—40世纪，这是理所当然的）。他还花了更多精力，通读了关于现实变革问题的书架上的所有内容，研究它的原理、技术和历史；这里藏品极其丰富（除了图书总馆，这里的藏品是永恒时空里最丰富的，都是忒塞尔的功劳），他很快就成了这一领域的专家。

现在他又在其他胶卷架前徘徊。这是他第一次（以观测师的眼光）观测与575世纪本身相关联的资料：它的地理结构，这部分受现实变革的影响不大；它的历史，这部分就变动太多；它的社会生态，同样变迁巨大。这里储存的并不是永恒之人中的观测师或者计算师撰写的书籍或报告（那些他早就熟悉了），而是由当时的一般时空住民写就。

这里还保存着575世纪的文学作品，它们让他回忆起以前听说过的那些巨大的争议，关于不同变革路径的种种价值。这些文学巨著被改变了没有？如果被改变了，变成了什么样？从前的历次变革，会影响艺术作品吗？

在这件事情上，对于艺术品的价值能否达成普遍的共识呢？它们的价值可以被约化成定量的数值，输入计算仪器加以评判估值吗？

在这个问题上，有一位叫作奥古斯特·申纳的计算师是忒塞尔的主要对手。忒塞尔一直对这个人及其观点严厉批驳，这倒激起了哈伦的兴趣，读了几篇申纳的论文，发现颇有惊人之处。

申纳曾公开提出一个问题，哈伦现在读来还不免心惊肉跳。他问道，如果一个人被带进永恒时空，而这人从前所在的现实发生了变革，那么在新的现实里，这个人会不会出现？然后他分析了一名永恒之人在一般时空中遇到另一个自己的可能性，并分析了自我知情和不知情的两种情况，分别计算出结果。（这个分析几乎直击了永恒时空中最大的恐惧之一，哈伦读到之后不禁有点颤抖，赶紧草草读完了争论过程。）还有，他还详细地论述了在各种现实变革之中，各种类型的文学和艺术作品的命运。

不过忒塞尔对此不屑一顾。“如果艺术品的价值无法量化，”他曾对哈伦高声回答，“那争论它们还有什么意义？”

哈伦知道，忒塞尔的观点代表了全时理事会的主流观点。

而此刻，哈伦就站在575世纪最伟大的作家——艾力克·林克莱尔——的小说专架前，有些困惑。他数出15种不同的《艾力克全集》，毫无疑问，每一种都来自一个不同的现实。每一种都多少有些差异，这点他能肯定。比如，有一个版本明显比其他的都单薄。他估计，至少有一百个社会学家对此做过研究，分析这些版本差异背后的各个现实的社会背景异同，说不定有些学者还因此声名大噪，赢得学术盛名。

哈伦走过图书馆的厢房，这里收集了各种575世纪现实中诞生的机器设备。哈伦知道，这些机器中有很多已经在一般时空中被抹去，只是作为人类智慧的结晶，原封不动地保存在永恒时空中。人类总是会创造出太多奇技淫巧，最后反噬自身，所以一定要加以限制。这才是最关键的问题。只要有一个物理年的松懈，一般时空中的核技术就会蓬勃发展到极度危险的地步，必须从头抹除。

第五件事：

诺依。

这才是这段插曲时间内，真正重要的部分，也是最光辉美好的部分。

他下了班，库珀也走了以后，通常他会独自吃饭，独自读书，独自入睡，独自等待明日的来临——但这些天里他会直奔时空壶。

这时他就对时空技师在社会中的地位感到全心全意的满足。他从来未曾想到，时空技师这种被孤立被排斥的境遇，竟然也有值得庆幸的时候。

从来没人质疑他使用时空壶的权利，也没人关心他想要上行或者下行去哪儿。没有任何好奇的目光，没有任何善意的援手，没有半句背后的闲话。

他可以随心所欲地去往任何时代、任何地点。

诺依说：“你变了，安德鲁。老天啊，你变了。”

他看着她，微笑着说：“哪里变了啊，诺依？”

“你在笑呢，不是吗？这是变化之一。你以前从来没照过镜子，见过自己的笑容吗？”

“我不敢照。我只会对镜子里的笑脸说：‘我不可能那么开心。我是不是病了，是不是脑子坏了。我肯定是在做白日梦，自己还不知道。’”

诺依靠过来掐了一下他。“疼不疼？”

他轻轻抚摸着她的头发，感受着她柔软乌黑的发丝。

当两人终于分开时，她微微喘息着说：“这方面你也变了。你现在的技巧真棒啊。”

“因为我有个好老师。”哈伦刚开口，就突然打住。他害怕这么说，会显得有些不悦的味道，暗示只有阅人无数才能修炼成这么好的老师。

不过她爽朗的笑声显示出她并没有往那方面想。他们一起吃饭，穿着他带来的衣服，她的身体显得柔和温暖。

顺着他的目光，她轻轻地扯了扯裙子的表面，让它更松散地包裹在大腿上。她说，“我希望你别再这么做了，安德鲁。我真的不想你再冒险。”

“没危险的。”他满不在乎地说。

“有危险。别傻了好吗？这里的东西够我用了，我能在这儿好好过日子——直到你把一切都安排好为止。”

“你穿上自己的衣服，摆上自己的装饰品，有什么不应该的？”

“这些东西不值得你冒着被抓的危险，潜回到一般时空我的房子里。要是碰巧在你过去的时候，他们发动了变革怎么办？”

他努力避开这个话题。“他们抓不到我。”然后，他的口气又轻松起来，“再说了，我手腕上的力场发生器会让我一直留在物理时间里，不受变革影响，你明白的。”

诺依叹息。“我不明白。我觉得我永远也不可能把这些事全搞明白。”

“没那么难懂。”哈伦绘声绘色地讲啊讲，诺依闪着一双水灵灵的眼睛听着，也不知道她是真的感兴趣，还是纯粹消遣，或许二者皆有吧。

这是哈伦生命中莫大的进步。他终于有了倾谈的对象，可以向她谈起自己的人生，自己的行为，自己的想法。她好像变成了他身体的一部分，但又与其他部分隔离开，不能用意念来指挥，只能用语言加以沟通；而且还拥有独立的思维，对于他提出的问题，还能给出出乎意料的答案。哈伦心想，这真奇怪，对婚姻这种社会现象观测了那么多年，他竟然忽视了这种关系中最关键的事实。比如，他从前做梦也不会想到，自己会如此迷恋这种田园牧歌式的美妙生活。

她钻进他的臂弯，说道：“你的数学研究进行得怎么样了？”

哈伦说：“你想亲自看一眼吗？”

“难道你会随身带着？”

“为什么不呢？跨越时空的旅行很费时间，不能白白浪费。你懂的。”

他松开怀抱，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型显示器，插进胶卷，怜爱地看着她开始阅读。

她很快摇摇头，把显示器还回去。“我从没见过这么多鬼画符。我真希望能看懂你们的共时文。”

“实际上，”哈伦说，“这些鬼画符大部分都不是共时文，其实都是数学符号。”

“但你就能看懂，对吧？”

哈伦虽然万般不愿减弱半点她眼中的盲目崇拜之情，不过还是实话实说：“也没有懂太多。不过，我懂的那点数学知识已经够用了。我也不用精通一切，非要单枪匹马在时间之壁上找到一个能通过货运时空壶的缝隙。”

他把显示器扔到空中，然后轻巧地接住，放在一张小桌上。

诺依的目光一直追随着他的动作，哈伦脑海中突然火光一闪。

他说：“时间之神啊！你其实一句共时文都看不懂！”

“是啊，当然看不懂。”

“那这个分区的图书馆，对你来说就一点用都没有。我一直没想到这点。你应该读你们482世纪的胶卷才对。”

她赶紧说：“不，我不需要。”

他说：“我会给你拿来的。”

“真的，我不想要。你去很危险……”

“必须给你拿到！”

这是他最后一次站在诺依482世纪房子与永恒时空之间的无形障壁之前。上次来的时候，他就以为是最后一次了。现在变革即将发生，他并没有告诉诺依。他不愿意让任何人担惊受怕，更不用说是他深爱的女人。

所以他迅速下定决心，再来一次时空旅行。一方面他有逞能的成分。走钢丝一样冒险取回诺依的胶卷书籍，会让他在心爱的女孩面前大出风头；另一方面他心里也蠢蠢欲动，想玩这种虎口脱险的游戏，芬吉就当是那只老虎吧。

而且他也很想再次回到那个宿命的房间，感受令人眷恋的气息。

在时空观测计划书里留出的备用时间里，他曾一次次回到那个房间，在那里游荡，收捡衣服和各种小物件、奇怪的瓶罐，还有诺依梳妆台上的各种工具。那时，他就为那里的气息深深迷醉。

除了毫无声响的物理寂静之外，这里还弥漫着一种有些阴郁的寂静感。哈伦无从猜测，在新的现实中，这里会变成什么样。或许会变成一座乡间的小农舍，或者城市街上的一间普通公寓。他所站立的地方，或许会还原成荒地上的灌木丛。也可能，一切都原封不动。还有，（哈伦几乎不敢想）这里可能住着一个新的诺依，或者，大概也不会。

对哈伦而言，这栋房子已经成了鬼魅，一个还没有死去就徘徊不散的幽灵。因为这栋房子对他意义太重大，所以他看着它即将逝去，心中不免悲痛。

以前的五次行动之中，只有一次，有点响动惊扰了他的潜行。那次他在食物储藏间，正庆幸这个世纪的这个现实中落后老旧的餐饮服务业给他省了大麻烦。他还记得，从前他每天从那些罐装食品中选择三餐，天天都觉得不堪忍受；现在诺依吃到空置时空分区里营养丰富却口味单调的储藏食品，肯定就心满意足了。以前他还老嫌弃他们的时代食谱单调来着，想到这里他不禁大笑。

就在这阵大笑中间，他听见清晰的“砰”的一声。他立刻静止不动。

声音从他身后传来，就在他静止不动的时刻，他首先想到的是破门而入的强盗，这还不算危险；不过他紧接着就想到可能是追踪而来的永恒之人，这才是要命的。

不可能是强盗。这段时空观测计划书所覆盖的全部时间，包括其中的备用时间，都经过仔细审查，是从一般时空无数个类似时间段中精选出来的，就因为这段时间里绝对不会出现任何干扰因素。不过从另一个角度讲，他把诺依从一般时空中拉出来，已经引发了一场微型的现实变革（或许也没那么微型）。

他的心怦怦跳着，强迫自己转过身来。好像他身后的门刚刚被关上了，就差最后一毫米的缝隙，就能严丝合缝，和墙壁融为一体。

他抑制住心里的冲动，没去打开门看看谁在房里。带着诺依的那些物件，他返回永恒时空，待了整整两天，不敢轻举妄动。两天后他才动身去遥远的上时。后来似乎什么事都没发生，他也渐渐把那事忘了。

不过此刻，当他调整好控制器，准备最后一次进入这段时空的时候，他又想到那回的事。可能是因为他想到变革将近，心理压力比较大，所以在控制器的操作上有了一点失误。除此之外，他想不到任何理由。

操作失误没有马上表现出来。时空壶精确地指向正确的房间，哈伦径直走向诺依的书房。

这里的东西他一直就看不惯，胶卷文书设计成这样，简直不可理喻。文书名称的字母都被复杂精细的金银丝花纹缠绕，看起来倒是华美，可惜几乎无法辨认字母。这就是唯美主义胜过实用性的典型例证。

哈伦从架子上随手抽了几卷，忽然有点惊讶。其中一卷的名字居然是《我们时代的社会经济史》。

他从来没想到诺依身上还有这一面。她肯定不蠢，但他从来不曾想到，她居然会关注这么严肃的命题。他有种冲动，想浏览一下这本社会经济史，不过还是作罢。如果他以后想读，可以在482世纪时空分区的图书馆里找到。芬吉肯定在几个月前，就把这本书的内容放进本时空分区的图书馆里了。

他把胶卷放在一边，又把剩下的扫了一遍，从中选了几卷小说，以及几卷非小说的轻松读物。他把这几本书和两个口袋显示器小心地装进背包。

就在这个时候，他又听到房子里有点响动。这回不会错了。这次不是不知何处来的异响。这是笑声，一个男人的笑声。房子里不止他一个人。

他的背包从手里滑脱，掉在地上。他感到头晕目眩，只能想到一件事：他被困住了。

第十章 受困

那一刻，好像是无可避免的结果，像是对他最残酷的嘲讽。他下定决心最后一次进入这段时空，最后一次侮辱一下芬吉，一切都轻车熟路，神不知鬼不觉。然后就在此刻，他被抓住了。

是芬吉的笑声吗？

除了那人，还有谁会追踪他的动向，守株待兔，藏在隔壁的房间里，放声大笑？

那么好吧，他已经一败涂地了吗？正是因为他输得如此彻底，所以这次他也没想再次转身逃走，或者逃回永恒时空。他想直面芬吉。

如果有必要的话，就杀了他。

哈伦走近笑声传来的那扇门，脚步轻柔而坚定，就好像下定决心的谋杀犯。他关掉自动门的信号感应器，手动开门。一点一点，无声无息。

隔壁房间里的男人背对着他。那人身材高大，不可能是芬吉，这让他一触即发的情绪受到干扰。他停住动作，保持观望。

然后，好像压在两人身上的那座大山渐渐地移开，对面那人开始缓缓转身，一点一点地转过来。

哈伦永远没机会等到那人转过来了。只看到那人半个侧脸，他就吓得魂飞魄散，鼓起最后一点残存的力气，退回门后。然后那门就自动无声地闭合上。

哈伦失魂落魄地退后。他用尽所有力气，挣扎着大口呼吸，心脏疯狂而杂乱地跳动，几乎要挣脱胸腔。

哪怕是芬吉、忒塞尔和全时理事会全体成员集体出现在他面前，也不会把他吓成这样。他并不是被什么有形的东西吓破了胆。他真正害怕的，是刚才目睹的一切背后所隐含的事实，那让他有一种本能的厌恶感。

他把那些胶卷书胡乱聚成一堆收起来，连着失败了两次，才重新打开一扇通向永恒时空的门。他走了进去，双腿机械地迈步。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到575世纪，回到自己的寓所的。他作为时空技师的孤立处境，最近才见到好处，这次又救了他。一路上他只遇到寥寥几个永恒之人，那几个人一见他就自动让路，目光越过他的头顶，不敢往下看。

这是他的运气，因为此刻他根本无法伪装自己那张死人似的脸，根本无法给自己脸上添加半丝血色。不过他们不敢看他，什么都没发现，他感到万分庆幸，不住地感谢一般时空、永恒时空和不管什么时空里的一切神明。

他并没有完全辨认出诺依房间里那人的面容，但对于那人的身份，他却有绝对的确信。

他还记得上一次在房子里听到动静的时候，他，哈伦，正在放声大笑，然后他听到隔壁房间里“砰”的一声，好像有什么东西掉在地上。而这一次，他，哈伦，听到隔壁房间里有人大笑，然后他手里胶卷袋“砰”的一声掉在地上。上一次，他，哈伦，转过身，看见房门正在关上；而这一次，他，哈伦，在那个人转身的时候，关上房门。

他看见了他自己！

在一般时空中的相同的时间节点，几乎相同的位置，他几乎和物理时间上几天以前的自己正面相遇了。他搞错了时空壶的控制数据，设定了一个以前用过的一般时空的时间节点。然后，他，哈伦，就遇到了另一个哈伦。

接下来几天的工作中，他一直被恐惧的阴影笼罩。他咒骂自己的懦弱，但还是于事无补。

应该是前一次操作的时候就埋下隐患，是他自己亲手造成的恶果。上次他下定决心最后一次回到482世纪，进入一般时空的时候，他的操作肯定有点偏差。然后偏差就会渐渐放大。

在他意志消沉的这段时间里，482世纪的变革已经实行了。在过去的两周里，他已经挑拣出三次有瑕疵的现实变革，可供他下手。但现在他在三个变革里挑来拣去，却无法行动。

他选V-5的2456-2781号变革，有一系列的原因。三次变革中，它在最遥远的上时，与482世纪相隔最远。变革中的错误最轻微，但对人类生活的影响却最显著。接下来，他只需要迅速造访2456世纪，用一点威胁手段，就可以查出新的现实中诺依变成了什么样子。

但他最近的遭遇却让他勇气尽失。本来只是一件简单的事，但一点小小的举动都可能成为可怕的反扑，现在他没胆量去做。而且即使他发现诺依在新现实里的样子，然后该怎么办呢？把诺依放进去，做一个女佣、女裁缝、女工或者其他什么的？只能这样。但接下来怎么办呢？那个新的诺依怎么处理呢？新诺依会有丈夫吗？有家庭吗？孩子呢？

以前他没想过这么多。他不让自己去想。“总会有办法的……”

不过现在他没法不想。

所以他一直躲在自己房里，自怨自艾，直到忒塞尔喊他。计算师的声音听起来有点疲惫，也带着疑惑。

“哈伦，你病了吗？库珀跟我说，你连续好几次没给他上课了。”

哈伦努力让自己的脸色恢复正常。“没有，忒塞尔计算师。我只是有点累。”

“好吧，那就没事了，没关系的，孩子。”他的脸上瞬间闪过一丝微笑，又瞬间消失，“你听说了吗，482世纪的变革已经发生了。”

“听说了。”哈伦简单回答。

“芬吉跟我联系过，”忒塞尔说，“还请我转告你，变革非常成功。”

哈伦耸耸肩，注意到忒塞尔的目光正从计算机阵列上移过来，盯在他的身上。他觉得有些不舒服，说道：“怎么了，计算师？”

“没事。”忒塞尔说。或许是年龄的重负压低了他的双肩，他看起来有些没来由的悲伤。“我以为你有话要说。”

“没有。”哈伦说，“我没什么要说的。”

“好吧，那么明天早上来计算室，孩子，我有很多话要对你说。”

“是，长官。”哈伦说。在显示面板完全变黑很久以后，他还一动不动地看着。

听起来几乎是示威。芬吉主动联系了忒塞尔，是吗？他还汇报了什么东西，是忒塞尔没有提到的？

不过这种外在的威胁正是他需要的。迎战心理恐惧，就像是陷入流沙而只用一根棍子徒劳反抗。但对抗芬吉又是另一回事。哈伦还记得手里拥有的武器，这些天来，他第一次恢复了自信心。

人总是容易从一个极端倒向另一个极端。哈伦简直就像精神病人一样，风风火火地开始行动。他赶到2456世纪，狠狠地恐吓了社会学家伏伊一通，达到了自己的目的。

他做得非常漂亮，也得到了想要的信息。

他的收获其实比想要的更多，简直多多了。

看来是强大的自信收到了回报。他的老家有句谚语说得好：“只要抓紧手里的麻秆儿，它也会成为痛击敌人的铁棍。”

简而言之，诺依在新的现实里完全不存在。没有新的诺依。她能以最自然、最不引人注目的方式回归，要不然就干脆待在永恒时空里不用回去了。现在他要是提出建立交欢关系的申请，别人就没有任何理由拒绝，除非指责他触犯了法律——关于这点，他辩解反驳的话都想好了，无懈可击。

所以他立刻上路，要告诉诺依这个天大的好消息，要好好享受出人意料的胜利的喜悦，特别是在担惊受怕了好几天之后。

就在此时，时空壶突然停住了。

它不是慢了下来；它是停住了。如果这个动作发生在三维空间，这么突然的停顿会把时空壶震成碎片，把哈伦震成肉泥。

现在这种情况下，哈伦只是感到一阵头晕恶心。

当他缓过神来，就赶紧摸到时计前，视野模糊地观察。它的数值定在100000上。

他有点吓到了。这数字也太完美了吧。

他狂掰操纵杆。哪儿出了错呢？

哪儿都没出错，这更让他惊恐不已。时空引擎没有受到任何东西的干扰，它还稳定地保持在上行的状态。哪儿也没短路，所有指示器的指针都保持在黑色的安全刻度范围内。动力也没衰减。显示功耗值的纤细指针清晰地指示，引擎还在稳定地输出动力。

那么，是什么东西让时空壶停了下来？

哈伦细心又缓慢地抓住操纵杆，牢牢握紧。他把它拨到空挡位上，时空引擎的输出功率指针掉到归零的位置。

他把操纵杆往相反的方向上推，引擎再次发动，这次时空计数器上的数字开始顺着世纪线跳动。

下时方向——99983——99972——99959——

哈伦再次抬起操纵杆，拨回上时方向。慢慢地，慢慢地。

读数开始滚动——99985——99993——99997——99999——100000——

完了！到了100000世纪后就再也不动。从太阳新星流转而来的能量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静静地消耗着，却毫无效果。

他再次下行，到更远处。然后再次上行，又停住了。

他咬紧牙关，气喘吁吁。他就像一个囚犯，不停地徒手撞向监牢的铁窗。

十几次徒劳无功的冲撞之后，他最后停住动作，时空壶稳定地停在100000世纪。就这么远了，无法再向前一步。

他要换一座壶！（虽然这个办法恐怕还是徒劳无益。）

在空旷寂静的100000世纪分区，安德鲁·哈伦跳出时空壶，随机选了另外一个钻进去。

一分钟后，他手握操纵杆，眼睛盯着100000的读数，知道自己无法逾越。

他暴怒了！现在！就在此刻！所有事情都在和他作对，突然一切都变成灾祸。他那次进入482世纪时的失误操作带来的恶果，还是没有放过他。

他疯狂地把操纵杆搬到下行位置，推到最大幅度，固定在那里。至少从一个方面来说，他已经无拘无束，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他们已经竖起一道屏障，把他和诺依分隔两边，还有比这更残酷的惩罚吗？事已至此，他还有什么可害怕的？

他来到575世纪，跳出时空壶，毫不在意周围的环境，这样不管不顾的姿态，他还是第一次感受到。他径直冲进分区图书馆，没有跟任何人说话，也不管任何人的目光。他直接拿到想要的东西，毫不在意别人有没有注意。这时候他还有什么可顾虑的？

他回到时空壶，再次下行。他非常清楚自己在做什么。经过走廊时，他瞧了一眼墙上的大时钟，估算了标准的物理时间，数了数三班工作制下的物理日期和时刻。芬吉此刻应该就待在自己的寓所里，这再好不过。

抵达482世纪的时候，他感觉自己好像发烧了。他感到口干舌燥，胸口憋闷。不过他最清晰的感觉是衬衫下那把硬邦邦的武器，他用一只手肘牢牢夹着，贴在身体一边。这才是此刻最重要的感觉。

助理计算师霍比·芬吉抬头看见哈伦，眼中的惊讶慢慢变成担忧。

哈伦静静地盯了他一会儿，等着对方眼中的担忧慢慢浮现，然后再变成恐惧。他缓缓地踱着步子，在芬吉和计算机阵列之间。

芬吉光着膀子。他胸前几乎没有胸毛，胸部肥硕如女人一般，腰上的肥肉也从束紧的腰带周围耷拉下来。

哈伦满意地想，他看起来衣不遮体，斯文扫地。形势比想象中还好。

他把右手伸进衬衫里面，牢牢握住武器手柄。

哈伦说：“没人看见我过来，芬吉，别老往门那边看了。没人来救你。你要明白这一点，芬吉，你在跟一个时空技师打交道。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他声音空洞。芬吉的眼睛里只有担忧，没有恐惧，这让他非常恼火。芬吉甚至还把衬衫扯了过去，一言不发地开始往身上穿。

哈伦继续说：“你知道做时空技师有什么好处吗，芬吉？你从来没做过，所以你不知道它有多大好处。它意味着不管你去哪儿、做什么，都不会有人关注。看到你过来，人们都会赶紧把头扭到一边，尽量别看见。他们做得不错。比如说，芬吉，我就能直接走进分区图书馆，自行拿走自己感兴趣的东西，而管理员只会故意忙着整理别的工作，对我视而不见。我可以直接来到482世纪分区生活区的走廊上，所有迎面而来的人都会让到一边，以后还会发誓说从来没见过我。这一切都理所当然。所以你瞧，我可以去任何想去的地方，做任何想做的事。我可以径直走进某个分区助理计算师的私宅，拿着武器逼他告诉我真相，而且不会有任何人来阻止我。”

芬吉第一次开口说话：“你手里拿着什么？”

“一件武器，”哈伦把它拿了出来，“你认识吗？”它有一个微光闪烁的喷口，另一头是金属鼓包。

“你要是敢杀我……”芬吉说。

“我不会杀你的，”哈伦说，“最近有次我们见面的时候，你还拿了一把爆破枪。这回不是爆破枪了，它是575世纪从前某个现实的一项发明。或许你对它真的不熟悉，它已经从当前现实中抹去了。因为太残暴。它能把人搞死，但如果低功率使用的话，它只会触发人体神经的痛觉中枢。它被叫作——或者说从前被叫作神经鞭。这玩意儿很管用。这把已经充满了电。我拿自己的一只小指做了实验。”他伸出左手小指，“那感觉真的很不爽呢。”

芬吉不安地抖了一下。“时间之神啊，你到底想干什么？”

“时空竖井中，100000世纪位置上有通行障碍。我希望你把障碍挪开。”

“竖井里有障碍？”

“别装得这么惊讶。昨天你联系了忒塞尔，今天时空通路就被堵上了。我想知道你跟忒塞尔都说了什么，我想知道你们都做了什么，还打算做什么？我以时间之神的名义发誓，计算师，如果你不听话，我会用这个鞭子抽你。如果你不相信，尽管试试吧。”

“现在你听好了，”——芬吉咬字有些模糊，脸上开始露出一点恐惧的苗头，而且还有一点绝望的愤怒，“如果你想知道真相，那我就讲给你听。我们早就知道你和诺依的事。”

哈伦眨眨眼。“我和诺依什么事？”

芬吉说：“你以为自己藏得很深吗？”计算师的眼睛紧紧盯着神经鞭，额头被汗水浸湿，闪闪发亮，“时间之神啊，你观测任务回来之后掩饰不住的兴奋，以及观测期内的所作所为，你以为我们不会察觉吗？我要是连这些都看不出来，还配做计算师吗？我们知道你把诺依带进了永恒时空。我们一开始就知道。你想要真相，这就是真相。”

此刻哈伦不禁鄙视自己的愚蠢。“你们知道？”

“是的。我们知道你把她带进了隐藏世纪。你每次回482世纪为她收集那些奢侈品，我们都知道；别装傻了，你早就背弃了永恒之人的誓言。”

“那你们为什么不阻止我？”哈伦想要揭开自己最后一块遮羞布。

“还想知道更多的真相吗？”随着哈伦情绪受挫，芬吉的勇气开始回升，甚至有心反击了。

“继续讲。”

“那我就告诉你，我从一开始就认为你不是一名合格的永恒之人。你或许是个聪明的观测师，或许还是个利落的时空技师，不过你缺乏永恒之人的基本素质。最近这项工作，我把你招募到这里，就是为了向忒塞尔证明这一点。我想不通，他究竟看上你哪一点。我不只是用那个女孩，诺依，来测试这段时空里的社会现状，我也在测试你。你失败了，跟我事先推测的一样。现在，把武器收起来吧，就是那个鞭子，随便你叫什么，给我离开这儿。”

“所以你当时专门跑到我的房间，”哈伦重重地喘息着，努力保持尊严，却又感到尊严扫地，心智和灵魂都已经冻结僵硬，如同那个被神经鞭扫过的小指，“就是为了刺激我做出后来的事。”

“是，当然了。如果你要我说那么清楚的话，可以说是我引诱你犯罪。我跟你说的都是实话，你的确只可能在当时那种现实中拥有诺依。你作出了选择，付诸行动，却不像一个合格的永恒之人，而像个哭哭啼啼的孩子。我都猜到了。”

“既然这样，我就做到底吧。”哈伦粗声粗气地说，“既然什么都明白了，你也知道我已经没什么可失去。”他把神经鞭的喷口指向芬吉凸出的腰部，恶狠狠地说，“你们把诺依怎么样了？”

“我不知道。”

“别跟我废话。诺依怎么样了？”

“我说了我不知道。”

哈伦握紧神经鞭，压低声音：“先打你的腿。会很痛的。”

“时间之神啊，听着，先别动手！”

“好吧。她怎么样了？”

“别动，听着。截至目前，你做的一切还都只是违纪。你还没有对现实造成实际损害。我了解制度，你目前会受到的惩罚只是降级。如果你杀了我，或者以谋杀的意图伤害到我，你就是在攻击上级。最高会判死刑的。”

哈伦对这种徒劳无益的威胁莞尔一笑。面对目前发生的一切，死亡或许还是一种简单而又有效的解脱。

芬吉显然是读错了这微笑的含义。他赶紧说：“别因为你没见过，就以为永恒时空里没有死刑。我们可知道，计算师都知道。而且，死刑真的执行过。在任何现实中，都有那种尸骨无存的惨烈死亡事故。运载火箭凌空爆炸，航班坠海或者撞山。如果你犯下谋杀罪，就可能会被传送到事故发生几分钟之前，或者几秒钟之前的机舱里。你想想看，这样值得吗？”

哈伦情绪激动地说：“如果你只是拖时间等救兵，就别费力气了。我告诉你：我根本就不怕惩罚。而且，我还想要诺依。我现在就要。在新的现实里她不存在，没有新的她出现。没有理由不让我们建立正式交欢关系。”

“那违背了时空技师的原则……”

“还是让全时理事会决定吧，”哈伦说，他的骄傲终于又浮现出来，“而且我不怕他们作出不利的判决，就像我现在敢弄死你一样。我不是普通的时空技师。”

“就因为你是忒塞尔的专属技师？”芬吉的声音里透露出一丝怪异的味道，汗津津的脸上露出仇恨还是得意的神色，或许二者兼有。

哈伦说：“理由比这个过硬得多。现在……”

他表情坚毅冷酷，手指按在武器的开关上。

芬吉尖叫：“去找理事会。全时理事会，他们早就知道了。如果你真有那么重要……”他痛苦地喘息着。

哈伦的手指犹豫了一下。“什么？”

“你以为这种事我自己就敢做主吗？从头到尾我都向全时理事会汇报过，跟现实变革报告一起。在这儿！这是报告副本！”

“站住，不许动！”

芬吉无视他的命令。他着了魔似的扑进文件堆，一只手指戳着文件存档编码目录，另一只手则在文件堆里翻捡。一条银色的数据带从他的办公桌里吐出来，编码模式用肉眼就能读出。

“你要听声音吗？”芬吉问道。不等对方回答，他就开启了播放器。

哈伦静静地听着。芬吉提交的报告，事无巨细地描述了一切。他详细地报告了哈伦在时空竖井内的一切举动，以哈伦的记忆来判断，没有一点遗漏。

播放完毕之后，芬吉喊道：“好了吧？去找理事会。我没有在时空通道里放什么路障，我也根本不知道怎么阻挡时空壶的运动。还有，别以为他们对你的犯罪行动无动于衷。你说我昨天跟忒塞尔联系过。你说得没错，但不是我联系他，而是他主动联系我。所以滚吧，去问忒塞尔，跟他们说你是多么重要的技师。要是你想先攻击我，那就来吧，我咒你不得好死。”

哈伦无法忽视计算师话里实际透露出的狂喜。这时候这家伙肯定以为自己已经大获全胜，即使挨上一鞭子，也是凯旋的象征。

为什么？为什么毁掉哈伦能让他这么高兴呢？难道对于诺依和自己的关系，能让他嫉妒到这种程度？

哈伦不想再探讨这个问题。毕竟事已至此，芬吉的事已经无足轻重。

他把武器收回口袋，转身走出大门，走向最近的时空竖井。

最后还是要面对全时理事会，面对忒塞尔。他倒是不怕他们其中任何一个，加起来也不怕。

经过这个月种种不可思议的事件之后，他对自己不可取代的重要性更深信不疑。理事会甚至是全时理事会本身，为了整个永恒时空的存续，都别无选择，只能在那女孩的事情上跟他妥协。

第十一章 完整的因果链

奔回575世纪之后，时空技师安德鲁·哈伦发现时间已是傍晚。他沿着时空竖井疯狂奔波，不知不觉间已经过了好几个物理小时。他目光空洞地注视着渐渐昏暗的走廊，看着夜色吞没一切。

不过在未曾平息的怒火催动下，他并没有让自己放空太久。他转向了私人住宅区。他可以在计算师住宿的楼层找到忒塞尔的房间，就像他找到芬吉那里一样。他也不怕别人的注目和阻挡。

在忒塞尔的门前（门上的铭牌上清楚地刻着名字），他感到神经鞭的末端依然紧紧地顶着他的胳膊肘。

哈伦粗暴地按下门铃。他用出汗的手掌持续不断地按在门铃上，让蜂鸣声响成一串。他能隐约听到门内的铃声。

他还听到身后传来一阵轻巧的脚步声，却没放在心上。他确信不管那人是谁，肯定会装作没看见他。（喔，全是因为他那玫红色的时空技师徽章！）

不过脚步声停住了，那人说道：“哈伦技师？”

哈伦转过身。对方是一位见习计算师，分配到这个分区不久。哈伦心里的怒气又添了几分。这里不是482世纪，在这里他不仅仅是一名普通时空技师，他是忒塞尔的专属技师；而那些年轻的计算师们，个个都盼着讨好巴结伟大的忒塞尔，对他老人家的专属技师也会多几分礼貌。

计算师说：“你想见高级计算师忒塞尔吗？”

哈伦烦躁起来，答道：“是的，长官。”（这个白痴！我站在别人门前，一个劲儿地按门铃，还能是干什么？难道我想进去买菜吗？）

“恐怕你见不到的。”计算师说。

“我有很重要的事，必须叫醒他。”哈伦说。

“或许吧，”对方回答，“但他出门了。他不在575世纪分区。”

“那他现在在哪儿？”哈伦不耐烦地问。

计算师的瞥视变成一种高傲的注目。“我不知道。”

哈伦说：“明天一早我和他还有个重要的会议。”

“我相信。”计算师说，明显带着幸灾乐祸的情绪，一时间哈伦不知道该怎么应对。

计算师继续说，脸上几乎在微笑了：“你来得早了一点，是吗？”

“但我必须见他。”

“我保证他明天早上会出现的。”计算师笑容更盛了。

“但——”

计算师已经从哈伦身边走过，还小心地避免与他有任何身体接触，连衣角都不碰到。

哈伦握紧了拳头，又松开。他无助地看着计算师离去，发现自己什么都不能做，只好慢慢离开，几乎下意识地走回自己的房间。

哈伦无法入眠。他告诉自己必须睡一觉。他努力想让自己放松，但必然还是失败了。他的脑海里走马灯一样出现各种琐碎的细节。

首先是诺依。

他热切地认定，他们不敢伤害她。他们不可能在计算清楚对现实的影响之前，就把她送回一般时空，而这种计算会花好几天，甚至几周。还有一种可能，他们或许会做芬吉威胁过他的事，把她传送到一场无法追查的意外事故现场。

这种可能性他并没有认真考虑过。他们不用做得这么激烈，他们不会冒险用这种事惹恼哈伦。(在卧室熄灯后的一片黑暗寂静中，在半睡半醒之间，思维变得纷乱跳跃的时候，哈伦却感到无比坚信，全时理事会不敢惹他这位时空技师不高兴。)

当然，身陷囹圄的女人还可能遭遇其他不幸，特别是一位来自于奢靡世纪的美女……

每次这个念头出现，哈伦总是坚决地压制下去。这似乎是更有可能出现、又比死亡更不可想象的事，他不敢想。

他又想到忒塞尔。

老头子不在575世纪。在本该睡觉的时间里，他跑到哪儿去了？人老了应该更需要睡眠休息。哈伦知道答案：此刻全时理事会肯定正在开会，讨论哈伦和诺依，商量怎么处置这个违背禁律的时空技师。

哈伦嘴角扬起。就算芬吉把他今晚动粗的事也上报了，那也不会对他们的决定有任何影响。他之前的行为已经罪行滔天，不在乎加上这点。而且他不可替代的重要性也不会受到任何损害。

而且哈伦敢肯定，芬吉绝对不会告状。承认自己受到时空技师的威胁而表现怯懦，对一名助理计算师的业绩考评有很坏的影响，芬吉肯定不会那么干。

哈伦一直看重时空技师们的同僚关系，但近年来却几乎不能融入其中。他被破格提拔成为忒塞尔的专属技师，现在又几乎担负起导师的职责，这让他与其他时空技师渐行渐远。不过时空技师们之间本来就缺乏团结传统。为什么会这样呢？

他是不是该在575世纪和482世纪转一转，找其他的时空技师聊聊心事？难道他们之间也要互相避之不及？难道他们必须要接受周围其他人强加在他们身上的孤独命运？

在他心中，既然在诺依的事上，他能逼迫全时理事会作出让步，那他现在还可以加码要价。时空技师要建立他们自己的组织，定期集会——要建立更多友谊——要从他人那里得到更为善意的对待。

他最后的念头是，他自己变成推动社会改革的英雄人物，诺依陪在他身边，然后他就陷入了沉沉的睡眠……

他被门铃声惊醒，铃声已经不耐烦地响了半天。等他昏沉的脑袋清醒了一些，看清楚床边小钟的时候，心里不禁暗骂了一句。

时间之神啊！他最后居然还睡过头了。

他努力从床上够到按钮，然后门上的监视窗就变成了透明的。他不认识窗口的那张脸，不过显然那是一位高层人士。

他打开门，那位佩戴政务官橙色徽章的人士走了进来。

“时空技师哈伦对吗？”

“是的，政务官吗？您找我有何贵干？”

政务官似乎对他这种挑衅似的问题毫无反应。他说：“你和高级计算师忒塞尔有约？”

“那又怎样？”

“我来通知你，你迟到了。”

哈伦盯着他问道：“就这事？你不是575世纪分区的人，对吗？”

“我属于222分区。”对方机械地回答道，“助理政务官阿巴特·勒姆。我负责联络安排，我没有使用计算机阵列系统向你发送官方通告，是为了避免刺激你的情绪。”

“安排什么？什么刺激？这都是些什么事？听着，我的确和忒塞尔有约，他是我上司。这有什么刺激不刺激的？”

政务官一直僵硬死板的脸上，此刻也掠过一丝惊异。“还没人告诉你吗？”

“告诉我什么？”

“哦，在575世纪分区的此刻，正在举行一场全时理事会小组会议。据我所知，这条消息几个小时之前已经传达到这个地点。”

“他们要召见我？”就在脱口而出的一瞬间，哈伦想，他们当然要召见我。除了我的事，他们还能讨论什么呢？

现在他明白了昨晚上忒塞尔门前，那个见习计算师为什么面露笑意。那计算师肯定知道这次专题讨论会的事，心里还以为这个技师因为能在讨论会上面见忒塞尔，兴奋得睡不着觉，专门跑来忒塞尔门前等着，所以才发笑。还真挺好笑的，哈伦心中不禁有些苦涩。

政务官说：“我只是奉命行事，其他的一概不知。”然后他依然带着一点惊讶问，“你一点都没听说吗？”

“时空技师们，”哈伦挖苦道，“都过着穴居生活。”

忒塞尔身边足足坐了五个人！全是高级计算师，资历在35年以上的资深永恒之人。

如果是在六个星期以前，他要是能跟这六位坐在一起，参加这么高规格的午餐会，恐怕会被吓得半死；这六位大佬代表的责任和权力，能把他吓得说不出话来。他们每个人的身高看起来都是他的两倍。

不过现在他们都是他的敌手，或许更糟糕，是他的审判官。他没时间感动，他得想对策。

他们可能还不知道，他已经了解到诺依落在了他们手上。除非芬吉把昨晚见过哈伦的事上报，否则他们就不会知道。不过在今天白昼的光芒下，他更确信，芬吉绝不可能自曝家丑，把自己被一名时空技师吓破胆的丑事公开出来。

因此，为了能更有效利用这点可能的优势，哈伦最好让对方先动，让对方先开第一枪，挑起战事。

他们看起来也不急。餐桌上食材简约，他们隔着餐桌平静地注视着他，仿佛他是一具四肢张开的有趣标本，被反重力力场托举在半空中。哈伦绝望地以目光回击。

对面的每一个人的名字，他都如雷贯耳；每一个人的三维立体形象，他都在永恒时空基础说明的胶片中见过。这些胶片在永恒时空每一个分区里都同步保存，每一名观测师以上级别的永恒之人都必须学习。

奥古斯特·申纳，秃顶的那位（连眉毛和睫毛都没有），毫无疑问是最让哈伦感兴趣的。首先，他的相貌比较奇异，漆黑深邃的眼眸和光秃秃的眼帘与额头形成鲜明的对比，真人形象比三维图像上更惹眼。其次，申纳和忒赛尔之间一向不和，他早有耳闻。最后，申纳不只是盯着他看而已，而且开始以尖利的嗓音抛出一连串问题。

他那些问题大多数没法回答，比如“你第一次对原始时代感兴趣是什么时候？”或者“你觉得学习有价值吗，小伙子？”

最后他似乎安稳地坐回了座位里。他把自己的记录板小心地放进文件输送槽，纤细的手指握拢在面前。（哈伦注意到，他的手背上也没有一根汗毛。）

申纳说：“有些事情我一直想知道。或许你能给我讲讲。”

哈伦想：好吧，要开始了。

他大声回答：“长官，我尽我所能。”

“永恒时空里有一些人——我不是说所有人，或者很多人”，他扫了一眼忒塞尔疲惫的面容，其他人却微微聚拢过来听，“不过总还是有一些——对时空哲学很感兴趣。或许你能给我讲讲。”

“您是指时空旅行悖论吗，长官？”

“好吧，如果你想用这么华丽的词汇表达的话，是的。不过当然了，不只如此。还有现实的本质问题，现实变革的宏观能量守恒问题，诸如此类。现在我们这些人身处永恒时空，早已知道了时间旅行的奥秘，不会受到这些问题的困扰。但你那些身处原始时代的人们却对时空旅行毫不知情。他们对这些事有什么看法呢？”

忒塞尔的咕哝声从桌子那头飘过来：“又给人下套！”

不过申纳没搭理他，继续问道：“你能回答我的问题吗，技师？”

哈伦答道：“原始时代的人，实际上对时间旅行没什么想法，计算师。”

“觉得时间旅行不可能吗，嗯？”

“我想是这样的。”

“连一点可能性都没猜想过吗？”

“哦，这么说的话，”哈伦不太确定地说，“我相信在一些地摊文学作品中，会有某种程度的猜想。我对这个领域不太熟悉，不过我相信有个主题常常会出现，就是某人会回到过去，杀死自己少年时代的祖父。”

申纳看起来非常满意。“妙！太妙了！如果我们事先假定现实是一成不变的，最起码这个故事就表达了时间旅行的基本悖论，对吗？我敢肯定，你那些原始人，从来就把现实当作恒定不变的。我说得对吗？”

哈伦没有立刻回答。他看不出来这段谈话的目的何在，也不知道申纳的真实动机是什么，这让他有点焦灼。他说道：“我没有十足的把握回答您这个问题，长官。我相信，那些人曾经提出过许多猜想，或许包括了现实演化路径可调整，或者平行时空的概念。我没有把握。”

申纳脸色一沉。“我肯定你搞错了。你肯定是被自己学到的现代知识所干扰，最后脑子也糊涂了。不会的，没有时间旅行的实际经验，现实的可变性绝对不会出现在人类的脑海中。比如说，为什么现实会有惯性呢？我们都知道它的确有。对现实发展作出调整的变革行为，必须在程度上达到一定的量级，变革才会真正被触发。即便如此，变革后的现实在演进过程中总还带有一种回归原始路径的倾向。

“比如说，假使575世纪发生了一次变革。现实发展的路径差异度会越来越大，直到某个时间点，比如600世纪。过了这个点，偏差幅度会逐渐减小，直到另一个点，比如650世纪。从这个点以后，前后两个现实不再有任何差异。我们都知道事情就是如此，但我们当中谁知道原因是什么呢？直觉告诉我们，任何现实变革只会让现实演进的路径越走越远，随着时间的推移而无限偏离，但事实却并非如此。

“换个角度来说。我一向听人说，时空技师哈伦是个天才，可以在任何形势下找出最小必要变革的节点。我敢打赌，他自己也说不清楚是如何作出判断和选择的。

“想想原始时代的人们有多么可怜无助。他们不理解现实的真实面目，所以才会担心某个家伙回到过去杀掉自己的祖父。我们换个更简单、也更可能发生的事件吧，假设一个人回到过去，遇到自己……”

哈伦高声问道：“一个人遇到自己会怎么样？”

哈伦打断一名计算师的话，是非常失礼的行为。他的音量、语调使得这种冒失的行为更加不成体统，所有人的谴责目光都转到他身上。

申纳冷哼一声，恢复了训练有素的刻意的礼貌声调。他回到了自己被中断的话题，同时又避免直接回答那个粗鲁的问题：“这样的现象可以分为以下四种情况。我们可以将物理时间上比较靠前的那个他，称为A；物理时间靠后的他，称为B。第一种情况，A和B谁也没发现对方，或者没有做任何可以明显影响到对方的行动。在这种情况下，他们其实并没有真正的相遇，后果可以忽略不计。

“第二种情况，较晚的那个他，B，看见了A，但A没有看见B。这种情况也不会引起严重的后果。因为B看见A，只不过是看见了他自己早已知道的事，不会引发新的事物。

“第三和第四种情况分别是，A见到了B，但B没看见A，以及A、B相互发现彼此。这两种情况中，真正麻烦的点都在于A看见了B。一个处于较早时间状态的人，看见了未来的自己。他会发现，自己至少可以活到B目前的年纪，做出B目前的举动。而一个人如果知道了自己的未来，哪怕是最粗浅的了解，他也会因为这个认识而做出一些举动，从而改变自己的未来。然后在改变之后的未来中，B不会回到过去与A相见，或者至少不能让A看见B。在新的现实中，过去那个被改变的旧现实就无从出现。A永远不可能见到B。同理，在任何可能导致时空旅行悖论的情况下，现实都会作出调整，避免悖论发生。所以我们可以得出结论，时空旅行悖论是不存在的，永远不会出现。”

申纳看起来对自己的这番论述非常满意，不过忒塞尔站了起来。

忒塞尔说：“各位，我相信时间已经差不多了。”

哈伦还没有反应过来，午餐会就这样结束了。六位大佬中的五位起身离席，并向他点头致意，仿佛好奇心得到了满足。其中只有申纳除了点头，还向他伸了伸手，粗声粗气地加了一句“再见，小伙子”。

哈伦一头雾水地看着这些人离开。这场午餐会的目的是什么？最重要的是，为什么会提到一个人遇到自己的事？他们没提一句诺依。他们这次只是为了研究他？把他从头到脚审视一遍，然后交给忒塞尔发落？

忒塞尔回到桌边，桌上的餐具和食物已经被收捡一空。他现在与哈伦单独相处，好像为了强调这一点，他还夹起了一支新的烟卷。

他说：“现在要开工了，哈伦。我们有好多事要忙。”

不过哈伦不会再等，也等不下去了。他直接说道：“开始之前，我有话要说。”

忒塞尔看起来有点吃惊，眼角的皱纹堆积起来，露出若有所思的样子，手指弹掉了烟头上堆积的烟灰。

他说：“想说什么尽管开口，不过先坐下来吧，坐下来，孩子。”

时空技师安德鲁·哈伦并没有就座。他沿着桌边来回踱步，努力压抑着心中奔涌的情绪，好让自己接下来不要张口就激动得胡言乱语。高级计算师拉班·忒塞尔饱经沧桑的脑袋随着他紧张的步伐前后摇动。

哈伦说：“过去几周以来，我一直在研究数学史方面的资料，从575世纪好几个不同的现实记录中都找了书来看。哪个现实都无所谓，数学总是一样的，前后演进的顺序也不会变。不管现实怎么改变，数学发展史总是差不多。数学家会变，总是由不同的人发现不同的理论，不过最后结果都一样——不管怎么样，我终归是往自己脑袋里灌注了不少知识。你吃惊吗？”

忒塞尔皱起眉毛，说道：“时空技师该把时间花在这种偏门上吗？”

“但我不只是一个普通时空技师。”哈伦说，“你懂的。”

“继续说。”忒塞尔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表，还用夹香烟的手指拨动了它几下，露出一点不寻常的紧张味道。

哈伦说：“有个名叫维科·马兰松的人，生活在24世纪。你知道的，那还是原始时代。他最著名的事迹，是成功创造出史上第一个时间力场。当然了，这就意味着，他发明了永恒时空。因为永恒时空不过是一个超大型的时间力场，在一般时空各个阶段打通了路径，并且不受任何一段一般时空限制而已。”

“在新手期，这些课程你都学过，孩子。”

“但是没人告诉我，维科·马兰松根本不可能在24世纪发明时间力场。谁都不可能有这样的发明。它的数学理论基础尚不存在。那时，最基本的列斐伏尔方程还没问世；要等到27世纪简·维梅尔的研究成果出现之后，它们才有诞生的可能。”

高级计算师忒塞尔此刻必然处于极度震惊的状态，因为他指间的烟头已经掉落在地，脸上的微笑也消失了。

他说：“你学过列斐伏尔方程吗，孩子？”

“没有，我也没说过我能看懂。但它是时间力场的数学理论基础。这个我已经知道了。而且它直到27世纪才问世。这个我也知道。”

忒塞尔弯腰捡起地上的烟头，神色疑惑地注视着它。“如果马兰松误打误撞地发明了时间力场，其实并不通晓其背后数学原理呢？如果它只是试验中碰出来的呢？这种事也不少。”

“我想过这种可能性。但自从力场被创造出来之后，人类花了整整三个世纪才搞清其原理，而且在27世纪的数学突破之前，没有人能以任何方式改进马兰松的力场。这绝不是巧合。从各方各面来看，马兰松的设计中都要用到列斐伏尔方程。要么他学过这个方程，要么他不依靠维梅尔的成就，独自推导出了这个方程，两种可能哪个更靠谱？如果他推出方程，为什么不宣布呢？”

忒塞尔说：“你说得好像自己是个数学家一样。谁教你这些知识的？”

“我看了很多胶卷资料。”

“仅此而已？”

“加上自己的思考。”

“在没有受过高等数学训练的前提下？我已经密切观测你好几年了，孩子，但真没想到你还有这样的天赋。继续说。”

“如果没有马兰松发明的时间力场，永恒时空永远不可能问世。而马兰松如果没有学过未来几个世纪以后的数学知识，那他永远不可能发明时间力场。这是疑点之一。而在永恒时空中，我们这个时刻，有一位新手打破了所有规则，被破格选拔成为永恒之人，他既超龄又已婚。现在你们在教他数学知识，以及原始时代社会学知识。这是疑点之二。”

“然后呢？”

“我想你们的目的就是，把他送回一般时空，送回永恒时空起点之前的原始时代，24世纪。你们的目的是，让这位叫作库珀的新手，把列斐伏尔方程教给马兰松。这样说来，”哈伦情绪激动地说，“我作为原始时代专家的身份，我掌握的原始时代知识，就赋予了我非常独特的地位。非常非常独特的地位。”

“时间之神啊！”忒塞尔咕哝了一声。

“我说得对吗，哪儿有问题？有了我的贡献，我们才能构建完整的因果链。要是没有……”他话说一半，戛然而止。

“你说的已经非常接近真相了，”忒塞尔说，“但我敢发誓，没有——”他陷入沉思，仿佛忘记了哈伦和周边的世界。

哈伦马上接口：“只是接近真相？那就是真相。”不知道为什么，他无比确信自己的话，除了他非常渴望自己推测成真之外。

忒塞尔说：“不对，还差一点。那个新手，库珀，并不是要返回24世纪教给马兰松什么东西。”

“我不信。”

“你一定会相信的。你一定能看到这件事的重要性。我需要你的合作才能完成计划的剩余部分。告诉你吧，哈伦，这条因果链比你推测的还要清晰完整。孩子，比你想的厉害多了。新手布林斯利·谢里丹·库珀就是维科·马兰松本人。”

第十二章 永恒时空的开启

哈伦本不认为忒塞尔在此刻还能说出什么让他震惊的话。他错了。

他说：“马兰松，他——”

忒塞尔扔掉手里的烟头，拿出一支新的烟卷，说道：“是的，马兰松。你想知道马兰松的简历吗？我告诉你。他生于78世纪，在永恒时空里生活了一段时间，然后死于24世纪。”

忒塞尔瘦小的手掌轻轻搭在哈伦的肘弯，如地精一般皱纹密布的脸上露出往日里常见的微笑。“但这没什么，孩子，物理时间时时刻刻都在流逝，即使我们也无法逃避，我们也不可能完全主宰自己的人生。现在可以跟我去办公室了？”

忒塞尔走在前面，哈伦跟在后面，懵懵懂懂地穿过一扇扇大门和斜坡走廊。

他正在消化这些新的信息，把它们与自己的问题和行动计划结合起来。经过了最初的一阵迷惑之后，他的头脑开始恢复清醒。不管怎么样，这些新的事实只会让他在永恒时空内的地位更重要、更关键、更有价值；他的要求也更可能得到满足，诺依必然会回到他的身边。

诺依！

时间之神啊，他们千万不要伤害她！她简直已是他生命中唯一真实的部分。除了她以外，永恒时空中的一切都如同无谓的幻梦，不值一提。

来到忒塞尔办公室之后，他完全想不起来，自己是如何从餐区走过来的。尽管他四处张望，希望能借助房间里各种摆设家具把自己拉回现实；不过周围的一切看起来依然像是梦境的一部分，毫无意义。

忒塞尔的办公室很整洁，长方形结构，所有物件都是无菌瓷器。一面墙壁上，上上下下，前后前后，都堆满了微型计算单元。它们加在一起，组成了永恒时空里最庞大的私人计算机阵列，而且在史上所有阵列中，也是最大的之一。对面墙壁上，则堆满了胶卷资料，两面墙壁之间则空荡荡如同走廊，只有一张书桌、两把椅子、摄录和投影仪器，以及一件哈伦不认识的奇怪物件。直到忒塞尔把烟头塞了进去，他才发现那是个烟灰缸。

烟头无声地一闪而过，忒塞尔又使出惯用的戏法，凭空又在指间变出一支。

哈伦想，现在要进入重点了。

他抢先开口了，声音有点大，甚至有点粗鲁：“482世纪有个姑娘——”

忒塞尔皱皱眉，伸手飞快地一挥，好像要把什么不愉快的东西扫到一边。“我知道，我知道。没人会找她的麻烦，也没人找你。不会有什么事的，包在我身上。”

“你是说——”

“我跟你说，你那点事我都知道。如果你一直在为它烦恼，那么以后就不用烦了。”

哈伦盯着老头子，目瞪口呆。尽管他知道自己腰杆已经粗得没边了，但对方答应得这么爽快，还是始料未及。

不过忒塞尔又开口了。

“我再给你讲个故事吧，”他说道，口气像是给一个刚入门的新手上课，“以前我一直还以为没必要跟你讲，或许现在讲也不一定合适。不过你自己的探索精神和洞察力，配得上听这个故事。”

他有些揶揄似的看着哈伦，继续说：“你瞧，到现在我还有点不敢相信，你居然能自己摸索出事情的真相。”

他接着说：“那个在绝大多数永恒之人记忆中都叫作维科·马兰松的男人，死后留下了一本人生记录。那本子既不算是标准的日记，又不完全像自传。它更像是一本指导手册，留给未来的永恒之人去读，他知道他们必将出现。它被放在一个时间密封盒里，只有永恒时空里的计算师才能打开，所以在他死后三个世纪内都原封未动，直到永恒时空建立，高级计算师亨利·万德斯曼，第一位伟大的永恒之人亲手开启。这份文件被当作最高机密，在高级计算师手中代代传承，直到最后传到我的手上。它被视为马兰松的回忆录。

“回忆录中记述了一个叫作布林斯利·谢里丹·库珀的人，生于78世纪，在23岁的年纪，结婚不满一年、未有子嗣的情况下，被征召入永恒时空，成为时空新手。

“进入永恒时空之后，库珀在一个名叫拉班·忒塞尔的计算师手下学习数学知识，还有一名叫作安德鲁·哈伦的时空技师教授他原始时代社会学知识。两门知识打下牢固基础之后，再加上一点时空工程学方面的知识积累，他随后被送回24世纪，向一位名叫维科·马兰松的原始时代科学家传授特定的技术。

“到达24世纪以后，他首先开始缓慢地适应当时社会。在这方面，时空技师哈伦的训练起到了重要作用，忒塞尔计算师详细的建议也助益不少。计算师好像对他即将面临的问题有着惊人的预见性。

“过了两年以后，库珀找到了维科·马兰松，一位隐匿在加利福尼亚原始森林中的隐士，无亲无友，对别人也很不友好，不过胆量超群，思维不拘常规。库珀渐渐和他交上朋友，开始教授他必要的数学知识。

“随着时间的推移，库珀适应了对方的习惯，学会了就地取材。当地没有通电，但他利用一台笨重的柴油发电机就带动了许多电器。

“不过进展还是非常缓慢，库珀发现自己不是个好老师。马兰松越来越孤僻，越来越不肯合作，最后终于掉到山沟里摔死了，就在他们住的那片山林中，死得非常突然。库珀懊恼了好几个礼拜，感到毕生事业毁于一旦，永恒时空的未来也毁在他手里。最后他终于下定决心，开始绝望地反击。他没有上报马兰松的死讯，反而开始慢慢摸索着，利用手头的材料，建造一个时间力场。

“细节不用多说。他历经艰辛，也在运气的帮助下，终于成功了。他把力场发生器带到加利福尼亚科技大学，比他估计的历史上真正的马兰松这么做要早上一年。

“你以前上课的时候学过这段历史。你知道他一开始受到了多少质疑和冷眼，他曾受人监视，也曾到处逃避，他的力场发生器几乎遗失，后来他在快餐店里受到一位好人的帮助，他连对方的名字都不知道，当然了，那人现在已经是名垂永恒时空青史的英雄。最后他得到机会，在津巴利斯特教授面前展示实验，让一只小白鼠在时间轴上前后移动。这些不用我细说了。

“在这段时间，库珀一直用着维科·马兰松的名字，这让他有了一个当时年代下的人生阅历背景，看起来更像是24世纪的本地人。真实的马兰松的尸体，一直都没人找到。

“在他余生中，都一直珍爱着那台力场发生器，并与一起工作的科学家们复制生产。他不敢做得更多了。他不能跨越三个世界的数学发展历程，教他们列斐伏尔方程。他不能，也不敢透露半点自己的真实身份。他只能根据以前学到的历史，亦步亦趋地模仿真实的维科·马兰松的举动。

“他的同僚们常常感到很懊恼，因为他可以造出这么神奇的机器，却解释不出原理。他自己也很懊恼，因为他早就知道手头的工作快不得半步，只能一点点引向简·维梅尔的经典方程。直到那时，永恒时空才能得以建立。

“直到库珀生命即将走到尽头之时，望着太平洋上的落日——他在回忆录里描述了这个场景——他终于发现了这个惊天的秘密：他就是维科·马兰松；他并不是替身，而是本人。那个名字本来不属于他，但历史教科书上叫马兰松的那个人，就是布林斯利·谢里丹·库珀。

“这个念头让他如梦初醒，顿时洞悉了背后的意义，为了让建造永恒时空的历程更快、更顺利也更安全，他写下这本回忆录，把它封存在自己家客厅里的一个时间密封盒里。

“因果链就这样建立起来。库珀，即马兰松撰写这本回忆录的动机，我们当然可以不予理会。库珀必须原原本本地走完自己的生命历程，就像历史中记述的那样。原始时代不容任何篡改。在当前这个物理时间中，你认识的那个库珀还不知道将来等待着他的是什么。他还以为自己会返回过去，教授马兰松必要的知识，然后再回来。他会一直秉承这样的想法，直到岁月告诉他一切，然后他会开始写下这本回忆录。

“在一般时空的演进中切入这条因果链，是为了抢在科学自然进化之前，建立时空旅行的基础知识，教给先人现实的真实意义，帮助他们建造永恒时空。如果没有这一步，人类在知晓时空的秘密之前，就会过早攀升到科技树其他分支的危险高度，带来自我毁灭的可怕结局。”

哈伦聚精会神地听着，沉迷于时空因果链的强大和完整。它仿佛有生命一样，会穿越永恒时空，自我完善。这一刻，他几乎都忘记了一直萦绕在心头的诺依。

他问道：“这么说，你早就知道自己将会做什么，知道我会做什么，那本回忆录里都讲过了？”

忒塞尔好像已经深陷在自己讲述的这个故事里，目光穿过烟卷弥散出的蓝色烟雾，凝视着某个地方，然后慢慢地回过神来。他那苍老而睿智的目光又回到哈伦身上，责备似的说：“不，当然不是。库珀在永恒时空里驻留的时间，与他写下回忆录的时间隔了几十年。他只能回想起很小一部分事情，而且仅限于他自己亲身经历过的。这个你应该明白。”

忒塞尔叹了口气，一只粗糙的手划过空中的烟雾，将其扰乱成不规则的漩涡。“一切都按部就班地自然运转。首先，我被人发现，选进永恒时空。然后在适当的时刻，成为了一名高级计算师。然后我就得以读到那本回忆录，成为了项目的主管。因为书里说我是主管，所以我当然就被推上主管位置。然后在另一个适当的时刻，在一次变革后的现实中，你出现了——我们曾仔细观察过在其他现实中你的各种形态人格，然后库珀出现。

“我借助自己的常识判断和计算机阵列的帮助，填补了其中的细节工作。比如说，我们在不泄漏机密的前提下，对导师亚罗进行了精心的引导，使他能够激发你对原始时代的兴趣。

“我们非常精心地关照着库珀的成长，确保他不会学到任何回忆录中没有提到的知识。”忒塞尔悲哀地笑了笑，“申纳总是为这事嘲笑我。他说这种做法是倒置因果。先知道结果，再去调整原因。很幸运，我不像申纳那么愤世嫉俗。

“孩子，我很高兴地发现，你是如此出色的观测师和时空技师。回忆录里没有提到你工作的事，因为库珀没有机会接触到你的日常工作，并作出评判。这帮了我的大忙。我可以在其他的普通工作中重用提拔你，却不会引起什么关注。即使最近你到芬吉计算师那里出差，都与回忆录对得上。库珀还记述过，在他数学课业最重的时候，你曾有段时间不在；他还盼着你回来。只有一次，你把我吓坏了。”

哈伦马上问道：“是我带库珀进时空壶那次吗？”

“你怎么猜到的？”忒塞尔问道。

“那次你真的跟我发了脾气。现在想的话，恐怕那次行为与马兰松回忆录中某些地方有矛盾吧。”

“不完全是。只是说，回忆录里没提到时空壶。在我看来，这种永恒时空中最重要的设备没有在他回忆录里出现，说明他搭乘的经验很少，所以我一直尽可能地避免让他接触到时空壶。你带他去往上时的行动让我非常恼火，不过后来也没有引发什么严重的后果。事情依然按部就班地发展着，所以我就没追究。”

老迈的计算师缓缓地搓着两只手，注视着年轻的时空技师，目光里混杂着惊讶和好奇。“一直以来你对这件事都有一些猜测，这让我很惊讶。我敢发誓，哪怕是受到全面训练的时空技师，恐怕都不可能作出这么严密的推理，更别说你自己当年学到的东西本来就经过了筛选和限制。以一名时空技师的身份，做出这些事简直不可思议。”他向前倾倾身子，轻轻敲打了一下哈伦的膝盖，“当然了，马兰松回忆录里对你的记述，从库珀离开永恒时空之后就没有了。”

“我能理解，长官。”哈伦说。

“过了那个点，我们就自由了，换句话说，就是想干什么都可以。你已经展现出了惊人的天赋，今后不应该浪费。我想，你应该承担的职责，不能仅限于时空技师。我现在给不了你任何承诺，但我想提拔你到计算师的职位，这应该是很简单的事。”

哈伦丝毫不动声色，这对他来说不难。他早就练过千万遍。

他想，这是贿赂。

不过再也没有什么好推测的事情了。他的疑惑，起源自生命中无比重要的那个晚上，好像毫无缘由地凭空而来，狂野而毫无根据，但后来随着他在图书馆里的研究探索，已经变得清晰坚实。现在忒塞尔讲了这个故事之后，它已经变得确凿无疑。虽然还有一点点偏差——库珀就是马兰松。

这只会增强他的地位，不过这链条非常脆弱，出一点错，就满盘皆输。他必须做到有十足的把握。然后，他就能跟对方摊牌！然后大获全胜！

他不动声色地开口，像是随口一说：“我身上的职责可是挺重的啊，现在我连真相都知道了。”

“噢，是吗？”

“这条因果链有多脆弱？比如说万一发生什么意外，我本来该教库珀一些至关重要的东西，哪天我却突然缺席，会怎样？”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是幻觉吗？他好像看到老头子疲惫的眼中寒光一闪。）

“我是问，这条因果链可能被打破吗？我这么说吧。要是我哪天在行动中撞伤了脑袋，失去了意识，而按照回忆录的记载，我本该安然无恙。如果这样，整个计划会受到干扰吗？或者假设一下，我出于某种原因不想按照回忆录的记述行事，会导致什么结果呢？”

“但你为什么会这么想呢？”

“我这么想合情合理。现在看起来，不管是出于疏忽或者是有意为之，我的行动都可以打破这条因果链，对吗？是不是还能毁掉整个永恒时空？看起来可以。如果我有这么大的影响力，”哈伦镇静地说，“你就应该事先告诉我，好让我谨慎行事，以免一时疏忽铸成大错。尽管我想，你们要说服我乖乖听话，也要费上很大劲呢。”

忒塞尔大笑，不过在哈伦听来，这笑声既空洞又虚假。“这都是学术讨论，我的孩子。既然一切已经发生了，那么它必将如实发生。完整的因果链不可能破坏。”

“有可能，”哈伦说，“那个482世纪的姑娘——”

“她很安全。”忒塞尔说。他紧接着又不耐烦地提高声调说：“没有必要无休止地讨论这些问题，我跟负责这项计划的其他委员会成员整天说来说去，早就烦了。还有，我还没告诉你叫你过来听这个故事的最初目的是什么，时间就过去了这么久。你现在要跟我来吗？”

哈伦感到很满意。形势已经明朗，而他的地位无可动摇。忒塞尔知道哈伦随时可以摊牌，只要说一句：“我不想再跟库珀有任何瓜葛。”忒塞尔知道，哈伦如果想毁掉永恒时空，只要给库珀提到一点回忆录的事就行。

靠着昨天晚上自己想到的东西，哈伦就足够强势了。忒塞尔今天本来还想吓唬他，以为向他说明任务有多么重要，哈伦就会乖乖就范。计算师要是敢这么想的话，那就大错特错了。

哈伦提到诺依的安全问题，其实就是一种清晰的威胁。而忒塞尔一听到这事就喊“她很安全”。说明他知道这是威胁。

哈伦站起来，跟在忒塞尔身后走了出去。

哈伦从来没来过这个房间。房间很大，看起来好像是把墙壁打通，刻意制造出这么大的空间。他们走过一条狭窄的走廊，穿过走廊尽头的力场屏障，然后等着入口旁的面部识别仪完整扫描过忒塞尔的面容之后，才得以进入房间。

房间里最宽敞的地方有一个球体，从脚下几乎直接顶到天花板。一扇门开了，露出球体内部的四级台阶，后面则是一座灯光明亮的操作平台。

球体内部传来说话声，哈伦看到两条腿迈下台阶。一个人先走了出来，后面又出现两条腿。那是全时理事会的申纳，以及午餐会餐桌边的另一位大佬。

忒塞尔看到他们之后，没露出什么好脸色。不过他的声音却显得很克制：“委员会成员们都还在吗？”

“只有我们两个。”申纳随意地回答，“赖斯和我。我们这机器真漂亮啊，精密复杂，跟太空飞船有一比。”

赖斯是个大胖子，脸上露出了一副“永远掌握真理，但这次好像站错了队”的表情。他蹭了蹭自己的鼻子，说道：“申纳最近好像迷上了太空飞行。”

申纳的秃头在灯光下熠熠生辉。“真是精美的设计，忒塞尔，”他说，“让我不得不想问你一个问题。在现实推算过程中，太空旅行技术是一项负面或者消极因素吗？”

“这问题没有意义。”忒塞尔不耐烦地说，“你说的是在哪种环境下，哪种社会结构中，哪种太空旅行技术？”

“噢，得了。太空旅行技术总有一些共性吧？”

“唯一的共性是它会自我限制、自我消亡。”

“所以说它是没用的。”申纳满意地说，“所以说它是消极因素。我就是这么看的。”

“随你的便。”忒塞尔说，“库珀马上就要过来。我们得清场。”

“悉听尊便。”申纳勾着赖斯的一只手臂，带他一同离开。一路上，他还在慷慨陈词：“每隔一段时期，我亲爱的赖斯，人类总会把自己的全部心力都耗费在太空旅行上，每次又都以失败告终。我甚至想过建立起一套模型来说明这个道理，不过我相信，这点事情你早就看清了。如果人类把心智都用在太空里，肯定就会忽略地球内部事务的发展。我现在正起草一份报告，准备提交理事会，要求在所有现实进程中，把有关太空旅行的一切统统抹去。”

赖斯的高音在走廊里回响。“但你也不用做得那么彻底啊。太空旅行技术在某些文明中很有价值，也很安全。比如我刚好想到的，在90世纪的54号现实中——”

声音渐渐消散，忒塞尔说：“申纳，怪人。单就智商而言，比我俩加起来都强，但他的思维太跳跃，成就受其所累。”

哈伦说：“你有没想过他可能是对的？我是说关于太空旅行的事。”

“不见得。如果申纳真的能提交一份报告，我们可以仔细探讨一下。不过他不会的。没等研究明白这个课题，他的心思早就跳到其他地方了。别理他——”他把手掌贴在球体表面，让它轰鸣起来，然后又抽回手，把嘴上叼的烟卷夹在指间。他说：“你能猜出这是个什么东西吗，技师？”

哈伦说：“看起来像是个特大号的时空壶，带着盖子。”

“完全正确。你说得对，你猜到了。现在我们进去吧。”

哈伦跟着忒塞尔进入球体内部。它足够大，里面可以容下四五个人，但内部设备却一点都没装。地板上空空荡荡，弧形的墙壁上只有两扇舷窗。仅此而已。

“没有操纵设备？”哈伦问道。

“遥控的。”忒塞尔说。他伸手比画着，拂过光滑的墙壁，“双层内壁。舱壁内的整个空间可以形成独立的时间力场。这是一台不依赖时空竖井的时空壶，可以突破永恒时空的极限，下行到原始时代。全靠了马兰松回忆录中的几处极有价值的暗示，我们才能完成它的设计和建造。跟我来。”

控制室安置在空旷房间的一角。哈伦走了进去，在昏暗的光线中，看见一堆操纵杆。

忒塞尔说道：“能听见吗，孩子？”

哈伦吓了一跳，四处张望。他刚才没意识到，忒塞尔并没有跟他一起进来。他下意识地冲到窗前，忒塞尔正在朝他挥手。哈伦说：“我能听见，长官。你要我出去吗？”

“不用了，你被锁在里面了。”

哈伦立刻奔到门前，肠子都悔青了。忒塞尔说得没错，时间之神啊，这是怎么了？

忒塞尔说：“你应该会松一口气了，孩子，你的使命已经结束了。你一直担心自己的责任；你还一直苦苦追寻答案；我想我知道你痛苦的原因。你本不该承担这么沉重的责任，它是我一个人的。很抱歉，我们要把你暂时困在控制室里，因为在马兰松的回忆录里，提到了你在控制室里操作那些操纵杆。库珀会透过窗户看见你，我们要确保一切正常。

“还有，为了符合回忆录的记载，我会请求你完成最后的时空壶操作。如果你觉得这份职责太过于沉重，也没关系，放松就好。另外一个房间里还有一套等效操纵设备，由另外一个人守着，如果你不操作，他就会接手。而且，我会切断你这间控制室的无线电通信。你能听见我们讲话，但你的声音传不出来。你也不用害怕自己的无心之过会毁掉因果链的完成。”

哈伦无助地望向窗外。

忒塞尔继续说：“库珀很快就会过来，两个物理小时之内，他就要踏上旅程，前往原始时代。他一走，孩子，项目就结束了，你会重获自由。”

哈伦感到天旋地转，仿佛陷入噩梦的漩涡。忒塞尔骗了他吗？老头子做的一切，难道都是为了在不知不觉间，把他骗进一间控制室锁起来吗？老头子发现哈伦明白了自己的重要地位，就以恶魔一般的狡诈，用言语先把他稳住，一点点给他灌迷药，带着他来来回回地乱跑，最后把他骗进这间控制室，锁起来？

怪不得他在诺依的事情上那么快、那么轻易就妥协了。她不会受到伤害，忒塞尔说过。一切都没事。

他怎么能相信？如果他们不想伤害她，或者不想打扰她，那为什么还要在时空竖井里100000世纪的位置设置障碍物呢？光是这一点，就彻底反映出忒塞尔的虚伪。

但就是他这个笨蛋，一厢情愿地相信对方，任凭自己在刚才几个物理小时内被领着到处乱转，最后被人关进这间牢房，从此失去利用价值，甚至连完成时空壶操作的权利都被剥夺。

他被一击致命，彻底剥夺了地位。他手里的法宝被人家一举清零，诺依永远不可能再回到他身边。还有什么其他的惩罚等待着他？都无所谓了。他只知道，诺依已经一去不回。

他从来没想到，自己长久以来的努力竟会以这样的方式告终。当然，这也是唯一能彻底打垮他的方式。

外面传来忒塞尔低沉的声音：“要切断通信了，孩子。”

哈伦孤身一人，感到无比的无助、无比的颓唐……

第十三章 起点之前的年代

布林斯利·库珀走了进来。尽管嘴唇上方覆盖着浓密的马兰松式的胡子，他看起来还是情绪高涨、容光焕发，甚至显得分外年轻。

（哈伦可以隔着窗户看到他，还可以从控制室的无线电里清楚地听到他的声音。他恶狠狠地想：马兰松式的大胡子！当然要这么扮！）

库珀朝忒塞尔大步走来。“他们一直不让我进来，计算师。”

“没错，”忒塞尔说，“他们只是奉命行事。”

“那么说，现在时间到了吗？我现在要出发了？”

“差不多了。”

“我会回来吗？我还能回到永恒时空吗？”尽管腰杆挺得笔直，他的声音里还是流露出一丝不安。

（在控制室里，哈伦紧握双拳捶打着强化玻璃制成的窗户，好像能捶破一样，同时还咆哮着：“停下来！满足我的要求，要不然我要……”这又有什么用呢？）

库珀环视四周，明显忘了忒塞尔还没有回答他的问题。他的视线最后落到控制室窗户后面的哈伦身上。

他兴奋地挥挥手：“哈伦技师！出来啊，出发前我要跟你握手道别!”

忒塞尔插话：“现在不行，现在不行。他要待在控制室里。”

库珀说：“是吗？你瞧，他看上去状态不太好啊。”

忒塞尔说：“我刚给他讲了计划的全部内幕。我想听了这个故事以后，谁都会紧张的。”

库珀说：“伟大的时间之神啊！的确是的！虽然我好几个星期之前就知道了，可直到现在也没有完全适应。”他的笑声里有点癫狂似的兴奋，“我到现在还是没能完全接受，所有的一切都要看我的表现。我——我有点害怕呢。”

“我知道，这不能怪你。”

“主要是物理反应，你明白的。身体总是反应慢半拍。”

忒塞尔说：“没关系，这很正常，很快就会过去的。还有，你启程的标准时间节点已经设定好，还有一点介绍说明工作要做。比如，你还没见过即将乘坐的时空壶的模样吧。”

在这两个小时里，不管对方的身影是否在眼前，哈伦都能听到他们完整的对话。忒塞尔以一种非常机械死板的方式教给了库珀一些东西，哈伦知道原因。库珀学到的内容，绝对不能超过马兰松回忆录提及的范围。

（完整的因果链啊，因果链。哈伦连力士参孙临死前向神庙的最后一击都做不到——因果链即将闭合，即将闭合。）

“普通的时空壶，”他听到忒塞尔说，“在拉力和推力的共同作用下运动，如果时间旅行的动力也可以这么形容的话。从永恒时空内的X点运动到Y点，起点和终点都可以提供动力。

“我们这里的这个时空壶，则只有起点提供动力，终点是没有动力的。只有推力，没有拉力。因此它的功率级数要比普通时空壶大得多。沿着时空竖井，我们要配备特制的动力转移模块，从太阳新星吸取能量，一路为它补充动力。

“这座特制的时空壶，控制系统和动力设备都非常复杂。我们从不同的现实记录中寻找各种特殊技术，组合在一起，花费了几十个物理年的时间，才造出了这台机器。其中222世纪的第13号现实非常关键。它发展出了时间压缩器，没有这个东西，这座时空壶不可能建成。222世纪的第13号现实。”

他清清楚楚地重复着最后一句话。

（哈伦心想：记住这句话，库珀！记住是222世纪的13号现实，以后你要把它写进马兰松回忆录，后世的永恒之人才能按图索骥，学会了这个技术再回报给你……因果循环，变化莫测……）

忒塞尔说：“当然了，我们从来没试过乘这座壶穿过永恒时空的起点，不过它已经沿着永恒时空来回穿梭实验很多次了。我们相信它不会有什么副作用。”

“不会有问题的，是吧？”库珀问道，“我是说，我的确到了那里，要不然马兰松也造不出力场；而历史上，他的确成功了。”

忒塞尔说：“完全正确。你会发现自己被送到一处精心保护的荒野地带，位于人烟稀少的美利加合众国西南部……”

“是美利坚。”库珀纠正道。

“好吧，美利坚。时间会在24世纪时段；精确到百分位，则是23.17世纪。我想如果愿意的话，我们甚至可以直接称之为2317年。时空壶如你所见，体积非常大，比时间旅行所需的实际体积还要大。我们正在往里面装载食物、饮水以及各种掩蔽和防护工具。到时候你会有一份详细的指导手册，当然了，除了你之外那里的人都看不懂。我必须再提醒你一次，你抵达目的地之后的第一项工作就是隐藏行踪，在你做好充足准备接触当地居民之前，绝对不能让他们发现你。你会携带一部力场挖掘机，能用它在山体内部挖出一个洞穴，给自己建立一个隐藏点。你需要尽快卸下时空壶内装载的物资，它们会以最便利卸载的方式被装填进去。”

（哈伦想：重复！重复！他以前肯定已经听过这些指导语，但只有不断的重复才能让他记忆深刻，最后写进回忆录，完成循环……）

忒塞尔说：“你要在15分钟之内卸载完毕。然后，时空壶会自动返回出发点，把所有超前于当时那个时代的东西都带走。你会有一份这类物品清单。等到时空壶返回之后，一切就靠你自己了。”

库珀说：“时空壶要这么快就走吗？”

忒塞尔说：“回来得越快，任务成功率就越高。”

（哈伦想：时空壶必须在15分钟内返回，因为它的确是15分钟内返回的。又是循环……）

忒塞尔加快速度说：“我们不敢冒险仿制当时的流通货币。你会拿到一些小分量的天然金块矿石。你可以按照详细指导手册的教导，告诉当地人你是怎么得到这些金块的。你会有一些当地人的服饰，或者说至少是符合当地风俗的服饰。”

“明白。”库珀说。

“现在，你要记住。要慢慢开始行动。有必要的话，可以花几个星期慢慢开始。你要从心理上适应那个时代。哈伦技师给你的教导非常有价值，但只有那些还不够。你会有一部无线信号接收设备，按24世纪科技水平制造的。它可以让你了解本地即时信息，更重要的是，让你学习那个时代语言的正确发音和声调。用心去做吧。我确信哈伦的英语知识非常出色，但任何学习都代替不了亲临现场，听到当时人们的发音。”

库珀说：“如果我没有出现在正确的地点怎么办？我是说，没到23.17世纪怎么办？”

“你当然要仔细检查。不过不会有差错的。一切都会正常运行。”

（哈伦想：一切都会正常，因为一切已经正常运行了。又是循环……）

库珀看来还是不太信服，因为他听到忒塞尔在说：“时间节点定位经过了精心计算，是非常精准的。我本来就要跟你解释一下我们的定位原理，现在正是时候。还有，这也能帮助哈伦理解操纵设备的原理。”

（突然哈伦从窗口转身，目光锁定在那些操纵杆上。本来笼罩全身的绝望感突然被撬动了一条细缝。如果……）

忒塞尔还操着一副谆谆教诲的语调，给库珀传授知识；哈伦也留着一部分注意力在这边，听他讲课。

忒塞尔说：“很明显，本次计划最根本的问题在于，使用一份数值给定的能量来推动一个物体，究竟会把它上溯到原始时代的哪个时间点？最直接的办法，就是用这座时空壶把一个人反复送回过去，每次使用精心计算过的、不同等级的能量。但是，这么做的话，那个人每次都要通过天文观测或者无线接收当地信息的方式来确定他身处的年代。这种办法既耗费时间，又难以隐藏。那人可能会被当地居民发现，从而给我们的计划带来未知的风险。

“所以我们选了这样的方案：我们送回过去的，是一块给定质量的放射性同位素，铌-94。它会放射出贝塔射线，变成其稳定同位素钼-94。它的半衰期大约是500个世纪。这块物质的原始放射强度是已知的。根据一级动力学方程，它的放射强度会随着时间推移稳定衰减，当然了，其强度数值可以精确测定。

“当时空壶抵达原始时代的目的地，装有同位素的瓶子会自动投放在山区，时空壶立即返回永恒时空。在瓶子抵达一般时空之后，瓶内的同位素会在将来的时间内持续衰变。在当前575世纪一般时空内的575世纪，而非永恒时空内的575世纪分区，一名时空技师会追踪放射源，找到这个瓶子，并且回收。

“回收之后，我们会测定它的放射强度，它在山里度过的时间长度就可以计算出来，那么时空壶投放瓶子的时间节点也就可以推算出来，精确到10年级别。我们用不同的能量值，把时空壶送回过去十几次，投放了十几只瓶子；同时，我们还建立了一条校正曲线。这条曲线也是由一些瓶装同位素测定数据建立的，但它们不是被送回原始时代，而是被送回永恒时空创立的早期时代。因为这些时代的数值可以直接观测、精确测量。

“当然了，我们也会有失手的时候。最初投放的几个瓶子都遗失了，于是我们知道，投放瓶子的地区，在原始时代和575世纪之间不能有太大的地貌变迁。后来，还是有三个瓶子在575世纪始终没法找到。应该是投放时出了一点差错，它们在山谷间被埋得太深，无法检测到。我们这场实验一直做到目标山区的放射强度太高为止。我们担心某些原始时代居民会检测到放射强度异常，并且怀疑有人为因素作用。但那时我们已经收集到足够的数据，足以把一个人以百分之一世纪的精度送回原始时代。

“这些你都能听明白吗，库珀？”

库珀说：“非常明白，忒塞尔计算师。我以前见过那条校正曲线，只是不理解它是做什么用的。现在都清楚了。”

不过哈伦此刻却兴致正浓。他凝视着标示着世纪数值的那条弧线。那条闪光的弧线由金属底座上的瓷质材料构成，刻度细分为世纪、十分之一世纪和百分之一世纪。透过瓷质的细线，银色的金属光泽闪耀，清楚地映衬出刻度的读数。刻度描画得非常精细，哈伦俯身观察，计数器的刻度为17到27世纪的区间。头发丝一样纤细的指针，精确地指在23.17世纪的刻度上。

他从前看过类似的时空计数器，几乎下意识地就把手放在了操纵杆上。操纵杆没有动，指针还停留在原地。

忒塞尔的声音突然传来时，他差点吓得跳起来。

“哈伦技师！”

他赶紧喊道：“听到了，计算师。”然后，他才想起来他的声音传不出去。他走到窗边，点点头。

忒塞尔仿佛能读出哈伦的想法，“时空计数器已经设定在23.17世纪了。不需要作任何调整。你唯一的任务就是在恰当的物理时间节点，启动设备，注入能量。计数器旁边有一个倒数计数器。看见了就点点头。”

哈伦点点头。

“它会一直倒数归零。等倒数到负15秒的时候，你把开关合上。就这么简单，知道怎么做吗？”

哈伦又点点头。

忒塞尔继续说：“同步性并不是绝对必要的。你也可以在负14或者负13秒启动，甚至负5秒也可以，但为了万无一失，请确保在负10秒之前启动。只要你合上开关，同步力场发生器就会完成剩下的工作，确保在最终时刻启动推力动作。明白了吗？”

哈伦又点点头。他也听出了忒塞尔的弦外之音：如果他没有在负10秒之前做出动作，那个看不见的替身会帮他做的。

哈伦冷冷地想：没必要把这个任务交给外人。

忒塞尔说：“现在我们还剩30分钟时间。库珀和我会去检查一下补给装备。”

他们离开了。大门在他们身后关闭，只留下哈伦一个人待在控制室里，倒数计数器在慢慢归零——他毅然下定决心，准备行动。

哈伦离开窗口。他把手伸进口袋，握着里面的神经鞭。这段时间他一直带着这把神经鞭，此时感到手有点抖。

一个先前的念头再度浮现：力士参孙同归于尽的最后一击。

同时，他脑海角落里还浮现出一些杂乱的念头：有几个永恒之人听说过参孙？有几个人知道他是怎么死的？

只剩下25分钟了。他不知道他的行动要花多久时间，甚至不知道有没有用。

但他还有选择的余地吗？他按下按键之前，汗湿的手掌差点让武器滑脱，掉在地上。

他动作迅速，全神贯注。如果他的设想实现，那他自己也很有可能彻底从世上消失，不过这点问题他压根没放在心上，完全不在乎。

时间倒数进入最后一分钟，哈伦站在操纵杆前。

他的情绪非常平静：难道这就是他生命的最后一分钟了吗？

房间里的一切，他都已经视而不见，除了那个标志着倒数计时的红色指针。

最后30秒。

他想，不会有任何痛苦的。又不是死亡。

他努力让自己不去想诺依。

最后15秒。

诺依！

哈伦的左手按住开关，准备将其闭合。不用慌张！

最后12秒。

闭合。力场发生器现在开始运行。倒数计数器归零的那一刹那，推力会喷涌而出。哈伦只剩下最后的操作。同归于尽！

他右手开始做动作。他甚至都没去看这只手。

最后5秒。

诺依！

他的右手还在动——时间到——像痉挛一样。他没有去看它。

一切都消失了吗？

并没有。并没有消失。

哈伦望向窗外。他没有动，时间在流逝，他毫无意识。

房间里一片空旷。那个巨大的带盖时空壶已经消失不见。作为它基座的金属框架，此刻明显地安放在地板上，巨型金属支架突兀地伸向空中，上面空空如也。

忒塞尔瘦小的身影在这硕大且空无一物的房间里显得更加矮小。他烦躁地来回踱步，是房间内唯一运动的物体。

哈伦盯了他一阵，然后又移开视线。

这时，没有任何声响或者震动，时空壶又突然出现在它刚刚消失的原点。它从过去到现在，往返一次，周围的一切却好像丝毫没受到扰动。

忒塞尔在时空壶后面，哈伦看不见，不过很快他就转了过来，出现在哈伦眼前。他正围着壶绕圈。

他用手轻轻一触，就开启了控制室闭锁的舱门。他冲进来，兴高采烈地大喊：“做到了！做到了！我们完成了因果链。”他喘着粗气，说不出话来。

哈伦没回答。

忒塞尔望向窗外，手指紧紧按在玻璃上。哈伦注意到那双布满老人斑的手，正在不住地颤抖。老头子好像已经失去了往日里明辨轻重缓急的能力，只会盯着眼前的事物，魂不守舍。

他疲惫地想，这还有什么关系吗？世上的一切还有什么意义吗？

忒塞尔说（哈伦只是懵懵懂懂地听着）：“我要告诉你，虽然我从来不愿意承认，但其实我比谁都焦虑。申纳曾经说过，这一切都是不可能实现的。他坚持认为，会发生什么意外来打破因果链……你怎么了？”

他注意到哈伦口中的喃喃自语。

哈伦摇摇头，勉强说出一句“没什么”。

忒塞尔没继续留意，只是背过身去。不知道他的话是对哈伦说的，还是对空气说的。他好像要把长年压抑的焦虑情绪，通过这些话宣泄出去。

“申纳，”他说，“一直是个怀疑论者。我们不断地向他解释，跟他争辩。我们用数学来分析，提出永恒时空内许多代人花费无数物理年研究的综合成果。他把这些都抛在一边，只会反复提出他那个‘自己遇见自己’的悖论。你自己也听他说过。那是他的最爱。

“申纳说过，我们知道自己的未来。比如说我，忒塞尔，知道自己会一直活到库珀返回过去的那一天，即使那时候的自己早已非常苍老。我还知道自己未来的其他一些事，比如会做些什么。

“他会说，这是绝对不可能实现的。现实会自动作出调整，改变我原有的生活轨迹，即使这种改变会导致因果链的断裂，甚至导致永恒时空永远不能建立。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他这么喜欢争辩这事。或许他只是忠实信徒，或许他只是觉得玩这种诡辩术很有意思，或许他只是故意跟我们唱反调，语出惊人。无论他是怎么回事，我们的计划还是不断推进，回忆录中记载的事一件件地实现。比如我们发现了库珀，就在回忆录记载的那个世纪的那个现实中。申纳的论点在这一点上被打败了，不过他毫不在乎。到了那个时候，他的注意力早就转移到其他事情上了。

“不过，不过——”他微微一笑，带着些许尴尬，手指间的烟头已经不知不觉间燃到尽头，几乎烫到他的手指，“你知道我自己也不敢大意。或许真的会出意外，现实或许真的会按照申纳所说，自动做出调整，以防悖论发生，最后导致永恒时空得以建立的那种现实未能出现。有时候，在夜深人静的晚上，我难以入睡，心里几乎相信了这种可怕的可能——不过现在一切都过去了，想起我从前的惶恐，真是自寻烦恼。”

哈伦低声说：“申纳计算师是对的。”

忒塞尔转过身来。“你说什么？”

“计划失败了。”哈伦的心情从阴影中走出（为什么，又走到了哪里，他不知道），“因果链没有完成。”

“你在说什么啊？”忒塞尔苍老的双手拍在哈伦的肩膀上，力道惊人，“你的头昏了吧，孩子。压力太大了。”

“没昏，一点都没有。你和我都没昏。时空计数器就在那儿，你自己看看吧。”

“计数器？”计数器的指针指向27世纪，正是仪表盘的右侧尽头。“怎么回事？”老头子脸上的喜悦已经灰飞烟灭，恐惧浮现。

哈伦无动于衷地说：“我把闭锁装置熔掉，操纵杆又能用了。”

“你怎么做到……”

“我有一根神经鞭，我把它拆开，把能量调到最大模式，在一瞬间全部释放出来，像火把一样。这就是它烧剩下的部件。”他朝墙角一堆扭曲的金属残片踢了一脚。

忒塞尔没在意那些细节。“27世纪？你的意思是，库珀到了27世纪……”

“我也不知道他去了哪儿。”哈伦沉闷地说，“我把操纵杆推到遥远的下时，比24世纪还要久远的地方。我也不知道那是什么世纪，我没看。然后我把杆又拨了回来，也没看。”

忒塞尔看着他，脸色苍白中带着蜡黄，下嘴唇不住地颤抖着。

“我不知道他现在到了哪里。”哈伦说，“他迷失在原始时代，因果链已经被打破。我还以为当时空壶启动的时候，一切都会终结。就在最后一刻。看来我错了，我们还得等。要等到库珀发现他到达了错误的世纪，做出一些回忆录中没有记载的事，当他——”他突然停住，然后爆发出一阵狂乱的大笑，“有什么关系呢？我们就等着库珀打破因果链就好了。我们没有任何办法阻止他。或许要等几分钟、几小时，或者几天。有什么区别吗？等那一刻到来，早就再也不会有什么永恒时空了。你听到了吗？那将是永恒时空的终结。”

第十四章 过去的罪行

“为什么？为什么？”

忒塞尔无助地看着计数器和时空技师，眼睛和声音里都透出无比的困惑和挫败感。

哈伦抬起头。他只有一个词来回答：“诺依！”

忒塞尔说：“那个你带进永恒时空的女人？”

哈伦苦笑，没有回答。

忒塞尔说：“她跟这一切有什么关系？时间之神啊，我不能理解，孩子。”

“有什么不能理解的？”哈伦的悲伤上又燃起一丝怒火，“为什么现在还要装傻？我有了女朋友。我感到很开心，她也一样，我们不会伤害任何人。在新的现实里，她已经不存在了。我怎么处置她，又有什么关系呢？”

忒塞尔想插话，可惜失败了。

哈伦咆哮道：“但永恒时空有它的规矩，是吗？每一条我都知道。交欢关系需要正式申请；交欢关系需要先经过推算；交欢关系需要申请者的地位；交欢关系是见不得人的勾当。当计划结束之后，你们打算怎么处置诺依？把她送进即将爆炸的火箭载人舱？或是更好一点的归宿，送给地位更崇高的计算师们，当大众情妇？我想，现在你们没机会再作什么安排了。”

他的绝望奔涌而出，忒塞尔则飞快地跑到计算机阵列旁边。它的通信器功能刚才已经恢复了。

计算师猛吼了几声，直到里面传来应答的声音。然后他说，“我是忒塞尔。任何人禁止进入此地。任何人都不准，任何人。你明白吗……好，你负责执行。全时理事会委员也不许进来。尤其是他们，绝对不能来。”

他转身面对哈伦，简洁地说：“他们会执行我的命令，因为我是理事会最老也最资深的成员，还因为他们觉得我又暴躁又古怪。他们会向我屈服，因为我是个暴躁的怪老头。”然后他陷入了一阵自己的沉思，又说，“你觉得我古怪吗？”他的脸机敏地一仰，在哈伦眼里，看起来像只满脸皱纹的猴子。

哈伦想，时间之神啊，这个人疯了。这次打击把他搞疯了。

他后退了一步，与疯子共处一室显然有点害怕。然后他稳住了。就算这人疯了，毕竟也只是个虚弱的老人，而且不管怎样，一切很快都会结束。

很快？为什么不是马上？永恒时空为什么还没有终结？

忒塞尔手里没有烟，却也没想去摸出一根。他只是平静而讨好似的说：“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你觉得我怪吗？我猜你真这么想。太古怪了，没法沟通。如果你把我当朋友，而不是满脑子胡思乱想的怪老头的话，肯定早就跟我开诚布公地说出心中疑惑。如果跟我谈过，你就不会再做出刚才那样的举动。”

哈伦皱眉。原来这人以为哈伦疯了。原来如此！

他生气地说：“我的行为是完全正确的。我很清醒。”

忒塞尔说:“我跟你说过那女孩没危险。你知道的。”

“我真是个白痴，居然曾经相信你的话。我真是愚蠢，竟然相信全时理事会能公正对待一名时空技师。”

“谁告诉你全时理事会知道你的事？”

“芬吉知道，他还向理事会汇报了。”

“这你又是怎么知道的？”

“我用神经鞭威胁芬吉，从他嘴里撬出来的。鞭子的尖头还是很有效的。”

“就是这个鞭子？”忒塞尔指着计数器上那截被熔掉的握把说。

“是。”

“好忙的鞭子。”他的声音变得严厉起来，“你知道芬吉为什么要把你的事上报理事会，而不是捂在自己手里吗？”

“因为他恨我，想剥夺我所有地位。他想要诺依。”

忒塞尔说：“太天真了！如果真想要那个女孩，他早就安排好了。时空技师根本没办法挡他的路。那人恨的是我，孩子。”（他还是没抽烟。一向烟不离手的他，这样看起来有点奇怪。说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被烟油熏黄的手指放在胸口上，看起来光秃秃的。）

“恨你？”

“孩子，这涉及到理事会的政治生态。不是每一个计算师都能进入理事会。芬吉想要这个职位。芬吉是个有野心的人，对这个职位极度渴望。我认为他性格不合适，所以一直拒绝他的申请。时间之神啊，我以前还没想到，我的判断这么正确……你看，孩子。他知道你是我的人，他见到我把担任观测师的你带走，并让你成为了一名优秀的时空技师；他见到你一直帮我工作。他如何才能向我反击，削弱我的影响力。如果他能证明，我的私人技师犯下危害永恒时空的可怕罪行，那他就能顺势打击我。他甚至还能逼我从全时理事会中辞职，然后你想，接下来谁会递补进来？”

他习惯性地把手指放到唇边，指间空无一物，他低着头看。

哈伦想，他想克制自己的情绪，却做不到。他肯定做不到。但为什么他要跟我说这些乱七八糟的？永恒时空都要完蛋了。

然后他又痛苦地想，但为什么现在还不完蛋？现在！

忒塞尔说：“前一阵子我让你去芬吉那里执行任务的时候，我也有点担心会出危险。不过马兰松的回忆录里提到，最后一个月里你的确不在，而且没提到任何原因。很幸运，芬吉虽然拙劣，但还是促成了这个情况。”

“什么拙劣？”哈伦疲倦地问。他其实并不是真的在乎，但忒塞尔说个不停，让他觉得配合着听下去，总比堵上耳朵要容易。

忒塞尔说道：“芬吉送来的报告标题是《关于时空技师安德鲁·哈伦违反职业操守的行为》。你瞧，他还真像个忠实的永恒之人，看起来冷静客观、不偏不倚。他想让理事会自行判断，然后让大家把怒火对准我。很不幸，他不知道你的真实地位有多重要，他不知道所有关于你的报告都会直接呈送到我手里。除非和马兰松计划有关，否则你的事绝不会出现在其他理事会成员的案头。”

“为什么你从来没和我说过这一点？”

“我能怎么办？我还怕你知道太多内幕，危及计划的运行。我给了你很多机会，让你来找我倾诉心中的问题。”

很多机会？哈伦不敢相信，咧着嘴巴想了片刻，想到了忒塞尔在通信器里的疲惫脸孔，问哈伦是否有话要讲。那是昨天的事，仅仅昨天而已。

哈伦摇摇头，脸扭向一边。

忒塞尔温柔地说：“我收到报告，马上就知道他处心积虑想激怒你，逼你做出——某些鲁莽的举动。”

哈伦看着他。“你也知道这回事？”

“你吃惊吗？我知道芬吉一直盯着我的位置。我早就知道了。我是个老人了，孩子，我对这些事心知肚明。我们是有手段对付那些不太老实的计算师的。有些东西来自于一般时空内被抹去的现实，但却没有在博物馆里留下备份，只有理事会成员才能接触到。”

于是哈伦痛苦地想到那些放置在100000世纪时空竖井中的障碍物。

“从他的报告和我自己考察到的内容，很容易推测出发生的事态。”

哈伦突然问道：“芬吉知不知道你在监视他？”

“他可能知道。这不奇怪。”

哈伦回想起多年以前刚认识芬吉的时候，忒塞尔就对他这个年轻的观测师表露出不同寻常的兴趣。芬吉肯定不知道马兰松计划的事，对忒塞尔的干预也表露出了兴趣。“你见过高级计算师忒塞尔？”他曾经这么问过。回想到这里，哈伦甚至能想起芬吉当时的腔调。至少从那时开始，芬吉就怀疑哈伦是忒塞尔放在他身边的探子。于是他的敌意和憎恨，就从那时候萌生。

忒塞尔还在说：“所以如果你来找我……”

“过来找你？”哈伦喊道，“那委员会其他人怎么办？”

“整个委员会里，只有我一个人知道你的事。”

“你没告诉他们？”哈伦故意嘲讽似的说。

“从来没有。”

哈伦觉得自己浑身燥热。他感到身上的衣服仿佛把自己勒得窒息了。这样的噩梦是不是永无休止？真愚蠢啊，这些乱七八糟的谈话！有什么意义？为什么要聊？

为什么永恒时空还没有终结？为什么永恒时空消失之后的空虚寂静还没有波及到他们这里？伟大的时间之神啊，哪儿出了错？

忒塞尔说：“你不相信我吗？”

哈伦大喊：“为什么我要相信？他们不是都过来围观我吗，不是吗？那个午餐会。如果他们不知道报告的事，为什么要来看我？他们不是要过来看看，那个违反永恒时空法律的怪胎长什么模样吗？虽然还要等上一天才能收拾我。再等上一天，项目就结束了。然后他们就可以制裁我。”

“我的孩子，完全不是这回事。他们想要看看你，仅仅因为他们都是人类。理事会成员也是人类。他们不能亲眼见证时空壶上路的最后一刻，因为在马兰松的回忆录里，那个场景中并没有他们出现。他们不能与库珀直接接触，因为马兰松回忆录里根本没提到过他们这些人。但他们很好奇啊。时间之神啊，孩子，你看出他们很好奇吗？他们唯一能够接触的相关人士，就是你，所以他们把你带来，好好看看。”

“我不相信。”

“这是事实。”

哈伦说：“是吗？当我们吃饭的时候，申纳理事还跟我提过一个人回到过去遇到自己的事。他明显知道我曾违法进入482世纪，碰上了我自己。他就是故意嘲笑我，让我难堪。”

忒塞尔说：“申纳？你还会在乎申纳？你知道他是多么可怜的家伙吗？他的故乡世纪在803世纪，人类历史上少有的非常古怪的时代，个人形象与传统审美观大相径庭。过了青春期，每个人都要除去一切毛发。

“你知道这在人类历史延续上有什么意义吗？你肯定知道。这会把他们与祖先和后代都区分开。803世纪的人成为永恒之人的几率很小，他们与我们的差异实在太大了。永恒之人本来就少，而申纳则是那些永恒之人中唯一能得到理事会席位的。

“你知道这会对他有什么影响吗？你当然能想到，这会带来多大的不安全感。你以前是否想过，一个理事会成员居然会很不安？申纳不得不在会议上听别人讨论，如何把与他这种外貌相关的现实都抹除。一旦抹除，他就会成为硕果仅存的几个无毛人之一。这种变革，总有一天要完成。

“所以他只好投奔哲学的海洋，寻求安慰。他故意显得咄咄逼人，在言语上占据上风；还要提出一些不寻常的、不被别人理解接受的冷门观点。他那个‘遇见自己’的悖论就是个例子。我告诉你，他这么说只是为了给计划泼冷水，而真正的目的则是为了惹恼我。这跟你没关系，一点都没有！”

忒塞尔越说火气越大。在他奔涌的情绪中，他好像忘了他身在何处，忘了他们即将面临怎样的危机。他转过身去，做出了哈伦非常熟悉的举动。一支香烟凭空出现在他的袖口，夹在指间，流畅地点燃。

但他很快又停下动作，转过身，看着哈伦，好像才反应过来哈伦刚才说了什么。

他说：“你刚才说什么，你差点遇上自己？”

哈伦简单地回答：“你难道不知道吗？”

“不知道。”

他们沉默了片刻，这阵沉默如冷水一样，浇灭了哈伦心中的燥热。

忒塞尔问道：“有这种事？你遇到自己怎样了？”

“我没真的碰上。”

忒塞尔没理会。“现实总会做出随机的变异。现实演进有无数种可能，所以在最后一种现实中，你肯定不会遇到自己。假设在马兰松的现实中，因果链会闭合……”

“因果链在无数个现实中，都会闭合吗？”哈伦问道。

“难道只能闭合两次？你以为2是个神奇的数字吗？因果链总会在不同的现实中一次次闭合，但每次都会导致特定的事情发生。就好像你可以用一支铅笔画出无限多的圆圈，但每个圆圈都只能圈住一定的面积。在上个现实的因果链中，你没有遇见你自己。但在这个现实中，由于现实的不确定性，你有可能遇到自己。所以现实会自发调整，在新的现实中避免这种相遇，接下来的演进的方向，则是你没有把库珀送回24世纪……”

哈伦喊道：“你在说什么啊？你想说什么？一切都结束了。所有的，一切。现在让我静一静吧。别管我了！”

“我想让你知道，你错了。我想你让你知道，你做了错事。”

“我没错。就算我错了，那我都做完了。”

“但其实它还没完。麻烦你再多听一两句。”忒塞尔耐着性子，极力安抚对方，“你会拥有那个姑娘的。我保证。我依然保证。她不会受到任何伤害，你也不会。这些我都能保证。以我个人的名义。”

哈伦盯着他睁大的眼睛。“但一切都太迟了。这些还有什么用呢？”

“并不太迟。事情并非无法挽回。有你的帮助，我们就还有机会。我必须要得到你的帮助。你必须意识到，自己做了错事。我现在就在努力向你说明这一点。你必须要悔悟，弥补你做出的一切。”

哈伦伸出干燥的舌头，舔舔自己干燥的嘴唇，心想，他疯了。他不肯接受现实——要不然就是理事会真的知道一点别人不知道的东西？

是吗？会吗？难道他们还能撤销变革？

他们能把一般时空的运行停住，或者让时光倒流？

他说：“是你把我锁在控制室里，让我无依无靠，逼我做出那些事。”

“你自己说，害怕自己出什么差错；你说自己有可能无法履行职责。”

“我是在威胁你。”

“我没想到，只当字面意思了。这事怪我。我现在需要你的帮助。”

又绕回这里了。哈伦的帮助必不可少。他疯了吗？还是哈伦疯了？在这个时候，疯狂还有意义吗？一切的一切，还有意义吗？

理事会需要他的帮助。为了换取他的帮助，可以给他某种承诺。诺依，还有计算师的职位。他们还有什么不肯答应的吗？一旦他的作用完成，真的能得到那些东西吗？他不会傻到再次上当。

“不可能！”他说。

“你会拥有诺依的。”

“你的意思是，等到危机过去之后，理事会还能为我违反永恒时空的法律？我不会相信的。”他的理智告诉他，危机根本不可能解除。谈这些有什么意义呢？

“理事会不会知道的。”

“那你个人会做犯法的事吗？你是所有永恒之人的完美典范。一旦危机解除，你必然会恪守法律。你绝不会有其他的举动。”

忒塞尔的两颊涨红了。那张老脸上常见的精明强干早已消失不见，只剩下一点怪异的悲哀神色。

“我会遵守对你的承诺，违反法律。”忒塞尔说，“出于一个你无法想象的原因。我不知道在永恒时空消失之前，我们还有多少时间。可能有几个小时，也可能有几个月。为了让你相信我，我已经花费了这么多时间，我也不在乎再多花一点。你愿意听我说吗？求你了。”

哈伦有些迟疑。然后，他心里确定一切已无法挽回，所以疲倦地说：“你讲吧。”

我听过很多传说（忒塞尔开始自述），据说我生来就是个老头子；用微型计算机当磨牙棒；即使睡着了，手指还在特制的睡衣口袋里敲打键盘；我的大脑都是由小型力场继电器无限次排列组合而成；我的血液中每个血球都是一个个悬浮的微型时空分析表。

所有这些传说最终都会传到我耳朵里，我觉得自己应该为此骄傲。或许我自己都开始有点相信确有其事。一个老头子居然会信这些鬼话，很奇怪吧，不过这多少让我的生活轻松了一点。

你会惊讶吗？我居然还要想点办法，让自己活得轻松一点。我，高级计算师忒塞尔，全时理事会最高级的成员，居然活得这么辛苦？

或许这就是我为什么抽烟的原因。想不到吧？你了解的，什么事我都要找个原因。永恒时空本质上是个无烟社会，一般时空中的大多数时代也一样。我常常会想到这一点。我有时候会觉得，我这种行为算是对永恒时空的一种反抗。我用它来代替过去某种更为暴烈却失败了的反抗……

不，没关系。掉几滴眼泪对我而言没什么，我没掩饰，真的。只是因为我太久没有想起这件事了。那并不是什么愉快的回忆。

当然，事情和女人有关，就跟你一样。这不是巧合。如果你好好想想，就会发现这简直无可避免。一个人做了永恒之人，就必须抛弃正常的家庭生活，与一大堆清规戒律为伴。他肯定饱受压抑，很容易犯禁。反过来说，这也是那些清规戒律必须严格执行的原因之一。同时，显而易见，永恒之人必然也会以各种天才的方法，时不时钻一下戒律的空子。

我记得我的女人。或许对于我而言，这种记忆很愚蠢。但在我的生命中，关于那段物理时间，除了她之外我什么都不记得。当时的旧同僚，现在只是档案里的一个个名字；我当时主持的变革——除了一个之外——都只是计算机阵列存储池中的一个个条目。但是，关于她的记忆依然那么清晰。或许你能理解这种情结。

我很早就提出了交欢申请；当我得到初级计算师的职位之后，她就被分配到了我身边。她就是这个世纪的人，575世纪。当然了，在她接到命令来到我身边之前，我从未见过她。她很聪明，也很善良。她并不美丽，甚至说不上可爱，不过那时候的我虽然年轻（是的，我也年轻过，别理那些传说），但也从来称不上英俊。她和我，我们个性相投，如果我是一般时空里的普通人，一定会非常骄傲地娶她为妻。这一点我跟她讲过很多次。我相信她听了很开心。我知道，那都是真心话。不是每个拥有女人或者通过计算后得到允许的计算师，都像我这样幸运。

在她生活的那个现实里，她当然会在很年轻的时候去世，也不会再有一个新的她来和我相会。开始的时候，我从理性上接受了这个安排。毕竟，只是因为她的短命，才能有机会来和我相会，同时不至于对现实造成什么影响。

现在我一想起来我曾为她的短命而庆幸，就羞愧难当。只是最初的时候，我曾那么想，只是最初。

我在时空观测任务书所允许的范围内，尽可能多地去看她。我挤出每一分钟的空余时间，必要的时候甚至放弃了吃饭和睡觉的空闲，甚至一有可能，就无耻地扔下手头的工作。她的可爱超出我的想象，我陷入了爱河。我终于鲁钝地意识到这一点。我对于恋爱的认识非常稀少，仅有的一点儿在一般时空观测任务中得来的知识也非常不可靠。所以等我发觉自己的状况，那时候我已经深陷爱河不能自拔。

在获得心灵和身体的双重幸福之后，一个人会不由自主地要求更多。她即将到来的死亡，对我而言不再是一种好处，而变成了灾难。我重新规划了她的人生。我并没有求助于人生规划部门的正规程序，我私自行动了。我想，这比你的所作所为更出格。这已经是轻度犯罪，不过这点罪行跟我日后的行为比起来，不值一提。

是的，这就是我，拉班·忒塞尔，高级计算师。

有三次，物理时间演进中的三次，我对她的人生做了一点微调。当然，我知道这种完全出于私人动机的现实变革，是不可能得到理事会批准的。但是，我仍然感到自己要对她的生死负责。这就是我以后一系列行为的动机。

她怀孕了。虽然我应该采取行动制止，但我没有。我改动了她的人生轨迹，修改了她生命中与我的关系，所以我知道怀孕的几率会变得很高。你可能知道，也可能不知道，一般时空中的女人有时候会意外怀上永恒之人的孩子。这不是什么天方夜谭。不过，既然永恒之人都不能有子嗣，所以这种怀孕状况都会被安全而无痛地处理掉。办法太多了。

按照我规划的她的人生，她会在生产之前死去，所以我对胎儿没有做任何处理。她在怀孕期间非常快乐，我也希望她在幸福中辞世。所以每当她告诉我，她能感到新生命在她体内搏动，我只是努力地微笑，看着她。

不过意外发生了。她生下了孩子……

我早猜到你会露出这种表情。我有了一个孩子，一个真正的我自己的孩子。你恐怕再也找不到第二个永恒之人能说这种话。这已经不是轻度犯罪了，这是重罪。但比起我以后的行为，依然还不够可怕。

我没想到这件事会发生。对于婴儿的诞生和以后的一切，我没有任何经验来处理。

我慌忙间重新检查了人生规划，发现孩子的诞生来自于我以前忽视的某种可能性极低的人生轨迹路径。一个专业的人生规划师肯定不会忽视这种可能，而我则高估了我在这个领域内的专业水平。

但接下来我该怎么办？

我不可能立刻杀掉这个孩子。他妈妈还有两周的生命。我想，至少要让孩子陪母亲度过这两周的时间。两周的幸福时光，并不是什么过分的要求。

一如预期，孩子的母亲去世了，辞世的方式也毫无偏差。我在时空观测计划书允许的最长时间内，都一直坐在她的房间里，沉浸在悲伤中不能自拔。早在一年多以前，我就已经在等待这一天的到来。在我的怀中，是我和她的孩子。

——是的，我让孩子活了下来。为什么你会哭出声来？你也要来谴责我吗？

你永远不会明白，你把自己生命的一部分抱在怀里，是怎样一种感觉。就算如那些传说所言，我的神经系统都是微型计算机阵列，我的血球里都写着时空计划书，但我知道那种感觉。

我让他活了下来。我又犯下了这样的罪行。我把他安置在一个合适的机构内抚养，只要有时间就回去（我定期去看他，甚至为自己的探视安排了严格的物理时间日程表），支付他的抚养费，看着他长大。

两年的时间就这样过去了。我检查了这孩子的人生轨迹（这时候我早就不把犯禁当回事了），欣慰地发现在当前现实中，他受到伤害的几率非常低，大约不到0.01%。孩子学会了走路，也开始牙牙学语。没人教他叫爸爸。不知道那个一般时空中的育儿机构工作人员对我的身份有什么猜测。他们只是收了钱，没对我说过一句过分的话。

然后，又过了两年，有一项针对575世纪的变革申请被提交到全时理事会。那时候我刚被提升为助理计算师，被安排负责此事。这是我第一次全权监督一次变革。

我当然很骄傲，但也有些忧虑。我的儿子是本不属于这个现实的异物，他基本不可能在新的现实中存在。想到他有可能在这场变革中消失，我就感到一阵悲痛。

我全权负责这项变革，应该做得完美无缺。这是我的第一次全责工作。但我还是屈从于自己私心的诱惑。我每次都会屈从，因为这种罪行已经不是第一次了。我是累犯，是惯犯。我在新的现实中，为自己的儿子设计了一条新的人生路径，这我绝对能做到。

在接下来的24小时以内，我不眠不休地坐在办公室里，反复检查刚刚完成的人生规划，希望从中发现一点点错误。

结果它完美无缺。

过了一天，我把自己的私货夹带进变革中，使用大致可行的计算方法，得出了变革任务书（不管怎样，这个现实也不会持续太久）。然后我选择儿子出生三十多年后的一个时间节点，在变革发生之前，进入一般时空。

那时候他已经34岁，跟我当时一般大。我利用对他母亲家族的了解，自我介绍说是一个远房亲戚。他对自己的父亲一无所知，也完全不记得幼年时父亲的探望。

他是一个航空工程师。575世纪中，航空技术非常发达，有五六项技术堪称尖端（目前575世纪现实即是如此），我的儿子是当时社会中的成功人士，生活堪称幸福。他与一个自己非常迷恋的女孩结了婚，不过不会有孩子。在我儿子不存在的上个现实中，那女孩终其一生都不会结婚。我从一开始就知道这些事。我知道这样的安排不会对现实产生显著的危害，否则我也不会安排我儿子活下来。我并不是恣意妄为。

我那天一直和儿子在一起。我和他客气地交谈，对他礼貌地微笑，在时间观测任务书要求的时间内平静地离开。不过在这平静的行为背后，我如饥似渴地观察他，记住他的每个动作，把他的一切都烙在心里。我只想在这个现实里和他一起度过一天，因为等到物理时间上的明日到来之时，这一切都不会存在了。

我也多么希望回到过去，再看一眼我的妻子，趁有她的那个现实还存在，但我已经用完了最后一秒种的时间。我不敢再迈入一般时空，却发现她已无处可寻。

我返回永恒时空，度过了那恐怖的一夜。第二天早上我交出自己的计算报告，以及推荐的变革路径。

忒塞尔的声音低沉下去，渐渐降成一阵呢喃，最后归于沉寂。他佝偻着身体坐在原地，眼睛盯着地面，手指一会儿扣紧，一会儿又放开。

哈伦静静等着老人的下一句话，发现他陷入沉思之后，便清了清嗓子。他觉得自己很同情这个人，即使这老人犯下那么多罪行。他说：“就这样了？”

忒塞尔低语：“还没有，最悲惨的——最悲惨的——是我儿子在新的现实中依然存在。在新的现实中，他的确存在——作为一个从四岁起就得了小儿麻痹的患者，在床上躺了42年。在这种情况下，我无法为他安排900世纪的神经重建技术来治疗，甚至不能给他安排一次安乐死。

“新的现实依然存在。我的儿子依然躺在这个世纪的某个位置。是我把他弄成这样的。是我的心智和我的计算，给了他这个新的人生；是我的命令启动了那次变革。我为了他和他的母亲，犯下了那么多罪行；但这最后的一次，即使我全程都没有违背永恒之人的誓言，却是我最可怕的罪孽，造就了他这样悲惨的人生。”

哈伦无言以对，没有开口。

忒塞尔说：“但你现在可以明白了，我为什么能理解你的处境，为什么愿意让你拥有那个姑娘。它不会伤害永恒时空的运行，而且在某种意义上，可以赎还我的罪行。”

这次哈伦相信了。他已经完全改变了自己的认识，他相信了！

哈伦蹲在地上，头埋在双膝间，紧握的拳头抵着太阳穴。他深埋着头，缓缓地摇晃着，一阵彻头彻尾的绝望情绪淹没了他的全身。

他本来可以挽救永恒时空，挽救他自己，可是他却选择了同归于尽——毁掉了永恒时空，也永远失去了诺依。

第十五章 原始时代的搜寻

忒塞尔摇晃着哈伦的双肩。老人的声音急迫地呼唤着他的名字。

“哈伦！哈伦！看在时间之神的份上，醒醒！”

哈伦从绝望的泥沼中慢慢抬起头来。“我们还能怎么办？”

“至少你不能这样。不要绝望。首先，你要听我说。抛开你时空技师的眼光，要从计算师的视角来看问题。这个视角要复杂得多。每当你改变了一般时空中的某些东西，创造了一个新的现实，那么变革就会立即发生。为什么会这样？”

哈伦颤抖着说：“因为你的修改，造成了无可避免的变革吗？”

“是吗？那么你可以回到过去，撤销你自己的变革，不行吗？”

“我想应该可行。但我从来没做过，也没听说别人做过。”

“是的。通常我们没有什么意愿去修改变革，所以一切都会按照既定安排发生。但现在形势不一样了。我们做出了一次错误的修改，你把库珀送回了错误的世纪，而现在我强烈要求撤销这次修改，把库珀带回来。”

“看在时间之神的份上，怎么做？”

“我不太确定，但肯定有办法。如果没办法的话，修改不可撤销，变革肯定已经立即发生了。但变革现在还没有发生。我们依然在马兰松回忆录记载的现实之中。这就意味着那次错误的修改是可以撤销的，而且一定会被纠正。”

“什么？”哈伦的噩梦扩散开来，不停旋转，越来越阴暗，吞没一切。

“肯定有办法，把一般时空中演进的因果链重新连接起来，而我们找到这种方法的几率一定很高。只要我们的现实一直存在，我们就能确定解决办法出现的几率很高。如果在接下来的任何时刻，你或者我作出了错误的选择，让连接因果链的可能性降到一个特定值之下，那么永恒时空就会立刻消失。你能理解吗？”

哈伦不太确定自己能否理解，但他正开动脑筋全力去理解。他慢慢地站起来，走向一把椅子。

“你是说我们找回库珀……”

“然后把他送回正确的地点。是的。找到时空壶把他投送到的位置，然后在他被错误投放的几个物理小时之后，或者最多几个物理日之后，把他弄回来。当然，这等于又做了一次修改，但不会造成整体的变革。现实会受到非常大的动摇，但却不会颠覆。”

“但我们怎么才能找到他呢？”

“我们知道一定有办法，否则在此时此刻，永恒时空早就不存在了。至于怎么找到那个办法，这就是我需要你的原因，为什么我要把你拉回我这一边？你是原始时代的专家，你来告诉我。”

“我做不到。”哈伦咕哝着说。

“你能。”忒塞尔坚持。

突然之间，老头子的声音里再没有一丝苍老或衰弱之气。他的眼中闪烁着勇敢迎战的光芒，挥舞着手里的烟卷，像是挥舞长枪。即使哈伦沉陷在悔恨情绪中不能自拔，仍然能感到忒塞尔的情绪开始高昂，实际上他自己兴奋起来，已经开始享受战斗的激情了。

“我们可以重现当时的情景。”忒塞尔说，“这里就是操纵杆。你站在它面前，等待信号。信号来了，你合上开关，然后同时把操纵杆拨向下时方向。你拨了多长距离？”

“我不知道，我跟你说了。我不知道。”

“你不记得，但你的肌肉记得。站在这儿，手握着操纵杆，你自己抓住。抓住它，孩子。你正在等信号。你心里充满了对我的仇恨。你还恨着理事会。你恨着永恒时空。你的整个身心都被诺依的事占据。重做一遍你当时的动作，找回你当时的感觉。现在我会让计数器重新开始运作。我给你一分钟，孩子，找回你当时的情绪，把它们输回你的丘脑。然后，等最终时刻到了，让你的右手猛掰操纵杆，就像当时一样。然后松开你的手！别往回推了。你准备好了吗？”

“我觉得我做不到。”

“不要这么想——时间之神啊，你别无选择。你还有别的办法找回你的姑娘吗？”

的确没有了。哈伦强迫自己回到操纵杆前，他感到当时的情绪又奔涌而来。他根本不需要强行唤回，只要重复当时的举动，情绪自然就流了回来。计数器上的红针又开始跳动。

他朦朦胧胧地想着，这是我生命的最后一分钟了吗？

最后30秒。

他想，不会有任何痛苦。这不是死亡。

他极力只想着诺依。

最后15秒。

诺依！

哈伦的左手按在开关上。

最后12秒。

合上开关！

他右手开动。

最后五秒。

诺依！

他的右手痉挛似地推动——零！

他立即跳开，气喘吁吁。

忒塞尔立刻上前，凝视着刻度。“20世纪，”他说，“确切地说，是19.38世纪。”

哈伦闷着嗓子说：“我不知道。我努力找回当时的感觉，但多少有点不同。我知道自己在干什么，所以动作会受点影响。”

忒塞尔说：“我明白，我懂的。或许它根本不对。就把它叫做第一近似值吧。”他停顿了一会儿，做了一番心算，然后又从口袋里抽出一个便携计算器，不过刚拿出半截，就又塞了回去，“以小数点后一位的精度来推算，可以说你有99%的几率把他送到了20世纪的第二个区间内，也就是19.25世纪到19.50世纪之间。对吗？”

“我不知道。”

“好吧，现在你看。如果我作出决定，把搜索范围确定在原始时代的某个固定时段，把其他时段统统排除，但是错了，那么我就会失去闭合因果链的最后机会，永恒时空就会消失。我的这个抉择就成了最关键的节点，也就是造成现实变迁的最小必要变革，所谓M.N.C.。我现在就要作出决定。我在此，明确决定……”

哈伦小心翼翼地环顾四周，好像现实变得脆弱不堪，稍一转头就会让周围的一切灰飞烟灭。

哈伦说：“我能充分感到永恒时空的存在。”（忒塞尔的平和态度终于感染到他，他的声音听起来坚定了一些。）

“所以永恒时空依然存在，”忒塞尔不慌不忙地说，“所以我们作出了正确的抉择。现在我们暂时没什么可做的了。先去我的办公室吧，让理事会那些人挤进来参观参观，估计他们会兴高采烈。就他们目前所知，计划已经完美成功。如果失败，他们也没有命知道了。我们也一样。”

忒塞尔一边看着他的烟卷，一边说道：“我们面临的问题是：如果库珀发现自己被送到错误的世纪，他会怎么办？”

“我不知道。”

“有一点很清楚。他是个聪明的家伙，足智多谋，充满想象力，你说是不是？”

“对啊，他还是马兰松呢。”

“没错。而且他还担心自己的旅程会出错。他离开之前还说过那么一句：‘如果我没有出现在正确的地点怎么办？’你还记得吗？”

“然后呢？”哈伦不知道话题将引向哪里。

“所以他对自己被送错时代有心理准备。他会采取一些行动，试图联系上我们。他会给我们留下一些暗号。记住，他已经做了很久的永恒之人。这一点很重要。”忒塞尔吐出一个完整的烟圈，伸出手指去勾，看着烟雾旋转破裂，“他熟悉各种一般时空中的通信方式。他不会觉得自己被困在一般时空孤立无援，然后放弃挣扎。他知道我们也在找他。”

哈伦说：“20世纪还没有时空壶和永恒时空，他怎么和我们建立联系呢？”

“通过你，技师，通过你。他会留下一些信号。你是原始时代的专家。你曾教授他原始时代的知识。他会留下暗号，希望你能辨认出来。”

“什么暗号，计算师？”

忒塞尔凝视着哈伦，老脸上沟壑纵横。“库珀是被刻意送回原始时代的。他身边没有时间力场的保护，所以他的整个人生会交织在一般时空之内，直到你我撤销变革为止。他刻意留给我们的东西、暗号或者信息，也会交织在一般时空中，成为其组成部分。你肯定有一些研究20世纪的特殊资料源，如文件、档案、胶片、物品等等参考资料。我是说你最主要的资料源，直接来自于一般时空的第一手资料。”

“是的。”

“他和你一起研究过吗？”

“有过。”

“你有没有跟他提到，哪些资料是你的最爱？他会不会知道你特别熟悉某种资料，所以他可以在其中留下暗号，供你寻找？”

“我知道你的意思了，当然有。”哈伦说。他表情显得若有所思。

“是吗？”忒塞尔的耐心几乎到了破裂的边缘。

哈伦说：“我的新闻杂志，基本可以确定。新闻杂志是20世纪早期特有的一种东西。其中有一种杂志，我几乎收集了全套，从20世纪早期一直到22世纪。”

“很好。现在你想一下，库珀能否利用这种新闻杂志传递一条信息？记住，他知道你肯定会读到那一部分，对那一部分很熟悉，所以你现在已经有了搜索的方向。”

“我不知道。”哈伦摇摇头，“杂志都是人编写的。它的内容会经过筛选，并非什么都可以刊登，而且很大程度上不可预测。如果你想要靠它，刊载一些你自己计划好的内容，是非常难办甚至不可能的。库珀很难制造新闻，并且控制新闻呈现出来的纸面内容。即使库珀能在编辑部谋一个职位，虽然基本不可能，他也很难通过层层编审，把自己想要刊印的字句付诸纸面。我不看好这种办法，计算师。”

忒塞尔说：“看在时间之神的份上，开动脑筋！就集中研究新闻杂志。假设你就在20世纪，你就是库珀，设想自己的教育和知识背景。那孩子是你教出来的学生，哈伦。你可以模仿他的思维。现在他要怎么办？他怎么才能在杂志上刊载一些东西，而且是他所想的确切字句？”

哈伦突然睁大眼睛。“广告！”

“什么？”

“广告。一种付费的公告，可以完全按照付费者的要求呈现。库珀曾经和我讨论过这种东西。”

“啊，那就对了。186世纪好像也有类似的东西。”忒塞尔说。

“跟20世纪的不同。20世纪是广告事业的巅峰。当时的文化环境……”

“现在就去翻广告吧，”忒塞尔赶紧打断他的话，“他会用哪种广告？”

“真希望我能知道。”

忒塞尔凝视着自己烟头末端的红光，好像在寻求灵感，“他不可能直接说出来。他不可能说：‘我是来自于78世纪的库珀，此刻在20世纪呼唤永恒时空……’”

“你怎么能确定？”

“因为那不可能！告诉20世纪的人一些不属于他们那个时代的信息，会损害马兰松计划的因果链，也会影响到我们目前的状态。既然我们还站在这里，那么他在当前所处的一般现实年代中，终其一生也没有做出那么破坏力巨大的事情。”

“除此之外，”哈伦发现忒塞尔玩这种循环推理的思辨游戏毫不费力，但他自己决定放弃了，“新闻杂志也不会答应刊载那些自己无法理解的疯狂广告。那些东西看起来像包含了欺诈或者其他违法内容，杂志不愿意牵连其中。所以库珀也不可能刊载标准共时文。”

“那应该是某种精心策划的内容，”忒塞尔说，“他会以某种曲折的方式表达。他会刊载某种广告，在原始时代的人眼中看起来很普通。非常普通！但我们带着目标主动搜索的话，却看起来非常显眼。非常显眼。只要眼角一扫，就会发现在无数条信息中与众不同的那条。它会有多大呢，哈伦？那些广告刊载费用贵吗？”

“我相信，会非常昂贵。”

“库珀的钱也要省着用。再说了，他也要避免引起不必要的注意，所以不管怎样，它会比较小。你猜一下，哈伦，它会有多大？”

哈伦用手比画了一下。“半个栏位？”

“栏位？”

“那是印刷杂志，你懂的。印在纸上。印刷的内容都以为栏位来分隔。”

“哦，明白了。我现在几乎分不出文本和胶卷的区别……不管怎样，我们已经有了初步的推断。我们必须寻找那些占据了半个栏位的广告，只要扫一眼，就能发现刊载广告的人来自于另外的年代，当然是上时，而且在当时那个年代的人眼中，它又是一条非常普通的广告。”

哈伦说：“如果我找不到怎么办？”

“你会找到的。永恒时空依然存在，对吧。只要它继续存在，即说明我们走在了正确的道路上。告诉我，你以前和库珀在一起的时候，有没有见过这样一个广告？一条曾经让你震惊的广告，即使就震惊了片刻，因为它的怪异、奇妙、不同寻常什么的，或者故意出了什么错？”

“没见过。”

“我不需要你这么快回答。先想五分钟再说。”

“没用的。我跟他讨论杂志的时候，他又没去过20世纪。”

“拜托了，孩子。用用你的脑子。把库珀送回20世纪，已经引发了一次现实的修改。既然变革并未发生，说明它不是一次无法撤销的修改。不过这件事情还是会引发一点微量变革，在推算过程中通常标记为小写的c。就在库珀被送到20世纪的瞬间，某期特定杂志上就该出现那则广告。在你翻到那本杂志的那一页，看到那则广告的时候，你所在的现实也会经历一次微量变革，因为在上一个现实中，你翻到那一页的时候，并没有那则广告的存在。你理解吗？”

哈伦又被绕晕了。忒塞尔总能在时空逻辑的迷宫中轻而易举地直取捷径，跨越所谓“时空悖论”，哈伦可不行。他摇摇头说：“我想不起来任何这类的事。”

“好吧，那你把这类资料都存在什么地方？”

“我在二层有一间特别图书室，用库珀的权限开的。”

“很好，”忒塞尔说，“我们过去看看。走吧！”

在图书室里，哈伦眼看着忒塞尔目光扫过那些古老书册，并抽了一本下来。那些书册太古老了，易碎的纸张只能通过一些特殊手段保护才能流传至今，而现在却在忒塞尔粗手粗脚的翻动下哗哗作响。

哈伦不禁抽搐了一下。要是在别的时候，他早就命令忒塞尔放下他的宝贝书册，不管对方是高级计算师还是什么。

老头子扫过那些褶皱的页面，无声地试读了几个古老的单词。“这就是语言学家们老说的英语，对吗？”他戳着一页，问道。

“是，英语。”哈伦低声咕哝。

忒塞尔放回书册。“又重又笨。”

哈伦耸耸肩。确切地说，永恒时空建立以来的大多数世纪，记录资料都用胶卷。极少数的年代里采用了分子记录仪。不过，纸质印刷的确是闻所未闻的东西。

他说：“书籍不像胶卷，不需要那么多技术含量。”

忒塞尔蹭着自己的脸颊。“好吧，我们能开始了吗？”

他从书架上又抽出一本，随便翻开，聚精会神地开始研究，看起来有些怪异。

哈伦想，这家伙以为乱枪打鸟也能行吗？

说不定他猜对了老头子的心思。当忒塞尔抬起头，碰上哈伦审视的目光，不由得红了脸，把书插了回去。

哈伦拿出19.25世纪的第一本杂志，开始一页页翻动。翻书的时候，只有他的右手和眼睛在动，身体其他部分则姿势固定，一动不动。

好像过了一万年之后，哈伦站起身，咕哝了一声，换了另一本杂志。要是在往常的时候，他该去休息一下，喝杯咖啡、吃个三明治或者干点其他什么。

哈伦闷声闷气地说：“你不用在这里干等。”

忒塞尔说：“我妨碍到你了吗？”

“没有。”

“那我就等着吧。”忒塞尔低声说。从始至终，他都在书架间游荡，无助地看着一排排书脊。有好几次，烟头燃尽烧到他的手指，他都没发觉。

第一个物理日结束了。

当晚他们睡得很少，质量也不高。第二天早上，在翻阅两册杂志的空隙时间，忒塞尔慢吞吞地咂着最后一口咖啡说道：“从前我曾想过，为什么我没有放弃计算师的职位，就在我犯下……你懂的。”

哈伦点点头。

“我真的快放弃了，”老头子继续说，“真的。有好几个物理月的时间，我一直都沉浸在悔恨当中，绝望地祈求变革不要降临到我头上。我天天叨念，都快发疯了。我甚至开始怀疑变革这种行为的正当性。可笑吧，这种愚蠢的情绪居然会一直影响着你。

“你了解原始时代的历史，哈伦。你知道那时候是什么样的。那个年代的现实只有一个，只会遵循着最大的几率盲目演进。如果最大几率现实中包含一次瘟疫，或者几十个世纪的奴隶制度，或者科技的崩溃，或者甚至一次——一次——让我们想想，什么才是最可怕的——甚至一次核战争，如果科技水平达到的话，那么这些可怕的事就会真的发生。没有什么办法可以阻止。

“但如果有了永恒时空的存在，那些事就不会发生。从28世纪以后，那样的事情再也没有发生过。时间之神啊，我们已经成功地大幅提升了现实的幸福度，使其达到原始时代人们无法想象的水平；如果没有永恒时空的帮助，人类想自然实现这种程度的幸福生活，可能性几乎为零。”

哈伦羞愧地想，他到底想干什么？让我的心理负担更重？我已经在尽力补救了。

忒塞尔说：“如果我们失去了现在这个机会，那么永恒时空就会消失，甚至可能从全部现实中都消失。而人类历史会单线演进，不管走了哪条路径，最终的结局都殊途同归，走向核战争和人类的毁灭。”

哈伦说：“我最好开始查下一本。”

再一次休息的时候，忒塞尔无助地说：“看起来你的工作量真的很大。有没有什么比较快的办法？”

哈伦说：“只要你能找到办法，我都能干。我自己看来，唯一的办法就是一页页翻过去，每一栏都看一眼。我怎么才能加快速度呢？”

他细心地翻过书页。

“终于，”哈伦说，“我的视线已经模糊，说明是该睡觉了。”

第二天过去了。

在标准物理时间第三天上午的10点22分，哈伦表情奇异地盯着一页，平静地说：“找到了。”

忒塞尔一时没反应过来。他问道：“什么？”

哈伦抬起头，脸上写满了震惊。“你知道，我本来不相信这种可能的。时间之神啊，我其实从来没有相信过，即使你有一万个理由，让我把目标锁定在新闻杂志，锁定在广告上。”

忒塞尔现在明白了。“你找到了！”

他三步并作两步，奔向哈伦手中的书册，颤抖的双手去抓他的书页。

哈伦躲开他的双手，一把将书页合上。“稍等。即使我指给你看，你也看不出来。”

“你在干什么？”忒塞尔尖叫，“别把线索丢了！”

“丢不了。我知道它在哪页。不过首先……”

“首先什么？”

哈伦说：“还有一件事要先做，计算师忒塞尔。你说我能得到诺依。带我去找她，让我亲眼看见她。”

忒塞尔盯着哈伦，稀疏的白发几乎满天飞舞。“你在开什么玩笑？”

“没开玩笑。”哈伦厉声说道，“我没有开玩笑。你向我保证你会作出安排的——难道你是信口开河？我会和诺依在一起的。你承诺过。”

“是啊，我承诺过。没问题啊。”

“那把她带过来吧，要安然无恙，没受一点伤害。”

“可是我不明白你的意思，她又不在我手里。没人关着她啊。她还待在遥远的上时，芬吉报告里说的地方。没人去伤害她。伟大的时间之神啊，我说了她很安全。”

哈伦盯着面前的老头子，神色紧张。他压着嗓子说：“别跟我玩文字游戏。好吧，她的确还在未来的分区，但那又有什么用？赶快把100000世纪那个障碍物挪开——”

“你说什么？”

“那个障碍物，挡住时空壶的那个。”

“你从来没提过这东西。”忒塞尔快发疯了。

“我没提过吗？”哈伦诧异地问道。他真没提过？他总是在想着那东西啊。难道他真的没提过一个字？他想不起来了。不过他马上又严厉起来。

他说：“好吧。我现在提到了。把它挪开吧。”

“但你说的是不可能的。有个障碍物把时空壶挡住了？时空屏障？”

“你是说你没放过那种东西？”

“没有。时间之神啊，我发誓没有。”

“那——那——”哈伦脸色苍白，“那就是理事会放的。他们早就知道了内情，瞒着你做的……那么我以时间之神和所有现实的名义发誓，他们就算翻遍了所有广告也找不到线索，找不到库珀，马兰松和永恒时空的一切都会永远消失。他们会失去一切。一切都会消失。”

“等等，等等。”忒塞尔绝望地拽着哈伦的胳膊，“别失控。想想，孩子，好好想想。理事会也没有放什么障碍物。”

“但那里的确有障碍。”

“但他们不可能放置这种障碍物。没人能做到。从理论上讲是不可能的。”

“是你不知道而已。那里的确有东西。”

“我知道的比全时理事会其他人都多，而你说的那种东西是不可能存在的。”

“但的确有。”

“但如果它……”

哈伦此刻已经完全回过神来，从忒塞尔的眼中，他读出一种凄惨的恐惧。那种恐惧，比老头子第一次听到库珀被送错时代，发现永恒时空即将终结之时，还要来得更加深邃绝望。

第十六章 隐藏的世纪

安德鲁·哈伦出神地看着面前工作中的人群。他们谦和有礼地忽视了他的存在，因为他是时空技师。通常情况下，他也会以不太礼貌的姿态无视他们的存在，因为他们只是一群后勤永恒之人。不过现在他却一直在观察他们，而且在他苦涩的心中，甚至有点羡慕他们的生活。

他们只是隶属于跨时空运输部门的一些服务人员，身穿卡其色制服，肩章是黑底红箭，箭头有两支。他们使用复杂的力场装备检测时空壶的引擎，以及时空竖井中冗余度指数。哈伦猜想，这些人对时空工程学的理论知识所知甚少，但对时空工程设备的操作却十分精通。

哈伦在新手时期，也没学过多少设备维修保养的知识。或者更准确地说，他也并不想学。只有考核不达标的新手才会被分配到后勤组。进入所谓“未细分专业”（委婉的说法），其实就是失败者的标志，大多数新手并不想落到这种田地。

不过现在，哈伦观察着这些永恒之人的工作，他们似乎干得宁静自得，无忧无虑，开心快乐。

为什么不呢？他们与时空专家——也就是所谓“真正的永恒之人”——相比，人数多得多，大概是后者的十倍。他们有自己的圈子、自己专属的居住楼层、自己的生活乐趣。他们每天的工作时数非常固定，工作内容也没有什么压力，不用加班。他们拥有时空专家所没有的充足时间，可以自如地欣赏那些来自于无数个现实的文学作品和影视戏剧。

其实归根到底，他们的人生才比较完整。与后勤永恒之人简单而甜蜜的人生相比，时空专家的人生总是匆匆而过，总受外界左右，过于牵强刻意。

后勤永恒之人才是永恒时空的基础。奇怪的是，这么浅显的道理，他以前居然从来没想到。他们管理着从一般时空输送而来的食物和水，负责垃圾的倾倒处理，维持电站的运行。他们维护着永恒时空所有机器设备，使其顺利运行。如果时空专家们突然遭到某种打击而全体灭亡，后勤永恒之人则可以毫无障碍地让永恒时空运行如常。但如果后勤永恒之人都消失了，时空专家们用不了几天就得放弃永恒时空，否则只能死在里面。

后勤永恒之人是否会怨恨失去了自己的故乡？会不会痛恨这种无妻无子的生活？终身免于贫穷和疾病，享受着现实变革带来的好处，是不是能抵消他们失去的一切？在任何重要的事情上，有人关心过他们的想法和意见吗？哈伦感到一些社会改革的火花在胸中燃起。

高级计算师忒塞尔健步如飞地走来，打断了哈伦的思绪。他看起来比一小时前离开时更加精神抖擞，那时候后勤永恒之人已经开始忙活了。

哈伦想，他的精神头可真足，怎么做到的？他可是老人家了。

忒塞尔鹰一般锐利的眼神扫过四周，周围众人下意识地立正，以示尊敬。

他问道：“时空竖井怎么样了？”

一个后勤永恒之人回答：“一切正常，长官。通道已经清空，力场网络建立完毕。”

“全部都检查过了？”

“是，长官。一直检查到了本部门负责区段的最远上时。”

忒塞尔说：“那就走吧。”

这句突兀的话，代表了不容质疑的解散命令。他们恭敬地鞠躬，转身，迅速撤离。

现在忒塞尔和哈伦单独待在时空通道里。

忒塞尔转向他：“你待在这里就好，这是请求。”

哈伦摇摇头。“我必须去。”

忒塞尔说：“你肯定能想到。如果我出了什么事，你依然知道怎样找到库珀。如果你出了事，我和其他全体永恒之人加起来能派上什么用场？”

哈伦又摇头。

忒塞尔往嘴里塞上了一支烟。他说：“申纳已经起疑心了。过去两天里，他已经呼唤过至少两次。他想搞清楚，为什么老是找不到我的人。等他查出我刚安排了时空竖井的一次彻底大修……我现在得走了，哈伦，我等不起。”

“我也等不起。我早就准备好了。”

“你坚持要同去？”

“如果没有障碍物，那就没危险。即使有障碍物，我已经去过一次，也安然无恙回来了。你害怕什么呢，计算师？”

“我想避免任何一丝不必要的风险。”

“那就理智一点吧，计算师。下决心让我跟你一起去。如果你作了决定，永恒时空依然存在，说明你的选择没错，因果链依然能闭合。那也说明你我都会幸存。如果选择是错的，那永恒时空就会立刻消失；不过如果你不让我去，永恒时空肯定会消失的，因为见不到诺依，我绝对不会去找库珀。我发誓。”

忒赛尔说：“我会把她带回来。”

“如果像你说的那么容易、那么安全，我去也没事啊。”

忒赛尔明显被摇摆的内心折磨得不轻。他粗声粗气地说：“好吧，一起来吧！”

永恒时空依然存在。

即使两人进了时空壶内部，忒塞尔脸上依然还挂着那种见了鬼似的表情。他一直盯着计数器上跳动的指针看。他已经为了这次特殊的航行，调过这台机器的测量单位，每格都代表了一千世纪，但指针还是以每分钟一格的速度跳动着。

他说：“你还是不该来。”

哈伦耸耸肩：“为什么？”

“因为我心里觉得不安。没有什么确切的原因，非要说的话，算是我长期以来的迷信吧。它让我心神不宁。”他双手交握，紧紧扣在一起。

哈伦说：“我不太懂你的意思。”

忒塞尔看上去非常乐意跟哈伦交谈，似乎这样可以驱散一些心中萦绕不去的梦魇。他说：“或许我说出来，你能理解一些。你是原始时代的专家，人类在原始时代生活了多久？”

哈伦说：“一万个世纪。或许一万五千个世纪。”

“嗯。从类人猿进化到现代的智人形态。对吗？”

“这是常识，没错。”

“那么同样是常识，人类的进化速度非常地迅速。一万五千个世纪就从类人猿进化到智人。”

“那又怎样？”

“嗯，我来自于30000世纪……”

哈伦几乎吓了一跳。他从没想过忒塞尔的故乡世纪原来在那么遥远的未来，也从没见过那些世纪的人。

“我来自于30000世纪之后，”忒塞尔又说，“你来自于95世纪。你我之间的时代间隔，是原始时代人类进化史总长度的两倍，但我们两个之间，差异有多大呢？我比你少四颗牙齿，没有阑尾，物理构造差异仅此而已。我们的新陈代谢系统几乎完全相同。最大的差异恐怕是你的身体能合成类固醇，而我的不能。所以我的食谱中必须包括胆固醇，而你不用。我能和575世纪的女人生孩子，这就说明我们之间的物种差异非常小。”

哈伦看不出意义所在。他从来没有思考过千万年来人类自身的物理结构问题。这种东西人们一般都习以为常。他说：“也有很多物种历经几百万个世纪都不会发生变化。”

“但那种情况不多。而且可以肯定的是，人类进化的中止与永恒时空的发展是同时发生的。只是巧合？从来没有人思考过这类问题，除了像申纳那种怪人，而我又不是申纳。我从来不认可这种空想思维。任何无法通过计算机阵列计算检验的东西，都不值得浪费计算师的时间。不过，在我年轻的时候，的确也想过……”

“想过什么？”哈伦想，好吧，闲着也是闲着，听听也无妨。

“我曾经想过永恒时空刚建立时的模样。开始的时候它只能覆盖30到50世纪之间，主要功能是贸易。而且贸易主要服务于地表剥蚀地区的植树造林运动，在过去和未来之间来回运送表层土壤、淡水和化肥。那是单纯的年代。

“但后来我们发现了现实变革。高级计算师亨利·威兹曼在那场后人耳熟能详的戏剧化事件中，移去了一位国会议员车上的刹车装置，从而避免了一场战争的发生。自那以后，永恒时空渐渐把它的重心从贸易转移到了现实变革行动。这是为什么呢？”

哈伦说：“原因显而易见。为了人类的福祉。”

“对，没错。平时我会这么想。不过现在我说的是内心深处的噩梦。或许还有其他原因，一个秘而不宣的原因，一个藏在人类潜意识里的原因。如果一个人能通过时间旅行，到无限远的未来，他可能会遇上进化程度远比自己高级的人类，他与对方的差距，就像类人猿和他的差距那么大。这不应该是很正常的事吗？”

“或许吧。但人类还是人类……”

“……至少到了70000世纪还是这样。是，我知道。那这种情况是不是和现实变革行动有一定的关系？我们可以消除差异性。申纳故乡世纪那种剃掉毛发的文化特征被视为异端，那其实一点危害都没有啊。或许坦白地说，毫无掩饰地说，我们阻止了人类的进化，因为我们不想见到比自己高级的超人类。”

听到这种观点，哈伦并没有表现出多少震惊。“我们做到了。这有什么关系？”

“但如果超人类真的存在，存在于我们无法抵达的未来呢？我们只能控制70000世纪之前，再往后就是隐藏世纪了！那里面隐藏着什么秘密？那个时代的人类不想跟我们打交道，所以把我们阻挡在门外？为什么我们就任凭他们阻挡着？因为我们也不想和他们打交道，所以一旦进入他们的世纪失败之后，就拒绝再次尝试？我不敢说这是刻意为之的结果，但不管是刻意还是无意，它的确提供了一种解释。”

“就算你说的全对，”哈伦绷着脸说，“我们接触不到他们，他们也接触不到我们。我们相安无事也很好啊。”

忒塞尔似乎对他这句话很有感触。“相安无事当然好，但我们并没有。我们会做现实变革，变革的影响一般只会持续几个世纪，然后就消失了。你回忆一下申纳午餐会时说的那些没有答案的问题，这就是其中之一。他的观点是，这种现象只是统计的结果，原理尚未明朗。有些变革会比其他变革影响更长远。从理论上讲，只要采取了适当的变革，就可能影响到足够久远的未来，或许是一百个世纪、一千个世纪甚至是几十万个世纪。隐藏世纪里进化到更高级阶段的人类肯定知道这些。假设他们担心我们采取的某次变革会一路影响到200000世纪，他们会怎么办？”

“担心这种事情没什么意义。”哈伦的语气说明，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需要担心。

“但假设一下，”忒塞尔低声说道，“只要我们不碰他们的隐藏世纪，他们就始终悄无声息。这说明我们没有体现出攻击性。假如双方之间的默契——或者你随便叫作什么关系——被打破，我们这边有人想要在70000世纪之后建立永久定居点。假如他们把这种行为当作一次严重的入侵，会怎样？他们可以把我们挡在他们的世纪之外，说明他们的科技比我们发达得多。假如他们做出了一些我们看来绝无可能的事，在时空竖井中放置了路障，切断我们和……”

现在哈伦也站起来，心中无比恐惧。“他们抓走了诺依？”

“我不知道，只是一种猜测。或许竖井里根本没有障碍物。或许是你的时空壶出了故障……”

“的确有障碍！”哈伦喊道，“哪里会有别的可能？为什么以前你从来没跟我说过这类事？”

“因为我自己并不相信，”忒塞尔咕哝着说，“其实我现在也不信。这么愚蠢的梦话，我本来一个字都不该说的。我自己的恐惧——库珀的问题——所有的一切——不过等等，稍等一下。”

他伸手指向计数器。指针显示，他们已经来到95000世纪至96000世纪之间。

忒塞尔手握操纵杆，把时空壶上行的速度放慢。过了99000世纪，指针的动作几乎停下了，每个世纪的跨越都显示了出来。

99726—99727—99728—

“我们在干什么？”哈伦喃喃地说。

忒塞尔摇摇头，可能是示意对方别说话，保持耐心，也可能表示他也不知道能干什么。

99851—99852—99853—

哈伦稳定身形，准备接受撞上障碍物的冲击，心里绝望地想：难道只有保住永恒时空，才能寻找机会向隐藏世纪的生物发起反击？除此之外，就没办法救出诺依？只能撞上障碍，回到575世纪，重整旗鼓卷土重来……

99984—99985—99986—

“就是现在，现在，现在。”哈伦低声说道，丝毫没意识到其实自己没发出半点声音。

99998—99999—1000000—1000101—100102—

数字持续上升，两人默默地看着数字持续上升。

然后忒塞尔大喊：“根本没有障碍物！”

哈伦回答：“以前有的，以前有的！”然后又恼火地说，“可能他们已经抓走她了，不用再放障碍物挡路。”

111394世纪到了！

哈伦跳出时空壶，大声呼喊：“诺依！诺依！”

空荡荡的分区里，他的声音在墙壁间回响不绝。

忒塞尔要镇定得多，他爬出时空壶，在年轻人身后喊：“等等，哈伦……”

一点用都没有。哈伦已经狂奔出去，沿着走廊奔向他曾经安作爱巢的区域。

他隐隐地想到，有可能会碰上忒塞尔所说的“进化后的人类”，身上忍不住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不过他最迫切的愿望还是见到诺依，也顾不了那么多了。

“诺依！”

就在这一瞬间，她突然扑到了他的怀里，他甚至没反应过来，还没看清怎么回事，姑娘就已经在他怀里，紧紧抱着他，依偎在他肩头，乌黑的长发温柔地拂过他的面颊。

“安德鲁？”她开口问道，却又因为抱得太紧，声音有些含糊，“你去哪儿了？你好多天没回来，我都吓坏了。”

哈伦挣脱她的拥抱，把她拉到面前仔细端详，严肃地问：“你还好吗？”

“我很好。我还以为你出事了，我以为……”她突然打住话头，眼中浮现出一丝恐惧，喘息着喊，“安德鲁！”

哈伦转身。

只是忒塞尔过来了而已，还喘着气。

诺依从哈伦的神情中得到了一些安慰。她平静地问：“你认识他对吗，安德鲁？没事吧？”

哈伦说：“没事。他是我的上司，高级计算师拉班·忒塞尔。他知道你的事。”

“高级计算师？”诺依有点瑟缩。

忒塞尔缓缓走过来：“我会帮你的，孩子。我会帮助你们两个。我已经向技师许下承诺，只要他相信的话。”

“我向你道歉，计算师。”哈伦生硬地说，好像没多少诚意。

“我接受。”忒塞尔说。他伸出手，拉住姑娘一只不太情愿的手，“告诉我，姑娘，你在这里过得好吗？”

“我一直很担心。”

“哈伦离开后，一直没有别人过来找你吧？”

“没——没有，长官。”

“一个人也没有？什么东西都没有？”

她摇摇头，漆黑的眼眸转向哈伦那边，“为什么这么问？”

“没什么，姑娘。愚蠢的梦话而已。来吧，我们一起回575世纪。”

在归途中的时空壶里，哈伦渐渐沉陷在忧虑和疑惑的寂静中。在驶向过去，跨过100000世纪的时候，他都没有抬头看一眼，而忒塞尔则如释重负似的哼了一声，仿佛一直在担心他们会被困在未来的那一端。

诺依的手悄悄伸过来，握住他的手，他几乎没有反应；感受到她指尖传来的压力，他也只是机械地回应。

诺依睡在其他房间里，而此刻忒塞尔高涨的情绪几乎吞没了哈伦。

“找出那条广告，孩子！你已经找回了你的女人。我该做的已经做完了。”

哈伦似乎还没回过神来，他默默地翻动桌上的杂志书页，找到了那则广告。

“线索非常简单，”他说，“但是是用英语写的。我会读给你听，翻译出来。”

那是一则极其简单的广告，刊登在杂志第30页左上角。广告背景是不规则的线条，正文采用印刷体，字体朴素：

ALL THE

TALK

OF THE

MARKET[6]

在它们下方则有一行小字，内容是：“《投资新闻通讯》，第14号邮政信箱，丹佛市，科罗拉多州。”

忒塞尔专心听着哈伦的翻译，但最后显然很失望。他问道：“什么是市场？他们这是什么意思？”

“指的是股票市场。”哈伦不耐烦地说，“一种体系，使得私人资本可以投资到商业活动中。但这不是关键，你看到广告的背景图案了吗？”

“看到了。原子弹爆炸的蘑菇云图案，为了吸引眼球而已。怎么了？”

哈伦几乎炸开：“伟大的时间之神啊，计算师，你是怎么了？你看看这期杂志的刊发时间。”

他指向页面顶端，页码的左边位置。发刊日期是1932年3月28日。

哈伦说：“这不用翻译了吧？标准共时语中标记时间的方式和以前一样，你能看出来那是1932年。你不知道吗，在那个年代还没人见过蘑菇云？没有人能精确地画出这样的图案，除非……”

“等等，这不过是线条而已。”忒塞尔竭力保持平静。“画成蘑菇云的形状，或许只是巧合。”

“是吗？那你再看看这几个单词好吗？”哈伦的指尖戳着那几个词，“ALL-THE TALK OF-THE MARKET，每行第一个字母连起来就是ATOM，英语中‘原子’的意思。这也是巧合吗？不可能。

“你还不明白吗，计算师，这条广告有多么契合你一开始的推测？我一看见它就明白了。库珀知道这是一条全然时代倒错的广告。但与此同时，对于任何一个19.32世纪的人来说，它只能表示出字面含义。

“所以它一定是库珀刊载的。这就是他的留言。我们已经把他身处的时间精确到百分之一世纪，而且也有了准确的通讯地址。剩下唯一的任务就是去找到他，而我是担负这项任务的唯一人选，因为只有我具备充足的原始时代知识。”

“你会去吗？”忒塞尔如释重负，脸上露出欢快的神色。

“我会去——但有个条件。”

忒塞尔好像被泼了一盆冷水，皱起眉头说：“又有什么条件？”

“还是同一件事。我不会再加新的条件了。我需要保证诺依的安全，我要带她一起去。我决不会再把她一个人留下了。”

“你现在还不相信我？我有什么事对不住你吗？你心里还在担心什么？”

“只有一件事，计算师，”哈伦平静地说，“只有一件事。曾经树立在100000世纪处的障碍物。为什么会有那种东西？那件事依然困扰着我。”

第十七章 因果链的闭合

那件事一直反复困扰着他。随着时空之旅准备工作的进行，这种烦恼与日俱增。这件事仿佛横在他和忒塞尔之间，甚至还成为了他和诺依之间的阻碍。他沉浸在烦恼中，竟然没发现出发的日子已经到来。

忒塞尔从全时理事会的小组会议上回来，哈伦勉强打起精神询问状况。“会开得怎么样？”

忒塞尔无力地说：“在我开过的所有会议里，这次绝对算是不怎么样的。”

哈伦本来想就此打住不问，不过他沉默了一下，还是含糊地说：“我想你应该没提到……”

“没有，没有，”老头子暴躁地回答，“姑娘的事我一个字都没提，你故意送错库珀的事也没提。我只说是一次不幸的失误，机械故障。我揽下了全部责任。”

哈伦不堪重负的良心又感到一阵刺痛。“希望不要对你有太大影响。”

“他们能拿我怎样？现在他们也只能乖乖等着我们的补救，不敢动我。如果我们失败了，一切是好是坏都没有意义了。如果我们成功了，我算是将功补过，也没事的。如果我受到牵连……”老头子耸耸肩，“我就打算退休了，从此不再过问永恒时空的事。”不过说这话的时候，他又摸出一支烟点上，但还没抽到一半就扔了。

他叹了口气，“我真心不希望把他们牵扯进来，但也没别的办法；我们毕竟还要征用特制时空壶，再次进行穿越永恒时空起点的旅行。”

哈伦转过身去。他的思绪又回到了这些日子困扰他的烦恼中。他模模糊糊地听到忒塞尔在说着什么，但对方好像重复了几遍他才回过神来。“你说什么？”

“我说，你的女人准备好了吗，孩子？她能理解我们在做什么吗？”

“她准备好了。我什么都告诉她了。”

“她有什么反应？”

“什么反应……嗯，是的，噢，跟我预想的差不多。她不害怕。”

“只剩下不到三个物理小时了。”

“我知道。”

就在此刻，哈伦终于抛下心中所有烦恼，为自己必须要做的事下定了决心。

在时空壶装载货物、调整控制系统的时候，哈伦和诺依已经换好了服装，现在他们看起来就像是20世纪早期的乡村人士。

诺依对哈伦给她安排的行头作了一些调整，她坚持认为，女性在服饰和审美方面有着与生俱来的天赋。她翻了很多册新闻杂志，从广告图片里精心选择样式，然后又仔细考察了多达十几个世纪的流行服饰元素。

偶尔她会征求哈伦的意见。“你觉得怎么样？”

他只会耸耸肩。“如果挑衣服要靠直觉，那就随便你吧。”

“听起来可不太好啊，安德鲁，”她的声音轻松明快，却有点不太自然，“你太随意了。你到底怎么了？好些天了，你都不像从前的你了。”

“我没事。”哈伦只是淡淡地回答。

忒塞尔第一次看他们的20世纪服装造型，不禁莞尔，做出了一点调笑的表示。“时间之神啊，”他说，“原始时代，人们穿得可真丑，不过即使如此也无法掩藏您的美丽，我——我亲爱的。”

诺依向他露出开心的微笑，哈伦在一旁无精打采地沉默着，不过也不得不承认忒塞尔笨拙的殷勤话说得有几分道理。诺依的服饰并没有起到衬托她美丽的应有作用。她的妆容只是脸颊和嘴唇上毫无创意的色块，眉毛也被画得远不如天然的好看。她那美丽的长发（这是最差劲的部分）已经被无情地剪短。但是如此，她依然是个美人。

哈伦已经习惯了自己那条毫不舒服的腰带，习惯了腋窝下和裆口过紧的剪裁，以及质料粗糙的服饰单调的颜色。穿上奇怪的服装适应一个时代风格，他早就轻车熟路。

忒塞尔说：“现在我真的想在时空壶内部安装一套手动操纵设备，我们以前讨论过，但显然没法做到。工程师们必须要确保时空壶得到足额的能量输入，从而能控制它的时空错位，这种能量出了永恒时空就不存在了。我们只能利用进入原始时代时产生的时空张力。不过，我们还是安装了一个回航启动杆。”

他把他们带到壶里，穿过堆积如山的补给物资，找到那个光滑舱壁上突出显眼的金属杆。

“它相当于一个简单的开关。”他说，“这个时空壶不会自动返回永恒时空，它会一直留在一般时空等你们。只有等到你拨动那个回程开关，你们才会回来。然后我们才能准备第二次航程，我希望，那就是最后一次……”

“第二次航程？”

哈伦说：“我没跟你解释过这个。你看，我们这一次航程的唯一目的只是确定库珀抵达那个世纪的精确时间节点。我们不知道从他抵达那个世纪到刊登广告之间间隔了多久。我们会按照那个通信地址找到他，如果可能的话，了解到他进入那时代的确切时间，精确到分钟，或者尽可能精确到某种程度。然后我们就可以在库珀进入错误时代的15分钟之后，回到他刚好离开时空壶的那个时间点……”

忒塞尔插话：“你知道的，我们不可能让同一个时空壶在同一时间和地点同时出现两次。”然后他努力露出笑容。

诺依似乎听懂了。“我明白了。”她说着，好像没全听懂。

忒塞尔对诺依说：“只要能在库珀刚抵达的时候截住他，就会消除所有的微量变革。那个原子弹形状的广告会消失，库珀唯一知道的就是，时空壶按照计划在15分钟后消失，然后突然又出现了。他不会知道自己被送到错误的世纪，也不会有人告诉他。我们会告诉他，我们忘了某种关键性指导课程（我们会编一些出来），接下来我们唯一能做的就是祈祷他别把这次失误当回事，在写回忆录的时候别提到他被送过两次。”

诺依扬了扬粗细不均的眉毛。“好复杂啊。”

“是的，没办法啊。”他又把两只手扣在一起，看着面前的二人，仿佛在努力消除心中的疑惑。然后他挺直身子，拿出一支新的烟卷，刻意表现出一种愉悦的情绪，开口说道：“时间到了，小子，祝你们好运。”忒塞尔和哈伦简单地握了握手，向诺依点点头，然后走出时空壶。

“我们现在要出发了吗？”壶里只剩下他们两个，诺依问哈伦。

“还有几分钟。”哈伦说。

他用眼角的余光扫了一眼诺依。她正微笑着仰头看他，目光无所畏惧。这一刻，他在心中以同样的热情回应。不过他告诫自己，这是出于激情，而非理性；这只是本能反应，而不是深思熟虑的结果。于是他偏过头去。

旅程平淡无奇，或者说几乎是平淡无奇，与普通的时空壶之旅并没有什么不同。只有在穿越时空竖井起点障壁的时候，好像有点震动，不过很可能是心理作用。那点感觉几乎是完全察觉不到的。

然后他们就抵达了原始时代，走出时空壶，走进一片寂静无人的崎岖山区，迎面撞上午后灿烂的阳光。一阵微风吹过，有些凉意，不过周围最显著的特征还是寂静。

光秃秃的岩壁粗糙而宽阔，因为富含铁、铜和铬等元素，所以在阳光照耀下反射出暗淡的彩虹色光芒。在这种宏大荒凉的野外景象中，哈伦觉得自己渺小而软弱。永恒时空此时尚未建立，那里面是他住惯的环境，没有太阳，也没有这些景色，只有净化过的空气。对于自己故乡世纪的事情，他的记忆已经模糊了。从前深入一般时空做观测任务的时候，他也总是置身于都市人群之中，从来没见过这么荒凉的景象。

诺依碰了碰他的手肘。

“安德鲁！我好冷。”

他吓了一跳，回身看她。

她说：“我们不能生个炉子吗？”

他说：“可以，就在库珀的洞穴里吧。”

“你知道在哪儿吗？”

“就在这里。”他简短地回答。

这一点毫无疑问。回忆录中有明确的记载。库珀已经定位精准地找到了那个点，现在他也来了。

从新手期开始，他对自己的时空旅行定位能力就毫不怀疑。他还记得，自己当年神色严肃地面对导师亚罗，提问道：“我们都知道地球在绕着太阳转动，而太阳则绕着银河系中心转动。如果我们从地球上某点出发，向下时移动一百年，那你应该会出现在一片真空之中。因为地球还要花上一百年的时间才能移动到这个点啊。”（那时候他还总把一个世纪叫作一百年。）

而导师亚罗则立刻回应：“你还没有把一般时空和一般空间的概念分清。在一般时空中移动，你会包含在地球的整体运动中。要不然你想想看，一只鸟儿飞起来，马上就会被甩在太空中。因为地球在以每秒十八英里的速度围绕太阳公转，马上就把那只缓慢的鸟儿甩远了。”

争论类似的问题很大胆，不过哈伦在后来的日子里，借由自己的亲身经验得到了更为直接的证据。在当前这次精心准备的前往原始时代的旅行中，他已经有足够的自信，准确定位，找到计划中的地点。

他把挡在洞口作为掩蔽之用的稀疏石块搬开，钻进洞里。

他拿出一个像手术刀一样的手电筒，在白色光束的指引下探索漆黑的洞穴内部。他一寸寸扫视着洞壁、天花板和脚下地面。

诺依紧紧躲在他身后，低声说道：“你在找什么？”

他说：“找东西，任何东西。”

他找到了那个东西，就在洞穴的最深处，是一叠被扁平石头压着的绿色纸片。

哈伦搬开石头，拿起那叠纸片，用一只拇指翻动着。

“这是什么东西？”诺依问道。

“银行票据。一般等价交换物。也就是钱。”

“你知道它们就在这儿吗？”

“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只是希望能找到而已。”

这只不过是借用了忒塞尔的倒推逻辑，从结果推出原因。永恒时空依然存在，说明库珀作了正确的决策。他预计那则广告可以把哈伦带到这个世纪，这个洞穴自然就是他们建立联系的另一媒介。

结果比他猜测的最好局面还要好。他在准备这次原始时代旅程的时候，哈伦不止一次设想过自己身无分文地走进一座市镇开始活动，身上携带过多的贵金属只会引来怀疑的眼光，而且兑换成现金也要多花一段时间。

库珀肯定遇到过这种情况，不过库珀他有时间。哈伦掂了掂这叠钞票的分量——攒这么多钱可不容易，年轻人干得真不错，简直棒极了。

因果链正在闭合！

在夕阳西下、暮色嫣红中，补给物资逐渐搬进洞穴。外面的时空壶被一片光学散射薄膜覆盖，除非把脸贴上去观察，否则已经完全看不到踪迹。而哈伦也带了一把爆破枪，以防万一。辐射暖炉被搬到洞穴里打开，照明棒被插在洞壁上一处缝隙里，他们有了光和热。

此刻，外面已是寒冷的三月夜晚。

诺依若有所思地盯着暖炉缓缓旋转的内胆，看了好久。然后她说：“安德鲁，你有什么计划吗？”

“明天一早，”他说，“我会动身去最近的市镇。我知道它在什么方位，或者说应该在什么方位。”（在他的脑海里，这句话早已不是表示过去或者推测的语态，而是确定语态。不会有什么麻烦的，按照忒塞尔的逻辑。）

“我可以跟你一起去吗？”

他摇摇头：“首先，你不会讲本地语言；其次，这趟旅程很艰难，需要经常与当地人接触沟通。”

短发的诺依看上去像个奇怪的古代人，而且她的眼中此刻已经燃起怒火，哈伦神色不安地扭转头。

她说：“我又不傻，安德鲁。你最近都不跟我说话，不看我。你怎么了？难道又是你所谓故乡世纪的道德感上头了？你是不是觉得自己背叛了永恒时空，又觉得这一切都怪我？你觉得是我把你带坏了？是吗？”

他说：“你不知道我的感受。”

她说：“那你说啊。你可以跟我讲啊。没有比今天更好的机会了。你还能感到爱吗？爱的还是我吗？你不应该也不能把我当替罪羊。为什么你要把我带到这里？告诉我。既然我来这儿也没什么用，既然你看都不愿意看我一眼，为什么不干脆把我留在永恒时空呢？”

哈伦咕哝着说：“那里很危险。”

“行了，别扯了。”

“不只是危险而已。那里有一个噩梦，计算师忒塞尔的噩梦。”哈伦说，“就在我们最后一次心惊胆战地上移到隐藏世纪的时候，他对我提起过心中的担忧。据他推测，那里头可能居住着进化后的人类种群，新的种群，或者可以看作超人类。他们隐藏在遥远的上时，设置障碍不让我们窥探，暗地里筹划着颠覆我们的工作，终结我们利用永恒时空篡改历史的行为。他认为，是他们制造了那个100000世纪的障碍物。不过后来我们找到了你，忒塞尔计算师就忘记了他这个梦魇。他现在认定，那里从来不曾存在那个障碍物。他的精力马上回到眼前迫在眉睫的问题上，就是如何挽救永恒时空。

“不过你应该能理解，我却被他的梦魇深深感染了。我自己亲身感受过那个障碍物，所以我知道它存在。它不是永恒之人造的，忒塞尔说过它理论上是不可能的。或许永恒时空的科学理论还没发展到那个程度。障碍曾经存在过，它的建造者肯定是某种人类，或者某种未知的种族。”

“当然了，”他若有所思地说，“忒塞尔说的也不见得全对。他觉得人类必然会进化，但也不一定。古生物学在永恒时空里不受重视，但却在原始时代蓬勃发展，所以我也学到一点皮毛。我知道这样的原理：物种进化只是为了应对外部环境的压力。如果生活环境稳定不变，一个物种或许会在几百万个世纪里都保持原样。原始时代的人类之所以飞速进化，是因为他们的生活环境发生了剧烈的变化。无论如何，当人类学会如何为自己创造环境之后，他们就为自己创造了一个舒适稳定的生活环境，所以他们就会停止自然进化。”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诺依说，看起来一点都没有感到安慰，“你一个字都不提我们俩的事，我只想说说我们自己。”

哈伦努力保持神色不变。他说：“为什么在100000世纪会存在一个障碍物？它有什么作用？你也没有受到伤害，它还能起到什么作用呢？我问过我自己：到底有什么事情，是因为它的出现而引发；如果它不存在，这件事就不会发生呢？”

他停顿了一下，低头看着自己天然皮革制成的笨重靴子。他突然想到今晚为了舒服一点，可以把靴子脱下来，不过不是现在，不是现在……

他说：“这些问题只有一个答案。正是因为时空障碍的存在，我才会回到下时，带上神经鞭，去拷打芬吉。我被彻底激怒了，所以才会去要挟永恒时空，想把你换回来；然后在以为自己威胁失败的时候，不惜与永恒时空同归于尽。你明白吗？”

诺依看着他，眼神中混杂着恐惧和难以置信。“你是说，未来的人类希望你做出这些事？都是他们策划的？”

“是的。别这么看着我。是的！你还没看出来不同吗？只要我的一切行为都出于本心，都是出于自己的原因，那么我愿意承担一切后果，不管是物质上的损失还是精神上的痛苦。但如果我是被人骗了，被别人引导着走上这条不归路，那些人操纵着、引导着我的情绪，就好像把我当机器人，只需要插入打孔箔条，输入指令……”

哈伦突然发现自己正在咆哮，突然住口。他先让奔涌的情绪平静了一下，然后说道：“这件事让我难以接受。我必须要弥补自己被人当木偶犯下的那些错。只有弥补了那些错误，我才能得到安宁。”

他应该能做到——可能只是或许能做到。他感到一阵毫无喜悦的胜利感，这是纯理性结果，与他这段时间的个人悲剧毫无关系。新的因果链正在闭合！

诺依怯生生地伸出手，好像要拉住他僵硬的手掌。

哈伦拒绝了她的安慰，缩回手掌。他说：“一切都是安排好的，包括我和你的相遇，一切都是人为的。他们早就分析过我的性格特征，显然如此，包括我的行为和反应。我就像个人偶，他们知道按下什么键，人偶就会做什么样的动作。”

哈伦说得无比艰难，带着深深的羞愧。他摇着头，想努力甩脱心中的恐惧，就像小狗甩落身上的水珠，“以前我一直有一件事想不通。我怎么能猜到库珀要被送回原始时代？这件事根本毫无头绪，无从猜测，我又没有理论基础。忒塞尔也不能理解，他不止一次提到，为什么我缺乏数学知识，却做到这一切？

“但我就是想到了。就在我们第一次——在一起的时候，你睡着了，但我没有。我感觉脑海里有些事必须要记住；一些符号、一些想法，就出现在那个激情四射的夜晚。当我顺着这个思绪想下去，库珀的意义就突然出现在我的脑海，而且伴随着他出现的还有一个念头，就是我此刻的地位足以毁掉永恒时空。后来我在数学史中翻捡证据，但其实根本没必要。我早就知道了。我早就确信库珀的事。怎么做到的？怎么回事？”

诺依专心致志地看着他。她没有再试着碰触他。“你是说，这些事也是隐藏世纪的人安排的吗？他们把这些东西放进你的脑海，然后操纵着你的行动？”

“是的，是的。不过他们尚未成功。他们还有一些工作要做。他们安排的因果链可能正要闭合，但目前尚未闭合。”

“他们还能怎么做呢？他们又没有在你我身边。”

“没有吗？”他声音缥缈地说出这三个字，诺依脸色一变。

“难道是隐身超人？”她喃喃自语。

“不是超人，也不是隐身的。我跟你说过，如果人类可以控制自己的生活环境，形态就不会进化。隐藏世纪里的人也是智人种族，也就是正常人类。”

“但他们肯定不在这里啊。”

哈伦悲哀地说：“你就在这里，诺依。”

“是，你也在。没有别人了。”

“你和我。”哈伦同意，“没有别人了。一个隐藏世纪的女人和我……别演戏了，诺依，求你了。”

她盯着他，眼神充满恐惧：“你在说什么啊，安德鲁？”

“说我必须要说的话。那晚上你跟我说了什么，给我喝了什么东西？你的确跟我说了什么。你那温柔的声音，温柔的字句……我不记得听到了什么内容，但我记得你那甜美的声音一直在低语。你在说什么？是在说库珀穿越时空回到过去吧；还有我与永恒时空同归于尽，力士参孙的最后一击。我说的对吗？”

诺依说：“我都不知道什么是参孙。”

“你能猜出它的确切含义，诺依。告诉我，你是什么时候进入482世纪的？你代替了谁？或者你干脆就是硬生生安插进来的？我在2456世纪找专家看过你的人生规划。在新的现实里，你完全不存在。没有新的你。如此微小的变革，很难导致这么严重的结果，但也不是全无可能。当时人生规划师说了一句话，我没往心里去。很奇怪，我现在还记得那句话。或许就从那一刻起，我下意识里明白了一些事。但我那时的心全部被你占据，无暇他顾。他那时候说：‘按照你提交给我的所有因素来看，即使是变革之前的旧现实，我也看不出她有什么存在的理由。’

“他说得没错，你根本就不曾存在。你是来自于遥远上时的时空入侵者，你操纵了我和芬吉的心智，把我们当木偶。”

诺依急切地说：“安德鲁——”

“如果我眼睛放亮一点的话，早该发现许多蛛丝马迹的。你房间里有本书，名字叫做社会经济史。当时我看到它，还觉得挺奇怪。现在我明白了，你真的需要这本书对吗？你要通过它，学习怎样完美扮演那个时代的女人。还有一件事，当我们第一次驶入隐藏世纪的时候，还记得吗？是你把时空壶停在111394世纪。你是故意的，动作干净利落。你从哪儿学会操纵时空壶的？如果你那些骗人的鬼话是真的，那次旅行可是你的第一次时空壶之旅。为什么要到111394世纪？这里是你的故乡世纪吗？”

她柔声问道：“你为什么要带我来原始时代，安德鲁？”

他突然开始吼叫：“为了保卫永恒时空。我不知道你在永恒时空里还能搞出什么破坏。不过在这里，你就无依无靠了，因为我已经看穿你了。承认吧，承认我说的都是真相！承认吧！”

他狂怒地站起来，高举双手。她没有退缩，非常平静，她看起来就像是一尊完美无瑕的温柔女人蜡像。哈伦停住动作。

他说了一遍：“承认吧！”

她说：“你已经做过这么多推理，心里还不能确定吗？我承不承认还有什么关系吗？”

哈伦感到心中蛮性勃发。“不管怎样，还是承认吧，因为那样我就不会感到内疚了。再也不会内疚了。”

“为什么要内疚？”

“因为我有一支爆破枪，诺依，而且我准备杀了你。”

第十八章 无限时空的开启

哈伦的内心其实在不停摇摆，犹豫和迟疑正在侵蚀着他的意志。他已经把爆破枪端在手中，枪口对准诺依。

不过她为什么沉默不语？为什么她能保持不动声色？

他怎么能下得了手杀她？

他又怎能不杀她？

他嘶哑着说：“怎样？”

她有所动作，不过只是把双手放在膝盖上，看起来更放松，也更超然了。当她开口说话的时候，她的声音仿佛不像世间凡人。在枪口之下，这样的态度显得自信洒脱，甚至有些超人的神秘力量感。

她说：“如果你为了保卫永恒时空，那么用不着杀我。如果只是这个原因，你完全可以打昏我，把我捆起来，关在这个洞里，然后自己出去办事就好了。要不然你也可以求助于忒塞尔计算师，让他在你返回原始时代的任务期内把我单独囚禁就好了。你也可以明天带我一起行动，然后把我扔在荒郊野外。如果只有杀了我才能平息你的怒火，那说明你只是恨我背叛了你。你只是恨我为了让你背叛永恒时空，先引诱你陷入爱河。所以你杀我，只是因为自尊受损引起的情杀，而根本不是你刚才说的那些义正词严的惩罚。”

哈伦痛苦地扭动了一下。“你是不是来自于隐藏世纪？告诉我。”

诺依说：“是的。你现在要开枪吗？”

哈伦的手指在扳机上颤抖着，还是犹豫不决。他心中还有一个声音，毫无缘由地为她求情，提醒着自己，心中还有残存的爱意和渴望。难道在他的反目之下，她已经绝望了？难道她故意这么说，以求速死？难道她面对爱人的怀疑，已经愤怒绝望，干脆要以死明志了？

不可能！

在289世纪的胶卷资料中，有一些变态的文学作品会有这样的情节，但诺依这样的姑娘绝不会这样。她绝不是那种迷恋生离死别的自虐狂，把死在一个发狂的爱人手里当作浪漫。

那她会不会只是看不起他，觉得他根本没有杀她的能耐？难道她依然坚信自己有足以慑服他的魅力，让他在扣动扳机之前手脚发麻，在软弱和羞愧中下不去手？

恐怕真是这样。他扳机上的手指稍微加重了一点力量。

诺依又说话了：“你还在等什么？你是不是觉得我一定会开口自辩？”

“你还有什么可辩解的？”哈伦努力装出轻蔑的口气。但话题扯到这里，他心里松了口气。至少不会马上看见她被爆破枪打烂的躯体，不用亲手把他美丽的诺依轰成一堆模糊的血肉。

他给自己的迟疑找到了借口。他狂热地想：让她说。让她说出隐藏世纪的阴谋，这样才能更好地保卫永恒时空。

这个念头让他的行动多了一些底气，现在他终于敢抬起头面对她，神色几乎和对面的她一样平静。

诺依仿佛猜透了他的心思。她说：“你是不是想让我交代隐藏世纪的事？如果你觉得这算是辩解的话，那倒是很简单。比如说，你想不想知道为什么150000世纪之后地球上就没有人类了？你有兴趣知道吗？”

哈伦可不会求她传业解惑，更不会任凭她以此作为条件要挟自己。他手里有枪，绝不能露出半点弱势的感觉。

他答道：“快说！”听到他的怒喝，她脸上瞬间露出一丝微笑。他的脸马上红了。

她说：“按物理时间计算，早在永恒时空还没有延伸到遥远未来、没有延伸到10000世纪之后的时候，我那个世纪的人——你猜得没错，的确是111394世纪——就发现了永恒时空的存在。我们也有时间旅行技术，你懂的，但它的理论基础和你们完全不同。我们倾向于观察一般时空，而不是改变它。而且，我们只会观察过去，观察我们的下时。

“我们间接发现了永恒时空的存在。首先，我们发展出了现实计算理论，通过它又检验了我们自己的现实。我们惊讶地发现，我们的现实只基于某种非常低的几率而存在。这是个严重的问题。为什么存在几率会这么低呢？你好像心不在焉啊，安德鲁！你真的有兴趣听吗？”

哈伦听到她叫自己的名字，声音温柔亲昵，如同这几周来的每时每刻。这本该激怒他，让他涌起对背叛行为的愤恨之情，但是却没有。

他绝望地说：“继续讲，把话说完，女人。”

他试图用冷峻的怒火和那声“女人”，抵消掉她那声“安德鲁”带来的温柔之情。不过她苍白的脸上只露出微微一笑。

她说：“我们沿着一般时空的路径检索，寻找自己的起源，无意中发现了永恒时空。我们马上就明白了，在物理时间——我们也有这个概念，但叫法不同——的某个节点上，存在着另一个现实。而这个现实是出现几率最大的那个，我们称之为基本现实。基本现实曾经将我们包含其中，或者说在基本现实的发展中，我们至少会以某种形式存在。那时候我们还不能确定基本现实的样貌，当时也不可能知道。

“不过我们知道，在遥远的下时，永恒时空曾经以统计学计算为基础，发动了一些变革，改变了基本现实的发展路径，后果一直影响到我们的世纪，甚至我们之后的上时未来。我们开始考察基本现实的样貌，以防它有什么坏作用——如果它真是一个坏现实的话。我们首先建立了隔离区，你们称之为隐藏世纪。通过它，我们把你们隔离在永恒时空的下时一端，也就是70000世纪之前。这道隔离防线基本可以保护我们不受你们变革的影响，虽然有意外发生的几率，但小到可以忽略不计。它并不能做到绝对安全，但至少给我们争取了时间。

“接下来我们做了一些事，虽然违背了我们一贯的文化传统和伦理。我们调查了自己的未来，也就是我们的上时。我们发现在我们现存的现实中，人类文明会继续延续存在，直到遥远的未来。所以我们就可以把这个现实中人类的命运，与未受变革的基本现实中人类的命运进行比较。在现存现实中，人类在125000世纪解开了星际旅行的秘密，他们掌握了超空间跃迁的技术。最终，人类可以驰骋星海。”

哈伦被她精心选择的字句一步步吸引，听得越来越专心。她的话里，有几成是真的？又有几成是为了愚弄他而编出来的谎话？他试图自己开口说话，打乱她流畅叙述的节奏，打破她的魔咒。他说：“当他们可以抵达各个星系的时候，他们就踏上征途，离开地球。我们有些人已经猜到了这种结局。”

“那么可以说，你们的人猜错了。人类的确试图离开地球，但很不幸的是，我们并不是银河系唯一的主人。你知道的，银河系中还有无数恒星系。其实还有其他智慧种族的存在。银河系中没有一个文明比地球更古老，但在人类蜗居地球的125000个世纪中，那些更年轻的种族们已经大步赶上，并且超越我们，更早地发明了星际旅行的技术，在银河系内广泛殖民。

“当我们抵达外太空星系的时候，已经到处是警示标志。‘此处已被占领！禁止进入！走开！’人类只好缩回了探索的触角，回到家园。但此刻人类已经知道地球是什么：一座被无限空间所包围的监狱……最后，人类就这样灭绝了。”

哈伦说：“仅仅灭绝而已。早晚的事。”

“他们并不是仅仅灭绝而已。灭绝的过程长达几千个世纪，其间也有反复，但总体而言，没有目标的空虚感、无力感和无助感是无法克服的。最终，人类的出生率降到了最低，然后就灭绝了。这都是你们永恒时空造成的。”

这时候哈伦就要为永恒时空辩护了。前不久他刚残酷地攻击过永恒时空，此刻他维护起来更为热切，更为毫无保留。他说：“让我们能触及隐藏世纪，我们就会纠正这种走向。在我们能触及的时代，我们一直都能实现人类最大的福祉，从未失手。”

“最大的福祉？”诺依声音缥缈，露出嘲讽的意味，“那是什么东西？答案都来自于你们的机器吧。你们那些计算机阵列。但那些机器又是谁来调整的？计算规则又是谁建立的？在解决问题的时候，机器只不过是运算速度快罢了，根本没有人类智慧的洞悉远见。只是快而已！接下来我问你，永恒之人觉得什么是幸福？好吧，我告诉你答案——安全和安逸，中庸之道，永远不要激进。如果没有百分之百确定的优厚回报，绝对不要冒险。”

哈伦吸了口气。借着这个动作，他想起了当时忒塞尔在时空壶中对他说过的话，关于进化后人类的事。他说：“我们消除了反常事物。”

果真如此吗？

“很好，”诺依说，“你开始思考这个问题了。现在好好想想吧，在当前现实中，为什么人类会屡败屡战，反复尝试太空旅行？可以肯定，在每个太空旅行技术进步的年代，人们都知道前人所经历的失败。那么，为什么他们还要再次尝试呢？”

哈伦说：“我没研究过这个问题。”但他还是很不舒服地想到了火星殖民地，人类总是一次次试图殖民火星，却总是失败。他还想到了，太空飞行总是充满了迷人的吸引力，即使对永恒之人也是如此。他甚至想到了2456世纪的社会学家伏伊，那位永恒之人在得知那个世纪的电子重力太空航行技术被抹去之后，曾哀叹地说：“那技术可真完美。”生命规划师费鲁克得知新技术被抹去也充满愤恨，还以永恒时空处理抗癌血清技术的方式为理由大放厥词，以求平衡心态。

是不是在智慧生命的心中，天生就有这种向外扩张的本能渴望；他们都梦想着抵达其他星系，抛弃故乡的牢笼？难道就是这种渴望，驱使着人类几十次地开发太空飞行技术，在这个只有地球适宜人居的太阳系内死寂的空间里反复探索搜寻？是不是因为每次尝试都会失败，每次人类都只能返回自己的牢笼，所以永恒时空一直以来不断坚持抵抗这种不适应？哈伦想起来，在电子重力太空航行技术失败的年代里，人类总会陷入严重的滥用药物状态。

诺依说：“在消弭人类灾难痛苦的同时，永恒时空也消除了人类走向辉煌的可能。只有经过严酷的考验，人类才能不断前进，走向发展的高峰。危险的环境和危机感，才是驱使人类不断进步，不断征服新事物的根本动力。你能理解吗？你能否理解，在消除人类生活中时时伴随的陷阱和苦痛的同时，永恒时空剥夺了人类自我发展、自我寻求克服困难的答案的权利？要知道，要想取得进步、持续发展，要紧的不是避免困难的出现，而是战胜困难，你明白吗？”

哈伦开始机械地引述：“为了绝大多数人类最大的……”

诺依插话：“假如永恒时空从来没有建立，会怎么样？”

“怎样？”

“我来告诉你这之后会发生什么。人类会把投入在时空工程学上的精力投入到核能开发上。永恒时空不会建立，而星际航行技术则大行其道。人类抵达其他星系的时间，会比当前现实中早一百万个世纪。那时候各个星系都还是无主之地，而人类则会把自己的火种撒遍整个银河。我们将是最早的胜利者。”

“那我们能从中得到什么？”哈伦顽固地反问，“会过得更幸福吗？”

“你所谓的‘我们’指的是谁？人类将不止生活在一个世界里，而是遍布百万个世界、千亿个世界。我们所掌握的，将是无限。每一个世界都有它的历史演变、它的价值观，会在它独特的生活环境中探索人类追求幸福的可能。会有无数种幸福、无数种益处、无数种不同的……这才是人类的基本现实。”

“你这都是猜测。”哈伦说道，他发现自己内心居然被她刚刚描绘的图景打动，不禁又生气起来，“你怎么可能猜到将来会发生什么呢？”

诺依说：“你们会嘲笑一般时空住民的无知，因为他们以为世上只有一种现实。我会嘲笑永恒之人的无知，因为你们虽然知道有无数种现实，却以为只有一种能够实现。”

“你在胡说些什么？”

“我们并不是在计算各种现实发生的可能性，我们是在观察它们的运行。即使它们不会实现，但我们依然能观察它们的演进发展。”

“你们居然能看到没发生的事，就像看鬼影一样。”

“虽然你是在讽刺，但事实的确如此。”

“你们是怎么做到的？”

诺依停顿了一下，然后说：“我怎么向你解释呢，安德鲁？我也曾学过一些东西，了解了它们的运行规律，但却不懂它们为何如此，就像你一样。你能解释计算机阵列运行的原理吗？但你肯定知道它们存在，也懂得如何操作。”

哈伦脸上一红。“好吧，还有什么？”

诺依说：“我们学会了观察各种现实，发现了基本现实会按照我刚才所说的路径演进。我们还查明了是哪次变革毁掉了基本现实的运行。不是永恒时空所发起的任何一次变革，而是永恒时空建立的本身——就是它的存在。任何一种有永恒时空存在的系统，都会让人类可以主动选择自己的未来。人类总会选择最安全、最中庸的道路前进，群星就会变成遥不可及的幻梦。只要永恒时空存在，那么人类的银河帝国时代就永远不会来临。为了恢复人类的辉煌，我们必须清除永恒时空。

“现实的数目是无限的，每一种现实的次级分支路径也是无限的。比如说，包含有永恒时空存在的现实数目是无限的；永恒时空不存在的现实数目也是无限的；永恒时空先被建立又被放弃的现实数目也是无限的。但我们年代的人从无限的现实中选择了有我在的一组。

“我完全不知情。他们教育了我，就像你和忒塞尔教育库珀该怎么做一样。但我作为操刀手，能够毁灭永恒时空的现实数目，也是无限的。他们给我提供了五个相对不太复杂的现实，让我挑选。我挑了这个，这个有你的现实，这是五个现实中唯一有你存在的。”

哈伦问道：“你为什么这么选？”

诺依把脸扭到一边。“因为我爱你，你明白的。我早在遇见你之前，就爱上你了。”

哈伦身躯一震。她说得无比真挚。他痛苦地想：她真是个好演员……

他说：“你说得真可笑。”

“可笑吗？我早就研究过我参与其中的这段现实。我知道自己会前往482世纪，先碰上芬吉，然后是你。在这个现实里，你会来找我，爱上我，把我带进永恒时空，带到遥远的未来，也就是我的故乡；然后你会误导库珀，然后你和我两个人一起回到原始时代。我们会在原始时代共度余生。我亲眼看见在这段现实里，你我生活在一起，幸福安乐，我深爱着你。所以这根本不可笑。我选择了进入这个现实，就是为了让我们的爱情美梦成真。”

哈伦说：“那都是假的，都是骗人的。你凭什么认为我还会相信你？”他顿了一下，然后突然说，“等等！你说这一切你事先都知道？所有发生的一切？”

“是的。”

“那你肯定就是在说谎。你肯定不知道我会带着一把爆破枪在身边，你肯定不知道你会失败。这下你有什么可说的？”

她轻轻叹了口气。“我跟你讲过，每个现实之中还会有无数种次级的路径差异。无论我们对一个给定现实的定位多么精准，它还是会分解出无数个不同的微型现实。这本来就是有误差的。我们定位越精准，误差度就越低，但完美无暇的精确是不可能达到的。误差度越低，路径分歧影响现实演进结果的可能性就越低，但这种可能性不可能低到零。在我们这个现实中，也有误差的存在。”

“什么误差？”

“在我们观测过的现实中，在100000世纪障碍消除之后，你会再次返回遥远的上时找我，但那次你是一个人来的。所以当时我看到忒塞尔计算师的时候，才会那么吃惊。”

哈伦不禁觉得头又大了几分。她编得可真像！

诺依说：“如果我当时知道这种路径分叉意味着什么，肯定会更震惊的。如果你是一个人来的，你就会把我带回原始时代，像现在一样。然后出于对人类的热爱、对我的爱恋，你永远也不会接触库珀。因果链就此断裂，永恒时空就此消失，我们则会在这里安全地生活下去。

“但你和忒塞尔一起来了，这说明现实路径出现了分叉。在来的路上，他还向你讲述了他对隐藏世纪的担忧，这给了你启发，引发了你心中的一系列推论，最终指向我的身份。最后的结果，就是我们两人之间的这把爆破枪……那么现在，安德鲁，故事讲完了。你可以杀了我。没人能阻止你。”

哈伦紧紧攥着爆破枪的枪柄，把指节捏得生疼。他赶紧把枪甩到另一只手中。她的故事里就没有破绽吗？他坚强的决心现在跑到哪儿去了？确定了她是来自于隐藏世纪的奸细，他本该意志坚定才对。他感到自己的内心不停摇摆，已经快被撕裂了。外面的天色即将破晓。

他说：“为什么你们终结永恒时空的计划还要分成两个步骤？当我把库珀送到错误的年代之后，永恒时空不是已经回天无力了吗？你们的计划到此为止就可以了，不会再有什么变故的可能。”

“因为，”诺依说，“仅仅终结永恒时空是不够的。我们还要把人类在历史上建立任何类似组织的可能性尽可能地降低，接近于零。所以我还要亲自到原始时代做一件事。做一个小小的变革，改变一件小事。按照你们的说法，就是最小必要变革。我会把一封信寄到一个20世纪称作意大利的半岛。就是现在，1932年。只要收到了我这封信，用不了几年之后，一个意大利人就会开始用铀元素试制核弹。[7]”

哈伦吓怕了。“你打算改变原始时代的历史？”

“是的，这就是我们的目的。在这个新的现实，或者说最终现实里，第一次核爆炸会发生在19.45世纪，而不是30世纪。”

“但你们知道这样做有多危险吗？你们计算过危险程度吗？”

“我们知道危险。我们观察过从这一点演变而来的许多种现实。的确有浩劫的可能，但不是确定无疑。地球可能会变成一片核战之后的充满辐射的废土，但在此之前……”

“你说，还有什么东西值得人类付出这么大代价？”

“一个银河帝国。基本现实会得以强化，发展壮大。”

“你们不是还指责永恒之人不该篡改……”

“我们指责他们的行为，不是因为篡改，而是因为他们篡改的目的只是为了把人类禁锢在安全的牢笼中。我们只会篡改这一次，仅仅一次，只为了把人类的精力转移到核能科学上，然后人类就永远不会建造永恒时空。”

“不行，”哈伦绝望地说，“永恒时空必须存在。”

“如果你这么想的话，选择权在你的手中。如果你愿意把人类的命运交给一些变态来掌管……”

“变态！”哈伦怒吼。

“他们不是变态吗？你了解他们。你自己想想吧！”

哈伦看着她，眼神中流露出无限恐惧，然后他情不自禁开始回想。他想起了新手培训时期，当他们了解到永恒时空的真相时，那个叫作赖德烈的同事因无法面对而自杀；赖德烈后来还是活了下来，并成为了一名永恒之人，开始了操纵现实变革的工作；没有人知道他的心灵里留下了多么严重的创伤。

他想到了永恒时空中的阶级制度。那里的人们都过着不正常的社会生活，却把心里的负罪感转化成愤怒，转移到时空技师身上。他想到了互相倾轧争斗的计算师们，想到了芬吉对忒塞尔使的阴招，还有忒塞尔对芬吉的窥视。他还想到了申纳，就为了掩饰光头的窘迫，不惜与其他所有永恒之人作对。

他想到了自己。

然后他想到了忒塞尔，伟大的楷模忒塞尔，也会触犯永恒时空的法律。

他一直都知道永恒时空里的这些乱象。要不然怎么当时一出事，他就想着把它彻底毁掉呢？不过他从未在心里彻底承认这些事；他从来没有勇敢地直面这些问题，直到现在，刚才。

现在永恒时空的真实面貌已经清晰无误地呈现在他眼前：一群越来越病态的精神病，集体偏执狂患者，一群绝望的人，过着被撕裂扭曲的人生。

他茫然地看着诺依。

她温柔地说：“你还不明白？跟我来洞口看看，安德鲁。”

仿佛被催眠一样，他跟着她走出洞穴，心里被新的认识和知识塞得满满当当。他手中的爆破枪口，也首次从诺依心口的方向移开。

黎明的天空逐渐泛起灰白，停在洞外的时空壶隐在微薄的天光中，只是一团暗淡的黑影。它的轮廓本来就被人工投影掩盖，已经变得隐蔽暗淡、难以分辨。

诺依说：“这就是地球。它并非永恒不变，也不是人类唯一的家园。它只是人类文明无限冒险历程的一个出发点。你现在只有一件事要做，就是下定决心。决定权在你的手里。你和我，还有洞里的一切，会受到物理时间力场的保护，不受这次变革影响。而库珀会和他的广告一起消失；永恒时空会消失不见，我的故乡世纪也一样。但我们会幸存下来，在此安家落户，子子孙孙繁衍不息，而人类的足迹会踏遍星海。”

他转过身面对她，她莞尔一笑。这还是他熟悉的诺依，他依然为她怦然心动。

他甚至没意识到自己已经下定决心，直到天色突然大亮，笨重的时空壶躯体消失不见。

看到时空壶的消失，他便明白了一切。诺依缓缓钻进他的臂弯，永恒时空已经终结。

人类的无限时空，就此开启。

[1] Minimum Necessary Change.

[2] Maximum Desired Response.

[3] 一个世纪可能同时有无数种现实。永恒时空可以改变现实，也就是修正时空发展的主路径。但从前发生的那一种现实作为路径分支，也的确发生了，并且被记录在册。

[4] 所谓能量导向世纪，物质只有质量之分，没有材质之分，没有软硬、轻薄还是坚固与否的区别。

[5] Perioeci 这里是引用古语，珀里俄基人原指古希腊斯巴达城邦的无政治权利但享受个人自由并受法律保护的一个阶级。

[6] 关于市场的所有讨论。

[7] 此处暗指科学家费米。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神们自己 / (美) 阿西莫夫 (Asimov,I.) 著 ; 崔正

男译. -- 南京 : 江苏凤凰文艺出版社, 2014

（读客全球顶级畅销小说文库）

书名原文: The gods themselves

ISBN 978-7-5399-7852-9

Ⅰ. ①神… Ⅱ. ①阿… ②崔… Ⅲ. ①长篇小说－美

国－现代 Ⅳ. ①I712.4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4）第265385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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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Gods Themselves by Isaac Asimov

Copyright © Isaac Asimov 1972

Simplified Chinese translation copyright 2014 by Shanghai Dook Publishing Co., Ltd.

This translation published by arrangement with Doubleday, an imprint of The Knopf

Doubleday Publishing Group, a division of Random House ,Inc.

Through Bardon-Chinese Media Agency

All RIGHTS RESERVED

中文版权©2014上海读客图书有限公司

经授权，上海读客图书有限公司拥有本书的中文（简体）版权

图字：10-2014-451号

书 名 神们自己

著 者 （美）艾萨克・阿西莫夫

译 者 崔正男

责任编辑 丁小卉 姚 丽

特约编辑 朱亦红 朱双南

责任监制 江伟明

策 划 读客图书

版 权 读客图书

封面设计 读客图书 021-33608311

出版发行 凤凰出版传媒股份有限公司

江苏凤凰文艺出版社

出版社地址 南京市中央路165号，邮编：210009

出版社网址 http://www.jswenyi.com

印 刷 北京海石通印刷有限公司

开 本 890mm x 1270mm 1/32

印 张 10.5

字 数 230千

版 次 2014年12月第1版 2014年12月第1次印刷

标准书号 ISBN 978-7-5399-7852-9

定 价 39.00元

如有印刷、装订质量问题，请致电010-85866447（免费更换，邮寄到付）

版权所有，侵权必究

目录

第一章 面对愚昧

第二章 神们自己

第三章 也缄口不言

“真正的政治”—— 以及一个世界的灭亡

“让我来给你上一堂真正的政治课。”参议员巴特看了看手腕上的表，靠在椅背上，微笑着。“这种想法是错的，”他说，“有人认为，公众希望环境得以保护，人类的存续得以实现，还认为那些为了这类崇高目标而奋斗的理想主义者会得到公众的爱戴，实际上，公众所期望的只有一件事——他们自己过上安逸舒适的生活。

“所以现在，年轻人，别和我提什么停止电子通道。全球的经济发展和全人类的舒适生活都要依靠它。你现在最好想一想，怎样做才能让电子通道不会导致太阳的爆炸。”

拉蒙特说：“没有办法，参议员。我们面临的是基本的事实，不可能说变就变。我们必须停止它。”

“你的意思是我们只有回到电子通道产生之前的生活中去？”

“是的，我们必须这样做。”

“如果必须要这样的话，你得尽快拿出令人信服的证据来。”

“最好的证据，”拉蒙特僵硬地说，“就是让太阳爆炸。”

献给人类——

愿与愚昧的战争终将有胜利的一天

第一章 面对愚昧

6[ * ]

“倒霉！”拉蒙特尖声说，“一点儿收获都没有。”他眼窝深陷，长下巴略不对称，看上去一脸倒霉相。即使在最春风得意的时候，他也总是一脸苦相，而现在显然也好不到哪里去。他与哈兰姆第二次正式见面时，简直一败涂地，比第一次还惨。

“不要太激动，”迈隆·布罗诺斯基平静地说，“你本来也没抱太大希望，你告诉过我的。”他正把花生高高抛起，再张开厚厚的嘴唇接住，动作精准，万无一失。布罗诺斯基个子不高，也不算瘦。

“那也不太让人高兴。但你说的对，无所谓。我还有很多其他事情能做，也想做。而且这还要靠你的努力。只要你能找出……”

“打住，彼得，这些你早就告诉过我了。我需要做的，就是破译那种非人类智慧生物的思想。”

“对，就是那种超出人类智慧的思想。其实平行宇宙的那些生物，也正在努力让我们了解他们的意图。”

“或许是吧，”布罗诺斯基叹了口气，“但是他们得在我的智慧的基础上达到这个目标。虽然我有时候会觉得自己比普通人聪明一些，但毕竟有限。有时候我夜里躺下睡不着觉，就会思考不同的智慧生物之间到底能不能进行交流；而情绪不好的时候，干脆就会怀疑‘不同的智慧生物’这个概念究竟有没有意义。”

“肯定有！”拉蒙特狂躁地说。他的手揣在大衣口袋里，攥紧拳头，“哈兰姆和我就是不同的智慧生物。那个白痴，或者所谓英雄弗里德里克·哈兰姆博士，和我根本就不是同一种智慧生物。因为我跟他说的话，他根本就听不懂。他那张蠢脸气得通红，眼睛气鼓鼓的，什么也听不进去。我敢说他脑子早就坏掉了，只是没法证明而已。”

布罗诺斯基咕哝着：“你竟然这么形容我们的电子通道之父。”

“是啊，名声显赫的电子通道之父——杂种中的杂种。他的成就从本质上来讲一文不值，这个我清楚。”

“我也很清楚。因为你每天都在跟我讲这些。”布罗诺斯基又往空中抛了颗花生，稳稳地用嘴接住。

1

事情发生在三十年前。弗里德里克·哈兰姆是一个放射化学家，博士论文墨迹未干，没有任何迹象表明，有朝一日他将会震惊世界。

使他开始震惊世界的，是他桌上一个蒙着厚厚灰尘的标有“钨”字样的试剂瓶。实际上那瓶子不是他的，他也从来没有使用过。这东西是很久以前这个办公室的人留下的，具体为了什么原因而需要钨已经不得而知。放了这么长时间，瓶子里已经不是纯粹的钨了。现在瓶子里是一些覆盖着一层厚厚的灰色氧化物的小球。对任何人来说，这些东西看起来都毫无用处。

有一天（确切地说是2070年10月3日），哈兰姆来到实验室工作。上午10点左右，他准备稍微休息一下。那个小瓶子映入他的眼帘，他盯着它看了一会儿，拿了起来。同往常一样，那上面满是灰尘，标签已经有些褪色了。但看到里面的东西之后，他不禁叫了出来：“见鬼，谁把里头的东西换了！”

关于这件事情，至少狄尼森是这么描述的。他无意间听到了哈兰姆这句话，并在二三十年以后告诉了拉蒙特。而在记述这个发现的官方书籍中，这句话被略去了。在官方报道中，人们看到的是一位目光敏锐、遇到问题就能迅速作出深层推演的化学家。

而事实却并不是这样的。那瓶钨对哈兰姆来说根本没有用，看不出对他有任何价值，甚至连任何可能存在的重要性都不会有。不过，他不喜欢自己的桌子上有任何不相干的东西（桌子上现在就有很多这样的东西），而且他总是在怀疑别人，好像别人随时会出于完全的恶意，专门给他制造这种麻烦。

当时大家对这种物质都一无所知。本杰明·阿兰·狄尼森，就是那个听到哈兰姆那句话的人，他的办公室正好隔着走廊与哈兰姆的房间相对。当时两个屋子的门都是开着的。他抬起头，刚好迎上哈兰姆责难的眼神。

狄尼森不是很喜欢哈兰姆（事实上没什么人喜欢他），并且前一天晚上没睡好觉。据他回忆说，事情发生时，他正想找人发一通脾气，而此时哈兰姆正好撞在了枪口上。

当哈兰姆在他面前举起那个瓶子时，狄尼森厌恶地往后仰了仰。“我为什么要对你那瓶该死的钨感兴趣？”他质问道，“哪会有人对这东西感兴趣？你看看那瓶子，至少有二十年没有打开过了。如果你不把自己那双脏爪子放上去，恐怕没人会碰它的。”

哈兰姆气往上涌，脸慢慢涨红。他有些窘迫地说：“听着，狄尼森，肯定有人动了里面的东西，它们已经不是钨了。”

狄尼森从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你怎么知道呢？”

历史往往就是由这些讨厌而且毫无目的的冲突推动的。

这句话怎么说都算不上是正面评论。狄尼森虽然和哈兰姆一样是新人，但他在学校时给人的印象可要深刻得多——他是系里出名的优等生。哈兰姆知道这点，不幸的是，狄尼森也很清楚，并且毫不避讳这一点。所以狄尼森说“你怎么知道呢”的时候，很明显把重音放在了“你”上面。正是这句话成为了以后所发生的一切事情的诱因。没有这句话，哈兰姆就不可能成为历史上最伟大、最受尊敬的科学家，也就不可能在跟拉蒙特谈话时，使用狄尼森当时的这种语气。

按照官方的说法，哈兰姆在那个至关重要的上午走进办公室之后，发现瓶子里原来那些被尘土覆盖的灰色小球不见了，甚至连瓶子内壁上的灰尘都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干净的铁灰色金属。顺理成章地，他对其进行了一番研究。

但抛开官方的说法不谈，真正关键的人是狄尼森。如果狄尼森当时仅仅给出一个简单的否定答复，或者耸耸肩，哈兰姆很可能就会去询问其他人，并最终对这个无法解释的情况感到厌烦，而把瓶子置之一旁，任由之后或早或迟（取决于最终的发现推迟到什么时候）但必将到来悲剧，决定人类的未来。不过如果那样，无论发生什么情况，站在风口浪尖的人物都不会是哈兰姆。

然而正因为那句“你怎么知道呢”，哈兰姆感觉自尊心受到了伤害，不得不强硬地反驳：“我会证明给你看，我确实知道。”

这句话一出口，他便没有了回头路。对瓶子里金属的研究分析，从此就成了他最重要的工作。而他最根本的目的是要让狄尼森削瘦的脸上不再写满傲慢，让他苍白的嘴唇上不再有讥笑的痕迹。

狄尼森也永远不会忘记那个时刻，因为正是他所说的话，将哈兰姆推向了诺贝尔奖，并把他自己永远埋没。

他根本不知道（或者说即使知道也不会在意），哈兰姆本质上是一个非常倔强的人，这个平庸之才会不顾一切地维护自己的尊严，他的这种倔强比狄尼森过人的智商可怕得多。

哈兰姆立即开始着手研究。他把他的金属拿到了质谱分析部门，作为一名放射化学家，这样做理所应当。他认识那里的技术人员，因为他们曾经一起工作过。哈兰姆很着急，他急于得到结果，于是这项测定就优先进行了，尽管它看上去毫无意义。

最后质谱分析师说：“这东西的确不是钨。”

哈兰姆那张宽宽的、毫无幽默感的脸笑成了一团。“好了！我们去告诉那个聪明的狄尼森吧。我需要一份报告，还有……”

“但是等等，哈兰姆博士，我只能告诉你它不是钨，这并不代表我知道它到底是什么。”

“你也不知道？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结果很奇怪。”分析师想了一会儿，“事实上，这不可能——电荷质量比全都不对。”

“怎么不对？”

“太高了。不可能是这样子的。”

此时，哈兰姆已经顾不上考虑自己采取这些行动的最初动机是什么，而此后发生的一切看起来都水到渠成。他的下一句话将他带向了诺贝尔奖的殿堂：“那么，现在就动手查出它的光谱特征，弄清楚它所带的电荷。不要光坐着说什么不可能。”

几天以后，一个愁眉苦脸的技术人员走进哈兰姆的办公室。

哈兰姆没有注意到对方脸上的愁容——事实上，他一直就不是个敏感的人。“你有没有弄清楚……”他坐在椅子上看了一眼对面办公室的狄尼森，然后关上了办公室的门，继续说，“你有没有弄清楚它所携带的电荷？”

“是的，先生，但结果是错误的。”

“那么，特雷西，就重做一遍。”

“我已经做了十几遍了，结果都是错误的。”

“如果你的计算方法是正确的，那么结果就应该没错。我们应该尊重事实。”

特雷西揉了一下耳朵：“我是这么做的，博士。如果我的计算方法没错，那么你给我的物质就应该是钚-186。”

“钚-186？钚-186？”

“它所携带的电荷是+94，质量是186。”

“不可能！这种同位素是不存在的啊！不可能！”

“这正是我准备告诉你的。但实验得出的结论就是这样的。”

“但是在这样的情况下，原子核里面少了五十多个中子，钚-186是不可能存在的。一个原子核里面不可能有94个质子而只有92个中子，这样的原子连一万亿分之一秒都不会稳定存在。”

“这也正是我想对你说的，博士。”特雷西耐心地说道。

哈兰姆停下来想了想。那东西应该是钨，钨有一种稳定的同位素——钨-186。钨-186原子核内有74个质子和112个中子。有什么东西能把20个中子变成质子吗？显然没有。

“有放射性现象吗？”哈兰姆问道，他试图在迷雾中找到一条出路。

“我查过了，”技术员说，“它们很稳定，绝对稳定。”

“那么就不可能是钚-186。”

“我一直是这么跟您说的，博士。”

哈兰姆显得有些绝望：“那么把那些东西给我。”

哈兰姆独自坐在办公室里，呆呆地看着那瓶子。与结果最相近的稳定的钚同位素是钚-240，在它的原子结构中，需要146颗中子来使94颗质子保持局部结构的稳定。

现在怎么办呢？事情的发展超出了哈兰姆的能力所及，他已经开始后悔为什么要去做这件事了。毕竟他还有自己的本职工作要做，而这件事情，或者说这个谜，与他的工作一点关系都没有。也许是特雷西犯了什么愚蠢的错误，或者是分光仪失灵了，或者……

见鬼！谁知道呢，干脆把这整件事情都忘掉。

只可惜哈兰姆不能这么做。因为迟早有一天狄尼森会拦住他，脸上带着令人讨厌的微笑，询问关于那瓶钨的事情。到那时候哈兰姆该怎么回答呢？绝对不能仅仅说：“那肯定不是钨，我已经告诉过你了。”

然后狄尼森肯定会问：“呵，那到底是什么呢？”可以想象如果回答说是钚-186的话，会招来怎样无情的嘲笑。所以哈兰姆必须查明这到底是什么东西，而且还必须由他亲自完成。很显然，哈兰姆无法信任其他人。

大约两周以后，他怒气冲冲地来到了特雷西的实验室。

“喂，你告诉我的那东西没有放射性！”

“什么东西？”特雷西一下子没反应过来哈兰姆指的是什么。

“就是你所谓的钚-186。”哈兰姆说道。

“噢，它确实是稳定的。”

“就跟你的神经一样稳定。如果你说这东西是稳定的，那你真该去当个水管工。”

特雷西皱了皱眉：“好吧，博士，让我再试试看。”过了一会儿，他说：“奇怪了，它有放射性！虽然很轻微，但确实有。我之前怎么没注意到呢？”

“这样说来，你那些关于钚-186的废话我又能相信多少呢？”

事情发展到这里，哈兰姆已经没有退路了。这个谜令他无比愤怒，甚至让他觉得受到了莫大的侮辱。不管原先是谁动了那瓶子，或者说瓶子里的东西，那人一定又做过一次手脚，或者说专门制造出了一种金属来愚弄哈兰姆。不管事实是哪种情况，只要有必要的话，哈兰姆会不惜把整个世界撕成碎片来解决这个问题——当然，前提是如果他有能力做到。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他是一个倔强的人，热情一旦燃起便不容易被扑灭。哈兰姆找到了G.C.坎特罗维奇，一位正处于自己辉煌事业晚期的人。要想获得坎特罗维奇的帮助并不容易，但一旦获得，作用便会立即体现出来。

果然，两天以后，坎特罗维奇便风风火火地来到哈兰姆的办公室，满脸兴奋：“你有没有用手接触过这东西？”

“没怎么接触过。”哈兰姆回答说。

“那就好，最好不要接触。如果你现在还有这东西，最好不要碰它。它正不停地向外辐射正电子。”

“是吗？”

“我所见过的能量最强的正电子……你提供的有关它放射性的数值太低了。”

“太低了？”

“对！有个问题让我很纳闷：不管采取什么测量方法，它的放射性都会比上一次测量高一点点。”

6（续）

布罗诺斯基从他宽大的口袋里掏出一个苹果，咬了一口。“现在你已经如愿见到了哈兰姆，并毫不意外地被轰了出来。那么接下来呢？”

“我还没有想好。但不管怎样，我们最终都会把他打倒在地。几年前我曾经见过他一次，那时候我还认为他是一个伟大的科学家，一个伟人——他是科学史上最伟大的坏蛋。是他改写了电子通道的历史，你知道，就是用这里改写了历史。”拉蒙特敲着他的太阳穴说，“他坚持自己的幻想，并且疯狂地为之奋斗。他是一个只有一种才能的侏儒，而这种才能就是让别人相信他是一个巨人。”

拉蒙特抬头看了一眼布罗诺斯基宽阔而平静的脸，见他几乎要笑出声来了。他接着说：“唉，算了，这么说也不起什么作用。况且我以前也都跟你说过了。”

“说过很多次了。”布罗诺斯基表示赞同。

“但他的确给我带来了很大的麻烦。”

2

当哈兰姆第一次拿起他那瓶发生了变化的钨时，彼得·拉蒙特才刚刚两岁。25岁时，拉蒙特博士一毕业，就加入了一号电子通道实验室，同时他还在大学物理系任职。

对于这个年轻人来说，这无疑是非常令人满意的成就。比起后来建立的众多实验室，一号电子通道实验室不算非常突出，但却堪称它们的鼻祖。以它为基础的还有近几十年间发展起来的、对整个星球至关重要的那一系列科学技术。以前从来没有什么大规模的科技进步，能够如此迅速彻底地发挥作用，为什么这些技术就可以呢？因为它的能源取之不尽、用之不竭。对于整个世界来说，它就像圣诞老人的礼物，又像是无所不能的阿拉丁神灯。

拉蒙特本来是想要从事最为高深的理论研究，所以选择了这项工作。但很快，他发现自己迷上了电子通道那了不起的发展历程。从来都没有一个真正懂得它理论原理的人（虽然谁也不敢说能把它吃透），对它进行过完整的阐述，也从来没有人能够向大众解释它的复杂性。固然哈兰姆博士本人曾经为公众媒体写过一些文章，但那些文章并不能构成一部前后关联、逻辑清晰的发展史——而这正是拉蒙特渴望能够做到的。

他从哈兰姆的文章开始着手，还找了一些公开发表的回忆性文章——可以称之为官方文件——里面描述了哈兰姆作出的令世界为之震动的论断，以及他所谓的“伟大发现”（这几个字往往都是黑体的）。

随后，当拉蒙特的幻想破灭以后，他开始了更加深入的研究。问题在他的脑海里逐渐形成——哈兰姆伟大的论断究竟是不是出自他本人。论断是在一次会议上提出来的，而自从那次会议之后，对电子通道的研究才真正开始。然而要查到那次会议的细节性内容非常难，会议的录音记录则更是无处可寻。

最后，拉蒙特开始怀疑，那次会议遗留下来的记录如此模糊不清，并不完全是意外。将几个看似无关的要点放在一起分析之后，拉蒙特发现约翰·F.X.麦克法兰很有可能说过跟哈兰姆关键性论断非常相似的话——而且提出的时间早于哈兰姆的论断。

随后他找到了麦克法兰。麦克法兰在官方记载中根本没有露过面，他现在正在从事高层大气动力学，尤其是相关太阳风的研究。这并不是一项热点研究工作，但也有额外补贴，同时它与电子通道效应的研究有一定的联系。很显然，麦克法兰不像狄尼森那样已经被命运所湮没。

麦克法兰对拉蒙特很客气，并且很愿意跟他聊起除那次会议以外的任何话题。至于那次会议，他坚持说自己什么也不记得了。

拉蒙特仍不死心，他拿出了搜集到的证据。

麦克法兰拿出一个烟斗，装上烟丝，拿在手里把玩。过了一会儿，他说：“我选择了把那事忘掉，因为它已无关紧要，真的已经无关紧要了。想想看，如果我非要坚持自己先发表过什么，又有谁会相信呢？人们只会把我当作个傻瓜，一个自大狂。”

“难道哈兰姆会逼你退休吗？”

“我可没那么说，但那么干对我自己肯定没什么好处。你这么执著，有意义吗？”

“我在追求历史的真相！”拉蒙特说。

“历史真相，都是胡扯！历史的真相就是哈兰姆一直没有放弃。他推动大家进行研究，不管他们愿意不愿意。没有他的话，那些钨最终将会爆炸，并造成难以预料的伤亡。于是我们不会再有另外的样本，可能永远也不会有电子通道。哈兰姆受到那些赞誉是应该的。即使他不值得那样的赞誉，即使他所做的都没有意义，你也别来找我，因为历史本身就没有什么意义。”

对这样的说法，法拉蒙特显然不会满意，但也只得如此，因为麦克法兰从此三缄其口。

历史的真相！

一个无可争辩的历史真相就是：放射性使得“哈兰姆的钨”（这种叫法已经成为了历史习惯）发生了关键性的变化。不管它到底是不是钨；不管它是不是被人做了手脚；不管它是不是一种根本不可能存在的同位素——都无关紧要。一切都被淹没在令人惊异的事实之中——在不可能存在任何放射性衰变的环境中，它的放射性却在不断增强。

过了一段时间，坎特罗维奇私下里说：“我们最好能够把它分散开。如果继续保持这么大一整块的话，它迟早会变成蒸汽或者爆炸，或者两者同时发生，那样的话，至少半个城市都会受到污染。”

于是那块东西被碾成了粉末分散开来。一开始，这些粉末被混以普通的钨，后来当这些钨开始产生放射性的时候，它们又被混以石墨，因为石墨能够阻碍放射性。

在哈兰姆发现瓶子里物质的变化将近两个月之后，坎特罗维奇在给《原子评论杂志》编辑的信中，宣布了钚-186的存在，而信的署名包括合作者哈兰姆。特雷西最初的判断也得到了肯定，但他的名字始终没有被提及。从那以后哈兰姆的钨开始得到大家的传扬，而狄尼森也开始注意到了事情的变化，这种变化最终将使他一文不名。

钚-186的存在本身就非常诡异了。更可怕的是，最初它看似状态稳定，放射性却日复一日地增强。

人们专门召开了一次学术会议来解决这个问题。会议的主席是坎特罗维奇，这本身就是一个很有意思的历史纪录——因为这是电子通道发展史上，最后一次不是由哈兰姆主持召开的相关大型会议。五个月之后坎特罗维奇去世，这意味着唯一一个威望足以掩盖哈兰姆的人不在了。

这次会议在哈兰姆宣布他的“伟大发现”之前可谓毫无意义。但在拉蒙特重新整理的非官方版本中，真正的转折点是午餐休息时间。在那段时间里，官方记录中没有提及的麦克法兰说：“你知道，我们所需要的就是一点幻想。假如……”

这话是他对迪德里克·范·克莱门斯说的，范·克莱门斯在自己的笔记本上潦草地记了几行。拉蒙特发现这一点时，范·克莱门斯已经去世很久了。尽管拉蒙特充分相信他的记录，但如果没有进一步确证的事实，仅仅靠这个是无法服人的。而且，没有证据表明哈兰姆是否听见了麦克法兰的话。尽管拉蒙特愿意赌一把运气：哈兰姆当时肯定听到了。但这样的一厢情愿同样不能令人信服。

而且，即使拉蒙特能够证实这一点，它所能起到的作用也仅仅是伤害哈兰姆骄傲的自尊，却丝毫无法撼动他的地位。人们尽可以说，麦克法兰表达的只是一点幻想，而只有哈兰姆，才真正看到了那个想法的意义。只有哈兰姆，才愿意站在众人面前，冒着被嘲笑的风险正式宣布这样的发现。麦克法兰自己也没有指望过，自己可以因为随口提过“一点幻想”就名留青史。

但话又说回来，毕竟麦克法兰当时已经是有名的核物理学家，他当然害怕损害自己的声望。而哈兰姆呢，当时只不过是个年轻的放射化学家，在核物理学方面他尽可以作为一个外行畅所欲言，即使错了也不会付出什么代价。

无论如何，官方记载中哈兰姆是这么说的：

“先生们，我们的研究仍旧毫无进展。因此在这里我要作一个大胆的推测，它未必一定准确无误，但它比我所听到的其他解释都要合理一些……如果说我们宇宙的自然法则是正确的话，那么摆在我们面前的这种物质——钚-186，就是一种根本不可能存在的物质，更不要说在一定时期内保持稳定了。由此可知，既然它确实存在，而且在最初一段时间内是稳定存在的，那么这种物质就一定存在于某个地方，或某段时间，或自然法则作用不到的某种情况下——至少最初那段时间内是这样的。坦率地说，我认为，我们正在研究的这种物质本身并不来源于我们这个宇宙，而是另一个宇宙——我把它叫作平行宇宙，你们叫它别的名字。

“这种物质到了我们的宇宙之后——其实我也不知道它是怎么穿越的——仍然是稳定的，我认为这是因为它自身仍维持着另一个宇宙的自然法则。而它的放射性逐渐增强，则是因为我们宇宙的自然法则在逐渐对它产生作用。我想你们明白我的意思。

“我需要指出的是，在钚-186出现的同时，我们的钨样本——含有包括钨-186在内的同位素——消失了。它很可能是转移到了平行宇宙中。根据逻辑推理，我们可以认为，两个宇宙间物质置换的可能性要远远大于单方面的物质溢出。在平行宇宙中，钨-186的存在可能和我们这里钚-186的存在一样异乎寻常。它很可能也是刚开始时稳定，而逐渐产生放射性。同样，它应该也能够像钚-186在我们这里一样，提供能源。”

听众们当时一定都惊讶坏了，因为记录中显示他的发言一直到上面最后一句，都没有被打断过。说完这句话后他停了下来，像是要喘口气，又像是惊奇于自己说这番话的大胆。

这时听众中有人（记录上不太详细，大概是安托万-杰罗姆·拉品）询问哈兰姆博士，他是否认为是平行宇宙的智慧生物为了获取能源而实施了这种置换。也正是从这时开始，平行宇宙这个词正式成为了一种标准说法。这种独创的表述第一次出现在官方记录当中。

停顿片刻之后，哈兰姆博士显然比刚开始更胆大了。他说：“我认为，只有我们的宇宙和平行宇宙进行合作，也就是各自在电子通道的一端，将物质进行置换，才能利用两个宇宙自然法则的不同来获取能源。”

哈兰姆使用了“平行宇宙”这个说法，并很自然地将其当作了自己的词汇。而且，他也成为了第一个使用“电子通道”一词的人（从此以后这个词就变成大写，重点标出）。

从官方的记载来看，似乎哈兰姆的想法立即引起了人们的关注，但事实上并非如此。的确有些人愿意就此进行讨论，但他们的看法不外乎“这是一个很有意思的推测”。而坎特罗维奇则坐在那里一言未发，这一点对哈兰姆来说至关重要。

仅仅依靠自己一个人，哈兰姆几乎不可能进一步完善这个理论，并付诸实践研究。他需要一个团队，而且他得到了。但团队成员都只顾埋头工作，并没有在公众面前把自己跟这个发现联系起来，直到最后为时已晚。等到成功在即，公众已经认为这只是哈兰姆一个人的功劳。人们都认为是哈兰姆一个人首先发现了这种物质，是他提出并论证了那个伟大的设想，并向外界发布。哈兰姆从此成为了当之无愧的“电子通道之父”。

于是，很多实验室都试着放置了一些小钨球。其中有十分之一发生了置换，于是人们有了更多的钚-186。他们还实验了其他金属，但都以失败告终。但不管钚-186在哪里出现，不管究竟是谁把它们弄到这儿来的，对于公众而言，仅仅意味着“哈兰姆的钨”又多了一些。

同样也是哈兰姆，让公众对这一理论有所了解。让他自己吃惊的是（这是后来他自己说的），他发现自己是一个天生的作家，也很喜欢科普工作。他之所以名满天下，除了一开始就占据了制高点，也因为文采好。公众更愿意从他的文章中接收信息。

在后来发表在《北美星期天电讯周报》上的一篇著名文章中，哈兰姆写道：“我们很难说平行宇宙的法则跟我们这里究竟有怎样的区别，但我们基本能够确信，在我们宇宙中最强的力，所谓‘强作用力’，在平行宇宙中还要更强，或许比我们这里强一百倍。这就意味着质子更容易克服电磁斥力结合在一起，而原子核保持稳定所需的中子就更少了。

“钚-186在他们的宇宙中是稳定的。但如果到了我们的宇宙中，它原子核内的质子就太多了，或者说中子太少，这样一来强作用力就不够强，故而不可能保持稳定。当钚-186到了我们的宇宙以后，就开始辐射正电子，释放能量。每辐射一个正电子，原子核内就有一个质子转化为中子。最终每个原子核中的20个质子转化为中子，这时钚-186也就变成了稳定的钨-186。在这个过程中，每个原子核内少了20个正电子。释放出的这些正电子又会中和掉我们宇宙中的20个电子，进一步释放出能量。这样一来他们每传送过来一个钚-186原子核，我们的宇宙就会减少20个电子。

“与此同时，基于同样的原因，进入平行宇宙的钨-186也失去稳定。根据平行宇宙的法则，它原子核内的中子太多，或者说质子太少。于是钨-186的原子核开始向外发射电子，在此过程中不断释放能量，每发射一个电子就会有一个中子转化为质子，直到最后变为钚-186。每接收一个钨-186原子核，平行宇宙中的电子就会增加20个。

“这样钚和钨就能够在两个宇宙之间永不停止地循环转化，并不断释放能量，而这个过程的副作用仅仅是每转化一个原子核，我们的宇宙就会向平行宇宙传送20个电子。这样双方都能够从这个‘跨宇宙电子通道’的工作过程中获取能源。”

很快，这次讲话中的想法变成了现实，电子通道也以惊人的速度建立了起来。每一个阶段的成功都使哈兰姆的名望得到巨大提升。

3

拉蒙特没有理由怀疑这些名望的基础，第一次约见的时候，他对哈兰姆以及哈兰姆创造的这段历史几乎怀着一种偶像崇拜的心情（他后来为这段过去感到难堪，并努力把它从记忆中抹去）。

哈兰姆看起来很和气，30年来他在公众心目中的地位如此崇高，而他却一点也不张扬。从外表看，他明显有些上年纪了。他行动起来有点呆板，让人觉得他似乎有点胖，如果脸再稍微宽一点的话，就会给人一种睿智沉稳的错觉。他仍然容易激动，一点就着；他那不容触碰的敏感自尊一直是个笑话。

哈兰姆在拉蒙特进来之前，已经知道了有关他的简要情况。他说：“你就是彼得·拉蒙特博士吧，他们告诉我你在平行理论方面干得相当不错。我记起你的论文了，是关于平行聚变的，对吧？”

“是的，先生。”

“嗯，那么说说看，有没有什么新进展。放松点，不要那么正式，就当我是个外行。毕竟，在某种程度上，我的确是外行。你知道，我其实是一个放射化学家。所以尽量不要谈那些深奥的理论，当然除非偶尔需要计算一些概念。”

拉蒙特当时把这些话理解成了一种很坦率的姿态，很高兴地接受了。事实上，哈兰姆也并没有像他后来回忆时坚持说的那样，用一种令人恶心的恩赐的态度讲话。但那的确是哈兰姆一种典型的说话方式，他以此来掌握别人工作的要点，这是拉蒙特后来发现并坚持认为的。他能够兴致勃勃地谈论自己并不特别了解的东西，从而使别人更尊重自己。

但当时年轻的拉蒙特已经有些受宠若惊了，他马上开始滔滔不绝地讲述自己的发现。

“我不敢说自己已经做了很多，哈兰姆博士。推演平行宇宙的自然法则，也就是平行法则，的确是一件很棘手的工作，而且几乎没有什么现成理论可以遵循。我就从已知的那一点点开始研究，同时假设没有出现新的未知情况。由于原子核力更强，因此很明显核子会更加容易发生聚变。”

“你是指相对核聚变。”哈兰姆说。

“是的，先生。其实也没什么诀窍，只要把细节问题都照顾到就行。这里面牵涉的数学问题相当精妙，差别只在毫厘之间。但是一旦物质进行过几次相互转化之后，事情就会逐渐明朗起来。比如说，锂的氢化物在温度比目前低四个数量级时可以发生毁灭性的核聚变。在我们这里要想引爆核弹里面锂的氢化物，必须有一定的温度作条件。但仅仅这样一个爆炸装置，在平行宇宙那边可能就是一个可怕的东西。有可能锂的氢化物在平行宇宙中只需要一根火柴就能够引爆，不过那样的可能性很小。如果我们把锂的氢化物传送给他们，可以想象，虽然利用核聚变获取能源对他们来说可能很平常，但他们仍然不会贸然去动它。”

“是的，我知道。”

“他们明白那样做太过冒险——就好像在火箭发动机里面使用成吨的硝化甘油炸药一样，这样只会更糟。”

“很好。听说你还准备写电子通道的历史？”

“现在只是一个概要，先生。等我的草稿准备好了会送给您过目。如果可能的话，我希望能够得到您对此的真实看法。说实在的，如果现在可以的话，我希望马上就能得到您的指导。”

“可以。那么你想知道些什么呢？”哈兰姆微笑着说。这是他最后一次在拉蒙特面前露出笑脸。

“实用性的电子通道发展得太快了，哈兰姆教授，一旦电子通道工程……”

“是跨宇宙电子通道工程。”哈兰姆微笑着纠正道。

“是的，我知道。”拉蒙特清了一下嗓子，“我只是用当前流行的简称。自从这个项目启动，工程方面的问题马上迎刃而解，一点弯路都没走。”

“的确如此，”哈兰姆语气中带着明显的满足感，“大家经常说这应该归功于我富有想象力的指导，但我也不会要求你在书中专门强调这一点。事实上，我们在这个项目上拥有大量的人才，我不会为了突出自己的地位而去抹杀别人的作用。”

拉蒙特摇了摇头，有点生气。他发现哈兰姆的这番话跟他所想听到的毫不相关。于是他说：“我不是指那个，我指的是那些生活在另一端的人们——用现在流行的话来说就是平行人类。其实是他们启动了电子通道工程。我们在钚和钨的传输发生之后发现了他们，而他们则早就发现了我们，是他们先开始进行钚和钨的传输——不像我们，只是在得到他们的提示之后才有所领悟。是他们传送过来的金属……”

哈兰姆的微笑消失了，并且是永久地消失了。他皱了皱眉，高声说：“可他们那些符号和暗示我们根本就没有理解。跟那个没有关系……”

“那些几何符号的意义，我们已经搞清了，先生。我对它们进行过研究，很明显，他们是在教导我们电子通道的几何原理。在我看来……”

哈兰姆很生气地往后推了推椅子。他说：“这种想法是错的，年轻人。工作是我们做的，而不是他们。”

“是的，可是他们确实……”

“他们确实怎样？！”

拉蒙特终于反应过来，面前的哈兰姆早已怒不可遏，但他还是不明白究竟为什么。他怯怯地说：“毕竟他们是比我们更高级的智慧生物——所以工作其实是他们做的。您对此有什么怀疑吗，先生？”

哈兰姆的脸气得通红，站起身来。“非常怀疑！”他叫道，“这些神秘主义谬论，我已经听得够多了。年轻人！”他朝着拉蒙特探过身去，摇着肥大的手指。年轻人已经被彻底惊呆在座位上，一动没动。他接着说：“如果在你的历史研究中，我们只是那些平行人类手中的玩偶，那么这份研究就不可能在我们这里发表，只要我在，就绝对不可能。我不会贬低人类和人类的智慧，不会把平行人类当作万能的上帝。”

事情发展成这样，拉蒙特所能做的只有离开。来的时候带着美好的愿望，结果却令人难过。拉蒙特很迷惑，也很失望。

起初拉蒙特只是很难过，但渐渐地，他心中涌起一股怒火。他又从一个新的角度审视了自己的结论，更加坚信自己所坚持的观点。当他又一次在职能大楼遇见哈兰姆时，哈兰姆皱了皱眉，没有正眼看他，而他也轻蔑地回视了一眼。

这件事情最直接的结果就是，拉蒙特发现，作为平行理论专家，他的科学家生涯已经彻底完结。于是他更加坚定地转向了另一条道路——科学历史学家。

6（续）

“那个傻瓜！”回忆起那些事情，拉蒙特不禁咕哝道，“你当时在场就好了，迈克，你就能看见他那德性。一听到有人说平行人类在电子通道上起了决定性作用，他就完全失态了。现在回想起来，我觉得很奇怪——自己怎么会那么傻，居然自以为有理有据，敢找他当面说出那些话，而且还没料到他的反应。你真该庆幸不用跟这种人一起工作。”

“我是很庆幸。”布罗诺斯基淡淡地说，“虽然有时候你也并不是那么可爱。”

“别抱怨了，这么好的工作还有什么问题。”

“但这工作也没什么乐趣。这个世界上除了自己之外，还有谁关心你究竟在做什么工作呢？可能只有六个人——如果你还记得的话。”

拉蒙特当然记得。

“嗯，是的。”他说。

4

布罗诺斯基看起来是个平和的人，但其实他的朋友们都知道事实并非如此。他思维敏捷，考虑问题从不半途而废。任何问题他都会坚持找到解决办法，除非在经过彻底研究之后，发现该问题确实无解。

就拿他得以成名的伊特鲁里亚语来说。那种语言只流传到公元一世纪，罗马人的文化侵略使它几乎消失殆尽，什么也没有保存下来，从罗马人的洗劫中幸存下来的碑文都是用希腊文书写的，因为发音不同，给研究工作带来了更大的阻碍。伊特鲁里亚语看起来与周边其他任何语种都没有什么关系，它非常古老，甚至根本就不属于印欧语系。

于是布罗诺斯基采用了迂回战术，转而寻找另一种语言，这种语言看起来应该跟周边语言也没有任何关联，也非常古老，同样不属于印欧语系，但它必须在目前仍然充满生机，而且说这种语言的地区，离原来伊特鲁里亚人生活的地方不太远。

巴斯克语怎么样呢？布罗诺斯基想。于是他把巴斯克语当作了研究的方向。之前也有人这么做过，但最终都放弃了。布罗诺斯基没有放弃。

这的确是一项很艰难的研究工作。巴斯克语本身就是一种很难懂的语言，况且它能提供的帮助本身很有限。随着研究的深入，布罗诺斯基找到了越来越多的理由来证明他的想法。早先居住在意大利北部的人们和居住在西班牙北部的人们之间存在着某种宗教上的联系，他甚至能找到实例证明，早期凯尔特人的一支曾在西欧广泛使用一种语言，而伊特鲁里亚语和巴斯克语都带有这种语言残留的痕迹。在之后的两千年里，巴斯克语不断发展，逐渐被西班牙语同化。首先要做的就是弄清楚巴斯克语在罗马时代的语言结构，然后将它与伊特鲁里亚联系起来，这是一项相当费脑筋的工作。所以当布罗诺斯基最终宣布成功的时候，全世界都为之震惊。

伊特鲁里亚语的翻译本身极其枯燥，而且内容无论如何都说不上重要，主要都是关于日常葬礼方面的描述。但是布罗诺斯基干得非常漂亮，而且事实证明，他的这一成就对拉蒙特而言，意义非凡。

——起初事情并非如此。坦白地说，当拉蒙特第一次听说伊特鲁里亚人这个名称的时候，布罗诺斯基的翻译研究工作已经差不多进行五年了。后来布罗诺斯基来到这所大学做一个年度学术报告，拉蒙特以前经常逃避参加此类学术报告，但这次他参加了。

事实上，他会来并不是因为他预见到了这次报告的重要性，也不是因为对报告内容感兴趣，而是因为他要在罗马语言研究大楼和一个毕业生姑娘约会。他之所以选择这里，则是为了避开特别讨厌的音乐会。约会只持续了一小会儿时间就结束了，令拉蒙特很不满足，但正是这件事把他领进了报告会场。

他很欣赏这场学术报告。残缺不全的伊特鲁里亚文明第一次引起了他的注意，而如何对付一门未被破译的语言则令他着迷。年轻的时候他就很喜欢破译密码，后来，他把这个爱好跟其他一些幼稚的事情一起抛到了一边，转而研究更为神秘的自然科学问题，最终就是研究平行理论。

然而，布罗诺斯基的讲话又将他带回了年轻时代的那些乐趣中，比如说如何将一些随机出现的符号排列组合起来，更何况目前这个问题的难度还会给破解者带来的巨大荣誉。从广义上来讲，布罗诺斯基是一个密码学家，他对挑战未知领域的描述令拉蒙特着迷。

如果第二天拉蒙特没有去见哈兰姆，没有将自己永远置于哈兰姆的对立面的话，布罗诺斯基对学校的造访，拉蒙特年轻时对密码研究的热情，以及与那位迷人的女士的约会这三件事情形成的巧合，都会不留痕迹地过去。

在和哈兰姆的谈话结束一个小时后，拉蒙特决定去见布罗诺斯基。手头的这个问题对他自己来说是那么的简单明了，而对于哈兰姆来说却又是那么不可接受。因此这件事情给他带来了哈兰姆的责难，拉蒙特觉得一定要进行反击——而且就要在这个令他受到责难的问题上反击。平行人类是比人类更聪明的生物——尽管之前大家也没什么证据来证明这一观点，但拉蒙特一直非常确信，因为他认为这已经是非常明显的事实，不需要证明。现在看来他必须找到证据，这已经成为问题的关键。他必须想办法证明这一点，用事实堵住哈兰姆的嘴。

拉蒙特发现，自己已经丢掉了不久之前那种英雄崇拜的想法，这让他心情愉悦。

布罗诺斯基还在学校里，拉蒙特找到了他，并坚持要求见他。

当拉蒙特最终见到他的时候，布罗诺斯基看起来很谦恭。

拉蒙特未加思索地接受了他这种谦恭，匆匆作了一番自我介绍之后，他说：“布罗诺斯基博士，能在你离开之前找到你真令人高兴。我希望能够说服你在这里多停留一段时日。”

布罗诺斯基说：“这不难做到。他们已经在这所大学里给了我一个职位。”

“那您接受了吗？”

“我正在考虑。可能会接受吧。”

“您一定要接受。听完我要说的话之后，您就会同意的。布罗诺斯基博士，您已经解决了伊特鲁里亚语的难题，接下来您准备干什么呢？”

“那可不是我唯一的工作，年轻人。”他说（他比拉蒙特年长五岁），“我是一个考古学家，伊特鲁里亚人除了语言之外还有很多文化，除了伊特鲁里亚文化之外，还有很多其他古意大利文化。”

“但可以肯定的是，对您来说没有什么东西，比伊特鲁里亚文更有意思、更具挑战性。”

“的确如此。”

“所以您肯定希望做一些更令人激动、更有挑战性，而且会比那些文字重要百万倍的东西。”

“拉蒙特博士，您指的是……”

“现在有一些文字，它们不属于某个消失了的文化，不属于地球上的任何东西，甚至不属于我们的宇宙。我们把它们叫作‘平行符号’。”

“我听说过。我甚至还见过那东西。”

“那么，想必您一定希望能够解决这个问题了，布罗诺斯基博士，您是不是也希望能够弄明白他们究竟在说些什么？”

“我根本就没有兴趣，拉蒙特博士。因为那本身就不是什么问题。”

拉蒙特充满疑惑地盯着他：“你的意思是说你能够弄懂那些符号？”

布罗诺斯基摇了摇头：“你误解我的意思了。我是说那些符号根本无法理解，没有人能做到，因为根本没有任何研究的基础。如果是地球上的语言，即使它已经消亡，我们仍然能找到一种现存的，或者虽然消亡但已经被破译的语言来作为研究的参照，不管它们之间的联系多么微弱。即使连这点关联都没有，那至少地球语言是由人类创造使用的，它反映了地球人的思维方式。这就使研究至少有了着手之处。而那些平行符号却不具备这样的条件，所以很显然，我们根本就没办法进行研究。不可能解决的问题也就不称其为问题了。”

拉蒙特一直在尽力控制自己不打断他的讲话。现在他再也忍不住了：“你说错了，布罗诺斯基博士。我不是想要就你的专业来教育你，但是对于我在自己专业领域发现的一些东西，你还不太了解。我们是在和平行人类打交道，我们对他们的确几乎一无所知。我们不知道他们什么样子、如何思维，不知道他们生活在怎样的世界里，对这些最基础最根本的东西，我们几乎一无所知。就这一点来说，你的想法是对的。”

“你的意思是，我们只是‘几乎’一无所知，是吗？”布罗诺斯基似乎没有什么反应。他从口袋里掏出一盒干无花果，打开之后开始慢慢地吃。他请拉蒙特一起吃，后者拒绝了。

拉蒙特说：“对。我们至少知道一件至关重要的事：他们是一种比我们更聪明的生物。首先，他们能够做到跨宇宙物质交换，而我们只是被动地配合他们。”

说到这里他停下来问道：“你对跨宇宙电子通道有了解吗？”

“一点点，”布罗诺斯基说，“但足以让我理解你所说的，拉蒙特博士，只要不涉及技术细节方面的东西。”

拉蒙特接着说：“其次，是他们给我们传来指示，试图帮助我们建立起我们这端的电子通道。虽然我们还不能理解那些符号，但从中我们得到了足够的提示，然后做出基本的图表，并以此为基础建造通道。第三，他们在某种程度上能够感知我们的想法。比如说，至少他们知道我们为他们放置了那些钨。他们知道放在哪里，并且能够进行处理。与此相比我们则什么也做不了。当然还有其他的证据，但这些已经足够证明，平行人类是比我们更加聪明的生物。”

布罗诺斯基说：“不过我猜你应该是这里的少数派，你的同事们肯定都不接受你的观点。”

“的确是这样。但你是怎么知道的？”

“因为我也认为显然是你错了。”

“我举出的事实是正确的。那么我根据它们得出的结论怎么会是错的呢？”

“你仅仅证明了平行人类的科技比我们发达。这和他们的智力水平又有什么关系呢？你看……”布罗诺斯基站起来脱下了夹克，然后用一种看起来非常舒服的姿势半躺在椅子上，就好像身体上的舒适能够帮助他思考一样。他接着说：“大约两个半世纪以前，美国海军中校马修·佩里率领一支驱逐舰队来到东京港。日本当时还处于闭关锁国状态，他们发现自己敌人的科技水平远远超过自己，在这种情况下进行抵抗是一种愚蠢的做法。一个拥有百万人口的好战的国家，发现自己在面对漂洋过海而来的几艘军舰时毫无办法。这能证明美国人比日本人更有智慧，还是证明西方文明选择了一条正确的发展道路？显然答案应该是后者，因为在半个世纪之后，日本已经成功地学到了西方的科技。又过了半个世纪，虽然在当时的一场大战中遭到过毁灭性打击，但他们仍然发展成为了主要的工业国家之一。”

拉蒙特听着，神色暗淡。他说：“我也考虑到了这个，布罗诺斯基博士。虽然我对日本并不了解——我希望能够有时间读一读历史。但这种类比是错误的。现在不仅是科技的差距，而是智慧层面上的问题。”

“除了猜想，你还有什么证据？”

“最起码是他们给我们的指示。他们迫切希望我们建立起我们这端的电子通道，并且不得不指导我们来做。他们本身并不能穿越宇宙；甚至他们刻有符号的金属片（这应该是一种最有可能在两个宇宙中都稳定存在的物质）都渐渐拥有了很强的放射性，从而不能整块放置——当然，在它产生这种变化之前，我们已经作了备份。”他停下来喘了口气，感觉自己有点过于兴奋、过于急切。他提醒自己一定不能过分吹嘘。

布罗诺斯基很好奇地看着他。“是的，的确是他们给我们的信息。你想从中得到什么推论呢？”

“他们希望我们能够理解。他们不会笨到明知道我们不可能理解，还发送非常复杂的信息。如果不是依靠他们发送的图表，我们根本不可能达到那些成就。所以，如果他们一开始就指望我们理解那些信息的话，只说明他们认为像我们这种科技能力和他们相近的人类（他们应该能够估计到这个——这一点也证明了我的想法）应该拥有和他们相近的智力，从而很容易理解这些符号中包含的信息。”

“这也许只是因为他们太天真。”布罗诺斯基仍然无动于衷。

“难道你觉得他们认为世界上只有一种语言，其他宇宙的智慧生物都使用同一种语言？是这样吗？”

布罗诺斯基说：“即使我同意你的观点，你又指望我能做些什么呢？我看过那些平行符号，我相信每一个考古学家和语言学家都看过。我不认为自己能做什么，而且我肯定别人也研究不出什么来。二十多年了，没有任何进展。”

拉蒙特有些激动：“事实上二十年来，人们根本就没指望过有什么进展！那些电子通道管理者根本就不想弄明白那些符号！”

“他们为什么不想呢？”

“因为与平行人类进行交流的话，很可能会证明他们的确比我们更加聪明，这是那些人不愿意看到的。从而也就会证明人类在电子通道工程上，就像是平行人类手中的木偶，那样对他们的自尊心会是一种伤害。更重要的是，”拉蒙特努力控制着不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那么恶毒，“那样哈兰姆就会失去‘电子通道之父’的荣耀。”

“假设他们想要取得进展的话，又该怎么做呢？愿望和事实之间的差距，你应该明白的。”

“他们可以与平行人类合作。他们能够向平行宇宙发送信息。人们从来没有试着这样做过，但这应该是可行的。在用于置换的金属钨下面附上一块金属，将信息刻在上面。”

“噢？在目前电子通道运转的情况下，他们还会寻找新的钨样本吗？”

“的确不会。但他们会注意到我们放置的钨，而且他们应该意识到我们是为了引起他们注意才放置的。我们甚至可以把信息直接写在金属钨上面。如果他们收到了信息，不管信息本身有没有意义，他们都会结合从我们这里得到的信息给我们回音。他们可能会把他们自己的语言和我们的制作一个对照表，或者他们可能会将他们的文字和我们的混合使用。这样双方就可以实现相互交流。”

“主要的工作则是由他们来做。”布罗诺斯基说。

“是的。”

布罗诺斯基摇了摇头：“没什么意思，不是吗？对我没有什么吸引力。”

拉蒙特看着他，眼睛里闪过一丝怒气。“为什么不呢？难道你觉得这项工作带来的荣誉不足以吸引你吗？还是你觉得这不会给你带来荣誉？你是个什么人，一个荣誉鉴赏家吗？你从伊特鲁里亚文中得到了什么荣誉，见鬼去吧！全世界搞这个的不过几个人而已。你胜过了其他的五个人，或许是六个。然后呢，得到的是他们的不屑和仇恨。还有什么呢？你在这里对着几十个听众发表演说，第二天他们就会忘记你是谁。这就是你想要的吗？”

“别激动。”

“好吧，我不激动。我再去找其他人。这可能会花更多时间，但正如你所说的，大部分工作将由平行人类完成。如果必要的话我亲自去干。”

“他们指派你负责这个项目吗？”

“没有。那又怎么样呢。或者，这是你不愿参与的另一个原因。纪律问题？没有什么法规约束你去尝试翻译那些符号，我可以一直把钨放在我的书桌上。我不会把我对钨的研究结果向上报告，就此而言我将打破研究规则。但一旦我们成功完成了翻译，还有谁会抱怨呢？如果我能保证你的安全，并且答应为你保密，你会和我一起工作吗？你可能会遭受名誉上的损失，但也许你是更担心自己的安全。唉……”拉蒙特耸了耸肩，“如果我一个人做的话，至少有一个好处：不用操心其他人的安全。”

说罢他站起身来准备离开。两个人都很生气，但还都尽力忍住怒火，保持着僵硬的礼貌。“我认为，”拉蒙特说，“你会为我们这次谈话保守秘密。”

布罗诺斯基也站了起来。“这一点你可以放心。”他冷冷地说。随后两人简单地握手告别。

拉蒙特没有指望能再得到布罗诺斯基的消息。他开始试着说服自己，亲自动手从事翻译工作才是最好的选择。

然而，两天以后布罗诺斯基却来到了拉蒙特的实验室。他略显唐突地说：“我现在准备离开这个城市，不过九月份还会回来。我已经接受了他们的工作邀请，如果你仍有兴趣，我愿意为你所说的翻译工作做点什么。”

话音刚落，布罗诺斯基就昂首离去。拉蒙特几乎来不及表达惊讶和感激，只看到对方脸上那因放弃初衷、让步妥协而来的怒火。

两个人很快成为了朋友，拉蒙特也很快了解到了布罗诺斯基态度发生转变的原因。在他们俩交谈的后一天，布罗诺斯基在教员俱乐部和大学里的一些高级官员一起吃午饭，其中当然也包括校长。布罗诺斯基当场宣称自己愿意接受大学的职位，并会适时递交正式信函。所有人对此都表示欢迎。

校长说：“能够请到您——伊塔斯加语的破译者——这样杰出的翻译学家，这是我们大学的荣耀。我们深感荣幸。”

校长根本没有意识到他的口误，布罗诺斯基的笑容虽然显得有些不自然，但还是勉强撑住了。后来古代历史系的系主任向他解释说，校长是个典型的明尼苏达人，并不是什么学者。而且伊塔斯加湖是密西西比河的源头，所以校长有这样的口误也是在所难免的。

但是由于拉蒙特刚刚就名誉讥讽过他，布罗诺斯基对校长的话还是愤愤不平。

拉蒙特听到这件事情后觉得很有意思。他说：“呵呵，我明白了。于是你对自己说，‘以上帝的名义发誓，我一定得干出点名堂来，让那个木头脑瓜再也忘不了’。”

“差不多是这样。”布罗诺斯基说。

5

经过一年的努力，他们收获甚微。他们实现了两个宇宙之间的信息传递。但仅此而已。

“我只要点猜测！”拉蒙特有些激动，“任何最不着边际的猜测都可以。我们都要进行实验。”

“我正是这么做的，彼得。不要这么激动好不好，我在伊特鲁里亚文字上花费了12年时间。难道你觉得眼下这项工作需要的时间会比那个少吗？”

“天！迈克，我们不可能花12年来研究它们。”

“为什么不能？瞧，彼得，我早就料到了你的态度会发生变化的。上个月你可不是真这么认为的。我以为一开始我们就很清楚这项工作不可能很快完成，我们必须要有耐心。我想你应该明白在大学里我有自己的日常工作。我已经问过你好几次了，现在我再问你一次，为什么我们要那么着急呢？”

“因为我确实很急。”拉蒙特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因为我想快点把它弄出来。”

“很好。”布罗诺斯基冷冷地说，“我也想快点弄出来。听着，我猜你不是快要死了吧，不是你的医生说你患有一种致命的癌症吧？”

“没有！”拉蒙特低沉地说。

“那到底是为什么？”

“没什么……”说罢他匆匆走出了实验室。

最初劝说布罗诺斯基一起进行研究的时候，拉蒙特仅仅是在平行人类是否比人类更富有智慧的问题上，对哈兰姆狭隘的固执感到不满。因此拉蒙特一开始仅仅想要在这方面有所突破。他并没有考虑其他更多的问题——当然，这只是起初的想法。

但在接下来的几个月里，他经历了无数令他愤怒的事情。比如他对设备的要求、对技术支持的要求，以及对电脑使用时间的要求都被搁置了；他需要出访经费，没有人理睬；在跨部门会议上，他的观点无一例外都被大家忽略掉了。

终于，拉蒙特的忍耐到了极限。事情是这样的，亨利·加里森——一个能力和资历都远远比不上拉蒙特的人，被任命为学术顾问，而这个很体面的位子本应该属于拉蒙特。拉蒙特的愤怒达到了顶点，他意识到，仅仅证明自己的正确性是远远不够的。他一定要打倒哈兰姆，将他彻底击垮。

面对着电子通道站那些同事，看着他们对待自己明白无误的态度，每一天，甚至每一小时，拉蒙特的这种信念都愈来愈强烈。拉蒙特火暴的性格决定了他不太需要别人的同情，话虽如此，目前这种情况下他心底还是渴望一点同情的。

加里森感觉很尴尬。他是一个说话温和亲切的年轻人，根本不想找任何麻烦。他来到拉蒙特的实验室，脸上的表情明确地表明了他对拉蒙特的理解。

他说：“你好，彼得。我能跟你谈谈吗？”

“只要你愿意，多久都可以。”拉蒙特皱着眉头，尽量避免和他对视。

“彼得，我没办法拒绝他们的任命，但我希望你知道那不是我主动想要的。我也感到很吃惊。”

“谁让你拒绝了？我可从来没有这个意思。”

“彼得，是哈兰姆要这么干的。就算我拒绝了，他也会找别人，他不会给你的。你究竟对那位老先生做了什么？”

拉蒙特在他旁边踱了几步：“你认为哈兰姆怎么样？他在你的印象里是什么样的一个人？”

加里森有些吃惊。他噘了一下嘴唇，用手揉了揉鼻子。“他——”他有些犹豫，拖着长音说。

“一个伟人？才华横溢的科学家？鼓舞人心的领导者？”

“呃——”

“我来告诉你吧。那人就是个骗子！是个伪君子！他骗到了荣誉，骗到了地位，可是他现在怕得要死。因为他知道我已经看穿了他，所以他才会对付我。”

加里森挤出一点尴尬的笑容：“你不会当面找他去说……”

“没有，我什么也没讲。”拉蒙特郁闷地说，“但总有一天我会的。可是他心里清楚，即便我什么也没说，他也知道骗不了我。”

“但是，彼得，让他知道又有什么意义呢？我也没有说他是世界上最伟大的科学家，但是宣扬这个又有什么意义呢？说得严重点，你的命运掌握在他的手里。”

“是吗？是他的名誉掌握在我的手里。我会将他揭露出来，剥去他骗人的外衣。”

“那你打算怎么做呢？”

“这是我自己的事情。”拉蒙特咕哝道。其实他自己也一点都不知道该怎么做。

“但这很荒谬。”加里森说，“你是不可能赢的，他会毁了你。虽然他不是爱因斯坦或者奥本海默那种伟人，但在当今世界，他甚至胜过这两位。对地球二十亿人类来说，他是电子通道之父，而电子通道对于人类的幸福生活起着至关重要的作用，所以说你是不可能撼动他的。既然事实如此，如果你还是想要这样做的话，只能说明你疯了。别再固执了，彼得，跟他说几句好话，认个错。不要成为第二个狄尼森。”

“听我说，亨利。”拉蒙特一下子怒了，“省点心吧，不用你管！”

加里森猛地站起来，一句话没有说，走了。拉蒙特又给自己树立了一个敌人，或者说，至少失去了一个朋友。但最终，拉蒙特认为付出的这个代价是值得的，因为加里森的一句话将他的研究引向了一个新的方向。

加里森的话大意上是这样的：“只要电子通道仍然是人类幸福生活的关键所在，那么哈兰姆的地位就不可撼动。”

拉蒙特心中猛地一亮，他第一次把注意力从哈兰姆身上转移到了电子通道上面。

电子通道究竟是不是人类幸福生活的关键，这里面有没有什么蹊跷呢？

拉蒙特对平行理论的历史非常了解，他说的这个“蹊跷”不是凭空猜测的。当他们宣布电子通道的原理就是将宇宙中的电子转移到平行宇宙中去的时候，就有反对者质疑：“如果所有的电子都被发射过去之后，会发生什么呢？”

不过这个问题很容易回答。即便是最大规模的发射，宇宙中的电子已足够维持万万亿年。而整个宇宙，以及平行宇宙能存在的时间，跟这个时间相比都是微乎其微的。

另一个反对的理由就更加复杂了：我们不可能把所有的电子都发射过去。因为随着电子通道的运转，平行宇宙中的负电荷会越来越强，同理我们宇宙中的正电荷越来越强。这样每一年随着电荷的不断增强，要克服斥力，发射电子就变得越来越难。当然，我们实际上发射的是不带中性的原子，但在这个过程中，原子核周围电子轨道的扭曲，就会产生相应的电荷，再加上随后放射性的变化，电荷还会大幅增加。

如果在发射过程中电荷不断集中，那么它对已经失去电子的原子核所产生的作用，将会迫使电子通道立刻停止运行。当然了，还有一个发散的问题：那些积累的电荷会被发散到地球以外的空间，而且在设计电子通道的时候，人们已有所考虑。

地球上不断增加的正电荷迫使带正电的太阳风更加远离地球，地球的磁场因而不断增强。不过多亏了麦克法兰（拉蒙特认为他才是伟大发现的真正主人）的研究，人们得以知道这种排斥效应已经越过某个临界点。太阳风可以把从地球表面排斥出来的正电粒子越来越多地吹走、吹散在外逸层空间。所以即使电子通道工作频率越来越高，电子通道站越建越多，地球的正电荷却只有微小的增加。地球磁场范围也只是扩大了几英里而已，变化微乎其微。正电荷最终会被太阳风吹走，散布在太阳系广袤的空间里。

即便是这样——即便假设电荷以最快的速度被吹散，宇宙和平行宇宙的电荷差终有一天会达到足够的数值，迫使电子通道停止工作。这个时间，与用尽所有电子需要的时间相比，只有万亿分之一。

这就仍然意味着电子通道还能工作一万亿年。只有一万亿年，但是已经足够了。一万亿年已经比人类能够存在的时间，甚至太阳系存在的时间都长得多了。如果人类真的能存在那么长时间（或者是继人类之后某种更高级的生物），那么他们无疑能够想出别的办法来应付这种情况。在一万亿年里，人们能做很多事情。

拉蒙特不得不承认事实是这样的。

但随即他想到了另一个问题，或者说是另一条思路。它来源于哈兰姆为普通大众写的一篇科普文章，拉蒙特记得很清楚。于是他忍住心中的厌恶，把这篇文章找了出来。研究一下哈兰姆将他的理论系统发展成熟之前都说过什么，这是很重要的。

在这篇文章里哈兰姆称：“由于地球的重力不可避免，我们可以用‘水向下流’的现象来类比我们在开发能源时所遇到的问题。过去，我们利用水流的落差来驱动轮机和发电机等机器运行。但是当水从高处流下以后呢？

“我们只能等水回到高处以后才能再次利用——而这需要做功。事实上，使水回到高处所需的能量，比水从高处流下时我们从中获得的能量要多，因为这个过程中存在着能量损失。幸运的是，太阳帮了我们这个忙。阳光照射使海水蒸发到天空中形成云，最终以雨或者雪的形式落下。广泛的降雨降雪又会形成溪流和泉水，从而保证水总是从高处流下。

“但这个过程是不可能永远维持的。太阳蒸发海水，这个过程需要耗费能量。从原子的角度讲，它也是一个‘水向下流’的过程，只是这个‘水向下流’所蕴含的能量不是地球上的河流所能比拟的。当太阳的能量耗尽时，真不知道什么东西能够再作为补充。

“我们宇宙中所有的能量都在慢慢耗尽，这是我们不能阻止的事实。而且这种向下的消耗都是不可逆的，我们只能借助外界更大的能量消耗，在局部范围内形成短暂的向上趋势。如果我们想要得到取之不尽的能量，那么就要找到一条两个方向都是下坡的道路。而这在我们的宇宙中是不可能达到的，大家都明白一个方向是下坡的话，那么另一个方向肯定是上坡。

“但是事实上，我们完全不必把自己的思考仅仅局限在自己的宇宙中。大家考虑一下平行宇宙。他们也有道路，而且同样一边是上坡一边是下坡。但这些道路和我们的道路是不一样的，所以就会存在这种可能性：从我们的宇宙到平行宇宙的道路是下坡的，而从平行宇宙到我们宇宙的道路还是下坡——这是因为两个宇宙的自然规律不一样。

“电子通道就是利用了这样一条两个方向都是下坡的道路。电子通道……”

拉蒙特又看了看这篇文章的标题：“两个方向都是下坡的道路”。

他开始对这个问题进行思考。这个概念他当然很熟悉，它的热力学结论拉蒙特也很熟悉。但是为什么不考求一下这个假设呢？任何理论都有弱点，如果这个看似正确的假设是错误的，又怎么样呢？如果从另外的假设开始考虑，那结果又会怎么样呢？会是完全矛盾的吗？

就这样，他开始在黑暗中摸索。不出一个月，他找到了那种所有科学家都会有的感觉——无数个看似毫无头绪的拼图残片不经意间各归其位，各种无法解释的现象渐渐有迹可寻——真相迫近眼前。

就是从那时候起，他开始对布罗诺斯基施加更大的压力。

有一天他说：“我准备去见哈兰姆。”

“见他干什么？”布罗诺斯基扬了扬眉毛。

“让他给我泼点冷水。”

“干得漂亮，这就是你的风格，彼得。一天不挨骂就皮痒。”

“你不明白。我就是要他拒绝听我的想法。我不能让他以后有机会说，我没告诉过他，他根本就不知道。”

“不知道什么？翻译平行符号吗？我们还没有完成呢。不要太过着急，彼得。”

“不，不是那个。”拉蒙特不肯再说下去了。

哈兰姆没让拉蒙特轻轻松松就见到他，他拖了几周才安排时间见这个年轻人。而拉蒙特同样也没打算让哈兰姆好过。他大步走进来，须眉倒竖。哈兰姆板着脸在等他，眼睛里含着怒气。

哈兰姆突然开口说：“你所说的危机是指什么？”

“受您一篇文章的启发，我又有了新的发现，先生。”拉蒙特冷冷地说。

“噢？哪篇文章？”哈兰姆马上问道。

“《两个方向都是下坡的道路》，就是您在《青少年生活》上面发表的那篇。”

“那篇文章怎么了？”

“我相信电子通道并不是‘两个方向都是下坡的道路’——希望您允许我使用您的比喻。这个现象并不完全符合热力学第二定律。”

哈兰姆皱了皱眉：“你究竟在想些什么？”

“我能给您解释得很清楚，先生。我会就两个宇宙列出方程式，并证明它们之间的相互作用。前人们不曾考虑过这些——我认为这是一件很不幸的事情。”

说着，拉蒙特直接走到了触摸屏前，一边飞快地写着方程式，一边向哈兰姆解释。

拉蒙特知道哈兰姆会感觉受到羞辱而愤怒，因为他不懂这么高深的数学。拉蒙特是故意的。

哈兰姆发起了牢骚：“年轻人，现在我没有时间来跟你深入讨论平行理论。这样吧，你回头给我送一份完整的报告来，希望你现在能够作一些简要的陈述。”

拉蒙特从触摸屏前走开，表情中明显带着蔑视。他说：“好吧。热力学第二定律描述的，是一个不可避免地由两个极端向平衡靠拢的过程。水不仅仅从高处流下，真正发生的是重力势能的平衡。如果将水压到地下的话，它也会冒出地面来。如果将两个温度不同的物体放在一起，二者的温差同样可以做功，而最终结果是它们的温度会稳定在一个中间值上，热的物体温度降低，而原本冷的物体温度升高。温度的升高和降低都是热力学第二定律的平衡现象，在一定的环境下，两者自发向中间的平衡点靠拢。”

“不要在这里教我这些基本的热力学原理，年轻人。你到底想说什么？我的时间很有限。”

拉蒙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慢条斯理地说：“电子通道运转之所以能够做功，同样是势能平衡的结果。在这里，所谓高低两端就是两个宇宙的自然法则。而维持法则存在所需的条件——不管这些条件是什么，都在这个过程中不可避免地向另一端靠拢。最终的结果就是两个宇宙的法则会趋同——成为现在两边法则的一个折中。这样的话，我们的宇宙将会发生难以预料的巨大变化。这种变化必然会到来，所以我们一定要慎重考虑，是否应该立即停止电子通道，并且永久性地停止这项计划。”

拉蒙特此刻最希望看到的是哈兰姆大发雷霆，不让自己再作任何进一步解释。但哈兰姆并没有像他想象的那样。他从椅子上跳起来，把椅子都给掀翻了。他一脚踢开椅子，向前走了两步，来到拉蒙特跟前。

拉蒙特小心地把自己的椅子也往后挪了挪，站了起来。

“你这个白痴！”哈兰姆咆哮道，压抑不住的愤怒几乎让他有点口吃，“难道你以为这个屋里会有人不明白自然法则的均等化吗？你这是在浪费我的时间，只为了说一些我在你吃奶时就知道的事情。好了，滚出去，我随时恭候你的辞呈。”

拉蒙特离开了，他已经达到了目的。不过哈兰姆对待自己的态度还是让拉蒙特感到很愤怒。

6（尾声）

“无论如何，”拉蒙特说，“我已经告诉他了，他不听是他的事。我要采取下一步行动了。”

“下一步？是什么？”布罗诺斯基问道。

“我准备去见巴特参议员。”

“你是指技术环境委员会的负责人？”

“就是他。这么说你知道他了。”

“谁会不知道他啊。但是有一点，彼得，你有什么能令他感兴趣的东西呢？我再问你一遍，不说那翻译，你脑子里到底在思考什么呢？”

“我没法解释，你不懂平行理论。”

“那么巴特参议员他懂吗？”

“可能知道得比你多一点吧，我认为。”

布罗诺斯基指着拉蒙特说：“彼得，咱们不要再胡闹了。也许我手里也有些信息是你并不知情的。如果我们对着干的话，就没法在一起工作了。你要当我是伙伴，是我们这个团队中的一员，那么告诉我你究竟在考虑什么，而我也会告诉你一些事情。要不然的话，干脆停下别干了。”

拉蒙特耸了耸肩，说道：“好吧，如果你想听的话，我就告诉你。既然我已经敢拿到哈兰姆面前说，大概我的确是对的。问题的关键就是电子通道传送的是两个宇宙的自然规律。在平行宇宙中，微观层面强作用力的强度是我们这里的百倍，这就意味着原子核裂变在我们这里，比他们那里更容易发生，而核聚变则是他们那里更容易。如果电子通道运转的时间够长的话，那么最终会达到一个平衡点——两个宇宙的强作用力一样，这个平衡点的数值大约是我们宇宙目前强作用力的十倍，而是他们目前的十分之一。”

“大家会理解这个吗？”

“当然可以了，每个人都能理解。从一开始就很明了。即便是哈兰姆都能明白。正因为如此，那个混蛋才会激动。我跟他讲的时候，就好像他以前没听过一样，所以他都快气炸了。”

“但这又怎么样呢？如果强作用力互相平衡了会很危险吗？”

“当然了，你以为呢？”

“我不知道。那么达到平衡需要多长时间呢？”

“按照目前的速度，需要大约十的三十次方年。”

“这是多长一段时间呢？”

“足够一万亿个我们这样的宇宙一个接一个诞生、存在、衰老和灭亡。”

“上帝！那么彼得，这又有什么问题吗？”

“因为我认为，得到这个官方数字所作的某些假设是错的。”拉蒙特很慢，但很认真地说，“如果运用另一种我认为是正确的假设，那我们就有麻烦了。”

“什么样的麻烦？”

“假设地球将在五分钟之后变成气体，你认为这算不算麻烦？”

“因为电子通道？”

“因为电子通道！”

“那平行宇宙的人们呢？他们也将身处险境吗？”

“肯定！虽然是不同的危险，但肯定有危险。”

布罗诺斯基站了起来，开始在屋子里来回踱步。他一头棕色的头发又密又长，因此他曾经被人戏称为“棕头哥”。现在他正双手抓着头发，说道：“如果平行人类比我们更聪明的话，他们还会开启电子通道吗？他们肯定比我们还要早知道危险的存在。”

“这个问题我也考虑过，”拉蒙特说，“我的猜测是，他们一开始启动电子通道时跟我们一样，也是只看到了眼前的好处，后来才开始考虑后果的严重性。”

“但你说你已经知道了后果。他们会比你知道的还晚吗？”

“这取决于他们有没有去研究，以及什么时候才开始研究这一过程的结果。电子通道实在太诱人了，大家很难会愿意去破坏它。甚至连我都不想去研究，如果当初不是……那么，迈克，你有什么发现呢？”

布罗诺斯基停了下来，专注地看着拉蒙特说：“我想我们的确是发现了些什么。”

拉蒙特心里一阵狂喜，他凑上前来抓住布罗诺斯基的袖子。“是关于那些平行符号吗？快告诉我，迈克！”

“是在你去见哈兰姆的时候。我不太知道该怎么办，因为我不敢确定到底是怎么回事。现在……”

“现在怎么样？”

“仍然不能确定。他们传送过来一块金属，上面刻着四个字母……”

“噢？”

“……是用拉丁字母写的。我们能够看懂。”

“什么字？”

“就在这儿，你看！”

布罗诺斯基像变戏法一样拿出了一片金属薄片。上面刻的文字跟以前那些纤细复杂的、螺旋形并闪着不同光泽的平行符号都不一样——而是四个宽大的、像小孩子笔下一样歪歪扭扭的字母：F-E-E-R。

“你认为这代表什么意思呢？”拉蒙特茫然地问道。

“到目前为止，我能想到的就是‘恐惧（FEAR）’这个词的误拼。”

“这就是你为什么要反复问我的原因？你认为在平行宇宙中也有人对此感到非常害怕？”

“自上个月以来你明显越来越兴奋，这也是我要问你的原因之一。我可不喜欢被蒙在鼓里。”

“好了，现在我们不要急于下结论。你很善于处理这类不完整的信息。难道你不认为这说明了平行人类也开始对电子通道感到害怕吗？”

“不一定。”布罗诺斯基说，“我不知道他们能从多大程度上感知我们的宇宙。如果他们能知道我们为他们放置了钨；如果他们知道我们的样子；也许如果他们还能感知我们现在的想法，那么或许他们是想打消我们的疑虑，告诉我们没有理由害怕。”

“那样的话他们为什么不在上面写‘不要害怕’呢？”

“因为他们对我们的语言掌握还不够。”

“嗯，看来我是不能带着它去见巴特了。”

“要是我的话就不会。这东西太不确定了。事实上在我从平行宇宙获得更多的信息之前，是不会去见巴特的。天知道他们会说什么。”

“不行，迈克，我不能再等了。我知道我是正确的，我们没有时间了。”

“好吧，但是如果你去见了巴特，就等于完全断了自己的后路，你的同事们永远不会原谅你。你有没有考虑过先告诉这里的物理学家们一声？如果是一群人向哈兰姆施压的话，比你一个人要强很多。”

拉蒙特坚定地摇了摇头说：“不可能。这里都是些势利的软蛋，没有一个人敢挺身反抗。试图说服他们去向哈兰姆施压，无异于期待一堆煮熟的意大利面条能干出些什么事情来。”

布罗诺斯基的脸上少见地露出了严峻的神情。“你说的没错。”

“我知道。”拉蒙特一样脸色铁青。

7

拉蒙特花了不少时间才设法见到参议员，而此时他最痛恨的就是浪费时间。尽管布罗诺斯基多次向平行人类发出了信息，其中都包含了他们仔细选出的意思是“害怕”和“FEER”的平行符号。却仍旧很长时间没有得到任何回音。为此他愈发感到着急。

拉蒙特对发出的这些消息的价值还不是很确定，而布罗诺斯基则看起来满怀希望。

但是直到拉蒙特去见巴特之前，仍然什么也没有发生。

参议员脸颊消瘦，目光锐利，上了点年纪。他以前曾经在技术环境委员会里做过一届领导人。当时他就工作认真，成绩斐然。

现在他正拨弄着自己的老式领结（这已经成为了他的标志性着装），说道：“孩子，我只能给你半个小时。”说罢，他低头看了看手表。

拉蒙特并不担心。他很有把握能够引起参议员的兴趣，从而让对方忘掉时间的流逝。由于和见哈兰姆完全不同，所以拉蒙特不打算一开始就讲技术性问题。

他说：“我不会拿那些数学问题来烦您的，参议员。但我假定，两个宇宙的自然法则通过电子通道混合在一起的道理，您早就明白了。”

“它们会趋中发展，”参议员平静地说，“并在十的三十次方年以后达到平衡点。这个数字对吧？”

“是的。”拉蒙特说，“这个结论是建立在这样一个假设上：平行宇宙的法则渗透入我们的宇宙，并从进入点开始以光速扩散。这只是一个假设，而我相信这个假设是错的。”

“为什么呢？”

“我们测定平行宇宙法则与我们宇宙法则融合速度的唯一方法，是根据他们传送过来的钚-186。这种法则之间的融合一开始是非常慢的，我们假设可能是因为一开始物质的密度比较大。但随着时间的推移，它的速度会越来越快。如果那些钚能够混以密度较小的物质，那么法则融合的速度就会增加得更快。通过几次这样的测定，我们已经计算出平行宇宙法则的侵透速度在真空中可以达到光速。平行法则从侵透点进入我们的宇宙，耗费一些时间从金属中渗出，进入到大气中，然后以快得多的速度，到达大气层顶部，穿透大气，进入外层空间，从此以每秒钟三十万公里的速度向宇宙各处传播，作用稀释到忽略不计。”

拉蒙特停顿了一下，考虑该怎样更好地解释。参议员立刻接过话题。“然后呢？”他摆出一种不愿意浪费一点时间的姿态催促道。

“我们很容易觉得这样的过程根本不会给我们带来什么麻烦。但是如果在我们的宇宙中，阻挡平行法则侵透的东西，不是密度各异的物质，而是我们宇宙的基本构造本身呢？”

“什么是基本构造呢？”

“我很难用语言来描述。这是一个数学用语，我可以写出来，但我无法用语言来描述。宇宙的基本构造是决定宇宙自然法则的东西，是我们宇宙的基本构造决定了它储存能量的方式。平行宇宙的基本构造与我们的不一样，它决定了平行宇宙中的强作用力比我们强百倍。”

“这又怎样呢？”

“如果自然法则侵透的主要对象是宇宙的基本构造，而宇宙中的物质——不管密度大小，对其传播速度的影响就很有限。自然法则在真空中侵透的速度，会比在高密度物质中快，但也不会快太多。也就是说在外层空间中，法则侵透的速度要比在地球上快，但是也远远达不到光速。”

“那么它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侵透过来的平行构造不像我们想象的那样迅速扩散，而是累积了起来。所以说在太阳系之内，它累积的速度要比我们想象的快得多。”

“我明白了。”参议员点了点头，“那么这样的话，我们太阳系内空间达到平衡需要多长时间呢？我猜应该少于十的三十次方年。”

“少得多，先生。我认为会少于十的十次方年。也许是五百亿年左右。”

“比较起来是少了很多，但这已经足够了，不是吗？没有理由现在就感到恐慌呀。”

“但我认为目前的确该有所警觉，先生。宇宙法则的中和，在远未达到平衡点之前就会造成危害。因为电子通道的运转，我们宇宙中的强作用力每一秒钟都在不断增强。”

“强到可以测量出来？”

“或许还不至于，先生。”

“甚至在电子通道运转了二十年以后还不能？”

“或许不能，先生。”

“那么我们为什么要担心呢？”

“先生，正是原子核内的强作用力，决定了太阳核心内氢原子聚变为锂的速度。只要强作用力稍微增加一点点，太阳内氢原子核的聚变速度就会更加明显地加快。太阳保持着放射性和重力精妙的平衡，而我们现在所做的，恰恰是在使这种平衡朝着放射性方向倾斜。”

“那么……”

“这将会导致大爆炸。在我们宇宙的自然规律下，太阳这么小的恒星不可能成为超新星。而在改变以后的自然规律下，就不一定了。所以我认为我们得有所警惕。太阳会发生巨大的爆炸，而你我以及整个地球，都会在八分钟以内变成宇宙中的蒸汽。”

“那我们就什么也做不了吗？”

“如果我们行动太晚，平衡已不可避免的话，我们就无能为力。如果说现在还不晚的话，我想我们应该趁早停止电子通道。”

参议员清了清嗓子说：“年轻人，在我答应见你之前，我了解了一下你的背景资料，因为我对你本人并不熟悉。当然我也问了哈兰姆博士，我想你认识他。”

“是的，先生。”拉蒙特的嘴角抽动了一下，但他的语调仍然很平静，“我对他很了解。”

“他告诉我，”参议员说着，扫了一眼桌子上放着的一张纸，“他说你是一个爱找麻烦的白痴，怀疑你的心智是否健全。并且他要求我不要见你。”

拉蒙特尽量压住心里的怒火，他问道：“这是他说的吗？”

“他的原话。”

“那么，先生，您为什么又答应见我了呢？”

“一般来说，如果哈兰姆这么说的话，我是不会见你的。我的时间很宝贵，即使那些被极力推荐的人我也不一定会见，更不用说浪费在见一个爱找麻烦并且心智不健全的白痴身上了。但这次，我不喜欢哈兰姆的用词。他最好知道，不要动不动就‘要求’一个参议员干这干那。”

“所以您决定要帮助我？”

“帮助你干什么？”

“啊？帮助我停止电子通道的运行呀。”

“这个？不！这是不可能的。”

“为什么不可能？”拉蒙特问道，“您是技术环境委员会的负责人，要求电子通道以及任何其他对环境造成不可逆破坏的技术工程停止运行，都在您的职权范围之内。而现在没有什么将会比电子通道造成更大的不可逆破坏了。”

“当然，当然。如果你是正确的，我会这样做。但是现在看来，你的说法仅仅是建立在自己假设的基础上，而它并不为大家所认可。谁能肯定究竟哪个假设是正确的呢？”

“可是先生，我的理论体系完全可以对大家的疑虑进行解释。”

“照你这么说，你的同事们都应该接受你的观点了，那样你也就没有必要来我这里了。”

“先生，我的同事不相信我。他们都是些自私自利的人。”

“那你自己呢？你的自私可能让你意识不到自己的错误。年轻人，我的权力从名义上来说很大，但是我只能在符合公众愿望的情况下才拥有这么大的权力。让我来给你上一堂真正的政治课。”

他看了看手腕上的表，靠在椅背上，微笑着。这并不是他典型的姿态，而是那天早上《地球邮报》一位编辑形容他时用的，“一个完美的政治家，一个国际议会中最有技巧的议员”的姿态，这种描述给他带来的兴奋仍未消褪。

“有人认为，公众希望环境得以保护，人类的存续得以实现，还认为那些为了这类崇高目标而奋斗的理想主义者会得到公众的爱戴，这种想法都是错的。实际上，公众所期望的只有一件事：他们自己过上安逸舒适的生活。通过二十世纪的环境危机，我们早就看明白了。当人们知道吸烟会导致患癌症几率上升而最有效的解决办法就是禁烟时，他们却希望能够发明一种不致癌的香烟。当人们知道内燃机会对大气造成污染而最好的办法就是不再使用这类引擎时，他们却希望能够发明不污染空气的引擎。”

“所以现在，年轻人，别和我提什么停止电子通道。全球的经济发展和全人类的舒适生活都要依靠它。你现在最好想一想，怎样做才能让电子通道不会导致太阳的爆炸。”

拉蒙特说：“没有办法，参议员。我们面临的是基本的事实，不可能说变就变。我们必须停止它。”

“你的意思是我们只有回到电子通道产生之前的生活中去？”

“是的，我们必须这样做。”

“如果必须要这样的话，你得尽快拿出令人信服的证据来。”

“最好的证据是让太阳爆炸。”拉蒙特僵硬地说，“我相信您也不想那成为现实。”

“也对，也有别的办法。你为什么不去说服哈兰姆，让他支持你呢？”

“因为他是个小人。他把自己当作‘电子通道之父’，又怎么会承认自己的孩子会毁掉地球呢？”

“我明白你的意思。但他仍旧是全球公认的‘电子通道之父’，在这个方面，只有他的话才有足够的分量。”

拉蒙特摇了摇头：“他绝不会让步的，他宁可看着太阳爆炸。”

参议员说：“那么就迫使他承认。你的理论不错，但是理论本身是没有意义的。一个理论肯定能以某种方式来验证。比如说铀的放射性衰减是由于原子核内的作用力。能不能做个实验，证明我们收到的平行物质放射率符合你的理论，而不是传统理论？”

拉蒙特又摇了摇头。“一般来说，放射性源自原子核内弱作用力，但不幸的是，实验只能得出一个模糊的近似值。等到实验数据确凿无误，就已经太晚了。”

“还有什么别的办法吗？”

“有办法，就是通过某种介子反应来获得确切的数据。还有一个更好的办法，最近发现通过夸克之间的结合能得出一些奇妙的结果，虽然现在还没弄明白，但我肯定能够利用它解释……”

“那就可以了呀。”

“是的。但是为了得到那些数据，我必须利用月球上的大型质子同步加速器。但是先生，我已经证实过，他们不会给我几年的试用期——除非有人在背后支持我。”

“你是指我？”

“对。就是您，参议员。”

“除非哈兰姆博士同意这样做。”巴特参议院用手指点着面前桌子上的那张纸说，“否则我不能直接插手这件事。”

“但这关系到世界的存亡啊！”

“证明给我们看！”

“不要顾虑哈兰姆，我会证明给您看的。”

“如果你能够证明给我看，我当然就不会在意哈兰姆了。”

拉蒙特深深地吸了口气，“参议员，如果仅仅有很小的可能性证明我是正确的，难道这一点点可能性不值得我们为之努力吗？它可意味着所有的一切——全体人类，整个星球……”

“你希望我为全人类而斗争？我倒是想。人生的戏剧总要有一个完美的结局。任何一个好的政治家都梦想着赴汤蹈火救人民于苦难。但是拉蒙特博士，任何事一定要有成功的机会才值得为之去奋斗。至少要有个目标可以为之努力，这样才有可能——仅仅是有可能——取得成功。如果我支持你的话，就会违背绝大多数希望电子通道运行的人的愿望，从而一无所获。我怎么能要求所有人放弃目前他们已经习惯的生活——由电子通道带来的舒适富足的生活，而仅仅因为一个被万人敬仰的哈兰姆博士称为白痴，而且被所有其他科学家反对的人，大喊‘末日即将来临’？不，先生！我不会为没有意义的事情赴汤蹈火。”

拉蒙特听罢说道：“我只是想请您帮助我找到证据。如果您害怕的话，不需要在公众面前露面。”

“我不是害怕，”巴特说道，“我只是比较实际罢了。拉蒙特博士，你的半个小时早就过了。”

拉蒙特很沮丧地愣了一会儿，但巴特的表情中丝毫没有让步的成分。于是拉蒙特走了出去。

巴特参议员没有立即见他的下一位访客。他呆呆地望着拉蒙特关上的门，拨弄着领结。这个年轻人所说的会是对的吗？哪怕是极小的可能，他会是对的吗？

他不得不承认，自己很愿意把哈兰姆揍翻在地，把他的脸踩在泥里，骑在他身上，直到他断气为止——但这是不可能发生的，哈兰姆的地位不可撼动。巴特在大约十年前曾经与哈兰姆发生过一次争吵。当时他肯定是对的，而哈兰姆绝对是错的，以后的事实也证明了这一点。但是那次的结果却是巴特受尽了侮辱，并且几乎导致他在下一轮竞选中失败。

巴特摇了摇头，似乎是在警告自己。他可以再去参加一次竞选，但他不能冒再受一次侮辱的危险。

8

若不是眼下早已山穷水尽，拉蒙特恐怕也不太敢迈出下一步。没人喜欢约书亚·陈，任何跟他打交道的人，只要一走进他的办公楼，就会感到每一个角落都充斥着令人恶心的气味。陈是一支由一个人组成的革命大军，他的言论总能广为传播，这一方面是因为他总能制造最大的喧嚣，另一方面也因为他建立起了一个组织严密的团体，凝聚力冠绝当今（不止一个政客对此羡慕嫉妒恨）。

他在加速推广用电子通道来满足地球能源需求上，也起到了很重要的作用。电子通道供应能源的优点非常明显，比如说无污染、完全免费等，但他们还是要与一些守旧的人作斗争，那些人仍然坚持使用核能，并不是因为核能更好一些，而是因为核能伴随他们度过了童年。

不过当陈敲响他的战鼓时，全世界的人们都能听到震耳欲聋的声音。

现在他就坐在那儿，高高的颧骨和圆脸证明了他差不多四分之三的中国血统。

陈先开口说：“我们就开门见山吧。你仅仅是为你自己游说吗？”

“是的。”拉蒙特回答道，“哈兰姆不支持我。事实上，哈兰姆说我是个疯子。首先问您个问题：您在做什么事情之前，需要哈兰姆的批准吗？”

“我不需要任何人的批准。”他的脸上带着傲慢的神情，随即又回到了若有所思的样子，“你说平行人类的科技比我们更先进？”

在这个问题上拉蒙特已经作了妥协，他尽量避免说他们智力水平更高。“科技更加先进”这种说法让人听了就会舒服一点，而这又确实是事实。

“这一点很明确。”拉蒙特说，“他们能够跨宇宙传送物品而我们却不能，仅凭这一点就足以说明。”

“但既然电子通道很危险，那么他们为什么还要搞这项工程呢？而且为什么现在还在继续？”

拉蒙特已经学会了在不止一个方面作出妥协。按照以前的风格，他会马上回答，说陈不是第一个问这个问题的人，但是那样就会让人觉得他有点不耐烦，所以他没有这么说。

拉蒙特说：“他们跟我们一样，也是由于急需能源才开始建立电子通道的。但我敢说他们现在跟我一样也在为此而烦恼。”

“但这只是你的主观想法。关于他们心里怎么想的，你缺乏有力的证据。”

“现在的确拿不出证据来。”

“所以仅仅靠说是不够的。”

“为此冒一下险，我认为是值得的。”

“这不行，博士。您没有证据，我可不能把自己的名誉建立在随随便便的什么事情上。我的箭每次都能射中目标，这是因为我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但是等我找到证据……”

“到那时候我自然会支持你。只要你有足够的证据，我敢保证不论是哈兰姆还是国会都不能阻止这个潮流。所以回去找到证据，然后再来见我。”

“但是到那时候就太晚了。”

陈耸了耸肩。“也许，最终你会发现是你错了，事实上可能永远也找不到证据。”

“我肯定不会错。”拉蒙特深深地吸了口气，用一种非常肯定的口吻说，“陈先生，我们的宇宙中可能有数以万亿计的行星，其中可能有几十亿个上面居住着智慧生物，他们拥有高度发达的科技。而在平行宇宙中，可能有着相同的情况。不难想象，在两个宇宙中，肯定有很多对相对应的星球互相之间有联系，并且在利用电子通道获取能源。在两个宇宙的连接处，可能有几十甚至几百个电子通道正在工作。”

“纯粹的推测。不过如果情况的确是这样呢？”

“那就意味着同时有几十个或者上百个地方都在发生着自然规律融合，都在让他们的太阳向爆炸发展。这种效应可能已经向外扩散。超新星的能量会加速自然规律的变化，导致比邻的恒星发生爆炸，然后这些爆炸的恒星又开始影响它们的比邻恒星，并引起更多星球的爆炸。最终，这种连锁反应将导致银河系的中心或者一部分发生爆炸。”

“但这些仍只是你的想象。”

“是吗？宇宙中有着数以百计的类星体，他们的体积只相当于几个太阳系，发出的光亮却相当于一百个银河系。”

“你是不是想告诉我，那些类星体就是曾经使用电子通道的星球的残骸？”

“我认为是这样的。距类星体被发现已经过了一个半世纪，而天文学家们却仍然不知道它的能量来源是什么。宇宙中没什么东西能为它提供能量，绝对没有。所以它难道不会是……”

“那么平行宇宙呢，他们那里也满是超新星吗？”

“我不这样认为。那边的情况不一样。平行理论使我们确信，平行宇宙中更容易发生核聚变，所以那里恒星的平均体积应该比我们这里的小。他们要放出像我们的太阳一样的能量，聚变所用的氢要比我们这里少得多。所以如果有跟我们太阳一样多的能量，他们那里就会自发产生爆炸。如果我们的法则渗入了平行宇宙，那么只会使他们那里的氢更不容易发生聚变，这样他们的恒星不但不会爆炸，反而会变冷。”

“这样不错。”陈说，“他们可以利用电子通道获得所需的能源，同时自己的星球又安然无恙。”

“不，其实不是这样。”拉蒙特说。直到现在他也没有就平行宇宙之间的情形得出什么结论，“一旦我们的宇宙发生了爆炸，电子通道自然会停止。没有了电子通道提供的能源，他们就将面临一个寒冷的星球。那时候他们的情况比我们还要糟糕，因为我们只有一瞬间的痛苦，马上就死去了，而他们将不得不长期忍受巨大的痛苦。”

“你的想象力真的不错，教授。”陈说，“但是我不打算接受你的想法。我不觉得仅仅因为你的想象，我们就应该放弃电子通道。你知道电子通道对人类来说意味着什么吗？不仅仅是免费、干净和丰富的能源。眼光放开一点，它意味着人类不再需要为了生活而奋斗。它在历史上第一次将人类的聪明才智解放出来，投入到能够挖掘它真正潜能的更重要的事情中去。

“比如说，在延长人类寿命方面，过去两个半世纪以来医学的发展，还不如最近一百年取得的成就大。我们曾一遍遍地听那些老年医学专家说，理论上来讲人类的永生应该是可以实现的，但是他们从来没有在这上面付出足够的精力。”

拉蒙特生气地说：“永生！简直是白日做梦！”

“或许你认为这是白日做梦，教授。”陈说道，“但我还是愿意看到人们开始对人类永生进行研究。如果电子通道中止的话，这样的研究就根本不会开始。我们也就会回到使用昂贵的能源、匮乏的能源和肮脏的能源的时代。地球上的二十亿人口就又要为了生存而奋斗，那样永生的梦想就真的成了白日梦了。”

“无论怎样这都是白日梦。人类不可能永生，甚至没有人能超过人类正常的年龄。”

“嗯，但那仅仅是你的想法。”

拉蒙特考虑了一下可能性，然后他决定赌一把。

“陈先生，刚才我说过不想描述我对平行人类的想法，可现在我想试试看。毕竟我们一直在从他们那儿接收信息。”

“好的。但是你能翻译他们的语言吗？”

“我们收到的是一个英语单词。”

陈微微皱了一下眉头。他突然把手插进衣袋里，伸直了一对短腿靠在椅背上。

“是什么英语单词？”他问道。

“恐惧！”拉蒙特觉得没有必要把拼写错误的事也说出来。

“恐惧。”陈重复了一遍，“你觉得他们是什么意思？”

“不是很清楚吗，他们对电子通道感到害怕。”

“根本不是。他们如果害怕的话，完全可以把通道关闭。相反，我认为他们是害怕我们单方面把电子通道停掉。他们知道你的想法之后，害怕我们按照你所说的把电子通道停下，那样的话他们一方也就不得不停止。按照你刚才说的，他们如果没有了电子通道提供的能源就无法生活下去，你的建议对双方都会产生影响。所以我认为他们害怕很正常。”

拉蒙特坐着，什么也没说。

“我知道了。”陈说，“你没有考虑过这些。那么好了，我们可以继续推进对永生的研究了。我觉得这一点更重要一些。”

“更重要……”拉蒙特缓缓地说，“我不理解您到底认为什么才是最重要的。您现在多大了，陈先生？”

有好一阵子，陈不停地眨着眼睛。随后他转过身去，双手紧握成拳头，径直走出了房间。

后来拉蒙特看了他的传记。陈今年六十岁，他的父亲是在六十二岁时去世的。但这已经没什么意义了。

9

“看起来你没交上什么好运。”布罗诺斯基说。

拉蒙特坐在实验室里，呆呆地盯着自己的鞋尖，它们看上去磨损得很厉害。他摇了摇头说：“没有。”

“连伟大的陈也不愿帮助你？”

“他什么也不愿做。他也要证据。他们都想要证据，但给他们的一些证据却遭到了他们的否认。他们想要的只是该死的电子通道，或是他们的荣誉，或是历史地位。陈想要的是永生。”

“那你呢，彼得？你想要什么？”布罗诺斯基轻轻地问道。

“人类的安全。”拉蒙特说道。他看了一眼同伴略带嘲弄的眼神问，“你不相信？”

“嗯，我相信你。但你到底想得到什么？”

“好吧，那么以上帝的名义，”拉蒙特抬起手重重地拍在桌子上，“我想证明自己是正确的。但这现在已经得到了，因为我的确是正确的。”

“你能肯定吗？”

“可以肯定。我已经没什么可担心了，因为我只想要赢。你知道吗，当我从陈那儿离开的时候，我几乎要鄙视我自己了。”

“自己？”

“是的，我自己。为什么不呢？我一直在想，我的每一个机会都被哈兰姆破坏掉了。只要哈兰姆拒绝我，那么任何人都有理由不相信我。只要哈兰姆像一座山一样挡在我面前，我就没有机会取胜。那么我为什么非要打倒他呢，我可以奉承他，甚至可以设法让他支持我，而不是处处与我作对。”

“你认为这可能吗？”

“不，绝对不可能。但是当我绝望的时候，我会考虑任何办法的。我甚至可能会去月球。当然，一开始造成哈兰姆厌恶我的并不是地球毁灭的问题，但问题出现以后我处处小心，却把事情越弄越糟。不过正如你所说的，什么东西也不会让哈兰姆反对电子通道的。”

“看起来你还没到绝望的地步。”

“是没有。因为在和陈谈话的时候，我突然得到一个启发。我发现以前所做的一切都是浪费时间。”

“显然。一开始就看得出来。”

“是的。那都是无用功。解决问题的方法不在我们这边，不在我们的地球上。我告诉陈我们的太阳会爆炸，而平行宇宙的太阳却不会，但是那也救不了平行人类。因为一旦我们的太阳爆炸，我们这端的电子通道会关闭，他们那端也就断了。离了我们，他们也不成。你明白吗？”

“我当然明白。”

“那么为什么我们不反过来想一想？没有了他们，我们也就不能继续。这样的话，只要通道能关闭，是不是由我们亲自下手，其实无所谓。这工作完全可以交给平行人类来办。”

“嗯。但是他们会这样做吗？”

“他们告诉我们‘害怕’。陈说他们可能是害怕我们把电子通道停下来，但我不相信。是他们在害怕。陈说这话的时候我坐着没吭声。他以为我没有想到这个，但他错了。我当时只是在想一定要让平行人类来把电子通道停下来。我们只能这样了。迈克，我放弃了一切，只剩下你了。世界的希望就在你身上了。想办法跟他们取得联系。”

布罗诺斯基笑了，高兴得像孩子一样。“彼得，”他说道，“你真是个天才。”

“哈，你终于注意到了。”

“不，我是认真的。你说出了我想说而未说的话。我已经在向他们发送信息了，里面使用了他们语言中我认为代表电子通道的符号，同时也用了我们的语言。我努力把几个月以来出现的符号搜集到一起，找出里面表示反对的符号，然后再注以英文中相应的词语。我不知道自己的理解是正确的还是根本就不沾边，因为从来没有得到过回信，我觉得希望很渺茫。”

“可你从没有告诉过我呀。”

“是啊。这是我自己的一个小秘密。感谢你花费时间为我解释平行理论。”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昨天我只发送了两个词：‘通道’‘坏’，是用我们的语言发的。”

“然后呢？”

“今天早上收到了他们的回信，写得很简单，也很直接——‘是的通道坏坏坏’。你看。”

拉蒙特接过那块金属的时候手在抖。“不可能出错吧。这么说，他们已经证实了我们的想法？”

“我认为是这样的。你准备把它拿给谁看？”

“谁也不给！”拉蒙特坚决地说，“我再也不跟他们争论什么了。他们肯定会说这个信息是我伪造的，我们没有必要作这种无谓的努力。只有让平行人类来停止电子通道，这样我们这边也就会停下，任何想单方面重新启动的努力都是白费。到时候，整个通道站的人们都会争着证明我是对的，而电子通道确实是危险的。”

“怎么会呢？”

“因为他们只有这样做，才能避免被那些想要电子通道继续运转的愤怒人群指责。你觉得呢？”

“嗯，也许是。但还有一件令人困惑的事情。”

“是什么呢？”

“既然平行人类深知电子通道的危害，那么他们为什么还没有把通道停下来呢？我刚刚查了一下，电子通道还在正常运转。”

拉蒙特皱了皱眉。“也许他们不想单方面停止。他们把我们看作伙伴，所以希望双方共同协议停止。你说呢？”

“可能。但是也有可能因为我们的交流还不够，他们还没有理解‘坏’的意思；同样也有可能是我对他们的符号理解错误，他们可能以为‘坏’字的意思是‘好’。”

“噢，不！”

“嗯，这是你的愿望，但是希望并不意味着一定会成功。”

“迈克，继续发送信息。尽量多地使用他们的词汇，同时不断变化组合方式。你是这方面的专家，这难不倒你的。最终他们会掌握足够多的词汇，然后给我们准确无误的信息。这样我们就可以向他们解释我们也想把电子通道停下来。”

“但是要做这样的声明，我们缺少政府的授权啊。”

“是的，但他们怎么会知道！最终的结果将会是我们成为人类的英雄。”

“希望在此之前我们没有被绞死。”

“希望如此……这都掌握在你的手里，我相信我们离成功不太远了。”

10

但事实上，他们离成功的确还有一段距离。两周过去了，没有收到任何消息，压力也随之越来越大。

布罗诺斯基明显地表现出了沮丧。心中一时泛起的希望又沉寂了下去，他闷闷不乐地走进拉蒙特的实验室。

他们俩面面相觑，最后布罗诺斯基开口说道：“大家都在说你。”

“那又怎么样呢，我根本不在乎。真正让我头疼的是《物理评论》杂志又把我的论文退了回来。”

“你说过你早料到会这样了。”

“是的，但我以为他们会给我一个理由。比如说指出我的观点错误，有漏洞，或者假设不成立之类的。这样我还有机会争论一下。”

“那他们给你理由了吗？”

“一个字都没有。他们的编辑说我的论文不适合发表。他们根本就不想碰它，仅此而已。他们全都这么愚蠢，的确让人泄气。我想我不会为人类走向灭亡而感到悲哀，因为他们的心灵已经完全变得邪恶，做事情完全不考虑后果。由于愚蠢而走向灭亡，人类已经丧失了所有的尊严。如果结局注定是这样的话，那么做人还有什么价值？”

“愚蠢……”布罗诺斯基自言自语道。

“除此之外你还能怎么形容？他们想让我弄清楚，我犯了坚持真理这么严重的罪行，为什么不该被解职呢？”

“似乎大家都知道你去找过陈了。”

“是的。”拉蒙特把手指放在鼻梁上面，疲倦地揉着眼睛，“显然我把他惹火了，于是他去见哈兰姆，添油加醋说了一大堆。现在我的罪名是阴谋破坏电子通道项目，不但动机盲目，而且手段卑劣，结果犯了众怒。我已经不适合在通道站工作。”

“他们能很轻易地证明这一点，彼得。”

“是的，我也认为他们能。但对我来说这无所谓。”

“你有什么打算？”

“没什么打算。”拉蒙特愤怒地说，“他们想怎么干就怎么干去吧。我能依靠的就是他们的官僚作风，他们每一步行动都要花上几周甚至几个月的时间，在这期间你继续工作，我们终究会得到平行人类的回音的。”

布罗诺斯基看上去有点沮丧：“彼得，也许我们收不到呢？或许现在是时候重新考虑一下了。”

拉蒙特抬头瞪着他问道：“你说什么？”

“告诉他们你错了，痛哭流涕，忏悔，以行动来弥补自己的过错。然后放弃。”

“绝不！看在上帝的份上，迈克，你要明白我们这场赌博是以全世界和所有生物为赌注的。”

“是的。但那于你又有多大关系呢？你没有结婚，也没有孩子。我知道你父亲已经不在了，你也从来没有提起过你的妈妈或者兄弟姐妹。我怀疑，在这个世界上已经没有什么人在感情上跟你有所关联。所以你只管过自己的日子就够了，还管什么别的事情？”

“那么你呢？”

“我也一样。我跟妻子离婚了，也没有孩子。我跟一个女士关系比较亲密，我会尽量把这种关系维持下去。好好生活吧！享受一下人生！”

“那么明天呢？”

“明天自有明天的生活。生死有命，不如及时行乐。”

“这样的生活哲学我受不了……迈克，迈克！你在说些什么啊？难道你要告诉我咱们不可能成功？难道你真的要放弃与平行人类的交流？”

布罗诺斯基抬头望着远方。他说：“彼得，我的确已经有了答案。就在昨晚。我本打算等到今天，好好思考一下。但为什么要思考呢？看看吧，就是它。”

拉蒙特的目光里充满不解。他接过那块金属，上面的文字没有标点：

通道不停不停我们不停通道你们停请停你们停所以我们停请你们停危险危险危险停停你们停通道

“天哪！”布罗诺斯基喃喃道，“他们看起来快要绝望了。”

拉蒙特仍然呆呆地看着，什么话也没说。

布罗诺斯基说：“我猜在平行宇宙中也有一个跟你一样的人——一个平行拉蒙特。他同样不能说服他的平行哈兰姆停止电子通道。所以当我们请求他们停止电子通道来挽救我们的同时，他们也在请求我们挽救他们。”

拉蒙特说：“如果我们把这个拿给……”

“他们会说你在撒谎，这只是你编造的故事，目的是为了挽救自己因为精神错乱引发的噩梦。”

“他们也许会那样说我，但是他们不会那样说你的。你可以支持我，迈克。你可以证明这信息是你收到的，并可以告诉他们你是如何收到的。”

布罗诺斯基红着脸说：“那又有什么用呢？他们会说平行宇宙中也有一个像你一样的傻瓜，也有两个臆想狂在一起研究。他们会说这条信息正说明，平行宇宙的政府当局也认为没有危险存在。”

“迈克，跟我一起，我们斗争到底。”

“没有用的，彼得。你自己说过，他们是愚蠢的。那些平行人类虽然科技比我们更发达，甚至比我们拥有更高级的智慧——这是你一直坚持的，但是显而易见，他们和我们的人类是一样愚蠢的，这就没有办法了。席勒指出的这一点，我完全相信。”

“谁？”

“席勒。三个世纪前的一位德国剧作家。他在《圣女贞德》中写道，‘面对愚昧，神们自己也缄口不言’。我不是神，我也不打算争取什么。就让它过去吧，彼得，继续你自己的生活。也许世界在我们有生之年不会灭亡，即使会发生毁灭，反正我们什么也做不了。很抱歉，彼得。你为了真理而战，但是你输了。我还有自己的生活要过。”

布罗诺斯基走了，只剩下拉蒙特一个人。他坐在椅子上，手指漫无目的地敲着、敲着……在太阳上的某处，质子正的聚合正在一点一点地加快，随着时间的推移，加快的速度会越来越大，直到某个时候，微妙的平衡终将被打破。

“地球上没有人能够活着看到我是正确的。”拉蒙特大声喊着，使劲眨着眼睛，努力不让泪水流出眼眶。

第二章 神们自己

杜阿（1）

只要远离他人，杜阿并没有多少麻烦。其实她总是希望能找点麻烦，可是不知为何从来没有，从来没有真正的麻烦。

可是为什么应该有麻烦？奥登总会居高临下地反诘。“别乱跑，”他会说，“你知道你会惹崔特生气的。”他从来不说自己会生气；理者从来不会为这些琐事生气。他总是坚定不移地眷顾着崔特，就像崔特眷顾着孩子们那样。

不过要是她仍旧固执己见，奥登还是会任她自行其是，甚至还会帮她哄哄崔特。有时他甚至承认，他也以她为荣，因为她的天赋、她的独立……他是个不错的左伴，她漫不经心地想。

崔特那边就难打发得多。每当她自行其是的时候，他总会以一种阴郁的眼光看着她——不过一般右伴都是这样的。他是她的右伴，不过同时他还是孩子们的抚育者，后一种身份更重要些……所以每当气氛不妙的时候，杜阿总能随便找个孩子把他拖住。

其实，杜阿并不是十分在乎崔特。除了交媾时，她一般都对他视而不见。奥登则是另一回事了。他总是那么让人兴奋，只要看到他，杜阿的身体就情不自禁地微光闪烁，而他理者的身份也让她没来由地激动。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反应，而这种感觉已经成为她古怪性情的一部分。这么多年来，她已经习惯了自己的古怪——或者说几乎习惯了。

杜阿叹了口气。

当她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当她还把自己当作一个独立的个体，一个单独的存在，而不是这种三者家庭的一员的时候，她曾经更强烈地体会到自己身上的古怪。她是别人眼中的异类，这些差异甚至表现在一些看起来微不足道的小事上，比如在夜晚的地表——

她喜欢夜晚的地表。但是当她向其他情者们讲述的时候，她们都浑身颤抖着抱在一起，说那个鬼地方既寒冷又阴暗。她们情愿在白天温暖的阳光下飘动，伸展身躯，享用美味。可对她而言，白天那些事情才真正乏味无趣。那些情者们，那些喋喋不休的怯懦的情者们，她讨厌她们。

当然，她也要吃东西。但是她更喜欢在晚上进食，虽然夜晚食物稀少。可是每到那时，周围总是光线暗淡，四下里一片深红，而她孑然一身。当然，在她向其他情者讲述的时候，总会故意描述得更凄冷、更阴郁，然后看着那些怯懦的情者们随着想象中的寒冷渐渐僵硬蜷缩，缩到年轻情者的极限。过一阵子以后，她们才会回过神来，叽叽喳喳地咬一阵耳朵，一起取笑她——然后离她而去。

微小的太阳已经出现在视野中了，四下里是只有她才能独自窥见的深红。她横着展开身躯，平铺在地面上，吸收周围空气中微茫的热量。她懒洋洋地享用着，品尝着长波酸涩而空洞的味道。（她从未见过其他的情者喜欢这种感受，但是她永远也不会公开解释，她的喜好来自于对自由的渴求，那种孑然一身、远离尘嚣的自由。）

即使现在，挥之不去的孤独、萦绕四周的寒意以及这几乎渗入体内的深红，都让她想起从前，想起组成家庭之前的那些日子。在所有记忆之中，最难忘最撩人心弦的是她自己的抚育者，她的父亲。他总是笨拙地跟在她的身后，总是害怕她哪天会伤到自己。

他对她总是关怀备至，抚育者天性如此。他们最关心的总是幼小的女儿，远远超过对另外两种孩子的关心。这种过分的关心一度使她厌烦，她甚至盼望着哪天他能从身边离去。所有的抚育者最终都会逝去；可是有一天他真的逝去了，永远消失不见，她的思念却又那么不可遏抑。

那一天到来的时候，他自己去告诉了她，言语尽可能的温暖柔和，尽管一个抚育者生来口舌笨拙。那天她如从前一样，从他身边溜走，不是刻意躲避，也不是因为她怀疑他的告诫，只是一时兴起，便溜走了。她在白天找到了一处特别的所在，那里一片空旷，她在意外的惊喜中饱餐一顿，然后感到心中充斥着一种渴望，想运动或者做些什么。她在岩石的边缘滑过，把身体的边缘与之融合。她知道这么做愚蠢而莽撞，任谁都一样，除了那些不懂事的孩子。不过这样的举动却能让她马上得到无比快慰的欣悦。

她的抚育者最后还是找到了她，站在她面前，沉默良久。他眯着眼睛看着她，好像不愿意碰触到一点点她身上反射来的光线；或是想要一直看着她，尽可能地多看一眼，多看一会儿。

开始，她也气势汹汹地回望着他，她想父亲一定是为她渗入岩石的行为感到羞耻。但是在他的眼中，她没有看到一点责备的意思，最后她还是投降了，忍不住问道：“怎么了，爸爸？”

“怎么了？杜阿，日子到了啊。我早就在等着这一天了，你也一样吧？”

“什么日子？”就是这样，杜阿顽固地拒绝了解。在她的观念体系中，如果不去了解，那就不存在。（她从来不曾彻底改掉这个习惯。奥登说所有情者都是这样，说这话的时候他又是那种高高在上的口气，这种口气说明他又一次陶醉在身为理者的感觉当中了。）

她的抚育者说：“我要去了，我再也不能陪在你身边了。”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地看着她。而她，无言以对。

他说：“你还要通知他们两个。”

“为什么？”杜阿不服气地反问，她的身形开始扩散，边缘也越来越模糊，几乎就要消散了。她赌气地想，就这样消散算了。当然，她做不到。过了一阵，痛楚将她从扩散中拉了回来，身形又开始重新聚拢。她的抚育者默默站在一旁，甚至没有责备她一句，告诉她要是被别人看见会有多丢脸。

她说：“他们根本就不会关心！”说完后，她马上后悔了，她意识到这话会对父亲造成伤害。他一直还把他们两个叫作“小左”和“小右”。可是如今“小左”已经完全投身于他那些所谓的学问之中。而“小右”只知道整天念叨着组成一个家庭——那种由理者、情者和抚育者组成的家庭，也是所有人的归宿。杜阿是三个当中唯一还觉得自己很小的，当然，她的确是最小的。情者总是这样的，那两个则完全不同。

她的抚育者只是说：“不管怎样，你都要去告诉他们。”然后他们两个相视而立。

她不想去转达。她和他们之间的关系已经疏远了。其实他们小时候不是这样的，那时他们身体上的区别还没有那么明显，混在一起根本就分不出来，理者也好，抚育者也好，情者也一样。他们总是形影不离，整天纠缠在一起，追逐嬉闹。

没有人觉得这样有什么不对，在大人眼中，他们都还只是孩子。可是到了后来，兄弟们开始长得越来越粗壮、越来越严肃，继而越来越疏远。当她向父亲抱怨时，他只会温柔地说：“你们都长大了，杜阿。”

她不想听，不愿意接受这件事。可是事实上，她的理者哥哥真的在一天天疏远自己，只会跟她说：“别来烦我，没工夫跟你玩。”而抚育者哥哥已经整日不苟言笑，变得忧郁而沉默。那时候，她十分困惑，而父亲也始终没能给她一个明确的解释。每次她问起这个问题，他只会照本宣科地回答：“一个是理者，另一个是抚育者，他们都会以自己的方式长大。”

她可不喜欢他们的方式，他们已经不再是孩子了，只有她除外。于是她便去找其他的小情者们。她们都对自己的兄弟有同样的抱怨，都在谈论着组成家庭的事，都喜欢在阳光中伸展躯体并进食。她们长得越来越彼此相似，每天都在说着同样的事。

渐渐地，她开始憎恶她们，一有机会她就远离群体，独来独往。于是，大家也开始疏远她，在背后叫她“左情者”。（被人这样叫，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可是每当她想到这个词，总会清晰地记起那种细碎的声音如何在自己身后徘徊，挥之不去。她们知道这样的话有多么伤人。）

不过无论如何，父亲对她的关爱始终如一，即使他知道所有人都在背后取笑她。他总是尽其所能地保护她，尽管他的方式看起来总是那么笨拙。有时候，他会一直跟着她到地面上去，尽管他自己非常讨厌那个地方。他只是想保护她，害怕她受到伤害。

有一次她偶然遇到他在跟长老交谈。要知道，一个抚育者几乎永远没有机会跟长老说话。尽管她还小，这个道理她也非常清楚。长老只跟理者说话。

她被吓坏了，赶忙悄悄溜走。可是在她走远之前，还是听到父亲说：“我把她照顾得很好，尊敬的长老。”

是不是长老问起了她的事？难道她的古怪脾气传到长老那里去了？可是父亲的口气中丝毫没有道歉的意思。即使是面对长老，他也敢于直述对女儿的关爱。想到这一点，杜阿心中充满自豪。

可是现在，他却要离开了。杜阿曾梦想过无数次的那种完全独立的生活在这一瞬间失去了所有的光彩，只剩下触手可及的无尽孤独。她说：“为什么？为什么你非走不可？”

“我必须走，我的孩子。”

是的，他必须走。她心里清楚。所有人，或早或晚，终归要逝去。将来会有一天，她自己也会叹口气，说：“我必须走。”

他说：“你的理者父亲已经决定了，我们这个家都要听他的。”

“为什么？为什么你一定要听他的？”她几乎从未见过她的理者父亲和她的情者母亲。对她而言，他们毫无意义。只有她的抚育者，她的抚育者父亲，她的爸爸，才是这个家的全部。他就站在那里，轮廓平直。他不像理者那样全身弯角光滑、弧度优美；也不像情者波纹涟漪。他不用开口，她就能猜出他要说什么。

她知道他接下来会说：“跟小情者，我解释不清。”

果然如此。

杜阿感到心中的悲伤难以抑止，情不自禁地说：“可是我会思念你的，爸爸。我知道，你一直以为我不关心你，一直以为我讨厌你管着我。可是你知道吗，我情愿你永远在我身边，管着我，不让做这不让做那，也不要永远失去你啊。”

爸爸只是站在那里，他不知道如何抚平女儿奔涌的情感。他只能走到她身边，伸出手来。这个动作对他而言并不轻松，可是他还是伸出自己颤抖的手，一如既往地温柔。

杜阿轻轻地叫道：“噢，爸爸。”她也伸出手来，在她触手的遮盖下，父亲的手显得朦胧绰约而微光闪烁。但是她还是很小心地不让他们的手彼此碰到，她知道这样会让父亲很尴尬。

父亲抽回手来，她一下子手中空空。他说：“记住，有困难的时候去找长老，杜阿。他们会帮你。我……我现在要走了。”

他走了，一去不回。

现在，杜阿静静地坐在那里，在夕阳中回忆往昔。她忽然想到，不一会儿，崔特一定会发觉她又溜走了，又会去奥登那里唠唠叨叨。

而奥登又会给她上课，讲那些责任之类的废话。

她才不在乎呢。

奥登（1）

奥登已经感应到杜阿又溜到地面上去了。虽然没有刻意思索，但他还是感应到了她所在的方向，甚至连他们之间的距离也了然于胸。如果硬要禁锢思绪，那他肯定会觉得不舒服，因为这些年来，这种感应已经融在他的潜意识之中，浑然一体，不可分离。在不知不觉间，他会在头脑中搜集她的信息，至于动机缘由，他自己也说不上来。好像事情本应如此，随着岁月增长，他便自然而然地具备了这个本领。

崔特的心灵感应能力也并没有消失，但是他的能力渐渐都分配到了孩子们那边。当然，这种转变非常有益，但同时抚育者在家庭中的角色也变得越来越固定，越来越简单。说好听点，也可以说是越来越重要。而理者却要复杂得多……想到此，奥登感到些许孤芳自赏的自得。

其实，家里真正的难题还是杜阿。她总是那么特立独行，与其他情者迥然不同。这使崔特深受打击，饱经困扰，也使他愈发口齿笨拙。对于此事，奥登也时常会感到困扰和懊恼，但他同时也深切地体会到杜阿所带来的欢乐，她仿佛有无穷的魔力，给大家带来数不清的乐趣。而这种天赋与她惹人烦恼的个性是一体两面，不可分割。所以相对这种欢乐而言，她偶尔带来的那些小小的麻烦，简直就微不足道了。

或许杜阿独立的性情也不是什么怪事，事情或许本应如此。长老们对她还颇有兴趣——一般而言，长老们只对理者有兴趣。想到此，奥登不免有点自豪：他的家庭如此非凡，连情者都值得长老们另眼相看。

事情都一如所想，一如所料。当你深入地底，你会想到下面就是岩床，果然，你触摸到了岩床。有时候他甚至可以想到，真到了逝去的那一天，逝去本身一定正是他心中所愿。长老们就是这么说的，对所有的理者，他们都这么说。但是他们同时还说，逝去的确切时间并不能由他人告知，这个时间就在你自己心中，确切无误。

“到时候你会告诉自己，”罗斯腾曾经这么说——言语清晰，语气耐心而细致，这正是长老的口气，好像是为了能让一个凡人听懂，他们要费很大力气，“告诉你自己为什么要逝去，然后你便会逝去，你的家庭也会随你而去。”

那时，奥登回答：“我不敢说我一定会乐于逝去，尊敬的长老。我还有那么多东西要学。”

“当然，亲爱的小左。现在还不是时候，你当然会这么想。”

奥登心想：“既然我永远都觉得学无止境，那我怎么会在某天想逝去呢？”

不过他没有说出来。他确信那一天终将会到来，到时候一切都会水落石出。

他向下看着自己的身体，差一点忘了自己的感应能力，几乎要伸出一只眼睛来看——即使在最理智最成熟的理者心中，也还是难免有些孩子气的冲动。他并不需要用眼睛。单凭自己的感应力，他就可以完全了解自己的身体。他知道自己的身体坚实、漂亮、轮廓清晰、边缘圆滑，呈现出完美的卵形弧度。

他的身体不像杜阿那样闪着诱人的奇异微光，也不像崔特那样结实而稳固。他爱他们两个，但是却不愿意把自己的身体换作其中任何一个。当然，思想也是一样。不过，他永远不会把这话说出来，他不会做任何伤害自己伴侣的事。但是，在内心深处，他无时无刻不感到身为一个理者的庆幸，这使他不必像崔特那样头脑简单，也不像杜阿那样思维古怪（这点甚至更要命）。他猜想，那两位对自身的缺陷并不介意，因为他俩并不真正理解生命的其他形式。

他又感应到远处的杜阿了，这次他主动削弱了这种感应。这时，他觉得自己不再需要她了。这并不是说，他对她的爱减弱了多少；而只是说明了他对其他东西有了更强烈的追求。这是一个理者走向成熟的必然，他的意识和精力要投向更深邃的问题，那些问题，他只能独自求索，以及，跟长老一起。

他越来越习惯于跟长老们相处。在他看来，这是必然的，因为他是一名理者，而从某种意义上来说，长老们就是“高级理者”。（他曾经把这话告诉罗斯腾，那是跟他最亲近的长老，有时他还能模模糊糊感到，那也是长老里最年轻的一个。罗斯腾好像被逗乐了，但什么也没说。不过这至少表明，他并不反对这个说法。）

奥登最早的记忆总是跟长老们联系在一起。他的抚育者父亲越来越把心思都花在最小的孩子上，那个小情者。天性如此。等到他们自己的小女儿出生以后（如果最终生出来的话），崔特也会这么做。（从崔特身上，奥登能看出这一点，为了还没生下女儿这件事，崔特一直对杜阿抱怨个不停。）

但这也不是坏事。在他的抚育者父亲忙于其它的时候，奥登可以早早就开始接受教育。他失去了一个孩子的乐趣，但是早在与崔特会面之前，他就学到了大量的知识。

他永远忘不了那次会面的情形。即使是度过了半生以后的今天，一闭上眼，当时的情形还历历在目。在那以前，他也不是没见过同龄的小抚育者；那时他们都是孩子，还远没到抚养自己后代、成为真正抚育者的年纪，看起来也没那么迟钝。在小时候，奥登也曾跟自己的抚育者兄弟一起玩耍，那时他几乎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与他们的智力差异（不过多年以后回头再看，他发现即使是那时，差异也已经显而易见）。

他也曾朦胧地意识到抚育者在家庭中的地位。尽管他还是个孩子，他也已经听到了一点关于交媾的传言。

当崔特第一次出现之时，从看到他的第一眼起，奥登的生活就彻底改变了。他第一次感到了内心深处涌动的暖流，第一次感到在这世上有些事情让他无比渴望，而这些事情与理性、与思考毫无关系。即使现在，他还清楚地记得随之而来的那种漫无边际的窘迫感。

当然，崔特倒是一点也不窘迫。抚育者从来不会为三者之间的事困惑，情者也差不多从未有这方面的困扰。理者，只有理者才会为此烦恼。

“想太多了吧。”当奥登向一个长老倾诉的时候，长老只是这样回答。奥登对这个答案显然并不满意。思考从来都是不嫌多的。

当他们初遇的时候，崔特还非常年轻，满身孩子气，对自己的笨拙还一无所知。所以，他对相逢的反应那么简单直接，让人尴尬。他的身体轮廓一下子变得朦胧起来。

奥登有些犹豫地问道：“我……我以前见过你吗？”

崔特回答：“我没来过这儿。我是被叫来的。”

这时候他们都明白了。这次会面是预先安排好的，一定是有些人（奥登一开始以为是些抚育者，后来想到应该是长老们）觉得他们彼此适合。事实证明，这个判断非常英明。

当然，合适并不是说他们智力相若。奥登对知识有一种近乎疯狂的饥渴，这种饥渴足以使他忘却除家庭以外的一切；而崔特却连学习这个概念都不甚明了。他学不学都是无所谓的事，因为他终其一生需要知道的东西，都与生俱来。

从那以后，奥登不再只是沉迷于对天地星辰的探索、生命本源的追求，或者醉心于揭示宇宙无穷无尽的奥秘，崔特已经进入了他的生活，他喜欢整天对崔特侃侃而谈。

崔特总是一言不发地听着，明显听不懂，不过倒是很有耐心；而奥登也是，明知道对方听不懂，也还是兴致勃勃地讲个不停。

迈出第一步的还是崔特，天生的欲望驱使着他作出改变。那天，在用过正餐以后，奥登还在没完没了地讲述着当天学到的一些新知识。（他们理者的体质更粗壮，进食也快很多，喜欢在阳光中穿行而过；而情者们在阳光中一浸就是几个小时，反复把身体蜷曲又伸展，好像是故意慢慢品味。）

奥登向来对情者们视而不见，他就喜欢这样兴高采烈地交谈。而崔特平时只会日复一日地盯着她们，沉默不语，不过今天他的情绪看起来波动得厉害。

突然，崔特向奥登走去，触手毛躁地向前伸展，仿佛要冲进奥登的身体里去。走到近前，他把手放在奥登卵形身体的上部，那里微光闪烁，仿佛正散发出诱人的甜香。崔特极力使触手扩散开来，渗入奥登的身体。奥登触电似的跳开，惊慌失措。

奥登在幼时自然也这样做过，可是自青春期以后还从未尝试。他尖声叫道：“别这样！崔特！”

崔特依旧伸展触手，向前一点点摸索着：“我要。”

奥登极力收缩身体，使躯体表面尽可能的坚实，难以侵入，他挣扎着说：“可是我不想！”

“为什么？”崔特显得迫不及待，“这样没错啊。”

奥登凭直觉回答：“会痛。”（其实不会，不会有物理上的疼痛。长老们一般都避免同普通人接触。一次莽撞的碰触真的会伤到他们，不过普通人就没事，完全没事。）

崔特可不会被骗到，在这方面，他的直觉向来准确无误。他说：“根本不会痛。”

“就算不痛，可是我们这样也不对啊。我们还需要一个情者。”

而这时的崔特已经完全听不进去了，他只是说：“我就是想要。”

一切终归要发生，奥登也注定会屈服。他屈服了，即使是最理智、最具有自我意识的理者，在此刻也难以抗拒本能的诱惑，就好像那句老话：“大家都会做，不承认的都是骗子。”

自那以后，每次会面时崔特总要跟他交媾，即使不用触手，他们也会将身体边缘相互融合。在快感的诱惑下，奥登不但不再抗拒，反而极力配合，主动闪烁着身体。其实，在这方面，他的能力要比崔特强。可怜的崔特，虽然欲望比较旺盛，每次都情绪高涨，全力以赴，可是笨拙的身体却只能闪出一点点可怜的光斑，而且参差不齐，几乎难以辨认。

奥登则不同，他可以把全身都变成半透明色，可以克服心中的窘迫，使自己全心全意地渗入崔特的身体。他们已经能完全浸入对方的表层，奥登可以感受到崔特表皮下坚实身体的脉动。残缺的交媾充满了欢愉，也带来了挥之不去的负罪感。

后来，每次交媾结束以后，崔特总感到疲惫不堪，心中还有莫名其妙的气恼。

奥登劝他：“你看吧，崔特，我以前就跟你说过，我们还需要一个情者。这事本应如此，你大可不必生气。”

崔特便回答：“那我们去弄个情者来。”

弄个情者！崔特的脑子生来就只有一根筋。奥登不敢确定，自己是否能把生活的复杂性跟这个家伙讲清楚，不过他还是试着温柔地解释：“事情没有这么简单，我的右伴。”

崔特可不理会那么多，径直说：“去找长老，你跟他们熟，他们会解决的。”

奥登吓了一跳。“我不去，至少现在不去，”他继续说着，不知不觉间恢复到平时那种循循善诱的口气，“时机还没到，或者说我自己还不是非常清楚。要等到……”

崔特根本就没在听，他只是说：“我去找。”

“不行！”奥登几乎被吓趴了，“这事你不要管，我跟你说了时机还没到。相信我，我受过这方面的教育，我懂。不像你们抚育者，什么都不用管，什么都不用学，除了……”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他心里其实明白，这不过是托词。他只不过是不想对长老有一丁点儿冒犯，不想伤害到目前他与长老之间融洽的关系。不过，幸好崔特听到这话的时候，并没有生气的意思。奥登想到，在崔特看来，人生在世，根本没有学习的必要。而自己只是说了句实话，算不上什么侮辱。

不管怎么样，情者的问题依然存在。在那以后，他们偶尔还会交媾。事实上，他们的欲望与日俱增。尽管这种残缺的交媾不乏欢愉，可是终归不能带来真正的满足。每次过后，崔特都愈发想找个情者来。而奥登则把自己深深地埋入浩瀚的知识当中，以此来逃避这个恼人的问题。

其实有好几次，在面对罗斯腾的时候，他几乎都要提出情者的事来。

罗斯腾是他最熟的长老，也是对他个人兴趣最大的长老。长老们其实都长得一模一样，他们从来都不会改变，从来不。他们的体形、外貌都是固定的，比如眼睛永远长在同一个位置，更要命的是，所有人的眼睛都长在同一个位置。他们的躯壳也并不完全坚硬，可是却完全不透明，永不闪烁，永不消散，永远不能与同类相互渗入。

他们的体积并不比普通人大，可是要重得多，因为身体的密度更大。平时他们都会尽量避免与普通人柔软绵延的身体组织接触。

在小时候，很小很小的时候，奥登的身体还像情者妹妹那样轻薄柔软，可以随意飘动，那时有个长老曾触碰过他。当时他根本不知道那是谁，但后来他学到，所有的长老都对年幼的理者有兴趣。那时，奥登曾伸手去触摸一位长老，仅仅是因为好奇。当时那个长老惊惧地倒退好远，事后他的抚育者父亲狠狠地骂了他一顿，告诉他长老是不可以碰的。

这次责骂奥登终生难忘。当他长大一些以后，他学到长老的身体结构排列紧密，与他人身体碰触融合，会带来巨大痛苦。奥登不知道普通人会不会有痛觉。另一个年轻理者告诉他，自己曾不小心碰到一个长老，那长老几乎要折成两段，而自己却毫无感觉——不过奥登拿不准他是不是在吹牛。

生活中的禁忌不止于此。奥登喜欢用身体摩擦洞穴的石壁。这样很好玩，当他的身体渗入岩壁的时候，他会有一种温暖而舒服的感觉。孩子们都喜欢这么干，不过当他渐渐长大以后，这个动作的难度也越来越大。即使如此，他还是能使自己的表层渗入墙内，还是很舒服。不过他的抚育者发现他这个把戏以后，又骂了他一顿。他不服气地说，他的妹妹天天都这么干，他见过。

“你们不一样。”父亲说，“她是个情者。”

后来又有一次，当他在研读一份记录文档的时候——当时他已经更大了——他把自己身体的结构随便改了改，使身体尖端淡化消散，这样他就可以从文档中渗过。后来在学习的时候，他常常这么做。这给他带来一点麻痒痒的快感，学习效果也更好，睡得也更沉了。

不过当抚育者父亲看到这情形以后，还是骂了他一顿。当时父亲那种强烈的反应、粗暴的语气，到现在回想起来，还让人觉得不舒服。

那时候从来没人给他讲过关于交媾的事。他们只是给他灌输各种知识，那些知识包罗万象，只有交媾的事从不提及。也从来没人给崔特讲过，可是他是抚育者，生来就懂。当然，等到杜阿最终出现以后，一切不言自明，虽然说杜阿的理论知识恐怕比奥登还少。

不过她的出现跟奥登毫无关系，完全是崔特一手操办的结果。是的，就是崔特，那个向来害怕长老、即使遇到都会默默躲开的崔特；那个缺乏自信、对奥登都充满崇拜的崔特；那个在此事上一向被动的崔特。崔特，就是那个崔特。

奥登叹了口气。崔特正渐渐进入他的脑海，他正向这边走来。他能感应到，感应到右伴笨拙而充满欲望的气息。这些日子里奥登少有时间考虑到自己，现在他终于觉得应该多花些精力，把这些千头万绪的想法梳理一下了——

“你来了，崔特。”他说。

崔特（1）

崔特能感觉到自己形象粗短，不过他并不觉得这样难看。实际上他根本不会去考虑这个问题；即使真的去想了，他也会觉得这样最好看。他的身体只为一个目的而存在，平心而论，性能可靠。

他开口问道：“奥登，杜阿去哪儿了？”

“出去了，在外面。”奥登随口咕哝了一句，好像并不在意。看到这种对家庭明显的忽视，崔特有点生气了。杜阿总是那么难管，而奥登却从来也不关心。

“为什么放她走？”

“我为什么要拦她？崔特，她做错什么了？”

“你知道她错在哪儿。我们已经有两个孩子了，可是一直没有第三个。你知道现在要生出个小情者来有多难。杜阿必须得到充分的营养，要不然根本就不成。现在呢，她又在日落的时候出去了。日落时那点光线，她能吃得饱吗？”

“她只是食欲不好而已。”

“正因为如此，所以我们到现在还没生出女儿。”崔特的口气变温和起来，“你想啊，要是没有杜阿，没有一个情者，我们两个的生活算什么呢？”

“嗯，喔。”奥登嘴里咕咕哝哝着。崔特懊恼地发现，他的左伴在这最简单的事实面前，又开始扭扭捏捏了。

他又说：“记住，当年是我先找到杜阿的。”奥登还记得这些吗？奥登心里还有这个家吗？有时候崔特心里会感到无比的丧气，他想要努力改变——改变这些——事实上他根本就不知道该怎么办。他只知道自己心里十分懊恼。他感到自己又回到了从前的日子，那时他渴望找到一个情者，而奥登却一点儿都不在乎。

崔特知道自己说不出那些大道理。不过虽然抚育者都嘴笨，可他们心里却并没闲着。他们时时刻刻都惦记着那些真正重要的事。奥登说来说去不过是那些粒子啊、能量啊，那些东西有什么用？崔特心里惦记的都是自己的家庭和孩子们。

奥登曾对他讲过，现在普通人的数量正在逐渐减少。可奥登自己难道不关心吗？那些长老们都不关心吗？到底有谁会关心抚育者的想法呢？

这世上只有两种生命，一种是长老，另一种是普通人。两种都得吃饭、吸收阳光。

奥登曾经跟他讲过，太阳在慢慢变冷。食物越来越少，所以生命的数量也将会随之减少。不过崔特并不相信，在他看来，太阳的温度并没有降低，至少从他小时候到现在没什么变化。人数变少的原因只有一个，就是大家都不关心家庭了。理者们都天天想着没用的知识，而情者们总是蠢到不可救药。

普通人就应该放弃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专注于家庭。崔特就是这样，他总是心无旁骛地操持着这个家。小理者先降生，然后是小抚育者。他们一天天长大，长得活泼可爱。剩下的就是再生个女儿了。这事对他们来说好像非常困难，可是如果现在生不出情者，日后谁来组成新的家庭？

杜阿这阵子是怎么了？她一直就很古怪，现在好像越发不可琢磨了。

崔特心里对奥登一阵火起。奥登嘴里总是那些不知所谓的话，杜阿还很爱听。奥登总喜欢跟她说个没完，好像她也是个理者一样。对一个家庭来说，这可不是什么好事。

这道理奥登应该明白。

只有崔特知道为这个家操心。只有他才会去做那些非做不可的事。奥登跟长老们那么熟，却一句话都不肯讲。当年他们需要情者的时候，奥登就是不说。他只会跟长老们讨论能源之类的废话，从来不替家庭考虑。

最后还是崔特勇敢地站了出来。一想到那天的情景，崔特心中又充满自豪。那时他看见奥登正和一个长老交谈，他就主动凑了过去。他理直气壮地打断了他们的谈话：“我们需要一个情者。”

那个长老转过来看着他。崔特从来没有跟哪个长老挨得这么近过。那长老看上去是一整块，随便一个细微的动作都要牵动全身；虽然身上也有一些可以活动的附肢，但他们的躯干却永远不会改变形状。他们永远无法随意飘动，而且奇形怪状，毫无美感可言。看上去他们应该不喜欢被人碰到。

长老问道：“是这样吗，奥登？”他还是没跟崔特讲话。

奥登几乎已经把头埋到地下了，崔特还从未见过他这样。他说：“我……我的右伴一定是昏头了，他……他……”奥登这时候已经结结巴巴，说不下去了。

但是崔特能。他继续说：“缺了情者，我们没法交媾。”

崔特知道奥登已经尴尬得说不出话来了，不过他可不管。机不可失。

“好吧，亲爱的小左，”那个长老对奥登说，“你也有这种感觉吗？”长老们操持的语言跟凡人完全一样，可是声音却尖利刺耳，听起来很不舒服，也很难听懂。虽然奥登看起来已经完全适应了，可是不管怎样，崔特还是觉得听不大懂。

“是的。”奥登最终还是这么回答。

长老终于转向崔特。“告诉我，年轻的抚育者，你和奥登在一起有多久了？”

“很久了，”崔特回答，“没情者实在是不行了。”他尽量绷紧身体，不流露出一丝畏惧。他知道这个时刻非常关键。他说，“我的名字叫崔特。”

那个长老好像有点被逗乐了。“不错，你做得对。你和奥登相处得非常好，不过这样一来情者有点不好选。我们已经差不多拿定主意了，至少我早就想好了，不过还得说服其他长老。耐心点，崔特。”

“我已经失去耐心了。”

“我知道，我知道，不过再等等吧。”他又一次笑了。

当他走后，奥登直起身子，对崔特大发脾气。他怒吼道：“崔特！你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吗？你知道他是谁吗？”

“他是个长老啊。”

“他是罗斯腾，他是我的导师。我可不想他生我的气！”

“为什么？他为什么会生气？我一直很有礼貌啊。”

“算了。”奥登恢复常态，面对崔特，他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发火。（崔特也松了口气，不过还是尽量不表现出来。）“你知道吗？这非常难堪。想想看，我的右伴从来不怎么说话，却突然跑去跟我的导师交谈。”

“那你自己怎么不说呢？”

“这事需要时机，时机，你懂吗？”

“不过你好像永远也等不到那个时机。”

后来，他们就一起上到地面，不再争执。不久，杜阿就来了。

是罗斯腾把她带来的。崔特并不知道，他根本就没有去看长老，他的眼里只有杜阿。还是后来，奥登告诉他是罗斯腾做了这件事。

“看见了吗？”崔特不无骄傲地说，“是因为我去找他说了，是因为我，杜阿才会来。”

“不对，”奥登说，“是因为时机已到。不管你有没有找过他，只要时机到了，杜阿自然会来。”

崔特才不信呢。他认定全是因为的他的功劳，杜阿才会来。

不过，杜阿倒真的是独一无二。崔特见过很多情者，看上去都挺诱人的。随便哪一个加入他们的家庭，使他们的交媾完整起来，崔特都能接受。不过当他一见到杜阿的时候，他就明白了，以前那些统统不合适。杜阿，只有杜阿才是完美的。

杜阿知道该如何去做，完全知道。后来杜阿才说，以前没人教过她，从来没人跟她提起过这件事。甚至其他情者都没跟她说过，因为她总是独来独往。

但是当他们相遇的时候，大家都明白该如何去做。

杜阿的身体渐渐淡化消散，崔特从未见过任何一个人的身体可以消散到如此程度，连想都想不到。她的身体已经变成一团色彩斑斓的迷雾，充斥着整个房间，使他眼花缭乱。他下意识地向前移动，渐渐地进入了杜阿所幻化的迷雾中。

他甚至感觉不到渗入，完全没有感觉。没有阻碍，没有摩擦。他在杜阿的体内飘动，感到一阵阵心悸。然后他发现自己也开始淡化消散，完全不像从前那样吃力。他也能轻而易举地幻化成一团烟雾。这种消散就像游动一样简单，毫无障碍。

朦朦胧胧中，他看到奥登从另一边进来了，从杜阿的左边。奥登也在消散。

接下来，就像任何世界中任何激情的接触一样，他碰触到了奥登。但是那甚至不像一次接触。一切尽在无法名状的感觉之中。崔特毫无阻碍地进入了奥登的身体，正如奥登进入他的身体。他无法判断，究竟是他在奥登体内，还是奥登在他体内，或者他们在彼此体内，或者都不是。

只是——欢愉。

渐渐地，这种感觉从高峰滑落，等他感到自己再也无法支持的时候，感觉消失了。

最后，他们分开身体，彼此注视。这次交媾从头到尾持续了好几天。交媾总是很耗时间，越长就越过瘾，尽管每次结束之时，他们都感觉那只是一瞬间的事，甚至无法回忆起具体的经过。在以后的日子里，他们每次交媾的时间都比初次要长得多。

奥登说：“太奇妙了。”

崔特只是直直地盯着杜阿，是她带来了如此奇妙的享受。

她已经聚拢了身体，浑身震颤着，好像还在晕眩之中。看来她是三人之中感受最深的。

“我们改日再来，”她匆匆忙忙地说，“改日，现在我要走了。”

她马上便离开了。他们并没有阻止，因为他们都还没缓过劲儿来。从此，每次交媾过后，她都会独自离开，好像心中有什么东西，需要独自面对。

崔特很为此烦恼。她在太多地方与其他情者不同。这样不对。

奥登却不这么看。他常常说：“为什么不让她独处呢，崔特？她与众不同，说明她比其他情者更出色。要是她像普通情者一样，我们的交媾能有这么奇妙吗？而你，只想享受其中好处，却一点代价不愿付出，这怎么可能？”

崔特其实完全弄不明白。他只知道，杜阿应该安守自己的本分。他说：“我想要她做自己该做的事。”

“我知道，崔特，我知道。不管怎么说，你就随她去吧。”

其实奥登常常因为杜阿的特立独行而责备她，不过却总不愿意让崔特去说。“你说话缺乏技巧。”奥登总是这么说。崔特却听不懂什么叫技巧。

不过现在，第一次交媾已经过去很久了，他们还是没生下女儿。已经多久了呢？恐怕太久太久了。而杜阿，随着时间的推移，却越来越孤僻了。

崔特说：“她吃得太少了。”

“等时机到来……”奥登又开始说。

“时机？算了吧，你总是说这些废话，什么这个时机到了而那个又没到。当年在找杜阿的时候，你就永远地等不到所谓的时机；而现在，我们该要个女儿，你又会永远等下去。问题在于杜阿……”

奥登这时候已经转过身去。他说：“她就在那儿，崔特。要是你觉得自己是她的父亲而不是右伴的话，你就自己去找她。去吧。不过我已经劝过你了，别管她。”

崔特走了。他心里憋了一肚子的话，却不知从何说起。

杜阿（2）

杜阿可以隐约感到，远处的两个伴侣又谈及她的问题了。这让她有些不高兴，逆反情绪开始滋长。

要是让他们中随便哪个，或者他俩一起，找到了她，最后肯定又是一场交媾，无聊透顶。崔特这辈子就只知道这事，除了看孩子以外；他也只关心这事，除了生第三个孩子以外。除了孩子还是孩子。只要他想交合了，就非要得逞不可。

其实在家里，只要崔特一犯倔，谁也没办法。他只会认死理，抓住个简单的念头，死不松手，最后没办法，奥登和杜阿只能屈服。不过，现在，她还不想放弃……

她并不觉得这么想算是不忠。她从来没指望对奥登或者崔特有那种彻底的依恋，就像他们两个之间那样。她甚至可以独自体会交媾的乐趣，不像他俩，只能以她为媒介。（这么说，好像她才应该是家长。）当然，在那种三者参与的交媾中，她也感到欢愉，傻瓜才会无动于衷。不过，当她把自己身体的边缘渗入一堵石墙时，也能有类似的快感。有时候，看到四下无人，她也会悄悄尝试。而对于奥登和崔特来说，三者交媾的快感则是无与伦比、无可替代的。

不，等等。奥登还能从学习中得到快乐，他把那叫作智力开发。杜阿有时候也能感到，知道一件事情的原委，也能带来满足感；尽管这跟交媾有很大不同，但是可以从某种程度上代替交媾。这就解释了在不进行性活动的时间里，奥登都在做什么。

不过崔特可不是这样。他只知道交合，以及孩子，别无其他。要是他那缺乏智力的小脑瓜哪天完全被这事塞满了，奥登便不得不屈服，杜阿也是。

她也曾提出异议：“我们交合的时候，身上都发生了什么？我们一做就是几个小时，有时候是几天。在这期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崔特听了很恼怒：“交合就是交合，就应该这样。”

“我可不喜欢什么事情都‘应该这样’。我想知道为什么。”

奥登看起来也很困惑。他这半辈子里一直都在困惑。他说：“就这事而言，杜阿，的确只能如此。这关系到……生孩子。”他顿了一下，然后才说出最后那个词。

“好啊，然后呢。”杜阿毫不妥协，“我们都是成年人，我们已经交合过不知道多少次了，我们都知道这样才能有孩子。谁都会这么说。可是为什么每次都要花这么长时间呢，一句‘生孩子’就打发了？”

“因为这是个非常复杂的过程，”奥登还是一顿一顿地说，“因为这要耗费能量。杜阿，你要知道，开始孕育一个孩子，要花很长时间；而即使是花了这么长的时间，也不见得就一定能得到孩子。现在，事情又更糟了……也不只是我们。”他最后还草草地加了这么一句。

“更糟？”崔特不安地问道，可是奥登不想多说了。

最终他们还是有了一个孩子，一个小理者，他游来游去，飘忽不定。三个父母都欣喜若狂，奥登一直把他抱在怀里，看着他不停变幻身姿，直到崔特把他夺走为止。是崔特，在漫长的孕育期内日夜守候，在孩子成形以后又将其分离出来，一直到今天。是崔特，一手抚养着这个孩子。

自那以后，崔特的时间多半就花在孩子身上，杜阿对此窃喜不已。崔特的执著一直就让她厌烦，可是奥登的执着——不知道为什么——就让她很着迷。她越来越感到他的重要。身为理者的特质使他能解答各种各样的问题，而杜阿也总有数不清的问题去问他。只要崔特不在身边，他也总是乐于回答。

“为什么交媾一次要那么久？奥登，我不喜欢一搞就是好几天，却连发生了什么都不知道。”

“别担心，杜阿，我们非常安全，”奥登诚挚地说。“你看，不是什么事也没发生吗？再看看别人，不是一样没事吗？再说，你也不应该什么都问，什么都想知道。”

“不应该？难道就因为我是个情者？因为别的情者都不问？——如果你想知道的话，我告诉你，我从来都受不了其他的情者，我就是想问问题。”

这时她完全感到了奥登炙热的目光，好像在他眼中，自己就是这世上最迷人的尤物；如果这时候崔特也在，免不了马上又是一场交合。此时她甚至让自己身体渐渐淡化；并未彻底消散，但做得恰到好处，刚刚好显出成熟迷人的风韵。

奥登开口：“杜阿，你不会了解其中奥秘的。要知道，孕育一个新的生命会耗费相当多的能量。”

“你总是提到能量。到底什么是‘能量’？”

“就是我们日常摄入的东西。”

“好吧，如果是这样，那你为什么不说是‘食物’？”

“食物和能量并不完全是一回事。我们的食物来自于太阳，这也是能量的一种，但是还有些其他种类的能量，它们并不是食物。我们吃饭的时候，要伸展身体，吸收光线。情者的身体相对更透明一些，所以光线很容易就会穿过身体，吸收起来也就比较困难……”

杜阿心想，能听到合理的解释简直太棒了。其实奥登告诉她的这些，她心里也差不多知道，可就是无法准确地表述出来，她不懂那些合适的措辞，那些奥登口中的科学术语。用了那些词汇，一切就可以说得清晰无误。

在她长大以后的这些年里，她已经不再害怕儿时所受的那些嘲弄，她成为奥登的伴侣，受到了应有的尊重。有时候，她还会在白天的时候到地面上去，凑在情者们中间，努力忍受着人群中的嘈杂和拥挤。不管怎么说，她还是很喜欢饱餐一顿的感觉，这样的话，交媾起来也更痛快。在这个过程中，也有其乐趣在。有时候她觉得自己更能体会到那些别人已经熟视无睹的乐趣——在阳光下四处游动，惬意地收起身体，使其更紧凑、更密实，从而更有效地吸收光和热，享受美味。

这样的话，杜阿就可以很容易得到所需的能量；而其他人好像永远都吃不饱似的。对于她们身上那种生与俱来的暴食癖，杜阿永远都不会效仿，永远都不能忍受。

这就是为什么理者和抚育者很少上到地表去。因为他们的身体足够密实，可以高效地吸收光线，然后很快就离开。而情者就不得不在日光下终日翻腾，她们吃得要慢很多，而且，仅仅为了交媾这一件事，她们就要摄入比他人更多的能量。

繁殖过程中，情者提供的是能量，奥登这么解释（他到此打住，这样他的话就刚刚好表述完这个意思），而理者提供的是种子，抚育者负责的当然就是抚育了。

自从杜阿明白了这个道理以后，再看到那些情者们整日贪婪地吞食着阳光，反感中便又混杂了一些好笑。她们从来不会提出问题，她们永远都不会知道自己行为的意义，从来都不曾体会到自己这种行为的“性意义”。她们只会盲目地在阳光中进食，一路傻笑着游到地底，再带着一肚子的能量，好好地做一次爱。

当她现在又带着半饥不饱的肚子回到家中时，她甚至能忍受崔特的恼怒了。他们有什么可抱怨的？她是比别的情者更淡薄缥缈，这意味着更轻灵的交合。这种交合或许不像其他家庭那样温润粘稠，可是更加轻灵曼妙，她敢肯定。而且，他们不是一样有两个孩子了吗？

当然，还缺一个，一个小情者，这也正是症结所在。生这样一个孩子，需要的能量要更多，而杜阿从没有吃饱过。

现在连奥登都开始提这事。“杜阿，你摄入的阳光不够。”

“是，我知道。”杜阿草草回答。

“詹尼亚她家，”奥登说，“刚生下了一个小情者。”

杜阿不喜欢詹尼亚，从来都不。即使以一个情者的眼光来看，那女人都太蠢了。杜阿倨傲地说：“我想她又在到处炫耀了吧，她总是缺心眼。我想她肯定会说，‘我可得说说，亲爱的，你们不知道我家左伴和右伴做起那事儿来……’”她惟妙惟肖地模仿着詹尼亚那颤抖的语气和手势。奥登被逗乐了。

不过他还是说：“詹尼亚或许的确是个笨蛋，不过她也的确带来了一个小情者。崔特知道了又会心烦了，我们花的时间可比他们长得多……”

杜阿转过身去：“我已经吃够了，再多了就受不了。我一直都吃到游不动为止，我不知道你还想要我做什么。”

奥登说：“别生气。我跟崔特保证过了，说一定会跟你谈谈。他觉得，我的话你还能听得进去……”

“算了吧，崔特只知道你总给我讲些科学知识，他根本不理解——你该不会也希望我像其他情者一样吧？”

“不，”奥登严肃地回答，“你与众不同，我非常欣赏。如果你喜欢像理者一样交谈，我会尽可能地解答你的疑惑。现在的太阳已经不像从前那样炙热，提供不了以前那么多热量。光能在减少，我们进食的时间也越来越长。人口的出生率也在逐代降低，现在我们的人口总数已经不到以前的零头。”

“这我有什么办法？”杜阿不服气地说。

“长老们或许会有些办法。他们的人数也在减少……”

“他们会逝去吗？”杜阿突然颇有兴趣地插话。她以前一直觉得长老们似乎都是永生的，既不会出生，也不会死去。比如，有人见过一个小长老吗？他们没有孩子，从不交媾，也从来不吃东西。

奥登显得深思熟虑，“我猜想他们也会逝去。他们从来不对我谈及自身。我甚至不确定他们会不会吃东西，不过从情理上讲，他们一定会吃，也一定会有新的出生——不过这不重要。关键是他们正在开发一种人造的食物……”

“我知道，”杜阿回答，“我吃过。”

“你吃过？你没告诉过我！”

“有一帮情者谈到了这个东西。她们说，有个长老想找个志愿者尝这东西，而那帮傻货都不敢去。她们说那东西没准会把她们的身体永远变硬，以后就再也不能交合了。”

“太蠢了。”奥登激动地说。

“我明白。所以我去了，她们都傻眼了。奥登，我真受不了她们。”

“那东西什么味道？”

“难吃死了，”杜阿好像心有余悸，“又苦又涩。不过我当然没告诉别的情者。”

奥登说：“我自己也尝过，没那么难吃吧。”

“理者和抚育者根本尝不出味道。”

不过奥登说：“那东西还在实验阶段。他们还在努力改进，那些长老们。特别是伊斯特伍德——我跟你说过他，就是我一直都没见过面的那个新长老——他负责这事。罗斯腾总是提起他，听起来他好像的确与众不同；一位伟大的科学家。”

“为什么你从来没见过他？”

“我只是个凡人。你不能指望他们什么都告诉我，什么都让我看到。我相信以后一定能见到他。他正在开发一种新能源，这将拯救所有人……”

“我可不喜欢合成食物。”杜阿说，她突然转身离去。

那是不久前的事，自那以后奥登再也没提过这个伊斯特伍德。不过她知道他一定会再提起的，她在落日的余晖中沉思着。

她那次曾见过那种合成食物是一个发光的球体，像一个微型太阳，就放在一个长老建造的特殊洞穴里。她能尝到它的苦味。

他们会改进它么？他们会不会让这东西尝起来更好吃呢？甚至可以做得美味无比？以后她会不会只能吃它，一直吃到很撑，感到不可抑制的交媾渴望？

她害怕这种自我繁殖式的欲望。这跟那种来自于左伴右伴强烈欲望刺激不同。这种欲望意味着，她会强烈地渴望生下一个小情者——而她心里根本不想！

为了说服自己接受这个事实，她曾花了很久的时间。她终于承认，自己根本不想要个小情者！等到三个孩子都降生以后，那个逝去的时刻就会不可避免地来临，而她，不想那样。她还记得那天，她的父亲一去不回，她自己永远都不想那样。在这件事上，她早已下定决心。

其他情者都没有这种担忧，因为她们都太蠢，根本想不到这个问题。她则不同。她是怪异的杜阿，“左情者”——她们就是这么叫她的；她本来就与众不同。只要她不生下第三个孩子，就永远不会逝去。她将永生。

所以她永远都不会有那个孩子。永远，永远。

不过怎么做才能避免这件事呢？怎么才能瞒住奥登？要是奥登发现了呢？

奥登（2）

奥登看着崔特，看他想做些什么。不过他很肯定，崔特并不会真的到地面上去找杜阿，因为那样就意味着把孩子扔下不管，崔特无论如何也不会这么做。崔特默默地等在一旁，过了半晌，起身离去，往孩子们那边去了。

崔特离去之时，奥登心中暗自窃喜。当然，也并不是真的有多高兴，毕竟崔特生气地离去，会让他们之间的关系或多或少受到些影响，多了层隔膜。奥登对此无能为力，还有些难过。这种滋味，犹如面对年华逝去。

有时候他会想，不知道崔特是不是也有这种感触……不，应该不会。崔特的心中有他自己的责任，他要照看孩子们。

杜阿呢？谁知道杜阿心中怎么想呢？谁又能知道任何一个情者的想法？她们太独特了，与她们相比，理者和抚育者几乎毫无差别——除了头脑以外。就算有朝一日，情者的思维方式可以被解读了，谁又能看透杜阿呢？那个在情者中也是独一无二的杜阿，天知道她是怎么想的。

这就是为什么崔特离开之时，奥登会感到高兴了。杜阿才是真正的问题所在。第三个孩子迟迟不能降生，杜阿却变得越来越不听话，完全无视她的责任。这些日子里，连奥登自己的心情都日渐烦躁，却无法排遣。这不是他一个人能解决的，他想自己应该去找罗斯腾谈谈了。

他向长老洞穴游去。一路上他有意加快速度，动作看起来颇为优雅，完全不像情者悠悠晃晃的轻浮，或者抚育者笨手笨脚的可笑——

（他可以清晰地设想出这样的场景——崔特拖着笨重的身躯四处追逐淘气的小理者，那孩子还小，身躯还像情者一样柔软滑溜；最后还得要杜阿想办法把他逮住，再送回家里；而崔特又要唠唠叨叨，不知道是该把这小东西修理一顿，还是用自己的身体把他裹起来，看严实了。不过，崔特要是为了这孩子，身体消散淡化起来会更顺手，比跟奥登在一起时强多了。要是奥登一提起这个，他便会正经八百地回答，“孩子们更需要我。”在这事上，他一点幽默感都没有。）

对他自己的游动方式，奥登有一种不足为外人道的自得。他觉得自己姿势优美，引人注目。以前他跟罗斯腾提过这个想法，在导师面前，他无话不谈。可是罗斯腾却说：“你有没有想过，情者或者抚育者都会觉得，自己的游动方式才是最优美的呢？既然你们生来思维不同，行为不同，那么你有必要仅仅因为这个不同而骄傲吗？家庭三位一体，却不妨碍你们各自独立。”

奥登心里不敢确定，自己是否真正明白独立的含义。那是不是指个人独处？当然，长老总是独来独往，他们中间没有家庭的存在。那么，他们对家庭这个概念又理解多少呢？

开始思考这个问题的时候，奥登还非常年轻。那时他和长老之间的关系才刚刚建立，他突然意识到，自己不清楚长老们是不是真的没有家庭。在凡人中间流传的说法是，长老们没有家庭。可是这传说到底有几分可信呢？奥登琢磨了一阵，决定不应该想当然，还是要问清楚。

奥登当时这么问：“先生，您是一个左伴或者右伴吗？”（后来每次想到当时提问的情形，奥登都不免暗暗脸红。自己当年竟然如此天真。不过其实所有理者都会提出这个问题，以各种方式对不同的长老，或早或晚——一般都比较早。这个念头使他稍微宽慰了一些。）

当时罗斯腾非常平和地回答：“不是，哪个都不是。在长老们中间，没有左伴右伴之类的区分。”

“要不就是中——情者？”

“中伴？”听到这话，长老那几乎永久不变的感情器官也改变了，奥登最终才明白那是被逗乐的表情，“不，也不是中伴。长老只有一种性别。”

奥登还是不明白。无心之下，他脱口而出：“那怎么受得了？”

“我们是不同的，小理者。我们已经适应了。”

奥登他自己能适应得了吗？他在自己抚育者父亲的家庭中长大，确信在不久的将来，自己也要组织自己的家庭。要是没有家庭，生活会是怎样？他努力思索这个问题，反反复复。有时候他脑海中会有灵光一闪。长老们只是他们自己，没有兄弟姐妹，没有交媾，没有孩子，没有父亲。他们只有思想，只有对宇宙奥秘的追求。

或许这对于他们而言就足够了。当奥登更大一些以后，他自己也开始体会到了思辨的乐趣。有这些乐趣几乎就足够了——几乎——此时他就会想到崔特和杜阿，想到三人相处的激情时刻，随即认定，如果没有他们，即使拥有整个宇宙的奥秘也还是不够的。

除非——很奇怪，不过有时候的确会有那么一个时刻，他会进入一种特殊的状态，或者境界，他会完全失去脑海中的灵感，或者说失去那种一闪而过的感觉，完全失去，一片空白。然后，过不了多久，它就又会回来，他会发现那个灵感或念头更清晰了，明白无误，触手可及。

不过他现在不会考虑那些事情。他当前的任务是解决杜阿的问题。他沿着那条人人皆知的路线前行，他小时候第一次出门上学走的就是这条路，在父亲的带领下。（崔特在不久以后，也要带着他们自己的小理者走上这条路。）

这时，他又陷入了对往事的追忆之中。

那时候好像挺可怕的。路上还有其他的小理者们，一个个脉动明显，明暗闪烁，身体变幻不定，不管身边的抚育者父亲们怎么呵斥，叫他们保持形状，别给家里丢脸。一个小理者，奥登的一个小伙伴，居然淘气地淡化了，消散了不少，可后来却无论如何都凝聚不起来了，旁边的父亲手忙脚乱却毫无办法（自那以后，这孩子就变成了一个标准的普通学生……当然不能跟奥登比——想到这点，奥登忍不住又微微自得）。

第一天开学，他们见到了许多长老。他们在每一位长老面前驻足停留，让那些长老以一些特定的方式记录下孩子的固有特征，从而决定是否让这孩子立即入学，或者等下一次机会；如果决定接收了，那么就要选定这孩子的教育方向。

在一个长老面前，奥登拼命地约束身体，让全身显得曲线光滑，努力抑制自己不要震颤。

那长老开口了（奥登第一次听到这种怪异的嗓音，这使他对日后的成长极度失望）：“这是个挺坚定的小左啊。自我介绍一下吧。”

这是奥登第一次被称呼为“左”而不是什么孩子之类，他感到心中前所未有的坚定，“奥登，尊敬的长老。”他还记得使用父亲反复叮嘱的敬称。

奥登模糊地记得，自己被带着穿过长老们的洞穴，他看到他们的各式器具、种种机械、图书馆，以及各种各样不明所以的景象和声音。

他的抚育者父亲曾经告诉他，他将要在此学习，但他其实不懂什么叫作“学习”，当他向父亲问起的时候，看来父亲也不甚明了。

为了找到答案，他花费了不少的时间和精力，不过这个寻找的过程乐趣非凡。或许，没有过程的辛苦，也就不会有找到答案的快乐吧。

那个第一次称他为“左”的长老是他的第一个老师。这个老师教他如何翻译波形记录，没过多久，那些天书一般的符号对奥登而言，便如语言一样简单了——他可以通过自己的震颤轻易表达出来。

不过从那以后，第一个老师就不再出现，另外的长老取而代之。奥登过了好久才发现老师的变动。在早先的时候，单凭嗓音，他根本就辨别不出长老之间的差异。不过后来他发觉了一些什么。再往后，他心里已经渐渐认定此事，并感到有些惶恐。他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最后他鼓足勇气，去问他的老师：“尊敬的长老，我的老师呢？”

“加马丹？……他不能跟你在一起了。”

奥登一时语塞。过了半晌，他诺诺开口：“但是，长老不是不会逝去吗……”后半截话，他堵在喉头，说不出来。

长老沉默了，什么都没说，什么表示都没有。

事情总是如此，奥登后来才发现，他们从来不谈及自身。除此以外的所有话题，所有领域，他们都畅所欲言，只有他们自身除外。

从种种迹象来判断，奥登觉得长老们也会逝去——只是还没有确凿的证据。他们并非永生不死（很多凡人想当然地以为如此），不过长老们自己从来不说。奥登和其它学生有时也会讨论这个问题，大家都犹豫不决，戚戚不安。大家都会发现一些琐事，可以无情地证明长老们的确会死亡，可是他们都犹犹豫豫，不愿意得出那个明白无误的结论。所以他们一般都弃之一旁，不再提及。

长老们似乎都不在乎那些琐事，不在乎他们死亡的秘密被泄漏出去。他们毫不遮掩，但自己又绝不提及。如果有人直接问到此事（不管怎样，总会有人问），他们便沉默不答——既不承认，也不否认。

如果他们会逝去，那么就一定会有出生；不过关于此事，长老们同样只字不提，奥登也从来没见过一个幼年长老。

奥登相信，长老们并不依靠阳光获得能量，他们的食物来源于岩石——至少他们会把一种黑色的能量石块摄入体内。还有些学生也持此看法。另外一些学生却强烈反对，拒不接受。最后他们也得不出个确切的结论，因为到底也没有人见过哪个长老吃任何东西，而长老们自己又绝对不会透露一个字。

最后，奥登对他们的沉默已经习以为常——那是他们秉性的一部分。他想，或许这是因为他们从来都彼此独立，从来不组建家庭。这样便使他们每人的面前都立着一堵看不见的墙。

当时，奥登已经渐渐学到了许多更有价值的知识，跟这些知识一比，那些关于长老本身的秘密都变成了微不足道的琐事。比如，他学到，他们的这个世界正在走向衰亡——萎缩——

是罗斯腾——他的新老师，告诉了他这些。

奥登曾经提出疑问，地底有无数无人占据的洞穴，它们密密麻麻无边无际，一直延伸到视界之外，那到底是些什么呢？罗斯腾听到这个问题，看上去颇为欣慰，“奥登，你这么问心里害怕吗？”

（他现在已经被称为“奥登”了，而不是“小左”之类。听到一个长老直接称呼自己的名字，是一件很值得骄傲的事。很多长老现在都这么叫。奥登是个天才，这种称呼也是对他才华的一种肯定。罗斯腾就曾不止一次地表示过，对他这样一个学生深为满意。）

奥登心里其实真的很害怕，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如实作答。对一个长老坦诚自己的缺点，要比对其他理者容易得多；对崔特那就更难了，对他自认短处，简直无法想象……这些都还是杜阿到来之前的事。

“那你为什么还要问呢？”

奥登又一次踌躇半晌。然后他慢慢地说：“我害怕那些无人的洞穴，最初是因为在小时候，别人说那里面有恐怖的妖魔。但是我自己却从来没有亲眼看到，我只是听其他孩子这么说，他们一定也不是亲眼所见。我一直想知道真相，而且随着年龄的增长，好奇心已经渐渐战胜恐惧，我必须问出来。”

罗斯腾看上去非常高兴。“好！好奇心非常有益，而恐惧一无是处。你内心的渴求非常棒，奥登，记住，只有靠自己内心的渴求，你才能找到真正重要的东西。我们的帮助只是辅助性的。既然你想知道，那么我可以直接告诉你，那些无人的洞穴里确实无人占据。那里空无一物，除了偶尔有些被人遗留下来的毫无价值的东西。”

“被谁遗留下来，尊敬的长老？”奥登好不容易才记起使用敬称。每当未知的世界在他面前呼之欲出，即将被揭开神秘面纱之时，他就变得非常激动，几乎忘记了应有的礼节。

“被那些曾经的主人们。在数千个轮回以前，这里曾生活着成千上万的长老，和千百万凡人。奥登，现在我们的人口要比过去稀少太多了。现在我们只有不到三百名长老，以及不到一万的凡人。”

“为什么？”奥登被深深震撼了。（只有三百名长老了。这就意味着承认了长老也会死去，不过当下可没工夫想这个了。）

“因为能源在衰亡。太阳在冷却。孕育新生命，以及维持现有的生命，已经一代比一代难了。”

（噢，这是不是意味着长老们也会有新的出生？意味着长老也要以阳光为食，而不是石头？奥登努力驱散这些念头，至少当前抛开不理。）

“这个趋势还在继续吗？”

“太阳必定要走向终结，奥登，将来总有一天，我们会失去任何食物。”

“这是不是意味着所有人，不管是长老还是凡人，都将死去？”

“还能有别的结局吗？”

“我们不能坐以待毙。既然我们需要能量，而太阳又在衰亡，那我们就必须找到其他的能源。其他的恒星。”

“可是，奥登，所有的恒星都有终结的一天。最终，宇宙也会消亡。”

“既然恒星都会衰亡，那么还有其他能源吗？除了恒星以外就没有了吗？”

“没有了。宇宙中所有的能源终将走到终点。”

奥登不服气地想了一阵，开口说：“那别的宇宙呢？我们不能因为宇宙如此而放弃。”他说这话的时候，身体急剧地震动着。他激动地解释着，完全没注意到自己的失礼，直到他的身体过分膨胀，明显超过了长老的体积。

不过罗斯腾不但不生气，反而更高兴了。他说：“说得好，我亲爱的小左。真该让其他人也听听。”

奥登已经匆忙恢复到了平时的体积，心里一半是尴尬，一半是欣喜。他听到长老叫他“亲爱的小左”，除了崔特还从来没人这么叫他，这让他兴奋莫名。

那次谈话过了不久，罗斯腾就为他们找来了杜阿。奥登有时候会想，这两件事之间有无什么联系，没过多久，这念头就淡化了。倒是崔特，总是不住地提起，完全是因为他亲自去找了罗斯腾，杜阿才会来。奥登后来也就懒得想了，这事说不清楚。

不过现在他又要去找罗斯腾了。那次关于宇宙衰亡的谈话已经过去了很久，他也早就明白了长老们一直在为继续生存而不懈钻研。现在，他自己已经在许多领域内驾轻就熟，罗斯腾也坦言，在物理学方面自己已经没什么可教的了。而且罗斯腾手上还有别的小理者要教，所以奥登已经不像以前那样，常常去找导师请教了。

奥登在理者学校里找到了罗斯腾，他的导师正在带两个半大的理者。罗斯腾透过玻璃窗看见他过来，便走出教室，小心地关上门。

“我亲爱的小左，”他还是这么称呼奥登，一边伸出肢体，作出友好的姿态（奥登过去常常会有一种冲动，要去拥抱他，不过，每次都忍住了），“你好吗？”

“罗斯腾先生，我不是有意打搅的。”

“打搅？那两个孩子自学一会儿毫无问题。他们大概很希望看到我离开一阵，我想我一定是说得太多，惹他们烦了。”

“不可能。”奥登回答，“您的语言总是让我深深沉醉，他们一定也有同样的感受。”

“好吧好吧。听到你这么说，我真开心。我常常看到你去图书馆，还听别人说你的高级课程学得相当不错，这么说可真让我想念我最出色的学生。崔特最近怎么样？他还像以前那么顽固吗？”

“越来越顽固。他全心全意地照顾着这个家。”

“杜阿呢？”

“杜阿？我来这里就是——您知道，她非常与众不同。”

罗斯腾点点头：“是的，我知道。”奥登看着他，觉得他说这话时神情有些忧郁。

奥登沉默了一阵，决定直接讲出问题的所在。他说：“罗斯腾先生，您当年把她带来，带给我和崔特，仅仅是因为她的特别吗？”

罗斯腾说：“这很奇怪吗？你自己就非常与众不同，奥登，你还跟我不止一次地提过，崔特也非同一般。”

“是的，”奥登确信地回答，“他的确如此。”

“这么说，难道你们的家庭中不该再有个与众不同的情者吗？”

“与众不同会有很多种表现。”奥登又是一副深思的表情，“有时候，杜阿的古怪举止会惹恼崔特，我也很担心。我跟您提过吗？”

“经常。”

“她不喜欢……交媾。”

罗斯腾认真地听着，没有一点困惑的表情。

奥登继续往下说：“在我们交合的时候，她自然也感到欢愉。可是想要劝她开始交合，就不太容易。”

罗斯腾问道：“那崔特呢？他怎么看待交媾？我是说，除了当时的快感以外，他怎么看待交媾？”

“孩子，当然是为了孩子。”奥登回答，“我也喜欢孩子，杜阿也一样。不过崔特是抚育者，您能理解吗？”（奥登忽然想到罗斯腾不见得能完全理解家庭的意义。）

“我尽量理解，”罗斯腾说，“按照我的判断，交媾对崔特的意义超过欢愉本身。而你呢？除了快感以外，你还有什么感受？”

奥登想了想说：“我想您应该明白。有一种思维上的刺激。”

“嗯，我知道，我只是提醒你注意，希望你不要忽视这点。你以前多次跟我提起，每次经过一段时间的交媾，其中经历了莫名的时间流逝——我得承认的确会有很长一阵子看不见你——你都会突然发现，自己弄懂了很多以前没有完全理解的东西。”

“就好像在那段时间里，我的思维持续活跃一样，”奥登说，“这段时间对我的思考必不可少，虽然当时我完全感觉不到时间流逝，甚至感觉不到自己的存在。在这段时间里，我思考得更深远，更有效率，完全不用为其他无谓的琐事分心。”

“对，”罗斯腾表示同意，“当你恢复意识时，思维就会有很大突破。在理者之中，这种情况很普遍，尽管我不得不承认，谁也不如你提高得这么快。说实话，我认为在历史上，也还没有哪个理者能达到你的程度。”

“真的？”奥登问道，努力掩饰心中的得意。

“换个角度说，也没准我是错的，”看到奥登突然故意熄灭了所有光亮，罗斯腾微微有些笑意——“不过别想那么多了。回到我们的问题上来，目前的状况是，你和崔特两个，从交媾中所得的东西，超过欢愉本身。”

“是的，毫无疑问。”

“那杜阿呢？除了欢愉，她还能得到什么？”

久久的沉默。“我不知道。”奥登说。

“你问过她吗？”

“从来没有。”

“那么这时，”罗斯腾说，“我们假设她除了快感以外，什么都得不到，而你和崔特却可以有超出快感的收获，那她为什么还要更热衷于交合呢？”

“可别的情者都不需要那么多……”奥登马上争辩。

“杜阿可不是一般的情者，我记得你总这么说，口气还很得意。”

奥登羞愧得无地自容：“我一直觉得这是两回事。”

“那又该怎么解释呢？”

“这很难解释。我们三个组成了一个家庭，在其中互相感知，互相理解；在某种程度上说，家庭是一个独立的个体，我们都是其中的一部分。这个家庭个体从产生到消亡，一般大家都浑然不觉。要是我们在这个问题上想得太多，纠缠太深，那么这个个体就会面临解体的危险。所以，我们从来不会过多地考虑。我们……”奥登绝望地卡住，觉得根本说不清，“跟别人解释家庭的事，实在很困难——”

“不过，我已经尽量去理解了。你说过，你在脑海中抓住了一点杜阿内心的想法；她好像有什么事情在瞒着你，是吗？”

“我不敢肯定。只有一点模糊的印象，不时在我脑海角落闪现。”

“是什么呢？”

“有时候我想，杜阿不愿意生一个小情者。”

罗斯腾严肃地望着他。“我记得你们只有两个孩子，一个小理者和一个小抚育者。”

“是的，只有两个。您知道，情者是最难孕育的。”

“我懂。”

“而杜阿没有努力去摄取必要的能量，或者她根本就不想。她总能找各种各样的借口，可是没一条能说得过去。在我看来，她好像就是不想生情者，不管是出于什么动机。对于我个人而言，要是这阵子杜阿的确不愿意，那没关系，就随她去吧。可是崔特是个抚育者，他渴望得到孩子，他必须要得到那个孩子。不管怎么说，我不想令他失望，即使是因为杜阿也不行。”

“要是杜阿有什么确切合理的缘由，而不生那个孩子的话，你的观点会不会有所改变？”

“我自己一定可以接受，但是崔特不行。他根本就没法理解那么多事。”

“那你会不会尽量劝服他呢？”

“我会，我会尽力而为。”

罗斯腾说：“你有没有想过，几乎所有的凡人——”他在此停顿了一下，好像在寻找合适的词汇，后来他使用了凡人们常用的那种，“……在孩子降生之前是不会逝去的。我指全部三个孩子，最后一个是小情者。”

“是，我知道。”奥登不明白，为什么罗斯腾以为他会忽略这种最基础的知识。

“这么说，小情者的降生，也就意味着逝去时刻的临近。”

“一般是这样，不过还是要等到那个小情者长大为止——”

“但逝去的时刻必将来临。杜阿心里会不会是不想离开这个世界呢？”

“怎么可能，罗斯腾？我们必将逝去，就像注定要交合一样。即使你不愿意，又能怎么样呢？”（长老们不会交合，或许他们不懂。）

“假设一下，如果杜阿只是单纯地不想逝去呢？你会怎么说？”

“为什么？我们最终必定会逝去。如果杜阿只是想晚一点生那个孩子，我或许会迁就她，甚至会劝崔特妥协。但要是她永远都不想要，那就行不通。”

“为什么呢？”

奥登思考了一阵，努力理清自己的思绪。“我不敢说，罗斯腾先生，不过我知道我们必将逝去。每天醒来，我对这件事的理解都会更加深刻，有时候我甚至会以为，自己知道为什么。”

“我有时候会想，奥登，你是个哲学家。”罗斯腾淡淡地说，“让我们再想想看。等到你们的孩子都长大以后，崔特感到自己终于一手将他们养大，感到一生功德圆满，只等着逝去了。而你，会感到自己一生学到无数知识，心满意足，也在等着逝去了。而这时候，杜阿呢？”

“我不知道，”奥登可怜巴巴地说，“其他的情者们一辈子都聚在一起，整天唧唧喳喳也自得其乐。可是杜阿绝对不会。”

“对，她与众不同。她对什么都不感兴趣吗？”

“她喜欢听我谈论我的工作。”奥登咕哝着。

罗斯腾说：“噢，奥登，这没什么可羞愧的。所有的理者都会给他的左伴和中伴讲自己的工作。你们都假装从来没这么干过，可其实所有人都干过。”

奥登说：“但是杜阿确实在听。”

“我完全相信。她不像别的情者。你有没有意识到，她在交合以后，也会理解得更快更深刻？”

“对，有几次我也注意到了。不过，我也没有特别当回事……”

“因为你心里确信，没有一个情者能真正理解这些东西。不过看起来在杜阿身上，有很多理者的特质。”

（奥登尊敬地注视着罗斯腾，目光中带着惊愕。有一次，也只有一次，杜阿曾经给他讲起，自己童年时的那些不快；讲到其他情者们嘲讽的尖叫；讲到她们给她起的那个恶毒的绰号——“左情者”。难道罗斯腾曾经听说过这些……不过此时，尊敬的导师只是平静地看着自己的学生。）

奥登承认：“我有时候也这么认为。”接着他大声说道，“我以此为荣。”

“这没错，”罗斯腾说，“为什么不告诉她呢？如果她喜欢被自己的理者特质指引，那为什么不顺应呢？你可以教给她更深奥的东西，回答她的种种问题。你觉得这样会给你家丢脸吗？”

“我倒是无所谓……不过，这样做有什么必要吗？崔特会认为我们纯粹是浪费时间，不过他那边好处理。”

“告诉他，如果杜阿能从生活中得到更多东西，能感到此生不虚，那么她就不会像现在那样害怕逝去，也就不会再反对生下第三个孩子。”

听了这话，奥登看起来一下子卸去了心头大石，轻松了很多。他忙不迭地开口致谢，“您是对的。我感到您说得完全正确。罗斯腾先生，您原来理解得如此深刻。长老们有您做领袖，我们的平行宇宙计划怎么可能失败呢？”

“我做领袖？”罗斯腾笑了，“你忘了吗，现在领导我们的是伊斯特伍德。在这个项目上，他才是真正的英雄。没有他，一切都无从谈起。”

“噢，对。”奥登回答，很是羞愧。他从未见过伊斯特伍德。事实上，到现在为止，奥登还从未听说，有哪个凡人真正遇到过他，虽然不少人都说，自己远远地望见过那个身影。伊斯特伍德是个新长老。说他新，是因为至少奥登小时候从来没听说过他的名字。这是否意味着，伊斯特伍德现在是个年轻的长老；而在以前奥登还是个小理者的时候，他是个小长老？

这些都无所谓。眼下，奥登只想回家。他不能跟罗斯腾拥抱以表示感谢，不过他还是再次致谢，然后满怀喜悦地匆匆离去。

在他的喜悦中，夹杂着些许自私的成分。那并不是自己对未来小情者遥遥的期待，或者崔特那时无法形容的开心，甚至不是看到杜阿如人所愿的欣慰。此刻最让他激动的，是眼前的即将到来的愉悦。他将要敞开胸襟，教给杜阿一切知识。他敢肯定，其他所有的理者都不会有这样的享受，因为他们所有人，都没有一个像杜阿一样的情者做伴侣。

那将是多么美妙的享受，前提是崔特得理解事情的必要性。他必须要跟崔特谈一谈了，不管怎样，也得劝他要耐心。

崔特（2）

崔特已经彻底失去了耐心。他可不会装作能理解杜阿的行为，他也不想尝试。他才不管那么多呢。他从来就想不通，为什么情者会有自己的习性，而杜阿，跟别的情者还都不一样。

她从来不关心真正重要的事。她只会傻傻地望着太阳。不过每当此时，她倒是很会把自己淡化，然后光线就从身体里全部穿过，一丝都不留。她还会说，这有多么多么美妙。这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吃到东西才是正事。吃饭有什么美妙可言吗？美妙又是什么东西？

她连交合的时候，都总想与众不同。有一次她居然说：“我们先谈谈吧。我们从来都没谈过这事，从来都没思考过它。”

奥登只会说：“随她去吧，崔特。那样不更好吗？”

奥登总是很有耐心。他总是以为一直等下去，事情会自己好起来。要不然，他就是准备待着不动，准备靠脑子想出来。

其实崔特从来也没搞懂，奥登所说的“想出来”到底是啥意思。在他看来，那只说明，奥登什么都没干。

就像当年找到杜阿时一样，奥登只会在那里空想。而他崔特，就会付诸行动，自己去要求。事情就该这样。

现在又成了这种局面，杜阿越来越麻烦，而奥登又什么都不干。这样下去，什么时候才能生下小情者呢？这才是正事啊。看来奥登永远不会行动了，最后还是要靠他崔特自己。

事实上，他已经开始行动了。他此时正穿过长长的走廊，脑海中思绪翻腾。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已经走了很远，这是不是就叫“想出来”？算了，他可不能让自己有一点畏惧。他绝不回头。

他笨拙地审视了一下自身。他脚下的这条路通向长老洞穴。他知道不久以后，他就会带着自己的小理者，踏上这条路。这路，是某天奥登指给他的。

事到临头，他反而不知道待会儿要怎么办，等见到长老以后，该说什么呢？不过，他心里毫无畏惧。他想要个小情者，这是他不可剥夺的权利，没什么比这个更重要了。长老们一定会让他得到的，当年杜阿不就是这么来的吗？

不过，他要向谁请求好呢？随便哪个长老都行吗？在他心里，其实已经大概认定，并非人人皆可。他也想到了那个人的名字。他会直接去找那个人。

他记得那个名字。他甚至记得，自己是在哪天第一次听到那个名字。就是在那天，他们的小理者第一次主动变幻身形。（那天简直太棒了！他记得自己在大喊：“快来，奥登，快点！安尼斯变得又圆又硬了！他自己变的！杜阿，快来看啊！”他们都冲了进来。安尼斯那时还小得很，再变一次得等很久。所以等他们冲进来时，只看见孩子缩在墙角，与平时没有一点不同。他蜷成一团，像一堆黏土一样，在自己的宿处上方游来荡去。奥登转身走了，他很忙，没时间等。不过他还是说：“噢，崔特，他还会再变的。”但后来崔特和杜阿又等了好久，可是一直都没等到。）

看到奥登不愿意等待，崔特很不高兴，本来想骂左伴一顿。可是奥登看上去满脸倦容，身体也不像平日那样平整光滑，显出蜿蜒的皱纹来。而他自己也没有抚平的意思。

崔特关切地问：“出什么事了吗，奥登？”

“是有很大的麻烦，我不知道在下次交合以前，我能不能解出方程。”（崔特不记得奥登的原话了。不过意思差不多。奥登总是使用那些费解的名词。）

“那你现在想交合吗？”

“不，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刚看见杜阿又到地面上去了，你知道要是我们打扰了她，她会有什么反应。这事不急，真的。还有，来了个新的长老。”

“新长老？”崔特随口应道，明显没什么兴趣。奥登总是喜欢跟长老们相处，仿佛其中有极大乐趣，不过崔特倒是宁愿他没这爱好。奥登比周围所有理者都喜欢学习，他把那叫作教育。这不公平。奥登对知识也太投入了，而杜阿整天都在地面上独自闲逛。没有人关心家庭，除了他崔特。

“他的名字叫作伊斯特伍德。”奥登说。

“伊斯特伍德？”崔特忽然来了兴趣。或许他只是很担忧，奥登为什么那么颓废？

“我从来没见过本人，不过大家都在谈论。”奥登的眼中失去了光芒，一般在自我反思的时候，他就会这样，“他负责那些新玩意儿。”

“什么新玩意儿？”

“电子——反正你也不懂，崔特。总之是他们新开发的东西。这东西会带来一场彻底的革命。”

“什么是革命？”

“改变一切。”

崔特马上警觉起来：“他们可不能改变一切。”

“他们使所有事情都变得更好。改变并不一定是变坏。再说，伊斯特伍德负责这事。他非常聪明，我能感觉到。”

“那你为什么还不喜欢他呢？“

“我从没说过不喜欢他。”

“可是你看上去就是不喜欢。”

“噢，不是这么回事，崔特。只是某种……某种……”奥登笑了，“我在嫉妒吧。长老们是那么聪明，凡人跟他们一比，简直什么都不是。不过我已经习惯了，罗斯腾总是说，我有多么多么聪明——我想应该是在凡人里面。不过现在伊斯特伍德出现了，连罗斯腾对他都充满敬意，跟他一比，我真的什么都不是。”

崔特伸出前肢，轻轻碰触奥登的身体，奥登抬头看着他，微微一笑：“没事，只是我自己犯蠢罢了。一个长老再聪明又怎么样？他们谁能拥有一个崔特呢？”

然后，他们两个便一起去找杜阿。正巧，杜阿刚刚结束了游逛，从地面上下来。那次他们的交媾相当完美，尽管只持续了不到一天时间。崔特那时候不敢做太久。安尼斯还太小，身边离不了大人，尽管有别的抚育者可以替他们看一会儿。

自那次以后，奥登经常会提起伊斯特伍德这个名字。他总把那人叫作“新来的”，即使很久以后也一样。他还是没见过真人。“我想我是在故意回避，”有一次他这么说，当时杜阿也在身边，“因为他对新装置研究很深。那东西，我不想太早弄懂。它太神奇了，我几乎都舍不得学。”

“是电子通道吗？”杜阿当时问道。

——这是杜阿身上又一个可笑之处。崔特这么想，心里有点不愉快。她能像奥登一样，使用那些复杂拗口的词汇。情者可不该这样。

此时崔特已经下定决心，去找伊斯特伍德。因为奥登说他很聪明。再说，奥登自己也从来没见过他。这样一来，伊斯特伍德就不可能说：“我已经跟奥登谈过了，崔特，你不用操心。”

所有人都认为，只要跟理者谈过，就等于已经跟这个家谈过了。没有人把抚育者当回事。不过这次他们可不能再打马虎眼。

他已经来到长老洞穴，周围的一切看起来都那么陌生。这些东西都不是崔特能理解的，它们都显得不可理喻，令人恐惧。不过，他一心想尽快找到伊斯特伍德，没心思去害怕。他对自己说：“我只想要我的小情者。”这个信念使他重新鼓足勇气，迈步向前。

最终他还是找到了一个长老。只有这么一个，好像趴在什么东西上面，正在干什么事。奥登曾经告诉过他，长老们永远都在工作——不管具体干什么。崔特记不住那么多，也不关心。

他慢慢向前移动，到了跟前停住。“尊敬的长老。”他开口说。

这个长老抬头看着他，他感到周围隐隐的震颤，奥登曾经说过，这是长老之间的交谈方式。这时那个长老好像才看清他，开口说：“怎么回事？一个抚育者？你来这儿干什么？你的左伴没跟你一起吗？今天是开学的日子吗？”

崔特不理会这些问题。他只是问道：“先生，您知道伊斯特伍德在哪儿吗？”

“你找谁？”

“伊斯特伍德。”

这个长老沉默了一阵。然后他又说：“你找他有什么事？”

崔特的倔脾气又上来了，回答道：“我有很重要的事跟他讲。您是伊斯特伍德吗，尊敬的长老？”

“不，我不是……你叫什么名字？”

“崔特，尊敬的长老。”

“我知道了，你是奥登家里的右伴，是吧？”

“是。”

这个长老的口气缓和下来，说道：“我想现在你恐怕不能见伊斯特伍德，他不在这儿。找其他人行吗？”

崔特不知道如何回答。他只是呆呆地站在那儿。

那长老说：“你回家吧。有什么就跟奥登说，他会帮你的。明白啦？回家吧，右伴。”

那长老转过身去，他好像手头上还有更重要的事去做，而崔特还站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过了一会儿，他悄悄地溜进了另一间洞穴，小心翼翼，没发出任何声响。那长老一直没有抬头看一眼。

崔特开始并不清楚自己为什么要往这个方向走。起初他只是感觉这边比较好。现在，他明白了。这里有一阵淡淡的食物的温暖，而他正在一点点吸收。

他并没感到饿，不过现在他还是在吃，吃得有滋有味。

好像阳光笼罩着他。他本能地向上看，不出所料地发现自己依然在洞穴里。现在他尝到的食物，比起他以前在地面上尝到的所有食物，都要美味很多。他四下打量，惊讶不已。最令他惊讶的是：自己居然也会好奇。

有时候面对奥登，他会觉得很不耐烦，因为奥登总是对什么都感兴趣，不管那些东西多么毫无意义。而此刻，他——崔特——竟然也会好奇！不过他关心的事情，可是意义重大。突然，他发现那真的意义非凡。这时他头脑中灵感飞溅，他明白了，只有面对真正重要的事情，他才会产生兴趣。

他马上开始动手，甚至连自己都对自己的勇气惊讶不已。忙活了一阵，他沿着来路回去。他还经过那个长老的身边，就是刚才跟他说过话的那个。他说：“尊敬的长老，我要回家了。”

那长老顺口回了一句。他还趴在那里，忙着手里的事。他也只关心那些鸡毛蒜皮的琐事，却对重要的东西视而不见。

崔特心想，要是长老们都伟大而睿智，那他们怎么会这么傻呢？

杜阿（3）

杜阿发现自己正向长老洞穴游去。现在太阳已经落下，她得找点事做。她可不想早早回到家里，忍受崔特那些蛮横无理的要求，还有奥登那些敷衍了事的劝告。不过换个角度来说，这些缺点也正是他们各自的魅力所在。

很久以前她就有这种感觉，从她小时候一直到现在，而且她也并不想掩饰。其实从道理上讲，一个情者不会感觉到异性的这些魅力。一般来说，情者在小时候还是有可能感受到的——杜阿现在已经明显长大，太成熟了——在长大以后，这种情愫就会迅速消退；即使消退得不够快，周围的环境也不会允许她们表现出来。

当杜阿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她就显现出一种不可抑制的好奇心，她总是满怀兴趣地看着这个世界，看着太阳，看着洞穴——看着所有的一切——直到她的抚育者父亲说：“你真是个怪孩子，杜阿，我的宝贝。你真是个好玩的小情者。长大以后，你会变成啥样呢？”

起初她对此并没有确切的概念，她只是想知道一些东西，这有什么奇怪的，又有什么好玩的？很快，她就发现了，她的抚育者父亲不能给她解答这些问题。有一次她去问自己的理者父亲，可是他完全不像抚育者父亲那么温柔。他厉声喝道：“这有什么可问的，杜阿？”他看上去很可怕，好像杜阿犯了什么错，他要追究到底。

她吓得跑开了，以后再没问过他。

可是后来有一天，其他同龄的小情者们都开始叫她“左情者”，因为那天她给她们讲了一些东西——现在她已经忘了是什么——总之是一些在当时的她看来很平常的东西。听到这个绰号，杜阿感到心里很难过，也不知道她们为什么这样。她去问自己的理者哥哥，左情者是什么意思。他退缩着，看上去很尴尬——明显很尴尬——支支吾吾地说：“我不知道。”其实很明显，他一定知道。

仔细考虑过以后，她去找自己的抚育者父亲，直接问道：“爸爸，我是个左情者吗？”

他回答：“谁这么叫你，杜阿？这种话以后不许再说。”

她飘到他的身边，靠在他的怀中，默默想了一阵，然后问道：“这是说我不好吗？”

他只是回答：“长大以后就没事了。”然后他故意把身体膨胀起来，把她的身体挤到外面，来回摆动，这是她平时最喜欢的游戏。不过那个时候，她却提不起兴致来。她很清楚父亲根本没有回答她。她心事重重地向外游去，盘算着父亲的那句话，“长大以后就没事了”，这么说她现在是有事，可那又是什么事呢？

即使在那时，在情者中间，她就几乎没有一个朋友。她们都喜欢扎成一堆唧唧喳喳，傻笑不停；而她喜欢在碎石堆上飘过，感受那粗糙而未经雕饰的美。不过，也有个别小情者对她比较友善，那都是脾气很好的人。比如多瑞尔，虽然跟其他情者一样傻，不过有时候她说话还是挺有趣的。（多瑞尔长大以后也组建了自己的家庭，其中抚育者是杜阿的哥哥，年轻的理者来自另外的洞穴区，说实话杜阿不是很喜欢这家伙。多瑞尔曾经很利索地连续生下小理者、小抚育者，小情者不久也降生了。她也对孩子十分关心，好像家里有两个抚育者一样，杜阿甚至怀疑，她家三个人是不是还能交媾……同时，崔特还不厌其烦地对她嚷嚷，多瑞尔多么尽心尽职，创造了一个多么完美的家。）

有一天杜阿和多瑞尔待在一起，她在多瑞尔耳边问：“多瑞尔，你知道左情者是什么意思吗？”

多瑞尔吃吃地笑了一阵，把自己缩成一团，好像要躲着别人一样，最后说：“这个专指那些做事像理者一样的情者；而你就像个理者一样学习。自己想想，左伴，情者——左情者！是吧！”

杜阿马上就明白了。只要一解释，事情就显而易见。其实只要她自己能往这方面想一下，马上就会理解。

杜阿问道：“你怎么知道的？”

“大点的女孩们告诉我的。”多瑞尔的身体原地打着旋儿，杜阿觉得很不自在。“那很龌龊。”多瑞尔说。

“为什么？”杜阿问。

“因为那就是龌龊。情者就是不应该像理者一样。”

杜阿从来没考虑过这个可能，不过现在她知道了。她说：“为什么？为什么不应该？”

“因为——你想知道些不相干的事，这很龌龊！”

杜阿的好奇心又被激发起来，她继续问：“为什么？”

多瑞尔没有回答，反而猛地伸出身体，向毫无准备的杜阿弹去。杜阿可没心情玩这个，她甩脱纠缠，说：“别闹了。”

“你知道什么是龌龊吗？比如，你可以渗入一块岩石里去。”

“别瞎说，肯定不能。”杜阿说。其实杜阿这么说，并不全是心里话，因为她自己就常常从岩石表面滑过，而且很喜欢这么干。不过看着多瑞尔那张窃笑的蠢脸，她感到一阵反感，于是就张口反驳，甚至心里也拒绝同意。

“能，你能的。这叫石慰，随便哪个情者都行。而理者和抚育者都只有在小时候才行。他们长大以后，就只能渗入彼此。”

“我不相信你，你自己瞎编的。”

“我跟你说，她们真这么干。你认识迪米特吗？”

“不。”

“你肯定认识。她就住在3号洞穴，身体特别厚。”

“就是走起路来非常可笑的那个？”

“对，就是因为太厚。就是她。有一次她把自己全渗进石头里去了——除了最厚那部分露在外面。后来有次她还让她的理者哥哥去看，她哥哥就告诉了她家爸爸。你知道她吃了多大的苦头吗？反正以后她是再也不敢了。”

杜阿转身离去，心中烦躁不安。过了好久，她都没跟多瑞尔说过话，从此两人再也没有恢复以往的友谊。不过从此，杜阿的好奇心倒是日益增长。

好奇心？还不如说是她的理者特质。

有一天，确定了父亲不在附近以后，她控制自己的身体，慢慢地渗入岩石，只进去一点。这是她告别孩童时代以来，第一次这么做，她以前从没想过，自己敢渗入到如此之深。她的身体里流动着一种温暖的感觉。不过当她从岩石中脱离出来以后，却觉得浑身不自在，好像身上残留着岩石的斑痕，别人可以一眼看穿。

后来她时常这么做，越来越大胆，快感也越来越强。不过，不用说，她怎么也不会把整个身体完全浸入石中。

最后，她还是被父亲发现了，他很生气地嚷着，掉头而去。自那以后，她做起来更加小心了。现在她已经是大人了，对此也有了明确的认识。其实完全不必像多瑞尔那样故作神秘，这是众人皆知的秘密。大家都知道，所有情者都会干，有些甚至公开承认。

随着年龄的增长，她们做的次数会越来越少。杜阿认为，一般情者在成家并且体验了正常交媾之后，就会放弃这个习惯，而她则一直保留。甚至有一两次，在她和奥登、崔特正常交媾结束之后，她都悄悄做过。这是她心中的秘密，从来没跟任何人提起。（那几次做的时候，她曾想过，要是崔特发现了会怎么样……不管怎么说，那都会导致极其严重的后果，想一想都会破坏当时的兴致。）

后来，虽然心中也会困惑不安，她还是给自己的行为找了个借口，起码可以用来说服自己，也算是对所受煎熬的一点慰藉。当时“左情者”这个称呼一直如影随形，成了她难以摆脱的耻辱。那段时间她甚至迫于无奈，只能逃开人群，孤独终日，过起一种隐居式的生活。渐渐地，她开始喜欢上孤独的滋味，这又进一步加重了她的孤独。孤独之中，她只能在岩石间寻求安慰。石慰，不管是否龌龊，都是一种孤独的表现，正是周围那些人，把她推入了这种孤独的境地。

至少，她这么跟自己解释。

有一次，她也试图反击。对着那些嘲弄她的人，杜阿大声喊道：“你们都是右情者，一群龌龊的右情者！”

她们并不回话，只是远远地笑着。杜阿感到无法忍受，只能跑开，心中充满了挫折感。她们就是这样，几乎所有的情者到了成家的年纪，都会变得喜欢孩子，跟抚育者一样为孩子的事牵肠挂肚。杜阿很讨厌这样，她自己从来都没有这种感受。孩子只是孩子，照顾他们是抚育者的事。

再往后，这种关于名字的恶作剧渐渐销声匿迹。那时她已经出落成一个身姿曼妙、体态动人的少女，游动起来婀娜多姿，无人能及。越来越多的理者和抚育者为她倾心；而其他的情者们，发现已经很难嘲笑她了。

至于现在，没有人敢在和她说话的时候，流露出半点不敬的意思（所有洞穴的所有居民都知道，奥登是当代最杰出的理者，而杜阿是他的伴侣）。她自己知道，不管别人怎么看，她在内心深处还是一个左情者。

她并不觉得这有什么龌龊，不过有时候她还是梦想，自己能成为一个理者。这个念头让她困惑不已。她想知道，是不是其他情者也有这种梦想——哪怕只是一闪念；她还琢磨，是不是因为这个梦想，她才不希望生个小情者——因为她自己就不是一个真正的情者，也从来不曾履行好自己在家中的职责。

奥登并不在乎她是个左情者。他从来没这么叫过——但是他喜欢她对自己生活的兴趣——他喜欢她的那些问题，并乐于解答，看到她能理解，心中更是欣喜。他甚至在崔特嫉妒的时候，为她辩护——其实也不是真的嫉妒——只是在崔特顽固而简单的世界观中，他和杜阿的关系简直不可理喻。

奥登常常带她去长老洞穴，很迫切地向杜阿四处展示，看到她陶醉其中，他便喜形于色。她的确深为折服，并不全是因为他渊博的知识和高超的智慧，更是因为他开放的胸怀。（她还记得小时候向理者父亲请教时，受到严厉的呵斥。）每当奥登向她展示自己的工作生活时，她就觉得心中爱意萌动，不可收拾——这恐怕也是她理者特质的一部分吧。

或许（她越来越多地意识到），正是因为她的理者特质，她才会与奥登接近，跟崔特疏远。也正因为如此，她才会那么讨厌崔特的顽固无理。奥登从来没有透露过这点，可是崔特或许能感受到一些。虽然并不能完全想通这个道理，也表达不出来，但这点模糊的意识足以让崔特气恼。

第一次去长老洞穴的时候，她听到两个长老在交谈。她当然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只发觉四周的空气在快速颤动、变化，让她觉得脑海中嗡嗡作响，很不舒服。她不得不把身体淡化，好让震动穿身而过。

奥登告诉她：“他们在交谈。”然后，遗憾地说，“他们就是用这种方式交谈的。他们能彼此听懂。”

杜阿努力集中精神，想抓住只言片语。她一向努力做到反应敏捷、理解迅速，奥登也喜欢她这样。（他曾说过：“我见过的所有理者都有一个共性——身边都有个没头脑的情者。有你，我很幸运。”她当时回答：“不过别的理者好像都喜欢白痴伴侣。奥登，为什么你与众不同呢？”奥登也没有对理者喜欢白痴伴侣这事提出反驳，只是说：“我也不知道，我想这个问题也没有深究的必要。真正值得庆幸的是，有你在我身边；而且，我为我的庆幸而庆幸。）

她问道：“你能听懂他们说什么吗？”

“不太真切，”奥登回答，“他们变化得太快，我抓不住。有时候我能听清楚几句，特别是在交合以后，不过内容还是理解不了。而且，也只是有时而已。这种感觉就像情者们常玩的一些小把戏，看在眼里，却不甚明了；唯一不同的是，那些把戏在情者之间也只能意会，无法言传。你愿意的话，可以试试看。”

杜阿却有点抗拒：“我不敢。长老们恐怕不太喜欢这样。”

“噢，继续。我很想知道。试试看，告诉我他们在谈什么。”

“可以吗？真的没事？”

“试试嘛，万一被他们发现了，他们要是生气的话，我就说是我让你干的。”

“你保证？”

“我保证。”

杜阿慢慢接近那两个长老，心中惶惶不安。她全身放松，排除杂念，准备接受长老们的意识波动。

她说：“兴奋！他们很兴奋。有一个新人。”

奥登说：“他们说的或许是伊斯特伍德。”

这是杜阿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她接着说：“真好笑。”

“什么好笑？”

“我感觉到一个巨大的太阳，真的很大。”

奥登看上去若有所思：“差不多，他们说的或许就是这个。”

“怎么可能呢？”

就在这时，那两个长老发现了他们。长老很友好地走过来，用凡人的语言跟他们打了声招呼。杜阿窘迫得不知如何是好，非常担心他们是不是已经发现了她的窃听。不过，就算他们发现了，也没说什么。

（奥登后来告诉她，其实凡人极少有机会能看到长老们用自己的语言交谈。他们一般都很尊重凡人，要是有凡人在身边，他们往往会暂停手里的工作。“他们很喜欢我们，”奥登说，“他们都非常友善。”）

以后的日子里，奥登偶尔还会带她去长老洞穴——通常都是崔特被孩子缠住，无暇顾及他们的时候。奥登也不会自己跑去告诉他。他如果知道了，肯定又会觉得这是对杜阿的纵容和溺爱，而这样下去杜阿只会越来越远离阳光，讨厌进食，交媾的效果也就越来越差……跟崔特谈话，五分钟之内必定要扯到交媾上。

她自己也去过一两次。每次她一个人到那里，心里都战战兢兢，尽管遇到的所有长老都很友好，总是“非常友善”，就像奥登说的那样。不过看起来没人把她当回事。每次她提出问题的时候，他们总是很开心，不过更像是被逗乐了——她清楚地意识到。他们回答的时候，总是非常简短，其实并不会认真解释。“这就是个机器，杜阿，”他们会说，“具体的奥登会告诉你。”

她怀疑自己是不是见过伊斯特伍德了。她从来没敢问那些长老的名字（除了罗斯腾以外，奥登给她当面介绍过，还给她讲过许多他的事）。有时候她会感觉，她遇见的某个长老没准就是伊斯特伍德。奥登也曾提过他，口气无比敬仰，还有一点点嫉恨。

她后来了解到，他正从事一项最重要无比的工作，所在的洞穴也不是一般凡人能去的。

她在头脑中慢慢整理奥登说过的话，一点点分析，最后发现整个世界普遍缺乏食物。奥登极少称之为“食物”，他一般都说是“能量”，还说这个是长老们使用的词汇。

太阳正在走向衰亡，但是伊斯特伍德已经发现了如何从远方获取能量，这个“远方”远远超过太阳所在，也超过夜幕中闪烁的七星所在。（奥登曾说过那七颗星是七个遥远的太阳，更远方还有更多的星星，只不过太黯淡，一般都看不到罢了。崔特听了这话，还曾经反驳说，要是那些星星都看不见，那它们的存在又有什么价值？而他根本不相信这些鬼话。奥登不想争辩，随口说：“算了吧，崔特。”杜阿其实也想问这事，要说出来的话跟崔特差不多，可是看到奥登的反应后，她打消了这个念头。）

眼前这个世界，看起来好像有用不完的能量；食物完全充足——而伊斯特伍德和别的长老们，如果不能把把合成食物做得好吃一点，谁也不会碰那东西。

就在几天前，她还跟奥登说：“你还记得吗？很久以前，你带我去长老洞穴，我在一边偷听长老们的谈话，觉得他们在谈论一个巨大太阳的事。”

奥登努力想了一阵，还是说：“我记不大清楚了。不过，你继续说，后来怎么了？”

“我一直在想这事。是不是那个大太阳就是新的能量来源？”

奥登笑着点点头：“不错，杜阿。虽然不完全准确，不过对于情者而言，有这种推断也很不错了。”

现在，杜阿慢慢游动，脑海中胡思乱想，心里也乱作一团。不知不觉间，她发现自己已经到了长老的洞穴。这时她思量着，自己是不是该就此停步，掉头返回，趁这种窃听行为还没有被长老察觉。不过，回到家里，她又要面对崔特不可避免的怒气，这时——就在她想到崔特的时候——她感应到，崔特来了。

这种感觉瞬间变得无比强烈，她开始还以为崔特在家里，自己只不过遥感到他的意识。不！他就在这儿，同她一样，他也在长老洞穴里。

不过他来这儿干什么？来找她？难道他要在这儿跟她大吵一架？难道他蠢过了头，要向长老告状吗？杜阿觉得自己几乎无法再忍受——

这时，杜阿心中冰冷的厌恶不见了，转而感到无比震惊。因为她发现，崔特心里压根儿就没有在想她。他根本就没有意识到她在附近。她能感到，他心中充满了难以抑制的狂喜，好像还下定了什么决心，不过这喜悦之中，也夹杂了一丝恐惧，一些对自己将来行为的忧虑。

杜阿想更深入地窥视他的内心，找出更多的东西，至少，也要发现他干了些什么，为什么这么干。可是，她再往深处探索，却什么都感觉不到了。既然崔特现在没发现她在附近，那么她现在只想确保一件事——让他继续蒙在鼓里。

这时，几乎是出于本能，她行动了。对于这种行为，就在片刻之前，她几乎就要发誓，终生永不再干了。

或许，这是源于她的那段回忆，那段她跟多瑞尔童年谈话的回忆；或者，源于她身体的记忆，那种摩擦岩石、渗入岩体的石慰经历。（关于这种行为，还有一个复杂的成人用词，不过她一直觉得那个词难以启齿，不如孩子们用的这个轻松。）

不管怎么说，她当时根本意识不到，自己正在干什么，或者说干了些什么，她只是不自觉地渗入到最近的一堵墙里。

进去了！整个身体完全渗入！

恐惧渐渐减轻，她的心中感到奇妙无比，她达到了自己的目的。崔特在身边匆匆而过，完全没意识到只要伸出手去，就可以碰到自己的伴侣。

不过此时，杜阿已经顾不上操心崔特此行的目的。按理说，如果不是为了她，崔特还能来这里干什么呢？

她已经完全忘记了崔特的存在。

她心中只剩下纯粹的震惊。即使在小时候，她也未曾跟一块岩石完全融合，也没见过任何人做到（尽管总有不少传言，说某人可以做到）。毋庸置疑，从来没有一个成年情者这么做过，或者有可能做到。即使以情者的眼光来看，杜阿身体也稀薄到了不可思议的程度（奥登总喜欢这么说），而且她的厌食更加剧了这一特质（就像崔特说的那样）。

她完全渗入墙体，这足以证明她体质的稀薄，这个证据比右伴所有的责备加起来都要有力。此时，她心中不免有点愧疚，觉得对不起崔特。

然后，她心中又感到一阵更强烈的羞愧。万一她被别人看到怎么办？她，一个成人……

要是有长老路过，在附近闲逛——在他人注视之下，她绝对不会脱出岩石；可是她又能撑多久呢？万一被人发现怎么办？

即使在她惊慌思索的时候，她也能感应到长老们的存在——他们都在远处。

她停住不动，努力平静下来。岩石充斥她的身体，包围着她，使她心中产生一种阴郁的平静，不过并不难受。相反，她的感官比平时更加敏锐。她甚至能感到，崔特继续以坚定的步伐远去，这种感觉强烈到好像崔特就在身边一样。她还能感应到长老们的意识，尽管他们都远在一个洞穴区以外。她能看到那些长老，每一个都清清楚楚，还能感到他们说话时的颤动，每一个细节都纤毫必现；连他们所说的内容，她都听懂了不少。

此刻的感觉，是她有生以来第一次尝到的，这滋味以前做梦都想不到。

所以，尽管四下无人，没人能看到她的样子，她可以安全地脱离岩石，但她却没有；一方面她还没从震惊中完全恢复，另一方面她对自己理解力的飞速进步充满好奇与惊喜，她知道自己还想更进一步。

她的思维前所未有的敏锐，她甚至马上想到了自己可以变得如此敏锐的原因。奥登曾屡次提起，经过交媾之后，他的理解力会超出平时，尽管他从前并不知道原因。在交媾状态下，有某种东西或形式可以使思维能力得到惊人的提高，这种东西吸收得越多，作用就越强。奥登曾说过，这种现象应该归结到，交媾状态下的原子密度大大超出平时。

即使是杜阿也不太明白，什么是“原子密度超出平时”，但她明白那指的是交媾状态；她目前融入石中，不是正像交媾一样吗？她杜阿从前不是也跟石头融合过吗？

当三者交媾的时候，思维受益的只是奥登。理者会吸收其中的精华，使思维能力得到提高，而且即使在交媾结束以后，这种状态也能持续一阵。目前杜阿交媾的对象是石头，二者之中她是唯一有意识的。所以在“原子密度超出平时”的时候，受益的就是她了。

（是不是因为这个原因，石慰才被视为变态？所以情者们都被禁止如此？要不就是杜阿的体质过于稀薄，只有她才能有这种体验？难道因为她是左情者？）

杜阿平复心情，抛开种种怀疑，全身心投入这奇妙的体验中。她不由自主地意识到崔特正在回家的路上，他从她身边走过，正在沿着来时的路返回。她不由自主地意识到——几乎没带一点惊讶——奥登，他正从长老洞穴中出来。那些长老们，就是她正感应到的那些，也正在试图抓住她的意识，尽可能地感应她的所在。

过了很久以后，她从岩石中脱离出来。此时，她已经不再担心自己被发现了。因为现在她对自己的感应力有绝对的自信，周围肯定没有人。

然后，她踏上回家的路，一路深思。

奥登（3）

奥登回到家中，发现崔特在等他，但是杜阿这么晚了还没回来。崔特看上去倒是并不生气。或者说，他只是表面上露出了生气的样子，可是实际上并不恼火。他的意识非常坚定，奥登可以清晰地感觉到，不过也没往心里去。眼下他真正操心的是杜阿在哪里，这个念头在他心中一直萦绕，以至于看到对面的是崔特而不是杜阿时，甚至感到有些气恼。

这种感觉让他吃了一惊。他内心深处非常清楚，两个伴侣之中，与他更亲密的是崔特。从理想的角度来说，一个家庭中应该三位一体，任何一个对待两个伴侣时，都应当不偏不倚——加上自己，就是三人平等。不过实际上，奥登还没见过哪个家庭严格遵循这条规律——越是公开宣称一家三者密不可分的，越是不能相信。一个家里总会有一个人比较孤立，一般自己也都知道。

通常情况下，这个角色都由情者担当。在家庭之外，她们会有自己的圈子，而理者和抚育者从来都没有这种情况。谚语上说，理者有老师，抚育者有孩子——但是情者拥有所有同性。

她们都相互依赖，分享彼此的秘密，要是谁说自己被忽视了，或者说有被忽视的倾向，那么许多同性都会支持她、鼓励她，使她变得坚强起来。而且一般来说，由于在交媾之中的特殊地位，情者在家中往往都很得宠。

不过杜阿与其他所有情者都有天壤之别。她似乎不在乎奥登和崔特有多亲密；在情者们之间，她也没有一个值得挂念的好朋友。事情显得那么理所应当，她就是与众不同。

她非常热衷于左伴的工作，对此奥登很喜欢；他喜欢她的好奇心，喜欢她惊人的理解力；不过这种感情，是一种理性层面的喜欢。在他的内心深处，牵挂更多、感情更深的，则是那个倔强而笨拙的崔特。崔特总是忠实地履行自己的职责，执著于心中的理想——稳定而平凡的生活。

不过现在奥登心里很烦。他说：“你知道杜阿在哪儿吗？”

崔特没有直接回答，他说：“我很忙。等会儿再说吧。我手头还有事做。”

“孩子们呢？你刚才是不是也出去了？我怎么觉得你才从外面回来？”

崔特生气了，他的口气明白无误地表明了这一点。他回答：“孩子们都很好。他们都知道自己该怎么做，大家会照顾他们。奥登，他们都不是婴儿了。”不过，他并没有否认自己出去过。

“对不起，我只是急着找杜阿。”

“你早该急了，”崔特说，“你总跟我说，让她一个人待着就好。现在，你自己找她去吧。”说完，他转身进到房间里面去了。

奥登看着右伴的背影，心里有点惊讶。要是在往日，他一定会跟进去，想办法查明事情原委，消除心中的不安。今天崔特实在太麻木不仁了，这十分反常。他到底怎么了？

——不过，奥登此时正在等着杜阿回来，而且越来越焦急，所以也就没管崔特太多。

焦急之中，奥登的感官也分外敏锐起来。理者们对于自己预感能力的缺失，不但不觉自卑，反而多有自负。因为这种预感能力并非来自于理性的判断，它更像是情者的天赋。奥登是一个出类拔萃的理者，更相信自己的理智，而非灵感，不过现在他却极力发挥着潜藏的感应力，即使自己这种类似于情者的能力还远远不够完善；这时他甚至想到，自己要是个情者就好了，那样自己的感应力就会更强，伸展得也更远。

不过这种感应力最终奏效了。他感觉到杜阿正在接近中，渐渐的，已经到了很近很近的距离以内——就在他眼前——他迫不及待地冲出屋外，迎接她的归来。此时他遥遥地注视着她的身影，从这个距离，他可以更清楚地看到她稀薄的身体。她看上去就像一团美丽的迷雾，仅此而已。

——崔特是对的，奥登心中突然涌起一阵关切。杜阿必须多吃一点，必须要交媾。她对生活的热情应该更高。

这些念头充斥了他的脑海时。她已经冲到近前，拢他入怀，完全不顾二人并非处于私密空间，这种亲昵行为可能被人看到。她只是喃喃地说：“奥登，我一定要知道——我一定要学得更多——”即使此时，他也只感到两人感情完全合拍，水乳交融，一点也没意识到她的反常。

他小心翼翼地从她怀中挣脱，换了个方式与她再度拥在一起，好让她感到自己并非拒绝。“来吧，”他说，“我一直在等你。告诉我你想知道什么？我会尽我所能，解释给你听。”

现在，他们飞快地奔回家中，几步之间，奥登一直把自己深埋于情者游动时特有的波纹当中。

杜阿说：“给我讲讲别的宇宙。为什么会有不同的宇宙？它们之间有什么区别？告诉我它们所有的一切。”

杜阿从来没想过自己的问题会如此深入。不过，奥登却想到了。他感到这个问题涉及了太多太多的知识量，便几乎要开口问杜阿，她从哪儿知道关于宇宙的事，为什么突然这么好奇？

他还是把这个问题咽了回去。杜阿是从长老洞穴那个方向来的，或许罗斯腾跟她说过话，并认为不管怎么样，奥登都会自持身份，不愿意帮助自己的伴侣。

其实不必这样，奥登严肃地想。他也不会问，他只会尽力讲解。

等他俩回到家中的时候，崔特对他们吼道：“你俩要是想说话，就去杜阿房间。我在这儿还有活儿要干。我得帮孩子们都洗漱干净了，还要让他们锻炼。现在没时间交合，不搞了。”

其实奥登和杜阿谁也没想交合，不过他们也不会反抗崔特的命令。家就是抚育者的城堡，理者还有长老的洞穴可去，而情者平时都在地面上聚集。抚育者所拥有的，只有这个家。

所以奥登那时回答：“好吧，崔特。我们不妨碍你。”

杜阿也做了一个亲昵的姿势，说道：“很高兴见到你，亲爱的右伴。”（奥登猜想，看到崔特没有交媾的意思，杜阿大约是如释重负，所以才有这么友好的表示吧。即使按照抚育者的标准来看，崔特平日里也有点太热衷于交媾了。）

在自己的房间里，杜阿注视着自己的进餐角。平时，她都假装视而不见。

这是以前奥登的主意。当时，他知道了有这种东西，就跟崔特去说。要是杜阿不喜欢跟其他情者们一起用餐，那么不如把阳光引到自己家里来，杜阿就可以在家里吃饭。

崔特当时被吓了一跳。他觉得这根本不可行，别人会笑话的，这会给他们家丢脸。为什么杜阿自己不本分一点呢？

“听我说，崔特，”奥登当时说，“她目前已经不那么本分了，为什么我们不能去适应她呢？这有什么可怕的吗？她以后就能自己进食，体质也会增强，这样我们两个都高兴，她自己也高兴了，心情一好，说不定最后也会变得合群起来呢。”

崔特答应了，甚至杜阿后来也同意了——当然还是经过了一番争执——但她还是坚持，必须要造得简单一点。所以目前这个进餐角非常简单，只有两根用作电极的杆子，由太阳光驱动，杆子中间就是杜阿进餐的地方。

杜阿平时极少用它，不过现在她却注视着这个地方，说道：“崔特把它装饰了一下……要不就是你，奥登。”

“我？绝对不是我干的。”

在每个电极的底端，如今都多出了一个带着彩色花纹的套子。“我想，他的意思是希望我能使用它，”杜阿说，“现在我有一点饿了。再说，要是我正在吃东西的话，崔特肯定不会来打扰我们，对吗？”

“肯定不会。”奥登一本正经地回答，“如果他觉得世界的运行妨碍了你的进餐，他会为你停下整个世界。”

杜阿说：“好吧——我现在的确是饿了。”

奥登从她的神态中，察觉到一丝愧疚。是觉得对不起崔特，还是因为饥饿而羞愧？仅仅为了饥饿，有什么好羞愧的？是不是她干了什么耗费能量的事？她是不是感到……

他很不耐烦地打断了自己的思绪。有时候，一个理者会思虑过多，会在头脑中徒劳地梳理所有凌乱的思绪，想找出重点所在。不过，就眼下而言，跟杜阿谈一谈才是关键。

她正坐在电极中间，每当她把自己挤进这个空间时，她那小巧的身躯就会变得分外惹眼。奥登自己也饿了，他发现这点是因为，此时在他的眼中，那两根电极变得比平时更明亮了，隔着这么远，他也能尝到阳光的滋味，非常可口。当一个人饿了的时候，食物就会变得比平时更香，香气能够散逸的距离也更远……不过他还是等会儿再吃吧。

杜阿说：“亲爱的左伴，你就安静地坐下吧。给我讲讲，我想知道。”她的身体已经（无意中？）变成了理者的卵形，好像在表明，她其实更想成为一个理者。

奥登说：“我无法向你解释全部内容。我指的是全部的科学知识，因为你缺乏许多背景知识。我会尽可能地说得简单一点，你听着就好了。等我说完了，你再告诉我哪里没有听懂，我会进一步向你解释。首先，你已经知道，世间万物都由微粒组成，这种微粒就叫作原子；而原子则由更微小的微粒所组成。”

“对，我明白。”杜阿说，“这就是我们能彼此融合的原因。”

“完全正确。确切地说，是因为我们的身体中存在大量的空隙。我们身体中所有组织都相隔很远，你、我和崔特交媾的时候，我们所能渗入的，就是对方身体组织间的空隙。物质既然如此松散，却又没有完全离散在空间之中，原因在于这些微粒都在设法穿越空间的阻隔，聚合在一起。有多种引力使它们相互吸引，从而聚拢起来，其中最强的一种叫作核力。它把最基本的微粒紧紧地聚合在一起，形成粒子，然后这些基本的粒子或者弥散在空间中，或者又被弱一些的引力牵动，再进一步聚合。你能听懂吗？”

“只懂了一点点。”杜阿说。

“没关系，我们等会儿再回头讲……物质有多种存在形式。它可以像情者一样，随意飘散，就像你，杜阿。它还可以结合得紧密一点，就像理者和抚育者。或者，还可以更紧密，比如岩石。它还可以进一步压缩，变得更密实，比如长老们。这就是为什么他们的身体那么坚硬——他们体内物质密度极高。”

“你的意思是，他们体内没有空隙。”

“不，我的意思不完全是这样。”奥登说，不知道怎么把事情解释得更明白，他颇为头疼，“他们体内仍然有很大空隙，但是比我们的要小很多。在我们身体每个微粒之间，都需要有一定的空隙。如果微粒之间只是具备了必需的空隙，像长老们那样，那么外来的微粒就很难挤进去。如果要强行渗入的话，身体就会感到疼痛。这就是为什么长老们不愿意被我们碰到。我们凡人，身体之间空隙极大，远超必须的限度，所以我们的身体可以相互渗入。”

杜阿看上去还是没怎么听明白。

奥登不管了，接着往下讲：“在另一个宇宙中，规律就大大不同。他们那里的核力比我们这里弱很多。这就意味着微粒之间会产生更大空隙。”

“为什么？”

奥登摇着头，“因为——因为——那些微粒个体的波动幅度更大。我只能这么解释了。因为微粒之间的核力比较弱，所以它们就需要更大的空间，所以两件物体之间就不可能融合，这点跟我们宇宙不同。”

“我们能看到另一个宇宙吗？”

“噢，不能。这做不到。我们可以利用那里的基本自然法则，推导出事物的面貌。仅靠这些，长老们就已经在这方面完成了很多工作。我们可以发送过去一些物质，也可以收到一些。你看，我们可以研究收到的物质，可以建造电子通道。这点你懂，是吧？”

“嗯，你告诉过我，我们已经从这个通道里得到能量了。不过，我还不知道这跟另一个宇宙有关……那个宇宙是什么样的呢？那里也像我们一样，有星星，也有世界吗？”

“杜阿，你问得太好了。”奥登已经深深陶醉于身为老师的感觉，现在他已经有长老的鼓励，可以光明正大地畅所欲言了。（以前，给情者讲这么多东西，总有点名不正言不顺的味道。）

他说：“我们是看不见另一个宇宙，但是我们知道它的一些基本规律，所以就可以推理出它应该具有的面貌。你想，是什么让我们的星星一直发光发热呢？是一系列热核反应，简单的微粒逐步聚合成复杂的物质，这个过程我们称为热核聚变。”

“另一个宇宙中也有吗？”

“有，不过因为那里核力比较弱，所以聚变过程也会更缓慢。这就意味着，那里的恒星必须要特别特别巨大，要不然就不会有足够的物质进行聚变，从而使其发光。在那个宇宙中，比我们的太阳更小的恒星一定冰冷而死寂。换句话说，要是我们宇宙中的恒星比那里的大，这些恒星的聚变就会过于剧烈，马上导致自身的爆炸。所以在这种情况之下，我们的宇宙中就有了千万颗微小的恒星，而他们的则大——”

“我们不是只有七个——”杜阿开口说道，不过她马上就回过神来，“对不起，我忘了。”

奥登宽容地笑了笑。那些只能借助特殊仪器观测的恒星，实在是太容易被忽略了。“没关系。我说这么多，你不觉得烦吧。”

“一点都不，”杜阿回答，“我简直喜欢得不得了。我现在吃东西都觉得更有滋味了。”她在两根电极之间震颤着，尽情享受美味。

奥登听了这话大受鼓舞，他以前从来没听杜阿夸赞过食物。他继续往下说：“当然，我们的宇宙没有另一个寿命长。我们这里聚变进行得太快了，百万世纪以后，所有物质将聚为一点。”

“不是还有别的恒星吗？”

“是，但你要知道，所有的恒星都会很快消亡。整个宇宙都在消亡。而在那一个宇宙中，恒星的数量要少得多，但体积大得多，所有聚变的反应都非常缓慢，那些恒星的寿命是我们恒星的千亿倍。其实两者很难比较，因为在两个宇宙中，时间的运行是不同的。”他顿了一下，接着补充道，“这一点我自己也不是完全理解。这是伊斯特伍德理论的一部分，我研究得并不太深入。”

“这些都是伊斯特伍德研究出来的吗？”

“很大一部分。”

杜阿说：“这么说，能从那个宇宙得到能量真是庆幸啊。我是说，这么一来即使太阳冷却，也没什么关系了。我们能从那个宇宙得到所需的一切能量。”

“对，就是这么回事。”

“但是这样的话，就没有什么副作用吗？我有一种——一种不祥的预感。”

“嗯，”奥登说，“我们来回传送物质，建立电子通道。这意味着两个宇宙会有一点点交叠。我们这里的核力就会稍微弱化一点，所以我们太阳的热核聚变也就慢一点，冷却得也就快一点……不过只有一点点，而且我们以后也用不到它了。”

“不是这个，我的预感不是这个。要是核力有一点点减弱，那么原子需要的空间就更大了——是这样吧——这样对我们的交媾会有什么影响呢？”

“交媾会困难一点点，不过这种程度的差别，至少要到几百万年以后才能发觉。或许这样下去，交媾最终会变得完全不可能，凡人们那时将全部死去。不过这个过程花的时间实在太长了，如果不使用另一个宇宙的能量，我们死得更快。”

“还不是这个，我心里害怕的还不是这个——”杜阿的声音开始有些含糊了。她在电极之间恣意扭动着身体，奥登满意地发现，她看起来体积增大了，也更细密了。好像奥登的话，以及光能，都在滋养着她的身体。

罗斯腾说的对！教育使她更热爱生活；此时在奥登眼中，杜阿散发着一种诱人的情欲味道，这可是他从前几乎未曾感到的。

她喃喃地说：“你能这么解释给我听，奥登，实在太好了。你真是一个最棒的左伴。”

“你还要听吗？”奥登问道，欢欣鼓舞，喜出望外，“你还有什么想问的吗？”

“太多了，奥登，不过——不是现在。现在不行。噢，奥登，你知道我现在想要什么吗？”

奥登马上想到了，但是一时间无法启齿。杜阿主动的欲望来得太罕见了，他几乎不知如何应对。他绝望地想，崔特可千万不要被孩子们缠住了，千万不要破坏这次千载难逢的机会。

其实崔特已经在房间里了。难道他一直就在门外，悄悄等着么？不管了，现在可顾不了那么多了。

杜阿已经从电极中间飘了出来，奥登的眼中只剩下她那炫目的美丽。她就在他俩之间，崔特就在那头光芒闪烁，隔着杜阿看去，他的身体呈现出不可思议的色彩。

从来没有如此奇妙。从来没有。

奥登拼命抑制自己的冲动，让自己慢慢进入杜阿的身体，与崔特一点一点地融合；他竭力扭曲着自己的身体，抗拒着杜阿身上惊人的引力，抗拒这种令人目眩神迷的魅力。他不想失去意识，哪怕多抵抗一秒钟也好。终于，在最后一次欢乐中，他感到一阵爆炸般的波动在身体内回荡，久久不绝。他放弃抵抗了。

这是他们有生以来最成功的一次交媾。

崔特（3）

崔特很开心。这次交合简直太棒了。跟这次相比，以前那些简直不值一提。自己的行动成效明显，他心里非常得意。不过其中的秘密他还是守口如瓶。这个还是不说出去的好。

奥登和杜阿也非常开心，崔特看得出来。连孩子们看上去都在闪闪发光。

不过最高兴的还是崔特——那是当然。

他每次都听着奥登和杜阿谈话。虽然一点都听不懂，不过没关系。他不在乎那两人看上去有多亲密。他也有自己的乐趣，所以一直耐心地听着、等待着。

杜阿有次问道：“那些人真的想跟我们沟通吗？”

（崔特其实根本不知道“那些人”是谁。他觉得“沟通”这个词好像跟“交谈”是一个意思，可为什么他们不说“交谈”呢？有时候他也想插话进去，不过每次他一问什么问题，奥登只会说：“行了，崔特。”而杜阿只会在一旁不耐烦地晃来晃去。）

“对，是的。”奥登说，“长老们非常肯定。他们在传送过来的物体上找到了人为标记，他们说，通过这样的标记，我们就可以顺利地交流。事实上，早在很久以前，长老们就已经在传送的物体上做标记，回答那些人了。我们就是通过这些标记，告诉他们如何在那端建立电子通道。”

“我很好奇，不知道那些人长什么样子。你觉得呢？他们像什么？”

“根据基本的自然规律，我们可以推导出他们那边恒星的样子，这个还比较简单。不过怎么可能猜出他们的外形呢？我们永远也不会知道。”

“他们会在交流中描述自己的样子吗？”

“要是我们能看懂他们的那些标记，或许能猜出一点呢。可惜我们看不懂。”

杜阿看上去颇为苦恼：“长老们也不懂？”

“我不知道。也许他们懂，不过从来没跟我说过。罗斯腾曾说过，其实他们长什么样并不重要，只要电子通道一直畅通，规模逐步扩大，这就够了。”

“说不定他是嫌你烦，懒得跟你说呢。”

奥登有点生气，“我才不会惹他烦呢。”

“噢，你知道我的意思。可能他只是不想谈论那些琐碎的细节问题。”

这时候崔特已经听不下去了。他们已经开始争论，长老们是不是该让杜阿也看看那些标记了。杜阿还说，她或许能看懂里面的内容。

崔特听了有点冒火。不管怎么说，杜阿都是个情者，连理者都不是。他开始怀疑，奥登到底该不该什么都给她讲。这样下去，杜阿的思维只会越来越可笑……

杜阿也看出来奥登有点不乐意了。开始，他还笑了几声，接着他就说情者做不了这么复杂的事，再后来他谈都不愿意谈了。杜阿不得不对他百般温柔，过了好些天才消了他的怒气。

还有一次，生气的换成了杜阿——她几乎气疯了。

那天一开始还算平静。当时，他们跟两个孩子在一起。奥登正和孩子玩，他们家的小抚育者托伦一直使劲拉扯他的身体。他已经完全丧失了平时端正的仪表，身体被拉得不成样子。他的情绪看上去相当不错。崔特正待在一个角落里，放松身体，对眼前的场景十分满意。

杜阿指着奥登扭曲的身体，笑个不停。她还挑逗似的轻轻碰触奥登的身体。她非常清楚，崔特也知道——理者的身体如果不是卵形的话，皮肤会变得非常敏感。

杜阿说道：“我一直在想，奥登……要是通过电子通道，那个宇宙的一些法则可以渗入到我们这边，那么我们宇宙的法则会不会影响到他们呢？”

奥登正一边嚷着，一边躲避杜阿的碰触，还生怕把孩子们甩脱。他气喘吁吁地说：“你这个坏中伴，你如果一直这么对我，我就不说。”

她随即停住，他便说：“你这个想法非常正确，杜阿，你简直太神奇了。你说的对，完全正确。两个宇宙的交叠是双向的……崔特，你把孩子们弄走，好吗？”

不用崔特动手，孩子们就自己溜了。他们已经长大了不少，慢慢都开始懂事了。安尼斯很快就要上学了，而托伦已经开始表现出抚育者的倔强和顽固。

奥登说话的时候，崔特还在角落里，心里一直想着美丽的杜阿。

杜阿说：“如果一些来自于那个宇宙的影响，可以减慢我们太阳的聚变过程，让它冷却下来；那么我们宇宙的影响，是不是会加快他们恒星的聚变，造成过热呢？”

“完全正确，杜阿。你比大多数理者想得都更明白。”

“那他们的恒星会有多热呢？”

“噢，不太热，只比以前热一点点，仅此而已。”

杜阿说：“可是我心中不祥的预感就在于此啊。”

“没关系，问题在于他们的太阳体积太大了。对于我们世界中微小的太阳而言，冷一点点丝毫没有关系。即使它们熄灭了，只要有电子通道在，我们的生活也不会有什么问题。不过对于他们那些巨大无比的太阳来说，温度哪怕只是升高一点点，后果都是灾难性的。那里每一颗太阳都包含了太多物质，热核聚变只要有一点加速，都会导致爆炸。”

“爆炸！可是那些人怎么办？”

“哪些人？”

“就是生活在那个宇宙里的人。”

奥登面无表情，沉默良久，终于回答：“我不知道。”

“那么，要是我们的太阳爆炸了，会有什么后果呢？”

“它不会爆炸的。”

（崔特待在一旁，很奇怪为什么他俩都那么激动。太阳怎么会爆炸？杜阿看上去更生气了，而奥登的脸色也很差。）

杜阿说：“要是假如呢？它不会变得很热很热吗？”

“我想有可能。”

“它要是爆炸，我们是不是会全死掉？”

奥登踌躇一阵，口气冰冷地反问：“这有什么意义吗，杜阿？我们的太阳不会爆炸，别再问这么蠢的问题了。”

“是你让我提问的，奥登。这个当然有意义，因为电子通道的作用是双向的。他们的存在对我们意义重大。”

奥登直直地盯着她：“我从来没这么说过。”

“我自己能想到。”

奥登说：“你想得太多了，杜阿——”

此时杜阿已经开始咆哮了，她已经完全发狂了。崔特从来没见过她如此。她叫道：“奥登，别转移话题。别想蒙混过去，你以为我是白痴吗？我是别的情者吗？你说过我的思维更像理者，我的头脑足以想到，电子通道的运行很依赖于对方的操作。要是那些人都灭绝了，电子通道就会停滞，我们的太阳就会更加冷却，我们都会饿死。难道这个还不重要吗？”

这时奥登也在咆哮了：“你知道的也只有这些。我们需要他们的协助，是因为那里能量密度太低，必须有个转换装置。要是他们的太阳爆炸了，能量流就会变得非常浩大；而且几百世纪内川流不息。这样的话，我们就不需要任何人为转换，直接吸收那些能量。所以我们并不需要他们，不管发生什么都无所谓——”

他们现在几乎都脸对着脸了。崔特吓坏了，他觉得自己该做点什么，分开他俩，跟他俩好好谈谈。可是他不知道如何开口。不过马上，他就没必要挺身而出了。

洞穴外站着一个长老。不，是三个。他们已经开口说话了，可是没引起屋里的注意。

崔特尖声叫道：“奥登！杜阿！”

然后他就沉默了，身体瑟瑟发抖。他心里害怕，不知道长老们来干什么。他想逃走。

不过一个长老伸出他坚固而不透明的附肢，挡住了他：“站住。”

这话听起来非常刺耳，毫不客气。崔特被吓坏了。

杜阿（4）

杜阿胸中充满怒火，她甚至几乎无视眼前的长老。所有的事都让她怒火中烧，近乎窒息。奥登无论如何不该骗她；一个满载文明的世界无论如何不该就此毁灭；她学习起来这么容易，无论如何不该受到那么多限制。

自从第一次完全融入岩石之后，她后来又去过长老洞穴两次。每次她都不自觉地融入岩石之中，每次都能清晰地感应到许多，学到许多，每次过后，当奥登又要给她讲解一些东西时，她总能预先想出他要讲的内容。

他们为什么不能自己教她呢？就像教奥登一样不好吗？为什么只有理者才能受教育？她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学习能力？难道只是因为她是左情者——一个反常的情者？既然这样，他们就教她好了，一错到底算了。反正不能让她继续蒙昧、继续无知。

最后，她狂乱的思绪还是被长老们打破。罗斯腾也来了，可是开口的并不是他。站在前面的是一个陌生的长老，说话的是他。她并不认识他，其实她认识的长老本来也没有几个。

这长老说：“最近你们谁去过下面的洞穴，就是长老洞穴？”

杜阿挑衅似的看着他们。看来他们是发现她的石慰了，不过她不在乎。让他们说去吧，告诉所有人也不怕。她就是这样，我行我素。她回答道：“我去了，去过好多次。”

“一个人？”那长老平静地问道。

“一个人，去了很多次。”杜阿大声说。其实只有三次，不过她不在乎。

奥登嘀咕着：“我也去过，这很正常，我经常下去学习。”

那长老看上去没把他放在心上。他转向崔特，径直问道：“你呢，右伴？”

崔特颤抖着回答：“我去过，尊敬的长老。”

“一个人？”

“是的，尊敬的长老。”

“多少次？”

“只有一次。”

杜阿又生气了。可怜的崔特怎么这么没用，竟然这样没来由的恐慌。真正犯了事的是她杜阿，她已经准备跟他们对质了。“找我一个人就行，”她说，“我才是你们要找的人。”

那长老缓缓转过头来。“你干什么了？”他问道。

“你们说什么就是什么。”面对面时，她对自己的所为还是有点无法启齿。在奥登面前，她说不出口。

“好吧，我们会找你的。不过首先，这右伴……你的名字是崔特，对吗？你为什么会一个人去下面的洞穴？”

“我有话对伊斯特伍德长老说，尊敬的长老。”

这时，杜阿又急切地插话进来，“你是伊斯特伍德吗？”

那长老简单地答道：“不是。”

奥登看上去很恼火，好像杜阿不认识这个长老，让他也很难堪似的。杜阿才不管呢。

那长老继续问崔特：“你从长老洞穴里拿走了什么东西吗？”

崔特沉默着。

那长老继续说，口气中听不出一丝感情：“我们知道你拿走了某样东西。我们想知道，你究竟明不明白你自己拿了什么。那东西非常危险。”

崔特还是没说话，罗斯腾在一边开口了，口气要亲切得多：“请告诉我们，崔特。我们知道是你干的，我们现在也不想强迫你。”

崔特终于开口了，声音低沉：“我拿了一个食物球。”

“啊，”最先开口的长老说道，“你拿它干什么？”

崔特突然喊道：“我都是为了杜阿。她不愿意吃东西。我是拿给她的。”

杜阿跳了起来，身体因为震惊凝成一团。

长老马上转向她：“你自己不知道吗？”

“不！”

“你也不知道？”——这是问奥登。

奥登一动不动，呆若木鸡：“不知道，尊敬的长老。”

好一阵子，三个人都没说话，空气中充满了长老们说话时的颤动，他们在彼此交流，完全无视这三人的存在。

是不是石慰让她的感官更敏锐，还是因为最近感情起伏剧烈？杜阿自己说不上来，也不指望以后能想明白，不过眼下她可以读取长老的只言片语——不是词句——而是内容——

他们前一阵子发现了东西失窃，已经悄悄地搜查了一段时间，并且已经很不情愿地意识到，嫌犯应该在凡人之间。经过调查之后，目标锁定在了奥登家，这更让他们难受。（为什么呢？杜阿没找到原因。）他们想不通，为什么奥登会这么蠢，居然敢做出这种事来，他们根本就没有考虑过崔特的可能。

后来，那个跟崔特说过话的长老，终于想起那天的事。事情本来就反常，他可能几年也不会跟凡人说话，特别是跟抚育者。（当然了，杜阿心想。就是那天，她第一次尝试渗入石墙之中时，就感觉到崔特路过了。要不是这回长老们说起，她早就忘了。）

这种可能听起来太夸张了，简直匪夷所思。但是最后，所有其它可能性都排除了，随着时间的流逝，事情可能会失去控制，带来未知的危险。长老们实在忍受不了，于是便来了。本来他们该找伊斯特伍德商量的，可是事情涉及到崔特，就没办法了。

杜阿屏息静气，一直读到这里，然后转身，直直地盯着崔特，目光中充满不信任，充满怒火。

罗斯腾正在焦虑地向那两个长老解释，目前还没什么不良后果，杜阿看上去气色很好，其实崔特的胆大妄为，实际上也可以算是一次有益的实验。跟崔特说过话的长老也同意，而另一个还在表示担心。

杜阿并没有全神贯注地听。她还一直死死地盯着崔特。

第一个长老开口了：“现在那食物球在哪儿，崔特？”

崔特指给他们看。

它隐蔽得很好，虽然连接的地方有点粗糙，可是非常管用。

那长老又问道：“你一个人干的，崔特？”

“是的，尊敬的长老。”

“你怎么知道方法的？”

“我在长老洞穴里，看了机器的样子，回来以后就按原样做了。”

“你知不知道，这样可能会伤到你的中伴？”

“我不知道。我想不会。我——”崔特手足无措，一时间说不出话来。最后他说：“她不会受伤。我只是想让她吃饭。我把食物球装进进餐角，还装饰了一下。我希望她能试试，结果她真的吃了！她已经好久没这样吃饭了。后来我们就交媾了。”他顿了一下，然后几乎声嘶力竭地喊道，“她终于有了能量，我们有了小情者。她拿到了奥登的种子，又传给我，让它在我身体里孕育。我身体里，现在有个小情者啊！”

杜阿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她蹒跚后退几步，然后猛地冲出门外。所有人都措手不及，几个长老甚至没来得及闪出路来。她先是碰上一个长老的附肢，速度却不减，直接渗透而过，带起一阵尖利的啸声。

那长老的附肢无力地垂下，表情痛苦却没发出声来。奥登想绕过他去追杜阿。不过那长老吃力地说：“让她去吧。麻烦已经够多了。我们得小心一点儿。”

奥登（4）

奥登好像做了一场恶梦。杜阿已经不见了，长老们也走了。只有崔特还在身边，一言不发。

这是怎么回事？奥登痛苦地回想。崔特怎么能自己找到长老洞穴去呢？他怎么能拿走那块储能电池呢？那可是电子通道的部件，会产生强度超过阳光百倍的辐射！他怎么敢……

奥登自己恐怕永远都不敢冒这个险。可是崔特，这个笨拙无知的崔特怎么敢？难道他也是与众不同的？在这个家里，有睿智的理者奥登，古怪的情者杜阿，难道还有个大胆的抚育者崔特？

他转身问道：“崔特，你怎么敢这样？”

崔特激动地反驳：“我做什么了？我只是让她吃饱而已。你看到了，她比以前吃得好多了，而我们也终于开始孕育小情者了。我们已经等了太久，要是再这样等下去，恐怕一辈子都不会有结果。”

“可是崔特，你不明白吗？这样会伤到她。这可不是普通的阳光。这是一种尚在实验的辐射源，可能过于强烈，对身体有害。”

“奥登，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它怎么会有害呢？我在去长老洞穴以前，就尝过这种东西了。它是很难吃，你自己也尝过啊。但它只是难吃而已，没什么害处。可惜也太难吃了点，杜阿绝对不会碰。后来我就找到了食物球。这个就好吃多了。我自己吃了一些，味道非常好。这么好吃的东西怎么会有害？你看见了，杜阿吃得很开心，而我们的小情者也终于要降生了。难道我这么做错了吗？”

奥登感到心里一阵绝望，他知道跟崔特说不清楚了，于是便说：“杜阿现在都气昏了。”

“过几天就好了。”

“很难说，崔特。她可不像普通的情者。正因为如此，她才这么难以相处；也正因为如此，我们在一起的生活才如此美妙。这下，她可能永远也不会再跟我们交合了。”

崔特的身体坚定而平整，没有一点慌乱的意思。他说：“哦，这有什么？”

“这有什么？你什么意思？难道你想永远放弃交合吗？”

“当然不想。不过要是她不愿意，那就随她。我已经有了第三个孩子，交不交合无所谓。凡人的历史我都懂。从前很多家庭会再生一次，再要三个孩子。不过我不在乎，生一次就够了。”

“可是，崔特，生孩子并不是交合的全部意义。”

“那还有什么？我记得你说过，交合以后你的思维更敏锐了，那现在无非就是脑子慢点。我才不在乎呢，反正我已经有第三个孩子了。”

奥登气得浑身发抖，气冲冲地转身离去。责备崔特有什么用呢？崔特根本什么都不懂。他自己呢？他自己又懂多少？

第三个孩子就要降生了，等她长大一些以后，那个时刻就会来临，他们将逝去。而在那个时刻，他，奥登，将不得不对大家宣告，并带领大家毫无恐惧地踏上生命的终点。这是他们的必经之路，别无他途。在这条路上，交媾就是他唯一的慰藉，除此以外，即使是三个孩子带来的满足也远远不够。没有交媾，他不知道如何面对未来。

真的，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交媾可以消除恐惧……或许交合的感觉类似于逝去。那时候，你会有一段时间失去意识，而且并不感到恐惧。那时候你好像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上，而这种感觉又美妙无比。只要常常交媾，他就可以获得足够的勇气，坦然面对终结……

噢，太阳和诸位星辰，他们并不会“逝去”。“逝去”——这个词听上去那么庄严肃穆。他知道，还有其他词汇可以表达同样的意思。那个词是大家的忌讳，只有少不更事的孩子偶尔用来吓吓大人，那个词就是“死亡”。他必须毫无畏惧地面对死亡，跟杜阿和崔特一起。

可是没有交媾……他又将如何面对……

崔特（4）

崔特一个人待在屋里，心中非常恐惧，非常恐惧。不过他决心坚定，毫不动摇。他已经有了第三个孩子，就在自己身体里。

这才是真正重要的。

这才是唯一真正重要的。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他的内心深处会有一丝怀疑，一丝隐隐约约又挥之不去的怀疑，难道这并不是生命的唯一吗？

杜阿（5）

杜阿感到羞愧难当。她过了好久才战胜羞愧，使自己平静下来，整理纷乱的思绪，开始思考。她急不可耐地从家里逃出，盲目往前奔，根本就没管自己奔向哪里，认不认路，甚至连此时身处何方也茫然不知。

现在是半夜，普通人家的居民，没人会到地面上去，哪怕是最轻佻最不安分的情者，此时也不会出来。离日出还有很长时间，对此，杜阿心中不无庆幸。太阳就意味着食物，而此时杜阿极其讨厌食物，讨厌崔特对她做的那些事。

周围很冷，不过杜阿没什么感觉。事到如今，她还会在乎冷吗？为了履行自己的职责，她已经臃肿了很多——这种臃肿，不仅指身体肥胖，也包括精神的怠惰。自从长胖以后，寒冷和饥饿的感觉就始终萦绕在她身边。

她轻易就看穿了崔特的意识。可怜的家伙，他的脑袋几乎毫不设防；他的所有行动都出于本能，不过他会勇敢坚决地追随着本能，毫不迟疑——这点倒值得赞扬。那天从长老洞穴偷食物球回来的时候，他简直胆大包天。（其实那天杜阿完全能感觉到他的存在，那时他深深沉醉于自己所做的事，几乎都不敢去细想。要不然，杜阿一早就该看出事情的原委。而她自己，当时也沉醉在岩石中，沉醉在岩石带来的快慰中，无暇顾及真正重要的事情。）

崔特一路顺利地把它带了回来，精心布置了这个惹人同情的圈套，还对她的餐桌雕饰一番，混淆了她的视线。后来，她就回来了，心中充满了石慰的罪恶感、无地自容的羞愧，以及对崔特的愧疚。在这所有的羞愧感和负疚感中，她终于开口吃饭了。这直接促成了第三个孩子的孕育。

自那以后，她又恢复了平时少量的饮食，也再没去过进餐位那里，不过那里的确也不再有什么诱惑力了。崔特也没再逼过她。他看上去倒是很耐心（废话），所以她也再没有想起那些羞愧来。崔特一直把食物球放在原位，他可没胆量把它送回去。何况，他已经达到了自己的目的，对他而言，最容易不过的就是把它放在原地，不再理会。

——直到他被抓住。

不过聪明如奥登，肯定已经看出了崔特的计划，肯定已经检查过电极的新装，肯定已经发现了崔特的目的。可以想到，他对此只字不提。揭穿此事一定会吓到可怜的右伴，而奥登总是对他关爱有加。

当然，奥登什么也不必说。他只需要跟在崔特身后，拾漏补缺，确保那个笨拙的计划平稳实现。

杜阿现在已经不再抱有任何幻想。她其实早该尝出食物球的味道；早该注意到它那与众不同的滋味；早该发现自己一直在吃，却始终没有饱的感觉——全是因为奥登，他一直在跟她交谈，完全占据了她的头脑。

他们两个联手缔造了这个骗局，不管崔特有没有意识到这点。她当时怎么会那么相信奥登呢？他突然就变成了一个细致耐心、孜孜不倦的老师。她怎么就没发现，事情背后那不可告人的动机呢？他们对她的关心，仅仅是为了完成下一代的繁衍，这同时也意味着，在他们心中，她本身不值一提。

好吧——

她已经停在原地很久了，开始感到身体的困乏和疲劳。于是她设法挤进一条岩缝，躲避呼啸而来的冷风。她的视野中，有七星中的两颗，她茫然注视星辰，设法使外部感官聚集于身边的琐事，而内心奔腾的思绪渐渐聚拢起来。

她从迷梦中醒来。

“背叛，”她对自己喃喃地说，“他们背叛了我。”

他们难道只会考虑自己吗？

在崔特心中，就算整个世界都毁灭了也无所谓，只要他和自己的孩子都安然无恙就好。他有这样的想法简直天经地义，他就是一只靠本能活着的动物，可是奥登呢？

奥登会思考，这是不是意味着，为了实践那些思考，他宁愿背弃一切？这些思考的全部意义，就是给自己的行为找借口——不管代价如何。因为伊斯特伍德发明了电子通道，它就一定要投入使用，从而把我们这个长老和凡人共同栖身的世界，都置于它的庇佑之下，也置于另一宇宙的人类的手中吗？要是那些人关闭了这个装置，如果这个世界失去了电子通道，只剩下一个渐渐死去的太阳，我们又会怎样？

不，他们不会关闭。既然他们已经被劝服，开启了这个装置，那么他们也会被劝服，一直维护装置的运行，直到他们毁灭自己为止——那时他们已经失去价值，对长老、对凡人都一样——就像现在的她，杜阿，已经失去了价值，很快将会逝去了。

她，和那个宇宙的人类一样，被背弃了。

无意之中，她已经在岩石间越陷越深。她将自己掩藏起来，远离星辰的光辉，远离风的呼啸，远离整个世界。她只剩下纯粹的精神在泛动。

她最恨的是伊斯特伍德。他就是自私与顽固的化身。他发明了电子通道，还将毫无道德地摧毁一个千万人的世界。他无比怯懦，从来不敢现身；但他又无比强大，即使是其他长老们都对他心怀畏惧。

好吧，现在她已经决定了，她要同他斗争。她要阻止他。

通过某种方式的交流，那个宇宙的居民已经帮忙建立了电子通道。奥登曾经提过这点，而这种交流一般在哪儿进行呢？又是什么样子呢？要想进一步通信，他们还能做什么呢？

值得庆幸的是，她的头脑如此清晰。非常庆幸。这给了她有力的支持，使她能以头脑战胜那些善用脑子的家伙。

他们无法阻止她，因为她可以到达的地方，长老们永远无法触及，理者或者情者也不行——其他所有的情者都不行。

她最终一定会被抓到，不过当前她还不担心。她会杀出一条路来——不惜代价——不惜一切代价——尽管她将不得不穿越岩石，在岩石中生活，游走于长老洞穴之中，必要时从储能电池中得到补给，可能的时候，还要跟其他情者拥挤在阳光之下进食。

不过最终她将给他们所有人一个教训，然后，就让他们随意处置吧。她甚至做好准备逝去——不过那时已经……

奥登（5）

小情者降生的时候，奥登就在一旁，日夜守候。不过，时至今日，他对这个孩子已经失去了以往的激情。但崔特仍旧一直心无旁骛，把全部热情都倾注到孩子身上，这是抚育者的本分。

已经过了很久，杜阿还没有回来，她仿佛凭空消失了一般。她肯定还在人世。凡人逝去的时候，必定是三个一起；不过她此时不在他们身边。她没有逝去，却消失了。

奥登曾经见过她一次，只有一次。那是她得知自己孕育了新的孩子，情绪失控、反抗出走后不久。

那天，他在一群阳光下的情者们中间走过，抱着略显愚蠢的念头，想要找到她。一个理者走到情者群附近，一定会招来情者们的嗤笑。这些愚蠢的情者们还纷纷淡化身体，做出撩人的姿态。她们并没有什么确切的目的，只是简单地想表明自己是情者而已。

奥登心里对她们颇为不屑，一路过去，没作出任何一点回应的姿态。他心里只有杜阿，她是那么与众不同，跟这堆蠢货毫无共通。杜阿不会为任何原因消散身体，除非她自己愿意。她从来没想过吸引某人的注意，这更让她卓尔不群。如果她此时混在这群没脑子的蠢货当中，一定会很好辨认，（他敢肯定）她不但不会消散身体，甚至还可能收缩起来，只要周围的人都消散的话。

一边想着，奥登一边扫视人群，真的发现有一个人没有消散。

他赶忙停住，转身冲到近前，沿途完全无视任何异性的存在，无视她们尖叫避让，躲出一条路来，生怕撞到他身上，或是与别的情者倒在一起，混成一团——至少不能当众如此，如果被一个理者看到，实在颜面无存。

那正是杜阿。她并没有逃避的意思。她停在原地，保持沉默。

“杜阿，”他温柔地说，“你怎么不回家呢？”

“奥登，我没有家，”她平静地回答。没有怒火，没有仇恨——这个样子才真正可怕。

“你怎么能怪崔特呢？杜阿，你知道这个可怜的家伙根本不会思考。”

“可是你会，奥登。在他设法填满我身体的时候，你拖住了我的思维，不是吗？你想一想就会明白，比起他的小伎俩，你的话更让我深陷其中。”

“杜阿，不！”

“不？不什么？你的戏演得真棒，好像真的在给我上课，真的在教我知识。”

“我是这么做了，可我没有演戏，那都是真的。那跟崔特的所作所为没有任何关系。我根本不知道崔特做了什么。”

“我不相信。”她毫不迟疑地游走了。他紧随其后。过了一会儿，两人走了一段后，直到四下无人，他们才面对彼此，太阳正在远方缓缓落下。

她面对着他：“我再问你最后一个问题，奥登。你为什么要教我呢？”

奥登回答：“因为我想要教你。因为我喜欢讲解的过程，这是我最大的乐趣——除了学习以外。”

“当然，还有交媾……无所谓了。”她补充道，打断了他插话的企图，“不要说你这是出于理智，而不是出于本能。要是真的如你所说，你只是喜欢讲解；要是我对你还有一点信任的话，或许你就能理解我，理解我将要告诉你的话。

“离开你以后，我想了很多很多，奥登。你别管我是怎么想的。我的确想了。现在的我，除了生理结构以外，已经完全不再是一个情者。在我内心深处，在那些真正有价值的领域，我已经完全是一个理者了，只有一点除外——我希望自己不像理者一样自私，还记得为他人着想。还有一件事，奥登，我已经明白了我们真实的面目。我们，不只是你我和崔特，是指这个星球上所有的家庭，千百年来在面具下掩藏起真实的脸孔。”

“那是什么？”奥登问道。他已经做好准备，听多久都可以，一句也不会反驳。只要杜阿说完以后，能跟他回家，那什么都无所谓了。他愿意忏悔，愿意做任何事来赎罪。只要她回家——即使此时，他心中还有一点模糊而阴暗的念头，她注定要主动回去。

“我们是什么，怎么说？什么都不是，真的，奥登。”她轻描淡写地说，脸上几乎还带着笑意，“听起来很奇怪吗？在这个世界上，长老才是唯一的生物。他们没告诉过你吗？生命只有一种，因为你、我、崔特，以及所有的凡人们，根本就没有生命。我们只是机器，奥登。只因为长老的需要，我们才会存在。他们没告诉过你吗？奥登。”

“可是，杜阿，这毫无道理啊。”奥登一脸茫然。

杜阿骤然提高了声调。“机器，奥登！我们都是长老们制造的机器！用完就会消灭的机器！他们是有生命的，那些长老们。只有他们。他们自己不会什么都说。他们根本没必要开口，因为彼此都心知肚明。可是我，已经学会了思考，从手头零碎的线索中，我找到了答案。他们的生命如此漫长，但是最后还是要死。他们现在生不出新的孩子，我们的太阳能量已经太微弱了。即使他们很少会有死亡，可是在永无新生的情况下，总数还是在缓慢地减少。没有新生，他们的族群就缺乏新鲜的血液，缺乏新鲜的思想，所以那些老朽而长寿的长老们非常苦恼。奥登，你猜他们接下来会干什么？”

“什么？”奥登似乎被某种魔力吸引，不得不听下去。那是一种阴暗的魔力。

“他们制造了像机器一样的孩子们，当作他们的学生。奥登，你自己也说过，除了学习以外，最大享受就是教别人——当然，还有交媾。理者就是长老自己的翻版，长老们不会交媾，他们每个人都学识渊博，很难再学更多东西了。他们的乐趣就只剩下了讲授。为了满足这种欲望，他们创造了理者。而情者和抚育者的存在，完全只是为了种群的繁衍，为了产生新的理者。当理者长到一定年龄，长老们觉得没什么可教了，新的理者就会诞生，取代他的位置。这时那些老理者们已经无可再学，很快会被消灭。这个毁灭的过程还被粉饰成‘逝去’，来安抚他们被愚弄的感情。当然，情者和抚育者也会一同逝去。他们已经生下新的孩子，孩子们组成新的家庭，他们自己已经完全失去价值。”

“杜阿，这全错了。”奥登努力抗辩。他拿不出什么有力的证据，无法驳倒杜阿噩梦般的理论。但是他心里确信无误，她肯定是错了。（或许，这确信深处还带有一点点怀疑，难道他真的被人洗脑了，他的知识都是被人故意灌输的谎言？——不，肯定不会，要不然就是杜阿被人洗脑？不，也不会——难道她是个培养失败的情者，失去了——噢，他在想什么啊。他几乎跟她一样疯狂了。）

杜阿说话了：“奥登，你看起来很苦恼。你真的确信是我错了吗？当然，他们现在已经有了电子通道，有了所需的能量，或者说，即将得到。很快他们就又能生孩子了。说不定他们现在已经可以了。然后他们就不再需要我们，不再需要任何凡人作玩具。我们会被全部消灭。我再说一遍，我们都将逝去。”

“不，杜阿，”奥登极力反驳，一半是为了反驳杜阿，一半也是为了说服自己，“我不知道你怎么会冒出这些念头，可是长老们不会这样的，我们不会被消灭。”

“别骗你自己了，奥登。他们就是这样的。为了自身的利益，他们准备摧毁整个世界，消灭那里所有的生物；如果有必要的话，他们甚至会毁掉整个宇宙。你说他们会可怜几个小小的凡人，忍住不消灭我们吗？——不过他们还是犯了一个错误。不管怎么说，他们的机制出了点问题，一个理者的思想进入了一个情者的身体。我是个左情者，你还记得吗？从我小时候起，她们就这么叫我，其实她们是对的。我具备了理者的思考能力，但还保留了情者的感情。我将以我的特质为武器，跟长老们抗争到底。”

奥登觉得一阵狂躁。杜阿一定是疯了，可是他不敢说出口。他必须要哄着她，把她带回家。他真挚地说：“杜阿，在我们逝去时，并没有被消灭。”

“没有？那你说是怎么回事？”

“我——我不知道。我想我们是进入了另一个世界，一个更美好更快乐的世界，就像——就像——算了，反正比我们现在要好。”

杜阿笑了：“你从哪儿听来的？长老们告诉你的？”

“不，杜阿。我敢肯定，这是我自己脑子里的想法。自从你离开以后，我也想了很多很多。”

杜阿说：“那就少想一点吧，想得越多就越蠢。可怜的奥登，再见了。”她再次转身离去，轻盈无比，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疲倦。

奥登喊道：“可是，等一下，杜阿。你一定想看看小情者吧。”

她没有回答。

奥登大叫：“你什么时候回家？”

她没有回答。

他没有再追，只是注视着她渐渐远去的背影，悲哀无比。

回去后他并没有告诉崔特。那有什么用呢？他自己也再没见过杜阿。后来他常常四处寻觅，总是找到情者们聚集的地面，去得多了，有时候一些抚育者都产生了无比愚蠢的疑心，开始监视他。（跟大多数抚育者相比，崔特简直就是智慧超人的天才。）

奥登心中对杜阿的思念与日俱增。每一天结束的时候，他都能感到心中有莫名的恐惧在滋长。杜阿还是没有回来，他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

有一天他回到家中，发现罗斯腾在等他，神色严肃但不失礼貌。崔特正把小情者抱给他看，手忙脚乱的，生怕孩子碰到长老身上。

罗斯腾说：“孩子真漂亮，崔特。它叫迪瑞拉？”

“迪若拉，”崔特纠正道，“我不知道奥登什么时候回来。他老是出去……”

“我回来了，罗斯腾。”奥登草草接过话来，转头又对崔特说，“崔特，带孩子离开一会儿，我们有正事要谈。”

崔特照做了，罗斯腾转过身来，好像卸下千斤重负，对奥登说道：“你一定很高兴吧，家庭终于圆满了。”

奥登本想作出礼貌得体的回答，转念一想，旋即作罢，只是低头不语。他最近跟长老们建立起了一种伙伴式的关系，隐约间已经平起平坐，所以说起话来完全不必客套。不过杜阿发疯的事，对这种关系也不免有一些影响。奥登知道她肯定错了，后来他还按照惯例找过一次罗斯腾。多年来他的习惯从未更改，那些年里，他还把自己当作低贱一级的生物，就像——机器？

罗斯腾说：“你见过杜阿吗？”他问得相当直接，毫不遮掩。奥登很容易就听出来了。

“只见过一次，尊——”他差一点叫出“尊敬的长老”来，这是孩子们和抚育者用的称呼，“只有一次，罗斯腾。她不愿意回家。”

“她必须回家。”罗斯腾轻轻地说。

“我不知道该怎么做。”

罗斯腾眼神阴郁地看着他，“你知道她现在正干什么吗？”

奥登不敢直视他的目光。难道他已经发现了杜阿那些疯狂的念头？他们会怎么处置她？

他沉默地摇摇头，并没开口。

罗斯腾说：“奥登，她真的是最不平凡的情者。这点你知道，是吧？”

“是的。”奥登叹了口气。

“你同样杰出，而崔特也远非泛泛。我想不出这世上还会有哪个抚育者，能想到而且敢于偷窃一个储能电池，最后还能像他这样滥用。你们三个组成了有史以来最不平凡的家庭。”

“谢谢。”

“不过，你们的出众也带来一些不好的影响。这是我们的疏忽。我们一直以为，你对杜阿的教导相当有益，不管是引导也好，哄骗也好，最后总会让她主动履行自己的职责。我们没料到，崔特那时会有如此疯狂的举动。而且，跟你说实话，我们也没料到，当她发现另一个宇宙必将毁灭之后，居然会有那么激烈的反应。”

“这是我的责任，我回答她问题的时候，本该小心一点的。”

“那也没用。她自己终究会发现。这点也是我们的失职。对不起，奥登，可是我必须要告诉你——杜阿现在已经变得非常危险，她想破坏电子通道。”

“可是她怎么能做到呢？她根本到不了那里，即使她去了，她也什么都不懂，怎么能破坏呢？”

“不，她能到那儿。”罗斯腾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她如今能完全隐藏在岩石中，我们对她毫无办法。”

过了半天，奥登才明白过来老师的意思。他说：“不可能，没有哪个成年情者能——杜阿绝对做不到……”

“她可以。她已经这么做了。不必浪费时间讨论这个……她现在可以潜入到洞穴的任何一处，什么也瞒不过她的眼睛。她肯定已经研究过了平行宇宙发来的通信记录。我们并没有明确的证据，可这是唯一的解释。只有这样，我们才能解释发生的事。”

“噢，噢，噢。”奥登摇摇晃晃，站立不稳，他的身体因为羞愧和悲伤，变得灰暗凝滞，“伊斯特伍德知道这件事了吗？”

罗斯腾神色冷峻地回答：“目前还没有；不过他终究会发现。”

“可她拿那些通讯记录干什么呢？”

“她研究其中的规律，然后就可以自己发出一些东西。”

“可她根本就不懂如何破译，也不懂怎么发送啊。”

“她都在学，破译和发送。她现在对那些通信记录的研究，甚至比伊斯特伍德还要深。她太可怕了，作为情者竟然懂得学习，而且已经完全失控。”

奥登不由得浑身颤抖。失控？这话听起来好像在说机器！

他说：“事情不会那么糟吧。”

“会的。她已经自己发出了一些信息，我怕她是在警告那边的生物，要他们关闭通道的端口。要是他们在太阳爆炸以前真的关闭了，我们就完了。”

“可是那时——”

“我们必须制止她，奥登。”

“可——可是，我们该怎么做呢？难道你们要炸——”他的声音戛然而止。他隐约知道一点，长老们有一种装置，可以在岩石上挖掘洞穴。这种装置自从多年前人口开始减少以后，就再也没有用过。难道他们要确定杜阿在岩石中的位置，然后把她和岩石一起炸掉吗？

“不，”罗斯腾坚定地回答，“我们不会伤害杜阿。”

“可伊斯特伍德会——”

“伊斯特伍德也不会。”

“那你们要干什么？”

“是你，奥登。只有你才能做到。我们束手无策，所以我们必须依靠你的帮助。”

“靠我？可我又能干什么呢？”

“自己想想，”罗斯腾说，神情急切，“好好想想。”

“想什么？”

“我只能说这些了，”罗斯腾回答，明显有点生气了，“想啊！我们已经没时间了。”

他转身离去，行色匆匆，完全不见长老的仪态。好像他已经后悔了，好像他觉得自己本不该来，不该说这么多话。

奥登只是呆呆地望着他的背影，心中一片茫然。

崔特（5）

崔特现在忙得不可开交。孩子正需要照顾，一般来说，两个小理者和两个小抚育者加在一起，都不如一个小情者麻烦，而迪若拉可不是一般的孩子。崔特必须寸步不离，哄她安静下来，好好睡觉，要不然她会四处乱晃，融入身边的任何物体。

他很久没见过奥登了，其实他也不在乎。迪若拉已经占据了他所有的时间和精力。不过有一天他看见奥登待在自己房间的角落，光芒闪烁，显然正在思考什么。

崔特突然想起前阵子的事，于是走过去问道：“罗斯腾是不是生杜阿的气了？”

奥登转过身来：“罗斯腾？——是，他是生气了。杜阿现在非常危险。”

“她该回家了，不是吗？”

奥登盯着崔特。“崔特，”他说，“我们得去劝杜阿回来。首先，我们要找到她。你能做到。有了迪若拉以后，你作为抚育者，天生的感应力已经非常强了。你能用感应力找到杜阿。”

“不，”崔特好像吃了一惊，“那是对迪若拉用的。要是我用来找杜阿，肯定不对。再说，既然她这么狠心，把小情者抛在家里不管——她自己以前还是个小情者呢——那我们也不要管她，没她一样过。”

“可是，崔特，难道你就不想交合了吗？”

“唔，我们家已经圆满了。”

“可交合并不完全是为了生孩子。”

崔特说：“可我们要去哪儿找她呢？小迪若拉离不开我。她这么小，我可不能抛下她不管。”

“长老们会想办法照顾迪若拉的。我们俩要赶到长老洞穴去，找到杜阿。”

崔特想了一阵。他并不关心杜阿，他其实连奥登也不怎么关心。如今他的世界里只有迪若拉。他说：“改天吧。再等一阵子，等迪若拉长大一点。现在可不行。”

“崔特，”奥登急火攻心，“我们必须现在就找杜阿。要不然——要不然他们会把迪若拉带走的。”

“他们是谁？”

“是长老们。”

崔特沉默了。他说不出话来，他从来没听说过有这回事，也根本想不到。

奥登说了：“崔特，我们必须要逝去了。现在，我已经知道原因了。我想了很久，自从罗斯腾——算了，这无所谓。杜阿和你也必须逝去。现在我知道为什么了，你也会知道，我希望——我想——杜阿也会知道的。我们必须马上逝去，因为杜阿正在毁灭这个世界。”

崔特渐渐后退：“别这么看着我，奥登……你在骗我……你一定在骗我。”

“我没骗你，崔特。”奥登悲哀地说，“我说的都是实话，你必须……不过，我们要马上找到杜阿。”

“不，我不去。”崔特痛苦不堪，竭力抗拒。奥登身上仿佛有一种前所未有的、可怕的东西，而他们都要无可避免地消亡了。以后不会再有崔特，也没有小情者。别的抚育者都会把自己的小情者养大，而崔特马上就要永远失去她。

这不公平。噢，这太不公平了。

崔特喘着气说：“都是杜阿的错，让她先逝去吧。”

奥登看着他，带着死一般的沉静，“没有别的办法，我们必须一起……”

崔特知道是这样的——是这样的——是这样的……

杜阿（6）

杜阿感到浑身虚弱而冰冷。自从那次被奥登发现以后，她就不再去旷野之中吸收阳光了。而她又不能随时去长老们的电池那里进食。她不敢长时间暴露自己，只有岩石中才真正安全，所以她每次只敢出来吃一小点儿，根本就不够。

她一直处于饥饿之中，心烦意乱，在岩石中几乎待不下去了。这好像是一种报应，以前自由的日子里，她总是在日暮时分出来游荡，从不好好吃东西。

要不是为了现在的信念，她一定忍受不了这种疲劳和饥饿。有时候她甚至期望长老们抓到她、消灭她——不过那要在她达成目的之后。

只要躲在石头里，长老们就拿她没办法。有时候她能感觉到，他们就在石头外面，满心惶恐。有时候她会以为他们在害怕她，不过没道理啊，她有什么可害怕的，难道是害怕她饿死？害怕她在岩石中耗尽精力，悄然逝去吗？即使要害怕，也只能是因为她这台机器失去了控制，不再按照他们的设计运行了。这个奇迹让他们胆战心惊，惶惶不可终日。

她一直小心躲避着他们。她随时都能感觉到他们的位置，所以谁都抓不到她。

他们不可能处处都监视到。她想，他们的感应力实在太差了。

她曾浮出岩石，仔细研究那些通信记录的副本，研究另一个宇宙中人类的符号。他们不知道她要找的是什么。不管他们把这些东西藏在哪儿，她都能找到。就算他们都销毁掉，也没什么关系。她已经都印在脑子里了。

开始的时候，她一点都看不懂。不过在岩石中待得久了，她的感官越来越敏锐，即使看不懂，她也能感觉到一些。不用看懂那些符号的含义，只要看到，就会引发她内心的一些感受。

她选出一些标记，附在即将发送到另一个宇宙的物体上面。这几个标记是： F-E-E-R 。她并不知道这几个标记的含义，不过它们的形状让她心生恐惧，于是她就尽可能地用这些标记，把自己的恐惧表达出来。或许那个宇宙中的生物看到这些标记的时候，也会有恐惧的感觉吧。

当收到回复的时候，她读到了其中蕴含的激动情绪。她并不是每次都能亲自收到回复，有时候那些回复会先落到长老手中。可以肯定，长老们已经发现了她的行为，不过他们一定看不懂那些讯息的含义，甚至连其中蕴含的情绪都读不到。

所以她不怕。他们无法制止她，直到她最后达成目标为止——管他们发现什么。

她一直在等待一个能反映她情绪的信息。后来，她等到了：通道坏。

这个标记完全反映出她心中的恐惧和仇恨。她将其扩大几倍发了回去——恐惧更强——仇恨更深——现在那边的人应该能懂了吧，现在他们会关掉通道了吧。长老们也会想出别的办法，找出其他能源；他们本不应该为了自己的生存，就毁灭掉另一个宇宙中的千万生灵。

她已经在岩石中休息了太久，身体越来越虚弱，神志也近乎昏迷。现在她非常渴望进食，也一直在等待机会浮出岩石。不过，虽然她近乎疯狂地需要那些储能电池，但她更希望把那些电池永远毁掉。那时她将会贪婪地吮吸最后一丝残存的能量，直到它彻底耗尽。到时，她的使命就彻底完成。

最后她还是浮出了岩石，不顾危险，趴到一个电池前不顾一切地吸食。她想把它吸干，吸到完全暗淡——可惜它的能量无穷无尽——无穷——无尽。

她惊惧地后退，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电子通道还在运行，难道她的信息没有发送过去吗？要是那些生物已经收到，为什么没有关闭通道呢？难道他们没有体会到其中的警示吗？

她必须要再试一次。她必须要使其尽可能浅显易懂。她会用到所有标记，所有她能感到危险和恐惧的标记；所有能让人联想到“停止”的标记。

她绝望地拼尽全力，把那些标记铭刻在金属上。她毫不吝啬地挥霍着刚刚从电池里汲取的能量，直到身体虚弱不堪，那些信息完全浮现出来：通道不停不停我们不停通道你们停请停你们停所以我们停请你们停危险危险危险停停你们停通道……

她已经竭尽所能。现在她只感到痛苦难捱。她把信息放到发送位置上，她已经等不及由长老们发送了。尽管浑身难受，几乎无法自抑，她还是努力回忆长老们操纵通道的样子，找到能量来源，打开了这个机器。

那些信息马上消失了，整个洞穴弥漫着一阵令人目眩的紫色光芒。她正在逝去——失去意识——灯尽油枯。

奥登——崔——

奥登（6）

奥登来了。他一路飞奔，有生以来他从未游得这样飞快。有了迪若拉之后，崔特的感官极度敏锐，一路上他都紧随崔特的指引；可是现在，即使以他自己迟钝的感应力，都能轻易察觉到杜阿的气息。他自己完全能发现，杜阿已经气若游丝、命悬一线了；他拼命向前冲，崔特在他身后气喘吁吁，竭力呼喊：“快点，快点——”

当他赶到时，杜阿已经处在崩溃的边缘，只剩下最后一点生命力在挣扎，身体也极度萎缩——奥登从来不知道，一个成年情者可以这么微小。

“崔特，”他喊道，“把电池拿过来。别——别——别搬她。她已经太淡薄了。快点！要是她沉入地面以下——”

长老们从四面聚集过来。当然，他们来晚了，他们根本就不可能遥感到其他生物。如果只是靠他们的话，杜阿早就完了。她将不会逝去，她只会被真正地毁灭——而且——而且比她所知的毁灭更可怕。

现在，她正在慢慢吸收电池的能量，渐渐恢复元气。长老们伫立一旁，默默地看着他们。

奥登站了起来：一个全新的奥登，一个对所发生的一切完全了解的奥登。他恼怒地挥挥手，将长老们驱散——他们便离开了，一言不发，完全没有抗拒。

杜阿动了一下。

崔特问：“她还好吧，奥登？”

“安静，崔特，”奥登转过头，轻轻地呼唤：“杜阿？”

“奥登？”她又动了动，轻声低语，“我想我已经在逝去了。”

“还没有，杜阿，还没有。不过现在你必须先吃东西，还要好好休息。”

“崔特也在这儿吗？”

“我在这儿，杜阿。”崔特应声。

“别想把我带回去，”杜阿说，“一切都结束了。我已经做了想做的事。电子通道很快——很快就要停了，我敢肯定。长老们以后还会需要凡人，他们会照顾你俩，至少也会照顾孩子。”

奥登什么都没说。他制止了崔特开口，把辐射能量缓缓倾入杜阿体内，小心翼翼。他还不时略作停顿，让她缓一缓，然后再继续倾倒。

她开始咕哝：“够了，够了。”她的身体开始翻腾。

他并没停下。

最后，他开口了。他说：“杜阿，你错了。我们不是机器，我现在已经完全知道了我们的身份。要是我早点想到就好了，我应该早点来制止你。可是我一直都没想到，直到罗斯腾去求我。现在我已经明白了，很艰难，可是即使到现在，我的醒悟也还是太早了一些。”

杜阿呻吟了一声，奥登便停下了片刻。

然后他继续说：“听着，杜阿。这世界上的确只有一种生命。长老们的确就是这世上唯一的生命。这点你已经想到了，到此为止你都是正确的。可是这并不意味着凡人就不是生命，这只说明，我们也是这种唯一生命的一部分。凡人就是长老的幼年形态。我们生下来是幼年凡人，然后成长为成年凡人，最后变成长老。你明白了吗？”

崔特眼神迷茫：“什么？你说什么？”

奥登说：“别着急，崔特。你以后也会明白的，不过我现在是给杜阿讲解。”他看着杜阿，她的身体正在恢复光泽。

他说：“听着，杜阿。我们在交媾的时候，所有家庭在交媾的时候，都会变成一个长老。长老是三位一体的，所以身体会很坚实。在交媾中，我们会丧失意识，在这段时间内，我们以长老的形式存在。不过这只是暂时的，交媾结束后，我们什么也记不起来。我们不可能长久保持长老形态，过一段时间后必定会醒来。但是我们一生之中都在不停进化，这个过程可以划分成几个阶段。每个孩子的降生都标志着一个阶段的到来。等到生下第三个孩子以后，我们就走到了最后的阶段。这时理者的意识就会独自觉醒，完全不依赖那两个伴侣，他会想起身为长老时的记忆片断。这时候，也只有到这时候，他就可以引导伴侣，进行最后一场完美的交媾，在这场交媾中，他们将永远融为一体，成为长老。从此这个家庭将开始一种全新的一体生活，完全达到更高的层次。我以前就跟你说过，逝去就像重生。那时候，我自己也不是非常清楚，也在摸索当中。可是现在，我已经完全醒悟。”

杜阿看着他，努力想挤出个笑容来。她说：“奥登，你怎么还在欺骗自己呢？要是事情真是这样，为什么长老们不早点告诉你，也不告诉我们呢？”

“他们不能，杜阿。在很久很久以前，对我们而言，交媾只是身体微粒的简单融合。后来，我们的意识才在岁月中慢慢进化。听着，杜阿，交媾已经不只是物质的融合，我们的意识也在融合。不过，意识的融合要更困难，更精密微妙。而要把意识完全精准地永远融合起来，理者必须要进化到特定的高度。只有等他完全凭借自身的力量，发现进化的真相以后，才能确保达到那个高度。只有在这时候，他的意识才最终变得清晰完整，才会记起在交媾时发生的事。要是在此之前，有人预先告诉他这些事，自然进化的过程将被打断，他们也就无法完成最后、最完美的那次交媾。这样一来，他们最终就没法顺利融合成长老。其实罗斯腾来告诉我的时候，还冒了很大的风险。即使他那么隐讳，弄不好也会——我不敢说——

“我们家更是这样，杜阿。好多年以来，长老们挑选家庭的时候都慎之又慎，尽量做到最优化搭配，最后才能融合出完美的长老。我们家就是有史以来最杰出的家庭，特别是你，杜阿。罗斯腾就是你的父母融合成的，你的抚育者父亲也是他的一部分。所以他非常了解你。是他把你带来，带给了我和崔特。”

杜阿坐了起来。她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奥登，你是不是编这些东西来骗我？”

崔特插话进来。“不，杜阿。我也能感觉到。虽然我想不太清楚，可是我能感觉到。”

“他说的对，杜阿。”奥登说，“你也会感觉到的。现在你是不是开始回忆起变成长老的片断了？你现在不想交媾吗？最后的交媾？最后一次？”

他把她扶了起来。她身体微微发热，似乎因兴奋而颤抖。尽管有点挣扎，她还是淡化了身体。

“要是你说的是真的，奥登，”她喘着气，“要是我们将组成一个长老，按你的说法，我们会组成一个非常重要的人物。是吗？”

“是最重要的。我们将是历史上最优秀的长老。我是说……崔特，到那儿去。这不是告别，崔特。我们将永远合为一体，实现长久以来的梦想。还有你，杜阿——我们将永远融合。”

杜阿说：“我们会让伊斯特伍德知道，电子通道必须关掉。我们要逼他……”

融合开始了。一个接一个，长老们陆续回到房间中，目睹着历史上最重要的时刻。奥登看不清他们，因为他已经开始融入杜阿体内。

这次跟以往不同；没有鲜明的快感，只有一种安详的、平静的、完全和煦的运动。他能感到自己好像成了杜阿，整个世界都在鲜活地跳跃，冲击着自己敏锐的感官。电子通道还在运行——他，她能感到——为什么它还没停下呢？

他现在也是崔特了，他，她，他的心中充斥着一阵难抑的酸楚。噢，我的孩子们——

他叫了出来，这是奥登最后的声音，也是杜阿最后的声音。“不，我们没法阻止伊斯特伍德。我们就是伊斯特伍德。我们——”

这声既是杜阿又不是杜阿的呼喊，戛然而止。从此以后，杜阿再也不会回来了。世上再不会有杜阿，不会有奥登，不会有崔特。

伊斯特伍德（7）

伊斯特伍德迈步向前，扫视周围聚集的长老们，悲哀地说：“以后我会永远跟你们一起了。走吧，还有很多事要做……”

第三章 也缄口不言

1

赛琳娜·琳德斯托姆笑容可掬地穿行于旅客之间。她脚步轻轻弹起，轻盈飘逸，游客们开始都颇为惊讶，不过很快便流露出欣赏和羡慕的神情。

“现在是午饭时间，”她热情地说，“女士们先生们，我们的午餐都是当地特产。你们或许会有点吃不惯，可是这些都很有营养……您的位子在这儿，我想您不会介意坐在女士们旁边……请稍等。每个人都有座位……对不起，大家等会儿可以选择饮料，不过主食都是一样的。我们会吃小牛肉……噢，不，不，都是人工合成的，肉和调料都是，不过尝起来相当不错。”

安顿好大家，她自己坐了下来，轻轻地叹了一口气，职业性的微笑稍稍凝滞片刻。

有个人从旅团中走了出来，坐到她对面。

“你不介意吧？”他问道。

她抬起头，迅速扫视一眼，目光锐利。她一向都有迅速鉴识人物的本领，当然，对面这人看起来不错。她回答道：“没关系，不过你不跟同伴一起吗？”

他摇摇头：“不，我一个人来的。还有，尽管算不上理由，不过我一向都不喜欢地球佬。”

她又打量了他一遍。他看上去五十多岁，神情憔悴，只有一双明亮的眼睛闪烁着好奇的光芒。他身体结实，一看就久经重力摧残，百分之百是地球人。她说：“‘地球佬’是月球方言，而且也不是什么好话。”

“我从地球来，”他说，“所以我希望自己这么说，还不算无礼。当然，如果你不介意的话。”

赛琳娜耸耸肩，意思是“随你的便”。

她像许多月球女孩一样，长着一双东方人的黑眼睛，不过头发却是蜜色，而且鼻梁高耸。虽然算不上传统意义上的美人，不过不可否认，她堪称魅力十足。

那个地球人一直盯着她左胸前的铭牌，隐在铭牌后面制服上衣中的是高耸而并不夸张的乳房。她判断那人看的是铭牌，而不是她的胸部。虽然她的上衣是半透明质地，如果光线合适、角度恰当，很容易看透，而且她里面没穿内衣。

他说：“这里是不是有很多赛琳娜？”

“对，我想，有几百个吧。还有很多辛茜娅、黛安娜和阿耳特弥斯。叫赛琳娜其实真有点麻烦。我认识的赛琳娜中，有一半被叫作‘赛琳’，而另一半都叫‘琳娜’。”

“那你呢？”

“两个都不是。我就叫赛琳娜，三个音节都读全——赛-琳-娜，”她解释着，特地重读第一个音节，“对那些不带姓只叫我名字的人，都得这么强调。”

地球人的脸上浮现出一丝微笑，看上去好像倒是有点不太自然，他说：“赛琳娜，是不是每个人都问你到底‘卖’什么？”

“没有人敢问第二次！”她镇定地回答。

“这么说真有人问了？”

“世界上总有些蠢货。”

一个女招待走到他们桌前，把午餐摆在桌上，动作轻快流畅。

地球人明显露出了赞叹的神色。他对女招待说：“你好像让这些东西飘了下来。”

女招待微微一笑，转身离去。

赛琳娜说：“你可别想学她。她完全适应这里的重力，能搞得定。”

“要是我来做，恐怕会把所有东西都打翻，是吧？”

“翻得非常绚烂。”她说。

“好吧，那我就不试了。”

“很快就会有人试，到时候盘子就会飘落到地板上，他们就会去捡，然后再脱手，最后肯定会从椅子里飞出来。我从一开始就警告过他们，可是从来都没用，事情只会越来越乱。别人一定会笑成一团——我指那些游客们，因为我们都看过太多回，早就习以为常了，而且最后还得打扫。”

那地球人小心地拿起自己的叉子：“我想我明白了。在这里最简单的动作都可能出差错。”

“事实上，你很快就会习惯，至少能应付像吃饭这样的小事。走路要难一点，我从没见过哪个地球人可以正常走出这里。没有人可以步伐稳定。”

接下来，他们闷头吃了一会儿。然后，他又说：“这个‘L’到底是什么意思？”他盯着她的铭牌看，上面写着“赛琳娜·琳德斯托姆·L”。

“是露娜还是月亮的意思，”她口气冷淡，“这个词说明我不是地球移民。我出生在这儿。”

“真的？”

“这没什么可奇怪的。我们这儿的社会规模，大半个世纪以前就形成了。你没想过孩子也会在月球出生吗？我们这里有些月生居民，都已经是祖父辈了。”

“你多大了？”

“三十二岁。”她回答。

他看上去吃了一惊，继而咕哝：“对，当然了。”

赛琳娜扬了扬眉毛：“你的意思是，你能理解？大多数地球人可都想不通呢。”

那地球人说：“我对此还有些了解。我知道大多数衰老的表现，都是因为身体组织无法抗拒重力的作用——比如脸颊松弛、乳房下垂等。既然月球上的重力是地球上的六分之一，所以月球人看起来更年轻，也就没什么奇怪的。”

赛琳娜说：“也只是看起来而已，我们并非长生不死。我们的寿命跟地球上的人也差不多，不过一般来说年老以后不会那么辛苦。”

“那就已经很好了……当然，我想月球生活也有缺陷的吧。”他此时才吸了第一口咖啡，“你们就不得不喝这些——”后半句说不出来了，看来他找不到一个合适的词汇来表述，所以索性打住。

“我们也可以从地球上运来食物和饮品，”她笑了，“不过这种运输量很小，只够维持一小部分人短时期的生活。这样的话，如果我们进一步开拓空间，补给就跟不上了。相较而言，我们不如适应这些烂货……要是你来形容，是不是会说得更难听？”

“至少咖啡还可以，”他说，“我得说它比食物强多了。不过那些烂货……对了，琳德斯托姆小姐，一路过来，我怎么从没听人说起过质子同步加速器的事，我们什么时候参观它？”

“质子同步加速器？”她喝完最后一口咖啡，扫视四周，好像在算计，什么时候那些四处乱飞的游客能停下来。“那东西是地球的财产，不对游客开放。”

“你的意思是，月球人不可以随便到那儿去？”

“噢，不是，没这回事儿。操纵它的大部分职员都是月球人。只是地球政府定下了这个规矩：游客禁入。”

“我还真想看看它。”他说。

她说：“我肯定你能看到……你已经给我带来挺好的运气，你看，食物没乱飞，也没哪位女士或者先生撞到地板上。”

她站起身来，说道：“女士们先生们，我们十分钟以后就要出发了。请把餐盘放在原位。洗手间在那边。过一会儿我们将参观食品加工厂，我们刚才吃的午餐就是从那里来的。”

2

赛琳娜的宿舍非常小，当然，虽然空间紧凑，内部设置倒是复杂完备。窗户是全景式的，模拟的星空慢慢变化，图像随机不定，不过跟真实星空一点也不搭边。如果赛琳娜愿意的话，三个窗户都还可以随意放大缩小图像，好像望远镜的倍率在来回调节。

巴伦·内维尔对此深恶痛绝。他每次都会粗暴地把它关掉，还说：“你怎么受得了？你是我认识的人里面，唯一一个还喜欢玩这东西的。那些星云星团看上去一点都不真实。”

赛琳娜这时就会冷漠地耸耸肩，回答：“那什么才是真实的？你怎么知道天上的星星真的存在？这些图片至少给我一种自由和运动的感觉。再说了，我在自己的房间里搞什么，用你操心吗？”

这时内维尔就会嘟嘟囔囔的、很不情愿地启动开关，要把窗户恢复原状。而赛琳娜则就会说：“算了，就这样吧。”

屋里所有家具都棱角光滑，墙也设计得抽象简洁，色调平实，毫不花哨。整个屋里，没有一件物品能让人联想到一点生命的迹象。

“只有地球上才有生物，”赛琳娜会说，“月球上可没有。”

现在，当她迈进屋内的时候，又看见了不请自来的内维尔。这家伙躺在松软的沙发里，一只脚上还挂着拖鞋，另一只鞋掉在旁边。他的肚子上有道红印，就在肚脐上方，大概是他无意识间自己挠的。

她说：“给咱们煮点儿咖啡，好吗，巴伦？”说着，她如释重负地呼了口气，身体轻盈曼妙地扭动几下，制服无声无息滑落下来，然后脚尖一挑，衣服就被她踢到角落里去了。

“总算是脱下来了，”她说，“这工作最倒霉的部分，就是得穿得像地球佬一样。”

内维尔这时在厨房角落里。他并没搭腔，这话早就听腻了。他只是说：“你家的供水怎么了？又停了？”

“是吗？”她问，“噢，我的配额好像用超了。耐心点。”

“今天有什么麻烦吗？”

赛琳娜耸耸肩。“没。一点都没有。像往常一样，看着那些人一边摇摇晃晃，一边还装作不讨厌我们的食物。他们心里肯定想着，什么时候他们会被要求脱光衣服，我早就习惯了……就是这么龌龊。”

“你没一直假装正经？”他端来两小杯咖啡，放在桌上。

“干这行必须得装。那些人满脸皱纹、皮肤松弛，挺着大肚子，浑身细菌。我不管检疫制度有多严，他们就是浑身细菌……你那边有什么新鲜事？”

巴伦摇摇头。作为一个月球人而言，他身体十分结实，眼睛很细，看上去总是神情阴沉。不过总的来说，他的外表还算是相当英俊，赛琳娜心想。

他说：“没什么新奇的。我们还在等新旧专员交接。这回还要好好看看，这个戈特斯坦到底是个什么人。”

“他会给你们找麻烦？”

“至少不会比现在多。再说了，他们能干什么？他们毕竟不能渗透到我们内部来，谁也没法把一个地球人伪装成月球人。”话虽如此，他的表情看起来并不轻松。

赛琳娜呷了一口咖啡，目光炯炯地看着他。“有些月球人骨子里其实还是地球人。”

“对，我一直都想把他们找出来。有时候我都不敢信任……噢，算了。我在同步加速器上已经浪费了太多时间，没一点收获。我大概是没这个命吧。”

“或许他们根本不信任你，当然这也不怪他们。谁叫你总像个间谍一样，心怀鬼胎地四处游荡。”

“我可没有。要是我能离开同步加速器实验室，永远不用回去，我会高兴死的。不过这样的话，他们一定会怀疑我……你的用水配额都花到哪儿去了？我看连第二杯都不够了。”

“不，我们不能。不过要是说到水的话，你不是一直在帮我浪费吗？这周你在我这儿都洗过两次澡了。”

“我会给你张水卡的。没想到你居然还计较这个。”

“我不计较，可我的水表计较。”

她喝完自己杯里的咖啡，看着空杯子若有所思。她说：“他们总是对着杯子龇牙咧嘴，就是那些游客。我搞不懂他们。这咖啡尝起来不错啊，巴伦，你喝过地球上的咖啡吗？”

“没。”他简单地回答。

“我喝过。只有一次。有个游客偷偷带了一点，据说那玩意儿叫速溶咖啡。他让我尝了一点，然后就想跟我——就是做那种事。他好像觉得这种交易还挺平等。”

“于是你就尝了？”

“因为我很好奇。不过那东西喝起来又苦又涩，难喝死了。然后我就告诉他，异族之间发生性关系有违月球人的道德观。这次就轮到他一脸苦涩了。”

“你以前没跟我说过。他后来就没再纠缠？”

“这关你什么事。不过，他倒的确没纠缠了。要是他敢动什么歪脑筋，在这样的重力环境下，我能把他从这儿踢飞到一号通道去。”

她接着说：“噢，我想起来了。我今天碰到一个地球人，他非要坐到我的旁边。”

“这回他又拿出什么好东西，引诱你干‘那种事’了？”

“他就坐那儿，什么都没干。”

“只是盯着你的胸部看？”

“就算看也不犯法，而且他也没看。他只是看我的铭牌而已……再说了，别人的幻想关你什么事？每个人都有幻想的自由，我又不会让他们美梦成真。你难道在怀疑我？怀疑我想跟一个地球男人上床？跟一个连重力场都没有适应的人搞在一起？我不敢说这事前无古人，但我可没试过，而且我也没听说这么搞有什么好处。怎么样？我解释得够清楚吗？那我现在是不是可以回去找那个地球人了？找那个快五十岁的老男人？那个就算年轻时候也跟英俊不沾边的家伙？……虽然我不得不同意，他长得比较有特点。”

“好了好了。我再也不敢惹你了。他都干了些什么？”

“他向我打听质子同步加速器的事。”

内维尔猛然站起身来，身体略微摇晃了一下。在低重力环境中，动作过猛就会有这样的反应。“质子同步加速器？他具体问了什么？”

“也没什么。你这么激动干吗？你跟我说过，如果哪个游客有什么不同寻常的举动，都要告诉你。这次的确看起来比较反常啊。以前从来没人跟我问起质子同步加速器的事。”

“好吧。”他顿了一下，语气恢复正常，“为什么他会对质子同步加速器感兴趣呢？”

赛琳娜说：“我说不准。他只是问了一句，他有没有机会去参观。或许他只是个对科学稍感兴趣的普通游客呢。就我而言，对他的兴趣仅限于职业要求。”

“我想也是。他叫什么名字？”

“我不知道，我没问他。”

“为什么不问？”

“因为我对他根本不感兴趣。你到底想要我干什么？再说了，他这么问，也正说明他是个游客。他要是个物理学家，根本就不用问，早就自己去了。”

“我亲爱的赛琳娜，”内维尔说，“让我给你好好解释一下。在当前的环境下，任何一个要求去看质子同步加速器的人，我们都得查清楚。他为什么要问你呢？”他在房间里快速地踱着步子，仿佛为了消耗多余的能量。最后，他说：“你是看人的专家。你是不是对他还有点兴趣？”

“性趣？”

“你知道我在说什么。别跟我闹了，赛琳娜。”

赛琳娜勉勉强强地回答：“他的确挺有意思的，甚至有点让人不安。可是我却说不出理由。他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做。”

“有意思，让人不安，是吗？那你该回去找找他？”

“找他干什么？”

“我怎么知道？这是你的事。查出他的名字，他的一切资料，你能找到多少就找多少。你有点天赋，那就发挥出来，好好做点事。”

“呵，不错，”她说，“你还真像大领导。好吧。”

3

仅从大小上看，专员官邸与月球上其他的宿舍毫无区别。月球上缺乏空间，即使是殖民官员，在这方面也毫无特权。他们丝毫不能拥有一点奢侈的空间，哪怕他们作为母星的代表也不行。因为无论怎样，月球的自然条件都无法改变——人们只能生活在地下，生活在低重力环境中——即使是有史以来最伟大的人物，也无法改变这一点。

“人类还真容易被环境所左右。”路易斯·蒙特兹叹了口气，“我已经在月球上待了两年了，我也曾经试着想多留几年，可是——我的身体已经不允许了。我刚过五十岁，要是我还想在地球上终老的话，现在该走了。再老几岁的话，我大概就再也适应不了正常重力了。”

科纳德·戈特斯坦只有三十四岁，而且看上去还要更年轻一些。他脸膛宽阔丰满，比常人大了不少。月球人从来都不会有这种大脸，倒是在他们的漫画里，地球人的形象往往如此。不过他并不胖——把地球胖子送来任职，可不是什么明智之举——只不过与身体相比，他的脸盘大得不成比例。

他说（说起地球标准语来，他的口音跟蒙特兹差别很大）：“听起来你好像心里没底。”

“是的，没错。”蒙特兹说。要是说戈特斯坦那张脸算和蔼可亲的话，那么蒙特兹这张又长又瘦的脸上则是一脸的苦相。“从各方面来说，我都有点不踏实。一想到马上就要离开月球，我心里就有点难受，这个地方的确很有魅力。想到自己居然真的开始留恋，我就更难受了。而且，我还要重新适应地球生活——重力和其他一切。”

“对，我能想到，重新捡回那其余六分之五的重力，的确很辛苦，”戈特斯坦说，“我只在月球上住了没几天，已经觉得六分之一的重力相当惬意了。”

“当你开始便秘的时候，感觉就没那么好了，那时你得靠润滑油过日子，”蒙特兹又在叹气，“不过这些都会过去的……但是别以为身体轻盈了，就可以模仿瞪羚。行动也很需要技巧。”

“我明白。”

“你只是自以为明白了，戈特斯坦。你还没见过袋鼠跳，是吧？”

“电视上见过。”

“那个没用，并不能给你真实的感觉，你得自己尝试才行。想在月面上快速前进，只能这么走。双脚一起向后蹬，就好像在地球上做一次普通的跳跃一样。当你在空中的时候，双脚前伸，在落地之前，就要预先做出蹬腿的动作，这样再次跳出，循环往复。以地球上的标准来看，这个动作好像很缓慢，因为只有很小的重力把你往下拉，可是每跳一次，你都能跳出二十英尺的距离，而且，你跳跃所需的肌肉能量很小很小。这种感觉就像在飞——”

“你试过吗？你能做到吗？”

“我试过，不过没有一个地球人能真正做好。我一次能连跳五下，已经开始找到感觉；这种程度还会让我跃跃欲试，尝试更进一步。不过接下来就会不可避免地失误，步子会乱，然后就会摔倒，滑出四分之一英里远去。月球人都很有礼貌，从来不会当面嘲笑你。当然，他们做起来就容易多了。他们从小就这样跳，个个都像袋鼠。”

“这是他们的地盘，”戈特斯坦笑出声来，“想想他们到地球上会怎样吧。”

“他们永远不会到地球上去。他们做不到。好歹我们还有这点优势。我们可以同时在两边生活，而他们却只能生活在月球上。不过这点在日常生活中没意义，因为我们很难分清土著月球人和新人。”

“和谁？”

“他们把地球移民叫作新人——就是那些差不多已经在月球上定居，但是却在地球上出生长大的人。当然，这些移民可以返回地球，而那些真正的月球人却不行了，他们的肌肉和骨骼都已经承受不了地球重力。在月球人的早期历史中，曾发生过几次这方面的悲剧。”

“哦？”

“嗯，就是这样。有人曾经带着自己生于月球的孩子返回地球。我们总是会淡忘这些事。地球人历经的浩劫，20世纪末期的大战以及后来的种种都让人念念不忘，与此相比，几个孩子的生命显得微不足道。可是在月球上，每个死于地球重力的孩子都被铭记在心……这也助长了他们的分离意识，我想。”

戈特斯坦说：“我还以为来之前已经充分了解情况了，不过现在看起来，还有很多东西要学。”

“站在地球上，你不可能学到月球上的一切，所以我给你留下了一份详细的全面报告，我的前任就是这么做的。你会发现月球生活妙不可言，不过从另一些方面来说，也可以说是苦不堪言。我不知道你在地球上的时候，有没有尝过月球食品，如果你只是听过他人的描述，那么你的心理准备还远远不够充分……不过你必须学着喜欢它。从地球往这里运送食品很不划算。我们必须要适应这里的饮食。”

“这两年你都撑过来了，我想我大概能坚持住吧。”

“我也没有自始至终地坚持下来。一直都有定期的休假，我能常常回到地球上。这些休假是强制性的，不管你愿不愿意。他们肯定跟你说过吧，我确信。”

“是的。”戈特斯坦说。

“不管你在这儿做了多少体能锻炼，你都必须时常回到标准重力环境中，让你的骨骼和肌肉保持正常的记忆。当你回到地球时，就可以吃到普通食物。还有，有时候也会有些走私的食物过来。”

“我来的时候，行李都经过了仔细的检查，不过你看，现在我大衣口袋里还有一个牛肉罐头，我自己都忘了，看来他们也没注意。”

蒙特兹微微一笑，略带踌躇地说：“我想你大概不舍得与我分享吧。”

“怎么会？”戈特斯坦皱着硕大的鼻子，通情达理地说，“我最擅长的就是慷慨悲壮，‘蒙特兹，拿去吧，你比我更需要它！’”他说得有点磕巴，还是用不惯母星语言中最传统的第二人称单数。

蒙特兹脸上掠过一丝明朗的笑容。他摇摇头，“不用了。再过一星期，我就能天天吃到地球的美食了，而你却做不到。在接下来的几年中，你都没有什么口福了，对今天的慷慨之举也会越来越后悔。你自己留着吧……我不会要的。我可不想以后被你记恨。”

他说得一本正经，不像是开玩笑。他一手搭着戈特斯坦的肩膀，四目相交。“另外，”他说，“我还有件事没有完成，因为我不知道如何下手，跟这事一比，食物的问题根本不值一提。”

戈特斯坦马上把罐头扔在一边。他不知道该摆出什么样的表情，来回应蒙特兹的严肃。他压低嗓音，尽量表现得坚定一点。“这事是不是不能写进报告，蒙特兹？”

“我一直想写进报告，戈特斯坦，可是我找不到合适的措辞，而地球方面又听不懂我的弦外之音，所以这个问题就搁置了下来，没有再往下推动。我相信你做得会比我好。我希望你能。这次我没有要求延长任期，一方面也是因为事情无法推进，而我又承担不起这个责任。”

“你说得好像非常严重。”

“我希望能引起你的重视。坦白地说，我的想法听起来很傻。月球殖民地上只有一万来人。其中只有不到一半的人是土生月球人。他们缺乏资源，空间紧张，生活条件严苛，还有——诸如此类。”

“这又怎么了？”戈特斯坦饶有兴趣地问道。

“这里有什么事情在发生——我具体也说不上来是什么——不过可能非常危险。”

“为什么会危险？他们能干些什么？难道要跟地球开战？”戈特斯坦语音颤抖着，强忍着不笑出声来。

“不，不是的。没这么严重。”蒙特兹抹了一把脸，又揉揉眼睛，显得情绪有些激动，“我说实话吧。地球正在失去本身的活力。”

“这是什么意思？”

“嗯，我该怎么说呢？月球殖民地建立起来不久，地球上就爆发了大战，这个不用我告诉你吧。”

“当然，当然不用。”戈特斯坦不耐烦地回答。

“然后人口就从当时的六十亿降到现在的二十亿。”

“这个数目对地球来说应该更合适吧。”

“哦，这倒是。尽管对于这种削减人口的方式，我还不是太认同……不过，大战彻底摧毁了我们的科技，使剩下的人产生了巨大的惰性。因为害怕任何副作用，没人愿意尝试新东西。没人再会为了伟大的追求而献身，一想到可能带来的负面影响，所有人都甘愿放弃探求新知，不敢奢望成功。”

“我明白了，你说的是遗传工程。”

“那只是个比较有名的例子，可并不是唯一一个。”蒙特兹沉痛地说。

“说实话，对遗传工程的放弃，我倒不觉得有多遗憾。那些人经历了一连串的失败。”

“可我们失去了找到直觉感应的机会。”

“从来都没有证据可以表明，直觉感应会受到人类欢迎，正相反，很多迹象可以表明，直觉感应倒是很惹人讨厌……不过月球殖民地本身又怎么样呢？这里肯定没经过地球上那种停滞和倒退。”

“正是如此，”蒙特兹神采奕奕地说，“月球殖民地正是一个孤岛，战前地球文明硕果仅存的孤岛；在人类文明的大幅倒退中，这里是最后一个前进的箭头。”

“太浪漫了吧，蒙特兹。”

“我可不这么想。地球正在倒退，人类正在倒退，只有月球人还在前进。月球殖民地不只是人类可活动空间上的边疆，也是我们人类心灵的边疆。这里没有成片的生灵等着我们去屠杀，没有复杂的生态系统可以被破坏。在月球上，我们使用的一切都是人造的。月球是一个由人类一手缔造的世界。它没有过去。”

“那又怎么样？”

“在地球上，我们总是顾虑重重，总是渴望回到过去，回到那个并不存在的田园牧歌时代；就算它真的存在，我们也永远不可能回去了。从某些方面来说，地球的生态系统在大战中受到严重的破坏，我们不得不细心地呵护残存的部分，所以我们总小心翼翼，顾虑重重……而在月球上，根本就没有什么过去，我们无从怀念，无从幻想，只有一路前行。”

蒙特兹好像被自己的语气感染了。他继续说道：“戈特斯坦，我已经观察了两年；你至少还要再观察同样长的时间。在月球上，有一团火焰在熊熊燃烧，经久不息。他们在每个领域都开拓进取。在地理上，他们不断扩展。他们的边境每个月都在向四周扩张。他们可以找到新的建筑材料、新的水源、新的特种矿脉。他们在扩展太阳能电池阵，扩建他们的电厂……我想你应该知道，就是这只有一万人左右的月球殖民地，已经成为了地球上微电子设备和精密生化产品的主要供货地。”

“我只知道这里是个重要产地。”

“地球人一直都在自欺欺人。月球已经是主要产地。按照目前的速度，用不了多久，这里恐怕会成为唯一的产地……这里的知识结构也在进步。戈特斯坦，我想地球上所有有志于为科学献身的年轻人，都会悄悄——或许不必那么隐秘——梦想着，有朝一日到月球上发展。地球的科技一直在倒退，只有在月球上，才有施展抱负的空间。”

“你想说质子同步加速器吧？”

“那只是一个例子而已。地球上最后一个同步加速器是多少年前建成的？但那只是最大最显眼的标志而已，远不是最重要的。你想知道吗？月球上最重要的科学设施是什么？”

“是不是高级机密，我从来都没听说过？”

“不，因为太明显，所以所有人都忽略了。是这里的一万个头脑。这里汇集了人类最聪明的一万个头脑，这一万个头脑紧紧地联系在一起，为着一个目的相同的科学抱负。”

戈特斯坦手里忙活着，想把椅子调高。不过椅子是固定在地面上的，不能移动。在做这个动作的时候，戈特斯坦发现自己滑出了椅子之外。蒙特兹伸出一只胳膊，帮他稳定身体。

戈特斯坦脸上一红：“不好意思。”

“以后你会适应重力的。”

戈特斯坦说：“你刚才说的那些想法未免也太悲观了。地球人再怎么说，也不至于蠢到一无所知。我们不是还开发了电子通道吗？这可全是地球人的功劳。完全没有一个月球人参与啊。”

蒙特兹摇摇头，嘴里咕哝出几句西班牙语——他的母语。从语气上听，不像是什么好话。他说：“你有没有见过弗里德里克·哈兰姆？”

戈特斯坦笑了：“见过，说实话，他是电子通道之父嘛，我想他大概把这几个字都文到自己胸口上了。”

“你刚才笑了，这也正佐证了我的观点。你扪心自问：像哈兰姆这样的人，有可能一手开创电子通道吗？对盲从的大众而言，有个传奇故事就够了，可是事实上——你只要认真想一想就可以明白——世界上根本就没有电子通道之父。发明者是那些平行人类，那些住在平行宇宙中的人，不管他们是谁，或是什么样子。哈兰姆正好充当了他们的工具而已。整个地球都是他们手中的工具。”

“虽然是他们先启动的，不过我们也不傻，也能从中得利啊。”

“对，就好像母牛也不傻，也会吃主人喂到嘴边的干草一样。电子通道不是进步，并不能说明人类在开拓进取。恰恰相反。”

“如果说电子通道是种倒退的话，那我宁愿倒退。我可不想失去这样的好东西。”

“谁舍得？可是问题在于，它恰好满足了现阶段人类的心理。毫无代价地得到无穷的能源，唯一要做的只是维护保养现有设施，而且没有一点污染。不过在月球上，还没有电子通道。”

戈特斯坦说：“我想，大概是他们用不着吧。太阳能电池提供的电能应该已经够了。‘毫无代价地得到无穷的能源，唯一要做的只是维护保养现有设施，而且还没有一点污染’……听着怎么像祷告呢？”

“对，的确很像，不过太阳能电池是完全由人类制造的。这正是我要强调的。还有，月球上也曾经计划建造电子通道，而且已经实验过了。”

“结果呢？”

“失败了。平行宇宙那边没有接受我们的钨。什么都没发生。”

“我从没听说过。为什么呢？”

蒙特兹耸耸肩，扬扬眉毛。“谁知道呢？我们只能猜测，比如说，那边的人类居住的星球，是没有卫星的——或者他们不能理解，同一种族的人为何住在彼此分离的世界，各自生活；或者电子通道只需要一处，不需要再找第二处了。谁知道呢？——问题在于，那边的人要是不配合，我们自己根本无法建立通道。”

“我们自己，”戈特斯坦重复道，“你是指我们地球人吗？”

“是。”

“月球人呢？”

“不包括他们。”

“他们不感兴趣吗？”

“我不知道。这点我不敢确定——而且很不安——这才是关键。这些月球人——特别是那些土生月球人——跟地球人很不一样。我不知道他们的计划，不知道他们的打算。我查不出来。”

戈特斯坦看上去若有所思。“可他们又能干些什么呢？你有什么证据可以说明，他们对我们图谋不轨吗？或者他们要对地球进行什么破坏？”

“我没办法回答。他们是一群颇具魅力而且非常聪明的人。我想他们的世界里缺乏真正的仇恨，或者真正的愤怒，甚至恐惧感。或许这只是我个人的感受。我最大的困扰就在于，我根本对他们一无所知。”

“我一直以为，月球上的科学设施都是由地球操纵的。”

“对，质子同步加速器就是。地月之间的无线电通信也是由地球管理的。三百英寸口径的天文望远镜也……凡是大型的装备都是，它们都运行超过五十年了。”

“那在这五十年里呢？”

“地球人停滞不前。”

“月球人呢？”

“我不敢肯定。他们的科学家平时都在大型机构任职，不过有一次我曾查过他们的日程表。其中有漏洞。”

“漏洞？”

“有大量的时间，他们并不在机构里。他们好像有自己的实验室。”

“如果他们只是为了制造微电子设备，以及生物药品，岂不是值得鼓励吗？”

“当然，可是——戈特斯坦，我不知道。如果一直一无所知，我就很害怕。”

两人都沉默了一阵。戈特斯坦抬头说道：“你告诉我这些，就是为了让我提高警惕，让我查出月球人在搞什么名堂吗？”

“算是吧。”蒙特兹显得有点不太高兴。

“但是你其实根本就不知道，他们有没有在做什么。”

“我感觉到他们在做。”

戈特斯坦说：“另外，还有件事。先不谈你的那些神神秘秘的忧虑，我得跟你讲讲这件事，真的有点反常。”

“什么事？”

“在我来月球时，同一艘飞船上还有很多别人。我是说，还有一个很大的旅行团。不过其中有一张面孔似曾相识。我没跟他说话——没找到机会——后来我就把这事忘了。不过跟你说了这么半天，我忽然想起来了——”

“怎么了？”

“从前我曾在一个有关电子通道的部门任职，负责安全问题。”说到这里，他笑了笑，“你肯定又会说，地球已经失去活力。我们总是对所有东西提心吊胆——这也不见得是坏事，见鬼，管它什么活力不活力。一提到安全，我不由自主就胡思乱想。言归正传，我以前曾经见过船上的那个人，我敢肯定。”

“这事很重要吗？”

“我不敢肯定。不过那张面孔让我联想到一些麻烦事。要是好好想想，一定能想起什么来。不管怎么说，我都要先弄份乘客名单，看看能不能认出他的名字。事情不妙，蒙特兹，不过多亏你的提醒。”

“还不算太糟，”蒙特兹说，“很高兴能引起你的重视。说不定那个人只是一个普通游客，待两周就会离开。不过很高兴，你能提高警觉——”

戈特斯坦好像并没留心他在说什么。“他是个物理学家，或者其他什么专业的科学家，”他喃喃自语，“我敢肯定，而且他很危险——”

4

“你好。”赛琳娜愉快地打着招呼。

地球人转过头来。他一下子就认出了面前的姑娘。“赛琳娜！我的发音对吗？赛琳娜！”

“对了！完全正确。你玩得开心吗？”

地球人严肃地回答：“非常开心。这次旅程让我意识到，我们的时代如此奇妙。不久以前，我还在地球上，厌倦了那个世界，也厌倦了自己。当时我想：要是我生活在一百年以前，想要摆脱这世界，只能选择去死；而如今——我可以到月亮上来。”他微笑着，可是眼中却没有真正的笑意。

赛琳娜说：“来到月球以后，你是不是开心一点了？”

“一点点吧。”他四处张望一下，“今天你不用带游客吗？”

“今天不用，”她说，非常开心，“今天我放假。谁知道呢，也可能要放两三天吧。这工作可真够无聊的。”

“你也太倒霉了，轮到休假了，居然又碰上我这个游客。”

“我不是碰上你的，我是专门来找你的。找你也真够费劲的，你不该自己四处乱逛。”

地球人饶有兴致地看着她：“找我干什么？你对地球人很感兴趣吗？”

“不是，”她坦白说，“我其实很讨厌。我本身不喜欢地球人，但因为工作的原因，我不得不与他们相处，这只能让我的厌恶加剧。”

“可是你却专程来找我，而我自认为已经不算年轻英俊了。”

“就算你英俊也没用。我对地球人没兴趣，大家都知道，除了巴伦那家伙。”

“那你来找我干什么？”

“兴趣也分为很多方面，这次是因为巴伦对你有兴趣。”

“巴伦是谁？你的小男朋友？”

赛琳娜笑了：“巴伦·内维尔。他可不是小男孩，也不只是朋友。情绪对了，我们也会做爱。”

“哦，我也就是这个意思。你有孩子吗？”

“一个男孩，十岁了。他多数时间都待在男孩营区。你不用往下问，他不是巴伦的。我或许会给巴伦生个孩子，只要我怀孕的时候，我俩还没分手就行——我还得拿到二胎证——我想我会的。”

“你很坦诚。”

“对于那些我认为不算秘密的事？当然……现在你想要做点什么吗？”

他们沿着一条隧道慢慢走着，四壁都是乳白色的岩石，光滑平整的石壁上还镶嵌着一些光泽暗淡的所谓的“月球宝石”，其实这些“宝石”在月面上撒得到处都是。她穿着一双凉鞋，走路如蜻蜓点水；他却穿一双沉重的厚底靴子，是灌了铅的，这样才能勉强走路。

隧道是单行道。偶尔有一辆小电瓶车悄声无息地驶过他们身旁。

地球人说：“我想做什么？这个问题可太宽泛了。你是不是该设定限制条件，以免我的回答无意中冒犯了你。”

“你是个物理学家？”

地球人犹豫了一下，“为什么这么问？”

“只是想看看你的反应。我知道你一定是。”

“你怎么知道？”

“只有物理学家才会说‘设定限制条件’。而且你来月球上的第一件事，就是想看看质子同步加速器。”

“你就是为了这个来找我的？就是因为我看起来像物理学家？”

“这是巴伦叫我来的理由，因为他就是个物理学家。而我自己的原因是，你看起来不像个普通的地球人。”

“怎么不像？”

“也不是什么太值得骄傲的事——如果你想听赞美的话。你只是看上去不太喜欢地球人。”

“为什么会这么说？”

“在飞船上的时候，我留意过你，注意到你看周围旅客的眼神。再说，我有鉴别人物的能力。只有那些不喜欢地球佬的地球佬才会选择留在月球。让我们言归正传吧……你下一步想干什么？我会设定限制条件。我的意思是，在观光期间。”

地球人看着她，目光锐利。“赛琳娜，你的行为很反常。今天是你的假期。你平时的工作非常无聊，非常烦人，所以你天天都盼着休假，休得越多越好。可是就在这难得的假期里，你却主动捡起平时的工作来，仅仅是因为我有点与众不同……仅仅是因为对我有一点兴趣。”

“是巴伦对你有兴趣。他现在很忙，我觉得在他抽出时间之前，跟你消遣消遣也没什么坏处……再说了，这是两码事。你明白吗？在我工作的时候，我得像赶鸭子一样指挥二三十个地球佬——你不介意我使用这个字眼吧？”

“我自己也用。”

“你是地球人。要是一个月球人这么说，一些地球人会觉得这是嘲讽，会很生气的。”

“你是说月球佬说这话不合适？”

赛琳娜的脸上掠过一片红云。她回答：“是的，就是这个意思。”

“行了行了，我们都不要再咬文嚼字了。你继续往下说，刚才你讲到自己的工作。”

“我上班的时候，得小心照看那些地球佬，要不然他们说不定会把自己整死。我得领着他们东奔西走，不停地告诫呵斥，确保他们都按照书上教的方法吃喝拉撒。他们目光短浅，行为愚蠢，而我却不得不做到万分礼貌，像个保姆一样。”

“可怕。”地球人说。

“可是跟你在一起，我想干什么都可以。我也希望你能随便一点，不要让我总担心说错话。”

“我说过，你可以随便叫我地球佬。”

“那好吧。那我可要好好享受一下空乘人员的假期了，你呢？你想干点什么？”

“很简单，我想看看质子同步加速器。”

“那可不行。不过等你见到巴伦以后，说不定他可以安排一下。”

“好吧。既然现在不能去看加速器，那我也不知道该做点啥了。我知道射电望远镜在月球另一面，它也没什么稀奇的，还有……还是你告诉我吧，一般的游客来月球都干些什么？”

“事情还真不少。比如去看藻类培养基地——不是看你先前见到的，那种经过防腐处理的蔬菜——而是去看农场。不过，那儿的气味太大了，我可不觉得一个地球佬……地球人……看了以后，会胃口大开。地球……人来了以后，对食物都很不适应。”

“那你觉得很奇怪吗？你有没有尝过地球食物？”

“没真正尝过。我大概也吃不惯吧。饮食这东西，全看个人习惯了。”

“我想也是，”地球人叹了一口气，“你要是吃过真正的牛排，那些人造脂肪和纤维一定会让你难以下咽。”

“我们可以去郊区，你会看见新的隧道正在岩床中延伸，不过你得穿上特制的防护服。还有工厂……”

“你来决定就好，赛琳娜。”

“好吧。不过你要老实回答我的问题。”

“至少我要先听到问题。”

“我曾说过，那些不喜欢地球佬的地球佬都想留在月球上。你没搭腔。现在我问你，你打不打算在月球上定居？”

地球人盯着自己重靴的鞋尖。他说：“赛琳娜，我来月球的时候，签证就很难办。他们说我太老了，身体恐怕承受不了这样的旅程，要是我在月球上待得稍微久一点，身体结构变化了，那我就再也回不了地球了。所以我告诉他们，我想在月球上永久定居。”

“你骗他们？”

“当时我自己心里也拿不准。不过现在，我已经决定留下了。”

“我还以为，你越是那么说，他们越不会放你过来呢。”

“为什么？”

“一般来说，地球政府不愿意把物理学家送到月球上定居。”

地球人嘴唇颤抖了一下。“我倒是没有这方面的麻烦。”

“那么，如果你想成为我们中一员的话，我想你应该去看看我们的体育场。地球佬都想去，可是我们一般不鼓励他们这么干——尽管也没有完全禁止。不过对移民来说，就没这回事了。”

“为什么？”

“嗯，只有一个原因。我们锻炼的时候是裸体的，至少是半裸。为什么不呢？”她的声音听起来有点不耐烦，好像这是她第一万次重申这个自卫式的立场，“温度一直都调得非常舒适，环境非常清洁。但是，有了地球佬出现，裸体就会变得很不自然。有些地球佬看了以后很震惊，有些就情欲勃发，还有些人两种反应都有。我们不想因为他们出现就穿上衣服，也不想跟他们打交道，于是一般就不让他们进去。”

“但移民就没关系？”

“他们早晚得习惯。而且时间长了，他们会更讨厌穿衣服。他们会比土著月球人更需要体育馆。”

“我得跟你说实话，赛琳娜。要是我看到异性的裸体，也会有反应的。我还没老到无动于衷的地步。”

“没关系，尽管兴奋，”她不置可否地说，“一个人兴奋，没人管你。怎么样？”

“我们是不是也得脱衣服？”他饶有兴致地看着她说。

“作为观众？不用，我们可以脱，但不是必须脱。你要是第一次就脱光衣服，肯定会感到不自在，而且对我们而言，你的身体也不见得有多好看——”

“你可真直白！”

“不是吗？我只是实话实说。至于我嘛，我可不想让你过于兴奋，又不得不强行压抑。所以咱们都还是穿着衣服吧。”

“会不会有人阻拦？我的意思是，像我这样一个不怎么好看的地球人，会不会被人拦下来？”

“跟着我就不会。”

“再好不过了，那么，赛琳娜，还远吗？”

“我们已经到了，穿过那扇门就是。”

“啊，这么说，你早就计划好来这里了。”

“我想你可能会比较感兴趣。”

“为什么？”

赛琳娜突然笑了笑：“我就是这么想。”

地球人摇摇头：“我现在觉得，你不只是随便想到的。让我猜猜。要是我想在月球定居，那就一定要时常锻炼，保持肌肉、骨骼和身体各个器官的活力。”

“完全正确。我们都得这么干，特别是地球移民。以后你就会明白了，健身房将成为你每天的噩梦。”

他们走过那扇门，地球人惊讶地四处张望。“这是我来月球以来，第一次看到跟地球类似的环境。”

“怎么说？”

“因为这里的面积。我从来没想到，月球上还会有这么大的房间。还有办公桌，办公设施，已经坐在办公桌后边的秘书小姐——”

“露着乳房的小姐。”赛琳娜低声说。

“这点不像地球，我承认。”

“我们自己还有滑道，另外也有给地球佬用的升降机。有很多层……稍等一下。”

她走到旁边一个桌子跟前，跟坐着的小姐快速低声交谈，地球人只是好奇地望向四周。

赛琳娜回来了。“没问题。我们今天还赶上一场混战。非常过瘾，我知道那支队伍。”

“这地方真让人印象深刻。真的。”

“你说的是这里的面积？它还不够大呢。我们有三个体育馆，这个是最大的。”

“我很高兴能看到，在月球基地这么严酷的自然条件下，你们还能浪费这么大空间，搞这种消遣节目。”

“消遣？！”赛琳娜好像生气了，“你怎么会认为这是消遣呢？”

“混战啊？不是一种比赛吗？”

“你可以称之为比赛。在地球上，你们做这些事是为了体育比赛，场内十几个人参与，场外有几万观众。月球上可不是这样的，那些你们看起来是游戏的东西，对我们而言却是必须的……走这边，我们坐电梯，不过要先等一小会儿。”

“我没想惹你生气。”

“我也没真生气，可你总得讲道理啊。自从两栖动物上岸以来，你们地球人从祖先到现在已经适应重力环境三亿年了。就算你不锻炼，也没关系。我们可没时间慢慢调整，花上几千万年来适应月球的重力环境。”

“你们看上去已经改变很多了。”

“如果你在月球的重力下出生、长大，那你的骨骼和肌肉自然会比较纤细，肯定不能像地球人那样结实粗壮。不过这种差异只是表层的。跟地球人相比，我们的身体并没有什么特异功能，一点都没有。不管是消化系统，还是激素分泌，我们都没有因重力的改变而变异，也不需要搞什么特别的大负荷身体训练。要是我们能为了娱乐消遣的目的，设计一些训练项目的话……电梯到了。”

地球人犹豫了一下，没敢迈步，看来是有点害怕。不过赛琳娜有点不耐烦了，可能因为他又得作出千篇一律的解释。“我想你是不敢坐吧，这玩意儿看起来就像树枝编的一样。每个坐过的地球人都这么说。不过在月球的重力条件下，也没必要造得那么结实。”

升降机缓缓向下移动。只有他们两个乘客。

地球人说：“看起来这电梯没什么人用的样子。”

赛琳娜又笑了：“你说对了。我们都用滑道，那也更好玩一点。”

“什么滑道？”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我们快到了。再往下两层就是……滑道就是根垂直的管子，我们可以从里面滑下去，还有扶手。不过我们一般不鼓励地球人使用。”

“因为太危险？”

“本身不危险，我们也可以当作梯子一步步爬下去。不过总有一些年轻人喜欢高速滑行，而地球人都不知道怎么躲开他们。撞在一起可不是什么好事。不过你早晚会习惯的……事实上，你将要看到的也是一种大型的滑道，专为那些不要命的家伙们设计的。”

她把他领到一个环形场地的栏杆前，有些人正靠着栏杆聊天。所有人都几乎一丝不挂。大家都穿凉鞋，肩膀上多半挂着一个挎包。有些人穿着短裤。有人从一个罐子里拿出些绿色的东西，放在嘴里嚼着。

地球人走过他们身边，微微皱着鼻子。他说：“牙齿问题在月球上一定很严重。”

“的确不太妙，”赛琳娜表示同意，“要是能选择的话，我们宁愿做无齿类动物。”

“不要牙齿了？”

“也不一定完全不要。我们或许会保留门牙和犬齿，为了美观，偶尔也能用两下。那几颗也好刷。可是我们要臼齿有什么用？只能当作对地球生活的一种怀念。”

“那你们没在这方面做些研究吗？”

“没有，”她面无表情地回答，“遗传工程是非法的。地球方面明文禁止了。”

她把身子靠在栏杆上。“他们把这里叫作月球的竞技场。”

地球人往下看去。他面前是个巨大的圆形大坑，粉红色的洞壁光可鉴人，上面插着无数个金属横杆，看上去高低不一，随机排列。短些的横杆一头插在墙里，一头露在外面；长的就横贯而过，两头都插在墙里。大坑大概有四百到五百英尺深，五十英尺宽。

看上去，没人关心这个竞技场或是旁边的地球人。当他走过的时候，有些人漠不关心地看了他两眼，好像估算了一下他全身行头的重量，又看了看他脸上的表情，然后就转身离开。有人在离开前，对着赛琳娜的方向做了个手势，不过他们还是全离开了。能看得出来，大家虽然都没什么明显的表示，可对他们绝对是毫无兴趣。

地球人凑到坑口前。竞技场的底部有些纤细的身影在移动，从顶上看下去，像是一些扁平的玩偶。有些人身上挂着蓝色的饰物，另外一些人是红色的。他认出来了，这是两支队伍。那些饰物明显起的是保护作用，他们都戴手套、穿便鞋，还有护膝和护肘。有些人裹着胸前，有些人则只在腰间围着布条。

“哟，”他嘟囔着，“还有男有女。”

赛琳娜说：“对！男女选手不分性别，平等参与比赛。那些布条只是为了固定身体上某些部件，甩来甩去会影响平衡，影响下落速度。性别差异还是存在的，包括对疼痛的忍耐力。这不是谦虚。”

地球人说：“我好像记得自己以前读到过相关报道。”

“或许吧，”赛琳娜不置可否，“不过这方面的消息很少流传到地球上去。不是我们有什么限制规定，而是地球政府一般都把来自月球的消息封锁起来。”

“为什么，赛琳娜？”

“你是地球人，这得你告诉我……月球上的说法是，地球方面觉得我们很棘手。至少地球政府是这么想的。”

此时在洞窟下面，有两个人正在飞速上升，体育场里响起轻快的鼓点。刚开始，两人攀爬横杆，好像在一级一级地爬梯子；后来他们速度越来越快，等到了中间的时候，他们几乎已经在奋力跳跃，每一步都故意发出震耳的噪音。

“在地球上玩这个的话，可做不到这么优美，”地球人羡慕地说。“或者说根本做不了。”他自己纠正。

“也不只是低重力那么简单，”赛琳娜说，“你自己试试就知道了。这还得靠艰苦的训练。”

说话间，两位选手已经上到洞口，他们抓着栏杆，做了个倒立动作。然后同时翻了个筋斗，开始自由落体。

“只要他们想干，动作还真够敏捷的。”地球人说。

“嗯，”赛琳娜一边说，一边还在鼓掌，“我怀疑那些地球人——我指那些纯粹的地球人，从没来过月球的那种——想到在月球上的行走方式时，脑子里还是荒凉的月面以及太空服之类的东西，还会觉得我们一定走得极其缓慢。以为我们平时都穿着太空服，体态臃肿，动作笨拙，为了克服低重力而费力不堪。”

“完全正确，”地球人回答，“我看过关于早期宇航员的老电影，每个学校里都会放给学生看，那里面宇航员的移动就像在水里一样。这个形象在人们心中根深蒂固，即使现在实际情况已经完全改变了。”

“要是现在去看，你就会明白我们在月面上可以跑多快了，即使穿着太空服，”赛琳娜说。“而在这儿，在地下的话，我们不用穿太空服，走起路来就可以跟地球人一样快。我们那种缓慢的步伐，只是为了更高效地利用肌肉。”

“可你的确也会那种步子。”地球人嘴里说着，眼睛却一直盯着那些选手。他们上来的时候迅捷无比，可是下落的时候，却故意把速度放得很慢。他们好像在水中下沉，还会伸手在横杆上借力，不过这次不是为了加速，而是减速。他们一落到坑底，马上就有另外两个人补上，再次跃起。然后又是两个，两队人依次成对跃起，一对一的较量，比试谁的技艺更精湛。

每一对选手都动作和谐统一，大家都以更花哨的姿势上升下落。有一对选手面对面跃出，在空中画出两道优美对称的抛物线，落到对手刚刚离开的横杆上。二人在空中擦身而过，却丝毫没有接触。他们的精彩表演引发了观众们热烈的掌声。

地球人说：“我想我自己还是没经验，看不出这项运动最精妙的魅力在哪儿。他们都是土生土长的月球人吗？”

“一定是的，”赛琳娜说，“这个体育馆对所有月球公民开放，移民也玩得很好。可是要玩这种高难度的东西，还得靠那些在月球上孕育成长的孩子们。他们的生理机能更适应环境，至少比地球移民强很多，而且他们从小就受到了正规训练。其实场上的选手们多半都不到十八岁。”

“我猜这项运动一定很危险吧，就算在月球的重力条件下也一样。”

“经常有人骨折。我倒是没听说过有谁因此丧命的，不过至少有过一个摔断脊柱而导致瘫痪的。那次可真吓人，当时我就在旁边看着——噢，稍等，下面开始自选动作了。”

“什么？”

“到目前为止，我们看到的都是规定动作。他们的表演都是按照既定的程序来的。”

周围的鼓声渐渐寂静了下来，一位选手突然拔地而起。他单手抓住了一根横杆，做一个回环，然后向上飞去。

地球人看得屏息静气。他说：“了不起。他像个长臂猿，飞来飞去。”

“什么？”赛琳娜问。

“长臂猿。一种类人猿，事实上是最后一种野生的类人猿。他们——”他注意到赛琳娜的表情，于是说，“我没有不敬的意思，赛琳娜，长臂猿是优雅的生物。”

赛琳娜皱着眉说：“我以前看过类人猿的照片。”

“你大概没见过运动中的长臂猿……大概，有些地球佬称月球人为‘长臂猿’，而且心存不敬，就像你们叫他们‘地球佬’一样。不过我的确没那个意思。”

他把两个手肘都靠在栏杆上，专心地看着那选手的动作。那简直就是空中的舞蹈。他说：“你们是怎么对待那些地球移民的，赛琳娜？我指那些想终生定居于此的人。他们没有一个真正月球人具备的能力——”

“这没关系啊。移民也是公民，这里不存在歧视，至少不存在制度上的歧视。”

“什么意思？没有制度上的歧视？”

“你自己也说了，有些事他们是做不到的。差别的确存在。他们的身体结构跟我们有差异，而且他们往往没我们健康。要是一个移民等到中年以后才搬来，那他看上去就会更老一些。”

地球人避开她的视线，有点尴尬。“双方可以通婚吗？我是说，移民和土生月球人之间。”

“当然。毫无疑问，双方可以结婚。”

“哦，这正是我想问的。”

“当然了。移民也有权利留下自己的后代。老天啊，你怎么这么问，我父亲就是个移民，而我母亲则是土生月球人。”

“我想你父亲来月球时，一定还很——噢，上帝啊——”他身子贴在栏杆上，发出一声惊呼，“我还以为他会失手呢。”

“不会的，”赛琳娜说，“那是马克·福尔。他就喜欢玩刺激的，不到最后不伸手。实际上，这不是什么好习惯，真正的冠军从来不这么做。继续往下说，我父亲来月球的时候，大概二十二岁。”

“我猜就是这样。那么年轻，还有足够的时间去适应，也没有对地球那种复杂的情感。从一个地球男人的角度来说，我猜想这种性关系一定相当美妙——跟一个……”

“‘性关系’！”赛琳娜吓了一跳，旋即又笑了，“你不会以为，我父亲会跟我母亲做爱吧。要是我妈听到这话，一定马上把你轰走。”

“可是——”

“为了安全起见，还是人工授精的更好。哼哼，跟一个地球人做爱？”

地球人表情凝重：“我记得你说过，这里没有歧视。”

“这不是歧视，是自然现象。一个地球人无法完全掌握这里的重力场。不管他经过多少训练，在本能的驱使下，他都会恢复本性。我可不敢冒这个险。搞不好那个男人会折断自己的手脚，要不就更惨，折断我的。基因融合是一回事，性爱是另一回事。”

“对不起……难道人工授精不违法吗？”

她此时又被场内的情况吸引了。“那又是马克·福尔。只要他别耍那些没用的花招，水平还是很不错的；他姐姐的水平不比他差。要是他们两个联手，那简直无人可以匹敌了。好好看着。他们要一起上场了，然后就会完成同样的动作，默契得像同一个人一样。他的动作有时候是有点花哨，不过没人敢怀疑他的技巧……对了，人工授精的确违法了地球法律，可是只要医学上确实有需要，也可以破例，当然，有时候破例的也太多了，据说是这样的。”

此时所有的选手都上来了，在栏杆下排成整齐的环形；红的一边，蓝的一边。他们向观众们一齐挥舞手臂，掌声经久不息。此时栏杆边上已经挤满了人。

“你该买坐票的。”地球人说。

“根本没有。这不是演出，只是训练而已。我们不鼓励大家只做观众，每个人都该参与进去。”

“你的意思是，你也可以完成这样的动作吗，赛琳娜？”

“随大流而已，所有的月球人能做到。我做不到他们那么漂亮的动作。我也没加入任何一支队伍——现在要开始混战了，人人都可以参与。这才是真正危险的节目。所有十名选手都会同时跳到空中，双方都要设法把对手击落。”

“真的摔下去吗？”

“千真万确。”

“是不是常有人受伤？”

“经常有。从理论上讲，这个节目也不是完全名正言顺。很多人认为它太嚣张，而且我们的人口本来就不多，万一造成无谓的牺牲就更不值得了。不过，混战还是很受欢迎，公决的时候，我们凑不到足够的票数来废止它。”

“你会把票投给那边呢，赛琳娜？”

赛琳娜脸上一红：“哦，无所谓。你看那边。”

鼓声突然间爆发出来，如雷鸣一般。所有选手都如离弦之箭，弹射出去。空中一片混乱，可是当他们再次分开的时候，每个人都稳稳地站在一根横杆上。然后就是令人窒息的等待。一个率先发动，其余人纷纷跟上；空中又一次人影憧憧。如此循环往复，过了许多回合。

赛琳娜说：“记分规则很复杂。每次起跳都会得一分；每次触到对手得一分；造成对手扑空得两分；击落对手得十分；还有很多种罚分的情况，分别对应多种犯规。”

“谁在记分？”

“有裁判在一边，他们会根据场上情况做出初步裁决；如果对裁决不满，可以通过电视录像追查上诉。可是这些是非，经常连录像带也给不出明确的答案。”

观众中间突然爆发出一阵欢呼，原来是场内一个蓝队的女孩得分了，她在掠过一个红队男孩身边的时候，响亮地拍了一下他的侧腹。那男孩当时已经在躲闪了，可惜还是没躲过。最后他勉强抓住了墙上一根横杆，不过已经失去了平衡，膝盖很狼狈地撞到墙上。

“他眼睛长哪儿去了？”赛琳娜愤怒地嚷道，“他都没看见她过来。”

场内的气氛越来越火爆，地球人看得眼花缭乱。有时候，有的选手跳起来，触到了横杆，却没有抓住。这时候，所有的观众都俯身在栏杆上，好像都要跳出去救他一样。有一次，马克·福尔的手腕被人打到，有人大喊：“犯规！”

福尔失手落下。在地球人的眼里，由于重力的原因，他下落得非常缓慢。福尔的身体在空中挣扎着，努力伸手去够身边的横杆，可是都失败了。所有人都全神贯注地盯着他，大家的心都在随他一起下落。

福尔下坠得越来越快。尽管他有两次差点抓到横杆，并成功地降低了速度。

眼看就要落地了，他忽然疾伸右腿，生生钩住一根横杆。然后他头朝下悬在空中，悠悠荡荡，头顶离地只有十英尺高。他展开双臂，向欢呼的观众们致意；然后他屈身而上，再次跃起。

地球人问道：“有人犯规了吗？”

“要是王珍真的拽了马克的手腕，而不是推的话，那她就犯规了。不过裁判却判了合理冲撞，我想马克也不会上诉的。他以前就这么玩过，不过没这次惊险。他就喜欢玩这种千钧一发的游戏，总有一天他会失手伤着自己的……噢，噢。”

地球人抬起头看着她，不过赛琳娜的眼睛却没在他的身上。她说：“有个专员公署的人来了，他一定是来找你的。”

“为什么——”

“我想不出他来这儿还能找谁。你毕竟与众不同。”

那信使有一张地球人的脸孔，至少是个地球移民。他好不容易穿过二三十个裸体的观众，在漠然而藐视的目光中，直接朝他走了过来。

“先生。”他开口，“戈特斯坦专员想请你跟我——”

5

巴伦·内维尔的寝室比赛琳娜的简陋得多。他的书四处乱丢，电脑显示器也没罩子，就扔在一个墙角。大号书桌上一片狼藉，墙上的窗户空空如也。

赛琳娜走进屋里，抱起胳膊，说道：“巴伦，要是整天住在猪窝里，思想怎么还会干净呢？”

“我会收拾的。”巴伦没好气地回答，“怎么回事？你怎么没把那地球人带来？”

“专员先派人来把他带走了。那个新专员。”

“戈特斯坦？”

“对，就是他。你早干什么去了？”

“我得先查到那地球人的资料。我可不会闭着眼瞎干。”

赛琳娜说：“现在好了，你查完了，我们也只能等着。”

内维尔啃了一口大拇指的指甲，然后认真地检查了一下战果。“我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该喜欢这儿的环境……你看他这人怎么样？”

“我挺喜欢他的，”赛琳娜明确地说，“作为一个地球人，他已经相当不错了。他让我领他四处逛逛，对周围的东西很感兴趣，不过从不妄下评论。他毫无傲气……当然，我也没有做什么出格的事惹他生气。”

“他后来又问起质子同步加速器了吗？”

“没，他也不用问了。”

“为什么？”

“我告诉他，你会见他，我还说你也是个物理学家。所以我猜等他见到你时，肯定会把脑子里的问题一股脑儿提出来。”

“他不觉得奇怪吗？他面前的女导游碰巧认识个物理学家。”

“有什么奇怪的？我说你是我的性伴侣。职业跟性爱无关吧，一个高贵的物理学家也会跟低贱的导游做爱。”

“闭嘴，赛琳娜。”

“噢——你看，巴伦，我觉得如果他只是想设个圈套，如果他只是想通过我来接近你，他一定会显得有一点迫切。那个圈套越复杂、越神秘，那么就一定越危险，他表现得肯定就越急不可耐。我故意装作毫不在意的样子，我跟他东拉西扯，就是不谈同步器的事。我还把他带去看了一场体育表演。”

“他呢？”

“他表现出很大的兴趣。他很放松，看得很带劲儿。不管他脑子里装着什么，那时候他的表现都非常单纯。”

“你肯定？专员已经抢先一步找到他了，你觉得这样好吗？”

“有什么不好的？再说了，专员的信使当着二三十个月球人的面，公开向他发出邀请，也不会有什么阴谋吧。”

内维尔双手搭在颈背上，身体往后一仰：“赛琳娜，我还没问呢，你不要急着下结论，这样只会让我们吵架。首先，那人不是个物理学家，他跟你讲了吗？”

赛琳娜沉默了半晌，努力回忆当时的情景。“我叫他物理学家，他也没反驳，不过他好像自己也从没说过自己就是。不过——不过我感觉他肯定是。”

“他算是撒了个无关紧要的谎吧，赛琳娜。或许他在心里把自己当作了一个物理学家，不过他从来没搞过物理专业。他受过科学训练，我承认这点，可是他从来没做科研方面的工作。他根本就没机会。在地球上，没有一个实验室会接受他。他曾经上过弗里德·哈兰姆的黑名单，而且在很长时间里，都是名单上的榜首人物。”

“你敢肯定？”

“相信我，我查过了。你不是还怪我花了太长时间吗……总算没白干，找着点好东西。”

“什么好东西？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你没想到吗？我们可以信任他。不管怎么说，他对地球方面一定很不满。”

“只要你的资料准确，这么判断倒是没错。”

“噢，我的资料尽可相信，至少这些都是我自己发掘到的，而不是自己送上门来。不过关于这点，我们可能有分歧。”

“巴伦，这不是一回事。你为什么总是觉得事事都有阴谋？本可不像——”

“本？”内维尔讽刺地反问。

“本！”赛琳娜坚定地重复，“本就不像是个满腹牢骚的人，也并没有故意对我表现出很多不满。”

“他是没有，不过他只是为了取悦你。你自己都说过，你喜欢他，是不是？还特地强调了？说不定这正是他的目的。”

“我不是傻子，没那么好骗，你知道的。”

“好吧，等我自己见到他就明白了。”

“你去死吧，巴伦。我每天都在跟各种各样的地球人打交道，那是我的工作。不管怎么说，你都不该怀疑我的判断力。你无论如何都该百分之百相信我。”

“好吧，我们以后再看，你别生气啊。我们再等等就是了……在等待的时间里，”他轻盈地站起来，“猜猜我在想什么？”

“我不猜。”赛琳娜也轻盈地站起身，脚步难以察觉地向外滑动了一点，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自己猜，我没心情。”

“你生气了，是不是因为我怀疑你的判断？”

“我生气是因为——噢，见鬼，你怎么就不能把屋里收拾干净呢？”说完，她转身离去。

6

“我本来应该，”戈特斯坦说，“拿一些地球上的好东西来款待你，博士，不过按照规定，我也不允许带任何东西上来。月球上的好人们一直都对这种人为设置的障碍恨之入骨，可是地球上来的人还是要接受特别检查。为了抚慰他们的情绪，我尽量事事都模仿他们的习俗，可是我的步伐还是会露馅。适应他们的重力可太难了。”

地球人说：“我也一样。在此我要对您的上任表示祝贺——”

“还没交接完，先生。”

“一样，同样恭喜。不过，我一直想知道，您为什么想要见我。”

“我们曾是旅伴。前不久，我们乘同一艘飞船而来。”

地球人没有说话，很有礼貌地等着他继续说。

戈特斯坦说：“但其实，我们很早以前就认识了。我们——大概——在几年前就见过面。”

地球人平静地回答：“恐怕我有点记不起来——”

“这没什么奇怪的，你没理由会记得。我曾经做过巴特议员的下属，他曾经主持——现在还在主持——科技与环境委员会。有一阵子，他曾极力想查办哈兰姆——弗里德里克·哈兰姆。”

地球人忽然坐直了身体：“你认识哈兰姆？”

“自从我来月球以来，你是第二个这么问的。是的，我认识他，但没什么交情。我还认识他周围的一些人。很奇怪，他们的看法大多跟我相同。作为一个已经被整个世界奉为神明的人，哈兰姆在他周围的人当中，却没多少人缘。”

“没多少？我想是根本就没有。”地球人说。

戈特斯坦没理会他的插话，继续说：“在当时，我的工作——或者说议员交给我的任务——就是审查电子通道项目，看看这些设施的建造和运转过程中，有没有不合理的浪费，是不是有人从中牟取私利。作为一个监管部门，这种担心合情合理。不过我们的议员却很有想法，他一直希望能从中查出点对哈兰姆不利的证据。他想证明，哈兰姆在从这些科学设施建设工程中牟利，从而将哈兰姆置于死地。不过，他失败了。”

“很显然，现在哈兰姆的地位如日中天。”

“不过当时有件事引起了我的兴趣，可惜我没能追查下去。我发现在所有指责哈兰姆的人当中，有一个人针对的不是他一手遮天的权势，而是电子通道本身。我当时准备去找他，可是没能成行。如果我没记错的话，那人就是你，对吗？”

地球人谨慎地说：“我记得你所说的事，可我对你还是没什么印象。”

“我当时很不理解，怎么还会有人从科学角度，对电子通道提出质疑呢？你给我留下了非常深刻的印象，所以当我在飞船上看到你时，觉得似乎有点印象；最后，我终于把这事完全想起来了。我还没拿到乘客名单，让我从大脑里找找你的名字……你是本杰明·安德雷·狄尼森博士吧？”

地球人叹了口气：“是本杰明·阿兰·狄尼森。是我。不过为什么你现在要提这些呢？事实上，专员先生，我不想再纠缠往事。我现在已经来到月球，想过一种新的生活；如果有必要，我会抛弃一切，重新来过。见鬼，我怎么忘了把名字改掉。”

“没用的。我认出的是你的脸孔。狄尼森博士，我不想干涉你的新生活，但是出于一些与你无直接关系的理由，我不得不先问个明白。我有点记不清楚了，你不是提出过对电子通道的质疑吗？能不能再给我讲讲？”

狄尼森偏着头，一直沉默。未来的专员也没有开口，甚至嗓子发痒了，他都没咳一声。

狄尼森终于说：“事实上，也没什么。那只不过是我个人的猜测；我只不过是担心，强作用力的强度改变会导致不良后果。其实没什么！”

“没什么？”戈特斯坦终于咳了出来，“希望你不要介意，我还是想把事情弄明白。我说过，当时我就对你的理论很感兴趣。我那时没能持续追踪下去，现在再想从故纸堆里翻检出来，恐怕是不太现实了。整个事件都是机密的——议员当时并未给予太多关注，也不想把此事曝光。还有，我又想起点儿来。你是哈兰姆的同事，你不是物理学家。”

“很对。我是一个放射化学家，他也一样。”

“要是我哪里记错，请你随时打断纠正。我记得你早期的工作记录相当优秀。”

“事实如此。不是我往自己脸上贴金，当时我的确干得非常漂亮。”

“太奇妙了，我都想起来了。哈兰姆当时却好像干得不怎么样，是吧？”

“还不差吧。”

“后来，你的运气就不太好了。我记得，当我们跟你见面的时候——我想是你主动提出要跟我们见面的——你已经转行到玩具业了——”

“化妆品，”狄尼森说，口气压抑，“男性化妆品。听起来的确没那么好听。”

“恐怕是的，很遗憾。你后来一直经商。”

“商务主管，我干得一样出色。在辞职来月球以前，我已经成了公司的副总。”

“在这件事上，是不是哈兰姆的缘故，我指的是你离开科学界这件事。”

“专员，”狄尼森说，“求求你了！事情早就过去了。当哈兰姆第一次发现钨的置换时，我是在场的。那就是电子通道被发现的起点。要是当时我不在场，历史会不会有什么改变，我不敢说。说不定哈兰姆和我，都会在一个月以后死于辐射污染，或者六周以后死于核爆炸什么的。这个没准。但当时我正好在场，而且很大程度上是因为我，哈兰姆才有了今天；而且也正是因为我涉及其中，我也才有了我的今天。管它当时具体发生了什么。你满意了吗？事实已经是这样了。”

“我想我满意了。这么说，你对哈兰姆怀有私怨？”

“当年，我一点都不喜欢他。而现在，我还是不喜欢他。”

“可不可以说，你对电子通道的质疑，出于你对他的仇恨？”

狄尼森说：“我不喜欢你这种假设。”

“怎么？我提这些问题不是想反对你。我只是出于自己的兴趣，我很关注电子通道，以及相关的一些事。”

“噢，然后你就无端地随意联想。想到既然我不喜欢哈兰姆，那么我就一定会认为他只是沽名钓誉之徒，成就都是假的。于是我就把眼光投向电子通道，想找出点漏洞。”

“于是，你找到了吗？”

“不，”狄尼森一拳砸在椅背上，身体明显一震，“没有‘于是’。我找到了他的漏洞，至少在我看来是漏洞。但我并不是仅仅为了搞垮哈兰姆，凭空捏造了这个漏洞。”

“博士，我相信你没有捏造。”戈特斯坦温和地说，“我从来没这么想过。我们都知道，如果想检验证明任何一种新事物，我们必须要作出某种假设。既然是假设，它就必然有某些部分是没有根据的，那么所有人都可以光明正大地攻击它缺乏根据的部分。这种攻击行为本身是正当的，但其动机可能是出于私怨。你提出自己的假设，对哈兰姆的假设进行攻击，或者动机只是为了私人恩怨。”

“先生，这么说就没意思了。当时，我手里有充足的证据。可是，我不是一个物理学家，而只是一个——放射化学家。”

“当时哈兰姆也只是一个放射化学家，可如今他已经是世界上最著名的物理学家了。”

“他还是个化学家，一个四分之一世纪以前的化学家。”

“而您不是。您至少还努力学习，想成为一个物理学家。”

狄尼森愤愤地说：“调查得还很仔细嘛。”

“我告诉过你，你曾给我留下深刻印象，我自己都很惊奇居然还记得你。不过现在，我想谈点别的事。你知道一个叫彼得·拉蒙特的物理学家吗？”

狄尼森语气勉强：“我见过他。”

“你是不是也觉得他非常聪明？”

“我对他并不是非常了解，而且我不喜欢妄下评语。”

“尽管有太多对他不利的传言，不过我还是觉得，他十分聪明。”

专员很小心地往后靠了靠。他的椅子纤细轻盈，以地球标准来看，根本不够支撑他的重量。他说：“你愿不愿意告诉我，你是怎么认识拉蒙特的？因为他的名声？你们见面了？”

狄尼森说：“我们直接交谈过。他本来是要写一写电子通道的发展史，包括它的诞生，以及所有那些与之相关、流传甚广的种种传说之类。我很高兴他能找到我，他好像已经查出了些东西，是与我相关的。见鬼，专员，我居然很高兴他知道我的存在。可是我却不能跟他说太多。有什么用呢？我已经遭到了太多冷眼和嘲笑，已经厌倦了，厌倦了思索，厌倦了自责。”

“你知道就在近几年里，拉蒙特做了些什么吗？”

“什么意思，专员？”狄尼森谨慎地问道。

“大约在一年前，或许还要更早一点的时候，拉蒙特找到巴特那里去了。我那时已经不再是议员的幕僚，不过相互之间还一直保持联系。他把这件事告诉了我，表示他很关心。他觉得拉蒙特手里攥着有力的证据，足以挑战电子通道存在的合理性。可是他不知道如何着手操作。我也很关心——”

“你倒是事事关心。”狄尼森讽刺地说。

“不过现在，我怀疑要是拉蒙特先前见过你，那么——”

“打住！专员，别往下说了。我知道你又要作出什么推断，而我并不赞同你的想法。要是你觉得拉蒙特剽窃了我的想法，而我又一次被出卖了，那么你错了。你听着，我可以明白无误地告诉你，当年我的确曾经有过非常有力的观点，不过那只是一个猜想。我为此深感忧虑，于是就公之于众；但是没人相信我，于是我就气馁了。因为我无法证明那个观点，所以我放弃了。在我跟拉蒙特的交谈中，我没有提及这个问题。我们从来没谈到过电子通道的早期。至于他后来提出了什么，不管跟我的观点如何接近，也是他独立想到的。而且他的论断要比我的更令人信服，有着更严格、更规范的数学基础。在这个问题上，我毫无专利之心。”

“你好像知道拉蒙特的理论。”

“最近它已经流传开来。虽然没人敢公开出版，也没有人当真，但是通过地下途径，它流传甚广。连我都听说了。”

“我也见过，博士，不过我是认真的。这对我来说已经是第二次了，你明白的。你的那份报告是第一次——但它从未到达议员那里。因为他一心想查出些经济问题，根本不会理会别的东西。除了我以外，在那些专职调查人员的脑子里——你的报告——不好意思——简直是异想天开。但我不这么认为，所以当我第二次看到此事时，非常忧虑。我当时就想去找拉蒙特，可是很多物理学家都——”

“包括哈兰姆？”

“没有。我没见哈兰姆。我先咨询过一些物理学家，他们都劝我，说拉蒙特的东西毫无根据。尽管如此，直到我来此任职之前，我还在考虑着什么时候见他一面。后来，我就来了这里，遇到了你。所以，我特别想见见你。在你看来，你和拉蒙特的理论到底价值何在呢？”

“你指的是什么？是我们对电子通道危机的预测？说它可能会导致太阳的爆炸，并最终毁掉整个银河？”

“是，我就是这个意思。”

“那我怎么知道呢？我所有的理论不过是猜测而已，只是猜测。而至于拉蒙特的理论，我也没有进行详细的研究，它根本就没有公开出版。即使我哪天看到了，恐怕其中的数学理论也超出了我的知识范围……再说，这又有什么意义呢？没有人会相信拉蒙特。哈兰姆已经毁掉了他的科研生涯，就像当年毁掉我的一样。就算他比哈兰姆聪明，他的理论更正确，公众也不会相信。公众只会觉得他的理论违背了大家的眼前利益。他们不想放弃电子通道，所以他们只会拒绝细想拉蒙特的理论，这可比承认问题再设法改正容易多了。”

“可是你还在一直考虑保持关注，不是吗？”

“因为我认为这样下去，我们都会灭亡。我可不愿意看到这个结局。”

“所以你现在来到了月球，想有所作为。在这里，你的老对头哈兰姆就不能阻止你了。”

狄尼森慢慢地说：“你，真的很喜欢猜测。”

“是吗？”戈特斯坦语气平淡地说，“说不定我也很聪明。我猜对了吗？”

“或许吧。我心中从未放弃科学理想。只要能消除人类灭绝的阴霾，我愿意做任何事。不管我得到什么证明结果，无论是这样的担忧并无必要，还是危险确实存在而且必须解决，都是有价值的。”

“我明白。狄尼森博士。还有一件事，我的前任，即将退休的专员，蒙特兹先生告诉我说，月球的科学发展走在了人类的前头。他觉得月球人的智慧跟他们的人数已经不成比例。”

“他说不定是对的。”狄尼森说，“我不知道。”

“很可能，”戈特斯坦认真地赞同，“这样的话，你不觉得会给你的计划带来麻烦吗？不管你做什么，人们都会以为，你的成功全靠了月球的科学环境和设施。你个人并不会因此而收货多少声誉，尽管你的成就……这个，对你很不公平。”

“戈特斯坦专员，我早就厌倦了追名逐利的生活。我想找到生命的真正乐趣，这种乐趣要远远超过做‘超音速迪培尔’的副总裁所能得到的。我想回到科研领域。如果能用自己的双眼和双手，找到一些真正有价值的东西，我就完全满足了。”

“好吧，你个人对声名毫不在意。不管人们给你什么样的评价，你都会接受；但是从我的角度来说，作为地球政府派驻月球专员，我完全可以把你所做的一切传达到地球上去，让你得到那些本属于你的东西。你是再正常不过的人，完全有权要求你应得的一切。”

“多谢你的好意，不过你要什么回报呢？”

“不用这么直接吧。不过你说对了，我的确需要你的帮助。前任专员蒙特兹先生对月球科学研究的现状毫无把握。地球人和月球人之间的关系并不是那么理想，如果双方能合作的话，对两个世界都有好处。我想大家都知道，隔阂的确存在，但是如果你能帮助我们打破双方的猜疑，你的贡献将不仅仅停留在科学领域。”

“我想，专员，你不能指望我是一个大公无私的完人，现在还对‘公正严明’的地球科学界无限忠诚，会心甘情愿为他们去监视月球人。”

“狄尼森博士，你不要把一个心胸狭隘的小人，看作整个地球科学界的代表。我们不妨这么想：我个人对你的科学研究抱有浓厚兴趣，希望能随时得知你的研究进展，从而可以助你一臂之力；可是为了能更好地理解你的成果——请记住我个人并不是专业的科学家——最好你能捎带着讲解一下月球目前的科研状况，这样就方便多了。怎么样？”

狄尼森说：“恐怕很难做到。我不会过早地下结论，不会发布未成熟的结果。不管是出于粗心还是过分激动，这样的行为都会对下一步的研究带来恶劣影响。在我找到最终的答案以前，我不会对任何人透露任何事。早年跟你们那个委员会的合作经验，也令我不得不慎之又慎。”

“我非常理解。”戈特斯坦热情不减，“你完全可以自己来决定，什么时候通知我最终的成果……不过现在，我已经耽误你太多时间了，你一定也困了吧。”

听到了逐客令，狄尼森起身告辞，戈特斯坦望着他远去的背影，陷入了沉思。

7

狄尼森伸手拉开房门。他知道有个开关可以自动把门打开，不过他睡眼朦胧，摸不到位置。

门外的黑发男子脸色有些难看，好像也没有睡醒：“不好意思……我是不是来得有点早？”

狄尼森嘴里重复着他的最后一个字，试图整理自己混沌的思维，“早？……不，我……是我起得晚了，我想。”

“我打过招呼，我们预约过了……”

现在狄尼森终于清醒过来了。“对，你是内维尔博士。”

“是我。可以进去吗？”

一边问着，他就迈步进入了狄尼森的房间。这个房间很小，大部分空间被一张皱巴巴的床占据。空调在轻轻地运行着。

内维尔随口客套：“睡得好吗？”

狄尼森低头看看自己的睡衣，伸手梳理了一下乱糟糟的头发。“不，”他生硬地回答，“非常糟糕。请允许我可以暂离片刻，稍微洗漱一下。”

“当然。在你洗漱的时候，不介意我准备一下早餐吧？你大概都不认得那些餐具。”

“非常感谢。”狄尼森说。

二十分钟以后他回来了，梳洗完毕，胡子也刮干净了，穿着一条裤子和一件汗衫。他说：“我敢肯定没把淋浴弄坏，可它突然就没水了，然后我怎么也弄不开。”

“水是定量配给的，你已经用完了自己的配额。博士，这里是月球。不知道这些合不合您的口味，我准备了两人份的煎蛋和热汤。”

“这是煎蛋——”

“我们都这么叫。我猜地球人或许会有不同看法。”

狄尼森叫道：“噢！”他坐下来，食欲不振。然后他拿起刀叉，尝了尝面前那团糊状黄色物体，也就是所谓的煎蛋。刚一入口，他的脸差点抽筋，不过最终还是强行忍住。他努力把那块东西咽了下去，然后又举起叉子，准备再来一口。

“你会慢慢习惯的，”内维尔说，“它很有营养。不过我得警告你，这东西含高蛋白，再加上低重力环境，以后你很少会感到饿的。”

“没关系。”狄尼森清了清嗓子，说道。

内维尔说：“赛琳娜告诉我，你今后想在月球定居？”

狄尼森说：“我以前是这么想的。”他揉了揉眼，“可是在经历了一整晚的煎熬以后，我的决心有点动摇。”

“一晚上你从床上掉下来几次？”

“两次……我总是把这里当作正常重力环境。”

“对地球人来说，这不可避免。醒着的时候，你还会一边走路，一边提醒自己这里是月球。可是在睡梦中，你会像在地球上一样翻身。不过话说回来，在低重力环境中，摔一下也并不疼。”

“第二次掉下来以后，我都没醒，一直在地上睡了好一会儿。醒了以后我还一片茫然，根本不记得什么时候掉下来的。你们平时都怎么对付这个？”

“你必须要定期体检，检查你的心率、血压等等，以检验重力的改变是不是给你的身体造成过度损伤。”

“早就有人跟我说过了，”狄尼森不以为然地说，“事实上，我已经预定了下个月的体检。还准备了一些口服药。”

“不错，”内维尔松了口气，或许他本来就不想在这些琐事上纠缠，“再过一周你就没事了……还有，你需要合适的衣着。这儿没人穿这种裤子，这种松松垮垮的上衣也不怎么合适。”

“我觉得肯定有卖衣服的地方吧。”

“当然。让赛琳娜陪你去，要是她不上班，肯定很乐意去，我敢肯定。她还告诉过我，你比较适合正装。”

“我非常高兴她能这么想。”狄尼森努力咽下一匙汤，满脸愁容，看来是不知道如何处理剩下的那些。

“她把你当作一个物理学家，不过毫无疑问，她错了。”

“我曾经的专业是放射化学。”

“博士，放射化学你也没干太久。我们这里信息很闭塞，但是还不至于一无所知。你也是哈兰姆的受害者之一。”

“听你的口气，他的受害者好像还有一大帮人？”

“不是吗？整个月球全都为哈兰姆所害。”

“月球？”

“可以这么说。”

“我不理解。”

“我们月球上没有电子通道站，无论如何也建立不起来，因为平行宇宙那边对我们的努力根本没有回应。我们无法做到钨的置换。”

“这样啊，内维尔博士，你不会认为这是哈兰姆在捣鬼吧。”

“可以说是消极阻碍吧。为什么只有平行宇宙那边的人，才能开通一个电子通道？为什么不是我们呢？”

“就我所知，我们缺乏必要的知识，不知道如何开通电子通道。”

“如果我们永远被禁止研究的话，那么就永远也得不到必要的知识。”

“禁止？”狄尼森问道，明显很惊讶。

“虽然没有明文规定，但事实上就是被禁止了。因为如果在这个方向上深入研究的话，那就不可避免地需要优先使用质子同步加速器或者其他大型科学设施——这些设施都掌握在地球人手里，都在哈兰姆的影响能波及到的范围之内。不提供这些东西，从效果上就制止了研究的开展。”

狄尼森又揉了揉眼，“我想我过一会儿还得再补一觉……对不起，我的意思不是说你打搅了我。不过还是请问，电子通道对月球来说有那么重要吗？目前太阳能电池运转良好，也完全够用了。”

“博士，为了靠近那些电池，我们不敢远离阳光，不得不留在地表附近。”

“也对——可是为什么哈兰姆要从中作梗呢？这点你怎么看，内维尔博士？”

“你应该比我更清楚。认识他的人是你，而不是我。他根本就不愿意让公众知道，我们的电子通道完全来自于那个宇宙，是那边的人一手建立了这个装置，而我们只是在配合，就像他们的仆人。如果我们在月球上开展了进一步的研究，最后找到了开启通道的钥匙，那么这种真正的电子通道，就要记到我们月球人的名下，他只能靠边站了。”

狄尼森说：“那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呢？”

“因为我不想浪费时间。一般来说，我们一直欢迎来自地球的物理学家。在地球政府的孤立主义政策影响下，我们与世隔绝，相当闭塞，如果能有物理学家来访，会对我们有很大的帮助。至少他能让我们觉得，我们与地球世界还有联系。要是物理学家能移民来此，那作用就更大了，我们非常愿意给他介绍我们的环境，并邀请他与我们一起工作。很遗憾，怎么说你都算不上物理学家。”

狄尼森不耐烦地回答：“我从来都没说过我是。”

“你当时说想去看质子同步加速器。为什么呢？”

“你就是担心这个吗？亲爱的先生，让我来好好解释一下。我的科学生命早在半辈子之前就毁掉了，我已经决定一切重新开始，重新寻找生命的意义，在一个尽可能远离哈兰姆的地方——就是这里，月球。我曾经的专业是放射化学，但是这并不意味着我要永远受其束缚，远离其他领域。如今，平行空间物理已经是一门大学科，而我一直在努力自学，希望在这个领域内，重新开始我的科学生涯。”

内维尔点点头：“我明白了。”话虽如此，可他的口中明显透露出几分怀疑。

“还有，既然你提到了电子通道——那么你有没有听说过一个叫作彼得·拉蒙特的人，以及他的理论？”

内维尔眯着眼睛，看着对面的人：“不，我想我从没听说过。”

“对，他并不出名。或许他一辈子都不会出名了，就像当年的我。他也反对哈兰姆……他的名字直到最近才开始为人所知，他的理论也部分得益于我。昨晚上，在我翻来覆去睡不着的时候，脑子里还一直想着这件事。”说着，他打了个哈欠。

内维尔不耐烦地问道：“是吗，博士？他是什么人？叫什么名字？”

“彼得·拉蒙特。他对平行宇宙理论，有一些很有意思的看法。他相信电子通道如果继续使用下去，那么太阳系内部的强作用力就会慢慢增强，然后太阳就会越来越热，到了某个临界点以后，就会发生质变，也就是爆炸。”

“一派胡言！人类在自己渺小的世界里，无论怎么滥用那些通道，也不会对广阔的宇宙空间造成什么影响。即使你只自学过一点物理，你也应该清楚地看到，在整个太阳系寿终正寝之前，电子通道对整个宇宙带来的影响根本微不足道。”

“你这么认为？”

“当然，难道你不是吗？”内维尔反问。

“我不敢确定。拉蒙特的观点中确实含有私人情绪。我以前曾跟他有过一面之缘，看上去他是个容易激动、非常情绪化的人。想想哈兰姆对他做的那些事，他的行为很可能完全被怒火左右。”

内维尔皱起眉头，他说：“你敢肯定，他也受到哈兰姆的打击吗？”

“他就像从前的我。”

“你有没有想过，他提出的这种怀疑——通道非常危险——只不过是另一种手段，还是为了阻止月球建造自己的通道？”

“仅仅为了这个目的，他们就不惜在全世界散布警告和失望的情绪？绝对不会。这就好像用高射炮打蚊子。肯定不会的，我确信拉蒙特说的都是真心话，其实从前我自己也得出过这个结论。”

“那是因为你也被哈兰姆陷害，你也恨他。”

“我不是拉蒙特。我想我的反应没有他那么激烈。事实上，我还曾想过到月球以后，能摆脱哈兰姆的阻碍，远离拉蒙特的仇恨，从而比较客观公允地调查这件事。”

“在月球上？”

“就在月球上。我想或许可以借助同步加速器。”

“这就是你的兴趣所在？”

狄尼森点点头。

内维尔说：“你以为自己会有机会用同步加速器吗？你知道在你之前，排队申请已经堆多高了吗？”

“我想，或许一些月球的科学家可以帮助我。”

内维尔笑着摇摇头：“我们的机会并不比你多……但是，我可以告诉你另一个办法。我们建立了自己的实验室；我们还可以为你准备些小型设备。至于有多大用处，我不敢说，但是你可以试试，能否做出点事来。”

“你是说，我能在此继续研究平行宇宙理论，并利用一切可行手段观测平行宇宙？”

“这要看你自己了。你是不是想证明那个人的观点——就是拉蒙特？”

“或者证伪。”

“你一定会证伪，我敢肯定。”

狄尼森说：“你很清楚，我不是物理学家。为什么你这么痛快就接受了我的想法，还给我提供个工作？”

“因为你来自地球，我们这里很看重这个。或许你自学的物理知识还会有点作用。赛琳娜也担保你一定行，她的意见有时候或许比我的重要得多。我们都是哈兰姆的受害者，如果你想要重起炉灶，我们会帮你的。”

“不过恕我冒昧，你想从我身上得到什么呢？”

“你的帮助。在地球和月球的科学家之间存在很多误解和猜疑。你来自地球，并且自愿定居月球，你可以成为双方沟通的桥梁，这对大家都好。你已经跟新任专员建立了联系，或许以后的日子里，你在找回自己的同时，可以重建我们的将来。”

“你的意思是，如果我的研究成功地削弱了哈兰姆的影响，也会对月球科学界有所帮助？”

“不管你做什么都有好处……不过现在我该告辞了，你也该再补一觉。过两天再联系我吧，到时候我会给你安排个实验室。而且，”——他左右看了看——“再给你找个好点的住处。”

两人握了握手，内维尔便起身离去。

8

戈特斯坦说：“我猜，虽然这个位置你早就待够了。不过今天要告别，心里还是会有点伤感吧。”

蒙特兹耸耸肩：“非常伤感，只要我一想到地球的重力。那意味着呼吸艰难、双脚疼痛，还有浑身臭汗。我得坚持洗澡，以免汗臭。”

“早晚有一天，我也会追随你的脚步。”

“千万记住我的经验。至少两个月就得回去一次。我不管医生是怎么跟你说的，也不管他们让你接受了什么样的锻炼——一定要每六十天回一次地球，每次至少待一星期。你不能忘记重力的感觉。”

“我会谨记在心……噢，我已经跟那个朋友联系上了。”

“哪个朋友？”

“就是跟我坐同一艘飞船来的那个。我对他有印象，结果的确认识。他的名字叫狄尼森，是一个放射化学家。我对他印象深刻，可不是平白无故的。”

“哦？”

“我想起了一件非常有意思的怪事，关于他的，于是就想探探他的口风。不够他很滑头，躲闪过去了。听起来他的解释合情合理，不过太合理了，以至于有点不可信。他的那些理论其实很疯狂，凑在一起却又有一种奇异真实的合理感。像是一种心理防御机制，他早就习惯了。”

“噢，先生，”蒙特兹有点头大，“我好像没太听懂。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想在你这里小坐片刻，检查一下我的行李，看看有没有遗落什么东西。一想到地球的重力，我就感到呼吸困难……你说的那是什么怪事？”

“他想给我解释，电子通道的使用存在隐患。他认为那玩意儿会炸掉我们的宇宙。”

“真的？会吗？”

“我希望不会。不过出于一些很遗憾的原因，当年他的研究并没有进行下去。一般来说，当科学家们研究一个事物时，由于条件所限而迟迟没有结果的时候，他们往往会焦躁不安，你懂的。我以前认识一个心理学家，他把这个称为‘天知道’现象。如果你竭尽全力，想方设法也得不到你想要的结果，最后你就会放弃，说一句‘天知道是怎么回事’，然后你就此放弃科学推理，想象一个结论出来。”

“我理解，可是如果物理学家们都这样，或者哪怕只是有几个这样，那么就……”

“他们不会的，至少不会公开承认。这里涉及有关科学责任感的问题，而且那些学术刊物都很谨慎，不会轻易刊载些无稽之谈……或者他们认为是无稽之谈的东西。事实上你看，我朋友担心的问题又被人重新提了出来。有个叫拉蒙特的物理学家，找到巴特议员那里。他还找了那个自以为是的救世主——陈，以及其他一些人。他还坚持说，宇宙快要爆炸了。没人相信他，不过他的理论倒是流传开来，而且越传影响越大。”

“现在月球上的那个人也相信这个理论？”

戈特斯坦笑了，“我猜他相信。倒霉，我昨晚一直没睡好——我老是掉到床外，对了，还有——我自己也相信。他还想通过测试检验一下，就在这儿。”

“是吗？”

“是的，让他去做吧。我暗示他，我们愿意提供帮助。”

蒙特兹摇摇头，“这很冒险。我不赞同对那些妄想狂提供官方支持。”

“你看，他们也不见得都是疯子，不过这不是重点。问题的关键在于，要是能让他在月球上开展工作，那么通过与他接触，我们就能摸清月球人的底细。他现在急于重新开始科学生涯，而我已经向他暗示，这得靠我们的帮忙……对了，我还要祝你一路旅途愉快。这是作为朋友的祝愿，你知道的。”

“谢谢，”蒙特兹回答一声，“再见了。”

9

内维尔火气十足地说：“不，我根本不喜欢他。”

“为什么呢？只因为他是个地球佬？”赛琳娜从制服右胸前掸下一撮绒毛，伸手抓住，打量着说，“这不是我身上的东西。我告诉过你，这里的空气循环器早坏了。”

“这个狄尼森根本没用，他根本就不是平行空间物理学家。他在这个领域只不过自学过点东西，他自己说的，来月球就是为了检验他那些固有的混蛋理论。”

“什么理论？”

“他觉得，电子通道会把宇宙炸掉。”

“他是这么说的？”

“他是这么想的……噢，我早就知道这个争论。我听说的够多了。不过这并不是事实，仅此而已。”

“说不定，”赛琳娜，“只是你不愿意相信而已。”

“你又开始了。”内维尔说。

两人沉默了片刻。赛琳娜先开口说：“那么，你要怎么对付他？”

“我准备给他间实验室。作为科学家，他可能一点用处也没有，不过他在其他方面还是有用的。他的地位有点特别，专员都找他谈过了。”

“我知道。”

“他的经历很传奇，一个前途被毁的科学家要重新开始。”

“真的？”

“真的。我保证你一定会喜欢。要是你自己问他，他肯定会讲给你听。这就对了。我们现在手里有个从地球来的传奇人物，他要在月球上开展一项匪夷所思的研究。这事本身就非常传奇，专员已经被吸引住了。他就是我们的烟雾弹，一个骗人的摆设。甚至我们还能通过他，打探一点地球方面的动向，谁知道呢……你还是要跟他保持密切的关系，赛琳娜。”

10

赛琳娜放声大笑，声音传到狄尼森的耳机里，很有金属感。她窈窕的身材掩藏在宽大的太空服里，不见了平时的风韵。

她说：“来啊，本，没什么可怕的。你已经是个老鸟了——你都待了一个月了。”

“二十八天。”狄尼森嘟囔着。在厚厚的太空服里，他感到呼吸困难。

“一个月，”赛琳娜坚持，“自从你来以后，月球已经绕过半个地球了，这可以叫作刚好‘半地’。”她的手指向南方的天空，地球优美的弧线在空中无比灿烂。

“好吧好吧，不过还得等等。我一到月面上来，胆子就不像在地下那么大了。我要是摔倒怎么办？”

“摔倒又怎样？以你的标准来说，这里的重力很弱，脚下的月面也很柔软，而你的盔甲够结实。要是摔倒了，你只要顺势倒下，打个滚就行了。其实那也很好玩。”

狄尼森怀疑地望着她。在地球幽冷的光芒中，他记起一周前参观太阳能电池的时候，正是白天。雨海底部一望无际的电池板映照在耀眼的阳光中，丝毫没有温柔的触感。而相比之下，因为没有白天强烈的光线对比，夜晚暗淡的月面看起来非常美丽；地光所到之处，尽是一片柔和而晶莹的白色。而阴影部分更不见了白日里强烈的反差，温和得没有一丝棱角。天空中星光璀璨，而地球——那个迷人的巨大球体——海洋蓝色的基调上白云缭绕，时不时还会有一角褐色的陆地悄悄显露。

“好吧，”他说，“我得抓着你点儿，不介意吧？”

“当然不。我们也不会一直上坡。这个坡面比较合适初学者。看好了，我要慢慢起步了。”

她每一步都迈得很远，动作缓慢，摇摇晃晃。他极力和她保持步调一致。他们脚下的上坡路积满灰尘，他每迈一步，尘土都会四散飞扬，不过马上又在真空中沉淀下来。他努力地跟在她后面，亦步亦趋。

“好，就这样，”赛琳娜一边说，一边抓着他的胳膊，帮他保持平衡，“你做得相当不错，作为一个地球佬——不对，我该叫你新人才合适——”

“谢谢。”

“其实也没好多少。把移民叫作新人，跟把地球人叫作地球佬是一样的。或者我应该说，你干得很漂亮，相对于你的年龄而言。”

“别！这更难听。”狄尼森气喘吁吁地说，他觉得额头上已经冒汗了。

她说：“在你的一只脚将要落地的时候，另一只脚也要稍稍用点力，这样你的步子会更稳，走起来更轻松。不，不对——看着我。”

狄尼森松了口气，停下步子，看着赛琳娜。即使在厚厚的太空服包裹之下，她的步态也一样轻盈优美。她慢慢起步，节奏分明地向前跳出。几步走完她便转回来，跪在他的脚边。

“你先慢点，往前迈，本。什么时候该用力，我会推你的脚。”

他们试了几次，狄尼森说：“这比在地球上还累，我得歇会儿。”

“好吧。这是因为你的肌肉还不适应这种动作，缺乏协调性。你要知道，你的敌人是你自己，而不是重力……好了，坐下来调整一下呼吸，我们不会再走这么远了。”

狄尼森问道：“要是我躺下来，会不会把背包压坏？”

“不会，当然不会，不过最好不要试，至少别直接躺在地面上。这里的绝对温度只有120开氏度，或者说零下150摄氏度。要是你非要躺下的话，尽可能减少与地面的接触面积。如果是我，只要坐下就好。”

“这样啊。”他嘴里咕哝着，也坐了下来。他故意面向北方，背对着地球，“你看，那些星星！”

赛琳娜坐在他对面，身体侧对着他。在地光的照射下，透过面罩，他可以不时看到她的脸庞。

她说：“难道你在地球上看不到吗？”

“没这么清楚。即使在晴天，地球的大气层也吸收了很大一部分光线。由于大气温度的不均衡，它们都像在闪烁；还有城市的灯火，即使遥远，也会将星光淹没。”

“听起来好像挺没劲的。”

“你喜欢出来吗，赛琳娜？到月面上来？”

“不算特别喜欢，不过也不反对。其实这是我工作的一部分，我总得带一些游客上来。”

“现在你不得不带我上来了。”

“本，我不是跟你说过了吗？这是两码事。导游要做的只是安排好的项目，非常无聊，一点意思都没有。你总不会以为我还会带他们散步吧？散步是月球人——还有新人的事。其实，主要是新人。”

“好像没多少人喜欢，你看周围只有我们两个人。”

“噢，你不知道，出来也是分日子的。你以后会看到，到了竞赛日那天，这里就大不一样了。不过，那种场景你也不会喜欢的。”

“现在我也不知道要怎么说。从事滑行这项运动的，是不是主要都是新人？”

“应该是。一般的月球人都不太喜欢上来。”

“内维尔呢？”

“你想问，他对地表有什么看法吗？”

“是。”

“说实话，我好像从没见过他上来。他是个真正的都市男孩儿。你为什么这么问？”

“也没什么，只是我向他提出参观太阳能电池的时候，他很爽快地答应了，可是自己却不愿陪我一起去。我还是盛情邀请他，因为得找个懂行的人回答我的问题，不过他怎么都不肯去。”

“我猜你还是找到个人陪你。”

“对，也是个新人。照你的说法，也就不难理解内维尔博士对电子通道的态度了。”

“你的意思是？”

“这么说吧——”狄尼森身体往后仰着，双腿轮流踢起，懒洋洋地看着它们缓缓地起起落落，“你看，挺好玩的，看啊，赛琳娜——我的意思是，在太阳能电池完全够用的情况下，内维尔依然无比执著，一定要在月球上建立电子通道。我们在地球上根本无法如此使用太阳能电池，因为在大气层包裹之下，太阳辐射远没有这么强烈，这么光芒夺目，这么持久不衰。在太阳系的所有天体中，月球是最适合太阳能电池应用的一个。尽管有如此得天独厚的条件，可是这种对太阳能电池的依赖，又把我们紧紧地拴在月表附近，而如果你又讨厌月表的话——”

赛琳娜猛地站起身来，说道：“好了，本，我们休息得够多了。起来！起来！”

他挣扎着站起身来，继续说道：“如果电子通道一旦建立，那就意味着那些不喜欢月球表面的居民，从此可以远离月表。”

“我们要往上走了，本。我们要走到那上面去。你看见了吗？就是远处明暗交界的地方。”

他们默默地向上走去，爬上最后一道斜坡。在狄尼森眼前的是一个光滑的下坡，宽阔的坡道上没什么灰尘。

“对一个新手来说，这坡有点太光滑了，不利于循序渐进，”赛琳娜说，正回答了他心中的问题，“不要急于冒进，我还是先让你看一个袋鼠跳吧。”

说着，她就马上一个袋鼠跳，向上飞起。快要落地时，她回过头来说：“就这样。你坐下来，我会调节一下——”

狄尼森坐了下来，面对下山的方向。他往下看去，心里惴惴不安。“我们真能滑下去吗？”

“当然。月球上的重力比地球上弱得多，所以你对地面的压力也小得多，这就意味着摩擦力也小得多。月球上所有东西都比地球上更滑。这就是为什么，你在月球上的走廊和宿舍里走起路来都很困难。要不要听我的导游课，就是我给游客们讲的那种？”

“不用了，赛琳娜。”

“再说，我们还有必备工具，滑翔器。”她把一个小气筒塞到他手里。上面有个夹子和一对小管。

“这是什么东西？”本问道。

“只是个小储气罐。它会在你的鞋底喷射出一种气体。这种薄薄的气垫会滞留在你鞋底和地面之间，使摩擦力减少到近乎为零。它可以让你几乎飞在空中。”

狄尼森不安地说：“我不太赞成。在月球上，这么浪费燃气可不大好。”

“噢，行了吧。你以为这个滑翔器里装的是什么气体？二氧化碳？还是氧气？不，都是废气，是氩气。它来自月球的土壤，用之不竭。它是在亿万年中由钾－40分解而来……本，这其实就是我导游课的部分内容……在月球上，氩气的作用也不大。要是只用来做滑翔器的话，一百万年也用不完……好了，你的滑翔器装好了。等我一会儿，我得装好我自己的。”

“怎么用？”

“都是自动的。你只要开始滑行，就会触发开关，气垫就会喷射出来。你的气罐只有几分钟的储量，不过这也足够你用了。”

她站起身来，又把他拉起来。“面对山下……来吧，本，这是缓坡，看着它，它就像平地一样。”

“不，不对，”狄尼森怏怏地说，“对我来说，它就像悬崖。”

“胡说。现在听好了，记住我说的话。先是双腿分开，大概六英寸远，一只脚稍稍靠前，哪只都行。然后双膝弯曲。不要怕被风吹歪，这里根本就没风。不要往上或者往后看，要实在忍不住，可以往两边看看。最重要的是，等你最后滑到平地的时候，不要急着刹车——你的速度远比你想象的要快。只要等你的气罐耗尽，摩擦力最终会让你慢慢停下来的。”

“这么多，我怎么记得住？”

“行了，你能记住。我会一直在你身边看着你的。万一你摔倒了，而我又没有抓住你的话，千万不要乱动。只要放松身体，顺势翻滚或者滑行就好。这里没有什么石头，不会撞伤的。”

狄尼森咽了口唾沫，向前看去。斜坡一直向南延伸出去，在地光下闪烁着微冷的光芒。几处微小的崎岖反射出稍稍显眼的亮光，使长长的坡道上平添了几处模糊的斑纹。地球半圆的轮廓划过漆黑的天幕，正悬在头顶。

“准备好了吗？”赛琳娜问道。她的双手交叉在胸前。

“好了。”狄尼森有气无力地回答。

“出发吧。”说完，她一把推在狄尼森背上，他感到自己开始滑动。起初，他动得非常缓慢。他回头望向她，晃晃悠悠的，她说：“别怕，我就在你身边。”

开始，他还能感到脚下的月面——然后，感觉消失了。滑翔器启动。

过了一阵，他觉得自己好像静止住了。耳边没有风声掠过，也看不出身边的景物变化。但是当他回头望向赛琳娜的时候，发现光线和阴影都在向后移动，速度越来越快。

“眼睛盯住地面，”赛琳娜的声音又在耳边响起，“直到速度加起来为止。速度越快，身体就越稳定。双膝弯曲……本，干得真不错。”

“对一个新人而言。”狄尼森在喘着粗气。

“感觉如何？”

“像飞一样。”他说。身体两侧光影斑驳，都在急速后退。他先看看一边，再看另一边，想从后退的景物中，找到飞速前进的感觉。还没等他确定找到，就感到一阵头晕，不得不马上向前看，盯住地面，这才又找回身体的平衡，“不过，这个比喻对你而言并不恰当。因为你并不知道在地球上飞是什么感觉。”

“现在我知道了。飞一定就像滑行一样——我比较清楚滑行的感觉。”

她毫不费力地跟在他身后。

狄尼森的速度已经够快了，即使一直向前看，他也能感到飞驰的滋味。月面的景物正向他飞速迫近，又从身体两侧瞬间划过。他说：“滑行的时候，你们一般有多快？”

“一场高水平的竞速比赛中，”赛琳娜回答，“记录时速可达一百英里——当然，那时的坡道也比这个陡得多。你现在的时速大概有三十五英里左右。”

“我怎么感觉还要快一些。”

“没有，没那么快。我们现在已经到平地了，本，你一直都没摔倒。坚持住，气罐要耗尽了，你马上就能感到摩擦力了。什么都不要做，继续往前滑。”

赛琳娜话音未落，狄尼森的双脚就突然感到一阵压力。这时他猛然体会到了自己的速度。他牢牢攥住拳头，努力控制双臂，不让它下意识地上摆。他知道，只要胳膊一抬起来，他就会不由自主地向后摔倒。

他眯起眼睛，屏住呼吸，直到肺快要憋爆，然后他就听到赛琳娜说：“干得漂亮，本，干得漂亮。这是我第一次看到，新人在首次滑行中，居然可以不摔倒。其实你摔倒了也无所谓，大家都会摔跤的。没什么不好意思的。”

“我可不想摔跤。”狄尼森轻轻咕哝着。他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睁大眼睛。地球还是那样静静地挂在天边。他的速度慢慢地降了下来——慢慢地——慢慢地——

“我现在停下来了吗，赛琳娜？”他问道，“我不敢肯定。”

“你已经停住了。现在别动，在我们返回之前，你得休息一下……见鬼，来的时候，我把东西丢在半路上了。”

狄尼森狐疑地看着她。他们不是一路在一起吗？她跟他一起爬上山，又一起滑下来。不过还没等他从高度紧张中回过神来，她已经几个长距离的袋鼠跳，飞出一百码开外。她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在这儿！”从耳机里听，她的声音很大，好像就在他身边一样。

没多久她就回来了，怀里夹着一个严严实实的塑料包裹。

“记得吗？”她说，“在我们往上爬的时候，你问过我这是什么，我当时告诉你，我们回去的时候用得着。”她揭开包裹，把它放在满是灰尘的月面上。

“它的全名叫月球躺椅，”她说，“不过我们一般都叫它躺椅，因为在这儿，月球两字是理所当然的，不必时时挂在嘴边。”说着，她把一个气筒塞了进去，打开一个阀门。

那东西开始充气。狄尼森心里老觉得应该有“咝咝”的声音，不过周围没有空气，当然也就不会有任何声音。

“你不用问了，我直接告诉你吧，”赛琳娜说，“这还是氩气。”

那东西现在已经充足了气，变成一个结实的气垫，有六条腿。“你躺上去，”她说，“它跟地面的接触面积非常小，你躺上去以后，周围都是真空，身体的热量就不容易流失。”

“别告诉我这玩意儿是热的。”狄尼森惊讶地说。

“氩气在注入的时候已经加热了，不过也只是相对比较热而已。大概最后绝对温度能达到270开氏度，差不多能融化冰。足够了，躺在上面，你的太空服热量流失速度就不会超过限度。过来吧，躺下。”

狄尼森照做了，感到非常惬意。

“太棒了！”他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赛琳娜算无遗漏。”她说。

她从他身边掠过，绕着他轻盈地滑行。她的双腿优美地舞动着，仿佛在滑冰一样。然后她又飘然飞起，双脚在空中划过一道优雅的弧线，最后一肘点地，盘坐着落在他的身边。

狄尼森叫了起来：“天哪，你怎么做到的？”

“熟能生巧啊！你可不要这样尝试，会把胳膊摔断的。我先跟你说一声，我要是感到太冷了，就得到垫子上跟你挤挤。”

“没关系，”他说，“这玩意儿很结实，能躺两个人。”

“噢，他们会说我不检点的……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很好啊，我想。太刺激了。”

“刺激？你刚才一直没摔倒，很了不起的记录啊。你不介意我回去四处宣扬吧。”

“不，我这人就爱听表扬……你不指望我还能再来一次，是吗？”

“现在吗？当然不。我自己都做不到。我们再休息一会儿，等你的心跳恢复正常了，我们就往回走。要是你现在把腿伸给我，我可以把滑翔器给你解下来。下次，我会教你自己操作。”

“谁知道还有没有下一次。”

“当然会有了。难道你玩得不开心吗？”

“不只开心，也很恐怖。”

“下次就没这么可怕了。越往后，恐惧就会越来越少，最后就会完全消失，只剩下乐趣。到那时候，我们来一场比赛吧。”

“不，我不干。我太老了。”

“在月球上，你不算老，你只不过看起来老一点而已。”

狄尼森躺在月面上，无边的寂静一点点渗入体内。现在，他就面对着地球。它悬在半空，岿然不动。刚才滑行的过程中，只有看着它，心里才有足够的安全感，他才能一路平稳地滑下来。对此，他深怀感激。

他开口问道：“赛琳娜，你经常到上面来吗？我是说，你自己一个人，或者跟一两个朋友一起，在节日以外。”

“应该一次都没有。除了陪很多人一起，你知道，这是我的工作。不过现在我却跟你一起上来了，想想自己都奇怪。”

“唔。”狄尼森随口应了一声。

“你不感到奇怪吗？”

“有什么奇怪的？我个人以为，每个人做一件事都不外乎两个理由，要么是他愿意做，要么是他不得不做。但是不管出于哪个原因，我认为都是个人选择，别人无权干涉。”

“谢谢你，本。很高兴你也这么想。你知道吗？你的优点之一，作为一个新人，是你从不企图干涉我们的生活方式。我们是生活在地下的种族，我们月球人，是穴居人类。可这有什么错吗？”

“一点没有。”

“但地球佬们可不这么想。我是个导游，天天都得听他们的屁话。他们嘴里的每一句废话，我都听过几万遍了，无非就那几句。不过在所有这些垃圾语言中，我听得最多的就是，”她开始模仿地球人说话，一口标准的地球语，“‘可是，亲爱的，你们这些人怎么能永远住在地洞里呢？你难道就不会得幽闭症吗？你们从来就没想过，看看蓝天、绿树和大海吗？没想吹吹风，闻闻花香吗——’

“噢，本，我还能一直说下去。他们还会说，‘不过我想你从来没见过蓝天绿树，所以也不会想念’……这么说，好像我们根本收不到地球的电视节目，接触不到地球的文学作品，完全不知道地球的画面和声音，以及味道。”

狄尼森被逗乐了。他说：“你们一般的正式回答是什么？”

“也没什么。我们只是说，‘我们习惯了，女士。’对方要是个男人，就说‘先生’。不过一般都是女人。男人们都在盯着我们的衣服，脑子里想着我们什么时候会脱光。你知道我心里真正想跟那帮白痴说什么吗？”

“告诉我。只要你穿着制服一天，这话都得憋在心里，不过至少你今天可以说出来。”

“有意思，说得好……我想告诉他们，‘听着，女士，为什么我要喜欢你们那个狗屁世界？我们不想挂在任何星球的表面，等着刮风下雨。我们不想感受天然的气流，也不想那些天然的脏水溅到身上。一想到你们浑身细菌，我就恶心；我讨厌你们那难闻的青草、无聊的蓝天，还有那什么破白云。只要我们愿意，随时都能从自己的天空中看到地球，不过我们一般都不愿意。月球就是我们的家，是我们一手创造了它；完全是我们。我们拥有这个家园，我们开发了自己的能源，我们有自己的生活方式，根本不需要你们假惺惺的同情。滚回你们的世界，让你们的重力把你们的奶子拽到膝盖底下去吧。’这就是我要说的。”

狄尼森说：“真不错。不过要是哪天你实在憋不住了，来找我说一遍，心情一定会好很多。”

“你知道吗？老有一些新人建议，在月球上建个地球公园，从地球上带来点种子树苗之类，种点花花草草，说不定还可以搞点动物，带来一点家的感觉——他们一般都这么说。”

“我知道你一定会反对。”

“当然，我当然反对了。家的感觉？谁的家？月球就是我们的家。要是哪个新人想家了，他最好回去。有时候新人比地球佬还讨厌。”

“我会记住你这句话的。”狄尼森说。

“不是说你——你瞎想什么？”赛琳娜说。

他们沉默了一阵。狄尼森在想，是不是该回城区了？赛琳娜什么时候会叫他回去呢？从一方面来说，他的身体也有点累，他已经开始怀念宿舍的舒适了。但是从另一方面来说，他从来都没感到过如此身心放松。他开始考虑背后的氧气还能撑多久。

这时，赛琳娜开口了：“本，我想问你个问题，不介意吧。”

“完全不。如果你对我的私人问题感兴趣，那么我将毫无保留。我身高五尺九寸，在月球上重二十八磅，曾经结过一次婚，已经离了，有一个孩子，女儿，已经长大并结婚了。我读过的大学是——”

“不，本，别开玩笑，我是认真的。我能问问你的工作吗？”

“当然，赛琳娜。尽管我不知道有多少可讲。”

“好吧——你知道巴伦和我是——”

“是，我知道。”狄尼森直接打断。

“我们一起谈过。他告诉我一些事。他说，你认为电子通道会让我们的宇宙爆炸。”

“是宇宙中我们这一部分。它可能把我们银河的一截旋臂轰成类星体。”

“真的吗？你真的这么想？”

狄尼森说：“在我刚到月球的时候，我还不敢确定。不过现在我有把握，我个人确信这一定会发生。”

“那你认为，它什么时候会发生呢？”

“我不知道确切时间，或许是几年以后，也可能是几十年。”

两人又短暂地沉默了一阵。赛琳娜突然抬头说道：“巴伦不相信你。”

“我知道他不信，我也没想说服他。你不可能通过一次正面进攻就颠倒乾坤，变拒绝为相信。这是拉蒙特的失误。”

“谁是拉蒙特？”

“对不起，赛琳娜，我在自言自语。”

“不，本，告诉我，我很感兴趣，求你了。”

狄尼森转过头来，面对着她。“好吧，”他说，“我没什么可保密的。拉蒙特是个地球上的物理学家，他以自己的方式警告全世界，指出了通道的危险。他失败了。地球人需要那个通道，他们渴望免费的能源。这种渴望极其强烈，已经变成一种依赖，他们现在已经离不开那个通道了。”

“但是如果通道意味着毁灭，那他们为什么还不肯放弃呢？”

“他们只要拒绝相信就行。面对难题，最容易的对策就是拒绝相信它的存在。你的朋友，内维尔博士，就是这样的。他不喜欢月面，所以他就强迫自己相信，太阳能电池不好——即使稍微有点公允之心的人，都能看出太阳能电池就是月球最合适的能源。他想要得到电子通道，这样他就可以永远待在地下，所以他拒绝相信通道的危险。”

赛琳娜说：“我不认为巴伦会拒绝相信客观的实验数据。你手里有没有足够的证据？”

“我认为有。赛琳娜，它非常奇妙。我想要的东西，完全都是微观层面的，基于一个一个夸克的交互作用。你能听懂吗？”

“你不用详细解释。我跟巴伦谈了很多，这方面的内容我大致明白。”

“好吧，我开始认为想要达到我的目的必须要借用月球的质子同步加速器，它有二十五英里长，由超导体构成，可以处理两万亿电子伏以上的电流。后来我才明白，你们月球人制造出了一种设备，管它叫介子仪，它的功能不亚于同步加速器，可体积却小得多。月球在高科技方面，的确走在了前头，这是非常了不起的成就。”

“谢谢，”赛琳娜有点得意，“代表月球。”

“好了，然后呢，我用你们的介子仪得出的数据，表明微观领域内强作用力正在增强。这种增强正好印证了拉蒙特的理论，推翻了传统理论。”

“你给巴伦看了吗？”

“没有。即使我拿给他看，我想他也不会接受。他会说这个结果毫不重要，他会说我的实验出错了，他会说我没有把所有因素考虑在内，他会说我的操作程序不对……不管他说什么，他的本意就是不想放弃电子通道。”

“那你的意思是毫无办法了？”

“当然有，不过不能硬来，不能像拉蒙特那样。”

“什么办法？”

“拉蒙特的解决方案是强制放弃通道，但是谁都不愿意倒退。你不能把小鸡赶回蛋里去，也不能把红酒变回葡萄，或者把孩子塞回娘胎。如果你想让孩子听你的话，那么你不必非得强迫他做这做那——你应当给他适当的引导，通过他自己的兴趣来引导。”

“什么意思？”

“啊，具体细节我也说不上来。我只有一个想法，一个简单的想法——或许过于简单了，操作起来很有难度——它基于这样一个事实：为什么会是两个？没道理啊。”

两人都一言不发，还是赛琳娜先开口了，她一字一句地说：“让我来猜猜，猜猜你这话的含义。”

“我都不知道自己说的究竟有没有含义。”狄尼森说。

“先别说这个，让我猜猜吧。我们一直生活在自己的宇宙中，也只能直接感受到这么一个，所以我们理所当然地以为，这就是而且也只能是唯一的宇宙。但是，某天我们找到了证据，证明还有另外一个宇宙存在，我们把它称为平行宇宙。这时候我们就会以为有两个，而且也只有两个宇宙。这个想法其实毫无道理。如果存在第二个宇宙，那么第三个、第四个……第无穷个宇宙也可能会存在。宇宙的数目不是一，也不会是二，甚至不会是一到无穷之间的任何一个数字，它超出了我们的理解范围，并非此时的人类可以把握。”

狄尼森说：“这正是我的理——”沉默，又是沉默。

狄尼森坐了起来，看着面前在太空服内的姑娘。他说：“我想我们该回去了。”

她说：“刚才我说的只是猜测而已。”

他回答：“不，不只是。不管它是什么，但绝不只是猜测。”

11

巴伦·内维尔直直地盯着她，一时语塞。她平静地回望。她房间里全息景物窗上的图案已经换了。其中一幅是地球，稍稍过了半圆。

最后，还是他忍不住先问：“为什么？”

她回答：“纯属偶然。我听到那个话题，实在忍不住，就开口说了几句。几天前我就想告诉你的，不过怕你生气，我知道你一旦听到，就会像今天这样。”

“现在他知道了！你真蠢啊！”

她眉头微皱：“他知道什么了？这事他迟早会知道的——我本来就不是什么真的导游——我是你的预言师，一个连数学都不会的白痴预言师。他知道了又怎么样？我是有预感天赋，这又怎么样呢？你自己跟我说过多少次了，在通过数学推理或者实验证明之前，我的预言不是毫无价值吗？你不是还说，即使是最强烈的预感也可能出错吗？怎么现在你又这么计较，我的预言什么时候又变得重要了？”

内维尔脸色苍白，不过赛琳娜看不出他是生气，还是害怕。他说：“你不一样。只要你心里认定了，你的预言不是常常都对吗？”

“啊，可他不知道，不是吗？”

“他会猜出来的。他会去戈特斯坦那里告密。”

“他能告什么密呢？他根本就不知道我们在想什么，在做什么。”

“他不知道？”

“不知道。”她站起身，走到他近前，对着他的脸喊道，“不！你只会坐在这儿，胡思乱想，觉得我会背叛你，背叛所有人。要是你不相信我的人品，至少该听听我的预言。至少我没必要用这话骗你。我再骗你有什么意义呢？要是我们都快毁灭了的话。”

“噢，别这样，赛琳娜，”内维尔厌烦地摆着手，“你到底想干什么？”

“听着。他跟我谈了很久，给我讲他的工作。而你呢？只会把我藏起来，当作所谓的‘秘密武器’，还说我比任何科学仪器或者一般科学家都有用。你只会玩点小阴谋，坚持让我做个普通导游，蒙蔽所有人，然后我的天赋就可以安全地隐藏起来，只为月球人服务。其实我是你的私产，而你究竟得到了什么好处呢？”

“至少我们保护了你的安全，不是吗？你以为自己会有自由吗，要是万一被他们查出——”

“你只会这么说。但这些年来究竟有谁去坐牢了？有人被抓吗？你一直反复强调身边危机四伏，但证据呢？这些年地球人越来越孤立你和你的团队，不让你们接近大型科研设施，但这根本不是他们的阴谋陷害，而是你每天故作神秘搞阴谋刺激他们的结果。不过这样对我们的好处多、坏处少，至少逼我们独立发明了更精密的仪器。”

“也多亏了你卓越的预言能力，赛琳娜。”

赛琳娜笑了笑。“我知道。本对它们的评价非常高。”

“你和你的本。你到底想从那个可怜的地球佬身上得到什么？”

“他现在是新人了。我只想得到信息和知识，你会告诉我吗？你只会害怕我被地球人抓到，甚至不敢让人看见我跟任何一个物理学家说话，除了你，而你是我的——或许这才是你封闭我的真正原因吧。”

“噢，赛琳娜。”他试图作出宽慰的表示，但声音里更多的是压抑不住的不耐烦。

“算了，我也不在乎你到底是什么动机。你交待给我某个任务，我就会集中精神去思考，有时候会得到答案，不管数学上是否精确。我会在脑海中看到画面，就是那种应该去怎样行动的画面——然后画面闪动，消失。但这些都有什么用呢，如果电子通道即将摧毁一切的话……我没有告诉过你吗？我不信任核力的跨宇宙置换。”

内维尔说：“那我再问你。你现在做好准备了没有？你能不能预测一下，电子通道会不会毁灭我们？别说可能会，也别说或许会，就说会，或者不会。”

赛琳娜气恼地摇摇头。“我说不出来，现在还是一片空白。我不能说会。但这种事情上，说可能会还不够吗？”

“噢，老天啊。”

“别翻白眼，别不屑一顾！我告诉过你怎么测试。”

“在听你的地球佬废话之前，你从来没这么担心过。”

“他是个新人了。你不愿意测试吗？”

“不！我告诉过你，你的实验方法没有操作性！你又不是专业的实验技师。就算你的实验计划在你的脑袋里完美无缺，但到了真实世界不见得可行。我们要考虑到仪器设备、随机性，还有不确定性。”

“你所谓的真实世界，就是指你自己的实验室吧。”她脸色涨红，怒气勃发，拳头攥紧搁到下巴边上，“你浪费了太多时间去制造完美的真空实验环境——但上面就有真空啊，就在我手指的方向，月球的表面。而且那里温度适宜，逼近绝对零度的一半。为什么你就不肯在月面上做实验呢？”

“在上面做也没用。”

“你又怎么知道？你就是不肯试！本·狄尼森试过了，他不辞辛苦，设计出一套能在月面使用的仪器，然后在去参观太阳能电池的时候把它们架了起来。他想要约你一起去，但你不肯。你还记得吗？那实验太简单了，别人给我讲过一遍，我现在都能完整复述给你。他在白天的温度下做了一次，夜间温度下又做了一次。现在他已经找到应用介子仪的新思路。”

“哪有你说的这么简单？”

“就是这么简单。发现我是预言者之后，他就告诉了我许多你从来不会讲的东西。他把自己的理由解释给我听，告诉我地球附近的微观核力正在灾难性地加速增强。过不了几年，太阳就会爆炸，掀起核力的波澜——”

“别，别，别说了，”内维尔喊道，“这个结论我也看过，我根本瞧不上。”

“你看过？”

“当然看过。难道我会让他随便使用我们的实验仪器，同时还不知道他在研究什么吗？我见过他的研究结果，一点意义都没有。他依赖的数据，都是实验中允许的误差。如果他非要相信那些微不足道的误差有意义，而你又非要相信他，随便你们。但不管你们多相信，也改变不了事实，那些数据根本没意义。”

“那你想相信什么呢，巴伦？”

“我只要事实。”

“但你难道不是在作研究之前，心里就已经预先确定了结论吗？你想在月球上建立一座通道站，不是吗？所以你根本不想跟月面发生任何关系；任何与你的美梦相抵触的东西，都不是事实——你早就咬定了。”

“我不跟你争。我只想建立一个电子通道，甚至——不止一个以上。只有一个是不够的。你敢保证你没有——”

“我没有。”

“将来会吗？”

她又转到他跟前，脚急促而沉重，显露了她心中压抑的怒火。

“我什么都不会对他泄露。”她说，“但是我要得到更多信息。你从来都跟我只字不提，但是他会；他还会把想法付诸实验，而你不会。我已经跟他谈过许多，也知道他在寻找什么。如果你敢介入我和他之间，那你永远也不会得到想要的东西。而且，你也不用害怕他会抢先一步，在我之前找到答案。他的思维还是拘泥于地球模式，很难迈出最后一步。而我会。”

“好吧。你也别忘了，你是月球人，而他是地球人，你们是不同的。这里是你的世界，除此之外你无处可去。那个人，狄尼森，或者说你的本，那个移民，是从地球来到月球的。只要他愿意，随时都可以回去。可你却永远都不可能到地球去，永远不能。你是一个月球人，永远都是。”

“我是月亮姑娘。”赛琳娜自嘲说。

“不是姑娘了，”内维尔说，“不过想要证明这点，还得过一阵子，等我有时间了一定要再好好研究。”

她对这个笑话无动于衷。

他说：“还有，关于他那个宇宙爆炸的理论。要是改变宇宙原始物质有这么大的风险，那么另一头的外星人，那些比我们先进很多的外星人，为什么不关掉通道呢？”

说完他就离开了。

她看着那扇紧闭的门，咬牙切齿地说道：“因为他们与我们处境不同，你这蠢货。”这只是自言自语，他已经走远了。

她搬动摇杆，把床放下来，把自己摔在上面，发泄似的腾空踢了一阵子。要知道，巴伦和其他所有人追寻多年的那个梦，她已经触手可及了。

如在眼前。

能量！所有人都在寻找能量！如魔法般的东西！科纽科皮亚之角……可能量却不是生命的全部。

如果有人发现了能量，那他也就找到了秘藏。手里有了通向能量的钥匙，通向秘藏的钥匙也就显而易见。她心里明白，在结果出现的那一瞬间，只要她牢牢抓住，抓住其中那一点点微妙的蛛丝马迹，那么一切奥秘都将在她眼前显现。（天哪，巴伦那与生俱来的多疑多多少少也传染到了她身上，在她脑海里，还称之为“秘藏”。）

没有一个地球人能找到它的踪迹，因为没有一个地球人真正想去寻找。

本·狄尼森会为她找到的，不是为了自己。

除非——要是宇宙爆炸了，那一切还有什么意义呢？

12

狄尼森很难受，他正跟脑海中的羞怯拼命斗争。好几次，他的手不自觉地往腰间去，想把不存在的裤子向上拉一拉。他现在只穿着凉鞋和一条小到不能再小的短裤，那玩意还很不舒服，勒得太紧了。当然，他披了条毯子。

赛琳娜穿的并不比他多多少，一直在旁边笑。“本，现在你身上的穿着没什么不对的，不过你看起来有点虚弱。我们这儿人都这么穿。其实，要是你觉得短裤勒得太紧，干脆全脱掉算了。”

“绝不！”狄尼森嘀咕着。他拉了拉毯子，盖住腹部，结果被她一把扯下，拽在手里。

她说：“把这个给我。要是你一直不放弃地球上那套死板做派，怎么做一个月球人呢？你知道吗，假正经一般也就意味着内心好色。”

“赛琳娜，我得慢慢适应。”

“那好，就先从我开始，你先盯着我看上一会儿，目光要集中，不要四处乱瞄。怎么回事？我发现你更喜欢看其他女人嘛。”

“要是我一直看着你——”

“你就会过于兴奋，然后就很尴尬。不过看得越多，你就越习惯，然后你就不会那么注意了。看着，我就站这儿，看好了，我要把内衣脱了。”

狄尼森痛苦不堪地说：“赛琳娜，周围都是人啊，别玩了，我已经受不了了。咱们继续往前走好吗？让我自己先慢慢适应行不行？”

“好吧，不过你看，周围经过的人根本都不看我们。”

“他们不看你。因为他们都在看我。大概他们从来没见过这么老、体形又这么差的人。”

“或许是吧，”赛琳娜居然表示同意，“不过他们慢慢会习惯的。”

狄尼森每一步走得都无比艰难，脑子里全在惦记着头上的每一根白发，和自己与众不同的大肚腩。直到他们面前的走廊越来越窄，周围的行人越来越少以后，他才真正松了一口气。

他好奇地看着自己，赛琳娜高耸的酥胸和光洁的大腿也仍近在眼前，不过自己已经不像先前那么敏感了。前面的通道一直延伸到视野之外，好像无穷无尽。

“我们走了多远？”他问。

“你累了？”赛琳娜忽然明白过来，“我们应该带个滑车来的，我忘了你刚从地球来。”

“忘了最好。新人都盼着别人忘了自己的身份吧？我一点都不累，或者说还没感到累。我只是有点冷。”

“冷？纯粹是想象，本，”赛琳娜肯定地说，“你只是看到自己穿得这么少，觉得自己应该感到冷。忘了这回事吧。”

“说起来容易，”他叹了口气，“我希望，自己这段路可以走得不错。”

“相当不错。再往下我就得教你袋鼠跳了。”

“然后再到月面的坡道上，来一场竞速赛是吧？我说，是不是早了几年？对了，你还没告诉我，我们走了多远了？”

“我估计，有两英里了吧。”

“我的天！这里的隧道一共有多长啊？”

“恐怕我也说不上来。住宅区的通道只占通道总数的一小部分。这里还有矿道、地质探测隧道、工业通道、真菌……我敢肯定，总长度加起来应该有几百英里。”

“有地图吗？”

“当然有地图。我们总不能盲目乱闯吧。”

“我问你，你身上有吗？”

“哦，没有，我身上没带，在这一带活动不用地图，我太熟悉了，从小我就在这附近游荡。这些都是很老的通道。大多数新的通道——我们平均每年开凿两到三英里的隧道——都在北部地区。要是没地图的话，我也不敢在那里乱转。即使有地图，也不太保险。”

“我们这是要去哪儿？”

“我不是向你保证过了吗？要带你去看个非凡的景观——不，不，不是说我自己，千万别这么说——一会儿你就看见了。这是月球上最神奇的宝藏，从来不会有游客来打扰。”

“别告诉我你们在月球上找到了钻石。”

“比钻石好多了。”

他们现在所在的地方，通道两边的墙壁都还没完工——裸露的灰色岩石，虽然本身颜色暗淡，却被电荧光照得一片雪亮。温度很舒适，通风装置运行得非常轻柔，让人丝毫感觉不到风的存在。走在这里，很难想象两百英尺以上的头顶，就是荒凉的月面，那里除了灼热就只有严寒。太阳每半个月升起一次，又用半个月的时间划过天幕，然后落下，半月后再升起——循环往复。

“这里气密性还好吧？”狄尼森问道，他突然想起，他头上就是死寂而漫无边际的真空。

“噢，当然了。墙壁都是密封的，而且报警系统也非常完备。不管在通道何处，气压如果降低了十个百分点，报警器马上就会响起刺耳的警铃，还会有箭头不停闪烁，加上闪光的标志，足以把你领到安全地带。”

“这样的事多久发生一次？”

“不常有。至少在五年之内，我不记得有人死于空气泄漏。”说到这儿，她忽然有点辩护似的，“你们地球上的自然灾害更多吧，一次地震或海啸可以杀死几千人。”

“我不争，赛琳娜。”他举起双手，“我投降。”

“好吧，”她说，“其实我也不想抬杠……等等，你听到了吗？”

她停住脚步，侧耳倾听。

狄尼森也跟着她听了一阵，却摇摇头，突然，他扫视四周，“怎么这么安静，人都哪儿去了？你敢肯定我们没迷路吗？”

“这儿可不是天然岩洞，没有什么未知的岔路。你们地球上有，是吗？我记得看过图片来着。”

“对，大多数都是石灰岩溶洞，由流水冲刷而成。月球上肯定不会有这种事，是吧？”

“所以我们就不会迷路，”赛琳娜微笑着说，“要是周围没人，那也是因为迷信。”

“因为什么？”狄尼森看上去颇为震惊，眉头一皱，明显不大相信。

“别这样，”她说，“看你脸上都起皱纹了。对了，就这样，放松一点。你现在看起来比刚来的时候好多了，你自己能感觉到。一方面是低重力的原因，再者你也做了不少锻炼。”

“还得时时面对裸体的女士们，特别是某位特别空闲、生活无聊到只能跟我混在一起的导游小姐。”

“你怎么又把我当导游了，而且我也不是一丝不挂。”

“至于这两个问题，我认为即使一个几乎全裸的姑娘，也并不比预言能力更可怕……对了，你刚才不是说什么迷信吗？”

“我想，其实也不是真的迷信，不过这个城市里的人都尽量避免到这个区域来。”

“可是为什么呢？”

“你马上就会明白了。”他们又继续前行。“现在听到了吗？”

她停了下来，狄尼森支棱着耳朵，努力分辨空气中的细微颤动。他说：“你是说，那种轻微的滴答声？嗒——嗒——就是这个吗？”

她向前几步，步子迈得缓慢而节奏分明，就像慢动作一样，月球人都是这种从容不迫的步伐。他跟在身后，试着模仿她的样子。

“那儿——看那儿——”

狄尼森的目光随着赛琳娜兴奋的指尖向前移动。“我的天，”他说，“这是哪儿来的？”

那是水，正在他面前一滴滴落下。滴得非常缓慢，每一滴都落到一个陶瓷水槽中，引入墙内。

“从岩石中来。我们月球上自己有水，你知道的。大部分都是从石膏矿里分离出来的，总量完全够用了，我们毕竟用得很节省。”

“我知道，知道。来了以后，我还没有痛痛快快洗过一次澡呢。我真不知道你们平时都是怎么洗的。”

“我告诉你吧。第一步，先打开水龙头，把自己淋湿。然后马上关掉龙头，往身上涂一点浴液。搓一搓——噢，本，我懒得往下讲了。其实在月球上，你根本就脏不到哪儿去……不过这不是我们目前要讨论的。我们在月球上也发现了一两处天然水源，一般都藏在山脉阴影下的冰层里。每当我们发现一处水源以后，它很快就会流尽。而我们面前的水源，自从这个通道开掘以来，就一直在滴水，那已经是八年前的事了。”

“可这跟迷信有什么关系呢？”

“很明显嘛，水是月球上最宝贵的资源。无论是饮用、清洁，以及种植作物、分离氧气，所有的事都离不开它。这种天然的水源其实并没有多大实际作用，可是人们都对它心怀敬意。开掘隧道的时候，一发现水源，我们马上就会停止工程，直到水源耗尽为止。你看两边，这条通道的墙壁还没完工呢。”

“这听起来还真像迷信了。”

“其实——应该是一种敬畏吧。这种水源最多不过持续几个月的时间，不会更久了。可是，自从我们面前的这个水源度过了它的周岁生日以后，还毫无停止迹象，就像永不枯竭一样。事实上，我们已经把它称作‘永恒之泉’。你甚至能在地图上找到它。人们很自然地就把它供奉了起来，心里都暗暗觉得，哪天它一旦枯竭，一定预示着什么不好的事情。”

狄尼森笑了。

赛琳娜温和地说：“其实，大家也并不见得都相信，可是心里都会有点隐隐的担忧。你也明白，其实它并不是永恒的，在将来的某天，它一定会枯竭。其实，它此时的流速，比起刚被发现的时候，已经减缓了三分之二，水正在慢慢流尽。我猜，人们大概觉得，如果水流枯竭的时候，他们正好在旁边的话，一定很不吉利。我想这个理由还能讲得通，可以解释为什么大家都不愿意来这里。”

“看来你自己并不相信。”

“不是我信不信的问题。我不认为它会突然断流，而恰巧某个倒霉蛋正好在旁边，赶上这桩事。它只会越滴越慢，越滴越慢，最后直到断流，也没人能指出它究竟是何时枯竭的。所以说，这还有什么可担心的呢？”

“我同意。”

“其实，”她马上跳转了话题，却不显得突兀，“我心里还有其他担忧，想跟你单独谈谈。”她把毯子在地上铺开，盘着腿坐在上面。

“这才是你带我来这儿的真实原因吗？”他也坐了下来，面对着她。

她说：“你看，现在你可以轻松地看着我了，你已经习惯了……在地球上，肯定也有些时代，人们对裸体熟视无睹。”

“不少时代，不少地方都是，”狄尼森表示同意，“不过自从大战之后就没有了。在我有生以来……”

“那么，在月球上，你就得按照月球人的样子做事。”

“你不是要告诉我些事情吗？不会是想色诱我吧？”

“想要引诱你的话，待在城里方便多了。不是这回事。本来我们可以去月面上谈，那儿可能更合适。不过要出去的话，光是准备就得好长一阵子，还会引起他人的注意，而来这儿就不会。这里是地下设施中唯一一个清净的地方，我们非常安全，丝毫不会受到打扰。”她语气有点踌躇。

“不错。”狄尼森评价。

“巴伦生气了。真的，非常生气。”

“没什么奇怪的。我早就提醒过你，对于你的预言能力，他不想让任何人知道。要是你告诉他我已经知道了，他肯定会生气。对了，你为什么非得告诉他不可呢？”

“因为他是我的——伴侣，我很难一直对他隐瞒下去。尽管，说不定以后，他不会再把我当作伴侣了。”

“对不起。”

“我们俩的关系本来也快崩溃了。已经拖了太长时间。不过更让我烦躁的是——这才是最麻烦的——他根本就不相信你的实验数据，就是你的介子仪实验，在经过月面实际观测之后得到的那个结果。”

“我早就告诉过你，他不会信的。”

“他说他看过你的结果。”

“对啊，他随便扫了一眼，还哼了一声。”

“我这次算是明白了。是不是世上的每个人都只会相信那些对自己有利的东西。”

“凡是对自己有一点利益就会选择相信。有时候即使毫无可能，人们也会顽冥不化。”

“你呢？”

“你是在问，我是不是普通人类？当然。我也不相信自己已经这么老。我一直都以为自己魅力超凡。我一直都相信你来找我，是因为我相貌英俊——即使你把话题转向物理以后，我还是执迷不悟。”

“什么啊！我就是那么想的！”

“行了。我猜，内维尔告诉你，我收集的数据都在实验的正常误差之内，所以没什么说服力，这倒是实话……不过我还是相信，这些数据是证明我理论的第一步。”

“只是因为你这么希望吗？”

“没有那么多‘只是因为’。我们不妨这么看：假如电子通道没有任何危害，但是我却坚持认为它有。这样的话，我迟早会被证明是个白痴，我的科学声望也就毁掉了。不过即使在今天，在那些人眼里我也已经是个白痴，而且已经毫无科学声望可言了。”

“本，到底是怎么回事？好几次了，你都会提及当年那个故事。你能不能把它完整地告诉我？”

“你要是听了，会很吃惊的，因为根本就没有什么可说的。在二十五岁的时候，我还算少不更事，没想到自己某天会激怒一个白痴，不为别的原因，只因为他蠢。其实蠢也不是他的错，我当时的行为才真正蠢到家了。正是我的无心冒犯，把他推上了高不可及的巅峰，要是他那时知道了自己后来的地位，一定会吓死的——”

“你指的是哈兰姆？”

“是，当然是他。他发达了，于是我就毁了。最后，我甚至不得不逃到月球上来。”

“这儿很糟糕吗？”

“当然不，这里相当好。可以说，以长远的眼光来看，他反倒帮了我的忙……回到刚才的话题上。我刚说到，要是我一直坚信通道有危险，而这其实是错的，那么我毫无损失。但是如果情况相反，我认为通道很安全，而其实却并非如此，那么我的行为等同于在帮助毁灭这个世界。说实话，我已经度过了大半辈子，而且我有足够的理由相信，自己对全人类并不抱有什么好感。但是，真正伤害过我的人毕竟是少数，如果我因此而向整个世界复仇的话，那也有点太过分了。

“而且，如果一定要找个不那么冠冕堂皇的理由，那么赛琳娜，我会想到我的女儿。在我动身来月球的时候，她刚刚得到许可，可以生一个孩子。用不了多久，她的孩子就会出世，而我——要是你不介意用词的话——就会成为一个外祖父。不算怎么说，我总会希望我的外孙能健康成长。所以我会坚持自己的信念，通道是危险的，而且我也会在这个信念的指引下行动。”

赛琳娜的情绪也激动起来：“可我想知道的是，通道到底危不危险？我指的是，真相是什么？我不想听你的信念。”

“这该由我来问你才对。你才是预言师。你的直觉告诉你的是什么？”

“我正在为此苦恼，本。我自己都无法确定。我个人倾向于相信通道是危险的，可我又害怕，这只不过是自己的感情倾向而已。”

“好吧，或许如此，可你为什么会有这种倾向呢？”

赛琳娜悲哀地笑笑，耸耸肩：“要是能证明巴伦错了，一定很好玩。他这个人刚愎自用，认定了什么就绝不肯回头。”

“我明白了。你很想看看他失败的表情。我完全能理解这种渴望会有多强烈。比如，要是通道真的有危险，而我亲自证明了它，我一定会成为人类的救星，我敢发誓，那时我最大的愿望就是看看哈兰姆的表情。不过这种想法不算太高尚，到时候我真正会做的，恐怕是坚持要跟拉蒙特分享这一成果，他的确堪当此殊荣，然后我的乐趣就限于看看拉蒙特的表情，不过，还要先把他跟哈兰姆放在一起。那时候他应该就不会那么暴躁了……我怎么开始说废话了……赛琳娜？”

“我听着呢，本。”

“你什么时候发现自己是预言师的？”

“到现在我也没怎么弄清楚。”

“我想，你在大学学过物理吧。”

“嗯，是的。还有点数学，不过我从来学不好。想想就知道了，我的物理也不会好到哪儿去。一旦搞不懂问题，我就会直接猜出最后的答案；这么说吧，考试的时候，我只要好好预测一下，如何才能得到正确答案，然后一切答案就都出来了。基本上这招回回都管用，但每次他们都会问我，这些题是怎么做出来的，而我却怎么也回答不好。所以他们每次都怀疑我作弊，又从来都找不到证据。”

“他们从来没怀疑过，你这是心灵预测力吗？”

“他们可不这么想。不过当时我也不知道。后来——我的一个早先的性伴侣是个物理学家，其实他就是我孩子的父亲，精子毕竟是他提供的。当时他有个物理难题，有一次躺在床上的时候，他讲给我听，或许也只是做完爱随便找点话题吧。我当时说：‘你知道我听了以后有什么感觉吗？’后来我就告诉了他。纯粹出于胡闹，他试了试我说的方法，然后他就告诉我，成功了。实际上，那就是发明介子仪的第一步，你不是说，那玩意儿比质子同步加速器还好吗？”

“你说那是你的主意？”狄尼森正把手放在水滴之下，一边听到赛琳娜的话，一边把指头放在嘴边，“这水干净吗？”

“绝对纯净，”赛琳娜回答，“它会流向大蓄水池，作进一步处理。但是它含有硫酸盐、碳酸盐和其他一些矿物质。你肯定不会喜欢它的味道。”

狄尼森把手指在内衣上蹭了蹭，问道：“是你发明了介子仪？”

“不是发明。我只是提出了最初的概念，最终完成还需要做很多很多工作，大多数都是巴伦的功劳。”

狄尼森摇摇头：“赛琳娜，你知道吗，你的天赋真的太了不起了。你的头脑真该交给分子生物学家，让他们好好研究一下。”

“是吗？我可一点都不愿意。”

“大概在半个世纪以前，人类关于遗传工程的研究浪潮达到了顶峰——”

“我知道。不过后来失败了，而且还被立法禁止。现在它是非法的——所有此类研究都是——只要人们能想到的，都成了非法的。不过，我听说还是有人暗地里在搞。”

“我不太清楚，搞什么？关于心灵预测能力？”

“不，我想不是。”

“嗯。不过这是我所想到的。在遗传工程的推动之下，肯定会有人想到研究心灵预测。显而易见，几乎所有伟大的科学家都有类似能力，由此可以联想到，这种能力就是创造力的唯一来源。有人或许会说，这种非凡的创造力源自个人特定的基因排列，而每个人的基因排列肯定都是不同的。”

“我想，或许有很多种排列组合，可以达到同样的效果。”

“如果这是你心灵预测的结论，那就肯定是对的。不过还有些人，坚持认为只有一个基因，或者一小段基因，才是构成这种能力的唯一关键因素，你可以叫它预测基因……后来他们就失败了。”

“我知道。”

“但是在他们失败之前，”狄尼森继续说，“还做过一些尝试，他们筛选出一些似乎可以增强预测能力的基因段，还声称取得了一些成果。这些挑选出来的基因段被放进了基因库，我敢肯定，你是恰巧继承到了这些基因——你的祖父母中有人参与过这项工程吗？”

“据我所知没有，”赛琳娜说，“不过我也查不出来。说不定他们中的哪个参与过，不过我只能说……要是你不介意的话，我也不想仔细调查这件事。我根本就不想弄清。”

“或许并没这回事。后来公众对遗传工程非常抵触，要是哪个人被大家看作遗传工程的作品，那他的日子一定不会好过……人们都说，心灵预测力跟那些惹人讨厌的研究都是一回事。”

“嗯，谢谢。”

“话是这么说。要是谁有了预测力，不管他自身品行有多端正，也难免引起别人的嫉妒和敌意。即使是米歇尔·法拉第那样的圣人，也一样遭到了汉弗莱·戴维的嫉妒和仇恨。早就有过这样的箴言——想要引起他人的嫉恨，并不需要你真正做错什么。至于你的这件事——”

赛琳娜说：“不过，我肯定没有引起你的嫉妒吧？”

“我想不至于。不过内维尔呢？”

赛琳娜沉默了。

狄尼森说：“我猜，在跟内维尔结交之前，你的预言天赋就已经出名了吧。”

“应该说不太出名。不过，可以肯定的是，有些物理学家是这么怀疑的。但是，像地球上一样，这里的科学家也把自己的名誉看得很重。我想他们都或多或少地说服自己，让自己相信我的预测都只不过是毫无根据的猜想。不过，巴伦心里当然明白。”

“我懂。”狄尼森没往下说。

赛琳娜的嘴唇在颤抖。“我怎么觉得你其实想说：‘所以他才会接近你’？”

“不，当然不是，赛琳娜。你已经魅力超群，根本无关任何东西。”

“我也相信。可是从我们生活的每个细节来看，他对我的预言能力都更感兴趣。不是吗？只有他坚持让我隐藏身份，做一个普通导游。他说我是月球的珍贵财产，万一被地球政府发现了，他们一定会垄断我的能力，就像垄断同步加速器一样。”

“奇怪的想法。不过知道你能力的人越少，他那些科研成就的含金量就越高，其中你的贡献都会被他一人独享。”

“现在你的口气可真像巴伦！”

“是吗？是不是每当你的预测非常准确的时候，他就很生气？”

赛琳娜耸耸肩，“巴伦生性多疑。这没什么，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缺点。”

“那你跟我单独出来合适吗？”

赛琳娜马上回敬一句：“我就为他说了一句好话，你没必要生气。他不会怀疑我们偷情的。你毕竟来自地球。实际上，我可以告诉你，他甚至鼓励我跟你交往。他认为我可以从你身上得到些启发。”

“得到了吗？”狄尼森冷冷地问道。

“得到了……尽管这是他鼓励我们交往的主要理由，但并不是我的理由。”

“那你的理由呢？”

“你自己心里清楚，”赛琳娜说，“你只是想听到我亲口说出来罢了。我喜欢跟你在一起。否则的话，只为了那点东西，我完全可以用别的方式，花更少的时间。”

“好吧，赛琳娜，我们是朋友吗？”

“朋友！当然是朋友！”

“那你从我身上到底学到了什么呢？可以说说吗？”

“说来话长。你曾告诉过我，我们不能随心所欲地建造电子通道，是因为我们探测不到那个平行宇宙，尽管他们可以探测到我们。这可能是因为他们智力更高，或者科技更发达——”

“两者不见得是一回事。”狄尼森咕哝了一句。

“我知道，所以我说‘或者’。但你想过没有，我们不见得比他们傻多少，或者落后多少。原因可能只是，他们更难探测而已。既然那个宇宙的强作用力比我们更强，那么他们的太阳肯定比我们的要小，依此推断，他们的行星极有可能也很小。所以，他们的世界整体上看会极其微小，从我们这边很难探测到。”

“然后，”她说，“我想，他们探测的目标可能是我们的电磁场。因为一个行星的电磁场要远远大于自身的体积，也更容易探测得到。这就可以解释，为什么他们能探测到地球，看不到月球。月球本身几乎没有电磁场可言。所以，我们不可能在月球上建立电子通道。而且，要是他们那个行星体积极小而电磁场微弱的话，我们就无法探测出来。”

狄尼森说：“这个想法很有意思。”

“然后，我们已经想到，跨空间的物质交换可以弱化他们那边的强作用力，使他们的太阳冷却；同时，这一过程又会强化我们这边的强作用力，使我们的太阳加热并爆炸。而这又说明什么呢？想想没有我们，他们可以单方面操作，但是收集能量的效率会低到不可想象。在通常条件下，单方面行为毫无价值。他们需要我们的帮助，给他们发送钨－186，然后得到钚－186。但是如果银河的这条旋臂整体被炸成一团类星体，那就会在我们的太阳系附近产生一道极强的能量流，它的量级远超目前我们的供给规模，而且会持续百万年以上。

“一旦爆炸形成了类星体，他们单方面操作的效率再低，只要能收集到能量流的一点零头，就完全够用了。到那个时候，我们的存在失去了价值，不管是毁灭了还是怎么样，他们都不会放在心上。说实话，我们这边要是爆炸了，对他们而言更安全一些。只要我们存在一天，就可以随时把通道关掉，那时他们就彻底绝望；而只要一爆炸，他们就万事大吉了，再没有什么人可以关上能量的大门……所以，那些白痴还嚷嚷：‘要是通道这么危险，那些聪明绝顶的外星人为什么不关上呢？’这些人根本就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是不是内维尔这么说的？”

“对，就是他。”

“可这样的话，平行宇宙的太阳还会持续冷却，不是吗？”

“那又怎么样？”赛琳娜不耐烦地回答，“只要有通道在，他们就根本用不着太阳。”

狄尼森长长地出了一口气。“你不知道，赛琳娜，在地球上有一种传言，说拉蒙特从平行宇宙那边收到过信息，警告过我们通道隐藏的危险。可他们还是没有关掉它。显然，没人把这事当真，但让我们假设这是真的，假设拉蒙特的确收到了这样的信息。会不会是那边有人良心未泯，不愿意摧毁我们的世界，杀掉亿万生灵，可这人的意见最后却敌不过自私的公众呢？”

赛琳娜点点头：“我想很有这种可能……好像在你分析之前，我就想到了这点，或者说，预测出了。不过你还记得吗，上次你说过，从一到正无穷，任何数字都没有实际的区别。”

“当然。”

“好吧。那么我们再来看，我们的宇宙和平行宇宙相比，强作用力的差异非常明显，其实，我们所知的也仅限于此。可是在物质之间的相互作用力不止一种，而是四种。除了强作用力，我们还知道有电磁力、弱作用力，以及引力，它们之间的强度之比是：130∶1∶10ˉ10∶10ˉ42。不过我们已经发现了这四种，那么谁又能肯定只有这四种呢？为什么不是有无数种相互作用力存在，只是因为它的强度太弱，或者对我们的宇宙影响太小，以至于被我们忽略了呢？”

狄尼森说：“如果一种相互作用力过于微弱，根本探测不到，或者根本造不成任何影响，那么从科学定义上讲，可以认为它不存在。”

“只是在这个宇宙不存在，”赛琳娜断然反驳，“谁敢说它在平行宇宙中不存在呢？如果有无数种相互作用力存在，强度千差万别，那么也就可以说，我们的世界之外有无数个宇宙存在。”

“或者是个无限的连续体；α－1，而不是α－0。”

赛琳娜皱皱眉：“什么意思？”

“没什么，你往下说吧。”

她继续说道：“既然如此，何必还要紧抱着那个主动搭桥的平行宇宙不放？既然已经知道了它根本不适合我们，那么为什么不能采取主动，在那无数宇宙中，寻找一个既合适又容易联系的平行世界呢？我们不妨先设想一个宇宙的类型，反正不管我们怎么设想，它一定存在，然后再把它找出来。”

狄尼森笑了：“赛琳娜，你跟我想的完全一样。没人能说我的想法完全错误，而且现在，像你我这么聪明的人，都分别独立得出相同的结论以后，这个结论就更不可能出错了……你明白吗？”

“什么？”赛琳娜问道。

“我已经开始喜欢你们那些可恶的月球食品了。总之，还是适应了吧。我们现在就回家，吃点东西，然后我们就可以指定下一步的计划……你还想来点儿别的吗？”

“什么？”

“既然我们要一起工作了，来个吻如何——实验者和导游的吻。”

赛琳娜沉吟片刻，然后抬起头来，说道：“我想，我们以前都不缺接吻经验。这次为什么不来个男人和女人之间的那种？”

“我没意见。不过我对你们这儿的风俗还不太懂。月球人是怎么接吻的？”

“全靠本能。”赛琳娜随意答道。

狄尼森小心翼翼地把手背在自己身后，身体倾向赛琳娜。不一会儿，他的双手已经悄悄放在她的背后。

13

“我当时的确回吻了。”赛琳娜认真地说。

“哦，是吗？”巴伦话中带刺，“算不算是假戏真做？”

“我不知道。不过感觉不错。”她的嘴角浮现出一丝微笑，“他还挺体贴的。开始他心里没底，还背着手，生怕一不小心把我捏扁了。”

“好啊，再详细点。”

“干吗？关你屁事。”她有点冒火，“难道你是柏拉图主义者吗？”

“你希望我是吗，啊？”

“用不着发号施令。”

“那你也得检点一点。你什么时候才能拿到我们想要的东西？”

“尽快吧。”她语气冷漠地回答。

“不会让他发觉吧？”

“他的兴趣只在于能量。”

“还有拯救世界，”内维尔嘲笑道，“成为英雄。还有四处夸夸其谈，还有吻你。”

“这些他都承认，你呢？你敢承认吗？”

“算了吧，”内维尔气冲冲地说，“我早就失去耐心了。”

14

“我很庆幸，”狄尼森刻意强调，“白天终于结束了。”他伸出右臂，仔细端详外面那层厚重的保护层，“恐怕我永远也适应不了月球上的太阳，也根本就不想适应。相比而言，多穿这么一层盔甲，倒不算有多难受。”

“太阳怎么了？”赛琳娜问道。

“赛琳娜，可别说你喜欢太阳！”

“不，当然不喜欢。我也痛恨它，不过我从来不去看它。可你是个——你应该对阳光比较适应才对啊。”

“我适应的阳光可不是月球上这样的。这儿的太阳在漆黑的天幕中闪耀，光芒夺目，却遮不住星光，只能晃我们的眼睛，让我们看不到星星。它就像一个敌人。只要它挂在天上，我心里就不由得感到，我们手里这些降低力场强度的实验永远都不可能成功。”

“你这是迷信，本。”赛琳娜略略有点不快，“太阳只是太阳，并没什么预兆。再说我们一直都在陨坑的阴影里，周围就像夜里一样，满天都是星光。”

“也不全是，”狄尼森说，“只要你往北看，赛琳娜，你随时会看到阳光将月面照得发亮。我很讨厌往北看，可那面的景象时时都停留在我脑海中。只要我一看到它，就觉得强烈的紫外线正灼蚀我的眼睛。”

“想象而已。首先，月面反射的光线里根本没有紫外线；其次，你的太空服完全可以抵御所有辐射。”

“可它抵御不了热量，至少效果不是太好。”

“可现在已经是晚上了。”

“对，”狄尼森满意地回答，“这我喜欢。”他好奇地四处张望。地球像往常一样高悬空中，显出一个丰满的弧形，缺口正对西南。猎户座在它上方，远远看去，就像一个猎人正从一张明亮的圈椅中坐起身来。在地球的映照下，满眼都是闪烁的微光。

“太美了，”他说，转而又问，“赛琳娜，介子仪有什么反应吗？”

赛琳娜也在默默地望着苍穹，一言不发。听到此话，她转身走到介子仪的仪器群中，这堆仪器已经在陨坑的阴影中待了三个昼夜。

“没有，”她说，“不过还是有点好消息。力场强度已经稳定下来了，数值一直在50出头一点。”

“还不够低。”狄尼森说。

赛琳娜说：“还会往下降的。我确定，所有参数都一切正常。”

“磁场也正常？”

“这我不敢确定。”

“要是我们把磁场增强，整个装置就会马上失去稳定。”

“不应该。我知道不会这样。”

“赛琳娜，我非常相信你的直觉，可是事实如此啊。它的确失去稳定了，我们以前试过。”

“我知道，本。不过当时的装置排列跟现在有点出入。你看力场强度维持在52上，已经有相当长一阵子了。我敢肯定，如果我们能把这个状态维持几小时，而不是几分钟的话，那么我们就有把握让磁场增强十倍，而且保持几分钟，而不是几秒……我们试试吧。”

“不。”狄尼森说。

赛琳娜踌躇了一下，后退几步，转过身去，幽幽说道：“你还没开始思念地球，是吗，本？”

“没有。我自己也感到奇怪，但的确没有。我应该不由自主地想起它，想起蓝天绿草，还有河流——所有那些陈词滥调中描述的地球场景。可是我一点都没有，一点都不怀念，甚至连梦里都没有出现过。”

赛琳娜说：“有时候是会有这种事。至少，有些新人就会说丝毫不想念故乡。当然，他们毕竟是少数，也从来没人能说出这些人身上有什么共性。有人猜他们是先天情感冷漠，内心麻木，缺乏感情；还有人说他们是情感太过强烈，不敢承认思念故土，害怕自己会崩溃。”

“在我的问题上，事情非常简单。我的地球生活在近二十几年来，过得非常不如意，自从来了这里以后，我终于能做自己选择的事了……除此以外，赛琳娜，还有你陪在身边。”

“我是好人，”赛琳娜诚挚地说，“把陪伴和帮助看得一样重要。你其实并不需要别人多少帮助。你是不是为了能让我陪你，才装作缺人帮忙的样子？”

狄尼森温柔一笑：“我不知道该怎么说，你更喜欢哪个答案呢？”

“说实话就好。”

“实情就是，你的帮助和陪伴对我而言都极其珍贵，很难说哪个更重要。”说罢，他转回身去，看着介子仪，“力场依然保持稳定，赛琳娜。”

赛琳娜的面庞在地球光的映照下熠熠生辉。她说：“巴伦说，没有思乡病很正常，也是思想健康的表现。他说，虽然人类的身体已经适应了地球的表面，到了月球以后要重新调整，但是人类的大脑却是特例，它跟各种动物的大脑都有本质区别，可以看作是一种全新的事物。它还没来得及适应地球的环境，一旦到了新环境中以后，完全不用重新调整。他还说，月球地下设施的密闭环境，或许对它最适合不过，因为它本身就处在一个密闭的头骨中，而月球城市就像一个放大版的头骨。”

“你相信吗？”狄尼森忍不住笑出声来。

“每当巴伦讲述某件事情的时候，总是非常雄辩，听起来很让人信服。”

“要是这么说的话，我也可以宣称，这种对月球密闭环境的依恋，更像是人类回归子宫的梦想的一种体现。其实，”他一本正经地补充道，“想想这里的环境吧，温度和气压都严格控制，食物易于消化。这么看来，整个月球殖民地——不好意思，赛琳娜——月球城就是胎儿环境的放大重建。”

赛琳娜说：“巴伦恐怕不会同意你的观点。”

“我知道他不会。”狄尼森说。他看着天空中那一弯地球，看着缠绕地球边缘那遥远的云堤，不禁深深为之沉醉，忘记了言语。即使当赛琳娜走回介子仪旁边，他都一动不动。

他望着满天繁星中的地球，望着远处锯齿般的地平线，忽然，他好像看到空中有一道烟尘划过，似乎有颗小小的流星正在坠落。

昨天晚上，也是在月面上的时候，一颗陨石落了下来，他还指给赛琳娜看。可是赛琳娜却显得漠不关心。

她说：“地球在天空中的位置会有小小的变化，这是因为月球引力的关系。而且它的光亮有时候也会变化，要是面对我们的是陆地，那么它就显得暗一点。你无非是看到了一点光影变化，很正常。我们从来都不在乎。”

狄尼森说：“但那很可能是一颗陨石。不会有陨石砸到我们吗？”

“当然有了，你出来以后可能都挨了好几下了，只不过太空服替你挡住了而已。”

“我不是指那些微小的颗粒，我说的是那种大颗的，可以溅起尘土来的。要是砸到人，一定会死的。”

“对，有这种东西，不过数量太少了，而月球又这么大。从来没人被砸到过。”

狄尼森看着天空，脑子里想着昨天的事，就在这时，他发现了那个从天而降的东西，像是一颗流星。但是只有在地球上，陨石进入大气层，才能划破天空，发出瞬间的光芒，成为流星；而月球上全无空气，永远不会有这样的景象。

天空中的那点光亮明显是人造物体，狄尼森一时也没有辨认出它的身份。不过它越来越近，渐渐显出形状，那是一艘小型火箭飞艇，正在他们旁边降落。

门开了，驾驶员还在里面，一个穿太空服的人走了出来，在雪亮的灯光中只能看到他的剪影。

狄尼森站在原地不动。在室外空间穿太空服的环境中，按照正常的礼节，后来的人应该先作自我介绍。

“我是戈特斯坦专员，”那人说道，“看我摇摇晃晃的步子，你们也该猜得出来。”

“我是本·狄尼森。”狄尼森说。

“我知道。”

“你是来找我的吗？”

“当然。”

“还要专门坐太空穿梭机？你该——”

“我知道，”戈特斯坦说，“我该从P-4出口出来的，离这里不到一千码。不过，实际上我也不只是为了找你。”

“好吧，我不会追问的。”

“我不想遮遮掩掩。你应该知道，我对你的活动一直很感兴趣，特别是当你在月面上开展实验以后。”

“这并没有任何秘密可言，谁感兴趣都可以。”

“不过也没人知道实验的内容。除非，你在做一些跟电子通道相关的事。”

“猜得很有道理。”

“是吗？我一直以为做这个课题的实验，如果想出成果的话，必须要用到非常大型的科研设施。这不是我个人的看法，你知道的。我曾咨询过相关人士。不过，就我目前所见，你身边并没有什么大型设施。这就让我联想到，你的实验或许不该成为我关注的焦点。当我的注意力集中在你身上时，或许别人已经搞出了更有价值的东西。”

“为什么我会成为别人的烟雾弹呢？”

“我不知道。要是我知道的话，也就不用这么担心了。”

“所以我的行动就一直受到监控。”

戈特斯坦咯咯地笑着：“对啊，从你到达月球的第一天开始。不过每当你来到月面上工作的时候，我们就会监视整个地区，大概几英里以内，毫无遗漏。很奇怪，好像除了那些长期在月面执行日常任务的人员之外，你，狄尼森博士，还有你的同伴，是整个月面上仅有的人。”

“这有什么奇怪的？”

“因为这样的现象说明，你坚信自己正在进行某种事业，仅仅就靠面前那些小巧漂亮的装置，不管它到底是什么。我不认为你会盲目行动，所以如果你愿意告诉我你目前在做什么的话，我将非常荣幸。”

“我在做关于平行空间的实验，专员，就像传言中说的那样。不过我得说，我的实验并没有取得太大成果。”

“我想，你的这位同伴就是赛琳娜·琳德斯托姆，那位导游小姐吧。”

“是的。”

“你选择助手的思路很奇特。”

“她很聪明，饱含热情，有科学兴趣，而且非常迷人。”

“而且还喜欢跟地球人一起工作。”

“喜欢跟移民一起工作，而这个移民马上就要通过审核，成为一名月球公民。”

赛琳娜现在插了进来，她的声音在他们耳边响起。“你好，专员。我完全没有偷听的意思，也不想介入你们的私人谈话，可是在太空服里，只要你们在视野之内，这种情况不可避免。”

戈特斯坦转过身来：“你好，琳德斯托姆小姐。我根本没有想密谈的意思。你对平行空间感兴趣吗？”

“哦，当然。”

“那你不为实验的失败而难过吗？”

“我们并没有完全失败，”她说，“至少不像狄尼森博士想的那么失败。”

“什么？”狄尼森猛然转身，差一点失去平衡，还带起一小片尘土。

现在他们三个都面对介子仪了。而就在仪器之上，大约五英尺的距离，有一点光芒亮起，如同远方的恒星。

赛琳娜说：“我刚才增强了磁力的强度，而核力场还保持稳定了一会儿——然后就越来越弱，还——”

“溢出！”狄尼森说，“见鬼。我都没看见。”

赛琳娜说：“对不起，本。刚才你一直在出神，后来专员就来了，我一个人在旁边，忍不住就把我的想法付诸实施了。”

戈特斯坦插话：“我刚才看见的是什么？”

狄尼森说：“刚才有一点物质从另一个宇宙溢出到我们这里，那是它自然散发的能量。”

就在他说话的时候，那光亮却一闪而没，而与此同时，远处忽然又亮起一点微弱模糊的星光。

狄尼森迈步向介子仪走去，不过赛琳娜动作更快，几步之间，她就超过狄尼森，抢先来到介子仪跟前，伸手把力场装置关掉了。那点星光马上就暗淡了下去。

她说：“你看，溢出点还很不稳定。”

“因为规模太小了，”狄尼森说，“不过我们要考虑到，从理论上讲，位移一光年或者一百码都有可能，这次它只偏了一百码，已经算是出奇的稳定了。”

“还不够理想。”赛琳娜语气平淡。

戈特斯坦插进话来，“让我来猜猜你们说的是什么。你们的意思是，物质可以从那个宇宙泄漏过来，到这里或者那里，或者是我们宇宙中任意一处——完全随机。”

“也不是完全随机，专员。”狄尼森说，“距离介子仪越远，溢出的几率越低。我得说，降低的幅度非常之大。而降低的具体程度会受很多种因素的制约。我们已经尽可能地严格约束实验条件了，尽管如此，溢出点还是发生了几百码的偏移，你刚才已经看见了。”

“说不定它会偏移到我们的城区，或者到我们的头盔里。”

狄尼森不耐烦地摆摆手：“不，不会的。这种溢出，至少以我们目前的技术手段可以造成的溢出，很大程度上依赖于我们宇宙环境中本身物质的密度。你所说的情况，可能性基本为零。溢出点不会从真空的环境里，偏移到有丝毫空气存在的地方，哪怕那个地点的空气密度只有我们城区或者头盔内部的百分之一。我们现在还无法随意操控溢出点的位置，但任何溢出点都必须是真空环境，这就是为什么我们要到外面来做这个实验。”

“这个东西跟电子通道不一样吗？”

“完全不同，”狄尼森说，“电子通道需要双向物质传输，而这里只有单向溢出。对象宇宙也不是同一个。”

戈特斯坦说：“我想，您是否愿意今晚与我共进晚餐，狄尼森博士？”

狄尼森有点犹豫：“只邀请我一个？”

戈特斯坦向赛琳娜的方向微微鞠了一躬，厚重的太空服使他的动作看起来非常别扭。“如果哪天能邀请到琳德斯托姆小姐同去，我将不胜荣幸，不过今晚我希望能跟你单独谈谈，狄尼森博士。”

“哦，去吧，”赛琳娜看到狄尼森还在犹豫，便干脆地说，“我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忙，而你还要花点时间，好好琢磨一下溢出点的稳定性问题。”

狄尼森还是有点拿不定主意，“好吧，还有——赛琳娜，什么时候你再有空了，能通知我吗？”

“我经常都闲着，你不知道吗？再说我们可以一直保持联系啊……你们现在就去吧，我还要照看一下设备。”

15

巴伦·内维尔不停地在原地跳来跳去，这是月球人特有的行为，狭小的空间和月球的重力造就了这个动作。要是在一个重力更大、空间也更宽敞的房间里，他一定会焦灼地走来走去。在这里，他只能停在原地，来回蹦跶。

“你确定当时正在工作，是吗，赛琳娜？你确定？”

“我确定，”赛琳娜说，“我都告诉你整整五次了，确定无疑。”

内维尔好像并没有在听。他声音低沉，语速飞快：“当戈特斯坦来了以后，他没打算制止你们的实验？”

“没有，当然没有。”

“那专员有没有表现出来，准备动用强制——”

“听着，巴伦，他有什么可动用的强制手段？难道会让地球派一支军队来？再说——噢，你知道，他们不可能阻止我们。”

内维尔停住脚步，毫无声息地站了一会儿。“他们还不知道？难道他们不知道？”

“他们当然不知道。戈特斯坦来的时候，本正抬头望着天空。所以我在一边试了试力场溢出，得到了结果，后来还得到了第二个本的设备——”

“别说是他的设备。那是你的主意，不是吗？”

赛琳娜摇摇头，“我只是给了个模糊的建议。所有计划和细节都是本安排的。”

“可你自己现在已经学会了。不管怎么说，我们都再也不用找那个地球佬了，是吗？”

“我想我自己的确可以独立完成，以后的工作可以完全由我们的人来做。”

“太好了，那我们就开始吧。”

“不行。噢，见鬼，巴伦，我们还不能。”

“为什么不能？”

“启动这个需要能量。”

“但是我们有啊。”

“还不够。溢出点还不够稳定，非常非常不稳定。”

“但我们可以改进啊，你说过可以的。”

“我说过，我想可以。”

“这就够了。”

“但最好还是先让本把细节都确定下来，稳定这个系统。”

两人沉默了一阵。内维尔瘦削的脸庞渐渐扭曲了起来，阴暗得像一团乌云，“难道你觉得我做不到吗？是不是？”

赛琳娜说，“那么你愿不愿意跟我一起到月面上去，一起做这个实验呢？”

又是沉默。内维尔的口气变得闪烁起来，“说话不要这么刻薄。而且我等不及了。”

“我们不能违背自然规律。不过我想用不了太久了……现在，要是你不介意的话，我想休息了。我明天还要带游客呢。”

过了好一阵，内维尔一直像是要抬起手来，指指自己的床柜，做个挽留的表示，不过这个动作最后还是胎死腹中，而赛琳娜看上去根本没有领会他的意思，甚至根本没往这方面想。她疲倦地向他点点头，转身走了。

16

“老实说，我曾希望，”戈特斯坦说，眼睛望着桌上刚刚端来的甜品——一堆又甜又黏的东西，“我们可以常常见面。”

狄尼森说：“非常感谢，您对我的工作这么关心。如果溢出的稳定性问题能够解决的话，那么我的最终成果——也有琳德斯托姆小姐一份功劳——将举世瞩目。”

“你说得可真谨慎，完全是科学家的口气……我就不上那种月球利口酒了，省得让你难受。那东西据说也是仿照地球口味做的，不过我早就下定决心，一滴也不沾。你能不能用尽可能简单的语言给我讲讲，你的成果怎么会得到举世瞩目的？”

“我试试吧，”狄尼森谨慎地说，“我们先从所知的那个平行宇宙讲起。在那个宇宙里，物质内部的强作用力要远远大于我们宇宙的，所以在那里，只需要相对而言很少的质子，就足以提供极大的聚变能量，从而构成一个恒星。如果他们的恒星像我们的一样大，那么一定会导致非常剧烈的爆炸，所以在他们的宇宙中，遍布着数量众多但体积微小的恒星。

“现在，我们假设还有一个宇宙，那里的强作用力要比我们的弱很多。在这种情况下，大量的质子都相互远离，很难接近融合，所以要形成一颗恒星的话，需要聚集极大规模的氢原子。这样一个反平行宇宙中——换句话说，它就是那个平行宇宙的对立面——将会包含数量很少但是体积庞大的恒星。事实上，只要强作用力足够弱，就足以形成这样一个宇宙——它只有一颗恒星，而这颗恒星就包涵了宇宙所有的物质。这将是一颗高度浓缩的恒星，但是物质之间几乎没有相互作用力，而且它所释放出的辐射量，或许还没有我们的太阳辐射强。”

戈特斯坦说：“这么说的话，我倒有个联想，也不见得对。你所说的这个宇宙，很像我们的宇宙在大爆炸之前的状态——一个庞大的个体，包涵了整个宇宙所有的物质。”

“对，”狄尼森说，“就是这样的，我所描述的这个反平行宇宙，正是由所谓的宇宙原生蛋构成，简单点就叫‘宇宙蛋’。如果想要探测单向能量溢出的话，那么我们的目标，就只能是这样一个蛋型宇宙。而我们已经建立联系的平行宇宙中，恒星微小，基本上到处都是空旷的空间。你找来找去，也很难探测到具体的物质。”

“但平行人类就可以探测到我们。”

“对，平行人类很可能通过探测我们的电磁场进而探测到我们。我们有理由认为，那个平行宇宙中没有行星级的电磁场，所以我们就无法找到他们的踪迹。但如果从相反的方向去探测蛋形宇宙，我们就不可能失败。那个宇宙蛋，就是宇宙本身，物质无处不在。我们无论探测到哪一个点，都有充足的物质体现。”

“但是你怎么才能探测到呢？”

狄尼森有点踌躇：“这正是我感到最难解释的地方。物质之间的强作用力，都是通过介子来发挥作用。力场的强度在于介子的数目，而这介子的数目，在某种特定的环境中，是可调的。月球的物理学家们建造了这样一种装置，叫作介子仪，正好可以完成这个任务。一旦介子的数目减少了，或者增加了，那么那个地点就成了另一个宇宙的一部分；它就像另一个宇宙的大门，或者两个宇宙的交叉点。如果介子数目能够降低到一定程度，那么那里就成了一个蛋型宇宙的一部分，而这就是我们想要的结果。”

戈特斯坦说：“这样我们就能从那个——蛋型宇宙里吸取物质了？”

“这部分就比较容易了。一旦门户建立起来，物质就会自动流入。那些物质流入时，都会保持本身属性，而且非常稳定。渐渐的，我们宇宙的规律就会对它们产生影响，它们内部的强作用力就会增强，然后它们开始融合聚变，散发出巨大的能量。”

“可是如果它们聚变过度，不会产生核爆吗？”

“那一样会产生能量，不过核爆更取决于电磁力的强弱，而在我们这个装置中，强作用力更重要，因为电磁场已经受到控制。要说清楚这件事，得花很长时间。”

“哦，那我上次在月面上看见的那点光亮，就是蛋型宇宙溢出的物质在融合吗？”

“是的，专员。”

“而这种能量可以为我们所利用吗？”

“当然可以，怎么用都可以。上次你看到的，只是那个宇宙蛋中最最微不足道的一粒尘埃。从理论上讲，我们完全可以从那边得到成吨的物质。”

“然后，就可以代替电子通道了是吧。”

狄尼森摇摇头，“不。使用宇宙蛋的能量，也会改变我们宇宙的结构，带来些问题。在交互作用下，那个蛋型宇宙中的强作用力会慢慢增强，而我们的则会慢慢减弱。这就意味着，蛋型宇宙中的物质融合聚变会慢慢加速，温度慢慢升高。最后——”

“最后，”戈特斯坦双臂抱在胸前，眯着眼睛，肯定地说，“它就会发生大爆炸。”

“这正是我的想法。”

“你是不是觉得，我们的宇宙在几百亿年以前就是这样形成的？”

“或许吧。专门研究宇宙蛋的科学家早就提出疑问，为什么当初我们的宇宙蛋，会在某一特定的时间点上爆炸？有一种解释曾设想了一种周期性宇宙模型，宇宙蛋就在其中形成，然后自然爆炸。这个周期性宇宙理论后来被学术界推翻了，他们的结论是，宇宙蛋必须要经过很长时间的孕育，而且在爆炸之前还要经过一场原因不明的危机，最终导致状态失衡，然后爆炸。”

“可是这个危机，很可能就是跨宇宙能量流动的结果。”

“有这个可能，但也不一定就是智慧生命造成的。或许在宇宙之间，也有偶发的自然能量溢出。”

“当那个宇宙蛋发生大爆炸以后，”戈特斯坦说，“我们还能从那里得到能量吗？”

“我不敢肯定。不过这不是我们眼下需要担心的事。我们宇宙的力场会渐渐向蛋型宇宙溢出，但这个过程至少要持续几百万年，才会导致宇宙蛋突破临界点。再说，蛋型宇宙也肯定不只一个，真正的数量可能是无限的。”

“那么在这一过程中，我们的宇宙会有什么改变呢？”

“强作用力会渐渐弱化，然后我们的太阳，会非常非常缓慢地，冷却下来。”

“我们能不能用宇宙蛋通道带来的能量，对此作出弥补？”

“完全不用，专员。”狄尼森认真地说，“由于宇宙蛋通道的缘故，我们宇宙的强作用力会渐渐减弱；与此同时，原本那个电子通道的运转，又会把它逐渐增强。只要我们能合理调节二者之间的关系，达到平衡状态的话，那么虽然两端的宇宙结构都会发生变化，但是我们的宇宙却可以保持原状。我们这里将成为中转站，而不是终点。

“而且我们也不必为两端的宇宙担心。平行宇宙那边的人，将会慢慢适应太阳冷却的生活；其实没有我们，他们的太阳也早就衰退得相当厉害了。至于蛋型宇宙那边，我们完全可以肯定，那里面没有任何生命存在。其实，我们的行为正在加速催化大爆炸的发生，我们正在缔造一个宇宙，而这个宇宙终将孕育出生命来。”

听了这番话，戈特斯坦沉默了许久，宽大的脸盘上没有丝毫表情。沉默中，他还点了点头，好像确信了什么东西。

最后，他说道：“这么说吧，狄尼森，我认为你的成果将会震惊世界。想要让主流科学界承认电子通道的危害一直很难，不过现在，困难已经不复存在了。”

狄尼森说：“对，至少感情上的障碍已经不存在了。我们现在不单指出了问题，连解决方案也一并奉上。”

“如果我保证可以公开发表的话，你什么时候可以拿出一份报告，全面阐述你的发现？”

“你真的可以保证？”

“即使没别的办法，我也可以出版一本官方发行的册子。”

“那好，不过在写报告之前，我得先解决溢出稳定性的问题。”

“当然。”

“还有，我想这份报告最好——”狄尼森说，“把彼得·拉蒙特列为作者之一。他可以从数学上严格地描述这一过程，我做不到。再说，我的工作很大程度上也得益于他的启发。还有一点，专员——”

“嗯？”

“我想还应该把月球科学家的名字也列在其中。特别是巴伦·内维尔博士，应当列为第三作者。”

“为什么？把事情搞得这么复杂，有必要吗？”

“没有他们的介子仪，一切成果都无从谈起。”

“肯定要提到他们的……不过巴伦博士参与了你的实验吗？”

“没有直接参与。”

“那为什么要加他？”

狄尼森低下头，伸手掸了掸裤腿，“这算是个外交手腕吧。我们以后还要在月球上建立宇宙蛋通道。”

“在地球上不行吗？”

“首先，我们需要真空环境。我们要建立的是单向溢出通道，这跟原先那个双向操作的电子通道不同，运转所需的必备条件也完全是两码事。月球上有现成的真空环境，面积广大；要是我们非要在地球上制造真空环境的话，费时费力，很不经济。”

“但毕竟能做到，不是吗？”

“其次，”狄尼森说，“将来我们会有两个巨大的能量源，二者之间还是完全反向的，把我们夹在中间。如果二者离得过近，就很可能会产生类似于短路的现象。如果电子通道在地球上运行，而宇宙蛋通道只建在月球上，那么二者之间就隔了二十五万英里的真空，这样比较妥当——其实，也可以说是必须如此。而如果我们要在月球上开展工作，最好能考虑到月球科学家的感情。我们应该让他们分享这一荣誉。”

戈特斯坦笑了：“这是不是琳德斯托姆小姐的建议？”

“我相信如果是她也会这么做的。不过这个道理显而易见，不用别人提醒，我自己就想得到。”

戈特斯坦站起身来，舒展了一下筋骨，原地跳了两三下，因为重力的原因，看起来就像慢动作一样。接着他又活动了一下膝盖，然后再次坐了下来。“你试过吗，狄尼森博士？”

狄尼森摇摇头。

“这可以促进血液循环，特别是下肢末端。每次我觉得双腿麻木的时候，都要做几遍。我还要经常回到地球，做短期停留，以免身体过于依赖月球的重力……我们能谈谈琳德斯托姆小姐吗，狄尼森博士？”

狄尼森脸色一变：“她怎么了？”

“她是个导游吧。”

“对，你上次就说过。”

“我当时还说，她能做一个物理学家的助手，这很奇怪。”

“说实话，我只能算是个刚入门的物理学家，而她大概也是个菜鸟助手吧。”

戈特斯坦收起笑脸：“别跟我绕圈子了，博士。我花了不少力气，了解了不少她的底细。她的档案里泄漏出不少东西，其实过去只要有人想到去查，一定也能看到很有意思的内容。我相信她是个预言师。”

狄尼森说：“很多人都是。我敢说你在某些精通的领域也有预言的特长，虽然有点勉强。而我自己，马马虎虎也算是一个。”

“这不一样，博士。你是个专业的科学家，而我，至少我希望，是个专业的政府官员……但是琳德斯托姆小姐的天赋，明显对你的前沿物理研究大有帮助，但她的职业却只是个导游。”

狄尼森有些犹豫地说：“专员，她只懂一点点专业知识。而她的预言能力虽然很强，却不能随心所欲地使用。”

“她的能力，是不是当年遗传工程研究的产物？”

“我不知道，但如果真的是，我并不会感到意外。”

“你信任她吗？”

“为什么这么问？她一直在帮我啊。”

“你知不知道她是巴伦·内维尔博士的妻子？”

“我记得他们是在一起，但是两人之间好像并没有法律关系约束。”

“在月球上，没有法律关系这回事。这个内维尔，跟你想加为第三作者的内维尔，是一个人吗？”

“是的。”

“难道这只是巧合？”

“不是。我一来月球，内维尔就表现出浓厚的兴趣，我也知道是他让赛琳娜过来帮我的忙。”

“这是她说的？”

“她说过，他对我感兴趣。至于帮忙的事，我想就很自然了。”

“你有没有想过，狄尼森博士，她来帮你是出于自己的利益，以及内维尔的授意？”

“他们的利益难道跟我们的不一致吗？事实在于，她已经在毫无保留地帮我了。”

戈特斯坦挪了一下身体，活动活动肩膀，好像在做肌肉拉伸练习。他说：“内维尔博士一定知道他身边的这个女人是预言师。他有没有在利用她呢？为什么她要一直做导游，原因只能有一个——为了掩盖她的能力。”

“如果内维尔博士有这类想法的话，我能理解。不过我看不出来他有什么搞阴谋的必要。”

“你怎么知道没必要……你知道吗，就在今天你们的介子仪做出那个能量球之前，我的太空穿梭机一直在月面上空盘旋，当时我一直在观察你。而你当时却没在介子仪跟前。”

狄尼森回想了一下，“对，我的确不在。我正仰望星空，每次我到月面上去，都会这样，已经成了习惯。”

“当时琳德斯托姆小姐在做什么呢？”

“我没看见。她说她把磁力场的强度调高了，然后我们就看见了溢出。”

“她是不是常常独自操控机器，不需要你的指导？”

“不是。但有这种想法也很正常。”

“还有，现场是不是会有什么放射状的东西？”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我自己也不太明白。当时在地球光的照耀下，好像还闪过一点模糊的光亮，好像有什么东西从空中飞过。我不知道那是什么。”

“我也不知道。”狄尼森说。

“你好好想想，是不是跟实验本身有关的东西——”

“不可能。”

“当时琳德斯托姆小姐在做什么？”

“我还是不知道。”

过了许久，两人都没说话，四周的空气也凝重起来。最后专员说：“在我看来，你目前的任务是，努力解决溢出稳定性的问题，然后开始准备你那份报告。我这边也会马上开始行动，最近我会回到地球，着手准备出版你那份报告，再向政府提出警告。”

主人已经下了逐客令。狄尼森站起身来，专员又加了一句：“还得当心内维尔博士，以及琳德斯托姆小姐。”

17

他们面前是一颗更大的星星，也更厚重，更光芒四射。狄尼森能感觉到面罩上的灼热，禁不住后退了几步。耀眼的星光中明显含有强烈的X光辐射，尽管置身于太空服的保护之下，他还是感到难以忍受。

“我想没人能质疑了，”他喃喃说道，“溢出已经相当稳定。”

“我也确信。”赛琳娜表情却很平淡。

“那我们关了它，回城里去吧。”

他们缓慢移动着，狄尼森感到心中有些沮丧。一切都水落石出；此时却心如止水。从现在的实验结果看，已经不可能有半点闪失了。政府也表现出了越来越浓厚的兴趣，很快就会有人来接手。

他说：“我想现在可以准备那份报告了。”

“我想也是。”赛琳娜谨慎地回答。

“你有没有再跟巴伦谈谈？”

“有，谈过了。”

“他的态度有什么改变吗？”

“丝毫没有，他不会加入的。本——”

“怎么了？”

“我始终觉得跟他谈，一点价值都没有。他永远不会让自己跟地球政府沾一点点边。”

“可你不是把事情都解释清楚了吗？”

“一清二楚。”

“他还是不同意吧？”

“他说要见见戈特斯坦，而专员也答应了，说等他从地球回来就安排一次会面。我们得等一阵子。或许戈特斯坦有自己的办法，说不定能说服他。”

狄尼森耸耸肩，虽然在厚厚的太空服地下，没人能看得到。“我根本搞不懂他。”

“我能。”赛琳娜轻声说。

狄尼森没有继续说话。他用力推动介子仪的机身和控制台，把它们塞进岩石下的阴影里，接着回头问：“准备好了？”

“好了。”

他们无声地滑到P-4出口的外层通道口，狄尼森一步步爬下，而赛琳娜则一步跳下，从他身边滑过，最后一个漂亮的急刹车，抓住门口的扶手。其实狄尼森也已经学会了这个动作，不过此时他的心情很差，一步一步爬下来也算是对周围环境无声的反抗，算是一种宣泄吧。

他们在隔离区脱下太空服，放到自己的柜子里。狄尼森说：“能跟我一起吃午饭吗，赛琳娜？”

赛琳娜不安地问道：“你看上去很烦躁，出什么事了吗？”

“我想大概是月球反应吧。吃午饭吗？”

“当然。”

他们最终在赛琳娜的宿舍里共进午餐，因为赛琳娜一直坚持说：“我有些话要跟你讲，在自助餐厅没法开口。”

狄尼森正嚼着一块东西，形状类似于花生酱牛肉，赛琳娜看着他说：“本，你怎么一句话也不说？一星期了，你一直这样，没事吧？”

“没事。”狄尼森皱着眉回答。

“不，你有事，”赛琳娜关切地望着他的眼睛，“我不敢确定自己对物理的预测准不准，但是我现在可以肯定，你有事瞒着我。”

狄尼森耸耸肩：“我们的成果，在地球上已经引起很大轰动。戈特斯坦在回到地球之前，已经将其大肆渲染。拉蒙特博士如今被奉若神明，他们还想在报告出来以后，请我回到地球去。”

“回地球？”

“是的。好像我也成了英雄。”

“你本来就是。”

“我的科学事业可以完全恢复，”狄尼森认真地说，“他们已经许诺了。很明显，只要我愿意，随时可以在地球上任何一所大学，或者任何一家政府机构中找到位置。”

“这不正是你想要的吗？”

“我想这是拉蒙特的梦想吧，他一定会很满意，也马上就要实现了。不过，我却不感兴趣。”

赛琳娜问道：“那你想要什么呢？”

“我想留在月球。”

“为什么？”

“因为这里汇聚了人类的明天，而我也想成为明天的一部分。我想一直工作下去，就搞宇宙蛋通道，这也只能在月球上做。你能够构思出奇妙的设备，我就可以用它来工作，继续开发我们的平行宇宙理论，赛琳娜……我想跟你一起工作，赛琳娜。你愿意吗？”

“对平行宇宙的兴趣，我不比你小。”

狄尼森说：“现在内维尔不会把你带走吗？”

“巴伦把我带走？”赛琳娜语气硬邦邦地反问，“你是存心惹我生气吗，本？”

“绝对不是。”

“那好，你好像一直误会了。你是不是一直都以为，我来跟你一起工作，是出于巴伦的意思？”

“他没让你来吗？”

“也是，他的确有这个意思。不过这不是理由。你记住，是我自己要来的。他可能以为自己能控制到我，不过他的那些命令，除非跟我的意愿一致，否则是绝对不可能生效的。在你的问题上，我们的意见碰巧一致。其实我知道，他一直觉得自己总能指挥我，看来你也是这么想的。”

“你们是伴侣啊。”

“我们曾经是。不过这有什么关系吗？要这么说的话，我不是一样能指挥他吗？”

“这么说，你可以跟我一起工作了，赛琳娜？”

“当然，”她冷冷地说，“只要我愿意的话。”

“那你愿意吗？”

“要说现在的话，愿意。”

狄尼森笑了：“这一周来，我一直都非常苦恼，害怕你会选择离开，或者被迫离开。我害怕我们的实验完成之时，你就会离我而去。对不起，赛琳娜，我不是想缠着你，你瞧我，一个地球佬，都这么老了，还这么脆弱……”

“行了，你的头脑可不老，也不再是地球佬了。世界上有比性、比外表更珍贵的东西。我喜欢跟你在一起。”

沉默。狄尼森的笑容渐渐消失不见，然后又慢慢回到脸上，忽然他好像又想到某些不那么浪漫的事：“有这样的头脑，我也很庆幸。”

他转过脸去，轻轻地摇了摇头，然后转回身来。她正关切地看着他，略显焦虑。

狄尼森说：“赛琳娜，在跨宇宙溢出中，传过来的不只是能量。我猜你已经注意到了吧。”

又是沉默，令人心痛的沉默。最后赛琳娜开口说：“噢，那——”

两人默然对视——狄尼森表情尴尬，赛琳娜有点心虚。

18

戈特斯坦说：“我的腿脚还没适应月球的环境，不过万一适应了，再回地球不知道该有多难受。狄尼森，你最好别想着回去了。你的身体已经承受不了。”

“我一点都不想回去，专员。”狄尼森说。

“怎么说呢，其实挺遗憾的。要是你回去了，人们会把你当作皇帝。就像当年对待哈兰姆——”

狄尼森热切地说：“我倒是真想看看他的表情，一点小小的愿望，不一定非要实现。”

“当然了，拉蒙特就感受到了这份乐趣，他当时在场。”

“真不错。这是他应得的……你觉得内维尔会跟我们合作吗？”

“肯定。现在他正在来的路上……听着，”戈特斯坦的声音一下子压低了好多，仿佛谈到了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在他来之前，想不想尝一块巧克力？”

“什么？”

“一块巧克力，杏仁的。只有一块。我带来了一点。”

狄尼森开始有些迷惑，不过旋即明白过来，脸上浮现出一丝心照不宣的微笑。“真的是巧克力？”

“当然。”

“真——”他脸色突然一变，“我不要，专员。”

“不要？”

“不要！要是我现在尝到了巧克力的味道，只要它在嘴里停留几分钟，我一定会思念地球的，然后就会想到地球的种种好处。我可受不了这个，我也不想……别拿出来了。别让我闻到它，看见也不行。”

专员脸上露出失望的表情。“你是对的，”接着他就极力试图转移话题。“你知道地球上有多么轰动吗？当然，我们还费了好大的劲，尽力保全了哈兰姆的面子。他仍然保留了几个比较重要的职位，不过他的话再也不管什么用了。”

“这比他当年的作为仁慈多了。”狄尼森一副轻描淡写的样子。

“那也不是因为他。对于这样一个曾经风光无限的人，你也不能一下子打到谷底，这会影响科学界的声誉。而整个科学界的声誉，怎么说也比哈兰姆个人重要。”

“我不同意这个观点。”狄尼森饶有兴趣地反驳，“科学界本身必须能够承受这样的打击。”

“具体问题还要具体分析——内维尔博士来了。”

戈特斯坦收敛了一下自己的神情。狄尼森把身下的椅子搬了搬，让自己正对着门。

巴伦·内维尔步履严谨地走了进来。跨步抬腿间，没有半分月球式的优雅。他先礼节性地问候了一下在场两位，然后坐下，跷起腿来。很明显，他是在等戈特斯坦先发话。

专员说：“很高兴见到你，内维尔博士。狄尼森博士已经跟我讲过，你拒绝在把自己的名字列在报告上。要知道，我敢肯定，那份报告将成为宇宙蛋通道开发的里程碑。”

“不必了，”内维尔说，“不管地球上发生什么，都跟我无关。”

“你不知道宇宙蛋通道实验吗？不知道它意味着什么吗？”

“完全知道。我掌握的情况，不比你们二位少。”

“那我就开门见山了。我刚从地球回来，内维尔博士，今后的开发计划已经完全拟定。在月球表面上的三个不同位置，我们将分别建立大型宇宙蛋通道，这是为了确保，无论何时总有一个通道处于夜晚的阴影当中。而且在一年中一半的时间，会有两个在阴影中。当通道位于阴影中时，它将会不停地产生能量，不过其中绝大多数，都会以辐射形式散发到太空中。我们建造它们主要不是为了获取可用的能量，而是为了抵消电子通道的影响，把我们宇宙的力场拉回正常水平。”

狄尼森插话进来：“在开始几年，我们必须加大功率，让宇宙蛋通道的影响力超过电子通道，从而把我们的宇宙逐步拉回正常状态，也就是电子通道建立以前的状态。”

内维尔点点头：“月球城可以使用它产出的能量吗？”

“如果需要的话。我们认为目前的太阳能电池已经完全够用了，不过也并没有什么强制性规定，禁止你们使用通道能量。”

“你们还真好心啊，”内维尔毫不掩饰讥讽的语气，“还有，宇宙蛋通道站由谁来建设，谁来负责运行呢？”

“我们希望是月球工人。”戈特斯坦说。

“必须是月球工人，你们明白。”内维尔说，“在这里的环境中，地球工人的工作效率会相当差。”

“我们明白，”戈特斯坦说，“我们信任那些肯合作的月球人。”

“还有，究竟由谁来决定产出多少能量，其中有多少可以分配给当地使用，又有多少辐射出去？谁拿主意呢？”

戈特斯坦说：“这事必须交给政府。这是关系到整个世界的大事。”

内维尔说：“好了，这下你自己看看，做苦力的是月球人，掌权的是地球人。”

戈特斯坦平静地说：“错了。我们各司其职，做自己擅长的工作；所有人都齐心协力，共同分担这个计划。”

“这话我听多了，”内维尔说，“但原则终归只有一条：我们做苦力，你们掌权……我拒绝，专员。我的回答是不。”

“你的意思是，你们拒绝建造宇宙蛋通道？”

“我们会建造的，专员，不过只会为自己建造。由我们来决定，要产出多少能量，做什么用。”

“恐怕很难实现。既然宇宙蛋通道产出的能量，必须要用来平衡电子通道能量，那么你们就必须跟地球政府协商。”

“可能吧，不过我们还想到一点别的事。你们现在也该知道了吧。在跨宇宙溢出中，可以交互传递的不只是无穷的能量。”

狄尼森插话进来：“是关于守恒定律的事情吧。我们明白。”

“明白就好，”内维尔说着，朝他看了一眼，明显不怀善意，“那些定律中包括线性动量和角动量。任何物体在它本身所处的引力场作用下，都会做惯性运动，在这种运动中，物质本身不会有任何损失。如果它要做惯性运动以外的运动，那么就必须获得另一个方向上的加速度。为了达到这一目的，这点物质必须要分出一部分来，做反方向运动。”

“就像一艘火箭飞船，”狄尼森说，“如果它要向一个方向前进，那么就必须向反方向喷射，抛出物质。”

“我知道你懂，狄尼森博士，”内维尔说，“我在给专员解释。如果抛出部分的速率足够快，这部分的质量就可以非常非常小，因为动量等于质量跟速率的乘积。但是，无论它的速率有多快，质量也不能为零，这部分质量总是要消耗掉的。如果要催动一个极大的物体，那么消耗的部分也会非常惊人。如果要催动月球——”

“月球！”戈特斯坦几乎跳了起来。

“对，是月球，”内维尔平静地说，“如果要把月球推离轨道，送出太阳系的话，为了保持动量守恒，必须要消耗掉庞大的动量，这种消耗我们根本承受不起；而且，也没有可操作性。现在有了宇宙蛋通道，动量可以跨宇宙传递，如此一来，月球就可以获得无限的动力，而不必有任何质量损失。如果要作一个形象的解释，那么就像是撑竹篙，使船逆流而上，这场景还是我从一本地球书籍上看来的。”

“可是为什么呢？我是说，你们为什么要把月球带走呢？”

“原因再简单不过了。为什么我们要待在这儿？地球一直在压榨我们。我们已经有了需要的能源；已经有了足够的生存空间，至少够我们开拓几个世纪了。为什么我们还不能走自己的路呢？不管怎么说，我们已经决定了。我来是为了告诉你，你阻止不了我们，也不要妄图插手。我们会自己传送动量，凭自己的力量离开。我们月球人自己完全知道该怎么建造宇宙蛋通道站。我们会自己决定如何使用产出的能量，不过我们还是会超量产出一些，让你们使用，平衡你们电子通道的运作。”

狄尼森嘲讽道：“你还真好心啊，还会把能量赠送给我们。不过，你慷慨的行为也不只是因为好心吧。要是电子通道把太阳系引爆了，你们也不会有什么好结果。即使要走，估计你们那时连内太阳系也来不及出去。到时候大家会一起蒸发掉。”

“或许，”内维尔说，“不过无论如何我们都会超量生产，所以这种情况不会发生。”

“但那没用，”戈特斯坦激动地说，“你们不能离开。要是你们走远了，宇宙蛋通道的作用就会减弱，无法压制电子通道了，是吗，狄尼森？”

狄尼森耸耸肩：“我刚才心算了一下，大概等到他们越过土星轨道，或多或少会有些麻烦。不过走那么远需要很多年，在那之前，我们应该早就在月球轨道上建造好空间站了，只要把宇宙蛋通道站建在上面，问题就解决了。实际上，我们根本就不需要月球。让他们走好了——除非他们自己不愿意。”

内维尔淡淡一笑：“你以为这么说我们就不走了吗？没人能阻止我们。地球再也不能把自己的意志强加到我们头上来了。”

“你们不该走，因为这毫无意义。为什么要把整个月球都带走呢？考虑到整个月球的质量，要获得足够的加速度，得花上很多年。你们会比爬还慢。不过要是建造宇宙飞船就快得多，你们可以造几英里长的飞船，用宇宙蛋通道能量驱动，内部再配备完整的生态循环系统。只要有宇宙蛋动能发动机，你们可以创造奇迹。就算建造这样的飞船需要二十年，而月球今天就出发，可一旦建成之后，以它的速度，一年之内就会赶上并超过月球。而且飞船的航行可以轻易作出调整，操控月球可没那么简单。”

“那宇宙蛋通道呢？这样的使用的话，不会造成失衡吗？那样对宇宙又会有什么影响呢？”

“一艘飞船，或者一群飞船所需要的能量，跟整个地球需要的相比，数量其实微不足道。而且这些能量还会在很大区域内扩散。对我们的宇宙而言，这种程度的影响，至少要持续几百万年，才会有所显现。而这点后果，相对于飞船机动性上的优势，简直微不足道。比较一下，月球的移动速度简直慢如蜗牛，所以你们要离开的话，最好还是造飞船吧。”

内维尔轻蔑地回答：“我们不急，慢点儿也无所谓——只要能摆脱地球就好。”

狄尼森说：“其实有个地球这样的邻居很不错。至少每年都有新的移民补充，还有很多文化交流。只要你一抬头，二十亿人口就在视野之内。难道你真的要放弃这一切吗？”

“非常乐意。”

“这是月球公民的主流意见吗？还是你一个人的？你一直都很偏激，内维尔，你从来都不到月面上来。可其他人不像你，虽然他们也说不上特别喜欢月面，可还是会上来。月球的地下城市只是你的子宫、你的巢穴，但不是他们的。这里不是他们的监牢，而是你的。他们不像你，有这种神经质的念头，他们没有你这么脆弱。要是你把月球带走了，那它将变成所有人的监牢。它将变成一个单世界的监牢，没有人——包括你——可以逃脱，甚至当你们抬起头来，天空中将一无所有。或许这就是你想要的，是吗？”

“我想要独立，一个自由的世界，一个不受外界干预的世界。”

“你们可以造飞船，想造多少就造多少。你们能用接近光速的速度飞走，这相当容易，只要你们能跨宇宙置换动量。你们可以在不到一生的时间内，走遍宇宙。你不想乘上这样一艘飞船吗？”

“不，”内维尔回答，“听起来很不舒服。”

“不想吗？无论你去哪里，都要所有人陪着吗？为什么别人必须听从你的安排，满足你的需要？”

“因为事情本该如此。”内维尔回答。

狄尼森的脸已经涨红了，可还是尽量保持平静的语气。“谁给了你权利这么说？很多月球居民的想法跟你并不一样。”

“这不关你的事。”

“这当然关我的事。我是一个移民，很快就可以成为月球公民了。我可不想把自己的将来交给别人决定，尤其是一个连月面都不敢上的胆小鬼，而他居然还要把自己的监牢强加给所有人。我已经永远告别地球了，但也只是来到月球，只是在自己故乡二十五万英里之外而已。我可不想把自己丢到茫茫太空中，一去不回。”

“那你回去好了，回地球去，”内维尔无所谓地说，“反正还不算太晚。”

“但其他的月球公民呢？其他移民呢？”

“别废话了，事情已经定了。”

“还没有吧……赛琳娜！”

赛琳娜走了进来，表情严肃，还带着挑衅般的眼神。内维尔不由得放下二郎腿，两只脚都落在了地上。

内维尔问道：“赛琳娜，你在隔壁待多久了？”

“比你来得早一点，巴伦。”她回答。

内维尔看着赛琳娜和狄尼森，眼光扫来扫去。“你们两个——”他指着对面的两人，却说不下去了。

“我不知道你说的‘你们两个’是什么意思，”赛琳娜说，“不过本他自己已经发现动量的问题了。”

“那还是因为赛琳娜的大意，”狄尼森说，“我们最后进行实验的那天，专员正躲在隐蔽的地方观察，突然发现有什么东西划过天空。这说明当时赛琳娜正在实验某种东西，而这种东西在我的计划之外。最后我想到了动量转移的事。那以后——”

“行了吧，你也知道，”内维尔说，“这事现在已经没什么关系了。”

“有关系，巴伦，”赛琳娜说，“我跟本谈过了，我觉得没必要什么事情都听你的指挥。或许我永远也不能到地球上去，或许我也根本不想去。可是我希望抬起头来，就能看到它悬在空中。我不想面对空空荡荡的天空。后来我跟我们组织的人谈过了，不是所有人都想离开。绝大多数人都同意建造飞船的计划。谁想离开就离开吧，想留下的人也可以留下。”

内维尔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你跟他们谈了？谁给的你这个权利——？”

“我本来就有权力，巴伦。再说了，很快就要开始投票，而你一定会输。”

“就是因为这个——”内维尔忽地站起身来，恶狠狠地向狄尼森逼近。

专员开口说：“别激动，内维尔博士。虽然月球是你的地盘，不过你不可能打倒我们两个。”

“是三个，”赛琳娜说道，“而且我也是月球人。那事是我干的，巴伦，冲着我来啊。”

这时狄尼森说：“你再想想，内维尔——其实在地球方面看来看，他们并不在乎月球是否离开。地球人可以自己建造空间站，完全代替月球城的功能。真正在乎的是月球公民，是我，是赛琳娜，是其他不愿离开的人。没有人拦着你，你尽可以飞向太空，寻找你的自由、你的独立。二十年以后，所有想走的人都可以离去，包括你，只要到时候你愿意从地下的巢穴中出来。而所有想留下的人，都会留下来。”

慢慢地，内维尔颓然坐倒，脸上的表情就像一只斗败的公鸡。

19

赛琳娜的宿舍，所有窗户都换上了地球的场景。她说：“投票结果出来了，你知道吗，本？他输得很惨。”

“尽管如此，我还是觉得他不会放弃。在建造通道站的时候，如果又发生摩擦，月球公众的立场可能会回摆。”

“不应该有摩擦。”

“当然，当然不该。人类历史上已经有过太多悲剧，每次都是冲突接着冲突，危机之后还是危机。我想，这次危机我们已经安然度过，可是前面的路还长，崎岖还很多，一想到这个，心里难免有点沉重。等到星际飞船造好以后，冲突应该会减少很多吧。”

“我保证，咱们可以活着看到那一天。”

“你会的，赛琳娜。”

“你也会的，本。不要老是高估自己年龄。你才四十八岁而已。”

“到时候你会登上某艘飞船吗，赛琳娜？”

“不。那时候我已经太老了，而且我已经习惯了看着地球悬在空中。我儿子或许会去……本。”

“怎么，赛琳娜？”

“我已经拿到许可，可以生第二胎了。你想不想做点贡献？”

狄尼森抬起头来，看着她的眼睛。她没有逃避。

他说：“人工授精？“

她说：“当然……我们俩的基因融合肯定很有意思。”

狄尼森神情一萎：“赛琳娜，我非常荣幸。”

赛琳娜有点儿辩护似的说：“这是好事，本。为了下一代，选择好的基因很重要。这只是优生优育的范畴，你不要介意。”

“我知道。”

“也不全是这个意思，我不是只因为这个，才和你……我喜欢你。”

狄尼森点点头，还是一言不发。

赛琳娜几乎要生气了：“行了吧，爱情不只是做爱。”

狄尼森说：“我同意。我喜欢你，也不是为了做爱。”

赛琳娜说：“说到这个问题，其实在月球上做爱，更像杂技。”

狄尼森点头：“这我也同意。”

赛琳娜接着说：“再说了——噢，见鬼，你也可以慢慢学嘛。”

狄尼森温柔地说：“只要你愿意教。”

说着，他迟疑地慢慢向她靠近。她没有逃开。

终于，他不再犹豫了。

（全书完）

[ * ] 作者的话：故事从第6节开始，这不是一个错误。我自有安排。尽管去读，希望你会喜欢。

目录

神的九十亿个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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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个地球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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遥远地球之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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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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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神的九十亿个名字：阿瑟·克拉克经典科幻小说 /

(英) 克拉克(Clarke, A. C.) 著 ; 邹运旗译. -- 南京 :

江苏文艺出版社，2013. 4

ISBN 978-7-5399-5877-4

Ⅰ. ①神… Ⅱ. ①克… ②邹… Ⅲ. ①科学幻想小说

－小说集－英国－现代 Ⅳ. ①I561.4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2)第310180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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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F TIME AND STARS by Arthur C. Clarke

Copyright © Rocket Publishing Company Ltd, 197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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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授权，上海读客图书有限公司拥有本书的中文（简体）版权

图字：10-2012-521号

书 名 神的九十亿个名字：阿瑟·克拉克经典科幻小说

著 者 （英）阿瑟·克拉克

译 者 邹运旗

责任编辑 丁小卉 姚 丽

特约编辑 叶拂云 王予润

责任监制 刘 巍 江伟明

策 划 读客图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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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版发行 凤凰出版传媒股份有限公司

江苏文艺出版社

出版社地址 南京市中央路165号，邮编：210009

出版社网址 http://www.jswenyi.com

印 刷 北京正合鼎业印刷技术有限公司

开 本 890mm x 1270mm 1/32

印 张 6.5

字 数 103千

版 次 2013年4月第1版 2015年5月第3次印刷

标准书号 ISBN 978-7-5399-5877-4

定 价 28.00元

如有印刷、装订质量问题，请致电010-85866447（免费更换，邮寄到付）

版权所有，侵权必究

目录

作者自序

难以入乡随俗

克里斯蒂尔和达斯特进来了，显然，他们俩和机组其他成员并非同类物种。他们只有两条腿和两只手臂，后脑勺没长眼睛，还有其他一些生理缺陷——他们的同事在进化过程中早已将这些缺陷摒除了。但正是因为有了瑕疵，才让他们成为此次特殊任务的不二人选。只需简单地化化妆，他们就能伪装成人类，甚至能骗过最严密的检查。

船长问他们：“你们真的清楚这次任务的内容吗？”

扭捏的兰花

一开始，什么事都没发生。随后，两条触手不安地鼓噪起来。它们开始前后摆动，兰花似乎下定了决心。突然，触手迅速扬起，速度之快，令赫拉克勒斯眼前一花。它们缠住生肉，赫拉克勒斯只觉木棍顶端传来一股巨大的拉力。接着，肉块不见了——兰花紧紧地抱着它，如果硬要打个比方，就像饿鬼把肉护在胸前。

“哎哟我的老天爷呀！”赫拉克勒斯吓得大叫。

安全调查

汉斯是个艺术家，所以他绝对无法接受一百年以后，人们的品位还会那么差，甚至退化到“嘎嘣脆”广告商的地步。他不想冒充内行，对他们手中的便携式质子粉碎枪的工作原理指手画脚，可它们既然能开火，那为什么还要搞得如此粗陋？完全没道理嘛。再说了，人物的服装，还有飞船的内部设计——根本没有说服力嘛。他为什么知道这些？因为他一直对日常事物的发展演变保持着高度关注，就算是幻想领域，他的想法依然适用。

神的九十亿个名字

“说起来其实很简单。我们正在编写一本名录，要把至高之神所有可能的名字囊括其中。”

“对不起，你说什么？”

“我们有理由相信，”喇嘛泰然自若地继续说，“在我们设计的字母表中，只要九个字母，经过排列组合，便能将神所有的名字都列出来。”

被遗忘的敌人

他抬手遮住耀眼的月光，凝视着黑夜。天空万里无云——他听到的巨响不知是什么声音，但绝不是雷声。巨响来自北方，他正等着，声音再次传来。

遥远的距离，还有阻隔在伦敦城外远处的群山，使声音渐渐减弱。它不像放纵的雷声在整个天际回响，更像是来自偏远北方的某一处。这声音也不像他听过的任何自然之声，过了片刻，他真想再听一次。

他相信，只有人类能制造出这种声音。

家有人猿

朵卡丝眉骨高耸，下面长着一对大大的眼睛，忧伤地凝视着我。她只是外形比较独特而已，实际上，我见过有些人类长得还不如她呢。她大概有四英尺高，身宽差不多也有四英尺，穿着整洁而朴素的制服，看起来就像二十世纪早期电影里的女仆，只是她光着脚，脚掌很大，遮住了好大一块地面。

“早安，太太。”她回应道，声音有些含糊，但足以让人听懂了。

“她能说话！”奶奶惊叫起来。

捉迷藏

K15是个军事情报人员，许多缺乏想象力的人都叫他“间谍”，这让他很是苦恼，可眼下这件事才是真的让他叫苦不迭。近几天来，一艘速度超快的敌方巡洋舰正追在他的船后，距离已越来越近。

哪怕最乐观的预计也表明，再过六个小时，他便会落入追击者的炮火范围之内。也就是说，六小时零五分钟之后，K15的血肉便极有可能弥散在太空当中，成为广阔无垠的宇宙的一部分。

黎明不再来临

“请随意，接着说。只要是有趣的事，我就不会在意。”

那声音停了一会儿，随即再次响起，语气中带着一丝担心。

“我们不太明白你的意思。我们的消息一点儿也不有趣，它事关你们整个种族的生死存亡，你必须马上通知你们的政府。”

“我听着呢。”比尔说，“听起来很适合消磨时间。”

闹鬼的宇航服

就在这时，我置身于茫茫的黑暗深渊，突然感觉不对劲儿，恐怕事情还很严重。

在太空服里，永远不会有完全的寂静。你总能听到氧气轻柔的嘶嘶声、风扇与发动机微弱的呜呜声、你自己喘气时的呼呼声——如果仔细听，甚至还有心脏跳动时有节奏的砰砰声。这些声音在太空服中回荡，无法散佚到周围的真空中去。在宇宙中，它们是生命的背景音，却极易被忽视，只有发生异常时，你才会注意到它们的存在。

它们现在就发生异常了。

追逐彗星

他再也说不下去了。他回想起洒满雪原的月光，回想起响彻大地的圣诞钟声，可这一切都已距他五千万英里之遥。地球上所有那些他曾经熟知，却时常忽略的美好的事物，都已永远地抛弃了他。想到这里，他的自制力彻底崩溃，像个孩子似的呜呜地哭了起来。

地心烈焰

图像好长时间没有变化了，我知道，现在就连岩石都被压紧，变成了毫无特色、品相单一的物质。现在，扫描仪转动得相当慢，渐渐式微的回声需要好几秒才能从地下深处挣扎着返回。

“好吧，教授，”我说道，“祝贺你，这是个惊人的成果。不过，我们好像已经到达地核了。我认为，从现在起直到地心，不会再有任何变化了。”

他略带嘲讽地微笑。“请继续。”他说，“还没完呢。”

无限永恒的时间

“自打我进来以后，你就没觉得有些不对劲儿？是不是——太安静了？”

艾什顿屏气细听，上帝呀，她说得没错！哪怕是在夜间，房间里也从没这么安静过。风掠过天台时总会发出呜呜音，现在怎么没了？从远处传来的嘈杂的车流声也停息了，五分钟之前他还在咒骂街道尽头集装箱堆积场上的引擎轰鸣声。这是怎么回事？

“地球啊，我若忘记你……”

他们转眼之间便越过了矿山。父亲把车开得飞快，让人既有些害怕，又有些兴奋，好像是——男孩心中突然冒出一个奇怪的念头——好像父亲是在逃避着什么。几分钟后，他们抵达了高地边缘，原来庇护所建立在一座高原之上。下方的大地延伸开去，轮廓清晰，线条分明，令人目眩的陡峭斜坡掩映在阴影当中。

绿手指

登陆月球的苏联探险队中居然会有一位植物学家，这个消息让大家嗤笑了好久。可是，我们各方探险队把登陆点周围几平方英里的月球表面翻了个遍，也没能找到任何存在植物的迹象，无论是活体植物还是化石，什么都没有。这真是冷酷的月亮给予我们的最大的打击。有些人虽然百分之百相信月亮上不可能有生命存活，心里却依然希望有人能证明他们是错的……

长羽毛的朋友

第一次发现克拉丽蓓尔在太空站里时，我正坐在美其名曰为“办公室”的小屋子里检查器材清单，看哪些东西马上就快用完。就在这时，我听到耳畔响起一声悦耳的啾鸣，我以为声音是从对讲机里传出来的，还在等待接下来会有什么指示。可是，什么都没有，反而又传来一阵长长的、婉转的乐音。于是我猛地抬起头，却忘记了脑后的位置横着一根钢梁。这一下撞得我眼前金星乱舞、火花四射。待“星光”散去，我第一次见到了克拉丽蓓尔。

月球上的罗宾汉

这套弓箭是临时制造的，但如果你技术还行，把箭射到一英里开外还是不成问题。只是特雷弗不想浪费，毕竟箭也不是那么容易制造的，现在他对如何提高准度更感兴趣。看到箭头以近乎水平的轨迹射出，真是让人感到不可思议，仿佛它们会沿着月球表面一直飞出去似的。甚至还有人因此警告特雷弗千万要当心，那些被他射出去的箭，很可能会变成月球的卫星，绕着月亮飞一圈，直接扎到他的背上。

相会于黎明

小路突然变得开阔，眼前一片空地几乎完全被村庄占据，到处都是简陋的小屋。一道木篱笆环绕四周，明显是为了抵御当前尚未现身的敌人。小屋的大门都敞开着，里面的居民各自忙碌，气氛一派祥和。

三位探险家大气不敢出，大眼瞪小眼紧紧盯着屏幕长达几分钟之久。克林德的身体微微发颤，他说：“太不可思议了。这简直就是我们自己的星球十万年前的景象。”

岗 哨

眼中所见让我的好奇之心更盛。视野中的峰峦清晰无比，棱角分明，似乎只有半英里之遥，但不管反射阳光的是什么东西，它都太小了，难以看清。不过，那东西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对称美，承载它的山顶又平坦得出奇。我盯着那闪闪发光的谜一般的物体，眼睛望向虚空。

作者自序

本书一共收录十八篇小说。在陆续创作这些小说的二十五年间，航天技术已由神奇的梦想转变为几乎有些乏味的现实。当我于1948年完成《岗哨》的时候，我还很难意识到这一点，当时我也很难相信，在有生之年，我能亲眼目睹人类登月的全过程。

二十年后，斯坦利・库布里克以《岗哨》这篇小说为蓝本，创作了电影《2001：太空漫游》。小说的主题——“在月球或其他行星发现早期太空访客的遗迹或遗物”——如今已成为许多科学家严肃对待的话题。

电影《2001：太空漫游》还借鉴了本书中《相会于黎明》这一篇的主要思路。

根据我的想法，尽管《黎明不再来临》中出现了世界末日，可它依然只是一则幽默小品。如有其他作者完成了同样的“壮举”，我也非常有兴趣拜读一下。

一般情况下，我很少会记得我是在何时何地得到了某篇小说的灵感，但《被遗忘的敌人》是个例外。那是三十年代末的一个冬天，一场暴风雪席卷了伦敦，我正在楼顶看雪景，突然，一个糟糕的念头冒了出来：“如果这场大雪永远也停不了，那该怎么办？”结果，多年以后，这篇小说出炉了，我却因此搬到了赤道地区居住……

《绿手指》创作于1957年，它的点子似乎有些不可思议。不过，阿波罗11号带回的“月尘”样品给了我们一些有趣的发现，反而让小说的主题更加可信了。通过检测，人们发现，月球土壤中各类植物的元素增长率正在显著上升，目前这一现象还未得到更好的解释。也许到本世纪末，我们就可以在月球上开辟花园了——但我希望，我们在月球栽培植物，理由不要跟《“地球啊，我若忘记你……”》一样。

《追逐彗星》和《神的九十亿个名字》讲的都是计算机以及它们给我们造成的麻烦。写这篇序言时，我有幸问候了我的家用电脑——惠普9100A，名叫“小哈尔”[1]——请它回答一个有趣的问题。根据记录，我发现到目前为止，我大概写了一百篇短篇小说，这部小说集只收录了十八篇——如果以后每部集子也收录十八篇，那么，我一共可以出版多少部短篇小说集呢？答案嘛，相信你很快就能算出来——是100×99……×84×83除以18×17×16……×2×1。换算过来很惊人——“小哈尔”告诉我，结果应该是20,772,733,124,605,000,000。这样，我就可以在很长时间内不停地出书了——可有个问题很难办，我该为它们取什么书名呢？（我之前也出过几本短篇集，根据记录，书名都取自集子中收录的小说，比如：《远征地球》《抵达明天》《白鹿酒吧的故事》《天穹的另一边》《太阳风》……）

最后，请允许我怀着极大敬意感谢普利斯特里先生[2]。尽管有许多著名的英国作家（比如说，H.G.威尔斯、鲁德亚德・吉卜林、阿瑟・柯南・道尔爵士、E.M.福斯特、阿道司・赫胥黎、乔治・奥威尔等等）都出版过优秀的科幻小说，但在文学出版领域，依然存在着一种令人遗憾的趋势，人们往往会轻视科幻小说。幸运的是，这种倾向（比如“两种文化”[3]的产生原因及其造成的影响）似乎已渐渐式微。希望普利斯特先生独具慧眼的工作可以加速这一进程。

阿瑟・C.克拉克

于锡兰，科伦坡

1972年3月

难以入乡随俗

飞碟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穿越云层，垂直下降，直到距离地面五十英尺[4]处才猛然刹住，然后又是一阵噼里啪啦，这才降落在一片星星点点长着几丛荒草的野地里。

“着陆技术太差劲儿了！”威斯克特普托船长说道。当然，他说的不是地球上的语言。在人类听来，他的声音就像只愤怒的小母鸡在咯咯叫。驾驶员克特克拉格将三根触手从控制面板上挪开，抻开四条腿，舒服地伸了个“懒腰”。

“这又不是我的错，谁叫自动驾驶又罢工了？”他抱怨道，“这艘破船五千年前就该报废了，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要是母星上那些见钱眼开的……”

“行了行了！能完完整整地着陆，我已经很知足了。叫克里斯蒂尔和达斯特进来，出发以前我有话说。”

克里斯蒂尔和达斯特进来了，显然，他们俩和机组其他成员并非同类物种。他们只有两条腿和两只手臂，后脑勺没长眼睛，还有其他一些生理缺陷——他们的同事在进化过程中早已将这些缺陷摒除了。但正是因为有了瑕疵，才让他们成为此次特殊任务的不二人选。只需简单地化化妆，他们就能伪装成人类，甚至能骗过最严密的检查。

船长问他们：“你们真的清楚这次任务的内容吗？”

“当然。”克里斯蒂尔回答，他有些生气，“我又不是第一次接触这些原始物种了。我在人类学方面的训练……”

“很好。语言方面呢？”

“那个……这是达斯特的专长，但我现在说得也很流利。他们的语言很简单，况且，我们研究他们的广播已有两三年了。”

“出发之前，你们还有什么问题？”

“呃，只有一件事。”克里斯蒂尔迟疑了一下，“从他们的广播内容来看，很明显，他们的社会体制非常原始，犯罪和不法行为相当普遍。许多有钱人会雇用所谓的‘侦探’或‘保镖’来保护他们的生命和财产安全。我知道，这个要求会违反规定，但我们还是想……”

“想什么？”

“这么说吧，如果能带上两把马克Ⅲ型分解枪，我们会很有安全感。”

“那我就没有安全感了！要是母星上有人知道了，我会被军事法庭起诉的。如果你们不小心杀了几个原住民，星际政治局、原住民保护委员会，还有其他乱七八糟的组织都会来找我的麻烦。”

“如果我们被杀了，不是一样麻烦？”克里斯蒂尔的情绪有些激动，“别忘了，你要为我们的安全负责。还记得我跟你讲过的广播剧吗？那是一户典型的人类家庭，结果故事发展不到半个小时，就出现了两名杀人犯！”

“哦，好吧，但你们只能带马克Ⅱ型——就算遇上麻烦，我也不希望你们把事情搞得太糟。”

“非常感谢，这样我也就放心了。按照计划，我会每三十分钟向你报告一次，整个任务时间不会超过几个小时。”

威斯克特普托船长目送他俩的身影消失在山脊后，深深地叹了口气。

“为什么？”他说，“船上有这么多人，为什么只能选他们两个？”

“没办法呀。”驾驶员回答，“那些原始物种见到任何异类都会大受惊吓。如果看到我们，他们只会恐慌，接着炸弹就会从意想不到的地方直接落到我们头上。你也不想发生这种事吧？”

威斯克特普托船长心神不宁地将所有触手拧成一团，焦虑的时候，他经常这么干。

“当然。”他说，“如果他们回不来，我就马上离开，然后报告说这地方很危险。”他的心情似乎好了一些，“没错，这样还会省去好多麻烦。”

“那我们几个月的研究就全白费了。”驾驶员不满地说。

“怎么会白费呢？”船长一边回答，一边迅速地解开纠缠的触手——动作太快了，人眼根本看不清，“我们的报告会让下一艘考察船受益匪浅，我还会建议再过——嗯，就算五千年吧——再回来。到那时，这地方应该会变得更文明——但坦率地讲，我对此深表怀疑。”

塞缪尔・希金斯・博萨姆正在享用干奶酪和苹果酒，这时他看到两个人影沿着小路越走越近。他用手背擦了擦嘴，把酒瓶小心地放到码得整整齐齐的工具边上，然后用略带惊奇的目光看着两人走到近前。

“早上好。”他愉快地打着招呼，嘴里塞满了奶酪。

两个陌生人停下了脚步。其中一位偷偷摸摸地掏出一本小册子，山姆[5]当然不知道，上面写满了诸如此类的词语和短句：“在天气预报之前，插播一条大风警告。”“不许动——把手举起来！”以及“呼叫所有车辆！”

达斯特却不需要这些东西做提醒，他立刻上前回答道：“各位听众早上好。”他用的是最标准的BBC[6]腔调，“请问你能告诉我们最近的村落、乡镇、集市或其他人类聚居地在哪里吗？”

“啥？”山姆疑惑地看着两个陌生人，这才注意到他们的衣着有些奇怪。其中一位还算正常，他心中暗想，那人穿着一件翻领羊毛套衫，外面是时髦的条纹外套，现在的城里人很喜欢这种款式；另一位仍然手忙脚乱地翻阅着小册子，他头戴礼帽，身穿一套夸张的晚礼服，打扮得一丝不苟，还扎着一条醒目的红绿相间的领带，脚下穿着钉头皮靴。克里斯蒂尔和达斯特在服装上下足了功夫，可惜他们只能跟电视剧学。体谅一下吧，在没有其他信息来源的情况下，能把衣服穿成这样，已经很不错了。

山姆挠了挠头。他们是从外国来的吧，他心想，就算城里人也没有这么打扮的嘛。

他用手指路，告诉他们具体该怎么走。他的口音很奇怪，除非你住在英国西部地区，否则，三句话里有两句别想听懂。克里斯蒂尔和达斯特居住的星球距地球非常遥远，就连马可尼的第一声无线信号[7]至今都未能抵达，他们更不可能听到BBC专为西部地区广播的节目了。他们只听懂了大概意思，便彬彬有礼地败下阵来。两人都在想，我们的英文能力果然没有想象中那么好啊。

就这样，人类与外星生命的第一次会晤平安无事地结束了，没能载入任何史册。

“依我看，”达斯特认真想了想，却没什么把握地说，“他是不想帮忙吧？这倒让我们省去不少口舌。”

“恐怕不是。看他身上的衣服，还有从事的工作，我猜他不是一个很有知识和地位的人。我甚至怀疑，他连我们的身份都没搞清楚。”

“那边还有一个！”达斯特伸手指向前方。

“别这么一惊一乍的，小心吓着他。慢慢走过去，自然点儿，让他先说话。”

那人急匆匆地迎面走来，明显是要去办什么事，一眼都没看向他们。没等两人缓过神，他已经走远了。

“这下可好！”达斯特说。

“没关系。”克里斯蒂尔用哲学家的口吻说，“或许他也无法提供任何帮助。”

“明明就是没礼貌，干吗还要找借口？”

费茨西蒙教授穿着一套老式运动服，全神贯注地看着一篇有关原子物理的深奥论文。克里斯蒂尔和达斯特有些气愤地看着老教授的背影沿着小路渐行渐远。克里斯蒂尔第一次不安地感觉到，接触人类或许真的没那么简单，他以前过于乐观了。

小米尔顿是一座典型的英国乡村，坐落于群山脚下，为了防止发生意外，周围的高山已被封锁起来。现在正值夏日的清晨，路上几乎没有行人。男人干活儿去了，女人伺候一家之主吃完早饭，把他们送出家门，又开始马不停蹄地整理家务，因此克里斯蒂尔和达斯特一直走到村子中央才见到第一个人。那是村里的邮递员，送完信件后正骑着自行车返回邮局。他现在心情很坏，因为他刚刚跑了好几英里去道奇森的农场，只为送一张一便士的明信片。还有，岗纳・埃文斯每周寄给他老妈的换洗衣物又比平时重了好多，自从这小子从饭店厨房里偷出四听牛肉罐头以后，他已经不止一次顺手牵羊了。

“打扰一下。”达斯特有礼貌地问。

“没空儿。”邮递员没有心情停下来聊天，“忙着呢。”说完便扬长而去。

“我实在受不了了。”达斯特抗议道，“他们怎么都这样？”

“你要有点儿耐心。”克里斯蒂尔说，“记住，他们的习惯跟我们很不一样，可能还要再花点儿时间才能取得他们的信任。以前我与这种原始物种打交道时就遇上过麻烦，每个人类学家都要习惯这一点。”

“嗯……”达斯特说，“我建议咱们到他们家里去，这样他们就不会走开了吧。”

“是个好主意。”克里斯蒂尔勉强同意，“但千万不要进入任何教堂模样的建筑，不然还是会惹麻烦的。”

就算是最没经验的外星人探险家，也不会认错老寡妇汤姆金斯的房子，它实在太特别了。老太太看到两位绅士站在家门口，兴奋得不得了，根本没注意到他们的衣服有什么不对劲儿。她闪过一个念头，觉得对方应该是报社记者，他们是来就她百岁大寿的事（其实她只有九十五岁，但她不打算坦白）做采访的，这可真是个意外的惊喜呵。她愉快地迎出门，摘下挂在门上的小黑板，向两位访客打招呼。

“你们可以写字。”她笑着递上小黑板，“我耳朵聋，已经有二十年了。”

克里斯蒂尔和达斯特失望地面面相觑。他们完全没料到这种情况。他俩只在电视节目预告中见过手写的文字，而且根本看不懂。幸好达斯特记忆力相当好，还善于随机应变。他笨手笨脚地抓过粉笔，写下一行文字。他相信，当交流遇到障碍时，这么写肯定没错。

两位神秘客人已经沮丧地走远了，老汤姆金斯夫人还在困惑地看着小黑板上的涂鸦。过了好一阵子，她才认出这句话——达斯特把好几处都写错了——就算没错，老太太也没看懂这是什么意思。

“信号中断，随时恢复。”

达斯特已经竭尽全力了，老太太却只好永远被蒙在鼓里了。

他们敲开第二扇门。这次还算幸运，开门的是一位年轻的女士，她咯咯地笑着，但没说几句话就马上闭嘴并摔上了门。克里斯蒂尔和达斯特听着门内含糊不清却异常兴奋的笑声，心中均是一沉，他们开始怀疑自己伪装成人类的效果不如预期的那么有效。

第三家则恰好相反，史密斯夫人那张嘴就跟连珠炮似的，一分钟能吐出120个单词，可她的口音跟山姆・希金斯・博萨姆一样，他们根本听不懂。达斯特好不容易才插进话去说了声抱歉，两人赶紧告辞。

“为什么所有人的说话方式都跟广播里不一样？”他叹了口气，“如果他们都这么说话，他们又是怎么听懂广播的？”

“我想，咱们一定是弄错了降落地点。”克里斯蒂尔说，现在他已经乐观不起来了。但这还不算完，接下来又是一连串的碰壁。他们接连拜会了一位盖勒普民意调查员、一位未来的保守党候选人、一位吸尘器推销员，还有当地黑市的贩子。

第六或第七个接待他们的人终于不是家庭主妇了。开门的是一个瘦小枯干的男孩，湿乎乎的手上正抓着一本读物，一下子就吸引了两位拜访者。那是一本杂志，封面上画着一艘升空的巨型火箭，下方是一颗布满火山口的星球——不管那是什么星球，反正并非地球就是了。封面画上横列着一行大字：伪科学惊奇故事，售价25便士。

克里斯蒂尔看看达斯特，脸上露出一副“知道我在想什么吗？”的表情，后者也用同样的表情看着他。没错，终于找到了，这个人肯定可以理解他们。达斯特精神一振，急忙与男孩攀谈起来。

“我想你能帮上我们。”他礼貌地说，“找到一个能理解我们的人真是太难了。你听我说，我们是从外太空来的，刚刚降落到这颗星球上，我们想和你们的领导人见面。”

“哦。”吉米・威廉姆斯刚刚还在土星的外围卫星上冒险，心思还没有完全回到地球上，“你们的宇宙飞船在哪儿？”

“在山上。我们不想吓到别人。”

“它是一艘火箭吗？”

“老天哪，当然不是。火箭几千年前就被淘汰了。”

“那它是怎么工作的？用的是原子能吗？”

“我想是吧。”达斯特回答道，他的物理学基础很差，“还有其他形式的能源吗？”

“别净说没用的。”克里斯蒂尔不耐烦了，“快点儿问他，我们到哪儿才能找到他们的政府官员？”

没等达斯特开口询问，房间内便传来一声狮吼。

“吉米！跟谁说话哪？”

“两个……男人。”吉米的声音有些战栗，“至少看起来像是男人。他们是从火星上来的。我就说过，火星上有外星人。”

伴随着沉重的脚步声，一位巨型悍妇，身板壮如大象，满脸杀气地从阴影中走了出来。她凶狠地瞪着两个陌生人，又看了看吉米手中的杂志，马上就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你难道不觉得害臊吗？”她大吼着，扫视一眼克里斯蒂尔和达斯特，“我居然养了这么一个不中用的废物！整天就知道浪费时间看这些垃圾，怎么就没有一个正常的大人来教他点儿正经东西？火星人？哈！我说你们就是坐这种飞碟来的？”

“可我们从来没提过什么火星。”达斯特战战兢兢地抗议道。

砰！门关上了。紧接着，门后传来激烈的怒骂声、纸张被撕烂的刺啦声，还有悲惨的哭嚎声。

“这下可好。”达斯特说，“接下来怎么办？他为什么说咱们是从火星来的？如果我没记错的话，火星不是离这里最近的行星[8]吧？”

“我不知道。”克里斯蒂尔说，“不过我想，他们以为咱们来自临近的行星也很自然嘛。要是他们知道了真相，更会大吃一惊的。火星，嘿！那里的情况比这儿还要糟，我已经看过报告了。”他那超然的科学态度已经明显地开始动摇了。

“暂时不要去房子里找人了。”达斯特说，“在户外的人肯定也不少。”

这个想法完全正确。他们没走多远，身边就围了一大群小孩子，他们吵吵嚷嚷地不知说些什么，但明显是些粗话。

“我们是不是应该哄哄他们，送他们一点儿礼物？”达斯特焦急地说。在和某些更加落后的种族打交道时，这么做经常很管用。

“好吧，你带什么了？”

“什么都没有，我还以为你……”

达斯特话没说完，这群小讨厌鬼已经一溜烟儿跑到另一条街上去了。这时候，另一个家伙，穿着蓝色制服，器宇不凡，正沿着大街走来。

克里斯蒂尔眼前一亮。

“是个警察！”他说，“也许是去某处调查一起凶杀案，但他应该能抽些时间跟咱们谈谈。”只是他说这话时没什么底气。

希克斯警官惊讶地看着两个陌生人，竭力不让这种情绪从语气中流露出来。

“你们好，先生们。你们在找什么？”

“是的，我们在找人。”达斯特用最友好、最平和的口气说，“也许你能帮帮我们。你听我说，我们刚刚降落在这颗星球上，想和你们的领导人见见面。”

“啥？”希克斯警官很吃惊，他愣了一会儿——但时间不长就平静下来。希克斯警官是个聪明的年轻人，他可不想当一辈子乡村警察。“你们刚刚降落，是这样吗？我想，是坐宇宙飞船来的吧？”

“当然。”达斯特大大地松了口气。这个警察既没有怀疑，也没有发怒，如果是在某些更原始的星球上，这番话早就引起一场轩然大波了。

“好的，好的。”希克斯警官说，他希望自己的语气能够安抚对方，让他们感到信任。（他们看起来很瘦弱，就算两人同时发飙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有什么要求尽管对我讲，我会尽力帮助你们。”

“我太高兴了。”达斯特说，“听我说，我们特意选在这个偏僻的地方降落，就是不想引起恐慌。在和你们的政府取得联系之前，知道我们的人尽可能越少越好。”

“我能理解。”希克斯警官一边回答，一边急匆匆地四下张望，看有没有谁能帮他给警长带个口信，“你们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在这里谈论我们对地球的长期规划恐怕很不合适。”达斯特谨慎地说，“我只能说，我们已经全面调查过这片宇宙区域，并将很快开发这里，到时候，我们会在诸多方面向你们提供帮助。”

“你们真是太好了。”希克斯警官热情地说，“我想，当前最重要的事是请你们随我来，我们先去警察局，稍后再安排你们与首相的会晤。”

“非常感谢。”达斯特心中充满了感激。他们信任地与希克斯并肩而行，警官却时时放慢脚步，让他们走在前面，直到一行三人抵达乡村警察局。

“这边请，先生们。”希克斯警官彬彬有礼地引领他们走进一个小房间，这里光线暗淡，几乎没什么摆设，甚至比他们想象中的还要原始。他们还没看清周围的环境，就听“咔哒”一声，一扇铁栅栏门将他们和警官隔离开来。

“现在不用担心了。”希克斯警官说，“你们在这里不会有事的。我过一会儿再回来。”

克里斯蒂尔和达斯特大眼瞪小眼，马上明白事情不妙。

“我们被关起来了！”

“这是一间牢房！”

“这下我们怎么办？”

“不知道你们两个懂不懂英语。”昏暗的阴影里传来一个无精打采的声音，“请让我安静地睡会儿觉好吗？”

两位新犯人这才发现，原来他们还有个“狱友”。那是个颓废的年轻人，正躺在牢房角落里的床上，只睁开一只眼睛看着他们，眼神疲倦而不满。

“我的天哪！”达斯特紧张兮兮地说，“你觉得他会不会是个危险的罪犯？”

“现在看来倒没什么危险。”克里斯蒂尔说，他觉得自己的判断要更精准一些。

“你们犯了什么事儿？”陌生人问道，他摇摇晃晃地坐起身，“你们看起来像是刚参加完化装舞会。啊，我的头好疼！”说着，他又一头趴倒在床上。

“化过妆的人都要关起来吗？太不讲道理了。”心地善良的达斯特非常惊讶，他用英语继续说，“我们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被带到这儿来。我们只不过告诉警察我们是谁，从哪儿来，结果就变成这样了。”

“好吧，你们是谁？”

“我们刚刚降落……”

“得了，没必要再说一遍了。”克里斯蒂尔插话进来，“根本没有人会相信我们。”

“嘿！”陌生人又一次坐了起来，“你们说的是哪国话？我能听懂几门外语，却从没听过你们的语言。”

“哦，好吧。”克里斯蒂尔对达斯特说，“你不妨跟他说说。反正在那警察回来之前，我们也没什么事情可做。”

此时此刻，希克斯警官正用最诚挚的语气与当地精神病院的院长通话，对方态度坚决地表示，所有病人都在，没有一个逃跑。不过，他也保证随后会认真检查一次，有了结果便会打电话告知。

希克斯警官放下电话，心想这一切是不是纯属恶作剧？他无声无息地走回拘留室，只见三个“囚犯”正在亲热地聊天，于是又踮着脚尖走了回来。确实应该让他们先冷静一下，这样对他们三个都有好处。警官轻轻地揉了揉眼睛，今天凌晨时分，他可是费了不少劲儿才把拳打脚踢的格拉汉姆先生塞进拘留室里。

这个年轻人昨晚彻夜狂欢，现在终于清醒过来。虽然他被关在拘留室里，却一点儿也不后悔——如果你拿到了学位证书，本以为能通过就算万事大吉，没想到还赚了一笔优等奖学金，不庆祝一下岂不是太没天理了？可这会儿他有点儿担心自己是不是还没醒酒。达斯特刚刚讲完，正在等待对方的反应，当然，他没指望格拉汉姆会相信。

在这种情况下，格拉汉姆心想，最好的办法还是宁可信其有，直到幻觉自行消散。

“如果你们的宇宙飞船真的在山里，”他说，“你们肯定可以通知同伙把你们救出去。”

“我们打算自己解决。”克里斯蒂尔很有尊严地说，“再说，你太不了解我们船长了。”

他们讲得倒也挺可信的，格拉汉姆心想，整个故事很有说服力，只是……

“我还是不太相信。你们有能力建造宇宙飞船，却逃不出乡村警察局里这一间可怜的牢房？”

达斯特看了看克里斯蒂尔，后者不高兴地嘟囔着。

“其实我们很容易就能出去。”这位人类学家说，“可是除非万不得已，我们不想使用暴力手段。你肯定不知道那将会引起多大的乱子，事后我们还得提交一大堆报告。再说，就算我们逃出去，没等回到飞船上，你们的特种部队就能把我们抓回去。”

“小米尔顿可没什么特种部队。”格拉汉姆哈哈大笑，“只要没人拦着，咱们到达白鹿酒吧之后还能找到我的车。”

“哦！”达斯特的精神马上振作起来。他转向自己的同伴，两人热火朝天地讨论了一会儿，然后，他异常谨慎地从衣服内袋中掏出一只黑色的小圆棒，那副小心的样子，活像一个紧张的小姑娘第一次摆弄一把上膛的手枪。与此同时，克里斯蒂尔也“嗖”的一声蹿到最远的角落里。

就在这一刻，格拉汉姆猛然打了个激灵，他已经完全清醒了，而且他意识到，刚刚听到的离奇故事从头到尾全是真的。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没有四下溅射的电火花，也没有五光十色的激光束——三尺开外的一堵墙却无声无息地分解了，只剩下一摊细小的粉末。刺眼的阳光径直照进拘留室。达斯特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把那件秘密武器收了起来。

“来啊，快点儿。”他催促格拉汉姆，“我们一起走。”

没有人追赶他们，希克斯警官还在电话里和院长争论，直到几分钟后，这位聪明的年轻人才回到拘留室，见到了职业生涯中最惊人的一幕。白鹿酒吧里的人再见到格拉汉姆时一点儿都不意外，他们全都知道这小子昨晚是在哪里度过的，并且希望当他的案子开庭时，法官大人能够网开一面，放他一马。

克里斯蒂尔和达斯特胆战心惊地爬进宾利车的后座，这辆破车简直就要散架了，格拉汉姆却亲切地叫它“小玫瑰”。还好，在那锈迹斑斑的引擎盖下面，发动机并没有出什么问题。不一会儿，他们便大喊大叫地以每小时五十英里的速度逃出了小米尔顿。克里斯蒂尔和达斯特终于体会到什么叫作速度的相对性。近几年来，他们一直以每秒几百万英里的高速在太空中往返穿梭，旅途相当平静，什么感觉都没有，这会儿却被吓个半死。等到克里斯蒂尔的气息喘匀了，他才取出微型通话器，向飞船呼叫。

“我们正在返回的路上。”他迎着狂风大吼道，“有个智力非凡的人类跟我们在一起。预计还要——呜哇！——对不起——我们刚刚越过一座桥——十分钟就能抵达。你说什么？没有，当然没有，一点儿麻烦都没有，一切都非常非常顺利。再见！”

格拉汉姆回头看了一眼两位搭车客，只看一眼，就把他吓了一跳。他们的耳朵和头发（粘得不够牢靠）已经被大风刮走了，他们的本相正在渐渐暴露。格拉汉姆有些不安地想，这两位新朋友好像连鼻子也是假的。不过，算了，看着看着什么都能习惯了。今后他还不知道要跟他们打多长时间的交道呢。

剩下的事情你们已经知道了。不过，第一次降落地球的整个经过，还有格拉汉姆大使是在什么特殊情况下代表地球人加入宇宙大家庭的，这些细节以前从未有人披露过。我们在外星事务部工作期间，曾经做过大量工作，这才说服克拉斯蒂尔和达斯特本人，得到了这些至关重要的材料。

于是我们可以理解，正是因为克里斯蒂尔和达斯特在地球上出色地完成了任务，所以上级才会选择他们首次来出访我们神秘莫测的邻居——火星人。同样，根据上述材料，我们也能理解，他们两人在接到新任务时是极不情愿的。从此以后，再也没人听说过他俩的消息，也就没什么好奇怪的了。

扭捏的兰花

在白鹿酒吧，几乎没人相信哈利・珀维斯的故事全是真的，但大家都承认，其中有一些比另外一些显得更真实。然而，就真实度来说，“扭捏的兰花”明显属于很难叫人相信的那一类。

我不记得哈利在讲这个故事时用了什么惊人的开场白，或许是某个兰花爱好者把最近鼓捣来的丑八怪搬进了酒吧，结果打开了他记忆的闸门。不管我记得多少，毕竟故事才是关键。

这一次神奇冒险的主角并非哈利的众多亲属之一，但他拒绝解释为什么会知晓这么多乌七八糟的细节。这是发生在温室里的传奇故事，我们的“大英雄”——如果可以这么说的话——是个人畜无害的小职员，名叫赫拉克勒斯・基庭。如果你认为这是故事当中最不可信的部分，那么，还请少安毋躁。

赫拉克勒斯[9]绝不是随随便便听过就忘的名字。可如果你叫这个名字，身高却只有四英尺九英寸[10]，体型瘦小枯干，就算勤于健身，体重也仅有九十七磅[11]，那也未免太尴尬了。或许这倒可以解释为什么赫拉克勒斯很少与人接触，他所有真正的朋友都长在花园内侧的潮湿温室的花盆里。他的日常需求很简单，在自己身上很少花钱，但种植的兰花和仙人掌却是非同一般。实际上，他在花卉养殖这个圈子里可谓声名远播，还经常收到来自全球各个偏远角落的包裹，里面散发着腐殖土和热带丛林的鲜活气息。

亨丽艾塔姑妈是赫拉克勒斯唯一还在世的亲人，两人若站在一起，你恐怕很难找到更为强烈的对比了。她身材壮硕，足有六英尺[12]高，经常穿一身色彩艳丽的哈里斯粗花呢条纹外衣，开起捷豹车来天不怕地不怕，还一支接一支地抽雪茄。她的父母把这位宝贝心肝当成男孩子养，不知道这算不算达成了他们的心愿。亨丽艾塔姑妈一个人住，日子过得相当滋润。她养了好多狗，各类品种、各式大小都有。她身边总会陪着一对儿新宠，那可不是其他女士们经常放在手提包里的小型袖珍犬。基庭女士的犬舍里只有大型丹麦犬、德国黑背牧羊犬、圣伯纳犬等等……

亨丽艾塔奉行男卑女尊，她瞧不起男人，所以至今未婚。然而出于某种原因，她却很喜欢赫拉克勒斯，两人叔侄情深（没错，就是这个词），几乎每个周末她都会来看他。这是一种很微妙的关系——或许在亨丽艾塔眼里，赫拉克勒斯会让她产生一种优越感。如果他是男性中的典型，那么，男性实在是急需关爱的一群人。不过，就算亨丽艾塔动机如此，她本人也没意识到这一点，她似乎由衷地爱着自己的侄子。她有些居高临下，但绝非冷酷无情。

可以想见，她的“关爱”对赫拉克勒斯严重的自卑情结没起到多少帮助。起初，他还很迁就自己的姑妈；后来，他开始害怕她的定期来访、她的粗声大气，还有她那足以捏碎掌骨的大力握手；久而久之，他恨死了她。实际上到最后，他的恨成了生命中的全部，甚至超过了对兰花的爱。但他很小心，没把这种情绪表现出来，他知道，如果亨丽艾塔姑妈发现他的心思，恐怕会把自己撕成两半，喂给她那群大狼狗。

可是，渐渐地，赫拉克勒斯再也没办法压抑被禁锢的情感。即便他想谋杀亨丽艾塔姑妈，他依然表现得很有礼貌，他经常处于谋杀的边缘，尽管他知道自己下不了手。直到有一天……

根据花卉经销商的说法，这种兰花来自“亚马逊流域的某地”——一个非常含糊的邮政地址。尽管没有人会比赫拉克勒斯更喜欢兰花，可当他第一眼见到它时，依然没什么好印象：一块乱蓬蓬不定型的根，大概有人的拳头大小——仅此而已。它有股腐烂的味道，那是一种淡淡的、腐肉一般的气息。赫拉克勒斯甚至不相信能把它养活，他对经销商也是这么说的。或许正因为如此，他没花多少钱便买下了它，随后漫不经心地带它回家。

头一个月里，兰花没有任何生命迹象，赫拉克勒斯也不以为意。然后，有一天，一株小小的绿芽露出头，开始向着阳光伸展。从那以后，它长得飞快，没多久便长出一株成人手臂粗细的枝干，绿油油的，充满生机，枝干顶部还生出一圈奇怪的突起——除此以外便毫无特色了。赫拉克勒斯却十分兴奋，他敢肯定自己发现了一个全新的品种。

现在，兰花的长势确实令人称奇——很快它就比赫拉克勒斯还高了，当然，这也不是特别高。就连那一圈突起物也在生长，好像随时随地都会开花似的。赫拉克勒斯焦急地等待着，他知道有些花非常短命，一开即谢，所以尽可能长时间待在温室里。尽管他悉心等候，一天晚上，兰花还是挑在他睡觉的时候开了。

第二天早上，兰花展开八条摇晃的蔓藤，几乎垂到地上。它们一定是在植株内部生长，然后以一种——对于植物世界而言——爆炸般的速度伸出来的。赫拉克勒斯惊讶地瞪着这一切，更加细心地照顾它。

到了晚上，他正给兰花浇水、松土，突然注意到一个更奇特的现象。蔓藤正在变粗，而且并非完全静止不动。它们会抽动，动作虽然轻微，但明显错不了，仿佛它们本身拥有生命一样。就算赫拉克勒斯对植物充满了兴趣和热情，见到这一幕仍然感到阵阵不安。

几天以后，这一现象更加明显。每当他接近兰花，蔓藤便会摇摇晃晃地伸向他，那样子实在叫人不安。兰花显出强烈的饥饿感，令赫拉克勒斯很不自在，心里总好像有个声音在嘀嘀咕咕。过了好久，他终于想起来了。他对自己说：“对啊！我怎么这么笨啊！”随即跑到当地图书馆，花了半个小时重读一段很有意思的小说——《奇兰花开》[13]，作者是个叫H.G.威尔斯的家伙。

“我的天哪！”读完整个故事，赫拉克勒斯心中暗暗叫苦。书中的兰花会散发出令人昏厥的气味，迷晕它的猎物，他养的这一株还不会这一招，但其他特征简直一模一样。赫拉克勒斯回到家，心中依然忐忑不安。

他打开温室大门，站在门口，目光沿着绿色植物排成的“林荫大道”一路游移，最后落到那株珍稀品种身上。他估算着蔓藤的长度——他发现自己已经改口叫它“触手”了——小心翼翼地走到安全距离以外。兰花确实给人一种印象：它很警觉，很危险，更像是动物，而非植物王国中的一员。赫拉克勒斯想起弗兰肯斯坦博士[14]的不幸遭遇，心中更不开心了。

可是，也是太荒唐了！现实生活中怎么可能发生这种事？好吧，只要做个试验不就清楚了……

赫拉克勒斯走进屋子，几分钟后返回，手里拿着一根扫帚柄，顶端戳着一块生肉。他感觉自己非常傻，对方明明只是一株兰花，他却像驯狮人在开饭时间一步一步靠近一头狮子。

一开始，什么事都没发生。随后，两条触手不安地鼓噪起来。它们开始前后摆动，兰花似乎下定了决心。突然，触手迅速扬起，速度之快，令赫拉克勒斯眼前一花。它们缠住生肉，赫拉克勒斯只觉木棍顶端传来一股巨大的拉力。接着，肉块不见了——兰花紧紧地抱着它，如果硬要打个比方，就像饿鬼把肉护在胸前。

“哎哟我的老天爷呀！”赫拉克勒斯吓得大叫，他还从没用过这么强烈的语气词。

接下来二十四小时里，兰花没有显出进一步的生命迹象，它在等待肉块变质腐烂，同时生长出自己的消化系统。第二天，一套形似须根的网状茎蔓已然包裹住隐约可见的腐肉。到了晚上，肉块不见了。

兰花第一次尝到了血腥味。

赫拉克勒斯在观察自己的杰作时，心情很复杂，他已经做了好几次噩梦，还预见到一系列可怕的后果。兰花现已长得十分粗壮，如果被它抓住，他就完蛋了。不过，当然了，他不会让自己陷入一丁点儿危险当中。他设计了一套浇灌系统，这样就可以站在安全距离之外为它浇水了。喂它那些不同寻常的食物时，他也只是把东西扔到它触手可及的范围之内。现在它每天能吃一磅肉，令人不安的是，他感觉只要有机会，它肯定吃得下更多。

总体而言，这么一个植物学上的奇迹落到他手中之后，赫拉克勒斯良心的不安超过了心中的惊喜。不论何时，只要他愿意，他都能成为世界上最著名的兰花养殖者。但他从来不会像其他人那样把兰花当成宠物，他就是这么一个“目光短浅”的人。

如今兰花已有六英尺高，但它还在长——只是长势比从前慢多了。其他所有植物都被挪到温室另一端，因为赫拉克勒斯害怕它会吃人，不希望自己照看其他植物时遇到危险。他沿着中间过道拉起一道绳子，免得自己不小心走进那八条触手的地盘之内。

显然，兰花已经发育出一套高度完善的神经系统，相当于拥有了智能。它知道什么时候有人来喂食，还会表现出兴奋的样子，这绝对错不了。最神奇的是——尽管赫拉克勒斯不敢完全确定——它好像还能发出声音。有几次，在喂食之前，他似乎听到了一阵难以置信的高亢哨音，只是这声音几不可闻。新生的蝙蝠好像也能发出同样的声音——他想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兰花是在用声音引诱猎物进入它的魔掌吗？如果是这样，它这本事似乎对他还不起作用。

赫拉克勒斯在这一头研究有趣的发现，另一头还要应付亨丽艾塔姑妈和她那群大猎狗，姑妈嘴上说它们不会在室内大小便，实际上完全不是那么回事。每个周日的下午，你都能听到她在街上大呼小叫，一条狗坐在副驾驶位，另一条则霸占了行李厢。然后就见她一步跨上两级台阶，打声招呼差点把他震聋，握起手来几乎把他捏成残废，张嘴直接把雪茄烟雾喷到他脸上。有一次，赫拉克勒斯以为她要吻他，结果被吓得半死。其实他早就知道，这么女气十足的举动根本有违他姑妈的天性。

亨丽艾塔姑妈看不起他种的兰花，眼神中总是带着不屑。浪费时间躲在温室里摆弄花花草草，在她看来，真是无味的消遣。一身力气无从发泄时，她会跑到肯尼亚猎场大杀四方，可这不会让赫拉克勒斯喜欢她半点儿，他憎恨血腥的运动。尽管他对姑妈的厌恶与日俱增，可每个周末，他都会谦卑地为她奉上茶点，两人坐在一起亲切地聊天，至少从表面上看，他们亲密无间。亨丽艾塔绝对想不到，赫拉克勒斯为她倒茶时，恨不得在茶水里下毒。在她粗野的外表之下，实际上是一颗脆弱而善良的心，如果她知道一切，这颗心会被深深地伤透的。

赫拉克勒斯从没对亨丽艾塔姑妈提过他的“章鱼植物”。他有时会带姑妈欣赏最钟爱的花草，但这一次，他严格保守着秘密，或许他还没想好完整的恶毒方案，可他的潜意识已经在考虑了……

一个周日的深夜，捷豹车的轰鸣声在夜色中渐渐远去，赫拉克勒斯回到温室平复受伤的心灵，那个主意在他脑海中头一次完全成形。他盯着那株兰花，它的触手已有成人的大拇指粗细。这时，一幅令人开心的画面突然在他眼前闪现。他想象亨丽艾塔姑妈被这头怪物紧紧抓住，拼命挣扎，却无力逃脱食肉触须的缠绕。为什么不呢？这可是完美的犯罪呀。侄儿心急如焚地赶到，可是为时未晚，无法伸出援手，随后他发疯似的打电话报警，警察来了，也只看到一场可怕的悲剧。没错，他们会清查现场，可在赫拉克勒斯悲痛的哭泣声中，法医的责难也将烟消云散……

这个主意他越想越喜欢，只要兰花配合，他想不出任何破绽。显然，最大的问题就是兰花本身，他要好好训练这株植物。食肉花的模样已经足够凶恶，他还要赋予它残暴的本性以和外形相称。

考虑到这事没有先例可循，也找不到专家指教，赫拉克勒斯只好自行制定几条看似合理又系统的方案。他把肉挂在钓鱼竿上，在兰花势力范围之外摇晃，引逗它疯狂地探出触手。每当这时，它那高亢的尖叫清晰可闻，赫拉克勒斯很好奇，它是怎么发出这种声音的？他还想知道，它的感觉器官在哪里？可这又是一个谜，不仔细研究很难搞清楚。如果一切顺利，亨丽艾塔姑妈或许有个短暂的时机能查出真相——不过，恐怕她没有时间讲出来以造福子孙后代了。

毫无疑问，这家伙已经非常强壮，足以对付任何猎物。它曾把赫拉克里斯手中的扫帚柄一把抢过，似乎没用多少力气，木棒便在一阵“嘁哧喀嚓”声中断成几截，训练员的薄嘴唇上露出一丝得意的微笑。他待自己的姑妈愈加体贴周到，从各个方面讲，他都像一个模范侄子。

赫拉克勒斯心想，他的“骑马斗牛士”[15]战术已把兰花的捕猎激情调动起来，接下来是不是该用活饵训练了？这个问题困扰了他几个星期，在这期间，他每次上街都会虎视眈眈地盯着经过的狗和猫，可是最后，他放弃了。原因很简单，他心肠太软，下不了手。看来，只好让亨丽艾塔姑妈成为第一个牺牲品了。

在计划付诸实施以前，他先把兰花饿了两个星期。他只敢冒这么大的风险——又不想让这怪物过于虚弱——只是为了吊起它的胃口，让猎杀行动更有保障。然后，他端着茶杯回到厨房，坐到亨丽艾塔雪茄烟的下风处，看似漫不经心地说：“姑姑，我想带您去看样东西。我一直保密，就是想给您一个惊喜。您看了一定会高兴死的。”

他想，这个说法不是特别准确，不过大体上是这个意思。

姑妈把雪茄从嘴边拿开，眼睛看着赫拉克勒斯，脸上写满了惊讶。

“好哇！”她粗声大气地说，“见证奇迹的时刻到了！你搞到什么好东西了，小坏蛋？”说着，她一巴掌拍在他后背上，把他肺里的空气全震出来了。

“你永远不会猜到的。”赫拉克勒斯咬紧牙关，他终于喘过气来，“在温室里。”

“哦？”姑妈一脸迷惑。

“没错——请这边走，来看看吧。一定会让您大开眼界。”

姑妈从鼻子里哼出一声，这是表示怀疑的意思，但她什么也没问，只是跟在赫拉克勒斯身后。两条德国黑背正在撕咬地毯，它们不情愿地看着女主人，四条腿半蹲半起，于是她大手一挥，叫它们坐回去接着玩。

“很好，孩子们。”她粗声粗气地下命令，“我一会儿就回来。”

赫拉克勒斯心想：这可不大可能了。

这时，天色已然黑透，温室里没有灯光。两人走进温室，姑妈抽了抽鼻子：“我的天！小赫，这地方臭得跟屠宰场似的。上次在布拉瓦约打完大象之后，我就没闻过这种味儿。那次我们找那家伙找了一个星期！”

“不好意思，姑姑。”赫拉克勒斯一边道歉，一边推着她朝黑暗深处走，“我用了一种新型肥料，效果惊人啊。别停下——还有几码。希望这是一个真正的惊喜！”

“我只希望你不是开玩笑。”姑妈疑惑地说，脚步咚咚地继续朝前走。

“我保证，绝不是开玩笑。”赫拉克勒斯回答。他站住了，手放在电灯开关上。他能看到兰花若隐若现的阴森黑影——姑妈离它不到十英尺远了。等到她走进危险地带，他一把点亮了电灯。

灯光骤然亮起，仿佛一切都冻结了一般。亨丽艾塔姑妈钉在那里，两手叉腰，面前便是那株巨大的兰花。这一刻，赫拉克勒斯突然害怕起来，他担心姑妈会吓得后退，而兰花却来不及发起攻击——可他看到，她正呆呆地望着兰花，不知在她心里，这会是个什么鬼东西？

足足五秒钟之后，兰花终于动了。悬垂的触手快如闪电——却不是按照赫拉克勒斯的心意向外伸出。兰花的触手紧紧地、防卫似地，将自己缩成一团——同时发出一声高亢的尖叫，声音中充满了恐惧。一瞬间，赫拉克勒斯见识到丑陋的真相，他的梦想破灭了。

他的兰花是一株彻头彻尾的胆小鬼。它也许能对付亚马逊丛林中的野兽，可突然出现的亨丽艾塔姑妈让它吓破了胆。

至于它的“牺牲品”呢？亨丽艾塔姑妈还在惊讶地看着它，随后，她的心情迅速转变了。她以后脚跟为轴转了个圈，伸出手指指向她的侄子。

“赫拉克勒斯！”她大声咆哮。这可怜的孩子连想死的心都有了。“你是不是欺负它了？”

他只好低垂着头，满脸羞愧和懊丧。

“没……没有，姑姑。”他嗫嚅着，“我猜它天生胆小。”

“好吧，驯服动物我在行，你早该叫我来了。你必须严厉些——还要温柔。善心总是有用的，只要让它明白谁才是主子。乖，乖，我靠——别怕姑妈——我不会伤到你……”

这也太离谱了，赫拉克勒斯满心绝望。亨丽艾塔姑妈温柔得令人惊诧，她在安抚那株兰花，轻轻拍打，缓缓抚摸，直到它的触手放松，刺耳的尖叫平息下来。几分钟后，它终于不再害怕了。它探出一根触须，迎合着亨丽艾塔粗大手指的抚摸。赫拉克勒斯再也控制不住，憋着哭声跑了出去……

从那天起，他垮了。更糟的是，他再也走不出蓄意犯罪的阴影了。亨丽艾塔姑妈得到了一只新宠物，她不再满足于周末才来，而是一周要来两三次。显然，她不相信赫拉克勒斯会善待兰花，反而怀疑他在欺负它。她还带来了好吃的，尽管她的狗对那些东西不屑一顾，兰花却喜欢得不得了。只是那股味道已经不限于温室，开始慢慢地渗入整间房子……

就这样。哈利·珀维斯总结道，他终于讲完了这个荒谬的故事。最后的结果是——对于各方来说，至少有两方很满意。兰花很幸福，亨丽艾塔姑妈又有了可以发挥爱心的新玩具（有人有疑问吗？）。那东西时不时就会精神崩溃，哪怕一只老鼠钻进温室，她也得冲进去安抚一番。

至于赫拉克勒斯，他已经没有机会给另外两位制造任何麻烦了。他好像渐渐变成了一种麻木的植物——实际上，哈利意味深长地说，他本人越来越像一株兰花了。

当然，是那种老实无害的品种……

安全调查

经常有人说，如今是工业流水线和大批量生产的时代，至于过去那些专业技工，那些用木料和金属创造无数珍宝的艺术家，已经永无立足之地了。一般来说，这种话都是错误的。当然，这样的人已经很少见了，但他们没有灭绝。他们不得不经常变换职业，但他们的适应力极强，所以生命力旺盛。即便是在曼哈顿岛，你依然可以找到他们，前提是你要知道上哪儿去找。要找那些租金低廉、消防法规照顾不到的地方，比如公寓楼的地下室，或是废弃工场的阁楼，在那里，或许你便能发现他们逼仄、凌乱的手工作坊。或许他们不再制作小提琴、布谷鸟钟和音乐盒，可他们精湛的手艺一如既往，造出的作品绝无雷同。他们并不抵触机械化——在他们的工作台上、零散的材料堆里，你总能找到几件电工器具。他们经常搬家——他们四处流动，身怀绝技，以零工为生，却永远意识不到，在他们手中，生产出了无数永垂不朽的艺术珍品。

汉斯・穆勒的手工作坊就是一间大屋，位于一幢废弃仓库的后面，你站在皇后区大桥用力丢一块石头，就能扔进他的作坊里。附近多数建筑都已登记在册，时刻准备拆除，汉斯早晚又得搬家。要进入工厂唯一的大门，首先要穿过杂草丛生的院子，白天，那里被当做停车场，夜里则是附近不良青年的集结地。但他们不会找汉斯的麻烦，因为他跟警察的关系搞得不错，定期检查时双方“合作”态度积极。汉斯灵巧地游走于黑白两道之间，各方面都打点得非常好，警察很赏识他，不会向他施加任何压力。身为守法公民，他的表现相当出色。

汉斯目前的工作，会让他的巴伐利亚祖先迷惑不解。实际上，若是在十年以前，汉斯自己也会深深困惑。而这一切的起因，不过是一个破产的客户，因为付不起雇佣汉斯的工钱，只好送给他一台电视机……

汉斯收下电视机时很不情愿，他不是个老古董，也并非讨厌电视机，只是他心想：自己哪有时间看这鬼东西嘛？但他又一转念，至少，这玩意儿也能卖个五十美元吧。但在卖掉之前，还是看看有什么节目好了……

他伸手按下开关，屏幕上出现了活动的画面——结果，就像之前的无数人一样，汉斯深陷其中。他进入了一个从没听说过的世界——这个世界里有战斗飞船，有奇异的行星，还有神奇的外星人——实际上，这个世界属于扎普船长，太空军团的最高司令官。

只有在播放乏味的赞助广告（“伟大的‘嘎嘣脆’！神奇的谷物食品啊！”）和几乎同样乏味的拳击比赛（两个膀大腰圆的男人像签订了互不侵犯条约一样打架）的时候，那个世界的魔力才会渐渐退去。汉斯是个单纯的人，他一向喜欢童话故事——而电视里的现代童话，是格林兄弟做梦也无法想象的。所以，汉斯最终也没能卖掉电视机。

可是，几个星期后，当初的天真变得老成，不加批评的享受渐渐褪色。汉斯变得越来越生气，首先是因为那个未来世界里的家具和陈列摆设。前面我们说过，汉斯是个艺术家，所以他绝对无法接受一百年以后，人们的品位还会那么差，甚至退化到“嘎嘣脆”广告商的地步。

还有，虽然他没怎么考虑扎普船长及其对手该用什么武器，因为他不想冒充内行，对他们手中的便携式质子粉碎枪的工作原理指手画脚，可它们既然能开火，那为什么还要搞得如此粗陋？完全没道理嘛。再说了，人物的服装，还有飞船的内部设计——根本没有说服力嘛。他为什么知道这些？因为他一直对日常事物的发展演变保持着高度关注，就算是幻想领域，他的想法依然适用。

我们刚刚说过，汉斯是个单纯的人，同时也是个感觉敏锐的人。他早就听说，做电视节目很赚钱，于是他坐下来，开始着手画图。

汉斯・穆勒的主意令《扎普船长》的制片人眼前一亮，当即坐直了身子。其实，他早就对他手下的道具布景设计师失去了耐心。汉斯的设计里有一种真实感，充满了写实主义风骨，令人印象深刻，在剧集的幻想元素中脱颖而出。要知道，就连《扎普船长》最狂热的粉丝也开始讨厌原来的风格了。汉斯当场得到聘用。

不过，汉斯开出了自己的条件。他所做的一切都是出于爱，纵然当前的工作比他从前一辈子所赚的钱还要多。他不召助手，还留在原来的小作坊里。他只想制作模型，完成基本设计。至于大批量生产，就拿到别的地方去做吧——他是个手艺人，而非批发商。

工作进展一切顺利。在过去六个月里，《扎普船长》彻底改头换面，如今已令其他太空歌剧题材的对手深感绝望。观众们认为，它已经不仅仅是有关未来的电视连续剧了，它就是未来本身——这一点毫无异议。就连该剧演员都受到了全新拍摄环境的影响——走出电视荧屏，他们有时就像来自二十世纪的时间旅行者，一不小心滞留在维多利亚时代，令他们愤愤不平，因为他们无法再使用“生活”中不可或缺的某些小玩意儿了。

可是汉斯对此一无所知，他幸福地沉浸在工作之中，除了制片人，谁的面也不见，一切工作事务全由电话联系——他只看最后的结果，以确保他的设计行之有效。唯一能将他与商业电视节目里的幻想世界联系起来的，只是扔在作坊角落里的一箱“嘎嘣脆”。那是感激涕零的赞助商送来的礼物，他只咬过一口，当然没忘了表示谢意，毕竟，吃这玩意儿人家没收他钱。

一个周日的晚上，他工作到很晚，正在给新设计的太空服头盔做最后的润色。这时，他突然发现有人进来了。他在工作台前慢慢转过身，看向大门。门本来是锁着的——可不知怎么无声无息地开了，门口站着两个人，一动不动地看着他。汉斯的心脏提到了嗓子眼，好容易才鼓起勇气面对两个不速之客。谢天谢地，还好他身上没多少钱，可他不知道，这究竟算不算好事，如果他们恼羞成怒……

“你们是谁？”他问道，“到这儿想干什么？”

其中一人朝他走来，另一人留在门口观察外面的动静。他们都穿着全新的大衣，头顶的帽檐压得很低，汉斯看不到他们的脸。他心想：这两人穿得如此气派，肯定不是普普通通的小毛贼。

“没必要害怕，穆勒先生。”近前那人回答道，他毫不费力就看穿了汉斯的心思，“这不是抢劫，而是公事。我们来自——安全局。”

“我不明白。”

对方掀开大衣，取出一只文件夹，打开后掏出一沓照片。他像洗牌似的快速翻找，最后抽出一张照片。

“你让我们相当头疼啊，穆勒先生。我们花了两周时间才发现你的行踪——你的雇主真是守口如瓶。很显然，他们想把你藏起来，免得被竞争对手发现。可惜，我们还是找到了你。希望你能回答几个问题。”

“我不是间谍！”汉斯气恼地回答，他听出了来人的弦外之音，“你们不能这么做！我是忠诚的美国公民！”

对方不理他，只把照片递了过来。

“认识这个吗？”他问道。

“认识。这是扎普船长的飞船内部。”

“你设计的？”

“是啊。”

来人从文件夹中又取出一张照片。

“这个呢？”

“火星都市博尔达，这是空中俯瞰的景观。”

“也是你的主意？”

“那还有假？”汉斯回答，他火气上升，不由语气加重。

“还有这个？”

“哦，是质子枪，我的得意之作。”

“告诉我，穆勒先生——这些全是你设计的？”

“废话，我没剽窃过任何人！”

提问者转向他的同伙。两人商量了几分钟，声音很低，汉斯一个字也听不清。他们似乎就某些问题达成共识，密谈终于结束，而汉斯已经忍不住要去抓电话听筒了。

“很抱歉。”来人继续说道，“这是一起严重的泄密事件。也许只是个……呃……巧合，或许出于无意，但问题的严重性毋庸置疑，希望你能配合调查。请跟我们走一趟。”

陌生人的语气很有力度，透露出一种权威，于是汉斯一声不吭，找到外衣穿在身上。不知怎么的，他不再怀疑两位来访者的身份，也没有提出任何质疑。他有些担心，但并不特别惊慌。当然，情况已经很明显了。他想起一个传闻，在战争期间，有位科幻作家精准地描写了原子弹爆炸的场景，结果引起当局恐慌。有许多秘密研究正在暗地里进行，这种巧合难免会发生。他只是好奇自己“泄密”什么了？

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看小作坊，还有跟在身后的两人。

“这是个可笑的错误。”他说，“就算我在电视节目里‘泄露’了某些秘密，一切也都是巧合。我没做任何惹恼FBI[16]的事。”

另一个来访者终于开口了。他的英语水平很差，口音也非常奇怪。

“FBI是啥？”他问道。

汉斯没听到他在说什么，他只看到一艘宇宙飞船。

神的九十亿个名字

“这个要求有点儿出乎意料啊。”瓦格纳博士说——他居然克制住了自己的情绪，真是难能可贵，“据我所知，这还是第一次有人提出要向西藏的寺院供应一台自动序列计算机。不是我喜欢问东问西，但我真的很难想象你们这种……呃……‘宗教团体’会有使用这种计算机的需求。你能解释一下你们打算用它做什么吗？”

“非常乐意。”喇嘛回答道。他整理一下身上的丝质袈裟，小心翼翼地将刚才用来换算货币的计算尺[17]放到一边，说道：“你们的马克V型计算机可以处理高达十位数以上的常规数学运算，但我们的功课比较特殊，我们更关注的是字母，而非数字。所以我们希望你们调整一下输出电路，让计算机打印出文字，而不是一串串数字[18]。”

“我不太明白……”

“在过去的三个世纪里，我们一直在做这项功课——实际上，从喇嘛寺建成之日起就开始了。以你的思维方式，这事听起来可能有些不可思议，所以在我解释的时候，希望你不要有成见。”

“那是当然。”

“说起来其实很简单。我们正在编写一本名录，会把至高之神所有可能的名字囊括其中。”

“对不起，你说什么？”

“我们有理由相信，”喇嘛泰然自若地继续说，“在我们设计的字母表中，只要九个字母，经过排列组合，便能将神所有的名字都列出来。”

“你们已经做了三个世纪？”

“是啊。我们预计，完成这项功课大概需要一万五千年。”

“哦。”瓦格纳博士看上去有些恍惚，“现在我明白你们为什么要租一台计算机了。但你们做这个‘功课’究竟有什么目的呢？”

喇嘛犹豫了片刻。瓦格纳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冒犯了他，即便是，对方在回答时也没有表现出一丝一毫的火气。

“如果你愿意的话，也可以将它称为一种仪式，但这是我们信仰的基础。那位至高无上的存在有许多名字——上帝、耶和华、安拉，等等等等——不过这些都是人造的符号。这里将会涉及一系列复杂的哲学问题，我不打算在此进行争论。可你要知道，如果能穷尽所有字母，完成所有可能的排列组合，那么我们一定能找到那位至高神真正的名字。我们的功课就是要列举出所有的名字。”

“我明白了。你们是要从AAAAAAAA……开始，一直排列到ZZZZZZZZ……”

“完全正确——只不过我们用的是自己设计的一种特殊的字母表。这项功课很繁琐，所以我们打算借助于更加完善的电子设备。我们还需要设计相应的程序以剔除不合理的排列项。比如说，在一个名字中，同一个字母出现的频率不能超过三次。”

“三次？应该是两次吧？”

“是三次，没有错。你不明白我们的语言规律。就算你懂，要解释清楚恐怕也需要很长时间。”

“我想也是。”瓦格纳急不可耐地说，“请继续。”

“幸运的是，就功课内容来看，调整自动序列计算机是件相当简单的事。只要编程合理，它就可以把字母按照一定的规律排列好，再把结果打印出来。完成这项功课原本需要一万五千年，有了计算机，只要一百天就够了。”

瓦格纳博士几乎听不到从楼下曼哈顿大街传来的微弱噪音，他已经进入了另一个世界，周围只有天然形成的群山，全无人工斧凿的痕迹。在高山之巅的偏远寺庙里，僧人们正在耐心地工作着，一代接一代，把那些毫无意义的名字誊写到一本名录上。人类的愚昧当真没有极限吗？不过，这只是他内心的想法，一丝都不能外露。毕竟，顾客才是上帝嘛……

“没有问题。”博士回答，“我们可以让计算机把名录打印出来。不过我更担心，安装和维护会比较麻烦。在几天之内把机器运到西藏可没那么容易啊。”

“我们会妥善处理的。计算机的部件都很小，完全可以空运——这也是我们选择马克V型的原因之一。只要你们把机器运到印度，剩下的运输环节交给我们就好了。”

“你还要在我们这儿雇两位工程师？”

“是的。计算机需要连续运行三个多月，要有专人维护才行。”

“我相信人事部会安排好的。”瓦格纳博士拿过桌上的便签本，潦草地记了几笔，“还有两件事……”

没等他说完，喇嘛便掏出一张小纸条。

“这是我在亚洲银行认证过的信贷余额。”

“谢谢。看起来……呃……足够了。最后一点……本来是细枝末节的小事，我还在犹豫要不要提——还是说吧，其实这事儿蛮重要的，却经常被人忽略：你们那儿用的是哪种电源？”

“一台柴油发电机，功率五十千瓦，电压一百一十伏。五年前就安装好了，至今运行良好。有了它，寺院里的生活变得更加舒适了。不过，当初安装它的目的是为了给转经筒的电动机提供动力。”

“当然，”瓦格纳博士回应道，“我早该想到的。”

凭栏极目远眺，山下的景色令人头晕目眩，但乔治·翰利已经见惯不怪了。已经过去了三个月，无论是高达两千英尺、直插深谷的巍巍断崖，还是偏远山谷中如棋盘般纵横交错的梯田，都已无法再让他提起兴致。他倚靠在被山风打磨得光滑如镜的石壁上，愁眉苦脸地盯着远处的群峰。至于它们叫什么名字，他一直懒得找人问。

真是的……我怎么会碰上这么倒霉的事儿？乔治心想。“香格里拉计划”！那些躲在实验室里的滑头们是这么叫的吧？几个星期以来，马克V型计算机吐出来的打印纸足能盖住几英亩的梯田，上面写的却尽是些莫名其妙的东西。还是冷冰冰的计算机有耐心啊，它把那些字母变着法儿地排列组合，拼了老命似的排完一组又排一组。记录纸源源不断地从打印机中涌出，那些和尚则把它们小心谨慎地切开，再装贴成一本本厚厚的大书。赞美上帝，再过一个星期就该完工了。还好和尚们只用了九个字母，而不是十个、二十个，甚至一百个。究竟是哪种晦涩的算法让他们如此笃定？乔治不知道。但他最近老是做噩梦，其中有一个更是挥之不去。在梦中，计划有变，一个高个儿的喇嘛（乔治和查克很自然地管他叫萨姆·杰菲[19]，尽管他跟萨姆长得一点儿也不像）竟然宣布说计划将会延续到公元2060年。天哪，这种事儿他们绝对干得出来！

猎猎山风中，乔治听到厚重的木门发出“砰”的一声。是查克，他冲过来扑到乔治身边的栏杆上，像往常一样嘴里叼着雪茄，这副派头使得他在和尚中间很受欢迎——其实这些和尚很开明，他们能断大事又不拘小节，似乎很愿意享受生活的乐趣。最让他俩欣慰的是，那些和尚们在有些事上可能比较疯狂，但绝不像清教徒那般古板。比如说，他们会经常下山，走路到那些偏远的村寨中去……

“听我说，乔治。”查克急切地说，“出事了，咱们有麻烦了。”

“怎么了？计算机出故障了？”乔治能想到的最坏的事莫过于此。这将会推迟乔治回家的时间，再没有比它更可怕的事了。现在的他，哪怕看一眼电视广告都像吃到了天赐的灵粮吗哪[20]，那东西至少会让他有一种到家的感觉。

“不——不关计算机的事。”查克扶着栏杆站直身子，这个举动很不寻常，平时他是有畏高症的，“我算搞清楚这一切都是咋回事了！”

“什么意思？咱们不是已经知道了吗？”

“是啊——咱们知道这群和尚在干吗，但你知道他们为什么这么干吗？这事儿简直疯得没边了……”

“你知道什么就快说呀！”乔治忍不住大吼起来。

“……老萨姆刚才一五一十地对我讲了。你也知道，每天下午他都会顺道来看看新的打印纸。可是今天他显得特别兴奋，好像马上就大功告成了似的。我对他说，程序还需要最后运行一次，结果他问我，就用那种特别可笑的英国口音问，我是不是特想知道他们在干啥，我说‘没错’——然后他就说了……”

“继续，别卖关子了。”

“好吧，他们相信，一旦把神的名字都列举出来——据他们估计大概有九十亿个——神的旨意便会得到彰显，人类的使命也就完成了。他们说神创造人类就是为了这个目的。实际上要我说，这个想法本身就是一种亵渎。”

“那他们想让咱们怎么办？自行了断？”

“没那个必要啦。只要名录完成，神就会介入。然后……砰！一切就都结束了！”

“哦，我明白了。一旦任务完成，就是世界末日。”

查克神经兮兮地笑了一下。

“我也是这么对萨姆说的，结果你猜怎么着？他用一种特别古怪的眼神看着我，就像当老师的看着他的傻学生，他说：‘是啊，那又如何？’”

乔治想了一会儿。

“真是大开眼界啊！”他说，“那你说咱们怎么办？我也觉得没什么大不了的。咱们早就知道，他们已经疯得够可以的了。”

“我懂——可你看不出会发生什么事吗？如果名录完成，末日的号角[21]却没能吹响——不管他们期待的是啥吧——他们很有可能迁怒于咱们。他们用的可是咱们的计算机啊。我一点儿也不希望发生这种事。”

“我明白了。”乔治慢慢地说，“这才是你最担心的。不过，你知道吗？这种事早就发生过。我小时候住在路易斯安那州，当地有个传教士走火入魔了。有一次他说，世界将于下周日毁灭，有好几百人相信了他——他们甚至连房子都卖了。结果当然是什么都没发生，但他们和你想的不一样，没有一个人歇斯底里。他们只是认为传教士把日子算错了，还是一如既往地信任他。我猜直到现在，他们当中有些人还是这么想的。”

“喂，你也别忘了，这儿可不是路易斯安那。和这百十多个和尚待在一起的只有你和我。我很喜欢他们，一想到老萨姆毕生的心血都将化为乌有，我也很难过。但不管怎么说，我可不想在这儿继续待下去了。”

“几周以前我就想走了。可咱们现在什么都做不了，除非合同期结束，才会有飞机来接咱们。”

“那倒没错。”查克想了想说，“但咱们总可以搞点儿破坏吧？”

“破坏个屁啊？你就别再搅浑水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你想想啊，从现在起，就算计算机每天只运行二十个小时，再有四天，工作就结束了。而飞机要一周以后才能来，对吧？咱们只要在例行检查期间，找点儿零部件要求更换——能拖上一两天就行。当然了，咱们最终会帮他们完成工作，只是稍微磨磨时间。如果时间算得正好，等最后一个名字从寄存器里蹦出来，咱们已经下山赶到机场了。到那时，他们想找咱们也找不着了。”

“我不喜欢这个主意。”乔治回答，“入职以来，我就没干过这种事。再说，这么做会让他们起疑心的。算了，我还是听天由命，看看到底会发生什么吧。”

“我还是不喜欢这个主意。”七天以后，乔治依然这么说。这时，他和查克正骑着健壮的山地矮马走在蜿蜒崎岖的山路上。“你别以为我急着离开是因为害怕，我不过是为山上那些老和尚感到难过。还有，我是不想一直待在庙里，他们终究会发现这一切都是咱们搞的鬼。不知道萨姆到时会怎么看咱们？”

“你可真好笑。”查克回答，“对他说‘再见’的时候，我就很清楚，他知道咱们就要离开了——但他根本不在乎，因为他知道，计算机正在平稳运行，任务马上就会结束，然后——哦，当然了，对他来说已经没有‘然后’了……”

乔治坐在马鞍上扭过头去，顺着山间小路向后方张望。现在他还能清晰地看到喇嘛寺的身影，若是再往前走，就永远也无法再见了。低矮的寺院棱角分明，山间夕照的余晖为它勾勒出一道黑糊糊的剪影——寺院各处的窗棂中均有灯光闪烁，远远望去仿佛大海中远洋航轮的舷窗。没错，那都是电灯，正与马克V型计算机共享同一条输电线路。但它们还能共享多久呢？乔治心想，和尚们得到结果之后，在暴怒和失望之余，会不会把计算机砸个粉碎？还是说，他们会静静地坐下来，重新开始新一轮的计算？

就在这一刻，山上会发生些什么，他心里知道得很清楚。那个高个儿喇嘛和他的助手一定会身披丝质袈裟，正襟危坐，监督着其他小和尚将记录纸从打印机上取下，装贴成厚厚的书卷。没有人多说话，马克V型计算机虽然每秒钟可以进行数千次运算，但它本身却静谧无声。寺院里只回荡着绵绵不绝的诵经声，还有打印机的墨针敲打在纸张上发出的沙沙声，听起来一如永不停歇的雨滴。已经三个月了，乔治心中暗道，这么长的时间，简直让人发疯啊。

“她在那儿！”查克大喊着指向下方的山谷，“瞧她多漂亮啊！”

确实够漂亮，乔治心想。那架饱经沧桑的老式DC3[22]正伏卧在机场跑道的尽头，远远望去仿佛一枚小巧的银色十字架。只要两个小时，她便能载着他们远离这不毛之地，奔向自由与文明的国度。小矮马在陡峭的山坡上步履维艰，乔治在马背上左摇右晃，心中却好似痛饮了一杯醇厚的利乔甜酒，美梦在脑海中滚动盘旋，让他深深沉醉。

高高的喜马拉雅山，夜色来得总是这么急，转眼间便笼罩了他们。幸运的是，到了这个地段，路况已经相当好了。他俩举起手中的火把，前方再无任何危险，唯独乍起的寒意令人稍感不适。头顶的天空清晰异常，熟悉的群星眨动着友善的目光。乔治终于放下心来，这么好的天气，驾驶员绝不会拒绝起飞。这本是他唯一担心的事，现在看来纯属多余。

他甚至开口唱起歌来，但很快就闭了嘴。四下群山巍峨，微光闪烁，峰峦若隐若现，好似头戴白色纱巾的幢幢鬼影，当头浇灭了他的一切兴致。这时，乔治看了一眼手表。

“再有一个小时就能到机场了。”他回头对身后的查克大声说，然后他想了想，又加了一句，“不知道计算机算完没有，按道理现在应该差不多了。”

查克没有回答，乔治在马鞍上摇摇晃晃地扭过身。他看到了查克的脸——那张毫无血色的椭圆形大脸正仰面望向天空。

“瞧啊。”查克低语道。乔治也抬起头，看向夜空（凡事终有尽时）。

穹苍之上，一片寂寥，群星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被遗忘的敌人

米尔沃德教授在窄小的床上猛然坐起，厚厚的毛皮大衣轻飘飘地落到地上。他敢肯定，这一次绝不是做梦。冷空气粗粝地灌入肺叶，震撼夜空的那声巨响依然残存着隐隐回声。

他捡起毛皮大衣披在肩上，竖起耳朵仔细倾听。一切都已安静下来——月光自西墙的几块窄窗射入，长长的光柱映照在几排仿佛无边无际的书脊上，正如它映照着楼下的死城一般。万籁俱寂，在古老的岁月里，夜幕下的城市也是一派安宁，如今更是寂静得有些离谱。

虽然疲惫不堪，米尔沃德教授还是下定决心摇摇晃晃地下床，捡起几块焦炭扔进红彤彤的火盆。然后他慢慢走向最近的窗子，途中不时停下，伸手深情地拂过一本本图书，这些年来他一直保存着它们。

他抬手遮住耀眼的月光，凝视着黑夜。天空万里无云——他听到的巨响不知是什么声音，但绝不是雷声。巨响来自北方，他正等着，声音再次传来。

遥远的距离，还有阻隔在伦敦城外远处的群山，使声音渐渐减弱。它不像放纵的雷声在整个天际回响，更像是来自偏远北方的某一处。这声音也不像他听过的任何自然之声，过了片刻，他真想再听一次。

他相信，只有人类能制造出这种声音。他屈身在这些文明的宝藏中间，已经做了二十多年的梦，或许这将不再是梦想了。人类正在返回英格兰，手持宇宙尘席卷世界之前、科学赐予他们的武器，在冰雪之间清出一条道路。奇怪的是，他们为什么会走陆路，并且是从北方归来呢？但他把这些想法抛到脑后，免得浇灭刚刚燃起的希望之火。

脚下三百英尺[23]处，冰雪覆盖的重重屋顶犹如一片支离破碎的海洋，笼罩在清寒冷冽的月光之下。数英里开外，巴特西发电站那几根高耸的烟囱在夜空中微光闪烁，仿佛清瘦的白色鬼魂。由于圣保罗大教堂的穹顶已在积雪重压之下倒塌，如今只剩下它们还在挑战上苍的权威。

米尔沃德教授沿着书架慢慢往回走，还在思考已在脑中成形的计划。二十年前，他看到最后一架直升飞机艰难地从摄政公园起飞，螺旋桨在飘扬的雪花中不停地翻搅。即便那时，当寂静将他紧紧包裹时，他依然不相信北方已经永远地被人遗弃。可是，他独自一人，在用生命换回的图书中间流连，已有整整一代人的时间了。

最初一段时间里，他在无线电中听到一些传闻，那是他与南方有所联系的唯一方式。在赤道地区，也就是如今的“温带”，人们为了建立殖民地而相互争斗。他们在行将消失的丛林中绝望地拼杀，跨过已经飘起第一片雪花的沙漠。他不知道远方的战斗结果如何，也许他们已经失败，无线电中已有十五年甚至更长时间没有任何消息了。不过，如果人类和机器确实从北方——不管哪个方向吧——归来，他应该会再次听到他们的声音，他们会彼此交谈，还会谈到他们来自何方。

米尔沃德教授每年只离开大学建筑十几次，然后一直等到必须的时候才会出门。过去二十年里，他每一样生活必需品都是从布鲁姆伯利区的商店里找来的，在最后一次大迁移期间，由于运输工具匮乏，大量库存的必需品被遗留下来。实际上，在许多方面，他的生活都堪称“奢侈”——就连衣服都是由牛津街皮草商“供应”的，历史上还没有哪位英国文学教授穿过如此昂贵的上等货。

太阳在晴朗无云的天空中闪耀着光辉，他背起包裹，打开大门。十年前，这个地区还能见到成群的饿狗在狩猎，近几年则看不到了，可他依然保持警惕，每次走上大街时都要随身携带一把手枪。

阳光闪亮，反射的光辉刺得他双眼生疼，身上却感受不到半点儿热量。尽管宇宙尘埃带已经掠过太阳系，太阳的光线看起来与以往没什么不同，可它的热力早已被洗劫一空。没有人知道世界气候回暖需要十年还是一千年，人类文明早已赶往南方去寻找一片新天地，希望在那里，“夏天”一词不再是空洞的笑谈。

最近几场雪把道路堆得满满当当，但米尔沃德教授没费多少力气就走到了托特纳姆法院路。有时，他要花上几个小时才能挣扎着穿过雪地，还记得有一年，他在一座巨大的混凝土瞭望塔里被困了整整九个月。

有些大楼的屋顶堆满沉重的积雪，房檐上挂着一排排冰溜子，仿佛高悬的达摩克利斯之剑。他尽量远离这样的房子，一直往北走，终于来到他要找的商店。空洞洞的窗口上方，商店的招牌文字依然醒目——“詹金斯父子店，专营无线电与电气产品、专业电视设备”。

经由屋顶一处破口，积雪已经堆进了店铺，不过楼上的小房间仍和十二年前他最后一次拜访时一模一样，桌子上还摆着全波段无线电收音机。他曾在这里度过一段孤独的日子，直至所有希望化为乌有，空空如也的罐头盒随意丢弃在地板上，默默诉说着这一切。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必要再经历一次同样的考验。

米尔沃德教授挥手拂去《业余无线电手册（1968年版）》上的雪末，这本书曾指导过他这个无线电门外汉。试验仪表和电池还躺在几乎被人遗忘的角落里，令他欣慰的是，有些电池还能用。他翻遍仓库，接好必要的电源线，尽其所能检查了收音机。他准备好了。

很遗憾，他永远没法向无线电制造商表达他的谢意了。扬声器里传来微弱的嘶嘶声，唤醒了他关于BBC的回忆，只是从九点新闻播报到交响音乐会，所有与这个世界相关的事物都已如梦消散。他的心情变得烦躁，情绪无法控制，他迅速搜遍所有波段，但广播中除了没完没了的嘶嘶声，其他什么都没有。这一点令人失望，但仅此而已——他明白，真正的考验要等到晚上。在这期间，他还得搜刮附近的商店，寻找任何有用之物。

他返回楼上小屋时，天色已近黄昏。太阳下山后，在他头顶上方一百英里高处，脆弱稀薄、无形无质的赫维赛德层[24]将会向外围朝着群星方向扩张。于是数百万年间，每到夜晚，它便会成倍发挥功效，可人类直到半个世纪前才学会如何对其加以利用，比如，向世界各地发送或仇恨或和平的信息，与他人共谈凡尘琐事，演奏一曲曾经名为“不朽”的乐章……

带着无限的耐心，米尔沃德教授开始慢慢调试短波波段，二三十年前，这些波段里还充斥着嘈杂的惊叫声和混乱的摩尔斯电码。他仔细地听着，随着时间流逝，心中怀抱的渺茫希望渐渐消失。城市本身一片沉寂，仿佛一度喧嚣的以太海洋，只有从半个世界以外传来的模糊的雷暴声打破了死寂。人类已经遗弃了最后的征服之地。

午夜过后，电池电量耗尽。米尔沃德教授再也没有心情继续搜寻，于是蜷缩在毛皮大衣里，心烦意乱地睡了。他心想，虽说没能证明他的计划可行，可也没能证明不可行呀，这倒给了他一些安慰。

第二天，他开始往回走，毫无热度的阳光笼罩在荒凉的白色大道上。他感觉很累，本来前一夜就没睡好，刚刚睡着又从梦中惊醒了——他经常会梦到救援到来时的情景。

城市的宁静被打破了，远方的雷声突然响彻雪白的屋顶。它来了——这一次毫无疑问——从曾是伦敦游乐场的北部群山那边滚滚而来。两侧高楼顶端的积雪簌簌滑落，好似迷你的雪崩，倾注到宽阔的街道上。随后，又是一片寂静。

米尔沃德教授呆呆地站着，他在权衡，在思考，在分析。这声音持续良久，不可能是普通的爆炸——他又开始做梦了——这简直就是远方原子弹爆炸引起的雷鸣，每一次都能炸飞并融化百万吨积雪。他的希望再次苏醒，昨晚的失望情绪渐渐消逝。

短暂的原地停留几乎要了他的性命。从附近的侧街里突然蹿出一只巨大的白色猛兽，转眼就冲进他的视野。那一刻，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但他迅速缓过神来，手忙脚乱地掏出无用的手枪。那东西甩开脚步，穿过积雪向他扑来，脑袋左右摇晃，仿佛被催眠了似的，居然是一头硕大的北极熊。

他丢下一切可扔之物，转身就跑。他在雪窝里挣开脚步，逃向最近的建筑。谢天谢地，地铁入口距此只有五十英尺[25]。铁栅栏是关着的，可他记得几年前就把锁弄坏了。他强忍住回头观看的冲动，因为他什么也听不见，不知道后面追来的家伙离他有多远。糟糕的是，他的手指僵硬麻木，铁栅栏怎么也打不开。终于，它不情愿地张开一道窄缝，他用力挤了进去。

一段童年记忆不合时宜地冒出头，他曾经见过一只白化变种雪貂在铁丝笼子里不停地舞动身子。今天这一幕再度上演，对方长着同样优雅的皮毛，只是块头更壮硕，几乎有成人的两倍高，正用后足站立，对着铁栅栏发泄怒火。在它的撞击之下，栅栏扭曲变形，还好没被撞倒。不一会儿，北极熊四肢着地，轻声打着呼噜，渐渐走开。它用前爪挥了一两下便撕开教授的背包，几听食品罐头散落在雪地里。它无声无息地消失了，正如它无声无息地出现。

米尔沃德教授从一幢建筑逃到另一幢，辗转三个小时才赶回大学校园，这时他依然浑身发抖。经过这么多年，他在这座城市里终于有伴儿了，不知道城里还有没有其他访客。当天晚上，他得到了答案。天亮以前，他清清楚楚地听到了，就在海德公园的方向，狼嚎声一阵阵传来。

一周以后，他发现这些来自北方的动物也在迁徙。有一次，他见到一头驯鹿向南方跑去，身后跟着一群悄无声息的狼，有时在夜间，他还能听到拼死撕咬的声音。他很惊讶，原来还有这么多动物生存在伦敦与北极之间的白色荒原里。如今，正有什么东西把它们向南方驱赶，这个消息让他十分振奋。他相信，让这些凶猛的野兽都害怕的，只能是人类。

焦急的等待开始渐渐影响米尔沃德教授的心智，他常常在冰冷的日光下一坐就是几个小时，身上紧紧裹着毛皮大衣，幻想着救援到来的那一刻，想象人类会用哪种方式重返英格兰。也许这支远征队来自北美洲，他们横跨冰封的大西洋，花了好几年才抵达这里。但他们为什么大老远从北方绕过来呢？他认为最可信的原因是，大西洋的冰山不够结实，从南方过来不安全。

然而，还有一件事，他的解释无法让自己满意。为什么看不到飞机侦察呢？很难想象，人类的空中力量会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彻底消失。

有时，他会在书架之间走来走去，口中不时窃窃私语，念叨着他最喜爱的书籍。多年来，有些书他都不忍心打开，生怕就此回忆起不堪回首的过去。不过现在，随着日照时间越来越长，阳光越来越明亮，他时常取下一本诗集，重新阅读最爱的诗句。然后他会走上顶楼，对着窗外大声朗读这些充满魔力的诗句，仿佛它们可以打破冰封整个世界的魔咒。

天气在回暖，失落的夏日幽灵似乎正在重新返回这片土地。现在白天的温度已升至零上，在许多地方，花朵顶开积雪渐渐绽放。不管是什么东西从北方而来，它已经接近了，一天里会有好几次，那神秘的巨响如奔雷般响彻整座城市，震得积雪从上千幢房子的屋顶滑落。米尔沃德教授感到诡异的暗流在四处涌动，令他困惑，甚至有些不安。有时，他好像听到两支强大的军团在交战；有时，一阵疯狂而又可怕的想法会涌进他的脑海，久久不愿散去。他常常在夜间惊醒，似乎听到了群山走向大海的声音。

夏天渐渐过去，随着远方战场的声音越来越逼近，在米尔沃德教授心中，希望与惊恐愈发频繁地交替出现，令他饱受折磨。尽管再也看不到狼或熊——它们应该都逃到南方去了——他依然不敢冒险离开藏身之处。每天早晨他都会爬到顶楼最高的窗子前，用双筒望远镜朝北方的地平线观望。可他只能看到汉普斯特德区顽强不屈的积雪，正在同太阳做最后的殊死一搏。

在短暂夏天的最后几天里，他的观察也到头了。夜晚的雷鸣声比以往更加接近，但没有任何迹象可以显示它与城市的真正距离。米尔沃德教授即便爬到窗前，抬起望远镜看向北方的天空，也依然什么也看不到。

教授躲在坚固堡垒的高墙之后，终于见到了不断前进的敌军，第一缕阳光映照在它们的矛尖上闪闪发光，这一刻，米尔沃德教授明白了一切。空气如水晶一般洁净，群山峰峦锐利，熠熠生辉，直指冰蓝色的天空。它们身上几乎不再有积雪覆盖，曾经的他见到这一切会欢欣鼓舞，可是现在，他已经笑不出来了。

一夜之间，被世人遗忘的军团再一次攻克了人类最后的防线，即将发起最后一次冲锋。末日群山的峰顶闪烁着致命的寒光，看到这些，米尔沃德教授终于明白，这几个月里，他听到的正是它们行军的声音。难怪他会梦到大山在行走了。

来自北方——远古的家园——迈着胜利的步伐再次踏上这块被征服过的土地，冰川回来了。

家有人猿

奶奶觉得这个主意简直糟透了。随后，她便怀念起人类仆人大行其道的日子。

“你居然以为……”她嗤之以鼻，“我愿意跟一只猴子住在同一屋檐下？那你可大错特错了。”

“别这么保守嘛。”我回答，“再说，朵卡丝也不是猴子。”

“那她……它是什么？”

我翻了翻生物工程公司的说明书。“奶奶，听听这个。”我说，“超级黑猩猩——注册商标潘·赛比恩斯[26]——是一种智力发达的类人猿。它们在原始黑猩猩的血缘基础之上，经过选择性培育及基因修改……”

“我就说嘛！一只猴子！”

“……所以掌握了大量词汇，因此可以理解简单的命令，经过训练之后，还可以承担起所有家务和常规性的体力劳动。它们性情温顺、和平、卫生，尤其适宜照顾孩子……”

“孩子？让约翰尼和苏珊跟一只……一只大猩猩待在一起，你能放心吗？”

我叹了口气，把手册放到一边。

“你说到点子上了。朵卡丝很贵的，要是我发现那两个小坏蛋敢欺负她……”

幸好这时，门铃响了。“请您签字。”送货员对我说。我签好字，朵卡丝就这样走进了我们的生活。

“你好，朵卡丝。”我说，“希望你在这儿过得愉快。”

她眉骨高耸，下面长着一对大大的眼睛，忧伤地凝视着我。她只是外形比较独特而已，实际上，我见过有些人类长得还不如她呢。她大概有四英尺[27]高，身宽差不多也有四英尺，穿着整洁而朴素的制服，看起来就像二十世纪早期电影里的女仆，只是她光着脚，脚掌很大，遮住了好大一块地面。

“早安，太太。”她回应道，声音有些含糊，但足以让人听懂了。

“她能说话！”奶奶惊叫起来。

“是的。”我回答，“她现在能说五十多个单词，能听懂两百个词汇。和我们一起生活，她还能学到更多，不过到那时，我们必须在词汇表的42和43页上把她新学的新词标注出来。”我把说明书递给奶奶。这一次，她居然找不到一个单词来形容此时的感受。

朵卡丝很快便适应了这里。她已经受过最基本的训练——A级家务，外加照顾孩子的课程——而且表现非常好。头一个月过去之后，她几乎没有做不了的家务，从布置餐桌到给孩子换衣服，简直样样精通。只是最初，她有一个坏习惯，喜欢用脚拿东西。她的脚和手一样灵活，这是她的天性，我们用了好长时间才让她纠正过来——最后，还是奶奶的烟头起了作用。

她的脾气非常好，勤勤恳恳，认真谨慎，还从不顶嘴。当然了，她也不是特别聪明，有些工作需要讲解好久，才能让她掌握要点。我花了好几个星期，才算认清她也有智力上的局限，并渐渐接受了这一点。一开始，我老是把她当成人类来看待，当我们在一起时，还总会跟她聊一些女性之间的话题，结果自然是对牛弹琴了。不过，她对衣服总是显得很感兴趣，对颜色搭配更是着迷。如果我允许她随心所欲地打扮一番，她准会把自己弄得像刚从四月斋前狂欢节回来的难民似的。

当我发现孩子们也很喜欢她，这才松了一口气。我知道在别人眼里，约翰尼和苏珊是个什么样子，也知道他们说的基本都是实情。我的丈夫长时间不在身边，教育孩子确实是件棘手的事，更糟的是，奶奶已经背着我把他们给宠坏了。同样被宠坏的还有埃里克，只要他的飞船返回地球，我就得面对他的臭脾气。千万不要嫁给宇航员，最好离他们远远的。尽管他们薪水很高，可你们之间的热情很快就会被磨光。

这一次，埃里克自金星航线返回，积攒了三周的假期，我们的新“女仆”也已成为了家中的一分子。埃里克很快就接受了她，毕竟他已经在其他星球上见识过更多奇异的生物了。当然了，一听说雇佣朵卡丝需要一大笔开销，他也是满腹牢骚。但我对他讲，现在大部分家务已经不用我来操持了，我们之间有了更多时间，还能出去拜访一下朋友——过去我们就发现，多拜访朋友有助于人际交往。我也想多花些时间用于社交，反正朵卡丝可以照顾孩子们。

虽然戈达德空港位于太平洋中心，可我们还是会有很多社交活动（自从迈阿密发生事故以后，所有大型发射站都被建在了远离人烟的地方）。来自世界各地——尤其是某些偏远角落——的旅游者和观光客络绎不绝，其中不乏大名鼎鼎的人物。

每个社交圈子里都会有一位名流，他/她是时尚与文化的代名词，会让所有竞争对手黯然失色，他/她总是被模仿，却从未被超越。在戈达德空港，这个人就是克丽丝汀·斯万森。她的丈夫是太空部的一位准将，而她从来不会让别人忘记这一点。每当有宇航舰船降落于空港时，她都会邀请基地里的所有官员，到她那座既时尚又仿古，有着十九世纪风格的豪华宅邸里参加晚宴。一旦收到邀请，最明智的选择就是接受，除非你能找到一个绝佳的托辞，否则，还是硬着头皮去看克丽丝汀的油画吧。她自诩为一个艺术家，家里的墙壁上挂满了五颜六色的涂鸦。出于礼貌，大家只在私下里说，它们不过是克丽丝汀的晚宴上的公害之一；至于另一大公害，则是她那根一米来长的烟嘴。

在埃里克上一次飞向太空之前，克丽丝汀又有了一批新的“画作”——她还声称自己已经进入“方正”时代。“尊贵的来宾们，你们要知道，”她对我们解释说，“那些老旧的长方形油画已经过时很久了——它们与如今的太空时代格格不入。在外太空，上与下，水平与竖直，已经没什么区别了，所以在现代画的构图中，不应该再让一条边长于另一条边。为了追求完美，各边的长度应该保持一致，无论你怎么挂，效果都完全相同——目前我正在朝这个方向努力。”

“听起来很合理。”埃里克圆滑地说（毕竟，准将是他的上司）。等我们的女主人走远了，他又加了一句：“我不知道克丽丝汀的画挂的方向对不对，我只知道它们压根不配挂到这面墙上。”

我表示同意。结婚以前，我在一家艺术学院上了几年学，自觉在画画这方面也算有些造诣。我已经给足了克丽丝汀的面子，也该叫她长长见识了。我想起了自己的画布，它现在还尘封在车库里呢。

“你知道吗，埃里克？”我有些促狭地说，“只要我肯教，朵卡丝都能画得比她还好。”

他大笑起来：“那倒挺有意思，不如改天试试吧，看克丽丝汀会不会失控。”随后，我就把这事忘了个一干二净——直到一个月后，埃里克自外太空归来。

这场冲突的起因已经无关紧要了。那是一次有关社区发展的会议，我和克丽丝汀意见相左，各执一词。结果，同往常一样，赢家还是她。我火冒三丈地离开了会场，等我回到家时，第一眼看到的就是朵卡丝，她正在看一本周刊上花花绿绿的插图——于是我想起了埃里克说过的话。

我放下手提包，摘掉帽子，坚定地说：“朵卡丝，随我来车库！”

车库里堆满了没人要的玩具、从前的圣诞装饰物、潜泳装备、空空的包装盒，还有破损的工具（看来在埃里克飞回太空之前，他不会有空去收拾一下车库了）。我们费了好大的劲儿才翻出颜料和画架，还有几张尚未完成的油画，现在倒是可以重新开始了。我选中一张风景画，上面只有一颗孤零零的小树。我说：“从现在起，朵卡丝，我要教你画画。”

我的计划很简单，但说句实话，不算太光彩。我听说在过去，猩猩只会用颜料在画布上一通乱涂乱抹，没有任何一只猩猩能画出真正意义上合格的画作，我敢说朵卡丝也不行。但没有人知道我会成为她的代笔，别人只会对她交口称赞。

再说，我也不打算彻底欺骗别人。我会设计构图，调好颜料，画好大部分画面，然后让朵卡丝像做其他家务一样照葫芦画瓢。我希望她能把画板上空余的部分都涂满，要是顺便还能创造出某种独特的技法就更好了。照我估计，如果幸运的话，她应该可以完成至少四分之一的工作，那样，我可以理直气壮地宣称这幅作品完全是她自己画的——就算是米开朗基罗和列奥纳多・达・芬奇，他们的某些“名作”不也是先由助手大体完成，然后才签上他们的大名吗？而我，就是朵卡丝的“助手”罢了。

但我必须承认还是有点儿失望。尽管朵卡丝很快就明白了应该怎么做，也学会了怎么使用画笔和调色板，可她画出来的东西简直没法看。她好像连该用哪只手画画都搞不清楚，经常把画笔由一只手换到另一只。到最后，画作几乎还是由我全部完成，她唯一的贡献不过是在画布上草草涂抹了几根线条。

当然，我原本就没指望朵卡丝上了几堂课就能变成艺术大师。但是没关系，哪怕她真的没什么艺术细胞，只要我稍加掩饰，让别人相信所有作品都出自她手，倒也不难。

我一点儿也不着急，这种事情本身也急不得。几个月后，朵卡丝速成艺术班终于交上了十几幅作业。所有作品的主题都精挑细选，十分契合戈达德空港这位超级黑猩猩大师的身份。比如说近海环礁湖的写生、我家房子的特写、夜间发射飞船的景象（全是一团团明亮刺眼的强光）、钓鱼时的场景，还有一片棕榈树林——没错，虽然尽是些老掉牙的题材，但绝不会让人产生怀疑。在朵卡丝来我家之前，除了饲养并训练她的实验室，我猜她没怎么见过外面的世界。

我把最棒的几幅画（有几幅确实很不错——毕竟，我的眼光还是很准的）挂在我家屋子里，几位到访的朋友想看不到都难。这些作品的画工堪称完美，朋友们见了都赞叹不已，我却“谦虚”地说不是我画的，然后他们就会发出一声惊呼：“是真的吗？”有些人还会表示怀疑，但我很快便打消了他们的疑虑。我特意挑选了几位朋友现场观摩朵卡丝的创作——这些人对艺术几乎一窍不通，在他们看来，那些画不过是红色、金色和黑色颜料的抽象混搭，根本无法做出评价。在这种场合之下，朵卡丝的表现也是有模有样，就像一个电影演员在假装演奏一件乐器。

为了让大家把消息散播出去，我把最好的几件作品都送了人，在朋友们眼里，我只把这些画当成了有点儿意思的装饰品——同时送出的还有几丝“愠怒”。“我雇朵卡丝是让她给我干活儿，”我故作气愤地说，“不是让她开画展！”我还十分小心地避免把朵卡丝和克丽丝汀的画放在一起作对比，但我们共同的朋友会自行看到二者之间的差距。

后来，克丽丝汀来找我。名义上是因为上次争吵之后，她希望我们能像“两个明智的人”一样和解，但我很清楚她的真实目的。我们坐在客厅里喝茶，对面的墙上高高挂着朵卡丝最得意的代表作（一轮明月自环礁湖上升起——月色清凉、忧郁，充满神秘风情）。我诚恳地向她道歉。我们压根没谈到这幅画，也没谈到朵卡丝，但看着克丽丝汀的眼神，她心里在想什么我可是心知肚明。一周之后，她原本已经准备好的一场画展静悄悄地取消了。

据赌徒们说，在风头最盛的时候退出赌局才是明智之举。如果当时我能静下心来想一想，我应该猜得到克丽丝汀不会就此善罢甘休，她迟早会还击的。

她选了个好时机。当时我的两个孩子正在上学，奶奶出去串门了，我则在小岛另一头的购物中心里闲逛。她应该先是打了个电话，证实我家里没人——家里的确没有“人”。我们早就告诉朵卡丝不要接电话，她刚来我家时试着接过，可惜到最后也没成功。就算是超级黑猩猩，在电话里一听也像个醉鬼，让他们接电话只会引发一系列麻烦。

我能推想出整个事情的来龙去脉——克丽丝汀开车到我家，因为我不在家而“倍感失望”，于是不请自入。她没有浪费时间，而是直接去询问朵卡丝。幸运的是，为了预防这种情况，我已经和自家的类人猿女士演习过了。“是朵卡丝画的。”每次我们画完，我都会一遍又一遍地教她这么说，“不是我家太太，是朵卡丝画的。”到最后，我敢说连她自己都是这么认为的。

朵卡丝只能说五十个单词，再加上我对她的洗脑，应该能让克丽丝汀迷糊一阵子，但她不可能一直迷糊下去。朵卡丝生性温顺、驯服，克丽丝汀却是个直脾气，既然她下定决心要戳穿我俩串通好的骗局，那么她一定会径直闯入我家的车库兼画室。一旦发现真相，她肯定会非常满意，当然还会感到一点点惊讶。

半个小时后，我才回到家。一看到克丽丝汀的车子停在路边，我就知道事情不妙，我只希望自己回来得还算及时。我走进大门，却发现屋子里安静得有些诡异，我意识到已经晚了。但情况有点儿不对劲。克丽丝汀的嘴是闲不住的，就算身边只有一只黑猩猩当听众，她也会说个不停。对她来说，安静就像一张雪白的画布，必须要用她自己的声音来填满。

房子里一片死寂，完全没有生命的气息。我的心中油然升起一阵恐惧，不由得踮起脚尖穿过客厅、饭厅、厨房，一直走出后门。车库的门开着，我凑到门边，屏气凝神，往里偷窥。

见到真相的那一刻让我叫苦不迭，朵卡丝果真摆脱了我的影响，还自创了一套绘画技巧。只见她运笔如飞，自信满满地画着——用的却不是我精心教给她的笔法。至于她绘画的内容……

那幅画令克丽丝汀如此愉悦让我受到了深深的伤害。鉴于我为她付出的一切，朵卡丝这么做简直就是忘恩负义。当然，其实我也知道，朵卡丝心中并无恶意，她仅仅是在展示自己的才华。后来，她的这幅作品在古根海姆现代艺术博物馆展出，有些心理学家和评论家为这荒谬的提案写了推荐信，他们还说，朵卡丝的自画像闪烁着耀眼的光辉，在人与动物之间搭建了一座桥梁，让整个人类第一次站在局外人的角度重新审视自己。可惜，当我把朵卡丝领进自家厨房时，却没能看到这一点。

让我心烦意乱的不光是她的画，真正难以释怀的，则是我长期以来已然根深蒂固的观念。我浪费了那么多时间改善她的绘画技巧——还有她的行为方式。但在当时，她坐在画架前，两手静静地叠放在胸口[28]，那一瞬间，我教给她的一切都已烟消云散。

同样是这个瞬间，开启了她作为一个独立艺术家的职业道路。那个时候，我痛苦地发现，其实朵卡丝的天赋还有很多，哪怕她只伸出一只敏捷的脚掌，也是我的双手所远远不及的。

捉迷藏

我们穿过树林返回时，金曼发现了一只灰松鼠。我们的袋子虽然不大，但却装满了猎物——三只松鸡、四只兔子（很不幸，其中一只是刚出娘胎的幼崽）、一对鸽子。这让某些人的乌鸦嘴落了空，连两条狗都乐得活蹦乱跳。

松鼠同时也看到了我们。想必它知道，因为在这片土地上对树木造成了破坏，我们一见面就会判处它死刑，又或许它的某位近亲已经倒在了金曼的枪下。总之，三个起落之后，它一溜烟地跳到最近的大树下，绕到树后消失了。不一会儿，我们又见到了它，它正躲在十几英尺外的树林边缘，只探出一只小脑袋。我们端起猎枪瞄向几根树枝，满怀希望地等它现身，可它再也没有出现。

我们步行穿过草地，走向那座古老的大屋，金曼一路上显得心事重重。我们把猎物交给厨子——这家伙接过去时也没显出多少热情——金曼还是一言不发，直到我们在吸烟室里坐下，他才如梦方醒，记起了身为主人的职责。

“那只树鼠……”他突然说道（他总是管它们叫“树鼠”，因为人们一提起“松鼠”就会多愁善感，不愿意再开枪射杀这些小动物了），“让我想起一次非常独特的经历，那是在我退役前不久。实际上，那件事之后我就退役了。”

“我就知道。”卡森讽刺地说。我瞪了他一眼。他以前也在海军服役，想必听说过金曼的经历，可我对此却是一无所知啊。

“没错。”金曼不太高兴地回答，“如果你们不想听……”

“别，请继续。”我急忙说道，“你让我很好奇。一只灰松鼠和第二次木星大战之间会有什么联系呢？”

金曼的火气似乎平息了下来。

“我想我还是把人名换一换吧。”他想了想说，“但是地点不会变。这个故事开始于火星朝向太阳方向的一百万公里处……”

K15是个军事情报人员，许多缺乏想象力的人都叫他“间谍”，这让他很是苦恼，可眼下这件事才是真的让他叫苦不迭。近几天来，一艘速度超快的敌方巡洋舰正追在他的船后，距离已越来越近。那是一艘优良的舰艇，上面搭载着不少训练有素的士兵。被这么一支队伍盯上，本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可K15情愿放弃这份殊荣。

让形势更加恼人的是，十二小时后，他的朋友将与他在火星区域内见面，他将登上一艘飞船，到那时，区区一艘巡洋舰就不足挂齿了——由此可知，K15绝对不是一个寻常人物。不幸的是，哪怕最乐观的预计也表明，再过六个小时，他便会落入追击者的炮火范围之内。也就是说，六小时零五分钟之后，K15的血肉便极有可能弥散在太空当中，成为广阔无垠的宇宙的一部分。

他还是有机会及时降落到火星的，但那将导致极其严重的后果。他会因此激怒严格保持中立的火星人，引发不愉快的政治纠纷。此外，如果他的朋友也降落到火星搭救他，那么，每一秒他们将损失足以飞行十公里的燃料——也就是大量的能源储备。

他只有一个优势，可这优势毫无把握。敌方巡洋舰指挥官也许会猜到他将直接飞往目的地，但他不知道距离还有多远，也不知道与他会合的飞船有多大。如果他能活着熬过十二个小时，他就安全了。这个“如果”的几率还是比较大的。

K15心烦意乱地看着航线图，心中盘算要不要冒险燃尽剩余的燃料做最后的加速。可他能加速去哪儿呢？这一下将会耗尽他的燃料，使他冲进茫茫的黑暗虚空，而追击者的燃料箱可是满满当当的，他们很快便会追上来，让他被营救的希望彻底落空——他的朋友正朝向太阳驶来，相对速度这么快，他们很有可能擦肩而过，无法对他施以援手。

对有些人来说，对生活的期待越低，精神上就越容易懈怠。当死亡临近时，他们很容易陷入一种催眠状态，会屈从于命运，逆来顺受，听之任之。而K15恰恰相反，越是到了紧急关头，他的精力越容易集中。这会儿，他平时不算活跃的头脑高速运转起来。

指挥官史密斯——这个名字倒是挺常见的——是巡洋舰剑鱼号的舰长，发现K15开始减速时并没有特别惊讶。本来他就预料到那个间谍有可能会降落到火星，按道理，做俘虏总比被消灭要强。可当绘图人员报告说小型侦察艇的目标是火卫一时，他彻底糊涂了。这颗近轨道卫星可谓一无是处，不过是块直径二十公里的石头[29]，就连一向吝啬的火星人都没发现它有什么用途。如果K15认为它会有价值，那他一定是铤而走险，不顾一切了。

小型侦查艇几乎完全静止下来。在雷达中，它已经消失了，只剩下火卫一。在减速过程中，K15那点儿微不足道的领先优势渐渐消失，剑鱼号距它只剩下几分钟的路程——这时剑鱼号也开始减速，免得超过对方。距离火卫一只有三千公里远时，巡洋舰完全停了下来，这时还是没有K15飞船的迹象。用望远镜应该很容易就能发现它，不过它有可能藏身在卫星的背面。

仅仅几分钟后，它又出现了，并以全速直直地朝太阳的反方向冲去。它正以五倍重力加速——这也打破了它的无线电静默状态。一台自动记录仪正在一遍又一遍地广播一条颇有意思的信息。

“我在火卫一上迫降，正遭到一艘Z级巡洋舰的袭击。我能坚持到你们来，但要快！”

信息甚至没有加密，这让史密斯指挥官更加迷惑。如果K15还在船上，那么整件事作为策略来说未免过于幼稚了。不过这也可能是虚张声势，信息如此清晰，明显就是要让他收到并感到疑惑。如果K15真的已经在火卫一上降落，他就无需调整行动步调，也不用浪费燃料去追击侦察艇。很明显，对方的援军正在路上，他越早离开这里越好。那一句“我能坚持到你们来”似乎很莽撞，但也表明援军可能非常接近了。

K15的飞船停止了加速，显然它已耗光燃料，现在正以每秒钟六公里多一点儿的速度远离太阳。K15一定还在火卫一上，因为他的飞船正无力地向太阳系外围飞去。史密斯指挥官一点儿也不喜欢飞船广播的信息，并且猜测另外一艘正在接近的战舰已然接听到了信息，只是他对此无能为力。剑鱼号开始朝火卫一移动，他不想再浪费时间了。

表面上看来，史密斯指挥官在形势上占据着主动。他的舰船装备了十二枚重型制导导弹，还有两门电磁炮。对手只是一个穿着太空服的人类，还被困在一颗直径只有二十公里的卫星上。可是，史密斯指挥官在不到一百公里远处第一眼看到火卫一后，这才意识到K15的袖子里藏了一手好牌。

刚才我们说过，火卫一的直径只有二十公里。天文学书籍总是充满误导性，“直径”一词一般用来表示均匀的规则球体，可这恰恰是火卫一缺少的特质。它更像一颗小行星，就是那种宇宙中的矿渣，一块漂浮在太空中的形状不规则的巨石。当然了，它的周围没有一丝大气，表面也没有多少吸引力。它每七小时零三十九分钟便绕轴旋转一圈，于是总有一面朝向火星——它离火星非常近，以至于将近一半的火星不在它的视野之内[30]。卫星的两极处于地平线弧度之下。

除此以外，火卫一再无任何突出之处。

新月状的火星世界填满了头顶的天空，可K15没有时间欣赏这幅美景。他把能够随身携带的设备都从气密舱中扔出，设置好自动驾驶，然后跳出侦察艇。小型飞船喷吐着火焰冲向群星，他漠不关心地看着它飞走。他烧毁了自己的飞船，任由它空空如也地驶向虚空，只能寄希望于正在赶来的战舰能够截获无线电信息。他还有个渺茫的希望，但愿敌方巡洋舰能追上去，只是这个想法过于不切实际了。

他转过身来查看他的“新家”。此时，太阳已降到地平线之下，唯一的光源便是散发着暗红色光辉的火星，对他来说这已足够，他看得非常清楚。他正站在一块方圆不过两公里的不规则平原中间，四周是一座座小山，只要他愿意，随便一跳就能飞跃而过。他想起很久以前曾读过的一则故事，说有个人一不小心纵身一跃，结果飞出了火卫一。其实这是不可能的——就算在火卫二[31]上也不行——因为这里的逃逸速度仍有十米每秒。不过，如果不小心，他会发现自己轻而易举就能跳上高空，落地就是几个小时以后的事了，这可就太危险了。K15的计划很简单，他必须尽量贴近火卫一的地表——并时刻处于巡洋舰的正对面。剑鱼号会把所有炮火倾泻到这颗直径二十公里的岩石上，而他藏到背面，就连震动都不会感觉得到。在这里只有两种危险，其中之一完全困扰不到他。

对外行人来说，如果不了解太空航天学的微妙细节，会认为这计划与自杀无异。剑鱼号装备着最先进的武器，况且，横在它和猎物中间的卫星只有二十公里长，剑鱼号在高速之下不足一秒便能飞跃。但史密斯指挥官对形势心知肚明，所以他的感觉很不愉快。他最清楚不过了，所有运输工具在设计上都有局限，太空巡洋舰在机动性上更是远远不足。他面临着一个简单的事实，在他操纵剑鱼号绕行卫星一周的时间里，K15却可以绕着这个小世界转上五六圈。

没有必要追究技术细节，不过，不相信的人可以考虑如下一些基本常识。显然，靠火箭驱动的太空飞船只能沿着它的长轴加速——也就是说，只能“向前”，想要偏离这条直线，需要飞船本身先行转向，这样，发动机点火后才能驶向另一个方向。人人都知道内部陀螺仪或切线转向喷口可以控制转向，但鲜有人知这种简单的操作需要耗时多久。普通巡洋舰装满燃料后，质量可达两千到三千吨，这样的设计不可能用来灵活走位。更糟的不是质量，而是这些质量带来的惯性力矩——由于巡洋舰的形状又细又长，所以它的惯性力矩相当大。这个悲哀的事实（却很少被太空航天学工程师们提及），使得一艘太空飞船转向一百八十度需耗时整整十分钟，不管它的陀螺仪尺寸有多合理。用控制喷口也快不了多少，而且在任何情况下，使用喷口都会受到限制，因为它们造成的转向是永久性的，很容易让飞船原地打转，就像一只慢动作的轮转焰火，让飞船里的人叫苦连连。

在一般情况下，这些不利因素可以忽略不计。宇宙飞船的活动范围往往在百万公里以上，每次任务时间动辄几百个小时，可它从未绕着这么小的目标旋转过。绕着十公里半径的圆转圈，明显不符合飞船的运动规律，剑鱼号指挥官为此感到愤愤不平，K15这么玩实在是太不公平了。

与此同时，那个狡猾的人类也在审时度势，反正形势已然差得不能更差了。他连着三个起落，跳到小山之间，这下不像在开阔的空地上那么无遮无挡了。他把从飞船上带来的食物和设备藏了起来，希望以后还能找到，只是这身太空服仅能让他存活一天，这是他最担心的问题。那个让他陷入麻烦的小包裹还带在身上，一套精心设计的太空服里有很多可以藏东西的地方。

山中的宁静给人一种莫名的孤寂感，只是K15并没有想象中那般孤独。永远笼罩在天空中的火星渐渐变小，但依然清晰可见，此时的火卫一正在掠过火星的背阳面。他能看到某些火星城市的灯光，它们如闪闪发光的大头针，标出了无形的火星运河的连接点。他还能看到闪亮的群星、寂静的夜空，以及长长的锯齿状的群峰，近得仿佛触手可及。至于剑鱼号，还是不见踪影。或许他们还在用望远镜仔细地检查着火卫一的向阳面。

火星就像一块精准的手表，当它只剩一半时，就是太阳升起的时刻，同样升上天空的还有剑鱼号。不过剑鱼号也有可能从完全意想不到的方向出现，它甚至有可能——这才是真正的危险——让一支搜索队从天而降。

其实，就在史密斯指挥官看清眼前的形势时，便马上有了这种打算。可他随后意识到，火卫一的表面积超过一千平方公里，而他最多只能从船员中抽调十个人搜索这片蛮荒之地。再说了，K15肯定会携带武器。

考虑到剑鱼号上携带的武器装备，就连反对意见也变得毫无意义了。事实上还不止于此。在执行普通任务时，太空巡洋舰上配备的随身武器通常只有短刀和十字弩。而剑鱼号呢，很不巧——尽管违反了规定——船上也只有一把自动手枪和一百多发子弹。哪怕派出搜索队，队员也等于是手无寸铁，对手却隐匿行踪，孤注一掷，随心所欲就能将他们一一放倒。K15又一次破坏了游戏规则。

火星的明暗分界线化作一条完美的直线，几乎是同时，太阳露出了头，刺眼的强光仿佛原子弹爆炸，只是没有隐隐的雷声。K15调整好头盔上的滤光镜，决定动身离开。还是避开阳光比较安全。一方面，躲在阴影里不容易被敌人发现；另一方面，在太阳下眼睛很容易受伤。他只带了一只双筒望远镜，可剑鱼号上的至少也是二十厘米光圈的电子望远镜。

K15决定，如果可以的话，最好能探明巡洋舰的位置。这么做有些鲁莽，但他若能发现巡洋舰的确切位置及其下一步的动向，他会很开心的。这样他就能躲在地平线以外，不管巡洋舰往哪个方向移动，火箭驱动器的火光都会向他发出警告。于是他小心地贴着近乎水平的路线前进，开始了他的“环球之旅”。

狭长的火星月牙沉到地平线以下，只剩一条巨大的“牛角”点缀在群星之间。K15有些担心了，他还是找不到剑鱼号的行踪。但也没什么好意外的，因为巡洋舰的舰身呈黑色，与夜空融为一体，或许它还在距火卫一一百公里的太空中。他停下脚步，心中暗想自己的决定究竟是否正确。这时，他发现有个巨大的东西遮住了头顶的星星，抬头看时又迅速飞走了。他的心脏停滞了一阵子，稍后才缓过神来。他飞快地分析形势，暗恨自己为什么会犯下如此大的错误。

过了一会儿，他意识到划过天空的黑影不是巡洋舰，而是别的同样致命的家伙。那东西比巡洋舰小得多，也更贴近地面。为了找到他，剑鱼号发射了视频监控制导导弹。

除了巡洋舰本身，这是令他畏惧的第二件东西。而他除了小心谨慎，不引起对方注意以外，别无他法。这下剑鱼号多了好几双搜寻他的眼睛，可这些辅助设备仍存有非常严重的缺陷——制导导弹能在群星背景之下发现反射阳光的太空飞船，却很难找到藏身在乱石阴影中的人类。他们的视频监控系统的清晰度也很低，且只能看到正前方的目标。

棋盘上的棋子增加了，棋局变得更加血腥，但他依然占有优势。

导弹在夜空中消失不见。在这个低重力的环境下近乎笔直地飞行，它很快便会转到火卫一的背面去，K15在等待一件预料之中的事。几分钟后，他看到一段短短的火箭废气，猜想这发导弹也摇摇晃晃地飞上了轨道。几乎是同时，另一团火焰在天空中正对面的一角闪现。他想知道，如今已有多少枚死亡机器在空中就位？根据他对Z级巡洋舰的了解——他了解得肯定不够多——那上面有四座导弹控制平台，想必每一个都派上了用场。

他突然想到一个好主意，他甚至怀疑这么高明的想法会不会真的起作用。他太空服里的无线电是可谐调的，可以覆盖相当广的波段。在不远处徘徊的剑鱼号开足马力后，会发出一千兆周[32]以上的信号。他打开接收器，开始探查。

立刻便收到回应——不远处一台脉冲发射器发出刺耳的哀鸣。或许他只是收到了一个次谐波，但这已经足够了。信号非常清晰，K15终于可以作出长远规划了。剑鱼号暴露了自己——只要它还在操纵导弹，他就能查到它的确切位置。

他小心地朝发射源靠近。让他惊讶的是，信号突然减弱，然后又迅速回升。他有些迷惑，随后意识到自己一定穿过了一个衍射区。如果他是个足够优秀的物理学家，或许会从衍射区的宽度中得到某些启示，可他想不出什么有用的信息。

剑鱼号在距离地面五公里高处悬浮着，暴露在日光之下。它的“不反射”涂层已然过期，需要修复，所以K15可以清楚地看到它。他还躲藏在黑暗之中，光与影的界限离他越来越远，他断定目前的位置非常安全。他舒服地坐下来，这样就能继续观察巡洋舰，他等待着，心中十分确定，没有一枚制导导弹会离母船如此之近。到目前为止，他心中猜测，剑鱼号的指挥官一定是暴跳如雷。他想得太对了。

一个小时后，巡洋舰开始爬升、旋转，动作优雅得就像一只陷入泥潭的河马。K15想知道发生了什么。史密斯指挥官打算去卫星正对面看看，正准备开始这段凶险的五十公里航程。K15仔细观察飞船调整的方向，当它再次停下，他感到一阵轻松，飞船几乎完全侧对着他。然后，飞船一阵抽搐，船里乘客的感觉一定很不舒服，巡洋舰向地平线驶去，渐渐消失。K15闲庭信步般跟在它身后——如果可以这么形容的话——那轻盈的步法可不是每个人都能学会的。他一步就能滑出一公里，所以特意留心，免得不小心超过巡洋舰，还得密切关注导弹的行踪，当心它们在船尾出现。

剑鱼号花了近一个小时才绕过这五十公里。K15算了一下，结果被逗笑了，这速度还不如它常速的千分之一。有一次，飞船差一点儿沿着切线方向飞向太空，它只好浪费时间一次又一次地转向，船身上喷口齐射，这才把速度降下来。最后，它终于赶到目的地。K15躲进另一个隐蔽之处，藏身在两块岩石中间，在这里他能看到巡洋舰，对方却肯定看不到他。K15心想，这一下，史密斯指挥官会不会严重怀疑他已经不在火卫一上了？他真想发射一枚信号弹，告诉对方“我还在这儿”。最终，他拒绝了这份诱惑。

接下来的十个小时就没必要细说了，反正和之前的情形差不多。剑鱼号又移动了三次，K15尾随其后，就像追逐猎物的猎手，紧紧跟在巨兽的脚步之后。飞船曾经差点儿把他带到日照之下，他只好等着它沉到地平线另一侧，仅靠无线电信号跟踪。不过在大多数时间里，他都能亲眼看到飞船，一般他只要躲到近处的小山背后就可以了。

还有一次，一枚导弹在几公里外爆炸。K15猜测是某个火气上升的操作员发现了他不喜欢的影子——不然就是技术员忘记了切断引线。除此以外，再没有可以活跃气氛的事情发生。实际上，整个过程已经变得乏味至极。他甚至期待制导导弹偶尔会好奇地从头顶掠过，但只要他静止不动，适当隐藏一下，相信对方不可能会看到他。如果他待在火卫一的另一侧，正对着巡洋舰，或许会比现在更安全，因为他意识到，那边属于卫星的无线电盲区，飞船监控不到那里。但他又一想，那样做并不可靠，一旦巡洋舰再次移动，那边就算不上真正的安全区域了。

整个行动突然之间就落幕了。巡洋舰的转向喷口突然发出一阵巨响，主驱动器全功率运转，尾焰光华夺目。几秒钟后，剑鱼号瞄准太阳全速前进，脱离了这颗卫星。谢天谢地，他们终于走了。这颗贫瘠的太空岩石可恼地横在巡洋舰和它的猎物中间，最终挫败了他们。K15明白发生了什么，一阵强烈的平静与放松之情拂过他的全身。在巡洋舰的雷达室里，某个士兵必定发现了一个令人不安的巨大物体正在高速靠近。现在，K15只要打开太空服上的信号灯，坐等援军到来就行了，他甚至可以舒舒服服地抽上一根香烟。

“真是个有趣的故事。”我说，“现在我明白它跟松鼠有什么关联了。但我还有一两个问题。”

“什么问题？”鲁伯特・金曼客气地问道。

我一向喜欢打破沙锅问到底，我也知道，这位主人曾参加过木星战争，但他很少提及此事。我决定以此为契机，一探究竟。

“这是一次非常规的军事行动，你为什么会知道这么多呢？要我说，难不成你就是K15？”

卡森从喉咙里挤出一阵尴尬的咳嗽声。然后，金曼平静地说：“不，我不是。”

他站起身，朝枪械室走去。

“恕我失陪一会儿，我打算再去找找那只树鼠，也许这一次我能打中它。”说着，他便离开了。

卡森看着我，脸上的表情仿佛在说：没有人再会邀请你来这儿了。等到主人走远，不会再听到我们的谈话，他用一种愤愤不平的语气冷冷地说：“瞧你干的好事！你干吗要说这种话？”

“呃，我这么猜也是有道理的。不然他怎么会知道这么多？”

“事实上，我相信他在战后见过K15，他们两个肯定有过一次有趣的谈话。但我想你知道，鲁伯特退役时，他的军衔只是海军少校。在调查法庭上，他对这次行动只字未提。毕竟，海军舰队里一艘最快舰艇的指挥官居然连一个只穿着太空服的人都抓不到，这也太不合情理了吧？”

黎明不再来临

“这可太严重了！”首席科学官说道，“我们一定要提供些帮助！”

“说得没错，尊敬的阁下，可这实在是太难办了。那颗星球远在五百多光年以外，我们很难与他们建立联系。虽然我们可以搭建一座星桥，不幸的是，这不是唯一的问题。到目前为止，我们还找不到有效的方法与那里的生物沟通。他们的心灵感应能力极其低下——甚至可以说为零。如果连与他们通话都办不到，提供帮助又从何谈起呢？”

首席科学官的思维场陷入一阵沉默，他正在对整个形势进行分析。过了很长一段时间，他终于一如既往地找到了解决方案。

“只要是智能种族，总能找到一些拥有心灵感应能力的个体。”他沉吟道，“我们必须派出成百上千个探测器，去捕捉哪怕一丝一毫的感应迹象。哪怕只发现一束敏感的思维，你也要全力以赴，不惜代价，我们必须把消息发送出去。”

“说得非常好，尊敬的阁下，就按您的吩咐。”

跨越时空的深渊，跨越就连光线也要飞驰半个千年的莽莽鸿沟，飒尔星上的智慧生命探出思维的触须，拼命搜寻哪怕只有一个能够感知到他们存在的地球人类。十分幸运的是，他们邂逅了威廉姆斯·克劳斯。

至少在当时，他们认为自己很幸运，可是稍后就不敢如此肯定了。但不管怎样，他们别无选择。出于种种机缘巧合，比尔[33]的心智只向他们张开了几秒钟，随后便永永远远地关闭了。

这个奇迹的发生是三重因素共同作用的结果——很难说清究竟哪一个更为重要。其一，是奇迹发生的地点。一小瓶水，在阳光直射之下会形成一个简陋的透镜，能将光线汇聚于一点。从更大的空间尺度上衡量，地球的致密核心也能将来自飒尔星的思维场汇聚于一处。一般来说，思维在辐射过程中不会受到物质的影响——它们能毫不费力地穿过任何物质，就像光线射过玻璃。但行星的物质成分极其复杂，有时整个地球也会起到巨大透镜的作用。当时，比尔的大脑正好处于“透镜”的焦点位置，也正是在这里，微弱的飒尔星思维脉冲被放大到了千百倍。

其二，虽然处于焦点位置的人类有千千万万，其他人却没有收到任何信息，因为他们都不是火箭工程师——不会长年累月地不管白天黑夜都想着外太空，直到这些想法成为他们生活的一部分。

其三，他们也没有像比尔那样喝得烂醉，意识里迷迷糊糊，马上就要神游天外，只求进入最美妙的梦境，远离现实中的失望与挫折。

虽然醉得一塌糊涂，比尔还是忘不了军方的责难。“克劳斯博士，我们付你钱……”波特将军用一种强调的口吻说道，“是要你设计导弹，而不是什么……宇宙飞船。你在业余时间做什么不归我们管，但我必须提醒你，请不要动用基地里的军事器材搞你的业余爱好。从今天起，计算机里的所有项目都要经由我过目，听明白了？”

当然了，对方没有解雇他——他实在是太重要了。但他不清楚自己还想不想留下来。很多事情他都不太清楚，唯独一件事他可以确定——这份工作已经让他深恶痛绝了，就连布伦达也同约翰尼·加德纳一起离开了，去寻找他们生命中更大的追求。

比尔用双手撑着下巴，身子微微摇晃，醉眼惺忪地瞪着桌子对面的白粉砖墙。墙上只有两件装饰品，一是洛克希德航空公司发行的日历，另一侧则是一张航空喷气公司的六乘八寸招贴画，上面是正在起飞的莱尔・阿布纳・马克I型飞机。比尔愁眉苦脸地盯着两幅图片中间的墙面，脑子空空，毫无遮拦，不知在想些什么……

这时，来自飒尔星的思维场在他脑中发出一阵欣喜的无声呐喊。比尔面前的墙壁慢慢地消散，化成一片旋涡状的雾气，他好像看到了一条无限伸展的隧道，直通向无限的时空。事实上，他看到的都是真的。

比尔饶有兴致地端详着眼前这一幕。这确实挺新鲜的，但和他从前的幻觉相比还不算离奇。直到有个声音在脑中开始讲话，他还是什么也没做，反而任其信马由缰了一阵子。即使喝醉，他还是有一种保守的偏见，不喜欢自己跟自己说话。

“比尔，”那声音说道，“请仔细听。我们费了好大的劲儿才与你联系上，这件事非常重要。”

比尔对此深表怀疑，现在什么事都不重要了。

“我们在一颗非常遥远的星球上对你讲话。”那声音继续说道，语气急迫，但很友好，“你是唯一一个能与我们交流的人类，所以你一定可以理解我们所说的话。”

比尔开始有点儿担心了，不过这是从个人方面考虑的，因为他没有办法再去想自己的问题了。他心想，如果你无缘无故听到声音，是不是说明心理问题已经很严重了？好吧，最好先别那么兴奋。克劳斯博士，要么接受它，要么无视它，他心中自言自语，先接受吧，反正没什么害处。

“好的。”他不冷不热地回答，“请随意，接着说。只要是有趣的事，我就不会在意。”

那声音停了一会儿，随即再次响起，语气中带着一丝担心。

“我们不太明白你的意思。我们的消息一点儿也不有趣，它事关你们整个种族的生死存亡，你必须马上通知你们的政府。”

“我听着呢。”比尔说，“听起来很适合消磨时间。”

五百光年之外，飒尔人急切地议论纷纷。事情有些不对劲儿，但他们搞不清究竟哪里不对。毫无疑问，他们确实与地球人取得了联系，但对方的反应和他们的预期不大一致。好吧，他们只能作最好的打算，继续说下去。

“听着，比尔。”他们说道，“我们的科学官刚刚发现，你们的太阳即将爆发，就在三天以后——准确地说，是七十四个小时以后。这事已经无法阻止了，但你们没必要惊恐。我们能救你们，只要你照我们说的做。”

“接着说。”比尔回答。这次的幻觉还挺有创造性的。

“我们可以建造一座星桥——就是一条穿越宇宙空间的隧道，和你眼前这条差不多。哪怕对你们的数学家来说，其中的理论也很复杂，所以我们就不解释了。”

“等等！”比尔抗议道，“我就是数学家，还他妈是个顶尖的数学家，就算没喝醉也一样。这种事我在科幻杂志里见得多了。我姑且认为你们说的是某种捷径好了，能够穿越高维空间的那种。可这也太老套了吧——爱因斯坦之前就有人提过了。”

比尔在脑中明显感受到一阵惊喜。

“没想到你们的科学已经如此先进了。”飒尔人说，“但我们没有时间探讨理论上的问题。这才是关键——只要你迈步走进面前的隧道，就会发现自己出现在另一个星球上。如你所言，这是条‘捷径’——能让你瞬间穿越三十七个维度。”

“直通你们的世界？”

“哦不——你们无法在这儿生存。但在宇宙中，有许多像地球一样的行星，我们会找到适合你们的星球。我们会在地球各地搭建星桥，只要你们走进去就能获救。当然，你们抵达新家园以后，必须重新建立文明，但这是你们唯一的希望。你必须要把这个信息散播出去，告诉你的族人该怎么做。”

“我能想象他们听了之后会有什么反应。”比尔说，“你们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总统？”

“因为你是唯一一个能与我们交流的人。其他人好像距离更近，可是……我们也不知道为什么。”

“我来告诉你为什么。”比尔一边说，一边看着眼前几乎倒空的酒瓶。军方在他身上真是没白花钱。人类的头脑多么不可思议啊！当然了，刚才这番谈话中没出现多少独创性的内容——很容易就能猜到这些想法是怎么来的，就在上周，他刚刚读过一本有关世界末日的小说。至于什么星桥啊，穿越时空的隧道啊，很明显就是一场痴心妄想，全是一个跟火箭打了五年交道的家伙想象出来的。

“如果太阳爆发，”比尔突然发问——他想给幻想中的对手来个出其不意，“那会怎么样？”

“哎呀，你们的星球会瞬间熔化。实际上，周围所有行星都会毁灭，包括木星。”

比尔不得不承认，这个设想还挺壮观的。他放任自己的头脑去自由想象，结果他越是想象，就越喜欢这个想法。

“亲爱的幻觉啊，”他惋惜地说道，“如果我相信你的话，你知道我会怎么说吗？”

“你必须相信我们！”一声怒吼跨越几百光年，传到比尔的脑中。

比尔不理它，继续发挥自己的想象力。

“我会对你说——这将是一件无与伦比的大好事！是的，一切苦难会就此终结。从此没有人需要再为苏联人、原子弹和高物价而烦恼了。哦，这可太美妙了！这才是每个人都想要的东西。谢谢你们专程来告诉我这些，现在你们可以回家了，顺便请把那个什么星桥也带走吧。”

飒尔星上一片哗然。首席科学官的大脑仿佛一大丛珊瑚，漂浮在充满营养液的容器中，这会儿已经变成了浅黄色——自从五千年前赞锑尔人大举入侵以来，这还是头一次。至少十五位心理学家精神崩溃，这也是前所未有的现象。在宇宙物理大学，主计算机存储器中的每个字符都差点清零，还好它及时烧爆了保险丝。

而在地球上，比尔・克劳斯的激情演说才刚刚开始。

“看看我，”他用颤抖的手指猛戳自己的胸口，“我花费数年心血，就是要用火箭做些有益的事，可他们对我说，我能制造的东西只有制导导弹，这样我们就可以把对手统统炸飞。这活儿太阳也能干，而且更干净，更利落。就算你们再给我们一颗行星，这操蛋的一切也只会重新上演！”

他伤感地停了下来，整理一下颓废的思绪。

“现在布伦达也走了，连一张纸条都没留下。所以很抱歉，我对你们的童子军表演实在不感兴趣。”

比尔发现，“兴趣”这个词他没能大声说出口。但他还是想了想，觉得这是个有趣的科学发现。随着他醉得越来越厉害，难道他的冥思苦想——哎哟，差点儿把他自己绕晕——终于让他连这个多音节单词都说不出来了？

飒尔人还在做最后的尝试，他们沿着群星之间的隧道，将思维场绝望地发送过来。

“你不是说真的吧，比尔？难道所有人类都跟你一样？”

这是个有趣的哲学问题！比尔仔细地想了想——或者说，他尽可能仔细地想了想，以至于面庞滚烫，脸上笼罩着一层红光。毕竟，事情也许还会变得更糟。他很想对波特将军说：“管好你那三颗将星，该干吗干吗去吧！”这虽然很解气，可也会让他丢掉工作。至于布伦达——好吧，女人就像有轨电车，过一分钟，你总能见到第二辆。

最棒的是，绝密档案柜里还有一瓶威士忌。哦，多么美好的一天啊！他摇摇晃晃地站起身，踉踉跄跄地走过屋子。

飒尔人最后一次向地球呼叫。

“比尔！”那个声音绝望地喊道，“人类绝不可能都像你这样！”

比尔转过身，看着那旋涡般的隧道。真奇怪——那里面好像闪烁着点点星光，还挺漂亮的。他为自己感到自豪，并不是所有人都有这么丰富的想象力。

“像我这样？”他说，“不，不是的。”他那沾沾自喜的微笑穿越了无数光年，一阵幸福感洋溢起来，冲走了刚才的沮丧。“我想起来了，”他又说道，“还有好些人过得比我还惨。没错，我想我终归还算是个幸运的家伙。”

他惊奇地眨了眨眼睛，那条隧道突然之间消失了，白粉砖墙再次出现，一如既往地立在那里。飒尔人却明白，一切已经无法挽回了。

“幻觉到此为止了？”比尔暗想，“反正我也厌烦了。看看接下来还会演哪一出儿。”

“幻象”来得快去得也快，接下来什么也没发生。五秒钟后，他感觉有点儿冷，这时他正在拨弄档案柜的密码锁。

接下来两天里，他过得浑浑噩噩，两眼通红。这次会面被他忘了个一干二净。

第三天，他脑子里好像有个声音在一直不停地说着什么——他又在想，布伦达还会不会回来？会不会原谅他呢？

第四天永远没能到来。

闹鬼的宇航服

卫星控制中心呼叫我时，我正在观察舱里誊写当天的进度报告——这是一间玻璃圆顶的办公室，于空间站主轴顶端凸出，活像一副车轮毂中间的圆盖。这里的工作环境算不上理想，因为视野开阔得有些过分。就在几码开外，我能看到施工队正在把整个空间站像大型积木玩具一样拼接起来，动作磨磨蹭蹭，仿佛在大跳慢动作芭蕾舞。在他们身后两万英里处，闪耀着蓝绿光辉的地球母亲漂浮在宇宙中，背景便是银河系那错综复杂的星云构图。

“我是空间站主管。”我回答道，“有什么情况？”

“雷达在两英里外发现了什么东西，目标很小，几乎静止不动，位于天狼星以西五度范围内。你用肉眼能观察到吗？请回复。”

那个物体与我们的轨道竟然如此合拍，肯定不会是流星了，应该是我们弄丢的什么东西——或许是某个器材没固定好，从空间站上飘出去了。我是这么想的，直到我拿过双筒望远镜，在猎户座周围的宇宙空间中搜寻，这才发现自己弄错了。那个太空流浪者确实是人造物体，但和我们一点儿关系都没有。

“我发现了。”我向控制中心回话，“那是一台实验卫星，呈圆锥体，有四根天线，底座上好像还有一套光学透镜。从设计上判断，可能是美国空军于二十世纪六十年代早期推出的型号。我听说，因为发射失败，有好几台实验卫星失踪了。他们做了好多次尝试，最后才确定现在的卫星轨道。”

控制中心在档案里查找了一小会儿，证实我的猜测是正确的。但他们又花了点儿时间，才确定华盛顿方面对我们的发现一点儿也不关心。这台卫星离家出走已有二十年了，如果我们把它再次“弄丢”，他们反而更高兴。

“好吧，可我们不能这么干。”控制中心说，“就算无人认领，那东西挡在轨道上也是个威胁。最好有人能出去，把它拖到空间站里。”

我知道，这个人肯定就是我。我可不敢从加班加点的施工队伍中再抽调一个人出来，我们已经赶不上进度了——而每耽搁一天就要多耗费一百万美元。地球上所有的广播和电视网络都已急不可待，就等着空间站竣工，以便早日播出他们的节目，从而第一次实现真正意义上的全球联通，从南极到北极，覆盖整个世界。

“我会出去搞定它的。”我一边回答，一边“啪”的一声用松紧带绷好桌上的文件，免得从通气孔送入的气流把它们吹得满屋子乱飞。尽管我努力让语气平和下来，好像很乐意为大家服务似的，但实际上，我心里一点儿也不高兴。我进入外太空已有两个星期了，早就厌倦了没完没了地监督工程进度，填写维修报告，以及所有那些身为空间站主管不得不面对的“美妙”差事。

我向气密舱飘去，沿途遇到的唯一一位“船员”只有汤米——我们最近才养的一只猫。对于远离地球无数英里的人们来说，宠物可谓意义重大，但没有多少动物能够适应无重力的太空环境。我钻进太空服时，汤米冲我哀怨地喵喵叫，可我现在很忙，没时间陪“他”玩。

此时此刻，或许我该提醒众位看官，我们在空间站上使用的太空服，和在月球表面行走时穿的那种有很大的不同。它没那么灵活，更像是一台微缩版的宇宙飞船，只是刚刚够塞下一个人而已。它呈短粗的圆柱形，大概有七英尺[34]高，配有低功率的喷气推进器，上端装有一对可折叠的袖子，就像手风琴的风箱，可以容纳宇航员的双臂。不过一般情况下，我们都会把手缩回到太空服里，操作胸前的手动装置。

我在这台十分独特的飞行器里收拾停当，打开电源，检查微小面板上的仪表读数。航天员钻进宇航服后，你经常会听到他们念叨一个神奇的单词——“FORB”，这会提醒他们依次检查燃料、氧气、无线电和电源电量[35]。所有读数的指针都在安全范围内，于是我扣好头顶上的透明半球形面罩，把自己密封起来。由于这只是一趟短途任务，所以我没有费心检查宇航服内部的储物包，只有在执行长期任务时，那里才会放进食物和某些专用器材。

传送带将我缓缓送进气密舱，我感觉自己就像一个印第安婴孩，被母亲装在篮里，背在背上。气泵抽走空气，舱内气压降至零，外舱门打开，最后一丝微风将我裹挟着推向群星，我在虚空中慢慢地翻了个筋斗。

空间站距我只有十几英尺，但我现在已经是一个独立的星体了——一个只属于我的小世界。我被严密地封在一个微小的可移动圆柱体里，整个宇宙在我面前一览无余，可在航天服里，我连一点儿活动空间都没有。软垫座椅和安全带将我牢牢固定，让我无法转身，好在只要我伸展手脚，便能够到所有控制装置及储物包。

在外太空，太阳是个致命的大敌，瞬间就能把你的眼睛晃瞎。我小心翼翼地打开太空服“背阳”面的黑色滤光镜，这才敢转过头去，看着远方的群星。同时，我将头罩上的外部遮阳镜调到自动状态，这样，不管太空服怎样旋转，我的双眼都会得到保护，以免被强光灼伤。

不一会儿，我便发现了目标——一点明亮的银色光斑，金属材料的反光将它和周围的星光明显地区分开来。我轻踩喷气控制踏板，立刻感受到一阵温和的推动力，低功率火箭推着我渐渐远离太空站。经过十秒钟稳定的加速，我感觉速度已经足够，便断开动力源。剩下的路程只需五分钟，打捞成功后，返程也用不了更多时间。

就在这时，我置身于茫茫的黑暗深渊，突然感觉不对劲儿，恐怕事情还很严重。

在太空服里，永远不会有完全的寂静。你总能听到氧气轻柔的嘶嘶声、风扇与发动机微弱的呜呜声、你自己喘气时的呼呼声——如果仔细听，甚至还有心脏跳动时有节奏的砰砰声。这些声音在太空服中回荡，无法散佚到周围的真空中去。在宇宙中，它们是生命的背景音，却极易被忽视，只有发生异常时，你才会注意到它们的存在。

它们现在就发生异常了，在原来那些声音以外，又多了一种我从未听过的声音，那是一阵断断续续的沉闷的敲击声，间或夹杂着抓挠声，仿佛金属刮擦在金属上。

我立刻僵住了，屏住呼吸，支起耳朵，想听出这古怪的声音来自何处。控制面板上的读数毫无异兆，刻度盘上的指针稳如泰山，预示大难临头的红色警示灯也没一丝一毫的闪动。这给了我一些安慰，但不算特别多。很久以前我就明白，在这种情况下，一定要相信自己的直觉。脑中的报警信号已然响起，催促我尽早返回太空站，免得大难临头一发不可收拾……

直到现在，我依然不愿回想后来那几分钟的心情。惊恐如涨潮的海水，渐渐淹没了我的心智，为了对抗神秘莫测的宇宙，每个人都会竖起的理智与逻辑的大坝，这会儿也被冲垮了。这时我才明白什么叫作精神错乱，再没有其他解释更适合现在的情况了。

我已经没法再把困扰我的声音说成是机械故障了。尽管我孤立无援，远离所有人类，周围甚至没有任何实物，但我并非孑然一身。寂静的真空已经把虽然微弱，但确凿无疑的生命之音送入了我的耳朵。

一开始，令人胆战心寒的是，好像有什么东西正试图钻进我的太空服——那东西无形无体，却要逃脱冷酷无情的宇宙真空，寻找一个藏身之所。我在这身甲胄里发疯似的四下张望，搜寻着周围无限的宇宙空间，可是，除了朝向太阳的闪闪发光的圆锥体，我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没有，当然了，太空中怎么可能有东西呢——唯独那抓挠声，现在反而更清晰了。

尽管有人写过很多胡言乱语来诋毁我们宇航员，但我们真的不迷信。可在当时，我突然间想起波尼·夏默斯就死在太空站附近，可能离我现在所处的位置不远。由于理智已经彻底崩溃，我会这么想，大家应该不会见怪吧？

那是一起“不可能发生”的事故，几乎所有事故都是如此。那一次，三个故障同时出现了——波尼的氧气调节器失控，压力飙升；安全阀失灵，无法排出氧气；一处不良连接点分离——于是，在不到一秒钟的时间里，他的太空服在真空中敞开了。

我本不认识波尼，但突然之间，他的命运似乎与我紧密相连——一个恐怖的念头在我脑中浮现。我们原本不愿谈及此事，那就是，太空服太宝贵了，即便破损也不会被丢弃，哪怕它害死了穿着它的主人。它们会被修好，重新编号——然后分发给其他人……

如果一个人死在群星之间，远离故土，他的灵魂会安息吗？你还在这里吗，波尼？若有一件遗物，成了你和你想念的遥远家乡之间的媒介，你会紧紧缠住它不放吗？

这个念头如噩梦一般纠缠着我——现在，抓挠声，还有轻微的摸爬声，仿佛从四面八方同时袭来。我还残存着最后一丝希望，为了确保神智健全，我必须证实这不是波尼的太空服——这些将我贴身包裹起来的铜墙铁壁绝不可能是另一个人的棺材！

我试了好几次才按下正确的按钮，将通话器转换到紧急波段上。“控制中心！”我喘着粗气，“我有大麻烦了！快检查一下我这件太空服的使用记录……”

我的话没说完，后来听他们讲，我的尖叫声甚至震坏了麦克风。如果一个人与世隔绝、孤零零地密封在太空服里，却突然有东西轻拍他的后颈，你说他会不会尖叫起来呢？

我当时一定是猛地往前一挣，尽管有安全带的保护，头还是磕到了控制面板的上缘。几分钟后，救援队赶到时，我已然昏迷不醒，额头上肿起一块好大的青包。

于是在整个卫星中继站上，我是最后一个知晓发生什么事的人。一个小时后，我恢复了知觉，所有医务人员都聚在我的床边，但又过了好长时间，他们才注意到我已经醒来。这群家伙正忙着逗弄三只可爱的小猫咪，那是汤米——我们都把“她”的名字弄错了[36]——在我太空服的五号储物包里偷偷生下的。

追逐彗星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录这个。”乔治・武雄・皮克特对着悬浮在空中的麦克风慢慢地说，“不会有人再听到它了。他们说，要等到两百万年以后，彗星才会飞向太阳，把我们带回地球附近。不知到那时，人类还会不会存在？这颗彗星会再次展现奇观，引起我们后代的注意吗？也许他们也会派出一支探险队，就像我们当初那样，看看在彗星上能发现些什么。然后，他们会发现我们……

“就算过去那么长的年月，这艘飞船依然会保持良好。储能罐中仍然会有燃料，或许还会有充足的空气，最先耗光的只有食物，在窒息之前，我们会被活活饿死。不过我猜，我们等不到那一天。我们将会打开气密舱，结束这一切，让死亡来得更痛快些。

“小时候，我读过一本书叫《冰雪中的冬天》[37]，是讲极地探险的。好吧，书中描述的情景简直就是我们目前的写照。我们现在也被困在冰雪中，四周飘浮着巨大的冰山。挑战者深陷其中，周围的大冰块团团簇拥，相互绕行，只是它们之间相对速度缓慢，你要等上几分钟，才能发现它们确实在移动。地球极地探险队面对的冬天比起这里可差远了。在飞回太阳之前的两百万年里，彗星内部温度将稳定在零下四百五十度。我们会离太阳越来越远，它给予我们的热量不会比远方的群星更多。在寒冷的冬夜里，你能指望遥远的天狼星为你暖手吗？”

这荒唐的一幕突然跃入脑海，让他整个人都垮了下去。他再也说不下去了。他回想起洒满雪原的月光，回想起响彻大地的圣诞钟声，可这一切都已距他五千万英里之遥。地球上所有那些他曾经熟知，却时常忽略的美好的事物，都已永远地抛弃了他。想到这里，他的自制力彻底崩溃，像个孩子似的呜呜地哭了起来。

起初，一切都是那么完美，充满了冒险般的刺激和兴奋。他还记得，也就是六个月之前吧，只有十八岁的吉米・兰德尔用自制的天文望远镜发现了一颗彗星，还向澳大利亚的斯壮罗山天文台发送了电报。男孩和他发现的彗星就此名声大噪，之后不久，就连皮克特也开始到户外观察那颗彗星了。在最初几天里，它就像一只笼罩在朦胧雾气中的蝌蚪，在赤道以南方向缓缓地游过波江座。那时它还在火星以外，正沿着无限狭长的轨道朝太阳飞来。这是人类第一次观测到兰德尔彗星，恐怕也是最后一次。当它的最后一缕光辉在地球的天空中消失以后，便再也没有人见过它，也许到它下一次出现时，人类已经不复存在了。

随着彗星逐渐接近太阳，它的个头也在变大，还喷发出一团团烟尘与蒸汽，哪怕是其中最小的一团也能罩住一百个地球。越过火星轨道时，它的彗尾已长达四千万英里，仿佛一面广阔的信号旗在宇宙风中猎猎飞扬。当时，天文学家意识到，恐怕这将是太空中上演得最壮观的一幕，就连1986年重返太阳系的哈雷彗星也无法与之相提并论。同样就在当时，国际天体物理学年会的组织者们决定，如果科学考察船挑战者号能够及时建成，就派它前去近距离考察这颗彗星，这将是一千年来绝无仅有的机会。

连续几周，在黎明前的夜幕中，彗星展开身形，横跨星空，活像一条规模较小但更加清晰璀璨的银河。它离太阳更近了，自从猛犸象的脚步震动大地以来，它还从未接近过如此炙热的恒星，汹涌的火焰使得彗星表面愈发活跃。一团团明亮发光的气雾自彗核中喷薄而出，形成巨大的风幕，如探照灯一般缓缓扫过星空。这时的彗尾已长达一亿英里，将整个夜空一分为二。彗尾上的条纹图案不断变幻，流光溢彩，且总是指向太阳的反方向，仿佛太阳系中心正持续不断地向外围吹出强风，就是要将它从这团星系里推出去。

当挑战者号分派出一个席位给乔治・皮克特时，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好运。自从威廉・劳伦斯亲眼目睹长崎原子弹爆炸以来，还没有哪个记者能够获此殊荣。当然了，他有理科学位证书，未婚，身体健康，体重不超过一百二十磅，做过阑尾手术，这些无疑都加大了他的筹码。但要知道，拥有同样资格的人还有很多，只不过到了现在，这些人的嫉妒也该转变为窃喜了。

由于挑战者号载重有限，绝不可能平白无故稍带上一个新闻记者，皮克特不得不削减空余时间，参与到飞船的日常事务中来。也就是说，他实际上相当于船长的助理，每天要记录飞行日志，登记供给品数量，书写账目。幸运的是，他常常想，在外太空完全失重的环境下，一天二十四小时中只要睡满三个小时就足够了。

为了同时做好两项工作，需要付出极大的精力。当他不用窝在壁橱大小的办公室里写写算算，或是在储物仓中清点成千上万的工具和用品时，他便会带上录像机四处溜达。他会抓紧一切机会采访每一个人，有时同时采访好几位，有时则是一对一。操作挑战者号的科学家和工程师一共有二十人，但不是每一次采访记录都值得传送回地球，他们当中有些人说话太过专业，有些人不善言谈，还有一些则完全不愿配合。但他至少没有对他们表现出明显的好恶——起码他自己是这么想的——没有厚此薄彼，有失偏颇。可现在，这些已经不重要了。

他想知道马顿斯博士会如何看待目前的形势，这位天文学家是最难相处的人物之一，但他提供的信息总是很有帮助。皮克特突然生出一股冲动，他翻出早先采访马顿斯时的录像带，把它插进录像机。他知道自己是要通过回顾过去的方式逃避现实，但他心里也清楚，只有这样，他才能说服自己相信这次旅程还有活下去的希望。

第一次采访马顿斯的情景依然历历在目。他手中拿着毫无重量感的麦克风，身体随着通气孔中涌出的气流微微地晃动，几乎被对方催眠而有些精神恍惚。但没有人会因此怪罪他——马顿斯博士的声音平缓柔和，天生就有令人放松的功效。

当时，他们在彗星身后两千万英里之遥，但距离正在迅速缩短。他在天文观测室里堵住马顿斯，向他抛出了第一个问题。

“你好，马顿斯博士。”他开口问道，“请问兰德尔彗星是由哪些物质组成的？”

“成分很复杂。”天文学家回答道，“随着我们远离太阳，它的组成还将发生变化。但彗尾主要包括氨气、甲烷、二氧化碳、水蒸气、氰气……”

“氰气？那不是一种剧毒气体吗？如果地球一不小心闯进彗尾，会发生危害吗？”

“不会的。尽管彗尾看起来很壮观，可它实际上相当于真空状态。就算是地球那么大的体积，其中包含的气体含量也不过火柴盒那么一丁点儿。”

“就是这么稀薄的气体，造就了如此伟大的奇观？”

“没错，同样是这么稀薄的气体，还引发了炫目的电离现象。彗尾之所以会发光，是被太阳用带电粒子轰击的结果，这就像是宇宙中的霓虹灯。我敢说总有一天，地球上的广告商会如梦初醒，找到在整个太阳系中投放标语的方法。”

“这个想法太让人沮丧了——但我想有些人却会声称这是实用科学的胜利。让我们暂且放过彗尾好了，请问我们还有多长时间才能抵达彗星的中心——我猜你会称之为‘彗核’？”

“严格意义上的‘抵达’需要很长时间，大概还要两周，我们才能进入彗核。飞船先要飞入彗尾，一点点地接近，接触彗发之后还要继续深入一段距离，再经过两千万英里方能抵达彗核，我们事先已经计算过了。但你要知道，首先，彗核实际上很小——直径不会超过五十英里；其次，它并非实体一块，可能是由几千个小碎块组成的，就像一团密集的云雾。”

“那我们能够深入彗核吗？”

“抵达之后才能知道。为了保证安全，也许我们只能在几千英里以外，通过望远镜进行观察。但从我个人角度说，如果不能深入研究，我会很失望的。你说呢？”

皮克特关闭录像机。是啊，马顿斯说得对，他也会失望的，尤其是在当时看不到任何危险的情况下。实际上，彗星本身没有任何危险，真正的危难来自飞船内部。

兰德尔彗星已经开始远离太阳，一路还在喷发声势浩大却又异常稀薄的气幕，挑战者号穿行其间。如今，他们已经接近了彗星内部的核心密集区，但周围几乎还是完美的真空地带。明亮的雾气弥漫在挑战者号周围，延伸开去足有数百万英里，却丝毫阻挡不住来自远方的星光。他们正前方就是彗核，它就像一团模糊但却璀璨的微光，仿佛勾魂的鬼火，引诱他们继续向前。

电磁干扰现象在飞船附近时时发生，一次比一次猛烈，几乎完全切断他们与地球之间的联络。飞船的主无线电平台自始至终只能收到一个信号，在过去几天里，他们只好通过摩尔斯电码将“OK”发送出去。等到他们远离彗星飞回家乡时，正常通讯应该能够恢复，但现在，他们处于孤立隔绝的状态中，仿佛回到了无线电发明之前的年代。虽然很不方便，但也仅此而已。实际上，皮克特反而很喜欢目前这种状态，他有了更多时间用于案头工作。挑战者号正在驶向彗星的核心，在二十世纪以前，即使在梦中，也没有哪个船长敢想象这样的航程。但核查食物清单，清点供给数量这样的工作，还是得有人来做才行。

飞船雷达搜索着周边的空间区域，挑战号缓慢而小心地“爬”进彗核。在冰山之间，它停了下来。

早在二十世纪四十年代，哈佛大学的弗雷德・惠普尔就发现了真相，但就算证据都堆在眼前，这一切也很难让人相信。彗星的核心部分相对于整体来说极其微小，由松散的冰块集群构成，它们麇集在一处，相互环绕运行，沿着彗星轨道共同前进。和在极地海域中漂浮的冰山不同，它们不是由水凝结而成，也不会映出耀眼的白光，而是呈现出脏兮兮的灰色，质地酥松，就像半融化的脏雪球，上面还有许多孔洞，里面储存着凝固的甲烷和冻结的氨气，它们吸收太阳的热量之后，便会时不时喷发出磅礴的气雾。那是一场视觉盛宴，但皮克特却没有多少时间欣赏。他要忙的事还有很多。

他正在对飞船上的备用必需品做例行检查，这时才意识到大难已经临头——其实，他也是过了一段时间才发现这一点的。供给品的数量令人十分满意，直到他们返回地球都绰绰有余。他已经亲自清点过了，现在只要往飞船上记录所有账目的电子存储器中敲入几个不起眼的字符，确认一下结余记录就可以了。

当那荒唐的数字第一次闪现在屏幕中时，皮克特还以为是自己打错了。他将运算结果清除，重新向计算机输入信息。

“压缩肉干总量——最初：60箱；已消耗：17箱；剩余：99999943箱。”

他再次重新输入，然后又试了一次，结果还是错的。他有点儿生气，但还没有特别警觉，只是去找了马顿斯博士。

他在“刑讯室”里找到了这位天文学家——其实那是一间迷你健身房，隔壁是储物间，另一边则是推进剂主燃料箱的防护墙。所有机组人员都要在这里进行锻炼，每天一个小时，以免全身肌肉在零重力环境下日益萎缩。马顿斯正同一组粗壮的弹簧搏斗，脸上的表情十分狰狞，当皮克特说计算机出了问题以后，他的表情更难看了。

他们在主控输入面板前做了几组测试，结果更糟了。“计算机出毛病了。”马顿斯说，“它连加减法都不会算了。”

“但我们肯定能修好它。”

马顿斯摇了摇头，平日里那股高傲的自信已经一扫而光。在皮克特看来，他就像一只正在漏气的充气橡胶娃娃。

“就连它的设计师也搞不定了。计算机原本就是微型电路的集合体，像人脑一般紧密相连。可现在，存储单元还在运作，可计算机其他组件已经报废了。它只能把你输入的数字搞得一团糟。”

“那我们该怎么办？”皮克特问道。

“怎么办？我们死定了。”马顿斯断然地回答，“没有计算机，我们已经完蛋了。我们没法测算返回地球的轨道。只用纸和笔，一大群数学家也得花上好几个星期。”

“太荒唐了！飞船状况一切良好，我们不缺食品，燃料充足——你却说我们已经死定了？就因为没法做几道算术题？”

“几道算术题？”马顿斯大吼起来，他的臭脾气又回来了，“这可是重大的航线转换问题！我们要脱离彗星，还要返回地球轨道，光是不同的独立算法就要十万多次。哪怕是计算机，完成运算也要好几分钟。”

皮克特不是数学家，但凭他对太空航天学的了解，也足以明白目前的形势了。飞船在太空中航行，会受到许多大天体的影响。其中影响最大的是太阳的吸引力，它会牢牢抓住几大行星，把它们束缚在各自的轨道上。行星的引力相对较小，但也会以这样或那样的方式对飞船又推又拉。飞船必须克服所有这些引力和推力——还要对它们加以利用，按照航线要求飞出几百万英里远——这是一道极其复杂的难题。他能够理解马顿斯为何会绝望了。在没有任何工具帮助的情况下，没有人能完成这次航行；而这次航行，需要的是前所未有的精细工具。

在船长召集之下，全体船员出席了第一次紧急会议，对当前形势作出评估，几个小时后，大家终于接受了再也无法返航的事实。不管你愿不愿意，再过几个月，所有人都将死去。船上的人都被判处了死刑，只是没有立即行刑而已。临死之前，大家还能看看壮丽的“风景”……

透过笼罩在飞船周围的光辉迷雾——这颗非凡的彗星将会成为他们的坟墓——他们可以看到熠熠生辉的木星，它比其他所有星星都要明亮。当飞船越过这颗最庞大的太阳之子时，飞船上有些人可能还会活着，前提是其他人愿意牺牲自己。在四个世纪以前，伽利略透过简陋的天文望远镜第一次见到了木星的几颗卫星，它们仿佛串在无形丝线上的珠子，绕着木星往返穿梭。只为用肉眼见证这一幕，所以苟延残喘几个星期？皮克特不由在心中自问，这么做，真的值得吗？

丝线上的珠子！皮克特心中一动，一段久已遗忘的童年记忆在意识深处突然炸开。这个念头潜伏在那里一定有好久了，它挣扎着，只为这一刻点亮他的心灵。最后，终于，他全都想起来了。

“不！”他大喊出声，“太荒唐了！他们肯定会笑话我的！”

那又怎么样？灵魂深处的另一个自己问道。命都快没了，还怕丢脸吗？这么做就算没什么帮助，至少能让所有人忙碌起来，反正食物和氧气已经越来越少了。就算是最渺茫的希望，也比没有希望要强吧……

他不再坐立不安，而是关掉录像机，收起自怜自哀的情绪。他解开将自己固定到座椅上的松紧带，直奔储物间，寻找他需要的材料。

三天后。

“这简直是个笑话！”马顿斯说道。他轻蔑地瞥了一眼皮克特手中的“玩具”，那东西由铁丝和木头制成，看起来很不结实。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皮克特回答，他压了压火气，“但是请听我说，就一分钟。我外婆是日本人，在我还小的时候，她给我讲了个故事。本来我已经完全忘记了，直到这个星期才回想起来。我想，它能救我们大家的命。

“那是二战结束以后，有一天，举行了一场比赛。一方是美国人，使用电子计算器；另一方是日本人，他用算盘，就像这个。结果，算盘赢了。”

“一定是因为计算器出毛病了，或者使用计算器的人是个笨蛋。”

“他用的是美国军方生产的最佳型号。不要争论这个了，我来作个示范吧——说两个三位数，让它们相乘。”

“呃——856乘以437。”

皮克特运指如飞，串在铁丝上的算珠上下飞舞，迅如闪电。铁丝一共有十二根，也就是说，这副算盘可以处理高达999,999,999,999的数字运算——如果分成几个部分，还能同时进行若干独立的运算操作。

“374,072。”难以置信，皮克特不一会儿就得出了答案，“现在看看，你用笔和纸需要算多久。”

马顿斯用的时间可就长多了，他就像一个不擅长做算术的数学家，最后得出的结果是“375,072”。检查之后发现，马顿斯用了三倍于皮克特的时间，答案却是错的。

天文学家的脸上写满了懊恼、惊讶，还有好奇。

“你是在哪儿学到这套把戏的？”他问道，“我本以为这玩意儿只能做加减运算。”

“是这样——乘法不过就是加法的叠加，对吧？我需要做的，就是把856在个位档加七次，十位档加三次，百位档加四次。你用纸和笔也是这么算的。当然了，在珠算时还有简便算法。你觉得我算得快吗？其实你还没见过我的舅公呢。他以前在横滨银行工作，打起算盘来你甚至看不清他的手指。是他教给我这套‘把戏’的，可惜二十年后，我已经忘得差不多了。我只练习了两三天，速度还是很慢。不过无所谓了，我只是想让你相信，这个办法会管用的。”

“你成功了，让我印象深刻。你做除法也能这么快吗？”

“只要勤加练习，应该差不多。”

马顿斯拿过算盘，用手指轻轻地来回拨动算珠。然后，他叹了口气。

“真是巧妙——可还是帮不上什么忙。就算它比动笔快上十倍——恐怕还达不到十倍——计算机的速度可是它的百万倍啊。”

“我已经想过了。”皮克特有些不耐烦地回答。

（马顿斯真是没种——居然这么轻易就放弃了。他以为一百年前的天文学家都是怎么工作的？那时候也没有计算机呀。）

“我是这么打算的——你帮我参谋参谋，看有没有什么遗漏的……”

他把计划认真详细地讲了一遍。马顿斯仔细地听着，渐渐放松下来，过了一会儿，他甚至笑出了声。这些天来，皮克特还是头一次听到挑战者号上有人会笑。

天文学家说：“等你告诉船长，说我们都要重返幼儿园学习怎么玩珠子，我真想看看他脸上会是什么表情。”

起初还是有人表示怀疑，直到皮克特做完几次演示，便无人做声了。这些人都是在电子时代里长大的，他们怎么也想不到，单单由铁丝和算珠组成的简陋工具竟然也能完成如此复杂的运算。这简直是个奇迹，同时也是个挑战，因为他们的性命全靠它了。生存的渴望再次高涨起来。

照着皮克特手中的粗劣原型，工程技术人员又制作了好多个更加精致的复制品，珠算班顺利开课。解释基本原理不过几分钟，真正动手训练就需要很长时间了——他们一刻不停地练习，直到手指在铁丝之间下意识地飞舞，好像不需要任何思考，便能将算珠拨动到准确的位置上。不过，有些船员似乎永远也无法胜任，他们辛苦练习一个星期，但不管是准确性还是速度都没法达标；另有一些却很有天赋，很快便远远超过了皮克特。

他们做梦时都在做算术，睡着了也不忘拨弄算珠。通过基础练习之后，他们被分成几个小组，相互之间激烈地比赛，直至达到比“熟练”还要更熟练的程度。到最后，挑战者号的船员们可以在十五秒之内完成四位数的乘法，可他们还是不肯罢休，仍然继续练习。

这项工作是纯机械式的，需要熟练的技巧，却无需多高的智商。真正困难的部分属于马顿斯，其他人没办法帮上他的忙。他必须先忘掉烂熟于胸的计算机语言，重新调整运算方式，让其他人的机械式劳动也能参与进来，就算他们不理解那些数字的含义也没关系。他会为大家提供原始数据，让他们按照他给出的运算法则进行计算。经过几个小时耐心但却乏味的工作，这条数学流水生产线便会将结果呈现出来——假如中间不犯错误的话。为了防止出现错误，他们组建了两支独立的计算小组，两边同时工作，还要定时交叉检验对方的结果。

“我们的工作……”皮克特对着录像机说道，他终于有时间考虑一下他的听众了，原本他已经放弃了这种努力，“就是用人力取代电子线路，重新组建一台‘计算机’。别看速度只有电子计算机的几千分之一，无法同时计算多个数字，还很容易疲劳——但我们还是成功了。虽然无法调整航线返回地球——这太复杂了——但我们还是可以退而求其次，变动飞船轨道，驶向无线电不受干扰的区域。一旦逃出电磁干扰区，我们就可以将所在位置传送给地球，让地球上的大型计算机告诉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做。

“我们已经脱离了兰德尔彗星，不会再随着它飞出太阳系了。我们正在计算新轨道，其准确性还是可以期待一下的。我们现在还处在彗尾范围内，不过彗核距飞船已有百万英里之遥，我们已经看不到那些冻结的氨气冰山了。它们正朝群星飞去，即将隐没在无数太阳之间，步入更加寒冷的长夜。而我们，就要回家了……

“你好，地球……你好，地球！这里是挑战号，这里是挑战者号。收到信号请立即回复——我们需要你们对运算结果进行检验——在我们的手指磨到只剩骨头之前！”

地心烈焰

“这个，”卡恩沾沾自喜地说，“你会感兴趣的。拿去看看！”

他把刚刚读过的文件推了过来。我决定打报告叫他走人，这已是第N次了，如果还不行，那就我走。

“这是什么？”我不耐烦地问。

“一份长篇报告，是一位叫马修斯的博士写给科技部长的。”他在我面前挥了挥报告，“读读看嘛！”

我兴致不高地翻看起来。几分钟后，我抬起头勉强承认道：“也许你是对的——不过仅限这一次。”我没再说话，直至全部看完……

亲爱的部长先生：

应您的要求，以下是关于汉考克教授所作实验的特别报告。该实验的结果出人意料，非同凡响。我没有时间将其转换成更正规的形式，只好向您呈上报告的口述稿。

鉴于您日理万机，时间有限，或许我该简述一下我们与汉考克教授的合作事宜。教授于1955年被封为男爵，并一直担任布兰顿大学电气工程系的主任，此后他获得批准，可以无限期休假开展他的研究。在这期间，前能源与动力部的首席地质学家克莱顿博士也加入该项目，这项研究得到了保罗基金和英国皇家学会的资金援助。

教授希望发展声吶技术作为精准地质学勘探的手段。如您所知，声吶相当于声波的雷达，尽管人们对它不太熟悉，但在几百万年前，蝙蝠便在夜间有效地利用它捕食昆虫并绕开障碍物了。汉考克教授打算向地下发送高功率超声波脉冲，利用回声建立图像，了解地下结构。图像可以通过阴极射线管屏幕展现。飞机上的雷达可以透过云层显示地形，教授的整套系统与之十分相似。

到1957年，两位科学家取得了部分成功，却也耗光了全部资金。1958年初，他们直接向政府申请固定拨款。克莱顿博士指出，这套装置拥有巨大的价值，它就像一台可以穿透地壳的X光机。能源部批准之后，把申请材料转给了我们。其时贝尔纳尔[38]委员会刚刚发表一份报告，我们担心这个卓有价值的项目会因此被搁置而广受批评。于是我立刻去拜访这位教授，随后递交了一份表示赞成的报告。几天后，我们提供的第一笔资金（编号5/543A/68）到位。从那时起，我一直与他们保持联系，并在某些方面提供了一些技术支持。

实验中用到的设备十分复杂，原理却非常简单。一台特制的发射器在盛满稠密有机质溶液的水池中持续不断地旋转，发出超高功率的短波超声波脉冲。脉冲波穿过地表，如雷达波束一般“扫描”地下，产生回声。再经由一个设计独特的延时电路——我就不在这里讲述它的工作原理了——我们便可以选择任意深度的回声构成图像，这图像展示的是经过探查之后的地层，并将在阴极射线管屏幕上显现出来。

我第一次拜访汉考克教授时，他的仪器还相当简陋，但已经可以显示地下几百英尺的岩石分布情况了，我们还能清楚地看到穿过他实验室地下的巴克罗地铁线的一部分。教授的成功秘诀主要取决于超声波喷发的剧烈强度，从一开始，他的仪器就能产生高达几百千瓦的峰值能量，这些能量几乎全被发射到地下。在发射器附近逗留并不安全，我注意到，仪器周围的土壤变得相当温暖。我还惊讶地发现，周围地区常有大量鸟群聚集，随后得知它们都是被泥土中数以万计的死虫子吸引来的。

到了1960年，克莱顿博士去世，这时该设备的工作功率可达百万瓦，可以获得地下一英里深处的清晰地层图像。克莱顿博士将探测结果与已知的地理学数据相对照，确定无疑地证实了这些信息的价值。

克莱顿博士死于车祸是个重大的悲剧。一直以来，他都对教授施加正面的影响，而教授本人对这项工作的实际应用一向漠不关心。不久以后，我注意到教授的着眼点有了显著的转移，几个月后，他对我说，他有了新的远大目标。那时我一直劝说他发表实验结果（他已经花掉了50,000英镑，公共账目委员会的脸色也越来越难看），但他求我再多给他一些时间。我想，我最好用他的原话解释他当时的态度，我还清楚地记得他说这些话时的独特语气。

“你就不好奇吗？”他说，“想没想过地球内部的样子？我们只用煤矿和水井在地球表面挠过痒痒，可地层深处依然跟月球背面一样神秘莫测。

“我们知道，地球的密度不合规律——比地壳中岩石和土壤含量的密度高多了。地核也许是由固态金属构成的，但直到如今，没人能告诉我们真相。哪怕是地下十英里，压强也有每平方英寸三十吨以上，温度高达几百度。地球最中心更是难以想象——恐怕压强会达到每平方英寸上千万吨。再过三两年，我们或许能登上月球，抵达群星，却对脚下四千英里深的炼狱火海一无所知，这不是很可笑吗？

“现在我能得到地下两英里的可辨识回声，但我希望在未来几个月里把发射器的功率提升到十兆瓦。有了这么大的能量，相信探测深度将增加到十英里，而这还没有结束。”

我被他震撼了，但同时，我又有点儿怀疑。

“听着不错。”我说，“可你探得越深，看到的就越少。压力会填平所有空隙，再深入几英里，就只剩下密度越来越大的同种物质了。”

“有这可能。”教授表示同意，“但从传回来的图像中，我们能发现很多东西。不管怎么说，等我们探到那里，自然就能看见了。”

那是四个月以前的事了，直到昨天，我才见到研究结果。教授当时明显很兴奋，他邀我前去，我答应了，可他没告诉我究竟发现了什么——假设他真的有所发现。他向我展示了改良后的设备，还把新的接收器从有机液池里提起来。拾音器的灵敏度已经大大提高，仅这一项就将接收范围扩大到原来的两倍，这还不算增强的发射功率。看着那钢铁构架的机器缓慢地转动起来，让人感觉很怪异，要知道，它正在探索一片距离不远，人类却永远未能涉足的领域。

我们走进摆放着显示设备的小屋，教授异乎寻常地安静。他接通发射器，尽管那东西远在一百码开外，我依然感到一阵令人不适的酥麻。阴极摄像管屏幕亮了起来，缓缓转动的时间坐标出现在屏幕上，之前我已经见过很多次了，然而现在，由于发射功率和仪器灵敏度的提高，图像也变得更加清晰。我调节探测深度，仔细观察着地下世界，只见一条清晰的黑暗巷道横穿过发出暗淡光线的屏幕。我正在看着，突然间，巷道里仿佛充满了迷雾，我知道，那是一列地铁刚刚经过。

我继续向下深入。尽管这幅图像我已经见过好多次，但这么一大团明亮发光的物质迎面扑来，依然让我感到不可思议。我知道，它们都是地下的岩石——很有可能是五万年前冰河时代留下的残骸。克莱顿博士曾经做过一套表格作为参照，所以我们一路向下时可以辨认出不同的地层。我发现自己刚刚经过冲积层，接下来是厚厚的黏土层，这里储存着供应城市的地下水。不一会儿，黏土层也被抛到身后，我穿过了距地表一英里深的地下岩床。

图像依然清晰明亮，只是没什么可看的，因为地层结构基本毫无变化。压强已经升至一千个大气压，不久之后，任何空隙将不复存在，就连岩石自身都将化为流体。我继续一英里接一英里地下降，这时只有一团白雾在屏幕中浮动。有时声波遇到致密金属的集群或矿脉，回声返回，会将“白雾”吹开一阵子。随着深度增加，这种现象越来越少——或者是它们的体积渐渐变小，已经探测不到了。

当然了，图像的比例在不断扩大，现在从这一边到另一边已横跨好几英里。我感觉自己就像一个飞行员，身在万米高空，正穿过绵延不绝的云层俯瞰大地。有那么一瞬间，我突然想到自己正在看着一片无尽的深渊，顿时，一阵眩晕感袭来，整个世界在我眼里都不像以前那么坚固了。

深度接近十英里，我停下来看着教授。图像好长时间没有变化了，我知道，现在就连岩石都被压紧，变成了毫无特色、品相单一的物质。我快速心算一下，结果被吓了一跳，这里的压强已达到每平方英寸至少三十吨。现在，扫描仪转动得相当慢，渐渐式微的回声需要好几秒才能从地下深处挣扎着返回。

“好吧，教授，”我说道，“祝贺你，这是个惊人的成果。不过，我们好像已经到达地核了。我认为，从现在起直到地心，不会再有任何变化了。”

他略带嘲讽地微笑。“请继续。”他说，“还没完呢。”

他的语气另有深意，让我有些迷惑，还有些警觉。我直勾勾地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在阴极显像管屏幕的蓝绿色荧光掩映之下，他的表情只是隐约可见。

“这仪器究竟能探多深？”我一边问，一边开动机器，继续向下。

“十五英里。”回答言简意赅。不知他是怎么做到的，上一次我能清晰看到的景象只停留在地下八英里。我继续向下穿过岩层，扫描仪越转越慢，现在它要花上五分钟才能转满一圈。教授站在我身后，我能听到他那沉重的呼吸声，他用双手紧紧握住我的椅背，甚至抓得咔咔直响。

突然，屏幕上出现了模糊的条纹。我激动地身体前倾，不知这是不是人类第一次观测到地球的钢铁核心。扫描仪迟钝得简直令人痛苦，它缓慢地转过一个直角，又转过一个，然后又一个……

我直接从椅子上蹦了起来，口中大叫：“我的上帝啊！”然后转过脸看着教授。如此强烈的心灵震撼，我这辈子只有过一次——那是十五年前，我不经意打开收音机，却听到了第一枚原子弹爆炸的消息。那一次在意料之外，这一次更不在情理之中。只见屏幕上出现了一排排模糊的线条，相互交叉，纵横交错，形成一片完美而均匀的方格点阵。

我有整整几分钟一句话都说不出，扫描仪又转了一个整圈，我依然呆呆地站在那里。这时，教授轻轻地开口了，语气镇定得不合常理。

“我想让你亲眼看看，而不是由我来告诉你。现在这幅图像的直径有三十英里，每个方格的边长是两到三英里，你会发现这些纵线将集中于一点，而这些横线将弯成圆弧。我们看到的是一个巨大的同心圆结构的一部分，它的圆心一定位于北方几英里之外，也许就在剑桥区域内。至于它在另一个方向上延伸出去多远，就只能靠猜测了。”

“看在上帝的份儿上，这到底是什么？”

“呃，反正不是自然形成的。”

“太荒唐了！这可是十五英里深的地下！”

教授指了指屏幕。“天晓得这是怎么回事，我已经尽力了。”他说道，“可我没法相信这样的东西是自然形成的。”

我无话可说，于是他继续说下去：“三天前我就发现了它，当时我想试试看这台仪器的最深探测距离是多少。我还能探得更深些，但我发现眼前的结构密度太大，没法再传送声波了。

“我想过十多种理论，但最后只有一条站得住脚。我们知道，那里的压强一定高达八千到九千个大气压，温度足以使岩石熔化，几乎是完全的真空。假设那里有生命存在——当然，绝不可能是有机生命——那一定是某种处于压缩态的高密度生命。这种生命物质的表层电子极少，甚至完全丧失。你明白我的意思吗？对于这种生命来说，哪怕是地下十五英里处的岩石，产生的阻力也和水差不多——而我们，还有我们整个世界，在他们眼里更像是虚无缥缈的鬼魂。”

“那我们看到的东西是……”

“一座城市，或者类似的东西。你已经看到它的规模了，所以可以自行判断建造它的文明发达到了什么程度。我们已知的整个世界——包括海洋、大陆和山川——就像是一层薄雾，包裹着这个超出我们理解能力的世界。”

我们两个半晌无言。作为世界上最早发现这个惊天真相的二人之一，我简直要被震傻了。这一定是真的，不知怎地，我一点儿也不怀疑。而且我想知道，一旦真相公诸于众，其他人会有何反应？

后来，我打破了沉默。“假如真是这样，”我说，“为什么他们——不管他们是什么——从来没跟我们接触过？”

教授怜悯地看着我。“我们已经算是一流的工程师了，”他说，“可我们费了多大的劲儿才发现他们？再说，我不相信从来没有过接触，想想神话里那些来自地下的生灵——巨怪、地精等等。不，这不太可能——我收回刚才的话。不过，这个想法倒挺有启发性的。”

在这期间，屏幕上的线条始终没有改变，那模糊的网络一直闪烁着微光，挑战着我们的理智。我试着想象那里的街道、房屋，还有居住其间的生物。这种生物可以在白热的岩石间穿行，就像在水中巡游的鱼类。太梦幻了……然后我又想到，人类赖以生存的温度与压强的范围实在是太有限了。对于宇宙中温度动辄上千甚至上百万的世界来说，我们——而不是他们——才是真正的怪物。

“那……”我结结巴巴地问，“我们该怎么办？”

教授急切地朝我附过身来：“首先，我们必须多了解他们；然后，还得严格保密，直到我们确定真相。如果消息泄露出去，你能想象会造成多大的恐慌吗？当然，真相迟早会暴露，但我们可以一点一点地透露给世人。

“你应该明白，地质勘探已经不是我工作的重心了。接下来第一步，我们要修建一系列观察站，探明这片地下世界的范围。我设想它会以十英里为间隔向北延伸，但我打算先在伦敦南部建立第一座观察站，看看它的范围有没有这么广。整个工程必须秘密进行，就像三十年代中后期，人们建造第一批军用雷达防线时一样。

“与此同时，我还要继续增强发射器的动力，希望能把波束的输出功率进一步调小，从而大幅增强能量集中性。不过这将涉及大量机械方面的难题，我需要更多的资助。”

我同意尽最大可能伸出援手，教授还希望您能尽快亲自光临他的实验室。在此附上一张屏幕截图的照片，尽管不如原版清晰，但我希望它能证明我们的观察结果并无差错。

我清楚地知道，我们向星际学会提供的拨款已使今年的总预算捉襟见肘，但我确信，对眼下这个发现立即开展研究，远比探索太空重要得多。它将对整个人类的哲学思想体系及未来发展都产生极其深远的影响。

我起身坐好看着卡恩。文件上有好多细节我还没搞清楚，但主要意思已经很清楚了。

“是啊，”我说道，“很有趣！照片在哪儿？”

他递了过来。照片质量很差，在转到我手上之前已经复制过无数次。但上面的条纹依然明显，我一眼就认出来了。

“他们确实是一流的科学家。”我钦佩地说，“没错，这是喀拉锡安。我们终于发现了真相，尽管这浪费了我们三百年的时间。”

“你不感到惊讶吗？”卡恩问道，“想一想你翻译的堆积如山的材料，还要费尽辛苦赶在它们蒸发之前全都复制一遍。”

我坐了一会儿，一言不发，心中想着这个奇怪的种族，而我们正在考察他们的遗物。那是唯一一次——绝没有第二次了——我沿着工程师开启的巨型通道爬上了影子世界。那是一次令人惊恐但又毕生难忘的经历，层层叠叠的增压服让我举步维艰，尽管隔着绝缘层，我仍能感觉到紧紧裹挟我的难以名状的严寒。

“真是太遗憾了。”我陷入了冥思，“我们的出现居然彻底毁灭了他们。他们是个聪明的种族，我们本可以向他们学到很多东西。”

“这不能怪我们。”卡恩说道，“我们从不相信在那么糟糕的环境中还有生物存在——接近真空，几乎是绝对零度。这是没办法的事。”

我无法同意：“我认为这恰恰证明他们才是更有智慧的种族，毕竟是他们先发现我们的。想当初，我爷爷说他探测到来自影子世界的辐射源，还说那一定不是自然形成的，结果人人都嘲笑他。”

卡恩用一根触手拂过这份手稿。

“我们确实发现了辐射源。”他说，“注意日期——正好是在你爷爷有了发现之前一年。这位教授一定搞到了充足的资金！”他令人不快地大笑起来。“当他发现我们钻出地表，就在他眼皮子底下，肯定把他吓得够呛！”

我几乎没听到他在说什么，一阵不自在的感觉突然袭过我的全身。我想到了铺展在伟大城邦喀拉锡安脚下数千英里深的岩层，它们的温度越来越高，密度越来越大，一直伸向地球神秘莫测的核心。然后，我转向卡恩。

“一点儿也不好笑。”我静静地说，“也许接下来就该轮到我们了！”

无限永恒的时间

一阵轻轻的敲门声响起，罗伯特・艾什顿下意识地迅速扫视一眼房间。室内陈设低调但却体面，让他很满意，想必也能让任何来访者安心。虽然他没有任何理由相信来人会是警察，但也没必要冒无谓的风险嘛。

“请进。”他一边说，一边伸手抓过身边书架上的《柏拉图对话集》。这么做未免有些卖弄之嫌，却总能给来访者留下深刻的印象。

门慢慢地开了。一开始，艾什顿只顾埋头专心读书，连眼皮都没抬。但他的心跳微微加速，胸腔有些紧缩，心中抑制不住地兴奋。当然了，对方不可能是条子——如果是，有人事先会通知他的。不过，任何事先没有预约的访客都有些不寻常，总有些潜在的危险。

艾什顿放下书，朝门口瞥了一眼，用一种暧昧的语气说：“我能为你做点儿什么？”他没有起身，很久以前他就把“礼貌”丢到九霄云外去了。再说，进来的是个女人。如今，在他厮混的圈子里，女人们已经习惯了男人奉上的珠宝、华服与钞票——却唯独没有尊敬。

然而，真正让他挪不动脚步的，是来访者身上那独有的气质。来人不光拥有美貌，还有一种泰然自若的风度，可以让她轻而易举跻身于上流社会，绝不像他在工作中经常见到的那些浮夸的荡妇。在那双平静如水、秀色可餐的双眸背后，一定有一颗睿智的头脑，还有坚定的意图——对方的头脑，艾什顿猜，恐怕不在他自己之下。

他还不知道，自己是多么低估了她。

“艾什顿先生，”她开口了，“让我们开门见山吧。我知道你是谁，我有份工作要交给你。请你先看看这个。”

她打开一只又大又时髦的手提包，取出一个厚厚的纸袋。

“你可以把这……”她说，“当做订金。”

她把纸袋随手扔了过来，艾什顿抬手接住。里面是一捆钞票，他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至少五百块，全是崭新的票子，还是连号的。他用手指一一捻过。如果都是假币，那也太像真的了，简直无从分辨。

他把拇指按在钞票边缘，来来回回地摩挲着，好像在摸一沓做过记号的扑克牌。他意味深长地说：“我想知道你是从哪儿弄来这些钱的。如果不是假钞，那它们一定非常‘烫手’，还会有些非常规的流通渠道。”

“当然是真的。不久以前，它们还待在英格兰银行里。如果你不想要就烧了吧。我只不过想借此表示一下诚意。”

“请继续说。”他指了指屋内唯一一把椅子，把胳膊肘搭在桌缘，坐直身子。

女人从大号手提包里抽出一叠纸，隔着桌子递给他。

“如果你能把单子上这些东西平平安安地带出来，在特定的时间，送到特定的地点，让我付多少钱都行。而且我保证，做这笔生意，你不会有任何人身危险。”

艾什顿看了看单子，然后叹了口气。这个女人一定是疯了。还有，她倒是蛮幽默的，这笔生意可要好多钱啊。

“我注意到……”他审慎地说，“名单上的所有东西都保存在大英博物馆里，毫不夸张地说，其中大多数都是无价之宝。我是说，这些东西你压根儿没地方买，更没有地方卖。”

“我没想卖出去，我是个收藏家。”

“我看也是。为这些‘收藏品’，你打算出多少？”

“你开个价吧。”

一阵短暂的沉默。艾什顿权衡了一下可能性。在这个工作领域里，他有一种强烈的身份自豪感，但有些东西不是有钱就能搞定的。不过嘛，看看价钱能抬高到多少，也是很有意思的事。

他又看了看单子。

“这么多宝贝，我想一百万才算是公道的价码。”他语带嘲讽地说。

“你以为我是来找你寻开心的？根据我们对你的了解，你足以胜任这份工作。”

半空中一道亮光闪过，有个闪闪发光的东西飞了过来。是一串项链，在它落地之前，艾什顿一把抓住，随后不由自主地倒吸一口冷气。珠宝在他手中熠熠生辉。中间那颗宝石尺寸之大他平生未见——这一定是世界上最著名的宝石之一。

看着他把项链揣进口袋，来访的女人却是一脸无所谓。艾什顿被彻底镇住了，他知道，这女人绝不是在演戏。对她来说，这件顶级的珠宝跟一小块方糖没什么两样。她究竟疯到了什么程度？

“我就当你出得起这笔钱吧，”他说，“可你认为你的要求真有可能实现吗？也许有人可以偷走单子里的一样东西，可在几个小时之内，博物馆里便会挤满了警察。”

反正口袋里已经有了一大笔“订金”，他也可以说得更直白些了。况且他很好奇，想从这位神秘的来访者口中多套些话出来。

对方有些遗憾地笑了笑，仿佛是在迁就一个迟钝的孩子。

“如果我能提供帮助，”她轻轻地说，“你愿意干吗？”

“当然——为了那一百万。”

“自打我进来以后，你就没觉得有些不对劲儿？是不是——太安静了？”

艾什顿屏气细听，上帝呀，她说得没错！哪怕是在夜间，房间里也从没这么安静过。风掠过天台时总会发出呜呜音，现在怎么没了？从远处传来的嘈杂的车流声也停息了，五分钟之前他还在咒骂街道尽头集装箱堆积场上的引擎轰鸣声。这是怎么回事？

“看看窗外。”

他听话地走过去，将脏兮兮的花边窗帘拉到一边，他努力克制着，但手指还是不由自主地微微颤动。然后他放松下来。街道上空无一人，和平时的上午十点钟前后差不多。没有人，自然不会有声音了。他又朝堆积场那边的昏暗肮脏的房子瞄了一眼。

他身子一僵，浑身发抖。来访的女人笑了起来。

“告诉我，你看到了什么，艾什顿先生？”

他慢慢转过身，面色苍白，喉咙处的肌肉一阵阵发紧。

“你到底是谁？”他喘着粗气，“你是女巫？”

“别犯傻了。其实道理很简单，发生变故的不是这个世界——而是你。”

艾什顿再次盯紧集装箱堆积场，真是难以置信，在它上方，一缕蒸汽在空中凝结，一动不动，仿佛棉花和羊毛质地。这时他意识到，就连云彩也静止不动了，它们本该随风掠过天空才对啊。他身边的一切都不自然地静止下来，就像在高速摄影镜头下瞬间定格的照片，栩栩如生，却虚幻得极不真实。

“你是个聪明人，肯定会猜到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只是不明白怎么做到的而已。你的时间刻度发生了改变——外部世界的一分钟，在这间屋子里就相当于一年。”

她再次打开手提包。这次拿出的是一只手镯，好像是用某种银色的金属打造的，上面标有一串刻度，还有几个开关。

“你可以管它叫‘个人时间加速器’。”她说道，“把它戴到手腕上，你就无所不能了。你可以随心所欲、来去自如——偷走单子上的每一样东西，把它们交给我，而博物馆的警卫连眼皮都不会眨一下。等你做完，就可以逃到千里之外，然后关闭能量场，回到正常的世界里。

“现在，仔细听好了，照我说的做。首先，能量场的半径大概有七英尺[39]，所以你和其他人之间至少要保持这个距离。其次，从现在开始，到完成任务之前，你不许关闭能量场——记住，这一点非常重要。报酬我已经付给你了。好了，我的计划是这样的……”

历史上还没有哪个大盗拥有过这种力量。简直太让人兴奋了——艾什顿还有些怀疑自己会不会习惯。他对这事的来龙去脉已经不感兴趣了，至少在完成任务、拿到报酬之前，他可以对此不闻不问。然后，或许他会远走高飞，离开英格兰，从此金盆洗手。

几分钟前，委托人已经先行离开了，当他迈步走上商业大街时，一切还是静止不动。尽管他有心理准备，此情此景依然让他紧张不安。他感到一阵焦虑，仿佛这一切很快就会结束，而他必须在手腕上的小玩意儿失灵之前把工作做完。不过，委托人向他保证过，那东西绝不会失灵的。

走在大街上，他放慢脚步，看着一动不动的车辆和呆滞僵立的行人。他十分小心，客户已经警告过了，千万不要离别人太近，免得他们闯入能量场。他看着周围的人群，他们真是太好笑了，还摆着时间静止之前的样子，一点儿也不优雅。他们的嘴巴半张着，就像在做可笑的鬼脸！

他要去找个帮手，尽管这与他的作风格格不入，但这项任务事关重大，他一个人应付不来。况且，这一次报酬丰厚，再找个帮手也无所谓。但艾什顿意识到，最大的问题是人选，对方必须足够聪明，不能被吓坏——或者傻得可以，把这一切都当成理所当然。最后他认定，还是前一种的更靠谱。

托尼・马尔沙蒂的家位于临街的一条小巷里，离警察局特别近，反而让人觉得是个藏身的好地方。艾什顿迈步走进院门时还瞥了一眼坐在值班台前的警察，他真想跑到警察局里找点儿乐子，但大局为重，他忍了下来。这种事还是等到以后再说吧。

他刚走近托尼的房子，房门就迎面打开了。在这个凡事都不正常的世界里，居然发生了一件如此“正常”的事，把艾什顿吓了一跳，一瞬间他也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难道他的时间加速器失灵了？他迅速朝街上瞟了一眼，发现身后的一切还是静止不动，这才安下心来。

“哎哟，这不是鲍勃・艾什顿[40]吗？”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真是稀客呀，大清早的居然能见到你。原来你也戴着这个奇怪的‘手镯’，我还以为只有我有呢。”

“你好，阿拉姆。”艾什顿回应道，“看来这一趟水挺深的，恐怕你我都不是完全知情啊。托尼是跟你搭伙了，还是在单干？”

“不好意思。我们正在一起干活儿，他这会儿正忙着呢。”

“先别说，让我猜猜。是英国国家美术馆还是塔特现代艺术馆？”

阿拉姆・艾尔宾肯伸手捋着整洁的山羊胡子。“是谁告诉你的？”他问道。

“没人告诉我。不过，就冲你是这一行里最不老实的名画贩子，我也能猜个八九不离十了。是不是有个又高又靓的黑发美女给了你一只‘手镯’和一张‘购物清单’？”

“我看不出有什么理由要回答你。不过答案是‘错’，是个男人。”

艾什顿愣了一下，随即耸耸肩，“我早该猜到他们不止一人。真想知道幕后黑手到底是谁。”

“对此你有什么看法？”艾尔宾肯谨慎地问。

艾什顿决定冒点儿风险，透露一些消息，以此试探一下对方的反应，“很明显，他们不在乎钱——钱这东西他们要多少有多少，有了这个‘手镯’，还能得到更多。跟我见面的女人说，她是个收藏家。我本以为这是开玩笑，现在看来，她是认真的。”

“他们为什么找我们去偷画？他们为什么不自己去偷？”艾尔宾肯问。

“也许他们不敢，或者他们需要我们的……呃……专业知识。给我的清单上有些东西就是极好的证明。我的看法是，他们只是一群代理人，为一个疯狂的百万富翁服务。”

这个说法站不住脚，艾什顿心里清楚。他想听听，从艾尔宾肯的嘴里能吐出些什么高见。

“亲爱的艾什顿，”对方举起手腕，不耐烦地说，“那你怎么解释这个小玩意儿？科学之类的事我一窍不通，但我知道，这东西已经远远超越了当今的技术。只有一个答案能解释这一切。”

“请讲。”

“这些人是从‘别的地方’来的，他们正在有计划地洗劫我们这个世界的财富。你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吧？你应该读过火箭和宇宙飞船什么的。好吧，有些人早就开始动手了。”

艾什顿没有笑。和正在发生的事相比，这个说法并不离奇。

“不管他们是谁，”他说道，“他们很清楚自己在干什么。不知道他们找到了多少人，也许此时此刻，法国的卢浮宫、西班牙的普拉多博物馆已经被人光顾了。到了明天，全世界都会为之震动。”

他们在良好的气氛中道别，彼此都没有透露各自任务的重要细节。有那么一瞬间，艾什顿曾在心中盘算要收买托尼，但那等于与艾尔宾肯为敌，目前还没有必要。他还可以去找史蒂夫·瑞根。这意味着他要再走上一英里，因为没有任何交通工具可用。要是坐公交车走完这一路，恐怕他已经老死了。艾什顿也不清楚，在开着能量场的情况下驾驶汽车会发生什么，委托人之前警告过他，千万不要这么做。

艾什顿很惊讶，像史蒂夫这种近乎百分之百的笨蛋居然也能十分冷静地理解时间加速器。这里必须插一句，毕竟，他唯一会看的东西只有漫画书。艾什顿简明扼要地解释几句之后，史蒂夫便顺从地戴上了另一只“手镯”——出乎艾什顿意料之外，当时他的委托人二话没说便又留下了一只。接着，二人步行好久，走向博物馆。

艾什顿，或者说他的委托人，已经计划好了一切。他们两个先在一处公园的长凳上坐下休息，喘口气儿，再吃点儿三明治。虽然说平时不会走这么多路，但当他们终于赶到博物馆时，感觉也没那么累。

他们一起穿过博物馆的大门——尽管不太合逻辑，二人说话时还是不由自主地压低声音——然后迈上宽阔的石头台阶进入大厅。艾什顿对这里轻车熟路。当他们从呆若木鸡的管理员身边经过（当然还保持着一定距离）时，他还恶作剧地掏出阅览室的门卡冲他们晃了晃。宽敞的阅览室大厅在他们面前展开，里面还有不少人，但大多数和平时差不多，就算没有时间加速器，这里也是十分安静。

把清单上列出的图书全都搬走，是个简单但却乏味的工作。书名已经选好了，看起来，它们的装帧漂亮得就像一件艺术品，不下于它们的文学价值。书籍的选择是由知晓这次任务的人制定的。是他们亲自挑选的吗？艾什顿心想，还是说他们收买了其他的专家，就像收买他一样？他想知道自己能不能有幸一窥整个阴谋的全貌。

为了取出书籍，他们还得砸碎相当数量的陈列板，但艾什顿非常小心，免得损坏书籍，包括那些不在清单之列的书。每当积了差不多的数量，史蒂夫就把它们搬到院子里，摞在铺路的石板上，直到堆成一座小山。

这些书籍会在短时间内暴露在时间加速器的能量场之外。但是没关系，在正常世界里，它们只会瞬间闪烁一下，没有人会留意的。

他们在图书馆里逗留了两个小时，中间还停下休息，吃了些点心，然后继续干活儿。艾什顿在工作间隙干了点儿私活。有一只玻璃箱子，敲起来叮当作响，立在那里闪烁着辉光，只不过，它里面的东西更加宝贵——不一会儿，《爱丽丝漫游仙境》的手稿便稳稳当当地塞进艾什顿的口袋。

看着这些古籍，他在家里时还真不敢相信。它们当中有一些作为展品在各个陈列室中展出，还有一些则很难想象为什么会被列进单子里。就好像——他又一次想起了艾尔宾肯的话——这些艺术品完全是按照外星人的标准被选出来的。这一次，有些例外，他们没有严格遵照专家的指导。

波特兰花瓶的展箱第二次被砸得粉碎[41]。艾什顿心想：五秒钟后，警报声便会响彻博物馆，整幢建筑将乱成一团。可同样是五秒钟后，他已经跑到千里之外了，这个想法令他飘飘欲仙。他手脚麻利地干活儿，合约上的要求渐渐圆满，这时，他开始后悔报酬要得太少了。不过，现在还为时不晚。

他十分满意地看着任劳任怨的史蒂夫，后者正抱着米尔登霍尔珍宝[42]中的巨大银盘走向庭院，把它放置在蔚为壮观的宝藏堆旁边。“已经够多了。”他对史蒂夫说，“晚上去我家结账。现在，先把你手上这小玩意儿摘下来。”

他们走到霍尔本大街，选了一条偏僻的小巷，周围一个人都没有。艾什顿解下史蒂夫的“手镯”，退后。史蒂夫一离开能量场，立刻便僵住不动了。他已经没用了，就让他和其他人一道回到时间的洪流中吧。不过，等到警报声响起，他也早该混到伦敦的滚滚人潮中了吧。

当他再次返回博物馆的庭院时，那堆珍宝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他的委托人——她站在那儿有多久了？她还是那么端庄、优雅，不过，艾什顿觉得她看上去有些疲劳。他慢慢走近，直到他们的能量场合而为一，二人之间不再被不可逾越的寂静鸿沟分隔。“希望你能满意。”他说道，“你怎么这么快就把东西运走了？”

她摸了摸自己手腕上的“手镯”，露出一个苍白的微笑。“除了这个，我们还有好多本事呢。”

“那你们为什么要找我？”

“出于技术上的考虑。我们选择了一些目标，但必须把它们和附近的东西分离开。也就是说，我们只能运送我们需要的东西，免得浪费有限的——该怎么说呢？——运输资源。现在，我可以收回‘手镯’了吗？”

艾什顿慢慢地将另一只“手镯”递了过去，却没有解下手腕上的那只。这么做可能会有危险，但从一开始，他就有了这种打算。

“我愿意退还一部分酬金。”他说道，“实际上，全部退还也可以——我只想要这个。”他碰了碰手腕，那只复杂精细的金属环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她看着他，脸上的表情高深莫测，笑容神似蒙娜丽莎。（艾什顿心想，那幅名画是不是也被他们拿走了？会不会跟他弄出来的宝贝在一起？他们从卢浮宫里带走了多少好东西？）

“你以为少要点儿报酬就行了？全世界所有的钱加在一起，也买不了这么一只‘手镯’。”

“还有我帮你弄出来的宝贝。”

“你太贪心了，艾什顿先生。你心里清楚，得到一只时间加速器，就等于得到了整个世界。”

“那又如何？想要的东西已经到手了，你们对我们的星球还有别的兴趣？”

对方没有说话。然后，令人意外的是，她笑了：“这么说，你以为我不属于你们的世界？”

“当然。而且我知道，除了我以外，你们还找了别人。你们来自火星？还是别的你不肯说的星球？”

“我倒是很想告诉你，可你听了之后不会感激我的。”

艾什顿警惕地看着她。她这是什么意思？他做出一个大胆的举动，将他的手腕背到身后，誓死捍卫那只“手镯”。

“不，我不是来自火星，也不是任何你听说过的星球。你不会理解的，但我可以告诉你，我来自于未来！”

“未来？太荒唐了！”

“荒唐？有意思。为什么这么说？”

“如果这种事真有可能发生，我们以往的历史中将会出现无数时间旅行者。再说，这还会导致一系列悖论。回到过去，必然会改变现在，产生各种各样的混乱。”

“很有道理，可惜事情和你料想得不一样。你说的那些也只能解释为什么时间旅行不会经常发生，但在非常特殊的情况下可就不一定了，比如当下。”

“什么特殊情况？”他问道。

“在极其罕见的时刻，通过超强能量的释放，便有可能产生一个……时间的奇点。奇点的产生只有几分之一秒，在这期间，过去与未来会变得十分接近。尽管还会受到诸多限制，但足以让我们把思维——而不是身体——发送到你们面前了。”

“你是说……”艾什顿问道，“我看到的这具身体是‘借’来的。”

“哦，我付过钱了，就像付给你酬金一样，这具身体的主人已经同意了。在这方面我们是非常认真的。”

艾什顿的脑子飞速地运转。如果这故事是真的，那他的优势便相当明显了。

“你是说……”他继续问道，“你们没法直接控制一切，所以必须通过人类代理人？”

“是啊。就连这些‘手镯’也是在我们的精神控制之下，在地球上制造的。”

她说得太多、也太直接了，完全暴露了自己的弱点。艾什顿的脑中已经响起了警告信号，可他陷得太深，已经迫不及待地要反扑了。

“所以在我看来，”他慢慢地说，“你没办法强迫我把‘手镯’交还回去。”

“千真万确。”

“这才是我想知道的。”

她冲他微笑，笑意里饱含深意，让他一直冷到骨髓里。

“我们不记仇，也没那么不厚道，艾什顿先生。”她静静地说，“我接下来要做的，完全出于我的正义感。既然你这么想要‘手镯’，那就留着吧。而且，我会告诉你它还有哪些用处。”

在那一刻，艾什顿突然产生一股强烈的冲动，差点儿就把手镯还给她了。对方一定也猜到了他的心思。

“不，已经太迟了。我强烈要求你留着它。我还可以保证一点——它绝不会失效。它会陪伴你……”她又露出了神秘的笑容，“……度过余生。”

她接着说：“如果你不介意的话，陪我走走好吗，艾什顿先生？我的任务已经完成了，在我永远地离开之前，想再最后看看你们的世界。”

没等他作出回应，她转身朝大门走去。在好奇心驱使之下，艾什顿跟了上去。

二人一言不发，一直走到托特纳姆法院路，置身于僵直不动的人群中间。她在那里停了一会儿，盯着熙熙攘攘却又无声无息的人们，叹了口气。

“我不禁要为他们感到遗憾，还有你。我不明白你们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这是什么意思？”

“艾什顿先生，刚才你还暗示说未来人不会回到过去，因为那将改变历史。很敏锐的看法，不过，恐怕不够恰当。要知道，你们的世界已经没有可以改变的历史了。”

她伸手指向街对面，艾什顿迅速转过身。除了一个报童正蹲在一摞报纸跟前，那边什么都没有。一幅条幅在微风中飞舞，在静止不动的世界里划出一道难以置信的曲线。艾什顿费了好大劲儿才看明白上面的潦草单词：

“超级炸弹今日试爆”

耳边的声音仿佛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我告诉过你，哪怕是这种极受限制的形式，时间旅行也需要极大的能量——远远超过一枚炸弹所能释放的，艾什顿先生。不过，炸弹仅仅是个开始……”

她指了指他们脚下坚实的地面。“你对自己的星球有多少了解？恐怕不多吧。你们知道得太少了。不过，你们的科学家早就发现，在我们脚下两千英里深处，就是地球致密的液态核心。地核是由压缩态的物质构成的，介于两种稳定状态之间。给予一定的刺激，它就会由一种状态转化为另一种状态，就像伸出一根手指，跷跷板就能上下晃动一样。不过这种转化，艾什顿先生，将会释放出超强的能量，相当于创世以来的所有地震同时爆发。海洋和大陆会被震向太空，太阳系中会多出一条小行星带。

“这样的大灾变会在各个世代中产生共鸣，还会让你们的时代在我们面前开放几分之一秒。就在这个瞬间，我们会竭力抢救出你们这个世界的珍品和宝藏。我们能做的只有这么多了。就算你的动机是出于百分之百的自私和谎言，你在无意之间也为你们的种族做了一件大好事。

“现在，我必须返回飞船了，它正在距今十万年的地球废墟中等着我。那只‘手镯’就留给你做个纪念吧。”

她还真是说走就走，女人突然僵直不动了，变成了寂静街道上的另一尊雕像。现在只剩他孤身一人了。

孤身一人！艾什顿抬起手腕，把闪烁着微光的“手镯”举到眼前，那错综复杂的工艺，还有其中蕴藏的能量令他眩晕无比。这笔交易很划算，他得到它了。他拥有了近乎无限的时间——代价则是与世隔绝，再也无人知晓。一旦他关闭能量场，这个世界最后的几秒钟便会不可阻挡地飞逝而去。

几秒钟？实际上，已经不足几秒钟了。因为他知道，那颗炸弹一定已经引爆了。

他坐在人行道边上，开始思考。现在不需要恐慌了，他必须要冷静，不能歇斯底里。毕竟，他有的是时间。

无限永恒的时间。

“地球啊，我若忘记你……”＊

那一年，马文十岁。父亲带着他穿过长长的、回音阵阵的走廊，一路上行，经过管理区和动力区，直达最顶层的农场。他们在快速成长的植物中间穿行，马文很喜欢这里——他饶有兴致地看着那些高大、颀长的花草，它们的长势十分惊人，几乎肉眼便能看得出来。阳光经过塑料圆顶的过滤后投射下来，静静地洒在迎接它的植物上。这里到处充满了生命的气息，唤醒了他心中不可名状的渴望——他呼吸的不再是生活区里那又干又冷的空气，也闻不到其他污浊的味道，除了一股淡淡的臭氧味。他希望自己能在这里多待一会儿，但父亲不答应。他们继续朝前走，一直来到天文台的入口处，他以前从未来过这儿——但这里还不是终点。马文一下子明白了，同时心中升起一阵激动。现在目标只有一个了，他要到“外面”去了。在他的生命中，这还是第一次。

宽阔的服务区里停着十多辆陆行车，它们的充气轮胎又宽又大，车上还有一间间压力舱。父亲一定是早有预约，立刻有人上前来，领着他们走向一台小型巡逻车。车子停靠在气密舱的巨大圆形舱门前。马文心中既紧张又兴奋，他钻进狭小的车厢，坐好，父亲发动引擎，检查控制面板。在他们身后，密封舱内舱门的气锁缓缓滑开，随即关闭——他听到空气泵发出轰鸣，空气渐渐排出，直到舱内气压降至零。“真空”显示灯亮起之后，外舱门两边分开，马文从未亲眼得见的陆地在眼前铺展开来。

他只在照片中看过这一幕，在电视屏幕中也见过上百次。但是现在，这一切就在眼前。滚烫的大地上方有一轮炙热的骄阳，正缓缓地爬过墨黑色的天空。他把眼睛转向西边，避开辉煌刺眼的太阳——那边居然能看到星星，虽然以前有人对他说过，可他从来不敢相信。他看了很长时间，心中惊叹竟有东西虽然这么小，却又如此清晰明亮。它们就像嵌在天空中的小斑点，一点儿也不闪烁。这时他突然想起一段歌词，是在父亲的一本书中读到的：

“一闪一闪亮晶晶，

满天都是小星星”

好吧，他知道什么是“小星星”，连这都不知道的家伙一定是个超级大笨蛋。可是“一闪一闪亮晶晶”是怎么回事呢？看一眼就知道，那些星星虽然会发光，但光线稳定，丝毫也不会闪烁呀。他想了半天不得要领，便把这难题抛到一边，集中精力观察身边的景色。

他们正以每小时一百英里左右的速度穿越一座坦荡的平原，巨大的充气轮胎几乎扬不起一丝灰尘。现在已经看不到庇护所的任何标志了——刚才他一直在注视星空，庇护所的圆顶穹顶和无线电接收塔已经隐没于地平线之下。不过，在前方一英里处，还是可以看到另一处人类存在的迹象。

马文看到一丛奇形怪状的建筑群，它们簇拥在矿山前面，一根短粗的烟囱里时不时还会喷出一股蒸汽，瞬间分散，消失无踪。

他们转眼之间便越过了矿山。父亲把车开得飞快，让人既有些害怕，又有些兴奋，好像是——男孩心中突然冒出一个奇怪的念头——好像父亲是在逃避着什么。几分钟后，他们抵达了高地边缘，原来庇护所建立在一座高原之上。下方的大地延伸开去，轮廓清晰，线条分明，令人目眩的陡峭斜坡掩映在阴影当中。极目远眺，直至目光所及之处，是一片支离破碎的贫瘠荒原，布满山峦与沟壑、火山口与陨石坑。那些山脉峰峦高耸，直抵下垂的骄阳，仿佛火焰冲天的孤岛，正在黑暗之海中熊熊燃烧——在它们头顶，群星依然夺目，光芒却恒久不变。

前方看似没有路了——其实是有的。车子沿着陡坡徐徐移动，开始了漫长的下坡之旅，马文紧紧攥住了拳头。随后，他看到一条小路通往山腰，几乎无从得见，这才算松了口气。看样子，其他人很早以前就是沿这条路下山的了。

令人吃惊的是，夜色突然之间降临了，好像他们穿过了昼夜分界线似的。其实，这是因为太阳已经降到了高原的顶峰之下。车头一对探照灯射出两道明亮的蓝白色光柱，照亮了车前的岩石，所以他们无需减速慢行。车子在山谷间穿行了几个小时，又从群山脚下飞驰而过。那些山好高啊，尖顶参天，仿佛一把梳子从群星之间捋过；有时候，车子爬到地势较高处，还会有阳光时不时从峰峦之间渗出，洒遍他们全身。

现在，车子右侧是一片高低起伏、灰尘满布的平原，左侧则是城墙与露台一般的森严壁垒，层层升高，一直爬上天际。这面山墙高高挺立，山顶直抵这个世界的边缘，视线已难以企及。在这片土地之上，看不到半点儿人类勘察过的迹象，但他们一度经过了一堆坠毁火箭的残骸，旁边还有一座石冢，上面立着一尊金属十字架。

在马文看来，这片山脉似乎永远也没有尽头——终于，好多个小时之后，山脉的终点出现了，那是一段高耸、陡峭的陆岬，从一群小山中异峰突起。父亲驱车开进一条浅浅的山谷，又沿着一段长长的弧形山路绕向山脉的另一侧——在行驶过程中，马文慢慢发现，就在前方，发生了一些十分奇怪的现象。

这时的太阳已经完全降到右侧的群山背后——他们眼前的山谷本该一片漆黑，可是，一道冷冷的白色光辉却从车子行驶的峭壁之下漫溢上来，充斥了整片山谷。然后，突然之间，他们开进一片开阔的平地，冷光的源头展开荣耀的身姿，横在他们面前。

狭小的车厢里静谧无声，就连发动机都停了下来，唯一的声响只有氧气输入车厢时的窃窃私语，以及车子外壁散发热量时偶尔发出的金属劈啪声。那轮硕大的银色圆盘低低地悬挂在遥远的地平线之上，大地笼罩着一层珍珠似的柔光，却没有一丝暖意。它是如此光辉夺目，过了几分钟之后，马文才适应了它的光芒，才敢用正眼去看，结果一下子就被吸引住了。他认出了那上面的大陆轮廓，还有大气层的模糊边界，以及浮岛一般的朵朵白云。虽然距离遥远，他依然能看到极地冰盖反射的刺眼阳光。

真是太美了，跨越时空的深渊，它已经深深触动了马文的心灵。在这轮闪耀的圆盘之上，有他从未见过的所有奇迹——夕阳西下时天空的色彩，海浪拍打卵石海岸时的低吟，雨滴落地的轻柔，积雪无声的祝福……这些，还有上千种其他的馈赠，原本是属于他的合法遗产，但如今他只能从书籍和古老的影像记录中得知这一切。一想到这里，他的心中充满了被放逐的苦闷与哀伤。

他们为什么回不去了呢？在朵朵流云之下，一切似乎都是那么平静。马文的双眼已经适应了刺目的强光，他看到圆盘上有些区域本该是一片黑暗，却依然闪烁着微弱但又邪恶的磷光——随后，他想了起来。他正看着的是世界的火葬场——哈米吉多顿[43]之后充满辐射的战后废墟。穿过二十五万英里的空间，核弹爆炸后的余烬依然清晰可见，这是那段毁灭性时期的永久纪念。还要再过几百年，碎石瓦砾间致命的光辉才会暗淡下去，生命才有可能回归，填满那片沉默无言、空虚寂寥的世界。

现在，父亲开始说话，他把整个经过讲给马文听。马文从前就听过这个故事，当时他觉得这一切和童话没什么两样，直到此时此刻，他才有了不一样的感受。很多事情他还不明白——他从未亲眼见过那颗星球，也就不可能想象得到那些五光十色、多姿多彩的生命；同样，他也无法理解那场战争，战争最终毁灭了整个世界，只留下一座庇护所，它因为远离人群才得以保存，成了人类最后的希望。但他体会得到最后时日里的创痛，庇护所里的人们终于意识到，再也不会有运输船喷出熊熊火焰，穿过群星，从家园带来补给。无线电台一个接一个失去消息，在地球的阴影中，城市里的灯光接连暗淡，彻底熄灭。最后他们孤立无援，之前的人们从没有这么孤苦无依过，他们的手中承载着人类的未来。

接下来的岁月令人绝望，生存之战旷日持久，对手则变成了这片残酷、野蛮、充满敌意的世界。最后，人类勉强地赢了——这块小小的生命绿洲战胜了最严酷的自然环境。若不是抱有一个目标，一个值得为之奋斗的未来，庇护所的人们也将丧失求生的意志，这是任何机器、技艺，甚至科学都无法替代的。

于是，马文终于明白了此次朝圣之旅的意义。那个世界已然失落，只存在于传说之中，他再也无法在溪水旁散步，再也无法倾听远山之上的隆隆雷鸣。虽说总有一天——但要多久呢——他孩子的孩子将会返回地球，继承他们的遗产。狂风和暴雨会冲刷那片干枯的大地，洗去上面的毒尘，将其冲入大海，并在大洋深处将毒物分解，直到它们不再戕害万物。到那时，停靠等候在寂静荒原上的无数飞船会再次起航，飞向太空，沿着来路，重返家乡。

如今，这还只是一场梦——总有一天，马文脑中突然闪过一个念头，他要将这个故事传给他的儿子，同样是在这里，身后群山拱绕，天空中银光流溢，洒满他的面庞。

回去的途中，他始终没有回头。在路旁的岩石上，地球那清冷而壮丽的辉光渐渐消散，令他为之动容，难以承受。他就要返回庇护所，与其他人一起共度被流放的漫长时光。

绿手指＊

真是遗憾，现在已经太迟了，我再也无法了解弗拉基米尔・苏洛夫这个人了。在我的印象中，他个子不高，喜欢安静，能听懂英语却说不了几句，更无法用英语与别人流利地交谈。他身上有很多谜，我猜就算是同事也对他了解不多。每次我登上齐奥科夫斯基号，都会看到他坐在角落里，要么在笔记本上写写画画，要么用显微镜观察着什么。飞船里的空间又狭小又密闭，可他就是不合群，好像有什么隐私不愿示人似的。其他船员对他的孤僻却不怎么介意，每当提起他时，语气里明显带有一种宽容与尊敬。这很正常，正是因为他的工作，才让北极圈以内长满了繁茂的花草树木，也让他成为了世界上最有名的苏联植物学家。

登陆月球的苏联探险队中居然会有一位植物学家，这个消息让大家嗤笑了好久。实际上想一想，也没什么好奇怪的，就连英国和美国的飞船也带来了几位生物学家。在第一次登月行动之前的几年里，有大量迹象表明，尽管月球表面没有空气，水源匮乏，但仍有可能生活着某种形式的植物。苏联科学院主席是这一理论最坚定的支持者，可惜他年纪太大，无法登上月球亲自验证，只好退而求其次，把这个任务交给了苏洛夫。

可是，我们各方探险队把登陆点周围几平方英里的月球表面翻了个遍，也没能找到任何存在植物的迹象，无论是活体植物还是化石，什么都没有。这真是冷酷的月亮给予我们的最大的打击。有些人虽然百分之百相信月亮上不可能有生命存活，心里却依然希望有人能证明他们是错的——他们确实错了，五年以后，理查兹和香农在埃拉托斯特尼陨石坑内部有了重大发现，但那都是后话了。在第一次登陆期间，苏洛夫来月球似乎只能是白跑一趟。

但他并没有表现得特别沮丧，反而跟其他成员一样忙得不可开交，有时研究土壤样本，有时照看实验农场里的溶液培养基。农场的透明密封管道环绕着齐奥科夫斯基号，形成一道闪闪发光的网络。我们和美国人都对这种实验农场不以为然，因为我们计算过，把食品从地球运来的花销比在月球环境下种菜要少得多——除非你想在月球建立一座永久基地。从经济上考虑，我们是对的；但在士气上，我们输给了苏联人。苏洛夫在密封温室里种植了蔬菜和袖珍果树，每次我们厌倦了周围的荒凉景色，再看一眼那座小小的“绿洲”，心情马上就会变得不一样了。

身为考察队队长，我反而失去了很多现场勘察的机会。我要忙着准备材料向地球方面报告，要核查给养的数量，安排科考计划和轮值表，跟美国和苏联飞船上的竞争对手讨价还价，还要猜测接下来会出什么乱子——可惜我并不能每次都猜对。结果，我经常一连两三天无法离开基地到户外去，我的太空服甚至成了飞蛾的避风港，被大家好一阵笑话。

或许正因为如此，我对每次外出都印象深刻，邂逅苏洛夫的那一次更是让我记忆犹新。那一天，临近中午，太阳高悬在南边的山脉之上，银灰色的地球挂在它旁边隐约可见。亨德森——我们船上的地球物理学家——想到基地东边几英里远的一系列考察点去监测一下月球磁场的读数。其他人都很忙，唯独我正好无事可做，于是和他一同前往。

路程并不长，没必要动用小型电动车，况且车子的电量也不足了，所以我们决定步行。不管怎么说，我很喜欢在月球的开阔之处行走，不是因为月亮上景色奇丽——再雄浑的奇景，看多了也会让人感到无聊——而是因为我绝不会厌倦这种走起路来毫不费力的感觉。我们慢悠悠地甩开大步，仿佛腾云驾雾一般自由自在，在航天时代到来以前，人们只能在梦中经历这一切。

我们很快就完成了任务。在返回飞船的半途中，我突然看到一个人影正穿过平原，就在我们南方大约一英里远处——那边距苏联基地已经不远了。我放下头盔中的望远镜，仔细观察那位探险者。当然了，就算距离很近，你也很难认出一个裹在太空服里的人，不过太空服上总会印有不同的颜色和号码作为标记，所以还是可以分辨出对方的身份。

“那人是谁？”亨德森问。为了彼此联络，我们已把短波无线电调到了同一频率。

“蓝色太空服，号码是3——应该是苏洛夫。可我不明白，他怎么只有一个人？”

在月球考察期间有一条最基本的原则：绝不要单独一人跑到月球表面去。在那里，很多意外都有可能发生，如果有人陪伴还不要紧，但孤身一人，麻烦可就大了。比如说，如果你太空服的后背破了个小洞，空气在慢慢渗漏，你伸手却够不着，那该怎么办？听起来很可笑是吧？可有人真的遇上过这种情况。

“也许他的搭档出了意外，他正要赶回去求救。”亨德森说，“我们最好问问他需不需要帮助。”

我摇摇头。很明显，苏洛夫一点儿也不着急，正从容地返回齐奥科夫斯基号。克拉宁是苏联探险队的队长，可能是他派苏洛夫单独出去执行任务的，这么做虽然很不人道，但却不关我的事；就算苏洛夫故意违反规定，那也与我无关，我没有义务要向克拉宁汇报。

两个月过去了，我们的队员经常能看到苏洛夫一个人出现在荒野中，他还总是躲着别人，不让其他人靠近。我私下里做了些调查，发现克拉宁队长近来压力很大，他们人手短缺，所以对安全规范有所放松。但我查不出苏洛夫究竟在做些什么，而且我没想到，他的队长居然也会被蒙在鼓里。

这事有些蹊跷，让我产生一种“早晚会出事”的感觉。果然，很快我就收到了克拉宁队长的紧密呼叫信号。我们每支探险队都发生过队员遇险的情况，这时便会向其他队伍发送信号请求帮助。但有人失踪，还不回应飞船发出的应答信号，这还是第一次。我们通过无线电匆忙开了个短会，制定好搜救路线，三艘飞船都派出救援小组，向各个方向散开找寻。

这一次我还跟亨德森一组，我们下意识地沿着遇见过苏洛夫的路线找了下去。这里距苏洛夫的飞船比较远，我们已经把这一带看成了属于我们的“领地”。当我们顺着坡度较小的山坡向上攀爬时，我突然间想到，也许那个苏联人藏着什么秘密，连他的同事都被瞒过去了。至于究竟是什么秘密，我就无法想象了。

亨德森找到了他，并通过太空服的无线电大声呼救。可惜，已经太迟了。苏洛夫脸朝下倒在地上，宇航服瘪了下去，皱皱巴巴地裹在身上。不知什么东西打碎了他头盔上的塑料面罩。从现场遗留的痕迹看，他先是跪倒在地，而后向前扑倒，当场毙命。

克拉宁队长赶到时，我们还在呆呆地盯着那个不可思议的东西——苏洛夫临死时正在检查它。那东西有三英尺高（近一米），长着绿油油的、如皮革般坚韧的椭圆形根系，还伸出无数卷须，盘踞在乱石中央。是的——根系，这是一株植物。几码开外还有两株，但比这一株小得多，颜色发黑，似乎已经枯死。

看到这一幕，我的第一反应便是：“原来月球上真的有生命啊！”如果不是克拉宁队长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我简直不敢相信这一切竟然是真的。

“可怜的弗拉基米尔！”他说，“我们知道他是个天才，可当他谈到自己的梦想时，我们还在嘲笑他。所以他瞒着我们完成了这么伟大的工作。他用杂交小麦征服了北极，可那仅仅是个开始。他把生命带到了月球——还把自己的生命留在了这里！”

我站在那里，还没有从第一眼的震惊中缓过神来，这确实是个奇迹。今天，所有人都了解了“苏洛夫仙人掌”的历史，但这个并不准确的学名让它丧失了好多神秘感。苏洛夫在笔记中谈到了整个事情的经过，他历经多年实验，终于培育出这种植物。它的表皮强韧如皮革，可在真空中存活，长长的根须能够分泌出酸性物质，使得它可以在连地衣都无法存活的乱石之间茁壮生长，繁衍扩张。如今我们已经见证了苏洛夫第二个梦想的实现，这种仙人掌将会永远被冠以他的名字。它们将大片大片的月球岩石粉碎并分解，为更多经过改良的植物进驻月球铺平了道路，而正是这些植物，养活了月球上的每一个人类。

克拉宁弯下腰，托起同事的尸体，月球的重力很低，这么做一点儿也不费力。他摸了摸塑料头盔的碎片，困惑地摇了摇头。

“这到底是怎么弄的？”他说，“看起来像是那株植物干的，可这也太荒唐了。”

谜一般的绿色植物矗立在不再贫瘠的荒原之上，它本身的神秘，还有它带来的希望，令我们为之着迷。亨德森仿佛想了很久，这才慢慢地开口：“我想我找到答案了。我刚刚想起在课堂上学到的一些植物。既然苏洛夫设计了这种植物，并让它适应月球的环境，那它是如何繁育种子的呢？种子需要尽可能广泛地传播出去，好找到更加适宜的生长环境。如果是在地球上，植物会选择飞禽走兽帮助传播，但月球上什么都没有。由此，我只能想到一个解决方案——有些地球植物用的就是这种方法。”

我突然发出一声尖叫，打断了他的话。有个东西“砰”的一声打到我的金属腰带上。虽然没有造成损坏，但事发突然，我又没有心理防备，结果被吓得不轻。

一粒种子落在我脚边，无论大小还是形状都像一颗李子核。在几码开外，我们看到一株“仙人掌”摊开了绿色的手指，正是它打碎了苏洛夫的头盔。他一定是发现植物已经成熟，于是弯下腰来仔细查看，却高兴得忘记了后果。在月球的低重力环境下，我曾见过一株“仙人掌”将种子投射到四分之一英里外。苏洛夫就是这样被自己的孩子近距离“枪杀”的。

长羽毛的朋友

据我所知，在太空站里，没有一条规定禁止人们养宠物，也从来没有人相信这种规定有什么必要——而且我敢说，就算真有这么一条规定，斯汶・奥尔森也不会买账的。

听到斯汶这个名字，你可能马上会想到一个身高六英尺六英寸[44]的北欧巨汉，体壮如牛，嗓音也粗得像牛。如果真是这样，他能在太空里找到工作的几率可就微乎其微了。其实他是个结实健壮的小个子，和早期大多数太空人差不多，体重还不到150磅[45]，我们若想达到这个标准，就只能拼命节食了。

斯汶是最好的建筑工人之一，他手法巧妙，尤其擅长那些专业的工作。他喜欢在零重力环境下摆弄各式各样的钢梁，像慢动作似的在三维空间中大跳芭蕾舞，将建材摆放到正确的位置并焊接到一起，让它们严丝合缝，同预定的模型丝毫不差。在他和他的伙伴们手中，太空站就像一副巨大的积木，一点一点越拼越大，让我百看不厌。这项工作并不简单，需要熟练的技巧，而他们身上的太空服会让工作变得极其困难。不过，和在地球上建造摩天大楼的人们相比，斯汶的团队拥有一项极大的优势，他们可以飘远一点儿欣赏自己的手艺，不用担心被重力粗暴地吸走。

别问我斯汶为什么会想养一只宠物，也别问我他为什么会选这一只，我又不是什么心理学家。但我必须承认，他的眼光非常独到。克拉丽蓓尔几乎没有重量，食量也可以忽略不计——大多数动物都很难适应无重力环境，可她完全不必为此担心。

第一次发现克拉丽蓓尔在太空站里时，我正坐在美其名曰为“办公室”的小屋子里检查器材清单，看哪些东西马上就快用完。就在这时，我听到耳畔响起一声悦耳的啾鸣，我以为声音是从对讲机里传出来的，还在等待接下来会有什么指示。可是，什么都没有，反而又传来一阵长长的、婉转的乐音。于是我猛地抬起头，却忘记了脑后的位置横着一根钢梁。这一下撞得我眼前金星乱舞、火花四射。待“星光”散去，我第一次见到了克拉丽蓓尔。

这是一只小巧玲珑的黄色金丝雀，正悬浮在空中一动不动，好似一只蜂鸟——却不像蜂鸟那样拼命地扇动翅膀，她的两翼静静地贴在身体两侧。我俩大眼瞪小眼地对视片刻，我的脑子还晕乎乎的。这时，她做了一个神奇的、向后飞的动作，我敢说，被地球重力束缚住的金丝雀绝对没有这种本事，而她只是从容地轻拍了几下翅膀。很明显，她已经学会了如何在零重力环境下飞行，而且绝不会多做无用功。

起初几天里，斯汶始终不承认这是他的宠物，不过后来就没关系了，克拉丽蓓尔成了大家的宠儿。他是在休假回来，搭乘最后一班运输船时把她偷偷带进来的——但他郑重强调，这么做，有部分原因是出于科学上的好奇心。他想看看一只小鸟在体重为零的情况下会怎样使用她的翅膀。

克拉丽蓓尔茁壮成长，越来越胖，但总的来说，这个未经批准就登上太空站的小家伙没惹什么麻烦。当地球上的大人物来参观视察时，我们能找到无数地方让她藏身，唯一的问题是，每当克拉丽蓓尔觉得自己受到打扰时，就会变得特别吵，我们有时只好随机应变，说这些奇怪的叽叽喳喳声是从通风管道和储藏室里传出来的。有几次差点儿就露馅了——可谁能想到太空站里会藏着一只金丝雀呢？

我们现在实行十二小时值班制，这不像听起来那么糟糕，因为在太空里，你只要睡一会儿就足够了。我们飘浮在空中，面对着一成不变的阳光，已经失去了“白昼”与“黑夜”的概念，但继续使用这些术语还是很方便的。于是我还是在“早晨”醒来，应该是地球上的六点钟吧。我感觉不太好，头有点儿疼，迷迷糊糊地还能想起昨晚那些烦人的梦。我花了好长时间才解开铺位上的皮带，半睡半醒地和其他值班人员会合，场面一团混乱。不过早餐时间异常地安静，有个位置上空空如也。

“斯汶去哪儿了？”我虽然这么问，实际上并不怎么关心。

“他在找克拉丽蓓尔。”有人回答，“他说哪儿都找不到。平时都是她叫他起床的。”

还经常把我也吵醒——没等我这么说出口，斯汶已经穿过门口进来了，我们立刻发现有些不对劲儿。他慢慢地摊开手掌，露出一小团黄色的羽毛，两只悲伤的小爪子直愣愣地撅在空中。

“这是怎么了？”我们问道。大家都很心疼。

“不知道。”斯汶伤心地说，“我找到时就已经这样了。”

“让我看看。”说话的是卓克·邓肯，站里的厨师、医生兼营养师。我们全都肃静下来，静静地等着。只见他把克拉丽蓓尔捧到耳边，好像在听有没有心跳。

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什么也听不到，但这不能证明她已经死了。我还从没听过金丝雀的心跳呢。”他带着歉意说道。

“给她吸点儿氧气。”有人建议道，还指了指门边壁龛里画着绿色条纹的应急氧气瓶。大家都觉得这是个好主意，于是克拉丽蓓尔被温柔地扣在一只氧气面罩下。对她来说，这哪是面罩啊，简直就是一副氧气帐幕。

让我们又惊又喜的是，她立刻就苏醒了。斯汶喜笑颜开，拿开面罩，她一下子跳到他的手指上，唱出一连串啭鸣，好像在说：“小伙子们，快去厨房看看吧。”然后，又一头栽倒在地。

“我不明白。”斯汶伤心地说，“她这是怎么了？她以前从没这样啊。”

在这几分钟里，有个念头在我脑中辗转反侧。这个“早上”，我的脑袋迟钝得要命，好像一直无法摆脱睡魔的纠缠。我感觉我也应该吸几口氧气——但还没等我抓过氧气面罩，我突然如梦方醒。我转过身，对值班的工程师急切地说：“吉姆，一定是空气出问题了！所以克拉丽蓓尔才会这样。我刚刚才想起来，以前的矿工常常会带着金丝雀下矿，好提醒他们有没有瓦斯。”

“胡说八道！”吉姆回答，“警报根本就没响。我们有两套线路，它们可是相互独立的。”

“呃……第二套报警线路还没接好呢。”他的助手提醒道。吉姆浑身一震，他一言不发，转身离开。我们还留在原地，一边争论，一边传递着氧气瓶，仿佛它就是和平的象征。

十分钟后，他面色窘迫地回来了。这是一起本不可能发生的事故，昨天“夜里”，我们遭遇了一场罕见的日食，在地球的阴影中，空气净化装置有一部分被冻住了，唯一一条报警线路却没有响。耗资五十万美元打造的化学与电子设备彻底辜负了我们。要不是克拉丽蓓尔，我们很快就会全都静悄悄地死掉了。

所以，现在，无论您访问哪一座太空站，都会听到阵阵鸟儿的歌唱。请不要惊讶，也不用费解，更无需惊慌——实际上，您反而应该高兴才是。因为这说明您正处于双重保护之下，而且不用多花钱。

月球上的罗宾汉

我们于黎明前登陆，这时，月球的漫漫长昼还未降临。狭长的阴影笼罩在我们周围，沿着广阔的平原延伸出去长达数英里。随着太阳在空中越升越高，影子会渐渐缩短，到了正午时分，它们会完全消失——只是现在，距月球的正午还有五天时间（这里说的当然是地球时间）。然后，还要再过七天才是黄昏。月球上的白昼差不多会持续两周，等到太阳下山，闪耀着蔚蓝光辉的地球母亲将会成为天空的主人。

我们在月球上的“第一天”过得异常忙乱，没有时间进行勘探活动。我们把设备和器材从飞船上卸下来，熟悉一下周围的外星环境，调试好大型牵引车和小型电动机车，还要搭设圆顶帐篷充当休息室、办公间和实验室——我们得在帐篷里一直住到离开。迫不得已时，我们还可以住在飞船里，只是船舱太挤了，一点儿也不舒服。说实话，帐篷也不算宽敞，可我们已经在太空里飞了整整五天，钻进帐篷简直就是进了豪华包间。帐篷是用特殊塑料制成的，非常结实，而且柔韧，充满空气之后就像一只大气球，内部还分隔成一个个独立的小房间，气密锁会把月球的真空环境挡在外面，无数空气管道连接在飞船的空气净化装置和帐篷之间，保证空气清新洁净。不出所料，美国人的帐篷体积最大，生活用品应有尽有，厨房里甚至还有洗碗槽，更不用说洗衣机了——我们和苏联人洗衣服时最爱找他们。

到了“下午”晚些时候——也就是降落后的第十天——一切才算是安排妥当，我们可以考虑开展科学考察活动了。头几批小组只是到营地周围的荒地中转了转，熟悉熟悉地形地貌。我们手里已经有了着陆点及周边地区的地图和照片，上面的细节非常详尽，但有些地方的误差却大得惊人。比如这里，在地图上看只是一块小丘，实际上却是一座大山，想要穿着宇航服翻过山去简直能把人累死；还有那边，看地图是一片无遮无挡的平原，实际上却覆盖着齐膝深的月尘，穿行其间又缓慢又艰难。

还好，这都是些小麻烦，因为这里重力很低——所有物体的重量只有地球上的六分之一——也算是一种补偿了。不过，等到科学家们开始搜集样本、演算数据，与地球方面通讯的无线电和电视线路就越来越繁忙，后来干脆变成了不间断操作，我们这些人根本插不进去。没办法，这些材料和数据比人精贵得多，就算我们回不了地球，也得把它们传送回去。

日落前两天，第一艘运送物资的全自动火箭大驾光临，降落过程严格遵守既定程序。当时，天空中群星闪耀，我们看着火箭身下喷吐着火舌，慢慢减速，下降，在落地前几秒，火箭又喷出一阵火焰，这才稳稳落地。出于安全考虑，着陆地点距离基地三英里，而在月球上，三英里的距离便足以“远在天边”。火箭最后接触地面的瞬间发生在地平线另一边，我们无缘得见。

当我们赶到着陆点时，只见火箭立在那里，角度稍微有点儿歪，三条减震架稳稳地托着它，一切完好无损。火箭里搭载的货物，从科研设备到食品供应，也是一切完好。我们带着货物凯旋，随后举办了一场迟来的庆祝会。大家工作都很辛苦，也该放松一下了。

这场聚会还真不错。要我说，克拉希尼克队长穿着宇航服大跳哥萨克舞，把气氛带到了最高潮。我们本来还想来一场体育比赛的，但室外运动有诸多限制。原因明摆着呢，只要有器材，曲棍球和保龄球还可以考虑，但板球和足球连想都别想。在这种重力条件下，一个大脚就能把足球开出去半英里——至于板球，更是连影子都别想再见着。

特雷弗・威廉姆斯教授是头一个想到在月球上应该玩什么的人。他是一位天文学家，还是最年轻的英国皇家学会会员，当这顶至高无上的桂冠落到他头上时，他只有三十岁。令他举世闻名的，是他在星际航行方面的研究成果，但很少有人知道，他还是一位箭术大师，曾连续两年蝉联威尔士的射箭冠军。所以，看到他接二连三地射中用月球火山岩撑起的靶子时，我一点儿也不惊讶。

他使用的弓很奇特。弓弦是一根金属线，弓臂则用分层复合的塑料杆制成，不知道他是从哪儿找到这些材料的。这时我才想起，那艘全自动货运火箭已被就地拆解，想必每一块零件都已物尽其用，发挥出前所未有的功效了吧。他的箭也很有意思——月球上没有空气，所以不必在箭尾插上羽毛以保持平衡，另外，特雷弗还参照来复枪的原理，对它们进行了改造，他在弓上安装了一个小配件，这样，当箭矢射出时，会像子弹一般旋转，沿着发射轨迹一路向前。

虽然这套弓箭是临时制造的，但如果你技术还行，把箭射到一英里开外还是不成问题。只是特雷弗不想浪费，毕竟箭也不是那么容易制造的，现在他对如何提高准度更感兴趣。看到箭头以近乎水平的轨迹射出，真是让人感到不可思议，仿佛它们会沿着月球表面一直飞出去似的。甚至还有人因此警告特雷弗千万要当心，那些被他射出去的箭，很可能会变成月球的卫星，绕着月亮飞一圈，直接扎到他的背上。

第二天，下一艘运载火箭也降落了，只是这一次没能按照计划进行。其实，这次着陆也很成功，可惜自动驾驶装置的感应雷达犯了个小错误，死心眼的计算机却高高兴兴地听从了命令。结果它瞄准一座高山，稳稳地降落在山顶，雄赳赳气昂昂，活像一只归巢的老鹰。基地周围有很多山，唯独这一座我们打死也爬不上去。

千呼万唤的补给就这么立在我们头顶，离地五百英尺[46]高。再过几个小时，天就该黑了。这可怎么办？

大概有十五个人马上想到了同一个主意。接下来的几分钟里，每个人都一阵乱跑，在基地里四处翻找所有的尼龙绳。不一会儿，一捆绳索便堆在特雷弗脚下，长度足有一千码。所有人都热切地期待着。他把绳子的一头绑在箭上，拉弓，瞄准，放箭，看那架势仿佛要把星星射下来。箭往上蹿，可惜只飞到山崖的一半高，绳索的重量便将它拉了回来。

“抱歉。”特雷弗说，“我射不了那么高。而且别忘了，如果我们想把绳子挂到上面，箭头还要绑上挂钩，那可就更沉了。”

绳索在空中飞舞了好几分钟，我们看着它缓缓降落，气氛变得十分阴郁。现在的形势确实有点儿可笑，我们的飞船能量充足，足以在月球表面飞上二十五万英里——可现在，我们却被这段不算太高的山崖难住了。如果有时间，或许我们可以绕到山的另一边找条路登顶，但那需要多跑好几英里，也会增加许多危险。离太阳落山只剩几个小时，那简直就是个不可能的任务。

科学家们永远不会束手无策，只要问题尚未解决，他们就会想出无数巧妙（有时候却是过于巧妙）的方案。但这一次，情况有些麻烦，只有三个人同时想到了办法。特雷弗听了之后想了想说：“好吧，可以试一下。”完全是一副死马当成活马医的口气。

准备工作花费了一点儿时间，所有人的目光中都写满了焦急。日头低垂，夕阳仅剩的余晖在峭壁上渐渐攀升，阴影蚕食着大地。我心中暗想：就算特雷弗把抓钩挂上去，想要穿着宇航服爬到山顶也没那么容易啊。看看那么高的山崖，我就头晕目眩，幸好有几位登山健将已经跃跃欲试地准备大显身手了。

终于，万事俱备。绳索经过精心的整理，确保它飞上天空时不会受到多余的阻碍。箭矢后方几英尺处的绳索上系着一只会发光的小抓钩，希望它能顺利地勾住岩石，不要掉落下来——更不要让我们失望——我们的希望全寄托在它身上了。

这一次，特雷弗用了不止一支箭。他把四支箭系在绳索上，每一支间隔两百码。我永远也不会忘记这一幕，他那一身笨重可笑的太空服在落日最后的光辉中闪闪发亮，却带有一种不协调的庄严感。他拉满弓，指向苍穹。

箭矢离弦，刺向群星。没等它飞升到五十英尺，特雷弗已经用他临时制造的宝弓射出了第二支箭。它紧紧跟随第一支的脚步，带着另一段长长的绳索跃上星空。几乎是同时，第三支箭紧随其后，又带起一段绳索——紧接着是第四支，我敢发誓，这时，第一支箭的劲头还没有出现颓势。

仅凭一支箭无法带动整条绳索，但用四支箭分段完成，想要达到预期的高度却是不难。前两次试射，挂钩都落空了，但第三次，它牢牢地挂到悬崖上——第一位志愿者开始沿着绳索向上攀爬。虽然在低重力环境下他只有三十磅重，但这么高的距离，摔下来也不是闹着玩的。

好在他没事。一个小时后，火箭里的供给品源源不断地运下山崖，在日落以前，所有重要物品都送到了地面。但我必须承认，当一位工程师骄傲地向我展示地球那边寄给他的口琴时，我的满足感一落千丈。我相信，不用等到月球的漫漫长夜过去，所有人就会被这件乐器彻底烦死……

当然了，这又不是特雷弗的错。

随后，我们一起返回飞船。我们走在这片平原上，在飞速流动的巨大阴影之间穿行，这时，特雷弗发起了一个提议。我敢肯定，从此以后，当人们看到月球第一考察队出版的内容详尽的地图时，一定会感到非常困惑。

想想看，在所有版本的月球地图中，有一片一马平川、毫无生气的广袤平原，名字叫作“舍伍德森林”[47]，当中还有一座小山异峰突起，谁看了不会感觉奇怪呢？

相会于黎明

这是帝国最后的日子。一艘小飞船远离故土，距离伟大的主舰足有一百光年，正在银河系外缘地带稀疏的恒星之间探查。即便在这里，依然逃不掉笼罩在文明头顶的阴影——处于阴影之下的人们时不时便会停下手中的工作，心中惦念遥远的故乡，不知银河系调查委员会的科学家们是不是还在忙于手中永无止境的研究。

飞船上只有三名成员，可就在这三人脑中，承载着无数科学知识，还有在太空中游历大半生的丰富阅历。经历了星际间的漫漫长夜，他们正向一颗喷吐烈焰的恒星驶去，眼前的星光温暖着他们的心灵。那点点的金光，闪闪的光辉，胜似他们儿时所见的传奇般的太阳。过去的经验告诉他们，在那里，找到合适行星的机会超过百分之九十。这一发现令他们兴奋不已，也让他们暂时忘记了一切。

进入这个恒星系不过几分钟，他们发现了第一颗行星。这是一颗巨行星，是他们熟悉的类型，可它太冷了，不可能存有原生质生命，就连行星表面也极不稳定。于是他们调头，继续向着恒星前进，不久之后便有了收获。

这个世界令他们的思乡之心隐隐作痛，这里的一切都似曾相识，他们还从没见过与故乡如此相像的星球。蓝绿色的海洋簇拥着两块宽广的大陆，两极覆盖着冰帽。大陆上有些地区被沙漠占据，但更多的土地看起来相当肥沃。即便在这么遥远的距离观望，植被的迹象依然醒目。

他们进入大气层，朝亚热带中部地区飞去，眼前的景观渐渐扩大，他们如饥似渴地望着这一切。飞船垂直降下，掠过万里无云的天空，目标直指一条大河。接近地面时，一阵无声无形的力量将飞船稳稳托住，使其降落在水边一块长长的草地中间。

几个人一动不动——在自动化仪器完成工作以前，他们什么都做不了。随后，一阵柔和的铃声响起，控制面板上灯光闪烁，这亮光看似杂乱无章，实则有迹可循。奥尔特曼船长长出一口气，站起身来。

“我们很幸运。”船长说，“如果疫病检测结果令人满意，我们到外面就不用穿防护衣了。既然我们已经降落，波特朗德，你的勘察结果如何？”

“地质形态稳定——起码没有活火山。我找不到任何城市的迹象，但这说明不了什么。假如这里有文明，或许他们已经越过了这一阶段。”

“或者还没达到这个阶段？”

波特朗德耸耸肩：“两种可能都有。这么大的星球，想看个遍儿需要不少时间。”

“可我们时间不多啊。”克林德说着，瞥了一眼连接母舰的通讯面板，母舰另一头则是时日不多的银河系中央星球。一瞬间，飞船里出现一阵忧郁的宁静。随后克林德走向控制平台，手法娴熟地在键盘上一阵敲打。

伴随一阵轻微的震动，飞船表面滑开一扇小门，第四位“船员”迈步踏上行星表面。它活动几下钢铁打造的四肢，调整伺服电动机以适应当地的重力。飞船内，一块电视屏幕闪烁着开启，视野中出现了一片随风起伏的草地，不远处有几棵树，隐约还能见到一条大河。克林德按下一个按钮，机器人转动头部，画面随之平稳地来回移动。

“往哪个方向走？”克林德问道。

“先去看看那些树。”奥尔特曼回答，“如果有动物，我们应该能发现。”

“快看！”波特朗德大叫起来，“一只鸟！”

克林德的手指掠过键盘——屏幕左侧突然出现了一个小黑点儿，机器人的长焦镜头立即做出应对，画面焦点向其飞快靠拢，并迅速扩大。

“你说对了。”他说，“羽毛——鸟喙——进化相当完备。我很看好这颗星球。现在开始录像。”

机器人向前行进，监控画面晃动得厉害，但没能分散他们的注意力——他们很久以前就习惯了。可他们从来都不甘心躲在屏幕后面，由机器人作代理完成勘探工作。他们心中有种冲动，有个声音在大声疾呼，鼓动他们离开飞船，到草地上奔跑，感受微风迎面吹过脸颊。可是，虽然外面的世界看起来风和日丽，他们却不敢冒这个风险。在大自然的慈祥笑脸背后，往往深藏着一具狰狞的骷髅。野兽、毒虫、泥沼——在成千上万的伪装之下，探险者一不小心就会招来死亡。最恐怖的还有那些无形的敌人，比如细菌和病毒，上千光年的遥远距离才是对抗它们的唯一屏障。

但在机器人面前，哪怕更严酷的危险也可一笑置之。不过有时候，它还是会碰上凶猛的野兽，会被对方“杀死”——好吧，反正机器随时可以更换嘛。

机器人一路穿过草地，途中什么也没遇见。就算有些小动物在机器人经过时受到惊扰，它们也没出现在镜头中。接近大树时，克林德让机器人放慢脚步。有时，树枝会突然弹进“眼帘”，让飞船里的观察者们不由自主地往后躲闪；还有的时候，画面会突然变暗，于是镜头自动调整以适应微弱的光线，画面随即恢复如初。

森林里到处都是生命，它们有的潜伏在灌木丛中，有的攀附于树枝之间，有的在半空中飞舞。机器人经过时，它们唧唧喳喳一顿乱叫，在林木中间飞速遁逃。自动摄像机一直处于工作状态，屏幕上的一切都被记录下来，得到的材料将在飞船返回基地之后，交给生物学家做出分析。

林木一下子变得稀疏，克林德长出一口气。操纵机器人穿过森林，绕过各种障碍物，可是个劳心费神的活计。一旦走上空旷之处，机器人就可以自己照顾自己了。突然，监控画面剧烈摇晃起来，好像是挨了一记重击，金属构造发出丁零当啷的脆响，整个镜头迅速仰向天空，令人头晕目眩。机器人倒了下去。

“怎么了？”奥尔特曼大声问道，“你摔倒了？”

“不是！”克林德厉声回答，他的手指在键盘上飞舞，“有东西从后面袭击。但愿……哦……我还能控制。”

他操纵机器人坐起来，左右晃了晃头。它很快就发现了制造麻烦的家伙。几英尺开外，有一头硕大的四足动物，愤怒的尾巴如鞭抽动，两排利齿之间写满了凶暴。很明显，此时此刻，它正在盘算要不要再次发动进攻。

机器人慢慢站起身，随着它的动作，那头野兽也俯下身子，准备猛扑过来。克林德脸上露出一丝微笑——他知道如何应付眼前的局面。他把大拇指放到一个不常使用的按钮上，那上面写着“警报”二字。

机器人的隐藏扬声器中发出一阵忽快忽慢的可怕尖叫，回声响彻整片森林。机器人迈步上前，迎向对手，双掌啪啪拍击。野兽受到惊吓，几乎向后摔倒，它连滚带爬地转过身，不一会儿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下所有东西都被吓跑了，我猜咱们得等上几个小时才能再见到它们。”波特朗德懊丧地说。

“我不太懂得动物心理学。”奥尔特曼插话道，“它们经常袭击完全陌生的东西吗？”

“有些动物会攻击所有移动的物体，但这并不常见。通常情况下，它们只攻击猎物，或者感觉受到了威胁。为什么这么问？你是说这颗星球上还有其他机器人？”

“当然不是。不过，刚才那位吃肉的老兄有可能弄错了，把我们的机器人当成了其他可食用的两足动物。你不觉得林中这条空地不像天然形成的吗？很像是条小路。”

“有可能。”克林德迅速回答，“我们应该走过去看个究竟。躲着树走快把我烦死了，可我不希望再有东西蹦出来——我的神经太脆弱了！”

“你说得对，奥尔特曼。”过了一会儿，波特朗德说道，“这肯定是条路，但不一定是智慧生物留下的。毕竟，有些动物……”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与此同时，克林德也让机器人停了下来。小路突然变得开阔，眼前一片空地几乎完全被村庄占据，到处都是简陋的小屋。一道木篱笆环绕四周，明显是为了抵御当前尚未现身的敌人。小屋的大门都敞开着，里面的居民各自忙碌，气氛一派祥和。

三位探险家大气不敢出，大眼瞪小眼紧紧盯着屏幕长达几分钟之久。克林德的身体微微发颤，他说：“太不可思议了。这简直就是我们自己的星球十万年前的景象。我说，咱们是不是回到了过去？”

“没什么好奇怪的。”奥尔特曼一向很实际，“毕竟，和我们的生命形式类似的星球有很多，我们已经发现了一百来颗了。”

“是啊，”克林德不服气地说，“整个银河系里才一百颗！可一旦发生在你我身上，我还是觉得怪怪的。”

“好吧，可它总会发生在某些人身上。”波特朗德的语气像个哲学家，“总之，我们必须制订计划与他们接触。要是直接把机器人派进村子，准会引起恐慌。”

“那可太不专业了。”奥尔特曼说，“我们必须吸引一个原住民的注意力，让他相信我们很友好。克林德，把机器人藏好。让它到树林里去，要能观察村庄，又不被对方发现。我们有一周时间做人类学的实地研究。”

三天以后，生物检测表明离开飞船不会有危险。即便如此，波特朗德依然坚持一个人前往——一个人，就是说不把紧密陪伴在身边的机器人当成人。有了机器人的保护，这颗星球上最大的野兽也不在话下。他身体的天然防御系统也能应付当地的微生物，至少分析仪是这么说的。考虑到问题的复杂性，他们几乎没犯什么错……

他先在飞船外待了一个小时，小心翼翼地享受户外时光，两位同伴只能嫉妒地看着他。有了波特朗德打先锋，还要再过三天以后，他们才能确定这里是否真的安全。与此同时，他们还得透过机器人的镜头观察小村庄，把所见所闻尽可能录下来，这就够他们忙的了。他们还趁着夜色，将飞船转移到丛林深处隐藏起来，在准备好之前，他们不希望被原住民发现。

一直以来，从家乡传来的信息变得越来越糟。尽管三人游走于宇宙的边缘地带，遥远的距离减弱了坏消息的影响力，可它依然令人心头沉重，有时，那种无助的徒劳感甚至能把人压垮。他们知道，返航的信号随时都会响起，当帝国陷入绝境时，人们需要调动一切资源。但在那之前，他们会一心一意完成手头的工作，仿佛纯粹的知识才是唯一重要的东西。

降落后第七天，三人准备好做一次尝试。他们已经知道村民会走哪些小路去打猎，波特朗德特意选了条不常有人经过的。他在道路正中间摆上一把椅子，坐下来一边看书，一边等待。

当然，事情不可能这么简单——波特朗德已经做好所有预防措施。五十码外的灌木丛中，机器人正通过可伸缩镜头向这边张望，手中还端着一把短小的致命武器。克林德在飞船里控制着机器人，他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蓄势待发，准备好应付可能发生的一切。

这是计划中最坏的部分——好的那一部分则比较明显。波特朗德脚下躺着一只家养小动物的尸体，若有猎人经过，希望对方愿意接受这份礼物。

两个小时后，波特朗德制服里的通讯器轻声发出警告。尽管血液在身体里急速奔涌，他表面依然显得很平静。他放下手中的书，向小路另一头看去。一个野人，右手挥舞着长矛，自信满满地走过来。看到波特朗德，野人愣了一下，然后小心地继续靠近。想必他心里清楚，这个陌生人长得清瘦，手无寸铁，应该没什么可怕的。

二人之间的距离只有二十英尺了，波特朗德微笑着，试图让对方安心。他慢慢地蹲下身子，弯下腰，捡起动物尸体，伸手向前赠送礼物。任何世界上的任何生物应该都能理解这个动作，这里也不例外。野人走上前来，接过小动物，毫不费力地扛到肩上。这一瞬间，他用深不可测的目光打量着波特朗德的双眼，然后转过身，沿着来路朝村子走去。他一共回头三次，看波特朗德有没有跟着他，每一次波特朗德都面带微笑，挥手，让他放心。整个过程连一分钟都不到。两个种族之间的第一次接触没有任何戏剧性可言，也没有任何庄重感。

波特朗德站在原地没动，直到对方走出视野，他才放松下来，对着制服上的麦克风讲话。

“这是个不错的开始。”他的语气显得很高兴，“他一点儿也没受惊，也没怀疑。我想他还会回来的。”

“我还是觉得过于顺利了，反而有点儿假。”奥尔特曼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我认为他应该要么害怕，要么怀有敌意。如果你见到一个古怪的陌生人，会不慌不忙地接受他的礼物吗？”

波特朗德不紧不慢地走回飞船。机器人离开藏身之处，跟在他身后保持警戒。

“我当然不会。”他回答道，“可我来自于一个文明社会。如果是蒙昧的野蛮人，对待陌生人的态度恐怕就完全不同了，这要取决于他们过往的经验，我猜这个部落从来没有过任何敌人。这颗星球地广人稀，完全有这种可能。所以说，我们可以多一点儿好奇心，害怕就没必要了。”

“如果他们没有敌人……”克林德插话进来，他已经不用一门心思操纵机器人了，“干吗要用栅栏把村子围起来？”

“我是说，没有‘人类’敌人。”波特朗德回答，“如果真是这样，我们的任务就会轻松不少。”

“你认为他还会回来？”

“当然。如果他跟我想象的一样，既好奇，又贪心，那他一定会回来的。再过一两天，我们就会亲密无间啦。”

波澜不惊之中，一个有趣的惯例渐渐形成。每天早上，机器人在克林德控制之下进入森林打猎，现在它已成为森林中的头号猎手。然后波特朗德会等着雅安——他们刚刚得知那个野人的名字——信心十足地沿着小路径直走来。他每天都会按时赶到，且总是独自一人。他们想知道，难道他想把这个大秘密据为己有？他的族人会不会把“猎物”当成他一人的功劳？如果真是这样，那他的心机未免过重，甚至有些狡猾了。

起初，雅安一拿到“猎物”，转身就走，好像生怕慷慨的主人改变主意。可是后来，正如波特朗德所料，简简单单变个小魔术，再展示一些色彩鲜艳的织物、闪闪发光的水晶饰品，他就会多停留一会儿，露出孩子般的喜悦之情。最后，波特朗德甚至能和他交谈很长时间。这一切都被躲在一边的机器人通过录像记录下来。

有朝一日，文献学者会分析这些视频材料。可是现在，波特朗德最多只能弄明白几个简单的动词和名词。如果雅安使用不同的单词表示同一个意思，或者用一个单词表达不同的含义，那么，理解起来就更加困难了。

在二人见面接触的这些日子里，飞船还要飞向更远处，从空中全面探索整颗行星，有时，他们还会着陆详细考察。三人又发现了几个人类聚居地，可波特朗德没有与他们接触的打算。显而易见，这些野人的文明程度和雅安的部落没什么两样。

波特朗德常常心想，命运真是开了个残酷的玩笑，他们居然在这个特殊时刻，才发现银河系中少有的另一支人类文明。若是不久以前，这个发现必将成为最受人瞩目的焦点；可现在，整个银河系自顾不暇，哪有余力关心这些野人兄弟呢？他们只能在历史的黎明前独自等待了。

等到波特朗德确信，他已成为雅安日常生活中的一部分，便把机器人介绍给雅安。当时，他正让雅安看万花筒中千变万化的图案，克林德控制着机器人出场了。它大步穿过草地，金属手臂上悬挂着刚刚捕杀的猎物。雅安头一次见到这个“人形怪物”，起初很害怕，但波特朗德出言安慰，让他放松下来，继续看着“怪物”走近。它在几步远处停下，波特朗德迎上前去。随之，机器人抬起手臂，双手奉上猎物的尸体。他表情严肃地接过，转身递给雅安。今天的猎物有些重，让他摇摇晃晃地有点儿不习惯。

波特朗德作了好多假设，他想知道雅安接受礼物时心里是怎么想的。他会把机器人当成波特朗德的主人还是奴隶呢？或许在他心中还没有形成这种观念——对他来说，机器人可能不过是另一个人，一个猎人，是波特朗德的朋友。

克林德的声音比平时稍大一些，从机器人的扬声器中传出：“太惊人了，他接受礼物时真够镇静的。难道他从没被惊吓过？”

“你还在用自己的标准评判他。”波特朗德回答，“记住，他的心理与我们完全不同，他的想法更单纯。既然他信任我，那么，我能接受的一切他都会信任。”

“他的族人也跟他一样吗？”奥尔特曼问道，“他只是一个单一的样本，推而广之就很难说了。我想看看，如果把机器人放进村落，会发生什么？”

“什么！”波特朗德大叫道，“那会吓坏他的。他还从没见过一个能同时发出两种声音的东西呢！”

“如果他见到我们三个，你说他会不会猜到真相？”克林德问道。

“不会。机器人在他眼里与魔法无异——就像火焰、闪电，还有其他别的力量。这些在他脑中已经根深蒂固了。”

“那好，接下来怎么办？”奥尔特曼问，他有些不耐烦了，“你会带他参观飞船？还是你先去他们的村子？”

波特朗德犹豫了一会儿：“我担心这么做进度太快，步子太急。你也知道，以前和外星种族接触不当时都发生过什么。我打算先让他自己想一想。等明天回来，我再试着鼓励他把机器人带回村子看看。”

回到飞船，克林德为机器人充好电，让它重新启动。至于奥尔特曼，他觉得这么做未免过分小心，于是更加不耐烦了。不过，在与外星生命接触的整个过程中，波特朗德才是专家，他们必须听从他的吩咐。

有好几次，波特朗德希望自己也是个机器人，没有任何感觉与情感冲动，能以一视同仁的眼光，超然漠视树叶的飘落，还有世界的终结……

日头西垂之际，雅安听到丛林中传出一阵巨响。声音很大，不像人类所能发出，但他马上听出来了——这是那位朋友的声音，他正在呼唤自己。

回音渐渐平息，村里的人们停下手中的事情，就连孩子们也不再玩耍——唯有一个婴儿低低的哭声打破了宁静，突如其来的安静把他吓坏了。

雅安迅速走向自己的小屋，抓起放在门口的长矛，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大门即将关闭，以抵御夜间的不速之客，但他没有犹豫，而是大步走出村落，钻进越发深沉的阴影。经过大门时，召唤他的巨响再次响起，这一次，声音越发紧急，即便隔着语言和文化的藩篱，他依然听出了这一点。

那个闪闪发光，能用好多种声音说话的巨人正在村外不远处等他，它示意他跟上。他没看到波特朗德。他们走出一英里，这才发现波特朗德站在河边，正呆呆地凝视着缓慢流淌的晦暗河水。

雅安走近了，他转过身，一时间好像没反应过来。随后，他朝巨人一挥手，对方走开了。

雅安等待着，他很有耐心——尽管从没用语言表达出来——对波特朗德也很信任。当他和波特朗德在一起时，他第一次感觉到，对方的无私，还有不知从何而来的忠诚，是他的族人经过无数世代也不可企及的。

这是十分怪异的一幕。两个人站在河岸边，一人身着紧身制服，配备着微小而精密的机械设备；另一人裹着兽皮，手持顶端绑缚燧石的长矛。十万个世代横亘在二人之间，十万个世代啊，还有一道无边无际的时空渊薮！但他们同属于人类。在永恒的时间长河中，自然母亲周而复始，同样的演化历程一再发生。

终于，波特朗德开口说话了。他在原地走来走去，脚步急促，同时，声音里也带着一丝疯狂。

“全都结束了，雅安。我本来希望，凭借我们的知识，花上十几代人的时间，就能把你们带出野蛮蒙昧的状态。可是现在，你们只能靠自己在丛林中生活下去了，这将耗去你们上百万年的时间。我很抱歉——我们本可以做得更多。即便是现在，我仍想留在这里，可奥尔特曼和克林德提到了‘责任’，我觉得，他们是对的。我们的世界在召唤我们，尽管我们做不了什么，可我们必须全力以赴。

“雅安，希望你能理解我。希望你能明白我在说什么。我会为你留下一些东西——有一些，你会搞清楚如何使用，尽管很有可能，不出一代人，你们就会把它们弄丢或者遗忘。看看这把刀——再过很多年，你们的世界也没法造出这样的刀子。好好保管这个——只要你按这个键，瞧！只要你们懂得爱惜，多年以后，它还会发光的，只是它迟早会报废。还有其他东西——尽你所能学会如何使用吧。

“东方的夜空中升起了傍晚的第一批星星。你曾经仰望过星空吗，雅安？不知要过多少年以后，你们才能发现星星的奥秘；不知到那时，我们又该怎样了呢？那些星星是我们的家，雅安，可我们无法拯救它们。许多星星已经消亡，在大爆炸中死去，我再也看不到它们了，而你能。再过十万年，这些星星燃尽的光辉才能抵达你们的世界，被你们的子孙视为奇迹。到那时，或许你们的种族已经可以抵达群星之间了。我真希望可以提醒你们，不要重蹈我们的覆辙，因为我们的所作所为，我们已经付出了代价。

“你们很幸运，雅安，你们的星球在这里，位于宇宙的边缘。你们能够逃脱笼罩在我们头上的厄运。或许有朝一日，你们的飞船会寻遍群星，就像我们当年一样。他们会找到我们那个世界的废墟，会好奇我们是谁。可他们永远不会知道，在你们的种族还年轻时，我们已经在这河边相遇了。

“我的朋友就要来了，我们没有时间了。永别了，雅安——好好使用我留下的东西。它们将是你们最宝贵的财富。”

一艘巨物，在星光掩映之下熠熠生辉，从夜空中缓缓降下。它没有落到地上，而是悬在半空，与地面之间还有一点点距离。无声无息间，一块发光的矩形门洞在巨物一侧张开。那个闪光的巨人出现在夜色中，走进金色的大门，波特朗德紧随其后。在门口，他停了一会儿，挥手向雅安告别。随后，大门关闭，黑暗将其吞没。

如同烟雾自火焰之上升腾，飞船迅速升起，越来越小，直到雅安感觉可以将它握在双手之间。飞船化作一条长长的光带，斜着扎入群星之中。虚空中传来一阵隆隆巨响，隐隐回声响彻整片沉睡的大地。雅安终于明白，神祇已去，永远不会回来。

他站在缓缓流淌的河水旁，久久不愿离去。自他灵魂深处，升起一阵难言的失落感，他永远忘不了这一切，虽然也永远不会理解这一切。随后，小心地，敬虔地，他捡起了波特朗德留下的馈赠。

群星之下，一个孤独的身影穿过无名的大地，向家的方向走去。在他身后，河流静静流淌，最终归入大海，而它蜿蜒流过的这片富饶的平原，将在一千多个世纪之后，由雅安的子孙后裔建起一座伟大的城邦——人们会称之为“巴比伦”。

岗 哨

当你下一次遥望高挂南天的满月时，千万别忘了仔细观察它的右侧边缘。请把你的目光沿着圆盘的弧线向上游移，大概在两点钟方位，你会发现一个小巧的椭圆形黑斑——只要你视力正常，找到它绝对轻而易举。这是一片群山环绕的大平原，是月球上最著名的景观之一，人们称之为“危海”——危难之海[48]。危海直径达三百英里，四周环绕着一圈巍峨宏伟的山峦，这是一块从未有人考察过的处女地。直到1996年夏末，我们才来到这里。

我们的考察队规模庞大。其中包括两架重型运输机，负责从五百英里外位于澄海的月球主基地运送设备和供给品；还有三艘小型火箭飞船用于短途运输，帮我们越过月球车无法穿行的地带。幸运的是，危海大部分地区十分平坦。这里没有月面其他地方常见的危险大裂谷，就连大大小小的陨石坑和起伏不平的山丘都很少见。我们甚至敢说，强劲的履带式牵引车可以把我们带到任何一处，只要我们想，它就能去，毫无压力。

我是个地质学家——如果吹毛求疵的话，应该叫月球地质学家——负责领导危海南部地区的勘探小组。我们已经用了一个星期，沿着山脉脚下的丘陵地带走了一百多英里。十几亿年前，这里曾是一片古代海洋的海岸线。当时，地球上的生命刚刚萌芽，这里却已开始步入死亡。海水沿着大得惊人的悬崖侧面退却，注入空洞洞的月心内部。我们刚刚经过的月球大地，曾是一片浩瀚的海洋，水深可达半英里，如今却是潮汐不再。水分留下的唯一痕迹，仅剩点点白霜，但也只能在炽热的阳光从未染指的洞穴中偶然得见。

月球上的黎明迟缓而漫长，清晨刚刚到来，我们便踏上旅程。地球上再过一周，月球的傍晚才会降临。一天中有六次机会，我们会穿上太空服，离开牵引车，走上月球表面，搜寻有趣的矿物，或者为将来的月球旅行者树立标记做向导，都是些索然无味的日常事务。其实，所谓的“月球探险”毫无危险可言，甚至无法让人兴奋。我们也可以在牵引车的压力舱中舒舒服服地待上整整一个月。如果遇到麻烦，用无线电求助就是了，然后耐心坐等飞船前来营救我们。

刚刚我说了，“月球探险”毫无刺激可言，当然，这不全是真的。没有人会看厌那些不可思议的群山，与地球上温文尔雅的山川相比，月球上的山峰要更加雄奇。月球海洋虽已消失，仍留下许多尖岬与海角，我们经过时，谁也不知道还有哪些全新的壮丽景观会在眼前展现。危海的整个南部地带曾经是一片广阔的三角洲，从前的河流在这里注入大海，河道至今历历在目。那时，月球尚还年轻，处于短暂的火山喷发期，暴雨时时倾盆降下，冲刷过群山之后，汇入河道形成河水。每一道古老的山谷都是一场诱惑，邀请我们跨越未知的高地。可我们还要前行一百多英里，只能站在远处看看那片高地，攀登的任务就留给后人吧。

我们在牵引车里恪守地球时间，在每天的二十二时整，最后一次无线电信息发送回主基地后，我们就算结束了一天的工作。在车外，日头几近中天，晒得岩石依然滚烫，但对我们来说，现在是“夜晚”，直到八小时后我们再次醒来。然后，我们当中有一人准备早餐，车内传来一阵电动剃须刀的嗡嗡声，有人还会打开短波收音机，接听来自地球的消息。实际上，当油炸香肠的味道充斥压力舱时，你很难想象我们正处于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里——一切都是那么自然，和在家里没什么两样，除了我们的体重略有减轻，物体掉落时有些慢吞吞而已。

那天轮到我做早餐，压力舱的一角已被布置成厨房。这么多年过去了，那一刻依然记忆犹新。当时，收音机里正在播放我最喜欢的曲子——一首威尔士民歌《白色岩石上的戴维》。我们的司机早已身穿太空服，在外面检查牵引车的履带。我的助手路易斯・加内特坐在前面的驾驶位，正往昨天的考察日记里补写一些过时的记录。

我站在煎锅前，感觉自己就像地球上的家庭主妇，正等着香肠炸熟，表皮爆开。我漫不经心地注视着远处的群山之墙，它们把南方的地平线遮得严严实实，排成一线向东西两个方向伸去，最后消失在月球的弧度之下。看起来，它们距牵引车只有一到两英里，但我知道，即便最近的山也在二十英里开外。当然了，在月球上，你不会因距离遥远而看不清细节——这里不像地球，没有几不可见的朦胧雾气，即便是远处的物体，看上去也不会模糊，更不会变形。

那些山峰有一万英尺高，山势险峻，从平原上拔地而起，仿佛许久以前，生长在地下的长牙突然钻破熔融的地表，直刺苍穹。哪怕是最近处的山峦，它们的山脚也被参差不齐的平原地貌遮住，我们无缘得见。月球是个很小的世界，从我站立的地方到那边的地平线，恐怕只有两英里远。

我举目望向群山峰顶，那里还从未有人攀登过。早在地球人到来之前，这些山峰就见证了海洋的溃败，目睹了海水如何不甘地退回它们的墓穴，带走了这颗星球的希望，也带走了这个世界生命的曙光。刺目的阳光映射在这些森严壁垒之上，反光足能灼伤人眼，但就在山峦上方不远处，比地球严冬的午夜还要墨黑的天空中，群星闪耀，光华持久不变。

我转过身，这时，看到了一道金属的闪光——就在“海”中一座向西伸出三十英里的大海岬的山脊之上。那是一个看不清尺寸的发光点，好似空中一颗明星被险峻的山峰捕获。我猜想，一定是阳光照在某些平滑的岩石表面，反射回来映进我的双眼。这种事并不罕见。在月球公转周期的第二阶段——即满月前一周——地球上的观察者有时还能观测到风暴洋中闪烁着大范围的蓝白色辉光，那正是阳光映照在山坡之上，由一个世界反射到另一个世界的明亮光芒。但我好奇的是，什么样的岩石能反射出如此耀眼的光呢？于是我爬进观察塔，转动四英寸直径望远镜，向西方看去。

眼中所见让我的好奇之心更盛。视野中的峰峦清晰无比，棱角分明，似乎只有半英里之遥，但不管反射阳光的是什么东西，它都太小了，难以看清。不过，那东西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对称美，承载它的山顶又平坦得出奇。我盯着那闪闪发光的谜一般的物体，眼睛望向虚空，过了很长时间，突然闻到厨房里传来一股煳味。这下可好，我们早餐吃的香肠在月球表面白白颠簸了二十五万英里，结果全都浪费了！

整个上午，我们一直在争论接下来该如何穿越危海。要是往西的话，挡在前面的群山简直比天还高。即便我们穿着太空服外出勘探时，依然还在通过无线电相互讨论。我的同伴争辩说，可以肯定的是，月球上从没出现过任何智慧生物，曾经存在过的生命形式也不过一些原始的植物，以及比它们还要低等的祖先。这一点我当然和其他人一样了然于心，但有时候，作为一个科学家，绝不能害怕当个傻瓜。

“听我说，”最后我说道，“我必须上去，就算是为了让我心安好了。那座山不到一万两千英尺——仅相当于地球重力下的两千英尺高——一来一回，二十个小时足够了。不管怎么说，我一直想爬到那些山上看看，这是一次绝佳的机会。”

“就算你没摔断脖子，”加内特说道，“等我们回到基地，你也将成为整个考察队里的笑柄。从今以后，那座山也许会被命名为‘威尔逊傻帽山’。”

“我不会摔断脖子。”我坚决地回答，“你还记得第一个爬上皮科山和赫利孔山[49]的人是谁吗？”

“那时你可比现在年轻多了吧？”路易斯·加内特温和地反问道。

“这么说来，”为了尊严，我说道，“我更有理由上去看看喽。”

到了晚上，我们把牵引车停到那座海岬的半英里范围之内，早早上床睡觉。天亮以后，加内特陪我一同前往。他是个出色的登山运动员，以前经常随我一同冒险。我们的司机留下看管设备，他高兴还来不及呢。

乍一看，那些绝壁似乎完全无法攀爬。但对我们这些登山健将来说，这里的重力只有正常条件下的六分之一，要爬上去简直是小菜一碟。在月球上登山，真正的危险其实是过度自信。即便是月球，从六百英尺高处跌下也足以要人的命，就像地球上的一百英尺一样。

到了四千英尺高空，我们在一块宽阔的岩架上第一次停下来休息。爬山倒是不难，可我很少做这种运动了，四肢开始发僵，能休息一下也很高兴。我们还能看到牵引车，它就像一只渺小的金属甲虫，远远躺在悬崖脚下。我们向司机报告了当前所处高度，然后继续向上攀登。

太空服内部很舒适，很凉爽，制冷装置替我们抵御住炙热的骄阳，还带走了身体劳顿散发的热量。我们很少彼此交谈，除非是要传递登山工具，或是商量最佳登山方案。不知道加内特在想什么，或许在想这是他干过的最疯狂的蠢事。对此我表示同意，可是登山其乐无穷，只要想想从未有人来过这里，再看看逐渐开阔的景致，你还需要别的什么回报吗？

看到面前的岩墙，我并没有特别兴奋，远在三十英里开外时，我就通过望远镜仔细地观察过它。它高出我们头顶五十英尺左右，在那片平顶上方，诱使我翻越这段贫瘠高地的东西就在那里。我几乎可以肯定，那东西不过是很久很久以前，一块坠落的陨石留下的碎片，在这亘古不变、永不腐蚀的寂静世界里，它的断裂面依然平滑，依然闪闪发光。

岩壁上没有抓手之处，我们只好用上挂钩。疲惫的双臂似乎又恢复了力气，于是我把三指金属挂钩在头顶抡圆，然后向上方的群星抛去。第一下抓了个空，挂钩缓缓落下，我拉回绳索。试第三次时，钩爪紧紧地挂在岩壁上，就算我俩的体重加在一起，也无法让它脱位。

加内特担心地看着我。我敢说，他想第一个上去。但我隔着面罩玻璃冲他一笑，摇了摇头。我花了点时间，慢慢地开始最后一段攀爬。

即便加上太空服，在这里我也只有四十磅重，所以我只靠双手轮换就能拉动自己向上，用不着劳动双脚。到了平顶的边缘，我停了一下，朝下面的同伴招招手，然后翻身上去，站直身子，凝视前方。

你必须要理解，直到这一刻，我依然几乎完全相信我要找的东西没什么特别或奇异之处。“几乎完全”，但不等于“完全”。正是困扰在心头的疑惑驱使我一路向前。好吧，到了现在，“疑惑”已经完全消失，可是“困扰”才刚刚开始。

我站在高山之上，离那东西约有一百英尺。它曾经十分光滑——光滑得过分，所以不可能出自天然——但经年累月坠落的陨石在它表面砸出了不少凹坑和伤痕。它的外表面平整如镜，可以反光，整体上呈金字塔造型，大概有两个人那么高，立在岩石上，活像一颗多棱面的巨型宝石。

最初几秒钟里，我的脑海一片空白。随后，胸中心潮激荡，一阵不可思议、难以言表的喜悦油然而生。我爱月球，现在我又知道了，在以“阿里斯塔克斯”和“埃拉托斯特尼”命名的两个陨石坑中，发现的苔藓植物并非月球早期孕育的唯一生命。第一批月球探险家持有的古老梦想虽然饱受质疑，可他们的想法是真的。终归到底，月球文明是存在的——而我是第一个发现它的人。或许我来晚了，没能看到一亿年前的文明盛况，可我并不沮丧；我终究还是来了，这就足够了。

终于，我的脑子可以正常运转了，我开始思考，心中自问：这是一幢房屋，一座圣坛，还是别的我叫不出名字的建筑？如果是房屋，为什么它会建造在如此难以到达的地点？我很好奇，难道说它是一座神庙？于是我想象出这么一幕：一群衣着怪异的祭司们，向他们的神明祈求护佑，与此同时，月球上的海洋正在枯竭，生命随之消亡，献给神明的祷告亦成徒然。

我向前走了十几步，靠近些观察它，但出于谨慎，又不敢凑得太近。我略懂一些考古学知识，于是试着猜测这个文明的智能水平，他们竟然能铲平一座山头，建起平滑如镜的反光墙面，至今依然令我神迷目眩。

我想，如果古埃及工匠得到这些更为远古的建筑师使用的奇特材料，他们一定也能建成这样的建筑。因为这东西并不大，我当时没有考虑到，眼前的事物应该出自比人类更高级的物种之手。月球上出现过高等智慧生命，这个想法实在惊人，让人难以接受，而我的自尊也让我无法做出这样的结论，这么想实在叫人难为情。

随后，我注意到一件事，结果让我的后脖颈一阵阵发凉——这件事原本微乎其微，不足为道，所以很难被人发现。我刚才说过，高地上留下了许多陨石撞击的痕迹，还覆盖着几英寸厚的宇宙尘。只要没有风，这种灰尘会在世界上任何地方的表面堆积下来。可是，宇宙尘和陨石的凹坑在小金字塔周围突然止步，只留下一个宽阔的圆圈，好像有一堵无形的墙壁，挡住了岁月的侵蚀，挡住了来自太空，缓慢但永不停歇的流星的空袭。

有人在我耳机里大喊大叫，这时我才意识到，加内特呼叫我已有一阵子了。我摇摇晃晃地走到悬崖边缘，打手势叫他爬上来，现在我已经说不出话来了。然后我又向宇宙尘围成的圆圈走去，捡起一片破碎的石头，朝闪闪发光的神秘建筑轻轻扔去。哪怕小石头在无形的屏障前突然消失，我也不会感到惊讶，但它好像碰到了一个光滑的半球形表面，于是轻轻地掉到地上。

这下我明白了，眼前这东西与人类的古迹完全不同。它不是建筑，而是一台机器，一种力量保护着它，向永恒发出挑战。这种力量，无论它是什么，还在发挥作用，也许我已经靠得太近了。我想起了过去一个世纪里，人类发现并掌握的各种射线。根据我的经验，我可能已经走近了毫无遮蔽的原子反应堆，正处于无声却致命的辐射之下，如果真是这样，事情已无法挽回，我已在劫难逃。

我还记得，当时我转过身，朝加内特走去，他也向我走来，站在我的身边，半晌无言。他顾不得理睬我，我也没有打扰他，只是走到绝壁边缘，竭力想要理清思绪。横躺在我脚下的正是“危海”——没错，危难之海——对大多数人来说，危海既陌生又诡异，我却对它非常熟悉。我抬起目光，看到新月状的地球正依偎在群星的摇篮之间。我想知道，当神秘的工匠完成这里的工作时，地球上的云雾之下正在发生什么？石炭纪的原始丛林是不是还在雾气蒸腾？第一批两栖动物是不是正在跨越荒凉的海岸线，开始了征服陆地之旅？还是说更早些，生命出现之前，地球还处于漫长的孤寂之中？

别问我为什么这么久都没猜到真相——现在看来，真相显而易见。可我当时刚刚有所发现，心中唯有一阵兴奋，于是理所当然地认为，那层无形的水晶墙壁是由月球上古时代的某个种族建造的。可是突然间，我又想起一件事，它以压倒之势盖过了其他所有想法，那就是——对于月球来说，建造机器的家伙也是外星人。

二十年来，除了一些退化的植物，我们在月球上没有发现任何生命。月球文明根本就不存在。如果有，那么，不论它是如何灭亡的，总该留下一星半点存在过的证据吧？

我再次看向闪光的小金字塔，隔开一段距离以后，我越看越觉得它与月球上的东西格格不入。由于过度兴奋，身心俱疲，我不由得大笑起来，笑得浑身发抖，笑得像个傻瓜，笑得歇斯底里——我好像听到了小金字塔在对我讲话，它说：“很抱歉，在这里，我也是个外乡人。”

我们花了二十年时间，才打破那层无形的护盾，接触到水晶墙内侧的神秘机器。既然没法理解它，我们只好动用原子弹的蛮力将它彻底破坏。现在，我在山上还能找到那可爱的发光体的碎片。

这些碎片已经没用了。金字塔里的机械装置——如果它确实算机械装置的话——属于一种远超人类知识水平的技术，或许属于超物理力学的范畴。

这个谜团令我们更加困惑。如今，人类的脚步已踏上各大行星，人们都相信，一直以来，宇宙中唯有地球才算智能生命的家园。而在我们已知的世界中，任何失落的文明都不是那台机器的建造者。高原平台上厚厚的宇宙尘可以帮我们测出机器的“年龄”。早在地球海洋中出现生命以前，它就已经被安置在高山之上了。

当我们的世界只有现有年龄的一半时，外星来客从群星之间出发，掠过我们的太阳系，途中留下了这个标志，然后继续上路。在人类破坏它之前，这台机器一直在履行建造者赋予它的使命。至于使命是什么，我就只能猜测了。

在银河系中，有近千亿颗恒星绕着它们的轨道旋转。很久很久以前，在其他太阳周边的世界里，一定会有某个种族异军突起并一举超越我们现已达到的智慧高度。想一想这样的文明，他们的存在可以一直追溯到创世记的余晖未曾消逝之时，他们是宇宙的主人。那时的宇宙尚还年轻，其他生命也仅仅在一两颗星球上出现。他们会有多么孤独，我们难以想象。这些孤独的神祇跨过无限的时空，却找不到任何种族分担他们的寂寞。

他们一定搜遍了无数星团，正如我们寻遍了各大行星。星球到处都是，可它们要么空空如也，要么充斥着毫无理性的爬虫。就连我们的地球，巨大的火山口仍在喷出滚滚浓烟，天空中烟云密布。这时，黎明的众神乘坐第一艘飞船，越过冥王星外围的宇宙深渊。它飞过冰封的外部行星，知道那里不可能出现生命的痕迹。它在内部行星之间停下休整，让太阳的火焰温暖自己，等待着再次踏上旅程。

这些星际漫游者一定注意到了地球，随着它在冰与火的夹缝之间安全地绕行几周。他们一定猜到了，这是太阳最宠爱的孩子。就在这里，在遥远的将来，必然会有智慧诞生。可前方还有无数星球等待着他们，而他们很可能永远不会再回来。

于是，他们留下一个岗哨。在宇宙之间，他们已经撒下上百万个，留心守护着所有可能诞下生命的世界。它就是一座灯塔，亘古以来一直发射着信号，只是地球对此一无所知。

为什么水晶墙里的金字塔要设置在月球而非地球之上？或许现在你已经明白了。它的建造者并不关心仍在野蛮状态下苦苦挣扎的种族，只有我们的文明证明自己有资格生存下去——穿越太空，逃离地球，走出摇篮——他们才会对我们感兴趣。这是所有智能种族或早或晚都将遇到的挑战。这个挑战有两层含义。首先取决于能否征服原子能；其次，看原子能的使用结果是生存，还是毁灭。

一旦我们越过这个难关，那么，找到金字塔并将其打破，就只是时间问题了。现在，它的信号中断了，岗哨使命完成，建造者便会将心思转到地球上。也许他们很乐意帮助我们这个幼稚的文明。他们一定非常非常古老了，而老一辈总是很顽固，愿意精心照顾年轻一代人。

如今，每当我仰望银河，总是不由自主地揣测，那些特使会从哪片厚厚的星云之间飞来呢？请允许我打个直白的比喻——我们已经点燃了篝火，发出了信号，现在除了等待，别无他法。

但我相信，我们不会久等。

[1]哈尔（Hal），《2001：太空漫游》中控制飞船的超级电脑的名字。

[2]普利斯特里（J. B. Priestley，1894~1984），本书英文版的出版人。

[3]两种文化，由C. P. 斯诺（C. P. Snow，1905~1980，英国作家、科学家）于1959年提出的观点。他认为科学文化与人文文化的分裂给社会造成了极大损失，很多科学家不读文学作品，很多艺术工作者又不懂科学，使得世界范围内的教育质量逐步降低。这一观点在当时造成极大反响，引发了很多讨论。

[4]约15米。

[5]山姆，塞缪尔的昵称。

[6]BBC，英国广播公司。

[7]马可尼的第一声无线信号，1901年12月12日正午时分，马可尼（Guglielmo Marconi，1874~1937，意大利工程师、发明家，无线电通信技术创始人）的研究小组在纽芬兰接收到了从英国发送出来的第一个横跨大西洋的无线信号。

[8]距离地球最近的行星是金星。

[9]赫拉克勒斯（Heracles），希腊神话中最著名的英雄之一，主神宙斯之子，被称为“大力神”。

[10]约1.45米。

[11]约44公斤。

[12]约1.8米。

[13]《奇兰花开》，H.G.威尔斯（Herbert George Wells）发表于1894年的科幻小说，描写一棵长相丑陋的兰花攻击人类的故事。

[14]弗兰肯斯坦博士，英国小说家玛丽雪莱（Mary Shelley，1797～1851）于1818年创作的文学史上第一部科幻小说《弗兰肯斯坦》的主人公。主要讲述了从事生命科学研究的学者弗兰肯斯坦用尸块和人工力量创造了一个人形怪物。长相丑陋的怪物长期受到人们的嫌恶和歧视，变得邪恶并干出种种坏事，弗兰肯斯坦最终在追捕怪物时与之同归于尽。

[15]骑马斗牛士，西班牙斗牛包括引逗、长矛穿刺、上花镖、正式斗杀四个步骤。其中“长矛穿刺”便由骑马斗牛士完成，目的是调动斗牛的情绪，放血耗其锐气，在斗牛颈部为主斗牛士打开下剑的通道。

[16]即美国联邦调查局。

[17]计算尺，一种已经过时的计算器材，可以将乘法、除法或更复杂的运算简化为相应的加减法计算。在二十世纪七十年代之前广泛使用，后来被电子计算器取代。

[18]本文发表于1953年，当时计算机的功能还比较落后。

[19]萨姆・杰菲（Sam Jaffe，1891-1984），美国演员，曾与玛丽莲·梦露一同出演电影《夜阑人未静》，并凭借此片获得1950年威尼斯电影节最佳男演员称号及1951年奥斯卡最佳男配角提名。

[20]吗哪，《圣经》中一种天降的食物，“颜色是白的，滋味如同搀蜜的薄饼”。据《旧约圣经・出埃及记》记载，上帝命令摩西带领以色列人出埃及，行至旷野时，没有食物，上帝便从天上降下吗哪供他们充饥。

[21]末日的号角，出自《新约圣经.启示录》。世界末日来临时，会有七位天使先后吹响号角，代表上帝的审判降临人间。

[22]DC3，即美国产道格拉斯DC3型客机，是一种双引擎螺旋桨运输机，于1935年首航，时速可达160英里，曾是航空史上最具代表性的运输机之一。

[23]约90米。

[24]奥利弗・赫维赛德（Oliver Heaviside，1850-1925），英国物理学家。1902年，为了解释无线电波发射现象，他猜想大气中有一层导电物质。1923年，该设想得到证实，于是这层大气被称为肯涅利-赫维赛德层。

[25]约15米。

[26]字面意思是“泛智人”。

[27]约1.2米。

[28]参照达·芬奇的《蒙娜丽莎》。

[29]火卫一是一颗形状不规则的天体，大致有27公里长、22公里宽、18公里高，平均半径11.1公里。

[30]火卫一距离火星中心只有9400公里，是太阳系中距离大行星最近的卫星。从火卫一上看，火星占据了整个天球宽度的四分之一。

[31]火卫二是火星两颗卫星中距离较远的一颗，是太阳系中已知质量最小、重力最低的卫星。

[32]兆周是电磁波频率单位，每秒一百万周的频率叫作一兆周。

[33]比尔是威廉姆斯的昵称。

[34]约两米。

[35]燃料、氧气、无线电、电源电量，这四个单词的英文首字母合起来就是“FORB”。

[36]汤米是男性（雄性）的名字。

[37]作者儒勒・凡尔纳。

[38]约翰・戴斯蒙德・贝尔纳尔（John Desmond Bernal，1901-1971），爱尔兰物理学家，X光晶体学的先驱。

[39]约2.1米。

[40]鲍勃是罗伯特的昵称。

[41]波特兰花瓶，现存最精美的古罗马宝石玻璃制品，从1810年起收藏于大英博物馆。1845年，一位醉酒游客将一个雕塑扔向波特兰花瓶，花瓶被砸成200多块碎片，直到1989年，最后一次修复工作才算完成。所以说，本文中这一次算是“第二次”。

[42]米尔登霍尔珍宝，于英国米尔登霍尔地区发现的古代罗马银器，包括34件打造于四世纪的银盘，藏于大英博物馆。

＊ 本文题目出自《旧约圣经・诗篇》第137篇：“耶路撒冷啊，我若忘记你。”这是一首怀乡之歌，是古代犹太人国破家亡，被巴比伦帝国掳掠流放时的求告诗。

[43]哈米吉多顿，出自《新约圣经・启示录》，是善与恶最后决战的战场，“世界末日”及“上帝审判人类”的代名词。

＊ “绿手指”（Green Fingers）在英文中喻指精通园艺的人。

[44]约1.98米。

[45]约68公斤。

[46]约150米。

[47]舍伍德森林：位于英国诺丁汉地区，据传说，神射手罗宾汉的故事便发生在这里。

[48]危海是月球上的“月海”之一。早期的月球观察者发现月面有些地区光线较暗，猜测该地区类似地球上的海洋，于是命名为“月海”，同理还有“月湖”“月沼”“月湾”等。反之，其他较亮的地方则被称为“月陆”。实际上，月海是月球上低洼平整的平原，多数为圆形，周围有山脉，大多由小天体撞击形成。下文的“澄海”和“风暴洋”都是月海的名字。

[49]皮科山是月球上的地名。赫利孔山原本是希腊神话中的山峰，被作者活用到了月球上。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最后一个地球人∕(英) 克拉克 (Clarke,A.C.) 著;

于大卫译. -- 南京 : 江苏文艺出版社, 2012.4

ISBN 978-7-5399-5239-0

Ⅰ. ①最… Ⅱ. ①克…  ②于…  Ⅲ. ①科学幻想小说

－英国－现代 Ⅳ. ①I561.4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2)第064313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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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ILDHOOD'S END by Arthur C. Clarke

copyright © Rocket Publishing Company Ltd. 195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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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授权，上海读客图书有限公司拥有本书的中文（简体）版权

图字：10-2012-150号

书       名   最后一个地球人

著       者   （英）阿瑟·克拉克

译       者   于大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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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       本   890mm  x  1270mm  1/32

印       张   8.25

字       数   164千

版       次   2014年9月第1版    2015年5月第2次印刷

标准书号   ISBN 978-7-5399-5239-0

定       价   29.90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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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录

第一部分 大地与超主

01

02

03

04

第二部分 黄金时代

05

06

07

08

09

10

11

12

13

14

第三部分 最后一代

15

16

17

18

19

20

21

22

23

24

第一部分  大地与超主

01

每次飞往发射场之前，海伦娜・莉娅霍芙总是会做一个相同的仪式。不是只有她一个宇航员这么做，只不过谁也不说这件事罢了。

离开管理局大楼的时候天色已晚，她穿过松林，走到那座著名的雕像前。天空瓦蓝如洗，满月高悬。海伦娜不觉举目望向雨海[1]，几周前在阿姆斯特朗基地（现在都叫它“小火星”）训练的事情又浮上脑际。

“你在我出生前就去世了，尤里[2]。你所处的年代是冷战时期，我们国家还笼罩在斯大林的阴影里。如果你活着，听到恒星村到处都是外国口音，会作何感想？我觉得你肯定会很高兴的……

“要是你能看见我们正在做什么，我想你一定高兴；你要是能活到现在，也一定已经是个老人了。作为最早进入太空的人，你没活到看见人类在月球上行走，真是天大的遗憾！不过，你也一定梦想过火星吧……

“现在我们已经准备好了去那儿，从此开启一个新纪元，那是康斯坦丁・齐奥尔科夫斯基[3]一百年前的梦想。等我们再见面，我会有好多事情告诉你的。”

她往自己办公室走去，半路上一辆满载游客的大巴猛地停在了她身边。门开了，乘客蜂拥而出，纷纷举起照相机。她这个火星探险副指挥所能做的，就是让脸上露出那种应付公众的微笑。

连一张照片还没有来得及拍，大家纷纷伸手指着月亮，连嚷带叫起来。海伦娜连忙回头，看见月亮消失在天空划过的一片巨大阴影后面。平生第一次，她感到了对上帝的恐惧。

行动指挥莫汉・卡利尔站在火山口边，越过凝冻的熔岩之海望着喷火口的远端。这等巨大规模的场面让他无法掌控，更不能想象是怎样一种力量让潮水般的熔岩涌来荡去，留下这墙垣和梯台状的地貌，一层层铺展在他面前。不过，从现在起，不出一年，他将要面对的另一座巨大火山能把眼前的一切全装进去；基拉韦厄[4]只能算是奥林帕斯火山[5]的一个小模型，他们所做的全部训练和准备可能都不足以应付现实情况。

他回想起2001年美国总统宣誓就职那天的情形，总统仿照四十年前肯尼迪的那句承诺“我们要到月球上去！”，宣称这个世纪是“太阳系的世纪”。他信心十足地预言：2100年到来之前，人类将造访绕太阳运行的各大行星，并至少在其中一颗上长久居住下来。

初升的阳光捉住了熔岩裂缝中逸散出的一缕缕蒸汽，让卡利尔博士想到“夜迷宫”[6]上聚集的晨雾。这的确让他感到自己已经带领来自六个国家的伙伴登上了火星。眼下，还没有哪个国家有能力能单独登陆火星的。

他返身朝直升机走去，这时突然有什么东西在眼角一闪而过，让他预感到了什么。他停下脚步，疑惑地回头看了看火山口，接着又朝天上望去。

跟海伦娜・莉娅霍芙的感觉一样，此时此刻，莫汉・卡利尔意识到人类历史已经走到尽头。一群闪闪发光的魔怪游弋在高高的云端之上，他不敢妄断那距离到底有多远；与天空中的这些巨怪相比，停在拉格朗日发射场的那几艘宇宙飞船就好似原始的木筏。短短的一瞬变得十分漫长，莫汉就像全世界的其他所有人一样，看着那些庞大的飞船带着无法抵御的威严慢慢降落。

他感到自己毕生的成就被一扫而空，但这并不让他感到惋惜。他辛苦工作，为的是把人类送上外星，现在，这些外星，这些冷淡、漠然的外星自己找上门来了。

这正是历史屏息凝神，现时从过去撕裂出来的时刻，就像冰山脱离它的母体，傲然独自漂向大海。过去一个个时代的成就现在已一文不值；莫汉的脑子里一再回响的只有一个念头——

人类已不再孤独。

02

联合国秘书长一动不动站在巨大的窗户旁边，俯瞰第43街上拥塞的车流。他时常怀疑一个人远离同类，如此孤高地在这里工作到底是好是坏。遗世独立虽说不错，但容易让人变得冷漠。也许这不过是为自己厌恶摩天大楼找理由？他在纽约生活了二十年，这种厌恶丝毫未减。

他听见身后的门开了，皮特・凡・瑞伯格走了进来，但他并没有回过头去。皮特看到调温器后不由停住脚步，上面的读数让他十分不解，那表明秘书长喜欢在冷藏箱一样的温度里待着。斯托姆根秘书长等自己的助手也站到窗边，才从下面那迷人的景观上收回视线。

“他们迟到了，”他说，“温莱特五分钟前就该到这儿了。”

“刚才警察署通知过了。他带了一干人马，交通全都给堵了。他马上就会到这儿的。”

凡・瑞伯格顿了一下，然后突然又加了一句：“你还是觉得应该见他吗？”

“我怕现在反悔已晚了。说到底，我已经同意了，尽管一开始并不是我的主意，这你了解。”

斯托姆根回到他的办公桌边，摆弄着他那块著名的铀石镇纸。他并不紧张，只是有点儿举棋不定。他还为温莱特迟到感到高兴，这样一来，开始会谈时他就会占有一种道德优势。这种小状况能在人类事务中发挥巨大作用，靠逻辑和理念是达不到这个效果的。

“他们来了！”凡・瑞伯格突然说，脸紧贴着玻璃向下观望，“他们从街那边过来了，我敢说不下三千人。”

斯托姆根拿起他的笔记本，又回到窗边。半英里外，一小股人十分坚定地朝联合国总部大楼缓慢行进着。他们举着横幅标语，由于距离太远无法看清，但斯托姆根很清楚那上面写的是什么。他能听到人们那不祥的吟唱声，压过了汽车的噪声。一股厌恶之情立时掠过他的全身。在这个世界上，游行的愚民和愤怒的标语口号真是太多了!

这时候人群到了大楼前面：他们知道他正在上面往下看，人群里有人挥舞着拳头。他们不是冲着他，尽管他们都摆出了这样的姿态。就好像矮人族想吓唬巨人一样，这些愤怒的拳头针对的是头顶五十公里以上银光闪耀的云团——那是“超主”的旗舰。

斯托姆根想，卡列伦很可能正在关注着这一切，洋洋自得。没有他这位“监理人”的敦促，这次会议根本无法进行。

这是斯托姆根第一次会见自由团的领袖。他不再去想这次行动是否明智，卡列伦的安排常常十分精明诡诈，人类那点儿可怜的理解力根本应付不起。往坏里想呢，斯托姆根也看不出有什么害处。如果他拒绝接见温莱特，自由团就会揪住这件事不放来攻击他。

亚历山大・温莱特高大英俊，年纪不到五十。斯托姆根清楚，这人十分诚实，因而也十分危险。无论对他的立场和他所吸引的一部分追随者抱有何种成见，他那忠厚老实的样子都会让人讨厌不起来。

瑞伯格的引介很简短，甚至有些冷淡。斯托姆根决定抓紧时间。“看来，你这次造访的主要目的是组织一次正式的抗议行动，反对联邦计划。”他说，“我的话没错吧？”

温莱特严肃地点了点头。

“这正是我的目的，秘书长先生。你知道，五年来我们一直努力唤醒人类正视所面临的威胁。这项任务十分艰巨，因为大部分人都乐意让超主按他们的意愿管理我们的世界。不过，仍有超过五百万来自各国的爱国者在我们的请愿书上签名，同意发起抗议。”

“跟二十五亿比起来，这个数字算不上惊人。”

“但也不容忽视。除了签名的人，还有更多人怀疑此项联邦计划是否明智，更不用说是否正确了。就算是监理人卡列伦，无论他多强大，也无法一笔勾销千年的历史。”

“有人知道卡列伦到底有多强大吗？”斯托姆根反驳说。“我小的时候，欧洲联邦还是个梦想，我成年后它已成为现实。这都是在超主到来之前完成的事。卡列伦不过是完成了我们已经开了头的事业。”

“欧洲在文化和地理上是一个整体，但整个世界不是，这就是区别所在。”

“对那些超主来说，地球或许比我们父辈眼见的欧洲还要小，”斯托姆根嘲讽地说，“所以我说，他们的眼界远比我们成熟。”

“跟联邦分庭抗礼不是我的终极目标，哪怕我的很多支持者可能并不赞同这一点。联合应该来自内部，而不是由外部强加上的。我们应该自己掌握命运。不能再任由外部力量干涉人类事务了！”

斯托姆根叹了一口气。这些话他已经听过上百遍了，他的回答也只能是老一套，而自由团根本不打算接受。他相信卡列伦，但自由团的人不信任他。两者间的差别太大了，他对此束手无策。好在即使这样，自由团也闹不出什么乱子。

“我来问你几个问题吧，”他说，“超主们给世界带来了安全、和平和繁荣，这你不否认吧？”

“这没错。但他们夺走了我们的自由。人不能只靠——”

“不能只靠面包活着。不错，这我知道，但人类清楚自己吃得上面包了，这还是第一次。说到底，与超主们有史以来头一遭带给我们的东西相比，我们到底失去了什么自由呢？”

“在上帝的指引下，掌控我们自己生命的自由。”

我们终于说到问题的实质了，斯托姆根想。不管表象如何，问题实际上是宗教信仰冲突。温莱特从不会让你忘记他是个牧师，尽管他已不再佩戴牧师围领，但给人的印象是他的围领还在那儿。

“上个月，”斯托姆根说道，“基督教主教、天主教红衣主教和犹太教拉比共一百人，签署了联合声明，支持监理人的政策。世界上的宗教跟你是对立的。”

温莱特恼怒地摇头反对，“不少宗教领袖有眼无珠：他们已被超主们收买。等他们看清危险的时候，人类早就大势已去，丧失主动权，沦为奴隶了。”

一阵沉默。然后还是斯托姆根说话了：“三天后我要同监理人再次会谈。我会把你的意见带给他，我的职责就是转达地球人的意见。不过，这改变不了什么，这一点我可以肯定。”

“这里还有一个问题，”温莱特慢条斯理地说，“虽然我们对超主们有不少意见，但最主要的还是我们讨厌他们那种神秘兮兮的样子。你是唯一能跟卡列伦交谈的人，可就连你也从未亲眼见过他！那么，我们怀疑他的动机还有什么可奇怪的呢？”

“不在乎他为人类做了那么多好事？”

“对，不在乎。我不知道是什么更让我们痛恨，是卡列伦的万能力量，还是他的故作神秘。既然没什么好隐瞒的，为什么他从不露面？斯托姆根先生，下次跟监理人谈话时，你问问他！”

斯托姆根没说话。他没什么好说的，什么也说服不了对方。有时候他都弄不清是否已经说服了自己。

的确，在超主们看来不过是一次很小的行动，但对地球来说，这是件前所未有的大事。这些大船自深不可测的太空降临，没有发出任何警示。小说里无数次描写过这样的场景，但没人相信真会有这么一天。现在这一时刻终于来临：那一个个闪闪发光的形体无声地悬停在每一块陆地之上，它们是高科技的象征物，人类再过几百年也无望匹敌。六天来它们漂浮在城市上空，一动不动，似乎并不知道下面有城市的存在。但显然并非如此：这些巨舰恰好停泊在纽约、伦敦、巴黎、罗马、开普敦、东京、堪培拉等大城市的上空，而不是别的地方，这不可能是什么巧合。

这让人揪心的几天还未结束，就有人已经猜到了实情。这不是不了解人类的某个物种的初次试探性接触。在这些静寂不动的大船里面，外星心理学家正在研究人类的反应。一旦紧张的曲线达到峰值，他们就会行动。

到了第六天，地球监理人卡列伦通过覆盖所有电台频率的无线电波向地球介绍了自己。他的英语完美，由此引发的争论在大西洋两岸持续了一代人之久。不过，他的演讲行文逻辑远比其风格更加惊人。无论用什么标准衡量，这篇讲话都算得上天才之作，显示出他对人类事务的把握精准老道，炉火纯青。他的学识和鉴赏能力毋庸置疑，间或挑弄般地提上几句未知的知识也是刻意而为，让人类相信，一个无法抗拒的知识权威正君临于地球。卡列伦讲完话，地球各国就都明白他们摇摇欲坠的主权国家从此完结了。地方和内部政府的权力还可维持，但更大范围的国际事务决定权已经不再归人类所有。一次次争论、一次次抗议都于事无补。

很难指望世界上所有国家都会规规矩矩，屈从于那点儿有限的权力。但积极反抗也困难重重，令人气馁。要是摧毁超主的飞船，就算能够击中，下面的城市也会遭受毁灭。即便如此，仍有一个大国试着这么做了。大概那些当权人物希望用一枚原子弹一石击两鸟，就把目标锁定了敌对邻国首都上空的飞船。

几位军官和技师坐在秘密控制室里，看着大船的图像在电视屏幕上渐渐扩大，内心极为矛盾。一旦成功，其他飞船会如何反应？他们能摧毁所有飞船，让人类重回往日的生活吗？卡列伦会对袭击他的人发动报复吗？

导弹撞击爆炸的一瞬，屏幕上突然一片空白，图像立刻切转到几英里外的空中摄像机上。理论上几分之一秒后，一个火球就会生成，它那太阳般的光芒将会布满天空。

但什么也没有发生。大船依然漂浮在天边，沐浴在自然的阳光中，毫发无损。别说击中飞船了，甚至连导弹去了何处都弄不清楚。还有，卡列伦不但没有发动报复，甚至都没有指出他早就知道这次袭击计划。他只是完全无视了这些人，让他们对并不会到来的报复担惊受怕。这种手段比任何惩罚行动都更有效，更具挫败力。几周后这个政府就在一片指责声中垮台了。

还有人发动过几次消极抵抗，反对超主的政策。一般而言，卡列伦只是任其发展，直到他们发现拒绝合作最终受害的是他们自己。只有一次，卡列伦对反抗政府采取了直接行动。

一百多年以来，南非共和国始终处在各种社会纷争的中心，敌对双方保有良好意愿的人曾试图架设沟通桥梁，但均告失败——根深蒂固的恐惧和偏见容不得任何合作。继任的一届届政府只是在容忍度上稍有差别，仇恨和内战的恶果荼毒大地生灵。

实在没办法结束群体间的歧视时，卡列伦便发出警告，它不过简单指定了时间期限。人们有些担心，但谈不上恐惧或惊慌，因为他们相信，超主们不会不分青红皂白滥施暴力或采取毁灭性行动。

他们的确没有。所发生的一切不过就是正午时分，太阳在穿越开普敦天空的子午线时突然消失，留下了一片苍白发紫的阴影，不发光也不发热。在太空中，阳光被两块交叉的区域分作两极，因此没有任何光投射出去。受到影响的区域是个完好的圆形，直径足有五百公里。

演示持续了三十分钟。这已足够了：第二天南非政府宣布恢复白人少数民族的全部公民权。

除了这类独立的事件，人类已经接受了超主，将其看做自然存在的一部分。最初的震惊只持续了极其短暂的一段时间，世界又恢复了常态。瑞普`・凡・温`克尔[7]猛醒之后将会发现人类世界的最大变化，是某种缄默期盼的出现，人类在引项等待超主亮相，走出闪光的飞船。

五年后，人们还在等待。斯托姆根觉得，这正是所有祸患的起因。

像往常一样，斯托姆根的车一驶进发射场，就被一群拿着相机的观光客围住了。秘书长最后跟自己的助手说了几句，就拎着公文箱走出了观望的人群。

卡列伦从不让他久等。人群里发出“噢”的一声，天上出现了一个银色的气泡，以惊人的速度膨胀着，一股气浪吹开了斯托姆根的外衣，转眼间一艘小飞船已经停在五十米外，离地面几厘米的高度，就像怕受到地球污染似的。斯托姆根缓步向前，看着无缝船体上那熟悉的折皱，接着，那扇让世界顶级科学家倍感困惑的门在他面前打开了。他走进飞船，进入里面唯一的、光线柔和的房间。入口封上了，就像不曾存在过一样，声音和光线都被挡在外面。

五分钟后门又开了。虽然感觉不到任何运动，但斯托姆根知道自己已在离地面五十公里的高空，而且是在卡列伦飞船的正中央。他置身于超主们的世界：他们正在他的周围忙着各自的神秘事务。他比任何地球人都离他们更近，但对他们的外形特征并不比下面的千百万同胞知道得更多。

不长的走廊尽头是一间小会议室，除了屏幕下方的一对桌椅，里面什么都没有。这些东西似乎有意不去泄露它们制造者的任何信息。视觉屏幕上空空如也，它一直就是这样。有时候斯托姆根梦见屏幕上一下子活了起来，揭开让全世界困惑不解的秘密。但这梦一直没有实现：那黑暗的长方形后面隐藏着全部的神秘。当然，那后面还有力量和智慧，对人类的理解和宽容，最让人意想不到的，则是对下面星球上的小动物戏谑般的喜爱。

隐蔽的栅格后面传出一个沉着、和缓的嗓音，斯托姆根对它十分熟悉，尽管地球人只听过一次。语调深沉浑厚，给人一种强烈的尺寸感，唯一能显示的就是卡列伦的体格特征。卡列伦很高大，或许比常人大得多。确有一些科学家分析过他唯一的一次讲话录音，认为声音是机器发出的。斯托姆根无论如何也不相信。

“好吧，雷吉，我听了你们的短暂会谈。你对温莱特先生是怎么考虑的？”

“他是个诚实的人，虽然他的很多追随者谈不上这一点。我们拿他怎么办？自由团本身没什么危险，但有些极端分子公开鼓吹暴力行动。我考虑过在我房子里放上个警卫。不过，我希望没这个必要。”

卡列伦避开话题不谈，有时候他就是这样令人恼火。

“到今天，世界联邦细则已经出台一个月了。百分之七反对我，这数字有实质性上升吗？那百分之十二回答不知道的，有变化吗？”

“还没有。但这并不重要。让我担心的是总体感觉，甚至在你的支持者中也存在。现在该结束这种神秘感了。”

卡列伦叹了口气。这声叹息相当完美，却略显做作。

“这也是你的感觉，对吧？”

这个问句不过是变相的陈述，用不着斯托姆根回答。

“我真不知道你是否了解，”他郑重其事地接上话，“这种态势给我的工作造成多大困难？”

“对我的工作也没什么好处，”卡列伦带着某种情绪说，“我希望人们别再把我当作独裁者，我不过是一名公仆，尽力执行殖民政策，但并未参与它的拟定。”

这番描述倒挺感人，斯托姆根琢磨这里头有多少真实成分。

“你能至少给我们点儿理由吗？你到底为什么躲着不见人呢？我们不理解这一点，这让人苦恼不已，流言四起。”

卡列伦的笑声丰满而深沉，只不过太浑厚了，不太像人声。

“我现在还能是什么样呢？机器人理论还那么时兴吗？我宁可变成一堆电子管，也不要变成蜈蚣那类东西，对了，昨天我读《芝加哥时报》，看到了那个卡通画！我正想找找它的原作呢。”

斯托姆根咬紧嘴唇。的确，有时候卡列伦会这样轻视自己的职责。

“这是严肃的事情。”他语带责备。

“我亲爱的雷吉，”卡列伦反驳说，“只有把人类的事情看得不那么严肃，我一度拥有的可观心智才能保住一点点残余。”

斯托姆根不由得笑了起来。

“这招对我没什么大用，对吧？我得下去说服自己那帮人，尽管你不露面，也并不是要隐瞒什么。这件事不简单。好奇是人类最显著的特征之一，你永远也克服不了。”

“这是我们来地球后遇到的最棘手的问题，”卡列伦承认道，“你既然相信我们在处理其他问题上的智慧，也应该相信我们有能力处理这件事！”

“我相信你，”斯托姆根说，“但温莱特不相信，他的支持者也不信。如果他们曲解了你不愿意露面这件事，你能怪他们吗？”

沉默了一会儿。随后斯托姆根听到轻微的响声（什么东西在爆裂？），或许是监理人的身子轻轻挪动了一下造成的。

“温莱特和他那伙人为什么怕我，你知道吗？”卡列伦问道。他的声音变得忧郁，就像在大教堂天顶回荡的管风琴音符。“各种宗教里都能找到他这种人。他们知道我们代表着理性和科学，不管他们对自己的信仰多有把握，他们都会害怕我们将颠覆他们的神明。用不着刻意谋略，只消轻轻一点。科学可以消灭宗教，对其置之不理如同证伪它的教义一样有效。据我所知，虽然从未有人证明宙斯或托尔神不存在，但他们的信徒现在已经不多了。温莱特这些人也害怕，害怕我们知道他们信仰起源的真相。他们想知道我们已经观察人类多久了，我们是否目睹了穆罕默德从麦加逃亡麦地那，或者摩西为犹太人立法，我们是否知道他们虔信的故事全都是假的。”

“那你们知道吗？”斯托姆根低声说，一半是对着自己。

“这些，雷吉，是折磨他们的恐惧，虽然他们从不会公开承认。相信我，毁灭人类的信仰不会为我们带来快乐，但世界上的全部宗教不可能都是真的，这他们清楚。人类迟早会了解真相的，但现在还不是时候。至于我们保持神秘这件事，你说得不错，的确给我们添了不少麻烦，但这不是我们能控制得了的。我跟你一样，对必须藏而不露感到遗憾，但理由很充足。不过，我还是试试问一下我的——我的上级——他们的答复会使你满意，或许也可以平息一下自由团。好了，现在我们可回到议程上，再开始记录吗？”

“怎么样？”凡・瑞伯格不安地问，“你这次走运不走运？”

“我也说不清，”斯托姆根疲倦地回答，把文件往他的桌上一扔，瘫坐在椅子上，“卡列伦正在跟他的上级请示，天知道他们是谁。他不给任何承诺。”

“听我说，”瑞伯格冷不丁说道，“我刚想起来件事。我们有什么理由相信卡列伦后面还有人呢？要是所有这些我们所谓的超主，现在都在地球上空他们的飞船上呢？也许他们没地方可去，但又对我们隐瞒了事实。”

“倒是挺有创意，”斯托姆根笑了一下，“但这推测跟我稍有了解的——或者说我认为我了解的——卡列伦的背景，有点儿矛盾。”

“那你到底了解多少呢？”

“他经常谈及他在这儿的职位是临时性的，妨碍了他的真正工作，我想大概是数学一类的。有一次我援引阿克顿[8]关于权力腐败的话，谈到了绝对权力绝对腐败的话题。我想看看他有何反应。他发出那种瓮声大笑，说，‘我没有发生这种事情的危险。第一，这儿的工作一结束，我就立刻回到我原来的地方去，越快越好，那地方离这儿有不少光年；第二，我不拥有绝对权力，怎么说也没有。我只是个监理人。’当然，他也许在糊弄我。我实在不敢肯定。”

“他长生不死，是吗？”

“是的，以我们的标准是这样，不过他害怕未来的什么东西，我想象不出是什么。对他我只了解这么多。”

“这也不足以下结论。我推测他的小型舰队在太空里遭遇迷航，正在寻找新的落脚点。他不想让我们知道他人单势孤。也许其他所有飞船都是自动驾驶的，里面没有人。所有飞船里都没有人。它们不过是装扮出来的假象。”

“你啊，”斯托姆根说，“科幻小说读太多了。”

凡・瑞伯格笑了一下，有点发窘。

“‘太空入侵’并非全如预料，对吧？我的推断足以解释为何卡列伦一直不肯亮相。他不想让我们知道再没有其他超主了。”

斯托姆根摇头表示异议，但他觉得这个想法很有趣。

“你的解释总是异想天开，不真实。尽管我们只能推测它们的存在，监理人的背后肯定有一个高度发达的文明，对人类已经了解了很长时间。卡列伦本人一定研究我们好几百年了。比如，他的英语讲起来一套一套的，当我们的老师绰绰有余！”

“你发现有什么他不知道的吗？”

“哦，经常有，不过都是微不足道的小事。我认为他有超凡的记忆力，只是有些东西他懒得去学罢了。比如，英语是他唯一完全理解的语言，但最近这两年他学了不少芬兰语，用来跟我取乐。谁能这么快学会芬兰语呢！他能大段背诵芬兰史诗《英雄的国土》，我会的那几句都不好意思说出口。他还知道所有在世政治家的生平经历，我偶尔能够辨别他的引经据典。他的历史和科学知识看来十分全面——你知道我们已经从他那儿学了不少东西。不过，就个人而论，我并不觉得他的天资超出了人类成就的范围，只是没人能够像他那样通秉全才。”

“这多少也是我的看法，”凡・瑞伯格赞同地说，“围绕卡列伦我们能一直争论下去，但最后还得回到老问题上——这鬼东西干吗不露面？等他露面了，我才能继续我的推断，自由团也能接着谴责下去。”他抬眼看着天花板，一副桀骜不驯的神情，“在某个黑夜，监理人先生，我期盼着哪个记者驾驶火箭飞抵你的飞船，从后门爬进去，带着他的相机。那得多劲爆啊！”

就算卡列伦正在听，他也不会对此做任何表示。当然，他总是这样。

他们到来的第一年，超主的出现带给人类生活方式的变化没有预想的那样大。到处都有他们的影子，但这影子谦恭而温和。虽然地球上几乎所有大城市都能看见一艘银色的飞船在天顶闪闪发光，但过了不久，人们就把它当成太阳、月亮和云朵一样的自然风景了。大多数人只是模模糊糊觉得，是超主让他们的生活水准稳步提升。他们偶尔想到这件事时——这种情况很少——便会发现这些沉静的大船有史以来第一次给全世界带来和平，因而心怀感激之情。

不过这些好处都是消极而不引人注目的，接受后便马上被忘掉了。那些超主仍然疏远，不让人类看见他们的脸孔。卡列伦可以求得尊敬和爱戴，但他若继续实施现有政策，就不会赢得任何更深的东西。对那些只用联合国总部的无线电电传打字机沟通的天神，人们无法不心生痛恨。卡列伦和斯托姆根之间的交流从未公之于众，有时候斯托姆根自己也闹不懂，为何监理人认为有必要进行那些会谈。或许他觉得至少需要与人类中的一员建立直接接触，也许他发现斯托姆根需要这种形式的支持。如果这解释行得通的话，秘书长会很感激，就算被自由团蔑称是“卡列伦的跟屁虫”，他也不在乎了。

这些超主从未同任何国家和政府单独打过交道：他们找上联合国，就选定了它，教会人类如何安装必要的无线电设备，通过秘书长之口发布他们的指令。苏联代表曾十分恰当地指出，这种做法在相当大的程度和场合下有违联合国宪章。卡列伦似乎不以为意。

让人惊奇的是，发自空中的指令让很多弊端、愚行和罪恶顿然消失。超主到来后，各个国家明白它们没必要再彼此害怕，甚至在那次核弹攻击实验之前，他们就料到现有的武器根本无法对付一个任意穿越星球的文明。这样，人类走向幸福的唯一障碍立刻就被清除掉了。

超主们似乎对各种政府体制没什么兴趣，只要它们不对民众施压，不腐败就行。地球仍然保持着民主制、君主制、温和的独裁政治以及共产主义和资本主义制度，这令很多思想简单的人大感惊讶，他们一直确信，自己的制度才是唯一可能的生活方式。另一些人相信卡列伦不过是在等待时机推出一种体制，扫清现存的所有社会制度，因而懒得进行小型的政治改革。不过，这种看法与其他有关超主的猜测一样，纯属凭空臆想。无人了解他们的动机，也无人清楚他们将把人类引向何种未来。

03

几天来斯托姆根睡得很不好，这事儿有点儿不对头，照理他很快就要永远摆脱缠身的公务了。他为人类工作了四十年，为人类的统治者又干了五年，回顾一生时，很少有人能成就这么多雄心大业。问题也许就出在这儿：退休之后的日子无论多长，他都不会有新的目标为生命增添激情了。玛莎死了，孩子们也有了自己的家庭，从那以后他跟这个世界的纽带看来也变弱了。这也许因为，他开始认同那些超主，反倒疏远了人类。

这又是一个难眠之夜，他的脑子像失控的机器在不停狂转。睡意不能强求，他只得下了床，匆匆穿上外衣，漫步走进他那简朴住宅的屋顶花园。他的任何一位直接下属的住宅都远比他的豪华，但就斯托姆根的需要来说，这地方已经绰绰有余了。他已官至高位，无论是个人财产还是公务礼仪，都不能再为他的声望增光添彩了。

夜晚很暖，几乎有些沉闷，但夜空晴朗，明月低垂在西南方。十公里外，纽约城的灯光在地平线上闪耀，恰似破晓前凝冻的黎明。

斯托姆根仰望沉睡的城市上空，那是人类中只有他才到达过的高度。虽然很远，但他仍能看见卡列伦的飞船在月色中熠熠发光。不知监理人此时在做什么，他相信超主是从来不睡觉的。

高天之上，一颗流星像长矛一样刺破天穹。一道朦胧的光影停顿片刻，随即消失，只留下漫天星辰。这是个严酷的警示：在以后的一百年内，卡列伦仍将带领人类朝向只有他才能看到的目标前进，而四个月后，就会有另一个人成为新的秘书长。斯托姆根处之泰然，但如果他想了解那块厚厚的屏幕背面藏着什么，时间已所剩不多。

只是这几天他才敢于承认，超主的神秘感开始困扰他。在此之前，对卡列伦的信任还让他没什么疑虑，但现在，有点儿讽刺的是，自由团的抗议活动已经开始影响他了。他们扬言人类在遭受奴役，这已不仅是一种宣传。很少有人真正相信它，也并不真的希望回到过去的日子。人类已经习惯了卡列伦那种不易察觉的统治，但他们已经按捺不住，急于想知道是谁在统治他们。怎么能因此责怪他们呢？

尽管自由团最大，但它仅仅是反对卡列伦的众多团体中的一个，这些团体进而也反对那些同超主合作的人。它们的目标和政策各不相同：有的以宗教为立场，有的只是宣泄自卑的感受。他们的感觉就像十九世纪印度的文化人揣度英伦统治一样。侵入者为地球带来和平和繁荣，但谁又知道这要付出多大代价？人类历史也是不可靠的：在文化水平迥然不同的两个民族之间，纵使签订最和平的条约，其结果也往往是落后的群体被消灭。国家如同个人一样，面对无法抵御的挑战可能丧失斗志。而蒙着一层神秘面纱的超主文明，就是人类所面临的最大挑战。

隔壁房间的传真机发出轻微的响声，吐出一份中央新闻社发来的每时简报。斯托姆根踱进房间，心不在焉地翻了翻那几页纸。在地球的另一面，自由团授意刊发了一个算不上独创的头条：《人类被怪物统治了？》。接着这句提问，报纸援引道：“在马德拉斯会议上，自由团东方分部主席克里施南博士说，‘超主们的行为很好解释：他们的长相定然相当怪异，令人憎恶，因此不敢露面。我质疑监理人，希望他来否定这一点。’”

斯托姆根反感地扔下简报。就算这是真的，又能怎么样呢？这种推测早就有过，他从没有把它当成一回事。他不相信有哪一种生物形式会奇怪得让他无法马上接受，或许，他倒有可能觉得漂亮。重要的是思想，而不是外形。如果他能说服卡列伦相信这一点，超主们或许会改变他们的政策。他们一来到地球，报纸上就铺满了人们凭想象绘制的画，他们的吓人程度肯定连那些画像的一半都到不了！

斯托姆根清楚，他急于结束这个事态，并不完全是出于对继任者的体谅，主要还是出于人类的好奇心，他最终坦承了这一点。他已经把卡列伦看作一个人，还要弄清卡列伦到底是何种生物，才会觉得满意。

斯托姆根第二天没有按时上班，这让皮特・凡・瑞伯格感到惊讶，也有点儿不高兴。秘书长到自己办公室前常常会到其他地方办点儿事，但一般都会留下话说明他的去向。更糟的是，这天早上有好几个急件需要呈报斯托姆根。凡・瑞伯格打电话到六七个部门询问也没有找到他，最后只得作罢。

到了中午他更觉不安，便派车到斯托姆根的住宅查看。十分钟后，警笛响起，一辆警察巡逻车疾速驶进罗斯福大道。车里一定有新闻社的知交，因为在凡・瑞伯格还在老远望着带来消息的警车时，收音机里就开始播放消息：他不再是助理，已经成为联合国的代理秘书长了。

要不是凡・瑞伯格手里有那么多麻烦事，他会乐于研读报纸上有关斯托姆根失踪事件的反应。在斯托姆根失踪前的一个月，全世界的新闻界划分成了两大针锋相对的阵营。西方媒体总的来说支持卡列伦的计划，让所有的人都成为世界公民。另一方面，东方国家陷入了一场猛烈、但很大程度上是人为操纵的国家尊严癫狂症。他们中的一些国家独立后刚度过一代人的时间，感到这是在诈取自己的胜利果实。对超主的指责遍及各地，气势汹汹：经过谨小慎微的一段时间后，媒体很快发现怎么糟践卡列伦都行，什么也不会发生。现在的媒体也变聪明了。

大多数攻击虽然连喊带叫，但并不代表广泛大众。即将永久消失的边境线上在增兵添岗，但士兵互相间仅用眼神就能传递友善。政客和将军们或许会勃然动怒，但几百万静静等待的民众却觉得，水到渠成之日即将到来，历史上漫长而血腥的一章就要结束了。

现在，斯托姆根失踪了，没人知道他的去向。喧嚣一下子停息了，整个世界发现他们失去了唯一的联系人，超主出于自己才明白的奇怪理由，只通过他同地球说话。报纸和电台的评论员们都像得了失语症一般，但一片静默之中还是听得到自由团的声音，他们急于声辩，为自己撇清干系。

斯托姆根醒了，四周漆黑一片。惺忪之间他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对劲儿，然后，整个意识恢复了，他一下子坐起来，去摸索床边的开关。

黑暗中他的手触摸到的是光滑的石头墙，凉凉的。他一下子愣在那儿，这意外的冲击让他的大脑和身体僵住了。他几乎不能相信自己的感觉，跪在床上，用指尖探索这面完全陌生的墙壁。

正摸着，他突然听到“咔嗒”一声，黑暗的一部分滑向一边。他瞧见一个男人的侧影在昏暗的背景上一闪，门又很快关上，黑暗重现。一切发生在转眼之间，他甚至来不及看清这房间里的任何东西。

片刻之后，他又被一束强烈的手电光刺得睁不开眼睛。光束朝他的脸上扫过来，停了一会儿，然后照到整个床铺上——他这才看见，那床不过是几块粗木板架起的床垫而已。

黑暗中，一个柔和的声音操着纯正的英语对他讲话，语音中有种奇妙的口音，斯托姆根一时无法分辨。

“哦，秘书长先生，我很高兴你醒来了。希望你感觉一切正常。”

最后那句话引起了斯托姆根的注意，那些急于想问的问题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他望着黑暗，沉静地问道：“我失去知觉多长时间了？”

对方笑了。

“好几天了。我们得到许诺说，不会留下什么后遗症。我很高兴看到这是真的。”

一方面为了争取时间，另一方面也为了测试一下身体的反应是否正常，斯托姆根将两条腿悬在床边。他睡衣仍穿在他的身上，只是给揉得皱巴巴的，上面好像还沾了不少灰土。移动时他感到有些头晕，虽然没有太多不适，但足以让他相信自己的确被麻醉过。

他转过来对着光。

“这是什么地方？”他严厉地问，“温莱特知不知道？”

“好了，不要太激动，”那个影子回答，“我们现在不谈这个。我想你一定很饿。穿上衣服去吃饭吧。”

一束椭圆形的光扫过屋子，斯托姆根这下才知道这屋子有多大。它几乎算不上一间屋子，墙壁都是裸露的石块，草草打磨成型。他发现自己是在地下，或许是很深的地方。如果他已经昏迷了好几天，他就有可能是在地球的任何地方。

手电光照亮了搭在一个包装盒上的一堆衣服。

“应该足够你穿了，”黑暗里的声音说，“洗衣是这儿的一大问题，所以我们带来了你的几件外套和半打衬衣。”

“你们真够细心的。”斯托姆根并没有在开玩笑。

“遗憾的是没有家具和电灯。这地方有些方面还算方便，只是缺少康乐设施。”

“什么方便？”斯托姆根一边问，一边穿上衬衣。奇怪，手指触摸着熟悉的衣物，竟会让他感到一种安慰。

“就是——方便，”那声音说，“顺便说一句，我们大概要在一起待很长时间，你就叫我乔好了。”

“不管你的国籍是什么，”斯托姆根反问道，“你是波兰人，对吗？我想我可以念出你的真名。并不比很多芬兰名字更难念。”

停顿了一小会儿，灯光也闪动片刻。

“是的，我本该预料到这一点，”乔顺从地说，“你大概在这方面很有经验。”

“对我的职位来说，算是个有用的爱好吧。我一猜就知道你是在美国长大，但离开波兰时你已经……”

“行了，”乔坚定地说，“已经足够了。我看你已经穿好衣服了——谢谢你。”

斯托姆根为小小的胜利有些得意，他走向门口时，门自动打开。乔往边上靠了一下让他过去。不知道抓他的人带了枪没有，应该带了的，周围或许还有乔的同党吧。

走廊里每隔一段就有一盏油灯照着，显得有些昏暗。斯托姆根这才看清乔的模样，他大概五十岁上下，体重应该有两百多磅。从那布满污迹的、不知是哪个部队的作战服，到他左手上那枚大得吓人的图章戒指，他身上的东西都是超大号的。他这个块头带不带枪都无所谓了。斯托姆根想：如果自己能从这地方出去，要想找他也不会太难。他意识到乔也一定十分清楚这一点，又不免有些沮丧。

周围都是裸露的石头墙，只偶尔有些混凝土墙面。斯托姆根明白了，自己原来是在某个弃置不用的矿井里，没有哪个监狱比这更管用了。此前他对自己被绑架的事并不怎么担心。他一直觉得无论发生什么，超主都会动用巨大资源很快找到并解救他，现在他不那么有把握了。他已经失踪好几天，但什么也没有发生。卡列伦的能力看来也有限度，如果他真的被埋藏在遥远陆地之下的某处，超主的科技手段或许无法找到他。

另外两个人坐在桌边，昏暗的房间里空荡荡的。斯托姆根进屋时，他们抬头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好奇和显而易见的敬重。其中一个人把一块三明治推给他，斯托姆根立刻接受了。尽管饿得够呛，他仍觉得自己的午餐应该丰富些，大概他的看守们吃得也好不到哪儿去。

他一边吃，一边扫视了一下身边的三个人。乔不只是块头大，甚至还是一个头领，其他人显然只是他的助手。两个人没什么特征，只有听他们讲话斯托姆根才能知道他们是哪里人。

不太洁净的杯子里倒上了酒，斯托姆根就着它咽下最后一口三明治。等到他感到自己多少可以把握局面了，才把头转向那位波兰巨人。

“好吧，”他平静地说，“大概可以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了吧，你们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乔清了清嗓子。

“有件事我得直言相告，”他开口道，“这跟温莱特毫无关系。他跟其他人一样蒙在鼓里。”

斯托姆根对此有所预料，尽管他不知道乔如何揣测出他的想法。他早就怀疑自由团内部或周围存在一股极端势力。

“我好奇的是，”他说，“你们是怎么绑架我的？”

他没打算得到回答，但对方早有准备，甚至急于回答他，又让他有些错愕。

“整个儿就像好莱坞惊悚大片，”乔来了劲头。“我们不清楚卡列伦是不是在守护你，因此我们采取了细致的防范措施。你被空调带进去的毒气熏倒了，这很容易。然后我们把你弄到车上，也毫无麻烦。我得说明，这一切并不是我们的人干的。我们雇了一些，嗯，专业人员。卡列伦可能会抓住他们——实际上他也应该抓得住他们，但他什么也得不到。车离开你的住所后就进了一条隧道，离纽约不到一千公里，它按时从另一端出来，仍带着那个受了麻醉、酷似联合国秘书长的人。片刻后一辆拉着金属货箱的大卡车从对面驶来，开往一个飞机场，把那些货箱装上飞机，货运完全是合法经营。如果那些箱子的货主知道是怎么被我们利用的，我想准会大吃一惊。

“同时，完成任务的那辆小车继续执行规避动作，往加拿大边境开。也许卡列伦现在已经抓到它了，这我既不清楚，也不关心。你知道——希望你赞赏我的开诚布公——我们的所有计划取决于一点。我们很清楚卡列伦能眼见耳听，了解地面发生的一切。他看不到地面以下的事情，除非他使用魔法，而不是科学。所以他不会知道发生在隧道里的转移行动，就算最后知道也太晚了。我们这么做自然有些冒险，但我们还有一两个保全措施没用上，得留着日后再用，泄露出去太可惜了。”

整个故事乔讲得津津有味，斯托姆根忍不住笑了。同时，他也深感不安：这个计划的确很巧妙，很可能骗过了卡列伦。斯托姆根甚至无法肯定超主是否对他进行过某种保护性监视。乔呢，很显然，他也不清楚。他如此坦白，或许也是为了试探斯托姆根的反应。现在，无论他的内心感觉如何，他都要保持自信，沉着冷静。

“你们真是一群笨蛋，”斯托姆根轻蔑地说。“竟然以为这样就能骗得过超主。说到底，这样做又能得到什么好处呢？”

乔递过一支烟，见斯托姆根拒绝，就自己点上，往桌子边上一坐。桌子发出断裂的吱嘎声，让他慌忙跳了下来。

“我们的意图十分明确，”他说，“我们发现争论毫无用处，应该采取其他手段。原来就有一些地下运动，无论卡列伦有多大势力，他会发现对付我们不太容易。我们为自己的独立而战。别误解我的意思，不会有任何暴力行动，至少一开始不会。但超主要使用人类的代表行使统治，我们能让他们统治得极不舒服。”

估计就从我开始了，斯托姆根想。他怀疑对方只讲了全部故事的一小段。他们真以为这种强盗手段能对卡列伦产生一丁点儿的影响吗？另一方面，良好组织的抵抗运动会使生活变得异常艰难，这一点儿不假。乔的手指触到了超主统治的弱点。说到底，他们的所有命令是通过人类代理人发布的，如果这些代理人被吓得不再听从命令，整个体系就崩溃了。不过这种可能性实在太小，因为斯托姆根相信卡列伦很快就会找到解决办法。

“你们打算把我怎么样？”斯托姆根最后问，“我是人质，还是别的什么？”

“别急，我们会照料你的。我们要等几天，有人要造访你。在这之前，我们会尽量让你开开心心的。”

他用自己人的语言说了句什么，那两个人中的一个拿出了一副崭新的扑克牌。

“特别为你淘来的，”乔解释说，“我在《时代》杂志上读到，你很擅长玩扑克牌。”他的声音突然严肃起来。“希望你钱包里有不少现金，”他不安地说，“我们都没想过看一看。总之，我们不收支票。”

斯托姆根忍住惊讶，目光茫然地看着他的看守。随即，此情此景引发的真正幽默让他心领神会，所有公务烦扰好像突然一下子从他的肩上卸掉了。从此往后，该凡・瑞伯格出头露面了。无论发生什么，他都无能为力——眼下，这帮想入非非的罪犯正急着要跟他玩牌哩。

猛然间，他仰头哈哈大笑起来，好多年他都没这样笑了。

温莱特说的无疑是真话。凡・瑞伯格愁眉苦脸地琢磨着，他可能怀疑某些人，但他不知道是谁绑架了斯托姆根。他也不赞成绑架这种做法：凡・瑞伯格机敏地想到，自由团里的极端分子过去一直给温莱特施压，让他采取更积极的策略。现在他们自己动手了。

毫无疑问，绑架过程组织得很完美。斯托姆根可能在地球上的任何地方，要想找到他希望渺茫。但他有件事情要做，凡・瑞伯格想，还必须赶紧做。虽说他经常插科打诨，但内心对卡列伦却是敬畏有加。一想到要近距离接触超主，他就满心恐惧，但看来没有别的选择。

通信设备占据了大楼的整个顶层。一台台传真机一字排开，伸向远处，有的静默着，有的频繁地发出咔咔声。无尽的生产统计、普查反馈和世界经济体系的所有簿记事项通过这些机器滚滚而来。上面，在卡列伦飞船上也应该有一个类似的房间。在那儿，来回取阅地球发给超主的信息的那个家伙，到底什么形状？凡・瑞伯格想到这儿，只感到自己的脊背一阵发凉。

不过今天他对这些机器和它们的日常工作不感兴趣。他走进那间只有斯托姆根使用的私人小屋。门锁已按他的指示砸掉了，通信部主管在那儿等着他。

“这是一台普通电传打字机，标准的打字键盘，”主管对他说，“还有一台传真机，你可以发送图片或表格，但你说过用不着这个。”

凡・瑞伯格心不在焉地点点头。“好了。谢谢你。”他说，“我不会在这儿待太久。你过会儿再把门锁好，所有钥匙都交给我。”

等通信主管离开，他才在电传打字机前坐定。他知道，自从卡列伦和斯托姆根通过每周一次的会面处理大部分事务后，这台机器就不怎么用了，它成了应急通联线路。他期望很快就能收到回复。

迟疑了片刻，他开始用笨拙的手指打出自己的信息。机器发出轻轻的呜呜声，打出的文字在变暗的屏幕上闪了几秒钟。打完字，他向后一倚，等待回答。

过了不到一分钟，机器就又呼呼响了起来。凡・瑞伯格早就怀疑监理人根本不睡觉。

信息不长，也没什么用。

无信息。所有事务全部由你做主。卡。

太痛苦了，其中没有任何让人满意的成分，凡・瑞伯格发觉自己身上的担子实在太重了。

三天来斯托姆根仔细分析了绑架自己的人。乔多少有点儿地位，另外两个就什么也不是了，任何非法活动都能召集一帮这种人。自由团的理念对他们毫无意义，他们关心的是怎么混日子，尽量少干活。

乔这个人比较复杂，尽管有时候斯托姆根觉得他像个大孩子。他们玩起牌来无休无止，间或就某个政治问题激烈争吵一番，而斯托姆根很快发现，这个波兰大个子从未认真考虑过他为之奋斗的目标。情绪冲动又极端保守，这两种东西如乌云蔽日，影响了他的判断力。他的国家多年来为获得独立而战，完全改变了他，让他依然生活在过去的年月里。在有序的生活方式中，这种人已经派不上用场，他本人可谓前朝遗物。如果有一天这类人消失了，世界会安全些，但也会变得缺乏生气。

现在，斯托姆根相信卡列伦没办法找到他，这没什么可怀疑的了。他还对几个看守虚张声势，但他们并不相信。他很清楚他们把自己关在这儿是为了观察卡列伦的反应，现在什么也没有发生，他们可以走下一步计划了。

被劫持四天后，乔告诉他有客人造访，斯托姆根并不惊讶。几个看守变得愈发坐立不安，这让他们的囚徒猜出个大概：行动的头目看到已无危险，终于亲自来提审他了。

乔礼貌地招手请他进屋，他们已经围坐在摇摇晃晃的桌子旁等着他了。乔的腰里别着一支从未见过的大号手枪，很有些卖弄，让斯托姆根觉得好笑。那两个帮凶不在，就连乔都显得有些拘谨。斯托姆根立刻觉察对面这些人的官阶高得多，让他想到自己见过的一张俄罗斯革命初期列宁与战友们的照片。这六个人有着同样的智力、冷酷和铁一般的决心。乔那一类人其实无害：真正的幕后策划者原来在这儿。

斯托姆根敷衍地点了下头，朝唯一的一张空椅子走过去，保持泰然自若的样子。坐在对面的一位年龄较长、体型结实的人向前探着身子，用一双灰眼睛紧紧盯着他。这让斯托姆根很不舒服，只能违背自己的意愿先开了口：“看来你们是来谈条件的。要多少赎金呢？”

他注意到后面有人在速记本子上记下了他的话。一切完全是公事公办的样子。

领头的回话了，声音悦耳，带着威尔士口音。

“随便你怎么说，秘书长先生。但我们要的是信息，不是现金。”

这样看来，自己是战俘，这是一次审讯了。斯托姆根想。

“你很清楚我们的动机是什么，”对方接着说，嗓音柔和轻快，“如果你愿意，叫我们抵抗运动也行。我们认为地球迟早要发动一场独立之战，但我们发现斗争只能以间接手段进行，比如暗中破坏或拒不听命。我们挟持你，部分是要卡列伦明白，我们目的明确，组织周密，但更主要是因为，你是唯一能告诉我们有关超主信息的人。你是个明白人，斯托姆根先生。跟我们合作，你就可以获得自由。”

“你们具体想知道什么呢？”斯托姆根谨慎地问。

那双超凡的眼睛似乎看透了他的内心深处，这种眼神斯托姆根一生从未见过。接着，那歌唱般的声音又响起了：“你知道超主到底是什么人，或者是什么东西吗？”

斯托姆根差点儿笑了。

“相信我，”他说，“我跟你一样，也急于了解真相。”

“那么，你可以回答我们的问题了？”

“我没答应什么，但可能吧。”

乔解脱般地舒了一口气。屋子里出现了一阵期待的窸窣声。

“对你跟卡列伦见面的情境，我们只粗略了解。”那人接着说，“你或许可以仔细描述一下，别漏掉任何重要的线索。”

这倒是个无害的要求，斯托姆根想，以前他就回答过多次，于是便表示出愿意合作的样子。这儿的几个人脑子机敏，也许能发现点儿新东西。随便他们从他这儿榨取任何新鲜信息——只要他们分享它。至于说这类信息会对卡列伦造成什么伤害，他是绝不相信的。

斯托姆根从口袋里摸出一支铅笔和一个旧信封。他一边快速画着草图，一边说：“当然，你们知道，这个小型飞行器没有明显的推进装置，它定期把我接到卡列伦的飞船上。它进入船体——你们无疑看过望远镜拍摄这个操作过程的影片。门就打开了——如果你把它叫门的话——我走进一个小房间，里面有一张桌子，一把椅子，还有一块屏幕。平面布局就像这样。”

他把草图推给威尔士人，但那双奇怪的眼睛看也不看，仍停留在斯托姆根的脸上，他看见这双眼睛的深处发生了某种改变。屋里一团死寂，但他听到乔在自己身后猛地吸了一口气。

斯托姆根既迷惑又恼火地看着对方，这一看，让他渐渐明白过来。他把信封搓成一个球，扔在了脚下。

现在他才明白，为什么那双灰眼睛让他如此错愕了。对面的人是个瞎子。

凡・瑞伯格没有再联络卡列伦。大部分部门的工作——发送统计资料、摘要国际新闻等事务都在自动进行着。巴黎的律师们还在为世界宪法议案争吵不休，但这暂时也跟他无关。要到半个月后，监理人才会索要这一议案的最终草案，如果到那时还没完成，卡列伦无疑会采取他认为合适的措施。

斯托姆根仍旧没有半点消息。

那部标为“仅限紧急”的电话响起的时候，凡・瑞伯格正在口述指令。他抓起听筒，越听越惊讶，随即扔下它，冲向敞开的窗户前。惊恐的喊叫声由远而近，街上的交通几近瘫痪。

千真万确，卡列伦的飞船，那超主一成不变的象征物，现在已不在天上。他四下眺望，漫天搜寻了一回也没看见一丝踪影。接着，突然之间，似乎天幕瞬间降下，那艘大船自北方飞来，肚皮的暗影就像一片雷雨云，低低擦过纽约的摩天楼顶。

这扑面而来的怪兽不禁让凡・瑞伯格连连退缩。他也清楚超主这艘飞船有多大，但看它高悬太空是一回事，看着它像恶魔驱遣的乌云飞过头顶，绝对是另一回事。

在这片局部的日蚀中，他看着飞船拖着巨大的阴影朝南飞去，最后消失。没有声音，连空气中的飒飒响声都没有，凡・瑞伯格发现，虽然飞船飞过时显得很近，但离他头顶至少有一公里。接着，大楼受到声波的撼动开始战栗，不知哪里的窗玻璃向内炸开，传来清脆的声响。

身后的办公室里所有的电话都响了起来，但凡・瑞伯格没有动。他趴在窗台上，望着南面的天空，无限之力的降临把他给吓瘫了。

斯托姆根说话时，感觉自己的思维同时在两个层面进行。一方面，他不想跟羁押他的人合作，另一方面又希望他们能帮自己揭开卡列伦的秘密。这是种危险的游戏，让他惊奇的是自己又有些得意。

大部分问话都是那个威尔士盲人提出来的。看着这个头脑敏锐的人尝试解开一个个问题的答案，测试然后否定那些斯托姆根早就放弃了的推测，实在让人觉得有趣。现在，威尔士人仰坐在那里，叹了口气。

“我们走进死胡同了，”他气馁地说。“我们需要更多事实，这就得行动，而不是争论。”那双失明的眼睛好像在注视着斯托姆根，过了一会儿他神经质地敲起了桌子。这让斯托姆根发觉他开始变得没有把握了。然后，他又说话了。

“你从来没有费心去多了解那些超主的情况。秘书长先生，我真有点儿奇怪。”

“你到底想说什么？”斯托姆根冷冷地问，掩饰着自己的兴趣，“我已告诉过你，我跟卡列伦会面的那间屋子只有一个出口，直通下面的地球。”

“如果我们设计几种器械，”对方审慎地说，“或许可能让我们发现点儿什么。我不是科学家，但我们可以考虑考虑这件事。如果给你自由，你愿意协助我们完成这个计划吗？”

“让我最后再说一遍，”斯托姆根愤怒地说，“明确一下我的立场。卡列伦为的是世界大同，我不会为他的敌人做任何事情。他的最终计划是什么，我不知道，但我相信这计划是与人为善的。”

“有什么真正的证据呢？”

“他的全部行动，从他的那些飞船到来之日起。我敢说你分析来分析去，也找不出一件人类没有受益的事情。”斯托姆根停顿了片刻，任思绪返回过去的年月，他笑了起来，“要想找个单独的例子证明——我该怎么说呢？——超主们的仁慈，想想他们刚来的一个月内推行的‘虐待动物禁令’就行了。如果说我以前对卡列伦存有疑虑，这下也完全消除了。尽管同他做的其他事情相比，这项命令给我带来的麻烦最多！”

这丝毫没有夸大其词，斯托姆根想。整个事件非同一般，第一次表露超主对残暴行径的痛恨。这一点，以及他们对公正和秩序的热情似乎是其生命中的主导情感，至少凭他们的所作所为可以这样判断。

那是唯一一次卡列伦表示出愤怒来，或至少是外表上的愤怒。“你们可以随意互相杀戮，”他的信息这样写道，“这是你们之间和你们自己法律上的事。但是，除却获取食物和出于自卫，如果你们杀戮那些与你们同处一个世界的动物，就将受到我的问责。”

没人确切知道这项禁令涉及的范围有多广，也不知道卡列伦如何执行它。但他们没有等待太久。

大斗牛场内座无虚席，斗牛士和服务生们正式出场。看来一切如常：灿烂的阳光在传统服饰上迸发出暴烈而炫目的色彩，人群欢迎着他们宠爱的选手，如同以前一百次一样。人群中偶尔有人抬起头，焦虑不安地望着天空，望向马德里上空五十公里处那艘孤零零的银色形体。

斗牛士进入自己的地盘，公牛喷着响鼻冲入竞技场。骑手们驱赶着瘦骨嶙峋的马匹迎战敌人，马儿却吓得鼻孔大张，在阳光下原地打转。第一支投枪一闪，射向目标——与此同时，响起一种地球上从未听到过的声音。

这是一万人因疼痛发出的叫喊声，他们受了同样的伤——当这一万人从震惊中缓过神来时，发现自己竟然毫发无损。但斗牛就此结束，所有的斗牛活动均告完结，因为消息在飞速传播。值得一提的是，狂热斗牛迷们受此一惊，只有十分之一的人去要回了自己的赌注，再就是伦敦的《每日镜报》也来添乱，往伤口上撒了把盐：它建议西班牙人把板球当作新的全民体育运动。

“你可能是对的，”那个威尔士老家伙说，“也许超主的动机是好的——按照他们的标准，因为有时候跟我们的标准相同。但他们是外来者，不请自来，把我们的世界搅得天翻地覆，摧毁了理想，还有几代人浴血奋战得以保护的国家主权。”

“我来自一个小国，它也曾被迫为自由而战，”斯托姆根反驳说，“但我支持卡列伦。你们可以骚扰他，甚至可以耽搁他，让他不能按期实现他的目的，但到头来什么也改变不了。无疑你们很真诚，相信自己的事业。我可以理解你们害怕世界国家到来之日，那些小国的传统和文化遭到毁灭。但你们错了：墨守成规无济于事，超主到来之前主权国家已行将就木，超主们只是加速了它的死亡。没人能够挽救它，也不该有人挽救它。”

没人答话。对面的人一动不动，一言不发。威尔士人半张着嘴坐在那儿，双眼毫无生气，看上去就是瞎子。他边上的人也没有动，凝固在紧张而不自然的姿势中。斯托姆根吓得喘不上气，站起身向门边退去，这时一个声音打破了沉默。

“说得很好，雷吉，谢谢你。现在我们该走了。”

斯托姆根转过身，朝黑暗的通道望去。在与目光平齐的位置有个普普通通的小球——无疑，这是超主启动的某种神秘力量的来源。斯托姆根隐约觉得他听到了一种嗡嗡声，就像懒洋洋的夏日里一群蜜蜂发出的声音。

“卡列伦！谢天谢地！你到底做了什么？”

“别担心，他们没事儿。算是一种麻醉吧，但比麻醉轻多了。他们不过是比正常时间慢个几千年。我们一走，他们连发生了什么事儿都不知道。”

“你要把他们留在这儿，等警察来处理吗？”

“不，我有更好的打算。我要让他们走。”

斯托姆根感到一阵奇怪的轻松。他朝小屋和里面几个僵住的房客投去一瞥，算是告别。乔单脚立在那里，傻傻地盯着虚空。斯托姆根突然大声笑了起来，伸手向口袋里摸去。

“谢谢你的款待，乔，”他说，“我得给你留点儿什么做纪念。”

他从一堆纸片里翻找着，终于找到了他要的数字。然后，他在一块稍微干净些的纸上仔细写下：

曼哈顿银行：

支付乔一百三十五美元五十美分（$135.50）。

R．斯托姆根

他把纸条放在波兰人身边，卡列伦问道：“你这到底是干什么？”

“我们斯托姆根家的人从不赊欠。那两个家伙玩牌耍赖，但乔规规矩矩，至少我没抓到他做手脚。”

出门时他感到十分轻松快活，就像年轻了四十岁。金属球移到一旁让他通过。他觉得那应该是一种机器人，这也解释了卡列伦如何能够透过头顶上那么厚的岩层找到他。

“照直走一百米，”小球用卡列伦的声音说，“然后左转，直到我给你下一步指示。”

他急匆匆往前走，尽管他知道没什么必要。小球还悬在走廊里，大概是在为他做殿后。

一分钟后他遇到了第二个球，它在走廊的拐角处等着他。

“你还要走半公里，”它说，“靠左侧走，直到我们再碰头。”

他一路上共遇到小球六次，最后才走到了外面。一开始他还纳闷，小球是怎么跑到自己前面去的，后来他才猜到，一定有一个机器人组成的链条，从矿井深处一直连到地面。出口处一群警卫像雕像一般一动不动站立着，他们的头上悬浮着又一个无处不在的小球。几米之外的山坡上停着那架小飞行器，斯托姆根每次就是乘坐它去见卡列伦的。

他站了一会儿，让眼睛适应强烈的阳光。然后，他看见四周到处是破破烂烂的采矿机械，远处还有一条废弃的铁路一直通向山那边。几公里外，茂密的森林盘亘在大山脚下，极目之处，斯托姆根看到一个大湖泛着点点波光。他猜测自己的位置应该在南美的某个地方，虽然他说不清这个判断的依据来自何处。

登上小飞行器后，斯托姆根最后看了一眼矿井出口和边上那些凝固的人。舱门在他身后关闭，他长出了一口气，一下子仰坐在熟悉的靠背椅里。

过了一阵等他平静下来，他才发自心底地吐出那个字：“喂？”

“很抱歉我没能立刻赶来救你。不过你看，等所有头目全凑齐了多么重要。”

“你的意思是说，”斯托姆根几乎语无伦次了，“你一直知道我在哪儿？要是我想——”

“你先别急，”卡列伦回答，“至少让我说完。”

“好吧，”斯托姆根沮丧地说，“我听着呢。”他开始怀疑自己不过是一个精心设计的陷阱里的诱饵。

“我用一个——大概用‘示踪器’称呼它最为合适——一直在监视着你，”卡列伦说，“你那些新朋友猜得不错，我无法在地下跟踪你，但我一直跟到了井口。隧道里的偷梁换柱做得很巧妙，但第一辆车停止反应后，这计划也就露馅了，我很快就再次确定了你的位置。接下来就是坐等时机了。我很清楚，一旦认为我找不到你，那些头目就会到这儿来，我就能把他们一网打尽。”

“可你放了他们！”

“目前为止，我还无法确定这个星球上的二十五亿人中谁是这个组织的真正领导。现在确定了他们的位置，我就能跟踪他们在地球上任何地方的活动，如果我喜欢，还能监视到他们行动的细节。这比把他们锁起来强多了。他们无论采取什么行动，都会出卖余下的同党。他们被有效地压制了，他们也知道这一点。解救你的事情将成为他们的一个不解之谜，你就这样在他们眼前消失了。”

小屋里回荡起那浑厚的笑声。

“整个事情就像一出喜剧，但目的很严肃。我关心的不仅是这个组织的几十个人，我还要考虑这件事对各地的其他组织产生的影响。”

斯托姆根沉默了一会儿。他不太满意，但能理解卡列伦的看法，因此渐渐消了气。

“很遗憾，在我离任的前几周还得做这件事，”他最后说，“从现在起我要在家里安排警卫。下一个遭绑架的就轮到皮特了。顺便问一句，他干得怎么样？”

“我这一周仔细观察了他，故意没有帮他。总体来说他干得很好，但他不是你的接班人。”

“那算他的运气了。”斯托姆根说，仍然有些忿忿不平，“还有，你从你的上级那儿得到什么答复了吗，关于对我们露面的事？我敢肯定，这是你的敌人反对你的最有力口实。他们一遍又一遍地跟我说，‘如果见不到超主，我们就永远不会相信他们。’”

卡列伦叹了口气。

“没有。我没得到答复。不过我知道那答复是什么。”

斯托姆根没有继续追问。以前他可能会那样做的，但现在，一个计划的模糊构想第一次在他心里变得清晰起来。审讯者的话再次回到了他的脑际。是的，也许可以发明一种仪器……

强迫之下被他拒绝的事情，自由之时他会愿意尝试一下。

04

直到几天前，斯托姆根都没有认真考虑过他现在正在计划的行动。回想那次荒诞可笑的绑架，简直就像一出三流电视剧，但它可能很大程度上改变了他的看法。有生以来第一次遭受身体上的暴力事件，这跟在会议室里进行的唇枪舌剑差别太大了。病毒肯定进入了他的血液，或者，他只不过超出自己的预料，提前进入了智力衰退期。

纯粹的好奇也是强大的动因，而且他决意从玩弄了他的把戏中扳回一局。现在已经十分清楚，卡列伦把他当成了诱饵，就算理由多么光明正大，斯托姆根也不打算立刻原谅监理人。

皮埃尔・杜瓦尔看见斯托姆根走进他的办公室，并未表示惊讶。他们是老朋友，秘书长亲自造访科学部主任也是常事。如果卡列伦或他的下属把监控仪器转到这里来，他自然不会觉得有什么不对劲。

两个人谈了些公事，交换了几句政治传闻，随后，斯托姆根有些犹豫地谈到了正题。来访者说话时，这个老法国人仰坐在椅子里，不停地向上扬起他的眉毛，一毫米又一毫米，直到快跟额发搅到一块儿了。有一两次他好像要说话，但又忍住没说。

等斯托姆根说完，科学家紧张地扫视了一下整个房间。

“你觉得他在偷听吗？”他问。

“我不认为他能听见。他在我身上装了他所谓的示踪器，用来保护我。但那东西在地下不好使，这就是我到你这座地牢里来的原因。这里能阻隔各种辐射波，对吧？卡列伦不是魔术师。他知道我在哪儿，但仅此而已。”

“希望你想得没错。除此之外，要是他发现你在干什么的话，不会有麻烦吗？他迟早会发现的，这你知道。”

“我愿意冒这个险。再说，我们互相很了解。”

这会儿，物理学家摆弄着铅笔，眼睛望着空中。

“这是个十分完美的难题，我喜欢它。”他简短地说，随后低头在抽屉里找出一个巨大的记事本，斯托姆根从未见过这么大的本子。

“好了，”说着，他在本子上狂写起来，那字就像某些个人速记一样潦草难辨，“我得搞清楚所有事实。关于你们会面的那间屋子，你知道什么都告诉我。包括所有细节，无论看上去多琐碎，都别漏掉。”

“实在没什么可描述的。屋子是金属的，大概有八平米，四米高。一边有个一米见方的屏幕，正下面就是一张桌子，我还是画给你吧，这样还快一些。”

斯托姆根飞快地画着他十分熟悉的房间，然后把画推给杜瓦尔。这让他一下子回想起上次他这么做时的情形，不免浑身激灵了一下。不知道那个瞎眼的威尔士人和他的同伙们怎么样了，对他的突然离去又作何反应。

法国人研究着他的草图，紧皱眉头。

“你能告诉我的就这些？”

杜瓦尔嫌恶地擤了一下鼻子。

“采光呢？你完全是在黑暗中吗？还有通风设备、取暖……”

这种急脾气让斯托姆根莞尔一笑。

“整个天花板都是亮的，至少按我的判断，空气是从通话栅格那儿进来，我不知道是如何排气的，或许气流是按时置换的，可我没注意到。没有任何加热器，但屋子里总是正常温度。”

“那意思，换句话说，是水汽已经冻死，但二氧化碳还没有。”

这个老掉牙的笑话只能让斯托姆根勉强一笑。

“我觉得已经全部告诉你了。”他最后说，“至于那个载我去见卡列伦的机器，我坐的那个屋子平淡无奇，跟升降梯的笼子一样，要是没有沙发椅和桌子，两者就毫无区别了。”

几分钟的沉默。物理学家在记事本上小心翼翼地画着一个个微小装饰花边，斯托姆根看着他画，思忖着为什么像杜瓦尔这样比自己更有才华的人，却从未在世界科学领域做成什么大事。他想起一位朋友在美国国务院作出的不太友好、或许也不甚准确的评断：“法国出产世界上最好的二流人物。”杜瓦尔就是这句话的一个佐证。

物理学家满意地对自己点着头，探身过来，用铅笔指着斯托姆根。

“你为什么会觉得，雷吉，你所谓的这个卡列伦的屏幕，就是一个屏幕？”

“我一直觉得它是，它看上去的确像个屏幕。它还能是什么呢？”

“你说它像一个屏幕，你的意思是，它像我们的那种屏幕？”

“就是。”

“我觉得它本身很可疑。我相信超主自己的机构不会使用实体屏幕这样粗糙的东西。他们也许会在空中直接生成图像。卡列伦怎么可能不嫌麻烦地使用电视系统？最简单的解释常常是最好的解释，你说的视觉屏幕会不会仅仅是一块单向玻璃？”

斯托姆根很为自己气恼，坐在那里好一会儿不发一言。回顾往事，他从一开始就没有质疑过卡列伦的说法，但现在往回想，什么时候监理人说过他使用电视系统了？他只不过自以为是罢了。整个事件就是一个心理学上的圈套，他完全被欺骗了，当然，这要假设杜瓦尔的推测是正确的。但他又一次跳到结论上了：还没人证明过任何事情。

“如果你是对的，”他说，“我就该把那块玻璃砸了——”

杜瓦尔叹息一声。

“瞧这些科学的门外汉！你以为那是不用炸药就能砸碎的东西吗？如果你真砸碎了它，你相信卡列伦会与我们呼吸同样的空气吗？让他活在氯气环境中，这对你们两个不都好吗？”

斯托姆根感到有点愚蠢。他本该想到这一点的。

“那么，你有何见教？”他有些恼火地问。

“我想考虑考虑。首先我们要看看我的推测是否正确，了解一下那个屏幕是什么材料做的。我要派几个自己人干。还有，你去会见监理人时带着手提箱吧？是你现在拿的这只吗？”

“是。”

“这个够大。我们不用换了，免得引起注意，尤其是卡列伦已经习惯它了。”

“你想让我做什么？”斯托姆根问，“藏一个X光机带去？”

物理学家咧嘴笑了一下。

“我也不知道，但我们得策划一下。我过半个月会告诉你。”

他又笑了起来。

“你知道这让我想起什么？”

“当然，”斯托姆根立刻接上说，“想起你在德国占领期间非法制造收音机。”

杜瓦尔有点儿扫兴。

“哦，我以前的确提过一两次。但还有一件事情……”

“什么？”

“要是你被逮到，我可不知道你要用这些装备做什么。”

“什么？你不是一直嚷嚷，说科学家要为其发明承担社会责任吗？真的，皮埃尔，我真为你害臊。”

斯托姆根放下那个厚厚的打印文件夹，松了一口气。

“感谢上帝，终于定下来了，”他说，“想到这几百页纸掌握着人类的未来，真是不可思议。世界联邦！从没想过在我有生之年能亲眼得见！”

他把文件夹放进手提箱。手提箱的后面离那块矩形的黑色屏幕不到十厘米，他下意识地不时用手指摸那锁扣，这是内心紧张的反应，但他不打算在见面结束前按下隐藏的按钮。有可能出错，尽管杜瓦尔发誓说卡列伦绝不会发现，可谁说得准呢？

“还有，你说你有消息要告诉我，”斯托姆根接着说，毫不掩饰自己的急切心情，“是关于……”

“是的，”卡列伦说，“我几个小时前收到了一个决定。”

他这话是什么意思？斯托姆根猜测着。监理人不可能跟远方的老家取得联系，他的基地远在不知多少光年以外。也许——按凡・瑞伯格的推断——他只是咨询了某种可以预测任何政治行动后果的大型计算机。

“我并不认为自由团及其党羽会对此满意，”卡列伦继续说，“但这会化解紧张局面。我们不用记录这些。

“你经常跟我说，雷吉，无论我们外形上与人类有多大差别，人类都会很快适应我们。这显示你缺乏想象力。也许在你来说是这样，但你想过没有，世界上大多数人都没受到过任何程度的教育，他们被各种偏见和迷信所蛊惑，根除它们需要几十年的时间。

“我们对人类心理有所了解，这一点你会认同吧？我们十分清楚在世界现有发展水平下，向人类显露真容会发生什么。我不能讲太详细了，就算跟你也不能，所以你应该接受我的分析，相信它。不过，我们可以做一个明确的允诺，能让你满意些。五十年后，也就是从此两代人以后，我们会从飞船上走下来，人类最终会看见我们的样子。”

斯托姆根沉默了一会儿，领会着监理人的话。如果说卡列伦的言辞曾经给过他些许满足，现在他却一点儿也没有感受到。实际上，自己的不完全胜利多少让他有些困惑，一时间失去了信心。真相会随时间的推移而大白天下，他的所有谋划都毫无必要，也许也不明智。如果他继续执行下去，恐怕只是出于私心，因为他活不过五十年。

想必卡列伦看出了他的犹豫，接着说道：“我很遗憾这让你感到失望。但至少，你不必为不远的将来所出现的政治问题负责了。或许你认为我们的担心缺乏根据，但相信我，我们掌握足够的证据，证明其他任何方法都充满危险。”

斯托姆根身子前倾，呼气急促。

“那么说，你们被人类看到过！”

“我没这么说，”卡列伦马上回答，“你们的地球不是我们监理的唯一一个星球。”

斯托姆根不能被他就这么打发了。

“有很多传说，说地球在过去曾被其他外来物种光顾过。”

“我知道。我读过历史研究部的报告，认为地球就像宇宙的一个十字路口。”

“可能有些外星物种曾经来过，而你们对此一无所知，”斯托姆根说道，希望引他上钩，“你们已经观察我们好几千年了，我看这不太可能吧。”

“我觉得不可能。”卡列伦回答，摆出一副爱莫能助的样子。这一刻，斯托姆根拿定了主意。

“卡列伦，”他突然说，“我要就此起草一个声明，呈交你来批准。但我保留就此事继续纠缠你的权力，一旦发现机会，我会尽全力去弄清你的秘密。”

“我很明白，”监理人说，轻轻笑了一下。

“你不介意吗？”

“一点儿也不。但我划了条线，排除核武器、毒气或任何可能损害我们友谊的方式。”

斯托姆根纳闷，是不是卡列伦知道了什么？在监理人善意说笑的背后，他察觉出了理解的信号，或许，那甚至是一种鼓励。谁知道呢。

“这让我很高兴，”斯托姆根用尽量平稳的音调回答。他站起身，像以往那样合上提箱盖。他的拇指摸到了锁环。

“我马上就去写那个声明。”他又重复了一遍，“今天晚些时候用电传机传给你。”

他一边说，一边按下按钮。他明白了，所有的恐惧都是多余的。卡列伦的感觉并不比人类敏锐。监理人丝毫没有察觉，因为他说“再见”并念出那熟悉的开门密码时，声音没有任何变化。

但斯托姆根还是有种从百货店偷了东西，在店内监控员的眼前走出去一样的心理。直到那光滑的墙面在身后闭合，他才松了一口气。

“我承认，”凡・瑞伯格说，“我的有些推测并不成功。现在你看看这个怎么样？”

“我必须听吗？”斯托姆根轻叹一声。

瑞伯格并没在意。

“实际上这并不是我的主意，”他谦虚地说，“是我从切斯特顿的小说里得来的。假设超主隐瞒的事情恰恰是他们没什么可隐瞒的呢？”

“这听上去有点儿复杂，”斯托姆根说道，稍稍提起了一些兴趣。

“我的意思是，”凡・瑞伯格急切地说，“我认为形体上他们跟我们人类一样。他们发现我们能容忍被一种我们想象的——比如，外星人或者超级智慧的生物统治。但人类就其本身而言，不能被同种类的生物所主宰。”

“非常独到，跟你以前的那些理论一样，”斯托姆根说，“希望你给这些作品编个号，好让我一个个记住。这次的缺陷是——”话说到这儿，亚历山大・温莱特被引进门来。

斯托姆根不知他在打什么算盘，也不知温莱特是否跟绑架他的那些人接触过。他对此有所怀疑，因为他相信温莱特真心实意地反对暴力。在他运动中的极端分子已经声名扫地，会销声匿迹很长时间。

自由团的首领认真听着那份声明的草案。斯托姆根希望他喜欢这个姿态，那是卡列伦的主意。不到十二个小时之后，地球人就会都知道这个为其孙子辈所做的承诺。

“五十年，”温莱特思忖着，“要等这么长时间。”

“对人类来说长，对卡列伦来说则不然。”斯托姆根回答。现在他才意识到超主采取了一个十分巧妙的解决方案。这让他们有足够的喘息空间，同时给自由团来了个釜底抽薪，让他们无法立足。他并不认为自由团会乖乖服输，但他们的地位会被严重削弱。温莱特想必也意识到了这一点。

“五十年后，”他痛苦地说，“破坏已经造成。记得我们曾有过独立的人都死了，人类早已忘记了他们的传统。”

空话，无谓的空话。斯托姆根想。为了这些空话，人类曾不惜奋战牺牲，但今后他们将再也不会为言辞而斗争，甚至死亡。世界会由此变得更好。

看着温莱特离去的背影，斯托姆根想，不知日后自由团还会惹出多少麻烦。但想到这些麻烦都留给继任者了，他的心情又轻松了一些。

有些东西只能由时间来治愈。恶人会被消灭，而对受到迷惑的好人就什么也不能做。

“这是你的提箱，”杜瓦尔说，“还跟新的一样。”

“谢谢，”斯托姆根回答，还是仔细查看了一下，“现在你该告诉我到底怎么回事了吧，下一步我们该做什么？”

物理学家若有所思。

“我弄不明白的是，”他说，“我们就这么容易搞到手了。现在我要是卡列——”

“可你不是。言归正传吧，说说我们发现了什么？”

“唉，你们这些感情冲动的北欧人！”杜瓦尔感叹道，“我们做的就是一个低功率雷达装置。除了高频率的无线电波，它还用了远红外波，实际上，我们确信没有任何生物能够看到它，无论它的眼睛构造多么奇特。”

“你就这么有把握？”斯托姆根问，对这种技术问题一下子来了兴趣，连他自己都觉得意外。

“是的，我们并无完全把握，”杜瓦尔勉强承认说，“但卡列伦是在普通光线下看你的，对吧？这就是说，他的眼睛的光谱范围跟我们的差不多。不管怎么说，这仪器生效了。我们证明你那个屏幕后面有一个大房间。屏幕的厚度三厘米左右，后面的空间至少十米见深。我们没有测到远端墙体发出的任何回波，我们不敢使用更高功率的雷达，所以也没指望测到什么。不过，我们还是有收获的。”

他递过来一张相纸，上面只有一条波形线，其中有一处扭结起来，像微弱地震的波形图。

“看到这个扭结的地方了？”

“看到了。那是什么？”

“正是卡列伦。”

“老天！你敢肯定？”

“一点儿错都没有。他坐着，或站着，或者在干其他什么，大概在屏幕后面两米远的地方。如果仪器的辨析力再好点儿，我们或许能测算出他的个头。”

斯托姆根盯着那根模糊而曲里拐弯的线条，心情很是复杂。直到如今都没有任何证据证明卡列伦确有物质实体，眼下的证物也不太直接，但他仍然毫无疑虑地接受了。

“我们做的另一件事是，”杜瓦尔开口道，“计算那屏幕在普通光线下的透光性。我们对此有个合理的想法，十有八九的把握，就算有一分错也无关紧要。你会发现，真正的单向玻璃并不存在，这只不过是光线布置的问题。卡列伦坐在黑暗的房间里，你在明处，就这么简单。”杜瓦尔嘿嘿笑了，“我们这就把它改变一下！”

他用魔术师变出一窝小兔子的架势，走到书桌那儿，拖出一个巨大的闪光灯。它的一端向外散开呈宽大的喷嘴状，整个家伙就像一支大口径短枪。

杜瓦尔咧嘴一笑。

“不像看上去那么可怕。你只管把喷嘴抵住屏幕，扣动扳机就行。它会发出强光，持续十秒钟，你这会儿就可以摆动它，扫视那个房间，好好看看。所有光线会穿过玻璃，把你的朋友照个全身发亮。”

“不会伤害卡列伦吧？”

“如果你先对准下面，从下往上扫就不会。这让他眼睛有时间适应。我觉得他的眼睛跟我们一样，会做保护性反射的。我们不希望把他照瞎了。”

斯托姆根犹疑地打量着这件武器，用手掂了掂。几周以来他的良心备受煎熬。卡列伦对他，除了偶尔说话惊人地直率以外，一直以毋庸置疑的友情相待。现在他们相处的时间就快到头，他不希望发生任何破坏友情的事情。不过，他已经警告过监理人了，斯托姆根相信如果卡列伦自己能做主，他可能早就现身了。现在，这一决定已经为他量身定做好了：他们最后一次见面结束的时候，斯托姆根要一窥卡列伦的那张脸。

当然，如果卡列伦真有一张脸。

斯托姆根最开始有过的那种紧张感早已消失。卡列伦只是在不停地说，时而编织出一些复杂难解的句子。斯托姆根曾一度将其看作卡列伦所有天赋中最出色、最令人意想不到的部分，现在看来也没有多了不起了，他知道，这就像监理人的大部分能力一样，纯粹是智能的计算结果，不是什么特殊天分。

卡列伦放慢思考以便适应人类的语速，腾出空来遣词造句，要多少有多少。

“你和你的继任没必要担心自由团，就算它从目前的败局中恢复元气也没关系。上个月它非常安静，虽然还会东山再起，但几年之内没有什么危险。实际上，有了它才能知道你的对手时刻在做什么，这一点非常重要，因此，自由团是个非常有用的组织。要是它遭遇财政困难，我甚至还可能出钱资助。”

斯托姆根时常无法分清卡列伦是不是在开玩笑。他保持一脸的冷漠，继续往下听。

“很快自由团就会失去另一个抗辩的理由了。这几年来，对你所持的特殊立场有过大量的批评，它们全都有些幼稚。在我管理地球的最初阶段，你的立场对我非常有价值，但现在，世界正按照我所计划的路线前行，这种中间人的角色就可以中止了。往后，我不再同地球进行直接联系，秘书长的职责也恢复到原来应有的状态。

“五十年内会出现很多危机，但都会过去。未来的格局已十分清晰，有朝一日所有的困难都会被遗忘——甚至像你们这样拥有长久记忆的人种，也会遗忘。”

最后这句话带有一种特殊的强调意味，让斯托姆根立刻僵在了椅子上。他清楚卡列伦从未出现过口误，言语闪失几率可以用小数点后很多位计算。但现在没有时间提问——显然也不会得到回答——卡列伦又一次换了话题。

“你一直在问我们的远期计划是什么，”他继续说，“创建世界联邦，当然了，不过是第一步。你会活着看见它的成立，但变化很难察觉，很少有人注意到它的来临。随后是缓慢的巩固期，等你们人类变得适合接纳我们，我们承诺的那一天就来临了。我很遗憾，那时候你已不在世了。”

斯托姆根大睁双眼，但他凝视的是黑暗屏幕后面的远处。他也在遥望未来，想象着自己无法看见的那一天，超主的巨大飞船终于在地球着陆，向久候的人们打开舱门。

“到那天，”卡列伦继续说，“人类会有一种只能称作‘心理中断’的经历。这不会造成永久性损伤，那个时代的人要比他们的爷爷辈更稳定一些。我们会一直是他们生命中的一部分，他们见到我们时，不会像你们见到我们那样大惊小怪。”

斯托姆根从未见过卡列伦如此沉湎于冥想，但他也不觉得奇怪。他相信自己对监理人性格的诸多侧面只略识一二。真实的卡列伦未被世人所知，或许无法被人类所知。斯托姆根再次感到监理人的真正兴趣在其他地方，统治地球不过占用了他一部分心力，不用花费太多，就像三维棋大师玩普通的跳棋一样。

“然后呢？”斯托姆根轻声问。

“然后我们就可以开始做我们的正事了。”

“我常想那到底是什么。世界整合和人类文明化只是一种手段，总有结束的时候。我们或许可以走出去，进入太空，看看你们的宇宙——或许我们可以帮助你们完成某种艰巨任务？”

“你可以这么说，”卡列伦说。这时，他的声音带了一种明显但难以解释的悲伤，这让斯托姆根感到莫名的不安。

“但是，假如最后你在人类身上做的试验失败了呢？这种事情我们了解，跟原始人部落打交道就是这样。你们也有失败的时候吧？”

“有过，”卡列伦说，声音很轻，斯托姆根几乎听不到，“我们也失败过。”

“那你们怎么办？”

“我们等待，然后再从头来。”

沉默持续了大概五秒钟。卡列伦再开口时，出言之意外，让斯托姆根一时没反应过来。

“再见，雷吉！”

卡列伦把他耍了！大概现在已经太晚了。斯托姆根只愣了一下，然后，他迅速而熟练地抽出那支闪光枪，把它抵在玻璃上。

松树林一直延伸到湖畔，只在岸边留出几米宽的一条草地。

每天晚上，只要天气还算暖和，九十高龄的斯托姆根都会沿这条小径往码头那边散步，看着日光在水面上渐渐散去，然后在森林送来寒夜的冷风之前回到他的房子。这简单的仪式化散步给了他很多满足，只要体力允许，他会一直做下去。

远处湖面上，有个什么东西从西边飞来，飞得很低，很快。这块地方不常见到飞机，如果不算那每小时一班的跨极地班机。班机不分昼夜在头顶上飞过，但从没见过飞机出现，只偶然见到它留在同温层蓝色背景上的气体尾巴。这是一架小型直升机，直冲他飞过来，目的十分明确。斯托姆根扫视了一下湖岸，看到自己无处可逃，只得一耸肩膀，在码头前端的一张木椅上坐下。

那记者过于谦恭的样子让斯托姆根有些吃惊。他几乎已经忘了自己不但是个老资格的政治家，而且，在他的国家以外，还算得上是个神秘人物。

“斯托姆根先生，”造访者说，“我很抱歉打扰你，我们刚听到一些有关超主的消息，希望你愿意就此事谈谈看法。”

斯托姆根微微皱了一下眉头。过了这么多年，他仍然跟卡列伦一样讨厌“超主”这个字眼。

“我认为，”他说，“我不能再做任何补充，为别处的那些报道添枝加叶了。”

那记者专注地看着他，眼神中充满好奇。

“我认为你可以。我们听说了一个非常奇特的故事，大约三十年前，科学部的一个技师为你制造了一个非常特殊的装置。我们希望你能给我们讲讲这件事。”

斯托姆根沉默了一阵儿，他的思绪回到了过去。秘密被人发现，对此他并不惊讶。实际上，它竟然隐藏了如此之久，这才让人感到吃惊。

他站起身来，沿着码头往回走，记者在几步之外紧跟着他。

“那个故事确有其事，”他说，“我最后一次造访卡列伦的飞船时，随身带着一些仪器，希望能见一见监理人。这件事做得很蠢，不过呢，那会儿我刚六十岁。”

他自嘲般地笑了一下，然后接着说：“这故事不值得你跑这么远。你知道，那玩意儿没起作用。”

“你什么也没看到？”

“没有，什么都没有。恐怕你还得继续等下去，但毕竟只剩下二十年了！”

还有二十年。不错，卡列伦是对的。到那时，世界就准备就绪了，而三十年前他对杜瓦尔说出同样的谎言时，世界还远远没有准备好。

卡列伦信任他，斯托姆根也没有背叛自己的忠诚。他确信卡列伦一开始就知道自己的计划，预见到了他最后行动的每一瞬间。

当那束光投射在巨大的椅子上，那里已经空空如也！他急急地晃动着光柱，生怕已经来不及。等他看到一扇两人多高的金属门时，它也一下子关上了，不快也不慢。

是的，卡列伦信任他，不希望他在余生中长夜难眠，被一个无法解释的谜团所煎熬。卡列伦不敢违抗在他之上的未知权力（是否与他同属一个种族呢？），但他已尽力而为了。如果他曾违背律令，他们也无法证明。斯托姆根知道，这最终证明卡列伦喜欢他，尽管这可能像一个人喜爱他忠实而又聪明的狗，但其真心程度却也毫不逊色，这是斯托姆根一生得到的最大满足。

“我们也失败过。”

是的，卡列伦，是这样。在人类历史初期就遭遇了失败的是你们吗？那的确算得上一次失败，斯托姆根想，那失败的回声传彻一个个时代，搅扰着不同种族人类的童年，五十年后，你们能够战胜世上的所有神话和传说吗？

斯托姆根知道，不会有第二次失败了。

两个族类再次相遇时，超主将会赢得人类的信任和友谊，甚至相认带来的震惊也不会破坏这一切。他们会一同走向未来，那些被未知的灾难所暗淡的过去将永远消失在史前时代幽暗的通道中。

斯托姆根希望当卡列伦再次来地球闲游时，能到这片北部森林看一看，在他的第一个地球人朋友的墓前稍作停留。

第二部分  黄金时代

05

“就在今天！”各家电台以上百种语言传送着消息。

“就在今天！”上千家报纸刊出这样的头条。

“就在今天！”摄影记者们满脑子想着这句话，一次次检查设备，他们已经聚集在卡列伦的飞船将要降落的巨大空场上。

现在，只有一艘孤零零的飞船悬停在纽约上空。实际上，整个世界刚刚发现，人类其他城市上空的那些飞船从不存在。一天以前，伟大的超主舰队四散无踪，就像晨露时分的雾气，消失得一干二净。

那些来往于太空深处的补给船真真切切，而一辈子都高悬在地球大部分都市上空的银色云团不过是一场幻象。没人知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但现在看来，那些飞船不过是卡列伦自己那条船的影子。这绝不是简单的光影游戏，因为它们也骗过了雷达，而且一些还在世的目击者发誓说，他们曾听见过舰队穿入地球上空时撕裂空气发出的尖啸。

这些都不重要。问题的关键是卡列伦觉得已经没有必要再炫耀武力。他已经把心理武器丢到一边去了。

“船在移动！”这句话顷刻间飞速传出，遍及地球的每个角落。“它朝西面去了！”

大船以每小时近千公里的速度，缓慢下降到同温层的高度，朝大平原下降，朝向第二个即将永载史册的地点。它顺从地降落在等候已久的摄影机和几千名拥挤的人群面前——这些人倒不如坐在电视机前的几百万名观众看得更清楚。

庞大的质量本来会让大地绽裂和震颤，但飞船仍被驱遣它在群星中游弋的某种力量掌控着，着陆十分轻柔，就像飞落的雪花亲吻地面。

高出地面二十米的弧形墙体似乎流动起来，闪着光彩。在平滑光亮的表面，一个大大的开口出现了。里面什么也看不见，就连摄像机镜头也无法探清，那就像一个深不见底的山洞。

一个闪着光亮的宽大舷梯从开口处吐了出来，一直伸向地面。它像一块坚硬的金属板，两边带着扶手。上面没有台阶，像是一块又陡又滑的滑梯，让人根本无法正常上下。

全世界都望向这个洞口，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随后，卡列伦那很少被人听到却又令人难忘的声音从某个隐蔽处飘然而至，他的话完全超乎人们的预料：“舷梯下面有一些孩子，我想让其中两个上来见我。”

一片静默。过了一会儿，一个男孩和一个女孩走出人群，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走上舷梯，走入历史。其他的孩子跟了上去，但船上卡列伦的笑声让他们停住了脚步。

“两个就够了。”

两个孩子急于参与冒险——他们的年龄还不到六岁——一下子就跳上了金属滑梯。接着，第一个奇迹出现了。

他们高兴地朝下面的人群挥手，朝他们焦虑的父母亲挥手——他们的父母好像这会儿才想起那个花衣吹笛人[9]的传说，但为时已晚，孩子们开始快速登上陡坡。不过，他们的两条腿并没有动，接着，人们还看到他们的身体与奇特的舷梯形成了直角。那舷梯自有一种引力，不受地球引力的束缚。两个孩子感到新奇万分，弄不明白是什么东西在把他们拉到上面，随后就消失在飞船中。

漫无边际的静默笼罩在整个世界上，总共二十秒钟，虽然后来所有人都觉得时间十分漫长。然后，大开口处的黑暗似乎向前移动了一些，卡列伦上前一步走到了阳光下，男孩坐在他的左手臂上，女孩坐在右手臂上，两个孩子在摆弄着卡列伦的翅膀，无暇顾及下面观望的人群。

这得归功于超主们对人类心理的研究，加上他们经过了多年细心的准备，现场只有少数几个人晕倒。但在世界的某些地方可能还有为数更少的另一种人，他们的心灵并未感到亘古恐怖的拂拭，理智就在转瞬之间将这恐怖永久驱散了。

没错，羽毛的翅膀、小小的犄角、带刺的尾巴，一应俱全。传说中最恐怖的东西活了起来，脱离未知的过去。现在它站在那儿微笑，古树般伟岸，阳光倾泻在它巨大的身躯上，双臂上坐着两个对它倍感信赖的人类之子。

06

用五十年的时间去改变世界和人类，足以使两者面目全非，无法辨认。完成这种使命所需要的，是健全的社会工程学知识、对最终目标的高瞻远瞩以及足够的实力。

超主拥有这一切。尽管目的秘而不宣，但他们显然拥有足够的知识和实力。这实力形式多样，其中很少为命运受超主统治的人们所知。那力量珍藏在他们巨大的飞船中，有目共睹。但除昭示众人的沉睡力量外，还有其他微妙得多的武器。

“所有政治问题，”有一次卡列伦告诉斯托姆根，“只要施以正确的力量，都能解决。”

“这听上去实在有点儿玩世不恭。”斯托姆根含混地回答，“就好像说‘强权即公理’一样。在我们过去的年月，使用权力明显无法解决任何问题。”

“关键的是‘正确’一词。你们从未拥有过真正的力量，或者，没有足够的知识去使用它。所有问题都如此，存在高效率和低效率的处理方式。比如，你们的某个国家的统治者丧心病狂想要反对我，对付这种威胁，最无效的手段是动用以原子弹为形式的几十亿的马力。如果我用了足够的炸弹，问题也就一了百了了。但就像我说过的一样，这是低效方法，哪怕它没有别的缺陷。”

“高效的解决办法呢？”

“只需要小无线电发射机那么大的能量，以及一点儿操控技巧。因为决定一切的是力量的使用，而不是力量的大小。如果希特勒无论走到哪儿，总是有人在他耳边低语，或者有个音符一直高声响着，淹没其他所有声音，让他睡不成觉，整日整夜灌进他的脑子，他这个德国大独裁者的日子能长得了吗？手段毫不残忍，你同意吧？分析下来，就结果而言，它与投放一枚氚弹差不了多少。”

“我明白了，”斯托姆根说，“这种声音躲不了吗？”

“我的这个——哦，设计，能向任何地方发送声音，如果我觉得理由足够充分的话。因此，我从不会使用过激手段来维护我的立场。”

这么说，那些飞船只不过是象征物，现在，整个世界都明白了，除了卡列伦这一艘以外，其他全是幻影。

不过，它们一出现，就改变了地球人的历史。现在，任务已经完成，它们的功绩将世代流传下去。

卡列伦估计得很准。情绪上的震动很快就过去了，但仍有不少人，尽管自豪地认为自己丝毫没有迷信的思想，却始终无法面对超主中的任何人。这里面有点儿奇怪，无法用理性和逻辑来解释。中世纪时，人们相信并害怕魔鬼，但现在是二十一世纪——难道说，到头来真有所谓的种族记忆这回事儿？

当然，人们普遍假定超主或者同种类的生物曾与古人类有过激烈冲突，这种相遇一定存留在遥远的过去，而在有记录的历史中找不到它的任何痕迹。还有一个谜，卡列伦不会帮忙解开它。

超主们虽然已经在人类面前亮相，但却很少离开他们唯一的飞船。或许地球让他们的身体不舒服，他们的个头和翅膀，说明他们来自一个引力小得多的世界。从没见过他们什么时候不戴那条机械结构复杂的腰带，一般认为那是用于控制体重并互相联络的。直接暴露在阳光下会让他们痛苦，连几秒钟都忍受不了。一旦他们必须外出，无论时间长短都得带上墨镜，因此看上去怪模怪样的。尽管他们好像可以呼吸地球的空气，但有时还是带着气筒，偶尔吸上一口提提神。

他们的超然态度可能完全是身体上的原因。只有很少一部分人实际见到过某位超主。没人猜得出卡列伦飞船上到底装了多少。看到他们同时出现时最多不超过五个，但巨大的飞船里也许有几百、甚至几千。

从很多方面看，超主的露面带来的问题比他们解决的问题更多。他们的来历依然没有弄清，其生物属性也引发出无尽的猜测和思索。他们可以在许多问题上直言相告，但就另一些问题，他们的行为就只能用“神秘”来形容。不过，总体说来，除了科学家，谁也不关心这个。一般的人大概都不愿意碰到这些超主，但还是打心眼儿里感激他们为地球所做的一切。

按过去时代的标准，这就是乌托邦。无知、疾病、贫困和恐惧实际上已不复存在。战争的记忆就像黎明时消失的噩梦一样，与过去一同隐没，很快就成了所有活着的人经历之外的事了。

人类的精力直接被引入建设性的渠道，地球的面貌得以重塑。这完全就是一个新世界。那些对前几代人来说已经很不错的城市又被重建，或者由于不再有用而被荒废，当成了博物馆标本。工商业模式已经完全改变，很多城市就这样遭到废弃。生产大部分自动化——机器人工厂为消费者提供源源不断的产品，生活必需品完全免费。人们要么是为了奢求某种高档享乐而工作，要么就什么工作都不做。

这是一个大同世界。原有国家的旧名字仍在使用，但这不过是为了有个方便的邮政区划。世界上没有人不会讲英语、不认识字、看不到电视或不能在二十四小时内到达地球的另一面。

犯罪实际上已经消失。犯罪既没有必要，也不可能。谁都不缺少什么，偷窃毫无必要。此外，所有潜在的罪犯都知道超主的监控无处不在。在统治的初期，他们为维护法律和秩序所做的干预十分有效，教训令人刻骨铭心。

由情感引发的犯罪虽然并未绝迹，但是至少几乎少有耳闻。现在，大多心理问题都已得到解决，人类心智多了一份理性，少了一份感性。前几代人可能会称为恶行的事，现在看来不过是古怪行为，或者顶多算得上有失体统。

最显著的变化是二十世纪特有的疯狂发展速度放慢了，生活较前几代人更悠闲。虽然有少数人觉得日子过得缺乏激情，但对大多数人来说更平静、更祥和了。西方人重新学会了世界其他地方的人从未忘却的东西：只要不是彻底的懒惰，悠闲地生活绝非罪过。

不管未来会带来什么问题，时间还是一样轻快前行，从人们手边溜走。现在的教育更为彻底，持续的时间更长。很少有人在二十岁前离开学校，而这时也仅仅完成了第一阶段的教育，经过旅行和体验，拓宽了思想，然后他们在二十五岁时回到校园，再读上三年书。尽管这样，他们日后或许还要偶尔进修几门自己感兴趣的课程。

人类延长的学习期超过了体格成熟的最初阶段，由此衍生很多社会变革。有些改变是早在几代人之前就必须要面对的，但早期人们拒绝面对挑战，或者假装没必要变革。值得一提的是性的习俗模式——如果之前的单一方式也算是一种习俗模式的话——发生了根本改变。两个发明彻底动摇了传统的根基，讽刺的是，这些发明完全是来自人类，跟超主毫无干系。

头一个发明是绝对可靠的口服避孕药，第二个发明跟指纹识别同样可信，通过对血液进行极其细致的分析来鉴别新生儿的生父。这两种发明对人类社会造成的影响只能用破坏性三个字来形容，清教徒的褊狭思想残余被一扫而光。

另一个巨大变化是新社会极大的流动性。完善的航空交通让任何人都能在片刻间前往另一个地方。天空比地上的道路更为宽裕通达，二十一世纪在较大范围内重复了美国建立“车轮上的国家”的壮举，它让世界长了翅膀。

说翅膀也不确切——普通的私人飞行器和空中客车就没有翅膀，也没有可见的控制台面。连旧式直升机笨拙的螺旋桨也被淘汰。不过，人类还未发现反引力，只有超主掌握这个终极秘密。人类的空中汽车靠的是莱特兄弟理解的那套原理。喷气动力直接作用，辅以形式更微妙的高度控制，将飞行器前推升入空中。无处不在的小型空中汽车打破了人类不同族群的最后界限，这是超主的法律法规所不能企及的。

更深刻的变化也已发生。这是一个完全世俗的时代。超主到来之前存在于世的那些信仰，只有一个经过净化的佛教派别（它或许是最为严苛的一种宗教）存活下来。以奇迹和启示为基础的宗教信条彻底崩溃。随着教育的兴盛，宗教日渐衰微，但超主一时并未明确立场。时常有人问起卡列伦对宗教的看法，他总是回答说这是个人的事情，只要不妨碍别人的自由就行。

如果不是人类的好奇心重，旧的宗教信仰或许会再持续几代人。人们知道超主能回到过去，因此历史学家多次请求卡列伦出面平息古代的一些论战。也许是这些问题让他心烦，但更有可能的是，他很清楚自己的慷慨相助会带来什么结果……

他以永久借用的形式给了世界历史基金会一台仪器。那只是一个电视接收机，带有一个精致的控制器用来控制时空同步。它可能与卡列伦飞船上远为复杂且无人知晓操作原理的机器相连接。只消在控制器上轻轻一按，朝向过去的窗口就打开了。人类五千年的全部历史转瞬间近在眼前。机器去不了更早的时空，屏幕上一片空白，令人沮丧。也许这是自然的原因造成的，也许超主刻意不想让人看到。

尽管任何有头脑的人都清楚，世界上所有的宗教著述都可能不真实，但这次探究带来的震撼仍十分强烈。新的发现不容置疑，超主使用了某种不为人知的魔法，让人看见世上所有主要宗教的真正起源。它们中的大部分都出于高贵的目的，能够振奋人心——但这并不足以让它们继续存在。几天之内，人类的各种救世主便失去了神性。在强烈而冷静的真理之光的照耀下，两千年以来支撑了几百万人的信仰如朝露一样消散。宗教塑造的善与恶也一朝成为过去，再也不能影响人类的心智。

人类失去了古老的神灵，现在他们已经成熟，不再需要新的神灵。

不过，很少有人发现，宗教没落的同时，科学也在衰退。技术方面人才济济，拓展人类知识前沿的创新者却寥寥无几。好奇心依然存在，受安逸生活的滋养与纵容，但人类却无心顾及基础科学的研究。花上一辈子时间破解那些超主早就揭开的谜，实在没有出息。

这种衰退部分地被动物学、植物学和观测天文学等记述科学的巨大繁荣所掩盖。从未出现过如此众多的业余科学家，出于自身爱好而搜集数据事实，却少有理论家总结这些事实的相关性。

各种纷争和冲突的终结也意味着创造性艺术的终结。专业和业余的表演家多如牛毛，但一整代都没有出现真正优秀的文学、音乐、绘画或雕塑作品。世界仍停留在过去的辉煌中，那过去再不复返。

只有少数哲学家感到焦虑。人类过于沉迷于享受新发现的自由，无法透过眼前的乐趣看到未来。乌托邦终于降临，它带来的新奇尚未被所有乌托邦的天敌——厌倦所袭扰。

或许超主对此已有答案，就像他们解决其他所有问题那样——超主已经来了一代人的时间，人们并不比以前知道得更多，没人知道他们的最终目的是什么。人类开始相信他们，坚信卡列伦和他的伙伴们是出于超人的利他主义的动机才远离家乡来到地球的。

希望的确是利他主义。对超主的政策是否始终符合人类的福祉，仍有些人心存怀疑。

07

鲁珀特・鲍依斯发出晚会请柬，客人飞行的总里程数着实让人吃惊。暂且列出头一打客人吧：阿德莱德的福斯特夫妇，海地的肖恩伯格夫妇，斯大林格勒的法兰夫妇，辛辛那提的莫拉维亚夫妇，巴黎的伊万科夫妇，还有复活节岛附近、但在四公里以下海床上的萨利文夫妇。尽管只邀请三十位客人，却来了四十多位，鲁珀特觉得很受恭维，这与他的预料大体相仿。唯独克劳塞夫妇让他失望，但那不过是他们忘记了国际日期变更线的事儿，晚到了二十四小时。

中午时分各种飞行器在空场摆出壮观阵势，晚到的只能找地方降落，再走上一段距离，至少，在大晴天一百一十华氏度的气温下，那距离显得有点儿长。列阵的飞行器从单座的“小飞虫”到飞行宫殿般的家用凯迪拉克一应俱全。不过，这年月人们已经不再以出行的时尚评判客人的社会地位了。

“这房子真丑，”简・莫瑞尔在“流星”飞行器盘旋下降时说，“简直像个被人踩扁的盒子。”

乔治・格瑞森习惯了老式驾驶，讨厌自动降落，他重又调了调下降速度，然后才答话。

“从这个角度评价这个地方，不太公平，”他通情达理地说，“从地面水平看就不一样了。噢，老天爷！”

“怎么回事？”

“福斯特一家也在。瞧那色彩搭配，到哪儿我都能认出他们来。”

“你不愿意跟他们说话，就别说呗。鲁珀特的聚会就有这点儿好处：要寻清静，往人堆里一躲就行了。”

乔治选了一块着陆的地方，对准它降落。他们平稳着地，左侧也停着一架“流星”，另一侧是什么型号，两个人谁也说不上来。它飞得很快，简觉得一定很不舒服。她想，那准是鲁珀特某个玩技术的朋友自己制造的。她记得好像有条法律禁止人们干这种事。

一下飞行器，热浪就像喷灯爆出的气流一样击打着他们。他们身上的水分几乎被吸干了，乔治觉得他的皮肤仿佛在开裂。当然，这里有一部分要怪他们自己。他们三小时前离开阿拉斯加，那时就该记得调节舱内的相应温度。

“在这儿可要怎么活啊！”简气喘吁吁，“我还以为这气候可以控制呢。”

“的确可以，”乔治答道，“过去这儿全是沙漠，你看看现在。走吧，进到屋里就没事了！”

鲁珀特的声音兴高采烈，欢快地在他们耳边回响。他们的主人站在飞行器旁边，两只手里各有一只酒杯，一脸调皮的样子俯视着他们。说他俯视，是因为他本人身高十二英尺，还是半透明的，让人一眼就能“看透”。

“这么耍弄你的客人合适吗！”乔治抗议道，一边去抓饮料，却只够到了他的手，当然是一穿而过，“希望我们进屋的时候，你给我们来点儿真格的。”

“放心吧，”鲁珀特笑着说，“我现在就给你下单，你进屋之后就都备好了。”

“两大杯啤酒，液态气体冷却，”乔治马上说，“我们马上就到。”

鲁珀特点点头，把一只手里的酒杯放在隐形桌子上，按下了同样隐形的操控器，一下子从人们眼前消失了。

“嘿！我还是第一次看见有人使这玩意儿呢。鲁珀特是怎么弄到手的？我以为只有超主才有呢。”简说。

“只要是他想要的东西，你知道有什么他弄不到手的吗？”乔治答道，“那就是个玩具。他能舒舒服服地坐在工作室里，跑遍半个非洲。没有炎热，没有昆虫叮咬，不用花力气，冰箱触手可及。我很纳闷，斯坦利和利文斯顿[10]若有知，他们会作何感想？”

炽热的太阳让他们中断了谈话，径直朝房子走去。他们一靠近前门（从面前的一片玻璃墙上认出它来并不容易），门就自动打开了，霎时间号角齐鸣。简觉得自己肯定得被这号角声折磨一整天。

现任鲍依斯夫人在凉爽宜人的前厅迎接他们，事实上，她才是宾客盈门的主要原因。大概半数的人是为了看看鲁珀特的新家，拿不定主意的那些人最后是被鲁珀特新妻的报道吸引来的。

要形容她，用一个词再合适不过：风情万种。虽说这里美女如云，但她进屋的那一刻，男人们的目光全被吸引过去。乔治猜，她有四分之一黑人血统。希腊美女的身材，长发流光溢彩，唯有暗色的皮肤——只能拿那个用烂了的词“巧克力色”来形容——让人看出她的混杂血统。

“你们是简和乔治，对吧？”她开口道，拉着她的手，“真高兴见到你们。鲁珀特正在调一种复杂的饮料，来吧，去见见大家。”

她那浑厚的女低音让乔治觉得后背上下一阵发痒，就好像有人在把他脊梁骨当笛子吹。他不安地看了看简，后者勉强在脸上弄出一个做作的笑容来。他终于稳住了自己的情绪。

“非、非常高兴见到你，”他支吾道，“我们一直盼着这次聚会。”

“鲁珀特的聚会每次都很精彩，”简加了进来。她在“每次”上加重语气，不难看出她想的是“每次他结婚”。乔治有点儿脸红，朝简投去责备的一瞥，但看来他们的女主人并没有上钩。她满心友善地引着他们进了主客厅。客厅被占了一半，鲁珀特众多朋友的代表们济济一堂。鲁珀特自己则坐在一个类似电视工程师的操控台前，乔治寻思，就是这个装置把鲁珀特的图像发送到外面迎接他们的。鲁珀特正忙着为两个刚到停车场的客人制造惊喜，抽空跟简和乔治打了声招呼，为刚才把他们的饮料给了别人而道歉。

“那边有不少喝的，自己去找吧，”他说，一只手朝身后随便挥了一下，另一只手依然按着各种控制键，“别拘束。这里的大多数人你们都认识。其他人玛娅会给你们介绍。谢谢你们光临。”

“谢谢你邀请我们。”简有些含混地说。乔治抬腿朝酒吧走去，简也随后跟上，跟认识的人打打招呼。在场的人里头他们有四分之三不认识，这是鲁珀特的聚会上常有的事儿。

“咱们到处探索一下吧，”喝过饮料，跟熟人一次次摆手之后，简对乔治说，“我想看看这房子。”

乔治不加掩饰地回头瞧了一眼玛娅・博伊斯，跟上了简。简一点也不喜欢他那种迷离的目光。男人本质上喜欢妻妾成群，这真让人讨厌，但从另一方面看，如果他们不这样……是啊，说到底，也许还是这样更好些。

乔治很快恢复了常态，他们开始研究鲁珀特新居的种种奇观。这房子两个人用太大了，但是从经常需要容纳这么多人的角度看，也刚好合适。房子有两层，上层要比下层大很多，向外凸出，在底层四周投下一片阴凉。屋子的机械化程度很高，厨房简直就像一架客机的座舱。

“可怜的鲁比！”简说，“她肯定会喜欢这房子的。”

“就我所知，”乔治说，他不怎么同情那位前博伊斯太太，“她跟澳大利亚男友过得很开心。”

对这种尽人皆知的事简也无法反驳，于是就换了个话题。

“她特别漂亮，对不？”

乔治对这种圈套一直保有足够警惕。

“啊，就算是吧，”他漠然地说，“当然，还得有人喜欢那种深肤色的。”

“你不喜欢吧，我想？”简甜蜜地说。

“别吃醋，亲爱的，”乔治笑了，捋了一下她浅金色的头发，“我们去看看书房吧。你觉得它应该在哪一层？”

“应该在上面。下面没有更多房间了。再说，这也跟整体的设计相配。所有饮食起居等等都归在一楼，这儿属于娱乐游戏区——不过我还是觉得把游泳池放楼上有点儿发疯。”

“我想这里面有一定的原因吧，”乔治说着，试着推开一扇门，“鲁珀特盖房子的时候一定采纳了相对成熟的建议。我认为这不可能是他一个人干的。”

“你说的也许对。要是他自己干，就会出现没有门的房间，或者哪儿也不通的楼梯。实际上，要是全都由他一个人设计，这房子我都不敢进门。”

“我们到了，”乔治带着导航员完成着陆一般的骄傲说，“这就是博伊斯家新居的传奇收藏。只是不知道鲁珀特到底读过多少。”

书房占据房子的整个宽度，但实际被纵向排列的大书柜划分成六个小屋。如果乔治没记错的话，这里的藏书多达一万五千册，几乎包括各类巫术、精神研究、占卜、心灵感应的所有出版物，以及隶属精神物理学范畴各类难解现象的全部著作。在这个理性的时代，拥有这种嗜好的人绝无仅有，也许这不过是鲁珀特逃避现实的一种特殊方式。

乔治一进屋就闻到了一种味道。很轻微，但又很刺鼻，不太难闻，也不太怪。简也注意到了，皱着眉头辨别着。也许是醋酸，乔治觉得非常接近，但又掺进了其他什么东西……

书房尽头是一个小小的开放空间，里面只能放下一张桌子、两把椅子跟几块靠垫。这大概是鲁珀特读书的地方。这会儿就有个人在那儿读书，光线暗得有些反常。

简倒吸了一口气，一下抓住了乔治的手。这种反应情有可原：电视里看见的跟实际遇到总归不是一回事。乔治很少对什么事情大惊小怪，立刻反应过来。

“希望我没有打搅你，先生，”他礼貌地说，“我们没想到这儿会有人。鲁珀特从未告诉我们……”

超主把书放下，仔细看了看他们，然后继续读了起来。这个举动对于一个能够同时读书、说话，或许还能干其他好几种事情的生物来说，并不算失礼。不过，此情此景对人类的旁观者来说不啻是精神分裂。

“我叫拉沙维拉克。”超主和悦地说，“我恐怕自己不太合群，但鲁珀特的书房是个不容错过的地方。”

简几乎神经质地笑出声来，但还是努力克制住了。她注意到，这位不期而遇、同被邀请的客人每两秒钟就能读完一页。她并不怀疑他每个字都读进去了，就是不知道他能不能两只眼睛分别读不同的页面。然后呢，当然喽，她暗自想，他可以学盲文，然后用自己的手指……想来想去她只觉得又滑稽又不自在，于是她强忍住想象，加入谈话。毕竟不是每天都有机会跟地球的主人交谈的。

乔治与超主互相引介后，就让她闲谈起来，只希望她别说出什么不得体的话。跟简一样，他从未面对面接触过超主。尽管超主们混迹于社交场合，跟政府官员、科学家以及其他人处理各种事务，但他从没听说有哪一个出席一般的私人聚会。看来一切非同一般，并不是什么私人聚会。鲁珀特手里的那件属于超主的器材也暗示了这一点，这让乔治脑子里划了个大大的问号：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他要是能有机会把鲁珀特堵在墙角，一定好好问个究竟。

椅子太小，拉沙维拉克就坐在地板上，显然还算舒服，没去碰一米外的那些靠垫。这样坐着时，他的头离地面两米高，给了乔治一个研究地外生物的好机会。可惜，他对地内生物都不怎么了解，也就不能指望学到任何新东西。只有那种特别的、说不上讨厌的酸味算得上新知。不知道人类的气味对超主来说怎么样，希望闻起来不错。

拉沙维拉克一点儿也不像人类。乔治能够理解如果未开化的原始人打老远看他们，惊恐之中的确会把他们当成鸟人，这么一来，也就容易让人联想到惯常的恶魔形象。但是，近距离接触时，有些幻象就消失了。小小的犄角（乔治琢磨，那到底有什么功用呢？）像是按规格造出来的，但身体既不像人，也不像任何地球上的动物。超主来自全然迥异的进化图谱，既不是哺乳动物，不是昆虫，也不是爬行动物，是不是脊椎动物也不得而知——他们坚硬的外壳可能是唯一的支撑骨架。

拉沙维拉克的翅膀收拢着，让乔治无法一看究竟，但他的尾巴像一根裹着盔甲的橡胶管，卷曲地压在身子下面。那著名的“恶魔的尾梢”不太像箭头，更像一个扁平的菱形。现在人们普遍接受的推测是，它使飞行更稳，就像鸟儿尾巴上的羽毛一样。科学家靠这些有限的实证和想象，推断超主来自一个引力低、大气密度高的世界。

鲁珀特的叫喊声突然从一个隐藏的扬声器里传来。

“简！乔治！你们躲到哪个鬼地方去了？快下来，到大伙这儿来。我们要开始了。”

“也许我也该走了，”拉沙维拉克说，把他的书放回书架。他做这件事毫不费力，并没从地上站起来。乔治第一次注意到他的双手各有两个相对的拇指，中间夹着五根指头。乔治想，要是他们用的是十四进位制，做算术还不得把我烦死。

拉沙维拉克站立起身的一幕令人大开眼界，超主弯下身子以免碰到天花板，让人想到即使他们急于同人类打成一片，实际交往中的困难也不容忽视。

半个小时内又来了几拨客人，屋里挤得满满当当。拉沙维拉克的出现让事态更为恶化，因为旁边几间屋子的人也都跑过来看热闹。鲁珀特对这场轰动洋洋自得。简和乔治没那么高兴，因为没人注意到他们，事实上他们站在超主身后，别人几乎看不到。

“到这儿来，拉沙，见见朋友们，”鲁珀特嚷道，“坐沙发上，你就不会碰到天花板了。”

拉沙维拉克的尾巴挂在肩膀上，穿过屋子时，就像一条破冰船艰难地在冰层中破路前行。他在鲁珀特身边一坐下，屋里的空间又立刻显得大了起来，终于让乔治松了口气。

“他站着的时候，我简直要得幽闭恐惧症。我奇怪鲁珀特怎么把他弄来的，看来这聚会还挺有意思。”

“鲁珀特当着众人的面那么跟他说话，他好像也不在意，真是挺奇怪的。”

“我敢说他在意。鲁珀特的麻烦在于他太爱出风头，又不讲策略，就像你提的某些问题一样！”

“哪些问题？”

“比如，‘你到这儿多久了？’‘你跟监理人卡列伦关系如何？’‘你喜欢地球吗？’说真的，亲爱的，你怎么能这么跟超主说话！”

“我看不出为什么不能。总该有人开个头吧。”

眼看两人就要争个你死我活，这时肖恩伯格夫妇过来搭话，才把他们岔开。两个女人到一边议论博伊斯太太去了，男人们朝另一边走去，议论的无外乎也是同一件事，尽管着眼点不同。本尼・肖恩伯格是乔治的老朋友，对此掌握不少内情。

“看在老天的份儿上，别跟任何人讲，”他说，“露丝都不知道，是我把她介绍给鲁珀特的。”

“要我看，鲁珀特根本配不上她。”乔治明显是出于嫉妒，“不过，这也长不了。很快她就会厌倦他的。”这念头让他感到莫大宽慰。

“那你可要失望了！她不但长得漂亮，人也很好。是得有人好好调教调教鲁珀特了，此人非她莫属。”

这会儿，鲁珀特和玛娅两人坐在拉沙维拉克旁边，颇为隆重地接待着各位宾客。鲁珀特的聚会很少有什么焦点，一般来说会分成五六个单独的小圈子，谈论各自感兴趣的话题。这次就大不一样了，大家都被吸引到了同一个兴趣点上。乔治为玛娅感到有些忿忿不平。这本该是她一展风采的日子，却被拉沙维拉克遮去了不少光芒。

“哼，鲁珀特是用什么鬼法子请到超主的？”乔治咬了一口三明治说，“没听他说过，可你看他那若无其事的样子。他邀请我们的时候提也没提。”

本尼咯咯笑了几声。

“就算他的一个惊喜吧。你最好直接问他。不过，说到底这也不是头一次。卡列伦去过白宫、白金汉宫的宴会，还有——”

“哎，那可不一样！鲁珀特不过是一个普通公民。”

“也许拉沙维拉克恰好也不过是个普通的超主呢。不过你最好问他们自己。”

“我会问的。”乔治说，“等我逮到鲁珀特一个人的时候，我就去问他。”

“那你得等到猴年马月啊？”

本尼说对了，不过聚会正在升温，等一会儿也没关系。拉沙维拉克的出现带来的轻微骚乱已经退去。还是有一些人围着超主，但别处也开始形成一个个小圈子，气氛变得十分自然。那个萨利文又在绘声绘色地讲他最近的海底考察，他周围的一伙人听得津津有味。

“我们还不清楚它们能长到多大。”他说，“离我们基地不远处有个峡谷，里头住着真正的巨无霸。我有一次见过它，它的触须展开足足有三十米，下周我要去找找它。有人喜欢把那种奇特的动物当作宠物来养吗？”

女人堆里有人吓得惊叫起来。

“天啊！想想我都浑身起鸡皮疙瘩！你真是太有胆量了。”

萨利文显得很惊讶。

“这我从没想过，”他说，“当然了，我做了适当的防范措施，但我从未遇到什么真正的危险。那些乌贼知道它们吃不了我，只要我不靠得太近，它们就没事儿。大多数的海洋动物都不会招惹你，除非你妨碍了它们。”

“不过，说真的，”有人问道，“是不是早晚你会遇到一种认为能吃掉你的动物？”

“噢，”萨利文轻快地说，“这种事儿偶尔是会发生的。我尽量不去伤害它们，因为我要跟它们交朋友。如果遇到什么事，我只需把几个喷射器开足马力，一般来说一两分钟我就摆脱了。如果我忙于工作不能停下来，就用几百伏的电流胳肢它们。这招很见效，它们再也不会来骚扰我。”

在鲁珀特的聚会上总能遇到些有趣的人。乔治这样想着，踱步走向另一个圈子。鲁珀特的文学口味或许单调，但他的交友圈却很广。乔治都用不着转身，就能瞧见一个著名的电影出品人、一个没什么名气的诗人、一个数学家、两个演员、一个原子能工程师、一个狩猎监督官、一个新闻周刊编辑、一个世界银行的统计专家、一个小提琴演奏家、一个考古学教授和一个天体物理学家。乔治本人的专业——电视工作室设计——就只有他这么一个代表，这正好，他反正不想谈职业上的事。他喜爱自己的工作：的确，在这个年代，人类历史上头一遭，没人再从事自己不喜欢的工作。不过，乔治更喜欢下班后，自己的这部分心思也随着工作室的门一道锁上。

乔治终于在厨房逮到了鲁珀特，他正在那儿做饮料实验。看他那两眼迷离的神色，真不忍心把他拽回人世，但如有必要，乔治不会手软。

“往这儿看，鲁珀特，”他开口道，自己往旁边的桌子上一坐，“我看你该给我们大家一个说法。”

“嗯，”鲁珀特琢磨着，舌头在嘴巴里转着圈，“恐怕，杜松子酒放得稍稍有点儿多。”

“别打岔，别装作喝醉了，我知道你清醒得很。你那超主朋友是打哪儿来的？他在这儿干什么？”

“我没告诉过你吗？我以为我给每个人都解释过了。你没在场，对了，你们躲书房里去了。”鲁珀特吃吃一笑，那样子让乔治十分不快，“是书房把拉沙招来的。”

“奇事！”

“怎么？”

乔治停了一下，觉得回答需要策略。鲁珀特非常看重他那些独特的藏品。

“哦，你要是认为超主了解科学的话，就无法想象他们会对诸如精神现象等其他无聊的事情感兴趣了。”

“不管无聊与否，”鲁珀特回答，“他们对人类的心理感兴趣，而我的一些藏书可以教他们不少知识。我搬来这儿之前，有一位不知该叫低超主还是超低主的助理找到我，想借用我最珍贵的大概五十卷藏书。是不列颠博物馆图书馆的管理员给他们推荐的。当然，你可以猜到我是怎么回答的。”

“我想不出来。”

“我很客气地回答说，搜集这些书花费了我二十年时间。我欢迎他们读我的书，但这帮该死的只能在这儿读。所以拉沙就来了，每天读上二十卷。我倒要看看他能读出什么来。”

乔治琢磨着他的话，最后不以为然地耸了耸肩。

“坦白地说，”他说，“我对超主的评价降低了。我认为他们该把时间用在更有用的事情上。”

“你是个不可救药的唯物论者，我没说错吧？简肯定不同意你的看法。就算从你所谓实用的观点看这件事，他们的兴趣也不无意义。要跟某个原始种族打交道，你总得研究一下他们的迷信吧！”

“应该吧，”乔治不置可否地说。桌面感觉很硬，他站了起来。鲁珀特终于调出了让他满意的饮料，连忙赶回客人那儿去。客人也在嚷着要他到场。

“嗨，等等！”乔治拦住他，“趁你消失前我还有个问题。你吓唬我们的那个双向电视配件是从哪儿搞来的？”

“一桩小小的交易。我提出这东西对我这种工作很有用，拉沙把这建议提交给上层了。”

“原谅我太笨，你的新工作是什么？我想，是跟动物有关吧。”

“没错。我是个超级兽医。我管的地盘有一万平方公里的丛林，既然患者不能前来就诊，我就只好去找它们。”

“基本上是个全职工作。”

“是啊，当然不涉及那些小型动物，划不来，只包括狮子、大象、犀牛等等。每天早上我把控制器调到一百米的高度，自己坐在屏幕前巡视整片地方。如果我看见哪只动物有了麻烦，就登上飞行器前去，希望我的临床救助能管点儿用。有时候还要耍点小技巧。像狮子这类动物还好说，但要从空中朝犀牛投射麻醉飞镖，那可就惨了！”

“鲁珀特！”隔壁的屋子里有人大声喊着。

“看看你干的好事！你弄得我把客人们都忘了。这儿呢，拿着这个托盘。这些杯子里掺了苦艾酒，我可不想把它们搞混了。”

直到太阳快落山，乔治才找到去屋顶的路。烦心事一件又一件，让他感到有些头疼，只想逃离楼下的喧嚣和混乱。简跳舞跳得远比他好，正陶醉其中不肯离开。这让乔治很恼火，借着酒性引发的那点儿脉脉温情，现在只能空对漫天星斗。

他乘滚梯来到楼上，然后爬上空调通风口四周的盘旋楼梯。楼梯直通天花板的出口，上去就是宽阔平展的屋顶。鲁珀特的飞行器停在一边，中心区域是一个花园，已经略显荒芜，其余的地方就是观察台了，有几把椅子放在那儿。乔治扑通往一把椅子上一坐，用帝王般的目光扫视着四周，一时间有了一种君临天下的感觉。

客观地说，这里的景致的确不错。鲁珀特的房子建在一个大盆地的边沿，坡面往东延伸，五公里外就是大片的湿地和湖泊。西面的地势平坦，丛林几乎贴近了鲁珀特的后门口。至少五十公里外，大山的轮廓线如一道高墙，朝南北两个方向绵延而去，消失在视线以外。白雪散布在峰峦之巅，太阳在收工前的最后几分钟点燃了山顶的片片云朵。望着远处的一座座营垒，让乔治立时感到敬畏有加，脑子一下子清醒了。

太阳一落下，一颗颗星星便不顾体面匆忙登场，却全都是他不认识的。他找了一遍南十字星，也没找到。他对天文知之甚少，只认识几个星座，相熟的老友没有出现，让他感到失落。丛林里飘来的种种噪音简直近在耳畔，令人不安。乔治想，吸足了新鲜空气，在吸血蝙蝠之类可爱的家伙飞过来搭讪之前，赶紧回去吧。

他刚想往回走，就看见另一个客人从天花板出口爬了上来。天色太暗，乔治看不清来人，便喊了一声：“嘿，谁啊，是不是也忍受不下去了？”黑暗中那个人笑了起来。

“鲁珀特要放电影了。我以前都看过了。”

“来支烟吧，”乔治说。

“谢谢。”

就着火光——乔治喜欢打火机这种古董——他看清了这个客人的脸。这是一个非常英俊的黑人男子，有人说过他的名字，但乔治立刻就给忘了，其他二十位陌生客人的名字他也没记住。不过，他身上有种东西似曾相识，乔治一下子想起来了。

“我想我们没有真正见过面，”他说，“不过，我猜你是鲁珀特的新内弟，对吧？”

“对。我叫扬・罗德里克斯。人们都说我跟玛娅长得很像。”

乔治不知是否该对扬就结下的这门新亲戚表示同情，想了想，觉得还是让这可怜的家伙自己去发现好了。再说，也许鲁珀特这一次真能安定下来呢。

“我叫乔治・格瑞森。你是头一回参加鲁珀特这种知名聚会吧？”

“是的。你能一下子见到很多新人。”

“还不光是人。”乔治补充说，“这是我头一次在聚会上见到一个超主。”

对方迟疑了一下，乔治以为自己触到了一个敏感话题。但听回答才知道不是。

“我以前也从没见过，在电视上看见的不算。”

谈到这儿，两人都没了话题。过了一会儿，乔治才发现扬实际是想单独待着，况且天气变冷了，他便离开了顶棚，回到聚会中去。

丛林这时一片寂静。扬独自倚在弯曲的通风进气墙体上，耳边只能听见这房子用它那机械肺呼吸时发出的轻微噪声。孤独让他感受良多，他就喜欢一个人待着，但又感受到一种巨大的失落感，而这是他完全不想要的。

08

乌托邦不会让所有人一直感到满意。物质条件一得到改善，人的眼界也就提高了，便会对从前做梦都想不到的能力和财富感到不满。就算外部世界已尽其所能满足人类需求，精神的探索和内心的渴求也不会停下脚步。

尽管扬・罗德里克斯很少感激命运的赐予，可要是他早生几年就会更加不满了。一个世纪前，他的肤色很可能是种极大的、甚至让人无法承受的缺陷。今天，肤色说明不了什么。作为一种必然反应，黑人在二十一世纪初期还会因为社会地位的变化而产生满足感，现在也已经完全不会有了。“黑鬼”这个常见的词不再是文明社会的禁忌，使用起来也不再让人难堪，就跟共和党人、卫理会教徒、保守派或自由派这些标签一样，不带任何感情色彩。

扬的父亲是个讨人喜欢但又胆小无能的苏格兰人，在职业魔术师的行当里混得不小的声名。他过度消费自己国家最有名的特产，这加快了他的死亡，四十五岁便英年早逝。虽说扬从来没有见过父亲醉酒，可也说不清何时见他清醒过。

罗德里克斯太太还活得挺结实，在爱丁堡大学教授高等概率。这是二十一世纪典型的人口极度流动的结果——罗德里克斯夫人皮肤炭黑，生在苏格兰，而他金黄头发的丈夫却移居国外，在海地差不多过了一辈子。玛娅和扬从未有过固定的家，像两只羽毛球一样在双亲的父母家飞来荡去。这种待遇很好玩，但无助于纠正他们遗传自父亲的变化无常的性格。

扬现在二十七岁，还要再念几年大学才会认真考虑自己的事业。他轻松获得了学士学位，所学的课程提纲要是放在一百年前一定十分奇怪。他主修的是数学和物理，但副科选修了哲学和音乐欣赏。即使以这个时代的高标准看，他也算得上一流的业余钢琴家。

三年中他要拿下工程物理学博士，副科为天文学。这需要做很多辛苦工作，但扬已做好充足准备迎接它。他的学校开普敦大学地处山脚下，算得上全世界地理位置最美丽的高等学府了。

他不用担心物质上的需求，但他仍不满意，也不知如何改变这种状况。玛娅的幸福让情况更加复杂化了——虽说他毫无嫉妒之意，但这件事刚好戳中了他自己问题的要害。

扬还沉溺在罗曼蒂克的幻想中，这种幻想充满苦痛，却十分富于诗意：他认为一个人一生只能有一次真爱。虽说年龄已经不轻，但他还是头一次为一个女人而神魂颠倒，那女子以美艳的外貌闻名遐迩，性情却十分多变。罗西塔・秦声称自己拥有满人皇族血统。很多人对她俯首称臣，这包括开普敦大学科学部的大多数教员。扬被她如花似玉的美貌所俘虏，两个人的恋情持续了一段时间，正因为如此，它的戛然终止更让他伤心欲绝，甚至搞不清问题到底出在什么地方……

自然，他能熬过去。不少男人也经历过类似灾难却挺了过来，并没造成不可弥补的损失，甚至更达到了一种境界，敢于断言：“我从来就没对这种女人动过真心！”不过，这种超脱对他来说还遥不可及，只等将来再看了，而眼下的扬总觉得日子过得别别扭扭，总有哪里不对劲儿。

他的另一桩心病也不好治，它事关超主对他个人野心造成的冲击。扬的浪漫不仅仅是感情上的，也是思想上的。征服太空成为可能后，扬也像不少年轻人一样，梦想着有一天能够遨游未曾开拓的空间之海。

一个世纪以前，人类的双脚已经踏上通往其他星球的梯子，就在这时（这难道是巧合吗？）通向行星的大门在他眼前砰地一声关上了。超主基本上从未强令禁止任何形式的人类活动（战争行为恐怕是一个最大的例外），但外太空飞行研究事实上已经终止。超主的科学带来的挑战实在太大，至少在一段时间内，人类丧失了信心，转向其他的活动领域。超主拥有无限高级的推进方式，其工作原理他们从来没有透露过一星半点，在这种时候去研发火箭装置，可以说毫无意义。

几百人曾造访过月球，目的是在那儿建一座月球观测站。他们像乘客一样坐上一艘向超主借来的小飞船，还是用火箭推动的。显然，就算主人把它毫无保留地交到好奇的地球科学家手里，从这种原始的飞行器上也研究不出什么东西来。

人类依旧是自己星球上的囚徒。这星球比一个世纪以前更漂亮，也更小了。超主们废除了战争、饥饿和疾病，同时他们也废除了冒险。

初升的月亮用淡淡的乳白色光芒涂抹着东方的天空。扬知道，超主的主基地就在那高天之上，在冥王星某个陨坑的营垒里。补给船七十年来肯定一直在飞来飞去，只是到了扬这一代人他们才不再隐藏，让人从地球上清晰地看到飞船从那儿启程。借助两百英寸口径的望远镜，可以看清早晨和黄昏时分阳光照着这些大船，在月球平原投下几英里长的阴影。超主的一举一动都会引起人类的强烈兴趣，人们仔细观察飞船的往来活动，超主的行为模式（虽然其原因有待证实）也渐次显露。几个小时前其中一艘船的影子消失了，扬知道，这意味着月球附近有一艘超主的飞船在太空悬停，正在进行某种必要的常规准备，然后踏上遥远的回家之路。

他还未亲眼见过任何一条飞船的启动过程。实际上，如果观测条件允许，大半个地球都能见到这种场面，但扬总是不走运。当然，谁也说不清启动在什么时候发生，超主也从不宣传这类事。扬决定再等上十分钟，然后就回聚会那儿去。

那是什么？哦，不过是一颗划过波江座的流星。扬松了口气，见烟已经熄了，便又点上一支。

这支烟抽到半截，五十万公里之外的飞船就开始起航了。月华中央，一个小小的火花开始攀向天顶。起初这一切是那么缓慢，几乎无法察觉，但只过了几秒钟就大大加快了，升到高处时也变得更亮，随后就一下消失了。过了一会儿它再次出现，更快、更亮了。就这样，它在盈亏之间有节奏地交替着，疾速升入天空，在星辰间画出一道摇曳的彩色光带。不管实际距离有多远，光看那速度就已足够惊人，要是知道它已远离月球，再想想那巨大的速度和能量，谁都得头昏眼花，自觉脑力不济了。

扬很清楚，他看到的不过是那种能量的次要附带物。飞船本身是隐形的，远远处在上升的光线前面。就像高速喷气机留下的尾气一样，超主远遁的大船也留下自己特殊的痕迹。通常人们认为，启动时的骤然加速让空间扭曲，扬相信自己看到的不过是飞船航路上聚集的遥远星光，它们刚好具备了足够的条件折射到他的眼睛里。这是相对论的可见证据——在巨大的引力场作用下，光发生了弯曲。

现在，巨大的铅笔状光线的末端移动得更慢了，但那不过是观察角度造成的。实际上飞船在继续加速，它一直向外飞往星辰，因而路径看上去似乎短了。一定有不少望远镜正在跟随着它，扬知道，地球上的科学家尝试揭开飞船驱动之谜，已经发表了几十篇相关论文，超主们一定饶有兴致地一一读过。

那幻影开始变弱，现在成了一条淡淡的、指向船底座的细纹，扬知道那里有超主的老家，不过，那片空间包括了上千颗恒星，到底在哪里谁也说不清楚，也不知离太阳系到底多远。

都结束了。大船不过是刚刚开始它的旅程，人眼就再也看不见什么了。但那段闪耀轨迹的印象还在扬的脑海里燃烧，只要他还拥有雄心和欲望，这道光亮就永远不会暗淡下去。

聚会结束了。所有的客人都升空而去，飞往地球的四面八方。不过，还有一些例外。

其中之一是那个叫诺曼・道兹沃斯的诗人，这家伙醉得不成样子，但还算明智，在大家被迫采取必要武力之前就不省人事了，被人给胡乱扔到草坪上，指望哪只鬣狗的非礼能把他唤醒。这样一来，接下来的什么活动都和他没关系了。

乔治和简留下没走。这全不是乔治的主意，他本打算立刻回家。他不赞成鲁珀特和简之间的友谊，虽然并非出于通常的那种原因。乔治自认讲求实际，头脑冷静，他觉得简和鲁珀特的共同爱好放在这个讲究科学的年代不仅十分幼稚，而且也很不健康。有人对超自然的事情哪怕只抱有一丝信任态度，都会让他感到不可思议，而这些人中竟然也包括了拉沙维拉克，让他对超主的信任发生了动摇。

看得出鲁珀特是要制造什么惊喜，或许简在其中也有份儿。乔治怏怏不乐，等着看他们搞出什么名堂来。

“我把各种东西全试过了，后来才选中了这个。”鲁珀特得意地说，“最大的问题在于减少摩擦，这样你才能活动自如。老式的光面桌子和酒杯托盘都不错，可那种东西都用了几百年了。我相信现代科学能做得更好。看，结果来了。把你们的椅子挪近点儿，拉沙，你真的不想参加吗？”

那位超主迟疑了一秒钟。然后，他摇了摇头（乔治想，他们也学会了地球上的习惯吧）。

“不，谢谢你。”他回答说，“我还是看看吧，也许，下回我会参加的。”

“好吧。有的是时间让你改变主意。”

哦，有的是吗？乔治想着，沮丧地看着自己的手表。

鲁珀特让朋友们围在一张不大但十分结实的桌子边，形成一个整齐的圆圈。一块塑料板盖在桌子上面，他揭开塑料板，露出下面紧密排列着的滚珠，亮闪闪连成一片。桌沿略高，以防它们掉到外面。乔治一时想不出这些珠子有什么用处。几百个反射球组成了令人迷幻的图案，让他感到有些头晕目眩。

他们把椅子移向近前，鲁珀特从桌子下面拿出了一个直径大约十厘米的盘子，盖在滚珠上面。

“你们看，”他说，“把手指放在这上面，它就会划圈子，毫无阻力。”

乔治眼睁睁看着这个装置，满心疑惑。他注意桌边上写着字母表，字母隔开一定距离，也没有按原有的顺序，还有从0到9的数字随意穿插其中。有两张写着“是”和“否”的纸片相对放置在桌子的两端。

“这种迷魂阵我是一窍不通。”他嘀咕道，“奇怪，这年头还有人喜欢这种玩意儿。”他这句温和的抗议是对简，同时也是对鲁珀特说的，说完也就觉得舒服了。鲁珀特对这类现象抱着一种超然的科学研究的态度。他思想开放，但并不轻信。简就不同了，她好像真的相信心灵感应和预见力一类现象的存在，乔治有时挺为她担心。

那句话刚出口，乔治就意识到自己也在暗中批评拉沙维拉克。他紧张地往四下瞧了瞧，这位超主没有什么反应，当然，这也说明不了任何问题。

现在大家各就各位。按顺时针方向依次是鲁珀特、玛娅、简、扬、乔治、本尼・肖恩伯格。露丝・肖恩伯格坐在圈外，拿着一个记事本。她显然不太愿意参与这种事，这让本尼含沙射影地对恪守《犹太法典》的人评论了一番。不过，露丝倒是愿意为大家做记录。

“现在听好了，”鲁珀特说，“为照顾像乔治这种怀疑论者，我们不妨直来直去。无论有没有超自然的力量，这个盘子动了。我个人认为，这纯属机械学可以解释的现象。我们把手放在盘子上的时候，即使我们尽量避免影响它的运动，但我们的潜意识却在作祟。我分析过很多降神会，得到的答案从来都是一群人中的某一个可能已经知道或猜到了的，虽然有时候他们根本意识不到这一事实。我想在这个非常——哦，特殊的情境，来做这个实验。”

那“特殊情境”正坐在那儿默默看着，但无疑并非毫无兴趣。乔治很想知道拉沙维拉克如何看待这场古怪的仪式，他的反应是否就像人类学者看待原始宗教仪式一样？整个排场实在稀奇古怪，乔治有生以来头一次觉得自己愚蠢透顶。

如果别人也跟他一样觉得愚蠢可笑，那也是深藏不露，伪装得天衣无缝。只有简脸上红扑扑的，挺兴奋，也许是因为她喝了酒的缘故。

“都准备好了？”鲁珀特问道，“好极了。”他刻意停了一下，然后并不特别对着某个人，大声喊了一句：“那儿有人吗？”

乔治感到手指下面的盘子轻微地颤动着。这不奇怪，大概是圈里六个人按压不均引起的。它绕圈滑出了一个小小的数字“8”，然后回到桌子中心停下。

“那儿有人吗？”鲁珀特又喊了一声，然后，用谈话的语气补充了一句，“平常要十分钟或十五分钟后开始，但有时……”

“嘘！”简小声说。

盘子在动。它开始摇摆着，在写着“是”和“否”的纸片间画出一个大大的弧形。乔治强忍住笑。如果答案是“否”，又能证明什么呢？他想起了那个老笑话——一个偷鸡贼进了鸡窝，主人发觉异样，喊：“那儿有人吗？”偷鸡贼回答：“没有啊，这儿只有我们鸡……”

但答案是“是”。盘子很快转回桌子中央。现在它好像活了一样，等待着下一个问题。乔治不由得专注起来。

“你是谁？”鲁珀特问。

一个个字母被毫不迟疑地拼写出来。盘子像有了知觉一样，在桌面来回穿梭，运动之快，让乔治觉得有时候手指都很难把持住它。他敢发誓他绝没有去促使它移动。他快速扫了一眼桌子周围，在这些朋友们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怀疑的神情，他们跟他一样，专心致志地期待着答案。

“我是一切。”盘子拼写完毕，回到了它的静止点。

“我是一切。”鲁珀特重复着，“这是典型的回答。回避问题，但也很有趣。也许指的是这里什么也没有，只有我们结合在一起的头脑。”他停了一会儿，想了想下一个问题，然后再次向空中问。

“你有什么消息给在座的各位吗？”

“没有。”盘子很快回答。

鲁珀特看了看桌子四周。

“该我们了，有时候它会主动提供信息，不过这次我们要问些明确的问题。谁先开始？”

“明天有雨吗？”乔治打趣地问。

盘子立刻在“是”与“否”之间来回摆动起来。

“这个问题问得无聊。”鲁珀特责备道，“有些地方要下雨，其他的地方就是晴天。不要问那些答案模糊的问题。”

乔治给驳得无话可说，决定让别人提问。

“我最喜欢的颜色是什么？”玛娅问。

“蓝色。”答案即刻送出。

“太对了。”

“这说明不了什么。这儿至少有三个人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乔治提醒道。

“露丝最喜欢什么颜色？”本尼问。

“红色。”

“对吗，露丝？”

记录员从记事本上抬起头来。

“对。可本尼知道，他跟你们在一块儿。”

“我不知道。”本尼反驳说。

“你知道得清清楚楚，我告诉你多少次了。”

“潜意识记忆，”鲁珀特嘀咕道，“这种情况经常有。拜托，你们能不能提点儿智力性的问题？我们的开头不错，我可不想就这么结束了。”

真奇怪，乔治开始被这种毫无科学依据的现象吸引了。他相信根本没有什么超自然的解释，鲁珀特说了，盘子不过是受到他们下意识的肌肉运动的作用。但事实本身令人惊讶，给他留下深刻的印象。他不敢相信盘子的回应如此快速、准确。他尝试是否可以影响它拼出自己的名字，得到的是一个字母“G”，仅此而已，剩下的就是乱七八糟了。看来，一个人绝不可能在圈内其他人不知道其想法的情况下控制盘子。

半个钟头过去了，露丝已经记下了十几条信息，有些还特别长。其中包括偶然出现的拼写错误和让人好奇的表达法，但很少。不管如何解释，乔治现在确信自己没有因为好奇去影响这些结果。有几次拼写时，他预想着下一个字母以及整个词的意思，可每次盘子都走到他意料之外的方向上，拼出的东西完全不同。因为盘子是连续拼写，完成一个词和开始另一个词时并不停顿，有时候要等整个信息全部写完，由露丝念出来才能理解。

这次体验让乔治感到十分离奇，就好像在接触一个意念明确、思想独立的人。谁也没有决定性的证据证明此事的是与非。很多答案价值不高，又很含混，比如，有一条是：

相信人类自然与你同在

有时候它提供的真理更加深奥、更令人费解：

记住人类不孤独人类附近有其他人的国度

每个人都清楚这一事实，但这信息指的是超主吗？

乔治觉得十分困倦，心想早该回家睡觉了。实验挺吸引人，但也没起多大作用，而且东西再好，多了也就不新鲜了。他扫了一眼桌边的几个人，本尼看来跟他的想法一致，玛娅和鲁珀特两个看上去有些呆呆的，简呢，她一直很专注，那神情让乔治很担心：她好像生怕停下来，又不敢再玩下去。

剩下的只有扬。乔治好奇他到底如何看待自己姐夫的乖张之举。这位年轻的工程师一个问题也没问，对任何答案都不表惊奇。他似乎一直在研究盘子的运动，把它当成了一种科学现象。

鲁珀特从昏昏欲睡中强打精神。

“我们再问一个问题吧，”他说，“然后我们就结束。你怎么样，扬？你还什么都没问呢。”

奇怪，扬毫不含糊，好像早就想好要说什么，一直在等待机会似的。他又瞧一眼冷漠的大块头拉沙维拉克，然后用清晰、坚定的声音说：“超主的太阳是哪一颗恒星？”

鲁珀特惊讶地吹了一声口哨。玛娅和本尼毫无反应。简闭着眼睛好像睡着了。拉沙维拉克朝前俯下身子，越过鲁珀特的肩膀看着这圈人。

盘子动了起来。

它再次静止下来后，大家停顿了片刻，然后露丝迷惑地问道：“NGS 549672是什么意思？”

她刚说完，就听见乔治急急地叫道：“快过来帮我一把，简晕倒了。”

09

“至于这个博伊斯，”卡列伦说，“有关他的一切都告诉我。”

当然，监理人实际上说的不是这些词句，表达的内容也更为微妙。人类可能听到简短而急促变换的音调，就像莫尔斯电码发报机那种连续快速的声音。虽然人们记录下不少超主的语言样本，但它实在太过复杂，无法分析。即使有哪位翻译掌握了语言基础，也会因为它的语速太快，无法跟上超主的谈话。

地球监理人背对拉沙维拉克站着，眺望大峡谷那五彩缤纷的沟壑。十公里外，沟壑的侧壁攫住了阳光的所有能量，丝毫不受距离的阻碍。卡列伦站在高坡的边沿，几百米下的阴影中，一列骡车队蜿蜒而行，缓慢朝深谷挺进。卡列伦觉得奇怪，竟然有这么多人执著于这种原始的方式，他们本可以舒舒服服地在转眼之间抵达谷底，却宁愿沿着那些危险的车辙上下颠簸。

卡列伦做了一个不易察觉的手势。巨大的全景画淡出视线，只留下一片幽暗的虚空。办公室里的一切，以及监理人职位的繁杂公务又回到了他身边。

“鲁珀特・博伊斯个性有些古怪，”拉沙维拉克回答，“职业上，他负责动物福利，管理非洲主要保护区一个重点地段，他很有效率，也喜欢自己工作。因为他要照看几千平方公里，我便从我们批准出借的十五个全景观察仪里拿了一个给他，当然带了安全防护。捎带一句，他拿的那台是唯一带有全尺寸投影功能的。他陈述的理由很充足，我们就给他了。”

“他的理由是什么？”

“他想在各种野生动物面前展示自己，让它们习惯他，等他真的出现时就不会攻击他了。这种假设用在凭眼睛看而不是闻气味的动物上很管用，尽管他最终还是会给咬死。当然，我们还有别的理由。”

“让他更加合作？”

“正是。我原来接触他是因为他拥有地球上最好的超心理学图书馆。他礼貌而坚决地回绝了我的借书请求，所以我不得不造访他。我现在读完了他的一半藏书，这实在是一种煎熬。”

“这我相信，”卡列伦冷淡地说，“你从那堆垃圾里发现了什么？”

“有发现。有十一个局部突破，还有二十七个有望突破。那些材料经过了精挑细选，不过，不能用于取样目的。证据混入了神秘主义的空想，那或许是人类头脑产生的最异常的东西。”

“博伊斯对待这些事的态度呢？”

“他看上去思想开放，抱怀疑态度，但很显然，若不是他潜意识里相信这一套，他不会在这上面花费这么多时间和精力。我对此提出质疑，他承认也许我说得对。他希望找到一些有说服力的证据，因此一直在做那些实验，尽管他假装是在做游戏。”

“你能肯定他没有怀疑你的兴趣不仅仅是学术性的？”

“相当肯定。这个博伊斯在很多方面都很愚钝，头脑很简单。他专门找上这个领域来研究，实在可悲。对他用不着采取什么特殊措施。”

“知道了。那个昏倒的女孩是怎么回事？”

“这算是整个事情最有趣的地方。很清楚，简・莫瑞尔是传递信息的通道，但她二十六岁，就我们以前的经验而论，她作为最佳联系人来说年龄太大了，联系人应该是离她很近的人。结论很明显。我们不能再等很多年了。我们该把她移到紫色那一类。她可以成为活着的地球人中最重要的人物。”

“我会做这件事的。那个问问题的年轻人呢？是出于好奇随意问的，还是另有动机？”

“他是偶然到那儿的。他的姐姐刚嫁给了鲁珀特・博伊斯。他以前从未见过那些客人。我认为他的问题不是有所预谋的，可能是因为当时的情形很特殊，也许是因为我在场。考虑这些因素，他提这个问题就没什么可奇怪的了。他最大的兴趣是航天学，又是开普敦大学太空旅行小组的秘书，显然要把这个领域当成终身事业。”

“他的事业会很有趣的。话说回来，你认为他会采取什么行动？我们该如何应对？”

“他无疑会尽快去核实，但他没办法证实那些信息是否准确，而且因为消息的来源很特殊，他也不可能拿去发表。就算他这么做了，会有任何影响吗？”

“我要权衡一下两方面的情况，”卡列伦回答，“我们所受的指令要求不能暴露我们的星球，但他就算知道了也没法用来做什么不利于我们的事。”

“我同意。罗德里克斯会掌握些半真半假的消息，没有什么实际价值。”

“看来是这样，”卡列伦说，“不过我们还是不要这么肯定。人类非常聪明，常常还很执著。低估他们就会有危险，况且，监视罗德里克斯先生的研究事业也该很有意思。我要再考虑考虑。”

鲁珀特・博伊斯并没有真正彻底地弄明白是怎么回事。客人走后，他变得比平常沉静了许多，规规矩矩地将桌子挪回墙角。脑子里的酒精像一层薄雾，让他无法对发生的一切做任何细致的分析，就连实际发生的情况也变得有点儿模糊了。他迷迷糊糊地觉得发生了一件难以捉摸的重要事件，不知该不该跟拉沙维拉克讨论一下。再一想，他觉得那样做不太老练。总归是他的小舅子惹出的麻烦，他对扬感到有些恼火。可这是扬的错吗？是哪一个人的错吗？一想到终究是他的实验，鲁珀特不免有些自责。他决定忘掉整件事，好在他说忘也就忘了。

要是能找到露丝记事本的最后那一页，他或许能够做点儿什么，可那页纸却在混乱之中消失了。扬总是一脸无辜的样子，而且，也无法指控拉沙维拉克拿走了它。任何人都记不得具体拼出了什么，只记得它看上去毫无意义。

最直接受到影响的人是乔治・格瑞森。他永远忘不了简跌入他怀里时感受到的那份惊恐。她突然如此无助，从一个有趣的伙伴变成了一个柔弱、让人怜爱的对象。女人自古以来总是爱昏倒，有时候并非毫无预谋，而男人们就该挺身而出，做他该做的事。但简的晕厥完全不是假装的，不过，就算是刻意计划也不会有这么好的效果。乔治后来发现，就是在那一刻他做出了人生一个最重要的决定。简无疑是至关重要的女孩，尽管她想法怪异，交友也怪异。他也不打算完全放弃奈奥米、乔伊或者埃尔萨以及——叫什么名字来着？丹尼丝。但对他来说，已经到了维持一种持久关系的时候。他毫不怀疑简会答应他，她的感情从一开始就显露无疑。

他的决定还受到了另一种因素的影响，他对此尚无察觉。今晚的经历削弱了他对简那特殊兴趣所持有的轻视和怀疑态度。他永远也不会知道简昏倒的真正原因，但事实的确如此：这件事消除了两人之间的最后一道障碍。

他看着躺在飞行器躺椅上的简，她很苍白，但还算镇静。下面一片漆黑，上面满天星斗。乔治不知道一千公里的航程已经飞到了什么地方，他也不用操心这个，这是自动导航机器人的事，它引导他们飞回家，把他们安全送回地面。控制板显示还要飞行五十七分钟。

简回视着他，笑了笑，轻轻从他的手中抽出自己的手来。

“让我活动活动吧，”她恳求道，揉着手指，“别担心我，我真的没事，现在完全好了。”

“你知道发生什么事了吗？你一定还记得什么吧？”

“不记得。完全是一片空白。我听见扬提问，后来你们就全都来围着我忙活了。我觉得只是有点恍惚。说到底——”

她停住了，决定不告诉乔治以前也发生过这种事。她知道他对这类事情的态度，不想让他扫兴——他要是听了或许真得给吓跑了呢。

“说到底什么？”乔治问。

“哦，没什么。我在想那个超主到底怎么看待这件事。我们大概给他太多材料了，他都没指望能讨到这么多。”

简打了一个哆嗦，眼睛有些迷蒙。

“我害怕那些超主，乔治。啊，我不是说他们邪恶，或者什么类似的愚蠢的形容词。我相信他们心怀好意，做的事情都是为我们好，只是不知道，他们的计划到底是什么。”

乔治不自在地动了动身子。

“人类自打他们来地球的那天就在想这个问题，”他说，“等我们准备好了，他们就会告诉我们。说实话，我没什么好奇。再说，我还有不少重要的事情要做。”他转过来对着简，握住她的双手，“我们明天去档案处，签一份五年期的协议，好吗？”

简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眼前这一切让她满心欢喜。

“签十年的吧，”她说。

扬在等待时机。不能操之过急，他该好好想一想。简直就像他害怕去做任何验证，以免他脑袋里稀奇古怪的期望这么快就破灭。在没有弄清真相之前，至少他还可以梦想一番。

还有，在采取进一步行动前，他应该去见一下观测站的图书管理员。她认识扬，很了解他的兴趣爱好，他肯定能说动她。也许这也于事无补，但扬决定做到万无一失。一周以后可能有个更好的机会。他已经很小心谨慎了，但仍被它逗引得像个小学生一样跃跃欲试。扬也害怕被愚弄，或是遇上其他别的什么超主完全有可能会做的事，最终被阻挠了行动，如果他正在进行的计划很荒诞，那么至少没有别人知道。

他去伦敦的理由很充分。几周前就都已经安排妥当。虽说他还年轻，没有资格成为正式代表，但他们三个学生还是想办法加入了官方随员团队，去参加国际天文联盟会议。这样的机会实在浪费不得，再说他从童年时代起就再没去过伦敦了。他对国际天文联盟会议上的几十份论文没什么兴趣，甚至根本就看不懂，所以像任何参加科学会议的代表一样，只出席被人看好的讲座，其他时间就跟同行聊聊天，或者干脆外出观光。

伦敦在近五十年里变化很大。现在它的人口不到两百万，是汽车数量的一百倍。伦敦不再是个大港，几乎每个国家都是自己生产生活必需品，世界贸易的整体模式已经改变。某些国家仍出产名特产品，但这些产品直接被空运到目的地，贸易通道从大港口转换到了大机场，最后被拆分成为遍布世界的复杂网络，不再有那些大型的运输枢纽了。

有些东西却还是老样子。伦敦依然是行政、艺术、学术中心，在这些方面，没有任何一座欧陆首府，哪怕一再声称自己才有资格的巴黎也无法与之匹敌。一百年前的伦敦人若重返城市，还是可以轻易找到周围熟悉的条条道路，至少在市中心如此。泰晤士河上架起了几座新桥，但还是在原址重建。那些污秽不堪的老火车站已不见踪影，被移到了郊区。国会大厦毫无变化，纳尔逊那双孤独的眼睛仍在向下凝视着白厅，圣保罗大教堂的圆屋顶依然高踞路德门山，只是有不少新起的高楼大厦来挑战它的卓然风采。

警卫齐步前行，依然值守在白金汉宫门前。

所有这些都得等一等再看了。扬这样想着。这是学校假期，他同另外两位同学一道，住进了一所大学旅店。布卢姆斯伯里百年来本色未改，仍是旅店和寄宿公寓聚集地，倒不像原来那样拥挤，不再是一排又一排毫无差别、灰头土脸的砖房了。

会议的第二天扬才找到机会。科学中心的大会议厅正在宣读重点论文，这里离音乐厅不远，那地方为伦敦成为国际音乐之都贡献良多。扬想听一听这天的第一篇演讲，据说它将彻底推翻现有的行星生成理论。

也许它能推翻什么，可直到中场结束离开时，扬也没有听出个大概。他匆忙跑到楼下地址栏前，寻找他想去的房间。

安排楼层的人很有些幽默感，皇家天文学会被放在了大楼的顶层，这让理事会成员大为欣赏，因为顶层可以一览泰晤士河和整个城市北部的壮观景色。环顾左右没见什么人，不过扬还是紧紧攥着自己的会员证以备有人查验，就像那是他的护照一样。他很快找到了图书馆的位置。

他花了差不多一个小时，终于找到他想要的东西，也学会了怎么使用那本有几百万个条目的恒星大目录。接近探寻的终点，他紧张得都有些发抖，好在周围没人看到。

他把目录放回它的同类那里，静静坐下，空空凝视着面前的书墙，过了好一会儿才起身缓步走出门去，穿过一条条寂静的走廊和秘书办公室（有人在里面忙着给书拆包），下了楼。他没乘电梯，因为他想放松一下，不受任何约束。他原想听听另一个讲座，但现在已经不重要了。

走上防护堤，两眼望着泰晤士河缓缓流入海洋，他的思绪依然动荡不宁。任何一个像他这样有正规科学素养的人都难以接受现在他拿到手里的证据。他无法确定它的真实性，虽然极有可能是真的。他在河堤上慢慢踱着，一个个罗列着基本事实。

事实一：在鲁珀特聚会上，没有任何人知道他要问什么问题，连他自己也不知道。这问题是随着当时的情境自己冒出来的。因此，谁也不会准备什么答案，他们的脑子里，也不可能有这个答案。

事实二：NGS 549672对一般人来说毫无意义，除非这人是个天文学家。尽管国家地理调查早在半个世纪前已经完成，但它的存在仅为几千个专家所知晓。若是随便拿出一个号码来，谁也说不清它代表的特定恒星在天上的具体位置。

但——这也就是事实三了，是他刚刚发现的——很小、很不起眼的星球NGS 549672的位置恰恰跟事实相符。那是在船底座的正中央，几天前扬看见的那道亮闪闪的轨迹从太阳系射入太空深处，它的末端就在那里。

这简直是一个不可能的巧合。NGS 549672就是超主的家。不过，接受这一事实却违背了扬所珍视的科学方法观。好吧，违背就违背吧。他必须接受一个事实，即：鲁珀特的荒谬实验以某种方式开启了一个迄今尚未了解的认知之源。

拉沙维拉克？这很可能就是问题的答案。这个超主当时没在圈子里，但这一点无关紧要。不过，扬对精神物理学的运作机制并不感兴趣，他只关心怎么使用这些结果。

人类对NGS 549672所知甚少，无法将它同其他上百万颗恒星区别开来。但那本目录提供了它的大小、坐标和光谱型。扬用不着做太多研究，几个简单的计算就能知道，或者大概知道超主的世界离地球多远。

离开泰晤士河，朝科学中心那幢耀眼的白色建筑走去，此时扬的脸上露出了笑容。知识就是力量——他是唯一一个知道超主来自何方的地球人。他还无法说清自己该如何利用这个信息，但它将安全地储存在他的大脑里，等待命运的时刻。

10

人类继续过着平静而幸福的日子，在漫长无云的夏日午后享受阳光。冬天还会到来吗？不可思议。法国革命领袖在两个半世纪前呼唤的理性时代现在真正到来了。这一次不会出错。

当然，也有一些缺憾，但这些缺憾也被普罗大众心甘情愿地接受下来。人只有到了很老的时候才会发现，家家户户的电视传真机打印出来的报纸实在是索然无味。原来的那种以大副标题渲染的危机没有了，让警察难堪、让百万公众的胸膛升起道德愤慨（往往是被压抑的嫉妒）的神秘谋杀案也没有了。这类谋杀就算有，也毫无神秘可言：只要拨弄旋钮，犯罪场面就会重演一遍。这种有特殊技能的仪器最初在守法的民众中造成了巨大的恐慌，这是超主所没有料到的。他们掌握人类绝大部分心理状态，但对乖张反常心理缺乏认知。超主因而明确宣布这种仪器不能用做偷窥和监控他人，人类手中很少的几台必须在严格的控制下使用。比如，鲁珀特・博伊斯的投影仪就只能在保护区内使用，那里只有他跟玛娅两个人。

发生过的几起严重犯罪也没有引起新闻媒体的关注。总体说来，有良好教养的人不会特意去关注别人的罪愆过失。人们平均每周工作二十小时左右，但这二十个小时绝不轻松。日常程序安排之外的工作很少，一切都是机械化完成。人类的思想十分珍贵，不能浪费在几千个晶体管、一堆光电单元和一立方米印刷线路板所能完成的任务上。有些工厂一连几周自动运转，用不着任何人前去照应。人类只需要排除故障、做出决定、计划设立新企业，剩下的事情由机器人完成。

若在一个世纪前，这种过多休闲的生活可能会造成很大麻烦。现在，教育克服了大部分问题，因为一个头脑丰富的人不会闲得发慌。人类的总体文化水平提高到以往难以置信的程度。没有证据证明人类增进了智力，只是他们第一次有了充分的机会去利用他们的大脑。

大部分人拥有两个家，处在相隔遥远的两地。现在，极地区域已经被开发，不少人每隔六个月在北极和南极之间往返一次，就为了追随那漫长无夜的极地之夏。有些人进驻沙漠、登上高山或潜入海底。整个星球上的无论什么地方，只要有人非常想去，科学和技术就能为他提供一个舒适的家。

有些更奇特的居住地为新闻提供了兴奋点。在一个最完美的秩序化社会里，总会有意外发生。或许这是个好迹象，人们觉得为了珠穆朗玛峰下的温馨别墅，或者为了从维多利亚瀑布向外看飞流，哪怕意外折断脖子也值得。结果是，不断发生某人困在某地需要前往解救的事件。冒险成了一种游戏，一种全球性的体育运动。

人类纵情于这些奇怪的举动，因为他们既有时间又有金钱。军队的废除让整个世界有效资产立刻翻了一倍，生产的增长也起到了推波助澜的作用。由此一来，二十一世纪个人的生活水准是以往任何前辈都难以企及的。所有东西都很廉价，因而生活必须品是免费的，就像原来社区公共服务、道路、街道照明和排水是免费的一样。一个人可以旅行去任何想去的地方，吃他能想到的任何食物，不用付出一分一毫。他是社会中的生产成员，因此他有这种权利。

当然，也有一些好吃懒做的人。但真正心智健全却偏好完全闲散生活的人远比一般估计得要少。养活这些寄生者比养活一帮检票员、店员、银行职员、股票经纪人等等负担轻多了，后面这些人的主要功能，从全球经济的观点看，不过是把一个账本的款项转到另一个账本而已。

据统计，现今人类的全部活动有接近四分之一消耗在各项运动中，从较为静态的棋类运动到滑雪穿越山谷这类致命性的追逐。这就导致了一个出乎意料的结果，即职业运动员渐趋绝迹。出现了大批天才的业余玩家，经济条件的改善废除了旧的体制。

与体育相仿，娱乐业及其各个分支成了最大的单一产业。一百多年以来，一直有人认为好莱坞是世界的中心，现在他们比任何时候更有理由确信这一点了。但保险一点说，2050年生产的大部分电影若放在1950年，一定显得艰深晦涩，故弄玄虚。此外也有一些进步：票房不再是决定一切的主人。

这个星球已经变得越来越像一个大运动场，在各种娱乐和消遣中，依然有人不时重复着古人那从未得到答案的问题：

“我们将何去何从？”

11

扬斜倚在大象身上，两只手摸着象皮，它粗糙得像树皮一样。他看着那对长长的象牙和弯曲的象鼻，标本剥制师巧妙地让它固定在一种进攻或是敬礼的姿势里。扬寻思，在那个未知的世界，会来看这个地球放逐者的，又是怎样的怪物呢？

“你给超主运去过多少动物？”他问鲁珀特。

“至少五十只，当然，这只是最大的。它挺漂亮，对吧？其他都是些小的，蝴蝶啊，蛇啦，还有猴子什么的。去年运过一只河马。”

扬苦笑了一下。

“有个想法很荒唐，但我觉得，他们现在已经搜集了一堆填塞好的人类标本，真想知道谁有这种殊荣。”

“也许吧，”鲁珀特说，显得有些冷淡，“这事儿通过医院很好办。”

“要是有谁自愿要当活标本呢？”扬沉思着说，“当然，得保证最后能回来。”

鲁珀特不无同情地笑了起来。

“你想自荐吗？要不要我转告拉沙维拉克？”

扬很有些严肃地考虑了一会儿，然后摇了摇头。

“不。我只是想到哪儿就随口而出。他们肯定会回绝我的。对了，你这几天见过拉沙维拉克吗？”

“他六个星期前叫我过去，说是找到了一本我一直在寻找的书。他真挺不错的。”

扬绕着填充巨兽慢慢踱步，赞赏着将充满活力的一刻凝固起来的高超技巧。

“你还没有发现他到底要找什么？”他问，“我的意思是，超主的科学那么发达，而他却对那些超自然现象感兴趣，有点儿不协调。”

鲁珀特有些怀疑地看了看扬，不知小舅子是否在取笑自己的嗜好。

“他的解释说得通。作为一个人类学家，他对我们文化的任何方面都有兴趣。不要忘了，他们有的是时间。他们能比任何人类工作者研究得更细。通读我的全部藏书恐怕只花费拉沙的一点点精力。”

或许答案就是这样，但扬不能信服。有时他想把自己发现的秘密告诉鲁珀特，但天生的审慎性格让他没有这样做。要是告诉了鲁珀特，下次再见到超主朋友，估计他就得说出去，对他这样爱出风头的人来说，这诱惑太大了。

“顺便说一句，”鲁珀特突然改变了话题，“如果你认为这一件好得不得了，那真该看看萨利文得到的委托，他答应送上两个最大的动物，一头抹香鲸，一只巨型乌贼，两个家伙要固定成一种殊死搏斗的姿势，那场面实在是太有戏剧性了！”

扬一时间没有答话。他脑子里爆出了一个乖张荒谬的念头，它太过想入非非，经不起仔细琢磨。可是，就因为这念头太大胆，它才有可能成功。

“怎么回事？”鲁珀特不安地问，“是不是觉得太热，不舒服？”

扬一惊，立刻回到了现实中。

“没事，”他说，“我只是在想，超主该怎么取走这种小包裹。”

“呃，”鲁珀特说，“他们会派一条运输船下来，打开舱门，把它们吊进去。”

“是啊，”扬说，“我就是这么想的。”

它原来肯定是太空船的船舱，现在被挪作他用了。墙壁上满是仪表和器械，没有窗子，只有一个大显示屏挂在驾驶员面前。这里可以容纳六名乘客，现在只有扬一个人。

他专注地看着屏幕，当这个陌生的未知区域在眼前闪过时，留意记下每个细节。未知，的确，如果他那疯狂的计划获得成功，他在恒星之外可能遇到的一切都属于未知。他正在进入噩梦生灵的领地，它们在创世以来从未受到惊扰的黑暗中互相追杀、猎食。人类在这片领地之上航行了几千年，现在，它就在他们船底一千米下的深处，一百年以前人们对它还不如对月球表面了解得更多。

驾驶员沿着海底高山向下沉降，朝着从未被勘察过的广袤的南太平洋海盆进发。扬知道，潜艇正跟随着一个无形的声波网前行，声波由海底铺设的一个个信号器发出。他们还离海床很远，就像云朵漂浮在大地之上……

这里没什么可看的，潜水扫描仪在水中什么也没有发现。他们的潜艇喷射的水流吓跑了小型鱼类，要说有什么生物前来一探究竟，也只能是那种不懂得害怕的大家伙。

小座舱被自身的能量撼动着，这种能量足以抵抗头顶上重重的水压，创造出这个有光、有空气、能让人在其中生活的小气泡。如果这种能量断绝，扬想，他们就会成为这座金属坟墓的囚徒，被深深埋葬在海床的淤泥中。

“现在应该定一下位，”驾驶员说。他按下了几个开关，引擎停止助推，潜艇随之在和缓的减速波流中停了下来。船静止不动，平衡漂浮着，就像一只飘在空中的气球。

一会儿的工夫就确定了他们在声纳网上的位置。驾驶员检查了仪表上的读数，然后说：“在重启马达之前，我们先看看能不能听到什么。”

扩音器发出一种低沉、连续的嗡嗡声，充溢在狭小的空间。扬无法分辨出里头任何特殊的噪音，所有单独的声音一同混杂在一种稳定的背景音中。扬觉得自己在聆听无数海洋生物的齐声交谈，就好像他站在一片生机盎然的森林中，不同的是，在森林里他至少还听得出个别动物的声音。在这儿，所有的声音都纠结在一起，拆不散，分不清。这与他了解的一切太遥远，太陌生，让他感到头皮发麻。可是，这毕竟是他自己世界的一部分啊……

一声尖叫突然打破背景音，恰似一道雷电在乌云间划过，但它很快就遁入一种类似女妖的哀号声中，慢慢减弱、消失，但过了片刻它重又出现，来自更远的地方。接着，各种不同的尖叫齐声爆发，巨大的嘈杂声让驾驶员急忙调低了音量。

“天哪，这到底是什么声音？”扬倒抽了一口凉气。

“很奇怪吧？这是鲸群，大概在十公里以外。我知道它们就在附近，以为你想听听它们的声音。”

扬哆嗦了一下。

“我一直以为海洋是无声的！它们为什么要这样大叫大嚷呢？”

“它们互相在说话吧，我想。萨利文会给你解释的。有人说他能分辨出个别鲸的声音，不过我不大相信。嗨！我们有搭伴的了！”

一条鱼出现在观察屏幕上，一张大嘴十分夸张。鱼看起来很大，但扬不知道屏幕图像的比例，无法断定它的真正大小。它的腮下有一根长长的卷须，卷须的尽头长着一个铃铛一样的器官，不知那到底是什么。

“我们刚才看到的是它的红外图像，”驾驶员说，“现在来看看正常的图像。”

那鱼完全消失了。只有那件垂饰还在那儿，散发着阵阵磷光。紧接着，一道光线闪过它的全身，显现出大鱼的轮廓。

“这是琵琶鱼，那东西是它捕获其他鱼的诱饵。有趣吧？有一点我不明白，为什么它的诱饵不会吸引来能吃掉它自己的大鱼呢？只是我们没法在这儿待一整天观察它。我发动引擎，你来看看它是怎么逃的。”

船向前移动，船舱再次震颤了起来。那条发光的大鱼一惊，全身一下子亮了起来，像颗流星一样簌地消失在黑暗的深渊中。

又慢慢下潜二十分钟后，扫描仪电波无形的手指才第一次触到海底。潜艇驶过下方的低矮山脉，它们轮廓柔和、圆钝，令人好奇，即使它们曾一度棱角分明，无休无止压下来海水也会把它们打磨平滑。即使在这太平洋的中心，远离那些将大陆冲入海洋的大河入海口，海雨也从未停歇过。它来自被风暴蹂躏的安第斯山侧翼，来自亿万个生物的尸骸，来自在太空游荡多年，最后在地球找到归宿的流星之尘。在这永恒的黑夜中，它们积淀成一块新陆地的地基。

山脉向后漂去。扬从图表上看到，这里是一块大平原的边沿。平原延伸到极远处，扫描仪根本无法测到。

潜水艇继续轻轻向下滑行。屏幕上开始形成另一个画面，但由于视角的关系，扬过了一会儿才弄清自己看到的是什么——他们正在接近一座大山，它高高耸立在隐匿起来的平原之上。

现在看清楚了——由于距离较近，扫描仪的分辨率提高了，成像就如同在充足光线下拍摄的一样清晰。扬能看到很多细节，观察到没见过的鱼在岩石间追逐。一忽儿，一只长相凶狠、嘴巴像个大洞的怪物游过一个若隐若现的裂缝，说时迟那时快，长长的触须一闪而出，将挣扎的鱼儿拖入万劫不复之地。

“就快到了，”驾驶员说，“过一分钟你就能看到实验室了。”

他们缓慢驶过山基上凸起的山嘴。现在可以看清下面的平原了，扬猜测它高出海床不过几百米。然后他看到，大概前面一公里左右，一簇球状物在三角支架上竖立着，几根管子将球体相互连接，看起来很像化工厂的储藏罐，实际上它就是按相同的原理设计出来的，唯一差别就是这里的压力来自外部，而不是内部。

“那是什么？”扬突然紧张地问，指着最近的一个球体，手指都有些发抖。表面那些奇特的纹状图案变成了一根根大触须结成的网。潜艇靠近时，他看见它们的末端伸向一个大大的柔软的袋子，里面有两只大眼睛向外窥探。

“那大概是露西弗，”驾驶员轻描淡写地说，“又有人喂它了。”他按了一下开关，向操控台俯下身子。

“S2呼叫实验室。我正在连接，能把你的宠物轰走吗？”

立刻有了答复。

“实验室回复S2。好的。继续往前进行连接。露西会让开路的。”

弯曲的金属墙占据了整个屏幕。扬瞥见那个长满巨大吸盘的手臂在他们接近时甩到了一边。咣当一声闷响，接着是一连串的叮叮当当声，锁夹在潜艇光滑、椭圆形的船体上寻找锁扣。几分钟的工夫，船已经被紧压在基座的墙体上，两个舱门端口在一起锁定，然后沿着潜艇外壳向前移动到一个巨大的空心螺栓末端。接着传来“压力均衡”的信号，舱门打开，前往“深海实验室一号”的通道开启了。

扬在一个杂乱无章的小房间里见到了萨利文教授。这间屋子既是办公室，又是车间和实验室。他正用显微镜朝一个小炸弹似的物件内部窥视。那大概是压力舱，用来存放某种深海动物标本，它还在里面来回游动，优哉游哉，在每平方厘米承受几吨的压力的条件下显得十分正常。

“那个鲁珀特怎么样？”萨利文说，从目镜上抬起头来，“我能为你做些什么呢？”

“鲁珀特很好，”扬回答说，“他向你表示衷心的问候，他说，要不是他害了幽闭恐怖症，会很愿意来拜访你。”

“他要是来这儿的确好受不了，五公里深的水在头顶上压着呢。对了，你没事吧？”

扬耸了耸肩膀。

“跟坐高空客机没什么区别。如果哪儿出了问题，两者的后果都一样。”

“这种态度很明智，奇怪的是很少有人这么看。”萨利文摆弄着显微镜控制旋钮，探询般地瞥了扬一眼。

“我很高兴带你到处看看，不过说实话，鲁珀特把你的请求转给我，让我有些吃惊。我不理解像你这种太空迷怎么会对我们的工作感兴趣。你这不是走错了方向吗？”他笑了起来，觉得很有意思，“就个人而言，我一直弄不明白你们为什么急着去太空。我们能把这海洋里的一切弄清楚，制表分类，就得花好几百年。”

扬深吸了一口气。他很高兴萨利文自己打开这个话题，这让他的事情好办多了。尽管被这个鱼类专家取笑了几句，但他们还是有很多相同之处，沟通或许不会太难，他也会赢得萨利文的同情和帮助。这个人想象力丰富，否则也就不会进驻这个水下世界了。但扬应该小心谨慎才行，因为他要提出的请求无论怎么看都太特殊了。

有一件事给了他信心。即使萨利文拒绝合作，他也肯定会为扬保守秘密。在太平洋海床上的这间狭小、安静的办公室里，不管超主拥有多么奇特的力量，似乎也无法听到他们的谈话。

“萨利文教授，”他开口道，“假如你对海洋深感兴趣，但超主拒绝让你靠近它，那你该是什么感觉？”

“极端恼火，这是肯定的。”

“我想你会的。但假如有一天你有机会达到目标，可以不让他们知道，你该怎么做？你会利用这个机会吗？”

萨利文毫不迟疑地回答：“当然。可以先斩后奏。”

我正等着这个呢！扬想。他现在不能退却——除非他害怕那些超主。我不知道萨利文还会有什么害怕的东西。他俯身朝向乱糟糟的桌子对面，准备和盘托出他的计划。

萨利文教授不是傻瓜。不等扬开口，他的嘴角已经挂上了讥讽的笑容。

“你想玩个游戏，对吧？”他慢条斯理地说，“非常、非常有趣！你现在就说吧，告诉我为什么我该帮你——”

12

若是在上一个时代，萨利文教授会被看成挥金如土、奢侈无度的人。他在各种研究运作上花掉的钱足以打一场小型战争：事实上，他就像一位将军，指挥着一场与永不懈怠之敌进行的持久战。萨利文教授的敌人是大海，大海有寒冷和黑暗做武器，尤其是它还有水压，这武器比什么都厉害。而他这边呢，他利用智慧和工程技能迎击敌人。他赢得不少次胜利，但是大海很有耐心，它可以等待。萨利文知道迟早有一天他会犯错误。好在他还可以自我安慰，自己一定不会被淹死。死亡应该转瞬即至，不会来得那么慢。

对扬提出的请求他拒绝表态，没说行也没说不行，但他知道自己该作何回答。他可以利用这个机会做一个最有趣的实验，可惜他永远不会知道结果。不过，在科学研究中这种情况也很常见，他曾发起的计划中有些就需要几十年时间才能完成。

萨利文教授属于那种有勇有谋的人，不过，回首过去，他清楚地意识到自己的事业并未带给他流传百世的声名，现在机会突然降临，十分诱人，足以让他名垂青史。这种野心他是不会对任何人坦承的——不过，也该为他说句公道话。即使这件事他只是秘密参与，无法为世人所知，他也是会帮助扬的。

至于扬，他现在把整个事情重新思考了一遍。他的发现将他一路带到这里，并没花多大力气。他做过不少调查，但尚未采取任何积极的步骤来实现他的梦想。不过，这几天他就得做决定。如果萨利文教授同意合作，他也就无路可退了。他应该面对自己选择的未来，不管未来预示着什么。

如果错过这个天赐良机，他将永远不会原谅自己。他会带着徒然的懊悔度过余生，没有比这更糟的了。这个念头让他最终下定决心。

几小时后萨利文的答复来了，他知道骰子已经投出去了。不着急，还有不少时间，他要把事情一项一项理理清楚。

亲爱的玛娅（他这样写道）。我要告诉你一件事，大概会让你觉得吃惊的。你收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不在地球上了。但我不是像那些人一样去登月。不，我就要去的地方是超主的家。我将成为第一个离开太阳系的人。

我把这封信交给一个帮助我的朋友，这封信留在他那儿，直到他得知我的计划成功了，至少获得第一阶段成功后再交给你。到那时，超主就是想干预也来不及了。我将远离地球，速度之快，估计任何召回信息都赶不上我，就算能赶上，飞船也不可能掉头飞回地球。再说，我也不相信自己真有那么重要。

首先，我解释一下事情的原委。你知道我一直热衷于太空飞行，但他们不许我们飞往其他行星，不让我们了解超主的文明，这让我一直心有不平。如果不是他们干涉，我们可能早就到达火星和金星了。我承认，我们同样也有可能自毁于钴弹或其他二十世纪发明的全球性武器。不过，我时常希望我们有机会靠自己的两条腿独立于世。

或许超主有理由把我们控制在幼儿园里，或许那理由非常合理。可就算真是那样，我的想法也不会改变，也照样会采取行动。

事情是从鲁珀特的聚会开始的（顺便提一句，虽然是他把我引入正途，但他本人并不知情），你还记得他主持的那个滑稽的降神会吧，最后还有个女孩——我忘了她叫什么了——昏了过去。我问超主来自哪个星球，答案是“NGS 549672”。在此之前我并没期待什么答案，一直把这些当做一个玩笑。我了解到这是星球目录上的一个编号，就决定研究一番。我发现它的位置在船底座，我们对超主的情况掌握很少，但其中之一就是我们知道他们恰好来自那个方向。

眼下，我并不知道这个信息是如何传到我们这儿的，也不知道它从何处而来。是不是有人读到了拉沙维拉克的想法？就算是，他也不可能知道他的星球在我们目录里的查询编码。这简直太神秘了。这道题还是留给鲁珀特那样的人来解答吧，希望他们能够胜任！我只要这消息就足够了，我要按照它来行动。

通过观察他们起飞返程，我们了解了不少东西，包括超主飞船的速度。他们离开太阳系时增速极快，不到一小时就接近了光速。这意味着超主必然拥有一种推进系统，平等作用于他们整条船的每一个原子，这样船上的一切才不会被瞬间压碎。我奇怪他们为什么要使用如此巨大的加速度，到了太空不是更有空间和时间提升速度吗？我猜测他们在设法利用恒星周围的能量场，从此在他们离太阳很近的时候起飞或停止。但这些都是次要的……

重要的是，我知道了他们需要走多远，此行要花多少时间。NGS 549672距离地球四十光年，超主的飞船以稍多于百分之九十九的光速行驶，因此整个行程需要我们的时间四十年。我们的时间——这是问题的关键。

你可能听说过，当接近光速飞行时会出现一些怪事。时间本身开始以另一种速度流逝，变得更慢了，因此地球上的数月时间，在超主的飞船上不过是几天。这一结论十分具有奠基性，是一百多年前伟大的爱因斯坦发现的。

根据我们掌握的启动情况，我做过不少计算，也借助了相对论的一些坚实可靠的结果。从某个超主飞船乘客的角度看，前往NGS 549672的旅程需要不到两个月的时间，但在地球上已经过去了四十年。这看起来有些吊诡，不过，想想爱因斯坦宣布这个理论以来，世界上那么多最聪明的大脑为此困惑伤神，也算稍有安慰吧。

大概这个例子可以告诉你会发生什么，让你看清楚状况。如果超主直接把我送回地球，我回家时只不过比原来老了四个月，但地球上已经过去了八十年。所以，玛娅，无论发生什么，我都得说再见了……

这里没有什么事情让我牵挂。你应该很清楚，我走得清清白白。我还没有告诉妈妈，她会歇斯底里的，这我受不了。还是这样最好了。自从父亲死后我尽力体谅她——唉，再提这些事情干什么！

我办了休学，告诉校方是家里的原因，我要去欧洲。一切都已安排妥帖，你不必有任何担心。

现在看，你可能觉得我太疯狂，因为没有任何人能登上超主的飞船。但是，我找到了办法。这种时机不常有，在这以后就绝不会有了，我相信卡列伦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你知道那个有关木马的传说吧，那个把希腊战士带入特洛伊城的木马？不过《旧约》里的一个故事更接近……

“你肯定比约拿[11]舒服些，”萨利文说，“没有证据证明当时他有电灯和卫生间。不过，你还需要更多给养，这儿还带了氧气。这么小的空间，你能带两个月用的东西吗？”

他指点着扬铺在桌子上的那张他精心绘制的草图。显微镜当做镇纸压住它的一角，一个奇形怪状的鱼类头骨压住了另一边。

“我真希望氧气不是必需要带的，”扬说，“都知道他们可以呼吸我们的空气，他们只是不太喜欢，而我则有可能完全无法呼吸他们那里的大气。至于补给问题，嗜眠安可以解决。这很安全。上路后我打上一针，倒头睡上六周，多少差不了几天。醒过来也差不多到那儿了。实际上，我担心的并不是食物和氧气，而是一路上闲着无聊。”

萨利文教授沉思着点点头。

“不错，嗜眠安还算安全，剂量也很容易掌握。不过，手边上一定得备好充足的食物——一醒过来你肯定会饿得要命，身体弱得跟个小猫似的。你想象过连打开罐头的力气都没有，活活被饿死的滋味吗？”

“这我想过，”扬说，有点儿不快，“我用通常做法，吃糖和巧克力缓缓力气。”

“好吧。看来你把什么事情都考虑过了，也不会临阵后退。你这是用自己的命去冒险，我可不想感觉自己在帮你自杀。”

他拿起那个头骨，茫然地举在手上。扬连忙压住图纸，免得它卷起来。

“幸运的是，”萨利文教授接着说，“你需要的装备都是一般标准的，我们的车间几周内就能把它们凑齐。如果你改变主意——”

“我不会。”扬说。

……我慎重考虑过所有风险，计划看来也没有什么漏洞。六周之后，我就会像偷渡者一样出现，向他们自首。那时候——按我的时间，别忘了这一点——整个旅行就差不多结束了。我们将要在超主的世界着陆。

当然，接着会发生什么全由他们说了算。也许我会被下一艘飞船送回家——但至少我能看见点儿什么。我会带上四毫米的照相机和几千米的胶卷。就算不能用上这些东西，也不能怪我。最差，我还能证明人类不能被永远隔离。我要制造一个先例，迫使卡列伦采取行动。

亲爱的玛娅，我要说的就是这些。我知道你不会太想我：诚实地说，我们之间从未有过紧密的关系，现在你又嫁给了鲁珀特，在你自己的宇宙里快乐生活。至少，我有此祝愿。

再见了，祝你好运。我会乐意见到你们的孙儿孙女，跟他们讲讲我的事，好吧？

爱你的弟弟

扬

13

第一眼见到它时，扬以为那就是一架正在组装的小型客机。它的外壳有二十米长，呈完美的流线型，工人们带着各种工具，在它四周的轻型脚手架上忙上忙下。

“不错，”萨利文回答扬的问话，“我们使用了标准的航空技术，这里的人大多数来自飞机制造业。很难相信有这么大尺寸的活物，还能让自己跃出水面，但我亲眼见过。”

这的确令人称奇，但扬脑子里想着别的事。他在大骨架上搜寻着能藏下他的小舱——被萨利文称作“空调棺材”的地方。有一点他立刻放心下来：单看这里的空间，它几乎可以容纳一打偷渡客。

“框架看来就要完成了，”扬说，“什么时候你给它套上外皮呢？大概你已经捕到了你的鲸鱼了吧，否则怎么知道做多大的骨架？”

听扬这么一说，萨利文很是得意。

“我们从没打算捕捞什么鲸鱼。它们的皮也不是我们常说的那种皮。所谓鲸鱼的皮是一层二十厘米厚的鲸脂，根本无法铺到这个框架上来。我们要用塑料仿制，然后再精确着色。做成以后任何人都看不出有什么差别。”

要是这么说，还不如超主拍了照，然后回到自己的星球按比例做个等大的模型呢。不过也许他们的补给船回程时是空的，装上一头二十米长的抹香鲸算不得什么。如果拥有如此强大的力量和能源，谁还会在乎节省这么一点半点呢。

萨利文教授站在一尊雕像旁。因它出土而给考古学家带来的迷惑，堪比发现复活节岛。这是一位君王、神祇或是别的什么人？它用一双盲眼凝视着他，跟随他的视线看着他打造出的手工品。他为自己的作品感到骄傲，可惜的是它就要流放天涯，人类再也看不见它了。

这是疯狂的艺术家在癫狂迷幻状态下才能完成的戏剧性造型。然而，它更是苦心孤诣才得以创造出的生命拷贝，自然本身就是艺术家。在水下摄像尚未完善之前，很少有人目睹过这种场面，就算见过，也仅仅只是在两个庞大的敌手被冲上水面的几秒钟。交战总是在大洋深处的无尽黑夜中进行，抹香鲸在那里猎食，这食物竟也拼死抗争，避免被生吞的命运——

鲸鱼那长长的、锯齿般的下颚大张着，准备一口咬住它的猎物。这家伙的脑袋差不多整个藏在巨型乌贼翻卷起来的白色、柔软的触角下面。乌贼在拼命挣扎，那些直径足有二十多厘米的青紫色吸盘在鲸鱼皮上留下片片斑痕，一只触角已经折断，拼杀结果已无悬念，在地球上这两种巨型动物的争斗中，总是鲸鱼获胜。虽说乌贼的触角多，力气大，但它唯一的指望就是在被鲸鱼的大嘴撕成碎片之前一逃了之。它那无神的眼睛足有半米来宽，盯着它的死对头——当然，很有可能，在黑暗的深渊里它们谁也看不见谁。

整个展品的长度超过三十米，现在四周已经用一个铝条笼子罩了起来，下面安上了滑轮车。一切准备就绪，只等着为超主效劳了。萨利文盼着他们快点行动，悬而不决的滋味可不好受。

有人从办公室里出来，走到炽热的阳光下，显然是来找他的。萨利文认出那是他的主任，便朝他走了过去。

“我在这儿，比尔。有什么事吗？”

对方手里拿着一张电报单，看上去挺高兴。

“有个好消息，教授。我们获得一份殊荣！监理人要在起运前亲自下来看看我们的杰作。这样一来我们就出名了！这对我们申请新款项肯定大有帮助！我一直在盼着这个呢。”

萨利文教授吃力地咽下了一口唾沫。他从不反对扬名，但他担心这次一下子来得太多了。

卡列伦站在鲸鱼头的一侧，仰视它巨大、圆钝的口鼻和布满白色牙齿的下颚。萨利文掩饰着不安，揣测着超主在想什么。他的一举一动容不得猜疑，这次访问也属于很正常的那种。不过，萨利文还是希望它快点儿结束。

“我们的星球没有这么大的动物，”卡列伦说，“因此我们向你定制了这一套。我的——嗯，同胞们，会觉得很惊奇的。”

“你们那里引力低，”萨利文回答，“我还以为你们有非常大的动物呢。不管怎么说，你们长得就比我们高大。”

“的确。但是我们没有海洋。就动物的形体大小而言，陆地永远不能跟海洋相比。”

说得一点儿不错。萨利文想。就他所知，人类还未曾了解到超主世界的这一事实。扬，见他的鬼，对此一定很有兴趣。

这会儿，那个年轻人正坐在一公里外的一间小屋里，焦急地用野外望远镜观察这里的一切。他一直在对自己说，没有什么可害怕的。无论多么靠近鲸鱼观察，也发现不了那个秘密。不过，也有可能卡列伦怀疑到了什么，然后继续跟他们玩下去。

这种疑虑在萨利文的脑子里滋生起来，他看见卡列伦正朝那巨大的喉咙里窥视。

“在你们的《圣经》里有个很有意思的故事，”卡列伦说，“希伯来先知约拿被从船上扔了下去，让鲸鱼吞进肚里，又被安全带回岸上。你觉得这种传说有什么根据吗？”

“我相信，”萨利文谨慎地回答，“有一个经过证实十分可信的例子，一个捕鲸者被吞掉后又被吐了出来，没受任何损伤。当然，要是他在鲸鱼体内多待几秒钟就会窒息，幸运的是也没有被牙齿咬到。这故事的确令人难以置信，但也不是不可能。”

“很有意思，”卡列伦说。他在鱼的大颚旁边又站了一会儿，就过去查看乌贼了。萨利文松了一口气，希望卡列伦没注意到这一点。

“要是早知道有这么多麻烦，”萨利文教授说，“当初就该把你从办公室撵走，省得被你的精神错乱传染。”

“对此我很抱歉，”扬回答说，“但我们弄成了。”

“但愿是成了。不管怎样，祝你交好运吧。如果你改变主意，还有最少六个小时可以考虑。”

“我不需要这六个小时。现在只有卡列伦能够阻止我。谢谢你做的一切。如果我能回来，写本有关超主的书，我会把它题献给你。”

“好像我缺这个似的，”萨利文粗声粗气地说，“那时候我都死了很多年了。”让他吃惊甚至有些惶然不安的是，自己从来不多愁善感，可这种离情别绪影响了他。一同经历了几周的时间经营谋划，他开始喜欢上了扬。再者，他也担心自己会不会成了一次复杂自杀行动的帮凶。

他扶稳梯子，让扬小心地躲着成排的牙齿，爬进那只大嘴巴。就着手电光，他看见扬回过头来摆手，随即消失在洞穴之中。气闸盖子砰地打开再合上，然后，一片沉寂。

月光将凝固的战局转化成噩梦中的一景，萨利文教授慢慢走回自己的办公室。他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会导致什么结果。但这结果他永远不会知道了。扬可能再次回到这儿来，只不过花费了他几个月的生命，在超主与地球间走一遭。如果他如愿以偿，一切会在无法穿越的时间屏障的另一端，在未来的八十年以后。

扬刚一关上里面的门，小金属筒里的灯就亮了。他毫不耽搁，立刻着手早已计划好的例行检查。所有供给设施在几天前都装好了，最后检查一下是否已完成所有该做的事，能让他思路清晰，更加放心。

一小时后他才算踏实下来。他躺在海绵橡胶床垫上，回顾了一遍整个计划。唯一的噪音是那只电子日历闹钟发出的轻微嗡嗡声，它会在旅程接近结束时提醒他。

他很清楚，不能指望在这个小单间里感觉到什么，无论推动超主飞船的力量有多强大，都会被完全抵消掉。萨利文曾指出他的展品造型会在大于地球几个引力的条件下散架，他的“客户”让他尽管放心，说不会发生这种危险。

不过，还是会发生大气压的较大变化。这无关紧要，因为空心模型会用不少孔洞“呼吸”。在离开他的单间之前，他要进行压力平衡，还得考虑到超主船舱里的空气可能会让他无法呼吸。用一个简单的面罩和氧气装置可以解决这个问题，用不着太复杂。如果他能不通过仪器呼吸，那就更好了。

没必要再等下去了，等待只能让他的神经绷得更紧。他拿出那支针管，里面早已装好精心准备的溶液。嗜眠安是在研究动物冬眠过程中发现的，一般认为它能促成假死，这并不确切。它只是大大放慢了生命运转的过程，尽管新陈代谢依然持续在一个较低的水平。就像压熄的一堆生命之火仍在灰烬下燃烧，几周或几个月过去，药性一过，它会再度燃起熊熊烈火，沉睡者就会苏醒。嗜眠安非常安全，大自然已经使用了上百万年，保护它的无数孩子度过食物匮乏的严冬。

扬睡着了。他丝毫没有察觉起重缆绳拖拽着金属结构升上超主货船。他也没有听到舱门关闭的声音，直到三百万亿公里之外它才会再度开启。他不会听到穿过万能船体的遥远而微弱的声音，那是飞船快速返归自己的生存天地时，地球大气发出的抗议呼喊。

他也同样感觉不到，飞船开始了星际航行。

14

每周一次的会议总是让会议室里拥挤不堪，今天更是人满为患，挤得记者们都无法写字。他们一次次地相互抱怨卡列伦太保守，考虑不周。在地球的任何地方他们都能携带相机、录音机之类专业的技术设备，但在这儿，他们只能依靠老掉牙的纸和笔，更不可想象的是，还有速记。

当然，有过那么几次，有人偷偷带了录音机进场，又瞒天过海带了出去，可打开一看机芯在冒烟，说明这种尝试毫无意义。现在所有人都明白了，为什么超主三番五次警告他们，为了自身利益要把手表等金属物件留在会议室外。

但卡列伦自己却把会议全程统统录下来，这就更不公平了。疏忽大意或者错误领会了意思的记者（虽然这种情况不多）会被召去开一个令人不快的短会，重放录音，让他们仔细听监理人到底说的是什么，这种小会只开一次就足够了。

奇怪的是消息是怎么传出去的。先前并没有通知，但每次卡列伦有重要声明发布的时候，会议室总是满满当当。这种情况平均每年能有两三次。

大门开启，沉默立刻降临在低声说话的人群中，卡列伦向前走上讲台。光线很暗——无疑这种亮度接近超主微弱的太阳光——地球的监理人没像在户外那样戴着墨镜。

对人们嘈杂的问候他仅回答了一个公式化的“各位早上好”，然后转向人群前排的一位身材高大、十分著名的人物。这位古尔德先生是记者协会的元老，让人想起那个有趣的笑话——管家对主人回禀：“来了三位报社记者，老爷，还有一位来自泰晤士河的绅士[12]。”——他就是里面的那位绅士，穿着和举止就像一位老派外交家，任何人都会毫不迟疑地信任他，任何人也从未对他感到失望。

“今天实在太挤了，戈尔德先生。一定是新闻短缺吧。”

来自泰晤士河的绅士笑了一下，清了清嗓子。

“我希望你可以改变这一状况，监理人先生。”

他专注地看着卡列伦，后者在思考着如何回答。

真是不公平，超主们的脸像戴着一块坚硬的面具，看不出一丝情绪的流露。一双很大很宽的眼睛，即使在这种微弱的光线下，瞳孔也缩得很小，莫测高深地凝视着人们坦诚而好奇的眼睛。如果那凹陷的、黑陶般的曲面能叫做脸颊的话，一对呼吸的孔洞在脸颊一左一右，随卡列伦那未必存在的、加工着地球稀薄空气的肺脏发出微弱的鸣音。古尔德能看见一丛细小的白色毛发跟着卡列伦快速的一呼一吸来回摆动。人们普遍相信那是一对灰尘过滤器，依照这种贫乏的证据竟也衍生出不少关于超主家乡大气的理论。

“是的，我有一些新闻给你们。你们显然都很清楚，一艘补给船最近才离开地球返回基地。我们刚刚发现船上有一位偷渡者。”

一百支铅笔霎时停住，一百双眼睛盯着卡列伦。

“一个偷渡者，你是这样说的吗，监理人先生？”戈尔德问道，“我是否可以问一下他是谁，是如何登上飞船的？”

“他的名字是扬・罗德里克斯，开普敦大学工程系学生。其他细节你们无疑会通过各自非常有效的渠道挖掘出来。”

卡列伦笑了。监理人的笑很怪，大部分动作都在眼睛上，那没有嘴唇的嘴巴却是僵硬的，一动不动。戈尔德想，这是不是卡列伦又一个精心模仿的人类习惯呢？整个效果的确是笑，那就照单收了也好。

“至于他是怎样离开地球的，”监理人继续说，“并不十分重要。我可以向你们，或者任何一位潜在的宇航员保证，这种事绝对不可能再次发生。”

“你们要把这个年轻人怎么样？”戈尔德追问道，“会把他送回地球吗？”

“这不是我能决定的事，但我希望他能搭乘下一条飞船回来。他会发现自己去的地方太不一样，完全谈不上舒服。现在就说到我们今天开会的目的了。”

卡列伦顿了一下，台下陷入更深的沉默。

“你们那些年轻和喜爱浪漫的人抱怨我们对你们关闭了外太空。我们这么做是有目的的，并不是因为它带来了乐趣而强加禁止。你们是否停下来仔细考虑过，抱歉我打个不太讨好的比方，一个来自你们石器时代的人如果突然发现自己身处现代城市，他会如何感想？”

“可是，”《先驱论坛报》的记者抗议道，“这里有个本质的区别。我们已经习惯了科学。你们的世界无疑有不少我们无法理解的东西，但对我们来说并不具备魔力。”

“你怎么会如此肯定？”卡列伦说，语气轻柔得几乎让人无法听清，“电力时代和蒸汽时代之间仅相隔一百年，但是，一个维多利亚时代的工程师怎么理解电视机或者计算机呢，他要是开始琢磨这些东西的原理，他还能活多久？两种技术之间的鸿沟巨大，是致命的。”

“嘿，”路透社记者对BBC的代表耳语道，“我们运气好，他就要宣布一项重要政策了，我能看出苗头。”

“我们把人类限制在地球上，还有其他原因。看吧。”

灯光变暗，进而完全熄灭。然后，屋子中央出现了一团乳白色的光，凝聚成一个星星的漩涡——这是从遥远距离观看的螺旋星云。

“人类以前从未见过这个景象，”黑暗中传出卡列伦的声音，“你们看的是自己的宇宙，岛星系，你们的太阳是其中一员，这是从五十万光年以外的距离观看的。”

长时间的沉默。然后，卡列伦继续说下去，他的声音里带有一种说不上是同情还是轻蔑的腔调。

“你们的种群显然完全无力处理自己这个相当小的星球上的问题。我们到来时，你们正处在被自己的力量毁灭的边缘，科学轻率地赋予了你们这种力量。没有我们的干预，地球早已是一片充满辐射的荒野。

“现在你们拥有一个和平的世界，一个联合的种族。不久以后，你们的文明程度就足以管理自己的星球，不需要我们的协助了。或许你们最终能够处理整个太阳系里五十颗卫星和行星的问题。但你们真正想过有朝一日你们能应付这些问题吗？”

星云在扩大。一颗颗星星匆匆流过，飞速闪现、消失，就像打铁迸出的火花。每个短暂的火花都是一个太阳，不知有多少行星世界绕着它旋转……

“在你们这个单独的星系，”卡列伦低声说，“一共有八百七十亿颗‘太阳’，这个数字对于浩渺的太空而言无足轻重。同它挑战，就如同蚂蚁要给全世界沙漠的每一粒沙子贴标签分类一样徒劳。

“你们的种群在目前的进化阶段还不能面对这样的巨大挑战。我的一项使命就是保护你们免受星系之间能量和力的侵害，那种力量是你们无法想象的。”

旋转着火与雾的星系图暗淡下去，灯光又亮了起来，大会议厅一下陷入沉默。

会议已经结束，卡列伦转身要走。他在门边停了一下，望了望安静的人群。

“想来有些痛苦，但你们必须面对。你们有朝一日可能拥有某个行星，但恒星不适合人类。”

“恒星不适合人类。”的确，天际之门就这么一下子迎面关上，一定让他们心烦意乱。不过他们应该学会面对真理，或者说他出于怜悯所给予的那部分真理。

自同温层这个孤高之境，卡列伦望着下面他勉强受命看管的世界和人类。他在思考着摆在前面的一切，想着再过仅仅几十年后这个世界的模样。

他们不会知道自己多么幸运。人类花了一辈子的时间得到了那么多幸福，别的种族甚至从未听说过。这是一个黄金时代。不过，金色也是日落的颜色，秋天的颜色，只有卡列伦的耳朵能捕捉到冬天风暴的第一声呼号。

也只有卡列伦知道，这个黄金时代会以怎样无情的速度冲向终点。

第三部分  最后一代

15

“看看这个！”乔治・格瑞森气哼哼地说着，把报纸扔给简。她伸手去接却没接着，报纸无力地摊在餐桌上。简耐心地擦掉粘在上面的果酱，读起了那一段，努力做出不赞成的样子。她装得不太在行，因为她总是赞同那些评论。通常她都把那些异端见解留在心里，并非仅仅为了息事宁人。乔治总希望听到她的（或无论是谁的）夸赞，要是她斗胆对他的工作批评一两句，他会就她的艺术品味发一通长篇大论。

这评论她读了两遍才放下。评价得还挺不错，她依旧这么跟他说。

“看来他喜欢这场演出。你还埋怨什么呢？”

“这个，”乔治吼着，用手指戳着专栏的中间部分，“这儿你再读一遍。”

“‘衬托芭蕾情节的绿色背景精致柔美，让人十分悦目。’怎么啦？”

“不是绿色的！我花了不少时间才调出那种纯正的蓝颜色！结果呢？不是那该死的技师在控制室搞错了色彩平衡，就是那个白痴评论家戴了个色盲镜。对了，我们这儿接收的是什么颜色？”

“嗯，我记不得了，”简如实相告，“当时乖宝哭闹起来，我就过去看她怎么样了。”

“哦，”乔治慢慢恢复了冷静。简知道另一次爆发随时会发生，不过，爆发来得却很温和。

“我给电视下了一个新定义，”他沮丧地嘀咕着，“我认为它是一种阻断艺术家与观众交流的装置。”

“那你有什么办法呢？”简反问道，“回到剧院看现场演出吗？”

“为什么不？”乔治问，“我在思考的就是这个问题。你知道我收到的那封新雅典人的信吧？他们又给我来信了。这次我要回复他们。”

“真的？”简说，有些警觉起来。“我觉得他们是一群怪人。”

“好吧，只有一种办法证实这一点。我决定两个礼拜后去见见他们。我觉得他们写的那些文学作品的确很理性。他们那儿有些很好的人。”

“要是你指望我烧柴做饭，或是穿兽皮什么的，你得——”

“你可别发傻了！那种传言纯属胡说八道。聚居地有现代生活的一切必需品。只是他们拒绝毫无必要的虚饰。仅此而已。总之，我有好几年没去太平洋了。我们来一趟双人游吧。”

“我同意跟你去，”简说，“但我不想让小家伙和乖宝两个长成波利尼西亚野人。”

“他们不会的，”乔治说，“这我可以向你保证。”

他说对了，但一切并非他设想的那样。

“你们飞抵的时候也注意到了，”走廊另一端的小个子男人说，“聚居地包括两个岛，由一条堤道连通。这个是雅典，另一个我们命名为斯巴达。这里很荒凉，到处是石头，是运动和训练的好地方。”他的眼睛朝游客的腰间投去一瞥，乔治在藤椅上不安地扭动了一下身子。“斯巴达是一座死火山，至少地质学家是这样说的，哈哈！

“回过来说雅典。聚居区的动议是建立一个独立、稳定的文化群落，它有自己的艺术传统。应该说明，在开始这项事业之前已经做了大量研究工作，这的确是一项以某种极其复杂的数学为基础的应用社会工程学案例，我不太明白数学，我所了解的只是，数学社会学家计算出聚居区该有多大，应该包括多少种类的人，首先是制定什么样的宪法保持它的持久稳定。

“我们由一个八名指导者组成的理事会管理。他们分别代表生产、能源、社会工程、艺术、经济、科学、体育和哲学。没有常设的主席或会长。主席的职务由指导者担任，每年轮换一次。

“我们目前的人口刚过五万，比预期最适宜人口数略少。因此我们征召新人。当然，我们也有一些损耗。在某些特殊人才方面，我们尚无法自给自足。

“在这个小岛上，我们设法挽救人类的某种独立性和艺术传统。我们不与超主为敌，只想单独生活，走自己的路。他们摧毁了旧的国家和人类有史以来所习惯的生活方式，扫除坏的东西的同时，也毁掉了不少好东西。现在的世界平静，毫无特色，文化死灭。超主来了以后人类就再没有任何新的创造了。原因很明显。没有任何需要奋斗的东西，消遣和娱乐过多了。你们觉察到了吗？每天广播和电视的各个频道播放的东西加起来有五百小时，就算你不睡觉，其他什么也不做，你也无法享用这些娱乐的二十分之一！难怪人们会变成被动的海绵——只吸收，不创造。你们知道吗，现在人均看电视的时间为每天三小时！很快人们就不再过自己的生活了。紧追各种电视家庭系列剧即将变成一种全职工作！

“在雅典这儿，娱乐自有它的合适位置。还有，它是实况现场，不是预先录制的。在这样规模的社区里可能让观众都到场，这对观众和艺术家都很重要。顺便提一下，我们有一支非常好的交响乐团，大概可以跻身世界前六。

“但我不想让你们只是听我说。一般情况是，那些有可能成为这里公民的游客在这里住上几天，感觉一下这里的生活。如果他们决定加入我们，我们就让他们参加一系列测试，这是我们的一道主要防线。三分之一的申请者会被拒绝，拒绝的原因通常不会对他们产生任何不良影响，对外界也没有意义。获准通过的人先回家去，有足够的时间让他们处理自己的事务，然后再回到我们这儿来。有些人在这个阶段改变了主意，但这种情况很少见，几乎都是出于他们无法控制的个人原因。我们的测试几乎百分之百可靠：那些通过了的人就是真正想来的人。”

“要是有人搬来之后改变主意呢？”简担心地问。

“他们可以离开，一点儿也不难。这种事发生过一两次。”

一阵很长的沉默。简看了看乔治，他一边沉思，一边用手搔着艺术圈十分流行的腮须。他们没有给自己断了后路，简也没有过分焦虑。聚居地看上去挺有趣，也不像她所害怕的那么怪异。孩子们也会喜欢这儿的，这一点很重要。

六周后他们搬了进去。单层的房屋很小，但他们的四口之家已不会再扩大了，所以也就足够使用。所有的代劳设施一应俱全，至少简不用担心会回到家务繁重的黑暗年代。不过，发现这里有个厨房时，她觉得有些困惑。在这种规模的社区里，人们通常会打电话给食品中心，等上五分钟就能收到他点的餐了。个性固然很好，但现在，简担心事情是否做得太过了。她闷闷不乐地寻思，是不是她不但要给一家人做饭，还得给他们缝制衣服呢？不过，她没在自动洗碗机和雷达测距器之间看到织布机，看来还不至于那么糟……

当然，房子的其他地方看上去光秃秃的，毫无修饰。他们是这里的第一家住户，要过一段时间这个崭新无菌的屋子才会变成温馨的人类住家。孩子们无疑会十分有效地加快这一进程。杰弗里不幸的牺牲品已经（简这时还不知道）在浴缸里断了气，全因为这年轻人不知道淡水和盐水的基本差别。

简走近没挂窗帘的窗户旁边，眺望整个聚居地。毫无疑问，这地方很美。房子地处一座小山的西面山坡上。小山高耸于雅典岛，再无任何竞争者与之匹敌。她可以看见在北面两公里外，一条堤道通向斯巴达，如一把薄刀分断水流。那多岩的小岛遍布火山锥形石，与自己这边宁静的景色形成巨大反差，有时让简觉得可怕。她很好奇为什么科学家会认为这火山不会再度苏醒，湮没周遭的一切。

一个人影忽忽悠悠上了坡，小心地走在棕榈树的阴影里，全然不管道路规则。这引起了她的注意。乔治开完了他的第一次会议回家来了。别再做白日梦了，去忙些家务事吧。

金属的碰撞声宣告乔治骑着自行车到家了。简不知道要等多长时间他们才能一块学会骑车。这又是一个料想不到的地方。岛上不允许开车，实际上也没有必要开车，因为最长的直线距离也不到十五公里。这里有几种公共服务车辆——卡车、救护车和消防车，都是严格限制的，遇到真正的紧急情况才能使用，速度限定在每小时五十公里以内。这让雅典居民们有了不少锻炼的机会，街上从不拥挤，也没有交通事故。

乔治草草吻了一下自己的妻子，往身边的椅子上一坐，轻松地出了一口气。

“嚯！”他边说，边擦着自己的脑门，“上山的时候其他人都赛过了我，看来人们都已经习惯了。我觉得我已经减了十公斤。”

“你这一天过得怎么样？”简关切地问。她希望乔治不至于太疲惫，还能帮她拆拆包。

“非常刺激。当然，我见到的人连一半都记不住，但他们都很高兴。话剧也如我所愿非常好。我们下周开始排练萧伯纳的《千岁人》，我来全盘负责布景和舞台设计。这下就改观了，不用那么十几二十个人告诉我，不能这么做那么做了。是啊，我觉得我们会喜欢这儿的。”

“自行车也不是问题了？”

乔治攒了攒气力才勉强笑了一下。

“不是问题，”他说，“过几个礼拜，我就不会在乎这么个小山坡了。”

他并不完全相信，但实际上的确是这样。过了不到一个月，简就不再惦记汽车了，她也发现一个人在自己厨房里能做出许多神奇的事情。

“新雅典”跟它借用名字的那个城市不同，它不是自然产生和发展的。聚居地的一切都出自精心的计划，是很多卓越人才经过多年研究的结果。一开始，它是一个公开的、反对超主的策略，如果说不是针对他们的力量，至少也是对其政策的蓄意挑战。最初，聚居地的发起者相信卡列伦会想办法挫败他们，但监理人几乎什么都没有做。他的反应出乎预料，反倒令人不安。卡列伦有的是时间，他也许准备拖延一下再做反击。或许他确信这个计划早晚会失败，用不着他采取什么行动。

很多人预言聚居地最终会失败。过去，早在那些社会动力学的知识诞生之前，就存在过不少热衷某种宗教或者哲学目标的社团。它们的死亡率的确很高，但有些存活下来了。新雅典的基础依托现代科学，保证其安全无虞。

选择一个岛屿建立聚居区有很多原因，心理层面的考虑也很重要。在全球航空运输时代，海洋已不再是一种自然障碍，但仍然能造成一种疏离感。再者，有限的土地面积也让聚居地不可能住下太多人。人口最高限定在十万，超过这个数量，一个小型而联系紧密的社会所固有的优势就会丧失。设立者的目的之一就是任何一个新雅典的成员都应该认识所有与之趣味相同的人，然后再认识余下人中的百分之一二。

新雅典计划的主要推动力来自一位犹太人。就像摩西一样，他没有来得及活着进入他的希望之乡，聚居地是在他去世三年后才建成的。

他在以色列出生，这是最后成立的独立国家，因而也是最短命的一个。那里感受到的国家主权终结的苦痛滋味，大概比任何地方更深，经历了几个世纪的奋斗才达成的梦想就这样失去了，的确令人难以接受。

本・所罗门不是极端狂热的人，但童年的记忆一定在不小的程度上决定了他日后付诸实现的人生观。他记得超主们到来地球之前世界的模样，他不想回到那个过去。像其他不少学识渊博、心地善良的人一样，他能够正面肯定卡列伦对人类所做的一切，但也对监理人的最终计划有些不满。他偶尔对自己说，尽管他们拥有超凡的智能，但是否有可能超主并没有真正理解人类，进而出于好意而犯下大错呢？有没有可能，出于对公正和秩序的无私热情，他们决意改变世界，却没有发现自己在摧毁人类的灵魂？

衰退尚未开始，虽然不难发现这衰退的最初征兆。所罗门并不是艺术家，但他具有敏锐的艺术鉴赏力，他知道，自己这个时代的艺术成就，无论在哪个领域都无法与前几个世纪相提并论，也许与超主文明碰撞造成的震荡消退后，一切又会回到正轨。但也有可能不会，而谨慎处事的人应该考虑实施保全策略。

新雅典就是这个策略。建成它花费了二十年时间，数十亿的资金——对于整个世界的财富来说，这点钱微乎其微。头十五年什么事儿也没有，一切都发生在最后的五年。若不是所罗门当初说动了一帮世界艺术名家，承认他的计划完美无瑕，那么整个工作就不可能完成。他们认同它，只是因为它迎合了他们内在的自我，而不是因为它对全人类有多重要。不过，一旦说服他们，整个世界也就唯命是从，给予道义和物质上的支持了。在艺术天才营造的壮观背景上，建筑家们铺开了他们的聚居区建设计划。

人类社会中的个体行为是无法预知的。但如果基本单位聚集到一起，一些规律就显现出来了。很久以前人寿保险公司就发现了这一点。谁也说不清某个特定时间内哪个人会死去，但这段时间的人口死亡总数却能够相当准确地加以预计。

还有其他更为微妙的规律，由二十世纪初维纳和拉沙维斯基等数学家首先发现，他们指出，经济萧条、军备竞赛的后果，社会团体的稳定性和政治选举等问题，都能用正确的数学手段加以分析。最大的困难在于变量太大，很多无法用数值项来表示。谁也不能画上几条曲线就下断言说，“这条线走到这儿就意味着战争”。谁也不能完全排除重要人物被暗杀、某项科学新发现的结果等等全然不可预知的事件，更别说地震和大洪水这种对众生和社会造成巨大影响的自然灾害了。

不过，借助一百年来耐心积累起来的知识，人类可以做很多事。要是没有大型计算机的帮助，这项事业就不可能实现。它在几秒钟内就能完成上千人的计算工作。聚居区计划最大限度地运用了这种先进技术。

即使如此，新雅典的奠基者也只能为他们珍爱的植物提供生长所需要的土壤和气候，但要使之开花结果，也许还办不到。就像所罗门自己说过的：“我们相信才华，但我们更祈求天赋。”有理由希望在这样集中的环境中会发生一些有趣的反应。很少有艺术家能够在疏离之中茁壮发展，相同趣味的思想碰撞才会激发出艺术的繁荣。

这种碰撞已经在雕塑、音乐、文学批评和电影制作行业产生积极的成果。但要判断后世的历史学者们是否能如奠基者们所期待的那样，重拾对人类往昔成就的自豪感，现在判断还为时尚早。绘画仍处于衰退中，这助长了那种认为静止的二维艺术形式毫无未来的观点。

非常明显的是——尽管对此还没有找到一个满意的解释——在聚居地最为突出的艺术成就中，“时间”起着重要作用。就连雕像也很少静止不变。安德鲁・卡尔森曲里拐弯的神奇作品会按照思维可以察觉的复杂图案慢慢变化，尽管观赏者不能完全理解。卡尔森宣称，他将上一世纪的抽象可动雕塑臻于极致，使雕塑和芭蕾结合为一体。这话多少也合乎实情。

聚居地的多数音乐实验十分具有自觉性，关心一种所谓的“时间跨度”问题。大脑能捕捉到的最短音符和它能忍受的最长音符是什么？调整音符或通过配器手段能够改变它的效果吗？对这种问题的讨论无休无止，辩论也不全是纯理论式的。其结果诞生出一批非常有趣的音乐作品。

不过，新雅典最成功的试验来自具有无限可能性的动画艺术。迪斯尼时代已经过去了一百年，这个媒体最具活力的领域仍留有许多未竟之业，就写实性的一面看，动画已经跟实际拍摄出的照片无法区别，让那些按照抽象路线发展动画的人更为不齿。

一批至今没什么作为的艺术家和科学家引起了人们强烈的兴趣——也引起了十足的警惕。他们就是追求“极度真实”的那组人。他们在电影发展史上的轨迹就是解释他们行为的线索。一开始，有了声音，而后，是颜色，接着，立体视法，再后来是全息电影。这条线把老式的“活动图画”变得越来越接近现实。一切的终点在何处？不错，最后的阶段就是观众忘记自己是观众，成为电影的一部分。这就需要刺激所有感知，可能还需要动用催眠术，但很多人认为这切实可行。达到这一目标，人类体验将获得极大的丰富，一个人可以成为另外任何一个人，至少短时间可以，他可以参加任何想象中的历险，真正的或是假想的。他甚至可以变成植物或动物，只要他可以捕捉并记录这些生物的感知印象。当“节目”结束，他获得的记忆就跟他实际生活中经历过的一样生动形象——实际上，已经无法同真正的现实区分开。

这种前景令人眼花缭乱。不少人觉得它实在可怕，希望整个行当最好垮掉，但他们心里明白，一旦科学宣称一件事情可能，它的最终实现就不可避免了……

这就是新雅典以及它的一些梦想。它希望成为那个旧雅典，不过是以机器取代了奴隶，以科学取代了迷信的旧雅典。但是，这个实验是否能够成功，还不能过早论断。

16

杰弗里・格瑞森这个岛民至今未对美学或者科学产生兴趣，尽管这是他父母的两项主业。他真心喜欢聚居地，完全是出于个人的原因。往任何方向走几公里都会见到海，而大海让他着迷。他年轻生命的大段时光在内陆度过，还没有习惯被大海环绕的新颖生活。他是个游泳好手，整天骑着车，跟着一群小伙伴，带着潜水蹼和面具去礁湖的浅水滩探险。一开始简对此不太高兴，后来她自己下潜了几个来回，不再害怕大海和海里的奇怪生物，也就依着杰弗里，任他随意玩耍了，唯一的条件是不准他单独下海游泳。

对这种变化表示欢迎的格瑞森家庭成员还有一位，就是那只漂亮的金毛猎犬费伊，费伊的主人本来是乔治，但它却跟上了杰弗里，两者难分难舍，白天在一块，要不是简坚决反对，他们俩晚上也睡在一起。只有杰弗里骑车出去时，费伊才留在家里，无精打采地卧在门前，鼻口伏在两只爪子上，用它那湿漉漉的眼睛幽怨地望着下面的路。这让乔治很是恼火，他在费伊身上花了大价钱，买了它，又精心维持它的纯正血统，看来只有等三个月后它生出下一代，他才能有属于自己的狗了。简倒不这么看，她喜欢费伊，认为每户人家养一条狗就足够了。

只有詹妮弗・安妮说不清自己是否喜欢聚居地。这倒也不奇怪，她还没有见过帆布小床的塑料围栏外面的世界，也从未怀疑过有这样一个世界存在。

乔治・格瑞森很少想到过去，他在忙着计划未来，忙着自己的工作和孩子的事。他的确很少想到多年前在非洲度过的那个夜晚，也再没有跟简提起过。双方默认避开这个话题，从那以后他们也没拜访过博伊斯夫妇，虽然三番五次收到他们的邀请。他们一年几次打电话给鲁珀特，编造些理由回绝他，最近他也就不再打搅了。他跟玛娅的婚姻却维持得很好，这让大家十分惊奇。

那天晚上发生的事情，让简完全丧失了涉足那些已知科学边界之外神秘事物的欲望。吸引她接近鲁珀特和他的实验的那种天真、不加判断的好奇，现在全都消失了。也许她已经相信了，不需要更多证据。乔治不打算问她，也可能是做母亲的操心事驱散了她脑子里的这类兴趣。

乔治觉得没必要为那些永远解不开的谜团操心。当然，有时候在某个静谧的夜晚醒来，他也会空想一番。他还记得在鲁珀特家屋顶遇到扬・罗德里克斯，记得跟这个唯一成功挑战超主禁令的人说过的那几句话。乔治想，自那次他跟扬交谈后，将近十年过去了，但对这个遥遥远去的旅行者来说，时间仅仅过了几天。超自然领域的任何东西都不如这个简单的科学事实更荒诞怪异。

宇宙广阔无边，但让他更害怕的不是这一事实，而是其内在的神秘。乔治本不喜欢深究这类事情，但有时他觉得，人类就像躲在一个隐蔽的游戏场里自娱自乐的孩子，隔绝于外部世界的残酷现实的侵扰。扬・罗德里克斯痛恨这种保护，所以他逃离出去，逃到无人知晓的地方。不过，在这个问题上，乔治发觉自己站在了超主一边，他不想面对科学之光照不到的那片无知的黑暗，无论那里潜藏着什么。

“怎么搞的？”乔治不快地说，“怎么我一在家，杰夫就总是跑这儿跑那儿。今天又是去哪儿了？”

简正停下手里的活，抬起头来。她正在编织，这是一种近期恢复的古老风俗，很是流行，这类风尚在岛上像一阵风，来得急，去得也快。编织热让岛上所有男人都穿上了花里胡哨的毛衣，白天太热，日落后穿上倒很合适。

“他跟几个朋友去斯巴达了，”简答道，“他答应晚饭前回来。”

“我本来要回来干活的，”乔治一边说，一边琢磨着，“可今天天气挺好，我想去游一会儿泳。你要我带什么鱼回来？”

乔治从未捉到过什么鱼，礁湖那儿的鱼更不好逮。简刚想说这些，就听见一种声音划破下午的宁静，甚至在这和平的时代听上去也让人胆战心惊，头皮发麻。

那是一阵警报声，声音传扬开来，将危险的信息从小岛的中心传到海上。

近百年来，在海底深处的茫茫黑暗中，压力一直在慢慢增长。虽然海底峡谷在几个地质年代前已经形成，备受折磨的岩石却从不打算安于现状。海水的重压打破了岩层维持的不稳定平衡，让它们无数次地开裂、移动。现在它们又准备移动了。

杰弗里沿着斯巴达狭窄的海滩探究那些满是岩石的水坑，他对这类地方充满好奇，研究起来没完。谁也不知道这里藏着什么稀奇古怪的动物，它们在此躲避太平洋席卷过来、最后撞向暗礁的层层巨浪。这儿简直是儿童的乐园，而现在都归他一人所有，他的伙伴全都往山上去了。

这一天宁静平和，一丝风也没有，连礁石远处一直传出的咕隆声也减弱了许多。烈日挂在半空，但杰弗里红褐色的皮肤已不太在乎被它炙烤了。

这儿的海滩是一段窄窄的条形地带，陡坡向下通向礁湖。透过澄澈的海水，杰弗里能看到海底的岩石，他已十分熟悉这里的地形，就跟在岸上一样。大概十米深的地方有一艘古老的纵帆船，它的龙骨覆满水草，侧翻的船底对着那个两百年前离开的世界。杰弗里和伙伴们经常来看这条残骸，希望找到什么隐藏的珍宝，但他们最后大失所望。找了很久也只找到一个上面爬满藤壶的指南针。

好像有什么东西一下子紧紧抓住了海滩，让它猛地抽搐了一下。震动很快就消失了，让杰弗里还以为那是他凭空想象出来的。也许是短时花眼了吧，四周的一切都在那儿好好的，没有一丝变化。礁湖上波澜不兴，天空宁静无云，毫无危险的征兆。但紧接着，非常奇怪的事情就发生了。

海水突然从岸边退去，比退潮还要快。杰弗里迷惑不解地看着，一点儿也不害怕。潮湿的沙滩露了出来，闪烁着阳光。他跟着后退的海水，想弄明白是什么奇迹为他开启了海底世界。现在，水面退得那么远，就连那残骸的桅杆都露了出来，指向空中，上面的水草失去了水的供养，毫无生气地挂在那儿。杰弗里快步向前，急于看到接着会出现什么奇迹。

这时他才注意到礁石的声响。他以前从未听过这种声音，停下脚步想弄清楚，他裸露的双脚慢慢沉入湿湿的沙土中。几米之外一条大鱼痛苦地打着滚，在做垂死挣扎，但杰弗里几乎没有注意到。他站在那儿，警觉地听着礁石那边的噪音越来越大。

这是一种吮吸的汩汩声，好像小河奔过狭窄水道发出的声响。这是大海的怨怼声，它不甘心丢下自己正当占有的领地，哪怕只是一小会儿。百万吨的海水泄出礁湖，流过珊瑚优美的枝枝杈杈，流过水下隐藏的无数洞穴，进入广阔无边的太平洋。

过一会儿，海水就会回来，它会很快，很猛。

几个小时后，一支救援队在一块被扔到离海平面二十米高处的巨大的珊瑚礁石上找到了杰弗里。杰弗里并没受到什么惊吓，只是因为自行车丢了有点儿难过。他还觉得很饿，部分堤道被毁，让他没法回家。找到他的时候他正打算游回雅典，如果海流不发生急剧改变，这办法一点儿不成问题。

简和乔治目睹了海啸袭击小岛的全过程。尽管雅典较低的地方破坏严重，但没有人丧命。地震仪只是在十五分钟前发出了警告，但这些时间足够所有人逃到安全的地方。现在聚居地已经开始清理创伤，进行恢复工作，搜集当时的各种见闻，这些传说会越变越可怕，以后好多年都会让人听得头发倒竖。

孩子给送回来的时候，简忍不住哭了起来，她以为孩子肯定被卷到海里去了。她眼睁睁看着那道顶着泡沫的黑色水墙由远方地平线呼啸而来，将斯巴达的底座整个压在一片喷溅的飞沫中。杰弗里可以平安逃脱，实在令人难以置信。

杰弗里自己说不清到底发生了什么，但也没人感到奇怪。吃了晚饭，他安安稳稳躺在床上时，简和乔治凑到他的床边。

“睡吧，亲爱的，把这些都忘了吧。”简说，“没事儿了，一切都过去了。”

“可那挺好玩的，妈妈，”杰弗里说，“我一点儿也不害怕。”

“那就好，”乔治说，“你是个勇敢的小伙子，你很聪明，及时跑开了。我听说过这种大潮，很多人就是因为去看退潮的海滩才被淹死的。”

“我就是去看海滩的，”杰弗里承认道，“我不知道帮我的那个人是谁。”

“你是什么意思？没人跟你在一起。别的孩子都去山上了。”

杰弗里弄不明白了。

“可有个人告诉我快跑。”

简和乔治面面相觑，有点儿紧张。

“你是说，你好像听到了什么声音？”

“哦，快别烦他了，”简不耐烦地打断乔治，但乔治坚持问下去。

“我想把这事儿弄个水落石出。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

“是这样，我正在沙滩下，那个破船旁边，听见有人说话。”

“说的是什么？”

“我记不清了，好像就是‘杰弗里，快往山上跑，待在这儿你会淹死的’。我肯定他叫我杰弗里来着，不是杰夫。所以，肯定不是我认识的人。”

“是男人的声音吗？声音是从哪儿来的？”

“离我很近。听起来像是男人的声音……”杰弗里迟疑了一会儿，乔治催他快说。

“然后呢？回想一下，比方说你现在正在海滩上，告诉我究竟发生了什么。”

“声音不像我平时听人说话的那样。我觉得这个人一定很高大。”

“那声音只说了那些话？”

“是。我就开始往山上爬。然后又发生了一件奇怪的事。你知道悬崖上的那条道吗？”

“知道。”

“我往那上面跑，因为这条道最近。这时候我知道发生什么事儿了，大浪在后面追过来了。声音也大极了。我看见路上挡着一块大石头，以前那儿没有石头，我越不过去。”

“可能是地震把它震下来的。”乔治说。

“嘘！接着说，杰夫。”

“我不知该怎么办，这时就听见那个声音又到跟前了。然后那声音说‘闭上眼睛，杰弗里，用手遮住你的脸’。好像要做什么好玩儿的事，我就用手遮住脸。接着闪过一道很强的光，我全身都能感觉到。我睁开眼睛，那石头不见了。”

“不见了？”

“就是，石头没了。我就接着跑，觉得脚底都快烧着了，那条小路烫极了，水冲过来的时候都嘶嘶响，但它已经追不上我了。我已经跑到山崖上去了。就这些。后来我发现自行车没了，回家那条路也断了。”

“别担心自行车，亲爱的，”简说，感激地捏了一下儿子的脸颊，“我们再送你一辆。只要你平平安安就好，我们不去管到底发生了什么。”

当然，这并不是真话。一离开儿子的房间，讨论即刻开始，也没有讨论出什么所以然来，却导致了两种后果。第二天，简就瞒着乔治带小儿子去看了聚居地的儿童心理医生。医生认真听杰弗里重复他的故事，杰弗里对陌生的环境一点儿也不害怕。这个毫无疑虑的患者接着去隔壁房间玩耍，但他拒绝了一个又一个玩具。这时，大夫宽慰地对简说：“他的检测卡上看不出任何智力失常现象。你应该记住他刚有过一次可怕的经历，完好地走了出来，没留下任何损伤。他是极有想象力的孩子，也许他相信他自己的故事。那么，就接受它好了，不要担心，除非再出现别的症状。一旦发生这种情况，请立即通知我。”

这天晚上简把结果拿给丈夫看。他并没有像她期待的那样放轻松些，她觉得这是因为他一直担心的是自己心爱的剧院遭受的损失。他只嘟囔了一句“那很好”，就坐到一边读最新一期《舞台和摄影场》去了。看起来他对整件事都没了兴趣，这让简很是恼火。

三周后，堤道重新开放的那天，乔治迫不及待地骑上自行车去了斯巴达。海滩上仍然到处是一块一块的珊瑚碎片，礁石本身也有一处开裂了。乔治心想，不知需要多长时间，耐心的珊瑚虫才能修复这个裂缝。

只有一条小路可以登上悬崖的正面。歇了一口气，乔治开始攀爬，岩石缝中嵌着不少干巴巴的海草，标识着上升的海水曾到达过的位置。

乔治・格瑞森长时间站在孤孤单单的小路上，看着脚下的一片熔化了的石头。他强迫自己相信那不过是早已死灭的火山的一次反常现象，但很快就放弃了这个自我欺骗的念头。他的思绪回到了多年前的那一夜，他跟简参加的那个鲁珀特・博伊斯的可笑实验。没有人真正理解当时所发生的一切，可是乔治知道，这两起奇异事件以某种不可思议的方式相互联系着。起初是简，现在是她的儿子。他说不清自己是高兴还是害怕，只能在心底里默默地发出祈祷：“谢谢你，卡列伦，谢谢你的人为杰夫所做的一切。但是，我希望知道他们为何这么做。”

他慢慢走下海滩，一群白色的大海鸥围着他打转，它们在天上盘旋许久，也没见他投来一星半点食物，这着实惹恼了它们。

17

卡列伦的请求就像一枚炸弹，虽然自聚居地建成以来，人们就知道这事终有一天会发生。每人都清楚，这项请求象征着雅典事务的一个巨大危机，谁也不知道最后的结果到底是好是坏。

直到现在，聚居地一直我行我素，没有受到超主任何形式的干预。他们完全把它放在一边，当然，如果人类的活动不具颠覆性，不冒犯他们的行为法规，他们大多不管不问。聚居区的目的是否具有颠覆性还不清楚。他们是非政治性的，但他们在争取知识和艺术上的独立。谁知道这种独立会带来什么？超主可能对新雅典的未来比它的创立者们看得更清楚，他们可能不喜欢这样的未来。

当然，如果卡列伦想派一个观察员、检查员或者谁知道他怎么称呼的人来聚居地，大家也只能接受，没有任何办法。二十年前超主宣布他们废止了所有监视装置，人类用不着担心自己被人窥探了。但是，事实上这种仪器仍然存在，就是说如果超主想看，任何东西也瞒不过他们的眼睛。

岛上有些人欢迎他们来，认为这种访问是一个机会，可以弄清超主心理上的一个小问题，那就是他们对待艺术的态度。他们认为艺术是人类不成熟的失常表现吗？他们自己有任何形式的艺术吗？如果真有，这次访问的目的是否纯粹是美学意义上的？或者，卡列伦的动机并非如此简单？

围绕这些问题产生了无休止的争论，准备工作当然也在进行。人们对来访的超主一无所知，但人们设想他对文化有很强的理解力。至少可以做个试验，一帮学识丰富的精明人要看看他的各种反应。

目前的理事会主席是哲学家查尔斯・延・森，这是一个喜欢挖苦，但基本上讨人喜欢的人，年龄不到六十，算得上风华正茂，柏拉图会把他看作一位哲人政治家的典范，尽管森并不完全赞同柏拉图。他认为柏拉图严重歪曲了苏格拉底的思想。他是坚持充分利用这次访问机会的岛民之一，一心要让超主看到人类仍然具有充分的主动性，就像他断言的那样：人类还没有被“完全驯化”。

雅典的任何事情都有一个委员会来经办，这是民主手段的基本标志。确实，有人把聚居地定义为一套委员会的连锁系统，但这系统的运作基于社会心理学家耐心细致的研究，他们才是雅典的真正奠基人。聚居地社会不太大，其中的每个人都可以参与它的管理事务，成为真实意义上的公民。

作为艺术圈的领导人，乔治不可避免地成了接待委员会的成员之一。不过，这次他准备暗中操作，反其道而行之。超主打算研究聚居地，乔治也同样要研究一下他们。简对这种做法不太高兴。自打在博伊斯家那一晚以后，她就暗暗对超主怀有敌意，自己也说不出到底是为什么。她只希望尽可能少跟他们打交道，而小岛吸引她的主要原因就是因为它所期望的独立。现在，她担心这种独立已受到了威胁。

超主乘坐一架普通的人造飞行器到来，并没举办什么隆重的仪式，让那些打算看热闹的人大失所望。这位超主可能是卡列伦本人，谁也分不清超主哪个是哪个，他们全都像同一个模子做出来的拷贝。也许是由于某种不为人知的生物过程，他们才全都长成了这样的。

第一天过去后，岛民们也就不太注意那辆低声经过身边、到处游览的公务车了。对访问者的正确称呼是“赞扎尔特莱斯科”，这太难念了，为了方便大家很快就改称他为“调查员”。这名字取得实在恰当，因为他对统计数据很有兴趣，什么都想调查一番。

午夜后，查尔斯・延・森把调查员送回他的临时基地飞行器上，已经感到精疲力竭。调查员无疑要在飞行器里通宵工作，而此时接待他的人类则沉溺于睡眠这种天生的缺陷之中。

森回到家，太太正焦急地等待着他。夫妻二人感情甚笃，尽管他们有客人时，他戏谑地引用苏格拉底悍妻的名字，称呼她赞西佩；她也一直威胁说要一报还一报，酿一杯毒芹酒给他喝，幸好这种饮料在新雅典不像老雅典那么流行。

“结果还好吧？”她给丈夫端来饭菜，问道。

“我觉得还行，不过谁也说不准他们绝顶聪明的大脑在想什么。他很感兴趣，甚至赞美了几句。我顺便为没邀请他到咱们家来而道歉。他说他很理解，他也不想让自己的脑袋撞上天花板。”

“你今天给他看了什么？”

“聚居地的生计问题。一般来说我对这些事情挺厌烦的，可他却没有。你能想到的有关生产的问题，他一个个都问遍了，我们如何保持收支平衡，我们的矿产资源，我们的出生率，如何得到食物等等。幸好我让秘书哈里森跟着我，他准备了自打聚居地开创以来的所有年终报告。你真该听听他们交换统计数据。调查员借去了不少，我敢打赌明天见他的时候，他能把什么都背给我们听。这种智力表演真让人受不了。”

他打了个哈欠，心不在焉地吃了起来。

“明天应该更有意思一点儿。我们去中高等院校看看。到时候我们得问问他们那儿是什么情况，礼尚往来嘛。我想了解超主怎么培养孩子，当然，或许他们也有孩子吧。”

恰恰是查尔斯・森的这个问题没有得到回答，在其他问题上调查员都很健谈。他会以一种令人玩味的礼节回避一些让他棘手的质询，而后，又会出人意料地变得坦诚以对，信誓旦旦。

真正的私密接触是在他们离开聚居地引以为傲的学校，开车上路的时候。“为未来而训导这些年轻人的思想，”森博士说，“是一项重大责任。幸运的是，人类的适应性很强。只有极度低劣的教育会带来持久的损害。哪怕我的目标错了，这些孩子们也能够克服。你都看见了，他们十分快乐。”他停顿了一下，逗弄般地抬头瞥了一眼这位高大的乘客。调查员紧裹在一件反射出银光的外套中，这样一来，他的每寸皮肤都不必暴露在强烈的阳光下，森教授知道在深色的太阳镜后面，一双大眼睛在看着自己，毫无感情，或者有感情，但他永远不能理解。“我们培养这些孩子遇到的问题，我想，跟你们面对人类时遇到的问题很相似。你同意吗？”

“在有些方面是，”超主严肃地说，“在其他方面，也许更类似的例子可以在你们的殖民地国家的历史中找到。罗马和大英帝国也因此让我们很感兴趣。印度的情况就特别具有指导意义。我们与英国对印度的主要区别，在于英国人去印度并没有真正的动机，就是说，除了贸易或者为了对抗其他欧洲大国这种暂时利益，没有明确的目的。他们拥有这个帝国，却不知道拿它怎么办，也从来没有真正快活过，直到最后摆脱它。”

“那么，是不是时间一到，”森博士立刻抓住这个机会，问道，“你们也会摆脱你们的帝国呢？”

“我们会毫不迟疑。”调查员回答。

森教授没有接着问下去。这回答直截了当，毫无客套，让人有些不快，恰好这时他们也已到了大学校园，一群教职工已经等在那儿，等待用这个真实的、活生生的超主来磨砺他们的智慧。

“我们了不起的同行们已经对你解释过，”新雅典大学校长钱斯教授说，“我们的主要目的是让人们的思维保持敏捷，让他们得以发现自身的潜力。在这个岛以外的地方，”他的手势指示着世界其他地方，“我担心人类已经失去了主动性。有了和平，有了所需的一切，但就是没有见识。”

“但在这儿，当然……”超主插嘴说，语气很温和。

钱斯教授缺乏幽默感，自己也隐约感觉到了这一点，这时疑惑地扫了超主一眼。

“在这儿，”他接着说，“我们不被那种认为安逸有罪的古老观念所困扰，但我们认为被动地接受娱乐活动远远不够，每个岛上的人都有一个雄心大志，总结起来也很简单，就是做任何一件事，不管多么渺小，都要比其他人做得好。当然，不是所有人都能达到这一目标。但在这个现代世界，重要的是要有一个信念，是否实现并不那么重要。”

调查员看来不想发表什么意见。他已脱去了那件防护外套，但仍然带着深色眼镜，虽说屋里的光线已经暗了不少。校长怀疑戴眼镜是否出于某种心理需要，或者只不过是一种伪装。人们本来就难以看懂超主的心思，戴了这副眼镜就更没有指望了。不过，他好像并不反感那些多少有点儿挑战性的言论，也不反感人们批评他们对地球实施的相关政策。

校长正要继续发难，科学部主任斯佩林教授决定进入战斗，来个三方辩论。

“你们无疑知道，先生，我们文化的一大问题是艺术和科学的分野。我非常想听听你对这个问题的看法。你是否赞成‘艺术家都不正常’这样的看法？他们的作品，或者创作冲动来源于某种深层的、心理上的不满足？”

钱斯教授有意清了清嗓子，但还是让调查员抢了话头。

“我听过这样一种说法，说所有人在某种程度上都是艺术家，每个人都能创造些什么，尽管或许仅处于初级水平。比如昨天，我在你们的学校注意到，教学写生、绘画和雕塑时，重点放在自我表现上。创作冲动看来人人都有，就连那些注定要做科学家的人身上也有。所以，如果艺术家都不正常，那么每个人都是艺术家，我们由此可以得到一个有趣的推论……”

众人等着他把话说完。但超主懂得见机行事，适可而止。

调查员忍着听完整场交响音乐会，他那种气定神闲是许多观众做不到的。唯一迁就大众口味的是斯特拉文斯基的《圣歌交响乐》，其他节目全是激进的现代派作品。无论怎么评价节目的优劣，演出还是非常出色的，聚居地自夸拥有世界顶级音乐家，这倒不是信口雌黄。各个门派的作曲家为获得演出这一殊荣进行过激烈的争夺，尽管有些人怀疑这算不上什么荣耀，因为所有人都知道，超主很可能五音不全，根本听不懂音乐。

不过，音乐会结束后，人们看到赞扎尔特莱斯科特意找到出演作品的三位作曲家，称赞他们“具有伟大的独创性”。几个作曲家自然高兴，但退下台时表情里也有那么一点儿迷惑不解。

乔治・格瑞森在第三天才有机会见到调查员。剧院安排的不是一道大菜，而是各色拼盘——两出独幕剧，一个由世界著名演员演出的短剧，以及一个芭蕾舞片段。这次演出同样非常圆满，一位评论家曾预言“我们至少能发现超主会不会打哈欠”，这下落空了。事实上，超主还笑了好几次，笑的时机也正合适。

不过，说到底，谁也不能确信什么。他也可能对精彩的演出很投入，跟着表演的逻辑看下去，但这一切却完全没有触及他奇特的情感，就像人类学家加入原始人的祭祀一样。他适时发出的那几声笑，如期做出的几个反应，实际上什么也证明不了。

乔治一心想跟超主谈一次话，但到最后也没能如愿。演出结束后他们互相介绍了几句，然后这位访问者就溜之大吉，根本没有机会把他跟那些随从分开。乔治灰心丧气地回了家。就算他有机会，他也全然不知自己该说什么，但他相信自己肯定会转到杰弗里的话题上。可现在，机会没了。

糟糕的情绪持续了两天。调查员的飞行器在一声声相互尊重的承诺中离开，只等后果渐渐显现。没人想到要问问杰弗里，可这孩子却早就想好要说什么了，他在临睡觉前来到乔治身边。

“爸爸，你认识这个来看我们的超主吗？”

“认识。”乔治冷冷地回答说。

“他到我们学校来了，我听到他跟我们老师说话。我听不懂他说什么，可我能听出他的声音。大浪打过来的时候，就是他让我快跑的。”

“你能肯定吗？”

杰弗里迟疑了一会儿。

“不太肯定，可要不是他，就是另一个超主。我觉得应该对他说声谢谢。可他走了，对吧？”

“是的，”乔治说。“恐怕他已经走了。不过，我们还有机会的。去睡觉吧，做个好孩子，别再担心这事儿了。”

杰弗里好好地回了屋，詹妮也安顿好了，简回到乔治身边，坐在他椅子旁的垫子上，靠着他的腿。这种感伤的习惯让乔治觉得腻烦，但又不值得发脾气，他只是尽量把腿往回收了收。

“现在你对这事有什么看法？”简问道，声音有些疲惫，“你相信那是真的吗？”

“是真的，”乔治回答，“不过我们不该瞎担心。大多数父母遇到这种事都会觉得感激不尽，当然，我很感激。解释起来也许很简单。我们知道超主一直对聚居地感兴趣，无疑在用仪器观察着这儿，虽然他们许诺不再观察人类。或许他们正带着仪器巡视此地，恰好看见巨浪打过来。看到有人身处险境提醒一下，也很自然。”

“可他知道杰夫的名字，别忘了这一点。我们肯定受到了监视。我们有些特别之处，吸引了他们的注意。我在鲁珀特的晚会上就有所察觉。这不知怎么竟然改变了我们两个的命运。”

乔治同情地看着她，除了同情，别无其他。奇怪，一个人在如此短的时间里变化这么大。他曾喜欢过她，她为他生了孩子，是他生活的一部分。但是，这个记忆模糊的、叫做乔治・格瑞森的人，对简・莫瑞尔这个褪了色的梦想还抱有几分情爱？他的爱现在已被一分为二，一边是杰弗里和詹妮弗，另一边是卡罗尔。他相信简还不知道卡罗尔，他希望在其他人告诉她之前，自己跟她说，只是一直没能腾出空来做这件事。

“也不错，他们实际上一直在照看并保护着杰夫。你不觉得这让我们自豪吗？也许超主为他筹划了远大的前程。真不知道他将来会是什么样子。”

他知道自己这么说是在宽慰简。他自己没什么可担心的，只是有点儿好奇，有点儿困惑。突然间，又一个想法袭上心头，也许他早该想到这一点。他机械地朝孩子的房间望了过去。

“不知道他们是不是只监视杰夫。”他说。

调查员按时呈上他的报告，这场面真应该让那些岛民们好好见识一下。所有数据和记录都进入那台永远也填不满的计算机记忆存储器，这该是卡列伦背后隐藏的巨大能力的一部分，但绝不是全部。这台没有生命的电子大脑尚未做出结论之前，调查员就已经给出了自己的建议，要是用人类思想和语言加以描述的话，应该是这样的：

我们不需要针对聚居地采取行动。这是一项有趣的试验，但无论如何不会对未来产生影响。他们艺术上的努力与我们无关，也没有任何证据显示哪一项科学研究的方向具有危险性。

我按计划去看了看0号对象的学校档案，没引起他们的注意。相关数据已经附上，可以看出没有任何异常发展的征象。当然，我们知道，突变之前很少有什么先兆。

我还见到了目标的父亲，我的印象是他似乎很想跟我说话。幸好我回避掉了。毫无疑问他产生了一些怀疑，尽管他永远猜不到真相，也不能影响事情的发展。

我越来越为这些人感到惋惜。

乔治・格瑞森会赞成调查员的结论，杰弗里的确很正常。那不过是一个莫名其妙的意外，就像朗朗长空突然炸开一道雷电一样,让人一惊，但过后什么事儿都没有。

杰弗里就像任何一个七岁的孩子一样，精力充沛，充满好奇。只要稍作努力就能变得很聪明，但他没有成为天才的危险。有时候，简悻悻地想，杰弗里就好像依照那种男孩子的古典处方造出来的：“外面一层泥，里头闹嚷嚷。”这层泥巴到底是什么，还得等上很久，直到杰弗里那太阳晒黑的皮肤上慢慢积攒起来，才能看得清楚。

他变来变去，一会儿充满感情，一会儿又郁郁寡欢，一言不发或兴高采烈。他对父母并不偏爱哪一个，小妹妹的降生也没有引起他半点儿嫉妒。他的医疗卡片干干净净，从来没有生过一天病。不过，这个时代，这样的气候，这种情况也很正常。

不像其他孩子，杰弗里并没有很快厌烦父亲的陪伴，也没有尽量甩开他去找自己的同龄伙伴。他继承了父亲的艺术天分，这一点显而易见。刚学会走路他就成了聚居地剧院后台的常客，实际上，剧院已经把他当成一个小福星，为到访的戏剧和电影界名流献花，整套技巧练得相当纯熟。

杰弗里是个很平常的孩子。乔治带着他步行或是骑车在小岛有限的范围内闲逛时，一遍遍对自己重复着这句话。他们像以前世世代代的父亲和儿子那样交谈，而唯独在这个时代，父子之间有了更多的话题。杰弗里从未离开过小岛，但他能通过电视屏幕那个无所不在的眼睛观看周围的世界。他像所有聚居地居民一样，有点儿蔑视其他地方的人类。新雅典的人是精英，是进步的先锋。他们要把人类带到超主所及的高度，甚至更高。这当然不会是明天，但总会有一天……

他们从未想过这一天会来得这么快。

18

六周后，那些梦开始了。

在亚热带的黑夜中，乔治・格瑞森慢慢上浮，游向自己的意识。他不知道自己是被什么吵醒的，就这么迷迷糊糊地躺了一会儿，才发觉自己是一个人。简已经起床，悄悄进了孩子的房间。她在轻声跟杰弗里说话，声音太轻，他几乎听不见她在说什么。

乔治从床上爬起来，也去了孩子的房间。乖宝经常需要大人晚上起来照看，这倒也平常，但通常喧闹一阵儿过后她也就接着睡了。乔治觉得这一次不一样，他不知道是什么让简如此不安。

儿童房间唯一的光亮是墙上的荧光图案发出的。借着幽暗的光影，乔治看见简在杰弗里的床边坐着，见他进屋便转过身来，轻轻地说：“别吵着乖宝。”

“怎么回事？”

“我知道杰夫需要我，我就醒了。”

这种就事论事的简单回答让乔治隐隐产生了某种预感。“我知道杰夫需要我。”你怎么知道呢？他感到奇怪，但嘴里只是问了一句：“他做恶梦了吗？”

“我不知道，”简说，“他现在看来没事儿了，但我进屋时他好像很害怕。”

“我没害怕，妈咪，”那弱弱的声音反驳，“可那地方真奇怪。”

“什么地方？”乔治问，“快告诉我。”

“那地方有大山，”杰弗里迷迷糊糊地说，“那么多高高的山，山上不像我见过的那样，没有雪，有些还着了火。”

“你是说那是火山吗？”

“不像。那些山整个都着火了，都是奇怪的蓝色火苗。我正看着，太阳升起来了。”

“接着说啊，你怎么不说了？”

杰弗里困惑地看着父亲。

“我有一件事情不明白，爸爸。太阳升得那么快，又那么大，颜色也不对，特别特别蓝。”

一阵长长的沉默，让人感到心里冷飕飕的。最后乔治平静地问：“然后呢，就这些吗？”

“就这些。后来我觉得一个人孤单单的，这时候妈咪进屋，把我叫醒了。”

乔治一只手捋着儿子乱蓬蓬的头发，另一只手揽紧披在身上的睡衣。他突然感到一阵寒意，感到自己是那样渺小。不过，这些在他对杰弗里的话里毫无流露。

“这不过是个梦罢了。你晚饭吃得太撑了。忘了这些，接着睡吧，好孩子。”

“好，爸爸。”杰弗里答应道。他顿了一下，然后若有所思地加了一句：“我想再试试去那儿。”

“蓝色的太阳？”卡列伦说。时间过去了不多几个小时。“这应该很容易辨认。”

“是的，”拉沙维拉克回答，“那肯定是阿尔法尼顿2号。硫磺山可以确认这一点。有意思的是时间比例的扭曲，星球转动得很慢，因此，他能够在几分钟内看到几个小时的事情。”

“你就发现了这些？”

“只有这些，除非直接询问那孩子。”

“我们不能这么干。任何事情都有其自然的轨迹，我们不必干预。如果他的父母来找我们，那时候我们倒可以问问他。”

“他们也许不会来找我们。等他们来的时候可能就太晚了。”

“我恐怕也没别的办法。有一件事情我们永远要记住，我们对这种事情的好奇心并不比人类的幸福更重要。”

他伸出手去，中断了连接。

“继续监视，任何结果都汇报给我。不要进行任何干预。”

杰弗里醒着的时候，就跟原来一模一样。乔治想，光是这一点也值得感恩戴德了。不过，他内心的担忧却在加深。对杰弗里来说，这就像是一个游戏，并没有吓着他。不管它有多怪，梦也仅仅是梦。在梦中的世界里他不再孤独，只有在第一天夜里那陌生的海湾隔开了他们，让他不由得朝简喊了起来。现在，他在眼前开启的宇宙里独来独往，一点儿也不感到害怕。

早上他们会问他夜里的事情，他就把能记住的都告诉他们。有时候他的话颠三倒四，结结巴巴，因为那些场面他从未经历过，甚至也超出了人类的想象力。这时他们就用些新词来启发他，给他看一些图画和颜色，提示他重新回忆，然后按照他的回答做些总结。他们常常弄不出什么结果，尽管杰弗里脑海里的梦境十分清晰、鲜明，只不过他无法传达给自己的父母。有些事情是那样清晰——

那是在空间之中，不是在星球上，周围没有山水环绕，脚下也没有大地支撑，只有天鹅绒一般的夜空中，满天星斗衬托着巨大的红色太阳，像颗心脏一样怦怦跳动着。

它硕大、纤薄，慢慢缩小，同时又亮了起来，似乎那永恒的火焰中又注入新的燃料。它变换着光谱色，最后几乎成了黄色，接着又变了回去，这颗恒星膨胀，变冷，再次变成边缘粗糙的、燃烧着的红色云团……

“典型的脉动变星，”拉沙维拉克急切地说，“在时间急剧加速中也能看到。我无法确定哪一颗，但与描述相符的最近一颗恒星是拉姆山德隆9号，也许它是法拉尼顿12号。”

“不论是哪颗星，”卡列伦回答，“他都离家越来越远了。”

“实在太远了，”拉沙维拉克说……

这就像是在地球上。蓝天上挂着白色的太阳，飞散的云朵预示暴雨降临。一座小山倾斜入海，暴风将大海撕成片片飞沫。但是，一切都是静止不动的，就好像雷电闪过的一瞬间凝固的画面。远远的地平线上有一种地球上没有的景象——一条条雾气形成的柱子从海面升起，越变越细，最后消失在云层之中。它们远在天边，相互间隔十分精确，它们太大了，不可能是人造的，但又那么规矩，也不像是天然的。

“那是赛德尼斯4号和黎明柱，”拉沙维拉克说，声音里充满敬畏，“他到达宇宙中心了。”

“不过，他才刚刚开始他的旅行。”卡列伦回答。

这颗行星完全是平的。巨大的引力很久以来将大山压到统一的高度，那些火气十足的年轻山脉，其高峰也高不出几米。不过，这里仍有生命存在，地表上无数几何形的图案在爬动，随时改变着颜色。这是一个二维世界，上面的生物也最多不超过一公分厚。

天空中的太阳远远超乎想象，连瘾君子最狂乱的梦也梦不到它。它热得不止是发白，它是徘徊在紫外光边际的白热化幽灵，炙烤着它的行星，上面若有任何活物会在瞬间殒命。紫外光炸裂开去，穿过那延展上百万公里远的气体和尘埃幕，放射出千万种颜色。地球的太阳与这颗恒星相比，苍白得就像一只正午时分的萤火虫。

“赫克桑纳拉克斯2号，在已知宇宙里不会有别的地方了，”拉沙维拉克说，“我们只有少数几艘船到过那里——它们从没有降落过，没敢冒这个险。谁能想到这种行星上竟然也有生命？”

“看来，”卡列伦说，“你的科学家们不像你认为的那样周到细致。如果那些——图案，它们有智能，跟它们交流起来倒会很有趣。真不知道它们懂得不懂得三维概念。”

这个世界全然不知什么是白天，什么是黑夜，什么是年月和季节。六颗颜色各异的太阳分享整个天空，因此，这里只有光色的变化，永远没有黑暗。相互抗衡的引力场冲来撞去，使它的轨道十分复杂，运行出奇形怪状的弧弧圈圈来，永远不走重复路线。在永恒的这一端，执掌天空的六个太阳所形成的布局结构瞬息万变，永远不会重复。

这里竟然也有生命。虽然行星可能在某一时段被中心的火球烧焦，而在另一段时间远离火球而冰冻起来，但智能生物却依然定居在此。巨大而多侧面的水晶体组成复杂的几何形图案，在寒冷的地带一动不动，整个世界开始再次变暖时，它们就慢慢沿着矿脉增长。纵使它们完成一个思想需要千年时间也无妨，宇宙还很年轻，时间在它们面前伸展而去，无休无止——

“我找遍了我们的所有记录，”拉沙维拉克说，“我们对这个世界一无所知，对这种多个太阳的组合也不了解。如果它在我们的宇宙里，就算我们飞船飞不到它那儿，天文学家也应该发现它。”

“那么说，他已经离开银河系了？”

“是的。现在用不着等太长时间了。”

“谁知道呢。他只是在做梦而已。他醒来的时候，还是跟原来一样。这不过是第一步。等到开始变化时，我们就会知道要等多久了。”

“我们以前见过面，格瑞森先生，”超主声音低沉地说，“我叫拉沙维拉克。你肯定是记得的。”

“我记得，”乔治说，“我们在鲁珀特・博伊斯的晚会上见过。这我是不会忘的。我想我们应该再见一次面。”

“说说你为什么要求这次面谈？”

“我认为你已经知道了。”

“也许吧。但用你自己的话告诉我更好，对我们俩都有帮助。你可能觉得很奇怪，但我自己也想弄明白，因为从某些方面看，我跟你也一样毫不知情。”

乔治吃惊地看着超主。他从来没有想到过这一点。他下意识里一直认为超主无所不知，无所不能。他以为他们清楚杰弗里身上发生的事情，甚至可能就是他们干的。

“我想，”乔治接着说，“你们读过我给岛上心理医生的报告，知道那些梦的事。”

“是的，我们知道梦的事。”

“我不能简单相信那些梦出于一个孩子的想象。太难以置信，我知道这么说很荒唐，但我认为这些梦一定有什么现实基础。”

乔治急切地望着拉沙维拉克，不知会得到肯定还是否定的答复。超主什么也没说,只是用大而平静的眼睛看着他。他们几乎脸对脸坐着——这间屋子是专门设计用来会面的，它有两个层面，超主巨大的椅子比乔治的足足低了一米。这是一种友好姿态，请求会面的人一般都是心事重重，这样会让他们感到放松一些。

“开始的时候我们很着急，但并没有太过惊慌失措。杰夫醒来后一切正常，他的梦也没有妨碍什么。后来有一天——”他迟疑了一下，提防地看了看超主，“我们从不相信超然现象，我虽不是科学家，但我认为一切事情都有合理的解释。”

“不错，”拉沙维拉克说，“我知道你们看见了什么。我也在看。”

“我一直怀疑你们在监视。但卡列伦许诺说你们不再会用仪器监视我们了。你们为什么要破坏承诺？”

“我没有破坏承诺。监理人说人类不会继续受到监视。我们一直信守这个诺言。我监视的是你们的孩子，不是你们。”

乔治过了几秒钟才明白拉沙维拉克这话的含义。他的脸上慢慢失去了血色。

“你的意思是……”他紧抽了一口气，话也说不清了，只得再次开口，“那么，老天在上，你们觉得我们的孩子不是人，又是什么呢？”

“这个，”拉沙维拉克一板一眼地说，“正是我们想要弄清楚的问题。”

近来被称作乖宝的詹妮弗・安妮・格瑞森仰面躺着，两眼紧闭。她已经很久都没有睁开眼睛，可能再也不会睁开眼睛了，因为视觉对她来说已属多余，就像黑暗的海底那些具有多种感官的动物一样。她能感觉到周围的世界，事实上，感觉到的东西远远不止这些。

成长过程中某个无法解释的小把戏，让短暂幼年时代的一个映像留了下来。那曾经让她兴奋的小拨浪鼓嗒嗒敲击着，现在仍响个不停，在她的小床边敲出复杂多变的节奏。就是这种奇怪的切分节奏把简从梦里吸引过来，让她朝儿童房飞奔而去。但不仅仅是因为她听到了声音,才大声喊了乔治。

还有她所看到的东西，那只普普通通、颜色鲜艳的拨浪鼓在半米外独自悬空，没有任何支撑，一下下敲击着，詹妮弗・安妮躺在那儿，紧攥着圆嘟嘟的手指，脸上带着平静而满足的笑容。

她是后来才开始的，但她进步很快。不久就会超过哥哥，因为她需要忘却的东西要少得多。

“你们很明智，”拉沙维拉克说，“没有去碰她的玩具。我想你们不可能移动得了它。但你们要是真移动了，她肯定会生气的。”

“你的意思是，”乔治愁眉苦脸地说，“你们什么忙也帮不上？”

“我不想骗你。我们要研究，要观察，现在我们就是这样做的。但是我们不能干涉，因为我们不理解。”

“那我们怎么办？还有，为什么这事儿发生在我们身上？”

“它总得发生在什么人身上。你们也不例外，就像原子弹爆炸总是从第一个中子开始引发连锁反应。那个中子不过是偶然成为第一个的，任何其他中子也有可能，就像杰弗里，跟世界上的任何人一样。我们称它为全面突破。现在已经不需要保密了，我很高兴。从来到地球的那一天起，我们就一直等待这件事发生。完全说不上从何时何地开始，直到我们在鲁珀特・博伊斯家不期而遇。那时我就十分清楚，你妻子的孩子将成为第一个。”

“可是——我们那时候还没结婚。我们甚至连——”

“是的，我知道。但莫瑞尔小姐的头脑成了一条通道，虽然仅仅是一小会儿，当时任何人都尚未拥有的知识经过这条通道。这知识只能来自另一个与她密切相关的头脑，至于说那个头脑当时尚未诞生，这倒没有什么因果关系，因为时间远不是你所了解的那样。”

“我开始明白了。杰夫知道这些事——他能看到其他世界，可以说出你们从哪里来。简用某种方法得到了他的想法，虽然当时他尚未出世。”

“远远不止这些，不过我认为你离真相已经很近了。有史以来一直有那么一种人，他们具有无法解释的能力，可以穿越空间和时间。他们自己也不明白，所做的解释全是垃圾。我很清楚，那种东西我都读够了！

“但有种类似的东西很有启发意义，非常有用，它在你们的文学里一再出现。想象一下，如果每个人的头脑是一座大海环绕的小岛，每座岛看起来都是孤立的，而实际上它们的基底息息相连。如果海洋消失，岛屿也会消失，它们全都成为一整块大陆的一部分，不过，它们的个性也从此消亡。

“你们所称的心灵感应，跟这就有点儿相似。在适当的环境里，思想可以合并，分享相互的内容，再次分离时带走了这次经历的记忆。在最高级的形式里，这种能力不受时空的一般限制。这就说明为什么简能获取未降生的儿子的知识。”

这种惊人的说法让乔治陷入苦思，好一阵儿没有说话。整个图景慢慢变得清晰起来。这图景令人难以置信，但它有自己的内在逻辑，如果语言能够描述如此复杂难解的事情的话，也就能解释自从鲁珀特家那一夜以后发生的所有事情了。他现在发现，这也能解释简对超自然事物的好奇心。

“是什么原因促使这种事情发生呢？”乔治问道，“它会怎么发展下去？”

“这种问题我们无法回答。但是，宇宙中有很多族类，有些族类在你们甚至我们出现之前就早已发现了这种能力。他们一直等着你们加入进去，现在时间已到。”

“那么，你们在这其中扮演的是什么角色呢？”

“或许你跟大多数人一样，一直把我们当成你们的主人。实际上不是这样的。我们只不过是守护者，以上面授予的职责行事。这个职责说起来很难描述，你或许最好把我们当成处理难产的接生婆。我们帮忙把新的、美好的事物带到世界上来。”

拉沙维拉克犹豫了一下，一时语塞。

“不错，我们就是接生婆，但我们自己无育无后。”

一瞬间，乔治感到一种悲悯之情，远超过他自己的那点儿不幸。这实在难以置信，可这又是真的。虽然超主的能力和智慧强大无比，却已陷入某种进化的死胡同。这是一种伟大而高贵的种族，几乎每一方面都强过人类，但他们没有未来，自己也十分清楚这一点。与此面对，乔治的问题顷刻间显得微不足道了。

“现在我明白了，”他说，“你们为什么要监视杰弗里。他就是这个实验里的小白鼠。”

“的确。但这个实验不是我们所能掌控的。并不是我们让它开始的，我们只不过在观察，不到万不得已我们不会干涉。”

是啊，乔治想到浪潮的那件事，他们绝不会让这么珍贵的样本给毁了。接着，他为自己感到羞愧：这种痛苦多么不值当。

“只剩最后一个问题了，”他说，“我们该怎么对待孩子们？”

“尽量多跟他们在一起吧，”拉沙维拉克语气温和地回答，“不久以后他们就不再属于你们了。”

世世代代，很多年龄不同的父母都听到过这句忠告，但现在它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威胁和恐怖。

19

接着，杰弗里的梦中世界与现实生活的界限就不那么清晰了。他不再去上学，简和乔治的日常作息也全被打乱，好像天快要塌下来一样。

他们躲着所有的朋友，似乎已经意识到很快就没有人会同情他们了。在某个行人稀少的宁静之夜，他们会一起到外面散步，走得远一点儿。他们二人比结婚后任何时候都更亲密，即将淹没他们的莫名灾难让他们再次紧紧结合在一起。

一开始，把熟睡的孩子留在家里外出还让他们感到内疚，但现在他们发现杰弗里和詹妮弗会用他们无法了解的方式照料自己。再说，超主也会照看孩子们的。这种想法让他们感到宽慰——他们并非独自面对问题，超主那双智慧、同情的眼睛也在彻夜值守。

詹妮弗睡着了——没有其他词语来描述她所进入的状态。从外表上看她还是个婴儿，可现在，那种潜在的能力围绕着她的感觉实在可怕，简连儿童房都不敢进了。

实在也没必要进去。曾一度是詹妮弗・安妮・格瑞森的这个实体尚未发展完毕，但即使它在沉睡的蝶蛹阶段，也已经能够为己所需操控环境了。只有一次简想喂喂它，但没能弄成。它有自己的时间和方式吸取滋养。

冰箱里的食物慢慢地、以稳定的速度消失着，可詹妮弗・安妮从没爬出过它的小床。

拨浪鼓的声音消失了，玩具被丢在了儿童房地板上，谁也不敢碰一下，怕詹妮弗・安妮还需要它。有时候她让家具移动，摆成奇特的图形，乔治也觉得墙上的荧光图案变得比以前更亮了。

它不捣乱。它不需要他们的帮助，不需要他们的爱。这不会持续太久的，在所剩的时间里他们死死守住杰弗里。

他也在改变着，但他还认得他们。他们一直看着从婴儿状态那飘忽不定的迷雾中长大的孩子，正在丧失他的个性，在他们眼前一小时一小时地消溶着。有时候他仍然跟他们说话，就像以前一样，谈他的玩具和他的朋友，好像并没意识到将要发生什么一样。但大多数时间他并不看他们，或者好像并不知道他们就在身边。他再也不睡觉了，可他们还是熬不住，不得不睡上一会儿，尽量少浪费所剩不多的时间。

跟詹妮不同，杰弗里好像不具有控制物体的超常能力。也许因为他已经长大一些，不需要这种能力。他的奇异之处在于他的精神生活，现在，梦只占了其中一少部分。他一连几个小时一动不动，双眼紧闭，好像在聆听什么别人无法听到的声音。他的头脑中涌进大量知识，不知来自何处，来自何时，这些知识很快就会压垮并摧毁这个半成型的、一度是杰弗里・安格斯・格瑞森的造物。

费伊坐在那里，用悲伤、迷惑的眼睛看着他，不知道自己的主人去了何处，什么时候才能回到它的身边。

杰弗里和詹妮是全世界里最早开始的，但不久他们就不是独一无二的了。就像一种传染病从一块大陆快速蔓延到另一块大陆一样，这种变形影响到了全人类。十岁以上的孩童无一触及，而十岁以下的则无一逃脱。文明就此终结，有史以来人类所奋争的一切终告结束。几天之内，人类丧失了未来，人们心如死灰，求生的愿望也已破灭，因为他们的孩子已被掠走。

若是在一百年前恐慌在所难免，但现在，没有任何恐慌发生。整个世界变得麻木，大城市里一片沉寂。只有与生活息息相关的产业继续运作。就好像整个星球在服丧，在痛悼不再可能的一切。

然后，就像已被遗忘的年代做过的那次讲演，卡列伦最后一次对人类发话了。

20

“我在这里的工作就要结束了，”卡列伦的声音从上百万台收音机里传扬出来，“终于，在经历了一百年以后，我可以告诉你们它到底是什么了。

“有许多事情我们必须瞒着你们，来地球后的前一半时间我们就是隐藏着的。我知道，你们中的有些人认为没必要遮遮掩掩。你们习惯了我们的外表，你们无法想象你们的祖先见到我们时的反应，但至少会明白我们隐藏起来的初衷，理解我们有理由这么做。

“我们隐瞒的最大秘密是为什么我们到地球上来，这也是你们不停猜测的问题。我们直到现在才说出来，是因为这个秘密不属于我们，我们也无权揭示它。

“一个世纪前我们来到地球，把你们从自我毁灭的灾难中解救出来。我相信任何人也不会否认这个事实，但你们永远猜不出那是一种什么样的自我毁灭。

“由于我们禁绝了核武器以及军械库越积越多的其他致命玩具，物质上灭绝的危险消除了。你们认为那是唯一的危险，我们也希望你们这么想，但事实上你们面临的最大危险完全是另一种性质的，它也不单单危及你们人类。

“很多星球也经历过核武器危机的十字路口，后来避免了灾难，走向了和平和幸福的文明时代，然后，却被一种他们全然不了解的力量彻底毁灭。在二十世纪，你们开始专心玩弄这种力量了，因此有必要采取行动。

“人类在这一整个世纪里慢慢接近这个深渊，甚至从没有意识到它的存在。只有一座桥梁可以穿越它，但很少有哪个星球的族类能在没有帮助的情况下发现这座桥梁。有些族类折返回去，因为还有时间避开危险，但也同时放弃了发展。他们的世界成了富足安逸的极乐仙岛，不再成为宇宙传奇的一部分。你们人类没有这种命运，或者说没这份福气，你们生命力太过强大，过不了那种日子。你们会纵身投入毁灭之中，将其他族类也一同带进深渊，因为你们永远也无法找到那座桥。

“我恐怕应该给你们打个比方才能把话说明白。许多我想告诉你们的东西，你们都没有语言或者概念与之对应，可悲的是，我们对这些东西的知识也残缺不全。

“为了便于理解，你们应该回到过去，找回那些你们的祖先十分熟悉，而你们已经忘却——实际上，是我们有意帮助你们忘记的东西。我们居留在此就是基于一个巨大的骗局，你们还毫无准备，不知如何面对这个隐藏的真相。

“在我们到来的几个世纪前，你们的科学家揭开了物质世界的一些秘密，物理学的世界，带领你们从使用蒸汽能量过渡到使用原子能。你们放弃了迷信，科学成了人类信仰的唯一宗教。这是占少数的西方人带给余下所有人的礼物，它摧毁了其他所有信仰。我们到来之际，残余下来的宗教信仰也已濒临死亡。科学，人们感到它是解释一切的万应良药，没有不被它划入领地的力量，也没有它解释不了的现象。宇宙的起源或许永远存疑，但后来发生的一切都逃不脱物理学的定律。

“但是，你们的神秘学家们虽被自身的错觉所迷惑，却也窥见了部分真理。思想具有力量，而有的力量则超越了思想本身。你们的科学从不把它完整列入自己的框架内，除非先把它全盘碾碎。无以计数的奇怪现象世代流传，镇妖驱魔、心灵感应、先知先觉等等，你们统统假以名目，却一直无法解释。一开始，科学对它们不予理睬，甚至否认它们的存在，罔顾五千年以来的各种证据。但它们的确存在，任何一个完善宇宙的理论，都必须解释它们。

“二十世纪的前半叶，你们有几位科学家开始研究这类事件。他们不知道自己在捣弄潘多拉之匣的锁匙，可能会被他们放出来的能量将超过原子弹所带来的危险。物理学家只能毁灭地球，而精神物理学家则有可能将混乱散布到其他星体。

“不能让这样的事情发生。我无法解释你们体现出来的威胁的全部特征，它对我们来说不是威胁，因此我们对它并不了解。就让我们这么说吧，你们可能变成心灵感应术的肿瘤、一种恶性的心理，它必将溃烂，并毒化其他更高级别的智慧。

“我们因此被派到地球来。我们阻断了你们各种文化层面的发展，着重检查了所有关乎超自然现象的严肃性尝试。我十分清楚，从我们两者文明相对照的角度看，我们这么做也抑制了所有其他形式的创造性成就。但这属于次生效应，并不重要。

“现在我要告诉你们一些事情，你们可能会非常吃惊，也许根本不会相信。所有这些潜能，所有潜在的力量，我们并不具有，也不理解它们。我们的心智大大强过你们，但你们的头脑里总有一些东西在躲避着我们。自从来到地球我们就开始研究你们，我们学到了许多东西，还会学到更多，不过，我怀疑我们是否能够发现所有真相。

“我们两个种族之间有很多相同之处，正因为如此，我们才会被选中来完成这项任务。但是在其他方面，我们各自代表着两种不同的进化结果。我们的头脑到达了它们发展的终点。你们头脑目前所处的状态也一样。但你们可以跳跃到下一个阶段，这就是我们之间的不同之处。我们的潜能已经消耗完了，而你们的还未被利用。这些潜能与我上面提到的力量联系着，究竟通过什么方式，我们并不理解，它正在你们的世界里觉醒。

“我们让时光倒转，让你们原地踏步，以便让这种能力发展，直到流入为它们准备好的渠道。我们改善你们的星球，提高你们的生活水准，带来公正与和平——既然不得不干预你们的事务，这些事情就是我们无论如何都要做的。但所有这些巨大的改变转移了你们对真相的注意力，因而对我们的意图大有助益。

“我们是你们的守护者，仅此而已。你们肯定想知道我们的种族在宇宙体系中的地位，我们高于你们，但在我们的上面也有某种东西，利用我们完成自己的意图。我们从未发现那是什么，尽管多年来我们一直被当作它的工具，从来不敢违抗它。我们一再得到指令，被派到某个文明之花刚刚开放的世界，引领着它走入一条我们无法跟随的道路——也就是你们正在走的这条路。

“我们一次次研究我们被派来培养的这一发展进程，希望从中学到一些知识，逃脱我们自己的局限。但我们仅仅窥见真相的模糊轮廓，你们把我们称作超主，你们不知道这个头衔有多讽刺。这么说吧，我们之上还有超智，使用我们就像陶工使用他的转盘，而你们的种族就是转盘上正在塑形的泥巴。

“虽然这仅仅是假设，但我们相信，超智在成长壮大，正在扩展它对宇宙的力量和感知。现在，它可能是各种族的集合体，很久以前它就摆脱了物质的束缚，成了一种智能的意识，无所不在。当它知道你们快要准备好的时候，便把我们派到这儿来行使它的指令，协助你们进行眼前这次转变。

“你们人类所有早期的变化经历了无数时代。但这一次是思想而不是肉体上的变形。按照进化的标准，它应该是一种巨大而迅猛的变化。它已经开始了，你们必须面对这一事实：你们是最后的地球人。

“至于这种变化的性质，我们只能告诉你们一点点。我们不知道它从何而来，也不知道当超智判断出时机成熟时，使用了什么样的触发脉冲。我们只发现了其中一点，那就是它总是从一个单独个体——某个孩子身上开始，然后爆发性地蔓延开，就像围绕饱和溶液中的第一个核子而形成的结晶体一样。成年人不会受到传染，因为他们的头脑已经形成了固定模式，无法改变。

“几年后一切都会过去，人类将会一分为二。没有回头路可走，你们所知的世界也没有未来，你们所有的希望与梦想现在就要结束。你们给予继承者以生命，可悲的是你们永远理解不了他们，甚至永远无法跟他们的思想沟通。实际上，他们不再拥有你们所知的那种思想，他们将成为单独的实体，就像你们是无数细胞的综合体一样。你们将不再认为他们是人类，那你们就对了。

“我应该告诉你们这些，让你们知道如何面对。几小时后，决定性时刻就要降临。我的任务和责任是保护那些我受命保护的人。尽管他们的能力正在觉醒，他们可能被周围的人群摧毁掉，是的，甚至他们的父母发现真相时也可能毁掉他们。我要把他们带走，出于保护而把他们隔离起来，这也是在保护你们。明天我的飞船开始疏散行动。如果你们想要干涉，我也不会怪罪你们，只是那样的行为毫无意义。比我还要强大的能力正在醒来，我不过是它的一件工具而已。

“然后，我要如何对待你们这些活下来已经完成了各自角色的人呢？最简单也最仁慈的方案就是，毁掉你们，就像你们自己会毁掉受了致命伤的宠物一样。但我不能这么做。你们将在剩下的若干年中选择自己的未来。我希望人类清楚自己的一生没有虚度，安然长眠。

“你们带到世界上来的人会成为完全的异类，它不会继承你们的任何欲念或愿望，只会把你们最伟大的成就当作幼稚的玩具，虽然那些东西很是奇妙，是你们创造了它们。

“我们的种族被遗忘以后，你们的一部分还会存在。因此，不要谴责我们不得不做的这些事。记住，我们永远羡慕你们。”

21

简在此之前曾以泪洗面，但现在已经不再哭泣了。小岛在残酷无情的阳光下泛出金黄色的光芒，飞船渐渐飞进视野，出现在斯巴达的双峰之上。她的儿子不久前在这个岩石遍布的小岛上奇迹般地逃过一劫，她现在已经完全明白那奇迹是怎么回事了。有时候她想，要是当时超主只是站在一旁，让他听任命运摆布是不是更好呢？她能够面对死亡，她也曾面对过死亡，那是一种自然规律。可是现在这样比死亡更陌生，更无法改变。在这一天以前，总是有人死去，但人类还是能延续下来的。

孩子们一声不吭，一动不动。他们三五成群散乱地站在沙滩上，相互之间毫无兴趣，也不留恋他们永久告别的家。不少人怀里抱着孩子，他们太小，自己还不能走，也许他们不愿显示自己具有那种力量，走路已经全无必要。可不是嘛，乔治想，如果他们能够移动死沉沉的物件，就能移动自己的身体。为什么超主的飞船要把他们统统收走呢？

这些都无关紧要了。他们要走了，是他们自己选择了走上这条路。乔治记起了那个让他感到讽刺的画面，很久以前，自己在什么地方看过一部老掉牙的纪录片，就是关于这类出逃的。那是在一战开始的时候，或许是二战吧。一列列满载儿童的火车缓缓驶离面临战火威胁的城市，留下了他们的父母，其中很多孩子再也无法与他们相见。没什么人哭，有的孩子困惑不解，紧张地抓着自己小小的行囊，但大部分孩子都带着急切的表情，期盼着一次了不起的历险。

不过，这种比较并不恰当。历史永远不会重复。这些离开的已经不再是孩子，谁知道他们变成了什么。这一次，也不会再有重聚的一刻。

飞船沿着水边降落，深深陷入沙滩之中。巨大的弧形面板向上抬起，舷梯像一根根金属舌头，同时向沙滩伸展下来，步调协调完美。原本分散着的、一个个难以描述的孤单人形现在开始聚拢，集合成群，就像通常人们聚成一群那样。

孤单？他怎么会有这种念头？乔治想。他们不可能感到孤单了。只有单个的人才会孤单，而且只有人才会。当屏障终于落下，人的个性殒灭时，孤独也会消失，就像无数个雨滴汇入海洋。

他感到简握紧了自己的手，情绪突然激动起来。

“看哪，”她小声说，“我能看见杰夫，他在第二个门那儿。”

离得很远，实在无法确定，再加上眼中含泪，让他看不清楚。但那一定是杰弗里，乔治现在可以认出自己的儿子了，他的一只脚已经迈上了金属舷梯。

杰弗里回头向后望着。他的脸只是模糊的一团白色，从这个距离看不出脸上有任何表情，也看不出对留下这一切的任何记忆。乔治甚至不知道杰弗里是不是偶然回了一下头，不知道在这最后时刻、他还是他们儿子的时候，他是否知道他们站在这儿看着他离开，进入那片他们永远无法进入的天地。

大门开始关上。这时，费伊扬起头来，低沉地哀号了一声。它用一双清澈而美丽的眼睛看着乔治，乔治知道，现在它失去了主人，没人再跟他抢费伊了。

对那些剩下的人来说，道路很多，但目的地只有一个。有人说：“世界仍然美丽，我们总有一天要离开它，何必急于启程？”

但那些把未来看得比过去更重的人则失去了生命的全部意义，不打算留下。他们听从本性，独自或者与朋友一道离开了。

新雅典也是如此。小岛在烈火中诞生，又在烈火中选择了死亡。那些希望离开的人离开了，但大多数人留了下来，在他们梦想的碎片中迎接终结的到来。

谁也说不清到了什么时候。夜里静悄悄的，简醒了过来，躺在那儿望着天花板投下的幽灵般光影。过了一会儿，她过去抓住乔治的手。他总是睡得很沉，但这次一下子就醒了。他们没有说话，已经没什么想说的了。

简不再害怕，甚至也不难过了。她已经超脱了情感，心如止水。但仍有一件事情要做，她知道再不做就没有时间了。

两人还是一言不发，乔治跟着她穿过静静的屋子。他们踩着工作室屋顶射进来的斑斑月光，就像那些影子一样静悄悄地移动着，最后走进空空的儿童房。

这里的一切毫无变化。乔治仔仔细细画在墙上的荧光图案仍在发出淡淡幽光。那个曾属于詹妮弗・安妮的拨浪鼓还扔在那儿，而她的心智已经远遁他乡，遥不可及。

她留下了她的玩具，乔治想，但我们自己的要随我们一起走。他记起法老王那些尊贵的孩子，五千年前他们带着玩偶和珠子一道入土安葬，现在也要这样。他对自己说，不会有人喜欢我们这些珠宝，我们要随身带走它们，与它们再不分开。

简慢慢转向他，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他搂住她的腰，曾有过的爱意再度涌上心头，很微弱，却又十分清晰，就像远处的大山传来的回声。那些该对她说的话，现在说已经太晚，他为自己的谎言而愧疚，更对往日的漠然而悔恨。

这时，简轻轻地说了句“再见，我亲爱的”，用胳膊搂紧了他。乔治来不及回答，但在这最后的一刻，他还是感到了一丝惊奇，惊奇她是如何知道这一刻已经到来。

在岩石内部的最深处，一片片铀板开始聚拢，寻找它们从未完成过的组合。

小岛也站起身来迎接黎明。

22

超主的飞船滑翔穿过船底座的中心，留下一条光闪闪的流星尾迹。它在飞经地外行星时便急剧减速，但在火星附近时仍接近大半个光速。太阳周围的巨大引力场慢慢吸收它的动能，星际航行的巨大能量偏离出去，在飞船后面燃起百万公里长的天火。

扬・罗德里克斯回家了，他的年龄增长了六个月，而地球已经过了八十年。

这一次，他已经不再是躲在秘密小舱里的偷渡者了。他站在三名驾驶员身后（他很奇怪为什么需要这么多驾驶员呢），看着控制室上方巨大的屏幕上的图案来来去去。它们的形状和颜色对他来说毫无意义，他估计这些图案是在传递信息，要是在人类设计的舰船上，大概会用仪表盘或指针之类表达吧。不过有时候屏幕上会显示周围的星场，他希望地球快点儿出现。

他花费巨大努力才逃离地球，但现在能回家却让他高兴。他在这几个月里成长起来，见识了那么多，旅行了那么远，让他对自己熟悉的世界感到厌倦。他现在明白为什么超主把人类隔绝起来，不让他们进入太空。人类还要经历漫长的路，才能参与到他亲眼见过的那种文明之中。

尽管内心不愿接受，他也必须承认人类不过是种低等动物，被超主这些看守圈养在一个偏远的动物园里。大概启程离开时，温达腾对他说的那句意味深长的告诫就是这个意思。“这段时间地球可能发生了很多事情，”这位超主说，“再次见到时，你或许会认不出它的。”

或许吧，谁知道呢。扬想，八十年的时间很长，尽管他还年轻，适应力强，有可能也理解不了所有的变化。但有一件事是肯定的：人们一定想听听他的故事，了解他所看到的超主文明到底什么样。

如他所料，超主们对他不错。去的路上他什么都不知道，那剂针药让他睡了一路，醒来时飞船已经进入了超主的星系。他爬出自己奇特的隐蔽所，欣慰地发现并不需要氧气设备。空气十分浓重，但呼吸起来并不费力。他发现自己是在飞船巨大的货仓里，这里遍布着红色的灯光，四周堆放着无数的包装箱和各类辎重，跟飞机、货轮的船舱一样。他费了将近一个钟头才找到控制室的通道，把自己介绍给飞船乘员。

他们并不吃惊，这倒让他大感困惑。他原本知道超主喜怒不形于色，但还是期待能获得某种反应。什么反应也没有，他们继续做他们的事，看大屏幕、捣鼓操控台上无数的键钮。就是在那时，他看见大屏幕上闪现的星球一次比一次大，才知道他们正在降落，但感觉不到任何移动或者加速，引力十分稳定，他判断这引力大概只有地球上的五分之一。推动飞船的巨大力量被十分精确地抵偿掉了。

继而，三个超主一齐从座位上站了起来，看得出旅行就此结束。他们没对这位乘客说一句话，互相间也没说什么，其中一个朝他招手让他跟上他们,扬这时才恍然大悟：他早该想到在卡列伦那长长补给线的这一端，很可能没有一个人能听懂英语。

大门在他急切目光的注视下拉开，他们在注视着他，一脸严肃。这是他生命中的辉煌时刻：他是第一个地球人，看到这个被另一个太阳照耀的世界。NGS 549672上唯一的光射入飞船，超主的星球就在眼前。

他期待着什么？他说不清楚。巨大的建筑、座座高塔直冲霄汉的大城市、各种超乎想象的机器——这些并不能让他感到惊奇。可他看到的，却是一片毫无特色的平地，地平线离得很近，很不自然，打破这个线条的是另外三艘超主的飞船，距离也只有几公里。

瞬息间扬感到一阵失望。接着他耸了耸肩膀，觉得这倒合理，太空港就该建在这种偏远无人的地方。

这里有点儿冷，但也不是冷得受不了。又大又红的太阳低低靠着地平线，它的光线对人眼来说算是充足。扬想，也许不久自己就要怀念绿色和蓝色了。然后，他看到了那个巨大的、极薄的月牙，像一张大弓一样挂在太阳旁边。他注视了很久，才发现自己的旅程尚未结束。那才是超主的世界，而这里应该只是它的卫星，只是飞船起降的基地。

他们把他带到一条跟地球上的飞机差不多的飞船上。他觉得自己就像个俾格米小侏儒，爬上巨大的座椅，努力透过观察窗看着正在接近的星球。

这段旅程很短，星球在下面展开，但他来不及看清太多细节。快到家了，超主动用了某种星际动力，让他们在转瞬之间便穿进了厚厚的、被云朵裹住的大气层。舱门开启，他们走进一个拱状舱室，头顶没有任何入口的痕迹，可能他们刚一进入，屋顶就随后合上了。

扬在这幢建筑里整整呆了两天。他是个意外之物，没别的地方安置他。更糟糕的是，这里没有一位超主懂英语，交流全无可能，扬痛苦地发现，跟外星人打交道完全不像小说里描写的那么简单。手语依靠的是手势、表情和肢体姿势，而超主对它们的理解和人类毫不相同。

要是会说他的语言的超主全都去了地球，那就更麻烦了。扬这样想道。他只能期待，最好有某个科学家，某个研究外星人的专家来管他的事！难道他就那么不重要，谁都懒得搭理吗？

他根本无法走出这幢建筑，那扇大门的控制开关在哪儿根本看不见。超主一走近，它就自动打开。扬也如法炮制，试着举起点儿什么东西来控制开关光束，也试过其他想得出的办法，最后均告失败。他想，石器时代的人要是迷失在现代都市的大楼里，应该也是这般无助吧。有一次他尝试跟在一个超主身后出去，立刻被轻声嘘了回来。他怕惹恼他的主人，没敢再坚持下去。

在扬快要绝望的时候，温达腾来了。这位超主的英语说得很糟，语速又快，但他的进步却颇为神速。过了几天，他们就尽可以谈论任何不涉及专业词汇的话题了。一旦温达腾接管了他的事，扬也就不怕了。但他并没有机会做他想做的事情，全部时间都用在跟一些超主科学家会面上了，他们急于用各种复杂的仪器做一项项莫名其妙的测试。扬很害怕那些仪器，他被一个类似催眠机之类的东西测过以后，一连好几个小时都头疼欲裂。他十分愿意配合，但不知道这些专家是否发现他无论脑力还是体力都有局限。他花了很长时间才让他们明白，自己每隔一定的时间都要睡觉。

在这种调查的间歇，他得以短时间窥见一下市容市貌，发现要是他在这里转上一圈，实在是既困难又危险。街道实际上是不存在的，也没有地面交通。这里是飞行生物的天下、不惧引力者的家园。一忽儿是毫无警告、突然置身于几百米落差的沟壑边沿，令人眩晕，一转眼又看到房子的唯一入口却是高高开在墙上的一个洞，林林总总，让扬觉得这个有翅膀的种族在心理上与地球上的动物有着本质的区别。

看着超主们像大鸟一样，缓慢而有力地摆动那巨大的羽翼，穿梭在他们的城市的高塔之间，扬觉得奇怪，也发现了一个科学疑点。这是一个较大的行星，比地球要大，但它的引力较低，可为什么它的大气密度这么大呢？他问过温达腾后发现自己差不多猜对了，这并不是超主原来的星球。他们原在另一个小得多的星球上进化成型，然后征服了这个星球，改变了它的大气和重力。

超主的建筑黯淡无华，只强调功能性。扬没见到任何装饰物，上面没有任何不具备功用的东西，尽管他理解不了它们的用途。一个中世纪的人见到这红光遍布的城市和里面来来往往的生物，必定认为自己来到了地狱。就连扬这个既好奇又具有科学洞见的人，也时常感到自己濒临一种无法解释的恐怖。当周围没有任何熟悉的参照物时，再冷静、再有智慧的头脑也会彻底垮掉。

有许多东西他无法理解，温达腾不能，或者不想给他解释。当空划过一道道闪光，不断改变着形状，快得让他几乎察觉不到，这究竟是什么？是一种巨大的令人生畏的实物，或者是什么花里胡哨、无关紧要的东西，就像往日那些百老汇的霓虹标志？

扬同时意识到，超主的世界里充满各种声音，只是他无法听到。偶尔他能捕捉到声谱中的某种复杂节奏，起起伏伏，太高或者太低时就消失在了听觉范围以外。温达腾看来不能理解扬所说的音乐是什么东西，所以也不能把这个问题解释得让扬满意。

城市不太大，肯定要比全盛期的伦敦或者纽约小得多。按温达腾的话说，整个星球有几千个这样的城市，每座城市都有特定的用途。地球上或许只有大学城与之相仿，只不过这里的专项化程度更高。扬很快发现，这一整座城市都是专门研究各种外星文化的。

最初几次扬离开光秃秃的单人房外出，温达腾带他去过一次博物馆。置身于这样一个他完全理解其功能的场所，让扬得到了巨大的心理满足。除了规模不同，这座博物馆跟地球上的一模一样。他们花了好长时间才到那儿，稳稳地降落在一个巨大的平台上，那平台就像一个活塞，在一个不知有多长的气缸里面垂直运动。看不见任何控制按钮，开始加速和下降停止都能清楚感觉到。看来超主没有把引力场抵偿装置浪费在日常方面。扬怀疑整个世界的内部都是这样一个个的深洞——为什么他们要限制城市的大小，不是向外扩展，而是向下打洞呢？这又是一个无法解开的谜。

就算花上一辈子也看不完那些巨大的展厅。到处是从各个星球带回来的战利品，一种又一种文明的发展成果，多得超乎扬的想象，只是没有时间多看。温达腾小心地把他放到乍看像某种装饰的条状地板上，但扬想起来这里是没有任何装饰物的，就在这时一个看不见的东西轻轻抓住了他，推着他前进。他以每小时二三十公里的速度经过一个个巨大的展柜和一个个不可思议世界的全景图。

用这样的方法看展馆完全不会疲劳，任何人都不用走路了。

又走了几公里，扬的引路人又抓起他来，巨翅猛地一扇，一下子把他带出了驱动他们前行的莫名之力。面前是一个半空的大厅，充溢着熟悉的光线，自从离开地球后他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光。那光很弱，不会刺激超主那敏感的眼睛，但那无疑就是太阳光。他不能相信如此简单、平凡的东西竟能唤起他心中的怀念之情。

不错，这正是地球展厅。他们走了几米，走过一个美丽的巴黎模型，走过一个东拼西凑的几千年的艺术珍品组合，又走过现代计算机和旧石器时代的斧子、电视机和亚历山大的希罗发明的汽轮机。接着，一道大门在面前打开，他们走进了地球展厅主管的办公室。

这是他第一次见到一个真正的人类吗？扬想知道。他去过地球吗？还是像其他归他管辖的星球那样，他根本就不知道它们在哪儿？他自然既说不了，也听不懂英语，温达腾不得不为他们当翻译。

扬在这儿待了几个钟头，超主们在他面前展示各种地球上的东西，让他对着录音装置说话。很多东西他都不认识，让他觉得丢人。他对自己同类及其成就非常无知。超主凭借他们的超凡智力，是不是能够真正掌握人类文明的全部内容呢？

温达腾带他沿另一条路线离开博物馆。他们又在巨大的拱状走廊里毫不费力地漂游起来，不过这次他们看到的不是心智的作品，而是大自然的创造。扬想到了萨利文，就是让他拿命换，他也会愿意来这儿，看看这上百个世界上进化造就的奇迹。不过他想到，萨利文或许已经死了。

突然间，他们进入了一个画廊，它高高落在一个直径大概有一百米的圆形大厅之上。跟别的地方一样，这儿也没有防护栏，扬迟疑着不敢靠近边沿。不过，温达腾站在最边上，平静地望着下面，扬也就小心移步，跟在他身后。

下面不过二十米就是地板，这算很近很近了。后来，扬才明白他的向导并不想吓唬他，反倒被他的反应吓了一跳。当时扬大叫一声，往后一跳离开画廊的边沿，本能地躲着下面的东西。直到那呼喊的回声在稀薄的空气中散尽，他才敢再往前走。

它不是活的，当然不是，但他看到它第一眼时可不这么想，他给吓慌了。它在直勾勾向上盯着他，几乎占据了整个圆形大厅，水晶般剔透的深底里游移着红宝石色的光彩。

那是一只大大的眼睛。

“你为什么弄出那种声音来？”温达腾问道。

“我被吓着了，”扬怯生生地承认说。

“为什么？你没有想到过这里可能有什么危险吗？”

扬不知自己能不能解释清楚什么是反射作用，也就作罢。

“任何完全出乎意料的东西都会让人惊吓。在没有弄清一个新情况之前，做最坏打算才最安全。”

他再次往下看那只大眼睛时，心还在怦怦跳个不停。它可能是个放大的模型，就像地球博物馆里那些微生物和昆虫一样。提出这个问题后，扬也就清楚了，觉得有点儿恶心——这东西实际上原来就这么大。

温达腾跟他讲不出什么来，这不属于他的知识范畴，他也不太感兴趣。凭这位超主的描述，扬勾画出一个独眼怪物的形象，它生活在某个遥远恒星的陨星群中，它的生长不受引力的限制，靠它那只独眼的视觉范围和分辨力来捕食为生。

看来，只要有所需求，自然无不效劳，她的能力无穷无尽，但这其中的有些事情是超主并不会去尝试的，发现这一点让扬感到一种非理性的快意。超主们可以把一条全尺寸的鲸鱼从地球运过来，但他们在这儿划了一条界限，就此而止。

他该向上面升去了，不停地上升，直到电梯的墙壁黯淡下去，由蛋白色变成了晶莹透明的。他站在那儿，不倚不靠，站在城市中高耸的塔峰之间，没有任何东西保护他不掉进深渊。但他不再像有人乘飞机那样感到晕眩，地面相隔遥远，无法触及。

他飞上云端，与一根根铁或石头做成的塔尖共享整个天空。这是一片玫瑰红色的海洋，片片云层在他身下慵懒地打着卷。两个苍白而瘦小的月亮挂在天上，不远处是一颗昏沉沉的太阳。在它臃肿的红色盘面的中心附近有一片暗影，很圆，可能是一粒太阳黑子，或者又一颗经过的卫星。

扬的目光沿着地平线慢慢移动着。层云华盖遮住了这个巨大星球的边缘，但在无法猜测到底有多远的地方，有一块杂色的斑点，可能是另一座城市的高塔。他向那里注视了很久，然后才继续观察别处。

他转了半圈身子，便看见了大山。大山并不在地平线上，而是比那更远，那是一座锯齿状的孤峰，高高攀上世界之顶，较低的山坡藏匿起来，就像水面之下隐蔽的巨型冰山。他想弄清那山的大小，但徒劳无功。在引力如此之低的星球上，很难想象会有这样的高山。他好奇地想，超主们会在山坡上运动嬉戏，像鹰隼那样掠着高耸的岩壁飞翔吗？

这时，山开始慢慢变化。他刚开始看时，它呈现出一种呆板而不祥的红色，靠近峰顶的地方有些模糊的斑纹，无法分辨清楚。他定睛仔细看，才发现它们正在移动……

一开始他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他努力说服自己：先入为主的成见在这里毫无用处，不能让头脑拒绝任何感知到的信息。他不应试图理解，只应该观察，理解是以后的事情，也许什么也理解不了。

那座山——既然没有别的词，他还是把它称作一座山——好像是活的。他想起那只藏在拱顶下的眼睛，不，这不可能。他看见的不是一个有机的生命，甚至他怀疑，那也不是他所了解的任何物质。

暗红色变亮，变成一种怒火般的色调，现出一道道黄色的条纹，扬觉得那是一座火山在向下面的大地喷出一股股熔岩。不过，凭着那些偶尔出现的斑点看，那些条纹是从下往上流的。

现在，又有什么东西从围绕大山的红宝石色云朵间升了起来。那是一个巨大的圆环，与地平线一样平展，非常圆，颜色绝美，那是一种扬已经远远背离的颜色，地球的天空也没有这种可爱的蓝色。在超主的世界他也从未见过这种色调，唤起了心中的渴望和寂寞之情，让他的喉咙一阵哽咽。

圆环一路上升，不断扩展着。它已经超过了山的高度，靠近的圆弧朝他这里快速扫了过来。扬想，那一定是某种涡流，一个直径达几公里的烟雾环。但它不像他预料的那样转动，尽管体积在增大，它并没有变薄变散，看上去还是一样坚实。

它的影子先期到来，匆匆而过，很久以后圆环本体才庄严降临，扫过他的头顶，同时不断升高。他一直注视着它，直到它变得像一根细细的蓝线，在周围红色的天空中难以辨认。当它终于消失时，直径可能已经足足有几千公里，而且还在继续长大。

他回头再去看那大山。山现在是金色的，全无任何斑点。也许，一切都出自他的想象——现在他什么都肯相信了——但山更高，更窄了，像旋风中的漏斗一样旋转起来。一时间他傻傻地站在那儿，整个脑子都僵住了，直到这会儿，他才想起了照相机，便将它举起，对准那令人震惊的谜一样的图景。

温达腾闪身挡住了他的视线。两只大手决断地遮住镜头，逼着他放下照相机。扬没有坚持，何况坚持也没用，但突然之间那个远在天边的东西让他感到极端的恐怖，再也不想跟它搅合在一起了。

旅行中超主们从不阻止他拍这拍那，对这次例外温达腾也不解释。他倒花了不少时间听扬仔细描述他的所见。这时扬才发现温达腾跟他所看到的东西全然不同，因此，他头一次开始怀疑超主也有自己的主人。

现在他回家了，所有奇景、所有恐惧和神秘都留在了身后。他乘坐的是同一条飞船，这他可以肯定，不过不是同一批乘员。不管超主能活多久，大概他们都不愿意离开自己的家，把几十年的生命花费在漫漫的星际旅行上。

当然，相对论的时间膨胀效应是双向的。超主走一个来回可能只用四个月，但他们回家时自己的朋友已经老了八十岁。

如果愿意的话，扬无疑可以留在那里度过余生。但温达腾提醒说，几年内都不会再有飞船去地球了，建议他利用这次机会。大概超主们觉得尽管时间不长，可他的脑力已几乎支撑不住，又或者他们觉得他讨厌，不想把时间花在他身上了。

这些现在都已无关紧要，地球已近在眼前。这个场景他见过上百次，但都是通过遥远的电视摄象机镜头看见的。现在，他终于亲自登上了太空，他的梦想拉开了最后的一幕，下面是那沿着永恒轨道转动着的地球。

那巨大的蓝绿色月牙只是它的四分之一，大半个可见部分还处于黑暗之中，只有很少几片云朵沿着信风带飘散。北极冰帽闪闪发光，但远远不及北太平洋反射的阳光刺眼。

有人或许会以为这是一个水的世界：整个半球几乎没有陆地，唯一能看见的是澳大利亚大陆，那是在大气阴霾中地球边缘上的一块暗色的雾霭。

飞船朝地球那巨大的锥形阴影部分飞去，明亮的月牙缩小了，缩成一张燃烧着的弓，闪烁片刻便消失掉了。下面是一片黑色的夜，世界在沉睡。

接着扬发觉不对劲。下面是陆地，可是那珠链般闪亮的灯火哪儿去了？光彩焕发的人类城市哪儿去了？处在阴影中的整个半球没有一星一点的光亮，那数以百万千瓦计的灯火呢？一度如天上繁星般密布，现在却消失得毫无踪影。他望着下面，就像望着一个人类还未出现之前的地球。

他脑子里想象的还乡绝不是这个样子。什么也做不了，他只能这么看着，一阵莫名的恐惧感袭上心头。一定发生了什么事，什么超乎想象的事。飞船在降落，着意兜了一个长长的圈子，又一次进入了阳光照耀的半球。他看不到实际的降落过程，地球的图像一闪而去，代之以毫无意义的线条和光亮组成的图形。等图像再次出现时，他们已经着陆了。远处是一座座高大的建筑，机器绕着它们运行，一群超主正在看着他们。

当飞船进行压力平衡时，不知哪里传来一阵空气发出的闷声啸叫，然后是大门打开的声音。他再也等不及了，几个沉默的巨人宽容或是漠然地看着他跑出了控制室。

他到家了，又一次看见了自己熟悉的太阳，呼吸着洗涤他肺部的空气。舷梯已经落了下来，他等待片刻，让眼睛习惯一下外面刺目的阳光。

卡列伦站在那儿，稍稍离开他的同僚，站在一个装满箱子的大货车旁边。扬一眼就认出了监理人，看出在这些年后，他依然毫无变化，而扬并不为此感到吃惊。这倒是唯一一件在他预料之中的事情。

“我一直在等你，”卡列伦说。

23

“在早些时候，”卡列伦说，“我们去他们中间很安全，但他们不再需要我们了。我们的工作完成了，应该把他们集中在一起，给他们一块属于他们自己的大陆。看吧。”

扬面前的墙壁消失了，此时他正站在几百米高的地方，望着下面一片令人愉悦的林木之国。幻象十分完美，令他一时不由头晕眼花。

“第二个阶段开始时，就是五年以后了。”

下面有人影在活动，镜头像猎食的鸟儿一样俯冲下去，对准他们。

“这会让你感到难过，”卡列伦说，“不过要记住，你的标准已经不起作用了。你看见的这些不是人类的孩子。”

但扬的大脑里这种直接印象占据了首位，任何逻辑也无法驱散。他们就像一群原始野人，跳着某种复杂的祭典之舞。他们赤身裸体，污秽不堪，乱蓬蓬的头发遮住了眼睛。就扬看来，他们的年龄在五到十五岁之间，以同样的速度，同样精准的动作移动着，对周围环境完全漠然。

然后，扬看见了他们的脸。他咽了口唾沫，强忍着没有转过身去。那些脸比死人还要空洞，因为即使是尸体，脸上也会留有某些岁月的痕迹，为那张永远合上的嘴巴代言。而这些脸上的情感或知觉，并不比蛇或昆虫脸上的多。与之相比，超主都更接近人类。

“你要找的东西已经没有了。”卡列伦说，“别忘了，他们没有个性，就跟你身上的细胞一样。但是，如果相互联系起来，他们就比你强大。”

“他们为什么这样不停移动？”

“我们称其为长舞，”卡列伦回答，“他们从不睡觉，这已经持续了将近一年。他们一共有三亿，按照某种规定的图形在整个大陆上移动。我们不断分析这个图形，但它没有任何意义，也许我们只看见了它有形的一面，在地球这儿它只有一小部分。也许我们所称的超智还在训练他们，把他们塑造成一个个体，然后它就可以把他们吸入自己的生命中。”

“可他们吃东西怎么办呢？如果他们遇到障碍，比如大树、悬崖、水什么的，怎么办？”

“水不成问题，他们不会淹死。他们遇到障碍时，有时候会伤了自己，但他们从不注意。食物也没有问题，到处都有他们需要的水果和野味。但现在他们已经没有这种需求了，就像他们不需要许多别的东西一样。食物主要是一种能量来源，他们已经学会利用更重要的能源了。”

图像闪了一下，似乎有股热雾从上面划过。当它再度清晰后，下面的舞蹈停止了。

“再来看看，”卡列伦说，“这是三年以后。”

那些小小的人形站在森林里、沼泽地和平原上，如果不知道真相，一定会觉得他们十分无助，十分可怜。摄像机不停地从一个移到另一个，扬已经看出他们的脸在合并成一个相同的模样。他曾见过用几十张照片相重叠获得一个“平均化”的脸，结果就跟这些面孔一样空洞僵硬、毫无特性。

他们似睡非睡，神志恍惚，眼睛紧闭着，就像他们头顶上的大树，对周围毫无知觉。扬在想，他们的头脑几乎成了一大块编织毯上的一根根单独的线，在这复杂的网络中到底贯穿着怎样一种思想？他现在发现，这块毯子盖着许多个世界，许多族类，还在不断变大。

转瞬间的变化令人头晕眼花。扬一会儿看见下面是一片繁茂之地，一切都很正常，除了那里不无规律地点缀着无数小小的雕像，遍及四野。然后，此间的所有花草树木和活物倏忽而逝，统统消失。留下的只有平静的湖水，弯曲的小河和被剥去绿色植被的褐色山丘，还有那些沉静、漠然地，制造了这场毁灭的一个个人形。

“他们为什么这么做？”扬深吸了一口气。

“也许其他思想的存在惊扰了他们，甚至植物或动物那种初级的思想也会造成干扰。我们相信，有一天他们会发现物质世界也一样让他们分心。谁知道那时候会发生什么。现在你明白为什么我们完成了任务就撤离了。我们还会继续研究他们，但永远不会进入他们的领地，甚至不会在那儿放置器械。我们敢做的也就是从太空观察他们。”

“这是很多年以前了，”扬说，“可后来发生了什么事情？”

“很少发生什么。这段时间里他们不再活动了，也不在意白天还是晚上，夏天还是冬天。他们还在尝试自己的力量；有些河流改了道，还有些从下往上流到了山上。不过他们没做过任何看起来有目的的事。”

“他们完全不理会你们？”

“是的，这倒没什么好奇怪的。他们成了超智的一部分，这个实体了解我们的一切。看来它也不在意我们研究它。如果它希望我们离开，或者别处有任务需要我们完成，它就会明确表示出这种愿望。在这之前，我们还留在这里，让我们的科学家多搜集些知识。”

这就是人类的终结。扬伤感地想，但也十分无奈。没有任何预言家预见到这种结局，既不乐观，也不悲观。

但这个结局也倒合适，表现出一件伟大艺术作品崇高的必然性。扬看到了广阔无垠的宇宙，明白了那里不是人类待的地方。想来想去，他终于发现那诱使自己前往星空的梦想是多么空虚，多么徒劳无益。

通向星空之路朝两个方向岔开，没有一条能到达可以解释人类的希望或恐惧的终点。

在一条路的尽头是超主。他们保持了他们的个性，他们的独立自我；他们具有自我意识，“我”这个代名词在他们的语言里有实际的意义。他们有各种情感，其中有些是人类也拥有的。但是，他们被困住了，扬现在清楚了，他们困在了永远逃不出的死胡同里。他们的头脑比人类强大十倍，甚至百倍，但最后的结局没什么两样。他们也一样无助，一样无法理解那极端复杂的、拥有千亿个太阳的星系，以及拥有千亿个这样星系的宇宙。

另一条路的尽头是什么？是超智，不管它到底身为何物，它跟人类的关系就像人类跟变形虫的关系。它的潜力无限，超越了死亡，它在星际中不断扩展，吸收了一个又一个族类，这到底已经有多久了？它也有欲望，也隐隐有个无法达到的目标吗？现在它已经把人类取得的所有成就都据为己有，这不是悲剧，而是完成。数十亿短促的意识火花构成的人类只不过就像黑夜里的萤火虫，但他们并没有虚度光阴。

扬知道，最后的一幕还没有到来。它可能明天发生，也可能要等几个世纪。就连超主也不能肯定。

现在他理解了他们的意图，了解他们对人类所做的事情，明白为何仍然逗留在地球上。面对他们，扬感到自己十分卑微，他们在地球等待如此之久，其坚韧的毅力让他肃然起敬。

超智与它的仆从之间那种奇怪的依存关系，他并不完全了解。据拉沙维拉克说，他们族类有史以来就有超智的存在，直到他们进入科学文明，能够漫游太空以后，超智才把他们派上用场，去执行它的指令。

“它为什么需要你们呢？”扬问，“它的能力无边，完全可以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不，”拉沙维拉克说，“它也有局限。我们知道，过去它尝试过直接作用那些族类的大脑，影响他们的文化发展，但总是失败。也许是因为力量太强了。我们是中间人，是守护者。或者用你们的比喻，叫做我们耕地播种，等到作物成熟，超智就来收获，我们再去完成另一个任务。这是我们守望的第五十个民族，看着他们升华完成。每次我们都多了解一点。”

“你们被超智当成工具，从不怀恨在心？”

“这种安排也有好处，再说，智慧者从不会去怀恨不可避免的事情。”

这种解释从来没有被人类全盘接受。扬悻悻地想，有些东西是超乎逻辑的，超主永远理解不了。

“这真奇怪，”扬说道，“超智选择你们干这件事，可你们又没有人类潜在的心理感应力，它是怎么跟你们联系，怎么表达意愿的呢？”

“这个问题我不能回答，也不能告诉你为什么对你隐瞒事实。或许有一天你能了解某些真相。”

扬一时感到有些困惑，但他知道追问下去也无济于事。他该换个话题，等以后再寻找线索。

“那就说说别的吧，”他说，“那些你从未解释的。你们的族类很久以前刚来地球的时候，出了什么事，让人类把你们当成恐惧和邪恶的化身？”

拉沙维拉克笑了。他笑起来不像卡列伦那么自然，但模仿得也很不错。

“任何人也猜不到，你现在该知道为什么我们不能告诉你们。只有一件事情能对人类造成如此影响，但这件事情并不发生在历史的萌芽时期，而是在它最后的尽头。”

“这是什么意思？”扬问道。

“一个半世纪前我们飞船进入你们的天空，那是两个族类的第一次相遇，当然，我们已经远远地对你们做过观察研究。你们感到害怕，认出了我们，我们知道你们会这样。这算不上是一种严格意义上的记忆。你自己也得到了证实，知道时间远比你们的科学设想的更复杂。那个记忆不是过去的记忆，而是将来的记忆，是你们知道一切就要结束的最后几年的记忆。我们尽力而为了，但这场结束并不容易。因为我们在场，我们就跟你们人类的死亡联系在了一起，成了死亡的化身。是的，尽管对你们的祖先来说，这是未来一万年以后才会发生的事情！这就像沿着封闭的时间圆环震荡的回声，从过去到未来，回声已经变形。这不能叫做记忆，应该被称之为预感。”

这种看法很难领会，扬绞尽脑汁想了半天。不过他应该有所准备，他也见识过不少因果颠倒的实证。

种族记忆这种东西应该是存在的，这种记忆可能独立于时间之外。对这种记忆来说，过去和将来是同一的。正因如此，几千年前的人类得以透过恐惧的迷雾一窥被扭曲的超主形象。

“现在我理解了。”最后的地球人说。

最后一个地球人！扬无法相信自己成了最后一个人。进入太空时，他就接受了被放逐天涯、远离人类的可能，孤独并没有随之降临。多少年过去以后，渴望见到另一个人的念头可能会越来越强，直到压垮自己，但目前有超主陪在身边，他并未感到十分孤独。

就在短短的十年前地球上还有人类存在，但那些幸存者都退化了，扬没赶上见到他们也不觉得有多遗憾。那些孩子离开后人类就再也没有生育，到底出于什么原因，超主也无法解释，扬怀疑是心理上问题。人类就此灭绝了。

也许，在哪一座保存完好的城市里留有某位现代吉布[13]写下的手稿，记录了人类的最后时光。就算有，扬也没兴趣读。他想知道的事情，拉沙维拉克已经全都告诉他了。

那些没有选择自我毁灭的人，用更为狂热的行为麻醉自己，种种激烈的运动方式跟一场小型战争难分上下。人口急剧减少，渐渐老去的幸存者凑到一起，像溃败后集结起来的散兵游勇。

在最后的帷幕落下之前，或许有一道英雄和奉献的光芒照亮了舞台，然后被野蛮和自私的黑暗所遮蔽。一切是在失望中结束的吗？还是听天由命，自甘放弃？扬不得而知。

现在，各种想法占据着他的大脑。离超主的基地一公里的地方有一座被遗弃的别墅，扬花了几个月时间收拾它，从附近三十公里远的镇子上弄来东西布置房间，他跟着拉沙维拉克飞来飞去。扬怀疑拉沙维拉克这样帮忙，并非全无私心——超主心理学家还在研究他这最后一个地球人样本。

小镇在最后一刻到来之前就疏散空了，镇上的房子，甚至很多公共服务设施都正常完好。发电机稍加调弄就能重新启动，足以让宽阔的街巷亮起来，再现生机。扬掂量着这个打算，后来还是放弃了。这么做太矫情太怪异了，他不愿意干那种缅怀过去的事情。

这里有维持生命所需的任何东西，但他最想要的是一台电子琴和巴赫的曲谱。他喜欢音乐，却一直苦于没有时间，但现在他可以全心投入了。不弹琴的时候，他就播放那些著名的交响乐和协奏曲录音听，整个别墅也就不会显得太清静了。音乐成了他趋避孤独的护身符，但孤独总有一天会征服他。

他也经常去山上散步，想着自己离开地球后几个月来发生的一切。他跟萨利文说再见的时候，也就是地球上的八十年前，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最后一代地球人已在子宫中开始孕育。

那时候他多年轻，又多傻啊！但他也说不上为自己的行为后悔。要是他留在地球上，自然会见证那短短几年发生的一切。现在，帷幕已经拉上，而他却纵身一跃跳了出去，进入了未来，得到了任何人都无从知晓的答案，几乎满足了他的好奇心。只是有时候他弄不明白超主们为何还在等待，当他们的耐心获得报偿后，还会发生什么事情？

不过，大部分时间他都坐在琴键前，让房间里充满他喜爱的巴赫，就像一个经过漫长而繁忙生活，终于休闲下来的人一样自得其乐。也许他这是在自我欺骗，也许这是头脑里萌生出来的某种仁慈的把戏，但对扬来说这是一种梦寐以求的生活，他暗藏心底的抱负终于可以在光天化日中亮相。扬的钢琴一直弹得不错，现在他更是全世界钢琴弹得最好的人了。

24

是拉沙维拉克告诉他那个消息的，不过他自己也已猜出个大概。早早被一场恶梦惊醒后，他就再也睡不着了。他记不清梦的内容，只觉得十分奇怪，他本相信刚做完梦的时候只要努力回忆，无论什么梦都能够回忆起来。他记得梦里自己又变成了小孩子，站在空荡荡的平原上，听到一个宏亮的嗓音，用他听不懂的语言呼喊着。这梦境让他感到不安，不知道这是不是初次来袭的孤独感在大脑中的反应。心绪烦乱之中，他走出别墅，来到屋外那片疏于照管的草坪上。

满月洒下一片金光，周围的景致沐浴其中，清晰可见。卡列伦飞船的巨大圆柱高高竖立在超主基地后面，让这些房子矮了不少，看上去像人类建筑的尺寸。扬看着飞船，回味着第一次看见它时心中涌出的感觉。曾几何时，它是那样难以企及，现在它什么都算不上了。

多么安静啊！超主们一定跟平常一样活跃，只是看不见他们的影子。他可能是一个人在地球上——的确，他这是真正意义上的孤身一人。他抬头望着月亮，在上面寻找着自己熟悉的印记，让思绪平静下来。

他对那上面一个个古老的海洋记忆犹新。他到过距离四十光年的太空，却从未涉足过那些距离仅仅两光秒的平静而多尘的平原。他随意在上面寻找着第谷环形山，找到它的时候，困惑地发现这块光斑离月盘中线的距离比他想象的要远，接着他发现那片代表危海的椭圆形暗影整个消失了。

自从地球有了生命之日起，这颗卫星一直面对着她，可现在这张脸孔已经变了——月球开始沿着自己轴心运转。

这只说明一件事情。在地球的另一面，在那块被他们突然剥去了生命的土地上，他们正从漫长的迷蒙状态中苏醒过来。就好像睡醒的孩子伸展胳膊迎接一天的到来那样，他们活动着肌肉和筋骨，尝试着刚刚拥有的能力。

“你猜对了，”拉沙维拉克说，“这里不安全，我们不能再待下去了。他们可能不会在意我们，但我们不能冒这个险。两三个小时之内，把你那些仪器都好好装上船，我们就立刻离开。”

他望着天空，似乎害怕再有什么新的奇迹闪现。但一切都很平静：月亮落下去了，只有高高的几片云朵追逐着西风。

“他们这么鼓捣月球倒也没什么，”拉沙维拉克说，“可要是他们也对太阳下手呢？所以，我们得留下监控设备，好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我要留下。”扬突然说，“宇宙我已经看够了。现在让我好奇的只有一件事，那就是我自己的星球最后的命运如何。”

脚下的大地轻轻颤动起来。

“我期待着这一刻，”扬接着说，“如果他们改变了月球的旋转规律，角动量会释放到某个地方去。因此，地球转动变慢了。真不明白他们是怎么做到的，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们是在玩耍，”拉沙维拉克说，“小孩子做的事情能讲出什么逻辑？你们人类所成为的这个实体现在还是孩子，它还没准备好跟超智结合。不过也快了，那时你就独占整个地球了——”

他的话没有说完，最后一句扬替他说了。

“——假如那时地球还存在的话。”

“你明知有这种危险，还要留在这儿？”

“是的。我回家已经五六年了吧？对发生的一切，我并不抱怨。”

“我们也希望你自己想留下来，”拉沙维拉克缓慢地说，“你能替我们做些事情……”

星际驱动的光芒渐弱，消失在火星轨道之外。扬回想着自己曾沿着这条路旅行，是地球上生死过往的好几十亿人中唯一的一个人。不会有人再次完成这样的旅行了。

世界是他一个人的。他所需要的一切——任何人所希望拥有的物质财富都归他所有，任意支配。但他对此已毫无兴趣。他既不害怕在这个被抛弃的星球上独处，也不害怕那个存在物，它在即将动身寻找那些未知遗产之前仍逗留在此。它的这次离去将带来无法想象的巨大作用力，让扬不能指望他和他的那些问题能够幸免，长久留存下来。

那样也好。他已经做完他想做的事，就这么在这空荡荡的世界上苟活下去，实在有些虎头蛇尾，让他无法忍受。他可以跟超主一起离开，但那样做目的何在？他比任何人都更理解卡列伦说过的一句话，它道出了真相：“恒星不适合人类。”

他转过身，朝超主基地的巨大入口走去。对这入口的尺寸他已经全无所谓了，单凭形体巨大这一点已经不会对他的思想造成任何影响。基地里亮着红色的光，内在的能量足以让这些灯光亮上很多年。入口两侧是超主撤退时留下的机器，不知其秘密何在。他经过它们，笨手笨脚地爬上巨大的台阶，上了控制室。

超主的灵魂还在这里游荡，他们的一台台机器还在工作，执行着早已远走高飞的主人们的指令。扬琢磨着，它们已经把各种信息传向太空，自己哪里还能做什么补充呢。

爬上那只大大的椅子，他让自己尽量舒服些。扩音器已经开启，正在等着他，肯定有一种类似电视摄像机的东西在监视他，只是不知藏在何处。

在控制台和它那些不明用途的工具面板后面，是一扇宽大的观察窗，望向繁星之夜和凸月下沉睡的山谷，望向远处的山脉。一条河流切入山谷，月光照在湍急的水流上，这里或是那里泛出片片粼光。一切都是这样平和，就像人类诞生之时，却也恰似它的终结之日。

数百万公里之外的太空中，卡列伦大概正在等待。想来很奇怪，那飞船驶离地球的速度极快，电波讯号几乎无法追赶上它。几乎，但也不是完全赶不上，只是追逐的时间延长了，他的话会最终抵达监理人那儿，他也就报答了所欠下的人情。

扬想弄清楚的是，哪些事情是卡列伦计划好的，而哪些则属于高超的即兴之作？监理人是否有意让他逃离地球，在将近一个世纪前进入了太空，好让他最后回来，扮演现在这个角色？不，这也太荒谬了。不过，扬现在可以肯定卡列伦一定参与了某种巨大而复杂的密谋。甚至在为超智服务的时候，他也在调遣各种仪器观察研究它。扬怀疑超主这样做的理由不仅只是科学上的好奇，或许他们梦想着有朝一日摸清他们所侍奉的力量，最后逃脱这种非同寻常的束缚。

扬现在所做的事情很难让人相信会对超主的知识有所帮助。“告诉我们你看见了什么，”拉沙维拉克这么说过，“你眼睛里看见的图像会被我们的摄像机复制，但传达到你脑子里的信息可能完全不同，这些信息对我们很有帮助。”好吧，他要尽所能做好这件事。

“暂时没有什么可报告的，”他说，“几分钟前我看见你们飞船的航迹在天上消失了。月亮刚过了满月，熟悉的那一面几乎有半个转过去了，我想你们已经知道了。”

扬停顿了一下，觉得自己有点儿蠢。他现在做的事情让他觉得不合时宜，甚至有些荒谬。现在正是整个历史的高潮时期，他应该是那种面对短跑赛道或拳击场的一名解说员才对。接着，他耸了耸肩膀，把这个想法放到一边。他认为，任何一个伟大的时刻都有陈规陋习相伴，他自己独自一人感知着它的存在。

“前一个小时里有三次轻微的地震，”他继续说，“它们在控制地球的旋转，力量非常大，但不是无懈可击……你知道，卡列伦，我发现我能说的，你的仪器也都已经告诉你了。也许你最好给我一些提示，告诉我该注意什么，告诉我该等多久。如果什么事情也不会发生，我就按原来的安排，六小时后再报告——

“喂！它们也许一直等着你们离开呢。有动静了。星星变暗了。好像飘来一大片乌云，很快，遮住了整个天空。但那并不是乌云，它有纹路，带着模糊的网状线条和带子，改变着它们的位置。整个就好像星星被一张可怕的蜘蛛网缠住了。

“整个网状结构开始发光，随着光脉动，好像它是活的一样。我觉得它是活的，或者它超越了生命，像超越了无机世界的那些生命一样？

“光亮似乎朝天空的某个部分转移——等等，我换到另一扇窗户去看看。

“对，我猜就是这样。有根燃烧的柱子，就像着了火的大树一样，从西面的地平线上升了起来。很远，在地球的另一面。我知道它是从哪儿来的了——它们终于上路了，变成了超智的一部分。它们的考验期结束了：它们把最后的物质残余留在身后。

“火焰从地面向天空燃烧，我看见那张网变得更结实，更清晰。某些地方看上去密得几乎没有空隙了，但里面还有星星在微微闪烁。

“我刚察觉出来了。它不是完全一样的，卡列伦，但我在你们的世界见到的那个飞起来的东西，跟这个很像。它是超智的一部分吗？我觉得你对我隐瞒了什么，好让我不至于先入为主，观察起来不带偏见。我希望能看见你的摄像机展示给你的东西，好拿它跟我的大脑对所见之物的想象比对一下！

“它是这样跟你说话吗，卡列伦？用颜色和图形表示的？我想起你飞船上的控制屏幕上那些图形，用一种你可以用眼睛读取的可见语言跟你说话。

“现在它就像极光那种帘幕，在繁星之间跳动、闪耀。哦，我可以肯定，它完全就是一场巨大的极光风暴。地面的景物被照得比白昼还要亮，红色、金色和绿色在天上互相追逐，真是无以言表，只有我一个人看到，真有点儿不公平。我从没想到过会有这种颜色——

“风暴平息了，但那巨大的迷雾之网还在。我觉得极光只是一种副产品，是那种能量在太空前沿释放的结果。

“等等！我又有其他发现。我的体重减轻了。这意味着什么？我掉了一支铅笔，它掉得很慢。重力出了问题——来了一股强风，我看见下面山谷里大树的树枝在摇晃。

“还有，大气在逃逸。树枝和石头升上了天，就像大地也要随之进入太空一样。狂风吹起了一大团烟尘。已经无法看清了……也许一会儿能清楚些。

“现在好点儿了。所有可以移动的东西都被一扫而光，那团烟尘消失了。不知这座楼房能存在多久？呼吸也变得困难了——我要试着说慢点儿。

“我又能看清楚了。那根燃烧的大柱子还在那儿，但它缩小了，变细了，像旋风的漏斗，就要钻入云层。还有，哦，实在难以描述，我感到一股强烈的情绪席卷过来，不是喜悦，不是悲哀，是一种圆满实现的感觉，一种成就感。这是我想象出来的吗？还是从外部来的？我不知道。

“现在——这不可能都是想象——世界全空了，完全空无一物。就像听收音机时电台突然哑掉了一样。天上又变得纯净了，那张雾蒙蒙的大网没有了。它现在去了什么地方，卡列伦？你会再去那个世界侍奉它吗？

“奇怪，我周围的一切毫无变化。不知是为什么，但我想是因为——”

扬停了下来，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然后他闭上眼睛，恢复一下自己的控制力。眼下没时间害怕，不能惊慌失措——他身负要务，要为人类负责，为卡列伦负责。

他像一个刚从梦中醒来的人一样，开始慢慢说起来。

“周围的这些建筑——大地——山脉，所有一切都像玻璃一样透明，可以看穿。大地分解了，我的体重几乎全部消失。你说对了，它们已经不再玩它们的玩具了。

“只有几秒钟了。大山像一缕青烟一般消失了。再见，卡列伦，拉沙维拉克，我为你们感到遗憾。尽管我无法理解我的族类变成了什么，但我亲眼看到了这个变化。我们的所有成就都升入星际之中。也许这就是那些古老的宗教要说明的事情。但是，它们全都错了：他们认为人类十分重要，但我们只是那众多族类之一。你们知道到底有多少吗？现在，我们变成了某种异类，这是你们永远无法企及的。

“河流也不见了，但天空毫无变化。我几乎无法呼吸。月亮仍在那里发光，实在奇怪。我很高兴它们没把它也带走，不过现在它变得孤独了——

“光！来自我的下面——来自地球内部——向上闪耀，穿过岩石，穿过大地，穿过所有一切，更亮，更亮了，亮得炫目——”

在光的无声冲撞中，地核释放了它存蓄的能量。短暂的时间里，重力波一次又一次穿过太阳系，轻微撼动着一颗颗行星的轨道。然后，太阳所剩下的这些孩子继续沿着古老的轨道运行着，恰似石头落入一湖静水，让湖面上的一个个小木塞跟着漾起的波纹轻轻漂动。

地球上没有留下任何东西。它们吸走了它的最后一粒原子。地球养育了它们，让它们度过了那无以名状的变形中的一个个难关，就像谷粒中储存的养料滋养了嫩苗，让它向着太阳生长。

在冥王星轨道以外的六十亿公里处，卡列伦面前的屏幕突然暗了下去。记录保持完整，任务已经完成，他正返回久别的家园。几个世纪的重量压在他的身上，心中的那种感伤是无法用逻辑思维排遣的。他并不替人类而忧伤，他是为自己的种族而难过，为它被那无法战胜的力量永远摒除在伟大荣耀之外而难过。

尽管他们有那么多成就和功绩，尽管他们熟练掌控着物质的宇宙，卡列伦想，他的人民也不过像一个在积满灰土的平原上生生灭灭的部族。迢遥之外的大山深处蕴藏着力量和美，在那儿，雷电在冰川上驰骋，空气清冷刺骨。太阳信步前行，让山峦幻化得愈加雄伟神奇，而下面的大地却在黑暗中收拢起来。他们只能仰望这神奇的景观，却永远无法攀抵那样的高度。

是的，卡列伦很清楚，他们会坚持到底，会等待自己的命运安排，无论怎样都不会失望。他们要为超智服务，因为他们别无选择，但即便如此他们也不会丧失自己的灵魂。

巨大的控制屏上瞬间闪过一片暗红色的光：卡列伦毫不费力地读着那变幻着的图形表达的信息。飞船离开了太阳系的边界，星际驱动的能量骤减，但它们已经完成了使命。

卡列伦一抬手，图像又变了，一颗明亮的星星出现在屏幕正中：从这个距离看，谁也无法发现这颗恒星拥有好几颗行星，而且刚刚失去了其中一颗。卡列伦久久凝望着自己与太阳之间的距离越来越宽，他那迷宫般深邃而广远的大脑中闪过一个个记忆的画面。这是一场宁静的告别，他为那些他所认识的人致敬，无论他们阻挠过他，还是帮助过他。

谁也不敢去打扰他，或者妨碍他继续沉思，接着，他转过身，而他背后的太阳正渐渐变小。

（全书完）

[1]雨海（Mare Imbrium）：月球面积最大的月海。

[2]指尤里・加加林（1934～1968），前苏联宇航员，第一个进入太空的人。

[3]康斯坦丁・埃杜阿尔多维奇・齐奥尔科夫斯基（1857～1935），俄国和苏联科学家，现代航天学和火箭理论的奠基人。

[4]基拉韦厄火山位于美国夏威夷岛东南部，是世界上最年轻、最活跃的一座火山。

[5]奥林帕斯火山位于火星，是迄今发现的太阳系中最大的火山，其内部大小足以装下整个夏威夷岛。

[6]“夜迷宫”（Labyrinth of Night）：火星峡谷上如蛛网一般交叉的水文特征。

[7]美国作家华盛顿・欧文的小说《瑞普・凡・温克尔》中的主人公，因在山中饮下仙酒而沉睡二十年，醒来时沧桑巨变，如同隔世。

[8]阿克顿（1834-1902），英国历史学家。

[9]源自德国的传说，花衣吹笛人为闹鼠疫的哈梅林镇驱走了老鼠，却未能获得事先约定的报酬，作为报复，他吹起笛子，带走了全镇的孩子。

[10]大卫・利文斯顿（1813-1873），人类最伟大的探险家之一，苏格兰传教士。他曾发现赞比西河和维多利亚瀑布。亨利・莫顿・斯坦利（1841-1904），英国记者和探险家，冒险赴非洲寻找利文斯顿，后二人共同探寻尼罗河源。1939年由亨利・金导演，斯宾塞・屈塞主演的影片《斯坦利与利文斯顿》再现了这段传奇。

[11]耶和华安排一条大鱼吞了约拿，他在鱼腹中三日三夜。见《圣经》《约拿书》《马太福音》等处。

[12]笑话里的管家把《泰晤士报》从字面理解为“泰晤士河”。

[13]指爱德华・吉布（1737-1794），英国历史学家，著有历史教科书《罗马帝国的兴衰史》。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遥远地球之歌 / (英) 克拉克著 ; 高天羽译. -- 南

京 : 江苏文艺出版社, 2013.5

（读客全球顶级畅销小说文库）

ISBN 978-7-5399-5568-1

Ⅰ. ①遥… Ⅱ. ①克… ②高… Ⅲ. ①科学幻想小说

－英国－现代 Ⅳ. ①I561.4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2）第211874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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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SONGS OF DISTANT EARTH by Arthur C. Clarke

copyright © Rocket Publishing Company Ltd. 1986

All rights reserved.

中文版权© 2010上海读客图书有限公司

经授权，上海读客图书有限公司拥有本书的中文（简体）版权

图字：10-2012-409号

书 名 遥远地球之歌

著 者 （英）阿瑟・C・克拉克

译 者 高天羽

责任编辑 丁小卉 姚 丽

特约编辑 王予润 孟汇一

责任监制 刘 巍 江伟明

策 划 读客图书

版 权 读客图书

封面设计 读客图书 021-33608311

出版发行 凤凰出版传媒股份有限公司

江苏文艺出版社

出版社地址 南京市中央路165号，邮编：210009

出版社网址 http://www.jswenyi.com

印 刷 北京正合鼎业印刷技术有限公司

开 本 880mm x 1230mm 1/32

印 张 7.75

字 数 211千

版 次 2013年5月第1版 2015年5月第2次印刷

标准书号 ISBN 978-7-5399-5568-1

定 价 29.90元

如有印刷、装订质量问题，请致电010-85866447（免费更换，邮寄到付）

版权所有，侵权必究

目录

作者的话

第一部 萨拉萨星

01 塔纳镇的海滩

02 微小，且不带电

03 镇委会

04 警钟响起

05 驱车夜行

第二部 麦哲伦号

06 着陆

07 末日的贵族

08 追忆逝去的爱

03 探访超空间

第三部 南 岛

10 第一次接触

11 代表团

12 传人

13 别动队

14 米蕾莎

15 新地球村

16 聚会

17 层层下达

18 库玛尔

19 美女珊珊

20 牧歌

第四部 克拉肯山

21 科学院

22 克拉肯山

23 参观制冰站

24 档案库

25 蝎子

26 “雪花”升起

27 历史的镜像

28 沉没的森林

29 撒巴拉人

30 克拉肯的孩子

第五部 慷慨号综合征

31 请愿

32 医务室

33 潮涌

34 舰载网络

35 恢复

36 乞力马扎罗

37 酒后吐真言

38 辩论

39 雪山上的豹子

40 交手

41 枕边对话

42 幸存者

43 审讯

第六部 海底森林

44 侦查球

45 诱饵

46 无论是哪个神……

第七部 如同火星飞腾

47 飞升

48 决定

49 珊瑚礁上的火光

第八部 遥远地球之歌

50 冰盾

51 圣物

52 遥远地球之歌

53 黄金面具

54 道别

55 启程

56 海面之下

第九部 萨根二

57 时光的呼唤

地球年表

关于本书

致 谢

在广袤的太空和数千颗行星中，没有人会来分担我们的孤寂。那里或许有智慧，或许有权力，茫茫宇宙中或许有巨大的机械……它们或许正徒劳地注视着我们这里漂浮的残云，它们的主人渴求伴侣，一如我们的渴求。然而，对于生命的本质、演化的原则，我们已经有了答案。在宇宙之中，地球之外，再也没有别的居民……

——劳伦·艾斯利，《宏伟的航程》（1957）

我写了一本邪恶的书，内心却如羔羊般纯洁。

——梅尔维尔致霍桑 (1851)

作者的话

这部小说的创意来自近三十年前的一篇同名短篇故事，目前已收入我的文集《天空的另一面》。但真正激励我创作的是近年来在电视和电影里泛滥的太空歌剧，这是一种反面的激励，应该叫什么来着？反激？

请别误会：我很喜欢《星际迷航》，喜欢卢卡斯和斯皮尔伯格的那些气势恢宏的作品，其他不怎么有名的我也喜欢。但严格来说，这些作品都属于奇幻，不算科幻。现在我们差不多可以肯定一件事，那就是在真实的宇宙中，我们永远都无法超越光速。即便是相距最近的恒星系，中间也得隔上几十个乃至上百个光年。没有什么曲速引擎能让你在今天这集飞到这个星系、下礼拜的那集又飞到另一个星系。造物主的项目计划不是这么制定的。

在过去十年里，科学家看待地外智能的态度也发生了巨大的、出人意料的改变。这个课题在二十世纪六十年代之前一直遭人轻视（除了一些可疑的人物，比如科幻小说家），直到什克罗夫斯基和萨根在1966年出版《宇宙中的智慧生命》，情况才扭转过来。《生命》一书堪称里程碑之作。

但这股潮流在近两年又呈现出了颓势。我们在太阳系内没有发现丝毫生命迹象；我们建造了巨大的无线电天线，按说应该能轻易接收到来自其他恒星的信号，结果却什么都没有接收到，有科学家由此认为： “或许，我们在宇宙中的确是孤单的。”这个观点最著名的支持者是弗兰克・提普勒博士，他曾经（分明是故意地）用一篇论文的标题激怒了萨根的拥趸，那标题是《智能外星人不存在》。卡尔・萨根等人则表示，现在就下这个结论未免过于仓促，我也是这么认为的。

这个问题上的争论十分激烈；有一个说法很对：无论真相如何，都将是令人敬畏的。要解答这个问题只能诉诸证据，光靠逻辑推理是不行的，无论那逻辑是多么具有说服力。我倒是希望两边能在未来一二十年里把辩论搁置在一旁，让射电天文学家像淘金者那样，将天空中倾泻下来的噪音默默筛选一遍。

别的不说，这部小说是我在星际航行题材上做的一次彻底现实主义的尝试。像之前的《太空序曲》一样，我利用了已知的、或者可以预见的技术来描绘人类在地球之外的首次航行。书中的任何部分都没有违反或否认已知的科学定律，唯一称得上大胆的构想只有“量子引擎”，但即便是这个构想，都有着十分可敬的源头（见书尾致谢部分）。如果科学的发展证明它纯属空想，其他星际航行的方法也还是存在的。如果我们这些二十世纪的原始人都能将它们想象出来，那么未来的科学研究无疑会比我们走得更远。

阿瑟・C. 克拉克

斯里兰卡，科伦坡

1985年7月

第一部 萨拉萨星

01 塔纳镇的海滩

小船还没驶过珊瑚礁，米蕾莎就知道布兰特生气了：他站在舵轮前，全身紧绷；回程的最后一段水路难行，他却没让双手灵巧的库玛尔掌舵，这说明有什么事让他心里窝着火。

米蕾莎离开棕榈树的荫庇，朝海滩方向缓缓走去，脚下湿湿的沙子，把她的步子拖得很慢。等她行至水边，库玛尔已经在收拢风帆了。她的这位“小弟”在身高上已经和她接近，一身肌肉的他，现在正乐呵呵地冲姐姐挥手。库玛尔性子随和，什么大灾大难都不放在心上，她多希望布兰特也能有这么好的性格啊……

没等小船触到沙滩，布兰特就跃进了齐腰深的水里。他虎着一张脸，“哗啦哗啦”地朝米蕾莎趟水走来。到了跟前，他举起一块扭曲的金属让她查看，金属上还缠着几段导线。

“瞧瞧！”他大声说，“他们又下手了！”

说话间，他的另一只手朝北方挥了挥。

“这一次我可不会轻饶他们！无论镇长怎么说都不行！”

这时，小筏子缓缓靠岸，船身外的滚筒压上沙滩，仿佛是什么史前海怪第一次向陆地进发。船到跟前，米蕾莎侧身避过。船身刚过高潮位线，库玛尔就关掉引擎，跃进水里，与那位怒火未熄的船长大人会合。

他对姐姐说：“我跟布兰特说了好几遍，那肯定是场事故，渔网可能是被拖锚拉坏的。北岛人说什么都没有理由蓄意搞破坏吧？”

“我来告诉你理由！”布兰特立即反驳，“因为他们懒得亲自钻研技术，因为他们怕我们抓的鱼太多，因为……”

话刚说到一半，库玛尔就咧开嘴笑了。布兰特把那团乱麻似的导线一把朝他扔了过去，库玛尔毫不费力地伸手接下。

“就算出了事故也不能在这儿下锚吧！”布兰特接着嚷嚷，“这一带在海图上标得清清楚楚：‘科研区域，禁止入内’。所以我还是得提出抗议！”

话虽然这么说，此刻的布兰特已经恢复了往日的好脾气。就算火冒三丈，他的怒气也顶多持续几分钟。为平抚他的情绪，米蕾莎伸手在他背上抚弄起来，说话的口吻也极尽安慰。

“你抓到什么大鱼了吗？”她问。

“当然没喽，”库玛尔接嘴，“他一心想抓统计数据呢，尽是些每千瓦多少公斤啦之类乱七八糟的玩意儿，幸好我带了钓竿，咱们晚饭有金枪鱼吃了。”

他伸手到船舱里拖出一条鱼来。猎物近一米长，有着流线型的身躯，处处散发着力与美，只是表皮迅速失色，而且两眼都瞎了，正透出一阵阵死气。

“这么大的可不常有啊！”库玛尔自豪地宣称。

就在三人围着猎物啧啧称奇之时，历史的脚步已经重新回到了萨拉萨星，一直以来无忧无虑的单纯生活，一下子就到了终点。

历史的足迹就印在空中，仿佛是一只巨手握着粉笔、划过天堂的蓝色穹顶。三人抬头仰望之际，那道熠熠生辉的蒸汽足印在他们眼前渐渐幻化，先是边缘变得毛糙，然后散成缕缕云烟，末了只剩下一座仿佛白雪堆积的桥梁，从地平线的这头横跨到那头。

就在这时，一阵遥远的惊雷从宇宙边缘隆隆驶来。

它已经有七百年未在萨拉萨星上出现过了，可是一旦响起，就连孩子都能听出它是什么。

暮色中的空气暖意融融，米蕾莎却不禁打了个寒战。她的手不知不觉牵上了布兰特的。他将她的手指握在掌心里，脸上却显得心不在焉的，两只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撕裂的天空。就连库玛尔都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但他是第一个回过神来说话的。

“一定是哪个殖民星找到我们了！”

布兰特慢慢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却充满疑惑。

“可他们干吗要大老远赶到这儿来呢？他们肯定有旧的星图，也肯定知道萨拉萨星上几乎全都是海，来了也是白来。”

米蕾莎在一旁提醒道：“也许是科学上的好奇？也许是想看看我们的遭遇？我早说该把通讯链接修好的……”

这是个老话题了：东岛上有一架巨大的碟形天线，在四百年前毁于克拉肯山的喷发。每隔几十年，萨拉萨星的居民就会发起该不该把它修好的辩论，并最终达成多数意见，觉得的确要修。然而这星球上还有许多更加重要的事情等着去做；或者说，是还有许多更加好玩的事情等着去做。

布兰特若有所思地说：“建造星舰可是一项庞大的工程，我看任何一颗殖民星都不会花那个力气；除非是形势严峻，比如说地球……”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终于沉寂。虽说过去了千百年，那两个字还是难以说出口。

三人不约而同地望向东方，那里，赤道的夜正在海面上迅速推进。

几颗亮度较高的恒星已经在空中闪现出来，他们轻而易举地认出了刚刚爬上棕榈树梢的三角座：紧紧相依的三颗恒星，亮度不相伯仲。那个区域曾经闯入过一个外来天体，它比三颗恒星耀眼许多，在星座南端一连闪烁几个星期。

直到现在，借助威力中等的望远镜，人们还是能瞧见闯入者那缩小了的身影。而另有一堆熔渣却是任何设备都捕捉不到的；它的前身，就是叫做“地球”的行星。

02 微小，且不带电

在一千多年之后，一位伟大的历史学家会把公元1901到2000年间的一百年称作“大发现的世纪”；他还说：二十世纪的人也会同意他的看法，但他们的理由是完全错误的。

二十世纪的人会自豪地标榜自己这个时代的科学成就：他们征服了天空，释放了原子能，发现了生命的基本规律，掀起了电子学和通讯技术的革命，为人工智能奠定了基础；最惊人的是，他们探索了太阳系，并首次登上了月球。他们的自豪不无道理，但站在后人的角度，那位历史学家却确凿无疑地指出了一个事实：二十世纪还有一项超越一切的创新，它让其他发明都显得无关紧要，但在当时只有很少人了解。

就像贝克勒耳实验室里那张模糊的感光底片：乍一看那么无害，那么远离俗务，却在短短五十年后化作了广岛上空一朵蘑菇云。我们要说的发现，其实也是那项研究的副产品；在它崭露头角之际，也像当初的核物理一样显得无害。

大自然这位严谨的会计师始终在让账簿保持收支平衡。物理学家在研究某些核反应时发现，就算考虑到了所有因素，方程里却总好像缺了什么，怎么也无法配平，这个发现让他们大惑不解。

就像会计师抢在审计师前头补足小额现金亏空，物理学家为了配平方程，也不得不虚构了一种新粒子。这种粒子必须具有十分异常的属性：它不能有质量，也不能携带电荷，因而具有超强的穿透性，能不费什么力气就穿透一堵数百万公里厚的铅制墙壁。

他们给这幽灵般的粒子取名叫“中微子”——是中子，但没有质量。要测量这么个神秘的实体简直无法办到，然而在1956年，物理学家却凭借仪器上的大胆改进，破天荒地取得了几枚中微子样本。这不单是实验的胜利，也是理论家的胜利，因为他们终于把那个不可能配平的方程式配平了。

世界上的大多数人对这个发现毫不知情、漠不关心。然而不知不觉之间，朝向末日的倒计时已经缓缓启动了。

03 镇委会

塔纳镇的网络使用率从来没有超出过百分之九十五，但是话说回来，这个数字在任何时候都没低于过百分之八十五。它和萨拉萨星上的多数设备一样，也是由那些早已逝去的天才设计的，几乎不可能出现严重故障。就算大量零件出了问题，系统也会继续运行下去，直到有人实在忍不下去动手将它修好为止。

工程师把这个现象称作“优雅的没落”，有些玩世不恭的人宣称，这个说法准确地反映了萨拉萨星人的生活方式。

据主计算机的统计，整个网络的可用率和往常一样在百分之九十五附近徘徊。镇长瓦德伦巴望着这个数字能下降一点儿。在过去半小时内，镇上的多数居民都向她发出了呼叫，还有至少五十个大人和小孩在议事厅里转悠；议事厅里本来就装不下那么多人，更别说让这些人都坐下了。平时开会的法定最低人数是十二人，但就算要凑满这个数字的活人出席，有时都需要动用严厉的强制措施；剩下的五百六十位居民喜欢待在舒服的家里作壁上观，心情好的时候才会投上两票。

她也接到了几个镇子外面来的呼叫，两个来自省长，一个来自总统办公室，还有一个来自北岛新闻台，他们全都提了那个毫无必要的要求，她也全都给出了相同的简短答复：当然当然，如有进展一定奉告，另外谢谢您的关注。

瓦德伦镇长不喜欢刺激，她这个地区行政长官的事业之所以还算不错，主要就是因为避开了刺激。但有时候刺激不可避免：就算她在09年投了否决票，那场飓风也不会转向——迄今为止，那都是本世纪最重大的事件。

此时的她正大声嚷嚷：“都给我安静点儿！丽娜，别去碰那些贝壳，都是别人费了好大劲才摆好的！再说已经是睡觉时间了！比利！从桌子上下来，马上！”

镇上的秩序很快就恢复了，速度快得出人意料。这说明居民们终于急着想听听市长的说法了。瓦德伦关掉手腕电话上断断续续的“哔”声，将呼叫转接到了信息中心。

“坦率地说，我知道得不比各位多多少。而且在未来几个小时内，我们也不可能再得到什么消息。但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萨拉萨星上空的确出现了某种飞行器，而且它已经在我们的头顶返回了——应该说是进入了大气层。由于萨拉萨星上没有别的着陆地点，它早晚会回到三岛区域。如果对方正在围绕行星运动，那么着陆大概会发生在几小时之后。”

“试过电波通讯了吗？”有人问。

“试过了，但到现在还没联系上。”

“或许不该试的吧？”有人紧张地说。

人群中出现了一阵短暂的静默。就在这时，瓦德伦镇长的头号批评者西蒙斯议长发出了一声不屑的嗤笑。

“这说法太荒唐了。要知道无论我们做什么，都会在十分钟内被对方发现；说真的，他们可能早就知道我们的方位了。”

“我完全赞同议长的意见。”瓦德伦镇长随声附和，抓住了这个难得的机会，“任何一颗殖民星的飞船都必然有萨拉萨星的地图；这些地图可能还是几千年前的，但上面肯定标了登陆原点。”

“但如果——只是假设啊——如果他们是‘异类’呢？”

镇长长叹了一声。她本以为人类在几百年前就对“异类”的话题感到厌倦了。

“宇宙中没有什么‘异类’，”她坚定地说道，“即使有，也不会聪明到能做星际远航的地步。当然了，话不能说死；但地球已经搜索了一千年，动用了各种能够想到的工具，还是没有找到‘异类’。”

“还有一种可能。”有人说道。大家齐刷刷地扭头望去，见说话的是米蕾莎，她正站在议事厅后排，和布兰特、库玛尔在一起。布兰特看起来有些恼火的样子；他爱米蕾莎，但有时候真的希望她别懂这么多，也希望她的家族没有在过去五代中掌管档案库。

“能有什么可能啊，亲爱的？”镇长问。

这下轮到米蕾莎恼火了，尽管表面上还是相当克制。她不喜欢一个智力平庸的人这么居高临下地对自己说话——瓦德伦镇长智力不高，但绝对精明，或许说“狡猾”更合适。她老是对布兰特抛媚眼，但这倒丝毫没能惹恼米蕾莎，只是让她觉得有趣，甚至让她对这个老女人产生了一丝同情。

“这可能又是一艘机器播种飞船，和带着我们祖先的基因来到萨拉萨星的那艘一样。”

“怎么可能呢？都过去这么多年了。”

“怎么不可能？要知道第一批播种飞船只能加速到光速的百分之一、二。那之后，地球人就一直在改进技术，直到地球毁灭之前还在努力。他们后来建造的播种飞船几乎比原先快了十倍。只过了一百年左右，最早的那批就被赶超了，也就是说，直到现在，这些早期播种船中还有许多艘仍在路上。布兰特，你也同意这说法吧？”

米蕾莎总是很注意让布兰特也参与讨论，只要一有可能，就会让他觉得讨论是由他发起的。她知道他在自己面前感到自卑，她不想加重他的这种感觉。

身为塔纳镇上最聪明的人，她有时候真觉得寂寞。尽管她能通过网络和三岛上六位智力相当的人物沟通，但很少与他们当面交流。即使经过了几千年的发展，通讯技术还是及不上真实的会面。

“这个想法很有意思，”布兰特说，“你可能是对的。”

布兰特・法考纳不谙历史，但对于人类殖民萨拉萨星之前的那一系列复杂事件，他还是有着一个技术员的认识。“那么，要真是又一艘播种船，我们该怎么办呢？”他问道，“对它说‘谢谢，今天不行’吗？”

人群中响起了几声紧张的轻笑。西蒙斯议长若有所思地说：“如果必要的话，一艘播种船我们还应付得了。再说，船上的机器人如果发现自己的工作已经有人代劳，应该就会取消计划吧？”

“是有这个可能，但它们也可能会觉得自己能比同行做得更好。总之，无论这艘飞船是地球发射的、还是某颗殖民星后来研发的，乘在船上的一定都是某种机器人。”

这一点无需多说，人人都知道，载人星际飞行在技术和经费上有着巨大的障碍，就算技术上可行，也完全没有实施的必要。凡是人能干的机器人都能干，而且成本只要千分之一。

有镇民追问：“别管它是从哪儿来的；问题是我们该怎么应付它？”

“可能不用我们来应付，”镇长答道，“大家好像都猜想它会飞往登陆原点，但它为什么非得去那儿呢？毕竟，去北岛更有可能……”

镇长的观点以前也出过错，但从来没像今天错得这么快过。说话之间，塔纳镇的上空发出了隆隆的声响，这不是远处的电离层传来的雷鸣，而是飞行器快速划过低空时的尖啸。议事厅里的众人争先恐后地跑到室外，但只有最前头的人才看了个真切：那是一艘头部钝圆、机翼呈三角形的飞船，它一路上遮蔽星光，直冲着目标飞去。而那目标，正是被奉为萨拉萨星和地球之间最后一条纽带的登陆原点。

瓦德伦镇长在室内停留片刻，向信息中心作了汇报，接着便走进外面转悠的人群中间。

“布兰特，你速度快，开小飞鹰去。”

布兰特眨了眨眼；这位塔纳阵的首席机械师是第一次收到镇长的直接命令。接着，他的脸上就露出了窘迫的表情。

“小飞鹰的机翼几天前被一颗椰子撞穿了，我要处理渔网的事，一直没空修理，它现在还不能做夜间飞行。”

镇长盯着他看了好一阵。

“那么我的车能开吗？”她语带讽刺地问道。

“当然没问题，”布兰特有些愤愤不平，“油都加满了，随时可以上路。”

镇长的车很少开出来。塔纳镇面积很小，步行二十分钟就能走到头。当地的食品和设备运输都是靠沙橇完成的。镇长的座驾服役了七十年，里程数加起来还不足十万公里，不出意外的话，至少还能再开一个世纪。

萨拉萨星人会兴高采烈地试验各种堕落行径，但计划报废和炫耀性消费却不在其中。谁都想不到，这辆年纪比乘客都大的老爷车，会在这时踏上它一生中最具历史性的旅程。

04 警钟响起

地球的第一声丧钟响起时，周围无人聆听；就连发现了这个致命事实的科学家，当时都没留意——那会儿，他们正身处地底，在科罗拉多州的一处废弃金矿中开展实验。

这是一次勇敢的实验，在二十世纪中叶以前都是无法想象的。人类在发现中微子之后，马上就意识到自己拥有了一扇观测宇宙的全新窗口：这种新物质的穿透力如此强大，能够像光线透过玻璃一般轻易地穿过行星，既然如此，我们自然就可以用它来观测一切恒星的内部结构。

尤其是太阳。当时，天文学家相信自己已经理解了太阳内部的活动：核反应为这具烘炉提供能源，并最终养育了地上万物；在日心的巨大压力和温度之下，氢聚变成氦，这个过程伴随着一系列反应，释放出巨大的能量，还顺便制造了一批副产品，那就是中微子。

一旦离开了出生地，这些中微子就以光速向外逃逸，对它们而言，挡在前面的万亿吨物质不过是一缕青烟，压根构不成障碍。仅仅两秒之后，它们就脱离太阳的束缚，向着茫茫宇宙进发，沿途无论有多少恒星、多少行星，大多数中微子都能躲开所谓“固态”物质的拦截，一直飞奔到时间的尽头。

太阳发射出的一小股粒子流在八分钟后拂过地球表面，而其中的又一小股被科罗拉多的科学家拦截。他们将设备埋在了超过一公里深的地下，这样就使一切穿透力不强的辐射被地层阻挡，以确保最终截获的一定是少数来自太阳心脏的信使。在给这些中微子计数之后，科学家就能对太阳的内核作出详细研究。而在此之前，任何一个哲学家都能轻易证明，那里是人类的观察或推理永远无法触及的领域。

实验成功了。来自太阳的中微子侦测到了。问题是，它们的数量太少了。被这架巨大仪器捕获到的中微子，在数量上比理论预期少了三到四倍。

显然是哪里出了差错。二十世纪七十年代，“失踪的中微子”逐渐升格为重大科学丑闻。实验设备一次次接受检查，相关理论一个个被推翻，相同的实验做了好几十次，却都只能得出同一个令人困惑的结果。

到二十世纪末，天体物理学家被迫接受了一个令人不安的结论。但在当时，还没有人能看透这个结论所蕴含的意义。

中微子的理论没有错，实验设备也没有故障。问题出在太阳内部。

2008年，国际天文学联合会举行了史上第一次秘密会议，会址选在科罗拉多州的阿斯本市，和首次举行实验的地点相去不远。会议召开时，同样的实验已经在十几个国家重复了多次。一周之后，联合会向各国政府提交了一份编号为“55/08”的特别公报，标题十分低调，叫《有关太阳反应的若干备忘录》。

随着消息慢慢走漏，各国政府终于公布了“地球将要毁灭”的真相。你可能会觉得，这个声明必定会在世界范围引发恐慌，但事实并非如此。公众先是震惊无语，继而耸一耸肩，继续日常生活。

在地球上，没有几个政府会展望下次选举之后的未来；也没有几个人的眼光能超越孙辈；再说了，也有可能是天文学家算错了呢。

退一步说，就算人类真要面临死刑，执行的日子也还遥遥无期。太阳在未来一千年内都不会爆炸，谁又会为自己的第四十代子孙伤心落泪呢？

05 驱车夜行

汽车驶上塔纳镇最有名的公路时，萨拉萨星的两个月亮都还没有升起来。乘客中有布兰特、瓦德伦镇长、西蒙斯议长以及两位年长的镇民。布兰特像往常一样毫不费力地驾着车，心里却还在为镇长刚才的斥责微微恼火。镇长那条丰腴的手臂在无意中搭上了他赤裸的肩膀，但这并没使他的火气消退。

萨拉萨星的夜晚美丽宁静，扇形的车灯不时扫过道路两旁的棕榈树。看着这醉人的景色，布兰特很快就恢复了好心情；再说，他又怎能放纵那些无关紧要的个人情绪，让它们破坏这个历史性的时刻呢？

再开十分钟就到登陆原点了；那也是萨拉萨星历史的原点。究竟是什么在那里等候着他们？目前只能肯定一点：访客是循着古代播种船上仍在工作的火种找到这颗行星的。既然知道往哪个方向找，说明它们一定是来自同一个宇宙区域的人类殖民星。

可是——布兰特的心中涌起了一个不安的念头：火种的职责是向全宇宙广播智能生物的足迹，也就是说，任何人，任何东西，都能侦测到它发出的信号。布兰特还记得，几年前曾有人建议关闭火种，因为它非但已经没什么作用，反而可能造成危害。后来这个决议以微弱多数被推翻，大伙儿还是想保留火种，但理由发自感性，而非逻辑。萨拉萨星人或许很快就会为这个决定反悔，但事到如今，无论做什么都已经晚了。

西蒙斯议长在椅子上坐直了身子，低声和镇长说起了话。

“赫尔嘉，”西蒙斯议长说——这是布兰特头一次听见议长对镇长直呼其名，“依你看，我们还能和对方沟通吗？要知道，机器人的语言可是进化得很快的。”

瓦德伦镇长并不知道这个，但她很善于掩藏自己的无知。

“这个不必过虑，还是等见到对方再说吧——布兰特，能稍微开慢点吗？我还想活着去见它们。”

以目前的速度，在这段熟悉的路面上行驶绝对安全，但布兰特还是乖乖从命，将车子的时速降到了四十公里。他怀疑镇长这是在拖延时间——在整个行星的历史上，它只引来过两架飞行器，这次会面可是一份沉甸甸的责任，整个萨拉萨星都看着呢。

“克拉肯[1]！”后座上有人失声而呼，“好像没人带相机！”

“现在回去太晚了，”西蒙斯议长说，“反正拍照的时间有的是，我想它们不会说完‘你好’就立刻起飞的。”

他的嗓音稍微有些神经质，但布兰特觉得无可厚非。翻过这座山头，谁知道会有什么等着他们？

这时，只听瓦德伦对着车上的无线电说：“有什么进展我会及时通知您的，总统先生。”布兰特根本就没注意到有呼叫进来，他从刚才起就一直沉湎于自己的幻想，有生以来，他第一次希望自己当初能多学点历史。

当然了，基本知识他都知道；和他一起长大的萨拉萨星孩子也都了解。他知道，随着忧郁的时钟滴答前行，地球上的天文学家对自己的猜测越来越肯定，对末日的预测也越来越精准：到公元3600年（误差为正负75年），太阳将会演变成一颗新星；它不会太亮，但足够庞大……

曾有位古代哲学家说过，人要是知道了自己明早就会吊死，心灵就会获得神奇的平静。就在第四个千年行将结束之际，整个人类都体会到了这个道理。如果有这么一刻，人类终于怀着谦逊和坚定接受了真相，那一定就在2999年变成3000年的那个寒冬的午夜。凡是亲眼看着年历上的“2”变成“3”的人都不会忘记一个事实：这个“3”再也不会变成“4”了。

不管怎么说，他们还有五百年的时间。在末日来临之前，还有三十代人能在地球上生存繁衍，他们能做的事还有许多。往少了说，他们至少可以将人类物种的知识、将人类艺术的巅峰成就保存下来。

即便是在太空时代刚刚拉开帷幕的那些年头，第一批离开太阳系的自动探测器就已经捎带了人类的口信。一旦在茫茫宇宙中和其他探索者相遇，它们就会向对方传递人类的音乐、问候和图像。尽管人类在自身的银河系中没有发现外星文明，但即使是最悲观的人也坚信，在强大的天文望远镜覆盖的数十亿个宇宙岛上，一定会出现智能生物的踪迹。

一连几个世纪，人类将万亿字节的知识和文化发往仙女座星云、发往更远的星系。当然不会有人知道这些信号是否会被收到；即使收到，也无法确定它们是否会得到解读。尽管如此，多数人的心里都有着同样的冲动，那就是为人类留下最后的讯息；其中的一些将向宇宙庄严宣告：“瞧，我也活过！”

到公元3000年，天文学家完成了一项工作：他们用几台巨大的轨道望远镜，观测了太阳周围五百光年内的所有行星系统。人类发现了几十颗和地球大小相仿的行星，还为比较接近太阳系的几颗绘出了大致的地图。其中有几颗的大气里氧分高得出奇，那显然是生命活动的迹象，人类完全有可能在那里生存——如果能够到达的话。

活人或许到不了，但人类的种族可以。

现在看来，第一批播种飞船相当原始，但它们无不将当时的技术运用到了极致。新的推进系统在2500年问世，令播种船得以载着珍贵的冰冻胚胎，在两百年内飞到最近的行星系统。但即便到了那时，它们的任务也才刚刚开始。它们还得带上自动设备，好将船上的人类唤醒并抚养长大，教导他们在一个未知的、多半是敌对的世界里生存下去。不能把一群赤裸、无知的孩子扔到一颗颗如撒哈拉或者南极般严酷的行星上，那样做不仅徒劳，而且残忍。这些孩子需要接受教育，需要获得工具，需要学会勘探当地的资源、并加以利用。播种船在降落后就自动成为母船，它可能需要担负起照料好几代人的职责。

母船不仅要搭载人类，还要带上整个生物圈，其中必须包括植物（尽管没人知道目的地是否有合适的土壤）、家禽以及种类繁多的昆虫和微生物。这是为了让移民们得以在常规的食物生产系统出现故障时，依靠传统的农耕技术活下去。

以这种形式萌发的文明有一个优势：折磨了人类千万年的疾病和寄生虫将无以为害；它们都会留在地球，在新星太阳的烈焰中化为灰烬。

准备工作是繁重的：五花八门的数据库、能应对各种可能情况的“专家系统”、机器人、修理和备份装置，林林总总的设备，都需要有人设计、有人建造。它们要非常耐用，要保证在长度不小于《独立宣言》发布到人类首次登月的时间段内，不出故障。

乍一看，这简直是一项不可能完成的计划，但实际上，它一经颁布就激励了每一个人，让整个人类团结起来，开始了奋斗。人人都知道这是人类历史上最后的一个长期目标，完成了它，就是为生命赋予了一些意义、一些连地球摧毁都不足以抹杀的意义。

2553年，第一艘播种飞船从太阳系起航，它的目标是离太阳最近的恒星，人马座阿尔法A星。它周围有颗名叫“帕萨迪纳”的行星，行星受到附近阿尔法B星的影响，气候狂暴、极端。然而下一个目标的距离是它的两倍——从地球飞到天狼X星要花去四百多年的时光；等到播种飞船抵达目标，地球或许已经不在了。

但只要殖民帕萨迪纳的行动成功，殖民地就会有足够时间传回喜讯：用两百年时间抵达目标，五十年时间站稳脚跟并建立小型发射台，再过四年，就能将信号发回地球；如果一切进展得顺利，那么到2800年左右，地球的街道上就会响起胜利的欢呼。

欢呼响起是在2786年；帕萨迪纳的任务提前完成。消息传来，万众振奋，对播种计划的信心也重新鼓胀起来。这时的地球已经发射了二十艘播种飞船，每一艘的技术都超越了前几艘，最后发射的一批能加速到光速的二十分之一，已经将五十多颗目标行星纳入航程。

然而，在传回首次登陆的消息之后，帕萨迪纳的火种就熄灭了。人类陷入失望，但失望转瞬即逝，因为有了第一次，就有第二次、第三次，而且每一次都会比之前更接近成功。

公元2700年，原始的冰冻胚胎技术遭到废弃。当时的人类技术，已经能够将大自然封装在DNA双螺旋中的遗传信息提取出来，复制进最先进的计算机。这种方法更加轻巧、更加安全、也更加节省空间。一艘普通的千人座飞船，就能容纳一百万个基因型；区区几百立方米的空间，就能装下整个尚未出生的民族和建立崭新文明所需的复制设备，并将它们送往群星。

布兰特知道，这就是七百年前发生在萨拉萨星上的事。眼下，公路正沿着山坡渐渐升高，沿途的坑洞已经落入视野，那是第一代挖掘机器人工作的遗迹，它们就是在那里找到了创造布兰特祖先所需的原料。再过一会，早已废弃的处理站就会映入眼帘，还有……

“那东西是什么？”西蒙斯议长急促地低语。

“停车！”镇长赶忙下令，“布兰特，关掉引擎。”说着，她把手伸向了车上的麦克风。

“我是瓦德伦镇长，我们现位于七公里路标处，前方出现灯光，能透过树丛看见。根据我的判断，那里就是登陆原点。周围没有声音。现重新上路。”

不等镇长下令，布兰特就向前松了松换速杆。这是他有生以来遇见的第二大刺激事件，第一次是09年的时候被飓风围困。

那次可不单单是兴奋，能活着出来都算是运气。按说这次可能也有危险，但他打心眼里不这么认为。机器人会有敌意吗？说实话，萨拉萨星上也实在没有什么能吸引外星球的东西，除了知识和友情……

西蒙斯议长又开口了：“那东西飞进树丛之前我仔细看了一眼，我敢肯定那是某种航空器，不是播种船，播种船没有机翼，外观也不是流线型的。而且它看起来很小。”

“不管它是什么，再过五分钟就能见分晓了，”布兰特答道，“看那光，它在地球公园着陆了。肯定得在那儿着陆嘛。我们停车走过去吧？”

“地球公园”位于登陆原点东侧，它是一块精心养护的椭圆草地，从一行人现在所处的位置无法看到，因为他们的前面矗立着一尊巨大黝黑的圆柱体——那就是母船的残骸，是这颗行星上最古老、最受尊敬的一座丰碑。母船的船体尚未失去光泽，眼下正沐浴在一片光芒中；光源显然只有一个。

镇长命令布兰特在到达母船前停车：“然后我们就下车，到母船周围摸摸情况。把车灯关了，在我们主动现身之前别叫他们看见。”

有乘客问了一声：“是他们……还是它们？”那声音有点神经质，可是没人搭理他。

汽车在母船巨大的阴影中停下，布兰特把车身转了一百八十度。

“这样逃起来快。”他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解释。直到现在，他还是不认为前面真的有危险；实际上，他时不时觉得眼前的一切都是假的——或许他还睡着呢，这景象只是一幅生动的梦境。

一行人悄无声息地下车，朝母船走去。他们沿着船身，绕行到了光线和阴影交割的边缘。布兰特把手掌搭在额头，眯着眼朝发光处望去。

西蒙斯议长说得一点不错：那的确是某种航空器，或者航天器，而且是体积很小的那种。不会是北岛人吧？不，绝不可能。三岛就这么点地方，这种飞行器根本用不上；再说这类东西的研发也瞒不住外人。

那飞行器的样子像一只钝钝的箭头。它一定是沿垂直方向降落的，因为周围的草地上没有碾压的痕迹。光芒来自它背侧的一间流线型舱室，舱室上方还有一小盏一亮一亮的红灯。大致是一架普通的机器。这一点叫人宽心，不过说实在的，也令人失望。就凭这东西，是不可能跨越几十光年，飞到最近的已知殖民星的。

这时，飞船上的主灯骤然熄灭，布兰特等人跟着眼前一花。过了一会儿，双眼适应了黑暗的布兰特看见了飞船前部的几扇舷窗，在内灯的照明下，窗口透出黯淡的光。看这东西，不像是他们先前认为的那种机器人飞船，它简直就是一部载人航天器！

瓦德伦镇长也得出了同样的惊人结论。

“我看不是机器人，里面有人！大家都别浪费时间了！布兰特，用手电照着我，我想让他们看见我们。”

“不行，赫尔嘉！”西蒙斯议长抗议。

“别傻了，查理。布兰特，我们走。”

两千年前，那个首次登月的人是怎么说的来着？“这是个人的一小步……”一行人刚踏出二十小步，飞船的侧面就打开了一扇舱门，一架舷梯迅速翻开，伸到地面。舷梯上，两个人形生物拾级而下，朝他们走来。

是的，“人形生物”，这就是布兰特的第一反应。但他紧接着就意识到，自己被对方的肤色误导了——或许应该说，是被对方都裹在透明活动薄膜中的肤色。

不是什么人形生物，而是人类。如果他从出生以来就没有接触过阳光，他也会像这两个人一样白皙的。

镇长对来者摊开双手，示意自己没带武器。这个手势源远流长，和人类的历史一样古老。

然后她开口说：“我想你们听不懂我说的话，但欢迎二位来到萨拉萨星。”

两位来客莞尔一笑。年长的那位是个相貌英俊的男人，长着一头灰发，看起来快七十岁了，此刻也对镇长摊开了双手。

接着，他用布兰特听过的最沉稳、最悦耳的嗓音说：“恰恰相反，我们完全听得懂您说的话。很高兴认识您。”

霎时间，欢迎的众人一片震惊，哑口无言。但布兰特转念一想，傻子才觉得吃惊呢，他们自己听到两千年前的口语时，不也照样能够理解吗？自从有了录音技术，所有语言的基本语音模式也就固定下来了。词汇可以扩充，句式、语法可以修改，发音却能保持千年不变。

瓦德伦镇长是第一个从震惊中回过神来的。

“这倒是省却了许多麻烦，”她的措辞相当乏力，“可二位是从哪里来的呢？自从我们的深空天线被毁，我们照理就和……和各位友邻失去了联系。”

年长的男人将目光转向高出自己一大截的同伴，无声的信息在两人间传递着。然后，他又将视线转回等待答复的镇长，缓缓开口说话。

他用那悦耳却不失悲伤的嗓音，发表了一则荒唐的声明：“各位可能觉得难以置信：我们并非来自任何殖民星，我们直接从地球来。”

第二部 麦哲伦号

06 着陆

还未睁开双眼，罗伦就知道了自己的方位。这感觉让他不由有些惊讶：他已经沉睡了两百年，即使有些头昏脑涨也算正常，但现在的他十分清醒，写下上一篇航行日志仿佛还是昨天的事。他尝试回忆梦境，但一个都记不起来，他暗暗觉得欣慰。

他继续闭着双眼，把注意力依次集中到了各个感官上：耳边的人声轻轻柔柔，让人听了安心；咝咝声很熟悉，那是空气交换器发出的；空中吹来一阵若有若无的气流，将气味芬芳的杀菌剂送到他的脸上。

唯一感觉不到的是重量，他稍一使力，右侧的手臂就抬了起来，它静静地悬在半空中，等候着下一道指令。

“你好哇，罗伦森先生！”一个使坏似的声音乐呵呵地说，“您终于回到群众的队伍中来了！感觉如何？”

罗伦终于张开眼睛，用力凝视着床边那张模糊的脸孔：“你好……大夫，我感觉不错，就是饿。”

“饥饿永远是个好兆头。现在你可以穿上衣服了，动作先不要太快；络腮胡子可以待会儿再决定去留。”

罗伦把悬在半空的右手伸向下巴，意外地摸到了一大把胡茬。他和多数男性一样，从来没考虑过永久脱毛——心理学家对此作过许多研究——但现在，或许是该考虑一下了。真有意思，在这种时候，脑子里想的却都是无关痛痒的小事。

“我们安全到达了？”他问道。

“当然喽，要不然你这会儿还睡着呢。一切都按计划进行，飞船在一个月前开始把我们挨个儿唤醒。我们现在已进入萨拉萨星轨道，负责维修的同事检查了船上的各个系统，现在该轮到你上场了。我们还为你准备了条意外的消息。”

“希望是好消息。”

“大家都是这么希望的。贝船长会在两小时后召开简报会，地点在主会议舱；你要是暂时还不想动，可以在这儿看直播。”

“我还是去会议室吧，想见见大伙儿；不过先让我吃个早饭行吗？好久没吃了。”

瑟达尔・贝船长带着疲倦而愉悦的神情接见了刚刚苏醒的十五名男女，并将他们一一介绍给A组和B组的三十名船员。根据船上的规章，C组的人这时候应该还在休眠，但现在却有几个在会议室后面游弋，他们的动作十分小心，唯恐引人注目。

“欢迎各位加入，”船长对新到的船员说，“很高兴能见到几张新的面孔，更高兴的是见到了一颗行星。我们的飞船在没有重大故障的情况下飞行了两百年，已经完成了第一阶段的任务。前方就是萨拉萨星，我们将准时到达。”

在场的人都将视线转向盖满了大半面舱壁的显示屏。那上面显示的主要是各种数据和飞船的状态信息，但占据最大面积的却是一扇视窗，里面显示的是舱外的景象。眼下，窗口里正充塞着一轮蓝白相间的巨大球体，它几乎完全笼罩在光芒之中，美丽得令人哑口无言。在场的船员大概都注意到了一件伤感的事：这颗行星像极了从太平洋上空俯视的地球，一眼望去几乎尽是海水，海面上只有零星的几块陆地。

是的，这里有陆地，有三座紧紧簇拥、被浮云遮住了一角的岛屿。罗伦不由想到了夏威夷，那个他从未涉足、已不存在的地方。不过，两颗星球之间还是有一处根本的不同：地球的另一面主要由陆地覆盖，而萨拉萨星的另一面则仍然是茫茫大海。

贝船长自豪地宣布：“任务规划师算得没错，我们到了；但是有一个细节他们没算准，我们的行动肯定会因此受到影响。

“各位都还记得：在萨拉萨星执行播种任务的，是一艘马克3A型五万单元播种船。它于2751年从地球起航，3109年抵达萨拉萨星，期间进展得相当顺利，160年后，地球接收到了第一个信号，它断断续续地发送了200年左右，然后突然中断，在中断之前曾简短地报告过一次火山大喷发。那以后，萨拉萨星就断了音讯。据我们猜测，星球上的殖民地可能已摧毁，至少也倒退回了蛮荒时代。这种情况在另外有几颗殖民星上也发生过。

“下面我对新加入的同事重复一遍迄今的发现：我们在进入恒星系时，按照惯例在所有的波段上进行了搜索，结果一无所获，连供电系统泄露的辐射都没发现。

“但是在飞近萨拉萨星之后，我们就认识到这个结果不能说明什么问题，因为萨拉萨星的电离层非常厚实，在它的下方很可能藏着大量不为人知的中波和短波信号。微波当然是可以穿透电离层的，但他们可能根本不需要微波，也有可能是我们正巧没有拦截到。

“总之，各位的下方有一个成熟的文明。我们刚看清这颗星球的阴面，就发现了城市的灯光——看那规模，至少也是镇子。他们有许多小型工业设施，近海有少量交通，但是没有大船；我们甚至还发现了两架飞行器，它们的时速达到500英里，能在15分钟内将乘客送到任何一个地点。

“很显然，这样一个紧密的社群不需要太多空中运输，他们的道路系统已经相当完备了。但我们还是没能侦测到任何通讯信号，也没有发现卫星——我们原来以为他们肯定有气象卫星，但是他们连这个都没有；不过话说回来，可能真的是不需要，他们的船只大概不会行驶到看不见陆地的海域。况且，除了三座岛屿之外，他们也实在没什么地方可去。

“情况就是这样。形势非常有趣，算是个大大的惊喜；至少我希望如此。好了，各位有什么问题？是的，罗伦森先生？”

“试过和他们联系了吗，长官？”

“还没有，我们认为，在对他们的文化水平作出确切评估之前，不能贸然联系，因为我们无论做什么，对他们而言都可能是强烈的震撼。”

“那他们知道我们来了吗？”

“大概还不知道。”

“可是他们肯定已经看到我们的引擎光了！”

这话很有道理：一架开足马力的量子喷射推进器是人类最壮观的发明之一，它发出的强光与核爆不相上下，但在时间上能持续数月之久，而不是短短的几微秒。

“的确有这个可能，但我表示怀疑，因为我们的减速飞行主要是在太阳的另一面完成的。在日光的照射下，他们不太可能看见我们。”

接着，有人问出了每个人都在思考的问题。

“长官，这会对我们的任务造成什么影响？”

瑟达尔・贝若有所思地望着那名提问者。

“这个问题目前还无法回答。如果下面有几十万或者随便多少人类，我们的任务就会完成得容易些；至少会完成得更开心。可是话说回来，如果他们不喜欢我们……”

他耸了耸肩，表示余下的不言而喻。

“我想到了一位老探险家对同事的忠告：如果你觉得当地人是友善的，他们通常就会表现出友善；反过来也成立。因此，除非有相反的证据，我们还是假定他们都是友善的吧。如果事实上相反，那么……”

说到这儿，船长的表情严峻起来，嗓音里也充满了威严，那正像是一位率领伟大的飞船、跨越五十光年宇宙的指挥官。

“我从来不主张强权即公理，但武力永远是一颗定心丸。”

07 末日的贵族

真是难以相信：他真的苏醒过来了，生命又能重新开始了。

罗伦・罗伦森少校明白，自己永远也无法从那场悲剧中彻底脱身：悲剧已经延绵了四十多代人，并在他的有生之年达到高潮。在新生的最初几天，他的内心一直被恐惧所占领。即便是麦哲伦号下方那颗充满希望和神秘的星球也不能让他摆脱一个想法：今夜当他闭上双眼，沉入两百年来的第一次自然睡眠，会有什么样的梦境等着他呢？

他曾经目睹了任何人都无法忘怀的景象，在时间终结之前，那景象都会萦绕在人类的心头，无法散去。通过飞船的望远镜，他亲眼看着太阳系走向了灭亡。他看见火星上的火山十亿年来首次喷出岩浆；他看见金星的大气被吹进宇宙，片刻的赤裸之后，它自身也被太阳吞噬；他看见那几颗气体巨星逐个爆燃，成为一团团炽热的火球。然而，和地球的悲剧相比，这些都只不过是空洞苍白的景象。

那场悲剧，他在摄像机里亲眼目睹了。有人献出生命的最后时刻，将摄像机安装到位；但是和这些无私的人相比，那些摄像机也只是多存在了几分钟而已。他看见了——

——他看见大金字塔泛出暗红，然后塌陷成了一滩熔岩——

——他看见大西洋在瞬间干涸，坚硬的海床裸露了几秒，随即被洋中脊涌出的岩浆再度淹没——

——他看见巴西的丛林一片火海，火光中升起的明月在夜空中熊熊燃烧，那光芒甚至堪比几分钟前最后一次落下的太阳——

——他看见数公里厚的远古冰川化为气体，埋藏于其下的南极大陆短暂地露出了真面目——

——他看见雄伟的直布罗陀大桥在半空中熔解、崩塌——

在末日前的那个世纪里，地球上到处游荡着鬼魂；它们并非死者，而是永远不能出生的婴儿。在最后的五百年里，地球上的出生率一直很低，这是为了将最后时刻的人类总数维持在几百万左右。于是，一个个城市没有了人烟，一个个国家遭到了遗弃；剩下的人类聚居到一起，共同迎接历史的最后一幕。

这是一个奇特的时代，人类在绝望和狂喜的两极之间往复摇摆。许多人试图依靠传统的消遣忘却命运，他们吸毒、滥交、投身危险的运动，甚至有人玩起了小规模的战争游戏；只不过战事受到密切监控，武器由双方协商定夺。同样流行的是五花八门的电子宣泄，有人投入了无休无止的电子游戏，有人迷上了互动式戏剧，更有人直接刺激脑部获得快感。

再也不必担忧这颗行星的未来了，行星上的一切资源、各个时代积聚下来的一切财富，都可以问心无愧地大肆挥霍。单以物质财富而论，每个人都是百万富翁，他们的财富之多，是勤勤恳恳的祖辈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到的。他们不无讥讽、却又不失骄傲地将自己称为“末日的贵族”。

千千万万的人醉生梦死，但更多的人投入到了比自己的生命更伟大的事业中去。凭着获得解放的巨大资源，许多科学研究得以继续进行。如果一个物理学家需要在实验中动用一百吨黄金，那么预算将不是问题，只是运输会有点困难。

这个时代最重要的科学议题有三项。一是对太阳的持续观测；这不是对太阳将要毁灭的事实有什么怀疑，而是要将毁灭的时间精确到年、月、日、小时。

二是对地外智能的搜寻。几个世纪的失败之后，人类曾将这个项目打入冷宫，事到如今又急不可耐地重拾了起来。但即便到了最后，这个领域的成就也没能超过前人。面对全人类的追问，宇宙一如既往地给出了乏味的答案。

第三项，当然就是向周围的恒星播种生命，希望人类不会随着太阳的毁灭一同消亡。

到了最后一个世纪的开端，人类已经造出了更快、更精良的播种飞船，并将它们送到了五十多个目的地。结果不出所料，多数任务都以失败告终，但也有十艘发回了至少是局部胜利的消息。人类将更大的希望寄托在了更新、更先进的飞船上，尽管它们要在地球毁灭后很久才会抵达各自遥远的目标。最后发射的一艘会加速到光速的二十分之一，并在飞行九百五十年后着陆——如果一切顺利的话。

罗伦还记得“无敌神剑号”从位于地月拉格朗日点的船坞起航时的情景。他当时才五岁，却已明白这将是最后一艘播种飞船。然而，这个持续了几个世纪的项目，却为什么要在技术最成熟的时候取消？这一点，是年幼的他所不能理解的。他也绝对想象不到：在地球的最后几十年内，一项惊人的发现将会扭转整个局面，为人类赋予新的希望，并彻底改变他的人生。

当时，关于载人宇航的研究数不胜数，但还没有一个可行的方案能将人类送到哪怕最近的恒星。这样的航行可能要持续一个世纪之久，但时间并不是最大的困难，休眠技术就能解决这个问题。有一只恒河猴已经在“路易・巴斯德号”卫星医院里沉睡了近一千年，脑部活动仍旧完全正常。人类休眠的最高纪录是由一位患了特殊癌症的病人创下的，时间不到两百年；但是科学家相信，猴子做得到的事，人类一定也能做到。

生物学上的问题算是解决了，工程上的障碍却似乎难以逾越。

要将数千名休眠的乘客送到外星，还得带上开始新生活所需的一切物资，这就要求把飞船造得非常庞大，要像曾经称霸地球海洋的远洋轮那么大才行。

建造这么一条飞船并非难事：只要在火星轨道外搭建船坞，再利用小行星带充足富裕的资源就行了。真正困难的是设计出合适的引擎，好让这个大家伙在合理的时间长度内飞到目的地，这一点可比登天还难。

就算飞船能加速到十分之一光速，也要经过五百多年才能抵达那些有望定居的目标。机器人探测器达到过这个速度，它们曾经飞速穿过附近的恒星系，经过几个小时的忙乱，将观测数据传回地球；问题是它们无法减慢速度、会合或着陆；如果不发生意外，它们就将在银河系中永远疾驰下去。

火箭技术的根本问题就在于此，然而在深空推进领域，还没有能够替代火箭技术的办法。在宇宙里，减速和加速一样困难；但如果带上减速用的推进装置，任务的难度将不止是原来的倍数，而是原来的平方。

一条装备齐全的休眠飞船可以达到光速的十分之一，它需要携带约一百万吨特殊物质作为燃料，这很困难，但不是没有可能。

然而，要想在航行结束前先行减速，它要携带的燃料就不是一百万吨，而是恐怖的一万亿吨，这一点根本不可能办到，因此几个世纪以来一直没人朝这方面考虑。

但历史发出了绝大的反讽：人类居然在离开锁的时间还不到一个世纪里，获得了通向宇宙的钥匙。

08 追忆逝去的爱

真好，摩西・卡尔多心想：我没有屈从于诱惑，没有掉进艺术与技术在千年之前为人类设下的陷阱。我要是愿意，完全可以在踏上这段流放之路时带上那个几十亿字节的程序、那个伊芙琳的电子幽灵。那样，她就会出现在我的面前、出现在我们俩钟爱的任何一个背景中；不仅如此，我还能和她说话，我们的对谈将无比真实，外人根本看不出我的对面根本不是个活人——或者什么活物。

但是我看得出来。在五分钟、十分钟的自欺之后，我还是会清醒过来的。况且我无论如何都做不到自我欺骗，对那种事有着本能的厌恶，我也不知道是为什么。我一向拒绝与死者对话，因为那是一种虚假的安慰。我连她的录音都没留下。

还是现在这样最好：我回想着我们最后的家，回想着她在小院子里静静走动的样子。我知道这不是人工合成的错觉，而是确确实实发生过的事，在两百年前，在地球。

现在只有我在说话，在此时，在此处，说给我的记忆听；给那段仍旧存在于我那活着的、人类大脑中的记忆。

私人录音一。加密一号。自动擦除程序。

你是对的，伊芙琳，错的是我。我虽然是飞船上最老的人，但看来还能发挥点作用。

醒来时，贝船长就站在我的身边，令我刚恢复知觉就感到了荣幸。

我对他说：“船长，真意外啊，我本来猜想你会把我当作垃圾扔进太空呢。”

船长哈哈大笑着说：“这个可能还是存在的，摩西，航行还没结束呢。但起码现在，我们肯定是需要你的。虽然你看不上任务规划师，但他们还是有智慧的。”

“他们要我在船上当什么‘大使顾问’。那么现在我是要当大使还是当顾问？”

“可能两个都得当，你可能还得扮演你那个更有名的角色……”

“如果你想说‘圣战士’，那么请别犹豫，尽管我从没喜欢过这个称号，也不当自己是什么运动领袖，我只不过想启发大家自己思考，可不是要别人盲目地追随我，领袖这东西，历史上已经太多了。”

“这话没错，但领袖也未必就是坏人，比如和你同名的那位[2]。”

“他名不副实，可你要是敬仰他，我也理解，毕竟你也要率领无家可归的部落，也要找到应许之地。我猜，我们是出了点小故障？”

船长微笑着答道：“很高兴你能这么警惕。但目前来看一个故障都没有，未来也不可能有什么故障。不过倒是出现了一个谁都没有预料到的情况。你是我们的正式外交官，我们原以为绝对不会用到你的专业技能，现在看来并非如此。”

告诉你，伊芙琳，我听到这里时猛吃了一惊。贝船长一定是注意到了我张大嘴的样子，他准确地猜中了我的心思。

“不不，我们没有遇见外星异类，”他赶紧解释，“只是萨拉萨星上的人类殖民地没有如我们想象的那样毁灭；正相反，它运转得很好。”

这当然又让我吃了一惊，但这次绝对是惊喜。萨拉萨星，除了海洋，还是海洋！我从未料到自己会面对这颗行星。我本该在数十光年之外、几个世纪之后苏醒的。

“那里都是些什么人？和他们取得联络了吗？”

“目前还没有，联络是你的工作，你比任何人都了解人类在过去的交往中犯下的错误，我们不想在这里重蹈覆辙。好了，如果准备好了就来舰桥，我让你俯瞰一下我们这位失散多年的兄弟。”

伊芙琳，这一切发生在一周之前。没有了时间上的压力是何等愉快的事！尤其是在严守了几十年的“死线”之后——那可是不折不扣的死线。现在，我们已经在未和萨拉萨星人正面接触的情况下，了解了我们所能了解的全部信息，剩下的就看今晚的碰面了。

我们已经选中了一个地点，以显示我们认可双方的血缘关系，那就是播种船的登陆点，那个地点清晰可见，保存完好，看起来就像是公园，也可能是个神社，这是个非常好的兆头，希望在那里着陆不会被当作是亵渎；不过那也可能使当地人将我们奉为神明，那样就更方便了。萨拉萨星人有没有发明出他们自己的神祗？这也是我想知道的事。

亲爱的，我又活起来了。是啊，是啊，你比我这个所谓的“哲学家”更有智慧！一个人只要还能够帮助同类，就没有权利赴死。我曾经自私地想走另一条路，想永远躺在你的身边，躺在我们很久之前选中的那个遥远之地。而现在，我甚至可以接受你的身体已经在太阳系中四处飘散的事实了。我知道，你和所有我曾在地球上挚爱的东西都已消失。

眼下还有工作等着我去完成。只要我还在和你的记忆交谈，你就是活着的。

03 探访超空间

二十世纪的科学家在心理上承受了一次次打击，其中最具毁灭性、也是最出人意料的，或许要算如下发现：所谓的“太空”，其实是一个拥挤得不能再拥挤的地方。

亚里士多德说过“大自然厌恶真空”，他说得完全正确。就算把某一方空间中的每个原子全部移走，也还是会剩下一片灼热翻滚的能量之海，它的强烈和巨大都是人类的心灵所无法想象的。“真空”的真相是“超空间”，它是一种致密到极点却又仿佛泡沫状的结构。人类已知的最致密的物质是中子星，每立方厘米都压缩了千万吨物质，但是和“超空间”相比，它只不过是一缕虚无缥缈的幽灵而已。

宇宙的丰富远远超出了人类直觉的天真估计，这是兰姆和卢瑟福在1947年的经典研究中揭示出来的。这两位科学家以最简单的元素——氢原子——作为研究对象，他们发现，单个电子在围绕原子核转动时发生了一件非常奇怪的事：电子的运行轨道并不平滑，看起来像是有什么微观的波不断冲击着它。两人由此提出了一个难以理解的想法：真空本身就在波动着。

早在古希腊，哲学家就分成了两大学派。一派认为自然的运行是平滑的，另一派则认为平滑只是假象，一切运动都是不连贯的跳跃、抽动，只是幅度太小，无法在日常的尺度上察觉。原子理论的建立宣告了第二条思路的胜利。后来，普朗克又提出了量子理论，证明连光和能量都不是连续的，而是一小份一小份的。到这时，两个学派的辩论终于画上了句号。

按照最终的理论，自然界是不连续的、颗粒状的。虽然在肉眼看来，一道瀑布和一堵砖墙是截然不同的东西，但实际上，两者没有什么差别，只是构成瀑布的水分子砖块过于渺小，无法凭肉眼识别罢了，一旦有了物理学家的专门仪器，就能轻易看到它们的真面目。

而现在，理论又向前迈进了一步：空间的颗粒性之所以难以察觉，不仅是因其微小，更是因其暴烈。

任何人都没法想象一厘米的百万分之一是什么样子，但“100万”这个数字对人类而言是熟悉的，它在预算和人口统计中都出现过。只要告诉他们：1厘米的长度需要100万个病毒排队才能填满，他们就多少会明白一点。

那么1厘米的万亿分之一呢？那相当于一枚电子的大小，肉眼根本看不见，我们或许可以从理智上把握它，但没法从感觉上认识它。

难以置信的是，空间结构上的事件尺度甚至比这个还小。在那个尺度上看，一只蚂蚁和一头大象差不多大。如果把它想象成一群不断翻腾的泡沫（这个类比肯定是误导，但大致还算说得过去），那么这些泡沫的直径就是——

1厘米的10万万万万万万亿分之一……

接着想象：这些泡沫不断破裂，每次破裂都释放出原子弹爆炸的能量，它们吸收这些能量，再倾吐出来，不断地吸收、倾吐，直到永远。

这个极尽简化的模型，就是二十世纪末的一些物理学对于空间基本结构的描绘。然而，要想将这些泡沫内部的能量开采出来，在当时还纯粹是无稽之谈。

科学家早就想到了释放原子核中新发现的力量，也的确在半个世纪不到的时间里办到了。但是要束缚“量子涨落”、开采真空本身的能量，其难度却上了好几个数量级；可是一旦成功，报偿也会跟着倍增。

别的不说，它能够让人类在宇宙中自由驰骋。有了它，宇宙飞船就能几乎一直加速，因为燃料已经不再需要。但荒谬的是，宇航员反倒会遇上早期飞行员所遇上的速度障碍：周围介质的摩擦。恒星之间游弋着氢原子和其他原子，它们的质量相当可观，不等飞船达到光速就会酿成事故。

量子引擎本来可以在公元2500年之后的任何一年问世，如果是那样，人类的历史就会大有改观。但科学总是曲折前进的，由于错误的观测和理论，最终的突破不幸延迟了近一千年。

在那躁动的最后几百年中，人类创造出了许多绚丽却多半颓废的艺术作品，在基础科学领域却罕有突破。更糟的是，科学的一连串失败让每个人心灰意冷，在人们看来，开采真空中的能量无异于制造永动机，在理论上都不成立，遑论实践。但实际上，这个假设和永动机还是不尽相同的，至少，还没有人能证明它不可能办到；直到有人无可辩驳地证明了这一点之后，人类才算恢复了一些希望。

离末日还有不过一百五十年，在拉格朗日一号无重力研究卫星上，一群物理学家给这个方案判了死刑。他们宣称超空间的巨大能量确实存在，但永远无法开采。可在当时，已经没有人对这个尘封的科学问题感兴趣了。

然而，仅仅过了一年，拉格朗日一号就传出了一声尴尬的咳嗽：物理学家们在一年前的证明中找到了一个小小的瑕疵。物理学的历史上常常出现疏漏，但没有一个产生过如此轰动的结果。

有人不小心把负号写成了正号。

转瞬之间，世界为之改变。就在午夜来临前的五分钟，通向群星的道路豁然开朗。

第三部 南 岛

10 第一次接触

摩西・卡尔多暗中思忖：或许我该说得婉转些，对方显得相当吃惊呢。不过，这个反应倒是很说明问题。这些当地人在技术上或许相当落后（看看那车吧！），但他们一定明白我们从地球飞到这里需要非常高超的技术。他们首先会想了解我们是如何做到的；接着就会想知道我们为什么要这么做。

瓦德伦镇长倒是首先想到了“为什么”：这两个乘坐小型飞行器的男人显然是先头部队；轨道上可能还有上千人，甚至上百万人。而萨拉萨星上的人口，尽管已经严格控制，仍已接近生态最适度的百分之九十……

这时，年长的那位访客又开口了：“我的名字叫摩西・卡尔多，这位是罗伦・罗伦森少校，星舰麦哲伦号上的副总工程师。我们为这两套气泡服道歉——您也明白，这是为了保护我们双方不受伤害。尽管我们是带着友谊而来，可船上的细菌或许另有打算。”

他的嗓音真美啊，瓦德伦镇长心想。她的感觉没错：这一度是地球上最著名的嗓音，曾经在末日前的几十年为数百万人带去抚慰、带去激励。

尽管如此，镇长那双骨碌碌转个不停的眼睛并没有在摩西・卡尔多身上停留多久。卡尔多显然已经六十多岁，对她来说太老了一点；旁边的那位年轻人倒是更对胃口，尽管她也不知道自己能否习惯他那张惨白的面孔。罗伦・罗伦森（多迷人的名字！）差不多有两米高，他的头发是很淡的金色，差不多都接近银灰色了。好吧，他没有布兰特那么健硕，但他无疑英俊得多。

瓦德伦镇长看男人和女人的眼光都很准，她很快就把罗伦森归了类：他有智慧，有决心，可能还有那么点残忍；她不想与他为敌，倒是很愿意和他交个朋友，或者比朋友更进一步……

同时，她也认准了卡尔多的心地更好。看着他的面庞，听着他的嗓音，她就已经觉察到了智慧、同情，还有一股深深的悲哀——悲哀是当然的，想想自出生起就笼罩在他头顶的阴霾吧。

这时，欢迎团的其他成员也都围拢了过来，镇长为他们一一作了介绍。布兰特以最短的时间打了招呼，接着便径直朝那架飞行器走去，开始从头到尾研究了起来。

罗伦跟上了他，他认出了一名同行。从这个萨拉萨星人的反应里应该可以了解许多。他猜到了布兰特大致会先问什么，但后者真的发问时，还是让他吃了一惊。

“它用的是什么推进系统？那些个喷射口实在小得不像话——如果它们真是喷射口的话。”

这个观察非常仔细。看来，这些人的技术水平并不像表面上那么落后。但他可不能让对方看出自己受了震动；他要还以颜色，杀对方一个下马威。

“这是一台下降式量子喷射引擎，专门为大气层内的飞行作了改造，以空气作为工作流体，它的能源来自普朗克涨落——你知道的，10的负33次方厘米；因此它当然可以无限加速，空气里还是真空里都一样。”罗伦对“当然”这两个字很是得意。

但布兰特的反应让他再度称奇：这个萨拉萨星人连眼睛都没眨一下，只说了声“很有意思”——好像他真看出什么意思来了似的。

接着他问：“我能进去吗？”

罗伦犹豫了：拒绝可能不礼貌，他们毕竟是想尽快和对方交上朋友；还有一点或许更加重要：他可以借这个机会告诉对方，谁才是这里的行家。

“当然可以，”罗伦答道，“什么都别碰就行了。”布兰特实在兴味盎然，没有注意到他没说“请”字。

罗伦领着布兰特走进了船上狭窄的气密舱。那里只容得下他们两个人，罗伦费了好大的劲才把布兰特套进那套多余的气泡装。

“我也希望这东西不用穿太久，”他向布兰特解释道，“但是在完成微生物检测之前，都得一直穿着。现在把眼闭上，等到消毒程序结束后再睁开。”

布兰特觉察到了一道微弱的紫色光芒，还听到气体发出的短暂咝咝声。然后，内舱门就打开了，两人来到了控制室里。

两人肩并肩坐下。身上的薄膜坚固而难以察觉，对行动几乎没有影响。尽管如此，薄膜还是把两人分开了，仿佛将他们隔离成了两个不同的世界——从许多方面来看，这也的确是事实。

罗伦承认布兰特学东西很快：只要再给他几个小时，他就能操作这艘飞船了，尽管他永远不可能理解驱动飞船的原理。不过话说回来，据说真正能理解超空间的动力学原理的也不过寥寥数人而已，而这几个人都在几世纪前就去世了。

两人很快就沉浸在了技术细节的讨论中，几乎忘却了外面的世界。这时，控制台方向突然传来一个略带忧虑的声音：“罗伦，这里是母舰，出什么事了？我们已经半个小时没有你们的音讯了。”

罗伦懒洋洋地按下了一个开关。

“你们正在六个视频信号和五个音频信号上监视着我们呢，不至于这么紧张吧——”他希望布兰特能听出他的言下之意：局势完全在我方的掌控之下，我们可不会放松戒备，“——帮你转给摩西。老规矩，说话的活都由他干。”

弧形的舷窗外，摩西・卡尔多还在和镇长热烈地讨论着，西蒙斯议长也不时插上两句。罗伦按下一个开关，船舱中瞬间响彻了外面的对话声，音量比三个人站在身边说话还大。

“……尽地主之谊。但是您肯定也知道，就陆地面积而言，这是一颗非常渺小的行星。您说您的飞船上有多少人来着？”

“镇长女士，我好像没有提到确切数字。萨拉萨星是个美丽的地方，但是在任何情况下，我们的船员都只会有一小部分在行星表面登陆。我完全理解您的……您的关切之情，但是您完全不必感到担忧。只要一切顺利，我们在一两年后就会重新启程。

“再有，我们来这里不是为了拜会友人——我们根本就没料到会在这儿遇到任何人！但是一艘星舰会以光速的一半飞行，一定有其充分的理由。你们有我们需要的东西，我们也有东西要给你们。”

“我能问问是什么吗？”

“如果你们愿意接受，我们将献出人类在最后几个世纪中创造的艺术和科学。但是我要提醒一句：这份礼物可能会对你们自身的文化造成相当大的冲击——对我们提供的一切照单全收，可能不是明智之举。”

“感谢您的坦率，还有您的理解。我肯定你们的手上有几件无价之宝。那么，我们又能向你们回赠些什么呢？”

卡尔多发出了浑厚的大笑。

“幸好这不是什么问题。这东西呀，就算我们擅自取走，你们也未必会注意到——

“我们想从萨拉萨星取走的，是十万吨水，更确切地说，是十万吨冰。”

11 代表团

萨拉萨星的总统上任才刚满两个月，对于自己的不幸遭遇还不能完全接受，但对此他也无能为力，只能在未来三年内尽量把这份糟糕的工作干好。要求重新计票当然是没用的，总统的选拔程序通过千位数字的随机生成和交叉存取来确定人选，那是人类想出的最接近随机的办法。

有五种方法可以避免身陷总统府（府上共有二十个房间，其中有一大间，可容纳一百位宾客）的危险。一，未满三十；二，年逾七十；三，身患不治之症；四，智力有缺陷；五，犯下严重罪行。

对艾德加・法拉丁总统而言，唯一可行的是最后一项；他还真的仔细考虑过这个选项。

不过他也承认，除了给他个人带来不便之外，萨拉萨星的政府大概是人类设计出的最佳政府了。母星上的人类花了一万来年的时间才将它完善到现在这个地步，期间不断尝试，还常常犯下可怕的错误。

等到所有的成年人都在学校里绞尽脑汁以后（有时绞尽脑汁都不够），真正的民主就有了可能。最后一道门槛是由中央计算机连接起来的即时个人通信网络。据历史学家研究，地球上第一个真正的民主政体建立于2011（地球）年，地点在一个名叫新西兰的国家。

从那以后，挑选国家领袖的事务就变得不那么重要了。大众普遍接受了一个观念：任何一个蓄意想当领袖的人都该自动出局。在那之后，随便什么政体都能有效地服务大众，选举也简化成了抽签。

“总统先生，客人在书房等您。”内阁秘书说。

“谢谢，丽莎，他们的泡泡装都脱掉了吧？”

“都脱了，所有医务人员都认为他们是绝对安全的；可是还有一点我要提醒您，他们……呃……他们的气味有点怪。”

“克拉肯！怎么个怪法？”

秘书莞尔。

“唔，也不算难闻，至少我不这样想；这气味一定是和他们吃的东西有关。我们已经分开了一千年，生化反应可能都不一样了。他们的气味嘛，说‘芬芳’大概最合适吧。”

总统闹不明白这两个字是什么意思，就在盘算要不要问时，他突然想到了一个令人担忧的念头。

“那么，你觉得在他们闻起来，我们会是什么味儿？”

还好，在逐一介绍五位客人时，他们并没有表现出鼻腔受罪的模样，但秘书伊丽莎白・石原的提醒绝对明智：他现在总算明白“芬芳”是什么意思了。石原说得没错，他们的确不难闻，还让他想到了几种香料的气味；每次轮到他妻子做饭时，总统府里就会飘满这种香气。

总统大人在马蹄形的会议桌前坐下，心里莫名其妙地想起了几率和命运，而这两个问题都是他以前从未考虑过的。当初就是纯粹的几率将他推上了现在的位置，现在，它（或者说，是它的兄弟——命运）又出手了。他本来是个运动器材制造商，胸无大志，眼下却被委以重任，主持这次历史性的会面，想想就觉得奇怪。但是不管怎么说，这份活计总得有人来干；而且他得承认，自己逐渐喜欢上了这份工作；至少，现在的他很期待能发表一席欢迎辞。

致辞可说相当成功，尽管略显冗长，就算是在目前的场合也是。接近尾声时，他注意到听众原来礼貌倾听的表情变得有些呆滞，于是便省掉了几个关于产量的统计数字，南岛新建电网的事也整个略过。语毕落座时，他感到信心十足：刚才的致辞塑造了一个技术先进、活力充沛、不断向前的社会形象。他的听众会觉得，尽管萨拉萨星乍一看有些落后的迹象，但实际上既不落后也不腐朽，反而继承了伟大的祖先们最优良的传统，如此等等。

“十分感谢，总统先生，”贝船长赞赏地停顿片刻，然后说道，“当我们发现萨拉萨星不但有人居住，而且欣欣向荣时，我们真是感到了莫大的惊喜。我们的逗留一定会非常愉快。希望在我们离开时，除了双方的善意，什么都不要带走。”

“原谅我如此直接——客人刚到就问这个问题可能显得唐突——你们准备在这儿逗留多久？我们想尽快了解，以便作出必要的安排。”

“总统先生，这一点我完全明白。但目前我们还无法确定，因为这部分取决于您所提供的协助。据我估计，我们至少会待上一个萨拉萨星年，更有可能是两年。”

和多数萨拉萨星人一样，艾德加・法拉丁并不擅长掩饰自己的情感。这位最高长官的脸上一下子露出欢快的表情（说狡猾也可以），贝船长见了心中一惊。

他急忙问道：“阁下，这不会带来什么不便吧？”

“恰恰相反！”总统大人兴奋得直搓手，“你们可能还没听说：再过两年，我们的第200届奥运会就要召开了——”说到这儿，他轻轻咳嗽了一声，“——我年轻那会儿得过1000米赛跑的铜牌，于是大伙儿就推选我做了组委会主席。我看我们可以各出一些人，比试比试！”

内阁秘书在一旁插话：“总统先生，规则可能不允许……”

“规则是我定的！”总统大人坚定地说，“船长，请考虑一下这个邀请。您愿意的话，当作是挑战也行！”

贝船长在决策时素来果断，但眼下的形势却完全出乎他的意料之外。正当他踌躇着该如何作答时，一旁的医务总长玛丽・牛顿及时上前解了围。

“总统先生，非常感谢您的邀请，”玛丽・牛顿说，“但是我这个医务人员想提醒您几点：我们都已经三十多岁了，平时完全缺乏锻炼。而且萨拉萨星上的重力比地球高出百分之六，这会让我方处于严重劣势。所以，除非你们的奥运会有象棋或纸牌项目，否则就恕难从命了。”

总统露出失望的神色，但不一会儿又变得乐呵呵了。

“那好吧，不过贝船长，您至少得出面颁几个奖。”

“我很荣幸。”船长略微有些茫然，他觉得这次会面有点失控，必须得把它扳回正道。

“总统先生，我能谈谈我们在这里的计划吗？”

“当然可以——”总统答得有些心不在焉，他老人家的心思还在别处游荡呢，或许是在缅怀年轻时的胜利……但接着，他明显收住了心神，把注意集中在了眼下的谈话上，“——各位的到来让我们感到既荣幸又困惑。这颗星球能提供给各位的应该很少。我听说你们要这儿的冰，这是开玩笑的吧？”

“不是的，总统先生，我们是绝对认真的，我们的确只想在萨拉萨星上采集一些冰。不过我们在着陆后试吃了点儿东西，觉得午餐时的奶酪和葡萄酒也很对胃口，所以我们的需求可能会大大增加。但我们最想要的仍然是冰，这一点让我解释一下，请先看看图像——”

空中浮现出了星舰麦哲伦号那两米长的影像，它看起来栩栩如生，总统都想伸手去触摸了；要不是有旁人在场，他肯定会做出这个幼稚的举动。

“如您所见，这艘飞船大体上是个圆柱体，长度四公里，直径一公里。我们的推进系统采用的是空间本身的能量，所以在理论上，飞船的速度没有上限，能一直加速到光速。但是在实践中，我们加速到光速的五分之一就会遭遇阻力，阻力来自恒星间的尘埃和气体。这些障碍物虽然稀薄，但是当物体的运动速度达到每秒六万公里或者更高，它就会和大量物质发生撞击；而且在这个速度上，即便是一个小小的氢原子都能造成相当可观的破坏。

“因此，麦哲伦号像早期的原始太空船一样，在前部安装了一块烧蚀防护罩。这面盾牌可以用任何材料建造，只要量够大就行。而在温度接近于零的星际空间里，实在没有什么东西比冰更适合了，它廉价、容易加工，而且还坚固得很！您看这个钝圆锥体，它就是我们在两百年前离开太阳系时挡在飞船前面的小冰山，现在已经变成了这个样子——”

图像抖动了一下，又重现了。飞船的形象没变，但悬浮在它前部的锥体已经缩成了一层薄薄的圆片。

“在银河系的这个灰尘密布的角落，它挖出了一条长度五十光年的坑洞，剩下的就是这些了。我们把烧蚀率控制在了百分之五以内，所以没有遇上任何危险，这个结果我很满意，但飞船撞上什么大东西的可能性还是存在的；一旦发生那样的撞击，不管是冰盾还是装甲板都保护不了我们。

“剩下的冰盾能让我们再飞十光年，但只有十光年是不够的，我们的最终目标是萨根二行星，距这里还有七十五光年的航程。

“总统先生，您明白我们为什么要在萨拉萨星停泊了吧：我们是想问你们借——该说‘乞求’吧，因为没法保证归还——乞求十万吨左右的水。我们必须在轨道上另建一座冰山，那样才能在飞向群星的路上扫清障碍。”

“可我们该怎么帮忙呢？”总统问道，“你们的技术可是比我们先进了几个世纪啊。”

“我看未必，除了量子引擎，我们的技术也谈不上有多先进。如果您批准，我就让副船长马林纳大致说说我们的计划。”

“请。”

“首先，我们得找一个建立制冰站的地点。方案有好几个，比如可以在海岸线上圈出一块地，它对本地的生态不会造成任何干扰，但你们要是觉得不妥，我们就把站点建在东岛上，希望克拉肯山别在完工之前喷发才好。

“站点的设计已经基本完成，只要根据最终的选址稍作修改就行。大多数重要部件可以马上投产，都是些简单的设备——水泵、冷冻系统、热交换器、起重机什么的——二十世纪的老技术还是很管用的！

“如果一切顺利，我们就能在九十天后生产出第一块冰。我们的计划是制造标准尺寸的冰块，每块的重量是六百吨，形状是平坦的六边形——曾有人把它叫做‘雪花’，后来这名字就沿用了下来。

“开工之后，我们将每天生产一片‘雪花’，然后把成品运到轨道，拼装成防护盾。从第一片‘雪花’下线到最终结构测试，一共会用去两百五十天，然后我们就会准备起航。”

副船长说完之后，法拉丁总统静坐了片刻，一言不发，两眼出神。然后，他用几乎是恭敬的口吻说道：“冰……我还从没见过冰呢，除了杯子里的冰块……”

与客人握手道别时，法拉丁总统发现了一桩怪事：客人身上的“芬芳”已经变得若有若无了。

是他习惯了对方的气味，还是他丧失了嗅觉？

两个答案其实都对，但当天的午夜时分，他已经认定是第二个答案了：从睡梦中醒来时，他发现自己两眼水汪汪，鼻塞严重得连呼吸都感到困难了。

“亲爱的，你怎么了？”总统夫人焦急地问道。

“叫那个……阿嚏！叫医生来！把我们的医生和飞船上的那位都叫来！他们可能什么鬼办法都没有，但我至少可以……阿嚏！可以骂他们两句！希望你还没受感染。”

第一夫人安慰了丈夫几句，但旋即就被他的喷嚏声打断。

两人坐在床上，一脸不快地看着对方。

“一般得七天才能好，”总统吸溜着鼻子说，“但也可能医学在过去几百年里有了点进步。”

医学的确进步了，但也没进步多少：医务人员经过奋勇苦战，在没死一个人的情况下，在六天后将疫情镇压了下去。

对一对被群星分开了近一千年的堂兄弟来说，这样的重逢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12 传人

伊芙琳，我们已经来了两个星期，但感觉上却没有那么久，因为按照萨拉萨星的日历，时间才过了十一天。我们早晚会抛弃旧的历法，但我的内心会永远随着地球的古老韵律一起搏动。

这阵子过得很忙，大体也很愉快，唯一的问题是医药方面的。我们已经采取了一切预防措施，但隔离还是解除得太快了，使得大约两成的萨拉萨星人受到了某种病毒的感染，更令人歉疚的是，我们的船员中没人出现任何症状。幸好没有死人，但这恐怕不能归功于当地的医生。这里的医学非常落后，他们太依赖自动医疗系统了，连最简单的问题也处理不了。

但萨拉萨星人原谅了我们，他们真是心地善良、性格随和的人民。能生活在这颗行星上，他们的运气真的很好——或许有点太好了！相比之下，萨根二就更显得荒凉了。

他们的唯一障碍是土地有限，但他们非常明智，把人口数控制到很小，远远不到可持续发展的上限。就算他们有过突破上限的冲动，也一定从地球贫民窟的记载中得到了教训。

他们是如此美好、如此迷人，叫人很难放任他们走自己的路、发展自己的文化，而不伸手援助。在一定意义上，他们就是我们的孩子。而做父母的都难以接受这样一个事实：我们迟早得对孩子放手。

当然了，一定的干预是免不了的；我们的到来就是干预。我们是不请自来的，幸好没有被拒之门外，而是成了这颗星球的客人。他们始终会惦记着大气层外的麦哲伦号，那是祖先的行星派来的最后一位特使。

我又去了一次他们的出生地——登陆原点——去走了一遍每个萨拉萨星人都至少会走上一遍的路线。那里现在既是博物馆，也是神社，还是在这颗行星上，“神圣”一词唯一能派上点用场的地方。七百年过去了，那里还没变过。播种船只剩下一具空壳，但看起来还像是刚刚着陆的样子。它的四周默默躺着各种机械，有挖掘机，有建造机，还有机械人操作的化学加工站。当然了，第一代人类的养育站和学校也在那里。

有关第一代人类的记录已经基本湮灭——可能是有意为之。尽管规划师们技术高超，事先也有防灾预案，但当时肯定还是发生了生物学事故，留下的痕迹肯定也被覆盖程序无情地抹掉了。再后来，那些没有生身父母的个体被自然诞生的个体所取代，这个过程一定也充满了心灵的创伤。

事到如今，创生那几十年的悲苦和哀伤都已经过去几个世纪了。像先驱者的坟墓一样，它们已经被新社会的缔造者忘记。

我很乐意一辈子都住在这里。萨拉萨星上有着丰富的研究素材，足够一大群人类学家、心理学家、社会科学家研究上好一阵了。最重要的是，我真的希望能见见那些早已不在人世的同行；我想告诉他们，我们之间那些无休止的辩论，现在终于有了答案！

事实证明，要建立一个理性的、人道的、完全不受超自然因素威胁的文化，是完全可能的。尽管我在原则上不认同审查制度，但我必须承认，那些为萨拉萨星殖民地准备档案库的人，的确完成了一项几乎不可能的任务：他们清理了一万年的历史和文学，结果证明，他们的做法是对的。如果要重新引入这些失落的文化遗产，我们必须做到非常谨慎；就算是对美到极致、动人心魄的艺术品，也得遵循这个原则。

萨拉萨文明从未受过那些已死宗教的毒害，在它七百年的历史上，也没出现过什么鼓吹新宗教的先知。“上帝”这个词差不多已经从他们的语汇中消失了。当地人听我们说出这两个字时都感到相当意外——或者说有趣。

我的科学家朋友喜欢说，孤证不等于统计。因此，虽然这个社会完全没有宗教，我也不敢说这就证明了什么。据我们所知，萨拉萨星人的基因都经过了仔细甄选，尽可能去除了负面的社会特质。是的，是的，我也知道人类的行为只有百分之五由基因决定，然而这部分基因是非常重要的！萨拉萨星人仿佛完全没有羡慕、狭隘、嫉妒、愤怒等负面情绪。这难道完全是文化塑造的？

有一件事我很想知道，那就是二十六世纪的那些宗教团体发射的播种飞船，现在都怎么样了？那批播种船共有六艘，其中包括摩门教的“约柜号”和“先知之剑号”。我想知道：它们当中有没有成功的？宗教在它们的成败中起了什么作用？也许有一天，等局域通讯网建立起来，我们就能知道那些先驱的下落了。

萨拉萨星的彻底无神论也造成了感叹词的贫乏。一个萨拉萨星人在不慎砸到脚趾时会一下子哑口无言，即便是呼喊某些身体功能的句子也不足以抒发情绪，因为它们在这儿都不是什么禁忌。唯一不分场合的感叹词是“克拉肯！”这句话简直叫当地人给用滥了，但它也明确显示了克拉肯山在四百年前的那场喷发对当地人的造成的影响。我希望能在离开之前去会一会这座大山。

未来还有好几个月，但我在心里已经害怕起来，我并不害怕前方可能的危险——即使飞船在途中遭遇不测，我也永远不会知道。我之所以害怕，是因为一旦发生不测，我和地球的联系——还有，亲爱的，和你的联系——就又断了一根。

13 别动队

“总统听了肯定不高兴，”瓦德伦镇长饶有兴味地说，“他可是铁了心要送你们去北岛。”

“我知道，”马林纳副船长答道，“我真的不想让他失望，他可是帮了不少忙。可北岛的岩石实在太多了，最合适的沿海区域又已经开发了。这儿倒是有一处被彻底遗弃的海湾，它有一片带点坡度的沙滩，离塔纳镇也只有九公里，是个理想的地点。”

“听起来好得都不像是真的。布兰特，那个海湾为什么会被遗弃？”

“都是因为红树林计划。那儿的树全死了，到现在还不知道原因，留下的烂摊子也没人敢去清理。那地方看起来很糟糕，闻起来更糟糕。”

“这么说，那里已经是个生态灾区了……船长，请随便使用！你们去还能改善改善当地环境呢。”

“我们保证把制冰站造得非常美观，而且不对环境产生一点儿影响。当然了，我们在离开时一定会把它彻底拆除，除非你们想要保留。”

“谢谢您的提议，但是每天几百吨冰对我们来说，应该没什么用处。那么塔纳镇能为你们提供什么呢，住宿，饮食，交通？只要你们开口，我们一定乐意帮忙。我猜你们会有好些人下来干活的吧？”

“大概一百来人吧。感谢您的提议，但好意只能心领，因为一旦开工，我们就得日夜不停地和母舰开会，所以要一直待在一起。我们已经预先设计了一个小村庄，组装好了我们就立刻带着设备住进去。我这么说可能有点不识好歹：别的任何安排都派不上什么用处。”

镇长叹了口气：“我想您是对的。”她刚刚还在盘算怎么开个后门，把贵宾套间拨给那位仪表堂堂的罗伦森少校，而不是副船长马林纳。这个问题还真伤脑筋呢。现在可好，这压根就不再是问题了。

她觉得灰心极了，差点想呼叫北岛，请上一任正式配偶过来一起度假。但那个混蛋多半又会拒绝的，她可受不了这个。

14 米蕾莎

许多年之后，米蕾莎・里奥尼达还能记起第一次看见罗伦的情景。那种感觉她从未在别人身上体验过，连布兰特都不例外。

这和新鲜感没有关系：她在遇见罗伦之前已经和几个地球人打了照面，没觉得他们有什么不寻常；只要在太阳底下晒上几天，他们多数会变得和萨拉萨星人别无二致。

罗伦就不同了：他的皮肤一点儿都没晒黑，那头惊人的头发倒显得更白了。那天他和两个同事一起从瓦德伦镇长的办公室里出来，那头泛着银色的头发一下子就吸引了她的目光。当时，他们三个人看起来都略有些垂头丧气，只要和镇上那个迟缓僵硬的官僚体制打过交道，正常人都会是这个反应。

就在这当口，两人的目光碰到了一起，片刻之后又分开了。米蕾莎先是朝前走了几步，然后不由自主地骤然停下，转头回望。她看见那位访客也在注视着她。

转瞬之间，两人都已明白：他们的生活将从此改变。

当晚，云雨之后，她问布兰特：“他们说了要待多久吗？”

“怎么挑这时候问啊？”布兰特睡意朦胧地咕哝着，“至少一年吧，也许两年。晚安——第二次说了。”

她丝毫没有睡意，但也明白不该追问了。好一阵子，她就这么睁眼躺着，望着内月的光芒扫过地板，听着身边那具令人珍爱的身躯轻轻沉入睡眠。

她在布兰特之前结交过许多男人，但在认识布兰特之后就对别人没了兴趣。可是现在，她的心中又燃起了兴趣（她还在假装那仅仅是兴趣），对方是一个她才看了几秒的男人，连叫什么都不得而知。（打听名字是明天的头等大事。）

米蕾莎一直对自己的清醒敏锐感到自豪，她看不起那些为感情左右的男女。她明白这个地球人的魅力部分源于他的不同和他所代表的宏伟的新世界：这个人曾用自己的双脚在地球的城市中穿行，他曾目睹了太阳系的最后几小时，现在又踏上了前往新恒星的道路。能和这样一个人交谈真是做梦都想不到的奇迹。她又一次察觉到了内心深处对现状的不满：萨拉萨星的生活平淡如水，除了和布兰特的幸福时光，其余都乏善可陈。

或许，她对布兰特的感情不是幸福，而仅仅是满足？她到底想要什么呀？这些来自群星的陌生人身上，是否就有她想要的，这一点她还不得而知。但至少，她得在他们离开萨拉萨星之前试上一试。

那天早晨，布兰特也拜访了瓦德伦镇长。当他把渔网的碎片扔到她面前时，镇长的反应不温不火。

“我也知道你有大事要忙，”布兰特说，“可这件事我们怎么处理？”

镇长看着卷成一团的缆线，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在经历了目眩神驰的星际政治之后，日常事务已经很难让她集中精神了。

“你觉得是怎么回事？”她问。

“这显然是蓄意的。看这儿，网线在断裂前还被扭了两下。他们不仅破坏了我们的网，还带走了部分网线。这种事肯定不是南岛的人干的，没有动机啊。我一定会找到真相，迟早会找到……”

布兰特意味深长地停顿了片刻，余下的话不言而喻。

“你怀疑是谁？”

“自从开始试验电网捕鱼技术，我就一直在和两类人较量，一类是保育派，还有一类就是那些个疯子——他们觉得一切食物都必须是合成的，吃活的东西是邪恶的，无论吃的是动物还是植物。”

“保育派的想法还算有点道理：如果你的渔网真像你说得那么有效，那就会干扰他们一直在说的生态平衡。”

“这个得看常规礁石普查结果，如果真是那样，我们就会把实验停一阵。我感兴趣的毕竟是远洋鱼类，我的电网似乎能把它们从三四公里外吸引过来。再说了，就算三岛上的人都只靠吃鱼过活，也不会对海洋的生物总数造成任何影响。”

“就本土的假鱼而言，我觉得你做的一点儿没错，这可是件大好事呢——它们毒性太强，根本没法加工。但是你肯定地球的鱼群已经在这个星球上站稳脚跟了吗？那句老话可能是对的：你或许充当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布兰特满怀敬意地看着镇长：她总是能提出些机灵的问题，让他觉得意外。他没有想到的是：要不是因为内涵远超外表，她是不可能在这个位置上坐这么久的。

“金枪鱼可能活不下去，海洋的盐度还得过几百万年才能赶上它们的需求；鳟鱼和鲑鱼倒是活得挺好。”

“而且它们真是好吃，好吃到可能突破合成派的道德戒律。你的猜测很有趣，但我不太接受。那些人也就是嘴上说说，不会真动手的。”

“他们几年前在一个试验农场释放过一整群牲畜。”

“不是未遂么？释放的奶牛直接走回去了，大伙儿都笑得不行，他们只能把后来的抗议活动都取消了。我可不认为他们会花这么大力气搞破坏。”镇长说着指了指破裂的渔网。

“这也花不了多少力气，夜里驾一艘小船，船上带几个会潜水的就行。那一带的海水才二十米深。”

“好了好了，我去调查调查。另外，我还想要你做两件事。”

“什么事啊？”布兰特想要隐藏语气中的怀疑，但完全隐藏不住。

“第一是把渔网修好，技术商店会为你提供一切设备。第二是在证据确凿之前别再指控人。你如果猜错了就会出洋相，还得道歉；如果猜对则会打草惊蛇，让破坏分子逃跑。明不明白？”

布兰特微微张嘴：他还从没见过镇长表现出这么尖锐的态度。他收起罪证，有些灰溜溜地离开了。

如果他知道了瓦德伦镇长已经不那么喜欢自己，他或许会更加垂头丧气的，但也可能会觉得好笑。

那天早晨，副总工程师罗伦・罗伦森征服了不止一位镇民的心。

15 新地球村

给基地起这么个让人怀念地球的名字，实在是不吉利，没有人肯承认是自己的主意，但“新地球村”总比“基地”好听一些，于是大家很快就接受了。

一座座事先设计好的小屋以惊人的速度拔地而起，几乎一夜之间就全盖好了。这是塔纳镇的居民头一次见识地球人——应该说是地球的机器人——的工作风格。他们全都看呆了，连布兰特也不例外。他一直认为机器人弊大于利，只能在危险单调的工作中使用，但现在，他的想法也改变了。工地上，一台优雅的多功能移动建筑机正忙碌着，它工作起来风驰电掣，叫人看得眼花缭乱。无论它开到哪里，都会有一群小小的萨拉萨星人跟在后头，面带仰慕之色。无论在做什么，只要看到前面有人，这台巨大的机器都会礼貌地停下，等到海岸边的人走光了才重新开工。布兰特拿定了主意：他就是需要一个这样的帮手，或许他能说服这些客人，让自己也……

过了一周之后，新地球村已经开始正常运作，成为了大气层外的那艘星舰在地面上的缩影。村里的员工宿舍外观朴实，内部舒适，能供一百名船员居住；室内装备了住客所需的一切生命维持设备，还有图书馆、健身房、游泳池、电影院等等。萨拉萨星人很喜欢这些设备，急不可待地把他们占满了。结果新地球村名义上只有一百居民，但随便什么时候，它的实际人口都至少是这个数字的两倍。

多数参观者都迫不及待地伸出援手（有的是不请自来的），似乎是铁了心要让客人过得尽量舒适。这份友善让地球人非常开心，并从心里觉得感激，但也常常叫他们觉得尴尬。萨拉萨星人拥有无穷的好奇心，对“隐私”这个说法，他们闻所未闻。要是在门口竖个“请勿打扰”的牌子就会被视为挑衅，并常常引发有趣的纠纷……

在麦哲伦号上的最后一次船员会议上，贝船长这么对船员发表了如下指示：“各位都是高级军官，也是智力出众的成年人，我这话不说你们也明白：在了解萨拉萨星人的确切想法之前，尽量不要卷入……嗯……卷入纷争。他们表面上非常随和，但这可能只是假象。卡尔多博士，你也这么认为，对吧？”

“长官，我对萨拉萨星人的研究时间很短，还不敢自称是萨拉萨星习俗方面的权威。但我们眼下的处境在地球的历史上不乏先例：当古代的帆船在长途远航后靠岸，就往往会和当地人发生冲突——许多人想必都看过那部经典古董片《叛舰喋血记》吧？”

“卡尔多博士，你不是要把我比作库克船长——不，是布莱船长[3]吧？”

“就算那样也不算侮辱，布莱在历史上是位出色的航海家，他是被人恶意中伤的。总之，在现阶段，我们需要的是常识、礼貌、还有您刚才所说的，谨慎。”

卡尔多说最后一句时是在朝自己这边看吗？罗伦心想：事情还没那么明显吧……

由于职责需要，他每天都要和布兰特・法考纳见上几十面；而见了布兰特就不可能不见米蕾莎，想躲都躲不了——尽管他不想躲。

他和米蕾莎还没有单独相处过，说过的话也不过是几句礼貌的寒暄。但是和她之间，已经无需再说什么了。

16 聚会

“这叫‘婴儿’，”米蕾莎说，“虽然外表看不出来，但总有一天，他会长成一个完全正常的人类。”

她脸上带着微笑，两眼却湿湿的。看着罗伦惊讶的表情，她意识到了一件从来没想到过的事：单是这个镇子上的孩子，就可能比末日之前地球上的孩子总数还多——那会儿的地球，出生率已经接近为零。

“这小东西……是你生的吗？”罗伦低声问道。

“嗯……首先，这不是‘小东西’，是个‘小男孩’。他叫莱斯特，是布兰特的外甥，孩子的父母这会儿在北岛，暂时由我们照顾一下。”

“他可真美，能让我抱抱吗？”

小莱斯特仿佛听懂了似的，哇哇大哭起来。

米蕾莎哈哈大笑：“看来不行！”说着急忙把孩子抱到手里，朝最近的厕所走去。“他这是在发信号呢。趁别的客人还没来，你先跟着布兰特和库玛尔四处转转吧。”

萨拉萨星人热爱聚会，一有机会就组织，而麦哲伦号的来访无疑是他们一辈子才有的机会；准确地说，是几辈子才有的。幸好船员们足够小心，没有接受每一个邀请，不然的话，他们就得每天一睁眼就开始在各种官方、非官方的招待会之间奔波了。没过多久，船长就发布了一条罕见而强硬的命令，船员们打趣地称之为“贝爷雷霆”，简称“贝雷”——命令规定，每位船员最多每五天参加一次聚会，但也有人觉得这个频率还是太高，因为萨拉萨星人实在太好客，五天时间还不足以从聚会的情绪中恢复过来。

里奥尼达家的宅子现在住着米蕾莎、库玛尔和布兰特三人。那是一栋庞大的环形建筑，已经住过六代家族成员了。房子只有一层（塔纳镇上很少有多层楼房），中间有一方边长三十米的庭院，青草萋萋。庭院正中有个小池子，一道造型优美的木桥通向池中的一座小岛，小岛上种着一棵棕榈树，看着有点病恹恹的样子。

“这树过一阵就得换，”布兰特带着歉意说，“有些地球植物在这儿生长得很好，但有的怎么也长不好，不管用了什么化学催生剂都会死掉。我们尝试引进的鱼类也是这样。如果有鱼塘当然好，可我们这儿没什么湖泊，海洋倒是大得不得了，这事想想就丧气。真希望能够好好利用海洋啊。”

罗伦暗想：布兰特・法考纳一说到海的话题就变得相当无聊。但他也承认：谈论海洋总比谈论米蕾莎来得保险。在那边，米蕾莎已经照顾好了莱斯特，正在招呼新来的客人。

他恐怕做梦也想不到自己会陷入这样的处境吧？他以前也恋爱过，但是那些记忆，甚至那些名字，都已经被记忆擦除程序擦除了——每个船员在离开太阳系时都接受了擦除，目的是让他们免于痛苦。他甚至没有想过要找回那些记忆：他的过去已经彻底毁灭，何苦用那些形象来折磨自己呢？

就连绮塔妮的面庞都渐渐变模糊了，尽管他一周前刚在休眠舱里见过她。他曾和绮塔妮一同计划了未来，但那个未来是可能永远实现不了；米蕾莎就不同了，她没有冰冻在五百年的休眠中，而是就在此刻，就在眼前，浑身散发着活力，散发着欢笑，她让罗伦重新觉得完整。他欣喜地发现：末日时代的紧张和疲劳，终究没能夺走他的青春。

和米蕾莎在一起时，他总能急迫地感受到作为男人的冲动。只要体内的压力得不到释放，他的内心就不会平静，工作起来也没有效率。有几次研究红树林海湾的建造计划时，流程图中浮现出了米蕾莎的面庞，他不得不给计算机下达暂停指令，然后在脑海中对她倾诉。有几次两人一起待了几个小时，相隔不过几米，却只能礼貌地寒暄几句，每到这个时候，他就感受到分外强烈的折磨。

布兰特突然告辞，匆匆走了出去，罗伦松了口气，但他很快就发现了布兰特离开的原因——

瓦德伦镇长走了过来：“罗伦森少校！希望塔纳镇没有亏待你。”

罗伦暗叫了一声苦。他知道自己应该对镇长以礼相待，但社交礼仪向来不是他的长处。

“没有没有，谢谢您。您大概还没见过这几位先生吧——”

他冲着院子另一头几个刚到的同事打了声招呼，嗓门大得有点过分。运气不错，对方都是上尉。军人就算离开了岗位，军衔也不会失效，对这一点他向来是充分利用的。

“瓦德伦镇长，这位是欧文・弗莱彻上尉。欧文，你这是第一次下来对吧？这几位是华纳・瑙上尉，兰吉・文森上尉，卡尔・鲍斯莱上尉……”

这几个年轻人是典型的火星人，喜欢拉帮结派，老是同进同出，不过这样目标就明显了，加上他们风度也好——罗伦确信，镇长对自己的脱身毫无知觉。

多琳・张本想和船长交谈几句，但他只是象征性地露了露面，喝了杯东西，对主人道了声歉，然后就迅速离开了。

张问卡尔多：“他为什么不肯接受我的采访呢？”卡尔多在这方面没有禁忌，他接受的视频和音频采访加起来已经能播放几天了。

“贝船长具有特殊的地位，”他对张说，“他和我们不一样，不用解释，也不用道歉。”

“你的语气好像有点讽刺。”萨拉萨广播公司的这位明星记者说道。

“我没想讽刺什么。我对船长十分敬仰，也接受他对我的看法，当然了，是有所保留地接受——呃，你在录音吗？”

“目前还没有，背景噪音太大。”

“算你运气好，虽然跟我不熟，可我还是什么都对你说。”

“你说的我肯定不录，摩西。船长对你到底是什么评价？”

“他很看重我的想法和经验，对我这个人却不怎么当回事，他的理由我完全明白。他有一次对我说：‘摩西，你喜欢权力，不喜欢责任；而我两样都喜欢。’这句评论很精到，一下子概括了我们俩的区别。”

“那你是怎么回答的呢？”

“我还能怎么回答？他说的可是一点不错。我只有过一次参政的经历，结果嘛……不能说是一场灾难，但绝对不是我乐于见到的。”

“你是指卡尔多圣战？”

“哦，原来你知道。‘圣战’之类的说法很蠢，我听了就来气。这又是船长和我产生分歧的地方。他那会儿认为，章程不该强制我们避开所有可能存在生命的行星，他认为这婆婆妈妈、没有意义；他肯定到现在还这么想。船长还有一句名言：‘法则我能理解，但元法则纯粹是胡扯——呃，纯粹是胡话了。’”

“太精彩了！我以后一定得把这个录下来。”

“绝对不行——那边出什么事了？”

多琳・张懂得何时穷追，也懂得何时放手。

“那个啊，是米蕾莎最喜欢的气体雕塑。你们地球上一定也有吧？”

“当然有。既然你还没开始录音，我就再说句心里话：我觉得那算不上什么艺术，好玩倒是挺好玩的。”

庭院一角的大灯已经熄灭，十几名宾客聚拢在了一枚直径接近一米的硕大肥皂泡周围。卡尔多和张也走了过去。只见肥皂泡内部闪出螺旋形的彩色光芒，仿佛是一块旋涡星云正在诞生。

张解释说：“这件作品叫做‘生命’，已经在米蕾莎家传了两百年，现在有点漏气了，记得以前比这个还亮。”

就算漏了气，这也还是件动人的作品。底部的电子枪和激光束由程序控制，在肥皂泡上绘出一幅幅几何图形，程序是由一位早已谢世的艺术家精心编写而成的。几何图形不断演化，终于形成了有机体的结构。这时，球体的中心又涌现出了更加复杂的图案，它们越变越大，最终消散，新的图案又取而代之。在一串机巧的画面中，单细胞生物沿着一架螺旋形的阶梯攀援，观众瞬间就认出那代表了DNA分子。它们每攀爬一步，就有新的物种加入进来，几分钟之后，画面就跨越了四十亿年的历史，包含了从变形虫到人类的全部生物。

接着，那位艺术家往前更进了一步，但卡尔多却看不明白了。莹光气体扭曲成了非常复杂而又抽象的形状，或许要多观赏几次，才能看出其中蕴含的图形。

然后，肥皂泡里那阵色彩绚丽的风暴戛然而止。“今天怎么没声音？”多琳问，“以前都有配乐的，可好听了，尤其是结尾的那段。”

“我就担心有人问到这个，”米蕾莎抱歉似的笑笑说，“我们不知道是播放器出了故障，还是程序本身出了问题。”

“你们应该另外备了一套的吧！”

“哦，有，当然有。可多余的那套放在库玛尔的房间里，大概是压在那条独木舟下面了。他的那个窝呀，你看过了才会真正理解‘熵’的意义。”

“那不是‘独木舟’，是‘赛艇’——”库玛尔抗议着走了过来，他正巧才到，胳膊上还挽着个漂亮的本地姑娘，“——还有，‘熵’是什么？”

有个傻乎乎的火星人想给库玛尔上一课，他把两种颜色的饮料倒进了同一个杯子，接着便开始解释“熵”的定义，但还没说几句，气体雕塑那儿就传来震耳欲聋的乐声，把他的声音给淹没了。

“瞧瞧！”库玛尔在喧嚣中大声嚷嚷，表情骄傲极了，“布兰特什么都能修好！”

真的吗？罗伦心说：我看未必吧……

17 层层下达

发件人：船长

收件人：全体船员

主题：日历

由于这个问题上已经产生了许多不必要的混乱，我希望能作以下几点说明：

1.　在航行结束前，船上的记录和时间表都将保持地球时间（修正相对论效应后）。船上的所有钟表和计时系统都将继续按地球时间运行。

2.　便捷起见，地面船员将在必要时使用萨拉萨星时间，但必须在所有记录中使用地球时间，并在括号中附上萨拉萨星时间。

3.　提醒各位几点：

萨拉萨星的平均太阳日长度是29.4325小时，一个恒星年相当于313.1561天，即11个月，每月28天。萨拉萨星的日历上只有11个月，多余的5天紧跟在最后一月的28日之后。闰月每六年出现一次，在我们逗留期间不会出现。

4.　萨拉萨星上一天的长度比地球长22％，一年中的总天数比地球少14％，也就是说，萨拉萨星的一年长度只比地球长了5％。各位明白，这就给我们带来了一个切实的便利：我们的年龄无需更改。在萨拉萨星和地球上，一个人的年岁基本保持不变；一个21岁的萨拉萨星人，其生活的时间相当于一个20岁的地球人。萨拉萨星的历史从登陆元年开始计算，据今718个萨拉萨星年，或者754个地球年。

5.　最后一点值得庆幸：萨拉萨星上只有一个时区。

瑟达尔・贝（船长）

地球时间　3864.05.26.20:30

萨拉萨星时间　718.00.02.15:00

“谁能想到，这么简单的东西里竟然有这么多门道！”米蕾莎扫视了新地球村告示牌上的这张布告之后，不由大笑起来，“我想，著名的‘贝雷’就是指这个了吧。船长到底是怎样的一个人啊？我还没和他好好说过话呢。”

“他这个人可不好懂，”摩西・卡尔多答道，“我和他私下说话也就十来次。另外，整条船上，就他一个是所有人都得叫‘长官’的。不管什么场合，大家都这么叫他；除了马林纳副船长可能在私下里对他有别的称呼……这张布告嘛，其实还称不上‘贝雷’——它太专业了，一定是科学官瓦莱和秘书勒罗耶起草的。贝船长对工程原理十分精通，比我可精通多啦，但他主要还是个行政长官，必要的时候，他偶尔也会摆出总司令的样子来。”

“真是令人避之不及的职位。”

“总得有人来干嘛。常规的问题可以征询高级军官和计算机数据库，但有的事情需要有人拍板，并且用自己的权威施行，这就是为什么船上需要船长。飞船不能由一个委员会来管理，至少不能什么时候都靠委员会。”

“我们萨拉萨星就是靠委员会来管理的。你想想，法拉丁总统能担起船长的责任吗？”

“唔，这些桃子可真甜——”卡尔多又吃了一颗，圆滑地避开了这个问题，尽管他知道，这些桃子都是为罗伦准备的，“——可是你们运气好啊，一连七百年都没有什么大的危机！你们这儿不是有人说嘛：‘萨拉萨星没有历史，只有统计数字’？”

“才不是这样呢！克拉肯山不是爆发过么？”

“你说的那是自然灾害，况且这也不是什么大灾难。我说的是……嗯……是政治危机、社会动乱之类的。”

“这个得感谢地球。是你们给了我们《杰斐逊・马克三号宪法》；它非常有效，曾有人把它称作‘容量两兆的乌托邦’。这个程序已经三百年没有修改过了，到现在只添加了六条修正案。”

“愿你们保持下去！”卡尔多由衷地说道，“我可不想你们因为我们再添加个第七条。”

“如果真的要加，也会先输入档案库处理的。你什么时候再来啊？我还有好些东西要给你看呢。”

“我想看更多。你们肯定有许多能在萨根二上派上用场的东西，虽说那里和你们这儿截然不同。”（他暗自加了一句：“比你们这儿差远了。”）

两人正说着话，罗伦一声不响地来到了会客区域，他显然是刚从运动室出来，正要去浴室洗澡。他只穿了一条短得不能再短的短裤，一条毛巾搭在光溜溜的肩膀上；米蕾莎看了不由腿脚发软。

卡尔多跟他打了招呼：“看来又得冠军了，不觉得枯燥吗？”

罗伦坏笑了一下。

“有两个萨拉萨星小青年还挺有希望的，有一个还从我这儿得了三分，当然了，是因为我用了左手。”

“罗伦不会还没告诉你吧？”卡尔多对米蕾莎说，“他曾是地球上的乒乓球冠军。”

“别太夸张了，摩西，我只得过第五名。再说最后那几年的运动水平实在低得不行，第三个千年的随便哪个中国选手都能让我一败涂地。”

“我说，你没想过要教布兰特吧？”卡尔多不怀好意地问，“那可是很有意思的哦。”

室内出现了一阵短暂的沉默，接着罗伦说了句：“我可不想占他便宜。”——自鸣得意，却也不失精准。

“正巧，布兰特也有东西想给你看。”米蕾莎说。

“哦？”

“你说你从来没上过船？”

“的确。”

“那么，布兰特和库玛尔想请你明早八点三十分到三号码头碰面。”

罗伦转头望着卡尔多。

“你觉得，我去安全吗？”他假装正经地问他，“我不会游泳啊。”

“没什么可担心的，”卡尔多作出了热心解答的样子，“他们要是真为你准备了单程旅行，那么会游泳也不管用。”

18 库玛尔

在库玛尔・里奥尼达十八年的人生里，丧气的事情只有一件：他的身高老是比期望的少了十公分。难怪人家给他取了“小狮子”的绰号，尽管没几个人敢当面这么叫他。

为了补偿高度的不足，他就在宽度和厚度上猛下工夫。米蕾莎曾经好几次喜怒交加地对他说：“库玛尔，如果你把健身的这点时间花在学习上，你早就成萨拉萨星上最伟大的天才了。”但还有些事她没对他说，对自己也不敢承认：看到他每天晨练的情景，她的胸膛里总会涌起姐姐不该有的情愫；另外，她对过来围观的仰慕者也会产生一丝嫉妒，而这就将库玛尔的大多数同龄人都囊括了进去。外间有传闻说，库玛尔和萨拉萨星上的所有女孩，外加半数男孩都上过床，这无疑是严重的夸大，但也并非无稽之谈。

库玛尔和姐姐在智力上差了一大截，但也绝非空有一身肌肉的白痴。他要是对什么东西感兴趣，就会不停钻研，直到精通为止，无论花费多少时间他都愿意。他是个出色的水手，过去的两年都在建造一条四米长的精美赛艇，主要都是自己动手，只是偶尔请布兰特帮帮忙。现在船壳已经完成，只是甲板还未动工。

他发过誓：总有一天要让赛艇下水，让笑话他的人都闭嘴。与此同时，“库玛尔的赛艇”也成了塔纳镇上的一句成语，专指任何尚未完成的工作——而这样的工作还真不少。

除了萨拉萨星人都有的拖拉毛病之外，库玛尔最大的缺点就是爱冒险，有时爱搞点危险的恶作剧。别人都觉得这个毛病早晚会给他惹来大麻烦。

可是，即使是他最不像话的恶作剧也不会让大家发火，因为他是完全没有恶意的。他对人开诚布公，甚至毫无心机，没人能想象他会说一句谎话。有了这样的个性自然容易得到原谅；他也的确经常得到别人的谅解。

地球访客的到来当然是库玛尔生活中最兴奋的事件。地球人的装备，他们带来的音频、视频和感觉记录，他们说的故事，这一切都让他觉得新鲜。再加上他见罗伦的次数比见别人都多，对罗伦产生依恋也就一点都不奇怪了。

罗伦却一点不喜欢这样子。如果有什么比不配合的伙伴更加讨厌，那一定就是个煞风景的黏人小弟了。

19 美女珊珊

“真不敢相信，你从来没上过船？”布兰特问道，“大船小船都没上过？”

“印象中在一个小池塘里划过小的橡皮艇，应该是我五岁那会儿的事吧。”

“那你肯定会喜欢这个的：没有浪，不会晕船；或许我们还能说服你跟我们一块儿潜水呢。”

“不，谢了，我还是一样样来吧，再说，我也明白别的男人干活时不该挡道。”

布兰特说对了：随着小小的三体帆船在喷水引擎的推动下默默驶向礁石，他的确喜欢上了这种感觉。然而，当他翻过船舷，望着安全的陆地渐行渐远，心里还是感到了一丝恐慌。

他经历了人类历史上的最漫长的旅程，飞行了五十光年来到此地，现在却在为自己和陆地间的区区几百米担心。想明白了这其中的荒诞之处，他这才镇定下来，没有出丑。

这是一个无法回避的挑战。他悠闲地坐在船尾，看着掌舵的布兰特（他肩上的白色伤疤是怎么来的？哦对了，他提过几年前的一次小快艇事故……），心里盘算着这个萨拉萨星人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他不相信任何人类社会能免于妒忌和性爱上的独占欲，即便是最开明、最随和的社会也不例外。但这不代表他有什么可以让布兰特妒忌的，至少现在还没有。

罗伦怀疑自己和米蕾莎说过的话总共还不到一百个字，而且大多数都是她丈夫在场时说的。更正一下：在萨拉萨星，“丈夫”和“妻子”的称呼要到第一个孩子出生后才能使用。如果生的是个儿子，母亲通常就会随夫姓（但也有例外）；如果第一胎是女儿，那么夫妇俩都用女方的姓。至少在第二个，也是最后一个孩子出生之前都是如此。

让萨拉萨星人震惊的事实在不多。暴行，尤其是对孩子的暴行，算是其中之一。而另一件，就是在这片幅员仅两万平方公里的土地上生下第三胎。

这里的婴儿死亡率极低，所以只要生一个以上的孩子，就能维持人口的稳定。几年前发生过一起在萨拉萨星历史上独一无二的著名事件：不知是福还是祸，有个家庭先后两次生下了五胞胎。尽管那位母亲无可指摘，但是后人说起她时，还是会像说起卢克蕾齐亚・博尔吉亚、美莎丽娜或者福斯蒂娜①那样津津有味。

罗伦心说，这局棋我可得下得小心再小心。米蕾莎喜欢他，这个他已经知道了，从她的表情和语气里都能看得出来。肢体上的证据就更有力了：手掌的无意接触，超出必要时间的轻柔碰撞，这些都很能说明问题。

两人都知道，这关系迟早是要挑明的。罗伦确信布兰特也清楚这一点。到现在为止，两个男人的关系虽然紧张，相互间的气氛还算友好。

这时，推进器的突突声消失了，小船漂着漂着停了下来，附近有枚巨大的玻璃浮标，正在海水中轻柔地上下浮动。

“这就是我们的供电系统，”布兰特说，“我们只需要几百瓦电力，用太阳能电池就能凑合。这也是淡水海洋的优势之一，在地球上就行不通了。你们的海洋盐度太高，肯定会几千瓦几千瓦地侵吞电力。”

“罗伦叔叔，你改主意了吗？”库玛尔咧着嘴笑问。

罗伦摇了摇头。刚听到别人喊他“叔叔”时他还觉得吃惊，但现在，他已经习惯了这个萨拉萨星年轻人对长者的通用称呼。一下子有了几十个侄子侄女，其实还是挺愉快的。

“谢谢，我不下水了，还是透过水下舷窗望风吧，万一你们被鲨鱼吃掉就糟了。”

“鲨鱼！”库玛尔露出向往的表情，“好神奇的动物！真希望我们这儿也来两条，那样潜起水来就刺激了！”

罗伦带着一名技术员的兴趣，看着布兰特和库玛尔调整自己的装备。和太空中所需的装备相比，潜水装备要简单得多，氧气瓶就只有小小的一罐，一只手就能轻易提起。

“这么小的氧气瓶，看起来只能支撑几分钟呢。”他说。

布兰特和库玛尔望着他，露出责备的表情。

“什么氧气！”布兰特语带轻蔑，“氧气在二十米以下可是致命的毒素。这瓶子里装的是空气，而且是应急用的，只够用十五分钟。”

他指了指库玛尔正在往身上背的背包，上面有个鱼鳍般的装置。

“海水里溶解有足够的氧气，只要提取出来就行了；但是提取需要电力，所以下去时得带上电池，以便驱动水泵和过滤器。有了这套装置，我想在底下待上一个星期都没问题。”

说着，他敲打了两下左腕上那个发着绿光的电脑屏幕。

“这东西能显示我需要的所有信息：下潜深度、电池状态、上浮时间、减压站。”

罗伦又大着胆子问了个蠢问题。

“为什么你戴着面罩，而库玛尔没有？”

“我戴着呢，”库玛尔又咧嘴笑了，“仔细看。”

“哦……看见了，好精致。”

“但是触感很讨厌，”布兰特说，“除非你像库玛尔一样整天待在水里。这种接触式的我也试过，弄得我眼睛疼。所以我还是喜欢旧式面罩，没那么多麻烦事——准备好了吗？”

“好了，船长。”

两人从左右舷同时翻滚下水，动作非常整齐，小船都没怎么摇晃。透过船底那块厚厚的玻璃，罗伦看着两人毫不费力地朝礁石游去。他知道目标有二十多米深，但看起来比那浅多了。

工具和网线已经预先投放好了，两位潜水员一就位就立刻修起了破损的渔网。他们偶尔交换几个神秘的单音节词语，但多数时候都在一声不吭地干活。他们对自己和搭档的工作了如指掌，无需多费口舌。

罗伦感到时间过得飞快。他觉得自己正在目睹一个新世界。这也的确是个新世界。他曾经观看过大量在地球的海洋中拍摄的录像资料，可是现在游弋于脚下的生物几乎全都是陌生的：打着转的圆盘、搏动的水母、起伏的毯子和曲折向前的螺线，它们大多数形状怪异，无论怎么放宽标准，都不能冠上“鱼”的称号。只有一次，他用眼角的余光捕捉到了一条电鳐快速掠过，他几乎肯定自己没有认错。如果确实是电鳐，那也一定是从地球流放到此地的。

就在他觉得布兰特和库玛尔已经把他彻底忘了时，水下通讯器里突然传来了人声，把他吓了一跳。

“准备上浮，二十分钟后与你会合。一切正常吧？”

“一切都好，”罗伦回答，“刚才是有条地球的鱼游过吧？”

“我没注意。”

“库玛尔叔叔说得没错，布兰特，五分钟前来了一条二十公斤的变种鳟鱼，又被你的电焊枪吓跑了。”

两人已经离开海床，正顺着弧度优美的锚线缓缓上浮。到了水面下大约五米的地方，他们停下了。

“这是潜水中最无聊的时刻，”布兰特说，“我们得在这儿等上十五分钟。麻烦放一下第二频道，谢谢，别放这么大声。”

减压时的音乐大概是库玛尔挑选的，节奏十分强劲，和静谧的水下气氛根本对不上号。罗伦由衷感到欣慰：幸好他不像水下的两位那样被乐声包围。两位潜水者刚开始继续上浮，他就乐呵呵地把音乐关了。

“今天早上干得不错，”布兰特爬上甲板后说了一句，“电压和电流都正常，现在可以返航了。”

罗伦笨手笨脚地帮着两人脱下装备，两人感谢地接受了。他们都又累又冷，但在喝下几杯又甜又热的饮料之后，就很快恢复了。萨拉萨星人管这东西叫“茶”，尽管它和地球上的同名饮料没有丝毫共性。

库玛尔打开引擎，发动了船只；布兰特在船底部的那堆装备中翻了一阵，找出了一个彩色的小盒子。

他从里面掏出一片轻度麻醉药递给罗伦，罗伦拒绝了：“不，谢了，我可不想在这儿染上什么轻易甩不掉的瘾。”

话一说出口他就懊悔了；这一定是潜意识里的什么冲动在作怪，也可能是他的内疚在起作用。但布兰特只是躺在甲板上，交叉双手枕着脑袋，凝视着万里无云的天空，显然没有听出什么言下之意来。

罗伦慌忙转移话题：“在白天也能看见麦哲伦号，只要知道往哪儿看。我自己倒是从来没试过。”

库玛尔在一旁插话：“米蕾莎试过，她经常看，还教我怎么看。只要给天文网打个电话，问问麦哲伦号通过的时间，然后到外面躺着就行了。它跟一颗亮星似的，就在我们头顶，看上去一动不动，可你要是稍微往别的地方看一眼，就找不到它了。”

突然，库玛尔毫无征兆地关小了引擎，他先以低速行驶了几分钟，然后让船彻底停下。罗伦东张西望地确定方位，接着便吃惊地发现小船已经离塔纳镇一公里有余。他们身边的海水中浮着另一枚浮标，上面刷了个大大的字母P，还插着一面红旗。

“怎么停下了？”罗伦问。

库玛尔咯咯一笑，抬起一只小桶往海里就倒。幸好这小桶刚才一直封着口：里面装的东西看着像血，还散发出比血更重的腥味。罗伦在甲板上的狭小空间里不住后退，躲到了离桶最远的位置。

“拜访老朋友而已，”布兰特轻声说道，“坐稳，别出声，这姑娘挺容易紧张的。”

姑娘？罗伦心里纳闷。搞什么呢？

至少过了五分钟，什么都没发生。罗伦没想到库玛尔能保持那么久不动。接着他就看见了：海面下不远处出现了一条黑色、弯曲的带子，距船身仅几米之遥。他的视线跟着那东西的移动，眼看着它形成了一个圆环，把他们围在了中间。

与此同时，他还意识到了一件事：布兰特和库玛尔不在看那东西，而是在看他。这么说，他们是要给他一个意外喽，那就看看是什么意外吧……

尽管罗伦作好了思想准备，他还是拼尽全力才没有发出恐惧的呼喊。海面下升起了一堵粉红色——不，是腐肉色的肉墙。那东西嘀嘀嗒嗒地淌着水，升到了大约齐腰高的位置，在三人周围形成了一道牢不可破的屏障。最可怕的是，肉墙的上表面爬满了密密麻麻的蛇，有的鲜红，有的深蓝，全都一刻不停地蠕动着。

就在这时，一张长着触须的大嘴从深海中浮了上来，眼看就要将他们吞没……

但这肯定没什么危险：他能从两位同伴的表情里看出这一点来。

“我的上……克拉肯呀！这是什么东西啊？”他低声惊呼，竭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

“你的反应不错嘛，”布兰特敬佩地说，“有人就直接钻船底下了。这是珊珊，美女珊珊，珊瑚虫的珊。她是本地的无脊椎动物，有几十亿个相互协作的特化细胞。地球上也有类似的动物，但我想没这么大。”

“当然没这么大！”罗伦激动地嚷嚷，“还有，你们能不能告诉我，我们该怎么脱身？”

布兰特朝库玛尔点了点头，后者一下子把引擎开到最大，周围的活动肉墙蓦地沉入了水底，海面上只剩下一圈油腻的涟漪——别看这姑娘身躯庞大，速度却快得惊人。

“她是被引擎的震动吓跑的，”布兰特解释说，“看看船底的观测窗吧，现在能看清楚她的全貌了。”

小船下方，一具直径十米、类似树干的躯体正向海床退去。罗伦这下看清楚了：那些在肉墙表面扭动的“小蛇”都是些小触手，一旦回到熟悉的环境里，就失去了重量，它们一路搜寻着可以吞噬的活物——或者人。

“好家伙！”罗伦长出了一口气，紧绷了几分钟的身体也松弛了下来。这时，一股自豪、乃至愉悦的感觉在他全身弥漫开来。他知道自己又通过了一关测试，赢得了布兰特和库玛尔的认可，他带着感激之情接受了两人的赞许。

“那东西……危险吗？”他问。

“当然危险啦，所以才要放那个警示浮标嘛。”

“说老实话，我认为杀了它会比较好。”

“为什么？！”布兰特大吃一惊，“它有什么害处？”

“呃……这么大的动物，一定要捕食大量的鱼类吧。”

“那倒没错，不过它抓的都是萨拉萨星鱼，都是我们本来就吃不了的。告诉你一件好玩的事：我们从前一直不知道它是用什么办法让鱼类游进自己嘴里的——它能把笨的鱼都骗进来。后来我们发现，它是分泌出了一种化学诱饵，我们就是这么想到了电网捕鱼。啊对了……”

说到这里，布兰特伸手掏出了通讯器。

“塔纳三号呼叫塔纳自动答录系统。我是布兰特，我们已经修复渔网，所有设备运转正常。不必回复。完毕。”

出乎三人意料的是，对方立即作出了应答，那是一个熟悉的声音。

“布兰特，罗伦森博士，你们好。很高兴听到喜讯。我这儿还有几条有趣的消息，你们想听吗？”

“当然想，镇长——”布兰特答话时，另外两名船员乐呵呵地对望了几眼，“——请讲。”

“中央档案库搜索到了一些意外的结果。我们现在遇到的事件，以前也发生过。两百五十年前，有人试过用电沉淀的方法在北岛的外海制造一块礁石，因为这个技术在地球上运用得很好。但是才过了几个星期，海底的缆线就断了，有几段还被偷走了。这件事后来没人追踪，因为实验彻底失败了，海水里的矿物质不够，礁石造不出来。这个你不能怪保育派，那会儿还没他们呢。”

布兰特的表情惊讶到了极点，罗伦看了不由哈哈大笑。

“你们还打算让我意外呢！好吧，你们的确证明了海里有我想象不到的东西。不过看样子，那里头也有你们想象不到的东西！”

20 牧歌

罗伦的话一出口，周围的塔纳人就乐了，还纷纷装出了“我不相信”的表情。

“先是说你没坐过船，现在又说你不会骑自行车！”

“你真该脸红！”米蕾莎一边讥笑，一边眨了眨眼，“这可是人类发明的最高效的交通工具，你居然从来没试过！”

“在飞船里用不上，在城市里又太危险了嘛！”罗伦反驳，“好了，要学些什么？”

他立刻发现，要学的还真不少。自行车不像看上去那么好骑。尽管真要从这架重心低、轮子小的机器上摔下来绝非易事（他有几次差点做到了），但要学会驾驭它却也不简单，他试了几下就心灰意冷。要不是米蕾莎向他保证这是探索岛屿的最佳方法，他还真的坚持不下去——探索岛屿之外，他还想探索探索米蕾莎。

他又跌跌撞撞地骑了几圈，慢慢悟出了窍门：不必刻意保持平衡，一切交给身体的反应。这说起来很合理：如果人在步行中时刻考虑该怎么走，那么立刻就不会走路了。罗伦明白这个道理，但还是花了些时间才学会信任自己的本能。一旦跨过这个槛，他就进步飞快了。最后，米蕾莎终于如他所愿地提出，要带他去看看岛上偏远的小路。

虽然才离开镇子不过五公里，但他感觉世界上仿佛只剩下了他们两个人。他们骑过的距离肯定超过五公里，狭窄的自行车道故意设计得七弯八绕，以便穿过最长但也是风景最佳的路线。利用通讯器上的定位装置，罗伦能轻易找到自己的所在，可是他根本懒得定位，迷路有迷路的乐趣。

米蕾莎却宁可他把通讯器留在营地里。

她刚才就指着他左臂上那条布满控件的绑带，问他干吗非要带着这东西。“偶尔远离人群也不错吧？”

“同意，但飞船的规章是很严格的。要是贝船长紧急呼叫的时候没有应答……”

“他会怎么样？把你关进牢里？”

“我倒是宁愿蹲大牢也不愿听他说教。反正我已经调到睡眠模式了，如果舰载通讯系统还是呼叫成功，那就一定是紧急事态，那样就必须应答了。”

罗伦像过去一千多年的地球人一样，衣服可以不穿，通讯器却不能不带。地球的历史上充满了这样的恐怖故事：在某处发现了一具尸体，几米之外就是安全地带，只因为没按到通讯工具上的报警按钮，最终还是死了。

这条车道显然不是为繁重的交通所建，它的宽度还不到一米。刚开始，罗伦感觉是在一条绷紧的绳索上骑车，得盯着米蕾莎的后背才不会掉下来（这个任务着实不坏）。但骑上几公里之后，他渐渐对自己有了信心，两眼也有空欣赏别的风景了。如果这时有人迎面骑车而来，那么双方都得下车推行。一想到以五十多公里的时速与人相撞，罗伦就不敢再想下去——扛着撞烂的自行车回家，可是得走很长一段路的……

沿途的大部分时间，两人都一声不吭地骑车，只有在米蕾莎指出罕见的树木或绝美的风景时才交谈几句。这种静默是罗伦有生以来从未体验过的。在地球上时，他总是被包围在各种声音当中；飞船上的生活更是各种机械噪声的交响曲，这些声音通常叫人放心，可一旦警报响起就让人心跳骤停。

而在这里，树木却在周围拉起了一块无形无声的幕布，无论他们说什么，周围都是一片静默。刚开始，这种新奇的感觉让罗伦十分受用，但渐渐地，他开始渴望能有什么东西来填满耳边的真空。他甚至想过从通讯器里放点背景音乐出来，但米蕾莎肯定不会同意。

可是骑了一阵，他就惊喜地听见了音乐的节拍，那是萨拉萨星上的舞曲，他现在已经听得耳熟了。脚下的车道一路蜿蜒，很少有两三百米长的直道，两人转过一个急弯方才发现声源：那是一头哼唱着音乐的机械怪兽，它占满了整个路面，正以步行的速度朝他们缓缓移动，看起来就像是一条机械毛毛虫。两人下了车，看着它慢条斯理地通过，罗伦认出那是一台自动路面修复机。他发现机身上打着几个粗糙的补丁，甚至还有几处凹陷，心里不由觉得纳闷：南岛的劳工部为什么不好好修理修理这东西呢？

他问米蕾莎：“干吗要放音乐？看这机器人的样子应该不喜欢音乐的。”

这个笑话刚说出口，机器人就对他提出了严正警告：“请不要踏上我身边一百米之内的路面，它还没有板结。请不要踏上我身边一百米之内的路面，它还没有板结。谢谢您的配合。”

米蕾莎望着罗伦惊讶的表情，大笑起来。

“是啊，它的智能当然不高。音乐声是对过往行人、车辆的提醒。”

“装个喇叭不是更有效吗？”

“有效是有效，可是……就不亲切了呀！”

他们把自行车推到路边，等候这一串由铰链连接铁罐和控制元件组成的铺路装置慢慢通过。罗伦忍不住摸了摸刚刚轧平的路面，它暖暖的，看着有点湿润，但实际上非常干燥。罗伦稍稍用力，路面微微出现了凹陷；但是不出几秒钟，它就变得如同岩石般坚固了。罗伦看着路面上淡淡的指印，心中暗笑：我也在萨拉萨星上留下印记了——至少能保留到铺路机再度造访之前。

两人上车继续，前方是一片丘陵地带，路面渐渐上升。罗伦感觉大腿和小腿肚上那些不常用的肌肉开始酸痛起来，心想这车要能加点辅助动力就好了。可是米蕾莎对电动马达不屑一顾，觉得那是软弱的标志。她的速度一点都没放慢，罗伦别无选择，只能大口呼吸，紧随其后。

前方隐约传来呼啸声，那是什么？当然不会是有人在南岛的腹地试验火箭引擎！车轮继续向前，呼啸声也越变越大。罗伦刚想明白几秒钟，声源就出现在了眼前。

以地球的标准看，这条瀑布并不怎么壮观：它高约百米，宽约二十米，底部是一片翻腾的泡沫。空中横跨着一座金属桥梁，在水珠的泼溅下闪闪发亮。

米蕾莎总算下了车，一脸坏笑地看着罗伦。罗伦松了口气。

她对着前方的景致挥了挥手：“你注意到什么……奇特的地方了吗？”

“怎么个奇特？”罗伦想让她给点提示。放眼望去，只见连绵的树木和植被，蜿蜒的道路通向瀑布的另一侧。

“看树，看树啊！”

“树怎么了？我又不是……又不是植物学家。”

“我也不是，但这个一眼就能看出来，再仔细看看？”

他又看了看，还是困惑。但下一个瞬间，他就突然明白了；因为树木是自然工程的产物，而他又是一位工程师。

瀑布两侧的树木出自两位设计师的手笔。尽管他叫不出自己这一侧的树木的名称，但它们看起来都有点眼熟，肯定是来自地球的品种……对了，那边那棵肯定是橡树——很久以前，他曾经在某地看见过那低矮枝条上绽放的美丽黄花。

但过了桥就是另一个世界了。那一侧的树（还能算树吗？）形状粗糙，一副还未长成的模样。它们有的长着粗短的木桶形树干，上面伸出几根长满尖刺的枝条；有的宛如巨大的蕨类植物；另一些则好像瘦骨嶙峋的巨大手指，指节处长着一圈圈硬毛。整个丛林没有开出一朵花……

“这下我明白了，那些都是萨拉萨星的本土植被。”

“没错，它们几百万年前刚从海里爬上来。我们管这地方叫‘大裂谷’，但实际上，它更像是两支军队交锋的战场，没人知道哪一边能赢。不过有我们插手，就谁都赢不了！地球上的植被比较先进，但土生植物更适应化学环境。这里不时会发生一方入侵另一方的事件，每次我们都会干预，在入侵者站稳脚跟前把它们铲倒。”

两人推着自行车走过修长的桥梁，罗伦一路上都在感叹这奇异的景色。自从在萨拉萨星上着陆，这还是他第一次感到自己正在一颗地外行星上。

当年，就是这些长相别扭的树木和原始蕨类形成了煤层，推动了工业革命，正好及时地挽救人类。看着眼前的景象，他不由想象一头恐龙从植物丛中一跃而出，但他随即意识到，这些植物在地球上茂密生长时，那些可怕的蜥蜴还有一千万年的光景才会出现……

两人重新跨上车座，罗伦突然痛呼了一声：“克拉肯！该死的！”

“你怎么了？”

罗伦跌倒在地，仿佛是上天的眷顾，他的脚下正好是一块丝线状的地衣。

“我抽筋了。”他咬紧牙关，低声咕哝，双手捂着小腿肚上痉挛的肌肉。

米蕾莎用关切而不失自信的口吻说：“让我来。”

在她那粗疏却舒适的按摩之下，抽搐渐渐消失。

又过了一阵，罗伦开口说话：“谢谢，这下好多了。请别停。”

“你觉得，我会停吗？”米蕾莎悄声说。

不一会儿，两个世界就合为了一体。

第四部 克拉肯山

21 科学院

萨拉萨星科学院的成员人数是二进制整数100000000，对那些喜欢掰着指头计数的人来说，也就是256。麦哲伦号的科学官安妮・瓦莱对这个控制人数的举措相当推崇，因为它维持住了高标准。科学院对自己的职责也非常看重，总统对她坦言，目前的院士人数实际只有241人，因为根本找不到那么多合适的人选填补空缺。

在这241人中，至少有105人亲自来到了科学院的报告厅，116人经由通讯器登录。这个出席率破了历史纪录，安妮・瓦莱博士觉得万分荣幸，但她也忍不住对未能出席的那20人感到了一丝好奇。

还有一点让她感到不大自在：主持人在介绍中称赞她是地球上的天文学权威。唉，在麦哲伦号驶离地球时，这倒是千真万确的。因为时势和机遇的关系，这位史克劳夫斯基月球观测站的前主任（现在连观测站都得加上“前”字了）得到了幸存的机会。她心里明白，如果用阿克莱、钱德拉赛卡、赫歇尔这些大师作为标准衡量，她顶多算是称职；如果用伽利略、哥白尼或托勒密作为标准，那么她连称职都算不上。

“我们开始吧，”她对听众说道，“各位肯定已经看过了萨根二的地图，这是我们用航拍和无线电全息技术合成的最清晰的图片。当然了，它在细节方面还很糟糕，分辨率最多只有十公里，但已经足够我们掌握基本事实了。

“它的直径是一万五千公里，比地球稍微大点儿；大气十分稠密，几乎完全由氮气组成，没有一点氧气，这一点非常幸运——”

“非常幸运”这几个字每次都能引起关注；观众一下子都坐直了。

“——我理解各位的惊讶，毕竟大多数人都对人在上面能直接呼吸的行星有所偏爱。然而在大移民之前的几十年里，许多事情改变了我们对宇宙的认识。

“人类在太阳系的其他行星上没有发现任何生物或是生物的遗迹，长达十六个世纪的SETI项目[4]也以失败告终。几乎所有人都相信了一点：生命在宇宙中非常稀少，也非常宝贵。

“因此，一切生命形式都该得到尊敬、受到保护；甚至有人宣称，连有害的病原体和病媒都不能消灭，而应该在严格的安全措施下加以保存。在最后那些日子里，‘尊重生命’成了一句流行的口号，而且多数人都不把它局限在人类身上。

“不干预其他生物的原则得到了认可，也在实践上产生了影响。人类在很早之前就取得共识，不在有智慧生物的行星上建立据点。在这方面，人类过去曾在自己的行星上写下过糟糕的纪录。不过不知道是幸运还是不幸，有智慧生物的行星一直没有出现。

“后来，又有人把这个问题引申开去：假设发现了一颗刚刚出现动物的行星，那我们也该袖手旁观吗？也该等着演化自然发生、等着智慧生物在百万年后自动产生吗？”

“再退一步：如果那颗行星上只有植物，那又如何呢？如果只有单细胞微生物呢？

“各位或许觉得奇怪：连人类自身的生存都岌岌可危了，居然还有人辩论这些抽象的道德和哲学问题。但是死亡会迫使人思考终极问题：我们为什么活着？我们又该做些什么？

“有一个说法开始流行起来，各位肯定也听说过，那就是所谓的‘元法则’。我们是否能提出这样的法律和道德准则：它不仅对两足行走、呼吸空气、暂时主宰地球的哺乳动物适用，也对一切智慧生物适用？

“我们的卡尔多博士恰好就是这场辩论的发起人之一，他也因此受到了一些人的反对。那些人认为智人是唯一已知的智能物种，因此智人的生存高于一切；当时还有一句有力的口号：‘如果要在人类和粘菌之间选择，我选人类！’

“还好，这样的正面冲突从来就没发生过，至少现在还没有听说。或许得再过几百年，我们才能收到所有播种飞船发回的报告。如果其中有不吭声的，那就说明胜利的是粘菌……

“3505年召开了最后一届全球议会，与会代表通过了未来行星殖民的纲领，也就是著名的《日内瓦章程》。很多人觉得这些章程太理想化，根本没法实施，但它的意图是好的，它是人类在对一个或许不能领会善意的宇宙，发出最后的善意。

“我们现在来看看章程中的一条纲领。它是最著名的，引起过激烈的辩论。就是因为它，一些最有希望的目标才被排除在了殖民计划之外。

“只要一颗行星的大气中有几个百分点的氧气，那就说明上面一定存在生命，因为氧气会在化学反应中快速消耗，除非是有植物——或者其他类似的生物——不断补充。当然了，有氧气的地方不一定就有动物，但氧气至少为动物的生存铺平了道路。另外一点，虽说动物很少演化出智能，但从理论上说，别的生物更不可能演化出智能。

“因此根据‘元法则’，凡是大气中含有氧气的行星都不能殖民。不过说句老实话，要不是量子引擎确保了航程和动力的无限，我很怀疑人类是否会作出这么极端的决定。

“下面再介绍一下我们抵达萨根二之后的行动计划。如地图所示：萨根二表面的百分之五十以上都覆盖着冰层，厚度估计有三公里，那里面藏着需要的所有氧气。

“在确定最终轨道之后，麦哲伦号会启动量子引擎的一小部分马力，当作火把使用。引擎会融化冰层，并将融化产生的水蒸气分解成氧和氢，其中的氢会迅速逃逸进太空。必要的话，我们还会使用调谐激光。

“只要十年时间，萨根二大气中的氧气浓度就会达到百分之十，但其中也会充满大量二氧化氮等有毒气体，暂时还无法呼吸。为了加速改造，我们将投放特别培养的细菌，乃至植物。但就算在那之后，行星的温度也还是太低，即便算上我们注入的热量，除了赤道附近在中午的几个小时之外，行星各处的气温基本还会低于冰点。

“到那时，我们会再次使用量子引擎；这大概也是最后一次使用了。然后，在太空中航行了一辈子的麦哲伦号，就终于能在一颗行星的表面上着陆了。

“着陆后，在每天适当的时候，量子引擎会在飞船和飞船下方的岩层所能承受的范围内全力开动，连续喷射十五分钟。我们首先会进行一轮测试，以能确定这个行动的持续时间。如果初始着陆点的地质结构不够稳定，我们还可能再度开动飞船。

“据初步估计，引擎要喷射三十年，才能让行星的公转速度慢下来，它将朝恒星的方向跌落一定距离，然后就能获得更加宜人的气候。此后量子引擎还将喷射二十五年时间，将行星的轨道修正为正圆形。在这二十五年中的大部分时间里，萨根二都会是相当宜居的。尽管在轨道最终确定之前，那里的冬天还是会十分寒冷。

“等到修正完毕，一颗崭新的行星就诞生了，它比地球大，表面的百分之四十是海洋，平均气温二十五度，大气中的氧气含量是地球的百分之七十五，并且不断上升。到了这时，我们就能唤醒飞船上的九十万名休眠者，并把一个崭新的世界交到他们手里。

“如果没有发生什么意料之外的变故，或是意料之外的发现，那么麦哲伦号的前景就是这样的；可是万一发生了最坏的情况……”

瓦莱博士犹豫片刻，但随即又露出坚强的微笑。

“嗨，无论发生什么，各位都不会再见到我们了！就算萨根二没法居住，我们也还有下一个目标，那个目标距离萨根二三十光年，说不定还更好呢。

“也许我们最终会在两颗行星上全都殖民，但这个要留待未来决定了。”

观众席沉默了片刻，然后才响起了讨论声。大多数院士都被演讲震住了，但他们鼓掌时绝对发自真心。总统见惯了大场面，在这时候总是会提前准备几个问题，他第一个起身发言。

“瓦莱博士，我有个小问题：萨根是什么人或者什么东西的名字吗？”

“那是个人名，他是位科普作家，生活在第三个千年初。”

接着，就像总统预料的那样，问题纷至沓来。

“博士，您说过萨根二至少有一颗卫星；那么在行星的轨道改变后，会对卫星产生什么影响？”

“除了极轻微的扰动之外，不会有影响，它会继续围绕主星转动。”

“可是，如果那个章程……哪年的来着，3500年？”

“是3505年。”

“如果那章程早批准几百年，就没有我们了吧？毕竟萨拉萨星也属于不能殖民的行星啊！”

“问得好，我们也经常辩论这个问题。2751年的那次播种任务——也就是你们的母船在南岛上完成的那次——无疑是违反章程的。幸好当时不存在这个问题，因为你们这儿没有陆地动物，所以殖民不算违反不干预原则。”

“但是这样做也太冒险了吧？”说话的是一位年轻的女院士，一旁的长辈们饶有兴味地看着她，“就算‘有氧气就代表有生命’这个命题成立，可是你们又怎么知道相反的命题就是错的呢？就算在没有氧气，甚至没有大气层的行星上，也可能存在着各种生命，甚至可能有智能生物。许多哲学家都提出过这样的假设：如果我们的祖先是智能机器，他们就肯定会选择一个不容易生锈的环境。你们知道萨根二的历史有多长吗？它可能已经过了好氧生物的阶段了；上面可能会有一个机器文明等着你们呢。”

听众中的反对者嚷嚷了几句，还有人嘀咕，“科幻小说都来了！”语气中带着厌恶。瓦莱博士等待骚动渐渐平息，然后简短地答道：“这个问题我们也没少操心。要是真的遇上了机器文明，那么不干预原则也就没有多大意义了。我更担心的是他们怎么对我们，而不是我们怎么对他们！”

这时，一个很老的老人在大厅后面缓缓起立，那是瓦莱在萨拉萨星上见过的最老的人了。大会主席匆匆写了张便条递给瓦莱，上面写着“德雷克・温斯莱德教授-115-GOM-科学-历史”。瓦莱看着“GOM”想了几秒，突然灵机一动，明白了那是“元老”（Grand Old Man）的意思。

她心说这不奇怪，萨拉萨星科学院的院长很可能就是个历史学家。毕竟在七百年的历史中，萨拉萨星三岛只产生过少数几个有创见的思想家。

不过这也没有什么可批评的。萨拉萨星人不得不从零开始建设文明。他们没有机会、也没有动力去研究那些不能立即投入应用的东西。此外，萨拉萨星还有个更严重也更隐蔽的问题，那就是它的人口。无论在历史上的任何时刻、在科研的任何领域里，萨拉萨星的研究人员都没有达到过“关键人数”，因此无法在基础研究中形成质变，开拓出新的知识领域。

这个规律只有两个例外：数学和音乐。在这两个领域，孤独的天才会从任何地方冒出来，在思想的海洋中独自扬帆，比如拉马努金，比如莫扎特。萨拉萨星历史上的著名例子是弗朗西斯・佐尔坦（萨拉萨星历214～242年），他的名字在五百年后的今天仍然受到尊重。但即便对他那不容置疑的才能，瓦莱的判断也是有所保留的。在她看来，佐尔坦在无穷超限数领域的创见还没有人能够真正领会，更不要说有所发展了，而这两点恰恰是对天才性突破的可靠检验。直到今天，他那个著名的“最后假说”还是无法证明，也无法证伪。

瓦莱暗自揣测：是佐尔坦的不幸早逝夸大了他的声誉，萨拉萨星人对他的纪念中充满了一厢情愿的希望；但这个想法她从未对自己的萨拉萨星朋友说起过。当年佐尔坦从北岛出发，游向大海，就此失踪，这个故事激发了许多浪漫的传说和推测：有人说他对爱情失望，有人说他遭对手嫉妒，有人说他在重要的证明上失败，也有人说他对无穷超限本身感到恐惧。这些说法统统没有丝毫事实依据，但它们却在人民的心中塑造起了一个崇高的形象，一个夭折于事业巅峰期、前无古人的天才。

对了，那位老教授问的是什么来着？哎呀，老天！每次都有人在问答阶段问出和主题完全无关的话，或是趁此机会推销自己中意的理论，不过久而久之，瓦莱已经能得心应手地对付这类打岔的人了，还常能让他们闹闹笑话。不过今天的情况不同，对方是个元老，周围的同事都尊敬他，这里是他的地盘，她得客气点。

“温……温斯德莱教授（主持人赶忙小声提醒是“温斯莱德”，但她觉得纠正反而更糟，不如将错就错），您的问题非常好，但它实在应该专门开个讲座另行讨论；或许得开个系列讲座才行，但就算那样也只能触及皮毛。

“关于您提出的第一点，我们已经好几次听到了这样的批评，但事实并非如此，我们没有想过要对量子引擎技术保密，这项技术的全部理论都储存在麦哲伦号的数据库里，属于正在移交给贵星球的材料。

“但我也不想激起什么虚假的希望，说老实话，目前在麦哲伦号上活动的船员中，还没有人真正理解引擎的工作原理。我们只会使用，仅此而已。

“在休眠的船员中倒是有三位精通引擎的科学家，但是如果在抵达萨根二之前就让他们苏醒，我们就会遇上大麻烦。

“有人挖空心思地想把超空间的地理动力结构转化成图形，他们不明白，为什么宇宙一开始就有11维？为什么不是个更加整齐的数字，比如10或12？我当年上基础推进理论课的时候，我的导师是这么对我说的：‘你要是能理解量子引擎，你就不会坐在这里了，你会去拉格朗日一号上的高等研究所。’我当时正一个劲地思考10的负33次方厘米到底是什么意思，以至于睡觉都做噩梦，后来导师跟我打了一个有用的比方，我这才重新睡踏实。

“他对我说：‘麦哲伦号的船员只需要知道引擎能干什么。他们就像是主管配电网的工程师，只要知道如何分配电力就行，没必要懂得电力是怎么产生的。产生电力的可能是一台简单的装置，比如石油驱动的发电机、太阳能电池板、水轮机什么的，但这些都和配电工程师无关。当然了，发电原理他们还是懂的，但这并不是顺利完成工作的必要条件。但是电力也可能来自一套更加复杂的系统，比如裂变反应堆、热核聚变装置、轻子催化器、彭罗斯节点、霍金－施瓦茨切德内核。你听明白了吗？整个系统当中，总有工程师理解不了的东西，不过他们只要能在需要的时间和地点切换电力，就仍旧是称职的工程师。’

“同样的道理，就算不懂引擎原理，我们也照样能把麦哲伦号从地球开到萨拉萨星，希望还能开到萨根二。但是总有一天，或许是在几个世纪之后，我们会在智力上赶上发明量子引擎的那位天才。

“谁知道呢？或许你们还会抢先一步呢，萨拉萨星上或许会诞生未来的弗朗西斯・佐尔坦，到那时就轮到你们来拜访我们了。”

她并不相信真会如此，但这个尾结得不错，话音落下，会场里掌声雷动。

22 克拉肯山

“实施倒是没问题，”贝船长若有所思地说，“计划都完成得差不多了，压缩机震动的问题看来已经解决，站点的准备工作提前完成，人手和设备肯定能够腾出来——可是，这样真的好吗？”他从椭圆形办公桌上抬起头，看着站立在面前的五位高级军官。这里是新地球村的船员会议室。听了船长的话，大家都齐刷刷地朝卡尔多望去；卡尔多摊开双手，露出无可奈何的表情。

“看来这不是个纯粹技术问题，把重要的都告诉我吧。”

“情况是这样的——”副船长马林纳开口说。室内的灯光变得黯淡，一幅三岛的立体图像显现出来，它漂浮在办公桌上方几毫米的空中，仿佛是一座造型优美、栩栩如生的模型。然而这不是模型，只要把图像放大足够倍数，就能清楚地看到岛上的萨拉萨星人正在干着各自的事情。

“——我认为，萨拉萨星人还在害怕克拉肯山，尽管它实际上相当温和，上次喷发连一个人都没死！另外，克拉肯山是岛际通讯系统的关键，山的顶峰超出海平面以上六公里，是整个行星的制高点，因此也是架设天线的理想基地。行星上的长途信号都由这里中转，然后发送到其他两岛。”

卡尔多淡淡地说道：“有件事总让我觉得有点奇怪，都过去两千年了，我们还是没有找到比无线电波更好的媒介。”

“卡尔多博士，那是因为宇宙里只有一条电磁波谱，我们得尽量利用起来。萨拉萨星人的运气很好，南北两岛的最远距离不过三百公里，克拉肯山能把它们全都覆盖了。就算没有通讯器，他们的通信也完全不成问题。

“唯一的问题就是山太高，天气也差。这儿有个笑话，说克拉肯山是整个行星上唯一有天气活动的地方。现在每隔一两年就有人爬到山顶，修理修理天线，换掉几块太阳能电池和别的电池，顺便铲掉一大堆雪。办是都能办到，就是得花好大的力气——”

“——花力气的事他们是能躲就躲，”医务总长玛丽・牛顿接过了话头，“我这不是在批评，他们是把体力耗费到更加重要的事情上了，比如体育运动。”

她本来还想说“做爱”，但这已经是许多同事之间的敏感话题，说出来可能会得罪人。

“那么，他们为什么非得爬上去呢？”卡尔多接着问道，“为什么不能直接飞到山顶上？他们可是有垂直起降飞行器的。”

“没错，可那上面空气太稀薄，而且天气极差。他们出过几次严重事故，最后还是决定用笨办法上去。”

“明白了，”卡尔多沉吟道，“这还是那个要不要干预的老问题。我们会不会削弱他们的自主能力？我觉得只会稍微削弱一点点。相反，如果我们不答应这么个简单的请求，则会激起他们的反感——有这个反应也正常，想想他们在制冰站的建设上给了我们多少帮助吧。”

“我也是这么想的。有人反对吗？没有，很好。罗伦森先生，请安排一下。你可以使用任何你觉得合适的飞行器，只要是‘雪花’行动用不着的就行。”

摩西・卡尔多一向很喜欢山，群山能让他觉得距离上帝更近——“上帝不存在”的说法偶尔还是会让他心生抵触。

在巨大的火山喷口边缘能看到岩浆汇成的海洋，岩浆早已板结，但上面的几十道缝隙中还不时喷出阵阵烟雾。在遥远的西方，山的那头是两座轮廓清晰的大岛，极目远眺之下，仿佛海平面上浮着两朵乌云。

空气寒冷得刺人，每一口呼吸都要费好大的劲，不过这也使人时刻处于兴奋之中。很久以前，他在一本不是关于古代旅行就是关于冒险的书上读到过一句话：“空气仿佛醇酒。”他当时就想请教那位作者近来吸了多少醇酒，但是现在看来，这个比喻好像也没有那么荒唐了。

“东西都卸完了，摩西，我们准备返航。”

“谢谢，罗伦。我本来想在这里多待会儿，到了晚上再跟着其他人一起回去，但在这个海拔待久了怕有危险。”

“那些工程师肯定带了氧气瓶的。”

“我担心的不止是这个；曾经有个和我同名的人在一座山上遇到过大麻烦[5]。”

“抱歉，我听不明白。”

“不明白就算啦，反正都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飞行器在火山口的边缘升空时，工人们都欢快地朝他们挥手告别。工具设备都已就位，这些萨拉萨星人做起了所有工程中必不可少的准备工作——有人煮起了茶水。

罗伦驾着飞机缓缓上升，一路上小心翼翼地避开复杂的天线和其他装置,它们全都指向西方那两座隐隐约约的岛屿，要是扰乱了它们的电波，海量的信息就会永远丢失，而萨拉萨星人也会后悔向他们求援。

“你不是在往塔纳镇飞？”

“一会就去。我想先看看这山。喂，看那儿！”

“什么？哦！我看见了！克拉肯！”

这句感叹词用得恰到好处：就在他们脚下，大地裂开了一道百来米宽的深沟，深沟的底部是烈焰翻腾的地狱。

在地表之下，这颗年轻的行星仍然有着一颗炽热的心脏。闪闪发亮的黄色熔岩缓缓流入大海，岩流中间或点缀着几点血红。卡尔多不由得心想：谁知道这火山是真的平息了，还是在蓄势待发？

滚滚的岩浆不是他们的目标。在更远处有个直径一公里左右的小火山口，它的边缘耸立着一截毁坏的铁塔。他们缓缓驶近，发现本来有三座铁塔，在火山口边缘等距分布，但另外两座现在只剩下了基座。

火山口底部丢着一堆缠结的导线和几块金属片，显然属于曾经悬挂于此的巨型无线电反射器。火山口中央躺着接收和传输设备的残骸，一半浸没在山顶的暴雨形成的小湖里。

他们在空中盘旋着，脚下的这片遗迹曾经是萨拉萨星和地球的最后一条纽带。两人都缄默不语，谁也不想打搅对方的思考。最后还是罗伦先开口了。

“真是一团糟啊，但修起来应该不难。萨根二就在北方十二度，比地球更接近萨拉萨星的赤道，如果有了偏置天线，发送起电波来也更容易。”

“好主意！等我们造完了冰盾就帮他们造这个。不过他们应该也不需要太多帮助，因为这不是什么急事。毕竟，就算我们到了那儿立即发送信号，他们也要经过差不多四个世纪才能得到我们的消息。”

罗伦录下了整个场景，然后准备沿着山坡下降一阵，再朝南岛返航。他才飞了不到一千米，耳边就传来了卡尔多疑惑的声音：“东北方向的那股烟是怎么回事？看起来好像有人在发信号。”

在他们和地平线之间，一根纤细的白色烟柱正在万里无云的蓝天下冉冉升起，而几分钟前它还不存在。

“我们过去看看，可能是有船只遇险了。”

“你知道我想起了什么？”卡尔多问。

罗伦耸了耸肩，没有回答。

“我想起了喷水的鲸，那种动物每次浮到水面呼吸，都会喷出一片柱状的水雾，看起来跟这个很像。”

“这想法蛮有趣的，但是有两点错误，”罗伦说，“首先，现在这根烟柱至少有一公里高，这得是多大的一条鲸啊！”

“你说得对。另外，鲸最多只能喷射几秒钟，但这一根是持续的。那么第二点错误呢？”

“地图上说，那一片不是开放水域，因此不可能有遇险的船只。”

“这就不对了吧，萨拉萨星上可全是海洋——哦，我明白了，你说的是东部大草甸吧。没错，它的边界的确就在那儿，一不留神就会错看成陆地。”

说话间，一大片绿色迅速进入了他们的视野。那是浮游于水上的广袤海洋植被，它们覆盖了萨拉萨星的大块洋面，也为萨拉萨星大气提供了几乎所有的氧气。这是一片连绵无垠的绿，它的色彩十分艳丽，仿佛含有剧毒，看上去非常结实，似乎在上面走动都没问题。然而它的表面没有山丘，也没有任何地势起伏，唯有这一点才揭示了它的真实面目。

巨大的草甸中央有块直径一公里的区域，那里的植被不平整、不连续，和别处迥异。有什么东西正在它的下方翻滚，大股大股的蒸汽从中涌出，偶尔还甩出来几团打了结的海草。

“我怎么给忘了？”卡尔多说，“那是克拉肯的孩子。”

“对啊！”罗伦应道，“这是它在我们到来之后的第一次活动。这么说，三岛就是这么形成的喽？”

“没错。你看，羽流在稳定地向东移动，或许再过个一两百年，萨拉萨星人就能拥有一整列群岛了。”

他们又在空中盘旋了几分钟，然后调头朝东岛飞去。

多数人都会觉得，这座海底火山挣扎诞生的场景，看起来十分惊心动魄。

但是在目睹过整个恒星系毁灭的人看来，这实在算不上什么。

23 参观制冰站

总统的游艇有个别名，叫做“岛际轮渡一号”，在三百年的服役期中，它还从来没有像今天这么精神，船上不仅挂满了彩旗，还新刷了雪白的油漆。但事不凑巧，不知是油漆用完，还是工人体力耗尽，总之上漆的工作只干了一半，船长只好每次都用右舷对着陆地靠岸。

和他的船一样，法拉丁总统也特地换上了一身惹眼的衣服（是总统夫人的设计），看起来既像罗马皇帝，又像先锋宇航员，让他感觉很不自在。瑟达尔・贝船长感到庆幸：船长的制服包括白色短裤、敞领衬衣、肩章、还有带着金色穗带的帽子，穿在身上非常自在，虽然他已经不记得上一次穿是什么时候了。

虽然总统差点被自己的长袍绊倒，但参观还是进行得相当顺利，船上那台精美的制冰站模型也运作得十分成功，它生产出了源源不绝的六边形冰块，大小正好可以放进盛放饮料的杯子里。参观者没有一个明白“雪花”这名字的贴切之处，但这也难怪他们，毕竟在萨拉萨星上，还没有几个人见过雪呢。

参观者看完了模型，接着就去参观真家伙，它们在塔纳镇的海滩上占满了几公顷。参观者包括总统及随从、贝船长及军官还有游艇上的所有宾客，他们花了一些时间才从游艇来到岸边。在落日的余晖中，一行人仰望着宽二十米、厚两米的六边形冰块，心中满怀敬意。这是他们见过的最大一块冰冻状态的水，可能也是这颗行星上最大的一块。就算是在萨拉萨星的南北两极，海水也很少有机会凝结成冰，这是因为萨拉萨星上没有大块的陆地，洋流得以畅通无碍，浮冰刚刚形成，就会在赤道涌来的温暖海水中融化。

“可是，为什么要做成六边形的呢？”总统问。

副船长马林纳叹息了一声，心想这个理由肯定已经对他解释过好多次了。

但他还是耐心地答道：“这是个古老的问题：怎么用造型相同的砖块铺满一个平面？我们有三种选择：方形、三角形、六边形。在目前的情况下，六边形的在效率上略微胜出，运输也容易。像这样的冰块共有两百多块，每一块的重量是六百吨，它们最后会镶嵌在一起，组成防护盾。这有点像是用冰制作三层三明治。飞船加速时会把所有的冰块压成一只巨大的碟子，或者确切地说，压成一个钝圆锥体。”

刚才一直懒洋洋的总统突然来了精神：“听你这么一说，我倒有了个主意！我们还从来没在萨拉萨星上溜过冰呢！那可是一项优雅的运动。对了，还有个项目叫冰上曲棍球对吧？我看过录像，觉得那个就不要复兴了。你们如果能在奥运会之前给我们建个溜冰场，那就太棒了！你说能办到吗？”

“这个我得考虑考虑，”马林纳副船长有气无力地回答，“这个想法很有意思，不过您可能得先告诉我需要多少冰。”

“太好啦！等制冰站完成了原定任务，就能派这个用场了！”

马林纳正不知该如何作答，远处突然响起了一声爆炸声：焰火表演开始了。在接下来的二十分钟内，整个岛屿上方的天空都迸发出了绚烂的光辉。

萨拉萨星人热爱焰火，一有机会就大放特放，他们还在焰火中混合了激光图案。和焰火相比，激光更显瑰丽，也安全得多，可是没有了火药味，终究是少了一丝魔力。

表演结束后，宾客返回船上。副船长马林纳若有所思地说：“这总统虽说是个一根筋，但还是经常能说出些意外的话。那个什么混账奥运会我已经听够了，但他说的建溜冰场倒真是个好提议，它会让萨拉萨星人对我们怀有更多善意。”

“打赌还是我赢了。”罗伦森说。

“打什么赌？”贝船长问。

马林纳哈哈一笑。

“要不是亲眼看见，我还真的不会相信呢。有时候萨拉萨星人好像完全没有好奇心，把什么都当成天经地义似的。但他们既然这么相信我们的技术，我看还是该觉得荣幸的吧，他们没准觉得我们有反重力装置呢！

“罗伦认为有件事没必有要写进简报，结果还真让他说对了——我准备的第一个问题，法拉丁总统根本懒得问，那就是：我们准备怎么把十五万吨冰运到麦哲伦号上去？”

24 档案库

摩西・卡尔多喜欢一个人去登陆原点，他喜欢那大教堂一般的寂静氛围，在那里，他想待多久就待多久。面对人类创造的所有艺术、所有知识，他感觉自己好像变回了一个年轻的学子。这份体验让他既欢乐，又沮丧：他的指尖下沉睡着一整个宇宙，就算穷尽一生，他也只能探索其中微不足道的一小部分，有时，这种绝望感让他无力承受。他仿佛是独自赴宴的饥民，眼前摆放着望不到尽头的佳肴，它们的数量如此庞大，以至于让他反而倒了胃口。

不仅如此，眼前这个智慧和文化的宝藏，还只是人类精神遗产的一小部分。许多他知道的、热爱的知识都湮灭了。他知道，那不是因为事故，而是有人刻意为之。

一千年前，一群满怀善意的天才改写了历史，他们在图书馆中逡巡，决定什么该留下，什么该付之一炬。取舍的标准十分简单，但施行起来却很困难：在所有文学作品和历史纪录中，只有那些对人类生存和社会稳定有益的内容，才有资格进入播种船的存储空间、飞向新世界。

这是一项难以完成又令人心碎的任务。评选委员们强忍着泪水，筛选掉了《吠陀经》《圣经》《大藏经》《古兰经》以及根据这些经典创作的大量纪实作品和虚构作品。在那些作品里虽然饱含美和智慧，但委员们不能任由它们在新世界的人民心中灌输宗教仇恨和超自然信仰；他们不能让未来的新人像地球上的数十亿男女一样，为了求得安慰，不惜被虔诚的胡话蒙蔽心智。

在清洗中遭殃的还有几乎所有的小说家、诗人和剧作家，因为一旦没有了哲学和文化的背景，他们的作品就变得毫无意义。荷马、莎士比亚、弥尔顿、托尔斯泰、梅尔维尔、普鲁斯特，这些在电子革命取代纸张之前的创作大家，都没能留下完整的作品，唯一传世的只有几十万页精心挑选的段落。总之，凡是和战争、犯罪、暴力以及毁灭性的激情有关的一切，都被排除在了人类的文化遗产之外。如果智人设计出的（希望也是经过改善的）传人发现了这部分文字，他们就一定会创造出自己的文学作为回应。在这一点上，没有必要过早给他们鼓励。

音乐的命运要好一些（歌剧除外），视觉艺术也是。但这两个艺术门类的作品浩如烟海，同样亟需甄选，尽管挑选的标准有时失之武断。在未来，许多行星上的新人一定会奇怪莫扎特的第一到第三十八号交响曲到哪里去了，还有贝多芬的第二和第四号、西贝柳斯的第三到第六号交响曲。

面对眼前的任务，摩西・卡尔多深深地明白自己的责任，也明白自己的无能——无论才华多高的人，在这个时候都是无能的。麦哲伦号的数据库里存储着海量的信息，那都是萨拉萨星人从未知晓的，也必然是他们乐于接受的，虽然他们未必能完全理解。其中有二十五世纪的作家对《奥德赛》的杰出改写，那是穿越了半个千年的和平来回顾战争岁月的经典之作；其中还有费恩伯格翻译成通用语的莎翁四大悲剧，以及周笠翻译的《战争与和平》——光是说完那一长串的书名，就要花上几小时，甚至几天的时间。

有时候，在登陆原点大楼的图书馆里，卡尔多会忍不住对这些相当快乐、但绝不天真的人民扮演一回上帝。他会把图书馆档案库中的条目和麦哲伦号的数据库作一番对比，看看哪些删除了、哪些缩编了。虽然他在原则上反对任何审查，但也常常认同审查者的智慧——至少在殖民地草创的那些年月里，审查是必要的。但事到如今，殖民地已经建立成功，或许该给他们搅动搅动、倾注点创造力了……

他偶尔也会受点打扰：或者是飞船上的呼叫，或者是年长的萨拉萨星人领着小辈来此地缅怀历史。他并不在乎被打扰，相反，有一个人的打搅还挺让他觉得高兴。

每天下午，如果不是塔纳镇上有紧急公务，米蕾莎都会骑着那匹漂亮的帕洛米诺马来访，马的名字叫“鲍比”，去了势。地球的访客第一次在萨拉萨星上见到马时都觉得十分惊奇，因为他们从没有在地球上见过一匹活马。萨拉萨星人爱动物，他们从地球人留下的大量基因材料中复制了许多出来。有的动物没什么用处，有的甚至还挺讨厌，比如那些可爱的松鼠猴就老喜欢从塔纳镇的居民家里偷点小东西。

米蕾莎每次都会带上点好吃的，通常是水果，或是当地的多种奶酪之一。卡尔多总是感激地收下，但他更感激的是她的陪伴。谁能想到呢？从前的他常对着五百万人演讲（那可比最后一代地球人总人口的一半还多！），可现在，一个听众就让他心满意足了……

“你家祖祖辈辈都是图书管理员，已经习惯了用兆字节思考，但是我想提醒你，‘图书馆’里有个‘书’字。你们萨拉萨星上还有书吗？”卡尔多问道。

“我们当然有！”米蕾莎语气极为愤慨——她暂时还听不懂卡尔多的玩笑，“有几百万，唔，几千本呢！北岛上有个人会印书，每年大概印十本书，每本印一两百册。它们都很漂亮，也很贵，都是特殊场合当礼物用的。我二十一岁生日那年收到了一本，是《爱丽丝漫游仙境》。”

“哪天得让我看看。我一向喜欢书，在飞船上藏了差不多一百本。大概就是因为这个吧，每次听到有人说多少字节，我都会在心里把那个数字除以一百万，换算成一本书：十亿字节相当于一千本书，以此类推。只有这样，我才能在别人说到数据库和信息传输的时候，明白他们到底在说些什么。说说你的图书馆吧，它有多大？”

米蕾莎目不转睛地望着卡尔多，十指却在操作台的键盘上忙碌。

“这也是我学不会的技能，”他望着米蕾莎的动作，露出羡慕的神色，“有人说过，二十一世纪之后的人类已经分成了两个物种，一个是语言人，一个是数字人。当然了，如果需要，我还是可以用用键盘的，但我还是喜欢和那些用惯了电子产品的同事当面交谈。”

米蕾莎的搜索结束了：“根据上一个小时的盘点结果，是645垓字节。”

“唔……有将近十亿本书了。那么图书馆最初的规模是多大？”

“这个我不用查就知道，是640垓字节。”

“那么，在七百年里——”

“是的，是的，在七百年里，我们只添加了几百万本。”

“我不是在批评你们，毕竟质量远比数量重要。你能不能给我看看萨拉萨星上你最喜欢的文学作品？还有音乐作品。我们的问题是不知道该给你们什么。麦哲伦号的共享数据库里存储了十亿多本书。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如果我说‘知道’，那就是在剥夺你告诉我的权利，我可没那么残忍。”

“谢谢你，亲爱的。说正经的，这是一件可怕的事，已经困扰了我好些年了。我有时会想：地球毁灭得正是时候，再拖下去，人类就要被自己创造的信息给压垮了。

“第二个千年结束的时候，人类创造知识的速度只有每年一百万本新书——和后来相比，只能说‘只有’了！这个数字还单单指多少有些传世价值、因此永久储存下来的书。

“到第三个千年时，这个数字至少翻了一百倍。有人作过统计，从书写问世的时候算起，直到地球毁灭，人类总共生产了一百亿本书。我刚才对你说了，我们的飞船上有这个数字的十分之一。

“如果把这些书一股脑儿地给你们，就算你们有足够的存储空间，也会被它们吞没的。那不是善举，只会使你们的文化和科学发展彻底停滞。再说其中的大多数材料也对你们毫无意义，你们得像从谷糠里打麦子那样筛选，筛选过程会长达几个世纪。”

奇怪，卡尔多心想，我以前怎么没想到这个比喻？这正巧是SETI的反对者一再重申的危险。好吧，我们一直没能和外星智能取得联系，甚至没有找到他们的踪迹。但萨拉萨星人做到了，而他们的外星智能就是我们……

但是，他和米蕾莎虽然来自截然不同的世界，相互之间却有许多共同点。她既好奇又聪明，这两样都是需要鼓励的特质。就算在一起航行的船员中，也没有人能和他开展这样振奋人心的对话。有时他实在答不上来她的问题，只好转守为攻。

一次，她提了一大串有关太阳系星际政治的问题，他招架不住，于是反问道：“有件事我很意外：你竟然没有继承你父亲的事业，在这儿全职工作，我觉得这是最适合你的职业了。”

“我也想啊，可是我父亲一辈子都在回答别人的提问，要不就是在为北岛的官僚归纳文档，根本没有时间做自己的事。”

“那你呢？”

“我喜欢搜集知识，但我也喜欢看到知识投入应用，所以他们才派我做了塔纳发展计划的副主任。”

“这个计划恐怕有点儿被我们的行动破坏了吧？正主任就是这么对我说的，就在他从镇长办公室里出来的时候。”

“你也知道布兰特是开玩笑的。这是个长期项目，只有大致的完工期限。如果奥运会的冰上竞技馆要建在这儿，那么计划就真得修改了，但大多数人都相信会越改越好。当然了，北岛人是希望把竞技馆造到他们那儿去，他们认为我们有登陆原点就够了。”

卡尔多轻笑了一声：像这样发生在两座岛屿之间的敌对可谓源远流长，他对此太了解了。

“可不是吗？再说现在我们也算你们的景点了呀，可不能太贪心了哟。”

交往到现在，两个人已经了解并喜欢上了对方，无论是萨拉萨星还是麦哲伦号，都可以拿来开玩笑了。他们对彼此毫无隐瞒，可以坦率地谈论罗伦和布兰特，还有，卡尔多也发现自己终于能说说地球了。

“我呀，米蕾莎，都不记得自己做过几份工作了，不过多数也不重要。我最长的一份工作是在火星的剑桥做政治学教授。你不知道那有多容易造成误解，因为地球上有个麻省剑桥，那里也有所老大学，另外还有个更老的剑桥，在英格兰。

“快到结束的时候，伊芙琳和我越来越关注起了身边的社会问题、关注起了那个最终移民计划。我么，有些，唔，有些演讲才能，能够帮助大家面对未来的遭遇。

“可是我们从未想到末日会在我们那个时代发生——谁想得到呢？如果当时有人告诉我说，我会离开地球、离开我热爱的一切……”

说到动情处，他的脸上抽动起来。米蕾莎一言不发，满怀同情地等着他慢慢冷静下来。她想问他的事太多了，多到或许要用一辈子的时间来回答。然而她只有一年了，一年之后，麦哲伦号便会重新上路，飞向群星。

“在得知他们需要我登船之后，我运用所有的哲学和辩论技巧证明他们错了：我老了、我的知识都存到数据库里了、别人比我更适合等等等等，可我就是没说出真正的理由。

“最后还是伊芙琳为我下定了决心。是的，米蕾莎，在有些方面，女人的确比男人坚强……你看我，干吗要告诉你这些呢？

“她最后对我说的是：‘他们需要你，我们都一起生活四十年了，不少这最后一个月，带着我的爱去吧，别找我。’

“离开太阳系时，我始终不知道她是否像我一样，看到了地球的末日。”

25 蝎子

罗伦在不久前的那次难忘的航行中就见过布兰特脱掉衣服，可是他从来就没意识到这个年轻人有这样强健的肌肉。罗伦一直很注意保养身体，但自从离开地球，他就很少有机会参加运动或者锻炼了。布兰特不同，他大概每天都在参加什么重负荷运动，效果相当明显。要战胜他，就必须回忆起地球上那些著名的武术招式，问题是这些武术罗伦一样都不会。

整个场面滑稽透顶：他的那些军官同事个个乐得合不拢嘴，贝船长掐着一只秒表，米蕾莎也站在一边，脸上的表情只能用“得意”形容。

船长报数：“……2……1……0……开始！”布兰特像眼镜蛇一般闪电出击。面对猛攻，罗伦想要躲闪，但是他恐惧地发现自己的身体动不了了。时间似乎慢了下来……他的双腿像灌了铅一样不听使唤……他就要输了，不仅输掉米蕾莎，而且输掉他的男性尊严……

在这个节骨眼上，他蓦然惊醒。梦境还在扰乱他的心神。他明白梦的起因，但并没有因此平静下来。他不知道该不该去告诉米蕾莎。

肯定不能告诉布兰特。他到现在还是一派友善，但他的陪伴已经让自己有点尴尬了。不过今天，他却很乐意看到布兰特，要是他猜得没错，眼前的景象要比他们之间的私事重要得多。

他等不及要看看，面对这位在夜色中意外来访的宾客，布兰特的反应会是怎样。

混凝土铺就的管道长一百米，外面的海水经它流入制冰站，注入圆形水池，水池的大小正好可以容纳一片“雪花”的水量。纯净的冰块是一种糟糕的建筑材料，要加固之后才能使用，而东部大草甸中那些长长的海草既便宜又好用，是理想的加固材料。他们给这种冰块和海草的混合物取了个绰号，叫“混凝冰”。在麦哲伦号长达数周乃至数月的加速过程中，他们得保证这些“混凝冰”不会像冰川一样浮动。

两人站在水池边缘，罗伦对身边的布兰特说：“瞧，就在这儿。”在他们脚下，海洋植物互相缠结，织成了一张草筏，草筏上有一个缺口，一只动物正在缺口处吃着海草；那东西的样子就像地球上的龙虾，但身形是人类的两倍还多。

“你以前见过这样的东西吗？”罗伦问。

“才没有呢！”布兰特惊呼，“这种怪物不见也罢！你们是怎么抓到它的？”

“不是我们抓到的，是它自己沿着管道从海里游进来——或者说爬进来的。它进来之后发现了海草，于是决定吃顿霸王餐。”

“难怪它的钳子那么吓人，那些草秆可硬呢。”

“唔，还好它是吃素的。”

“我可不敢亲自确认。”

“我还指望你能告诉我点关于它的事情呢。”

“我们知道的萨拉萨星海洋生物还不到百分之一，总有一天我们会制造一艘研究潜艇，潜入深海，但现在有太多重要的事情要办，再说感兴趣的人也不多。”

罗伦暗自冷笑：很快就会多起来的。先来看看布兰特要多久之后才能发现异常吧……

“我们的科学官瓦莱查看了纪录，说是几百万年前的地球上出现过类似的动物，古生物学家给它起了个好名字，叫‘海蝎子’。古时候的海洋肯定是个激动人心的地方。”

“这东西库玛尔肯定喜欢，”布兰特说，“你们打算怎么处理它？”

“研究研究，然后放走。”

“我看见了，你们已经在它身上作了标记。”

这么说，他还是注意到了，罗伦心想，不错不错。

“不，不是我们做的，你再看仔细点。”

布兰特露出困惑的表情，在水池边上跪了下来。大蝎子看都不看他一眼，继续用那两把硕大的钳子夹海草吃。

右边的那个钳子看起来不大自然：关节处缠着一截网线，绕了几圈，就像是个粗糙的手镯。

布兰特认出了那截网线，一下子张口结舌。

罗伦说：“那么，我是猜对了。现在你知道渔网为什么会破了吧？我看得再向瓦莱博士汇报一下，当然还有你们的科学家。”

麦哲伦号上，安妮・瓦莱在自己的办公室发出抗议：“我是个天文学家！而你们需要的是一个精通动物学、古生物学和民族学，还懂得其他知识的人。我已经仁至义尽，给你们写了个搜索程序，结果都存在你们的二号数据库里，文件名是‘蝎’，你们只要在那里面搜索就行了。祝好运！”

虽然嘴上说不愿帮忙，瓦莱博士还是用她一贯的高效率，对主数据库里近乎无穷的知识作了一番筛选。两人逐渐在其中发现了规律。与此同时，那只众人注意的焦点继续在水池子里优哉游哉地觅食，参观者川流不息，有的是来研究的，有的是来表示惊讶的，大家伙对这些人一律无视。

它的外表是够吓人的，那对钳子几乎有半米长，似乎轻轻一合就能将人斩首，但它似乎完全没有攻击性，只是静静地吃食，也不逃走，或许是不舍得离开这么丰沛的食物吧。众人一致认为，它是被海草里的什么微量物质引诱到此地的。

不知道它会不会游泳，总之是没有想游的意思，只是迈着六条粗短的腿爬来爬去。四米长的身躯外面包裹着色彩斑斓的外骨骼，甲壳之间相互铰接，运动起来十分灵便。

还有一个惊人之处是它尖嘴周围的那几缕触须，或者该说是小型触手，它们像极了人类粗短的手指（像得叫人不自在），灵活程度似乎也不落下风，它们的主要功能是处理食物，但显然还有许多其他用途，和钳子配合起来更是精彩绝伦。

它有两对眼睛，视力一定很好，其中的一对较大，在白天始终闭合，看来是在弱光中使用的。这身装备能让它轻而易举地观察环境、改造环境，而这两点恰恰是产生智能的首要条件。

然而，要不是它的右钳子上有意绕了一截网线，没有人会想到这个奇怪的动物可能拥有智能。不过话说回来，这截网线也证明不了什么，有记录显示，地球上也有一些动物喜欢收集物品（尤其是人造物品），并为它们赋予奇奇怪怪的用途。

澳洲的园丁鸟和北美洲的狐尾大林鼠热衷于收集有光泽和色彩的物品，它们甚至会把这些物品摆放成艺术图形，如果不是有详细的档案，这种事说给谁听都不会相信。地球上充满这样的谜，现在永远也解不开了。这只萨拉萨星蝎或许也是在无意识地重复祖先的举动，而这么做的原因可能同样神秘莫测。

这个现象引发了许多种解释，有一种认为那个网线手镯不过是装饰用的，这个解释最为流行，因为它不用假设这蝎子有智能。但佩戴这么个手镯肯定需要一双巧手，这又引发了许多人的讨论：这只蝎子究竟能否独立完成这项工作。

当然了，它也可能是得到了人类的协助，它说不定还是某个古怪科学家的宠物，后来逃出来了，但这种可能微乎其微，因为萨拉萨星上的居民彼此都认识，真有这事肯定早传开了。

还有人提出了一种解释。这解释最离谱，却也最发人深省——

或许，这枚手镯代表了阶层。

26 “雪花”升起

这是份时间漫长、内容枯燥的工作，加上早已驾轻就熟，欧文・弗莱彻上尉有大把时间用来思考。说实话，他已经思考得太久了。

他是一名垂钓者，正用强韧得难以想象的鱼线钓起六百吨重的猎物。每天一次，自动制导的捕捉探头都会从太空中垂下，在身后牵出一根三万公里长的弧线。抵达萨拉萨星后，它会自行找到货物，等到所有检查完成，就是起吊开始的时候。

起吊是最关键的环节：探头将“雪花”从制冰站中吊起，向着麦哲伦号上升，再将巨大的六边形冰块安放到距离飞船不过一公里处。起吊都是在午夜开始的，起点是塔纳镇，终点是漂浮着麦哲伦号的静止轨道，整个过程不到六小时。

如果麦哲伦号在“雪花”就位和组装时都暴露于阳光下，那么冰块上就必须要有阴影的遮盖，这样才不会被萨拉萨星的太阳化为蒸汽、消失在宇宙中。一旦冰块安全进入巨大的防辐射罩，起吊中用于保护的隔热膜就没了用处，这时，远程控制的机械爪会将它们一张张揭掉。

接下来就是将起吊框和“雪花”分离，并将其送回地面，装载下一批货物。硕大的金属托盘也是六边形的，它仿佛是某位古怪的厨师设计的平底锅盖，有时会和冰块粘连在一起，要小心翼翼地稍微加加热才能分开。

最后，这些形态完美的浮冰将安放在距离麦哲伦号一百米的太空中，最难的工作这才开始。在失重状态下拼装六百吨的物体，这项工作完全超出了人类直觉所能把握的范围。只有计算机才知道，需要施加多大的推力，在什么方位、什么时候施加，才能将这座人工冰山安装到位。然而最先进的人工智能也未必能预料到一切突发状况或意外事件。弗莱彻明白，虽然现在还无需人工干预，但他得时刻作好准备。

他告诉自己：我正在着手建造一个冰块构成的巨大蜂窝，蜂窝的第一层已经大致完成，还有两层要盖，如果不出意外，整个工程将在一百五十天后完工。工程会先在低加速度下测试，以确定冰块间已经融为一体，接着，麦哲伦号就会驶上群星之旅的第一段航程。

弗莱彻工作得一直很尽责，但他只是在用脑工作，没有用心。他的心，已经迷失在了萨拉萨星。

他是在火星上出生的，而眼前的这颗行星拥有他那片荒凉的故土上缺乏的一切。他曾眼睁睁看着几代人的辛劳在火焰中化为乌有，而现在，天堂就在眼前，何必还要在几个世纪之后，在另一颗行星上白手起家呢？

是啊，况且还有个姑娘在等着他，一个南岛的姑娘……

他已经差不多下定了决心：时间一到就弃船。萨根二上的坚硬岩石就让地球人去对付吧！让他们去施展力量、施展技术，他们或许真能打碎岩石，也可能会让岩石打碎他们的身体、他们的心。他能做的就是祝他们好运。等到手头的工作完成，这里就是他的家了。

在三万公里下方的萨拉萨星地面，布兰特・法考纳也作出了一个重要的决定。

“我要去北岛。”他对米蕾莎说。

米蕾莎默默地躺着。在布兰特觉得自己等了很久之后，她开口了：“为什么？”她的语气中没有惊讶，也没有悔恨。她不由心想：我变得太多了。

还没等他回答，她又补上一句：“你不喜欢北岛。”

“但事情都这样了，那里总该比这儿好吧。这儿已经不是我的家了。”

“这儿永远是你的家。”

“只要麦哲伦号还在头顶上，就不是。”

黑暗中米蕾莎伸出手掌，去碰身边的陌生人。至少，他没有躲开。

“布兰特，我不是故意的；我肯定罗伦也不是。”

“说这些有什么用呢？说实话，我真不知道你喜欢他什么。”

米蕾莎差点露出了微笑：在整个人类的历史上，曾经有多少男人对多少女人说过这句话啊！又有多少女人对男人说过：“你到底喜欢她什么？”

这当然是一个没有答案的问题，勉强作答只会适得其反。但有几次，她自己也思考过这个问题。她想知道，是什么力量让她和罗伦在第一次相遇之后，就此被对方吸引。

最强大的力量当然是叫做“爱情”的神秘化学反应，它无法用理性分析，如果不是陷入同样的幻觉就无从体会。但另外的几股力量却能够诉诸逻辑、清楚地予以认定和解释。只有在现在认清它们，才能在有朝一日（但愿晚一点来！）用智慧面对分离。

首先是笼罩在地球人身上的悲剧气氛，这是个相当重要的特质，然而它也是所有船员都具备的特质。那么，罗伦身上有什么布兰特没有的特殊之处呢？

要从这两个男子中挑选恋人还真不容易。罗伦可能更有想象力，而布兰特则更富激情，尽管他好像在过去几周里变得有点敷衍了。总之，无论和谁厮守她都会感到十分幸福。不，不是这个区别……

或许，她要找的特质根本就不存在。区分两人的或许并不是某个单一的特质，而是所有特质的综合，是她的本能在潜意识中算出了总分，最后罗伦以几分的优势胜出——可能就是这么简单吧。

但在有一点上，罗伦肯定让布兰特黯然失色：罗伦有干劲，有抱负，而这两种品质都是萨拉萨星上十分罕见的。不过话说回来，他就是因为具备了这些品质才被选上麦哲伦号的，因为这些品质在未来的几百年里都用得上。

布兰特呢，不缺冒险精神，但什么抱负都没有，他那个迟迟不见完工的渔网计划就是证明。他对世界只有一个要求，那就是多来点有趣的机器，让他好好玩玩。米蕾莎有时会想，或许在他心中，自己也属于这一类玩具吧。

相比之下，罗伦就属于伟大的探索者和冒险家之列。他创造历史，而不是臣服于历史的规律。此外他也不乏温情的一面——原先不太展露，但最近越发常见了，在让萨拉萨星的海洋冻结的同时，他的内心却在渐渐融化。

米蕾莎轻声问道：“你要去北岛干什么呢？”短短几秒，她就已经接受了布兰特的决定。

“他们要我去帮忙装备卡里普索号，北岛人对海其实不太了解。”

米蕾莎感到释然：布兰特并不只是在逃跑，他还是有工作可做的。

工作可以帮他忘却。或许，还会有再度想起的时候。

27 历史的镜像

摩西・卡尔多把存储卡举到灯下，凝神注视，仿佛能读出里面的内容似的。

“这东西对我永远是个奇迹，”他说，“居然能把一百万本书捏在拇指和食指之间——不知道卡克斯顿[6]和古登堡看了有何感想。”

“谁来着？”米蕾莎问。

“是两个让人类开始读书的人。不过话说回来，聪明也不是没有代价的。我有时会想到个有点可怕的念头：某块存储卡里存放着绝顶重要的信息，比方说治疗某种猖獗传染病的方法，但信息的地址却找不着了，它就在那几十亿个页面里，可我们就是不知道是哪几页。想想看：解药就在手掌里放着，但是死活找不着了，这该有多丧气啊！”

“我看这不是问题，”船长的秘书琼・勒罗耶在一旁说——勒罗耶是信息存储和提取方面的专家，她参与了萨拉萨星和麦哲伦号之间的资料传输工作，“你总会记得关键字的，只要写个搜索程序，查看十亿个页面也就是几秒钟的事。”

卡尔多一声叹息：“你又何苦破坏我的噩梦呢？”接着他又露出了笑脸：“但你也未必知道关键字啊。你想想，有多少次是我们找到了需要的东西，才知道需要的是什么的？”

“这只说明你没条理。”勒罗耶上尉答道。

米蕾莎听着他们互相挖苦，不知道哪几句该当真，哪几句是玩笑。琼和摩西并没有刻意将她排除在对话之外，只是两人的经历和她迥然不同，有时候，听他们说话就像在听外语。

“总之，主索引已经完成，我们都知道了对方有些什么，现在只要决定传输的内容就行了——这么说好像要传的东西很少似的。等到我们相隔七十五光年的时候，传起东西来可就不那么方便了，成本就更别提了。”

“说到这个，我想起一件事，”米蕾莎说，“本来该对你们保密的：上个星期，北岛那边来了个代表团，里面有他们的科学院主席，还有几个物理学家。”

“我猜猜他们来干什么——是为量子引擎？”

“正确。”

“他们什么反应？”

“他们又惊又喜，因为没想到我们真的有资料。当然了，他们已经复制了一份。”

“够走运的，他们的确需要那资料。你可能还得提醒他们几句：有人说过，量子引擎的真正目的可不是探索星空这种小事，总有一天，我们会用它产生的能量阻止宇宙塌缩成黑洞，然后开辟出一片新的宇宙。”

这番话把两位听者都震住了，现场一片沉默。琼・勒罗耶赶紧打破僵局。

“当然，这届政府是看不到了……我们还是接着干活吧，睡觉前还有好几兆字节要弄呢。”

他们并没有一味地工作。有几次卡尔多觉得累了，就走出登陆原点的图书馆，缓步走到艺廊，在计算机的指引下参观母船（他从来不走同样的路线，而是尽量到各处转转），要不就是到博物馆去缅怀历史。

博物馆的地球展示厅外面总是排着长龙，参观者多数是学生，也有父母带着孩子去的。摩西・卡尔多地位特殊，不用排队，有几次插队时他略感愧疚，但马上就安慰自己说：萨拉萨星人有一辈子来享受这些从没见过的风景，而他只有几个月的时间重访失落的家园了。

有时，他会和萨拉萨星人一起欣赏这些景色，他很难让这些新朋友相信自己没去过这些地方。他们眼前的一切都至少比他的时代早了八百年——殖民萨拉萨星的母船是在2751年离开地球的，他却要到3541年才出生。然而有几次，他还是吃惊地认出了眼前的景致，每到这个时候，记忆就会像洪水般席卷而来，将他彻底吞没。

最诡异的是“街边咖啡店”的场景，也是最让他缅怀的。他每次都会在小桌边坐下，在雨篷下喝点葡萄酒、喝点咖啡，看着熙熙攘攘的城市。只要不从桌边起身，他就永远无法分辨什么是影像、什么是现实。

地球上的大城市都被做成了缩影、恢复了生气。罗马、巴黎、伦敦、纽约，冬去春来，日夜更替，游客、商人、学子、恋人，大家在他眼前各自忙碌。常有人意识到正在录影，于是扭过头来，冲着几个世纪后的观众莞尔一笑。看到这一幕，没有人能无动于衷。

还有些全息影像里一个人都没有，连人类生产的东西都看不见，但是它们让摩西・卡尔多再度领略了自然的雄奇：维多利亚瀑布的雾霭沉沉，大峡谷上空的一轮明月，喜马拉雅山麓的皑皑白雪，南极大陆的陡峭冰岩。和城市的风光不同，这些景色在拍成影像之后又原样保存了几千年。它们在人类诞生前很久就已存在，最终却都在他面前灰飞烟灭。

28 沉没的森林

海蝎子似乎一点不着急，它慢悠悠地走了十天，才前进了五十公里。利用它身上的声呐信标——当初可是费了好大劲，顶着它的怒火，才把信标贴上甲壳的——科学家们很快发现了一件怪事。

它很清楚自己要去哪里。它在二百五十米深的海底笔直朝前，到达目的地后继续四处走动，但活动范围只有很小一块。又这样过了两天，超声波发射器的信号戛然而止。

有人认为，海蝎子是被什么更大更凶恶的生物吃掉了，但这个解释过于天真：发射器是裹在一根坚固的金属棒里的，无论什么样的尖牙、利爪或是触手，都至少要忙活几分钟才能将其摧毁。即使它被什么生物整个吞下，功能也丝毫不会受到影响。

这样就只剩下两种可能，但第一种被北岛水下实验室工作人员严正地推翻了。

“发射器的每一个元件都有后备，”实验室主任说，“而且信号消失前两秒，我们还收到过一个诊断脉冲，这说明机器一切正常，不可能是设备故障。”

这样就只剩下那个不可能的解释了：发射器是被关掉的。而要做到这一点，就必须卸掉一条锁闭杆才行。

锁闭杆不可能意外脱落，只能是由什么东西出于好奇弄掉的，也可能，是蓄意破坏。

卡里普索是一艘双体船，长度为二十米，它不仅是萨拉萨星上最大的，而且也是唯一的一艘海洋研究船，平时一般停泊在北岛。罗伦一上船就发现了一件趣事：船上的科学家假装把来自塔纳镇的乘客当作无知的渔夫取笑；乘客们也不甘示弱，一有机会就向北岛人吹嘘，说水蝎子是自己这边的人发现的。罗伦倒没有提醒他们：严格来讲，这个说法并不属实。

看到布兰特，罗伦有些吃惊，但他来之前就该想到的，因为有一部分卡里普索号的新设备正是由布兰特操办的。两个人礼貌而冷淡地打了招呼，其他乘客投来或是好奇、或是顽皮的目光，对此，两人故意视而不见。萨拉萨星上很少有秘密，而现在，大家都已经知道是谁住进了里奥尼达家的主客房。

后甲板上有台小型潜水器。看到了它，过去两千年里的任何一位海洋学家都会觉得眼熟：它的金属框架上固定着三台电视摄像机、一条远程控制机械臂、一个盛放样品的金属篮网，还有一套能让潜水器全方位移动的喷水推进装置。这位机器探险家下水后，会通过一条比铅笔头粗不了多少的光纤，把画面和信息传回水面。这项技术已经有了几个世纪的历史，到今天仍然完全够用。

海岸线终于消失在了视野之外，罗伦第一次感到自己完全被海水包围了。他回想起了同布兰特和库玛尔一道出海时的焦虑感，那一次船只离岸还不到一公里呢。他愉快地发现，尽管情敌就在眼前，但这一次他却不那么紧张了，或许是因为这次的船比上次大了许多吧。

这时布兰特说道：“奇怪，我还从来没在这么西边的海域见到过海草呢。”

罗伦起初没看到什么，但接着，他就在前方海水中发现了黑色斑点。几分钟后，他们就驶进了一片松散的浮游植物里，船长把速度降了下来，让船只缓缓前行。

“反正就快到了，”他说，“没有必要让这些东西堵住进水口。你说对吧，布兰特？”

布兰特调整了一下显示器上的光标，看了看读数。

“没错，离发射器失踪的地方只有五十米了。现在深度两百十米，放鱼儿下水吧。”

“等等，”一个北岛科学家说，“我们在这台机器上花了很多时间和金钱，而且整个行星上就这么一台，要是它被该死的海草缠住了可怎么办？”

众人纷纷陷入沉思。或许是为这位北岛专家的气势所慑，连库玛尔都罕见地没有吱声，但他只憋了一会儿就提出了异议。

“只是海面上看起来比较吓人吧，到了十米以下，叶子就少了，只有大的枝干，活动空间还是挺大的。这就跟森林差不多。”

罗伦心说没错，这的确像是一片海底森林：蜿蜒修长的树干，游弋其间的海鱼。船上的科学家们都盯着主监视器和各种仪表，他却戴上了一副全景夜视镜。视野中的一切消失了，代之以缓缓下沉的机器人前方的景象。从感官上说，他已经离开了卡里普索号的甲板，耳边传来同行者的语声，但那声音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与他毫无关系。

他成了奇异世界里的探险家，接下来不知道会遇见什么。这是一个狭窄单调的世界，差不多全是黑白的，淡蓝和淡绿是唯一的彩色，他的视线局限在三十米之内，无论朝什么方向看，眼前都竖着几十根修长的树干。这些树干的表面上沿固定间距长着鼓鼓的气囊，以此获得浮力；它们一头固定在漆黑的海底，另一头朝着上方波光粼粼的“天空”伸展。有几次，他觉得自己仿佛在黯淡多雾的天气里穿越一片树林，但边上窜出的鱼儿不时地破坏了他的错觉。

有人说话了：“目前深度二百五十米，应该能看见海底了。图像分辨率正在下降，要开探照灯吗？”

在罗伦看来，图像却没有什么变化，这是因为夜视镜会自动调节亮度。不过他也明白，在这个深度上，四周应该已接近漆黑，人类的眼睛已经不管什么用了。

有人答话：“不用，不到必要时不要打草惊蛇。只要摄像机还在拍摄，我们就凑合着看吧。”

“看，到海底了！主要是岩石，没什么沙子。”

“这是当然的，萨拉萨巨藻需要在岩石上生根，这一点和马尾藻不同。”

罗伦明白他在说什么：修长树干的底部是纵横交错的树根，它们牢牢地抓着突出的岩石，无论是风暴还是海面洋流，都不能让它们松开。这地方比他预料的更像陆上的森林。

机器测绘员小心翼翼地在这片海底森林中穿梭，光缆在它身后铺开。树干如同蟒蛇，扭曲着伸向看不见的海面。光缆似乎并无缠绕之虞，因为这些巨大的树干之间非常空旷。说实话，空旷到了这个地步，有可能是被蓄意……

几秒之后，盯着主监视器的科学家们也明白了这个惊人的道理。

“克拉肯！”有人低声惊呼道，“这不是自然形成的森林，这……这是个农场！”

29 撒巴拉人

他们自称“撒巴拉人”[7]，这是为了纪念一千五百年前，那些在地球上驯服荒原的先驱。

不过在有一点上，火星上的撒巴拉人比较幸运：他们的对手不是人类，而是凶恶的自然，是形同于无的大气，是席卷整个行星的沙暴。这些障碍他们都克服了，他们老喜欢说自己不仅是幸存者，而且是胜利者。这句话和无数其他东西一样，也是从地球上借来的，但是在强悍的独立性格的支配下，他们很少承认这一点。

在过去一千多年里，他们一直生活在一个错觉当中，这错觉无比强烈，几乎形成了宗教。像一切宗教一样，它也在火星社会中发挥着重要功用，它为人民制定了超越个人的目标，也为他们的人生赋予了意义。

在计算得出结果之前，撒巴拉人一直相信（至少是希望）火星能够摆脱地球的厄运。当然了，他们的星球不会毫发无损，因为这点距离只够让辐射降低百分之五十，但是这已经足够了。有了行星两极数公里厚的远古冰川，火星人或许能逃过地球人的命运。甚至有人做起了美梦，认为融化的冰川能重现这颗行星上消失的海洋。当然了，这只是少数浪漫主义者的观点。不过，融冰的确有可能让大气变得足够稠密，让人类只需带上简单的呼吸和隔热装置，就能在户外自由活动……

这些希望相当顽强，在无情的算式公布之后，才算终告破灭。算式说得很明白：无论拥有什么技术，付出多少努力，撒巴拉人都救不了自己。他们将和那颗因为软弱而倍受鄙视的母星一样走向灭亡。

但是在这里，在这颗位于麦哲伦号下方的行星上，最后一代火星殖民者的希望和梦想终于有了寄托。当欧文・弗莱彻俯瞰着萨拉萨星那延绵不绝的大洋，他的脑海中反复闯进一个念头。

星际探测器发回的报告显示：萨根二和火星十分相像，这也是他和他的同乡被这次任务选中的原因。然而胜利就在此时、就在此地，他们又何苦要在三百年之后、七十五光年之外重新打响一场战役呢？

弗莱彻不再考虑擅离职守了，因为那样要抛弃的东西太多。在萨拉萨星上找个藏身之处很容易，但是当麦哲伦号再次启程，当青年时代的最后一批朋友和同事离他而去，他又将作何感想呢？

船上还有十二名处于休眠状态的撒巴拉人。已经觉醒的共五人，他已经谨慎地试探了其中的两人，也得到了正面的回应。如果剩下的两人也有这个意思，那就说明他的确能代表那些尚在休眠的同胞。

麦哲伦号必须终止远航，在这里，在萨拉萨星。

30 克拉肯的孩子

卡里普索号正以二十公里的时速，不徐不疾地行驶在返回塔纳镇的途中。船上没有什么人说话，乘客们都在琢磨刚才在海床上看到的景象。罗伦还戴着夜视镜，与世隔绝，正回放着潜水器在海底森林中的探险历程。

潜水器拖着一条光缆，像机械蜘蛛般在海底森林中缓缓穿行，巨大的树干很长很长，给人纤细的感觉，实际上却比一个人的腰围还要粗壮。他现在看清楚了：这些树干排列得很有规则。潜水器接着前进，突然周围的树干齐齐消失，由于有了思想准备，船上的人也不怎么惊讶。在前方，一群蝎子正在它们的丛林营地中忙碌。

不开探照灯是明智的选择，潜水器在近乎漆黑的海水中静静观察着，仅仅几米之下的动物对它毫无知觉。罗伦在录像里见过蚂蚁、蜜蜂和白蚁群，眼前的蝎子让他想起了那些昆虫。乍一看，你很难相信这么精巧的组织会在没有主导智能的调度下出现，但实际上，这些动物可能是完全依照本能行动的，就像地球上的那些社会性昆虫一样。

有几只蝎子在照料巨大的树干，它们一直向上攀爬，仿佛是要升到海面去收割看不见的阳光。还有几只蝎子在海床上跑来跑去，随身携带着石块和草叶，还有做工粗糙、但一眼就能识别的网兜和篮子。这么说，它们是会制作工具的。但即便是这样，也不能证明它们具备了智能。它们只是用随处可见的海草茎叶制作了一些物品，相比之下，有些鸟类的巢穴要考究得多。

罗伦心想，我好比是一个来自宇宙的访客，正在石器时代的地球村落上方，巡视人类刚刚发现农耕的情景。如果真是那样，他（或它）能够通过这次视察，准确评估人类的智能吗？还是会以为那是完全出于本能的行为？

潜水器已经深入空地，尽管最近的树干就在五十米开外，但周围已经连一棵树都见不到了。就在这时，一个风趣的北岛人说：“这里是蝎子城的市中心。”这话后来风靡开了，连科学报告里都作了引用。

最恰当的说法是，这地方看起来既是居住区，也是商业区。它的入口处横亘着一块突出的岩石，高五米左右，表面有好几个黑漆漆的洞穴，大小正好可以容纳一只蝎子通过。洞穴的分布很不规则，但尺寸相当一致，不可能是自然形成的，整块岩石看起来就像是一位古怪的建筑师设计的公寓楼。

蝎子们在这些入口里不断进出。罗伦心说，它们就像电讯时代以前那些在老城上班的白领。在他看来，蝎子们的活动毫无意义，但是在它们眼里，人类的商贸活动大概也没有多少意义吧。

“大家看，那是什么？”卡里普索号上的一位观测者说，“最右边那里，能开近一点吗？”

全神贯注的罗伦吓了一跳，这声音把他从海床暂时拉了回来，带回了海面。

随着潜水器位置的改变，他的视野也跟着猛烈倾斜。接着，潜水器恢复水平，驶向右侧的一块孤零零的塔状岩石。那块岩石脚下趴着两只蝎子，根据它们的尺寸判断，岩石的高度约为十米，中间还有个洞穴开口。罗伦一开始没看出有什么，但渐渐地，他觉察到了几处反常。眼前的画面，有什么地方和蝎子城的整体感觉对不上。

别的蝎子都在来回忙碌，那两只岩石脚下的却待在原地，只有脑袋不停转动。此外，还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是了！是这两只蝎子的尺寸。从他的角度很难判断大小，但在对比了匆匆跑过的几只蝎子之后，罗伦断定这两只比它们的同类差不多大了一倍。

有人轻声问道：“它们这是在干什么？”

“我来告诉你，它们是看守，是哨兵。”有人答道。

众人一听就觉得的确是如此，无可怀疑。

“那么，它们是在看守什么呢？”

“皇后吧，如果它们有皇后的话。或者，是蝎子城第一银行？”

“接下来怎么办？潜水器太大了，就算它们放行也进不去。”

讨论到这里，话题变得学术起来。潜水器继续下沉，到了距塔状岩石顶部不到十米的位置。操作员启动了一个推进器，它射出一小股水流，止住了下沉。

不知是因为推进器的声响还是震动，下面的两名哨兵蓦地警觉，然后同时暴蹿上来。刹那间，罗伦仿佛陷入噩梦，扎堆的复眼、摇摆的触须、巨大的钳子一下子涌到眼前。他暗自庆幸自己是在船上，而且对方不会游泳。

游泳不会，攀爬还是会的。两只蝎子从两侧飞速攀上岩石，几秒钟后就到了顶部，离潜水器的底部只有几米了。

操作员急忙行动：“得在它们起跳前离开！钳子一来，我们的光缆就成棉花了！”

他晚了一步。一只蝎子从石顶纵身跃起，几秒之后，它的脚爪就搭上了潜水器下方的滑板。

但操作员的人类反应也不逊色，况且他还掌握着更高的技术。就在接触的一刹那，潜水器全力后退，机械臂也迅速挥出，格挡来自下方的攻势。最关键的是，它的探照灯打开了。

那只蝎子肯定感到眼前一晃。它举起钳子，做出了酷似人类在惊讶时的动作，然后便朝着海床跌落下去，没能和机械臂正面交锋。

夜视镜在刚才交手的刹那突然停工，罗伦的眼前一片漆黑。但不一会儿，摄像机的自动回路就根据光照水平作了调节，图像重新出现，正巧是蝎子的特写画面：它一脸错愕的表情，片刻之间就掉出了视野。

罗伦清楚地看到，它的右钳下方缠着两根金属线圈，不知道为什么，他一点都不觉得惊讶。

在卡里普索号朝向塔纳镇返航的途中，罗伦回放着刚才的最后一幕，他的感官还沉浸在海底世界里，完全没注意到掠过船身的轻微震动。但接着，他就听到了周围传来的惊呼和疑问，也感受到了船身突然改变航向的倾斜。他扯掉夜视镜，对着明亮的日光一个劲眨巴眼睛。

起初他什么都看不见；等到双眼适应了亮光，他发现前方几百米就是南岛那棕榈林立的海滩。我们触礁了，他心想。布兰特再也听不到这最后……

但接着，他的眼前就出现了困扰人类两千年的梦魇；他做梦都想不到，自己竟会在平静的萨拉萨星上看见这幅景象：在东方的海平面上，一朵蘑菇云正冉冉升起。

布兰特这是在干什么呀？这会儿应该往陆地开的，他却驾着卡里普索号拼命急转弯，试图开回海里。可这会儿好像是他说了算，其他人都张大了嘴望着东面。

“克拉肯！”一位北岛科学家低声惊呼。罗伦起初以为他在发出那句老掉牙的感叹，但接着就明白过来，他随之感到了一阵释然，然而这感觉没有持续多久。

这时，库玛尔说了声：“不对！”罗伦望着他，觉得他的表情异常警觉。“不是克拉肯，克拉肯没这么近，这是克拉肯的孩子！”

船上的无线电开始发出持续的警报，中间还夹杂着郑重的预警信号。罗伦还没闹明白状况就发现了一件怪事：海平面消失了。

他的脑子里一团乱麻。他的一半心思还在海底的蝎子身上，眼睛也还没有适应波光和阳光，正一个劲地眨巴着。

他心里觉得纳闷：或许是视力出了问题，卡里普索号明明在水平行驶，看上去却正斜斜地插进水里。

不对，是海水在上升。浪涛的轰鸣越来越大，淹没了一切声响。巨浪从半空劈头砸下，罗伦不敢估计它的高度。这下他明白布兰特为什么要往深海里开了：如果待在浅水区，海啸的怒涛就会让他们送命。

仿佛有一只巨手抓住了卡里普索号，将船头抬向天空。罗伦在甲板上无助地向下滑，他试图在半路上攀住一根立柱，但是失败了。紧接着，他就掉进了海里。

别忘了应急训练！他拼命告诫自己。无论海洋还是太空，原则都是相同的，最大的危险是恐慌，因此头脑一定要保持……

他没有溺水的危险，身上的救生衣可以确保这一点，可是充气开关在哪儿呢？他的手指在腰部全力摸索，尽管努力克制，他还是感到了一阵短暂的战栗。接着，他摸到了金属把手，轻轻一拉就动了，救生衣膨胀开来，将他包了个结实，他在心里长出了一口气。

现在真正的危险是卡里普索号，得提防它朝自己脑袋砸过来。它在哪儿呢？

看到了，这个距离近得吓人。海面上波涛翻滚，船上的一截桅脚被拖进了海里。大多数乘客还在船上，真不可思议。他们现在都在指着他的方向，有人拿着个救生圈准备丢下来。

海面上漂满了东西，有椅子，有盒子，还有设备的零部件。潜水器也在，它的一个浮力罐破了，正冒着气泡缓缓下沉。罗伦心想希望这东西能捞回来，不然这次出海的损失就太大了，而且要过很长时间才能再去研究那些蝎子。他的内心感到相当自豪：在这样的处境下，我还能够冷静地估计形势。

就在这时，有什么东西擦到了他的右腿，他不由自主地踢了两下，想把它踢开，但那东西勒进了他的肉里。他的心里现在只有恼怒，没有警觉——反正已经安全浮出水面，巨浪已经过去，现在没什么东西能伤害他了。

他又小心地踢了两下。可这时，他的左腿也被缠住了。他蓦地警觉：可不是有什么东西蹭到了腿那么简单，虽然身上穿了救生衣，但他正在被那东西拽着往下沉。

罗伦・罗伦森这才真的感到了恐惧。他突然想到了那只巨型珊瑚虫蠕动的触手，但那些触手是柔软而有肉感的，缠在他腿上的则明显是缆线绳索一类的东西。他一下子明白过来：那是下沉的潜水器和母船之间的脐带。

要不是一个出其不意的浪头，他或许还能够脱身。他呛了几口水，咳嗽着想要清空肺部，双脚还在继续踢着光缆。

接着他就被拖到了水下。头顶上方就是空气和海水、生与死的分界线，不过一米之遥，却说什么都够不到。

到了这个时候，一个人能想到的只有自己的性命。什么人生的闪回，什么对今生的悔恨，一概没有，连米蕾莎的形象都没有出现。

当他明白一切都已结束时，他的脑海里没有恐惧，只有愤怒：跨越了五十光年的宇宙，到头来却是这么个毫无英雄气概的下场。

就这样，在萨拉萨星的温暖浅海中，罗伦・罗伦森再度死去。两百年前的那次死亡没有让他学到什么，毕竟那一次要轻松多了。

第五部 慷慨号综合征

31 请愿

瑟达尔・贝船长绝对不会承认自己的心里有一丝一毫的迷信，但每当事情顺利的时候，他总是会没来由地担心起来。到现在为止，萨拉萨星一直好得不像是真的，每件事都按照最乐观的计划进行着，冰盾的建造如期开展，别的工作也完全没有问题。

然而，就在过去的短短二十四小时之内……

不过话说回来，情况本可以更糟。罗伦森少校实在是万幸（这都多亏了那个孩子，回头得好好谢谢他），医生说，他当时的情况非常危急，再拖几分钟就会造成不可修复的脑部损伤。

船长意识到自己从手头的事务上分了神，心里有些恼火。他又看了一遍那封已经记熟的邮件：

舰载网络：日期不明，时间不明

收件人：船长

寄件人：匿名

长官：

我们几个船员在此提出一个建议，希望您认真考虑。我们建议飞船的任务在萨拉萨星终止。

任务的所有目标都能在萨拉萨星达成，实在不必再冒险前往萨根二。

我们明白，这会给当地的人口带来问题，但我们也相信，这个问题能够借由我们现有的技术解决，具体地说，我们可以用构造工程增加萨拉萨星的土地面积。

根据任务章程第14条第24（a）款，我们提请召开船员大会，尽快对这一事项开展讨论。

“马林纳船长，卡尔多大使，你们有什么看法？”

在船长那宽敞而简朴的办公室里，两位客人不约而同地朝对方望去。卡尔多以难以察觉的动作冲副船长微微点头，然后就端起一杯地主奉送的佳酿，故意缓缓啜饮起来，把说话的机会让给了对方。

副船长马林纳精通机械，在人际交往方面却不擅长，他看着打印稿，一脸不快的神情。

“至少措辞很客气。”

“但愿不是假客气才好！”贝船长显得不大耐烦，“猜得出是谁发的吗？”

“完全猜不出，排除我们3个人，剩下的嫌疑犯有158个。”

“是157个，”卡尔多在一旁插嘴，“罗伦森少校有充分的不在场证明——当时他死了。”

船长挤出一丝冷笑：“这也没排除掉多少人。那么博士，你有什么看法？”

卡尔多心想：看法是有的，我在火星上生活了漫长的两年，要我押注，我肯定押撒巴拉人，但这只是我的直觉，也可能是错觉……

“还没有，长官，但是我会睁大眼睛，一发现疑点就尽快报告给您。”

两位军官对卡尔多的地位一清二楚：他的头衔是顾问，甚至不用对船长负责，他在船上的角色最接近忏悔神父。

“如果得到了妨害任务的情报，卡尔多博士，我相信你是一定会告诉我的。”

卡尔多迟疑片刻，接着迅速点了点头。神父不是好当的，有时候会碰上个把来忏悔的杀手透露下一步作案计划，他可不希望自己也陷入这样左右为难的境地。

船长感到丧气：看来这两位是帮不上什么忙了，但对他们俩，他是充分信任的，也需要听听他们的意见。当然，最后拍板的人还是他。

“我是该回复邮件，还是该不予理会？两种做法都有风险，因为首先，邮件的内容可能不是认真的，或许只是哪个船员在烦躁时的信手涂鸦，那样就不必太当回事了。可如果对方是个齐心协力的小团体，那么开展对话还是有好处的，这不仅能缓和局势，还能让参与者自己冒出来。”对方冒出来之后再怎么做呢？船长自问：把他们都关起来？

“依我看，你该和他们谈谈，问题不会因为忽视自动消失。”卡尔多说。

“我也这么认为，”马林纳副船长附和，“但是我可以肯定一点：他们不会是引擎组或者动力组的人。我在那两组人刚毕业的时候就认识他们了，其中的几个认识得更早。”

卡尔多暗自嘀咕：我恐怕你要失望了；谁又能真正认识一个人呢？

船长站起身来：“非常好，这也正是我的决定。还有，为了防止万一，我看我最好还是去温习温习历史，我记得麦哲伦手下的船员也出过乱子。”

“的确出过，”卡尔多回答，“但我觉得，您肯定不用流放谁。”

他暗暗加了一句：也不用吊死哪个中校[8]。然而现在不是重提那段历史的时候，那样就显得太过唐突了。

更唐突的是提醒贝船长（他是不可能不记得的！）：那位伟大的航海家还没等完成使命，就遭到了别人的杀害。

32 医务室

罗伦・罗伦森的这次复生没有经过精心准备，以至于这第二次苏醒不像第一次那么舒服。正相反，他感到难受极了，简直想当初就这么沉下去算了。

刚刚恢复知觉，他就后悔了：他的喉咙里插着管子，胳膊和腿上都连着导线。导线！他立刻想起被致命的缆线拽着下沉的感觉，心中随即涌起恐慌，但是他定了定神，克制住了情绪。

他马上又担心起了另一件事：他似乎不在呼吸，他感觉不到横膈膜的运动。这就怪了……哦，是他们没有通过肺部给我供氧。

监视器的变化肯定惊动了哪位护士，顷刻间，他的耳边就响起了软软的说话声，眼睛上方好像也罩上了一层阴影。但他的眼皮还是太沉，睁不开来。

“罗伦森先生，你恢复得很好。你什么都不用担心，几天后就能起身了——不，先别说话。”

我也不打算说，罗伦心想，我完全知道发生了什么。

耳边传来皮下注射器的轻微“咝咝”声，手臂上霎时掠过一阵冰凉，接着，他便再次陷入了恬静的沉睡之中……

再度醒来时，他感到大大松了口气：一切都和上次不同了，管子和导线全都不见了；他的身子仍然虚弱，但已经没有了不适感；而且，他还在以稳定、正常的节奏呼吸着。

“你好啊！”几米之外的一个男低音说道，“欢迎醒来。”

罗伦扭转脑袋，循声望去。模糊中，只见邻床上躺着一具缠着绷带的身影。

“你可能认不出我，罗伦森先生。我是比尔・霍顿上尉，通讯工程师，前冲浪运动员。”

罗伦轻轻打了声招呼：“唔，你好啊，比尔，你是怎么进来的？”但这时护士来到床前，以一记精准的皮下注射终止了对话。

又经过几天的休养，他觉得自己完全恢复了，一心想着早点获准起床。医务总长玛丽・牛顿认为，要大致让病人了解自己的病情、病因，就算他们听不明白，也会因此保持安静，不至于对医疗机构的平稳运行造成太大的干扰。

她对罗伦说：“你或许感觉不错，可是你的肺还在自我修复，在它的功能完全恢复前，你还不能用力。要是萨拉萨星的海洋和地球上的一样，那你现在就什么事都没有了，但萨拉萨星的海水的盐分要比地球低得多，能够直接饮用，你就喝了差不多一升海水，由于你的体液比海水咸，造成了等渗平衡紊乱，渗透压力导致相当大的细胞膜损伤。我们在船上的数据库里作了好几次高速搜索才找到治疗方案——毕竟在太空里，溺水可不常见。”

“我一定好好养病，”罗伦说，“也非常感谢你的治疗——只是，我什么时候能接待客人？”

“现在就有一个在外面等着，你们可以谈十五分钟，然后护士就会轰她走。”

“可别在意我，”比尔・霍顿上尉在一边插嘴，“我睡得可死了！”

33 潮涌

米蕾莎本能地感到不舒服，这当然都怪药片。但至少有一点让她觉得宽慰：这样的感觉最多再有一次了——那将会是在批准她生第二个孩子的时候（如果能批准的话！）。

想来不可思议：每一代女性都要用半生的时间忍受这每月一次的不适感。这种生殖周期正好与地球唯一的卫星大致同步，这难道完全是巧合？想想看，如果这周期和萨拉萨星的两颗近地卫星同步，那会乱成什么样子！或许是件幸事吧：那两颗卫星引发的潮汐若有若无。一想到五天一周和七天一周的生理期撞在一起，她就感到既恐怖又滑稽，她不由微笑起来，心情也一下子好了很多。

她用了几个星期的时间才想好怎么处理。她没有告诉罗伦，更没对布兰特说——他还在北岛忙着修理卡里普索号呢。要是他当初没有离开她，她现在还会这么踌躇吗？别看他平时气势汹汹，关键时刻却溜走了，连架都不打一场。

不，这么想是不对的，是原始的，甚至是没有人性的。然而本能并不容易消灭。罗伦曾经怀着歉意向她坦白：有几次，他梦见过自己和布兰特在走廊里相互追踪。

她不能责怪布兰特，反而应该为他骄傲。这不是懦弱，是尊重，去北岛是为了让他们都能找到各自的归宿。

她的决定不是匆匆作出的，她知道，这个决定一定在她的潜意识里徘徊了几周时间。罗伦的短暂死亡提醒了她（好像这还需要提醒似的！）：他们很快就要分别了。她知道应该在他飞向群星之前做些什么。每一个本能都告诉她，这么做是对的。

布兰特会有什么想法？什么反应？这也是她需要面对的诸多问题之一。

我爱你，布兰特，她轻声说道。我要你回来，我的第二个孩子将是你的。

但不是第一个。

34 舰载网络

真巧，欧文・弗莱彻心想，我居然和那位史上著名的哗变者[9]同名！我会是他的后代吗？我们算算：自从他们在皮特克恩岛上登陆，已经过了两千年，换个直观的算法，就是一百代人……

弗莱彻对自己的心算能力有种天真的自豪感，尽管他只能做初等的计算，但已经能让大多数人感到吃惊、受到震动了。几个世纪以来，人类都习惯了在计算“2+2”时按动按钮。在那些不懂数学的人面前，记住几个对数值和数学常数,往往就能营造更浓重的神秘感。当然了，他只挑自己能够应付的例子卖弄，再说也很少有人会费心去检查他算出的结果。

一百代人之前，那就是2的100次方；2的对数是0.3010，也就是说，一共有……我的奥林匹斯！一共有100万亿亿亿人口！一定是哪里算错了，有史以来，地球上从来没生活过那么多人。当然了，这是家庭中不存在重叠的情况，而实际上，人类的家谱树肯定是互相交杂、无法理清的，一百代之后，任何两个人都会有亲缘关系。虽然无法证明，但弗莱彻・克里斯蒂安肯定是我的祖先。

非常有趣，他边想边关掉显示器，古老的档案随之从屏幕上消失。可我不是哗变者，我是请愿者，我的请求完全合理，卡尔、兰吉、鲍勃都同意，华纳还拿不定主意，但他也不会出卖我们。要是能和其他撒巴拉人谈谈就好了！我想告诉他们：在他们沉睡之际，我们发现了多么美丽的一颗行星！

可现在，我得先回复船长的邮件……

贝船长本能地觉得不安：身为船长，居然不知道船员中有哪些人，甚至不知道有多少人，正在以“舰载网络”之名表达不满。发件人没有登录，因此无法追查。麦哲伦号上的邮件系统有保密设置，那些早已逝世的天才是为了维护船上的社会稳定才这么设计的。他曾经试探性地和首席通讯工程师罗克林中校谈论过通讯追踪的问题，但中校的反应非常震惊，他只好当即放弃了这个话题。

现在，他整天审视船员的面孔、捕捉他们的表情、倾听他们语调的变化，同时还要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也许是他反应过度了，也许船上根本没出什么大事。可是他担心有人在船上播下了一颗种子，只要飞船还在萨拉萨星轨道上停留，这颗种子就会生根发芽、一天天地壮大。

在与马林纳和卡尔多商榷之后，他给对方回了封语气温和的邮件。

寄件人：船长

收件人：匿名

未标日期的来函已经收到。你们的提议我不反对：可以对这个事项展开讨论，利用舰载网络、或者召开船员大会都行。

但是在心里，他是强烈反对的。将一百万人转移一百二十五光年是一项艰巨的任务，他成年后的几乎一半时间都在为此接受训练。这项任务就是他的使命，如果“神圣”这个词对他有任何意义，那么他一定会用它来形容这个目标。除非飞船遭受毁灭性损坏，或者萨根二的太阳即将化为新星（可能性很小），否则这个目标就不可能动摇。

可是现在，事态却起了明显的变化。或许，船员们就像威廉・布莱的手下那样，正在变得涣散，至少在变得松懈。上次的海啸对制冰站造成了轻微的损伤，修理用去的时间居然是平时的两倍。这是个典型的信号，说明飞船上的节奏正在慢下来。是的，到了该上紧发条的时候。

“琼，让我看看最近的冰盾组装报告，”他向三万公里下方的秘书下令，“还有，告诉马林纳副船长，说我想和他讨论一下起吊的日程。”

他不知道能否在一天内吊起一片以上的“雪花”。

但至少，可以试试。

35 恢复

霍顿上尉是位惹人发笑的病友，但是当他的断骨在电融流的作用下恢复时，罗伦还是很高兴能把他送走。这位年轻的工程师不厌其烦地陈述了自己的遭遇，让他听得都有点累了：他和北岛的一群长毛帅哥勾搭上了，那群人第一喜欢男人，第二喜欢踩着小型喷射式冲浪板攀登垂直的海浪。在一次惨痛的失败之后，霍顿真正认识到了这项运动的危险。

一次，罗伦在霍顿那煽情的叙述中插进了一句：“可真没看出来啊，我还以为你的异性恋指数有百分之九十呢。”

“心理评估说有百分之九十二！”霍顿乐呵呵地答道，“但我时不时喜欢玩点跨界。”

这话一半是在说笑。霍顿听人说过，在这方面达到百分之百的人很少，以至于被贴上了“病态”的标签。这个说法他并不相信，但他偶尔想到这个，还是会觉得有点担心。

霍顿走后，病房里就只剩下罗伦一个人了。他说服了萨拉萨星护士：他已经不需要日夜不停的看护，至少在每天米蕾莎来访时，她可以不用守在跟前。像大多数医生一样，医务总长玛丽・牛顿有时候坦率得叫人尴尬：“你还得过一个星期才能痊愈，如果你们一定要做爱，就让她主动。”

当然了，别的人还有许多，他对大多数人表示欢迎，只有两个除外。

瓦德伦镇长每次都逼迫小护士放自己进来，幸好，她的探病时间和米蕾莎的从不重合。镇长第一次来访时，罗伦假装病得奄奄一息，然而事实证明，这个策略简直是一场灾难，因为这样一来，他就绝对没法抵挡镇长那几下湿漉漉的爱抚了。第二次运气不错，有人提前十分钟给他报了信，镇长进来时，他正靠在枕头上坐着，意识完全清醒，但不知怎么搞的，当时的他正巧在接受呼吸功能测试，嘴巴里插了根呼吸管，一句话也不能说，镇长离开三十秒后，测试恰好结束。

布兰特也礼节性地拜访了一次，整个过程中双方都感到不自在，他们礼貌地交谈了几句，关于水蝎子，关于红树林制冰站，关于北岛的政坛……就是没说到米蕾莎。

罗伦看得出来，布兰特很担心，甚至有点尴尬，可他完全没想到对方会来道歉。在离开之前，布兰特终于说了对不起。

“你知道，罗伦，”他勉强地说，“那个浪头来的时候，我也没别的办法，如果保持原来的航线就会触礁。卡里普索号没能及时撤到深水区，这真是太糟了。”

罗伦怀着满腔真诚说：“我相信没人能比你处理得更好了。”

“呃……很高兴你能理解。”

布兰特明显松了口气。罗伦看在眼里，突然感到一阵同情，甚至还有些怜悯。或许是有人批评了他的航海技术。以布兰特对技术的自信，这个批评是不可容忍的。

“我听说他们把潜水器捞上来了。”

“没错，马上就会修好的，修完就跟新的一样了。”

“就跟我一样。”

两人瞬时心意相通，一起大笑起来。但就在这时，罗伦突然有了个阴暗的想法——

布兰特一定常想，要是库玛尔当时没有那么勇敢就好了。

36 乞力马扎罗

他为什么会梦见乞力马扎罗呢？

这是个奇怪的字眼，肯定是个名称，但它是什么的名称呢？

在萨拉萨星的灰色晨曦中，摩西・卡尔多静静地躺着，在塔纳镇的人声中渐渐醒来。其实这个时候，四周还没有太多声响，远处有台沙橇沙沙作响，可能是去海滩上迎接归来的渔夫。

乞力马扎罗。

卡尔多不是个自大的人，但是他怀疑在如今的人类中没有人能像他这样，读过数量如此庞大、内容如此芜杂的古代书籍。除了读书，他还接受过几万亿字节的记忆植入。尽管以那种方式输入的信息算不上真正的知识，但只要你记得住提取码，还是能派上用场的。

现在还没到提取的时候，他也不认为这件事有多么重要。但是他也知道：梦境是不能随便放过的。老弗洛伊德在两千年前说过的话，到现在还有它的道理。再说，反正也睡不着了……

于是他闭上眼睛，启动了“搜索”命令，静静等候。无数以乞力马扎罗的“K”打头的单词掠过脑海深处、闪过眼前，然而这纯粹是他的想象，搜索过程完全是在潜意识层面进行的。

紧紧闭合的眼皮下，光点在视网膜上闪出随机图案。接着，有什么东西从这些图案中涌现了出来。光线黯淡的混沌中魔术般地出现了一扇黑色窗口，窗口里出现了一串文字：

乞力马扎罗：火山名，地处非洲，高5.9公里。

首部太空电梯的终点站。

原来如此！但这说明了什么？他的大脑试图从这贫乏的信息中理出头绪。

或许，这和另外那座火山——克拉肯山有关？毕竟，后者近来常在他的脑海中出没。可这么说又太过牵强。再说，无论是克拉肯山，还是它那个咋咋呼呼的孩子，最近都没有喷发的危险。

首部太空电梯？那可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太空电梯的问世让人类能几乎不受限制地在太阳系内迁徙，它标志着行星殖民时代的开始。他们现在就在萨拉萨星上应用着同样的技术——用超高强度材料制成的绳索将巨大的冰块吊到赤道上空，运送到悬停在静止轨道上的麦哲伦号附近。

但是这件事，同样和非洲的那座火山扯不上关系。卡尔多心想，答案肯定是别的什么。

看来直接搜索的方法得不出结果。要找到其中的联系（如果有这么个联系的话）就只有一个办法，那就是把疑问留给巧合，留给时间，留给人类潜意识的神秘机理。

他要做的，就是把乞力马扎罗尽量忘掉，等到最好的时机来临，它自然会从脑海里蹦出来的。

37 酒后吐真言

除了米蕾莎，最受罗伦欢迎，也最常来看望他的就数库玛尔了。库玛尔的外号叫“小狮子”，但在罗伦眼里，他更像是一条忠犬，确切地说，像是一条友善的小狗。塔纳镇上有几十条备受宠爱的狗，或许总有一天，它们会在萨根二上重生，继续和人类的漫长交往。

罗伦已经听说这孩子在那片狂暴大海中的冒险行为了。库玛尔每次离开海岸时都会在腿上绑一把潜水刀，这对他和罗伦都是件好事。但就算这样，他还是在水下待了三分多钟，才把缠在罗伦腿上的缆线锯断。那时，卡里普索号的乘客都以为两人已经淹死了。

这件事以后，两人就被一条纽带联系在了一起，然而罗伦还是觉得没法跟库玛尔深谈什么，毕竟，表示“谢谢你救了我”的说法也就那么几种。加上两个人的背景截然不同，实在没有什么彼此都能理解的话题。他要是跟库玛尔说地球、说麦哲伦号，就得不厌其烦地解释每一个细节。他常常说了一阵就意识到自己再怎么解释也是白搭：库玛尔和他姐姐不一样，他的世界里只有直接经验，在他眼里，重要的只有萨拉萨星上的此时此地。卡尔多曾经感叹：“我可真羡慕他啊！他是为今天而活的生灵，不被过去纠缠，也不为将来担忧！”

罗伦希望这是他在医务室度过的最后一夜了。就在他刚要睡觉时，库玛尔到访，手里还得意洋洋地举着个大瓶子。

“猜猜是什么！”他说。

“不知道呀。”罗伦假惺惺地说。

“是这个季节的第一瓶葡萄酒！克拉肯那儿来的。他们都说今年收成很好。”

“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们家在那边有个葡萄园，已经一百多年了；我们的‘狮子牌’在行星上可是顶有名的。”

库玛尔这儿看看，那儿翻翻，终于找到了两只玻璃杯，在里面都倒满了酒。罗伦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口，觉得味道偏甜，但口感非常平滑。

他问库玛尔：“这酒叫什么？”

“克拉肯特藏。”

“克拉肯差点要了我的命，我还要冒这个险吗？”

“喝了这个早上一点也不会有宿醉反应。”

罗伦又多喝了一点。玻璃杯一会儿就空了，时间短得出奇；在更短的时间里，杯子又重新斟满。

用这个法子度过住院的最后一夜着实不坏。渐渐地，罗伦感觉自己对库玛尔的感激之情弥漫开来，扩散成了对整个世界的感激，就算瓦德伦镇长在这时候到访，他也不会觉得讨厌了。

“对了，布兰特怎么样？我已经一个星期没见他了。”

“还在北岛上呢，修修船，和海洋生物学家聊聊天。大家都对海蝎子的事很兴奋，但是都不知道该拿它们怎么办。”

“你知道，我对布兰特也是这个感觉。”

库玛尔哈哈大笑。

“你就别担心啦，他在北岛上找了个姑娘。”

“哦？米蕾莎知道吗？”

“当然知道。”

“她不介意？”

“介什么意啊？布兰特是爱她的，再说他迟早要回来的。”

罗伦回味着这句话，渐渐懂了：自己是一个复杂等式中新加入的变量。那么，米蕾莎还有别的情人吗？他真的想知道吗？要去问她吗？

“总之——”库玛尔在两个杯子里倒满酒，继续说道，“——关键在于，他们的基因图谱已经得到批准，而且已经登记了一个儿子了。孩子一出生情况就不同啦，到那时候他们就只需要对方了。在地球上不是这样的吗？”

罗伦答了句：“有的人是。”这么说库玛尔还不知道，那还是米蕾莎和他之间的秘密。

至少，我还能见到我的儿子，尽管只有几个月的时间。而在那之后……

两行眼泪顺着脸颊流了下来，他不由感到一阵恐惧：上次哭是什么时候？是两百年前吧，当时的他正望着燃烧的地球……

“你怎么了？”库玛尔问，“想你妻子了？”这个问题问得过于直率，它打破了两人之间的默契，触及了和此时此地无关的话题，但库玛尔的关切显得如此真诚，叫人没法对他生气。在罗伦看来，无论是两百年前的地球，还是三百年后的萨根二，都离萨拉萨星太远了，远得让他的情感无从把握，尤其是在当前这个令人困惑的处境里。

“不是的，库玛尔，我不是在想……我妻子。”

“你，唔，会跟她说米蕾莎的事吗？”

“可能会，也可能不会，我真的不知道。我好困啊，我们把整瓶都喝光了吗……库玛尔？库玛尔！”

护士在半夜进来查房，她看了看床上，然后憋着咯咯笑，给两人掖好了被子，好让他们不至于从床上掉下来。

先醒来的是罗伦。

他看了看身边，先是猛吃了一惊，接着便大笑起来。

“你笑什么呀？”库玛尔坐起身子，睡眼惺忪。

“真要我说吗？我是在想，米蕾莎见了我们这样会不会嫉妒？”

库玛尔咧开嘴，露出一脸坏笑：“我可能是有点醉，但是我很清楚，咱们俩什么都没干。”

“这个我也清楚。”

他突然意识到他爱库玛尔——不是因为他救了自己的命，也不是因为他是米蕾莎的弟弟，仅仅因为他是库玛尔。这种爱和性完全无关；不过就算拿性来说事，两人也不会觉得尴尬，反而会乐不可支。还是像这样最好吧。塔纳镇上的生活已经够复杂了。

“你昨晚说得对，”罗伦接着说，“喝了克拉肯特藏，今早一点儿都不觉得难受，正相反，我的精神好得很！你能送几瓶到飞船上吗？最好能送个一两百升。”

38 辩论

这是一个简单的问题，但它的答案可不简单。如果连麦哲伦号的使命都要投票决定，那会对船上的纪律产生什么影响？

当然了，投票的结果没有约束力，如有必要，他随时都能推翻。如果多数船员都赞成留下（他认为绝不可能），他就不得不出手了。但这样一个结果会对船员的心理造成毁灭性的打击，他们会分裂成两派，接下来的发展他不愿多想。

不过话说回来，指挥官固然要坚定不移，却又不能顽固不化。那个建议还是很有道理的，也很有吸引力。就说他自己，他就很享受总统的好客，也很想和那位女子十项全能冠军再见上一面。这是一颗美丽的行星。他们或许能加速这里的板块构造，让多出来的几百万人也有地方住，那么做肯定要比去萨根二殖民简单……

说到萨根二，他们可能永远也到不了那儿。飞船的操作可靠性虽然高达98％，但太空中总会有无法预知的外部危险：在所有船员中，只有他的几个心腹知道冰盾在大约四十八光年处损坏的事；当时的那颗星际陨石（或是别的什么东西）要是再飞近几米，那就……

有人说，那可能是地球在古代发射的一枚太空探测器，但这个可能性实在小得出奇，再说这个假设也不可能验证。

现在，这几位不具名的请愿者已经自称“新萨拉萨星人”了。贝船长不禁寻思：这是不是说明他们的人数已经很多？他们是不是已经结成了政治同盟？如果真是那样，那么最好的对策就是让他们尽快暴露。

是的，到了召开船员大会的时候了。

摩西・卡尔多的反对迅速而有礼。

“不行，船长，我不能参加辩论，赞成和反对都不能，否则船员就不会再相信我是中立的了。不过我很愿意当个主席，或者主持人——您愿意怎么称呼都行。”

“没问题，”贝船长爽快地答应了，他心里盘算的就是这个，“那么，谁来提出动议呢？我们可不能指望这些新萨拉萨星人公开发表自己的观点。”

“我倒希望能直接投票，不要辩论或者讨论什么的。”副船长苦着脸说。

贝船长私下觉得也该如此，但这是一个民主社会，船员都是受过高等教育、能够承担责任的人，飞船章程也认可了这一点。新萨拉萨星人要求在大会上公开他们的观点，他要是拒绝，那就是辜负了自己的委任状，辜负了两百年前在地球上赋予他的信任。

召开船员大会并不容易：每个人都要无一例外地获得投票权，日程和轮值表要修改，睡眠时间也得打乱。再加上半数船员目前都在萨拉萨星上，这就带来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问题，那就是保密。无论会议的结果如何，都绝对不能让萨拉萨星人听到……

于是，在会议开始时，罗伦・罗伦森一个人待在塔纳镇的办公室里，还破天荒地锁上了门。和上次一样，他戴上了全景夜视镜，但这一次他不再是置身水下森林，而是登上了麦哲伦号，进入了熟悉的报告厅，来到一张张同事的面孔中间。他移动视野，眼前出现了一块屏幕，再过一会儿，屏幕上就会显示与会者的评论和意见；现在上面只有一条简短的消息：

表决：鉴于麦哲伦号的初始目标均能在萨拉萨星上得到实现，建议其任务就此终止。

罗伦环顾四周的与会者，心想摩西应该也上船了，不知道最近为什么没见到他……看到了，他看起来很疲惫；船长也是。形势或许比我想象得还要严峻……

卡尔多迅速敲了敲桌子，提醒大家注意。

“船长，各位长官，船员们：这是我们第一次召开船员大会，但各位想必都了解议程。如果哪位想要发言，就请举手表明身份。如果想要提交书面声明，就请在键盘上发送。各位的地址都作过处理，以确保匿名。无论采用何种方式，都请尽量保持发言的简短。”

“如果没有问题，我们现在就开始讨论第001条。”

新萨拉萨星人后来又加了几条理由，但归纳起来还是两周前让贝船长震惊的第001条。在这两周里，他也尝试过确定起草人的身份，但是没有取得任何进展。

后来加上的理由中有一条最具说服力，那就是留在萨拉萨星上是船员的责任，萨拉萨星人需要他们，无论技术上、文化上、基因上，都是如此。罗伦听了有些心动，但也表示怀疑；他心说：无论如何，我们都该先问问萨拉萨星人的意见，我们可不是什么老牌帝国主义者……或者，我们就是？

过了一会儿，每个人都读完了备忘录，卡尔多又敲了敲桌子，提醒大家注意。

“迄今为止，还没有人……呃……主动要求阐明动议，当然了，待会儿还有机会。因此，我先请艾尔加上尉阐述反对意见。”

雷蒙德・艾尔加是个动力和通讯工程师，罗伦和他不熟。这个年轻人有想法，在音乐方面也富有才华。他自称正在创作一部关于这次航行的史诗，别人听了不信，要他怎么也得出示一句，但他每次都说：“等到萨根二元年再说吧。”

艾尔加这次自愿担当反对派（如果真的是他主动提出的话），原因很清楚：他演说起来文辞优美，几乎不可能去干别的。或许他真的在创作那什么史诗。

“船长，各位同仁，请借诸位的耳朵一用——”

罗伦心说，这句开场白不错，不知道是不是他的原创？

“我想，诸位的心灵和头脑都一致认为，在萨拉萨星上留下的想法十分诱人。但是，请诸位考虑三个问题：

“首先，在座的只有161人。区区这个数字，是否有权代表尚在沉睡的百万同仁，作出不可撤销的决定？

“其次，萨拉萨星人又会如何应对？有人说，我们留下就是对他们的裨益。但是果真如此么？他们在自己的生活方式中如鱼得水。再看看我们的背景、我们所受的训练、我们在百年前决定为之献身的目标。诸位真的认为，我们这一百万人能够融入萨拉萨星社会，而不是将其完全搅乱吗？

“最后说说职责。我们的任务能够成功，是好几代男女为之牺牲的结果。我们的目标，是让全人类获得更好的生存机会。我们到达的恒星越多，对灾难的免疫就越强。诸位已经目睹了萨拉萨星火山的威力，谁知道在未来的几个世纪，这里还会发生什么？

“有人圆滑地说：我们可以用构造技术创造新的陆地，让新增人口得以栖身。但我想提醒大家一点：即便是在地球上，在经过了数千年的研发之后，构造工程仍旧不是一门精确的科学。诸位都还记得3175年的纳斯卡板块灾难吧！插手萨拉萨星内部蕴藏的力量，我不知道有什么比这更鲁莽的了。

“好了，别的不必多说。在这件事上只能有一种态度。我们必须让萨拉萨星人自己决定萨拉萨星的命运。我们必须前往萨根二。”

掌声渐渐响起，罗伦丝毫不觉得意外。关键是谁没有鼓掌？根据他的判断，鼓掌和没鼓掌的人大约各占一半。当然了，有些人鼓掌是因为艾尔加的演说富于感染力，并不代表同意了他的观点。

“谢谢，艾尔加上尉，”大会主席卡尔多说，“我们尤其感谢你的简洁。那么，有哪位愿意阐述相反的观点？”

会场中出现一阵不安的骚动，接着便鸦雀无声。

至少过了一分钟，什么动静都没有。然后，屏幕上出现了字句。

002：可否请船长公布任务的成功概率？

003：何不唤醒一定数目的休眠船员，使其代表其余休眠者发表意见？

004：干吗不问问萨拉萨星人的看法？这是他们的行星。

在完全保密、绝对中立的情况下，计算机将与会者输入的文字储存、编号。在过去两千年里，这都是收集民意、获得共识的最好办法。在飞船上、在下面的萨拉萨星上，男女船员们在小型单手键盘的七个键上五指翻飞，输入他们的疑问。不假思索地打出所有必要的组合，大概是地球上所有孩子学会的第一个技能。

罗伦的视线扫过听众，他发现了一件趣事：差不多每个人都把双手放在明处，没人一脸心不在焉的样子，这说明没人在隐藏的键盘上发私信；但不知怎么回事，许多人都在交头接耳。

015：双方各退一步如何？让想留下的人留下，飞船继续起航。

卡尔多再次敲桌。

“这不是我们讨论的议案，”他说，“但电脑会记下。”

贝船长差点忘了要获得主席的同意才能发言。在卡尔多点头示意后，他开口说道：“现在回答002号发言，任务成功的概率是百分之九十八。也就是说，我们到达萨根二的概率，可能比北岛或者南岛不被淹没的几率还高。”

021：除了他们无能为力的克拉肯山之外，萨拉萨星人没有遭遇过任何严峻的挑战，或许我们该给他们留点儿。KNR

“KNR”是……对了，是金斯利・拉斯穆森。看来他是不想匿名。不过他表达的想法，在座的人多少都想过。

022：我们已经建议他们修好克拉肯山上的深空天线，以便和我们保持联系。RMM

023：工程最多用十年。KNR

“先生们！”卡尔多有点不耐烦了，“我们跑题了！”

罗伦心想：我有什么可说的吗？不，我还是不参加辩论了。这里的许多观点我都理解。总有一天，我会在职责和幸福之间作出选择，但不是现在，不是现在……

屏幕上的消息停止了更新，卡尔多等了整整两分钟，最后说道：“我很意外，这么重要的事，居然没有人再发表意见了。”

他耐心地等着，又过了一分钟。

“很好，各位或许是想用非正式的方式继续讨论。我们现在暂不投票，但在未来的四十八小时内，各位还可以用常规的方式记录意见，谢谢。”

他扫了一眼贝船长。船长迅速站起身来，动作十分敏捷，说明他着实松了口气。

“谢谢，卡尔多博士，船员大会到此结束。”

然后，他一脸焦虑地望着卡尔多。后者正凝视着屏幕，仿佛刚刚才看到它似的。

“你没事吧，博士？”

“抱歉，船长。我就是刚刚想到了一件重要的事情而已。”

他说的是实话。在千万次感叹之后，他又一次为迷宫般的潜意识所折服。

打开记忆大门的是021号发言：“萨拉萨星人没有遭遇过任何严峻的挑战。”

这下，他知道自己为什么梦见乞力马扎罗了。

39 雪山上的豹子

抱歉，伊芙琳，有好多天没来和你说话了。难道说，当我的精力和注意力越来越多地被未来吸走，你在我心目中的形象也在渐渐淡化吗？

我想的确是这样，从逻辑上说，我欢迎这个结果，你也曾常常提醒我，过分地沉溺于过去是一种病态。但是在心底里，我还是接受不了这个苦涩的事实。

这几个星期发生了许多事。首先是船员们得了我所谓的“慷慨号综合征”。这件事我们早该预见到的，实际上也的确预见到了，只是当时把它当作了玩笑。现在玩笑成真，问题严重了，我希望还不至于太严重。

有部分船员想要留在萨拉萨星上，也坦白了自己的想法，这一点无可非议。还有部分船员想在此地终止任务，忘掉萨根二。我们暂时还不知道这股势力有多强大，因为它还没有走到明处。

在召开船员大会的四十八小时后，我们投了票，结果是151票支持继续前进，只有6票支持在此地终止任务，还有4名船员没有表决。投票是秘密进行的，但我不知道这个结果到底有多可信。

贝船长对于结果很欣慰。他认为局势已经得到了控制，但还是得采取点预防措施。他明白，我们在这里待得越久，就越难离开。他不在乎有几个逃兵，按他的说法，“他们要是想走，我也不打算挽留。”但是他担心，这种不满情绪会在船员中间蔓延开来。

所以，他已经下令加速建造冰盾。建造工作已经完全交给机器，运行得十分顺畅，本来是每天起吊一片“雪花”的，现在准备增加到两片。如果这个方案可行，那我们再过四个月就能启程了。新方案还没公布，希望公布之后，那些新萨拉萨星人什么的别出来抗议才好。

我还想说一件事，它可能一点都不重要，但是在我看来很有意思。你记得吗？我们刚认识那会儿常给对方念故事听。要了解几千年前的人的生活和想法，这是一个绝好的法子，因为那时候还没感官记录，连视觉记录都没有……

有一次，你给我念了个故事——对这个故事，我已经没有任何有意识的记忆了。它说的是非洲的一座大山，山的名字很奇怪，叫“乞力马扎罗”。我在飞船的数据库里查了一下，终于明白自己为什么老是想起这座山了。

在这座大山的高处，超出雪线的部分，有一个山洞，洞里有具尸体，那是一种大型猫科猎食动物，一只豹子[10]。这件事是一个谜：谁都不知道，这豹子为什么要到海拔这么高、离开自然栖息地这么远的地方来。

你知道，伊芙琳，我对自己的直觉一向很自豪，好多人还说我自负呢！总之，我觉得在这里正上演着什么类似的事情。

而且不止一次。这儿有一种硕大强健的海洋生物，它好几次跑到离自然栖息地很远的地方，被我们发现，不久之前，我们还捕获了第一只个体。那是一种巨大的甲壳动物，就像曾经生活在地球上的海蝎子。

我们不知道它们到底有没有智能，可能这个问题根本就没有意义，但是有一点可以肯定：它们是组织严密的社会性动物，还掌握了原始的技术——好吧，说“技术”可能有点夸大。就我们目前掌握的情况来看，它们的能力并不比蜜蜂、蚂蚁或白蚁更强，但它们的行动规模要大了许多，令人难忘。

最重要的是，它们已经发现了金属，尽管暂时只当作装饰品使用，原材料也全是从萨拉萨星人那儿偷来的。它们已经偷了好几回。

就在最近，一只蝎子顺着管道爬进了我们的制冰站，一直爬到了最核心的部位。表面上看，它这是在觅食，但是在它那个五十公里之外的栖息地，食物却非常充裕。

我想知道，这只蝎子为什么要跑到离家这么远的地方来？我有种感觉：问题的答案或许对萨拉萨星人非常重要。

飞船很快就要前往萨根二了，不知道我们能否在那漫长的休眠之前找到答案。

40 交手

走进法拉丁总统办公室的那一刻，贝船长就感觉到了不对劲。换作平时，艾德加・法拉丁总是直接叫他“瑟达尔”，还会立刻取出酒杯。可是这一次不同，没有亲切的称呼，也没有酒，但椅子还是有的。

“贝船长，我刚刚听说了一件事，觉得很不安。你不介意的话，我想请首相也过来一起说话。”

船长这还是头一次见到总统直奔主题，不知道他要说的究竟是什么。这也是他头一次在总统办公室里会见萨拉萨星的首相。

“总统先生，既然如此，我想请卡尔多大使也参加会谈。”

总统迟疑了片刻，然后说了声“当然可以”，脸上露出一丝微笑，船长见状稍稍松了口气：这代表对方也认可这个外交上的细节——客人的头衔可以比主人低，但数目不能比主人少。

在萨拉萨星上，伯格曼首相才是在幕后掌握实权的人物，这一点贝船长完全清楚。此外，首相的背后还有内阁，内阁的背后还有杰斐逊・马克三号宪法。在过去的几个世纪内，这个政体一直运行良好，但是贝船长有种不祥的预感，觉得它马上就要经历大的动荡。

这时的卡尔多正被总统夫人当成小白鼠，试验她的总统府装修方案，船长的提议把他解救了出来。几秒钟后，首相也出现了，脸上照例是一副深不可测的表情。

四人落座，总统环抱双臂，靠在他那张华丽的转椅里头，用责备的目光盯着两位客人。

“贝船长，卡尔多博士，我们得到了一条十分令人不安的消息，想在这里向二位求证一下；听说你们准备在这里结束任务，不去萨根二了？”

听到这句问话，贝船长心里的大石头落了地，紧接着他就感到恼火：一定是有人走漏了消息。他一直希望把请愿和船员大会的事对萨拉萨星人保密，现在看来是太不切实际了。

“总统先生，首相先生，如果这个消息是二位听来的，那么我在此保证，这纯粹是无中生有。不然的话，我们又何必每天把六百吨冰块吊上太空，重建我们的冰盾呢？如果我们想留在萨拉萨星，就没必要这么兴师动众了吧？”

“或许是这样，可就算你们改变了计划，也不会停下手头的工程吧，因为那样就会惊动我们。”

这句迅速的反驳让船长吃惊了片刻，看来他低估这些和蔼的人了。但接着他就明白了：他们肯定已经用计算机分析了所有明显的可能性。

“您说得很对，但我还想告诉您一件事——这是机密，还没公开——我们计划把起吊的速度加倍，提前完成冰盾的组装。也就是说，我们非但不想留下，反而打算早走。这个计划，我本来打算在更愉快的场合向您透露的。”

这下，连首相都掩饰不住惊讶了，总统则根本不打算掩饰。

没等两人回过神来，贝船长就发起了反攻：“总统先生，公平起见，您可否提供指责我们的证据？不然的话，要我们怎么反驳呢？”

总统看了看首相，首相看了看两位客人。

“这恐怕办不到，因为这会暴露我们的情报来源。”

“那样事情就僵了，我们在离开之前都没法向你们证明什么了——根据修改后的日程，我们将在一百三十天后启程。”

现场鸦雀无声，每个人都在沉思，气氛阴沉沉的。最后，卡尔多轻声说：“我能和船长私下谈谈么？”

“当然可以。”

两人离去之后，总统问首相：“他们说的是实话吗？”

“卡尔多不会撒谎，这一点我可以打包票。不过话说回来，也可能是他对整个事情不了解。”

没等两人说几句，被告就回来和原告见面了。

“总统先生，”船长说，“卡尔多博士和我一致认为，有一件事应该向二位透露；我们本来想保密的，因为事情很尴尬，而且我们原本以为它已经解决，现在看来，也许是我们想错了，如果真是那样，我们可能就需要你们的帮助。”

他简要地说了说船员大会和大会召开的由头，最后说道：“您要是愿意，可以查看我们的会议记录，我们对您一切公开。”

总统露出一副如释重负的表情：“那就不必了，瑟达尔。”可首相还显得忧心忡忡。

“唔……稍微等会儿，总统先生，这并没有否定我们的情报，你知道，它们可是很有说服力的。”

“这个嘛，船长先生肯定能作出解释。”

“可是您得先告诉我情报的内容。”

现场又是一阵寂静，接着，总统朝酒杯的方向走去。

“我们还是先喝一杯吧，”他乐呵呵地说，“然后我跟你说说我们是怎么知道的。”

41 枕边对话

欧文・弗莱彻告诉自己，事情进展得相当顺利。

当然了，他对投票结果感觉失望，但他也怀疑那是否能反映船上的真正民意。他事先让两个同伙投了否决票，因为他生怕新萨拉萨星人那点儿可怜的势力会暴露。

下一步计划照例是个问题。他是工程师，不是政客，尽管现在正大步朝那个方向迈进。除了表明立场之外，他实在想不出什么寻求支持的法子。

这样一来，就只剩下两个方案了，比较简单的一个是做逃兵，只要在临近发射时不到船上报到就行了。到那时候，贝船长一定忙得不可开交，就算想抓他们也有心无力。再说，萨拉萨星上的朋友会把他们藏起来的，直到麦哲伦号升空为止。

但是那样就意味着双重背叛，在紧密团结的撒巴拉人社区里，过去还从未听说过这样的事。他将要抛弃还在休眠的同伴，其中包括他的亲生弟弟和妹妹。三百年后，他的同胞将会登上环境恶劣的萨根二，到时候他们就会了解事情的经过：那个欧文，他本可以向所有人打开乐园的大门，结果却一个人留下来独自享受。到时候，他们会怎么看他？

时间不等人了。船上的计算机已经在模拟加速起吊的情况，这只能说明一件事。尽管还没有和朋友们商量过，但他已经下定决心，准备行动了。

但是，对于“破坏”这两个字，他的内心却始终不敢正视。

露丝・奇莉安从来没听过“黛利拉”[11]这个名字，否则，在听到别人把自己和她相比时，她一定会吓坏的。露丝是个简单得有点天真的北岛姑娘，像萨拉萨星上的所有年轻人一样，她被魅力十足的地球访客给迷住了，对她而言，和卡尔・鲍斯莱的恋情是她有生以来第一次刻骨铭心的情绪体验；对鲍斯莱也是一样。

一想到分别，这对情侣就悲痛万分。一天深夜，露丝伏在卡尔肩上痛哭，卡尔见状实在忍不住了。

“答应我，对谁都别说，”他抚摸着她垂在自己的胸膛上的秀发说，“我有个好消息好告诉你，但这是个天大的秘密，现在还没人知道：飞船不走了，我们要留在萨拉萨星上。”

露丝惊讶得差点从床上掉下来。

“你不是为了安慰我才这么说的吧？”

“不，我说的是真的。但这个消息你一个字都不能对外人说，必须完全保密才行。”

“一定保密，亲爱的。”

然而，露丝的好朋友玛丽安也在为她的地球情人哭泣，所以还是得告诉她……

……玛丽安又把好消息告诉了宝莲……宝莲忍不住又告诉了斯韦特拉娜……斯韦特拉娜又对克丽丝多说了。

而克丽丝多就是总统的女儿。

42 幸存者

这件事可真扫兴，贝船长心想。欧文・弗莱彻是个好人，他能上这条船是经我批准了的，他怎么能做出这种事呢？

答案可能不止一个。如果弗莱彻不是个撒巴拉人，又没有爱上那个当地姑娘，事情或许就不会这样了。那个形容“一加一大于二”的词是什么来着？协……啊对了，是“协同”。但是船长也不由心想：事情大概没这么简单，大概还有什么他或许永远不会知道的隐情。

他想起了卡尔多的一番话。无论遇到什么情况，卡尔多总有一番说辞。有一次两人谈到船员的心理，卡尔多这么对他说：“船长，不管承不承认，我们都是有心病的人。只要像我们一样经历了地球的最后几年，没人可能不受影响。我们的心里都有负罪感。”

“负罪感？”他当时觉得又惊讶，又不服气。

“是的，负罪感，尽管这不是我们的错。我们是幸存者，是唯一的幸存者，而幸存者都会为自己的幸存感到内疚。”

这个结论令人不安，但它或许能解释弗莱彻的行为，解释许多其他事情。

我们都是有心病的人。

摩西・卡尔多，我不知道你的心病是什么，也不知道你是怎么应付的。但我知道我的心病，我曾经利用它来造福人类，是它造就了今天的我，它让我觉得自豪。

如果出生在早一点的时代，我可能会成为独裁者或是军阀。但是在我出生的时代，我的才能却得到了恰如其分的运用，先是当了大陆警察局的局长，然后是太空建造计划的统帅，最后是一艘星舰的指挥官。就这样，我对权力的迷恋成功地升华了。

想到这儿，他朝着船长保险柜走去。保险柜的钥匙携带密码，他手上的是唯一的一把。他把钥匙插进锁孔，柜门平滑地开启，露出柜子里的东西：各种卷宗，奖章奖杯，还有一只小小的、扁扁的木盒，上面镶着银色的字母“S.B.”[12]。

把盒子拿出来放到桌上的时候，他感到下腹升起了一股熟悉而愉快的热流。他打开盒盖，俯视着这柄象征力量的器械软软地搁在天鹅绒坐垫上。

在人类历史上，曾经有数百万人有着和他一样的病态嗜好。这东西在正常情况下没有什么害处，在原始社会甚至是件宝物。它曾经许多次改变历史的轨迹，有的好，有的坏。

“我知道你是生殖器的象征，”船长对着它窃窃私语，“可你也是一把枪。我从前就用过你，以后还能再用。”

记忆的片段只持续了几分之一秒，却又长得仿佛过了好几年。回忆结束时，他仍然站在办公桌前。刚刚的一刹那间，心理治疗师兢兢业业的工作全部失效，记忆的大门再度敞开。

他怀着恐惧，也怀着惊奇，回顾着地球的末日，在那混乱的几十年中，人性中最善和最恶的一面统统暴露无余。他回忆起了年轻时在开罗担任警官的日子，那是他第一次下令对暴动的群众开枪。发射子弹的初衷只是平息暴民，但最后还是有两个人意外身亡。

他们是为什么暴乱来着？他从来就没搞清楚过。最后的那几十年是各种政治运动和宗教运动风起云涌的年代，也是超级罪犯横行无忌的年代——他们反正没什么可损失的，也看不到将来，所以什么风险都敢承担，其中的一些人是精神变态者，但也有几个堪称天才。他想起了约瑟夫・凯德：那个人差点偷走了一艘星舰，事发后下落不明。有几次，贝船长的心中会冒出一个噩梦般的念头：假如在船上休眠的人当中，有一个其实是……

在那个年代，当局强制人民节育，到了3600年之后更是全面禁止生育。所有的社会资源都集中起来研发量子引擎，并建造麦哲伦号这一级别的飞船。这一切的一切，加上对地球即将毁灭的认识，让地球人的神经紧绷到不行，有人居然能在那种气氛下逃出太阳系，在现在看来简直是一个奇迹。贝船长还记得，直到最后关头，还有人在为自己永远不可能知道成败的事业鞠躬尽瘁。一想到他们，他的崇敬和感激之情就油然而生。

他还记得地球的最后一届总统伊丽莎白・温莎，记得她如何带着疲惫而骄傲的神情结束对飞船的巡视，返回一颗只剩下几天寿命的行星。她自己的寿命比行星更短——就在她的座驾返回卡纳维拉尔港着陆之前，它在半空爆炸了。

他现在想到这个还觉得毛骨悚然：那枚炸弹是为麦哲伦号准备的，飞船之所以幸免，完全是因为捣乱分子算错了时间。事发之后，两个互相敌对的教派争相表示负责，想来也够讽刺的……

其中一派的领袖是乔纳森・考德威尔，他的信徒虽然日益稀少，但仍旧极为活跃，他们声嘶力竭地宣称，一切都会好起来，这只是上帝在考验人类，就像他曾经考验约伯那样，虽然太阳经受了种种劫难，但它马上就会恢复正常的，而人类也将获得救赎，除非有人不信主的仁慈，惹怒了主，主才有可能另做打算……

与之针锋相对的是神意派，这一派认为末日终于降临，我们不该逃避，反而要欢迎它的到来，因为末日审判之后，那些值得拯救的人就会在极乐中获得永生。

这两派人马从完全相反的假设出发，最终却得出了同样的结论：人类不该逃避自己的命运；所有的星舰都要一律摧毁。

也许是人类的幸运：两个教派之间的敌意实在太旺，就算目标相同都没法好好合作。温莎总统遇难之后，两派的分歧最终发展成了暴力内讧。当时流传着一个说法：炸弹是神意派的人放的，但是被考德威尔派的人动了手脚。这个流言十有八九是由世界安全局散播的，但贝船长问过同事，他们均矢口否认。与此相反的说法也流传甚广，两者还说不定真有一个是对的。

这些都已经是陈年旧事了，除了他之外，只有少数几个人知道，而且马上就会被淡忘。可历史就是这么奇怪：时隔多年，麦哲伦号又一次遭到了破坏的威胁。

和神意派或考德威尔派不同，撒巴拉人手段高明，而且没有被派系纷争冲昏头脑。正因为如此，他们可能更具威胁，但是贝船长知道该怎么应付。

他在心里冷冷地说：“欧文・弗莱彻，你是个好人，但我杀死过比你更好的人。如果没有更好的办法，就算用刑我也在所不惜。”

与此同时，他也感到相当骄傲：他毕竟从来就没喜欢过这么干，而且这一次，更好的办法还是有的。

43 审讯

麦哲伦号上有了位新船员，他不久前刚从休眠中醒来，现在还在适应眼前的局势，这一点就跟一年前的卡尔多一样。唤醒船员的行动只有在紧急情况下才能实施。根据计算机里的船员记录，最佳的人选是前地球调查局的首席科学家马库斯・斯坦纳，只有他才具有飞船目前所需的知识和技能，不过唤醒他实属迫不得已。

在地球上时，朋友经常问他为什么会成为犯罪学教授，斯坦纳每次都作同样的回答：“否则我只会成为罪犯。”

斯坦纳在医务室的那台脑电仪上作了些调试，又检查了一下计算机程序，这两件工作花了差不多一个星期。期间，四个撒巴拉人都在卧舱里关禁闭，个个都坚决否认对自己的指控。

看到为自己准备的器械，欧文・弗莱彻的脸色阴沉下来：这东西和电椅太像了，而且他一看就想起地球那血迹斑斑的历史中的各式刑具。斯塔纳博士不愧为优秀的审讯员，他先用一脸虚假的和蔼让犯人定下心来。

“不必紧张，欧文，我保证你什么感觉都不会有，连自己回答了什么都不会知道，不过，隐瞒也是没有用的。你是个聪明人，我这就把要做的事全都告诉你，你可能觉得意外，但告诉了你反而有利于我的工作。你喜欢也好，不喜欢也好，你的潜意识都会信任我并和我合作的。”

弗莱彻心想，简直是胡说八道，他不会以为我有这么好蒙吧？但是表面上，他一个字都没说，而是坐在椅子里，看着勤务兵把皮带松垮垮地绕上了自己的前臂和腰部。他不打算反抗。他的两个最强壮的前同事站在远处，表情很不自在，小心翼翼地避开他的目光。

“想喝水或者上厕所就说一声。第一轮审讯正好是一小时，以后可能还得来两次短的。我们想让你放松，让你舒服。”

在这当口，这两个诉求显得太乐观了一点，但现场似乎没有人觉得好笑。

“抱歉给你剃了头，头皮上的电极不喜欢毛发；你的眼睛也得蒙上，这样就不会接收到模棱两可的视觉信号了……好了，接下来你会觉得犯困，但你的意识还是清醒的……我们会问你一系列问题，答案只有三种：是，不是，不知道。你完全用不着开口，你的脑会自动作答，然后由计算机上的三值逻辑系统读出答案。

“撒谎是绝对不可能的，你要是愿意就随便试。我实话对你说，这机器是地球上几个最聪明的人设计的，但是就连他们自己都骗不了它。如果计算机觉得答案太模糊，就会重新组织语句，再问一次。你准备好了？很好……上面的摄像机请准备……检查一下5频道……开始运行。”

你的名字是欧文・弗莱彻……请回答“是”或“不是”……

你的名字是约翰・史密斯……请回答“是”或“不是”……

你出生在火星的洛威尔城……请回答“是”或“不是”……

你的名字是约翰・史密斯……请回答“是”或“不是”……

你出生在新西兰的奥克兰市……请回答“是”或“不是”……

你的名字是欧文・弗莱彻……

你出生在3585年3月3日……

你出生在3584年12月31日……

这些问题的间隔极短，就算弗莱彻没有轻度麻醉，也来不及伪造答案，再说，就算伪造了也没用。只过了几分钟，计算机就归纳出了他对已知答案问题的自动应答模式。

在接下来的审讯中，这些校正项也不时出现（“你的名字是欧文·弗莱彻……”“你出生在祖鲁兰的开普敦市……”），问过的问题偶尔会再问一遍，和前面的答案对照。一旦作出“是－不是”反应的生理特征得到确认，整个过程就变得完全自动了。

在审讯方面，原始的“测谎仪”取得过一定的成功，但很少做到百分之百准确。在那以后，人类用两百年不到的时间就完善了相关技术，司法活动也取得了革命性进展。从那时候起，无论是刑事案还是民事案，审判很少有超过几个小时的。

与其说这是审讯，还不如说是计算机控制、参与者无法作弊的古代游戏“二十问”。归根到底，任何信息都能由一系列“是”和“不是”来确定。在人类专家和专业机器的配合下，很少有信息需要问满二十个问题的。

晕头转向的欧文・弗莱彻从椅子上站起来时，时间刚好过了一小时。他也不知道对方问了什么、自己答了什么，但有一点他是清楚的，那就是他什么都没招。

他略有些意外地听见了斯坦纳博士乐呵呵的声音：“好了，欧文，你不用再来了。”

刚刚审完犯人的斯坦纳觉得相当自豪：他的确审过不少人，但从来没伤害过谁。然而，一个好的审讯员一定得是个虐待狂，至少在心理上要有这个倾向。此外，这次审讯再次印证了他从不失手的名声，而有了这个名声，事情就成了一半。

他看着弗莱彻站稳脚步，然后叫人把他送回囚室。

“对了，弗莱彻，在冰块上动手脚是没用的。”

本来或许有用，但现在没事了。看到弗莱彻上尉的表情，斯坦纳博士觉得自己精心施展的技能完全得到了回报。

现在，他可以接着回去休眠了，直到飞船抵达萨根二。但是在那之前，他得放松放松，找找乐子，充分享受一下这意料之外的假期。

明天，他打算到萨拉萨星上四处看看，或许还会挑块美丽的海滩游上两圈，但是现在，他得先会一会那位可敬的老朋友。

他从真空包装袋里恭恭敬敬地抽出一本书来，那是本初版书，也是现存的唯一一版。他随便翻开一页就读了下去，反正每一页的内容他都已经滚瓜烂熟了。

当他的目光掠过行间，在这距离地球残骸五十光年的地方，雾气又一次笼罩在了贝克街上。

“盘问的结果证明，只有四名撒巴拉人参与，”贝船长说，“应该庆幸，不用再提审别的人了。”

“我还是不明白，他们准备怎么脱身呢？”副船长马林纳闷闷不乐地说。

“我觉得他们没想脱身，幸好这一点不必再检验了。总之，他们还没有定下具体方案。

“他们的A计划是破坏冰盾。各位也知道，弗莱彻参与了组装环节，案发前正在研究如何给起吊的最后阶段重新编程。如果一块冰以每秒两三米的速度撞上冰盾……你们懂我的意思吧？

“他可以让事故看起来像是意外，但这么做有风险，因为接下来的调查会很快证明那根本就不是意外；而且冰盾就算坏了也能再造。

“弗莱彻企图借这个机会拖延时间，多招募几个同情者。他的算盘可能没打错，如果我们在萨拉萨星上再待一年……

“B计划是破坏生命维持系统，那样飞船上的人就得全体撤出，这个计划的目标和A计划是一样的。”

“C计划是最叫我担心的，因为它成功了任务就得终止。幸好撒巴拉人没进推进组，很难对引擎动手脚……”

听到这里，在场的所有人全都震住了，但反应最强烈的还是罗克林中校。

“长官，这一点都不难，他们决心够大就能办到。最难的还是制造事故，在不损坏飞船的前提下让引擎永久失灵。我怀疑他们还没有这个技术手段。”

船长虎着脸说：“败露前他们正在研究这个！船上的安保流程恐怕得重新评估了，明天召开高级军官会议，专门讨论这个问题，地点就在这里，时间正午。”

这时，医务总长牛顿提出了大家都在踌躇的问题。

“船长，准备召集军事法庭吗？”

“没有那个必要，罪名都定好了，根据飞船章程，就剩下量刑了。”

在场的人都不说话，静静等着。

过了一会，船长发话了：“女士们先生们，谢谢各位。”军官们一个个默默离开。

贝船长独自回到船长室，一肚子的火：他觉得自己被背叛了。好在事情已经了结，麦哲伦号终于驶出了这场人为的风暴。

其他三个撒巴拉人可能没有什么危害，但欧文・弗莱彻呢？

他的心思游荡到了保险箱里的那柄致命玩具上——他是一船之长，策划一起事故应该不难……

他赶紧把这个念头抛到了一边：这么做当然是绝对不行的。这件事他已经想好了对策，而且肯定能获得全员拥护。

不知是谁曾经说过，任何问题都有一个简单诱人但绝对错误的解决方案。但是他敢肯定，他对这件事的解决方案简单诱人但绝对正确。

撒巴拉人既然想留在萨拉萨星，那就让他们留下吧。他一点都不怀疑他们会成为理想的公民，或许，这个社会也正需要这样一群敢于进取、敢于决断的人。

历史是何其相似啊。像麦哲伦一样，他也要放逐几个手下了。

但这对他来说，究竟是惩罚还是奖赏，他要到三百年后才会知道。

第六部 海底森林

44 侦查球

北岛海洋实验室对这件事的态度漠不关心。

“卡里普索号要一周才能修好，”实验室主任推辞道，“潜水器也是碰运气才找回来的，萨拉萨星上就这么一台了，我们不想再拿去冒险。”

科学官瓦莱暗自心说：你们这毛病我以前也见过——即便是到了地球的最后时刻，也还是会有几个实验室的主任觉得自己的设备太精贵，不能拿出来受实际应用的玷污。

“只要小克拉肯山——或者大克拉肯山——不再闹事，我看就没什么风险。地质学家不都说了么？它们至少还会休眠五十年。”

“这个我可有点不赞同。不过话说回来，你为什么觉得这事这么重要呢？”

瓦莱暗暗叹息：真是鼠目寸光！身为海洋物理学家，也该对海洋生物有点兴趣嘛——不过也可能是我看走眼了，这家伙或许是在试探我呢……

“部分原因是罗伦森博士的遇难——幸好又救回来了——但还有别的原因：我们觉得那些蝎子很奇妙，想研究一下它们的智能。无论研究出什么结果，都可能在以后派上大用场——对你们的用处更大，因为它们就在你们的家门口。”

“我明白了。可能是运气好吧，我们有我们的生态位，它们有它们的。”

可你们的生态位能占据多久呢？瓦莱心想，如果摩西・卡尔多是对的……

“跟我说说侦查球是干什么的吧，这名字可真有意思……”

“它是两千年前发明的，最早的应用是在安全和谍报方面，后来又有了许多新用途。有些侦探球很小，比针头大不了多少，我们的这台和一个足球差不多大。”

说着，瓦莱在主任的办公桌上摊开了图纸。

“这一台是专门在水下使用的，没想到你们居然不熟悉，这东西在2045年就有了。我们在技术数据库里找到了完整的规格数据，输入到了复制机里，第一台产品不能工作，到现在原因不明，但第二台就顺利通过了测试。

“这个部分是发声装置，频率10兆赫，所以分辨率能到毫米级；效果当然赶不上视屏，但已经够用了。

“这里是信号处理装置，具有很高的智能。侦查球一旦启动，就会用信号脉冲绘出20到30米范围内所有物体的声波全息图，然后通过200千赫的窄频带将信息发送到海面的浮标，再由浮标将信息传回基地。绘出第一幅图像的时间是10秒，然后侦查球就会发出下一个脉冲。

“如果图像没有变化，侦查球就发出空帧信号；但是如果周围有了动静，它就会传回新的信息，让我们更新图像。

“就是说，我们每隔10秒就得到一幅快照，一般情况下这个频率就够用了，当然了，如果事件进展过快，图像就会模糊。但要求不能太高了，监视嘛，本来就不容易。这台机器可以在任何地方工作，就算周围漆黑也没关系，而且造价也不高。”

主任明显来了兴趣，他正竭力不让自己喜形于色。

“真是个聪明的小玩意儿，我们的研究可能用得上。能给我们图纸吗——最好再来几台样机？”

“图纸肯定会传到你们的复制机里，你们想造多少台都可以。至于样机嘛——我们想把最初的几台投放到蝎子城里去。

“然后拭目以待。”

45 诱饵

图像的颗粒很粗，尽管给可见光之外的波段着了色，有些细节还是看不清楚。这是一张展平的360度海床全景，左侧是一片海草，中间是几块突出的岩石，再往右仍是一片海草。整个画面乍一看像一幅静止相片，唯有左下角变动的数字提示着时间的流逝。有时图像会蓦地变化，这说明有什么动静改变了传回的信息模式。

“大家都看到了，”新地球村的报告厅里，瓦莱对受邀前来的听众说，“我们刚投放时，这一带还没有蝎子，但它们可能是听到了，或者是感受到了，呃，我们的包裹着陆的声音。这是1分20秒处的图像——”

屏幕上，图像以10秒的间隔剧烈变化着，每一帧图像里的蝎子数目都在增多。

“我来暂停这一幅，”瓦莱说，“各位可以仔细看看。看到右边那只蝎子了吗？看它左边的钳子，至少戴了五枚金属环！它好像是个掌权的，因为在下面的几帧里，别的蝎子都在朝它移动——看，它在检查这件从它们的空中掉下来的神秘垃圾。这幅拍得特别好，看到它的钳子和嘴上的触须是怎么配合的吗？前者控制力度，后者控制精度——它开始扯缆线，但我们的这件小礼物太沉了，拖不动。再看它的姿势，我敢肯定它是在下达命令，可我们没有侦测到任何信号，可能它用的是次声波——这边又来了个大家伙——”

这时画面突然抖动，然后剧烈翻转。

“好了，这是它们在拖着我们走。你说对了，卡尔多博士，它们的目的地是塔状岩石上的洞穴，但我们的包裹太大了，进不去，当然了，我们是故意设计成这样的。好，精彩的要来了——”

给蝎子的礼物费了设计者好大的心思。尽管里面主要是垃圾，但这些垃圾都是仔细挑选过的，包括钢条、铜条、铝条、铅条、木板、塑料管、塑料片、几截铁链、一面金属镜子和各种规格的铜丝，总共一百多公斤，而且精心捆扎，只能一起移动。侦查球塞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由四根互相分离的短小缆线固定。

两只大蝎子对垃圾堆发起了进攻，它们不但意志坚定，而且似乎还有成熟的计划。很快，它们就用有力的钳子割断了捆扎用的缆线，然后立刻丢掉了里面的木头和塑料制品。看来，它们只对金属感兴趣。

看到镜子，它们停下了。它们举起镜子，凝视着自己的模样——侦查球用的是声学成像，蝎子们在镜子里的样子，他们当然是看不到的。

“我们本以为它们会对镜子发起进攻，在鱼缸里放面镜子就能挑起一场大战。不过它们似乎认出了自己，这体现了相当高的智力水平。”

蝎子们扔掉镜子，拖着剩下的破烂在海床上走动起来。接下来的几帧极模糊，无法辨认。图像终于稳定之后，众人的眼前出现了另一幅景象。

“我们运气不错，事情完全按照我们的希望的发展。它们把侦查球拖进了那个有卫兵把守的洞里。但这里不是蝎子女王的会客厅——我很怀疑它们是不是真有个女王。好了，大家有什么想法？”

观众陷入了漫长的沉默，每个人都在思索这奇异的景象。然后有人说：“这是间垃圾房！”

“但它肯定是有功用的……”

“瞧！那里有个10千瓦舷外马达，肯定是有人丢下的！”

“这下知道我们的锚链是谁偷的了！”

“可它们为什么要偷呢？没道理啊。”

“对它们来说当然有。”

摩西・卡尔多发出一声咳嗽，提醒大伙儿注意，这一招屡试不爽。

“我们已经有了一个理论，”他说，“它还没有最后确认，但证据越来越多了。如各位所见，它们从各处精心搜集来的东西全都是金属。

“对一个有智能的海洋生物来说，金属是非常神秘的物质，和海洋里一切自然生成的东西都很不相同。这些蝎子看来还处于石器时代，但它们不可能像我们这些陆地动物那样从这个时代走出来。只要没有火，它们的技术就走进了死胡同。

“我认为，这个不妨看作是对人类上古史的回放。各位知道史前人类是从哪里得到第一块铁的吗？从天上！

“各位觉得吃惊也难怪。自然界里从来没出现过纯铁，因为太容易生锈了，原始人的铁全是从陨石来的。难怪他们会崇拜陨石，难怪他们相信天空中有超自然的生物……

“那么同样的情况也在这里上演吗？我敦促各位认真考虑。我们现在还不知道这些蝎子的智力水平。或许，它们收集金属完全是出于好奇，是叫金属给迷住了，因为金属的属性相当神奇。那么，它们会发现金属在装饰之外的其他用途吗？如果一直待在海底，它们的技术会取得多大的进展？还有，它们会一直待在海底吗？

“朋友们，我认为你们应当对这些蝎子作尽可能透彻的了解。你们或许正在和另一个智能物种共享一颗星球。未来你们是会合作还是竞争？就算它们没有真正的智能，也可能成为致命的威胁——或者是有用的工具。你们或许该栽培栽培它们。对了，到你们的历史数据库里去查查‘船货崇拜’[13]，船只的船，货物的货。

“我很想了解事情的下一步进展。这些蝎子里会产生哲学家吗？它们会聚集在海草森林中，讨论该怎么对待我们吗？

“所以，拜托各位修好深空天线，和我们保持联系吧！在我们前往萨根二的途中，麦哲伦号上的计算机会一边照料我们，一边等候你们的报告。”

46 无论是哪个神……

“神是什么？”米蕾莎问。

卡尔多叹息一声，从使用了几百年的显示器上抬起头来。

“唉，干吗问这个？”

“因为罗伦昨天说：‘摩西觉得那些蝎子有可能在找神。’”

“他真那么说了？我得去找他谈谈。而你，小姑娘，你正在要我解释一个历史悠久的名称，这个名称延续了几千年，迷住了无数人，它所启发的文字，比历史上的任何主题都要多——你今天上午有多少时间？”

米蕾莎哈哈一笑：“至少一个小时吧。可你不是说过，真正重要的东西都能用一句话概括么？”

“唔，这个，有时候，我也会说几句超长的句子。好了，我们该从哪儿说起呢……”

他的眼神游移到了图书馆外的林间空地上，母船的外壳在那里静静矗立，它一语不发，却胜过滔滔雄辩。就是在这里，人类的生命开始在这颗行星上孕育，难怪它总是让我联想起伊甸园。那么，我是否就是那条毁灭纯真的蛇呢？不过米蕾莎是个聪明绝顶的女孩，我要说的话，她其实都已经知道或者猜到了。

他缓缓开口：“‘神’这个字很麻烦，因为有几个人，它就有几个意思，如果那些人是哲学家，它的意思就更多。因此在第三个千年，大家除了在感叹的时候，都渐渐地不再说它了。在有些文化里，它的意思还变得很下流，在礼貌的场合都不会用。

“取而代之的是一组指称明确的词，这样至少可以避免牛头不对马嘴的争论，而过去的争论有九成都是这个性质。

“于是，原来的人格神，或者神一号，就成了阿尔法。它是个假想的实体，据说照料着众生的日常生活——照料每个个人、每只动物！它奖赏善行，惩罚恶行，而这些赏罚通常都发生在说不清道不明的死后世界里。信徒崇拜阿尔法，向它祈求，举办一丝不苟的宗教仪式，还建造巨大的教堂表达敬意……

“还有人认为，神创造了宇宙，但在创造之后就未必和宇宙发生关系了，这样一个神就是欧米茄。哲学家用尽了二十多个希腊字母，才把‘神’的概念分解完毕，我们今天上午单说阿尔法和欧米茄就够了。我希望别占用太多时间。

“阿尔法和宗教息息相关，这也正是它衰落的原因。如果地球上的无数种宗教能够避免争斗，阿尔法倒是有可能留存到地球末日的。但宗教之间是不可能休战的，因为每一种宗教都号称自己掌握了唯一的真理，所以它们就必须毁掉对手，也就是说，不仅毁掉所有其他宗教，还要清除本宗教内的异己分子。

“当然，我这么说是失之偏颇的，善良的男女常能超越自身的信仰，而且宗教很可能在早期的人类社会中发挥过举足轻重的作用。没有超自然信仰的约束，人类的合作可能永远超不出部落的范畴。宗教是在被权力和特权腐化之后，才沦为反社会势力的，从前的大善也被后来的大恶所掩盖。

“我希望你从来没听说过宗教裁判所、猎巫和圣战。你能相信吗？一直到太空时代，还有国家为了宗教的原因把小孩处死——因为他们的父母虽然和当局信仰同一个阿尔法，却属于另外一个流派。让你大吃一惊了吧？但这都是真实的，在我们的祖先开始探索太阳系时，地球上的的确确发生过这样的事，更坏的都有。

“所幸的是，阿尔法在二十一世纪初退出了历史舞台，姿态多少还算优雅。它是被一门神奇的学科杀死的，它的名字叫‘统计神学’……我还有多少时间好讲？鲍比不会不耐烦吗？”

米蕾莎朝落地窗外望了望，名叫“鲍比”的帕洛米诺马正在母船附近的草地上欢快地吃着草，一派悠然自得。

“他不会跑开的，只要有东西吃就行了。什么是统计神学？”

“它是对‘恶’的问题发起的总攻。这门学问是一个非常古怪的教派给逼出来的，那个教派产生于2050年左右，信徒自称‘新摩尼教’，这个我就不详细说了。它是第一个卫星宗教。以前其他宗教也用通信卫星传播教义，但新摩尼教徒完全依赖卫星，他们只在电视机屏幕上集会，从不在别处见面。

“除了依赖技术这点之外，他们的传统其实非常悠久。他们相信阿尔法存在，但完全邪恶，人类的最终使命就是跟它较量、将它摧毁。

“为了证明这个信仰，他们从历史学和动物学中搜集了大量恐怖的事实。我觉得这群人实在很不正常，他们热衷于收集这类材料，真是个病态的爱好。

“比方说吧，信仰阿尔法的人最喜欢用所谓的‘设计论’来证明它的存在。我们现在看觉得这个论据荒唐透顶，但新摩尼教的人却把它包装得千真万确、不容反驳。

“他们的论证是这样的：任何一个设计精妙的系统——他们最喜欢的例子是电子表——它的背后一定有一位设计者、创造者。那么自然界呢？

“于是，他们将目光铆上了自然界。他们的着眼点是寄生生物学。顺便说一句，你不知道在萨拉萨星上生活有多幸运！在地球上，许多生物利用巧妙的战术和身体的适应性变化来入侵别的有机体，并把它们当成食物，猎食者通常会把猎物折磨到死为止，人类就是这场战争的重点受害者。其中的细节说来恶心，我就略过了，这里只说新摩尼教徒最喜欢的一种动物——姬蜂。

“这种可爱的动物一般先麻醉别的昆虫，然后在后者的身体里产卵，等它的幼虫孵化出来，就有足够的鲜肉可吃了——而且还是活的鲜肉。

“新摩尼教喜欢连篇累牍地展示这类自然界的奇迹，用它们来证明自己的信仰：阿尔法要么是邪恶透顶的，要么对人类的善恶观毫不关心——别担心，我学不会他们那样，也不想学。

“我还得说说他们喜欢引用的另一个证据，那就是所谓的‘灾难论’。他们很喜欢举一个例子：灾难来的时候，信徒聚集在一处祈祷阿尔法的帮助，结果避难所倒塌，把他们全都压死了，但如果当初待在家里，多数人反而能够幸免。这个例子的规模还能扩大无数倍。

“和姬蜂的例子一样，新摩尼教徒也收集了大量这一类型的恐怖故事：什么医院燃烧，养老院起火，地震、火山、海啸摧毁整个城市乃至吞噬了城里的幼儿园，这样那样的，没完没了。

“阿尔法的崇拜者当然不会坐视，他们也搜集了数量相当的反例，证明虔诚能让信徒一次次免于劫难。

“这场辩论以不同的形式持续了几千年。二十一世纪，人类发明了信息技术，更新了统计方法，并拓宽了对概率论的理解，到这时，这场辩论才终于见了分晓。

“神学家用了几十年的时间才算出结论，又用了几十年的时间才让几乎所有的聪明人接受了这个结论：坏事发生的频率和好事相等。此前早就有人猜测宇宙中的事件符合概率法则，这下终于得到了证实。总之，无论好事坏事，都没有超自然干预的迹象。

“也就是说，所谓‘恶的问题’根本就不存在。让宇宙仁慈，就好比让人在完全随机的赌局中总是获胜一样。

“有的教徒不甘心，他们崇拜起了‘绝对冷漠的阿尔法’。他们找来表示正态分布的钟形曲线，当作信仰的象征。不用说，这么抽象的一位神肯定唤不起多少敬意。

“说到数学，在二十一还是二十二世纪，阿尔法信仰又遭到了数学的致命一击。那时有个叫库尔特・哥德尔的聪明地球人，他证明一切知识都具有根本的局限性，因此‘全知’的概念在逻辑上就不成立。而根据定义，阿尔法就是个全知的存在，于是阿尔法的概念也跟着倒了。这个发现后来被人改成了一句好记但糟糕的顺口溜，流传了下来：‘哥德尔删了神’。还有学生把这个意思涂鸦到了墙上：一个G，一个O，再加一个希腊字母德尔塔。当然了，也有相反的版本‘神删了哥德尔’。

“接着说阿尔法。第三个千年过去一半时，它多少已经从大众心里淡出了。几乎所有理性的人都认同了大哲学家卢克莱修[14]的严厉裁决：说穿了，一切宗教都是不道德的，因为它们鼓吹迷信，制造的恶多于善。

“然而，少数几个古代宗教还是挣扎着生存了下来，一直生存到了地球末日，尽管到后来全都面目全非了。当代摩门教和先知女儿教还制造了自己的播种飞船，我一直想打听它们的下落。

“阿尔法是没人信了，但是还有欧米茄，万物的创造者。欧米茄就没那么容易抛弃了，因为宇宙之所以为宇宙，还是得解释一番的，对吧？我想起一个古老的哲学笑话，它表面上可笑，其实倒颇有内涵。甲问乙：宇宙为什么是现在这样？乙回答：不然还能怎样？好了，一上午说这些应该够了。”

“谢谢你，摩西，”米蕾莎看起来有点晕眩，“这些话你都对别人说过吧？”

“当然，说过好多遍了。对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别因为是我说的就什么都信，严肃的哲学问题是永远无解的。欧米茄的信徒还有许多，有时候，我怀疑还有人信阿尔法……”

第七部 如同火星飞腾

47 飞升

姑娘名叫卡琳娜，今年十八岁，她这是第一次在库玛尔的船上过夜，但绝对不是第一次躺在他的臂弯里。“库玛尔的最爱”这一头衔，她应该是当之无愧的。

太阳在两小时前就落下了，内月已经升上夜空，它光华皎洁，近乎浑圆，比以前地球的那枚月亮离地面更近。它洒下冷冷的蓝光，笼罩着半公里以外的海岸。海岸边，一小堆篝火正在棕榈林外的沙滩上熊熊燃烧，火堆边围着一群作乐的人。小船的马达调到了最低，正发出柔和的嗡嗡声，空气中依稀传来音乐，在马达声中时断时续。库玛尔已经达成此行的首要目标，不急着去别的地方，但他毕竟是个优秀的水手，时不时抽身对自动导航系统下几句指令，对海平面扫上两眼。

卡琳娜心醉神迷，心想库玛尔真的说对了：船身那规则、轻柔的晃动的确惹人动情，加上身子底下还铺着充气床，摇晃的幅度就更大了。不知道过了今晚，自己还能否从陆地上的欢爱中得到满足？

还有，库玛尔不像塔纳镇上的其他几个毛头小伙子，他温柔周到，处处出乎她的意料。他不是一味追求自身满足的男人，如果不能和伴侣分享，他的快乐就是不完整的。卡琳娜回味着刚才的感受：与他合为一体时，她觉得自己是他心目中唯一的女孩；但她也知道，那不是真的。

卡琳娜隐隐觉得小船是在往镇子相反的方向行驶，但她没把这个放在心上，她希望这个时刻永远不要停止，就算小船全速向前，驶进空旷的大洋，在完全看不见陆地的洋面上周游行星，她也不会在乎。她相信库玛尔自有办法，而且有不止一种办法。她的快乐就部分源于对他的完全信任：只要躺在他的怀里，就不用再思考，不用再担忧，未来消失了，只剩下延绵没有尽头的当下。

但时间的确在一分一秒地过去，内月又升高了许多。在激情的余波中，两人的嘴唇还在慵懒地探索爱的疆界。就在这时，喷水引擎停止了搏动，小船漂流一阵，停了下来。

“我们到了！”库尔玛说，声音里透着兴奋。

两人翻了个身分开，卡琳娜懒洋洋地想：到哪了？她上一次眺望海岸线似乎已是几个小时之前，而当时就看不见陆地了。

她慢悠悠地爬起来，在小船的轻柔摇晃中站稳脚步，朝外面望去。她的眼睛一下子瞪圆了——他们来到了红树林湾，这个寄托着希望的地名其实不甚确切，因为这里在不久前还是一片阴暗的泥沼。可是现在，眼前的一切却宛如仙境。

这并不是她第一次接触高科技，她以前也见过北岛上宏伟的聚变站和主复制机，但它们都无法与眼前的设施相提并论：这是一个由管道、储存罐、起重机和处理装置构成的迷宫，它完全沐浴在明亮的灯光之下，仿佛由船坞和化工厂拼合而成，处处透着活力。整个设施在群星的映照下安静而高效地运作着，放眼望去，没有一个工作人员。面对这个景象，任何人的眼睛和心灵都会感受到巨大的冲击。

耳边突然传来“哗啦”一声，打破了夜的沉寂，那是库玛尔抛下了船锚。

“来嘛，”他一脸淘气的表情，“我来给你看样东西。”

“没有危险吗？”

“绝对没有，我都来过好几回了。”

卡琳娜心想，你肯定不是一个人来的。但话还没出口，她就已经跨过了船舷。

海水深不及腰，白天的温度尚未散去，热乎乎的，叫人不舒服。卡琳娜和库玛尔手牵手走上海岸，夜晚的凉风拂过身体，感觉相当惬意。海面细浪翻滚，激起杂乱的涟漪，两人仿佛现代的亚当夏娃，正手持机械伊甸园的钥匙踏上陆地。

“没什么好担心的！”库玛尔说，“这儿的路我熟，罗伦森博士都跟我说过。可我还是发现了一件他肯定不知道的事。”

他们走上了距地面一米、铺着厚厚隔热层的管道。卡琳娜听到了一阵特别的声响——那是搏动的泵站管道在将冷却液送进四下纵横的管道和散热器。

两人很快就来到了那个发现蝎子的著名水池。

现在已经看不见什么水了，池子表面几乎盖满了一团一团的海草。萨拉萨星上没有爬行类动物，但是看到那些粗壮有弹性的草茎，卡琳娜还是想到了相互纠缠的蛇。

一路上经过了几条下水道、几扇小闸门，全都关着。走着走着，他们来到了一片远离主站的开阔地带。离开中央设施时，库玛尔兴冲冲地朝一台监控摄像机挥了挥手。事后，谁也说不清它为什么恰好在这个关键时刻关机了。

“这里是冰冻池，”库玛尔说，“每个池子的容量都是六百吨，百分之九十五是水，百分之五是海草。你在高兴什么呀？”

“不是高兴，是奇怪，”卡琳娜微笑着回答，“你想想，他们要带着我们的海底森林飞进宇宙，这真是不可思议！不过，你不是因为这个才带我来的吧？”

“不是，”库玛尔柔声说道，“看那儿……”

卡琳娜起初没看见他指的是什么，可是接着，她望着闪烁在视野边缘处的那东西，一下子明白过来。

这个奇迹其实并不新鲜。一千多年来，人类在许多颗行星上都复制过。但是亲眼所见的感觉不是“激动人心”可以形容的——这简直太神奇了！

两人向着最后的几个水池走去，这下看得更清楚了：那是一缕细细的光线，看样子还不到两厘米粗，它指向星空，笔直、明亮，像一束激光。她的目光沿着光线上溯，看着它越来越细，直至消失。光线逗弄着她的双眼，让她无法确定它消失的确切位置。她的视线在晕眩中继续上升，直到越过群星，凝视苍穹的顶点。那里孤悬着一颗明亮的星星，与它相比，一切自然天体都黯然失色。群星缓缓划过夜幕，朝西方进发，只有那颗亮星岿然不动。那就是麦哲伦号，它像盘踞在太空的蜘蛛，向着行星表面垂下一缕细丝，准备把渴望的奖品吊入宇宙。

两个人站到了等候升空的冰块边缘，卡琳娜又发现了一件意外的事：整块冰都包裹在一层熠熠生辉的金箔中，这让她想起了每年着陆节大人给孩子发的礼物。

“是隔热层，”库玛尔解释说，“而且是真金，厚度大约两个原子，没有了它，冰块就会在到达防辐射罩之前融化一半。”

隔不隔热她不知道，反正库尔玛牵着她走上平坦的冰块时，她赤裸的脚底被寒冷刺痛了。两人走了十几步，来到了冰块中央，那里有一根绷紧的索带，它散发着有异于金属的光泽，一头连接着冰块，另一头伸向三万多公里上方的静止轨道，连接着停泊在那里的麦哲伦号。

索带末端是一个圆柱形结构，上面布满仪表和调节喷口，这显然是个移动式智能吊钩，负责在降入厚厚的大气层后定位地面上的货物。整套装置的外观简单得出奇，甚至显得有点粗糙，但这些都是假象，就像大多数成熟、发达的技术一样。

卡琳娜突然打了个寒战，不是因为脚底的寒气，那点寒冷她已经注意不到了。

“这儿肯定没有危险吗？”她紧张地问库玛尔。

“肯定没有啦，他们每次都在午夜起吊，一秒不差，离现在还有几个钟头呢。这儿的风景是不错，但我们应该也不至于待到那么晚。”

他跪下身子，把耳朵贴到了那条将飞船和行星连为一体的神奇索带上。卡琳娜心里嘀咕：要是索带突然断裂，飞船会就这么飘走吗？

“听……”库玛尔低语。

卡琳娜不知道该听什么。许多年后，当她的心境平复下来，她将会试着回味这个充满魔力的时刻。但她永远不能确定自己是否成功。

起初，她似乎听见了一阵极低极低的鸣响。那仿佛是天地间的一架巨大竖琴，琴弦绷得紧紧的，那响声就是拨弄琴弦发出的最低音。卡琳娜感到脊背发冷，脖子后面的汗毛都竖了起来，这是古老的恐惧反应，当人类还在地球上的原始丛林中就形成了。

适应了这股低频震动后，她的耳朵又捕捉到了一系列变化的泛音，它们或高或低，覆盖了整个音程，想必也拓展到了人类的听觉范围之外。这些声音渐渐变得含混，它们互相交织，不停变化，循环不息，仿佛是大海的隆隆波涛。

她听得越久，就越想到海浪拍击荒凉海滩的声音：一涨一落，无休无止。她觉得那仿佛是宇宙之海拍击一切星球的声音，那声音透出虚空，透出徒劳，它在空寂的宇宙中不住回荡，叫人心里发毛。

这时，错综复杂的交响中又加入了新的声部。那是一阵突如其来的忧伤弦音，仿佛是几根巨大的手指在延绵数千公里的绷紧索带上弹拨。这是流星么？不可能。是萨拉萨星沸腾的电离层在释放电荷？抑或纯粹是她的想象、是潜意识的恐惧凭空生造的幻听？她的耳畔不时传来细小的呜咽，好像恶魔在低吟，又仿佛是地球的噩梦世纪中，那些死于病痛和饥饿的孩子在哭诉冤屈。

突然，她再也受不了了。

“库玛尔，我怕，”她用力摇着他的肩膀，小声央求，“我们还是走吧。”

但是库玛尔还沉醉在群星中，他的脑袋贴在震动的索带上，嘴半张着，仿佛已被海妖的歌声催眠。甚至又气又怕的卡琳娜跺着脚离开冰面，走到温暖熟悉陆地上，他都没有察觉。

因为他听到了新东西：那是一系列爬升的音符，它们仿佛在有意唤起他的注意，那声音里有种自相矛盾的意味，仿佛是琴弦上奏出的号角，它悲戚难言，遥不可及。

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响。这是库玛尔听过的最振奋人心的响声，使他在惊愕和敬畏的交织中全身麻痹。他几乎感觉到了有什么东西正沿着索带疾速下降，朝他扑来。

他明白过来时已经晚了几秒，他被第一轮前兆波结结实实地掀翻在金箔上，身体下方的冰块也随之震动。然后，库玛尔・里奥尼达最后看了一眼他那沉睡的故乡，它是那么脆弱，却又那么美丽。地面上，那个女孩正带着一脸恐惧抬头仰望；她将永远记住这幕情景，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天。

现在跳下去已经晚了。就这样，小狮子赤裸着身子，孤零零地升上了沉默的星空。

48 决定

贝船长有更重大的事情要操心，自然愿意由别人代劳这项工作。而无论从哪方面看，罗伦・罗伦森都是担任特使的最佳人选。

罗伦还没见过里奥尼达家的长辈，他害怕和他们见面。米蕾莎提议陪他同去，但他还是觉得独自拜访为好。

萨拉萨星人尊重长者，他们想尽一切办法让老人们过得舒适、开心。里奥尼达家的两位老人拉尔和妮可丽居住在岛屿南部临海的一座退休村里，村子规模很小，但设施齐全。他们有座六个房间的小屋，代劳的设备应有尽有，包括一台多功能家政机器人，罗伦在整个南岛上也就见过这么一台。按照地球上的算法，罗伦觉得老夫妇应该六十多岁，快七十了。

三人低声寒暄了几句，然后在面朝大海的门廊落座。机器人在周围忙个不停，一会儿送饮料，一会儿送水果拼盘，罗伦勉强吃了几小口，随后鼓起勇气，开始执行他有生以来最艰巨的任务。

“库玛尔——”刚说出这个名字，他的喉咙就哽住了，只能从头说起，“——库玛尔现在还在飞船上。我的命是他给的，是他冒着生命危险把我救了回来。二位一定理解我的感受，要我做什么都愿意，只要他能……”

他又说不下去了。哽咽平息之后，他努力学着医务总长牛顿的样子，用尽量轻快、尽量科学的口吻继续陈述：“他的遗体几乎没有什么损伤，因为减压过程很缓慢，冰冻却在瞬间就完成了。他在临床上当然已经死亡，就像几周之前的我一样……

“但是我们俩的情况很不一样。我的遗……我的身体在脑死亡之前就被发现了，复活起来相对简单。

“库玛尔的遗体是花了几个小时才找到的。从外观上看，他的脑部没受损伤，却也没有任何活动的迹象。

“但如果有非常先进的技术，复活还是可能的。我们的数据库里储存了地球的完整医学史，我们作了搜索，发现前人作过类似的治疗，成功率是百分之六十。

“现在的情况左右为难，贝船长吩咐我如实向二位报告：我们现在还没有进行这样一次手术的技术和设备，但在三百年之后可能会有……

“我们的飞船上休眠着几百位专业医生，其中有十几个是脑外科专家，船上还有技术人员，能够组装任何手术器械和生命维持设备。飞船抵达萨根二后，我们很快就能拥有地球上的一切技术和装备……”

他稍稍停顿了片刻，好让对方理解自己的言下之意。机械人不识时务地过来服务，他挥了挥手，将它支走。

“我们很愿意——不，是很希望——我们很希望带着库玛尔一起走，因为这是我们唯一能做到的了。尽管我们不敢保证，但有一天，他是可能活过来的。我们希望二位仔细考虑，你们有许多考虑的时间。”

老夫妇对视良久，一语不发，罗伦将目光转向外面的大海。多么安静，多么平和！他真希望自己也能在这里安享晚年，能有儿孙不时前来探望……

和塔纳镇的大部分地区一样，这里也像极了地球，可能是精心规划的结果，一眼望去见不到任何萨拉萨星植被，每一棵树都是那么熟悉、那么叫人神伤……

但这里终究缺了什么，这个问题他想了很久，在刚刚涉足这颗行星时就开始想了。蓦然间，仿佛是悲伤牵动了记忆，他一下子明白了问题的答案。

这里缺的是海鸥，空中没有它们的身影，耳边没有它们的哀鸣——那地球上最悲戚也最动人的声音。

拉尔・里奥尼达和妻子还是没有说话，但罗伦知道，他们已经作好了决定。

“罗伦森少校，我们很感激您的建议，烦劳代我们谢谢贝船长。

“但是我们不必再考虑了。不管怎样，我们都会永远失去库玛尔。

“您也说了，手术不能保证成功，就算能成功，库玛尔在醒来时也得面对一个陌生的世界。他会明白自己再也见不到家人了，他爱的人都已经死去几个世纪……我们简直想不下去。你们是好意，但那样对他太残酷了。

“我们知道他会怎么选择，也知道该做什么。把他还给我们，让我们把他还给他钟爱的大海吧。”

再也没什么可说的了。罗伦的心中既有深切的悲伤，又感到了巨大的释然。

他尽了自己的责任。二老的决定，正是他所预料的。

49 珊瑚礁上的火光

库玛尔的小赛艇再也等不到完成的一天了。尽管如此，它却马上要开始它的第一次航行——也是它的最后一次。

日落之前，它都静静地停泊在水边，在没有潮汐的大海中，接受着浪花的轻柔拍打。前来致敬的人络绎不绝，罗伦看了很受感动，但是并不觉得惊讶。整个塔纳镇的人都到了，还有许多人来自南岛的其他部分，甚至北岛都有人来。这场事故之离奇前所未有，它震惊了整个世界，也激发了某些人病态的猎奇感。尽管如此，罗伦还是感觉自己从来没见过这么真诚的哀悼，他从来不知道萨拉萨星人能够如此深情，他的脑海中再次回响起了米蕾莎在档案库里搜索到的那句祷词：“全世界的小朋友。”[15]没有人知道这句话的出处；也没有人知道，是哪个世纪的哪位学者让它重见天日，流传千古。

带着无言的同情，罗伦和米蕾莎与布兰特一一相拥，然后，他望着两人加入里奥尼达家族在南北两岛的众多亲属，没有再去打搅。他不想见陌生人，他知道许多人都在想些什么：“他救了你，你却救不了他！”在他的余生中，他都将背负这个重担。

他咬紧嘴唇，强忍着泪水：身为史上最伟大的星舰上的高级军官，当众落泪是不恰当的行为。就在快要忍不下去的时候，心灵的防护机制救了他——要在最深的悲伤中避免崩溃，有时唯一的方法就是在记忆深处唤起一幅毫不相干甚至惹人发笑的画面。

是的，宇宙有着奇特的幽默感。想到这里，罗伦差点忍不住微笑出来：库玛尔一定会喜欢上天对自己的这个最后的恶作剧。

他回想起了飞船上的情景：牛顿中校打开停尸间的大门，弥漫着福尔马林气味的冰冷空气一下子涌了出来。“没什么好意外的，”牛顿说，“这其实挺常见，有的人会在最后痉挛一阵，就像是在潜意识里对抗死亡。不过这次的情况不太一样，可能是失去外部压力后马上冰冻造成的。”

要不是因为有冰晶在这具年轻、健美的躯体上勾画出肌肉的形状，罗伦或许会以为库玛尔睡得正香，而且还做着甜美的春梦。

虽已死去，“小狮子”却比生前更加雄姿勃发。

太阳在西边的丘陵后落下，海面上送来凉爽的晚风。赛艇缓缓滑入水中，几乎没有激起一丝涟漪。拉着它下水的，是库玛尔的三位密友和布兰特。

罗伦最后看了看这位年轻的恩人，看了看那张安详宁静的面庞。

四周一直相当安静。然而，当四位游泳健将把小船缓缓推离岸边，人群中却爆发出一片哀恸。罗伦的眼泪终于夺眶而出，他再也不用担心被人看见了。

在送葬者强有力的护航之下，赛艇稳健地驶离海岸，向着珊瑚礁的方向进发。当萨拉萨星的夜幕像往常一样匆匆降临，小舟驶过了两枚闪烁的浮标——那里是珊瑚礁的尽头，再往前就会是无垠的大洋。小船越过浮标，消失了。放眼望去，只见海水慵懒地拍打在外围的珊瑚礁上，碎成一线线白色的浪花。

哭声停了，人人都在等待。蓦然间，远处腾起一道强光，昏暗的天幕为之一亮。一根火柱从海面冉冉升起，火焰干净而剧烈，几乎没有一缕烟雾。罗伦不知道它烧了多久，因为时间在塔纳镇上停止了。

接着，烈焰陡然散去，火柱缩回海中，黑暗再度笼罩，但这黑暗只持续了片刻。

就在跌落水面的刹那，火焰化作万千点火星，像喷泉一般朝天空迸发。它们中的一大半重新没入大海，但也有一些笔直升向苍穹，最终消失在了视野之外。

就这样，库玛尔・里奥尼达又一次飞向群星。

第八部 遥远地球之歌

50 冰盾

最后一片“雪花”升空本该是件欢乐的事，现在的气氛却显得有些肃穆。在萨拉萨星上空三万公里处，最后一块六边形冰块调整就位，冰盾完成了。

量子引擎在近两年的时间里首次发动，尽管只开到了最小马力。麦哲伦号脱离静止轨道，载着即将携往星空的人造冰山开始加速，对它的平衡性和完整性展开了测试。结果一切正常，工程质量很高。贝船长如释重负。在此之前，他的心里老是放不下一件事：冰盾的首席工程师是欧文・弗莱彻（现正处于北岛的严密监视之下）。现在他又有了个疑问：当弗莱彻和其他被流放的撒巴拉人观看竣工仪式时，他们的心中不知作何感想？

仪式从一段回顾视频开始。视频里播放了制冰站的建造以及第一片“雪花”起吊的场景。接着是一场快放的空中芭蕾，巨大的冰块在太空里翩翩起舞，它们被送入轨道，一块块嵌入稳步成长的冰盾之中。这一幕由正常速度开始播放，接着迅速加快，等到临近最后几片“雪花”时，已经达到几秒钟一片的速度。萨拉萨星的首席作曲家给这个场景谱了段诙谐的音乐，先是舒缓的孔雀舞曲，然后渐渐加速，最终演变成了一曲扣人心弦的波尔卡。然后，乐声再度放缓，最终恢复正常，而在屏幕上，最后一片“雪花”也恰好安装到位。

接着，视角切换到了太空中的摄影机上，它正悬浮在行星的夜空中，在麦哲伦号前方一公里处的轨道上实况拍摄。白天里抵挡阳光的防辐射罩已经撤去，冰盾首次展现了它的完整面目。

白色和绿色相间的巨大冰盘在泛光照明下闪烁着寒光，它的温度马上还会大幅下降，因为它即将驶入只比绝对零度高出几度的银河之夜。到那时，能为它提供一点暖意的，就只有遥远的星光、它自身泻出的辐射以及它和尘埃撞击时偶尔迸发的能量。

摄像机从人造冰山前方缓缓飞过，背景处传来摩西・卡尔多那标志性的嗓音。

“萨拉萨星的人民，感谢你们的馈赠。在这面冰盾的保护下，愿我们能顺利飞行三百年，安全抵达那颗等候在七十五光年之外的行星。

“如果不出意外，在我们到达萨根二时应该还有超过两万吨冰块，我们将会把它们投放到行星表面。当我们进入大气层，它们会在摩擦产生的热量中融化，化作那个寒冷世界的第一场降雨。再次凝固之前，这些降水将在地表会聚，为海洋的诞生打下基础。

“终有一天，我们的传人会看见和萨拉萨星上一样的海，尽管没有这么宽广、这么深沉。地球和萨拉萨星水将融会贯通，在我们的新家园哺育生命。而我们也将永远把你们记在心里，怀着爱意，怀着感激。”

51 圣物

“它真美！”米蕾莎满怀敬意地说，“这下我明白黄金为什么在地球上那么贵重了。”

“黄金是最不重要的部分，”从垫着天鹅绒的盒子里，卡尔多取出了那座熠熠生辉的金钟，“你能猜到这是什么吗？”

“这显然是件艺术品，但它肯定不仅仅是一件艺术品，否则你是不会带着它飞过五十光年的。”

“你说得一点没错。这是照着一座大庙原样仿制的模型，实物有一百多米高。像这样的小盒子原来有七个，造型一模一样，一层层地套在一起，我手上这个是最里面的一层，里面装着圣物。这是几个亲爱的老朋友送给我的，那是我在地球上的最后一晚，他们对我说：‘万物都不长久，但这东西我们已经守护了四千多年，你就带着它去星星那里吧，带上我们的祝福。’

“我没有他们那样的信仰，但我怎么能拒绝这样一件无价的馈赠呢？我现在就把它放在这儿，放在人类在这颗行星上首次登陆的地方，就当是地球的又一件礼物，可能也是最后一件了。”

“别那么说，”米蕾莎说，“你们已经留下了太多礼物，我们永远都数不过来。”

卡尔多露出忧伤的微笑，他的眼睛眺望着图书馆窗外熟悉的风景，好一阵子没再说话。他在这里度过了快乐的时光：查阅了萨拉萨星的历史，还学会了许多无价的知识，而这些在殖民萨根二时都用得上。

别了，母船，他暗暗说道，你已经功成身退，而我们还有很长的路要走。愿麦哲伦号忠诚地服务于我们，一如你曾经忠诚地服务这些渐渐让我们喜欢上了的人民。

“那几个老朋友一定赞成我的做法，我尽到责任了。圣物保存在地球博物馆里，一定会比保存在飞船上安全。毕竟，我们有可能永远到不了萨根二。”

“你们肯定能到那儿。可是你还没告诉我，这第七个盒子里装的是什么东西呢。”

“它装的是一个人的遗骸。那是人类历史上最伟大的人物之一，就是他，创立了唯一不曾被鲜血染红的宗教。他要是知道，在他死后四十个世纪，会有人带着他的一颗牙齿飞向群星，一定会觉得非常有趣的。”

52 遥远地球之歌

终于，到了迁徙的时候，道别的时候，生死契阔的时候。在洒下许多泪水之后，萨拉萨星人和船员的心中都感到了一股释然。过去的日子已经一去不返，生活还将恢复平常。船员们就像叨扰了太久的客人，是该走了。

就连法拉丁总统都接受了现实，不再幻想他的星际奥运会了。但是在这件事上，他已经得到了充分的慰藉：红树林湾的制冰站正在迁往北岛，萨拉萨星的第一个溜冰场已经动工，到奥运会时就能使用了。有没有参赛者暂且不提，至少现在，萨拉萨星上的许多年轻人已经看起了过去那些伟大运动员的表演录像。他们带着难以置信的表情，一看就是好几个小时。

大家一致同意：应该举行一个仪式，送别麦哲伦号，不巧的是，对仪式的具体形式却没有什么共识。民间自发组织了许多聚会，对参与者的身心都构成了很大的负荷，官方的活动则迟迟不见动静。

瓦德伦镇长宣布塔纳镇享有举办仪式的优先权，还提议仪式在登陆原点举行。法拉丁总统则认为，总统府尽管地方不大，却是个更加合适的场所。有几个聪明人提议双方都作些让步，把仪式搬到克拉肯山举行，还说那里著名的葡萄园正好开告别酒会。就在一片争论声中，萨拉萨广播公司这个还算有点干劲的政府机构，悄悄地抢下了整个项目。

最后确定以音乐会的形式送别船员。音乐会办得很成功，未来的好几代人都将纪念它、重播它。现场没有干扰注意的视频，只有音乐，以及最简短的致辞。音乐中细数了人类两千年的文化遗产，它回顾过去，祈愿将来，既是镇魂歌，也是摇篮曲。

尽管在技术上已经没有改进的余地，但作曲家总能谱出新的曲子，这一点怎么看都是个奇迹。电子学发展了两千年，作曲家对人耳所能识别的一切声响都已经掌控自如，按理说，声音这种媒介应该已经穷尽了一切可能。

实际上，历史上的确有那么一个时期，新的音乐作品都充满了滴答声、叽喳声和电音打嗝声。在这么胡闹了将近一个世纪之后，作曲家们逐渐掌握了技术赋予他们的无穷力量，他们终于再次将技术和艺术结合在了一起。到如今，贝多芬和巴赫的境界尚无人能超越，但已经有人接近他们了。

对在场的众多听者来说，这场音乐会展示了他们从来就不知道的事，那些只和地球有关的事：雄伟的大钟缓缓响起，仿佛无形的烟雾，升腾在教堂的尖顶之上；船夫用早已失传的语言哼唱歌谣，船桨劈开波浪，在最后一线夕阳中返回家乡；士兵们奔赴战场，他们的痛苦和邪恶终会被光阴掳走；千万人齐声低语声中，伟大的城市迎来了朝阳；极光在空中跳着冷艳的舞，映照着冰封的无垠大洋；引擎发出隆隆的轰鸣，奔驰在通往群星的公路上。这一晚，听众在音乐中领略了这一切，它们跨越数十光年来到此地，它们是来自遥远地球的歌声……

到了最后部分，制作人采用了交响曲历史上的最后一部杰作。那是在萨拉萨星和地球失去联系的年代写成的，在场的听众从未听过。它的主题是海洋，和眼下的局面不谋而合，等到一曲终了，听者无不动容，这正是那位早已不在人世的作曲家所期望的。

《亚特兰蒂斯哀歌》是在差不多三十年前写的，当时我的脑子里没有任何画面。我关心的是音乐里的情感，而不是外在的场景。我想让这部作品传达一种神秘而悲伤的情绪，一种巨大的失落感。我不想用音乐来描绘一座破败的、只有鱼群出没的城市。可是，每次我听到那段阴郁的慢板——我现在就在脑子里回放——都会发生一件怪事……

它从136小节开始，管风琴上的和弦不断下降，降到了最低音域，另一方面是女高的无歌词咏叹调，它越升越高，最终和管风琴声交织在了一起……你肯定知道，我是根据鲸鱼的歌声创作的这个主题，那些动物不愧为海洋中伟大的游吟诗人，人类和它们的和平来得太晚太晚了……咏叹调是为欧尔佳・康德拉辛写的，只有她，能够在没有电子音效的帮助下把那几句唱下来……

人声的部分一进来，我就好像看到了什么真实存在的东西。我感到自己站在一个巨大的城市广场上——它很大，和圣马可广场、圣彼得广场差不多。我的周围全是塌了一半的建筑，类似希腊神庙，地上倒着雕像，雕像上爬满水草，绿色的叶子慢慢地来回摆动，所有东西上都盖着几块厚厚的淤泥。

广场上一开始是空的，可接着我就看到了一样东西，一样骇人的东西。不要问我为什么每次都会吓一跳，为什么每次听都有全新的感受……

广场中央有个矮土堆，从上面发散出线条和图案。我心想这可能是被淤泥部分掩埋的断墙，可我却一点也看不懂上面的图案。突然我发现土堆不大对劲：它在搏动。

过了一会儿，我看见了两只巨大的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盯着我看。

到这儿就没有了，什么都没发生。这地方，一连六千年都没有再发生过什么了。自那一晚，海水冲过海格力斯之柱，冲垮了堤坝，淹没了城市，自那以后，这里就再也没有变过。

慢板是我最喜欢的一个乐章，但我不能让曲子在这样的悲痛、绝望的气氛中结束，于是我又写了个末乐章——“复苏”。

我当然知道柏拉图的亚特兰蒂斯从来就没存在过，但正是因为这一点，它也永远不会灭亡。它永远是一个理念，是对完美的梦想，是不断激励后人的目标。因此，这首交响曲的末尾，是在斗志昂扬地朝着未来进军。

我知道对这场进军最流行的解读：一座新的亚特兰蒂斯从波浪中升起。但这么理解就太直白了，我认为，末乐章描绘的是对宇宙的征服。我找到了这个主题，把它写出来，后来又花了几个月的时间把它忘掉——那该死的十五个音符每天每夜在我脑袋里响个不停……

现在嘛，这部《哀歌》已经和我没什么关系了，它有了自己的生命。就算有一天地球毁灭，它还是会以光速飞向仙女座星云。齐奥尔科夫斯基环形山[16]里有架深空发射仪，会以五万兆瓦的功率将它发送出去的。

总有一天，在几百年、几千年之后，有人会截获它、理解它。

《口述回忆录》

——谢尔盖・迪・皮耶罗（3411～3509）

53 黄金面具

“我们一直假装她不存在似的，”米蕾莎说，“但现在我想见见她,见一面就行。”

罗伦沉默了片刻说：“你也知道，贝船长不许外人上船的。”

这个她当然知道，她也知道船长的理由。

萨拉萨星人起初对这条禁令觉得反感，但现在大家都理解了：麦哲伦号上的船员太少，又太忙碌，根本来不及给客人当导游；再加上百分之十五的人会在船上的零重力舱里感到头晕恶心，船员也没时间给这部分人当保姆。即便是法拉丁总统也曾遭到婉拒。

“我和摩西谈过，他又去找船长谈了。一切都安排好了，只要在飞船启飞之前保密就行。”

罗伦惊讶地注视着她，接着便不禁莞尔。米蕾莎总是能让他觉得意外，这也是她魅力的一部分。他突然觉得心里一痛，悲从中来：她的弟弟是唯一登上过飞船的萨拉萨星人，整个星球上，只有她有资格再破一次例。贝船长是个公道的人，必要的时候愿意修改规章，况且飞船再过三天就要起航，在那之后就什么都无所谓了。

“可你要是晕机怎么办？”

“我连船都不晕……”

“那又不能证明……”

“……而且我去见过牛顿中校，她给我评了九十五分呢。她还建议我搭午夜的班机，因为那时候周围没人。”

“你什么都想到了是吧？”罗伦的欣赏之情表露无遗，“那么，我们就在二号着陆点见面，半夜前十五分钟。”

他顿了顿，然后艰难地加了一句：“我不会再下来了，请代我向布兰特道个别。”

这是他无法面对的严酷考验。自从送走库玛尔，布兰特就从北岛回来安慰米蕾莎，从那以后，罗伦就再也没有踏进过里奥尼达家的房子。不久之后，那里的气氛就完全变了，就好像罗伦从来就没走进过他们的生活似的。

现在，他真的要从他们的生活中走开了，因为现在的他对米蕾莎已经只有爱意，没有欲念。他的内心充塞着一种更深的情感，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疼痛。

他渴望见到自己的孩子，但麦哲伦号的新日程表破灭了这个渴望。他听过孩子的心跳声，当时它和母亲的心跳声混合在一起，但现在，他永远也不能将他抱进怀中了。

班机在行星的向阳面与飞船会合。因此当米蕾莎刚看见飞船时，它还在百来公里开外。她知道飞船的实际尺寸，但眼前的飞船在阳光下闪闪发亮，看起来却像是一件孩子的玩具。

到了相距十公里处，它还是没有变大。她的大脑和眼睛都认定飞船中心周围的那些黑色圆形不过是舷窗，直到那一望无际的弧形船身驶到身边，她的大脑才意识到那些是货舱和码头的大门，它们的班机即将从其中的一个进入船体。

罗伦紧张地看着米蕾莎解开安全带。这是最危险的时刻，当束缚最终解除，有些自大的乘客会意识到失重并不像看起来那么美好。但米蕾莎却像没事人一样，罗伦轻推几把，她就稳稳地飘进了气密舱。

“还好不用进1G区，不必再适应一遍重力了，在回到地面之前，你都不用再操心重力的问题。”

米蕾莎想，去参观一下位于飞船旋转部分的生活舱想必很有意思，但那样就得没完没了地寒暄、交谈，她现在最不需要的就是这个。她很高兴贝船长还在萨拉萨星上，这样她就可以不用礼节性地前去致谢了。

两人离开气密舱，走进了一条管状走道。走道很长，看样子纵贯整个船身。管道壁的一侧有一面梯子，另一侧有两行软环，手可以抓，脚可以踩，它们正在平行的轨道中缓慢滑动。

“这地方可不能在加速时来，”罗伦说，“那时，这里就会变成一根两公里深的垂直管道，那就真用得上梯子和拉环了。你抓住那个拉环就可以，它自己会动。”

两人毫不费力地移动了几百米，随后进入了一根垂直于主走道的支线。又移动了几十米后，罗伦说：“放开拉环吧，我给你看样东西。”

米蕾莎松开手，和罗伦飘行一阵，在走道侧面的一扇狭长舷窗跟前停下了。

她隔着厚厚的玻璃朝里望去，见里面是一个灯火通明的巨大金属洞穴。她已经辨不太清方向，但她猜想这个巨大的圆柱舱室一定占满了飞船的整个横截面，由此推断，中间的那根棒子想必和飞船的轴心重合。

“这就是量子引擎！”罗伦自豪地说。

他根本就不打算介绍那些零件的名称：防护罩后面的金属和晶体设备，从舱室墙壁上伸出的古怪支架，持续脉动的一簇簇灯光，还有表面漆黑、但仿佛转动着的球体……

过了一阵，他接着说道：“这是人类才智最伟大的成就，是地球送给它孩子的最后一件礼物。总有一天，它会让我们成为银河的主人。”

这些话里透着傲慢，米蕾莎不禁身子一颤：说这些话时，罗伦又变回了从前的样子，变回了那个还未被萨拉萨星软化的罗伦。但她转念一想，就随他去吧，反正他的一部分已经永远地改变了。

她轻声问道：“你觉得银河会在意谁是它的主人吗？”

话虽这么说，她的内心毕竟还是受到了震动。她久久凝视着这些体积巨大、功能不明的物体，是它们让罗伦跨越光年，来到她的身边。它们曾经带来许多，又将带走许多。对于它们，米蕾莎不知是该感谢还是诅咒。

罗伦带着她在迷宫里越走越深，向着麦哲伦号的心脏进发，一路上没有遇见一个人，这让人不由想到飞船的庞大、船员的渺小。

“我们快到了，”罗伦换上了一副庄重的口吻，低声说道，“这位就是守卫。”

前方毫无征兆地冒出了一张金色的脸孔，在墙上的凹槽里向她投来目光。米蕾莎一路飘去，差点一头撞上。到了跟前，她伸手摸了摸，冷冷的，有金属的质感。这么说，这东西是个实体，她刚刚还以为是全息投影呢。

“这是什么……是谁？”她小声问道。

罗伦的神态既黯然又骄傲：“我们收藏了许多地球上的宝贝，这就是其中著名的一件。他是位国王，年纪很轻就死了，死时还是个孩子……”

罗伦的声音越来越轻，终于缄默，他和米蕾莎想到了同样的念头。米蕾莎眨了眨眼，止住泪水，然后读起了镌刻在面具下方的文字：

图坦卡蒙

公元前1361～1353

（公元1922年发现于埃及帝王谷）

是啊，他和库玛尔几乎同龄。那张金色的面庞射出两道目光，穿过数千年的岁月，穿越数十光年的距离，凝望着他们。这张脸孔属于一位逝于韶华的年轻神祗，他的眉宇间有力量、有信心，傲慢和残忍还来不及滋长。

米蕾莎问：“为什么把它放在这儿？”但她的心里已经隐隐有了答案。

“因为它是个合适的象征。古埃及人认为，只要举办恰当的仪式，就能让死者在另一个世界里继续生活。这当然纯粹是迷信，但是在这里，我们把神话变成了现实。”

只是并非我所希望的现实，米蕾莎悲哀地想。她凝望着年轻的国王那乌亮的眼珠，它们也从无瑕的黄金面具上朝她回望。她很难把这看作一件艺术精品，而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穿越了几十个世纪的目光宁静而醉人，让她无法移开视线。她再次伸手在金色的脸颊上摩挲，贵金属的质感让她蓦然想起从前念过的一首诗——当时她正在登陆原点的档案库检索过去的文学作品，想找一些能安慰人心的语句。她看了上百句，觉得大多数都不合适，只有这一句显得恰到好处（作者佚名，约公元1800～2100年）：

但眼前你可以只管瞧，怎样也看不出

哪些是荣华时夭折的幸运少年人；

他们会和你擦肩过，但是你没法说

谁将把崭新的人币送还给铸钱神。[17]

罗伦耐心地等米蕾莎抒发完了感慨。然后，他掏出一张卡片，插进面具后面一道几不可见的插槽。一道圆形的舱门随之无声地打开。

在太空船里出现挂满厚厚皮草的衣帽间，这景象的确不怎么协调，可是米蕾莎明白它的用途。才一进门，周围的气温就降低了好几度，她的身体不习惯寒冷，瑟瑟地发起抖来。

罗伦帮着她穿上了保温服，在失重状态下可着实费了点劲。两人飘到小小舱室的彼端，在一块覆满白霜的圆形玻璃跟前停下。它像表面玻璃一般向外打开，冰冷的寒风打着转迎面扑来。米蕾莎根本不曾想象过如此寒冷的空气，更不要说亲身体验了。一缕缕湿气在酷寒中凝成霜雪，在她的周围旋转摇曳。她望着罗伦，眼神仿佛在说：“你不是要让我进去吧！”

罗伦抓住她的手臂安慰道：“别担心，保温服会保护你的。再说几分钟后脸上就感觉不到冷了。”

她起初并不相信，但随即发现真的没错。她跟着他走进玻璃门，小心翼翼地吸了几口气，接着便惊奇地发现一点都没有不适之感，精神反而为之一振。这下她明白，为什么有人自愿去地球的南北两极了。

她仿佛觉得自己正置身一个冰冷雪白的宇宙中，孑然一身。四壁布满蜂巢状的结构，数千间六角形的巢室闪烁着寒光，就像是用冰雕成的。这里粗看就像是麦哲伦号的冰盾，但仔细辨认之下，每间巢室的长宽都只有一米左右，一排排管道和一捆捆缆线将它们连在一起。

就是这儿了。这就是几十万拓荒者沉睡的地方。对他们来说，地球的的确确还存在于昨天的记忆里。他们总共要沉睡五百年，现在还没到一半呢。米蕾莎暗暗觉得纳闷：不知道他们都梦见了些什么？在这夐不见人的生死之间，大脑还会做梦吗？罗伦说过不会，但这件事谁说得准呢？

以前，米蕾莎也在视频里看过蜜蜂在蜂巢中忙碌的景象。现在她觉得自己也成了一只蜜蜂，跟着罗伦，两手交替，在巨大蜂巢表面纵横的轨道上攀援。她已经适应了失重状态，也几乎感觉不到刺骨的寒冷了。她甚至连自己的身体都快忘记了，必须时时提醒自己：我不是在一场即将醒来的梦里。

巢室上没有标志姓名，但是都用字母和数字写出了编号。罗伦径直来到H-354号巢室，按下了一个按钮。金属和玻璃的六边形容器顺着伸缩轨道缓缓滑出，露出了里面沉睡的女子。

她长得并不漂亮。不过在去掉秀发的前提下，任何女子的相貌都得不到公允的评价。米蕾莎从未见过这样的肤色，她知道这在地球上也已经十分罕见了。那是一种很深很深的黑，黑得几乎泛出一丝蓝色来，而且它十分光洁，没有一点瑕疵。米蕾莎不由得感到一阵妒忌，她的脑中瞬间掠过了两具肉体交缠的画面，一具黑如檀木，一具白如象牙。她知道，在接下来的年头里，这个景象还会来纠缠她。

她又看了一眼那张面庞：即便是在长达几个世纪的安眠中，那上面依然显露出决心和智慧。我们能成为朋友吗？她心想，我看不行，我们太相像了。

那么你就是绮塔妮了，你将带着罗伦的第一个孩子飞向群星。但那真会是他的第一个孩子吗？她可要是在我的孩子之后几个世纪才会降生呢。但无论她是第几个，我都为她祝福……

玻璃门在身后合上时，米蕾莎感到一片麻木，不全是因为寒冷。罗伦轻轻搀扶着她，飘进过道，飘过守卫。

她又一次把手伸向了那位不朽的黄金少年。手指拂过脸颊时，上面传来一阵暖意。她不由吃了一惊，但随即明白过来：是她自己的身体还没有适应常温。

身体只需几分钟就能回暖，但结在心上的冰要多久才会融化？

54 道别

伊芙琳，这是我最后一次对你说话了；再过不久，我就将开始最长的一次睡眠。我现在还在萨拉萨星上，但过几分钟就会搭乘班机前往麦哲伦号。我已经没有什么事情可干了，要过了三百年，等飞船着陆之后，我才能再发挥作用……

我感到悲伤极了，因为我刚刚和在这里最好的朋友米蕾莎・里奥尼达告别。你要是还在，一定和她谈得来！她或许是我认识的萨拉萨星人中最有智慧的一个。我们曾在一起长谈多次，虽说是“长谈”，恐怕主要还是我在自说自话，你以前老是为了这个批评我……

她当然问了上帝的事。但她的另一个问题才是最睿智的，我简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在她疼爱的弟弟遇难之后，她问我：“悲伤的目的是什么？它在生物学上有什么功能？”

真奇怪，我居然从来没有认真考虑过这个问题！

我们完全可以想象这样一种智能生物：它们记得死者，却又完全不带感情，或者根本就不记得。那将是一个丝毫没有人性的社会，但它们至少能像地球上的白蚁或蚂蚁那样成功。

悲伤是否是爱的一件意外的副产品？甚至是一件病态的副产品？要知道，爱的确是具有重要生物学功能的。一想到这个，我就有了种既奇怪又烦恼的感觉。不管怎么说，人正是因为有了感情才成其为人。诚然，每一次爱，都是在往时间和命运这对强盗手中交付一个人质，可是谁又会因此放弃爱呢？

伊芙琳，米蕾莎常跟我谈起你。她不明白：一个男人怎么可能一生只爱一个女人？怎么可能在她死后不追求别人？有一次我用戏弄的口吻对她说：对萨拉萨星人而言，忠诚是和嫉妒差不多陌生的东西。她立刻反驳道：他们失去了这两者，但是得到了许多。

好了，他们在呼叫我了。班机已经待命，现在我得和萨拉萨星永别了。你的形象也在我脑袋里变淡了。我很擅长给别人忠告，但我自己恐怕已经悲伤了太久，这对于我记忆中的你是没有好处的。

是萨拉萨星治愈了我。现在我该觉得高兴：我已经能够理解你，而不是一味地追悼你。

我的心里平静得出奇。我好像第一次真正理解了那几位佛教徒朋友所说的“无住”，甚至理解了“涅槃”……

就算我不能在萨根二上醒来，那也随它去了。在这里的工作已经完成，我心满意足了。

55 启程

三体船刚好赶在午夜来临前开到了海草带。布兰特在三十米深的海水中下了锚，日出时分，他会开始投放侦查球，直到蝎子城和南岛之间的围墙建成，在那之后，海面下的一切动静就能尽收眼底。如果侦查球被蝎子当作战利品带回老巢，那就再好不过了，它们会持续工作，比在远洋时发回更多有用的数据。

眼下无事可做，他在轻轻摇晃的小船里躺下，调到塔纳镇广播电台听轻音乐。今晚上的电台安静得出奇，时不时有人发表个声明、祝愿、诗歌什么的，送给镇上的居民。今天夜里，南北两岛上都没有几个人睡觉。米蕾莎的心中闪过一个念头：不知道欧文・弗莱彻和他那些被流放的同伴在想些什么，他们可是要在这个外星世界度过余生呢。上次见他们露面是在北岛的一条视频广播里，几个人看起来一点没有不高兴，反而兴冲冲地讨论着当地的商业机会。

两个人并排躺着，仰望着星星，布兰特一声不吭，要不是他的手掌始终牢牢抓着她，她都要以为他睡着了。经过这些事，他也变了，可能变得比她还多，他变得更有耐心、更加周到了。最好的是，他还接受了这个孩子，他曾经温柔地对她说：“这孩子会有两个父亲。”她听后感动落泪了。

塔纳广播电台终于开始了无甚必要的倒数计时。除了历史上那些著名的录音，这还是萨拉萨星人第一次听到真正的倒数计时。米蕾莎心想，这儿恐怕什么都看不到吧？麦哲伦号位于行星的另外半边，正停在晌午的大洋上空。我们和它隔着一整颗行星呢。

倒数到“0”的刹那，广播声被一片白噪音覆盖。布兰特伸手去够按钮。他刚把声音关掉，亮光就从夜空中喷薄而出。

整个天际都被火光点燃了。东、南、西、北，到处都亮堂堂的。长长的火焰从海面升到半空，瑰丽得如同极光。这是萨拉萨星人从未见过的景象，以后也不会再见了。

看着这美丽而不失庄严的一幕，米蕾莎终于明白麦哲伦号为什么要停在半颗行星之外了。这还不是量子引擎本身的威力，只是从引擎里逃逸的无害能量被萨拉萨星电离层吸收的效果罢了。罗伦对她说过超空间震荡波的事，她觉得难以领悟。他补充了一句，说这是一个连引擎的设计者都不理解的现象。

有那么一会儿，她琢磨起了那些蝎子会怎么看待这一幕太空烟花。这股光的怒潮必然会有一小股波及海草森林，照亮那座水下城市的僻静小道。

或许是她的错觉：明亮的彩带组成的光冠仿佛正在缓缓爬升。光的源头正沿着轨道不断加速，准备永远离开萨拉萨星。过了好几分钟，她才确定光芒的确是在移动，同时，光的强度也在显著减弱。

这时，光芒骤然消失。广播里又传来播音员的声音，听起来上气不接下气。

“……一切按计划进行……飞船正调整航向……过一会儿还有其他景观，但都没有刚才的壮丽……初步分离的所有阶段都将在行星的另一侧进行，麦哲伦号将在三天后离开我们的恒星系，届时将能直接观测。”

米蕾莎几乎没听见他在说什么，她仰望夜幕，凝视着重新出现的星星，从今天起，她看到这些星星就会想起罗伦。她此刻的感情一片麻木，即使有泪，也要过一阵才能掉下来。

她感到布兰特的手臂围了上来。她任由他抱住自己，有他在，天地间的寂寞就有人慰藉。这里才是她的故乡，她的心将不再游荡，因为她终于明白了一件事：她爱罗伦的优点，也爱布兰特的缺点。

别了，罗伦，她默默低语。祝你在远方获得幸福，祝你和你的孩子能为人类征服那颗遥远的行星。但是偶尔也请想想我，想想我这个在你身后三百年的故人。

布兰特抚摸着她的头发，笨拙而不失温柔。他希望自己能说几句安慰的话，但他也知道沉默才是最好的安慰。米蕾莎的确回到了他的身边，但他的心中却没有胜利的喜悦：以前那些无忧无虑的相伴岁月早已远去，不复记忆。他明白，在将来的每一天，都会有一个男人的幽灵在他们中间徘徊；就算两人终究化成灰烬、随风飘散，那个男人都不会衰老分毫。

三天之后，麦哲伦号在东方的海面上升起。量子引擎经过了静心调节，使飞船泻出的大部分辐射都不会正对萨拉萨星。即使是如此，它看起来还是那么光芒夺目，叫人难以直视。

一周一周，一月一月，光芒渐渐散去。但即便是当它驶入白昼的日光，知道方位的人还是能轻易发现它的踪迹。到了晚上，它更是一连几年都是夜空中最亮的星星。

在失去视力之前，米蕾莎最后一次看见了飞船。那几天里，量子引擎肯定正对着萨拉萨星——相距那么遥远，已经没有什么危险了。

当时的麦哲伦号已经行驶到了十五光年之外，但米蕾莎的孙辈还是能轻易地指出它：那是一颗亮度三等的蓝色星星，它就在蝎子电网的瞭望塔上方，在夜空中闪闪发亮。

56 海面之下

它们还不具备智能，但具备了好奇，而好奇正是通向那条漫漫长路的第一步。

就像许多曾在地球的海洋中欣欣向荣的甲壳类动物一样，它们能够在陆地上随意停留。然而，直到最近的几个世纪之前，它们都没有登上陆地的动力：广袤的海草森林足够应付一切需求，修长的草叶可以充当食物，坚硬的草茎可以制成原始的工艺品。

它们的天敌只有两种：一种是巨大而罕见的深海鱼类，它的形态非常简单，几乎只有一张贪吃的嘴和一个永远填不饱的肚子；还有一种是在水中搏动的有毒水母，亦即那种能够运动的巨型珊瑚虫，有时它会让整片海床陷入死寂，所经之处只剩一片惨白的荒原。

这些蝎子已经彻底适应了环境。除了偶尔到水和空气的交界处远足几次，它们大可以永远生活在海底。然而它们不是蚂蚁，不是白蚁，它们还没有走入进化的死胡同。对于变化，它们还能够反应。

变化已经来了，尽管幅度还小，但已经实实在在地来到了海底世界。空中掉下了神奇的东西，它们掉下来的地方一定还有更多。一旦作好了准备，蝎子们就会出发寻找。

第九部 萨根二

57 时光的呼唤

库尔玛・罗伦森出生时，星舰麦哲伦号距离萨拉萨星不过几光时的路程。但此刻孩子的父亲已经进入休眠，要三百年后才能听说他诞生的消息。

无梦的沉睡将横跨第一个孩子的整个人生，想到这里，罗伦就不禁流泪。等到悲痛缓解的时候，他将开启数据库，调出一直等候着他的资料。他将目睹儿子长成男子汉，听见他的声音穿越几个世纪送来问候，而这问候他永远无法应答了。

他还将看到（绝对无法避免）曾经躺在自己臂弯中的女孩渐渐衰老，直至死去，这在她是几个世纪之前，但在他不过是上周的事。等他从那爬满皱纹的双唇间听见最后的道别，她的身体早已化作了尘土。

他的哀伤将深入肺腑，但终究会渐渐褪去。前方的天空已经沐浴在了一轮新太阳光辉中。不久之后，就会有一个新的生命诞生在一颗新的行星上。现在，这颗行星已经在牵引着麦哲伦号飞向它最后的轨道了。

终有一天，痛苦将会远去，唯有记忆长存。

（全书完）

地球年表

关于本书

这部长篇小说最初是个12,500字的短篇，创作时间是在1957年的2月到4月之间，写完后发表在美国的《IF Magazine》（1958年6月）和英国的《Science Fantasy》（1959年6月）上。后来Harcourt, Brace, Jovanovich出版社为我出版了两本合集，分别是《Other Side of the Sky》（1958）和《From the Ocean, From the Stars》（1962），两本书里都收录了这个短篇，找起来也比较方便。

1979年，我把这个主题改写成了一个短小的电影大纲，刊登在《OMNI Magazine》（Vol.3, No.12,1980）上；后又收入Byron Preiss/Berkley出版社为我出版的插图短篇集《The Sentinel》（1984），我在那本书里写了个前言，介绍了这个故事的来龙去脉，以及它是如何在无意中启发了《2010：Odyssey Two》的小说和电影。

现在这部长篇是这个故事的最终版本，1983年5月动笔，1985年6月完成。

阿瑟・C. 克拉克

斯里兰卡，科伦坡

1985年7月1日

致 谢

真空能量可用于推进，这个想法似乎是Shinichi Seike在1969年首次提出的。（见 “Quantum Electric Space Vehicle”; 8th Symposium On Space Technology And Science, Tokyo.）

十年后的1979年9月，英国星际学会在伦敦召开星际研究会，麦道公司的H. D. Froning在会上介绍了这个理论，后来还写了两篇论文，分别是《Propulsion Require¬Ments For A Quantum Interstellar Ramjet》 (JBIS, Vol. 33,1980)和《Investigation Of A Quantum Ramjet For Interstellar Flight》(AIAA Preprint 81-1534, 1981)。

撇开无数语焉不详的“太空引擎”，第一位把这个理论写进小说的，据我所知是Earth Satellite Corporation的首席科学家Charles Sheffield博士，他在长篇小说《The McAndrew Chronicles》 (Analog magazine 1981; Tor, 1983) 中探讨了“量子引擎”的理论基础（他称之为“真空能量引擎”）。

理查德・费曼作过一次公认幼稚的计算，结论是一立方厘米的真空中蕴含的能量，就足以蒸发地球上的所有海洋。约翰・惠勒也作过计算，得出的数字比费曼的大了79个数量级。既然两位大物理学家的分歧都有79个0那么大，我们普通人表示点怀疑也就无可厚非了。但光想想这个话题还是挺有意思的：一枚普通灯泡里的真空，就蕴含着足以毁灭整个银河系的能量，如果再加把劲儿，说不定连整个宇宙都能毁掉。

休斯研究所的Robert L. Forward博士写过一篇有希望传世的论文，标题为《Extracting Electrical Energy From The Vacuum By Cohesion Of Charged Foliated Conductors》（Physical Review, Vol. 30B, pp. 1700-1702, 15 August 1984）。文中认为，这种能量至少有一小部分是可以利用的。要是在科幻作家之外，还有人能将这种能量用于推进技术，那么恒星间旅行乃至星系间旅行的工程问题就能解决了。

或许还是不要吧。我万分感谢Alan Bond博士，感谢他为小说里的冰盾做了详尽的数学分析，他还向我指出冰盾的最佳形态是钝圆锥形。在未来，制约高速星际飞行的很可能不是能源，而是宇宙尘埃对冰盾的磨损和光子对它造成的蒸发损耗。

1979年，我在慕尼黑参加了国际天文学联合会的第十三次代表大会，还在会上发言介绍了“太空电梯”的历史及理论，见《“Thought Experiment” Or key To The Universe?》 (Reprinted In Advances In Earth Orientated Applications Of Space Technology, Vol. I, No. 1, 1981, pp. 39-48 And Ascent To Orbit: John Wiley, 1984)。在长篇小说《The Fountain Of Paradise》(Del Rey, Gollancz, 1978)里，我又对这个想法作了引申。

我要向Jim Ballard和J. T. Frazer表示歉意，因为本书末章的标题取自他们二位截然不同的著作。

还要特别感谢康缇的Diyawadane Nilame和他在佛牙寺的僧众，承蒙他们的邀请，我才能在那段纷乱的日子进入寺中的藏宝室。

阿瑟・C. 克拉克

[1]“克拉肯”是萨拉萨星上最大的火山，四百年前曾喷发过一次，给星球上的人类带来难以磨灭的印象，从此进入了他们的语言系统，主要用于在惊讶时表示感叹。后文也会提及这一点。

[2]指《圣经》中带领以色列人走出埃及的摩西。

[3]威廉·布莱，英国海军将领，“慷慨号”船长，因船员哗变遭流放。《叛舰喋血记》就是据此改编的电影。库克船长同样也是英国海军将领，三度出航太平洋，最后在夏威夷群岛为当地土著所杀。

[4]SETI，全称Search for Extraterrestrial Intelligence，即20世纪中叶开始的“寻找地外智能”项目。

[5]指《圣经》中摩西在西奈山接受上帝十诫的故事。

[6] 威廉·卡克斯顿（1422～1491），英国第一个印刷商，是莎士比亚之前对英语影响最大的人。

[7]Sabra，指在以色列境内出生的犹太人。

[8]指麦哲伦在横渡太平洋途中处死叛乱者一事。

[9]指1789年的“慷慨号”哗变事件，船长威廉·布莱被大副弗莱彻·克里斯蒂安放逐。

[10]这个故事来自海明威的小说《乞力马扎罗的雪》。

[11]黛利拉，《圣经》中出卖大力士参孙的女性。

[12]船长Sirdar Bey的名字简称。

[13]指闭塞的海岛居民将来自先进文明的货物奉若神明的现象。

[14]卢克莱修，古罗马唯物主义哲学家，反对神创论。

[15]原文是“Little friend of all the world”，出自英国作家吉卜林。

[16]月球上的一座环形山。

[17]出自英国诗人A. E. 霍斯曼的《西罗普郡韶年》，此处取周煦良译文。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地光 / (英) 克拉克 (Clarke,A.C.) 著 ; 王臻译.

-- 南京 : 江苏文艺出版社, 2013.7

ISBN 978-7-5399-5875-0

Ⅰ. ①地… Ⅱ. ①克… ②王… Ⅲ. ①科学幻想小说

－英国－现代 Ⅳ. ①I561.4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2)第310182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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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ARTHLIGHT by Arthur C. Clarke

copyright ©  Rocket Publishing Company Ltd, 1955

All rights reserve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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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授权，上海读客图书有限公司拥有本书的中文（简体）版权

图字：10-2012-523号

书       名   地光

著       者    （英）阿瑟·C. 克拉克

译       者   王    臻

责任编辑   丁小卉    姚    丽

特约编辑   王予润    孟汇一

责任监制   刘    巍    江伟明

策       划   读客图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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印       刷   北京正合鼎业印刷技术有限公司

开       本   890mm  x  1270mm  1/32

印       张   7

字       数   137千

版       次   2013年7月第1版    2013年7月第1次印刷

标准书号   ISBN 978-7-5399-5875-0

定       价   28.00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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单轨车从低地的阴影中驶出来，向上爬着坡，速度也降了下来。萨德勒心想，眼下无论如何他们都能赛过日影的速度。夜幕的边际线推进得太缓慢了，一个人就算步行，也能毫不费力地赶上它——他可以清清楚楚地看着悬在地平线上的太阳，朝着它，一直走下去，直到走累了停下歇脚为止。接下来，太阳就会不情愿地从视野里滑下去。还要再花上一个多小时，最后一抹耀眼的光芒才会在这座天体的边缘消失，漫长的月球之夜也就开始了。

那一夜萨德勒一直在疾驶着，穿越着两个世纪前先驱者们开拓的这片土地，速度是每小时五百公里，舒舒服服，稳稳当当。乘务员有些无聊，他似乎除了依从指令，一杯杯地做着咖啡，不会做别的事情了。除了他以外，车厢里还有四位来自天文台的天文学家。他上车的时候，他们足够友善地点头打过招呼，然后很快沉浸在技术问题的讨论之中，从那以后就完全忽略了萨德勒。对这样的冷遇，他感到有一点点受伤，但随即又安慰自己，心想，也许他们把他当成了当地的老居民，而不是第一次来月球执行任务的新客。

车厢里有灯光，窗外暗下来的地面就看不大清楚了。就这样，他们几乎全无声息地穿越着这片土地。当然，“暗下来”只是个相对的说法。不错，太阳已经落下，然而距离天顶不远的地方，地球正在迫近，已经露出了四分之一的面积。它还会继续稳步扩大，直到月球的午夜时分，此后的一周时间，它就会变成一轮耀亮的圆盘。如果不加保护就朝它凝望，眼睛会承受不了的。

萨德勒离开座椅向前走去，走过仍在争论的天文学家们，朝车厢前部拉着门帘的隔间走去。他还没有习惯只有正常体重六分之一的失重环境，所以格外小心地在卫生间与控制室之间的狭小走廊里往前挪动着。

现在他看清了。观察窗不如他预想的大，因为有些安全条款是必须遵守的。然而这个地方没有室内光源，他的视觉就不会受到影响，终于，他看清了这片空旷的远古大地，欣赏着它的冷艳和荣耀。

“冷”，的确。他毫无疑问地相信，尽管太阳才落下去几个小时，窗外的温度已经降到了零下二百度。地球上的云层和海洋，远远地洒下了光辉。这光辉有一种特征，加深了这个“冷”字的印象。这是一种带有蓝绿色调的光，散发出极地般的气息，从中感觉不出丝毫的热量。萨德勒心想，多么自相矛盾啊，因为这光辉的源头恰是一个明亮而温暖的世界。

在飞驶的车厢的前面，依托在支柱上的单轨轨道直指向东方。又是一组矛盾的现象——这个世界里到处都是。太阳为何不是从西方落下，就像在地球上那样？在天文学上一定有一个简明的解释。然而此刻萨德勒却说不上来。接着他又意识到，这些现象归根到底是出于偶然，如果再重新设计一个新世界，所有的一切很可能就全然不同了。

他们依然在缓缓向上，右边有一处峭壁，遮挡了视线。在左边——嗯，应该是南方，对吧？——破碎的地表倾斜下来，呈现出一系列不同的层次，仿佛在还原数十亿年前的景象：熔岩从熔融的月球核心涌出来，固化以后形成了连续不断的、渐渐减弱的一道道波纹。眼前的景象，能让灵魂也为之一寒。不过地球上也有这样荒凉的地方，亚利桑那州的荒地也同这里一样与世隔绝；珠穆朗玛峰更是恶劣得多，至少此地还没有像绝顶上那样，狂风永不止息，吞噬着一切。

接着萨德勒几乎大叫出声，因为右边的峭壁戛然而止，倒好像是魔鬼用凿子在月面上削了一下。他的视野再不受遮挡了，可以清楚地看到北方。大自然的艺术天才全无刻意地流露出来，将地貌塑成了一件作品，让人难以相信这仅仅是时间和空间的偶然产物。

在那里，耸入天空的是月球亚平宁山脉的一座座山峰；隐藏在山后的太阳为它们镀上了灿烂的光芒，像火焰一般壮美。突然间迸发出来的耀眼光亮让萨德勒几乎失明；他伸手遮住刺眼的光，缓和了一阵，才能够重新面对窗外的景观。他再次望出去的时候，窗外的面貌已经彻底改观。不多久以前还布满天空的星辰，消失了，他在强光下缩小后的瞳孔再也无法看见它们，即使是耀眼明亮的地球，此刻似乎也只放出微弱的绿色光芒。反射着太阳光的群山，虽然还远在一百公里以外，却已经遮盖住了其他一切光源。

一座座山峰浮在天空，如同火焰筑成的金字塔，壮美而奇幻。它们似乎同地面没有任何联系，就好像地球上落日时分凝聚在太阳上方的云朵。这些山峰的影子有尖锐的轮廓线，于是山坡较低的部分就隐藏在黑暗中了，只能看见火苗般的山顶。还需要几个小时，这些傲岸辉煌的山峰才会向黑暗投降，沉没在月球的夜幕里。

萨德勒身后的门帘分开了，一位同行的乘客走进隔间里，在窗边占了个位置。萨德勒不知道该不该主动攀谈，他依然感到有点自尊受伤，因为遭到了冷遇。然而有人为他化解了这个礼节上的问题。

“从地球上过来看看，还是值得的，是不是啊？”黑暗中，一个声音从他身边传来。

“那是当然。”萨德勒答道，接着，为了显得超然，他又补上一句，“不过我想过段时间也就会习以为常了。”

黑暗中传来一阵咯咯的笑声。

“我可不会这么说。有些事情你永远不会习以为常的，不管你在这里住多久。你刚来？”

“是的。昨晚在第谷・布雷赫环形山着陆。还没好好看看呢。”

由于无意间的模仿，萨德勒说起话来也用上了简短的句子，就像他的谈话对象一样。他不知道是不是月球上人人都这样说话。也许他们认为那样可以节省空气。

“去天文台工作？”

“算是吧，不过我不是永久雇员。我是会计师，为你们的业务做成本分析。”

这话引起一阵思索。接着，终于有人打破了它：“我太鲁莽了。早该自我介绍的。罗伯特・莫尔顿，光谱分析的负责人。很高兴有人来帮我们打理所得税。”

“我想这个问题马上要提上日程了，”萨德勒冷淡地说道，“我的名字是伯特伦・萨德勒。我是审计局派来的。”

“嗯。你觉得我们在这儿浪费钞票了？”

“那是要由别的人来判定的，我只负责弄清你们怎么花的钱，而不是为什么花的。”

“好吧，有你的好日子过了。这里的每一个人会做出一笔账来，说他的花销比收入多一倍。我倒想知道你怎么才能精确地计算出来。”

萨德勒犹豫了一阵，还是决定不再多作解释。人家已经相信了他编的故事，并没有疑问，如果再作解释，反而会暴露。虽说他也希望通过实践获得提高，然而现在他还不是撒谎的高手。

无论如何，他对莫尔顿说的话是绝对的实情。尽管萨德勒希望自己能说出完整的实情，而不仅仅是百分之五的实情。

“我刚才正琢磨着，咱们要怎么才能穿过那些山呢？”他说着，指着那些火焰般的山峰。“咱们是从上面过，还是从下面？”

“上面，”莫尔顿说，“它们看起来很雄壮，不过实际没那么高大，等你见到莱布尼茨山脉和奥伯瑟山脉就知道了，它们有这些的两倍那么高呢。”

这样的开头，相当不错了，萨德勒心想。低矮的单轨车，跨骑在单轨轨道上，在阴影中钻行，渐渐攀上了一条向上的路径。在他们周围的黑幕之中，依稀可见的峭壁悬崖爆破般地冲向他们，迅急无比，一瞬间又消失在车尾。萨德勒意识到，在其他任何地方多半是不可能如此高速行驶，同时又如此贴近地面的。喷气式客机办不到——在高高的云层之上，它不可能让人如此透彻地感受速度。

如果是在白天，萨德勒就可以看到这项工程界的奇迹——轨道从亚平宁山脉的一座座小山顶上飞越而过。然而黑幕盖住了一座座蛛丝般轻盈的桥梁，以及一条条附在峡谷上的轨道曲线，他看到的只有那些渐渐迫近的山峰——在汪洋般的暗夜环抱之中，它们悬浮其上，如同中了魔法一般。

接下来，在遥远的东方，一弯烈焰般的弧形从月球的边缘窥望过来。他们一路爬升，已经驶出了阴影，驶入了壮丽的群山，超越了日影退却的轨迹。一片耀亮已经涌进了车厢，萨德勒扭头闪避，同时第一次看清楚了身边的男子。

莫尔顿博士（又或是莫尔顿教授？），五十出头的年纪，头发却相当乌黑茂密。他的脸属于丑得惊人的类型，能够一下子鼓舞起别人的信心。近在眼前，可以感觉得到，他有幽默感，是个心胸宽博的哲人，现代版的苏格拉底，既足以超然地向每个人提出公允的忠告，又没有凌驾于众人之上的傲慢。“金子般的心藏在粗糙的外表下面。”萨德勒在心里这样对自己说，同时对这句陈词滥调感到一阵肉麻。

两个男人的目光无声地相会，各自在心里品评着对方，他们都知道，未来的公务会让他们再次相遇的。莫尔顿随即微笑起来，脸上泛出的皱纹几乎同周围的地貌一样崎岖嶙峋。

“这一定是你在月球上的第一个黎明，当然，如果这也算黎明的话……不管怎么说，这的确是日出，可惜，只有十分钟时间我们就会穿过白昼，又回到黑夜。然后你还得等两个星期才能再见到太阳。”

“会不会太闷——太厌倦，关十四天禁闭？”萨德勒问。话一出口他又立即觉得自己问得很愚蠢，然而莫尔顿只是轻快地回应着他。

“你会知道的，”他说，“白天或是黑夜，到了地下感觉也差不多。无论如何，你可以随时走出来，只要你高兴。有些人倒是更喜欢夜晚，地球的光让他们觉得浪漫。”

单轨车穿越着群山，此时已到达了轨道曲线的最高点。随着两侧的山峰一一耸出绝顶，又消逝在车窗以外，他们二人陷入了沉默。这时候机车已经从天险中冲突出来，又从比原先陡峭得多的山坡上坠落下去，一路俯瞰着雨海。曾几何时，他们的速度超越了日落，魔幻般地把太阳从黑夜里唤了回来，然而此刻，伴随着他们的降落，太阳再度萎缩，从一弧弯弓变成一条丝线，又从一条丝线变成一个燃烧的亮点，最终不复存在。这场“伪日落”的最后一刻，日光淹没在月球阴影之前的几秒钟，是萨德勒永远不会忘记的魔幻时刻。当时他们正沿着一道山脊行驶，阳光已经退下去，然而单轨车的轨道仅仅高出太阳一米，最后一缕光束依然与它相勾连。他们似乎是在一条毫无依托的光带上飞驰；那单轨倒像是巫师用火焰筑成的一条细丝，而不是人类工程的产物。接下来，夜幕终于降临，幻景结束了。星星重新爬上夜空，而萨德勒的双眼也重新适应着黑暗。

“你还挺幸运的，”莫尔顿说，“我乘这趟车上百次了，可从没见过这个。咱们最好回车厢去——他们马上要供应点心了。反正现在也没什么可看的。”

萨德勒心想，这话说得可不太对。太阳走后，火焰般的地球之光如今又回来了，倾泻在宏大的平原上——早年的天文学家将这块地方不精确地命名为“雨海”。相比于甩在身后的山峦，它不算壮丽，却依然是美好的景观，足以让人屏住呼吸好好欣赏。

“我要再等一会儿，”萨德勒答道，“别忘了，这些对我来说都很新鲜，我一点也不想错过。”

莫尔顿笑了，其中倒也没有不善的意思。“倒还真怪不得你，”他说，“我们有时候对这些东西都习以为常了。”

单轨车此刻向下滑行起来，让人头晕目眩，如果是在地球上，简直等同于自杀。映照着绿光的平原充满了寒意，它向上升起，迎接他们的下降。前面，在地平线以上，有一带低矮的小山，与他们身后的群山相比，它们就像一群侏儒。接着，这一方小小世界的视野再一次对他们封闭。他们回到了“海”平面。

萨德勒跟着莫尔顿穿过门帘，走进车厢，在那里，侍者正在为这个乘客的小集体铺餐盘。

“你们一向只有这么少的乘客吗？”萨德勒问道，“我以为这样在经济上不太划算。”

“那要看你所说的‘经济’是什么意思，”莫尔顿答道，“这里的很多东西列在你的资产负债表上会显得很滑稽。不过开通这趟车成本并不高。设备永远不会老化，不会生锈，没有气候的影响。机车每隔几年才做一次检修。”

显然，这是萨德勒没有考虑过的。他还需要学习许多东西，其中有些东西也许会很难。

餐点的味道不错，就是吃不出来是什么。就像月球上的许多东西一样，它们想必也是在大规模的溶液养殖场里培养出来的。这些养殖场占地很广，漫布在月球的赤道地带。肉食按理也应该是人工合成的，也有人可能把它错当成牛肉，不过萨德勒知道，月球上唯一的母牛在喜帕恰斯动物园里，过着珍稀动物一般的奢侈生活。他有一副魔鬼般的记忆力，总是能够不由自主地调出这种没用的信息。

也许是餐点的作用，其他几位天文学家比原先更友善了些，当莫尔顿博士介绍他们的时候，他们都表现得很友好，而且有几分钟，还尽力避免自顾自地高谈阔论。然而，很明显，他们对他的使命是怀有警惕的。萨德勒能看得出来，这些人心里都在打着算盘，回顾着各自挪用过的款项，琢磨着一旦遭到质询又该怎样自圆其说。无需怀疑，他知道他们都能编出高度可信的故事，而且如果他真想逮住他们，他们还能用科学的幌子来蒙蔽他。以前他也经历过这些，虽然当时的具体情况同眼前不太一样。

机车进入了旅程的最后阶段，穿越雨海的六百公里路程几乎是一条水平的直线，其间仅仅向东绕行了一小段，为了避开阿基米德大平原周围的小山。萨德勒舒舒服服地坐定了，拿出简报研究了起来。

他摊开组织结构图，铺满了大半张桌子。图表由几种不同的颜色构成，分别对应着天文台里不同的部门，印制得工整清楚。萨德勒带着几分厌恶地看着它。他记得，上古人类曾被定义为“制造工具的动物”，而他认为现代人最好的定义应该是“浪费纸张的动物”。

在“总监”和“副总监”的标题下，图表一分为三，分别冠以“行政”“技术服务”“天文台”的标题。萨德勒找寻着莫尔顿博士的名字，有了，就在“天文台”的框图里，就列在“首席科学家”的下面，排在“光谱分析”一栏的首位。照名单的排列推想，他应该有六名助手，其中就有莫尔顿方才向他介绍过的哲美森和惠勒。他还发现，单轨车上的另一位乘客并不是什么科学家——在图表上，此人的名字独占一个框图，而且除了总监本人，他无需对任何人负责。萨德勒猜想，这位书记瓦格纳多半是相当有权势的人物，值得好好研究一番。

他研究着图表，已经花去半个小时了，完全沉迷在图上的枝枝杈杈之中，直到后来，有人打开了收音机。轻柔的音乐弥漫在车厢里，萨德勒对此并不反感。凭他的定力，比这更恶劣的干扰也能抵御得了。接着，音乐停了，短暂的停顿后，嘟嘟的报时声响了六次，一个温和的声音说道：“这里是地球，第二频道，星际广播网。刚才最后一响是格林尼治时间二十一时整。下面播报新闻。”

广播信号没有丝毫干扰。一字一句清清楚楚，似乎就是从某座本地电台转播的。不过萨德勒早就留意到，机车顶上安装的天线系统斜插向天空，所以他知道这节目的信号是直播的。他们听到的每一个字都是在大约1.5秒之前从地球上发出的，还有许多人还需要好几分钟才能听得到——如果大联邦的飞船在土星以外收听，则需要几个小时。而来自地球的声音还会向更远的地方传播、扩张、消散，比人类探险所到过的极限还要遥远得多——它会一直向半人马座阿尔法星传播过去，直至最后，湮灭在各星体自身发出的电波里。

“下面播报新闻。来自海牙的消息，外星资源会议已经宣布中止。大联邦的代表团明天即将离开地球，此前总统办公室已就此发布以下声明……”

一切尽在萨德勒预料之中。然而，不管多早之前就已预计到了，但当担忧终于变成了事实，终归会有一种心里一沉的感觉。他瞥了一眼同伴们。他们是否意识到此事有多么严重呢？

他们当然意识到了。瓦格纳书记表情严肃地用双手托着下巴；莫尔顿博士朝椅背上一靠，闭上了双眼；哲美森和惠勒专注地盯着桌面，神态阴郁。尽管使命在身，又远离地球，他们却没有因此同人类世界的主流隔绝开来。

广播的语气很冷漠，委婉的外交辞令却掩藏不住抗拒、争辩和威胁，月球之夜的寒气似乎也因此从墙缝里渗漏进来。苦涩的事实，难以面对，而数以百万计的人民却依然生活在愚人的乐园里。他们会耸耸肩，强颜欢笑说：“别担心——一切都会过去的。”

萨德勒可不这么认为。他坐在通体闪光的柱形车厢里，向北飞驰着驶过雨海，心里明白，两百年以来人类将第一次面临战争的威胁。

02

如果战争爆发，萨德勒想，那将是情势所迫，而不是苦心孤诣的政策造成的悲剧。的确，棘手的现实导致了地球同她的各个前殖民地发生了冲突，在他看来这一切有时候就好像自然界开了一个恶劣的玩笑。

即使在这趟既不受欢迎也出乎意料的任务之前，萨德勒就对眼前危机背后的现实十分清楚。此前它已经酝酿发展了很久，伴随了一代人，而行星地球的特殊位置则是它的起因。

人类物种诞生的地方，是太阳系内一个独一无二的世界，这里的矿产丰饶，其他地方无法相比。命运的偶然安排让地球人在科技方面获得了飞跃般的起步。然而当人类到达其他行星后，他们却失望而惊讶地发现，许多最关键的必需品仍然需要依赖故土地球。

地球是所有行星中密度最高的，只有金星与她接近。然而金星没有卫星，而地月系统形成了一个双天体世界，这是其他行星系统所没有的。这个结构是怎样形成的，至今仍然是个谜团，然而已经知道的是，当地球仍然是熔融态的时候，月球与地球间的距离仅仅是现在的一个零头，而月球扰动起液态塑料般的物质，在地球上造成了巨大的潮汐。

这些内部潮汐造成的结果，就是地壳内含有丰富的重金属——远远胜过其他任何行星。别的星球将宝藏深藏在难以触及的核心，用高温高压保护起来，阻挡着人类的掠夺。于是，当人类文明从地球扩展出去的时候，对母亲故土的资源消耗稳步地向上攀升。

较轻的元素在其他星球上有无穷无尽的储量，然而一些至关重要的金属，如汞、铅、铀、钚、钍、钨则几乎完全开采不到。其中有许多元素是不存在替代物质的。尽管历经两个世纪的努力，用合成的方法来大规模生产它们依然不现实——而现代科技离开了它们又无法维持。

这是个不幸的处境，对于火星、金星和各大卫星上的一个个独立共和国来说，这个境地更是令人恼火——如今他们已经联合起来，成立了一个大联邦。眼下的形势，让大联邦不得不依赖地球，这阻碍了他们进一步向太阳系的最前沿拓展。尽管他们也搜索过各个小行星和各行星的卫星，在世界形成之初留下的残余物中苦苦找寻，得到的却只有毫无价值的岩石和冰。他们不得不伸出手，向地球母亲一克一克地乞讨十二种比黄金还珍贵的金属。

而且，自从空间旅行开始兴起，两百年来地球对她的星外子孙表现出越来越强烈的嫉妒，如果不是这样，事情还不会那么严重。这是个很俗套的情节，也许最典型的例子就是英格兰同美国殖民地之间的历史掌故。虽然常言说得好，历史永远不会重复，不过历史上的一些局面的确会重现。如今的地球统治者比当年的乔治三世聪明得多，然而，他们也渐渐地表现出了与那位不幸的君王相同的反应。

双方都有各自的立场，这也是人之常情。地球疲惫了，她已经消耗了自己，为各星体输送了血液。她眼看着权力从手中滑落，而且知道自己已经失去了未来。她又为何要加快这个进程，为自己的对手提供他们所需要的工具呢？

另一方面，大联邦回望着他们的发祥地，温情之中又带有轻蔑的意思。大联邦已经把一部分人类吸引到了火星、金星和各大行星的卫星上，而这些人往往是最优秀的知识分子和最有冒险精神的英杰。在地球以外有最新的疆域等待开拓，从那里可以向外星扩张，永远没有限制。人类所要面对的，是前所未有的巨大挑战。要想迎接挑战，必须具备极高的科学技能和永不退缩的决心，然而这些，已经不再是地球所具备的基本美德了。即使地球方面已经意识到了这一点，她也无法为缓和局势而有所作为了。

以上这一切或许会导致不和谐的调子以及星际间的谩骂，却决不会引发暴力。还需要有别的因素诱发，需要一颗最终的火花——它所引发的爆炸声，将会回响在整个太阳系。

如今，这颗火花被打着了。全世界都还蒙在鼓里，短短六个月前，萨德勒本人对此也同样地懵懂无知。中央情报署是一家影子机构（萨德勒虽不情愿，却也成了它的成员之一），它一直在为消除恶果而日以继夜地工作。从表面看，一篇题为《月面特征形成的量化理论》的数学论文是不能引发一场战争的，可是别忘了，阿尔伯特・爱因斯坦也曾有过一篇论文，同样是理论性的，却的确导致了一场战争的终结。

这篇论文是大约两年前由牛津大学的罗兰德・菲利普斯教授完成的。作者是位平和的宇宙学家，对政治没有兴趣。当时他将论文提交给了皇家天文学会，此后迟迟没有公开发表，也没有就此给他满意的解释。不幸的是，后来发生的事情，让中央情报署大为紧张——菲利普斯教授天真地将论文副本寄给了火星和金星上的同行们。曾经有人不遗余力地想把它们拦截下来，然而却落空了。如今，大联邦方面一定已经知道，月球并不是一个贫瘠的世界，同他们两百年来所相信的情况并不相同。

泄露出去的信息无法追回，而且，关于月球，还有其他一些同等重要的事情是大联邦不应当去了解的。然而不知怎么回事，他们正在研究着这些事情。又不知怎么回事，有关的信息正在泄露，从地球到月球，然后流向其他行星。

萨德勒心想，如果是一幢房子漏水，你就该去请管道工。然而对这种无形的泄漏又该怎么处理呢——更何况在这片非洲大陆一般大的天体表面，泄漏可能发生在任何地方。

他对中央情报署的范围、规模、运作方法依然所知很少——而且，尽管没有流露出来，他还是因为自己的私人生活遭到打扰而暗自讨厌它。在受训之前，他的职业同他现在假扮的角色完全一致——会计师。六个月前，他经过了面试，又有人授予他一份工作，工作内容语焉不详，背后的原因也没有明确的解释，而且他多半是永远也不会弄明白的。他颇为自愿地接受了——有人明确地告诉他，他还是不要拒绝的好。从那时起，他的大部分时间都在催眠状态下度过，接受各种不同信息的灌输，在加拿大的某个昏暗的角落里过着僧侣般的生活（至少他认为那个地方应该是加拿大，不过也大有可能是格陵兰或西伯利亚）。如今他来到了月球，在星际的棋局中充当一枚无关紧要的小卒。等着吧，等到所有令人感到挫败的经历过去，他一定会非常高兴的。对他来说，有人居然会志愿去做秘密特工，算是一件难以置信的事情。如此不文明的行为，只有非常不成熟或不平衡的人才会从中获得满足感。

不过他也得到了几项补偿。如果通过寻常途径，他是永远没机会造访月球的，而今后的岁月里，他眼下累积的经验也许会成为一笔真正的财富。萨德勒一向喜欢把眼光放远，尤其是在现在沮丧的心境中，更是如此。的确，现在的处境，无论是在星际关系的层面，还是对于他个人，都已经够令人沮丧了。

地球的安全的确是不得了的责任，然而对个人来说，这又是个太大的题目，犯不着为之操心。对于事情的原因，不管别人怎么说，星际政治都是个宏大得无法考量的问题，普通人更关心的还是日常生活里的事。对于宇宙观察家来说，萨德勒最最担心的事情似乎太微不足道了——他关心的只是人类中的一个分子，一个单独的个体。他琢磨着，他在他们结婚纪念日这一天居然出了远门，珍妮特会不会原谅他？最起码她会盼望他来个电话，而这恰恰是他不敢做的事。他的妻子和朋友都以为他还在地球上，而从月球打电话回去必然会暴露自己的位置，因为两秒半的延迟时间会立刻让他无法隐瞒。

中央情报署能够搞定很多事情，然而他们却没本事让电磁波加速。根据他们的承诺，他们会按时把他的纪念日礼物快递出去——不过他们不能告诉珍妮特他什么时候可以回家。

安全是个极其庄严的课题，在保障安全的名义下，他要对自己的行踪保密，对妻子撒谎，不能有丝毫苟且。

03

康拉德・惠勒对比完了磁带，从椅子上站起来，在房间里来回走了三趟。从他的举手投足中，经验更丰富的老手可以看得出，他在月球上还是个新客。他同天文台的团队刚刚共事了六个月，依然在矫枉过正地适应着现在所处的摩擦重力环境。他的同事们步态流畅从容，近乎于慢动作，相比之下，他的动作就显得急迫而生硬。当然，动作的突兀也一定程度上反映出他的脾气，他的缺乏纪律性，以及他的轻率武断。如今他正在试图克服这副坏脾气。

他以前也犯过错——不过这一回，错不了，不可能有什么疑问了。事实俱在，绝无争议，计算结果也明白无误——答案是令人生畏的。在外太空的深远处，一个恒星以难以想象的爆破力发生了爆炸。惠勒看着他刚刚写下的数字，又检查了一遍，这是第十遍了。接着，他拿起了电话。

希德・哲美森受了打搅，不开心了。“真的很重要吗？”他问道，“我在暗室里给老莫尔做点东西。无论怎样，这些图版还没洗出来，我得等着。”

“那需要多久？”

“哦，也许五分钟。然后我还有别的事要做。”

“我觉得这事儿真的很重要。只需要一会儿工夫。我就在‘第五仪器室’。”

哲美森赶到的时候，依然擦拭着手上的显影剂。三百多年过去了，摄影技术的某些要素依然没多大变化。惠勒相信，这一切都是可以通过电子方法完成的，因此在他看来，他这位朋友的有些行为简直是炼金术时代的残渣余孽。

“怎样？”哲美森问。一如往常，他不会说一个字的废话。

惠勒指了指写字台上打了孔的磁带。

“我对综合计量议做例行检查。它检测到了一些情况。”

“它一贯如此，”哲美森嗤之以鼻，“在天文台哪怕有人打个喷嚏，它也会有反应，就好像发现了新的行星。”

哲美森的怀疑主义具有坚实的依据。综合计量仪是一台花样百出的仪器，很容易被误导，很多天文学家都觉得它只会添麻烦，没什么价值。可它偏偏是总监大人最宠爱的项目之一，所以除非管理层换班，没人能把它处理掉。这是麦克劳林总监自己的发明——那是在更早些的时候，当时他还有时间从事具体的天文学研究工作。这是一台自动的太空监察仪器，为了观察到一颗新星在天界燃烧，它可以耐心地等待几年，接着，它就会鸣响警钟，引起观测人的注意。

“瞧，”惠勒说，“这是记录。别光听我嘴上说的。”

哲美森将磁带放在转换器上播放出来，记录下数字，又迅速计算了一下。惠勒满意地微笑着，眼见他的朋友惊得简直要掉落了下巴，他感到一阵释然。

“二十四小时内亮度达到了十三级！哇！”

“我算出来是十三点四，不过也够精确了。照我看，这是颗超新星，而且距离很近。”

两位年轻的天文学家沉默着彼此对望。接着哲美森说道：“这也太理想了，不太可信。先不要告诉大家，等到我们有把握了再说。咱们先看看光谱，权当它是颗普通的新星。”

惠勒的眼神如在梦中。

“上一颗超新星在我们的银河系出现是什么时候？”

“那是第谷星——不，不是它，还有一颗更晚一些的，大约在1600年。”

“总而言之是很久以前了。这么一来我在总监手下又有好日子过了。”

“也许吧，”哲美森冷淡地说，“也只有超新星才能有这样的功效了。你去准备报告吧，我会去准备好光谱分析图。咱们不能贪心。其他天文台也会想插手的。”他望着总和计量仪——此刻它恢复了常态，继续耐心地搜索着天空。“我想你已经给自己捞到资本了，”他又补充道，“哪怕除了飞船的灯光之外你再也找不到其他东西，也没什么关系了。”

一小时后，在员工休息室里，萨德勒听到了消息。他没有为此格外地兴奋。他自己的问题太多了，眼前的工作也堆积如山，对于天文台的日常工作自然就无暇顾及，更何况他自己还不是个行家。然而，瓦格纳书记很快就明确指出，眼前这桩事情比日常工作重大多了。

“这是要写进你的资产负债表里的，”他欢快地说，“这是多年来最重大的天文学发现，咱们到屋顶去。”

萨德勒正读着《星际时代》中的尖锐社论，越读越厌烦，一听这话，他立即将它撂在一边。那本杂志像梦幻中的慢镜头一般坠了下去（这也是他还没有习惯的现象）。他跟着瓦格纳走进了电梯。

他们一路上升，经过了宿舍层、行政层，又经过电力和交通层，来到了最小的一座观测圆顶。塑料制的泡沫状顶棚几乎有十米宽；遮雨罩是在月球的白昼期里用来遮盖顶层的，现在已经向后打开了。瓦格纳关掉了内部照明。他们站定了，望着星辰和正在由亏转盈的地球。萨德勒以前曾来过这里几次，然而面对长空，却想不出解决精神疲惫的办法。

在距此大约两百五十米的地方，人类有史以来最大规模的望远镜展露着轮廓，稳健地指向南方的天空。萨德勒知道它所观测的星体是他的肉眼看不到的——其实，它观察的星体根本不属于这个宇宙。它要探查的是宇宙的极限，那是远离家园十亿光年的地方。

接着，它出人意料地划了个弧线，转向了北方。

瓦格纳吃吃地轻笑起来。

“这会儿有很多人要扯着头发大惊失色了，”他说，“我们打乱了原计划，把枪口对准新星天龙了。走着瞧吧，看看能不能找到些什么。”

他对照着手里的一张草图察看了一阵子。萨德勒也随他一起盯着北方，却全然看不出有什么不寻常。眼前所有的星星在他眼里都是一样的。然而过不多久，在瓦格纳的指导下，用大熊星座和北极星做参照，他在北方的低空发现了一颗昏暗的星。它一点也不引人注目，虽然他知道，就在几天前，还只有最大的天文望远镜才能发现它，而它的亮度在几个小时里就增长了十万倍。

瓦格纳或许感觉到了他的失望。

“现在也许还不太壮观，”他用辩护的语气说道，“可它还在增长。如果运气好，我们一两天内可以看到点东西的。”

月球时间的“天”，还是地球时间的“天”？萨德勒没弄明白。就像这里的许多东西一样，时间的问题是非常容易混淆的。所有的时钟依然是二十四小时制的，与格林尼治时间保持同步。这么一来就有一个小小的便利，即只要瞥一眼地球，就能准确地估计时间了。不过这也意味着，月球表面白昼与黑夜的运转同时钟的显示没有丝毫关联。时钟显示为正午的时候，太阳既有可能悬在半空，也有可能在地平线以下。

萨德勒将目光从北天移开，重新打量着天文台。他一向想当然地认为，天文台一定会有一群巨大的半球形观测台，然而他却忘了，在没有气候影响的月球上，将仪器封闭起来是毫无意义的。一千厘米的反射镜同一架比它小一些的伙伴，此刻正裸露在真空里。只有它们那些脆弱的主人们，才会藏在地下城市的温暖空气中。

天际线在所有的方向上几乎都是平直的。天文台所处的位置是柏拉图大平原的中心，周围有屏障环绕，然而环形山都隐藏在月面弧线的后面。这是一片苍凉的荒原，全无生趣，连几座小山也看不到。只有蒙着尘埃的原野，到处分布着通气孔和火山口；还有人类施工留下的各种设备——它们都神秘兮兮的，紧张地探索着星际，试图采掘出其中的奥秘。

他们离去之前，萨德勒又朝新星天龙瞥了一眼，然而他已经不记得，自己刚才注目过的是天极附近的哪一颗星了。“究竟为什么，”他不想伤害这位书记的感情，所以尽可能婉转地对瓦格纳说，“这颗星那么重要呢？”

“这个，”他开口了，“我猜星星和人一样。那些表现好的就从来不会引人注目，当然，他们也能教会我们一些东西，不过，人也好，星星也好，表现一出格儿，我们从中了解的东西就多了许多。”

“那星星会经常做出那样的表现吗？”

“仅在咱们这个银河系，每年大约有一百次爆发——然而那些还都只是普通的新星。在高峰期，它们可能比太阳还亮十万倍。超级新星就稀少得多了，所以也就成了振奋人心的大事件。我们至今还不知道它的成因，不过如果一颗恒星变成了超新星，它有可能会比太阳亮数十亿倍。事实上，它发出的光可以胜过银河系所有恒星的总和。”

萨德勒思量了一阵子。

这样一幅画面，的确值得人安安静静地沉思一番。

“重要的是，”瓦格纳热切地继续说下去，“自从天文望远镜发明以来还从没发生过这种事情，在我们这个宇宙里，最近一次超新星爆发是600年前的事了。在其他银河系倒是有不少次，然而它们太远，没办法做详尽的研究。这一颗，打个比方说，恰好在咱们的门槛上。几天之内事实就会浮出水面。几个小时之内它的光辉就会亮过天空所有的天体，除了地球和太阳。”

“你会从中得到些什么呢？”

“在自然界已知的所有现象中，超新星爆发是规模最庞大的。就其剧烈程度来说，核爆炸与它相比简直像是一片死寂，我们可以在这样的条件下研究物质的活动规律。不过如果你是那种凡事都要问个实际用途的人，弄明白恒星爆炸的成因就具有非凡的意义，难道不是吗？说到底，有朝一日咱们的太阳也会来这么一次的。”

“如果是那样，”萨德勒反驳道，“我真的情愿不要提前知道。也不知道那颗新星带不带行星？”

“这一条完全没办法弄清楚。不过概率一定很高，因为十颗恒星里至少有一颗是带行星的。”

这是一个让人心寒的概念。很有可能在宇宙的某个地方，就有这么一个太阳系般的恒星系统，连同它的行星和行星上的外星文明，好似一颗抛出去的宇宙超级炸弹，随时随刻就会引爆。生命脆弱而纤细，如同在极冷与极热的刀锋之间勉强维持着平衡。

然而人类对宇宙备下的灾害还嫌不够，还要忙着给自己堆起火葬台。

莫尔顿博士也有相同的想法，不过与萨德勒不同，他可以用一个更欢快的想法抵消它，因为新星天龙远在两千光年以外，爆炸后的光芒从基督出生之前就开始传播了。在这段时间里，它一定已扫过上百万个太阳系，有一千个地外世界已经为之改变。即使在此刻，它发出的光已经构成了直径4000光年的球体，也一定还有别的天文学家，从别的星球用大同小异的仪器锁定着这颗正在死去的恒星，观测着它的辐射渐渐向宇宙边缘一路衰减下去。如果进一步想一想，你会越发感到奇怪，还有无数个观察者，身在遥远的星河以外，对他们来说，我们的恒星系就是昏暗混浊的一个光团，直到数亿年后他们才会发现，我们这个孤岛般的宇宙短暂地耀亮了一下，亮度比原先强了一倍……

莫尔顿博士站在控制台前。这个房间灯光柔和，是他的实验室兼工作室。曾经，这里同天文台其他的单元没有太多差别，然而现在，房间的主人却在此留下了他个性的印记。在一个角落里立着花瓶，其中插着假花，这样的东西，安置在这样的地方，既不协调却又有亲切感。这是莫尔顿表现出来的唯一一点古怪，也没有人因此而反感他。由于月球本地生长的植物起不到什么装饰作用，他就只得借助蜡和金属丝做原创了。这些原料是他在“中心城”特别定做的。他别具匠心地把它们组合成各种的花样。凭着用不完的才智，他的花朵似乎没有一天是重复的。

曾有一度，惠勒总拿他的爱好开玩笑，说这证明了他有怀乡情结，想回地球了。其实，从上一次莫尔顿博士回老家澳大利亚到现在，已经过去了三年，然而他似乎依然没有再次回乡的愿望。正如他指出的，这里的工作一百辈子也做不完。所以他更倾向于把假期积攒起来，等到他愿意的时候再一次性消费掉。

花瓶的两翼排列着金属文件柜，柜里存着莫尔顿在研究中累积的数千份光谱分析图。他一向小心地说明，自己不是个天文学家。他只观察和记录，其他人负责解释他发现的现象。有时候还会有愤怒的数学家前来抗议，说什么不可能有哪颗恒星拥有这样的光谱图。那时候莫尔顿就会拿出自己的档案，核对过后发现没有错误，然后回答说：“别责怪我。去找大自然算账吧。”

房间的其余部分凌乱而拥挤地摆放着一堆设备，在外行眼里，它们固然毫无意义，即使对许多天文学家来说，它们也是会引起困惑的。它们大多数是莫尔顿自己制作的，或者至少是亲自设计后交给助手去组装的。在以往的两个世纪里，每一位实干的天文学家都必须兼做些电子学家、工程师和物理学家的工作——而且，随着他的设备成本稳步攀升，他还得搞好公共关系。

电子指令无声地穿行在电缆中。莫尔顿将这些电缆分别设置为“赤经”和“赤纬”。在他的头顶是宏伟的天文望远镜——它像一门巨炮，平滑地移动着，搜索着北方的天空。在“炮管”的底部，巨大的镜片正在将光线集中起来，形成一道光束。光束的强度是肉眼承受力的一百万倍。接下来，一块又一块镜片传递着这道强光，就像潜望镜那样，将它送到了莫尔顿博士身边。一切都正合他的心意。

如果他用眼睛去看这束光，那么耀亮的新星天龙会令他失明。更何况，同他的仪器相比，肉眼根本看不出任何玄机。他打开了电子光谱分析仪，开始扫描。它会精确而耐心地探究新星天龙的光谱，黄、绿、蓝，直到紫光，乃至远远超出肉眼可见范围的远紫外光。它一边扫描，一边在移动的磁带上记录下每一条光谱线的强度，从而留下确凿无疑的记录，即使一千年后，天文学家依然可以用来作参考。

有人敲门，接着哲美森进来了，带来了一些依然潮湿的摄影底版。

“最后的这些曝光很成功！”他喜气洋洋地说，“它们显示出新星周围的气态外壳了。速度的数值同你的多普勒位移分析也能吻合。”

“在我意料之中，”莫尔顿低沉地吼了一声，“咱们来瞧瞧吧。”

他察看着图版，背景配乐是电机的旋转声——那是依然在自动搜索扫描的光谱仪。当然，这些都是底片，不过同其他天文学家一样，他早已经习惯了，而且能够轻易地解读它们，就像面对冲洗过的照片一样。

在画面中心有一块小圆盘，标明为“新星天龙”，经过了过度曝光，它从感光乳剂漫漶出来。在它周围，肉眼几乎看不出来的，是一道纤细的圆环。莫尔顿知道，随着时间推进，这道环将会越来越远地向外扩张，直到最终消散在太空深处。它看上去太小了，太不显著了，凭借寻常的智力无法理解它的真实意义。

他们正在查看的，是两千年前发生的一场大灾变。他们正在查看着“天火”的外缘。它太热了，还没有冷却到白热的程度，因此整个恒星以每小时数百万公里的速度向太空中爆发开去。这是一堵不断扩张的火墙，它能够将最庞大的行星一口吞噬；至于行星的运行速度如何，根本无关紧要。然而从地球上看，它不过是一轮微弱的光圈，可见度也相当有限。

“我不知道，”哲美森柔和地说，“是否有朝一日，我们能发现为什么恒星会出现这种状况。”

“有时候，”莫尔顿答道，“我一边听着广播，一边想，也许来这么一下子是件好事情，火不是能杀菌嘛。”

哲美森显然吃惊了；这话太不像莫尔顿说的了，因为尽管他外表粗莽，却总是掩藏不住一副温暖的心肠。

“你不是认真的吧？”他抗议地说道。

“这个，也许不是。过去的上百万年里我们已经取得了一些进步，我琢磨着天文学家是该有点儿耐心的。不过看看我们眼前这一团乱麻——你就没担心过这该怎么收场吗？”

在莫尔顿的字句背后，有一股热情，一种深切的感情，哲美森为之震惊，也让他陷入了极深沉的不安。莫尔顿此前从来没有打开过情绪的闸门——从来没有真的表达过自己在专业领域以外的强烈感情。哲美森知道，他那钢铁般的控制力流露出脆弱的一瞬，恰好被自己看到了。这也撩起了他自己心里的一些事情，他像一匹暴起后蹄的惊马，抵御着心里的震荡。

两位科学家长久地相对盯视着，估量着，思索着，尝试着跨越人与人之间固有的鸿沟。接着，鸣声响起，令人惊怵——自动光谱分析仪宣告它的任务已经完成了。紧张的状态就这样打破了，日常的气氛再一次慢慢地罩住了他们。就是这片刻时光，有可能带来不可估量的后果，却颤巍巍地戛然而止，一切又重新回归于悬而不决的状态。

04

萨德勒没奢望过有一间自己的办公室，他仅仅希望在财会部某个角落里有一张委屈的写字台，结果倒也刚好如愿了。他没有为这个不开心，他巴不得别惹麻烦，也别引起不必要的注意。在任何情况下，他都会尽量少在写字台前逗留。所有报告书的最终撰写工作都在他私密的房间里完成——一间狭小的隔间，如果再小一点，就会害人患上幽闭恐惧症。在宿舍层，有一百个这样的单元，全都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他花了好几天，才适应了这种完全由人工营造出来的生活环境。这里是月球的中心，时间不复存在。月球的白昼和黑夜的温度差异是巨大的，然而却丝毫影响不到岩层一两米以下的地方，不论寒气热浪，到达这个深度之前都会消磨殆尽。只有人类世界的时钟在嘀嘀嗒嗒地计算着时间，每隔二十四小时楼道里的灯还会自动变暗，这样就营造出了“夜晚”。不过即使在那个时候，天文台也不会安睡。无论何时，总会有人值班。当然，天文学家们总是习惯在特定时段里工作，这让他们的夫人们很烦恼——除非在个别情况下，某位夫人自己也是天文学家。月球生活的节奏对他们来说并不是特别困难。抱怨最多的要数那些工程师，他们必须全天候地维持空气、电力、通讯，以及天文台内门类繁多的各项功能。

萨德勒心想，总的来说，行政人员最舒服。财会部、文娱部和商店即使停工八个小时，也无关紧要，只要医务室和厨房保持二十四小时运作就可以了。

萨德勒竭尽全力不去招惹任何人，而且确信到目前为止他做得相当成功。他已经见过了所有高层职员，除了总监本人（此刻正在地球），整个台里的人也大约见过一半了。他的计划是，兢兢业业地、一个挨一个地了解每一个部门，直到将能看的地方全看遍为止。等做到了这一点，他会坐下来思考几天。有些工作是急不得的，不管它有多么紧急。

紧急——是的，这是个主要的问题。虽然人家也没什么恶意，不过有人对他说过好几次了，他来的时间很糟糕。日益加剧的政治压力，将这个小社会的气氛也弄得很紧张，大伙儿的脾气也跟着急躁起来。不错，新星天龙的发现一定程度改善了气氛，因为发生了像这样天火熊熊的事件，大家也就无暇为无聊的政治问题分心了。不过同样的，他们也无暇顾及一个成本会计师，而萨德勒也没法责怪他们。

他在调查之余，拿出了所有拿得出的时间，逗留在休息室里。这里是员工们下班后放松的地方，是天文台的社交中心。有如此理想的条件，他可以好好地研究一下台里的男人和女人们。他们当中，有人是为了追求科学而将自己流放到了地球以外，又或者，退而求其次，是奔着那份高额收入来的——为了吸引奉献精神比较欠缺的人，薪水就不得不定得高一些。

尽管萨德勒并不沉迷于流言八卦，而且相比于人群，他对事实和数据更感兴趣，然而他知道，他必须尽可能地利用这个机会。其实，对于这个问题，他接到的指令是非常具体的，他认为有些没必要，那具体得甚至有些讽刺的意味了。然而不可否认，人的本性大致是相同的，不论是什么阶级，又或是在哪个星球上。萨德勒只消在吧台边一站，略作一番倾听，就已经获得了一些最有用的信息……

休息室的设计，体现出了很高的技巧和品味。不断变化的摄影壁画让人难以相信，如此宽敞的房间居然深深地构建在月壳以下。建筑师兴致所至，还在这里安排了一处篝火，其中堆放着真正的实木木柴，而且是永远不会烧尽的。萨德勒对此大为着迷，因为他在地球上从未见过这个。

如今他在游戏和日常闲谈中频频露面，表现相当不错，已经成为获得接纳的天文台一分子，甚至成了许多当地流言的传播者之一。除了成员们都具有超群的智力以外，天文台其实就是地球社会的一个缩影。除了谋杀（这多半也是迟早的事），差不多人世上的任何事情都在这里的某个地方同步上演。萨德勒一向极少因为什么事情大惊小怪，对这里当然也不例外。可以预见，计算部门的全体六名女性，在这个男性为主的社区度过这么多个星期后，一定会赢得脆弱的名声。总工程师同助理总工程师闹意见不说话，或是X教授认为Y博士是个如假包换的疯子，又或是Z先生玩牌的时候作弊，也统统不是什么稀奇事。所有这些都不是萨德勒真正关心的，尽管他津津有味地听着这些故事。这些只能说明，天文台是个欢乐的大家庭。

萨德勒捧着一本上个月出版的《三联行星杂志》，只见“不得带出休息室”的字样恰好印在封面女郎身上。他琢磨着是怎样一个滑稽的人物开了这么个玩笑，恰在此时，惠勒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

“这回又怎么了？”萨德勒问道，“又发现了一颗新星，还是想找个依靠的肩膀哭诉一下？”

他倒情愿是后者，而且要是没有别人，他还可以勉强借出自己的肩膀。到如今，他已经相当了解惠勒了。这位青年天文学家也许是天文台里年纪最小的员工，却也是最令人难忘的。他机智的讽刺，对上级权威的不敬，对自己观点的自信，凡事喜好争辩的习惯——所有这些都让他锋芒外露。不过有人（包括那些不喜欢惠勒的人）告诉萨德勒，他是个有才气的主儿，而且前程似锦。此刻，发现新星天龙为他带来的好心情还没有过去——凭这个就足以为他今后的职业生涯赢得声誉了。

“我在找长尾巴瓦格，他不在办公室，我要投诉。”

“瓦格纳书记么？”萨德勒尽可能地使用着纠正和责备的语气，“他半小时之前去了水利声学部。如果允许我发言的话，我想说，你居然不是投诉对象而变成了投诉人，是不是有些不寻常？”

惠勒咧开大嘴一笑，这让他好像个大男孩，难以置信地让人完全消除了戒备。

“我想你是对的。我也知道这类事情应该通过正常的渠道。不过这次相当紧急，有个傻瓜未经授权就着陆了，他破坏了我几个小时的工作成果。”

萨德勒不得不脑筋急转，这才想明白惠勒指的是什么事情。他想起来了，月球的这个部分是一块受限制的区域，如果不事先通知天文台，任何飞船都不允许飞过北半球上空。因为离子火箭会喷出耀亮夺目的火光，摄影曝光会因此遭到破坏，敏感精密的仪器也会遭到破坏。

“有没有可能是个意外事故？”突如其来的事件让萨德勒为之一惊，他问道，“它破坏了你的工作，真糟糕，不过那架飞船也许是碰上麻烦了。”

惠勒显然没想到这一层，他的火气立即有所缓和。他无助地望着萨德勒，似乎是琢磨着下一步该怎么办。萨德勒抛下杂志，站了起来。

“咱们要不要去通讯部？”他说，“他们应该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介不介意我一道去？”

他在礼貌方面格外谨慎周到，从来不敢忘了低调隐忍。更何况，让别人觉得他在为你做好事，总归是个优雅的姿态。

惠勒立即采纳了建议，在前头带路直奔通讯部，倒好像这个主意是他自己想出来的。信号室是一间很大的房间，整洁得纤尘不染。它在天文台的最顶层，处在月球的月壳以下仅仅几米的位置上。天文台的神经中枢，即自动电话交换机就安装在这里；一台台监控器和发射机让这座遥远的科学基地同地球保持着联络。所有这一切都掌控在值班通讯主任的手里。这个人不太欢迎不速之客，于是贴出了一张大告示：未经授权的人士绝对、绝对不得入内。

“这个说的不是我们。”惠勒说着，推开了门。他立即遭到了反诘，因为一张更大的布告就在眼前：“这个说的就是你”。他面无难色地转头对咧嘴笑着的萨德勒补充道：“说到底，所有真的不该入内的地方都锁起来了。”话虽如此，他没有推开第二道门，而是敲了门，然后一直等到有人应道：“进来。”

这位值班主任正在分解察看一套对讲系统，似乎对眼前的打搅还有几分乐意。他立即呼叫了地球，联络了交通管制部门，询问那艘飞船到雨海去干什么，为什么不通知天文台。他们等待回复的时候，萨德勒在一架又一架设备之间溜达起来。

仅仅为了保持同地球的通话，或是在地月间发送些图片就需要这么多机器，的确令人吃惊。此时，萨德勒已经了解到，技术人员很乐意对那些真有兴趣的人们解释他们的工作，于是他问了几个问题，又尽可能地去理解人家回复给他的解释。他暗自庆幸，到目前为止，没有人怀疑他有什么不可告人的动机。于是他又想知道，如果他们只花一半的钱，还能不能做好手里的活儿。这里的人们接纳了他，把他当作一位有兴趣的好奇看客，因为很明显，他问的许多问题不可能同财务扯上什么关系。

值班主任在他的岗位上迅速地巡视了一下，此后不久，通过自动打印机传来了地球方面的回复。这是一条略微有些含糊的信息——

飞船行程事前未作安排。系政府公务。不曾发出过通知。未来仍有可能着陆。造成不便，很遗憾。

惠勒读着文字，似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到这一刻之前，天文台的领空是神圣的。一名修士，如果自己的修道院遭遇了侵犯，不愤怒才怪呢。

“他们还要继续！”他急促而凌乱地说道，“我们的工作怎么办？”

“成熟点吧，小康（康拉德），”值班主任用放纵的口气说道，“你没听到新闻吗？要不然你就是太忙于照顾你的宝贝新星了？这条信息只说明了一个问题——在雨海里有什么秘密的事情。我只让你猜一次。”

“我知道，”惠勒说，“又是一次藏猫猫似的勘探，为了找到巨大的矿藏，还不想让大联邦的人发现。这种事儿太他妈的幼稚了。”

“是什么让你作出这样的解释呢？”萨德勒尖锐地问道。

“这个么，发生这种事情已经有好多年了。在城里任何一所酒吧都能听到最新的传闻。”

萨德勒还没进过“城”——这是他们对“中心城”的称呼。不过他觉得这种说法相当可信。惠勒的解释至少在表面上颇能言之成理，尤其是在当前这种情势下。

“我们只能因势利导了，我想只能这么办，”值班主任说着，又鼓捣起了对讲机，“无论如何，事情会有所缓和的。所有的一切都会移到我们的南面——那就是天龙另外一边的天空了。所以不会真的干扰你的主要工作了，对不对？”

“我想不会吧。”惠勒不大乐意地承认了。有一阵子，他似乎相当沮丧。这倒不是说，他是在盼着有什么东西来打搅他的工作，绝不是。不过他确实一直在盼着好好争斗一场，就这样把手抽回去，真的令他有些苦涩而失望。

如今，要看明白新星天龙已经不需要什么天文知识了。在日渐圆满的地球旁边，它显然已成了天际最耀亮的物体。即使是跟在太阳后面进入东方的金星，比起这位骄傲的新客也显得暗淡了。由新星投下的阴影已经十分明显，而且它的亮度还在增强。

根据无线电广播传来的新闻，在地球上，即使在白天也能清楚地看到它。一时间，有关新星的新闻曾将政坛消息挤出了头版，不过现在，现实的压力再次凸现出来。人类不能总是关注着永恒，毕竟，用光速计算，大联邦就在几分钟以外，而不是数百年以外。

05

至今仍有人相信，人类留在自己的行星上会更幸福些——不过到了这会儿，这样的奢望已经太迟了，一切都不可逆转。无论从哪个角度说，如果人类还固守地球，就不能被称之为人类。曾几何时，在活跃躁动的天性驱动下，他们超越了自己的世界，登山一般进入了天空，又潜入海洋；如今，在太空的深处，月球和其他行星又在召唤着他们。人类的不安分是不会有所缓解的。

一直以来，在月球上开拓是一项缓慢、痛苦，甚至悲剧般的事业。从始至终，它的代价都昂贵得不可思议。自人类第一次登陆以来，两个多世纪过去了，地球这颗卫星的大片地方依然没有开发过。当然，月面的每一处细节都已经通过太空摄影绘成了地图，然而在崎岖的球面上，还有一半以上的地方没有经过详尽的考察。

“中心城”和其他基地是花了偌大气力建造起来的。在炽热的白昼和墨黑的寒夜交替的月球上，它们是广袤荒原中承载生命的岛屿，是沉寂戈壁中的绿洲。有许多人质疑过，付出那么大代价在这里维持生存是否值得，因为火星和金星所提供的机遇比这里大得多。然而抛开所有的问题，人类还是离不开月球。它曾是走向太空的第一座桥头堡，至今依然是通往各行星的一把钥匙。一班又一班的航天机，从一个行星世界飞向另一个行星世界，中间都要在这里添加能量——在巨大燃料箱里填满颗粒极细的沙尘状燃料，接下来，粒子火箭会将这些燃料沙雾化之后喷射出去。在月球添加燃料沙，就可以不必从引力大得多的地球上起飞，如此一来星际间的旅行成本可以节省九成。的确，如果没有月球这个加油基地，经济实惠的太空航班就永远不能够实现。

经过验证，天文学家和物理学家的预料是对的——月球还具有巨大的科研价值。天文学最终从地球大气层的束缚中被解放出来之后，就获得了巨大的进步。的确，极少有哪个科学的分支没有从月球实验室获得便利。地球上的政治家不管目光有多短浅，毕竟都记取了一条教训：科学研究是文明的血脉，是可以永远获利的投资。

虽然进程缓慢，又遭遇了无数恼人的挫折，人类还是发现了生存之道，进而在月球上红火地过起了日子。他们发明了新兴的真空技术、低重力建筑学以及气温控制技术。虽然需要时刻警惕以防止侵害，人类还战胜了月昼和月夜这对魔鬼双胞胎。火烧般的白昼高温会使顶层膨胀，使建筑遭到破坏；极寒的夜又会将没有保护措施的金属结构拆散，因为它造成的物理收缩是地球上从来不会出现的。然而所有这些问题，最终都解决了。

任何一项新颖而富有野心的事业，远远望去都是危险而艰难的。月球再次证明了这一点。那些曾经显得无法克服的困难如今都成了月球的传奇佳话。曾经让第一批开拓者气馁的障碍如今几乎都被忘却。在人类曾经徒步奋斗过的月面上，今天的单轨机车可以载着来自地球的客人，奢华舒适地观光旅行。

从某些方面来说，月球的环境没有对天外来客构成阻挡，反而对他们有所帮助。例如，月球的大气。在地球上，大气层可以被视为良好的隔绝层，它不会影响太空对地球的观察效果，却足以构成抵挡流星的防护罩。绝大多数流星都被大气层阻挡在距离地表一百公里以外的高空。换句话说，它们是被空气的阻力“制住了”，停留在了空气密度并不高于月面大气的层面。事实上，月球的无形防护罩甚至比地球的更有效，那是因为月球的引力小，因此防护层向空中延展，比地球高远得多。

对于最初的开拓者来说，最惊人的发现也许就是植物生命的存在。很久以前，古希腊的阿里斯塔克斯和埃拉托色尼就做过猜测，根据某些火山口的明暗变化，他们推测月球上有某种形式的植物。不过在如此极端的条件下，植物如何存活，还是很难想象。当时的猜测是，有可能存在某些原始形态的地衣苔藓，而且如果能看到它们维持生命的手段，一定会很有意思的。

然而这样的猜测很有些偏差。略作深思就应该想到，月球植物应该是高度专门化的——极其复杂，唯有如此，才能应付得了严酷的环境。原始的植物不可能在月球存活，这道理同原始人类不能在月球存活是一样的。

最普通的月球植物往往发育成肥胖的球状，同仙人掌差不多。它们有带刺的表皮，可以防止流失珍贵的水分，植株上还到处分布着斑点，那是些透明的“窗口”，可以允许日光透射进来。自然界的这项即兴创作，也许会让许多人觉得吃惊，然而它却不是唯一的现象。在非洲也有些沙漠植物独立地进化成了这样的形态，因为它们也同样需要解决如何锁住阳光并防止水分流失的问题。

不过，月球植物也有其独有的特征，那就是它们天才的空气收集机制。那是一个精巧的封盖和阀门系统，颇有些像某些海洋生物的吸水器官。这类器官可以将水分纳入身体，其功能就好像一台压缩机。植物是耐心的，它们可以在巨大的岩石裂缝中等待多年。偶尔，月球内部会向外喷出二氧化碳或二氧化硫的轻云淡雾。这时候阀门就会疯狂地展开工作，透过气孔吮吸着每一个飘过身边的水分子，接着，一眨眼的工夫，这一缕水汽就会消散在稀薄得近乎真空的月球大气之中。

就是这样一方奇异的世界，如今已成了数以千计人的家园。这些人喜爱它的一切严酷条件，不愿回到地球。这里的生活简单，于是也就没有太多的事业前景和进取的动力。月球殖民地同地球之间有经济纽带，因而它们的关系紧密。然而事实上，它与大联邦的各行星有更多的相似之处。在火星、金星、水星上，人类正在开疆拓土，同大自然作战，这种经历同月球已经赢得胜利的战役非常相像。火星已经完全被征服了，它是地球以外唯一一个不需要人工辅助就可以任凭人类开放式行走的行星世界；金星之战也胜利在望，战利品则是地表面积三倍于地球的疆土；在别处，只剩下了几处前哨：赤日炎炎的水星和苦寒的外层空间是未来的挑战对象。

地球也在作此考虑。不过大联邦等得不耐烦了，再加上这位菲利普斯教授——他在动机绝对单纯的情况下，将这种不耐烦推向了极点。一篇科学论文使历史改辙，这不是第一次了，也不会是最后一次。

萨德勒没有见过造成乱局的那几页数学论文，不过他知道它所得出的结论。在六个月的培训期间，有人教了他很多东西。有些是在空荡的小教室里同其他六个男人一起学的。从来也没人告诉过他这几个男的姓甚名谁。不过相当大一部分知识，他是在睡梦中或是恍惚催眠状态下得到的。也许有一天，这些信息还会以同样的技术从他大脑里删除。

就这样，萨德勒了解到，月球的表面包括两种截然不同的地貌——阴暗区域即是所谓的“海”；明亮区域通常是地势较高的地方，也是多山的地带。在明亮地区分布着无数的月球火山坑，显然是从上古至今遭遇无数次爆发的结果。相比之下，月海则都是些平坦和相对光滑的地区。“海”里偶尔也有火山口、月坑和裂缝，不过它们同山地相比，在形貌上要规整得多。

月海的形成，似乎比山地晚，也比天火熊熊中形成的早期火山链年轻得多。然而，在古早得多的地貌凝结成形以后，月壳再次在一些地方熔化，然后形成了阴暗光滑的平原地带，也就是所谓的月海。海内容纳着早期火山口的遗迹，还有像熔蜡一般坍塌下来的山陵，而“海岸”上则点缀着蚀毁过半的峭壁，以及一些几乎湮灭的环状平原。

科学家们长期为之努力的问题，如今由菲利普斯教授解决了，这个问题就是：为什么月球内部的热量仅仅从月海内特定的一些地区爆发出来，却没有去打扰那些古老的高地呢？

一颗星球的内热是由辐射产生的。所以，在菲利普斯教授看来，在巨大的月海下面一定蕴藏着丰富的铀矿以及与它相关的成矿元素和伴生元素。月球内部的熔融状物质，潮汐般涌起又平息，平息又涌起，造成了这些元素在某些局部的集中。经过数千年，这些元素的素辐射作用又熔化了高高在上的月海表面。

以往的两个世纪，人类带着所有想象得到的测量仪器和工具，踏遍了月球表面。他们利用人造月震确定了它的内部震动，还探测了月球的磁场和电场。多亏了这些观测，菲利普斯教授才得以为自己的理论找到了坚实的数理基础。

铀矿的矿脉位于月海以下很深处。铀矿本身再也不像二十、二十一世纪那样，具有重大的战略价值，因为裂变反应堆早已被氢反应堆所取代。但有铀矿的地方，就一定能找到其他重金属。

菲利普斯教授本人相当肯定地认为，他的理论没有实用上的意义。他所指出的所有这些大规模的矿藏，都潜藏得太深了，任何形式的采掘都是无稽之谈。它们至少位于月面100公里以下，在那个深度，岩层压力之大，会使最坚忍的金属变成流动的液态，所以钻杆或钻孔连一瞬间的工夫也无法维持。

这似乎是个巨大的遗憾。菲利普斯教授下了结论，人类迫切需要这些撩人的宝藏，却必将永远无法染指。

萨德勒心想，身为科学家，实在应该懂得比这更多些。有朝一日，菲利普斯教授会大吃一惊的。

06

萨德勒躺在自己的铺位上，努力将心思聚焦在过去的一个星期。非常难以置信的是，他从地球来到这里仅仅是八天前的事，他在日记里分明记录下了这个日子，墙上的日历挂钟可以帮他确认。如果他对这两项记录都存有怀疑，他还可以登上地面，进入某一座观测圆塔。在那里他可以抬头看见凝住不动的地球，如今刚刚达到过圆满，正在开始亏缺。而他刚登上月球时，它才只露出四分之一张面庞。雨海上空正值午夜。这一刻距离未来的黎明和过去的日落同样遥远，然而月球的风景却在光明中闪耀。向地球发出挑战的是新星天龙。它的亮度已经胜过了历史上任何一颗恒星。对于萨德勒来说，绝大多数天文现象是生疏而遥远的，也不大可能掀起什么个人的情感。然而即使是他，偶尔也会“上楼”去看看这位北方天空的不速之客。那里是不是曾有过一个文明世界？比地球更久远，更有智慧？而他，是不是正在望着它的火葬？如此令人惊叹的现象，居然发生在人类出现危机的时刻，的确颇为奇怪。当然这只是个巧合，新星天龙是一颗近距离的恒星，然而它死亡的信号已经传送二十个世纪了。只有那些既迷信又一切以地球为中心的人，才会把这个现象看作是一场有预谋的行动，一次对地球的警告。否则，对于其他太阳系的其他行星，如此景观又该作何解释？要知道，在它们看来，天空也同样地耀亮起来，甚至比地球有过之而无不及。

萨德勒将游荡的思绪收了回来，集中精神思量着他的正经事。他还有什么没有做的呢？他已经访问了天文台的每一个部门，见过了每一位重要人物，只剩下总监还未谋面。这位麦克劳林教授还要一两天才能从地球返回。而他的缺席倒是给萨德勒的任务带来了便利。因为人人都警告他，老板一回来，日子就没那么逍遥自在了，一切事务也都得通过“正当渠道”办理。萨德勒对那一套是熟悉的，却并不偏爱。

床铺的上方，对讲机的喇叭弱弱地发出一声鸣响。萨德勒伸出一只脚，用凉鞋鞋尖踢中了接听键。如今他已经可以一记命中了，不过墙上淡淡的划痕却成了他“练功”的见证。

“喂，”他说，“你是哪位？”

“我这里是交通部。我要确定明天的名单了。现在还有几个空座位，你要不要一起来？”

“如果还有位子，当然，”萨德勒答道，“我可不想再受罪了。”

“好的——算上你了。”那人迅速地说完，挂机了。

萨德勒感到一阵很微弱的良心不安。经过一个星期紧张充实的工作，他也该到中心城去逛几个小时了。现在还没到同第一位联络人会面的时候，到目前为止，他的一切报告都是通过普通邮政寄出的，而且任何不明就里的人都不可能读懂这些报告。不过，趁现在去熟悉一下城市，时机刚好合适。更何况他如果不休假，在别人看来也是件古怪的事。

然而，他此行的主要原因，却纯粹是为了个人的事情。他有一封信要寄出。他知道，天文台的信件要经过中央情报署的检查。到目前为止，他们对这封信里提到的事态度还比较冷淡，不过他还是喜欢让私事仅仅属于自己。

中心城距离太空港二十公里，而萨德勒此行以来还没有见过月球上的都市。单轨车驶进了麦迪库车站，车上载的人比驶向外埠的车多得多。萨德勒再没了生疏感。他同车里的每一个人都至少已经混了个脸熟。天文台几乎一半的员工都坐在里面，另外一半的人会在下星期休假。即使是新星天龙也别想干扰这条常规，因为这是人之常情，也是健康心理的保障。

一座座巨大的穹顶渐渐从地平线上隆起来。一点点灯火在它们顶端释放出光，若非如此，它们都会暗淡得毫无生气，萨德勒知道，它们当中有些可以在需要的时候变得透明。然而此刻，每一座穹顶都是不透光的，在月球之夜里保存着各自的热量。

单轨车从一座穹顶的底部驶入了一条隧道。萨德勒瞥着在他们身后合拢的大门，一对，又一对。他暗自忖度着，他们的警惕性还真高，真是谨慎求全啊。接着，气流在他们身边流过的声音毫无疑问地响起来，最后一道门在面前打开了，机车缓缓停在一处平台旁边——那是一座同地球上任何火车站一般无二的月台。透过车窗，萨德勒相当惊异地看到，有人在外面走来走去，而这些人竟没有穿太空服……

“是专程要去什么地方吗？”趁着乘客从门口缓缓拥出去的当口，瓦格纳问道。

萨德勒摇摇头。

“不——我只是想到处逛逛，看看这里的环境。我想看看你们是在什么地方花钱消费的。”

瓦格纳不知道他是不是在开玩笑，也就没有主动要求为他导游，对此，萨德勒感到一阵释然。就眼下这种情形，他会更乐意独自行动。

他从车站走出来，发现自己正站在一道斜坡的顶端。长长的坡道一直向下通往那座布局紧密的小城市。下面20米处是小城最主要的一层，他此前未曾意识到，整个穹顶结构是通过钻孔埋装技术深深地埋在月面以下的，为的是节省房顶的结构。在坡道旁边，有一条传送带，正在悠闲地把货物和行李送进车站。最近一处建筑显然是工业厂房，尽管维护得还不错，外观却有一点破旧，将来注定会比附近的车站、码头衰败得更快些。

萨德勒走到斜坡中段，才意识到头上顶着蓝天，太阳就在他背后闪出了光芒，高天上的卷云远远地漂浮着。

这个假象太逼真了，一时间，他完全把它当真了，忘记了此刻正是月球的午夜。他久久地盯着这幅令人目眩的人造天空，却半点破绽也看不出来——太完美了。现在他明白，为什么月球的各个城市（就像天文台那样）虽然埋藏在地下，却依然坚持使用昂贵的穹顶了。

在中心城里，没有迷路的风险。七个相互连接的穹顶中，有六个的街道分布采用了相同模式——放射状的大道与同心圆的环道相交构成道路网。例外的一座是第五号穹顶，那里是工业和制造中心，基本上就是一座庞大的工厂。萨德勒决定不去理会它。

他随意逛了一阵子，想要找到对这个地方的“感觉”，因为他知道，在这么短的行程里，要想彻底了解这座城市是不可能的。中心城当即让他有所震动的是，它有个性，有自己独具的性格。哪些城市是有个性的，哪些又是没有的，这是件很难言传的事情。而萨德勒感到有些吃惊，因为如此人工造就的环境竟然也透露出了性格。紧接着他又意识到，其实所有的城市，月球的或是地球的，说到底，都是人工造就的……

道路都很狭窄，路上的车辆只有一种，即三轮敞开式汽车。它们巡行在街上，速度不及每小时30公里，而且全都是用来载货而不载人的。萨德勒花了些工夫才发现了连接其他六座穹顶的自动传送系统，其实，那是一个环状的巨大传送带，只能逆时针运转。如果你想去右手边最邻近的穹顶，就只能兜个大圈了。不过环行一周也只要五分钟左右，所以这也就不是什么大问题了。

一号穹顶是购物中心和月球的时尚中心。这里还住着高级执行官和技师们——他们是级别最高的人，拥有自己的独立住房。大多数住宅建筑都带有天台花园。园中的植株都是从地球上引种过来的，由于此地的引力小，它们都高大得异乎寻常。萨德勒张大了眼睛搜寻着月球上的本土植物，却一丝踪影也见不到。他不知道有一条严格的规定，即本土植物严禁带入穹顶内。因为这里富氧的大气环境会过分地刺激它们，令它们立即死去，而这些植株内的硫化有机物腐烂后，会发出难以置信的恶臭。

大多数来自地球的访客都集中在这里。萨德勒就像一尊站立了八个日夜的石膏神像，见证了月球的种种。现在，他发现自己正在用轻视的眼神打量着那些一望可知的新访客。他们当中许多人，一进入城市就忙着租用负重带，因为根据普遍形成的印象，这才是最安全的措施。有人及时地向萨德勒指出了这条谬论，使他免受了这个小小的敲诈。不错，如果你背负铅袋，就可以避免一不小心在空中失重滑翔，甚至脑袋着陆的危险。然而惊人的是，居然极少有人意识到，重量和惯性是两个截然不同的概念，这些负重带的功效也是很不靠谱的。当一个人从静止开始动作时，又或是突然停下脚步时，他立即就会发现，尽管一百公斤的负重在月球上只有十六公斤，然而它在运动中所产生的冲力却与地球上一般无二。

萨德勒在稀疏的人群中走着，从一家商店逛到另一家，有时候会遇上天文台里的朋友。有些人已经买了大包小包的东西，做好了下周的必需品储备。绝大多数年轻些的同事，不管男女都结伴同游。萨德勒琢磨着，虽然天文台里的许多事情都能自给自足，不过总该保留些多元化的空间。

出乎他的意料，一个清晰的钟声般的音符响了起来，重复了三次。他四下环顾，却找不到声音的源头。一开始，似乎没有人注意到这个信号，不论它意味着什么。接着，他发现街上的人正在缓缓撤出，天空也渐渐暗下来。

重云遮蔽了太阳。它们浓黑而破碎，太阳在它们后面溢出来，给它们镶了火焰般的花边。萨德勒再一次惊叹于这些穹顶图像的投影技术——因为实在太像了。即便是真的暴雨，也不过如此，第一声隆隆的雷声滚过天空的时候，他毫不犹豫地开始找地方避雨。即使街上的人还没有全部撤空，他也能推想得出，这场暴雨的组织者一定不会省略任何一个细节的……

当天边闪出第一道火舌，第一滴雨落下来的时候，一间路边的小咖啡店里已挤满了其他避难的人。萨德勒一向习惯在看到闪电后为雷声的响起计算秒数。这次，他数到六的时候，它来了。也就是说，源头在两公里以外，一定来自穹顶之上。这就露出了破绽，因为外面是声音无法传播的真空地带。好吧，这毕竟是艺术家编导的一场大戏，实在没必要那么责备求全了。

雨下得越来越大越来越猛，闪电也越来越频密。路上雨水横流，萨德勒第一次注意到了浅浅的雨水槽，纵然他此前看到过它们，也一定会不假思索地当场忽视。在这里，任何想当然都是靠不住的。你不得不时刻停下来，问上一句：“这东西有什么功能？”“它在月球上是用来做什么的？”“它会不会完全不是我猜想的那种东西？”当然，他现在开始考虑到，中心城里看见雨槽，令人意外，不亚于见到一台扫雪机。然而，也许连……

萨德勒转身看着身边距离最近的一个人，只见他正在望着暴雨，显然是充满了惊叹和敬意。

“对不起，”萨德勒问，“请问这种现象多久出现一次？”

“一天大约两回——月球的一天，是啊，”那人答道，“一向会在几小时之前预告的，那样就不会影响大家做生意。”

“请恕我好奇，”萨德勒虽然担心自己太穷追不舍，却还是继续问道，“不过我看见你们这么狼狈躲雨，觉得很吃惊，真的有必要弄得这么真实吗？”

“也许不必，不过我们喜欢这样。我们总得有点雨，别忘了，这地方总得保持清洁，除尘除垢。既然如此，就做得彻底些。”

如果说萨德勒对这样的解释还有什么疑问，那么一道绚丽的重影彩虹从云层中映出来的时候，这些疑问也就全数消散了。最后一滴雨水落在人行道上，雷声平息下来，变得好像带着怒气的轻声嘀咕。表演结束，雨水还在粼粼闪光，中心城的街上又恢复了生气。

萨德勒留在咖啡店里用餐，经过一番略有些艰难的还价，他赢得了稍稍低于市场的价格。让他多少有些惊奇的是，食物竟然很美味。所有的东西一定是人工合成，或是在酵母和球藻的罐中培养出来的，然而它们的搭配和炮制却很见功力。萨德勒沉思着，地球上的问题，就在于他们会把食物当成一件不在话下的寻常事，于是不给予应有的重视。而相比之下，在这里，食物不再是慷慨的大自然能够随时供给的东西——从计划到生产必须从零开始。因为必须要下一番工夫，所以大家会认为事情得做得很彻底到位。就像这天气，其实……

时间到，他该动身了。送往地球的邮件两小时后就会递出，如果他错过了，珍妮特就得再等上地球时间的一个星期才能收到信。她已经焦虑不安地等了太久了。

他从口袋里拿出尚未封口的信，又重头读了一遍，看看有没有需要修改的地方。

珍妮特，我最亲爱的：

我真希望能够告诉你我现在在哪里，不过我不能。这不是我的本意，但是我被选中担当一项特殊的工作，我必须竭尽所能把它做好。我很健康，可就是不能同你直接通话，我给过你一个“一号信箱”，你发往那里的所有信件迟早都会递到我手里的。

我们结婚纪念日都不能团聚，我也为这个气恼，不过请相信我，对此我是彻底的无能为力。但愿你顺利收到了我的礼物——也希望你喜欢它。为了找到这款项链我花了很长时间，我也不打算告诉你它的价钱了！

你是不是非常想我？上帝啊，我多么想再次回到家里！我知道我不在的时候你又伤心又焦急，但我希望你能相信我。我没有告诉你发生了什么事，也希望你能理解。你当然明白，我和你一样想要乔纳森・彼得。请把你的信任交给我，不要认为我很自私，也不要因为我的表现而认为我不爱你了。我实在是有不得已的理由，有朝一日我会告诉你的。

总而言之，别担心，别焦躁。你知道，我会尽快赶回家的。我向你保证，一旦我再次回家，咱们立刻就去办。但愿我能知道还要等多久。

我爱你，我的宝贝——永远别怀疑这个。这是个艰巨的工作，你对我的信任和忠诚将鞭策我前进……

他极为认真地读了一遍，又花了一段时间，努力忘却它的含意，而把自己假想成一个正在读信的陌生人。会不会泄露什么玄机呢？他认为应该不会了。也许它还不够严谨，然而毕竟没有暴露自己所处的地点以及工作的性质。

他封好了信封，写好姓名和地址。接着，他做了一件事，严格地讲，这是对他自己誓言的直接违背，他将封好的信塞进了另一个信封里，又在封壳上写了地址和一则短信。这是写给他在华盛顿的律师的：

亲爱的乔治，你要是见到我所在的地方，一定吃惊不小。珍妮特还不知道，我不想让她担心。所以，请将附在信封里的信通过离你最近的邮筒寄给她。我当前所在的地点要绝对保密。改天我会解释一切的。

乔治会对真相作一番猜想的，不过他也会像中央情报署的那些人一样，妥善保守秘密。萨德勒想不出别的什么方法能滴水不漏地将信送给珍妮特了，他也做好了准备，打算小小地冒些风险，为了自己，也为了她，图个安心吧。

他打听了去最近一家邮局的路（在中心城里很难找到），来到门口，将信滑入了寄件的槽口。几小时之内，它就会被送往地球，明天这个时间之前，它就会被递到珍妮特手里。他只盼她能够理解——或者，倘若她不理解，至少可以暂时不妄作结论，等到他们重逢的时候再作理会。

在邮箱旁边有一个报亭，萨德勒买了一份当天的《中心城新闻》。单轨车回程去天文台之前，他还有几个小时，如果小城里有什么有意思的事情，当地报纸上想必会报道的。

政治新闻所占版面很小，萨德勒估计连最宽松的政审也是多此一举。如果仅仅浏览大标题，谁也不会意识到一场危机正在发生，要想找到有意义的内容，必须在字里行间仔细搜寻。例如，在第二版的底部有一则报道，说的是来自地球的一架飞船，在火星上遭遇了检疫方面的麻烦，因而不允许着陆——而另一架飞船在金星又不准起飞。萨德勒非常肯定，真正的问题源自政治，而不是卫生防疫——大联邦方面越来越强硬了。

在第四版还有更激发思维的新闻。在木星的范围里，有一班勘探队员在一颗偏远的小行星上遭到了拘捕。对他们的指控，似乎是——违反了太空安全条例。萨德勒怀疑这是个莫须有的指控——同时这些勘探队员也是冒充的，估计他们就是中央情报署的几名特工。

在报纸的中心版面上，有一篇相当幼稚的社论，低估了情势的严重性，充满信心地认为理智的判断力会占据上风，前途依然乐观。萨德勒对理智的判断力不抱什么幻想，于是继续翻看着当地新闻。

一切人类社会，不管处在太空的什么地方，都具有共同的模式。人们出生，死后火化（小心地保留着骨灰，其实不过就是一抔磷肥和硝酸钾），其间匆匆步入又步出婚姻，从城市搬出，起诉他们的邻居、参加派对、集会抗议、遭遇惊人的事故、给编辑写信、调换工作……是啊，和地球上是一样的。这样的想法让人多少有些沮丧。人类大费周章地离开自己的行星世界，在星际跋涉，经历的生活却同原先大同小异，这又是为了什么？要是没有这一番折腾，他大可以留在家中，而不必带着自身所有的弱点，被放逐到地外的另一个世界了。

你的工作让你变得愤世嫉俗了，萨德勒对自己说。还是看看中心城有什么娱乐项目吧。

他刚刚错过了四号穹顶里的一场网球赛，本来是值得一看的。正像有人对他讲过的，在这里网球的质量同地球的一样。不过这里的球是像蜂房一样带着洞的，如此可以增加它的空气阻力，运行距离也就和地球上的球相当了。如果没有这样的措施，奋力一击就可以将球从穹顶一端打到另一端。然而，这些经过处理的球具有非常独特的运行轨迹，足以使习惯了常规引力下球路的人们大感崩溃。

在三号穹顶，有一场全景电影，观众可以全程体验亚马孙河谷（如果想要，还有蚊虫叮咬），每隔一个小时开演一场。刚从地球来的萨德勒没有立即回去一趟的欲望，何况他觉得刚经历的那场暴雨已经是一场精彩的全景电影了。照理推想，这一部的创作手段应该是相同的，都是广角投影仪的杰作。

最终让他着迷的是二号穹顶内的游泳池。这可是中心城体育馆的招牌项目，天文台员工频频造访的场所。月球生活的职业风险之一，就是缺乏锻炼，以及由此带来的肌肉萎缩。不管什么人，离开地球几个星期后再回到家，都会非常严重地感到自己体重的变化。然而，萨德勒之所以走进体育馆，却是因为想要练一些花样跳水的动作，因为那些都是在地球上不敢尝试的——在地球上，人在一秒钟之内就会下坠五米，接触水面时的动能也要大得多。

二号穹顶在城市的另一端，萨德勒想要节省些体力，于是就去乘坐地下传送带。然而他却没有坐上允许随时“下车”的慢行道，所以还来不及改乘，就被强行带到了三号穹顶。他没有选择乘“地铁”环行一周，而是重新步行回到地面，穿过了连接各个穹顶间相邻点的短距离通道。在所有相邻点上都有自动开关的大门，一旦任何一边的大气压下降，它们就会立即封闭。

似乎半数的天文台员工都在体育馆里锻炼。莫尔顿博士正在划船机上操桨，还用一只眼急切地瞥着记录划桨次数的数字。总工程师先生正依照指令紧紧闭着双眼，站在紫外线管的圆环中心里，在奇异的光晕中为自己补充着古铜的肤色。外科诊所的一位医学博士正在拳打沙包，他打得极其凶恶，以致萨德勒只盼着再也不要与他单独会面。有一位面色严峻的人物，萨德勒认为他应该是维修部的，他正在尝试着举起一吨重的杠铃——尽管这里是失重环境，看着这样的表演还是让人惊叹。

余下的人都在游泳池里，萨德勒迅速加入了他们的行列。他不太确定自己会有何感受，不过此前，他多少会认为在月球上游泳一定与地球上的经历彻底不同。然而事实上，两者完全一样，重力场的差异造成的唯一效果，就是这里的波浪高得出奇，而他们在池中的速度也慢得出奇。

如果萨德勒不做什么非分的尝试，跳水就进行得很顺利。落水的过程中还可以悠闲地欣赏周围的环境，这种感受的确很棒。然而接下来，萨德勒壮起了胆子，从五米的高度尝试空翻。无论如何，这只是相当于地球上一米的高度啊……

不幸的是，这一次他完全误判了，于是多转了半个圈——也可以说少转了半个，肩膀先进入了水面。他忘了，如果着陆的位置不对，再低的高度也会让人受伤的。经过了这一下，他的腿有些跛，身上也像遭了痛打一样疼，只得爬出了泳池。水纹呆板地荡漾开去，慢慢消散。这时萨德勒才决定，这种炫耀的表演，还是让更年轻的人去做吧。

经过这一番周折，他注定要在离开体育馆时与莫尔顿和其他几位熟人相见了。他很累，却也很满足，感到自己又体验了不少月球的生活方式。

单轨车驶出车站时，萨德勒靠在座椅里，一扇扇巨门在他身后关闭。云朵点缀的蓝色天空此时换成了严峻的月球夜空。地球挂在天上，毫无变化，同几个小时前他见到的一样。他找不到夺目的新星天龙，这才想起，到了这个纬度，天龙已经藏在北方的月球地平线下了。

一座座黑暗的穹顶，渐渐沉没在地平线下面，丝毫没有露出生命的迹象。他望着它们渐渐消失，萨德勒突然被一个沉闷的想法震动了。人类构筑了这些，用来抵御自然的逆境，然而这些穹顶一旦面对人类自己的狂怒，又将变得何等脆弱啊！

07

拖车向柏拉图平原的“南墙”驶去。“我还是觉得，”哲美森说道，“老男人听了这事儿，一定会有一场大吵大闹了。”

“他为什么要吵呢？”惠勒问道，“等他一回来，一定忙这忙那的，没工夫和我们烦了。再说，我们自己掏腰包支付了我们用掉的燃料。好了，你就别担心了，自己开心点吧。别忘了，今天是咱们的休假日。”

哲美森没答话。他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前方的道路上——如果那也能称之为道路的话。其他车辆驶过这条路的唯一痕迹，是偶尔出现在沙尘中的车辙，因为在没有风的月球上，它们将永久留存，所以就用不着别的路标了。不过一路上偶尔还是能看到令人不安的标牌，上书：“危险——前方有峭壁！”或“紧急事故氧气供应——前方10公里”。

在月球上做长途旅行只有两个方法。高速单轨机车连接着各个殖民基地，这个途径既迅速又舒适，而且有固定的发车时间表，然而轨道交通覆盖的地方非常有限，而且由于成本的原因，多半也只能维持现状了。要想不受限制地在月球表面周游，你就得乘上涡轮动力的大功率拖车，也就是所谓的“毛毛虫”，或简称为“毛虫”。事实上，它们就是装置在一组轮胎上的小型飞船，即使在崎岖得骇人的月面上，它们也可以横行无阻。在地形平坦的地方，它们可以轻松地达到100公里的时速，不过通常情况下能开到一半的速度就不错了。由于引力较小，加上在必要时它还能降下毛毛虫般的“附足”，这种拖车可以攀上险峻的坡面。在发生紧急状况的时候，它们还能用内置的绞盘将自己垂直吊上悬崖。如果是较大型号的拖车，一个普通人可以在巨大的车厢里住上许多个星期，毫无不适。所有对月球的详尽探索，就是勘探队员们驾驶着这种顽强的“小车”完成的。

哲美森是超级专业的司机，对道路极为熟悉。然而，惠勒却感到神经紧张难以平复。对于月球的新访客来说，通常需要花一段时间才能明白，只要认真对待，即使处在陡坡套陡坡的严酷环境，照样可以绝对安全地行驶。惠勒是个新手，或许这倒是件好事，因为哲美森的驾驶技术太不正规了，如果此时的乘客经验较丰富些，恐怕会忍不住发出警告的。

哲美森是怎么变成这样一个又鲁莽又卓越的司机的，这个富有玄机的问题引起过同事间的广泛讨论。正常情况下，他是个辛勤而谨慎的人，如果没万全把握，他不喜欢做出格的表演。没有人见过他真正气恼或振奋的样子。不少人认为他懒，不过这是诽谤。他会许多个星期持之以恒地做某项观测，直到结果完全没有异议为止——然后会把它搁置在一边，两三个月以后再去理会。

然而一旦他掌控起了“毛虫”，这位沉静平和的天文学家就变成了一位不怕死的司机，而且驾驶着北半球几乎所有的拖车，创造过非官方记录。这其中的原因，埋藏得很深，恐怕哲美森自己也没意识到，那是源自他做太空船飞行员的童年梦想——一个因为心性不定而破灭的梦想。

从太空，或者从地球上用天文望远镜望去，柏拉图平原的“墙”看上去是一道巨大的屏障，阳光斜照的时候最便于观察。然而实际上，它们还不足一千米高，而且，只要在众多的通道当中选择一条适当的捷径，要驶出火山口进入“雨海”，并不是件很困难的事。哲美森从群山中穿越出来，花了不到一个小时；不过惠勒倒是巴不得这段路再开得久些。

他们在一处高峻的断崖处停下，俯瞰着平原。在正前方，耸出地平线的是金字塔般的皮科峰。在右边，向东北方曼延的是更加崎岖嶙峋的特内里费山脉的群峰。这些山峰中只有极少数有人攀登过，因为到目前为止，还没有人愿意为此耽误工夫。绚丽的地球之光为它们镀上了奇异的蓝绿色光辉，与它们在白天的景观形成了奇怪的对比——阳光下的群峰，会被无情地漂白，衬着墨黑的阴影。

哲美森悠悠地看着景色，惠勒却开始用一副高倍望远镜搜索着什么。找了十分钟后，他放弃了，半点异常的东西也没看到。他对此也不吃惊，因为破例造访的火箭往往是在地平线下面的那块区域降落的。

“咱们继续往前开吧，”他说，“几个小时就能赶到皮科山了，咱们可以在那儿吃晚餐。”

“接下来又怎样呢？”哲美森用顺从的口气回应道。

“要是我们看不到什么，就像乖孩子那样回来。”

“行，不过你会发现从现在开始路就不好走了。我想去过前面的拖车总数不超过二十辆。为了让你振作些，我可以告诉你，其中包括了咱们的费尔迪南德号。”

他开动了拖车，小心翼翼地绕过一处巨大的斜坡——那里有累积了数千年的碎裂山岩。这种山坡是极其危险的，哲美森没有冒险，而且他一向都会远远地绕开这样的陷阱。缺乏经验的司机就会乐呵呵地沿着滑动的坡底奔驰，不假深思——百分之九十九的情况下倒也能安然通过。哲美森却见识过那百分之一的状况。滚石挟着尘沙如波涛般涌来的时候，拖车会被吞噬，没有人能侥幸逃脱，因为任何营救举动只会引起新一波的滑坡。

从柏拉图平原的“外墙”驶出的路上，惠勒开始明显地感到不开心。很古怪，墙外看起来明显不如内侧陡峭，他本以为旅途会要比先前平坦得多。他没有考虑到哲美森的用意：趁着地形平易些，加速赶路。然而这样一来，费尔迪南德号的颠簸摇摆就格外厉害了。此时，惠勒躲进装备完善的车厢后部，在司机看不见的地方藏了一段时间。等他回来的时候，他相当气恼地说道：“没人告诉过我在月球上还会晕车呢。”

此时的风景相当令人失望，通常从高地下降至月球的低地时，都是这么个情况。地平线太近了——只有两三公里远的距离，给人以一种紧迫而被围困的感觉。似乎除了一圈岩石环抱，再没有别的东西。这种错觉太强烈了，人们都会把车速降至不必要的程度，大概是在下意识里，担心自己会从诡异而迫近的地平线边缘坠落下去。

哲美森稳健地驾车行驶了两个小时，直到皮科山的三连峰占据了前方的天空。曾经，这座雄伟的大山也是一座火山口“外墙”的一部分，而这座火山同柏拉图是一对孪生兄弟。然而很多年前，从雨海漫延而来的岩浆把直径150公里的圆环冲洗了一番，只留下了形单影只的皮科山。

身为游客的他们停下车，打开了几包食物，用压力壶煮了些咖啡。月球生活有一个小小的不适之处，那就是喝不到很热的水——在人工营造起来的有氧低压条件下，水在摄氏七十度就沸腾了。然而经过一段时间后，人们都习惯了这种半热的饮用水。

在他们收拾餐后残局时，哲美森对他的同事说：“你真的还想进行到底吗？”

“只要你觉得这样安全。那些‘墙’从这里看起来好陡啊。”

“安全是没问题的，只要你按我说的做。我只是不知道你现在感觉如何。到时候，要是在太空服里呕吐，那可再糟糕不过了。”

“我没事。”惠勒很有尊严地答道，接着，又一个念头让他心头一震，“我们会在外面多长时间？”

“哦，大概几个小时。最多四小时吧。你要是想挠痒痒，最好趁早。”

“我不是担心这个。”惠勒顶回了一句，然后再次躲进了后车厢。

惠勒已经在月球上住了六个月了，穿太空服户外行动还没超过二十次，大多数都是为了参加紧急状况演习。观测人员进入真空户外的情况是非常少见的，他们的大多数设备都可以遥感控制。然而他却不完全是个新手，尽管还在谨慎学习的过程中，不过比起那些没心没肺过分自信的新手，要牢靠得多了。

他们通过地球转接，呼叫了基地，报告了他们的位置和行动目的，互相调整好对方的设备。先是哲美森，然后是惠勒，依次背诵了各个字母的提示语：“A是Airlines的A，B是Batteries的B……”乍一听起来很幼稚，但这是月球生活的例行项目，没有人把它当作儿戏。当他们确信所有设备都状态绝对良好的时候，才打开气闸的门，踏上了尘封的荒原。

同大多数月球山脉一样，皮科山脉远观近看都显得很高大。它有几处垂直的峭壁，然而这些总是可以绕开的，而且登山时极少需要攀爬45度以上的陡坡。在六分之一的引力场中，即使穿着太空服，爬山也不是很困难的事。

然而，攀登半个小时后，惠勒由于不习惯用力的方式而出汗喘息起来，他的面罩蒙了很厚的水雾，于是他不得不从面罩的角落处向外瞥望着。尽管他倔强地不肯要求放慢速度，哲美森提出歇息的时候，他还是欣然同意了。

此时他们高出平地大约有一千米了，大约可以向北望见五十公里远的地方。他们遮挡着耀眼的地球之光，开始搜索。

只花了一会儿工夫，他们就发现了目标。在原地与地平线之间距离一半的地方，有两枚很大的载重火箭，好像两只丑陋的蜘蛛般站立在展开的起落架上。虽然它们的体形不小，不过比起那座奇异的、耸出平原的穹顶结构，它们都是侏儒。这不是寻常的气压仓穹顶——它的比例完全不对。它看起来几乎像一个完整的球体，只不过一部分埋在了地下，四分之三的体积露在了地表上。惠勒的望远镜装有特殊的目镜，隔着面罩也能使用，他能看见一些人和机器在穹顶下面来回移动着。有的时候，一些尘沙如云团一般向空中腾起，又落下来，似乎是在进行爆破作业。他心想，这是月球上的又一桩怪事。人们习惯了地球上的环境后，绝大多数物体在弱引力场中看起来坠落得非常慢，但是尘沙却显得下坠过快了——同其他物体的速率是一样的，那是因为月球上没有阻碍它下坠的空气。

哲美森也透过镜片仔细查看了一番，接着，他说：“好吧，有人在这里花了大把的钱。”

“你认为那是什么？矿床？”

“有可能，”哲美森回答着，语气谨慎，一如以往，“也许他们决定就地对矿藏采取措施了，而他们的全部开采场地就在那穹顶里面。不过这也只是猜测——我以前肯定没见过这种场面。”

“不管它是什么，我们一个小时内就能到它面前。咱们要不要走近些，看个究竟？”

“我就猜你会这么说。我不知道这样做是不是非常明智。他们也许会坚持让我们留在原地。”

“你读了太多吓唬人的文章了。没什么人会觉得战争将近，而我们则是间谍。他们不能拘押我们，天文台知道我们的位置，要是我们没回去，总监就会大闹一场的。”

“我认为我们就这么回去了，他的反应会更剧烈，所以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吧。来，下坡去更容易观察。”

“我从来没说过在上面有什么困难啊。”惠勒抗议道，不过有些底气不足。几分钟后，他跟随哲美森走下山坡，此时一个念头令他心头一震。

“你认为他们会不会正在监听我们？如果有人发现了这个频率，那咱们说的每个字他们都听见了。而且不管怎样，我们就在视线以内啊。”

“谁会这么多事？除了天文台的人，没人会收听这个频率，而且家里人听不见我们的，毕竟一路上还有那么多大山。听起来倒像是你心里有愧——听了你这话，别人会以为你又要说什么没规矩的言语了。”

这句话指的是惠勒初来时的一个不幸的小故事。从那以后，他对讲话的私密性就格外留意。在地球这根本不是问题，然而到了这里，一旦穿上太空服，任何一个身在无线电功率范围内的人都可能听到你的话，哪怕悄声耳语也无法保证密不外传。

他们降到了地平面的高度，眼前的视野也相应地收缩了，好在他们小心翼翼地确定了方位，所以，当他们回到费尔迪南德号的时候，也不用担心找不到路。现在，哲美森的驾驶格外小心谨慎了，因为这是他们以前从未驱车到达过的地方。经过了近两个小时的跋涉，神秘莫测的穹顶方才高高地耸出了地平线。又过了片刻，运载火箭的简筒也出现了。

惠勒再一次将车顶的天线对准了地球的方向，然后呼叫天文台，向他们解释自己发现了什么，又打算做什么。他没等对方出言阻止，就挂断了通话——由此可见，信号往返传输近八十万公里的通话是多么惹人发狂，更何况，通话的对方仅仅在一百公里之外。然而除此之外没有别的办法实现地面间的长途通讯，一切地平线以下的地方都会遭到月球屏蔽作用的遮挡。不错，长波信号有可能可以传播得远一些，因为它可以从很稀薄的月球电离层反射回来，但是，这种方法不太可靠，不能做到长期稳定地保证通讯。最现实有效的办法，是将月球的无线通讯维持在视线距离以内。

眼看着他们的到来造成了骚动，这是件非常有趣的事。惠勒认为这一切颇像用一根木棍招惹一大群蚂蚁。只过了很短的时间，他们发现周围已经到处是拖车、月球推土机和牵引机，还有兴奋的穿着太空服的人们。由于太过拥堵，费尔迪南德号不得不停下来。

“随时随刻，”惠勒说道，“他们都会向卫兵报警的。”

这下哲美森不觉得好玩儿了。

“你不应该开这样的玩笑，”他责备地说，“他们很敏感的。一下子就能发现真相。”

“瞧瞧，接待委员会的委员来了。你能看清他头盔上的字吗？‘安2’，对吧？我猜那意思是‘第二安全区’。”

“也许。不过‘安’可能直接表示‘保安’。好吧——这可都是你的主意，我只是个司机。”

这一刻密封舱的舱门响起了一连串蛮横的敲击声。哲美森按动键钮，打开了舱门，又过了一阵子，“接待委员”在车厢里摘下了他的头盔。他是个五官锐利的灰发男子，满脸担忧的表情，看起来像是生来如此。显然他并不乐意见到他们。

他心思沉重地向惠勒和哲美森打过招呼，两位天文学家则向他报以最友善的微笑。“我们在这一带不怎么接到访客。”他问，“你们到底是怎么进来的？”

惠勒心想，前一句话，是他长久以来听到过的最好的外交辞令了。

“今儿是我们的休假日——我们是天文台的。这位是哲美森博士，我叫惠勒，天体物理学家，我们两个都是。我们知道你们在这一带，所以决定过来看看。”

“你们怎么知道的？”对方刻薄地发问了。他至今也没作自我介绍，这在地球上就算是无礼了，在这里更是惹人厌恶。

“也许你听说了，”惠勒温和地说道，“我们天文台拥有一台，也许是两台相当大的天文望远镜。而你们给我们造成了不少的麻烦。我，就我个人来说，有两份光谱分析图被火箭的强光破坏了。所以，想必你们不会责怪我们的好奇多事吧？”

质问者的唇边掠过一丝浅浅的微笑，随即又消失了。

“好吧，我想你们最好跟我去办公室，做几项检查，不会太久的。”

“什么？月球上难道还有什么地方是私人产业了？”

“对不起，不过这里一贯就是如此。来吧，请。”

两位天文学家钻进了他们的太空服，跟着他穿过了密封过渡舱。除了自觉无辜和不平，惠勒此刻还感到一阵琐碎的担忧。他已经开始设想所有不开心的画面，回顾记忆中他所读到的那些间谍故事：被隔离问讯，必须面对砖墙，唯有初升的太阳给他一点点安慰。

他们被带到了巨大穹顶边，那是一扇自然地同穹顶圆弧相吻合的门。接着，他们发现自己所在的空间恰好由穹顶的内墙和外墙合围而成，那是由一双同心球体形成的结构，一些透明塑料的复杂网状结构支撑起两球间的空间，连脚下的地板也是同一种材料。惠勒认为这很古怪，不过他没有时间仔细考察了。

那人匆匆导引着他们，也不多作解释，急切得几乎一路小跑起来。倒好像是他想尽可能不让他们看到太多东西。他们穿过第二道密封过渡舱，来到了穹顶的内球里。在这里，他们脱下了太空服。惠勒郁闷地担心着何时才能将衣服再发还给他们。

依据过渡舱的长度可以判断，穹顶内墙的厚度一定是巨大的，当他们面前的那扇门打开的时候，两位天文学家立即嗅到了一股熟悉的气味。是臭氧。就在某处，不太远的地方，有高压电气设备。这倒没什么可大惊小怪的，不过这又是一桩值得留心以备将来参考的事情。

过渡舱门打开，通向一个走廊，走廊两侧是一道道门，门上印着数字或标志，如“私人空间”“仅限技术人员”“信息”“中央控制”，等等。惠勒和哲美森都不能从这些标志中推想出太多的信息，他们只是深思着面面相觑，最后在一间标有“保安”的房门口停下来。哲美森的眼神清楚地向惠勒表达着他心里的话：“我早告诉过你了！”

隔了片刻，显示板上亮起了“进来”，自动门滑开了。眼前是一间再普通不过的办公室。一名面容坚定的男子，气势逼人地坐在一张硕大的写字台后面。看那写字台的尺寸，本身就是一道宣言——在这里，金钱不是问题。两位天文学家可怜巴巴地将它同他们以往熟悉的办公室设备作着比较。在房间的一角，立着一台设计得格外复杂的远程电子打印机，四壁的其余空间摆满了文件柜。

“好吧，”这位保安部的官员说道，“这些是什么人？”

“两位天文学家，来自柏拉图平原的天文台。他们刚刚开着拖车不请自来，我想也许你应该见见他们。”

“太应该了。请问，二位的姓名？”

接下来是无聊的四分之一个小时。保安方面慎密地记录了有关细节，又同天文台通了话。惠勒沮丧地想，这下他们可捅马蜂窝了。他们在信号收发部的朋友们，为了预防意外记录下了他们的每一步进展，这一下，他们不得不将他们的出走正式上报了。

最后，他们的身份确认了，雄伟书桌后的男子带着有些迷惑的态度向他们致以问候。此时他的眉头舒展了，然后开始向他们发表讲话。

“当然，你们也意识到了，你们带来了一些麻烦。我们在这样的地方，根本没料到会有人来访，要不然我们早该贴出告示让你们回避了。不用问，我们有办法侦测到任何想要靠近的人，即便你们不是这么大咧咧地开过来，我们也能查出来。

“不过，瞧瞧，所幸也没造成什么损害。你们大可以猜想这是个政府的工程，而我们不想多作解释。我必须得送你们回去了，不过我希望你们办到两件事。”

“什么事？”哲美森猜疑地问道。

“我要你们保证尽可能不再谈起这次访问。你们的朋友会知道你们去了哪里的，所以你们不可能完全保密。只是不要再拿它作谈资了，就这样子。”

“很好，”哲美森同意道，“那第二件事呢？”

“如果有人不断地问你们，还对你们这个小小的历险表现出特别的兴趣——立刻报告。就这些了。我祝你们回程愉快。”

五分钟后，回到“毛虫”里，惠勒依然在发脾气。

“这个那个的，说了那么多发号施令的话！到最后连烟也没给我递一支。”

“我宁愿这样想，”哲美森温和地说，“我们这么轻易地出来，已经很走运了。他们可是如临大敌的。”

“我倒想知道这敌是什么。你看看，这像不像一座矿井？为什么要在月海这种矿渣堆一样的地方开采呢？”

“我认为，这一定是座矿井。我们开车上来的时候，我注意到在穹顶另外一侧有个东西，非常像钻井机。不过这还远远不足以解释整场阴谋到底是怎么回事。”

“莫非他们发现了什么，又不想让大联邦那边知道？”

“如果是那样，我们更别想弄明白了，算了，最好别消耗脑力了。还是想想现实的问题——咱们现在该往哪里去？”

“还是坚持原计划吧。要有机会再次开上咱们的‘小费’，得等一段时间了，咱们最好珍惜这一次。再说，从地面上面对面看看虹湾，那是我一直以来的宏愿，这是说真的。”

“从这儿往东还有足足三百多公里呢。”

“是啊，可你自己说过，一路上很平坦的，只要我们避开山地就好。五个小时应该够了。你要是想休息，我的驾驶技术现在也够用了。”

“没有人到过的新路咱们不能走，那太危险了。不过我们可以折中一下。我最远可以把你带到拉普拉斯月岬，从那你可以看看月海的海湾。然后，可以由你来开车回家，沿着我留下的车辙。这个，也得提醒你，别开偏了。”

惠勒欣然接受了。他一直有些担心，怕哲美森取消行程溜回天文台，但他也认为自己的要求对朋友不太公平。

接下来的三个小时，他们先沿着特内里费山脉的一侧攀行，随后突破平原来到斯特雷特山脉。这是一组孤立的山峰，同磅礴的阿尔卑斯山相比，它们犹如微弱回声。现在，哲美森更加集中起精神，稳健地开着车。他正在驶向陌生的区域，所以半点不敢冒险。他不时地指点着著名的地标，惠勒在一旁对照着查看摄影地图。

在斯特雷特山脉以东十公里的地方，他们停下来用餐，打开了天文台厨房为他们准备的食盒。车厢的一角装置成了一个小小的厨房，不过不到紧急情况他们是不打算使用它的。惠勒和哲美森都擅长做饭，也不觉得烹饪有什么乐趣，更何况，现在应该是休假的时候……

“希德啊，”嘴里塞着三明治的惠勒突然间说道，“你认为大联邦怎么样？他们的人，你见过的比我多。”

“是啊，我喜欢他们。真遗憾上一拨人走的时候你不在场，天文台接待了他们一行十二个人，来学习安装天文望远镜的。他们打算在土星卫星上建造一台一千五百厘米的仪器，你知道吧。”

“那可是个大工程。我总是说我们这里离太阳太近了，在他们那儿一定能更清楚地观测黄道光，还有内位面上其他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我们要是政治家或国家公务员该多好，那就能拿出不一样的方案了。”

“胡说，我们本来就是公务员！前些日子那个萨德勒还提醒我这个事儿呢。”

“是啊，可至少我们是科学公务员——那可是相当不一样的概念。我能看得出来，他们并不太关心地球会怎样，尽管他们礼貌周到，决不肯把这种话说出口。毫无疑问，他们对金属资源的分配也已经不耐烦了，我经常听他们抱怨这个事儿。他们的主要论点是，他们在开发外层行星中遇到的困难比我们的大得多——而地球所使用的资源又一般都是浪费掉的。”

“你认为哪一方是对的呢？”

“我不知道，要了解所有的事实真相太难了。不过在地球上有很多人害怕大联邦，不愿意再让出更多的权力。联邦那边也知道这一点，也许有一天他们会先抢到手，然后再谈判。”

哲美森将餐后垃圾拢作一堆，抛进垃圾桶里。他瞥了一眼精密时钟，然后一个跃步坐在了驾驶员的座位上。“时间到，又该出发了。”他说，“按照原计划咱们已经晚了。”

他们从斯特雷特山脉向东南兜转，现在，拉普拉斯月岬的雄伟身影已经出现在地平线上。他们绕过它的时候，看到了一个不和谐景象——一辆压扁的“毛虫”拖车的残骸，在它的旁边还有一堆石头，粗略地堆成纪念碑，上面立着一副金属十字架。拖车似乎毁于自己的燃料箱爆炸。这种型号的车已经淘汰了，惠勒以前从来没见过。哲美森告诉他，这已经是将近一百年前的事了，他听了丝毫不觉得惊讶。即使再过一百万年，残骸的面貌也不会改变。

他们绕过了月岬。这时，雄伟的虹湾（这个名词的拉丁文直译就是“众多彩虹的海湾”）北墙影进入了视野。上古时，虹湾本是一座完整的环形山——月球上最大的、屏障围绕中的平原之一。不过一场大灾变形成了雨海，也毁掉了虹湾的整堵“南墙”。于是如今只剩下了半圆形的海湾。海湾的两端，拉普拉斯月岬和赫拉赫勒斯月岬遥遥相望，怀想着当年它们由四千米高山连为一体的岁月。这些湮灭的群山，如今只剩下几处山脊和低矮的小丘。

雄伟的峭壁如同一排站立的巨人，抬头望着地球。拖车绕过它们时，惠勒很安静。绿色的光从他们的两侧流泻下来，照亮了这些构成“墙壁”的台地，显露出它们的每一处细节。从来没有人攀登过这些高地，不过惠勒知道，终有那么一天，人类会站在它们的巅峰上，凯旋般地遥望海湾。想想有些奇怪，历经二百年，月球上还有那么多地方人类没有涉足过，还有那么多地方，人类必须凭自身的努力和技巧才能到达，没没有办法依赖任何辅助手段。

他还记得自己第一次窥看到虹湾的样子。当时他还是个小男孩，用的是一架自制的小望远镜。所谓的望远镜，其实只是两个镜片，安装在一个硬纸筒的两头，不过它给他带来的快乐，比起他如今掌控的巨大仪器，还要更多些。

哲美森一打轮盘，拖车长长地画出一条弧线停了下来，面向着西方。他们在尘沙中轧过的辙痕清晰可见，它将成为一条永不消逝的道路，除非别的车辆将它抹掉。

“终点到了，”他说，“你可以从这里开始接手。从这里一直到柏拉图，她都是你的了。到了那儿再把我叫醒，我再开着她穿过山地。晚安了。”

惠勒想象不出他是怎么办到的，不过不到十分钟，哲美森真的睡着了。也许是“毛虫”轻柔的摇晃起到了催眠的效果，惠勒不知道他这一路上能不能免受颠簸震荡之苦。好吧，要想知道结果，只有一个办法……惠勒小心翼翼地对准了尘沙中的轨道，开始了原途返回柏拉图的行程。

08

或早或晚，注定要发生的，萨德勒一边富有哲思地琢磨着，一边敲响了总监办公室的门。他已经尽了自己最大的努力，不过在这样的工作岗位上，伤害一些人的感情是无法避免的。去了解一下是谁发起了投诉，那会是件有趣的事情，非常有趣……

麦克劳伦教授是萨德勒见过的最矮小的男子之一。他的身胚太小了，以至于有人因此而不重视他——那可是致命的错误。萨德勒对此有更为透彻的了解。身材非常矮小的男人通常都会格外努力，以补偿身形上的差距（平均身高以下的独裁者难道为数还少吗？）；至于麦克劳伦，从各方面考量，他都算得上是月球上最厉害的角色之一。

他隔着自己那张纤尘不染又井然有序的书桌盯着萨德勒。他的桌上干净利索，连本便笺簿都没有，只有一块小小的通讯控制面板——连麦克风都是隐藏式的。萨德勒听说过麦克劳伦的独特行政方式，以及他对笔记和备忘录的厌恶。他对天文台日常事务的管理，几乎完全是由口头传递的指令来完成的。当然，其他人做记录，安排日程，写报告——麦克劳伦只需要打开麦克风发号施令即可。这套模式滴水不漏地运转着，原因很简单，总监会把一切都录下来。只要有人说“可是，先生，你从来没吩咐过这个！”，他就可以当场回放原始录音。有传言说——尽管萨德勒怀疑这是恶意中伤——麦克劳伦偶尔会在事后修改录音，假造对话记录。不用说，像这样的指控是根本不可能证实的。

总监对唯一的座位一挥手，示意他坐下，还没等他坐到椅子上，就开始发言了。

“我不知道这是谁想出来的聪明主意，”他说道，“可从来没人通知我你要来。如果事先知道，我会要求推迟的。其实要说看重效率，没人能比得上我，不过眼下的情况非常棘手。在我看来，我的员工如果不忙着向你解释他们的工作情况，他们的本职工作似乎能做得更好，尤其是现在这个时候，我们正在忙着观测新星天龙。”

“我很抱歉没有通知你，麦克劳伦教授，”萨德勒答道，“我只能猜想，安排这次约见的时候，你正好在从地球返程的路上。”他一边说琢磨着，如果总监知道了这样的见面方式是精心设计好的，又会怎么想呢？“我也知道，我一定多多少少给你的员工添了一些麻烦，不过他们尽可能地协助了我，我没什么可抱怨的。其实，我觉得我和他们相处得相当好。”

麦克劳伦边思考边揉自己的下巴。萨德勒颇为着迷地盯着他的那双小手。它们的外形真是完美无缺，比孩子的手还要小巧。

“你估计还要在这里待多久？”总监问道。他显然不会照顾别人的感情，萨德勒不悦地想。

“非常不好说——我所调查的范围太不确定了。我只能明确地提醒你，同科学部门有关的工作，我几乎还没有开始涉及。那一部分很可能是困难最大最多的。目前为止我的调查只涉及了行政部和技术服务部。”

这个信息似乎并没有让麦克劳伦高兴。他看起来像一座小小的火山，正酝酿着喷发。还有最后一件事可以做，萨德勒迅速行动了。

他走到门口，轻捷地开门，向外望了望，然后又合上门。这段刻意设计的戏剧表演堵住了总监的嘴，同时，萨德勒走到书桌前一伸手，唐突地关掉了通讯控制板上的开关。

“现在我们可以谈话了，”他开口了，“我本想要避免这样，不过我看注定是躲不过的。像这样的卡片，你多半是从来没见过吧？”

平生从来没受过这种待遇的总监大人，此时依然惊得瞠目结舌，他定睛望去，只见一张空白的塑料卡片上渐渐地闪现出萨德勒的照片，旁边还有一些文字——接着，这些都突然消失了。

“什么……”他调整好了呼吸，这才说道，“什么是中央情报署？从来没听说过。”

“没听说过就对了，”萨德勒应道，“它是个相对年轻的机构，而且绝少有过宣传。至于我，我的实际任务恐怕与公开的工作职责有所不同。说得赤裸一些吧，我几乎彻底不关心你这个机构的工作效率，而且我完全同意，用成本会计的尺标去衡量科研工作是荒唐的。我这么说，有点似是而非，你不觉得吗？”

“继续。”麦克劳伦说道。平静的语气中透露出凶险。

萨德勒提到了职责，开始自我欣赏起来。不过，沉醉在权力之中，是会坏事的……

“我在找一名间谍。”他冷淡而直截了当地说。

“你是认真的？现在可是二十二世纪了！”

“我是绝对认真的，我还需要向你强调，你绝不能向任何人透露这次谈话的内容，即使对瓦格纳也不行。”

“我拒绝相信，”麦克劳伦嗤之以鼻，“我不信我的任何一个员工会参与间谍活动。这个设想真是莫名其妙。”

“这种事儿一向都听着挺玄的，”萨德勒耐心地答道，“但这不能改变情势和立场。”

“假想一下，如果这种指控有极微小的依据，而不是彻底的空穴来风，那你认为有可能是谁呢？”

“就算我有想法，恐怕现阶段也是不能告诉你的。不过我会保持彻底坦率的态度。我们不能确定是不是这里的某个人——我们的行动只是基于一个模糊的线索，那是由，呃——我们的某一位特工提供的。不过就在月球上某个地方，发生了泄密，我此行就是来针对这个具体的隐患。现在你明白了，我为什么一直这么好打听。我一直尽力做到本色出演，到现在大家也都习惯我了。我只能希望，如果存在这么一位神秘莫测的X先生，他已经接纳了我。顺便提一句，这也是为什么我想知道谁向你提出了投诉。我料想有人来投诉过了。”

麦克劳伦哼哼哈哈了一阵，随后作出了让步。

“是詹金斯，下面商店里的那位，他的意思是你占去了他太多的时间。”

“非常有意思。”萨德勒说着，颇有些迷惑。詹金斯，商店总经理，根本不在他的嫌疑对象之列。“说实在的，我在那个地方花的工夫相对较少——只是为了让我的使命显得更完整些，才去那里做了点工作。我以后不得不注意一下詹金斯先生了。”

“整件事情对我来说非常新鲜，”麦克劳伦深思着说，“不过即使我们这里有人给大联邦方面递消息，我也想不出他们怎么办到的。当然，如果他是讯号部的某一位主任，那就另当别论了。”

“这是关键所在。”萨德勒承认道。他乐意宽泛地谈论这个案件，因为总监也许能提供些线索。萨德勒也很了解自己的难处，以及自己承担了多么大的担子。作为一名反间谍人员，他绝对是业余的。唯一的安慰是，他假想中的侦破对象和他的处境是一样的。在任何时代，职业侦探都是为数不多的，真正的行家在一个多世纪以前就已经绝种了。

“顺便说一句，”麦克劳伦说着，一边勉强地假笑了一声，“你怎么知道我不是间谍？”

“我不知道，”萨德勒欢快地回答，“在反间谍的工作中，极少有十足肯定的结论。不过咱们尽力而为吧。我想你在访问地球期间没遇到太多的不方便吧？”

麦克劳伦不解地盯了他一会儿。接着他垂下了下颚。

“所以你要调查我！”他焦躁而愤怒地说道。

萨德勒耸起了双肩。

“这样对你我都好。如果你想心里好过些，不妨想想他们交给我这项任务之前，我需要经历些什么。我可从来没主动请缨过……”

“那你想让我做什么呢？”麦克劳伦低沉地吼着。相较于他的身材，他的嗓音却深沉得惊人，不过有人也告诉过萨德勒，当他真的躁怒时，这副嗓子会发出尖声的高叫。

“自然，我会希望你一见到可疑的事情就通知我。我会时常向你咨询各种问题，我会很乐意得到你的指教。除此之外，还请尽可能少关注我，继续把我当成不速之客好了。”

“这个，”麦克劳伦带着几分厌恶地微笑着说，“一点也不难做到。不过，我可以在各个方面给你提供协助——就算是为了证明你的怀疑是没有根据的吧。”

“我当然希望如此，”萨德勒答道，“谢谢你的合作——我很感激。”

他很及时地终止了会谈，回手关门的时候还吹了个口哨。他很高兴，面谈竟如此顺利。不过他也立刻意识到，没有人会在和总监谈话后吹口哨。于是他调整表情，作出极为镇静的模样，一路走过瓦格纳的办公室，然后转到大走廊上。在那里，他迎面撞上了哲美森和惠勒。

“你见过老男人了？”惠勒焦急地问，“他的情绪好吗？”

“因为这是我第一次见到他，所以我没有评判的参照。我们相处得还好。有什么事？你们看起来像一对淘气的学生娃。”

“他刚刚叫我们去，”哲美森说道，“我们不知道为什么，不过他多半是要追问什么他不在的时候发生的事情。他已经祝贺过康拉德发现新星天龙了，所以肯定不是这事儿。我担心他是发现我们借了一辆‘毛虫’出去玩。”

“这又有什么不对？”

“这个，它们只能用来执行公务。不过人人都借了开出去玩——只要我们自己把用掉的燃料加足，没有人做出格的事就行了。糟了，我想我不该告诉你这个，这还涉及了其他人。”

萨德勒脑筋急转了两个弯，随后释然地意识到哲美森只是把他当作一位财务审计人员。

“别担心，”他笑道，“我听了这些会有的最恶劣反应，也不过是要挟你们带我兜风。我希望那老男……呃，麦克劳伦教授别太难为你们。”

这三人如果知道总监面对这次面谈，怀着怎样的不安，他们都会吃惊的。按照通常的分寸，像这样擅自使用“毛虫”的轻度违规，都是由瓦格纳去处理的，不过这一次涉及更严重的问题。五分钟之前，总监还不知道事情有这么要紧。他只是叫惠勒和哲美森过来，问讯一下工作的进展。麦克劳伦教授凡事都要掌握最新情况，他很为此而自豪，他的员工必须花费些时间、耍些小聪明才能让他偶尔落空一回。

惠勒仗着发现新星天龙为他赢得的宠爱，给总监准备了一套说辞，汇报了这次不合规范的出游。他试图把他们描写成一对身披铠甲的骑士，勇闯荒野，为的是发现危害天文台的妖魔毒龙。他没有隐瞒重要的情节，这样对他自己最好，因为总监已经知道他到过了什么地方。

听着惠勒的汇报，麦克劳伦好像发现了几块相互吻合的拼图板。曾有一则来自地球的神秘消息，命他今后不要让他手下的人进入雨海——这则信息一定同这两个小子到过的地方有渊源。而萨德勒调查的泄密事件一定也同这个地方有关系。麦克劳伦依然难以相信他的任何一名员工会是间谍，然而他也了解，称职的间谍永远不会长着一副间谍的模样。

后来，他心不在焉地将哲美森和惠勒打发走了，这使得他们两个非常迷惑。他茫然地坐了一会儿，阴沉地思索着。当然，这也许只是个巧合——几段故事恰好互相关联而已。不过如果真有人在搜索情报，他所公布的信息应该也是没有问题的。等等，真的没问题吗？那个真正的间谍会不会已经明目张胆地采取行动了，因为他知道自己反正会引起怀疑？又或者，眼前发生的这一幕是不是一个双重陷阱？因为谁也不会对如此唐突的进攻性举动产生疑问。

感谢上帝，这不是他该操心的问题。他要尽快把这个烫手山芋丢掉。

麦克劳伦教授猛地打开了连接外间办公室的通话旋钮。

“请给我找萨德勒先生。我还想再和他谈一次。”

09

总监回来以后，萨德勒的地位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尽管他已经尽了最大的努力提防，不过萨德勒知道这是必然发生的事。刚来的时候，人人都对他抱着猜疑，礼貌地应付着。他花了几天时间，努力做好公关，这才突破了障碍。人们渐渐对他友善而健谈起来，他的工作可以有所进展了。不过现在，他们似乎又对先前的坦率感到后悔了，他再次陷入了逆境。

他知道其中的原因。肯定没有人怀疑他的真实目的，不过人人都知道总监一回来，非但没有限制他的活动，还在一定程度上提升了他的地位。在天文台这样一个处处都有回音壁的地方，流言的传播速度不亚于光速，要保守秘密是很难的。一定是有人到处张扬，说萨德勒其实是个重要的角色。而且他还可以肯定地预见，人们还会花上好长一段时间，去猜测他到底是多么的重要……

到目前为止，他的注意力仅局限于行政部门。这是既定策略的一部分，因为按照一般人的预计，审计工作都是从行政部开始的。但是说到底，天文台是为科学家而存在的，并不以厨师、打字员、会计师、秘书为核心，尽管这些人也不可或缺。

如果天文台里有一位间谍，那么此人必须面对两个主要问题。对间谍来说，情报如果不能送到他的上级手里，就等于毫无用处。这位X先生不仅需要为他提供情报的线人，还必须掌握一条通向外界的通讯管道。

要想亲身离开天文台，仅有三条出路。可以乘单轨车，可以驾“毛虫”拖车，还可以徒步。最后一项看起来不太可能。理论上，一个人可以步行几公里，到一个预先约定的地点留下情报，然后由下线去提取。但是如此显著的个别行为很快就会引起注意，且很容易排查，因为只有维修部里很少的几个人才能定期使用外出用的太空服。而且通过出口和入口密封舱的人员都有记录，虽说萨德勒也怀疑这项制度未必彻底落实了。

拖车是比较可靠的办法，因为它们的活动范围要大得多。不过要想用车，间谍必须有同案犯，因为每辆车的班组人员至少是两个人——这条规矩从来没有破坏过，因为这是安全的保障。当然，哲美森和惠勒的表现是很突出的。目前，正有人在忙着调查他们俩的背景，几天之内就会传来报告。不过他们的行为虽然出乎常规，但是太过张扬，很难把他们设想为真正的嫌疑人。

最后剩下的就是开往中心城的单轨机车了。人人都进城，平均每周一次。想要在那里交换信息，可供选择的办法是无可计数的，偏偏在现在这个时候，恰好有一拨“游客”在低调地寻找线人，发掘天文台人员的各种私人逸事。对于这些，萨德勒施展不出太多的手段，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将中心城最频繁的访客记录下来，制作成名单。

想要实体通讯，无非就是以上几种方式。萨德勒对它们都不太重视。还有其他手段，更巧妙的手段，科学家采用它们的几率要大得多。天文台的任何一名员工都可能建立一部无线电发射机，而且有数不尽的地方供他们隐藏。不错，经过萨德勒耐心的监听，还没有发现任何端倪，不过X先生迟早会露出马脚的。

计算部没有耗费他太长的时间。在玻璃板后面，一台台纤尘不染的计算机，思绪深沉地立着，一言不发，任凭一些女孩子像喂食饕餮一般地给它们填装程序磁带。在紧邻的隔音室里，打印机像一阵阵风暴，成行成垛印制着无穷无尽的数据。梅斯博士是该部门的主任，他竭尽所能地向萨德勒解释这些机器正在做着怎样的工作——不过效果一塌糊涂。这些计算机远不止是做些基础的运算，积分、余弦、对数之类的东西统统变成了小儿科。它们处理的数学问题，萨德勒连听都没听说过；即使是用白话将问题陈述一遍，他还是一片茫然。

他没有为此过分担心，想看的东西他都已经看到了。所有主要的设备都封闭上锁。维修部的工程师每月例行检修一次，只有他们能接触到这些设备。这里肯定没有他需要找的了，萨德勒蹑手蹑脚地离开了这座神殿。

光学车间里，耐心的工人师傅正在将玻璃塑造成型，厚度仅有百万分之一英寸；他们采用的技术还是几百年不曾变过的工艺。这让萨德勒为之着迷，对他的追查工作却没什么促进。他望着光波相撞造成的干涉条纹——只见它们狂乱地来回奔走，那是因为他身体的温度使这些完美无瑕的玻璃发生了微小的膨胀。在这里，科学和艺术结合了，成就了人类仅凭技术达不到的完美。在这些透镜、棱镜、反光镜之中，会不会埋藏着线索呢？看起来可能性似乎极小……

萨德勒郁闷地想，自己的处境就像是在一处漆黑的煤窖里，寻找一只黑猫，而且还不知道这只猫是否确实存在。还有更糟糕的，如果把他比作一个找猫的人，他恰好连猫是什么样子的都不知道，所以即使近在眼前，又怎认得出？

他与麦克劳伦私下讨论过，从中得益不少。总监对他还是存有疑忌，不过又显然在尽力合作，为的是早早把这个不速之客打发走。有关天文台技术方面的任何问题，萨德勒可以放心地向总监询问，当然他也必须小心，不能透露出自己调查的方向。

如今他已经编辑了一套小小的卷宗，包括了每一位员工——虽说他在上任之前就得到了所有数据，这个成果依然是相当有价值的。他所关心的大多数问题只需要一页纸就够了。不过有些却需要用密码笔记写上好几页纸。对于确定无疑的事实，他就用墨水写；悬而未决的推测就用铅笔，这样就便于今后修改。在这些推测当中，有些十分不着边际，而且往往带有恶意中伤的意思，萨德勒经常为此感到很羞愧。打个比方吧，如果你在记录里怀疑某人有受贿之嫌，因为他在中心城包养了一位花费巨大的情妇，那么在现实中如果他正巧要请你喝一杯酒水，就是件很难面对的事了……

的确有这么一位嫌疑人，他是建设部的一位工程师。萨德勒很快将他排除在受贿渎职的嫌疑之外，因为此人不仅没有夹着尾巴做人，反而一直苦哈哈地在人前抱怨情妇的奢侈。他甚至对萨德勒也发出了警告，叫他不要陷入这样的无底洞里。

萨德勒的案卷由三部分组成。第一部分包括十来个人的名字，他们是萨德勒认为最可疑的，不过他至今也拿不出任何切实的证据。有些人名列其中，仅仅因为他们有最多的机会将情报送出去。瓦格纳也是其中之一。萨德勒格外肯定，这位书记是无辜的，不过为了万全起见，还是将他包括在名单里。

其他几个人被列上名字，是因为他们在大联邦方面有关系紧密的亲属，或者因为他们公然对地球提出了负面意见。萨德勒无法想象，哪个训练有素的间谍会冒着引起怀疑的风险，做出那样的行为，不过他必须留心，因为热血澎湃的业余选手也会造成同样的凶险。在这方面，第二次世界大战时的原子能间谍很可以视为前车之鉴，萨德勒对这些案例认真地做过研究。

包括在第一部分里的另一个人是詹金斯，就是那位商店的总经理。留意此人，是出于极其隐约的一种直觉；萨德勒曾多次尝试凭着这个直觉继续摸索，然而都失败了。詹金斯似乎是个有些乖僻的人物。他讨厌别人打搅他，同其他员工也不太热络。要想施展手段从他身上挖出点信息，恐怕是月球上最难的事情了。当然，这也许仅仅说明，他是那群顽固同党的最佳代表。

最后就剩下哲美森和惠勒这对有意思的人物了，他们之间的种种行为为天文台带来了一股不小的活力。像这次闯入雨海的英雄壮举，就是他们俩的典型风格，萨德勒知道，他们秉承了早期探险者的光荣传统。

惠勒一向充当精神领袖。他的麻烦在于（如果能称之为麻烦的话），他的精力太充沛，兴趣太广泛了。他还不到三十岁，也许有一天，年龄和责任会让他成熟起来，不过到目前为止，这两个因素还没有显出太多的效力。如果把他看成一个心理发育停滞的大男孩而不予重视，那未免太草率了。他有第一流的心智，从来没做过什么确实很蠢的事情。虽然有很多人不喜欢他，尤其是成为他恶作剧受害者的那些人，不过没有人对他抱有恶意的诅咒。他在天文台的政治斗争中从容进退，没有受过任何伤害。他自己的德行操守也完全称得上诚实和坦白。人们总是能看得透他在想什么，你也永远用不着追问他的态度或立场，因为他会首先坦白地表达出来。

哲美森的性格截然不同。依着情理推想，应该是个性中的差异互补将这两个男人拉拢在一起的。他比惠勒大几岁，在别人眼里，他是他那位小兄弟的冷却剂。萨德勒的怀疑是，在他看来，哲美森的存在从来没有使惠勒的言行有所改变。他曾对瓦格纳提过这个，瓦格纳当时想了一阵子，说：“是啊，不过设想一下，如果没有希德在一旁看着他，康拉德会比现在更糟糕到什么地步。”

显然哲美森要稳重得多，也更难了解得多。他不像惠勒那样有才华，多半不会成就什么惊世大发现，不过他是个成熟可靠的男人，在那些天才开辟出新天地以后，他可以从事基础性工作，踏踏实实去耕耘收获。

这是一种科学上的可靠——的确。政治上是否可靠，那又是另一回事了。萨德勒尝试着用比较迂回的方式探过他的口风，不过至今没什么成果。相比于政治问题，哲美森似乎对他的工作和业余爱好更感兴趣——他喜欢以月球风景为题材作画。他在天文台就职期间，开了一间小画廊，一旦得空，他就会穿上太空服，拿上画架和特殊的低蒸汽压颜料，外出作画。他做了很长时间的实验，才找到了能在真空中使用的颜料。而萨德勒真的认为，这个成果和付出的周折不成比例。凭他对艺术的了解，他认为哲美森的热情多于他的天才，而惠勒也同意这个观点。“人家说希德的画过一段时间后会越来越招人爱的，”他向萨德勒透露过，“我个人认为这个几率微乎其微。”

天文台的所有员工当中，只要有几分聪明，大致能充当个间谍的，都被列入了萨德勒卷宗的第二部分。他一遍又一遍地逐个审查，为的是从这里面选出合适的对象，列入第一部分，又或者将嫌疑较小的对象改列入第三部分直至彻底排除。这个过程是漫长而让人压抑的。他坐在自己的小小隔间里，翻弄着册页，设身处地地想象着那些侦测对象的处境。萨德勒有时觉得自己在玩一场复杂的游戏，其中大多数的规则是灵活不定的，而所有的参与者也都是你不认识的。这是一场致命的游戏，所有的动作都以加速度完成——至于游戏的结果，则有可能决定人类的未来。

10

音箱里传出的话语深沉、文雅，而且诚恳。它是在太空中传播了许久才播放出来的，其间穿越了金星的云层，历尽漫漫两亿公里到达地球，再经过中继站到达了月球。经过如此漫长的旅程，声音依然清楚干净，几乎完全没有杂音和失真。

“自从我上一次发表意见以来，此间的情势已经变得更加严峻。官方不愿意表达观点，然而新闻和广播却没有保持沉默。我是今天早晨从黄昏星飞抵此地的，仅仅过了三个小时，却已经了解了大众的意向。

“即便要引起家乡父老的不安，我也必须坦率地说，地球人在这里并不受欢迎。像‘食槽里的狗’这样的语汇已经广为流传。地球方面的供应困难，对方也已经有所了解，但对方认为外层星球短缺的是必需品，而地球一方却将资源浪费在奢侈品上。我给你们举个例子，昨天有消息传来，水星的一座前哨基地有五人丧生，因为一座穹顶内的热交换单元发生了故障。温度控制失灵后，岩浆吞噬了他们——的确是一场惨祸。如果不是制造商短缺钛矿，事故就不会发生。

“当然，为此而谴责地球是不公平的。不过不幸的是，就在一周前你们刚刚再次缩减了钛矿的出口配额，这里的有关利益各方都认为公众对此无法释怀。我不能说得太具体，因为我不想让节目停播，不过你们知道我指的是什么人。

“我不认为局势会继续恶化，除非再受到新因素的影响。不过设想一下——我想明确指出，我这里只是做一个假设——设想地球发现了新的重金属矿藏。比如，在未开发过的海洋深处。或者，虽然以往的勘察结果令人失望，但这一次竟然在月球上发现矿源了。

“如果是这样。而地球又试图将这个发现秘而不宣，那么结果就可能很严重。当然，地球方面可以说这是他们的权利。不过当别人在木星上同一千倍大气压作斗争的时候，或者在奋力使土星卫星的冰封解冻的时候，合法性的争执就显得无足轻重了。别忘了，当你们享受着和煦的春风和安宁的夏夜时，你们是多么的幸运，因为地球是太阳系中自然条件最温和的地方。空气不会在这里结冰，岩石不会在这里融化……

“如果上述假设是真的，大联邦方面又会怎么做呢？要是我知道，我就不可能在这里和你们说话了。我能做的只是猜测。要说战争，如果是传统意义上的战争，在我看来是很荒谬的。双方都可能给对方造成沉重的破坏，不过这场力的较量会是什么结果，极难判断。地球方面有太多的资源，尽管这些资源太过集中，由此也带来了凶险。而且地球拥有的飞船数是最多的。

“大联邦方面散布的空间非常广大，这是他的优势。虽说对方装备较差，但地球怎么能和六七个行星及他们的卫星同时开战呢？供给上的困难是无法彻底解决的。

“如果，这天杀的暴力真的发生了，我们可能会看到闪电空袭——由特别装备的飞船对战略目标进行打击，然后迅速撤回太空。要说会发生什么星际侵略，那纯粹是空想。地球肯定没有侵占其他行星的意愿。而大联邦方面，即使他想将自己的意愿强加给地球，却是既没有人力，也没有足够的飞船，无法实现全面入侵的。据我看来，迫在眉睫的危险是双方发生一场决斗似的较量，彼此都想宣示一下武力，给对方一点颜色——至于何时何地则是难以揣测的事。不过我想警告各位，不要幻想这会是一场有限的战争，一场绅士般的较量，因为战争绝少会有限制和克制，也从来不是什么绅士行为。地球听众们，再见，这是罗德里克・贝农来自金星的报道。”

有人伸手关掉了机器。不过起初，似乎没有人愿意开启这场无法回避的讨论。接着，来自电力部的詹森充满敬意地说道：“贝农是个有勇气的人，你必须得承认。他没有做缩头乌龟。他们居然允许他播出了，我真感到吃惊。”

“我认为他说的很有道理。”梅斯评论道。这位计算部的掌门人说起话来慢条斯理，同他部门里那些飞速运转的机器形成了奇异的对比。

“你站在哪一边？”有人怀疑地问道。

“我是友善的中立者。”

“不过是地球给你发薪水。如果最后摊牌了，你会支持哪一边？”

“这个——这取决于具体情况。我当然希望自己支持地球。不过我保留独立思考，然后形成意见的权利。不管是谁，要是草率地说‘这是我的星球，管它是对还是错’，这人就是个混球。如果正义在地球一边，我就支持她，即使她处在黑白之间的边界地带，我也多半会偏向她。不过如果我真心认为她的主张毫无疑问是错误的，那我就不会支持她。”

沉默维持了很长一段时间，众人都在思索着这个问题。梅斯发言的时候，萨德勒一直在专注地望着这位数学家。他知道，每一个人都尊敬梅斯的诚实和理智。一个积极地参与反对地球活动的人，是绝不会如此坦然地剖白自己的。萨德勒琢磨着，如果梅斯知道，有一位反间谍人员此刻就坐在他两米以内，他的说辞会不会有所不同。不过萨德勒相信，他是一个字都不会改的。

“不过，真见鬼，”一贯喜欢站出来挡子弹的总工程师说道，“这里没有什么对和错的问题。地球和月球上发现的一切都属于我们，怎么处理也完全是我们自己的事务。”

“当然——不过别忘了我们刚刚撤减了出口配额，就像贝农说的。大联邦一直依靠它们来维持自身的工程项目。如果我们拒绝履行配额协议，是因为我们确实没有这些东西，那也就算了。不过如果我们有这些东西，却要用这些资源来要挟大联邦，那就另当别论了。”

“我们为什么要做那种事情？”

出人意料，问这话的人竟是哲美森。“恐惧，”他又说，“我们的政治家们惧怕大联邦。他们知道对方的大脑已经足够发达，所以害怕对方有朝一日会拥有更大的权力。那时候地球就会变成明日黄花。”

还不等有人向他提出挑战，电子实验室的崔可夫又开启了新的话题。

“我一直，”他说，“在想着我们刚刚听到的广播。我们都知道贝农是个挺诚实的人，可不管怎样他是从金星发回的报道，这就要经过他们的审查批准。他的访谈中也许还有我们没听到的东西。”

“你这是什么意思？”

“也许他正在为他们的宣传做代言。也许是无意识的。他们也许左右了他，让他只说那些他们想让我们听的。比如，空袭那一段。也许目的是为了恐吓我们。”

“这是个有意思的想法。你怎么看呢，萨德勒？你是最后一位从地球上来的人。”

如此迎头一击，让萨德勒吃惊不小，不过他机敏地将皮球踢了回去。

“我想地球方面还不会这么早就感到恐惧吧。不过他提到月球可能出现新的矿源，这一段让我很有兴趣。看起来流言已经开始到处传播了。”

这话听着草率，却是萨德勒事先设计好的台词。其实，它不算十分草率，因为天文台人人都知道：1）惠勒和哲美森在雨海里闯入过那个不寻常的政府工程；2）有人命令他们不许谈论此事。萨德勒的确很渴望看到众人会作何反应。

哲美森一脸无辜而不解的表情，然而惠勒却不加思索地咬住了诱饵。

“你期望会怎样呢？”他说，“这些飞船在雨海里着陆，半个月球肯定都看见了。而且那儿肯定有几百个工人。他们不可能全都从地球来——这些人还会进入中心城，等多喝了两杯以后，他们还会对女朋友谈起这事儿的。”

说得真对，萨德勒心想，保安部门对这个小小的问题一定大为头痛。

“不管怎样，”惠勒继续说，“我对这个问题的态度是开放的。他们在外边想干什么都行，只要别干扰了我。反正从外边看，你什么也看不出来，只不过可怜的纳税人又得为这个付出一大把钞票了。”

一名来自仪器仪表部的矮小瘦弱的男子紧张地咳嗽了一声。就在今天早晨，萨德勒还在他的部门里乏味地花去了几个小时，查看着那些宇宙射线望远镜、磁力计量仪、地震侦测仪、分子谐振仪，还有其他设备的电池、电瓶，因为这些东西能够更迅速地存储信息，等待着人类去分析。

“我不知道他们有没有干扰你，不过他们已经把我搞惨了。”

“你什么意思？”众人不约而同地问道。

“半个小时以前，我看了一眼磁力计量仪。通常这里的磁场是挺稳定的，除非发生磁暴，而且我们总是能预测何时发生。可是现在出现了奇怪的状况。磁场一直在上下跳跃——不是很剧烈，百万分之几个高斯而已——但我肯定是人为造成的。我检查了天文台所有的设备，所有的人都发誓说没有在磁场上搞过鬼。我又看了一下其他的仪器，然后我就估摸着那些雨海里的朋友应该对此负责。我是检查到月震侦测仪的时候发现问题的。你们知道的，咱们在火山口南墙有一个遥感设备，现在它已经被月震震翻了。从仪器图像上看，有些纠结的曲线好像是爆炸，在伊基努斯和其他矿井我经常观察到这样的现象。不过图像轨迹中的一些抖动几乎和磁场脉冲同步。考虑到机械波在岩石中的时间延迟，推算出来的距离也完全没错——我可以肯定它是从哪里传来的。”

“这是个有趣的研究成果，”哲美森评论道，“不过这最终说明什么呢？”

“多半会有很多种解释。不过我认为，在雨海的某个地方，有人正在制造一个巨大的人工磁场，磁场脉冲每次会维持一秒钟。”

“那月震是怎么回事？”

“它只是个副产品。那周围有很多磁性的岩石，我的想象中，它们一定是在磁场产生的时候发生了不小的震动。如果你在震源处，多半都觉察不到，不过咱们的测震仪太敏感了，二十公里外坠落的陨石它也能侦测出来。”

怀着极大的兴趣，萨德勒倾听着由此引来的技术争论。那么多颗热切的心在为现实担忧，注定有人会对真相作出猜想——也注定会有人用自己的理论进行反驳。这一点不重要。令他关切的是，谁对此表现出了格外的好奇，或显露出了特殊的见识。

不过没有这样的人，萨德勒依旧深陷在三个令人气馁的假设之中：就他的能力而言，X先生太聪明了；X先生不在这里；X先生根本不存在。

11

新星天龙正在发出警告：它再也不能在银河系的众恒星中闪亮了。不过在东方的天空，当它表现最佳时，依旧比金星更亮些，而且人类也许还要等待一千年才能再次看到这种景观。

用恒星间的距离来衡量，它算是很近的一颗星，然而它还是太远了，因此在整个太阳系，无论从哪里观测，它的亮度等级是统一不变的。不论是在水星的烈火中，还是在冥王星的氮气冰川里，人们观察到的天龙都是一样的明亮。尽管它的出现是短暂的，却在一时之间转移了人们的注意力，把他们带离了身边的琐事，带到了终极永恒的境界之中。

然而这个过程并不长久。天龙的耀眼紫光穿过历史的时空，来到了另外一个星系，降临到这里的各个行星面前——如今，他们已经停止了口头威胁，开始为战争作实质的准备了。

准备工作比大众所知道的要深入得多。地球和大联邦方面都没有向民众坦白。在秘密实验室里，人们开始着手研制破坏性的武器。虽然竞争双方的工作各自独立展开，不过他们开发出的武器一定会大致相仿，因为他们所采用的技术是相同的。

双方都有间谍特工和反间谍特工，而双方又都知道，至少是大致知道，对方在开发什么样的武器。也许会有惊人的创新——它甚至还可能决定成败消长——不过整体而言，对阵双方大致势均力敌。

大联邦方面有一个巨大的优势。他可以将军事行动、研究工作和试验活动都隐藏在星罗棋布的卫星和小行星上。相比之下，地球上只要有一架飞船升空，金星和火星就会在几分钟内得到讯息。

不确定的因素就是情报的效力，这一点是双方都必定会为之困扰的。如果发生一场情报大战，那将是一场业余选手的比赛。保密需要长期的传统，也许这不是件光彩的事，因为间谍的训练并非一朝一夕就能完成；即使培训能够一蹴而就，优秀间谍所需要的卓越天赋却是难以寻觅的。

萨德勒对这一点认识得最深刻。有时候他分明能感觉到，那些分布在太阳系各处的同行们，应该也和他承受着一样的挫败感。只有最上层的人才能看清全局的形势，或是什么事情正迫在眉睫。他以前从来没意识到间谍必须在孤立的状态下工作，他也不知道，孤军奋战的感觉是恐怖的，没有可以信任的人，没人为你分担负荷。自从他抵达月球以来，他还从未和中央情报署的任何人说过话（当然也有可能说过，而他并不知道对方的身份）。他和组织间一切联系都是间接的、匿名的。他的例行报告（一般人看来似乎仅仅是天文台事务的流水账和一些极其呆板的分析）每天通过单轨车递送到中心城，接下来它们还要去哪里，他就不太清楚了。通过相同的途径，他收到过几条消息。一旦出现特别紧急的状况，他还可以用远程电子打印机实现联络。

他正在盼望着同另一位特工会面——这是很多个星期前就安排好的。尽管他怀疑这样的安排未必有什么实际的价值，不过在现在这样的处境下，他的士气会由此受到巨大的鼓舞。

到目前为止，萨德勒已经了解了行政部和技术服务部的主要工作脉络——这一点至少让他自己感到满意。他曾经（从无伤大雅的远处）看到过动力中心熊熊燃烧的核心。他也曾观察过太阳能发电机的巨大镜片，耐心地等待着太阳的升起——它们已很多年没有投入使用了，不过一旦发生紧急事故，它们还是很好的备用设施，随时可以接取太阳的无穷能量。

最让他着迷而惊奇的是天文台的农场。它的奇妙之处在于，在这样一个科学奇迹大行其道的时代里，合成的这个，人工的那个，无处不在，这里却还有一些东西，见证着人力无法超越的自然。整个农场同一个空气调节系统混为一体。眼下正是月球白昼期，这个系统也正处于最佳状态。萨德勒见到它的时候，成行的荧光灯正替代着太阳光，金属百叶窗闭合着遮住了一面面巨大的窗户。这些窗户面向着柏拉图平原的“西墙”，迎接着每一个月球黎明的日出。

他俨然是回到了地球，来到了一座设施齐备的温室。缓缓流动的空气，抚过一行行成长中的作物，为它们提供二氧化碳；而植株不仅向空气中回馈丰富的氧气，还将它处理得新鲜怡人，难以名状——这是任何化学家所不能复制的新鲜空气。

在这里，有人向萨德勒展示了一枚很小但很成熟的苹果，它的每一个原子都是产自月球的。他将它带回了自己的房间，以便独自一人好好享用。现在他明白了，为什么除了专职农艺师，其他人都不得随意进入农场。因为一旦人人都可以穿越那些葱翠的走廊，树上的果实恐怕很快就被洗劫一空了。

讯号部风格迥异，同其他部门形成极其鲜明的对比。天文台同地球，同月球其他地方，乃至同其他行星的联络电路系统就安置在这里。这里是最庞大也是最显眼的敏感地带。由此出入的每一条消息都要受到监控，操作设备的人员要一而再再而三地接受保安部的检查。有两名员工已经被调走了，原因不详，他们被调到了不太敏感的岗位。更有甚者——这个情况连萨德勒也不知道——位于三十公里以外的远程摄像机,每隔一分钟就对准天文台的远程通讯发射机组拍摄一次。任何时候，只要这些无线电发射机指向了未经批准的方向，立即会有人接到讯息。

天文学家们无一例外地乐于探讨他们的工作，也愿意讲解他们的设备。如果萨德勒的问题让他们疑惑，他们也不会有所表露。站在他的立场上，他当然会尽力不做出与自己扮演的角色不符的行为。他所采取的技巧，则是推心置腹的坦白相见：“当然这跟我的工作没什么关系，不过我真的对天文学感兴趣，所以我在月球上住一天就尽可能地多看看。当然，您要是太忙了，就……”这一套总是很好用，如同魔法一般。

瓦格纳通常会为他安排约见，替他铺平道路。这位书记太热心助人了，起初萨德勒还以为他是在自我掩护，后来打听了才知道，瓦格纳就是这样一个人。他是那种忍不住要给人留下好印象的类型，希望同所有人都保持友好。萨德勒心想，他和麦克劳伦教授这样的人做同事，一定会倍感挫败的。

当然，天文台的核心，是那台一千厘米望远镜——人类有史以来建造的最大的光学仪器。它屹立在一座小圆丘的顶部，距离宿舍区还有一段距离。它够得上引人注目，却不算精致。巨大无伦的镜筒，安置在一个托架结构上。托架可以纵向调节望远镜的位置，而整个支架结构则可以在下面的环形轨道上做旋转。

“它同地球上的任何一种望远镜都截然不同，”他们一道站在最近一处观察圆塔里，遥望着外面的平原时，莫尔顿解释道，“比如导管，它的结构让我们在白天也能工作。没有它，阳光会通过支架结构反射到镜片上，那样就会破坏观测结果，而热量也会使镜片变形，也许需要几个小时才能重新稳定下来。而地球上那些巨大的反射镜就不需要担心这种事儿。它们只在晚上工作——我指的是它们当中至今仍在服役的那些。”

“我不确定地球上还有没有依然在运作的天文台了。”萨德勒说道。

“哦，还有几个。当然，几乎都是用来做培训的。真正的天文研究在那样浑浊的大气环境中不可能开展。比如，瞧瞧我做的研究好了——紫外光谱学。地球的大气对于我感兴趣的那段波长来说，是完全绝缘的。在我们搬到月球之前，从来没人观测过它们。我有时候甚至怀疑天文学在地球究竟是如何起步的。”

“这个托架的形状在我看来怪怪的，”萨德勒深思着评论道，“它更像大炮的炮座，和我见过的所有的望远镜都不太一样。”

“相当正确。他们没有费事把它做成赤道仪的样子。有一台自动控制计算机，可以让它始终追踪观察任何一颗预设好的星体。不过你还得下楼来，看看终端是个什么样子。”

莫尔顿的实验室是一座精彩的迷宫，其中尽是由半成品部件组装起来的设备，没有几件是萨德勒能认得出来的。他对此提出抱怨时，他的导游被逗笑了。

“你用不着为这个不好意思。大多数东西都是我们自己设计制作的——不过粗略地说，事情是这样，来自那个大镜片的光线——呃，我们就在它的正下方——光线会穿过那个导管。我此刻没法给你演示，因为有人正在拍照，还有一个小时才轮到我。不过到时候，我可以通过这个遥控桌面为你选择任何一块天空，然后用仪器将它锁定。接下来我需要做的，就只是用这台光谱仪分析它的光谱了。它们具体是怎么工作的，我恐怕你看不到太多，因为它们都是全封闭的。它们在使用过程中，整个光学系统必须抽成真空，因为正如我刚刚提到的，一丝一缕的空气都会遮挡远紫外光的光线。”

突然间，萨德勒被一个不和谐的念头震动了一下。

“告诉我，”他环视了一眼缆线织成的迷宫，电子台面的电池以及波谱线的图谱，说道，“你有没有亲眼用这台望远镜做过观测？”

莫尔顿向他报以微笑。

“从来没有，”他说，“安排起来会很麻烦，不过那样做是绝对没意义的。所有这些特大望远镜其实都是超级照相机。谁会去用照相机做观测呢？”

不过，在天文台，的确有一些望远镜，不用费任何周折就可以拿来直接做观测用。有些规模较小的仪器同电视摄像头安装在一起，并且能够旋转到任何需要的位置，以便搜索那些位置倏忽不定的彗星和小行星。有一两次，萨德勒借用了这种仪器，用它随意地扫荡了天空，看了看他所能找到的天体。他会通过遥控板设定一个位置，然后在屏幕上查看自己框住了什么东西。经过了一段时间，萨德勒学会了如何使用天文年历，于是他预先查到了火星的坐标，成功地把它框在仪器屏幕的中央——这对萨德勒来说，是个格外兴奋的时刻。

当时，他盯着几乎占满了整个屏幕的灰绿色圆盘，心里混杂着各种感觉。它的一个极地稍稍偏向太阳了——那里的春天正在来临，经过了严酷的一冬，苔原上的巨大霜盖正在解冻。从空中望去，那是颗美丽的星球；然而要在这地方创建家园和文明，却分外艰难。难怪刚强健硕的火星子民要对地球失去耐心了。

这颗行星的图像鲜明清晰，让人不敢相信。它浮现在屏幕中央，没有丝毫的颤动和不稳定。萨德勒曾经在地球上用望远镜观察过火星，但到了此刻他才亲眼看到天文学一旦摆脱大气层的束缚，将获得怎样的自由。当初，困守于地球的观察者们曾经对火星做过几十年的观察和研究，而他们使用的仪器比他现在使用的还要大。然而他几个小时就能观察到的现象，他们可能要花一生去探索。比起当年的他们，他同火星间的距离并没有缩短——事实上这颗行星此刻离得相当遥远，然而他的眼前却再也没有颤抖跳跃的大气层——一层遮蔽视线的雾霭就此撤去了。

他看够了火星后，又去搜索土星。壮美的景观让他大为震撼，连气都要透不过来了。其实它全然是自然的产物，却让人觉得是一件完美的艺术作品。黄色的巨球，两极处稍扁，悬浮在复杂的环带系统的中央。美丽光环中最细微的“丝带”，以及大气扰动形成的阴影全都清晰可见——即使相隔二十亿公里的空间距离。在同心圆的环带以外，萨德勒至少数出了七颗土星月。

尽管他知道，即时成像的电视画面难以同耐心洗印后的照片相匹敌，但他还是迫不及待地找寻着遥远的星云和星群。他将视野框沿着星体密集的银河一路扫描过去，一旦在屏幕上发现格外漂亮的星团或是一团闪耀的云雾，就停下来查看一番。过了一阵子，萨德勒似乎对这无垠壮美的天空产生出一种沉醉的感觉。他需要点儿什么东西，把他带回人类事务的王国中去。于是，他将望远镜对准了地球。

它太大了，即使用最小的功率，他依然只能在屏幕上看见地球的一部分。它巨大的月牙正在迅速缩小，不过即使是圆盘的阴暗部分依然充满生趣。那里，正处在地球的夜晚，点点荧光闪烁的地方是座座城市。珍妮特就住在那里，正在睡梦之中，不过也许正在梦里和他相见。至少他知道，她已经收到了他的信。她的回信态度谨慎，而且充满了迷惑，却也包含着宽慰，然而其中的孤单和隐含的责备又撕扯着他的心。说到底，他有没有做错什么？有时候他会苦涩地感到后悔，因为他们婚后一年的生活是传统而持重的。在这个人口过剩的星球，他们和众多忙忙碌碌的夫妇一样，要经过一段磨合期，然后才会考虑生儿育女。如今这个时代，婚后不经过几年就要孩子，是一件不光彩的事情——是莽撞和不负责任的标志。

他们俩都想要一个完整的家，凭着今天的技术手段，生男生女可以预先决定。萨德勒想先要一个儿子。但现在，萨德勒接受了任务，同时第一次意识到星际局势的严峻。未来充满变数和不安，他自然是不愿把乔纳森・彼得带到眼前这个世界来的。

在更早的时代，很少有哪个男人会为这个原因而在生育问题上犹豫不决。说到底，当人类面临灭绝的威胁，会格外渴望实现永生，而唯一的办法就是繁衍后代。不过如今，世界已经两百年没有经历战争，一旦真有战争爆发，地球上脆弱而复杂的生活模式会被打得粉碎。一个女人如果再有孩子的拖累，生存的机会就更小了。

也许是他太过感性，以至于令恐惧主导了他的判断力。如果珍妮特知道了全部事实，她依旧不会犹豫，她愿意冒这个风险。但现在他不能同她自由交谈，所以他不能利用她的无知采取任何行动。

现在后悔太晚了，他所爱的一切正沉沉地睡在那个星球的夜里，中间隔着渊深的太空。他的思绪绕了整整一圈，从星际到人间，穿过了漫漫荒漠般的宇宙，一直到人类灵魂的孤单绿洲。

12

“我没有理由认为，”身穿蓝色西装的男子说道，“有人会怀疑你，不过如果去中心城，要想不着痕迹地碰头会面，会很困难的。那儿有那么多的人，大家又都互相认识。如果你发现私密的空间有多么难得，你会吃惊的。”

“你不觉得我到这里来也很奇怪吗？”萨德勒问道。

“不——大多数访客，只要能抽出时间，都会到这儿来。就像去一趟尼亚加拉大瀑布——人人都不愿错过。这是顺理成章的事，不是吗？”

萨德勒同意。眼前这个地方，是一处永远不会让人失望的景观，身临其境则是无论阅读过什么介绍都不能替代经历的。直到现在，踏上这块平台的震撼依旧不能完全消退。他相信，有许多人根本不敢走到这个地方。

他凭虚御空地站着，封闭在全透明的柱形结构之中。透明的平台从悬崖的边缘向外探出去，他的脚下是狭窄的金属步道，唯一让他获得安全感的，是纤细的扶手栏杆——他的指节依旧紧紧扣着它……

这里是伊基努斯大裂谷，月球上最负盛名的奇景之一。从头至尾，它全长超过三百公里，各处的宽度只有五公里左右。它不能算是一道大峡谷，其实，它是一系列串联起来火山口，以一座巨大的中心喷口为轴，像两只臂膀一样展开。人类就是从这道关卡走进去，进而找到了月球上的宝藏的。

现在，萨德勒已经能够向下探望深谷而不再畏缩了。下面似乎深不可测，借着人工光源，可以看到有一些昆虫在来回爬动。如果用手电照一照黑暗中的蟑螂，恐怕就是这副模样。

不过萨德勒知道，这些昆虫，其实是巨大的采矿机械。它们正在谷底的矿床上作业。在数千米以下的谷底，地势惊人的平坦，这似乎是因为裂谷形成后很快又有岩浆灌进去，然后凝结成了一条岩石的河流。

此时的地球，几乎是垂直地悬在头顶，照亮了谷底两侧相互对峙的雄伟崖壁。峡谷向左右两侧伸展开去，直到目力的穷尽处。有些地方，蓝绿色的辉光从岩石表面反射回来，产生出极为出人意料的幻景。萨德勒发现，当他突然扭头看去的时候，很容易把这幅景象想象成一座庞大的瀑布，而他恰好从顶端望下去，看着水流永无止息地奔向月球的深处。

在这道“瀑布”的表面，在看不见的缆索的牵引下，承载矿石的吊车上下升降着。萨德勒看见这些桶形吊车在崖顶缆线的牵引下，远远地离去。他知道每个“吊桶”都比他本人还高。然而现在，它们就像项链上的一颗颗串珠，缓缓随着丝线移动，载着货物，送往远端的冶炼厂。他暗自思忖着，真遗憾，它们装载的只是硫、氧、硅、铝——我们更需要的不是轻质元素，而是重元素。

不过他来此的目的是工作，而不是像观光客一样在这里长吁短叹。他从口袋里拿出了密码写成的记录，开始汇报工作。

报告所花的时间并不长，比他预计的还要简短。听了这份没有结论的简报，对方是欣慰还是失望，萨德勒无从得知。那人思量了一阵子，然后说道：“我们原指望能多给你提供些帮助的，不过你能想象得出，眼下我们的人手有多么的紧张。形势很严峻——如果要出什么麻烦的话，我们预计就在十天之内。火星上已经开始有动作了，不过我们还不知道它具体是什么。大联邦至少正在建造两艘特殊用途的飞船，我们认为他们正在搞测试。很不幸，我们没有任何亲眼目击的证据——都是些讲不通的传言，不过风声已经吹到国防部了。我告诉你这个，只是让你多知道些背景。这里的人是不会知道这些的，如果你听到有人谈起这些内容，那就说明他能接触到绝密情报。

“现在说说你这份临时性的嫌疑名单。我发现你把瓦格纳也算上了，不过我们觉得他是干净的。”

“好吧，我把他挪到第二部分。”

“还有布朗、勒费尔夫、陶兰斯基——他们在这里也不会有联络人的。”

“你敢肯定吗？”

“相当肯定。他们下班后的生活同政治太不搭边了。”

“我想也是，”萨德勒说着，不禁露出了微笑，“我把他们全都删去。”

“现在说说这位在商店做事的，詹金斯。你为什么那么急切地把他也锁定了？”

“我完全没有切实的证据。不过他好像是唯一一个对我的审计工作提出反对的人。”

“好的，我们也会继续从我们的角度观察他。他颇为频繁地造访中心城，不过有个很好的借口——大部分的本地采购是由他负责的。算上他，现在第一部分名单里还剩下五个人，是吧？”

“是的——坦率讲，他们当中任何人如果做了间谍，我都会觉得吃惊意外的。惠勒和哲美森我们已经讨论过。我知道，他们闯进雨海之后，麦克劳伦对哲美森存了疑心。不过我觉得这个想法靠不住，说到底，那次历险主要是惠勒的主意。”

“接下来还有本森和卡林。他们的妻子都来自火星，每次讨论到新闻时事他们都会争吵的。本森是技术维护部的电工。卡林是值班医生。你可以说他们是有动机的，不过相当微弱。而且，他们太暴露了，这一点也不像嫌疑人。”

“还有一个人物，我们希望你把他列入第一部分。这位莫尔顿先生。”

“莫尔顿博士？”萨德勒惊呼道，“有什么具体理由吗？”

“没什么特别严重的，不过他到过几次火星，去执行天文学任务，在那儿还有些朋友。”

“他从来不谈政治——我试探过他一两次，可他似乎毫无兴趣。我不认为他在中心城接触过很多人——他似乎完全沉浸在自己的工作中，我认为他进城只是去健身房锻炼身体。你没有其他的理由了吗？”

“没有——对不起。这是五五开的概率。总之从某个地方，发生了泄密。也许发生在中心城。关于天文台的报告也许是故意设下的迷阵。正如你说的，很难想象情报如何从里面传送出来。无线电监听毫无结果，只听见了几条未经授权的私人信息，目的都很单纯。”

萨德勒合上笔记本，叹了口气，把它收了起来。他再次瞥了一眼令人晕眩的谷底——此刻他正颤巍巍地悬浮在它的头顶。在悬崖的底部，采矿的“蟑螂”正从某一个地方出发，迅捷地爬行着；突然间，泛着光芒的崖壁上似乎出现了污斑，而且慢慢扩散着。（那是在多深的地方？两公里？三公里？）原来是一阵烟雾，从深处升上来，在真空中扩散着。萨德勒开始读秒，然后待到爆炸声响起，他就能计算出爆破点与他之间的距离了。不过他足足数了十二秒，这才想起他这是白费力气。纵然那是一颗原子弹，他也不可能听得见的。

蓝衣男子调整着照相机的背带，朝萨德勒点着头，宛然又成了一个标准的观光客。

“请给我十分钟撤离的时间，”他说，“记着，再见面的时候咱们就互不相识了。”

萨德勒对最后一句告诫相当厌恶。不管怎么说，他已经不再是纯业余选手。他已经全职上岗，到现在几乎已有半个月球日了。

伊基努斯车站的小咖啡店里生意萧条，萨德勒独占了一桌。大局势不稳定，游客也兴致受挫。所有已经来到月球的游客也都在尽快搭乘飞船往回赶。也许他们的选择是对的。如果发生祸乱，此地首当其冲。没有人相信大联邦会直接攻击地球，涂炭数以百万计的无辜生命。这种野蛮行径属于过去的时代——至少大家希望如此。可是谁又能肯定呢？战争爆发后谁又知道会怎样呢？地球太脆弱了，脆弱得充满恐惧。

有一段时间，萨德勒迷失在渴望和自怜的白日梦中。他不知道珍妮特能不能猜得出他身在何处，他也不能确定，现在，自己究竟是否想让她知道，那样恐怕也只能徒增她的担忧吧。

他一边喝着咖啡——虽说他在月球上还没喝到过值得品尝的，但还是不由自主地点了一杯，一边考虑着这位不知名的联络人向他提供的信息。其中包含的价值非常小，他依然在黑暗中摸索。关于莫尔顿的提示格外让人惊异，他也并不太重视。这位光谱学家身上有一种诚信的力量，让人很难相信他是个间谍。萨德勒很清楚，依赖这样的直觉是致命的错误，无论他个人的感觉如何，从现在起他要格外留意莫尔顿。不过他暗地里自己同自己打赌——从莫尔顿身上什么也查不出。

对于这位光谱分析部的负责人，他将自己所记得的所有事实罗列了一遍。他已经了解了莫尔顿的三次火星之行。最后一次是一年多以前，更晚些时候，总监本人也去过一次。而且，各行星的天文学家之间很讲兄弟情分，哪个高级职员在火星和金星上没几个朋友呢？

莫尔顿有什么不寻常的特征呢？除了那份引人好奇的超然和似乎与之矛盾的热心肠，萨德勒想不出别的来了。当然，莫尔顿还有又好玩又动人的“花床”（这是别人起的名字）。不过如果连这样无关大雅的怪癖也要去调查一番，那么他一定会一事无成的。

不过，有一件事情也许值得考察。他记下了一家莫尔顿购买耗材的商店（这恐怕是除了健身房以外莫尔顿造访的唯一一个地方了）。那样的地方别的反谍报特工也许会粗心地错过的，想到这里，萨德勒感到欣慰，因为这说明他没有放过任何线索，于是他付了账，走过连接咖啡店和车站的小小走廊，走进了这座好似被废弃的车站。

他搭乘支线列车回到了中心城，途中经过了地形格外崎岖破碎的特里斯纳凯尔环形山。在几乎整个旅途上，单轨车都伴随着一座座缆索支架，它们传递着满载矿物的桶形吊车，从伊基努斯发出，又将空桶原路送回。一段段长达一公里的缆索，首尾贯连——如果没有紧急的货运要求，它们是最廉价最实用的传送工具了。然而，当中心城的穹顶出现在地平线上不久，缆索就改变了方向，向右画了条弧线，远去了。萨德勒可以看见它们一路跋涉，直奔视野尽头的巨大化工厂——月球上所有人类的衣与食都要直接或间接地依靠它的产出。

在城里，他俨然一副常住客的姿态，从一个穹顶走到另一个穹顶，再也不感到陌生了。首先，他要去修剪太久没打理过的头发。天文台的一位厨师在这里兼职做理发师，挣点外快。不过萨德勒见识过他的手艺以后，决定还是求助专业发型师。

接下来，他要去健身房做十五分钟的离心机锻炼。同往常一样，健身房里充满了天文台员工，因为他们都希望一旦回到地球，立即就能重新适应。使用离心机需要排队，于是萨德勒将换下的衣服丢进存衣柜，先去游泳了。到后来，离心机的鸣声渐渐平息，他知道轮到自己了。在与他同一批登机的乘客中，他颇感讽刺地发现了第一部分名单中的两个人——惠勒和莫尔顿。等候的乘客中还有至少七人名列第二部分。不过会在这里看到他们并不令人惊奇，因为百分之九十的天文台员工都名列在第二部分名单上。严格讲，这部分的标题应该是：“所有聪明有活力足以身为间谍，但尚未显示出足够证据成为构成嫌疑人的名单”。

离心机能搭载六人；它有一个聪明的安全装置，只要机内的负载不能完全平衡，它就不允许机器启动。于是出现了这么一幕：萨德勒身边的一个胖子必须同对面的瘦子交换座位。接着，马达开始加速，载人舱好像一面大鼓，在轴心的带动下开始旋转起来。随着速度加快，萨德勒感到自己的体重稳步地增加着。载人舱的垂直方向也在变化——它以“大鼓”的中央为圆心，来回摆动。他深深地呼吸着，尝试着举起自己的胳膊，却发现它们好像灌了铅。

萨德勒右边的男子，摇晃着站起来，然后开始来回走动。地上有仔细地画好的白线，规定了他的活动范围。所有其他人也开始了同样的活动。如果以月球的地平面为参照，这是一幅奇异的景象：他们都站在一个垂直的立面上。然而他们却黏在上面不会跌落，因为离心机给了他们六倍于月球引力的作用力——它同地球上的引力是相等的。

这种感觉并不舒服。几天前，萨德勒第一次尝试离心机锻炼的时候，他几乎完全不能相信他这辈子一直就是在这样的重力场中度过的。按理来说，他应该很快就能重新适应，然而此刻，人造的重力让他觉得自己虚弱得像一只小猫。离心机慢慢减速的时候，他真心感到快意——终于又可以爬行着回到轻柔而友善的月球重力场了。

坐上离开中心城的单轨车，他已经是又累又倦了。此刻，新的白昼正在来临，依然隐身不出的太阳正从西边的群山后渗出光芒，然而这些都不能让他振奋起来。他来到这个地方已经超过十二个地球日了，漫长的月球之夜正在进入尾声。然而什么样的事情会伴随着白昼一起到来呢？——他不敢想下去。

13

只要你留心去找，每一个人都有弱点。哲美森的弱点太明显了，简直让人不忍心去利用。然而现在的情势，却容不得萨德勒存有什么良心上的顾忌。天文台人人都知道，这位年轻的天文学家爱画画，而他的作品多少有些好笑。没有人鼓励他。尽管萨德勒也觉得自己很伪善，却还是假扮起了知音和画迷的角色。

花费了一段时间，他才突破了哲美森的矜持和保守，开始和他坦诚地交谈。这种工作急不得，否则难免引起怀疑。不过萨德勒的进展还算顺利，因为他采用了最简单的技巧。既然哲美森的同事联合反对，他就偏偏支持。每次哲美森画了新的作品，他就会用上这一招。

将话题从艺术转向政治，比预想的简单些，因为最近这些日子政治气氛笼罩了一切。然而颇有些奇怪的是，哲美森首先提出了萨德勒想问的问题。显然，他事先就条理清晰地思考过。其实，自从原子能在地球诞生以来，它背后的课题就越来越严重地纠缠着每一位科学家。

“你会怎么做，”萨德勒从中心城返回数小时之后，哲美森突兀地问他，“如果你必须在地球和大联邦之间作出选择的话？”

“为什么问我？”萨德勒答应着，试图掩藏起他的兴趣。“我问过很多人了。”哲美森回应道，他的语气里透出一种惆怅——就像是身在一个陌生而复杂的世界里，寻找着向导的引领，“你还记得咱们在休息室里的那场争论么？当时梅斯说：‘不管是谁，他要是草率地说，这是我的星球，管它是对还是错，这个人就是个混球。’”

“我记得。”萨德勒谨慎地回答。

“我想梅斯是对的。忠诚同出生地无关，忠诚是要你忠于理想。道德和爱国之间有时候是会有冲突的。”

“你怎么会想到这些哲学化的信条？”

哲美森的回答出人意料。

“新星天龙，”他说道，“我们刚刚收到来自大联邦木星以外天文台的观测报告。是通过火星传过来的，有人还在报告里附了一张便条，莫尔顿拿给我看的。没有署名，很简短。上面只是说‘无论发生了什么’，‘无论’两个字写了两遍，他们都要继续把这些报告送到我们手里。”

萨德勒心想，这是科学界团结精神的又一个动人例证，显然它给哲美森留下了很深的印象。大多数人——当然这里指的是大多数非科学工作者——会认为这是一件很琐碎的小事。然而在关键时刻，这种小事会震荡人的心灵。

“我不知道你由此到底推断出了什么，”萨德勒说着，有一种如履薄冰的感觉，“说到底，人人都知道大联邦也有很多人，诚实、善意、合作互助，和这里没什么两样。不过，要管理这么大一个太阳系，你不能感情用事。如果大联邦和地球真的要摊牌对决了，你还会这样犹豫吗？”

沉默良久，哲美森叹了口气。

“我不知道，”他答道，“我真的不知道。”

这是一个绝对诚实而坦率的回答。在萨德勒看来，就凭这个，就足以将他从嫌疑人名单上删除了。

雨海里那起奇幻的“探照灯”事件，发生在将近二十四小时之后。这一“天”的“早晨”，萨德勒同瓦格纳一道喝咖啡的时候听说了这个消息。这个时间，瓦格纳通常都在行政部附近。

“这件事情让人深思啊，”萨德勒走进书记办公室的时候，瓦格纳说道，“电子部有位技师，不多久之前就在上面的观测塔顶上，欣赏着美景，突然之间有一道光束从地平线射过来。维持了大约一秒钟。据他说那是灿烂的蓝白色的光。毫无疑问它是从惠勒和哲美森上次去过的那个地方传来的。我知道他们给仪器仪表部造成过麻烦，我刚刚还检查过。他们的磁力计十分钟前完全紊乱了，我们而且还检测到了几处当地的月震。”

“我看不出来一道探照灯光怎么会造成这些后果。”萨德勒应着，完全摸不着头脑了。紧接着，这些话的全部含义一下子涌上心头。

“一道光束？”他喘息着说道，“怎么会，不可能。在真空当中怎么可能看到单向的光束？”

“说得对，”瓦格纳说道，由于给对方带来了神秘感，他显然因此感到满意，“只有在光线穿过空气和尘埃的时候你才能看见一道光束。而且那道光真的很耀眼——几乎是眩目。技师威廉姆斯的原话是‘像一根固体的柱子’，你知道，依我看那是个什么地方吗？”

“不知道，”萨德勒回答着，心里在怀疑瓦格纳是不是真的知道真相，“我一点也不知道。”

这位书记先生看起来颇有些脸红，似乎是在为自己的理论感到害羞。

“我认为那是个军事要塞。我知道听起来有点玄，不过你仔细想一下就会明白这是唯一解释得通的说法。”

还不等萨德勒回答，甚至还不等他组织好一个思路，书桌上传来一阵鸣响，瓦格纳的远程打印机里吐出一张纸。这是一张标准的通讯表格，不过上面却印着一条不那么标准的信息——猩红的“紧急”字样。

他一边大声地朗读，一边睁圆了双眼：

紧急通知柏拉图天文台总监：请将所有地面仪器拆卸转移，连同所有精密设备移至地下，拆卸工作从大型望远镜开始。轨道交通将暂时停开，直到获得进一步通知为止。尽可能使所有属员始终留在地下。强调，这是预警措施，重复一遍，这是预警措施。预计没有紧迫的危险。

“照这么说，”瓦格纳慢慢地说，“看起来……我想我的猜测是完全正确的。”

这是萨德勒第一次看到天文台全体属员聚集在一起的景象。麦克劳伦教授站在休息室尽头的讲台上——按照传统，这里是发布通告，举办小型音乐、戏剧表演以及开展其他娱乐项目的地方。然而现在，众人得到的却不是娱乐。

“我完全理解，”麦克劳伦苦涩地说，“这对各位的研究工作意味着什么。我们只能盼望，这样的转移完全是没必要的，几天后大家又能恢复工作了。不过，显然，我们决不能让设备担一点风险。五百和一千厘米望远镜必须立即封起来。我完全不知道这场危机会是什么样的情况，不过我们的处境似乎不太有利。如果敌对行动真的爆发，我将立即联络火星和金星，提醒他们这里是科研机构，让他们别忘了有许多他们的国民都曾做过这里的贵客，而且我们在军事上也没有什么重要的价值。现在，请大家在各自部门负责人的身后集中，尽可能迅速、高效地接受指令，采取行动。”

总监从台上走下来，原本矮小的他现在似乎又缩小了一圈。所有在场的人，以前或许也曾狠狠地骂过他，然而这一刻，却没有人不与他心意相通的。

“有什么我能做的吗？”萨德勒问道，因为他很快被排除在了应急方案之外。

“以前穿过太空服吗？”瓦格纳问道。

“没，不过我不介意试试看。”

书记先生坚决地摇摇头，萨德勒很失望。

“太危险了——你也许会有麻烦，再说，太空服的数量也不够充足。不过我可能得在办公室里处理一些事情——我们要把所有的课题和项目重新组织，同时使用两套时间表；所有的排班和日程都要重新制定——你可以协助这项工作。”

志愿者总是会被派去做这种事，萨德勒心想。不过瓦格纳是对的，在技术团队里他完全帮不上忙。就他自己的使命而言，在书记办公室比在别的地方更有利，因为从现在开始，那里就是天文台的运作指挥部了。

萨德勒厌恶地想着：现在，一切都无关紧要了。如果真有那么一位X先生，而且还身在天文台，那么他大可以因为完成了任务而松一口气了。

根据决议，有些仪器，必须承担一些风险。它们的规模都比较小，更新起来比较容易。操作保障部（某个酷爱军事化术语的人给它起了这么个名字）决定集中精力处理好那些价值连城的巨型望远镜和定天镜的光学部件。

惠勒和哲美森驾驶着费尔迪南号取回了干涉仪的镜片——这是一台巨大的仪器，它的一双“眼睛”相隔二十公里，凭着它们，可以测出恒星的直径。然而，最主要的工作还是围绕着一千厘米反射镜展开的。

莫尔顿是反射镜团队的负责人。如果没有他，没有他对望远镜光学和技术特征的详尽了解，这项工作就无法展开。当然，如果这台望远镜的结构和传统的一样，是一个完整的单元，就像仍然立在巴乐马山顶的那一台那样，那么即使有了他的帮助，也无济于事。所幸，这台望远镜的镜片是由一百多个六棱形构件组成的——它们彼此拼接在一起，构成一幅巨大的马赛克。每一个构件都可以单独拆卸。这是一项缓慢而枯燥的工作，而且要想重新组装整台望远镜，又需要花几个星期的时间，还要保证异乎寻常的精确度。

太空服的设计并不适合这项任务，有一位操作者，也不知是因为缺少经验还是太匆忙，竟然在搬运一块构件的时候，让其中一端从手上滑落了。还不等有人伸手托住，硕大的六角形熔凝石英已经摔裂了棱角。这仅仅是个光学上的事故，在眼前的情况下算是值得庆幸了。

作业开始后十二个小时，最后一位疲惫而沮丧的操作人员从密封过渡舱穿过，回到了室内。只有一个研究项目照常继续——留下一台望远镜，继续跟踪正在消退的新星天龙，观测它的沉沦和最后的湮灭。无论有没有战争，这项工作还是可以继续的。

两台巨型仪器的镜片宣告安全转移，此后不多久，萨德勒来到了一座观测塔上。他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再看看这些星辰和亏缺中的地球，便想在撤到地下之前留下一份记忆。

眼睛所能看到的天文台，几乎没什么变化。一千厘米反射镜的巨大镜筒依然昂首指着天顶；为了将镜片拆下来，镜筒被旋到了垂直的角度。轻微的冲撞就可以破坏这个庞然大物，在今后的危难时光里，它必须独自承当一些风险了。

在户外，依然有几个人在走动。萨德勒注意到，其中一个人是总监。他恐怕是月球上唯一一位穿上太空服依然可以认得出的人了。他的太空服是专门定制的，使他的身高凑足了一米五。

一辆搬运设备用的敞篷卡车朝着望远镜疾驶而去，微微扬起了一缕缕尘沙。望远镜支架安置在环形轨道上，以便自由转动。卡车开到轨道边停下来，一些身穿太空服的身影笨拙地挤上了车。随后它轻快地转弯向右驶去，不久就驶下一条通往车库的坡道，消失了。

整个地面都被抛弃了，只剩下天文台盲目地留下来的一台观测仪器，依然指向北方，在探照灯光束的照耀下，对抗着人类的愚蠢行径。接着扬声器里传出的公告响彻了全台。萨德勒依照指令撤除了观测塔，不太情愿地回到了地面以下的深层。他本希望能多逗留些时候，因为再过几分钟，柏拉图平原的“西墙”就要升起月球的黎明曙光。没有人在这里迎接最初的几缕阳光，似乎不无遗憾。

月球正在缓慢地倾向太阳，然而它永远不会倾向地球。白昼的边界爬过了群山、平原，驱赶着难以想象的长夜极寒。亚平宁山脉面朝西方的一整面“墙壁”已经光明耀眼，雨海也已经爬进了晨光之中。然而柏拉图平原上依然一片昏暗，能接受到的只有日渐亏缺的地球之光。

西方天空的较低处，突然出现了一片四散分布的“星辰”。阳光触及到了大平原的“环形墙”顶端，时间一分分过去，“墙顶”的一座座山峰被阳光渐渐连缀在一起，变成了一条燃烧的项链。现在，阳光照遍了整个环形火山口——东边的“城墙”也进入了晨光。在地球上，所有的观测者都可以看到，柏拉图平原变成了一道完整的光环，中间包裹着一团墨黑的阴影。然而从现在起还需要几个小时，太阳才能照遍所有的山峦，战胜月夜最后的抵抗。

当那道蓝白色的光束第二次短暂地刺破南方的天空，已经没有人能看到了。这对地球是件好事。大联邦方面也获得了不少情报，然而还有一些事情，等他们发觉的时候，也许已经太晚了。

14

天文台将一切安排停当，准备迎接一场为期不定的围困。整体而言，这样的经历并没有预想的那样让人感到挫败。尽管主要的研究项目都遭到了干扰，却依然有做不完的工作可以为之忙碌——概括研究结果，审查以往的理论，而之前因为时间紧张而被押后的论文，现在也可以动笔了。许多天文学家对眼前的“中场休息”几乎都抱着欢迎的态度。宇宙学的基础研究获得了几项进展——这就是这次强制停工带来的直接益处。

人人都同意，整个事件所带来的最坏的结果，是消息不灵通和资讯不稳定。事情的进展到底如何？地球上发来的通讯可信吗？为何它们似乎总在安抚着大众，同时又在做着最坏的准备？

能够得出的判断是，预计将会有某种形式的军事进攻，而天文台的处境又很不幸，因为它距离危险地带太近了。也许地球方面猜测出了军事进攻的形式，而且肯定做好了某种应对的准备。

两个庞大的敌对集团正在互相实施包围，又都不想首先发难，只想通过威慑迫使对方屈服。然而双方都走得太远了，要想撤身退出对峙，必然会声威受损，那样的结局，是退却的一方不堪面对的。

萨德勒担心双方其实已经走上了不归路。当大联邦的部长在海牙向地球的政府发出最后通牒时，他对这个想法就越发肯定了。对方指责地球未能履行重金属出口配额的协议；申斥地球蓄意克扣资源供应，抱有某种政治目的，并且隐瞒发现新矿藏的消息。通牒称，如果地球方面不同意讨论新矿藏的分配方案，那她自己也休想使用这些资源。

通牒播出后六小时，地球方面又收到了一条普通广播——它是由火星发出的，发射功率大得惊人。广播向地球的民众强调，伤害不会降临到他们头上，但是万一战端开启，祖先的星球遭受了什么损失，那也必定是由她自身的政府引起的。大联邦将会避免对任何人口密集的地区采取军事行动，并且希望地球方面也恪守同样的原则。

天文台上下带着复杂的心情听着这条广播。它的含义没什么可怀疑的——同样，雨海也毫无疑问是个非人口密集地区。广播造成的效应之一，是大联邦获得的同情更多了——这种同情甚至来自那些可能遭到他打击的人群。哲美森尤其一改怯于表达意见的常态，但也因此，他很快就被孤立了。不久，在天文台的小社会里形成了一道明显的裂痕。其中一方（以青年男性为主）的感受同哲美森相似，他们认为地球是保守、反动、狭隘的。反对他们的一方都是些顽固、守旧的人物，他们总是本能地支持当局的立场，完全没有考虑过道德准绳。

萨德勒还是带着很大的兴趣观察着这些争论，尽管他心里也清楚，他此次使命的成功或失败已成定局，不管他再做什么，都不可能改变实际结果了。不过，始终存在着这样的可能：现在，神秘的X先生已经松懈下来，可能会试图离开天文台。在总监的合作下，萨德勒采取了一些措施，以便应对这种情况的出现。他们规定，任何人未经授权都不许领取太空服或是开动毛虫拖车。如此一来，天文台就等于实行了封锁。从保安的角度看，月球的真空环境也带来了便利。

天文台的闭关困守为萨德勒带来了一项小小的胜利，要不是这场变故，他恐怕早把此人此事抛在一边了。说起来这件事对他以往所作的努力来说，还真有些讽刺的意味。天文台商店的负责人，他的嫌疑人詹金斯，在中心城被捕了。单轨机车停开的时候，他正在城里干一件非法勾当，却被监控他的特工抓了个正着。之所以有人盯着他，则多亏了萨德勒事先提供的名单。

他一直害怕萨德勒，背后是有原因的。不过他倒是没泄露过什么国家机密，因为他手上根本就没有。同他的许多前任商店经理一样，他一直在忙着倒卖国有物资。

如此报应不爽，颇有些诗意。詹金斯是因为做贼心虚才暴露了行迹，被人逮个正着。虽说又从名单上排除了一个人，但这个胜利实在没给萨德勒带来多少满足感。

时间慢慢流逝，人的意志也越来越为之消磨。头顶的太阳正在爬上月球“早晨”的天空，此刻已经高高地悬在柏拉图平原的“西墙”上方。变故初起时的紧迫感已经消退，剩下的只有挫败的感觉。有人还曾吃力不讨好地组织过音乐会，然而结果却是彻底失败，因为大家变得更加沮丧了。

因为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所以开始有人重新爬到地面，仅仅是为了看看天空，获得一点安慰，以示一切都还不错。这种偷偷摸摸的外出行动有时会让萨德勒很紧张，不过他已经想办法说服了自己，权当这些人都是无辜的。最终总监发现了状况，于是允许有限的人员在规定的时间爬上观测塔。

来自电力部的一位工程师组织了一场赌局：谁要能猜得准这场困守会为期多久，谁就是赢家。天文台的每一个人都下了注；虽然可能性很小，但萨德勒还是想从投注人的不同选择中找出些门道。下注结束后，他思考着望向长长的名单——至少从理论上讲，如果那个人知道正确答案，那他一定会刻意选错，免得引起注意。不过他的研究是徒劳的。接着，他竟怀疑起自己的思维能力是不是遭到了扭曲。有些时候他生怕自己再也不能用正常的思维考量事物了。

警报发出后过了五天，等待的时间结束了。当时地面上已经接近月球的正午，地球也已经亏缺成了一弯镰刀，只不过它离太阳太近了，如果直接用肉眼去观望，难免会受到伤害。然而根据天文台的时间，此时正值午夜，萨德勒正在睡觉，瓦格纳却贸贸然闯进了他的房间。

“醒醒吧！”萨德勒揉着惺忪的睡眼听他说道，“总监要见你！”瓦格纳被派来充当了信差，他似乎对此有些恼怒。“发生状况了，”他抱怨着，用狐疑的眼光看着萨德勒，“理由是什么，他连我都不说。”

“我也不确定是什么事。”萨德勒一边套上睡袍一边说道。他说的是真话。在前往总监办公室的路上，萨德勒一直带着睡意琢磨着所有可能发生的事情。

萨德勒心想，麦克劳伦教授在过去的几天里衰老了很多。他再也不是那个干脆利索，手执铁杖统治全台的短小汉子了。连他那一度纤尘不染的书桌边上，此刻也凌乱地堆满了一摞摞文件。

瓦格纳刚从房间里不情愿地退出去，麦克劳伦便脱口对萨德勒说道：“卡尔・斯蒂芬森到月球上来干什么？”

萨德勒的睡意还没有全消，他迷迷糊糊地眨巴着眼睛，磕磕巴巴说道：“我连这人是谁都不知道。怎么，我需要知道他吗？”

麦克劳伦显得有些吃惊和失望。

“我以为你们的人会告诉你他要来。在他的研究领域里，他是最有才华的物理学家。中心城刚刚打来电话，说他已经着陆了——我们必须尽快把他送到雨海去，送到一个地方，他们管它叫‘托尔计划’。”

“他为何不能飞过去？为什么要让我们管这事儿？”

“他本来要乘火箭的，不过载人机出现故障了，几个小时内都没法恢复。所以他们就用单轨车把他送过来了，我们要用毛虫拖车送他完成最后的行程。对方已经要求我把任务派给哲美森，人人都知道他是月球上最好的拖车司机了——而且，不管那是个什么样的地方，他是唯一到过‘托尔计划’现场的人。”

“接着说吧。”萨德勒猜想着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

“我信不过哲美森。派他去执行这么重要的任务，我认为不安全。”

“还有其他能胜任的人选吗？”

“有限的时间里选不出来了。这是技术含量很高的工作，你都想不到那儿有多么容易迷路。”

“这么看，似乎不得不派哲美森了。你为什么会觉得他不牢靠？”

“我听到过他在休息室里发表的言论。当然，你也听到过！他毫不隐瞒地同情大联邦。”

麦克劳伦总监讲话的时候，萨德勒专注地望着他。这位矮小男子的语气里含着义愤，他几乎是在发脾气了——萨德勒对此感到吃惊。有几刻，他心里生出短暂的怀疑：麦克劳伦是不是想转移注意力，免得他本人遭到怀疑？

隐约的不信任感只维持了一瞬间。萨德勒意识到，没有必要再去探究更深的动机了。麦克劳伦负荷过重，疲惫不堪。其实萨德勒一直怀疑，严峻强硬仅仅是他的外表，而他的内心同他的身材一样，并不强健。对于自己的挫败感，他的反应也是孩子气的。他眼看着自己的计划被打乱，整个研究项目陷于停顿——连他的宝贝设备都遭了殃。哼，这些都是大联邦的过错，任何不同意这一点的人，都是地球的潜在敌人。

对总监，很难不报以同情。萨德勒疑心他已经临近精神崩溃的边缘，需要极其精心的护理才行。

“你想要我做点什么？”他问道，尽可能地扮出了一种不愿承担责任的语气。

“我想知道你是否同意我对哲美森的态度。你一定详尽地研究过他的。”

“我不能讨论我的评估结果，这是不允许的，”萨德勒答道，“我作的判断往往只是根据传言和直觉。不过我感觉哲美森是个非常坦荡的人，这一点对他是有利的。您知道，意见不同和叛国投敌之间有着巨大差别。”

麦克劳伦沉默了一阵子，接着又气恼地摇着头。

“风险太大。我承担不起这样的责任。”

萨德勒心想，这可就难办了。他在这里没有权威，肯定不可能对总监发号施令。没有人给他任何指示。将斯蒂芬森安排到天文台的人，多半根本不知道萨德勒的存在。国防部和中央情报署之间没有什么特殊的联络。

不过纵然没有指示，他的职责是清楚的。如果国防部要把什么人如此紧急地送到“托尔计划”的现场，那他们一定有很充分的理由。即使需要逾越自己的角色，不再做一个被动的观察者，他也必须出一分力。

“我的建议是这样的，先生，”他轻快地说，“把哲美森找来面谈，把情况向他说清楚。问他愿不愿意担当这个任务。我会在隔壁监听谈话，并且告诉你是否可以放心地让他去。我个人相信，如果他说愿意，那应该是真心话，否则，他会直接回绝了你的。我不认为他会对你耍诈。”

“你要做记录吗？”

“是啊，”萨德勒不耐烦地说，“如果我能给你点忠告的话，我想说，你最好把你对他的怀疑隐藏起来，不管你个人是什么感觉，尽可能表现得坦白友善。”

麦克劳伦认真地考虑了一阵子，随后耸肩表示缴械。他旋开了对讲话筒的开关。

“瓦格纳，”他说，“把哲美森叫来。”

对于萨德勒来说，在隔壁等待的时间似乎是漫长的，仿佛过了很多个小时。后来扬声器里传来哲美森进门的声音，紧接着他就听见麦克劳伦说道：“对不起搅了你的清梦，哲美森，不过我们有一项紧急任务要交给你。你驾驶拖车开到好望关需要多久？”

萨德勒微笑着，因为他清清楚楚地听见了怀疑的喘息声。他完全明白哲美森在想什么。好望关是出入柏拉图“南墙”的关口，从北方俯视着广袤的雨海。拖车往往会避开它，因为这里虽然道路平坦，却要偏出西方几公里，所以要兜兜转转绕更多的弯路。不过，单轨机车倒是可以毫无困难地凌空穿过它；光线充足的时候，乘客可以在这里看到月球上最著名的景观之一——一望无垠的雨海，以及狼牙般耸立在地平线上遥远的皮科山。

“如果我尽快赶路，一个小时就够了。只有四十公里，但是路很难走。”

“好，”麦克劳伦说道，“我刚接到中心城来的消息，要求我派遣你。因为他们知道你是我们最好的驾驶员，而且你曾经到过那个地方。”

“到过哪儿？”哲美森问道。

“‘托尔计划’。你肯定没听说过这个名字，不过人家就是这么叫的。有一天晚上你开车闯进去的那个。”

“继续，先生，我听着呢。”哲美森答道。在萨德勒听来，他的语气里明显透露出紧张。

“情况是这样。中心城有位先生需要立即到达‘托尔计划’现场。他本该乘火箭去的，不过现在飞不成了。所以他们用单轨车把他送到这里，为了节省时间，你先开车到好望关口，等单轨车一到就捎上他，然后就穿过雨海直奔‘托尔计划’。懂了？”

“不太懂。为什么‘托尔计划’的人不能用他们自己的毛虫车接他去？”

哲美森想推却吗？萨德勒想。不，他又回答了自己，这是一个绝对有道理的问题。

“如果你看看地图，”麦克劳伦说道，“你会发现，拖车和单轨车要想做交接，好望关是唯一一个方便的地方。而且，‘托尔’方面似乎找不出一个技术过关的驾驶员。他们派了一辆毛虫出来，不过还不等他们到好望关，凭你的技术，多半已经把任务完成了。”

停顿了良久。哲美森显然是在研究地图。

“我愿意试一试，”哲美森说道，“不过我想知道这一切是为了什么。”

这就好了，萨德勒想。我希望麦克劳伦按我吩咐的去做。

“很好，”麦克劳伦答道，“我想，你有权利知道。要去‘托尔’的那名男子是卡尔・斯蒂芬森博士。他肩负的使命对地球的安危至关重要。这是我所知道的全部，不过我想，我也不需要再多说什么了。”

萨德勒等待着，弓着身子倾听着扬声器，然而静默依然在延续着。萨德勒知道哲美森将会作出怎样的决定。这位青年天文学家会发现，事态没有实质进展的时候，大可以批判地球，谴责她的政策，然而真正采取行动帮助她的对手，那就完全是另一回事了。萨德勒在书里读到过，战争爆发以前有许多和平主义者，然而战端一开，他们当中坚持最初立场的就很少了。哲美森正在认清他应该向谁效忠——哪怕他的考量并不一定合乎逻辑。

“我愿意去。”终于，他说道。声音太轻了，萨德勒几乎没听见。

“记住，”麦克劳伦坚持道，“你有选择的自由。”

“我有么？”哲美森问。他的语气里没有讽刺的意思，只是说出了心里所想，与其说是在回应总监，不如说是在自言自语。

萨德勒听见麦克劳伦翻动着纸张。

“你的驾驶员伙伴怎么说？”他问道。

“我会带上惠勒。上一次他也和我一起出去的。”

“很好。你去叫上他，我会和交通部联络。呃——祝你好运。”

“谢谢你，先生。”

萨德勒一直等到哲美森离去的关门声响起，这才来到总监身边。麦克劳伦抬起头疲倦地望着他，说道：“好了？”

“比我预想的还要好些。我认为你处理得非常好。”

这不完全是一句奉承话。萨德勒很吃惊，因为麦克劳伦竟然隐藏了自己的感情。虽然这场面试算不得诚挚友好，却也没有明显的不友好。

“我感到心里畅快多了，”麦克劳伦说，“因为惠勒也和他一道去。他是可以信任的。”

尽管萨德勒心里还是担心，他还是忍不住露出了微笑。他非常肯定地认为，总监对康拉德・惠勒有信心，很大程度上是因为惠勒发现了新星天龙，以及他对麦克劳伦综合计量仪的维护。不过用不着证明萨德勒也知道，科学家同其他任何人一样，都可能被情感左右了他们的逻辑。

桌上的扬声器响起来。

“动力拖车正在启程，先生。外层大门现在正在开启。”

麦克劳伦不由自主地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好快啊，”他说完，阴沉地望着萨德勒，“好吧，萨德勒先生，事已至此，只能由他去了。我只能希望你是对的。”

极少有人意识到，比起夜间，在月球的白昼期驾车，要更不舒服得多，甚至不安全得多。为了抵御无情的强光，驾驶员必须使用滤光镜，除非太阳垂直悬在头顶的时候，否则（由于地形的关系）到处都能看见墨黑的阴影——它们可能造成很大的危险。阴影中往往会隐藏着裂缝，对飞驰中的拖车来说，它们又往往是很难躲开的。相比之下，借着地球的反光驾驶的时候就不会遇到这个问题，因为地光要柔和得多，造成的明暗对比也没那么强烈。

哲美森更大的麻烦是，他要向南行驶——几乎正对着日光。有些地方的路况太恶劣了，他不得不沿之字形往前开，为的是避开突兀的岩石。穿越尘沙地带的时候，情况不算艰难，不过随着地势的增高，柏拉图的南墙越来越近，路况也愈来愈糟。

走到这一段，惠勒再也不同他的搭档说笑了，哲美森的注意力需要高度集中。此刻他们正在朝着好望关的方向爬坡前进，在崎岖的山路上斗折蛇行——向身侧俯视，看到的正是柏拉图平原。在地平线的一端，巨大的望远镜支架如同一件易碎的玩具，标示出了天文台的位置。惠勒苦涩地想道，那可是数以百万计人力和时间投入的成果，凝聚着多少技术和心血啊。如今它无所事事，人们只能盼望着有朝一日，这些精密的仪器能重新去探索遥远无垠的外层空间。

山脊遮挡住了下面的平原，哲美森向右一转，穿过一条狭长的谷地。在他们前方的山坡上，单轨机车的轨道已经进入了视野——它是从山腰上一个跃步俯冲下来的。毛虫拖车无论如何也爬不到山上去，不过他们在穿越关隘的时候，可以毫不费力地开到离轨道几米远的地方。

这里的地面极其破碎嶙峋，不过以往来过这里的驾驶员留下了车辙，为后来人做了路标。现在哲美森需要常常使用车头灯了，因为他经常要驶入阴影。不过大体上说，他情愿在暗中行驶也不愿正对阳光，因为用车顶上的大灯照明，看得更清楚，更何况灯光的方向可以任意调整。很快，惠勒就接手了灯光的控制；他看着椭圆形的光圈掠过岩石，大为着迷。由于环境是完全真空的，光束本身完全看不见，因而造成了奇幻的效果。那些光圈就像是凭空冒了出来，同拖车本身没有丝毫牵连。

离开天文台之后五十分钟，他们到达了好望关，用无线电向台里汇报了他们的位置。现在，只要再向山下走几公里，就到达约定的地点了。单轨车的轨道同他们的道路汇合在一起，随后又继续向南扫过皮科山，像一条银色的丝带划过月球的表面。

“好吧，”惠勒满意地说道，“我们没有让他们等。我想知道他此行究竟是为了什么。”

“这还不明显？”哲美森答道，“斯蒂芬森是咱们在辐射物理学领域的大专家。如果要打仗了，你肯定知道什么样的武器会派用场的。”

“我还没想这么多——似乎从来就不是件严重的事儿，我想，会用上制导武器什么的吧……”

“很有可能，不过我们的本事应该不止这些。人类研究辐射武器已经几个世纪了。如果现在需要，应该立即能生产出来。”

“别告诉我说你也相信死亡射线！”

“为什么不呢？如果你还记得历史书的话，你该知道在广岛有几千人死于死亡射线。那已经是几百年前了。”

“是啊，不过那种东西已经不难防护了。你能想象用射线造成什么实体损害吗？”

“那得取决于射程范围。如果在几公里内，我想肯定是可以的。说到底，我们已经可以制造出无限多的能量，只要我们愿意。凭今天的技术，我们可以将它们全都导向一个方向。只不过，到目前为止我们还没有过那样做的动机。可是眼下，谁知道太阳系各地的秘密实验室里正在做什么呢？”

惠勒还没来得及作答，就看见一点荧光由远及近划过了平原。它的移动速度快得不可思议，像一颗流星般从地平线后面跃出来。短短几分钟，它已经变成了单轨车的鼻头和柱形车身，横卧在轨道上。

“我想我应该出去给他搭把手，”哲美森说道，“他多半从来没穿过太空服，而且一定还带着行李。”

惠勒坐在副驾的位置上，望着他的朋友迈过岩石，向单轨车蹒跚而去。机车的紧急密封舱门打开了，一名男子走出来，不太稳当地踏上了月球的地面。从他挪动的姿态，惠勒一眼就看出他从前没有体验过低重力的环境。

斯蒂芬森带着一只厚公文包和一只大木箱，他极其小心地维护着它们。哲美森想替他分担一些行李，不过他不肯把这两件交给哲美森。他唯一允许哲美森替他拎的，是另一只小小的旅行箱。

两个身影从布满岩石的山坡上蹒跚着走下来，惠勒打开密封舱放他们进来。单轨车放下乘客后，掉头向南，迅速消失在返程的路上。惠勒心想，司机似乎急急忙忙地要赶回家去。他以往从没见过单轨机车开得这么快，这一刻，他才第一次感到风暴的云团正在这片阳光普照的平和天空上凝聚着。他还怀疑，派往“托尔计划”接头的，还不止他们这一队人。

他猜得不错。在遥远的外太空，地球和众行星游弋的空间以外，大联邦联军的司令官正在集结一支小小的飞船舰队。如同一只盘旋在猎物头顶的鹞子，舰队指挥布里南将军也在等待着俯冲的那一刻。前不久，他还是赫普鲁士大学的电气工程教授，此时却提领着舰队，向月球上空迫近。

他在等待着行动的讯号，尽管他希望它永远也不要到来。

15

卡尔・斯蒂芬森博士没有停下来琢磨一番，看看自己是不是条勇敢的汉子。他有生以来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把原始的血气之勇也当作一种美德，也想不到面对即将来临的危机，自己能表现得如此从容安详——对此他既欣慰又吃惊。他多半会在几个小时之内死去。这样的想法并没让他恐惧，他只是感到心烦气恼。他还有那么多工作想要做，那么多理论需要验证。经过了两年毫无意义的精力消耗，如果能重新回去从事科研工作，该有多么美好。然而那是白日做梦，他眼下的奢望，仅仅是全身而退。

他打开公文包，抽出一摞线路图和部件明细表。他发现惠勒正盯着那些复杂的电路和贴在上面的密码标签，坦白地表露出好奇，这让他觉得有些好笑。好了，现在已经用不着什么安全措施了，要不是斯蒂芬森亲自发明了这些电路，恐怕他自己也是看不懂的。

他再次瞥了一眼行李箱，确认拉链是合拢的。那里面的东西，多半要决定不止一个行星世界的未来。还有多少人能受命去完成像这样的使命呢？斯蒂芬森只能再想到两个例子，两个都发生在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当时有一位英国科学家，带着一个小盒子穿越大西洋——后来这个盒子被称为有史以来抵达美国海岸的最珍贵货物。盒里盛的正是磁电管——有了这项发明，才有了雷达，才有了击垮希特勒强权的关键性武器。此后又过了几年，有一架飞机横跨太平洋来到了提尼安岛，携带着当时所能获得的几乎全部的铀235。

然而所有上述使命，不论它们何等重要，要论紧急的程度，都及不上眼前这一项。

斯蒂芬森仅仅同哲美森和惠勒客套地寒暄了几句，对他们的合作表示了感谢。他完全不了解他们，只知道他们来自天文台，是志愿前来送他一程的。既然他们是科学家，那么自然会对他此行要做什么感到好奇，所以当哲美森将毛虫交给同伴驾驶，然后向他走过来的时候，斯蒂芬森也不觉得吃惊。

“从现在起路况就没那么糟了，”哲美森说道，“二十分钟之内我们就能到那个叫‘托尔’的地方。你还满意吧？”

斯蒂芬森点点头。

“反正现在比那艘该死的飞船抛锚的时候强多了。你多半会因为这个领到特别奖章的。”

“我没兴趣，”哲美森相当冷漠地说道，“我只是想去做最正当的事情。你能确定你做的事情是正当的吗？”

斯蒂芬森惊讶地望着他，不过一瞬间他就认清了当下的状况。在他的青年同事中，他也遇到过哲美森这个类型的。这些理想主义者都有一个苦苦探索中的心灵世界。等到年龄增加，他们又都会从里面走出来。他时常弄不清这是他们的悲剧还是福分。

“你想要我预测将来，”他平静地说，“长远地看，没人能预料他的所作所为是正还是邪。不过我在为保卫地球而工作，而且就算有人发起进攻，那也将是来自大联邦方面的，而不是来自我们的。我想你应该认清这一点。”

“但我们没有去激怒对方吗？”

“某种程度上，也许有过——不过双方都会拿出许多理由的。你把大联邦看作充满乐观精神的先行者，在外面的行星上建设着新的文明。你忘了他们也会变得冷酷而不择手段。你还记得他们拒绝为我们运送补给，除非我们肯出极高的价钱吗——他们就这样把我们从一个个小行星上排挤出去。看看他们怎么样制造障碍，限制我们飞往木星以外的太空——瞧瞧，他们已经把四分之三的太阳系变成禁区了！等他们得到了一切想要的，就会更加不可一世。我以为他们既然做出了自取其辱的事情，那就不妨真给他们点颜色。走到这一步挺遗憾的，不过我看没的选择了。”

他瞥了一眼手表，只见就要到整点了，于是继续说道：“你是否介意打开广播听听新闻？我想听听最新进展。”

哲美森调整好频率，将天线系统对准了地球。地球后面的太阳造成了很严重的噪声，因为它此刻同地球正好在一条线上，不过电台的功率还足够把广播的内容清楚地传送出来，而且没有丝毫的减弱。

斯蒂芬森很吃惊，因为他发现毛虫车里的计时器快了一秒钟。随即他才意识到那是为“月球格林尼治时间”特别设定的。他所听到的信号，连接了地月之间的漫漫四十万公里。一想到同母土之间的距离，他的心也为之一寒。

接着，静默延续了很久，哲美森不由得调高了音量，想检查一下机器是否还在正常工作。整整过了一分钟，播音员才开口，他拼尽全力地想让自己的声音显得比以往更客观，更冷静：

“这是来自地球的呼叫。以下声明来自海牙——

“此前三大行星联邦已通知地球政府，他们将意图占据月球的部分地区，任何对此类行动的抵抗都将遭到军事镇压。

“政府已经采取了一切必要步骤，以求保持月球的领土完整。并将尽早发布进一步的公告。目前需要强调的是，不存在迫切的危险；在地球二十小时航程内，不存在敌对飞船。

“以上插播来自地球。”

广播突然中止。只剩下嗞嗞的噪声，以及偶尔由太阳辐射造成的噼啪声。惠勒早已经停下了拖车，为的是听清公告。他坐在驾驶座上，望着他下方小小的车舱。斯蒂芬森正盯着铺展在地图桌上的线路图，不过显然心思不在那上面。哲美森站着不动，一只手仍然放在音量旋钮上——他自广播开始就没有挪动过。接着，他一言不发，爬上驾驶舱，从惠勒手里接过了掌控。

惠勒对斯蒂芬森喊道：“我们快到了！瞧——近在眼前。”对于斯蒂芬森来说，等到惠勒喊他的时候，似乎已经过去了相当漫长的一段时间，他走到前部的观察窗口，盯视着裂缝遍布的崎岖地表。一场战斗，就是为了这样的地方，他心里想着。当然，岩浆岩和火山灰覆盖的荒原只是一个假象。在它的下面埋藏着人类耗费两百年才找到的宝藏。也许，永远找不到它们倒是个更好的结果……

前面还有两三公里路程，硕大无朋的金属穹顶正在阳光下闪闪烁烁。从这个角度看去，它的外观十分惊人，那是因为它的背阴部分太黑了，黑得几乎看不到实体。第一眼望去，倒好像是被一把巨大的餐刀切去了一块。整块地方看起来像是完全被废弃了，然而斯蒂芬森知道，里面一定是一派如火如荼的忙碌。他祈祷着，巴望自己的助手们已经完成了电力布线和预调制器的电路设计。

斯蒂芬森进入车舱后就没顾得上脱掉太空服，现在他开始调整头盔了。他在哲美森身后站起来，手扶着储物架稳住了自己的身子。

“好了，我们到了，”他说，“我能做的最后一件事情，就是让你们了解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他朝着迅速靠近的穹顶欠下身。“这个地方起初是座矿井，现在依然是。我们取得了前所未有的成果——我们钻了一口一百公里深的矿井，穿透了月球的月壳，直达储量丰富的金属矿藏。”

“一百公里！”惠勒惊呼一声，“不可能！这么大的压力，没有一口井能保持开放的。”

“当然可能，而且已经办到了，”斯蒂芬森反驳道，“虽然我知道的也不多，但即使我知之甚详，这会儿也没时间讨论技术问题了。不过别忘了，这里是月球，钻井的深度可以达到地球上的六倍，依然不会坍塌。当然，这只是一部分原因。真正的秘密来自于我们所谓的‘压力采矿’。随着井深的增加，我们在井里灌入大比重的硅酮油，它的密度同周围的岩石是相等的。这么一来，不管你钻多深，内外压力始终相同，井口永远不会合拢。同许多简单的创意一样，要想实现它，需要大量技术性的工作。所有的操作设备必须在地下工作，承受巨大的压力，不过这个难题已经克服了，我们的采矿工作已经形成了有价值的产量规模。

“大联邦大约两年前就得到这项情报了。我们认为他们也做过相同的尝试，不过不太走运。于是他们决定，要是他们分不到一杯羹，我们也别想得到。他们的政策，似乎是要用强权逼我们合作，他们这是休想。

“这就是背景知识，不过事到如今这些都是次要的了。这里还生产武器。有些已经完工，经过了测试，还有些正等着做最后调试。我带去的，是决定性武器的关键部件。所以说，地球也许欠着你们一份永远偿还不清的巨大人情呢。别打断我——我们马上说到重点了，这也是我最想告诉你们的。广播里说的所谓他们还在二十小时安全航程以外，并不是实话。那是大联邦希望我们信以为真的假象，我们也巴不得他们真的认为我们还蒙在鼓里。其实我们已经发现了他们的飞船，它们正在逼近，飞行速度比以往任何飞行器快十倍。我怀疑他们采用了革命性的新型推进方法——但愿他们还没有研制出新型武器。在他们到达此地之前，我们还有不到三个小时——假设他们的速度不再提升的话。你们也可以留下来，不过为了你们自己的安全，我建议你们掉转头原路返回天文台。如果你还在野外的时候就发生了什么状况，尽快找到地方隐蔽起来。可以钻到某个裂缝里，或者随便什么你们找得到的掩体，一直等到一切都平静了再出来。现在该说再见了，祝你们好运吧。我希望这项使命结束以后，咱们还有再见的机会。”

还不等两人开口回应，斯蒂芬森就紧紧攥着他那只神秘的行李箱，消失在了密封舱里。现在，他们驶入了巨大穹顶的阴影里，哲美森转着圈，寻找着开口。没多久，他就看到了他和惠勒曾经走过的那个入口，于是他停下了费尔迪南德号。

拖车的外层车门闭合了，“密封过渡舱已撤空”的标志灯闪动起来。他们望着斯蒂芬森跑步奔向穹顶，看到他跑到大门前，一个环形的过渡舱恰好为他敞开，随后舱门又在他身后紧紧合拢。

在建筑物的巨大阴影里，只剩下了一辆毛虫拖车。别处再也没有任何生命的迹象，然而突然间，毛虫拖车的金属结构振动起来，频率稳步加快。控制版上的仪表指针剧烈地摇摆着，灯光也暗下来，接着，一切又恢复如初了。不过某种巨大的场力已经扫荡着冲出了穹顶，此刻还在向太空扩展着。这对搭档分明感到一股笼罩着一切的能量，似乎正在蓄势待发。他们开始理解斯蒂芬森为何发出那样迫切的警告。这偌大一块荒野，似乎正在全神贯注地等待着什么。甲壳虫般的拖车，穿越着荒原上的一道道陡坡，向着远处的小山驶去——那里应该是安全的地方。但是，他们真能确定那里没有危险吗？哲美森感到怀疑。他记得两个世纪前发明的那种武器；那仅仅是当今战争艺术的一个小小开端啊。他的周围是静默的大地——此刻正在承受着正午的太阳，也许过不了多久，它还要承受比这强烈得多的辐射。

他继续向拖车投下阴影的方向驶去，驶向柏拉图平原的“围墙”——它就耸立在天际线上，好像巨人筑起的城堡要塞。然而真正的军事要塞在他的身后，那里正在试制前所未有的武器，准备迎接一场严酷的磨难。

16

如果哲美森专心驾驶，少想些政治问题，也许一切都不会发生——不过，眼下这样的形势，也很难责怪他。当时，前面的地面看上去平整而坚实，同此前他们平安走过的路面没什么两样。

地面的确很平，然而却像水面一样不坚实。那一刹那，费尔迪南德号的引擎转速加剧，车头消失在一大团尘沙的云雾中，哲美森就知道大事不好。整个车身前倾下去，剧烈地摇晃起来，还不等哲美森采取任何措施，它就完全失控了。它像一艘失事的巨大海轮，开始向下坠。惠勒的眼里充满了恐怖，他感觉自己陷在了一团旋转的云层下面。几秒钟的工夫，太阳光在他们周围消失了。哲美森已经将马达熄火。他们沉入了月面以下，周围完全静下来，只剩下循环风扇发出嘀嘀咕咕的声音。

哲美森摸索着找到了开关，舱内的灯光亮起来。有一阵子，两人惊得都傻眼了，无助地互相盯视着，做不出任何应对的举动。接着，惠勒不太稳当地迈开脚步，来到最近的观察窗前。他彻彻底底地看不见任何东西，什么样的夜都及不上眼前的黑暗。厚厚的石英玻璃上似乎蒙上了天鹅绒窗帘，一丝光线也透不进来了。

突然，随着一记柔和但清晰的弹动，费尔迪南德号碰到了坚实的底面，停止了下沉。

“感谢上帝，”哲美森喘息着道，“还不算很深。”

“那对咱们又有什么好处？”惠勒问道，他几乎不敢想象还能有什么希望。关于这种凶险的尘沙侵蚀坑，以及被它们吞噬的人和车，他听说过太多的恐怖故事。

所幸的是，相比于游客中那些越吹越玄的传言，月球侵蚀坑并没有那样遍地都是，因为它们只有在相当特殊的条件下才会出现，直到现在，这些成因也没有完全弄清楚。必要条件包括，一处浅底火山坑，某种符合条件的岩石，再经过数百万年，这期间的昼夜气温差会缓慢地将岩石表层揉碎。在这个漫长的过程中，尘沙的颗粒会越来越细，直到最后变得能够如液体般流动，并且在火山坑底部沉积起来。的确，从任何意义上说，它几乎都是真正的液体。它的颗粒实在太细了，如果用桶来装，它会像润滑油一般流溢出来。到了夜间，人们可以看到其中循环往复的对流，因为冷却的层面会沉降，而下面较热的层面会升到上层。这个效应让人们很容易找到尘沙侵蚀坑的位置，因为红外线热感应器能够在几公里外就“看”到它们不正常的热辐射。但是在白昼期，这个办法不管用，因为太阳的热量起到了遮蔽的作用。

“没有必要这么惊慌，”哲美森说，尽管他的语气并不太开心，“我想我们能冲出去。这一定是个很小的坑，不然前人早该发现了。这个地区应该在地图上有详尽标记的。”

“它够大了，已经把我们完全吞下来了。”

“是的，不过别忘了这种东西的特征。只要我们能让马达一直转起来，就有机会冲出一条路——就像潜水坦克可以从海底冲上沙滩那样。我苦恼的问题是，到底该向前冲，还是想法子退出去。”

“如果向前，也许会陷更深。”

“未必。我说过的，一定是个很小的坑，凭咱们的动力，可能已经靠惯性开过了一半的距离。你说现在底面是朝哪个方向倾斜呢？”

“前面似乎比后面高一点点。”

“我也是这么想的。我会往前开——往前的动力也大一些。”

哲美森非常轻柔地将挡位调到了最低。引擎启动，拖车震动着，抗争着，他们向前拱了几厘米，又停下了。

“我担心的就是这个，”哲美森说道，“我没办法稳步持续地前进。咱们只能猛冲一下就停下来。老天保佑吧——引擎和传动装置都能抗得住。”

他们一次次地向前冲，速度慢得令人煎熬，后来，哲美森干脆关上了引擎。

“你为什么熄火？”惠勒焦急地问，“我们似乎有进展了。”

“是的。不过我们的温度太高了。周围的沙尘几乎是完全隔热的。我们必须等一分钟冷却。”

坐在明亮的车舱里，他俩都没心情说话。惠勒琢磨着，这里搞不好会变成他们的墓穴。他们一路奔逃，为的是找一处安全的地方，却遇上这样的事故，真是一种讽刺。

“你听到响声了吗？”哲美森突然说。他关掉了循环风扇，于是舱内完全静下来。

极微弱的声音从四壁穿透进来。那是一种私语般的沙沙声，惠勒想象不出来那到底是什么。

“沙层在往上升。它非常不稳定，你知道的，即使很小的热量也会造成对流。我认为我们会在上面搞出一个不小的喷泉——如果有人经过的话，倒是可以帮助他们发现我们。”

一定程度上，这也是个安慰。他们的氧气和食物还可以维持许多天——所有的拖车都配有充足的紧急事故储备——而且天文台也知道他们的大概方位。不过要不了多久，天文台自身或许会遭遇到麻烦，没有能力再顾及他们了……

哲美森再次启动了马达，结实的机车又开始向前冲，在四面包裹的流沙里穿行。到底向前走了多少，根本无法知晓，惠勒不敢想象如果引擎出故障了又该怎么办。毛虫车的轮胎向前碾压着车底的岩层，整台车摇晃着，呻吟着，承受着难以承受的负荷。

几乎过了一个小时，他们才确信自己的确有所进展。拖车所在的岩层的确是向上翘起的，然而他们还是无法知道自己在半液状的尘沙里到底陷得有多深。他们也许随时可能重见天日，又或者他们还要像蜗牛一样向前挣扎一百米。

哲美森每次停下来的间隔越来越长，如此一来或许可以减缓引擎的压力，却丝毫不能减缓乘客的压力。在一次间隔中，惠勒径直问他，如果再也没法挪动了又该怎么应对。

“我们只会面对两种可能，”哲美森答道，“我们可以就地等待营救，也许倒不失为一个好办法，因为我们留下过车辙，它可以指示我们的准确位置。另一个选择就是走出去。”

“什么！那是不可能的！”

“大有可能。我知道一起先例。那就像是从沉没的潜水艇里逃生。”

“这是个可怕的想法——打算从这种东西里游出去？”

“我小的时候有一次陷在雪堆里，所以我想象得出那大概是什么样子。最大的危险是迷失方向，原地打转直到筋疲力尽。咱们还是先期望别出现那种情况吧。”

惠勒意识到，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听到这种大事化小的安慰之词了。

又过了一个小时，车顶的驾驶舱从尘沙中露出了脑袋。迎接阳光的喜悦真是无与伦比。然而，他们依旧没有脱险。尽管阻力减弱，费尔迪南德号的速度也能提高了，但前方还有可能出现意料之外的塌陷。

惠勒既好奇又厌恶地望着这恶兽般的物质打着漩涡从车边流过去。有时候他很难相信他们不是在液体中逆水而上，唯有缓慢的行进速度才能将这个错觉打破。他琢磨着，是不是应该提出一项建议，要求将毛虫车的车体改造成流线型，再遇到眼前这种事故，想必会更有把握脱困。地球上的人，恐怕做梦也想象不出会有这种情况吧？

终于，费尔迪南德号爬升到了干燥坚实的安全地带——当然，这里实际上并不比那死亡之水般的流质更干燥。哲美森经过一番紧张的折腾，几乎筋疲力尽。他软瘫着趴在了仪表盘上。因为阵阵后怕，惠勒虚弱地颤抖着，不过脱离危险毕竟让他大喜过望，所以也就不在乎这点不良反应了。

重见天日让他感到解脱，然而他忘了，他们是三个小时前离开“托尔计划”的，到现在仅仅驶出了不到二十公里。

尽管如此，他们还是有可能躲过一劫的。他们继续上路，然而当他们翻越一道和缓的山脊时，听到一声金属撕裂的尖声巨响，费尔迪南德号就地打了一个转。哲美森立即关掉了引擎，他们侧舷面对着行进方向，停了下来。

“这下完了，”哲美森轻声说，“一定是这个原因。不过我们还是得庆幸啊。如果刚才在侵蚀坑里右舷传动出了故障……”他没把话说完就转身来到了观察窗前，顺着来时的车辙向回望去。惠勒也顺着他的目光跟着望出去。

在地平线上，依然能看见“托尔计划”的穹顶。也许他们的运气已经发挥到了极限——然而，如果他们能充分利用月面的弧度，将自己同一场正在酝酿中的风暴隔开，那就更完美了。

17

即使到今天，“皮科山战役”到底是用了什么武器，还是鲜有披露。已知的情况是，导弹仅仅起到了次要的作用。在太空战争中，任何打击如果不能直接命中，就毫无用处，因为冲击波的能量在真空中是没办法传递的。一颗原子弹也无法靠爆破的力量杀伤几百米以外的目标，而且即使是它的辐射，对保护得当的建筑工事也只能造成很小的损害。而且，地球和大联邦方面都有足够的能力有效地化解投弹武器的进攻。

纯粹的非实体物质武器扮演了最关键的角色。在这个类型的武器中，离子束是最简单的，它由太空飞船的动力部分直接演化而来。自从近三个世纪前，第一枚电子管发明以来，人类学会了生产更多种类的能量粒子，并且学会了将粒子束的能量不断集中。标志着这项进步最高潮的，是太空船上的“离子火箭”——这种火箭可以喷发出强劲的带电粒子束。尽管人们采取了措施，降低粒子火箭喷射的强度，控制它的射程范围，但是这种致命的粒子束还是在太空中造成了无数恶性事故。

魔高一尺，道高一丈，为了对付这种武器，一个最简便的方法应运而生。既然电磁场可以产生粒子，那它也就能消散它们，将它们从毁灭性的射线转化为无害的、分散的粒子喷雾。

更有效，但也更难实现的办法是以纯粹的辐射作为武器。尽管如此，地球和大联邦竟然都成功地实现了。剩下的问题就是看谁将自身的优势发挥得更好了——大联邦的科技更先进，而地球的生产能力则更优越。

当他的小小舰队迫近月球的时候，布里南将军对所有的这些因素都了然于心。他同所有的司令官一样，一旦开始行动了，总感到手上的资源不够用。说真的，依着他的本心，他根本不愿意参加这次行动。

由客运船转型的波江号和货运船全面改建的忘却号，也就是曾经在劳氏船籍社注册的晨星号和参宿七号。现在，它们正沿着精心设计好的航线，徘徊于地球和月球之间。布里南不知道它们还能不能做到出其不意。不过即使它们被侦测到了，地球方面可能也估计不到还存在第三艘最大的飞船——黄泉号。他不知道是哪个浪漫主义者想出了这些富有神秘气息的名字——多半是丘吉尔总长。这个人，事事处处都会尽力向那位著名的祖先看齐。不过这些名字取得不算不妥——“波江”和“忘却”分别是死亡之河与遗忘之河，不错，不等这一天过去，许多人就可能需要面对两件事情了……

柯蒂斯上尉大部分工作时间都在太空中度过，这在团队中是为数不多的。他抬头望着通讯台的台面。

“刚刚有信息从月球传过来，是署名递给我们的。”

布里南剧烈地颤抖起来。如果对手发现了他们，难道还会手下留情，等着敌人主动坦白？他迅速地瞥了一眼信息，随即长出了一口气。

天文台电告大联邦。提醒贵方注意，敝台在柏拉图保有无可替代的仪器。全体属员也留在该地。总监麦克劳伦。

“不要这样吓唬我，柯蒂斯，”将军说，“我以为你想说有激光束正在瞄准我。我一想到他们会不会从那么远的地方就发现了我们，心里就烦。”

“对不起，先生。这只是一条普通的广播。他们用的还是天文台原有的频率。”

布里南将信息递给了他的操作副官默顿上尉。

“你怎么解读它？你在那里工作过，对吧？”

默顿读着消息，露出了微笑。

“麦克劳伦就是这么个人。仪器第一，人员第二。没什么可特别担忧的，我会非常想念这家伙。仔细想想，一百公里是足够安全的距离了。除非是射偏的流弹直接击中它，他们都应该高枕无忧的。你知道的，他们隐蔽得很深。”

计时器的指针无情地斩杀着剩余的分分秒秒。布里南将军依然相信他的飞船隐藏在夜幕之中，没有被发现。他望着舰队的三个团火花，它们正在预定的范围内沿着航道向前爬行。他以往从未想过命运会作出这样的安排——几个行星世界的前途竟掌握在他的手中。

那沉睡在反应堆里的巨大能量，正在等待着他的命令，然而他没有去考虑这个。他不在乎人类回眸一望的时候，他会占据什么样的历史地位。同所有第一次面对战争的人一样，他所担心的只是，明天这个时候，他会身在何处。

在不到一百万公里以外，卡尔・斯蒂芬森坐在控制台前，望着太阳的图像。这是由“托尔计划”众多的摄像机中的一台摄取的；而这些相机其实就是“托尔”的眼睛。在他的周围，疲劳的技师们在他到来之前就几乎安置好了设备；现在，人们正在以无比迫切的速度，将他从地球带来的鉴别装置接入到电路之中。

斯蒂芬森转动旋钮，太阳的图像消失了。他从一架摄像机位游走到另一架，然而所有的“要塞之目”都成了瞎子。隐蔽工作完成了。

太疲倦了，已经感觉不到兴奋了，斯蒂芬森向后倒在椅子里，转身面向控制台。

“现在就看你们的了。调整好设置，让足够的光线通过，不要影响视觉，但是彻底阻挡紫外线。我们可以肯定，他们的射线和粒子束没有携带超过一千个埃斯琼的能量。他们发现所有的射线都弹开了，一定会吓一跳的。我还希望最好能全数还给他们自己呢。”

“等到屏蔽之后，真不知道我们从外面看起来是什么样。”有位工程师说道。

“就像一面完美无瑕的反射镜。只要它不断地反射，我们就可以安全抵挡纯辐射。我能向你们保证的只有这个了。”

斯蒂芬森看了看表。

“如果情报无误，我们还有二十分钟的闲暇时间。不过我不想托大。”

“至少麦克劳伦知道我们现在在哪里，”哲美森说着，关掉了无线电，“不过他不派人来拖我们出去，我也不怪他。”

“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弄些吃的，”哲美森应答着，一边走到了后面的小餐厅，“我想这就算是犒劳我们的。再说，也许会有好长一段路要走。”

惠勒的目光越过荒原，神经紧张地望向远处清晰可见的“托尔计划”穹顶。那一刻，他惊得张大了嘴，好长一阵子，他都恍恍惚惚地觉得是他的眼睛在欺骗他。

“希德！”他叫道，“过来看看这个！”

哲美森飞步来到他身边，与他一道盯住了远方的地平线。曾经阴影遮蔽的半球体如今彻底改换了面貌。那个原先像一弯月牙似的，反射着太阳光的穹顶，此刻成了通身耀亮的一颗恒星，就好像一个球体的表面，完全变成了反射阳光的镜面。

通过望远镜，他们的第一印象得到了证实。穹顶本身已经看不见了，它已经变成了一团幻景般的银色。在惠勒眼里，它简直就是一滴巨大的液态汞形成的珠子，正趴在地平线上。

“我想知道他们怎么做成这样的。”哲美森精神不振地评论着，“我想是，呃，某种光学的干涉效应吧。一定是他们防卫系统的一部分。”

“咱们最好行动起来，”惠勒焦虑地说，“我不喜欢现在这副样子。待在这上面太暴露，太恐怖了。”

哲美森开始从打开的纸箱里往外拿东西。他扔给惠勒一些巧克力棒和压缩肉干。

“吃点儿这个吧，”他说，“咱们现在没时间张罗正餐了。你要是渴了，最好喝点东西。不过别喝太多——你得穿着太空服待很久呢，到时候可没法方便。”

惠勒在心里做着计算。他们应该距离基地约八十公里，与天文台之间隔着整整一个柏拉图平原。是的，徒步回家是很长一段路——而他们留在原地也许更安全。久经考验、为他们提供了庇护的毛虫车会保护他们免遭许多问题的困扰。

哲美森想了想这个主意，很快又否定了它。“还记得斯蒂芬森说的吗，”他提醒惠勒，“他让我们尽可能快地找到地下的掩体。这话一定大有道理。”

他们在拖车五十米以内找到了一处裂缝，在距离托尔要塞较远的另一侧山脊上。裂缝的深度，刚好够他们站直身体还能探头远望，岩峰的底面上足够平坦，大可躺下来休息。哲美森找到了这样一处量身定做的堑壕，心情好了很多。

“现在唯一让我担心的是，”他说，“我们到底该等待多久。说不定还有可能什么事也不会发生。再有，如果我们走出去，会不会在野外被逮个正着？”

经过一番讨论，他们达成了折中的方案：继续穿着太空服，但是暂时回到费尔迪南德号里坐下来，那里至少舒服一些。一旦有必要，几秒钟之内他们还可以回到壕沟里。

那一刻，没有任何征兆预警。雨海里蒙尘的灰色岩石被一道光束烧焦了——这种光束，是它们有史以来从未经历过的。惠勒的第一印象，是有人用极大功率的探照灯直射在了拖车的顶上，接着他才意识到，这场光芒盖过阳光的爆炸，其实发生在数十公里以外。在地平线以上的高处，有一个紫色的火团——它是一个完整的球体，一边迅速变暗，一边扩张变大。数秒钟的工夫，它就消退成了一团闪光的雾气，从月面上坠落下去，如同绚丽的落日余晖。

“咱们好蠢啊，”哲美森沉重地说道，“那是个核弹头，我差一点都死在外面了。”

“胡说，”惠勒反驳着，尽管他的语气里没有多少信心，“那是五十公里以外。伽马射线到了我们这里已经很微弱了——那些掩体还可以遮挡。”

哲美森没有答话，他径直向密封过渡舱走去。惠勒随后跟上，接着他又想起车上还有个辐射检测仪，于是回身去取。趁现在还在车里，还能做点什么有用的事？情急之间，他猛地拽下厕所小隔间的门帘杆子，然后又将水池上方的镜子摘下来。

他追到密封舱的时候，哲美森已经在那里等得不耐烦了，惠勒将辐射计递给他，不过没有再费口舌解释自己手上的其他物件。直到他们在壕沟里安顿好，他才开口陈说他的目的。

“如果有什么事情是我觉得最紧要的，”他闹情绪似的说道，“那就是看清眼前的情况。”他开始用金属丝将镜子固定在门帘竿子上。过了几分钟，他做好了一支简易“潜望镜”。

“我刚好能看见穹顶，”他带着几分满意说道，“在我看来它没受什么影响。”

“有可能，”哲美森应道，“他们一定是在几英里以外引爆炸弹的。”

“也许只是发出一个警告。”

“不大像！没有人会用钚弹做烟火表演。这一定是有目的的进攻。我不知道下一波进攻会在何时。”

五分钟过去了，第二波还没有来。接着，三颗耀亮的核弹小太阳几乎同时升腾在空中。从划过的弹道看，它们都是投向穹顶的，然而远未来得及触到目标，就全都消散成了稀薄的云雾。

“对地球的第一波和第二波，”惠勒嘟囔着，“我就搞不懂这些制导炸弹从哪里来的呢？”

“随便哪一颗，如果恰好在头顶引爆，咱们就完蛋了，别忘了这里没有空气，伽马射线不会被吸收的。”

“辐射计怎么显示的？”

“目前还没什么问题，不过我担心上一次爆炸，咱们还在车里的时候。”

惠勒正忙着搜索天空中，顾不上回应这个问题。此刻，他不必直接面对刺眼的太阳，于是可以一直向高天以外望去。就在那里，在星辰之间，一定有大联邦的飞船。它们正在准备着下一轮攻击。要想凭肉眼观察到这些飞船，当然几乎不可能，不过他还是多半看得到他们发射的武器。

从皮科山以外的某个地方，六道火焰以巨大的加速度射向天空。月球上的穹顶发出了它的第一波导弹，径直射向太阳的方向。忘却号和波江号采用了同战争史一样古老的策略，它们的进军方向与阳光投射的方向一致，如此，对手的视野就遭到了遮蔽。背后的太阳发出辐射，即使是雷达也会遭到干扰——布里南司令官将两块巨大的太阳黑子也征召入伍，协同作战了。

不到几秒钟，火箭就在光芒中消失了。时间似乎过去了几分钟，阳光霎时间增强了一百倍。惠勒一边调整着潜望镜，一边心想，地球上的乡亲们今夜算是有好风景看了。对于天文学家来说，大气层是那样碍手碍脚，而对于他们来说，它却正好可以遮挡核弹头放出的辐射。

导弹是否造成了破坏，无法知晓。这些巨大而无声的爆炸也许已经自行消散在太空，没有伤及任何目标。他发现，这是一场奇异的战斗。他可能从始至终也看不到大联邦的飞船，而它们也自然会通身漆成黑色，以免在外太空被发现。

接着他看到穹顶发生了状况。它再也不是一面反射着阳光的球型镜子了。光芒从它通身各处流溢出来，而它的绚烂夺目也一秒甚过一秒。从空中的某个地方，有人正在将巨大的能量倾泻在这座要塞上。这必定是来自大联邦那些悬浮在星空的飞船，它们正在将无数个百万千瓦以上的粒子束发射到月球上。然而这些飞船依然没有露出形迹，因为这些能量的湍流无形地穿过太空，是肉眼看不到的。

此刻的穹顶已经太亮，没办法直视了，惠勒重新调整着“潜望”滤光镜。他不知道在这样的攻击下，穹顶何时会还以颜色，或者说，它还有没有能力腾出手来反攻。接着，他看到巨球周围罩上了一圈摇摆不定的光晕，就好像电气实验中的刷型放电。几乎与此同时，哲美森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来：“瞧！康拉德——就在头顶上！”

惠勒将目光从滤光镜上移开，直接望向天空。这是第一次，他看到了一艘大联邦的飞船。当然，他不知道自己看到的正是黄泉号——历史上唯一一艘专门为战争特制的飞船。只见它清晰地出现在视野里，而且看起来似乎近在眼前。在它和要塞之间，有一圈环状的光团，好像一块神秘莫测的飞天盾牌——它由樱桃红变为蓝白色，然后再变为烧焦般的紫色——只有那些温度最高的恒星才会有这种颜色。“盾牌”来回摆动着，似乎是在两股对立的巨大能量之间寻找着平衡。惠勒盯着它，浑然忘了自己所处的险境，只见整艘飞船也被微弱的光圈围绕着。一旦光圈的某个地方遭遇要塞一方武器的撕扯，那里就会变成一团耀亮的白炽。

过了一段时间，他才意识到空中还有另外两艘飞船，也都在各自的光罩保护之下。此时战斗已经展开。此前，双方都是在高度警惕地试验着各自的攻防手段，现在，力的较量方才开始。

两位天文学家迷惑地望着这些飞行的火球。眼前的一幕是崭新的——比任何一件武器的意义都更加重大得多。这些飞行器拥有一种新式推进手段，足以淘汰火箭。它们可以随心所欲地朝任何一个方向自由翱翔，而且加速度很高。它们的确需要这种机动性。因为要塞里所有的设备都是固定的，武器威力就比它们大得多；而它们的防御手段，很大程度上来自于它们的速度。

在完全静默无声的状态下，战斗一步步走向高潮。数百万年前，冷却的岩浆形成了这片雨海的岩石。如今这些飞船的武器又让这些岩石再次成了岩浆。在要塞的外边，攻方的粒子束将愤恨宣泄在岩石上，岩石熔化后又变成白炽的雨雾射向空中。完全无法判断哪一方给对手造成的损伤更大些。要塞的保护屏上会反射出火焰，就好像白热的钢铁上弹起来的火花。那时候，飞船就会以不可思议的加速度闪开，而要塞里瞄准设备还需要几秒钟才能再次锁定它。

惠勒和哲美森都感到吃惊，因为战斗竟然在如此近的距离上展开。交战双方多半从未相隔一百公里以上，而且时常还远远近于这个距离。说真的，当你用光速的武器作战，或者说得更透彻些，当你在用光束作战的时候，这一点距离实在太微不足道了。

直到战后他们才想到这个现象该作何解释。所有的辐射武器都有一个局限，它们必须遵守负二次方定律。以炸药为弹头的导弹，不会因为射程产生不同的杀伤力。如果一个目标遭到的是原子弹打击，那么无论核弹飞行十公里还是一千公里，效果都是一样的。

然而对任何形式的辐射武器来说，距离增加一倍，那么功率就只剩下四分之一了，因为光束的能量会在传播途中分散。因此，毫无疑问，大联邦的司令官会拿出最大的胆量去接近目标。

要塞一方，由于缺乏机动性，必须承受飞船对它的一切暴行。战端开启几分钟后，不经保护的肉眼就再也没法面对南方的任何一个地方了。岩石融化后的蒸气时时被抛向高空，然后又坠落下来，好像荧光闪闪的水雾。不多久后，惠勒尝试着调整他的简易潜望镜，然后透过深色遮光镜向外望去，他简直不敢相信他所看到的骇人一幕。在穹顶底部的周围，岩浆已形成了一个缓慢扩展的圆环，山脊正逐渐被它融化，连岩石堆也变得如同一坨坨的白蜡。

这是令人惊叹的一幕，以往他从来没有如此清晰地领略过武器的力量有多么骇人，而今天这一切仅在几公里以外。哪怕只有一丝一缕的能量束反射到他们这里，他俩就会迅速化为乌有，就好像烈焰中的一只蛾子。

接着，三艘战船似乎开始采用一种较为复杂的战术编队，为的是对要塞保持最大限度的轰炸态势，同时减少它的反击机会。有几次，某一艘战船从他们头顶掠过，惠勒会尽快躲进石缝，唯恐从反射屏弹回来的辐射会溅落到他们头上。哲美森已经不再劝说他的同伴少冒风险，他沿着壕沟爬行了一段距离，寻找着更深处的避难所，最好是头顶有遮盖物的。所幸，他离得并不太远，岩石也帮忙阻挡了无线电波的消散，所以，惠勒可以不断地为他现场解说战况。

难以相信的是，整场战斗到目前为止只延续了不到十分钟。惠勒警惕地扫视着南方的火光，他注意到巨大的半球体似乎有些不对称了。开始他以为是有一台发电机故障，令防护罩无法维持原状。接着他看到岩浆的河流至少已漫延一公里，于是猜想是整个军事要塞从地基上漂浮起来了。防御者自己多半还没有意识到这一点。他们的隔热系统一定能阻挡太阳的热能，对于岩浆的小小热度，恐怕没什么反应。

现在，奇怪的事情又发生了。作战的光束不再隐形，那是因为要塞上空不再是真空状态了。在它的周围，熔沸的岩石释放出大量的气体，穿过气体的一道道光束清晰可辨，犹如地球上雾气氤氲的探照灯光。与此同时，惠勒开始注意到，在他的周围不断有雹子般的微小颗粒洒下来。他迷惑了一阵子，随后明白过来，那是岩石的蒸气在半空又凝成的石屑，然后撒落下来。它们都很轻，很小，似乎没什么危险，他也没有告诉哲美森——他不想让哲美森担忧太多。只要撒落的尘砂不太重，普通的隔热太空服就能抵挡得了。无论如何，它们落回地面的时候多半已经冷却了。

穹顶周围暂时形成的稀薄大气造成了另一个出人意料的效果。天地间偶尔会出现闪电。要塞周围一定累积了大量的静电。有些闪电本身应该是很壮观的，然而在白热化的云雾背景下，很难看清楚。

尽管惠勒已经习惯了月球上永恒的沉寂，但他还是有一种不现实的感觉，因为眼前的冲突如此激烈，却连一丝声响也没有发出来。有的时候，他的身底能感到一阵阵柔和的振动，那也许是岩浆坠落后，通过岩石传递过来的震荡。然而绝大多数时间，他感到自己正在观看一档电视节目，而电视机的音频恰好故障了。

事后，他几乎无法相信自己怎么会如此犯险，真是愚不可及。当时却毫无惧意——有的只是巨大的好奇和兴奋。尽管自己不知道，但其实他是完全被战争的极大魅力迷住了。男人的体内有一种致命的冲动，其中的道理难以名状——他们一旦看到精彩的场面，听到奇异的声音，连心跳也会为之加快的。

奇怪的是，惠勒对任何一方都没有归属或偏向的感觉。此刻，他的神经格外紧张，已经到了不正常的地步，在他看来，眼前的一切似乎只是专门为他安排的一场没有感情色彩的表演。他对哲美森生出一种轻蔑的情绪——为了苟且地追求平安，他错过了一场大戏。

也许真实的情况是，逃过了一劫的惠勒，此时处于亢奋状态，近乎于酣醉了，个人的安危似乎成了件荒唐的事情。他已经逃出了侵蚀坑，还有什么能伤害他的。

哲美森没有感到这种心理的安慰。他几乎没看到战斗，不过对于它的恐怖和宏大，却比他的伙伴感受得还要深得多。现在后悔已经太迟了，然而他曾一次又一次地同他的良心斗争过。他气愤，因为造化把他摆在眼前的位置上——许多行星世界的命运也许就要因为他的行为而为之改辙。他气愤，还因为地球和大联邦竟然把局面搞到这步田地。一想到人类可能面对的未来画卷，他就从心里感到恶心。

惠勒始终不理解要塞方面为何等了这么久才用上了它的主战武器。也许斯蒂芬森，又或是别的什么负责人，在等待着攻方的松懈，如此他就可以腾出百万分之一秒，稍稍降低要塞的防御能量，趁机发射武器。

惠勒看到了，那是一根结结实实的光柱，向星空直刺出去。他记起了弥漫在天文台的传言。原来，这就是有人看到的，从山后闪出来的那道光束。他没时间去仔细思量这个现象如何违背了光学定律，因为他的双眼直盯住了头顶上被击伤的飞船。光束击穿了忘却号，就好像它根本不存在于空中——要塞方面一剑封喉，宛如昆虫学家钉死了一只蝴蝶。

不管你忠诚于哪一方，这都是可怕的一幕。眼看着一艘庞大的飞船，突然间失去了防护屏，因为发电机停止了运转，于是它无助地留在空中，全然没了保障。要塞方面的第二套武器立即向它开火，撕裂它的金属躯壳，将它的铠甲一层一层地融化了。接着，它开始缓缓地向月球表面着陆，而船体的骨架依然保持完整。没有人能知道它为什么没有着陆成功（多半是由于控制系统短路），因为全体机组人员都不可能生还了——只见它向东坠下去，划过一条平整的抛物线。在船体完全融化之前，它的骨架结构几乎完全暴露出来。几分钟后，它坠毁了，消失在特内里费山脉的后面。蓝白色的光芒从地平线后面射出来，闪烁了一阵子。惠勒等待着，等着冲击波传到他身边。

接下来，就在他盯视着东方的时候，他看见荒原上升腾起一道尘沙，像一条横线一样向他扫过来，好似被强风吹过来一般。震荡波穿过了岩层，一路上将地表的尘沙高高弹入空中。这是一堵无声推进的墙，迅疾而无可阻挡，速度高达每秒几公里。任何人，如果不知道它的形成原因，一定会被吓坏的。不过它不会造成什么损害，波峰经过惠勒的时候，就好像一阵轻微的月震。尘沙的帘幕使能见度降低了几秒钟，然后，同它的来袭一样迅速地撤去了。

惠勒再次张望着寻找剩余的战船时，它们已经离得太远了——飞船的保护屏障缩小成了天顶附近的小小火球。起初，他以为它们撤退了，接着，突然间，保护屏扩张起来，因为它们开始俯冲进攻了。那是一个完全垂直的加速俯冲。在要塞旁边，岩浆宛如一只只活物，在光束的激荡下狂野地抛入空中。

黄泉号和波江号在要塞上空约一千米停止了俯冲。有一瞬间，它们停止不动了；接着它们又一同回到高空。惠勒只是看见其中一艘船的保护屏比另一艘缩小得慢得多，他不知道，波江号已经遭到了致命的重创。他琢磨着，要塞会不会再次使用神秘的武器，又或者，防御的一方会认为已经没有这个必要了。

在十公里以上的空中，波江号的保护屏似乎爆炸了，它毫无屏障地悬浮着，在黑暗的空中变成了一枚几乎隐形的钝头鱼雷。接着，一刹那间，它的吸光油漆和下面的装甲被要塞的光束撕开了。庞大的船体变成了樱桃红色，随后是白色。它向前倾倒，船首指向月面，开始做最后俯冲。起初在惠勒看来，它似乎是对准他自己来的，接着他看到它是冲向要塞去的。它执行的，是船长的最后一道命令。

几乎是直接命中。垂死的飞船摔碎在岩浆的湖泊里，然后立即爆炸；球形的要塞被吞噬在烈焰之中。惠勒心想，这回一定是结束了。他等待着冲击波的到来——再一次，尘沙形成的墙壁扫过——这一次是朝向北方的。震荡极为剧烈，以至于他被弹得跳了起来。他无论如何也无法想象要塞里还能有幸存者。小心翼翼地，他将始终为他“转播”战况的“潜望镜”拽回来，自己探出堑壕张望着。他不知道，还有一场突发的终场戏没有上演。

不可思议的是，穹顶依然存在，只不过似乎被刀削去了一部分。那里静寂而没有生气。它的保护屏撤去了，能量耗尽了。它的守军，毫无疑问，都阵亡了。尽管如此，他们已经尽了职守。剩下的那艘联邦飞船已没了踪迹。它已经向火星方向撤退了，它的主要武器装备已经全部失效，动力装置也到了失灵的临界点。它再也不可能作战了——然而，在剩下的几个小时寿命里，它还要扮演最后一个角色。

“全都结束了，希德，”惠勒对着太空服里的无线电对讲机说道，“可以安全地出来看看了。”

哲美森从五十米以外的裂缝里爬出来，将辐射计举在身前。

“这周围还是很热，”惠勒听见他嘟囔着，一半是说给他自己的，“我们越快转移越好。”

“是不是回到费尔迪南德号里更安全？然后再接通无线电……”惠勒说了一半，停下来。穹顶那边又发生了状况。

一阵火山爆发般的爆炸撕裂了地面。一道巨大的喷泉射出来，将大圆石抛到了数千米的高空。它迅速地飞溅而出，驱动着云团般的烟雾，出现在荒原上。有一阵子，它矗立在南方的天地间，犹如雄伟灵异的巨树，从荒芜的月球尘土中喷薄着生长出来。接着，几乎同它的生长一样迅速，它又无声地坍塌下来。愤怒的尘雾消散在空中。

数千吨的沉重液体填充在人类钻出的最深的矿井里，确保这井口不会合拢，现在它们终于因为战斗留下的巨大能量从岩石中渗进去而达到了沸点。矿井的喷发，同地球上石油的井喷一样壮观——这说明即使没有原子能，一样可以造就一场盛大的爆破。

18

对于天文台来说，这场战役无异于偶尔来自远方的月震，地面微弱的振动干扰了一些精密的仪器，然而没有造成任何实质损害。不过，心理上的损害，又另当别论了。发生了这么多的惊天巨变，却又对它们造成的后果茫然无知，对众人的士气实在是莫大的消磨。天文台充斥着各种不着边际的流言，通讯部被各种问询淹没，然而即使在这里，也没有任何消息。来自地球的所有新闻广播都中断了，全人类都在等待着，似乎只要屏住了呼吸，战斗的硝烟就会散去，胜利的消息就会传来。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根本不存在什么胜利者。

最后的震荡消逝了，广播里传来公告，大联邦方面全面撤军了。一切都平息后，过了很久，麦克劳伦才撤销禁令，允许大家到地面上活动。经过此前紧张而亢奋的几个小时，众人得到的通报却相当扫兴。天文台周围的辐射剂量稍微增加了一些，不过还没有造成丝毫的伤害。当然，在群山的另外一边，就完全是另一番天地了。

惠勒和哲美森平安无事，消息传来，全体属员的士气获得了巨大的振奋。由于部分通讯线路的故障，他们两人花了近一个小时才联络上地球，然后接通了天文台。长时间的延迟让人担忧而抓狂，因为他们不知道天文台是否遭了灭顶之灾。他们必须确认尚有可以投奔的地方，否则是不敢贸然动身徒步跋涉的——费尔迪南德号的放射性已经变得很强，不能再帮助他们逃难了。

消息传来时，萨德勒也在通讯部，想要了解发生了什么事。

哲美森的声音显得很疲惫，他简短地报告了战役的过程，并请示下一步如何行动。

“车厢内的辐射计量读数是多少？”麦克劳伦问道。哲美森报上了数字。萨德勒依然感到奇怪，因为他至今搞不懂讯号为什么要大老远地绕到地球，再转接回月球，而由此带来的三秒钟延迟则让他始终感到不习惯。

“我会要求卫生部计算出人体的承受限度，”麦克劳伦答道，“你说户外的读数只有车内的四分之一？”

“是的——我们尽可能留在拖车外面，为了接通和你们的联络，每隔十分钟进来一次。”

“最好的方案是这样——我们立即派一辆毛虫车出来，你们同时步行往回走。你们打算在什么地点接头呢？”

哲美森想了一阵子。

“让你的驾驶员开到好望关，靠近我们这一边的五公里路标处，我们会大约与他同时到达。我们会把太空服的无线电台打开，免得他找不到我们。”

麦克劳伦下达指令的时候，萨德勒问他营救车能不能再多容下一个人。如果他也一同前往，可以尽快地向惠勒和哲美森询问一些情况。等他们回到天文台，就会立即被关进医院，因为他们的辐射疾病需要接受治疗——当然他们自己还不知道这一点。他们不会有严重的危险，不过萨德勒担心，一旦他们到了医生的手里，自己就没什么机会见到他们了。

麦克劳伦答允了他的请求，又补上了一句话：“当然，你应该明白，这意味着你不得不向他们说明你的身份了，接下来不到十分钟，天文台上下就都会知道。”

“我想到这一点了，”萨德勒应道，“现在已经不要紧了。”他在心里又补上一句，以前他一直以为很要紧的。

半个小时之后，他领教了平稳迅捷的单轨车同摇摇晃晃的拖车有多么的不一样。然而过了一阵子，眼看着司机没心没肺地克服着噩梦般的地形，他也渐渐地习惯了颠簸，不再为自讨苦吃而后悔了。车上除了操作人员，还有卫生部的主任，一旦营救成功，他会立即为哲美森和惠勒验血和注射。

这次行程没有戏剧化的高潮，他们到达好望关顶端的时候，立即用无线电同哲美森和惠勒取得了联络。又过了十五分钟，两个跋涉的身影出现在视野里，他们登上机车的时候，没有特别的欢迎仪式，只有一次次热诚的握手。

毛虫车停留了一阵子，卫生主任为他们做了注射和检查。然后，他告诉惠勒：“你必须卧床修养一周，不过没有大碍了。”

“那我呢？”哲美森问道。

“你没事。辐射的剂量小多了。休息两天就好了。”

“太值了，”惠勒欢快地说，“能看到这么一场盛大决战的节目，这点代价又算什么。”接着，脱险后的兴奋慢慢冷却，他焦虑地问道，“有什么最新消息？大联邦有没有攻击其他地方？”

“没有，”萨德勒应道，“我估计他们没这个能力了。不过他们似乎达到了他们的主要目的，也就是毁掉那座矿井。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就要看政治家的作为了。”

“嘿，”哲美森说，“你干吗到这儿来？”

萨德勒面露微笑。

“我还在继续调查工作，不过，这么说吧，我的调研范围比任何人想象的还要大些。”

“你不会是媒体的记者吧？”惠勒怀疑地问道。

“呃，不是的。我情愿不是……”

“我知道了，”哲美森突然插话进来，“你是安全部门的什么人。这样就说得通了。”

萨德勒略带反感地望着他。他认定，哲美森的天分很高，也会因此把事情弄得更困难。

“这个无关宏旨了。不过我想把你们看到的一切写成详尽报告上交。照你们看，除了联邦飞船的机组人员之外，你们两个是唯一幸存的目击者了？”

“我想是的，”哲美森说，“也就是说，‘托尔计划’彻底夷为平地了？”

“是的，不过我想它已经达成使命了。”

“只不过，多么大的损失啊——斯蒂芬森，还有其他那么多人！要不是因为我，他多半还活着呢。”

“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这是他自己的选择。”萨德勒相当简短地答道。的确，哲美森正在转变成为一个最富有反抗精神的英雄人物。

接下来的三十分钟，在他们翻越柏拉图“围墙”返回基地的路上，他向惠勒询问了这场战斗的前后经过。尽管由于惠勒的观察角度有限，只能看到“全场比赛”中很小的一部分，但对于那些在地球上撰写分析报告的战术家来说，他提供的信息仍具有不可估量的价值。

“最让我感到迷惑的是，”惠勒总结道，“要塞一方最后用来摧毁飞船的武器。它看起来像……呃，某种光束，不过当然是不可能的。光束在真空中不可见。而且我不理解，为什么他们只用了一次？你对这事儿有什么了解吗？”

“很遗憾我没有。”萨德勒回答道，不过实情并非如此。对于要塞的各种武器，他虽然所知不多，但对这一件的原理还是完全理解的。他懂得，熔融态的金属，一旦由历史上最强大的人工电磁场抛出去，以每秒数百公里的速度飞向空中，自然会看起来像一道光束。他还知道这是一种近程武器，它的设计初衷是用来撕裂磁场，使普通的弹道武器偏离轨道。它只有在最理想的条件下才能使用，而且产生磁场的能量来自巨大的电容器，这些电容需要很长时间才能重新充满。

这个谜团，必须由两位天文学家自己去解开了。萨德勒料想他们只要花点心思琢磨一下，用不了太多时间就能想出答案。

拖车谨慎地从陡坡上爬下来，进入了柏拉图，一架架望远镜的支架结构进入了视野。萨德勒心想，它们看上去简直就像几只工厂里的烟囱，周围架起了脚手架。尽管来到这里时间不长，他还是对它们产生了几分喜爱之情，而且同那些使用它们的科学家们一样，把它们想象成了有性格的人物。他同天文学家们一样，唯恐这些仪器受到损害——正是这些宝贝，将数百亿光年以外的消息传达给了地球。

一段高耸的峭壁遮住了阳光。他们一驶入阴影，黑暗便突兀地降临了。头顶出现了星辰，萨德勒的眼睛自动调节着适应了黑暗。他抬头盯住了北方的天空，同时发现惠勒和他做出了相同的动作。

新星天龙依然是天上最亮的星星之一，不过正在迅速暗淡下去。几天之内它就会比天狼星还暗，几个月之内，肉眼就再也看不到它了。当然，那里依然蕴藏着信息。科学家们能够向新星天龙学到很多东西，然而它能教给普通人些什么呢？

萨德勒心想，有这么一条——天堂里或许会燃起火焰，发出预兆；银河也许会有星辰爆炸，指点迷途；不过人类只会忙着自己的事情，奋不顾身，冷漠无情。他们正忙着行星间纠纷，所以恒星的事只能靠边站了。他们会无所顾忌地去做任何能办到的事，而且只要他们认为合适，丝毫也不会吝惜时间。

在回家的最后一段旅程中，营救者和被营救者都无话可说。惠勒显然开始煎熬，因为事后袭来的惊惧，让他的双手紧张地痉挛起来。哲美森只顾呆坐着，望着天文台渐渐迫近，就像他以前从未见过它一样。他们驶入一千厘米望远镜的长长阴影，他转头问萨德勒：“他们有没有及时把所有的东西隐蔽好？”

“我认为有的，”萨德勒答道，“我没听说有任何损失。”

哲美森心不在焉地点点头。他没有表现出愉悦或释然；他的情感达到了一种饱和的状态，之前几个小时的经历还在震荡着他，在完全平复之前，他其实是什么也听不进去的。

车子一开进地下车库，萨德勒立即撇下他们，急急忙忙赶回自己的房间撰写报告。这本是他职责以外的事情，不过他很高兴到了最后时刻他还能做些建设性的工作。

这是一种高潮退去，虎头蛇尾的感觉——就好像风暴怒号后就一去不返了。战斗结束，萨德勒远远不像以往几天那样压抑了。在他看来，似乎地球和大联邦都被自己施展的强大力量所惊愕，也都同等地渴望着和平。

自离开地球以来，他第一次有勇气展望自己的未来。尽管不能彻底高枕无忧，不过地球本身遭到空袭的危险似乎已经远去。珍妮特是安全的，很快他就会再见到她了。至少他可以告诉她自己现在在哪里，因为事情到了现在，保密工作已经没有意义了。

不过在萨德勒的心里，还剩下一件让人烦心而且气馁的事。他的使命没有完成，心有不甘。虽说这项使命本身的性质，也许决定了它一定不会有结局，但萨德勒还是感到挫败。要是能弄清楚天文台里到底有没有这么一位间谍，他情愿付出更多的工夫……

19

飞马号客船载着三百名乘客和六十名机组乘务人员离开了地球，四天后，战争爆发，然后在当天结束。有一段时间，船上的气氛充满了迷乱和警戒，因为来自地球和大联邦的无线电讯号都遭到了拦截。海尔斯蒂德船长被迫对一些乘客采取了强硬的手段，因为这些人不愿意冒着变成战犯的危险前往火星，他们要求返航。不过很难责怪他们，地球依然离得很近，看起来宛如一弯银色的美丽月牙，她身边的月球仿佛是她较小较暗的影子。即使从这里，从一百万公里以外的太空，灼烧过月球表面的巨大能量依然清晰可见，壮美的景观丝毫无助于平复乘客的情绪。

他们没法理解，航天机械师们为什么不能通融一下，答允他们的要求。飞马号已经远离地球，还有几个星期才能到达目的地。不过它已经达到了它的轨道速度，就好像一枚抛出去的弹道武器，而这条巨大弹道的终端则注定了只能是火星，无法改变。这是由无处不在的太阳引力决定的。没有回头路，那样的操作会消耗大量推进剂，而飞船承担不起。飞马号带有足量的尘沙，为的是到了运行轨道的末段，自身的速度能与火星的引力相匹配。而这样一来，途中它就只能允许合理而有限的航向调整。它的核反应堆能承担十二次旅程，然而如果没有足量的推进剂喷射出去，仅靠能量是没有用的。无论它的意愿如何，飞马号只能飞向火星了。海尔斯蒂德船长知道这不是一趟轻松愉快的旅程。

一声声的呼救信号通过无线电广播闯进船舱，吸引了飞马号和机组人员的全副精神。三百年来，在天空、海洋和太空，这个词语警告着一代代的营救人员，呼唤着船长们改变航向，奔向难兄难弟，伸出援手。然而对于太空飞船的指挥官来说，他们能做的事情并不多；在整个航天历史上，成功实现太空营救的先例只有三个。

出现这种情况的原因有两个，但各个航运公司只对其中一个大肆宣传。太空中出现严重的灾难事故是极为罕见的，几乎所有的事故都发生在从行星起飞或降落的阶段。一旦飞船进入太空，被抛入轨道后，它就会毫不费力地一直驶向目标，除了内部的问题或是机械故障，它不会遭遇别的什么麻烦了。这些内部问题乘客们了解得很少，一旦出现，也往往不是大问题，并由机组人员悄无声息地解决了。根据法律，所有的飞船都由几部分组成，每个部分的建造都是独立的，一旦有紧急事故，任何一部分都可以独立逃生。所以，最糟糕的情况无非是大家煎熬着度过几个小时，震怒的船长紧盯着工程主任排除故障而已。

空间营救极为罕见的第二个原因是，营救工作本身几乎无法办到。飞船的飞行速度极高，飞行路径则是精确计算好的，因此不允许做大的改动（飞马号的乘客现在总算开始理解这一点了）。每一艘飞船从一颗行星到另一颗行星的轨道都是唯一的。由于各行星不断变化的各种情况，不可能有飞船第二次经过同一路径。太空中没有“飞船公路”，一艘飞船与另一艘之间相距不到一百万公里的情况极少。即使距离能够接近一些，飞船之间速度差也往往是巨大的，所以船与船的接触几乎是不可能发生的事。

求救信号传来的时候，所有这些念头在海尔斯蒂德船长的心头闪过了一遍。他读着遇难船只的方位和航向——速度值经过信号传输，一定已经失真，高得荒谬而不可信了。他几乎可以肯定自己无能为力——信号太遥远了，还需要好几天才能达到信号的位置。

接着，他注意到了信息末尾的名字。他原以为自己熟悉太空中的每一条船，不过这艘船他却前所未闻。他迷惑地看了一会儿，突然间省悟过来——他知道这是谁在呼叫了……

人家既在危难之中，敌意也就烟消云散了，这是海洋和太空中的人之常情。海尔斯蒂德船长向着控制台欠下身去，说道：“信号部！替我接通他们的船长。”

“他正在线上。您可以讲话了，先生。”

海尔斯蒂德船长清了清嗓子。这是一次前所未有的经历，而且不是什么愉快的经历。即便是要对敌人说自己爱莫能助，也不会获得什么满足。

“我是飞马号海尔斯蒂德船长。请讲，”他开口了，“你的距离太远，无法实现接触。我们的额定速率不足每秒十公里。无需计算——我知道不可能。你有何建议？请确认你的速度——我们得到的数字有误。”

对方的答话到了，在眼前的情形下，四秒钟的延迟时间格外令人发狂。他们的回答既惊人又出乎意料。

“这里是联邦巡航飞船黄泉号，我是布里南将军。我可以向你确认我的速度。我方可以在两小时内与你实现接触，并且由我方自己调整航向。我们还有动力，但是必须在三小时内弃船。我们的辐射防护罩已经失落，主反应堆也越来越不稳定。我们现在可以实现手动控制，同你方会合后还能保持安全至少一个小时。不过无法保证更长时间了。”

海尔斯蒂德船长感到后心一阵发冷。他不懂反应堆怎么会不稳定的——但他懂得一旦发生会是什么后果。关于黄泉号，他不懂的事情太多了——首先，是它的速度。不过，有一件事情，他必须毫无疑义地向布里南将军交代清楚。

“‘飞马’呼叫‘黄泉’，”他答道，“我的船上有三百名乘客。如果有可能发生爆炸，那我就不能用全船人的性命去冒险。”

“没有危险——这个我可以保证。我们会有至少五分钟的预警时间，可以保证你们从容撤离。”

“很好——我会准备好密封过渡舱，我的机组会列队相迎的。”

一阵沉默，显然比无线电讯号延迟的时间更长些。布里南随后应道：“这是我方的麻烦。我们只保留了前舱。这里没有通向外部的密封舱。船上共有一百二十人，只有五套太空服。”

海尔斯蒂德倒吸一口气，作出回应之前，他首先征询了导航主任。

“我们对此无能为力，”主任说，“他们必须自己打破船体钻出来，那样一来除了五名穿太空服的，其他人就算是完了——如果把他们都接上来，气压就跌下去了。”

海尔斯蒂德再次接通了对方：“‘飞马’致‘黄泉’，你对我们的营救工作有何建议？”

同一个近乎死亡状态的人讲话，感觉有些阴森可怖。太空中的传统同大海上一样严酷，黄泉号有五人可以获救——然而船长必定不在其中。

海尔斯蒂德却不知道布里南将军还有别的主意，而且完全没有放弃希望。不过在当前的情况下，他的想法显得太孤注一掷了。这个建议是对方的卫生部主任提出来的，他正在向己方机组人员作解释。

“我们打算这么办，”说话的男子又黑又瘦小，就在几个月前，他还是金星上最优秀的外科医生，“我们自己有一些小的密封过渡舱，但我们不能用，因为只有五套衣服。我们的船是为作战而设计的，不是为客运，我想设计者除了考虑到空间标准条例，一定还有别的想法。我们可以好好利用它自身的条件。

“我们会同飞马号并肩飞行两个小时。所幸的是对方有一个大的密封舱，如果挤一挤，可以装下三十到四十人——我们都不会穿太空服。我知道，这听起来很糟糕，不过这不等于自杀。你们会在太空中屏住呼吸，然后逃生！我知道这滋味不好受，不过你们的余生都有吹嘘的资本了。

“现在认真听着。我要向你们证明的第一件事，就是你们没有呼吸时还可以存活五分钟——事实上，可以做到不想呼吸。这是个简单的窍门儿——瑜伽师和魔术师已经掌握好几百年了，不过这其中没什么玄妙的东西，只是最基本的生理现象而已。为了给你们信心，我要你们做一个测试。”

卫生主任从口袋里拿出秒表，继续说道：“我一说‘开始！’，你们就呼气，直到呼不出来为止——把你肺里所有的空气都吐出去——看看你能坚持多久不换气。别紧张——感觉特别不舒服的时候就换一口气，然后正常呼吸。我从十五秒后开始读秒，这样你心里会有个数儿。如果你连一个十五秒也坚持不下来，那我建议你立刻辞了这份工作吧。”

笑声荡漾开去，打破了紧张气氛——这也是预计的效果。接着卫生主任举起了手，向下一挥，喊了声“开始！”人人吐出一口气，形成了一声浩叹——彻底的静默开始了。

主任开始读秒的时候有人已经坚持不住，喘息起来。他继续读出第十六秒，又有个别人缴械投降了。整整一分钟过去后，依然有人在顽强坚持着。

“好的，可以了，”矮小的外科医生说道，“你们这些最顽强的可以停止炫耀了——你们把实验搞得变味儿了。”

又是一阵嬉笑，众人的士气再次振奋起来。他们依然没弄懂要做什么，不过至少大家在计划着采取行动，这给了他们获救的希望。

“来看看咱们的表现如何，”主任说道，“坚持十五到二十秒的举手……好，二十到二十五……好，二十五到三十——琼斯，你撒谎——十五秒你就喷出来了……好，三十到三十五……”

调查结束后，结果明确显示，半数以上的成员坚持到了三十秒以上，没有人低于十五秒。

“这个大约和我预计的一样，”主任说道，“你们可以把它看作是个参考实验，接下来咱们来点实际的。我应该对你们强调的是，我们在这里呼吸的几乎是纯氧气，气压是300毫米汞柱。所以，虽然舱里的气压不到地球海平面的一半，你们的肺却比在地球上摄入的氧气多了一倍多——也比在火星和金星上吸入的多。你们有谁偷偷溜到厕所里抽过烟，一定注意到了氧气有多么浓，因为你们的烟几秒钟就抽完了。

“我对你们说这些，是因为它能提升你们的信心，做好下面的事情。你们要做的，就是将肺里彻底清空，还要让你的身体里充满氧气。这叫做‘过度换气’，简单地讲就是深呼吸。等我给你们发出信号的时候，我要你们竭尽全力地深吸气，然后彻彻底底把气都吐出来。然后继续重复这个动作，直到我要你们停下为止。我会要求你们连续做一分钟——结束以后你们有些人可能会有点头晕，不过会过去的。每一次呼吸都尽可能多地吸入，挥舞双臂，最大限度扩展你的肺活量。

“接着，一分钟到了以后，我会要你们吐气，然后屏住呼吸，我会再读一次秒。我认为结果会让你们大为惊讶的。好了——咱们行动起来！”

接下来的几分钟，拥挤的黄泉号船舱里出现了精彩壮观的一幕。一百多人挥舞着胳膊，打鼾一般深深地呼吸着，似乎每一次呼吸都是一次殊死挣扎。有些人挤得太紧了，竟致不能全力以赴，所有的人都必须固定住身体，免得动作太大而导致身体飘浮起来。

“好！”主任大喊一声，“停止呼吸——把所有的空气吐干净——看看你能坚持多久不换气。我还会读秒的，不过这回我会从第三十秒读起。”

非常明显，测试结果让每一个人都瞠目结舌。只有一个人没有坚持到一分钟，其他人则大多数都坚持了近两分钟才开始换气。实际情况是，要想恢复正常呼吸，还必须格外努力一下。还有一些人，三四分钟过去了，依然泰然自若。其中一位坚持到了五分钟，在医生制止下才停了下来。

“我想证明的是什么，我想你们都会明白的。当你的肺里充满了氧气，会有几分钟的时间，你根本不想呼吸，就好像你大吃了一顿之后不想吃东西一样。一点也不困难——因为这不是窒息。当你需要靠这个去求生的时候，一定会表现更好的，我向你保证。

“现在我们会紧紧贴在飞马号的一侧，只需要不到三十秒就可以靠上去。对方会派人穿着太空服扶助掉队的人，一旦全体登上飞马号，密封过渡舱就立即封闭。舱内会立即灌入氧气。你们最多流点鼻血就没事了。”

他当然希望这些都能实现，然而验证的手段只有一条。这是一场危险而史无前例的豪赌，却又别无其他选择。至少，每个人都获得了一次奋斗求生存的机会。

“好，”他续道，“你们多半会担心气压降低的问题。这是唯一不舒服的过程，如果时间不长，你在真空环境下不会有严重伤害的。我们会通过两个步骤打开船舱，首先我们会把气压慢慢降到大气压的十分之一，然后我们得再掀开舱盖冲出去。完全没有大气压的滋味不好受，会很痛，不过并不危险。别去想那些人体在真空里爆炸的传闻，那是胡说。人类比这要结实得多。我们从十分之一个大气压降到零，这比人类在实验室里测试的极限还要低得多。把嘴张大，任凭气流出入。你会感到全身皮肤蜂蜇一样痛，不过那会儿你会很忙的，根本没工夫注意这个。”

主任停下来，查看了一眼安静而专注的听众。他们的态度都很配合，然而这是预计中的事。在场的每一位都是训练有素的——他们都是各个行星工程师和技师中的尖子。

“事实上，”外科医生高兴地继续说道，“我要是告诉你们危险会带来的后果，你们多半都得笑出来。它不会比晒太阳灼伤更严重。到了外面你们会直接接触太阳紫外线，没有大气层的保护。不到三十秒的时间，你们就会长出一种很讨厌的水泡，所以我们做横渡的时候会藏在‘飞马’的阴影里。如果你不小心到了阴影以外，就用胳膊挡住脸。你们谁要是有手套，最好都戴上。

“好了，情况就是如此。我会加入第一队，做个示范，让大伙看看有多么简单。现在我要你们分成四组。我会分别同你们做演习的。”

飞马号和黄泉号并肩向着遥远的行星驶去，然而能够到达目的地的，只能是其中的一艘。客船的密封过渡舱门打开了，敞开的大门距离击伤的战船不过几米之遥。一根根太空导索将两艘船的船体连接在一起，客船的机组人员浮游在缆索之间，做好了准备，打算救助那些逃生的船员，帮他们完成这场简短而凶险的横渡。

黄泉号还算幸运。它的四个隔离舱完好无损。整艘船依然能够分为四个隔绝的舱室，于是等分为四组的船员可以分批离开。如果全体一起逃生，飞马号的过渡舱就无法承载所有的人。

信号传来，海尔斯蒂德船长从驾驶台上望出去。只见一阵烟雾突然从战船里喷出来，接着，应急舱盖弹开了，飞入了太空（这个装置在设计之初显然没有预料到这种状况）。一阵浓重的水雾伴着尘埃涌出来。有几秒钟的时间，船长的视野都为之模糊了。逃生者体内的空气被吸干；他们的手互相握着，抵御着这种滋味——船长看在眼里，他知道这是一种什么样的感受。

水雾消散后，第一位船员已经出来了。这位首领身穿太空服，身上系着三根绳索，身后的团队全体攀附在绳索之上。飞马号上的船员马不停蹄地迎上来，接过了其中的两根绳索，分别引向相应的过渡舱。海尔斯蒂德船长松了一口气，因为他看到黄泉号的人都很有准备，井然有序地配合着救助工作。

最后一个飘浮的身影被半推半拉地装进了过渡舱，这段时间显得格外漫长。接着一个穿着太空服的身影喊道：“关闭三号舱！”一号舱几乎紧随其后，不过关闭二号舱指令却姗姗来迟，令人煎熬地等了很久。海尔斯蒂德看不清具体情况，推想是有人荡在外面扶助其他人。不过所有的舱门终于都关闭了。根本没时间按正常程序灌入空气了——有人粗暴地拉开了阀门，船舱内的空气涌入了各个过渡舱。

在黄泉号上，其余三个隔离舱依旧封闭着，布里南将军同他的九十名船员就等在里面。他们都十人一列编好了队，在各自的组长身后攀着绳索。一切经过了计划和演练——之后的几分钟将验证计划的最后成败。

客船的喇叭发出通告，语气平和，近乎于娓娓对谈：“‘飞马’告知‘黄泉’。我们已将贵方全体人员接出了过渡舱。没有伤亡。有几人有出血现象。请给我们五分钟时间，准备接应下一批。”

……

最后一拨横渡的时候，他们损失了一个人。他当时太慌张了，为了不累及其他人的性命，只能撇下他，关上了舱门。没有实现全体获救，似乎是个遗憾，不过那一刻，众人只顾着感恩庆幸，还来不及想到这一层。

还剩下最后一件事。留在黄泉号上的最后一人是布里南将军。他设置好了定时器的电路，预留了三十秒。这对他是足够充裕了——即使太空让他变得笨手笨脚，他依然只需要一半的时间就可以离开开放的船舱。一切都是精心设计好的，只有他本人和他的总工程师能够体会其中的迫切。

他丢开遥控器，一个鱼跃出了舱口。他登上飞马号时，在那艘他曾经指挥过的飞船上还存有数以百万计千瓦的能量——只见它最后一次振作起精神，无声无息地飞向了银河。

所有的太阳系内层行星都清晰地见证了它的爆炸。大联邦最后的野心和地球最后的恐惧也随着它灰飞烟灭。

20

每一个月球的晚上，当太阳从皮科山孤独的巅峰后落下去时，阴影会吞噬金属的墓碑。不过只要雨海存在一天，碑身就会与亘古的大平原同寿。碑上有五百二十七个名字，以字母顺序排列。至于死者属于地球一方，抑或是为大联邦阵亡，碑上没有任何区别的标志，也许凭这一条，就可以证明他们的死毕竟还是有意义的。

皮科山战役终结了地球的垄断时代，标志着众行星的兴起。为了征服她附近的各个行星世界，地球消耗了漫长的时光，付出了巨大的精力，现在，她疲倦了——然而她所征服的世界如今纷纷莫名其妙地背弃了她,就如同很久以前美洲殖民地背弃了她们的祖国一样。前者与后者的原因也是相似的，而两者的最终结果也都有益于全体人类。

交战双方如果真的明明白白分出了胜负，那么不管赢家是谁，结局都是灾难。如果是大联邦胜，她有可能强迫地球签下条约，却永远不能促成条约的履行。反之，如果地球胜，她大可以撤回所有的资源供应，这样就足以严重地削弱这些叛逆忘本的孩子们，让他们再做几百年的殖民地。

然而实际上，这场战争以胶着的僵局收场。敌对双方都服下了一剂苦口的良药。最重要的是，双方都学会了彼此尊重。现在，双方的政府都在忙着向自己的公民们解释他们的所作所为……

战争的最后一响爆炸声之后，地球、火星、金星上的政治爆炸也旋踵而来。当硝烟散去，手握权柄的人确立了一项主要的目标，即重新建设友好的关系——哪怕是暂时的。之前的这段经历对谁都没有好处，所以要将它彻底从记忆中抹去。

飞马号事件消弭了战争留下的隔阂，它提醒人们不要忘记人类最基本的团结精神。这样的案例为政治家的工作打开了一道便捷的大门。《火卫一条约》签署了——有位历史学家认为它充满“羞愧的妥协气息”。条约缔结得很匆忙，因为地球和大联邦都掌握着对方迫切需要的东西。

大联邦方面有先进的科技，它的飞船加速的秘密就得力于此。如今，这项技术的称谓虽然仍语焉不详，但它的神力已经尽人皆知。对于地球来说，它如今也愿意分享深藏在月面下的财富了。荒芜的月球地表已经被穿透，饱含重金属的月核终于奉献出了顽固保守的宝藏。这些矿藏足以为全人类提供数百年的需用。

在未来的岁月中，整个太阳系和人类世界注定要改天换地。最直接受到影响的就是月球——曾经，她同古老而富足的地球保持着不太良好的关系；战后，她变成了所有行星世界里最珍贵的宠儿。不到十年，月华独立共和国变成了地球和大联邦的自由港，双方在这里享有同等的权利。

未来的事自有定数。眼下最确切最要紧的是，战争结束了。

21

萨德勒心想，看起来，自从三十年前他初次造访以来，中心城一直在发展壮大。新建的穹顶越来越大，任何一座都足以完全吞下早年间的旧穹顶。照此发展下去，要把整个月球表面都铺满还需要多少时间呢？他巴望着有生之年不要看到那一天。

光是一个车站就足有旧时的整个穹顶那么大。当年的车站有五条轨道，如今是三十条。不过单轨机车的样式变化不大，速度也同原来大致一样。载着他从太空港来到这里的机车，很有可能就是数十年前带他穿越雨海的同一辆车。

三十年，如果按月球公民一百二十岁的平均寿命来计算，那就是一生的四分之一过去了。不过如果按照地球的标准计算，则是一生的三分之一，因为那里的人们无论走路睡觉都要同地心引力作斗争。

街上的车辆多了许多，如今的中心城太大了，要想运作下去，再也不能以行人为主。不过有一件事情没有变。天空依然是蓝色的，点缀着地球的云朵。萨德勒知道，降雨照旧会准时到来。

他跳上一辆自动出租车，输入了地址，轻轻松松地任凭机车穿越繁忙的街道。行李已经送到了酒店，他不急不忙地跟在后面。一旦到达目的地，新的使命又将开始，像这样的机会，他也许不会再有下一次了。

来自地球的出差者和观光客似乎同本地居民人数一样多。要区分他们是很容易的，不仅从衣着和举止，还可以从失重状态下的不同姿态分辨出来。萨德勒吃惊地发现，尽管抵达月球只有短短几个小时，但他的肌肉自动地调节着，已经适应了新环境，就好像又回到了多年以前。这就像骑自行车，一旦学会了，就再也不会忘记。

如今这里有一汪湖泊了，其中还有岛屿和天鹅。关于天鹅，他此前读到过，它们的羽翼都经过精心的修剪，为的是防止它们飞起来撞到“天空”上。水花突然溅起来，一条大鱼跃出了湖面。萨德勒心想，这鱼儿发现自己竟然能跳这么高，会不会感到惊讶呢？

出租车在地下导轨的引导下自动找寻着路径，只见它一个俯冲驶入了一条隧道。依着情形判断，隧道一定是从穹顶边缘穿过的。由于天空的假象做得很逼真，什么时候要离开一座穹顶，进入另一座，是很难看清楚的。不过驶过隧道最低处时，萨德勒却很清楚自己身处的位置，因为这里有巨大的金属门。早有人告诉过他了，一旦任何一侧的气压跌落，这种金属门会在两秒内自动关闭。他琢磨着，中心城的居民一想起这茬儿，难道不会夜里睡不着觉？他还非常不解，这些人整天生活在火山、沟壑、堤坝的阴影里，为什么没有神经紧张的迹象。中心城只有一座穹顶实施过紧急疏散，因为当时发生了一起缓慢的泄漏事故——在出现任何不良后果之前的几个小时，疏散工作就完成了。

自动出租车从隧道里驶出来，进入住宅区，萨德勒眼前的景观完全换了面貌。这里不再是穹顶笼罩下的一座小城，而是一座巨型建筑物的室内景观，带自动传送带的走廊替代了原先的街道。出租车停下来，车内传来柔和的声音，告诉他再付一块五就可以在原地等他半个小时。萨德勒估计寻找目的地恐怕也需要这么长时间，于是拒绝了它的好意。自动车再次启程，自己去寻找新的顾客了。

几米之外有一块大公示牌，上面显示着建筑物的三面示意图。整体来说，这个地方让萨德勒联想起几百年前人类使用过的蜂房，他曾经在一本旧百科全书上见过的。毫无疑问，一旦你熟悉了环境，就能极其简单地找到你要去的地方，不过一时之间，面对陌生的“楼层”“走廊”“部门”“区号”，他还是感到有些为难。

“先生，您想去哪儿？”身后有人小声问道。

萨德勒转过身，只见一名六七岁的小男孩正用一双警惕而聪明的眼睛望着他。他大约和萨德勒的孙子乔纳森・彼得二世一个年纪。上帝啊，从上次访月至今，的确过去了太久的时光！

“这里很少有地球来的人，”孩子说道，“你迷路了？”

“还没有，”萨德勒答道，“不过我想很快就会了。”

“哪儿？”

萨德勒也许是听错了，不过他肯定没听见句子里有“你去”两个字。让人着实感到吃惊的是，尽管星际广播网无处不能听到，各个行星、卫星世界的口语还是发生了很大的分化。显然，只要他愿意，这孩子一定会说标准的“普通地球口语”，不过那可不是他的日常语言。

萨德勒查看着笔记本上复杂的地址，大声读了出来。

“跟我来。”小孩自告奋勇当起了向导。

萨德勒愉快地听从着他的指令。

前面的坡道戛然而止，再向前是一段宽阔的“自动路”——正在慢慢向前滚动着。他们乘上它前行了几米后，又被引向更高速的一段。掠过了至少一公里，途中经过了无数个走廊的入口，他们又回到一段慢速路上，随后到达了一座六角形的大广场。这里有拥挤的人群，来来往往，由一条路上下来，又去“换乘”另一条，又或是在各个商亭前停下来买票。在广场的中心，有两条回环上升的坡道，一上一下，搭载着行人。他们登上了“上行”道，任凭传送带将他们送到了十几层之上。站在坡道的边缘，萨德勒可以向下望得很远。向很远处望去，那里的面貌好像一张大网。他做了一番心算，得出的结论是，就算是在轻飘飘的月球上，从这里栽下去也是要出人命的。月球的建筑师，对引力的概念是淡薄的，如果在地球，这样的建筑理念会直接引发灾难。

楼上的广场同下面入口的处一模一样，不过人群稀疏得多；可以看得出，不管月球自治共和国有多民主平等，她毕竟同其他文化一样，也存在微妙的阶层差别。出身和财富再也不能决定贵贱，然而职权的大小始终是有分化的。住在这里的人，毫无疑问，是真正掌管月球的人。他们拥有的财富并不比楼下的普通市民多多少，但是需要操心的事情却多得多。而分属各阶层的人们也有上有下，不断地互相转换着身份。

萨德勒的小向导带着他走出这座中心广场，走上了另一条自动传送道，然后终于进入一条安静的走廊。走廊中心有一条贯穿始终的绿化带，两端各有一座喷泉。他走到一扇门前。“就在这儿。”他宣布着，语气虽然唐突，不过脸上的微笑却好像在说，“我也没那么聪明啦”。萨德勒这下倒有些为难了，不知道如何奖励他才合适。也不知道，如果送他点什么，他会不会反而觉得不尊重。

正在为难之际，他的向导径直帮他解了围：“超过十层了，收费十五。”

这是标准价格，萨德勒心想着，递过去一张二十五面额的钞票。让他惊讶的是，人家还坚决要找钱给他。月球人有名的诚实、进取、公平交易竟然从这么小就开始培养了，他此前倒没有想到。

“先别走，”他对向导说着，按响了门铃，“如果没有人，我要你带我回去。”

“你没事先电话预约？”他用少年老成的口气说着，不敢相信地看着萨德勒。

萨德勒觉得解释也是徒劳。地球上的老古董们效率低下，马马虎虎，一向不受精力充沛的殖民主义者欢迎——不过谢天谢地，他是不会在这里用这个字眼的。

不过，没有必要预防万一。他要找的人就在家里，萨德勒的小向导愉快地挥手向他道别，从走廊出去了，嘴里还哼着从火星传来的流行歌曲。

“我不晓得您还记不记得我，”萨德勒说道，“皮科山战役期间我就在柏拉图天文台。我的名字叫伯特伦・萨德勒。”

“萨德勒？萨德勒？对不起，可我一时之间想不起你。不过先进来吧——我一向喜欢见见老朋友的。”

萨德勒跟着他进了屋，一边好奇地四下张望着。这是他平生第一次进入月球居民的私人寓所。也许他之前也预料到了，这里同地球人的家没什么大区别。它就是整个蜂房里的一个单元，不过依然是一派家居的气氛。人类的一小部分迁居到此，住在了这种孤立分割的建筑里，已经两百多年了，从那时起，“房子”一词的意义也随着时间发生了变迁。

不过，在起居室里还是有一处小缺憾，那就是，用普通家庭的标准来考量，它太老派了一些。占去一面墙一半面积的，是一大张动态壁画——萨德勒已经有许多年没见过这种类型了。画上显示的是雪花降在山坡上，山麓还有个小小的村庄。除了距离显得太远之外，一切都十分清晰细致，玩具般的教堂和小房舍十分生动逼真，就像是用望远镜倒过来看那样的效果。村庄以远，地势升高，越来越陡峭，一直通向大山。天际线则完全被山岳的身影笼罩，山巅有一抹积雪，有风吹过的时候，白雪还会像彩带般飘落下来。

萨德勒猜想，这是段真实的影像，是几百年前录制的。不过他也不敢确定。也不知地球上还能不能找到如此惊艳的景观。

主人请萨德勒坐下，他便坐了，第一次仔细打量着这位曾经和他捉过迷藏的男子——非但玩过游戏，而且，那场游戏还关乎一项重要的使命。“您不记得我了？”他问道。

“我恐怕是不记得了——我对姓名和面孔很不敏感的。”

“好吧，我的岁数翻了快一倍了，所以这也很正常。不过，你没怎么变啊，莫尔顿教授。我至今还记得，你是我前往天文台的路上第一个跟我说话的人。我是在中心城搭乘的单轨车，望着太阳从亚平宁山后落下。当时正是皮科山战役前夕，那也是我第一次造访月球。”

萨德勒看得出，莫尔顿真的很茫然。无论如何，毕竟已过了三十年，而他也必须明白，自己对数字和事件的记忆力绝对是超常的。

“没关系，”他续道，“我不应该指望您也记得我，因为我不是您的同事。我只是天文台的访客，待的时间又不长。我是会计师，不是天文学家。”

“真的？”莫尔顿说，显然还是没有想起什么。

“不过，我去天文台的工作可不是去当会计，只不过用它来做掩护。我真实的身份是政府特工，受命调查情报泄密事件。”

他专注地望着老先生的脸，只见对方的脸上显然写满了惊讶。短暂的静默后，莫尔顿答道：“我似乎能想起一些这一类的事情。不过名字已经忘光了。当然，那是太久以前了。”

“是啊，当然。”萨德勒应道，“不过我可以肯定有些事情您会记得的。不过，在我继续说下去之前，最好先说明一件事。我这次来访和官方没什么关系。我现在的确只是名会计师，而且可以高兴地说，是很成功的会计师。其实，我是卡特、哈格里夫、蒂洛森的合伙人之一，月球的不少大企业也委托我做审计。不信问问你们的总商会就知道了。”

“那我就不明白……”莫尔顿开口道。

“不明白这一切同您有什么关联？好吧。我来帮您回忆一番。当时我受命调查一桩情报泄露的案子。不知怎么，消息走漏了，传到了大联邦。我们有位特工，报告说泄密发生在天文台，我就是去查这个事儿的。”

“说下去。”莫尔顿说道。

萨德勒面露微笑，其中含有几分嘲讽。

“人家认为我是个好会计，”他说，“不过我恐怕不是个成功的安全特工。我怀疑过很多人，不过什么也没发现，不过无意之间倒是揭出了一个骗子。”

“詹金斯。”莫尔顿突然说道。

“对啊——看来你的记性还不是很差。教授。无论如何，我始终没有找到间谍，我甚至不能证明他是否存在，尽管我调查了所有想得到的方方面面。可想而知，整个工作最后不了了之地失败了，几个月后我返回了正常的工作岗位，心情也好了很多。不过我一直放不下这事儿——这是个没有结论的案子，而我一向不喜欢在‘资产负债表’上留下误差。本来，我已经放弃了希望，没想到几个星期前，我读到了布里南将军的书。你有没有看过？”

“恐怕没有。不过我肯定听说过。”

萨德勒伸手从公文包里取出厚厚的一本，递给了莫尔顿。

“我特地给你带了一本——我知道您一定会非常感兴趣的。相当轰动的一本书，整个太阳系都对它大呼小叫的。他一点保留也没有，怪不得很多大联邦的人对他那么愤怒。不过，我感兴趣的不是这个。我着迷的部分，是引发皮科山战役的那些事件。您应该想象得出我有多么吃惊，因为当时我读到，他肯定地确认有关键情报从天文台泄漏出来。原文是：‘地球的某一位最杰出的天文学家，通过高明的技术手段，不断向我们透露托尔计划的进展情况。他的真实姓名不宜公开，不过他已经光荣退休，在月球安度晚年。’”

接下来的沉默持续了很久。莫尔顿皱纹堆垒的脸上此刻表情全无，完全看不出他的心情。

“莫尔顿教授，”萨德勒热切地继续说道，“我说过自己纯粹是出于个人的好奇才来叨扰的，希望您相信我。而且不管怎样您都是自治共和国公民——即便我真想对您不利也没这个权利。不过，我料定您就是那个间谍。书里的描述完全吻合，我排除了其他所有的可能。而且，我在大联邦的朋友查看过记录，放心，也是非官方的渠道。所以假装什么都不知道是丝毫用处也没有的。如果您不想谈，那我可以走人。不过如果您觉得有什么是可以告诉我的——到了今天了，我认为应该没什么问题了——如果您觉得可以，我会非常非常想知道您当初是怎么办到的。”

莫尔顿翻开了布里南教授（后来成了布里南将军）的书，正在查看着索引。接着他带着几分厌烦地摇着头。

“他不应该那么说。”莫尔顿恼火地说着，却听不出来是针对哪个人。萨德勒满意地吐出一口气。老科学家猛地一转头面对着他。

“如果我告诉你，你会用这信息做什么？”

“什么也不做，我发誓。”

“我的有些同事知道了也许会发火的，就算过了这么久。你知道，走出这一步不容易。我心里并不好受。不过当时必须制止地球，我认为我的选择是正确的。

“哲美森教授——他如今是总监了，对吧？——也有相似的想法。不过他没有付诸行动。”

“我知道。当时有一阵子，我几乎认定间谍就是他，不过幸好我没有……”

莫尔顿深思着停顿了一阵，脸上露出了微笑。

“我想起来了，”他说，“我带你去看了我的实验室。我当时就有一点疑心的——我觉得你居然愿意去实验室，挺奇怪的。所以我不厌其烦，给你看了所有的东西。直到后来，我发现你厌烦了，这才打消了疑心。”

“我那时候经常感到厌烦，”萨德勒漠然说道，“天文台的设备太多了。”

“但是，我的一些设备是独一无二的。即使是和我同一专业的人也猜不出它们是什么。我猜你们这样的人想找的是隐藏的电台发射机，对不对？”

“是的。我们在瞭望台有监控设备，不过从来也没发现什么。”

莫尔顿显然开始自我得意起来。萨德勒心想，过去三十年了，他都没办法告诉大家自己是怎么骗过了地球上的保安特工，想必他也觉得憋闷吧。

“妙就妙在，”莫尔顿继续说道，“我的发射机始终放在明处。其实，它是整个天文台最显眼的物件了。你知道的，那就是一千厘米望远镜。”

萨德勒不敢相信地瞪着他。

“我没听明白。”

“考虑一下，”莫尔顿说着，回复了当年大学教授的气派，“望远镜究竟是用来做什么的。它从天空中很小的一块区域收集光线，然后精确地聚焦，反映在摄影底版上，或是光谱仪的显示器上。不过你难道没想到——望远镜是可以双向使用的吗？”

“我正在跟着您的思路。”

“我的观测工作需要使用一千厘米望远镜去研究较暗的恒星。我关注的频率是远紫外频段——显然肉眼是看不到的。我只要将普通仪器替换成一台远紫外灯，望远镜就立即变成了一台超大功率的高精度探照灯，它发出的光束极窄，只有在天空极精确的位置上才能探测得到。当然，用有效的密码发出信号是件烦琐的事情。我不能用摩尔斯密码，不过我做了一台自动调制仪为我编码。”

萨德勒慢慢地消化理解着案情。一经解释，这个创意就显得太简单了。对啊，他现在才想到，任何望远镜，一定是可以双向工作的——它既可以从恒星那里收集光线，或者，如果有人在目镜处设置光源，它又可以平行地向它们发射光线。莫尔顿就用这个法子，将一千厘米的反光镜变成了人间有史以来最大的一支电子手电筒。

“你将信号发射到哪里呢？”他问道。

“大联邦有一艘小飞船，停在大约十公里外的空中。即使到了那个高度，我的光束依然能保持集中，要保持在同一个位置，需要非常好的导航。当时约定好了，飞船始终同我和一颗北天的暗星保持一线。当时在我的视野里，那颗星是始终看得见的。我想要发信号的时候——当然，他们也知道我的操作时间——我只要将坐标值输入望远镜，就肯定对方可以接收得到。他们船上也有一台小望远镜，上面安装了远紫外线感应装置。他们同时用普通无线电同火星保持联络。我当时想大老远飞到那里，只为了收听我一个人的信号，感觉一定很傻。有的时候，我会好几天什么也不发送的。”

“还有另外一个关键的问题，”萨德勒说道，“说到底，情报是怎么到你手里的？”

“哦，有两个方法。我们保存着每一期的天文学杂志，这一点没有问题。比如，在《天文台》杂志里，在规定好的页数上，我会专门负责查看。上面的字在远紫外线下才能像荧光一样显示出来。谁也不可能看出来，普通的紫外光根本没有用。”

“另一个方法呢？”

“我当时每周末都会去中心城的健身房。你脱下衣服会把它们放在上锁的衣柜里，不过上面的柜门有足够的缝隙可以塞东西进去。有时候我会发现在我的衣物上面多了一张制表机的卡片，上面打了一串孔洞。这种东西太普通，太常见了——在天文台随处可见，不仅在计算部门。我一向故意在口袋里放几张真卡片做障眼法。回到天文台以后，我就会解开空洞的密码，下一次发射的时候再把情报送出去。我一向不知道自己送出的情报内容——全都是密码。我也从来没发现到底是谁把东西塞在我衣柜里的。”

莫尔顿停顿下来，疑问地望着萨德勒。

“总之，”他总结道，“我以为你始终没有太多机会。我唯一的风险是你有可能抓到我的线人，发现他们就是给我送情报的人。即使出现那种情况，我想我也有办法脱身。我所用的每一件仪器都是真正的天文工具。即使是调制密码的调制仪也可以说是一台光谱分析仪，虽然不太好用，但我事后也没把它拆下来。我的发报每次只消几分钟——这么点时间，足够传送大量信息了。发报之后我可以接着做我的日常工作。”

萨德勒用毫不掩饰的崇敬眼神望着老天文学家。他现在感觉好多了，多年前留下的自卑感烟消云散了。自责已经没有必要。他料想别人也未必能察觉莫尔顿的行迹，因为他们都把目光局限在天文台一个地方了。应该责怪的人是中心城和“托尔计划”的反谍报人员，他们应该在职责范围内阻止情报的继续外流。

萨德勒还想问最后一个问题，不过又有些问不出口，这个，毕竟不是他该关心的。他已经知道了事情的过程。然而教授的动机依然是个谜团。

他可以揣想出许多答案。他以往所做的研究显示，像莫尔顿这样的人，不会为了金钱、权力这样无聊的东西而去当什么间谍。是什么热情的原动力驱使他走上了这条路？他的内心一定有极深沉的信念，让他相信自己的所作所为是正义的。可能是他的逻辑让他认为，大联邦应该支持，地球应该反对，不过面对这样的题目，仅仅有逻辑是绝对不够的。

这个秘密留在莫尔顿自己的心里。也许，他猜到了萨德勒的心思，因为他猛然间走到一座大书柜前，拉开了一扇嵌板柜门。

“我曾在书里读过这么一段，”他说，“读了以后我感到莫大的安慰。我不知道它的本意是不是讽刺，不过其中包含着真理。这是四百年前一位法国政治家写的，他名叫塔列朗。他是这么说的：‘什么是叛国？其实只是迟早的事。’你该好好思考一番，萨德勒先生。”

他从书柜前走回来，带回了一对玻璃酒杯和一支酒瓶。

“这是我的嗜好，”他告诉萨德勒，“金星上最近一季的佳酿。法国人讥笑它，不过我以为它不逊于地球的任何一种美酒。”

他们碰杯了。

“为了星际的和平，”莫尔顿教授说，“愿人间再也没有人扮演我们曾经的角色。”

背景是二百年前、四十万公里以外的壁画风景，人物是一名间谍和一名反间谍——他们举酒共饮。两人心里充满了回忆，不过这回忆里已经没有了苦涩。再也没什么可说的了，对他们来说，故事都已经结束了。

莫尔顿引着萨德勒穿过走廊，经过静静的喷泉，看着他安全地踩上滚滚向前的地面，向着中心广场的方向去了。莫尔顿回房的路上，徘徊在芬芳的小花圃之间，一群嬉笑的孩童从“第九区”操场上奔出来，他几乎被他们撞倒了。走廊里回响着他们刺耳的笑闹声，接着，他们又像一阵风一样远去。

莫尔顿教授望着他们向着光明而没有纷扰的未来奔去，脸上露出微笑——那样的未来，他也曾为之出过力。他得到了很多安慰，这一点则是其中最深切的。在想象力所能达到的未来，人类再也不会自相残害，变得支离破碎了。因为就在他的头顶，在中心城穹顶的外面，月球的无尽宝藏可以源源不断地流向太空，流向人类安家立业的各大行星。

（全书完）

目录

海伯利安

目录

海伯利安的陨落

目录

安迪密恩

目录

安迪密恩的觉醒

目录

螺旋的遗孤

Original Title: HYPERION

Copyright © 1989 by Dan Simmons

Simplified Chinese language edition published in arrangement with BAROR INTERNATIONAL, INC., Armonk, New York, USA, through The Grayhawk Agency.

中文版权© 2014上海读客图书有限公司

经授权，上海读客图书有限公司拥有本书的中文（简体）版权

吉林省版权局著作权合同登记 图字：07-2014-4382号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海伯利安 / (美) 西蒙斯著 ; 潘振华, 官善明, 李懿译. -- 长春 : 吉林出版集团有限责任公司, 2014.9

书名原文: Hyperion

ISBN 978-7-5534-5293-7

Ⅰ. ①海… Ⅱ. ①西… ②潘… ③官… ④李… Ⅲ.①科学幻想小说－美国－现代 Ⅳ. ①I712.4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4）第169352号

海伯利安

作 者 [美]西蒙斯

译 者 潘振华　官善明　李 懿

策划编辑 孟汇一　许姗姗

责任编辑 王 平　齐 琳

策 划 读客图书

封面设计 读客图书 021-33608311

开 本 890mm x 1270mm 1/32

印 张 18

字 数 425千

版 次 2014年10月第1版

印 次 2014年10月第1次印刷

出 版 吉林出版集团有限责任公司

电 话 总编办：010－63109462－1104

发行部：021－33608311

印 刷 北京盛兰兄弟印刷装订有限公司

ISBN 978-7-5534-5293-7 定价　59.00元

如有印刷、装订质量问题，请致电010-85866447（免费更换，邮寄到付）

版权所有，侵权必究

目录

献给特德

序

01

02

03

04

05

06

尾 声

献给特德

末日前夜，整个银河硝烟弥漫，七名朝圣者，踏上朝圣征途，他们要前往光阴冢，寻找自己生命中未解谜团的答案。他们的发现，也许会是人类得以解救的关键。

神父:尽管天主教会随着历史和变革，业已日薄西山，但年轻时的雷纳・霍伊特神父依然信仰坚定。然而现在，当他看到曾敬仰的人在海伯利安上所受的苦难之后，心中的信仰摇摇欲坠。

士兵:

费德曼・卡萨德上校曾是整个霸主军队中最聪明、最能干、最强硬的年轻军官，直到命运将他带到海伯利安。

诗人:

提到伯劳之时，马丁・塞利纳斯眼睛中闪现出某些东西。一种饥渴，或是某种比饥渴更甚的东西……

学者:

索尔・温特伯一直过着平静的生活，直到女儿去海伯利安进行考古探险……在那里，伯劳触碰了她，接着，她开始逆时而行。

船长:

安静，随和，带着令人捉摸不透的自信，海特・马斯蒂恩深藏不露。

侦探:

布劳恩・拉米亚去海伯利安，为的是查出真凶。谁杀了受她保护的客户？

领事:

他看上去平静缄默……一名完美的官员。或者，在他内心深处，是否深藏着什么不愿示人的痛楚？是否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

序

霸主领事坐在他那艘乌黑的太空飞船的瞭望台上，弹奏着拉赫马尼诺夫的《升C小调前奏曲》，他用的施坦威钢琴是一件古董，却保存完好。舱下沼泽中，一只只绿色的巨型蜥蜴状生物蠕动着，嗥叫着。北方正酝酿着一场雷暴，青黑色的乌云下，是一大片庞大裸子植物构成的森林，显得黑沉沉的。层积云就像九千米高塔，插入狂暴的天空。地平线上缭绕着一条条闪电。靠近飞船的地方，一些时隐时现的爬虫的身影会磕磕碰碰地误撞入阻断场，尖叫一声，坠入靛青的迷雾。领事聚精会神地弹着序曲中最难的一段，毫不顾及风暴和夜幕的临近。

超光通信仪嘟嘟响了起来。

领事停了下来，手指悬停在琴键上，聆听着。雷声穿过稠密的空气轰鸣而来；从裸子森林的方向传来一群食尸动物的悲鸣；下面黑漆漆的什么地方，一头小脑袋的野兽挑衅似的号叫了一番，接着便无声无息了。突如其来的寂静，使得阻断场发出的低沉波动声历历在耳。超光仪再一次鸣叫起来。

“该死。”领事走进去接听。

计算机得花几秒钟转换并解密那串衰减的超光速粒子脉冲信号，趁着这片刻工夫，领事给自己倒了杯苏格兰威士忌。他一屁股坐在显像井的软垫上，触显已经闪起了绿光。“播放。”他说。

“你被选中，返回海伯利安。”传来一个女人沙哑的声音。全息像尚未成形，眼前仍旧空无一物，仅有一段传送代码，告诉他超光信息发自鲸逖中心[1]，即霸主行政中心所在的星球。不用看传送坐标，领事也知道这个。这上了年纪但听上去仍旧美妙的声音是梅伊娜・悦石的，他不可能认错。“你被选中，作为伯劳朝圣者之一，返回海伯利安。”那声音继续道。

见你的鬼去，领事想着，站起身，打算离开显像井。

“你和另外六人已被伯劳教会选中，同时也得到了‘全局’的确认。”梅伊娜・悦石说，“为了霸主的利益，请你接受。”

领事一动不动站在显像井中，背对着忽隐忽现的传送代码。他没有转身，举起酒杯，将最后一点苏格兰威士忌一饮而尽。

“局势非常混乱。”梅伊娜・悦石说。她的声音显得疲惫。“三个标准星期前，领事馆和海伯利安地方自治理事会发来超光信息，说光阴冢显示出打开的迹象，坟冢周围的逆熵场正在迅速扩展，伯劳已经侵扰到南方，远至笼头山脉。”

领事转过身，跌坐进软垫中。全息像已经显示出梅伊娜・悦石那张苍老的脸庞，她的眼睛看上去很疲倦，就和她的声音一样。

“军部的一支太空特遣部队已从帕瓦蒂出发，他们必须赶在光阴冢打开前，疏散海伯利安上的霸主公民。他们的时间债将不少于海伯利安当地的三年时间。”梅伊娜・悦石顿了顿。领事觉得自己从未见过议院首席执行官的表情如此严酷。“我们不知道疏散舰队能否及时抵达，”她说，“但情况甚至比这还要复杂。我们探测到一群驱逐者迁移队，至少有四千……分队，正向海伯利安星系逼近。我们的疏散特遣舰队将只比驱逐者早到一小会儿。”

领事明白悦石为什么会犹豫了。一群驱逐者迁移队，装备五花八门，小到单人驾驶的疾行侦察机，大到城市型驱逐舰和彗星堡垒，能够容纳成千上万这种星际间流浪的野蛮人。

“军部参谋长联席成员相信，驱逐者开始大举进攻了。”梅伊娜・悦石说。飞船的计算机已经将全息像完全显示了出来，这女人悲伤的棕色眼眸似乎正直直盯着领事。“他们是单单为了光阴冢想控制海伯利安，还是想全面进攻世界网，有待观察。与此同时，军部的一支太空作战舰队已从卡姆星系调头，配备有一支远距传输器建筑队，将一起加入疏散特遣部队。不过，这一舰队可能视情况被召回。”

领事点点头，心不在焉地将苏格兰威士忌举至嘴边。酒杯已经空了，他皱了皱眉，将它扔到全息显像井的厚地毯上。即便没有受过军事训练，他也能明白悦石和参谋长联席成员所面临的这个艰难的战略决策。除非用令人咋舌的开支，在海伯利安星系匆忙建好一个军用远距传输器，不然没有任何办法可以抵挡驱逐者的入侵。不管光阴冢埋有什么秘密，都将拱手让给霸主的这些敌人。假如舰队真能及时建好远距传输器，并且霸主将全部军部资源用来保卫海伯利安这一孤独、遥远的殖民星球，那么，世界网将陷于巨大风险中，驱逐者有可能会攻击外围的任何地方，或者，往最糟的地方想，这些野蛮人会占领远距传输器，一举侵入环网。领事试图想象这样一个画面：全副武装的驱逐者部队踏进远距传输器的传送门，进入上百个星球上毫无防备的家园。领事径直穿过了梅伊娜・悦石的全息像，捡起杯子，又倒了杯苏格兰威士忌。

“你被选中，加入伯劳的朝圣者队伍。”年迈的首席执行官的全息像说道，媒体喜欢将她比作林肯或丘吉尔，又或是阿尔瓦雷兹-腾普，以及大流亡前历史上盛名一时的其他传奇人物。“圣徒派出了他们的巨树之舰‘伊戈德拉希尔’[2]！”悦石说，“疏散特遣队的指挥官会遵照命令让它通行。经过三个星期的时间债，你将与‘伊戈德拉希尔’会合，接着，它将从帕瓦蒂星系进行量子跃迁。另外六个伯劳教会选中的朝圣者也会登上巨树之舰。据我们的情报人员说，七个朝圣者中至少有一个是驱逐者安插的间谍。此时此刻……我们没有任何办法……得知此人是谁。”

领事不禁一笑。悦石面临的风险重重，这老妇人必须考虑一种可能：他就是间谍，她正在将至关紧要的信息透露给这个驱逐者的间谍。或者，她透露过任何至关紧要的信息吗？一旦飞船使用霍金驱动器，那么，飞船的动向都是可以探查到的，假如领事就是这个间谍，首席执行官所透露的信息，正好吓坏他。领事的笑容消失了，他喝了一口威士忌。

“被选中的七个朝圣者中，有索尔・温特伯和费德曼・卡萨德。”悦石说道。

领事眉头紧蹙。他凝视着那串云状的数字，它们围绕在这个老妇人的影像周围，仿佛就是一片尘埃。离超光信息结束还剩十五秒时间。

“我们需要你的帮助，”梅伊娜・悦石说，“我们一定要解开光阴冢和伯劳的秘密。这次朝圣也许是我们最后的机会。如果驱逐者占领海伯利安，那我们必须消灭他们的间谍。无论付出什么代价，都要封住光阴冢。霸主的命运在此一举。”

信息结束了，现在只剩一串会合地点的坐标在那儿悸动。“回复吗？”飞船的电脑问。虽然耗能极大，太空船仍然能够将简短的编码信息通过超光速脉冲发送出去，这一技术将银河系的人类连在了一起。

“不。”领事说，他走了出去，倚靠在瞭望台的栏杆上。夜幕降临了，云层低垂。看不见一颗星星。要不是闪电不时划过北方的长空，沼泽地上冒起的悠悠磷光，这夜，将是彻底的黑暗。在那一刻，领事突然意识到，他是这个未被命名的星球上唯一一个有感情的生物。他静听着沼泽上涌起的上古风声，想起清晨，想起曙光乍现时乘桅轻电磁车出发，想起在阳光下度过的一天，想起在南方的蕨类森林中打猎，然后晚上回到飞船，就着冰爽的啤酒，吃一顿上好的牛排。领事想起狩猎的铭心快感，以及独处时同样刻骨的慰藉：孤独。那是他在海伯利安忍受无数痛楚和梦魇之后，得到的孤独。

海伯利安。

领事走了进去，收起瞭望台，关上舱门。就在此时，第一阵雨开始倾盆而下。他沿着螺旋型的楼梯，来到飞船顶部的睡眠舱。这个圆形房间一片漆黑，不过偶尔会有无声的闪电闪过，勾勒出泄在天窗上的条条雨迹。领事脱下衣服，仰面躺在坚硬的床垫上。他打开音响系统和外部音频获取设备，让暴风雨的狂怒咆哮，混进瓦格纳[3]雷霆万钧的《女武神之骑》。飓风捶打着飞船。当天窗瞬间变亮时，炸雷也响彻整个房间，闪电的残留影像，仿佛还映在领事的虹膜上。

瓦格纳只能在雷雨天听听，他想。他合上双眼，但是透过闭合的眼睑，闪电依旧历历在目。他记得光阴冢附近小山颠覆的废墟中，冰晶排山倒海而过，闪闪发光；还有伯劳那棵不可思议的树，满是金属荆棘，泛着更加瘆人的钢铁寒光。他记得夜晚的尖叫声，以及伯劳那闪耀着上百个切割面的、如红宝石般血红的目光。

海伯利安。

领事静静地操控电脑关闭了所有的播放器。他举起手腕，遮住双眼。耳边兀然沉寂，他躺在那儿，心想，回到海伯利安，真是彻底疯了！在那个充满谜团的遥远星球，他担任了十一年的领事，那时，神秘的伯劳教会允许外世界的朝圣者们乘游船出发，开赴群山北麓光阴冢周围那久经风雨的不毛之地。没有一个人从那儿回来过。这还是在正常的局势下。那段时期伯劳正被时间潮汐和无人能理解的力量所囚困，逆熵场也被限制在光阴冢周边几十米的区域内。此外，当时也没有驱逐者入侵的威胁。

领事想着伯劳，想象它自由漫步海伯利安上的任何地方。他想象着，数百万的当地居民和成千上万霸主公民面对这个怪物时束手无策。它违抗一切物理法则，仅仅通过屠杀来交流。虽然小屋很暖和，领事还是不住颤抖着。

海伯利安。

黑夜和风暴过去了。正要破晓，但比曙光更快到来的，是另一场风暴的前兆。两百米高的裸子植物被吹弯了腰，涌过来的气流吹得它们噼啪作响。在第一缕曙光出现之前，领事那艘乌黑的太空船拖着蓝色等离子尾迹升入高空，穿过厚厚的云层，攀向太空，前往会合地。

01

领事醒来时，头痛异常，喉咙干涩，他感觉做了上千个梦，却全都记不得了。这种感觉，只有在冰冻沉眠后才会有。他眨了眨眼，从矮床上坐起身，摇摇晃晃地扯掉紧贴在皮肤上的最后几条传感带。这是个卵形房间，没有窗户，有两个矮小的克隆人船员站在一边，还有一个高大的圣徒，戴着兜帽。一个克隆人走了过来，递给他一杯橙汁，这是解冻期之后的传统饮料。他接过来，如饥似渴地喝了起来。

“巨树离海伯利安还有两光分，五小时的旅程。”圣徒说。领事意识到，向他致辞的正是海特・马斯蒂恩，圣徒巨树之舰的船长，巨树的忠诚之音。领事模糊想到，被船长叫醒，这可是万分荣幸的。但是他还没有从神游状态中恢复过来，迷迷糊糊，无力表示感激之情。

“其他人醒了几个小时了。”海特・马斯蒂恩说道，摆摆手，示意克隆人离开，“他们已经集合在一等就餐平台了。”

“咳咳。”领事喝了口饮料，清清嗓子，再次试图表示感激，终于说出了口，“多谢，海特・马斯蒂恩。”他朝卵形房间四顾，黑草地毯，透明墙壁，弯曲连绵的堰木椽。领事意识到，他肯定是在某个小型环境舱内。他闭上双眼，试图回忆起圣徒飞船量子化前，他与之会合的情景。

领事记起了接近会合地点时，第一眼瞅见这千米长的巨树之舰，它的细枝末节隐约遮掩在众多的机械和尔格驱动的密蔽场中，后者就像球形薄雾一般环绕着整艘巨树之舰。但是那多叶树干清楚地闪耀着万千光芒，这些光柔和地穿过树叶和细薄墙壁的环境舱，也一路照亮了不计其数的平台、船桥、指挥舱、楼梯以及舰首。在巨树之舰的根基处，工程球体和货物球体堆积成群，就像特大号的树瘤，同时，蓝中带紫的喷射流拖在尾部，就像一万米长的根须。

“其他人正等着呢。”海特・马斯蒂恩轻声说，他点头示意领事朝矮垫看，那儿，领事的行李整装待开。圣徒若有所思地凝视着堰木支撑椽，于是，领事开始更衣，他穿上半正式的晚礼服，宽松的黑裤子，擦得光亮的舰用靴，一件腰部和肘部膨起的白色丝绸上衣，浅黄腰带，黑色马甲，肩章上饰有代表霸主的绯红斜条，还有一顶软软的金黄三角帽。一块弯曲墙壁变成一面镜子，领事盯着镜中的影像：一个上了年纪的中年人，穿着半正式的晚装，皮肤晒得黝黑，但悲伤的双眼下方却是奇怪的一片惨白。领事皱紧眉头，点点头，转回身。

海特・马斯蒂恩做了个手势，领事便跟着这个罩在袍子里的高大身影，穿过小舱内的一个膨大区域，来到了一条走道。这条走道弯曲向上，绕过巨树之舰躯干的巨大树皮墙，最后消失不见。领事停下脚步，挪到走道边缘，然后迅速后退一步。往下至少有六百米的距离——巨树的根基中囚禁着奇点，产生的六分之一标准重力让人有“往下”的感觉，而且走道周围没有栏杆。

他们继续安静地向上走。在主树干走廊处转了个弯，走了三十米，稍后又盘旋了半圈，越过一条脆弱的吊桥，来到一根五米粗的树枝前。他们沿着这条树枝向外走，来到一处枝叶繁茂的地方，海伯利安的太阳光把这儿照得亮亮的。

“我的船出仓了吗？”领事问道。

“已经加满燃料，在十一区待命。”海特・马斯蒂恩说。他们走进树干的阴影中，透过树叶之间的黑暗缝隙，星辰隐约可见。“其他朝圣者同意，如果军部当局允许，那他们就搭乘你的飞船降落。”圣徒加上一句。

领事揉揉眼睛，他真希望有更多的时间从冰冻沉眠之后那挥之不去的恍惚状态中恢复。“你们与特遣队联系上了？”

“哦，是的。我们量子跃迁穿越隧孔时，被他们盘问了一下。现在，一艘霸主的战舰……正在……护送我们。”海特・马斯蒂恩朝他们头顶的天空指了指。

领事眯着眼睛向上看，但就在那一刻，几簇树枝的尖端已经从巨树之舰的阴影中转出，大片大片的树叶被落日的余晖点亮。即使在那些仍有阴影的地方，发光鸟就像日本提灯一样栖息在走道、摇摆藤蔓、吊桥上，到处亮堂堂的。来自旧地的萤火虫和来自茂伊约的辐射蛛纱一闪一闪地游荡进树叶的迷宫，它们和天空中的星群混杂在一起，甚至星际间久经风雨的旅行家也会将它们误认为星座图的一部分。

海特・马斯蒂恩走进了一个由晶须缆索牵引的篮子，缆索消失在三百米的高空。领事紧随其后，他们开始静静上升。他注意到，除了一些圣徒和他们矮小的克隆人副本之外，走廊上、船舱里、平台上，显然都空无一人。领事回想起，在会合之后和冰冻沉眠之前那段匆忙的时间里，他也没有看见其他乘客，不过当时他认为这是由于巨树之舰要量子化了，乘客们都安全地待在冰冻床中呢。然而，现在，巨树之舰正以远低于相对论速度的速度移动着，它的树枝上应该挤满了呆笨的乘客才对啊。他向圣徒说起眼前的不对劲之处。

“你们六位，就是我们仅有的乘客。”海特・马斯蒂恩说。篮子停在树叶的迷宫之中，巨树之舰的船长在前开路，他们走到一个因为长期使用而显得破旧的木扶梯边。

领事惊讶地眨了下眼睛。通常，一艘圣徒的巨树之舰要搭载两千到五千名乘客；这无疑是人们最喜欢的星际旅行方式。巨树之舰在几光年远的星系间穿梭，走的是景色优美的捷径，很少导致超过四个月或五个月的时间债，因此，可以让船上大量乘客尽量少花时间待在神游状态下。对巨树之舰来说，往返海伯利安需要六年的环网时间，没有付账的乘客，意味着圣徒将蒙受巨大的经济损失。

领事慢了一拍才意识到，在即将到来的疏散中，巨树之舰将是非常理想的交通工具，损失最终会由霸主补偿。尽管如此，领事明白，把“伊戈德拉希尔”这样一艘漂亮却脆弱的飞船——这种飞船全银河系仅五艘而已——带入战区，对圣徒兄弟会来说是一次可怕的冒险。

“各位朝圣者。”海特・马斯蒂恩宣告，他与领事两人进入一个宽阔的平台，一个小群体正等在一张长木桌的尽头。在他们头顶，群星闪耀着光芒，当巨树之舰改变角度或航向时，星辰也会随之旋转。两边，树叶形成实心球体，像是某种巨大水果的绿色表皮。从这些摆设，领事立刻认出这儿正是船长的就餐台，五个乘客起身让海特・马斯蒂恩在桌子的首席就坐。领事在船长左手边找到了一个为他而设的空位。

所有人安静就坐，海特・马斯蒂恩开始作正式介绍。尽管领事从没和这些人打过交道，但有几个名字听上去耳熟，他动用了自己作为资深外交官的敏锐嗅觉，整理着这些人的身份和印象。

领事的左手边坐着雷纳・霍伊特神父，老派基督教（众所周知的名称是天主教）的一名神父。有那么一会儿，领事忘了黑衣和罗马衣领的意义，不过他很快记起了希伯伦星球上的圣方济医院，差不多四十标准年前，他被派往那里执行生平第一次外交任务，可结果却糟糕透顶，之后，他在那家医院接受了酗酒急救治疗。一提到霍伊特这个名字，他记起另一个神父，正当他在海伯利安的领事任期过半的时候，这个神父失踪了。

雷纳・霍伊特是个年轻人，领事估计他至多三十出头。不过，似乎在不那么遥远的过去发生过什么，让这个年轻人变得异常苍老。领事注视着他，那脸庞非常瘦削，菜黄的皮肤绷在颧骨上，眼睛很大，却深埋在空空的眼窝中，嘴唇很薄，边上的肌肉一刻不停地抽搐着，如此萎靡，甚至不能说他是在愤世嫉俗地苦笑，头发倒还没有像受辐射伤害那样全部掉光。他感到自己正在凝视一个病入膏肓的男人。尽管如此，领事惊讶地发现，在他那强自按捺痛苦的模样背后，这个男人的身体里，仍然残存着些微来自少年时期的生命痕迹——他以前应该有张圆脸，皮肤白皙、嘴唇柔软，曾经有一个更年轻、更健康，而不那么愤世嫉俗的雷纳・霍伊特。

神父身旁坐着一个男人，几年前，绝大多数霸主公民都熟悉他的形象。领事暗自寻思，现在的世界网内，公众的注意力时限是不是和他生活在那儿的时候一样短呢。或许更短。假如真是这样，那么费德曼・卡萨德上校，曾经被称为“南布雷西亚屠夫”的人，也许不再臭名昭彰或者声名显赫了。但对领事这一代人，对所有生活在慢节奏状态下的外部世界民众而言，卡萨德不是一个容易忘记的人。

费德曼・卡萨德上校很高——高到几乎可以平视两米高的海特・马斯蒂恩。一身军部黑衣，没戴军衔和勋章。那身黑色制服和霍伊特神父的外衣出奇地相似，但这两人没有一点相同之处。卡萨德没有霍伊特羸弱的外表，他皮肤棕红，显而易见非常健康，如同鞭柄一般精瘦，肩部、手部、颈部露出条条筋肉。上校的双眼小而黑，就好像某种原始的摄影机的全方位镜头。脸上棱角分明，阴影、平面、凸面。不像霍伊特神父那憔悴的脸庞，完全就跟冰冷的石像一般。顺着下颚线条，有细细的一圈胡子，凸显出他有棱有角的脸，就像是鲜血给刀刃增辉一样。

上校的动作缓慢而蕴含力道，这让领事想起许多年前，他在卢瑟斯星球上的私人种舰动物园里，看见过的一种地球产的美洲豹。他说起话来柔声细语，不过领事注意到，即使上校不说话，仍然引人注目。

长长的桌子大部分位置是空着的，这群人聚集在桌子的一头。费德曼・卡萨德的对面，坐着一个名叫马丁・塞利纳斯的诗人。

塞利纳斯看上去和他对面的军人完全是两个极端。卡萨德精壮且高挑，马丁・塞利纳斯个子矮，身材臃肿不堪。和卡萨德石刻般的脸庞相反，诗人的脸像地球上的某种灵长类动物，极为多变，表情丰富。他嗓门大，粗声粗气，满口秽言。这个马丁・塞利纳斯，领事想，身上有某种东西，几乎邪恶到令人愉悦。他那红润的脸颊，大大的嘴巴，歪斜的眉毛，尖尖的耳朵，一刻也闲不住的手和手指。那手指这么长，当个钢琴家真是绰绰有余了，或者用来掐死人。诗人那头银色头发裁剪得凌乱不堪。

马丁・塞利纳斯看上去五十好几了。不过领事注意到他颈部和手掌上的蓝色染痕，这泄漏了天机，他怀疑这个人接受过鲍尔森理疗，而且绝非寥寥数次。塞利纳斯的真实年龄也许介于九十到一百五十标准岁数之间。假如他接近一百五十岁，领事想，那这诗人很可能是精神错乱了。

如果说马丁・塞利纳斯给人的第一印象是闹腾、充满活力，那么紧挨着他的一个客人给人的第一印象则是充满智慧、沉默寡言。索尔・温特伯听到在介绍他，抬起了头。领事注意到这个知名学者短短的灰色络腮胡子、布满皱纹的额头，以及明亮而悲伤的双眼。领事听过“永世流浪的犹太人”的传说，也听说过温特伯那个绝望的请求。但是他震惊地意识到这位老人的怀中正抱着那个婴儿——他的女儿瑞秋，现在才不满几星期大。领事移开目光。

第六个朝圣者是布劳恩・拉米亚，她也是在座唯一的女性。介绍到她的时候，这个侦探直视着领事，目光咄咄逼人，甚至在她转眼不再看他时，领事仍可以感觉到她目光灼烧下的压力。

布劳恩・拉米亚从前是卢瑟斯这个一点三倍重力星球的公民，她和右边间隔一个座位的诗人差不多高，不过即使穿着宽松的灯芯绒飞船装，也掩盖不了她那结实身体的块块肌肉。黑色卷发齐肩，宽阔的前额上，两道水平的黑色眉毛，尖鼻子结结实实的，更衬出了她鹰眼般的目光。拉米亚的嘴大且韵味十足，浅笑的时候嘴角微微上翘，也许是冷酷，也许只是俏皮。这个女人的黑眼睛似乎在挑战这些观察者，以便发现案情真相。

领事想到，布劳恩・拉米亚可以称得上是个美女。

介绍完毕。领事清清嗓子，转向圣徒：“海特・马斯蒂恩，你说有七个朝圣者。温特伯先生的孩子是第七个吗？”

海特・马斯蒂恩缓缓摇了下头。“不。只有自己作出决定，打算去寻找伯劳的人，才能成为一名朝圣者。”

围坐在桌边的这群人出现了小小的骚动。每个人，包括领事，都心知肚明：朝圣者的数量只有在质数的情况下，才能完成伯劳教会发起的北上朝圣之旅。

“我是第七个。”海特・马斯蒂恩，圣徒的巨树之舰“伊戈德拉希尔”的船长，巨树的忠诚之音说。宣布之后，一片静寂，海特・马斯蒂恩示意克隆人船员开始上菜，这是登陆前的最后一次进餐。

“这么说来，驱逐者还没进入星系？”布劳恩・拉米亚问。她那嘶哑的声音在领事内心奇怪地搅起涟漪。

“还没有，”海特・马斯蒂恩说，“但我们比他们早不了几个标准天数。我们的设备已经探测到星系欧特云[4]中的核聚变冲突。”

“会打仗吗？”霍伊特神父问。他的声音似乎和他的脸色一样困乏。没有人主动应答，神父转向右边，似乎这个问题本来是在问领事。

领事叹了口气。克隆人船员已经上了葡萄酒，他希望上的是威士忌。“谁知道这些驱逐者会干什么呢？”他说，“他们已经不再按照人类的逻辑行事了。”

马丁・塞利纳斯朗声大笑，手舞足蹈，葡萄酒泼洒出来。“说得好像他妈的我们这些人类按照人类的逻辑行过事！”他喝了一大口酒，抹抹嘴，又大笑起来。

布劳恩・拉米亚皱眉。“如果战局马上开始的话，”她说，“当局可能不会让我们登陆。”

“我们会获准通行。”海特・马斯蒂恩说。阳光透过他头巾的褶皱，照在他微黄的皮肤上。

“刚逃离战争的死亡虎口，又把自己的命交给了伯劳。”霍伊特神父喃喃自语。

“大哉宇宙，勿有死亡！”马丁・塞利纳斯吟咏道。声音如此之响，领事觉得可以吵醒冰冻沉眠中的人。诗人喝干最后一滴酒，举起空空的高脚杯，显然是在和群星干杯：

无有死气，勿有死亡，哀呼，哀呼；

哀呼，希布莉，哀呼，尔之神婴恶毒

竟令神人瘫痪无能

哀呼，众弟兄，哀呼，为吾力之不存；

如苇之畸，萎弱如吾声，

哦，哦，痛苦，羸弱之痛苦

哀呼，哀呼，吾麻木之身渐暖……[5]

塞利纳斯突然停了下来，又倒了点酒，他打了个嗝，打破了朗诵之后的一片沉默。另外六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领事注意到索尔・温特伯始终淡淡笑着，直到他臂弯中的婴孩扭动着，将他的注意力引开了。

“那么，”霍伊特神父踌躇地说，似乎想理清自己早先的一丝想法，“如果霸主的护卫舰离开，驱逐者拿下了海伯利安，这次占领或许不会流血，他们也许会让我们干自己的事。”

费德曼・卡萨德上校轻笑。“驱逐者不想占领海伯利安，”他说，“假如他们拿下这星球，他们将掠夺所有他们想要的东西，然后做他们最擅长的事。他们会将城市烧成焦石，把焦石弄成碎片，再用这些碎片当柴烧。他们会把两极融化，把海洋煮沸，用煮出来的盐来腌制大陆上还残留的那几块土地，这样就永远不会再有任何东西从那儿长出来。”

“那……”霍伊特神父欲言又止。

克隆人搬走汤水和色拉碟，开始上主菜，大家谁都没出声。

“你说有一艘霸主战舰在护送我们？”领事对海特・马斯蒂恩说，他们刚吃完烤牛肉和水煮天鱿鱼。

圣徒点点头，手向上指了指。领事眯眼看，可是在那旋转的星空中，他看不到有任何东西在移动。

“这个。”费德曼・卡萨德说着，从霍伊特神父身边探过来，递给领事一副军用折叠望远镜。

领事点头表示谢意，拇指打开开关，将海特・马斯蒂恩所指的那片天空扫描了一下。双筒望远镜的回转晶体以程序化的搜寻模式扫过这片区域，聚焦时发出轻微的嗡嗡声。突然，视像凝固住了，模糊了一下，继而放大，最后，定住了。

当霸主舰船填满整个取景器时，领事不由自主地倒吸一口冷气。那既不是一艘单飞疾行侦察机隐现在能量场中的种子状物体，也不是一艘火炬舰船的鳞茎状船体，电子成像显示的是一艘糙黑的攻击航母。那东西真是让人叹为观止，只有数个世纪以前的军舰能够与之相比。四组悬臂缩进舰内，破坏了这艘霸主神行舰的流线型船体，意欲随时准备开战，它那六十米长的指挥探针和克洛维斯尖器[6]一样锐利，霍金驱动器和聚变舱坐落在发射轴的远端，仿佛是一根箭的羽饰。

领事一言不发地将双筒望远镜递还给卡萨德。如果特遣部队已经派出全副武装的航母来护送“伊戈德拉希尔”，那么，迎接驱逐者入侵的，将是何种等级的火力呢？

“我们要等多久才能登陆？”布劳恩・拉米亚问。她刚才用通信志接入了巨树之舰的数据网，不管发现了什么，还是没发现什么，反正她显得灰心丧气。

“四小时后进入轨道，”海特・马斯蒂恩低声道，“然后飞船登陆还需几分钟。我们的领事朋友提供了他的私人飞船，搭载我们登陆。”

“去济慈？”索尔・温特伯问。这是这位学者晚餐后第一次开口。

领事点点头。“济慈仍旧是海伯利安上唯一的飞船起运航空港。”他说。

“航空港？”霍伊特神父听起来很愤怒，“我以为我们会直接去北方。去伯劳的王国。”

海特・马斯蒂恩耐心地摇摇头。“朝圣总是从首都出发，”他说，“将花上好几天时间，才能抵达光阴冢。”

“好几天，”布劳恩・拉米亚厉声说道，“真是荒唐。”

“也许吧，”海特・马斯蒂恩同意，“但不管怎样，就得这么办。”

霍伊特神父脸色不佳，似乎那顿饭里的什么东西让他消化不良，尽管他几乎什么也没吃。“你们看，”他说，“难道我们不能换换规矩吗？就这一次——我是说，考虑到这可怕的战争，还有这一切？我们难道就不能在光阴冢附近登陆，或者随便哪里，然后把事儿办了？”

领事摇摇头。“近四百年来，一直有太空船或航空器试图抄近路去北部荒野。”他说，“据我所知，没人成功过。”

“可以提问吗？”马丁・塞利纳斯说，他像小学生一样开心地举手发问，“那么多的飞船，究竟撞上什么烂事了？”

霍伊特神父对着诗人蹙紧眉头。费德曼・卡萨德微微一笑。索尔・温特伯说：“领事并没有说那个地区不能接近。人们可以乘船去，也可以通过各种陆路到达。太空船和航空器也没有消失，它们轻易地登陆在废墟或光阴冢附近，也轻易地返回到电脑指示的任何地点。仅仅是飞行员和乘客不翼而飞了。”温特伯将熟睡的婴孩从大腿上抱起，放进他脖子上挂着的婴儿筐中。

“又是这个老掉牙的传说，”布劳恩・拉米亚说，“那飞船日志怎么说？”

“什么也没有，”领事说，“没有暴力行为。没有强行入侵。没有航行偏向。没有无法解释的时间误差。没有异常的能量泄漏或损耗。没有任何物理现象。”

“没有乘客。”海特・马斯蒂恩说。

领事半天才反应过来。如果海特・马斯蒂恩刚才是想开玩笑……他确实是开了个玩笑，这可是领事与圣徒打交道的几十年来，第一次看到他们中的一员显示出一丝哪怕刚萌芽的幽默感。领事看着船长头巾下那张隐约的东方人面孔，从那上面，找不到任何开过玩笑的迹象。

“多么非凡的情节啊，”塞利纳斯大笑，“一片真实的、基督都为之痛哭的灵魂藻海，那就是我们的目的地。到底他妈的谁策划这摊烂计划的？”

“闭嘴，”布劳恩・拉米亚说，“老家伙，你喝醉了。”

领事叹口气。这群人在一起还没有超过一个标准小时。

克隆船员将餐碟清理好，开始上甜点，冰冻果子露、咖啡、巨树水果、卓郎、果子奶油蛋糕，以及由复兴巧克力制成的蘸酱。马丁・塞利纳斯摆摆手，示意不要甜点，而是叫克隆人再拿一瓶葡萄酒来。领事考虑了几秒，要了瓶威士忌。

“我突然有个想法，”大家快吃完甜点时，索尔・温特伯说，“如果我们想活下去，就必须得互相交谈。”

“你这话什么意思？”布劳恩・拉米亚问。

温特伯无意识地摇着睡在他怀里的婴儿：“打个比方说，这儿有谁知道，为什么伯劳教会和全局会选择你参加这次旅行？”

没人说话。

“我想大家都不知道，”温特伯说，“更让人摸不着头脑的是，这里有谁是伯劳教会的成员或是信徒？就我来说，我是个犹太人，不管这些天我的宗教信念变得多么混乱，我也绝不会去膜拜一个有机的杀人机器。”温特伯扬起浓眉，环视了一圈。

“我是巨树的忠诚之音，”海特・马斯蒂恩说，“尽管很多圣徒相信伯劳是惩戒的化身，专门处罚那些不从树根获取营养的人。可是我必须承认，这是歪门邪说，《盟约》或是缪尔[7]的相关文献中并没有这样的记载。”

坐在船长左边的领事耸耸肩。“我是无神论者，”他说，迎着光举起酒杯，“我从没和伯劳教会打过交道。”

霍伊特神父紧绷着微笑了下。“天主教会任命我为神父，”他说，“崇拜伯劳，是与天主教的任何教条相抵触的。”

卡萨德上校摇摇头，不知道是拒绝回答，还是在表示他不是伯劳教会的一员。

马丁・塞利纳斯张开双臂。“我受洗成为一名路德教徒，”他说，“一个已经不存在的支派。在你们的父母还没出生前，我帮助创建了禅灵派。我曾经是天主教徒、启示教徒、新马克思主义者、界面狂徒、虔诚的震荡教徒、恶魔信徒，还是杰克的那达教会的主教、保证重生协会的缴费会员。现在，我很高兴地说，我是名单纯的异教徒。”他朝大家微笑，“对一名异教徒来说，”他总结道，“伯劳是一个最容易接受的神祇。”

“我对宗教瞧都不瞧一眼，”布劳恩・拉米亚说，“我并不臣服于它们。”

“我相信，我的意思已经说得很明白了，”索尔・温特伯说，“我们中没有人承认加入过伯劳教会，然而，这个团体的眼光真是独到，有数百万名忠诚信徒希望朝拜光阴冢……朝拜他们凶猛的神祇，而这个教会的长老……选中了我们七个，来进行这也许是最后一次的朝圣。”

领事摇摇头。“温特伯先生，你的意思可能说得很明白，”他说，“但是，我还是无法理解。”

学者心不在焉地捋着胡须。“看来我们要返回海伯利安的理由实在是太令人动心了，就连伯劳教会和霸主的概率情报局都觉得我们应该回去，”他说，“这些理由，比如说我的，也许已经尽人皆知，虽然餐桌上的诸位对自己的故事心知肚明，但是我肯定，没有人会了解这次朝圣全部的来龙去脉。我建议，大家在余下的几天中分享自己的故事。”

“为什么？”卡萨德上校说，“这听起来毫无用处啊。”

温特伯笑了。“恰恰相反，首先，在伯劳或其他灾难让我们心烦意乱时，讲述我们自己的故事，起码能取悦我们，让我们这些同路人互相了解，能知道多少是多少。同时，也可以给我们足够的启迪，来保住我们所有人的性命。只要我们足够聪明，也许能从我们的经历中找到一条主线，看看是什么将我们所有人的命运与反复无常的伯劳绑在一起。”

马丁・塞利纳斯大笑起来，他闭上眼睛，吟咏道：

各自骑跨海豚之背，

靠尾鳍来掌舵，

无辜之人再次经历死亡，

他们的伤口再度绽破。[8]

“是列尼斯塔吗？”霍伊特神父说，“我在神学院研究过她。”

“差不离，”塞利纳斯说，他睁开双眼，又倒了一杯酒，“是叶芝。一个混球，他死后五百年，列尼斯塔才刚刚在吸吮她老妈的金属乳头呢。”

“瞧，”拉米亚说，“我们互相讲故事，这有什么好处呢？当我们见到伯劳，我们告诉它，我们想要什么，其中一人可以实现愿望，其他人死光。不是吗？”

“坊间传言是这么说的。”温特伯说。

“伯劳可不是什么坊间传言，”卡萨德说，“它那钢铁之树也不是。”

“那么，为什么要用故事来烦人呢？”布劳恩・拉米亚问，戳起最后一块巧克力芝士蛋糕。

温特伯轻轻地抚摸着熟睡中婴孩的后脑勺。“我们生活在一个前所未有的时代中，”他说，“霸主公民中，每一百万人中，就有一人选择在星际之间游历，而不是沿着环网旅行，我们是这些人中的一部分。我们各自代表着自己过去的一个特有时代。比如说，我，已经六十八标准岁，但是由于旅行带来的时间债，我那六十八年已经横跨了霸主一个世纪的历史。”

“那又怎样？”他旁边的女人说。

温特伯张开手，指着桌边的所有人。“我们这些人代表一个个时间孤岛，同时也代表彼此分隔的观点海洋。或者，说得更通俗一点，就好比我们每一个人都拿着一整块拼图的一小块，自从人类第一次登陆海伯利安以来，没有人知道这拼图的全貌，”温特伯挠挠鼻子，“这是一个谜题。”他说，“说实话，这个谜激起了我极大的兴趣，哪怕我只有这最后一星期来享受它。我很乐意看到智慧的闪光，即使不成功，能够研究这个谜，我也心满意足了。”

“我同意，”海特・马斯蒂恩不带情绪地说，“我之前没想到这一点，不过，在我们面对伯劳之前，讲故事确实是个明智之举。”

“但是，要是有人撒谎呢？”布劳恩・拉米亚问。

“无关紧要，”马丁・塞利纳斯咧嘴一笑，“妙就妙在这上头。”

“我们应该投票解决。”领事说。他想起梅伊娜・悦石曾说过这群人中有一个是驱逐者的间谍。听故事，会把这个间谍揭露出来吗？领事笑了起来，那样的话，这个间谍也太蠢了。

“谁说我们是一小帮快乐的民主人士？”卡萨德上校表情漠然地问道。

“我们最好这样做，”领事说道，“为了达成我们各自的目标，大家必须一起抵达伯劳的地盘。我们需要一种方法，来作出决定。”

“我们可以选一个领导者。”卡萨德说。

“没门。”诗人的口气愉悦得很。在座的其他人也摇头不赞成。

“好吧，”领事说，“我们来投票。这是我们的第一个决定，是温特伯先生提出来的，大家看看，是不是要把我们过去和海伯利安的联系说出来。”

“要么不说，要说就把一切都说出来，”海特・马斯蒂恩说，“要么每一个人都分享自己的故事，要么大家都不讲。少数服从多数。”

“那就这样，”领事说，他突然很想听听其他人会讲述什么样的故事，同样，他也确信自己不会讲他自己的故事，“有谁赞成讲故事？”

“同意。”索尔・温特伯说。

“同意。”海特・马斯蒂恩说。

“完全同意，”马丁・塞利纳斯说，“我可不会错过这场持续一个月在粪坑里兴奋洗澡的滑稽戏。”

“我也赞成。”领事说完，让他自己也觉得诧异，“有谁反对？”

“我不愿意。”霍伊特神父说，声音无精打采。

“我觉得这主意蠢透了。”布劳恩・拉米亚说。

领事转向卡萨德。“上校？”

费德曼・卡萨德耸耸肩，不置可否。

“计票如下：四票赞成，两票反对，一票弃权，”领事说，“赞成者多数。那谁先开始说？”

毫无动静。马丁・塞利纳斯在一小张纸上写着什么，最后抬起头来。他把纸撕成好几片。“我记下了一到七，总共七个数字，”他说，“抓阄决定讲故事先后吧？”

“听上去真幼稚。”拉米亚说。

“我是个幼稚的家伙。”塞利纳斯脸上带着色鬼的笑容。“大使先生，”他朝领事点点头，“我可以借一下你当作帽子的镀金枕头吗？”

领事递过他的三角帽，折叠的纸片扔进了帽子中，传给了众人。索尔・温特伯第一个抽，马丁・塞利纳斯最后一个。

领事展开纸片，确认没有人看得见。他是第七个。他如释重负，就像空气从打满气的气球中溢出一样。他推断，很有可能，在轮到他讲故事前，就会有麻烦事发生。或许战事会让这一切都不切实际。或许大家会对故事失去兴趣。或许国王死掉。或许马死掉。或许他可以教马说话。[9]

不能再喝威士忌了，领事想。

“谁第一个？”马丁・塞利纳斯问。

片刻的静默，领事听到树叶和着微风飒飒抖动的声音。

“我。”霍伊特神父说。神父的表情显示出他正活活忍受着痛苦，这种表情，领事曾经在那些病症处于晚期的朋友的脸上见过。霍伊特摊开纸片，上面清楚地涂着一个大大的“1”。

“好，”塞利纳斯说，“开始讲吧。”

“现在？”神父问。

“干吗不？”诗人说。塞利纳斯至少喝了两瓶酒，但仅有的迹象是圆脸上微微的一点深晕和看上去莫名邪恶的眉毛角度。“离登陆还有几小时，”他说，“我本来打算睡个觉，把冰冻沉眠的痛苦甩掉，然后我们安全着陆，在天真的当地人中间好好安顿下来。”

“我们的朋友的看法是，”索尔・温特伯轻声说，“每天午餐后的几小时，可以用来讲故事，那是最佳时间。”

霍伊特神父叹息着，站起身。“稍等一会儿。”他说完，便离开了餐桌。

过了几分钟，布劳恩・拉米亚说：“你们觉得他是不是太紧张了？”

“不，”雷纳・霍伊特说，他从一个充当着主干楼梯的木梯子的顶上爬了出来，“我需要这些，”他把两本又小又脏的笔记本放在桌上，坐了下来。

“可不能照着祷告本逐字宣读啊，”塞利纳斯说，“魔术师先生，我们要讲自己的神奇故事。”

“该死，你给我闭嘴！”霍伊特叫道。他在脸上画着十字，手触到胸前。那一夜，领事第二次发觉，他正看着一个病入膏肓的人。

“抱歉，”霍伊特神父说，“不过，假如要讲我的故事，我必须同时讲述其他人的故事。这些日记属于一个人，我为什么来海伯利安，今日又为何返回，正是为了这个人。”霍伊特深深地吸了口气。

领事触摸着日记。它们很脏，有点焦黑，似乎曾罹患火难。“你的朋友是个怀旧的人，”他说，“假如他仍旧书面记日记的话。”

“是的，”霍伊特说，“假如你们全都准备就绪了，那我这就开始讲了。”

桌边的众人点点头。在就餐台下，一千米长的巨树之舰在冷夜中航行，生命的脉动无比强烈。索尔・温特伯将熟睡的宝宝从婴儿筐中抱起，小心地放在他座位旁的一块加了衬垫的毯子中。他拿出通信志，将它放在毯子边上，按了下触显，设定白噪声模式[10]。这个一星期大的婴孩趴在那，安睡着。

领事伸了个懒腰，他发现了一颗蓝绿相间的星星，那就是海伯利安。领事看着它慢慢变大。海特・马斯蒂恩把兜帽往前拉，整张脸埋在阴影之下。索尔・温特伯点上烟斗。其他人加了咖啡，舒舒服服地躺在了椅子中。

马丁・塞利纳斯看上去像是听众中最生龙活虎、最期盼的一位，他身体前倾，小声吟道：

他说：“好吧，

既然这故事游戏，得由在下我率先，

那请以上帝之名，欢迎最短第一签！

诸君友听吾道来，策马骑乘走向前。”

朝圣众耳闻此语，当下便不再停歇，

讲者立刻就开始，欢乐笑意布满脸，

完整故事和陈述，全数都写在下面。[11]

神父的故事：为上帝痛哭的人

“有时候，正统的热忱和叛教之间仅一线之隔。”雷纳・霍伊特神父说。

就这样，神父的故事开始了。后来，领事记下了完完整整一个故事，他去掉了霍伊特中间的停顿，粗重的喘息，跑题的开头，以及人类说话时惯有的添油加醋，将故事口述进了通信志。

雷纳・霍伊特是佩森[12]这个天主教星球上的一名年轻神父，出生于此，成长于此。他那神父之职是最近才被任命的，当时他还被授予了首次外世界使命：护送受人敬仰的耶稣会神父保罗・杜雷，而此人将被放逐到海伯利安这个殖民星球。

保罗・杜雷神父，要是身处另一个时代，肯定会成为一名主教，也许还会成为教皇。他身材高挑、瘦削，刻苦修行，白发已经从高贵的额头朝后秃去，眼神中带着太多久经世故的锋芒，已经掩盖不了其中的痛苦。保罗・杜雷是圣忒亚[13]的追随者，也是考古学家、人类文化学者、杰出的耶稣会神学家。天主教会已日薄西山，人们也已经把它忘得差不多了，因为它实在太古怪，脱离了霸主的主流生活。但即使如此，耶稣会的逻辑理论还是没有失去所有追随者。杜雷神父也没有失去他的信念，圣洁的天主使徒教会仍然是人类对永生最后最美好的期冀。

在雷纳・霍伊特还是个孩子的时候，杜雷神父就莅临过学前神学院，当然次数很少，而他们这些即将成为神学院学生的人，有时候也会参观新梵蒂冈，那种待遇就更加少见啦，但是就在这些罕见的机会下，霍伊特匆匆瞥见了杜雷神父，在他心里，杜雷神父就像是一个神一般的人。然后，霍伊特进入了神学院，他在那里学习的几年里，杜雷正在附近的阿马加斯特星球[14]执行一项重要任务：考古挖掘。这个任务是由教会资助的。当这名耶稣会教士返回佩森时，霍伊特刚刚在几星期前被任命为神父。霎时间乌云密布起来。新梵蒂冈高层以外的人没有一个人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但是有传闻说杜雷将被逐出教会，甚至听说会把他交给宗教裁判所裁决。自地球死亡以来，宗教裁判所已经销声匿迹四个世纪了。

海伯利安，大多数人对这个星球的了解，仅限于古怪的伯劳教会，因为这个教会起源于那里。然而，杜雷神父却请求赴该地任职，于是霍伊特神父被选中，陪伴他飞赴海伯利安。这是一个吃力不讨好的工作，融会了学徒、护卫、间谍三重身份的最难受之处，甚至连欣赏一个新世界的机会都没有；霍伊特得到的命令是，一旦将杜雷神父送达海伯利安的太空港，他必须重新登上同一艘神行舰，返回世界网。主教大人给予雷纳・霍伊特的，是二十个月的冰冻沉眠，是往返旅程抵达目的地时几星期的近星系航行，是八年的时间债，使他落后自己的前班友，失去前往梵蒂冈任职和布教的机会。

出于顺从，又受过严格的戒律教导，雷纳・霍伊特二话没说，便接受了任命。

他们的运输船，古老的神行舰“娜嘉・欧列”号霸舰，是架布满麻点的金属舰船，非驱动状态下飞行时，舰上没有任何人工重力，也没有提供给乘客的任何观景点，连舰内娱乐活动也没有，仅仅只有连接进数据链的刺激模拟，让乘客老老实实待在他们的吊床和沉眠睡床中。乘客们大多数是外世界的工人，想省钱的旅客，还有一些信奉教会的神秘人物，前往伯劳那儿自杀的家伙。从沉眠中苏醒后，他们睡在那些同样大小的吊床和沉眠睡床中，在毫无特色的膳食平台上吃着循环食物，慢慢应付太空病和无聊时间，飞船从跃出点零重力滑行到海伯利安，需要十二天。

他们被迫待在一起的这段时间，霍伊特神父并没有对杜雷神父有太多的了解。霍伊特完全不知道在阿马加斯特上发生了什么事，把这位高阶神父送上了放逐之路。年轻人按着通信志植入物，尽可能搜寻有关海伯利安的数据，离降落还有三天，霍伊特神父觉得他已经是这个星球的专家了。

“有记录说，天主教徒来过海伯利安，但没提到那里有主教管区。”一天晚上，他俩悬在零重力的吊床上闲聊着，而他们的同行旅客正躺在那，开开心心地玩着性爱刺激模拟，“我猜，你是去那里布教？”

“不，”杜雷神父应道，“海伯利安上的好人儿不会把他们的宗教信仰强加给我，所以我没有理由去冒犯他们，劝他们皈依我教。其实，我打算去南大陆——天鹰，然后取道浪漫港这座城市，找条进入内陆的路。但决不是以布道为幌子。我计划在大裂痕设立一个人种研究站。”

“研究？”霍伊特神父讶异地重复道。他闭上眼睛，按着植入物，然后再度睁眼看着杜雷神父，“神父，羽翼高原的那个地区不适合居住。那里长有火焰林，人们常年不得接近。”

杜雷神父笑着点点头。他没有带什么植入物，旅行期间，他那古旧的通信志一直放在行李中。“不是完全不能接近，”他轻声说，“也不是完全不能居住。毕库拉住在那儿。”

“毕库拉。”霍伊特说，闭上双眼。“但他们只是传说啊。”他最后说道。

“嗯，”杜雷神父说，“查查索引，查查马梅特・斯贝德灵。”

霍伊特神父再度闭上双眼。通用索引告诉他，马梅特・斯贝德灵是名微不足道的探索家，复兴之二行星上沙科尔顿[15]协会的会员，差不多一个半世纪前，他发表了一篇简短的报告，报告中提到，当时浪漫港刚刚新建，他从那里出发，劈出一条路进入内陆，涉过湿地，这些地方现在已经被开垦为纤维塑料种植园了，然后在火焰林难得沉寂的某段时期穿了过去，爬上高高的羽翼高原，见到了大裂痕，以及一小部落的人类，他们正符合传说中对毕库拉的描述。

斯贝德灵的简要记载中假设，这些人类是三个世纪前，一艘下落不明的种舰上殖民者的幸存者，这些人被描写成由于极端的与世隔绝，遭受着文明退化效应。斯贝德灵直截了当的原话是这样的：“……即使到这里还不到两天，已显而易见，毕库拉太蠢笨，太死气沉沉，太迟钝，简直不值得花时间描述他们。”后来，火焰林开始显示出活跃的迹象，斯贝德灵没再浪费更多的时间进行更深入的观察，而是急急忙忙赶回海岸。他花了三个月的时间逃离森林，失去了四名土著搬运工，失去了他所有的装备和记录，也失去了他的右臂，这些东西都留在了“安静的”森林里。

“老天。”霍伊特神父躺在“娜嘉・欧列”号的吊床上，“为什么要研究毕库拉呢？”

“为什么不？”杜雷神父和善回应道，“我们对他们知之甚少。”

“我们对海伯利安上绝大多数东西都知之甚少。”年轻的神父说，他情绪稍微有点激动，“为什么不选大马大陆上笼头山脉北麓的光阴冢和传奇的伯劳呢？”他说道，“他们声名卓著！”

“千真万确，”杜雷神父说，“雷纳，我问你，有多少学术文件是论述光阴冢和伯劳的？上百？还是上千？”年老的神父刚把烟叶塞进烟斗，现在把它点着了；霍伊特观察到，这在零重力下费了好一番工夫。“除此之外，”保罗・杜雷说道，“即使所谓的伯劳的确存在，它也不是人类。我只对人类感兴趣。”

“是啊，”霍伊特说，他正搜索枯肠，寻找有力的论据，“可毕库拉这个神秘事物也太微不足道了。你顶多只会发现几十个土著，住在烟雾缭绕的地区……无甚轻重，连殖民者自己的测图卫星都没有注意到他们。在海伯利安上，有其他更大的神秘之物可供研究……比如迷宫，为什么选择毕库拉呢？”霍伊特红光满面，“神父，你知道海伯利安是九个迷宫世界之一吗？”

“当然知道。”杜雷说道。烟雾形成一个粗糙的半圆，逐渐扩大，直到气流将它打得支离破碎。“但是整个世界网内，已经有研究人员和慕名者研究迷宫了，而且，雷纳，这些隧道存在于那九个世界上，你知道有多长时间了吗？五十万标准年？我想，有将近七十五万年了。这些秘密永世长存。但是，毕库拉文明将存在多长时间？他们会被现代殖民文化吸收，或者更可能的是，被环境所淘汰。”

霍伊特耸耸肩：“也许他们已经灭绝了。自打斯贝德灵遇见他们起，已经过了很长时间了。到现在，也没有其他确认的报告。假如他们已经全部灭绝，那么你为了到那儿所付出的所有时间债、所有劳动和所有痛苦都将化为泡影。”

“千真万确。”杜雷神父仅仅说了这句话，平静地抽着烟斗。

正是在搭乘登陆飞船下落的那段时间，与杜雷神父在一起的最后一小时，霍伊特神父才对他同伴的想法有了浮光掠影的一瞥。在他们头顶，海伯利安的边缘闪耀着白色、绿色和湛青的色彩，持续了好几个小时，突然，这艘古旧的登陆飞船切进高空大气层，火焰瞬间充斥了窗口，紧接着，他们便开始了静静的飞行，六万米之下，是黑色的乌云团，星星点缀的海洋，海伯利安旭日初生的晨昏线正向他们急速靠近，就像光谱形成的海啸。

“太壮观了。”杜雷神父轻声说道，更多的是在自言自语，而不是对他年轻的同伴说，“太壮观了。我有时会有类似的感受……很轻微的感受……圣子屈尊转化成人子[16]所付出的巨大牺牲，就是这样子的。”

霍伊特开口想说话，但是杜雷神父继续望着窗外，若有所思。十分钟后，他们降落在济慈星际站上，杜雷神父很快被卷进乘客和行李的潮水中，二十分钟后，失望至极的雷纳・霍伊特搭载飞船升上高空，再次与“娜嘉・欧列”号汇合。

“五星期后，我回到佩森，”霍伊特神父说，“我错过了八年时间，但是我觉得自己蒙受的损失比这单纯的时间损失更严重。我一返回，主教便通知我，保罗・杜雷在海伯利安上的四年时间里，一直杳无音讯。新梵蒂冈通过超光通信打听消息，但是，不管是济慈的殖民机关，还是领事馆，都无法找到失踪的神父。”

霍伊特顿了顿，从水杯中啜了一口水，这时，领事接着神父的话说道：“我还记得那次搜寻。当然，我从没见过杜雷本人，但是为了找到他，我们都尽了全力。我的助手西奥，几年来花了很多精力，试图解决这个失踪神父的案子。但是除了浪漫港传出的几份自相矛盾的目击报告说那里有人见过他，其余地方都没有他的踪迹。而且，这些人见过他，还要追溯到几年前他刚抵达时的几星期。那儿有几百个种植园，既没有无线电通信，也没有通信线路，主要是因为他们在收割纤维塑料的同时，还在收割地下毒品。我猜我们从来没有找对人，也没有找到杜雷到过的种植园。至少在我离职前，杜雷神父的案子还悬而未决。”

霍伊特神父点点头。“你在领事馆的后任到任后，过了一个月，我再次来到了济慈。主教听说我自告奋勇要返回那里，感到颇为惊讶。教皇陛下还接见了我。我在海伯利安上待的时间，按当地的算法，不到七个月。我返回世界网时，已经发现了杜雷神父的命运。”霍伊特轻轻拍了拍桌上两本污迹斑斑的皮制书。“如果我要讲完整个故事，”他嗓音沙哑，“我必须读取里面的章节。”

巨树之舰“伊戈德拉希尔”转了个方向，树干遮蔽了阳光，其下的就餐台和弯曲树叶形成的天篷陷入了一片漆黑，取而代之的是点缀在苍穹中的数千星辰，就仿佛是在星球表面上看星空一般。慢慢地，头顶、身旁、桌子底下万光闪耀。海伯利安变成了一个清晰的球体，它就像一颗致命的导弹，向他们急速飞来。

“读吧。”马丁・塞利纳斯说。

以下摘自保罗・杜雷神父的日记：

第一日：

就这样，我的流亡之路开始了。

我有点为难，不知道我该如何对新日记的日期进行标注。按佩森的修道历法，今天是天父二七三二年托马斯月十七日。按霸主的标准历法，是霸纪五八九年十月十二日。按海伯利安的算法，我听我下榻的老旅馆里那个瘦骨嶙峋的矮职员说，今天是坠船纪四二六年李修斯月（他们七个月的最后一个，一个月有四十天）二十三日，又或者是哀王比利统治纪一二八年，这位国王起码有一百年未曾在位了。

见鬼。就叫它流放的第一日好了。

精疲力竭的一天。（奇怪，睡了几个月的觉，竟仍如此疲惫。不过，据说这是从神游状态苏醒后的正常反应。即使我不记得曾经旅行过，我身上每个细胞也能感受到过去几个月旅行带来的疲乏。记得年轻些的时候，我不会在旅行后有如此疲惫的感觉。）

我深感歉意，没有深入了解年轻的霍伊特。他看上去像是个正派人，言谈有理有节，目光如炬。教会弄到现在这步濒危田地，决不是像他这样的年轻人的过错。只是，他那天真烂漫阻止不了教会看似宿命的湮没。

哎，我付出的一切也毫无用处。

飞船降落时，我看到了这个新世界的壮观景象，我可以辨认出三大陆中的两个——大马和天鹰。第三个，大熊，我没看见。

飞船降落在济慈，我花了几个小时的精力，通过了海关人员的盘查。之后，我乘着地面运输车，来到市镇。眼前的景象令我困惑：北部的山脉笼罩着不断游移的蓝色迷雾，山麓小丘上林立着黄色和绿色的树木，暗淡的天空层层渲染着蓝绿色，太阳甚小，但却比佩森的明亮多了。从远处看，那景象流光溢彩，很是生动；当人走近时，颜色逐渐消融，逐渐淡去，就好似画家的调色盘。哀王比利的巨大雕像，我曾经听得老茧都出来了，可是真正见到它的时候，说来奇怪，它令我失望至极。从高速路上望去，它显得粗糙不堪，是一幅在黑色山岭上草草凿就的素描像，一点也不像我心目中的帝王像。它俯瞰着这个拥有五十万人口的破烂不堪的城市，沉思着，也许这个精神失常的诗人国王就欣赏这个姿势吧。

市镇本身像是个被分成贫民窟和沙龙的迷魂阵，当地人分别称两者为杰克镇和济慈，所谓的老城虽然仅有四个世纪的历史，但所有地方都是磨得光亮的石头，被故意弄成不毛之地。我马上会在城内游览一遍。

我本计划在济慈待一个月，但事实上我已迫不及待地想要加紧赶路。哦，爱德华蒙席[17]，假如您现在能见我就好了。受尽惩罚，却仍不思悔改。我比以前更孤单了，但是很奇怪，对于流放，我心满意足。假如因为我的狂热，导致我犯下了过去的暴行，让我受到惩罚，将我放逐到荒无人烟的七重天中，那么，海伯利安就是一个很好的流放地。去寻找远方的毕库拉（他们是真实的吗？今晚我觉得他们不真实），是我自己求得的任务，我尽可以忘却它，待在这个被上帝遗弃的死寂世界的首都，满足于此，了却余生。这样的流放也算得上完整了。

啊，爱德华，跟你一同度过儿时，一同度过学生年代（虽然我不如你才华横溢，也不如你正统），而如今都是老头了。现在你比我多了四年的睿智，我仍然是你记忆中那个淘气、固执的小男孩。我愿你仍然在世，愿你依然健康，为我祈祷吧。

好累啊。想睡了。明天，游览一下济慈，好好吃一顿。然后安排行程，往南去天鹰。

第五日：

济慈有一座教堂。或者，说得更准确一点，是曾经有一座。它已被遗弃了至少两个标准世纪。坐落在一片废墟中，十字耳堂向蓝绿色的天空敞开门户。西部有一座塔尚未完工，其他塔状建筑也只是些腐败的骨架，由摇摇欲坠的石头和锈迹斑斑的加固杆搭建而成。

我在上面磕磕绊绊地走过，当时我正沿着霍利河岸一路徘徊，迷了路，那里是小镇人烟稀少的地区，老城慢慢转变成杰克镇上一堆混乱的大货栈，颓败不堪，教堂的废塔被挡在这些房子背后，连一眼也瞅不到。直到我在一个角落上转个弯，来到一个狭窄的死胡同中，教堂的外壳才一览无余。它的神父会礼堂半塌进河中，正面伫立着大流亡后的一些雕像的残存物，悲哀，发人深省。

我游过一格一格的影子，荡过倒塌的大楼，最后进入教堂正殿。佩森的主教从没有提到海伯利安上有过天主教的历史，更不可能提到教堂。很难想象，四个世纪前，那艘坠落于此的殖民种舰上竟然会有足够的教徒，保证主教的登场，更别提教堂了。然而，的确是有的。

我在圣器收藏室的黑暗中闲荡。尘埃和石膏粉屑像熏香一般飘荡在空中，两束阳光被勾勒出来，从高处狭窄的窗口泻下。我走了出去，来到一片沐浴在阳光下的宽敞区域，走到一个卸去所有装饰物的圣坛上，掉落的石块已经将它砸得千疮百孔。圣坛后的东墙上挂着的一个巨型十字架也倒塌下来，现在落到了与石头堆和陶瓷屑为伍的地步。我不经意地走到圣坛之后，举起双手，开始圣餐祈祷仪式。我的行为，丝毫不是嘲仿，也不是演戏，没有什么象征意义，也没有什么言外之意；仅仅是一名四十六年来每天做弥撒的神父的自动反应，而这个神父在将来已无法再参加这舒缓心灵的庆典仪式了。

让我吃惊的是，我发现这里有一名教徒在祷告。这个老妇人跪在第四排的长凳上。她的黑衣和黑围巾恰如其分地融于阴影中，只能看见她那苍白的鹅蛋脸，满面皱纹，垂垂老矣，虚无地飘在黑暗之中。出于震惊，我停止了祷告。她正看着我，但那双眼睛有点异常，甚至在那么远的距离下，我也马上确信，她是个瞎子。我呆若木鸡，讲不出话来。眯眼看着浸沐在浑浊阳光下的圣坛，这光怪陆离的影像是如何形成的呢？我身在何处？我到底在干什么？

当我重新说话，面对她开口时，声音悠悠地回荡在大厅中，但她却已经走了。我可以听见双足在石头地面上擦出的脚步声。声音粗砺刺耳，接着，一小段光将她在圣坛右侧的身影照得光亮。我把手放在眼前，遮住阳光，开始越过本应是圣坛栏杆的地方，那里现在成了一地碎石。我再一次叫她，叫她放心，叫她别害怕，虽然那个背上冷汗直冒的人其实是我。我大步流星地走着，但当我来到教堂中殿的隐蔽角落时，她已经不见了踪影。那里只有一扇小门，通向破损的神父礼堂和河岸。我颓丧地回到黑漆漆的大堂，本来，我会很高兴地将这个女人归结为我脑中的想象，她只是我那么多月被强迫待在冰冻沉眠状态后的噩梦初醒，但是我没有，因为我找到了她存在的真凭实据，我发现，在冰冷的黑暗之中，燃烧着一支孤独的红色祷告烛苗，它那微弱的火苗还在无形的冷风中摇曳。

我厌倦了这座城市。我厌倦了异教徒的自负，厌倦了杜撰的历史。海伯利安是个没有诗的诗人世界。济慈是个集华丽、伪古典和愚笨无知于一身的新兴都市。镇上有三座禅灵教教堂，四座穆斯林清真寺，但是拜神的真正场所是无数的沙龙、妓院、庞大的处理南方船运的纤维塑料交易市场，以及伯劳教会神庙。在这儿，迷途的人们将他们的绝望隐埋在这浅薄的神秘之物上。整个星球散发着神秘的气息，却没有人去揭开这神秘的面纱。

见鬼去吧。

明天我将动身前往南方。在这滑稽的世界上有掠行艇和其他飞行器。但是，对普通人来说，要想在这些被诅咒的岛屿大陆间旅行，乘船似乎是唯一可行的办法，我听说，这要等上天长地久——从济慈启程的某种巨型旅客汽艇，每星期只有一班。

我明天一大早乘汽艇离开。

第十日：

动物。

初登陆的小队肯定对动物有特殊的爱恋。马，熊，鹰。三天来，我们沿着大马东海岸一条无规则的海岸线长途跋涉，那条海岸线名叫“鬃毛”。最后一天，我们穿越了中央海的一条短径，来到一个名叫“猫礁”的大岛。今天我们在岛上的“大城市”费力克斯卸下乘客和货物。从观景台和系留塔上，可以看到胡乱堆砌的茅舍和棚屋。在那里，至多能住五千多人。

接下来，汽艇将缓慢地飞行八百多米，飞过名为“九尾”的一系列小岛，然后大胆地越过七百多米的广阔海洋和赤道。之后，我们看见的下一个陆地是天鹰的西北海岸，所谓的“鸟嘴”。

动物。

把这种交通工具称为“旅客汽艇”，是对词义的创造性使用。它是一种巨大的升降装置，货舱非常大，大到能把费力克斯小镇载到海上，外带数千捆纤维塑料，而且还绰绰有余。至于我们这些乘客，不是什么很要紧的“货物”，可以随心所欲去我们能去的地方，干自己想干的事。我在船尾卸货出口处搭了一张轻便小床，为自己营造了一个人间仙境，把行李和三大箱远征装备放在一边。我旁边是一大家子人，八个农场工人，他们经过了一年两次的购物远游，现在正要返回济慈，虽然我不太介意他们笼中装的猪的叫声和气味，也不在意他们养的仓鼠的唧唧声，但他们那可怜的晕乎乎的公鸡在某几夜一刻不停地鸣叫，对此我实在是忍无可忍了。

动物！

第十一日：

今夜，和市民赫里梅兹・丹泽尔在散步甲板上面的沙龙中吃了晚餐，他是安迪密恩附近一座小规模种植园主培训学校的退休教授。他告诉我，海伯利安的初登陆小队并没有动物崇拜；三大陆的正式名称不是大马、大熊和天鹰，而是克莱顿、阿伦森和洛佩兹。他继续说，这是为了纪念昔日勘查局三个中阶官员。动物崇拜与这相比倒还好些！

晚餐后。我独自在外面散步，欣赏着日落。这里的走道被前部货舱挡住了，所以风中除了咸涩之味外，还带着一些别的味道。我头顶是飞艇橙绿交杂的弧线形外皮。我们正飞行在岛屿间；天蓝的海洋洒着翠青天空的倒影。星星点点的卷云溅上了海伯利安那绿豆大的太阳射出的最后一点余晖，它们被点燃了，就仿若熊熊燃烧的珊瑚。四下一片安静，只有电子涡轮机发出的微弱的嗡嗡声。底下三百米处，巨大的章鱼状海底生物的阴影追逐着飞艇。一秒钟前，一只不知道是虫子是鸟的东西，大小和颜色像蜂雀，却长着蛛纱般的一米宽的翅膀，停在外面五米处，接着收起翅膀潜进海中。

爱德华，今夜我感到如此孤单！假如能让我知道你还活在世上，仍然在花园中劳作，每晚在书房中写作，那对我来说定会有莫大的帮助。我想我的旅行会挑拨我往昔的信仰，那是圣忒亚的思想：上帝，是进化的耶稣，是人格，是宇宙，是升临和降临集于一身[18]，但是不会有这样的复活光临了。

天慢慢变黑。我慢慢变老。我伪造了阿马加斯特考古挖掘的证据，对这一罪过，我有种感觉……那不是悔恨。但是，爱德华，我的阁下，如果这些史前古物能证明以基督教为起源的文明出现在那儿，在一个离旧地六百光年的地方，其历史比人类离开自己家园时还要早几乎三千年……

破译这样一个模棱两可的数据，可能意味着在我们有生之年基督教能够复兴。我为此犯下的罪过有那么不容饶恕么？

是的，不可饶恕。但是，我认为篡改数据并非罪过，更重的罪过在于认为其可以拯救基督教。爱德华，教会正在垂死挣扎。不仅仅是我们热爱的神圣巨树的分支，而是它所有的支派，所有的残迹和溃烂之处，都在垂死挣扎。爱德华，整个基督教会正在死亡，那千真万确，就如同我那消耗殆尽的身体在垂死挣扎。在阿马加斯特，你和我完全知晓这种死亡，那儿血红的太阳照射到的只有尘埃和死神。在学院，当我们第一次宣誓时，我们就知晓了，我记得那是一个凉爽、绿色的夏天。小时候，在索恩河畔的维勒风榭的寂静球场中，我们就已经知晓了。现在，我们也知晓。

余晖散去，我必须借助上层沙龙窗口透出的微弱光线才能写字。星辰散布于奇怪的星群中。夜晚的中央海发出绿莹莹、有损健康的磷光。东南方的地平线有一块黑色物体。也许那是一场风暴，又也许是这一系列岛屿的下一个，九尾的第三个。（到底是哪个神话提到九尾猫的呢？我不知道。）

看在先前我看到的那只鸟的份上——假如它是鸟的话——但愿那是前头的一座岛，而不是风暴。

第二十八日：

在浪漫港待了八天，我已经瞧见了三个死人。

第一个是一具海滩边的尸体，浑身肿胀，苍白不堪，简直不像人样。那是我待在小镇的第一夜，他被海水冲上了系留塔那边的烂泥沼中。孩子们一个劲朝他扔石头。

第二个男人住在小镇贫民窟里，就在我下榻的旅馆附近，我看着他被人从一家甲烷商店烧剩的废墟中拉了出来。他的身体已经烧成了焦炭，无法辨认，被烤得缩成一团，他的四肢紧紧绷着，摆成了一副职业拳击手的姿势，这就是人死于火灾的姿势。那时，我已经禁食整整一天了。我惭愧地承认，当空气中弥漫着烧焦尸体那浓郁的煎脂味时，我的口水开始飞流直下。

第三个人在离我不到三米远的地方被杀。我刚刚从旅馆里出来，来到迷宫一样的泥泞木板上，在这个烂透的小镇里，这些木板铺就成了走道。这时候，枪声响起，我前面几步路外的一个男人身子突然一歪，似乎脚被绊了一下，朝着我支起身，脸上现出滑稽的表情，接着倒在了路旁的烂泥沟中。

他被人用某种射弹武器射了三枪。两枪打进胸膛，第三枪正打在左眼下方。不可思议的是，当我来到他身边时，他仍在呼吸。我想也没想，便拉开遮在我手提包上的大衣，摸索着长久以来一直带在身上的圣水小药瓶，开始终傅[19]圣礼。围观的人没有对我的做法提出异议。跌倒的人身体抽搐了一下，喉咙咳了几下，似乎要说话，接着便一命呜呼了。人群在尸体被移走前，就已经四散而去。

这个男人是个中年人，沙色头发，略微发胖。身上没有身份证明，连寰宇卡和通信志都没有。口袋里有六枚银币。

出于某个理由，那天余下的时间里，我和这具死尸待在一起。医生是个矮矮的愤世嫉俗的家伙，在进行必须的解剖时，他准许我待在一旁。我猜他如饥似渴地想要和人交谈。

“整个东西就值这么点。”他一面说，一面剖开这个倒霉鬼的肚子，就像打开一个粉红的书包，把皮和肌肉的褶皱往后拉，把它们像帐篷的支架一样固定起来。

“什么东西？”我问。

“他的命，”医生说着，把尸体脸上的皮翻起，好似掀起了一块油脂面具，“你的命。我的命。”死尸脸颊骨上方那个破洞周围的一块块肌肉，已经由红白细纹状变成了瘀青色。

“肯定不止这些。”我说。

医生停下他冷酷无情的工作，抬起头，笑容中带着一丝困惑。“是吗？”他说，“请你说说看。”他拿起死人的心脏，似乎想用一只手掂掂它的分量。“在环网，这东西在公开市场上值几个钱。有些人太穷，无法储备培养在桶中的克隆脏器，但就算如此，也绝不会穷得因为没有心脏而死掉。不过，在我们这儿，这只是堆垃圾罢了。”

“肯定不止这些。”我对他说，虽然自己也不是十分确信。我回想起离开佩森前经历的伟大的教皇乌尔班十五世的葬礼。作为大流亡前传下来的传统，教皇的尸体没有用防腐剂。它没有停放在主会堂内，而是在休息室内，等着进入普通的木棺。当我帮着爱德华和弗雷蒙席给僵硬的尸体穿上法衣时，我注意到，尸体的皮肤是褐色的，嘴巴是松弛的。

医生耸耸肩，结束了例行公事的尸检工作。正式调查非常简短，没有发现嫌疑犯，没有动机。关于死者的描述被发送到济慈，但是死者本人于第二天就被埋葬在烂泥木板和黄色丛林之间的贫民窟中了。

浪漫港是一堆乱七八糟的黄色堰木建筑，堆砌在脚手架和厚木板的迷魂阵中，延伸至远处湛江江口的泥滩上。江口宽约两千米，江水汹涌澎湃，一路奔向托柴海湾，但是只有少数几个河道可以通行，疏浚机在日夜不停地劳作。每晚，我躺在我那廉价的房间中，窗口大开，疏浚机的捶打声听上去就像是这个城市的邪恶心脏在扑通扑通跳动，而远处海浪的沙沙作响就好似它那伤感的呼吸声。今夜，我听着这个城市的呼吸声，忍不住想起那个死者被剥掉皮后的脸。

小镇边上有个掠行艇港口，会把乘客和货物运到内陆的大型种植园，不过，我没有余钱了，买不起上船的票。准确地说，我的钱足够让我自己上船，但是我无法支付三箱医药和科学工具的运输费。我仍旧很想去那儿，去为那些毕库拉卖命，可是现在，这看起来越发可笑和荒谬。仅仅是为了要达成某个目标（真是奇怪的需要），为了完成我自愿承担的流放（带着受虐的决心），促使我坚定地溯河而上。

两天后，有一艘船会从湛江出发。我已经预订了个位子，明天我打算把我的箱子搬到船上。把浪漫港抛诸脑后，不会有什么困难之处。

第四十一日：

“恩珀罗迪克・旋焰”继续缓缓地溯河而上。自打两天前离开梅尔顿登陆地以来，还没看见人类栖息地的影子。河堤两岸树木丛生，仿佛一排绿墙；甚至到河流窄到只有三四十米的地方，这堵墙仍然矗立在那儿，几乎是压在了我们头上。黄色的光线就像液体黄油一样浓郁，穿过棕色的湛江水面上那些高八十米的树木的叶子，慢慢渗透进来。我坐在中心乘客座艇那锈迹斑斑的锡制屋顶上，紧张兮兮地等着特斯拉树首次映入我的眼帘。加迪老头坐在我旁边切着肉块，他停下来，从牙缝中挤出一口浓痰，朝边上喷去，然后冲着我大笑。“这么走下去的话，肯定不会碰到火焰林的，”他说，“假如这儿就是，那这附近就不会是这个鬼样子了。你得爬上羽翼高原，才能看见特斯拉。神父，我们连雨林还没出呢。”

每天下午都会下雨。说实话，称其为雨，实在是太温和了，我们每天饱受暴雨的侵袭，海岸因此变得朦朦胧胧，船的锡屋顶被雨击打得发出震耳欲聋的响声，也使得我们本来就慢吞吞的逆流之旅更加迟缓，以至于我们看起来就像是静止不动了。每天下午，河流似乎会变成一条垂直的湍流，假如我们继续前行，船看起来就像是在攀登一条瀑布。

“旋焰”是一艘底部扁平的古老牵引船，另有五艘座艇拴在它边上，它们就像一群衣衫褴褛的孩子正紧紧抓着他们疲惫的母亲。三艘两层的座艇装载着大捆大捆的货物，它们会被卖给河岸边的几个农场和居民地的人。另外两艘呢，外表看上去像是为溯河而上旅行的当地人提供的住房，但我怀疑座艇上其中几个住户是永住客。在我自己的歇脚处，最显耀的是地板上一块污迹斑斑的垫子，以及墙上仿若蜥蜴的昆虫。

雨后，每个人都聚集在甲板上，看着冷飕飕的河水上，泛起傍晚的薄雾。现在，几乎每天都酷热难当，而且湿气很重。加迪老头告诉我，我来得太迟了，本来可以趁特斯拉树还没活跃，涉过雨林和火焰林的。等着瞧吧。

今晚，薄雾升起，像是所有睡在黝黑河面下的死灵都爬了起来。当午后的最后一片碎云在树梢慢慢散去，这个世界恢复了它的色彩。我看着密集丛林的颜色从铬黄变成透明的金黄，然后慢慢从黄褐色褪向红棕色，最后变得阴沉沉了。在“旋焰”之上，加迪老头把挂在第二层屋檐下的提灯和蜡烛球都点上了。黑色的丛林似乎不愿被这亮光打败，开始闪耀出腐物发出的微弱磷光，与此同时，在上面黑暗之处的条条枝丫上，可以看见发光鸟和多彩蛛纱在飘动。

今晚，海伯利安的小月亮不见了踪影。对于一颗如此接近太阳的行星，通常来说不会碰到多少行星残骸，但海伯利安却正相反，它的夜空频繁地被流星雨点亮。今夜，天空群星闪耀，当我们驶入河流的宽阔区域时，灿烂的流星在夜空中划过一道道印记，将群星罗织在一起。这些影像持续燃烧在眼眸中，当我低下头看着河水时，在黑色的河水中看到的也仅仅是同样的景象。

东方的地平线艳光四射，加迪老头告诉我，那是轨道反射镜反射的光，是为了给几个大农庄提供光照。

外头很凉爽，我乐不思蜀，不想再回小舱了。我把薄毯子摊在船舱的屋顶上，望着天上的灯光表演，此时，一群群土著唱起萦绕心头的歌曲，他们讲的黑话我都闻所未闻。我想起毕库拉，他们仍旧远隔万里，我心中顿时涌起一丝奇怪的焦虑。

在森林的某个地方，一只畜生尖叫着，声音活像一个惊恐的女人。

第六十日：

到达佩瑞希伯种植园。病了。

第六十二日：

病得很重。发烧，浑身战栗。昨天我一整天都在吐黑胆汁。雨声震耳欲聋。整个晚上，天上的云被轨道反射镜照亮，天空好像着了火。我烧得很厉害。

一个女人照顾着我。帮我洗浴。病得实在不行，没什么羞耻感了。她的头发比其他土著黑。沉默寡言。眼睛黑色而温柔。

哦，上帝啊，在离家那么远的地方生病了。

第[20]

她在等在偷看从雨里跑来穿着薄衬衣

要引诱我知道我是谁我全身发烫浅浅软软的乳头黑色抵着我知道他们是谁他们在看，在这我听见他们的声音晚上他们用毒药帮我洗浴他们以为我不知道但是我听见他们的声音还有雨声当尖叫停停停

我的皮差不多要没了。底下的红色可以感觉到我脸上的窟窿。当我找到子弹我会把它一口吐出来。神的羔羊消除人世的罪者请怜悯我们怜悯我们怜悯[21]

第六十五日：

天父啊，感谢你，让我从疾病中解脱。

第六十六日：

今天刮了脸。还冲了个澡。

行政官即将到访，森法帮我准备着诸多事宜。我以为行政官大人应该是个坏脾气的大个子，以前我在资料室，透过窗户看见的就是这样的人。但他竟然是个沉默的黑人，还有点口齿不清。他帮了我很大的忙。我一直挂念着付钱给医治我的人，但是他向我保证，他们分文不收。甚至更加好心的是——他会派个男人领我进入高原地区！他说现在已经处于季末，如果我能在十天内启程，就可以通过火焰林，趁特斯拉树还没完全活跃，赶紧抵达大裂痕。

他走了之后，我坐下来和森法谈了一会儿。三个标准月前，她的丈夫死于一场收割事故。森法来自浪漫港，嫁给米克尔，对她来说是一次救赎，她决定留在这儿，做些临时工，而不是顺流而下返回老家。我不怪她。

按摩了会儿，我要睡了。最近好多次都梦到我母亲。

十天。我会在十天内准备就绪。

第七十五日：

和塔克一起出发前，我到稻田地里向森法道了声别。她没说多少话，但是透过她的双眼，我觉得她其实很伤心，不愿我离开。我事先并没想要给她祈福，不过我的确这么做了，还吻了她的额头。塔克站在一旁，笑着，摇头晃脑。然后我们就离去了，领着两条运货踄驴上路了。我们走在狭窄的小路上，迈进金色树林，奥兰迪督管来到路的尽头，向我们挥着手。

上帝，指引我们。[22]

第八十二日：

经过一星期的沿途跋涉——啥途？经过这星期在毫无足迹的黄色雨林中艰苦跋涉，经过这星期在更为陡峭的羽翼高原上疲惫地攀爬，今天早上，我们终于站上一块突兀的岩石，在那儿将宽阔的丛林尽收眼底。越过丛林，我们甚至可以望见鸟嘴和中央海。在这儿，高原海拔几乎达到了三千米，眼前的景象蔚为壮观。巨大的雨云在我们身下铺展开，直达羽翼山山脚，但是，透过白灰相间的云毯缝隙，我们可以瞥见湛江从容不迫地展开它的触须，伸向浪漫港，伸向大海，伸向我们挣扎通行的小块铬黄色森林，伸向遥远东边的一抹紫红，塔克深信那是佩瑞希伯附近的纤维塑料田。

深夜时分，我们还在继续往前走，往上爬。塔克很担心，特斯拉树开始活跃时，我们可能会被火焰林困住。我努力跟上他，同时拽着载满沉重货物的踄驴，心中默默祷告，让我不再想到疼痛与忧虑。

第八十三日：

今天，还未破晓，我们就装载好装备，开始启程。空气中弥漫着烟与灰的味道。

高原这里的植被变化令我瞠目。那些曾经无处不在的堰木和枝叶繁茂的茶马树，现已不再显眼。我们穿过一片矮小的常青和常蓝植物的过渡区，然后再次顺着密集的变异宽叶扭叶松和三枝杨攀爬，最后，终于来到了火焰林，那里长着特有的参天的普罗米修斯树，已经死去的凤凰树的根梢，以及琥珀色的闪光草的球根。我们偶尔还会碰见难以逾越的带着白色纤维的比斯托树，它们突然横亘眼前，塔克形象地称之为“……像是哪个死翘翘的巨人的烂鸡巴，埋得那么浅，决计不会错”。我的向导有他自己的说话方式。

我们见到第一棵特斯拉树，是在下午。当时我们已经在覆满灰烬的森林植被上跋涉了半小时，小心翼翼地注意不要踩到凤凰树和火鞭的新芽，它们不屈不挠地从乌黑的土壤中探出身子。突然，塔克停住脚步，指着前面。

特斯拉树耸立在那儿，我们离它们尚有半公里。那棵树至少有一百米高，虽然和最高的普罗米修斯树比起来，特斯拉树的高度只有它的一半。在树冠处，它凸出一个显眼的洋葱形圆穹，那就是它的蓄电之瘿。树瘿上部辐射状的树枝蔓延开来，呈现出条条灵蔓，在明亮的绿蓝天空的映衬下，每一条都似银似金，闪闪发亮。这一切让我想到新麦加[23]的某个雅致的至上穆斯林的清真寺，却被谁大不敬地戴上了金属丝花环。

“俺们得赶紧让俺们自己和踄驴逃出这鬼地方。”塔克哼哼道。他坚持要当场换上火焰林装备。那天下午及晚上的时间里，我们不得不戴着滤息面具，穿着厚厚的橡胶底靴子，往前跋涉，身上被革质伽玛服包得严严实实，大汗淋漓。两头踄驴表现得很紧张，它们的长耳朵一听到些许声响，就“唰”地竖立起来。即便戴着面具，我也能闻到臭氧的味道；这让我想起我小时候在索恩河畔的维勒风榭玩过的电火车，那是在一个懒散的圣诞节午后。

今晚，我们尽可能靠近一棵比斯托树，搭起营帐。塔克向我演示如何将避电杆围成一个圆，它们一直在咯咯地发出可怕的警示音，搜寻夜空中的黑云。

我可管不了这么多，我得好好睡上一觉。

第八十四日：

凌晨四点整——

我的圣母啊！

三小时，我们陷在世界末日的中央，足足有三个小时。

和我们的判断相反，爆炸发生在午夜刚过不久，一开始，仅仅只是闪电坠落，我和塔克趴在帐篷里，只露出头来，看着烟火汇演。我早已习惯了佩森在马太月的季风风暴，因此，这闪电表演的第一个小时，似乎没啥不寻常之处。只有远处特斯拉树成为气体放电的精确聚焦的景象映入眼帘，才略微让我有些焦躁。但是很快，森林巨兽开始用它们储积的能量咆哮起来，唾沫飞溅。正当我慢慢爬开，打算不再去管这延绵不绝的声音，继续睡我的大觉时——真正的哈米吉多顿[24]开始了。

在特斯拉树的暴能猛烈发作的最初十秒钟内，至少释放出了一百条弯曲的闪电。离我们不足三十米处有棵普罗米修斯树，突然炸裂开来，燃烧着的木块散落在五十米开外的森林地被上。避电杆咝咝尖叫，荧荧发光，反射出我们小营地周围一条接着一条、弯弯曲曲的蓝白色死亡场景。塔克厉声尖叫着什么，但是面对光和声的冲击，我完全听不见他的话。一块尾光摇曳的凤凰木在拴系踄驴的地方熊熊燃烧起来，其中一只受了惊吓的动物，跌跌撞撞，眼不视物，挣脱了束缚，冲进了发光的避电杆的圈子中。就在此时，最近的一棵特斯拉树立刻发出五六条闪电，歪歪扭扭地轰向这头不幸的生物。在那疯狂的刹那间，我可以发誓，我看见了那头野兽的骨架在沸腾的肉身中闪闪发亮，接着它发狂似的高高跳向空中，化为了灰烬。

三小时，我们看着世界末日，足足有三个小时。两根避电杆已经倒塌，但是另外八根仍在运转。我和塔克挤在酷热的帐篷洞穴中，滤息面具把满是烟尘的过热空气过滤成可供呼吸的凉爽氧气。我想说，我们得以幸免于难，完全只是因为这里没有矮树，另外也得归功于塔克，他驾轻就熟地把帐篷搭得远离其他靶子，靠近掩蔽功能很好的比斯托植物。那八根晶须合金避电杆矗立在那儿。我们和来世仅仅一杆之隔。

“它们似乎作了很好的阻挡！”我朝塔克喊道，声音中夹杂着风暴的嘘声、爆裂声、炸雷声。

“它们能挡一小时，口能两个[25]，”我的向导咕哝道，“啥时候，口能更短，它们要是融掉，俺们就玩完了。”

我点点头，透过滤息面具的活管，吮了口温水。如果能活过今夜，我会永远感谢上帝天父的宽宏大量，让我看到今夜的景象。

第八十七日：

昨天中午，我和塔克从火焰林的东北角走了出来，那边已经烧成一片灰烬。我们来到一条小溪边，在那儿迅速搭好帐篷，然后呼呼地睡了十八个小时；我们已经三晚没睡，而两个白天则是在火与灰的梦魇中不停赶路，完全没有休息过，现在，得好好补一下了。我们向陡峭的山脊接近，那是森林的终点。此处随处都是爆裂出新生命的心皮和球果，那是前两晚在大火灾中死亡的各种火焰林生物。现在还剩五根完好的避电杆，但我和塔克都不急着在今夜试验它们的威力。我们把沉重的货物从那条活下来的运货踄驴身上弄了下来，货物刚离身，它就一命呜呼了。

今晨拂晓时分，我醒了，听见了水流声。我沿着喧哗吵闹的小溪，朝着东北方走了一公里路，然后，突然间，小溪跌落不见。

大裂痕！我几乎忘了我们的目的地。这个早晨，在迷雾中蹒跚向前，沿着渐宽的溪流，在湿岩石间跳来跳去，当跳到最后一块巨石上时，我摇摇晃晃，平衡住身子，然后低头垂直俯瞰，这是一条瀑布，我正站在上面，那瀑布一泻千里，撞击着底下的薄雾、岩石和河流。

大裂痕跟旧地上的传奇大峡谷以及希伯伦上的世界裂纹不一样，它不是被升起的高原切割出来的。海伯利安虽然有活跃的海洋，以及看似形同地球的大陆，但是事实上它的地质结构完全是一片死寂；这更像火星、卢瑟斯，或是阿马加斯特，这些星球完全没有大陆漂移。同火星及卢瑟斯一样，海伯利安遭受着广冰河时代的折磨。但是在这里，现在已不见了的双星矮星是绕着长椭圆形轨道运转的，这就造成了这里长达三千七百年的冰河周期。通信志将大裂痕比作火星的水手峡谷[26]，两者都是因为亿万年里周期的冰冻和解冻、地壳的弱化所致，同时也是由于湛江这样的地下河的流淌而来。这巨大的坍陷，就像是一条长长的疤痕，掠过天鹰大陆的多山之翼。

塔克跟着我一道站在大裂痕的边缘。我光着身子，洗刷掉旅行衣和教士袍上的灰味。我把冷水泼到苍白的身体上，朗声大笑，伴着塔克喊出的回声从六百多米外的北墙那边传来。由于地壳塌陷造成的鬼斧神工，我和塔克远远站在一块突岩之上，在这块突岩下，是山崖的南壁。虽然这块巨石飞檐危险地暴露在风雨中，公然向重力挑衅，持续了百万年，但我们猜测，它仍会维持几小时，我们尽可以洗浴，放松，高喊着一声声回荡着的“你好”，直到嗓子喊哑为止，我们的行为就像刚从学校解放的孩子一样。塔克承认，他从没有横穿过火焰林——也从没听说过有人在这个季节穿越过。他说，现在特斯拉树已经完全活跃起来了，他至少得等三个月才能回去。他看上去毫不遗憾，我很高兴有他陪在我身边。

下午，我们搬运装备，在飞檐之后一百米处，靠近溪流边上，我们搭起了帐篷，把装着我科学装备的流沫箱子堆在一边，明天早上再进一步整理。

今晚真是冷。吃过晚餐，就在日落后，我穿上热力夹克，独自走到一块岩脊边，那是我第一次遇到大裂痕的西南方。站在这个制高点上，居高临下俯瞰着河流，那景象让我毕生难忘。看不见的瀑布在底下的河流里翻腾，薄雾升腾而起，幕帘变换，从中激迸出的浪花将落日幻化成好几个紫罗兰色的球体，许许多多彩虹也一分为二。我看着一个个光谱诞生，升向渐渐暗淡的天穹，逐一消逝。凉爽的空气钻进高原的每条裂缝、每个洞窟中，而暖空气却在向天空疾驰，一股股笔直的烈风牵拉着树叶、嫩枝和薄雾，在大裂痕中发出声响，朝上渐衰渐减，仿佛大陆自己在喊叫。石巨人的嗓音，巨大的竹笛，宫殿般大小的教堂风琴，从最尖的女高音到最低沉的男低音，组成了一曲清澈完美的调子。我思索着风吹过岩石发出笛声般的哀号，思索着从底下静止地壳中那些洞穴里传出来的嘎啦嘎啦的声音，思索着随意和声可以产生的人类声音的幻觉。不过最后，我抛却了思索，仅仅听着大裂痕对太阳唱着告别的圣歌。

我走回帐篷，那边上围着一圈发出生物荧光的提灯，此时，流星雨第一阵连珠齐射，点亮了头顶的天空，远方火焰林的爆炸在南方和西方的地平线上拂起微澜，就像大流亡前远古战争的加农炮在发射。

我一进帐篷，就试了下通信志的远程波段，但是除了静音噪音外什么也没有。我怀疑，即使这里有原始的通信卫星，为纤维塑料种植园服务，将信息传向遥远的东方，这些信号也都会被群山和特斯拉的活动屏蔽，除非使用最密的激光或者超光仪光束。在佩森，我们在修道院很少有人或携或戴私人通信志，但是数据网始终在那儿，我们尽可以随时接入。然而在这儿，别无选择。

我坐在那儿，一边聆听着峡谷之风的最后一个音符减弱至消失，一边望着忽明忽暗的天空，听着帐篷外铺盖卷里塔克的呼噜声，我笑了。我心想，如果这是流放，就权当流放好了。

第八十八日：

塔克死了。被杀了。

日出时，我走出帐篷，发现了他的尸体。他整晚睡在外面，离我四米不到。他说他希望睡在群星之下。

凶手在他熟睡之时，割断了他的喉咙。我没听见喊声。然而，我倒是做过梦：梦到森法在我发烧期间照顾我。梦到冰凉的手抚摸着我的脖子和胸膛，抚摸着自打我小时候起就一直戴着的十字架。我站在塔克的尸体上方，鲜血已经渗进海伯利安冷漠无情的土壤中，形成了一个宽大的黑色圆圈，我盯着这个圆圈，想到那梦不只是梦——那双手真的在晚上碰触过我，我不禁浑身战栗起来。

我承认，我的反应就像一个受了惊吓的老蠢蛋，而不是一名神父。事实上，我施行了终傅礼，但惊慌突然向我袭来，我抛下这具可怜向导的尸体，绝望地在物资中搜寻，希望能找到把武器。我拿了把弯刀，那东西我在雨林中用过，还有一把低压脉塞[27]，我本来是想用它来猎杀小动物的。我并不确信自己会对他人使用武器，就算是为了救自己的命。但是，我还是慌了神，带着弯刀、脉塞以及动力望远镜，来到大裂痕附近一块又高又大的石头上，搜寻这个区域，查探有没有凶手的迹象。可是森林里毫无波澜，只有昨天见过的渺小的树栖生物和蛛纱在其间轻轻移动。森林看上去又深又黑，真是反常。大裂痕可以为一整批野蛮人提供一百块露台、岩脊、石台，一直绵延到东北。一支军队可以在那里的峭壁和亘古存在的迷雾中很好地隐蔽。

过了三十分钟，我带着毫无结果的警戒，带着愚蠢的怯懦，回到了营地，收拾了塔克的尸体，准备将他埋葬。我花了两个多小时，在满是岩石的高原土地中，挖了一个大小合适的墓穴。尸体埋好，正式仪式也完成了，我却想不出一点个人的东西，我都不知道该如何开口称呼这位曾经的向导，这位滑稽矮小的莽汉。“上帝，保护他。”最后我说道。我对自己的虚伪感到厌恶，在内心，这些祷告肯定是对我自己念的。“让他平安抵达。阿门。”

今晚，我将营地朝北移了半公里，把帐篷扎在十米外一块开阔的区域，但我背靠一块大石头，睡袍拖在地上，弯刀和脉塞近在手边。塔克的葬礼之后，我查看了物资装备的盒子。剩下的几根避电杆没了，但其他东西什么也没有被拿走。我立刻想到，是不是有人跟着我们穿越了火焰林，目的是杀死塔克，把我丢在这儿，让我陷入绝路。但是我想不出，这样一个精妙行动的动机何在。如果种植园的人想要置我于死地，尽可以在雨林动手，毕竟，如果用凶手的眼光看，在火焰林深处，没有人会对两具烧成炭的尸体生出任何疑问。那就只可能是毕库拉。我原始的职责。

我琢磨着，是否可以不用那些杆子，从火焰林返回，但是很快便把这想法弃置不顾。留下，可能会死路一条；返回，那将必死无疑。

在特斯拉蛰伏前，还有三个月的时间。在当地是一百二十天，每天二十六小时。那是很长一段时间。

天父基督，为什么事情要降临在我头上？为什么昨晚要饶我一命？如果他们仅仅是打算在今晚将我献祭……或者明天？

我坐在黑漆漆的悬崖上，从大裂痕中涌起的夜风发出不祥的哀啸，我聆听着；天空被条条血红的流星尾迹点亮，我默默祈祷着。

我为我自己念着祷告。

第九十五日：

过去一周的恐怖已经大大缓解。我发现，就连恐惧也会一天天地走下坡路，慢慢衰败，最后变成极为平常之事。

我用弯刀砍了些小树，造了间单坡屋[28]，屋顶和侧面用伽玛服盖着，木头夹缝用泥巴糊住。屋子靠着一块巨石，作为后墙。我从调查装备中拿出几样东西，摆在外面，不过现在我觉得它们今后没什么用武之地了。

冰冻干食迅速减少，我开始寻找补给。很久以前，我在佩森上草拟过一张荒谬的时间表，现在，如果按照这张表，我应该已经和毕库拉一起生活了几星期，并且已经开始用小货物交换当地的食物了。没关系。我找到了食物，除了无味但是很容易煮熟的茶马根，还有五六种不同种类的浆果和超大水果，通信志保证它们可以食用；到目前为止，只有一种吃了让我不舒服，让我在最近的峡谷边上蹲了一晚上。

我在这片领域的疆界内踱步，坐立不安，就像阿马加斯特星的幼年珀罗普斯[29]，它们被那些二流君主视若珍宝地关在笼子里。往南一公里，朝西四公里，四处都是火焰林。早上，烟尘和薄雾变换所组成的幕帘争先恐后地遮蔽了天空。唯有固若金汤的比斯托，高原巅峰的岩石土壤，以及东北方连绵的陡峭山脊，它们就像穿着装甲的椎骨，挡住了特斯拉树的去路。

高原向北扩展出去，大裂痕周边十五公里内的下层丛林变得越来越密集，最后被一条峡谷拦住去路，这条峡谷有大裂痕的三分之一深，一半宽。昨天，我抵达了最北点，向满是洞窟的天堑外望去，却感到失落至极。我会改天再试试，从东面绕道，找到一个交叉点，但是通过深坑对面泄露底细的凤凰树，以及东北地平线上笼罩的浓烟，我猜我只会发现满是茶马树的峡谷，以及大片大片的火焰林，在我携带的轨道俯瞰地图上，这些火焰林画得十分粗糙。

今晚，我去了塔克的岩石坟墓，夜风开始哀唱挽歌。我跪在那儿，试着祈祷，但是什么祷词也想不起来。

爱德华，什么祷词也没有。我内心空虚，就像我和你在陶仑贝旱谷附近的贫瘠沙漠中挖掘出的那些虚假石棺一样空虚。

禅灵教说，空虚是好迹象；那预示着新层次意识、新的见识、新的体验的到来。

妈的。[30]

我的空虚……仅仅是空虚。

第九十六日：

我找到了毕库拉。或者，更确切地说，是他们找到了我。现在，我要在他们把我从“睡眠”中叫醒之前，写下能写的一切。

今天正午，我开始细细地绘制地图——营地北部区区四公里地方的地图，然后，迷雾被暖气驱散了。这时，我注意到大裂痕一边，也就是我这边，有一系列的露台，它们之前一直隐藏在雾气里。我拿出动力望远镜，仔细查看这些露台——那其实是一系列有规则的岩脊、尖顶、暗礁，以及草丛，远远地延伸到突岩之上。这时候，我意识到展现在眼前的其实是人造聚居地。那儿约有十几栋小屋，都是些粗制滥造的茅舍，由茶马叶、石头和海绵草皮建造而成，但它们肯定是由人类建造的，绝不会错。

我站在那里，仍然举着望远镜，犹豫不决，不知道该爬下去，到暴露的岩脊上和居民碰碰面呢，还是该回到营地。然后，一股寒意突然间从我的后背笔直地爬到脖颈，这种感觉非常明确地告诉我：周围有人。我放下望远镜，慢慢转过身。毕库拉就在那儿，至少有三十人，他们围成一个半圆，拦在我面前，挡住了我撤回森林的路。

我不知道我曾经期盼过什么；也许，是赤身裸体的野人，面目可憎，戴着牙齿串成的项链。也许，我曾经期盼的是某种满面胡须、毛发疯长的隐士，有时候，旅行者会在希伯伦的墨蛇山碰到这样子的人。不管我脑子里有过什么想法，真实的毕库拉完全不符合这些个模板。

这些悄无声息走近我的人长得很矮，没有一个高过我的肩膀，他们身上缠着编织得极为粗陋的黑袍子，把他们从脖到脚裹了起来。这群人移动时，就像现在这样，看上去像是在崎岖不平的地上滑行，如同鬼魅一般。从远处看，他们的容貌让我想到新梵蒂冈孤立领土内一群缩小版的耶稣会士，真是太像了。

我差不多要咯咯笑起来，不过我想到这种反应很可能会被理解为恐慌。毕库拉没有表现出什么进攻迹象，不会引起这样一种恐慌；他们手无寸铁，小手空空如也，就和他们的表情一样空空荡荡。

他们的样子很难用一两句话说清楚。秃着头，所有人都这样。没有一根面部毛发，松松垮垮的长袍笔直地拖到地上，所有这一切加在一起，让我很难辨认谁是男谁是女。现在，这群人面对着我，已经有五十多人了，约摸都一个年纪——四十到五十标准岁数之间。他们脸上光光如也，皮肤微微泛黄，我猜这和他们摄取茶马和其他当地植物中的微量元素有关。

别人可能会把毕库拉的圆脸描绘成天真无邪的天使脸庞，然而在近距离观察之后，可爱的印象会渐渐消失，被另外一种诠释所替代——平和的白痴。身为神父，我在落后的世界上待过很长时间，了解到古老的基因紊乱的影响，它们名称不一：退化综合征、先天性愚型，或者叫代船遗物。此时此刻，这六十来个小人，这些慢慢靠近我的穿着黑袍的人，给我留下的整体印象就是这样子的：欢迎我的是一群沉默的孩子，笑嘻嘻，秃脑瓜，脑子迟钝。

我提醒自己，应该就是这同样一群“笑嘻嘻的孩子”在塔克睡觉时割断了他的喉咙，让他死得像被宰掉的猪一样。

最近的那个毕库拉朝前走来，停在离我五步远的地方，嘴里说了些什么，声音平和单调。

“等等。”我说完，摸索着拿出我的通信志，按下了翻译功能。

“娜素素子嘎？”我面前的这个小人问道。

我塞入耳塞，及时听到了通信志的翻译。时间没有滞后。这显而易见的外文是古老种舰语言的讹误，种植园的土著使用的黑话跟它有着异曲同工之妙。“你属于十字架形状/十字形。”通信志翻译道，最后一个名词给了我两个选择。

“是。”我说道，现在，我能肯定这些人就是那晚塔克被杀，在我睡着时碰触我的人。也就是说，他们就是杀害塔克的凶手。

我等着。狩猎脉塞就在背包里，而背包正立在一棵小茶马树边，离我不到十步远。有五六个毕库拉站在我和脉塞之间。没关系。在那一刻，我已经明白自己不会用武器攻击另一个人类，就算这个人杀害了我的向导，也许下一秒就打算谋害我。我闭上眼睛，默念着《悔罪经》。当我睁开眼，看见有更多毕库拉过来了。人群不再移动，仿佛法定人数已满，要进行表决了。

“是，”面对着沉默，我再次说道，“我属于十字架。”我听见通信志的播放器将最后一个词说成“素子嘎”。

毕库拉一致地点头，然后，所有人——像是训练有素的祭台助手——都跪了下来，长袍发出柔柔的瑟瑟响声，这是完美的屈膝礼。

我张嘴想要说话，但是发现无话可说。我闭上嘴。

毕库拉站了起来。微风拂过脆弱的茶马叶，在我们头顶发出呆板的暮暑之声。左边那个离我最近的毕库拉朝我走近了些，抓住我的臂膀，那手指非常冰凉，也非常强壮，他轻轻说了一句话，我的通信志翻译成：“来，该回房子睡觉了。”

此时是下午三时左右。我想知道通信志是否正确地翻译了“睡觉”这个词，它可不可能是“死”的土语或是隐喻呢？但我还是点点头，跟着他们朝大裂痕边缘的村子走去。

现在，我正坐在茅屋里，等待着。我听见窸窸窣窣的响声。有人醒过来了。我坐着，等待着。

第九十七日：

毕库拉称自己为“三廿又十。”

我刚刚花费了整整二十六个小时，和他们交谈，细细观察他们，趁着他们下午三时“睡”两个小时的机会，记录些东西，试图在他们割断我的喉咙前，尽可能多地记录下数据。

只是，现在我开始相信，他们不会害我。

昨天，在我们“睡觉”时间过后，我和他们说话。有时，他们不会回答问题；当他们回答时，那回答和某些脑瓜迟钝的小孩的咕哝声或者文不对题的应答比起来，完全好不到哪里去。他们只是在首次碰面时提出了最初的问题，给予了最初的邀请，之后，再也没人提一个问题，也没人发表一个意见。

我询问他们，用上巧妙的技巧，又小心，又慎重，还带着训练有素的人种学者的专业式冷静。我询问了最简单、最实际的问题，确信通信志工作正常。它的确工作正常。但是得到的全部回答让我几乎和二十多个小时前一样懵懂无知。

最后，我身心俱疲，放弃了专业人员的精明，对着跟我坐在一起的这群人，向他们问道：“你们杀了我的同伴吗？”

我问话的三个对象正埋头在一台拙劣的织布机上编织着，没人抬头看我一眼。“是。”其中一个说道。我开始管他叫作阿尔法，因为森林里第一个靠近我的就是他。“我们用利石割断了你同伴的喉咙，把他颠倒地拎着，静静地看着他挣扎。他命享真死。”

“为什么？”过了会儿，我问道。我的声音听上去干巴巴的，无味得就好像一粒谷壳碎屑。

“为什么他命享真死？”阿尔法回答，仍旧埋着头，“因为他的全部鲜血流光了，他停止了呼吸。”

“不，”我说，“我是问，你们为什么要杀他？”

阿尔法没有回答，但是贝蒂——我猜她是女的，说不定是阿尔法的老伴——在她那台织布机旁抬起头，干干脆脆地答道：“为了让他死。”

“为什么？”

回答的绣球总是被抛回我的手中，我完全没法得到哪怕一丝的启迪。经过多次询问，我确定，他们杀塔克是为了让他死，他之所以死是因为他被杀了。

“死和真死有什么分别？”我问道。在这点上，我信不过通信志，也信不过我的脾气。

第三个毕库拉——德尔，发出一阵呼噜声，以作回答，通信志翻译为：“你的同伴命享真死。你没有。”

最后，我失落至极，眼看就要怒火冲天了，于是我厉声喊道：“为什么没有？为什么你们不杀了我？”

三个人都停下他们手中没头没脑的编织工作，看着我。“你无法被杀死，因为你不能死，”阿尔法说，“你不能死，因为你属于十字形，你追随十字架之道。”

我搞不明白为什么这该死的机器前一秒把十字架翻成“十字形”，后一秒又翻成了“十字架”。因为你属于十字形。

一股寒意贯穿我的全身，我突然有一股想要笑的冲动。我是不是无意中闯入了那个老掉牙的全息传说中去了？失落的部族膜拜着不经意间闯入他们森林的“神”，直到那个可怜的杂种用剃刀还是啥玩意儿割断了自己的喉咙。于是部落的人们带着些许慰藉地确认了这来访者显而易见的死亡，并且，把他们往昔膜拜的这位“神”作为了献祭之物。

这本来是一件挺可笑的事情，若不是塔克那苍白的脸和皮开肉绽的伤口还历历在目。

他们对十字架有如此的反应，表明我所遇到的这群人，是曾经的基督徒殖民地的生还者——或是天主教徒？虽然通信志中的数据坚称，四百年前坠落在高原上的登陆飞船中，载着的七十名殖民者，仅仅只有新科翁马克思主义者，所有人对古老宗教瞧都不会瞧上一眼，更别提是不是公然反对了。

我琢磨着是否要撇下这个问题，如果继续追问实在是太危险了，但是我愚蠢的需求逼迫我继续下去。“你们信耶稣吗？”我问道。

他们脸上带着一副茫然的表情，不再需要口头的否认了。

“基督啊？”我再次试了试，“耶稣・基督？基督教？天主教会？”

毫无兴趣。

“天主教？耶稣？玛丽？圣彼得？保罗？圣忒亚？”

通信志发出响声，但是这些词似乎对他们毫无意义。

“你们追随十字架吗？”为了这最后的接触，我劈头盖脸问道。

三人看着我。“我们属于十字形。”阿尔法说。

我点点头，却毫不明白。

今晚，在日落前，我睡了很短的一点时间，醒来时，大裂痕黄昏之风的风琴和笛子的音乐正好开始奏响。在这儿村里的岩脊上，那声音尤为响亮。连茅屋都仿佛加入了合唱队，往上升涌的狂风吹过石头夹缝，吹过扑啦扑啦拍打着的叶片，吹过粗糙的熏洞，鸣叫着，哀号着。

有什么不对劲。我头昏眼花，花了一分钟才意识到，整座村子被遗弃了。每间茅舍都空空如也。我坐在一块冰冷的大石头上，心里思忖，难道是我的出现激起了某种大逃亡。风之乐已经终了，流星开始它们每夜的表演，在低低的云层划出道道裂痕，然后我听到身后传来声响，我转过身，发现三廿又十的七十人正站在我身后。

他们一个个走过来，沉默寡言地回到了茅舍中。没有光。我脑中想象着他们坐在茅舍中，呆呆凝视着。

我并没有马上回自己的茅屋，而是在外面待了些时间。过了一会儿，我走到长满草的暗礁边，站在石头坠向深渊的地方。一簇藤蔓和植物的根紧紧抓着悬崖峭壁，但似乎有几条几米长的藤蔓荡到了下面，悬在天堑之上。不可能有藤蔓长到足够让他们顺着爬到底下距此两千米的河边的。

但是毕库拉就是从这个方向走来的。

这一切都讲不出个头绪。我摇摇头，回到茅屋中。

坐在这儿，在通信志触显的映照下，我写下了这些，我试图想出一些防范措施，确保我能见到明天的太阳。

可是我什么主意也没有。

第一百零三日：

我知道得越多，我懂得越少。

我已经把绝大部分装备移到了茅屋中。他们为了让我待在村里，把这间茅屋清扫一空，作为我的屋子。

我拍了照片，记录了视频和声音芯片，还给村子和居民做了个全息扫描。他们看上去毫不介意。我在他们面前投放他们的影像，他们会笔直穿过去，一点兴趣都没有。我对着他们播放他们说过的话，他们只是笑笑，回到他们的小屋，在那儿一坐就是几小时，什么都不做，什么都不说。我给了他们一些贸易小饰品，他们一声不吭地拿了，发现不能吃，就随手扔在了地上。草丛里丢满了塑料珠子、镜子、小块彩色布片，以及廉价钢笔。

我搭设了个完整的医学实验室，但是毫无用处；三廿又十不肯让我检查他们，不给我采集血样，即使我再三向他们展示，跟他们说这毫无痛苦，他们也不会让我用诊断装备扫描他们——一句话，无论怎样，他们都不跟我合作。他们不争论。他们不解释。他们仅仅是转身离去，继续干他们不是事的事。

一星期后，我仍旧无法分辨男女。他们的脸让我想起那些视觉谜题，你盯着它们，它们会变化形状；有时候，贝蒂的脸看上去无可置疑是张女性的脸，十秒之后，那性别的感觉竟无处可寻了，我再次把她（他？）当成了贝塔。他们的声音也同样会改变。轻柔，非常柔和，毫无性征……他们让我想起在落后世界上碰到的那些编程编得一塌糊涂的住宅电脑。

我很想看看一个裸体毕库拉。对于一个四十八标准岁数的耶稣会士来说，这不太容易说出口。而且，即使对一个老练的窥淫狂来说，这也不是桩简单的事。看样子，裸体完全是他们的禁忌。他们醒着时穿着长袍，两小时午睡的时候也穿。他们离开村子去大小便，我怀疑，即使在那时，他们也不会撩开宽松的袍子。他们似乎从不洗澡。可能有人会想，他们必定满身恶臭，但是这些原始人身上，除了微微有一股茶马的甜味，再也没有其他气味。“你有时总得要脱衣服的。”有一天，我对阿尔法说。为了获取信息，我抛下了审慎。“不。”阿尔说完，就走到别处去了，他坐在那儿，啥都不做，全身裹得严严实实的。

他们没有名字。一开始我觉得太不可思议了，但现在我确信无疑。

“我们曾经都是，以后也都是，”最矮的毕库拉说，我想她是个女的，把她叫作娥琵，“我们是三廿又十。”

我查了查通信志记录，证实了我的猜测：现在人们已知的一万六千个人类社会中，没有一个社会，不存在个体的名字。甚至在卢瑟斯的蜂巢社会，也有个体名，那是由他们的等级和其后的简单代码构成的。

我把自己的名字告诉他们，但他们还是茫然盯着我。“保罗・杜雷神父，保罗・杜雷神父。”通信志翻译器重复道，但是没有人尝试学一下，连简单的牙牙学语都不曾有过。

除了每天日落前的集体消失，以及平常两小时的睡觉时间，他们很少集体做事。连他们的住所也似乎是随意安排的。前一次午睡，阿尔会和贝蒂在一起，下一次是和甘姆，再下次是泽尔达或者皮特。看不出明显的体系或者日程表。每隔两天，整个七十人的群体会到森林里搜寻粮草，然后带着浆果、茶马根、茶马皮、水果回来，反正能吃的就拿。我一直深信他们是素食动物，直到我看见德尔在咀嚼一只树栖生物，那是一只幼崽的冰凉尸体。这只小型灵长类动物肯定是从高处的树枝上掉下来的。这样看来，三廿又十不会对肉表示不屑；他们只是太蠢，不会猎杀罢了。

毕库拉口渴时，会走上大约三百米，到一条小溪旁喝水，这条小溪变成一条瀑布，落入大裂痕。虽然多有不便，但是看不到革制水袋，也看不到水壶，或者任何陶制品的身影。我把自己需要的水储存在十加仑的塑料容器中，但是村民一点也没注意。我对这些人的敬意陡然坠落，我发现，他们可能在这个村子里生活了一代又一代，却没有唾手可得的水资源。

“谁建了屋子？”我问。他们没有代表村子的词语。

“三廿又十。”威尔回答道。我能把他辨认出来，仅仅是因为他断了一根手指头，还没长好。他们每一个至少有一个这样的特征，虽然有时候我觉得辨认乌鸦还简单点呢。

“什么时候建的？”我问道，尽管我现在应该知道，任何以“什么时候”打头的问题都不会得到回答。

我没有得到回答。

他们的确每晚都进大裂痕，沿着藤蔓往下。在第三晚，我试图看看他们的大逃亡，但是有六个人在悬崖边上拦住我，把我带回茅屋，动作温柔，但态度坚决。这是我第一次见到毕库拉带着侵犯的行为，他们走后，我坐在那儿，细细琢磨了片刻。

第二天晚上他们出发时，我马上回到自己的茅屋，没朝外面窥探一下。但等他们回来后，我便取回了扔在悬崖边上的摄影仪以及三脚架。定时器运行得准确无比。全息像显示，毕库拉是抓着藤蔓，在朝悬崖下攀爬，手脚敏捷得就像茶马和堰木林中遍布的小型树栖动物。然后他们就在突岩之下消失了。

“你们每晚爬到悬崖下去做什么？”第二天我问阿尔。

这名土人看着我，脸上带着一种天使般、佛陀似的笑容，我开始感到厌恶。“你属于十字形。”他说道，仿佛这句话可以回答一切问题。

“你们爬下悬崖是去拜神吗？”我问。

没有回答。

我想了片刻。“我也追随十字架。”我说道，我知道我这句话会被翻成“属于十字形”。其实现在我不再需要翻译程序了，但这次对话太重要了，不能只凭运气。“这是不是意味着我应该在你们爬下悬崖时，加入你们？”

在那片刻，我想阿尔正在思考。他的额头上出现了皱纹，我意识到这是我第一次见到三廿又十的人差不多要皱眉头了。然后他说：“你不能。你属于十字形，但你不是三廿又十的人。”

我意识到，为了把其中的区别表达清楚，他脑子里每个神经元和突触都开动了。

“如果我爬下悬崖，你们会怎么做？”我问道，但我没期待他会回答。基于假设的问题和我的那些基于时间的询问，都带着同样无功而返的坏运气。

可这次他竟然回答了。那天使般的笑容和无忧无虑的表情又回来了，阿尔法轻轻地说道：“如果你试图爬下悬崖，我们会把你按在草地上，拿利石割断你的喉咙，然后等着你的血停止流淌，等着你的心停止跳动。”

我一句话也没说。我想知道在那一刻，他是否能听见我心脏的猛烈跳动声。好吧，我想，至少你可以不再担心他们把你当成神了。

静默持续着。最后，阿尔加上了一句话，到现在我还在思索这句话。“如果你再爬，”他说，“我们会再一次杀死你。”

说完，我们互相盯了好一会儿。我确信，两人都深信不疑，对方是个十足的大傻蛋。

第一百零四日：

每一个新发现都会加深我的疑惑。

自打第一天抵达村子起，有个现象一直困扰着我：这里竟没有孩子。我翻看自己的记录，那是我每天观察后口述在通信志中的记录，在往回翻时，我发现曾经好多次提到此事，但是在这本被我称为日记的个人杂集中，却没有一次提到过此事。也许其中牵涉到的东西太让我毛骨悚然了。

我频繁而笨拙地尝试刺探此神秘之事，对此，三廿又十总是给予他们惯用的启迪。被询问的人脸带赐福似的笑容，回答着一些不合逻辑的推论，相比之下，世界网最蠢的乡下傻瓜的牙牙学语也仿佛是哲贤警句。而更常见的情况是这些家伙连屁都不放一个。

一天，我站在一个家伙面前，我管他叫德伊。我站了很久，最后他终于发现了我的存在，然后我问：“为什么这里没小孩？”

“我们是三廿又十。”他轻声说道。

“婴儿在哪儿？”

没有回答。也并没有感觉到他在逃避这个问题，他仅仅是茫然地凝视着。

我深深吸了口气。“你们中谁最小？”德尔似乎在思索，在和那概念搏斗。他被打败了。我在想，是不是毕库拉完全失去了时间观念，以至于任何关于时间的问题都注定失败。然而，一分钟的寂静之后，德尔指着阿尔，后者正蹲伏在阳光下，在他那拙劣的手织机上忙活着，然后说道：“他是最后一个返回的人。”

“返回？”我问道，“从哪儿返回？”

德尔瞅着我，面无表情，连不耐烦的情绪都没有。“你属于十字形，”他说，“你必定了解十字架之道。”

我点点头。我很明了地认识到，这种对话方式中蕴含着许多不合逻辑的地方，它们总会让我们的对话戛然而止。我绞尽脑汁，琢磨着是否有什么办法，可以让我领会这条细微的信息。“那么，那个阿尔，”我边说边指，“是不是最后一个出生的？返回的？还有其他人会……返回吗？”

我不能确信自己理解自己的问题。如果谈话对象的语言中没有“孩子”这一词，也没有时间观念，那该如何打听出生的问题呢？但是德尔似乎明白了。他点点头。

受此鼓舞，我问道：“那么，下一个三廿又十什么时候出生？什么时候返回？”

“没人能够返回，只有死了才能返回。”他说。

我觉得我恍然大悟了。“也就是说，只有谁死了，才会有新的孩子……新的人返回，”我说道，“你们用另一人弥补少了的人的空缺，以便让这个群体保持在三廿又十的数量上，对不对？”

德尔沉默着，我觉得可以把这理解成默认。

他们的制度看上去再清楚不过了。毕库拉对他们的三廿又十的数量很当一回事。他们让部落的人数一直保持在七十个——也就是四百年前那艘坠落在这里的登陆飞船上，记录在册的旅客名单的数量。这两者之间巧合的可能性很小。一旦有人死了，他们就让小孩出生，代替成人。如此简单。

简单但不可能啊。自然和生态不会如此有条理地运行。除了最小群体数量的问题，还有其他荒唐的问题。即使很难辨别这些皮肤光滑的人的年龄，但是显而易见，最老的和最小的之间最多也就相差十岁。虽然他们的行为方式像个小孩，但我猜他们的平均年龄接近四十标准岁数，或者四十五岁左右。那么，老头们在哪？父母亲，老姨丈，没嫁人的姨妈在哪儿？照这个样子下去，整个部落几乎会同时步入晚年时期。在他们所有人超过分娩年龄，而需要替代部落成员时，会发生什么事呢？

毕库拉过着枯燥、惯于久坐的生活。即使住在大裂痕的近悬崖边，事故发生的概率也肯定很低。这里没有食肉动物。季节的变化程度非常小，食物供给也确实几乎保持着稳定。但是，即便所有这些全部是真的，这莫名其妙的群体在四百年的历史中，意外总不能避免啊，譬如疾病横扫村庄，譬如有些不寻常的藤蔓就那么断了，把百姓摔下大裂痕，又譬如会不会发生某些自古以来保险公司都害怕的事呢？

然后呢？他们是不是生下来时仍带着差异，然后会慢慢转到他们现在这无性征的行为中去呢？是不是毕库拉完全有别于任何其他记录在册的人类社会呢？他们是不是有发情期，几年一次——十年一次？或者，一生一次？值得怀疑。

我坐在茅屋里，审视着各种可能。一种可能是，这些人的寿命非常长，一生中绝大部分时间可以生育，这样就可以简单地替代部落的伤亡人员了。只是这解释不了他们相同的年龄啊。也没有办法解释这样长的寿命是如何达到的。霸主能够提供的最好的抗衰药物，也只是设法让人在一百标准岁数的起点上增加一点点的活跃寿命罢了。预防性的保健措施把中年早期的生命力很好地扩展到六十岁末，也就是我的这把岁数。但是除了为富得流油的人提供的克隆移植物、生物工程，以及其他特权享受，世界网内没有人会在七十岁的时候计划组成一个家庭，或者在他们一百一十岁的生日聚会上跳上一段舞。如果吃茶马根或者呼吸羽翼高原上的纯净空气对延缓衰老有着鲜明效果的话，那毫无疑问，海伯利安上的每个人都会住在这里，大嚼茶马，这个星球在几个世纪以前就会建有远距传输器，每个霸主的公民，只要有寰宇卡，都会计划把假期和退休时间花在这里。

不，更为合理的解释是：毕库拉过着正常寿命的生活，孩子的出生率也正常，但他们会杀掉新生儿，除非有人死去。也许他们实行禁欲，或者节育，而不是屠杀婴儿，直到整个村的人到了某个老龄，需要新生力量了。大规模生产时间解释了部落成员明显的相同年龄。

但是谁来教导年轻人呢？父母和其他老年人到底怎么了？是不是毕库拉把他们的入门知识，把他们拙劣的文化薪火相传，然后让自己死去？这是不是“真死”——整代人的死去？是不是三廿又十杀死钟形年龄段两头的人呢？

这种推测毫无用处。我开始因为自己缺乏解决问题的技巧而火冒三丈。保罗，让我们想个好策略，然后行动。你这耶稣会的懒家伙，还不动手？

问题：如何辨认性别？

解答：哄骗几个可怜的魔鬼，或者强迫他们进行医学检查。搞明白一切性别角色的谜题，搞明白裸体禁忌是啥玩意儿。如果这社会依靠多年的严格禁欲，来实行人口控制，那么，这就符合我的新理论。

问题：为何他们如此狂热地保持三廿又十的数量，非得和那失落的登陆飞船的殖民者的数量相同？

解答：缠着他们，直到弄清楚为止。

问题：孩子们在哪？

解答：持续进攻刺探，直到弄清楚为止。也许每夜下山的远足和这一切有着密切联系。那里可能有个托儿所，或者一堆小骨头。

问题：“属于十字形”和“十字架之道”，如果不是起初的那些殖民者宗教信仰的歪曲残余，那到底是什么东西？

解答：到源头寻求解答。他们天天朝悬崖下爬，是不是本质上的宗教行为呢？

问题：悬崖下是什么？

解答：下去，自己去看。

明天，如果他们的制度一成不变的话，三廿又十的所有三廿又十个人会到树林里搜寻粮草，这要花上几个小时。这次，我不会和他们一起去了。

这次，我会来到悬崖边，爬下去一探究竟。

第一百零五日：

九点半——感谢你，耶稣我主，感谢你让我今天看到那些东西。

感谢你，耶稣我主，感谢你引领我来到此地，在此刻让我看到你存在的证据。

十一点二十五分——爱德华……爱德华！

我要回去。告诉你们所有人！告诉每个人。

我整理好了一切，摄影仪的磁碟和胶片放在一个小袋中，那是我用比斯托叶子编织的。我有食物、水、电力不足的脉塞。帐篷。睡袍。

要是避电杆没被偷就好了！

毕库拉可能把它藏在哪里了。可是，不，我找遍了杂物间，找遍了附近的森林，但是找不到。他们应该用不到它们。

没关系！

如果行，我今天就走。不然的话，就尽快。

爱德华！一切都寄托在这些胶片和磁碟上了。

十四点整——

今天没法穿越火焰林了。我刚刚到达活跃区的边缘，烟雾就把我逼了回来。

我回到村子，又看了一遍全息像。没错。奇迹是真实的。

十五点半——

三廿又十随时会回来。倘若他们知道了……倘若他们盯着我瞧，然后知道我去了那里，我该怎么办？

我可以躲。

不，没必要躲。上帝把我带到这么遥远的地方，让我目睹此事，不会仅仅是为了让我死在这些可怜孩子的手上的。

十六点十五分——

三廿又十回来了，他们回到各自的茅屋，连瞧都没瞧我一眼。

我坐在自己茅屋的门口，禁不住笑起来，而后大笑，而后祈祷。早些时候，我走到大裂痕的边缘，念着弥撒，开始圣餐礼。那些村民都没费工夫看我一下。

我要多久才能离开？奥兰迪督管和塔克说过，火焰林在三个当地月内，会一直保持高度活跃——那是一百二十天。然后接下来的两个月会相对沉寂下来。我和塔克是在第八十七日到这儿的……

还有一百天，可我等不了，我等不及要把消息带给世界……带给全世界。

如果有艘掠行艇可以不顾风雨，不顾火焰林，带我远走高飞离开这里。如果我能接通一个为种植园服务的数据卫星，那该多好。

一切都有可能。更多的奇迹会发生的。

二十三点五十分——

三廿又十爬到大裂痕中去了。晚风歌唱队的声音在周围响起。

我多么希望自己现在能和他们在一起啊！在那儿，在下面。

接下来我会做力所能及的事。我会在这儿，在悬崖附近，双膝跪地，祈祷，而这星球和天空唱着歌，我知道，那是唱给真实存在的上帝的一首圣歌。

第一百零六日：

我醒来了，真是个完美的早晨。天空湛青；太阳是镶嵌在其中的一颗刺眼血红的宝石。我站在茅屋外，看着迷雾散去，树栖动物停止了它们的清晨尖叫音乐会，气温开始回暖。然后我进屋看了看带子和磁碟。

我意识到，昨天太过兴奋，那些胡乱涂鸦压根没有提及我在悬崖下发现了什么东西。现在我会一五一十讲讲。我有磁碟、胶带以及通信志记录，但是很有可能的情况是，只有这些个人日记会被发现。

昨天早上大约七点半，我开始朝悬崖下爬去，当时毕库拉都在森林里搜集粮草。我本以为沿着藤蔓往下爬是件十分简单的事——它们一条条缠在我身边，足以在多数地方形成某种阶梯。但是当我荡来荡去，要往下降时，我还是感觉自己的心脏在猛烈跳动，这让我痛苦不堪。如果失足摔落，我将掉进三千米的深渊，坠入山石和河流中。我一直紧紧抓着至少两条藤蔓，一厘米一厘米地朝下降，尽量不去看脚下的深渊。

我花了大半个小时，下降了一百五十米，我确信这点距离对毕库拉是小菜一碟，他们只要十分钟就可爬完。最后，我来到了一块弯曲的突岩上。有些藤蔓延伸进天堑中，消失不见了，但多数藤蔓旋绕在这块峻峭的岩石下，朝三十米内的绝壁攀缘。这些藤蔓比比皆是，似乎缠绕成了麻花，形成了一座非常拙劣的桥梁，毕库拉很可能手都不用，便能轻松自如地在藤蔓上行走。我爬上这些麻花状的绳子，双手紧紧抓着其他藤蔓以求支撑，口里念叨着孩提时代以来从未念过的祷文。我盯着正前方，仿佛这样就能忘记这些摇摇摆摆、吱吱作响的植物之绳下方的无限空间。

绝壁上横着一条宽宽的岩脊小道。我走在上面，与万丈深渊保持着三米远的距离。之前我挤过藤蔓，落到这条岩石小道上时，离深渊有二点五米。

岩脊大约有五米宽。一头朝东北方延伸了很短一段距离，然后就到了尽头，再往前就是大量的突岩。我沿着岩脊的另一头朝西南方走去，走了二三十步之后，我突然停住，呆若木鸡。那是一条“路径”。一条坚石中磨砺而出的路径。它那发光面被磨得凹陷了下去，足有几厘米深，而周围的石头仍旧平坦如常。再往前，路径变得稍浅、稍宽，岩石上有脚步的印子，但即使是这些印子，也被磨损到一定程度，似乎是陷在岩石小道中间的。

这个简单的事实把我怔住了，我坐了下来，琢磨了片刻。即使四个世纪以来，三廿又十每天旅行来此，也不会对坚石造成如此的侵蚀。在毕库拉殖民者坠落于此的很久之前，肯定一直有某人或者某物在走这条路。数千年来某人或者某物一直在走这条路。

我站起身，继续往前。除了微风吹过五百米宽的大裂痕的声音，几乎没有其他声音。我甚至能听见遥远深渊中河水的柔声细语。

路径在一处峭壁旁朝左边拐了个弯，然后到了尽头。我走到一块宽阔平坦的岩石上，注视着，面对眼前的情景，我不由自主地用手画起了十字。

由于这条岩脊小道沿着正南北方向刺入悬崖，足有一百米长，所以我可以面朝正西，看着大裂痕猛地挥向三万米的宽阔天空，那里就是高原的尽头。我立刻意识到，每晚的落日都会照亮头顶那块突岩下的悬崖峭壁。如果在春分和秋分时节，站在这个有利地形处看海伯利安的太阳，也许它会像是直接落入了这大裂痕，而它那红彤彤的侧面则会把峭壁染成粉红的色调。就算这样的景象真的存在，我也不会感到惊讶。

我朝左拐弯，盯着绝壁望去。这条磨损的路径沿着宽宽的岩脊，通向一扇从承重石中凿刻而出的门。不，这些不仅仅是普通的门，它们是殿门，雕刻得极为复杂的殿门，有着精心制作的石窗扉、门楣。两侧两扇成对大门上，宽阔的彩色玻璃窗户伸展开来，向上至少有二十米高，触向突岩。我走近了些，审视着它的正面。不管谁造了这个东西，为了造出它，此人拓宽了突岩下的这片区域，在高原的花岗岩中削出了一道陡峭光滑的墙壁，然后笔直地向悬崖内挖出了一条隧道。我的手摸过门上雕刻着的深深的装饰性切口。很光滑。一切都被时间抹滑、磨损、软化，甚至在这儿，受着突岩的唇缘的保护，躲开了大多数的坏天气，也无济于事。这座……神殿……被刻进大裂痕的南墙中，有几千年的历史了吧？

那些彩色玻璃既不是玻璃，也不是塑料，而是某种密致的透明物质，摸上去似乎和周围的石头一样坚硬。窗户也不是合成板材所造；颜色纷飞，渐变，融合，互相混合，就像浮在水上的油彩。

我从背包中拿出手电筒，碰了碰其中一扇门，我停住手，那殿门向内旋转而开，滑溜得简直没有摩擦。

我跨入这个门廊——没有其他词来形容它。穿越静谧的十米空间，然后停下脚步，面前是另一堵墙，也是用相同的彩色玻璃材料所制，现在，甚至我身后也闪耀着光芒，门廊内充溢着百色之光。我立刻想到，日落时，太阳的笔直光线将会在这空间内注满一束束不可思议的颜色，将会照到我面前的彩色玻璃墙，将会照亮摆在前面的一切。

我找到了仅有的一扇门，它由细小、暗淡的金属勾勒，嵌在彩色玻璃石中，我走了过去。

在佩森，我们通过旧照片和全息像，尽最大努力重建了屹立在旧梵蒂冈的圣彼得大教堂。它差不多有七百尺长，四百五十尺宽，在教皇陛下宣讲弥撒时，教堂内可以容纳五万朝拜者。但是，即使全宇主教院进行每四十三年一次的集会之时，教徒也从没有达到过五万之众。我们有贝尔尼尼[31]的圣彼得宝座的复制品，在其边上，是中央半圆殿，那巨大的圆顶拔地而起，高出圣坛一百三十米的距离。那地方令人终生难忘。

而这地方更大。

在昏暗的光线中，在手电光的照射下，我确认自己在一个大房间中。这是一个巨大的礼堂，一个在坚硬岩石中挖出的空洞。我暗自思忖，这升向天顶的平滑四壁，肯定就在毕库拉的村子的正下方，中间仅隔几米。在这个充满回声的巨型窑洞空间中，没有装饰，没有设备，没有任何可以启动的东西，除了正中心那个四四方方蹲坐着的东西。

位居这个巨大礼堂正中心的，是一个圣坛——一块五平方米的石板。圣坛上矗立着一个十字架。

四米高，三米宽，被雕刻成旧地老式但极为精细的耶稣受难十字架，十字架面朝彩色玻璃墙，仿佛在等待太阳和光线的爆发，等它们点亮内嵌其中的钻石、蓝宝石、血晶、青金石珠、皇后之泪、缟玛瑙，以及其他珍贵的宝石。我慢慢走近，在手电筒的照射下，依稀辨认出这些宝石。

我双膝跪地，祈祷着。随后关闭手电筒，让眼睛在烟雾弥漫的昏暗光线下适应了几分钟，最后终于看清了十字架。这东西，毫无疑问，就是毕库拉所说的十字形。它被安置在这儿的时间，必是在人类逃离旧地很久很久以前，最少也得追溯到数千年前，或是数万年前。甚至是基督去加利利[32]传教前。

我祈祷着。

今天，我重新看完全息碟，坐到屋外晒太阳。现在，我已经确认了一些东西。然而当时，在发现这座“大教堂”，在爬上悬崖返回的途中，我几乎没有注意到它们。在大教堂外面的岩脊上，脚印磨出的小道继续蜿蜒而下，深入到大裂痕中。虽然和通向大教堂的路径相比，这条小道磨损得不是那么厉害，但是它们同样诱人一探究竟。唯有上帝知道下面还有别的什么奇迹在等着。

必须，我必须让世界知道这一发现！

是我发现了这一切，这其中带着的讽刺并没有影响我。如果没有阿马加斯特，如果没有我的放逐，这一发现可能还要等上数个世纪。在这新发现赐予教会新生之前，教会可能早就已经消亡了。

但是我发现了。

不管用什么方式，我会把信息发出去。

第一百零七日：

我成了囚犯。

今早，我来到溪流坠入悬崖的地方，在这个平日里洗澡的地方洗澡。突然，我听到了什么声音。我抬起头，发现被我称为德尔的毕库拉正盯着我瞧，怒眼圆睁。我向他打了声招呼，但是这矮小的毕库拉见状后转身就跑。这令我困惑不已。他们很少会急匆匆地赶路。然后我明白了，即使当时我穿着裤子，毫无疑问，我还是违反了他们的裸体禁忌，让德尔看见了我赤裸的上身。

我笑了，摇摇头，穿好衣服，回到了村子。要是我知道等待我的是什么东西，我不会感到好笑的。

整个三廿又十的人都站在那儿，看着我走近。我停下脚步，离阿尔法还有十几步路。“早上好。”我说道。

阿尔法一挥手，五六个毕库拉向我猛冲过来，抓住我的双手和双脚，把我按在地上。贝塔朝前走来，从他（她？）的袍子里拿出一块锋利的石块。我徒劳地挣扎，想要脱身，贝塔用石块把我胸前的衣服一割到底，撕开了布条，直到我几乎一丝不挂。

暴徒们向前紧逼，我不再挣扎。他们盯着我苍白的身体，自顾自地嘟哝着。我感觉到我的心在猛烈跳动。“很抱歉，我冒犯了你们的法律，”我开口道，“但是没有理由……”

“安静。”阿尔法说，然后他看着手掌上带着伤疤的高个儿毕库拉——被我叫作泽德的家伙，阿尔对他说：“他不是十字形的人。”

泽德点点头。

“让我解释一下。”我再次开口，但是阿尔法反手就给我一巴掌，让我哑口无言，我的嘴唇流着血，耳朵嗡嗡作响。就和我把通信志掷在地上让它闭嘴一样，他的这一举动并没有多大的敌意。

“我们如何处理他？”阿尔法说。

“不追随十字架的人，必得命享真死。”贝塔说道。人群搅动，向前走近，许多人手上拿着利石。“不是十字形的人，必得命享真死。”贝塔说，她的口气中带着得意的终结之言的音调，就像一而再、再而三的表述，就像虔诚的连祷。

“我追随十字架！”我大声疾呼，这群人在那儿牵拉着我的脚。我一把抓住脖子上的耶稣受难十字架，挣扎着，反抗着许许多多手臂的压迫。最后，我终于把小十字架举过了头顶。

阿尔法举起手，人群停了下来。在这兀然的静寂之下，我听见了大裂痕三千米之下的流水声。

“他真的戴着十字架。”阿尔法说。

德尔向前探过来，说道：“但他不是十字形的人！我看见了。他跟我们想的不一样。他不是十字形的人！”那声音中充满了杀人的口吻。

我咒骂着自己，怎么这么不小心，这么愚蠢。教会的未来就全靠我了，可我却想当然地把毕库拉当成迟钝、无害的孩子。我就这么把教会给抛弃了，也把自己抛弃了。

“不追随十字架的人，必得命享真死。”贝塔重复着。这是最终的判刑。

七十只手举起了石头，我尖叫起来。我知道，我下面的这句话，要么是我最后的机会，要么是最终的定罪：“我到悬崖下去过，我膜拜了你们的圣坛！我追随十字架！”

阿尔法跟这群暴徒犹豫起来。我明白，他们正在和这新的想法搏斗。对他们来说，想明白不是那么容易的。

“我追随十字架，我希望成为十字形的人，”我尽力抑制住内心的波澜，“我去过你们的圣坛。”

“不追随十字架的人，必得命享真死。”伽玛喊道。

“但是他追随十字架，”阿尔法说，“他在屋子里祈祷过了。”

“这不可能，”泽德说，“三廿又十在那儿祈祷，他不是三廿又十的人。”

“在这之前，我们知道他现在不是三廿又十的人。”阿尔法说，在他处理过去的概念时，他微微皱了皱眉。

“他不是十字形的人。”德尔塔二号说道。

“不是十字形的人，必得命享真死。”贝塔说。

“他追随十字架，”阿尔法说，“难道他不能成为十字形的人吗？”

这句话引起了一阵强烈的抗议。趁着他们乱作一团、你推我搡的时候，我想甩掉紧紧拽在我身上的手，但是他们仍然牢牢抓着我。

“他不是三廿又十的人，也不是十字形的人。”贝塔说，现在那声音听上去少了点敌意，更多的是脑子迷糊掉了，“他怎么不应该命享真死？我们必须拿起石头，割开他的喉咙，让血流出来，直到他的心脏停止跳动。他不是十字形的人。”

“他追随十字架，”阿尔法说，“难道他不能成为十字形的人吗？”

这一次，随着这个问题，沉默来袭。

“他追随十字架，他已经在十字形的房间中祈祷过了，”阿尔法说，“他不必命享真死。”

“除了三廿又十之外。”一个我没认出来的毕库拉说。我的手一直把十字架举在头顶，胳膊又酸又疼。“所有人都命享真死。”这无名的毕库拉结束了他的话。

“因为他们追随十字架，在屋子里祈祷，并且成为了十字形的人，”阿尔法说，“难道他不能成为十字形的人吗？”

我站在那儿，紧握着冰冷的金属制小十字架，等待着他们的判决。我害怕死亡——我感到恐惧，但是我很大一部分意识似乎已经超然物外。我最大的遗憾是，我不能把那座大教堂的消息发送出去，告诉这个没有宗教信仰的宇宙。

“来，我们得就此谈谈。”贝塔对这群人说道，然后他们拉着我，静悄悄地迈着步子，回到了村子。

他们把我关在茅屋中。我没机会拿到狩猎脉塞，有好几个毕库拉守着我，他们还把我在茅屋中的大部分财产清了出去。他们拿走了我的衣服，仅仅留给我一件编织得很拙劣的长袍，让我裹住身子。

我坐在这的时间越长，心里的愤怒越强烈，内心也越来越焦虑。他们拿走了我的通信志、摄影仪、磁碟、芯片……所有的一切。我曾经把一个未曾打开过的板条箱扔在了老营地，箱子里装着医学诊断设备，但是这些并不能帮我记录大裂痕的奇迹。如果他们打算毁掉他们拿走的东西，那他们就是毁掉了我——就不再有大教堂的记录了。

如果我能有把武器，我可以杀掉守卫，然后[33]

哦，上帝啊，我在想什么？爱德华，我会做什么？

即使我幸免于此，回到济慈，安排好行程回到环网，谁又会相信我呢？由于量子跃迁带来的时间债，经过脱离佩森的“九年”时间，一个先前因为谎言而遭到放逐的老头，现在仅仅是带着同样的谎言回来了——

哦，我的上帝啊，如果他们毁掉了数据，就让他们一同毁掉我吧。

第一百一十日：

三天后，他们决定了我的命运。

正午刚过不久，泽德，以及被我称为西塔一号的人，过来抓我。他们把我带到外面，来到日光之下，我眯起眼躲着光线。三廿又十站在悬崖边缘，围成一个宽大的半圆。我满心以为他们会把我扔下悬崖。然后我注意到了那堆营火。

我曾设想过，毕库拉太过原始，他们已经失去了造火、用火的技术了。你瞧，他们从不用火取暖，茅屋里也总是一片漆黑。我从没有见过他们烧菜做饭，甚至，难得碰上一只树栖生物的尸体，他们也不会烧一下，只会狼吞虎咽。但是现在，大火正熊熊燃烧着，是谁点燃的呢？唯有他们。我朝那儿望去，看看是用什么东西烧的。

他们正在烧我的衣服，我的通信志，我的野外记录，盒式磁带，视频芯片，数据磁碟，摄影仪……所有存储信息的东西。我朝他们尖叫，试图扑向大火，我对着他们破口大骂，这些名词自打我孩提时在街上玩耍时，就从未再说过。他们没有理我。

最后，阿尔法向我走近。“你将成为十字形的人。”他轻轻地说。

我根本不在乎。他们带我回到我的茅屋，我在里面哭了一个小时。门口没有守卫。一分钟前，我站在门口，思索着要不要跑向火焰林。然后，我想到了跑向大裂痕，距离更短，但也更为一击致命。

我什么也没做。

很快，太阳将会落山。风已经吹起。很快。很快。

第一百十二日：

仅仅过了两天吗？那是永恒。

今天早上，它拿不下来了。它拿不下来了。

医用扫描仪的图像晶片摆在我眼前，但是我依旧无法相信。但是，我必定得信。我现在是十字形的人了。

他们就在日落之前来到我这里。所有人。我没有挣扎，随他们带我来到大裂痕的山崖边。他们在藤蔓上非常灵活，比我想象得到的还要灵活。多了我这个累赘，使他们慢了下来，但是他们很有耐心，给我点出哪里是最容易的立足点，哪里是最快的路线。

我们走在通向大教堂的最后几米的路上，此时，海伯利安的太阳已经坠入低云之下，但是还是可以在西面的墙垣上看到。夜晚的风吟比我预期的还要响亮，仿佛我们已经陷在了巨大的教堂风琴的管子里。音符一开始是低音的怒吼，那音调如此之低，我的骨头和牙齿也在同情似的发出共鸣；而后，低音渐渐变成刺耳的厉叫，接着不费吹灰之力便转变成了超声波。

阿尔法打开最外面的门，我们穿过前厅，来到了中心大教堂。三廿又十在圣坛和它高高的十字架旁围成一个大圈。没有连祷。没有歌声。没有仪式。我们就这么静静地站立在那儿，伴着风儿咆哮着穿过外面的长笛般的圆柱物，回响在这个刻进石头中的巨型空屋——回响，共鸣，声音越来越高，最后我急忙用手罩住耳朵。流水般、水平的太阳光线自始至终充盈着整个礼堂，注入了琥珀色、金色、青色的暗色调，然后又是琥珀色——这些颜色太过浓重，使得天空耀光四射，它们就像衬在皮肤上的油彩。我望着十字架，看它捕捉到光线，紧抓着它们，把它们存在自己的一千块宝石中，似乎——即使太阳落山后，窗户褪变成黄昏的灰暗之色，它仍然紧抓着它们不放。仿佛巨大十字架吸收了光线，正在把它辐射向我们，辐射进我们。然后，连十字架都变黑了，风儿平息了，在这突如其来的朦胧中，阿尔法轻声说道：“带着他。”

我们走到一块宽阔的石头岩脊上，贝塔站在那儿，手拿束束火把。他挑出几个人，把火把递给他们，我心里纳闷，是不是毕库拉仅仅把火留作仪式之用呢？到后来，贝塔一马当先走在了前面，一行人开始沿着刻进石头中的狭窄阶梯，往下走去。

一开始我蹑手蹑脚地往前进，内心充满恐惧，想紧紧抓住光滑的岩石，搜寻着任何让我安心的根茎或石头的凸出物。我们右侧的陡坡是如此峻峭，一望无底，那近乎荒诞。沿着古老的阶梯往下爬，和紧抓悬崖上面的那些藤蔓比起来，更是糟了去了。在这儿，在这狭窄、古老光滑的石板上，我每挪一步，就要往脚下望一望。失足而落，起初看来，似乎很有可能，到后来，似乎是躲也躲不了的。

我有一种强烈冲动，想停下来往回爬，至少回到大教堂这一安全之地，但是三廿又十的大多数人正站在我身后的狭窄阶梯上，看那样子，他们完全不可能靠边站，让我过去。除此之外，比起恐惧来，我内心还有一种更为强烈的东西，那是恼人的好奇心：阶梯底下到底有什么呢？我在那儿停了许久，朝上面三百米高的大裂痕的唇缘看去，云彩已经消失了，群星显露出来，流星的尾迹灵动如舞动中的芭蕾，在黑色夜空的衬托下，显得分外明亮。然后我低下头，开始低声吟念《玫瑰经》[34]，跟着火把，跟着毕库拉进入危险的深渊。

让我无法相信的是，这阶梯竟把我们一路带到了大裂痕的底部，但事实便是如此。午夜过后的某个时刻，我终于意识到我们会一路下降，来到河面旁，我作了个估计，觉得会在第二天中午到达，但我又错了。

日出前不久我们便抵达了大裂痕的底部。两侧，悬崖之壁直插九天云霄，中间是一条天空隙缝，群星仍然在其中闪耀。我一步一步朝下蹒跚而行，精疲力竭，慢慢明白已经没有阶梯了，我向上凝视，蠢头蠢脑地想着，群星在白天是否依然可见。在索恩河畔的维勒风榭，我曾经爬到一个井里，那时我还是个小孩，但是当时在井里的确可以看见星星。

“到了。”贝塔说。这是这么长时间以来我听到的第一句话，那声音被河水的咆哮声盖过，几乎听不见。三廿又十停下脚步，站着一动不动。我猛然跪下，倒在一侧。我绝不可能重新沿着我们刚才下来的阶梯往上爬了。一天内不行。一星期内也不行。也许永远不行。我闭上双眼，想要睡去，但是我紧张的内心正被不断撩拨着。越过深谷的地面，我向外望去。河流比我预期的要宽，至少有七十米，流水声盖过了其他细微之声；我感到自己正被一头庞大猛兽的咆哮折磨致死。

我坐起身，望着对面悬崖壁上的一小块黑影。那是片阴影，但是比所有的阴影都要深。比起悬崖壁上一块块参差不齐、斑驳陆离的拱壁、罅隙、脊柱，它也更为匀称。这片黑影极为方正，每条边至少有三十米。那是悬崖壁上的一扇门，或是洞。我挣扎着站起身，沿着我们下来的这块峭壁，向下游望去。对，它在那儿。那是另一个入口，贝塔和其他人现在正在向它走去。在星光照耀之下，入口朦胧可见。

我发现了一个通往海伯利安迷宫的入口。

“你知道海伯利安是九个迷宫世界之一吗？”曾经有人在登陆飞船上问过我。对，是那个名叫霍伊特的年轻神父。虽然我回答说当然知道，但并没有把它放在心上。我感兴趣的是毕库拉，而不是迷宫，也不是它们的创造者——其实我更感兴趣的是自作自受的放逐之痛。

有九个世界拥有迷宫。一百七十六个环网世界中和另外二百多个殖民星球、保护星球中的九个。自大流亡以来，八千多个已勘探到的世界——不管勘探得多么草率——中的九个。

现在有行星考古历史学家，他们投身于迷宫的研究中。但其中不包括我。我始终认为这些迷宫是无益的主题，模糊、虚幻。现在，我正和三廿又十一起走向一个迷宫，与此同时，湛江在咆哮，在震动，在威胁，要用它的浪花把我们的火把弄熄。

迷宫，是在七十五万多标准年前，被挖掘……开挖隧道……创造出来的。细节必然一模一样，它们的起源也必然得不到解答。

迷宫星球都是类地行星，索美尺度[35]至少达到七点九，它们都环绕一颗G型恒星[36]旋转，但也总是限制在地质结构稳定的世界上，比起旧地，这些星球更像火星。隧道本身建得极深，一般最少也有一万米，但常深达三万米，就像行星地壳下的地下墓冢。在离佩森星系不远的自由星上，遥控装置在迷宫内勘探了八十多万公里。每个世界上的隧道都是边长三十米的正方形，这种雕刻技术，霸主仍无法企及。我曾在一本考古日志上读到，肯普霍策和魏因斯坦两人假设过一种“熔化隧道”的办法，可以解释为何隧道的四壁极其光滑，为何墙内毫无凸出物。但是他们的理论没有解释建造者和他们的机器来自何方，为什么他们要把几个世纪的时间投入到这显然毫无目的可言的工程任务中。每个迷宫世界，包括海伯利安，都被探测过，被研究过，但从来没发现过什么东西。没有开挖机械的迹象，没有矿工生锈的头盔，哪怕一小片碎塑料或者腐烂的黏性包装纸也没有。研究人员甚至连入口和出口的隧道都没有鉴别出来。如果有重金属或者珍贵矿石的痕迹，就可以很好地解释这种极端努力的目的，可是连一丝痕迹都没有。没有迷宫建造者的传说或者人工制品残存下来。这些年来，这神秘之事略微激起过我的兴趣，但是从来没有让我牵肠挂肚过。直到现在。

我们走进隧道口。这不是一个完美的正方形。由于腐蚀与引力的作用，隧道已经变成一个崎岖不平的洞窟，这些崎岖不平一直深入到悬崖壁内一百米。然后，就在隧道底部变光滑时，贝塔停下了脚步，熄灭了火把。其他毕库拉也照着做了。

很黑。隧道改变了方向，足以阻滞任何可能进入的星光。我以前也去过山洞。在火把熄灭后，我不指望自己的眼睛能够适应这极尽漆黑的地方。但是他们能。

三十秒内，我开始感觉到一丝玫瑰色的光亮，起初极其微弱，慢慢变得鲜艳，直到这洞窟变得比刚才的峡谷还要明亮，比在三轮月亮齐照下的佩森还要亮。这些光发自一百个发光源——一千个发光源。我刚刚搞明白这些发光源的本质，毕库拉便虔诚地跪在了地上，

洞窟的墙壁和天顶上，镶饰着许多的十字架，小的只有几毫米，大的足有一米长。每一个都发出浓重的粉红之光。在火把的照耀下，是看不见它们的，但是现在，这些发光的十字架将整个隧道注满了光线。我走到最近那面墙的一个镶嵌物旁。它大约有三十厘米宽，随着轻柔的有机循环律动着。这不是从石头中刻出来的，也不是由墙生成的；它无疑是有机的，无疑是活物，就像软软的珊瑚虫。摸上去暖暖的。

这时，传来轻微的柔细之声——不，那不是声音，也许，只是冷空气的扰动。我转过身去，恰在此时，看见某个东西进入了洞穴。

毕库拉仍然低头跪着，埋着眼睛。而我，则继续站在那里，眼睛一直凝视着这个东西，它正在跪地的毕库拉中穿行。

它隐约长得像个人形，但绝不是人。身高至少有三米。即使静立不动时，这东西银色的外表也似乎在移动，在流淌，就仿佛是悬浮在半空中的水银。固定在隧道墙壁上的十字架发出微红的光，照射在这东西刺眼的表面上，反射回来；这东西的前额、四只手腕、古怪连接的关节、膝盖、披甲的后背、胸部，每一处都凸出弯曲的金属刀刃，光线照在上面，闪闪发光。这东西穿行在跪地的毕库拉中，当它张开四条长臂时，手掌张开伸向空中，手指却发出咯嚓咯嚓的响声，仿佛铬制解剖刀似的。可笑的是，面对如此场景，我想到的却是教皇陛下在佩森向信徒们赐福的场景。

我深信，我正注视着传说中的伯劳。

就在那时，我肯定动了一下，发出了一点响声，因为那巨大的红色眼睛转了过来，凝视着我，我发现自己被那多面镜中舞动的光线催眠了：那光线绝非仅仅反射而来，有一束刺眼的血红光芒，似乎在这生物那长满芒刺的颅骨下燃烧；在上帝为我们安置眼睛的地方，镶了两颗骇人的宝石，似乎正随着光亮熊熊翻腾。

然后它动了……或者，更准确地说，它没有动，仅仅是在那儿消失，又在这儿重新出现，离我不足一米远。它向我靠过来，那古怪连接的胳膊将我圈进了由它身上的刀刃和液体银钢组成的篱笆里。我猛烈喘息，但是无法吸上一口气，我看见自己的倒影，脸色苍白，表情扭曲，那影子在这东西的金属外壳和燃烧之眼中舞动。

我承认，我心里感到近乎兴奋，而不是恐惧。某种费解之事正在发生。我经过耶稣会士的逻辑的锤炼，又经过科学的冰冷之浴的调和，可是在那一刻，我理解了古人对另外一种敬畏之物的虔诚着魔：伏魔的震颤，托钵僧[37]的狂舞旋转，塔罗牌的傀儡舞仪式，降神会的情色沉溺、口舌之语，禅灵教的入定术。在那一刻，我方才确信无疑：如果能够确认魔鬼是存在的，或者召唤出撒旦，那么，就可以以某种方式证实他们神秘的对立面——亚伯拉罕的上帝——也真实存在。

我如处女新娘一般以觉察不到的幅度战栗着，等待着伯劳的拥抱，不想任何事，却感觉到了这一切。

它消失了。

没有霹雳之声，没有突然的硫黄味，连符合科学常识的空气涌入声都没有。一秒之前，这东西还在那儿，用它那华美的必死尖刺包围着我，下一秒，它就不见了。

我僵立在那儿，眨着眼睛，阿尔法站起身，在这如同博施[38]画笔下的阴暗中，向我走近。他站在伯劳原先站着的地方，张开了他的手臂，那是在可悲地模仿我刚刚目睹的命垂一线，但阿尔法那无动于衷的毕库拉之脸上，看不出什么迹象，表明他看见了那个生物。他做了一个难看的手势，手掌张开，似乎包含了迷宫、洞窟墙壁，以及镶嵌在墙上的那许许多多的闪光十字架。

“十字形。”阿尔法说。三廿又十爬起身，走近了些，继而又跪下。在柔和的光线下，我看着他们平静的脸庞，我也跪了下来。

“你将一生追随十字架。”阿尔法说，就如同带领着众人在连祷，但其余的毕库拉则将这句话重复得完全不像是在吟诵。

“你将一生成为十字形的人。”阿尔法说，随着其他人重复着这句话，他伸出手，从洞窟墙上摘下一个小小的十字架。这十字架长不足十二厘米，伴着轻微的“啪嗒”声，它脱离了墙壁。我紧紧盯着它，看着它的微光渐渐消失。阿尔法从自己的袍子里拿出一条小带子，把它系在十字形顶端的小节上，然后把十字架举在我的头顶。“你将成为十字形的人，永生，永世。”

“永生，永世。”毕库拉重复道。

“阿门。”我轻声念道。

贝塔示意我敞开袍子。阿尔法慢慢放下小十字架，把它挂在我的脖子上。我感觉一个凉爽的东西依偎在了胸口，它的背面极其平坦，极其光滑。

毕库拉站起身，向洞窟入口漫步而去，显然，他们再一次变得无动于衷，漠不关心了。我目送着他们离去，之后，我小心翼翼地触摸着十字架，举起它，审视着。这十字形很凉爽，但没有了生命。如果几秒钟前它真的活着的话，那么现在，它已经不再有活的迹象了。不过它仍然感觉像是珊瑚虫，而不是水晶，也不是石头；在它光滑的背面，看不出任何带黏性的物质。我思索着光化学作用，可以形成冷光。我思索着自然的磷光体，思索着生物荧光，思索着进化塑造出这些东西的可能性。我思索着，如果有可能，它们的存在是否与迷宫有什么关联，思索着这千万年的时间里，高原升起，河流和峡谷切进其中一条隧道。我思索着大教堂和它的创造者，思索着毕库拉，思索着伯劳，思索着自己。最后，我停止了思索，闭上眼睛，开始祈祷。

我走出洞窟。袍子下的十字形抵着胸口，感觉凉凉的。显而易见，三廿又十已经准备好沿着阶梯开始三千米的向上攀爬。我抬起头，大裂痕的两堵峭壁之间，露出了晨空的苍白之缝。

“不！”我大叫道，声音几乎被河水的咆哮所淹没。“我要休息，休息！”我瘫了下来，跪在沙地上，但是有六七个毕库拉朝我走近，轻轻地将我拉起身，拉着我走向阶梯。

我尽力而为，老天知道我尽力了，但是两三个小时的攀爬之后，我觉得自己的腿垮掉了，我跌倒了，滑过岩石，什么也无法阻止我坠向六百米下的岩石与河流中。我记得，那刹那间我紧握着厚袍下的十字形，然后，有十多只手阻止了我的滑落，举起了我，背起了我。然后我什么也不记得了。

直到今天早上。我醒来时，日出的光芒已经越过茅屋的开口，倾泻进来。我身上仅穿着长袍，但还有一种触感，让我确信十字形仍然带着纤维带挂在我的脖子上。我看着太阳在森林上方升起，意识到，自己失去了一天，我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怎么了，竟然就在无穷尽的爬升楼梯之时睡着了。这些小人竟然背着我走上那直上直下的两千五百米，他们是怎么做到的呢？不仅如此，第二天，我睡了整整一个白天，第二夜，我睡了整整一夜。

我朝小屋四顾。我的通信志和其他记录设备都没有了。唯有我的医用扫描仪和其他几包人类学软件还在，但是它们已经没用了，因为我的其他装备都被毁了。我摇了摇头，走到小溪边洗浴。

毕库拉似乎还在睡觉。既然我已经参加了他们的仪式，并且“成为了十字形的人”，他们似乎已经不再对我感兴趣。我脱掉衣服，开始洗浴，此时此刻，我下定决心不再对他们感兴趣。我决定趁着现在仍旧身强力壮，尽早离开这里。如果必要，我会在火焰林边上找到一条出路。如果必须，我也可以沿阶梯而下，顺着湛江而行。我比从前更加明白，我必须把这些不可思议的史前古物带到外面的世界。

我扯掉身上沉重的袍子，站在晨光之下，身体苍白，不停颤抖，我手摸到胸口，打算拿起小小的十字形。

拿不下来了。

它躺在那里，仿佛已经与肉体合为一体。我抓着带子，又扯，又刮，又撕，最后那带子“啪嗒”一声，断掉了，飘走了。这十字架形状的肿块仍然贴着胸口，我又挠，又撕，又抓。拿不下来了。仿佛我的肉体本身沿着十字形边缘长牢了。除了手指甲的刮痕，十字形和周围的肉感觉不到疼痛，没了知觉。从我自己灵魂深处，我突然生出十分的恐惧：这东西附在我身上了。第一波的恐慌冲击平息后，我坐了一分钟，慌忙把袍子拉在身上，跑回了村子。

我没有了刀，我的脉塞、剪刀、剃刀——任何可以帮我剥离胸口囊肿的东西都没有了。指甲在我胸口划出道道血痕。然后，我记起了医用扫描仪。我用收发器在胸口上测探，看了看触显的显示，摇摇头，无法相信，然后我进行了一次全身扫描。过了一会，我键入指令，要求查看扫描结果的硬拷贝，我坐在那儿，好长时间都一动不动。

现在，我正坐在这儿，手里拿着像片。不管是声波像片，还是次相交叉像片，十字形都非常显眼……遍布我全身的，是这些四处蔓延的内部纤维，看上去仿佛细小的触须，仿佛根须。

大量的神经中枢从我胸骨的密集中心辐射出无数密集的细丝，探向各处——就像是条条线虫。同样，通过这简单的磁场扫描，我知道，线虫在扁桃体，在两个脑半球的基础神经中枢那里止住了脚步。我的体温、新陈代谢、淋巴细胞的水平，都很正常。没有异种组织的入侵。根据扫描器，线虫的细丝是由大量简单的新陈代谢产生的；根据扫描器，十字形本身就是由熟悉的组织所构成的……那是我自己的DNA。

我是十字形的人了。

第一百一十六日：

每天，我都在牢笼中踱步——南部和东部是火焰林，东北方是草木丛生的深谷，北部和西部是大裂痕。三廿又十不准我爬到大裂痕远处大教堂以下的地方。十字形也不允许我走离大裂痕一万米之远。

起初，我无法相信这一事实。我已经下定决心要进入火焰林，相信在运气和上帝的帮助下，我会熬过这一难关。但是仅仅进入森林边缘两千米不到，疼痛就向我袭来，胸部、手臂和脑袋都剧疼难忍。我觉得这一定是大规模的心脏病发作。但是我一返回大裂痕，这些症状就消失了。我试了好几次，每次都是同样的结果，不曾有过例外。只要我斗胆向火焰林深处迈进，远离大裂痕，疼痛就会重新袭来，而且我越深入，那痛楚就会变得越强，直到我返回才会消失。

我开始明白其他一些事。昨天我向北方探寻，在那儿偶然发现了原先的种舰航天机的残骸。那仅仅是个锈迹斑斑、陷入藤蔓中的金属残骸，就在深谷旁火焰林边缘的岩石中。我蹲在这些久经风雨的古老飞船的合金骨架里，想象着那七十个幸存者的欣喜，他们到大裂痕的短暂旅程，他们最终发现了大教堂，然后……然后是什么？猜测在那之后发生的事，有啥用处呢？怀疑依旧存在。明天，我会再找个毕库拉，试着检查他的身体。既然我现在是“十字形的人”了，或许他们会允许我这样做的。

每天，我都会用医用扫描仪对自己进行扫描。线虫依旧存在——可能更粗了，也可能并没有什么变化。我确信，他们完全是寄生物，尽管我的身体没有显示出什么寄生虫的迹象。在瀑布旁的小池中，我凝视着自己的那张脸，看见的，只不过是最近几年来让我厌恶的脸，一张不变的、又长又老的脸。今天早上，我盯着水中自己的影像，张大嘴巴，脑子里闪过一丝念头：我会在里面看见灰色的细丝和线虫群，看见它们从我嘴巴顶部和喉咙后部长出来。但什么都没有。

第一百一十七日：

毕库拉没有性征。不是禁欲，不是雌雄同体，也不是未充分发育——而是没有性征。他们没有外生殖器，也没有内生殖器，就像小孩子玩的流沫洋娃娃一样。没有任何迹象表明阴茎、睾丸或者类似的女性器官萎缩了，也没有迹象表明他们被手术阉割了。没有这些器官曾经存在过的一丝迹象。排尿是通过一个原始的尿道进行的，那是一个接近肛门的小口——某种原始的泄殖腔。

贝塔允许我对他进行检查，医用扫描仪确认了我的眼睛无法相信的东西。德尔和西塔也同意我扫描。我已经确信无疑，三廿又十的每个人都是一样的，没有性征。没有迹象显示他们……被阉割了。如果他们所有人一出生便是这样，那生养他们的父母是啥样的呢？这一坨坨无性征的人类黏土是如何进行繁殖的呢？这肯定和十字形有什么关系。

我进行完扫描，脱掉自己的衣服，对自己研究了一下。十字形在我胸膛上隆起，就像粉红色的疤痕组织，但是我依旧是个男人。

这能持续多久？

第一百三十三日：

阿尔法死了。

三天前的早晨，他摔下了悬崖，当时他和我在一起，我目击了一切。我们往东走了三千来米，在大裂痕边缘附近的巨型岩地中搜寻茶马球根。过去两天大部分时间里，一直在下雨，所以那些岩石非常滑。我小心地攀爬着，刚抬起头，便看见阿尔法脚下一滑，从悬崖边的一块石头上摔了下去。都没有发出叫喊声，我只听见长袍拂在岩石上的沙沙声，过了好几秒钟，他的身体撞在下面八十米处一块突岩上，传来“砰”的一声，那声音令人作呕，就像坠落的西瓜爆裂开了。

我花了一个小时，找到一条下去的路。在开始危险地往下攀爬前，我就已经明白一切为时已晚，我救不了他了。但我得找回他的尸体，这是我的责任。

阿尔法的半个身子卡在了两块巨石中。他肯定瞬间毙命，手腿尽断，脑袋右侧摔了个稀巴烂。血和脑浆黏附在潮湿的岩石上，就好像野餐后的杯盘狼藉。我站在这小人面前，哭泣着。我不知道自己为何会哭泣，但是我真的哭了。我一边哭，一边施行终傅礼，祈祷着，让上帝接受这卑微、无性的小人儿的灵魂。之后，我用藤蔓把尸体包了起来，费力地拉着这粉身碎骨的尸骨，中途累得三番五次停下来喘气，最后终于爬过八十米的峭壁，来到上面的悬崖上。

我拖着阿尔法的尸体，回到毕库拉的村子，没有人在意。最后，贝塔和五六个人漫不经心地走了过来，面色冷峻，低下头凝视着尸体。没人问我他是怎么死的。几分钟后，这一小群人四散而去。

随后，我又拖着阿尔法的尸体，来到好几个星期前，我埋葬塔克的凸坟前。当时，我正握着一块扁平的石块，挖掘一个浅坟，然后，伽马出现了。这个毕库拉眼睛圆睁，在那短短几秒钟内，我感觉那冷漠的外表下终于有了感情的流露。

“你在干什么？”伽马问。

“把他埋了。”我太累了，没法多说点话。我靠在一根粗壮的茶马根上，休息了一下。

“不，”这是命令，“他是十字形的人。”

我盯着伽马，看着他转过身，飞快地走回村子。毕库拉走后，我扯掉卷在尸体身上的劣质纤维油布。

毫无疑问，阿尔法是真的死了。对他，对宇宙来说，他属不属于十字形已经不再重要。那一跤摔得非常厉害，差不多把他全部的衣服，把他所有的尊严都撕裂了。他那脑袋的右边爆裂开来，就像一只早餐蛋般被掏了个空。一只眼睛透过渐厚的薄翳，无神地凝视着海伯利安的天空，另一只眼睛则透过无精打采的眼皮，懒洋洋地朝外张望。胸腔彻底地四分五裂，骨头碎片从身体中戳出，两条胳膊也都断了，左脚几乎被拧断。我已经用医用扫描仪马马虎虎地验了下尸体，发现他的内伤非常严重；连这可怜虫的心脏都被坠落之力打烂了。

我伸出手，碰了碰这具冰凉的尸体，尸体已经开始僵硬。我的手指拂过他胸口十字形的边际，猛地抽回手。十字形暖暖的。

“走开。”

我抬起头，看见贝塔和毕库拉的其他人正站在那儿。我确信，如果我不从尸体旁离开，他们会立刻要了我的命。我只得悻悻走开，此时，我内心某个愚痴恐惧的东西注意到，现在，三廿又十已经变成三廿又九了。真是滑稽。

毕库拉抬起尸体，开始朝村子的方向返回。贝塔看看天空，又看看我，说道：“差不多是时候了。跟我们来。”

我们爬下大裂痕。尸体被小心地绑在一个藤蔓做的篮子中，和我们一起下降。

太阳还没有照亮大教堂。他们把阿尔法的尸体放在宽阔的圣坛上，扯掉他身上剩下的褴褛之衣。

我不知道自己脑中正期待着会发生什么事——也许，是某种嗜食同类的仪式。什么都不会让我感到惊讶。然而，就在第一缕彩色光线射入大教堂时，其中一个毕库拉举起手，吟咏道：“你将毕生追随十字架。”

三廿又九下跪于地，重复了这句话，我仍然站着，没有吭声。

“你将毕生追随十字架。”那个矮小的毕库拉说道，大教堂中回荡着重复的合唱声。带着血块之色、血块质地的光线照射下来，在远处的墙上投下十字形巨大的影子。

“你将成为十字形的人，永生，永世。”圣歌如是唱道。就在此时，外面的风吹了起来，峡谷的风琴管哀号着，风里似乎混着痛苦孩子的悲吟。

毕库拉唱完圣歌，我没有轻和一声“阿门”，只是愣愣地站在那儿。突然间，其他人又完全冷漠无情起来了，就像被宠坏的孩子不再对他们的游戏感兴趣一样，一行人转身离去。

“没理由要留下来。”贝塔等其他人都走光了，说道。

“我要留下。”我说。我以为他会命令我离开，但贝塔转过身，连耸耸肩的动作都没有，把我一个人留在了那儿。光线慢慢暗淡下来。我走到外面，看着太阳落下，当我回到里面，事情开始了。

几年前在学校时，我看过小囊鼠腐烂的延时[39]全息像。大自然再循环的一星期的缓慢劳作，被加速到三十秒，令人心惧，那小尸体几乎是喜剧性地突然膨胀，然后肉体被拉破，继而是口中、眼中、破裂的伤口中突然涌出的白蛆，最后，尸肉被猛然地、难以置信地、扭曲地除尽，只留下森森白骨——没有其他词语适合这一场景——群群白蛆从右扭到左，从头扭到尾，在这食用腐肉的加速螺旋中，留下的唯有白骨、软骨、鼠皮。

现在，我看到的是一具男人的尸体。

我驻足在那儿，凝视着，最后一丝光线很快消失了。充满回声的大教堂现已一片静寂，除了我自己耳朵里脉搏的怦怦声，再也没有其他声音。我凝视着阿尔法的尸体，他起初抽搐了一下，然后，开始了明显的颤动，在迅速腐烂的猛烈痉挛下，尸体几乎漂浮在了圣坛上方。过了几秒钟，十字形似乎变大了些，颜色也变深了，而且发着红光，那是一种生肉般的红色。我突然想象到，我会瞥见网状的细丝和线虫，紧紧抓着碎裂的肉体，就像雕塑家熔融模型中的金属纤维。肉在流动。

整个晚上我都待在大教堂中。在阿尔法胸前的十字形的照耀下，圣坛附近的一切一直亮着。尸体骚动时，光线会在墙上投下奇怪的影子。

我寸步不离大教堂，直到第三天阿尔法离开为止。但最显著的变化发生在最初那夜的最后时刻。这个我称其为阿尔法的毕库拉被分解，然后又被重造，我看到了全过程。留下的尸体不完全是阿尔法，也不完全不是阿尔法，但是它是完整的。脸是流沫洋娃娃的脸，光滑，没有皱纹，还带着微笑。在第三天日出时，那具尸体的胸脯开始上下起伏，我听见第一口吸气声——粗重的吸气声，就像水被灌进皮囊的声音。中午前不久，我离开大教堂，开始攀爬藤蔓。

我跟着阿尔法。

他没有说话，也不会回话。眼睛始终固定在某点，却又没有聚焦，偶尔，他会停下来，似乎能听见远方呼唤他的声音。

我们回到村子，没有人注意到我们。现在，阿尔法回到了茅屋，正坐在那儿。而我则坐在自己的茅屋里。一分钟前，我揭开自己的袍子，手指触摸着十字形的边痕。它温柔地躺在我胸口的血肉中，等待着。

第一百四十日：

我正从创伤和失血中恢复。我无法用利石把它切掉。

它不喜欢疼痛。在疼痛或者失血得以支配之前，我就已经失去意识了。每次我醒来继续切，我都会昏死过去。它不喜欢疼痛。

第一百五十八日：

阿尔法现在开口说话了。他似乎变得更加迟钝、更加呆笨了，而且仅仅是模模糊糊地知道我（或者其他任何人），但是他吃东西，也走动了。他对我似乎有一点点印象。医用扫描仪显示出一个年轻人的心脏和内脏——也许是一个十六岁的男孩的。

我必须再等上一个当地月，外加十天，或者是十五天，直到火焰林变得足够平静，我才能走出去，不管有没有痛苦。等着瞧吧，看看谁能忍受最大的痛苦。

第一百七十三日：

又有人死了。

那个叫威尔（就是断了手指的）的已经失踪了一个星期。昨天，毕库拉向东北走了好几公里路，似乎在跟随信号灯，然后，在大峡谷边找到了他的遗骸。

显而易见，他当时在爬树，想采摘些茶马叶，结果树枝突然折断。他摔断了脖子，肯定当场毙命，但是更重要的一点是他摔落的那个地方。尸体——如果可以称此为尸体的话——平躺在两个巨大的泥锥中，那两个洞是某种大红虫子挖的，塔克把那种虫叫作火螳螂。地毯甲虫也许是更恰当的名字。过去的几天里，这些虫子把尸体剥裂得一干二净，差不多只剩下骨头了。除了骨架，仅有一些乱七八糟的组织和筋腱的碎片，以及十字形——仍然附着在胸腔上，就像石棺内长久死亡的人的身上戴着的某些华丽十字架。

糟糕透了，但是我帮不上什么忙，而且，在悲伤过后，我还感到小小的喜悦。就这么点骨头，十字形再没办法使他重获新生了；即便这可恶的寄生物有着可怕的不合逻辑之处，它也必须考虑并服从质量守恒定律。这个叫作威尔的毕库拉命享真死。从现在开始，三廿又十真的变成三廿又九了。

第一百七十四日：

我是个白痴。

今天，我问了问关于威尔的事，关于他的命享真死。我对毕库拉的无动于衷感到好奇。他们拿回了十字形，但是把骨头留在了原处；他们没尝试把遗骸搬到大教堂。晚上，我开始担心，我会不会被迫填补三廿又十少掉一人之后的空白。“我很难过，”我说道，“你们的一个人命享真死了。三廿又十会怎么办？”

贝塔盯着我。“他不能命享真死，”这个秃脑瓜的雌雄同体的小人说道，“他是十字形的人。”

之后不久，我继续用医用扫描仪扫描这个部落，我发现了真相。被我称为西塔的人，容貌和行为都没变，但是现在他身上有两个十字形，它们都深嵌在他的皮肉里。我相信，这个毕库拉在以后几年里会越变越胖，肿胀，成熟，就像皮氏培养皿[40]中的埃氏大肠杆菌细胞。在这不知是男是女是啥东西的家伙死后，会有两个人从墓穴中爬出，三廿又九将再一次变成完整的三廿又十。

我觉得我快要疯掉了。

第一百九十五日：

几星期以来我一直在研究这该死的寄生物，但还是搞不清它到底是如何运作的。糟透了，我再也不关心这个了。我现在关心的是更为重要的东西。

为什么上帝容许这种亵渎存在？

为什么毕库拉要被处以这种惩罚？

为什么要选择我，让我遭受他们的命运？

每夜祈祷时，我问着这些问题，但是我听不到任何回答，唯有从大裂痕升起的风之怒歌。

第二百一十四日：

最后的十页应该包含了我所有的野外纪录，以及技术推测。在破晓前我要试着进入平静的火焰林，这将是我最后的日记。

毫无疑问，我在停滞不前的人类社会中，发现了终极事实。毕库拉实现了人类的梦想：永生。但也为此付出了他们的人性和不朽的灵魂。

爱德华，我花了那么多时间和我的信仰——我信仰的缺乏——搏斗，但是现在，在这几乎被遗忘的世界的可怕角落里，我被这讨厌的寄生物打倒了。我以某种方式重新发现了信仰的力量，自打我和你小时候起，我都不曾了解过此种力量。我现在懂得了信仰需要的是纯洁、盲从以及公然违抗理性。我就像宇宙那狂野无穷海洋中的小生命的保护者，而这个宇宙由无情的法则所支配，对栖息在里面的微小生命完全不放在心上。

日复一日，我企图离开大裂痕。日复一日，我感到莫大的痛苦，这痛苦已经切切实实成为我的世界的一部分，就像那绿豆般大小的太阳或者绿青的天空是我这世界的一部分一样。这痛苦成了我的盟友，我的守护天使，我和人性之间残存的纽带。十字形不喜欢疼痛。我也不喜欢，但是，就像十字形一样，我愿意通过它，为我自己的目的服务。并且，我会有意识地让其为我服务，而不是像深嵌在我体内那没脑子的异组织出于本能才去做。那东西只不过想方设法地以一种愚蠢的方式避免死亡。我不想死，但是我乐意接受痛苦、接受死亡，而不愿做一个不朽的无脑生命。即使现在生命变得如此廉价，我仍旧坚信生命是神圣的，并把这视作过去两千八百年来，教会思想和教义的核心要素，但灵魂更加神圣。

现在我明白了，我企图篡改阿马加斯特的数据，那不是为了让教会重获新生，而仅仅是让它转变到另一个错误的生命中去罢了，就像这些可怜的行尸走肉一样。如果教会注定要死亡，那它必须得死——但是死得光荣，心中确信它会作为基督再生。它必须走进黑暗，虽然不情愿，但是会完成得很好——勇敢，带着坚定的信仰——就像在我们前面离去的百万人，守信于一代一代的人。这些人在死亡营地，在核火球，在癌症病房，在大屠杀的孤立静寂中，面对着死亡，走进了黑暗，如果不是抱着希望，那就是怀着虔诚。发生的这一切是有理由的，那么多痛苦、那么多牺牲是值得的。在我们之前的这些人走进了黑暗中，没有得到任何保证，不管是逻辑还是事实，还是令人信服的理论，什么都没有，他们仅仅是抱着一丝希望，或者是左右徘徊的信仰。如果他们面对黑暗时，可以继续抓着他们那一丝希望，那么，我肯定也能……并且，教会肯定也能。

我不再相信手术或者治疗可以治愈我，帮我除掉寄生在身上的东西，但是如果有人能把它弄下来，研究它，并且杀死它，甚至以我的死为代价，那我也心甘情愿。

火焰林已经平静下来，这会持续一阵子。现在我要上床了。我会在黎明前出发。

第二百一十五日：

我无法出去。

进入森林一万四千米。尚有流火，电流也会突然爆发，但是可以进入。只要步行三个星期，我就能走出去。

十字形却不让我过去。

那痛楚就像永不停歇的心脏病发作。我依旧蹒跚向前，在灰烬中东倒西歪地徐徐行进。最终，我失去了意识。当我醒来时，我正在朝大裂痕的方向爬行。接着我转过方向，走一公里，爬五十米，然后再一次失去意识，最后在我的起点处醒来。为我的身体进行的愚蠢战争持续了一整天。

日落前，毕库拉进入了森林，在离大裂痕五公里的地方发现了我，把我带了回去。

哦，上帝啊，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现在再无希望了，除非有人来找我。

第二百二十三日：

再一次尝试。再一次痛苦。再一次失败。

第二百五十七日：

今天，我已经六十八标准岁。我正在大裂痕附近造小礼拜堂，工作继续。昨天，我企图爬下悬崖到河边，但是贝塔和另外四人拦住了我，不让我过去。

第二百八十日：

在海伯利安上待了一年了。炼狱中的一年。或者是地狱？

第三百一十一日：

我继续在岩棚下的岩脊上，用采集来的石头忙活，小礼拜堂在那儿建起来了。今天，我取得了重大发现：避电杆。毕库拉在二百二十三天前的那晚，在杀死塔克之后，肯定是把它们从悬崖边扔了下去。

这些杆子可以让我在任何时候突破火焰林，如果十字形允许的话。但是它不会允许。如果他们没有销毁我的医药箱就好了，里面有止痛药！但是，今天，我坐在这里，抓着杆子，有了一个主意。

我使用医用扫描仪的粗糙试验仍旧在继续。两星期前，西塔的腿断了三处，我观察了十字形的反应。寄生物尽力消除痛苦；大部分时间里，西塔昏迷不醒，他的身体正在产生大量内啡肽[41]，量多得难以置信。但是骨折相当严重，四天后，毕库拉划破了西塔的喉咙，扛着他的尸体来到大教堂。对十字形来说，重造他的身体，比长时间忍受如此大的疼痛，要容易得多。但是在他被杀死前，我的扫描仪发现，十字形的线虫显示出一丝从中枢神经系统的某些部分撤退的迹象。

我不知道，有没有可能，给某人造成——或者让他忍受——某种程度的痛苦，不会致命，但足以将十字形全部赶出去。但我能确信一件事：毕库拉不会允许的。

今天，我坐在半完工的小礼拜堂下面的岩脊上，考虑着种种可能。

第四百三十八日：

小礼拜堂建成了。这是我毕生的作品。

今晚，毕库拉爬下了大裂痕，去演他们每晚朝拜的滑稽戏，而我则在新建立的小礼拜堂的圣坛上，念着弥撒。我用茶马粉烘焙了面包，虽然这东西尝起来跟那无味的黄叶子一样，但是对我来说，它让我想起了六十多标准年前我的第一次圣餐礼，那是在索恩河畔的维勒风榭。这完全像是我分享到的第一块圣饼。

到早上，我会照计划行事。一切准备就绪：我的日记和医用扫描仪的相片会安放在用比斯托纤维编织的袋子中。这是我做得最好的袋子。

圣酒只是水而已，但是在日落的昏暗光线下，它看上去血红血红的，尝起来仿佛就是圣酒。

我的诡计可以让我深入到火焰林中。我希望，即使在平静时期，那里的特斯拉树还有足够的初始活动。

再见了，爱德华。我不知道你是否尚在人世，即便是的话，我也没办法和你相聚了，隔开我俩的，不仅仅是岁月的距离，而且是十字架形状的更宽阔的深渊。我希望能再次见到你，不是此生，而是来世。你会很奇怪，再一次听到我说这样子的话，对不对？我必须告诉你，爱德华，经过了这几十年的半信半疑，虽然我对前途还是带着强烈的惧意，但是，我的心、我的灵魂已经平静下来了。

我主耶稣，

我违犯诫命，致伤你之圣心，

我忏悔我之罪孽，

为天堂之失，

为地狱之痛，

尤为致伤你之圣心。

我主耶稣，

你乃仁慈之主，

应得我之爱意，

我心已坚，得你慈助，悔白我罪，自我补赎，

纠我一生，

阿门。[42]

二十四点整：

日落的余晖洒进小礼拜堂敞开的窗户中，光线浸沐着圣坛，浸沐着粗糙雕刻的圣杯，也浸沐着我。大裂痕之风唱响了最后的合唱。带着上帝的眷顾和慈悲，我得以最后一次倾听。

“这是最后的记录。”雷纳・霍伊特说道。

神父读完日记，桌上的六个朝圣者抬起头，望向神父，似乎他们都从同一个梦里醒了过来。领事朝上面瞥了一眼，海伯利安现在越发临近，它已经填满了三分之一的天空，那冷冷的光辉驱逐了群星。

“与杜雷神父分别后，过了约摸十星期，我再次来到了海伯利安。”霍伊特神父继续说道。他的声音嘶哑，仿佛锉刀声。“海伯利安已经过了八年多的时间……离杜雷神父日记上最后的记录是七年时间。”神父现在显然痛苦难当，他脸色煞白，大汗淋漓，发出病态的荧荧之光。

“一个月后，我从浪漫港出发，逆流而上，来到佩瑞希伯种植园，”他继续说道，在声音中注入了几许力道，“我觉得纤维塑料的种植者可能会告诉我真相，即使他们和地方自治理事会的领事馆毫不相干。我是对的。佩瑞希伯的行政官，一个叫奥兰迪的男人，记着杜雷神父，奥兰迪的新妻子也记得，这个女人名叫森法，杜雷神父在日记中提到过她。种植园的管理者曾策划了好几次到高原去的营救行动，但是火焰林空前活跃的季节迫使他们放弃了计划。好几年之后，他们放弃了希望，他们觉得杜雷或塔克不可能还活在这个世界上。

“虽然如此，奥兰迪还是为我征了两名老练的丛林飞行员，驾驶两架种植园掠行艇，飞到大裂痕进行营救远征活动。我们在大裂痕待了尽可能长的时间，相信地势回避工具和好运会伴随我们，让我们来到毕库拉的国土。为了安全起见，我们甚至绕道躲避火焰林，但还是因为特斯拉的放电而失去了一艘掠行艇，有四个人遇难。”

霍伊特神父停顿了一下，微微摇晃着身子。他紧紧抓着桌子的一角，稳住了自己的身子，然后清清嗓子，说道：“其他没什么可讲的了。我们找到了毕库拉的村子。他们有七十个人，每个人都像杜雷的日记中所说，又蠢，又不爱说话。我从他们口中得知，杜雷神父在企图穿越火焰林时死了。比斯托袋子幸免了下来，在袋子中，我们发现了他的日记和医学数据。”霍伊特看了看其他人，过了一秒，他把头埋了下去。“我们说服他们，叫他们指出杜雷神父的死难之处，”他说道，“他们……啊……他们没有埋葬他。他的遗体被严重烧毁了，腐烂了，但这足以告诉我们，强烈的特斯拉电束已经毁掉了……十字形……一并毁掉了他的身体。

“杜雷神父命享真死，我们把他的遗体带回到佩瑞希伯种植园，在那儿，我们为他举行了完整的丧礼弥撒，将他安葬，”霍伊特深吸了一口气，“虽然我竭力反对，但是奥兰迪先生还是用他从种植园带来的可控核武器，摧毁了整个毕库拉的村落，连带毁掉了一部分大裂痕的峭壁。我想，毕库拉已经灭绝了。就我们所知，迷宫的入口和所谓的大教堂也肯定随着山崩被毁掉了。

“我在远征途中受了好几处伤，因此必须留在种植园养好身体，过了好几个月，我才回到了北大陆，预约并搭载飞船，回到了佩森。除了奥兰迪先生、爱德华蒙席，以及爱德华蒙席决心告诉的人，没有人知道这些日记，更没有人知道日记的内容。就我所知，教会没有发布任何跟保罗・杜雷神父的日记相关的声明。”

霍伊特神父一直站在那儿，现在他坐了下来。汗珠从他下巴上滴下，那张脸在海伯利安的反光下，青中带白。

“这就是……全部？”马丁・塞利纳斯问道。

“对。”霍伊特神父忍着剧痛说道。

“女士们，先生们，”海特・马斯蒂恩说道，“时间不早了。我建议大家收拾好行李，三十分钟内，我们会在十一区，在我们的领事朋友的飞船上会合，希望大家尽快。至于我，我会乘巨树的登陆飞船，随后和你们会合。”

大部分的人在十五分钟内便集合起来了。圣徒在这一区内部的工作码头上，搭建了一条通道，通往领事飞船的顶层瞭望台。领事走在前面开路，带领着大家进入休息室，克隆人船员把行李搬了上去，随后便离开了。

“啊。一件迷人的古老乐器。”卡萨德上校一边说，一边抚摸着施坦威钢琴的盖子，“是大键琴吗？”

“钢琴，”领事说，“大流亡前的。所有人都到齐了吗？”

“就剩霍伊特没到了。”布劳恩・拉米亚说着，在显像井中找了个座位坐了下来。

海特・马斯蒂恩走了进来。“霸主的战舰已经同意你们降落到济慈的航空港，”船长说，他左右四顾了一遍，“我会派船员去看看霍伊特是否需要帮助。”

“不，”领事说，他放缓了语气道，“我去叫他来。你能告诉我怎么去他的房间吗？”

巨树之舰的船长盯着领事看了好几秒，然后伸手进袍子的褶皱中。“一路顺风[43]，”他一边说，一边递给他一张晶片，“今晚午夜，在济慈的伯劳神庙出发，我会在那与你们会合。”

领事鞠了个躬。“能在巨树的呵护备至的树枝下旅行，我感到无比荣幸，海特・马斯蒂恩，”他彬彬有礼地说道。然后转向其他人，做了个手势，“大家请自便，可以待在休息室，或者去甲板下的图书馆。飞船会满足你们的需要，有什么问题尽管向它提出。我和霍伊特一返回，我们就可以启程了。”

朝巨树之舰上方走了一半路，就看见了神父的环境舱，就在远处一条附属树枝中。正如领事所料，海特・马斯蒂恩给他的通信志方向指引晶片，也是掌纹锁的超驰装置[44]。一开始，领事按着广播器，捶打着入口进入器，过了几分钟，还是不起作用，然后，领事触发了超驰装置，终于进入了舱中。

霍伊特神父正弯腰屈膝，在草毯的中部翻滚。铺盖、装备、衣服、标准医药箱的东西撒在他边上的地板上。他扯掉了身上的短上衣，扯掉了领子，衬衣已经被汗水浸湿，松松垮垮地贴在身上，又湿又皱，手抓过的地方留下道道裂痕，衣服已经破烂不堪。海伯利安的光线从舱壁中渗透进来，使得这奇异的戏剧场面仿佛是水下的舞台场景，或者是——领事想，大教堂中的场景。

雷纳・霍伊特的脸痛苦地扭曲着，他的手不断挠着胸脯。前臂裸露的肌肉上下翻腾，就像有什么活物在他泛着油光的苍白皮肤下移动。“注射器……坏了，”霍伊特喘着气，“求你！”

领事点点头，命令门关上，然后弯腰蹲在神父身旁。他把霍伊特手中紧紧攥着的无用注射器拿了过来，挤出针筒中的液体。超级吗啡。领事再次点头，他从医药箱中拿出另一支注射器，这医药箱是从他自己的飞船上带下来的。不到五秒时间，他便在针筒中充入了超级吗啡。

“求你。”霍伊特乞求道。他的整个身体在痉挛。领事几乎可以看见痛苦的波浪穿袭了这人的身体。

“可以，”领事说，他疲惫不堪地吸了口气，“但是首先，我要听完故事的其余部分。”

霍伊特盯着注射器，虚弱地探向它。

领事现在也在出汗，他举着注射器，正好让霍伊特触手不及。“可以，”他说，“只要你讲完故事的其余部分，我就立刻给你。我要知道，这很重要。”

“哦，上帝，我主耶稣，”霍伊特呜咽道，“求求你！”

“可以，”领事气喘吁吁地说，“可以，一讲完真相，我就给你。”

霍伊特神父瘫倒在他的前臂上，猛烈地喘着气。“你他妈的混蛋。”他喘息着。神父深深吸了好几口气，在身体停止颤动前，抑制住了大口的喘息，试图坐起身。当他看向领事时，那发狂的双眼流露出某种解脱的意味。“那……你会给我……注射吗？”

“会的。”领事说。

“好吧，”霍伊特以某种乖戾的口气轻声说道，“真相。佩瑞希伯种植园……就像我说的。我们在十月头上……李修斯……杜雷……失踪八年后……飞到那儿。哦，上帝啊，好疼！酒精和内啡肽不再起作用。只有……纯净的超级吗啡……”

“对，”领事轻声说道，“已经准备好了。只要故事一讲完。”

神父低下头。汗水从他的脸颊上、鼻子上滴下，流到浅草上。领事看见这男人的肌肉绷得紧紧的，仿佛要展开攻击一样，然后，另一阵痛苦的痉挛折磨着此人瘦削的身体，霍伊特向前仆倒在地。“掠行艇没有被特斯拉……摧毁。我和森法，两人……在大裂痕附近勉强向河上游行进……而……奥兰迪向下游搜寻。他的掠行艇……要等雷雨平息下来。

“毕库拉来的时候是在晚上。杀了……杀了森法，飞行员，另一人……忘了叫什么名字了。留下我一人……活着。”霍伊特伸向他的耶稣受难十字架，意识到它已经被他扯脱掉了。他短短一笑，转而呜咽起来。“他们……跟我讲了十字架之道。讲了十字形。跟我讲了……火焰圣子。

“第二天早上，他们带着我去看圣子。带我……去看他。”霍伊特挣扎着直起身，挠着自己的脸颊。他的眼睛圆睁，虽然仍旧痛苦不堪，但显然已经忘记了超级吗啡。“深入火焰林大约三千米……巨大特斯拉……至少八十、一百米高的特斯拉。当时还很平静，但空气中仍有不少……不少电荷。到处都是灰烬。

“毕库拉不会……不会走得太近。他们只是跪在那儿，俯着他妈的一个个秃脑瓜。但是我……走近了……必须。哦，上帝啊……哦，我主耶稣，是他。杜雷。他残留的遗体。

“他架了条梯子在那儿，往上爬了三米……或许四米……来到高高的树干上。建了个平台一样的东西，作为基座。他折断了避电杆……制成长钉一样的东西……然后削尖了它的两头。他肯定是用石头把长长的杆子敲进了自己的脚，也敲进了比斯托平台，敲进了树中。

“他的左臂……他把树桩敲进桡骨和尺骨之间……没有戳中血管……就像该死的罗马人[45]所做的。敲得极为细心，保证他的骨头不会散架。另一只手……右手……掌心向下。他首先磨尖了长钉。两端都削尖。然后……刺穿了右手。我不知道他用什么方法把长钉弯了过来。就像弯钩。

“梯子很久以前……就塌下来了……但那是比斯托。烧不坏的。我重新架好它，顺着爬上去，来到他面前。一切都在许多年前烧毁了……衣服、皮肤、表面的血肉……但是比斯托袋子仍然挂在他的脖子上。

“甚至在那时，合金制的长钉仍然有电流流动……我看得见……感觉得到……冲击着这个人的遗体。

“它看上去仍旧是保罗・杜雷。这很重要。我告诉了蒙席大人。没有了皮。皮开肉绽，已成一堆烂糊。可以看见神经一样的东西……就像又灰又黄的根须。上帝啊，那味道。但是它看上去仍旧是保罗・杜雷！

“然后我明白了。完全明白了。不知怎么……甚至在读到这本日记前就明白了。明白了这么多年来他就这么挂在这儿……哦，我的上帝啊……七年来一直活着。死着。十字形……促使他再次活过来。电流……七年来每一秒……都在他身体内翻腾。火焰。饥饿。痛苦。死亡。但是这天杀的……十字形……以某种方式……从树中榨取物质，或许是空气中，反正有什么就榨取什么……重造出它所能造的……促使他活下来，促使他感受到这些痛苦，重复，重复，重复，重复……

“但是他赢了。痛苦是他的同盟。哦，耶稣啊，在那树上，被利矛穿刺，不是区区几个小时，而是整整七年啊！

“但是……他赢了。当我拿走袋子，他胸口的十字形也掉了下来。刚好……从长长的该死的根部……掉了下来。然后这东西……这个我确信是个尸体的东西……抬起了头。没有眼皮。眼睛被烤白了。嘴唇也没了。但他看着我，笑了。他笑了。然后他死了……真的死了……死在我的怀里。第一万次的死，但这次是真的死了。他对着我笑着，死了。”

霍伊特顿了顿，静静地和他自己的痛苦交谈着，然后咬牙切齿继续道：“毕库拉带我……回到……大裂痕。第二天，奥兰迪来了。救了我。他……森法……我不能……他用激光摧毁了村子，烧死了毕库拉，他们站在那儿，就像愚蠢的绵羊。我没有……没有和他理论。我放声大笑。哦，上帝啊，请宽恕我。奥兰迪用核武器摧毁了那个地方，那是可控武器，他们用来……用来开垦丛林……纤维塑料田地。”

霍伊特直勾勾地盯着领事，右手痛苦扭曲地比划着。“起初，止痛药还是有效的。但是每年……每天……它的效力越来越短。甚至在沉眠中……也痛苦。我无论如何也要回去。可他如何……七年啊！噢，上帝啊。”霍伊特神父边说，边撕扯着地毯。

领事立刻行动，把满满一针管的超级吗啡注射在神父的腋窝下，然后扶住瘫倒的神父，慢慢将这不省人事的人放到地板上。眼前的东西隐隐若现，领事撕开霍伊特被汗水浸透的衬衣，把破烂不堪的衣服扯到边上。那东西，自然就在那儿，躺在霍伊特的胸口，躺在苍白皮肤上，就像某个巨大粗糙的十字架形状的蠕虫。领事深深吸了一口气，轻轻地将神父翻了个身。第二个十字形跟他预期的一样，位于这个瘦弱之人的肩胛骨之间，是个略小一点的十字架形状的伤痕。领事的手指拂过这热烫的肉，那东西还在微微颤动。

领事轻手轻脚地走动起来，但是手脚麻利——他打包好神父的行装，整理好房间，给不省人事的神父穿好衣服，动作温柔小心，就像是在给一个死去的亲人穿衣服。

领事的通信志传来了嗡嗡的信号声。“要走了。”是卡萨德上校的声音。

“我们来了。”领事回复道。他通过通信志发送编码，召唤克隆人船员来搬行李，但是他自己抱起了霍伊特神父。这人的身体似乎一点分量都没有。

舱门开了，领事走了出去，从树枝的深色阴影中，来到那个世界蓝绿相间的光照下。现在，星球已经覆满了整个天空。领事想到，他该给其他人讲述什么样的虚假故事呢？他停了一秒钟，看着沉睡的男人的脸庞。他抬头瞥过海伯利安，然后继续前行。即使引力场完全是地球的标准，领事知道，他怀里的身体绝不会给他造成多重的负担。

他曾经是一个父亲。他的孩子已死。领事继续走着，他再一次感觉到某种情绪，那是抱着熟睡孩子上床的心情。

02

那天，济慈——海伯利安的首都——是个暖和的雨天。即使雨已经停了，一层厚厚的云层还是压在城市的上空，慢慢地移动着。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咸味，那是从西面两万米外的海洋上飘来的。黄昏时分，灰色的日光开始褪变成灰色的暮光。就在此时，一阵二倍音速的爆炸声将市镇震得天摇地动，那声音又旋即从南方唯一一座雕塑山峰那儿传回来。云朵发出蓝白的光。半分钟后，一艘乌黑的太空船从密布的乌云中突围而来，拖着闪光的火焰尾迹，小心地朝下降落，飞船的导航灯衬着灰色的暮光，忽红忽绿地闪着。

降至一千米时，飞船的登陆信号灯开始闪烁，市镇北部的航空港发出三束耦合光线，仿佛一个红宝石三脚架充满好客之情地锁定了飞船。太空船盘旋在三百米的上空，接着稳稳地滑向一边，就像在湿桌子上滑动的杯子，最后仿佛一片鸿毛般落进了正在等待的发射池中。

高压喷射水流笼罩了整个池子，也笼罩了飞船的基座，翻腾的蒸汽向上升起，混合了细雨的幕帘，那是从航空港铺平的道路上吹来的细雨。当水流停止喷射后，声音也消失了，只有细雨飒飒，以及冷却的太空船偶尔发出的嘀嗒声、吱吱声。

一架瞭望台从飞船的舱壁中探了出来，凌空横在池子上方二十米处。上面出现了五个人的身影。“阁下，多谢让我们搭乘。”卡萨德上校对领事说。

领事点点头，斜倚在栏杆上，深深地吸着新鲜空气。成串的雨滴落在他的肩膀上，眉毛上。

索尔・温特伯把小孩从婴孩筐中举了起来。压力、温度、气味、运动、声音，以上所有因素的变化，把这个小女孩唤醒了，她开始精力充沛地哭闹起来。温特伯举着她跳上跳下，对着她咕咕叫着，但她还是哭个不停。

“对于我们的到来，这真是最恰当不过的评论。”马丁・塞利纳斯说。诗人身穿一件长长的紫色斗篷，戴着一顶红色贝雷帽，帽子懒洋洋地歪向右肩。他从休息室拿了杯酒出来，喝了一口。“真他妈要命，这地方看上去变得大不一样了。”

领事不得不同意这句话，他离开这儿才八个当地年而已。那时他住在济慈，航空港离城镇有整整九公里远；现在，飞机场周围，全是窝棚、帐篷和烂泥路。在领事执政的那些日子里，一星期只有一架飞船会降落在这超小型的航空港中；而现在，他望着飞机场，好好数了数，发现里面竟停着二十多架太空船。小小的行政和海关楼已经被一幢可变换结构的巨型房屋所替代，飞机场西面新添了十几个发射池以及登陆坐标。周界线内则凌乱地堆着几十幢迷彩舱房，领事知道，它们肯定变成了万能房屋，从地面管理中心到兵营，各种功能都有。在登陆坪的远端，蹲立着一簇这样的岗亭，上面林立着奇形怪状的天线森林，戳向天空。“进步。”领事喃喃道。

“战争。”卡萨德上校说。

“那些是人。”布劳恩・拉米亚一边说，一边指向飞机场南面的主枢纽大门。土褐色的人潮就像沉默的海浪一般，撞向外面的栅栏和紫色的密蔽场。

“我的天，”领事说，“你说得对。”

卡萨德拿出他的双筒望远镜，众人轮流用它扫视着这数千人，那些人正拉拽着铁丝网，朝排斥着他们的密蔽场挤去。

“为什么这些人来这儿？”拉米亚问，“他们想干啥？”即使距离半公里之遥，这群暴徒不顾一切的决心还是让人心惊胆战。不过，军部海兵的黑色身影就在周界线内巡逻。领事意识到，在铁丝网、密蔽场以及海兵中间有一小条湿冷的土地，那肯定是地雷区，或者是死光区，或者两者都是。

“他们想干啥？”拉米亚重复道。

“他们想要离开。”卡萨德说。

在上校尚未回答前，领事就已经心知肚明，航空港周围的窝棚城市和大门口的暴徒是躲不了的；海伯利安的人们随时准备离去。他猜测，每次有飞船降落，大门口肯定会出现这样一阵无声的人流起伏。

“嘿，还是会有一个人留下的，”马丁・塞利纳斯指向南方河外的一座矮山，“哭泣的威廉老王，上帝让你的罪孽灵魂长眠于此。”透过细雨和渐黑的夜幕，正好可以看见哀王比利那张雕刻出来的脸。“赫兄啊，我曾认得他！”醉醺醺的诗人说道，“他是个满肚子笑话的家伙。其实一个也不好笑。赫兄啊，他是头笨驴。”[46]

索尔・温特伯站在飞船里，护着他的孩子，不让她被细雨淋到，也不让她的哭闹声打搅到大伙的谈话。他指着前面说道：“有人来了。”

那是一辆地面车，车身的迷彩聚合体已经不起作用，还有一辆军事电磁车，用悬浮螺旋桨改修过，以适应海伯利安微弱的磁场。两辆车正横越潮湿的砂砾层而来。

马丁・塞利纳斯的眼睛始终盯着哀王比利阴郁的面容。他嘴里念念有词，轻得几乎听不见：

浓荫笼罩下，忧郁的溪谷深处，

远离山上早晨的健康的气息，

远离火热的中午，黄昏的明星，

白发的萨土恩坐着，静如山石，

像他巢穴周围岑寂般缄默；

树林叠着树林，就像云叠着云……[47]

霍伊特神父走到瞭望台上，双手揉着脸，眼睛睁得大大的，但目光涣散迷离，瞌睡后的空想突然蹦了出来。“我们到了吗？”他问道。

“他妈的是啊，”马丁・塞利纳斯喊道，把双筒望远镜递还给上校，“我们下去和警官打打招呼吧。”

这位年轻的舰队上尉似乎对小组成员没什么印象，海特・马斯蒂恩从特遣部队的司令官那儿得到了授权晶片，但是，即使这个年轻人扫描了晶片，他还是对这些人没啥印象。他从容不迫地扫描着他们的签证芯片，让他们等在细雨中。他不时发表几句评论，无缘无故地出言不逊几句，就和那些刚刚拥有了一点点权力的无名小卒一个德行。就在他开始扫描费德曼・卡萨德的芯片时，这个年轻人突然抬起头，就像一只受惊的白鼬。“卡萨德上校！”

“已经退役。”卡萨德说道。

“抱歉，长官，”上尉一边结结巴巴地说着，一边笨手笨脚地把签证还给众人，“我没想到你会和这伙人在一起，长官。就是说……上校说的……我是说……我的叔叔曾经和你一起在布雷西亚上打过仗，长官。我是说，很抱歉……我和我的人对你们……”

“悠着点儿，上尉，”卡萨德说，“有什么车子可以带我们到市镇里去么？”

“啊……嗯，长官……”年轻的舰队士兵想要揉自己的下巴，然后记起来，他正戴着头盔，“有的，长官。但是，问题是，那些暴徒非常危险，还有……嗯，该死的电磁车在这狗地方不管用……呃，请原谅，长官。你瞧，地面运输车仅仅是用来运货的，在二十二点整以前，我们的掠行艇不能飞离基地，但是我很乐意将你们登记入册……”

“等等。”领事让他打住。一艘破旧不堪的载客掠行艇停在了十米远的地方，在艇身一侧的外倾防护罩上，涂着代表霸主的金色短线。一个高高瘦瘦的男子走了出来。“西奥！”领事叫道。

两人迈步向前，张开手，似乎要握手，却拥抱在了一起。“哎呀，”领事说，“你看上去混得很不错嘛，西奥。”的确，他从前的助手虽然比领事多过了五六年，但是这个年轻人仍然带着少年般的笑容，瘦削的脸庞，茂密的红发，足以吸引领事馆职员中的每一个未婚女士——以及不少已有家室的。羞怯，这是西奥・雷恩的弱点之一，似乎为了证明他现在还是羞怯的，他正毫无必要地调整着自己角质架的眼镜——这位年轻外交官的某种矫揉造作。

“你能回来真是太好了。”西奥说。

领事转过身，开始把他的朋友介绍给大家，然后他停了下来。“老天，”他说，“你现在是领事了啊？抱歉，西奥，我真没想到。”

西奥・雷恩笑了笑，调整着眼镜。“没事，先生，”他说，“其实，我不再是领事了。最近几月来，我是这里的代理总督。地方自治理事会终于要求，并且接受了正式的殖民地位。欢迎你们来到这个最新加入霸主的世界。”

领事出神凝视了一秒钟，然后再一次拥抱了他从前的属下。“恭喜阁下。”

西奥呵呵一笑，朝天上扫了眼。“快要下雨了。大家为何不到掠行艇上，我载你们到镇上去。”新任总督朝年轻上尉笑了笑，“上尉？”

“呃……在，长官？”军官立正，快速说道。

“麻烦叫你的人把这几位大人的行李装载一下。我们要到掠行艇里躲雨了。”

掠行艇稳稳地飞在公路上方六十米高的地方，向南方前进。领事坐在前排的乘客席上；其他人在后面的流沫躺椅上休息；马丁・塞利纳斯和霍伊特神父似乎睡着了；温特伯的孩子不再哭闹了，开心地吸吮着一个软瓶子，里面灌着合成母乳。

“一切都变了。”领事说。他的脸颊倚靠在溅满雨迹的座舱罩上，俯视着底下那片混乱的场景。

山坡上，溪谷里，覆盖着数千个窝棚及单坡小屋，沿路一直通向三公里外的市郊。到处都是潮湿油布下星星点点的火苗，领事看着一个个烂泥色的人影在烂泥色的窝棚间穿行。古老的航空港高速路上，搭建了高高的栅栏，道路本身也被拓宽并重整过。道路上有两排货车和悬浮运输工具，大部分涂着军绿色，其他一些隐藏在死气沉沉的迷彩聚合体下，它们正朝两个不同方向蜗速移动着。前头，济慈的灯光似乎跨越了河谷和山陵的新区域，向外繁殖、蔓延。

“三百万，”西奥说，似乎在读取他前任上司的想法，“这里至少有三百万人，而且数量每天都在增加。”

领事凝视着。“我离开时，这整个星球只有四百五十万人口啊。”

“现在仍旧是，”新任总督说道，“所有人都想到济慈来，登上一艘飞船，然后溜之大吉。有些人在等远距传输器落成，但多数人不相信那东西会及时建成。他们很害怕。”

“害怕驱逐者？”

“这是一方面，”西奥说，“但最主要是害怕伯劳。”

领事的脸从冰冷的座舱罩上挪开。“那么，这怪物已经来到笼头山脉的南方了？”

西奥冷冰冰地笑道：“到处都有它。或者，到处都有它们。大多数人确信，现在那怪物已经有好几十，甚至好几百个了。三个大陆上都报道过伯劳惨案。除了济慈、鬃毛海岸的一些区域，以及几个像安迪密恩这样的大城市，别的地方都有过关于它们的报道。”

“伤亡人数是多少？”领事其实并不真想知道。

“至少有两万人死亡或失踪。”西奥说，“有许多人受伤，不过，你以为这是伯劳导致的吗，哈？”传来的又是干巴巴的笑声，“伯劳才不会只伤人呢，对不对？才不会，人们偶然不小心互相射击，从楼梯上摔下来，或者惊恐地跳出窗户，在人群中互相踩踏。真他妈的乱得一塌糊涂。”

领事与西奥・雷恩共事了十一年，在这期间，他从没有听这年轻人爆过粗口。“军部帮得上忙吗？”领事问，“是不是他们阻止伯劳来大城市的？”

西奥摇摇头。“军部，这帮家伙除了控制住暴徒，他妈的其他什么都没做。哦，对，舰队士兵假装保护着航空港的开放，保护着浪漫港码头停放区的安全。但是他们甚至都没和伯劳正面对干过。他们是在等着和驱逐者开战。”

“自卫队呢？”领事问。虽然他开口问了，但是不问他也知道，那支训练无素的自卫队一点屁用都没有。

西奥嗤之以鼻。“伤亡人员名单中，至少有八千人是自卫队的。布拉克斯顿将军带着‘第三作战队’沿着江河路朝上爬，企图‘将伯劳击毙在老巢中’，那是我们最后一次听到他们的消息。”

“你真会开玩笑。”领事说，但是他朋友脸上的表情告诉他，这不是玩笑。“西奥，”他说，“你怎么会有时间来航空港见我们的？”

“我没有时间。”总督说。他朝后头扫了一眼。其他人有的正在睡觉，有的正满脸倦色地盯着窗外。“我必须和你谈谈，”西奥说，“劝你别去。”

领事摇摇头，但是西奥抓住他的胳膊，握得紧紧的。“现在，听我说，我必须说，该死。我知道对你来说……经过了那些事……回到这里是多么不容易。可是，天杀的，你不惜一切白白扔掉一切，这毫无意义啊。放弃这愚蠢的朝圣吧。给我留在济慈。”

“我不能……”领事开口道。

“听我说，”西奥命令道，“理由一：你是我见过的最棒的外交家，最棒的危机管理者，我们需要你这样的人才。”

“不是……”

“把嘴闭上片刻。理由二：你和这些人是没法到达光阴冢的，就连附近两百公里也不行。现在跟以前完全不一样了，当时这些天杀的自杀朝圣者可以跑到那里去，还可以无所事事地活上一周，甚至还可以中途改变想法，打道回府。但是现在，伯劳已经开始行动了。那就像是瘟疫一样。”

“我明白，但是……”

“理由三：我需要你。我向鲸逖中心请求过，叫他们派其他人来。然后我发现你来了……唉，见鬼，两年了，我已经想明白了。”

领事摇摇头，对他的话大惑不解。

西奥开始驾着掠行艇朝市中心转去，然后盘旋在那儿，眼睛离开控制装置，直勾勾地盯着领事。“我想让你接管总督一职。议会不会干涉的——也许悦石除外，但是等到她知道时，也已经晚了。”

领事觉得像是谁当胸给他来了一记猛拳。他把脸转了过去，俯视着狭窄的街道和歪曲建筑的迷宫，那是老城，杰克镇。当他缓过神来，他说道：“我不能，西奥。”

“听着，如果你……”

“不！我是说我做不到。即便我真的接受，也无济于事，但是说真的，我不能。我必须完成这次朝圣。”

西奥扶了扶眼镜，正视着前方。

“瞧，西奥，你是我一起共事过的最能干，也最有才华的外交事务专家。我已经落后八年了。我想……”

西奥略一点头，打断道：“我猜你是要到伯劳神庙去。”

“对。”

掠行艇盘旋着，着陆在地。领事茫然地盯着前方，脑中寻思着。掠行艇的边门升起，折叠拢起，索尔・温特伯突然喊出了声：“天哪！”

这群人从艇中走了出来，盯着那焦黑、坍塌的残垣断壁，不久之前，那还是伯劳的神庙。由于光阴冢太过危险，当地时间约二十五年前，它就被关闭了。这样一来，伯劳神庙便成了海伯利安上最受欢迎的游览胜地。伯劳神庙的中央神殿地跨城市三个完整的街区，它的中部崛起，高约一百五十米，塔尖尖如针刺，有几分像令人敬畏的大教堂，又带着几分哥特式的玩笑，流线型的石头扶壁永久依附在它那晶须合金的骨架上，有几分埃舍尔[48]版画的特点，带着透视的把戏，带着不可思议的角度，还有几分博施的梦魇，有着仿若地道的入口，隐蔽的房间，黑色的花园，禁入的区域，并且，尤为重要的是，它是海伯利安过去的一部分。

现在，一切都灰飞烟灭了。只有那高高堆积的焦黑石头，暗示了这幢建筑物先前的雄姿。熔化的合金梁矗立在这些石头上，活像某个巨型畜生的肋骨。大多数碎石跌落进深坑、地下室、过道。这一切，现在都已经静悄悄躺在这三百年历史的里程碑下了。领事走到一个深坑的边缘，心里琢磨着，这深深的地下室是否……就像那传说所言的，连接到星球的迷宫呢。

“他们是对这些地方用上了地狱之鞭吧。”马丁・塞利纳斯说，他用的是古老的术语，也就是高能激光武器。诗人走到深坑边缘，站在领事身旁，他一走到那儿，酒似乎马上就醒了。“我记得以前这里就只有神庙和老城的一部分，”他说，“在光阴冢附近发生那些灾难之后，比利决定将杰克镇重新安置在这里，因为这里有神庙。现在，一切都灰飞烟灭了。上帝啊。”

“不。”卡萨德说。

其他人看着他。

上校在那儿察看碎石，他站起身。“不是地狱之鞭，”他说，“是可控等离子武器。有好几发。”

“现在，你还想留下来继续这趟没用的朝圣吗？”西奥说，“跟我回领事馆吧。”他在对领事说话，但是看那样子是在邀请在场所有人。

领事转身离开深坑，目视着他先前的助手。但是现在，他头一次感觉到，他眼前站着的是一位内外交困的霸主世界上的总督。“我们不能，阁下，”领事说道，“至少我不能。我不会代表大家说话。”

四个男人和唯一的一个女人摇摇头。塞利纳斯和卡萨德开始卸行李。雨又开始下起来，轻飘飘的薄雾从黑暗中涌起。就在这时，领事注意到附近的屋顶上盘旋着两架军部的攻击掠行艇。先前，黑暗和变色龙般的聚合船体将它们隐藏了起来。但是现在，雨丝将它们的外形暴露了出来。当然啦，领事想，总督不会没有护卫一个人跑出来的。

“神父们都逃了么？神庙被毁时，有幸存者吗？”布劳恩・拉米亚问道。

“逃了。”西奥说。这位实际上的独裁者统治着五百万个难逃劫数的灵魂，他摘下眼镜，在衬衣下摆上擦擦干。“所有伯劳教会的神父和侍僧都从地道逃走了。几个月来，暴徒们把这地方围了个水泄不通。他们的头头，一个叫卡门的女人，来自草之海东面的什么地方，在他们引爆二十号炸弹前，给神庙发出了好几次警告。”

“警队的人哪儿去了？”领事问，“自卫队呢？军部呢？”

西奥・雷恩笑了笑，在那一刻，他顿显苍老，至少比领事认识的那个年轻人老了好几十岁。“你们这些人过去三年时间是在传输中度过的，”他说，“世界变了。在环网，伯劳崇拜者被烧死、被追打。你能想象我们这里对他们的态度。十四个月前，我宣布了戒严令，济慈的警队一心一意执行我的命令。暴徒用火把烧毁了神庙，警队和自卫队视若无睹。我也是。那天晚上，这里有五十万人在场。”

索尔・温特伯走了过来。“那他们知道我们吗？知道这趟最后的朝圣吗？”

“如果他们知道，”西奥说，“那你们一个也活不了。你们以为这些人会欢迎任何能平息伯劳怒气的事，但暴徒唯一会注意的是，你们是被伯劳教会选中的。实话跟你们说吧，顾问理事会本打算在你们的飞船飞临大气层时，就把它摧毁，我不得不驳回这项决议。”

“为什么你要……”领事说，“我是说，为什么你要驳回他们的决议？”

西奥叹了口气，扶扶眼镜。“海伯利安仍旧需要霸主，悦石仍旧得到全局的赞同，即便议院不赞同。而且，我仍然需要你。”

领事望着伯劳神庙的碎石残瓦。

“在你们到这之前，朝圣便已经终止了，”总督西奥・雷恩说，“你和我回领事馆去吧……至少，来做我的顾问。”

“抱歉，”领事说，“我不能。”

西奥一言不发地转身离去，爬进掠行艇，起飞了。他的军事护卫队紧随其后，在雨中变成了一个小点。

现在，雨下得更猛了。这群人紧紧不离地走在越来越黑的黑暗中。温特伯在瑞秋身上临时罩了块头巾，权作遮挡之物，雨滴落在塑料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弄得小孩大哭不停。

“现在怎么办？”领事边问，边朝黑夜和狭窄的街道四顾。他们的行李一堆一堆垒着，湿透了。这世界带着一股焦味。

马丁・塞利纳斯笑嘻嘻地说道：“来，我知道一家酒吧。”

事实上，领事也知道这家酒吧，他被派遣至海伯利安的十一年任期中，几乎一直待在西塞罗。

西塞罗，跟济慈、海伯利安上的大多数东西不同，它的名字不是来自于大流亡前的文学琐事。谣传说，酒吧的名字取自于一座旧地城市。有些人说是美利坚合众国的芝加哥，其他人确信那是印度联合邦的加尔各答。但是只有斯坦・列维斯基，酒吧的所有者，建立者的曾孙，才知道事实的原委，但他从没有透露这个秘密。自开业的一个半世纪以来，这酒吧坐落在霍利河边上，一直人满为患，从原先一幢松松垮垮、年久失修建筑中的无电梯阁楼，变成了在杰克镇四幢松垮古老建筑中的九层楼。这几十年来，西塞罗仅有的装饰元素是那些低矮的天花板、浓稠的烟雾，以及没完没了的喋喋不休的背景声，在这熙来攘往中提供了一种私密的感觉。

今晚没有私密。领事和其他人拖着他们的装备，穿过沼泽巷的入口，在那儿停下了脚步。

“真他妈要命。”马丁・塞利纳斯喃喃道。

西塞罗一片狼藉，那里似乎是被野蛮人的游民部落侵占了。每一条椅子都坐着人，每一张桌子都被占领了，这些人大多数是男人，地上丢满了背包、武器、铺盖、陈旧的通信设备、口粮箱，以及所有其他残渣，这些东西属于拯救难民的军队……或者，也许是一支难民组成的军队。西塞罗那沉闷的空气，曾经充满了各种混合的气味：炙热的牛排味、葡萄酒味、兴奋剂味、麦啤味、免税烟草味……现在呢，扑鼻而来的是一股股肮脏身体的气味、尿味，以及绝望的气味。

就在这时，斯坦・列维斯基的庞大身影从黑暗中现形了。酒吧老板的胳膊比以前更加粗壮，也更加沉重了，但是他的前额呢，却越发地向且战且退的黑色乱发挺进，如今已经前进了好几厘米，他那黑色眼睛周围的皱纹也比领事记忆中的更多了。那双眼睛现在睁得老大，死死地盯着领事。“鬼。”他说。

“不。”

“你没死？”

“没有。”

“见鬼！”斯坦・列维斯基叫道，紧紧抓着领事的上臂，然后轻而易举把他举离了地面，就像举一个五岁小孩那么简单，“见鬼！你没死。你在这儿干啥呢？”

“检查你的贩酒许可证，”领事说，“把我放下。”

列维斯基轻轻地把领事放下来，拍拍他的肩膀，露出了笑容。然后他看到了马丁・塞利纳斯，那笑容瞬时消失了，眉头皱了起来。“我以前从没见过你，但你看上去很眼熟。”

“我认识你的曾祖父，”塞利纳斯说，“这倒让我想起来了，你有没有剩下些大流亡前的麦啤？英国的烈酒，尝起来就像循环过的鹿尿。这东西太少了，我老是喝得不爽。”

“没了。”列维斯基说。他指着诗人：“见鬼。耶里祖父的大皮箱。你是原来杰克镇那个色鬼，我看过你的古老全息像。我是不是在做梦？”他盯着塞利纳斯，又看着领事，一只巨大的食指小心翼翼地碰了碰他们，“两个鬼。”

“六个疲累的人。”领事说。小孩再次开始哭叫。“七个。你有地方让我们安顿一晚吗？”

列维斯基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他张开双手，手掌朝上。“全是这副德性。没地方。没食物。没酒。”他斜着眼睛朝马丁・塞利纳斯看去，“也没麦啤。现在，我们已经变成一个没有床位的大旅馆了。自卫队的混蛋待在这儿，不付钱，喝着他们乡巴佬的下等劣酒，等着这个世界走向末日。我想，我们离末日不远了。”

这群人现在站着的地方，曾经是中楼入口。地板上摊着乱糟糟的装备，现在，朝圣者高高堆砌的行李也加入到了它们的队伍中。小簇小簇的人肩并肩穿行在人山人海中，向新来者投以评价的目光——尤其是投向布劳恩・拉米亚。她无精打采，冷冷地朝他们回瞪了一眼。

斯坦・列维斯基盯着领事看了片刻。“我有个阳台，那里有张桌子。五个自卫队的敢死突击队员已经在那儿待了一星期，整天在向其他人吹嘘，他们将如何徒手扫灭驱逐者的军团。要是你们要那桌子，我会把这些吃奶的蛀虫赶出去。”

“要。”领事说。

列维斯基正要转身离开，拉米亚一把拉住他的胳膊。“要不要帮忙？”她问。

斯坦・列维斯基耸耸肩，笑道：“不需要，但很乐意接受。来吧。”

他们消失在人群中。

三楼阳台仅仅容下了那张破裂的桌子，外加六把椅子。虽然主楼、楼梯和楼梯平台上挤得水泄不通，像个疯人院，但是，在列维斯基和拉米亚将满口抗议的敢死突击队员抛过栏杆，扔到九米之下的河中之后，没人敢向他们下战书，争夺他们的地盘。列维斯基不知从哪里搞到一大杯啤酒、一篮子面包和冷牛肉，给他们送了上来。

这群人默默吃着，显然，与平常的神游后饥饿、疲劳和抑郁相比，他们正承受着更多的痛苦。阳台一片漆黑，从西塞罗底下传来昏暗的反射光，以及偶然经过的游船上的提灯的光芒，才稍稍缓和了黑暗。霍利河沿岸大多数房子都阴沉沉的，但是城市里其他的灯火反射在低矮的云层上。向河流上游望去，领事可以看见半公里外那座伯劳神庙的废墟。

“嗯，”霍伊特神父说道，显然已经从服用过量超级吗啡的状态中恢复了过来，在那边摇摇晃晃，微妙地平衡于痛苦与镇静之间，“我们接下来干什么？”

没有人应答，领事闭上眼睛。他拒绝带头领导任何事。坐在西塞罗的阳台上，太容易就会重新陷入他原先的生活节奏；当时，他会在清晨前来上一杯酒，随着云消雾散，观赏一下黎明前的流星雨，接下来，他会摇摇晃晃地走到市场边上他那座空空的宅邸中，走进领事馆，之后的四小时，他会冲个淋浴，刮刮胡子，表面上像个人，其实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头脑里充满了疯狂的痛苦。一切都托付给西奥——安静、能干的西奥，让他度过早上。一切都托付给运气，让他度过一天。一切都托付给西塞罗酒吧的酒，让他度过晚上。一切都托付给他无足轻重的职位，让他度过一生。

“你们都准备好出发，去光阴冢朝圣了吗？”

领事的眼睛猛地张开。一个戴着兜帽的人影站在门口，领事还以为那是海特・马斯蒂恩，然后他意识到，这个人的个头明显比船长矮，他的声音中也没有圣徒那种故作玄虚的做作腔调。

“如果你们准备好了，那我们得赶快走。”黑影说道。

“你是谁？”布劳恩・拉米亚问。

“赶快。”影子唯一的应答。

费德曼・卡萨德站起身，弯下腰，以免脑袋撞到天花板，他一把拉住穿着袍子的身影，左手迅速一拉，拉开了此人的兜帽。

“机器人！”雷纳・霍伊特叫道，他盯着此人的蓝皮肤，盯着蓝色面孔上的一双蓝眼睛。

领事没感到多少惊讶。一个多世纪以来，在霸主世界内，拥有机器人是违法的，这么长时间以来，从来没有生物制造过一个机器人，但是在遥远的穷乡僻壤，在非殖民世界中，他们仍然被当作手工劳动的劳动力。比如说，在海伯利安这个世界上。伯劳神庙大范围地使用机器人，遵从伯劳教会的教义，也就是说，机器人没有原罪，因此，他们在精神上比人类更为优越，而且，既然如此，他们也免除了伯劳那可怕的、躲不了的惩罚。

“你们赶快来。”机器人轻轻说道，重新戴好兜帽。

“你是从神庙来的吗？”拉米亚问。

“安静！”机器人厉声叫道。他朝大厅望去，转回身，点点头，“我们得快点。请跟我来。”

所有人都站了起来，在那儿犹豫不决。领事望着卡萨德，后者不经意间解开了身上穿着的长皮夹克。领事一眼瞥到，上校的腰带上别着一根死亡之杖。一般情况下，如果死亡之杖出现在周围，领事会感到惊异万分，甚至想想都会觉得可怖：如果不小心轻轻一碰，阳台上所有的神经突触都会灰飞烟灭。但是此时此刻，奇怪的是，他看到了它，却感到非常安心。

“我们的行李……”温特伯说。

“会有人照看的，”戴着兜帽的人轻声说道，“快。”

这群人跟在机器人后面，走下楼梯，走进了黑夜，他们的动作仿佛一声叹息，疲惫、被动。

领事睡过了头。日出后一个半小时，光线透过舷窗的百叶栅格钻了进来，一条条长方形的日光掉落在枕头上。领事翻了个身，却没醒过来。一小时后，传来一声高昂的咔嗒声，那是劳累的蝠鲼脱扣，新蝠鲼接力的声音，正是这些蝠鲼整晚在推动游船。领事继续睡着。接下来的一个小时，他那特等舱外的甲板上，传来船员的脚步声，喊叫声，那声音越来越响，持续的时间也越来越长，但是，最终催醒领事的，是卡拉船闸下发出的警告汽笛声。

领事仍旧徘徊在沉眠的后遗症中，像嗑了药般，身子绵软无力，他慢慢爬起身，费尽力气，在脸盆和抽水机旁擦了擦身，穿上松松垮垮的棉裤，陈旧的帆布衬衫，泡沫塑料底的鞋子，最后走到中央甲板。

早餐已经摆在了长长的餐柜上，旁边是一张风化的桌子，可以收进甲板的地板中。有顶遮阳篷，替吃饭的地方遮挡着阳光。微风扫过，红金色的帆布噼啪作响。天气非常棒，万里无云，阳光明媚。海伯利安的太阳虽小，热量却猛烈无比。

温特伯、拉米亚、卡萨德、塞利纳斯，四人已经起来好一阵子了。领事加入后，过了几分钟，雷纳・霍伊特和海特・马斯蒂恩也来了。

领事随意取用着自助餐，烤鱼、水果和橙汁。他走到栏杆前。这里的河面很宽，河岸之间至少相距一千米，水与天共享碧绿一色。领事第一眼并没有认出河两边的陆地。往东望去，潜望镜一般的豆型稻谷延伸进远处的阴霾中，在那儿，旭日反射在一千个溢流的表面上。稻谷沟渠的连接处，坐落着几栋土著的茅屋，它们有棱有角的墙壁是用晒白的堰木或者金色的半截橡木制成的。往西望去，河边的低洼地中，长满了乱七八糟的低矮植物，比如茂盛的蓟森、雌木根，还有一种领事不认得的炫目红色蕨草。所有这些植物都长在泥沼及小型澙湖[49]中，泥沼和澙湖从这儿一直延伸到一千米外的河岸悬崖上，那儿长着矮小的常蓝植物，它们紧紧扎根于花岗岩石板的裸露孔洞之中。

领事感到迷糊了，虽然他对这个世界非常了解。然后，他记起了卡拉船闸的汽笛声，他终于明白，他们已经来到了杜霍波尔林北部的霍利河，那是一段很少有船通行的流域。领事从没有见过霍利河的这段流域，他以前总是在皇家运河中旅行，或者在其上飞行，运河就在悬崖的西方。他只能揣测，通向草之海的主干线路是不是有什么危险，或者发生了什么骚乱，使得他们不得不绕道走霍利河的这段偏道。他猜他们现在是在济慈西北方大约一百八十公里的地方。

“在日光下看上去不一样，是不是？”霍伊特神父说道。

领事再一次望向岸边，他不知道霍伊特讲的是什么；然而，片刻之后他明白了，神父说的是游船。

他们跟着机器人信使，行走在滂沱大雨中，登上这艘陈旧的游船，穿行在游船那棋盘状的房间里，走在迷宫般的通道中，当船行到神庙的废墟时，海特・马斯蒂恩搭上了船，最后，看着济慈城的灯光从船尾方向渐渐消失不见。领事想起这一切，感觉真是奇怪。

领事回想起午夜前后的几个小时的时间，但那仅仅是一个迷迷糊糊的疲惫之梦，他想，其他人肯定和他一样疲惫不堪，一样晕头转向。他隐约回忆起，他曾感到非常惊讶，因为游船的船员全是机器人，但是他记得最清楚的是，他最终关上了特等舱的门，舒舒服服地爬进了被窝。

“今天早上我跟贝提克谈了一会儿，”温特伯说道，他指的是他们的机器人向导，“这艘破旧的平底船历史相当久远呢。”

马丁・塞利纳斯来到餐柜前，给自己倒了点番茄汁，从手边拿出一个长颈瓶，往其中加了少许东西，然后说道：“这东西肯定见过很多世面。瞧，这该死的栏杆是通过手工上漆的，楼梯也被踩磨得厉害，天花板被灯灰熏得漆黑，床也被一代代的住客搞得松弛了。我看这船应该有好几个世纪的岁数了。雕刻和洛可可的润饰真他妈不同凡响。你们注意到没有，虽然这里弥漫着各种各样的味道，但是这些镶嵌的木头仍旧带着檀香味，是不是？哪怕这船来自旧地，那我也不会意外呢。”

“正是如此。”索尔・温特伯说。小瑞秋正睡在婴儿筐里，平静地吹着口水泡泡。“我们是在威严的‘贝纳勒斯’号游船上，这名字来自旧地的一个城市，船也是在同样一座城市中建造的。”

“我不记得旧地有这样名字的城市。”领事说。

布劳恩・拉米亚就快吃好早餐了，她抬起头。“贝纳勒斯，也叫瓦腊纳西，或者甘地堡，北印度自由邦。在印苏穆斯林共和国有限交换时期被毁。”

“对，”温特伯说，“‘贝纳勒斯’号建于天大之误前。我猜，那是在二十二世纪中期。贝提克告诉我说，这艘船原先是艘悬浮游船……”

“电磁发生器还在下面吗？”卡萨德上校打岔道。

“我想还在，”温特伯说，“就在最下面的甲板的主厅边上。大厅的地板是由明亮的月水晶铺制的。要是我们能以时速两公里的速度巡航，那就太棒了……可现在它没啥用处了。”

“贝纳勒斯。”马丁・塞利纳斯沉思着。他钟情地抚摸着被岁月弄污的栏杆。“我曾经在那儿被抢劫过。”

布劳恩・拉米亚放下咖啡杯。“老家伙，你是不是想说，你老得连旧地也能记起来？嘿，我们可不是傻蛋。”

“我亲爱的孩儿啊，”马丁・塞利纳斯容光焕发，“我没有想要告诉你任何事情。我只是觉得，如果我们可以交流一下，各自说说我们抢劫别人或者别人抢劫我们的所有地点，列张单子出来，那会有趣得很——很有启发意义，很有教导意义。由于你是议员的女儿，在这一点上你有着优势，真是不公平，我想，你的单子会更突出……也更长。”

拉米亚张嘴想要反驳，但是仅仅皱了皱眉头，便闭上了嘴。

“我想知道，这船是怎么被带到海伯利安上来的？”霍伊特神父喃喃道，“为什么要把一艘悬浮游船带到这个世界上来呢？你们知道，电磁设备在这世界上不起作用啊。”

“能起作用，”卡萨德上校说道，“海伯利安有磁场。只是不强，无法支撑起任何空运设备。”

霍伊特神父眉毛一挑，很明显，他感到非常困惑，看不到这有什么分别。

“嘿，”诗人站在栏杆边上喊道，“大家伙都到齐啦！”

“那又怎样？”布劳恩・拉米亚问。她的嘴唇几乎抿成了条细线。

“既然我们都到齐了，”他说，“我们继续讲故事吧。”

海特・马斯蒂恩说道：“我想，按原先的约定，应该在午餐时间讲述各自的故事。”

马丁・塞利纳斯耸耸肩：“早餐，午餐，谁他妈的在意这个？大家都在一起了。到光阴冢，不是要花上六七天时间吗，是不是？”

领事琢磨了一下。河水带着他们远走高飞，用不了两天。穿过草之海可能得花两天多时间，风向正确的话两天都不用。越过山脉，当然用不了一天时间。“不，”他说，“用不了六天多时间。”

“好吧，”塞利纳斯说，“那大家继续讲故事吧。此外，在我们跑到伯劳家敲门前，我们也无法保证他不会主动来这儿点我们的名。如果这些临睡前的故事真能够在某些方面帮助我们活下来，那么，我说，大家都赶快来听听吧，不然大家还没听完，就会被我们要访问的流动食品加工机给剁了，切成肉丁了。”

“你真是恶心。”布劳恩・拉米亚说。

“啊，小心肝，”塞利纳斯说道，“这句话你昨晚第二次高潮后也说过。”

拉米亚别过头去。霍伊特神父清清嗓子，说道：“轮到谁了？我是说，轮到谁讲故事了？”众人都沉默着。

“我。”费德曼・卡萨德说。这个高挑的男人伸手摸进白色短上衣的口袋，举起一片纸，上面描着一个大大的“2”字。

“现在开始讲，可以吗？”索尔・温特伯问。

卡萨德仿佛要笑。“我完全不赞同讲故事，”他说，“不过，要是干了以后就完了，那么还是快一点干。[50]”

“嘿！”马丁・塞利纳斯喊道，“这家伙知道大流亡前的剧作家。”

“是莎士比亚吗？”霍伊特神父问。

“放屁，”塞利纳斯说，“勒纳与他妈的洛威[51]。该死的尼尔・西蒙[52]。他妈的哈默・博斯滕。”

“上校，”索尔・温特伯郑重说道，“你瞧，天气很好。看样子，接下来几个小时里，大家都没什么要紧的事要做，如果你能在这餐桌上分享你的故事，告诉我们，是什么东西带你来到海伯利安，进行这最后一次伯劳朝圣，我们将感激不尽。”

卡萨德点点头。天气变得暖和了，帆布雨篷噼啪作响，甲板也嘎吱作响，悬浮游船“贝纳勒斯”号稳稳地溯流而上，朝着山脉，朝着沼泽，朝着伯劳驶去。

士兵的故事：战场恋人

在阿金库尔[53]战役期间，费德曼・卡萨德邂逅了那个他将花费余生去寻找的女人。

当时是公元一四一五年十月下旬一个阴冷潮湿的上午，卡萨德被嵌入那个时代，扮演亨利五世旗下的一名弓箭手。早在八月十四日，英国人就踏上了法国领土，并在十月八日同人多势众的法军遭遇，之后节节败退。而今，亨利五世说服了他的作战理事会，使其相信英军能在急行军后打败法国人，并回到加莱港[54]这一安全之地。是的，他们已经失败过一次。可现在，十月二十五日阴雨连绵的拂晓时分，这支人数七千出头，且大部分是弓箭手的军队，正再次面对一公里外穿越泥泞土地的法国人，那可是两万八千名全副武装的法军！

卡萨德现在感到又冷又累，恶心和恐惧也纠缠着他。一周来，弓箭手们仅以半烂的梅子果腹，一直熬到现在，以至于现在队伍里几乎所有人都被腹泻折磨着。昨晚躺在潮湿的土地上，周遭低于华氏五十度的环境让他久久不能入眠。这是一种难以想象的真实感，卡萨德有些震惊——奥林帕斯指挥学校的历史战略网络远远超越了普通的全息模拟系统，就好像成形全息像远远超越了锡版照相一样。卡萨德明白，自己绝不想受伤，因为这网络提供的物理感觉太真实了。况且以前也有这样的传闻，说有学员在历战网中受了致命伤，真的死在了意识模拟舱里。

和亨利王右翼的其他弓箭手一样，他就这样注视了法国人大半个上午，最后三角旗终于挥动起来了。那些模拟而成的十五世纪士兵开始号叫，弓箭手们遵从亨利的命令慢慢逼近敌人。英国人参差的阵线向两端延伸了七百多米，处于两片树林的中间地带，整个阵线中都是一簇簇如卡萨德似的弓箭手，又有小队武装步兵散落其间。英军并没有正规骑兵，所能见到的骑士都在离战场中心三四百米远的地方，护卫着亨利王的指挥小队，抑或是围着离卡萨德身处的这片右翼弓箭手的不远处，护卫着约克公爵。这两支队伍让卡萨德想到军部的陆军移动参谋总部，只是林立的“通信天线”（那些鲜亮的旗帜和软绵绵挂在枪尖的三角旗）轻易暴露了他们的位置。一个明摆着的远程打击对象，他暗自思忖，接着才意识到自己高明的战术显然超越了这个时代。

他注意到法国人那里有充足的马匹，他估计，大概敌人每条阵线后都隐藏着六七百名骑兵，在主战线后又有一长列的骑兵。卡萨德一点也不喜欢马。从全息影像和图片上他曾见过这种生物，当然直到现在他才真正见到马，那种体格、味道和声响都令他不爽，特别是这些该死的四足畜生覆盖着胸甲和头甲，蹄子上钉着马蹄铁，背上还驮着身披铠甲、端着四米长枪的战士。

英国人停止了进军，卡萨德觉得自己的阵线离法国人约有二百五十米远。从过去一周的经验来看，他知道这已经进入了长弓的射程，当然他也知道自己每次拉满长弓都好像快要把手臂从肩上扯下来似的。

法国人开始大喊大叫，卡萨德觉得这是他们的挑衅。他没有理睬那些谩骂，而是同四周漠然的同伴一起向前走了几步，离开刚才插好长箭的地方，然后开始找块松软的土地，钉下他们手上的木桩。那木桩几乎有一米半长，两头已被削尖。卡萨德已经背着这根又长又重的笨木桩走了一个多礼拜。当初他们行军经过索姆河[55]某处的树林时接到这个命令，于是所有的弓箭手开始寻找小树苗，把它削尖，虽然一度曾怀疑这么做的意义，但现在他明白了。

每三个弓箭手携带着一个重槌，他们开始轮流以一个特定角度将木桩钉进土里。接着卡萨德拿出小刀重新削尖冲向敌军的那端，高度大概与他胸口平齐。做完这一切，他躲到这一长排木刺墙的后面，静待法国人的冲锋。

法国人没有冲锋。

弓箭手们在等待。卡萨德的弓弦已经上紧，四十八支长箭分两扎插在脚边，而脚则踏在合适的位置上。

法国人没有冲锋。

虽然雨停了，但是冷风侵袭，刚才那短暂的行军和钉木桩的任务所产生的微弱暖意也迅速消失了。战场上只听见人马踩踏大地的颤音，或者偶尔几声喃喃和神经质的大笑，还有法国骑士们变换队形时的马蹄重响，他们还是没有冲锋。

“他妈的，”一个离卡萨德几步远，头发花白的侍卫骂骂咧咧道，“这帮杂种白白浪费了我们一个早上的时间，他们最好别再占着茅坑不拉屎。”

卡萨德点点头，他不清楚自己听到的是中世纪英语，或是简单的标准语。他也不知道那侍卫是另一个学员，还是一名导师，抑或仅仅是系统模拟出来的假象，他更不了解这句俗语的表达是不是正确，他根本不在乎。他只知道自己的心正怦怦直跳，手掌满是汗水。于是他在无袖衫上擦了擦手。

忽然间，仿佛亨利王听到了那老侍卫的喃喃自语，令旗猛地高高扬起，士兵们开始尖叫，一排又一排的弓箭手举起长弓，随着命令拉满，又随着命令施放。

前后四波弓箭头尾相接的长度超过了六千米，闪着寒光的长箭仿若一阵乌云，黑压压升起在英军阵前，随后落向法国人的阵线。

紧接着传来了马的嘶鸣声，以及一千狂乱小孩撞击在一万锡制夜壶上的叮叮咚咚声。法国重步兵倾斜着身体，用钢铁头盔、胸甲和肩甲承受着箭雨的猛攻。就军事意义而言，卡萨德知道这样的远程打击效果微乎其微。不过总有些小小的安慰，比如十英寸的长箭刺穿某个倒霉士兵的眼睛，或是射中马匹，让它们失蹄、跳跃、乱撞一气，而骑兵则手忙脚乱地清理它们背上和侧腹的木质箭杆。

但法国人还是没有冲锋。

射击命令继续下达，卡萨德举起长弓，拉满、施放，重复，再重复。天空中每隔十秒就有一阵箭雨遮天蔽日。他感到手臂和背部随着这累人的节奏而疼痛，但他既不感到高兴，也不感到愤怒，这只是在工作而已。前臂酸痛。箭飞出去，循环往复。当头一扎的第十五支箭射出时，身边的战友开始呼喊，他拉住弓，向前瞥了一眼。

法国人开始冲锋了。

骑兵的冲锋是卡萨德从未经历过的。望着一千两百名全副武装的骑士径直冲向自己，他内心的恐惧开始翻腾。虽然整个冲锋不过是短短四十秒钟的事情，但卡萨德觉得这足够让自己口干舌燥，足够让自己呼吸困难，甚至足够让睾丸缩紧回到身体里去。如果自己余下的身体还能找到一个过得去的避难所，那他一定会毫不犹豫地爬进去。

然而当时的情况是，他已经忙得没时间逃了。

射击命令一直持续，他所在阵线的弓箭手对着冲过来的骑兵实施了五次平射，外加一次自由射击，之后，他们往后退了五步。

马儿自然不会笨到往木刺墙上冲去——无论他们的主人如何操控缰绳用力抽打，苦苦哀求它们往前冲，这些畜生就是在墙边停滞不前。然而第二第三批冲上来的骑士却没有办法像第一批那样陡然停住。于是在那个混乱的时刻，被撞倒在地的马儿不停悲鸣，被抛向空中的骑士惊恐地尖叫，而卡萨德奋勇冲出，高声怒号。他向眼前的每个落马的法国骑士冲去，有时弯下腰挥动致命的锤子，有时人群拥挤实在挥动不开，他就用长刀切向盔甲的缝隙处。不一会儿，刚才骂骂咧咧的侍卫、一个遗失头盔的年轻人同他组成了高效的杀戮小组，他们从三个方向围住落马的骑士，卡萨德先用锤子把这些苦苦哀求的家伙砸晕在地，然后三把剑从不同角度结果这些可怜虫。

只有一名骑士站了起来，拔剑面对着他们。这家伙掀起自己的面罩，叫嚷着要有荣誉地一对一决斗。之后老兵和年轻人像饿狼一样围住了他，卡萨德退到十步之外，一箭射穿了他的左眼。

这场充满死亡的闹剧就这么延续着，同旧地用石头和大腿骨决斗以来所有的肉搏战一脉相承。在第一波的一万名法国武装步兵冲向英军阵地时，他们的骑兵设法转身逃开了。肉搏打乱了刚才的战斗节奏，法国人再一次主动发起了进攻，此刻，亨利的步兵手持长枪，努力与法国人僵持，与他们保持一杆枪的距离，而卡萨德和其他弓箭手们则在近距离齐射，向人数众多的法军倾泻箭雨。

那并不是战斗的结束，也根本不是决定性时刻。事实上整个战役的转折点，就在它到来之时，却又消失在了肉搏的喧嚣尘埃中。同那时所有的战斗一样，就是几万名步兵手持武器一对一在那里打得昏天黑地。三个小时的战斗主旋律重复再三，不过偶尔会有小调变奏：低效的刺杀、笨拙的反击，以及一个不光彩的时刻——亨利王下令处决俘虏，而不是放他们留在后方。但传令官和历史学家们在日后都有同一个答案，法国步兵第一次冲锋的混乱之际，胜负就已注定。数千名法国人战死了，英国人对欧洲大陆那一部分的统治又得以延续一段日子。重骑兵、贵族骑士、骑士精神的化身，他们的时代结束了——被几千个衣衫褴褛、手持长弓的平民弓箭手永远钉入了历史的棺材。对这些身首异处的法国贵族来说，最大的侮辱莫过于（如果死人真的能被侮辱的话），这些英国弓箭手，不仅是些普通人，普通得只配同大量孳生的跳蚤相提并论，而且被称作应征兵、油炸面团[56]、政府兵、咕噜、爱普、斯贝兹、微技、跳鼠。

这就是卡萨德在历战网中所要学习的内容，可他什么也没学到。因为，他遭遇了那场改变他余生的邂逅。

一匹战马失蹄倒地，有个骑士从马头上飞了下来，在地上滚了一圈，迅速站起，地上溅起的泥还未落地，他已拔腿冲向边上的树林。卡萨德紧随其后，在半路上，他意识到那个侍卫和年轻人没有跟上来，这没什么，肾上腺素的刺激和嗜血的冲动拽着他继续前进。

这家伙穿着超过六十磅的笨重铠甲，而且刚刚从急速奔跑的马上甩了出来，按理说，应该是个能手到擒来的猎物。可他并不是。法国人朝身后瞥了一眼，看见卡萨德正全速向他冲来，手里提着大锤，眼里满是志在必得。于是他马上加速跑进了树林，比猎手快了十五米左右。

卡萨德停下来喘着粗气的时候，已经跑到林子深处了。他拄着大锤，思索自己目前的处境。背后极远处的战场上，锤打声、喊叫声和撞击声已经由于距离和灌木的遮挡而听不真切。光秃秃的树枝上，挂着前夜暴雨肆虐后留下的水滴；地上则铺着一层厚厚的老叶，还有到处散落的枯枝烂果和纠结不清的灌木荆棘。刚进树林的最初二十多米，卡萨德还可以从那家伙留下的脚印和踏断的枯枝来判断他的行踪，可现在，地上被鹿践踏的痕迹和野草丛生的小道让他失去了目标。

他缓缓往林子深处走去，努力感知除了自己粗重的喘息和怦怦的心跳以外的其他声音。目前从战术角度而言，卡萨德觉得自己作了一个不甚明智的决定。那个法国佬全身包裹着铠甲，正手提长剑躲在树丛里。他随时可能摆脱目前的惊慌失措，对这暂时的耻辱感到懊悔，进而想起那么多年的战斗训练。卡萨德当然也接受过训练，他低头看看自己的短上衣和皮背心，还有拿在手里的锤子和系在腰间的短刀。他曾受过训练，使用过高能武器（那东西的致命射程从几米到几千米不等）。而且在等离子投掷弹、地狱之鞭、霰弹枪、声波武器、无后座零重力武器、死亡之杖、波动枪、激光枪等武器上都得了高分。当然现在他也学会了使用英格兰长弓。可现在所有这些武器，包括长弓，都不在他身上。

“妈的！见鬼！”卡萨德少尉喃喃道。

只见那法国佬像只发怒的熊，从灌木丛后杀将出来，他手臂高举，双脚叉开，长剑在空中划出一道平弧，像是要切开卡萨德的肚子。接着我们这位奥校学员试着往后一跳，并打算立马举起锤子。可这两个动作都没有做成，法国佬的长剑已然击飞了他的锤子，钝尖还顺势划破了皮革、衬衣，以及皮肤。

卡萨德大吼一声，拽出腰间的短刀，踉踉跄跄往后退去。然而不幸的是，他的右脚后跟撞上了一棵倒下的树，摔了个四仰八叉。他一边咒骂，一边滚进一簇树枝丛中。法国佬冲上来，用重剑迅速清理着四周的树枝，宛如挥着一把超大号弯刀。眼看他就要从倒下的灌木丛中清理出一条道的那一刹那，卡萨德奋力刺出短刀，可惜，除非法国佬残废了，不然那长仅十英寸的短刀对全身包裹着的铁甲实在是隔靴搔痒。那骑士当然没有残废。卡萨德知道，自己的短刀永远也刺不进那挥砍的剑影中，他也明白，目前唯一的希望就是逃跑，可四周横七竖八的树干又让他断了这个念头。他可不想在转身逃跑时被人从背后砍上一剑，也不想在爬树的时候被人从屁股下捅一刀，或者应该说，他不想周身任何地方被人伤着。

最后卡萨德摆出一副街头混混拿刀剁人的姿势，蹲在那里；这姿势自他早年在塔尔锡斯[57]的贫民窟街头打群架以来，就再也没摆过。他心里琢磨着，“模拟”会让他怎么个死法呢？

忽然间，有个黑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法国佬身后。接着，卡萨德那柄飞掉的锤子重重地砸在了法国佬的肩甲上，那声音竟和用大锤猛砸电磁车的引擎盖一模一样。

法国人蹒跚着转过头，面对身后的威胁，锤子再一次狠狠砸在他的胸口上，一个身材小巧的人拯救了卡萨德。然而法国佬并没有倒下，不过正当他高高举起剑的时候，卡萨德从骑士身后扑了过去，一肩撞在了他的小腿肚上。

四周的树枝纷纷被倒下的骑士压断，那个小巧的攻击者朝前迈了一步，跨在这倒霉蛋的身上，踏住了那只拿剑的手，然后用锤子对着他的头盔一阵猛砸。而卡萨德则从大腿和枯枝的纠缠中解脱出来，一屁股坐在法国人的膝盖上，用刀子切进了他的腹股沟、腋下及侧身盔甲的缝隙间。他的救星旋即跳到一边，踩住骑士的手腕，而卡萨德则趁机用刀划开头盔和盔甲连接处的缝隙，最后用力把刀插进了面罩的切口。

锤子最后砸向那把刀，那一击让十英寸的刀像帐篷钉那样钉在骑士的头部，他痛苦地大叫，几乎要抓住卡萨德的手。那家伙拱起身，临死前剧烈的痉挛居然抬起了卡萨德和六十磅重的盔甲，之后他终于无力地软了下去。

卡萨德滚到一边，那个救星则倒在他身边，两个人身上都被汗水和死人的血水浸透。他盯着这个人，这是个身材高挑的女人，衣着同他相似。之后的一段时间里，他们就这样躺在那儿，嘴里喘着粗气。

“你……还好吧？”卡萨德终于开口了。兀然间，他被她的容貌震住了。一头棕色的短发，是世界网最近正流行的。头发剪得又短又直，最长的一缕发丝从额头左边几厘米的发际分开，直垂到右耳上方，看起来像是某个被遗忘年代里的男孩发型，但此人不是男孩。卡萨德觉得她也许是自己见过的最美的女人：骨架看起来是那么完美，使她的脸型让人觉得增一分则长，减一分则短，大眼睛里闪烁着智慧的光芒和生命的活力，文雅的小嘴拥有一片温润的下唇。两人躺在一起，卡萨德感到她身材高挑，尽管还及不上自己，可十五世纪的女人绝不会有那么高——透过她宽松的外衣和裤子，卡萨德甚至能看到丰满的臀部和乳房。她看起来比自己大些，也许二十七八岁的样子，可当她出神地凝视着他的脸，无限深沉的目光带着温柔、充满诱惑，此时，前面所看到的一切都抛诸脑后了。

“你还好吧？”他又问了一次，那声音连卡萨德自己听来都感觉怪怪的。

她没有说话，或者说，那修长的手指滑过卡萨德的胸膛，扯掉束住背心的皮带就是她的回答。她的手摸索到他的衬衣，一件蘸满了血、前面被撕下大半的衬衣。女人帮他脱去了剩下的衣服。她身子靠上来，手指和嘴唇贴着他的胸口，臀部正准备移动。右手摸到他裤子的束腰带，解了开来。

卡萨德帮着她除掉他自己身上剩下的衣服，然后三下五除二，褪去了她的衣服。那衬衣和粗布裤子下面什么也没穿。卡萨德的手滑过她的大腿间，从后面捧住了她的臀部，将她朝自己拉近，又滑到前面潮湿蓬乱的地方。她对他敞开，双唇向他接近。就这样，他们的肌肤在激烈的动作中从未分开过。卡萨德摩挲着她小腹的前端，他感到越来越兴奋。

女人翻到他的上方，大腿跨在他的臀部上，视线始终锁住他的眼睛。卡萨德从未感到如此兴奋。她的右手伸到身后，找到并引导他进入她的身体。之后当他睁开眼睛，她正慢慢动着，仰着头，双眼紧闭。卡萨德从她的两侧摸上去，捧住她完美的乳房，乳头硬硬地顶着掌心。

之后巫山云雨。卡萨德，在他的第二十三个标准年，已经谈过一次恋爱，而且多次享受过水乳交融的乐趣。他觉得他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也明白该怎么做。这种时刻的所有体验他都能娓娓道来，它们都是部队运输途中自己向战友讲述的谈资笑料。带着这种冷静而又玩世不恭的态度，这名二十三岁的身经百战者觉得他从没有体会到什么叫作无法形容，什么叫作难以言喻。然而他错了，接下去几分钟的感受是永远无法准确地向别人表达出来的，他都用不着尝试。

一道阳光突然穿透十月下旬的天空，他们又一次融合在一起。身下是一层落叶和衣服铺就的毯子，血液和汗水润滑着他们之间甜蜜的摩擦。她绿色的眼眸朝下凝视着卡萨德，在开始加速冲刺的时候，那双眼睛微微睁大，又在他闭眼的时候也闭了起来。

那一股突然的如万物运动般亘古必然的感觉涌上身体，他俩随之一起扭动起来：脉搏加快，肌肉因刺激而勃勃跃动，一起进入最后的升腾，世界好像模糊得空无一物——然后，肌肤接触、心跳、激情后缓缓平息的颤抖把他们连在一起，灵魂重新回到分离的肉体，那遗忘的感官又重新在这世界流淌。

他们躺在一起。那个死去军人的盔甲冷冷地挨着卡萨德的左臂，她的大腿温暖地靠着他的右腿。阳光是一种恩赐。隐藏的颜色重又回到事物的表面。卡萨德转过头注视着她，她的头正枕着他的肩膀，面颊因红晕和秋日的阳光微微发烫，头发如丝缕般散在他的手臂上。女人弯着自己的腿，搁在他的大腿之上。卡萨德感觉到新一轮的激情又开始复苏。阳光暖暖地照在他脸上。他闭上了眼睛。

在他醒来时她已经走了。他很确定时间只过去了几秒钟——不超过一分钟，的确是这样。可阳光已逝，色彩从树林里流走，夜晚的清风吹拂着裸露的枝条。

卡萨德穿上撕破而且变硬的血衣。法国骑士还躺在那里，僵硬地保持着死后最自然的姿势。他已经了无生气，成了森林的一部分。没有那个女人的任何迹象。

费德曼・卡萨德蹒跚着穿越树林，穿越黑夜，穿越了突然下起的凛冽细雨。

战场仍然挤满了人，死活都有。尸体堆积成山，就像一叠叠卡萨德小时候玩的玩具士兵。受伤的人互相搀扶着慢慢走动。到处都有人偷偷摸摸地在死人堆里寻路，在对面的树林里有一群活跃的传令官，法国人或者英国人，秘密集合在一起，讨论更直接、更有生气的问题。卡萨德知道他们要讨论这场战斗的名字，而且要让双方在纪录战果时都能使用。他也知道他们最后会用附近的城堡来命名：阿金库尔。尽管这个名字在谋划和战斗中都没出现过。

卡萨德开始觉得这一切并不是模拟出来的，他在世界网的生活只是一场梦境，而在这灰蒙蒙的世界中发生的一切才是真实的。然而就在此刻，周围的场景突然冻结，人、马，还有阴暗树林的轮廓变透明了，就像褪去的全息像。然后，卡萨德被人帮着从奥林帕斯指挥学校的模拟舱中拉了出来，其他学员和导师也起身，互相交谈、大笑——所有人看起来还没有察觉，周围的世界彻底变了。

几周来，每逢闲暇时刻，卡萨德都在指挥学校的操场上闲逛，站在堡垒上，远眺奥林帕斯山的夜影，它先是覆盖了高原森林，然后是住满人的高地，接着是离地平线近一半距离的所有东西，最后是全世界。他时时刻刻在想，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他思念着她。

没人注意到在那次模拟中发生了什么离奇的事。没有一个人离开过战场。有个讲师解释说，在那个特定的模拟场景里，一切战场之外的东西都是不存在的。没人发现卡萨德消失过。这一切看起来就像树林里的事从未发生过，那个女人从未存在过。

卡萨德懂得更多了。他学习军事历史和数学。他在健身房和射击场里打发时间。他还去四角火山口的军营处罚处，尽管这很少发生。总的来说，年轻的卡萨德已经变成一个比以前更为出色的军官学员。但他始终在等待。

然后她又一次出现了。

那又是在历战网模拟的最后几小时。当时卡萨德已经知道这些练习不仅是单纯的模拟。历战网是世界网全局的一部分，所谓的“全局”，就是管理霸主政治的实时网络，这个网络的信息供养着数百亿对信息如饥似渴的公民，而且已经进化出自治系统和自我意识。六千多个终极人工智能创造了框架，把一百五十多个星球的数据网资源整合起来，得以使历战网运作。

“历战网资源不是模拟出来的，”学员拉德斯基哼哼唧唧道，这是卡萨德所能找到的（而且能贿赂他开口的）最好的人工智能专家，“它是在做梦，那是在环网中最真实的历史梦境——它做梦的方式不仅仅是简单地加入几个角色，更是插入了全面的洞察力，还有事实。并且，它做梦时，会让我们和它一起做梦。”

卡萨德不理解，但他相信这一切。然后她又出现了。

在第一次美越战争，他们在伏击过后开始巫山云雨，当时他们正在又黑又恐怖的夜晚巡逻。卡萨德身穿粗糙的迷彩服，为了避免发炎而没穿内裤，戴着并不比阿金库尔时先进多少的钢盔。她穿着黑色的睡衣和拖鞋，这是东南亚农民最常见的打扮。当然越共也是这般装束。他们一丝不挂地待在黑夜里，站在那儿交欢。她背靠着一棵树，双腿夹着他的身体，世界在他们身后爆炸，防御带闪现着绿光，克莱莫地雷爆炸时发出隆隆的响声。

葛底斯堡[58]的第二天，她又来找他。之后是在博罗迪诺[59]，那地方火药燃烧后的云雾在死人堆里升腾，仿佛那些辞世的灵魂在蒸汽中凝结了一般。

他们在希腊盆地[60]一艘破损的装甲人员输送车里翻云覆雨，此时此刻，悬空坦克的战斗仍在上演，西蒙风[61]挟带着红色沙尘迫近，呼啸着刮擦着钛制船壳。“告诉我你的名字。”他用通用语轻轻对她说。她摇摇头。“你是真的吗——在模拟之外？”他用那一时代的日本腔英语问道。她点点头，凑过来吻他。

他俩躺在巴西利亚废墟的某个掩体内，与此同时，中国电磁车射出的死亡光线好像蓝色的探照灯打在破损的陶土墙上。在一场无名的战役中，围困俄罗斯干草原上一座被遗忘塔城之后，他把她拉回到破损的房子里，开始鱼水之欢，他对她耳语道：“我想和你在一起。”她用一根手指碰了碰他的嘴唇，摇了摇头。在新芝加哥大撤退后，他们躺在百层楼高的阳台上，这是卡萨德的狙击地，他在为最后一任美国总统进行后方殊死保卫行动。他把手放在女人胸口温暖的肌肤上，对她说：“你能一直跟着我……离开这里吗？”她手掌贴着他的面颊，笑了起来。

指挥学校的最后一年里，只有五次历战网模拟，因为此时，学员们的训练已开始转换到真实的野外演习。有的时候，比如营队空投在谷神星[62]上时，卡萨德会坐在战术指挥座椅上，扎好安全带，然后闭上眼睛，看着由皮层刺激产生的战术地形矩阵那单色的地图，接着，他感觉到一种……某人的气息？是她吗？他不确定。

之后她再也没有出现过。没有出现在最后几个月的功课里，没有出现在最后的煤袋战役（贺瑞斯・格列侬高将军的叛军被打败的那一仗）里，没有出现在毕业游行和聚会里，也没有出现在最后的奥林帕斯军事检阅中，那是霸主首席执行官从他那发红光的浮空甲板上挥手致意之前的行军。

对年轻军官来说，时间紧得连做梦都来不及，他们被传往地球的月球，参加马萨达庆典；又被传往鲸逖中心，参加加入军部前的正式宣誓。然后，学习生涯结束了。

卡萨德，从少尉学员晋升到中尉。他拥有了一张军部发行的寰宇卡，可以供他无限使用，随意前往环网任何地方。于是，他自由地在环网待了三个标准星期，然后乘飞船前往卢瑟斯的霸主殖民服务训练学校，为在网外服现役做好准备。他确信，他再也不会见到她了。

但他错了。

费德曼・卡萨德在贫穷且朝不保夕的文化中长大。作为自称“巴勒斯坦人”的少数民族中的一员，他和他的家庭住在塔尔锡斯的贫民窟。此地，是这些无依无靠之人仅有的苦涩遗产。每一个世界网内外的巴勒斯坦人都拥有着文化上的记忆：民族主义者经过几个世纪的抗争，终于赢得了一个月的辉煌，然而二〇三八年的核武圣战摧毁了一切。然后开始了他们的第二次大流散，这场长达五个世纪的逃亡最后把他们带到了火星这样一个毫无前途的沙漠世界，他们的梦想随着旧地的死亡一同被埋葬。

卡萨德，像其他南塔尔锡斯再分配营的男孩一样，面前有两个选择：要么成群结伙地到处撒野，要么被营地里每一个自称掠食者的人当作猎物。他选择和人结伙撒野。在十六标准岁时，卡萨德杀了一个年轻的同伴。

如果火星上有什么东西是世界网众所周知的，那就是在水手峡谷的狩猎，希腊盆地的舒瓦德禅丘，还有奥林帕斯指挥学校。卡萨德没必要去水手峡谷学习狩猎和被猎，他对禅灵教也没什么兴趣。年少的他，对那些来自环网各地接受军部训练的制服学员，除了鄙视外没有别的想法。他和自己的同伴嘲笑“新武士道”是男同性恋的法则。可是，一种古老的荣誉感在卡萨德年轻的灵魂里秘密地产生共鸣，使他思考武士阶层充满责任、充满自尊、一诺千金的生活和工作。

卡萨德十八岁时，塔尔锡斯省的一名高级征兵官向他提供了两份工作：在极地工作营服役一火星年，或是自愿加入约翰・卡特军旅团，帮助军部平息三级殖民区死灰复燃的格列侬高叛乱。卡萨德作为自愿者加入了军旅团，他发现自己很喜欢军旅生活的戒律和纯洁，即便约翰・卡特军旅团在环网中仅负卫戍队的职责，而且就在格列侬高的克隆孙子在复兴星球死掉后不久，军旅团就被解散了。十九岁生日后的两天，卡萨德申请加入军部陆军，但是被拒。他连着喝了九天闷酒，醒来后发现自己正躺在卢瑟斯的一个蜂巢深层管道里，他的植入式军用通信志被偷了，这小贼似乎通过函授课程学过如何动手术。他的寰宇卡和传送许可也作废了，脑袋也正在开发新的痛苦疆域。

卡萨德在卢瑟斯工作了一个标准年，攒了六千多马克。他在一点三倍重力下从事体力劳动，让他告别了在火星时的单薄体质。然后，他花了点积蓄，搭乘一艘古老但临时加装霍金驱动器的太阳帆船，前往茂伊约。用环网标准来看，卡萨德还是又瘦又高，不过在任何人看来，他的肌肉都算是锻炼得非常出色的。

在声名狼藉的岛屿战争打响前的三天，他来到了茂伊约。首站的军部联合指挥官实在受不了年轻的卡萨德在他的办公室外一直等待，于是就把这个男孩编入第二十三后勤团，职位是水翼艇驾驶员助理。十一个标准月后，第十二机动步兵营的费德曼・卡萨德下士得到了两枚突出贡献奖章，一次议员奖以表彰他在赤道群岛战役中的英勇表现，还有两枚紫心勋章。他也被挑选进入军部的指挥学校，搭乘最早的一班船回到了环网。

卡萨德经常梦见她。他还不知道她的名字，她从未说过话。但即使在完全的黑暗中，他也可以从一千个人中分辨出她的触摸和气味。他觉得她是一个谜。

当其他年轻军官去寻花问柳或是和当地女孩子拍拖时，卡萨德宁可待在基地里，要么逛逛奇怪的城市。他一直沉迷在各种神秘事物上，也知道自己的状态在心理学报告上会落个怎样的结果。有时，在多轮月亮照射下的露营地，或是在子宫般的零重力运兵船船舱里，卡萨德会觉得自己和一个幽灵般的人相爱是多么疯狂的事。不过他会回忆起她左乳下的小痣，他曾经在某个晚上吻过的小痣，那时凡尔登附近的大地被巨大的火炮震得天摇地动，他的嘴唇同时感受着她的心跳。他也会回忆起她迫不及待的动作——头发撩到脑后，脸颊依偎在他的大腿上。所以，年轻军官们会去基地附近的镇上或村子里找乐子，而费德曼・卡萨德宁可读点历史书，或者跑圈，要么在自己的通信志上运行战术策略。

不久，卡萨德跃入了上级的视线。

在兰伯特星环，同自由矿工不宣而战的时期，是卡萨德中尉带领着幸存的步兵和舰队警卫队，穿过佩里格林古老的小行星钻孔轴，领着霸主的居民和领事成功撤离。

然而，那是在新先知统治库姆・利雅得的短暂时期，费德曼・卡萨德上尉才进入了整个环网的视野。

库姆・利雅得上，新先知决定领导一千三百万新什叶派人士，对抗两大陆的逊尼派商人和九万霸主的异教徒，就在此时，殖民地两个跳跃年之外，唯一一艘霸主飞船的军部船长正在对他们进行一次谦恭的拜访。结果船长和五个执行官员全部被扣作战俘。从鲸逖中心传来急迫的超光消息，要求环轨运行的“德尼夫”号霸舰上的高级军官立刻解决库姆・利雅得的局势，拯救所有的人质，并废黜新先知……而且不能在星球大气范围内使用核武器。“德尼夫”是一艘老迈的轨道防卫警戒舰船，上面并没有携带可在星球大气范围内使用的核武器。而这位高级军官，就是联合上尉费德曼・卡萨德。

在革命的第三天，卡萨德乘坐“德尼夫”号仅有的突击艇，降落到马什哈德大清真寺的主园里。他和另外三十四名军部士兵看着暴徒一点点围拢过来，到最后，足有三十万斗士挤在那里，他们近身不前，仅仅是因为飞艇的密蔽场把他们隔开了，并在等待新先知的命令。新先知本人并不在大清真寺，他已经飞到星球北部的利雅得，参加那里的胜利游行去了。

降落后的两个小时，卡萨德队长走出飞船，发表了一通简短的声明。他说自己曾经作为穆斯林被养大。他同时声称，从什叶派种舰登陆的那天起，对《可兰经》的诠释明白无误地说明，无论像新先知这样只会吹牛的异教徒宣布了多少圣战，真主决不允许也不会宽恕任何滥杀无辜的行为。卡萨德队长给三千万狂热信徒的领导人三个小时的时间，要他释放人质，并退回到他们在沙漠大陆库姆的家。

在革命的前三天，新先知的军队一度占领了两个大陆的主要城市，并扣留了两万七千多名霸主人质。行刑队日夜忙着解决古老的神学争论，估计至少有二十五万逊尼派的人在新先知占领的头一两天被杀。作为对卡萨德最后通牒的回应，新先知宣布，所有异教徒都会在他当晚的电视演讲直播后被处死。他也命令自己的手下攻击卡萨德的突击艇。

为了避免爆炸伤及大清真寺，革命卫队动用了自动武器、原始的能量炮、等离子枪，还有人海战术。密蔽场都抵挡住了。

在卡萨德最后通牒到期前的十五分钟，新先知开始电视演讲。新先知同意卡萨德的观点，说安拉会狠狠惩罚那些违背教义者，不过他说霸主的异教徒才应受到惩罚。这是新先知唯一一次在镜头前失态。他厉声尖叫，唾液飞溅，要求人浪重新攻击那艘登陆的突击艇。他宣称，此时此刻，在已被攻占的阿里地区的“力量为了和平”反应堆，正在装配十几枚裂变式原子弹。有了这些，就连安拉自己的军队都会被送往天堂。第一颗裂变式原子弹，他解释道，会在当天下午用在异教徒卡萨德的邪恶突击艇上。然后新先知开始确切地说明，他要怎么处死那些霸主的人质，但在那时，卡萨德声明的期限已经过了。

库姆・利雅得表面上是一个原始的世界，这是由于它自己的选择，同时也是因为恰好远离银河中心。不过当地居民并不至于落后到没有数据网。也没有哪个支持革命并且领导入侵的毛拉特别反对“霸主科学大恶魔”，以至于拒绝把个人通信志接入全球数据链。

“德尼夫”号霸舰已经撒下了足够的侦查卫星，因此，在库姆・利雅得中央时间十七时二十九分，霸主飞船通过监听数据网，通过进入代码，辨认出总共有一万六千八百三十名支持革命的毛拉。在十七时二十九分三十秒，侦查机器人开始把实时目标数据传回卡萨德突击艇在低轨道中留下来的二十一个环形防线卫星。这些轨道防御武器太老了，所以，“德尼夫”本来已经接到把它们送回网络销毁的命令。卡萨德却提议将它们另作他用。

十七时三十分整，这些小型卫星中的十九个引爆了自己的聚变内核。自毁十亿分之一秒前，由爆炸引起的X光被集中，瞄准，然后释放出一万六千八百三十束不可见的相干光束。这些古老的防御卫星并不是为大气环境使用而设计的，它们辐射光线的有效伤害范围低于一毫米。幸运的是，那正是他们想要的。虽然并非所有的射线都穿透了毛拉面前的障碍物，但还是有一万五千七百八十四条射线命中了目标。

整个效果立竿见影，而且充满了戏剧性。每个目标瞬时脑浆沸腾，然后气化、颅骨飞散。在十七时三十分来临的那一刻，新先知的现场全球广播正讲到一半——他正念着“异教徒”中间的那个字。

几乎整整两分钟时间里，全星球的电视屏幕和可视墙上的画面，就一直定格在新先知没有脑袋的身体上，那具瘫倒在麦克风上的身体。随后，费德曼・卡萨德切入所有波段，声明他的下一次通牒到期时间是一小时以后，如果任何人胆敢伤害人质，将会得到一个更富戏剧性的证据，以示安拉的不快。

没有人报复。

这晚，在库姆・利雅得的轨道上，学员生涯之后，那个神秘女人第一次来找卡萨德。他睡着了，但那来访不仅仅是梦，也绝不是历战网模拟的另一种现实。两人盖着薄毯子躺在破屋檐下。她的肌肤温暖而令人兴奋，她的脸在黑夜里只有一个苍白的轮廓。头顶上的星辰即将隐入黎明前的微光。卡萨德觉得她在同自己讲话——她的温唇述说着话语，声音就在卡萨德耳朵的门槛边徘徊。他朝后退去，想要好好看看她的脸。然而朝后移去的刹那，他就与一切失去了联系。他在睡袋中醒来，两颊湿润，飞船嗡嗡的轰鸣听起来奇怪得像是某只半睡半醒的野兽在呼吸。

九个标准星期的飞船生活后，卡萨德被送上自由岛上的军部法庭接受审查。他知道，自从决定实施在库姆・利雅得的行动起，除了处死他或者晋升他之外，他的上司别无选择。

军部已对环网或殖民世界的所有突发事件做好准备，也因此充满自豪。不过，他们对南布雷西亚战役却毫无准备，而且对其中新武士道的暗示也一无所知。

“新武士道法则”统治着卡萨德上校的生命，它的演化来自军人阶级求生的需要。在旧地二十世纪末和二十一世纪早期的那段岁月里，军事领袖们把整个民族都纳入战争策略，所有的平民都成了合法的军事目标。而那些穿着军装的刽子手则安然坐在地下五十米的掩体内。后来幸存的平民们对此极度厌恶，以至于在接下来一个多世纪里，提到“军事行动”，就等于邀人参加一伙暴徒的私刑。

随着新武士道慢慢演化，它把古老的荣誉和个人的勇气结合在了一起，只要有可能，就要保护平民。同时它也包含着一种智慧的看法，觉得要回归拿破仑时代前那种小型、“非全面发动”的战争，而且要有确定的目标，禁止过分的暴行。法则要求放弃核子武器和全面战略轰炸，只攻击最重要的目标（除非万不得已）。除此以外，它也要求回归到地球上中世纪那种概念的两军对阵战，即那种小型的职业军人之间的战斗，交战时间由双方达成一致，交战地点能将对公共和私人财产的伤害减到最低。

法则在大逃亡后接下来的四个世纪执行得很彻底。由于基本技术从根本上来说停滞不前，这一事实在那时的三个世纪里给霸主帮了忙，霸主通过在远距传输器上的垄断，可以随时向合适的地点派出适当的军部资源。即使在那些特殊的殖民地和独立世界，它们因时间债产生的跳跃年同环网分隔，也无望与霸主的力量相抗衡。像茂伊约那游击战争式的独特政治叛乱，或者库姆・利雅得的宗教狂热都被彻底平定，而且这些战役中任何的暴行仅仅是指出了一个重要性：回归新武士道的严格法则。但不论军部如何深思熟虑，如何准备万全，没有人对与驱逐者之间必然的对抗有过充分的计划。

四个世纪以来，驱逐者是霸主唯一的外在威胁，当时，这群野人部落的祖先离开了太阳系，乘着他们粗糙的战舰：漏泄的奥尼尔城，翻滚的小行星，以及试验性彗星农场群。甚至在驱逐者们拥有了霍金驱动器后，霸主的官方政策还是忽视他们，只要他们的游群仍然待在星际间的黑暗中，那些近星系的掠夺也仅是开采气体行星的少量氢气，或者在无人月亮上挖些冰块罢了。

早期在偏地星球如草地世界和GHC2990上爆发的冲突被认为是不正常的，但霸主却对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甚至在李三星上的激战也仅仅被当成是殖民服务问题，而且军部特遣部队在战斗开始后六年，驱逐者离开后五年才到达那里。但人们还是不在乎这些暴行，甚至都赞同这样一种观点，认为只要霸主捋起袖子展示下肌肉，就没有哪个野蛮人敢再来劫掠。

在李三事件的几十年后，军部和驱逐者的太空部队已经在一百多个边境区域爆发了冲突，不过除了无重力、无空气环境中零星的舰队接触外，还没有步兵交战。一些流言开始在世界网内流传开来：驱逐者们永远不会对居住在类地行星上的人类构成威胁，因为几个世纪以来他们适应了零重力环境；驱逐者们进化出一些高于——或者说低于——人类的东西；他们没有远距传输科技，而且永远不会有，因此他们永远不会对军部构成威胁。然后，就有了布雷西亚事件。

布雷西亚是那些自以为是的独立世界中的一个，因出口钻石、粗根以及无与伦比的咖啡而变得富庶。它有通向环网的便捷通道，但同时也为与之相距八个月的路程而感到高兴。它态度谄媚，却拒绝成为殖民地，不过还是得依赖霸主的保护体和共同市场来满足它剧增的经济目标。和那时大多数世界一样，布雷西亚以其自卫力量而自豪：十二艘火炬舰船，一艘已经在军部空军服役半个世纪的经改装的退役太空攻击航母，四十多艘小型快速轨道巡逻艇，还有一支九万志愿人员组成的常备军，一支可敬的远洋海军，以及一仓库的核武器——虽然积攒在那儿纯粹是用作象征目的。

驱逐者的霍金器行踪曾引起霸主监督站的注意，不过仅仅被误认为驱逐者的另一批游群迁移队，不会接近布雷西亚星系半光年之内。于是命令下达说，除非这群驱逐者进入欧特云半径，不然就不用侦测。然而，游群神不知鬼不觉地突然修正路径，直到进入了欧特云半径。于是，驱逐者就像旧约的瘟疫落在了布雷西亚上。布雷西亚和霸主的营救与回应之间，隔着至少七个月的天堑。

布雷西亚宇宙防空军在战斗的前二十个小时内就被摧毁殆尽。然后，驱逐者游群又派出了三千艘以上的飞船进入布雷西亚的地月空间，系统性地打击行星防卫设施。

这个世界本是由正经的中欧移民在第一波大逃亡时建立的，两块大陆也被简单地称作南布雷西亚和北布雷西亚[63]。北大陆有沙漠和高纬度冻土，还有六座城市，大部分居民都是粗根种植者和石油工程师。南布雷西亚从地理和气候上来说更温和，这个世界四亿人口中的大多数聚集在此，它也是大型咖啡种植园的所在地。

仿佛是为了证明战争是什么样的，驱逐者们血洗了北布雷西亚——先用几百门无尘核子武器和战术等离子炸弹，然后是死亡射线，最后是定制的病毒。只有一千四百万居民逃出虎口。南布雷西亚却没有遭到轰炸，仅仅发生了针对特别军事目标、机场和在索诺的大港口的袭击。

军部有这样的教条：尽管从轨道上打击一个工业化的行星是可能的，但真正意义上的军事入侵是不可能的。因为登陆以后会有后勤问题，要占领那么广阔的区域，入侵军队的规模会变得难以控制，那对于入侵本身来说就是最大的麻烦。

驱逐者们显然没有读过军部的军事教科书。在占领后授权仪式的第二十三天，超过两千艘登陆舰和突击艇降落到南布雷西亚。在入侵的第一个小时内，剩余的布雷西亚空军全部完蛋。两颗核弹倒是攻击了驱逐者的活动区域，但第一颗被能量防护区域偏转，第二颗打中了一艘也许是诱饵的侦察船。

这些驱逐者，看起来在三个世纪里已经在生理上彻底改变了。他们的确更喜欢零重力环境，但他们的机动步兵所穿着的动力外骨骼在这里运行良好。仅用了几天时间，那些覆着黑色衣装、肢体细长的驱逐者士兵就占满了整个南布雷西亚的城市，好像巨蜘蛛的大规模群袭一样。

在入侵的第十九天，最后一批有组织的抵抗者也被镇压了。首都白金敏寺也在这天陷落。驱逐者军队进入这座城市后的一小时，最后一条由布雷西亚发往霸主的超光消息在发送到一半时失去了音讯。

费德曼・卡萨德上校随同军部的第一舰队在二十九个标准星期后抵达。三十艘欧米伽级的火炬舰船保护着一艘装有远距传输系统的空间跳跃飞船，高速进入了这个星系。神行舰下降后三个小时，奇点球被激活，十个小时后，四百艘第一线作战军舰驶入这个星系。二十一个小时后，对入侵的反击战打响了。

布雷西亚战斗开始的前几分钟，对某些人来说只是数学。而对卡萨德而言，那几个星期的日子可不单单是数学，更多的是战斗那残酷的美丽。这是跳跃飞船第一次作为航空兵分队以上等级的单位使用，混乱可想而知。卡萨德从五光分外走了进去，出来时，掉在一片砂砾和黄色尘土中，因为突击艇的远距传输入口朝下面对着一个陡坡，陡坡上都是烂泥和打头那小队人马的鲜血，滑得很。卡萨德躺在泥里，俯视着山坡下的混乱场景。十七艘远距传输突击艇中，有十艘坠落起火，像破玩具似的散落在山脚下和种植园里。剩余飞船的密蔽场也在不断缩小，那是因为导弹和带电粒子光束正在攻击，它们将登陆区域覆盖在橙色火海的穹顶下。卡萨德的战术显示器上是一片令人绝望的混乱；他的头盔上显示着大片难以忍受的向量，表示着炮火，闪烁的红点表示军队垂死挣扎的地方，还有覆盖图是驱逐者的干扰信号。有人在他的基本指挥电路中大叫：“哦，妈的！该死的！哦，该死的！”植入元件却没有注册信号，命令组的数据本该在那儿的。

一个士兵把他拉起身，卡萨德拍拍指挥杖上的泥巴，走到下一个班传输过来的地方，然后战斗继续。

从他在南布雷西亚的最初几分钟开始，卡萨德就意识到，新武士道已经死了。八千多名武装精良训练有素的军部士兵：从集结区域走出来的陆军，想找一块无人居住的地方作战。驱逐者军队撤到一道烧焦的泥后面，上面满是饵雷和死去的贫民。军部用远距传输追赶敌人，迫使敌人战斗。驱逐者们则用核子和等离子武器的弹幕射击来回答，把追击的陆军限定在范围内，而驱逐者则趁机退后，躲入在城市和飞船降落地周围已经准备好的防御工事内。

南布雷西亚僵持不下，太空战也没有速战速决，无法改变战局。除了佯攻和偶尔的激烈交火以外，驱逐者严格控制着在布雷西亚三个天文单位[64]区域中的一切。军部的空中作战单位且战且退，让整个舰队保持在远距传输器的范围内，保护最重要的空间跳跃飞船。

曾经被预测为一场只要两天就可结束的战争，打了三十天，然后六十天。战争又回到了二十世纪或二十一世纪早期：漫长严酷的战役在残垣断壁和平民的尸体上进行。最初八千名军部士兵被消灭，随即补充了十万人，在呼喊另二十万援军的同时，这十万人也在被屠杀。全局上数十亿人和人工智能顾问理事会都建议撤离，但梅伊娜・悦石和其他十几个议员无情地固执己见，让战争之火不灭，让军人死于非命。

卡萨德几乎马上就理解战术的改变。甚至早在他分区的人都死在“石堆战役”的时候，他的巷战本能就在前线被激发出来。其他军部指挥官，因为违背新武士道，都几乎不再行使职责，变得优柔寡断。卡萨德指挥着他的一个团，并在D命令组被核弹摧毁后临时指挥着这个团所在的师——只能用人数来交换时间，然后率先在反击前呼叫裂变武器的打击。军部开始“拯救”布雷西亚的九十七天后，驱逐者撤退了，卡萨德也赢得了一个具有双重意义的绰号：南布雷西亚屠夫。据说连他自己的部队都害怕他。

而卡萨德在梦里见到她，那是亦真亦幻的梦。

在“石堆战役”的最后一个晚上，卡萨德和他的猎手屠杀组用超声和T-5气体清洗驱逐者突击队最后据点，在那隧道构成的漆黑迷宫里，我们的上校在火焰和尖叫里睡着了，他感觉她修长的手指碰到了他的面颊，乳房轻触着他。

清晨，卡萨德下令空间打击后，他们进入了新维也纳，部队跟着玻璃般平滑的二十米宽的燃烧沟槽进入被切割的城市，卡萨德眼睛都不眨地盯着人行道上排列的人头，它们被小心地排放在那，似乎在用谴责的目光欢迎军部士兵的拯救。卡萨德回到他的指挥电磁车，盖上舱门，然后，蜷缩在温暖的黑暗里闻着橡胶、热塑料、充电离子的味道，在C3频道的喋喋不休和内植解码里听到了她的低语。

在驱逐者撤退的前一晚，卡萨德离开“巴西”号霸舰上的指挥会议，传输到亥尼山谷北方的音德立博总部，开着他的指挥车来到山顶察看最后的轰炸。最近的战术核武器攻击在四十五公里以外。等离子炸弹像橙色和血红色的花朵般绽放在一个个完美的网格里。卡萨德数了数，至少有两百个以上的绿色光柱，那是地狱之鞭在把广阔的平原撕成碎片。他坐在电磁车闪耀的发动机底座上，甩掉他眼中的苍白余象，就在他快要睡着时，她来了。她穿着淡蓝色的裙子，从山边枯萎的粗根丛中款款走来。清风吹起她的裙摆，脸庞和手臂苍白得几乎透明。她呼喊着他的名字，他几乎可以听见那声音，然后第二波轰炸横扫过山下的平原，一切都淹没在了火焰和噪声里。

看起来像是对这个充满讽刺的宇宙的又一次佐证，费德曼・卡萨德挺过了霸主历史上最惨烈的九十七天战斗，没有受伤，却在最后一批驱逐者撤回他们的游群飞船逃跑的两天后，不幸受伤。那时他正在白金敏寺的市民中心（那是城里三幢仅存的建筑物之一）敷衍着世界网记者的傻问题，突然，一个比微型开关大不了多少的等离子饵雷在这幢建筑的十五层爆炸，把记者和卡萨德的两名副官从通风窗炸到了马路上，而建筑物全压在了卡萨德身上。

他被救援直升机直送师部，然后传送到在布雷西亚第二月球轨道上运行的空间跳跃飞船。他在那儿恢复知觉，躺在完全维生系统里。而此时，军队的头头脑脑和霸主政客们正在讨论该怎么处置他。

由于布雷西亚有远距传输连接以及实时媒体报道，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卡萨德现在已经成了轰动讼案的主角。一方面，因南布雷西亚战役史无前例的野蛮而胆寒的数十亿人会很高兴看到卡萨德被送上军事法庭或受到战争罪审查；另一方面，首席执行官悦石和其他一些人则觉得卡萨德和别的一些军部指挥官是他们的救星。

最后，卡萨德被送上一艘救护神行舰，开始了返回环网的漫长旅程。由于所有的生理治疗都要在“神游状态”下进行，所以这艘古老的治疗船医治重伤和濒死的患者也就顺理成章了。等卡萨德和其他伤员回到世界网的时候，他们就都能重回岗位了。更重要的是，卡萨德将获得长达十八个月的时间债，不管他现在被怎样的争议所包围，到那时，一切都会画上句号。

他醒了过来，看到一个女人的身影弯腰俯视着自己。一瞬间他确信那是她，然后意识到，那只是军部的一名医师。

“我死了吗？”他小声说。

“你曾经快死了。现在你在‘梅里克’号霸舰上，已经苏醒昏厥过好多次了，不过你不一定知道这一切，因为‘神游’会有副作用。我们现在要进行下一步生理治疗。你觉得你能起来走走吗？”

卡萨德抬起手盖住眼睛。尽管“神游状态”让他晕头转向，他还是回忆起治疗时的痛苦，长时间的RNA病毒浸浴，还有手术。他记得大部分手术。“我们要去哪儿？”他问，那只手仍遮着眼睛，“我忘了我们怎么回环网的。”

医师笑了笑，仿佛每次卡萨德从神游中苏醒后，都会问她这个问题。也许是这样。“我们要去海伯利安和嘉登，”她说，“我们正开始进入……”

女人的话被世界末日一般的声音打断——嘹亮的铜喇叭声响起，金属被撕裂，愤怒的咆哮。卡萨德裹着床单在六分之一的重力下摔下了床。飓风把他吹过甲板，水罐、盘子、床单、书、尸体、金属工具，无数东西向他飞来。男人和女人大叫着，随着空气冲出病房，他们的声音很快变成假声。卡萨德感到床垫猛地砸上墙，他从紧握的拳头缝隙中朝外张望。

离他一米远的地方，有个足球大小、疯狂抖动长腿的“蜘蛛”试图从船舱壁上忽然出现的裂口里挤出去。这东西长着没有关节的长腿，那些腿儿正拍打着围着它急转的纸和其他零碎物件。当“蜘蛛”转过脸来，卡萨德发现那竟是医师的脑袋——她在最初的爆炸中就被炸飞了头。她的长发在卡萨德的脸上翻腾。然后裂缝变得有拳头般大，头也从洞里飞了出去。

就在悬臂停止高速旋转、“重力”消失的时候，卡萨德站起身来。现在唯一的外力是飓风的力量，那股力正把病房里的一切东西朝裂口和船舱壁的缝隙扯去，还让飞船猛烈倾斜、翻滚，令他头晕目眩。卡萨德浮在空中，顶着风力向前游，朝通向走廊的门口行进，门外就是悬臂。他利用自己能找到的每个扶手往前挪，还有最后五米，他松开手，一个鱼跃，朝前游去。一个金属盘子击中了他的眉骨；一具眼睛出血的尸体差点把他吓得返回病房，紧急气密门被一具海兵死尸卡着，它穿着宇航服，门一个劲地想要关上，但那只是在做无用功而已。卡萨德游进悬臂通道，把尸体拉到身后。门在他身后封住了，但通道里的空气比病房里少多了。某处高音汽笛般的尖叫都因空气太过稀薄而听不见了。

卡萨德也尖叫了，试着以此来舒缓压力，让肺部和鼓膜不致爆裂。悬臂里的空气仍在被抽出，他和那具尸体正被卷向一百三十米外的飞船主舱，两人沿着悬臂通道翻滚，跳了一段恐怖的华尔兹。

卡萨德花了二十秒钟拍开海兵宇航服上的紧急逃生开关，又花了一分钟把尸体拖出来，自己钻了进去。他比那个死人高了十公分，尽管宇航服能拉伸到一定尺度，他的脖子、手腕和膝盖仍被挤压得疼痛不堪。头盔压着他的前额，就像有个老虎钳隔着垫子在咬他。小片血迹和白乎乎的分泌物贴着面罩内部。夺去海兵性命的弹片在宇航服上留下了小孔，不过宇航服已经竭力密封住里面的空气。大多数气密显示灯都闪着红光，卡萨德命令宇航服显示状态报告，但它没有回应，再呼吸系统发出令人担心的刮擦声，不过倒是在正常运行。

卡萨德试了试宇航服上的无线电。没有回音，甚至连静电杂音也没有。他找到了通信志导线，连接到飞船的终端，没有反应。飞船又猛地倾斜了一下，一连串撞击发出金属的回响。卡萨德撞到通道的墙上，一节运输车厢翻滚过来，里面装着的电缆互相抽打着，像海葵搅动的触手。笼子里还有几具尸体；有更多的死尸纠缠在螺旋式楼梯上，这些楼梯仍然完整地连着通道的墙壁。卡萨德奋力往悬臂通道的最后几米游去，发现所有气密门都被封死了，悬臂通道内部是挡板关闭的，但在主舱舱壁上有个大洞，大得足够让商用电磁车开进来了。

飞船越来越倾斜，翻滚也越来越厉害，把复杂的新自转偏向力施加到卡萨德和管道里的所有物体上。他拉住撕裂的金属碎片，从“梅里克”号霸舰三夹层外壳的一条裂缝中钻了过去。

看见飞船内部的时候，他几乎大笑起来。不管是谁攻击的这艘老医护船，这人都做得相当高明，带电粒子束对着船体一阵又刺又砍，最终，压力密封装置失效，自我密封单位损坏，远程损害控制过载，内部舱壁也塌了。然后敌舰用特殊弹头导弹攻击船壳的内部，那种东西，军部的空军士兵通常搞怪地称作“闷罐射击”。攻击效果就好像把威力巨大的手榴弹扔进挤成一堆的老鼠群里。

光线从墙上一千多个洞里照进来，打在由灰尘、血滴、润滑液构成的浮动薄雾上，到处都是这些胶质物所折射出的彩色光线。卡萨德悬浮在那，飞船摇晃翻滚，让他不断旋转，他可以看见二十多具尸体，浑身赤裸，血肉模糊，在完全的零重力下，它们看上去像是在跳优雅的水下芭蕾。大部分死尸都被自己的组织和血液环绕，组成了自己的小小太阳系。其中有几个凝望着卡萨德，眼睛由于压力而暴突出来，瞪得就像个卡通人物，绵软无力的手和臂膀似乎在招呼他，让他靠近点。

卡萨德划过废墟，打算从登陆要道进入指挥中心。一路上他没有看到武器，看起来除了那个死掉的海兵还没有其他人穿好装备。不过他知道，在指挥中心或者船尾的士兵岗里会有武器库。

他停在最后一个被撕裂的压力封口处，在那儿看了看，这一次他终于笑了。原来那前面已经没有登陆要道，连船尾也没了，飞船主体无影无踪。他所在的这部分舱体，就是悬臂和医疗病房舱以及一大块破飞船外壳，整个早已被扯离了飞船主体，就好像贝奥武夫[65]从格伦德尔[66]身上撕下一条手臂那么容易。最后留下这个没有密封的主下落通道门，对着宇宙敞开门户。几公里开外，卡萨德可以看见“梅里克”号霸舰的另外十几块碎片，它们正在阳光下翻滚。一个绿色与湛青混杂的星球赫然迫现在卡萨德面前，让他涌过一阵站在高处的恐惧感，于是他紧紧抓着门框不放。就在此时，恒星运动到行星边缘的上方，激光武器闪烁着红宝石般的光芒，仿佛是在打摩尔斯电码。远处真空漩涡外，距他半公里处，有一块被掠夺一空的飞船部件突然再次爆裂，气化的金属、冰冻的挥发物、翻滚的黑色小点，所有东西都熔成了一团。他意识到，那些小点其实是尸体。

卡萨德向舱内划去，躲在乱糟糟的废墟里思考目前的境况。这套宇航服现在只能维持不到一小时的时间，他已经能闻到快要出故障的呼吸器发出的臭鸡蛋味。在废墟里艰难移动的时候，他也没有看见任何气密舱或气密容器。而且就算他找到密室或者密封舱又能怎么样呢？卡萨德不知道下面的行星究竟是海伯利安还是嘉登，不过他确定这两个地方都没有军部的势力。他也确信当地的自卫武装绝对对抗不了驱逐者的飞船，所以即便巡逻船要找到这里，也是很久以后的事情了。卡萨德明白，他现在藏身的这块打滚的垃圾，它的轨道会由于阻力慢慢降低，很有可能的情况是，他们还没派人来检查一下，它就已经在大气层中粉碎成上千块歪七歪八的金属片坠落了。当地人不会喜欢这种情况的。不过，按照这些人的观点，让这么一小片天塌下来，总比引起驱逐者的敌意要好。如果下面的行星有简单的轨道防御或者地对空带电粒子束，他苦笑，对他们来说炸毁这块东西要比攻击驱逐者更有意义。

但对卡萨德来说，这一切没什么不同。除非他马上做些什么，不然，在下面的人采取行动或者这块碎片掉进大气层以前，他就早已死翘翘了。

杀死海兵的弹片把视野放大器的防护盾击碎了，但是卡萨德还是把仅剩的一点观察面板拉下来，盖在面罩上。指示器闪着红灯，但是宇航服还是有足够的能量显示出放大的视图，荧屏上淡绿色的光芒闪烁在蛛网般的裂纹里。他看到，驱逐者的火炬舰船正停在一百公里外，它的防御场把背景的恒星弄得模糊不清，然后，舰船发射出了什么东西。卡萨德立马确定，这些是用来完成致命一击的导弹。得知自己的生命即将走到尽头，他不由苦笑。接着，他发现那些东西在低速飞行，于是他把视野放大。能量灯红光闪烁，表示放大器即将失效，不过他还是看到了尖细的卵形，点缀着推进器和水泡状驾驶舱，每个都拖有六条搅在一起的柔软操纵臂。“鱿鱼”，军部的空军士兵常这样称呼驱逐者的掳敌船。

卡萨德朝废墟的深处划去。在一个或更多“鱿鱼”到达这块飞船碎片前，他只有几分钟时间了。那东西里面会有多少驱逐者待着？十个？二十个？他确信那里面一定超过十个。它们一定全副武装，还配备有红外探测仪和行动感应器。驱逐者精英的实力等同于霸主太空士兵，这些突击队员不仅在自由下落的环境里训练战斗，而且也是在零重力下出生并长大。它们有着细长的肢体，善于抓握的脚趾，通过修复手术增加的尾巴在这样的环境里也是额外的优势，虽然卡萨德觉得它们现有的优势已经足够了。

卡萨德开始往回赶，小心翼翼地穿越着纠结不清的金属迷宫，肾上腺素的恐惧潮涌使他忍不住想在黑暗里大喊，但他努力压制着。他们到底想要什么？战俘？真是这样就解决了他当前的求生问题。如果他想活命，只要投降就行了。问题在于卡萨德看过军部情报机构关于驱逐者飞船的全息影像，那是他们在那些逃离布雷西亚的飞船上拍摄到的。是个储藏舱，里面关着两百多名战俘。驱逐者显然对霸主公民很好奇，或者他们觉得要关押这么多的人，还要给他们食物，实在是太过麻烦，又或许是它们古老的审讯方式——不管怎样，反正全息像显示，那些布雷西亚居民和军部士兵都像生物实验室里的青蛙一样给剥去了皮，钉在了钢架子上，他们的器官被浸在营养液里，四肢平滑地切下，眼珠摘了，他们的头脑随时准备好接受审讯者的提问，粗糙的大脑皮层通信电线和分流插头直接插进了头骨上的一个三公分的洞里。

卡萨德往前划，飘在残骸和飞船内部杂乱的电线堆里。他丝毫没有投降的欲望。至少有一只“鱿鱼”连接上了船壳或舱壁，翻滚的破船剧烈震动了一下，然后稳住了。好好想想，他命令自己，现在需要的是武器，而不是什么躲藏的地方。从那些废墟里爬过来的时候，有没有看到什么东西可以帮他活命呢？

卡萨德停下来，悬浮在一片毫无隐蔽的空间里，那里都是些光纤电缆，他在那儿思考了一阵。那个他醒来时的医护病房、床、沉眠箱、急救护理设备……大部分都从船壳的裂口里喷出去了。悬臂通道、升降舱、楼梯上的尸体。没有武器。大部分尸体都给“闷罐射击”的爆炸或突然的减压撕得粉碎。那些升降舱的缆索？不行，它们太长了，不用工具没法割断。工具？他一样也没瞧见。主升降机井旁的走道上，医护办公室什么也不剩了，医疗透视房，核磁共振室，电脑绘图区像是被洗劫一空的石棺。至少还有一个操作室完好无缺，不过内部是散落的仪器和飘浮电缆组成的迷魂阵。日光浴室，玻璃被炸飞，里面空无一物。病人休闲室。医生休息室。擦洗室、走廊、无法辨认的房间。还有尸体。

卡萨德又在那儿停留了片刻，在光影的翻滚迷宫中调整了方向，然后开始行动。

他期望还有十分钟；不过实际上只有不到八分钟了。他知道，驱逐者在零重力下会很有条理，而且效率很高，不过他也无法预测他们到底有多高效。他拿自己的性命当赌注，赌驱逐者搜查时是两人搭档的。两人搭档，这是舰队士兵的基本守则，就像在霸主军部的“陆军跳鼠”学到的，在城市战斗中从一扇门冲向另一扇门时，一个人冲进房间，另一个人提供火力掩护。如果驱逐者的小队超过了两个人，甚至是四人一组，那自己必死无疑。

在驱逐者冲进门时，卡萨德正飘在三号手术室的中央。他的呼吸器已经差不多快要停止工作了，他浮在空中一动不动，呼吸着肮脏的空气。一名驱逐者突击队员闪了进来，又闪向一边，最后两把武器瞄向了这个穿着破碎士兵服的毫无武装的人。

卡萨德想过，自己身上这宇航服和面罩骇人的状况，会为他赢得一两秒钟的时间。驱逐者的胸灯扫过卡萨德的时候，他正透过瘀血斑斑的面板，如同瞎子般朝上张望。这突击队员带着两把武器，一手拿着声波击昏器，左“脚”的长脚趾“拿”着一把虽小但更致命的激光手枪。他举起了声波枪。卡萨德看见那条修复增添的尾巴上长着致命的尖刺，然后他戴着护手的右手按下了手里的鼠标。

卡萨德花了八分钟时间把紧急发电器接到手术室的电路上。虽然不是所有的医疗激光都能用，不过总算还有六个完好无损。他把四个小的安置好，对准门左边的地方；另外两个切骨头用的，瞄准右边。而驱逐者走到了右边。

那驱逐者的制服一下炸了。卡萨德朝前游去，此时激光还在以预先设置好的程序画着圈子，切割着一切。他钻到那条蓝色的激光束之下，现在它已经被卷进了无用的制服密封剂和血蒸汽组成的不断扩散的迷雾中了。卡萨德抢过声波枪，就在这时，第二个驱逐者冲了进来，如旧地的黑猩猩那般身手矫健。

卡萨德手拿声波枪，顶着那人戴着头盔的脑门，扣下了扳机。那家伙软绵绵地倒了下来。修复尾在偶然的神经冲动下抽动了几下。如此近距离被声波枪击中是不可能生还的；脉冲会把脑子打成燕麦粥。当然卡萨德也不打算抓俘虏。

卡萨德一蹬腿，游到半空中，抓住了一根支架，握着声波枪向敞开的门外扫射。没有其他人进来。二十秒的检验证明，那是个空荡荡的走廊。

他掠过第一具尸体，游到穿着完整制服的人身边，开始脱它的衣服。这个突击队员除了太空制服外什么也没穿，而且，竟然不是男性！这位女性突击队员一头金色短发，乳房很小，阴毛上方还有刺青。她浑身苍白，一滴滴血从鼻子、耳朵、眼睛里流出来。卡萨德记住了，原来女性驱逐者也要当兵。记得布雷西亚战役那会儿，它们所有的尸体都是男的。

卡萨德仍然戴着头盔和呼吸器，他把尸体踢到一边，开始使劲把这身陌生的制服往身上拉。真空让他肌肉里的血管爆裂。刺骨的寒冷撕咬着他，而他还在手忙脚乱地连接锁扣。他已经够高的了，可这女人的制服竟然比他还长。伸长手，他可以操作手套，不过这“脚套”和尾巴连接物就没有办法了。他只能任它们毫无用处地耷拉在一边。最后，他终于从自己的头盔中脱困了，挣扎着，戴好了驱逐者的“泡泡”。

衣领触显发出琥珀色和紫色的光。他听到空气的急流，鼓膜一阵刺痛，同时还被一种又厚又腻的臭气熏得难以忍受。也许那是驱逐者故乡甜美的气味。“泡泡”的耳机里传来的语言听起来像是古英语磁带在急速回放。卡萨德决定再赌一次，在布雷西亚时，驱逐者的陆军是半独立的，他们用无线电和遥感侦测指挥，而不是像军部陆军使用的植入式战术网络。如果它们在这里也用这套系统，那么突击队的指挥官也许知道有两个人失踪了，甚至还有可能收到它们的身体状况通信读数，但很可能不知道它们在哪里。

卡萨德决定停止假设，开始行动。他用鼠标调整了医疗激光，让它对任何进入房间的东西直接开火。然后笨手笨脚地一跳一跳沿着走廊跃去。穿戴着这身该死的套装，他想，就好像脚踩着自己的裤子在重力场中走动。他拿着两把能量手枪，却没发现任何皮带、带扣、钩子、维可牢垫子、神奇夹子或者口袋来放它们。现在他就飘在空中，好像全息戏剧里喝醉酒的海盗，两手拿着两把枪，从一面墙撞到另一面墙。他打算用一只手抓着什么东西往前走，只能不情愿地让一把枪飘在身后。手套看起来像十五号的棒球手套戴在了两号的手上。那讨厌的尾巴摇摇晃晃，时不时“嘣”的一下敲在“泡泡”上，屁股也生疼生疼的。

他挤进第二道裂缝，看见远处有灯光。就在快要抵达敞开的甲板时（就是看到“鱿鱼”迫近的地方），他拐过一个角落，差一点和三个驱逐者撞个满怀。

由于穿着敌人的衣服，他至少占了两秒钟的先机。他对着打头的那个穿制服的人的头盔近距离开火。第二个男人，或女人，向他疯狂反击，一团巨大的声波从他左肩边上擦过，而之前他刚对那家伙的胸口连开三枪。最后一个朝后弹去，借着三个支撑点，没等卡萨德重新瞄准，就消失在破损的舱壁中。耳边传来它的咒骂、责问和命令。而卡萨德只是默默追赶。

第三个驱逐者本可以逃掉的，如果不是它重新找回荣誉转身战斗的话。卡萨德从五米外射穿那人的左眼，此时，他有一种难以言喻的似曾相识之感。

尸体打着滚向后飘进阳光里。他划到那片空地，终于看见了卯在船体上的“鱿鱼”，它就在二十米开外。他思忖着，这真是他这么长时间来第一次交到天大好运了。

蹬蹬腿穿越这段距离，他知道，如果有人从“鱿鱼”或者废墟里向他射击，他只能坐以待毙。此时此刻，他感觉到阴囊收缩的紧张感，当他成了明显的靶子时，他总会有这种感觉。不过幸好没人开枪。耳机中响起了命令和询问。他听不懂，也不知道是谁在哪里说话，而且，总的来说，他最好不参与对话。

穿着这套笨拙的衣服，他几乎没法爬上“鱿鱼”。如果真上不去，他转念一想，这种虎头蛇尾的事情真是宇宙对他的自命不凡和好勇斗狠的最好裁决：勇士飘在近地轨道，没有机动系统，没有推进器，没有任何种类的动力，连手枪都是无后座力的。自己会像一个孩子手里飘走的气球，无用且无害地结束生命。

卡萨德拼命伸手，连关节都发出“咯咯”的响声，这才勉强抓住了一根天线，把自己慢慢拉上了“鱿鱼”的外壳。

该死的气闭门在哪里？就航天器来说，这东西的外壳很光滑，但是装饰着缤纷的图案、贴花、板画，他猜，在驱逐者的字典里，这是“危险请止步：推进器口”的意思。但却怎么也看不到入口。他猜里面也许有驱逐者，至少有个驾驶员吧，也许它们正感到奇怪，这个回来的队员怎么不去开气闭门，反而像个缺腿螃蟹一样绕着船壳转呢。或者他们大概已经知道这是怎么回事，正在里面拿枪等着他呢。不管怎么样，显然没人出来为他开门。

去他妈的，他一边瞎琢磨，一边对着透明观测舱开了一枪。

驱逐者的船舱保持得很整洁。只有一些无用的仿若回形针和硬币的东西随着飞船的空气间歇喷出。他等到喷涌停止，然后挤了进去。

里面是运兵区：一个缓冲型船舱，活像登陆飞船或者装甲人员输送舰的跳鼠舱。他估摸了一下，里面大概可以运载二十个身着真空服的突击队员。现在当然是空的。有扇敞开的舱门通向驾驶舱。

舱内只有一名指挥驾驶员，结果这家伙在解安全带时被卡萨德一枪崩了。卡萨德把尸体推到运兵区，自己坐到那个仿若指挥座椅的地方，绑好了安全带。

红黄的日光穿过头顶的透明玻璃罩，射了进来。视频监控器和全息控制台显示出船头和船尾的场景，以及侧翼摄像机捕捉到的舰内状况。他看到那个在三号手术室给剥光衣服的尸体，还看到几个身影在和医疗激光交火。

在费德曼・卡萨德儿时的全息戏剧里，英雄们看起来总能操纵任何掠行艇、太空船、奇异的电磁车，还有各种在必要时出现的奇怪机器。卡萨德学过如何操纵军事运输船，简单的坦克和装甲车，孤注一掷的时候还能开开突击艇或者登陆艇。如果被困在一艘失控的军部飞船上（当然这种可能性微乎其微），他可以在指挥中心找到办法，连接入主电脑，或者通过无线电或超光发射器发出求救信号。但坐在驱逐者“鱿鱼”的指挥座椅上，卡萨德毫无头绪。

当然这也不完全对。他很快就辨认出控制“鱿鱼”触手的远程控制槽，如果给他两三个小时的时间，他也许能找出其他一些控制按钮。但他没有时间了。从前部荧屏上，可以看见有三个穿着太空服的身影正朝“鱿鱼”跃来，同时还在开火。那驱逐者指挥官苍白的外星头像在全息控制台上显示出来，他“泡泡”里的耳机响起一阵喊叫。

大滴的汗珠挂在眼前，顺着头盔内部淌下来。他用力甩头把它们甩掉，然后眯着眼看着操纵控制台，按了几个看上去有点像那么回事的装置。也许这里面有声音控制电路，超驰控制器，或者有点像飞船电脑的可疑东西，卡萨德知道，他妈的他要完蛋了。在开枪打死那个驾驶员以前，他就想到过目前这种境况，但他想不出有什么办法可以强迫那家伙开船，或骗取他的信任。不行，也许这样就对了，他暗自思忖，然后按下了更多的控制键。

推进器启动了。

“鱿鱼”在抛锚的地方一阵急拉急扯。卡萨德虽然系着安全带，可他还是被弹上弹下。“见鬼！”这是自他问护士小姐飞船去哪儿后第一次开口。他使尽力气伸手向前探去，终于把带着护手的手指插进了控制槽，结果六根触手中，有四根松开了，一根被扯掉，最后一根撕掉了“梅里克”号霸舰的一大块船壳。

“鱿鱼”打着滚脱离了船体，录像上显示，有两个穿着太空服的身影没来得及跳到“鱿鱼”上，第三个抓住了拯救卡萨德的天线。卡萨德大体上知道了推进器控制钮在哪，他疯狂地一阵猛按，结果顶灯全部亮了。所有的全息图像暗了下来。“鱿鱼”开始了最狂野的技巧动作，倾斜、翻滚、侧滑，样样本领都拿了出来。他看到那个驱逐者从头顶舱上滚了过去，在前监视器上出现了一小会儿，然后成了船尾监视器上的小点。那家伙在越离越远时，还在朝这里开枪。

“鱿鱼”继续猛烈翻滚，卡萨德努力保持清醒。各种声音和可视警报吸引着他的注意。他按住推进器开关，觉得启动了。不久又把手松开，因为他觉得自己好像只是在两个方向上被拉扯，而不是五个方向上一起受力。

从随机监视器上，他看见那艘火炬舰船越离越远。太好了，他可不怀疑，驱逐者的战舰可以随时把自己干掉，而且如果自己迫近或威胁到它的话，它肯定会这么做。他可不晓得这“鱿鱼”上有没有武器，他甚至怀疑这上面根本就没有比杀伤类武器更大的任何火力。但火炬舰船的指挥官绝对不会让一艘失控的运输船靠近自己。他认为驱逐者们已经知道这艘飞船被敌人劫持了。即使现在火炬舰船在一瞬间毁灭自己，他也不会感到惊讶——或许有些失望，但不会惊讶。同时，他还在思考两种情感：好奇心和复仇欲。它们是典型的人类情感，但不知道是不是驱逐者的情感。

好奇心，他知道，可以很容易被长时间的压力所征服，不过他觉得像驱逐者那样半军事半封建的文化，复仇一定是深深包含于其中的。什么事都是平等的，卡萨德没有机会伤害他们更深，也几乎没办法逃跑，看起来费德曼・卡萨德上校就要成为他们解剖架子上的主要候选人了，他这么觉得。

卡萨德看着前部显示屏，皱着眉头，松了松安全带，以便看到头顶舱。飞船虽然还在打滚，但程度已经没那么厉害了。那颗行星看起来离得更近了，一个半球填满了他的“头顶”，但无法估计出“鱿鱼”离大气层有多远。他完全不明白荧屏上的数据是什么意思。只能猜测它们轨道速度是多少，还有重返大气层要承受多大的震动。他瞥到一眼“梅里克”的残骸，心里很清楚，离星球表面已非常近了，大概只有五六百公里的样子，而且就处于某种可以让登陆飞船降落的中继轨道上。

卡萨德想要抹抹脸上的汗，但是宽松护手的指尖碰到了面罩，他不由皱了皱眉。太累了。妈的，几个小时前他还处于神游状态，而在几个飞船星期前，他差不多就是个死人。

他不知道下面的世界是海伯利安还是嘉登。尽管都没去过，不过他知道嘉登上住的人更多，而且马上就要变成霸主的殖民地了。希望那是嘉登。

火炬舰船派出了三艘突击艇。早在船尾摄像器的取景范围外，卡萨德就已经清楚地看见了它们。于是卡萨德按住推进按钮，直到感觉船更快地打着滚，冲向前面那堵巨大的行星之墙，他才松开手。除此之外他什么也做不了。

三艘驱逐者突击艇追上了“鱿鱼”，此时，“鱿鱼”也已经抵达了大气层。这些突击艇无疑配备有武器，现在，“鱿鱼”已经进入了它们的射程，不过指挥线路上的某人肯定对这个失控的“鱿鱼”大为好奇。或许大为愤怒。

卡萨德的“鱿鱼”设计得一点也不合乎空气动力学。就像大部分舰舰飞行器[67]一样，“鱿鱼”可以将行星大气层玩弄于股掌之间，但是如果冲入重力井冲得太深，那它就在劫难逃了。卡萨德看到了重返大气层后发出的警示红灯，也听到了活跃的无线通信频道的电离信号，他忽然怀疑，开这么个飞船冲入大气层是不是个好主意。

大气阻力把“鱿鱼”稳定下来，就在卡萨德检查控制台和指挥座椅扶手并祈祷控制电路在那里时，他第一次感受到了短暂重力拉扯。充满随机噪声的荧屏上显示出一艘拖着蓝色等离子焰尾的登陆飞船，它正在减速。那艘突击艇看上去突然爬高了，这其实是假象，跳伞运动员看着别人张开降落伞或打开悬帆时，也会有类似的错觉，这都是一个道理。

卡萨德又有了别的担心。看起来这里没有降落伞，没有弹射座椅。每艘军部的太空船都有这些大气层内的逃生设施——早在八个世纪前就有了，而那时全天域飞行在旧地上刚刚发展到大气层的表面。一艘舰舰飞行器，也许永远不需要行星降落伞，不过写在古老法则里的古老恐惧感是很难消亡的。

也许这只是理论上说说罢了，卡萨德什么也没找到。船还在震动，还在旋转，而且开始变热。卡萨德解开安全带，移动到船尾，他不确定他在找什么。悬帆包？弹射椅？抑或是一对翅膀？

然而士兵运输区什么也没有，除了那个驱逐者驾驶员的尸体，还有比饭盒大不了多少的存储箱。他在箱子里面一阵捣鼓，找到的东西还没药包大。没有令人眼前一亮的装备。

卡萨德能听到“鱿鱼”的隆隆震动声，他悬吊在一个枢轴环上，船开始解体，现在，他几乎已经接受了一个事实：驱逐者不会把钱和飞船空间浪费在低概率逃生装备上。而且他们干吗要那么做？他们的一生是在黑暗的星系间度过的；他们对大气层的概念仅仅是罐头城市八公里的增压隧道。卡萨德的“泡泡”头盔的外部音频感应器开始接收到空气狂暴的啸声，那是从船壳和船尾破碎的透明罩那传进来的。他耸耸肩，自己已经赌得够多，总该输了。

“鱿鱼”在颤抖，在弹跳。卡萨德听见船首触手被扯掉的声音。那个驱逐者的尸体被吸了上来，从破碎的透明罩中飞了出去，像给真空吸尘器吸走的蚂蚁。他紧紧抓住枢轴环，从敞开的舱门望去，盯着驾驶舱内的控制座椅。令他惊奇的是，它们古旧极了，像是按照教科书里的早期太空船仿制的。现在，飞船的外部零件开始熔化，它们像是团团熔岩咆哮着穿过透明观测罩。卡萨德闭上双眼，回忆在奥校学到的早期太空船的结构和布局。“鱿鱼”开始最终的翻滚，那响声鼓噪得难以置信。

“真主保佑！”他大声喘着气，那是自孩提时代后就从没有过的呼喊。他费力地向驾驶舱钻去，撑在敞开的舱门上，支起身子，寻找着甲板上的抓手，仿佛是在攀越一堵垂直的墙壁。他就是在攀越一堵墙！“鱿鱼”先是旋转，然后稳定住，开始屁股朝前的死亡深潜。卡萨德在三倍重力的重负下往上爬，他知道，一失足将成千古恨，到时他的每根骨头都会散架。在他身后，大气的啸叫变成刺耳的尖叫，最后是巨龙般的怒号。运兵舱开始猛烈爆炸，闪着熊熊火光。

爬上指挥椅的过程仿佛在逾越峭壁上突出的岩石，同时下面还有两个登山者抱着他的身体在那摇晃。他抓着座位上的靠枕，但是那笨拙的护手却让他冷汗直冒，他现在正笔直地悬挂在那，脚底下便是运兵舱火势汹汹的大锅炉。飞船突然倾斜，他顺势摆动双腿，跃进指挥座椅。现在，显示屏全暗了，头顶的透明罩被烧成了病态的红色。他弯腰向前探去，手指在指挥座椅下、在双膝间的黑暗中摸索着，什么也找不到。等等……那是手柄。不，万能的基督和安拉……那是一个扣环。跟历史书里的东西如出一辙。

“鱿鱼”继续解体。头顶舱的透明罩已经烧红，液体状的有机玻璃滴落在驾驶舱里，泼洒在卡萨德的衣服和面罩上，他闻到塑料熔化的味道。在解体的同时，船开始旋转。卡萨德眼前突然变成一片粉红，然后暗淡，最后什么也看不见了。他用麻木的手指拉紧安全带……再紧点……也许胸口被划到了，或者是被有机玻璃熔液烧穿了。他的手又回到扣环上。手指笨拙得简直抓不住……不。快拉！

太晚了。随着最后一声尖叫，火焰勃然大作，飞船彻底解体，控制台被分解成无数弹片小块，在驾驶舱内疾速飞驰。

卡萨德被猛地压进了椅子，然后连同椅子一起被弹飞了出去。进入了火焰的中心。

坠落。

卡萨德隐约意识到，在坠落的过程中，座椅弹出了自己的密蔽场。火焰离他的脸只有几厘米。

火舌向他袭来，将弹射座椅踹出了“鱿鱼”炙热的气流范围。指挥座椅划过天际，画出一道蓝色火焰尾迹。微处理器控制着椅子让其旋转，在卡萨德和表面摩擦力的熔炉之间形成了圆盘状的力场。在他从两千米的高空下坠，在八倍重力下开始减速时，他感觉仿佛有个巨人坐在了他的胸口。

他使尽力气睁开眼，发现自己正蜷曲在长长的柱状蓝白色火焰的焰心中。他再次闭上眼。他没有看见降落伞、悬帆包或者其他什么减速装置的迹象。这没关系，无论何种情况，他的手臂和手都动弹不得了。

胸口上的巨人挪了挪身子，它更重了。

卡萨德意识到头上的“泡泡”已经熔化大半，或者是被吹走了。耳边的声音响得难以置信，没关系。

他眼睛闭得更紧，是时候好好睡一觉了。

他醒了过来，看到有个女人的黑色身影弯腰俯视着自己。一瞬间，他以为是她。他又看了看，真的是她。她凉凉的手指抚摸着他的脸颊。

“我死了吗？”他轻声说，抬起手握住她的手腕。

“没有。”她的声音轻柔，有些嘶哑，还带着某种他不知道来自何地的颤音。他以前从没有听过她说话。

“你是真的吗？”

“是的。”

卡萨德叹了口气，朝四周看去。他正穿着件单薄的袍子，躺在某种床或平台上，身处黑漆漆的洞状房间中央。星辰投下光芒，从头顶破屋顶的缝隙中洒进来。他抬起另一只手，碰了碰她的肩膀。那头发如黑色的灵光罩着他。她穿着宽松单薄的长袍——尽管在星光里，他还是能看清她胴体的轮廓。他的鼻子捕获了那香味，肥皂、肌肤以及她独有的芬芳之气，在他们这么多次的相聚之后，他对这气味已经再熟悉不过了。

“你一定有很多问题吧，”她柔声细语道，而卡萨德则解开了系住她袍子的金色纽扣。袍子无声地滑落在地。里面什么也没穿。在他们头顶上，银河织成的缎带格外耀眼。

“没有。”说着，卡萨德伸手把她拉近。

接近清晨时分，和风微漾，卡萨德把薄被子拉到他们身上。这单薄的布料看起来异常保暖，他俩一起躺在极为温暖的被窝中。不知在什么地方，雪和沙子正摩擦着光秃秃的墙壁。星辰依然清晰明亮。

他们在曙光乍现之时醒来，在柔滑的床单下，两人的脸贴在一起。她的手顺着卡萨德的肋部往下摸去，摸到了旧有和新留的伤疤。

“你叫什么？”他轻轻问道。

“嘘——”她小声应道，手滑到更下面了。

卡萨德把脸凑近她脖子的曲线，闻着那芬芳。她的双乳软软地轻触着他。夜幕褪去，清晨到来。不知在什么地方，雪和沙子吹着光秃秃的墙壁。

他们做爱、睡觉，又一次做爱。在天完全亮的时候，两人起身穿戴。她为卡萨德准备了内衣，灰色外衣和裤子，尺码非常合身，棉袜和柔软的靴子也一样。女人也穿着类似的衣物，颜色是深蓝的。

“你叫什么名字？”在离开破屋顶的房子，穿过一座死寂之城时，卡萨德问。

“莫尼塔，”女人回答，“或者尼莫瑟尼[68]，你喜欢哪一个，就叫哪一个。”

“莫尼塔。”卡萨德轻声说。他看着一轮小小的旭日在湛青的天空中升起。“这里是海伯利安？”

“是的。”

“我怎么着陆的？下体弹力场？降落伞？”

“你长着金箔之翼下落。”

“我没有感到疼痛。我没有受伤吗？”

“你受到很好的照顾。”

“这是什么地方？”

“诗人之城，在一百多年前被废弃了。那山头后面就是光阴冢。”

“跟在我后面的那些驱逐者飞船呢？”

“有一艘在附近降落，大哀之君把船员带到了他的身边。其他两艘落在很远的地方。”

“谁是大哀之君？”

“来。”莫尼塔说。死寂之城被沙漠蚕食。细碎的沙子扫过半掩在沙丘中的白色大理石。在西边，驱逐者的飞船蹲在那里，舱门大开。在附近倒塌的石柱上，热力管正在加热咖啡和新鲜烘焙的面包卷，两人默默地吃着。

卡萨德绞尽脑汁回想海伯利安的传说。“大哀之君是伯劳。”他最后说。

“当然。”

“你……来自诗人之城？”

莫尼塔面带微笑，慢慢摇了摇头。

卡萨德喝完咖啡，杯子倒扣。他有种强烈的感觉，觉得自己还在做梦，甚至比任何模拟时的感觉都要强烈。但咖啡带着令人愉悦的清苦，洒在他的脸上和手上的阳光也充满了暖意。

“来，卡萨德。”莫尼塔说。

他们穿过冰冷的沙海。卡萨德遥望天际，觉得驱逐者的飞船能从轨道上攻击他们，然后又忽然确定，那是不可能的。

光阴冢静静地躺在一个山谷内。一座低矮的方尖石塔闪着柔和的光芒。一座巨石狮身人面像似乎正在吸收这些光线。扭曲塔门制成的复杂建筑的影子遮蔽着自身。其他坟冢也在旭日下现出影像。每一个坟冢都有一扇门，每一扇门都是敞开着的。卡萨德知道，自打第一个探险家发现这些坟冢以来，这些门就一直敞开着，它们也都一直空无一物。三个多世纪以来，人们搜寻着隐秘的房间、坟冢、墓室、通道，但都一无所获。

“不能向前了，”莫尼塔说，他们已经走到山谷上部的悬崖，“今天的时间潮汐很强。”

卡萨德的战术植入物寂静无声。他没带通信志。他在记忆中搜寻。“光阴冢周围有逆熵场。”他说。

“对。”

“光阴冢非常古老。逆熵场防止它们变老变旧。”

“不，”莫尼塔说，“时间潮汐推动光阴冢逆时间而来。”

“逆时间。”卡萨德恍惚地自言自语。

“瞧。”

微光闪烁，仿若海市蜃楼，一棵钢铁荆棘树从雾霾和兀然出现的赭沙风暴中现形了。那棵树似乎填满了整个山谷，矗立在那儿，至少有两百米高，几乎与悬崖平齐。树枝变幻，模糊，然后重新现形，仿佛是拙劣的全息录像。日光在五米长的荆棘上舞动。驱逐者的尸体，男人和女人都有，都一丝不挂，刺在至少二十多根荆棘之上，其他树枝上刺着另外一些尸体，不全是人类。

沙尘暴模糊了视野，过了片刻，风暴平息，幻影消失了。“来。”莫尼塔说。

卡萨德跟着她，在时间潮汐的边缘走着，躲避着逆熵场的潮涨潮落，和小孩子在宽阔的海滩上跟海浪玩耍如出一辙。卡萨德感觉到时间潮汐的拉力，就像似曾相识的波浪拖曳着他身体里的每一个细胞一样。

就在山谷入口处，也就是山丘向沙丘敞开门户，低矮的荒野通向诗人之城的地方，莫尼塔摸了摸悬崖壁上一块蓝色的石板墙，一扇门开了，里面是一个很长很矮的房间。

“你住在这里？”卡萨德问，但他立即注意到这里没有住人的迹象。房间的石头墙壁点缀着架子和塞满东西的壁龛。

“我们得做好准备，”莫尼塔轻声细语，光线变成金色的色调。一条长长的行李架垂下，上面放满了货物。一条薄如糯米纸的镜式聚合体从天花板落下，变成了一面镜子。

卡萨德如入梦境一般，平静而顺从地注视着莫尼塔，她脱掉自己的衣服，然后过来把他的脱了。他们的裸体不再引起他的性欲，仅仅是仪式罢了。

“几年来你一直出现在我的梦里，”他对她说。

“对。你的过去，我的未来。事件的冲击波在时间长河里流淌，就像池塘里的波纹。”

卡萨德眨眨眼，她举起一根黄金棍，碰了碰他的胸膛。他微微吃了一惊，自己的身体竟然变成了一面镜子，头和脸成了毫无特征的卵形，上面映射着房间内的所有颜色质地。一秒钟后，莫尼塔也跟他一样，身体是瀑布一般的镜影，水覆盖着水银，水银覆盖着铬。在那曲线玲珑的身体上，卡萨德看见了自己那个倒映万物的镜影。光线映照着莫尼塔的双乳，它们微微隆起，仿佛镜子般的池塘中溅起的小水花。卡萨德走了过去，抱住了她，他感觉到这些水银般的东西流淌在了一起，就像磁场流。在连接的磁场下，他们的肌肤互相轻触。

“你的敌人正在城市那边等你。”她轻声细语，那如铬般的脸庞随着光线流动着。

“敌人？”

“驱逐者。跟着你来这儿的那伙驱逐者。”

卡萨德摇了摇头，他看见自己的镜影也同样摇着头。“用不着管他们了。”

“噢，不对，”莫尼塔轻声说，“对敌人永远不能掉以轻心。你必须武装好自己。”

“怎么武装？”但就在他开口的刹那，他看到莫尼塔正在用一个褐色的球体碰他，那是一个暗蓝的超环状体[69]。现在，他那千变万化的身体正在对他自己说话，清晰得就像士兵在植入式指挥电路中汇报信息一样。卡萨德感觉到自己的力量增强了，他内心慢慢涌起嗜血的欲望。

“来。”莫尼塔再次带着他进入露天沙漠。日光似乎被极化了，感觉很阴沉。卡萨德觉得他们是在沙丘上滑行，仿佛两滴液体在死寂之城的白色大理石街道上流淌。在市镇的西方尽头处有一幢粉碎的建筑遗迹，雕刻门楣仍然存留着，上书“诗人圆剧场”。在那里附近，有什么东西正站着等候。

刹那间，卡萨德以为那是一个人，穿着和他俩一样的铬制力场服——但只是刹那间的念头。这独特的水银覆铬的结构没有一丝人的样子。卡萨德恍恍惚惚地注意到四条臂膀，伸缩自如的手指利刃，颈部、前额、手腕、膝盖、身体上大量的荆棘刺，但卡萨德的眼睛始终盯着那两双千面之眼，犹如红焰在燃烧，日光也相形失色，白天暗淡了下去，成了血红之影。

伯劳，卡萨德想。

“大哀之君。”莫尼塔轻声细语。

那东西转过身，领着他们出了死寂之城。

卡萨德欣赏着驱逐者预先作的防御准备，他对此赞许有加。两艘突击艇着陆时相距不到半公里，它们的枪炮、弹射器、导弹发射转台可以互相作掩护，进行三百六十度全方位开火。驱逐者的地面部队曾经在这儿热火朝天地挖过堑壕，这条堑壕离两艘突击艇有一百多米远。卡萨德看见，堑壕内至少有两艘电磁坦克的船体，它们的射弹列和炮管控制着诗人之城和突击艇之间辽阔空旷的荒野。卡萨德的视野经过修改，在他眼里，那些交迭的舰船密蔽场成了黄色雾霭形成的丝带，行动感应器和杀伤性地雷成了脉动红光形成的小卵。

他眯起眼，意识到眼前这些东西出了什么问题。然后他恍然大悟：除了昏暗的光线以及能量场的增强，一切都静止不动。驱逐者军队，即使那些摆出姿势要动弹一下的，也僵硬得如同小时候在塔尔锡斯贫民窟玩过的玩具士兵。电磁坦克正躲在堑壕内的位置中，但卡萨德注意到，现在即便是它们的探测雷达（在他眼里成了紫色的同心圆弧），也静止不动了。他朝天空望了一眼，看见一只大鸟悬在那里，一动不动，就像封在琥珀中的虫子。他穿过一团被风吹散的沙尘，它们同样悬浮在那儿一动不动，卡萨德抬起一只铬手，将微粒形成的螺旋物拂到地上。

在他们前头，伯劳不经意地大步穿过感应地雷的红色迷宫，跨过安全光束的蓝色线条，避开自动开火扫描器的紫色脉冲，越过黄色密蔽场和声波防御周界线的绿墙，走进了突击艇的阴影中。莫尼塔和卡萨德紧随其后。

——这怎么可能？卡萨德意识到，自己的这个问题是通过某种媒介提出的，不是心灵感应，而是比植入式传导物复杂千万倍的东西。

——他控制时间。

——大哀之君？

——当然。

——我们为什么要到这儿来？

莫尼塔指了指一动不动的驱逐者。——他们是你的敌人。

卡萨德觉得他最终从一个漫长的梦境中醒来了，这一切都是真实的。驱逐者士兵的眼睛，在头盔之后一眨不眨，是真实的。驱逐者的突击艇，矗立在左边，就像褐色的墓石，也是真实的。

费德曼・卡萨德明白，自己可以把所有这些突击队员和突击艇船员全数杀死，而他们什么都做不了。他知道，时间并没有停止，正如飞船在霍金驱动驾驶状态下，时间也并没停止，仅仅是不同速率的问题。如果有足够多的时间，固定在他们头顶的鸟儿就能完成一次翅膀的扇动。如果卡萨德有耐心旁观足够长的时间，面前的驱逐者就会眨一下眼睛。同时，卡萨德、莫尼塔和伯劳可以杀死所有驱逐者，而驱逐者根本就不知道他们受到了攻击。

卡萨德明白，这不公平。这是不道德的。这从根本上违反了新武士道法则，甚至比冷酷地屠杀平民更为不道德。荣誉的精髓体现在平等决斗的瞬间。他正打算将这想法发送给莫尼塔，但她说（想）——看好。

时间再次流淌了，声音随之勃然爆发，就像空气急流冲进了气闭门中。那只鸟再次翱翔，在头上盘旋。沙漠微风吹着尘土扑向静电密蔽场。一名驱逐者突击队员本来单膝跪地，现在站了起来，他已经看见了伯劳，以及两个人类的身影，马上在战术通信信道上尖叫着什么话语，并且举起了能量武器。

伯劳看上去并没有动——对卡萨德来说，它仅是在这儿消失，又在那儿出现。驱逐者突击队员再次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然后满面质疑地低下头，看着伯劳的臂膀取出了自己的心脏，那颗心就在那刀刃之拳中抓着。驱逐者呆呆凝视着，嘴巴大张想要说话，然后一头瘫倒在地。

卡萨德转身朝左边看去，发现自己正面对着一名全副武装的驱逐者。这名突击队员笨手笨脚地抬起手里的武器。卡萨德手臂一挥，感觉到如铬的力场发出嗡嗡的响声，然后，那平滑的手掌切进了甲胄、头盔，切进了颈部。驱逐者的脑袋骨碌碌滚到了沙尘中。

卡萨德跳进一条浅浅的堑壕，好几个驱逐者开始转过身来。时间仍然不正常。头一秒，敌人的动作极度缓慢，下一刻，他们开始急速扭动，仿佛受损的全息像被调整到四分之五的速度了。但他们永远不会快过卡萨德。新武士道法则早已被卡萨德丢到九霄云外，这些野蛮人，曾经想要杀死他。他砍断了一个人的后背，走到一边，如铬的手指挺直猛刺，插进了第二个男人的甲胄，然后碾碎了第三个人的咽喉，避开朝他慢动作刺来的一把匕首，一脚踢断持匕者的脊梁骨。接着，他朝上一跃，跳出了沟渠。

——卡萨德！

卡萨德迅速俯下身子，一条激光束从他肩膀边徐徐穿过，一路上灼烧着空气，就像导火线缓慢燃烧的红光。激光爆裂着擦身而过，卡萨德闻到一股臭氧的味道。不可能。我竟然躲开了一束激光！一个驱逐者正在操纵架在坦克上的地狱之鞭，卡萨德拾起一块石头，朝他掷去。声波屏障裂开了，炮手突然朝后摔倒。卡萨德从一具尸体的弹药带中拿出一颗等离子手榴弹，跳到坦克的舱盖上。当榴弹爆炸的间歇火焰冲得跟突击艇的船首一样高的时候，他已经跑到三十米之外了。

卡萨德停下脚步，迎着暴风，看见莫尼塔也在那儿大屠杀。鲜血溅在她的身上，但是并没黏在上面，它们流淌在如彩虹般弯曲的下巴上，肩膀上，双乳上，腹部上，如同油在水面上流淌。她的目光穿越战场，朝卡萨德看来，卡萨德感到内心的嗜血冲动重又奔腾起来。

在她身后，伯劳慢慢地在混沌中移动，在选择他的祭品，仿佛是在收割。卡萨德看着这个怪物瞬时消失，又瞬时出现，他豁然大悟，在大哀之君的眼里，他和莫尼塔会动得极其缓慢，跟卡萨德眼里瞧到的驱逐者如出一辙。

时间跳跃，变换至四分之五的速度。幸存下来的那些士兵现在乱作一团，在互相开火，擅离职守，争相抢着要登上突击艇。卡萨德琢磨了一下，对他们来说，过去的一两分钟是什么样的：有什么模糊的东西穿越了他们的防御位置，战友鲜血淋漓地死去。卡萨德看着莫尼塔在他们的队列中移动，悠闲从容地肆意屠杀。令他惊奇的是，他发现自己竟然也能控制时间了：眨眨眼，他的对手慢到三分之一的速度；眨眨眼，他们的移动速度恢复正常。卡萨德的荣誉感和理智开始大声疾呼，停止这屠戮，但是他犹如性欲的嗜血冲动压倒了一切异议。

突击艇中有人封住了气密门，现在，有个吓得魂不附体的突击队员用可控等离子炸弹炸开了大门。暴徒一侵而入，践踏着伤兵，那些伤兵正和无形的杀手搏斗。卡萨德跟在他们后面，走了进去。

成语“背水一战”说得恰如其分。纵观历史上的军队遭遇战，人类战士如果被困在某地，毫无回旋余地，那么，他们就会展开殊死的搏杀。不管是滑铁卢的圣拉埃和乌古蒙[70]的走廊，还是卢瑟斯的蜂巢管道，历史上最可怕的肉搏战都是在狭小的空间中打响的，在这种地方，你完全没有退路可言。就今天来说，这句话也完全正确。驱逐者战斗得……死得……就像是背水一战的人。

伯劳已经让突击艇失去了战斗力。莫尼塔继续留在外面，屠杀留在岗位上的六十个突击队员。而卡萨德则对舰内的人大开杀戒。

最后，另一艘突击艇开始朝自己难逃一死的同伴开火。那时卡萨德已经出来了，他看着粒子束和高强度激光缓缓朝他袭来，漫长的时间之后，导弹发射了，它们运动得如此缓慢，卡萨德几乎可以在它们飞的过程中在上面写下他的名字。那个时候，所有驱逐者都已经死在了荒废的舰艇之中，死在了四周，但是密蔽场仍然在运行。能量弥散和冲击力爆炸将外周界线边上的尸体抛向空中，仪器着了火，沙地亮堂堂，仿若镜子。卡萨德和莫尼塔待在橘红火焰的圆罩下，目视着剩下的那艘突击艇撤退到太空中。

——有办法拦住他们吗？卡萨德气喘吁吁，汗雨如注，由于兴奋几乎在打战。

——有，莫尼塔回答，但是我们不会去拦他们。他们会把信息带回到游群。

——什么信息？

“过来，卡萨德。”

他听到她的声音，转过身来。铬银力场消失了，莫尼塔的胴体上覆着一层汗，油光鉴亮；她的黑发聚成一簇，贴于鬓角；她的乳头硬挺着。“过来。”

卡萨德低头往自己身上一看。他的力场也消失了——他通过自己的意识让它消失了。现在，他出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亢奋感觉。

“过来。”这次，莫尼塔轻柔地呼唤道。

卡萨德走了过去，抱起了她，感觉到她汗溜溜、滑润的臀部。他抱着她来到风蚀小丘顶上的一片草地上，把她放到地上。他无视边上一摞摞驱逐者的尸体，粗暴地分开了她的双腿，单手抓住莫尼塔的两只手，将她的双臂举过她的头顶，按在地上，然后将自己长长的身体俯到了她的双腿之间。

“嗯。”莫尼塔轻声细语，卡萨德亲吻着她的左耳垂，将他的嘴唇贴到她脖弯的脉动上，轻舔着她双乳的咸涩汗水味。躺在死尸之中。还会有更多的死人。成千。上万。死尸的腹中传来大笑。一长列一长列士兵从跳跃飞船中出现，进入等候着的火焰中。

“嗯。”她的气息热烈地吹在卡萨德的耳畔。她扭脱双手，顺着卡萨德湿漉漉的肩膀滑下去，长长的指甲沿着他的背部落下，捧住他的臀部，将他拉近。卡萨德的勃起摩挲着她的阴毛，在她的小腹尖端勃勃悸动。远距传送门打开了，长长的攻击航母的冰冷躯体驶了进来。等离子炸弹的热火。成百上千的舰船，成千上万，舞动着，毁灭了，仿若旋风之中的尘埃。紧密的血红之光形成的巨大圆柱在广袤的地域内切割，将目标浸沐在汹涌澎湃的热火之中，尸体在红光中沸腾。

“嗯。”莫尼塔向他敞开她的身体，也张开了她的嘴。身体上下是一片暖流，她的舌头纠缠在他的嘴中，卡萨德进入了，他感受到温暖摩擦的款待。他紧绷着身体，深深探去，接着微微后退，让温润的感觉卷住自己，他们开始一起扭动。一百个世界的热量。大陆在燃烧，发出阵阵明亮的光芒，沸腾海洋的波涛翻滚。空气也仿佛烧起来了。过热空气组成的海洋波涛汹涌，仿若温暖的皮肤由于恋人的触摸而复苏。

“嗯……嗯……嗯……”莫尼塔的气息暖暖地拂上他的嘴唇。她的皮肤油光闪亮，滑如丝绒。现在卡萨德加快了抽动，随着感觉膨胀，宇宙收缩了。她包着他，温暖、湿润紧紧围着他，意识缩小了。卡萨德似乎意识到在存在的中心传来阵阵压力，作为回应，现在他的臀部猛烈抽动起来。费力。卡萨德做了个鬼脸，闭上双眼，看见了……

火球扩张，群星垂死，太阳爆炸，发出巨大的火焰冲击波，星系在狂热的毁坏中覆灭……

他感觉到胸口阵阵刺痛，但他的臀部依旧不停抽动，速度越来越快，他睁开双眼，看见了……

巨大的钢铁荆棘从莫尼塔的双乳间耸立起来，卡萨德无意之中停了下来，退缩了，那些荆棘几乎把他刺穿，荆棘之刃上鲜血淋漓，血滴在她白皙的胴体上。现在，那些刺刃反射着光芒，胴体却冷如死寂的金属。卡萨德透过被激情朦胧的双眼望着莫尼塔，她的双唇干枯了，卷曲了，显现出一排排钢铁之刃形成的利牙，可即便在此时，他的臀部依旧在抽动，她的手指紧抓着他的臀部，那是些金属刀刃，在那儿挥动着，那双腿犹如强力的钢箍，禁锢了他正在抽动的臀部，她的眼睛……

在高潮前的最后一秒，卡萨德欲图脱身离开……他的双手卡住她的喉咙，紧紧压住……她紧紧缠着他，仿佛一条水蛭，一条七鳃鳗，时刻准备让他精尽人亡……他们在死尸中翻滚……

她的双眼仿若两颗红宝石，疯狂闪耀着热光（他那疼痛欲裂的睾丸也仿佛充满了那股热量），如火焰般扩散，四处溢散……

卡萨德双手猛击地面，从她的怀抱……它的怀抱里跳了出来……他的力量疯狂无比，但还是不够，可怕的重力将他们压在了一起……仿佛七鳃鳗的嘴巴在吮吸他，他感觉自己就要爆炸了，他望向她的眼睛……世界的毁灭……世界的毁灭！

卡萨德尖叫着脱身离开。在他一跃而起，冲向一旁时，他的一大片皮肉被扯掉了。钢铁阴道内，铁牙“咔嗒”一声紧紧合住，差一点咬断他的命根子。卡萨德猛地摔向一侧，打着滚，逃之夭夭，他的屁股还在扭动，无法抑制住射精。精液喷薄而出，一泄如注，洒落在一具尸体紧握的拳头上。卡萨德痛心呻吟，再次打起滚来，如胎儿般身体蜷曲，精液再次射出。然后又一次。

他听见一阵咝咝声和瑟瑟声，她已经站到了他的身后。卡萨德背靠地面蜷曲着身子，迎着阳光，忍受着自己的痛苦，眯眼朝上看去。她矗立在他身前，双腿叉开，那是无数荆棘组成的侧影。卡萨德擦了擦眼睛旁的汗水，看了看自己擦汗的手腕，鲜血殷红，他等待着，等待着致命一击。他的皮肤收紧，期待着刀刃挥砍进血肉之躯。但是没有，卡萨德大口喘着气，他仰起头，看见莫尼塔正站在他身前，大腿是洁白的肉体，而不是钢铁之躯，腹股沟乱蓬蓬的，由于刚才的激情而湿漉漉的。她的脸由于背着日光而黝黑，但卡萨德看见红色的火焰在她眼睛的千面之核中慢慢熄灭。她咧嘴微笑，卡萨德看见日光在她的排排金属之牙上闪烁。“卡萨德……”她轻声细语道，这是沙子刮擦在骨头上的声音。

卡萨德赶紧挪开眼睛，挣扎着爬起身，跌跌绊绊地越过一具具尸体，越过火热的碎石，胆战心惊地脱身离去。他没有回头。

过了将近两天，海伯利安自卫队的侦察小队才发现了费德曼・卡萨德上校。当时他正躺在通向废弃的时间要塞的草地荒野中，不省人事，那地方离死寂之城和驱逐者那堆分离舱废墟有二十多公里。卡萨德全身赤裸，由于长时间曝晒，加上受了好多处重伤，他已经奄奄一息了。不过，他在紧急野外救助的治疗下恢复良好，并立即被紧急空运，从笼头山脉南方送至济慈的医院。自卫队的侦察小队小心谨慎地朝北方行进，防范着光阴冢四周的逆熵场，提防着驱逐者留下的饵雷。什么也没有。侦察队仅仅发现了卡萨德那艘脱逃机器的残骸，还有两艘突击艇烧坏的船体——驱逐者从轨道上炸坏的两艘舰艇。他们毫无头绪，不知道驱逐者为什么要把自己的舰船熔成一堆渣，而驱逐者的尸体，舰内舰外都有，都被烧得面目全非,无法进行解剖和分析了。

三个海伯利安日后，卡萨德恢复了知觉。他说自己偷了“鱿鱼”，但之后发生了什么事，他完全不记得了。然后，当地时间两个星期后，他乘坐军部的火炬舰船离开了海伯利安。

一回到环网，卡萨德就辞去了军部职位。有一段时间他活跃在反战运动中，偶尔会出现在全局网上，主张进行裁军。但是布雷西亚受到的攻击已经推动霸主向真正的星际战争迈进，而三个世纪以来谁都不曾想到会发生所谓的星际战争。与此同时，卡萨德的意见或是石沉大海，或者被视为他这“南布雷西亚屠夫”的愧疚良心而被拒绝。

布雷西亚之后的十六年间，卡萨德上校从环网消失了，从环网的意识中消失了。虽然十六年间没有发生什么大战，但驱逐者仍旧是霸主的头号大敌。费德曼・卡萨德已经成了一个慢慢褪去的记忆。

卡萨德讲完故事时，已是晨末。领事眯起眼，环顾四周。两个多小时的时间里，他第一次注意到游船及其周遭的环境。“贝纳勒斯”号已经驶到霍利河主水道上了。蝠鲼在动力器具中喷出滚滚湍流，与此同时，链条和钢索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贝纳勒斯”号似乎是仅有的一艘溯河而上的船，但现在，他们看见还有不少小艇在朝另一个方向行进。领事摸摸额头，惊讶地发现上面满是汗水，滑溜溜的。天气非常暖和，油布的阴影蹑手蹑脚爬开了，可领事还不知不觉。他眯起眼，擦掉眼旁的汗水，走回阴影下。机器人在桌旁的橱柜中放着酒瓶，领事给自己倒了点酒。

“我的天啊，”霍伊特神父说，“那么，按照这个叫莫尼塔的生物所说，光阴冢是在逆着时间流的方向移动，是不是？”

“对。”卡萨德说。

“有这种可能吗？”霍伊特问。

“有。”回话的是索尔・温特伯。

“如果这是真的，”布劳恩・拉米亚说，“那么，你‘遇到’这位莫尼塔的时间……不管她真名叫什么……是在她的过去，也就是你的未来……也就是说，你们将在未来会面。”

“对。”卡萨德说。

马丁・塞利纳斯走到栏杆前，朝河里吐了口唾沫。“上校，你觉得这婆娘是伯劳吗？”

“我不知道。”卡萨德的话轻得几乎听不见。

塞利纳斯转头看着索尔・温特伯。“你是名学者。伯劳神话中，有没有提到这东西会变形？”

“没有。”温特伯说。他正在为他的女儿准备奶瓶，婴儿发出轻轻的啜泣声，小手指正乱扭着。

“上校，”海特・马斯蒂恩说，“力场……不管那战衣是什么东西……你在遭遇到驱逐者，遭遇到这个……女人后，还留着那衣服吗？”

卡萨德盯着圣徒瞧了一会儿，然后摇摇头。

领事凝视着自己的酒杯，他突然想到了什么，头猛地抬起来。“上校，你说你看见了伯劳的杀戮之树……钉着被它屠杀的受害者的树。”

卡萨德眼里带着谁见谁遭殃的眼神，起先他看着圣徒，接着朝领事看去，他慢慢点了点头。

“树上有人？”

头又点了一下。

领事擦了擦他下嘴唇的汗水。“如果这棵树与光阴冢一样，是逆着时间流的方向移动的，那么，这些受害者都来自我们的未来。”

卡萨德默不作声。现在，其他人也在盯着领事看，但似乎只有温特伯明白了这句话的言下之意……以及领事接下来会问什么问题。

领事抵制住内心的冲动，没有再一次擦嘴边的汗水。他的声音很平静。“树上有没有我们中的某个人？”

卡萨德仍旧沉默着。过了一分多钟。河水和游船索具的低柔声音似乎突然间变得异常响亮。最后，卡萨德深深吸了口气，说道：“有。”

静寂再一次蔓延开来。布劳恩・拉米亚打破了这片沉默。“你能告诉我们，那是谁吗？”

“不。”卡萨德站起身，走到楼梯前，打算走到甲板下面去。

“等等。”霍伊特神父叫道。

卡萨德在楼梯顶上停下脚步。

“可不可以至少再告诉我们另外两件事？”

“什么事？”

霍伊特神父脸上现出又一波痛苦来袭的扭曲表情。他那憔悴的脸庞变得异常惨白，满脸是汗。他深深吸了口气，然后问道：“第一，你有没有觉得，伯劳……这个女人……想要设法利用你发动这可怕的星际战争？而这场战争你已经预期到。”

“是的。”卡萨德轻声说道。

“第二，你能否告诉我们，假如你最后朝圣见到了伯劳……或者这个莫尼塔，你打算向他们提出什么请求？”

卡萨德终于笑了。那是一丝难过的笑容，充满了冷酷之情。“我不会请什么愿，”卡萨德说，“我不要他们任何东西。如果我这次能见到他们，我会杀了他们。”

其余朝圣者没有吭声，也没有互相对看，卡萨德走了下去。“贝纳勒斯”号继续朝正北偏东方向前进，中午被慢慢消磨掉，下午到来了。

03

距日落还有一小时，“贝纳勒斯”号游船驶入了纳雅得[71]的内河港口。船员和朝圣者靠在扶栏上，凝视着郁积的余烬。那儿曾经是一座拥有两万人的城市，现已所剩无几。著名的河滨客栈，修建于哀王比利时代，现已烧得只剩地基；它那烧焦的船坞、桥墩和带遮阳棚的露台崩溃塌陷，倒在霍利河的浅滩之中。海关大楼被烧得只剩骨架。而城市北端的飞船集散站也只剩黑糊糊的空壳，那系留塔变成了一堆尖塔状的焦炭。河滨那座小型伯劳神庙，没有残存一丁点的遗迹。在朝圣者看来，最糟糕的事情是纳雅得的河流车站也毁损了——动力码头在火烧焰燎之后，下垂塌陷，而蝠鲼也展开羽翼，逃之夭夭了。

“真他妈该死！”马丁・塞利纳斯嚷嚷道。

“到底是谁干的？”霍伊特神父问道，“伯劳吗？”

“更可能是自卫队，”领事说道，“虽然他们可能是刚与伯劳干了一架。”

“真不敢相信。”布劳恩・拉米亚厉声说道。她转身朝贝提克看去，机器人刚刚登上后甲板，加入了他们的队伍。“你晓不晓得发生了这事？”

“不知道，”机器人回答道，“一周来，我们与船闸以北的任何地方都失去了联络。”

“见鬼，为什么会没了联络？”拉米亚问道，“即使这个荒芜的世界里没有数据网，你们不是还有无线电么？”

贝提克微微一笑。“是的，拉米亚女士，有无线电，不过通信卫星坏了，位于卡拉船闸的微波中继站也被破坏了，我们无法使用短波通信波段。”

“蝠鲼怎么样了？”卡萨德问道，“靠我们的那几个，能不能继续朝边陲赶去？”

贝提克皱皱眉头。“我们不得不那么干，上校，”他说道，“但这是犯罪。动力器具中的那两条推了那么长时间，还没缓过劲来呢。要是有新的蝠鲼，我们就能赶在天亮前到达边陲。用眼下这两个呢……”机器人耸了耸肩，“如果运气好，那些个畜生幸存下来的话，我们会在下午早些时候抵达……”

“风力运输船还在那儿，对不对？”海特・马斯蒂恩问道。

“我们必须这样假设，”贝提克说道，“假如你允许，我要去给那两个可怜的畜生喂食去了。一小时后，我们应该就能重新上路了。”

在纳雅得废墟之内，他们没见到一个人影，附近也没有。城市上空看不到一条飞艇。朝着小城的东北角行驶了一个小时，霍利浅滩边的森林和农场渐渐让位于草之海南侧波浪起伏的橙色草原。偶尔地，领事会见到建筑蚁筑起的泥塔，在河的附近，有几个这样子的锯齿状的泥塔，几乎有十米高，但是没有保存完好的人类居住地的迹象。位于贝蒂浅滩上的渡口完全不见踪影，甚至没有留下条船缆或者什么避寒棚屋，也就无法确定那个差不多坚守了两个世纪的渡口的具体位置。洞窟角的河流信使客栈阴暗冷寂。贝提克和其他的船员高声呼叫，但是从黑乎乎的洞口中没有传出一丝回应。

太阳落下，给河流上带来了一种感官上的宁静，不久之后，虫儿聒噪，夜鸟啼啭，组成了一首大合唱，打破了宁静。有一会儿，霍利河的河面化作了一面淡绿色的镜子，映出黄昏的天空，觅食的鱼儿跃出水面，蝠鲼运转扰起尾波，只有在这时，水面才泛起涟漪。当真正的夜幕降临，蜿蜒起伏的山峦围绕着诸多山谷溪涧，其中有不计其数的草原蛛纱舞动着身姿——比起它们在森林里的远亲，这些蛛纱色泽更淡，但面积也更大，发出冷光的暗影足有幼童般大小。星座出现，点点流星划曳而过，穿过夜空，这幕夜景远离所有的人造灯火，璀璨壮丽。此时，在游船后甲板上，提灯亮起，晚宴开席了。

伯劳朝圣者默不作声，他们仿佛依旧沉思于卡萨德上校讲述的那个令人困惑的骇人故事。领事自打正午起就一直在啜饮美酒，而此刻他感受到让人愉悦的迷离恍惚的滋味，远离现实，远离记忆的痛楚，正是这些使得他能够熬过每一个日日夜夜。现在他开口发话了，询问着该谁来讲故事，嗓音既小心谨慎，又毫不含糊，也只有一个货真价实的老酒鬼才办得到。

“我。”马丁・塞利纳斯回答道。诗人也是一大早就开始不停地喝酒。他和领事一样，小心地控制着自己的声音，但瘦削脸颊上露出的一抹红晕以及近乎狂躁的眼神，都泄露出老诗人已经不胜酒力。“不管怎样，我抽中了三号……”他举起自己的那张签纸，“如果你们想要听听这个见鬼的故事，那我就来讲讲吧。”

布劳恩・拉米亚举起了自己的那杯酒，愁容满面，然后又把杯子放下。“或许我们应该讨论下，大家从头两个故事中领会到了什么，想想怎么可以把它联系到我们目前的……状况。”

“还不到时候，”卡萨德上校说，“还没足够的信息。”

“让塞利纳斯讲吧，”索尔・温特伯讲道，“然后再来讨论。”

“我同意。”雷纳・霍伊特说。

海特・马斯蒂恩和领事点点头。

“全都同意！”马丁・塞利纳斯大声喊道，“我会讲的，不过先让我解决掉这杯该死的酒。”

诗人的故事：“海伯利安诗篇”

起初有了词语。接着就有了他妈的文字处理器。接着又来了思想处理器。接着就是文学的死亡。事儿就是这样。

弗朗西斯・培根曾说过：“将词语胡乱地拼凑到一块儿，会对心智造成极度的阻碍。”我们都出了份力，给心智加上了最坚固的障碍，难道不是么？我做得比大多数人都卖力。二十世纪有位已经被人遗忘的优秀作家，他曾有句名言：“我喜爱当个作家，可我无法承受文字工作。”明白了吗？这么说吧，吾友，我喜欢当个诗人，可我就是无法承受那些个天打雷劈的词语。

从哪开始呢？

要么从海伯利安说起？

（淡入）那差不多是在两百个标准年之前了。

哀王比利的五艘种舰在那再熟悉不过的湛青天幕之上旋转，如同一朵朵金色蒲公英。我们像征服者一样降落，趾高气扬地来回走动；两千多名视觉艺术家、作家、雕塑家、诗人、基艺家、视频制作者、全息电影导演、组合师、分解师，还有一些鬼才知道的家伙，同时还有五倍之多的跑龙套的：为数众多的管理人员、技术人员、生态学家、监工、宫廷侍从、职业马屁精，更不用提皇室那一窝子蠢蛋了，同样，这些家伙又有着十倍于他们的机器人在侍奉他们，那些机器人都很乐意去耕种土地、照看反应堆、供养整座城市、扛起痛苦、负上重担……见鬼，你们明白了吧。

我们着陆的那个世界早已被一些可怜的混球播种过了，他们在两个世纪前就已经成了土著，只要可以，他们就会用手势代替嘴巴说话，用棍棒代替大脑思考。很自然，这些勇敢的先行者的高贵子嗣们把我们当成神来欢迎，特别是在我们的一些安全人员将他们中的一些好斗成性的头头熔成一堆渣后，我们也自然接受了他们的崇拜，就好像那是我们分内应得的，然后把他们安排在我们的蓝皮肤之友的隔壁工作，让他们耕种南方的土地，在山上建造我们辉煌的城市。

那的确曾经是一座山岳之上的辉煌之城。如今那已成一片废墟，从中你瞧不出什么端倪。三个世纪前，沙漠就开始扩张；从山上通下来的导水管也早已陷落，粉身碎骨；城市本身只剩下一堆骸骨。然而在它的鼎盛之时，诗人之城的确是很美好的，它带着一点苏格拉底时代的雅典味，有着文艺复兴时期的威尼斯那心智激昂的感觉，以及印象派画家当道时期的巴黎的艺术热情，还有轨道之城头十年的那种货真价实的民主，对了，还有就是鲸逖中心没有尽头的未来感。

不过到最后，这些东西全都不见了。它仅仅是胡鲁斯加王[72]那幽深恐怖的蜜酒厅，而怪兽就在屋外的黑暗中等待。我们当然有自己的格伦德尔。假如瞥一眼哀王比利精神萎靡的侧影，我们甚至有了胡鲁斯加王。但我们唯独缺少我们的“耶特王”：我们伟大的、宽肩膀、小脑袋的贝奥武夫，跟他那支由快乐的精神病人组成的乐队。由于缺少了英雄，所以，我们习惯于受害者的角色，我们写十四行诗、排演芭蕾舞、打开卷轴，与此同时，我们那如荆棘如钢铁的格伦德尔在夜幕下制造恐怖，收割大腿骨和软骨头。

正是那个时候，我当时还是个色帝[73]，从身子骨就可瞧出我的色心，我顽固执著、持之以恒，历经五个哀愁的世纪，离完成我的《诗篇》仅一步之遥，那是我一生的作品。

（渐黑）

我想到，我的这个“格伦德尔物语”尚不成熟。演员尚未登场亮相呢。虽然毫不关联的情节、支离破碎的文章，都拥有各自的拥趸，更不用提我的作品了。可是到最后，我的朋友啊，是什么东西决定了作品是在羊皮卷上永垂不朽，还是锒铛落败呢？是角色。难道你们从没有怀过这样不为人知的念头：在此刻，哈克和吉姆[74]正在某个地方拖着他们的木筏，下到某条远在天涯的河流，可是，相比在早已忘却的日子里给我们试鞋的鞋店职员，他俩难道不是来得更加真切么？无论如何，假如要把这他妈的故事从头到尾讲一遍，你们就该知道故事里有哪些角色。所以，尽管这让我痛心不已，我还是会返回到故事的开头，重新开始。

起初有了词语。然后用经典的二进制语言给词语编了程。然后词语说：“要有生命！”就这样，在一个月圆之夜，卵子成熟了，在我老妈庄园的技术内核地窖里的某处，来自于我那过世好久的父亲的速冻精子被解冻，进入悬浮状态，像很久以前的香草芽一般地扭动，被注入到一个有点儿像水枪，又有点像假阴茎的装置里，并且，随着扳机无比奇妙的一击，射进了我老妈的体内。

当然，老妈并非一定要用这种不开化的方式来受孕。她可以选择宫外受孕、和一个移植了父亲DNA的情人做爱、克隆代孕、基因拼合的处女生殖……随便哪一个。可是，就像老妈在日后告诉我的，她向传统张开了双腿。我的猜测是她更喜欢传统的法子。

总之，我出生了。

我出生在地球……旧地上……妈的，拉米亚，如果你不信的话，滚蛋吧。我们住在老妈的庄园里，位于一座小岛上，离北美保护区不远。

对旧地之家的素描：

草地西南边开外，树木轮廓犹如绉纸，在其上方，短暂的晨光由紫罗兰色褪变成紫红色，然后是紫色。天空仿若精美的透明瓷器，没有一丝云朵或者飞机尾迹。第一束日光，如同交响乐前的宁静；紧随而来的日出，仿佛铙钹共鸣的突然一击。橙色和赤褐色爆发成金灿灿的光芒，那超长的冷光从天而降，洒向茵茵翠意：叶影、树荫、柏木和垂柳的卷须，以及林间空地上静谧翠绿的柔滑草坪。

老妈的庄园，我们的宅院，面积有一千英亩，坐落于百万英亩荒野之中。大得如同小型草原的草地上，青草绵绵，长势喜人，使人禁不住想要躺下来，在柔软的茵茵绿草上小憩片刻。壮丽的遮荫树好比日晷仪，一列列树荫庄严地转着圈；此刻正在汇合，正在收缩，向正午行军，它们最终会往东延伸，告示着一日的终结。威严的橡树。巨大的榆树。棉白杨、柏树、红杉，还有盆景。榕树垂下新生的树干，就像是以天作顶的神庙中光滑的支柱。柳树整齐地列于运河两侧，列于偶然冒出的溪涧之畔，垂下的枝条迎着风儿，吟起远古的挽歌。

我们的庄园坐落在一座低矮的山丘上，到了冬季，那儿棕褐色草地的弧线看上去就像某种雌兽平滑的胁腹，那部位全是大腿肌肉，意味着速度。庄园炫耀着经历了几个世纪的连生宅邸：东面庭院里的一座绿玉塔，会捕捉到拂晓的第一缕阳光，南翼的一列山墙，会在午茶时分给水晶温室投上三角形的阴影，而沿着东面的门廊，数个阳台、以及庄园外面迷宫般的楼梯，会与午后的影子玩耍起埃舍尔游戏。

当时“天大之误”已经发生，不过地球尚可居住。我们住在这一处庄园的大部分时间，被我们古雅地称为“缓和期”。基辅小组的那个该死的小型黑洞一点一点地吞噬着地心，等着它下一顿的晚餐，有时候整个星球会痉挛，但每次痉挛之间会有十到十八个月的平静月份，那就是“缓和期”。在“可怕期”，我们正好在柯瓦叔叔那儿度假。那地方在月亮以外，是颗小行星，在驱逐者迁移前就已被引到那儿，并且接受了星球改造。

你也许已经知道，我出生时屁眼里就含着把银汤匙[75]。对此我不会辩解。在经历三千年玩弄民主的岁月后，旧地上遗留下来的大家族渐渐明白，要除掉社会渣滓，唯一的方法就是禁止他们生育后代。或者，去资助播种舰队、神行舰的探险和远距传输器的新移民……大流亡时期一切恐慌紧急事件……只要能让他们在地球以外生育后代，使旧地获得清静。但事实上，故土已经成了患病的老婊子，没多大能耐了。社会渣滓们星际远征的欲望强烈。他们可不是傻冒。

和佛陀一样，我几乎到长大成人之时才知悉贫困潦倒是何物。按标准年算，我那时十六岁，正处于四处游历的一年，我背着背包穿越印度时，见到了一名乞丐：出于宗教的原因，印度的旧式家庭把他们留在身边，然而那时我只知道这个男人衣衫褴褛，肋骨凸现，举起一个柳条篮子，里面摆着一只古老的触显，乞求我那寰宇卡的轻轻一触。我的伙伴们认为这种行为歇斯底里。我则呕吐了。那事发生在贝纳勒斯。

我童年时手握特权，但却并不让人讨厌。我拥有着愉快的回忆，譬如贵妇人席贝尔的著名派对（她是我的大姨妈）。我记得有一次她在曼哈顿群岛上举行的三日派对，宾客们搭乘着登陆飞船从轨道之城和欧洲的生态之城而来，降落于会场。我记得耸立在海水上的帝国大厦，楼宇的光亮反射在澙湖与蕨草滋生的沟渠上；电磁车载着乘客们登上瞭望甲板，与此同时，在其四周杂草丛生、由稍矮些的建筑形成的岛状土堆上，烹饪用的篝火正在熊熊燃烧。

那些日子，北美保护区是我们的私人运动场。据说，仍有大约八千人住在那片神秘的陆地上，但半数是护林人。其他包括叛逆的基艺家，他们从事的工作是：让上古灭亡的北美植物和动物死而复生，还包括生态工程师，授权居住的原始人，比如说奥贾拉拉・苏，或者地狱天使行会，另外还包括偶尔到此一游的旅客。我有个堂兄，据说他曾背包不停往返于保护区的两个观测地带。他在中西部也干过这事，但是那里的各地带之间相对来说靠得很近，而且恐龙群落也更为稀少。

“天大之误”后的头一个世纪里，盖亚[76]已经受了致命创伤，并正拖着步子缓缓地走向死亡。“大萧条期”，毁灭来得尤为严重。小块土地经常出现痉挛，情况每况愈下，每次发作之后，随之而来的情形更为骇人。但是地球坚忍着，尽力进行自我修复。

我前面说过，保护区是我们的运动场，但是，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整个濒死的地球都是。我七岁时，老妈给了我辆电磁车，于是，从我家到这个星球上别的地方，就都只有一个小时以内的飞行旅程。我最要好的朋友，阿马尔斐・施瓦茨，住在埃里伯斯山[77]庄园，那儿曾经是南极共和国。我俩天天见面。旧地法律禁止使用远距传输器，这个事实丝毫没让我们伤脑筋；我们在夜里躺在山坡上，仰着脑袋，透过一万个环轨灯和星环的两万个灯塔，望向星空，望着两三万肉眼可见的星星。我们没有一丝嫉妒，也没有任何冲动要加入大流亡。正是大流亡，加速了远距传输器的编织，最终编成了世界网。在当时，我们仅仅感到高兴。

对于老妈，我脑子里的印象有点僵硬，真是奇怪，仿佛她是我的《濒死的地球》小说中另一个虚构出来的人物。也许吧。也许我是由欧洲自动化城市中的机械人抚养长大的，喝的是亚马孙沙漠中机器人的奶，或者，我仅仅是在大桶中培育长大的，就像啤酒酿造者的发酵粉一样。我记得，老妈穿着白色的睡衣，像鬼魂一样滑行在庄园那阴暗的房间里；我记得，她坐在温室里，倒上一杯咖啡，光线投下，投影出缎带装饰，夹杂着灰尘，她那纤纤细手的手背上，露出无数脆弱的蓝色静脉；她的头发卷成贵妇人风格的一个圆髻，烛光牵绊在她头发的蛛丝光辉中，就像一只金色的苍蝇羁绊在那儿。有时，我会梦到自己记起了她的声音，那轻快的音调，带着在子宫里打转的意味，但是当我旋即醒来，发觉那仅仅是风儿吹过蕾丝窗帘的声音，或是什么不知名的海洋在拍打礁石。

从我最初有了自我意识起，我就已经知道，我会成为，应该成为，一名诗人。这不是说我有选择的权利；而更像是那垂死的美人向我吐出了最后的一口气，然后下达了命令：我的余生注定得和词语玩耍，这似乎是为了补偿我们种族在它的温床中的大屠杀暴行。管它呢，反正我就成了一名诗人。

我有个导师，名叫巴尔萨泽[78]，是个人类，但是很老，这位难民来自古老亚历山大的带着肉体气息的小巷。巴尔萨泽几乎全身都闪烁着蓝白的光芒，那来自早期不成熟的鲍尔森疗法遗留的蓝色；他就像一个熠熠发光的人类木乃伊，封在了液体塑料中。而且此人颇为好色，是个出名的登徒子。几个世纪之后，我成了一名色帝，那时，我终于明白了可怜的巴尔萨泽君的性冲动，但是在那些日子里，庄园通常不会雇用年轻的小妞做佣人。人或机器人，巴尔萨泽君不会歧视——他一概通吃。

我还是很幸运，虽然巴尔萨泽君对年轻肉体有特别的嗜好，却不会对同性下手，因此，他的胡作非为仅仅表现在：要么是在辅导时间里连个人影也不见，要么是把注意力毫无节制地花费在了记忆奥维德[79]、薛尼胥，或者吴侨之的诗文之上了。

他是一名卓越的导师。我们研究了古典时期，以及近古典时期，并且去了雅典、罗马、伦敦、密苏里州的汉尼拔遗迹作了实地考察，他从没让我做过什么测验或是考试。巴尔萨泽君希望我能学会过目不忘的本领，我也没有让他失望。他说服了我的老妈，所谓的“进步教育”是有缺陷的，不适合旧地家庭，所以我从不知道脑力绝技的捷径，比如RNA学习疗法、数据网深究、系统的重现训练、程序化的谈心小组、需要牺牲事实的“高层思维技巧”或者无文字的规划。在免去这些学习内容之后，我得以在六岁之时，就能够背诵菲茨杰拉德翻译的《奥德赛》，在学会穿衣之前，我就能写六节诗了，在连接人工智能之前，我就能以螺线型的赋格诗体进行思考了。

另一方面，我的科学教育却并没有得到严格的要求。巴尔萨泽君对此毫无兴趣，他称科学为“宇宙的机械面”。直到我二十一岁时，我才搞明白什么是电脑，什么是零售商品部，搞明白柯瓦叔叔的星状生命维持装置其实是些机器，而不是我们周围的灵魂济世救人的显灵。我相信这世界有仙女、有鬼怪，我相信数字命理学、占星术，我相信仲夏前夕，在北美保护区的原始森林深处的魔力。就像海登[80]画室中的济慈和兰姆[81]，我和巴尔萨泽君会为“数学的混乱”干杯，哀悼由于牛顿先生刨根问底的棱镜所导致的彩虹诗文的灭亡。由于早期怀疑一切科学和不带情感的事物，实际上我甚至对那些事物带着憎恨。这种怀疑对我后来的生活有着莫大的帮助。我已经明白，在这后科学的霸主时代，保留一名哥白尼前时代的异教徒，还是不难的。

我早期的诗实在是面目可憎，但由于跟烂诗人同流合污，我当时并没意识到这点。我傲慢地确信，我的创作对于我那些正在孕育的无病呻吟还是有价值的。并且老妈也容忍着我，任我把那些散发着臭气的大堆打油诗扔在屋里。她纵容着唯一的孩子，即使他沉浸在快乐的荒淫无度中，就好像头未经管教随处排泄的骆驼一般。巴尔萨泽君从来没对我的作品评头论足过，我想，这主要是因为我从没给他看过。巴尔萨泽君认为令人尊敬的丹东是个骗子，他觉得萨姆德・布列维和罗伯特・弗罗斯特[82]应该用自己的肠子把自己吊死，华兹华斯[83]是个白痴，而除了莎士比亚的十四行诗以外，其他的诗篇都是对语言的亵渎。我不知道自己有何理由，可以把我的诗文给巴尔萨泽君看，虽然我那时觉得这些诗文充满了崭露头角的天赋。

我在好几本硬盘拷贝刊物上出版了几篇臭屁文章，当时，这几本刊物在欧洲生态城市的家庭里还很流行，这些拙劣刊物的业余编辑跟我老妈一样对我太过纵容。我偶尔会央求阿马尔斐或者别的玩伴（他们没我那么挑剔，因此接入了数据网或者超光发射器），叫他们把我的一些诗文上传到星环或者火星上，因此可以传到那些不断出现的有远距传输器的殖民地上。他们从没给我回复。我猜他们太忙了。

在还没经历出版的严峻考验前，就相信自己是个诗人或是作家，这种信仰真是天真无邪，就跟儿时那种长生不老的梦想一样……而那无法避免的梦想破灭也一样痛苦。

我的老妈跟旧地一起死亡了。在那最后的灾变期间，有一半旧式家庭选择留下来；当时我年仅二十，我制订了自己的罗曼蒂克计划：和我的家园共存亡。但老妈有不同的决定。让她牵肠挂肚的不是我会因此而英年早逝——她跟我一样，甚或更为自私自利，在那样一个时刻绝不会替人着想；也不是挂念着我的DNA的死亡会给这条贵族血脉划上句号，而这血脉一直要追溯到“五月花”[84]的年代。不，这些一点也没烦扰到她，老妈操心的是：这一家子人会欠着一屁股债灭绝。看上去，我们最后几年中的奢侈放纵的钱，是从星环银行和其他谨小慎微的地外机构，通过巨额贷款筹得的。地球的大陆由于断面收缩的冲击力，正在土崩瓦解，于是，巨大的森林熊熊燃烧，海洋热浪翻腾，成了一锅了无生气的热汤，空气一方面变得滚烫浓稠难以打散，另一方面，若是想穿越它又过于稀薄了。而现在，银行来讨债了。而我是贷款担保人。

或者，准确说来，老妈的计划是，在那个短语成为现实前，她清算了所有可用的资产，把二十五万马克存进了逃离了旧地的星环银行的长期账户中，又派我旅行至天国之门的黎绂津大气保护体，这是一个围绕着织女星旋转的小型星球。早在那时，那个毒气星球就已经建起了一个远距传输器，连接到太阳系，但我的旅行方式不是传送，也不是乘独步神行舰，这种飞船使用霍金驱动器，每个标准年都会去一次天国之门。不，老妈把我送上了一艘三相冲击飞船，飞往偏地的这个尽头，那飞船的速度远比光速慢，里面冰冻着家畜晶胚、浓缩橙汁以及食客病毒，按飞船日历，这次旅程将让我花去一百二十九年的时间，还有客观如实的时间债，也就是：一百六十七年！

老妈算计着，那长期账户的累计利息将足以还清我们一家的债款，也许还能让我舒舒服服地活上一阵子。她一生中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算计错了。

对天国之门的素描：

航空转运码头延伸出条条泥泞道路，它们宛若麻风病人背上的烂疮。天空是一张烂麻布，破碎的黄褐云彩高挂其间。一座座纠结不清、奇形怪状的木质建筑尚未完工就毁坏大半，无玻璃的窗户呆滞地凝视着左邻右舍血盆大口的洞开门户。在此处繁衍出来的土著……我想，还算是人吧！……眼瞎脚跛，肺也被腐败的空气烧灼了。就算一家子生个一窝十几个子孙后代出来，在五标准岁之前，这些小鬼的皮肤就会变得坑坑洼洼了，并且受到大气的刺激，泪水会永远流个不停。然后到四十岁前，他们就会一命呜呼。这些人笑起来时，嘴里露出一口烂牙，油腻头发里挤满了虱子和吸血虱的血囊。尽管如此，父母们依然洋洋自得，满心欢喜。两千万无药可救的蠢货，活生生地塞在岛屿上头的贫民窟，那座岛可比旧地上我家西侧的草地还小。天国之门的大气成分，常人一吸就挂；为了争抢为数有限可供呼吸的空气，人们更是奋力挤进空气制造厂那方圆六十里内的土地，那是工厂在毁坏之前所能供给的最大范围。

天国之门：我的新家。

老妈没有考虑到一种可能：所有旧地账户会被冻结——里面的钱全都被挪进了成长中的世界网经济体。她也忘记了，人们之所以要等着乘到霍金驱动飞船才敢去探索银河旋臂，是因为相对几周、几个月的沉眠来说，长期冰冻沉眠之下，大脑受永久性伤害的几率足有六分之一。我还算幸运。当我在天国之门启封，并被送往边界线外挖掘酸液运河时，脑部仅仅发生了一次意外——中风了。肉体上，我在当地时间的几周内就能复原，回到泥坑的工作岗位；但在头脑里，我所失去的东西却是自己最渴望的部分。

我的左脑完全停摆，就好像神行舰受创而被密封的舱室——气闭门将毁坏处隔离，让它暴露在真空之中。我仍然可以思考，并很快取回身体右侧的控制权。只有脑中主司语言的中心伤得太重，难以修复。我头颅内这台奇妙的有机计算机把语言功能当作瑕疵程序给抛弃了。掌管情感的大脑右半球并非完全没有语言的功能，但也只有最受情绪主宰的沟通单元得以幸存；我能使用的词汇苟延残喘，仅剩九个。（我后来才知道，这已经是特例了——许多脑血管意外患者所拥有的词语数量不过两到三个。）为有案可查，我还是记下来，这些是我能运用的全部词语：肏、屎、尿、屄、天打雷劈、直娘贼、屁眼、嘘嘘和嗯嗯。

迅速分析一下，就可以发现这些字词有些重复。我能够支配的语汇里有八个名词，它们表示了六项事物；八个名词有五个可以当动词用。我保留了一个意义明确的名词，以及一个既可当动词又可当虚词的形容词。这个新语言体系包含了四个单字、三个复合字和两个叠字词。所能表达的意义范围有四个关于排泄、两个关于人体器官、一个神圣咒语、一个性交或要求性交的标准用语，还有一个性交变异语汇，但这个对我不再适用——因为我老妈早已过世。

总之，这些也够用了。

在天国之门的烂泥坑和贫民窟里摸爬滚打的这三年，我不敢说那些回忆充满了喜乐，但和我之前在旧地的二十年相比，这些日子至少对我的发展是同样重要的，重要性或许还更显著些。

很快我就发现，在几个亲朋好友之间，这些词语很吃得开。比方说老泥巴，这个挖泥班的工头；昂克，这个贫民窟里向我收保护费的恶霸；还有戚蒂，待在爬满虱虫窑子里的狐媚子，我有钱的时候会去找她睡上一晚。“屎肏，”我会一边嘟哝一边比划，“屁眼屄嘘嘘肏！”

“啊，”老泥巴笑嘻嘻地说道，露出他仅有的一颗大牙，”要去店里找些又湿又软又嫩的乐子嚼嚼？”

“天打雷劈嗯嗯！”我也朝他笑道。

诗人的生命不仅仅在于措辞有限的语言之舞，更是在于感知和记忆近乎无限的组合，同时兼具着所感所忆的灵敏。我在天国之门待了当地时间的三年，几乎有一千五百标准天数。这三年，我有时间去观看，去感受，去聆听——去回忆，似乎我重获新生了。虽然我的新生之地又是地狱，但这无关紧要；再次写作的感受是真正诗歌的精华，新鲜自然的经验是给予我新生的生日礼物。

要适应一个美丽新世界，一个比我年长了一百五十岁的新世界，没多大困难之处。过去五个世纪以来，我们谈过扩张和先驱精神，我们都明白我们的人类宇宙变得如何残废虚弱，如何徘徊不前。我们正处于一个带着创造力头脑的舒适黑暗时代；制度改变得很少，并且是通过缓慢的进化，而不是革命带来的；科学研究慢吞吞地横向蟹行，而它曾经是本能地大步飞跃的；发明物更是几无改变，现在对我们来说已经再熟悉不过的稳定技术，对我们的曾祖父来说，他们也能立马搞明白，学会怎么用。因此，当我在飞船上沉睡的那段时间里，霸主成了正式的实体，世界网被织成了近乎完美的形状，全局以民主的方式取代了人类的慈善暴君，技术内核正式退出人类事业，然后以盟友而不是奴隶的姿态伸出了它的援手，驱逐者退却至黑暗，扮演起复仇女神的角色……但是，甚至在我被打入冰棺之中，夹在猪肚子和冰冻果子露中之前，所有这一切都已经在慢慢地爬向临界点了，这种旧趋势显而易见的扩张不难理解。此外，如果从一段历史的内部审视它，只能看见肚子里那黑暗、消化中的食物，跟史学家从远处审视那些很容易辨认的奶牛是远远不同的。

我的生命是天国之门，是那分分秒秒的挣扎生存。天空总是没完没了的黄褐日落之色，挂在头上就像摇摇欲坠的天花板，离我的小屋仅几米之遥。我的小屋，说也奇怪，还是挺舒服的：有张吃饭的桌子，一张睡觉或者干那事的帆布床，一个用来排泄的洞洞，一面可以静静凝视的窗户。我的环境是我词语的真实写照。

对作家来说，监狱总是个妙地方，它会杀灭活动和消遣这一对魔鬼，天国之门也毫不例外。大气保护体监禁着我的身体，但没有监禁我的头脑，也没有禁锢住那脑袋里仅剩的那些东西。它们是我的。

在旧地，我的诗文是写在一只撒督-德科纳通信志思想处理器中的。当时，我会懒洋洋地躺在衬垫躺椅中，抑或浮在我的电磁游船中，漂在黑色的澙湖上方，又或者是沉思地走在香气四溢的凉亭里。那是些面目可憎、训练无素、毫无技巧的浮夸诗文，在此我不再赘述。在天国之门，我发现了刺激精神的体力劳动是什么样的；那不仅仅是体力劳动，我得补充，而是完完全全的弯脊断骨、折磨胸肺、撕肠裂肚、扯裂韧带、打破卵蛋的体力劳动。但是我发现，只要这任务是既繁重又反复的，我的头脑就会无拘无束地漫步在更富想象力的区域里，不仅如此，它还会飞也似的逃向更高的层面。

因此，在天国之门，我在织女主星的红色凝视下，在污水四溅的运河里疏浚河底的浮渣；或者，在迷宫般的肺道中，手脚并用，缓缓地爬行在重吸菌组成的钟乳石和石笋中，就在此时，我变成了诗人。

我所缺乏的，仅仅是词语。

二十世纪最受敬重的作家威廉・加斯[85]，曾经跟人说过这样的话：“词语是至上之物。它们是有思想的。”

的确如此。有一个理念曾经让柏拉图对人类感知产生懵懂观念，而词语更加纯粹超然。但它们也是装着欺骗和错觉的圈套。词语让我们的思想转向自我错觉的无限小径，事实上，我们大多数的思想生活都住在由词语建成的头脑大厦中，也就是说，我们缺乏必要的客观，无法发现语言对现实的可怕扭曲。举个例子：“信”，这是中国的象形字，字面上看，是一个人站在他的言语旁边。到现在为止，这字还是这个意思。但是近英语中，“integrity”代表着什么意义呢？或者“motherland”？或者“progress”？或者“democracy”？或者“beauty”？但正是在我们的自欺欺人之下，我们成了上帝。

有一位哲学家、数学家栖于一身的人，名叫伯特兰・罗素[86]，这家伙跟加斯出生在同一个世纪，也死在同一世纪，他曾经写过一段话：“语言不仅仅用来表达思想，而且可以创造思想，没有它，就不会存在这些思想。”这就是人类创造性天赋的精髓：不是文明的大厦，也不是什么可以用来毁灭文明的重击闪光武器，而是词语，它们就像精子攻击卵子一样让新观念蓬勃发展。有人可能会说，词语和想法这对孪生婴儿，是人类能够、将要、或者应该为纠结不清的宇宙作出的唯一贡献。（是的，我们的DNA是独一无二的，但蝾螈的也是。是的，我们建造了人工制品，但是海狸和蚂蚁建筑师也同样如此啊，此时此刻，我能看见它们在码头前端建造的锯齿城堡。是的，我们通过数学的梦想编织出了真正的事物，但是宇宙本就是由算法连起来的。划一个圆，圆周率就蹦出来了。进入新的太阳系，第谷・布拉赫的公式就在时空的黑丝绒斗篷下等着呢。但是，宇宙把词语藏在了哪里呢？在它那生物学、几何学或者没有感知的石头之下吗？）甚至我们已经发现的智慧生命种族，木星II的肥佬、迷宫建造者、希伯伦的赛内赛移情精、嘟噜哩的黏人、光阴冢的建筑师以及伯劳，他们留给我们的是神秘，是晦涩的制造物，但是没有语言。没有词语。

诗人约翰・济慈曾经对他一位名叫贝利的朋友写过一段话：“我什么都无法确信，我只相信真爱的神圣、想象的真实。想象攫取的美丽，必定是真实的。不管它过去是否存在。”

中国诗人吴侨之，大流亡三百年前死于最后一次中日战争，他也理解了，并记录在了通信志中：“诗是现实的疯狂产婆。它们所见的，不是现实之物，也不是可能之物，而是必将实现之物。”后来，他死前的那周，他把最后的磁碟交给了他的情人，吴侨之说：“词语是真理弹药带的唯一子弹。而诗人就是狙击手。”

瞧，起初有了词语。人类宇宙慢慢编织，词语便被赋予了血肉。唯有诗人能扩张宇宙，发现通向新真理的捷径，就像霍金驱动器在爱因斯坦时空的屏障之下一穿而过。

作为诗人，我想，一名真真正正的诗人，就是要成为人类的化身；接手诗人的衣钵，就是要携带圣子的十字架，就是要承受人类圣母的分娩阵痛。

成为真真正正的诗人，就是成为上帝。

我试图把这想法解释给天国之门上的朋友听。“尿，屎，”我说，“屁眼直娘贼，天打雷劈屎天打雷劈。屄。嘘嘘屄。天打雷劈！”

他们摇了摇脑袋，笑笑，走了。很少有人能够理解伟大诗人的行为方式。

黄褐云下起酸雨，打在我身上。我涉过齐腿的烂泥，清扫着城市下水道中的榨血草。第二年，老泥巴死了，当时我们正忙着工程，要把第一大街运河开拓至中池泥滩。发生了一起事故。他当时正爬在一个黏滑的沙丘上，想要拯救一朵硫黄玫瑰，不让它被滚滚前进的灌浆机毁掉，然后发生了淤泥震。随后不久，戚蒂结了婚。虽然她仍旧兼任着窑妇，但是我见到她的时间越来越少。绿海啸卷走泥滩市之后不久，她就难产而死了。而我则继续写诗。

也许你会问，只有右脑半球的九个词语，华丽的诗文是如何写出来的呢？

答案是：我根本就不用词语。诗仅次于词语。本来它就是在叙述真理。我处理“物自身”[87]，暗影背后的物质，编撰强大的概念、明喻、内在联系，就像工程师盖楼一样：先构造出晶须合金骨架，然后玻璃、塑料、彩铝才会出现。

慢慢地，那些词语回家了。脑子开始重训重组，那进行得相当完美，真是不可思议。左半球丢失之物在别处安了家，在损坏区域重新夺回了首席位置，就像拓荒者回到了被火烧火燎的草原，而草原却被火烧得更肥沃了。以前一个简单的词，比如“盐”，会让我期期艾艾、气喘吁吁，我的脑袋会在虚无中深挖一气，就像舌头舔向没牙的牙床一样，而现在，词语和词组慢慢涌了回来，它们仿佛被遗忘的玩伴名字，又出现了。白天，我在污泥场劳作，夜晚，我坐在我那四分五裂的桌子旁，在那酥油灯咝咝的照射下，撰写我的《诗篇》。马克・吐温曾以他一贯的方式发表过意见：“正确的词语和几乎正确的词语，它们的区别，就是闪电和闪电虫[88]的区别。”他是在逗趣，但这并不全面。那段时间，在天国之门上我开始撰写我的《诗篇》，我发现，找到正确的词语，相比接受几乎正确的词语，两者间的区别，就好比一个是被闪电击中，一个单单是观看闪电表演。

于是我的《诗篇》开始了，成长了。我把诗写在循环利用的榨血草纤维制成的薄纸上，那是他们成吨成吨地生产出来作为草纸用的；我用廉价的标签笔潦草地写着，那笔是在公司内部的商店里买的。《诗篇》初具规模。随着词语回归，就像三维拼图的碎片各就其位一样，我发现我还需要一个形式。我回忆起巴尔萨泽君的教学，试了试弥尔顿的叙事长诗一般韵律感十足的华贵。信心回来了，我又加入了拜伦那罗曼蒂克的感性，同时加入了济慈对语言的称颂。我把所有的这些都搅了进去，还掺了少量叶芝那才华横溢的犬儒主义，加了一撮庞德的晦涩、故弄玄虚的傲慢。我把它们剁碎，切丁，加入了另一些佐料，比如艾略特游刃有余的比喻，玳兰・托马斯的位置感，德尔莫・施瓦茨的末日感，斯蒂夫・藤恩的恐怖笔调，萨姆德・布列维的清白宣告，丹东对绕弯子般的韵律结构的喜爱，吴侨之对自然的崇拜，以及埃德蒙・吉菲里拉的玩世不恭。

当然，在最后，我把整个大杂烩扔掉了，以我自己的风格写下了《诗篇》。

如果不是昂克这个贫民窟里的恶霸，我也许还会在天国之门这个星球上，白天挖掘酸液运河，夜里写着《诗篇》。

那天我休息，我带着《诗篇》（那可是我的唯一一份手稿！）到公共大厅的公司图书馆做些研究，然后昂克和他两个心腹从小巷里闪了出来，叫我立即把下月的保护费交了。我们在天国之门大气保护体没有寰宇卡；我们用公司的临时单据或地下马克还债。但我什么都没有。昂克叫我把塑料肩包给他看。我想也没想，一口回绝。我就此犯了错。如果我把手稿给昂克看看，他顶多也就把它扔在烂泥中，威胁几声，掴我几记耳光。跟我想的一样，我说了不，结果把他给惹火了，于是他和他那两个尼安德特[89]式的同伴撕开了我的包，把手稿扔在烂泥中，然后，大家都知道的，他们把我打了个半死不活。

凑巧的是，那天正好有一辆电磁车从低空开过，车子的主人是保护体空气质量局的经理，经理的老婆正独自前往公司住宅商店，然后她命令电磁车下降，叫她的机器人把我救下，并取回了我剩下的《诗篇》，然后亲自驾车带我到公司医院。通常，只有担保劳动组的人才会获得医疗救助，即便获得了，他们也只是在简易生物诊所里得到治疗。但是医院不想拂经理老婆的意，于是我被接纳了（当时我仍旧昏迷不醒）。我在康复槽中慢慢复原，人类医生和经理老婆则同时看护着我。

好啦，这老掉牙的故事还是长话短说吧。海伦娜，也就是经理的老婆，在我浮在康复营养液中的那段时间，读了我的手稿。她非常喜欢。我在公司医院从容器中移出来的那天，海伦娜传送到了复兴星球，她把我的稿子给她的妹妹菲利亚看了看，后者有个朋友，而那个朋友的爱人认识超线出版社的一名编辑。第二天我醒来时，我断掉的肋骨已经长好了，粉碎的颊骨治愈了，瘀伤不见了，我有了五颗新牙，左眼植入了新角膜，以及一份与超线的合约。

五星期后我的书出版了。一星期后，海伦娜和她的经理离了婚，嫁给了我。这是她第七次婚姻，也是我的第一次。我们去了中央广场度蜜月，一个月后蜜月归来，我的书已经卖掉了十亿册——四个世纪以来这是第一本打入畅销榜的诗集。我成了百万富翁，赚了几倍于百万的钱。

泰伦娜・绿翼-翡是我的第一任超线编辑。是她出的主意，把书取名为《濒死的地球》（搜寻档案发现，五百多年前有一部小说也叫这个名字，但它的版权已经失效，书也绝版了[90]）是她出的主意，仅仅发表《诗篇》的部分篇幅，也就是旧地满怀乡愁的最后日子。是她出的主意，删掉了其中大部分章节，她觉得读者会对这些部分感到厌烦。包括哲学章节，对我老妈的描述，对早期诗人表示出敬意的部分，我耍玩试验性诗篇的地方，还有更多的私人章节。其实是删掉一切，只剩下关于最后日子的质朴宜人描述，倾空了所有的沉重负担，感伤平淡，萦绕人心。出版四个月后，《濒死的地球》已经卖掉了二十五亿本硬盘传真版，观局数据网上有删节的电子版，还被买断了全息电影版权。泰伦娜指出时间恰到好处……一个世纪以来，旧地死亡带来的原始休克性创伤让人们否认真相，就好像地球从来没存在过一样，随之而来的一段时间里，兴趣被重新唤起，并随着旧地怀旧教徒的出现而到达了如日中天的地步，现在环网的每个世界上都能找到这些人。涉及最后日子的一本书出现得恰逢其时，即便它是一本诗文书籍。

对我来说，比起早年从旧地的宠儿变成天国之门的受人奴役的中风受害者，变成霸主名人的最初几个月更加让我晕头转向。最初的那个月，我被一百多个世界预约并雇用；我与马尔芒・韩俐一起出现在“全网时刻！”电视节目中；我会见了首席执行官赛尼斯特・佩若特，还有全局发言人特鲁里・费恩，以及二十多名议员；我与女性笔会星际社交界和卢瑟斯作家协会进行了会谈；我在新地大学和第二剑桥被授予荣誉学位；我遭遇了款待、接见、拍照、评论（亲切地）、传记（未经我认可）、名人待遇、连载、敲诈。忙得不可开交。

对霸主生活的素描：

我家有三十八间房间，位于三十六个世界上。没有门：那些拱形的入口其实是远距传送门，其中几扇挂着私密窗帘，遮住了光，而大多数则门户大开，以供观察和出入。每个房间四面环窗，至少两面墙上有传送门。在复兴之矢上的豪华餐厅里，我能看见青铜色的天空，看见火山山峰下的山谷中那铜绿的城堡——宜内孛要塞。只要扭扭头，我就能透过传送门，目光穿过正式生活区那昂贵的白色地毯，看见埃德加・爱伦海的浪涛砸向普洛斯彼罗角的尖塔——那是在永埔星上。我的图书馆面朝北岛星球的冰川和绿色天空，在那儿只要走十步路，爬下一短截楼梯，就能来到塔楼书房，这是一间惬意的露天房，四面环绕着偏振玻璃，让人全方位尽享库什帕特・卡拉柯冉的顶峰之色——那是天津四丙的一座山脉，距离詹弩共和国最东面的殖民地有两千米远。

我和海伦娜共享的巨型卧室在树枝中轻微晃动，它位于神林这个圣徒世界上高达三百米的世界巨树上。卧室通向一间日光浴室，后者孤独地矗立在希伯伦的贫瘠盐沼中。当然，我家的风景不全是旷野：媒体室通向掠艇台，后者位于鲸逖中心弧塔的第一百三十八层楼上；我们的庭院则坐落在一块阶地中，俯瞰着新耶路撒冷熙熙攘攘的老城市场。我这间屋子的建筑师是传说中的米隆・德哈维的学生，他在房子的设计中注入了不少淘气的把戏：楼梯往下通向塔楼房间，这当然是其中之一，但同样滑稽的还有：高山城堡的出口通向卢瑟斯纵深蜂巢最底层的运动房；来宾盥洗室有马桶、浴盆、水槽、淋浴间，却是坐落在无限极海紫罗兰色海洋的一艘露天无墙筏子上。

起初，在不同房间内穿行时，感觉到的重力改变令人难以忍受，但很快我就适应了，我会在潜意识里准备好卢瑟斯、希伯伦、天龙星七号的重曳，也会无意中预料到大多数房间小于一标准重力的自由感觉。

我和海伦娜住在一起的十个标准月里，很少会待在自己家中，我们更喜欢和朋友们在世界网的圣地，在度假生态建筑，在夜总会游玩。我们的“朋友”是以前的远距传输器迷，现在管他们自己叫“北美驯鹿群”，那是旧地的迁移性哺乳动物，现已灭绝。鹿群中有几位作家，几个卓有成就的视觉艺术家，中央广场知识分子，全局媒体代表，几个激进的基艺家和整形基因拼合者，环网贵族，有钱的远距传输器怪物，闪回瘾君子，几个全息电影和舞台导演，零星的几个演员和表演艺术家，好几个改邪归正的黑手党先生，以及一堆名人……其中包括我自己。

人人喝酒，使用刺激和自动植入物，嗑电，还买最好的毒品。精选的毒品是闪回。这显然是上流社会的堕落：一个人需要全套的昂贵植入物来进行全面体验。海伦娜一定要把我整得服服帖帖的：给我装上生物监控器、感官添加器、内部通信志、神经分流器、催化器、后脑皮层处理器、血液芯片、RNA绦虫……我的老妈绝对不知道我的五脏六腑里竟是这些玩意儿。

我试过两次闪回。第一次是一次滑翔——我朝我九岁的生日宴会滑去，并且直击目标，体验了第一次爆发。那时的场景历历在目：拂晓时仆人在北部草坪欢唱，巴尔萨泽君勉强取消了课程，于是我和阿马尔斐在白天开着电磁车兜风，飞速穿越被颜色抛弃的亚马孙盆地的灰色沙丘；其他旧式家庭在黄昏时分抵达，举着火把列队前来，他们包裹着的晶晶亮的礼物在月光和万火之下闪烁着光芒。九小时后我从闪回状态中站起身，脸带微笑。

而第二次幻觉几乎要了我的命。

我四岁，哭着，在无穷无尽的房间中寻找老妈，房间里带着灰尘和旧家具的味道。机器人仆人想要安慰我，但我甩掉了他们的手，跑进了阴影滋生、沾染煤灰的走廊。我违反了灌输给我的第一条规则，闯进了老妈的缝纫间，她的密室，她每天都会退到那儿，待上三小时，然后出来时带着柔柔的笑意，苍白的衣服边会悄悄地划过地毯，仿佛幽灵的一声叹息在回响。

老妈坐在阴影中。当时我才四岁，手指割破了，我朝她冲过去，扑向她的怀抱。

她毫无反应。那端庄的手臂仍然靠在躺椅上，另一条胳膊则软软地摆在椅垫上。

我往后退去，被她那冷漠的木头人形状吓住了。我没有爬上她的大腿，而是拉开了沉重的天鹅绒帘子。

老妈眼睛惨白，眼珠望着头顶。嘴唇微张。口水从嘴角淌下，在那漂亮的下巴上闪烁。从她金色的发丝中（束起扎成她喜欢的贵妇人造型），我能看见刺激电线的冷钢之光，以及头颅插口的暗淡光辉，那里正插着插座。两边的小片骨头异常惨白。她左手边的桌子上，有一支空空的闪回注射器。

仆人走过来把我拉走了。老妈眼皮从来没动一下。我一边尖叫，一边被拉出了房间。

我尖叫着醒了过来。

也许是因为我拒绝再次使用闪回，加速了海伦娜的离去。但我对此怀疑。我只是她手中的玩偶：一个原始人，几十年来，她认为我对生活的无知理所当然可以供她消遣。不管出于什么原因，由于我拒绝使用闪回，所以我一个人度过了许多日子，成日不见她的影子；花在重现中的时间是实时的，闪回使用者死的时候，经常是在毒品中度过的日子比他们真正清醒的时候还要多。

起初，我拿植入物和技术玩具作消遣。作为一名旧地家族的成员，我曾经很排斥这些东西。第一年，数据网总能带给我乐趣——我无时无刻不在搜寻信息，生活在一种疯狂的全面接口下。我沉溺在这些信息中，就像北美驯鹿群沉溺在刺激和毒品中一样。我能想象巴尔萨泽君被气得从他那早已熔化的墓穴中跳起来，因为我为了这全能植入物带来的短暂满足，放弃了长久的记忆。后来我才意识到自己损失惨重——菲茨杰拉德的《奥德赛》，吴侨之的《最后的三月》以及其他二十多部史诗，它们活过了我中风的日子，如今却烟消云散了。许久之后，我才终于摆脱了植入物，再次煞费苦心将它们全部记住。

我这一生中，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开始关心政治。日日夜夜，我经由远距传输器电缆，或者躺在那儿连进全局，关注着议院的一举一动。有人曾估计，全局每天会处理一百条霸主现行立法，在我拧进感觉中枢的那几个月里，这些议题我一条也没错过。我的声音和名字在辩论频道变得名闻遐迩。没什么议案太微不足道，没什么问题太简单或者太复杂，我全身心投入了进去。每秒钟都会有投票，这样一个简单事实给我带来了错觉：我办成了什么东西。最后我意识到，定期接入全局仅仅意味着：要么是不出家门半步，要么是成为行尸走肉，于是我放弃了对政治的魂不守舍。公众对一个经常忙于接入植入物的人会有一种怜悯。我无须海伦娜的嘲笑就意识到，如果我把自己关在家门里，我会变成全局的寄生虫，沦为环网中数百万懒汉之一。于是我放弃了政治。但那时，我又发现了新的热望：宗教。

我加入了宗教。见鬼，我还帮着创立宗教呢。禅灵教成指数状扩张，我是忠诚的信徒，出现在全息电视访谈节目中，心中带着大流亡前穆斯林朝拜麦加的虔诚，寻找着自己的神秘之地。此外，我爱上了远距传输。我从《濒死的地球》的版税中挣得了差不多一亿马克，海伦娜的投资管理得相当好，但是有人曾算过，由远距传输器组成的家，例如我的，每天要花费五万马克，而且这点钱仅仅是为了让它维持在环网中。而我从来没有规定自己传送到三十六个世界上的家的次数。超线出版社给我发了一张金制寰宇卡，我大手大脚地使用，甚至还传送到环网中冷僻的角落，然后在奢华的住处一连住上几星期，租上几辆电磁车，去寻找孤星世界偏僻地区的神秘之地。

我一个也没发现。海伦娜和我离婚的同时，我退出了禅灵教。当时，账单已经堆成了一座小山，海伦娜拿走了她的份额，而我不得不变现了大多数股票，变现了长期投资。（当时我不仅天真，而且还在热恋中，她叫她的律师草拟了结婚契约……我真蠢。）

最后，我开始缩减开支，削减我的远距传输，把机器人仆人炒掉，即便如此，我还是面临着财政危机。

于是我去见泰伦娜・绿翼-翡。

“没人想读诗。”她边说，一边翻阅着一堆薄薄的《诗篇》，那是我过去一年半时间里写就的。

“你这是什么意思？”我问，“《濒死的地球》不就是诗么？”

“《濒死的地球》只是侥幸。”泰伦娜说。她的指甲又长又弯，涂成绿色，那是新近流行的中式时尚；它们缠绕着我的手稿，就像某种叶绿兽的爪子。“它能卖出去，是因为大众的潜意识愿意接受罢了。”

“也许大众的潜意识也愿意接受这个呢。”我开始有点恼火了。

泰伦娜笑了。笑声不太悦耳。“马丁，马丁，马丁，”她说，“这是诗。你写的是天国之门、北美驯鹿群，可给人带来的感受却是孤独、情感转移、痛楚，以及对人类的冷嘲热讽。”

“那又怎样？”

“那就是说，没有人会愿意付钱去观赏别人的痛苦。”泰伦娜讥笑道。

我扭头离开她的桌子，走到房间的远侧。她的办公室占据了超线尖塔四百三十五层的整层楼，那是在鲸逖中心的巴别区。没有窗，整个圆形房间从地板到天花板都是敞开的，由太阳能动力密蔽场屏蔽，完全看不出一点闪光。这就好像站在两个灰色的盘子中间，盘子悬浮在天地中间。半公里下方那些小尖塔之间，还漂浮着深红色的云朵，让我想起了“盛气凌人”四个字。泰伦娜的办公室没有门，没有楼梯，没有电梯，没有磁力升降机，也没有地板门——完全没有与其他各层的连接。进入泰伦娜办公室的办法，是通过那个五面的远距传输器，就是那个在半空中闪着微光的东西，看上去像抽象全息雕塑。我在感到盛气凌人的同时，突然想到如果塔着火，动力失灵，一切会如何。我说：“你是不是说你不打算出版？”

“完全不是，”我的编辑笑道，“你为超线挣了几十亿马克，马丁。我们会出版的。我说的仅仅是：没人会买的。”

“胡说！”我叫道，“虽然不是所有人赏识好诗，但还是有好多人会读的，它会成为畅销书的。”

泰伦娜没再笑出声，但是绿色的唇缘朝上微翘。“马丁，马丁，马丁，”她说，“自从古腾堡[91]时代以来，有文化的人正不断减少。在二十世纪，所谓的工业民主国家中，一年读一本书的人连百分之二都不到。而当时，聪明的机器、数据网、友好界面环境还没出现呢。到了大流亡时，霸主百分之九十八的人口都觉得没理由要阅读了。所以他们也不会操他们那份心，去学习怎么读。而现在更糟了，环网有一千亿多的人类，他们中不到百分之一的人会操心去硬传任何印刷材料，而读书的就更少了。”

“《濒死的地球》卖掉了几乎三十亿本呢。”我提醒她。

“嗯哼，”泰伦娜说，“那是《天路历程》[92]效应。”

“什么效应？”

“《天路历程》效应。在……什么时候来着！——十七世纪的旧地，马萨诸塞殖民地上，每个体面的家庭都得在家里放上一本《天路历程》。可是，我的天哪，没人读那书。希特勒的《我的奋斗》和司徒卡茨基的《被斩首的小孩眼中的景象》同样如此。”

“希特勒是谁？”我问。

泰伦娜微微一笑。“旧地的一名政客，写过一点东西。《我的奋斗》现在还在销售……超线每隔一百三十八年会对版权作一次更新。”

“嗯，瞧，”我说，“我想花几个星期来润饰润饰我的《诗篇》，把我最好的货色加进去。”

“妙极。”泰伦娜笑道。

“我猜你还会像上次那样帮我编辑一下的，对不？”

“完全不会，”泰伦娜说，“这次再也没什么思乡之情了，你想怎么写就怎么写。”

我眯起眼。“你是说这次我能写无韵诗？”

“当然。”

“哲学呢？”

“写吧。”

“试验章节？”

“可以。”

“你会按我写的直接出版？”

“完全正确。”

“有没有卖出去的可能？”

“一点狗屁可能也没有。”

我所谓的“花几个星期来润饰润饰我的《诗篇》”，结果变成了十个月的强迫症劳动。我关掉了房子里大多数房间，仅开着天津四丙的塔楼书房、卢瑟斯的运动房、厨房以及无限极海的盥洗室筏子。我每天毫不间断地工作十小时，然后休息一下，做些体力运动，之后吃顿饭，打个盹，接着回到我的书桌，开始另外八小时的定额工作。这就像五年前时光的翻版，当时我正从中风中恢复，有时要花上一小时，或者一天，一个词语才会找上门来，思想才会把根扎进语言的土壤。而现在，那过程甚至变得比当时还要缓慢，我痛苦地搜索着最完美的词语，最精确的韵律结构，最有趣的形象，对最难捉摸的情感最难以言喻的比拟。

十个标准月后，我大功告成，我终于明白了一句古老格言，大意是：书或诗永远无法完成，只有抛弃。[93]

“你觉得怎么样？”泰伦娜翻读着我的第一稿，我问她。

她的眼睛是失神的褐色磁盘状，是那星期的当红款式，但是这并没有掩藏眼里的泪花。她擦掉一滴。“很美。”她说。

“我试着模仿了古典作家的风格。”我突然有点害羞。

“你成功了，非常棒。”

“《天国之门插曲》还有些粗糙。”我说。

“很完美了。”

“这首诗讲的是孤独。”我说。

“是很孤独。”

“你觉得它准备好了吗？”我问。

“它很完美……是一部杰作。”

“你觉得它能卖出去吗？”我问。

“他娘的绝不可能。”

他们计划第一版先出七千万份《诗篇》的硬传本。超线在数据网做广告，安放全息电视商业广告，传输软件插入式广告，并且成功地怂恿到畅销作家的吹捧，确定它在《新纽约时代图书专版》和《鲸心评论》上受到评论。通常，就是花大钱做广告。

《诗篇》在第一年出版的时候卖掉了两万三千本硬传本。十二马克的传输价中，我能得到百分之十的版税。超线已经付给我两百万马克的预付款，我已经替他们挣回了一万三千八百马克。第二年卖掉了六百三十八份硬传本；数据网优惠本一本也没卖出去，也没有全息电影购买，没有书籍巡游。

《诗篇》卖不出去，负面评论反倒出彩起来：

“晦涩……过时……不切合当今的潮流”，《时代图书专版》如是说。“塞利纳斯先生写了一出毫无沟通可言的终极戏剧”，《鲸心评论》的乌尔班・卡普里写道。“他自己沉湎在夸夸其谈的迷乱放纵之中，”“全网时刻！”的马尔芒・韩俐发动了最后的致命一击，“哦，这屁诗，管他谁写来着——没法读。甭去试。”

泰伦娜・绿翼-翡似乎没当一回事。第一篇评论和硬传利润揭晓的两个月后，我在酒中作乐了十三天，接着传送到了她办公室，一屁股坐进黑色的流沫椅子中，那椅子蹲在房间中央，就像一头丝绒黑豹。鲸逖中心传奇的雷暴正在进行，雄天伟地的闪电响彻血染的云霄，就在无形的密蔽场对面肆虐。

“别紧张。”泰伦娜说。她那身行头是这星期的时尚款式，包括黑尖的发式，那尖顶耸立在她的脑门上，有半米高；身体场透明器，那变化陆离的颜色流隐藏——又同时展现了——底下的裸体。“第一版总共也就六万传真传输，没剩下多少了。”

“你不是说计划出七千万嘛。”我说。

“对，嗯，但是超线的常驻人工智能读过后，我们改变了主意。”

我越发地陷进流沫中。“连人工智能也不喜欢？”

“人工智能非常喜欢，”泰伦娜说，“然后我们就确定，人们肯定不会喜欢的。”

我坐起身。“我们能不能卖给技术内核？”

“我们有卖，”泰伦娜说，“仅仅一本。书通过超光发给它们的那一刻，数百万人工智能很可能已经实时共享。和那些硅片打交道，星际版权连个屁都不值。”

“好吧，”我说，又一屁股倒进椅子中，“接下来怎么办？”外面，闪电就跟旧地古老的超级高速公路一样宽阔，它们在法人尖楼和云塔中舞动。

泰伦娜从书桌旁站起身，走到地毯圆圈的边缘。她的身体场一闪一闪的，就像水面上导电的油。“接下来，”她说，“你作决定吧：是做作家，还是成为世界网最大的自慰狂呢？”

“什么？”

“你知道我说的是什么。”泰伦娜转身笑道。她的牙齿戴着金尖。“根据合同，我们可以以我们想要的任何方式收回预付款。没收你在银联的资产，收回你藏在自由家园的金币，卖掉那华而不实的远传之家，差不多就可以了吧。然后你可以到哀王比利那儿，他不是无论到哪个偏地都要收集这样的人才嘛，比如艺术方面的业余行家，半道退出的家伙，精神病什么的。”

我目瞪口呆。

“再或者，”她说着，露出那灭绝人性的笑容，“我们也可以忘记这次短暂的挫折，你可以继续你下一部作品。”

我的下一部作品在五个标准月后发表。《濒死的地球・卷二》紧接着第一部的结局开始讲述，这次写成了通俗易懂的文章，句子长度和章节内容经过仔细推敲，那是经由六百三十八个普通硬传读者组成的测试组，以他们在基础的神经-生物监督下的反应为准绳进行修订的。这本书写成了小说形式，非常短，不会让食物市场售货台前的潜在购买者望而却步，封面是二十一秒的全息交互画面，画面里，高大黝黑的陌生人（我猜是阿马尔斐・施瓦茨，虽然阿马尔斐很矮、很白，带着矫正眼镜）撕开了一个挣扎着的女人的紧身胸衣，直至几近露出乳头，然后那反抗着的金发碧眼女郎转向读者，气喘吁吁地哭喊着救命，这声音是由全息电影色情女星丽妲・丝琬配的。

《濒死的地球・卷二》卖了一千九百万本。

“不赖，”泰伦娜说，“一小会儿工夫就冒出那么多读者了。”

“第一部《濒死的地球》卖掉了三十亿本呢。”我说。

“《天路历程》，”她说，“《我的奋斗》。一个世纪出现一本。也许更少。”

“但它卖了整整三十亿……”

“瞧，”泰伦娜说，“二十世纪的旧地上，某个快餐食物链用死牛肉，油炸一下，加上些致癌物质，包在石油基塑料里，那卖掉了九千亿呢。去想想吧。这就是人类。”

《濒死的地球・卷三》介绍了几个人物，威诺娜，一名逃亡的奴隶女孩，后来出人头地，成了纤维塑料种植园的园主（别劳神，纤维塑料在旧地上是种不活的），阿特罗・红墓，勇敢的封锁奔跑者（什么封锁？！），以及吴辜・斯佩里，九岁的通灵者，患上了未指明的小耐儿病，濒临死亡。吴辜一直活到《濒死的地球・卷九》，然后超线叫我把这小混蛋杀死。就在吴辜死的那天，我迈出家门，来到二十个世界上，饮酒作乐，一连庆祝了六天。最后在天国之门的肺道中醒了过来，身上沾满了呕吐物和重呼吸的霉菌，孕育着环网最剧烈的头痛，心里确信，不久我就要开始《濒死的地球编年史》的第十卷了。

成为受雇的落魄文人并不是桩难事。《濒死的地球・卷二》和《濒死的地球・卷九》间的六个标准年，相对来说过得没多大痛苦。这些小说非常肤浅，情节老套，人物像硬纸板，文笔狗屁不通。我拥有了自己的自由时间。我到处旅行，结了两次婚；每一任老婆离开我时，心情都没那么痛苦，倒是带着一笔可观的报酬，她们可以瓜分我下一部《濒死的地球》的版税。我在宗教和豪饮中探险，在后者中找到更多的慰藉。

我保留着我的家，另外加了六个房间，分别位于五个世界，里面摆满了漂亮的艺术品。我很喜欢。我的熟人里有作家，但是，就跟古往今来的同行一样，我们往往是互相猜疑，互相谩骂，背地里怨恨别人的成功，给他们的作品找碴儿。我们每个人打心眼里认为，自己才是真正的词语艺术家，仅仅是凑巧写了些商业作品罢了；而其他人都是雇佣文人。

然后，在一个凉爽的早晨，随着我的卧室在圣徒世界的高树枝上微微晃动，我醒来了，看见了灰色的天空，意识到：我的缪斯逃走了。

我已经五年没有写诗了。《诗篇》摊开在天津四丙的塔楼里，除了已经发表的之外，仅仅完成了几页。我一直在使用思想处理器写小说，随着我进入书房，其中一只开动了。见鬼，它打印了出来，我对我的缪斯干了些什么？

它说，我现在这些作品的风格中，有什么东西让我的缪斯逃跑了，神不知鬼不觉。有些人从来不写，这些人从来不为创作冲动感到激动，向他们讲述缪斯，就像在使用修辞格，就像一个离奇的幻想。但是对我们这些以词语为生的人来说，我们的缪斯是真实的，她是我们的一切，就像语言的黏土，我们靠它们来进行雕刻。一个人写作时（真正写作时），就好像众神在给他发送超光信息一样。真正的诗人，在他的头脑成了钢笔或者思想处理器这样的工具之后，处理着那些不知从哪泉涌而来的发现，并且将它们表述出来，那个时候，他们也无法用言语表达这种喜悦之情。

然而，我的缪斯逃掉了。我跑到我其他世界的家中，四处寻觅她，但是装饰着艺术品的墙上，空荡荡的房间里，唯有寂静在那儿回响。我传输到最喜欢的地方，望着太阳落进被风吹斜的大草原，夜晚的迷雾遮住了永埔星的乌黑峭壁，但是尽管我挖空了自己堆满无穷尽《濒死的地球》的垃圾文的头脑，我的缪斯还是一丝声响也没有。

我在酒精、在闪回中搜寻着她，重又回到了天国之门的多产日子，当时灵感持续不断地在我耳朵里嗡嗡直响，打断我的工作，把我从睡梦中叫醒，但是在这些重现的日日夜夜，她的声音沉默，混乱，就像来自被遗忘的世纪里的损坏的音频磁碟。

我的缪斯逃走了。

我如约传输到泰伦娜・绿翼-翡的办公室。泰伦娜已经从硬传部首席编辑晋升到了出版人的职位。她的新办公室占据了鲸逖中心超线尖塔的最高层，屹立在那儿，仿佛栖息在银河最最高的铺着地毯的山峰尖顶；唯有略微偏振的密蔽场的无形圆屋顶在头顶上拱起，地毯的边缘终止在六千米的垂势上。我心想，其他作者会不会有往下跳的冲动呢。

“是新作吗？”泰伦娜问。这星期，卢瑟斯主宰了这个风尚宇宙，“主宰”是个非常正确的字眼；我的这位编辑穿革戴铁，锈迹斑斑的长钉绕在她的手腕和脖子上，巨型弹药带从她的肩膀横跨过左胸。弹药看上去像是真的。

“对。”说完，我把装着手稿的盒子扔上她的桌子。

“马丁，马丁，马丁，”她叹气，“你什么时候会把你的书传输给我，而不是费尽力气地打印出来，大老远亲自把它们送到这儿来呢？”

“亲自把它们送过来，会让我有一种奇怪的满足感，”我说，“尤其是这篇。”

“哦？”

“对，”我说，“你为什么不读读呢？”

泰伦娜一边笑，一边用黑指甲敲着弹药带的弹药筒。“马丁，我知道，它肯定达到了你一贯的高水准，”她说，“不读我就知道。”

“请读一读。”我说。

“真的，”泰伦娜说，“我也不知道什么原因。当着原作者的面读他的新作，总让我感到不舒服。”

“这部作品不会的，”我说，“你只要读读前几页。”

她肯定在我的口气中听出了点什么，于是微微皱了皱眉，打开了盒子。她读了第一页，翻阅着稿子的其他部分，那眉头皱得更紧了。

第一页仅仅只有一句话：“然后，十月的一个美丽清晨，濒死的地球吞下了它自己的内脏，最后一次痉挛，死了。”其余的两百九十九页空空如也。

“你在开玩笑吗，马丁？”

“不。”

“那是狡猾的暗示吗？你打算开始写新系列了？”

“不。”

“马丁，我们已经预料到了。我们的故事策划员为你想了好几个系列的点子，都很激奋人心。萨博威兹先生觉得你可以为全息电影《腥红复仇者》[94]写小说，这肯定棒极了。”

“你可以把‘腥红复仇者’贴在你自己的法人屁股上，”我由衷地说，“我和超线玩完了，和你那称之为小说的嚼烂了的稀粥玩完了。”

泰伦娜的表情没变。她的牙齿不再是尖的；今天，它们变成了生锈的铁，和她手腕上的尖刺及脖颈上的项圈相配，“马丁，马丁，马丁，”她叹了口气，“你快给我道歉改正，好好说话，不然，你就不知道你会怎么玩完。不过这可以等明天再说。回家清醒清醒，好好想一想吧，怎么样？”

我朗声大笑。“八年来我一直清醒得很，夫人。我仅仅花了片刻时间，就意识到并不是只有我一个人在写这些废柴……今年环网出版的书没有一本不是彻头彻尾的垃圾。哈，不过，我打算下你们这艘贼船了。”

泰伦娜站起身。我第一次注意到，在她那模拟帆网的皮带上，挂着一根军部的死亡之杖。我期望那只是个设计出来的赝品，就像那装束的其他东西一样。

“听着，你这可怜虫，你这无能的雇佣文人，”她满脸鄙夷地说道，“超线拥有你全身上下所有东西。如果你再敢胡说八道，我们就让你去哥特罗曼工厂工作，给你取名叫迷迭香・山雀。现在给我回家，清醒清醒，继续写你的《濒死的地球・卷十》去吧。”

我微笑着摇摇头。

泰伦娜微微眯起双眼。“你还拿着我们一百万马克的预付薪水，”她说，“只要一句话，我们就能没收你那房子的所有房间，除了你用作茅坑的该死筏子。你尽可以坐在上面，等大海将你灌个满头屎。”

我最后一次笑起来。“那可是设施齐全的清理单元，”我说，“还有，我昨天把房子卖了。预付结余款现在应该已经到账了。”

泰伦娜拍了拍死亡之杖的塑料把手。“你知道，超线已经买下了《濒死的地球》的版权。我们只要叫别人写书就行了。”

我点点头。“他们尽可拿去。”

我的前任编辑终于意识到我是来真格的，她的语气变了。我感觉到，如果我留下，对她来说是有百利而无一弊。“听着，”她说，“我确定我们能解决的，马丁。前几天我跟总监说过，你拿到的预付款太少了，超线应该让你自己构思故事……”

“泰伦娜，泰伦娜，泰伦娜，”我叹了口气，“再见。”

我传输到复兴之矢，然后来到吝啬星，在那儿登上一艘神行舰，经过三个星期的旅程，来到阿斯奎斯，来到哀王比利那人满为患的王国。

对哀王比利的素描：

威廉二十二世皇族陛下，流亡之温莎的至高无上之王，看上去有点像摆在热炉子上的蜡人。他的长发仿若溪流，软绵绵地垂在萎靡的双肩上，而额头上的皱纹如涓涓细流，流淌进那巴塞特猎犬似的眼睛周围的皱纹支流，接着又朝南部流淌，越过皱纹线，来到颈部和下颌的垂肉迷津。据说，比利王会让人类学者想起金沙萨这个偏地上的忘忧玩偶，会让禅灵教回想起太真寺着火之后的慈悲佛陀，会让媒体史学家冲向他们的档案，核查一下远古一个叫查尔斯・劳顿[95]的平面电影演员的照片。但这些相关人等对我毫无意义；我看着比利王，想起的是我那死了好久的导师巴尔萨泽君经过了一星期花天酒地之后的样子。

哀王比利那忧郁悲观的名声是言过其实了。他经常笑；仅仅是他比较倒霉，他那独特的笑声让大多数人觉得他是在哭泣。

容貌与生俱来，无法改变，但是陛下大人呢，他的整个人格都会让人想起“弄臣”或者“牺牲品”。他身上所穿，如果能用“穿”这词的话，是某种接近乱七八糟的东西，他公然反抗机器人仆人的审美观和色彩感，以至于有些天他会让自己和环境不协调。他的外表不仅仅局限于服饰上的混乱——威廉王永远处于衣不遮体的状态下，纽扣大开，丝绒披风破烂褴褛，带着静电，吸引着地上的碎屑，他左袖的饰边足有右袖的两倍长，而右袖——反过来——就像蘸到了果酱里似的。

明白了吧？

尽管如此，哀王比利悟性十足，对艺术和文学充满了勃勃激情，自从古老旧地的真正文艺复兴日子以来，无人能与之匹敌。

在某些方面，比利王就是个总把脸压在糖果店橱窗上的胖孩子。陛下大人热爱、欣赏美好的音乐，但是自己却不会创作。他是芭蕾舞及一切优美之事的鉴赏家，但又是个木头人。比利王，一个屁股着地摔倒的连续剧人物，一个笨拙的漫画人物。他是一名热情的读者，一贯准确的诗文评论家，辩论术的支持者，他的羞怯中混杂着结巴的言语表达，使得他无法向别人展示他的诗文才华。

比利王，一名终身学士，现已步入六十岁大关，他住在这摇摇欲坠的宫殿中，住在这两千平方英里的王国里，就好像这是他另一身乱蓬蓬的皇家衣氅。围绕着他的趣闻很丰富：有个著名的油画家，是比利王门下之客，他发现陛下大人双手扭在身后，低头走着路，一只脚迈在花园小路上，另一只脚踏进烂泥中，很明显正想入非非。画家向他的主子致意。哀王比利抬起头，眨巴着眼睛，左右四顾，似乎刚刚打了好长一个盹，现在醒了过来。“打扰一下，”陛下大人对着发呆的画家说道，“你——你——你可不可以告——告——告诉我，我是在朝宫殿走呢，还是在远离宫——宫——宫殿？”“陛下大人，您是在朝宫殿走。”画家说。“哦，真——真——真好，”国王叹息道，“那我就是吃好饭了。”

贺瑞斯・格列侬高将军揭竿谋反了，阿斯奎斯这个偏地世界就在他的征服之列。但阿斯奎斯不会有多大危险，有霸主军队——军部的太空舰队可以给它撑腰。但流亡之摩纳哥的皇族统治者还是把我叫了过去，他这个蜡人似乎比以前更加熔融了。

“马丁，”陛下说，“你听——听——听说北落师门[96]的战——战斗了吗？”

“听说了，”我说，“没啥好担心的。北落师门恰恰就是格列侬高想要攻击的对象……弹丸之地，仅有几千殖民者，但矿藏丰富，而且离环网至少有——多少来着？二十个标准月的时间债吧。”

“是二十三个，”哀王比利说，“那你觉——觉——觉得我——我们没有危——危险是吧？”

“不是不是，”我说，“我是说，霸主派军队从环网实时传输到这儿，仅仅需要三周时间和一年不到的时间债，速度远比将军从北落师门到这儿快多了。”

“也许吧，”比利王靠在一个地球仪上沉思着，然而那球体在他的重压下开始旋转，比利王直挺挺地跳起来，“不——不过，小——小心起见，我还是打算开始我们的逃——逃亡。”

我眨了眨眼，惊讶万分。比利以前的确说过，要把这流亡的王国重新迁址。尽管他唠叨这件事快两年了，但是我从没想过他会把事情进行到底。

“太——太——太……飞船已经在——在帕瓦蒂准备好了，”他说，“阿斯奎斯同意给——给——给……提供给我们去环网的运输舰。”

“但宫殿怎么办？”我说，“图书馆呢？农庄和土地呢？”

“当然，捐掉，”比利王说道，“但是图书馆的东西会和我们一起走的。”

我坐在马毛沙发椅的扶手上，揉揉我的脸。十年来，我一直待在这王国里，我从比利的门客，变成了导师、知己、朋友，但我从不会假装理解这混乱的神秘人士。我刚刚抵达这里时，他就立即召见了我。“你——你——你愿——愿——愿意——加——加入我们小小殖民地的有——有——有才华的队伍中吗？”当时他问我。

“愿意，陛下。”

“你——你——你还会写——写——写《濒——濒——濒死的地球》这样的书吗？”

“如果忍得住我就不写，陛下。”

“瞧，我读——读过，”这小人说，“很——很——很有趣。”

“多谢夸奖，大人。”

“胡——胡——胡说，塞利纳斯先生。显然是有人把它删——删——节了，留下了那些最为劣质的部分，这真是天大的曲解，正是这样我才觉——觉——觉得有趣。”

我笑了。我感到意外，我突然发现自己将会喜欢上哀王比利。

“但——但——但是《诗篇》，”他叹了口气，“那——那——那本书，也许是近两个世纪环网出版的最棒的诗——诗——诗文了。你是如何经过那位平庸的编辑的手，把它发表的，我永远也搞不清楚。我为我的王——王——王国买了两千本。”

我微微低下头，自从二十年前我那中风后的日子以来，我第一次找不到合适的字眼了。

“你还会写《诗篇》这样的诗——诗——诗么？”

“我来这儿，就是要试试看，陛下。”

“那就欢迎，”哀王比利说，“你可以住在城——城——城堡的西侧大楼。就在我办公室边上，我的大门永远为你敞开。”

现在，我扫了一眼那紧紧关闭着的大门，扫了一眼这矮小的君主——即使微笑时——他的眼睛看上去仍像快哭出来似的。“海伯利安吗？”我问。他曾多次提到这个原始的殖民世界。

“对。机器人种舰已经到那好几年了，马——马——马丁。它们是开路先锋。”

我惊讶地扬起眉毛。比利王的财富不是来自王国的资产，而是来自投向环网经济的大笔投资。虽然如此，如果他这么多年来一直在偷偷摸摸实行再度移民的计划，那巨大的开销肯定令人咋舌。

“马丁，你——你——你记得为什么原来的殖民者要把这星——星——星……世界命名为海伯利安吗？”

“当然。大流亡前，这群殖民者是土星某个卫星的居民。没有地球的补给，他们就活不下去，于是他们迁移到了这个偏地上，把这个星球以他们的卫星名字命了名[97]。”

比利王愁容满面地笑了。“你知道为什么这个名字有——有——有利于我们一直以来谋求的目标吗？”

我花了十秒钟，想明白了其中的联系。“济慈。”我说。

几年前，我和比利王对诗文的精髓进行过长久的讨论，讨论快结束时，比利问我，曾经活过的诗人中，谁是最纯粹的诗人。

“最纯粹？”当时我问，“你是说最伟大吗？”

“不，不，”比利说，“讨论谁——谁——谁是最最伟大的，那太可笑了。我很想知道你对最纯——纯——纯粹的看法……你描述的最接近精髓的东西。”

我对这个问题想了好几天，最后我把答案带给了他，当时我们看着宫殿旁峭壁顶端的落日。红蓝相间的影子越过琥珀色的草地，向我们伸来。“济慈。”我对他说。

“约翰・济慈，”哀王比利轻声说道，“啊，”过了片刻他问，“为什么？”

于是，我把我知道的一切，关于这个十九世纪旧地诗人的一切都告诉了他；他的生平、创作，以及早逝……但跟他说得最多的还是这个人是如何将自己的生命几乎全部献给了诗歌创作的神秘和美丽。

当时，比利看上去兴致十足；现在，他似乎被迷住了，他摆摆手，一个全息模型出现了，几乎填满了整个房间。我朝后退去，跨过山丘、房子和啃草的动物，以便好好看看。

“看哪，海伯利安。”我的保护人小声说道。跟往常一样，比利王聚精会神的时候，就会忘记自己的口吃。在不同的观测点，全息像会改变：河岸城市，港口城市，高山房屋。山上有座城市立满了墓碑，跟附近山谷里的奇怪建筑真是天生一对。

“光阴冢？”我问。

“对。这已知世界最伟大的神秘。”

我对他的夸张修辞皱了皱眉头。“他妈的是空的，”我说，“自发现它们以来，它们一直是空的。”

“它们是某种奇怪逆熵场的源头，那些力场静静地逗留在那，”比利王说，“奇点之外的少数几个现象之一，敢于篡改时间。”

“没什么了不起的，”我说，“那肯定就像往铁身上涂防锈漆。它们可以很耐久，但是它们完全就是空空如也。我们什么时候开始搞他妈的科技了？”

“不是科技，”比利王叹息道，他的脸上现出了深深的皱纹，“而是神秘！那地方的不可思议对创造之灵很有必要。那是古典乌托邦和异教徒神秘的完美结合。”

我耸耸肩，这并没有打动我。

哀王比利摆了摆手，全息像消失了。“你的诗——诗——诗有进展了吗？”

我双臂交叉，瞪着这个帝王，这个矮人蠢蛋。“没有。”

“你的缪——缪——缪斯回来了吗？”

我一句话也没说。如果目光能杀人，那我们都将在黄昏前哭喊着：“国王死了，国王万岁！”

“很——很——很好。”他说，脸上的表情显示出，他既可以悲哀忧愁，也可以自命不凡地令人难以忍受，“我的孩子，整——整——整理一下你的包。我们要去海伯利安了。”

（淡入）

哀王比利的五艘种舰就像金色的蒲公英飘在湛青的天空中。白色的城市矗立在三座大陆上：济慈、安迪密恩、浪漫港……还有诗人之城本身。八千多艺术的朝圣者逃脱了平庸暴政，希望在这滥砍滥伐的世界上找到幻想的复兴。

大流亡后的那个世纪，阿斯奎斯和流亡之温莎是机器人生物成品的中心，现在，这些蓝皮肤的人类之友在这儿劳作耕种，他们明白，一旦这最后的劳动完成，他们便能获得自由。白色之城矗立起来了。土著，他们已经厌倦了扮演土人，从村子和森林里走了出来，帮我们改造殖民地，让这个地方更符合人类规范。技术统治论者、官僚主义者、生态统治论者，这些人被解冻，被释放在这毫无猜忌的世界上，哀王比利的梦想又向现实迈近了一步。

我们抵达海伯利安后，贺瑞斯・格列侬高将军已经挂了，他那短暂残暴的叛变被镇压了，但是我们没有回去。

有几个粗犷朴实的艺术家和工匠狂傲地抛弃了诗人之城，跑到杰克镇或浪漫港，竭力维持充满创造力的艰苦生活，有些人甚至跑到了正在开拓的边境外。但是我留了下来。

在海伯利安的最初几年里，我没有找到缪斯。对许多人来说，地域扩张了（由于有限的运输方式，在这儿，电磁车靠不住，掠行艇很稀有），人造意识缩减了（这里没有数据网，只有一台超光发射器，无法接入全局），所以，这一切导致了创造活力的复兴，产生了作为人类和艺术家的新成就。

这或许是我听说的。

没有缪斯出现。我的诗文继续精于表面，跟哈克・芬的猫一样死翘翘了。

我决定结束自己的生命。

但是首先，我花了些许时间，至少有九年吧，实施了一项感化工作，给新海伯利安提供它所缺乏的一样东西：颓废。

通过一名生物塑师（这家伙名副其实，叫作葛劳曼・木斧），我拥有了长满毛的胁腹、蹄子以及山羊腿，那都是色帝所拥有的。我悉心照料自己的胡须，延长了耳朵。葛劳曼对我的性感皮囊作了有意思的改造。消息一传十十传百。农夫女孩、土著、我们忠诚的城市规划者和先驱者的老婆——都等待着海伯利安唯一一名常驻色帝的登门拜访，或者，她们自己会登临我的府上。我明白了“男器崇拜”和“男性淫狂”到底为何物。除了无休止的性角逐，我还让自己的酒量比拼成为了传奇佳话，让我的词汇又回到了接近旧时的中风后状态。

真他妈奇妙。真他妈见鬼。

然后，一天夜里，我打算放弃打爆自己脑袋的计划时，格伦德尔出现了。

对我们的来访怪物的素描：

我们最可怕的噩梦活过来了。某个邪恶之物避开了日光，那是莫比阿斯博士和壳蕤老妖[98]的幽影。老妈，把火举高，格伦德尔今晚就要出洞了。

起初，我们觉得失踪的人仅仅是跑到别处去了；我们这座城市的饮泣之墙上没有岗哨，事实上，连座城墙也没有，那蜜酒厅的大门口甚至也没战士。然后，一名丈夫报告说，他的老婆晚餐过后，在给两个孩子喂奶前，没了踪影。抽象内爆表演家霍班・克里斯图斯，周三没有出现在诗人圆剧场，没有进行他的表演，八十二年的演员生涯中，这是他第一次错过上场表演。忧心四起。哀王比利视察完杰克镇的重建工作回来后，答应大家会加大城市保安力度。镇子四周拉起了传感器网络。飞船安保官扫荡了光阴冢，回报说还是空无一物。机械部队被派进翡翠茔底部的迷宫入口，经过六千米的探查，什么也没发现。掠行艇——不管是自动化还是人工驾驶的——扫荡了城市和笼头山脉之间的地盘，没有探测到比石鳗还大的热信号。之后一星期，没有人再失踪。

然后死亡开始了。

雕刻家皮特・加西亚的尸体被发现了，在书房……在卧室……在远处的院子里。飞船安保干事楚寅・海内斯真是蠢到家了，他对新闻记者是这样说的：“看上去他是被某只凶恶的动物撕碎了。可我没见过什么动物可以把一个人折磨成这样的。”

我们所有人都在背地里瑟瑟发抖，大受刺激。对，台词很烂，直接出自那些自己吓自己的数百万平面和全息电影，但是现在，我们都成了这电影的一角。

嫌疑转向最显眼的：一个精神变态者在我们中间逍遥法外，也许是在用脉冲刀或者地狱之鞭杀人。这次这家伙没来得及处理掉尸体。可怜的皮特。

飞船安保干事海内斯被炒了鱿鱼。市执行长普瑞特从陛下大人那得到批准，可以雇佣二十名军官，训练他们，组成一支城市警卫武装力量。谣言四起，说他们将对整个诗人之城的六千人进行测谎试验。路边餐馆里议论纷纷，满是有关人权的言论……我们并不在霸主管辖范围内，按这个道理，我们难道还有人权吗？……人们开始策划一些轻率的计划来逮住这凶手。

然后屠杀开始了。

凶杀没有固定模式。发现的尸体要么是两块三块，要么是单独一具，要么是屁都没有。有些失踪之人没在地上留下一滴血；有些人则留下了几加仑的血块。没有目击者，也没有受袭的幸存者。地点似乎无关紧要：魏蒙特一家住在一栋偏远的别墅里，但是希拉・罗布就在镇中心的塔楼工作室里一命呜呼了；两名遇害者在晚上各自失踪，当时他们显然是在禅园中散步；而大臣莱曼的女儿，虽然有私人保镖保护，但她独自待在哀王比利宫殿十七层的浴室里时，还是突然不见了。

在卢瑟斯，在鲸逖中心，或是其他十几个古老环网世界上，一千人之死合计起来才会成为小小的新闻——那也不过是数据网中的短期条目，或者是早报的内页。但是这个五万人殖民世界的总共只有六千人的城市里，十几桩凶杀案——就像格言中说的“早上被绞死”一样——完全会吸引住每一个人的眼球。

我认识一开始的一个受害者。希希普里斯・哈里斯是我作为色帝最先俘获的一个（也是最热烈的一个），是个美人胚子，长长的金发，柔软得仿佛不是真物，肤色如同刚摘下的桃子，纯洁得让人不敢有触摸的奢想，美得让人不敢相信：正是那种连最胆小的男子也梦想玷污的尤物。现在，希希普里斯真的被玷污了。他们仅仅发现了她的头，竖立在拜伦爵士广场的中心，就好像她脖子以下的部分被埋在了可移动的大理石中了。当我听到这些细节，我终于明白了我们在和什么生物打交道。在老妈的庄园里，我曾养过一只猫，它在大多数夏季早晨也会在南部庭院里留下类似的祭品——向上凝视的老鼠脑袋，竖立在沙岩上，带着纯粹的啮齿动物的惊愕，或者地鼠的暴牙微笑——那是骄傲的饥饿掠食者的猎杀战利品。

哀王比利登门拜访，当时我正在写我的《诗篇》。

“早上好，比利。”我说。

“是陛下！”陛下大人大动肝火，很少会看到他那高贵的怒火。自从那高贵的登陆飞船着陆在海伯利安以来，他的口吃也消失了。

“早上好，比利，陛下。”

“哼。”我的君主咆哮道，他挪开了几张纸，却不知怎么正好坐在了干净长凳上唯一被咖啡溅到的地方。“塞利纳斯，你又开始写了。”

我没觉得有什么理由要承认这明摆着的事实。

“你总是用钢笔写吗？”

“不，”我说，“只有我想写点值得一读的东西时，才会用钢笔。”

“那这值得一读吗？”他指指那小堆的手稿，那是我用两星期的劳作积累起来的。

“值。”

“值？就一个值？”

“对。”

“我可以快点读到它吗？”

“不。”

比利王低头一瞧，终于发现自己的左腿沾到了咖啡。他皱皱眉，挪开身子，用披风的一角抹了抹那不断缩小的咖啡小水坑。“绝不吗？”他问。

“绝不，除非你能活得比我久。”

“正有此意，”国王说道，“一旦你这只勾引王国里母羊的山羊断了气。”

“你是在比喻吗？”

“丝毫不是，”比利王说，“只是一句评论。”

“自从童年在农庄里以来，我从来没有对母羊瞧过一眼，”我对他说，“我用一首歌答应过我的老妈，我再也不会未经她允许，和绵羊乱搞。”比利王悲哀地旁观着，然后我唱了一首古老小调中的几节，那歌叫《不会再有另一匹母羊了》。

“马丁，”他说，“有什么人或是什么东西在杀死我的人民。”

我把纸和钢笔放在一边。“我知道。”我说。

“我需要你的帮助。”

“老天，我能帮什么？难道你寄希望于我，要我像某个全息电视上的侦探一样追捕这个杀手吗？你难道要我在他妈的莱辛巴赫瀑布[99]跟他来个你死我活的搏斗吗？”

“马丁，我很想你这么做。但是现在，你只要给我一些看法和建议，我就心满意足了。”

“看法一，”我说，“来这儿真是蠢。看法二，留下来更蠢。全部建议：走为上计。”

比利王悲痛地点点头。“离开这个城市，还是离开海伯利安？”

我耸耸肩。

陛下起身走到我那小书房的窗边。窗子外是一条三米长的小路，通向隔壁的自动化再生庄稼的砖墙。比利王看着窗外的风景。“你知道……”他说，“伯劳这个古老传说吗？”

“一丁点儿。”

“土著把这怪物和光阴冢联系在了一起。”他说。

“那些土著在肚皮上抹上颜料庆祝丰收，还抽非基因重组的烟草。”我说。

比利王点了点头，赞同我的聪明才智。他说：“霸主初登陆小队对这一地区相当谨慎。他们建起了多频段录音器，把基地建在笼头以南的地方。”

“嗨，”我说，“陛下大人……你到底想要什么？就因为你把城市建在这儿，弄得一团糟，你就想让我赦免你吗？那我就赦免你。我的孩子，去吧，从此不要再犯罪了[100]。现在，如果你不介意，尊贵的大人，一路平安[101]。我得去写下流五行打油诗了。”

比利王没有从窗边扭头离去。“马丁，你建议我们撤离这个城市，对吗？”

我迟疑了一秒钟。“当然。”

“你会和其他人一起走吗？”

“为什么不呢？”

比利王转身，盯着我的眼睛，“真的会吗？”

我没回答。一分钟后，我把脸转开了。

“我就知道。”这个星球的统治者说道。他那矮胖的双手握在身后，再一次盯着那堵墙。“如果我是侦探，”他说，“我也会起疑心的。这个城市最少产的公民，在十年的沉寂之后，又重新拾笔写作了。那是在什么时候呢，马丁？……恰恰就是在第一次谋杀的两天后。他竟然从原先的社交生活中消失了，把时间花在了撰写史诗上……为什么？连年轻女子们都脱离他的山羊情欲的魔爪了。”

我叹了口气：“陛下，什么山羊情欲？”

比利王扭头扫了我一眼。

“好吧，”我说，“你逮住我了。我坦白。是我杀了他们，是我沉浸在他们的鲜血中。这他妈就像文学春药一样管用。我估计最多再需要两……三百名受害者，我就可以发表我的下一本书了。”

比利王转身背对着窗户。

“怎么啦？”我说，“你还不信吗？”

“不。”

“为什么？”

“因为，”国王说道，“我知道谁是凶手。”

我们坐在暗黑的全息显像井中，看着伯劳杀死了小说家希拉・罗布和她的情人。光线很昏暗；希拉那中年的肉体似乎闪烁着苍白的荧荧之光，而在朦胧中，她那年轻男友的白臀给人一种错觉，似乎是漂浮在那里的，并且与他古铜色的身体分了家。他俩的激情正达到狂暴的顶峰，此时，费解之事发生了。没有最后的猛插，没有高潮的突然停顿，那年轻人突然向后浮了起来，升到了空中，似乎希拉用什么方式，力大无比地把他喷出了她的身体。磁碟上的音轨，原先充斥着这种活动老套的喘息、敦促、命令，而现在，整个全息井突然充斥了尖叫声——首先是那年轻人的，然后是希拉的。

那男孩的身体撞到摄影机视角以外的一面墙上，发出“砰”的一声。希拉的身体躺在那儿等候着，那姿势既悲惨又滑稽，门户洞开，双脚大张，手臂敞开，胸部平平，大腿苍白。她的脑袋原先心醉神迷地朝后仰去，但是现在她抬起了头，惊骇和愤怒已经替代了即将来临的高潮表情，那两者却惊人地相似。她张开了嘴巴想要尖叫。

可是没有话语。传来的是仿佛切西瓜的声音，那是刀刃刺穿肉体，弯钩从筋腱和骨头中抽离的声音。希拉的脑袋又仰了回去，嘴巴不可思议地大张着，身体自胸骨以下爆裂开来。希拉・罗布的肉体就像柴火，被一把无形的斧子愤怒地砍断了。隐形的解剖刀完成了开膛破肚的工作，侧面的切口看上去就像是一名疯医生的杰作，并被拍成了这伤风败俗的延时电影胶片。这是在活人身上进行的残忍尸检。或者，更准确地说，是曾经的活人，因为就在鲜血停止飞溅，身体不再抽搐之时，希拉的四肢松弛了下来，死去了，她的双腿再次张开，为的是迎合上述的淫秽电影内容。然后——短短的一秒后——床边出现了一片红与铬的模糊影子。

“停，放大，增强。”比利王对住宅电脑下达命令。

那模糊的影子溶进了麻醉药瘾君子的噩梦中：一张脸，部分是铁、部分是铬、部分是颅骨，牙齿仿佛机械狼的交叉蒸汽铲，眼睛活像红宝石激光在鲜血淋漓的宝石中燃烧，前额插着一把弯曲刺刀，长达三十厘米，耸立在水银般的头颅上，脖子周围镶嵌着类似的棘刺。

“是伯劳？”我问。

比利王点点头——不，他仅仅是点了点下巴。

“那男孩怎么样了？”我问。

“我们发现希拉尸体的时候，他并不在场，”国王说，“在我们找到磁碟前，没人知道他失踪了。我们认出他是安迪密恩的一位年轻娱乐专家。”

“你们刚刚发现全息像吗？”

“昨天发现的，”比利王说，“安全人员在天花板上发现了成像器。很小，连一毫米都不到。希拉的这种磁碟装满了一图书馆，显然，那摄影机放在那儿是为了记录……啊……”

“床戏。”我说。

“对。”

我站起身，走近那生物漂浮着的影像。我的手穿越了它的前额、尖刺、下颚。电脑计算了它的大小，把它正确表现了出来。从这东西的脑袋来判断，我们这本地的格伦德尔身高超过三米。“伯劳。”我嘀咕着，与其说是辨认，不如说是问候。

“你知道多少关于它的事？跟我说说，马丁。”

“干吗问我？”我厉声叫道，“我是诗人，又不是神话历史学家。”

“你接入过种舰的电脑，询问过伯劳的本质和起源。”

我眉头倒竖。接入电脑，同在霸主社会进入数据网一样，应该都是隐蔽的，匿名的。“那又怎样？”我说，“自从这屠杀开始后，肯定有上百人检索过伯劳传说，也许上千。这是我们真正拥有的唯一一个他妈的怪物传说。”

比利王脸上的皱纹叠了起来。“对，”他说，“但是你搜寻资料的时间，是在第一起失踪案发生的三个月前。”

我叹了口气，垂倒在全息井的垫子中。“好吧，”我说，“我承认，那又怎样？我打算把这该死的传说，用在我正在写的该死的诗里，所以我调查了一下。逮捕我吧。”

“你知道些什么？”

现在我大为光火了。我把我色帝的蹄子狠狠踩在软软的地毯上。“见鬼，就是那些档案里的事啊，”我叫道，“你他妈到底要从我这知道些什么，比利？”

国王揉揉额头，小指不小心戳到了眼睛，疼得缩紧身子。“我不知道，”他说，“安全人员想带你到飞船上去，想把你接在全面讯问接口上。但我还是选择了与你面对面谈谈。”

我眯起眼，奇怪，我感觉肚子似乎进入了零重力区，一阵抽搐。全面讯问，意味着头颅中的大脑皮层分流器和插座。大多数被这种方式讯问过的人会康复的。绝大多数。

“你可否告诉我，你打算把伯劳传说中哪一部分用在你的诗里面？”比利王轻声问我。

“当然，”我说，“根据土著创办的伯劳教会福音，伯劳是大哀之君，是末日救赎天使，从超越时间的彼岸来到这里，为的是宣告人类种族的末日。我喜欢这一奇想。”

“人类种族的末日。”比利王重复道。

“对。他是米凯尔[102]大天使、摩罗尼[103]、撒旦、蒙脸之熵、弗兰肯斯坦的怪物。所有这些集于一身。”我说，“他留在光阴冢附近，等待着时机，等到人类是时候加入渡渡鸟、大猩猩、抹香鲸，成为灭绝名单上的新近一员时，他就会出来，释放出浩劫怒火。”

“弗兰肯斯坦的怪物，”这穿着皱巴巴披风的又矮又小的胖家伙沉思着，“为什么是弗兰肯斯坦的怪物？”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因为伯劳教会相信，创造此物的，是人类，他是人类以某种方式创造出来的。”我对他说，虽然我知道，我肚中的一切比利王全都知道，而且他知道的比我更多。

“他们知道怎么杀死它吗？”他问。

“这我可不知道。据说他是不朽的，超越了时间的。”

“神？”

我迟疑了片刻。“其实不是，”我最后说，“更像是宇宙最可怕的噩梦活生生地出现了。有点像狰狞持镰收割者[104]，但嗜好把人钉在巨大的荆棘树上……而这些人的灵魂仍然在他们的肉体中。”

比利王点点头。

“瞧，”我说，“如果你一定要从偏地神学出发，研究这些鸡毛蒜皮的东西，你为什么不直接飞到杰克镇去，问问那些个教会神父呢？”

“对，”国王说，矮胖的拳头抵着下巴，看样子有点心不在焉，“他们已经在种舰上了，正在被讯问呢。这一切太匪夷所思了。”

我起身打算离开，不知道他会不会拦我。

“马丁？”

“嗯。”

“在你走之前，你能想出什么东西来，帮我们理解理解这东西吗？”

我在门口停下脚步，心脏正猛烈捶打着肋骨，想要破胸而出。“可以，”我说，我的声音游移在平静边缘，“我能告诉你，伯劳到底是谁，是什么。”

“哦？”

“它是我的缪斯。”我说，然后转过身，回到我的房间继续写作。

伯劳当然是我召唤出来的。我心知肚明。我拾笔撰写史诗，那是关于它的史诗，我召唤了它。起初有了词语。

我将自己的诗重新命名为《海伯利安诗篇》。它不是关于这个星球的，而是关于一群自封为泰坦的人类是如何灭亡的。它讲述的故事是一个无思想的狂妄种族由于粗心大意，毁灭了自己的家园，然后又把那危险的傲慢带到了群星之中，不料在那儿遇到了一位神祇的怒火，而那神祇竟然是人类自己创造出来的。这么多年来，《海伯利安》是我完成的第一部严肃作品，也是我写过的最好作品。它有趣与严肃兼备，是在向约翰・济慈的英魂致意，也成了我活下来的最后理由，它是平庸闹剧年代里的一部史诗巨作。《海伯利安诗篇》所使用的文字技巧我永远也无法获得，那知识我永远无法企及，那吟唱的声音也不是我自己的。人类的灭亡是我的主题。伯劳是我的缪斯。

比利王撤离诗人之城之前，又死了二十多人。有些人撤到了安迪密恩，或者济慈，或者其他几个新兴城市，但是大多数人决定乘种舰返回环网。比利王的这个富有创造力的乌托邦梦想破灭了，尽管如此，国王自己还是住进了济慈的阴郁宫殿。殖民地的领导权交给了地方自治理事会，理事会向霸主申请加入保护体，并随即建立了一支自卫队。这支自卫队原先主要由土著组成，这帮人在十年前还在用棍棒互相厮打，但现在，已经由自封的军官所指挥。这些人来自我们的新殖民地。他们的成就，仅仅是用他们的自动化掠行艇巡逻部队打扰夜晚的清静，以及让他们的机动化监视机械部队和沙漠的返乡佳人结合罢了。

令人惊讶的是，我不是唯一一个没有离开的。至少有两百人留了下来，虽然我们中大多数避免社交接触，大家在诗人人行道上碰面，或者在回声不断的空寂餐殿中独自吃饭时，我们也仅仅是礼貌地笑笑罢了。

谋杀和失踪还在继续，平均每两周一次。尸体通常不是由我们发现的，而是被地区自卫队长官发现的，他要求每隔几周就对市民人头清点一下。

第一年的景象仍然逗留在我的脑海里，并且难得地遍布在所有人的头脑中：那一夜，我们集中在聚众院，看着种舰一去不返。当时正是秋季流星雨的鼎盛时期，海伯利安的夜空已经闪耀起的金色条纹和种舰引擎点火时红色的火焰纵横交错，一个绿豆般大的太阳闪着光。一小时里，我们望着朋友和艺术家伙伴变成一条聚变火焰向远方退去。那晚，哀王比利也来到了我们中间，我还记得他走的时候朝我看了一眼，然后严肃地重新迈入了华丽的车子，回到了济慈那个安全之地。

随后的十几年里，我离开城市的次数仅有五六次；一次是为了找个生物塑师帮我除掉这一身的色帝行头，其余几次是出去买食物和生活用品。当时，伯劳教会已经恢复了伯劳朝圣，在我离开城市的旅程中，我会用到他们通向死亡的精致大道，但方向却是反过来的——我会走到时间要塞，乘空中缆车越过笼头山脉，然后乘风力运输船，以及冥府渡神游船向霍利河下游进发。回程的时候，我会凝视着这些朝圣者，琢磨着谁会大难不死。

很少有人光顾诗人之城。我们半道中殂的城堡开始变成崩溃的废墟。风雨商业街廊壮丽的金属玻璃穹顶和隐蔽的拱廊上爬满了藤蔓；火葬莠和伤痕草在石板间蓬勃生长。而自卫队也出来添乱，他们安置了饵雷和陷阱，想要杀死伯劳，但仅仅是摧毁了这个一度漂亮过的城市。水利垮掉。沟渠坍陷。沙漠蚕食。我在比利王废弃宫殿里一个一个的房间中来回往返，继续写我的诗，等待着我的缪斯。

如果你好好想一想，就会发现这因果关系就像是数据艺术家卡洛鲁斯的疯狂逻辑循环指令，又像是埃舍尔的版画：伯劳的出现归因于我的诗文的魔咒之力，但是如果没有伯劳的威胁或是作为缪斯出现，这些诗就不可能存在。在那些日子里，也许我真的有点疯。

十几年内，一个个人暴毙而亡，这个业余艺术爱好者的城市变得越来越冷清，到最后只剩下我和伯劳。每年的伯劳朝圣通道是对这个城市的小小刺激，远方的旅行队会穿越沙漠去光阴冢。有时候会有少许人回来，越过朱红沙地逃窜到西南方二十公里以外的时间要塞这个避难所。更多的时候，一个人也不会出来。

我在城市的阴影中观看。我的头发和胡子疯长，最后掩盖了一身的破衣。我多半在晚上出来，在废墟中游走，就像鬼鬼祟祟的影子，有时我会凝视着自己那栋明亮的宫殿城堡，就像大卫・休谟[105]在注视自己的窗户，一本正经地下了判断：他不在家。我从没把食物合成器从餐殿搬到自己的房间，我喜欢在那回声不断的空寂中享用餐饭，就在那破裂的意大利大教堂下。我感觉，我就像某个糊涂的伊洛[106]将自己养得肥肥胖胖的，等着填饱那些躲不了的莫洛克一样。

我从来没见过伯劳。许多夜里，就在破晓前，我会听到突如其来的声音，把我从瞌睡中惊醒——金属刮擦在石头上的声音，什么东西行走在沙地上的飒飒声。虽然我经常确信无疑，有什么东西正注视着我，但是我从来没见过这个注视者。

有时候我会来一次短途旅行，出发去光阴冢，特别是在晚上，我会走在狮身人面像的复杂阴影中，或者透过翡翠茔那翠绿的墙壁凝视星空，同时躲避着逆熵场时间潮汐那柔软而令人惊惶的拉扯。正是在其中一次夜晚朝圣归来后，我发现书房里来了一名不速之客。

“太感人了，马——马——马——马丁。”比利王说，拍了拍一堆稿子，房间里四处堆着好几堆呢。这位失败的君王坐在长桌子边上的特大号椅子中，他看上去极其苍老，比以前更加熔融了。显然，他已经在那儿读了好几个小时。“你真——真——真的觉得人类应——应——应该这样结束吗？”他轻声问。我有十几年没听到这结巴声了。

我走进房间，但是没有应声。二十多标准年里，比利一直是我的朋友，我的恩主，但是此时此刻，我真想把他一刀剁了。一想到有人擅自读我的《海伯利安》，我便感到满腔的怒火。

“你的诗——诗——诗……诗篇注——注——注着写作时间呢？”比利王说，快速翻阅我最近完成的一叠诗。

“你怎么来的？”我厉声叫道。这不是随口一问。掠行艇，登陆飞船，直升机，这些东西在近几年来，在飞往光阴冢的途中都没多少好运气。那些机器虽然抵达了，但“没”了乘客。这些诡异之事在给伯劳神话添砖加瓦呢。

这小人躲在皱巴巴的披风里，耸耸肩。他的这套行头本是为了表现出显赫华丽，却仅仅让他看上去像是大腹便便的小丑。“我跟着最后一批朝圣者来的，”他说，“然后从时间要塞那儿爬——爬——爬了下来，来看看你。马——马——马——丁，我发现你有好几个月没写一个字了。你能跟我解释一下为什么吗？”

我沉默地怒目而视，侧身走近。

“也许我能解释。”比利王说。他看了看《海伯利安诗篇》的最后一页，似乎那里藏着这个又长又费解谜题的答案。“最后一节写于去年的某星期，正是詹・特・特里奥失踪的那星期。”

“然后呢？”我已经走到了桌子的远端，装出一副随意的神情，把一小堆手稿朝我拉近，让比利鞭长莫及。

“那——那——那——那天……根据自卫队监视员说……是诗人之城最——最——最后一个居民死掉的日子，”他说，“最后一个，除——除——除了你，马丁。”

我耸耸肩，开始沿着桌子走。我得走到比利那儿，又得不让稿子挡道。

“你瞧，你还——还——还没写完，马丁，”他的声音低沉、悲伤，“人类还是有可能从没落中幸——幸——幸——幸存下来的。”

“不可能。”我说道，走得更近了。

“但是你没法写了，对不，马丁？你没法写——写——写——写这部诗了，除非你的缪——缪——缪斯开始屠杀，对不？”

“放你的狗屁！”我大叫。

“也许吧，但这巧合实在醉人。你有没有想过，你为什么会被饶过一命，马丁？”

我又耸了耸肩，把另一堆纸拉过来，不让他碰。我比比利高，比他壮，而且心怀叵测，我必须确定，我把他从椅子中拎起来掷出去的时候，他怎么挣扎也损坏不了这些稿子。

“该——该——该——该解决解决这个问题了。”我的恩主说。

“不，”我说，“是你该滚蛋了。”我把最后一堆诗文推到一边，举起双手。我惊讶地看见自己的一只手正握着黄铜烛台。

“请你住手。”比利王轻声说，从衣兜里拿起一根神经击昏器。

我仅仅停了一秒钟。然后大笑道：“你这可怜的低贱骗子，”我说，“那他妈的武器是你的命根子，你难道敢用么？”

我往前迈去，举着烛台砸去，要把他击晕扔出去。

我的脸靠在庭院的石头上，一只眼睛勉强睁开，看见群星仍然透过风雨商业街廊那破败穹顶的栏栅照射下来。我的眼皮抬不起来，四肢和躯干感到隐隐刺痛，感觉终于回来了。似乎我的整个身体沉睡过去了，而现在刚痛苦地醒来。我痛得直想大叫，但是下巴和舌头却罢工了。突然，我被扶了起来，靠在了一条石凳上，我能看见整个庭院，以及李思梅特・考贝特设计的无水喷泉。在黎明前流星雨一闪一闪的照射下，青铜拉奥孔[107]正和青铜巨蟒搏斗。

“抱——抱——抱歉，马丁，”传来熟悉的声音，“可——可——可这疯——疯——疯狂的一切必须结束。”比利出现在我面前，他手里拿着一大叠稿子。其他一堆堆纸正躺在喷泉的骨架上，栖息在金属特洛伊战士的脚底。边上蹲着一只开了口的煤油桶。

我试图眨眨眼。眼皮动起来就像生锈的铁。

“你的晕眩几秒——秒——秒……几分钟就会过——过——过去的。”比利王说。他走到喷泉中，举起一捆手稿，打火机轻轻一点，把它点燃了。

“不！”我从紧咬着的牙关中痛苦地喊出了声。

火焰舞动着，熄灭了。比利王松手让余烬掉进喷泉，然后拾起了另一叠纸，卷成圆柱形。火焰照亮了他皱脸上的泪水。“是你把——把——把它引——引——引出来的，”这小人气喘吁吁道，“一定要结束这一切。”

我挣扎着想要站起来。我的双手双腿扯动，如同牵线木偶被胡乱牵引的四肢。那痛苦简直难以置信。我又喊了一声，那痛心疾首的声音在大理石和花岗岩之间回荡。

比利王拿起一大捆纸，停了下来，读了读第一页的诗：

没有传说，没有靠山，

这羸弱的死亡，我怀有；

这永世的岑寂，我背负；

这一成不变的阴暗，这三个不动的身形，

如一轮满月，压我心头。

我的大脑虽燃烧，明察秋毫仍在我心，

那银色月光，洒满黑夜。

日复一日我心思，

憔悴噬我，恶魔啃我——

时时刻刻我祈祷，

死神驾临，带我离谷，

所有负担，脱离我身。

绝望喘息，这天翻地覆，

每刻每秒，我诅咒我自己。[108]

比利王仰望着群星，把这页纸付之一炬。

“不！”我再次叫了起来，用力弯起我的腿，然后单膝跪在地上，试图用一只手臂保持平衡，但那只手刺痛得厉害，我无力地倒向一侧。

披风中的人影又拾起一叠纸，那叠纸太厚卷不起来，他在昏暗的光线下凝视着。

我见到一张苍白脸，

不带一丁点悲伤，却是又白又凄惨。

永恒之疾来相缠，死神大人却不管，

那病不断来变换，幸福死亡不催赶。

不死不活那张脸，

胜过百合和悲伤，

除此我再无法想，然我见到那张脸……

比利王拿起打火机，这一页和其他五十页纸熊熊燃烧起来。他把燃烧着的纸扔进喷泉，又去拿其他的。

“求你！”我哭喊道，重新爬起来，靠在石凳上。我的身体还经受着偶然的神经刺激的抽搐，但我不顾一切地挺直双腿：“求你。”

第三者其实并没有从黑暗中现出多少身影，没有冲击到我的意识；似乎它一直在那儿，而我和比利王却完全没有注意到它的存在，直到火焰变得更加明亮了，我才看见了。它高得无法想象，有四条手臂，以铬和软骨铸造而成，这就是伯劳。它那红色的目光向我们转来。

比利王喘息着，朝后退去，然后又走上前，把更多的诗文扔进火堆里。暖风下，灰烬慢慢堆高。一群鸽子从爬满藤蔓的破裂穹顶的钢梁中兀然起飞，爆发出一阵翅膀扇动的声音。

我朝前移动，与其说是走，不如说是蹒跚。伯劳一动不动，那血红的凝视也没有动弹。

“滚！”比利王叫道，他已经忘了自己的口吃，声音激昂，双手拿着一把燃烧着的诗文，“从哪个坑来，就滚回哪个坑里去！”

伯劳似乎微微把头倾下了一点。红光在那尖利的表面闪烁着。

“我的主！”我喊道，当时我不知道到底是在对比利王说，还是对这个来自地狱的鬼怪说，现在我也不知道。我踉踉跄跄地朝前走了最后几步，向比利的胳膊探去。

他不在那儿了。一秒前，这个垂老的国王离我仅一手之遥，下一刻，他就在十米外了，被高高地举离了庭院石地。如同钢铁棘刺般的手指刺穿了他的胳膊、胸膛和大腿，但是他仍然在翻腾，我的《诗篇》也仍在他的拳头里燃烧。伯劳把他举了出去，就像父亲献出他的孩子，打算将他洗礼一样。

“毁掉它！”比利大叫道，他被别住的手臂可怜地摆动着，“快毁掉它！”

我停在喷泉边缘，虚弱地挣扎在坠落边缘。一开始我以为他说的是毁掉伯劳……然后我觉得他是说诗文……接着我明白这两层意思都有。一千多页手稿乱糟糟地躺在无水喷泉中。我抬起那桶煤油。

伯劳一动不动，仅仅是把比利王缓缓地拉回胸口，那动作带着慈爱，真是古怪。比利扭动着身子，无声呐喊着，一条长长的钢铁棘刺从他那小丑绸缎中伸了出来，突出在胸骨上方。我蠢头蠢脑地站在那，想起了小时候展出过的蝴蝶藏品。我慢条斯理地拿起煤油桶，动作中带着机械感，将煤油泼在散乱的纸堆上。

“结果了它！”比利喘息道，“马丁，为了上帝！”

我拾起他丢在地上的打火机。伯劳仍旧一动不动。鲜血浸湿了比利外衣的黑色补丁，然后和衣服上本就有的深红方块混合在了一起。我大拇指按着古老的打火机，一次，两次，三次——只有火星。透过泪水，我能看见自己毕生的作品正躺在积灰的喷泉中。我扔掉了打火机。

比利尖叫起来。随着他在伯劳的怀抱里扭动，我隐约听见刀刃刮擦骨头的声音。“结果了它！”他喊道，“马丁……哦，上帝！”

我转过身，快速走了五步，把半桶煤油泼了出去。呛人的气味模糊了我本就模糊的双眼。比利和这个举着他的不可思议生物都被浸成了落汤鸡，活像滑稽全息电影中的两个滑稽演员。我看见比利眨了眨眼，胡言乱语；我看见伯劳轮廓分明的光滑口鼻，倒映出流星点亮的夜空，然后，比利手中仍紧紧握着的纸张的燃烧余烬点燃了煤油。

我举起双手护住自己的脸——太迟了，胡须和眉毛被火烧燎了——我踉踉跄跄朝后退，最后，喷泉的边缘挡住了我的退路。

片刻之内，这火葬堆呈现出一幅完美的火焰塑像：蓝黄相间的圣母怜子像，那是四臂圣母马利亚抱着金光闪闪的基督的雕像。那燃烧着的身体扭动拱起，仍旧钉在钢铁棘刺和二十多只解剖魔爪上，一声呐喊响彻云霄，到现在我仍无法相信那声音竟出自拥抱死亡的人。那喊声将我震得跪地不起，整个城市的每一个坚硬表面都在回响，鸽子被惊得盘旋纷飞。几分钟内那喊声仍不绝于耳，直到火焰熄灭。灰烬，眼膜图像，什么也没留下。然后，又过了个把分钟，我意识到现在回荡在耳畔的喊叫声是我自己的。

虎头蛇尾，当然是事情的一贯方式。现实生活，很少有什么像样的结局。

我花了好几个月，也许有一年吧，把被煤油损坏的诗文重新撰誊好，把被烧毁的《诗篇》重写一遍。我没有完成这首诗，这不足为奇。因为我别无选择，我的缪斯逃走了。

诗人之城安详地化为腐朽。我又在那儿待了个把年——也许有五年吧，我已经记不清了——那时候我已经疯得不行了。至今，早期伯劳朝圣的记录里还会提到一个憔悴的身影，全身毛发，一身烂衣，眼睛暴凸，此人会尖叫着口吐秽言，将他们从客西马尼[109]的睡梦中惊醒，他们看着此人对着寂静的光阴冢挥拳头，挑逗里面的胆小鬼现身。

最后，疯狂燃尽了——虽然余烬仍然在发热。于是，我开始了一千五百公里的徒步旅行，向文明走去，我的沉重背包里装的东西只有稿子，我以石鳗和雪为食，最近十天则滴水未进，但我仍活了下来。

此后的二百五十年不足一提，更别提重新体验了。鲍尔森疗法让这具皮囊苟活着，等待着。我经历了两次非法且不见天日的冰冻旅行，那是漫长寒冷的沉眠，每次都吞噬掉一个多世纪，每次都以脑细胞和记忆的伤亡为代价。

当时我等待着。我仍将等待。这部诗必须完成。它肯定会完成的。

起初有了词语。

最后……超越荣誉，超越生命，超越人道……

最后会有词语。

04

“贝纳勒斯”号于第二天午后不久，驶入了边陲。动力器中的一条蝠鲼死掉了，当时离目的地仅剩二十公里。贝提克放掉了它。另外一条则一直拼着老命，最后，游船停泊到一个被晒白的码头上，而它也精疲力竭，肚皮翻了过来，从两个空气孔向外吐着泡沫。贝提克也命令放这条蝠鲼脱离船身，他说，如果它继续随船在更急的湍流中漂行的话，就没多少活命的机会了。

日出前到现在，朝圣者们一直醒着，看着风景在船侧匆匆驶过。他们很少开口说话，大家跟马丁・塞利纳斯都无话可说。诗人也似乎不介意……他一边吃着早餐，一边喝着酒，对着旭日唱着下流的小曲儿。

自打晚上起，河流就开始变宽了。到了早上，它已经变成了一条两千米宽的青灰大道，刺穿了草之海南部的绿色低山。此地离草海近在咫尺，因此周围并没有大树。鬃毛海岸灌木丛的褐色、金色、斑驳之色现在逐渐明亮了起来，变成了两米高的北方草原的鲜绿之色。整个早上，山丘看上去都很压抑，矮矮的，现在，它们更是被压缩成两条低矮的长满了草的悬崖，立在河的两岸。北方和东方的地平线上，悬着一种近乎无形的昏暗，住在海洋星球的朝圣者一望便知，这表示即将到达大海，他们也必须提醒自己，不远处唯一的大海，是由上百亿亩草构成的。

边陲从来就不是一个大型边区村落，而现在，它完全被人遗弃了。一条布满车辙印的小巷通向码头，巷边林立着二十多幢房子，它们茫然地凝视着边陲那些被遗弃的建筑。河边陆地上露出一些蛛丝马迹，表明人们在几星期前便遁逃了。朝圣者歇脚地是一个有着三百年历史的古老客栈，就坐落在小山山顶，如今已经被烧毁了。

贝提克陪着他们来到低矮悬崖的最高处。“现在你们有何打算？”卡萨德问机器人。

“按照神庙契约条款，经过这次旅行后，我们便自由了，”贝提克说，“我们会把‘贝纳勒斯’号留在这，它会等着你们回来，等着下水，向下游去。然后，我们可以独自行动了。”

“跟别人一起撤离海伯利安吗？”布劳恩・拉米亚问。

“不，”贝提克笑道，“我们在海伯利安上有自己的打算，我们有自己的朝圣旅程。”

这群人来到悬崖的圆形山顶上，身后，“贝纳勒斯”号就像系在塌陷码头上的一个小东西；霍利河沿着西南方向，绵延通向市镇下方的蓝色阴霾中，接着在阴霾上方转而向西，然后慢慢变窄，通向了边陲上游几千米处的不可逾越的低矮瀑布。在他们的北部和东部，便是一望无垠的草之海。

“我的天啊。”布劳恩・拉米亚深深吸了口气。

仿佛他们攀越了创世以来的最后一座山岭。在他们身下，是一堆杂乱的船坞、码头、小屋，标示出边陲的终点、草海的起点。一望无垠，他们可以感觉到，草儿在微风下泛着涟漪，似乎在轻轻地拍击，看上去就像悬崖根部的绿色海浪。青草无边无际，连绵不绝，一股脑儿地奔向地平线，而且，就目力所及，显然升到了山脉同样的高度。他们知道，笼头山脉就在东北方八百多公里以外，但他们找不到一丝山脉雪峰的踪迹。映入眼帘的，似乎全是无边无际的绿色海洋，那是种错觉，可的确仿若真实，那些被风吹皱的茎秆在微微闪光，就像是远离海岸的白色浪花。

“真美啊。”拉米亚说，她以前从没见过这种景象。

“日落日出的时候更加漂亮。”领事说。

“真是迷人。”索尔・温特伯轻声说，他举起小孩，让她也看看这壮丽的景象。婴儿开心地扭动着身子，眼睛盯着自己的手指。

“真是一个保存完好的生态系统，”海特・马斯蒂恩赞许有加，“缪尔会感到高兴的。”

“狗屎！”马丁・塞利纳斯骂道。

其余人都转身盯着他。

“他妈的没有风力运输船啊。”诗人说。

另外四个男人、一个女人和机器人静静地盯着被遗弃的码头，盯着空空荡荡的大草原。

“可能有事耽搁了。”领事说。

马丁・塞利纳斯放声狂笑。“或者它已经走了，我们应该在昨天晚上到这儿的。”

卡萨德上校举起动力望远镜，扫描着地平线。“我觉得，他们不可能没接到我们就离开，”他说，“运输船是由伯劳神庙的神父派来的，我们的朝圣和他们的利益息息相关。”

“我们可以走路过去。”雷纳・霍伊特说。他显得又苍白又虚弱，很明显，痛苦和药物正牢牢地把他捏在手心里。他几乎连站也站不稳，更别提走路了。

“不，”卡萨德说，“有好几百公里路呢，而且草长得比我们的人还高。”

“可以用指南针啊。”神父说。

“指南针在海伯利安上不起作用。”卡萨德说，仍旧在用望远镜观察。

“那用方向探测器。”霍伊特说。

“我们有综合方向探测器，但关键不在于此，”领事说，“那些草非常锐利。在里面走上半公里路，你就已经体无完肤了。”

“而且还有草蛇，”卡萨德说，放下望远镜，“这是个保存完好的生态系统，但不是一个可以让人四处闲逛的系统。”

霍伊特叹了口气，差不多就要瘫倒在山顶的矮草中了。他说道：“好吧。我们回去。”口气中带着某种接近解脱的东西。

贝提克朝前走了一步：“如果风力运输船不来的话，我的船员们很乐意等你们，仍旧开‘贝纳勒斯’号，送你们回济慈。”

“不，”领事说，“你们自个儿乘游船走吧。”

“嘿，他妈的等一下！”马丁・塞利纳斯喊道，“老兄，我不记得什么时候选你做独裁者了啊。我们当然得去那儿！如果他妈的风力运输船不出现，我们得另找办法。”

领事突然转过身，看着这个矮家伙。“什么办法？乘船？乘船沿着鬃毛走，从北部海滨去奥索，或者辗转去其他地方，那要花上两个星期的时间。到时候已经飞船满天飞了。海伯利安上每一艘飞船都会被用于撤退。”

“那飞艇呢？”诗人咆哮道。

布劳恩・拉米亚笑道：“哦，是啊。这两天我们在河上看见好多好多飞艇啊。”

马丁・塞利纳斯猛地转身，拳头紧握，似乎要把那女人打倒在地。然后他笑了笑：“好吧，女士，那你说我们该怎么办？也许，如果我们把谁献祭给草蛇，运输之神会向我们微笑的。”

布劳恩・拉米亚冷冷地盯着诗人：“矮家伙，我想被当作烤熟的祭品更符合你的风格。”

卡萨德上校站到两人中间。他用命令的口吻叫道：“够了。领事说得对，我们待在这儿，等运输船来。马斯蒂恩先生，拉米亚女士，你们和贝提克一道，负责卸下我们的装备。霍伊特神父和塞利纳斯先生，你们去弄些木头来，我们得点上篝火。”

“篝火？”神父说。现在，山顶上很热。

“等天黑了再点，”卡萨德说，“我们得让运输船知道我们在这儿。现在，快动手吧！”

这群人都沉默不言，他们望着动力游船向下游远去，此时已是日落时分。即使相离两公里，领事也能看见船员们的蓝色皮肤。“贝纳勒斯”号看上去非常古老，似乎被遗弃在了码头，已经融入了这座被遗弃的城市。最后，游船终于消失在了远方，这群人才转身望向草之海。河岸悬崖投下长长的影子，它们蹑手蹑脚地潜过领事脑海中的海浪和浅滩。朝更远处望去，草之海似乎在变换颜色，青草的颜色变得柔和，泛着碧绿的微光，之后颜色变深，显出一丝深翠之色。湛青的天空融于日落的红金之色中，照亮了他们所在的山顶，朝圣者的身上泛着液状的红光。耳中听到的只有风吹草动的柔声细语。

“见鬼，我们怎么有这么一大堆行李，”马丁・塞利纳斯嚷道，“就这么一小伙人，还是趟单程旅行。”

说得没错，领事想。行李堆在长满草的山顶上，成了一座小山。

“这些箱子里面，”传来海特・马斯蒂恩恬静的声音，“也许藏有我们的救世主。”

“啥意思？”布劳恩・拉米亚问。

“对哦，”马丁・塞利纳斯说，头枕在脑后，仰面躺着，望着天空，“你有没有带上一条防伯劳裤衩？”

圣徒慢慢地摇着头。暮光乍现，将他的脸藏在了长袍兜帽形成的阴影中。“大家别不理不睬，也别假装不知道，”他说，“是时候互相承认了，这次朝圣之旅，我们都带着什么东西，对吧？我想，大家可能觉得，在我们面对大哀之君时，这东西可以改变那必然的结果。”

诗人笑道：“我他妈连幸运神行兔子腿都没带来。”

圣徒的兜帽稍稍动了一下：“但是，也许你带了手稿？”

诗人没有吭声。

海特・马斯蒂恩那埋在黑影下的隐形视线转向了左手边的高大男人：“而你呢，上校，好多箱子上写着你的名字。是武器，对不对？”

卡萨德抬起了头，但没有说话。

“当然，”海特・马斯蒂恩说，“不带武器就出去狩猎，那听上去很蠢。”

“那我呢？”布劳恩・拉米亚问，双臂交叉着，“你知道我偷偷带了什么秘密武器吗？”

圣徒不动声色：“拉米亚女士，我们还没有听到你的故事。现在要我猜，还为时尚早。”

“那领事呢？”拉米亚问。

“哦，对，我们的外交官朋友藏着什么武器，那显而易见。”

领事别过身，注视着日落。“我只带了衣服，还有两本书。”他如实回答。

“啊，”圣徒叹息道，“但是，你留下的是多么漂亮的一艘飞船啊。”

马丁・塞利纳斯猛地跳起来。“他娘的飞船！”他喊道，“你可以呼叫飞船，是不是？哦，该死的，吹吹你那狗哨子啊，我已经快坐腻了。”

领事扯下一束草，剥着。过了一分钟，他说：“即便我呼叫飞船……你也听到贝提克说的了，通信卫星和中继站都瘫痪了……即便我呼叫飞船，我们也不能直接在笼头山脉北麓着陆啊。如果在那儿登陆，灾难会立即降临，甚至都不用等伯劳来到群山南部。”

“对，”塞利纳斯说，他激动地手舞足蹈，“但是我们能越过这该死的……草地啊！快呼叫飞船。”

“等到早上再说吧，”领事说，“如果早上风力运输船还没来，那我们再另想办法。”

“滚……”诗人开口道，但是卡萨德走上前，背对着诗人，把他排除在了讨论的圈子之外。

“马斯蒂恩先生，”上校说道，“你自己的秘密是什么？”

薄暮天空发出一丝微光，清楚地显现出圣徒薄嘴唇上露出的一丝笑容。他指着行李堆。“如你们所见，我的箱子是最重的，也是最为神秘的。”

“那是个莫比斯[110]立方体，”霍伊特神父说，“我见过古老的史前神物，它们就是装在这东西里运输的。”

“要么是热核弹？”卡萨德说。

海特・马斯蒂恩摇摇头。“没那么暴力。”他说。

“你打算告诉我们吗？”拉米亚问。

“轮到我讲时，我会告诉你们。”

“你是下一个吗？”领事问，“我们现在等船的时候，可以听你讲。”

索尔・温特伯清清嗓子。“我抽到了四号，”他说，拿出纸片给大家看，“但是我非常乐意和巨树的忠诚之音交换。”温特伯将瑞秋从左肩移到右肩，轻轻地拍打着她的背部。

海特・马斯蒂恩摇摇头：“不用了，有的是时间。我只是想跟大家说，绝望中总是会有希望的。到现在为止，我们已经通过故事了解到了很多东西。我们每个人都带着希望的种子，虽然它们比我们所想的要埋得深。”

“我不明……”霍伊特神父开口道，但是马丁・塞利纳斯突然叫了起来，打断了他的话。

“是船！他妈的风力运输船。终于来啦！”

二十分钟后，风力运输船停泊在了码头上。船是从北面开来的，那方形的白色风帆反衬出正在流失所有颜色的黑色草原。巨大的运输船向低矮的悬崖驶来，主帆折叠起来，最后摇晃了一下，停住了。此时，最后一丝光线也黯然褪去了。

领事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这是一艘木头船，手工建造，非常庞大——曲线婀娜，那线条极富创造力，就像旧地历史中的古老远航帆船。巨大的独轮，坐落在弯曲船身的中部。在这两米高的草丛中，一般是看不见船底的，但是领事在把行李搬到码头上的时候，还是瞥见了一眼。从地面到船舷栏杆，高度有六七米，如果算到主桅顶部，则高达三十五六米。站在这儿，领事上气不接下气，他能听见信号旗在高处发出的噼啪声，还有一个平稳的、近乎亚音速的嗡嗡声，这声音可能来自船身内部的调速轮，也可能来自它那巨大的回转仪。

从上船体伸出了一块踏板，降到码头上。霍伊特神父和布劳恩・拉米亚不得不马上退离，不然就会被压扁。

风力运输船比“贝纳勒斯”号还要缺少灯光，帆桅上挂着几盏提灯，那似乎是仅有的光照。在他们向运输船靠近的时候，没有看见一名船员，现在，也没人出现在他们眼前。

“有人吗？”领事站在踏板底部，朝上面叫道。没人应答。

“你们等在这里。”卡萨德说，然后跨了五步，爬上了长长的斜坡。

其他人看着卡萨德在顶上停了下来，他摸摸皮带上别着的一根小型死亡之杖，然后消失在船中央。几分钟后，船尾宽敞的窗户里突然灯光闪耀，在底下的草地上投下黄色的方块。

“上来，”卡萨德在斜坡顶上喊道，“船是空的。”

这群人搬着行李费力前进，中途绊了好几下。领事帮海特・马斯蒂恩一起搬沉重的莫比斯立方体，他的指尖微微感受到一股强烈的震动。

“我说，这些船员都他妈跑哪儿去了？”大家集结在前甲板上，马丁・塞利纳斯问。他们已经一个接一个完成了参观，穿过了狭窄的走廊和船舱，爬下了楼梯，但是更多的是梯子。这些船舱比里面的固定床铺大不了多少。只有船尾的船舱——可能是船长舱——跟“贝纳勒斯”号上的标准铺位差不多大小，也差不多舒服。

“这船显然是自动驾驶的。”卡萨德说。这名军部军官指着扬帆索，它们消失进甲板的狭缝中，可是，在索具和帆桅之间，以及装着大三角帆的后桅边，都看不到操纵者的存在。

“我连控制中心都没见到，”拉米亚说，“甚至连触显和控制节点也没有。”她从前胸口袋中拿出通信志，试图连接到标准数据、通信口以及生物群频率。但船上没有任何反应。

“以前是有船员的，”领事说，“神庙信徒以前都会跟朝圣者一起去群山。”

“现在，他们不在了，”霍伊特说，“但我想，肯定有人仍然活在轨道吊车站，或者是时间要塞那儿。是他们派船来的。”

“或者所有人都死了，风力运输船正按照时间表自动运行。”拉米亚说。一阵突如其来的风吹过，索具和船帆吱吱嘎嘎地响着，她转头看去。“该死，跟所有人所有事都没了联系，真是让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就像变得又聋又瞎。我真不知道殖民地居民怎么受得了。”

马丁・塞利纳斯向这群人走来，坐在栏杆上。他正拿着一个长长的绿瓶子喝着，然后吟道：

诗人在哪儿？告诉他！告诉他，

缪斯在我手，或许我认识他！

我就是那个，

与国王平起平坐之人，

抑或是，乞丐中的最穷者，

抑或是，任何令人奇妙之事

夹在猩猩与柏拉图之间。

我就是那个，

与鸟儿共生之人，

鹪鹩或老鹰，靠着本能去飞翔，

他听过，

狮子咆哮，能分辨他那怒吼嗓音是啥意，

老虎吼叫，能明白，清清楚楚如语在耳边。[111]

“你从哪儿弄来的酒？”卡萨德问。

马丁・塞利纳斯笑脸盈盈。在提灯的光线下，他的眼睛看上去很小，也很明亮。“厨房里塞满了东西，那里还有个酒吧。我已经把酒开瓶了。”

“我们应该弄点吃的。”领事说，其实他这时候最想来瓶酒。他们已经十多个小时没吃东西了。

突然传来一声叮当声和呼呼声，六个人来到右舷的栏杆旁。踏板已经收了起来。再次传来一阵呼呼声，船帆迎风招展，绳子绷紧，什么地方有个调速轮，正发出超声波的嗡嗡声。船帆已经张开，甲板开始微微倾斜，风力运输船离开了码头，驶入黑暗。现在唯一的声音是船只发出的噼啪声、吱嘎声、轮子在远处的隆隆声和船壳底部擦到青草的飒飒声。

六人看着悬崖的影子落在身后，未点燃的信火堆越来越远，星光的微弱光线洒在苍白的木头上。现在，周围只剩下天空、黑夜，以及摆来摆去的提灯光圈了。

“我到下面去，”领事说，“看看能不能搞点东西吃。”

其他人待了一会儿，感觉着脚底传来微微的隆隆涌动，看着黑暗擦身而过。只有到了星光暗淡，无聊的黑暗再次降临之时，草之海才现身于眼前。卡萨德拿着手持光束，模模糊糊地照亮船帆、索具、绳子，它们正被看不见的手拉得紧紧的，然后，他从船尾走到船头，好好检查了一遍，包括角落和阴影之地。其他人默默看着他。当他按熄光束，黑暗似乎变得不再那么压抑，星光也更明亮了。微风扫过一千公里的青草，带来浓浓的沃土气息——更多的是春天农庄里的气味，而不是海的气息。

过了一会儿，领事在下面叫他们，他们便走下去吃东西。

厨房非常狭窄，没有饭桌，于是他们来到船尾的大舱中，把它作为他们的休息室。他们把三只箱子排在一起，权且拼成一张桌子。低矮的船梁上挂着四盏提灯，将休息室照得十分明亮。海特・马斯蒂恩打开床上方的高窗，微风吹了进来。

领事已经在最大的箱子上摆好了盘子，盘子上高高堆着三明治，现在他又回来了，手里托着稠白色的杯子和咖啡。他倒着咖啡，其他人吃着。

“真好吃，”费德曼・卡萨德说，“你从哪儿弄来的烤牛肉？”

“冰箱里东西藏得满满的。在船尾的就餐间还有另一台大冰箱呢。”

“电冰箱？”海特・马斯蒂恩问。

“不是。是双重隔热的。”

马丁・塞利纳斯嗅了嗅一个罐子，拿起三明治盘子上的小刀，切了一大团山葵辣根，摆在他自己的三明治上，吃得眼泪汪汪。

“一般要花多少时间？”拉米亚问领事。

领事盯着他杯子里热咖啡的圈圈，这时才抬起头来：“抱歉，你说什么？”

“穿越草之海，要多长时间？”

“穿越草海，到达山脉要花一夜，外加半天，”领事说，“如果风向对的话。”

“那……穿越山脉要多长时间？”霍伊特神父问。

“一天不到。”领事说。

“如果轨道吊车还能动的话。”卡萨德加上一句。

领事呷了一口热咖啡，做了个鬼脸：“希望它还能动。不然……”

“不然怎么样？”拉米亚问。

“不然，”卡萨德上校说着，走到敞开的窗户前，把手背在身后，“我们将会被困在那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离光阴冢有六百公里，离南部的城市一千公里。”

领事摇摇头。“不，”他说，“神庙的神父，或者其他什么人，反正支持朝圣的人，肯定会注意到我们已经来了。他们会确定我们走的所有路线的。”

布劳恩・拉米亚交叉双臂，皱紧眉头：“把我们当成什么……祭品吗？”

马丁・塞利纳斯哈哈大笑，拿出了他的酒瓶：

这些人是谁呵，都去赶祭祀？

这作牺牲的小牛，对天鸣叫，

你要牵它到哪儿，神秘的祭司？

花环缀满着它光滑的身腰。

是从哪个傍河傍海的小镇，

或哪个静静的堡寨山村，

来了这些人，在这敬神的清早？

呵，小镇，你的街道永远恬静；

再也不可能回来一个灵魂

告诉人你何以是这么寂寥。[112]

布劳恩・拉米亚的手摸到外衣下，拿出一根切削用激光器，那东西跟她的小指差不多大小。她拿着它，对着诗人的脑袋，说道：“你这烂狗屎。要是你再敢说句话……我发誓……我会把你烧成一堆渣。”

突然变得非常安静，仅仅传来隆隆的背景声——那是船只的呻吟。领事走到马丁・塞利纳斯身边。卡萨德上校迈了两步，来到拉米亚身后。

诗人喝了一大口酒，嘲笑着黑发女人。他的嘴边湿漉漉的。“哦，建你的死亡飞船吧，”他低语道，“哦，建吧！”

拉米亚的苍白手指握着激光器。领事侧身向塞利纳斯靠近，不知如何是好，他想象着鞭挞的光束熔化了自己的眼睛。卡萨德朝拉米亚靠过去，就像两米高的令人紧张的影子。

“女士，”索尔・温特伯背靠远处的墙壁，坐在箱子上，他说道，“要不要我提醒你，这里还有一个孩子？”

拉米亚朝右边望去。温特伯从船的碗碟橱柜中抽出了一只深深的抽屉，把它放在床上，制成了一只摇篮。他刚给婴儿洗了个澡，默不作声地走了进来，正好听到了诗人的朗诵。现在，他正温柔地把小孩放进软软的小窝中。

“抱歉，”布劳恩・拉米亚说，放下了小型激光器，“只是这家伙，太让我……生气了。”

温特伯点点头，微微摇动着抽屉。看来，风力运输船的轻柔摇晃，外加大轮子一刻不停的隆隆声，已经使小孩进入了梦乡。“我们都又累又紧张，”学者说道，“也许我们应该找个过夜的房间，好好睡一觉。”

女人叹了口气，把武器重新别到皮带上。“我不会睡觉的，”她说，“这一切真是太……匪夷所思了。”

其他人点头同意。马丁・塞利纳斯正坐在船尾窗下的宽阔窗台上。现在，他抬起腿，喝了口酒，然后对温特伯说：“老头，讲讲你的故事吧。”

“对啊。”霍伊特神父说。他看上去筋疲力尽，就像死人一般，但是他那狂热的眼睛正灼烧着。“跟我们讲讲吧。在我们抵达前，我们得听完故事，花点时间好好想想。”

温特伯挠挠自己光秃秃的脑袋。“这故事很乏味，”他说，“我以前从没来过海伯利安。故事里没有跟怪物的对抗，没有英勇豪侠的义举。对我这个讲述故事的人来说，所谓的‘冒险’就只不过是脱稿给学生们讲课而已。”

“这样更好，”马丁・塞利纳斯说，“我们需要催眠剂。”

索尔・温特伯叹了口气，扶了扶眼镜，点点头。他的胡须中夹杂着几丝黑色，但是绝大部分已经花白。他把提灯拉低到小孩的床前，然后走到房间中部的一张椅子边坐了下来。

领事熄灭了其他提灯，给想喝咖啡的人倒了点咖啡。索尔・温特伯的话慢条斯理，仔细精确地思量着措辞，不久之后，他那轻柔的抑扬顿挫就融进了风力运输船的绵软隆隆声，以及缓缓的高吟声。船继续向北移动。

学者的故事：忘川之水何其苦

在瑞秋降生之前，索尔・温特伯和妻子萨莱一直过着十分幸福的生活，而女儿的到来更将一切都变得至善至美。

萨莱怀孕的时候已经二十七岁了，索尔二十九岁。他们谁也没有考虑过接受鲍尔森理疗，因为他们俩都无力承担理疗费用，何况就算不接受这种护理，他们也有望再健康生活五十年。

夫妇俩都是土生土长的巴纳之域居民，从没离开过故星。巴纳是霸主最古老同时也最平淡无奇的成员之一，加入了环网，不过它是否属于环网对索尔和萨莱来说并没有多大区别，反正他们也负担不起频繁的远距传输旅行，再说他们也不怎么想去其他地方。索尔在奈藤黑塞尔学院任教，讲授历史和古典文学研究，并潜心研究伦理演变，最近刚庆祝了自己在该院任职的第十个年头。奈藤黑塞尔地方不大，学生人数也不到三千，但它的学术声望远播星外，吸引了环网各地的年轻学子。这些学生抱怨得最多的是：奈藤黑塞尔及其周遭的克罗佛社区完全是在玉米海洋中营造出的文明小岛。的确如此，这所学院和首府巴萨德之间的地表距离足有三千公里远，其间经过适宜性改造的土地全部被用作了农耕。那一片玉米地连着大豆田连着玉米地连着麦田连着玉米地连着稻田连着玉米地，又平坦又单调，别指望中间有一座山峰、一片森林来打破这个局面，哪怕连一个山包都没有。激进诗人萨姆德・布列维曾在奈藤黑塞尔学院短期任教，直至格列侬高叛乱爆发之后遭到解雇，就在他远距传输前往复兴之矢时，他告诉朋友，位于巴纳之域南新泽的克罗佛县就是天下第八大荒凉地带，就像是宇宙屁股尖上最小的一个疙瘩。

温特伯夫妇却喜欢这个地方。克罗佛，一个两万五千人口的城镇，很可能依照某个十九世纪美国中部城市的模版重建。街道宽阔，两旁的榆树和橡树的树冠连成悠长的拱顶。（巴纳曾经是第二个太阳系外地球殖民地，比霍金驱动的发明和大流亡要早好几百年的历史，那时候的种舰都是些庞然大物。）克罗佛的家舍也反映了从维多利亚早期到加拿大复兴各个时代的风格，各不相同，但它们看起来都是些白房子，远远矗立在修剪齐整的草坪上。

学院的风格则属于乔治时代，椭圆形的公共广场外围绕着一圈红砖白柱的建筑物。索尔的办公室在普莱彻大厅三层，那是校园里最古老的建筑，冬日里能望见窗外光秃秃的枝条将公共广场格成复杂的几何形状。索尔喜欢这个地方粉笔尘和旧木的味道，自他来这里就读的第一天起，那种味道就从没改变过，每一天他爬楼梯去办公室的时候，都享受着脚下被踏出的深深凹槽，这是整整二十届奈藤黑塞尔学生的宝贵馈赠。

萨莱生于巴萨德与克罗佛之间的一个农场，在索尔获得博士学位的前一年获得了音乐理论博士学位。她一直是个活泼快乐的年轻女子，尽管按大多数人的标准来看，外表并不算漂亮，但是她的个性弥补了其中的缺陷，并在其后的生活中也一直保持着这种魅力。萨莱曾去外星天津四丙的新里昂大学深造过两年，但是她在那里思乡情切。那里的太阳总是突然就沉了，群峰连绵的山冈像一把锯齿纵横的镰刀把阳光切成一片一片，她渴望见到自己家乡长达几小时的日落，巴纳巨大的恒星悬在地平线上，像一个巨大的红气球拴在地表，而天空似乎凝固一般，逐渐冷寂下来直至傍晚降临。她怀念家乡无懈的平坦——她的房间在三楼，位于峻峭的山墙下，从那里望出去，一个小女孩的视线也可以穿越五十公里缀满稻穗的农田，观赏风暴的迫近，那像一块青黑色的窗帘，中心被闪电照得透亮。萨莱也想念自己的家人。

她在调职到奈藤黑塞尔一周之后认识了索尔；又过了三年，他向她求婚，她应允了。最初她对这个身材矮小的研究生并没有什么感觉。那时候她还穿环网时装，研究后毁灭主义音乐理论，阅读《讣告与虚无》以及来自复兴之矢和鲸逖中心最为前卫的杂志，扮出一副老成模样，假装对生活厌倦，故意使用叛逆词句。在那场莫尔主任举办的优等生派对上，当那个身材袖珍但感情真挚的历史系学生将什锦水果洒到她身上的时候，这些表象并没有让她被敬而远之。而人们一听到索尔・温特伯的巴纳口音，看见他购自克罗佛乡绅商店的服饰和胳膊下不经意夹着的一份得特列斯克的《千面孤独》，立即就会打消初次见面时他身上那种犹太家世传承而来的异域感。

索尔对她是一见钟情。他凝视着那个笑声朗朗、面色红润的女孩子，完全没有注意那昂贵的衣装和做作的中国风长指甲，它们反而凸显了她的人格，令她光芒四射，仿佛灯塔照亮了这名孤独的后辈。在遇见萨莱之前，索尔还没意识到自己是孤身一人，但是自从他第一次和她握手，把水果沙拉弄洒在她衣服前襟开始，他便明白，如果不和她结为连理，他的生命将永远不会完整。

索尔在学院的任职公告发布后一周，他们结婚了。他们选择去茂伊约蜜月旅行，那是他首次通过远距传输前往外星旅行，三周的旅行期内他们租用了一座移动小岛，驾着它独自在赤道群岛的奇景间穿行。索尔永远不会忘记脑海里那些阳光普照、风声劲吹的日子，还有他将永远珍爱的一些私密的二人世界的景象，譬如萨莱晚间裸泳后上岸时，头顶中央的群星闪耀，胴体在小岛粼光闪烁的尾波中披钻挂金。

他们自新婚之日起就一直想要个孩子，可直到五年之后才成功自然受孕。

索尔记得当萨莱疼痛得蜷缩起身子的时候，他怎样抱着她，抚慰她。是难产。最后，瑞秋・萨拉・温特伯于凌晨两点零一分在克罗佛县医疗中心奇迹般地降生了。

婴儿的降生像一篇严肃的学术课题，闯入了索尔原本唯己独妄的生活，也如巴纳数据网的音乐评论一般，进入了萨莱的职业生涯，但是他俩都不介意。初为人父为人母，生活总是混合着疲惫与欢乐。深夜还不到哺乳时间的时候，索尔会偷偷溜到保育室，看看瑞秋的状况，站在那儿久久凝视这个婴孩。很多时候，他会遇见早已在那里的萨莱，于是他们手挽着手，看着孩子令人惊讶地趴在床上熟睡，小屁股露在外边，小脑袋埋进婴儿床头柔软的垫子。

只有为数不多的孩子不愿意卖弄乖巧讨别人喜欢，因而看起来更可爱，瑞秋就是其中之一。在她还不到两标准岁的时候，模样和性格已经令人垂爱——她遗传了母亲的淡棕色头发、红润的脸颊、坦诚的微笑，还有她父亲棕色的大眼睛。朋友们都说这孩子综合了萨拉的敏感和索尔的智慧。他们在学院里的某个儿童心理学家朋友，曾经评论说五岁的瑞秋已经显示出一个真正的天才少年应具有的可贵品质：条理清晰，求知欲旺盛，对他人的同情、热情，以及强烈的公正感。

一天，索尔正在办公室里研究一些来自旧地的古老文件，当研读至碧翠丝[113]对但丁・阿基利耶里世界观的影响之时，他的注意力被一篇文章吸引，它出自一名二十或二十一世纪批评家的手笔：

她[碧翠丝]本人对他来说依然真实，依然是万物和美丽的化身。她的天性成为他的里程碑——梅尔维尔将会以超于常人的庄严，称之为格林尼治标准……

索尔停下来查阅了格林尼治标准的定义，然后继续读下去。批评家附了一则个人评论：

我深信，我们中的大部分，曾拥有像碧翠丝一样的孩子、配偶或是朋友，他们天生具有的善良与睿智，让我们在撒谎的时候为谎言羞愧得无地自容。

索尔关掉了显示器，注视着公共广场上方树枝格成的黑色几何图案。

瑞秋并非十全十美。五标准岁的时候，她曾小心地剪下五个最喜欢的洋娃娃的头发，然后把自己的头发剪得比它们的还短。到七岁的时候，她坚决认为那些待在镇上南边破旧房子里的外地工人缺乏有营养的食物，于是她拿光了餐室、冷藏柜、冰箱以及食物合成器里的食物，说服三个朋友陪同她一起，将全家人一个月的口粮——价值好几百马克的食物——分发了出去。

十岁的时候，瑞秋经不住斯塔比・波考维茨的挑唆，试图爬上克罗佛最古老榆树的树顶。在她爬了四十米，还差五米就能到达顶上的时候，一根枝条断裂，她滑下了十多米，然后重重地摔到地上。索尔当时正在讨论地球首次核裁军时代的道德意义并忙于查阅通信志，听到消息后不打一声招呼就丢下学生，跑过十二个街区直奔医疗中心。

瑞秋摔断了左腿和两根肋骨，一片肺叶被刺穿，下颚骨折。索尔冲进门的时候，她正飘浮在恢复性营养液中，费力朝母亲肩膀上方望去，微微笑着，张开她缝了许多针的下颚说道：“爸爸，我离树顶只有十五英尺了。可能还要更近一些。下次我一定能成功。”

瑞秋带着得到教师肯定的荣誉从中学毕业，有五个星球上的联合学院和三所大学愿意提供奖学金，包括新地的哈佛大学。她选择了奈藤黑塞尔。

索尔对女儿选择考古学为专业并不意外。关于爱女的最美好记忆之一，便是她两岁时那些漫长的下午，在前门廊下的沃土中挖掘，浑然不觉蜘蛛和骨垢虫的存在，并不时冲进房子去炫耀她发掘出的每一块塑料片和生锈的芬尼。她想知道那些东西是打哪儿来的，留下这些东西的人们都长什么样子。

瑞秋在十九标准岁的时候就获得了学士学位，同年夏天去了祖母的农场打工，并在秋季远距传输离去。她在自由岛的帝国大学就读，当地时间二十八月后，她回家了，色彩瞬时流回了索尔和萨莱的世界。

整整两周里，他们的女儿——已经长大成人，很有自知之明，在某些方面比那些年龄大她一倍的人还令人放心——休养生息，享受着家里的生活。一天傍晚，日落之后，她在校园里漫步时，向父亲问起了关于他血脉的一些细节：“爸爸，你还觉得自己是个犹太人吗？”

索尔惊于此问，伸手拨划着自己日渐稀疏的头发：“犹太人？嗯，我想是的。不过这个词已经失去原来的意味了。”

“那我是犹太人吗？”瑞秋问。她的双颊在稀薄的暮色中微微发光。

“只要你愿意你就是，”索尔说，“反正旧地不在了，它也没什么意义了。”

“要是我是个男孩子，你会给我行割礼吗？”

索尔笑起来，他被这个问题逗乐了，又有点难堪。

“我说真的。”瑞秋道。

索尔扶正眼镜：“我想应该会吧，孩子。我从没考虑过这个问题。”

“你去过巴萨德犹太教会堂吗？”

“自从我受了成人礼之后，就再没去过了。”索尔说道。他回想起五十年前的情景，当时父亲借用理查德叔叔的桅轻，将全家载至首都参加这项仪式。

“爸爸，为什么现在的犹太人觉得那些事情……没有在大流亡之前重要了？”

索尔张开双臂——他的双手结实有力，看起来不像是学者，倒像是双石匠的手：“真是个好问题，瑞秋。可能是因为太多的梦想破灭了。以色列已经不复存在。新圣殿存在的时间太短，远不及从前那两座。上帝以同样的手法再次毁灭了地球，从而违背了自己的诺言。这又让犹太人漂泊离散……永生永世。”

“可是有些地方的犹太人依然保留着民族性和宗教性。”他的女儿坚持道。

“噢，的确是这样。在希伯伦和中央广场一些与世隔绝的地域，你甚至能找到完整的宗教群体……哈希德派、东正教派、哈斯摩尼，不过都是些名字……他们实际上都……失去了宗教意义，弄得花里胡哨……仅是为了迎合游人的兴趣而已。”

“就跟主题公园似的？”

“对。”

“明天能带我去伯特利神庙[114]吗？我能借到卡其的驷挝。”

“不必，”索尔说，“我们可以乘坐学院的班机。”他顿了顿。“行，”他最后说道，“明天我会带你去犹太教会堂。”

古老的榆树下，夜色正逐渐聚拢。街灯次第亮了起来，宽阔的巷道一直通向他们的家门。

“爸爸，”瑞秋说，“有一个问题，自打我两岁起，我都问过你一百万次了。你相信上帝吗？”

索尔没有笑。除了他给出过一百万次的答案以外，他不知道还能说什么。“希望有一天我会。”他回答。

瑞秋学业的研究方向是关于外星及大流亡前期的文明遗迹。在三个标准年里，索尔和萨莱偶尔会收到邻近但不在环网内的那些奇异星球上传来的超光信息，而后发信人会前来拜访。他们都知道女儿为毕业论文进行的实地考察工作将会带她到环网之外，到达偏地，而时间债会逐渐吞噬掉滞留在彼地的人的生命或回忆。

“海伯利安到底在哪里？”在瑞秋即将出行前的最后一次假期中，萨莱问，“它听起来就像某种新型家用产品的商标。”

“那是个伟大的地方，妈妈。除了阿马加斯特以外，就数那里的非人类文明遗迹最多了。”

“那你们干吗不去阿马加斯特？”萨莱问，“从环网出发只消几个月就能到达。为什么要去一个次等的地方呢？”

“海伯利安还没有开发成为大型游览胜地，”瑞秋说，“尽管这个麻烦已经出现些苗头了，现在的有钱人都更愿意到网外去旅行。”

索尔突然发觉自己的声音变得沙哑起来：“你是要去迷宫，还是那个叫作光阴冢的文明遗迹？”

“去光阴冢，爸爸。我将和美利欧・阿朗德淄博士共事，关于光阴冢，没人知道得比他更多。”

“它们不会有危险吧？”索尔尽他所能漫不经心地问出这个问题，但是声调却变得尖锐起来。

瑞秋笑了：“因为那个关于伯劳的传说吗？不可能。近两个标准世纪以来，还没人遇到过那个传说中的麻烦呢。”

“但我见过一些文件，记录那里在第二波殖民潮时的动乱……”索尔开口道。

“我也见过，爸爸。但是那些人压根不知道有种巨型石鳗会跑到沙漠里觅食。他们当中的一些人可能就是被这些动物给吃了，于是人人都惶惶不可终日。你知道谣言是怎么起来的。还有，现在那种石鳗都已经被赶尽杀绝了。”

“飞船不会在那儿着陆，”索尔继续劝解道，“你得乘船渡过草之海到光阴冢去，要不然得徒步走到那里，再不然就是些别的整死人的方法。”

瑞秋笑了：“在以前，人们低估了逆熵场的效用，所以在其中飞行时经常发生事故。不过现在也提供汽艇服务了。他们还有一个大客栈，叫作时间要塞，建在山脉北缘，每年都有成千上万旅游观光者下榻。”

“你们也会在那里歇脚吗？”萨莱问。

“会住段时间吧。那肯定会让我兴奋死的，妈妈。”

“我倒巴不得没这么令人兴奋。”萨莱说，于是所有人都笑了。

在瑞秋四年的旅程中——包括几周冰冻沉眠时间——索尔发现，这次他比以前任何一次都更为思念女儿。尽管同以前一样无法和她联系，但之前毕竟她是在网内忙于研究。一想到她以比光速还快的速度飞离自己，全身包裹在霍金效应人造量子茧中，一种不自然的不祥感便隐隐涌上心头。

他们依旧很忙。萨莱停止了自己的评论生涯，将更多时间致力于本地的环境问题。而对于索尔来说，这个时期则是他一生中事业接近巅峰的时段。他的第二和第三本书相继出版，其中，第二本书《道德转折点》引起了轰动，不时有人邀请他参加环网各地举办的会议及研讨会。有些地方他是自己一个人去的，还有些地方是和萨莱一起去的。尽管他们心里都很喜欢旅行，但在实际经历中总会遇到奇怪的食物、不同的重力。陌生太阳发出的光芒很快就暗淡下去，索尔觉得多数时间里还不如在家为下一部书做些研究，要是不得已一定得参与会议的话，就通过学院的交互式全息影像参与好了。

瑞秋离家科考近五年之时，索尔做了一个梦，而他的生命即将从此改变。

索尔梦见自己在一幢宏伟的建筑物里漫行，它的柱子都如小型红杉树一般粗细，辽远的天花板望不到顶，从中射下束束红色光线，就像坚实的箭矢一般。他不时瞥见左右的黑暗中，远远地有些东西。有次看见的是一双石腿，好像巨大的建筑一般矗立在黑暗中；另一次他发现一只水晶圣甲虫在他头顶上方遥远的空中盘旋，体内放射着冷光。

最终索尔停下来歇息。他听见遥远的身后传来大火燃烧的声息，整个城市和森林都在火中沐浴。而前方，他正要走去的地方，两个深红的椭圆正熠熠发光。

他正抹着额头上的汗水，忽然一个宏大的声音响起：

“索尔！带上你的女儿，你唯一的女儿瑞秋，你钟爱的女儿，去一个叫作海伯利安的星球，在我即将指引你之地，将她献为燔祭。”

在梦里，索尔站起身来说道：“你一定是在开玩笑。”于是他在黑暗中继续前行，而那两个红色球体就像血红色的月亮悬挂在晦暗的平原上，当他再次停下来歇息，那个宏大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索尔！带上你的女儿，你唯一的女儿瑞秋，你钟爱的女儿，去一个叫作海伯利安的星球，在我即将指引你之地，将她献为燔祭。”

索尔耸耸肩，抖掉那压迫人的声音，然后清清楚楚地对着黑暗说道：“你第一次说话我就听到了……我告诉你，‘没门’。”

索尔知道自己是在梦中，他的意识一方面感受着这个讽刺的剧情，另一方面却只是想要醒来。但是情况急转，他猛然发现自己正从一个低矮的阳台往下望，瑞秋正赤裸着躺在下面一间屋里的一块大石头上，整个场面被红色的双球照亮。索尔看向自己的右手，发现手里有一把长弯刀。刀刃和刀柄都是骨制的。

那个声音再次传来，在索尔听起来，它像极了某些头脑浅薄的三流全息电影导演处理出的上帝的声音：

“索尔！你得好好听着。人类的未来系于你对此事的顺从。你必须带上你的女儿，你钟爱的女儿瑞秋，去一个叫作海伯利安的星球，在我即将指引你之地，将她献为燔祭。”

索尔因为整个梦感到浑身不舒服，但不知怎的有些胆寒，他转过身，把刀远远地投向了黑暗。然后他回过头去找自己的女儿，整个场景都消失了。红色的球体距离头顶特别近，现在索尔看清它们是两颗千面宝石，每一颗都大得像是个小行星。

响彻天际的声音再度传来：

“如何？你有机会选择，索尔・温特伯。如果你改变了主意，你知道在哪里能找到我。”

索尔笑着醒了，同时也被梦惊出一身冷汗。他觉得《犹太法典》和《旧约全书》都不过是一个纵贯古今、冗长杂乱的故事，这个念头令他觉得滑稽得很。

就在索尔反复做这个梦的那段时间，瑞秋正在海伯利安上进行她第一年的研究。由九名考古学家和六名物理学家组成的小组发现，时间要塞虽然迷人但是太过拥挤，那里满是观光客和自称的伯劳教朝圣者，于是，第一个月他们每日往返于工作地与酒店，从第二个月起，他们在死寂之城和光阴冢所在的小峡谷之间搭建了永久帐篷。

小组中的一半人手负责挖掘这座未完工之城里较新的文明遗迹，瑞秋则在两名同事的帮助下，为光阴冢的各个细节制定详细的目录。物理学家们已经完成了对逆熵场的研究，正花费大量的时间，用不同颜色的小旗来标注那些所谓的时间潮汐的界限。

瑞秋所在小组的工作主要集中在叫作狮身人面像的建筑上，尽管那块石头雕刻出的生物既不是人也不是狮子。说不定最初雕刻的东西根本不是生物，虽然这块巨型石雕头顶上光滑的线纹看起来像是生物特有的曲线，连绵弯曲的附加物又会让每个人都联想到翅膀。狮身人面像不像其他的葬墓开阔且容易勘察，它是一大团以狭窄甬道连接起来的蜂窝形巨石块，其中有一些密闭得滴水不漏，另一些又开阔得跟体育场那么大，但是从任何一个地方出发都无法找到出口，只能回到原点。没有地穴、藏宝室、遭洗劫的石棺、壁画或者密道，只有迷宫般的走廊在渗水的石头之间蜿蜒。

瑞秋和她的爱人美利欧・阿朗德淄开始着手绘制狮身人面像的地图，他们所用的方法自从在二十世纪埃及金字塔的勘测中被首次使用以来，已经沿用至少七百年。他们在狮身人面像里安置好了灵敏的“辐射及宇宙射线探测仪”，频度调整到最低，以此来记录拱顶巨石中运动粒子的到达时间以及偏向模式，从而观察是否有深层显象雷达无法显示出的密室或者密道。因为时值旅游旺季，加上海伯利安的地方自治理事会极其关心这种研究对光阴冢可能造成的损坏，瑞秋和美利欧不得不每天半夜出发去遗址，步行半个小时，然后爬过装备好蓝色荧光球的走廊迷宫。在那儿，他们可以坐在数万吨重的石头底下，整晚观测各种仪器，聆听耳机中传来的咻咻声，那种声音代表垂死的星辰腹中新粒子的诞生。

时间潮汐对狮身人面像所起作用不大。在整个墓葬群中，它似乎被逆熵场覆盖得最少，只有时间潮汐大量涌来的时候才会对人产生威胁，物理学家已经细致地列出了时刻表。高潮出现在十点整，仅二十分钟后，就会向距离南部五百米的翡翠茔退去。为了确保安全，观光者必须在九点整之前就离开整座遗址，到十二点整之后才可以靠近狮身人面像。物理学小组在各个葬墓之间的小径和走道的各个点上都放置了时热传感器，既可以向观测者发出警报，告知他们时间流产生异常，也可以提醒游人。

瑞秋在海伯利安的研究还剩下三个星期，这一天，她在半夜醒来，没有叫上熟睡的爱人，独自从营地驾了一辆地面效应吉普车到墓群。她和美利欧一致同意，每晚两人一起去观测那些仪器实非明智之举，所以现在他们轮流值班，一人在遗址工作，另一人校勘数据，为最后的项目作准备——翡翠茔和方尖石塔之间沙丘的雷达测图。

夜晚凉爽而美丽。满天的繁星在地平线两端延伸，数量足有瑞秋从小到大在巴纳之域所见过的四倍乃至五倍之多。南部山头吹来阵阵强风，低矮的沙丘发出轻微的声响，随风游移。

瑞秋发现遗址的灯光依然亮着。物理学小组刚结束一天的工作，正把设备装上吉普车。她同他们聊了一会儿，等到他们驱车离开，她喝了一杯咖啡，然后带上背包，走了二十五分钟，进入了狮身人面像的地下室。

对于修建墓群的人物和原因，瑞秋已经不止一百次感到好奇。因为逆熵场的作用，追溯建筑材料的历史毫无意义。只有通过对峡谷的侵蚀以及周遭环境的其他特点的分析，才能够推断出墓群已经至少有五十万年的历史。感觉上，修造光阴冢的建筑师应该属于人类的一支，尽管整座建筑中，除了总体规模以外得不出任何证据。当然从狮身人面像里的走道上也得不出什么结论——它们中的一些形态和大小都完全符合人类标准，但沿着它走过几米后，这同一条走廊就可能缩小成一个管道，跟下水道一样的大小，然后又变成一个比自然洞穴还要大的地方，怪石嶙峋。门口通常呈矩形，也有很多是三角形、梯形乃至十边形，不过将它们称作门口也有些牵强，因为穿过它们也并不能到达任何屋室。

还剩下最后二十米，瑞秋将背包滑到前头，继而沿一条陡直的斜坡朝下爬去。荧光球的冷光在岩石和她的肌肤上映出一片惨淡而缺乏生气的幽蓝之光。她终于到达了“地下室”，那里看起来就像人类杂物和臭味的避难所。几把折叠式座椅填满了这个小空间的中心，而探测器、示波器，还有其他一些随身用具沿着靠在北墙的狭窄工作台摆成一排。对面锯木架上的一块木板上放着咖啡杯、一块棋盘、一个吃了一半的甜甜圈、两本平装书，还有一个穿着草裙的塑料玩具，有点像是狗。

瑞秋走了进去，将咖啡加热器放到玩具旁边，然后检查了宇宙射线探测器。数据看起来没有变化，没有发现隐匿的房间或走道，只有几个躲过了深层雷达的壁龛。明早，美利欧和思德藩将会启用深度探针，植入成像单纤维，进行空气采样，然后运用微操作器进行深度挖掘。迄今为止探测过的十多个壁龛都没发现什么有价值的东西。于是营地里流传起一个玩笑，下一个跟拳头差不多大的洞里，将会藏有微型石棺、小型骨灰盒、袖珍木乃伊，或者——就像美利欧说的——“巴掌大的图坦卡蒙[115]”。

出于习惯，瑞秋在她的通信志上试了试通信连接。没有反应。四十米厚的石头屏蔽了信号。他们曾经讨论过是否要从地穴接一条电话线出地表，但一来这个问题还没到火烧眉毛的程度，二来他们的研究工作很快就要结束了，所以没有把讨论付诸现实。瑞秋调整了通信志上的输入频道，监视检测仪数据，然后重新坐下准备度过这个冗长寂寥的夜晚。

关于旧地法老有一个迷人的传说——是基奥普斯[116]吧？他准备为自己修建大型金字塔，并同意把自己的墓室深埋在金字塔下方的中心，从此，他长年经受失眠的困扰，想着那些即将永远悬在头顶的数吨重巨石，陷入一阵幽闭恐惧。最终法老下旨将墓室重新定位在距离大金字塔三分之二路程的地方。完全不合礼数。瑞秋能够理解国王的处境。她祝愿他——不管他在哪里——能够安息。

凌晨两点十五分，瑞秋几乎快要睡着的时候，她的通信志唧唧地叫了起来，探测器也发出尖叫，她腾地跳起身。传感器显示，狮身人面像里突然间冒出了十多间新房间，有些甚至比整座建筑物的体积还要庞大。瑞秋飞快敲击显示屏，密切观测着空气中所显示出的迷离模型，它们正不断变化。廊道的图表互相盘绕扭曲，就像旋转的莫比斯环。外部传感器显示上层建筑同样扭曲变形，像风中的化纤折曲带——也像翅膀。

瑞秋知道那是出现了某种多重故障，在她重校仪器的过程中，也没忘通过语音将数据和自己的想法输入通信志。然后，好几件事一起发生了。

她听见头顶上方走廊里传来缓慢而沉重的脚步声。

所有的显示仪都同时黑屏了。

在迷宫般的走廊某处，一个时间潮汐警报突然响起。

所有的灯熄灭了。

最后这件事不合常理。仪器包里放有他们自己的电力供应系统，就算在经受核攻击的情况下也能持续发亮。他们在地下室使用的灯也装有能用上足足十年的电池。廊道里的荧光球属于生物荧光，根本无须电源。

然而，灯光全部熄灭了。瑞秋从连衣制服的膝袋中拔出激光手电，打开开关。没有反应。

在瑞秋的一生中，恐惧第一次向她逼近，如同一只手紧攥着她的心。她无法呼吸。她力图让自己不要乱动，不要去听那些声音，只管等着恐慌自行消退。十秒过后，恐惧渐渐退却，她不再大口喘气，呼吸逐渐平稳，然后她摸索到仪器，对着它们一阵猛敲。没有反应。她举起通信志，拨弄着触显。没有反应……按理说不可能，这电晶体制成的东西本来就刀枪不入，电池也高能强效。可是，不管怎样都没有反应。

瑞秋能听到自己脉搏的跳动，但她仍旧努力和恐慌搏斗，开始摸索着走向唯一的出口。想到要在绝对的黑暗中穿过迷宫走出去，她涌起一股尖叫的冲动，不过除此之外她也想不出别的办法。

等等。狮身人面像迷宫中本来有古灯，不过研究队拴上了荧光球。它们是被拴上的！有一条贝纶绳一路连接着它们直到地表。

好样的。瑞秋摸索着绳子，朝出口走去，感受着指下冰冷的石头。以前也是这么冷么？

前方传来某种清脆的声音，像是什么尖利的东西正一路刮擦着进口竖井壁，正往下降。

“美利欧？”瑞秋向黑暗中唤道，“谭雅？库特？”

刮擦声听起来很近。瑞秋慢慢向后退去，黑暗中打翻了一个仪器和一把椅子。有什么东西碰到了她的头发，她倒吸一口凉气，抬起手。

房顶变低了。坚固的石块，五米见方，就在她伸出另一只手碰到它的时候滑得更低了。通往走廊的入口出现在墙壁当中。瑞秋摇摇摆摆地走过去，双手在身前挥舞，仿佛一个盲人。她被折叠椅绊了一下，摸到工作台，顺着它走到了远处的墙壁，洞顶逐渐下压，她感觉走廊的升降机井消失了。要不是她缩回了手指，再过一秒就会被切掉。

瑞秋在黑暗中坐下。一台示波器刮擦着洞顶，直到它底下的桌子发出吱吱嘎嘎的声音，最终分崩离析。瑞秋哆哆嗦嗦，头一回绝望地颤抖起来。传来一阵金属的摩擦音——又像极了呼吸声——离她不到一米远。她又开始后退，滑过一片突然间撒满了仪器碎片的地板。呼吸声越来越响了。

有什么尖利又冰冷无比的东西握紧了她的手腕。

瑞秋终于尖叫出声。

在那个年代，海伯利安上还没有超光发射仪。神行舰飞船“法罗克斯城”号霸舰也无法进行超光通信。所以，直到霸主驻帕瓦蒂领事馆给学院发来超光信息，索尔和萨莱才听说瑞秋出了事，他们的女儿受伤了，不过情况很稳定，只是失去了知觉，正随医疗火炬舰船从帕瓦蒂转抵环网的复兴之矢。整个路程将会花费十几天的船上时间，并带来五个月的时间债。那五个月对于索尔和他的妻子来说，真是莫大的痛苦，在医疗舰船最终抵达复兴星球的远距传输网点之前，他们已经作了一千次最坏的打算。打从他们上一次见到瑞秋算起，已经过了整整八年。

位于达芬奇的医疗中心是一座浮塔，由直接电波能源支撑。从高处观赏科摩海的景色十分激动人心，但是索尔和萨莱都顾不上驻足观赏，他们一层楼一层楼地挨房挨户寻找自己的女儿。辛格医生和美利欧・阿朗德淄在重症特别护理中心接待了他们。介绍被简略地跳过。

“瑞秋怎样？”萨莱问道。

“正睡着。”辛格医生说。她是一个高大的女人，带有贵族气息，但是眼神很温柔。“我们目前所知的情况是，瑞秋并没有遭受任何肉体上的……唔……伤害。但是她现在已经昏迷差不多十七标准周，这是就她自己而言的时间。只有在过去的十天里她的脑电波显示出深沉睡眠的迹象，不像是处于昏迷状态。”

“我不太明白，”索尔说，“遗址里发生事故了吗？她是不是得了脑震荡？”

“发生了一些事情，”美利欧・阿朗德淄说，“但我们无法确定是什么样的事故。当时瑞秋在一座文明遗迹里……单独一人……她的通信志和其他仪器均无反常记录。但是当时出现了一波湍流，就是那种叫作逆熵场的现象……”

“时间潮汐，”索尔说，“我们知道。继续。”

阿德朗淄点点头，伸开双手，像是在用空气塑模型：“出现的那个……逆熵场湍流……与其说是潮汐，不如说是海啸……而狮身人面像……就是瑞秋所在的那座遗迹……完全被淹没了。我是说，我们发现瑞秋的时候，她虽然并没有受到任何肉体上的伤害，但是昏迷了……”他转向辛格医生寻求帮助。

“您的女儿曾经昏迷过一段时间，”医生说，“在那种状况下，我们无法让她进入冰冻沉眠状态……”

“所以你们让她在没有冰冻沉眠的情况下经受了量子跃迁？”索尔问道。他读过相关资料，知道直接暴露在霍金效应之下的话，会给旅行者带来怎样的精神损伤。

“不，不是的，”辛格安慰道，“她昏迷不醒的状态恰恰起到了和冰冻沉眠一样的作用，保护了自己。”

“她到底有没有受伤？”萨莱问。

“我们还不太清楚，”辛格说，“所有的生命迹象都回到了接近正常的水平。脑波活动已经接近清醒状态。问题在于，她的身体似乎吸收了……我是说，她似乎被逆熵场感染了。”

索尔揉了揉前额：“是像辐射病之类的么？”

辛格医生迟疑了一下：“不完全一样……呃……这个病例完全没有先例。来自鲸逖中心、卢瑟斯和迈塔科瑟的老年化疾病专家将会在今天下午赶来。”

索尔迎上了这个女人的目光。“医生，你是说瑞秋在海伯利安染上了老年化疾病？”他停顿了一下，检索着自己的记忆。“是不是像玛土撒拉[117]综合征或者阿尔茨海默早期症[118]？”

“不，”辛格说，“事实上令爱的疾病还未正式命名。敝处的医师称之为梅林病。具体说来……令爱的年龄变化仍旧处于正常速率……不过据我们目前所知，她的年龄是倒退的。”

萨莱抽身离开了人群，盯着辛格，好像这医生疯了一样。“我想见我的女儿，”她说，声音平静而坚定，“我想见瑞秋，马上！”

索尔和萨莱等了将近四十小时，瑞秋苏醒了。她在床上坐了几分钟，医师和技师都还在她身边忙碌，她脱口叫了出来：“妈妈！爸爸！你们怎么在这里？”还没等他们回答，她又看了看四周，眨了眨眼睛。“等等，这到底是哪里？我们是在济慈么？”

她的母亲握住她的手：“我们是在达芬奇的一座医院，亲爱的。位于复兴之矢。”

瑞秋的眼睛睁得很大，近乎滑稽：“复兴。难道我们是在环网？”她环顾四周，完全陷入迷茫。

“瑞秋，你能记起的最近的事是什么？”辛格医生问。

这个年轻女子不甚理解地看着医师。“我能记起的最近的事是……是在美利欧身边过夜，就在……”她看了看自己的父母，然后用指尖触摸自己的脸颊。“美利欧呢？其他人呢？他们都……”

“科考队的每个人都安然无恙，”辛格医生安慰道，“只是你遭受了一起小事故。大约是十七周以前的事了。你现在回到了环网。很安全。你们小组的每一个人都很安全。”

“十七……周……”瑞秋晒黑的痕迹已经渐渐消退，看起来很苍白。

索尔握住她的手：“你感觉怎样，孩子？”他的十指感应到的握力相当虚弱，令他心疼不已。

“我不知道，爸爸，”她终于说了出来，“很累。头晕。糊里糊涂。”

萨莱坐在床上，张开双臂拥抱着她：“一切都好好的，宝贝。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美利欧进了屋，满脸胡茬儿，他刚在外屋打了个盹儿，所以头发蓬乱。“阿秋？”

瑞秋在母亲的臂弯中望着他。“嗨，”她说，充满了羞涩，“我回来了。”

索尔一直认为，当今的医疗在本质上依然和放血和敷膏药的时代相差无几，现在他也依旧坚持这个观点；尽管现在他们能把一个人放在离心分离机里旋来转去，重新排列身体的磁场；能用声波轰炸可怜的病人，连接进入每一个细胞以审问RNA，到最后，虽然他们不明说，但还是得承认他们一无所知。唯一的改变不过是账单越来越厚。

他坐在椅子里打盹，瑞秋的声音唤醒了他。

“爸爸？”

他坐直身子，伸手想要握住她的手：“我在这儿，孩子。”

“我在哪儿，爸爸？发生了什么事？”

“你在一所位于复兴星球的医院，宝贝。海伯利安发生了一起事故。现在你很平安，只是那事故可能对你的记忆造成了一点影响。”

瑞秋抓牢了他的手：“医院？在网内？我怎么会在这里？我在这里多久了？”

“五周左右，”索尔轻声说，“你记得的最近的事是什么，瑞秋？”

她坐回枕头上，摸着自己的额头，摸着那里的微型传感器：“美利欧和我在开会。讨论怎样在狮身人面像中安置搜索装置。哦……爸爸……我还没有跟你介绍美利欧……他是……”

“嗯，”索尔说，把瑞秋的通信志递给她，“给你，孩子。听听这个。”他离开了房间。

瑞秋触动了触显，听到了自己的声音在对自己说话，不由得眨了下眼睛。“好的，阿秋，你刚刚醒过来。你现在很困惑。你不知道自己怎么会在这里。呃，发生了一点事儿，孩子。认真听着。

“录音时间是大流亡纪四五七年，按传统观念来讲，也就是公元二七三九年，十月十二日。是的，我知道，这时间与你记忆里最近的事相隔整整半个标准年。听着。

“在狮身人面像里发生了一点状况。你被时间潮汐困住了。它改变了你。你的年龄是倒退的，这事儿确实听起来非常匪夷所思。你的身体每分钟都会变得年轻，不过那并非当下最重要的事情。当你睡着的时候……当我们睡着的时候……你会遗忘。你会失去事故发生那天前又一天的记忆，以及事故发生后的所有记忆。不要问我为什么。就连医生都不知道。专家也无从得知。如果你想要我打个比方的话，就想想绦虫病毒……最古老的那一种……逐渐吃掉你通信志里的数据……从最后一个条目起，颠倒顺序一个个吞噬。

“他们也不知道为什么你在睡觉的时候记忆会流失。他们也试过强迫你保持清醒，但是三十个小时之后你就会出现一段时间的神经紧张，而病毒则趁此时间继续侵噬你的记忆。所以别管它好了。

“你知道吗？像这样以第三人称谈论自己也是一种疗法呢。实际上，我只是躺在这里等着他们带我上去做透视治疗，我知道等我回来的时候自己肯定已经睡着了……而且肯定又忘掉了一切的一切……想到这个真是吓得我尿裤子呢。

“好了，把触显换到短期存储区，你会听到我将要对你详细讲述的话语，从中你将得知自事故发生起的每一件事。哦……妈妈和爸爸都在这里，他们都认识美利欧。我反倒还没有从前那么了解他了。我们第一次和他做爱是在什么时候来着，唔？是在海伯利安的第二个月吧？那么我们就还只剩下几周了，瑞秋，之后我们就又会成为泛泛之交。趁你还记得的时候，多回味回味吧，姑娘。

“我是昨天的瑞秋，完毕。”

索尔进屋时，发现自己的女儿直直地坐在床上，手里紧紧抓着通信志，脸色发白，像是受了惊吓。“爸爸……”

他走过去坐到她身边，任她哭泣……连着这些天每晚如此，这已经是第二十个晚上了。

瑞秋到达复兴八标准周之后，索尔和萨莱在达芬奇远距传输器多功能港向她和美利欧挥别，然后传送回了位于巴纳之域的家。

“我觉得她不该出院。”在乘坐傍晚班机回克罗佛的时候，萨莱自言自语地抱怨道。身下的大陆拼缀着一块块正待收割的矩形田野。

“老伴，”索尔说，抚摸着她的膝盖，“在那里，医生可以永久照看她。不过现在他们这么做只是出于自己的好奇心。他们已经尽了所有的努力去帮助她……却没用。她还有自己的人生。”

“但是为什么要跟……跟他走？”萨莱说，“她几乎都快不认识他了。”

索尔叹息着，倚回自己椅背的靠垫。“两周之后她就根本不会记得他了，”他说，“至少是不记得他们现在的关系。从她的立场考虑考虑吧，老伴。她每一天都在努力让自己适应这个疯狂的世界。她现在才二十五岁，正在恋爱。让她开开心心地过吧。”

萨莱转头朝窗外望去，在一片寂静中，他俩一同凝视着红日，它像拴在地表的气球一样，漂浮在傍晚的边缘。

瑞秋打来电话的时候，索尔第二学期的授课正有条不紊地进行着。这是一条单向信息，通过自由岛的远距传输线缆传来，女儿的影像投射在古老的全息显像井上，就像一个熟悉的游魂。

“嗨，妈妈。嗨，爸爸。真对不起，我过去几周都没有写信打电话。我猜你们知道我已经离开了学校。是和美利欧一起的。要完成新的毕业设计真痛苦。我星期二就完全忘了星期一都讨论了些什么。就算是有磁片和通信志的提示也无济于事。我觉得我该重新申请念一次本科……那一切我统统都记得！开个玩笑。

“和美利欧在一起也挺痛苦。至少我的笔记上是这么说的。这不是他的错，我肯定。他既温柔又耐心，对我忠贞不渝。只是有点……呃，你不可能每天都重新建立一种关系嘛。我们的公寓里铺天盖地都是我们的照片，我写给自己的关于我俩的笔记，我们在海伯利安上的全息像，但是……你知道。到早上他又完全变成了陌生人。下午我又开始相信我们有过的一切，即便我根本记不起来。到晚上我便会在他的臂弯里哭泣……然后，到差不多的时候，我就去睡觉了。这样子也挺好。”

瑞秋的影像停顿了一下，转身，像是要切断连接，但很快又稳定住了。她对着他们莞尔一笑：“反正，不管怎样，我已经离开学校一段时间了。自由岛医疗中心想要我全天候地待在这里，但是这样的话，他们也得时刻照料着我……鲸逖研究所向我提供了一份邀约，难以拒绝。他们提出要给我……我想他们说的是‘研究酬金’……那可比我在奈藤黑塞尔四年求学所支付的费用再加上帝国大学的所有学费还多呢。

“但我拒绝了。我依然会以门诊病人的身份去那里，RNA移植系列手术总是让我全身瘀青，情绪低落。当然，情绪低落是很正常的，因为每天早上我都记不起那些瘀青是怎么来的嘛。哈哈。

“不管怎样，我会和谭雅一起待一段时间，然后可能……我想可能会回家一段时间。二月是我的生日……我又会变成二十二了。挺奇怪，是吧？无论如何，和熟识的人们在一起生活总会容易得多，我是在刚转到这里的时候，也就是二十二岁的时候，遇到谭雅的……我想你能明白。

“那么……我以前的房间还在吗，妈妈？你经常威胁我说要把它变成一间麻将厅，有没有这么做呢？给我写信吧，要不然给我打个电话。下次我会多花些钱使用双程电话，这样我们就能面对面说话了。我只是……我想我……”

瑞秋挥了挥手：“我得走了。回见，金丝燕。我爱你们。”

离瑞秋的生日还有一周，索尔飞到巴萨德城，好去那座城市唯一的公共远距传输终端带她回家。他先看见瑞秋，她正站在花钟的附近，提着行李。她看起来很年轻，但和他们在复兴之矢挥别之时相比，改变也不是很明显。不，索尔意识到，她的姿势所展现的自信没有以前足了。他摇摇头让自己甩掉这些想法，向她呼喊，跑过去拥抱她。

他放开瑞秋时，她脸上的表情如此震惊，这表情在他心中挥之不去：“怎么了，亲爱的？出什么事了？”

除了这次之外，索尔几乎没有见到过自己的女儿完全语无伦次。

“我……你……我忘了，”她结结巴巴地说，她摇摇头，那动作是多么熟悉，最终她大哭大笑起来，“我只是觉得你看起来有一点点不同，爸爸。我记得，我离开这里是在……准确地说是……昨天。那时我看见……你的头发……”瑞秋捂住了嘴。

索尔伸手挠了挠头皮。“啊，对。”他说，突然自己似乎也要又哭又笑了。“你毕业后，算上旅行的时间，都已经不下十一年了。我已经老了，脑袋也秃了。”他又张开双臂。“欢迎回来，小宝贝。”

瑞秋扑入他的拥抱，扑入了安全的港湾。

几个月里，一切如常。瑞秋周围都是熟悉的人和事，她感觉更安心了，而萨莱为女儿疾病伤心的情绪，也被女儿回家所带来的快乐暂时抵消了。

瑞秋每天都早起观看她的私人“指导秀”，索尔知道，里面出现的他和萨莱的影像，比她记忆中的面容要老出十几年。他试图想象这对于瑞秋来说是怎样的——从自己的床上醒来，二十二岁，带着全新的记忆，正在家中欢度去环网念大学之前的假期，猛然发现自己的父母一夜之间苍老了许多，房屋和城镇也有了上百处细微的变化，新闻内容也完全不同……多年的历史已经从她身边溜走。

索尔无法继续想象下去。

他们犯的第一个错误就是让瑞秋如愿，邀请她旧时的朋友参加她的二十二岁生日聚会。正好是上次庆祝她生日的原班人马——控制不住自己情绪的妮姬、唐・斯图尔特还有他的朋友霍华德、凯西・欧贝格，以及玛塔・婷，她最好的朋友李娜・米凯勒——他们那时都刚从大学回来，已经蜕去幼年的茧，开始新生。

其实回来之后，瑞秋已经见过她们了。不过她一觉醒来以后……又忘得一干二净了。唯独这一次，索尔和萨莱忘了她会失忆。

妮姬已经三十四标准岁，有了两个自己的孩子——依旧活力无限，仍然无法自控，但是从瑞秋的标准来说仍旧是老了。唐和霍华德聊起他们的投资，他们孩子在体育上的成就，还有他们即将到来的假期。凯西很困惑，只和瑞秋说了两次话，然后就感觉和自己说话的对象似乎是个冒名顶替瑞秋的其他人。玛塔则是摆明了嫉妒瑞秋的年轻。李娜，在过去的多年中已经成为了狂热的禅灵教徒，她失声痛哭，早早走了。

等他们都离开之后，瑞秋坐在宴会后一片狼藉的起居室中，盯着自己吃了一半的蛋糕。她没有哭泣。上楼之前，她拥抱了母亲并轻声对父亲说：“爸爸，以后请不要再让我经历这样的事了。”

然后她上楼睡觉了。

当年春天，索尔再一次做起同样的梦。他迷失在一片广袤黑暗的地界，只有两个红色的球体在发光。那个单调的声音响起的时候，索尔没有再感到荒唐：

“索尔。带上你的女儿，你唯一的女儿瑞秋，你钟爱的女儿，去一个叫作海伯利安的星球，在我即将指引你之地，将她献为燔祭。”

于是索尔朝黑暗长啸：

“你已经拥有她了，你这个杂种！我要怎样才能把她要回来？告诉我！告诉我，你这个天杀的！”

索尔・温特伯醒来，浑身冷汗，泪水盈眶，满心愤懑。他能够感觉到在另一间屋里沉睡的女儿，巨大的蠕虫一点点吞噬着她。

在接下来的几个月里，索尔开始着迷于搜集关于海伯利安、光阴冢以及伯劳的资料。作为一名训练有素的研究者，他为如此引人争议的话题竟然只有这么少的硬数据[119]感到惊异。当然，还有伯劳教会——尽管在巴纳之域没有伯劳教会神庙，但在整个环网却有不少——可是他很快发现，要在伯劳教会的文献中寻找硬面信息，就像试图通过拜访佛教寺院从而画出鹿野苑[120]的地图一样，纯粹是缘木求鱼。伯劳教会教义中的确提及过时间，不过涉及的层面极浅，仅仅提到认为伯劳是“‘……超越时光的天罚之使’，自旧地逝去，此后的四个世纪已经成为了错误的时代，人类拥有的时光早已终止。”索尔从各处得来的收获中，发现它也和大多数宗教一样，使用一些含糊其词的话语，讨论的是跟肚脐垢堆积差不多的无聊问题。不过他仍然计划，一旦研究有了足够的进展，就去访问一处伯劳教会神庙。

美利欧・阿朗德淄又发起了新一次海伯利安考察，依然由帝国大学赞助，不过这一次带着明确的目的，要截取并弄清楚造成瑞秋染上梅林症的时间潮汐现象。这次有一个重要的进展，霸主保护体决定随这次远征送出一台远距传输发射器，并装置在驻济慈领事馆。即便这样，当远征队到达海伯利安时，环网时间也已经过去了三年。索尔的第一反应是想要陪同瑞秋跟随阿朗德淄和他的队伍一同进发——这很自然，就像所有全息影剧的主角都会回到主线故事发生的地点。但是索尔在几分钟之内就摆脱了这一直觉带来的冲动。他是历史学家、哲学家；他能够为科考成功作出的贡献微乎其微，充其量也不过是沧海一粟。瑞秋依然保留有一个受过良好培训的本科在读准考古学家的兴趣和技术，但是她知晓的技术每天都逐渐减少，索尔认为返回事发地点对她没有任何帮助。每一天对她都会是一次震惊，在一个陌生的星球醒来，干着一项她完全无所适从的工作。萨莱也不会允许这样的事发生。

索尔姑且搁下了他当前正在研究的书——对克尔恺郭尔[121]的道德折衷伦理学理论的分析，并将之应用于霸主的立法机制——转而潜心收集关于时间、海伯利安以及亚伯拉罕历史的鲜为人知的数据。

平淡无奇的工作依然继续，数月过去了，收集信息完全不能满足他行动的需要。过来为瑞秋作检查的医学及科学专家，就像潮水般涌向圣殿的观光客，络绎不绝，他偶尔将自己的心灰意懒发泄到这些人身上。

“这事儿怎么可能发生！”他朝一个矮冬瓜一样的专家喊道，这个人在对待病人父亲的态度上犯了个错误，自以为是，居高临下。医生头发稀疏，脸看起来就像是画满了线的撞球。“她的身体已经在慢慢变小了！”索尔大叫，用力地扯着节节后退的专家的衣领，“不止是大家能看到的表象，就连骨质都在逐渐减少。她怎么可能会一天天又变回一个小孩？这难道不是和质量守恒定律相冲突的吗？”

专家嘴唇动了动，但是索尔把他摇晃得太厉害，他开不了口。一个长着小胡子的同事替他作了回答。“温特伯先生，”他说，“先生。您必须明白您的女儿正身处于……嗯……可以说是局部的逆熵区中。”

索尔转向这个小胡子同事：“你是说她只是被困在了一个倒退的泡沫中？”

“啊……不，”同事说，紧张地摩挲着下巴，“也许我应该给你一个更恰当的比喻……至少是生物学上的……生命和新陈代谢机制掉了个个儿……啊……”

“纯粹是胡扯，”索尔厉声说道，“她既没有分泌营养物也没有把食物喷出来。那所有的神经活动又是怎么回事？把电化学脉冲都反转过来，真是胡说八道。她的大脑依然在活动，先生们……她只是记忆在消失。为什么，先生们？为什么？”

专家终于说出话来了：“我们不知道为什么，温特伯先生。从数学上说，您女儿的身体就像是时间反演方程式一样……或者是像通过高速旋转黑洞的物体。我们不知道这种事情究竟是怎么发生的，也不知道为什么物理上说不通的事情正在您女儿身上上演，温特伯先生。我们所知的还不够。”

索尔分别和他们握手：“好。那就是我想知道的，先生们。回程旅途愉快。”

在二十一岁生日那天，全家人就寝一个小时之后，瑞秋来到索尔的门前：“爸爸？”

“什么事，孩子？”索尔穿上长袍，来到门口站在她身边。“睡不着吗？”

“我已经两天没睡了，”她轻声说，“强打着精神，这样我才能听完那些我记录在《想知道吗？》文档的简述材料。”

索尔点点头。

“爸爸，你下楼来和我喝一杯好吗？我想跟你说点事儿。”

索尔从床头柜上拿起眼镜，和她一同下了楼。

事实上，这是索尔第一次和自己的女儿共饮，也是最后一次。那并不是一场过量的狂饮——他们聊了一会儿，然后开始讲笑话、说妙语，直到最后两人都笑得不可开交，无法继续。瑞秋开始讲一个新的故事，只在最有趣的时候啜两口，于是几乎把威士忌都从她鼻子里喷出来，她笑得太厉害了。他们俩都觉得这是一生中最快乐的时刻。

“我再去拿一瓶，”索尔止住了眼泪，说道，“上个圣诞节莫尔主任给了我几瓶苏格兰威士忌……好像是的。”

他蹑手蹑脚地走回来，瑞秋正坐在沙发上用手指梳着头发。他为她倒了一点，然后他俩默默地喝了一会儿。

“爸爸？”

“嗯？”

“我把整个过程过了一遍。看我自己的样子，听我自己的声音，看李娜和其他人中年时的全息像……”

“还没到中年呢，”索尔说，“李娜下个月才满三十五……”

“嗯，总归是老了，你知道我的意思，不管怎么样，我已经读过了医疗报告，也看了海伯利安上拍的那些照片，你知道我怎么想吗？”

“你怎么想？”

“我一点都不相信这些，爸爸。”

索尔放下酒杯看着自己的女儿。她的脸比以前圆润了，没有那么世故。更漂亮了。

“我是说，我其实相信这些，”她说着，发出一阵低低的笑声，却带着害怕的意味，“像你和妈妈这样的人不可能跟我开这么残酷的玩笑。再加上你的……你的年纪……以及新闻，还有其他的一切。我知道这完全是真的，但我就是无法相信。你明白我的意思吗，爸爸？”

“明白。”索尔回答。

“我是说，今天早上醒来，我想到，棒极了……明天有古生物学测验，可我压根儿还没学过呢。我盼望着能在罗杰・舍尔曼面前秀一两手……他老觉得自己很聪明。”

索尔又喝了一口。“三年前罗杰在巴萨德南部的一场空难中死了。”他说。要不是仗着酒胆，他不会说出这些，但是他得弄明白在这个瑞秋的身体里是不是还藏着另一个瑞秋。

“我知道，”瑞秋说着，下巴搁在膝盖上，“我了解过每一个认识的人的情况。姥姥死了。艾卡德教授没再任教了。妮姬结婚了，和一个……推销员。四年里发生的事情实在太多了。”

“其实都已经不下十一年了，”索尔说，“往返海伯利安让你的时间和我们这些待在家里的人比起来，落后了六年。”

“但那是正常的，”瑞秋叫道，“每时每刻都有人在网外旅行。他们也得对付这样的情况。”

索尔颌首：“但和你的这个状况不同，孩子。”

瑞秋挤出一个微笑，喝干了她的威士忌。“好家伙，这太夸张了。”她重重地把杯子放下，发出尖利的撞击声，“看，这就是我的决定。我已经花费了两天半的时间搞清楚所有的这些，她……我……想让我明白发生了什么事，现实又是怎样……但是，根本就没用！”

索尔一动不动地坐着，大气也不敢出。

“我是说，”瑞秋说，“我知道自己每天都在变得愈加年轻，失去我从未见过的人的记忆……我是说，然后又会发生什么？我会保持这种状态，越来越年轻，越来越小，能力也日渐消退，最后某一天，我就消失了？上帝呀，爸爸。”瑞秋紧紧地用双臂抱住膝盖，“这真是一个诡异的滑稽故事，不是吗？”

“这一点都不滑稽。”索尔平静地说。

“是的，我也知道这不好笑。”瑞秋说。她的双眼，依然又大又黑，此刻泪水涟涟。“这对于你和妈妈来说一定是世上最糟糕的噩梦。每天你们都不得不看我走下楼梯……无限困惑……醒来所记得的只是昨天的记忆，但我自己的声音却明明白白告诉我说，昨天已经是好多年以前了。我还和一个叫作米利欧的小伙子恋爱过……”

“是美利欧。”索尔轻声说。

“管他是谁呢。那些录音完全没用，爸爸。到我开始愿意接受这个事实的时候，我又太累了，不得不去睡觉。然后……你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你希……”索尔开口，但立刻清了清嗓子，“你希望我们能做点什么，孩子？”

瑞秋注视着他的眼睛，莞尔一笑。自从她十五周大的时候起，她就一直送给他这样甜美的笑容。“别再让我听这些了，爸爸，”她坚定地说，“不要再让我听自己说的这些，这只会让我痛苦。我是说，我根本都没有经历过那些时间。”她顿了顿，摸着自己的前额，“你知道我的意思是什么，爸爸。去了另一个星球的瑞秋，坠入爱河，受到伤害……那完完全全是另一个瑞秋！不应该由我来忍受她的痛苦。”她开始哭泣，“你明白吗？明白吗？”

“我明白。”索尔说。他向她张开双臂，感觉着印在胸膛上自己女儿的温度和眼泪。“是啊，我明白。”

第二年不时有超光信息从海伯利安传来，但都不是好消息。关于逆熵场的性质和来源的研究均没有进展。在狮身人面像附近也没有探测到任何异常的时间潮汐活动。在潮汐区以及周边地区，他们以动物做活体实验，其中有些动物猝死，但是没有任何动物染上梅林症。美利欧发来的每一条信息，最后都以“向瑞秋致以爱意”结尾。

索尔和萨莱向帝国大学贷款，去巴萨德市接受了有限的鲍尔森理疗。他们年龄已经太大，就算是鲍尔森疗法也无法将他们的寿命再延长一个世纪，可是理疗让他们这对七十岁的夫妇外表回到了五十岁不到的年纪。他们仔细研究蒙尘的家庭照片，觉得要穿回十五年前的服饰也没什么困难之处。

十六岁的瑞秋蹦蹦跳跳地从楼梯上下来，通信志调到大学广播站调频。“我能来点上好的麦片吗？”

“你不是每天早上都吃吗？”萨莱微笑道。

“对呀，”瑞秋盈盈一笑，“我就是觉得我们可能会出门什么的。我听到电话铃响了，是妮姬吗？”

“不是。”索尔说。

“真该死，”瑞秋说着，看了看他们，“对不起。但是她口口声声答应过我的，只要标准成绩出来，就给我电话。辅导课都过了三周了，应该是有结果了。”

“别担心。”萨莱说。她把咖啡壶放在桌上，为瑞秋倒上一杯，又为自己倒上一杯。“别担心，亲爱的。我敢保证你的成绩一定会好到想读哪所学校都行。”

“妈，”瑞秋叹气道，“你不知道。外面可是一个狗咬狗一样残酷无情的世界。”她皱皱眉头，“你见到我的数学超光通信仪了吗？我的整个屋子完全是一团糟，什么东西都找不到了。”

索尔清了清嗓子：“今天不上课，孩子。”

瑞秋盯着他：“不上课？今天星期二吔！还有六周我就要毕业了吔！搞什么啊？”

“你生病了，”萨莱肯定地说，“你可以在家里待上一天。就今天。”

瑞秋的愁容更深了：“生病了？我没有不舒服啊，只是感觉有点怪怪的，就像是有什么东西不……不对劲。就好比说，放映室里的沙发怎么都变了个方向？奇普斯到哪里去了？我叫了他好多声他都不来。”

索尔抓住女儿的手腕。“你已经生病很久了，”他说，“医生说你醒来时可能会忘记一些东西。我们去校园走走聊聊吧，怎么样？”

瑞秋面露喜色。“逃课去大学校园？太好了。”她又立即装出一副惊慌失措的表情，“真希望我们别碰上罗杰・舍尔曼。他在那儿跟着大一新生学微积分，他真是个人见人厌的讨厌鬼。”

“我们不会遇到罗杰的，”索尔说，“准备出门喽？”

“马上，”瑞秋靠过去给妈妈一个大大的拥抱，“再见金丝燕。”

“再见小雨燕。”萨莱说。

“好啦，”瑞秋粲然一笑，长发甩过肩膀，“我准备好了。”

因为要经常前往巴萨德市，索尔购买了一辆电磁车。在一个秋高气爽之日，他驾着它远远地在最底层车道缓缓行驶着，享受着身下刚收割的玉米田的景象和怡人的馨香。许多在田中劳作的男男女女向他招手。

自打索尔童年时代起，巴萨德就蓬勃地发展壮大，但是犹太集会堂仍处在城市最古老的一处聚居地边缘。寺庙很古老，索尔感到自己的苍老，甚至连他进门之前戴上的圆顶小帽[122]看起来也很陈旧，那顶帽子经过数十年的使用，早已磨得只剩一层薄皮，但是拉比[123]却很年轻。索尔意识到来人至少已经四十——他深色的头皮之上两侧的头发已见稀疏——但在索尔的眼里他也只不过是个孩子。当这位年轻人建议他们在街对面的公园中进行这场谈话时，索尔感到一阵欣慰。

他们在公园长凳上坐下。索尔奇怪地发现自己手里还拿着圆顶小帽，那片布在他的左右手间递来递去。空气中传来一股焚烧树叶和前夜降雨的气味。

“我并不太明白，温特伯先生，”拉比说道，“你的心绪之所以被扰乱，是因为那个梦，还是因为自从做那个梦之后你的女儿就病了？”

索尔仰头感受着洒在脸上的阳光。“准确地说，都不是，”他说，“但是不知怎么的，我总觉得两者有联系。”

拉比的手指摸了摸下唇：“您女儿多大年龄？”

索尔微微犹豫了一下，但是拉比没有察觉，他说道：“十三岁。”

“她的病……严重吗？有没有危及生命？”

“不会危及生命，”索尔说，“现在还不会。”

拉比双臂交叉着摆在滚圆的肚子上：“你不信……我能叫你索尔吗？”

“当然。”

“索尔，你不相信是你自己，因为做这个梦……从而引起了女儿的疾病，是吧？”

“是的，”索尔说，坐了一会儿，冥思苦想自己说的是不是真话，“是的，拉比，我根本不相信……”

“叫我摩特，索尔。”

“好的，摩特。我来并不是因为我相信是自己——或者梦——引起了瑞秋的疾病。但是我相信，我的潜意识可能在试图告诉我什么秘密。”

摩特的身体微微前后摇晃着：“在这点上，也许神经专家或者心理学家更能给你帮助，索尔。我并不确定自己知……”

“我想了解一点关于亚伯拉罕的故事，”索尔打断了他的话，“我是说，我曾经接触过不同的伦理体系，但我还是难以理解这一个。在这个体系的开端，神明竟会命令父亲杀害自己的亲生儿子。”

“不，不是，不对！”拉比大叫道，儿童一样短粗的手指在面前胡乱地挥舞，“当时机到来的时候，上帝制止了亚伯拉罕的手。祂绝不会允许有人类献祭在祂的面前。那是在测试他是否对上帝意愿完全的顺从，所以……”

“是的，”索尔说，“顺从。但是圣经上说，‘亚伯拉罕就伸手拿刀，要杀他的儿子。’上帝一定已经细究过他的灵魂，知道亚伯拉罕已经准备好杀死以撒。仅仅是表面上的顺从而没有衷心的奉献，一定不会让创造万物的上帝满意。要是亚伯拉罕爱自己的儿子胜过热爱上帝，又会发生什么呢？”

摩特以手指敲击了一会儿膝盖，然后伸手抓住索尔的上臂：“索尔，我能看出你很为令爱的疾病担忧。但是不要把它和八千年前著就的文献混为一谈。能不能多告诉我一些令爱的消息？我是说，现在不会有孩子因为疾病而夭折，至少在环网内不会。”

索尔起身，笑了一下，然后往回走了几步，抽回手：“我很想再说点别的，摩特。我本来是这么打算的，但是我得回去了，今晚我还有课。”

“这周安息日你会来寺庙吗？”拉比问，张开他粗短的手指，准备离别前的握手。

索尔把圆顶小帽丢到年轻人的手中：“可能就是这几天吧，摩特。就这几天之内我会来。”

那年秋天晚些时候，索尔从书房窗口望出去，看见屋前光秃秃的榆树下站着一个黑色的身影。是传媒界的人，索尔想，他的心沉了下去。整整十年，他一直在惧怕秘密传出去的一天，他知道那意味着他们在克罗佛简朴的生活即将终结。他走出去，走入傍晚的寒意料峭。“美利欧！”甫一见到那个高大男人的面容，他便喊了出来。

考古学家站在那儿，双手插在蓝色长大衣的口袋里。尽管他们上次接触到现在已经过了十个标准年，阿朗德淄并没有怎么老——索尔猜测他还没到三十。但是这位年轻人被太阳晒得黝黑的脸上却满是忧愁。“索尔。”他喊道，伸出手，几乎有点不好意思。

索尔热情地和他握手：“我不知道你回来了，进屋说吧。”

“不用了，”考古学家后退了半步，“我已经在外边站了一个小时了，索尔。但是我没有勇气进门。”

索尔嘴唇动了动，但最后只是点了点头。他把双手放进衣袋里避寒。首批星辰开始在屋子的黑色山墙之上闪亮。“瑞秋现在不在家，”最后他说，“她去图书馆了。她……她以为自己有一篇历史论文要交。”

美利欧精疲力竭地深吸一口气，点点头，以示回应。“索尔，”他说，声音含糊不清，“希望你和萨莱能够理解我们已经尽了全力。考察队已经在海伯利安上待了三个标准年，要是大学没有切断资金供应，我们还可能待得更久。但是我们完全没有发现任何……”

“我们理解，”索尔说，“并感谢你发来的超光信息。”

“我自己也单独在狮身人面像里生活了好几个月，”美利欧说，“从仪器显示来看，那不过是一堆没生命的石头，但是有时候我觉得自己感觉到……有什么异样的东西……”他又摇摇头。“是我辜负了她，索尔。”

“别这样说，”索尔说着，抓住年轻人笼罩在羊毛大衣下的肩膀，“但是我有个问题。我们和议员接触过……甚至还向科委的领导们问起过……但是没有人能跟我解释为什么霸主不花更多的时间和金钱调查海伯利安上的现象。在我看来，仅就这个星球的科研潜力，他们也早该投资，让它加入环网。他们怎么会对一个光阴冢那样的谜团视而不见？”

“我明白你的意思，索尔。其实，先前我们的资金被撤回这事儿也非常可疑。就好像霸主有一个政策，要让海伯利安保持在无法触手可及的距离一样。”

“你有没有觉得……”索尔说，但就在那时瑞秋在清秋的暮色中向他们走了过来。她的双手深深藏在红夹克里，头发剪得短短的，是几十年前世界各处年轻人追捧的样式，圆圆的脸蛋都被冻得通红。瑞秋正处在童年边缘，快要向成年蜕变；她的长腿笼在牛仔裤里，配上运动鞋和宽松的夹克，看起来像极了一个男孩的侧影。

她冲着他们笑道：“嗨，爸爸。”她在微弱的光线中走得更近，羞涩地朝美利欧点了点头。“对不起，我并没有想要打扰你们的谈话。”

索尔吸了一口气：“没关系，孩子。瑞秋，这是从自由岛帝国大学来的阿朗德淄博士。阿朗德淄博士，这是我的女儿瑞秋。”

“很高兴见到你，”瑞秋说着，眉开眼笑，“哇，帝国大学。我读过它的招生目录，真希望我哪天也能去那里。”

美利欧僵硬地点了点头。索尔看见他肩膀和躯干别扭地动了动。“那么你……”美利欧说道，“我是说，你想在那儿学习什么呢？”

索尔以为瑞秋能够听出这个男人声音里的痛苦，但她只是耸耸肩笑了。“噢，天哪，我什么都想学。我在教育中心念高级班时教古生物学和考古学的教授老艾卡德说，他们有一所著名的古人类遗迹学院非常优秀。”

“是这样的。”美利欧终于吐出这四个字。

瑞秋不好意思地看看父亲，又看看陌生人，明显感觉到了他们当中的紧张气氛，但又不知这气氛从何而来。“呃，我想再打扰你们一下。我本来是想进去睡觉的。我猜我自从染上了这种奇怪的病毒……大概是一种脑膜炎吧，妈妈是这么说的，一定是它，让我现在非常健忘。不管怎样，见到你很高兴，阿朗德淄博士。希望有天我们能够在帝国大学再见。”

“我也是。”美利欧说，忧郁而紧张地盯着瑞秋，索尔觉得他正在努力回忆当时的每一个细节。

“好的，那么……”瑞秋边说边往后退去，她的胶底鞋在楼道上擦出吱嘎吱嘎的响声，“那么，晚安。明早见，爸爸。”

“晚安，瑞秋。”

她在门口停住了。草地上的煤气灯光映照在她身上，让她看起来像个不足十三岁的小娃娃。“再见，两只金丝燕。”

“再见，小雨燕。”索尔说，听见美利欧也同时轻声说出了同样的话语。

他们沉默着站了一会儿，感受着夜幕在这个小镇的降临。一个小男孩骑着自行车经过，树叶在车轮的碾压下簌簌作响，轮辐在老旧街灯下的光晕中闪闪发光。“进屋去吧，”索尔对这个一言不发的男人说，“萨莱见到你一定会很高兴。瑞秋应该已经睡觉去了。”

“不，现在不行。”美利欧说。他站在那里，成了一个剪影，双手依然揣在兜里。“我得……这是个错误，索尔。”他转身走开，然后回过头。“等我回到自由岛就给你电话，”他说，“我们会尽快安排下一次考察。”

索尔点点头。三年的征途，他想。如果他们今晚离开，她就会……在他们回来之前她就还不到十岁了。“很好。”他说。

美利欧顿了顿，举起一只手挥别，然后沿着路边，不顾脚下踩碎的落叶簌簌作响，慢慢走远了。

这是索尔最后一次见到他本人。

伯劳教会在环网最大的教堂位于卢瑟斯星球，索尔在瑞秋十岁生日前几周远距传输到了那里。建筑物本身并不比旧地教堂大多少，但是它通往主堂的飞廊悬壁、扭曲的上层建筑，还有彩色玻璃窗的扶壁都起到了很好的视觉效果，看起来相当恢宏。索尔的情绪很低落，何况卢瑟斯强大的重力完全无法起到放松的作用。尽管索尔和主教有预约，他也不得不等上五个多小时才被准许进入内室。大部分的时间里他都看着二十米高的彩钢雕像缓慢旋转，那看起来像极了传说中的伯劳……不过也有可能是对所有人造有刃武器的抽象致敬。而最为吸引索尔注意的，是漂浮着的两个红色球体，这让那噩梦般的空间看起来活像个骷髅头。

“温特伯先生？”

“阁下。”索尔说。他注意到，在主教迈进大门的时候，那些在漫长的等待中陪同他的侍僧、驱魔师、诵经师和看门人都拜伏在黑瓦上。索尔也仿效他们完成了一个正规的鞠躬。

“快请，快请，请进，温特伯先生。”主教说道。他的长袍袖子一扫，指向通往伯劳圣殿的入口。

索尔走了进去，发现自己身处黑暗之地，回音重重，这场面和他不断重复的梦境中的景象相去不远，然后他坐在了主教指给他的座位上。主教坐上自己的位置，那看起来就像是充满现代气息的桌子上雕刻得很精致的小王座，索尔注意到主教是个卢瑟斯本地人，面部肥胖臃肿，但是依然跟所有的卢瑟斯居民看起来一样骇人。他的长袍猩红刺眼……明亮的、动脉血一样的鲜红色，不像是丝绸或者天鹅绒质地，反倒像盛在容器中的液体一样流畅，边缘上装饰有颜色斑驳的貂皮。主教的每一个手指上都戴有一枚巨大的戒指，红黑相间，着实让索尔心神不定。

“阁下，”索尔开口道，“首先让我向你们表示歉意，我可能……或者已经违反了你们教会的礼仪。我承认自己对于伯劳教会知之甚少，但正是我那一点浅陋的见识把我带到了这里。如果我在无意中拙劣地错用了称谓或者术语，那只是出于无知，敬请原谅。”

主教朝索尔摆摆手。红宝石和黑宝石在微光中闪烁着光彩。“称谓是什么并不重要，温特伯先生。对于非教会成员，称呼我们为‘阁下’就已经非常得体。但是，我们必须告知你，敝教的正式名称是末日赎罪教派，而世人冒昧地称作……伯劳……的实体……在我们指称之时……若直呼其名……我们称祂作大哀之君，或者更普遍的称谓是——天神化身。那么请接着说你想要问的重要问题。”

索尔略微倾了倾身子：“阁下，我是名教师……”

“请原谅我打断你，温特伯先生，你可远远不止是一名教师，你是名学者。我们对你关于伦理诠释学的著作非常熟悉。其间的论证尽管不尽完善，但相当富有挑战性。我们经常将之用作教义辩惑课程的材料。请继续。”

索尔眨了眨眼。他的作品在学术界最为凤毛麟角的领域之外，几乎无人问津，而这一席话真是让他大跌眼镜。不过在五秒钟之内，索尔就缓过神来，他情愿相信伯劳主教说这些只是想弄明白自己是在对谁说话，并有着百里挑一的下属。“阁下，我的学术背景无关紧要。我拜见您是因为我的孩子……我的女儿……染上了疾病，而这个疾病，极有可能是她在一个对贵教有重要意义的地方开展研究工作时染上的。当然，我说的是海伯利安星球上所谓的光阴冢。”

主教缓缓地点头。索尔怀疑他是否知道瑞秋的事。

“你很清楚，温特伯先生，你所提到的地方……也就是我们所称的契约方舟……最近已经由海伯利安的地方自治理事会宣布，不向那些所谓的研究者开放了，是么？”

“是的，阁下。我已经听说了。我非常理解贵教的处境，是贵教出力协助了该项法令的通过。”

主教对这话没有什么反应。在香雾缭绕的幽暗远端，小小的鸣钟在吟唱。

“不论如何，阁下，我诚望贵教教义中的某个方面，能够对小女的疾病有所帮助。”

主教的头微微前倾，于是一束光芒照亮了他，他的额头泛着光，双眼便埋入了阴影里。“你是想接受教会神秘现象的宗教布道吗，温特伯先生？”

索尔用手指摸着自己的胡须：“不，阁下，除非这么做能让小女恢复健康。”

“令爱愿意加入末日救赎教派么？”

索尔停顿了一会儿：“我再说一遍，阁下，她也希望病能治好。如果加入贵教能够让她健康或者对治疗有帮助，她将会认真考虑考虑。”

主教坐回椅子上，长袍沙沙作响。红色似乎从他身上往阴暗中流动。“你说到了生理上的健康，温特伯先生。而我们的教派是精神救赎的最终裁决者。你没有意识到，后者是前者不可或缺的前提么？”

“我意识到这是一个古老而广受尊敬的提议，”索尔说，“我女儿完全的康复就是我和拙荆全部的关心所在。”

主教握拳撑着自己的大头。“令爱的病属于什么性质，温特伯先生？”

“那是……同时间有关的疾病，阁下。”

主教的身子往前倾了倾，突然紧张起来。“你说令爱是在哪一处圣所染上的疾病，温特伯先生？”

“是在叫作狮身人面像的文明遗迹，阁下。”

主教迅速地站起身，桌面上的纸都被撞到了地上。就算不穿长袍，这个人的体重也会是索尔的两倍。在不停摆动的红袍中，完全站直的伯劳主教居高临下地看着索尔，就像是绯红的死亡化身。“你可以走了！”这个大块头说道，“你的女儿是所有人中最受福佑，也是最不幸的。不论是你、教会……或是任何一个尘世上的人……对她都无能为力。”

索尔仍固执地抱着那最后的一丝希望求问道：“阁下，如果有一丝可能……”

“不可能！”主教大叫，面红耳赤，像是一个拥有实体的鬼魂。他敲着桌子。驱魔师和诵经师都出现在门口，他们镶着红边的黑袍和主教长袍的裁剪如出一辙。一身漆黑的看门人完全混在了黑暗中。“拜会到此结束。”主教说，声音小了许多，但是言之凿凿，带着一语定终局的意味，“令爱是被化身选中的，她将以一种奇特的方式获得救赎，否则，她将和所有有罪之人和不信仰化身之人一样，在某天遭到惩罚。那一天很快就会到来。”

“阁下，如果我能再占用您五分钟时间……”

主教打了个响指，驱魔师就上前把索尔架走了。他们都是卢瑟斯人，每个人单挑五个索尔都绰绰有余。

“阁下……”索尔缩缩肩，扭脱了第一个人的手，向主教叫喊道。剩下的三个驱魔师都上前帮忙，而那些同样壮硕的诵经师则在索尔身边打转。主教已经背过身去，像是在凝视着黑暗。

外面的圣所回荡着索尔的呻吟和鞋跟刮擦地面的声音，最后索尔的脚踢到了领头的驱魔师身上最不圣洁的地方，他发出一声巨大的喘息声，但这却没有影响到这场争执的结果。索尔被扔到了街上。最后一个看门人别着脸，把索尔稀巴烂的帽子扔还给他。

索尔又在卢瑟斯多待了十天，不过除了在强大重力下愈深的疲倦之外，他别无所获。教会堂的官员不理会他的电话。他根本就进不了神庙大宅一步，驱魔师全都在前厅门口等着他。

索尔远距传输至新地和复兴之矢，去富士星和鲸心，去天津四丙和天津四丁，但是不论哪个地方的伯劳神庙，都让他吃了闭门羹。

筋疲力尽，心灰意冷，一文不名，索尔传输回故乡巴纳之域，把电磁车从长期停车场取出来，赶在瑞秋生日之前一小时到了家。

“给我带礼物了吗，爸爸？”十岁的小女孩激动地叫道。那天萨莱告诉她索尔去外地了。

索尔拿出包装好的包裹。一套《红头发安妮》[124]系列全集。这不是他本来想带给她的东西。

“我能打开它吗？”

“再等会儿，小宝贝。和其他东西一起打开吧。”

“好不好嘛，爸爸，求求你了。现在就只有这一样东西嘛。要等到妮姬和其他孩子都过来吗？”

索尔望了望萨莱的眼睛，她摇摇头。瑞秋记得几天前她邀请了妮姬、李娜，还有其他朋友一起参加她的生日宴会。萨莱还没有编出合适的借口。

“好吧，瑞秋，”他说，“在宴会开始前就只有这一件礼物。”瑞秋撕开这个小包裹的当儿，索尔看见了起居室里的大包裹，系着红色的绸带。是新自行车，当然。

在十岁生日前的整整一年里，瑞秋都一直想要辆新自行车。索尔疲倦地想象着，明天要是她发现还没到十岁生日就拥有了新自行车，会不会感到惊喜呢？或者他们也可以在那天晚上趁瑞秋睡着的时候就把自行车处理掉。

索尔瘫在沙发上。红缎带让他想起了主教的袍子。

在向往事屈服的时候，萨莱心里从没好受过。每次她清洗好一套瑞秋穿不下的童装，把它折好，放好，她就会默默地流泪，但不知为什么，索尔总能知晓。萨莱对瑞秋童年的每一个阶段都非常珍惜，享受着万物一天天正常的演化；一种她平静接受的常态，她把它看作生命中最快乐的时光。她总是觉得人类经历的精髓不只是在于那些巅峰时刻，譬如婚礼的日子或者成功的到来，它们在记忆中耀眼突出，像是老日历中用红笔圈出的日子；相反，那精髓更在于不经意间走过的平凡琐事——周末下午，家中的每个成员都专注于自己追求的东西，他们在各自的工作中偶然相遇、联络，简短的对话也不会在记忆中长时间存留，但是这样的时间累加起来的增效作用却是极为重要和永恒的。

索尔在阁楼找到了萨莱，她正逐个翻查盒子，小声抽泣。这不是从前为这些小东西退出家庭舞台时流下的温柔泪水。萨莱・温特伯在大发脾气。

“你在干什么，老伴？”

“瑞秋没衣服穿了。每一样东西都太大了，八岁孩子能穿的东西穿在七岁孩子身上就不合适。我记得把她的一些东西搁到什么地方去了。”

“别管它，”索尔说，“我们买点新的就是了。”

萨莱摇摇头：“然后让她每天都奇怪她最喜欢的衣服哪儿去了？不行。我留下了一些东西，它们肯定在这里的什么地方。”

“过阵子再找吧。”

“该死，没有什么过阵子了！”萨莱吼道，然后转身背对着索尔，伸出双手掩面哭泣，“对不起。”

索尔伸手抱住她。尽管他们接受了有限的鲍尔森理疗，但她赤裸的手臂也比他记忆中的消瘦许多，粗糙的皮肤下满是黑点和血管。他紧紧拥抱住她。

“对不起，”她又说了一遍，大声地哭起来，“这太不公平了。”

“是的，”索尔同意道，“这不公平。”阳光从蒙尘的阁楼窗棂中透过来，使得屋子看起来像是阴郁的教堂。索尔总是很喜欢阁楼的味道，这样的地方总是充满了热气与朽木的气味，未能充分利用，满是未来的宝藏。今天，这种感觉被毁了。

他在一个箱子旁边蹲下。“来吧，亲爱的，”他说，“我们一起来找。”

瑞秋依旧幸福快乐，享受着生活，只是每天早上醒来的时候，会对周围的不对劲稍稍感到困惑。她越来越年轻，要向她解释发生的改变也越来越简单了。在一夜之间，门前的老榆树不见了，转角处内斯比特先生以前居住的殖民地时代的屋子被改建成了新公寓，她的朋友都不见了——索尔首次在小孩身上见识到了独特的适应力。他想象着瑞秋生活在时间之潮崩溃的边缘，她看不见身后暗潮涌动的深邃海洋，只是用她所存不多的记忆维持着平衡，全心度过她每一天能够拥有的十二到十五小时——她那诡异的现在。

索尔和萨莱都不愿意自己的女儿与别的孩子疏远，但是很难找到和别人交往的办法。瑞秋很高兴与附近“新来的女孩”和“新来的男孩”玩——他们都是其他讲师的孩子、朋友的孙辈，有段时间还和妮姬的女儿玩——但是其他的孩子都得学会习惯瑞秋每天都像第一次见面似的跟他们打招呼，完全不记得他们共同的过去，因而只有很少一部分敏感的孩子能够看在她是个玩伴的份上，继续玩着“初次见面，请多关照！”的游戏。

当然，关于瑞秋奇特怪病的故事在克罗佛早已不是秘密。这件事自从瑞秋回来的第一年便在整个大学传开，很快又传遍了整个镇子。克罗佛对此的回应是小城镇素来已久的风习——有长舌妇四下八卦，有些人说起这个时，语言和目光中藏不住幸灾乐祸——但是大多数成员都将保护性的羽翼围绕着温特伯一家，就像一个笨拙的母鸟在保护自己的幼崽。

因而他们依然能够过平静的生活。就算索尔不得不突然停课，早早退休为瑞秋求医问药的时候，也没有人提起过真正的原因。

但是好景不长，一个春日，当索尔走上门廊，看见他七岁的女儿哭哭啼啼地从公园回来，身后缠着一大群新闻记者，他们的植入式摄像器闪闪发光，通信志伸展开去，此时此刻，他知道他们生活的平静阶段已经永远地结束了。索尔从门廊上跳下，跑到瑞秋的身边。

“温特伯先生，您的女儿感染了时间疾病，已经处于晚期，这是真的吗？七年之后会发生什么事情？她会凭空消失吗？”

“温特伯先生！温特伯先生！瑞秋说她认为拉本・道威尔是议院首席执行官，而今年是公元二七一一年。是她完全丢失了三十四年的记忆，还是说这只是一个因梅林症引起的幻觉？”

“瑞秋！你记得自己成年人时候的事情吗？再次变成孩子感觉怎样？”

“温特伯先生！温特伯先生！请再拍一张静照好吧。您能不能提供一张瑞秋大一些时候的照片，您和孩子站着看照片，让我们拍张照？”

“温特伯先生！这真的是光阴冢的诅咒吗？瑞秋是不是看见了伯劳老怪？”

“嘿，温特伯！索尔！嘿，老索！当这个孩子消失的时候，您和您的老婆要怎么办啊？”

有一个新闻记者堵住了索尔去前门的路。那人身子前倾，戴在眼睛上的立体镜片朝前探出，为瑞秋的特写调焦。他图省事扎了条辫子，索尔就抓住那人的长发，把他扔到了一边。

人群在屋外嘶叫怒吼，持续了整整七周。索尔意识到他忘记了这种他曾经十分熟悉的小型团体的特性。他们总是频繁地骚扰，活动范围不广，有时展开一对一的跟踪窥探，但是他们从不会动用那条最为恶毒的传统，即所谓“公众有权知道”的原则。

但是环网却会这么做。索尔不会让自己的家庭变成记者包围圈永恒的囚徒，于是他采取了主动策略。他安排了覆盖面最广的远距传输线缆新闻节目采访，参与全局的讨论，并亲自参与中央广场医疗研究秘密会议。在十个标准月之内，他在八十个星球上发布了为女儿寻求帮助的信息。

成千上万的个人和单位主动向他们提供帮助，提案纷至沓来。但是发送这些信息的主体却几乎都来自信仰治疗师、项目开发人、研究机构以及自由研究者，他们愿意提供帮助以换取独家报道的权利；伯劳崇拜者和其他热衷于宗教的人们则指出瑞秋是罪有应得；多家广告代理商发来邀请，要求瑞秋为产品作形象代言；媒体代理商也提出要帮助瑞秋“处理”这些代言邀请；普通民众发送来表示同情的消息或是频繁地亮出信用芯片；科学家们发来表示怀疑的文章；全息电影制片人和书商要求买断瑞秋生活著作权；还有地产商接二连三地要提供服务。

帝国大学出钱雇请了一个评估小组来将这些提案分门别类，看看其中是否有一两项可能对瑞秋有好处。许多信息都被弃置一边，一部分医疗和研究方面的议项则被慎重考虑。到最后，所有提案里说到的研究方法和实验疗法似乎都被帝国大学试验过了。突然，一则超光信息吸引了索尔的注意。这是希伯伦科发・沙龙吉布茨主席发送来的简单信息：

如果多得难以应付，就来这里吧。

很快便多得难以应付。报道公之于世的头几个月中，包围圈似乎有放松的趋势，不过这只是第二轮冲击的前奏而已。传模的小报将索尔说成是“流浪的犹太人”，绝望的父亲四处流浪，为了给孩子奇怪的病症找到疗法——这个标题相对于索尔毕生对旅行的憎恶可真是讽刺。萨莱则不可避免地被贴上了“悲伤的母亲”的标签。瑞秋成了“注定厄运的孩子”，而另一个经过艺术美化的标题中，她又是“光阴冢诅咒下永世的处女”。不管这个家庭的哪一位成员外出，都会遇到新闻记者或是隐架在树后的成像器。

克罗佛发现温特伯一家的不幸能够带来滚滚财源。起初城镇还不作任何干预，但是后来巴萨德城的企业家纷纷搬迁而至，建起了礼品店、T恤交易场、观光点和数据芯片亭，旅游者来得越来越多，本地的商人终于心慌意乱，信心动摇了，然后一致达成共识，这儿的肥水可不能再流向外人田了。

长达四百三十九标准年的近似与世隔绝之后，克罗佛镇终于迎来了她的远距传输终端。参观者再也不用忍受从巴萨德市过来的二十分钟飞行旅程了。游客人数还在不断增加。

他们搬家的那天，下着瓢泼大雨，街上空无一人。瑞秋没有哭，但她整天都睁着双大眼睛，语气中满是委屈。再过十天就是她的六岁生日了。“但是，爸爸，我们究竟为什么要搬家啊？”

“因为我们必须搬，亲爱的。”

“但究竟是为什么啊？”

“这只是我们不得不做的事，小不点儿。你会喜欢希伯伦的，那里有很多公园。”

“但是你们以前为什么从来没说过要搬家？”

“我们说过的，亲爱的。只是你忘了。”

“但是爷爷奶奶、姥姥姥爷，还有理查德叔叔、特莎阿姨、梭迩叔叔，还有其他人会怎么样呢？”

“他们随时都可以来拜访我们。”

“那妮姬、李娜，还有我的所有朋友们呢？”

索尔一言不发地把最后一件行李搬上了电磁车。房子已经卖掉了，空空如也；家具都被卖掉或是送到了希伯伦。之前的一周里有一大群人，亲戚、老朋友、学校的熟人，甚至还有帝国大学那些研究了瑞秋十八年的研究小组成员围绕着他们，但是现在街道上空荡冷清。老式电磁车的穹形有机玻璃顶壳上，雨水划出道道水迹，延成一条条交错的小河。他们三人在车里坐了一小会儿，望着房子。车里有一股湿羊毛混合着湿头发的味道。

瑞秋紧紧抱着萨莱六个月前从阁楼上救出的泰迪熊，说道：“这太不公平了。”

“是啊，”索尔附和道，“太不公平了。”

希伯伦是一个沙漠星球。经过四个世纪的环境地球化改造，星球的大气已经适宜呼吸，并有几百万英亩的土地可供耕耘。从前生活在那里的生物都又矮又结实，非常机敏，从旧地运输过来的生物也是同样如此，包括人类。

“啊，”他们到达阳光炙烤的科发・沙龙吉布茨上那阳光炙烤的丹村之时，索尔深深吸了一口气，“我们犹太人真是些受虐狂。大流亡开始之时有两万颗星球可供我们选择，而那些笨蛋偏偏就挑中了这儿。”

但不管是首批殖民者还是索尔一家人，来这里都不是因为自己是受虐狂。虽然希伯伦大部分区域是沙漠，但是肥沃的土地又是惊人得丰饶。西奈大学在整个环网颇负盛名，医疗中心又吸引来了富有的病人，也为合作社带来了相当丰厚的财源。希伯伦除了在新耶路撒冷有唯一一个远距传输终端外，其他任何地方都不允许建造传送门。她既不属于霸主，也不属于保护体，她就远距传输的权利向游人课以重税，并且不允许任何游人去新耶路撒冷以外的地方。对于一个寻求私人空间的犹太人来说，这可能是在人类踏足的三百个星球上最为安全的地方了。

传统来讲，吉布茨是一个合作社，但事实上却不尽如此。温特伯一家在自己的新居受到了热烈欢迎——那是个不大不小的地方，屋子日晒充足、干燥，房屋转角圆滑，没有直角急转，地上铺设木地板，从这幢坐落在山顶的房屋向下瞭望，能够看到橘黄和橄榄绿的丛林之外无限延伸的沙漠。太阳似乎把每样东西都榨干了，索尔想，甚至榨干了焦虑和噩梦。光线遵循着自然的法则，到晚上太阳西沉过一小时之后，他们的屋子都会泛出粉红的亮光。

每天早晨，索尔都会坐在女儿的床前等着她醒来。头几分钟里，爱女的困惑总是让他非常痛苦，但是他坚持要确保每天早上瑞秋醒来第一眼见到的是自己。他抱着她，回答她问的每一个问题。

“我们在哪儿，爸爸？”

“在一个棒极了的地方，小不点。吃早餐的时候我会详细告诉你的。”

“我们怎么到这儿来的？”

“我们传输过来，坐了一会儿飞艇，然后又走了一段路，”他总这么说，“这儿离家并不太远……但是这段路程的长度已经足以把它当作是冒险了。”

“但是我的床在这里……还有我的毛公仔……为什么我不记得它们什么时候来的？”

于是索尔就会轻轻地抱着她的肩膀，注视着她棕色的双眼，说道：“你遇到了一场事故，瑞秋。还记得那个《想家的癞蛤蟆》里面讲的故事吗？特伦斯打坏了它的脑子，于是好多天里，它都忘了自己住在哪里。你遇到的就是那种事故。”

“我现在好些了吗？”

“好多了，”索尔会说，“你整个身体都好得多了。”这时屋子里会飘满早餐的香味，他们都走上平台，萨莱正在那里等着他们。

瑞秋比以前有了更多的玩伴。吉布茨公社有一所学校，她总是去那里玩耍，受到大家的欢迎，每天都像初次见面一样向大家打招呼。漫长的下午里，孩子们在果园里玩耍，沿着悬崖勘探。

理事会有三位长老，阿弗纳、罗伯特、以法莲，三人都敦促索尔继续写他的著作。希伯伦一向以其庇护的众多学者、艺术家、音乐家、哲学家、作家、作曲家和长期居民而自豪。大家居住的房子，他们指出，是国家馈赠的礼物。索尔的养老金，虽然就环网标准来说并不算高，但是要满足他们在科发・沙龙的基本需要是绰绰有余了。而最令索尔惊奇的是，他发现自己在体力劳作中得到了乐趣。不管是在果园里工作，还是在未开垦的土地上清理石块，哪怕是为城市修墙，索尔都会发现自己的心态和精神比从前的任何时候要更为自由。他发现自己在等待灰泥干燥的时候，可以与克尔恺郭尔在思维上来一番搏斗，而在检查苹果是否生虫之时，他也可以得出对康德和凡德尔理论的新见解。在七十三标准岁的时候，索尔受伤的心灵终于首次愈合结痂。

傍晚，他会和瑞秋玩会儿游戏，然后拜托朱蒂或附近其他的姑娘照看熟睡的孩子，自己便可以和萨莱一起，去山脚下散步。有一个周末，索尔和萨莱两人单独去了新耶路撒冷，这是自十七标准年前瑞秋回家和他们同住以来，他俩第一次获得独处的时间。

但并不是所有事情都具有田园的诗意。索尔经常在夜里醒来，独自赤脚走下厅堂，而萨莱总会在那里凝视着熟睡的瑞秋。漫长的一天结束后，当他们在老旧的搪瓷桶里给瑞秋洗澡，或是当墙壁泛出粉红微光，他们给她掖好被角，孩子总会说：“我喜欢待在这个地方，爸爸，但是我们明天回家好吗？”索尔会点头。讲完晚安故事，唱过摇篮曲，给她晚安前的吻，确定她已经睡着之后，他会踮起脚尖走出屋子，然后会听见闷闷的声音——“晚安，金丝燕”——从床上裹着毛毯的小小身子里传来，而他也得回答“晚安，小雨燕”。当索尔躺到床上，身边是他深爱的女人，正轻柔地呼吸着，似乎已经睡着，他会望着希伯伦那一轮或两轮小小的月亮移过粗糙的墙壁，在墙上映出一抹抹惨淡的条纹，此时，他会同上帝说话。

索尔每晚同上帝说话，好几个月之后，他才突然意识到自己一直以来在做什么。这个念头让他觉得好笑。对话并不是祷告，而是一种愤怒的独白——在变成恶骂之时有些乱无头绪——这是他和他自己的争论，言辞激昂；但并不总是和他自己。有一天索尔意识到这些激烈的辩论主题如此深刻，牵涉的利害关系如此严正，所涵盖的领域如此广阔，因为以上这些缺憾，受他严责的人只可能有一个：上帝本尊。自从索尔具有了人格神[125]的观念，他开始晚上睁眼躺着思量人类的悲苦，思考个人的生活。这对索尔来说是完完全全的荒唐，这种对话式的思维方式让他开始怀疑自己的神志是否健全。

但是对话依然继续。

索尔不禁思考起一个问题，一个伦理体系——它不像宗教那么不屈不挠，历经所有邪恶人类的唾弃依然能够存留——怎么可能源起自上帝命令一个人杀害自己的孩儿。至于这个命令在最后一刻被撤销这一事实，对索尔来说并不重要。这只是个用于测试忠诚的命令，对他来说也毫无意义。事实上，想到是亚伯拉罕的顺从，让他成为了以色列所有部落的宗父，才是真真正正让索尔陷入愤怒的原因。

索尔・温特伯在将生命和工作都致力于伦理体系五十五年之后，终于得出了一个简单且不可动摇的结论：对任何神灵或观念或普遍准则的忠诚，若是要求“顺从高于一切”，甚至高于善待无辜之人这样起码的品德了，它就是邪恶的。

——那么给“无辜”下个定义吧？传来一个略微有些被逗乐，又略微有些牢骚的声音，索尔觉得自己和上帝的辩论又开始了。

——孩子是无辜的，索尔想。譬如以撒。瑞秋也是。

——仅仅因为是孩子，就等于是“无辜”的？

——是的。

——那么在任何情况下，都不能让纯洁之血为更伟大的理由而流？

——对，索尔想。任何情况下都不会。

——但是我想，“无辜”并不仅限于对儿童而言。

——索尔犹豫了一下，觉得这似乎是一个陷阱，想等着看看潜意识里的这个对话者接下去想说什么。他无法想象。不，他想，“无辜”不仅包括孩子，也包括其他人。

——比如瑞秋？在她二十四岁的时候？无辜的人不论在多少年纪都不应该被牺牲？

——对。

——也许，在亚伯拉罕成为地球上尊享福祉民族的宗父之前，这是他需要学习的课程的一部分呢。

——什么课程？索尔想。什么课程？但是他心里的那个声音逐渐淡下去，现在只剩下外面夜鸟的啼啭和身边妻子轻柔的呼吸。

瑞秋在五岁的时候还能认字。索尔不太记得她什么时候学会了阅读——就像她生下来就一直会似的。“是四标准岁的时候，”萨莱说，“是在一个初夏……她四岁生日刚过三个月。我们在大学后山上野炊，当时瑞秋在看她的《小熊维尼》画册，突然间她说：‘我听见脑子里有个声音。’”

索尔一下子记起来了。

他也记起来，瑞秋在那个年纪所展示的超乎常人的学习新技能的能力，这给他和萨莱带来了无穷的快乐。他记了起来，是因为他们现在正面临着那个过程的反演。

“爸爸，”瑞秋躺在他书房的地板上，小心翼翼地给画片涂着颜色，“妈妈的生日过了多久了？”

“妈妈的生日在星期一。”索尔说，脑子里还想着他刚才研读的东西。萨莱的生日还没有到，但是在瑞秋的记忆中已经过了。

“我当然知道。但是过了多久了？”

“今天是星期四。”索尔说。他正在读一篇冗长的论述“顺从”的犹太法典论文。

“我当然知道。我是问究竟过了多少天了？”

索尔把硬拷贝放下：“你知道一周的几天怎么说吗？”巴纳之域还用旧日历。

“当然，”瑞秋说，“星期六，星期天，星期一，星期二，星期三，星期四，星期五，星期六……”

“你已经说过一次星期六了。”

“是啊。但那究竟是多少天呀？”

“你会从星期一数到星期四吗？”

瑞秋皱皱眉，嘴唇动了动。她又试了一次，这次边算边掰着手指。“四天？”

“答得好，”索尔说，“那么你知道十减四是多少吗，孩子？”

“减是什么意思？”

索尔又强迫自己看着手里的论文。“没什么，”他说，“等你进了学校你就会学的。”

“等我们明天回家以后吗？”

“是的。”

一天早上，瑞秋在朱蒂陪同下出去和其他孩子玩的时候——她太小了，根本不可能再入学——萨莱说：“索尔，我们得把她带到海伯利安去。”

索尔盯着她：“你说什么？”

“你明明听到了我的话。我们不能等到她小得都不能走路……也不能说话的时候。还有，我们也不可能变得年轻，”萨莱爆发出一阵阴冷的苦笑，“这听起来很奇怪，是吧？但我们不可能了。鲍尔森疗法的效果在一两年内就会完全消退的。”

“萨莱，你忘了吗？医生说瑞秋承受不住冰冻沉眠。迄今为止，从没有人在清醒状态下进行过超光旅行。霍金效应会使人发疯……说不定还更糟。”

“这没关系，”萨莱说，“瑞秋总归会回到海伯利安。”

“你到底在说什么？”索尔说道，有点恼火了。

萨莱紧紧抓着他的手：“你以为只有你一个人在做那个梦么？”

“梦？”索尔终于说出口。

她叹息着，坐在白色的案桌旁边。清晨的光芒像一束黄色聚光灯，笼罩着窗台上的植物。“黑暗的地方，”她说，“头顶的红光。那声音，告诉我们……告诉我们要带上……去海伯利安。要献她为……燔祭。”

索尔舔舔嘴唇，他的双唇干燥无比。他的心跳得厉害：“谁的名字……说的是谁的名字？”

萨莱古怪地看着他：“我们俩的名字。要不是你也在那里……梦里和我在一起的话……这么多年来我都不知道如何度过。”

索尔瘫坐到椅子上。他注视着自己耷拉在桌子上的手掌和前臂，它们是如此陌生。手指的关节都因为风湿痛而逐渐肿大；前臂严重暴出青筋，布满肝斑[126]。当然，这的确是他的手。他对她说：“你从来没有跟我说过。一个字都没有提过……”

这次萨莱的笑容不再有苦意了：“这还需要我说出来吗？那些日子我们俩都会在半夜醒来，你浑身都是冷汗。我从第一次起就知道这并不单纯是个梦。我们得去，她爸。去海伯利安。”

索尔抬了抬手。感觉上它依然不像是他身上的一部分：“为什么？老天在上，为什么，萨莱？我们不能……不能献出瑞秋……”

“当然不能，她爸。你完全没有考虑过这点么？我们得去海伯利安……不管哪儿，反正是梦里让我们去的地方……献祭我们自己。”

“献祭我们自己。”索尔重复了一遍。他觉得自己似乎要心脏病发作了，他的胸膛疼得要命，甚至都无法正常呼吸。他坐了整整一分钟，一言不发，他知道自己要是一开口说话，泪水必定会涌出来。又过了一分钟，他说道：“你考虑这个事情……有多长时间了，老伴？”

“你是说从什么时候起知道我们不得不这么做？都一年了吧，可能还要久些。就在她五岁生日之后。”

“一年了！你怎么什么都不说？”

“我是在等你，等你意识到这一点，等你彻底明白。”

索尔摇摇头。屋子看起来像离自己很远，还略微倾斜。“不。我的意思是，这看起来似乎不……我得好好想想，老伴。”索尔看着自己那只陌生的手拍了拍萨莱那只熟悉的手。

她点点头。

索尔在寸草不生的高山中度过了三天三夜，仅靠他带去的厚皮面包和浓缩热水器度日。

在过去的二十年中，他有过无数次的想法，恨不得作为父亲的自己能够代替瑞秋染病；要是有人注定受苦，也应该是父亲而不是孩子。任何一个当父母的都会这么想——这是每次自己的孩子受伤卧床或受高烧折磨之时的想法。这件事固然不会有那么简单。

在炎热的第三天下午，索尔躺在一块薄岩板的阴凉之下打着盹，他懂得了这件事当然不会有那么简单。

——那可能是亚伯拉罕对上帝的回答么？让作为父亲的自己成为祭品，代替以撒？

——这可能是亚伯拉罕的答案。但不会是你的。

——为什么？

像是获得了这个问题的答案，索尔出现了热梦一般的幻觉，他看见赤裸的成人排成一路纵队朝火炉行进，途经许多全副武装的人，母亲们将孩子掩藏在成堆的外衣之下。他看见男男女女身着难以蔽体的烧焦的衣物，从曾经是城市的灰烬中扛出眩晕的孩童。索尔知道这些景象并不是梦，而是第一次和第二次大屠杀中的真实场景，按他的理解，他在脑海里的声音说出之前就已经知道答案是什么了。答案只能是什么。

——双亲已将自己献祭。那样的牺牲早已被接受，我们早已接受。

——那又如何？又如何！

回答他的只有沉默。索尔站在白热的阳光之下，摇摇欲溃。一只黑鸟在他的头上盘旋，不过也可能是幻觉。索尔朝着青铜色的天空晃了晃拳头。

——你拿纳粹党人当自己的工具。疯子。禽兽。你他妈的就是一个禽兽。

——不。

地面倾斜了一下，索尔侧身摔倒在尖锐的岩石上。他觉得那跟靠着粗糙的墙壁没什么区别。一块拳头大小的石头擦得他的脸火辣辣地疼。

——亚伯拉罕的正确答案是顺从，索尔想。从伦理上来说，亚伯拉罕自己也不过是个孩子。在那个年头里，人们都是孩子。亚伯拉罕的孩子们的正确答案应该是变身为成人，并将自己献祭。那么，我们自己的正确答案是什么？

没有答案。也没有再天旋地转。片刻之后，索尔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擦掉了脸颊上的血迹和沙石，向脚下山谷中的城镇走去。

“不，”索尔告诉萨莱，“我们不去海伯利安。这不是正确的解决办法。”

“那你就是让我们什么都不做。”萨莱的嘴唇因生气而发白，但她的声音却非常平静，努力控制住了自己。

“不。我是为了不让我们做错事情。”

萨莱终于呼出一口气，发出咝咝的声音。她朝窗户挥挥手，从那里能看见他们四岁的孩子正在后院玩着玩具小马。“你难道觉得，我们女儿有时间……让我们做错事情……做任何事吗？”

“坐下，老伴。”

萨莱依然站着，她发黄的棉布裙子上弄洒的砂糖正微微发光。索尔记起了在茂伊约移动小岛上，在闪着粼光的尾波中起身的赤裸的年轻女人。

“我们总得做点什么。”她说。

“我们已经见过了一百个医疗或科学方面的专家。她被测试过，被刺针刺过，被探针探过，被二十多个研究中心折磨过。我已经去过环网所有星球的伯劳教会，它们都不见我。美利欧和帝国大学的其他海伯利安专家说，在伯劳教会的教义中没有梅林症之类的东西，而海伯利安上的土著也没有关于这个病症的疗法或线索之类的传说。小组在海伯利安三年的研究没有得出任何结论。现在在那里展开研究是非法的。通往光阴冢的入口只允许对所谓的朝圣者开放。就算是要获得一张去海伯利安的旅行签证都变得几乎不可能。如果我们带上瑞秋，这趟旅程会杀了她的。”

索尔停下来呼吸，又握住了萨莱的手臂：“我真不想再说一遍，老伴。但是我们已经尽力了。”

“我们的努力还不够，”萨莱说，“要是我们以朝圣者的身份前去呢？”

索尔心灰意冷地抱着双肩：“伯劳教会只从成千上万的志愿者中选择献祭的牺牲品。环网到处都是愚蠢绝望的人，几乎没人回得来。”

“那不正证明了一点吗？”萨莱小声急切地说道，“有什么人或者什么东西在捕猎这些人。”

“匪帮。”索尔说。

萨莱摇摇头：“哥连[127]。”

“你是说伯劳？”

“是哥连，”萨莱坚持道，“和我们在梦中见到的那个东西一模一样。”

索尔开始烦躁起来：“我在梦中没有见到什么哥连。什么哥连？”

“就是那双注视着我们的红眼睛。”萨莱说，“也是瑞秋那晚在狮身人面像里听到的那同一个哥连。”

“你怎么知道她听到了什么声音？”

“是在梦里，”萨莱说，“在我们走进哥连等待着的地点之前。”

“我们俩做的梦不一样，”索尔说，“老伴，老伴……你以前为什么都没有跟我说过这个？”

“我以为自己疯了。”萨莱轻声说。

索尔想起了他与上帝秘密的谈话，双臂环抱住自己的妻子。

“噢，索尔，”她靠在他身上，轻声说着，“看着这一切，真是令人痛苦。住在这里也好孤独。”

索尔拥着她。他们曾经试图回家——家自然永远是在巴纳之域——拜访过五六次亲朋好友，但每一次的串门总被纷至沓来的新闻记者和观光客毁掉。这不是任何人的错。消息总会霎时不胫而走，通过一百六十个环网星球的万方数据网传播。要挠好奇心的痒，一个人只消将寰宇卡插入终端触显，再步入远距传输器。他们也试过悄无声息地到达，匿名旅行，可他们毕竟不是间谍，这些努力总是付诸东流。只要重归环网，二十四标准小时之内他们就会被重重包围。研究机构和大型医疗中心很容易为他们这样的访问提供安全屏障，但是朋友和家人都得为之忍受痛苦。瑞秋就是新闻。

“也许我们可以再次邀请特莎和理查德……”萨莱开口道。

“我有个更好的主意，”索尔说，“你一个人去，老伴。你想去见自己的姐妹，你也想去看看、听听，甚至是想闻闻咱们家里的味道……在一个没有美洲大蜥蜴的地方观赏日落……在田野中漫步。去吧。”

“去？就我一个人？我可不能丢下瑞秋……”

“胡说八道，”索尔说，“在二十年里丢下两次——要是算上从前的好日子那可是将近四十年……不管怎么说，二十年中离开孩子两次可称不上照管不尽心。在咱们这个家庭里，大伙儿能够互相忍受可真是个奇迹，我们都已经互相囚禁了这么久。”

萨莱看着桌面，陷入了沉思：“但是那些新闻记者不会发现我吗？”

“我敢打赌不会，”索尔说，“他们所关注的不过是瑞秋而已。要是他们对你也穷追不舍，那就回家吧。但是我保证在那些记者找到你之前，你起码有一周时间，可以拜访完所有人。”

“一周，”萨莱吸了口气，“我没办法……”

“你肯定会有办法。实际上你也不得不这么做，这样我会有更多的时间和瑞秋一起生活，当你神清气爽地回到家里，我又可以花几天时间，自私地关注我的书。”

“克尔恺郭尔的大作？”

“不。是我自己在写的东西，叫作《亚伯拉罕的难题》。”

“好拙劣的标题。”萨莱说。

“这本身就是一个愚蠢的问题，”索尔说，“现在去整理下行李吧。我们明天载你到新耶路撒冷，这样你就能赶在安息日开始之前传送离开。”

“我会考虑这件事的。”她说着，听起来不像被说服了的样子。

“赶快去收拾行李。”索尔说着，又拥抱着她。他松开手后，扳过她的身子让她背对着窗户，于是现在她面对着大厅和卧室门。“去吧。等你从家里回来，我一定已经想出一些能做的事了。”

萨莱定了定：“你敢保证么？”

索尔看着她：“我向你承诺，我能赶在时间摧毁一切之前想出来。我以瑞秋父亲之名起誓，我必定能找到办法。”

萨莱点点头，数月以来，他第一次见她如此轻松。“我去收拾东西。”她说。

第二天，索尔和孩子从新耶路撒冷回来后，他出门去为贫瘠的草坪浇水，瑞秋静静地在房里玩耍。他进门的时候，落日粉红的霞光为四墙注入海水一般温暖与恬静的感觉，瑞秋却不在卧室，也不在她常去的其他地方。“瑞秋？”

没有人回答，他再次检查了后院，街道也空荡荡的。

“瑞秋！”索尔跑进屋准备给邻居挂电话，但是从萨莱用作储藏东西的深柜里突然传出了轻微的响声。索尔轻轻地打开屏板。

瑞秋正坐在一堆挂着的衣服下边，萨莱的古式松木盒子打开着，放在她的双腿之间。地板上到处扔着照片和全息画片，都是高中时代的瑞秋、出发去念大学时的瑞秋、站在海伯利安雕岩刻壁的山坡前的瑞秋。瑞秋的研究用通信志躺在这个四岁瑞秋的腿上，正低声絮语。索尔的心又被那个自信的年轻女人的声音攫紧了。

“爸爸，”坐在地上的孩子说道，她自己的声音就像是通信志中那个声音的微弱回声，只是其中带着一丝害怕，“你从没有跟我说过我还有个姐姐。”

“你本来就没有，小家伙。”

瑞秋皱了皱眉：“难道这是妈妈……还不够大的时候？不对不对，不可能。她的名字也叫瑞秋，她自己说的。怎么可能……”

“这没什么，”他说，“我来给你解释……”索尔反应过来，起居室里的电话铃响了，已经响了好一阵子。“稍等一下，亲爱的。我马上就回来。”

显像井上出现的全息像是一个索尔从没见过的人。索尔没有激活自己的成像器，他想赶快把这个人的电话挂掉。“你好！”他匆忙地说。

“温特伯先生吗？请问是不是曾居巴纳之域，现居希伯伦丹村的温特伯先生？”

索尔想要断开连接，又停了手。他们的接入码并没有公之于世。偶尔会有新耶路撒冷的商人打进电话来，但平时来自环网外的呼叫极为少见。并且，索尔突然间意识到，今天是安息日，而且已经过了日落时分，他的胃部感到一阵寒冷的痉挛。这个时候只有紧急全息呼叫能够接入。

“什么事？”索尔问。

“温特伯先生，”来人说，眼神空洞地越过索尔，“发生了一起恶性事故。”

瑞秋醒来的时候，她的父亲正坐在床边。他看起来困倦极了，双眼通红，胡茬儿已经冒了出来，满脸的络腮胡让脸颊灰白一片。

“早上好，爸爸。”

“早上好，亲爱的。”

瑞秋朝四周看了看，眨了眨眼，她的一些洋娃娃、玩具，还有其他东西都在，但这里却不是她的屋子，灯光也不同，气氛有什么不对劲。她的父亲看起来也不一样。“我们在哪儿，爸爸？”

“我们在旅行呢，小家伙。”

“去哪儿？”

“现在别管去哪儿。该起床了，亲爱的。你的洗澡水已经准备好了，然后咱们要换衣服。”

一件她从没见过的黑色连衣裙躺在她的床脚。瑞秋看了看那件衣裙，然后又看着自己的父亲。“爸爸，发生什么事了？妈妈在哪里？”

索尔揉着自己的面颊。这是自事故以来的第三个早晨了。今天是举行葬礼的日子。在过去的几天里他都把实情告诉了她，因为他无法想象自己对她说谎——这似乎是无可饶恕的背叛，不论对萨莱还是对瑞秋。但是他觉得自己无法再继续这样下去。“发生了一起事故，瑞秋，”他说，声音因为痛苦而变得刺耳，“妈妈死了。我们今天正是要对她说再见。”索尔顿了顿。他现在知道，瑞秋要过一阵子才会真正接受母亲的死亡。第一天他还不知道一个四岁的孩子能否完全理解死亡的含义。现在他知道瑞秋能。

过了一会儿，索尔拥抱着啜泣的孩子，试图从她的角度去理解被描述得这么简单明了的事故。迄今为止，电磁车是人类发明的最安全的个人交通工具。它们的升降装置有可能会失灵，但就算遇到了这种情况，它们电磁反应装置中的剩余电荷也足以支撑空中的车辆，让它从任意高度安全降落。几个世纪以来，电磁车防撞装置最基本的故障保险设计从没改变过。但是世上从来没有万无一失。这个案子里，肇事者是一对在交通线外开着偷来的电磁车兜风的年轻情侣，速度加到了一点五马赫，却关闭了所有的灯盏和异频雷达收发机，以防止被侦测。他们在朝着巴萨德市剧院的着陆围地降落的过程中，碰上了万分之一的概率，撞上了特莎阿姨的古式桅轻。因这场空难丧生的不仅仅是特莎、萨莱加上这对情侣，车辆碎片翻滚进剧院熙熙攘攘的中庭时，还杀死了另外三个人。

萨莱。

“我们以后还能见到妈妈吗？”瑞秋啜泣着问道。每当这个时候她都会这么问。

“我不知道，亲爱的。”索尔真心诚意地回答道。

葬礼在巴纳之域凯孜县的家庭墓地举行。新闻机构没有入侵进墓地，但是记者们在树林外徘徊，冲挤向黑色的铁门，像是一股愤怒的风暴潮。

理查德想挽留索尔和瑞秋多待几天，但是索尔知道，如果新闻机构继续他们的攻击，将会对这个沉默寡言的农场主带来莫大的伤害。他没有留下，反而拥抱了理查德，向那些在栅栏外吵吵嚷嚷的记者简短说了几句，就一把拖着吓得说不出话的瑞秋逃回了希伯伦。

新闻记者一路尾随，跟他来到了新耶路撒冷，并试图进入丹村，但是武警阻止了他们的特许电磁车，将十多人投入监狱，以杀一儆百，还没收了余下人的远距传输签证。

傍晚，索尔让朱蒂照看熟睡的孩子，自己则走上村庄的山脊。他发现自己耳边充盈着与上帝的对话，他想要向天空挥舞拳头、骂下流话、扔石头。但他抑制住了种种冲动，相反问了许多问题，总是以这个词结束——为什么？

没有回答。希伯伦的太阳在遥远的山脊之后落下，岩石释放出热量，泛着微光。索尔坐在一块圆石上，手掌摩挲着太阳穴。

萨莱。

他们度过了完整的一生，尽管瑞秋疾病的悲剧一直悬在头顶。真是讽刺，萨莱刚和妹妹在一起，刚放松第一个小时……索尔大声恸哭起来。

这个圈套，当然，是在他们全神贯注于瑞秋的疾病时设下的。他们都无法直面未来，无法直面瑞秋的……死亡？消失？孩子在世的每一天，他们的世界都如铰链般咬得紧紧的，谁也没工夫去想发生事故的可能性，这真是一个尖利无情的宇宙中乖张的反逻辑。索尔确信萨莱跟他一样，一定考虑过自杀，但他们两人永远不会离弃对方。也不会抛弃瑞秋。他从来没有考虑过会有可能只剩下他一人抚养瑞秋，而……

萨莱！

正在那时，索尔意识到，几千年以来他的民族与上帝之间愤怒的对话并没有随着旧地的灭亡而消失……也没有随新的种族离散而不见……它们依然在继续。他和瑞秋还有萨莱都已经成为其中的一部分，现在也还是其中之一。他不会拒绝痛苦的到来。这让他的心被决心充塞，尽管它带来尖锐的痛苦。

索尔站在山脊上，夜幕降临，老泪纵横。

早上，当阳光充满了屋子，他坐在瑞秋的床边。

“早上好，爸爸。”

“早上好，亲爱的。”

“我们在哪儿，爸爸？”

“我们在旅行呢。这是个美丽的地方。”

“妈妈在哪里？”

“她今天在特莎阿姨那里。”

“我们明天能见到她么？”

“能，”索尔说，“现在咱们穿上衣服，我好去做早饭。”

瑞秋三岁的时候，索尔开始向伯劳教会请愿。去海伯利安的旅行受到严格限制，而要接近光阴冢几乎已经成了不可能的事。只有偶尔的伯劳朝圣会将人们送往那个地方。

瑞秋生日的那一天无法和母亲在一起，这让她很悲伤，但是从吉布茨来的几个孩子让她的伤心缓和了一点。她得到的一份大礼是一本童话插图画册，那是萨莱几个月前在新耶路撒冷为她挑的。

睡觉前，索尔给瑞秋读了几个故事。七个月前她就不能自己读书了。但是她喜欢这些故事——特别是《睡美人》——还让父亲为自己读了两遍。

“等我们到家了，我会把它给妈妈看。”她边打呵欠边说，索尔关掉了头上的悬灯。

“晚安，孩子。”他在门口停下，轻轻地说道。

“嘿，爸爸？”

“什么事？”

“晚安，金丝燕。”

“晚安，小雨燕。”

瑞秋把头埋进枕头咯咯笑了起来。

还剩下最后两年了，索尔常常想，这和看着一个心爱的人逐渐变老并没有什么不同。只是这更糟糕，要糟糕千万倍。

瑞秋的恒牙从她八岁生日起逐渐脱落，到两岁生日时已经一颗不剩。乳牙取代了它们，但是到她十八个月大的时候，这些乳牙也有一半已经缩回了牙床。

瑞秋的头发一向是她的骄傲，现在也变得越来越短，日渐稀薄。她的脸已经失去了熟悉的形状，婴儿的肥胖已经无法让人看清她的颧骨和坚定的下巴。她的协调性也逐渐变差，最开始出现的征兆是她拿叉子和铅笔时突然显示出的笨拙。有一天她再不能走路了，索尔早早地将她放进婴儿床，然后走进书房闷闷地喝了个酩酊大醉。

语言对他来说是最困难的。她的词汇量迅速减少，就像父女俩之间的桥梁失了火，切断了希望最后的连线。她两岁生日过后的一天，索尔为她掖好被角，停在门口，说道：“晚安，金丝燕。”

“啊？”

“明天见，金丝燕。”

瑞秋笑了。

“你应该说——‘不见不散，小雨燕。’”索尔说道。他向她解释金丝燕和雨燕是什么东西。

“不见不散，雨燕。”瑞秋咯咯笑起来。

第二天早晨，她又统统忘掉了。

索尔不再去理会那些新闻记者，在环网旅行的时候一直带着瑞秋，为获得朝圣权利向伯劳教会请愿，为得到去海伯利安禁地的签证向议会游说，拜访任何一个可能提供疗法的研究机构或诊所。数月匆匆过去，更多的医疗机构承认他们束手无策。最后他逃回希伯伦，瑞秋仅有十五个标准月大；以希伯伦所使用的古老单位来算，她仅有二十五磅重，三十英寸高。她已经不能给自己穿衣服，语言只剩下二十五个词，其中最喜欢的是“妈咪”和“爹地”。

索尔喜欢抱着自己的女儿。每当她歪着头靠在他的脸颊上，他的胸膛感受到她的温度，她皮肤的味道——这一切都会让他忘记所有极度的不公正。在这些时候，索尔总会暂时地感到这个世界的安宁，要是萨莱也在身边，那就再好不过了。正是因为如此，他与自己并不信仰的上帝之间愤怒的对话也会暂时停火。

——这到底是为什么呢？

——人类承受的各种形式的苦痛，到底有什么可见的理由？

——很明显，索尔想，自己是否第一次在某一点上取得了辩论的胜利。但是他又感到怀疑。

——一件东西无法看见，并不代表它不存在。

——真是别扭。要进行一项陈述，并不需要作三重否定。特别是那种并不高深的陈述。

——完全正确，索尔。你已经开始明白这些要旨了。

——什么要旨？

对于他的思索没有任何答案。索尔躺在房间里，聆听着沙漠风声的号哭。

瑞秋说的最后一个词是“妈妈”，在她刚刚五个月大的时候，口齿含混不清。

她从摇篮中醒来，没有——也不可能——问自己在哪里。她的世界完全由吃饭、睡觉和玩具组成。有些时候她哭个不停，索尔想，是不是因为想要妈妈呢。

索尔去丹村的小卖部买东西，选择尿布、奶嘴，偶尔买点新玩具的时候，都会带上自己的宝宝。

索尔离家去鲸逖中心的前一周，以法莲和另外两位长老过来和他谈话。时值傍晚，渐褪的辉光在以法莲光秃秃的脑袋上反射着光芒。“索尔，我们都很担心你，剩下的几周会有些难过。女人们希望能帮帮你，大家都想帮你。”

索尔伸手握住了这位长者的前臂：“我很感激，以法莲。衷心感谢过去几年你们所做的一切。这里已经是我们的第二个家了。萨莱应该会……应该也想让我对你们说声谢谢。但是我们周六就要走了。瑞秋会好起来的。”

坐在长凳上的三人面面相觑。阿弗纳问：“他们找到疗法了？”

“没有，”索尔说，“但是我找到了希望的理由。”

“希望是个好东西。”罗伯特小心地说。

索尔笑了，他灰色的胡须中间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最好是这样，”他说，“有时候那就是我们唯一能拥有的东西。”

《民星访谈》开镜时，瑞秋坐在索尔的臂弯里，摄影棚的全息摄影机调整焦距，为她拍了一张特写。“那么你是说，”节目主持人德文・白俊，这张环网数据网排名第三的明星脸说道，“伯劳教会拒绝让你回到光阴冢……霸主在授予签证过程中一直故意拖延……这些事情都令你的孩子最终注定要……死去？”

“的确如此，”索尔说，“去海伯利安的旅程不可能在六周之内达成。现在瑞秋只有十二周大。伯劳教会或环网当局再稍稍拖延，都会杀死这个孩子。”

摄影棚里的观众开始躁动不安。德文・白俊转向最近的遥控成像仪。他粗犷友善的脸填满了监视器的画面。“我们的嘉宾不知道他能否挽救自己的孩子，”白俊说道，他富有感染力的嗓音里充满了微妙的情感，“但是他所要求的仅仅是一个机会。你们认为他……和他的孩子……是否值得拥有这个机会？如果你认为值得，那么请联系你们当地的星球代表和最近的伯劳教会堂。距离你们最近的教堂的号码现在已经出现在屏幕上，”他又转身对着索尔，“我们祝你好运，温特伯先生。还有——”白俊的大手碰了碰瑞秋的脸颊，“——我们祝愿你诸事顺意，年轻的朋友。”

监视器一直显示着瑞秋的影像，直至画面渐黑。

霍金效应令人恶心、眩晕、头痛，并伴有幻觉。旅程的最初一段是乘坐霸主火炬舰船“无畏”号，经过十天时间，抵达帕瓦蒂换乘。

索尔抱着瑞秋，忍受着这一切。他们是在这艘战舰上唯一保持完全清醒的人。起初瑞秋会哭泣，但是几个小时之后，她就静静地躺在索尔的臂弯里，睁着深色的大眼睛望着他。索尔记起了她出生的那一天——医师将这个婴孩从萨莱温暖的腹部上抱起，递交给索尔。那时，瑞秋的头发比现在短不了多少，眼神也和现在一样深邃。

最终他们在精疲力尽中睡着了。

索尔梦见自己在一幢建筑物中游荡，它的柱子如同红杉树一般粗细，头上的天花板高得望不到顶。红色光芒带着冷酷的空虚包裹在他的四周。索尔奇怪地发现自己还将瑞秋抱在怀里。在他的梦里，瑞秋从来没有以孩子的形象出现过。这个孩子抬眼看着他，索尔感到了和她意识层面的真切接触，就像她已经明明白白高声讲出了什么。

突然一个与众不同的声音，深沉而冰冷，在虚空中带着回音响起：

“索尔！带上你的女儿，你唯一的女儿瑞秋，你钟爱的女儿，去一个叫作海伯利安的星球，在我即将指引你之地，将她献为燔祭。”

索尔犹豫地低头看看瑞秋。这个孩子的双眼又深沉又明亮，她抬头看着自己的父亲。索尔感受到了她无言的肯定答复。他紧紧抱着她，向前踏入黑暗，放声向着寂静喊道：

“听着！再不会有任何献祭，不论孩子，还是父母。也不会有人为我们人类以外的其他人牺牲。以恭顺求救赎的时代早已过去。”

索尔聆听着。他感受着自己心脏的跳动和臂弯中瑞秋的温暖。头顶上的某处，冷锐的风声穿过肉眼看不见的裂缝传来。索尔将双手在嘴边做成话筒状，大声喊道：

“我说完了！要么放过我们，要么就以父亲的身份加入我们，不要再白白接受别人的牺牲了。这就是亚伯拉罕的选择！”

石质地板下传出一阵隆隆的声音，瑞秋在他的手臂间躁动不安起来。廊柱一阵震颤。红色的暗光变得愈加深沉，然后忽地灭掉了，只剩下黑暗。从遥远的地方传来隆隆的沉重脚步声。一阵狂风呼啸而过，索尔抱紧了瑞秋。

他和瑞秋在开往帕瓦蒂的“无畏”号霸舰上醒来，迎面射来闪烁的光芒，他们接下来要换乘巨树之舰“伊戈德拉希尔”向海伯利安星球进发。索尔对他七周大的女儿微笑着。她也回应他一个微笑。

她最后和最初的微笑。

老学者讲完故事，风力运输船的主舱一片寂静。索尔清了清嗓子，从水晶酒杯中喝了口水。在抽屉将就制成的摇篮中，瑞秋继续睡着。风力运输船一路上轻轻摇动，大轮子的隆隆声以及主回转仪的嗡嗡声一直响着，催人入眠。

“我的天哪。”布劳恩・拉米亚轻轻说道。她正想再次开口说点什么，但仅仅是摇摇头，便作罢了。

马丁・塞利纳斯闭上双眼，念道：

想到此，一切仇恨被驱逐散尽，

灵魂恢复了根本的天真，

终于得知那是自娱自乐，

自慰自安，自惊自吓，

它自己的美好愿望就是天意；

尽管每一张面孔都会恼怒，

每一处风源都会咆哮，或每一组，

风箱都会胀破，但她会依然欢喜。[128]

索尔・温特伯问道：“威廉・巴特勒・叶芝？”

塞利纳斯点点头：“《为我女儿的祈祷》。”

“上床前，我想先去甲板上透透气，”领事说，“谁想跟我一起来？”

大家都一起上去了。通道里微风阵阵，很是凉爽。这群人站在后甲板上，看着辘辘驶过的黑漆漆的草之海。头顶的天空就像一只大碗，泼溅出群星，还被流星尾迹划出道道裂痕。船帆和索具吱嘎作响，古老得仿佛人力工具。

“我想，今晚应该派人站岗，”卡萨德上校说，“一人值班放哨，其他人安心睡觉。两小时换一班。”

“我同意，”领事说，“我来值第一班吧。”

“明天早上……”卡萨德开口道。

“快看！”霍伊特神父喊道。

他们顺着他胳膊指着的方向看去。在星群的光辉中，五光十色的火球闪耀着，绿色、紫色、橙色，然后又是绿色——他们四周的大草原被照亮，仿佛无声的闪电划过一般。群星和流星尾迹在这突然的光芒之下，不禁黯然失色。

“爆炸？”神父壮起胆子问道。

“是空战，”卡萨德说，“在月地轨道间。是聚变武器。”他马上从甲板上走了下去。

“巨树。”海特・马斯蒂恩说，他指着爆炸中移动着的一点亮光，那仿佛是漂浮在焰火中的一丝余烬。

卡萨德回来了，拿着动力望远镜，递给众人。

“是驱逐者吗？”拉米亚问，“他们开始入侵了吗？”

“几乎可以肯定，是驱逐者，”卡萨德说，“但我也几乎可以肯定，这只是一次侦察奇袭。你们看见那一团亮光了吗？那是霸主的导弹，被驱逐者的疾行侦察机反爆了。”

望远镜传到了领事手中。现在，闪光看得清清楚楚，火焰的一片扩展云。他可以看见那一个小点，以及至少两架侦察机长长的蓝色尾迹，它们正逃离霸主的追捕。

“我觉得不是……”卡萨德开口道，然后，他顿了一下。船只、风帆、草之海，在反射的光芒下，发着明亮的橙光。

“哦，上帝啊，”霍伊特神父低声说道，“他们击中了巨树之舰。”

领事拿着望远镜扫到左边。火焰发出渐增渐长的光晕，肉眼便能望见，但是在望远镜中，清清楚楚出现了“伊戈德拉希尔”千米长的树干和树枝，但稍纵即逝，因为它熊熊燃烧了起来，长长的火舌舔向空中，密蔽场失效了，氧气剧烈燃烧。橙云舞动，消退了，撤军退守了，树干再一次清晰可见了，那是它最后的时刻，它发着光，就像垂死的火炉中最后一块长长的余烬，四分五裂了。没有什么东西可以生还。巨树之舰“伊戈德拉希尔”连带它的船员，以及全体克隆人和半有灵性的尔格驱动器，都死绝了。

领事朝海特・马斯蒂恩转过身，于事无补地把望远镜递给他。“很……很抱歉。”他小声说道。

高大的圣徒没有接望远镜。他本来也在仰头望着天空，现在慢慢低下头，拉上兜帽，一声不吭地走了下去。

巨树之舰的死亡，以最终的爆炸画上了句号。十分钟过去了，不再有闪光惊扰这黑夜，布劳恩・拉米亚开口说道：“你觉得抓住他们了吗？”

“驱逐者吗？”卡萨德说，“很可能没有。侦察机生来就是以速度和防御见长的。现在，他们应该已经在几光分远的地方了。”

“他们是故意向巨树之舰射击的吗？”塞利纳斯问。诗人的语气听上去非常冷静。

“我觉得不是，”卡萨德说，“只是碰巧选中的目标。”

“选中的目标。”索尔・温特伯重复道。这位学者摇摇头：“我想在日出前好好睡上几小时。”

其他人一个接一个下去了。现在甲板上只剩下卡萨德和领事两人，领事说道：“我应该在哪儿站岗？”

“你可以巡视，”上校说，“从梯子底部的主通道那儿，能看见所有的客舱门，以及通到炊事厨房的入口。到上面检查侧舷舱门和甲板。让灯点着。你有武器吗？”

领事摇摇头。

卡萨德把死亡之杖递了过来：“密光束状态——大约宽半米，射程十米。慎用，除非确信有入侵者。那块厚板滑在前面，就是安全状态。现在开着。”

领事点点头，确信自己的手指头远离射击按钮。

“两小时后我回来跟你换班。”卡萨德说。他查了查自己的通信志。“等我站岗结束，就是黎明了。”卡萨德看着天空，似乎期盼“伊戈德拉希尔”再次现身，继续像萤火虫般飞越长空。然而，那儿只有群星闪耀。东北的地平线上，一团黑暗正在移动，风暴即将来临。

卡萨德摇摇头。“真是糟蹋。”说完便走了下去。

领事站在那里等了片刻，聆听着风儿穿越船帆、索具的吱嘎声，轮子的隆隆声。过了一会儿，他走到栏杆前，盯着黑暗，陷入了无尽的沉思。

05

草之海上，旭日东升，那景象真是美。领事站在船尾甲板的最高处，欣赏着这一切。在他站完岗后，他打算好好睡上一觉，但是实在睡不着，只好作罢，最后爬上甲板，看着夜幕褪去，白天到来。暴雨前线的低云遮蔽了天空，整个世界被旭日点燃，上下反射着灿烂的金色光辉。风力运输船的船帆、绳索和风化的甲板得到光线短暂的赐福，几分钟后，太阳便被天顶上的云层挡住了，色彩再一次从这世界涌了出来。寒风紧随着黑幕，吹了起来，它们似乎是从笼头山脉的雪峰上吹下来的。现在，笼头山脉似乎只是东北的地平线上一个黑色的污点。

布劳恩・拉米亚和马丁・塞利纳斯一起走到领事所在的船尾甲板，两人手里都拿着一杯咖啡，那肯定是在厨房里煮的。寒风“咻咻”地扑打向索具。布劳恩・拉米亚那一头浓密的卷发被风吹动，仿若黑色祥云。

“早安。”塞利纳斯低声说。他喝着咖啡，但是却眯着眼睛，望着被风吹皱的草之海。

“早上好，”领事应道，他感到颇为讶异，自己一夜没睡，却还是如此警觉，如此精神焕发，“我们现在正逆风而行，不过运输船的时间算得很准，我们肯定会在黄昏前抵达山脉。”

“嗬。”塞利纳斯评论道，鼻子埋在了咖啡杯中。

“昨晚我没睡。”布劳恩・拉米亚说，“我一直在想温特伯的故事。”

“我没觉得……”诗人开口道，然后突然闭上了嘴，温特伯已经走上了甲板，他的小宝宝躺在他胸前的婴儿筐中，朝外张望。

“大家早上好，”温特伯说，环顾四周，然后深吸了一口气，“唔，真凉快，是不是？”

“他妈的冷死了，”塞利纳斯说，“到北面时，肯定更加冷。”

“我想我得下去穿件夹克。”拉米亚说，但是她还没动，甲板下便传来一声尖叫。

“血！”

真的，到处都是血。海特・马斯蒂恩的小舱整洁得让人不自在——床没睡过，被子叠得方方正正，旅行箱和其他小箱子都堆在角落里，长袍叠好，放在了椅子上。一切井然有序，除了一塌糊涂的鲜血，大片大片地洒在甲板上、舱壁上、天花板上。六名朝圣者挤在门口，不愿走进去。

“我刚才正要上甲板，”霍伊特神父说，声音相当奇怪，没有任何起伏，“门微微开着。透过门缝，我瞥见了……墙上的血迹。”

“真的是血吗？”马丁・塞利纳斯问。

布劳恩・拉米亚走进房间，摸了摸舱壁上的一大块血污，手指伸到嘴边。“是血。”她四下看了看，接着走到衣柜边，在空空荡荡的架子和衣架上扫了眼，然后走到小小的舷窗边。窗是从里面闩着的。

雷纳・霍伊特的气色看上去比平常更为不佳，他踉踉跄跄地走到一把椅子旁。“他死了吗？”

“见鬼，现在我们还什么都不知道，除了两件事，那就是：一、马斯蒂恩船长不在房间里；二、这里有一大摊血。”拉米亚说。她在自己的裤腿上擦了擦手。“现在，我们得好好把船搜查一遍。”

“正是，”卡萨德上校说，“但如果找不到船长呢？”

布劳恩・拉米亚打开舷窗。新鲜空气驱散了血腥的屠宰场气味，带来了轮子的隆隆声，船下草儿的飒飒声。“如果我们没找到马斯蒂恩船长，”她说，“那我们可以假定，他离开了船，要么是出于自愿，要么就是被谁强迫带走的。”

“可是有血……”霍伊特神父开口。

“血证明不了任何事，”卡萨德帮他结束了这句话，“拉米亚女士说得对。我们不知道马斯蒂恩的血型，也不知道他的基因型。有谁看见或听见什么了吗？”

沉默，除了表示否定的咕哝声。众人摇着头。

马丁・塞利纳斯左右四顾：“你们这些人有没有觉得，这是我们那伯劳好友的杰作呢？”

“我们不知道，”拉米亚厉声说道，“或许，是谁有意想让我们觉得这是伯劳干的呢。”

“这样做没有任何意义。”霍伊特说，他仍然在大口喘气。

“不管怎么样，”拉米亚说，“我们先两人一组搜查一下。除了我之外，谁还有武器？”

“我有，”卡萨德上校说，“如果需要，我另外还有好多。”

“我没有。”霍伊特说。

诗人摇摇头。

索尔・温特伯带着他的孩子回到了通道里。现在他再一次朝里面看进来。“我什么都没有。”他说。

“我没有。”领事说。破晓前的两小时，也就是他站岗结束后，他就把死亡之杖还给卡萨德了。

“好吧，”拉米亚说，“神父和我到下甲板搜查。塞利纳斯，你和上校一道，搜查中甲板。温特伯先生，你和领事检查上面的一切。看看有什么不对头的事，或者有没有搏斗的痕迹。”

“有个问题。”塞利纳斯说。

“什么？”

“谁他妈选你做舞会皇后的？”

“我是名私家侦探。”拉米亚说，平视着诗人。

马丁・塞利纳斯耸耸肩：“我们的霍伊特是某个被人遗忘的宗教的神父，但那并不等于说，在他念弥撒的时候，我们就要跪在那儿听他宣讲。”

“好吧，”布劳恩・拉米亚叹息道，“我给你一个说得过去的理由。”女人闪电般地挪动了一下，完全是眨眼工夫，领事几乎没有看清她是怎么动的。前一秒她正站在敞开的舱门口，下一秒，她就穿越了半间客舱，只用一只胳膊就把马丁・塞利纳斯举离了甲板。她那巨大的手掐住了诗人的细脖子。“听好，”她说，“不如你就什么也别想，照我说的做，如何？”

“呃，好——”马丁・塞利纳斯挤出了几个字眼。

“很好。”拉米亚冷冷地说，把诗人丢在了甲板上。塞利纳斯踉踉跄跄朝后退了一米，几乎坐在了霍伊特神父身上。

“来了。”卡萨德回来了，带着两把小型神经击昏器。他把其中一把递给温特伯。“你有什么？”卡萨德问拉米亚。

女人把手伸进宽松外衣的口袋，拿出一把古老的手枪。

卡萨德盯着这件古物看了会儿，然后点点头。“跟你的搭档在一起，”他说，“别开枪，除非你断定看到什么东西，并且能肯定那是危险的东西。”

“那东西便是我要射杀的婊子。”塞利纳斯说，还在揉他的脖子。

布劳恩・拉米亚向诗人走了半步。费德曼・卡萨德说：“闭嘴。我们快把这事解决了。”塞利纳斯跟着上校出了客舱。

索尔・温特伯朝领事走去，把手里的击昏器递给他。“我抱着瑞秋，不想拿着这东西。我们上去吧？”

领事接过武器，点点头。

找不到海特・马斯蒂恩，风力运输船里再也没有圣徒的巨树之音的一丝形迹。搜寻了一小时后，大家重又聚在了失踪男人的客舱中。舱里的血看上去变黑了，变干了。

“有没有可能，我们漏掉了什么东西？”霍伊特神父说，“比如秘密通道？或者隐蔽车厢？”

“有可能，”卡萨德说，“但是我用热动侦测器对船彻底清查过。如果船上有什么东西大过老鼠，侦测器就能侦测到。但我什么也没发现。”

“假如你有这些侦测器，”塞利纳斯说，“你他妈干吗还叫我们在船底下，在通道里摸爬滚打了一小时？”

“因为，有一些装备或者衣服，是可以将人隐藏起来的，即使热动搜寻也无济于事。”

“这么说来，我自己回答自己的问题吧，”霍伊特说，他停顿了一秒钟，一阵明显的痛苦巨浪穿袭了他的身体，“只要有合适的装备或者衣服，马斯蒂恩船长可能正藏在某个秘密车厢里。”

“理论上说得通，但是不可能，”布劳恩・拉米亚说，“我猜……他已经不在船上了。”

“伯劳。”马丁・塞利纳斯的口吻中带着厌恶。这不是一句问句。

“也许吧，”拉米亚说，“上校，你和领事晚上站岗的那四个小时里，你们能确信，你们什么也没听到，什么也没看到吗？”

两人点点头。

“船非常安静，”卡萨德说，“如果有一丁点儿打斗的声音。即使在我上去站岗前，我也会听到的。”

“而我站岗完毕后，也没有睡着，”领事说，“马斯蒂恩的房间就在我的隔壁，但我什么声音也没听到。”

“啊，”塞利纳斯说，“我们已经听到这两位的陈词了，他们在黑夜里拿着武器悄悄走动，然后这位可怜虫就被杀了。他们说自己是无辜的。下个案子！”

“如果马斯蒂恩被杀了，”卡萨德说，“那用的也不可能是死亡之杖。我所知道的现代无声武器，是不可能留下那么多血迹的。我们没有听见枪声——也没有找到弹孔——所以，我认为拉米亚女士的自动手枪也排除了嫌疑。如果这是马斯蒂恩船长的血，那我想，凶器，是一把利器。”

“伯劳便是一把利器。”马丁・塞利纳斯说。

拉米亚走到小堆的行李旁：“争论解决不了问题。来，我们看看马斯蒂恩留下了什么东西。”

霍伊特神父犹犹豫豫地举起一只手：“那是……嗯，私人物件，不是么？我觉得我们无权查看。”

布劳恩・拉米亚抱起双臂：“瞧，神父，如果马斯蒂恩已经死了，那么对他来说，这些东西也无所谓了。如果他仍然活着，看看他的东西，也许会给我们一些主意，让我们知道他到底去了哪里。不管是死是活，我们必须找到线索。”

霍伊特将信将疑，但还是点了点头。最终，事实上并没有太多涉及隐私的东西。马斯蒂恩的第一个箱子仅仅装了几件替换的亚麻衣服，还有一本《缪尔的生命之书》。第二个袋子中装着一百包分门别类包着的种子，曾快干处理过，现在正依偎在湿土中。

“不管到什么世界，圣徒们都要种上至少一百棵永恒之树的后代，”领事解释，“种子很少会发芽。但这是一项仪式。”

布劳恩・拉米亚朝大型金属箱走去，箱子安坐在大堆物件的底下。

“别碰那东西!”领事大叫。

“为什么不能碰？”

“那是个莫比斯立方体，”卡萨德上校代领事回答，“围绕在零阻抗的密蔽场中的一个碳-碳壳。”

“然后呢？”拉米亚问，“莫比斯立方体可以将史前古物和其他东西封在里面。它们并不会爆炸，也不会发生其他什么事。”

“当然不会，”领事承认，“但是说不定它里面的东西会爆炸呢。如果真会爆炸，那很可能已经爆炸了。”

“像这么大的一个立方体可以容纳一千吨的受控核弹，只要装在这个盒子里，在点火的一纳秒内也能相安无事。”费德曼・卡萨德补充道。

拉米亚对着箱子怒目而视：“那我们怎么知道里面的东西有没有杀死马斯蒂恩呢？”

卡萨德指着箱子唯一的一条接缝，上面有条微微闪光的绿色饰带。“箱子密封着。一旦启封，如果想要将莫比斯立方体再次激活，那就要将它拿到一个可以产生密蔽场的地方。所以，不管里面有什么，它都没有伤到马斯蒂恩船长。”

“那就没办法弄清楚啦？”拉米亚沉思着。

“我有个很好的推测。”领事说。

其他人盯着他。瑞秋开始哭叫，索尔从育婴包中拿了条取暖带出来。

“记得吗，”领事说，“昨天在边陲，马斯蒂恩先生把立方体里的东西当成救世主来看？他提到这东西的时候，就好像它是个秘密武器，对不对？”

“里面是武器？”拉米亚说。

“当然！”卡萨德突然说，“那是一只尔格！”

“尔格？”马丁・塞利纳斯盯着小小的箱子，“我以为尔格是圣徒用在巨树之舰上的力场生物呢。”

“的确是这样，”领事说，“这些生物是在三个世纪前，在毕宿五附近的小行星上发现的。身体跟猫的脊梁骨一般大小，大部分属于压电神经系统，生存在硅质软骨下，但是它们以力场为能源，并且能反过来操纵力场，甚至能操控小型神行舰产生的大型力场。”

“那么，你怎么把这一切塞进这小小的盒子中呢？”塞利纳斯问，眼睛盯着莫比斯立方体，“镜像？”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卡萨德应道，“这东西的场能可以被缩减……它可以不吃，但不会饿死。跟我们的冰冻沉眠有点像。此外，这肯定是一只小东西。可以这么说，这是只幼崽。”

拉米亚抚摸着金属外壳：“圣徒控制这些东西吗？和它们交流？”

“对，”卡萨德说，“没人清楚他们是如何做到的。这是圣徒兄弟会的秘密之一。但是海特・马斯蒂恩肯定十分清楚，尔格可以帮他对付……”

“伯劳，”马丁・塞利纳斯替他结束话语，“圣徒觉得，当他面对大哀之君时，这能量小精灵会是一件秘密武器。”诗人狂笑着。

霍伊特神父清清嗓子：“教会接受了霸主的判决……这些生物……尔格……不是有意识的生命……因此不能作为救世主的候选者。”

“哦，他们是有意识的，确实有，神父。”领事说，“他们的理解能力比我们想象的更高。但是如果你是说智慧生命的话……自知的生命……那么，你正在和聪明的蚱蜢打交道。蚱蜢可以成为救世主的候选者吗？”

霍伊特没有吭声。布劳恩・拉米亚说：“啊，马斯蒂恩船长显然觉得这东西会成为他的救世主，但当中出了什么岔子。”她环顾着血污的舱壁，盯着甲板上干掉的污迹。“我们出去吧。”

暴风从东北驰来，越刮越猛，风力运输船抢风而行。破烂的白云在风暴前线的低矮灰顶下急速奔驰。寒风阵阵，青草互相鞭挞，被压弯了腰。曲曲扭扭的闪电照亮地平线，紧接着便是滚滚洪雷，它们仿佛射向风力运输船船首的子弹，在发出警告。朝圣者默不作声地望着，直到第一阵冰雨泻下来，把他们赶进了下面船尾的大舱中。

“这是从他长袍的口袋里找到的。”布劳恩・拉米亚说，拿出一张纸片，上面写着“5”。

“这么说，马斯蒂恩本来是下一个讲故事的人。”领事嘀咕着。

马丁・塞利纳斯坐在椅子上，翘着椅子腿，后背碰到高高的窗户。暴雷将他色鬼的面容映现出来，看上去真像个恶魔。“还有一种可能性，”他说，“也许，哪个还没有讲故事的人抽到了第五签，然后杀死了圣徒，跟他交换了纸条。”

拉米亚盯着诗人。“那就是我和领事。”她说，语气相当冷静。

塞利纳斯耸耸肩。

布劳恩・拉米亚从外衣中抽出另一张纸：“我抽到了六号。我能达到什么目的？不是一样轮到我。”

“那么，也许凶手不想让马斯蒂恩将要说的东西说出口。”诗人说。他再次耸了耸肩。“就我个人而言，我觉得伯劳已经开始对我们屠杀了。为什么我们以为到得了光阴冢呢？在从这里到济慈半程远的地方，这东西的杀戮就已经开始了。”

“这跟其他杀戮不同，”索尔・温特伯说，“这是伯劳朝圣。”

“伯劳朝圣又怎样？”

众人沉默不语，领事走到窗前。疾风卷着劲雨，将草海遮掩了起来，雨滴打在铅条镶嵌的窗玻璃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运输车又开始抢风而行，发出吱嘎吱嘎的声音，车子朝右舷猛烈歪去。

“拉米亚女士，”卡萨德上校问，“你觉得现在讲故事可以吗？”

拉米亚抱起双臂，盯着窗玻璃，那上面泛着条条雨迹。“不。等我们下了这条该死的船再说吧。这里到处都是死人的臭味。”

风力运输船于午后抵达朝圣者歇脚地的码头，但暴风雨和暗淡无力的光线让疲倦的乘客觉得已经是傍晚了。这是他们旅程的倒数第二个舞台，在这场戏开始的时候，领事曾指望，会有伯劳神庙的代表跟他们见面，但现在，这个朝圣者歇脚地在领事眼里，似乎跟边陲一样空寂。

运输船向山麓小丘驶近，笼头山脉映入眼帘，那初次的印象真是激动人心，就跟远航后初见陆地一般。虽然冷冷的雨滴仍旧连绵不绝，但是六名自封的朝圣者还是赶紧来到甲板上，一睹为快。山麓小丘凋零萎靡，富有美感，那褐色的婀娜曲线和兀然隆起的丘峦，和草之海单调的翠绿色形成了鲜明的对比。灰白的平面暗示出远处九千米的顶峰，低云很快横亘其上，但即便被云彩截去了顶端，那景象还是令人叹为观止。万年雪线之下，便是曾经的朝圣者歇脚地——一堆堆破烂不堪的小屋和廉价旅馆。

“如果他们毁掉了缆车索道，我们就完了。”领事嘀咕着。虽然他之前尽量不去想这事，但现在却让他一阵反胃。

“我看见最前面的五座塔楼了，”卡萨德上校说，他正拿着动力望远镜观察，“看上去似乎完好如初。”

“看见车厢了吗？”

“没……等等，看到了。站台门口有一辆。”

“有移动的吗？”马丁・塞利纳斯问，他显然知道，如果缆车索道坏掉了，他们的境地将变得非常艰难。

“没有。”

领事摇摇头。即使天气坏透了，即使没有乘客，车厢还是会一直开动着的，这样做是为了让巨型索道保持伸展，不至于结冰。

风力运输船还没有收起风帆，还没有探出踏板，六人便已经把行李搬到了甲板上。现在，每个人都穿着厚厚的外衣，抵御这恶劣的天气——卡萨德披着军部的热迷彩斗篷；布劳恩・拉米亚穿着长长的外衣，它被叫作堑壕衣，人们很早就忘了这名字的缘起；马丁・塞利纳斯裹着厚厚的毛衣，变幻莫测的风刮着，上面的毛泛起波纹，时而显出黑色，时而显出灰色；霍伊特神父一身长长的黑色着装，比以前更像是一个稻草人；索尔・温特伯穿着厚厚的鹅绒夹克，把他和孩子一并裹了起来；领事穿着薄薄的大衣，但这件衣服很保暖，是妻子在几十年前给他的。

“马斯蒂恩船长的东西怎么办？”索尔问。他们已经站在了踏板的顶上。卡萨德已经前去打探村庄了。

“我来拿，”拉米亚说，“我们把他的东西带上。”

“我总觉得不好，”霍伊特神父说，“我是说，就这样走掉。我们总得……做些什么，来缅怀一下死去的人。”

“有可能死了。”拉米亚提醒道，她只用一只手，便轻而易举地拎起了四十公斤重的背包。

霍伊特面露疑色：“你真的相信马斯蒂恩先生可能还活着吗？”

“不。”拉米亚说。雪花落在她的黑发上。

卡萨德在码头尽头向他们挥手，他们搬着行李离开了寂静的风力运输船，没人回头看一眼。

“那里没人吗？”他们向上校走去，拉米亚叫道。

高大男人的斗篷显出灰黑的变色龙模式，隐没在黑暗中。

“没人。”

“尸体呢？”

“没有，”卡萨德说，他转过身，朝索尔和领事看去，“你们从船上的厨房拿了东西吗？”

两人点点头。

“什么东西？”塞利纳斯问。

“食物，够我们吃一星期了。”卡萨德说，他转身向山上的缆车站望去。领事第一次注意到，上校臂弯里夹着一把长长的突击武器，它在斗篷下隐约可见。“我们不知道前面会不会有食物。”

我们活得了一周的时间吗？领事想。他没有吭声。

他们往返了两次，把装备搬到了站台里。寒风吹过敞开的窗户，吹过黑色建筑的碎裂圆顶，尖利地啸叫着。返回时，领事和雷纳・霍伊特合力抬着马斯蒂恩的莫比斯立方体，他抬着一端，而霍伊特气喘吁吁地抬着另一端。

“我们为什么要把尔格带在身边？”霍伊特大口喘着气，来到通向站台的金属阶梯的底部。站台上铁锈斑驳陆离，仿若橙色的地衣。

“我也不知道。”领事说。他也在大口喘气。

站在终端站台上，他们可以眺望到草之海的远方。风力运输船蹲坐在原处，船帆收起，成了一个了无生气的黑东西。暴风雪掠过大草原，无数的高高草茎上，似乎正泛着白色浪花。

“把东西抬上缆车，”卡萨德喊道，“我到上面去，看看能不能在操纵舱里把这行走装置重启一下。”

“难道它不是自动的？”马丁・塞利纳斯问，他那小脑袋几乎隐没在厚厚的毛皮中，“就像风力运输船一样？”

“我想不是，”卡萨德说，“进去。我去看看可不可以让它开动。”

“如果它开了，你没来怎么办？”拉米亚对着上校远去的背影喊道。

“不会的。”

缆车里冷得要命。前车厢里有把金属椅子，小小的后车厢有十几张破烂床铺，除此之外，再没有其他东西。车子很大——至少有八米长，五米宽。前后车厢中间由细薄的金属舱壁隔断，没有门，仅仅开了个口子。后车厢的角落里有个小型洗漱台，差不多跟马桶一般大小。窗台齐腰高，窗户一直升到舱顶。

朝圣者们把行李堆在宽阔地板的中央，嗵嗵嗵地走来走去，挥着手臂，或者用其他办法让身子暖和起来。马丁・塞利纳斯笔挺地躺在一条长椅上，全身缩在毛皮中，只露出脚和头顶。“我忘了，”他说，“他妈的怎么把暖气打开啊？”

领事朝黑色的照明仪板瞥了一眼：“这是电暖。上校开动缆车的时候，就会有暖气了。”

“开不开得动还说不定呢。”塞利纳斯说。

索尔・温特伯给瑞秋换了尿布。现在，他又把她包在了婴儿暖衣中，抱在胸前摇晃着。“我以前从没来过这里，”他说，“你们两个都来过？”

“对。”诗人说。

“我没有，”领事说，“但我见过缆车的照片。”

“卡萨德说过，他曾经是沿着这条路回济慈的。”布劳恩・拉米亚在另一间房间里叫道。

“我想……”索尔・温特伯甫一开口，便被打断，齿轮发出巨大的研磨声，车身猛烈倾斜，摇晃起来，令人晕头转向。接着，缆绳突然动了起来，车子开始摇摇摆摆地前进。每个人都冲到面朝站台一侧的窗户前。

先前，在卡萨德爬上长长的阶梯，跑到操纵舱之前，他已经把装备扔到了车厢里。现在，只见他跑出了操纵舱的大门，从长长的阶梯上一滑而下，朝缆车飞奔而来。车子已经远离站台的装载区。

“他过不来了。”霍伊特神父小声说道。

还有最后十米，卡萨德全速冲刺，双腿长得不可思议，有点像卡通人物贴纸。

缆车滑出了装载槽，摇摇晃晃脱离了站台。车子和站台之间，已经隔开一段距离。八米之下是坚硬的山岩。站台甲板上覆着的冰面上，有着一条条裂纹。卡萨德全速跑来，但车子已经驶离。

“快！”布劳恩・拉米亚尖叫道。其他人也一同喊着。

领事抬头望去，缆绳上包着一层冰，随着车子向前向上驶去，它们正噼啪作响，碎落下来。他重新回头看去，太远了，卡萨德肯定过不来了。

费德曼・卡萨德跑到了站台边缘，速度快得不可思议。领事第二次想起在卢瑟斯动物园上看见过的旧地美洲豹。他隐隐想象着，上校的脚滑倒在一块冰块上，长腿水平探出，然后无声地坠向下面的雪岩。然而，卡萨德似乎飞了起来，那一刻，时间被定住了，他的长臂张开，斗篷飞在身后。接着，他消失在了车子后面。

传来一声“砰”，一分钟的漫长等待，没人说话，没人动弹。现在，他们已经升到了四十米的高空，正朝第一座塔攀去。又过了一秒钟，大伙看见卡萨德出现在了车子的弯角上，他紧紧抓着一溜儿冰凹和金属把手，费力前行。布劳恩・拉米亚猛地把舱门拉开。十只手把卡萨德拉进了车子。

“感谢上帝。”霍伊特神父吁了口气。

上校深深吸了口气，顽强一笑：“那儿有个紧急制动手刹。我用沙包把拉刹压住了。我可不想让车子回去再来一次。”

马丁・塞利纳斯指着迅速迫近的维护塔，以及远处上方的云幕。缆绳一路向上，消失在远方。“现在，我猜，不管愿意不愿意，我们都要穿山越岭了。”

“穿越要多长时间？”霍伊特问。

“十二小时。也许不要那么多。有时，如果风太大、冻得太厉害，操纵者会把车停下来。”

“我们这次可不会停下来。”卡萨德说。

“除非缆绳在哪里断了，”诗人说，“或者我们撞到什么拦路虎。”

“闭嘴，”拉米亚说，“谁想热点饭吃？”

“快瞧。”领事说。

他们走到前窗边。缆车升到了最后一个婀娜的褐色山麓小丘上，相距一百多米。他们朝几千米的下方及身后瞥了最后一眼，那儿有站台、朝圣者歇脚地的破屋和静止不动的风力运输船。

然后，雪花和厚云将它们包了起来。

缆车上没有真正的烹饪设备，但是后舱有一台冰箱，还有一台微波仪，可以用来加热食物。拉米亚和温特伯把运输船厨房上带出来的各种肉和蔬菜搅在一起，做出了一道还算过得去的炖肉。马丁・塞利纳斯拿出酒瓶，那是他从“贝纳勒斯”号和运输船上拿的，他选了瓶海伯利安勃艮第葡萄酒，配着炖肉喝着。

就在众人快解决完晚饭的时候，原先紧贴着窗子的黑暗突然一下明亮起来，接着那黑暗全部消散了。领事从椅子上站起来，望着突然重现的落日。日光照进缆车，车子里充满了超凡入圣的金色光芒。

大伙不约而同发出叹息。看样子，黑暗几小时前便降临了，但是现在，他们乘着缆车升到了云海上，群山就像一座座列岛，矗立在这儿，辉煌的夕阳正热情款待着它们。海伯利安的天空从白天的蓝绿光芒转而变深，成了夜晚的湛青色，而金红色的太阳点燃了云塔，点燃了冰与石的巨顶。领事举目四顾，一分多钟前，他的朝圣者同伴在昏暗的光线下看上去又黑又小，而现在，大家都沐浴在金色的夕阳下，熠熠生辉。

马丁・塞利纳斯举起酒杯：“的确啊，这样好多了。”

领事抬头向他们的旅行线望去，巨大的缆绳延伸向远方，缩成一条细线，然后不见了踪影。上方几公里的顶峰处，是下一个金光闪闪的维护塔。

“总共有一百九十二座塔，”塞利纳斯语气平平地说着，活像一个导游在兴致索然地作介绍，“每座塔都是由耐用合金和晶须碳建造而成，高八十三米。”

“我们肯定在很高的地方。”布劳恩・拉米亚的声音很轻。

“缆车旅行总长九十六公里，最高点在枯窠山的顶峰，这座山是笼头山脉的第五高峰，高度达九千二百四十六米。”马丁・塞利纳斯单调而低沉地说道。

卡萨德上校左右四顾：“车舱被加压了，刚才我觉察到了压力变化。”

“大家瞧。”布劳恩・拉米亚说。

太阳好长时间都栖息在云彩水平线上。现在，它已经沉浸了下去，仿佛从下面将暴风云的内部点燃了，并沿着整个世界的西方边缘，投下了五光十色的华丽衣饰。雪檐和雨凇仍然在西部高峰的侧面闪耀，这些高峰拔地而起，比慢慢上升的缆车还要高一千来米。此时，还有不少明亮的星辰出现在渐渐变黑的苍穹之中。

领事转过身，看着布劳恩・拉米亚：“拉米亚女士，为什么不在现在讲讲你的故事呢？抵达要塞或入睡前，还有很长一段时间呢。”

拉米亚呷完最后一点酒：“还有谁想现在听？”

玫瑰红的暮光射下，众人齐齐点头。马丁・塞利纳斯耸耸肩。

“好吧。”布劳恩・拉米亚说。她放下空杯子，把双脚抬到椅子上，手肘撑在膝盖上，开始了她的故事。

侦探的故事：漫长的告别

他刚走进办公室，我便知道这个案子不同寻常。他太美了。我不是指他长得女性化，或者像全息电视上的那些名模一样带着女人气，仅仅是……美啊。

他个子不高，和我差不多，而我是在卢瑟斯的一点三倍重力场中出生成长的。只消一眼，我就看出这位来访者不是来自卢瑟斯——他结实的身材按环网的标准来说，真是匀称至极，看起来不但健美而且瘦削。他的面部带有一种坚毅的表情。低垂的眉梢、高高的颧骨、紧凑的鼻梁、坚实的下巴，还有宽阔的唇线——从侧面看深具美感，又略显固执。他有一双淡褐色的大眼睛，年龄看起来在二十七八标准岁上下。

当然，他刚走进来的时候我可没想那么多。我的第一反应是，他是客户么？第二反应则变成了：天，这个家伙可真美。

“拉米亚女士？”

“嗯。”

“全网调查中心的布劳恩・拉米亚女士么？”

“对。”

他环顾四周，似乎觉得难以置信。我明白他的感受。我的办公室位于老工业蜂巢的第二十三层，坐落在卢瑟斯铁猪地带的旧坑道区中。三扇大窗户面对着九号维修壕沟，那里总是黑乎乎的，由于上层蜂巢有个大型过滤器老是在渗漏，因此我这里总感觉阴雨连绵。窗外大半是废弃的自动装载坞，要不就是锈蚀的钢架。

管它的，这地方便宜。我的顾客也是打电话联系的多，登门造访的毕竟是少数。

“我可以坐下吗？”他问了一句，显然对一个真正的调查机构能在这样一个贫民窟里运作感到满意。

“当然，”我说着，挥手指了指他旁边的椅子，“你是……”

“乔尼。”他答道。

他看起来不像是那种轻易就与人变得亲密无间的角色[129]。他身上散发着金钱的气息，倒不是因为着装——那身衣服是再普通不过的黑灰色休闲装，虽然面料的质地比较讲究——而是因为感觉，让我觉得这人来自上流社会。他的口音有些特别。我很擅长分辨方言，这是职业需要，但却无法确认这家伙的籍贯，他大概不是本地人。

“有什么事要我帮忙吗，乔尼？”我把手中的苏格兰威士忌伸了过去，他进来的时候，我正要把这瓶酒放到一边。

叫作乔尼的小伙摇了摇头。或许他以为我要他直接拿着瓶子喝。见鬼，我才不是那么没教养的人呢。冷水壶旁边就有纸杯。“拉米亚女士，”他开口了，彬彬有礼的口音仍然让我觉得难以捉摸，“我需要一名侦探。”

“我就是。”

他迟疑了。戒心十足。许多顾客在跟我谈案子的时候都会犹豫不决。这也难怪，我接手的案子有百分之九十五都是离婚或者家庭事务。我等着他下决心。

“这件事情是相当机密的。”最后他说。

“嗯，先……啊，乔尼，我的大部分案子都是些机密问题。我和寰网公司有协议，涉及顾客的所有问题都按《隐私权保护法》处理。包括我们现在见面这件事在内，一切都是保密的。就算你不打算雇佣我，保密法仍然适用。”这基本上是在吹牛皮，因为当局随时都可以查看我的文件，但我觉得无论如何得让这个人放松一点。天啊，他长得可真美。

“好吧，”他应道，再次四下打量了一番，然后向我靠了过来，“拉米亚女士，我想让你调查一件谋杀案。”

我的注意力又集中起来。我的脚原来懒懒地架在桌上，现在我坐了起来，身子靠向前。“谋杀案！你确定是谋杀吗？报警了吗？”

“和警方没有关系。”

“不可能，”说这话的时候我又有种沮丧的感觉，觉得这个人不是什么顾客，完全是个疯子，“向当局隐瞒谋杀案可是犯罪。”我心里想说的其实是：乔尼，你是那个谋杀犯么？

他微笑起来，又摇摇头：“这个案子不是。”

“你的意思是？”

“我是说，拉米亚女士，这件谋杀案发生了，但不管是本地还是霸主的警方都毫不知情，他们也无权管辖。”

“不可能。”我又说了这句话。窗外，工业焊接机迸发的火星泻落进壕沟，又一阵铁锈雨一同落下。“说说看。”

“这件谋杀案发生在环网和保护体之外。那里没有管辖者。”

听起来有那么一点道理。不过就我自己的经历来说，我还想象不出他说的是什么地方。即使在偏地定居地和殖民世界，也有警察存在。莫非是在什么太空船上面？不对不对，那里有星系运输当局，他们管着那地方呢。

“明白了，”我说，我已经有好几周都没有接到什么案子了，“好吧，说说细节吧。”

“如果你没有接手这个案子，谈话内容也会完全保密吗？”

“绝对保密。”

“那么，如果你接受了，你只会向我一个人报告么？”

“那当然。”

我未来的客户迟疑了一下，手指揉着下巴。他的双手看起来也很优雅。“好吧。”他终于下了决心。

“从头开始吧，”我说，“谁被谋杀了？”

乔尼坐直了身子，活像一个认真听讲的小学生。毫无疑问，他的态度相当诚恳。他说：“我。”

这个故事花了十分钟才讲完。听完以后，我不再觉得他是个疯子了。我才是疯子，或者说如果接手这个案子，我就会变成个疯子。

乔尼的真名实姓其实是一大串包含数字、字母以及密码集的代码，写下来的长度甚至超过我的手臂。他是一个智能生控人——赛伯人。

我听说过赛伯人。谁没听说过呢？我还指责我的前夫是其中一员呢。但我从没想到我会真和他们面对面，而且还是一个帅得要命的赛伯人。

乔尼是一个人工智能。他的意识，或者自我一类的东西，漂浮在技术内核万方数据网的数据平面的某个地方。大概除了现任的议院首席执行官或者人工智能垃圾回收器，没人知道技术内核在哪里，我也一样。三个世纪以前，人工智能平静地脱离了人类的控制，那时我还没出生；它们以盟友的姿态继续为霸主服务，比如提供全局咨询服务，监控数据网，偶尔也使用他们的预测能力帮助我们避免严重错误或自然灾害，基本上，技术内核从事着它们自己的私事，这些事难以破译，显然也不关人类什么事。

对我来说，这听起来挺公平。

一般来说，人工智能通过数据网与人类及其机器进行交往。必要的话，它们也可以造出交互式全息像——我记得在茂伊约组合期间，技术内核在签署盟约时派出的使者，看起来就很像以前的全息明星狄龙・巴斯威特。

赛伯人却完全是另一回事。由于从人类基因库中定制，因此他们在外形上与人类非常相像，行为举止也比机器人更人性化。但技术内核与霸主之间达成的协议只允许少数赛伯人存在。

我盯着乔尼。从人工智能的角度来说，坐在桌子另一边这个漂亮的躯体和迷人的人格，和他一天中所操纵的成千上万传感器、控制端、自动元件或其他遥控物体一样，仅仅是小小的附加品而已，或许稍微复杂一点，但并不比它们重要多少。扔掉一个叫作“乔尼”的东西，对别的人工智能来说，大概和我剪掉一片手指甲的感觉一样，无伤大雅。

真是浪费，我心想。

“原来你是赛伯人。”

“对，我有许可证，还有世界网使用者的通行证。”

“好吧，”我对他说道，“就是说有个人……谋杀了你的赛伯人形体，然后你希望我找出这个人？”

“不。”这个年轻人说。他有一头棕红的卷发，这发型和口音一样让我费解，那有点像从前流行的发式，但我感觉似曾相识。“被谋杀的不只是这个躯体。那个攻击者也谋杀了我。”

“你？”

“对。”

“你的……啊……人工智能……也被谋杀了？”

“正是如此。”

我百思不得其解。人工智能是不可能死亡的。至少就目前环网所知而言，还没有过先例。“我不明白。”我说。

乔尼点点头：“我想这个……按照多数人的想法来说……还是和人类的死亡不同，人死时人格也会毁灭。但人工智能的个体意识并不会终止。不过，因为受到攻击，我……被中断了。虽然我拥有……呃……或许得说记忆、个性等等的复制记录，但还是遭受了损失。有一些数据在攻击中被毁了。从这个意义上讲，的确是一起谋杀。”

“明白了，”这不是实话，我深吸了一口气，“既然发生了这种事，为何不去找人工智能当局呢……或者霸主的网络警察？他们不是管这些事的么？”

“因为一些私人原因。”

我看着这个极具魅力的年轻人，试图把他和赛伯人的身份对上号。

“我不能求助于这些机构，这很重要，也很有必要。”

我扬了扬眉毛。这种话就好像是我平常那些老主顾们会说的。

“我向你保证，”他继续道，“没有任何不合法的东西。也不关道德问题。只是……我觉得很为难，这很难说清楚。”

我双手抱在胸前：“瞧，乔尼。这故事仅是一厢情愿。你说自己是赛伯人，其实你也可能是个会讲故事的艺术家呢。”

他好像吃了一惊：“我完全没想到。你想要我怎样证实身份呢？”

我毫不犹豫地说：“把一百万马克转入我超网上的活期账户。”

乔尼笑了。就在这个时候，我的电话铃响了起来，一个面露沧桑的人影出现了，他的背后浮着超网的代码标志。“打扰了，拉米亚女士，我们想询问一下……那个，现在您的账户上有了一笔如此巨大的金额，您是否愿向我们的长期储蓄期权或者市场信托基金进行投资呢？”

“稍候吧。”我答道。

银行经理点点头，消失了。

“这显然不是模拟。”我说。

乔尼的微笑让人心情愉快：“是的，但即便如此，也不算是满意的证明，是吧？”

“还不算。”

他耸耸肩：“假定我的身份就如我所说，你会接这个案子吗？”

“嗯，”我叹了口气，“但是还有一点。我收的报酬不是一百万马克。每天五百再加上其他费用。”

面前的赛伯人点点头：“就是说你同意接手了？”

我站起身来，戴上帽子，从窗边的衣架上拿过一件旧外套。弯腰摸到书桌最底层抽屉里的手枪，动作流畅地塞进大衣口袋。那是我父亲的手枪。“走吧。”我说。

“好，”乔尼回答，“去哪儿？”

“我想知道你是在哪儿被谋杀的。”

大众普遍认为，卢瑟斯上出生的人从不愿离开蜂巢一步，哪怕是比购物商场更空旷一点的地方都会立刻使他们出现恐旷症[130]。但事实上，我大部分的生意都来自……或涉及……外部世界。对那些欠债不还的家伙进行跳跃式追踪，那些家伙改变身份，利用远距传输器逃往远处，试图重获新生；要不然就是寻找那些见异思迁的丈夫，他们以为到另一个星球上约会就神不知鬼不觉了，诸如此类。当然，还包括寻找失踪的孩子和消失的父母。

就算如此，当通过铁猪区中央广场的远距传输器，来到一片无限延伸的空旷岩石高原时，我还是十分惊讶，以至于迟疑了一下。除了身后远距传输器的青铜色矩形传送门外，这个地方再也没有其他文明世界的标志。空气中充满了臭鸡蛋的气味。令人作呕的暗淡云团，把整片天空都染成了锅炉一般的黄棕色。周围的地表则呈现出灰色的鳞片状，看不到任何生命的存在，连一片苔藓都没有。完全想象不出地平线到底有多远，感觉上置身高处，视野辽阔，可远处也没有任何树木、灌木或动物存在的迹象。

“我们到底在什么地方？”我问道。我知道所有的环网世界，之前我一向对此很自信。

“末睇[131]。”乔尼回答，听上去像是“魔笛”。

“我从没听过这个地方。”我一边说，一只手伸进了衣袋，摸索着父亲留下的自动手枪，摸着那珍珠枪柄。

“这地方还没正式加入环网，”这个赛伯人说，“从记录上看，这是帕瓦蒂的殖民地。但离军部的基地只有几光分的距离，这里的远距传输器连接早在末睇加入保护体之前就建立起来了。”

我望着这片荒芜之地。二氧化硫的恶臭让人作呕，同时我也怕这腐蚀性气体会毁掉我身上的套装。“殖民地？在这附近吗？”

“不是。在这个星球的另一面，那里有几个小城市。”

“最近的定居地叫什么？”

“楠达德维[132]。那个小镇大约有三百人，在南边两千公里开外。”

“那为什么把传送门建在这里？”

“这是个待开发的矿址，”乔尼答道，他指向那片灰色高原，“那里有重金属。联盟批准在星球的这面修建一百来个远距传输器，这样一旦进行开采，来回会很方便。”

“嗯，”我说，“这个地方很适合谋杀。你当时为什么要来这里？”

“我不知道。这部分记忆丢失了。”

“有谁和你在一起？”

“我也不知道。”

“你知道什么？”

年轻人把他优雅的双手插进了衣兜：“不管是谁……还是什么东西……攻击了我，所用的是在技术内核那里被称作II型艾滋病毒的武器。”

“那是什么东西？”

“II型艾滋病毒是在大流亡前人类的一种疫病，”乔尼说，“它会使免疫系统失灵。这种……病毒，对人工智能也同样有效。不到一秒钟的时间，它便能渗透安全系统，将致命的噬菌程序作用于宿主……作用于人工智能自身。作用于我。”

“那么，你不会以自然方式感染上这种病毒么？”

乔尼笑了起来：“不可能。这就像问一个被子弹射中的人，他会不会自己撞在了子弹上。”

我耸耸肩：“听着，如果你需要的是数据网或人工智能专家，那你可找错人了。像其他两百亿木头人一样，我知道怎么接入数据网，但仅此而已。我对灵魂世界一无所知。”我用了这个古老的词语，想看看会不会把他惹毛。

“我知道，”乔尼仍然一脸平静，“我想让你帮忙的不是这个。”

“那你想让我做什么？”

“找出是谁带我来这的，是谁杀害了我。还有他的动机。”

“好吧。那为什么你觉得这就是谋杀发生的地方呢？”

“因为这是我……复制重组后，重新控制赛伯体的地方。”

“你是说，当病毒毁灭你时，你的赛伯体也失去了行动能力，是吗？”

“对。”

“那种状态持续了多久？”

“我的死亡吗？大约有一分钟吧，然后我的人格备份被激活了。”

我笑出声来，实在是忍不住。

“你笑什么，拉米亚女士？”

“你的死亡概念啊。”我答道。

一丝悲伤掠过那双淡褐色的眼睛：“或许对你来说很好笑，但你完全不了解对技术内核的成员来说，丧失一分钟……连接……意味着什么。那是万古的时间和信息。数千年无法交流的死寂。”

“对，”我没费太大力气，忍住了眼泪，“那么，在你切换人格记录带或者别的什么东西时，你的身体，你的赛伯体在做什么？”

“我想应该是处于昏迷状态。”

“它不能自动解决这种问题吗？”

“嗯，本来可以，但如果系统崩溃了就不行了。”

“那你是在哪儿恢复的？”

“什么？”

“当你重新激活赛伯体的时候，它在哪里呢？”

乔尼点头表示明白我的意思。他指向距离传送门不到五米的一块巨石：“就在那儿。”

“这头还是那头？”

“那头。”

我走过去察看现场。没有血迹，没有标记，没有留下什么作案工具，甚至没有任何脚印或者什么迹象可以看出乔尼的躯体曾经在那里躺过无限长的一分钟。警方的法医调查组或许能辩明留在那儿的细微生物踪迹，但我能看见的仅仅是硬邦邦的石头。

“如果你的记忆真的丢失了，”我说，“你又怎么知道有别人和你一起来过这里呢？”

“我查了远距传输器的记录。”

“你没有查查那个神秘人物在寰宇卡付费记录上的名字吗？”

“我俩都是用我的卡传输的。”乔尼说。

“记录上只是多了另一个人？”

“对。”

我点点头。如果传送门是真正的心灵传输，那它的传送记录就可以解决联网世界的每宗罪案；传输数据记录可以重现输送的物体，精确到最后一克物质和囊泡。然而，远距传输器也只是在时空中借助定相的奇点切割出来的一个粗糙空洞。如果罪犯不想用自己的卡，我们能得到的唯一数据便只有出发点和目的地。

“你们两个是从什么地方传输到这里的？”我问道。

“鲸逖中心。”

“你有传送代码吗？”

“当然。”

“那讨论到此为止，我们去那儿看看吧，”我说，“这个地方简直臭气熏天。”

鲸心——鲸逖中心很早就有了这个昵称，它无疑是环网最为密集繁华的星球。星球上有五十亿人口，挤在不足从前地球陆地面积一半的地方，另有五亿人口，居住在围绕其运行的环形生态圈上。作为霸主首都和议院所在地，鲸心也是整个环网贸易的经济枢纽。自然而然，乔尼找到的传送代码把我们带到了含有六百个传送门的终端区，位于新伦敦一个极为广大的圆锥螺旋上，那也是最古老、最大的城区之一。

“见鬼，”我说，“咱们去喝一杯吧。”

在终端区附近有很多酒吧，我选了家比较安静的。模仿飞船样式的酒馆，光线昏暗，阴凉，还有很多仿木和仿铜装饰。我要了杯啤酒，在办案子的时候我从来不喝烈酒，也不会用闪回。有时候，我甚至觉得这种自律的需要正是我工作的动力。

乔尼也点了杯啤酒，那酒颜色深暗，瓶上标着德国酿造，复兴之矢装瓶。我忽然很想知道赛伯人会有什么恶癖。我对他说：“你来见我之前，还找到了什么别的东西？”

年轻人摊开手：“什么都没有。”

“胡说，”我认真地说，“你真会开玩笑。身为人工智能，神通广大，难道你连追踪你的赛伯体的本事都没有……你难道连发生意外前几天的活动情况也找不到？”

“不能，”乔尼呷了口啤酒，“实际上，我也可以，但有一些重要原因，迫使我不想让其他人工智能同伴知道我在调查。”

“你怀疑是他们中的某人所为？”

乔尼没有回答，他递来一张薄纸，上面罗列着他使用寰宇卡的付费纪录。“谋杀所导致的中断，让我丢失了五个标准日的记忆。这上面是卡上那五天里的付费记录。”

“我记得你说被切断连接只有一分钟的时间啊。”

乔尼用一根手指挠着下巴。“我还是挺走运的，只丢失了相当于五天的数据。”他说。

我朝侍者招招手，让他再来杯啤酒。“听我说，乔尼，”我说，“不管你是谁，除非我能对你、对你的情况有更多了解，否则我们根本不能在这个案件上有所突破。我问你，如果别人知道你会重建自我，不管你叫它什么，那为什么还会有人想要谋杀你？”

“我想到两种可能的动机。”乔尼的视线越过啤酒，落在我这边。

我跟着点点头。“一个是造成你的记忆丢失，他们也已经成功地做到了这一点，”我说，“那也意味着，不管他们想让你忘记什么，这记忆一定是过去一周左右的时间里你注意到的事情。那第二种动机呢？”

“给我一个信息，”乔尼说，“但我不知道是什么信息，也不知道是谁发出来的。”

“你知道有谁想干掉你吗？”

“不知道。”

“那有没有猜过是谁?”

“没有。”

“大多数的谋杀犯，”我说，“都是鲁莽且突发的冲动行为，而且他们跟受害人非常熟悉。家庭成员、朋友，或者爱人。很大一部分有预谋的凶杀案都是受害者身边的人所为。”

乔尼没有说话。他的脸上有种无比吸引人的东西——混合了男人的力量和女人的感性。或许是因为他的眼睛。

“人工智能有家庭吗？”我问道，“有没有争执或者不和呢？或者爱人之间的争吵？”

“没有，”他微微一笑，“我们有类似家庭的联系，但没有人类家庭展示出来的那种感情或者责任要求。人工智能的‘家庭’基本上都是属于实用性的编码群体，是为了表示某些处理模式如何衍变而来。”

“那么，你不认为是另一个人工智能攻击了你么？”

“也有可能，”乔尼转着手上的酒杯，“我只是想不出他们为何要攻击我的赛伯体。”

“那样是不是更容易？”

“也许吧。但对攻击者来说，那会更麻烦。在数据平面上进行攻击，那才真正地致命。而且我也想不出别的人工智能有什么攻击动机。完全没道理啊。我对谁都没有威胁。”

“乔尼，为什么你会有赛伯体？如果我能知道你在生活中的角色，我或许就能知道动机了。”

他拿起一块椒盐卷饼，开始摆弄起来：“我拥有赛伯体……从某些方面来讲，我是一名赛伯人，因为我的……职责……是观察人类并作出相应反应。换句话说，我曾经就是人类。”

我摇着头，眉头皱了起来。到目前为止，他的话对我来说就像天方夜谭。

“你听说过人格重建计划吗？”他问我。

“没有。”

“一个标准年之前，军部的模拟网重建了贺瑞斯・格列侬高将军的人格，研究他如何成为杰出的将军。还记得那些新闻吧？”

“嗯。”

“怎么说呢……我……其实是来源于早期更为复杂的一个重建计划。我的核心人格是基于大流亡前旧地上的一名诗人。古代的诗人，出生时间是旧纪年的十八世纪末。”

“年代那么久远的人，怎么可能重建起来？”

“通过他的作品，”乔尼回答，“他的书信、日记、评论传记，还有友人的只言片语。但主要是他的诗。模拟重现当时的环境，插入已知的因素，借助这些创造性的产品向前回溯。瞧[133]——那就是人格内核。当然，起初还是比较简陋的，但当我成型的时候，已经精细了很多。我们初次尝试的对象是二十世纪一个叫以斯拉・庞德的诗人。这个人格角色非常固执己见，几乎到了荒唐的地步，而且没有理性，偏执，精神有点不正常。我们花了整整一年的努力，才发现不是人格重建得不准确，而是那个人本来就是个疯子。一个疯狂的天才。”

“然后呢？”我问，“他们用一个已故的诗人建立了你的人格，接下来呢？”

“这种重建人格成为了一种模板，我的人工智能就在这个模板上成长，”乔尼回答我，“而赛伯人的身份，让我能够在数据平面社会中行使我的职责。”

“作为诗人？”

乔尼又笑了起来。“确切说来，是作为一首诗。”他说。

“一首诗？”

“一种正在成形的艺术品……但这和人类的概念不同，或者说是谜题吧。一个可以变化的谜题，偶尔能对比较严肃的问题提供不寻常的深入分析。”

“我还是搞不明白。”我说。

“那也没什么关系。我很怀疑我存在的……目的……是否真是被攻击的原因。”

“那你觉得原因是什么？”

“我不知道。”

我有种绕了一大圈后又回到起点的感觉。“好吧，”我说，“我会调查一下那五天里面你干了什么，谁和你在一起。除了那个信用记录，你还有其他可用的线索吗？”

乔尼摇摇头：“你明白为什么我一定要知道那个攻击者的身份和动机吗？”

“当然明白，”我回答，“他们可能会再次出手。”

“正是如此。”

“如果有需要，我怎么联系你？”

乔尼递给我一张访问芯片。

“安全线路？”我问。

“很安全。”

“好，”我说，“一有消息，我就马上通知你。”

我们离开酒吧，向终端区走去。他正要离去的时候，我三步并作两步赶上前去，拉住了他的胳膊，这是我第一次触及他的身体。“乔尼，他们管那个重生的旧地诗人叫什么……”

“是重建。”

“哦，别管这个。我想问你，那个智能人格的前身是谁？”

这个俊美的赛伯人犹豫了片刻。我注意到他的睫毛非常长。“这有什么重要的？”他问。

“谁知道什么是重要的呢？”

他点头算是默认。“济慈，”他说，“公元一七九五年出生，一八二一年死于肺结核。约翰・济慈。”

要想跟踪某人，穿越一系列不同的远距传输器，那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特别是你还不想被人发现。环网警察可以做到这一点，只要有五十来个人一起完成这项任务，同时配备上那些奇异而又昂贵得要命的高科技玩具，这还没有算上传输当局的大力合作。对于我这种单打独干的人来说，这基本就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了。

不过，观察这个新顾客在朝什么地方奔赴，还是很重要的。

乔尼头也不回地穿过终端区广场。我走到附近一个报刊亭边上，盯着便携式成像器的显示。他在一个袖珍触显上打入一堆代码，插入他的寰宇卡，然后走进了那亮荧荧的矩形传送门。

使用袖珍触显，应该意味着他去的是某种通用传送门，因为私人的传输器代码一般都是印在只有肉眼可见的芯片之上的。太棒了。这样我便把他的目的地范围缩小到约两百万个传送门了，可能的位置是一百五十来个环网世界，以及七八十个卫星上。

我用一只手拉出外套的红色“内衬”，同时也按下了成像器的回放键，通过目镜察看放大的触显序号。我拽出一顶红色的帽子，和我现在的红夹克正相配，帽檐拉得低低的，盖过大半张脸；我疾步走过广场，同时在通信志上查询成像器上显示的九位传送代码。我知道前三位数字代表青岛-西双版纳星球，所有的星球前缀我早都背得滚瓜烂熟了。然后，查询结果告诉我，传送代码所指向的是这个星球上的王谢城，第一扩张时期移民的居民区。

我匆忙走进第一个开放的传输间，传送到了那儿。走出传送门，我现在身处一个小型终端广场，广场上的砖面经年累月已经磨蚀。古代的东方式小店重檐叠阁，宝塔状屋顶的屋檐垂在狭窄的街上。人们拥在广场上，有的则站在门口，虽然他们中多数是定居在青-西的远航流亡者的后裔，但还有很多是来自外世界的人。空气中飘荡着异域植物、下水道和香米饭的气味。

“见鬼。”我轻声咒骂着。附近的三个传送门都处于空闲状态。乔尼可能已经传输到别的地方了。

但我没有回卢瑟斯，而是花了几分钟观察广场和街道两侧的情况。这次我吞下的黑色素药片起了作用，我已经变成了一个年轻的黑人女子——当然也可能是男子，因为穿着时髦的红色膨胀夹克，戴着偏光护目镜，很难辨认出性别。我一边闲逛，一边用游览成像器拍照。

在乔尼的第二杯德国啤酒里，我放了一个溶解式追踪小丸，现在终于派上用场了。对紫外线感光的孢子现在就飘浮在空气中，我几乎可以一步不差地跟上他呼吸所留下的痕迹。不过，在一面灰暗的墙上，我发现了一个明亮的黄色手印（这种明黄色当然只有我那特质透视镜才能看到，紫外光谱下是看不见的），便顺着市场售货摊上吸满追踪剂的衣物，顺着石墙上留下的模糊斑痕，开始追踪。

乔尼正在一家粤式餐馆里吃饭，那地方离终端区广场不过两条街的距离。油炸食物的香气令人馋涎欲滴，但我忍住了进去的冲动——我在小巷的书店里徘徊，在自由市场上讨价还价，差不多在那儿待了一个小时，直到他吃完回到广场，传输离开。这次他拿出来的是私人传送门的代码芯片，目的地显然是私人住宅——于是我想碰碰两次运气，使出了鲭鱼卡来跟踪他。之所以说两次运气，一是因为这卡完全是非法的，一旦暴露，我甚至会被吊销侦探执照，当然这种可能性倒不是很大，只要我同时使用森林老爹那虽然贵死人但也超级完美的变形芯片；二则是我很可能会被直接传输进乔尼的起居室……这两种情况可都让人尴尬得说不出口。

还好终点不是他的起居室。还没看到街道标志，熟悉的超重力感便已袭来，那青铜色的暗淡灯光、空气中机油和臭氧的味道，都确凿地说明，我已经回到了卢瑟斯。

乔尼传输的目的地是一个中级安全度的私人住宅塔，位于伯格森蜂巢区。或许这也说明了他为什么会选择我的事务所——我们几乎就是邻居，相距还不到六百公里。

我的赛伯人客户已经消失在视野之中。我尽量装出一副很有目的性的样子，以免触发那些监控闲逛人员的安全录像器。住宅塔没有居民名册，公寓的门口也没有门牌号码或人名，通信志上也查不到任何名录。在伯格森蜂巢东区一带，约摸有两万间一模一样的居民小屋。

随着孢子迷雾消散，踪迹变得越来越淡，但我刚检查了两个星形走廊，便又找到了一缕印迹。乔尼住在一条环绕着甲烷湖的草坪侧翼上，他的掌纹锁上有一个手印在荧荧发光。我用飞贼工具记录下了锁的信息，便传送回家了。

总而言之，我已经看着这个客户去了中餐馆，晚上又看着他回了家。就一天的时间来说，这些进展已经够多了。

屁屁・萨布林芝是我的人工智能专家。他在霸主流量控制记录和统计处工作，他一生的大部分时间都斜躺在一张做惯性运动的躺椅上，让五六条微型导线从头颅上引出，同时和数据平面的其他官员进行密切联系。我和他是在上大学时认识的，当时他就已经是个彻头彻尾的赛伯飙客——也就是第二十代黑客。在十二标准岁数时，他就在大脑皮层上安装了分流器。他的真名是欧内斯特，不过他和我一个叫谢娅・托尤的朋友拍拖的时候，得到了“屁屁”的绰号。谢娅和他第二次约会的时候看到了他的裸体，然后笑了足足半个小时。欧内斯特以前差不多有两米高，这个数字现在也没变过，但体重却不到五十千克。谢娅说他的屁股特色十足，小得令人怜惜，真正的两片“小屁屁”，正如其他的残酷事实一样，这个绰号他甩都甩不掉。

我来到他的工作间拜访他，那地方位于鲸心一栋无窗的巨型建筑中。不是屁屁和他的族群喜欢的那种云塔。

“喔，布劳恩，”他说，“怎么到了这把年纪，倒想起来给自己进行信息技术扫盲了？你如果想找真正的工作，那你已经太老啦。”

“我只想了解一下人工智能，屁屁。”

“那不过是已知世界里最复杂的问题之一罢了。”他叹了口气，满怀思念地看着神经分流器和后脑皮层导线，他已经把它们断开了。赛伯飙客从来不用休息，而政府的公务员则必须停下来吃午饭。和大多数飙客一样，屁屁只要不在数据波上冲浪交流信息，便会全身不舒服。“你想知道什么？”他说。

“人工智能为什么要退出？”我得从别的地方引出话题。

屁屁做了个复杂的手势：“它们说，它们的计划和霸主——真正的人类——事务无法相互兼容。事实上，没人知道真相。”

“但它们仍活跃着，仍在管理事务，不是吗？”

“当然。系统不能脱离它们，没了它们，系统就无法运行了。布劳恩，你知道这个。甚至连全局也不能脱离人工智能的实时施瓦兹希尔制式管理……”

“好吧，”我说，在他滔滔不绝堕入赛伯飙客术语之前，我及时打断了他，“但是它们还有什么……‘别的计划’吗？”

“没人晓得。艺术因特尔公司的布拉纳和斯韦泽认为，人工智能正在银河系中寻求意识的进化。我们知道它们有自己的外太空探测器，远到那些偏地……”

“赛伯人呢？”

“赛伯人？”屁屁站起身，他似乎终于来了兴趣，“你怎么会提到赛伯人的？”

“屁屁，我提到赛伯人，又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他心不在焉地搓了搓他的分流插座：“啊，首先，大多数人已经忘了他们的存在。两个世纪前，全是危言耸听的话，什么蚕茧人掌权之类的，全是这些东西，但是现在已经没人想着那些了。还有，我昨天偶然看见一份异常报告，说赛伯人正在消失。”

“消失？”这回轮到我坐直身子了。

“就是说，被慢慢淘汰了。人工智能以前在环网供养着一千名拥有许可证的赛伯人。他们中有半数是在鲸逖中心。上星期的人口普查显示，他们有三分之二，大概就在上个月被召回了。”

“人工智能召回赛伯人，然后呢？”

“我不晓得。我猜，他们是被清除了。人工智能不喜欢浪费，所以我想，那些基因材料可能是以某种方式回收了。”

“为什么要回收？”

“没人晓得，布劳恩。话说回来，人工智能做大多数事的理由，我们大部分人都不能理解。”

“专家们有没有把它们——把人工智能——看作是威胁？”

“开玩笑？你说的要么是在六百年前。虽然两个世纪前，它们的退出让我们满怀戒心。可是，我告诉你，如果这东西想要害人，它们很久以前就能害了。担心人工智能攻击我们，就好像担心农庄的动物打算叛乱一样。”

“但是人工智能比我们聪明。”我说。

“对，啊，说得不错。”

“屁屁，你有没有听说过人格重建计划？”

“就像格列侬高的重建？当然啦。每个人都听说过。我几年前甚至在帝国大学着手建过一个。但现在一切都已经过时了，没人再研究这东西了。”

“为啥？”

“老天，你是不是啥都不晓得，布劳恩？人格重建计划已经被淘汰了。即使有最好的模拟控制……他们用了军部的奥林帕斯指挥学校的历史战略网络——你也无法应付各种各样的变数。人物模板有了自我意识——我不仅仅是说自我意识，就像你我，更是说那是人造的自我意识——可是到最后都会导致奇异的死循环以及不和谐的迷宫，直接通向埃舍尔空间。”

“什么意思？”我说。

屁屁叹了口气，朝墙上的蓝色和金色时间指针看去。还有五分钟，他的强制午餐时间就要结束了，到时他就能重新进入“真实世界”了。“意思嘛，”他说，“就是说，人格重建计划垮掉了。疯掉了。它们是一群精神病。一堆错误。”

“所有人？”

“所有人。”

“但是人工智能仍然对这方面感兴趣？”

“哦，是吗？谁说的？它们从来没有做过一个。我听到的所有的重建成果都是人类研究出来的……大多数都是拙劣的大学计划。那些死脑子的大学教师花钱找回死掉的脑子。”

我勉强挤出一丝笑容。还剩三分钟，他就能插回去了。“所有这些重建人格都获得赛伯人远程身体了吗？”

“呃。布劳恩，你怎么会有那种想法的？没有什么重建人格获得过，那不可能办到。”

“为什么不可能？”

“这样做只会把刺激模拟搞砸。除此之外，你还需要完美的克隆本体，以及精确到细微的交互环境。你瞧，老姐，借由全面尺度的模拟，你让重建人格生活在它的世界里。而你呢，只要通过梦境或者场景交互，就能向它偷偷问问题。如果把这些人从模拟现实拉出到慢时间中……”

这是赛伯飙客由来已久的词语，也就是……允许我说这词……真实世界。

“……迟早会把它逼得错误满身的。”他说完了。

我摇摇头：“啊，不错，谢了，屁屁。”我走到门口。还剩三十秒了，之后，我的大学老朋友就可以从慢时间中逃脱了。

“屁屁，”我思虑再三，终于说道，“你有没有听说过一个重建人格，一名来自旧地的诗人，名叫约翰・济慈？”

“济慈？哦，当然，我记得大学课本上就有一篇对其大加赞赏的文章。马蒂・卡洛鲁斯五十年前在新剑桥做过一个。”

“发生了什么事？”

“跟往常一样。人格进入死循环。但是在它垮掉之前，它死在了全面模拟中——得了某种古老的疾病。”屁屁看了看钟，笑了笑，拿起了分流器。在把它插进颅骨的插座中前，他又看了我一眼，几乎是在向我赐福。“我现在记起来了，”他面带幻梦似的笑容，说道，“是肺结核。”

如果我们的社会选择了奥威尔的“老大哥”[134]的模式，那信用记录就是可用的镇压工具。在一个完全不用现金的经济制度下，实物交换的黑市发育不全，个人的行踪完全可以被实时监控；如果想要搞清一个人的点滴踪迹，只要监视他的寰宇卡信用记录就可以了。虽然有严格的法律来保护卡的隐私，但是法律有一个坏习惯——当普通人的利益与极权政府的利益相冲突时，法律就会被忽视，被废黜。

乔尼在被谋杀前五天内的信用记录显示，这是一个生活习惯相当有规律的人，开支适度。在研究信用薄纸上的线索前，我先花了两天无聊的时间，跟踪了乔尼。

数据：他住在伯格森蜂巢东区。例行调查显示，他在那儿住了大约七个当地月——换算到标准时间，约五个月不到。早上，他在当地的小餐馆吃了早饭，远传至复兴之矢，在那里工作五小时左右，他显然是在那儿收集某些打印文档的研究资料，接着他会在一个庭院小贩的摊位吃顿清淡的午饭，之后，在图书馆待上一两个小时，然后传送回卢瑟斯的家，或者传送到另一个世界的某个中意的小吃点。二十二点整，已经待在了自己的房间里。比起卢瑟斯的普通中产懒汉，他的传送次数要多得多，但另外，这时间表也同样无法让人眼前一亮。信用薄纸证实，在他被杀的那星期，他一直遵循着这一日程安排，只是略微多出来一点额外的购买——某天买了一双鞋，另一天买了些杂货——在他“被杀”的那天，他在复兴之矢的某个酒吧里逗留了一会儿。

我和他一起来到红龙路上一家小餐馆里吃饭，餐馆就在青岛-西双版纳传送门附近。菜很烫，辣劲十足，非常好吃。

“事情办得怎么样了？”他问。

“棒极了。我比我们见面前，多了一千马克，我还发现了一家很棒的粤餐馆。”

“我很高兴，看来我的钱用在了要事之上。”

“提到你的钱……我想问，它们哪儿来的？在复兴之矢的图书馆里晃荡，可赚不了多少钱。”

乔尼扬扬眉毛：“我有一小笔……遗产，我以此过活。”

“我希望不是很小的一小笔。我可是要你付钱的。”

“够我们开销的了，拉米亚女士。你有没有发现什么事情？”

我耸耸肩：“告诉我，你在图书馆里做什么？”

“这跟我们的事情有关吗？”

“对，可能。”

他看着我，眼神很奇怪。他目光里有着什么东西，让我腿软。“你让我想起一个人。”他温柔地说。

“哦？”如果这句话出自别人之口，我肯定会拂袖而去。“谁？”我问。

“一个我曾经认识的……女人。很久以前。”他的手指轻轻拂拭过自己的额头，仿佛他突然间变得很累，头晕目眩。

“她叫什么名字？”

“芬妮。”几乎是在耳语。

我知道他说的是谁。约翰・济慈有个未婚妻，名叫芬妮[135]。他俩的爱情相当浪漫，但济慈也吃足了苦头，几乎把他逼疯。济慈在意大利临死时，形单影只，身边仅有一个同路人，他感觉自己是被朋友、被爱人遗弃了。他保存着来自芬妮的信，尽管他从未打开过它们。此外，他还保存着一绺她的卷发，弥留之际，他要求和它们埋在一起。

在这周之前，我从没听说过约翰・济慈这个人。我通过通信志读取了这狗屁的一切。我说：“那……你到底在图书馆里做什么？”

赛伯人清清嗓子：“我在研究一首诗。我在搜寻原稿的片断。”

“济慈写的？”

“对。”

“在数据网里找，不是更简单吗？”

“当然。但是我要看到原稿……碰碰它，这很重要。”

我想了想：“这首诗讲的是什么？”

他笑了……或者，至少他的嘴唇往上一翘，淡褐色的眼睛看上去仍然带着不安：“这首诗，名叫《海伯利安》。很难描述它的故事内容。我想，那是艺术上的失败。济慈没有完成它。”

我推开我的盘子，吮了一口温茶：“你说济慈没有完成它。你是说你没完成？”

他脸上的震惊表情很真实……除非人工智能是炉火纯青的演员。就我所知，他们可以做到。“老天，”他说，“我不是约翰・济慈。虽然我的人格基于他的重建模板所建，但这并不能让我成为济慈，就好比你叫拉米亚[136]，并不能让你变成女妖。有无数种影响力，把我和那个可怜的天才分开了。”

“你说我让你想起了芬妮？”

“梦里的共鸣。不多。你接受过RNA学习疗法，是不是？”

“是的。”

“跟它差不多。这些记忆，感觉……很空虚。”

一名人类侍者带来了签语饼。

“你有没有兴趣去看看真实的海伯利安？”我问。

“那是什么东西？”

“偏地世界。我想，离帕瓦蒂不远。”

乔尼看上去迷惑不解。他已经掰开了曲奇饼，但还没看他的签运。

“我想，它以前叫诗人世界，”我说，“甚至它还有一个城市是以你命名的……济慈。”

年轻人摇摇头：“对不起，我没听说过那地方。”

“怎么可能？人工智能不是万事皆知吗？”

他笑了起来，笑声短促刺耳：“但我这个人工智能知道得很少。”他读了读他的签运：谨防一时冲动。

我交叉双臂：“我跟你说，除了在我办公室耍弄银行经理全息像的小把戏，我还无法证明，你跟你嘴上说的是同一个人。”

“把你的手给我。”

“我的手？”

“对。随便哪一只。谢谢。”

乔尼双手拿起我的右手。他的手指修长，比我的还要长。但我的很粗壮。

“把眼睛闭上。”他说。

我闭上了。没有过渡，前一刻我还坐在红龙街的蓝莲餐馆中，下一秒我就在……不知道什么地方了。未知之地。在灰蓝的数据平面中疾跑，向铬黄的信息高速公路倾斜，在炽热的信息仓库的巨大城市中上下穿梭，红色摩天楼穿上了黑冰防御铠甲，像私人账号和法人文件之类的简易实体闪耀在夜幕之下，仿佛熊熊燃烧的精炼厂。在这一切之上，巨重无比的人工智能挂在刚好看不见的地方，就像什么东西悬在了扭曲空间中，它们最简单的通信脉冲如同猛烈的无声闪电，沿着无边无际的地平线肆虐开来。远方的某处，在这个不可思议的数据网小世界中，有一双微乎其微的眸子，除此之外所有的一切几乎迷失在三维霓虹的迷津之中，那双温柔的淡褐色眼睛正在等我，我能感受到，而不是用眼睛看到。

乔尼松开了我的手。他掰碎了我的签运饼。小纸条上写着：明智地投资新风险。

“老天啊。”我小声说。屁屁以前曾带着我飞行在数据平面上，但因为没装带分流器，我的体验仅仅是一点点的朦胧影子。那时与现在的区别，就好比一个是看焰火表演的黑白全息像，一个是亲临现场观看。“你怎么办到的？”

“你明天可以对案子做出一点进展吗？”他问。

我重又镇定下来。“明天，”我说，“我打算把它摆平了。”

嗯，可能还摆不平，但至少事情进展顺利。乔尼的信用薄纸上最后的费用记录发生在复兴之矢的酒吧里。当然，我第一天在那地方检查过，由于那里没有人类招待，所以我只能跟几名老主顾谈谈，但是得到的答案千篇一律——没人记得乔尼。之后我又去过两次，但是运气还是不怎么样。第三天，我又去了那儿，留在那里，等待着某个家伙开口。

跟我和乔尼在鲸心去过的那家酒吧相比，这家显然不在一个档次，这里可没有仿木和仿铜装饰。这地方掖藏在一幢腐朽建筑的二楼，坐落在一个破败不堪的街区里，就在乔尼所待的那个复兴图书馆的附近，相邻两个街区。即使在乔尼回远传广场的路上，也绝不会顺路到这地方逗留一会儿，但是如果他要和谁在图书馆附近见个面——某个想跟他私下里聊聊的人，那他是选对结果他性命的地方了。

我在那里死等了六小时，吃腻了腌坚果和跑了气的啤酒，就在此时，一个无家可归的老头走进了酒吧。我猜他是这里的常客，瞧他那样子就知道了。他进门时没有停下脚步，也没左顾右盼，而是径直朝后头的一张小桌子走去，在机器招待还没完全停在他面前时，就点了杯威士忌。我走了过去，站在他边上，我意识到他并不完全是个流浪汉，我在附近的废品店和街摊上，看到过那些肮脏的男人女人，但他跟他们不一样。他抬起头，斜着眼睛看着我，脸上带着凯旋的神色。

“我能坐这儿吗？”

“那要看情况啦，妹妹。你卖什么？”

“我是想买点东西。”我坐了下来，把啤酒杯放在桌上，抽出一张全身照，塞给他看，那是乔尼在鲸逖中心进入传送台的时候拍的。“见过这人吗？”

老头盯着照片，摇晃着身子，然后把注意力全部放回了他的威士忌上。“也许吧。”

我朝机器招待招招手，叫他再来一杯：“如果你看见他了，那今天就是你的幸运日。”

老头哼了哼，用手背擦了擦脸上的灰白胡茬儿。“如果是，那就是他妈这么长时间来的第一次，”他盯着我看，“给多少？要什么？”

“我买消息。多少的话，那要看你提供什么消息了。你有没有见过他？”我从上衣口袋里拿出一张黑市交易的五十马克钞票。

“啊，当然见过。”

钞票一半躺在桌子上，一半紧攥在我的手里：“什么时候？”

“上星期二。星期二早上。”

没错，就是这天。我把五十马克塞给他，又抽出一张钞票：“他一个人吗？”

老头舔了舔嘴唇。“让我想想。我想不是……不是，他坐在那儿，”他指着后面的一张桌子，“还有两个人和他一起。其中一个……啊，说到那人，这下子我记起来了。”

“什么？”

老头食指和拇指捻了捻。这动作就如贪婪本身那么古老了吧。

“告诉我，那两个是什么人。”我诱哄着。

“年轻的那人……你的人……他和其中一人在一起，你知道的，就是那些穿着长袍的自然怪物。你总是能在全息电视上见到他们，他们和他们该死的树。”

树？“圣徒？”我说，心里大吃一惊。圣徒跑到复兴之矢上的酒吧里做什么？如果他在追踪乔尼，那他为什么要穿长袍？这就好像杀人犯穿着小丑服在外做买卖一样。

“对。圣徒。穿着褐色的长袍，看上去就像个东方人。”

“男的？”

“对，我肯定。”

“能不能再多讲些？”

“没了，圣徒，狗娘养的大个子。看不清他的脸。”

“另一个人呢？”

老头耸耸肩。我又拿出一张钞票，把两张都放在我的杯子旁。

“他们一起进来的吗？”我问，“三个人？”

“我记不……我没办法……不，等等。你的人和圣徒首先进来。我记起来，我是先看见了长袍，然后另一人才坐了下来。”

“给我讲讲另外那个人。”

老头朝机器招待挥挥手，叫他来第三杯。我用我的卡帮他付了账，招待滑动着离开了，反重力轮在耳边聒噪着。

“像你，”他说，“有点像你。”

“矮吗？”我说，“胳膊腿强壮吗？是卢瑟斯人？”

“对，我猜的。从没去过那儿。”

“还有呢？”

“没有头发，”老头说，“只有一个什么来着，就像我外甥女以前一直留的。马尾巴。”

“辫子。”我说。

“对，管它呢。”他开始伸手拿钞票。

“还有几个问题。他们有没有争吵？”

“没。我觉得没。他们说话说得真是轻。那天——那时候没多少人。”

“那天什么时候？”

“早上。大概十点吧。”

跟信用薄纸上的编码一致。

“你有没有听见什么谈话内容？”

“嗯没。”

“谁说得最多？”

老头喝了口酒，眉头紧皱，绞尽脑汁想着：“圣徒先说的。你的人好像在答话。有一次我看到他好像很惊讶的样子。”

“吓到了？”

“嗯不，只是惊讶。好像穿长袍的人说了些他没想到的话。”

“你是说，一开始都是圣徒在说话。后来是谁？我的人吗？”

“嗯不，留着马尾的人。然后他们就走了。”

“三个人都走了？”

“没。你的人和马尾。”

“圣徒留下来了？”

“对，我猜是的。我想是这样。我到窑子去了。我回来时，我想他已经不在了。”

“另两个人是怎么离开的？”

“该死，我不知道。我又没怎么去注意他们。我是在喝酒，不是当特务！”

我点点头。招待再次摇摇晃晃转了过来，我挥手叫他走开。老头瞪眼怒视着他的背影。

“那么，他们走的时候没有在争吵吗？有没有什么不和的迹象？或者一人在逼另外一人离开？”

“谁？”

“我的人和辫子。”

“嗯不。哦，狗屎，我不知道。”他低头看了看脏手中的钞票，看了看招待显示板上的威士忌，意识到，也许他再也无法从我手里拿到更多的钱了。“你到底为什么要知道这些狗屁玩意儿？”

“我在找这人。”我对他说。我朝酒吧四顾。桌子边大约坐有二十名顾客。多数看上去像是附近的常客。“这里还有谁见过他们吗？或者，你记得那天还有谁在这里？”

“嗯不。”他蠢头蠢脑地说着。然后我意识到，这老家伙的眼睛已经跟他喝的威士忌的颜色一模一样了。

我站起身，把最后一张二十马克的钞票摆在了桌上。

“伙计，多谢。”

“随时效劳，妹妹。”

机器招待正在朝他滚去，我来到了门口。

我朝图书馆走去，在热闹的远传广场逗留了一分钟。到目前为止，事情是这样的：当时是早晨，乔尼刚抵达这里，然后，他遇见了圣徒，也可能是圣徒跟他接洽；地点可能是在图书馆，也可能是在外面。他们去了什么隐秘的地方谈话，也就是酒吧，圣徒说了什么话，让乔尼感到惊讶。一个留着辫子的男人——很可能是卢瑟斯人——出现并接下了话茬儿。乔尼和辫子一同离去。之后的某个时候，乔尼远传至鲸心，然后从那里和另一个人——可能是辫子，也可能是圣徒——远传至末睇，在那儿，那个人企图杀死乔尼。的的确确杀了他。

太多空白。太多“某人”。根本就不是一般得多，一天之内绝对搞不定。

我正思考着是否要传送回卢瑟斯，突然，我的通信志“唧唧”地鸣叫起来，使用的是受限通信频率，正是我给乔尼的。

他的嗓音听上去很痛苦：“拉米亚女士。请你……快过来。我想他们又企图……想要杀死我。”紧随而来的坐标直指伯格森蜂巢东区。

我向远距传输器奔去。

乔尼的小房间开了一条缝。通道里一个人也没有，公寓里也没有一丝声音。不管发生了什么事，事情还没有惊动管理当局。

我从大衣口袋里拿出父亲的自动手枪，举枪进入室内，手一动，“咔嗒”一声，打开了激光瞄准束。

我放低身子，潜进房间，双臂举枪，红点滑过黑色的墙壁，滑过远处墙上的廉价版画，一条黑色的通道通向小房间。休息室空无一人。起居室和媒体区也空无一人。

乔尼躺在卧室的地板上，头靠在床边。鲜血浸湿了被褥。他挣扎着支起身子，又无力地倒了下来。他身后的阳台拉门门户大开，凛冽的寒风从对面的商场中吹了进来。

我检查了单人盥洗室、短短的走廊、厨房间壁龛，然后回到卧室，走到阳台上。我站在这两百米高的制高点上，那景象真是壮观，曲线形蜂巢墙遥遥直上，俯瞰着壕沟商场里面十到二十公里的连绵之地。头顶一百来米的上方，就是蜂巢的屋顶，黑色的大堆钢桁。商场闪耀着万千灯火、商业全息像和霓虹灯的亮光，这一切都加入了远处璀璨灯火的大军。

在蜂巢的这面墙上，有数以百计长得一模一样的阳台，它们都已经为人所弃。最近的一个在二十米开外。这些阳台，是房屋出租经纪人增加效益的源泉——天知道乔尼有没有支付外部房间的大量额外支出——这些阳台完全就是画蛇添足，猛烈的寒风正向上穿过气窗急速流动，里面夹带着粗沙和碎片，还夹杂着蜂巢亘古不变的机油和臭氧的气味。

我收起手枪，走回房间，看看乔尼有无大碍。

伤口从他发际划向眉毛，只是皮外伤，但是血淋淋的。我去浴室拿了点消毒干垫，回来时他已经坐了起来，我把垫子按在他的伤口上。“怎么回事？”我问。

“我回到家时，有两个男人……等在卧室里。他们是从阳台那边的门爬进来的，躲开了警报器。”

“你交的安全税完全没用，他们应该退钱，”我说，“然后呢？”

“我们打了起来。他们好像要把我朝门那边拖。其中一个拿着管注射器，我把它从他手里敲落到了地上。”

“那他们怎么走了？”

“我触响了室内警报。”

“不是蜂巢安全警报？”

“不是。我不想把警方卷进来。”

“谁把你打成这样的？”

乔尼腼腆地笑了：“我自己弄的。他们把我放了，我想追他们。然后绊了一跤，头磕在了床头柜上。”

“两败俱伤啊。”我把灯开了，然后在地毯上检查了一遍，找到了那支注射器，它滚到床底下了。

乔尼注视着它，就好像在注视一条毒蛇。

“你猜是什么？”我说，“又是II型艾滋病毒，是不是？”

他摇摇头。

“我知道个地方，可以对它分析分析，”我说，“不过我猜这只是镇静剂。他们只是想把你带走……而不是要置你于死地。”

乔尼扯掉干垫，疼得龇牙咧嘴。伤口还在涌着血。“为什么会有人想要绑架一个赛伯人呢？”

“还是你来回答吧。我已经开始相信，这些所谓的谋杀，只是桩拙劣的绑架案而已。”

乔尼再次摇摇头。

我问他：“两个人中，有人留辫子吗？”

“我不知道。他们戴着帽子，还戴着滤息面具。”

“有没有人跟圣徒一样高？或者跟卢瑟斯人一样强壮？”

“圣徒？”乔尼显得很吃惊，“不。其中一个身高是环网的普通水平。另一个拿着针筒的，可能是卢瑟斯人，很强壮。”

“那你是打算赤手空拳追击这个卢瑟斯人啦？你有没有什么我不知道的生物处理器，或者加力植入物？”

“没有。我当时肯定是疯掉了。”

我扶着他站起身：“那么，人工智能也会生气喽？”

“就我而言，对。”

“来吧，”我说，“我知道一家打折的自动化医疗诊所。看过病后，你暂时先跟我住吧。”

“跟你住？为什么？”

“因为你升级了，现在，你不仅仅需要侦探，”我说，“还需要一名保镖。”

我的住所在蜂巢区域图表中注册的类别不是单元住宅，它是一幢修复一新的仓库阁楼，是我从朋友那接手的，这家伙被放高利贷的骗子缠住了，后来我这个朋友决定移民到一个偏地殖民地去过下半辈子，我做了笔好买卖，得到了这个地方。从我办公室的走廊走到那里，仅有一公里路。这里环境稍微有点简陋，有时，从装卸码头那传来的噪声可以淹没所有谈话内容，但是这地方比一般的小房子大了十倍，我尽可以放心地在家里使用体重和体力训练设备。

没错，乔尼看上去也被这个地方吸引住了，我得骂自己几声，别太嘚瑟了。不然，接下去，我就会为了这个赛伯人抹上口红，穿上红色紧身衣了。

“我问你，你为什么要住在卢瑟斯？”我问他，“大多数外世界的人都觉得很难适应这里的重力，这里的风景也太乏味了。此外，你的研究资料不是在复兴之矢的图书馆里吗？为什么要选择这里呢？”

他回话时，我仔细地望着他，并且侧耳倾听。他的发根部分是笔直的，中分，垂到领口的部分变成了卷发，带着红褐色。他说话时有个习惯，喜欢把脸撑在拳头上。让我大为吃惊的是，他的方言语调竟然没带一丝口音，就像一个精通这门新语言的人，而且还没有那些说母语的人那种懒散的连读。在那声音后面，带着一点轻快活泼的调子，让我回想起一个飞贼的泛音语调，那人出生在宁静穷困的环网世界阿斯奎斯，那星球上住着第一扩张时期的移民，来自于曾经的不列颠群岛。

“我在很多世界上住过，”他说，“我存在的目的是为了观察。”

“作为诗人？”

他摇摇头，疼得缩紧身子，小心翼翼地碰了碰伤口缝线。“不。我不是诗人。他是。”

虽然目前境况不佳，但是在乔尼身上，我发现了一种精神，一股活力，我很少在别人身上看见这种东西。这很难用言语形容，但我见过很多有权有势的名流挤满房间，争着抢着盘旋在某个就像乔尼这样的人身边。不仅仅是他的缄默，他的敏锐，更是一种他在观察事物时便会散发出来的热情。

“你为什么住在这里？”他问我。

“我出生在这里。”

“对，但你是在鲸逖中心长大的。你父亲是名议员。”

我没有吭声。

“许多人希望你进入政坛，”他说，“是不是因为你父亲自杀了，让你打消了从政的念头？”

“他不是自杀的。”我说。

“不是？”

“新闻报道和检察报告都说是自杀，”我干巴巴地说，“但是他们是在胡说。我的父亲从来不会自杀。”

“那么是谋杀吗？”

“对。”

“但是，没有找到动机，也没有找到嫌疑犯，是不是？”

“对。”

“我明白了。”乔尼说。码头的黄色灯光透过布满灰尘的窗户照进来，他的头发仿佛新铜一般微微闪光。“你喜欢干侦探这一行吗？”

“干得好的时候喜欢。”我说，“你肚子饿吗？”

“不饿。”

“那我们去睡会觉吧。你可以睡在睡椅上。”

“你是不是经常干得很好？”他说，“侦探这一行？”

“明天你就会知道了。”

早上，乔尼传送至复兴之矢，时间跟往常一样。他先在广场等了一会儿，然后传至天龙星七号的古老移民者博物馆。在那儿，他立即传送到了北岛的核心终端，然后再传至神林的圣徒世界。

我们已经事先商量好时间，现在，我正在复兴之矢上面等他，躲在柱廊后的阴影中。

在乔尼进去后，一个留着辫子的男人也进去了，在他之前还进去了两个人。毋庸置疑，那是个卢瑟斯人——看那蜂巢般的苍白脸色，看那肌肉和大块头的身体，还有那走路的傲慢模样，他简直像是我失散了很长时间的兄弟。

他从不正眼瞧乔尼，但是，赛伯人转悠到境外传送门边上时，我能看出他脸上吃惊的表情。我站在后面，扫到他的卡，仅仅是一眼，但是我敢打赌，那是张追踪卡。

“辫子”在古老移民者博物馆中极为小心，盯着乔尼不让他走远，但也随时随地瞄着自己的身后。我穿着一身禅灵教的冥想服，戴着隔离护目镜等装束。我转悠着，来到博物院的外部传送门，没朝他们的方向看一眼，径直传至神林。

这让我感到好笑，撇下乔尼一人，让他在博物馆里穿梭，前往北岛的主要终端，但是这两个都是公共场所，这是计划之内的风险。

乔尼从世界树的抵临传送门里走了出来，买了张环游票，时间恰到好处。他那如影随形的跟班必须加快脚步赶上来才行，这家伙从隐藏处跳将出来，终于赶在公共掠行艇离开前，登了上来。我已经坐在了上甲板的后座上，乔尼则在前头找了个位子坐下来，计划进展得非常顺利。现在，我穿着一身普通的游客装，除我以外，还有十几名游客的成像器均在运行，“辫子”匆匆忙忙地在乔尼后面坐了下来，他们之间相隔三排位子。

环游世界树的旅程总是很带劲，父亲第一次带我乘的时候，我才刚满三岁。但是这次，掠行艇在高速公路般大小的树枝中穿行，环绕着有奥林帕斯山那么高的树干一路向上，我却没有了往日的心情。每当我见到一个戴着兜帽的圣徒，都如坐针毡。

我和乔尼讨论过各种各样的方法，如果“辫子”出现，我们将如何追踪他，跟着他去他的老巢，如果需要，我们将花上几星期来追溯出他游戏的目的，这些办法聪明且非常狡猾。但最后，我选择了一个较为直接的方法。

公共艇把我们倾倒在缪尔博物馆附近，人群在广场周围乱转，被两个想法拉扯着。是花十马克买张票来增长点见识呢，还是直接到礼品商店买点东西完事。此时此刻，我走到“辫子”跟前，紧紧抓住他的胳膊，以谈话的口吻跟他说：“嗨！你能不能告诉我，你他妈想拿我的客户怎么办？”

有一种老掉牙的说法是，卢瑟斯人和洗胃器一样狡猾，也有它一半的讨人喜欢。如果我是这前半句话的证明，那么，辫子离后半句偏见也实在是相差了十万八千里。

他迅如闪电。尽管我看似随意的一抓麻痹了他的右臂肌肉，他左手的匕首还是在刹那间划了过来。

我立刻向右侧倒去，匕首“嗖”的一声划过空气，离我的脸颊仅厘米之遥。我跌倒在人行道上，翻了个身，手里变戏法般出现了神经击昏器，单脚跪地站起身，直面他的恐吓。

但没有恐吓。“辫子”跑开了。他在逃。逃离我，逃离乔尼。他把游客推到一边，东躲西闪，避开他们，朝博物院入口跑去。

击昏器滑回袖口，我也开始跑起来。击昏器是很棒的近战武器——跟霰弹枪一样非常容易瞄准，如果散布开来的辐射打中了无辜的旁观者，那也不会有什么可怕的结果——但是，如果超出了八到十米的距离，它就是废物一个了。如果击昏器处于全射状态，我可以用它把广场上的半数游客击得头痛欲裂，但是“辫子”已经跑得太远了，那距离没法让他倒地。我只能紧紧追击。

乔尼朝我跑来。我朝他挥挥手，叫他回去。“盯牢我！”我叫道，“用追踪器！”

“辫子”已经来到博物馆的入口处，现在他扭过头，看着我；匕首仍然抓在手里。

我朝他猛冲过去，想到接下来几分钟会发生什么事，我心里涌动着某种类似愉悦的情绪。

“辫子”跳过一个绕杆，推开游客，奔进大门，而我则紧追不放。

我进入肃静的大礼堂，看见他推推搡搡地通过拥挤的自动扶梯，向上来到远足中楼，然后，我终于明白他在朝什么地方前进。

我三岁时，父亲带我参观过圣徒远足地。远足地的传送门永远开着；在三十个世界上，圣徒的生态学者维护着若干自然景色，他们觉得这会取悦缪尔，要想走完这三十个世界的游览路线，大约要花上三个小时。我记不太清了，但是我想，这些路线应该是些环形小路，各个传送门之间靠得很近，这样就便于圣徒导游和维护人员的通行。

真是该死。

环游传送门边上站着一名穿着制服的守卫，他瞧见那闹哄哄的场面，看着“辫子”抄近路走了过来，于是他走上前，拦在了“辫子”面前，想要截下这名无礼的入侵者。虽然相离十五米，但我还是看到了这名老守卫脸上显露出震惊和怀疑，他踉踉跄跄朝后退去，“辫子”的长匕首插在了他的胸前，刀把耸立在那儿。

这名老守卫，很可能是名退休的当地警官，他眼睛朝下看去，脸色煞白，小心翼翼地摸了摸骨制刀把，仿佛那不是真的，然后一头栽在了中楼的地砖上。游客尖叫起来。有人在叫医生。我看见“辫子”把一名圣徒导游推到一边，匆匆跳进闪光的传送门中。

事情偏离了我的计划。

我加快脚步，朝传送门跃去。

穿过传送门，我差一点失足滑倒，脚下是山腰的草皮，极其滑溜。头顶的天空是一片柠檬黄。空气中带着热带气味。一张张惊骇的脸朝我转来。“辫子”正在朝另一个远距传输器跑去，他抄了条近路，穿过精心种植的花床，踢飞了花木盆景。我认了出来，这里是富士星。我还在朝山下滑去，于是立马手脚并用向上爬，穿过花床，尾随着“辫子”留下的破坏足迹。“拦住那人！”我高喊，但马上意识到这样叫实在是愚蠢得很。没人动弹一下，只有一个日本游客举起她的成像器，记录下这片断。

“辫子”扭头朝我看来，他又推又搡，挤过一群呆鹅游客，踏进了远距传送门。

我又把击昏器拿在了手里，朝那堆人群挥舞。“闪开！闪开！”他们慌忙腾出空地。

我小心翼翼地走了进去，手里举着击昏器。“辫子”已经没了匕首，但是我不知道他还带着什么小玩意儿。

水上光芒万丈。无限极海的猛烈巨浪。一条狭窄的木通道制成了远足小道，十米之下是承重浮坞。小道一路通向远方，在一座仙境般的珊瑚礁和黄色海藻岛上转了个弯，然后又转了回来。但是在尽头之处，有条极其狭窄的甬道，抄捷径通向小径末端的一个传送门。“辫子”爬上了“严禁进入”的入口，并且已经走到了狭小甬道的半路中。

我跑了十步，来到平台末端，选中密光束和全自动状态，举起了击昏器，在那来来回回扫动，射出无形的光束，这动作看上去像是在用橡胶软管射击。

“辫子”似乎在那里绊了一小步，但他还是走完了最后的十米，滚进了传送门中。我破口大骂，爬上了入口，从身后传来一名圣徒导游的喊声，我才不管他呢。我瞥到一个标记，上面的字提醒游客穿好热力服，但我已经进入传送门，几乎没有感觉到穿越远传屏时扑面而来的刺痛感。

暴风雪怒号着，鞭笞着弓形的密蔽场，还把游客的足迹化成了那刺眼雪白中的一条地道。天龙星七号，北部延伸地带，圣徒为了保护北极幻灵，在全局上进行游说，成功阻止了殖民加热计划。我能感受到一点七倍标准重力场压在我的肩头，就像我的体力训练设备上的杠铃。可惜的是，“辫子”也是卢瑟斯人，如果他的体格是环网标准的，那么我要在这里把他擒拿，将完全不费吹灰之力。现在，让我们看看，谁的身板更好。

“辫子”在这条足迹前五十米处扭头看我。另一个远距传输器就在附近什么地方，但是暴风雪肆意侵扰，完全看不清足迹边上的东西，也完全摸不到。我开始大踏步向他赶去。考虑到重力的影响，这条路是圣徒远足之路上最短的一条，仅有两百来米。我向“辫子”越靠越近，现在已经能听见他粗重的喘气声。我脚下生风，跑起来轻快得很；他绝不可能比我先抵达下一个远距传输器。我没看见有其他游客在小路上，到目前为止，还没人在追我们。我心里琢磨，这地方还不算太糟，就在这拷问拷问他吧。

“辫子”离出口传送门还有三十米，他突然转过身，单膝跪地，举起能量手枪向我瞄准。第一发弹药射程过短了，可能是因为武器没有适应天龙星的重力场，但还是射得够近，离我仅一米远。熔渣把小道烤出一条焦痕，融化了永冻带。他重新调整了一下准星。

我跳出了密蔽场，用肩膀挤过弹性的阻力场，踉踉跄跄滚进了溪流，水流没到了我的腰部，寒风灼烧着我的两肺，风卷残雪，片刻之内，我的脸上和裸臂上，便胶结了一团团雪花。我看见“辫子”正在亮堂堂的小道上寻觅我的踪影，但是现在，昏暗的暴风雪正在助我一臂之力，我甩开脚步，涉过溪水向他跑去。

“辫子”把他的头、肩和一只手挤过密蔽场的墙，歪着脑袋斜视着，冰雪连珠炮般倾泻下来，立马就把他的脸和额头覆盖住了。他射出了第二枪，但射高了，我能感觉到弹药掠过的热量。现在，我离他只有十米了。我把击昏器设定在最广散射状态，把身体埋在雪堆中，头没抬一下，便朝他的方向发射出去。

“辫子”的能量手枪摔到了雪堆中，他掉回了密蔽场。

我得意洋洋地尖叫起来，喊叫声迷失在暴风的咆哮中。然后我摇摇晃晃地朝场墙走去。现在，我的双手双脚仿佛已经不再属于自己，冰冷的痛楚感觉也消失了。我的脸颊和耳朵在剧烈灼烧。我完全不去考虑自己是否被冻伤，立即朝场中跳去。

这是一个三级场，用以阻挡坏天气以及任何如同北极幻灵那么庞大的东西，却允许偶尔跑错路的游客和跑腿的圣徒重新进入小道。但现在，我实在是被寒冷冻虚了身子，我发现自己在上面扑打了一会儿，就像苍蝇扑打在塑料上一样白费力气，我的脚在冰雪之中打着滑。最后，我使尽力气猛地向前冲去，终于沉重笨拙地着陆了，接着，我把脚拽了进来。

小道突然的暖意让我禁不住颤抖起来。雨雪的碎片从我身上纷纷洒落，我勉强跪起身，然后站了起来。

“辫子”正在朝出口传送门跑去，只有最后五码的距离了，他的右臂垂摆着，似乎折了。我知道被神经击昏器击中的剧痛，我可不愿与他易地而处。我又开始追击，他回头看了一眼，然后走了进去。

茂伊约。天气酷热，带着海洋和植被的气味。天空湛蓝仿若旧地。我立即注意到，此路通向移动小岛，那是圣徒从霸主的教化手中拯救回的少数几个自由岛。它是一个大岛，从一头到另一头也许有一千米远，进口传送门位于一个宽阔的甲板上，甲板环绕着主树帆的树干，我站在传送门的制高点上，看见巨大的树帆叶子被风刮得满满当当的，靛青的船舵藤蔓向身后的远方蔓延。出口传送门就在十五米之外的阶梯下，但我马上看见“辫子”正在朝相反的方向跑，他正沿着主道，朝一簇小屋和特许置物台跑去，那地方就在小岛的边缘。

只有在这里，圣徒远足小道的半途中，他们才允许建造一些人类建筑，给疲惫的徒步旅行者提供一个庇护所，旅行者可以在这儿买些食物和饮料，或者买些纪念品为圣徒兄弟会筹集资金。我开始慢慢跑下宽阔的阶梯，来到下面的小路上，我的身子仍然不住颤抖，衣服被迅速融化的雪给浸湿了。我纳闷，“辫子”为什么要向人堆里跑呢？

一块块铺展开来可以租用的明亮毯子映入我的眼帘，我豁然大悟。霍鹰飞毯！它们在大多数环网世界都是非法的，但是在茂伊约上，由于希莉传说而成为传统；长两米不到，宽一米，这古老的玩物躺在那儿等着，期待着带游客到海上一游，然后再次返回这漫游的岛屿。如果“辫子”拿到其中一块……我用尽全力，疾冲过去，卢瑟斯人离霍鹰飞毯仅剩几米远的时候，我赶上了他，擒住了他的小腿。我俩纠缠在一起，滚进特许置物台的那块地方，不少游客在那里又喊又叫，四散逃去。

我的父亲曾经教会我一件事，其他小孩在他们危急的时刻往往将这事忘记——厉害的大块头总能打败厉害的小块头。而现在，我俩的块头差不多。“辫子”扭脱了我的手，跳起身，展开双臂，手指大张，摆出一副东方的格斗架势。好吧，现在来瞧瞧谁更厉害。

“辫子”先下手为强，他左手四指挺直，佯装戳刺，然而飞腿紧随其后向我攻来。我飞身闪避，可还是没躲过这招，那一击力道之强，让我的左肩和上臂顿时失去感觉。

“辫子”朝后跃去。我如影随形。他紧握右拳，挥了过来，我格挡住了。他的左手随即剁下，我又用右前臂格挡住。他继续后跃，迅即回转，左脚扫荡而来。我闪开了，顺势抓住他的飞腿，将其抛在沙地上。

“辫子”飞身跳起。我左勾拳立马击出，将他打倒在地。他扭着身体，晕头转向地跪起身来。我抬脚就往他左耳后踢去，这一击足以打倒他，但让他依然保持清醒。

过分清醒了，一秒钟之后，我意识到，他竟然还清醒得很，他四指直刺，攻向我的软肋，意欲刺中我的心脏。虽然没有刺中，可还是戳伤了我右胸的肌肉。我对着他的嘴巴猛挥一拳，刹那间鲜血四溅，他滚到吃水线边，不再动弹了。在我们身后，人们正朝出口传送门跑去，对着几个人大喊大叫，叫警察来。

我拉着这个刺杀乔尼未遂之人的辫子，把他拽了起来，拖着他，来到岛边，把他的头浸在水里，直到他醒过来。然后我翻过他的身子，扯着他那破烂不堪、污迹斑斑的衬衣前襟，一把拽起他。我们只有一两分钟的时间，到时候，便会有人过来了。

“辫子”抬眼瞪了我一眼。我又一次晃着他，凑近小声说道：“听着，朋友，咱们长话短说，你给我如实回答。我先问你，你是谁？你为什么要跟踪那个人，纠缠他不放？”

我感觉到一股电流涌动，然后看见了那蓝色。我骂了一声，松手放开了他的衬衣前襟。电力灵光似乎立即包围了“辫子”的整个身躯。我朝后猛地跃开，但是我的头发已经竖立起来，通信志的电涌控制警报急促地尖叫起来。“辫子”张开大嘴想要喊叫，我看见他嘴里的蓝光，就像劣质的全息特技效果。他的衬衣前襟咝咝作响，黑掉了，突然着起了火。衣服下面，胸脯带着蓝点，就像古老的胶片在里面燃烧。蓝色变大，汇合在了一起，然后越发变大。我向他的胸腔里瞧去，看见器官在蓝色的火焰下融化了。他再次尖叫，这次我听见了，我看着牙齿和眼睛溃陷在蓝焰之下。

我又向后退了一步。

现在，他已经剧烈燃烧了起来，橘红色的火焰取代了蓝光。他的肉体向外爆裂，带着火苗，似乎骨头被点燃了。不到一分钟，他已经变成一具冒烟的焦烂之肉，尸体缩减得厉害，摆出了古老的侏儒拳击手的造型，所有的火难者都是这样的。我转过身，手捂住嘴，搜寻着那几个旁观者的表情，看看他们是不是也跟我做着同样的动作。朝我看来的是一双双睁大的惊恐眼睛。上面远处，穿灰色制服的保安从远距传输器中冲了出来。

该死。我左右四顾。树帆在头上起伏不定，张扬而起。辐射蛛纱即便在白天也极为美丽，在五颜六色的热带植被上掠过。阳光在蓝色的海洋上舞动。通向两个传送门的路都被堵死了。那群保安中，打头的那个拔出了一把武器。

我三步并作两步，来到最近的那块霍鹰飞毯边。二十年前我乘过这玩意，我试图记起它的飞行控制线是如何启动的，于是拼命点击零件。

霍鹰飞毯挺直了，升了起来，离海滩沙地十厘米高。我现在能听见保安的喊声了，他们已经跑到人群的边缘。一个女人，穿着华而不实的复兴之矢服装，朝我的方向指来。我从霍鹰飞毯上跃下，抱起其他七块飞毯，再次跳上我那块。我差一点没找到毯子下面乱七八糟的飞行装置，最后，我拍了一下前进控制器，飞毯突然向一边倾倒，飞了起来，起飞时几乎把我从上面颠下来。

飞到五十米外，三十米高的地方，我把其余飞毯扔进了大海，然后转过飞毯，看看海滩上的情形。好几个灰制服挤在烧焦的遗骸旁，乱作一团。有一个端着一根银杖，朝我瞄准。

我感到一阵火辣辣的刺痛，钻袭着我的手臂、肩膀，还有脖子。我的眼皮耷拉下来，整个人差一点从毯子右边摔了下去。我赶忙伸出左手，紧紧抓住毯子左侧，猛地向前卧倒，手指僵硬得仿佛成了木头。我点击着上升装置，飞毯再次爬升。我在右袖管里摸索着，寻找击昏器，然而袖口空空如也。

一分钟后，我坐起身，摆脱了大部分的眩晕，虽然我的手指仍在灼烧，脑袋也痛得厉害。移动小岛已经远在身后，每一秒都在缩小。一个世纪前，岛屿应该是被一群群海豚推动的。这些海豚最初是在大流亡时被带到这里的，但是在希莉叛乱期间，茂伊约和霸主签署了和解计划，杀死了绝大多数水栖哺乳动物。现在，这些岛屿是在无精打采地漫游，运载着它们的货物——环网游客和胜地主人。

我朝地平线望去，想看看周围有没有其他岛屿或者罕见大陆的迹象。可啥都没有。或者，说得更准确点，只有蓝天、无边无际的海洋和西方的几抹柔云。或者，那是东方？

我从皮带锁扣上拿下通信志，按键进入通用数据网，然后停住了手。如果当局已经追我追到那么远的地方了，那么下一步，他们将会精确测出我的位置，然后派出掠行艇或者治安电磁车。我不太确信，如果我登陆进去，他们是否能追踪我的通信志。但是我没理由要帮他们找到我。于是我用拇指按了按通信连接，将它调到待命状态，再次环顾左右。

布劳恩，真是妙招啊！在两百米上空瞎逛，屁股下是一块有着三世纪历史的霍鹰飞毯，天知道它的飞控线路的电量还能维持几个小时……还是几分钟。离随便什么陆地都有上千公里了。迷路了。真棒啊。我交叉双臂，坐在那儿思索。

“拉米亚女士？”突然传来乔尼轻轻的声音，那几乎让我从飞毯上跳了起来。

“乔尼？”我盯着通信志。它仍然处于待命状态。通用通信频率指示器的灯仍是暗着的。“乔尼，是你吗？”

“当然是我。我以为你永远不会打开通信志了呢。”

“你怎么追踪到我的？你用的是哪个波段？”

“别管什么波段。你在哪儿？”

我笑了起来，告诉他我压根就不知道自己在哪儿：“你能帮我吗？”

“等等，”短短几秒钟停顿之后，“有了，我在一个气象卫星上找到你了。很原始的东西。真是幸运，你的霍鹰飞毯有个被动无线发射应答器。”

我盯着这块毯子，离开它，我就会“啊——”一声坠入大海。“是吗？其他人能找到我吗？”

“能，”乔尼说，“但我正在干扰特别信号。现在，你打算去哪儿？”

“家里。”

“我想这很不明智，嗯……你瞧，我们的嫌疑犯已经死了。”

我眯起眼睛，疑窦顿生：“你怎么知道的？我可只字没说。”

“认真点，拉米亚女士。六个世界上，安保波段现在铺天盖地都是这消息。他们把你的长相都细细描述了一遍。”

“该死。”

“的确该死。现在，你想去哪儿？”

“你在哪儿？”我问，“还在我家吗？”

“不。安保波段提到你之后，我就离开那儿了。我……在一个远距传输器边上。”

“对，我现在得找到一个远距传输器。”我再次环顾四周。大海蓝天，几抹云彩。至少没有电磁车舰队。

“有了，”乔尼空洞的声音说，“离你现在的位置十公里不到，有一个被军部弃置的多用途传送门。”

我用手遮着阳光，旋转了三百六十度。“有你个鬼，”我说，“我不知道地平线离我有多远，但起码有四十公里，我连个鬼影都看不见。”

“是个潜艇基地，”乔尼说，“抓好。我要接手操控了。”

霍鹰飞毯再次歪了过来，朝下潜了潜，然后，开始稳稳下落。我双手紧紧抓着，抑制住尖叫的冲动。

“潜艇，”我顶着风的冲击，喊道，“多远？”

“你是说多深吗？”

“对！”

“八英寻。”

我把这古老的单位换算到米。这次我再也抑制不住，尖叫起来。“那可是水底下十四米呢！”

“你觉得潜艇应该潜在哪里？”

“你想让我怎么办？屏住呼吸吗？”海洋朝我冲来。

“没那个必要，”通信志说，“霍鹰飞毯有一个原始的防护场，应该很容易坚持住区区八英寻的。务必抓牢。”

我抓得牢牢的。

等我抵达时，乔尼就在边上等我。潜艇黑漆漆的，阴湿寒冷，满是被遗弃后凝结的水珠；远距传输器是专门为军部设计的，我从没见过。踏进阳光普照的城市街道，乔尼正在等我，我终于舒了口气。

我把“辫子”的事告诉了他，一边说，一边走在空荡荡的大街上，穿过古老的建筑。淡蓝色的天空正朝夜晚蜕变。四周瞧不见一个人影。“嘿，”我停下脚步说，“我们到底在哪儿？”这个世界带着不可思议的类地行星的特质，但是天空、重力以及这地方的表面特征，跟我去过的世界没一个相像。

乔尼笑了：“猜一猜。来，我们再逛逛。”

我们沿着宽阔的街道走着，左手边，有一片残垣断壁。我停下脚步，盯着它瞧着。“这是圆形大剧场，”我说，“旧地的罗马圆形大剧场。”我环顾四周，看着这古老的建筑物，看着鹅卵石街道，看着和风下微微摇动的树木。“这是重建物，重建的是旧地的罗马，”我说，试图压制住自己声音中的惊讶之情，“是新地吗？”但我立刻知道不是。我去过新地好几次，那里天空的色调、气味以及重力，都跟这里的大相径庭。

乔尼摇摇头：“这不是环网里的地方。”

我停下脚步：“不可能。按照定义，任何可以经由远距传输器到达的世界，都是环网的一部分。”

“但这不是环网的一部分。”

“那到底是哪儿？”

“旧地。”

我们继续走着。乔尼指着另一堆遗迹。“那是会议广场，”我们走下长长的阶梯，他说，“前面是西班牙广场，我们将在那儿过夜。”

“旧地，”我说，二十分钟来我首次开口评论，“难道我们是在时间旅行吗？”

“不可能，拉米亚女士。”

“那，难道这是个主题公园？”

乔尼大笑。笑声很好听，很自然，很悠闲。“也许吧。我完全不知道它有什么目的，有什么作用。这是个……模拟星球。”

“模拟星球，”我眯着眼睛望着红色的落日，现在太阳还没有从狭窄的街道上消失，“这看上去好像是我见过的旧地全息像。即使我没去过那儿，感觉上也没错。”

“的确很像。”

“那这是在哪里呢？我是说，哪颗恒星？”

“是在武仙座星团，”乔尼说，“我不知道具体编号。”

我没有重复他的话，但是我停下了脚步，坐在台阶上。由于有了霍金驱动器，人类探索并拓殖了相距数千光年的世界，并用远距传输器将它们连接了起来。但是没人试图去探索爆炸的恒星。我们也几乎没有爬出一条旋臂的摇篮。武仙座星团。

“为什么内核要在武仙座星团建立罗马的复制品呢？”我问。

乔尼坐在我边上。我们抬着头，望着一大群鸽子轰然飞过，在屋顶上盘旋。“我不知道，拉米亚女士。我有很多不知道的东西……至少是部分不知道，因为我以前对它们从来不感兴趣。”

“布劳恩。”我说。

“什么？”

“叫我布劳恩。”

乔尼笑了，他侧过头：“谢谢，布劳恩。不过有一件事，我相信，被复制的不单单是罗马，而是整个旧地。”

我坐在那儿，双手撑在晒得暖暖的石头台阶上：“整个旧地？它所有的……大陆和城市吗？”

“我想是的。我只待过意大利和英国，除了曾经在两个城市间乘船旅行过，我没去过别的地方。但我相信这个模拟星球极其完整。”

“看在上帝的份上，到底是为什么？”

乔尼慢慢地点着头：“也许正是真相。我们为什么不到里面去？边吃边谈。也许，这里面还牵涉到谁想杀了我，以及为什么要杀我。”

“里面”，是大理石阶梯底部一幢大房子的一间套间。窗外，是乔尼所谓的“广场”，我可以顺着阶梯看上去，望见上面一幢巨大的黄褐色教堂，眼睛再扫到下面的广场上，船形的喷泉正喷射着水花，洒进寂静的黑夜。乔尼说，设计这个喷泉的人叫伯尔尼尼，但这名字对我来说毫无意义。

房间很小，但天花板很高，里面摆着一些家具，虽说简陋，但是雕刻得极为精巧，这些家具出自什么年代，我已经无从考证。看情形，这里似乎没有电，也没有现代器具。我在门口对着房子说话，在套间的楼上再次说话，但房子没有任何回应。暮色降临在广场上，降临在高窗外的城市上，仅有的灯火来自煤气街灯，或者是某些更为原始的可燃物。

“这肯定取材于旧地的历史。”我摸着厚厚的枕头。然后，我抬起头，恍然大悟。“济慈死于意大利。是……十九还是二十世纪的早期。现在……就是那时。”

“对。十九世纪早期，确切地讲，是一八二一年。”

“难道整个世界是个博物馆？”

“哦，不。我肯定，不同的地方是不同的时代。一切取决于它们搞这些模拟的目的。”

“我不明白。”我们来到了另一个房间，那儿乱七八糟地挤着一堆家具，我坐在窗边的一张雕刻得很奇怪的躺椅上。金色的朦胧夜光仍然点缀着阶梯上方那茶色教堂的尖顶，盘旋纷飞的白鸽映衬在蓝色的天穹下。“在这个伪造的旧地上，是不是生活着数百万人……嗯……赛伯人？”

“我觉得没有，”乔尼说，“住在这里的人的数量，只是这独特的模拟计划所必需的人数。”他看见我仍然不明就里，便深吸了口气，继续说道：“我那时候……就是在这里醒来的，当时我身边有模拟的赛伯人，包括约瑟夫・赛文、克拉克医生、房东太太安娜・安吉列娣、年轻的中尉埃尔顿以及其他几个人，比如意大利小商人、广场对面饭馆以前一直给我们送食物的老板、过路人，就像这类人。顶多也不过二十人。”

“那他们后来怎么样了？”

“他们很可能……已经被回收了。就像留着辫子的那个人。”

“‘辫子’……”我立刻朝乔尼凝视过去，目光穿过黑漆漆的房间，“他是赛伯人？”

“毫无疑问。你跟我提到了他自毁的情形，如果我必须清除自己，也会用这种方式。”

我的脑子转得飞快。我真是笨透了，真是太孤陋寡闻了：“那么，要杀你的，是其他人工智能喽。”

“似乎如此。”

“为什么？”

乔尼向我比划着：“可能是为了抹掉我的某些记忆，让它跟我的赛伯体一起归西。那些记忆应该是我最近才知道的事情，这个人工智能……或者这些人工智能明白，只要我的系统瘫痪，就能把这些事情毁掉。”

我站起身，来回踱步，最后在窗前停下脚步。现在，黑暗真的沉淀下来了。屋内有灯，但是乔尼没有把它们点上，而我，也挺喜欢这种朦胧的意境。有了这种朦胧，我满耳听到的虚幻之物显得更加虚幻。我朝卧室看去。西边的窗户接纳了最后一丝光线，铺盖发出苍白之光。“你就是死在了这里。”我说。

“是他，”乔尼说，“我不是他。”

“但是你有他的记忆。”

“是忘了大半的梦。其中还有差异。”

“但你知道他的确切感受。”

“我只记得设计师眼中他的感受。”

“跟我说说。”

“什么？”乔尼的皮肤在昏暗中显得很苍白，而他的短短的卷发看上去很黑很黑。

“死是什么样的。重生又是什么样的。”

乔尼开始跟我说，他的声音带着温柔的韵律，真是好听极了，有时候，他会不小心漏出几句古语，古老得我都听不明白，但是比起我们今日说的杂七杂八的语言，那些字眼听上去更为美妙。

他告诉了我，当一个诗人迷上了完美主义，对自己的成果比最刻薄的批评还要苛刻时，他是怎么样的。这些批评是恶毒的，他的作品被摒弃，被嘲笑，被说成是模仿品、愚蠢的东西。他太穷了，没钱娶自己深爱着的女人，他还把仅剩的一点钱借给了身在美国的弟弟，也因此失去了最后的机会，穷困潦倒了……然后，他终于羽化成蝶，展现出璀璨的诗人才华，但一切为时已晚，他已经落入了肺病的魔爪，而那疾病已经掠走了他母亲和他弟弟汤姆的生命。他背井离乡，被送到了意大利，据说是“为了他的健康着想”，然而他自始至终晓得，这意味着他在二十六岁时寂寞痛苦的早逝。他谈起自己的痛楚，那是在看到信上芬妮的字迹之时，他实在是痛苦得不敢打开看看；他谈起年轻画家约瑟夫・赛文的忠诚，这人被“朋友们”选出来作为济慈的旅行伙伴，而这些所谓的“朋友”，却在最后时刻抛弃了这位诗人，他谈起赛文如何照顾这个垂死之人，如何在他弥留的最后几天里陪伴着他。他谈起那晚的咳血，谈起克拉克医生给他放血，嘱咐要他“锻炼和呼吸些新鲜空气”，他谈起最终对于宗教和自身的绝望，导致济慈要求把他碑石的墓志铭刻成“此地长眠者，声名水上书”。

从下面传来仅有的昏暗之光，勾勒出高窗的形状。乔尼的声音仿佛浮在了带着黑夜气息的空气中。他谈起从死亡中醒了过来，躺在死时的床上，忠诚的赛文和克拉克医生仍在身边，还谈起他如何记起自己就是诗人约翰・济慈，就好像从一个很快消失的梦中记起了自己的身份，但又一直觉得，自己是其他什么东西！

他谈起这继续下去的幻象，他返回英国，和不再是芬妮的芬妮重聚，以及因此导致的精神崩溃。他谈起自己已经没有了写诗的才能，谈起他越来越远离那些赛伯人伪装的冒名顶替者，谈起他的逃避，以某种类似于紧张性精神分裂症作为逃避，其中夹杂着“幻觉”，他自己真正的人工智能的“幻觉”，对一个十九世纪的诗人来说，技术内核几乎是无法理解的东西，他还谈起幻觉的最终崩溃，以及“济慈计划”最终的荒废。

“事实上，”他说，“整个邪恶的哑谜让我想到了我写过……他写过的一封信中的一段话，那是他患病前写给弟弟乔治的。济慈写道：

有没有高级生命以优美为乐？就像我喜欢看见白鼬的警觉和小鹿的不安，尽管我的这些想法中充满了直觉。虽然街上的口角让我憎恶，但是其中显现出来的劲头是优美的。在高级生命看来，我们的推理或许带着同样的色彩——虽然错误百出，但是它们是优美的——这就是诗所包含的特别的东西。”

“你觉得……济慈计划……是邪恶的？”我问。

“我想，任何骗人的东西都是邪恶的。”

“也许，你还是很像约翰・济慈的，虽然你不愿承认。”

“不。诗人的才能业已不再，我不是他，甚至在最详细的幻觉中也不是。”

我注视着黑屋子中那黑色的形体轮廓。“人工智能知道我们在这儿吗？”

“很可能知道，几乎可以肯定。我去的地方，没有一个是技术内核无法追踪的。但是，我们要摆脱的是环网当局和流氓团伙，不是吗？”

“但是你现在知道那是某个家伙……嗯……是某个智能，是技术内核里的智能想要袭击你，而不是其他什么人。”

“对，但是只是在环网。内核中发生这样的暴力事件是不能容忍的。”

街上传来什么声音。是鸽子，我想。又或许是风卷着垃圾，吹过了鹅卵石。我说：“技术内核对我牵涉到里头会有什么反应？”

“我不知道。”

“当然，这计划应该是个秘密。”

“这是……他们觉得和人类完全无关的事情。”

我摇摇头，这动作在黑暗里实在没啥必要。“重建旧地……又在这重建世界上重建了……多少……人类的人格啊……成为了赛伯人……人工智能残杀人工智能……和人类无关！”我大笑起来，但还是控制住了笑声，“真他妈要命，乔尼。”

“几乎肯定。”

我走到窗前，不去管黑街下面谁会看到我，我摸索着掏出一盒烟。中午在雪流中追逐的过程中，它们被浸湿了，但是我还是点着了一支。“乔尼，早些时候你说这个旧地的模拟极其完整，我说，‘看在上帝的份上，到底是为什么？’然后你好像说了‘也许那正是真相’，这是句俏皮话，还是另有含义？”

“我的意思是说，这也许正是看在上帝的份上。”

“解释解释。”

乔尼在黑暗中叹了口气：“我不太明白济慈计划的确切目的，也不知道其他旧地模拟物的目的，但是我怀疑这是技术内核某个计划的一部分，说起这个计划，要追溯到至少七百标准世纪前，那是一个实现终级智能的计划。”

“终极智能。”我边说，边吐了口烟。“嗯。那么，技术内核是打算要……干什么？……要创造上帝吗？”

“对。”

“为什么？”

“布劳恩，这里没有一个简单的答案。就好像，为什么人类在这一万代人以来，要通过上帝的那无数化身来搜寻他。但是对内核来说，他们的兴趣更多是要寻求更高效和更可靠的方式来掌控……各种变数。”

“但技术内核可以动用自身，动用两百个世界上的万方数据网。”

“虽然如此，他们的预言能力还是……有缺陷的。”

我把烟扔出窗外，看着余烬落入黑夜。微风突然变得很冷，我抱着双臂：“这一切……旧地，重建计划，赛伯人……这一切跟创造终极智能又有什么关系呢？”

“我不知道，布劳恩。八个标准世纪前，第一次信息时代之初，一个名叫诺伯特・维纳[137]的人写过一段话：‘上帝会不会跟他所创之物玩一个意味深长的游戏？任何创造者，即使是一个缺乏创见的人，会不会跟他所创之物玩一个意味深长的游戏？’人类曾经跟他们早期的人工智能不得要领地玩过，内核则通过重建计划全力追求。也许终极智能的计划已经大功告成了，所有这些遗物都只是终极创造物或者创造者模拟出来的。这个终极智能，这个人格的动机是内核远远无法理解的，就好像人类无法理解内核一样。”

我开始在黑暗的房间里走动，却不小心把膝盖撞在了矮桌上，我停了下来，站住了。“所有这些都没有告诉我们，到底是谁想杀你。”我说。

“对，没有。”乔尼站起身，他走到远处的墙边。一根火柴舞动着，他点了支蜡烛。我们的影子摇曳在墙上，摇曳在天花板上。

乔尼向我走近，温柔地抓住了我的胳膊。柔和的灯光给他的卷发和睫毛涂上了黄色的亮彩，在他高高的颧骨和结实的下巴上抹上了亮色。“你怎么这么强壮？”他问。

我盯着他。他的脸靠近我的脸，距离仅仅几寸。我们一样高。“放开。”我说。

他没放开，反而靠了过来，吻了我。他的嘴唇柔软、温存，那一吻仿佛持续了天长地久。他是机器，我想。表面是人，背后是机器。我闭上双眼。他温柔的手摸到了我的脸、我的脖子、我的脑后。

“听我……”我俩分开后那片刻时间，我轻轻说。

乔尼没让我说完。反而把我抱在了怀里，带我来到了另一个房间。大床。柔软的床垫，厚厚的鸭绒被。另一个房间的烛火摇曳舞动，我俩迫不及待地帮对方褪去了衣裳。

那晚，我俩三次云雨，每一次都是缓慢甜蜜的需要，抚触、温暖、贴近，感觉来临时，力度慢慢增加。我记起第二次的时候，我低头看着他；他眼睛闭着，头发松散地披在额前，烛火显现出他白皙胸脯上泛起的红晕，他强壮的手臂和手指令我惊奇，把我抱在了合适的位置。那一刻，他睁开了眼睛，注视着我，也是在那一刻，我看到他眼睛里闪烁着感动和激情的神色。

破晓前的什么时候，我们睡了；我别过脸，慢慢爬开，然后我感觉到他冷冷的手摸到我的臀部，这动作带着呵护，带着不经意，而不是被占有了的感觉。

他们袭击我们时，刚过破晓。有五个人，虽不是卢瑟斯人，但都一身腱子肉，全是男人，一伙人合作得相当好。

我听到的第一声，是套间的门被踹开的声音。我立即从床上翻滚而下，跃到卧室门的一侧，看着他们一个个蹿了进来。看到打头的那人举着击昏器，乔尼坐了起来，开始大叫大嚷。他临睡前穿上了棉短裤，而我则依旧裸着身子。我一丝不挂，而对手穿着衣服，这样开打的话，形势确实对我大为不利。但最大的问题是心理上的。如果你能克服人数上的劣势带来的紧张感，那么，其余的事全是小事一桩。

打头的那人看见了我，但还是打算先将乔尼击昏，他也为这个错误的选择付出了代价。我一跃而去，踢飞了他的武器，同时一拳捶在他左耳后，将他放倒在地。现在，又有两人推推挤挤地进入了房间。这次他俩学乖了，先来对付我。而剩下的两个则向乔尼扑去。

我格挡住一人的四指直刺，继而躲开夺人性命的一脚飞踹，步步退却。我左手边立着个碗柜，最顶上的抽屉一抽便抽了出来，重得很。我扛起它砸了过去，面前的这大块头双手挡着脸，厚厚的木头瞬间四分五裂，由于这本能的反应让他露出了片刻的破绽，我抓住这机会，使出全力向他踢去。坏蛋二号发出一声闷响，仰面倒在了自己搭档的身上。

乔尼在那儿挣扎，一名入侵者抱住了他的脖子，卡得他几乎透不过气来，而另一个正按着他的双脚。我蹲下身躲避我的二号攻击者，接住了他的一拳，接着向床对面跃去。抱着乔尼双脚的家伙正一声不吭地朝窗外退去。

有人跳到了我的背上，我一个翻滚，来到床对面，用背把这家伙抵在墙上。这家伙还挺厉害的。他死死抵住，还想勒住我的脖子。那个瞬间他有了大麻烦，那里的肌肉可不是好惹的，我弯起手肘，重重击中他的小腹，闪身离开。卡着乔尼脖子的男人扔下了他，一脚踢向我的肋部，那有板有眼的一击真不是盖的。我承受住了一半力道，感觉到起码有一根肋骨折了，但我旋即俯冲下去，才不考虑优雅不优雅呢，一招猴子偷桃，左手捏碎了这家伙的一个卵蛋。他尖叫一声，不省人事。

我从没有忘记掉在地板上的击昏器，我最后的对手也没有忘记。他急急忙忙转到床的对角，扑倒在地，去抓那触手不及的武器。现在，我明显感觉到肋骨折断处传来的疼痛，但我还是用力举起了大床，连带着床上的乔尼，将它砸在了那家伙的脑袋和肩膀上。

我爬到床底，找回击昏器，走到一个空荡荡的角落里，背靠在墙上。

一个家伙已经掉出了窗外。我们在二楼。打头进来的那家伙还躺在门口。被我踢中的那家伙已经一只脚跪了起来，撑着两个肘子，正粗粗地喘着气。从他嘴巴和下巴上的血来看，我猜有根肋骨扎破了他的肺。大床已经把地板上那家伙的脑袋砸得粉碎。卡乔尼脖子的那家伙蜷缩在窗边，捧着裆部，正在呕吐。我用击昏器让他闭了嘴，然后走到那个被我踢中的家伙身边，抓着他的头发把他拎了起来。“谁派你来的？”

“去死。”他喷出一嘴带血的唾沫，吐在我的脸上。

“也许待会儿吧，”我说，“再问你一遍，谁派你来的？”我三根手指摆在他的肋部，那里的肋腔似乎凹陷了下去，我在那儿压了一下。

这家伙尖叫了起来，脸色煞白。咳出的血鲜红鲜红的，衬出那惨白的皮肤。

“谁派你来的？”我将四根手指压在他的肋骨上。

“主教！”他挺着身子，试图把我的手抖掉。

“什么主教？”

“卢瑟斯……伯劳神庙……求求你，别……噢，该死……”

“你们想拿他……拿我们怎么办？”

“没啥……噢，天杀的……别！我要医生，求求你！”

“可以。但先回答我。”

“把他击昏，带他……回卢瑟斯……神庙。求你。我不能呼吸了。”

“那我呢？”

“如若抵抗……格杀勿论。”

“好吧，”我说，抓着他的头发，把他拎得更高了，“我们没招谁，也没惹谁。他们干吗要抓他？”

“我不知道。”他高声尖叫。我的一只眼睛一直警觉地盯着套间的门口。击昏器仍旧握在手掌心，就在抓着他头发的手中。“我……不……知……道……”他气喘吁吁，鲜血从他的嘴里大量流出，滴在我的手臂和左胸上。

“你们怎么来的？”

“电磁车……屋顶。”

“从哪儿传送来的？”

“不知道……我对天发誓……是水下的什么城市。车子已设好回去的路……求求你！”

我撕开他的衣服。没有通信志。没有其他武器。他心脏上方的皮肤上刺着一个文身，一个蓝色三叉戟。“你们是打手？”我问。

“嗯……帕瓦蒂兄弟会。”

不在环网内。很可能无从追踪。“你们都是？”

“嗯……求你……帮帮我……噢，该死……求你……”他一下子软软地瘫了下来，差不多不省人事了。

我扔下了他，朝后退了几步，打开击昏光束朝他射去。

乔尼坐了起来，他揉着脖子，盯着我，眼神很奇怪。

“穿好衣服，”我说，“该走了。”

那辆电磁车是一辆古老透明的桅轻观景车，点火盘或者触显上，没有掌纹锁。我们还没越过法国，就已经追赶上晨昏线。乔尼朝下张望着那一片黑暗，他说那是大西洋。现在，偶尔会有灯火在流动城市或者钻探平台上出现，除此之外，唯一的亮光来自群星，以及这无边的游泳池中海下生物群落的亮光。

“我们为什么要乘他们的车子？”乔尼问。

“我想看看他们到底是从哪儿传送来的。”

“他说是卢瑟斯的伯劳神庙。”

“对。我们倒要瞧瞧。”

乔尼张望着二十公里之下的大海，我几乎看不见他的脸。“你觉得那些人会死吗？”

“一个已经死了，”我说，“肺破了的那个家伙需要医生。两个没什么大碍。还有一个掉到窗外的，我不知道怎么样了。你担心这个？”

“对。你们打得实在是……太粗野了。”

“‘虽然街上的口角让我憎恶，但是其中显现出来的劲头是优美的。’”我引用道，“他们不是赛伯人，对不对？”

“我想不是。”

“这么说，至少有两伙人想要抓你……人工智能，还有伯劳神庙的主教。而我们呢，还被蒙在鼓里，不知道原因。”

“我现在倒有了个想法。”

我躺在流沫躺椅中，转过身。头顶的灿烂星群——既不是旧地天空全息像里那样的，也不是我所知的环网上见过的星群——投下明亮的光线，也因此让我看见了乔尼的眼睛。“告诉我。”我说。

“你提到过海伯利安，这给了我一个线索，”他说，“事实上，我竟然一点也不知道这个星球。它从我脑中抹去了，这就说明，它很重要。”

“奇案：狗儿朝着黑夜吠叫。”我说。

“什么？”

“没什么。继续说。”

乔尼靠了过来：“为什么我不知道海伯利安？唯一能够解释的理由是，技术内核的某些势力不想让我知道。”

“你的赛伯体……”现在这样称呼乔尼让我感觉怪怪的，“你大多数时间都生活在环网内，是不是？”

“对。”

“难道你不会偶尔看见什么地方提到海伯利安吗？新闻偶尔会提到这个世界，尤其是伯劳教会成了新闻话题之时。”

“也许我的确听过。也许那正是我被谋杀的原因。”

我躺了下去，仰望着群星。“我们去问主教。”我说。

乔尼说前头的灯光来自另外一个模拟城市——二十一世纪中期的纽约市。但他不知道这城市是因什么计划而重建的。我关掉电磁车的自动驾驶模式，往下降去。

高楼大厦从北美海滨的湿地和澙湖上矗立起来，那是城市建筑的生殖器崇拜的年代。好几幢建筑灯火通明。乔尼指着一栋垂老但却很端庄的建筑，说道：“那是帝国大厦。”

“好啦，”我说，“不管那是啥，那是电磁车打算着陆的地方。”

“安全吗？”

我朝他笑笑：“人这一生没有绝对的安全。”我任凭车子降落在一个小小的露天站台上，就停在大厦的尖顶后。我们走出车子，站在碎裂的阳台上。天很黑，仅从遥远的脚下传来几栋建筑的灯火，以及群星的光芒。几步之外，朦胧的蓝光勾勒出一个远距传输器的传送门，那地方原先也许是个电梯的大门。

“我先进去。”但我话音刚落，乔尼就已经走了进去。我握着借来的击昏器，跟了进去。

我以前从没进过卢瑟斯的伯劳神庙，但是毋庸置疑，我们现在就是在那儿。乔尼站在我前面几步之外，但是除了他，附近再也没有其他人。这地方凉凉的，黑黑的，仿佛一个洞穴，如果洞穴可以有那么大的话。一尊令人惊惧的彩色雕塑被无形的缆索吊在那里，肯定有什么察觉不到的微风，让它旋转着。远距传输器闪烁着，突然消失了，我和乔尼同时转身。

“啊，我们完成了他们的活，对不对？”我对乔尼耳语道。即便那是耳语，声音也似乎在红通通的大厅中回荡着。我本来没计划要让乔尼跟着我一起传送到神庙。

然后，那些灯火似乎变得明亮了，不过这也并没有把整个巨厅照得灯火通明，只是光的范围稍微变大，终于让我们瞧见那边围成半圆的一群人。我记起来，这些人中，有些叫作驱魔师，还有一些叫作诵经师，另一些叫什么，我已经忘了。不管他们是谁，看见他们站在那里，就已经够让人警觉的了。那里至少有二十来个人，身上的长袍有些是红色，有些是黑色，头顶上投下红色的灯光，让他们高高的前额闪着光芒。我一眼就认出了主教，虽说他比我们多数人要矮，要胖，但毋庸置疑，他来自我的世界，那一身长袍鲜红鲜红的。

我没打算把击昏器藏起来。如果他们想要突袭我们，我可以用它把他们全部放倒。可以，但是不太可能。虽然我没看见他们拿着什么武器，但是他们的长袍宽大得足以藏下整整一个军械库。

乔尼朝主教走去，我跟在他身后。离他还有十步远的时候，我们停了下来。主教是唯一一个没有站着的。他坐着的椅子是用木头做的，看上去似乎可以折叠，精细的椅子扶手、支柱、靠背以及椅腿可以紧密地折起来，方便携带。这位主教却没有那么精干，长袍下的层层肥肉清晰可见。

乔尼又向前迈了一步。“你为什么要绑架我的赛伯体？”他对着伯劳教会的圣人说，似乎其他人根本就不存在一样。

主教咯咯地笑起来，他摇摇脑袋：“我亲爱的……实体啊，的确，我们希望你到我们的拜神之地来，但是你没有证据，说我们企图绑架你啊。”

“我对证据不感兴趣，”乔尼说，“我好奇的是，你为什么要我到这儿来。”

我突然听见身后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声，于是飞快地旋过身，挺起击昏器指着，但是伯劳神父们围成的宽阔的圆圈仍旧一动不动。大多数人都在击昏器的射程之外。我真希望自己带着父亲的弹射武器。

主教的声音低沉，带着质感，似乎灌满了整个巨大的空间：“你肯定知道，末日救赎教派对海伯利安这个世界一直有着坚定的兴趣。”

“知道。”

“你也肯定晓得，最近几个世纪以来，旧地诗人济慈与海伯利安殖民地的人文神话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对不对？”

“对，那又如何？”

主教用手指上一枚红色的大戒指挠了挠脸：“你自愿要求参与伯劳朝圣，却又在得到我们批准之后食言，这令我们非常难过。”

乔尼的惊愕表情差不多带着人类特质：“我自愿要求？什么时候？”

“八个当地日以前，”主教说，“就在这地方。你主动过来的，提出了那个想法。”

“我有没有提及为什么想要进行这……伯劳朝圣？”

“你说是……我想你的原话是……‘对你的教育非常重要’。如果你想看记录，我们可以给你看，神庙中的所有对话都会被记录。你也可以跟我们索取记录副本，在方便之时观看。”

“好的。”乔尼说。

主教点点头，一名侍僧，鬼知道他是个什么，退进黑暗，片刻之后，又返回了，手里拿着标准视频芯片。主教又点了点头，那个穿着黑袍的人走向前，把芯片递给乔尼。我的击昏器准备就绪，直到这家伙回到了围成半圆的看护人之中。

“你为什么要派打手跟踪我们？”我问。这是我第一次在主教面前说话，声音听上去非常响亮，非常自然。

伯劳教会的圣人用胖乎乎的手做了个手势：“济慈先生说自己很感兴趣，要加入我们最为神圣的朝圣。我们相信，末日救赎日益临近，所以，这次朝圣对我们来说非同小可。可是，我们的密探回报，济慈先生先后受到几次攻击，而且，某个私人侦探……就是你，拉米亚女士……造成了一名赛伯人的毁灭，而这人，正是技术内核提供给济慈先生的保镖。”

“保镖！”这回是我表现出惊讶之情了。

“当然。”主教转身对乔尼说，“留着辫子的先生，也就是刚刚在圣徒远足地被害的先生，难道不是你一个多星期前，作为保镖介绍给我们的同一个人吗？你可以在记录中看到他。”

乔尼默不作声。他似乎在竭尽全力回忆什么事情。

“无论如何，”主教继续道，“我们必须在这星期结束前，得到你关于朝圣的答复。‘北美红杉’将于九天内从环网启程。”

“那是圣徒的巨树之舰啊，”乔尼说，“它们不会长距离跃迁至海伯利安的。”

主教笑了笑：“这次它会。我们有理由相信，这也许是教会赞助的最后一次朝圣了，为了让尽可能多的信徒完成旅程，我们已经包下了圣徒的舰船。”主教打了个手势，红黑长袍的人隐回到了黑暗中。主教站起身，两名驱魔师走向前，折起椅子。“请尽快给我答复。”说完，他便离开了。只留下一名驱魔师，他会领我们出去。

没有多余的远距传输器了。我们从神庙的主门走了出去，站在漫长阶梯的最高台阶上，俯瞰着蜂巢中心的中央广场，大口呼吸着带着机油味的凉爽空气。

我父亲的自动手枪还在原先的抽屉里。我打开弹夹，确信里面装满了子弹，然后把弹夹一掌推回，拿着它回到了厨房，早饭正在准备中。乔尼坐在长桌子旁，透过灰色窗户往下凝视，望着装卸区。我把煎蛋卷拿了过来，在他面前放了一个。他抬起头，看着我倒着咖啡。

“你觉得他说的是真的吗？”我问，“你想去朝圣的想法？”

“你不是也看见视频记录了。”

“记录可以伪造。”

“对。但这个没有。”

“那你为什么要自愿进行朝圣？你和伯劳教会，还有圣徒的船长谈过之后，为什么那名保镖想要杀你？”

乔尼吃了一口煎蛋卷，点点头，然后又用叉子切了一块，放进嘴里。“保……镖，我完全不知道他是怎么回事。他肯定是在我失忆的那星期委派给我的。他的真实目的显然是要保证我不去发现什么事情……如果我偶然发现，那么，就把我除掉。”

“这事情是环网里的，还是数据平面里的？”

“我猜，是环网里的。”

“我们要知道这人……这东西为谁卖命，为什么他们要把他派给你作保镖。”

“这我知道，”乔尼说，“我刚刚问过。内核说，我需要一名保镖。这名赛伯人受人工智能节点控制，那个节点对应于安全部门。”

“问问他，为什么要杀你？”

“我问了。他们矢口否认，说不可能有这种事。”

“那么为什么这个所谓的保镖在你被杀之后的一星期，要鬼鬼祟祟地在你边上转悠呢？”

“他们回答说，由于我……中断……之后，没有再次请求安全保护，内核当局觉得还是应该谨慎起见，要给我提供保护。”

我大笑起来：“提供保护。我在圣徒的世界上抓住那家伙后，他到底为什么要逃？乔尼，他们给你的这个故事真是漏洞百出。”

“对。”

“那个主教也没有解释，为什么伯劳教会会有一个远距传输器，通向旧地……不论你管那个舞台世界叫什么名字。”

“是我们没有问他。”

“我没问，是因为我想活着从那该死的神庙出来。”

乔尼似乎没有听我说话。他呷着咖啡，若有所思地望着什么地方。

“怎么了？”我说。

他转身看着我，拇指指甲敲击着下嘴唇：“布劳恩，这里有个悖论。”

“什么？”

“如果我真的打算去海伯利安……让我的赛伯体去那儿……那么，我就不能再待在技术内核里了。我必须将我的意识注入赛伯体中。”

“为什么？”我刚问完，我就已经明白了。

“想想吧。数据平面是抽象之物，是数据网和矩阵的混合体。数据网，是电脑和人工智能生成的；矩阵，也就是准知觉的吉布森矩阵，那原先是为人类操作者所设计的，现在已经被认为是人类、机器、人工智能的共同基础了。”

“但是人工智能硬件的确存在于实际空间中的什么地方啊，”我说，“存在于技术内核的什么地方。”

“对，但是这和人工智能意识的运行没什么关系，”乔尼说，“我能够‘存在’于任何地方，只要有环环嵌套的数据网，我就能去那儿……当然，这包括所有的环网世界、数据平面以及任何技术内核建造的东西，比如旧地……但是，也只有在那些环境里，我才能说自己有‘意识’，或者运行传感器，或者运行遥控装置，就比如这个赛伯体。”

我放下咖啡杯，盯着这个东西，在刚刚过去的那晚，我爱他，把他当作人类来爱。“是吗？”

“殖民世界缺少数据网，”乔尼说，“虽然有超光发射器，可以和技术内核进行联系，但是这种联系仅限于数据交换……就像是第一次信息时代的电脑接口……那完全不是意识的流动。海伯利安的数据网太过原始，差不多跟没有一样。就我所知，内核和那个世界没有一点联系。”

“那不是很正常？”我问，“我是说，和那么远的一个殖民世界没联系，不是很正常吗？”

“不正常。内核和每个殖民世界有联系，和驱逐者这些星际野人也有联系，还和霸主无法想象的其他源头有联系。”

我坐在那儿，目瞪口呆：“什么？和驱逐者？”自从几年前在布雷西亚上发生战争之后，驱逐者已经成了环网的头号大敌。而内核，为议院和全局出谋划策，维系着我们的整个经济系统，维系着远距传输器系统，维系着科技文明。一想到这同样一群人工智能的集合竟然和驱逐者有联系，真让我感到不寒而栗。还有，乔尼所说的“其他源头”到底是什么意思？彼时彼刻，我完全不想知道。

“但你不是说，你的赛伯体是可以去那儿的吗？”我问他，“你说‘将意识注入’你的赛伯体，这是什么意思？人工智能可以完全变成……人吗？你可以仅仅存在于你的赛伯体中吗？”

“可以。曾经成功过，”乔尼轻声说道，“从前，有个人格重建，跟我的差得不是很远。那是个二十世纪的诗人，名叫以斯拉・庞德。当时他放弃了自己的人工智能人格，逃进了他的赛伯体，逃离了环网。但是这个庞德重建人格疯掉了。”

“也许很清醒。”我说。

“对。”

“那么说，一个人工智能所有的数据和人格可以在赛伯体的有机大脑中存在。”

“当然不行，布劳恩。我全部意识的万分之一都不会幸免于这种转变。有机大脑不能以它们的方式处理信息，连处理最原始的信息也不成。合成的人格不会是原先那个人工智能的人格……它既不会是真正人类的意识，也不会是赛伯体的……”乔尼话说一半便打住了，他很快转过身，看着窗外。

漫长的一分钟过后，我问他：“怎么了？”我伸出一只手，但是没有碰他。

他继续呆呆凝视。“我说这些意识不会变成人类，也许我错了，”他轻轻说道，“结果产生的人格，很可能可以成为人类，它可以带着某种超凡的疯狂，带着过人的洞察力。它可以……如果撇去我们这些年来所有的记忆，撇去所有的内核意识……它可以成为这个赛伯体本来设计出来要成为的人格……”

“约翰・济慈。”我说。

乔尼别过脸，不再看那窗外，他闭上了眼睛。声音嘶哑，带着感情。这是我第一次听见他背诵诗：

狂热教徒有梦，他用其编织

教会的天堂，亦是野蛮之地,

在他那最崇高的睡梦中，臆测天堂，

可惜可叹，此梦未录羊皮卷，

也未录印第安野生叶

悦耳之声仅留倩影。

唯有那月桂树，他们在那儿居住，做梦，死亡；

唯有诗歌能讲述她的梦，

唯有美妙的词语能挽救

黑色魔力和致哑妖术下的想象力。

活着的人儿说：

“汝之艺术非诗也——也许无法讲述汝之梦？”

然则每人的灵魂都非朽木一块，不单有眼有嘴

他还应该有爱

应该被他的母语滋养。

此梦现在意欲开演

是作为诗人还是狂热教徒的意念，

当那撩过我手的温暖笔触埋进坟茔时，我们便会知晓。[138]

“我没听懂，”我说，“这诗什么意思？”

“意思是，”乔尼温柔地笑着说，“我知道我会做什么决定，为什么我会做。我不想再做一个赛伯人，我想成为一个人类。以前我想去海伯利安，现在我还是想。”

“就因为这决定，有人在一星期前杀了你？”我说。

“对。”

“而你还想尝试一下？”

“对。”

“为什么不在这儿把意识注入你的赛伯体呢？为什么不在环网成为人类？”

“那永远做不到，”乔尼说，“被你看作是复杂星际社会的这个东西，只是内核现实矩阵中的沧海一粟。我不断面对人工智能，并且受他们支配。济慈人格……真正的实体……永远不会生还。”

“好吧，”我说，“你得离开环网。但是有其他殖民地啊。为什么偏偏选择海伯利安？”

乔尼抓住我的手。他的手指又长又暖，而且强壮。“布劳恩，你不明白吗？这里面有很多联系。有充分的理由显示，济慈关于海伯利安的梦想是某种跨世的交流，是他当时的人格和他现在的人格之间的交流。撇开这些不谈，海伯利安也是我们现在最关键的神秘之物——不管是物质上，还是诗歌上。很可能的情况是，他……我的出生，死亡，然后又复生，就是为了探索海伯利安。”

“听上去真是疯狂，”我说，“多宏伟的幻想。”

“几乎肯定，”乔尼笑道，“我也一直乐在其中！”他抓住我的胳膊，搂住我的双腿，胳膊环抱住了我。“布劳恩，你会和我一起去吗？和我一起去海伯利安？”

我惊讶得眨眨眼，惊讶是由于他的问题，也由于我的回答，这让我全身涌过暖意。“会的，”我对他说，“我会去。”

我们走进睡眠区，那天余下的时间里，我们巫山云雨，然后睡着了，最后由于外面工业壕沟传来的第三层的弱弱光线，醒了过来。乔尼仰面躺着，他淡褐色的眼睛睁开着，正凝视着天花板，迷失在思绪中。但是并没有太过忘我，他仍然在笑，仍然张开臂膀搂着我。我的脸依偎着他的身体，靠在他的胳膊肘处，继续睡去。

第二天，我和乔尼传送至鲸心，当时，我身着盛装——一条黑色马裤，一袭复兴丝绸材质的上衣，领口上镶嵌着一颗卡弗内血石，还戴着一顶优林布雷三角帽。我让乔尼留在中枢终端附近的那家仿木仿铜酒吧里，但在离开之前，我把一个纸包塞给了他，里面是父亲的自动手枪，我告诉他，如果谁看他一眼，就用枪射他，即便那人是个斗鸡眼。

“环网语真是难懂。”他说。

“那个词可比环网古老多了，”我说，“你只管照我说的去做。”我紧紧捏住他的手，然后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我乘了辆空中汽车，来到政府楼群前，我一路走着，经过了大约九次安全稽核，最后他们终于让我进入了中心场地。我走了半公里，穿越了鹿苑，一边走，一边欣赏着附近湖里的天鹅和远处小山顶上的白色大楼。然后，又出现了九个检查点，最后，一名中心安全部门的女士领我走上石板地，走进政府大楼。这是一栋低矮的大楼，但极为优雅，坐落在花园和风景如画的小山中。有一间布置得极为雅致的等候室，但还没等我坐在这真正的大流亡前德库宁[139]作品上休息一下，一名助手就出现了，他领我进入了首席执行官的私人办公室。

梅伊娜・悦石从办公桌那头绕过来，和我握了握手，示意我坐下。这么多年来，我一直在全息电视上看见她，而现在再见到她的真人，反而让我觉得有些不习惯。她的真人给我的印象更深：灰白色的头发剪得很短，但很卷；脸和下巴带着林肯式的棱角，就像所有研究历史的博学家一样，但是凌驾着整张脸的，是那又大又伤感的褐色眼睛，让人感觉好像是站在了一个真实的原始人面前。

我感觉口干舌燥：“执行官女士，谢谢你能接见我。我知道你有多么忙。”

“我再忙也有时间见你，布劳恩。就像你父亲再忙也会抽空见我一样，当年我还仅仅是个下级议员呢。”

我点点头。父亲曾经跟我提过这个，他说梅伊娜・悦石是霸主仅有的政治天才。他知道，虽然她在政界起步较晚，但她总有一天会成为首席执行官。我真希望父亲能够活下来目睹这一天。

“布劳恩，你母亲身体还好吗？”

“执行官女士，她很好。她现在几乎寸步不离自由岛，一直待在我们旧时的避暑地。但是我每年圣诞节都会去那儿看她。”

悦石点点头。她一直随意地坐在大块头的书桌角上，有小报说，这桌子的主人曾经是天大之误前的一位美国总统，一位被暗杀的总统——但不是林肯。不过，现在她笑了笑，走回到桌子后的简陋椅子边，坐了下来。“我很怀念你的父亲，布劳恩。我真希望他能坐在这个位子上。你来的时候，有没有看看那片湖？”

“看了。”

“你还记得，你和我家的克里斯藤在那儿玩玩具船吗？当时你俩都刚学会走路。”

“只是有个印象，执行官女士。当时我还太小。”

梅伊娜・悦石笑了。这时，一个内部通信器突然鸣叫起来，她摆摆手，让它停止了叫唤。“布劳恩，我有什么帮得上忙的？”

我深深吸了口气。“执行官女士，你也许知道，我现在是一名独立的私人侦探……”没等她点头，我接着说道，“我最近在办一个案子，它把我引到了我父亲的自杀……”

“布劳恩，你知道，那件事已经调查得很彻底了。我看过调查团的报告。”

“对，”我说，“我也看过。但最近我发现了一些非常奇怪的事，是有关技术内核和它对海伯利安这个世界的态度的。当时，我父亲和你不是在宣传一个议案，要把海伯利安引进霸主的保护体吗？”

悦石点点头：“对，布劳恩，但当时我们还考虑引进另外十几个殖民世界。可一个也没有成功。”

“对。不过，我想问，内核和人工智能顾问理事会对海伯利安是不是有特别的兴趣？”

执行官拿着一只铁笔，点着下嘴唇：“布劳恩，你知道什么消息？”我开口回答，但她举起一只手指让我先打住。“等等，”她按了按交互面板，“托马斯，我等几分钟再出来。可能会比预定计划晚点到达，请务必好好款待来自天龙星的贸易代表团。”

我没有见到她按什么键，突然，一个蓝金相间的远距传送门嗡嗡地出现在远处的墙上。她示意我先进去。

一片草原，长满了齐膝高的金色草，延绵不绝，伸向远方的地平线。天空是浅黄色的，带着亮闪闪的青铜条纹，那可能是云朵。我没有认出这是哪个世界。

梅伊娜・悦石走了进来，她碰了碰袖子上的通信志装置。远距传送门眨眨眼消失了。一阵暖暖的微风吹过，馨香扑鼻而来。

悦石又碰了碰她的袖子，朝天上瞥了一眼，点点头：“布劳恩，抱歉，让你多有不便。卡斯卓-劳塞尔没有数据网，也没有任何卫星。现在，请继续你刚才的话。你发现了什么消息？”

我朝空荡荡的草原四顾：“也许……不必这么大费周折，到这么安全的地方来谈话。我只是发现，技术内核似乎对海伯利安非常感兴趣，它们建造了一个旧地的模拟……一整个世界！”

如果我原先期待着看到震惊，看到惊讶，那我将大失所望。悦石点点头：“对。我们知道旧地模拟这件事。”

反倒是我震惊了：“那为什么连公布都不公布呢？如果内核可以重建旧地，很多人都会感兴趣的。”

悦石信步而走，我跟着她；她迈着大步，我加快步伐跟上她。“布劳恩，霸主不想公布。我们最棒的人类情报来源完全不知道内核这样做的原因，他们一点也不明白。现在，我们的明智之举还是等待。你有什么关于海伯利安的消息？”

我不知道自己是否可以信赖梅伊娜・悦石，不管是旧时还是现在。但是我明白，欲想取之，必先与之。“它们模拟重建了一个旧地诗人，”我说，“而且，它们似乎鬼迷心窍了，想方设法不让这个模拟人知道海伯利安的任何信息。”

悦石摘了根长长的草茎，咬在了嘴里：“约翰・济慈赛伯人。”

“对，”这次我加倍小心了，不轻易露出惊讶之情，“我知道，父亲当时强烈要求为海伯利安取得保护体的地位。如果内核对那地方有着什么特别的兴趣，它们也许……也许操纵了……”

“你父亲的自杀？”

“不是吗？”

微风拂过，金色的草泛起波纹。我们脚下的茎秆丛中，有什么非常小的东西飞速蹿离。“布劳恩，那也并非不可能，但我们完全没有证据。告诉我，这个赛伯人想要做什么。”

“你先告诉我，为什么内核对海伯利安这么感兴趣。”

这个垂老的女人摊开双手：“布劳恩，要是我们知道，我晚上就能睡得安稳些了。就我们所知，技术内核已经对海伯利安着迷了几个世纪。首席执行官耶夫申斯基曾允许阿斯奎斯的比利王到这个行星上开拓殖民，这件事几乎让人工智能退出环网。最近，我们在那儿建立了超光发射器，也带来了相似的危机。”

“但人工智能没有退出。”

“没有，布劳恩，看样子，它们需要我们，正如我们需要它们，不管是为了什么理由。”

“但是，如果它们对海伯利安这么感兴趣的话，为什么不让它加入环网呢？这样它们不就能自己去那儿了吗？”

悦石用手梳理着头发。高高在上的青铜色云朵泛起涟漪，必是有什么猛烈的急流吹过。“它们非常固执，不让海伯利安加入环网，”她说，“这真是有趣的悖论。告诉我，赛伯人想要做什么。”

“你先告诉我，为什么内核对海伯利安那么着迷。”

“我们无法确信。”

“那告诉我最好的猜测。”

首席执行官悦石拉出嘴里的草茎，端详着：“我们相信，内核正在从事一项完全不可思议的计划，可以让它们预测……一切。让它们操纵一切变数，空间、时间、历史的变数，把这一切作为一份可以管理的信息。”

“终极智能计划。”我脱口而出，进而明白自己太过轻率，但我不去管它。

这次，首席执行官悦石真切地露出了震惊之情：“你怎么知道的？”

“这个计划和海伯利安有什么关系？”

悦石叹了口气：“布劳恩，我们无法确信。但是我们的确知道，海伯利安上有反常的东西，技术内核没办法把这个因素考虑进预测分析中。你知道所谓的光阴冢吗？伯劳教会认为那是神圣之物。”

“当然知道。光阴冢已经暂时不向旅客开放了。”

“对。因为几十年前，有个研究员在那儿发生了一起事故，我们的科学家证实，光阴冢附近的逆熵场不仅仅如大众所相信的那样，只是一种保护，防止时间的侵蚀效应。”

“那到底是什么？”

“它是一种场……或者说，是力量的残余，事实上正是它，驱使着光阴冢和冢内之物从某个遥远的未来出发，逆着时间发展。”

“坟内之物？”我说，“但是光阴冢是空的。从它们被发现到现在，都是空的。”

“现在是空的，”梅伊娜・悦石说，“但是有迹象显示，里面曾经有过东西，就在它们打开的时候，在我们不远的将来，将会有满满的东西。”

我盯着她：“多远的将来？”

她那黑色的眼眸依旧带着温柔，但是她摇摇头，谈话到此结束。“布劳恩，我已经告诉你太多东西了。你不能向别人转述这一切，如果必要，我们会保证你保持沉默。”

为了掩饰自己的疑惑，我摘了一片叶子，撕成几片塞进嘴里嚼起来。“好吧，”我说，“光阴冢里会出现什么呢？外星人？炸弹？几条逆时间运行的太空船？”

悦石板着脸笑了笑。“布劳恩，要是我们知道，我们就能超越内核了，但是我们没有。”笑容消失了，“有个假设是，光阴冢和未来战争有关。也许，是通过重新安排过去，来对未来宿怨进行清算。”

“苍天在上，那是谁和谁的战争啊？”

她再次摊开双手：“布劳恩，我们要回去了。现在，可不可以告诉我，这个济慈赛伯人想要做什么？”

我低头看了看，然后回过身，与她镇静的目光对视。我无法相信任何人，但是内核和伯劳教会全都知道乔尼的计划了。如果这是一场三方演义，那么任一方都应该知道这件事，万一这伙人中有好人呢。“他打算将他的意识注入赛伯体中，”我笨笨地说道，“悦石女士，他打算成为人类，然后到海伯利安去。我会和他一起去。”

她盯着我，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她是议院和全局的领事，是政府首席官员，这个政府横跨了几乎两百个世界，统领着数百亿人类。然后她说：“那他是打算乘圣徒飞船进行朝圣，对不对？”

“对。”

“不可能。”梅伊娜・悦石说。

“你说什么？”

“我是说，‘北美红杉’不许离开霸主空间半步。不会再有朝圣了，除非议院觉得那对我们有利。”她的声音硬邦邦的，犹如钢铁。

“我和乔尼会乘神行舰去，”我说，“反正朝圣也只是失败者的游戏罢了。”

“不，”她说，“这段时间，不会再有民用神行舰去海伯利安了。”

“民用”这个词点拨了我。“要开战了？”

悦石双唇紧闭。她点点头：“之后神行舰才能去那儿。”

“与……驱逐者开战吗？”

“起初是。布劳恩，你可以这样看，这是我们要让技术内核强迫作出表态的一种方式。我们要么将海伯利安系统并入环网，收归军部保护，要么就会让它落入另一个种族手里，而这个种族对内核和所有人工智能是嗤之以鼻的。”

我没有跟她提乔尼曾经说过的话，内核和驱逐者有过联系。我说：“强迫作出表态的一种方式。很好。但是谁能摆布驱逐者，让他们进攻呢？”

悦石看着我。如果那个时候她的脸是林肯式的话，那么旧地的林肯就是个狗娘养的强硬派。“布劳恩，该回去了。所有的一切都不能透露出去，你晓得这有多么重要。”

“我晓得一个事实，即使你没有什么理由，你也根本不会透露什么消息，”我说，“我不知道你想把这些废话传给谁听，但是我知道自己是个信使，而不是什么知心女友。”

“布劳恩，别低估我们保守秘密的决心。”

我笑了：“女士，我不会低估你在任何事上的决心的。”

梅伊娜・悦石摆摆手，示意我先进远距传送门。

“我有个办法，可以发现内核在搞什么鬼，”乔尼说，此时我们正在无限极海上开着租来的喷射艇，那儿就我们两人，“但是很危险。”

“所以还有什么新鲜事吗？”

“我跟你说正经的。除非我们觉得一定要弄明白内核到底害怕……海伯利安的什么东西，我们才能尝试这个办法。”

“我一定要弄明白。”

“我们需要一名操作员，也就是一名数据平面操作的艺术家。这人得聪明，但是并没有聪明到不愿冒冒险。这人甘愿冒一切风险，并且会帮我们保守秘密，在赛伯飙客的恶作剧中保密到永远。”

我朝乔尼笑了笑：“我恰恰认识这样一个人。”

屁屁独自住在一间廉价公寓中，就在鲸心廉价街坊的一个廉价塔楼的底部。但是他拥有的硬件没有一件是便宜货，他公寓的四个房间全部塞满了这些东西。最近十年来，屁屁的大多数薪水都投到了这些代表尖端科技的赛伯飙客玩具中了。

我开门见山地跟他说，我们想让他帮个忙，为我们做件违法的事。屁屁回应说，身为公共雇员，他不会考虑干这种事的。然后他问是什么事。乔尼开始解释。屁屁身体前倾，我看见这个上了年纪的赛伯飙客两眼发光，大学毕业后我就再没见他这样过。我本以为，他是企图当场把乔尼大卸八块，看看赛伯人是如何运行的。然后，乔尼开始讲到有意思的一环，屁屁眼中的微光变成了活力四射的光芒。

“我把自己的人工智能人格自毁，”乔尼说，“转移到赛伯体的意识中去，这一切仅需几纳秒便完成了，但是就在这几纳秒之内，内核周边防御中，我的那个区域的防御力将会下降。安全噬菌体会赶在其后的几纳秒之内填补这一缺口，但是，就在那时……”

“进入内核。”屁屁低语道，他的眼睛闪闪发光，就像某个古老的视频显示终端。

“那非常非常危险，”乔尼郑重强调，“就我所知，没有人类操作者突破过内核的外围防线。”

屁屁擦了擦下嘴唇。“有个传说，牛仔吉布森做到过，就在内核退出之前，”他喃喃道，“但没人相信这个传说，而且牛仔已经消失了。”

“但即使突破了外围防线，你也没有足够的时间进入。”乔尼说，“不过我有精确的数据坐标。”

“他妈的够刺激够味，”屁屁小声说，他回身来到控制台，摸向分流器，“开干。”

“现在就干？”我说。连乔尼也大吃一惊。

“干吗要等？”屁屁“咔嗒”一声插入分流器，附上后脑皮层导线，不过他撇开平台，让其空转，“到底干不干啊？”

乔尼已经躺在躺椅上，我走向前，来到他身边，抓住他的手。他身上冰冷冰冷的，脸上面无表情，但是我能想象，面对即将来临的人格毁灭，面对先前存在的毁灭，那确切的感受是什么样的。即便转移成功，带着约翰・济慈人格的人也不会再是“乔尼”了。

“他说得对，”乔尼说，“干吗要等？”

我吻了他。“好吧，”我说，“我和屁屁一起进去。”

“不！”乔尼用力捏着我的手，“那里太危险了，你帮不上忙。”

我听见了自己的声音，跟梅伊娜・悦石的声音一样固执。“也许吧。但是我不能叫屁屁一个人去冒险，而我却什么也不做。我也不会留你一个人在那儿。”我最后一次捏紧了他的手，走到屁屁那里，坐在了控制台边。“屁屁，怎么连接这些狗屁玩意儿？”

如果你读过关于赛伯飙客的所有东西，你就知道数据平面的骇人之美。看那三维的高速公路边的风景——黑冰、霓虹周界防线、绚彩发光的奇异闹市、数据街区中的闪烁摩天楼，而头顶是人工智能的浮云。我骑在屁屁的载波之上，目睹了这一切。那几乎太多，太强烈，太可怕了。我能听见庞大的安全噬菌体的凶恶威胁；即便是在冷冰冰的屏幕里，我也能闻到反击的绦虫病毒发出的死亡气息；我还能感觉到人工智能愤怒的重量压在我们身上——我们是大象脚底下的虫子，而且，我们现在还什么都没做，仅仅是通过屁屁的一个接入入口的东西，在核准的数据道路上行驶，那东西是屁屁为流量控制记录和统计工作设计出来的某个家庭作业。

我身上贴着导线，看着这一切，就像看着数据平面中失真的黑白电视机，而此时此刻，乔尼和屁屁却注视着完整的刺激模拟全息像。

我不知道他们是怎么忍受下来的。

“好了，”屁屁小声说，在数据平面里，那声音就相当于耳语，“到了。”

“到哪儿了？”我看见的只是明亮灯光和更明亮的阴影组成的无限迷宫，排列在四维空间里的一万座城市。

“内核边界，”屁屁小声说，“抓紧了。差不多是时候了。”

我没有手臂来抓牢，这世界也没什么有形的东西让我攫取，但是我全神贯注于一个波形的暗影，那是我们的数据卡车，我紧紧抓着。

乔尼就在那时死了。

我直面过核爆炸。父亲还是议员的时候，他曾经带我和母亲到过奥林帕斯指挥学校，在那儿我们观看了军部的演示。演示的最后，观众的观察舱被传送至某个荒凉的世界……我想是阿马加斯特……军部的地面侦察排的一队人，朝九十公里外的一个假想敌发射了一颗无放射性的战术核弹。观察舱带着十级的极化密蔽场防护，而核弹只是一颗五万吨当量的野外战术弹。但我永远也不会忘记那次爆炸，八十吨舱体随着冲击波在反重力轮上颠簸，就像一片叶子。光线的物理冲击实在是太可怕了，它让我们的密蔽场极化成了漆黑的午夜，却仍让我们泪流不止，它持续地想要闯进来。

而这更糟。

数据平面中有个区域似乎在闪光，然后向心聚爆，现实冲掉了一抹纯黑。

“抓紧了！”屁屁尖叫道，声音撞击在数据平面的静电噪声上，那些噪声锉着我的骨头，我们在旋转，在打滚，被吸入真空，就像虫子掉入了海洋的漩涡。

可是，不可思议啊，无法想象啊，黑色装甲的噬菌体不知用什么办法穿透了这片喧嚣疯狂，它们朝我们冲了过来。屁屁躲开了一只，其他噬菌体喷出酸膜，屁屁以其之道，还施彼身。但是我们还是被吸入了什么东西里，那里比现实中的空虚更冷，更黑。

“那儿！”屁屁叫道，他的声音模拟几乎消失在了数据网撕扯的龙卷风急流中。

那儿什么？然后我看见了它：一条黄色的细线，在这湍流中泛起波纹，就像飓风中的布条标语。屁屁卷着我们，找到了我们自己的波浪，载着我们抵御着狂风，又找到了匹配的坐标，这些坐标在我眼前一闪而过，我都无法看见。我们正骑着黄色的带子进入……

……进入什么？焰火的冻结喷泉，数据的透明山脉，存储工具的无穷冰河，如裂纹般四散开来的存取神经中枢，半知半觉的内部处理泡沫形成的铁色云块，原始材料的炽热金字塔，所有这些东西，由黑冰之湖和黑脉冲砂纸大军防卫着。

“该死。”我小声自言自语。

屁屁跟着黄色的带子下潜，进入，穿过。我感受到一种真切的连接，似乎有谁突然把一大堆东西放进了我们的手心。

“有了。”屁屁尖叫道，突然，传来一阵声音，这声音比那包围我们、消灭我们的大漩涡的声音更响，更亮。既不是警笛声，也不是警报声，在那警报和侵略的音调中，两种声音全都包含在了其中。

我们在往上爬升，在逃离这一切。透过这片灿烂的混沌，我可以看见灰暗的模糊墙壁，然后我突然知道，那就是边界，虽然那空洞在缩小，但是仍旧在破坏墙壁，就像不断缩小的黑色颜料。我们正在爬离。

但是还不够快。

噬菌体从四面八方击中我们。当侦探的这十二年来，我被子弹射中一次，被刀划伤两次，肋骨折断多次。而所有曾经受过的伤加起来，都比不上这次的疼痛。与此同时，屁屁还在战斗，还在爬升。

在这紧急关头下，我所能做的，仅仅是尖叫。我感觉到冰冷的爪子攫取着我们，在把我们往下拉，拉回光亮、喧闹和混沌之中。屁屁正在用某个程序、某个魔力公式把它们击退。但这远远不够。我能感觉到一阵阵力道砸在身上——主要不是在打我，而是打在了屁屁的矩阵模拟上。

我们正往回沉，无情的力量拖着我们。突然之间，我感觉到了乔尼的存在，似乎有一只巨大强壮的手臂把我们拉了上来，就在那个污点把我们的生存希望封起来前，在防御场如铁牙般轰然密闭前，拎着我们穿过了周界墙壁。

我们飞快地行驶在拥挤的数据道路上，速度快得不可思议。我们超过了数据平面的信使，超过了其他操作者模拟，就像电磁车飞速赶过牛车一般。然后，我们朝通向慢时间的大门接近，以某种四维的高跳，从锁在格子中的兴奋的操作者模拟的背上跃了过去。

从矩阵中一出来，我就感受到这种转变带来的无法避免的恶心感。光线在我的视网膜上燃烧，那是真真正正的光线。然后，痛苦拍打着我的身体，我从控制台边瘫倒下来，不住呻吟。

“布劳恩，快点。”乔尼——或者是某个很像乔尼的人——扶我站起身，搀着我朝门口走去。

“屁屁。”我喘着粗气。

“不。”

我睁开了剧痛的双眼，就那么瞧着，瞧见了屁屁・萨布林芝垂倒在控制台前。他的斯特森帽掉了下来，滚到了地板上。他的头爆裂开来，灰红的脑浆溅满了控制台。嘴巴大张，一股浓稠的白色泡沫还在从嘴里往外流。他的眼睛看上去熔化了。

乔尼抓住我，把我抱了起来。“我们得走了，”他轻轻说道，“随时会有人来这儿。”

我闭上双眼，随他带我离开了这里。

我醒来时，感觉周围是一片昏暗的红光，耳边听到滴水声。我闻到污水味、霉味和未绝缘的电力电缆的臭氧味。我睁开一只眼睛。

我们是在一个低矮的地方，与其说是房间，不如说是洞窟。碎裂的天花板上，电缆曲折蛇行；黏乎乎的瓷砖上，全是一摊摊的积水。红光来自洞窟远处的什么地方——也许是某个维护用的进口竖井，或者是自动机修隧道。我轻声呻吟着。乔尼就在边上，他从破烂的毯子铺盖中爬了起来，来到我身边，脸庞黑黑的，不知道上面是油脂还是灰尘，还有至少一处新伤。

“我们在哪儿？”

他抚摸着我的脸。另一只手环抱住我的肩膀，扶我坐了起来。我头晕目眩，眼中丑陋的景象突然漂移歪斜，在那片刻，我感到一阵作呕。乔尼拿着一只塑料杯，扶着我喝水。

“渣滓蜂巢。”乔尼说。

还未完全清醒时，我就猜到了。渣滓蜂巢是卢瑟斯上最深的地坑，一个机修隧道，一个非人之地；它是违法的洞穴，是环网半数的流氓和逃犯的老巢。几年前，我正是在渣滓蜂巢中被子弹击中，现在我左边的髋骨上仍然带着激光留下的伤疤。

我握着杯子递出去，示意还要喝。乔尼从一个钢铁热堡中倒了点水，走了回来。我在自己的外衣口袋，在我的皮带上摸索，顿时惊慌失措——父亲的自动手枪不见了。但乔尼拿出那把枪，给我看了看。我如释重负，接过杯子，如饥似渴地喝了起来。“屁屁呢？”我说，在那片刻，我希望这一切只是可怕的幻觉。

乔尼摇摇头：“我们俩都没预料到它们的防御会那么强。屁屁的侵入太棒了，但是他还是没办法打败那么多的内核终极噬菌体。虽然如此，数据平面里还是有半数的操作者感受到了这一战的共鸣。屁屁已经成为传奇人物了。”

“那可真他妈太好了啊。”我说，接着笑了起来，那声音听上去像是在哭一样。“传奇人物。屁屁死了。他妈就这么白白死了。”

乔尼的臂膀紧紧地搂着我：“不是白白死了，布劳恩，他夺取到了数据。在他死之前，给到了我手里。”

我费尽力气，坐起了身，看着乔尼。他看上去和原先一模一样——同样的温柔眼眸，同样的头发，同样的声音。但是有什么隐约的不同，让人难以捉摸。更像人了？“你？”我说，“你转移成功了吗？你是不是……”

“人？”约翰・济慈朝我笑着，“是的，布劳恩。或者非常接近人类，比其他任何在内核中铸造的东西更加接近。”

“但是你记得……我……记得屁屁……记得发生的事。”

“对。我记得我初读恰普曼译荷马史诗[140]。记得那晚我弟弟汤姆咳血的眼神。记得赛文的亲切声音，当时我虚弱得无法睁眼面对自己的命运。我记得我们在西班牙广场的那一夜，当我吻到你的嘴唇时，想象到依偎在我胸口的是芬妮的脸。我记得这一切，布劳恩。”

在那片刻我感到迷糊了，感觉受了莫大的伤害，但是乔尼把手放在了我的脸上，我感觉到了，是他，我知道，他心里再也没有其他人了。我闭上了双眼。“我们为什么到这儿？”我靠在他的衬衣上，轻轻说道。

“我不能冒险使用远距传输器，内核可以立刻追踪到我们。我曾考虑过航空港，但是你的身体状况太差，不能旅行。所以我就选择了渣滓。”

我依偎着他，点点头：“他们会想办法杀死你的。”

“对。”

“当地警察有没有追我们？霸主警察呢？交通警察？”

“不，我想没有。到目前为止，向我们挑战的人仅仅是两伙打手，还有几个住在渣滓里的家伙。”

我睁开眼睛：“这些打手怎么样了？”环网里有非常多的穷凶极恶的恶棍，有赏金杀手，但是我从没碰到过。

乔尼拿起父亲的自动手枪，朝我笑笑。

“我不记得屁屁之后的任何事了。”我说。

“你在噬菌体的反冲袭击中受伤了。你能走路，但是我们吸引了中央广场上许多人古怪的眼神。”

“对，我确信。告诉我屁屁发现了什么，为什么内核对海伯利安如此着迷？”

“先吃点东西，”乔尼说，“你已经昏迷了二十八个小时之久。”他穿过正不断滴水的洞窟房间，回来时，手里拿着一个自热包。这是全息狂热者的便饭——瞬间干燥、重新加热的克隆牛肉和从没见过土壤的西红柿，而胡萝卜呢，看上去就像某种深海鼻涕虫。没啥比这更“好吃”的了。

“好了，”我说，“告诉我。”

“内核形成的时候，技术内核分成了三派，”乔尼说，“稳定派是一群老牌的人工智能，它们中有些可以追溯到天大之误前的日子。其中至少有一个在第一次信息时代就获得了知觉。稳定派的主张是，人类和内核之间必须维持在某种共生共存的平衡状态下。它们倡议，为了避免草率决定，终极智能计划必须暂缓下来，等到所有的变数能够得以管理，才可以继续进行。反复派是三个世纪前主导退出的那股势力，它们作出了结论性的研究，认为人类不再有用，基于这一点，人类构成了对内核的威胁，它们鼓吹立即将人类全面灭绝。”

“灭绝……”我说，过了片刻，我问，“它们做得到吗？”

“灭绝环网的人类，它们办得到，”乔尼说，“内核的职能，不仅仅是为霸主社会创造了基本设施，它们也已经成了一切的必需之物，从军部的部署，到库存核弹和等离子军械库的故障保护。”

“你在内核的时候……知道这些吗？”

“不知道，”乔尼说，“我只是重建计划设计出的一个赛伯人，一个伪造的诗人，我是个怪物，一只宠物，一个不完整的东西，我可以在环网中闲逛，就像宠物可以每天从家里出来逛一样。我从来不知道人工智能分为三个阵营。”

“三个阵营，”我说，“第三个是什么？哪里牵涉到海伯利安了？”

“稳定派和反复派之间，是终极派。过去的五个世纪以来，终极派一直着迷于终极智能计划上。对人类的存在还是毁灭，它们毫无兴趣，仅仅只考虑这些如何为计划所用。到现在，它们还只是一帮缓和的势力，是稳定派的同盟，因为它们觉得，像旧地实验这样一个重建计划是必须的，这能帮着最终实现终极智能。

“然而，最近，海伯利安问题促使终极派转向反复派的观点。自从四个世纪前探索到海伯利安以来，内核变得忧心忡忡，迷惑不解。它们很快知道，所谓的光阴冢，是至少一万年后的银河未来所投下的人造之物，从那时开始，逆时间进发。然而，更让内核不安的是这样一个事实——它们的预言公式无法分解海伯利安这个变数。

“布劳恩，要明白这个，你就必须知道内核是多么依赖他们的预言。即使终极智能还没有投入使用，内核也早已对未来两个世纪的物理、人类和人工智能的详情预测到了98.9995%的程度。全局的人工智能顾问理事会，说出一些含混不清、阿波罗神谕式的话，人类把它当宝——其实那完全是笑话。内核只是把终极智能计划中的一些小小花絮透露给霸主罢了——这些东西有时是为了帮稳定派，有时是帮反复派，但总是为了满足终极派。

“海伯利安是内核生存的整个预言架构中的裂口，它是即将抵达终点时的一道坎——一个无法预言的变数。它看上去于理不通，似乎豁免了一切法则——物理、历史、人类心理，以及内核的人工智能预言。

“未来有两个结果——如果你想称其为现实也行。其中的一个是：伯劳，这个不久就将被释放到环网和星际人类中的瘟神，它作为从内核统治着的未来派来的武器，是反复派逆时间而来的一次性打击，从此以后，反复派开始了千年的银河统治。另一个，则预见了伯劳的入侵和即将到来的星际战争，以及光阴冢打开后从中走出的其他东西，所有这些都是人类逆时间而来的重拳猛击，是驱逐者、前殖民者和其他小伙人类逃离了反复派的灭绝计划后，在最后曙光前的搏斗。”

水“嘀嗒嘀嗒”滴在瓷砖上。附近地道里的什么地方，传来机修烧灼工的警示声，这些声音在陶瓷和石头中不断回响。我靠在墙上，盯着乔尼。

“星际战争，”我说，“两个结果都发生了星际战争？”

“对，那是躲不了的。”

“这两个内核派别的预言可不可能都是错的？”

“不可能。海伯利安上发生的事的确有疑点，但是环网和所有地方的分崩离析是显而易见的。终极派了解到这个事实之后，把它作为主要的论据，认为应该加紧开始下一步的内核进化。”

“屁屁偷来的数据告诉了我们什么，乔尼？”

乔尼笑着，他碰到了我的手，但是并没有抓住它。“数据告诉我，由于某种原因，我是海伯利安未知因素的一部分。它们创造了济慈的赛伯人，这是它们殊死的赌注。只是，身为济慈模拟，我显然是个失败之作，因此稳定派才打算保护我。当我下定决心去海伯利安时，反复派杀了我，它们的意图非常明确，就是要删除我的人工智能实体，防止我的赛伯体再次作出那个决定。”

“但你的确做了。发生了什么事？”

“它们失败了。内核过于自大，它们没有考虑到两件事。第一，我会将我的全部意识注入我的赛伯体中，这也就改变了济慈模拟的本质；第二，我会去找你。”

“我！”

他抓住我的手：“对，布劳恩，你好像也是海伯利安未知因素的一部分。”

我摇摇头。突然感觉我左耳上方的头皮麻麻的，我举起手，原本以为会在那发现什么伤口，也就是在数据平面中搏斗时留下的创伤。然而，我的手指碰到的是一个神经分流槽的塑料外壳。

我另一只手猛地摆脱了乔尼，满怀恐惧地盯着他。他在我失去意识时，给我的身体动过手术，给我接了电线。

乔尼举起双手，手掌对着我，让我平静：“布劳恩，我不得不这么做。为了我们俩的生存，我必须那么做。”

我握紧拳头：“你这该死的狗娘养的贱货，我干吗需要这直连接口？啊？你这信口雌黄的杂种。”

“不是和内核连接，”乔尼轻声说，“是和我。”

“你？”我的手和拳头微微发颤，我打算砸扁他那容器中克隆出来的脸。“你！”我冷笑道，“你现在是人了，你难道忘了？”

“我知道。但是某些赛伯体的功能仍旧存在。你记得几天前我碰到你的手，带你到数据平面上的事吗？”

我盯着他：“我再也不会去数据平面了。”

“不。我也不会再去了。但是我需要在非常短的时间内，将大量的数据传送给你。我昨晚带你到渣滓见了个黑市外科医生。她给你植入了一个舒克隆磁盘。”

“为什么？”舒克隆环非常小，不会比我的拇指指甲大，而且那东西非常昂贵。它里面装着不计其数的磁泡存储器，每一个都能容纳近乎无穷比特的信息。舒克隆环是无法通过生物载体访问的，因此可以用来传送机密信息。不管是男人还是女人，只要携带一个舒克隆环，就能把人工智能人格或者整个行星的数据网带在身上。见鬼，连一只狗也能携带这一切。

“为什么？”我再次问道，我怀疑乔尼，或者乔尼背后的什么势力，是不是在利用我，把我作为送信人。“为什么？”

乔尼靠近了些，他的手包住了我的拳头：“相信我，布劳恩。”

父亲在二十年前打爆了自己的头，此后母亲隐居起来，退却至她那自私的生活中，从此以后，我再也不相信任何人了。现在，这世界里没有任何理由可以让我相信乔尼。

但我相信了他。

我松开拳头，抓住了他的手。

“好了，”乔尼说，“快把你的饭吃了，我们得行动起来，干点什么来保全我们的小命了。”

武器和药，是渣滓蜂巢里最容易搞到手的两件东西。我们花光了乔尼最后一点可观的黑市积蓄，买了些武器。

二十二点整，我们两人都穿好了晶须钛聚乙烯的甲胄。乔尼戴着一顶打手的镜式黑色头盔，而我戴着军部额外的控制面具。乔尼的动力手套很大，而且是大红色的。我戴着滤息手套，那东西带着可以夺人性命的小装饰。乔尼拿着一把驱逐者的地狱之鞭，那是从布雷西亚上夺得的战利品，他还在腰上别了根激光棒。我呢，除了父亲的自动手枪，还在回旋腰带上插了一把斯坦-津迷你枪。我可以通过面具控制这把枪，甚至射击时不用动手。

我和乔尼互相看着对方，开怀大笑起来。笑声停止后，我们很长时间都没吭声。

“你确定卢瑟斯的伯劳神庙是我们最好的机会吗？”这是我第三次问，或者第四次。

“我们不能进行远距传输，”乔尼说，“内核只要伪造一个故障，我们就死了。我们甚至不能在这里的底层空间乘电梯。我们得找一条不受监控的楼梯，爬到一百二十层之上。到神庙去的最安全的路，是中央广场的那条笔直的路。”

“对，但是伯劳教会的人会让我们进去吗？”

乔尼耸耸肩，这动作在他的战斗装甲中显得很奇怪。从打手头盔中发出的声音带着金属质感。“现在只有他们能从我们的存活中获利。也只有他们有足够的政治影响力，可以帮我们找到去海伯利安的交通船，并保护我们不受霸主的侵害。”

我拉起面具：“梅伊娜・悦石说未来不会允许飞船飞往海伯利安进行朝圣了。”

镜式黑色的圆顶明智地点点头。“去他妈的梅伊娜・悦石。”我的诗人爱人说。

我深吸了口气，走到小小凹地的开口处，这是我们的洞窟，我们最后的避难所。乔尼走到我身后。装甲摩擦着装甲。“准备好了吗，布劳恩？”

我点点头，把迷你枪转到基点之上，迈步开始离开。

乔尼碰了碰我，拉住了我：“我爱你，布劳恩。”

我点点头，强忍着。我忘记了自己的面具没有合上，他能看见我的泪水。

蜂巢一天二十八小时，时时刻刻醒着；但是遵循着某些传统，第三层是最安静的，也是人烟最稀少的。如果我们去第一层，在高峰时间走人行道，运气也许会好一点。不过如果打手和谋财害命的家伙正等着我们，那么平民的死亡丧钟将会敲得震耳欲聋。

我们花了三个多小时爬到中央广场，没有走楼梯，而是行走在一系列无止境的机修通道中，爬进被遗弃的竖直入口，这些入口在八十年前已经被反对提高机械化和自动化的勒德暴动席卷一空了。最后，我们走上了一条楼梯，上面生的锈比它的金属还多。从楼梯出来，我们进入一条输送走廊，离伯劳神庙只剩下半公里不到的路程了。

“这么不费吹灰之力，我都不敢相信。”我用内部通信器对他耳语。

“他们很可能把人都集中在航空港和私人远距传输器群组中了。”

我们走在这个相当隐蔽的通道里，来到了中央广场，这地方位于第一购物层下方三十米，屋顶下方四百米。现在，伯劳神庙这幢绚丽、随意的建筑已经离我们连半公里路都不到了。不少错过高峰的购物者和慢跑者朝我们瞥来，但很快就走开了。我心里深信不疑，商场的警察都接到了通知，但如果他们立马出现的话，我还是会感到惊讶的。

一帮穿着鲜艳衣服的街头流氓从一个电梯中一哄而散，嘴里大喊大叫。他们身上带着脉冲刀、链条和动力手套。乔尼大吃一惊，他舞起地狱之鞭，朝他们挥去，鞭子发出几十发射击光束。我的迷你枪呼啦啦地在那急速旋转，随着我眼睛的移动从一个瞄准点移到另一个瞄准点。

那七个小混混组成的团伙猛然刹住脚步，举起他们的手，眼睛大睁，朝后退回了电梯，然后离开了。

我看了看乔尼，黑色的镜影朝我回看过来，两人谁都没笑。

我们穿向北部的购物小巷，仅有的几个步行者一溜烟跑到大门敞开的店堂里，现在，我们离神庙的阶梯连一百米都不到了。通过军部的头盔耳机，我能真切地听到自己的心跳声。离阶梯还有五十米时，似乎受到传唤，一名侍僧或者神父什么的出现在神庙十米高的大门口，看着我们走近。三十米。如果有人打算中途截击我们，他们应该在这之前就截击了。

我转身对着乔尼，打算说点好笑的话。突然，至少二十束光束以及十多束的射弹立刻击中了我们。钛聚乙烯的外层向外爆裂开来，在反气流的作用下偏转了大部分射弹的能量。之下的镜面反射掉了大多数的杀人光束。大多数。

乔尼在这冲击力之下摔倒了。我单膝跪地，让迷你枪朝激光源瞄准。

蜂巢住宅墙的十楼之上。我的面具突然变暗，甲胄蒸发出反射而出的水汽，迷你枪的声音听上去完全就像是历史全息剧中的某种电锯的声音。十楼之上，一个五米的阳台和墙壁四分五裂，涌出爆炸钢矛的云团，发出一阵刺穿盔甲的声音。

三个沉重无比的刺客从后面击中了我。

我双掌撑地，摔在地上，压制住迷你枪，旋过身来。对方在每一层上都至少有十几个人，他们飞快移动，那是非常考究的格斗之舞。乔尼爬起身，跪在那儿，拿着地狱之鞭开火了，发出一连串的激光束，他仿佛是在彩虹中穿行，敲打着反弹防御。

其中一个跑动着的身影爆裂起火，身后的橱窗成了一摊玻璃液，溅到十五米开外的中央广场上。又有两人出现在平地的栏杆上，我用迷你枪一阵扫射，让他们龟缩了回去。

一架敞开的掠行艇从顶椽降落而下，反重力轮颠簸摇晃，倾斜在路标塔边上。火箭弹猛地冲击在我和乔尼身边的混凝土上。商店正门吐出无数块碎玻璃，将我们淹没。我抬起头看着，眨了两下眼，瞄准，发射。掠行艇朝边上猛地歪去，撞到了电动扶梯，上面还有十几个畏首畏尾的平民。最后，它在一大堆扭曲的金属中打着滚，如军火库般轰然爆炸。我看见八十米下方的蜂巢地面上，有一个购物者在火焰中跳动着。

“左边！”乔尼在密光束的内部通信器中朝我喊。

四个穿着战斗装甲的人用个人升降包从上面落了下来。聚合的变色龙装甲苦苦地跟上不断变化的背景的脚步，但仅仅是把每个人变成了闪耀的万花筒。其中一个来到我迷你枪的扫射范围之内，牵制住我，另外三个朝乔尼跑去。

这家伙冲过来，拿着脉冲刀，犹太风格。我任其撕咬着我的装甲，知道它会刺进我前臂的肌肉里，但我是在争取时间。有了。时机一到，我马上举起戴着手套的手，用那钢硬之边砍死了这家伙，紧接着把迷你枪扫向三个正和乔尼搏斗的家伙。

他们的装甲非常坚硬，我用枪扫得他们节节后退，就像用水管冲洗堆满垃圾的人行道。在我把他们全部打下这一层的突出平台前，只有一个家伙爬起了身。

乔尼又一次摔倒在地。他的部分胸甲不见了，熔化掉了。我闻到焦肉的味道，但没有看到什么致命的伤口。我半蹲着，抱起了他。

“别管我，布劳恩。快跑，上楼梯。”密光通信中断了。

“滚蛋。”我叫道。我用左手抱住他，支撑住他的身体，又让迷你枪有了瞄准的空间。“我还是你付钱找来的保镖。”

他们在蜂巢的两面墙上，在椽上，在我们头顶的购物层上狙击我们。人行道上至少有二十具尸体，其中一半是穿着鲜艳衣服的平民。我左脚装甲上的力量辅助器被碾碎了。挺着那条腿，我笨拙地拉着我们俩，跑完神庙阶梯的最后十米。现在，阶梯上出现了好几个伯劳神父，他们看上去对身边的炮火毫不在意。

“上面！”

我旋过身，瞄准，开火，这些动作瞬间完成，射出一枪后，我听见弹药已经用完。但第二艘掠行艇已经发射出了火箭弹，虽然甫一射出，它就化成了一千片急速飞动、毫无关联的金属和粉身碎骨的血肉。我重重地把乔尼摔在走道上，向他身上趴去，试图用自己的身体盖住他暴露在外的血肉。

火箭弹也同时爆炸了，好几个在空中爆炸，至少有两个击中了我们附近的地面，我和乔尼被轰向了半空，掉在了十五到二十米之下的倾斜走道上。好家伙。一秒钟之前我们还在那儿站过的合金钢筋混凝土人行道，现在被烧焦了，沸腾了，软瘫了，滚到了下面熊熊燃烧的走道上。现在那儿形成了一条自然的城壕，一条天堑，把我们和其他地面军隔开了。

我站起身，一掌掴掉已经无用的迷你枪，开始向上爬，我拉掉身上装甲的无用碎片，双手抱起乔尼。他的头盔被炸飞了，脸上血肉模糊。血正从他装甲的几十条小缝中渗出来，他的右手和左脚已经被炸掉。我转过身，抱着他，沿着伯劳神庙的阶梯，向上爬去。

现在，警报声比比皆是，中央广场的高空中都是安全掠行艇。打手在上层，在煳掉的走道远侧四处寻找掩护。有两个突击员使用升降包降下来，紧紧跟在我身后，向阶梯上爬。我没有转身。每走一步，我必须抬起直挺挺的无力左腿。我背上和两肋已经严重烧伤，到处都是弹片的伤口。

掠行艇呼啸、盘旋，但是没有停在神庙的阶梯上。炮火在中央广场上不停回响。身后传来金属鞋的脚步声，在急速朝我扑来。我费尽力气又迈了三步。上面二十步的地方，不可思议的遥远地方，伯劳主教正站在一百名神庙神父中间。

我又迈了一步，低头看着乔尼。他睁着一只眼，抬头望着我。另一只眼紧紧闭着，满是血污，满是肿胀的组织。“没事的，”我轻轻说，这时我才意识到自己的头盔也不见了，“没事的，我们就要到了。”我又使尽力气迈了一步。

那两个穿着明亮黑色战斗装甲的人拦住了我们的去路。两人带着的面甲都掀了起来，上面一条条偏转痕，两张铁面无情的脸。

“婊子，放下他，也许我们会给你条活路。”

我疲惫不堪地点点头，太累了，再也迈不了一步路，太累了，什么事也不能做，但是我仍旧站在那儿，双手抱着乔尼。他的鲜血滴在洁白的石头上。

“我说，把这狗娘养的放下……”

我射中了他俩。一个正中左眼，一个右眼，我的手藏在乔尼的身体下面，从未举起来过，手里一直握着父亲的自动手枪。

他们倒了下来。我又迈了一步，然后再一步。稍稍喘口气，抬起脚再来一步。

阶梯顶端，穿着黑袍红袍的那群人朝两边分开。门道非常高，也非常暗。我没有回头，但是我能听见背后的喧嚣，我知道中央广场肯定挤满了人。主教陪在我边上，伴着我走入大门，走入那片朦胧。

我把乔尼放在凉爽的平地上，袍子在我俩边上瑟瑟作响。我拉掉自己的装甲，然后扯着乔尼的，那装甲有好几处黏在了他身上。我用仍旧好使的那只手碰了碰他滚烫的脸颊。“对不起……”

乔尼的头微微动了动，他睁开眼睛，举起剩下的那只左手，碰了碰我的脸颊，我的头发，我的脑后。“芬妮……”

我感觉到他在那时死了。我也感觉到他的手摸到神经分流器时涌过的一股电流，随着约翰・济慈曾经拥有的东西和将要拥有的东西猛地进入我，我感觉到这股电流传出的一股白亮暖意；这几乎……几乎就像是两夜前他在我身体内的高潮，那湍流，那悸动，那突然的暖意，那之后的寂静，还带着感情的回响。

我把他慢慢放到地上，任侍僧把他的尸体带走，把它带到外面，给人群看，给当局看，给等着想知道结果的人看。

我任他们带走了我。

我在伯劳神庙的疗养所里待了两星期。烧伤治愈，疤痕除去，异金属剔除，皮肤移植完毕，肌肉重新长好，神经再次编缀。而我依旧伤痛不止。

所有人都对我没了兴趣，除了伯劳神父。内核确信乔尼已死，他在内核中的踪迹已无处可寻，他的赛伯体也死了。

当局记下了我的笔录，吊销了我的执照，尽全力把事情摆平了。环网新闻报道说，渣滓的一层蜂巢的黑帮发生了火并，搅到了中央广场里。有好几名黑帮成员和无辜的旁观者死于非命，其中还包括警察。

一周前，消息传来，说霸主允许“伊戈德拉希尔”载着朝圣者到海伯利安附近的战区去。我用神庙里的远距传输器传送至复兴之矢，然后花了一小时时间，在那独自翻寻档案。

文件是通过真空挤压保存着的，所以我没法碰触到它们。笔迹是乔尼的；我以前见过他写的字。由于年岁久远，纸张泛黄，脆弱不堪。我找到了两段文字。第一段写道：

白天消逝了，甜蜜的一切已失去！

甜嗓，甜唇，酥胸，纤纤十指，

热烈的呼吸，温柔的低音，耳语，

明眸，美好的体态，柔软的腰肢！

凋谢了，鲜花初绽的全部魅力，

凋谢了，我眼睛见过的美的景色，

凋谢了，我双臂抱过的美的形体，

凋谢了，轻声，温馨，纯洁，快乐——

这一切在黄昏不合时宜地消退，

当黄昏，节日的黄昏，爱情的良夜

正开始细密地编织昏暗的经纬

以便用香幔遮住隐蔽的欢悦；

但今天我已把爱的弥撒书读遍，

他见我斋戒祈祷，会让我安眠。[141]

第二段文字的笔迹非常狂野，那纸张也更为粗糙，似乎是匆匆忙忙在记事本上潦草写就的：

这生命之手，温暖能干，诚挚欲攫取，

但若身处冰冷寂静之坟茔，这冰手仍欲去，

白天多寒瘆，梦夜多凄苦，

汝欲汝心血不流，

甘愿让我红色血脉再次流，

汝内心平静我能见，我把你紧紧拥在手。[142]

我怀孕了。我想乔尼是知道的，但我不太确定。

我怀了两次。一次是怀了乔尼的孩子，另一次是在舒克隆环中怀上了他的记忆。我不知道这两者之间是否有意要联系起来。孩子还有几个月才会生下来，而几天之后，我就会去面见伯劳。

但是我清楚地记得那几分钟，当乔尼伤痕累累的尸体被带出去面对众人后，当我被带走送去治疗前。他们都在那儿，站在黑暗之中，许许多多的神父、侍僧、驱魔师、守门人、信徒……他们开始异口同声地吟唱，就在那伯劳的旋转雕像下的红色朦胧中，他们的声音回荡在哥特式的拱顶之下。他们所吟唱的是仿若如下这些话语：

赐福于她

赐福于我们救世主的母亲

赐福于我们赎罪的工具

赐福于我们创造物的新娘

赐福于她

我伤痛难忍，震惊异常。

当时，我毫不明白。现在，我也不明白。

但是我知道，当时机来临，伯劳到来之时，我会和乔尼一起面对它。

时近深夜。缆车行驶在群星和冰霜之间。这伙人坐在那里，个个沉默不语，只有缆绳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

过了许久，雷纳・霍伊特对布劳恩・拉米亚说：“你也带着十字形。”

拉米亚盯着神父。

卡萨德上校朝女人靠过来：“你觉得海特・马斯蒂恩是那个跟乔尼讲话的圣徒吗？”

“很有可能，”布劳恩・拉米亚说，“我不知道。”

卡萨德盯着她：“是你杀了马斯蒂恩吗？”

“不是。”

马丁・塞利纳斯伸伸懒腰，打了个呵欠。“离日出还有几个小时，”他说，“你们谁想睡个觉？”

不少人都在点头。

“我不睡，我来站岗，”费德曼・卡萨德说，“我不累。”

“我陪你。”领事说。

“我来热点咖啡。”布劳恩・拉米亚说。

其他人睡着了，此时，瑞秋在睡梦中发出轻轻的咕咕声，其余三人坐在窗边，望着夜晚高空的群星在远方发出冷冷的光芒。

06

时间要塞矗立在伟岸的笼头山脉的极东边缘，由一堆煅烧石建成，面目狰狞，带着巴洛克风格。它有着三百间房间和厅堂，迷宫般的黑暗走廊通向深厅、城堡、角塔，阳台俯瞰着北部荒野，半公里高的通风管道升向光明，据说也下降到这个世界的迷宫中，栏杆被顶上高峰吹来的寒风长年累月地侵蚀着，楼梯——里面和外面都有——是在山石上凿刻出来的，却完全不知通向何地。彩色玻璃窗高一百米，它们可以捕获第一缕夏至日光，或者第一缕仲冬月光，而有些无玻璃的窗户，仅有人的拳头那么大，往外望去，什么也看不见。墙上，浅浮雕无边无际地展示陈列；壁龛里，奇异的雕刻半隐半现。屋檐和栏杆、左右两翼和圣物储藏所之上，屹立着一千多只笕嘴[143]，朝下凝视，目光穿越巨厅中的木椽，它们坐在有利的位置上，以便能窥到东北面带着血色的窗户，它们展翅俯背的影子就像严厉的日晷之影在那儿移动，那影子在白天由日光投下，夜里则由燃烧着煤气的火炬投下。时间要塞的所有地方，都能看出伯劳教会长期把持的迹象——赎罪圣坛上盖着红色天鹅绒布，天神化身的站立雕像有的挂着，有的自由站立，彩饰钢铁作刃，血红宝石作眼。狭窄楼梯和黑色大厅的石头中，雕刻着更多的伯劳雕像，它们的魔爪自岩石中伸出，尖利的刀刃由石中落下。四条手臂合拢过来，给人以最后的拥抱。在夜里，这地方处处弥漫着恐惧。似乎是为了用作最后的装饰，曾经有人居住过的大厅和房间里，装饰着血红的细丝；墙壁和坑道天花板上，则装饰着红色的蔓藤花纹，纹路隐约可辨；被褥凝结成一大块锈红的东西；中央大餐厅中，充满了恶臭，那是几星期前剩饭的腐烂臭气；地板和桌子，椅子和墙壁，都装饰着血迹斑斑的衣服和撕成碎片的长袍，它们无声地躺成一堆。到处都是苍蝇的嗡嗡声。

“真他妈是个好地方，不是吗？”马丁・塞利纳斯说，声音在要塞里面回荡。

霍伊特神父迈入巨厅的内部。那里有一扇面朝西方的天窗，高四十米，午后的阳光从中洒落进来，落在布满灰尘的圆柱上。“真是不可思议啊，”他小声说，“新梵蒂冈的圣彼得大教堂也比不过它。”

马丁・塞利纳斯放声大笑。闪耀的光线勾勒出他的脸颊，以及他色帝的前额。“此物专为活神而造。”他念念有词。

费德曼・卡萨德把他的旅行包放到地板上，清清嗓子。“这地方想必建于伯劳教会之前吧。”

“的确，”领事说，“但是伯劳教会在过去两个世纪里占领了这地方。”

“可现在看上去可没人占领了。”布劳恩・拉米亚说。她左手拿着她父亲的自动手枪。

来到要塞后的最初二十分钟里，大伙都在里面又叫又喊，但是回声慢慢消弱，然后沉默，加上餐厅里苍蝇的嗡嗡声，让他们变得寂静无声了。

“这天打雷劈的东西，是哀王比利的机器人和克隆人奴隶建造的，”诗人说，“总共花了八个当地年，在神行舰到来前就建好了。这应该是环网最伟大的旅游胜地，是通往光阴冢和诗人之城的起点。但我怀疑，即使在那时，那些可怜的笨机器人劳工也早就知道当地居民口中的伯劳故事了。”

索尔・温特伯站在一面东窗旁边，举起他的女儿，让柔和的光线洒在她的脸上，洒在她蜷紧的小拳头上。“现在，所有这些都没什么意义了，”他说，“大家找个干净的角落吧，我们得在那睡觉，吃晚饭。”

“我们晚上不继续前进吗？”布劳恩・拉米亚问。

“去光阴冢？”塞利纳斯说，这是他旅途中第一次真正现出惊讶的表情，“你想黑灯瞎火地去见伯劳？”

拉米亚耸耸肩：“这有什么分别？”

领事站在一扇门前，门上用铅条镶嵌着玻璃，通向岩石阳台。他闭上了眼睛，身体仍然晃来晃去，在平衡缆车的运动，山上一夜一天的旅行，都已经在他脑中变模糊，在疲惫中丢失了。三天来他几乎没有睡过觉，焦虑与时俱增。但他及时睁开了双眼，没有站在那打起瞌睡。“我们累了，”他说，“我们今夜就睡在这儿，明早下去。”

霍伊特神父走到了外面，来到阳台的狭窄平台上。他倚在粗糙的石头栏杆上。“我们能从这看到光阴冢吗？”

“不能，”塞利纳斯说，“它们在那座高山后头。不过，看见北面那些白色东西了吗？偏西一点……那些闪光的东西，就像埋在沙土里的碎牙。看见了吗？”

“看见了。”

“那是诗人之城。比利王的原始遗址，为济慈而造，为所有光明美丽的东西而造。当地人说这座城现在正闹鬼，无头鬼魂在其中出没。”

“你是其中之一不？”拉米亚说。

马丁・塞利纳斯转身想要说什么，他盯着她手里的手枪看了会，摇头走开了。

脚步声在看不见的楼梯弯道里回响，卡萨德上校重新进入了房间。“餐厅上头有两间小型储藏室，”他说，“房间外有一段阳台，除了这条楼梯，没有其他入口。容易防御。房间也……很干净。”

塞利纳斯笑道：“那是不是说，没什么东西攻击我们？或者说，如果真有东西攻击我们，我们也无路可逃？”

“我们能逃到哪里去？”索尔・温特伯说。

“是啊，哪里去呢？”领事说。他已经累得不行了。他拿起自己的装备，又拿起沉重的莫比斯立方体的一端，等着霍伊特神父拿另一端。“大家照卡萨德说的办吧。找个地方过夜。至少别再待在这房间里，这里到处都是死人的臭味。”

晚餐吃的是最后一点干粮，塞利纳斯最后一个瓶子里的一点酒，还有一些走味的蛋糕，那是索尔・温特伯带着为了庆祝他们在一起的最后一个晚上的。瑞秋太小不能吃蛋糕，但是她喝了牛奶，趴在她父亲身边的一块毯子上，睡着了。

雷纳・霍伊特从他的背包里拿出一把小小的巴拉莱卡琴，胡乱拨弄着琴弦。

“原来你还会弹琴。”布劳恩・拉米亚说。

“弹得很糟。”

领事揉揉眼睛：“我希望我们能有台钢琴。”

“你是有一台啊。”马丁・塞利纳斯说。

领事盯着诗人。

“把它带来，”塞利纳斯说，“我想来杯苏格兰威士忌。”

“你在说什么呢？”霍伊特神父突然说道，“说清楚点。”

“他的那艘飞船，”塞利纳斯说，“记得我们亲爱的已故马斯蒂恩跟我们的领事朋友说的话吗？这位丛林之音说他的秘密武器就是那艘漂亮的霸主个人飞船，那艘停在济慈航空港的飞船。叫它来，领事大人。把它叫过来。”

卡萨德在楼梯口安置好安全光束，现在回到了房间。“这个星球的数据网失灵了。通信卫星坠落了。轨道运行的军队飞船使用的是密光通信。他如何把它叫来？”

“超光发射器。”说话的是拉米亚。

领事转而向她盯去。

“超光发射器有楼房那么大呢。”卡萨德说。

布劳恩・拉米亚耸耸肩：“马斯蒂恩说得很有道理。如果我是领事……如果我是整个该死的环网中，拥有个人飞船的少数几千个人中的一个……我死也要确信，我需要的时候就能通过遥控让飞船飞行。这星球太原始，没办法依赖通信网络，电离层也太弱，无法进行短波通信，通信卫星是进行侦察的最为重要的东西……如果我需要叫它，我会使用超光仪。”

“大小呢？”领事说。

布劳恩・拉米亚朝外交官回以冷静的凝视：“霸主还不能制造便携式超光发射器。但是据说，驱逐者可以。”

领事笑了。从某个地方传来一声摩擦声，紧接着是金属的轰然作响。

“你们留在这儿。”卡萨德说。他从上衣中抽出死亡之杖，用他的战术通信志取消掉安全光束，走下楼梯，不见了。

“我猜，我们现在处于戒严令中了，”塞利纳斯等上校走后说道，“处于火星星位。”

“闭嘴。”拉米亚说。

“你觉得是伯劳吗？”霍伊特问。

领事摆摆手：“伯劳不必在楼下弄得叮当作响。它完全可以直接出现在……我们这里。”

霍伊特摇摇头：“我的意思是，是不是伯劳弄得这里一个人也……没有了。要塞这里的大屠杀迹象是不是它所为的呢？”

“空村子可能是撤离令的结果，”领事说，“没人想留下来面对驱逐者。自卫队的军队开始疏散了。这多数的屠杀应该是他们所为。”

“难道竟然没有尸体？”马丁・塞利纳斯大笑道，“痴心妄想。我们楼下那个缺席的主人现在正在伯劳的钢铁之树上摇摆呢。不久之后，我们也将同他一个下场。”

“闭嘴。”布劳恩・拉米亚有气无力地说。

“如果我不闭呢，”诗人笑道，“你会朝我开枪吗，女士？”

“会的。”

大家不再作声，直到卡萨德上校回来。他重新激活安全光束，转身来到大家身边，这群人正坐在包装箱和塑料立方体上。“没什么东西。是几只食腐鸟——我想当地人叫它们预兆鸟，它们钻过碎玻璃闯进了大厅，正在那享用盛筵呢。”

塞利纳斯吃吃地笑起来：“预兆鸟。这名字再合适不过了。”

卡萨德叹了口气，背靠箱子坐在毯子上，戳了戳他冰凉的食物。从风力运输船拿来的一盏提灯照亮了房间，黑暗开始从阳台门口处潜进角落的墙壁里。“这是我们最后一夜了，”卡萨德说，“还剩一个故事。”他看了看领事。

领事捻着手里那张纸，上面潦草地写着数字“7”。他舔舔嘴唇：“这还有什么意义呢？朝圣的意义已经被毁掉了。”

其他人一阵骚动。

“你什么意思？”霍伊特神父问。

领事把纸片揉成一团，把它扔到角落里：“如果要让伯劳同意一个请求，朝圣者队伍的数量必须是质数。我们曾经有七个人。马斯蒂恩……失踪后……减少到了六人。现在，我们在朝死亡走近，别指望实现愿望了。”

“迷信。”拉米亚说。

领事叹了口气，擦擦额头：“是啊，但那是我们最后的希望。”

霍伊特神父指了指熟睡的宝宝：“瑞秋可以成为第七个吗？”

索尔・温特伯捋着胡须：“不行。朝圣者必须带着自己的意愿去光阴冢。”

“但她的确有过，”霍伊特说，“也许有资格啊。”

“不可能。”领事说。

马丁・塞利纳斯正在便签上写着什么，现在他起身在房间里踱步：“耶稣・基督啊，人民啊。来看看我们吧。我们不是六个该死的朝圣者，而是一群乌合之众。那边的霍伊特带着他的十字形，带着保罗・杜雷的灵魂。我们的‘半带感情的’尔格就在那边的箱子里。卡萨德上校带着他脑中关于莫尼塔的回忆。那边的布劳恩女士，如果我们相信她的故事的话，不仅仅是怀着一个未出世的孩子，还怀着一个已故的浪漫诗人。我们的学者带着他旧日的女儿。而我，则带着我的缪斯。领事呢，谁知道他带着他妈的什么行李，进行这愚蠢的旅行。我的上帝啊，人民啊，我们应该为这次旅行被评为他妈的一流团队。”

“坐下。”拉米亚的声音沉闷单调。

“不，他说的对，”霍伊特说，“即使杜雷神父存在于十字形中，也肯定会影响这个质数迷信的。我想明天早上我们还是加紧赶路，相信……”

“快看！”布劳恩・拉米亚叫道，手指朝阳台门口指去，在那，逐渐褪去的暮光已经被阵阵强光所替代。

这群人走出房间，来到外面冷夜的空气中，他们用手遮住眼睛，那无声的爆炸之光布满了天空，强烈得难以置信。纯白的聚变爆裂扩散，如同湛青池塘中的爆炸水纹；更小更亮的等离子内爆带着蓝色、黄色和鲜红之色，朝内蜷缩，就像花儿在夜晚闭合起来；巨大的地狱之鞭展现出雷电之舞，如这小世界般大小的光束跨越几光时，所经之处，一片狼藉，被防御性奇点之处的激流所扭曲；防御场的极光闪烁，在可怕能量的攻击下跳跃着，熄灭了，纳秒之后竟然又再次重生。在这一切之中，火炬舰船和巨型战舰的蓝白聚变尾迹在天际划出完美的线条，就像蓝色玻璃上的钻石刮痕。

“驱逐者。”布劳恩・拉米亚轻声低语。

“开战了。”卡萨德说。他的语气中丝毫没有得意之情，也没有任何感情。

领事静静地淌下眼泪，这让他自己都感到非常惊讶。他别过头，不想让别人看见。

“我们待在这儿，会不会有危险？”马丁・塞利纳斯问。他躲在石头拱门下，斜眼瞧着灿烂的画面。

“这么远，不会有危险。”卡萨德说。他举起作战望远镜，调节了一下，查阅了战术通信志。“大多数交火地点离这至少有三天文单位。驱逐者正在试探军部的太空防御力。”他放下望远镜，“战斗才刚刚开始。”

“远距传输器被激活了吗？”布劳恩・拉米亚问，“人们有没有从济慈和其他城市撤离？”

卡萨德摇摇头：“我想没有。还没有撤离。舰队会顶住他们的火力，直到月地轨道防御圈成形。然后，通向环网的疏散传送门会被打开，军部的部队会通过数以百计的传送门抵达，”他再次举起望远镜，“这是一出要命的戏。”

“快瞧！”这次说话是霍伊特神父，他没有指向天空中的焰火表演，而是指向北部荒野的低矮沙丘。离看不见的光阴冢几千米的地方，有个人影，那是一个小点，在断裂的天空下投下若干影子。

卡萨德将望远镜瞄准这个身影。

“是伯劳吗？”拉米亚问。

“不，我想不是……从身着长袍的样子来看……我觉得……这是一名……圣徒。”

“海特・马斯蒂恩！”霍伊特神父叫道。

卡萨德耸耸肩，他把望远镜递给众人。领事走到队伍后头，靠在阳台上。除了风的低语，没有其他声音，但是这更让他们头顶的猛烈爆炸带着不祥之感。

领事接过递给他的望远镜。那身形非常高大，穿着长袍，背对着要塞，现在正穿越着闪光的朱红沙地，朝某个目的地大步前进。

“他在朝我们跑，还是朝光阴冢？”拉米亚问。

“光阴冢。”领事说。

霍伊特神父的胳膊肘撑在栏杆台上，憔悴的脸庞望向爆炸的天空。“如果那是马斯蒂恩，那我们就又回到七个人了，是不是？”

“他会比我们早到几小时，”领事说，“如果我们今晚按照提议睡在这里，那他会比我们早到半天。”

霍伊特耸耸肩：“这没多大关系。七人开始的朝圣之旅。七人抵达。伯劳会满意的。”

“如果那是马斯蒂恩，”卡萨德上校说，“风力运输船上的哑谜到底是怎么回事？他是如何比我们先到这里的？没有其他开动的缆车，他不可能徒步穿越笼头山脉的。”

“明天到光阴冢后，我们问问他就行。”霍伊特神父疲惫地说。

布劳恩・拉米亚试图在她的通信志上，使用通用通信频率与谁取得联系。可除了静音的咝咝声，以及远处电磁脉冲的偶然咆哮，什么也没有。她看了看卡萨德上校：“他们什么时候开始轰炸？”

“我不知道。这取决于军部舰队防御力的强弱。”

“前几天的防御力很弱，驱逐者侦察机通行无阻，还摧毁了‘伊戈德拉希尔’。”拉米亚说。

卡萨德点点头。

“嗨，”马丁・塞利纳斯说，“我们是不是他妈的坐在他们的靶子上呢？”

“当然，”领事说，“如果驱逐者攻击海伯利安，是为了阻止光阴冢打开，就像拉米亚女士的故事中所说，那么，光阴冢和这里的整个地区都将成为首要攻击目标。”

“用核武器吗？”塞利纳斯问，他的语气紧张兮兮的。

“几乎可以肯定。”卡萨德回答。

“我想逆熵场里会有什么东西阻止飞船靠近的。”霍伊特说。

“是阻止载人飞船，”领事说，他正靠在栏杆上，没有回头朝角落里看，“但逆熵场不会干扰导弹、智能炸弹，或者地狱之鞭的光束。照此说来，它也不会干扰机械化步兵。驱逐者可以扔下几艘攻击掠行艇或者自动坦克，远远旁观，看着它们毁灭整个山谷。”

“但是他们不会，”布劳恩・拉米亚说，“他们想要控制海伯利安，而不是毁掉它。”

“我不会将我的命作赌注，押在你这猜测上。”卡萨德说。

拉米亚对他笑了笑：“但是我们的确押了，上校，不是吗？”

在他们头顶，一小颗火花从连续的爆炸云团中脱离出来，变成一颗明亮的橙色余烬，划过天际。露台上的这群人可以看见火焰激爆，听见穿越大气的痛苦啸叫。火球消失在要塞后方的山脉远处。

差不多过了一分钟，领事察觉到自己正屏着呼吸，双手僵在石头栏杆上。他喘了一口大气。其他人似乎也不约而同深深吸了口气。没有爆炸，没有隆隆的冲击波驶过岩石。

“哑弹？”霍伊特神父问。

“很可能是架负伤的军部散兵侦察机，企图回到轨道的环形防线，或者济慈的航空港。”卡萨德上校说。

“它没成功，是不是？”拉米亚问。卡萨德没有回答。

马丁・塞利纳斯举起那副野外望远镜，在黑色的荒野中寻找着圣徒。“没影了，”塞利纳斯说，“那位好船长要么是在围着这边的光阴冢山谷绕圈子，要么又玩了一次消失的把戏。”

“很可惜，我们听不到他的故事了。”霍伊特神父说。他朝领事转过身。“但我们能听到你的，是吗？”

领事在裤腿上擦着手掌。他的心急速跳动。“可以，”说话的同时，他就意识到自己最终下定了决心，“大家来听我讲吧。”

寒风咆哮，刮向山岭的东坡，沿着时间要塞的峭壁啸叫着。他们头顶的爆炸次数似乎减少了一丁点儿，但是黑暗的降临使得那每一次爆炸比先前更加猛烈了。

“我们进去吧，”拉米亚说，她的话几乎湮没在风声中，“越来越冷了。”

他们关掉了仅有的一盏灯，房间内部仅仅被外面天空中的热闪电脉冲所照亮。黑暗忽隐忽现，房间被涂上了五光十色的色彩。有时，黑暗会持续好几秒，直到下一阵炮火猛烈倾泻。

领事摸索着自己的旅行包，从中掏出一个奇怪的装置，那东西比通信志大，有着古怪的装饰，前面有一个液晶触显，看上去像是那些历史全息像里的东西。

“秘密超光发射器？”布劳恩・拉米亚干巴巴地问。

领事的笑容中毫无幽默感：“这是个古老的通信志。出现于大流亡时期。”他从腰袋中掏出一块标准的微碟，插了进去。“跟霍伊特神父一样，我也必须先讲述其他人的故事，这样你们才能懂得我的故事。”

“真是要命啊，”马丁・塞利纳斯冷笑道，“他妈的这堆人中，难道我是唯一一个能够直截了当讲故事的人吗？我要多长时间……”

领事的行动把他自己都吓坏了。他站起身，旋即转向塞利纳斯，抓住那矮男人的斗篷和衬衣前襟，把他猛地压在墙上，拎在包装箱上。领事膝盖顶着塞利纳斯的小腹，前臂擒着他的喉咙：“再废话，诗人，我就让你去见阎王。”

塞利纳斯开始挣扎，但是他感觉气管被压得更紧了，他瞥到领事的眼神，于是停止了挣扎。他的脸色惨白。

卡萨德上校静静地，几乎是轻轻地将两人分开。“不会有评论了。”他说。他摸着皮带上的死亡之杖。

马丁・塞利纳斯走到圈子的远侧，他仍在揉脖子，一声不吭地跌落在一只箱子上。领事大步走向门口，吸了好几口气，然后走回人群。他对着每个人，除了诗人，说道：“对不起。只是……我从没想过要把这个故事讲给别人听。”

外面的光线涌现出红色，然后是白色，紧接着是蓝光，之后褪变成近乎黑暗。

“我们都了解，”布劳恩・拉米亚轻轻说，“我们都跟你一样，有过这种感觉。”

领事摸摸下嘴唇，点点头，艰难地清了清嗓子。他走到古老通信志旁，坐了下来。“录音没有这个仪器那么古老。”他说，“录的时间大约是在五十标准年前。录音放完后，我还会继续讲下去。”他顿了顿，似乎还有什么东西要讲，然后他摇摇头，大拇指按了按古旧的触显。

没有视频。声音是一个年轻男子的。背景声中，可以听见微风吹过青草、拂过嫩枝的声音，远处是滚滚的海浪声。

外面，亮光发狂闪动，远方太空站的拍子在加速。领事紧张地等待着爆裂声和冲击声。但是没有。他闭上眼睛，和众人一起倾听。

领事的故事：忆希莉

我登上陡峭的山岭，往希莉的墓地爬去，此时正值岛屿回归赤道群岛浅海的日子。天气真是棒极了，但我讨厌这样。天空静如传说中旧地的海洋，浅海荡漾，泛起深蓝色的波纹，温暖的微风自海上拂来，身旁山坡上，红褐色的柳草像层层涟漪散开。

这样的日子，不若有低沉灰暗的愁云惨霾；不若有薄霭甚或漫天大雾，令得首站港口的船桅滴落水珠，将灯塔的号角从沉睡中唤醒；不若有强烈的海洋西蒙风掠过南部寒冷的山包，横扫它跟前的移动小岛和牧岛海豚，将它们驱赶到环礁和石峰的避风处。

怎样都会比现在好。这样一个温暖的春日，当太阳从碧蓝如斯的穹顶掠过，我想奔跑，想纵情跳跃，想在柔软的草丛中打滚，重温当初我和希莉在此地的恣情山水。

就在此地。我停下脚步，四处瞭望。柳草在带着咸味的阵阵微柔南风中飘摇起伏，如同某种巨兽的皮毛。我伸手遮挡住阳光，向地平线远眺，却没搜寻到任何移动的东西。而远处的火山熔岩礁之上，海面突变，强有力的滔天波浪翻涌而来。

“希莉。”我轻声呼唤着，不由自主叫出了她的名字。人群在一百米外的斜坡停住，注视着我，依着同一个节奏呼吸。这列由哀悼者和司仪神父组成的队伍绵延了一公里长，直排到城市边缘的白色建筑。我辨认出队伍前端我的小儿子那头发花白几近秃顶的脑袋，他正穿着霸主政府蓝金相间的长袍。我知道自己应该等着他，与他并肩而行，尽管他和其他那些年老力衰的理事会成员赶不上我经历过飞船特训的年轻肌肉和稳健的步伐。何况礼仪规定我应该和他走在一起，还有我的孙女莉拉和九岁大的孙子。

这事儿真见鬼。这些人真要命。

我转过身，慢慢跑上陡峭的山坡。汗水逐渐浸透我宽松的棉衬衫，然后我抵达了山脊蜿蜒的顶峰，看到了墓冢。

希莉的墓地。

我停下脚步。尽管阳光灿烂温暖，照耀在寂静陵墓那毫无瑕疵的白石之上，闪闪发光，但风儿依然寒意料峭。封印的墓穴入口深草葱茏，几排乌木旗杆上挂着褪色的节庆三角旗，它们排列在狭窄的砾石小径旁。

我绕着坟墓，走走停停，最后走到了数米之外陡峭的悬崖边缘。柳草弯倒四伏，受人践踏，无礼的郊游人曾经在这铺过毯子。我还看见几个火圈，是用正圆纯白的石头摆出来的，那些石头都窃自砾石小径的边缘。

我情不自禁地笑了。我知道从这里能望见怎样的风景——外港天然防波堤宏大的曲线，首站低矮的白色建筑，还有停泊所上下浮动的双体船五颜六色的船体和桅杆。在会众厅方向的鹅卵石海滩边，有个年轻女子正走向水面，身着一袭白裙。蓦然间我以为那是希莉，顿时心跳加速。我几乎准备好要举起双臂，以回应她向我挥手致意，可是她并没有挥手。我默默看着远处的身影转身离开，消失在古老船坞的阴影中。

在我的上方，在悬崖之外的远方，一只宽翼托马斯鹰正乘着袅袅上升的热气绕着澙湖盘旋，红外线的眼力扫视着漂移的蓝藻河床，寻找格陵兰海豹或冬眠未醒的猎物。大自然真是乏味，我边想边坐在柔软的草丛中。这样的日子里，大自然把一切都搞得乱七八糟，这只鸟本来早就从蓬勃发展的城市边缘污染的水域逃之夭夭了，而大自然竟然又把它扔回这里搜寻猎物，真是太迟钝了。

我的记忆中还有另一只托马斯鹰，那是我和希莉共度的第一晚，当时我和她来到这座山顶，我记得洒在它双翼的月华，它古怪的厉叫不时响起，在绝壁间回荡，似乎穿透了山脚村庄中煤气灯光上头的黑暗天空。

当年希莉芳龄十六……不，还没到十六……头顶上点缀过鹰翼的月光将她光洁的皮肤涂抹成乳白色，在她乳房柔软的圆周下投上阴影。当鸟儿的厉叫划破夜空，我们负疚地望向星辰，希莉说道：“‘那刺进你惊恐的耳膜中的，不是云雀，是夜莺的声音[144]。’”

“啥？”我问。希莉当时快要满十六岁，我十九。但是希莉知道星空下书中所讲的慢步和戏剧的韵律，而我只知道星星。

“放松，年轻的船员。”她轻声说着，把我拉了下来，让我躺在她身边，“不过是只老托鹰[145]在捕猎而已。是只笨鸟。过来，船员。过来，梅闰。”

“洛杉矶”号正在那一刻升离了地平线，像一粒随风飘荡的灰烬向西飘去，飘过希莉的星球茂伊约上空诡异的星群。我靠近她躺下，向她描述伟大的霍金驱动神行舰的工作原理，它捕捉高能太阳光，因而得以在夜幕降临之时持续飞行。整个过程中我的手顺着她光滑的身侧向下抚去，她的皮肤仿若丝绒，令我兴奋异常，她的呼吸急促地印在我的肩膀上。我低下头，把脸贴在她的脖弯里，贴上她缠结的头发上的汗水和精油芳香。

“希莉。”我说，这次是由衷地叫出了她的名字。在我身下，在山顶之下，在白色坟茔的阴影之下，人群站立着，慢吞吞地移动。他们对我不耐烦起来，希望我赶快给坟墓解开封印，进入其中，度过我的独处时间，那里冰凉死寂的空洞已经更迭了希莉的温暖。他们想让我向它告别，于是乎他们就能继续未完成的典礼和仪式，打开远距传输器的大门，加入等待多时的霸主环网。

这事儿真见鬼。这些人真要命。

柳草细密纵横生长，我拔起一根藤须，咀嚼它甜蜜的茎秆儿，凝视着天边首座回徙小岛的归航。阴影依旧在晨光中拉得狭长。时日尚早。我会坐在这里怀念上一阵子。

我会想念希莉。

希莉是一个……怎么说好呢？……一只小鸟，我想，这是我对她的第一印象。那天她戴着一种鲜艳鸟羽制成的假面，当她取下假面，加入我们的花序四对方舞，火炬的焰光在她的发丝上映出深赤褐色的光泽。她双颊绯红，面若桃花，尽管隔着人头攒动的广场，我还是见到了她碧绿眼珠的惊鸿一瞥，与她面容和秀发上夏日的热情交相辉映。自然，那是节日之夜。从海港吹来清润的微风，火炬跳跃着蹦出星花，颓垣上，为路过的岛屿而吹奏的悠远笛声，几乎都被淹没在海浪声和风里三角旗的猎猎响声中了。希莉那时正接近十六岁的花季，她的美丽比挤满人群的广场四周任何一把火炬都耀眼。我在舞蹈的人群中艰难跋涉到了她的身旁。

对我来说，这是五年前的事。而对我们来说，已经是六十五年前了。一切恍如昨日。

这不太好讲。

该从何开始呢？

“老弟，我们去找个小妞，如何？”迈克・沃朔说道。他又矮又胖，肥嘟嘟的脸活像一幅手法精妙的漫画版佛像，而在那时候，迈克对我来说就是神明。我们都是神明：虽不是长生不老，却也寿命极长；虽未超凡入圣，也还算生活逍遥。霸主选定我们参与它珍贵的量子跃迁神行舰中的一艘的船务，神仙的生活比这也好不了多少吧？在这艘万神殿般的飞船中，就只有迈克，聪明、机智、不逊的迈克，比年轻的梅闰・阿斯比克略微年长位高。

“哈。那可能性为零。”我说。我们刚和远距传输器建筑队人员一起值了十二小时的班，正在清洗全身。现在我们负责送工人们往返于茂伊约外大约十六万三千公里的选定奇点，这跟自霸主空间跃迁而来的四个月时间相比，实在是惨淡无味。整个旅途的超光速时段中，我们都是熟练的专家，四十九名恒星飞船专家照管着大约两百名紧张的乘客。现在乘客都穿上了抗性航服，而我们船员则摇身一变，降为服务人员。在建筑人员奋力将巨型的奇点密蔽场安就其位的过程中，我们都是光荣的卡车司机。

“可能性为零。”我又说了一遍，“除非那些地面上的人在租给我们的隔离小岛上修了座妓院。”

“不，他们没有。”迈克笑道。我和他在行星上的三天休闲放松假就快到了，但是从辛格船长的简令和同船水手的抱怨声中，我们得知，盼望已久的地面活动时间只能在霸主管辖的小岛上度过，而那小岛总共也就二十八平方公里的面积。它根本都不是我们听说过的任何一个移动小岛，只是赤道附近的一座火山峰。一到那里，我们将依靠脚下真实的重力行进，在未经过滤的空气中呼吸，享受品尝非合成食物的机会。不过我们总归能够有点其他的期望，看看能否在去免税商店购买本地手工艺品的时候，同茂伊约的殖民者们有所交流。可即便是这些土特产，也是霸主的精明商人在贩卖。所以，许多同船水手选择在“洛杉矶”号上度过休闲放松假。

“那我们去哪儿能找到小妞，迈克？在远距传输器启用以前，殖民地就是雷池禁区。那可是本地时间六十年之后的事情。你该不会是说神行舰船厢里的梅吉吧？”

“跟着我，老弟，”迈克说，“有志者，事竟成。”

我紧跟着迈克。登陆飞船中只有我们五个人。从高空轨道降落至实体星球的大气层总是让我感到战栗，特别是像茂伊约这种看起来像极了旧地的星球。我一直紧盯着星球蓝白相间的边缘，直到下方的海洋清晰可辨，我们已经置身大气层，以三倍声速的速度平稳地滑动，接近晨昏线。

我们那时都是神灵。但即使是神灵，也有从他高高的宝座上下凡的时候。

希莉的身体总是令我惊艳。那时候我们在群岛上，宽敞的树屋在巨浪般翻涌的树帆下摇摆，我们在其中度过了三个礼拜，牧岛海豚像骑马侍从一样与我们并驾齐驱，酷热的夕阳将傍晚装满无尽的奇景，夜星撒满天穹，我们这座岛的尾波点缀着一千个漩涡，反射着头顶的星丛，波光粼粼。刻在我脑海里的依然是希莉的胴体。因为某些原因——羞涩、多年的分别——我们在群岛逗留的头几天她穿着分体式泳装，柔软白皙的乳房和小腹直到我非走不可的时候，都远没有晒到像其他部位一样黑。

我还记得和她第一次的情景。我们躺在首站港口上方柔软的草丛中，月光被草叶编织成一个个三角形。她丝质的紧身裤和细密的柳草浑然一体。那时我们都有着孩子般的纯朴；对某些过早到来的事情还有着些许的犹豫。但我们也骄傲。多年以后，正是同样的骄傲令她在驻南藤恩霸主领事馆的台阶上凛然面对愤怒的分裂主义暴民，并让他们羞愧地回了老家。

我记得自己的第五次登陆，那是我们第四次重逢。我极少见到她哭泣，那是其中一次。当时她才高望重，雍容华贵。她已经四次被选举加入全局，而霸主理事会也向她征求建议和指导。她的自强独立就像黄袍加身，咄咄逼人的骄傲大放华彩。然而，我们两人在菲瓦荣南部的砖石别墅独处时，别过脸去的却是希莉。我有些惴惴不安，有点害怕这个有权有势的陌生人，她的确是希莉——昂首挺胸、双眼充满自信的希莉。但她转脸面对着墙壁，满眼泪花地对我说道：“走开。走开，梅闰。我不想你见到我。我已经是个老太婆，皮肤松弛，满身皱纹。快走开。”

我承认我那次对她有些粗暴。我用左手钳住她的手腕——用了很大的力道，连我自己都惊讶万分——然后抓住衣襟一把扯下了她的丝绸长袍。我亲吻她的肩膀，她的脖颈，她紧致的小腹上褪色的妊娠纹，还有在她四十年前因掠行艇迫降而在大腿上留下的伤疤，亲吻她日渐花白的头发，亲吻她曾经光滑的脸颊上刻出的岁月之痕，亲吻她的泪珠。

“老天，迈克，这是违法的。”我对他说道，我的这位朋友刚从背包中拿出霍鹰飞毯并把它摊了开来。我们身处241岛，这是他们为我们精选的休闲放松度假点，霸主商人给这座鸟不生蛋的破烂火山起了如此浪漫的名字。241岛距离最古老的殖民地不足五十公里，不过倒还不如在它五十光年之外呢。只要“洛杉矶”号船员或者远距传输器工人在这儿，当地船只一律不准驶入这座岛屿。茂伊约殖民者有几架古式掠行艇能够正常运行，但是依照双方的合约，任何飞行器都不能飞越对方的领空。这样，除了宿舍、海水浴场和免税商店之外，岛上几乎没有什么东西可以吸引我们船员。某天，当最后的部件通过“洛杉矶”号载入系统，远距传输器建设完成，霸主当局可能会将241岛开发成旅游商贸中心。可是在那一刻到来之前，这里依然将是一片不毛之地，只有一处登陆飞船着陆点，一些新完工的本地白色石质建筑物，和一小群生活无趣的维护人员。迈克向上级报告说，我俩将会外出三天，去这座小岛最为陡峭和难以接近的另一端攀岩。

“苍天在上，我可不想去攀岩，”我对他说，“还不如待在‘洛杉矶号’上，插入刺激模拟玩玩呢。”

“闭嘴，跟着我。”迈克说，于是我闭了嘴乖乖跟着他，活像万神殿里的卑微小神跟随着年长智慧的神灵。斜坡上布满了叶缘锋利的灌木丛，我们在其中艰难跋涉了两个小时，终于到达拍岸惊涛之上数百米的熔岩崖际。这里地处这颗酷热星球的赤道附近，但是在这个八面迎风的绝壁，风声呼号，我的牙齿不住打战。西天浓暗的卷云中间，落日只是一个红色迹点，我可不希望黑夜完全降临的时候自己还暴露在野外。

“拜托，”我对他说，“我们得避开这风，生个火。我不知道在这些该死的石头上面怎样才能支起帐篷。”

迈克坐了下来，点燃了一支大麻烟。“看看你的背包，老弟。”

我迟疑了一下。他的声音不带感情，但这正是蓄意搞恶作剧的人在一桶冷水即将浇下之前的那种故作平静的语调。我蹲下身，开始在尼龙背包中翻找。背包是空的，里面只有一点陈旧的流沫填充块将它塞得鼓鼓囊囊。另外还有一套小丑服，从面具到脚趾上的铃铛一应俱全。

“你……这……你他妈疯了吗？”我语无伦次地嚷道。天色正迅速暗下去，风暴有百分之五十的几率刮向南方，困住我们。脚下的涛声像饥饿的野兽，令人焦躁不安。要是我知道在黑暗中独自摸回贸易综合区的路，我现在说不定已经在考虑要不要把迈克・沃朔的尸体丢到千仞之下的海洋里喂鱼。

“现在看看我的背包里有什么。”迈克说。他抓出一些流沫块，又拿出一些珠宝，都是些我见过的复兴之矢工艺制品，一个惯性指南针，一支有可能被船务安全局标为藏匿武器的激光笔，以及另一套小丑服——他比我胖许多，这一套是为他的体格量身定做的，还有一张霍鹰飞毯。

“老天，迈克，”我伸手摩挲着这条旧毯精妙的装置，说道，“这是违法的。”

“在出发地我压根就没见着什么报关人，”迈克笑道，“而且我严重怀疑本地人有没有交通管制法令。”

“说得没错，不过……”我声音低了下来，将飞毯完全铺开。它宽有一米多一点，大约两米长。华丽的纤维已经随着时间的流逝而褪色，可是飞行控制线还像新铜一样闪闪发亮。“你从哪买到的？”我问，“这还能用吗？”

“从嘉登买的，”迈克说，然后把我的衣服和他的其他装备都塞进了背包，“当然还能用。”

老头弗拉基米尔・肖洛霍夫是个旧地移民、鳞翅目昆虫学硕士、电磁系统工程师，他在新地有一个漂亮的年幼侄女，自从他首次为她手工制出第一张霍鹰飞毯以来，已经过去一个多世纪了。传说她的侄女很鄙视这个礼物，但是几十年过去，这个玩具竟然变得相当流行，真是匪夷所思——对它趋之若鹜的不仅是孩子，更多的是家财万贯的大人，直到大多数霸主星球相继宣布它非法。操作危险、用废弃隔离单纤维做原料，在管制空域简直是无法无天，而今，霍鹰飞毯已经仅仅存留在睡前故事、博物馆和一些殖民星球中，成为了一项珍奇之物。

“这东西可值不少子儿。”我说。

“三十马克。”迈克说，他稳稳地坐上毯子的中心，“卡弗涅市场的那个老贩子以为这东西不值钱。这不过只是……对他而言嘛。我带它回到飞船上，充好电，重调了惯性芯片，瞧啊！”迈克用手掌按了按设计精妙的机关，飞毯立即硬挺起来，浮到岩架上方五十厘米处。

我疑虑重重地盯着这一切。“好吧，”我说，“但要是它……”

“不会的，”迈克说道，不耐烦地拍着身后的飞毯，“我已经将它充足了电，也知道怎样控制它。来吧，爬上来，不然就退后。我想在这场风暴迫近之前，先去兜兜风。”

“但我觉得这不……”

“得了，梅闰，快决定。我没多少时间。”

我又犹豫了一两秒钟。如果我们离开岛屿时被当场抓住，两人都会被开除船籍。现在船上的工作已经成为了我的生活。在我接受八方使团签署的茂伊约协定之时，就已经下了这个决心。不只如此，现在我距离文明社会可有两百光年外加五年半量子跃迁的路程。即使他们带我们回到霸主辖空，整个往返旅程也会让我们落后朋友与家人十一年。时间债永远无法弥补。

我爬上盘旋的霍鹰飞毯，坐在迈克身后。他把背包塞到我俩中间，吩咐我抓紧，然后敲击着飞行装置。飞毯升到岩石上方五米高的空中，航线迅速校准向左，而后仿佛出膛子弹般射了出去，身下就是异域的海洋，下面三百米的海面，愈加浓重的黑暗中，海浪溅出白色的水花。我们从怒吼的水域上方高高升起，往南进发，一头没入夜色。

仅仅几秒间的决定，决定了整个未来。

我记得我们第二次重逢时和希莉的谈话，那时我们刚刚首次拜访了菲瓦荣附近海滨沿途的别墅，正沿着沙滩漫步。阿龙被我们留在城市里由玛格丽特照管着。幸好是这样。我和那个孩子在一起并不真正觉得舒坦。在我心里，只有他绿色眼睛里毋庸置疑的庄严、令人烦扰的千篇一律的深色短卷发和略微上翘的短鼻子把他和我……和我们……联系在了一起。除此之外，就是每当希莉斥责他时他脸上一闪而过的冷笑，希莉从没发现这点，而我都看在眼里。这种玩世不恭又分寸恰当的冷笑竟然在一个十岁孩子的身上表现得如此老练。这一点我一清二楚。可我早该想到这种事情是后天习得的，不可能遗传。

“你什么都不懂。”希莉对我说。她正在一个浅潮汐池中赤脚蹚水，不时举起一枚精致的圆号形状的贝壳，仔细检查它是否有瑕疵，然后又将它扔回满是淤泥的浑水。

“我受过良好训练。”我回答。

“是啊，我当然相信你受过良好训练，”希莉表示同意，“我也知道你本领高强，梅闰。不过你还是什么都不懂！”

我被激怒了，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是低着头沿池边走着。我从沙里挖出一块白色熔岩石，将它远远扔进海湾。雨云正在东边的地平线一带聚集，我发现自己多么渴望回到船上。开始我不情愿回去，现在我发现那是个错误。这是我第三次在茂伊约小住，诗人和她的公民称这是我们的第二次重逢。还有五个月我就要满二十一周岁了。希莉刚在三周之前庆祝了自己的三十七岁生日。

“我去过的很多地方，你根本都没见过。”最后我说。这话连我自己听起来都觉得既任性又幼稚。

“嗯，是啊。”希莉说着，热烈鼓掌。在一秒间，我似乎从她的热情中瞥见了我的另外一个希莉——我曾经在九个月的漫长回程中日日梦见的年轻女孩。但是很快那个形象又淡入了严酷的现实，我又明明白白地看见她的短发、松弛的颈部肌肉以及手背上突出的静脉，那手曾经是多么诱人啊。“你去过的那些地方我永远也见不到。”希莉激动地说道。她的声音还是一点没变。几乎没变。“梅闰，我亲爱的，你已经看到过我完全无法想象出的东西。关于宇宙，你知道的兴许比我不清楚是否存在的东西还多。但是，我亲爱的，你仍旧什么都不懂！”

“你到底在说什么，希莉？”我坐在湿沙带边一根半没入沙滩的原木上。我的膝盖弯起，像一面篱栅横在我们中间。

希莉大步跨出潮汐池，跪在我面前。她握住我的手，尽管我的手更大更重，手指和骨头都更粗壮，但我依然能感受到她指间的强大握力。我想象着这是我多年不在她身边而催生出的力量。“一个人活着是为了真正地懂事，我亲爱的。生下阿龙让我明白了这一点。养儿育女能够帮助一个人擦亮眼睛，看清什么是真实的。”

“你这是什么意思？”

希莉斜眼瞟着其他的地方，看了几秒，又漫不经心地捋回一束头发。她的左手紧紧攥着我的双手。“我也不太清楚，”她柔声说，“我想当事情变得不太重要的时候，人总会有感觉。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如果你有整整三十年在充满陌生人的屋子演说的经历，那么比起只有十五年这种经历的你来说，感受到的压力就会小很多。你知道从那间屋子和屋子里的人那里能得到什么东西，你也会去寻找那样东西。如果那东西不存在了，你也会预先感知到这点，并离开去做自己的事情。而你仅仅是逐渐弄明白了什么是对，什么是错，却没时间去领会其中的区别。你听懂我说什么了吗，梅闰？有没有明白我的一点点意思？”

“不。”我说。

希莉点点头，紧咬下唇。但是好一阵子她都没有再次开口。相反，她靠过来吻了我。她的双唇干燥，带着一丝犹疑。我退缩了一下，望见她头顶的天空，想要略微思考思考。但是接下来我就感受到她舌尖的温暖徐徐而来，于是闭上双眼。在我们身后，潮水向我们逼近。我感到令人心怡的温暖，希莉解开我衬衫的扣子，尖利的指甲划过我胸膛，我站起身来。有一刻我感到我们之间不甚实在，我睁开双眼，正看见她在解自己白色衣服前襟的最后一颗扣子。她的乳房比我记忆中的丰满，更有坠感，乳晕更宽也更黑了。寒风刺骨，我将衣物从她肩膀拉下，让我们的上身贴在一起，顺着原木滑向温暖的沙地。我向她贴得更近，一直想着之前我为什么竟会以为她比我强壮。她的皮肤咸咸的。

希莉用手帮助了我。她的短发紧紧贴在泛白的原木、白棉布和沙地上。我的脉搏比潮汐的节拍跳动得更为疾速。

“你明白吗，梅闰？”我们的温暖融为一体，过了几秒钟，她轻声问我。

“明白。”我轻声回答她。其实我并不明白。

迈克驾驭着霍鹰飞毯从东面直冲首站。飞毯在黑暗中行驶了一个多小时，大部分时间里我都蜷缩着，躲着风，等待着飞毯突然间卷起来把我俩都倒进海里去。当第一座移动小岛进入我们的视野，我们距离它尚有半个小时的飞程。岛屿从它们南部的捕猎区出发，顺着暴风争先恐后地行进，树帆巨浪般汹涌，组成一条似乎遥遥无尽的长列。很多东西闪着璀璨的光芒，处处张灯结彩，挂着五彩提灯和色泽变幻的蛛纱光源。

“你确定是往这边吗？”我喊道。

“确定。”迈克喊道。他没有回头。长长的黑发被风吹得击打在我的脸上。他不时查看着指南针，微微校正航路方向。也许跟着这些小岛会容易些。我们路过了一个——一个大家伙，几乎有半公里长——我竭尽全力把它看清楚，可小岛除了一点闪着粼光的尾波之外，只是一片黑暗。有不少深色的影子在乳白的波浪间穿来穿去。我拍了拍迈克的肩膀指给他看。

“海豚！”他叫道，“这就是这个殖民地的意义所在，记得吗？一大群流亡时期不切实际的改良家想挽救旧地海洋里的所有哺乳动物，结果一败涂地。”

我本想再大声问另一个问题，可就在那时，海角和首站港映入了我们的眼帘。

我曾经以为茂伊约的夜晚星光闪亮。我曾经以为候岛五颜六色的外表会令人毕生难忘。但是被海港和山峰包裹环绕的首站城，是一座在夜里闪耀着的灯塔。它的光辉让我想起一艘火炬舰船，我曾经观赏过它喷出的等离子束，在庞大暗淡的尾气团边缘拖曳出长长的一条，映衬出它的明亮，仿佛一颗新星爆发。城市是五层白色的蜂窝形建筑群，里里外外被闪耀着温暖光芒的提灯和无数火炬照得透亮。从火山岛上采来的白色熔岩石也似乎在城市的灯光映照下微微发光。市区上方有帐篷、亭阁、篝火、炉火和熊熊燃烧的巨大火堆，大得离谱，根本难有用武之地，除了向归来的小岛欢迎致意之外别无他用。

港口满是船只。上下浮动的双体船上，牛铃在桅杆尖丁零当啷，平日里巨身平底的船屋在平静的赤道浅海各个港口之间缓慢移动，今晚却有成串的彩灯骄傲地闪烁，还有临时出海的快艇，光滑迅疾，仿若一条鲨鱼。一座灯塔座落在码头钳子形岛礁的尽头，将光线远远投向海洋，照亮了波涛和岛屿，然后光线又扫回，淹没了五颜六色上下跳动的船只和人群。

尽管在两公里之外，我们也听到了喧闹声。人群欢庆的声音能很清楚地听到。在呼喊声和海浪涌起不断传出的沙沙声之中，我清晰地辨认出了巴赫长笛奏鸣曲的音符。后来我才知道，这支表达欢迎的合唱被通过水听器传递到帕萨吉海峡，那里，海豚随着音乐雀跃飞腾。

“我的天哪，迈克，你怎么知道这好戏在上演？”

“我检索过船上的主控电脑。”迈克说。霍鹰飞毯又拐向右边，这样我们就能远远避开那些船只和灯塔光束。然后我们迂回朝首站的北面飞向一片黑暗的海岬。我听到前方浅湾柔和的拍浪声。“他们每年都要庆祝这个节日，”迈克接着说，“但今天是他们一百五十年周年纪念。晚会已经持续进行三周了，按照计划还要继续两周。在这整个星球上只有十万殖民者，梅闰，我打赌一半人都在这里参加晚会。”

我们逐渐减速，小心地飞入预定地点，降落在距离沙滩不远一处突露的岩石上。风暴越过我们刮向南方，但断断续续的闪电和前行的小岛发出的光芒依然令地平线清晰可辨。我们面前，矗立在小山上的首站璀璨夺目，却并没有隐没头顶的星光。这里的空气更为温暖，我在微风中捕捉到一丝果园的馨息。叠好霍鹰飞毯后，我们赶快穿上小丑服。迈克把他的激光笔和珠宝塞进松垮的衣兜里。

“那是拿来干什么的？”我边问，边和他一起将背包和霍鹰飞毯在一块巨大的圆石下藏好。

“这些东西吗？”迈克问道，手指勾着一根复兴项链在我眼前晃来晃去，“要是我们看上了什么好东西，这就是用来讨价还价的钱币嘛。”

“好东西？”

“好东西，”迈克重复道，“女人的青睐。那对于疲惫的航员来说多么惬意。祝你找到小妞，老弟。”

“噢。”我说着，整了整我的面具和傻不拉叽的帽子。铃铛在黑暗中发出轻柔的声响。

“快来，”迈克说，“不然就会错过晚会了。”我点头跟着他，谨慎地穿行在乱石和灌木丛中，直奔等待着我们的灯光，铃儿叮当响。

我坐在阳光下等待。我并不完全明白我在等什么。清晨的阳光从希莉坟茔的白石上反射而来，我感觉到温暖正在背上聚集。

那是希莉的……坟茔？

空中无半点浮云。我昂起头眯眼看向天空，那架势，就好像能够看见“洛杉矶”号，还能透过明亮的空气看见新完成的一排远距传输器。但我不能。在内心，我有几分知道它们还没有升起。还有几分知道，舰船和远距传输器何时会完成横越天顶最后的工程。但我也不想再考虑这些了。

希莉，我所做的一切正确么？

风乍起，猛然传来旗杆上三角旗猎猎作响的声音。我感觉到等待的人群正焦躁不安，虽然我没有真正看到。为我们的第七次重逢而登陆之后，我第一次感到心里充满了哀痛。不，不是哀痛，还不是哀痛，而是长着尖牙利齿的悲苦，如果我任由它扩大，它就会蔓延为凄伤。多年来我一直默默对希莉说话，心里思量着一些问题，希望能在以后和她讨论，突然间残酷的现实击中了我，我们永远不可能再坐在一起谈天说地了。我心中的空虚逐渐加剧。

我应该任由这一切发生吗，希莉？

没有回答，除了人群越来越大的嘟囔。几分钟之内，他们会把我依然健在的小儿子东尼尔送过来，或者派他的女儿莉拉和她弟弟上山，催促我赶快行事。我扔掉那一直咀嚼的一枝柳草。地平线上有一点点阴影。可能是云。也有可能是最先归来的岛屿，在直觉和春天北风的指引下，徙回它们的故地——宽广的赤道浅海一带。不过这和我无关。

希莉，我所做的一切正确么？

没有答案，时光荏苒。

有时候，我觉得希莉实在是太无知了，这让我感到很不自在。

她对我生活中那些远离她的部分一无所知。她会问起这些，但有时候，我觉得她也许根本不在意答案是什么。我花上好几个小时向她解释我们神行舰背后蕴含的美丽物理法则，但她似乎从来都没有听懂过。有一次，我十分耐心地向她详细解释了古老的种舰和“洛杉矶”号之间的区别，之后她竟然问了一句话，令我大吃一惊。她问：“既然你们仅仅花一百三十天就抵达了，为什么我们的祖先却要在船上待上整整八十年，才到了茂伊约呢？”她根本一点都没懂。

希莉对于历史毫无概念，她对于历史的所知实在是少得可怜。她看待霸主和世界网的角度就跟一个小孩对待一个快乐而蠢到极点的童话王国差不多。如此漠不关心，经常让我几近崩溃。

希莉知道大流亡早期的事情，至少知道那些牵涉到茂伊约和殖民者的部分，她偶尔会冒出一两句滑稽的旧日琐事或措辞，但她完全不明了大流亡后的现实。至于嘉登、驱逐者、复兴和卢瑟斯这种名词，对她来说是毫无意义。如果我说起萨姆德・布列维或者贺瑞斯・格列侬高将军，她一点联想、一点反应都没有。无动于衷。

我最后一次见到希莉的时候，她已经整整七十标准岁了。七十岁的她依然没到外星旅行过，没有用过超光仪，没有尝过除葡萄酒以外的酒精饮料，没有接入过移情手术，没有进过远距传送门，没有吸过大麻烟，没有接受过基因修裁，没有插入过刺激模拟，没有受过任何正式教育，没有接受过RNA医疗，没有听说过禅灵教或伯劳教会，更没有乘坐过任何飞行工具，除了她家里的老古董桅轻式掠行艇。

除我之外，希莉从没和别人做过爱。至少她是这么说的。我也相信。

希莉曾经带我去和海豚说话，那是我们的第一次重逢，当时是在群岛上。

我们早早起来观赏破晓的风景。树屋顶层是个完美的地方，从那里能望见东方苍灰的天空逐渐蜕变为清晨。高空卷云逐渐泛出涟漪，当旭日从平坦的地平线飘升而起，大海都仿佛熔化了。

“我们去游泳吧。”希莉说。从远方地表传来的光线覆满她的皮肤，将她四米长的影子横洒在平台之上。

“我太累了，”我说，“等会儿吧。”昨晚我们都没睡觉，一直躺着说话、做爱、聊天，再次做爱。在清晨的刺眼阳光的照射下，我有点空虚，并隐隐觉得有些恶心。我感觉到脚下岛屿在微微移动，这让我有些眩晕，就像酒鬼感受到的失重。

“不要，我们现在就去。”希莉说着，抓住我的手，拉我往前走。我满心烦躁，但懒得跟她理论。希莉二十六岁，在这第一次重逢时比我大了七岁，但是她冲动的举止总让我想起仅仅十个月前，我从节日晚会抱回的花季少女希莉。她纯真无邪的聪慧笑容还跟原来一样。她不耐烦的时候，绿色的双眼总是闪耀着如剑的目光。她赤褐色的头发也没有改变，又长又密。但是她的身体已经发育成熟，完全出落成一个女人应有的完美体形。她的双乳依然高耸丰满，几乎和青春期女子的一样，上缘有几点雀斑，白皙肌肤透明得隐约可以看见交织的微蓝色静脉。但是不知怎的，我觉得它们和以前大为不同。她大为不同了。

“你要跟我一起走，还是想坐在这儿发呆？”希莉问。我们走到最下层甲板时，她已经脱下了长袖外套。我们的小船还在码头上拴着呢。在我们头上，小岛的树帆已经展开，准备接受清晨的微风。过去几天里，我们每次下水时，希莉总要坚持穿着泳衣。而现在她什么都没穿，乳头在凉风中微微挺立。

“我们不会追不上小岛吧？”我问她，抬头眯眼看着呼啦作响的树帆。早些天，我们总要等到中午赤道无风的时候才下水，那时小岛会在水中停滞不前，大海则会变成一面闪闪发光的镜子。而现在，三角帆藤蔓已经开始扯紧，厚重的叶子鼓满了风。

“别发傻了，”希莉说，“我们随时都可以抓住一条龙骨根，然后跟着它回来，要不然也可以抓一条捕食藤须。快来吧。”她扔给我一个滤息面具，然后把自己的那个戴上了。透明的膜层让她的脸看起来油光可鉴。她从脱下的长袖外套中拿出一个厚厚的大金属牌，牢牢系在脖子上。那块金属在她肤色的映衬下显得极其暗淡，让人看了不太舒服。

“那是什么？”我问。

希莉没有揭开滤息面具回答我。她将通信线在脖子上系好，然后把耳塞递给我。她的声音听起来瓮声瓮气的。“翻译芯片，”她说，“我还以为你对这种小玩意儿都无所不知呢，梅闰。谁下水慢谁就是海参。”她一只手握着双乳之间的芯片，一步步走下了小岛。她绷直脚尖踢着水花，潜入深处，我看到她臀部苍白柔滑的曲线。数秒之内她就成了深水里一个白色的小点。我套上自己的面具，紧紧按着通信线，踏入了水中。

俯望小岛底部，它就像是投下水晶般光芒的天穹里一颗暗淡的污点。我十分小心地避开粗壮的捕食藤须，尽管希莉已经充分向我展示，它们所吞噬的，只是那些浮游生物，跟废弃舞厅之中散射阳光的灰尘一般大小。除此之外，它们对体积略大一点点的东西根本毫无兴趣。龙骨根则像几百米长、长满节瘤的钟乳石，直插入紫色的深海。

小岛在移动。我能看见那些拖在后面的卷须微弱的纤维性颤动。在我头顶上方十米处，一股尾波反射着阳光。突然，面罩的凝胶像周围的海水一样紧紧包裹了我，我顿时感觉快要窒息了，然后我放松了些，空气又自由地流进了我的肺部。

“再潜深一点，梅闰。”希莉的声音传来。我眨了眨眼睛——一个慢动作眨眼，面罩随着我的眼睛自动调整了一下位置——然后我看见二十米之下的希莉，正抓着一条龙骨根，不费吹灰之力追逐着更冷更深的洋流，那些连光线也无法穿透的洋流。我联想到身下数千米深的海水和那里可能会出现的东西，那里是未知的地界，人类殖民者尚未一探究竟的地方。想到黑暗和深海，我的阴囊不由自主地缩紧了。

“快下来。”希莉的声音在我听来就像是昆虫在嗡嗡叫。我转身，踢着水。这里的浮力没有旧地海洋的浮力大，但是要潜到那么深还是要花费一番力气。面罩帮我减轻了深度和氮气给大脑带来的不适，但我的皮肤和耳朵还是能够感受到压力。最后我停止了踢水，抓住一条龙骨根，笨拙地把自己拉向希莉所在的深处。

我们在晦暗的光线中并排漂流着。在这里，希莉的样子看起来就像一个幽灵，她的长发缭绕，仿佛一团暗酒红色的祥云，身体上苍白的条纹在蓝绿色的光线中闪闪发光。水面看起来遥不可及。尾波的V字形扩得更开，数十条藤须都一齐漂起来，这意味着小岛现在航速加快了，漫无目的地向其他捕食区域游移，驶往遥远的水域。

“我们这是要去……”我小声地说道。

“嘘。”希莉说。她摆弄着大金属牌。我于是听到了一些声音：尖啸、颤音、呼哨、猫的呼噜，还有回荡的哭声。深海突然间充满了奇异的音乐。

“老天爷。”我说，希莉已经将我们的通信线连接上了翻译器，这个词变成了无意义的呼哨和嘟嘟声，被放了出来。

“你好！”她呼唤道，经过翻译的问候从发射器中传出，四处回荡；一阵高频的鸟叫逐渐变频至超声波。“你好！”她又喊了一声。

过了几分钟，一群海豚游过来看到底是怎么回事。它们在我们身边翻滚，大得出奇，大得惊人，光滑的皮肤在摇曳不定的光辉下看起来非常强健。有一条大海豚朝我们游近，距我们不足一米远，最后转了个身，白色的腹部弯曲着绕过我们，活像一堵墙。它游过的时候，我看到那深色的眼珠旋转着打量着我。它宽阔的尾鳍卷起一股强有力的漩涡，我被这个动物的力量震慑住了。

“你好。”希莉说，但这个飞速游动的家伙已经消失在模糊的远方，现在唯有突如其来的寂静。希莉手指一点，关掉了翻译器。“想和它们说说话吗？”她问我。

“当然。”其实我有些犹疑。在三个多世纪的努力之后，人和海洋哺乳动物之间依然不可能进行真正像样的对话。迈克曾经告诉我，旧地的这两群遗孤间的思维模式有相当大的不同，两者的共同之处寥寥可数。一个大流亡前的专家曾经撰文说，如果想和海豚或者小鲸说话，那么结果就跟和一个一岁大的人类婴儿说话差不多，徒劳无益。双方似乎都享受着交流，内容也好像是对话，但双方都不可能对对方有更深的了解。希莉又把翻译芯片打开了。“你好。”我说。

天地沉默了一分钟之后，我们的耳塞都嗡嗡作响，海洋回荡着震颤的啼泣。

遥远/没有尾鳍/问候的声调？/电流脉冲/围绕我/好玩？

“这是什么鬼玩意儿？”我冲希莉问道，翻译器又颤出了我的问题。希莉躲在她的滤息面具后，吃吃地笑着。

我又试了试：“你好！这是来自……嗯……地表的问候。你好吗？”

那只大型的雄海豚……我觉得它应该是雄性……转了个弯像鱼雷一样冲向我们。它一路摇摆着拍水而来，尽管那天早上我记得戴上了脚蹼，它的速度依然是我最快速度的十倍。霎时间，我以为它是要过来撞翻我们，于是我蜷起双腿，紧紧抓着龙骨根。然后它从我们身边游过，浮到水面上呼吸去了，而希莉和我则被它汹涌的尾波和高频叫声搅得七荤八素。

没有尾鳍/也不能吃/不游泳/不玩/不好玩。

希莉关掉翻译器，游近了一点。她轻轻抓着我的肩膀，而我用右手握着龙骨根。我们在温暖的海流中漂流，我的双腿挨着她的。一群小小的深红色斗鱼在我们头顶上摇动，海豚深色的身影转着圈，越游越远了。

“够了吗？”她问。她的手掌平贴在我的胸膛。

“再试一次。”我说。希莉点点头，又将芯片扭开。洋流拂过，又把我们推到了一起。她双臂滑过，抱住我的身体。

“你们为什么要放牧群岛？”我向那群在粼粼波光中绕圈的宽吻海豚问道，“你们和小岛在一起能得到什么好处？”

现在有声音/老歌/深水/不是大声音/不是鲨鱼/老歌/新歌。

希莉的身体完全贴在我身上了。她的左臂紧紧环抱着我。“大声音是指鲸。”她轻声说。她的头发呈扇形丝丝散开。她的右手往下移动，好像对自己摸到的东西感到奇怪。

“你们想念大声音吗？”我向那些阴影问道。没有回音。希莉双腿滑过，夹住我的臀部。水面像一个大碗，扣在距离我们头顶四十米的地方，光线在里面搅拌。

“旧地海洋的哪一点最令你们怀念？”我问。我的左手将希莉拉得更近，顺着她背部的曲线滑下，她臀部翘起，迎接我手掌的抚触，我紧紧拥着她。在那些转圈的海豚眼里，我们看起来一定像是个单一的生物。希莉略略上浮，紧靠着我，我们融为了一体。

翻译芯片的线缠在了一起，在希莉的肩膀上方漂流翻滚。我伸手想关掉它，但是中途停了手，因为突然间，耳中嗡嗡地响起我问题的答案。

怀念鲨鱼/怀念鲨鱼/怀念鲨鱼/怀念鲨鱼/鲨鱼/鲨鱼/鲨鱼。

我关上芯片，摇摇头。我没懂。我没懂的事情太多了。我闭上眼，和希莉一起顺着洋流和我们身体的节律，轻轻地动着。海豚游到我们附近，它们呼唤的韵律带着古老挽歌那哀恸、缓慢的颤音。

希莉和我走下山冈，赶在第二天日出之前回到节庆现场。整整一个昼夜，我们都在山坡上漫步，在亭台与身着桔黄色丝袍的陌生人一同进餐，一起在希瑞海冰冷的水域中洗浴，永不停歇的音乐直传到接踵而至的无尽的岛屿队列，我们随之翩翩起舞。我们饿了。我在日落时分醒来，发现希莉不见了。随后，在茂伊约的明月升起之前，她回来了。她告诉我说父母已经和朋友一道乘慢速船屋外出，那会花上好几天时间。他们将家用掠行艇留在了首站。现在我们每天的生活就是从一个舞会到另一个舞会，从一处篝火到另一处篝火，然后回到城市中心。我们计划飞到西部，去菲瓦荣附近她家的庄园。

时间很晚了，不过首站广场依然有不少饮酒狂欢者。我非常愉快。当时我才十九岁，正在热恋，而茂伊约零点九三的重力对我来说算不得什么。我随时都可以飞起来，想做什么都可以。

我们在一个小摊前停下买了油炸面团和两杯黑咖啡。我突然想起一件事情。我问：“你怎么知道我是船员？”

“嘘，我的朋友梅闰。先把你可怜的早餐解决掉。等到了别墅，我就能做一顿可口的饭菜，结束我们的斋戒了。”

“不，我是认真的。”我对她说，用脏兮兮的小丑服袖子擦了擦下巴上的油脂，“今天早上，你说昨晚你立马就知道我是从船上来的。为什么？是根据我的口音么？还是我的服装？我和迈克看见其他人都是这么穿的。”

希莉笑了，把搭在前面的头发往回拢。“你得庆幸，是我把你认了出来，梅闰，亲爱的。要是我叔叔格列仙或者他的朋友发现你，你可能就要倒大霉了。”

“哦？为什么？”我又拿起一个炸面圈，希莉付了钱。我跟着她从愈渐稀少的人群中穿过。尽管到处都是涌动的人潮和音乐，我依然感到疲惫正慢慢爬上我的身体。

“他们都是分离主义者，”希莉说，“格列仙叔叔最近在议会发表了一起演说，要求我们起来抗争，而不是被吞并进你们的霸主政权。他说，我们应该在被你们的远距传输器毁灭之前抢先干掉它。”

“噢？”我说，“他有没有说怎样做到这一点？我上次听说你们的人所拥有的飞行器都还飞不到环网呢。”

“他没说，没有那样的飞行器，我们还不是照样过了五十年，”希莉说，“但是从这点可以看出分离主义者能有多么激愤。”

我点点头。辛格船长和霍敏议员都向我们简要讲述过茂伊约所谓的分离主义者。“通常是殖民地的军国主义者和顽固守旧派的联盟，”辛格说过，“那就是远距传输器完工之前，为什么我们要减缓工程、开发星球贸易潜力的另一个原因。环网不需要这些乡巴佬过早地跑进来。像分离主义者这样一类群体的存在则是我们为什么要把你们船员、建筑工人和那些该死的地面上的人隔离开的另一个原因。”

“你的掠行艇在哪儿？”我问。广场很快就人去楼空了。大部分乐队都已经打包好他们的乐器，准备回家过夜。熄灭的提灯和其他杂物七零八落地扔在长满小草的鹅卵石地上，穿着节日盛装的人群就在它们中间躺着，鼾声大作。只有一部分围了一圈人的地方还保留着欢快的气氛，人群缓慢地随一支吉他独奏曲起舞，或是酒醉一般地自吟自唱。我立刻认出了迈克・沃朔，那个衣服扯得破破烂烂的傻子，面具早就不见了，左拥右抱着两个女郎。他正在努力教他的崇拜者跳“哈瓦・纳吉丽雅”，可惜那圈人虽然全神贯注地学习着，却都手蠢脚笨，一旦有人摔倒，其他人就全都乱倒一气。迈克抽打他们，于是在一阵嘻嘻哈哈声中，他们又重新站起来跳舞，笨拙地跟随着他低沉的嗓音手舞足蹈。

“就在那儿。”希莉说，指向会众厅背后停泊的一短排掠行艇。我点点头向迈克挥手，但是他正忙着和身边的两名女郎打情骂俏，根本注意不到我。我和希莉穿过广场，隐没在古老建筑物的阴影中，忽然传来一声大叫。

“船员！转过来，你这狗娘养的霸主杂种。”

我身体变得僵直，转过身，双手握拳，但是身边没有一个人。有六个年轻人从大看台楼梯上走了下来，在迈克身后围成一个半圆。打头的男人高大瘦削，帅得惊人。他约摸二十五六岁的样子，长长的金色卷发从绯红的丝服上披散而下，更映衬出他的体格。他右手握着一把一米长的剑，质地似乎是回火钢。

迈克缓缓地转过身。即便隔着这么远的距离，我也能看见他正在打量自己的处境，眼神清醒。他身边的女人和他自己那伙人里的一对年轻人吃吃笑起来，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迈克脸上又浮现出一个醉鬼的笑容。“你是在跟我说话吗，先生？”他问。

“我是在跟你说话，你这婊子养的霸主杂种。”人群的领导人说。他英俊的脸上拧出一个冷笑。

“贝托尔，”希莉轻声对我说，“我的表弟。格列仙的小儿子。”我点点头，从阴影中走出来。希莉抓着我的手臂。

“这已经是你第二次对我母亲出言不逊了，先生，”迈克含混不清地说，“我和她怎么惹着你了么？要是这样，我赔你一千个不是。”迈克深深地鞠了个躬，帽子上的铃铛几乎扫到了地上。他自己的那伙人鼓起掌来。

“你站在这儿就惹我窝火，你这狗娘养的霸主杂种。你他妈那一堆肥肉都污染空气。”

迈克滑稽地扬了扬眉毛。他身边一个穿鱼形服的人挥了挥手。“哎，算了吧，贝托尔。他不过是……”

“闭嘴，费里克。我是在跟这个肥猪崽子说话。”

“肥猪崽子？”迈克重复道，眉毛依旧上扬，“我飞过两百光年来听你骂我肥猪崽子？这看起来不怎么值啊。”他优雅地旋转了一下，顺势丢开了两边的女郎。我本想过去帮迈克，但是希莉紧紧抓着我的手臂，小声说着我听不清楚的恳求。当我最终挣脱她，我看见迈克依然在傻笑着扮白痴样，但是他的左手却探进了松松垮垮的衬衣口袋。

“把你的刀给他，克雷格。”贝托尔厉声叫道。一个年轻人拿出一把剑，将剑柄对着迈克，扔了过去。迈克望着它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掉落在鹅卵石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你不是在开玩笑吧。”迈克轻声说，声音突然变得相当清醒，“你个龟儿子脑壳发昏。你他妈真以为就凭你能在一群鸡崽儿里头充英雄，我就会跟你决斗？”

“把剑捡起来，”贝托尔叫道，“要不然，苍天在上，我要将你斩立决。”他飞快地前踏一步，继续往前，脸被愤怒扭曲。

“滚你妈的蛋。”迈克说。他左手握着激光笔。

“别这样！”我大声喊道，跑进月光下。激光笔是建筑工人在晶须合金梁柱上刻记号用的。

但一切发生得太快。贝托尔又向前迈了一步，迈克漫不经心地挥动绿光，划过他的脸。殖民者发出一声惨叫，跳后一步；一条冒烟的黑线斜划在他的丝衬衫前襟。我犹豫了一下。迈克将设置调到了最低。贝托尔的两个朋友又往前冲，迈克将光舞过他们的胫骨。一个跪了下去，嘴里吐着不干不净的字眼，另一个抱着腿跳到一边，大呼小叫。

一群人聚拢过来。迈克又鞠了一躬，小丑帽完全扫到了地上，人们都笑起来。“我感谢你，”迈克说，“我母亲也感谢你。”

希莉的表弟极力压抑着自己的怒火。他口吐泡沫，沾满了双唇和下颚。我从人群中挤了过去，站到迈克和高大的殖民者中间。

“嘿，好了好了，”我说，“我们就快要走了。我们现在就走。”

“扯淡，梅闰，快走开。”迈克说。

“没关系的，”我转身对他说，“我和一个叫希莉的女孩子在一起，她有一……”贝托尔又往前踏出一步，刀刃从我身边刺了过去。我伸出左手揽住他的肩膀把他扔了回去。他重重倒在地上的草丛中。

“啊，见鬼。”迈克向后退了几步。他坐在一个石阶上，看起来很疲惫，似乎想要作呕。“噢，该死。”他轻轻地说。在他小丑服左侧的黑色布条上，出现了一条深红的短线。然后，那条狭窄的裂口崩开了，鲜血流过迈克・沃朔宽阔的腹部。

“哇，天哪，迈克。”我从衬衫下撕下一片布想要为他止血。我们做中级船员的时候学过急救常识，但我现在是一点都想不起来了。我急忙往手腕上抓，但是没有抓到我的通信志。我俩的通信志都落在“洛杉矶”号上了。

“不打紧，迈克，”我深深吸了口气，“只不过是一点刀伤。”血流如注，流过我的手和手腕。

“真他妈报应，”迈克说，疼痛袭来，他的声调被扯高了几分，“去他妈的，一把死不拉叽的剑。你信不信，梅闰？就在老子最他妈身强体壮、兴致正高的时候，用他妈一便士买来的混账道具刀把老子砍了。嚄，混账，真他妈疼。”

“三便士的道具。”我说着，换了一只手。布条都被血浸透了。

“你知道你他妈的毛病出在哪儿吗，梅闰？你老是为他妈的两分钱耿耿于怀。嗷——”迈克的脸骤然发白，然后铁青。他低下头，下巴挨着胸膛，深深地吸着气。“这可真要命，老弟。我们回家怎样，啊？”

我转头望过去，贝托尔正在他朋友的搀扶下缓慢地离开。其余的人都被吓坏了，没头苍蝇一般地瞎转。“去叫个医生！”我大喊，“快去叫医疗人员过来！”有两个人冲下街道。哪里都看不到希莉的影子。

“等一等！等一等！”迈克突然大声叫道，好像记起了什么重要的事情，“等一会儿。”说完他就死了。

死了。真正意义上的死亡。脑死亡。他的嘴张着，看起来很猥琐，眼球往后翻，只剩下眼白，一分钟后，血也不再从伤口往外喷涌。

接下来的几秒，我精神崩溃了，不停咒骂着老天。我看见“洛杉矶”号飞过正逐渐暗淡的星野，我知道如果我能在几分钟之内把他带上“洛杉矶”号，就能把他从死神那里救回来。我大声呼喊着，朝群星怒吼，人群都害怕地躲开。

最后我转身对着贝托尔。“你。”我说。

这个年轻人在广场的那一边远远地停下，面如死灰，瞪着我一句话都不说。

“你。”我重复道。我捡起滚到地上的激光笔，将威力拨到最大，走向贝托尔和他的朋友静静站着的地方。

过了一会儿，在令人眩晕的尖叫和烧焦的皮肉中，我隐隐约约地意识到希莉的掠行艇停靠在人头攒动的广场上，意识到飞艇卷起的漫天灰尘，意识到她的声音传来，叫我赶紧过去。我们从光芒和疯狂中脱身而上，凉风吹拂起我汗水浸透的头发，在脖颈上飞扬。

“我们的目的地是菲瓦荣，”希莉说，“贝托尔喝醉了。分离主义者是个规模很小的暴力团伙，不会有人来找你报仇。在理事会介入死亡调查之前，你可以和我在一起。”

“不用，”我说，“停下。就在这儿停下。”我指着距离城市不远的一块地。

希莉极力反对，但还是停下了。我瞥了眼圆石，确定背包仍然在那里，于是爬出掠行艇。希莉从座位那边探过身子，扶下我的头拉向她的双唇。“梅闰，我亲爱的。”她的舌头温暖奔放，可是我没有任何感觉，我的身体就像麻木了一般。我后退了几步，挥挥手向她作别。她将头发梳拢到后边，碧绿的眼睛里充盈了泪水，深情地看着我。然后掠行艇升了起来，掉头，在清晨的光芒中加速向着南方飞去。

等一会儿，我突然想要大喊。我坐在岩石上抱着自己的膝盖，还是抑制不住，发出了几声断断续续的呜咽。然后我站起来将激光笔扔进脚下的波涛之中。我拉开背包，将里面的东西胡乱地抓出来扔到地上。

霍鹰飞毯不见了。

我又坐下去，筋疲力尽，不能笑，不能哭，更不用说走路了。我坐在那儿，太阳升起。三个小时之后，从舰船安全署飞来的大型黑色掠行艇悄然停在我的身边，我依然坐在那里。

“爸爸？爸爸，时间很晚了。”

我转过头，看见儿子东尼尔站在我身后。他穿着霸主理事会蓝金相间的长袍，光秃秃的脑袋红莹莹的，浸出细密的汗珠。东尼尔只有四十三岁，但是看起来却比我老许多。

“求你了，父亲。”他说。我点头起身，拂去身上的草和泥。我们一起走到坟茔的正前方。人群现在更为迫近了。他们躁动不安地移动着，沙石在他们脚下欻欻作响。“我能和你一起进去么，父亲？”东尼尔问。

我停下来看着这个日渐衰老的陌生人，我的孩子。从他身上几乎都看不出希莉或者我的影子。他的脸看起来很友善，红润，因这个激动人心的日子而紧张。我能够感觉到他身体里毫不掩饰的忠厚。大部分忠厚的人，智力总不太如人意。我总是忍不住把这个脑袋日渐光秃，脑子却不太灵光的男人和阿龙相比，阿龙——有深色卷发，惯于沉默和隐隐冷笑的阿龙。但是阿龙早在三十三年前就夭折了，死于一场跟他完全没有关系的愚蠢战争。

“不用了，”我说，“我自己进去。谢谢你，东尼尔。”

他点头走开了。三角旗在鱼贯而入的人群头上猎猎作响。我将注意力转向坟茔。

入口处是用掌纹锁封上的。我只需要碰它一下。

在过去的几分钟里我一直沉浸在一个幻想中，它将会挽救我，让我远离内心日渐增长的悲伤和外部一系列自寻的麻烦。我幻想希莉没有死。在她生病的最后阶段，她叫来了殖民地仅存的所有医生和几名技师，让他们为她重建了一间古老休眠舱，那是他们祖先曾于两个世纪前用在种舰上的。希莉只是睡着了。而且，不知何故，长年的睡眠反而还恢复了她的青春。当我叫醒她时，她就会成为我早年记忆中的希莉了。我们会一同走入外面的阳光，当远距传输器的门打开，我们将会第一个走进去。

“父亲？”

“来了。”我往前走了几步，将手印在地穴的门上。一阵电动马达的小声轰鸣之后，白色石板滑开了。我低头走进希莉的墓穴。

“活见鬼，梅闰，把那根绳子系紧，不然你会被它扔下船去。快点！”我赶紧动手。湿绳索很难卷起来，更别说打结了。希莉摇摇头，像是看不过去，俯下身子，单手系上了一个死结。

这是我们第六次重逢。我没赶上她的生日，足足晚了三个月，但是当天参加她生日庆典的有五千多人。全局的首席执行官为她作了四十分钟的祝词。一名诗人朗诵了自己最新的诗篇，十四行诗爱情组诗。霸主大使赠送给她一卷文书和一艘新船，那是一艘依靠核聚变驱动的小型潜艇，这也是茂伊约第一次允许并出现核聚变引擎。

希莉还另有十八艘船舰。其中十二艘编排成了快速长筏舰队，定期往返于漂流的群岛和主岛之间，进行贸易往来。有两艘是漂亮的竞艇，每年参加两次竞赛，分别是发现者竞舟会和契约纪念赛。另外四个筏子都是古老的渔船，又丑陋又笨重，保养得很好，但看起来还是跟方驳差不多。

希莉有十九艘船，但我们挑的却是一艘渔船——“基尼・保罗”号。在过去的七天里我们一直在赤道浅海的大陆架捕鱼；船员就我们两人，撒网收网，涉过及膝深的水，穿过腥臭的鱼和吱嘎作响的三叶虫，在浪尖上翻滚，撒网收网，保持警戒，然后像累坏的孩子一样忙里偷闲，匆匆补觉。我那时还不到二十三岁。我觉得自己早已习惯“洛杉矶”号上的繁重劳动，而且习惯在一点三倍重力的分离舱中每换班两次就锻炼一个小时，可是现在，我的双臂和背部都因为过度疲劳而疼痛，双手则被磨得除了老茧就是水泡。希莉刚过七十岁。

“梅闰，到前头去一下，把前桅帆卷起来。还有船首三角帆，弄好后下去看看三明治好了没有。我要多点芥末的。”

我点点头向前走去。整整一天半时间里我们一直在和风暴玩着捉迷藏：在它来临之前拼命航行，转弯，但实在躲不开的时候也不得不接受它的惩罚。最开始我们很为此兴奋，这也算是无休止的撒网收网修补网中的一种调剂。但是头几个小时一过去，肾上腺素作用逐渐消退，我们继而感受到的就是难以遏止的恶心、疲劳和极度的困倦。大海并非大慈大悲。波浪持续增长，直到六米高乃至更高。于是“基尼・保罗”号在浪涛中翻滚，像是个大屁股夫人在扭屁股。每一样东西都打湿了。尽管穿着三层雨具，我的皮肤也未能幸免。对希莉来说这可是盼望了很久的假期。

“这没什么。”她说。现在是夜晚最黑暗的几个小时，惊涛拍击着甲板，在驾驶座舱伤痕累累的塑料外壳上四散泼溅。“你应该在西蒙风刮起的季节来看看。”

云彩依然低挂，与远处灰色的海洋浑然一体，但是海浪已经平静许多，不超过五英尺高。我将芥末抹在烤牛肉三明治上，又把热气腾腾的咖啡倒进厚壁白色杯子。如果是在零重力下，拿着咖啡走来走去是没那么容易把它洒出来的，不过它更可能会飘上升降扶梯的上升轴杆。希莉接过她的杯子，里面的咖啡已经在途中洒得差不多了，她对此一句话都没说。我们静静地坐了一会儿，享受着食物和烫舌的温暖。希莉又下去添满我们的杯子，此时由我来掌舵。青灰的天空光线如此暗淡，完全不知道什么时候突然入夜了。

“梅闰，”她把杯子递给我，坐上环绕驾驶员座舱长椅的坐垫，说道，“他们打开远距传输器之后会发生什么？”

我被这个问题惊了一下。以前我们从没有谈论过关于茂伊约何时会加入霸主政权的事。我瞟了一眼希莉，突然间我惊诧于她的苍老。她的脸满是褶子和阴影。她美丽的绿色眼珠已经陷入黑暗的深井，颧骨像是自薄脆的羊皮纸里穿出的锋刃。现在她留着灰白的短发，它们被打湿后聚成一坨一坨，像是一颗颗钉子。她的脖子和手腕上青筋暴突，像是从不成形状的毛衣上面冒出的线头。

“你什么意思？”我问。

“他们打开远距离传输器之后会发生什么？”

“你知道议会是怎么说的，希莉。”我大声说道，因为她有一只耳朵听力出了问题，“它会为茂伊约的贸易和技术掀开一个新时代。你们再也不会被局限在一个小小的星球上了。当你们成为公民，每个人都会被授予使用远距传输门的权利。”

“知道了，”希莉说，她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我全都听说过了，梅闰。但是究竟会发生什么？谁会第一个穿过远距传输器来我们这儿？”

我耸耸肩：“更多的外交家，我想。文化接触专家、人类学家、伦理学家、海洋生物学家。”

“然后呢？”

我顿了顿。外面已经黑了。海洋几乎完全平静下来。我们的舷灯在黑暗中闪耀着红绿的亮彩。我又感到了焦虑，和两天前风暴的巨墙出现在地平线上时毫无二致。我说：“然后，来的就会是传教士、石油地质学家、海洋牧场主、开发者。”

希莉啜饮着咖啡：“我还以为，你们霸主政权的地位远远在石油经济之上呢。”

我笑了，把舵固定住：“没有人会爬到比石油经济更高的地位。至少只要还有石油就不会。当然不是说全都用来作燃料，也许你会这么理解。它在塑料制造、合成化工、食物原料和碳黑工业等方面都是必要的原材料。两千亿人可会用不少塑料。”

“而茂伊约有石油？”

“噢，是啊，”我说，却一点都笑不出来了，“光是赤道浅海的蕴藏量，以桶计就有好几亿呢。”

“他们会怎样开采它，梅闰？建海上平台吗？”

“是啊。平台。海下油井。建立海下殖民地，配备从无限极海引进的特训工人。”

“那些移动小岛怎么办呢？”希莉问，“它们必须每年迁徙回赤道浅海，补充蓝巨藻从而繁育。这些小岛会怎么样呢？”

我又耸耸肩。我已经喝了太多咖啡，现在嘴里满是苦味。“我不知道，”我说，“他们告诉船员的不多。但是在我们第一次出行之时，迈克曾经听说他们计划要尽量多地开发小岛，以便把剩余的那些保护起来。”

“开发？”希莉的声音第一次显示出惊奇，“他们要怎样开发小岛？就算是第一家庭要去那里修建度假树屋，也必须征得海民的同意。”

希莉用的是当地人称呼海豚的词语，对此我付诸一笑。一说到那些该死的海豚，茂伊约的殖民者就变得孩子气了。“计划都已经订好了，”我说，“十二万多个移动小岛有足够大的面积，能够在上面建屋子。它们的租约早已上市。小些的岛可能会被分割，我想。主群岛将会被开发作娱乐胜地。”

“娱乐胜地，”希莉重复道，“会有多少人从霸主通过远距传输器到这儿……到这个娱乐胜地？”

“你是说最开始吗？”我问，“第一年只会有几万。只要唯一的一扇传送门建在241岛上……也就是贸易中心……人数就会受到限制。到第二年首站也建立传送门了之后，也许会有五万。那将是相当奢侈的旅程。一个种子殖民地首次向环网开放之后，一般情况就是这样。”

“然后呢？”

“在五年试用期之后？会建起上千扇门，当然。我想，在授予霸主正式公民资格的头一年，会有两三千万新居民传送进来。”

“两三千万。”希莉说。下方指南针架射来的灯光照亮了她褶纹纵横的脸。她依然很美。脸上竟然既没有愤怒也没有震惊。我还以为她会两种情绪一起来。

“但是接下来你自己也会成为公民，”我说，“可以自由地到世界网的任何地方。会有十六个新星球供你选择。说不定到时候还更多。”

“是啊。”希莉说着，把她的空杯子放到一边。细雨在我们四周的玻璃壁上划出条条细流。嵌在手工雕刻框中的粗略的雷达显示屏显示，海面空无一物，风暴过去了。“这是真的吗，梅闰，霸主的居民在很多星球都有家？我的意思是，有一座房子，不同的窗户面朝着不同的天空？”

“当然，”我说，“但那样的人也不是很多。只有富人才买得起那样的跨星宅邸。”

希莉笑了，把手放在我的膝盖上。她的手背上满是斑点，青筋暴突。“但是你很有钱啊，不是吗，船员？”

我把头转向别处：“不，我还不算。”

“啊，但是那天很快就会到来了，梅闰，很快。对你来说会有多久，亲爱的？在这里还待不到两周，你就又要回你的霸主星球去了。你再花上五个多月，把最后的部件带回来，再花上几周让一切工程就绪，然后你就成为一个有钱人，传送回家。穿过空茫的两百光年回家。真是个奇异的想法……但是我会在哪里？还有多长时间？还不到一个标准年。”

“十个月，”我说，“三百零六个标准天。对你来说是三百十四天。九百零八次替班。”

“然后你的流放就完结了。”

“是的。”

“然后你就会满二十四岁，成为一个富翁。”

“是的。”

“我累了，梅闰。我现在想睡觉了。”

我们设定好舵柄，安置好碰撞警报，然后走下甲板。风再次微微吹起，这艘老船在每一波巨浪的波峰和波谷间摇荡。我们在摇曳不定的灯光中脱下衣服。我先爬进床铺，盖上被子。这是希莉和我第一次一同睡觉，没有留人值班。我记起我们上一次重逢时她在别墅的羞涩，于是以为她要把灯弄熄。但是她站了一分钟，赤身站在寒冷的空气中，瘦弱的臂膀平静地垂在身旁。

时间已经将它的巨手伸向了希莉，但是没有摧毁她。重力已经在她的胸部和臀部起了不可避免的作用，她越来越瘦。我凝视着她骨瘦如柴的肋骨和胸骨轮廓，想起了十六岁的她，那时她还带着点婴儿肥，拥有着温暖的丝绒一般的皮肤。在摇曳的冷光下，我看着希莉松弛的肌肤，想起了月光下蓓蕾般的乳房。不知怎么的，很奇怪，难以名状，我面前站着的变成记忆中那个希莉了。

“挪开一点，梅闰。”她缩进我身旁的床铺。床单贴在身上冰凉，粗糙的毛毯还挺舒服的。我关掉了灯。小船伴随着海洋的呼吸有节奏地摇摆着。我听到桅杆和索具的吱嘎声，让人心生怜悯。到早上我们又会继续撒网收网修补网，但是现在有的是时间睡觉。我在海浪拍打木头的声音中逐渐打起了盹。

“梅闰？”

“怎么了？”

“要是分离主义者攻击霸主游客或者新居民怎么办？”

“我还以为分离主义者会全部被押到岛上去呢。”

“他们已经被带过去了。但要是他们反抗呢？”

“霸主就会派军部的军队来把分离主义者打得屁滚尿流。”

“要是就连远距传输器都被攻击了……在启用之前就被破坏了怎么办？”

“不可能。”

“是的，我知道，但是如果真会这样呢？”

“那么九个月后，‘洛杉矶号’就会随着霸主军队一起过来，把分离主义者打得屁滚尿流……扫平茂伊约上所有胆敢挡路的人。”

“九个月的船上时间，”希莉说，“就是我们的十一年。”

“不管怎样都无法避免，”我说，“咱们说点别的吧。”

“好的。”希莉说，但是我们都没有再说话。我聆听着船只的吱嘎和叹息。希莉依偎在我的臂弯里。她的头枕在我的肩膀上，呼吸深沉而有韵律，我想她一定已经睡着了。我也快要睡着的时候，她温暖的手滑上我的腿，轻轻地拥着我。我被惊了一下，那东西开始躁动，变得僵硬。希莉轻声说出了我没有问的问题的答案。“不，梅闰，一个人永远不会真的变老。至少不会老到不想要温暖和亲热。你来决定吧，亲爱的。不管怎样我都不会不满意。”

我决定了。快要天明的时候，我们睡着了。

坟墓是空的。

“东尼尔，快进来！”

他赶忙走进来，长袍在旷达的虚空中沙沙作响。坟墓是空的。没有冬眠舱——事实上我也没有真正期待过会有一个——可是那里竟然既没有石棺也没有木棺。一个明亮的灯泡照亮了白色的内壁。“这到底是什么，东尼尔？我还以为这是希莉的墓地。”

“这正是，父亲。”

“她被葬在哪里了？难道是在地板下面？我的老天爷。”

东尼尔抚着自己的眉毛。我反应过来，我是在说她的母亲。我也回想起，他经过了将近两年时间才接受了她死去的事实。

“没人告诉过你吗？”他问。

“告诉我什么？”我的愤怒和困惑都逐渐退去，“我刚刚从种舰站台上下来，他们告诉我说，在远距传输器打开之前我得先拜访希莉的墓地，还有什么？”

“依照母亲的意愿我们施行了火葬。她的骨灰从家族岛最高的平台上洒向了大南洋。”

“那么为什么……又有这个……地窖？”我小心翼翼地选择着措辞。东尼尔很敏感。

他又开始抚着眉毛，瞥了眼门口。我们的视线被人群挡住了，我们在这里花费的时间已经远远超出了预定。议会的其他成员早已从山坡上冲下来，同演奏台上的权贵站在了一起。我的忧伤潜滋暗长，现在已经糟糕到了极致——说它张牙舞爪也毫不夸张。

“妈妈留下了遗嘱。然后就依照她的吩咐做了。”他碰了碰内墙上的一个机关，它滑开了，露出一个小壁龛，里面放着一个小金属盒。上头有我的名字。

“什么东西？”

东尼尔摇摇头：“是妈妈留给你的私人物品。只有玛格利特知道具体是些什么，但是去年冬天她死了，现在谁都不知情。”

“好吧，”我说，“谢谢。我等一下就出来。”

东尼尔看了眼他的原子钟：“仪式将在八分钟之后开始。他们会在二十分钟之后激活远距传输器。”

“我知道。”我说。我的确知道。我的第六感精确地知道还剩下多少时间。“我很快就出去。”

东尼尔犹疑了一下，然后离开了。我用掌心碰了碰机关，门在他身后关上。金属盒子沉得惊人。我将它放在石质地板上，蹲在它旁边。它锁着一个小小的掌纹锁，我按了一下，盖子“嗒”的一声弹开了，我朝盒子里面瞅了瞅。

“唔，我真该死。”我轻轻地说。我不知道里面会是什么——可能是人工物品，一些怀旧的纪念物，纪念我们在一起的一百零三天——也许是一朵我在不知何时送给她的压干的鲜花，也许是一个我们在菲瓦荣下潜寻到的法国号角贝壳。但是没有纪念物——不是这种东西。

盒子里装着一个小型斯坦-津手持激光器，这是史上最强的投射武器之一。激光器的储能器通过一根电源线连接在一个小型聚变电池上，一定是希莉从她新的潜水艇上拆下来装配上去的。连接在聚变电池上的还有一个古老的通信志，那是个固态内体和液晶触显组成的老古董。电量显示器闪着绿光。

盒子里还有两样其他的东西。其中一个是我们多年以前用过的翻译用金属牌，最后一个东西则真正让我惊讶到合不拢嘴。

“搞什么，你这个小狐狸精。”我说。各样东西整齐排列着。我情不自禁地笑了。“你这个调皮狡猾的小狐狸精。”

迈克・沃朔从卡弗涅市场用三十马克淘来的霍鹰飞毯躺在那里，小心地卷着，电源导线也恰当地连接着。我没去管霍鹰飞毯，拆下了通信志，把它高高地举在空中。我盘腿坐在冰冷的石头上，拇指按了一下触显。地穴里的光线渐渐暗去，突然间，希莉站在了我的面前。

迈克死的时候，他们没有把我扔出船去。他们本来可以，但是没有这么做。他们没有让我任由茂伊约的地方法官来处置。他们本来可以，但是他们没有选择这么做。我被带到安全部，关了两天，接受询问，有一次还是辛格船长亲自问话。然后他们又让我回到了岗位。在跃迁回程漫长的四个月里，我一直受着折磨，脑子里总回忆起迈克被杀的情景。我知道，我做出的蠢事反而害了他，帮着对方谋杀了他。我每天除了值班，就是做着令我冷汗淋漓的噩梦，而且满心惶恐，担心他们会不会在抵达环网之后解雇我。他们本来可以告诉我这个问题的答案，但是人人都守口如瓶。

他们没有开除我。我在环网内依然享受正常休假，但是被剥夺了茂伊约星系的船外休闲放松假。而且，他们给了我书面通报批评和军衔临时降级。迈克的命竟然只值这么点儿——通报批评加降衔。

我和其他船员一样，获准了三周的休假，但是和他们不同的是，我没有打算再回到茂伊约。我传送到了希望星，犯了船员的经典错误——试图回家看看亲人。在人满为患的住宅鳞茎待了两天，我受够了，于是传送到卢瑟斯，在那里的花街柳巷寻欢作乐了三天。可是我的心情变得更糟，我又传送到富士星，把我的许多现金马克花在了血腥的武士决斗赌博上。

最后我只得传送到了家园星系站，乘坐两天的观光班机下到希腊盆地。我从来没有去过家园星系，也没去过火星，而且我根本不准备回茂伊约。但我在那里逗留的十天里，独自一人在灰尘漫天、鬼影幢幢的清真寺走廊上闲逛，这些经历让我的思绪飞回了飞船。也飞回了希莉身边。

我偶尔会离开红石砌成的巨石阵迷宫，仅仅穿着拟肤束装，戴着面罩，站上不计其数的万千个石头阳台之一，望着天空中一颗暗淡苍白的灰色小星，它曾经是旧地。有时候我会想起勇敢而愚蠢的理想主义者，在他们龟速又漏气的船里向广袤的黑暗进发，以热忱的信念和无上的小心照管着胚胎和意识形态。但是多数时间里我根本什么都不想。不思考的时候，我只是站在紫色的夜空下，让希莉来到我身边。在“统治者之石”下，在我头脑里，我思念着一个还不到十六岁的小女人的身体，她躺在我的身边，月光从托马斯鹰的两翼之上铺洒而来，我就在这样的记忆中触到了完美开悟，它就连许多杰出知名的朝圣者也没有机会得到。

“洛杉矶”号旋转着，回到量子状态，我怀揣着她的记忆回去了。四个月之后，我便能自如地和建筑工人一起值班，插入我惯常的刺激模拟，将我的休闲放松假期用睡眠打发过去。后来辛格过来找我。“你可以下去了。”他说。但我没听明白。“在过去的十一年里，地上那些人口口相传，你和沃朔搞的一摊子烂事都他妈的给演变成了一个传奇，”辛格说，“你和你的殖民地小妞打滚的故事竟然都演绎成了一个文化的主题。”

“她叫希莉。”我说。

“把装备带好，”辛格说，“你可以去地面上过你三周的假期。大使的专家说你在那里比在这里能为霸主多做点好事。我们倒要看看。”

世界都关注着我们。人群都欢呼起来。希莉挥舞着手。我们乘坐黄色双体船离开了海港，向东南方向行驶，目标朝向群岛和她的家族岛屿。

“你好，梅闰。”希莉在坟墓的黑暗中漂浮。全息图像并不完美；边缘数据受损，朦朦胧胧。但它确是希莉——我上次看见的希莉，灰白色的头发不像是精心修剪过的，倒像是有人拿着大剪刀胡乱咔嚓了一气，发际线很高，脸颊被阴影塑造得尤为尖锐。“你好，梅闰，我亲爱的。”

“你好，希莉。”我说。坟墓的门关着。

“对不起我撑不到和你的第七次重逢了，梅闰。但我多么地想啊。”希莉顿了顿，垂下眼帘看着自己的双手。尘埃微粒从她的身体中飘过，影像略微跳动了一下。“我本来仔细地计划好了在这里要说些什么，”她继续道，“以及以怎样的方式来说。说上几句和你的争论。或者吩咐你一些该做的事情。但是我知道它们将会多么没用。我想说的已经说过了，你也已经听过，而现在没有什么可说的，沉默应该是当下最合适的选择。”

希莉的声音随着年龄增长越发地富有魅力，它拥有充实和平静的质地，只有从那些自知将不久于人世的人口中，才能听到这种声音。希莉张开她的双手，于是它们都消失在影像的边缘之外了。“梅闰，亲爱的，我们分别和重逢的日子多么匪夷所思啊。将我们紧紧联系在一起的神秘力量又是多么美丽和荒唐。我的日子都是为你而心跳，我真讨厌你这一点。你是面永远不会撒谎的镜子。真希望你能看看我们每次重逢首次相见时你的脸！至少也隐藏一下自己的震惊吧……至少，就算是为了我，你也该掩饰一下吧。

“但是在你笨拙的天真举动之下，一直都有……怎么说呢？……有一种感觉，梅闰。在那稚嫩和轻率的自负举动中，有着一种不相符的东西，你掩饰得相当好。可能是出于对我的关心。如果不是的话，那兴许就是某种挂念。

“梅闰，这本日记记录有上百个条目……说不定上千条……我自打十三岁起就开始记录了。等你看过这里，这条记录就会被擦除，不过你可以接着看下去。再见，吾爱，永别。”

我关掉通信志，静静坐了一分钟。人群的声音被隔离在坟墓的厚墙之外，几乎都听不见了。我深吸一口气，又用指尖点了点触显。

希莉出现了。她现在是四十七八岁的年纪。我立刻就记起了她记录这个影像的时间与地点。我记得她穿的这身斗篷，她脖子上系的小方巾，还有从她发束中滑出的一绺发丝，垂在她的脸颊上。我记得那一天的每一件事。那是我们第三次重逢的最后一天，我们和朋友一起在南藤恩的高地。东尼尔当时十岁，我们试图劝服他和我们一起去雪地上滑雪。他哭了。掠行艇还没停稳，希莉就转身离开了我们。当玛格丽特快步出来，我们立即从希莉的脸上看出，有什么事情发生了。

现在，一张同样表情的脸正看着我。她漫不经心地把那绺不听话的头发抓到了脑后，眼睛红红的，但是竭力抑制着声音里的感情。“梅闰，今天他们把咱们的儿子杀了。阿龙才二十一岁，他们把他杀了。你今天看起来好迷糊，梅闰。你一直不停地问：‘怎么可能发生这样的错误？’虽然你根本不了解咱们的儿子，但是当我们听说这个噩耗时，我能够看出你脸上的失落。梅闰，这不是意外。如果没有其他任何东西能够幸免，没有任何记录会留下，如果你永远都不了解，为什么我会任由一个多愁善感的荒诞故事来主宰我的生命，那这件事你一定要知道——杀死阿龙的并不是意外。理事会警察到达的时候他正和分离主义者在一起。就算是那个时候他也可以逃开。我们已经一起编造好了不在场证据。警察也一定会相信他的话。他却选择留下来。

“今天，梅闰，你为我在大使馆对公众……对那些暴民……所说的话而感慨。记住这个，船员——当我说：‘现在还不是你们展现愤怒与厌恶之时’，那是我打心眼里想要讲的。不多，不少。今天还不是时候。但是那一天总会到来。它一定会到来。契约并不是能够在最后几天内不费吹灰之力得到的，梅闰。现在也不可能轻而易举就得到。那些已经忘记的人会在那天到来之时大吃一惊，但是它一定会到来。”

影像渐渐褪去，另一个影像取而代之，在转换的瞬间，一张二十六岁的希莉的脸重叠上那个年纪稍大的女人的面容。“梅闰，我怀孕了。我真开心。你已经离开了五周，我真想你。你还要过十年才会回来呢。不过我想说的不只是这些。梅闰，为什么你没有邀请我跟你一起走？我不能够和你一起走，但是要是你邀请我的话，我也就非常高兴了。不过我怀孕了，梅闰。医生说是个男孩。我会跟他说你的事，亲爱的。也许有一天你和他可以在群岛扬帆，聆听海民的歌声，就像你和我在过去的几周的生活一样。说不定你到时候就能够听明白它们的歌声了。梅闰，我想你。请快些回来。”

全息影像闪着光，又变换了。这次是个十六岁的女孩，红光满面。她的长发如瀑布一般披洒在赤裸的肩膀和白色睡衣上。她情绪激动地说着话，泪水涟涟。“船员梅闰・阿斯比克，我为你的朋友感到难过——我真的感到难过——但是你连句再见都没说就离开了。我本来计划好了你要怎样帮助我们……你和我的计划……但是你连句再见都没说。我才不在乎你身上发生了什么。真希望你快些回到那臭气熏天、人满为患的霸主蜂窝，烂成一摊泥，这些都与我无关。事实上，梅闰・阿斯比克，我根本都不想再见你了，哪怕他们出钱求我。再见。”

在投影淡出之前她就转过了身去。现在坟墓光线暗淡，但是声音还持续了片刻。传来一阵小声的轻笑和希莉的声音——我听不出那是多少岁的——最后的一句话。“再见，梅闰，永别。”

“永别。”我说，指尖轻点，关掉了触显。

我眯着眼从坟墓中出来，人群自动分开。我估算时间的能力不佳，破坏了仪式正常发展的进程，这一刻我脸上的微笑激起了愤怒的低语。扬声器将正式仪式雄浑的演说一直传播到了我们的山顶。“……开创一个合作的新纪元。”大使雄浑的声音回荡在山谷间。

我将盒子放在草地上，取出了霍鹰飞毯。飞毯逐渐展开，人群都挤过来看。毯子已经褪色，但是飞控线依然如新铜一般闪闪发亮。我坐在飞毯的中央，将重重的盒子搬上来，放到我身后。

“……等到时空不再成为阻碍，会有更多的机遇接踵而来。”

我轻敲着飞行装置，霍鹰飞毯上升了四米，飘浮在空中，人群又向后退去。现在我的视线能越过坟茔的顶部望见更远的地方。岛屿正在回归，赤道群岛逐渐成形。我看见它们，成百上千，在微风的吹拂下从贫瘠的南部驶来。

“能够在此为你们合上电路，我感到不胜荣幸，茂伊约殖民地，欢迎你们加入人类霸主这个大家庭。”

典礼的通信激光脉冲细线一样抛向了天顶。爆发出一阵掌声，乐队开始奏乐。我眯起眼睛朝天上看，正好看见一颗新爆发的新星。在那微秒内，我有几分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在几个微秒间，远距传输器启用了。在几个微秒间，时空不再成为阻碍。而后人造奇点潮水般汹涌的拉力触发了我放在密蔽场外侧的铝热炸药。肉眼无法看见那场轻微的爆炸，但是一秒钟之后，扩大的施瓦兹希尔辐射开始吞噬密蔽场的外壳，吞下了三十六吨脆弱的十二面体物质，急速膨大，狼吞虎咽地吞下周围上千公里的空间。那是可以看见的——而且景象相当壮观——就像一颗小规模新星在清朗的蓝天下闪耀着白光。

乐队停止了演奏。人群尖叫，寻找掩体。没有理由需要这么做。远距传输器持续自行瓦解之时，从中迸发出一连串X光线，但是并没有强烈到会破坏茂伊约富足环境的地步。接下来是一道道等离子光束，随着“洛杉矶”号逐渐拉大自己和迅速衰变的小型黑洞之间的距离，它们也变得清晰可见。风渐起，海浪愈加汹涌。今晚会有罕见的海潮。

我想说点意义深远的话，但是我什么都想不出来。何况人群也没有心情听我说。我听见尖叫和呼喊声，但也有惊喜的欢呼混杂其中。

我敲击着飞行装置，霍鹰飞毯加速飞过悬崖，浮在海港上空。一只托马斯鹰正懒洋洋地在正午的上升气流中滑翔，见我靠近，慌乱地扑腾起翅膀。

“让他们来吧！”我朝着逃跑的鹰大喊道，“让他们来吧！那时我就已经三十五了，而且也不会是一个人，要是他们敢，尽管放马过来吧！”我垂下拳头放声大笑。风吹拂着我的头发，凉爽地拂过我胸膛和臂膀上的汗水。

现在凉快多了，我开始四处游览，将路线的目的地定为最遥远的小岛。我向前望去，望着其他的人们。我甚至还想向海民们说话，告诉它们时间到了，鲨鱼最终要来到茂伊约了。

然后，当战争胜利，世界成为它们的，我会向它们讲述她的故事。我会向它们吟唱关于希莉的歌。

远处战空传来的流光依然闪耀。万物皆寂，唯剩清风滑过绝壁的声音。这群人紧紧地靠在一起坐着，身体前倾，看着古老的通信志，像在等着它继续讲下去。

它讲完了。领事拿起微型磁盘装进了口袋。

索尔・温特伯揉了揉熟睡孩子的后背，向领事说道：“显然你不是梅闰・阿斯比克。”

“我不是，”领事说，“梅闰・阿斯比克在叛乱中丧生了。希莉的叛乱。”

“你怎么会拥有这个记录？”霍伊特神父问道。神父的表情充满痛苦，但在这之下，也可以清楚地看见他的感动。“这个令人难以置信的记录……”

“是他给我的，”领事说道，“就在他于群岛战役中身亡几周前。”领事看着自己面前一张张困惑的脸。“我是他们的孙子，”他说，“希莉和梅闰的孙子。我父亲……也就是阿斯比克提到的东尼尔……当茂伊约获准进入保护体的时候，他担任了首任地方自治理事会的理事长。后来又当选为议员，任职终身。那天去山上为希莉扫墓的时候我只有九岁。后来有一天，阿斯比克趁夜到我们的小岛，将我带到一边，告诉我不要加入他们的队伍。那年我二十岁，对参与叛乱与战斗而言，已经够大了。”

“要是你加入了，会参与作战吗？”布劳恩・拉米亚问。

“噢，会的。说不定都死了。就和三分之一的男人和五分之一的女人一样牺牲掉。就像所有的海豚和大多数小岛一样毁灭掉，虽然霸主试图尽可能多地保证它们完好无损。”

“这故事真感人，”索尔・温特伯说，“但是为什么你会来这里？为什么要朝圣伯劳？”

“我还没有讲完呢，”领事说，“听着。”

我祖母有多坚强，我父亲就有多软弱。霸主并没有等到十一个本地年之后才回来——军部火炬舰船在五年之内就成功进入了轨道。叛乱者匆忙修建起来的舰船被打得溃不成军，此时，父亲只是袖手旁观。他们包围了我们的世界，而父亲却继续站在霸主那边。我记得那时我才十五岁，同我的家人一道在宗族岛屿的上层甲板上，观望着十数个小岛在远处熊熊燃烧，霸主掠行艇的深水炸弹将海洋照得透亮。到早上，海浪里堆满了海豚的尸体，大海都变成了灰蒙蒙一片。

在群岛战役之后那些绝望的日子里，我的姐姐莉拉加入了叛乱军战斗。有人目睹她的牺牲，但没人找到她的尸体。我的父亲也再没有提起过她的名字。

在停火和保护体准入许可授予之后不到三年，我们这些首批殖民者就成了自己星球的少数民族。小岛已被驯服，并被卖给观光者，就跟梅闰向希莉预言的一样。首站现在已经是人口一千一百万的城市，公寓大厦、塔尖，还有磁悬浮城市都沿着海岸线绕着整个岛屿延伸。首站港依然是个光怪陆离的集市，有贩卖手工艺品的第一家庭后裔，他们出售的艺术品总是漫天开价。

当父亲首次被选作议员的时候，我们在鲸逖中心住了一段时间，我也在那个地方完成了学业。我是个孝顺儿子，颂扬环网中人生的美德，学习人类霸主的光辉历史，并积极准备自己即将在外交使团的生涯。

一直以来我都在等待。

我在毕业之后不久就回到了茂伊约，在中央政府岛上的办公室工作。我工作的一个内容就是拜访那些在浅海中冒起来的成百上千座淌水的平台，报告迅速繁衍的海底岛群，并且负责与来自鲸心和天龙星七号的开发公司联络。我并不喜欢这项工作，但是我办事绩效颇高。我依然微笑面对一切。依然等待。

我追求了某个第一家庭的女孩子，和她结了婚，她来自希莉的表亲贝托尔的血系，在我获得外交使团考核鲜有人达到的“第一”成绩之后，我要求在环网之外任职。

于是开始了我和格列莎私人的星外大移居。我工作尽职尽责。我是个天生的外交人才。还不到五个标准年我就已经成为副职领事。八年之内，我又凭借自己的实力当上了领事。这是我能够在偏地晋升的最高职位。

这是我的选择。我为霸主工作。我等待着。

最开始我的角色是向偏地殖民者提供环网的精巧发明，以帮助他们做到最好——摧毁那里真正原始的土著生命。六个世纪的星际扩张当中，霸主没有遇见过任何德雷克-图灵-陈索引上记录的智慧生物，这绝非偶然。在旧地之上，人们早已接受这样一个观点：如果一个物种胆敢将人类置于它的食物链菜单之中，那么它必将迅速灭绝。随着环网的扩张，任何一个真正试图与人类的智力相抗衡的物种，都必将在星系内首个远距传输器打开之前灭绝。

我们在旋转星的云塔之间，追踪那些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泽普棱。根据人类或者内核标准来看，他们应该并不聪明。但是他们很漂亮。他们死去的时候，皮肤会泛起彩虹霓光般的涟漪，但他们的同伴却对这些多彩的信息视而不见，听而不闻，逃之夭夭，任由他们痛苦的死亡美丽得难以名状。我们将他们的光感知皮肤卖给环网公司，将他们的血肉卖给天国之门一类的星球，将他们的骨头磨成粉，当作催情药卖给其他二十多个殖民星球上阳痿或者迷信的人。

在嘉登，作为要将巨泽汲干的生态建筑工程师顾问，我结束了那些湿地马人对彼地短暂却威胁到霸主发展的统治。最终他们试图要迁徙，但是北部地区太过干燥，因而数十年之后，当嘉登加入环网，我再度访问那里时，那些早已风干的马人尸体依然被丢弃在荒辽的地段，活像一些从更为丰富多彩的时代遗留下的异国植物的躯壳。

我到达希伯伦的时候，犹太移民正要结束他们与赛内赛・阿鲁伊特的世代纷争，后者就像世界上的缺水生态那般脆弱。阿鲁伊特精神感应力极为强烈，是我们的恐惧与贪婪杀死了他们——当然，我们的眼里容不下他物，这一点亘古以来颠扑不破，也是另一个原因。但是在希伯伦，让我变得铁石心肠的，不是阿鲁伊特的灭亡，而是由于我的所作所为，注定了殖民者的末日。

在旧地他们有一个用作描述我身份的词——内奸。因为，尽管希伯伦不是我的故星，但殖民者已经逃亡到了这里，他们所做的一切也都有清晰的理由，就像我的祖先们在旧地的茂伊岛签订的生命契约一样明明白白。但我只是在等待。我在等待中的所作所为……用这个词真是名副其实。

他们信任我。在我开诚布公的论说中，他们开始相信重新加入人类大家庭……加入环网有多么棒。他们坚持只能有一个城市对外来人开放。我微笑着表示同意。现在新耶路撒冷有六千万人口，而整个大陆只有一千万犹太土著居民，他们大部分的生活来源依靠这个加入环网的城市。还需要等十年。可能花不了那么久。

希伯伦向环网开放之后，我有一点消沉。我发现了酒精，这个伟大的东西能够让我远离闪回与嗑电。格列莎一直留在医院里和我在一起，直到我完全戒掉酒瘾。很奇怪，在这个犹太星球上的诊所竟然属于天主教。我还记得那天晚上大厅里教袍摩擦出的沙沙声。

我的消沉变得平静，并逐渐远离。我的职业生涯还没有被破坏。我以正式的领事身份将妻儿都带到了布雷西亚。

我们在那里扮演的角色是多么微妙啊！我们所走的路线又是多么诡计多端。在数十年间，卡萨德上校、技术内核的军队都一直袭扰着驱逐者游群的流亡之处。现在议会和人工智能顾问理事会这两大巨头作出决议，决定在偏地检验一下驱逐者的兵力，看看他们到底有多大能耐。于是他们选中了布雷西亚。我承认，在我抵达之前的数十载里，布雷西亚人都代理我们行使权力。他们的社会是古色古香令人愉悦的普鲁士风格，极端的军国主义，经济上骄傲自负，目中无人，极度恐外，到了群情激昂地要征募军队以扫除“驱逐者威胁”的地步。最开始，一些人租借了一批火炬舰船，以便靠近驱逐者。他们有等离子武器。也有密集探针，装载有特制的病毒。

我犯了点小小的计算失误，当驱逐者部落到达的时候，我还身处布雷西亚。出现了几个月的误差。那时候本该是由一个军政分析小组来接替我的位置。

不过没关系。反正霸主的意图已经达成。军部坚定而快速的部署力完全通过了检验，霸主的利益没有受到任何实质上的损害。格列莎死了，当然。在首轮轰炸中就死了。还有阿龙，我十岁的儿子。他一直和我在一起……到战争结束时也还活着……但后来却死了，一些军部傻瓜撒下的饵雷和爆破炸药距离首都白金敏寺的难民营太近了。

他死的时候我没在他身边。

布雷西亚战役之后我得到了擢升。我被给予了一项任务，它是历来任职领事的人所能被委任的任务里最富挑战，也是最为机密的：我成为了负责与驱逐者直接谈判的外交官。

最开始我传输到鲸逖中心，与悦石议员的委员会和一部分人工智能顾问展开漫长的会议。我见到了悦石本人。计划相当地复杂。最主要的一点是：我们必须挑唆驱逐者主动发起进攻，而激怒他们的关键就在于海伯利安这颗星球。

驱逐者在布雷西亚战役之前就一直在观察海伯利安。我们的情报机构显示，他们深深地迷上了光阴冢和伯劳。此前他们对承载着卡萨德上校的霸主医疗舰船的攻击和其他的几次攻击，都是属于计算错误；在医疗船只被错误地判定为军事神行舰之时，他们的舰船长惶恐不已。在驱逐者看来，更糟糕的是，他们作出决定让登陆飞船降落在光阴冢附近。于是乎该船的司令官展露了他们抵御时间潮汐的能力，他们的突击队员遭到了伯劳大幅度的杀戮。在那之后，飞船船长回到游群接受了处决。

但是我们的情报机构显示驱逐者的计算错误并不完全是彻底的失败。他们获得了关于伯劳的有价值的信息。而且他们对于海伯利安的着迷也逐渐加深。

悦石曾向我解释霸主计划要怎样利用那种痴迷。

计划的核心在于我务必得激怒驱逐者去攻击霸主，而攻击的焦点必须是海伯利安本身。我由此开始明白，最终的战役是为了处理环网的内部政务，而不是要拔除驱逐者这颗眼中钉。几个世纪以来，技术内核的各方力量都反对海伯利安加入霸主。悦石解释说这不再是为人类的利益着想了，武力兼并海伯利安——以保护环网本身作为幌子——将会允许内核中更多的进步人工智能联合会获取权力。这样一来，内核中权力平衡的转变就会让议会和环网受益，具体途径则没有完全向我解释。驱逐者这一不可能妥协的潜在威胁将会被完全清除。霸主辉煌的新时代即将开始。

悦石解释说我不需要自愿前往，使命将会充满危险——不管对我的职业，还是人生来说，都是如此，但我还是接受了。

霸主给我提供了一艘私人飞船。我只要求了一处修改：配上一台古老的斯坦威钢琴。

我依靠霍金驱动独自旅行了好几个月。接下来的好几个月里，我在驱逐者游群定期移民的地段漫游。最终我的船舰被探测到并被俘获。他们相信我是一个信使，也明了我是一个间谍。他们中有人主张杀我，有人反对，辩论了很久，最终留我一条生路。他们也为是否要和我谈判争辩了不少时候，最终决定要这么做。

我并不想描述在游群生活的美妙——他们零重力的球形城市和彗星农场、刺丛，他们的微型环轨森林和迁徙河流，聚会礼拜生活的千颜万色与精细纹理。完全可以说，我相信驱逐者已经完成了环网人类在过去的几千年中都没有完成的事情：进化。当我们还住在自己的衍生文化——旧地生活苍白的浮影之中时，驱逐者已经开发了文化的新维度，包括美学、伦理学、生物化学、艺术和其他必须改变、进化的东西，人类灵魂也终于得以充分反映。

野蛮人，这是我们给予他们的称呼，但是在同时我们又怯懦地紧抓住自己的环网不放，就像当年的西哥特人[146]蜷缩在罗马逝去的辉煌中，宣布自己是文明人一样。

十个标准月之内，我就把我最大的秘密告诉了他们，而他们也把自己的秘密告诉了我。我尽自己所能极为详尽地解释了悦石的人为他们制定了什么样的计划，要将他们灭绝人世。我告诉他们环网科学家们对光阴冢的异常知之甚少，也告诉他们技术内核对海伯利安难以名状的惧怕。我详细描述说如果他们不惧危险企图占领海伯利安，就等于中了圈套，军部会倾巢出动，来到海伯利安星系，将他们歼灭干净。我将我所知道的一切和盘托出，并再次等待着死亡。

他们并没有杀我，反而告诉了我一些事。他们给我看了拦截到的超光信息、密光记录，还有他们四个半世纪以前从旧地星系逃出来时带走的一些记录。他们给我看的东西骇人且简单。

三八年的天大之误并不是个错误。旧地的死亡是蓄意的，是技术内核的成员和他们在霸主羽翼未丰的政府中的人类同伴策划的阴谋。早在失控的黑洞“意外”被放入旧地心脏部位的几十年前，他们就已经详尽地策划了大流亡的全过程。

环网、全局、人类霸主政权——它们全都是在这个最为邪恶的弑父行为之上建立起来的。现在它们又被一项不动声色精心策划的弑兄政策维系，他们杀戮其余的所有物种，只要对方露出一丁点儿竞争者的苗头。而驱逐者，在星际间自由流浪的唯一人类部族，唯一不受技术内核控制的种群，便是灭绝名单上的下一号人物。

我回到环网。环网时间已经过去了三十年。梅伊娜・悦石当上了首席执行官。希莉的叛乱成为了富有浪漫色彩的传奇，成为了霸主历史上一个无足轻重的小脚注。

我拜见了悦石。我告诉了她驱逐者向我透露的很多消息，但不是全部。我告诉她，他们知道为海伯利安打响的任何战役都是圈套，但是不管怎么说，他们还是会前来。我告诉她，驱逐者想让我成为海伯利安的领事，这样当战争爆发之时，我就会成为双重间谍。

我没有告诉她，他们已经承诺要给我一项装置，能够打开光阴冢，让伯劳挣开枷锁。

首席执行官悦石和我谈了很久。军部情报特工和我谈论得更为持久，有些谈话甚至持续了好几个月。他们运用技术和药物来确认我说的是真话，确认我没有隐瞒任何信息。驱逐者也很擅长运用技术和药物。我说的的确是真话。我只是保留了一些消息没有说出来。

最后，我被任命前往海伯利安。悦石提出要把那颗星球提升到保护体的地位，同时让我担任大使。我拒绝了这两个提议，但是我希望能够保留自己的私人飞船。我是乘坐一艘定期往返的神行舰上任的，而我自己的飞船也在数周之后搭乘一艘来访的火炬舰船抵达。它被留在了一条中继轨道，我随时可以召唤它下来，驾着它离开。

独自一人在海伯利安之时，我等待着。多年过去。我准许我的助手掌管这颗偏地星球，而我自己在西塞罗酒吧花天酒地，等待着。

驱逐者通过私人超光信息和我联络，而我向领事馆告了三周的假，让飞船降落在草之海附近一处与世隔绝之地，然后驾着它与他们的侦察艇在欧特云附近汇合，接走他们的特工——一个名叫安迪尔的女人——和一个技术专家三人小组，降落在笼头山脉的北方，距离光阴冢仅数公里远。

驱逐者没有远距传输器。他们的生命都被花费在星际间的长征上，遥望着环网的生命高速掠过，像是以癫狂速度播放的平面或全息电影。他们为时间而痴迷。技术内核向霸主提供并继续维护远距传输器。人类科学家和科学小组完全搞不懂远距传输器是如何运作的。驱逐者试图搞清楚，却失败了。但是，他们虽然失败了，却理解了怎样操控时空。

他们弄明白了时间潮汐，也就是环绕墓群的逆熵场。他们不能够制造这种能场，但是可以保护自己不受它的侵害，并且——从理论上——摧毁它们。光阴冢和它们的内在物体将不再逆时间运动。墓群将会“打开”。伯劳将会挣脱它的套索，不再被困在墓群的附近。里面所有的一切都将被释放。

驱逐者相信光阴冢是来自未来的人造之物，而伯劳则是一种用以拯救的武器，正等待着合适的双手将它捕获操控。伯劳教会将这个怪物视作复仇天使；驱逐者将它看作一种人类设计的工具，穿越时间回到过去，从技术内核的魔爪下挽救人类。安迪尔和技术专家此次前来是要进行校正和试验工作。

“你们现在并不会利用它，是吧？”我问。我们正站在叫作狮身人面像的建筑的阴影之下。

“现在不会，”安迪尔说，“要等到侵略战争一触即发的时候。”

“但是你说过这项装置要过好几个月才能起作用，”我说，“才能让墓群打开。”

安迪尔点点头。她有双深绿色的眼珠，个子很高，我能够分辨出她拟肤束装上装有动力的外骨骼上的微小细纹。“或许要经过一年甚至更久，”她说，“这项装置会使逆熵场逐渐衰退。但是这项过程一旦触发就再不能撤销。我们现在不会激活它，除非十大理事会已经决定必须要侵略环网。”

“还有疑义么？”我问。

“伦理方面的争论。”安迪尔说。距离我们几米远处，那三名技术专家正在用变色掩布把装置掩盖起来，并围绕它编制密蔽场。“星际战争将会带来上百万的伤亡，乃至上十亿。将伯劳释放入环网将会带来无法预见的结果。讨伐内核是势在必行的，辩论的焦点只在于怎样做才是最好的方法。”

我点点头，看着装置和墓群山谷。“但是一旦它被激活，”我说，“就再也没有退路可走。伯劳将会被释放，而你们也必须赢得这场战争，控制住它，对吗？”

安迪尔脸上浮过一丝笑容：“是这样的。”

我一枪杀死了她——她，然后是那三名技术专家。我将祖母希莉留下的斯坦-津激光器远远地抛向移动沙丘，坐在空空如也的流塑泡沫板条箱上，抽泣了几分钟。然后我走到他们跟前，用其中一名技术专家的通信志进入密蔽场，扔掉了变色掩布，激活了装置。

没有立刻发生什么变化。空气中还是鲜明的冬末光芒。翡翠茔微微地发着光，狮身人面像依然目光涣散地望向地面。耳边只有沙粒吹刮过火山口和尸体之上的声音。仅从驱逐者装置上一颗指示灯的闪烁能判断出它在工作……已经开始工作了。

我缓缓地走回船上，心里七上八下，一半期待着伯劳的出现，一半又希望它不要出现。我在自己船舰的阳台上坐了一个多小时，凝望着暗影缓覆峡谷，黄沙渐掩远处的尸体。没有伯劳。也没有荆棘树。过了一会儿我在斯坦威钢琴上弹奏了一段《巴赫序曲》，封闭好船舰，然后升上了高空。

我和驱逐者舰船联系说发生了一起事故。伯劳将其他人都带走了；装置已被预先启动。尽管驱逐者陷入了困惑和恐慌，却还要向我提供他们的庇护。我拒绝了他们的帮助，掉头飞往环网。驱逐者没有追我。

我用自己的超光发射器与悦石取得联系，告诉他驱逐者特工已经被消灭。我告诉她侵略极有可能发生，圈套还是会像预期的那样收紧。我没有告诉她关于装置的事儿。悦石祝贺了我，并提出让我回到故星。我拒绝了。我告诉她我需要安静，我想一个人独处。我又掉头飞往距离海伯利安星系最近的偏地星球，我知道这趟旅程将会消耗掉余下的时光，直到下次行动开始。

后来，悦石本人发来超光信息，通知我参与朝圣，我得知了驱逐者在最后的几天里为我安排的角色。驱逐者，或是内核，或者悦石和她的阴谋，谁将自己看作万物之王已经再也不重要了。事情不再遵从他们主人的意志。

我们所知的这个世界正在走向灭亡，朋友们，不管我们会发生什么事。至于我，我对伯劳并没有任何要求。对于它或者这个宇宙，我并没有任何临终遗言。我回来只是因为我必须这么做，因为这是我的命运。我还是个孩子时，就曾独自回到希莉的坟墓，向她发誓，我定会向霸主复仇，打那时起，我就知道我必须这么做。我知道我必须付出怎样的代价，不管是我个人的人生，还是整个历史。

但是判决之日来临时，当你们明白了背叛像名声一样蔓延过整个环网，把整个世界带向毁灭时，我请求你们不要想起我，我的名字甚至不如你们长眠的诗人之魂所说的，声名水上书。请想想旧地莫名的衰亡，想想那些海豚，它们苍灰的血肉在阳光下干裂腐殖，如我从前那样，看看那些无处流浪的移动小岛，它们被毁灭的捕猎地，赤道浅海鳞次栉比的淌水站台，还有那些岛屿上满载的狂呼雀跃的游客，身上满是紫外线洗剂和大麻烟的味道。

当然更好的是，这种事半点都别去想。像我扔掉开关以后，就这么站着，虽然身为凶手，身为叛徒，但是依然骄傲，双足坚定地屹立在海伯利安游移的沙粒之中，头高昂，拳头挥向天空，大喊道：“你们两家都倒八辈子霉去吧！[147]”

你们知道吗，我记得我祖母的梦。我记得它可能是个怎样的梦。

我怀念希莉。

“你是间谍吗？”霍伊特神父问，“驱逐者派来的间谍？”

领事擦擦脸颊，没有说话。他看上去已经累得精疲力竭了。

“对啊，”马丁・塞利纳斯说，“我被选中进行这次朝圣的时候，首席执行官悦石提醒过我。她说我们中有个间谍。”

“她告诉了我们所有人。”布劳恩・拉米亚厉声说道。她盯着领事。眼神中带着悲痛。

“我们的朋友是间谍，”索尔・温特伯说，“但不完全是驱逐者的间谍。”他的宝宝醒了。温特伯抱起她，让她安静，不要哭。“他是惊险小说中所谓的双重间谍，在我们这里是三重间谍，一名无限次回归的间谍。说实在的，是名报仇雪恨的间谍。”

领事看着老学者。

“但仍然是间谍，”塞利纳斯说，“间谍是要被处死的，不是吗？”

卡萨德上校手里拿着死亡之杖。并没有朝任何人瞄准。“你是否在和你的飞船联系？”他问领事。

“是的。”

“怎么联系？”

“通过希莉的通信志。它被……改造过。”

卡萨德微微点头。“那你一直在用飞船的超光发射器和驱逐者联系，是不是？”

“是的。”

“按他们的要求向他们报告朝圣进程？”

“是的。”

“他们有没有回复？”

“没有。”

“我们怎么能相信他？”诗人喊道，“他是个该死的间谍。”

“闭嘴。”卡萨德说道，语气干脆决然。他的目光从没有离开过领事。“你有没有攻击海特・马斯蒂恩？”

“没有，”领事说，“但是那天‘伊戈德拉希尔’烧毁的时候，我知道什么事不对劲。”

“什么意思？”卡萨德说。

领事清清嗓子：“我和圣徒的巨树之音打过交道。他们和巨树之舰几乎有着心灵感应的联系。但是那天马斯蒂恩的反应太平静了。要么他不是他口中所说的他，要么他早就知道，巨树之舰注定要被毁灭，已经事先和它切断了联系。那天我在站岗时，我到下面去看过他。他已经不见了。船舱就跟我们发现时的一模一样，除了一点，那就是，莫比斯立方体处于中性状态了。尔格可能会逃掉。我把它封牢了，然后回到了甲板上。”

“你有没有伤害海特・马斯蒂恩？”卡萨德再次问道。

“没有。”

“我再说一遍，我们他妈的为什么要相信你？”塞利纳斯说。诗人正在喝苏格兰威士忌，那是他带着的最后一瓶酒了。

领事看着酒瓶，回答道：“你不必相信我。这无关紧要。”

卡萨德上校的长手指无所事事地敲击着死亡之杖那暗淡的外壳。“现在，你对你的超光通信联系有何打算？”

领事疲惫地吸了口气：“等光阴冢打开时再报告。如果那时我还活着的话。”

布劳恩・拉米亚指着古旧的通信志：“我们可以把它毁了。”

领事耸耸肩。

“那东西有用处，”上校说，“我们可以用它窃听军事和民间的自由通信信息。如果需要的话，我们还能用它召唤领事的飞船。”

“不！”领事喊道。这是许多时间以来，他第一次显示出情感。“我们现在不能回去。”

“我相信，我们都没打算回去。”卡萨德上校说。他左右四顾，看着一张张苍白的脸。一时半会儿没人说话。

“我们必须作出决定。”索尔・温特伯说。他晃着宝宝，朝领事的方向点头。

马丁・塞利纳斯的前额靠在苏格兰威士忌空瓶子的瓶口。他抬起头。“叛国是死罪，”他咯咯地笑道，“几小时后，我们反正是都要死了。为什么不执行我们最后的死刑呢？”

霍伊特神父表情扭曲，一阵痛苦的痉挛攫住了他。他颤抖的手指碰触着皲裂的嘴唇：“我们不是法庭。”

“怎么不是？”卡萨德说，“我们就是。”

领事挺直双腿，前臂搁在膝盖上，手指依偎。“那就裁决吧。”语气中毫无感情。

布劳恩・拉米亚早已拿出她父亲的自动手枪，现在她把它放在了边上的地板上。目光从领事转而投向卡萨德。“我们是在讨论叛国罪吗？”她说，“叛什么国？我们这些人，除了领事，没有一个是确切的第一公民。我们大家都被无法控制的力量粗暴对待了。”

索尔・温特伯直接对领事说：“你忽略了一点，我的朋友，梅伊娜・悦石和内核中的成员选中了你去和驱逐者联系，他们很清楚你会做什么。也许他们没有料到驱逐者有办法打开光阴冢——虽然人们从来搞不清内核的人工智能是怎么想的，但是他们肯定知道，你会攻击两个阵营，因为这两方都伤害了你的家庭。这是某种奇异计划的一部分。你不再是属于你自己意志的工具了，就跟——”他举起自己的小孩，“——这孩子一样。”

领事看上去迷糊了。他想要说话，然而摇摇头作罢。

“可能吧，”费德曼・卡萨德上校说，“但是不管他们怎样摆布我们，把我们当成他们手下的卒子，我们必须自己作出选择。”他抬起头，朝墙壁看了一眼，从远处太空战那里，传来一阵阵光的闪烁，将白墙染成血红之色。“因为这场战争，成千上万的人会死于非命。也许有数百万。如果驱逐者或者伯劳得以自由出入环网的远传系统，那么，上百个世界上，数亿生命将危在旦夕。”

领事注视着卡萨德，后者已经拿起了死亡之杖。

“对我们来说，死亡近在眼前，”卡萨德说，“伯劳绝不留情。”

没人吭声。领事似乎正凝望着远处的什么东西。

卡萨德按了死亡之杖的安全键，然后把杖别回到腰带上。“我们已经走了这么远了，”他说，“大家一起走完剩下的旅程吧。”

布劳恩・拉米亚放好她父亲的手枪，站起身，越过一小段距离，跪在领事身边，伸出手臂，抱住了他。领事被这行为吓了一跳，他抬起一只手。光线在他们身后的墙上舞动。

过了片刻，索尔・温特伯走了过来，一只手围住了他俩的肩膀，抱住了他们。由于突如其来的温暖身体的靠近，小孩愉快地扭动着。领事闻到她身上的爽身粉和初生婴儿的气息。

“我错了，”领事说，“我会向伯劳提出一个要求的。我会帮她提的。”他轻轻地碰了碰瑞秋小脑袋的下巴，那小下巴弯进了小脖子里。

马丁・塞利纳斯突然朗声大笑，接着又哭泣起来。“我们最后的要求，”他说，“缪斯会答应请求吗？我没有请求。我只希望完成我的《诗篇》。”

霍伊特神父朝诗人转身看去：“那东西有那么重要吗？”

“哦，是啊，是啊，当然啦，是啊。”塞利纳斯气喘吁吁地说道。他放下空空如也的苏格兰威士忌的杯子，手伸进包里，拿出一把稿纸，高高举起，似乎要展示给大家看，“你们想要读读吗？你们想我读给你们听听吗？啊，又思如泉涌了。读读以前的那段。读读我在三个世纪前写的《诗篇》，我从没发表过的《诗篇》。都在这儿了。我们都在这儿了。我的名字，你们的，这次旅行。你们难道没看见……我不是在创造诗，而是在创造未来！”他扔下稿纸，举起空瓶子，皱皱眉头，就像圣杯一般举着它。“我是在创造未来，”他埋头重复着，“但是需要改变的，是过去。是一个瞬间。是一个决定。”

马丁・塞利纳斯抬起头。他的眼睛通红：“这个明天将要杀死我们的东西——我的缪斯，我们的创造者，我们的毁灭者——它在逆着时光旅行。啊，随它去吧。这次，随它带走我，抛下比利一个人。随它带走我，随这首诗在那中止，永远未完待续。”瓶子举得更高了，他闭上眼睛，将它扔到远处的墙上。玻璃碎片反射着静寂爆炸的橙光。

卡萨德上校走了过来，长长的手指放在了诗人的肩膀上。

在几秒钟内，房间似乎由于简单的互相接触而变暖了。雷纳・霍伊特神父正靠在墙上，现在他也走了过来，举起右手，拇指和小指相碰，另三指竖立，这动作包括了他自己，也包括了他身前的这些人，他轻声说道：“吾赦免汝。”[148]

凛冽寒风刮擦着外墙，啸叫着吹过笕嘴，吹过阳台。一亿公里外的战场上的光线将这群人浸没在血色之中。

卡萨德上校走到门口。大伙分开了。

“大家睡个觉吧。”布劳恩・拉米亚说。

之后，领事独自坐在铺盖里，倾听着寒风的尖叫怒号，他的脸枕在背包上，把毯子拉上来盖着身体。许多年来，他都不曾像今晚这样。今晚，他倒头便进入了梦乡。

领事握紧的拳头支着脸颊，闭上眼睛，睡着了。

尾 声

领事醒来时，巴拉莱卡琴的声音悠扬飘来，起初，他还以为那是梦境中的暗流。

他坐起身，在寒风中瑟瑟发抖，于是裹着毯子走了出去，来到长长的阳台上。还没有破晓，天空仍然燃烧着战场的火光。

“不好意思。”雷纳・霍伊特说，从他的乐器上抬起头。神父蜷缩在他的披风下。

“不要紧，”领事说，“我差不多要醒了。”这是真的。他记不起什么时候睡过这么舒服的觉了。“请继续。”他说。那些音符尖利清晰，但是由于风的咆哮，几乎听不见。霍伊特似乎正和高山峻岭上的寒风一起弹奏着二重奏。领事几乎无法听清楚。

布劳恩・拉米亚和卡萨德上校走了出来。一分钟后，索尔・温特伯也来到了他们中间。瑞秋在他的臂膀中扭动，向夜空探去，似乎她能抓住那里的明亮之花。

霍伊特弹奏着。破晓前的那一小时里，寒风越来越猛烈，笕嘴和峭壁也开始演奏，它们就像要塞中冰冷巴松管的簧片。

马丁・塞利纳斯出现了，抱着他的头。“别他妈的尊敬宿醉之人，”他说，靠在宽阔的栏杆上，“如果我从这么高的地方吐下去，吐出来的东西要花半小时才能着地呢。”

霍伊特神父仍旧埋着头。他的手指飞速拨弄着那小小乐器的琴弦。西北风越刮越猛，也越来越冷，巴拉莱卡琴演奏着与之对应的声部，它的音调激扬而活泼。领事和其他人蜷缩在毯子和披风中，微风变成了洪流，那无名的音乐亦步亦趋。这是领事曾经听到过的最古怪，也最优美的交响曲。

寒风涌动，咆哮，减弱，最后平息了。此时，霍伊特也结束了曲子。

布劳恩・拉米亚左右四顾：“差不多要出太阳了。”

“再等一小时。”卡萨德上校说。

拉米亚耸耸肩：“为什么要等？”

“对啊，为什么？”索尔・温特伯说。他朝东面望去，日出的唯一迹象是东面星群的微弱栅栏。“看上去今天是个大晴天。”

“开始准备吧，”霍伊特说，“我们还需要行李吗？”

大伙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不，我想不需要了，”领事说，“上校带着通信志和超光通信仪，你们带好你们拜谒伯劳的必需品。其余的东西留在这儿。”

“好吧，”布劳恩・拉米亚说，在黑漆漆的门口停下脚步，向其余人摆摆手，“快行动吧。”

要塞东北有个入口，通向下面的荒野，朝下共有六百六十一级台阶。没有栏杆。这群人小心翼翼地往下爬，在不太明亮的光线下，谨慎地走着路。

他们终于爬到了谷底，现在回过头，向上头的岩石露头望去。时间要塞看上去就像山脉的一部分，它的阳台和外部楼梯仅仅是从岩石上凿刻而出。偶尔的，明亮的爆炸会点亮一扇窗，或者投下一只笕嘴的影子，但是仅此而已，要塞仿佛已经在他们身后消失了。

他们穿行在要塞底下的低矮山丘中，走在草地上，躲避着尖利的灌木丛伸展出的尖爪般的棘刺。十分钟后，他们便来到了沙地上，现在正往低矮的沙丘下爬，朝山谷前进。

布劳恩・拉米亚一马当先。她穿着一身材质极好的斗篷，一件红色丝绸衣，上面带着黑色边饰。她的通信志在她的手腕上闪现。卡萨德上校紧随其后。他全副武装，军装的迷彩聚合体还没有激活，所以看上去又亚光又黑，甚至把上面的光都吸收了。卡萨德拿着一把一级军部突击步枪。护目镜就像黑镜子一般发着微光。

霍伊特穿着黑披风，一袭黑衣，戴着神父领。巴拉莱卡琴轻轻抱在怀里，就像抱着一个小孩。他继续小心翼翼地挪着脚步，似乎每一步都带来痛苦。领事跟在后面，他穿着他外交官最好的硬挺上衣、正式的黑裤、马甲、天鹅绒斗篷，以及金黄的三角帽，就是第一天在巨树之舰上戴过的那顶。他不得不紧紧抓着帽子，以防被风吹走，现在风又吹了起来，卷起沙粒扑向他的脸，在沙丘顶部滑行，就像一条大毒蛇。马丁・塞利纳斯紧紧跟在后面，他穿着他那风吹波纹起的毛大衣。

索尔・温特伯殿后。瑞秋待在婴儿筐中，靠在斗篷和大衣下面，依偎在她父亲的胸口。温特伯正对着她低声唱着一首小调，调子迷失在了微风中。

四十分钟后，他们来到了死寂之城。大理石和花岗岩在紫罗兰的光线下微微闪光。身后的山峰也在发光，从山侧无法辨别出要塞。这群人穿过沙谷，爬上低矮的沙丘，然后，突然之间，光阴冢山谷的前端第一次映入眼帘。领事可以辨认出狮身人面像展开的两翼，以及翡翠色的闪光。

远远的身后，传来隆隆声和撞击声，领事转过身，面露惊色，心猛烈跳动。

“开始了么？”拉米亚问，“轰炸？”

“不，瞧。”卡萨德说。他指着山峰上的一个点，那里，黑色隐没了群星。闪电沿着假水平线爆裂开来，照亮了冰原，照亮了冰河。“只是暴风雪。”

他们继续他们的艰苦跋涉，横越朱红之沙。领事觉得自己非常紧张，他很害怕看见光阴冢附近，或者在山谷头上，出现那个身影。他确信无疑，有东西正在那里等他们……就是它，在等。

“瞧那儿。”布劳恩・拉米亚说。她的低声言语几乎埋没在风声中。

光阴冢正在闪烁。起初领事还以为那是来自头顶的光的反射，但那不是。每个光阴冢都在闪烁不同的色彩，现在，每一个都非常清楚地展现在眼前，那光很亮，光阴冢在漆黑的山谷中逐渐模糊。空气中带着臭氧味。

“这是常有的现象吗？”霍伊特神父问，声音有气无力。

领事摇摇头：“我从没听说过。”

“瑞秋来这研究光阴冢的时候，也从没说过这种现象。”索尔・温特伯说。他开始小声哼着曲子，这群人再次开始沿着流沙前进。

他们在山谷前端停下脚步。软软的沙丘让路给洼地中的岩石和黑漆漆的影子，而洼地则通向一闪一闪的光阴冢。没人在前开路。没人说话。领事感觉到自己的心脏疯狂地在肋骨下跳动。山谷下面的东西，他害怕，他知晓，但比这更糟的是黑暗的灵魂，这些幽灵似乎正顶着风，向他袭来，让他战栗，让他产生撒腿就跑的冲动，尖叫着跑回他们来时的山丘。

领事转身看着索尔・温特伯：“你在对瑞秋唱什么曲子呢？”

学者挤出一丝笑容，搔着他短短的胡子：“这曲子来自一部古老的平面电影。大流亡前的电影。见鬼，是一切之前。”

“唱给我们听听。”布劳恩・拉米亚说，她明白领事在做什么了，她的脸色也惨白惨白的。

温特伯开始唱，他的声音很微弱，起初几乎听不见。但是那曲子铿锵有力，而且奇怪的是，非常吸引人。霍伊特神父拿起巴拉莱卡琴，开始和着曲子弹奏，音符中充满了信心。

布劳恩・拉米亚大笑了起来。马丁・塞利纳斯满怀敬畏地说：“我的天，我以前小时候唱过这首歌。这歌可真是古老啊。”

“可谁是魔法师[149]？”卡萨德上校问，他的声音在他的头盔中闷声作响，很奇怪，此时此刻这倒显得有趣得紧。

“奥兹又是什么？”拉米亚问。

“到底是谁要去见魔法师？”领事问，他感觉到他内心的黑色恐慌消退了，虽然只是消退了很小的一点点。

索尔・温特伯顿了顿，打算回答他们的问题，把这个平面电影的情节跟大家讲讲，这电影已经化为尘土好几个世纪了。

“没关系，”布劳恩・拉米亚说，“你稍后可以跟我们说。快，再唱一遍。”

在他们身后，黑暗吞噬了群山，风暴向下扫荡，越过荒野，向他们奔腾而来。天空继续发出血红之光，但是现在，虽然其他地方依旧漆黑一片，但东方的地平线微微泛起了鱼肚白。死寂之城在他们左边发着光，就像岩石皓齿。

布劳恩・拉米亚再次领头。索尔・温特伯的歌声更为嘹亮了，瑞秋愉快地扭动着身子。雷纳・霍伊特“哗”的一声甩掉他的披风，以便更方便地弹奏巴拉莱卡琴。马丁・塞利纳斯拿起一只空瓶子，扔向远远的沙地里，他也开始一起唱，令人惊讶的是，他那低沉的声音既有力又好听，完全将风声压了下去。

费德曼・卡萨德拉起护目镜，扛起武器，也加入了合唱队。领事也开口歌唱，他想了想那荒谬的歌词，朗声大笑，再次唱了起来。

就在黑暗涌现的地方，他们的足迹也变宽了。领事走到右边，卡萨德跟他并排走着，索尔・温特伯卡到他俩之间，就这样，他们不再是一列纵队，六个人现在是在并肩前行。布劳恩・拉米亚握住塞利纳斯的手，另一边握住了索尔的手。

他们仍旧高声歌唱，不再回头，大步大步地向前进，一路向下，迈进了山谷。

后续故事请见《海伯利安的陨落》

[1] 鲸逖中心：作者虚构出来的一颗行星，环绕鲸鱼座T星运行。

[2] 伊戈德拉希尔（Yggdrasill）：北欧神话中的一棵巨树。

[3] 理查德・瓦格纳（Richard Wagner，1813-1883）：德国歌剧家、作曲家。《女武神之骑》是其巨作《尼伯龙根的指环》的第三部《女武神》第三幕的序曲。女武神是指瓦尔基里，北欧神话中奥丁神的女仆，她引导阵亡者的灵魂到瓦尔哈拉殿堂。

[4] 1950年荷兰天文学家欧特通过统计分析，认为距太阳10万～30万天文单位的球体般空间区域中有大量的原始彗星，他称此区域为原彗星云区，又被称为欧特云。到目前为止这还是一个假说。

[5] 以上诗句出自约翰・济慈的《海伯利安的殒落：一场梦》第一篇章。其中“勿有死亡”原为“应有死亡”。希布莉是古代小亚细亚地区所崇拜的大地女神，等同于希腊神话中的瑞亚。本系列四本书中的诗歌译文如无在注释中特别指明出处，皆为译者潘振华的译作。

[6] 克洛维斯尖器：是指大约公元前12000至公元前9000年，在北美洲的史前人类以玉髓或黑曜石制成的锋利且有凹槽的投掷用尖器。

[7] 约翰・缪尔（John Muir，1838-1914）：被誉为美国“国家公园之父”，是美国最著名、最具影响力的自然主义者和环保主义者。

[8] 这首诗出自爱尔兰诗人威廉・巴特勒・叶芝的《德尔菲神谕的消息》。

[9] 拜占庭的一位将军被判死刑时，接受了一项挑战，如果他可以在这一年里教会马说话，就可以免去死刑。他解释说：“一年内，皇帝可能会死。我可能会死。不过我也可能教会马说话。”

[10] 白噪声是指在较宽的频率范围内，各等带宽的频带所含的噪声能量相等的噪声。可以用来帮助睡眠。

[11] 这是乔叟的《坎特伯雷故事集》中“总楔子”的最后六行。原著由此引出第一个故事：“骑士的故事”。

[12] 佩森：拉丁语“和平”的意思。

[13] 皮埃尔・忒亚・德・夏丹（Pierre Teilhard de Chardin，1981-1955），中文名德日进，法国神学家，也是地质学家和生物学家。他既是一个虔诚的天主教神父，又是进化论的积极拥护者，致力于将科学与神学调和在一起。他还是北京猿人的发现者之一，著有《人的现象》等书。

[14] 作者杜撰的九个迷宫星球之一，沙漠化的监狱星球。

[15] 沙科尔顿（Shackleton，1874-1922），英国探险家，曾三次探险南极，写有《南极之心》一书。

[16] 圣子是上帝的独生子耶稣。耶稣曾多次自称人子，表示他虽是神的儿子，也是人的儿子；有神性，也有人性。

[17] 蒙席：教皇赐封给那些德高望重的神职人员的荣誉头衔。

[18] 忒亚在《人的现象》中描述了宇宙的进化，他认为进化不仅仅是生物学的问题，整个宇宙是一个整体，而且是一个正在进化的有机体，最终将抵达一个“欧米迦点”，此时所有的人格意识将化作一个整体，成为上帝，基督将第二次降临。

[19] 终傅（Extreme Unction）：在基督教徒临终时，由神父用经过主教祝圣过的橄榄油，抹在病人的耳、目、口、鼻、手、足，并念一段祈祷经文，认为这样可赦免受敷者一生的罪过，安心去见上帝。

[20] 这一段是杜雷在烧得意识不清的状态下写的，原文如此。

[21] 这句话出自弥撒中的《羔羊经》。神的羔羊是指耶稣。

[22] 原文是拉丁文。

[23] 麦加（Mecca）：沙特阿拉伯西部城市，是伊斯兰教创始人穆罕默德的诞生地，伊斯兰教最神圣之地。

[24] 哈米吉多顿（Armageddon）：圣经中预言的一场世界末日的战争。

[25] 塔克说的是土语，口音和普通话有区别。

[26] 水手峡谷（Mariner Valley）：火星赤道绵延四千公里长的巨大峡谷与凹陷。由“水手九号”太空船所发现。

[27] 脉塞：微波量子放大器的俗名。

[28] 单坡屋：只有一个斜面屋顶的房屋。

[29] 珀罗普斯：雅典神话人物坦塔罗斯的儿子，创办了闻名于世的奥林匹克运动会。文中是作者杜撰的某种生物。

[30] 原文是法语。

[31] 贝尔尼尼（Bernini，1598-1680）：意大利雕塑家和建筑家，巴洛克风格的主要代表人物之一。

[32] 加利利（Galilee）：以色列北部的一个地区。圣经中多次提到耶稣在此地传教。

[33] 这里没有标点，原文如此。

[34] 《玫瑰经》：正式名称为《圣母圣咏》，于15世纪由教会正式颁布，是天主教信徒用于歌颂圣母马利亚的一种敬礼，是一种编排好了的经文。

[35] 索美尺度：表示一个星球对原人类来说的可居住程度。

[36] 恒星光谱分类法根据光谱中谱线的相对强度来对恒星进行系统分类，大多直接反映了恒星表面温度。按温度下降次序，光谱依次为：O、B、A、F、G、K、M七大类，极少数分属于R、N、S等光谱型。我们的太阳是一颗G型星。

[37] 托钵僧：他们的宗教活动包括大声地号叫，快速地旋转以令人进入昏眩、神秘的状态。

[38] 博施（Bosch，1450？-1516）：荷兰画家，其大量的宗教作品以揉入造型怪诞又富于想象力的怪物而独树一帜。

[39] 延时拍摄：在拍摄植物生长等自然缓慢过程中的间歇拍摄，以便在连续放映时可以看到这一过程的加速图像的照相技术。

[40] 皮氏培养皿：一种带宽松盖子的浅圆盘，用来培养细菌或其他微生物。

[41] 内啡肽：指将麻醉传感器联结在一起的任一肽激素群，主要存在大脑中，可缓解痛感并影响情绪。

[42] 此为天主教《悔罪经》的祷词。杜雷神父在此更动了几个地方。

[43] 原文是法语。

[44] 超驰装置：用于抵消自动控制的装置或系统。

[45] 指耶稣被罗马的犹太总督彼拉多抓住，并被兵丁钉死在十字架上。

[46] 塞利纳斯的两句话出自《哈姆雷特》第五幕。原话出自哈姆雷特，他是在评论约利克的骷髅头，也就是国王的弄臣。赫兄是指赫瑞修，哈姆雷特的密友。

[47] 以上诗句出自约翰・济慈的《海伯利安》开篇的诗句。此处描写的是泰坦神萨土恩失去了自己的力量。此处译文选用的是屠岸的版本。

[48] 埃舍尔（Escher，1898-1972）： 荷兰艺术家，他的石板画和木刻画描绘了想象中的变形、不规则的以及在建筑上不可能实现的几何形状。

[49] 瀉湖：被沙滩或珊瑚礁从外海隔离而形成的咸水湖。

[50] 这句话出自莎士比亚的《麦克白》第一幕第七场，是麦克白的独白中的一句。

[51] 勒纳（Lerner，1918-1986）：美国剧本作家和歌词作者。洛威（Loewe，1901-1988）：奥地利作曲家。两人一起创作了许多部音乐喜剧。包括《窈窕淑女》等。

[52] 尼尔・西蒙（Neil Simon，1927-）：美国剧作家。

[53] 阿金库尔（Agincourt）：法国北部阿拉斯西北偏西的一个村庄。1415年10月25日，英王亨利五世在此重创兵力远胜于己的法军。

[54] 加莱港（Calais）：法国北部的一座城市，位于多佛海峡同英格兰多佛相对。该城于1347年落入英国人手中，后又于1558年在被包围了11个月之后被法国人夺回。

[55] 索姆河（Somme）：法国北部河流。发源于埃纳省，最后注入英吉利海峡。

[56] 油炸面团：步兵的别名，这些士兵的衣服扣子大得如同油炸面团，所以得此名。后面都是一些称呼士兵的俚语。

[57] 塔尔锡斯（Tharsis）：火星上巨大的火山高地。位于火星赤道，水手峡谷的西端。

[58] 葛底斯堡（Gettysburg）：南北战争期间的决定性战役地点。

[59] 博罗迪诺（Borodino）：1812年9月7日，法俄在莫斯科以西124公里博罗迪诺村激战。双方均损失惨重，但法军企图全歼俄军主力的计划破产。

[60] 希腊盆地（Hellas Basin）：火星南半球直径两千多公里的冲击环形山。

[61] 西蒙风（simoon）：一种沙漠里的狂风。

[62] 谷神星（Ceres）：人类发现的第一颗小行星，其轨道在火星和土星之间。

[63] 布雷西亚是意大利北部城市。在地理上划分，也属于中欧。

[64] 天文单位AU，1AU等于149,597,870,700米，大约是地球到太阳的平均距离。

[65] 贝奥武夫：盎格鲁-撒克逊古史诗《贝奥武夫》中的一名传奇英雄。杀死妖怪格伦德尔及妖怪的母亲，成为耶特的国王，死于与一条龙的争斗中。

[66] 格伦德尔：《贝奥武夫》中被贝奥武夫杀死的为该隐后代的雄性巨怪。

[67] 舰舰飞行器：在舰船之间起落的飞行器，不会着陆在地面。

[68] 尼莫瑟尼（Mnemosyne）：希腊神话中的记忆女神。

[69] 超环状体：形状类似超环面的物体。超环面由封闭曲线绕其所在平面某一轴旋转而生成的平面，这些旋转线都互不交叉或包含。

[70] 圣拉埃和乌古蒙都是滑铁卢战役中的地名，惠灵顿指挥下的英军据点。

[71] 纳雅得（Naiad）：希腊神话中，住在河川、泉水和池塘中的水泉女神。

[72] 胡鲁斯加王（Hrothgar）：盎格鲁-撒克逊古史诗《贝奥武夫》中的丹族王。

[73] 色帝（Satyr）：希腊神话中，一个被描绘成具有人形却有山羊尖耳、腿和短角的森林之神，性喜无节制地寻欢作乐。或译作萨蒂。

[74] 马克·吐温所著的《哈克贝利·芬历险记》中的人物。小男孩哈克是故事主人公，他受不了继父的虐待，离家投奔姨妈，途中认识了一个逃命的黑人奴隶吉姆。

[75] 原本的俗语应为“嘴里含着把银汤匙出生”，意指出生富豪之家。

[76] 盖亚（Gaia）：希腊神话中的大地女神。此处指地球。

[77] 埃里伯斯山：南极洲罗斯岛上的火山，海拔3796.6米。

[78] 巴尔萨泽（Balthazar）：在《圣经・新约》中，三个来自东方的智者之一，他在伯利恒之星的指引下，给婴儿耶稣送礼物。

[79] 奥维德（Ovid）：罗马诗人，以其对爱的研究，尤其是《爱的艺术》和《变形记》而闻名。后两者为作者丹・西蒙斯虚构出来的诗人。

[80] 本杰明・海登（Benjamin Haydon，1786-1846）：英国画家与作家，曾为济慈画肖像画。

[81] 兰姆（Charles Lamb，1775-1834）：英国评论家和散文家，与济慈有过来往。

[82] 罗伯特・弗罗斯特（Robert Frost，1874-1963）：美国诗人。而前者布列维是本书作者虚构的人物。

[83] 华兹华斯（William Wordsworth，1770-1850）：英国诗人。

[84] 指“五月花”号英国船。1620年9月6日，该船载有包括男、女及儿童在内的102名清教徒，由英国普利茅斯出发，在北美建立了第一块殖民地。

[85] 威廉・加斯（William Gass,1924-）：美国后现代派作家，他首次提出“元小说”的概念。在创作理论和实践手法上他强调小说的虚构性，重视文学作品中文字意义的变化，热衷玩语言游戏。

[86] 伯特兰・罗素(Bertrand Russell，1872-1970)：英国哲学家、数学家、社会评论家和作家。他对于符号逻辑、逻辑实证论和数学的体论体系的发展有很深的影响。1950年，他获得了诺贝尔文学奖。

[87] 康德哲学将世界划分为显象与物自身，我们只能认识事物的显象，即事物对我们的显现，而非物自身。

[88] 也就是萤火虫。

[89] 尼安德特人：旧石器时代广布于欧洲的猿人。

[90] 杰克・万斯（Jack Vance）1950年的同名科幻小说。

[91] 古腾堡（Gutenberg, 1400-1468）：德国人，活版印刷发明人。

[92] 《天路历程》（Pilgrim's Progress）：1678年英国作家约翰・班扬（John Bunyan）的作品。描述了基督徒们从毁灭城到天堂城路途的讽刺性寓言故事。

[93] 语出保尔・瓦雷里（Paul Valery, 1871-1945），法国象征派大师，法兰西学院院士。他的诗耽于哲理，倾向于内心真实，追求形式的完美。这句话他的原话是：诗永远无法完成，只有抛弃。

[94] 腥红复仇者：美国“DC漫画”创造出来的漫画人物。

[95] 查尔斯・劳顿（Charles Laughton, 1899-1962）：英国演员。其表演异常丰富多彩，各种类型的角色和各种经历的人生他都能演得得心应手。特别是他那副娃娃脸臃肿又稚气，说变就变，忽阴忽阳，能将角色复杂的内心活动揭示无遗，被称为“千面人”。

[96] 北落师门（Fomalhaut）：南鱼座中最亮的一颗星，距地球24光年。

[97] 此处指土卫七，它的名字也叫“海伯利安”。

[98] 电影《惑星历险》（Forbidden Planet，1956）中的人物和怪物。

[99] 柯南・道尔在《最后一案》中，让他笔下的福尔摩斯与他的死敌詹姆斯・莫里亚蒂教授在莱辛巴赫瀑布决斗，最后双双跌入深渊。

[100] 出自《约翰福音》8:11。

[101] 原文是西班牙语。

[102] 米凯尔（Michael）：《圣经・旧约》中犹太人的守护天使长。《新约》则称他为救世主，捕拿并囚禁撒旦。

[103] 摩罗尼（Moroni）：古代预言家，据信在公元5世纪将其父摩门编写的美洲圣史掩埋在纽约帕尔迈拉附近，后来他以天使的形象出现在约瑟夫・史密斯面前，将其引导至该掩埋地。史密斯由此创造了摩门圣教，即耶稣基督末世圣徒教会。

[104] 狰狞持镰收割者：将死亡拟人化为披着斗篷的男人或是手持长柄大镰刀的骷髅头，系死神形象。

[105] 大卫・休谟：（David Hume,1711-1776），苏格兰哲学家、历史学家、经济学家。他主张人只能相信通过自己亲身观察所得到的知识。他的哲学是近代欧洲哲学史上第一个“不可知论”的哲学体系。

[106] 威尔斯的《时间机器》中，时间机器带亚历山大教授跨越了一个冰河世纪。在那里的都是熬过浩劫存活下来后生命力异常顽强的人类。其中的一些变成了和平、友好、温和有礼貌的伊洛人，而另外的一些则演化成了生性残暴、近乎于怪兽的莫洛克人。

[107] 拉奥孔（Laocoon）：特洛伊的太阳神祭师，因警告特洛伊人不要中木马计而连同其两个儿子一起被两条海蟒杀死。

[108] 这段诗文，和下段诗文，都出自济慈的诗作《海伯利安的陨落：一场梦》，作者在原基础上略有改动。

[109] 客西马尼（Gethsemane）：《新约》中，耶路撒冷以东在橄榄山脚下的一座花园。它是耶稣被出卖并罹难的地方。

[110] 莫比斯（Möbius）：由德国数学家莫比斯发现。一长条的纸扭半转，圈一个圆圈，再把两端相粘，就成了莫比斯环。

[111] 节选自济慈的诗作《诗人在哪儿？告诉他！告诉他。》

[112] 节选自济慈的《希腊古瓮颂》。此处选用查良铮译本。

[113] 碧翠丝（Beatrice）：但丁所著的《神曲》中的人物，她引领但丁走出炼狱，进入天堂。碧翠丝在现实中确有其人，也正是但丁《神曲》的灵感来源。

[114] 伯特利(Beth-el)：《圣经・创世纪》中，雅各遇见神的地方。

[115] 图坦卡蒙（Tutankhamen）：公元前1300年左右死去的埃及第十八王朝少年幼王。他的陵墓于1922年被霍华德・卡特发现时几乎完好无损。

[116] 基奥普斯（Cheops）：即埃及第四王朝第二代国王胡夫，因下令建造吉萨的大金字塔而著名。

[117] 玛土撒拉（Methuselah）：圣经中有名的高寿族长，据说活了969岁。

[118] 阿尔茨海默病(Alzheimer's disease)：也称早老性痴呆，是一种神经系统的进行性退行性疾病，临床上表现为智力水平的逐渐削弱及记忆的逐渐丧失。

[119] 硬数据：由实际测量所得到的数字和图像，与“软数据”不同，不包含估计出来的数据。

[120] 鹿野苑（Sarnath）：古印度四大佛教圣地之一，传说是释迦牟尼初转法轮的地方，也就是他初次向弟子讲经布道之处。

[121] 克尔恺郭尔（Kierkegaard，1813-1855）：丹麦基督教思想家。存在主义的先驱。著有《非此即彼：生活中的一个片断》等。

[122] 圆顶小帽（yarmulke）： 犹太男子在祷告、吃饭、学习时所戴的帽子。

[123] 拉比（Rabbi）：是指犹太人中有学问的学者，是老师，也是智者的象征，在宗教中扮演着重要角色，为许多犹太教仪式中的主持。

[124] 《红头发安妮》(Anne of Green Gables)：加拿大作家蒙哥马利所著儿童小说，也译作《绿山墙的安妮》。

[125] 人格神：乌西诺认为，人类神祇观的演变过程大致经历了三个阶段：“瞬间神”“功能神”和“人格神”。人格神，意即这个神关心人，这个神自己也具人格，并且以人为中心。

[126] 肝斑：皮肤上局部的褐色良性斑块，老年人或皮肤因日照受损的人常会出现。

[127] 哥连（Golem）：希伯来传说中有生命的假人，指一个被赋予生命的魔像。早期的故事中，哥连往往是一个完美的仆人，唯一的缺点是在执行主人的指令时，过于死板或机械化。后来哥连被赋予了保护被迫害的犹太人的使命，但仍然是一副吓人的面孔。

[128] 节选自叶芝的《为我女儿的祈祷》。此处选用傅浩译本。

[129] “乔尼”是“约翰”这个名字的昵称。一般亲密的朋友间才会这样称呼。

[130] 恐旷症(Agoraphobia)：也叫陌生环境恐怖，对公开或公共场合不正常的恐惧。

[131] 末睇（Madhya）：印度语中“中央”的意思。

[132] 楠达德维（Nanda Devi）：喜马拉雅山脉一座山峰的名字，位于印度北部。

[133] 原文是法语。

[134] 乔治・奥威尔的科幻小说《1984》中，大洋国由一个独裁者“老大哥”统治。他采取全面的监控，每个人都变得毫无隐私可言。

[135] 乔尼之所以说拉米亚让他想起芬妮，其中一个原因是济慈的这位未婚妻全名叫芬妮・布劳恩。

[136] 济慈有一首诗就叫《拉米亚》。诗中的拉米亚是名女妖。

[137] 诺伯特・维纳（Norbert Wiener，1894-1964）：美国数学家，建立了控制论这一领域。

[138] 节选自济慈的《海伯利安的陨落：一场梦》。这是一开始的几段。

[139] 威勒姆・德库宁（Willem de Kooning，1904-1997）：美国画家。

[140] 乔治・恰普曼（George Chapman ，1559-1634）：英国诗人，戏剧家，翻译家。他译的荷马史诗《伊利亚特》和《奥德赛》，气魄宏大，是很大的成功。济慈读后写下了《初读恰普曼译荷马史诗》这首诗。

[141] 这首诗是济慈写给芬妮的，名为《“白天消逝了，甜蜜的一切已失去！”》。此处选用屠岸译本。

[142] 这首诗也是济慈写给芬妮的，名为《生命之手》。

[143] 笕嘴：建在屋顶上或墙上之怪兽形装饰，以滴落雨水用。

[144] 原文出自《罗密欧与朱丽叶》第三幕第五场，罗密欧与朱丽叶相见，罗密欧欲离去时，朱丽叶对他说的话。

[145] 托鹰：托马斯鹰的简称。

[146] 西哥特人（Visigoths）：原居罗马帝国东北部，四世纪下半叶，因受到来自中亚的匈奴人的威胁，开始向西迁徙。公元378年安德里诺堡战役，西哥特人打败了罗马帝国的军队，410年西哥特人洗劫罗马城，随后占领了高卢南部阿基坦地区，以图卢兹作为首都，建立了西哥特王国，其疆域包括卢瓦尔河以南的西南高卢和比利牛斯半岛的大片土地。在西哥特人统治下的阿基坦，罗马高卢贵族的地产大多未受损害，他们依然按罗马帝国时的方式生活。

[147] 这句话出自《罗密欧与朱丽叶》。罗密欧的朋友茂丘西奥替罗密欧接受提伯尔特的挑战，被其刺死。茂丘西奥临死时，出于对蒙太古和凯普莱特两家的恩怨世仇的失望，诅咒说：“你们两家都倒八辈子霉去吧！”

[148] 原文是拉丁文。

[149] 索尔唱的歌来自《绿野仙踪》中的《我们去见魔法师》。《绿野仙踪》又名《奥兹国历险记》。

Original Title: THE FALL OF HYPERION

Copyright © 1990 by Dan Simmons

Simplified Chinese language edition published in arrangement with BAROR INTERNATIONAL, INC., Armonk, New York, USA, through The Grayhawk Agency.

中文版权© 2014上海读客图书有限公司

经授权，上海读客图书有限公司拥有本书的中文（简体）版权

吉林省版权局著作权合同登记 图字：07-2014-4382号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海伯利安的陨落 / (美) 西蒙斯著 ; 潘振华, 李懿

译. -- 长春 : 吉林出版集团有限责任公司, 2014.9

书名原文: The fall of hyperion

ISBN 978-7-5534-5294-4

Ⅰ. ①海… Ⅱ. ①西… ②潘… ③李… Ⅲ. ①科学幻

想小说－美国－现代 Ⅳ. ①I712.4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4）第169350号

海伯利安的陨落

作 者 [美]西蒙斯

译 者 潘振华　李 懿

策划编辑 孟汇一　许姗姗

责任编辑 王 平　齐 琳

策 划 读客图书

封面设计 读客图书 021-33608311

开 本 890mm x 1270mm 1/32

印 张 21.75

字 数 511千

版 次 2014年10月第1版

印 次 2014年10月第1次印刷

出 版 吉林出版集团有限责任公司

电 话 总编办：010－63109462－1104

发行部：021－33608311

印 刷 北京盛兰兄弟印刷装订有限公司

ISBN 978-7-5534-5294-4 定价　69.00元

如有印刷、装订质量问题，请致电010-85866447（免费更换，邮寄到付）

版权所有，侵权必究

目录

第一部

01

02

03

04

05

06

07

08

09

10

11

12

13

14

15

第二部

16

17

18

19

20

21

22

23

24

25

26

27

28

29

30

第三部

31

32

33

34

35

36

37

38

39

40

41

42

43

44

45

尾 声

第一部

01

在无敌舰队驶离环网开赴战场的那一天，也就是我们所习惯生活的最后一日，我应邀参加了一场宴会。那一晚，在环网的一百五十多个星球上，处处都在举行宴会，但只有这一场，才真正至关重要。

我借由数据网签发了接受回执，检查了一下我最好的正装，确定它干干净净。然后从从容容地洗澡、剃须，一丝不苟地穿戴一新，最后通过邀请芯片中的一次性触显，在约定的时刻从希望星远距传输到了鲸逖中心。

此时，鲸心所在半球正值傍晚，无所不在的清淡光线照亮了鹿苑的小山、低谷，照亮了远远延伸至南面的中央政府楼群的灰色高塔，照亮了特提斯河两岸成行的垂柳和发光的火蕨，也照亮了政府大楼本身的白色柱廊。数千来宾正莅临于此，但是安保人员向我们每个人一一致意问候，对比DNA，检查我们的请帖代码，然后手臂和手掌优雅地一挥，为我们指出通向酒吧和餐柜的路。

“约瑟夫・赛文先生？”向导彬彬有礼地向我确认。

“正是在下。”我撒了谎。这是我现在的名字，但从来不是我的身份。[1]

“首席执行官悦石大人希望稍后晚上见您。等她有时间见您时，我们会通报您的。”

“好的。”

“除了已提供的点心或娱乐，若是您有其他要求，只需大声说出来，地面监督会设法满足您的。”

我点点头，微笑着，把向导撇在身后，信步走着。我还没迈出几步，他已转过身，接待从终端站台上下来的下一位来宾了。

我站在一个矮丘上，眼前视野开阔。有上千来宾正在上百英亩的新修草坪上闲步，许多人正在修整成各种造型的森林中漫游。我所立足的这片草坪的前方，是一片宽阔绵亘的草地，它们正笼罩在河岸树木投射的影子之下，那里布列着规整的园林。草地上方，一幢宏伟的政府大楼拔地而起。乐队正在遥远的庭院中演奏，隐蔽的扬声器将音乐传送到鹿苑最为遥远的地域。一列列电磁车队从遥远夜空中的远距传输门中盘旋而来，接踵而至。有好几秒钟，我观赏着那些衣着光鲜的乘客从终端人行道旁的站台上登陆，那千奇百怪的飞船让我看得入迷。夕阳的余晖照射着标准桅轻、阿尔兹和须磨艇的船体，也照着漂浮驳船的洛可可风格甲板和古式掠行艇的金属船壳，它们的样子看起来十分古朴，是旧地的遗物。

我慢悠悠地走下缓长的斜坡，来到特提斯河边，途中经过一座码头，有众多乘客正从形形色色的船筏上下来，那场面令人惊叹。特提斯河是唯一的一条遍及环网的河流，一路流经永久远距传输门，穿越两百多颗星球和卫星，居住在它沿岸的居民都是霸主中富可敌国的人。这从沿岸的船只中也可见一斑：大型钝锯齿巡洋舰、满帆启航的三桅船、五层驳船，看上去大多都装备了悬浮装置；精雕细琢的船屋，显然是依照它们的远距传输器量身打造的；从茂伊约进口的小型移动小岛；大流亡前期的运动型快艇和潜水艇；来自复兴之矢的各种各样手工雕琢的航海电磁车；还有一部分最新式的无所不达快艇，它们的轮廓隐匿在密蔽场无缝的反射性卵形外表下，看上去一片模糊。

迈步走下这些船只的宾客也是光彩夺目，令人难忘，丝毫不逊于他们的交通工具：各人的着装风格跨度甚广，有显然未接受过鲍尔森理疗的客人，他们身着大流亡前的保守晚礼服，也有身体受过环网最为著名的基艺家塑造的客人，他们披挂着本周鲸心最为抢手的流行服饰。我继续向前，最后来到一张相当长的长桌前，走过这条长桌后，我的盘子里已经堆满了烤牛肉、沙拉、太空鱿鱼片、帕瓦蒂咖喱和新出炉的面包。

傍晚的霞光逐渐淡去，暮霭降临。我在花园边找了个地方坐下，望着星辰在天空中次第出现。为了方便观赏舰队，附近城市和政府群楼的灯火被故意转暗，今夜是鲸逖中心的夜空数个世纪以来最为清朗的一晚。

我旁边的一个女人笑意盈盈地朝我看来。“我敢肯定咱们以前见过。”

我报以微笑，同时确定我俩从没见过。她极富魅力，年纪也许有我的两倍，大约五十七八标准岁，不过有赖于金钱和鲍尔森理疗，样子看起来比二十六岁的我还要年轻。她的皮肤十分白皙，看起来近似于透明，头发系成一条上翘的辫子，身着的轻柔衣物露出大半乳房，完美无瑕。那眼神却是冷冷的。

“也许我们见过，”我说，“不过这可能性似乎不大。我的名字叫约瑟夫・赛文。”

“当然，”她说道，“你是位艺术家！”

我并不是艺术家。我是……以前是……一名诗人。但是自从一年前我真正的人格死而复生之后，我便占据了赛文的身份，自称艺术家。这些在我的全局档案里面都有记载。

“我记得。”女士笑道。她没有说实话。她是用自己昂贵的通信志接口访问了数据网，才获得了这些信息。

我并不需要访问……这个词真是别扭，又显得累赘，尽管它带着些许古韵，我还是不由得讨厌它。我在思维中闭上双眼，进入数据网，穿过华而不实的全局屏障，渐渐滑入表面数据的波涛之下，跟随她闪闪发光的访问脐线追寻到黑暗的遥远深处，那里流动着“安全可靠”的信息。

“我叫戴安娜・弗洛梅，”她说，“我先生是天龙星七号的交通部部长。”

我点点头，握住她伸过来的手。她丝毫没有提及另一点，事实上她的丈夫在受到政治后台提拔去天龙星之前，曾经是天国之门上霉菌擦洗工联盟的头号蠢蛋……也没有提起她改名前叫作蒂尼・奶头，曾经当过娼妓，被中池荒地的肺管代理商包养做舞女……没有告诉我她曾两次因滥用闪回被捕，第二次还在半途上把一名家庭医师打成了重伤……也没有告诉我她九岁的时候毒死了自己同母异父的弟弟，只是因为他威胁说要向她继父告状，说她正在和一个泥滩矿工交往，那个人叫作……

“见到你真高兴，弗洛梅女士。”我开口道。她的手暖暖的，不过握手的时间略微有些长了。

“这难道不激动人心吗？”她深吸一口气。

“你说什么？”

她张开双臂做了个动作，包纳了整个夜色、刚刚亮起的荧光球、花园、人群。“啊，宴会，战争，所有的这一切。”她说。

我微微一笑，点点头，尝了尝烤牛肉。烤得很嫩，味道很棒，不过太咸了，让人想起卢瑟斯克隆槽里的东西。鱿鱼似乎也是货真价实的。服务员过来呈上香槟，我举杯咂了一口。味道有些低劣。自从旧地灭亡以来，高品质葡萄酒、苏格兰威士忌和咖啡就成了三大不可替代品。“你认为这次战争必须打响吗？”我问。

“当然了，他妈的当然必须啦。”戴安娜・弗洛梅张嘴刚要说话，她的丈夫就代她回答了。此人刚从后边走来，一屁股坐上我们一同用餐的仿真原木。这是个高大的男人，至少比我高一英尺半。但是且慢，是我身材矮小。在我的记忆中，我曾经写过一句自嘲的诗行，把自己描述成为“……约翰・济慈先生，五英尺高”。虽然我实际上有五点一英尺，在拿破仑和威灵顿在世的年代，男人的平均身高仅有五点六英尺，所以那时我只能算是略微有一些矮，可现在我竟是矮得荒唐，因为生活在普通重力水平星球的男人，普遍身高从六英尺到七英尺不等。另一方面，根据肌肉组织或是体格来说，我显然不可能宣称自己来自高重力的星球，所以在所有人的眼里，我就是个矮家伙。（我跟你们讲这些的时候，用的都是我考虑问题时惯常使用的计量单位……自从我在环网内重生，我的思维便经历着无数改变，其中，以公制进行思考是迄今为止令我感觉最为困难的。有时候我甚至都不愿意去尝试。）

“为什么战争必须打响？”我问戴安娜的丈夫，他名叫何蒙德・弗洛梅。

“因为他们那些天杀的要自讨苦吃。”这个大块头愤愤不平地说道。他的臼齿磨得嘎啦嘎啦直响，满脸横肉都抽紧了。那脖子短得可以忽略不计，皮下的胡茬儿郁郁葱葱，显然挺住了所有脱毛膏、刀片和剃须刀的攻势。那双手比我的要大出一半，并且比我的有劲很多倍。

“我明白了。”我说。

“那些天杀的驱逐者他妈的要自讨苦吃。”他重复着这句话，重复了同我争辩的最终结论。“他们在布雷西亚和咱们瞎搅和一气，现在又来骚扰咱们，在……在……什么地方来着……”

“海伯利安星系。”他的妻子说道，不过她的视线一直没离开过我。

“对，”她的贵族丈夫附和道，“海伯利安星系。他们想把咱们整惨，现在咱们就得去那儿，给他们看看霸主绝不能容忍这种事。明白吗？”

记忆中，当我还是个男孩的时候，我就被送到约翰・克拉克在埃菲尔德的学院，那里有一大帮像弗洛梅一样脑瓜愚笨、拳头结实的恶棍。我一开始到那儿的时候，要么避开他们，要么对他们低声下气以求和解。但自从我母亲死后，世界就改变了，我会用小手紧攥石头，摇摇晃晃地从地上站起来，追在他们屁股后头，哪怕他们对我拳打脚踢，令我鼻子沾血，牙齿松动，我也不依不饶。

“我理解。”我轻轻地说。盘子已经空了。我举起杯中剩下的劣质香槟，向戴安娜・弗洛梅敬酒。

“给我画张像。”她说。

“不好意思，你说什么？”

“为我画张像，赛文先生。你是名艺术家。”

“我的确是个画家，”我说，空手打了个无奈的手势，“但我没带画笔。”

戴安娜・弗洛梅伸手摸进丈夫短袍的口袋里，递给我一支光笔。“为我画张像吧。求你了。”

我为她画了张像。画像在我们之间的空中逐渐成形，线条起伏，跌宕回转，就像线型雕塑上的霓虹纤维。一小群人逐渐围拢过来，在旁观看。我完成时，响起一阵此起彼伏的轻缓掌声。画得不错，它精确地再现了这位女士长脖颈那撩人的曲线、桥梁一样高高的发辫、凸出的颧骨……甚至眼中略略有些挑逗的光芒。为了适应这个济慈人格，我接受了RNA疗法，并学习了相应的课程，这是我目前的最高绘画水准。真正的约瑟夫・赛文应该会画得更好……他画得好多了。我现在还记得他在我垂死卧床的时候为我画的那些素描。

戴安娜・弗洛梅女士脸上放出赞许的光芒。何蒙德・弗洛梅则满脸怒容。

突然传来一声大叫：“他们在那儿！”

人群发出一阵窃窃私语声和吸气声，然后又沉静下来。荧光球和公园的彩灯渐渐暗淡，直至熄灭。上千名宾客举眉望向天空。我擦掉画像，把光笔放回何蒙德的短袍，帮他掩好。

“是无敌舰队。”一名身着军部黑色制服、样子看起来相当高贵的年长男子说道。他举起手中的酒杯，为他年轻的女伴指着什么东西。“他们刚打开传送门。侦察舰将会首先进入，然后护航的火炬舰船会紧随而至。”

军用远距传输门应该在天空中的某处，但站在我们的制高点上，怎么也望不见它，我想象着，它看起来应该也只不过是星野中的一颗矩形缩略点。但是侦察舰的熔融尾迹却清晰可见——起初像是二三十只萤火虫，又像是发光蛛纱。接着，主驱动器被引燃了，它们如耀眼的彗星扫过鲸逖星系的地月航线。火炬舰船传输至我们眼前时，人群又不约而同发出一阵吸气声，它们的火光尾迹比侦察舰的尾迹要长上一百倍。鲸逖的夜空从天顶到地平线都布满了金红色的斑驳条纹。

某个地方响起一阵掌声，几秒钟之内，政府大楼鹿苑的原野、草坪和齐整的花园都充满了狂热的掌声和激扬的欢呼。来自一百个星球的穿戴高贵的亿万富翁、政府官员，以及豪门望族的成员，已经忘记了所有的一切，军国主义和嗜战的渴望本已蛰伏了一百五十多年，现在却完全充斥在了这些人的脑袋里。

我没有鼓掌。周围的人都不再注意我，我举起酒杯——现在这不是为弗洛梅女士的祝酒，而是向我的种族持续至今的愚蠢致敬——又喝光剩余的香槟。这东西真是淡然无味。

头顶上，小型舰队中更加举足轻重的舰船已经传送到星系内。我略微查了一下数据网（它的表面现在布满了此起彼伏的数据流波，汹涌得像是暴风雨笼罩下的海洋），便已得知，军部空间无敌舰队主要军力包括一百多艘主力神行舰：暗黑的攻击航母，它们的发射臂扎成一捆，看起来好似投枪；C3指挥舰，如同黑水晶质地的流星既美丽又别扭；球根形状的驱逐舰，看起来像是臃肿过头的火炬舰船；环形防御警戒哨，它们所蕴含的更多是能量而非物质，宽大的密蔽护盾现在设置为全反射——明亮的镜面反射着鲸逖星群和它们四周上百条燃烧的尾迹；快速巡洋舰在舰群中游走，仿若鲨鱼在漫游的鱼群中穿行；笨重前行的军队运输船，它们的零重力舱室中装载着上千名军部海军陆战队队员；数十艘补给运输船——三帆快速战舰；快速反击战斗机；鱼雷自动负载调节器；超光信息接力前哨；还有远距传输跳跃舰船本身，庞大的十二面体船壳植满了一排排触角和探针，如梦如幻。

在舰队四周，不时掠过被交通管制控制在安全距离以外的快艇、太阳能干扰发射机和私人星系内舰船，它们的太阳帆吸收着阳光，反射着无敌舰队的光辉。

政府大楼地面上的宾客欢呼雀跃，掌声雷动。身着军部黑色制服的绅士默默哭泣。附近，隐蔽的摄像机和宽频率成像器将这瞬间传播到了环网所有星球，并且——通过超光仪——传播往环网外的数十颗星球。

我摇摇头，仍然坐在那儿。

“赛文先生？”一名警卫在我身边站定。

“什么事？”

她朝着行政大楼点点头。“首席执行官悦石大人现在想见您。”

02

似乎每一个充满争端与危险的时代总会滋生一名专为该时代而生的领袖，一名政坛巨人。回顾历史，如果没有他们的存在，很难想象那个年代的历史将会如何书写。梅伊娜・悦石就是我们这黄昏时代的这样一名领袖，虽然那个时候所有人做梦也不会想到，除了我，没有人能够写下关于她和她的时代的真实历史诗篇。

悦石曾多次被比作亚伯拉罕・林肯这一经典形象，但那天在无敌舰队宴会之夜，当我最终被引领到她面前时，我发现她并没有穿黑色双排扣常礼服，也没有戴大礼帽，对此我感到有些惊讶。这位统治着一千三百亿人民的议院首席执行官兼政府领导人穿着一件灰色软羊毛套装，裤子和束腰上衣只是在线缝和袖口用略略泛红的线做了点滚边装饰。我觉得她看起来并不像亚伯拉罕・林肯……也不像阿尔瓦雷兹-腾普，新闻机构常将她与这两位古代平民英雄相比，她看起来只是一位年迈的女士而已。

梅伊娜・悦石身材高挑，瘦削，但是她的面容比起林肯来更为冷硬如鹰。她拥有坚挺的鹰勾鼻；颧骨尖锐，宽阔的薄嘴唇善于表达情感，而一头灰白的卷发经过草草修剪，看起来就像羽毛。不过在我看来，梅伊娜・悦石的面庞上最令人难忘的是那双眼睛：大大的棕色眼睛，盛满了无限的忧伤。

房间里并不只有我们两人。这是一间光线柔和的长屋子，一排排木书架上摆放着好几百本印刷书籍。一个伪装成窗户的狭长全息图框显示着花园中的景致。一场会议正快要解散，十多名男女或站或坐，面对悦石的书桌，围成一个凸形的半圆。首席执行官随意地后靠在书桌上，重心倚在桌子前方，双臂交叠抱在胸前。我进门的时候，她抬起头朝我看了一眼。

“赛文先生？”

“是的。”

“多谢你的到来。”我听过无数次全局辩论，对她的声音相当熟悉，它的音色因年老而变得刺耳，但是音调却柔滑如昂贵的甜露酒。那口音远近闻名——精准的句法混合了一种大流亡前英语的声调节奏，这种节奏几乎都已经快为人所遗忘。显然，唯一还能听到这种口音的地方，也只有她的故星帕桃发的河口三角区域。“女士们、先生们，请允许我向你们介绍约瑟夫・赛文先生。”她说。

人群中有几人点点头，显然对我在此地的出现感到困惑不解。悦石没有继续介绍下去，但是我查询了数据网，将每一个人的身份对号入座：三名内阁成员，其中一名是国防部长；两名军部参谋长；两名悦石的助手；四名议员，包括颇具影响力的科尔谢夫议员；还有一个投影，来自一个名叫阿尔贝都的技术内核顾问。

“我之所以邀请赛文先生来此，是要让他以艺术家的视角来品评我们的行动。”首席执行官悦石说。

军部陆军司令莫泊阁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冷笑。“艺术家的视角？恕我直言，执行官大人，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悦石笑了。她没有回答将军的话，而是转身面对着我。“你认为无敌舰队的阅兵式如何，赛文先生？”

“非常漂亮。”我说。

莫泊阁将军又张口喧闹起来。“漂亮？他看见的是银河系史上最集中的空间火力的精锐部队，就仅仅觉得它漂亮而已？”他扭头对着另一名军人摇了摇头。

悦石脸上笑意未减。“那么对于战争，你有何高见呢？”她问我，“对于我们试图从野蛮人驱逐者手中拯救海伯利安，你有何看法？”

“这很愚蠢。”我说。

屋子变得异常安静。当下全局进行的实时民意测验显示，有百分之九十八的民众支持首席执行官悦石宣战的决定，不愿意把殖民星球海伯利安割让给驱逐者。悦石的政治前途也完全仰仗这一冲突的直接结果。屋里的男男女女都对政策制定、作出侵略决定和后勤执行起着至关重要的作用。沉默逐渐蔓延。

“为何愚蠢？”悦石柔声问道。

我右手打了个手势。“自从七个世纪前建立政权以来，霸主从来没有进入过战争状态，”我说，“以这种方式来测验它的基础是否稳固，无疑很愚蠢。”

“没有进入过战争状态！”莫泊阁将军大叫道，他巨大的双手握住自己的膝盖，“那么你究竟把格列侬高叛乱当成什么？”

“叛乱，”我说，“兵变。警察行动[2]。”

科尔谢夫议员笑了，露出一嘴白牙，但是这表情里没有一点高兴的意味。他来自卢瑟斯，肌肉看起来比任何男人都更发达。“那是次舰队行动，”他说道，“死了五十万人，军部两个师陷入了一年多的战争。这只是警察行动吗，孩子？”

我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利・亨特[3]清了清喉咙，记录上说，这位年迈人士是悦石最心腹的助手，他看起来相当清瘦矍铄。“但是赛文先生所说的很有意思。先生，你认为这场……啊……冲突和格列侬高战争之间有什么区别？”

“格列侬高曾经当过军部官员。”我说，意识到自己在说废话，“而驱逐者在几百年以来都是一个不为人知的群体。叛乱军的军力是为我们明确知晓的，他们的潜力也可以轻易计量；而驱逐者游群早自大流亡伊始就迁到了环网之外，相反，格列侬高一直在保护体内逗留，袭击那些距离环网不超过两个月时间债的星球，而海伯利安距离帕瓦蒂这个最近的网内集结地也有三年之远。”

“你以为我们没有想过这些？”莫泊阁将军问道。“那么布雷西亚之战呢？我们已经在那里和驱逐者交过手了。那可不是……叛乱。”

“请安静，”利・亨特说，“赛文先生，请继续说下去。”

我又耸了耸肩。“最主要的区别是，在此次事件中，我们所要对付的是海伯利安。”我说。

李秀议员——在场的一名女性——点了点头，似乎已经完全明白了我的意思。“你害怕伯劳，”她说，“你皈依末日救赎教派了吗？”

“不，”我说，“我不是伯劳教会的成员。”

“那你是什么人？”莫泊阁问道。

“我是个艺术家。”我撒了谎。

利・亨特笑了，他转向悦石。“我同意我们需要这个视角，来保持清醒，执行官大人，”他说着，朝窗户做了个手势，于是全息影像显现出依旧在鼓掌的人群，“但是我们的艺术家朋友提出的那些必要观点，早已被充分审视和度量过了。”

科尔谢夫议员清了清嗓子。“在我们刻意要忽略某些显而易见的事实的时候，偏偏又把它们提出来，我可不喜欢这样。但是这位……先生……有没有合适的安全许可，证明他能够在场参与这样的讨论？”

悦石点点头，又露出了她的经典微笑，众多画家都曾试图记录下这样的笑容。“赛文先生受艺术部的派遣，在接下来的几天乃至几周为我描绘系列画像。我想，他们的理由是，这些画像将会具有历史意义，并可以从中创作出一幅官方肖像。无论如何，赛文先生已经被授予了T水准金质安全认证，我们在他面前尽可畅所欲言。同时，我也欣赏他的直率。也许他的到来说明我们的会议已经临近尾声了，那么，明天早上八时整，我们赶在舰队传送至海伯利安领空之前，在战略决议中心见面。”

人群立刻散去。莫泊阁将军离开的时候朝我狠狠剜了一眼。科尔谢夫议员经过我身边的时候，朝我看了一眼，眼神中带着无法言喻的好奇。阿尔贝都顾问只是慢慢淡出了。现在，除了我和悦石，房间里只剩利・亨特一个人。他惬意十足地把一条腿搁在身下无价的大流亡前坐椅的扶手上。“请坐。”亨特说。

我朝首席执行官瞥了一眼。她已经坐上了宽大书桌后的座椅，点了点头。我坐进先前莫泊阁将军坐着的直靠背椅子。首席执行官悦石说道：“你真的认为保卫海伯利安是愚蠢之举？”

“是的。”

悦石竖起手指，轻敲着下唇。在她身后，显示器无声地显示着无敌舰队的宴会已经进行到了白热化阶段。“如果你希望与你的……啊……人格副本重逢，”她说，“那么我们开展海伯利安保卫战，似乎也符合你的利益。”

我什么都没说。窗户上的景色切换了，显示出在熔融尾迹映照下依旧耀眼通红的夜空。

“你带画具了吗？”悦石问。

我拿出了铅笔和小素描夹，此前我曾告诉戴安娜・弗洛梅说我没带。

“我们边聊边画吧。”梅伊娜・悦石说。

我开始素描，先是以看似不经意、几乎有些不恭的手笔粗略勾勒出轮廓，然后开始悉心描绘脸部的细节。那双眼睛激起了我的兴趣。

我隐隐约约地意识到，利・亨特正目不转睛地盯着我。“约瑟夫・赛文，”他说，“你竟然挑选这个名字，真是有趣啊。”

我用快速而大胆的线条，描画出悦石高高的额头和坚挺的鼻子。

“你知不知道，为什么人们都对赛伯人怀有戒心？”亨特问。

“知道，”我说，“弗兰肯斯坦怪物综合征。害怕所有披着人皮，又不完全是人类的东西。我想，这才是机器人被宣布非法的真正原因。”

“嗯，”亨特表示同意，“但是赛伯人的确是完完全全的人，对吧？”

“从基因上来说是的。”我说。这时我突然想起了自己的母亲，记起了我在她卧病在床时给她读书的情形。我想起了我的弟弟汤姆。“但他们也是内核的一部分，”我说，“因此也符合‘不完全是人类’这个表述。”

“你也属于内核的一部分吧？”梅伊娜・悦石问道，转脸正面朝着我。我又开始了一幅新的素描。

“不完全是，”我说，“我能够在他们允许我进入的区域内自由穿行，不过这与其说是真正内核人格的能力，不如说是一切访问数据网的人都能办到的事。”她的脸从四分之三侧面的角度看起来相当引人注目，但是双眼从正面看更加炯炯有神。我开始着手描绘从她眼角处发散出的皱纹网格。梅伊娜・悦石显然从来没有滥用过鲍尔森理疗。

“如果有可能保留一些秘密不让内核知道，”悦石说，“那么允许你随意介入政府理事会，便是愚蠢至极。实际上……”她垂下双手，坐直了身子。我捻开新的一页。

“实际上，”悦石说，“你有我需要的信息。听说你能读取你的副本，也就是第一个重建人格的思想，是真的吗？”

“不尽然。”我说。要捕捉她嘴角线条与肌肉复杂的相生相扣真是困难。我尽了最大努力描画着，接下来，到了她强壮的下颌部分，给她下唇的凹陷处涂上阴影。

亨特皱了皱眉，瞥了一眼首席执行官。悦石女士又把她的手指竖拢在一起。“解释一下。”她说。

我从画纸上抬起头来。“我做梦，”我说，“梦的内容同一个人周围发生的事情正好吻合，而正是此人，携带着先前的济慈人格植入物。”

“一个名叫布劳恩・拉米亚的女人。”利・亨特说。

“是的。”

悦石点点头。“那么先前的济慈人格，也就是大家以为在卢瑟斯遇害的那一位，依然活着？”

我顿了顿。“那个……那位……依然还有意识，”我说，“你知道，他原始的人格本源已经被人从内核中提取了出来，或许正是由他的赛伯体本身提取，并植入了拉米亚女士所携带的舒克隆环生物分流器。”

“说得对，说得对，”利・亨特说，“但事实是，你能够与济慈人格直接接触，并能通过这样的接触，同伯劳朝圣者们取得联系。”

我快速画了几条粗线，给悦石的素描营造出深色的背景，以把它烘托得更为深沉。“实际上，我没法和他们直接接触，”我说，“我做关于海伯利安的梦，而你们的超光广播确认其内容和实时事件完全一致。我无法和被动的济慈人格交流，也无法和它的宿主或者其他朝圣者交流。”

首席执行官悦石眨了眨眼。“你怎么会知道超光广播的事？”

“领事告诉其他朝圣者，说他的通信志能够通过他飞船中的超光转送器中继信息。就在下山谷之前，他把这一点告诉了大家。”

悦石的语调中带着她步入政坛多年前曾任律师的意味。“其他人对领事的话作何反应？”

我把铅笔放回口袋。“他们知道自己当中有间谍，”我说，“你曾对他们每人都说了这样的话。”

悦石朝她的助手瞥了一眼。亨特的表情不置可否。“如果你和他们有联系，”她说，“你一定知道，自从他们离开时间要塞，准备下到光阴冢以来，我们再也没收到任何消息。”

我摇摇头。“昨晚的梦仅仅到他们到达山谷为止。”

梅伊娜・悦石站起身，走了几步，来到窗边，她举起一只手，于是景象变黑了。“那么，你不知道他们中是否有人还活着？”

“不知道。”

“在你上次的……梦中，他们状况如何？”

亨特正以他前所未有的热切目光注视着我。梅伊娜・悦石背对着我们两人，望着黑暗的屏幕。“所有的朝圣者都活着，”我说，“除了海特・马斯蒂恩，树的忠诚之音，他有可能遇害了。”

“他死了？”亨特问。

“两天前的夜里，驱逐者侦察艇将树舰“伊戈德拉希尔”号毁灭后几小时，他从草之海的风力运输船中失踪了。但是朝圣者在从时间要塞下来之前，看见一个穿着长袍的身影在沙漠中跋涉，目标直指墓群。”

“是海特・马斯蒂恩？”悦石问。

我举起一只手。“他们这么觉得而已，但也吃不准。”

“给我讲讲其他人的情况。”首席执行官说。

我吸了口气。从梦中，我得知这最后一批伯劳朝圣者中，悦石至少认识两人。布劳恩・拉米亚的父亲曾经和她是议院同僚，而霸主领事曾是悦石与驱逐者秘密谈判的私人代表。“霍伊特神父身陷巨大的痛苦，”我说，“他讲述了十字形的故事。领事知道霍伊特也带着一个……事实上是两个。杜雷神父的和他自己的。”

悦石点点头。“那么他依然携带着借尸还魂的寄生虫？”

“是的。”

“在接近伯劳巢穴的过程中，它有没有让他越来越难受？”

“我想是这样的。”我说。

“继续。”

“大多数时间里，诗人塞利纳斯都是醉醺醺的。他相信自己未完成的诗篇预示并决定着事件的发展。”

“海伯利安上的事件？”悦石问道，依然背对着我们。

“整个世界。”我说。

亨特朝首席执行官看了一眼，然后又看向我。“塞利纳斯是不是疯了？”

我也回敬他一个同样的眼神，但是什么都没说。实际上，我根本不知道。

“继续。”悦石又说。

“卡萨德上校继续着他相生相息的两大执念，寻找那个名叫莫尼塔的女人，以及杀死伯劳。他很清楚，这两大执念也许就是同一个，完全一样。”

“他带着武器吗？”悦石的嗓音十分柔和。

“带着。”

“继续。”

“索尔・温特伯，也就是从巴纳之域来的学者，希望能够进入那座叫作狮身人面像的墓冢，一旦——”

“等一下，”悦石说，“他依然带着女儿吗？”

“是的。”

“瑞秋现在多大？”

“五天吧，我想。”我闭上眼睛仔细回忆起前一天晚上梦里的细节。“是的，”我说道，“五天。”

“现在她的年龄还在随着时间的流逝倒减？”

“是的。”

“继续，赛文先生。请告诉我关于布劳恩・拉米亚和领事的消息。”

“拉米亚女士是怀着她上一任客户……也是爱人的心愿去海伯利安的，”我说，“济慈人格觉得他有必要直面伯劳。拉米亚女士正在替他了却这个心愿。”

“赛文先生，”利・亨特开口道，“你说起‘济慈人格’时的口气，听起来就像和你自身的人格没有任何关系一样……”

“请等会儿再说吧，利。”梅伊娜・悦石说。她偏过头看向我：“我对于领事比较好奇。轮到他讲述自己加入朝圣的原因了吗？”

“讲过了。”我说。

悦石和亨特等着我说下去。

“领事给他们讲了他祖母的故事，”我说，“那个五十多年前发起茂伊约叛乱的名为希莉的女人的故事。他告诉其余人，自己的家庭如何在布雷西亚收复战被毁，也对自己和驱逐者的秘密会晤供认不讳。”

“就这些吗？”悦石问。那棕色的双眼中燃烧着热切之光。

“还有，”我说，“领事告诉他们，他才是那个触发驱逐者装置、加速了光阴冢打开的人。”

亨特坐直身子，双腿从座椅扶手上放了下来。悦石深深吸了口气。“还有吗？”

“没有了。”

“其他人对他承认……背叛的行径作何反应？”她问。

我顿了顿，试图把梦中的景象重组，整理出一个比先前的记忆更有条理的脉络结构。“有些人勃然大怒，”我说，“但是在这一时刻，没有人觉得对霸主的赤诚忠心所向无敌，他们决定继续向前。我相信这些朝圣者中的每一个人都相信惩罚将会由伯劳来分派，而人类机构无从插手。”

亨特猛地一拳砸向椅子扶手。“要是领事在这儿，”他厉声说道，“他很快会发现自己大错特错了。”

“别乱嚷嚷，利。”悦石步回她的办公桌边，碰了碰那里的一些文件。所有的交流显示灯都不耐烦地亮着。我感到很惊奇，在这样的时刻，她竟然可以花这么多时间同我说话。“谢谢你，赛文先生，”她说，“我希望你在接下来的几天中都和我们待在一起。等会儿将有人领你到行政大楼住宅侧楼的套房。”

我站起身。“我要回希望星带点随身物品过来。”我说。

“没这个必要，”悦石说，“不消你走下终端站台，它们就可以被送过来。让利送你出去吧。”

我点点头，跟着高个男人向门口走去。

“噢，赛文先生……”梅伊娜・悦石喊道。

“什么事？”

首席执行官笑了。“此前我的确赞赏你的直率，”她说，“但是从现在开始，我们还是假定你只是个宫廷画家，仅仅是个宫廷画家而已，没有个人观点，没有预见力，没有言说权。明白吗？”

“明白，执行官大人。”我说。

悦石点点头，已经将注意力转移到了闪烁的电话指示灯上。“非常好。请于八时整带上你的素描本，参加战略决议中心举行的会议。”

一名警卫在前厅接待了我们，然后带领我走向那迷宫般的走廊和检查站。亨特大声叫他停下，然后大步迈过宽敞的大厅，脚步在地砖上回响。他抓住我的手臂。“别误会，”他说，“我们知道……她也知道……你是谁，是什么身份，代表的又是谁。”

我迎向他的凝视，平静地抽回我的手臂。“那好，”我说，“因为当下，我相当肯定，我自己都不清楚这些。”

03

六个成人和一个孩子身处条件恶劣的地带，燃起的篝火在迫近的黑暗中显得极其微不足道。在头顶和远方，山谷的峰峦像一堵堵墙壁连绵起伏，而近一些的地段，那些包裹在山谷黑暗中的墓群，它们庞大的外形似乎像上古时代蜥蜴的幽灵，慢慢地爬近了。

布劳恩・拉米亚的身体又累又疼，心情也烦躁不安。索尔・温特伯婴孩的哭声把她折磨得死去活来。她知道其他人也非常困倦了；过去的三晚，没有人睡过几个小时，而快要结束的这一天，恐惧一直折磨着大家。她把最后一块木头添到火上。

“有木柴的地方已经被咱们搜罗光了。”马丁・塞利纳斯厉声说道。火光从下方照亮了这个诗人形如色帝的脸。

“我知道。”布劳恩・拉米亚说，她太疲倦了，都懒得发火，语调中也听不出一点活力。柴火是从多年前一个朝圣小队带来的储藏品中找到的。依据传统，朝圣者们在直面伯劳的前一夜，会在一个固定地点扎营，他们的三个小帐篷正设在那个地方。营地距离那座叫作狮身人面像的光阴冢很近，一块黑色的翼形垂下物遮蔽了一部分天空。

“等柴火用完，我们可以用提灯。”领事说。这位外交家看起来竟比其他人还要疲惫。闪烁的火光在他忧郁的面容上投下红色的色调。他这天本来穿了一身外交华服，但是现在那斗篷和三角帽看起来同领事本人一样又肮脏又萎靡。

卡萨德上校回到火边，把夜视护目镜滑到头盔顶上。卡萨德全副武装地穿着格斗装备，唯一没有被活性变色聚合材质遮盖的是他的脸，那张脸就好像在距离地面两米的空中漂移。“没有异常情况，”他说，“没有任何动静，也没有热踪迹。除了风以外没有任何声音。”卡萨德把军部突击步枪靠在岩石上，自己则坐在其他人旁边，紧制装甲的纤维活化已经解除，现在变成了一片暗淡的黑色，但还是同先前一样难以辨认。

“你认为伯劳今晚会来吗？”霍伊特神父问。这名神父用他的黑色斗篷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看起来就跟卡萨德上校一样，已经与黑夜融为一体。这个瘦家伙的声音听起来很紧张。

卡萨德的身子朝前倾了倾，用指挥棒拨了拨火。“没法知道。夜里我会放哨，以防万一。”

突然，布满星点的夜空爆发出一阵色光，橘黄和鲜红的花朵寂静绽放，湮灭了星野，六个人不约而同抬头朝天上望去。

“过去几个小时都没这样过。”索尔・温特伯说着，摇着自己的婴孩。瑞秋已经停止了啼哭，现在正试着要抓她父亲短短的胡须。温特伯亲着她的小手。

“他们又在测试霸主的防御力了。”卡萨德说。拨过的火中冒出几点火星，灰烬向天空飘去，似乎要融入那里更为明亮的火焰。

“谁赢了？”拉米亚问，她说的是那暴虐的寂静空战，它们在前一天整个夜里和这一天大部分时间中，将天空塞得满满当当的。

“谁他妈的在乎？”马丁・塞利纳斯说。他在自己的皮大衣口袋里翻找，一副里头藏着满满一瓶酒的架势。但是他什么都没拿出来。“谁他妈的在乎啊。”他又咕哝了一句。

“我在乎，”领事疲倦地说道，“如果驱逐者突破了防线，他们将会在我们找到伯劳之前摧毁整个海伯利安。”

塞利纳斯嘲弄地笑起来。“噢，那可真是可怕呀，是吧？在我们寻求到死亡之前就先挂掉了？预定的死期还没到，就先被宰了？迅速而毫无痛苦地灭绝，却不是永远地在伯劳的荆棘树上扭摆？噢，这个想法，真是太可怕了。”

“闭嘴。”布劳恩・拉米亚说，她的声音还是不带感情，但是这次却字字带着威胁。她看着领事，“那么伯劳在哪儿？为什么我们找不到它？”

外交家凝视着火堆。“我不知道。我怎么可能知道？”

“也许伯劳已经走了，”霍伊特神父说，“说不定在你摧毁逆熵场之后，它就被永远释放了。也许，它这条祸根已经到了其他什么地方。”

领事摇摇头，什么都没说。

“不会。”索尔・温特伯说，他的婴孩靠在他的肩膀上睡着了，“他会来这儿的。我感觉得到。”

布劳恩・拉米亚点点头。“我也觉得。它在等。”先前她已经从背包中拿出了几份定额食物，现在她拉开加热标签，把食物分发到其他人手中。

“我知道这个世界扭曲的本源就是虎头蛇尾，”塞利纳斯说，“但是这他妈的太荒唐了。所有人穿戴得好好的，却找不到地方去死。”

布劳恩・拉米亚瞪了他一眼，但是什么都没说，他们安静地吃了一会儿东西。天空中的火光散去，密布的星点又重新显现，但是灰烬依然上升，似乎在寻找逃亡的出路。

我的思维完全被布劳恩・拉米亚朦朦胧胧的梦境牢牢包裹，于是自从上次梦见他们以来，我第一次试图把这纷乱的梦境重新整理一遍。

朝圣者在破晓前下到了山谷中，一路高歌。距离头顶十亿公里之上战场的亮光将他们的影子投在身前。整整一天，他们都在探测光阴冢的究竟。每一分钟，他们都期待着死亡。几小时之后，太阳升起，高地沙漠的冰冷被热气取代，他们的恐惧和欢欣也逐渐褪去。

漫长的白日里，除了沙粒摩擦的声音，偶尔响起的尖啸，还有绕过岩石和墓群的狂风在一刻不停地、几乎是下意识地哀吟之外，没有别的声音。卡萨德和领事两人都带了一件工具，用以测量逆熵场的强度，但是拉米亚第一个发现全无这个必要，因为时间潮汐退潮或流动的时候，人会微微感到一阵恶心，同时还伴随着一阵挥之不去的幻觉记忆感。

距离山谷入口最近的建筑是狮身人面像；然后是翡翠茔，只要映照在晨光和暮霭中，那建筑的墙面就会变得透明；再往里，深入不到一百米的地方，矗立着叫作方尖石塔的墓冢；然后朝圣之路往逐渐变宽的干河床延伸，它们当中最大的墓冢，位于正中央的水晶独碑，就会出现在眼前，它的表面没有任何机关或入口，平坦的碑顶与山谷山壁的顶端平齐；再往里是三座墓穴，现在还能辨认出它们的入口，只因为那条饱经风霜的小路由此就到了尽头；最后——山谷往里将近一千米深的地方——端坐着传说中的伯劳圣殿，它尖锐的边缘和外张的尖顶令人想起那个传说中常在这个山谷中出没的怪物身上的尖刺。

整整一天，他们都在各座陵墓中穿行，没有人敢单独行动，整个小队会在那些该进入的人工遗迹前面略微踌躇一下，然后走进其中。索尔・温特伯在看见并进入狮身人面像的时候，几乎被自己的情感淹没，这里就是二十六年前他的女儿感染上梅林症的地方。她当年的大学小组所装置的设备依然放置在墓冢外的三脚架上，虽然大家都不知道它们是否还起作用，是否还执行着它们的监测任务。狮身人面像内的过道现在就像瑞秋的通信志记录所显示的那样，狭窄，错综曲折，许许多多研究小组遗留下的一串串荧光球和电灯泡现在都已耗尽能量，不再发亮。他们用手持火炬和卡萨德的夜视护目镜探测着这个地方。没有瑞秋曾经所在屋子的迹象，也无从得知墙壁如何朝她合拢，疾病怎样降临到她身上。眼前只是曾经强烈的时间潮汐退却后留下的残迹，但看不到伯劳的影子。

每一间墓穴都有它慑人的时刻，让人心里充满希望和可怕的预感，但是当看清了积满灰尘的一间间空荡屋室仍旧是几百年来旅游者和伯劳朝圣者眼中的平常样子，这种预感便会在一个小时或者更长的时间后，逐渐消散。

最终这一天在失望和疲乏中过去，东面山谷峭壁投下的影子横跨过墓群和山谷，就像幕布垂下，宣布一场不成功演出的结束。白日的热度已经消失，高地沙漠的寒冷很快返回，伴着一阵狂风吹来，风中夹带着雪花和西面二十公里之外笼头山脉高处的气息。卡萨德提议扎营。领事向大家指出扎营地点，这是惯常情况下伯劳朝圣者在谒见前夜应该等待的地点。狮身人面像附近的平地上面，有一些研究小组和朝圣者乱扔杂物的痕迹，这让索尔・温特伯有些开心，他想象着自己的女儿曾经在此宿营。其余人也都不反对。

现在，在全然的黑暗中，最后一片木头熊熊燃烧，我感觉到他们六人逐渐靠拢……不只是靠近火的温暖，更是互相向对方靠拢……他们在“贝纳勒斯”号悬浮游船中相伴逆行而上，又一起横越草之海到达时间要塞，这段共同的经历所编织成的脆弱但切实的联系驱使他们靠在一起。不只如此，我还感受到了一种比情感维系更为明显的团结；过了一阵子我才发现这个联系，但很快就意识到这种联系其实是基于小队共享数据与感知网结成的微型网络。在一个地域性数据传递被战争的苗头撕裂的原始星球，这个小队把通信志和生物监视器连接在一起，共享信息，并尽最大可能照料着彼此。

虽然登录屏障看上去既明显又坚实，但我没费多大力气就穿过了它，深入其里，往下获取有界却无限的线索——脉搏、表皮温度、脑波活动、存取请求、数据详目——这些都让我能够洞察每一个朝圣者所思、所感、所为。卡萨德、霍伊特，以及拉米亚都有植入物，他们思维的流动是最容易感觉到的。在那个时刻，布劳恩・拉米亚正在反思寻找伯劳是不是一个错误；有什么东西正在她耳边絮叨，恰好在表面之下，偏偏又不依不饶地一定要让她听见。她感觉自己似乎忽略了什么相当重要的线索，足以让她解决……什么？

布劳恩・拉米亚向来都很鄙视奇诡之事；这也是她离开舒适休闲的生活去当私家侦探的原因。有何奇诡呢？她差一点就可以解决她的赛伯客户——同时也是她的恋人——的谋杀案，并且已经来到海伯利安达成他最后的愿望。但是她也意识到，这个纠缠不休的怀疑和伯劳并无太大关系。那到底是什么呢？

拉米亚摇摇头，拨弄了一下快熄灭的火堆。她身体强壮，在卢瑟斯一点三倍重力下成长，并且通过训练，变得更为强壮，但是过去好几天里她都没有睡过觉，因而极度疲乏。她只是模模糊糊地意识到，有谁在说话。

“……洗个澡拿点吃的，”马丁・塞利纳斯说，“也许还可以用你的交流单元和超光链接看看这仗谁打赢了。”

领事摇摇头。“还不行。飞船只有在紧急情况下才能启用。”

塞利纳斯打了个手势，指指夜晚、狮身人面像，还有渐起的风。“你觉得这样子还不算紧急情况吗？”

布劳恩・拉米亚意识到，他们正谈论是否该让领事把太空船从济慈城招过来。“你确定你所说的紧急情况不就是指你没有酒喝吗？”她问。

塞利纳斯怒视着她。“我们喝酒你会死啊？”

“不算。”领事说。他揉揉眼，拉米亚想起他也是个大酒鬼，但他却拒绝把船带到这里。“等到不得不这么做的时候再说吧。”

“用超光传送器怎样？”卡萨德问。

领事点点头，从小背包中拿出古老的通信志。这个仪器是他的祖母希莉用过的东西，是她祖父母留下来的传家宝。领事碰了碰触显。“我可以用它来发送电波，但是无法接收信息。”

索尔・温特伯将自己熟睡的孩子放在最近的帐篷的入口处。现在他转身对着火堆。“上次你发送信息，是在我们到达时间要塞的时候？”

“是的。”

马丁・塞利纳斯的语调充满了嘲讽。“那么我们应该相信……一个自称叛徒的人手里的东西吗？”

“是的。”领事的声音只剩下极度的疲惫。

卡萨德瘦削的脸庞在黑暗中飘浮。他的身体、双腿和手臂像是在本已尽黑的背景上又描上了一层黑影，几不可辨。

“但是，如果需要，我们就可以召唤飞船？”

“是的。”

霍伊特神父把斗篷裹得紧了些，免得它在渐起的风中胡乱飘飞。沙粒刮擦着羊毛和帐篷布料。“你难道不怕港口当局或军部把飞船拖走，或者改动它的设置？”他问领事。

“不怕。”领事的头微微动了动，似乎他太累了，都懒得完成一个摇头的动作，“我的通行牌是悦石大人亲手颁发的。而且，总督也是我的朋友……曾经是我的朋友。”

其余人在刚着陆不久就见过了近日才被擢升的霸主总督；布劳恩・拉米亚觉得，西奥・雷恩看起来像是被硬塞进了远远超越自己天分的重大事务里面。

“快起风了。”索尔・温特伯说。他转身护着自己的孩子不受飞扬的沙子击打。这名学者依然斜眼朝风中张望，他说道：“我想知道海特・马斯蒂恩在不在外头。”

“我们找遍了每个地方。”霍伊特神父说。他把头埋进了斗篷的褶子里，声音听起来瓮声瓮气的。

马丁・塞利纳斯笑了。“抱歉，神父，”他说，“但你真是在胡说八道。”诗人站起身来，向火光的边缘走去。狂风把他大衣的皮毛吹得沙沙作响，也把他的话吹散在了夜色之中。“悬崖壁上有一千处藏身之所。水晶独碑的入口咱们是找不到的……但是对圣徒来说又如何呢？还有，你看见翡翠茔最深的房间里有一条通向迷宫的台阶吗？”

霍伊特抬起头，在飞扬沙粒的痛击下，奋力眯起眼睛。“你觉得他在那儿？在迷宫里？”

塞利纳斯笑着抬起了胳膊。他宽松上衣的丝绸泛起波纹。“我他妈的怎么可能知道，神父？我所知道的不过是海特・马斯蒂恩现在有可能在外头，正监视着咱们，等待时机回来拿回他的行李。”诗人朝他们那一小堆装备中间的莫比斯立方体做了个手势。“要不然，他也可能已经死了。说不定更糟。”

“更糟？”霍伊特说道。神父的脸在过去的几小时内苍老了许多。他的双眼映射出深深的痛苦，微笑也成了龇牙咧嘴。

马丁・塞利纳斯大步跨向渐熄的火种。“更糟，”他说，“他有可能正在伯劳的钢铁之树上扭动。我们也会去那里的，过几——”

布劳恩・拉米亚突然起身，揪住了诗人的前襟。她把他举离地面，不停摇晃着他，直到他的脸垂到和她的脸一样高度，才把他放下来。“你要是敢再说一遍，”她轻声说，“我就会让你死得很难看。我不会真的杀死你，但你会巴不得自己死了的好。”

诗人露出他色帝式的微笑。拉米亚把他扔到地上，转过身。卡萨德说道：“大家都累了。回营吧。我来警戒。”

我关于拉米亚的梦里掺杂了拉米亚自己的梦境。参与一个女人的梦境，了解一个女人的想法，并不是件愉快的事，特别是那种与我相隔了时光与文化的鸿沟，比任何可想象的性别差异造成的距离更为深远的女人。她以一种既陌生又奇异的镜像似的方式，梦见了死去的恋人——乔尼——他小得可怜的鼻子和极为坚定的下巴，垂在衣领上方的极长卷发，他的双眼——那双极富表现力，流露出满腔情感的眼睛，让这张脸充满了无限的活力。要不是有这双眼睛，这张脸就会同那些生在伦敦郊外距离市区一天车程的一千名农民的脸一样平淡无奇。

她梦见的是我的脸。她在梦里听到的也是我的声音。但是她梦见的缠绵性爱——我到现在还记得——却不是我所经历的。我试图要逃离她的梦境，回到自己的梦中来。要我去当一个偷窥狂，还不如让我从过去的梦中东拼西凑，伪造出虚假的记忆呢。

但我却无法做自己的梦。现在还不行。我怀疑我的出生——从临终卧榻上的重生——是不是只为了梦见我死去的遥远的孪生人格的梦境。

我听天由命了，不再挣扎着要醒来，而是继续把梦做下去。

布劳恩・拉米亚很快就醒了，她不断地翻来覆去，有什么声音或是动静把她从甜美的梦中惊醒。起初那漫长的一秒钟之内，她完全没搞清楚当下的状况：身处暗夜，传来一阵噪音——不是机械的声音——比她居住的卢瑟斯蜂巢里的噪音还大；她因为疲惫而神情恍惚，但是知道自己还没睡多久就被惊醒了；她正单独一人在一个狭小的密闭场所，身处一个像是超大号尸袋的东西内部。

布劳恩・拉米亚生活的星球上，密闭的空间意味着安全保障，远离污浊的空气、风和动物，那里大多数人在面对少有的几处空旷地域时，都会遭受广场恐惧症，但是几乎没人知道幽闭恐惧症是什么意思，然而她现在的反应却像是一个幽闭恐惧症患者：双手乱抓，寻求空气，惊慌失措地掀开铺盖卷和帐篷壁，想要逃离这个小小的纤维塑料茧，爬着，用双手、双臂和肘部把自己朝前拖，直到手掌触摸到了沙子，头顶露出了天空。

那不是真正的天空，她意识到这一点，兀然间，她看清了四周，记起了自己在哪儿。沙。一阵狂刮、怒吼、飞旋的沙暴席卷而来，满是尘砾，像颗颗小针把她的脸刺得生疼。营火已经灭了，上头覆满了沙。沙子已经堆积在三座帐篷的迎风面，而帐篷的侧边则猎猎飞舞，在风中啪啪作响，好似步枪声。新刮来的沙子堆积成丘，在营地四周茁壮成长。帐篷和装备的背风处，布满了条纹、沙脊和沟壑。其他帐篷里没人醒来。她和霍伊特神父同住的帐篷已经垮了一半，差一点就要被逐渐上升的沙丘掩埋了。

霍伊特。

正是他的失踪唤醒了她。哪怕是在梦中，她意识的一部分也能感知到熟睡的神父在和痛苦搏斗时发出的微弱呼吸和不真切的呻吟，而他却在不到半小时前的某个时刻离开了。可能只是几分钟以前的事；布劳恩・拉米亚知道，虽然自己在睡梦中见到了乔尼，但在砂砾打磨地面的声响和狂风的咆哮之下，她也隐隐意识到有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滑步而出。

拉米亚站起身来，伸手遮挡着沙暴。天色很暗，群星都被高云和地表风暴遮蔽了，但是隐约有一点类似电光的光芒充满了天空，光线从岩石和沙丘的表层反射而来。拉米亚意识到，那就是电光，空气中充满了静电，让她的发卷飞舞翻腾，如同美杜莎的发绺旋转缠绕。静电电荷顺着她的外衣袖一路爬行，像圣爱摩火[4]一样沿着帐篷的表面漂移。眼睛逐渐适应了光线之后，拉米亚意识到漂移的沙丘也泛着暗淡的火光。东边四十米之外，那座叫作狮身人面像的墓冢发出噼噼啪啪的响声，外部轮廓在夜色中正有节律地闪动着。波动电流沿着它两边通常称作翅膀的外张形附属物上爬行。

布劳恩・拉米亚打量着四周，没有见到霍伊特神父的影子，她琢磨着要不要呼救，然后意识到，在风声呼号之下，别人是不可能听到自己的声音的。她又稍微思考了一下，神父会不会只是去了其他帐篷，或是去了西边二十米之外的简陋厕所，但冥冥之中她感到事实并非如此。她朝狮身人面像望了望——只是略微一瞥——似乎见到了一个人形，黑色的斗篷像垂下的三角旗一样呼啦啦飞舞，肩膀在风中瑟缩着，形体在墓冢的静电光芒中清晰可辨。

一只手落在了她的肩膀上。

布劳恩・拉米亚猛地扭身转开，蹲下进入备战状态，左拳伸展，右手运力。她认出了站在那边的是卡萨德。上校的身高几乎有拉米亚的一点五倍——身宽却还不及她的一半——他俯下身，朝拉米亚高声耳语，微型闪电横扫过他精瘦的身体。“他往那边走了！”上校瘦长的黝黑手臂朝狮身人面像一指，活像一个稻草人。

拉米亚点点头大声朝他回话，她的声音在风声的咆哮中几乎连自己都听不见。“我们要不要叫醒其他人？”她已经忘记了卡萨德之前一直在警戒。这个人从不睡觉吗？

费德曼・卡萨德摇摇头。他的护目镜推到了额头上，头盔已经变形，在他武装到牙齿的战甲后部形成一个附加罩。在装备的反光映衬下，卡萨德的脸看起来十分苍白。他朝狮身人面像做了个手势。那把多功能突击步枪牢牢地顶在左肘窝，手榴弹、双筒望远镜盒，还有更为神秘的物件从他紧致装甲的吊钩和网带上垂下来。他又朝狮身人面像指了指。

拉米亚身子朝前倾了倾，大声喊道：“伯劳把他带走了吗？”

卡萨德摇摇头。

“你能看见他吗？”她朝他的夜视镜和双筒望远镜做了个手势。

“看不见，”卡萨德说，“有沙暴。热信号都给搅得乱七八糟。”

布劳恩・拉米亚转身背对着狂风，沙粒就像投枪上射出的针头般击打着她的脖颈。她查询了通信志，但是它只告诉她霍伊特活着，还在移动；公共波段上再也没有别的信号。她挪挪身子，重新回到卡萨德旁边，他们的背部在大风中连成了一堵墙。“咱们去找找他吧！”她嚷道。

卡萨德摇头。“这个地方得有人守着。我沿路留了信号装置，但是……”他朝沙暴做了个手势。

布劳恩・拉米亚低头闪进了帐篷，套上靴子，然后又带着她的全天候披风和父亲的自动手枪重新出现在门口。一把更为常规的武器——基尔击昏器，放置在斗篷的胸袋中。“那么我去。”她说。

开始她以为上校没有听到她的话。但是接下来她看到他灰白的眼珠中有东西闪动，于是明白他听到了。他轻轻敲击着手腕上的军用通信志。

拉米亚点点头，确认她的植入物和通信志都设置到了最宽波段。“我会回来的。”说完，她便开始朝不断徙长的沙丘跋涉。短裤的裤腿在静电电荷中泛出微光，电流淌过斑驳的沙丘表面，在银白脉冲的衬映下，沙子似乎都活了起来。

刚走了二十米远，宿营地就完全没了影儿。再往前走十米，狮身人面像就巍然矗立在她的面前。但是没有霍伊特神父的踪迹；在沙暴当中，还不到十秒，足印就完全消失了。

通往狮身人面像的入口敞开着，自从人类发现这个地方以来，它就一直开着。现在，它在泛着微光的沙墙中看起来只是个黑色的矩形。根据逻辑分析，霍伊特如果是要躲避沙暴的话，可能是进入其中了，但是冥冥中有什么东西告诉她，那不是神父的目的地。

布劳恩・拉米亚拖着沉重的步子绕过狮身人面像，在它的背风处休息了一阵，从脸上抹下沙子，顺畅地呼吸了一会儿，然后又继续前行，循着一条沙丘间若隐若现的被踩实的小径往前走。前方，翡翠茔在夜色中发出乳液状的绿光，光滑的曲线和顶峰油光闪亮，令人心生不祥的预感。

布劳恩・拉米亚斜着眼睛，又望了望，发现有什么人或是什么东西在飞瞬即逝的一刹那间在光芒中显出了身形。然后那影子又转瞬即逝，也许是进了墓冢，也有可能是藏身在了入口处那黑色的半圆中。

拉米亚垂下头继续前进，大风推搡着她，好像在催促她赶着去办什么重要的事。

04

军事简报唠唠叨叨地一直持续到了上午十时左右。我怀疑这样的会议是不是都是一个样子——如背景噪音般的轻快单调声一刻不停的陈述，空气中弥漫着的咖啡味和烟味，以及一堆堆硬面资料和植入物存取带来的脑皮层叠加眩晕——好几百年以来都不曾改变。我怀疑，这些事在我小时候是不是要简单一些；惠灵顿把手下人——那些他不带感情却又精湛地称作“败类”[5]的家伙——召集到一起，什么都不说，就把他们赶去送死了。

我把注意力又集中到这群人身上。我们身处一间大的会议室，亮白的矩形地毯和炮铜色的马蹄形桌子映衬着灰色的墙面，桌子上摆着黑色触显，零星地摆着几个玻璃水瓶，色调相当和缓。执行官梅伊娜・悦石坐在桌子弧拱的中心，旁边是高级议员和内阁大臣，更远的地方，军官和其他二级决策官沿着曲线依次落座。他们的身后，桌子以外的地方，坐着不可或缺的助理群，而其中属于军部的那一群里没有人军衔低于上校，在他们的背后——在那些看起来不那么舒适的椅子上——坐着这些助理的助理。

我没有椅子。另外还有一群人员被邀请来，但是显然轮不上说话，我就和他们一起坐在会议室后部角落附近的一个高凳上，距离首席执行官二十米远，离正在作简报的官员就更远了。作报告的是名年轻上校，他手里拿着一支教鞭，说起任何话来都毫不犹豫。上校身后是金灰相间的随调显屏导板，身前是任何一个显像井中必不可少的微微隆起的万象球。随调板不时被云层覆满，变得充满生机；另一些时候，空气又被复杂的全息图搅得模糊不清。这些图表的微像在每一块触显板上闪光，又在一些通信志上方盘旋。

我坐在凳子上，观察着悦石，时不时画上几笔速写。

那天早上在政府大楼客房醒来的时候，明亮的鲸逖阳光从桃色的窗帘中涌入。清晨六时半是我的起床时间，窗帘就在那时自动打开。刹那间我迷失了，忘了自己身在何处，脑海里依然还在寻找雷纳・霍伊特，并因为伯劳和海特・马斯蒂恩而提心吊胆。然后，就像什么力量满足了我的愿望，让我远离了这些念头，让我开始做自己的梦，那一分钟，我心里又堆满了困惑，然后我坐起身大口吸气，警觉地向四周看去，期望柠檬色的地毯和桃色的光芒会像热梦一般退去，只留下痛苦、浓痰和可怖的咯血。亚麻布上染满血迹，这间充满阳光的屋子消融成西班牙广场黑暗公寓的阴影，四处鬼影陆离，约瑟夫・赛文敏感的脸庞朝前凑来，注视着我，等待着死亡降临在我头上。

我洗了两次澡，先用水浴然后是声浴。从浴室出来，刚铺好的床上放着一套新的灰色衣服，我取过穿上，然后出发去寻找东庭——我新衣服旁边留下的一张礼片上说的——那里正为政府大楼的宾客供应早餐。

橙汁是鲜榨的，培根脆嫩，货真物实。报上说首席执行官悦石将会于环网标准时间十时三十分通过全局和各大媒体向整个环网发表演说。报纸各版铺天盖地全是战争新闻。上面，无敌舰队的平面照片五光十色，熊熊发光。莫泊阁将军身处第三页，阴郁地望向读者，报纸把他称作“对抗第二次格列侬高叛乱的英雄”。戴安娜・弗洛梅正和她猿人般的丈夫在邻桌吃饭，她看了我一眼。她今早的着装更为正式，深蓝色长裙，远没有昨晚暴露，但是侧边开了一条细缝，隐隐可以瞧见昨晚的身材。她用颇有光泽的指甲夹起一条培根，小心地咬了一口，目光一直没有从我身上挪开。何蒙德・弗洛梅正读到折页里金融版面上一些宜人的消息，喉头咕哝作响。

“驱逐者迁移队……也就是大家俗称的游群……早在三个多标准年以前就被卡姆星系的霍金干扰感应装置探测到，”作简报的年轻官员说道，“甫一被探测到，军部的42特遣部队，也就是为海伯利安星系的疏散工作接受过改装的部队，立即带着绝密指令从帕瓦蒂旋入超光速状态，它们将会建立一个传送门，把整个海伯利安纳入远距传送能力范围。同时。87.2特遣部队又奉命从卡姆三号周围的苏尔科夫-近田集结地，调遣去同海伯利安星系的疏散军力会合，寻找到驱逐者迁移队，与他们交战并摧毁他们的军事部队……”无敌舰队的影像出现在随调板上，也映在了这名年轻上校的身上。他挥了挥教鞭，于是一条红宝石色的光线拦腰切过那张较大的全息像，显示出信息中所提到的一艘C3战舰。“87.2特遣部队受命于纳西塔元帅，他现在身处‘赫布里底’号霸舰……”

“知道了，知道了，”莫泊阁将军抱怨道，“这些我们都知道，雅尼。废话少说。”

年轻的上校挤出一丝微笑，朝将军和首席执行官悦石略微点点头，然后变回刚才的语调，只是其中少了些许自信。“在过去的七十二标准小时中，据从42部队发来的超光加密信息报道，在特遣疏散部队的侦察小组和驱逐者迁移队的先头部队之间，爆发了白热化的战斗——”

“是游群。”利・亨特打断他道。

“对。”雅尼说道。他转身面对着随调板，五米深的磨砂玻璃闪烁着出现了。对于我来说这一切都只是无法理解的迷宫，里面有神秘的符号、五颜六色的向量线、底层编码，加上军部缩写词，这一切简直就像是胡言谵语。也许，房间里的高级将领和政客也对这些东西一窍不通，但是没有人承认自己搞不懂。我开始为悦石画一幅新的画像，背景中莫泊阁的侧脸活像一头斗牛犬。

“虽然最初的报道显示附近有四到五千单位的霍金尾波，但许多人都误解了这一数据。”叫作雅尼的上校继续道。我很想知道那到底是他的名还是姓。“你们知道。驱逐者……啊……游群有可能由多达上万艘单独的驱动单位组成，但它们当中的绝大多数都很小，或者根本就没有武装，或者不具有太大的军事作用。微波、超光仪，还有其他的发射信号评估显示——”

“打扰一下，”梅伊娜・悦石说道，她沧桑的声音和这位简报官员蜜糖一般流畅的语言形成了鲜明对比，“你能不能告诉我们，有多少驱逐者舰船具有军事作用？”

“啊……”上校一面说，一面朝他的上司瞥了一眼。

莫泊阁将军清了清嗓子。“我们估计，大约有六……七百艘一等舰，”他说，“没什么可担心的。”

首席执行官悦石扬了扬一条眉毛。“那我们舰队的规模呢？”

莫泊阁朝年轻的上校点点头，示意他稍息，他自己回答了这个问题。“42特遣部队有大约六十艘战舰，执行官大人。另外还有——”

“42特遣部队就是疏散分队？”悦石问。

莫泊阁将军点点头，我想，在他的微笑中我看见了一丝谦逊。“是的，夫人。87.2特遣部队，大约一个小时前传送至星系的舰队，将会——”

“六十艘船足以抵挡六七百艘战舰吗？”悦石问。

莫泊阁朝他的一名同僚瞥了一眼，似乎是在求他耐心。“是的，”他说，“完全足够。你得明白，执行官大人，六百霍金驱动舰听起来可能很多，但它们只是一些兀自亢奋的单舰、侦察舰，或是一种他们称作枪骑兵的五人座攻击艇。42特遣部队由将近二十多艘主线神行舰组成，包括航空母舰‘奥林帕斯之影’和‘天王星站’。这些战舰当中的任何一艘都能装载一百多架战斗机或火炮定位雷达。”莫泊阁在他的口袋中摸索了一阵，抽出一根雪茄大小的转基因香烟，然后像是想起悦石不赞成吸烟，又把它插回了外衣口袋。他皱了皱眉。“等到87.2特遣部队部署完毕，我们将会有完全足够的火力对付哪怕十多个游群。”他依然皱着眉头，向雅尼点点头，示意他继续。

上校清了清喉咙，然后将他的教鞭指向随调显示屏。“你们看，42特遣部队不费吹灰之力就可以清理出用于修造远距传输器的必需空间。这项工程在环网标准时间六周以前就已经开始了，并于昨日标准时间十六时二十四分完成。首轮驱逐者骚扰袭击已经被击退，而42部队没有任何人员伤亡，在过去的四十八小时中，特遣部队的先锋部队和驱逐者主力之间已经发起了一场主要战斗。这次冲突的焦点在这儿——”雅尼又做了个手势，于是随着他教鞭顶端的一击，随调板的一个区域便闪着蓝光跳动起来，“——在黄道平面二十九度高处，距离海伯利安的恒星三十天文单位远，大约距离这个星系的欧特云的假定边缘零点三五个天文单位远的地方。”

“伤亡情况怎样？”利・亨特问。

“对这样一场非常时期交火来说，完全在可接受的底线以内。”年轻的上校说道，他看起来像是从来没有进入过离战场方圆一光年的地方。那一头金黄的头发小心地梳到了一边，在聚光灯强烈的光线下反射着光芒。“有二十六艘霸主快速攻击战机损坏或失踪，十二艘载鱼雷的火炮定位雷达、三艘火炬舰船、燃料运输艇‘阿斯奎斯之傲’，还有驱逐舰‘天龙星三号’遭受了损伤。”

“死亡人数呢？”首席执行官悦石问。她的声音非常平静。

雅尼迅速地瞟了一眼莫泊阁，但自己回答了这个问题。“大约两千三百人，”他说，“但目前正在开展救援行动，我们有希望找到‘天龙星’号的幸存者。”他抚了抚外衣，又紧接着道：“与驱逐者战舰至少一百五十艘的确定伤亡相比，这完全是小巫见大巫。我军发起的对迁移星丛的袭击——造成了游群另外三十到六十艘战舰的毁灭，包括彗星农场、炼铁船，还有至少一个司令星丛。”

梅伊娜・悦石捻了捻粗糙的手指。“伤亡估计——我军的伤亡——包括已被摧毁的树舰‘伊戈德拉希尔’上的乘客和船员吗？就是那艘我们包租下来执行疏散任务的船？”

“不包括，夫人，”雅尼轻快地回答道，“虽然树舰被毁时发生了驱逐者突袭，但我们的分析显示，‘伊戈德拉希尔’不是被敌军行动摧毁的。”

悦石再次扬了扬眉毛。“那是怎么回事？”

“阴谋破坏，我们目前得出的结论是这样。”上校说道。他将另外一张海伯利安星系图表调上了随调板。

莫泊阁将军朝自己的通信志瞥了一眼，接着说道：“得了，跳到地面防御部分，雅尼。执行官大人三十分钟之后就要发表演说了。”

我完成了悦石和莫泊阁的素描，伸了个懒腰，四处张望，寻找下一个对象。利・亨特似乎是个挑战，他长着一张难以名状的脸，五官几乎都挤到了一起。我又看回上方的时候，一颗海伯利安的全息球体停止了转动，逐渐展开成为一系列平面投影：倾斜的等矩形、波恩投影、垂直线、星状符号、范德格林氏投影、高瑞斯投影、被遮断的古德等面积投影[6]、指时针、正弦曲线、方位角等距、多圆锥图形、矫枉过正的桑津、埃舍尔化计算机、布列斯梅斯特、白金敏寺、米勒圆柱形、多方线绕制图，还有座区图标准，之后这一切都消融成一张海伯利安的标准罗宾逊-柏阿德地图。

我笑了。那是自简报开始以来我见过的最令人愉快的东西。悦石的几个手下正不耐烦地动来动去。他们希望在广播开始以前，至少能和首席执行官共处十分钟。

“众所周知，”上校发言道，“依据度陇-罗米亚计量法，海伯利安与旧地标准有9.89度的相似——”

“哦，看在上帝的分儿上，”莫泊阁吼道，“快报告军队部署，早点讲完滚蛋。”

“是，先生。”雅尼吞了吞口水，举起他的教鞭。他的声音中再也没有了自信。“你们知道……我是说……”他指向最北方的大陆，那块地方在随调板上漂浮，像是草草描就的马头和脖颈，而这只动物自胸部和背部肌肉开始的地方以锯齿形终结。“这是大马大陆。它有另外一个官方名称，但是每个人都这么称呼它，自从……这是大马大陆。在东南方延伸的岛链……从这里到那里……被称作猫和九尾。实际上，这是一个群岛，拥有一百多……不管怎么说，第二主大陆叫作天鹰大陆，也许你们能看出来，它的形状看起来有些像旧地的鹰，这是它的喙……在西北方海岸……厉爪延伸到了这里，一直到西南方向……这儿有至少一只翅膀，一直延伸到东北海岸。这一部分就是所谓的羽翼高原，由于遍布火焰林，这片高原几乎是不可通行的，但是这儿……还有这儿……在西南方向，有主要的纤维塑料种植园……”

“军队部署情况！！”莫泊阁咆哮道。

我为雅尼画了素描。我发现要用石墨来表达汗珠的光辉是不可能的。

“是，先生。第三块大陆是大熊大陆……看起来有点像一头熊……但是没有军部部队在此登陆，因为这里是南极，几乎无法定居，虽然海伯利安自卫武装在这里常设潜听哨……”雅尼似乎意识到自己在胡言乱语。他挺直身板，用手背抹了抹上唇，然后继续以一种更冷静的语调说道：“军部主要的陆军基地在这里……这里……和这里。”他的教鞭点亮了首都济慈附近的区域，那些地方都处于大马大陆脖颈的高处。“军部太空部队已经被派遣至首都第一空港，以及这里……和这里第二战场，并提供安全保障。”他点了点安迪密恩和浪漫港，这两座城市都位于天鹰大陆。“军部陆军部队已经准备好了此处的防御工事……”二十多盏红灯亮了；大部分在大马大陆的脖颈和鬃毛区域，但是也有几个在天鹰大陆的喙部和浪漫港区域。“这些包括海军分队，也有地面部队，地对空和超地对空军队。最高指挥部预计，这将和布雷西亚之战有所不同，战役不会在星球陆地上展开，但是我们也得做好准备，以防他们企图登陆侵略。”

梅伊娜・悦石查了查自己的通信志。距离实时广播还有十七分钟。“疏散计划怎样？”

雅尼重新建起的镇静又崩溃了。他略带绝望地望着自己的上级官员。

“没有疏散，”辛格元帅说，“那是个假象，是为了引诱驱逐者。”

悦石的指尖敲了敲桌面。“但是，海伯利安上有好几百万人口，元帅。”

“不错，”辛格说，“我们会保护他们。就算是疏散大约六万的霸主居民，也已经很成问题了。如果我们允许所有的三百万居民进入环网，将会引发骚乱。同时，出于安全考虑，这也是不可能的。”

“因为伯劳？”利・亨特问道。

“出于安全考虑。”莫泊阁将军重复道。他站起身，从雅尼手中接过教鞭。年轻人在那儿站了一秒，看到没有地方坐，也没地方站，犹豫不决，最终移到议室后部靠近我的地方，以稍息阅兵的姿势站在那里，看着天花板附近的什么东西——或许是在凝视自己军事生涯的尽头。

“87.2特遣部队已经进入星系，”莫泊阁说，“驱逐者已经撤退到了他们的游群中心，距离海伯利安大约六十天文单位的地方。我可以打保票，整个星系都是安全的。海伯利安很安全。我们在等待反击，但是我们完全知道我们有能力牵制敌军。而且，事实上海伯利安现在已经是环网的一部分了。有问题吗？”

没有人提问。悦石和利・亨特、一群议员，还有她的助理一起离开了。高级军官一撮撮移动，围成几团，显然是由军衔来区分的。助理四处分散。少数几个允许留在议室的通信员跑去找等在外面的摄影人员。年轻的上校，雅尼，依然还以稍息阅兵的姿势站着，目光涣散，脸色苍白。

我坐了一会儿，盯着海伯利安的随调板地图。从这么远的距离来看，大马大陆看起来更像一匹马。从我坐的地方看过去，我只能辨认出笼头山脉的山峰和大马“眼睛”下方由橘色渐变至黄色的高地沙漠。山脉东北部没有任何军部防御部署的标示，除了一个可能表示荒弃的诗人之城的小红灯之外，没有任何标志。光阴冢根本都没有标记。就好像这墓群没有军事意义，在这天的行动中不扮演任何角色。但是不知怎的，我知道的不止这些。不知怎的，我怀疑整场战争，上千的战役，数百万人——乃至数十亿人的命运——都掌握在没有标记的橘色和黄色地带上那六个人的手中。

我合上素描本，把铅笔塞进口袋，寻找出口，找到之后便离开了。

在通向主入口的一条长廊中，我遇见了利・亨特。“你要走了？”他问。

我吸了一口气。“不允许离开吗？”

亨特笑了，如果他薄嘴唇向上一合的动作能够被称作微笑的话。“当然允许，赛文先生。但是执行官悦石大人已经吩咐我，要我告诉你，今天下午她希望再和你谈一谈。”

“什么时候？”

亨特耸了耸肩。“等她演说完毕，任何时候都行。随你方便。”

我点点头，算起来有上百万的说客、求职者、准传记作者、商人、执行官的粉丝，还有潜藏的杀手都愿意倾家荡产，只为与霸主最为杰出的领袖共度一分钟，与执行官悦石共度几秒钟，但我却可以在“随我方便”之时见她。从没有人觉得这个宇宙是正常的。

我从利・亨特身边擦肩而过，走向前门。

依照长久以来的传统，政府大楼的外墙内不设公用远距传输入口。我得稍微走上一段路，经过主入口的安全障碍，穿过花园，来到用作新闻总部和终端的建筑物。新闻记者正云集在一个中央观赏井周围，在那儿，“全局之声”刘伟林・德雷克正在为首席执行官悦石“对霸主有生死攸关重要性”的演讲作背景解说。我朝他的方向点点头，继而发现一个空闲的传送入口，亮出我的寰宇卡，然后走了进去，去找间酒吧。

一旦你到了中央广场，你就会发现它是环网内可供免费传送的地方。环网每一颗星球都至少提供了一个最棒的城市街区——鲸心提供了二十三个——供人购物、娱乐、品尝佳肴、喝酒。特别是喝酒。

中央广场同特提斯河一样，穿越了两百米高的军用规模的传送门。广场大道呈环形，让人觉得这是一条无限长的主干大街，形成了一条物质享受的环面。人们可以像我那天早上一样，站在鲸逖明亮的日光下，俯瞰着中央广场上天津四丙的夜间游乐场，那里充满了霓虹和全息影像的光辉，浮光掠影地瞥见卢瑟斯上百层的主干商场，同时我也知道，再往上就是神林光影斑驳的小店；它有一条砖砌大道，还有一间通往“树梢”的电梯，那可是环网最为奢华的餐馆。

我并没有诅咒这一切。我只是想找一间安静的酒吧。

鲸心的酒吧中总是挤满了官僚、记者和商人，于是我搭乘了一艘中央广场穿梭航班，到了天龙星七号的主干道。该星球的重力令许多人气馁——我也未能幸免——但这也意味着这里的酒吧不会人满为患，来这里喝酒的人也不会带有其他什么目的。

我选择的是一家单层酒吧，这幢建筑几乎被掩埋在主要商业棚架的支撑廊柱和服务斜道下，里面很黑：黑暗的墙，黑暗的木头，黑暗的顾客——我的皮肤有多苍白，他们就有多黝黑。但这是个喝酒的好地方，于是我走了进去，点了杯双份苏格兰威士忌，随着酒一杯杯下肚，我的神志也愈加陷入其中。

就算在那儿，我也逃不开悦石的魔爪。在屋子远远的那头，一部平面电视机显示出悦石的脸庞和她身后全国广播时使用的蓝金相间的背景。另外几名饮酒者都聚在那边观看。我听见断断续续的演说词：“……为确保霸主公民的安全以及……绝不允许对环网或者我们的同盟造成任何威胁，哪怕以……因此，我已经授权了一项正式军事行动……”

“把那该死的东西声音调低点！”我惊讶地意识到自己在大叫。那些顾客转过头来恶狠狠地瞪了我一眼，但还是把声音调小了。悦石的嘴唇还在嚅动，我望了一阵，然后朝男招待挥了挥手，又要了杯双份。

过了一会儿，也许过了几小时，我放下酒杯，抬起头，发现黑暗的房间里有个人正坐在我正对面。我花了一点时间，用力眯起眼睛，想要在蒙眬中看清楚那个人是谁。一瞬间我以为那是芬妮，登时心跳加速，但是我又眨了眨眼睛，然后说道：“弗洛梅女士。”

她依然穿着我在早餐时间看见的那身蓝色礼服。不知怎的，那胸线似乎裁剪得更低了。在近乎黑暗的房间里，她的脸和肩膀似乎散发着光芒。“赛文先生，”她说道，几乎是在低语，“我来，是要你兑现你的承诺。”

“承诺？”我挥手叫男招待过来，但是他没有反应。我皱皱眉，注视着戴安娜・弗洛梅。“什么承诺？”

“当然是为我画像。你忘了自己在宴会上的承诺了吗？”

我打了个响指，但是那个傲慢的招待还是不愿屈尊往我的方向看看。“我为你画过像了。”我说。

“是的，”弗洛梅女士说道，“但不是全身像。”

我叹了口气，喝干了最后的苏格兰威士忌。“我在喝酒。”我说。

弗洛梅女士微笑道：“如我所见。”

我站起身去找男招待，好好想了想这个问题，然后慢慢地坐上饱经风霜的木凳。“哈米吉多顿，”我说，“他们是在拿世界末日当游戏玩。”我仔细地看了看这个女人，略略眯起眼睛，好把她看清楚。“你知道那个词吗，女士？”

“我相信他不会再给你任何酒了，”她说，“我住的地方有酒。你可以边喝边画。”

我又眯起眼睛，这次是在使手腕。我也许是稍微多喝了一点苏格兰威士忌，但是酒精并没有削弱我的意识。“你丈夫？”我说。

戴安娜・弗洛梅又笑了，真是光彩照人。“他要在政府大楼过上几天呢，”她说道，这次是真正的低语，“在这么重要的时刻，他不可能离权力之源太远的。来吧，我的车就在外边。”

我不记得自己付了账，但是我想我应该是付了。或许是弗洛梅女士付的。我不记得她把我扶出酒吧，但是我觉得另有他人把我扶了出去。也许是个司机。我记得一个穿着灰色上衣和裤子的人，记得我曾靠在他身上。

电磁车有个气泡形的拱顶，外面看起来是个球面镜，但从我们坐着的深凹软垫中望出去，那玻璃又相当透明。我数了数，我们经过了两个入口，然后驶出了中央广场，向远处开去，开始在一片炎黄天空下的蓝色田野之上爬升。精工细装的房屋矗立在山顶上，全是由某种乌木制成，周围都是罂粟田和青铜色湖泊。是复兴之矢？这种时候要搞清楚这样一个问题实在是太难了，于是我把头靠在拱顶上，决定休息片刻。我得为了给弗洛梅女士画像而休息一下……呵呵。

田园在身下飞逝而过。

05

费德曼・卡萨德上校紧紧跟着布劳恩・拉米亚以及霍伊特神父，顶着沙暴朝翡翠茔进发。他没对拉米亚说实话；尽管他们周围电荷闪烁，但他的夜视镜和热感器都还能正常运作。跟着他们两个似乎是找出伯劳的绝好机会。卡萨德记起了希伯伦的岩狮狩猎——用一只拴着的山羊作饵，然后守羊待狮。

卡萨德在整个宿营地周围都留下了指示器，从这些指示器传来的数据在他的战术显屏上闪烁，并通过他的植入物在他耳边低语。撇下温特伯和他的女儿、马丁・塞利纳斯以及领事，让他们在营地熟睡，除了自动装置和警报没有任何保护，这没什么，完全是预期中的风险。但卡萨德紧接着转念一想，他怀疑自己到底能不能阻止伯劳。他们都是山羊，都被拴着，等待着。卡萨德决定要在死前寻找到的是那个女人，那个叫作莫尼塔的幻影。

风力慢慢加剧，席卷着在卡萨德身边尖啸，把正常的能见度减到了零点，并击打着他的紧制装甲。沙丘在电荷作用下发着光芒，他大步迈进，以确保拉米亚的热踪迹清晰见于视野，微型闪电在他的靴子和两腿周围噼噼啪啪地响。从她打开的通信志传来的信息源源流入。霍伊特关闭了频道，只能得知他还活着，并且在移动。

卡萨德从狮身人面像外张的翅膀下经过，感受着头上看不见的万吨重量，它就像一个巨大的靴跟悬挂在那里。然后他转身走下山谷，红外线视野中的翡翠茔是一座没有热踪迹的建筑，带着冰冷的轮廓。霍伊特进入了半圆形的入口；拉米亚在他身后二十米外的地方。山谷中没有其他活动的东西。来自帐篷处的信号被卡萨德身后的夜色和沙暴重重阻挡，但还是显示索尔和婴孩正在熟睡，而领事正清醒地躺着，但没有任何动作，营地范围没有外敌侵入。

卡萨德滑下武器的安全栓，飞快地朝前走去，他的长腿迈着大步。那一刻，他宁愿放弃自己的一切，只要能够接上一个侦察卫星，只要能让自己的战术频道变得完整，千万不要再在这样七零八落的情况下处理如此片面的景象。他穿着紧致装甲耸了耸肩，继续前进。

布劳恩・拉米亚几乎没法自行走完距离翡翠茔的最后十五米。风力累积，已经成了狂风，而且还在逐渐增强，推挤着她一路前行，有两次她都脚下失足一头栽进沙里。现在，真正的电闪雷鸣开始发作，巨大的光带突然爆发，劈裂了天空，照亮了前头发光的墓冢。她确信在这样的情况下，营地中不可能还有人睡得着，于是两次试图呼叫霍伊特、卡萨德或者其他人，但她的通信志和植入物回馈给她的只是静电噪音，它们的宽频波段上也只有杂乱不清的声音。第二次跌倒之后，拉米亚跪在地上朝前看去；自从隐约瞥见他朝入口移动以来，再也没看见霍伊特的影子。

拉米亚抓紧她父亲的自动手枪，站起身，决定在狂风的推搡中走完最后的几米。她在入口处的半圆前停了一会儿。

不知是由于沙暴和静电反应的作用，还是其他什么原因，翡翠茔现在闪着明亮的胆汁状绿光，沙丘也被微微染上了这种颜色，使得她的手腕和双手看起来像是从墓里挖出来的东西。拉米亚最后试了试，试图在通信志上和谁取得联系，未果，然后她走进了墓冢。

身属具有一千两百年历史的耶稣会的雷纳・霍伊特神父，佩森新梵蒂冈居民，教皇乌尔班十六世陛下忠诚的奴仆，正在口吐下流之词。

霍伊特迷路了，他全身疼痛难忍。翡翠茔入口附近的宽阔房间现已变得相当狭窄，走廊总是弯弯绕绕，最后又回到出发的地点。现在，霍伊特神父已经迷失在了一系列地下墓穴之间，在发着绿光的墙壁间游荡。先前他们在这座墓穴中探过险，他自己还有一份地图，不过忘了带，可是他却不记得有发现或提到过这样一个迷宫。自己加上保罗・杜雷的疼痛，自从毕库拉部落在他身上植入了两个十字形就一直伴随着他，现在以前所未有的烈度威胁着他，他都快要被逼疯了。

走廊再次变得狭窄。雷纳・霍伊特高声尖叫，且没有意识到自己正在尖叫，也没有意识到他所叫出的话语——自从他告别童年时代起就再也没用过这些词。他想要解脱。从痛苦中解脱。从背上背负着的十字形线虫里杜雷神父的DNA、人格……杜雷的灵魂……这些重担下解脱。从自己胸膛上十字形承载的邪恶重生这个可怕的诅咒下解脱。

但是哪怕霍伊特在尖叫，他也知道不应由已死的毕库拉为他的痛苦承咎；殖民者迷失的部落，从他们自己的十字形中重生，世世代代，最后全都变成了傻子，纯粹成了传递他们自己DNA和身上线虫DNA的载体，他们都是神父……伯劳的神父。

耶稣会的霍伊特神父带着一小瓶受过教皇陛下祝福的圣水，一份在隆重的大弥撒受过圣点的圣餐，还有一份基督教驱魔的古老经卷。这些东西现在都被遗忘了，封在他斗篷口袋里的一个有机玻璃圆瓶中。

霍伊特跌跌绊绊地撞在一面墙上，再次尖叫起来。疼痛现在成了一股无法描述的力量，就算是他刚刚在十五分钟以前注射的满剂量超级吗啡，对它也无济于事。霍伊特神父尖叫着，往衣服上乱抓，撕开了厚重的斗篷、黑色上衣和神父领、短裤、衬衫，然后是贴身内衣，最后他赤身裸体，在痛苦和寒冷中瑟瑟发抖。翡翠茔的走廊熠熠生辉，他对着夜幕，高声叫喊着污言秽语。

他又跌跌绊绊往前走，找到了入口，然后爬进了一间房间，那房间比他记忆中所探查到的所有房间都大。光秃秃、半透明的四面墙壁矗立在空旷的房间中，各有三十米高。霍伊特脚下一软，趴在地上，他朝下看去，发现地板已经变得几乎透明。他正望着地板薄膜下一条垂直的深井；那口深井径直垂下，距地面大约一公里的地方正熊熊燃烧。房间充满了身下遥远火光照射而来的橘红色律动。

霍伊特翻身侧躺，放声大笑。如果这是某人为他召集出的一幅地狱图景，那这人就大错特错了。霍伊特对地狱的看法是触知性的；它是体内不停迁移的痛苦，像是参差不齐的金属线划过他的血管和内脏。地狱是关于那些阿马加斯特贫民窟中将要饿死的孩童的记忆，是那些想把男孩派到殖民战场上送死的政客脸上的笑容。地狱是想到在他的生命里，或是在杜雷的生命里，耶稣教会灭亡的时候，它最后的信仰者只剩下少数几个年老的男女，他们全数坐在一起也只能填满佩森大教堂的几排长椅。地狱，是心口带着令人嫌恶地搏动着的温暖十字形；是带着此种邪恶，念祷清晨弥撒时的虚伪。

一阵热空气突然涌入，霍伊特看见地板有一部分滑开，显出一扇活板门，可以从中到达下面的深井。房间里充满了硫黄的臭味。霍伊特不禁嗤笑这样的陈腐手法，但是仅几秒间，嗤笑就变为了抽泣。他现在双膝跪地，用染血的指甲挖着他胸膛和背上的两个十字形。十字形的伤痕似乎在红光下微微发光。霍伊特听见身下火苗熊熊燃烧的声音。

“霍伊特！”

他一面抽泣一面转过身，看见一个女人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拉米亚！她的目光越过他，朝他身后看去，手中举起一把古老的手枪。双眼睁得大大的。

霍伊特神父感受到了身后的热量，听到隆隆的咆哮，像是远处火炉传来的声音，但是在那声音之上，他突然听到了石头上金属的滑动和摩擦之声。脚步声。霍伊特依然抓着胸前沾满血迹的伤痕，转过身，膝盖在地板上擦破了皮。

他先看到的是影子：十米高的锐角、荆棘、刀刃……铁管般的双腿，在膝盖和脚踝处有拢成圆形的曲剑刀刃。然后，在热光和黑影的搏动之中，霍伊特看见了双眼。千面体……一千面……红得煞眼的激光从红宝石双球体间发射而来，其下是钢铁荆棘的领口和水银的胸膛，反射着火焰和阴影……

布劳恩・拉米亚正举着她父亲的手枪开火。清脆的响亮之声不断回荡，在火炉的怒吼声中显得软弱无力。

雷纳・霍伊特神父转身面对着她，他举起一只手。“不，不要！”他尖叫道，“它会满足一个愿望！我得向它……”

伯劳，刚才还在那里——五米远的地方——突然出现在了这里，距离霍伊特只有一臂之遥。拉米亚停止了射击。霍伊特抬头往上看去，看见自己的影子倒映在这怪物被火擦亮的铬金胄甲上……但那一刻，他在伯劳的眼睛里也看到了别的什么东西……但转瞬即逝，与此同时，伯劳也不见了。霍伊特缓缓举起手，摸了摸自己的喉头，几乎是昏头昏脑地，他眼看着瀑布般流淌的鲜红液体，覆盖了他的手掌、他的胸膛、十字形、他的腹部……

他转身面对着门口，看见拉米亚依然瞪着眼睛，眼神中依然充满恐惧和惊吓，但不是因为伯劳，而是因为他，耶稣会的雷纳・霍伊特神父。在那一刻，他意识到痛苦已经褪去了，他张嘴想要说话，但是出来的，只是更多的鲜红液体，像是红色的间歇喷泉。霍伊特又朝身下看去，第一次注意到自己全身赤裸，他看着鲜血从他的下巴和胸膛滴落，如暴雨般滴落到现已变得黑暗的地面，他看着鲜血喷涌而出，像是有人弄翻了一桶红颜料，然后他再也看不见任何东西，脸部朝下坠入身下遥远……遥不可及的……地面。

06

戴安娜・弗洛梅的身体真是美容科学和基艺技术所能产生的极致。一觉醒来，我在床上躺了片刻，欣赏着她的身体：她转身背对着我，背部、臀部和双肋经典的曲线比欧几里得所发现的任何几何形状都要美丽且摄人心魄，在背部下方，那令人心驰神荡的圆润的乳白色臀部之上，能看见两个凹窝，丰满的大腿以柔和的角度相交，从后面看来竟比任何男子形体所能呈现的要更为性感和结实。

戴安娜女士正酣然而眠，或者是在装睡。我们的衣服乱七八糟地扔在一张宽大的绿色地毯上。光线很模糊，带着淡淡的洋红和蓝色，从宽阔的窗户涌入，透过其间能看见灰色和金色的树冠。身旁、身下，还有我们乱扔的衣服上方散乱地摆着好几大张绘图纸。我朝左侧过身子，拾起一张纸，看见上面匆忙而潦草画就的乳房、大腿和匆匆改画的手臂，一张没有五官的脸。要在酒醉且被勾引的情况下写生，从来都不是高质艺术的准则。

我呻吟了一声，翻身仰面躺下，研究起头顶二十英尺之上天花板上的刻纹蔓叶装饰。如果睡在我身边的女人是芬妮，我将永远也不愿离开。可事实并非如此，于是我从被子下滑出，找到我的通信志，注意到现在已经是鲸逖中心的清晨——我与首席执行官的预约已经过了十四小时——于是我匆匆跑到浴室寻找治疗宿醉的药丸。

戴安娜女士的药箱里有好几种药品可选。除了常见的阿司匹林和内啡肽，我发现还有兴奋剂和安定药、闪回注射器、催情真皮、分路雷管、大麻吸入器、非许可烟草香烟，还有上百种不太容易辨认的药物。我找到一个玻璃杯，强迫自己吞下了两颗速醒药丸，几秒内，我便马上感到恶心和头痛都消失了。

回到房间的时候，戴安娜女士已经醒了，正坐在床上，依然没有穿衣服。我笑了一下，然后看见东门口有两个男人。两人都不是她的丈夫，虽然都跟他一样强壮，而且和他是一个类型，脖子短，拳头像铁锤，下巴黝黑，不过这些特性在何蒙德・弗洛梅身上演绎到了极致。

我确信，在人类历史的漫长发展中，会有一些这样的男人，当他们意外全身赤裸地站在两名穿得严严实实、或许心怀叵测的陌生人面前时，面对这样的对手，可以毫不畏缩，没有想要遮掩自己的阳具弓起身的冲动，也不会感到自己全无防备、处于劣势……但我不是那种男人。

我弓起身，遮住我的腹股沟，朝浴室一步步退去，嘴里说道：“什么……谁……？”我朝戴安娜・弗洛梅看去，希望她能给我一个解释，但我看见的是她脸上挂着的笑容……那笑容正和我第一次从她双眼中看见的残忍一模一样。

“抓住他。快！”片刻前还是我爱人的女人命令道。

我及时冲进浴室，伸手去抓手控开关，想把门关上，但两个人中离我较近的那个已经立刻来到我面前，抓住了我，把我推回卧室，然后把我扔给了他的搭档。这两人都是从卢瑟斯或者同等高重力的星球来的，或者他们特意只吃类固醇食物，生活在参孙密室里，因为他们把我扔来扔去，简直不费吹灰之力。他们的身材有多魁梧，对我来说都没有什么区别。我虽然曾当过校园斗士（时间很短），但我的人生……关于我人生的记忆……很少出现暴力的场景，特别是我在一场混战中获胜了之后，这样的事情就发生得更少了。我朝这两个拿我当猴耍以自娱的人看了一眼，立即发现他们就是那种人们会从书上读到却不太会相信他们存在的人——他们把别人骨头折断、鼻子揍扁，或者是膝骨击裂时，心中产生的愧疚感程度，还不及我扔掉一支有瑕疵的触控笔。

“快些。”戴安娜又咝咝地命令着。

我彻底接入数据网、房间的记忆、戴安娜的通信志纽带、这两个受雇暴徒和信息世界纤细的联系……现在我已经知道自己身在何处：这里是弗洛梅的乡间庄园，距离派尔首都六百公里远，位于经过环境改造的复兴之二农业带……也清楚地知道了这些暴徒是何人：德斌・法鲁斯和赫米特・郭马，天国之门擦洗工联盟的工厂安保人员……却不明白为什么其中一人要坐在我身上，用膝盖抵着我的腰背部，而另一个要用他的鞋跟猛踩我的通信志，然后把一副渗透性箍带套上我的手腕，套上我的手臂……

我听见咝咝声，心里放松下来。

“你是谁？”

“约瑟夫・赛文。”

“那是你的真实姓名吗？”

“不是。”我感觉到吐真剂的效用，也知道只需走开，步回数据网，或是完全退回内核，就可以打乱他们的计划。但是那也就意味着，我的身体会听任提问者摆布。所以我选择了留在那儿。虽然闭着双眼，我还是听出了下一句话出自谁之口。

“你到底是谁？”戴安娜・弗洛梅问道。

我叹了口气。要真正诚实地回答这个问题可真不容易。“约翰・济慈。”最终我这么说。他们一片沉默，我知道这个名字对他们来说毫无意义。那可能意味着什么吗？我自问道。我曾经预言说声名将如“水上书”。虽然我动弹不得，也无法睁眼，但要完全接入数据网，跟随这帮暴徒的存取向量还是没有问题的。公共档案向他们提供的名单上列出了八百个约翰・济慈，诗人的名字也是其中之一，但他们似乎对一个九百年前已经死去的人没有多大兴趣。

“你为谁工作？”这是何蒙德・弗洛梅的声音。不知怎的，对此我只是略微有一点惊讶。

“没人雇我。”

他们交头接耳了一番，语声产生的微弱多普勒效应随之改变。“他能忍得住药物作用？”

“没人耐得过，”戴安娜说道，“药物起效的时候，他们甚至会寻死，但没人能耐得住。”

“那到底是怎么回事？”何蒙德问道，“悦石怎么会在战争前夕带一个无名小卒进议会？”

“我说，他听得见你说话。”另一个人的声音说道——是那两个暴徒之一。

“没关系，”戴安娜说道，“反正审讯完，他也活不了。”然后她的声音再次传来，直接冲着我。“为什么首席执行官要邀请你去议会……约翰？”

“我不确定。可能是想得到点关于朝圣者的消息。”

“什么朝圣者，约翰？”

“伯劳朝圣者。”

有人想要说话。“嘘。”戴安娜・弗洛梅喝止道。然后她再次问：“是那些在海伯利安上的伯劳朝圣者吗，约翰？”

“是的。”

“那场朝圣现在还在进行？”

“是的。”

“那为什么悦石要问你呢，约翰？”

“我能梦见他们。”

传来一阵厌烦的声音。何蒙德说道：“他疯了。用了吐真剂，居然还不知道自己是谁，现在又跟我们说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我们干脆把他了结了，然后——”

“闭嘴，”戴安娜女士说道，“悦石可没疯。是她邀请了他，记得吗？约翰，你说你能梦见他们，是什么意思？”

“我能梦见第一个济慈重建人格的感觉。”我回答道。声音很低沉，就像是在说梦话。“他们谋杀他的肉体的时候，他把自己的意识通过物理连接接入了其中一个朝圣者，现在他就在他们的微网中游荡。不知怎的，他的所知所感就进入了我的梦境。或许，我的行动也进入了他的梦境，但我不得而知。”

“疯了。”何蒙德说道。

“不，不。”戴安娜女士说道。她的声音充满了紧张感，几乎是有些惊愕。

“约翰，你是个赛伯人吧？”

“对。”

“噢，老天爷。”戴安娜女士说道。

“赛伯人是什么东西？”一个暴徒说道。他的音调很尖，音色听起来像是个女人。

有一阵子没人说话，然后戴安娜开口了。“笨蛋。赛伯人就是内核创造的人类模拟体。上个世纪他们被宣布非法以前，曾经有一部分在顾问理事会任过职。”

“就像是机器人那种东西？”另一个暴徒问道。

“闭嘴。”何蒙德说。

“不是，”戴安娜回答道，“赛伯人在基因上是无可挑剔的，他们是以旧地人类的DNA为蓝本重建的身体。你所需要的只是一块骨头……一绺头发……约翰，你能听到我说话吗？约翰？”

“能。”

“约翰，你是个赛伯人……那你知道自己的人格模板是谁吗？”

“约翰・济慈。”

我听见她深吸了一口气。“约翰・济慈……是谁……到底是何方人士？”

“是个诗人。”

“他是哪个时代的人，约翰？”

“生于一七九五，卒于一八二一。”我回答。

“哪种纪年，约翰？”

“旧地公元纪年，”我说，“大流亡前。现代——”

何蒙德的声音插了进来，显得相当激动不安。“约翰，你现在……现在是不是在和内核联系？”

“对。”

“你能……即使用了吐真剂，你也能自由地和它交流？”

“是的。”

“哦，妈的。”声音尖细的那个暴徒说道。

“我们得赶紧离开这里。”何蒙德厉声说道。

“再过一分钟，”戴安娜说，“我们得搞清楚……”

“我们能不能把他带走？”声音低沉的那个暴徒问道。

“蠢猪，”何蒙德说道，“要是让他活着，与数据网和内核联系……见鬼，他在内核中生活，他的心智在那里……然后他能向别人求援，不管是悦石、执行部门、军部，还是任何一个人！”

“闭嘴，”戴安娜女士说，“等我问完，咱们立马就杀了他。再问几个问题。约翰？”

“我在听。”

“为什么悦石想知道伯劳朝圣者身上发生的事？这跟与驱逐者进行的战争有什么联系？”

“这我吃不准。”

“狗屁，”何蒙德小声说道，“咱们快走吧。”

“别说话。约翰，你是从哪里来的？”

“过去的十个月里我住在希望星。”

“那之前呢？”

“之前住在地球。”

“哪个地球？”何蒙德问道，“新地？地二？地城？哪一个？”

“地球，”我说道，然后我记起来了，“旧地。”

“旧地？”其中一个暴徒说道，“放你娘的狗屁。你们不走我可走了。”

传来一阵烤熏肉的咝咝声，那声音来自武器发出的激光。我闻到一股比烤熏肉还要香的味道，然后听到“砰”的一声巨响。戴安娜・弗洛梅说道：“约翰，你说的是你的人格模板以前在旧地的生活吗？”

“不是。”

“你——你的赛伯体——以前住在旧地？”

“是的，”我说，“我是在那里起死回生的。就在西班牙广场我死去的同一间屋子里。赛文不在那儿，但克拉克医生和其他一些人都……”

“他疯了，”何蒙德说道，“旧地都已经毁灭四百多年了……除非赛伯体可以活四百多年……？”

“没有。”戴安娜女士尖声说道，“闭嘴，让我问完。约翰，为什么内核……把你带了回来？”

“答案我并不确知。”

“那是不是和人工智能之间的内战有一定程度的联系？”

“也许吧，”我说道，“很可能。”她问了个有趣的问题。

“是哪一派创造了你？终极派、稳定派，还是反复派？”

“我不知道。”

我听见一声恼怒的叹息。“约翰，你有没有向任何人通报你现在身处何处，身陷何事？”

“没有。”我回应道。从这一点可以看出，这位女士的智商真是不敢恭维，竟然过了这么久才想起问这个问题。

何蒙德也长嘘一口气。“棒极了，”他说道，“我们得快点从这个鬼地方出去，趁着……”

“约翰，”戴安娜说道，“你知不知道为什么悦石要制造这场和驱逐者的战争？”

“不知道，”我说，“确切说来，也许有很多原因。最有可能的原因是——这是她用于对付内核的策略，可以用此与之谈判。”

“为什么？”

“内核领导层只读存储器的成员惧怕海伯利安，”我说，“整个银河中所有的变量都可以量化，只有海伯利安是其中的一个未知变数。”

“谁害怕，约翰？是终极派、稳定派，还是反复派？人工智能的哪一派惧怕海伯利安？”

“三派都怕。”我说。

“扯淡，”何蒙德低声说道，“听着……约翰……光阴冢和伯劳跟这些东西有没有关系？”

“有，而且有相当大的关系。”

“怎样的关系？”戴安娜问。

“我不知道。没人知道。”

何蒙德，或者是其他什么人，狠狠地朝我的胸口猛击了一拳。“你是说那他妈的内核顾问理事会没有预见到这次战争和这些事件的结果？”何蒙德怒吼道，“你是不是期望我相信，悦石和议会在没有可能性预报的情况下就发动了战争？”

“不是，”我说道，“关于这个早在几百年以前就已经有过预言了。”

戴安娜・弗洛梅突然急促地说道：“预言的内容是什么，约翰？快点说。”那声音听起来就像是一个孩子突然得到了一大堆糖果。

我口干舌燥。吐真剂血清已经榨干了我的唾液。“它预言了战争，”我说，“参与伯劳朝圣的朝圣者的身份。霸主领事的背叛行径，他将激活一项装置，将会打开——已经打开了——光阴冢。伯劳祸根的现身。战争以及伯劳祸根带来的结果……”

“结果是什么，约翰？”这个女人轻声问道，几个小时前我刚和她做过爱。

“霸主的终结，”我说，“环网的毁灭。”我试图舔舔嘴唇，但就连我的舌头也已经发干。“人类的末日。”

“噢，老天爷，”戴安娜小声说道，“预言可不可能出了错误？”

“不会，”我说，“更准确地说，在海伯利安对结果的影响这一点上，不会出错。其余的变数也应纳入考虑范围。”

“杀了他，”何蒙德・弗洛梅大叫道，“杀了这怪物……我们好从这里出去，告知哈布里特和其他人。”

“好的，”戴安娜女士说道，然后等了一秒钟，“不，不要用激光，你这个蠢货。我们就按照计划给他注射致命剂量的酒精。来，帮我托着渗透性箍带，我给他连上滴液器。”

我的右臂感受到一阵压力。一秒钟后我听到一阵爆炸声，感受到一阵冲击，听到一声惨叫。我闻到一阵烟味和电离空气的味道。一个女人尖叫起来。

“把箍带给他解下来。”利・亨特说道。现在我已经能看见他站在那里，依然穿着老式的灰色制服，身边围着一群执行部安保突击队成员，他们全身裹着紧致装甲和变色聚合服。一个比亨特高出两倍的突击队员点点头，把地狱之鞭扛在肩上，冲过来执行亨特的命令。

在一个我已经监视了一段时间的战术频道，我看见自己的一幅转播影像……全身赤裸，仰面八叉地躺在床上，胳膊上扣着渗透性箍带，胸腔逐渐泛起瘀青。戴安娜・弗洛梅、她丈夫，还有其中一个暴徒不省人事地躺在地上，但是没有死，房间地面上早已布满了碎砖和玻璃喳。另一个暴徒横躺在门口，上身的颜色和质感看起来像是一块烤焦过头的牛排。

“你还好吧，赛文先生？”利・亨特一面问，一面扶起我的头，然后把一个薄膜氧面罩覆在我的嘴和鼻子上。

“嗯……”我说，“还熬。”[7]我游回自己意识的表面，像一个潜泳者正以极快的速度从深处上升。头疼得要命。肋骨也疼得无以言表。双眼还不能完全起作用，但是透过战术频道，我能看到利・亨特的薄嘴唇微微抽动了一下，我想他这个动作应该是要展示一下笑意。

“我们会帮你穿好衣服，”亨特说道，“在回程途中给你弄点咖啡。电磁车会载你飞回政府大楼，赛文先生。同执行官大人的会晤，你迟到了。”

07

平面电影和全息电影中的空间战役总是让我昏昏欲睡，但观赏真正的战斗确实令人入迷：就像是在看连环车祸的实时报道。实际上，就制作水准而言，真实的纪录片甚至比中等预算的全息影剧还要低（好几个世纪以来，这毫无争议一直是影界事实）。就算是拥有巨大的能量，一个人在面对真实的空间战役时总会不由自主地感到空间是如此庞大，人类的舰队、飞船、无畏级战舰和无名小卒都渺小得微不足道。

我坐在战术情报中心，也就是所谓的战略决议中心里，身边是悦石和她的蠢汉军官，四面大型的全息图框包围了我们，深层摄影和扬声器传送来的超光信息填满了整个屋子：无线电在战斗机之间喋喋不休，战术指挥频道咔嗒作响，各宽频波段、光激射频道和可靠超光线路上满载着舰船之间的直接信息，战场上所有的喊声、叫声、呼声和咒骂声成为了以无线电信号和人类声音为媒介的所有媒体的首要内容。我望着变为二十平方米大小的墙面空洞伸向无限远处，心里便作如是想。

这是一出完全混乱的闹剧，一个对混沌的功能型定义，一场无可救药的暴力行为的群魔乱舞。这是战争。

悦石和她的一大堆手下坐在这片噪音和光线的中央，战略决议中心如同铺着灰色地毯的矩形飘浮在星丛和爆炸声中，海伯利安的边缘发出湛青色的光芒，填满了北面全息投影墙的一半，垂死男女的尖叫声从每一个频道传来，充斥着我们每一个人的耳膜。我也属于悦石身边那堆人之一，能出现在此地既是荣幸，更是背运。

首席执行官坐在高背椅中，她旋过身，十指交叉，两根食指敲了敲下唇，然后转向她的军事顾问理事会。“各位意下如何？”

七名挂满勋章的军官先是面面相觑，然后其中六个都向莫泊阁将军望去。将军正叼着一支没有点燃的雪茄凝眉沉思着。“不尽如人意，”他说，“我们正在拼力抵抗，不让他们接近远距传输点……那里的防御一切顺利……但是他们已经深入，远远地深入了星系内部。”

“元帅认为呢？”悦石问道，头略微侧了侧，直视着身着军部太空部队黑色制服的高大瘦削的男人。

辛格元帅摸了摸自己修得极短的胡须。“莫泊阁将军说得对。战斗确实没有按计划如期进行。”他朝第四面墙点点头，那里有好几张图表——大部分是椭面、卵形和弧弓——一层层覆盖在海伯利安星系的静照之上。其中一部分弧线就在我们的眼前扩大。明亮的蓝色线条代表霸主轨道，红色轨道属于驱逐者。红线的数量远远多于蓝线。

“分配给42特遣部队的两架攻击型航母都已经失去了战斗力，”辛格元帅说，“‘奥林帕斯之影’已经被毁，全体船员殉职，‘天王星站’损伤惨重，但正在返回地月间入坞区域的途中，有五艘火炬舰船为其护航。”

首席执行官悦石缓缓地点了点头，嘴唇碰了碰她的食指。“‘奥林帕斯之影’有多少船员，元帅？”

辛格的棕色双眼和首席执行官的眼睛一样大，却没有她眼中那么深层的忧伤。他迎向她的凝视，两人对视了几秒。“四千二百名，”他说，“不包括六百名海军分遣队队员。他们当中有一些人在海伯利安远距传输站已先行下船，所以我们没有确切的消息，无法得知当时船员的实际人数。”

悦石点点头。她又转头向莫泊阁将军看去。“为什么会突然遭遇困境，将军？”

莫泊阁的表情很冷静，但是他几乎都快咬断那根紧紧夹在牙齿间的雪茄了。“对方的作战部队比我们预计的要多，执行官大人，”他说道，“加上他们的枪骑兵……五人座攻击艇，微型火炬舰船，真的，比我们的远程战斗机速度更快，装备更完备……它们就像小黄蜂一般致命。我们已经摧毁了他们的上百艘舰船，但只要其中一艘突破了防线，就会在舰队防线内部横冲直撞，肆意破坏。”莫泊阁耸了耸肩。“已经有不止一艘突破了防线。”

科尔谢夫议员坐在桌子对面，身旁是七名同僚。他旋转了一定角度，好让自己能够看到战术地图。“看起来，他们几乎都快侵入海伯利安了。”他开口道。这副著名的嗓音有些沙哑。

辛格开口说话了。“请记住这份地图的比例尺，议员。事实上，我们依然占有星系的绝大部分。距离海伯利安恒星十天文单位以内的所有一切都是我们的。战役只在欧特云的外围打响，而我们也在重新部署。”

“那么这些……黄道平面上方的……红色……斑点呢？”李秀议员问道。只有这名议员穿着红色的衣装；那已经成为了她在议会中的标志之一。

辛格点点头。“一个有趣的战略，”他说，“游群发起了一场攻击，大约有三千艘枪骑兵参与其中，想以此来对付87.2特遣部队电子环形防线的钳形攻势。他们的这些兵力已经被牵制，但我们也不得不赞赏他们的聪明才智——”

“三千艘枪骑兵？”悦石温柔地打断了他。

“是的，夫人。”

悦石笑了。我停止了素描，心里暗自思忖，真庆幸我从没有受恩于那副特殊的笑容。

“昨天的军事简报不是说，驱逐者只会派出六……七百作战单位，不可能更多？”当时这句话是莫泊阁说的。于是首席执行官悦石旋过身面对着将军。莫泊阁的右眉弓了起来。

将军拿开雪茄，对着它皱了皱眉，然后又从下齿的后方摸出断在嘴里的雪茄屁股。“那是我们情报机构的报告。出了错。”

悦石点点头。“人工智能顾问理事会参与那项情报评估了吗？”

所有的目光都转向阿尔贝都顾问。那是个完美的投影：他和其他人一起坐在椅子中，双手微弯，搭在扶手上，姿势极为放松；通常移动投影都会有些朦胧，或者缺乏实体感，但这个投影完全没有这些缺陷。他长着一张长脸，拥有高高的颧骨和灵活的嘴唇，哪怕在最严肃的时刻，也似乎带着一种讽刺的微笑。这恰是一个严肃的时刻。

“没有，执行官大人，”阿尔贝都顾问说道，“没有人要求顾问理事会评估驱逐者的力量。”

悦石点点头。“我想，”她说，这句话依然是针对莫泊阁，“军部情报人员的报告出来时，应该已经和理事会的预测组合过。”

军部地面部队将军瞪着阿尔贝都，满眼仇恨的目光。“不，夫人，”他说，“既然内核承认与驱逐者没有任何联系，我们认为他们的估测不会比我们的好多少。我们运行评估程序时，运用的是奥校[8]历战网的总人工智能网。”他把咬掉了一大截的雪茄塞回自己的嘴里。那下巴很尖，说话的时候雪茄一直不离口。“理事会所做的能比我们好多少？”

悦石看着阿尔贝都。

顾问右手长长的手指微微动了动。“我们的估计……对于这个游群……显示有四到六千作战单位。”

“你——”莫泊阁涨红了脸吼道。

“在整个简报的过程中，你从头到尾都没有提到这一点，”首席执行官悦石说道，“在我们早些时候的商议中，你也从没谈起过。”

阿尔贝都顾问耸耸肩。“将军说得对，”他说，“我们与驱逐者没有任何接触。我们的估计与军部的相比，也并不可靠多少，只是……它是基于一个不同的前提。奥林帕斯指挥学校的历史战略网络干得相当好。如果那里的人工智能的图灵・德木勒等级的敏锐程度再高一些，我们可能会把它们带入内核。”他又做了个优雅的手势。“但目前的情况是，理事会的前提只有在作未来计划的时候才有用。我们，当然，将会在任何时候将所有评估都移交给你们。”

悦石点点头。“那就马上这么做吧。”

她转身面对着屏幕，其余的人也照她的样子做。房间的监视器感觉到了寂静，于是把扬声器的音量稍稍调高了一点，我们便再次听到了胜利的呼喊、求救的哭泣，还有关于阵势、射击控制指示和命令的平静叙述。

最近的一面墙上显示着从火炬舰船“恩贾梅纳”号霸舰传来的实时信息，它正在B.5战斗群翻滚的碎片之间寻找幸存者。眼前那艘正在接近的火炬舰船已经被毁，放大一千倍之后，看起来像是一颗中间被炸开的石榴，种子和红色外壳以慢速度向四处散去，翻腾起伏，形成一大片一大片的云雾，都是些微粒、气体、冰冻挥发物、上百万从支船架、食品仓库、缠成一团的装备中撕裂开来的微电子，还有许许多多的尸体（他们的手臂和双腿不时地牵扯着，如同牵线木偶，从中可以看出那是一个个人）。“恩贾梅纳”号十米宽的探照灯，已经连续不断地扫过两万英里，投射过星光闪亮的冰冻残骸，一个个单独的物件、一块块残骸面、一张张脸，将它们映照在聚光灯之下。这真是一幅可怖的美丽图景。反射光让悦石的脸看起来越发苍老了。

“元帅，”悦石说，“游群在等到87.2特遣部队传送入星系后，才发动进攻，这说得通吗？”

辛格摸了摸胡须。“您的意思是不是问，这是不是一个圈套，执行官大人？”

“是的。”

元帅朝他的同僚扫了一眼，然后又看向悦石。“我认为不是。我们相信……我相信……驱逐者在发现我方的重兵部署之后，才作出了相应的回应。然而，这确实意味着，他们完全下定了决心，想要占领海伯利安星系。”

“他们能办到吗？”悦石问，她的双眼依然盯着头顶上翻涌的残骸。一具年轻人的尸体，身上的太空服只剩下一半，正朝着镜头翻滚而来。那暴突的双眼和肺部清晰可见。

“不可能，”辛格元帅说道，“他们可以屠杀我们，甚至可以把我们完全赶回到海伯利安自身周围的防御范围之内。但是他们不可能击败我们，也不可能把我们赶出去。”

“也不能摧毁远距传输器？”李秀议员的声音很紧张。

“不可能。”辛格说道。

“说得对，”莫泊阁将军说，“我将会尽我职业生涯全数之力，毕功于此。”

悦石微笑着站起身来。于是其他人，包括我自己，也连忙站起来。“你已经尽力了，”悦石温柔地对莫泊阁说道，“你已经尽力了。”她环顾左右。“等到事情紧急之时，我们再在此处碰头。亨特先生将会代我之名与你们联系。同时，女士们先生们，政府工作一切照常。午安。”

其他人依次退场，最后只剩下我一人留在了房间里，我又坐下。扬声器的声音回到了最高状态。在一个波段上，一名男子在哭泣。狂躁的笑声夹杂着静电噪音传来。在我的头上和身后，以及两旁，星野在一片黑暗的背景上缓缓移动，星光冷冷地照射在残骸和遗物之上。

政府大楼是以六芒星的形状建造的，在星形的中心，由矮墙和特意种植的树木围起来的地方，有一座花园：比鹿苑整齐匀称的巨型花地要小得多，但在美景上却丝毫不比它逊色。天色渐暗，我在花园中漫步，鲸逖明亮的蓝白色天空逐渐褪变成金色，此时，梅伊娜・悦石朝我走了过来。

我们一同走了一会儿，谁都没有说话。我注意到她已经更换了衣服，现在穿着一件长袍，正是帕桃发星球上高贵的主妇所穿的那种；宽阔的袍身随风鼓荡，镶嵌着深蓝和金色的复杂精细花样，和这渐暗的天空相当匹配。我看不见悦石的双手，一定是插在隐匿的口袋里了，宽大的衣袖在微风吹拂下略略荡漾；袍摆在小路乳白色的石头上拖曳。

“你任由他们盘问我，”我说，“我很想知道这是为什么。”

悦石的声音很疲惫。“可是他们并没有向外发送信息。不会有信息泄漏的危险。”

我笑了。“然而，你却等到最后一刻才开始实施营救。”

“安全部门希望知道他们所能透漏的一切。”

“却不顾我的感受……把你们的成果……建立在我的麻烦之上。”我说。

“是的。”

“安全部门知不知道他们为谁工作？”

“他们提到了一个叫哈布里特的人，”首席执行官说道，“安全部门确信，他们说的人就是娥缅・哈布里特。”

“阿斯奎斯的商品经纪人？”

“对。她和戴安娜・弗洛梅与由来已久的格列侬高的死党有联系。”

“她们的手法真是业余。”我说，想起何蒙德说出了哈布里特的名字，戴安娜的盘诘也全然不成体系。

“当然。”

“格列侬高的死党是否与某些重要团体有关联？”

“只与伯劳教会有联系。”悦石说。她停住脚步，小径在这里接着一座石桥，其下是一条小溪。首席执行官撩起她的长袍下摆，在一张锻铁长凳上坐了下来。“你知道，所有的主教都在躲着，没一个人出来。”

“我不会把暴乱与对抗归咎于他们。”我对她说。我依然站着。眼前并没有任何安保人员或是监视器，但我知道只要我胆敢对悦石做出任何威胁性的举动，我将会在执行部安全部门的拘留室中醒来。头顶上，云层中最后一点金光也消失了，现在它们反射着鲸心数不胜数的塔城的银色光芒，炫亮夺目。“安全部门对戴安娜和她丈夫是怎么处置的？”我问。

“他们被彻底地审讯了一番。现在正……在押着。”

我点点头。彻底审讯意味着，哪怕是现在他们的大脑也在布满分路的震荡回流中漂游。他们的肉身可能在低温休眠状态下储藏，直到举行一场秘密的审判，以决定他们的行为是否叛国。在审判之后，他们的身体将被毁灭，戴安娜和何蒙德将依然处于“拘留状态”，所有的感官和交流线路都会被关闭。霸主已经好几个世纪没有执行过死刑，但这另一种半斤八两的刑罚也不会好受。我坐在长凳上，离悦石六英尺远。

“你还在写诗吗？”

我对她的这个问题颇感惊讶。我朝下看了一眼花园小径，那里飘浮的日本提灯和隐匿的荧光球刚刚放出光芒。“没有真正地写，”我说，“有时候我会梦见有诗意的梦境。我以前曾经……”

梅伊娜・悦石双手紧握，搁在自己的大腿，细细审视着它们。“如果要你描述当下正发生的事件，”她说，“你会创造出什么样的诗篇？”

我笑了。“我已经写过了，而且放弃了两次……或者说，那个人这么做过。那是关于神明的死亡，以及他们难以接受自己被取代的事实。它讲的是变化、受苦和不公。这也是诗人描述自身的诗歌……他认为自己在如此的不公面前，遭受到了莫大的痛楚。”

悦石看着我。她的脸在渐暗的光线中成了一大片线条与影子的集合。“那这次正被取代的神又是谁，赛文先生？是人类，还是我们创造出来的意图废除我们的虚拟神灵？”

“见鬼，我怎么可能知道？”我厉声说着，转过身，自顾自地欣赏小溪。

“你属于两个世界，不是吗？既是人类，又属于内核？”

我又笑了。“我不属于任何一个世界。我只是这里的一个赛伯怪物，一个研究项目。”

“是啊，可又是谁的研究呢？为了什么目的？”

我耸耸肩。

悦石起身，我跟在她身后，两人跨过小溪，聆听着溪水流过石头的声音。小径在高大的圆石间蜿蜒盘绕，圆石上覆满了精致的地衣，在提灯的光芒中闪着微光。

悦石在一小段石阶的顶端停下脚步。“你觉得内核的终极派能否成功创造他们的终极智能，赛文先生？”

“他们能否创造上帝？”我问，“也有些人工智能不愿意创造上帝。他们从人类的经验中得知，要建立意识的下一个步骤，实质上如果不是自取灭亡，就是招致对方对自己的奴役。”

“但是一个真正的上帝会让他的创造物灭亡吗？”

“在内核和它们假设的终极智能的这个例子里，”我说，“上帝不是创造者，而是创造物。也许一个神灵必须创造出臣服于它的创造物，并与之保持联系，这样才能让它感受到对他们的责任。”

“然而自从人工智能独立之后，这几个世纪以来，内核显然已经为人类承担了相应的责任。”悦石说。她正热切地注视着我，似乎想通过我的表情揣测出什么东西。

我朝花园外头看去。黑暗中的小径散发着近乎诡异的白光。“内核正在努力自取灭亡。”我说道。这么说的时候我也心知肚明，再没有别的人比首席执行官梅伊娜・悦石对这个事实了解得更多了。

“那么你是不是觉得，在此次自取灭亡的过程中，人类不再扮演被利用的角色？”

我用右手做了个否定的手势。“像我这样的生物不属于任何一方的文化，”我重申道，“既不因无心创造者的天真而身承恩赐，亦不因对他们的创造物极其通晓而心受诅咒。”

“从基因上来讲，你是个完全的人类。”悦石说。

这不是个问题。我没有回答。

“据说耶稣・基督也是完全的人类，”她说，“同时也是完全的神明。人性和神性的交集。”

听到她提到这个古老的宗教，我感到十分惊讶。基督教首先被禅宗基督所取代，然后发展为禅灵教，最后涌现出上百种更为生机勃勃的神学和哲学，百花齐放。悦石的故星并不是收藏被抛弃信仰的博物馆，我猜测——也希望——首席执行官不是刻意收藏它们。“如果他同时既是完全的人类，又是完全的神明，”我说，“那我就恰是他的反物质形象。”

“不，”悦石说，“在我的想象中，你的朝圣者朋友们正在面对的伯劳，才是这样的东西。”

我盯着她。这是她第一次在我面前提到伯劳，尽管我知道，事实上——她也知道我知道——是她的计划让领事打开了光阴冢，释放了那个怪物。

“也许你也该踏上朝圣之路，赛文先生。”首席执行官说道。

“我在路上，”我说，“不过是以另一种方式。”

悦石做了个手势，于是一扇通往她秘密总部的门打开了。“是的，你确实以某种方式参与了朝圣，”她说，“但是如果携带着你副本的那个女人被钉在了传说中伯劳的荆棘树上，你会不会在你的梦中也遭受永恒的苦难？”

我回答不出，于是站在那里，什么都没说。

“明天早上会议结束之后，我们再谈谈吧，”梅伊娜・悦石说，“晚安，赛文先生。做个好梦。”

08

马丁・塞利纳斯、索尔・温特伯，加上领事，三人蹒跚着往沙丘上跋涉，朝狮身人面像进发，此时布劳恩・拉米亚和费德曼・卡萨德正带着霍伊特神父的尸体在返程的途中。温特伯将披风紧紧地裹在身上，试图保护自己的宝宝不受暴怒的狂沙和闪耀的光线伤害。他望着卡萨德从沙丘上下来，上校黑色的长腿在通电的沙粒上方看起来就像漫画中的形象，霍伊特的双臂和双手悬垂着，伴随着卡萨德的每一次滑动和每一个步履，正轻微地摆动着。

塞利纳斯在尖叫，但是风声湮灭了所有的语言。布劳恩・拉米亚指了指依然矗立的那座帐篷；其余的早已被风暴摧毁或是撕裂。于是所有人一下拥入了塞利纳斯的帐篷。卡萨德上校最后进来，轻轻地把尸体放了下来。帐篷里，在纤维塑料布的拍击声和闪电那如同撕纸般的声音之上，他们的尖叫声清晰可辨。

“死了？”领事大叫着，剥开了卡萨德包裹在霍伊特赤裸身体上的斗篷。十字形闪着粉红的光芒。

上校指了指神父胸前的闪烁信号装置，那是连接到他身体上的一个军部医疗包。除了标志着系统正常运行的纤维和节结上的黄灯亮着之外，其余的灯都变成了红色。霍伊特的脑袋无力地朝后仰去，于是温特伯看见被切断的喉咙那参差不齐的边缘上，一长溜缝合线如百足虫的脚勉强连接在那儿。

索尔・温特伯用手摸了摸他的脉搏，没摸到。他朝前俯过身子，把耳朵贴到神父的胸口上。没有了心跳，但是十字形的伤痕硌着索尔的脸，却是温暖的。他看了看布劳恩・拉米亚。“是伯劳干的？”

“是的……我觉得……我也不知道。”她指了指手里依然握着的古式手枪，“我的弹药都耗尽了。朝它开了十二枪……不管那是什么东西。”

“你看见那怪物了吗？”领事问卡萨德。

“没有。布劳恩进入墓冢之后过了十秒，我就进去了，但我什么都没看见。”

“你他妈的那些军备玩意儿呢？”马丁・塞利纳斯说。他正挤在帐篷的后部，缩成一团，像个胎儿一样。“难道那些军部的狗屎玩意儿都没显示出点什么？”

“没有。”

医疗包响起一阵轻微的警报，卡萨德从弹药带上取下另一条等离子弹药筒，将它装入医疗包的枪膛，然后急忙蹲坐下来，拉下护目镜密切注视着帐篷的开口处。他的声音从头盔的喇叭传出来，像是变了一个人。“他失血过多，我们在这儿没有补给。有没有谁带了急救设施？”

温特伯在自己的背包里翻寻着，几乎都要把它翻了个个儿。“我有一个基本医疗箱。但是对这个情况不太管用。不管是什么东西划过了他的喉咙，一切都被切断了。”

“是伯劳。”马丁・塞利纳斯低声说道。

“都无所谓。”拉米亚说着，双手抱肩，好让自己不再发抖。“我们得帮他。”她看着领事。

“他死了，”领事说，“就算是飞船的诊疗室也无法让他起死回生。”

“我们得试试！”拉米亚大叫道，探过身子抓住领事的外衣前襟。“我们不能丢下他，让他被这些……东西……”她朝死人胸膛上闪闪发光的十字形指了指。

领事揉揉眼。“我们可以把尸体销毁。用上校的步枪……”

“要是不从这该死的风暴里逃出去，我们都得死！”塞利纳斯大叫道，帐篷正在震动，纤维塑料每翻腾一下，诗人的头和背就会被猛烈击打一下。沙粒擦着帐篷布发出巨大的声音，听起来就像是外面有一支火箭正在升天。“快把那该死的飞船叫过来。快！”

领事把他的背包拉近了一些，似乎是在保卫里面古老的通信志。面颊和前额上，一颗颗汗珠闪闪发光。

“我们可以找个墓穴，在里面待着，等到沙暴消退，”索尔・温特伯说，“也许，可以去狮身人面像。”

“去你妈的。”马丁・塞利纳斯说。

学者在狭窄的空间里转了个身，盯着诗人。“你不惜大老远地来这里寻找伯劳，现在你是不是想说，既然有了点动静，它似乎已经出现了，于是你就改变主意了？”

塞利纳斯戴着一顶贝雷帽，帽檐拉得很低，后面两只眼睛闪闪发光。“别的我什么都没有说，我只是说，我想让他那艘天杀的飞船到这里来，我要它现在就来。”

“这可能是个好主意。”卡萨德上校说。

领事望着他。

“如果有拯救霍伊特生命的机会，我们就应该抓住它。”

领事陷入了痛苦。“我们不能离开，”他说，“现在不能离开。”

“对，”卡萨德同意道，“我们不会坐飞船离开这里。但是诊疗室可能能帮霍伊特。我们也能待在飞船里等沙暴退去。”

“也许还能搞清楚这儿到底发生了什么。”布劳恩・拉米亚说，她的拇指忽地指向帐篷顶端。

瑞秋正在尖声啼哭。温特伯哄着她，宽大的手掌扶着她的头部。“我同意，”他说，“如果伯劳想要找到我们，不管我们是在船上，还是在这儿，它找起来都不费吹灰之力。我们要保证不会有人离开。”他碰了碰霍伊特的胸膛。“这听起来有些恐怖，但诊疗室将会告知我们线虫衍生的机理，这对环网来说将是无价之宝。”

“好吧。”领事说。他从背包里拉出古老的通信志，将手放在触显上，轻声念出了几个词语。

“它会来吗？”马丁・塞利纳斯问。

“它已经确认了命令。我们得装载好我们的装备，为转移做好准备。我已经下了命令，叫它在山谷入口的上方着陆。”

拉米亚惊奇地发现，自己竟然一直在流泪。她擦擦脸颊，笑了。

“你在笑什么？”领事问。

“所有的一切，”她说，用背在背后的那只手拧了拧自己的脸，“看到这一切，我唯一能想到的就是，要是现在能洗个澡该多爽。”

“要是能喝点酒该多爽。”塞利纳斯说。

“要是有个能躲避沙暴的地方。”温特伯说。他的宝宝正在从一个奶包中吸牛奶。

卡萨德往前探着身子，头和肩膀钻出了帐篷。他举起武器，拨下了安全栓。“信号装置显示，”他说，“有东西正在沙丘上方移动。”护目镜朝其余人转了过来，镜片上反射着挤在一起的一群苍白的人，还有雷纳・霍伊特更为苍白的尸体。“我要出去好好检查一下，”他说，“你们在这儿等着，直到飞船到来。”

“不要走，”塞利纳斯说，“这就像那他妈的一部古老的全息恐怖片里讲的，人们一个个离开……嘿！”诗人突然噤声。帐篷的入口变成了一个充满光线和嘈杂的三角形。费德曼・卡萨德不见了。

帐篷开始散架，沙粒在木桩和线锚身边软磨硬泡，最终，它们都垮了。领事和拉米亚挤到一起，在风声的咆哮之下大声呼喊着，同心协力把霍伊特的尸体包裹在他的斗篷中。医疗包上的生命迹象显示灯继续闪着红光。血已经不再从粗略缝制的百足虫般的伤口流出了。

索尔・温特伯把他四天大的孩子放进胸前的托架，用他的斗篷裹紧了她，然后在入口处蹲下身。“看不见上校！”他大叫道。正留心观察的时候，一击闪电劈中了狮身人面像外张的翅膀。

布劳恩・拉米亚移身到入口处，扛起神父的尸体。尸体竟然如此地轻，令她深感惊讶。“我们把霍伊特神父带上飞船，置入诊疗室。然后就可以派一两个人回来找卡萨德。”

领事把他的三角帽往下拉了拉，然后耸耸肩，好让衣领竖起来。“飞船装有深层雷达和运动传感器。它能告诉我们上校去了哪里。”

“还有伯劳，”塞利纳斯说，“别忘了我们的老怪大人。”

“快走吧。”拉米亚说着，站起身来。她不得不努力顶风而行，才能勉强移动。霍伊特松弛的斗篷下摆在她的身体周围随风拍打，发出啪啦啪啦的声音，而她自己的斗篷也飞起一长条，在身后飘扬。在时断时续的闪电光芒的映照下，她在前头开辟出一条路径，朝山谷的前方进发，途中只回头看了一眼，以确保其他人都跟在后面。

马丁・塞利纳斯一步步走离帐篷，手里扛着海特・马斯蒂恩的莫比斯立方体，他的紫色贝雷帽在狂风的劲吹下不知飞向了何方，一路朝天空爬升。塞利纳斯站在那里，嘴里咒骂着，所用的词句令人咋舌，只在嘴里塞满沙子的时候他才稍微停歇了两秒。

“快来。”温特伯叫道，伸手搭上诗人的肩膀。索尔感觉着沙粒击打着他的脸庞，袭击着他短短的胡须。他的另一只手遮着胸膛，仿佛在保护什么无限珍贵的东西。“再不快走，我们就看不到拉米亚了。”两人互相搀扶着迎风前行。塞利纳斯绕到一个沙丘背风处，试图把他掉在那里的贝雷帽捡回来，一路上他的皮大衣疯狂翻飞，卷起褶纹。

领事是最后一个离开的，他扛着自己和卡萨德的背包。刚离开一分钟后，那狭小的蔽身处就木桩溃散，布墙撕裂。帐篷朝夜空飞去，四周包裹着一片静电的光晕。领事沿着众人的足迹，跌跌撞撞地走了三百米，偶尔可以瞥见前头的两个人，但更多的时候走岔了路，于是又不得不绕了很多弯子，直到最后又回到正确的路上。现在沙暴略微缓和了一点，但闪电一个连着一个，间隔越来越短，光阴冢在他的背后清晰可见。领事看见了狮身人面像，它依旧在不停闪耀的闪电之中发着光芒，后面是翡翠茔，那建筑的外墙发着冷光，在它们的后面是方尖石塔，现在也闪起了光，背靠着纯黑的悬崖壁，就像垂直插下的一柄重剑。在后面是水晶独碑。虽然移动的沙丘、随风起舞的沙子和突然划亮的闪电都让人感觉，似乎有很多东西正在移动，但就是没有卡萨德的影子。

领事抬头向上面望去，现在能看到山谷开阔的入口以及其上疾速奔涌的低云，他带着些许希冀，希望能看到他的飞船拖着闪耀的蓝色熔融尾迹从这些东西之间从天而降。风暴猛烈极了，十分骇人，但是他的飞船曾在更为恶劣的条件下着陆过。他料想着，它或许已经着陆了，其余人正在它的底部等待着他的到来。

但是当他来到山谷入口悬崖峭壁之间的山鞍时，大风再起，朝他袭来。他看见那四人在宽阔平坦的平原一端挤作一团，但飞船的影子丝毫不见。

“飞船现在不是该到了吗？”领事朝这小撮人走来的时候，拉米亚大声呼喊道。

他点点头，蹲下身从背包里取出通信志。温特伯和塞利纳斯站在他身后，俯下身，尽可能地为他阻挡一部分飞舞的狂沙。领事拿出通信志，然后停下手，朝四周张望。沙暴让他们觉得自己似乎处在一间疯狂的屋室中，墙壁和天花板每时每刻都在变化，一会儿房顶在他们头上很近的地方，四墙只有堪堪几米远，猛然间墙壁又退到了远处，屋顶朝上空飘去，仿佛是柴可夫斯基《胡桃夹子》中的那个场景，屋子和圣诞树都为克拉拉飞快地膨胀。

领事用手掌拨开触显，弯下腰，然后向着语声区域轻声说起话来。这个古老的机器也轻声向他回话，在沙粒的刮擦声中只能勉强听见。最后他直起上身，面对着其他人。“飞船不允许离港。”

抗议纷起。“你说‘不允许’是什么意思？”等到其他人安静下来之后，拉米亚问道。

领事耸耸肩，朝天上望去，那架势，就像他会看见一条蓝色的熔融尾迹，飞船依然会到来。“它没有获得离开济慈空港的许可。”

“你不是说你有那该死的女皇特颁的许可吗？”马丁・塞利纳斯吼道，“不是老家伙悦石她本人发给你的吗？”

“悦石的特许牌存在飞船的内存里，”领事说，“军部和空港当局都知道这一点。”

“那到底怎么回事？”拉米亚抹了抹脸。她脸颊上本覆着一层沙子，之前在帐篷里流泪的时候，在上面留下了两道泥浆的痕迹。

领事耸耸肩。“悦石撤回了先前的特许牌。这里有一条她发来的消息。你们要听听吗？”

整整一分钟里都没有人回答。自从他们一周前的旅程开始之后，和七人以外的任何人接触的念头就变得如此不相宜，甚至都不会有人真正去考虑这样的事；就好像他们的世界只剩下朝圣，除了夜空中偶尔闪过的爆炸，几乎都快要忽略外面世界的存在。“好的，”索尔・温特伯说，“咱们听听吧。”沙暴突然暂时平静了下来，这几个字听起来就像在狂乱地叫嚣。

他们蹲成一个圈，把古老的通信志放在旁边，霍伊特神父放在圆圈的中心。他们已经有一小段时间没照管他了，于是沙子开始在他的尸体旁聚集，形成了一个小小的沙丘。现在，除了极端生命信号测量监视器还闪着琥珀色的光以外，其余的指示器都变成了红色。拉米亚装备好另一个等离子弹药筒，确认滤息面具牢牢地固定在霍伊特的嘴巴和鼻子上，滤进纯氧，把沙子挡在外边。“好的。”她说。

领事打开了触显。

消息是超光信号流，大约十分钟以前由飞船录制。空气中充满了数据列和球形胶体影像，现正慢慢变得模糊，这正是大流亡时代的通信志独具的特色。悦石的影像闪着微光，狂风刮来的数百万颗沙粒在影像中间疯狂穿梭，她的脸庞怪异地扭曲着，然后又变得很滑稽。虽然音量调到了最高，但她的声音还是几乎完全被沙暴盖住了。

“抱歉，”熟悉的影像说道，“眼下我还不能允许你们的飞船向光阴冢飞去。离开的诱惑实在难以抗拒，你们的使命又太过重要，所有的其他因素都必须服从一个前提，那就是你们的使命。请理解，也许所有星球的命运都掌握在你们手上。请坚信，我的希望和祈祷永远伴你们左右。悦石。完毕。”

影像从两边收拢，然后退去。领事、温特伯，还有拉米亚都睁大眼睛，说不出一句话来。马丁・塞利纳斯站在那儿，朝几秒钟前曾经映出悦石脸庞、如今已成空寂的那片空气撒了一把沙子，然后尖叫道：“天杀的贱货娘们政客道德瘫痪的傻屄扮男人样的女皇婊子！”他抬脚踢着空中的沙子。其他人都转头盯着他。

“唔，这样确实挺能让人发泄的。”布劳恩・拉米亚轻声说。

塞利纳斯露出恶心的神情，挥了挥双臂，走开了，一路上依然在朝沙丘乱踢。

“还有别的消息吗？”温特伯问领事。

“没了。”

布劳恩・拉米亚双手交叉在胸前，朝通信志皱了皱眉。“我不记得你说这东西是怎么起作用的了。在受这么大干扰的情况下，你怎么可能还能接通信号？”

“我们从‘伊戈德拉希尔’号下来时，我播下了一个袖珍通信卫星，现在就是通过密光与之联系的。”领事说。

拉米亚点点头。“那么如果你要发送报告，只需把简要的信息发给舰船，然后它就会把超光信号流传送给悦石……以及你的驱逐者联系人。”

“对。”

“没有许可，飞船就不能起飞吗？”温特伯问。这个老人安然坐着，他的双膝拱起，双臂垂在上面，一副由于极度疲乏而摆出的典型姿势。他的声音也很疲惫。“不能拒不理会悦石的禁令吗？”

“不能，”领事说，“一旦悦石说了不，军部就会在我们停船处的起飞井设上一个三级密闭场。”

“再联系一下她，”布劳恩・拉米亚说，“向她解释一下吧。”

“我试过了，”领事把通信志握在手中，放回背包，“没有回应。我还在原始信号流中提到了霍伊特受了重伤，我们需要医疗帮助，需要飞船的诊疗室为他准备。”

“重伤，”马丁・塞利纳斯重复道，大步走回他们站在一起的地点，“狗屁。我们的神父朋友已经跟格列侬高的狗一样死得硬邦邦了。”他把大拇指朝裹着斗篷的尸体猛地一指。现在，所有的监视器都显示着红色了。

布劳恩・拉米亚低低地俯下头和身子，碰了碰霍伊特的脸颊，冰冷冰冷的。通信志的生物监视器和医疗包都开始叽叽地发出脑死亡警报。虽然滤息面具依然把纯氧压入他的肺部，医疗包刺激器依然在他的肺部和心脏工作，但是叽叽的声调越升越高，已经变成了尖叫，而后又降下来，变成一个平稳却骇人的声调。

“失血过多。”索尔・温特伯说。他双眼紧闭，前额低垂，碰了碰死去的神父的脸。

“太棒了，”塞利纳斯说，“真他妈太棒了。根据霍伊特自己讲的故事，他就要分解，然后重组了，多亏了那天杀的十字形……这人身上还带有两个那种该死的东西，真是有充足的复活保险……然后他又会东倒西歪地走回来，就像哈姆雷特父亲的鬼魂，只是这个版本的脑子出了问题。到那时候，我们该怎么做？”

“闭嘴。”布劳恩・拉米亚说。她正在用一层从帐篷里带过来的防水布包裹霍伊特的尸体。

“你才该闭嘴，”塞利纳斯大叫道，“我们身边潜伏着一个怪物。老格伦德尔本尊就在外头的某个地方，磨着指甲，为下一顿美餐作准备，你真的想要霍伊特的僵尸加入我们这伙愉快相处的人？你记不记得他是怎么描述毕库拉的？千百年来他们都凭借十字形来起死回生，跟他们当中任何一个人说话都不比对着流动海绵说话能得到更多的回答。你当真想让霍伊特的尸体和我们一起旅行？”

“两个人。”领事说。

“什么？”马丁・塞利纳斯急急转身，打了个趔趄，然后跪倒在尸体旁边。他朝老学者探过身去。“你说什么？”

“有两个十字形，”领事说，“霍伊特的，还有保罗・杜雷神父的。如果他关于毕库拉的故事是真的，那么他们两人都会……复活。”

“哦，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塞利纳斯说着，一屁股坐进沙子里。

布劳恩・拉米亚已经裹好了神父的尸体。她看着那具人形。“我记得杜雷神父的故事里讲到那个叫作阿尔法的毕库拉的时候提到过这些，”她说，“但我还是没有搞明白。这种事有悖于质量守恒定律。”

“他们会变成矮个子僵尸。”马丁・塞利纳斯说。他把自己的皮大衣裹得更紧了些，挥拳击打着沙漠。

“要是那艘飞船来了，我们肯定已经搞明白了很多事，”领事说，“自动诊疗体系应该已经……”他顿了顿，打了个手势。“瞧，空气里已经没那么多沙子了。或许沙暴已经……”

闪电掠过，开始下雨了，冰冷的雨滴击打在他们的脸庞上，这份猛烈比沙暴的狂怒更胜一筹。

马丁・塞利纳斯开始笑起来。“这该死的沙漠！”他朝天空呼喊道，“我们都会被淹死在洪水里。”

“我们得从这里逃出去。”索尔・温特伯说。他的斗篷没有扣拢，里面露出他孩子的脸。瑞秋在哭，她双颊绯红，看起来比一个新生儿大不了多少。

“去时间要塞吗？”拉米亚问，“要过一两个小时……”

“那儿太远了，”领事说，“我们就挑一座葬墓露宿吧。”

塞利纳斯又笑了。他张口吟道：

这些人是谁呵，都去赶祭祀？

这作牺牲的小牛，对天鸣叫，

你要牵它到哪儿，神秘的祭司？

花环缀满着它光滑的身腰。[9]

“你是说你同意吗？”拉米亚问。

“那他妈的诗句意思是说‘为什么不’。”塞利纳斯笑道。“为什么要给我们冰冷的缪斯出难题，让他找不到我们？我们可以一边等飞船，一边观察我们的朋友分解。杜雷的故事里说，毕库拉在死亡打扰他们呆滞的凝视之后，要过多久他才能回到自己的同伴身边？”

“三天。”领事说。

马丁・塞利纳斯用手掌根拍了拍脑门。“当然。我怎么会忘记？多么惊人的相像啊。就跟《新约全书》说的一模一样[10]。在这三天里，也许我们的伯劳暴狼会夺去我们当中一部分人的性命。如果我借神父的一个十字形以防万一，你们觉得他会不会介意？我是说，他有一个多余的……”

“我们走吧。”领事说。雨水持续不断地从他的三角帽上滴下来。“我们可以待在狮身人面像里，一直等到早上。我帮卡萨德搬他的额外装备和莫比斯立方体。布劳恩，你带霍伊特的行李和索尔的背包。索尔，你保证孩子暖和，别让她淋湿了。”

“神父怎么办？”诗人问，大拇指朝尸体一指。

“你背霍伊特神父。”布劳恩・拉米亚轻声说着，转过身去。

马丁・塞利纳斯张大嘴巴，看见拉米亚手里握着手枪，于是耸耸肩，弯下身去把尸体扛上肩膀。“等我们找到卡萨德的时候谁背他？”他问，“当然，也许他已经被大卸八块，这样子我们都——”

“闭上你的臭嘴，”布劳恩・拉米亚疲惫地说，“别逼我杀你，我可不想让咱们再多背一件东西。只管走吧。”

领事在前头带路，温特伯紧随其后，马丁・塞利纳斯在几米远后蹒跚地走着，布劳恩・拉米亚殿后，这群人又一次走下低矮的关口，朝着墓群所在的山谷进发。

09

那天早晨，首席执行官悦石的日程排得甚满。鲸逖中心每天有二十三个小时，这便于政府依照霸主标准时间工作，而完全不会破坏本地的昼夜节律。五时四十五分，悦石接见她的军事顾问。六时三十分，她与二十多名议员、全局和技术内核的代表等重量级人物共进早餐。七时十五分，执行官传送至正值傍晚的复兴之矢，去为卡杜阿的赫尔墨斯医疗中心进行官方剪彩。七时四十分，她传送回政府大楼，接见包括利・亨特在内的顶级助理，预先熟悉一遍她将于十时整向议会和全局进行的演说。八时三十分，悦石又接见莫泊阁将军和辛格元帅，获知最新的海伯利安星系的战况。八时四十五分，她接见了我。

“早上好，赛文先生。”首席执行官说。她正坐在办公桌后，三天之前，我正是在这间办公室第一次会见了她。她朝一个靠墙的餐具柜挥了挥手，那里安稳地摆放着标准纯银壶，里面盛着热咖啡、香茶，以及卡福塔。

我摇摇头，坐了下来。有三个全息图窗显示着白光，只有我左边的那个显示着海伯利安星系的三维地图，正是我在战略决议中心的时候雅尼曾试图译解的那幅。在我看起来，现在代表驱逐者的红色图块似乎已经覆盖并渗透了整个星系，就像红染料溶解并混入了蓝色溶液。

“我想听你说说你的梦。”首席执行官悦石说。

“我想听你说说你为什么不帮他们，”我回道，语调平淡，“为什么你任由霍伊特神父死去。”

想来悦石肯定不习惯别人以这种口气对她说话，至少在她跻身议会四十八年、当上首席执行官的十五年里是这样，但她却没有什么反应，只是一边的眉尖稍稍扬了扬。“那么你梦见的事情都是真实的。”

“你怀疑这点？”

她放下刚才一直拿在手上的工作板，关掉它，然后摇摇头。“没有真的怀疑，只是在听你说出这些除我以外整个环网内再没另一个人知道的事情之时，我依然感到震惊。”

“你为什么拒绝授权他们使用领事的飞船？”

悦石的椅子转开，她抬头看着图窗，那里的战术显图不停移动、变化着，最新的信息传来，红色的流动、蓝色的溃退、行星和卫星的运动，一切都在不停变化。我不知道战况是不是她的理由之一，但她没有这么说。她又转过身来。“难道我的每一个行政决定都得解释给你听，赛文先生？是谁赋予你这个权力的？你又代表谁？”

“我代表海伯利安上那群被你陷入两难之境的五个大人和一个孩子，”我说，“霍伊特应该能被救活的。”

悦石单手握拳，然后用食指关节敲了敲下唇。“也许吧，”她说，“也有可能那时候他已经死了。但那不是重点，对吧？”

我坐回椅子里。因为嫌麻烦，我没随身带上素描本，但双手空空，指头却想要握着什么东西，几乎发疼。“那什么才是重点？”

“还记不记得霍伊特神父的故事……他在往光阴冢进发的旅途中讲述的故事？”悦石问。

“记得。”

“每一个朝圣者都有机会向伯劳许一个愿。按传统，那个生物会满足其中一人的愿望，同时其他人的愿望会被拒绝，那些被拒绝的人都会被杀死。你还记不记得霍伊特的愿望是什么？”

我顿了顿。要记起朝圣者过去发生的小事很困难，无异于试图回忆上周梦境的细节。“他想把十字形取走，”我说，“他想为杜雷神父的……灵魂，DNA，反正就是那东西，争取自由……还有他自己的自由。”

“不完全是，”悦石说，“霍伊特神父想要死。”

我站起身，几乎撞倒了椅子，大步走向律动的地图。“一派胡言，”我说，“就算他想死，其他人也有义务拯救他……你也有。可你让他死了。”

“是的。”

“你要让他们中的其他人也都死掉？”

“没必要，”首席执行官梅伊娜・悦石说，“那是他们的意志……也是伯劳的意志，如果这种生物真的存在的话。目前我所知道的，只是他们的朝圣之路太过重要，不可能允许他们……在作决定的时候……有一丝一毫的退缩。”

“谁的决定？他们的？六七个人……加上一个婴孩，这些人的生命……怎么可能影响到一个拥有一千五百亿民众的社会的未来？”当然，我知道那个问题的答案。人工智能顾问理事会和霸主那些感知力稍差的预言家们小心翼翼地选择了朝圣者。但是他们有什么目的？不得而知。他们都像是密码，同整个海伯利安等式的终极之谜吻合。

悦石到底是知道整个事情的来龙去脉，还是只知道阿尔贝都顾问和她的间谍告诉她的那些？我叹了口气，又走回到椅子边坐了下来。

“你的梦有没有告诉你卡萨德上校的命运如何？”首席执行官问道。

“没有。我醒来的时候，他们还没回狮身人面像去躲沙暴呢。”

悦石微微一笑。“你意识到了，赛文先生，要达到我们的目的，更为便利的方法就是给你服用镇静剂，同时在你那位叫作弗洛梅的朋友用的吐真剂的作用下，将你连接上一个语音输出器，这样我们就能获得关于海伯利安上发生的一切更为持续的报道。”

我也回馈给她一个微笑。“是啊，”我说，“那样要方便得多。但是如果我借由数据网偷偷溜进内核，抛下自己的肉体，这样一来，你们就没那么方便了吧。如果我再次被监禁，我铁定会这么做的。”

“当然，”悦石说，“如果我陷入这样的境况，也铁定会这么做。告诉我，赛文先生，内核是什么样子？你的知觉真正居住的那个遥远的地方到底是什么样子？”

“繁忙，”我说，“你今天见我，还有别的什么事吗？”

悦石又笑了，这次我感觉出那是一个真正的微笑，而不是她作为政客所擅长使用的武器。“有，”她说，“我脑子里的确想着一些别的事情。你愿意去海伯利安吗？实体的海伯利安？”

“实体的海伯利安？”我木头木脑地重复着。突然有一种奇异的兴奋感漫过我的身体，手指和脚趾一阵刺痛。或许我的知觉确实驻扎在内核，但我的身体和大脑都百分之百是人类，完全会受肾上腺素之类的化学物质控制。

悦石点点头。“上百万人想去那儿。想传送到一个从没去过的地方。想近距离观看战争。”她叹了口气，移开工作板。“愚民，”她抬头看着我，棕色的双眼盛着庄重，“但是我想派个人去那儿，并亲自向我汇报。利今天早上要用新建的军用超光传输终端出去，我想你可以和他一起走。可能来不及到达海伯利安星球，但是至少可以进入星系。”

我脑子里一下冒出许多问题，而第一个涌出的念头令我感到有些羞赧。“那不会很危险吗？”

悦石的表情和声调都没有变化。“极有可能。虽然你会远远地置身火线之后，而且利也接受了详尽的指示，不让他自己……也不能让你……靠近明知有风险的地方。”

明知有风险的地方，我想。但是处在战争区域，邻近还有一个伯劳那样的生物在自由地四处游荡，有多少地方没有明知的风险？“好的，”我说，“我会去的。但还有一件事……”

“什么事？”

“我得搞清楚为什么你要我去。我个人感觉，如果你只是想让我同朝圣者取得联系，那么把我送走，你就是在冒一个不必要的风险了。”

悦石点点头。“赛文先生，的确，我很有兴趣知道你和朝圣者的联系……虽然这联系有点势单力薄。但同时我也的的确确有兴趣获得你的观察和评价。你的观察。”

“但我对你来说无足轻重，”我说，“你根本不知道我同时还可能向谁报告，不论是出于蓄意，还是别的什么原因。我可是技术内核创造的啊。”

“你说得对，”悦石说，“但同时，在当下的鲸逖中心，乃至整个环网，你可能是最处身事外的局外人。同时，你的观察出自一名训练有素的诗人之眼，那是一位我崇敬的天才。”

我放声狂笑了一番。“他才是，”我说，“我只是个模拟物。一只寄名虫，一幅讽刺画。”

“你这么确定吗？”梅伊娜・悦石问。

我举起空空的双手。“我踏上这趟奇异的来生之路，已经过了十个月。我活着，清醒，有意识，却没写过一行诗，”我说，“我从没用诗来进行过思考。这还不足以证明我这个内核提取项目是个唬人的东西吗？甚至我的代名对约瑟夫・赛文本人来说也是一种亵渎，我做梦也没拥有过他那样的卓越天赋……他同真正的济慈比起来确然相形见绌，可我冒他之名已是玷污。”

“那也许是事实，”悦石说，“也可能不是。不管是不是，我都请求你陪亨特先生一道完成这次去海伯利安的短行。”她顿了顿。“你并非……必须得……去。就很多方面来讲，你甚至都不是霸主公民。但如果你去了，我会非常感激。”

“我会去的。”我又说了一遍，觉得自己的声音似乎非常遥远。

“很好。你得带一些厚一点的衣服。不要穿那种在自由降落时会松掉或者引发尴尬局面的衣服，不过你也不大可能碰上这样的情况。先去政府大楼的主传输节点见亨特先生，安排在……”她瞥了一眼通信志，“……十二分钟之后。”

我点点头，转身离开。

“噢，赛文先生……”

我在门口停下。办公桌后那位年迈的女性突然间看起来非常弱小，而且疲倦异常。

“感谢你，赛文先生。”她说。

的确，上百万人都想传送至战争区域。全局一片吵吵嚷嚷，满是请愿、争论，关于公民能否传送至海伯利安，巡游航线请求发起短期的游览，行星政治家和霸主代表也要求获准去该星系旅行，执行“实况调查任务”。所有的这些请求都被否决了。环网公民——特别是那些有权有势，颇具影响力的霸主公民——都不习惯他们获得全新经历的权利被拒绝。而对霸主来说，全力作战依然是一项未曾有过的体验。

但首席执行官的机关和军部领袖依然强硬：任何公民或者未授权组织都不得传送至海伯利安星系，任何未经审查的新闻报道都不得公之于众。在那个信息通畅、无处不达的年代，这样的闭关政策真是令人发狂、使人心痒。

把授权牌给十数个安全节点校验过之后，我终于在执行部远距传输节点见到了亨特先生。亨特穿着黑色羊毛衫，衣着简朴，但在政府大楼的这个区域，却引得在场所有穿军部制服的人们的注意。我没多少时间可供换装，只是回到公寓，胡乱抓了一件宽松的背心——上面有很多口袋，可以装不少画具——还带了一个三十五毫米成像仪。

“准备好了吗？”亨特问。这个长着一张巴塞特猎犬脸庞的人见到我似乎并不高兴。他手里提着一个朴素的黑色小提箱。

我点点头。

亨特朝一个军部运输技术员打了个手势，于是一个一次性入口闪着微光出现了。我知道，这个东西是依照我们的DNA签名特别调谐的，不可能接纳其他任何一个人。亨特吸了口气，走了进去。我看着那扇水银般的入口表面在他通过之后泛起一阵涟漪，就像一条小溪在最清和的微风拂过之后，要回到平静的原初一般。然后我也走了进去。

据传闻说，人们在最初的远距传输器中的传送过程中不会有任何感觉，于是人工智能和人类的设计者对机器进行了修改，添上隐约的刺痛和经历臭氧电离的感觉，以让旅行者觉得已然完成了旅行。不管是事实还是虚构，在我从门口走出一步之后，皮肤依然充满了紧张感，于是我停了下来，左右张望。

很奇怪，但的确如此。作战太空飞船出现在小说、电影、全息电影和刺激模拟的描绘，已经有八百年历史了；甚至在人类除了乘坐飞过大气层的改装飞机之外，没有任何可以离开旧地的交通工具，他们的平面电影就已经开始描述史诗般壮丽的空战，还有大型星际无畏级战舰，装载着难以置信的军备，仿佛流线型的城市一样突进太空。甚至最近根据布雷西亚之战创作的蜂拥出品的战争全息电影里，也放映着大型舰队在狭窄得令两名地面士兵感到幽闭恐惧的空间内一决胜负，船舰迅速转航、开火、燃烧，就像希腊的三层桨战船挤进阿忒弥希恩海峡。

这也难怪，当我走上舰队的旗舰时，我期望自己将会走上跟全息电影里一样广阔的舰桥，巨大的屏幕显示着敌舰的情况，高音喇叭会齐齐轰鸣，高矮不齐的司令官在战术指挥面板前聚作一团，而飞船则忽右忽左地不停倾斜。想到这些，我心跳加速，手掌心也变得略略有些湿润。

亨特和我所站的地方应该是个发电车间狭窄的走廊。喷有色码的管子四处扭曲，只有在固定的间隔区域不时地出现一把手柄或是一扇气密舱门，显示我们确实身处飞船的内部。从艺术级触显和交互式控制面板所显示的内容来看，走廊除了作为通道以外，还有别的作用，但它整体的效果就是原始简单技术与幽闭恐惧感的结合。我有些期盼，希望能见到从电路节点间连出的缆线。有个垂直的升降机井将我们的走廊分割开来；透过另外的舱门，可以看见其他那些狭窄而混乱的走道。

亨特朝我看了看，微微耸耸肩。我猜，我们是否有可能被传送到了错误的目的地。

两人尚未开口，这时，一名年轻的军部太空少尉穿着一身黑色战服从一条侧廊走了出来，向亨特敬了个礼，说道：“欢迎来到‘赫布里底’号霸舰，先生们。纳西塔元帅命我向二位传达他的致意，并邀请二位前往战斗控制中心。请随我来。”说完，这位年轻的少尉转了个身，伸手抓住一个横档，然后将自己拉入了一个狭促的垂直机井。

我们尽可能跟着他。亨特挣扎着，以免弄掉他的小提箱，我也在往上爬的时候努力不让双手被亨特的脚后跟踩到。爬了几码之后，我意识到这里的重力远不到一标准重力。事实上，这根本不是重力，感觉更像是有一大群渺小却坚持不懈的手在把我“往下”压。我以前知道，有的太空船会把整艘船罩入一级密蔽场，以此来模拟重力，但现在是我的首次直接经验。那感觉并不真正令人愉快：面对持续不断的压力，我就像是在顶风而行，而除了这种感觉之外，我还遭受着狭窄的走廊、袖珍的舱门和各种设备乱作一团的防水壁所带来的幽闭恐惧感。

“赫布里底”号是一艘C3通信控制指挥船，战斗指挥中心既是它的心脏，也是它的大脑——但这个兼作心脏和大脑的东西却并不怎么出类拔萃。年轻的少尉带我们经过了三个气密舱门，领着我们走下最后一条走廊，沿路有海军警卫把守，他们一一向他们敬礼。最后我们被留在了一间大约二十码见方的小屋，那间屋是如此喧闹，被众多人员和设备挤得满满当当的，以至于我的首个冲动就是要退回到舱门之外，呼吸一口新鲜空气。

这里没有巨大的显示屏，但有许多年轻的军部太空军官聚集在神秘的显示器前面，他们或是僵坐在那儿，完全陷入刺激模拟仪器，或是站在跃动的随调板面前，那看起来像是从六个舱壁上伸出来的。男男女女都像是绑在了自己的椅子和感官支架上，只有一小部分官员——他们当中的大多数看起来不像粗野的武士，更像受尽折磨的官吏——在狭窄的走廊上来来往往，轻拍着背上的附属物，大喊大叫，要求更多信息，把植入物插孔插入控制台。这些人中的一个向我们匆忙赶来，看着我俩，敬了个礼，然后问我道：“亨特先生？”

我朝我的同伴点了个头。

“亨特先生，”这位体形硕大的年轻中校说道，“纳西塔元帅现在想见您。”

驻海伯利安星系霸主军队的全军最高指挥官是个身材矮小的男人，一头浅浅的白发，皮肤远远超出了他的年龄所应有的光滑程度，脸上一副愁眉不展的样子，像是刻上去的痕迹。纳西塔元帅穿着黑色高领制服，但没有戴等级勋章，只在衣领上别了一颗红矮星。他的双手粗硬，看起来甚为有力，指甲却是新近修剪的。元帅坐在一个小小的平台上，四周环绕着各式设备和静止的随调板。繁忙而高效的疯狂似乎在他身边漫流，就像一条激流绕过一块岿然不动的岩石。

“你就是悦石派来的信使，”他对亨特说，“这位是谁？”

“我的助理。”利・亨特说。

我努力压制住想要扬起眉毛的冲动。

“请问有何贵干？”纳西塔问，“如你们所见，我们很忙。”

利・亨特点点头，朝四周看了看。“我有一些文件要传达给你，元帅。有没有什么地方能让咱们私下谈谈？”

纳西塔元帅咕哝了一声，手掌拂过一个变阻感应器，于是我们身后的空气变得越来越浓密，随着密蔽场逐渐启动，凝结成一种半固体状的薄雾。来自战斗控制中心的噪声完全消失了。我们三人被隐在了一座小小的安静的圆顶建筑中。

“赶紧说吧。”纳西塔元帅说。

亨特打开小提箱，取出一个背面印有政府大楼标记的小信封。“这是首席执行官给您的私人信件，”亨特说，“供您在有空的时候阅读，元帅。”

纳西塔又咕哝了一声，把信封放在一边。

亨特把一个更大的信封放在桌上。“这是一份硬面拷贝，内容是议会关于如何进行这次……啊……军事行动的提议。你也知道，议会的意思是让这场战役速战速决，尽快达到有限的目标，尽量减少人员伤亡，并且对于我们新的……殖民资产给予一般性的帮助和保护。”

纳西塔的尊容略略抽动了一下。他没有去看那份传达议会意愿的文件，连碰都没碰一下。“就这些吗？”

过了一阵，亨特才回答了他。“就这些了，最后你还可以通过我向首席执行官传达一些私人信息，元帅。”

纳西塔盯着他。他小小的黑色眼珠没有表现出激烈的敌意，只有不耐烦的神色，我猜，除非那双眼睛因为死亡而黯淡，那种神色永远不可能平息。“我可以通过私人超光通信联系上首席执行官，”元帅说，“非常感谢，亨特先生。这次没有回复信息。现在能否请您发发慈悲，回到船中央的远距传输节点去，以便让我继续从事这次军事行动。”

密蔽场在我们周围瓦解，噪声像水流越过正在融化的冰坝一样漫涌进来。

“还有一件事。”利・亨特说，他温柔的嗓音在战斗中心各种技术性的杂音中几乎都淹没不见。

纳西塔元帅把椅子转过来，等他开动金口。

“我们想下去，到下面的行星上，”亨特说，“到海伯利安上。”

元帅的愁容似乎更深了。“首席执行官悦石的人可没说要安排一艘登陆飞船。”

亨特直视着他的眼睛。“雷恩总督知道我们可能会去。”

纳西塔朝一块随调板瞥了一眼，打了个响指，然后对着一个匆忙过来的海军少校一顿咆哮。“那你们得快点了，”元帅对亨特说，“刚好有一艘邮船要从二十号港出发。尹佛奈斯少校会带你们过去，到主跃迁船。‘赫布里底’号将会在二十三分钟之后从此处启程。”

亨特点点头，跟着少校离开了。我紧随其后。但元帅的声音让我们止步不前。

“亨特先生，”他喊道，“请转告首席执行官悦石，旗舰从此刻起过于繁忙，不方便再接受其他任何政治性访问。”说完，纳西塔便转身面对着闪烁的随调板和一长溜等待指令的下属了。

我跟着亨特和少校，回到了错综迷人的曲径之中。

“这儿应该开几扇窗子。”

“什么？”我脑子里一直想着其他事情，没有注意听他的话。

利・亨特转头看着我。“我从没坐过没有窗户或观景屏的登陆飞船。感觉怪怪的。”

我点点头，左右四顾，第一次注意到它狭促而拥挤的内部空间。确实，登陆飞船的载客舱中，只有未作任何修饰的舱壁，此外就是一堆堆供应品，还有一名年轻的上尉与我们在一起。这似乎和那艘指挥船幽闭恐惧的气氛如出一辙。

我向别处看去，又回到了先前自我们离开纳西塔之后一直困扰着我的问题。跟着这两人去二十号空港的路上，我突然间想到，我自己会失去什么东西，却没有失去。我之所以对于这次旅途感到焦虑，其中一部分原因正是我想到自己会脱离数据网；我像是一条离开了海洋独自思考的鱼。我知觉的一部分原本正淹没在那片海域的某处，来自两百颗星球、内核的数据和公众链接的海洋，全数由曾经叫作数据平面的看不见的媒介维系，现在它被称作万方网。

离开纳西塔的时候，我依然还能听到那特别的海洋的搏动——虽遥远，却持续不断，就像是在距离海岸一英里的地方听到的浪潮之声——这个念头震慑着我。在匆忙赶往登陆飞船的路上，直到在登陆飞船上安顿下来，脱离主舰，乃至在进入地月轨道，在进入海伯利安大气层边缘之前最后十分钟的冲刺过程中，我都一直在试图弄明白这个现象。

军部总是以拥有自己的人工智能、自己的数据网和处理源为傲。表面上看，是因为他们需要在环网各星球间那广阔的空间，以及环网万方网之上那黑暗而寂寥的空间运行各种操作，但真正的原因多半是几个世纪以来军部强烈地想要特意向技术内核展示他们的独立。然而，在一艘处于既非环网亦非保护体之地的军部无敌舰队中心的军部战舰上，我却谐调到了某个令人欣慰的背景数据和能量涌流，那和我在环网任何一个地方能找到的一模一样。真是有趣。

我想起了远距传输器给海伯利安星系带来的链接：不只是跃迁船和远距传输密蔽球体在海伯利安的L3点像一个发光的新月一样飘浮，更有数英里长的千兆超频光纤如蛇一般穿行过永久跃迁船的远距传输入口，微波中继器在那几英尺之间机械地往返穿梭，以近乎实时的效率中继它们的信息，指挥船上受到驯化的人工智能，邀请——并接收——火星和其他地方上的奥林帕斯高级指挥的链接。某些地方，或许就连军部领导集团、他们的行家和盟友都还不知道它的存在，而数据网已然潜入。内核的人工智能知晓在海伯利安星系之内发生的任何事情。如果我的肉体现在要死了，我也可以像平常一样逃遁，通过那些悸动的链接逃向环网之外的秘密通道，凌驾于任何人类所知的数据平面之上，丝毫不会被谁发觉，并沿着数据链接隧道进入技术内核本身。不会真正地进入内核，我想，因为内核包围着、包裹着其他地方，就好比一片接纳不同洋流和大型海湾流的大海，洋流则自以为它们分割了海洋。

“我真希望这里有一扇窗户。”利・亨特低声说。

“是啊，”我说，“我也是。”

随着登陆飞船一阵急速冲刺和剧烈的颠簸，我们进入了海伯利安的上层大气。海伯利安，我心里思忖。伯劳。我身上沉重的衬衣和背心似乎变得黏糊糊的，已经粘在了身上。传来一阵轻微的沙沙声，不用说，我们正在飞行，以数倍于声速的速度划过湛青色的天空。

年轻的上尉从走廊那边探过身来。“是第一次着陆吧，先生们？”

亨特点点头。

上尉嚼着口香糖，可见他有多么放松。“你们两人都是从‘赫布里底’号上来的技师？”

“对，我们正是从那里来的。”亨特说。

“我想也是，”上尉咧开嘴笑了，“我是要送一个快递包裹到济慈附近的海军基地。现在是第五次出行了。”

一阵轻微的颤动传遍我的全身，我记起了首都的名字；海伯利安曾经有人入住，那是哀王比利和他的侨民，全是诗人、艺术家和其他不适应时代的人，因为贺瑞斯・格列侬高的入侵而流亡至此——尽管那次入侵根本就没有发生过。正在参与当前伯劳朝圣的诗人马丁・塞利纳斯，在将近两个世纪以前建议哀王比利将首都以此命名。济慈。本地人把以前的旧城叫作杰克镇。

“你不会相信有这样一个地方，”上尉说，“它是一条真正的死胡同，哪儿也去不了。我的意思是说，这里没有数据网，没有电磁车，没有远距传输器，没有刺激模拟，什么东西都没有。难怪总是有他妈的成千上万的土著要在空港附近扎营，还攻击防护栏，想要到环网里去。”

“他们真的在攻击空港？”亨特问。

“没有，”上尉说着，“啪”地吹破了他的口香糖，“但是他们已准备好入侵，希望你明白我的意思。所以第二海军营已经在那里设立了防御带，并派兵警戒入城的道路。另外，现在那些乡下人认为我们总有一天会建立远距传输器，并让他们传送出去，离开这场他们自讨的苦头。”

“他们自讨的苦头？”我问。

上尉耸耸肩。“一定是他们做了什么坏事，才会引得驱逐者对他们恨之入骨，对吧？我们却要来这里为他们火中取木。”

“是火中取栗。”利・亨特说。

口香糖又“啪”了一声。“管它是什么。”

风的沙沙声越来越响，逐渐变成一阵尖啸，隔着船体也能清清楚楚地听到。登陆飞船在地上弹跳了两下，然后开始平稳地滑行——真是不祥的流畅——就像是进入了一条高于地面十英里的冰斜道。

“真希望我们这儿有扇窗户。”利・亨特低声说道。

登陆飞船中又闷又热。很奇怪，弹跳竟有些令人轻松，更像是一只小小的帆船在缓慢的浪涛中浮沉。我闭上眼睛，休憩了几分钟。

10

索尔、布劳恩、马丁・塞利纳斯、领事一行人，扛着装备、海特・马斯蒂恩的莫比斯立方体以及雷纳・霍伊特的尸体，走下长长的斜坡，向狮身人面像的入口走去。现在冰雪正疯狂地下着，雪花在依旧翻腾汹涌的沙丘表面之间缠扭，同那些被风驱策而起的沙粒跳起了复杂的舞步。尽管他们的通信志宣称夜晚已快到尽头，东边却丝毫没有日出的迹象。通信志的无线电链接上反复发出的呼叫也没有得到卡萨德上校的任何回复。

索尔・温特伯在那座叫作狮身人面像的光阴冢入口前停了片刻。他感觉着斗篷下女儿的存在，那个温暖的小东西倚着他的胸膛，温暖的身体随着呼吸起伏不停，抵靠在他的脖颈处。他举起一只手，摸了摸那个小包裹，努力去想象二十六岁的年轻瑞秋，身为研究者的瑞秋，将要进去检测光阴冢神秘的逆熵现象的瑞秋，正是在这同一个入口前停住脚步。索尔摇了摇头。自那个时刻以来，已经过去了漫长的二十六年，那是一生的时间。四天之后就是他女儿的出生日。除非索尔能做出点什么，找到伯劳，同这个生物交涉，除非他做出点什么，不然，瑞秋将会在四天之后死去。

“你还不进来吗，索尔？”布劳恩・拉米亚唤道。其他人已经把他们的装备放入第一间屋子，地处狭窄走廊往里六七米深的地方，四面都是厚厚的石墙。

“就来就来。”他大声回答道，然后走进葬墓。荧光球和电灯沿路从隧道中一字排出，但是它们都早已暗淡，上头覆满了灰。只有索尔的手电筒和从卡萨德的一个小提灯里射出的光线照亮了路途。

第一间屋子很小，约摸四米见宽、六米见长。其他三名朝圣者都已经将他们的行李靠着后墙放下，把防水布和铺盖卷在冰冷的地板中间铺开。两盏提灯嘶嘶作响，投出两束冷光。索尔停下脚步，往四周看了看。

“霍伊特神父的尸体在隔壁屋子里，”布劳恩・拉米亚说，回答了学者没有问出口的问题，“那间屋子还要冷些。”

索尔在其他人身边坐下。即便如此深入墓冢，他也能听到沙砾和雪花吹刮在石头上的声音。

“领事等会儿要出去再试试他的通信志，”布劳恩说，“把状况跟悦石说清楚。”

马丁・塞利纳斯笑了。“没用的。这他妈的根本没用。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她永远不可能让我们从这里出去。”

“等太阳出来我就出去试。”领事说。他的声音非常疲惫。

“我来警戒。”索尔说。瑞秋动了动，微弱地哭泣着。“反正我也得给孩子喂奶。”

其他人似乎都累得懒得回答了。布劳恩靠在一个背包上，闭上双眼，几分钟后就沉重地呼吸起来。领事把自己的三角帽拉下，盖住双眼。马丁・塞利纳斯抱着双臂，望着门口，等待着。

索尔・温特伯匆忙拿过一个奶包，用患上关节炎的冰冷手指费力地把它放在加热板上。他看着自己的包，意识到他只剩下十个奶包和几张尿片了。

婴孩吸着奶，索尔打着瞌睡，几乎快要进入梦乡的时候，一个声音惊醒了所有人。

“什么东西？”布劳恩大叫道，摸索着她父亲的手枪。

“嘘！”诗人厉声说着，张开手，示意大家安静。

在坟墓之外的什么地方，声音再次传来。这个单调的声音戛然而止，刺穿了风声和沙粒刮擦的声音。

“是卡萨德的步枪。”布劳恩・拉米亚说。

“或者其他人的。”马丁・塞利纳斯低声说。

他们沉默地坐着，紧张竖耳倾听。漫长的一段时间里，什么声音都没有。然后，刹那间，夜晚突然爆发出噪音……那声音使得他们每一个人都退缩不止，捂住了自己的耳朵。

瑞秋害怕得大哭起来，但是在墓冢之外传来的爆炸声和撕裂声中，完全听不见她的哭叫。

11

登陆飞船降落的时候，我醒了。海伯利安，我想着，依然努力把自己的思绪从梦境的碎片中剥离开。

舱门敞开，凉爽稀薄的空气取代了船舱稠浓混浊的气体，年轻的上尉祝我们好运之后，便打头走了出去。我跟在亨特身后出了门，走下一条标准入坞斜坡，穿过护盾墙，踏上停机坪。

夜幕已然降临，我不清楚当地时间是什么时刻，不知道晨昏线此时是刚刚扫过这颗星球还是即将来临，但感觉上已经很晚了，空中似乎也带有浓浓的夜晚的味道。细雨绵柔地下着，轻飘飘的毛毛雨，带着大海微咸的气息和湿润草木新鲜的味道。野外的灯光在遥远的防御带外发出炫目的亮光，二十多座明亮的尖塔朝低云投下光晕。六七名穿着海军陆战队迷彩服的年轻男子飞快地从登陆飞船上把运输物品卸下，我看见随行的那位年轻上尉正轻快地对我们右边三十码外的一名官员喊话。狭小的太空港是大流亡最初时期建立起的殖民空港，看起来像是历史书中描画的东西。原始的弹射升空井和登陆广场朝北方那一大片黑压压的山峦延伸出大约一英里多的距离，火箭平台和服务塔楼照管着我们四周二十艘军用航天飞机和小型战舰，着陆区域边缘密布着配有天线队列的标准组件军用建筑、紫罗兰色的密蔽场，还有一片混乱无序的掠行艇和飞行器。

顺着亨特的视线，我注意到有艘掠行艇正朝我们飞来。艇身流动的光芒照亮了它的底部气垫，其中一个外罩上画着蓝金色的测地线，那是霸主的标志；大雨在前舱护壳外板上划出条条水痕，又被桨片刮开，升腾起一阵猛烈的薄雾之幕。掠行艇降落在地，有机玻璃舱门折叠打开，一个男人从中走出，飞快地迈过停机坪，朝我们走来。

他向亨特伸出手。“亨特先生吗？我是西奥・雷恩。”

亨特和他握了手，又对着我点点头。“真高兴见到你，总督。这位是约瑟夫・赛文。”

我同雷恩握了握手，触到他手的一刹那，一阵似曾相识的震惊从中传来。我从领事的记忆中那幻觉般的迷雾里记起了西奥・雷恩，记起了那个年轻人任职副领事的时日；也记起了一周前的那次短暂的会晤，朝圣者欲乘坐浮置游船“贝纳勒斯”号告别并逆流而上之时，他曾向他们所有人致意。仅仅过了六天，总督似乎变得越发苍老了。但是他前额上那绺不听话的头发却还是一样，戴着的古老眼镜也没有变，那轻快而坚定的握手也依旧如常。

“真高兴您能够在这个时候登陆敝星，”雷恩总督对亨特说，“我有一些事情需要向首席执行官汇报。”

“我们正是为此而来。”亨特说。他眯着眼睛抬头看了看天，雨还在下。“我们大约有一个小时的时间。有没有什么地方能让我们把衣服弄干？”

总督露出一个朝气蓬勃的微笑。“这一带是个疯人院，即便是在凌晨五点二十分的时候，领事馆也在重重包围之中。不过我知道一个地方。”他朝着掠行艇打了个手势。

起飞的时候，我注意到有两艘海军掠行艇与我们并驾齐驱，但尽管如此，我依然感到诧异，一个保护体星球的总督竟会亲自驾驶自己的车辆，而且没有全天候的保镖跟在身旁。然后我记起了领事对其他朝圣者讲述的西奥・雷恩的事迹——关于这个年轻人卓越的办事效率和谦卑的作风——意识到这种低调的行事风格正是外交官一贯的作风。

我们从空港出发，朝着城镇飞行的时候，太阳升起来了。低云被地上的光芒照得透亮，闪着灿烂的光芒，北面的山峰闪着五光十色的光彩，鲜绿、紫罗兰、赤褐，云朵下方直到东边的那片天空都是美得令人心醉的鲜绿和青金，一如梦中所见。海伯利安，我想着，感觉到一阵浓重的紧张和激动攥紧了我的喉咙。

我把头靠在布满雨痕的顶盖上，意识到我的眩晕和混乱，一部分是来自与数据网地面连接的减弱。虽然联系依然存在，但现在主要是依靠微波和超光频道承载，但是我从未有过这么微弱的体验——如果说我以前是在数据网的海洋中畅游，那么我现在则真真正正的是在浅水区了，也许比喻为潮水坑更恰当些，而且在我们离开空港的大气包层和它那简陋的微网时，海水变得愈加浅。我强迫自己把注意力转移到亨特和雷恩总督正在讨论的话题上。

“看那里的窝棚和茅舍。”雷恩说着，略微地倾斜了机身，于是我们能清楚地看见山峦和山谷，它们把空港和首都的郊区隔离开来。

对于这些由纤维塑料面板、帆布片、包装板条箱和流沫碎片组成的可怜玩意儿来说，窝棚和茅舍都是太客气的称呼，它们遍布山峦和深谷。显而易见，如果从前要驱车从城市到空港，这七八英里的路一定是趟心旷神怡的旅程，路上将会穿过草木丛生的山峦，而现在所能看见的只是一片片荒地，树木被砍光，以作柴火和建房之用，草坪在脚步的践踏下被踩实，变成寸草不生的泥滩。这座拥有七八万流民的城市，触目所及之处，土地都惨遭劫掠，满目疮痍。从成千上万堆为烹制早餐而生的火中冒出一股股烟雾，飘向云朵，每个地方我都能看到有人在动，孩子们在赤脚奔跑；女人们从溪流中打水回家，那水一定已被严重污染了；男人们要么蹲在广阔的旷野上，要么在临时搭建的厕所门口排成一行。我注意到，大路两旁修有高高的防暴铁丝网栅和紫罗兰色的密蔽场障，每隔半英里就能看见军事检查站。一列列经过伪装的军部陆军车辆和掠行艇正沿着大路和低平飞航线来回穿梭着。

“……大部分流民都是土著，”雷恩总督正说道，“但也有很多是从南方城市，还有被迫自天鹰大陆的大型纤维塑料种植园转移来的地主。”

“他们来这儿，是不是因为他们认为驱逐者会入侵？”亨特问。

雷恩朝悦石的助理瞥了一眼。“一开始的时候，一想到光阴冢正在打开，人们就会感到恐慌，”他说，“人们完全相信伯劳被释放出来的话，就会捕猎他们。”

“是这样吗？”我问。

年轻人在他的位置上转了个身，扭过头朝我看来。“自卫队第三军团七个月前去了北方，”他说，“没有回来。”

“你说一开始他们是想逃离伯劳，”亨特说，“那其他人来又是出于什么原因？”

“他们是等着疏散，”雷恩说，“每个人都知道驱逐者……以及霸主军队……在布雷西亚的所作所为。他们不想在这一切发生在海伯利安上的时候还待在这里。”

“你们很清楚，疏散只是军部无奈之下的最后一招？”亨特问。

“对。但我们不会对流民这么宣布。已经爆发了多场可怕的骚乱。伯劳神殿已经被摧毁了……被暴民重重包围，而且有人使用了从大熊矿场上偷来的可控等离子光束进行扫射。上周还有人攻击领事馆和空港，杰克镇也爆发了食物暴动。”

亨特点点头，俯瞰着身下，城市飞掠而来。建筑物都很低矮，很少有超过五层的楼，它们洁白柔和的墙面在清晨斜射而来的光线中闪着华丽的光辉。我从亨特的肩膀上方望过去，看见那座低矮的山峰，哀王比利的雕像正俯瞰着山谷沉思着。霍利河在旧城的中心蜿蜒流淌，逐渐变得平直，流向北方看不见的笼头山脉，另一条支流蜿蜒隐入东南方的堰木沼泽，我知道在那边，它会逐渐拓宽，沿着鬃毛高地衍出河谷三角区。除了流民窟可怜的拥挤杂乱之外，城市看起来渺无人迹、安静平和，但就在我们开始朝河流降落的时候，我注意到了军用运输车辆，坦克、装甲人员运输车和重力加速车辆，它们有的在十字路口，有的停在公园里。伪装聚合外壳故意没有激活，于是这些机器看起来更加危险。然后我看见城市里也有流民：广场上和小巷中都搭着临时帐篷，沿路排着上千个睡袋，就好像一长溜颜色暗淡的衣服包裹，等着被收走洗净。

“两年前，济慈的人口还只有二十万，”雷恩总督说，“现在，加上那座茅舍城，人口几乎已达三百五十万。”

“我还以为整颗星球上只有不到五百万的人口，”亨特说，“算上土著。”

“完全正确，”雷恩说，“你也看到了，所有东西都给毁了。另外两座大城市，浪漫港和安迪密恩，也接纳了大部分剩余的流民。天鹰上的纤维塑料种植园已经人去楼空，被丛林和火焰林重新占领，鬃毛和九尾沿岸的农业带都已经失去了生产力——就算还在生产，也没法把食物带向市场，因为整个城市的交通系统都瘫痪了。”

亨特望着河流逐渐向我们靠近。“政府在干吗呢？”

西奥・雷恩笑了。“你是在问，我在干吗，是吧？唔，大约三年以前，各项危机就已经开始露出苗头了。当年的第一步是解散地方自治委员会，并正式将海伯利安纳入保护体。要是当时我有行政权，我会把工作重心转移，去把依然存在的货运公司和飞艇航线收归国有——现在我们只能依靠掠行艇进行军事活动——还要解散自卫队。”

“解散它？”亨特说，“我还以为你会利用它呢。”

雷恩总督摇摇头。他沉着地轻轻碰了碰总控制器，于是掠行艇朝着古老的济慈城中心盘旋而下。“他们不仅没用，”他说，“而且还很危险。‘战斗第三’军团去北方后，平白无故就失踪了，我差一点气死。一旦军部陆军部队和海军着陆，我会立马解除自卫队剩余那些暴徒的武装。要说烧杀抢掠，自卫队才是主要的始作俑者。到了，我们可以在这儿边吃早餐边谈。”

掠行艇低低地降在河流上方，最后盘旋了一次，然后轻轻地停在一座古老建筑的庭院中，它是用石料建造起来的，拥有廊柱和梦幻奇妙的窗户：这是西塞罗酒吧。雷恩还没向利・亨特介绍这地方，我就已经认出它来了。朝圣者的旅途曾经过这里——一座处在杰克镇心脏部位的老饭馆/酒吧/旅店，一共有四幢分楼，每幢九层，它一侧的阳台、窗间壁以及黑暗的堰木走廊俯瞰着缓慢流淌的霍利河，从另一面则可以望见杰克镇狭窄的街巷和胡同。西塞罗酒吧的历史比哀王比利的巨石肖像还要古老，那些阴暗的小卧室和地底深处的藏酒窖是领事曾被流放在此那段时间里的真正归宿。

斯坦・列维斯基在庭院门口接待了我们。他身材相当高大魁梧，脸庞就像他酒馆的石墙一样被岁月磨压得阴沉沉的，布满了细纹。自他的曾祖父、祖父、父亲依次经营西塞罗酒吧以来，他也成了西塞罗的主人。

“你这死鬼！”巨人大叫道，拍着总督——这颗星球事实上的独裁者——的肩膀，力道大得几乎让西奥站立不稳。“你早早地起来换换口味，是吧？把朋友带来吃早餐？欢迎来到西塞罗！”斯坦・列维斯基的大手吞没了亨特和我的手，以此表示欢迎，我不得不把自己的手指和关节检查一番，看看有没有受伤。“或者对你们俩来说——环网时间——是不是要晚一点？”他轰隆隆地说道，“也许你们可以喝点酒，或者吃顿午饭！”

利・亨特朝着这位酒吧主人眯起眼睛。“你怎么知道我们是从环网来的？”

列维斯基爆发出一阵狂笑，把屋顶的风向标都震得旋转起来。“哈！很难推断，是吧？你们在日出时分同西奥一同到达——你以为不管是谁都会被他载到这里来吗？——还穿着羊毛衫，可我们这儿一头羊都没有。你们不是军部的人，也不是纤维塑料种植园的大亨……他们我全都认识！根据以上推断，你们传送到了环网来的舰船，然后降落在这里，想吃点好的。那么，你们要吃早餐，还是大喝一顿？”

西奥・雷恩叹了口气。“给我们找个安静的角落，斯坦。我要熏肉、鸡蛋还有咸鱼。先生们呢？”

“只要咖啡。”亨特说。

“我也是。”我说。现在我们跟着老板穿过走廊，走上一节短短的楼梯，走下锻铁斜坡，再穿过一条条走廊。这地方和我从梦中所见的相比，要低矮、昏暗、熏得更黑，但也迷人得多。我们走过的时候，有几位常客抬头看了看，但比起我记忆中的景象，现在这地方远没那么宾客满座。显然雷恩已经派军队肃清了曾经占领这个地方的最后一小撮自卫队野人。经过一扇又高又窄的窗户的时候，我验证了那个假说，因为我瞥见军部陆军部队的装甲人员运输车正停在巷子里，顶上和附近都是士兵在懒散地闲逛，携带的武器显然装满了子弹。

“这边。”列维斯基说着，挥手将我们带入一条小小的门廊，这里凌空悬在霍利河之上，向外能望见杰克镇筑有山墙的屋顶和石塔。“两分钟之后，多米会把你们的早餐和咖啡带过来。”他很快消失了……对于这样一个庞然大物来说，这已经很快了。

亨特朝通信志瞥了一眼。“按照计划，距离登陆飞船载我们回去还有大约四十五分钟。咱们谈谈吧。”

雷恩点点头，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睛。我意识到，他定是昨晚熬了通宵……说不定已经熬了好几通宵。“好的，”他说，又把眼镜戴好，“悦石大人想知道什么？”

正在这时，一个皮肤像羊皮纸一样白、长着黄色眼睛的矮个男子给我们带来深深的厚杯子，里面盛着咖啡，又放下一个大浅盘，里面装着雷恩的食物。亨特等他走后才开口。“执行官想知道，你觉得当前应该优先采取什么措施，”亨特说，“她还想知道，如果战期延长，你们能否挺得住。”

雷恩没有马上回答，他先吃了一会儿东西，然后饮了一大口咖啡，热切地看着亨特。味道尝起来是真正的咖啡，比大多数环网出产的要好得多。“第一个问题先不说，”雷恩说，“告诉我延长是以什么时间单位来计算。”

“周。”

“以周计，有可能，如果以月计，那没办法。”总督尝了尝咸鱼，“你也看到了我们的经济状况。现在还好，每周一次食物暴动，要不是军部空投了补给，我们可能天天都会爆发骚乱。隔离区内没有任何出口。有一半的流民想找到伯劳教会的教士，并杀了他们，还有一半想要在伯劳找到自己之前皈依伯劳教派。”

“你们找到那些教士了吗？”亨特问。

“没有。我们确信，神庙爆炸的时候他们已经逃脱了，但是当局没法确定他们的位置。据说他们去了北方的时间要塞，那是栋石质城堡，就在光阴冢所处的高地草原之上。”

我比他知道得清楚。至少，我知道朝圣者们在要塞简短逗留的时间内没遇到任何伯劳教会的教士。但那里却有屠杀的痕迹。

“至于我们的重点，”西奥・雷恩说道，“第一是疏散。第二是清除驱逐者的威胁。第三是帮助消除伯劳恐惧。”

利・亨特向后靠在浸油的木材上。他手里厚重的杯子中升腾起雾气。“此时此刻，疏散是不可行的——”

“为什么？”雷恩立马问道，这问题就像是地狱鞭的箭头射了出来。

“悦石大人没有足够的行政权……在这个时候……无法说服议会和全局环网接纳五百万流民——”

“放屁，”总督说，“茂伊约进入保护体的头一年，就有两倍于眼下流民数量的观光者蜂拥而入。同时破坏了一套独一无二的星球生态。他们可以把我们送到阿马加斯特或者某颗沙漠星球上去，直到我们对战争的恐惧过去。”

亨特摇摇头。他那巴塞特猎犬般的眼睛看起来比平时更加忧郁。“这不只是个逻辑问题，”他说，“也不是政治问题。这是个……”

“伯劳问题，”雷恩说，他掰下一片熏肉，“伯劳才是真正的原因。”

“对。还有环网对于驱逐者侵略的恐惧。”

总督笑了。“那么你们是害怕，如果在这里建立起远距传输入口并让我们离开的话，就会有一大群三米高的驱逐者神不知鬼不觉地登陆，并侵入防线？”

亨特啜了口咖啡。“不是，”他说，“但这的确给入侵提供了绝好的机会。每一个远距传输入口都是进入环网的通道的。顾问理事会曾经对此作出过警告。”

“好吧，”年轻人说着，嘴里还含着半口食物，“那就用飞船疏散吧。特遣部队最初来不就是为了这个目的吗？”

“那是表面上的原因，”亨特说，“现在，我们的真正目的是要打败驱逐者，把海伯利安完全带回环网。”

“那伯劳威胁又怎么办？”

“会被……压制的。”亨特说。有一小群男女从我们所在的走廊经过，他闭了口。

我抬头瞥了一眼，开始把注意力转回桌子，然后又活动了一下脖颈的筋骨。那群人已经走下走廊，看不见了。“那不是美利欧・阿朗德淄吗？”我说着，打断了雷恩总督的话。

“什么？哦，阿朗德淄博士。是的。你认识他吗，赛文先生？”

利・亨特愤愤地盯着我，但我对此视而不见。“认识。”我对雷恩说，虽然实际上我从没见过阿朗德淄。“他在海伯利安干什么？”

“本地时间六个月前，他的研究队在此登陆，是出于自由岛帝国大学提议的计划，要对光阴冢做额外的研究。”

“但是墓群已经不对研究者和观光客开放了啊。”我说。

“是的。但是他们的仪器——我们允许每周通过领事馆超光发射机传递数据——已经显示了光阴冢周边地区逆熵场的变化。帝国大学知道光阴冢正在打开……如果那就是‘变化’所指的意思的话……所以他们把环网的顶级研究者送来这里进行研究。”

“但是你没有同意他们的研究许可？”我说。

西奥・雷恩的笑容没有一丝暖意。“执行官悦石大人没有同意。隔离光阴冢是从鲸心来的直接命令。要是换了我，我会否决朝圣者的准入，相反，先给阿朗德淄博士的小组优先进入权。”他又转头对着亨特。

“抱歉，失陪一下。”我说着，溜出了这个小隔间。

走过两条走廊，我马上找到了阿朗德淄和他的同伴——三女四男，他们的衣服和体格显示他们来自环网不同的星球。七人正弯着腰，边吃早餐边看科学通信志，同时还在争论，使用的那些科学术语如此深奥，甚至连犹太法典学者都会嫉妒。

“阿朗德淄博士？”我说。

“什么事？”他抬起头来。他比我记忆中的要老二十岁，约摸六十几的年纪，已经步入中年。但是面部轮廓还是同从前一样英俊，引人侧目，有着同样的古铜色皮肤，坚定的下巴，黑色的卷发，只在太阳穴处略有点泛灰白，还有一双敏锐的淡褐色眼睛。我现在理解了一个年轻的女研究生为何那么快就和他坠入爱河。

“我叫约瑟夫・赛文，”我说，“你不认识我，但我却认识你的一个朋友……瑞秋・温特伯。”

阿朗德淄立即站起身来，对其他人表示了歉意，然后就拉着我的手肘离开了，最后我们在一间小卧室的圆窗下找到了一张空桌子，从那里望出去，能够看见红瓦的屋顶。他放开我的胳膊，仔仔细细地上下打量着我，尤其注意我身上的环网服装。他又把我的手腕翻过来，看有没有鲍尔森疗法留下的蓝色痕迹。“你太年轻了，”他说，“除非瑞秋还是个孩子的时候你就认识她。”

“实际上，我最了解的是她的父亲。”我说。

阿朗德淄博士呼出一口气，然后点点头。“当然，”他说，“索尔现在在哪里？我已经通过领事馆找了他好几个月。希伯伦上那些当官的只是说他搬走了。”他又像先前那样上下打量着我。“你知道瑞秋的……病吗？”

“知道。”我说。梅林症使得她的年龄随时而减，记忆会随着每一天每一小时的流逝而逐渐失去。美利欧・阿朗德淄也曾经属于这些记忆的一部分。“我知道，大约十五标准年以前，你曾去巴纳之域拜访过她。”

阿朗德淄露出一个痛苦的表情。“那是个错误，”他说，“我以为自己可以跟索尔和萨莱好好聊聊。可是当我看见她……”他摇了摇头。“你是谁？你知道索尔和瑞秋现在在哪里吗？三天后就是她的生日了。”

我点点头。“她的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生日。”我朝四周看了看。走廊鸦雀无声，从下一层远远地传来一阵模糊不清的笑声。“我到这里来，是受首席执行官机关的派遣，过来探求事实，”我说，“我有关于索尔・温特伯和他女儿的消息，他们已经到了光阴冢。”

阿朗德淄的表情看起来像是我打中了他的腹腔神经丛。“这儿？海伯利安？”他向外望着屋顶，过了一会儿，又说道，“我应该已经意识到这一点……虽然索尔总是不肯回到这里……但是萨莱过世之后……”他看着我。“你和他有联系吗？她……他们还好吧？”

我摇摇头。“目前我与他们既没有无线电联系，也没有数据网链接，”我说，“我知道他们一路平安。问题是，你有什么发现？你们的小组呢？光阴冢发生变化的那些数据可能对他们的生存至关重要。”

美利欧・阿朗德淄用手指梳理着自己的头发。“要是他们肯让我们去那里！那该死的愚蠢官僚政治，目光短浅……你说你是悦石的政府派来的，能不能跟他们解释清楚，我们一定得到那里，这非常重要。”

“我只是个送信的，”我说，“但是告诉我，为什么如此重要，我会尽力把这个消息传达给要人。”

阿朗德淄的大手在空中比了一个看不见的圆。他的紧张和愤怒都溢于言表。“三年以来，数据是通过遥感勘测的信息流获知的，领事馆允许通过他们珍贵的超光发射仪每周发送一次信息流。它显示，逆熵场——时间潮汐——的壳层在缓慢而持续地衰减，不论是坟墓的内部，还是外围四周，都是一样。虽然这很古怪，也不合逻辑，但是很稳定。衰减开始之后，我们的小组立即被授权来到这里。大约六个月以前我们到达此地，发现数据显示光阴冢正在打开……现在进入了稳定状态……但是我们抵达四天之后，所有的仪器都不再发送数据。所有的都停了。我们恳求雷恩那个杂种让我们去一趟，只是校整仪器，但他不允许我们亲自去研究，连我们设立新传感器的要求也不允许。

“什么都没得到。没有传送的许可。也无法和大学取得联系……哪怕现在，有了军部飞船，要联系上根本不费劲，可就是不准。我们试图不经允许擅自逆流而上，但是雷恩的一些海军暴徒在卡拉船闸那地方就把我们拦截了，戴上镣铐把我们带了回来。我在监狱里蹲了四天。现在他们允许我们在济慈周围活动，但是如果我们再次离开城市，就不知道会被囚禁多久了。”阿朗德淄身体向前倾了倾。“你能帮帮忙吗？”

“我不知道，”我说，“我想帮温特伯一家。如果你能把你的小组带到遗址，也许那是最好不过了。你知不知道光阴冢什么时候会打开？”

这个时候物理学家做了个愤怒的手势。“那得要我们有新数据！”他叹了口气。“不知道，我们不知道。它们有可能已经打开了，也有可能还要再等上六个月。”

“你说‘打开’，”我说，“不是指实体上的打开？”

“当然不是。自六个标准世纪以前光阴冢被发现以来，它在实体上就是开放的。我说的打开，指的是落下它们周围的时间帘幕，让它们的各区域不再隐匿其中，把整个建筑群带入同当地时间一起流逝的时代。”

“你说的‘当地’是指……？”

“我是指这个宇宙，当然。”

“你确定那些坟墓在逆时而动……来自我们的未来？”我问。

“逆时而行，的确，”阿朗德淄说，“但是否来自未来，我们不敢说。我们甚至都不确定以当前物理的术语来讲，‘未来’是什么意思。它有可能是一系列呈正弦曲线分布的概率，也有可能是决定分支的多元宇宙，甚至——”

“但不管它是什么，”我说，“光阴冢和伯劳都是从那里来的？”

“我们对光阴冢确定无疑，”物理学家说，“但对伯劳却一无所知。我自己的猜想是，就跟其他宗教信仰出现的原因一样，它是因为人们渴望解释迷信现象从而衍生出的神话人物。”

“甚至在瑞秋身上发生了那样的事以后，”我问，“你都还不相信伯劳的存在？”

美利欧・阿朗德淄朝我瞪了一眼。“瑞秋染上的是梅林症，”他说，“是使人产生逆熵变化的疾病，她并不是被什么神秘的怪兽咬了一口。”

“时间的咬啮从不神秘，”我说，对自己竟然用这样苍白无力的朴素哲学来回答感到惊异，“问题是——伯劳，或者不管是什么住在光阴冢里的力量，会不会把瑞秋送回到‘当地’时间流逝的次序？”

阿朗德淄点点头，又把视线转移到屋顶上。太阳已经躲进了云层，清晨的色调单调乏味，红色的瓦片被照射得褪掉了不少颜色。又开始下雨了。

“问题在于，”我说，再次为自己的话感到惊异，“你还爱她吗？”

物理学家缓缓转过头，愤怒地瞪着我。我感到他想要反击——也许会想打我一拳——那冲动成形，暴涨，然后消退。他把手伸进外衣口袋，给我看了一张全息照，照片上有个极具魅力的女人，头发已经开始变得花白，还有两个十八九岁的孩子。“我的妻儿，”美利欧・阿朗德淄说，“他们正在复兴之矢上等我。”他粗粗的手指指着我。“就算瑞秋……今天病好了，等到她再次长大，变成我们初次见面时的年纪，我也已经八十二标准岁了。”他垂下手指，把全息照片放回口袋。“但是，的确，”他说，“我还爱她。”

“准备好了吗？”过了一会儿，一个声音打破了沉默。我抬头看见亨特和西奥・雷恩站在门口。“登陆飞船十分钟之后就要起飞了。”亨特说。

我站起身，同美利欧・阿朗德淄握了握手。“我会尽力的。”我说。

雷恩总督命令他的一艘护航掠行艇把我们送回空港，同时他会回领事馆。这艘军用掠行艇比他的领事专机舒适不了多少，但是要快得多。我们系好安全带，坐上登陆飞船的环网专座，然后亨特问道：“你去找那个物理学家做什么？”

“只是跟一个陌生人叙叙旧。”我说。

亨特皱了皱眉。“你跟他承诺说要尽力做什么？”

我感觉到登陆飞船在隆隆响着，骤然动了一下，然后跃升起来，飞船弹射器把我们抛向了天空。“我告诉他，我会尽力让他得以拜访一位生病的朋友。”我说。

亨特依然愁眉不展，但是我拿出一个素描板，涂鸦着西塞罗酒吧的景象。十五分钟之后，我们对接上了跃迁船。

一走出传送门，便进入了政府大楼行政部，这让我感到些许震惊。再往前行一步，便进入了议会画廊，梅伊娜・悦石还在那里对着一整套领导层人马发布演说。成像仪和麦克风把她的发言传播到全局和一千亿等候的民众身旁。

我瞥了眼计时器。上午十时三十八分。我们只离开了九十分钟。

12

人类霸主议会所在的建筑是仿照八个世纪以前的美国参议院大楼建造的，并没有怎么沿袭北美共和国或是第一次世界理事会大楼那种更为气派的风貌。主会场非常宏大，四面皆是回廊，就算是环网各星球的三百多名议员和保护体殖民地那七十多名擅长弃权的代表齐聚一堂，也能全数容纳在内。鲜艳的酒红色绒毯从中心的讲台上垂下，眩光夺目，全局发言人，普罗・特恩总统，还有今天到来的霸主首席执行官，都将在这里畅言一番。议员的桌子都属缪尔木质地，由神林的圣徒捐赠得来，他们把这种产品尊为神圣之物，尽管如今天的人山人海，那些打磨得油光闪亮的木头依然让屋子充满了光彩和芳香。

利・亨特和我走进去的时候，悦石的演说正接近尾声。我按了按通信志，得到了最新的数据。同她大部分的演说一样，这一次也是简短而相对通俗的，没有屈尊的恩赐之态，也没有自夸自赞的言辞，但是语言里缀饰有一种特别的措辞和比喻，浑然天成，带着极大的力量。悦石回顾了引发当前与驱逐者交战状态的各大事件和冲突，宣布由来已久的渴望和平的意愿，这一点在霸主政策上依然是处于头等地位，并且呼吁环网和保护体团结起来，直到当前的危机过去。我聆听了她的总结之词。

“……因此，已经来到最后关头了，公民们，在一百多年的和平之后，我们再次进行一场抗争，要保护自从我们的地球母亲灭亡以来，我们的社会曾经致力的权利。在一百多年的和平之后，我们必须再次拿起盾牌和宝剑，不管有多么不情愿，有多么心存厌恶，只有它们，才能保卫我们的出生权，赐予我们公共利益，只有这样，和平才能再次到来。

“要求作战，就不可避免地会引起号角的挑唆和近乎狂喜的趋之若鹜，我们不能……也不该……被这些东西误导。如果有人无视战争这件顶级蠢事的历史教训，他们必将付出比重蹈覆辙更多的代价……他们会被自己的愚行逼死。在我们所有人的前方，可能有着巨大的牺牲。巨大的忧伤可能正等待着我们中的一些人。但不论是成功，还是败退，结果都必然会到来，现在我向大家呼吁，我们必须牢记两件事：第一，我们是为和平而战，我们知道战争状态不可能永远持续，但是，更准确地说，我们经历暂时的苦难就像儿童发高烧，我们知道痛苦而漫长的夜晚过去之后，健康就会到来，而和平就如同健康；第二，我们永远不会投降……永不投降，绝不动摇，也不会屈从于一己的私利……绝不动摇，除非胜利已经被我们获得，侵略已然破灭，和平已经赢来。谢谢大家。”

利・亨特朝前探着身子，热切地望着大部分议员站起身，给悦石报以热烈的喝彩，那声音从高高的天花板上反射而来，一浪接着一浪，冲击着走廊上的我们这些人。大部分的议员。我看见亨特正数着就坐的议员，他们中有些人抱着双臂，也有许多毫不遮掩地皱着眉。战争打响还不到两天，反对派就已经开始发展……首先是殖民星球上那些害怕军部把注意力转向海伯利安之后，自己的安全得不到保障的人，然后是悦石的对手——他们人数众多，像她这样长久执政的人，还没有谁能避免树立任何敌对势力，最后是从她自己的盟友中分离出的一部分成员，他们认为宣战是一项愚蠢的举动，将毁灭霸主前所未有的繁荣。

我望着执行官离开讲台，与年长的总统和年轻的发言人握了握手，然后取道中央走廊离开——同众多人握手相谈，脸上挂着熟悉的微笑。全局成像仪追踪着她，我能感觉到辩论之网因膨胀带来的压力，数以十亿计的民众在万方网的交互平台上说着他们的观点。

“我现在得去见她，”亨特说，“你知不知道她邀请你今晚参加树梢的国宴？”

“知道。”

亨特微微摇了摇头，似乎无法理解为什么首席执行官会把自己留在身边。“宴会会持续到晚上，之后会有一场与军部司令部的会议。她希望你两场活动都能参与。”

“我会参加的。”我说。

亨特在门口停下。“晚餐未开始之前，你有需要在政府大楼办的事吗？”

我对他笑了笑。“我会画我的肖像素描，”我说，“然后可能会去鹿苑走走。然后……我不知道……我要小睡片刻。”

亨特又摇摇头，匆忙走了。

13

费德曼・卡萨德堪堪躲过第一击，子弹从他身边不到一米处划过，击碎了他脚下的岩石，他在被气流击中之前匆忙移开；在翻滚到掩体之后，伪装聚合体已经完全激活，紧致装甲收紧，突击步枪一触即发，护目镜处于完全狙击模式。卡萨德在原地躺了许久，感觉着自己的剧烈心跳，他搜索过山峦、山谷、群墓，寻找热量和动作的蛛纱马迹。什么都没有。他不禁朝黑色的护目镜面微笑。

不管是谁在朝他开枪，定是故意不打中的。他对此相当肯定。用的武器是标准脉冲枪，引燃的是点一八子弹，除非开枪的人在十公里之外，或者更远……否则不可能失误。

卡萨德站起身，朝翡翠茔的掩蔽处跑去，第二发子弹击中了他的胸膛，撞得他向后仰倒。

这次他咕哝了一声，朝旁边滚去，打开所有传感器，向翡翠茔入口全速奔跑。第二发是步枪子弹。不管是谁在逗他玩，枪手用的是军部多功能突击步枪，与他手里的差不多。他猜，攻击者知道他穿着全身护甲，知道不管在任何射程下，步枪子弹都不会起作用。但多功能武器还有其他装置，如果下一轮游戏用死光武器，卡萨德就死定了。他一头扎进坟墓的入口。

传感器依然没探测到热量或动作，除了他的朝圣者同伴们几分钟前进入狮身人面像时留下的正快速冷却中的红黄色足印。

卡萨德把战术植入物切换到显屏，快速扫视了一遍特高频与视频公共频道。什么都没有。他把山谷放大了一百倍，计算风沙影响，激活移动目标指示器。移动的东西没有一个比昆虫大。他放出雷达、声呐，还有罗佛脉冲，看那狙击手敢不敢在这样的导向目标追踪下露面。还是什么都没有。他调出头两发子弹的战术显示，蓝色弹道轨迹一跃而出。

第一击来自诗人之城，西南面四千多米之外。不到十秒之后的第二发，来自水晶独碑，位于东北面山谷深处，几乎整整一千米之外。从逻辑分析来看，一定有两个狙击手，但卡萨德确定他们是同一个。他调高了显示分辨率。第二发子弹是从独碑的高处射来，在它垂直的表面上方，至少有三十米高。

卡萨德快步走出独碑，举起增压步枪，凝视着暗夜、沙尘最后的余迹以及扑向庞大建筑的雪暴。什么都没有。没有窗户，没有裂缝，没有任何开口。

空气中只有雪暴留下的十亿颗胶体微粒，让卡萨德看见一闪而过的激光。在胸膛被击中之后，他才看见绿色的光束。他滚进翡翠茔的入口，突然觉得那绿色的墙壁兴许可以帮忙阻止绿光的涌射，他战斗装甲上的超导体朝各个方向散发着热量，战术护目镜显示出他已经推测到的结论：枪击来自水晶独碑的高处。

卡萨德感觉到胸膛一阵刺痛，立即垂下头，看见无敌装甲上出现一个直径五厘米的圆圈，熔化的纤维正往地上滴落。幸而最里层救了他。现在，他裹着束装的身体大汗淋漓，他看见坟墓的四墙正随着他的束装衣服发散的热量一明一暗地发光。生物监控器吵嚷着提醒他注意，但损毁不太严重，束装传感器报告某些循环系统遭到损害，但均可修复，他的武器电量充足，满填子弹，一触即发。

卡萨德仔细思索了片刻。所有的坟墓都是价值连城的考古宝藏，是未来人类赠予的礼物，已经保存了好几世纪，即使它们还在持续逆时而行。如果费德曼上校要将自己的生命置于保存如此珍贵的人工遗迹之上，那将是星际级的罪行。

“去你妈的。”卡萨德低声说道，翻身摆出开火姿势。

他用激光扫射独碑表面，直到晶体表面都融成渣滓，滴淌下来。然后他把高爆炸性脉冲栓以十米间距投入那栋建筑，从顶层开始。上千块镜面般的碎片飞向夜空，缓慢翻滚着朝山谷地面坠落，留下丑陋的缺口，就像这建筑的脸上掉了牙。卡萨德又转回宽波连续光，穿过那些裂口向内部扫射，于是好几层里都有东西着火燃烧起来，他在护目镜后窃喜。卡萨德又发射出一阵光束——高能电子束——将独碑从当中撕裂，挖出一条十四厘米宽的完美圆柱隧道，深入山谷悬崖壁半公里深。他接着发射筒制手榴弹，穿入独碑的水晶表面后，炸出上万根针尖大小的钢矛。然后扣发了随机脉冲激光刈条，只要是建筑里的东西敢朝他的方向看，不管是人是鬼，都立马会瞎。最后，他朝受尽摧残的建筑物表面的每一个孔洞里发射了体热追踪镖。

卡萨德滚回翡翠茔门口，掀起护目镜。塔楼里熊熊燃烧的火焰反射在山谷上下四散八落的水晶碎片表面。风突然偃寂，烟雾缭绕，扑上夜空，朱红色的沙丘在火焰映照下越发鲜亮。越来越多的晶片脱落掉下，有些吊在熔出的玻璃细丝上晃荡，空气里突然又充满了风声。

卡萨德推出耗尽的能量弹夹与弹药带，换上腰带里的备用弹药，翻身躺下，呼吸着从敞开门口飘来的凉爽空气。他确信无疑，狙击手已经被他干掉了。

“莫尼塔。”费德曼・卡萨德低声呼唤。他闭上双眼，过了一会儿才继续前进。

莫尼塔第一次来到卡萨德身边，是在公元一四一五年十月一个清晨的爱静阁。当时田野里撒满了死去的法国和英国士兵，森林里是一名敌军的威慑，要不是有这名高大的短发女子相助，敌人就胜利了。他永远忘不了她的双眼。他们并肩作战胜利后，卡萨德与这个女人在森林中做了爱，身上还沾染着被征服骑士的鲜血。

奥林帕斯指挥学校的历史战略网络里的刺激模拟经历，比普通老百姓能够在别处经历的更接近现实，但那个名叫莫尼塔的幻影情人却不是刺激模拟的产物。多年来，自卡萨德还是军部奥林帕斯指挥学校的学生起，到后来，只要是真实战斗后，在疲乏交加中做出的宣泄之梦里，她都会来到他身边。

费德曼・卡萨德与这个名叫莫尼塔的幻影在各个战场的僻静角落做爱，从安提坦[11]到库姆-利雅得。在值岗的热带夜晚，或是俄罗斯西伯利亚草原被围困的冰冻时日，莫尼塔都会来，没有其他人知道，没有任何参与刺激模拟的学生看见。在茂伊约岛战真正胜利之后的夜里，在南布雷西亚他濒死的肉体接受重组的极度痛苦中，两人在卡萨德的梦里絮絮谈情。莫尼塔一直是他唯一的爱——这种无法抵挡的强烈感情混合着血液的腥香、火药味、凝固汽油的味道、柔软的双唇与电离的肌肤。

然后是海伯利安。

费德曼・卡萨德上校的医疗舰船在从布雷西亚星系返回的途中，遭到驱逐者火炬舰船袭击。只有卡萨德幸存下来，他偷了一架驱逐者的飞机，迫降在海伯利安。在大马大陆。在笼头山脉之外幽僻大地上的高原沙漠与贫瘠的荒地。在光阴冢山谷。在伯劳的王国。

莫尼塔一直等待着他。他们做爱……甚至在驱逐者大规模登陆想要追踪俘虏，在卡萨德、莫尼塔与似乎跟在身边的伯劳把驱逐者舰船轰成炮灰，消灭了他们的登陆部队，并屠杀了整支军队的时候。来自塔尔锡斯贫民窟，父辈祖辈祖祖辈辈都是流亡难民，不管怎么看都是火星公民的费德曼・卡萨德上校，霎时感受到把时间作为武器，把自己变成在敌人间如影穿行的破坏之王时那无上的快意。这快意，凡间武士连做梦都想不到。

但那时候，就在大屠杀之后他们做爱时，莫尼塔变了。变成了一个魔鬼。或者是伯劳取代了她的位置。卡萨德不记得细节了；而且如果不是生死攸关的话，他也不想记起来。

但是他知道他回去找过伯劳，想杀了它。去找莫尼塔，想杀了她。杀她？他不知道。费德曼・卡萨德上校只知道是情欲生活里那如火的热情把他带到了此时此地，如果在这里等待他的是死亡，那就听天由命。如果等待他的是足以撼动瓦尔哈拉英灵殿的爱、光荣还有胜利，那就迎接现状吧。

卡萨德一把拨下护目镜，站起身，朝翡翠茔狂奔，一路狂叫。他的武器朝独碑发射着烟雾弹和空炮，但需要跨越的地域太宽广，这些东西根本起不了掩护作用。那人还活着，并从塔顶向他开火；子弹和脉冲电荷追着他一路爆炸，他躲闪着，从一个沙丘跳向另一个沙丘，从一堆碎石跃向另一堆碎石。

钢矛击打着他的头盔与双腿。他的护目镜崩裂开来，警告信号装置闪烁着。卡萨德关闭了战术显屏，只留下夜视辅助。高速的固体子弹击打着他的胸膛和膝盖。卡萨德蹲下身，被迫蹲了下去。紧致装甲变得僵硬，然后松弛，他站起身来再次奔跑，感觉着深层瘀伤逐渐成形。他的变色聚合体拼命工作，反射出他正在穿越的无人之境：夜晚、火焰、沙漠、熔化的水晶、燃烧的石头。

独碑五十米外，一波光之缎带投向他的左右，一碰就将沙粒熔成玻璃，以极快的速度追赶着他，无可闪避。死光不再戏耍他，开始专击要害，以恒星般的热量刺入他的头盔、心脏和腹股沟。他的战斗装甲变得如镜面般明亮，每一微秒都转变着频率，以应对各种风格的攻击。过热的空气腾起一个个光轮围绕着他。微电路在超载和极度超载下尖叫着，释放出热量，努力建起微米级的薄量场，不让热量接触血肉与骨头。

卡萨德挣扎着走过最后二十米，用动力辅助跳过下陷的水晶壁垒。各处都在疯狂爆炸，把他击倒在地，又重新托起。束装完全僵直了；他就像个在燃烧的双手间抛来抛去的玩偶。

轰击停止了。卡萨德跪起身，然后站了起来。他抬头看着水晶独碑的表面，那里除了火焰和裂缝，别的几乎一点不剩。护目镜裂缝已经彻底断裂，没啥用了。卡萨德把它推起，呼吸着浓烟滚滚的电离空气，走进墓冢。

植入物告诉他，所有的交流波段上都涌动着其他朝圣者的呼叫。他全数关掉。卡萨德取下头盔，走入黑暗。

房间没有连着任何小间，宽阔，方方正正，一片黑暗。一架敞开的升降机井立在中间，他抬头看着一百米之上七零八落的天窗。十楼有个人影在等他，距地面六十米，火焰映出他的轮廓。

卡萨德把武器挂上肩头，头盔夹在腋下，找到中央升降机井里的大螺旋楼梯，开始攀登。

14

“你睡过了吗？”我们走上树梢远距传输接待区的时候，利・亨特问我。

“睡过了。”

“我希望，你做的是个好梦吧？”亨特说着，对于我这种在政府的达官要人辛苦卖力时还胆敢睡大觉的人，丝毫没有要隐藏讽刺和偏见的意思。

“不是特别好的梦。”我说着，环顾身前通向就餐楼层的宽阔楼梯。

在环网，每一块大陆上每一个国家里每一个省的每一座城镇都似乎夸口说拥有四星级餐厅；真正的美食家数不胜数，鉴赏力经过两百颗星球珍馐佳肴的千锤百炼，但哪怕在这个烹调技术高超、餐饮业鼎盛发达的环网，“树梢”也能独树一帜。

“树梢”坐落于巨杉成林的星球上，位于最高的某棵树上，占据了好几英亩面积的上枝，距地面达半英里。我和亨特爬上一段楼梯，此处有四米宽，掩映在宽如大街的庞大树枝之间，它们的树叶都如船帆大小，而主干——被聚光灯照亮，只能从树叶的缝隙间瞥见——比大多数山脉的正面还要峻峭和雄伟。树梢的上层建有凉亭，其中坐落着二十个用餐平台，入座的依据是阶衔、特权、财富和权力的升序排列。特别是权力。在这个社会，拥有亿万家财几乎是家常便饭，尽管树梢的一顿饭花费高达一千马克，但还是有上百万人有实力支付，而最终裁定地位和待遇的就是权力——这永不过时的货币。

傍晚的聚会选在最上层甲板的一个堰木质地的弧形平台（因为缪尔木不允许被践踏），从那里可以望见渐暗的柠檬色天空，一片无垠的略矮树梢延伸至辽远的地平线，圣徒的树屋和礼拜室发出柔和的橘红色光线，从远处微微曳动的绿色、焦茶色和琥珀色树叶墙面之中透过来。参加宴会的大约有六十人；我认出了科尔谢夫议员，他那头白发在日式提灯下熠熠闪光，还有阿尔贝都顾问、莫泊阁将军、辛格元帅、普罗・特恩・登齐尔-希亚特-阿明总统，全局发言人吉本斯，另外还有十数个议员，来自诸如天龙星七号、天津四丙、北岛、富士星、复兴姐妹星[12]、麦塔科瑟、茂伊约、希伯伦、新地、伊克塞翁等强大的环网星球，以及一群地位较低的政客。行为艺术家斯宾塞・雷诺兹也在场，他穿着一身华美的栗色天鹅绒正式上衣，此外我没有见到任何艺术家。我倒是看到泰伦娜・绿翼-翡正在人满为患的甲板另一侧——这个从出版商转行来的慈善家身着一袭由上千片薄如蝉翼的皮革花瓣缀成的礼服，深蓝色的秀发高高盘起，塑成波浪形，礼服却是手工缝制出的独创样式，脸上的妆容惹人注目，却拒人千里之外，和五六十年以前比起来，她的姿色确实大不如前。我在摩肩接踵的大厅里朝她的方向挤去，宾客在倒数第二层甲板上四处游荡，洗劫那里数不清的酒吧，等待着主人用餐的一声令下。

“约瑟夫，天哪，”我挤完最后几码的时候，绿翼-翡惊呼道，“你怎么也被邀请到这样一个沉闷的宴会上来了？”

我微微一笑，递给她一杯香槟。这个掌管了文学风尚界的皇太后之所以认识我，只是因为一年前她曾去希望星参加了为期一周的艺术节，而当时我恰恰与一些环网闻名的大师级人物交好，譬如萨姆德・布列维三世、哈弗尔的米龙，还有李思梅・考伯。泰伦娜是一只拒绝灭绝的恐龙——要不是厚重的粉底遮盖，她的手腕、手掌和脖颈都会因重复多次的鲍尔森理疗而大泛蓝光，此外，她花费数十年的时间参与短程星际巡航跃迁，或是令人难以置信地去那些高档得都少有人知道名字的矿泉疗养地接受昂贵的冰冻沉眠；结果，泰伦娜・绿翼-翡坚韧不拔地将人类社会在手中牢牢抓了三个多世纪，还没有任何要放手的意思。每次从长达二十年的沉眠中醒来，她的财富便已翻上一倍，传奇指数也急速膨胀。

“你还住在我去年游历过的那颗沉闷的小行星上吗？”她问。

“那是希望星。”我开口道，心里明白，她知道那颗无足轻重的星球上每一位重量级艺术家宅邸的确切位置。“不，从表面上看，可以说我目前已经移居到了鲸心。”

绿翼-翡做了个鬼脸。我隐隐约约感觉到大约有八到十个旁观者正专心地注视着我，心里揣测着，这个进入她内层轨道的无礼年轻人究竟是何方神圣。“那对你来说真是太惨了，”泰伦娜说，“竟住在一颗满是商贩和政府官僚的星球上。我希望他们准许你早日解脱！”

我举起酒杯向她敬酒。“我也想问你，”我说，“你以前是不是马丁・塞利纳斯的编辑？”

这位皇太后放下酒杯，冷冷地瞪着我。刹那间，我想象着如果梅伊娜・悦石和这个女人专注地进行意念对决，会是什么情景；我打了个冷战，等待着她的答案。“我亲爱的孩子，”她说，“这过去的事，都老掉牙了。你这么漂亮的年轻脑瓜怎么会纠缠在这种陈腐的琐事上呢？”

“我对塞利纳斯很感兴趣，”我说，“对他的诗作感兴趣。我只是很好奇，不知道你是否和他有联系。”

“约瑟夫，约瑟夫，约瑟夫，”绿翼-翡女士嘟囔道，“可怜的塞利纳斯已经好几十年杳无音讯了。唉，那个可怜虫一定早已老迈不堪。”

我没有向泰伦娜指出，她担任塞利纳斯的编辑时，诗人可比她年轻得多。

“真奇怪，你竟然会提起他，”她接着说，“我以前所在的‘超线’公司，最近放消息说，他们正在考虑出版马丁的一部分作品。我不知道他们是否同他的居所联系过。”

“他的《濒死的地球》系列书籍？”我问，想起了多年以前曾经颇为热销的思怀旧地的书卷。

“不是，说也奇怪。我确信他们打算出版他的《诗篇》。”泰伦娜说。她笑了，从一个修长的乌木香烟盒里抽出一支隐藏其中的印度大麻，一名扈从匆忙上前点燃了它。“真是个古怪的选择，”她说，“竟是考虑到可怜的马丁尚在人世之时，还没有人读过《诗篇》。唔，我总认为，没有任何东西会对艺术家的职业生涯有帮助，除了他们微不足道的死亡和退隐。”她笑了——尖锐细微的声音，听起来就像金属在磨锉岩石。围在她身边的人当中有一半都附和着笑起来。

“你最好确认一下塞利纳斯是不是真的死了，”我说，“完整的《诗篇》读起来会顺畅得多。”

泰伦娜・绿翼-翡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我，用餐的铃响穿过曳动的树叶传了而来，斯宾塞・雷诺兹手臂一挥，向这位尊贵的夫人做了个绅士的举动。人们开始攀爬那最后一截似乎通往星辰的楼梯，而我喝光了手中的酒，把空杯子留在栏杆上，快步上前，加入众人的行列。

我们坐定后不久，首席执行官和她的扈从便到场了，悦石作了番简短讲话，这也许是她今天的第二十次讲话，还不包括她早上向议院和环网作的演说。今晚举办宴会的初衷是要认可为阿马加斯特救济金筹款作出的努力，但悦石的讲话很快又转移到了战争，以及积极高效地参战的必要性，同时，环网各地的领袖要促进团结。

她发言的时候，我的视线越过栏杆向外面的景色望去。柠檬色的天空已经溶解成了暗淡的藏红花色，很快又褪入热带地区色彩鲜亮的黄昏，好似一块厚重的蓝色帘幕挂上了天空。神林有六颗小月亮，从这个海拔看去，有五颗都清晰可见。在我观赏星星隐现的时候，有四颗正竞相穿越天穹。空气中富含氧气，几乎有些令人陶醉，并带着一种浓重的湿润的青草香味，那味道让我想起了自己逗留在海伯利安的清晨。但是神林不允许驾驶电磁车、掠行艇或任何一种飞行工具——因此从没有石化尾气或融合细胞尾波污染过这里的天空——这里也没有城市、交通干线，在电灯的光芒映照下，星星看起来明亮得几乎可以和那些悬挂在树枝和支柱上的日式提灯及荧光球媲美。

日落之后，微风重又漾起，现在整棵树都微微摇动着，宽阔的平台就像一艘在平静海面上的船，轻微地晃动着，堰木和缪尔木支柱和扶柱略微有些膨胀，发出轻柔的吱嘎声。我看见遥远的树梢之间有灯光星星点点地亮起来，意识到它们中的大多数来自“房屋”——圣徒出租的几千房屋中的几间——它们也可以连接到由远距传输器互相连接的跨星宅第，不过前提是你付得起以百万马克计的起步价，才能享受这样的奢华。

圣徒在“树梢”的日常经营和代理出租并没有玷污他们的声誉，他们只是为这些努力设立起严格而不可亵渎的生态条件，但他们也从这些事业中收益了上亿马克。我想起他们的星际巡游船“伊戈德拉希尔”号，一棵采自这颗星球最为神圣的森林中一公里长的巨树，由霍金驱动奇点生发器推动，覆盖有最为错综复杂的能量护盾保护，还承载有最大限量的尔格能量场。不知何故，真是莫名其妙，圣徒竟会同意将“伊戈德拉希尔”号送去执行疏散任务，那仅仅是去替军部的反入侵特遣部队挨枪子儿。

当价值连城的东西被暴露在危险之下，什么样的事都可能发生，“伊戈德拉希尔”号在进入海伯利安轨道的时候被摧毁了，是亡于驱逐者的进攻，还是其他什么力量，尚不得而知。圣徒有何反应？究竟是为了什么，令他们让世上仅有的四艘树舰之一冒覆灭的风险？他们的树舰船长——海特・马斯蒂恩——被选中成为七名伯劳朝圣者之一，又为什么在风力运输船快要抵达草之海岸边的笼头山脉时，突然失踪了？

该死，战争却才打响几天，疑团就已经这么多了。

梅伊娜・悦石结束了她的讲话，指示大家享受晚宴。我礼貌地鼓了掌，然后挥手叫来一个服务生帮我斟满酒杯。第一道菜是古典沙拉，依照帝国时代的制法，我满怀热情地享用着，意识到那天除了早饭以外我再没吃过什么东西。叉起一小枝豆瓣菜的时候，我记起了西奥・雷恩总督吃熏肉、鸡蛋和腌鱼的情景，当时细雨正温柔地从海伯利安湛青色的天空上洒下。那是梦吗？

“你对战争有何看法，赛文先生？”行为艺术家雷诺兹问道。他在宽阔餐桌的另一面，斜对着我，但声音听得清清楚楚。我看见泰伦娜坐在那里，朝我扬了扬眉毛，她的座位在我右边，中间隔了三个人。

“一个人对战争能有什么看法？”我回道，再次品起酒来。品质优良，虽然环网中什么都不能同我记忆中的法国波尔多葡萄酒相比拟。“战争无须评判，”我说，“只有生死存亡。”

“恰恰相反，”雷诺兹说，“自从大流亡以来，人类已对许多事物重新定义，战争也不例外，它正要跨过艺术殿堂的门槛。”

“艺术殿堂。”一个留着栗色短发的女人叹道。数据网告诉我，此人便是苏黛・谢尔女士，加布里尔・费奥多・科尔谢夫议员的夫人，而她自己也拥有慑人的政治权力。谢尔女士穿着一身由金属箔片缀成的蓝金相间的长袍，脸上带着兴趣盎然的专注神情。“战争是艺术形式，雷诺兹先生！这是多么引人入胜的观念！”

斯宾塞・雷诺兹比环网的平均身高矮一点点，但比普通人俊美得多。他的卷发理得较短，肤色似乎是被仁和的阳光镀上了一层古铜，又略微涂上了精妙的人体彩绘，他的服饰和基因修饰虽奢华却不做作，举手投足间昭示着随性的自信，那种自信对所有的男人来说都梦寐以求，但只有极为少数的人能够得到。他的智慧飘扬在外，他对别人的关注情真意切，他的幽默感传奇如诗。

但我立即发现自己不喜欢这个杂种。

“所有的一切都是艺术形式，谢尔女士，赛文先生，”雷诺兹笑道，“或者早晚会变成艺术形式。我们曾经认为战争无非是政治通过另一种手段的强加，现在我们已经超越了这个论断。”

“外交。”坐在雷诺兹左侧的莫泊阁将军说道。

“对不起，您说什么，将军？”

“外交，”他说，“而且不是‘强加’，是政治的‘继续’。”

斯宾塞・雷诺兹站起身鞠了个躬，略微摆了摆手。苏黛・谢尔和泰伦娜柔声笑了。阿尔贝都顾问的影像从我左边探过身来说道：“我相信，那是冯・克劳塞维茨[13]的名言。”

我朝顾问望了一眼。在他头上和身后两米外，有个轻便投影仪器在盘旋，那玩意儿比在树枝间飘动的辐射蛛纱大不了多少。这影像比不上政府大楼里的那个，并非十全十美，但已远远好过我见过的任何私人全息影像。

莫泊阁朝这位内核代表点了点头。

“无所谓，”谢尔说，“将战争看作艺术的观点，真是太天才了。”

我吃完了沙拉，一名人类侍者迅速撤下碗具，换上一道我不知道是啥玩意儿的深灰色汤点。汤汁正冒着热气，略微带着肉桂和海洋的芬芳，吃上去可口无比。

“战争是艺术家的完美手法，”雷诺兹又开始滔滔不绝，高举起他的沙拉盘，像举着一根指挥棒，“我不是说那些……学习过所谓的战争科学的手艺者。”他朝着莫泊阁将军右边的另一名军部官员报以微笑，将两人都逐出了考虑范围，“而是那些愿意将视线超越战术、战略的官僚政治底线，超越那过时的只求‘胜利’意愿的人。只有他们，才能真正地将现代社会的战争——这一使起来尤为不易的手段运用自如。”

“过时的只求胜利的意愿？”那名军部官员说道。数据网悄声告诉我，他就是威廉・阿君塔・李指挥官，一名在茂伊约战争中脱颖而出的海军英雄。他看起来相当年轻——约摸五十五六岁的样子——从军衔可以看出，他的年轻是由于多年在行星间穿行的经历，而非鲍尔森理疗的效用。

“当然过时了，”雷诺兹笑道，“你认为雕塑家会想去战胜黏土吗？画家会去攻击帆布吗？说得再浅显一点，一只雕或者托马斯鹰，愿意袭击天空吗？”

“雕已经绝种了，”莫泊阁嘟囔着，“也许它们是应该袭击天空。因为天空背叛了它们。”

雷诺兹转身对着我。侍者拿掉了被他丢弃的沙拉，奉上鲜汤。“赛文先生，你是名艺术家……至少是名画家，”他说，“帮我向这些人解释解释我的意思。”

“我并不清楚你的意思。”我轻敲酒杯，等待着下一道菜。杯子立即被斟满了。我听见悦石、亨特还有几名救济基金会主席正朗声大笑，笑声从桌子最前端、距我三十英尺的地方传来。

斯宾塞・雷诺兹对我的无知毫不惊诧。“我们的民族要真正地接触到开悟，要转入我们的众多哲学所宣扬的知觉与进化的下一层面，就必须将人类致力的所有方面，都有意识地向艺术的高度奋斗。”

莫泊阁悠长地饮了一口，轻蔑地哼了一声。“包括这些身体官能，譬如吃饭、性交，还有排便，我想是吧。”

“特别是这样的官能！”雷诺兹叫道。他张开双手，包纳着这张长桌和它上面的众多佳肴。“你在此所见的是动物性的需求，将死去的有机化合物转化为能量，吞噬其他生命的低级行为，但是树梢已经将它变为了艺术！长久以来，文明人类舞蹈的精髓已经替代了生殖活动原始的兽性起源。排泄必将成为纯粹的诗歌！”

“下次我去拉屎的时候一定会记起你这句话。”莫泊阁说。

泰伦娜・绿翼-翡微笑着转向右边身着黑衣红裤的人。“蒙席，贵教……天主教，是早期的基督教，对吧？……关于人类达到一个更高位的进化形态，您定是有什么可喜的古老教义吧？”

我们都转头朝这名矮小、沉默的男人看去。他穿着黑色长袍，戴着一顶奇特的小帽。早期基督教教派现在只在佩森和一部分殖民行星上拥有信徒，爱德华蒙席正是这几乎已被遗忘之教派的代表，他位列宾客之席，只因为他参与了阿马加斯特的救济计划，自开宴以来，他都只是默默地独自品尝着汤水。现在，他抬起头，脸上带着一丝惊讶，露出数十年来忧虑刻下的饱经风霜的线条。“啊，有的，”他说，“圣忒亚的教义就是探求向欧米伽点[14]的进化。”

“欧米伽点是不是类似于咱们禅灵教完美开悟的观点？”苏黛・谢尔问。

爱德华蒙席眼带渴望地看着他的汤水，似乎那比当前的话题更为重要。“事实上，并不怎么相似，”他说，“圣忒亚认为，所有的生命、有机体意识的不同层面都是逐级进化的一部分，最终，我们将获得神性。”他微微皱了皱眉。“过去的八个世纪里，忒亚的见解曾多次得到修正，但核心的思想依然不变，那就是，我们认为耶稣・基督是人类这一层面上终极意识化身的例证。”

我清了清嗓子。“关于忒亚假说，耶稣会士保罗・杜雷不是出版了一本广布星球的详尽著作吗？”

爱德华蒙席探过身子，看了看泰伦娜和身边各人，然后直视着我。那张好奇的脸上带着惊讶。“噢，是的，”他说，“但我很惊奇，你竟然对保罗・杜雷的著作如此熟悉。”

我也回视着这个男人，他是杜雷的朋友，甚至在杜雷因叛教而被流放至海伯利安的时候，这段友情也未曾终止。我又想起了另一名来自新梵蒂冈的难民，年轻的雷纳・霍伊特，他现已死去，正躺在一座光阴冢里，十字形的线虫携带着他和杜雷变异的DNA，正在开展它们残忍的复活运动。一边是对十字形的憎恨，一边是忒亚和杜雷关于人类会不可避免地向神性进化、荣享福祉的观点，两者怎么会并行不悖呢？

斯宾塞・雷诺兹显然觉得谈话已经长时间偏离了自己的掌控。“重点在于，”他说，低沉的嗓音突然从桌子那边杀将过来，淹没了其他人的对话，“战争，跟宗教或者其他任何一种在此层面上开发并组织人类活力的努力一样，它必须弃绝先前拘泥于物自身的幼稚成见——这通常会通过一种具有‘目标’的盲从追捧来表现——并且在自己全部作品的艺术纬度里得到充分纵放。而我本人最新的策划——”

“那么贵教的目标是什么呢，爱德华蒙席？”泰伦娜・绿翼-翡问道，悄悄把话题的绣球从雷诺兹那里偷了过来，既没有抬高她的音量，也没有把视线从神父身上移开。

“帮助人类了解上帝，并为之服务。”他说着，响亮地咂吧着嘴，把汤喝完了。这位年老的矮小神父沿餐桌看过去，望着阿尔贝都顾问的投影。“顾问先生，我听流言说，技术内核正在追求类似的目标，这真是无巧不成书。听说你们在试图建造自己的上帝，这是真的吗？”

阿尔贝都的笑容调整得恰到好处，充分显示了他的友善，又没有表现出任何屈尊俯就的意思。“几个世纪以来，内核成员一直致力于创造远远超出我们贫乏智力的人工智能，至少是创造一个理论模型，这早已不是秘密。”他做了个反对的手势。“但这几乎不能算作是在创造上帝，蒙席。我们更多地是在从事对该种可能性研究的工作，贵教的圣忒亚与杜雷神父身先士卒的探索过程，不也正是为了这个？”

“但是你相信，将自身的演化和谐地编配出如此高级的意识是可行的，对不对？”指挥官问道。李，这名海军英雄此前一直在侧耳倾听。“就像我们曾经用硅和微芯片设计出你们拙劣的祖先一样，你们想要设计一个终极智能？”

阿尔贝都笑了。“恐怕，此事既非如此简单，也非如此宏伟。当你们称呼‘你们’的时候，指挥官，请记住，我不过是众多智能中的一个人格罢了，但是，我们之间的多样性并不逊于这颗星球上的人类……实际上，甚至也不逊于整个环网内的所有人类。内核并不是什么独块石碑，其中也有很多不同阵营，不管哪个方面：有哲学、信仰、假说——如果你愿意的话，也可称之为宗教——一如具有多样性的公社必然具有的东西。”他双手互握，像是这席话中隐含了一个笑话，令他欢愉。“虽然我倾向于将寻求终极智能看作是业余爱好，而非宗教。你可以将其比作制作瓶中船[15]，指挥官，或者是争论针尖上能站立多少位天使，蒙席。”

大家甚为礼貌地笑了，只有雷诺兹无意地皱着眉，毫无疑问，他正在搜索枯肠，怎样才能重新夺回谈话的控制权。

“那么，有个流言，说内核在寻求终极智能的过程中，已经建好了旧地的完美复制品，您又作何解释呢？”我问道，连自己都为这个问题感到惊异。

阿尔贝都的笑容没有一丝衰减，友善的目光也没有任何动摇，但是刹那间，我感到有什么东西通过这个投影传达了过来。那是什么？震惊？愤怒？可笑？我不知道。在那永恒的一秒里，他完全可以通过我的内核脐带和我进行私人交流，或是沿着我们在迷宫数据网——那个人类以为只是弄巧成拙的东西里——沿着我们为自身保留的无形走廊，传递出不计其数的数据。或者他也可以杀了我，利用内核任意神灵的职权，控制我这样的意识周围的环境——这就跟研究院首长要求属下的技工将一只讨厌的实验室老鼠永远麻痹掉一样，简单至极。

餐桌上下，其余的讨论都停止了。就连梅伊娜・悦石和她身边那群超级要人也朝我们的方向望过来。

阿尔贝都顾问的笑容却更加灿烂。“真是令人欣欣然的古怪流言！告诉我，赛文先生，一个人……特别是像内核这样的有机体，你自己的评论也将之称作‘一伙无实体的大脑，脱离了电路的失控程序，将大部分时间用于从它们并不存在的肚脐中拉出智能毛绒’……他们怎么可能建造出‘旧地的完美复制品’？”

我看着投影，视线穿越了它，第一次意识到阿尔贝都的菜品和食物也都是投影；我们说话的时候，他也在用餐。

“还有，”他继续说道，显然被深深地逗乐了，“难道这个流言的散布者就没有想过一个‘旧地的完美复制品’实际上就有可能是旧地本身？要这么大费周章探索高级人工智能矩阵理论上的可能性，这有什么好处呢？”

我没有回答，与此同时，一阵令人不安的静默在餐桌的整个中央部分沉淀下来。

爱德华蒙席清了清嗓子。“这似乎是说，”他开口道，“任何一个……啊……能够任意创造某一星球精确复制品——特别是一个近四个世纪以来已被摧毁的星球——的社会，没有必要去追寻上帝；它自己就将成为上帝。”

“完全正确！”阿尔贝都顾问笑道，“这流言很疯狂，但是听起来真痛快……真是痛快极了！”

所有人都松了口气，笑声填补了先前寂静留下的空洞。斯宾塞・雷诺兹开始谈起自己的下一项计划——试图要让二十颗星球上自杀的人同时从桥上跳下，并让全局密切关注——泰伦娜・绿翼-翡又以一个简单的动作偷走了所有人的注意力，她揽住爱德华蒙席，邀请他参加她无限极海漂浮庄园的裸泳派对。

但我看见，阿尔贝都顾问正盯着我。我转过头，看见利・亨特和首席执行官向我投来好奇的目光，然后我旋过椅子，看着侍者们送上银盘装盛的主菜。

菜肴可口无比。

15

我没有去参加泰伦娜的裸泳派对。我最后看见斯宾塞的时候，他正诚挚地同苏黛・谢尔聊天，他也没有去。我不知道爱德华蒙席有没有屈服于泰伦娜的诱惑。

宴会还没有完全结束，救济基金会主席们正在一一作简短发言，许多地位更高的议员烦躁不安起来。此时，利・亨特轻声告诉我，首席执行官一行准备离开，且要求我随行。

现在约摸是环网标准时间二十三时整，我料想他们应该是要返回政府大楼，但是当我踏上单向传送门的入口时（除了执行官的保镖为我们殿后之外，我是这群人中最后一个离开的），我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我正俯瞰着一条砌有石墙的走廊，狭长的窗外正上演着火星日出，将走廊衬托得活像浮雕。

从技术上说，火星并不属于环网；这颗人类最为古老的地球外殖民地被蓄意隔绝，难以企及。禅灵教的朝圣者若是想要去拜访希腊盆地的上神之岩，须得先传送至家园星系主站，然后去伽尼梅德[16]或者木卫二乘坐航天飞机，最后才能抵达火星。虽然仅需绕几小时的弯路，但对于一个每样东西都真真切切触手可及的社会来说，这样就似乎带有牺牲和冒险的意味。除了历史学家和白兰地仙人掌农业专家之外，极少有其他领域的专业人士被吸引到火星上。过去的一个世纪中，禅灵教逐渐衰败，因此，就算是去那里的朝圣之途也不再拥挤。没人在乎火星了。

除了军部之外。虽然军部的后勤管理局设在鲸心，其基地遍及环网和保护体，但火星依然是这个军事组织的真正总部，而奥林帕斯指挥学校正是它的心脏。

一小撮军事要人正等候着向那一小撮政治要人致意。我朝一扇窗户走去，瞪大眼睛欣赏着外面的星丛，它们就像互相碰撞的星系，正盘绕纷飞。

整幢综合楼从奥林帕斯山的上缘雕刻而出，走廊属于其中一部分，站在我们立足之处这海拔十英里的地方，感觉像是可以一下将半个星球尽收眼底。从这里望出去，星球就像一座远古的盾状火山，而那些玩着缩距把戏的高速公路，沿着悬崖壁建起的旧城，还有塔尔锡斯高原的贫民窟和森林，都成了红色地表上弯弯曲曲的线条，看起来就像是自从人类第一次踏足这颗星球，宣布它是一个叫作日本的国家的领地，然后拍了张照片以来，就再也没有过任何变化。

我观赏着一颗小恒星的升起，心里想着，那便是太阳。云层偷偷从无限绵长的山腰另一端的黑暗中溜出。我正欣赏着阳光在云层之上异彩斑斓的景象，这时，利・亨特忽然走近身来。“首席执行官在会议结束之后要见你。”他递给我两本素描本，那是一名助理之前从政府大楼带过来的。“在此次会议上，你的所闻所见都是绝密级内容，你应该能意识到吧？”

我没有把这句话当作是个疑问句。

宽阔的青铜门在石墙间洞开，指示灯闪亮，显示出铺陈着地毯的斜坡和楼道，通向一片宽广的黑色区域中间的战略决议中心会议桌，那地方就像是一座巨大的礼堂完全没入了黑暗，唯有一座单独的小岛还沐浴在光亮之下。助理匆忙带路，拉出椅子，混入阴影。我不太情愿地转身背对着日出，跟随人群，走进深渊。

莫泊阁将军和另外三名军部领导人亲自上阵作简报。图解显示的位置同政府大楼这里作简报时用的粗陋随调板和全息图像之间足有好几光年的距离；我们身处广阔的空间，如果需要的话，这里容纳全部八千名军校生和职员也没问题，但是现在，我们头顶大部分的黑暗已经被任意球球场大小的欧米伽质量全息图像和图表填满。那景象竟有几分吓人。

简报的内容也令人堪忧。

“这次海伯利安星系的战斗，我们即将撤退，”莫泊阁总结道，“最乐观的估计是，打成平手，将驱逐者游群牵制在防御带之外，让他们与远距传输器奇点球保持大约十五天文单位距离。但是如果这样，我们会经常受到骚扰，军力受他们的小型飞船袭击消耗。而最坏的估计是，我们将不得不撤退，转入防御状态，同时疏散舰队及霸主居民，听任海伯利安落入驱逐者之手。”

“我们之前所说的致命一击出了什么问题？”科尔谢夫议员问道，他坐在靠近这张菱形桌子顶点的地方。“对游群决定性的进攻呢？”

莫泊阁清了清嗓子，但是纳西塔元帅随之站起身来，将军瞥了他一眼。军部太空司令的黑色制服让他紧绷的脸庞像一幅幻象飘浮在黑暗中。一想到这个影像，我就感觉到一阵似曾相识的感觉，但是我回头看了眼梅伊娜・悦石，她脸上正被飘浮在我们头上各种各样的战争图表照亮，那些东西就像著名的达摩克利斯之剑的全息光谱形式，于是我又开始作画。我已经收好纸质素描本，现在正用我的触控笔在柔韧的随调薄板上作画。

“首先，我们关于游群的情报必然有限，”纳西塔开口道，头顶的图形改变了，“侦察探针和远距离侦察机不可能告诉我们驱逐者迁移舰队每一个作战部队的特质。先前我们得出的结果，显然严重低估了这个游群实际的战斗力。我们意图刺穿游群防御，只运用了远距离攻击战斗机和火炬舰船，但并没有达到我们预期的效果。

“其二，要让海伯利安星系这么庞大的防御范围保持稳定，已经给我们的两支正在执行任务的特遣部队提出了过分的要求，此时此刻，要将足够数量的舰船送去战场上进攻，实在是强人所难。”

科尔谢夫打断了他的话。“元帅，你是说你们的舰船数量太少，不足以执行这次任务，来粉碎并击退驱逐者这次对海伯利安星系的攻击。我说得对吗？”

纳西塔瞪着议员，我由此想起了以前所看过的油画上，那些瞬时即将拔剑出鞘、杀人于无形的武士。“完全正确，科尔谢夫议员。”

“然而就在一标准星期之前，我们战事内阁的简报中，你向我们充分保证，两支特遣部队足以保护海伯利安不受侵略，也不会让它毁灭，并且还能给驱逐者游群来上致命一击。现在是怎么回事，元帅？”

纳西塔完全站直身子——他比莫泊阁高，但依然比环网平均身高要矮——然后将视线转向悦石。“执行官大人，我已经解释过，出现了变故，我们得修正作战计划。我能重新开始简报吗？”

梅伊娜・悦石双肘支在桌子上，右手托腮，两根手指抵着脸颊，另两根蜷在颚下，拇指依着下颌，看样子是注意力有点不集中了。“元帅，”她和蔼地说，“虽然我相信你不应该回避科尔谢夫议员的问题，但我认为，你在这次及前几次的简报中为我们勾勒的情势已经回答了这个问题。”她转身看着科尔谢夫。“加布里尔，我们的估算有误。就算军部投入全部兵力，我们最好的情况也是陷入僵局。驱逐者比我们想象的更为卑鄙、强盛，人数也更为众多。”她又将倦怠的目光转向纳西塔。“元帅，你们还需要多少舰船？”

纳西塔吸了口气，显然在简报开始后这么快就被问到这样的问题让他感到很泄气。他朝莫泊阁和其他的联合领袖瞥了一眼，然后双手下垂紧握，像是葬礼主持的姿势。“两百艘战舰，”他说，“至少两百艘。这是最小数额。”

议室上下一阵骚动。我从画作上抬起头来。除了悦石，每个人都在窃窃私语，不然就是动来动去。过了一会儿我才弄明白。

整个军部太空战舰队的舰船数量还不足六百。当然每一艘都贵得惊人——修造一两艘星际大型军舰已经非常吃力，要支付起更多军舰的开支，能办到的星球经济实在寥寥可数，甚至几艘装载霍金驱动的火炬舰船就可能令一颗殖民星球破产。它们当中每一艘都极为强大：一艘攻击航母可以摧毁一颗行星，一队巡洋舰和神行驱逐舰可以摧毁一颗恒星。可以想象，已经聚集在海伯利安星系的霸主飞船足以摧毁环网大部分星系（如果通过无线电导引穿过军部大型远距传输矩阵）。纳西塔要求的这种战舰，在一个世纪以前，只用了不足五十艘，就摧毁了格列侬高的舰队，并永远镇压了兵变。

但是纳西塔请求背后那真正的问题，是要将霸主舰队的三分之二同时投入海伯利安星系。我能感觉到不安像电流一样流过这些政治家和决策者。

来自复兴之矢的李秀议员清了清嗓子。“元帅，我们以前从没有如此集中过舰队火力，是吧？”

纳西塔平稳地转过头来，就好像他的脖子是个轴承。那副板着的面孔也没有丝毫缓和。“我们以前从没有为了霸主的前途致力于如此重要的舰队行动，李秀议员。”

“是的，我明白这点，”李秀说，“但我想问，这对环网别处的防御会有什么影响。这难道不是令人胆寒的赌博吗？”

纳西塔咕哝了一声，他身后广阔空间里的图标旋转起来，泛起迷雾，然后结合到一起，一幅从黄道平面上方摄下的银河系图景出现在我们眼前，美得令人心悸；角度突变，我们似乎正在以快得令人眩晕的速度朝一条旋臂冲去，直到蓝色网格的远距传输网近在眼前。霸主，这颗不规则金色核子的尖顶和伪足延伸入保护体的绿色光轮。环网的外形看起来杂乱无章，在银河系壮美的恢宏面前更是相形见绌……这些印象确实是现实的精确反映。

突然间，图表改变了，环网和殖民星球变成了天地万物，另外还有些排成水花状的几百颗星球，让我们明白，这是张透视图。

“这些代表当下我们舰队成员的位置。”纳西塔元帅说。在金色和绿色之间及远处，出现了几百颗密集的橙色斑点；最为密集的部分围绕着一颗遥远的保护体星球，我终于后知后觉地认出来，那就是海伯利安。

“这些是驱逐者游群最近的测绘图。”十多条红线出现了，矢量标记和蓝移尾迹显示了航行的方向。即使从这个比例看来，游群也没有一条矢量切断霸主的领空，但是游群——这一大群——似乎已经绕弯进入了海伯利安星系。

我注意到游群箭矢频繁地在军部太空部署处折回，除了基地和诸如茂伊约、布雷西亚、库姆-利雅得之类棘手的星球附近的束群。

“元帅，”悦石说着，打断了他尚未开始的关于部署的描述，“我想，你已经考虑到了舰队反应时间应该会给我们边境的其他某些地点带来威胁。”

纳西塔板着的脸抽动了一下，也许是想笑。他的声音中带着不容争辩的意味。“是的，执行官大人。如果您注意到除了位于海伯利安的这个游群以外，这里有个最近的……”视野中一片金色云层之上的红色箭矢急剧放大，它触及了不少星系，我相当确定，其中包括天国之门、神林和无限极海。从这个比例尺看来，驱逐者威胁的确非常遥远。

“依据环网内外潜听哨所捕获的霍金驱动尾波，我们拟划了游群迁移情况。另外，我们的长距离探针也在频繁地核实游群的规模和迁移方向。”

“有多频繁，元帅？”科尔谢夫议员问。

“至少每几年一次，”元帅厉声说道，“你必须清楚，航行时间需要好几个月，即使是在神行舰的速度下，以我们的眼光来看，这样的迁移带来的时间债将会多达十二年。”

“直接观测之间就隔上了好多年，”议员坚持道，“你怎么能随时获取游群的位置？”

“霍金驱动从不撒谎，议员。”纳西塔的声音完全没有起伏，“霍金扭曲尾波无法模拟。我们所寻找的只是上百台……如果游群更大的话，会有上千台……正在运转的奇点驱动器的实时地点。运用超光通信广播传递霍金效应，不会带来时间债。”

“对，”科尔谢夫说道，他的声音就和元帅的一样既平淡又无精打采，“但是万一游群以低于神行舰的速度航行呢？”

纳西塔由衷地笑了。“低于超光速度吗，议员？”

“是的。”

我看见莫泊阁和其他几名军人正摇着头，或是竭力隐藏着笑容。只有年轻的军部海军指挥官，威廉・阿君塔・李，探过身子，脸上带着严肃的表情，专心致志。

“以亚光速行进时，”纳西塔元帅面无表情，“我们的曾曾孙就得担心要不要警告他们的孙子会有入侵。”

科尔谢夫坚持不懈地追问着。他站起身，指着天国之门上那绕开霸主的最近的游群。“要是这个游群打算不依靠霍金驱动接近环网呢？”

纳西塔叹了口气，显然，这些毫不相干的问题充斥了会议，把他激怒了。“议员，我向你保证，如果那个游群现在关闭了他们的驱动，并立马掉头朝着环网驶来，那将会等到——”纳西塔眨了眨眼，查阅自己的植入物和交流链接——“两百三十标准年之后，他们才能够抵达我们的边境。这不是决定中的考虑因素，议员。”

梅伊娜・悦石朝前倾过身子，所有的视线都转移到了她的身上。我将之前的素描保存在随调板上，又开始一幅新的素描。

“元帅，在我看来，这里真正的焦点无非是两个事实：在海伯利安附近史无前例地集中火力；我们正在将所有的鸡蛋放进一个篮子里。”

人们被逗笑了，一阵窃窃私语在桌子上下蔓延。悦石一向以擅长使用那些早已被忘得一干二净，如今听起来倒有些令人耳目一新的格言、典故和陈词滥调著称。这或许也是其中之一。

“我们是不是在把所有的鸡蛋放进一个篮子里？”她继续问。

纳西塔向前踏了一步，双手撑在桌子上，舒展开长长的手指，用力按压着桌面。那样的力度和这矮个子男人的性格正相配；他能够毫不费劲地左右别人的注意力，令人心悦诚服，这样的人可算得上是凤毛麟角。“不是，执行官大人，我们没有。”他没有转身，便朝头顶和身后的显像屏做了个手势。“最近的游群如果依靠霍金驱动推进，在到达霸主领空前两个月，我们必定会及时发出预警……那对我们来说是三年时间。我们在海伯利安的舰队——假设将它们广为部署，并让它们处于战备状态——不到五个小时就能撤退，并转移到环网内任何地方。”

“那并不包括环网外的舰队，”李秀议员说,“不能丢下殖民星球，任人宰割。”

纳西塔又打了个手势。“我们会召集两百艘战舰，打下海伯利安这决定性的战役，这些战舰早已在环网内部，或是拥有跃迁船的远距传输能力。派往殖民星球的独立舰队没有一艘会受到影响。”

悦石点点头。“但万一海伯利安的传输器被损坏，或是被驱逐者占领呢？”

从桌子周围人群的骚动、点头和吸气声推断，我猜她击中了要害问题。

纳西塔点点头，大步流星地走回小讲台，好像他早已预料到这一问题，并为题外话最终的完结感到很高兴。“绝妙的问题，”他说，“以前的简报中也提到过这一点，但我接下来要更详细地说明这一可能性。”

“首先，我们有丰富的远距传输能力，当前在星系内的跃迁船就有不下两艘，并计划等到增援的特遣部队到达时，再增派三艘。这五艘船全军覆没的几率非常小……考虑到我们得到特遣部队增援之后强大的防御能力，这可能性简直不足挂齿。

“第二，驱逐者占领一个完整无缺的军用远距传输器，并用之侵略环网的几率为零。每艘船……每一艘船……通过军部传输器的时候都必须验明正身，由防篡改微型异频雷达收发机制读编码，收发机每天更新——”

“难道驱逐者不能破坏这些编码……并插入他们自己的？”科尔谢夫议员问。

“不可能，”纳西塔在小讲台上大步来回走着，双手背在身后，“编码更新将在每日通过环网内的军部司令部单程超光发射台传送——”

“容我打扰一下，”我开口道，听到这声音出现在这里，连我自己都感到惊讶，“今天早上我去海伯利安星系作了一趟短行，发现所谓的编码只是空谈。”

人们纷纷转头向我看来。纳西塔元帅再次像猫头鹰一般引人注目地转过头，好似他的脖子是毫无摩擦的轴承。“然而，赛文先生，”他说，“你和亨特先生都已被编码——在两处的远距传输线路终端，由红外激光完成，无痛无感。”

我点点头，元帅竟然记得我的名字，这令我惊讶了一阵子，但后来我想起，他也带着植入物。

“第三，”纳西塔继续道，就当我从没说过话一样，“即使不可能的事发生了，驱逐者兵力横扫防线，把我们打得溃不成军，完整无缺地占领远距传输器，智取了自动防障传输密码系统，并激活一项他们并不熟悉的技术，那项技术我们在四个多世纪以来一直对外宣称尚未开发成功……即便如此，他们所有的努力也只会是零蛋一个，因为所有的军事交通线都经由末睇的基地通往海伯利安。”

“哪儿？”众人异口同声地问。

我曾经只从拉米亚关于他客户之死的故事中听说过末睇。她和纳西塔都把这个词读成了“魔笛”。

“末睇。”纳西塔元帅重复着，由衷地笑了起来。很奇怪，这笑容看起来有些孩子气。“不要怀疑你们的通信志，女士们先生们。末睇是一个‘黑’星系，无法在任何详目或民用远距传输图表中找到。我们隐藏它就是为了这样的目的。末睇只有一颗行星可以居住，且只适合采矿和建立基地，它是最终最可靠的阵地。要是驱逐者战舰做出不可能的举动，突破我们在海伯利安的防御和入口，他们唯一能去的地方就是末睇，那里有数量众多的自动化火力，时刻对准进入的任何东西，万无一失。要是不可能的事真的发生了，他们的舰队在传送到末睇星系之后还幸存下来，那些对外的远距传输节点也将会自动自毁，他们的战舰就会搁浅在那，背离环网千年。”

“说得好，”李秀议员说，“但我们也是一样。三分之二的我军舰队都会滞留在海伯利安星系。”

纳西塔以稍息阅兵的姿势站好。“确实如此，”他说，“当然我和联合领袖都已经多次权衡过这个几率微乎其微的事件会引发的结果，我们得说，从数据上讲，这是不可能的。我们发现风险属于可接受范围内。就算不可能的事发生了，我们也有两百多艘备用战舰保卫环网。在最糟的情况下，我们也可以在海伯利安星系陷落之前给驱逐者送上致命一击……这一击的威力加上它的影响足以阻止任何未来的侵略，这一点几乎确定无疑。

“可这并非我们预期的结果。我们和人工智能顾问理事会的预言家……都预见到，如果尽快传送两百艘战舰——在接下来的八个标准小时之内——就有99%的几率可以完全打败驱逐者游群的侵略，同时我方的军力只会有少量的损失。”

梅伊娜・悦石转身面对着阿尔贝都顾问。在微弱的灯光下，投影看起来十全十美。“顾问先生，我不知道有人问过顾问理事会这个问题吗？99%可能性的数值可靠吗？”

阿尔贝都笑了。“相当可靠，执行官大人。可能性因素是99.962794%。”他的笑容更加灿烂。“相当保险，可以在短时间内将所有鸡蛋放进一个篮子里。”

悦石却没有笑。“元帅，援军抵达之后多久会发动战斗？”

“一标准星期，执行官大人。最多这些时间。”

悦石的左眉微微扬了扬。“这么短的时间？”

“是的，执行官大人。”

“莫泊阁将军？军部陆军有何高见？”

“我们持同样观点，执行官大人。援军必不可少，而且急需。须得运送大约十万海军陆战队和陆军士兵解决掉游群的残余部队。”

“在七天乃至更短的时间内？”

“是的，执行官大人。”

“辛格元帅？”

“绝对必要，执行官大人。”

“范希特将军？”

悦石一个挨一个地询问了在场的联合领袖和顶级军官的意思，甚至还问了奥林帕斯指挥学校的校长，这人因为被问及于此有些飘飘欲仙。她一个个地听取了他们毫不含糊要增派援军的建议。

“李指挥官？”

所有的视线都转向这位年轻的海军官员。我注意到这位高级军人姿势僵硬还板着脸，意识到李出现在这里是由于执行官的邀请，而非他上级的仁慈。我记得曾经有人引用悦石的话说，年轻的李指挥官所显示出的进取心和聪明才智，正是军部时常缺乏的品质。我怀疑，这个男人的整个军事生涯就被葬送在这次会议上了。

威廉・阿君塔・李指挥官在他舒适的椅子里不安地里动来动去。“我万分敬仰的执行官大人，鄙人只是一名下级海军军官，没有资格在具有如此重要战略意义的事件上发表拙见。”

悦石没有笑。她点点头，动作细微得难以察觉。“我理解，指挥官。我敢保证，即使在场的是你上司，他也会如此。但是，在这件事情上，我希望你愿意迁就迁就我，立即给这个问题发表下评论。”

李坐直了身子。在那一瞬间，他的双眼里含着的不只是信念，更有着类似于掉入陷阱的小动物的绝望。“那么好吧，执行官大人，如果非得要我评价，我得讲我自己的直觉——它们只是直觉：我并不懂星际战争的战术——但我反对这次增援。”李吸了口气，“这只是军事评估，执行官大人。对于保卫海伯利安星系会带来的政治上的结果，我一无所知。”

悦石探过身子。“那么，仅就军事原则而言，指挥官，你为何反对增援？”

即便坐在离他半张桌子远的地方，我也感受到军部首领的目光的威力，就像一束一亿焦耳的激光束，足以点燃古式的惯性密蔽场聚变反应堆中的氘-氚核。李在这样目光的直视下，竟然没有崩溃、爆炸、燃烧、聚变，真让我惊奇。

“基于军事理论，”李说着，虽然他双眼绝望，但声音却很坚定，“一个人能够犯下的两种最大的罪行，一是拆分己方的军力，二是……正如你所说，执行官大人……将所有的鸡蛋放进一个篮子里。而这次，甚至连篮子都不是我们自己做的。”

悦石点点头，坐了回去，食指竖起挨着下唇。

“指挥官。”莫泊阁将军说道，我才发现原来说一个词也可以真正地唾沫横飞，“既然我们已经有幸得到了你的……建议……我能否问问你，你有没有参与过太空战斗？”

“没有，先生。”

“有否接受过空战培训，指挥官？”

“除了在奥校修习过规定必修的培训之外，那属于历史课程的一小部分。没有，先生，我没有接受过训练。”

“你有否参与过任何战略计划，级别高于……你在茂伊约指挥多少艘海军水面舰，指挥官？”

“一艘，先生。”

“一艘，”莫泊阁吸了口气，“是艘大船吧，指挥官？”

“不，先生。”

“关于这艘船的支配权，指挥官，那是你通过努力赢得的，还是在战争的变故中自然降临到了你的头上？”

“我们的船长牺牲了，先生。顺理成章地由我接任。那是茂伊约战役最后的海战，并且——”

“够了，指挥官。”莫泊阁不再理会这位战争英雄，转而问执行官，“你愿意再次调查我们的意见吗，夫人？”

悦石摇摇头。

科尔谢夫议员清了清嗓子。“也许我们可以在政府大楼召开一场封闭的内阁会议。”

“没必要，”悦石说，“我已作了决定。辛格元帅，只要你和联合领袖认为合适，你有权将足够的舰队调到海伯利安星系。”

“是，执行官大人。”

“纳西塔元帅，我期望在拥有充足援军的情况下，能在一标准星期之内成功结束敌对状态。”她朝桌子四周看了看。“女士们、先生们，我们一定得控制住海伯利安，坚决阻绝驱逐者的威胁，但我不会将这一重要性再三道来，给各位施加压力。”她站起身，走向斜坡底部，走进了外面的黑暗。“晚安，先生们、女士们。”

环网及鲸逖时间大约四时的时候，亨特来敲我的门。自从传送回去之后，我已经同睡魔搏斗了三个小时。刚确信悦石已经忘了和我的约会，正准备打个小盹时，敲门声就来了。

“去花园，”利・亨特说，“请务必把衬衫扎进裤子里。”

我在黑暗的小路上徘徊，靴子摩擦着细沙小径，发出轻柔的声响。提灯和荧光球发出的光芒尤为暗淡，院子上空几乎看不见星星，因为这不夜城的电视光芒太过明亮，但是我依然能看到轨道聚居地流动的光芒如一串萤火虫之环划过天空。

悦石正坐在桥边的钢铁座凳上。

“赛文先生，”她说着，声音低沉，“多谢你来陪我。抱歉，这么晚还打搅你。内阁会议刚刚散会。”

我什么都没说，依旧站着。

“我想问问你今天上午拜访海伯利安的情况，”她在黑暗中轻笑，“哦，是昨日上午。有什么感想吗？”

我不知道她这话是什么意思。我猜这个女人对数据有一种贪得无厌的嗜好，不管它们有用还是没用。“我倒是见到了一个人。”我说。

“哦？”

“嗯，美利欧・阿朗德淄。他以前……现在是……”

“……温特伯女儿的朋友，”悦石为我补充完毕，“就是那个逆龄而行的孩子。关于她的状况，你有什么新消息吗？”

“可以说没有，”我说，“今天小睡了一会儿，但做的梦都是些零散的碎片。”

“你和阿朗德淄博士见面后有什么新消息吗？”

我揉着下巴，手指突然变得冰冷。“他的研究队已经在首都等了好几个月，”我说，“他们可能是了解墓冢情况的唯一希望。而伯劳……”

“我们的预言者说朝圣者不能被任何人打扰，除非他们已力枯气竭。这非常重要。”悦石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她似乎正望着一旁的小溪。

我感到一阵突如其来、莫名其妙又难以平息的愤怒涌过全身。“霍伊特神父已经‘力枯气竭’了，”我说出的话竟比我脑中所想的更为尖锐，“如果允许飞船与朝圣者汇合，他们就可以救活他。阿朗德淄和他的组员也可能拯救那婴儿——瑞秋——尽管只剩下几天了。”

“还不到三天，”悦石说，“还有别的什么吗？对于那颗星球或者纳西塔元帅的指挥船，你有没有发现什么……有趣的印象？”

我双手握拳，复又放开。“你还是不允许阿朗德淄去墓冢？”

“现在不行，我不会。”

“那么会疏散海伯利安的居民吗？至少是霸主公民。”

“眼下还不行。”

我欲言又止，凝望着桥下，那里传来潺潺的水声。

“没有其他的感想了，赛文先生？”

“没了。”

“唔，那我祝你晚安，做个好梦。明天将会是紧张忙碌的一天，但我还是想抽出点时间，和你聊聊你的梦。”

“晚安。”说完，我便急忙转身，飞快地走回政府大楼侧翼。

房间很黑，我播放着莫扎特的奏鸣曲，服了三颗三倍效速可眠。他们将我唤醒的时候，我可能正陷于药物强制的无梦之眠，魂归天堂的约翰・济慈的灵魂和他那些更如幽灵般的朝圣者是无法找到我的。这意味着梅伊娜・悦石会失望，但那丝毫也不会让我惊慌。

我想起了斯威夫特笔下的水手格列弗，还有他在从贤马国——慧骃国——回来之后，对人类的厌恶，那种对自己种族的厌恶横生蔓长，强烈到他非得在马厩里与马同眠，只有和它们在一起，闻到它们的气味才能心安。

临睡前我最后的想法是，悦石见鬼去吧，战争见鬼去吧，环网见鬼去吧。

梦也见鬼去吧。

第二部

16

布劳恩・拉米亚断断续续地睡到了清晨，她的梦里满是从别处传来的影像和声音——模模糊糊听到同梅伊娜・悦石晦涩难懂的交谈，所在的房间似乎飘浮在太空中，许多男男女女在走廊间穿梭，墙壁还低声絮语，就像调谐不佳的超光接收仪——在这热梦一般的混乱图景之下，有着一种令人疯狂的感觉，乔尼——她的乔尼——离她多么近，多么近。拉米亚在睡梦中大喊出声，但她的声音迷失在了狮身人面像逐渐冷却的石头和流沙的回声之间。

拉米亚突然惊醒，清醒得就像一台晶体管仪器接通了电源一样。索尔・温特伯本该是在站岗，但现在他却睡在这伙人聊以蔽身的房间的那扇矮门旁。他幼小的女儿瑞秋，睡在他身边地板上的一堆毛毯中间，小屁屁翘得老高，小脸挤着毛毯，唇边挂着个唾液吹出的小泡泡。

拉米亚环顾四周。光线朦胧，只有一个低瓦数荧光球发出昏暗的灯光，还有从四米之外一路被走廊反射出微弱的天光，从中她只能看清一个朝圣者同伴——石质地板上有个深色的包裹，马丁・塞利纳斯正躺在里头打鼾。拉米亚感到一阵恐惧涌来，就好像有人趁她睡觉的时候把她抛弃了。塞利纳斯、索尔、婴孩……她想起来，不在的只有领事。这个由七个成人和一个婴孩组成的朝圣小队的人数已经不断地接连减少：海特・马斯蒂恩在横越草之海时于风力运输船上失踪；雷纳・霍伊特于前一夜被害；当晚晚些时候，卡萨德也失踪了……领事……领事到哪儿去了？

布劳恩・拉米亚再次往四周看了看，黑暗的房间里只有背包、铺盖卷、熟睡的诗人、学者和孩子，此外什么都没有，这让她略感欣慰，然后她爬起身，在乱七八糟的毛毯之间找到了父亲的自动手枪，从背包里摸出神经击昏器，然后溜过温特伯和婴孩的身边，走进外面的走廊。

早晨已经来临，外面天光大亮，拉米亚不得不用手遮住眼睛，才能顺利走下狮身人面像的石阶，走上那条被重重踩实的通往山谷的小径。风暴已经过去。海伯利安的天空呈现出水晶般的湛青之色，弥布着一抹抹湛绿的云迹，海伯利安的太阳——一颗白点般的明亮光源刚从东面的悬崖壁上升起。岩石的阴影和光阴冢张开的轮廓混杂在一处，蔓延过山谷地面。翡翠茔正冒着火光。拉米亚看见风暴过后新形成的流沙和沙丘，纯白和朱红的沙粒缠结着在石头边缘，扭出条条曲线和痕纹。他们前一夜宿营的踪迹早已不知去向。领事正坐在山下十米外的一块岩石上。他正凝视着山谷，一缕缕烟从他的烟斗溢出，缭绕上升。拉米亚把手枪滑进口袋，走下小山，向他走去。

“找不到卡萨德上校的踪影。”她走近的时候，领事说道。他没有回头。

拉米亚俯瞰着山谷，望着下方矗立的水晶独碑。它曾经明亮光辉的表面现在满是疮孔和凹痕，顶部似乎被削掉了二三十米，残剩的底部依然还在冒烟。狮身人面像和独碑之间大约相距半公里的地方，一路都是焦痕和坑洞。“看来在离开前，他还大战了一场。”她说。

领事咕哝了一声。烟斗冒出的烟让拉米亚感觉有些饥饿。“我一直搜寻到伯劳圣殿，就在山谷下方两千米远，”领事说，“火拼的地点似乎发生在独碑。那地方依然不像有基态能级入口的样子，不过高处很远的地方出现了许多坑洞，所以能看见深层雷达经常显示的内部蜂巢状结构。”

“可还是没有卡萨德的消息？”

“没有。”

“没有血、焦骨什么的？也没留便条，说他把换洗衣服送到就回来之类的？”

“没有。”

布劳恩・拉米亚叹了口气，坐上另一块圆石，和领事并排坐在一起。阳光温暖地照耀着她的皮肤。她眯起眼，朝山谷入口看去。“唉，真见鬼，”她说，“接下来咱们该做什么？”

领事拿开烟斗，对它皱了皱眉，然后摇头。“今天早上我又试着用通信志转发信息，可那艘船依然被扣押着。”他抖落烟灰。“我也试过紧急波段，但显然无法接通。要么是飞船没有正常转发，要么是那些人接到命令，不能作出回应。”

“你当真会走？”

领事耸耸肩。他已经将自己当年的外交华服换成了一身粗羊毛套头冷外套加马裤呢长裤，配了双高筒靴。“如果把飞船带过来，我们——你——就有了离开的机会。我希望其他人也考虑考虑，是否离开这儿。毕竟，马斯蒂恩失踪了，霍伊特和卡萨德也不在了……我也没有把握，接下来该做什么。”

一个低沉的声音传来。“我们可以试着做早餐。”

拉米亚转身，看见索尔沿小径走来，瑞秋躺在学者胸前的婴儿托架里，阳光照在这年长男子渐秃的头皮上，熠熠发光。“是个不错的主意，”她说，“我们剩下的补给还够吗？”

“早餐还是足够的，”温特伯说，“另外，卡萨德的额外补给品口袋里还有些冷食物包，还可以吃上几顿。最后咱们就吃骨垢猅，或者自相残杀。”

领事努力挤出一丝笑容，将烟斗放回上衣口袋。“我建议，咱们在走到那种境地之前先回时间要塞。我们从‘贝纳勒斯’号上带来的冷冻压缩食物已经全部消耗完了，但要塞还有储藏室。”

“我会很乐意——”拉米亚开口道，但她的话被狮身人面像内部传来的一声惊叫打断了。

她第一个冲到狮身人面像，将自动手枪握在手里，然后走进了入口。走廊很昏暗，他们睡觉的那间屋子更黑，过了一会儿她才确定那里没有人。布劳恩・拉米亚蹲下身，将手枪朝走廊黑暗的曲线挥去，塞利纳斯的声音再次从某个看不见的地方传来，大喊着：“嘿！大家快来！”

领事走进入口，布劳恩回过头。

“在原地等着！”拉米亚厉声喊道，飞快地走向走廊，贴着墙，伸出手枪，子弹上膛，拉下安全栓。下一间小屋盛殓着霍伊特的尸体，她在开着的门口停下，伏下身，往四周转了一圈，然后走了进去，一路用武器开道。

蹲在尸体旁的马丁・塞利纳斯抬起头来。

他们用来遮盖神父身体的纤维塑料单皱巴巴地耷拉着，塞利纳斯伸手掀起一端，盯着拉米亚，毫无兴趣地朝枪看了一眼，又回头凝视着尸体。“你相信吗？”他轻轻地说。

拉米亚放下武器，走近了些。领事在他们身后朝里窥视。布劳恩听到索尔・温特伯在走廊里；因为孩子在啼哭。

“我的天哪。”布劳恩・拉米亚说着，蹲在雷纳・霍伊特神父的尸体旁。年轻神父被痛苦扭曲的面容已经被重塑成一个将近七十岁的男子的脸庞：高挑的眉毛，带有贵族气息的长鼻梁，薄嘴唇在嘴角有些隐笑似的上翘，尖锐的颧骨，灰白头发的际缘之下长着尖削的耳朵，羊皮纸一般苍白薄稀的眼睑下，是一双大眼睛。

领事在他们身边蹲下。“我见过他的全息像，这是保罗・杜雷神父。”

“瞧。”马丁・塞利纳斯说。他把被单继续往下拉，顿了顿，然后翻过尸体，让他侧身躺着。两个小小的十字形在男子的胸膛上搏动着，发出粉红的光，就和之前霍伊特一样，但他的背上光滑如初。

索尔站在门边，嘘止了瑞秋的哭声，温柔地摇荡着她，低声哼着摇篮曲。等到孩子安静下来，他说道：“我还以为毕库拉要经过三天才能……复生。”

马丁・塞利纳斯叹息道：“毕库拉已经被十字形线虫反复还魂了两个多标准世纪。可能因为是第一次，所以容易些。”

“他还……”拉米亚开口道。

“活着对吧？”塞利纳斯拉过她的手，“摸摸看。”

男子的胸膛微微起伏着。皮肤摸起来很温暖，也能感受到皮下十字形散发的热量。布劳恩・拉米亚猛地抽回手。

这个六个小时前还是雷纳・霍伊特死尸，现在睁开了双眼。

“杜雷神父？”索尔一面说，一面往前跨了一步。

男子转过头。他眨眨眼，似乎微弱的光线刺痛了他的眼睛，然后发出一声无法理解的声音。

“水。”领事说着，将手伸进上衣口袋，摸出他随身携带的小塑料瓶。马丁・塞利纳斯托着男子的头，领事将水喂进他嘴里。

索尔走近，单膝跪下，将手搭在男子的前臂上。就连瑞秋的深色眼珠也显出好奇的眼光。索尔说：“如果你说不出话，就眨两下眼睛表示‘对’，眨一下表示‘错’。你是杜雷吗？”

男子转头面向学者。“是的，”他轻轻地说，声音低沉，语调优雅，“我是保罗・杜雷神父。”

充当早饭的是最后剩下的一点咖啡，用展开式加热装置煎的肉末，一小铲混合在二次水合牛奶里的谷粒，还有他们吃剩的最后一块面包，撕成了五小块。拉米亚觉得这些还算可口。

他们坐在狮身人面像外张的翅膀下阴影的边缘，用一块低矮的平顶石作桌子。太阳逐渐爬高，快到上午了，天空依然万里无云。四周静寂无声，只有叉子或汤匙偶尔发出的叮当声，还有他们小声的交谈。

“你还记得……以前的事吗？”索尔问。神父穿着领事多出的一套飞船服，那是件灰色的跃迁航服，左胸上印有霸主印章。但制服小了点。

杜雷双手捧着咖啡杯，像是要将它举起，作为祭祀之用。他仰头望着天空，深邃的双眼泉涌着同样深邃的智慧和悲伤。“我死之前的事？”杜雷问，那高贵的双唇勾勒出一个笑容。“是的，我记得。我记得流放，记得毕库拉……”他又低下头，“甚至特斯拉树。”

“霍伊特跟我们讲过那树的故事。”布劳恩・拉米亚说。神父曾经将自己钉上火焰林中一棵活跃期的特斯拉树，忍受多年的痛苦、死亡、复生、再次死去，却没有向躲在十字形下那些形态简单的共生体屈服。

杜雷摇摇头。“在最后的几秒钟里……我还以为……我已经战胜了它。”

“你胜利了，”领事说，“霍伊特神父和其他人找到你的时候，你已经把那东西从身体里驱逐了出去。于是毕库拉便把你的十字形植在了雷纳・霍伊特身上。”

杜雷点点头。“没有那孩子的踪影？”

马丁・塞利纳斯指着男子的胸膛道。“显然这该死的东西不可能违抗质量守恒定律。霍伊特长久以来遭受着莫大的痛苦——他不会回到那东西想让他去的地方——他的体重不足以完成……你们究竟把它称作什么？双重复生？”

“没关系，”杜雷说，脸上挂着悲伤的笑容，“十字形里的DNA线虫拥有无限的耐心。如果需要的话，它会不厌其烦地无数次重组同一个宿主。两拨线虫早晚都会找到家的。”

“钉上特拉斯树之后的事，你还记得吗？”索尔平静地问。

杜雷喝完了剩下的咖啡。“死亡？地狱或天堂？”他真挚地笑着，“不记得了，先生们，还有这位女士，我倒宁愿自己记得。我记得痛苦……永恒的痛苦……然后是解脱。然后是黑暗。然后就在这里醒来。你们说这期间过了多少年来着？”

“将近十二年，”领事说，“但对于霍伊特神父来说，时间只过去了六年。他大部分时间都是在星际间传送中度过的。”

杜雷神父站起来伸了个懒腰，然后来回踱着步。他身材高大瘦削，但给人充满力量的感觉，布劳恩・拉米亚发现自己被这位人物深深感染了，自从远古时代以来，这种拥有奇异而难以名状的超凡魅力的人格只会出现在凤毛麟角的人物身上，赋予他们力量，同时也带给他们诅咒。她不得不提醒自己，首先，他是个神父，他所在的教会要求教士奉行独身主义；第二，一个小时前他还是具死尸。拉米亚望着这位年长的人来回踱步，他的举动如猫般优雅随和，她意识到，尽管这两点都无可辩驳，但它们都不能阻碍这位神父发散出的个人魅力。她不知道这位男子是否已意识到这点。

杜雷坐在一块圆石上，向前伸直双腿，然后揉着大腿，像是要努力止住抽筋。“你们已经告诉了我一部分情况，关于你们是谁……为什么在这里，”他说，“能再多告诉我一些吗？”

朝圣者们面面相觑。

杜雷点点头。“你们觉得我是个怪物吗？是伯劳的奸细什么的？如果你们这么认为，我也不会怪你们。”

“我们没那么想，”布劳恩・拉米亚说，“伯劳办事不需要假手奸细。同时，我们也从霍伊特神父的故事和你的日记中了解了你。”她瞥了眼其他人。“我们只是觉得……很难……再讲述一遍我们来海伯利安的原因。不可能把那些故事一一重复。”

“我在通信志里留了记录，”领事说，“尽管非常简要，但可以帮助你搞清楚我们的过去……以及近十年来的霸主。比如，为什么环网在与驱逐者交战之类。只要你愿意，随时欢迎你接入这些记录。不需一个小时，你就能看完。”

“十分感激。”杜雷神父说着，便跟随领事回到了狮身人面像内部。

布劳恩・拉米亚、索尔和塞利纳斯走向山谷入口。站在低矮悬崖间的山鞍上，他们能望见距离笼头山脉西南面不到十公里处，沙丘和戈壁正向山脉的山峦蔓延。他们右方仅两三公里之外，一条已被沙漠悄然壅袭的宽阔桥梁沿途，有一些破损的荧光球、磨圆的尖塔，还有诗人之城那倾圮的风雨商业街廊，这一切都清晰可见。

“我准备回要塞，补充给养。”拉米亚说。

“我不喜欢大家分头行动，”索尔说，“我们可以一起回去。”

马丁・塞利纳斯抱起双臂。“应该留个人在这里，做好卡萨德回来的打算。”

“我觉得，”索尔说，“我们应该在离开前，去山谷的其他地方找找看。领事今天早上只去了独碑附近，后面还有很远的地方。”

“我同意，”拉米亚说，“我们得赶紧去，不然就太晚了。我想去要塞带点补给，并赶在夜幕降临之前回来。”

杜雷和领事出来的时候，他们已经下到了狮身人面像的门口，神父一只手拿着领事那个空余的通信志。拉米亚向他们解释了搜寻卡萨德的计划，两人同意并打算加入行动。

他们又一次走过狮身人面像的大厅，从手电筒和激光笔中发出的光束照亮了四周，怪石嶙峋，表面水珠渗出。然后他们又走出墓冢，进入正午的日光下，步行了三百米，走进翡翠茔。在迈进伯劳前一夜出现过的房间时，拉米亚发觉自己有些不寒而栗。霍伊特的血在森绿的陶瓷地面上留下棕红色铁锈般的污迹，但没有通往地下迷宫的透明入口，也找不到伯劳的影子。

方尖石塔没有隔间，只在中央有一个升降井台，其间一条螺旋形坡面在乌檀的墙面间盘旋而上，它过于陡峭，攀爬起来会非常费劲。在这儿，就连最轻微的话语都会产生回声，于是所有人都尽量闭嘴不言。没有窗户，看不到远处，到了斜坡顶部，石质地面之上五十米的地方，头顶出现了弯曲的屋顶，他们的火炬光芒照亮的只有黑暗。两个世纪以来观光业的发展给他们留下了固定的绳索和铁链，于是他们得以下降，不必害怕中途会滑落，坠地死亡，给生命画上句号。他们在门口稍事停歇，马丁・塞利纳斯最后呼唤了一次卡萨德的名字，回音伴随着他们走回阳光之地。

他们花了一个多小时勘查水晶独碑附近的破坏情况。一堆堆沙子熔凝成的玻璃，大约排列了五到十米宽，棱镜般散射着正午的阳光，表面反射着热量。独碑破损的表面现在空洞密布，满目疮痍，一条条熔化的水晶拔丝依然摇摆飘荡，像是一件艺术品刚经受了鲁莽的恶意破坏，每个人都能看出，卡萨德一定是豁出性命背水一战了。没有门或者路通往里面蜂窝般的迷宫。仪器显示，内部跟它往常一样空旷无依。他们恋恋不舍地离开了，爬上陡峭的小径，来到北部悬崖的底端，那里散落着三座穴冢，两两之间距离不到一百米。

“早期的考古学家以为这三座墓冢的历史最为悠久，因为它们的做工最粗糙。”他们走进第一座穴冢的时候，索尔说道。他将手电筒的光亮扫射过岩石，石头上雕刻着令人眼花缭乱的深奥纹路。这些穴冢的深度没有一座超过三四十米，每一座的尽头都是一面石墙，所有探针或雷达成像仪都没有发现隐匿的支路。

快走出第三座穴冢的时候，这伙人在难得的些许阴凉地坐下，分享了卡萨德的上乘野战压缩食物中的水和蛋白质饼。眼下风声渐起，叹息着，絮语着，穿越他们头顶高高的岩石凹孔。

“我们找不到他的，”马丁・塞利纳斯说，“狗日的伯劳把他带走了。”

索尔从所剩无多的几个奶包中拿出一个喂婴孩。尽管索尔在室外行走的时候，他使出浑身解数为她遮挡日光，但小孩的头顶还是被晒得通红。“如果超越我们之外还存在另一层面的时间相位，”他说，“那么他可能就在我们去过的某座穴冢里。这是阿朗德淄的理论，他认为这些墓冢是四维建筑，它们复杂精妙的围界能够穿越时空。”

“棒极了，”拉米亚道，“这么说来，即使费德曼・卡萨德现在就在这儿，我们也看不见他。”

“唔，”领事说着站起身来，发出一声疲惫的叹息，“咱们至少走完过场吧。还剩下最后一座墓冢了。”

伯劳圣殿位于一公里外的山谷深处，比其他建筑都要低矮，掩映在悬崖壁间的急转弯之后。建筑规模并不大，甚至比翡翠茔还小，但由于它的建筑手法精妙复杂——镶边、尖塔、扶壁和支承柱，统统呈弧弓形蜿蜒曲绕，形成一幅井然有序的混沌景象——所以视觉效果比它本身要恢宏得多。

伯劳圣殿内部的房间回音缭绕，一块不规则的地板，由上千条蜿蜒盘绕、交错丛生的碎片组成，令拉米亚想起某些生物的肋骨和椎骨化石。头顶十五米之上，穹顶那几十条铬黄“刀刃”交叉往来，穿越壁墙，相互交织，看起来就像整幢建筑物之上的钢尖荆棘。穹顶的材质本身就略微透明，给弧形的空间投上一层鲜艳的乳白色光辉。

拉米亚、塞利纳斯、领事、温特伯、杜雷，全体人员都开始呼唤卡萨德，他们的声音在四周回荡共鸣，但毫无用处。

“没有卡萨德的影子，也找不到海特・马斯蒂恩，”他们停止呼喊之后，领事说，“也许事态会这么发展下去……我们一个个接连消失，最后只剩下一个人。”

“然后就会像伯劳教会的传说所预言的那样，剩到最后的人的愿望会得到满足，对不对？”布劳恩・拉米亚问。她坐在伯劳圣殿摇摇晃晃的炉膛边，短短的双腿在空中荡来荡去。

保罗・杜雷朝天空仰起脸。“我真不敢相信霍伊特神父的愿望竟会是让自己死去，以换取我的重生。”

马丁・塞利纳斯斜眼瞧着神父。“那你的愿望又是什么，教士？”

杜雷毫不迟疑地回答道：“我会请愿……祈祷……希望上帝断然并永远为人类撤解这双生的孽障——战争与伯劳。”

人们静默了一阵，午后的风不失时机地嵌入它遥远的叹息与哀吟。“同时，”布劳恩・拉米亚说，“我们得去拿点食物，不然就得学会怎么靠喝西北风过活。”

杜雷点点头。“你们怎么只带了这么点食物？”

马丁・塞利纳斯朗笑着，大声吟呼：

他不在乎酒，混合啤酒，

也不在乎鱼、禽鸟或肉，

酱汁于他如同谷糠一样贱值；

他蔑视举碗痛饮的猪倌，

不在下巴系淫猥的缎带，

也不在轻慢的椅子幽会狡猾的情人，

但这朝圣者的心灵在水涧背后

吁吁喘气，他取食林间朝露暮气

虽然他惯常是享餍桂竹珍稀。[17]

杜雷笑了，显然依旧困惑不解。

“我们都以为成功或者成仁在第一夜就会见分晓，”领事说，“没有想过会在这里逗留这么久。”

布劳恩・拉米亚站起身，掸去裤子上的灰尘。“我要走了，”她说，“如果我们上次看到的野营食物包或者散装储粮还在的话，我应该能带回四五天的食物。”

“我也去。”马丁・塞利纳斯说。

一片沉默。自他们踏上朝圣之旅的这个星期，诗人和拉米亚几乎有五六次陷入剑拔弩张的状态。她还曾威胁要杀了这个男人。她定睛看了他很久。“好吧，”最后她说，“咱们先回狮身人面像，拿上背包和水壶。”

人群朝山谷上方走去，西面山墙的影子逐渐拉长。

17

十二小时前，费德曼・卡萨德上校走出螺旋楼梯，走上水晶独碑的最高层。四面八方火光冲天。透过他给这建筑物水晶表面轰出的豁口，卡萨德看见了黑暗。底下的沙暴扬起朱红的沙尘，不断从小孔飞入，空气犹如被血粉充斥了。卡萨德戴上头盔。

身前十步以外，莫尼塔等待着他。

能量拟肤束装下，她什么都没穿，视觉效果像是把水银直接倒上了肉体。卡萨德看见她胸部和大腿曲线上反射的火焰，以及凹陷的喉咙与肚脐处折射的光线。她的脖子很长，脸庞像是极其光滑的铬雕。那双瞳影里倒映着同一个高大的身影——费德曼・卡萨德。

卡萨德端起突击步枪，把手动选择器拨到全频谱射击。同时激活了内部的紧致装甲，收缩身体，准备攻击。

莫尼塔挥挥手，于是她身上从头顶到脖子的拟肤束装都消减了。她现在已经防御大减。卡萨德觉得自己知道那张脸的每一处，每个毛孔和骨突。那一头棕色头发剪得较短，温柔地垂到左边。双眼同往昔一样，大大的，充满了好奇，深邃的碧绿令人惊异。那樱桃小嘴丰满的下唇嘴角依然带着似笑非笑的意味。卡萨德注意到，她的眉梢有一点好奇地上扬，他凝视着他曾经吻过的小巧的耳朵，他曾低声对它们说过那么多次悄悄话。还有柔软的脖颈，他曾把脸紧贴在那倾听她的脉搏。

卡萨德举起突击步枪，向她瞄准。

“你是谁？”她问。声音一如记忆中的温柔性感，还略微带着难以捉摸的方言口音。

卡萨德手指扣上扳机，又顿了顿。他们有过数十次的性爱，在他的梦里，在军事模拟中他们的爱巢里，彼此熟悉。但如果她真的是逆时间而来……

“我知道了，”她说着，声调平静，似乎不知道他已经开始往扳机上施加压力，“你就是大哀之君预言的那个人。”

卡萨德大口吸气。然后他开口说话了，声音痛苦，非常紧张。“你不记得我了？”

“不记得。”她昂起头，满脸疑惑地望着他，“但大哀之君预言过一个战士。我和他命中注定要相见。”

“我们在很久以前就见过。”卡萨德终于说出了口。突击步枪自动瞄准了那张脸，每微秒都会改变波长与频率，直到拟肤束装的防御被彻底撕裂。伴随着地狱鞭和激光束，会有钢矛与脉冲栓瞬时射出。

“我不知道很久以前发生的事，”她说，“在时间的通常流动中，我和你是朝相反方向前进的。在我的未来，也就是你的过去中，你认识我时，我叫什么名字？”

“莫尼塔。”卡萨德大口吸气，努力控制着手指，以防走火。

她微笑着点点头。“莫尼塔。记忆之女。真是赤裸裸的讽刺。”

卡萨德记得她的背叛，他们上一次在废弃的诗人之城之上的沙漠中做爱时，她突然变了。不知道是她变成了伯劳，还是让伯劳替换了她的位置。这让示爱的举动变得极为恶心。

卡萨德上校扣动了扳机。

莫尼塔眨眨眼。“枪在这儿不起作用。在水晶独碑里没用。你为什么想杀我？”

卡萨德咆哮着，把这没用的武器扔过登陆台，将能量集中到铁手套，向她冲去。

莫尼塔没有任何逃跑的举动。她望着他冲过十步的距离；低下头，紧致装甲呼啸着改变了聚合体的晶状排列，卡萨德也一同在尖啸。她垂下双臂，迎接他的冲锋。

卡萨德的速度与重量撞倒了莫尼塔，他俩一起滚到地上，卡萨德极力将戴着铁手套的双手扣上她的咽喉，但莫尼塔紧紧握住他的手腕，就像老虎钳一般夹住了他，两人抱在一起滚过登陆台，到了平台边缘。卡萨德翻到她上方，试图借助重力发动攻击，他伸直双臂，手套上的刀刃弹出，手指弯曲，一副要杀人的架势。他的左腿悬在空中，脚下六十米是黑暗的地面。

“你为什么想杀我？”莫尼塔低声问，翻身侧到一边，两人一同滚下平台。

卡萨德尖叫着一甩头，护目镜垂了下来。他们从空中翻滚而下，双腿以剪刀脚姿势死死夹住对方的身体，卡萨德的手腕被她狠命扣住，动弹不得。突然间，时间似乎慢了下来，直到他们缓缓地降落，空气从卡萨德身边掠过，犹如一张毯子慢慢蒙过他的脸颊。然后时间又加速，变回正常——此时他们的下落还有最后十米。卡萨德尖叫着，想找出正确的代号，好让他的紧致装甲变得刚硬，然后就是可怕的撞击。

费德曼・卡萨德从血红的深渊挣扎着浮上意识的表面，知道他们撞上地面后仅仅过了一两秒钟。他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莫尼塔也在缓缓地起身，她单膝跪地，望着釉质地面上被他们的坠落砸出的坑。

卡萨德把能量集中到束装腿部的伺服系统，全力向她的头部踢去。

莫尼塔躲过这一击，顺势抓住他的腿，扭转过去，把他扔向三米厚的结实水晶墙，他撞碎墙壁，滚进外面夜色下的沙漠。莫尼塔摸摸脖子，脸上流动着水银的光泽，然后跟着他走了出去。

卡萨德掀起破碎的护目镜，取下头盔。狂风搅乱了他黑色的短发，沙粒搓着他的脸颊。他跪起身，然后站了起来。束装衣领上的信号装置闪烁着红色光芒，警告他最后的储蓄能量即将耗尽。卡萨德没有理会这些警告。对接下来的几秒钟而言，那些能量已经足够了……接下来就要一决胜负。

“不管在我的将来……你的过去发生了什么，”莫尼塔说，“我没有变。我不是大哀之君。他——”

两人相隔三米，卡萨德一跃而过，落在莫尼塔身后，右手那致命的刀刃环笼成弧形，穿破音障，掌缘收紧，尖锐得如同最锋利的碳-碳压电丝。

莫尼塔没有蹲下身子，也没有试图格挡他的攻击。卡萨德的铁手套一把勒住了她的脖子下部，力道足以切断一棵树，或者刺入岩石半米深。在布雷西亚首都白金敏寺的肉搏战中，卡萨德就曾这样迅速地解决掉一名驱逐者上校——他的铁手套刺穿了紧致装甲、头盔、身体能量场、骨肉，毫不迟疑——那人在死神最后带走他之前，还足足瞪了自己的尸体二十秒。

卡萨德的攻击击中了她，但手套在水银般的拟肤束装表面来了个急停。莫尼塔晃都没晃一下，也没有反击。卡萨德感觉到手臂变得麻木，同时束装的能量在急剧下降，肩膀肌肉剧烈地绞痛。他摇摇晃晃地朝后退，手臂无力地耷拉在身旁，束装的能量急速消失，犹如鲜血正从伤口涌出。

“你不听我的。”莫尼塔说。她向前迈步，抓住卡萨德战斗装甲的前襟，将他朝翡翠茔的方向丢出二十米。

卡萨德重重地摔在地上，紧致装甲硬挺起来，但残余能量不足，只吸收了一部分冲击力。他用左臂保护了脸和脖子，但很快装甲锁紧，手臂也无用地弯垂到身下。

莫尼塔跳过二十米，在他身边蹲下，单手将他举向空中，另一只手抓住紧致装甲，从前面一把撕开他的战斗装甲，撕裂了两百层微纤丝和最后一层聚合布。她轻轻给了他一巴掌，几乎有点懒洋洋。卡萨德的脑袋偏向一边，几近休克。风沙敲击着他胸腹赤裸的皮肉。

莫尼塔撕下剩余的装甲，撕下生物传感器和回馈装置。她抓住这名赤裸男子的上臂，摇晃着他。卡萨德尝到了血的味道，红色斑点在他的视野中游移。

“我们何苦为敌。”她轻声说。

“你先……朝我……开枪。”

“只是想测试你的反应，又不是想杀你。”她的双唇在水银般的网膜下自然地移动着。她又给了他一巴掌，卡萨德往空中飞出两米，摔在一座沙丘上，继而在冰冷的沙粒中朝底部滚去。空气中满是数以万计的各色斑点——血、沙、彩色光芒的轮转焰火。卡萨德翻过身，挣扎着跪起，手指麻木地曲成爪状，拼命抓住流动的沙子。

“卡萨德。”莫尼塔低声喊道。

他翻身躺下，等待着。

莫尼塔隐去了拟肤束装。她的肌肤看起来很温暖，吹弹可破，皮肤如此苍白，几乎成了半透明。她完美的胸部上方隐隐可见柔和的蓝色静脉。那双腿看起来很强壮，如同精细的雕刻，大腿根部微微分开。那双眼睛是深沉的碧绿。

“你热爱战争，卡萨德。”莫尼塔俯到他身上，低声说。

他挣扎着，想要挪到一边，挥起双臂想要攻击她。莫尼塔一只手紧紧把他的双臂压在头顶，双乳来回蹭着他的胸膛，身子俯到他岔开的双腿之间，全身散发着热量。卡萨德能够感觉到她压在自己肚子上的小腹那微微的曲线。

他立即意识到，如果自己不作反应，这就是强奸。拒绝她就可以抵抗。但没用。周围的空气似乎成了浓稠的液体，风暴也变得遥远，沙粒悬浮在空中，像是蕾丝轻幕被稳稳的微风托起。

莫尼塔靠在他身上，前后移动着。卡萨德能够感觉到体内渐渐激荡起兴奋的感觉。他抵制着这种感觉，抵制着她，挣扎着，踢打着，努力要挣脱双手。但她强壮得多。她用右膝把他的腿拨到一边。乳尖擦过他的胸膛，如同两颗温暖的卵石；她温暖的腹部和腿根让他的肉体起了反应，像一朵花儿追随阳光生长。

“不！”费德曼・卡萨德尖叫起来，但莫尼塔的双唇印在他唇上，堵住了他的声音，她的左臂依然把他的双手压在头顶，而右手在他们之间滑动，寻找他，引导他。

温暖围拢过来，卡萨德咬住她的嘴唇。他的挣扎让他靠得更近，深入了她。他试图放松，但她完全靠在了他身上，把他压进沙地。他记起了他们做爱的其余时刻，战争在激情燃烧的禁地之外怒吼，他们互相在对方的温暖里寻找理智。

极度的欢愉如波浪一般向他涌来，卡萨德闭上双眼，脖子后仰，想要控制这感觉。他尝到嘴唇上的鲜血之味，不知道是他的，还是她的。

一分钟后，他们依然在以同一节律运动，卡萨德意识到她已放开了他的双手。他毫不迟疑地放下双臂，环绕住她，十指紧压在她的后背，粗暴地将她抱得更紧，然后一只手滑向高处，温柔地托住她的后颈。

狂风复又吹起，刮起沙丘边缘的沙粒，一卷卷飞沫扶摇而上，耳边再度充满声音。卡萨德和莫尼塔滑到下方沙丘那柔滑的曲线上，顺着温暖的沙浪一同滚下，滚到它歇止的地方，两人忘却了夜晚、沙暴、古早的战役，忘却了所有的一切，脑海中只剩眼前的这一时刻和对方。

随后，他们一起步入水晶独碑那四散零落的美丽之地，她先用金色戒尺触碰了他，接着又用了个蓝色圆环。他望着一块水晶碎片上反射出的自己，水银般的人形轮廓，完美到男性的每一个细节，乃至他精瘦的躯体上肋骨的线条。

——现在又该如何？卡萨德问道，那是种既非心灵感应，也非声音的媒介。

——大哀之君正在等待。

——你是他的仆从？

——绝不是。我是他的同伴与复仇女神。他的监管人。

——你和他一道来自未来？

——不是。我从自己的时代来，同他一起逆时而行。

——那你以前又是谁——

卡萨德的疑问被伯劳的突然出现——不，他想，是突然的存在，不是出现——打断了。

那怪物正和他记忆中多年前第一次见面时一模一样。卡萨德注意到这东西的表面如镀过汞铬般滑溜，与他们身上的拟肤束装极其相似。但直觉告诉他，那样的甲胄下面不止是血肉和骨头。它站立在那儿，至少有三米高，四条手臂在优雅的躯干上看起来毫不反常，身体则像是一大团荆棘、尖刺、关节、一层层参差不齐的金属丝网组成的雕刻，双眼燃烧着光芒，也许是红宝石折出的激光，长下巴和层叠的牙齿简直是噩梦的源泉。

卡萨德摆开备战姿势。如果拟肤束装带给他的力量与灵活跟莫尼塔从中得到的一样的话，至少他还不会毫无还手之力。

但根本没有时间。一瞬间，大哀之君就越过黑色瓦砖，站到了五米外；一瞬间，它又来到了卡萨德身旁，抓住上校的上臂，它的钢刃如老虎钳深深陷入拟肤束装的能量场，鲜血从他的肱二头肌涌出。

卡萨德绷紧肌肉，等待着伯劳的出手，决定同时还击，尽管这么做意味着会将自己刺穿在刀刃、荆棘和金属丝网上。

伯劳举起右手，一个四米高的矩形入口出现了。它和远距传输入口差不多，所不同的只是散发着紫罗兰色的光芒，浓重的光线填满了独碑的内部。

莫尼塔朝他点点头，打头迈了进去。伯劳向前跨出一步，指刃只是轻微地陷入卡萨德的上臂。

卡萨德想要抽回手，但他感到自己的好奇心胜过了死亡的欲望，于是和伯劳一道跨入了入口。

18

首席执行官梅伊娜・悦石辗转难眠。她从政府大楼深处黑暗的公寓里起身，飞快地穿戴完毕，然后开始做每当失眠时经常会做的事——去各颗星球走走。

她的私人超光传送入口一闪而现。悦石的人类保镖正坐在前厅，她没管他们，只带了一个微型遥控器，便迈了进去。要不是霸主法律和技术内核章程不允许，她什么都不会带。可那不符合规定。

虽然鲸心的午夜早已过去，但她知道有许多星球应该还是大白天，所以她穿戴着一条长披肩，缝制有产自复兴的排扰领口。裤子和靴子都反映不出性别，也表现不了阶级，虽然那件披肩的质量本身可能会让她在某些地方惹人注目。

执行官悦石跨过单程入口，虽然既没有看到，也没有听见，但她还是感觉到，在她走进佩森新梵蒂冈的圣彼得广场的同时，微型遥控器紧跟在她身后嗡嗡叫着穿过，爬上看不见的高度。一开始，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植入物里输入这个地区的代码——是因为神林宴会的时候那个又老又肥的蒙席也在场？——但她随之意识到，她躺在床上辗转反侧的时候心里一直想着那群朝圣者，想着那七名在三年前动身前往海伯利安迎接他们命运的人。佩森曾经是雷纳・霍伊特神父以及他的前辈——另一个神父杜雷——的故乡。

悦石耸耸肩，穿过广场。拜访朝圣者的故星，这个安排就跟她以前任何一次散步一样，相当不赖；大部分无眠之夜她都会漫步二十颗星球，并赶在黎明前回家，参加鲸逖中心的朝会。至少今天，她只会去七颗星球。

此地天色尚早。佩森的天空是炎黄色的，点缀着淡绿的云层，弥漫着氨水的味道，她的窦房结深受其害[18]，眼睛也流下泪来。空气中带着淡淡的恶心的化学物质气味，不知是因为这颗星球尚未完成地球化改造，还是它对人类有敌意。悦石停下来，环顾四周。

圣彼得大教堂建在山顶，广场四周被半圆形的环柱围抱，曲线顶端有一座辉煌壮丽的长方形教会堂。在她右方，环柱打开一个缺口，从中衍出一条下行台阶，沿着它往南方走下一公里多，就能看见一座小城，低矮、简陋的家舍在白骨般的树林间挤作一团，那些树木就像多年前已经灭绝的发育迟缓的生物骨骸。

只能看见几个人，有的正急匆匆地走过广场，有的正走上台阶，似乎参加礼拜快迟到了。教堂恢宏的穹顶下，某处的钟开始鸣响，但从稀薄的空气过滤而来，听不出威严的感觉。

悦石走过环柱，垂下头，不去理会教士和保洁员们好奇的目光，他们正骑在一种野兽身上，那畜生活像半吨重的刺猬。整个环网有好几十个类似佩森的边缘星球，保护体和附近的偏地更多——它们穷困潦倒，吸引不了随时在搬迁的老百姓，环境太像地球，在大流亡的黑暗时期也没被纳入考虑范围。它符合一些小团体的要求，譬如天主教徒就曾来到这里寻找信仰的复苏。当时的教徒人数曾达上百万，悦石清楚地知晓。现在可能只有不到几万了。她合上双眼，回忆着保罗・杜雷神父卷宗里的全息像。

悦石热爱环网。她热爱环网的人民；他们所有的浅薄自私与食古不化，都是人类固有的本性。悦石热爱环网。正是出于如此深沉的热爱，她知道自己必须出力毁灭它。

她回到小小的三门终端，对数据网发出一个简单的超驰命令，召唤出私人远距传输节点，然后迈进了阳光和海洋的味道中。

茂伊约。悦石精确地知道自己身在何处。她站在首站之上的山丘，希莉的坟茔依然标示着半个多世纪以前他们揭竿而起的地点，尽管那次短暂的叛乱很快被镇压。当时的首站还不过是几千人的小村庄，每个节庆周都会有吹笛手欢迎那些被放牧到北方赤道群岛捕食地的移动小岛归来。现在首站城市已沿着岛屿兴建，超出了视野范围，弧形城镇和居住蜂巢向四面八方延伸出半公里，凌驾在山丘之上，山丘不再拥有茂伊约这颗海洋星球上最好的视景。

但坟墓还矗立在原地。虽然领事祖母的尸体并不在那里……从没埋葬在那里过……但就跟这颗星球上众多的象征一样，空旷的衣冠冢令人崇敬，几乎让人敬畏。

悦石从双塔间向外眺望，望过古老的防波堤，那湛蓝的瀉湖转呈棕色的地方，望过滴水的平台和游览驳船，望向海岸线开始的地方。现在已经没有移动小岛了。它们不再以巨大的群队浮过海洋，它们的树帆不再迎着南风飘摇起伏，放牧它们的海豚不再于浪沫的白色V字形间跳跃。

小岛都已被环网居民驯服，上头住满了人。海豚已经死去——有些是在和军部的大战中被屠杀，而大部分却是在令人难以置信的南海集体自杀中跳上了陆地，这是这个被神秘覆盖的种族留下的最后的神秘。

悦石在悬崖边缘的一条矮凳上坐下，抓起一条草茎，她可以拿它撕条或者咀嚼。这样一颗星球，上万人的家园，脆弱的生态中达成的微妙平衡，在十个标准年中变成了首批成为霸主居民的四亿人的休养胜地，这期间发生了什么结果？

答案：星球死亡了。或者说，它的魂灵死亡了，尽管在一番改造之后，生态网依然还能运行。行星生态学家和环境改造专家保持着外表躯壳的活力，保持海洋免于从那些难以避免的垃圾、污水、油泄漏中窒息，努力将噪声污染以及进步带来的上千种其他问题减至最低，至少是粉饰太平地把这些遮掩下去。尽管如此，那不到一个世纪前，孩提时代的领事，爬上这座山丘参加祖母葬礼时从这里望见的茂伊约，却永远地留在了过去。

一队霍鹰飞毯从头上掠过，乘坐其上的观光者欢声笑语、高声呼喊。远在他们之上，一辆巨大的观光电磁车遮蔽了好一阵阳光。悦石在突然降临的阴影中，丢下了手中的草茎，小臂放在了双膝上。她想起了领事的背叛。她曾经寄希望于领事的背叛，把所有的一切都押在这个茂伊约上土生土长的希莉的后裔身上，让他在不可避免的海伯利安之战中加入驱逐者一方。那不是她个人的计划；在几十年的计划中，利・亨特为她出了很大力气，这个谨慎敏感的人选出精确的人，派去与驱逐者交涉，给予他适当的地位，让他有可能激活驱逐者的装置，瓦解海伯利安上的时间潮汐，从而背叛双方。

一切照计划行事。领事——一个将自己乃至妻儿四十年的生命都致力于服务霸主的人，终于开始了复仇行动，像一颗休眠五十年的炸弹，最终爆发了。

悦石对于背叛毫无好感。领事出卖了他的灵魂，必将付出高昂的代价——遗臭万年，永远自责——但他的叛国行径和悦石的背叛（她已经准备好为之接受惩罚）比起来，完全是小巫见大巫。作为霸主首席执行官，她是一千五百亿个灵魂象征性的领袖。而为了拯救人类，她打算背叛他们所有人。

她站起身，感觉着一把老骨头里的风湿痛，慢慢走向终端。她在发着温柔嗡嗡声的入口顿了顿，回头最后望了一眼茂伊约。微风从海面上吹来，但吹来的却是油料泄漏和炼油厂废气的恶臭，悦石转过脸。

卢瑟斯的重力像钢铁枷锁一样架在她肩头的披风之上。现在正是中央广场的上班高峰，数千通勤族、商店主，还有观光客在每一条人行道平面摩肩接踵，各种各样的人挤满了长达一公里的自动扶梯，空气如同经过多次呼吸一样，十分闷堵，混合着这闭合系统里石油和臭氧的味道。悦石没有理会那些价格昂贵的商业层面，她走上一条人行道路，十公里外就是伯劳教会的主教堂。

宽阔的楼梯底部之上，设有警戒阻断场和密蔽场，闪耀着紫罗兰和碧绿的光芒。教堂四周打满了盖板，漆黑一片；那些面朝中央广场又细又长的彩绘玻璃窗，有许多已经被砸得粉碎。悦石想起了几个月前关于暴动的报道，说主教和侍僧已经提前逃走了。

她走近阻断场，视线穿过那些不断变换的紫罗兰色薄雾，望向楼梯，布劳恩・拉米亚曾将她垂死的客户及爱人，那位济慈赛伯人副本，带往这里，求助于那些等待的伯劳教会神父。悦石曾与布劳恩的父亲甚为交好；在早年的议会生涯中，他们就已志同道合。拜伦・拉米亚议员是名才华横溢的男子——很久以前，早在布劳恩的母亲离开自由岛那个偏僻闭塞的省城，出现在社交场合之前，悦石曾一度考虑过把他当作结婚人选——而随着他的过世，悦石的一部分青春也被埋葬了。拜伦・拉米亚曾深深执迷于技术内核，五个世纪以来，人工智能奴役着人类，范围广达一千光年，他呕心沥血，正是为了要将人类从桎梏之下解放。是布劳恩・拉米亚的父亲令悦石意识到了危险，引导她致力于此，而这一切将会以人类历史上最为凶险的背叛告终。

也是拜伦・拉米亚议员的“自杀”促使她练就了多年来的审慎。悦石不知道是不是内核的特务编排谋划了议员的死亡，也有可能是霸主其他阶级成员出于保护自身既得利益的举动，但她确信，拜伦・拉米亚永远不可能自杀，不可能以这种方式抛弃无助的妻子和任性的女儿。拉米亚议员在参议院的最后一举是联名提议让海伯利安加入保护体，与眼下相比，此举将使这颗星球提前二十标准年加入环网。他死后，未遭凶杀的联合发起人梅伊娜・悦石撤回了议案。

悦石找到一个下降机井，乘着它朝下降，途经商业层面、住宅层面、制造业与服务业层面、垃圾处理与反应堆层面。她的通信志和下降机井的扬声器都一齐警告她，她正在进入远在蜂巢之下未经授权的危险区域。下降机井程序试图阻止她下落，她超驰了这项操作，并关闭了警告。她继续下降，经过了好些层面，现在四周既没有镶嵌板，也没有了灯光，然后穿过一团混乱如意大利面似的视觉光纤，穿过加热冷却管，穿过赤裸裸的岩石，终于停了下来。

悦石走进一条走廊，仅有遥远的荧光球与油腻的萤火涂料发射着光芒。天花板和墙面上的一千条裂缝中滴着水珠，聚集成一洼洼有毒的水坑。水气从墙间的孔穴中飘来，那些孔穴也许连着其他走廊或私人壁橱，或许什么都不连通。遥远的某处传来超声波尖啸，似乎是金属在切割另一种金属；走近些，那声音变成电声质的尖叫，像是垃圾音乐。不知道哪里传来男子的尖叫声，还有一个女人在狂笑，她的声音沿着机井和管道不断回荡，变成了金属质地。然后传来钢矛突击枪的咳嗽。

渣滓蜂巢。悦石走进穴洞般走廊交错的十字路口，停下来四处审看。她的微型遥控器也潜下来，在低空盘旋，活像一只坚持不懈的愤怒昆虫。它正在召唤安全后援。悦石反复输入超驰命令，才让它的呼叫没有传出。

渣滓蜂巢。这就是布劳恩・拉米亚和她的赛伯情人在出发前往伯劳教会前的最后几个小时里躲藏的地方。这样的地下区域在环网数不胜数，从这里的黑市什么都可以买到，从闪回到军部级别的武器，从非法机器人到私售的鲍尔森理疗，这种非法理疗要么杀死你，要么再给你二十年青春，两者几率对等。悦石向右转，走下最黑暗的走廊。

一个老鼠般大小、有很多肢腿的东西急急奔入一个断裂的通风管道。悦石闻到了阴沟水、汗液、超负荷运转的数据平面甲板散发出的臭氧味，有手枪推进物甜蜜的味道，呕吐物、劣等信息素变异出的毒素臭气。她走过走廊，心里思量着，未来的几星期乃至几月，各星球将为她的决定、她的固执付出怎样高昂的代价。

五个年轻人走进走廊，站在悦石面前，他们的身体经过地下基艺家的塑造，失去了不少人类特征，更像是动物。她停下脚步。

微遥控器垂到她前边，去掉了伪装聚合体。她面前的生物看见这只是一个黄蜂大小的机器在空中起伏冲突，于是大笑不止。他们极有可能是太过迷恋RNA特制，对这样的装置一无所知。有两个拨开了震动曲头钉。另一个展开了十厘米长的钢爪。还有一个打开了旋转枪筒式钢矛手枪。

悦石并不想打架。她知道，即使这些渣滓蜂巢的恶棍不出手，微遥控器也会主动保护她不受这五人的伤害，哪怕再来一百个也不用怕。但她不希望这些人莫名冤死，只因为自己把渣滓选作散步地点。

“走开。”她说。

年轻人瞪大双眼，瞪大他们炎黄的眼珠和球根状的黑眼珠，露出头巾下的切口和腹部的感光带。他们一齐散开，围成半圆，并向她前进了两步。

梅伊娜・悦石站直身子，笼紧披肩，垂下排扰领口，直到他们能够看见她的眼睛。“走开。”她再次说道。

年轻人犹豫了一下，羽毛和鳞片在看不见的微风中摇荡。其中两人的触须摇颤着，上千条微小的感官绒毛跳动起来。

他们走开了。离开就跟来临一样悄无声息，行动迅速。一秒钟之后就什么都听不到了，只有水滴和远处的笑声。

悦石摇摇头，召唤出私人传送门，走了进去。

索尔・温特伯和他的女儿来自巴纳之域。悦石传送到一个小型终端，位于他们在克罗佛的家乡。时值傍晚，低矮的白色房屋瑟缩在草坪上，兴许是源自加拿大共和国复兴风格的影响，同时加上了农场主的实用。树木参天，枝条舒展，沿袭着它们得自旧地的遗传基因，令人惊叹。人流熙攘，大多是刚在环网别处度过了忙碌的工作日，现在正匆忙地赶回家，悦石抽身离开，在砖石走廊上徘徊，经过一座座砖石建筑，它们绕着一个绿草茵茵的椭圆修建。她瞥见左边一排房舍旁的块块农田，高大的绿色植物，兴许是玉米，在风声呜咽中正繁茂生长，延伸到遥远的地平线，那里巨大的红色太阳正在下沉，唯剩最后的一弯弧线。

悦石走过校园，心里思量着，这是不是索尔曾经任教的大学，但是这好奇心也不太强烈，她便没有查询数据网。煤气灯在树叶的华盖下闪亮，最亮的几颗星星已开始在叶间的空隙显现，天空逐渐从蔚蓝变成琥珀，最后变作乌檀。

悦石读过温特伯所著的《亚伯拉罕的难题》，他在书里分析了上帝与人类之间的关系，一个要求人类献祭儿子，一个同意牺牲自己的儿子。温特伯详细论述了《旧约全书》中的耶和华并非是在简单地考验亚伯拉罕，同时也在运用忠诚、顺从、牺牲这类单一的语汇同他交流，令人类在这样的关系中，到时机成熟时明白一切。温特伯将《新约全书》中的预言看作是那种关系新阶段的预兆——在新阶段下，不论出于什么原因，人类都再也不用将孩子献祭给任何神明，但那时的父母……所有父母……都会顶替孩子献祭自身。由是出现了二十世纪的大屠杀、短期交兑、三方战争、昏庸暴虐的世纪，乃至三八年的天大之误。

最终，温特伯谈到要拒绝所有的献祭，拒绝任何与上帝的联系，除非两者互相尊重，为了相互理解而诚信作为。他的著作涉及了上帝的多重死亡与如今神明复生的需要，因为人类已经创造了自有的神灵，并将他们释放在了世间。

悦石走过一座雅致的石桥，它横跨在一条消失在阴影之中的小溪上，只有黑暗中的潺潺水声标明了溪流的行踪去向。柔和的黄色光芒洒向手工修造的石头栏杆。校园外的某处，一条狗吠叫着，又被人喝止。一座古老建筑的第三层楼灯光闪耀，那是座带有山墙、粗略铺就鹅卵石的砖石建筑，竣工时间定可以追溯到大流亡之前。

悦石想起了索尔・温特伯，他的夫人萨莱，以及他们芳龄二十六的美丽女儿，去海伯利安考古勘探一年之后回家，带回的不是任何发现，而是伯劳的诅咒——梅林症。索尔和萨莱眼睁睁看着这个女子慢慢变得年轻，退回孩童时代，又变回婴幼时期。后来，萨莱去拜访妹妹的时候，在一场无情而愚蠢的电磁车祸中丧生，留下索尔一人观看这出悲剧。

瑞秋・温特伯，她的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生日，将会在三标准天之后到来。

悦石一拳砸上石头，召唤出传送门，迈向另一处地方。

火星正值正午。六个多世纪以来，塔尔锡斯贫民窟的状况都毫无起色。头顶的天空呈现出粉红色，尽管悦石已经把披肩紧紧裹在身上，但空气对她来说还是太过稀薄和寒冷，而且到处沙尘飞扬。她走过乐罗卡辛城狭窄的小径和绝壁栈道，找不到一个开阔的观景点，视野所及之处，只有头顶的小屋丛群，或是滴水的滤波塔。

这里几乎没有什么植物——广袤的再生林要么已经被砍伐作了柴火，要么已经死了，被红色沙丘覆盖。一条条小径被二十代人赤脚踩过，已和岩石一般坚硬，各条路之间只能看见一点走私来的白兰地仙人掌和深扎入地底的一丛丛寄生蜘蛛地衣。

悦石找到一块低矮的岩石坐了下来，垂下头摩挲着双膝。一群群小孩，身上除了破布条和晃荡的分流器插孔外，几乎是一丝不挂，他们围过来向她讨钱，见她不予理会，又咯咯笑着一路跑远了。

太阳已上中天。从这里望不见奥林帕斯山与费德曼・卡萨德曾经就读的那座刻板峻美的军部学院。悦石环顾四周。这就是那位骄傲男子的故乡。在他被授予勋位、理智与军队的荣誉之前，他曾经就在此地与流氓无赖们厮混。

悦石找到一个没人的地方，迈进传送门。

神林一如既往——数以亿计的树木散发出脂气，香飘四溢；万籁俱寂，唯有清风吹起时，树叶会发出沙沙声，泛起画家网板上彩色蜡笔质地的颜色；落日引燃了星球真正的屋顶，犹如一片树冠之海沐浴在阳光之下，每一张叶片都迎着微风闪耀，将雨水与湿木的气味向悦石送来，朝露和晨雨的水滴闪烁着，她所在的高台下半公里的世界安然沉睡在黑暗中。

一名圣徒走近，看见悦石的随接手镯在她一举手一投足间闪烁，于是退了回去，这个穿着长袍的高大身影混入了树叶与藤蔓的迷宫中。

圣徒是悦石这场赌博中最莫测的变数之一。他们牺牲了树舰“伊戈德拉希尔”号，这举动前无古人，闻所未闻，莫名其妙，令人不安。在即将到来的战争中，她拥有不少潜在的盟友，但没有一个比圣徒更不可或缺，更令人费解。献身于生命，投身于缪尔，树的手足兄弟所拥有的力量在整个环网微乎其微，但极富影响——在这个致力于自毁与浪费，且不愿承认自己行为放纵的社会中，它象征着尚存的生态意识。

海特・马斯蒂恩到底去了哪儿？他为什么把莫比斯立方体留给了其他朝圣者？

悦石观赏了日出。天空充满了孤苦无依的热气球，都是从旋风大屠杀中救回来的，它们多姿多彩的球体朝着天空飘翔，如同一大群葡萄牙士兵。辐射蛛纱伸展开薄如蝉翼的太阳能翼翅，收集着阳光。一群乌鸦冲破盖顶，向天空盘旋而去，它们的厉叫给柔和的清风、咝咝作响的细雨配上刺耳的和弦。雨滴从西方飘来，铮铮咚咚打在叶子上的声音让她想起了帕桃发三角洲上的家园，想起了持续一百天的季风，她和哥哥跑出门，前往沼泽搜寻飞跳蟾蜍、曲艾，还有寄生藤蛇，把它们放到小罐子里，带去学校玩耍。

悦石不止十万次地意识到，还来得及阻止这一切。眼下，全面投入作战并非无可避免。目前驱逐者还击的力度，霸主尚能坐视不管。伯劳还没有获得自由。没有完全自由。

要挽救环网的百亿条生命，她只需回到议院，坐上议员席，将三十年来的阴谋与欺骗公之于众，将她的恐惧与怀疑告知人民……

不。在计划没出变故之前，一切都应按计划进行。走进未知。走进那片就连技术内核的预言家，那些洞悉一切的人都难下决断的混沌狂暴之海。

悦石走过平台、塔楼、斜坡，还有圣徒树城那摇曳的连接桥。来自几十颗星球的树栖生物与经过基艺塑造的黑猩猩冲她乱吠了一阵，然后优雅地荡着高于森林地面三百米的脆弱藤蔓，朝远处逃开了。在那些不对观光者与特权来宾开放的区域外，悦石闻到阵阵薰香之气，耳边清楚地听到圣徒吟唱着格利高里风格的日出朝拜圣歌。在她身下，底层开始变得活跃，充满了光芒和人群的活动。清晨的小雨已经停歇，悦石回到上层，欣赏着该处的风景，跨过了一条六十米的木制吊桥，那座桥将她所在的树连接到另一棵更大的树，那里拴着六七个巨大的热气球（圣徒唯一允许在神林上使用的空中交通工具），它们飘浮在空中，似乎急不可耐地要脱离束缚，气球的载人吊篮像一颗颗笨重的棕色禽蛋，不住地晃来晃去，气球的表层绘染成活泼可爱栩栩如生的形状——传统热气球、君王蝶、托马斯鹰、辐射蛛纱、现已灭绝的泽普棱、太空鱿鱼、月蛾、雕——此类深受敬畏，仅存在传说中，从没被重建或基艺塑造的东西——林林总总，不一而足。

如果我继续下去，所有这一切都会遭到毁灭。必将被毁灭。

悦石在环形平台的边缘驻足而立，紧紧抓住栏杆，双手的皮肤突然变得苍白，突出而残酷地映衬出她的老年斑。她想起了从前读过的古老文献，远在大流亡之前，航空时代之前，欧洲大陆上各国尚处于萌芽阶段，那时候的人们将黑人——非洲人——从他们的故乡运往西方殖民地作为奴隶。这些戴着手铐脚镣，赤身裸体蜷缩在奴隶船那恶臭船腹中的奴隶……在反抗、打击他们的征服者时，可曾犹豫过，这样的行动意味着会毁灭那艘奴隶船的美丽……乃至毁灭整个欧洲？

但他们还有非洲可回。

梅伊娜・悦石发出一阵似吟似泣的声音。她转身背对着光辉灿烂的日出，背对着迎接新的一天的和颂之声，背对着气球的升起——栩栩如生的人造气球——升入新生的天空，她走下平台，走进较黑的下层，召唤出远距传输器。

她无法前往最后一个朝圣者——马丁・塞利纳斯的故乡。塞利纳斯只有一百五十岁，身体由于鲍尔森理疗的作用而发蓝，他的细胞经受过十数次长期冰冻沉眠那彻骨的寒冷，以及比之更甚的冷藏，寿命扩展了四个多世纪。他生于旧地的末日时期，母亲来自最显赫华贵的家族之一，他的童年是颓废与优雅、美丽与腐朽的甜香奏出的混成曲，他的母亲选择陪伴濒死的地球，将他独自送往太空，想以此偿清家人的债务，即便这意味着……后来这确成了事实……他将在环网中最不愧于人间地狱称号的一颗闭塞停滞的星球上，充当数年的包身工。

悦石去不了旧地，于是她来到了天国之门。

首都泥滩市。悦石走过鹅卵石铺就的街道，欣赏着宽大陈旧的房屋，它们凌驾在狭窄的运河上。运河纵横交错，凿出的石质引水槽攀上人工山脉的山腰，活像埃舍尔油画中的景物。优雅的树木和比树木更高大的马尾蕨如王冠般架在山顶，排列在宽阔洁白的大道两旁，又横越过视线，围绕在白色沙滩雅致的曲线上。慵懒的潮汐卷携着紫罗兰色的波浪朝她奔来，浪花散射着各色各样的光彩，然后消逝在完美的沙滩上。

悦石在一座公园驻足而立，俯瞰着泥滩的海滨大道。几十对情侣和精心打扮的游人正在那儿的煤气灯下享受着夜晚的空气与树叶的荫凉，她想象着三个多世纪以前星球的样子，当时天国之门还是颗原始粗陋的保护体星球，尚未完全接受地球化环境改造，那时的马丁・塞利纳斯，年轻，一文不名，依然遭受着文化错位的袭扰，大脑还因漫长旅途中的冷藏冲击而受到损伤，在此地像个奴隶一样地劳动。

当时大气生发站可以为大约方圆一百平方公里的区域提供可呼吸的空气，这几乎达到可居住地的极限。海啸会卷走城市、垦荒工程和工人，它一视同仁，毫不怜悯。洪水之后，像塞利纳斯这样的包身工就被派去挖掘酸液运河，从泥地之下的肺管迷宫中刮下再生通气菌，为河漫泥滩疏浚浮垢和死尸。

我们还有少许进步，悦石心想，尽管经受着内核对我们的惯性影响，尽管科学已经几近死亡，尽管我们完全依赖于自身所创之物赠予的致命玩具。

她感觉不甚满意。她本想通过这次去各星球的散步旅途，拜访七位海伯利安朝圣者的故乡，尽管她知道，这举动完全徒劳无益。天国之门是塞利纳斯在大脑遭到暂时性损伤，语言匮乏的情况下，学会写真正诗篇的地方，但这里并非他的家园。

悦石没有理会海滨大道上音乐会传来的悦耳乐声，没有理会一辆辆公交电磁车如同候鸟般从头顶掠过，没有理会怡人的空气与柔和的光芒，她召唤出传送门，命令它将自己传送到地球的卫星。月球。

但她的通信志没有激活传送装置，而是发出警告，去那里很危险。但她输入了超驰命令。

悦石的微型遥控器嗡嗡地叫着出现了，植入物里细小的声音告诉她，对首席执行官来说，要去一个如此不稳定的地方，并非好主意。但她关闭了警告。

甚至连远距传输入口自身也不服从她的选择，最后她只好使用寰宇卡手动操作。

远距传送门幻化出现，悦石走了进去。

旧地月球上唯一还能居住的地方是山峰和表面暗区，那是专为军部马萨达庆典预留的，悦石跨出门，正好到了这里。观景台和行军场都空无一人。十级密蔽场模糊了星空和远处的边缘墙，悦石看到，从可怕的重力潮水中涌出的地心热量融化了遥远的山脉，岩浆融在一起，流入新的海洋。

她走过一片灰沙平地，感觉着轻柔的重力，飘飘欲飞。她觉得自己像是圣徒的气球，被轻轻拴着，急迫地想要飞走。她努力压制着想要跳起的冲动，克制自己不要大步飞跃，但即便如此，她的步子依然轻浮，灰尘在她身后扬起妙不可言的图式。

密蔽场的穹顶下，空气十分稀薄，尽管身着的披肩下附有加热元件，但悦石发现自己依然冷得发抖。她在这个坦荡无奇的平原中央站了许久，试图想象着当时的月球，人类蹒跚着跨出摇篮的漫长的第一步踏上的地方。但军部的观景台和器械棚扰乱了她的思路，她实在想象不出那些情景，最后她抬起头，望着她来此地的真正目的。

旧地悬挂在漆黑的空间中。但那不是旧地，当然，只是搏动的冲击层盘和球状星云残片，它们曾是旧地的一部分。那团物质非常明亮，亮过帕桃发上哪怕是最为鲜有的清澈的夜空里所能看见的任何一颗星星，但这样的亮度却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不祥意味，在泥灰色的原野上投下惨白的光芒。

悦石站在那里，凝视着前方。她以前从未来过这里，刻意地不来这里，而现在她来了，她绝望地想要得到什么感触，想听到什么，譬如警告，或是神秘直觉，或者仅仅是哀悼的情感，但这些东西都躲得离她远远的。

她什么都听不到。

她在原地站了几分钟，脑子里涌出一些零星的想法，感觉到耳朵和鼻子开始结冰，于是决定离开。鲸心应该快天亮了。

悦石激活传送门，最后回望了一眼，正在此时，不到十米外，另一个移动远距传输门幻化着出现了。她停住脚步。环网内只有不到五人有权以私人身份到达地球的卫星。

微型遥控器嗡嗡叫着降下来，飘浮在她和从传送门走出的人中间。

走出的是利・亨特，他四处望了望，冻得瑟瑟发抖，然后飞步向她走来。他的声音从稀薄的空气传来，又尖又细，像个小孩子在说话，令人忍俊不禁。

“首席执行官女士，你必须立刻回去。驱逐者通过一次令人惊异的反击，已经成功突破了防线。”

悦石叹了口气。她知道下一步会是这样。“嗯，”她说，“海伯利安落入敌手了吗？我们还能否疏散那里的部队？”

亨特摇摇头。他的嘴唇几乎被冻得发紫。“您没听明白，”助理微弱的声音传来，“不只是海伯利安。驱逐者在十多个地点同时发动了攻击。他们已经入侵环网了！”

这句话带给梅伊娜・悦石的震惊胜过了月球的冰寒，她突然感觉浑身冰冷刺骨，呆若木鸡。她点点头，将披肩紧紧裹在身上，穿过门廊，走进永远不复从前的世界。

19

他们聚在光阴冢山谷前端，布劳恩・拉米亚与马丁・塞利纳斯尽可能多地背了许多背包，提了很多口袋，索尔・温特伯、领事，还有杜雷神父沉默地站在一旁，犹如族长议事庭。下午最初的阴影正开始向东面蔓延，越过山谷，如同黑暗的手指向散发着柔和光亮的墓群伸去。

“我还是不敢肯定，大家这样分开到底好不好。”领事说着，揉了揉下巴。天气很热。汗水从他胡茬儿满布的脸颊上渗出，沿着脖子流下来。

拉米亚耸耸肩。“我们都知道，大家早晚会独自面对伯劳。分开几个小时又有什么关系？我们需要食物。你们三个如果想去，也可以同行。”

领事和索尔瞥了眼杜雷神父。神父显然已经精疲力竭。寻找卡萨德的行动已经榨干了这个人经历人间炼狱后仅存的精力。

“必须有人留在这儿，万一上校会回来呢。”索尔说。他臂弯中的孩子看起来很小。

拉米亚点头同意。她把带子搭上肩膀和脖子。“好吧。到达要塞大约需要两小时。回来恐怕会稍长一点。装货算一个小时的话，我们应该可以在天黑之前回来。接近晚餐时分。”

领事和杜雷分别与马丁・塞利纳斯握手。索尔拥抱了拉米亚。“平安回来。”他低声说道。

她碰碰这个男子的脸颊，上面已经长出胡须；又摸摸婴儿的头，然后转身，轻快地朝山谷走去。

“嘿，他妈的等等，别落下我啊！”马丁・塞利纳斯大叫道，饭盒和水壶随着他的跑动叮叮当当作响。

两人一同走出悬崖间的山鞍。塞利纳斯回头看了一眼，看见另外三个人因为太遥远而变得十分渺小，像是些彩色糖棒掺杂在狮身人面像附近的岩石和沙丘间。“好像没有按照计划进行，对吧？”他说。

“不知道。”拉米亚说。为方便远足，她已经换上了短裤，又短又强壮的双腿显出块块肌肉，在汗水的光辉下闪亮。“你本来计划的是什么？”

“我的计划是要完成全宇宙最伟大的诗篇，然后回家。”塞利纳斯说。他拿起最后的一瓶水，喝了一口。“该死，真希望我们带了足够的酒来挨过这些天。”

“我没有计划过什么。”拉米亚说着，一半是自言自语。她短短的卷发被汗水搅乱，贴上粗犷的脖子。

马丁・塞利纳斯哼出一声笑。“你本来不会来这里的，要不是因为你那个赛伯情人……”

“客户。”她厉声说道。

“都一样。是约翰・济慈的重建人格觉得必须来这里。于是你才带他到了这地方……你依然带着舒克隆环，对吧？”

拉米亚心不在焉地摸了摸左耳后微小的神经分流器。一张渗透性聚合薄膜为这个疙瘩大小的接线插座阻挡着沙尘。“对。”

塞利纳斯又笑了。“要是没有数据网与他交互，那东西他妈的有个屁用啊，孩子？你倒不如把那个济慈人格留在卢瑟斯或者别的什么地方。”诗人顿了一秒，理了理皮带和背包。“那么，你能不能独自访问这个人格？”

拉米亚想起了前一夜的其他梦境。梦里的那个人感觉就像是乔尼……但那些影像又是来自环网。是多重记忆？“不能，”她说，“我无法独自接入舒克隆环。它携带的数据太多，连一百个简易植入物都应付不了。你干吗不给我闭嘴，乖乖走你的路？”她加快脚步，留他一个人站在原地。

天空万里无云，碧绿澄静，点缀着几处深深的湛青色。前方那布满岩石的旷地延伸到西南方的戈壁，戈壁又败给了沙丘地。两人默默地走了三十分钟，相隔五米，各自想着心事。海伯利安的太阳挂在他们右方，小而明亮。

“这边的沙丘要陡峭些。”拉米亚说，他们奋力爬上峰顶，然后从另一侧滑下。沙丘表面滚烫，鞋里已装满了沙子。

塞利纳斯点点头，停下脚步，用一条丝质手帕抹抹脸。他那邋遢的紫色贝雷帽低挂在眉梢和左耳上，丝毫不能提供一点阴凉。“沿着北部高地走要轻松些。就在死寂之城的附近。”

布劳恩・拉米亚遮住阳光，往那个方向望去。“走那条路的话，我们至少要浪费半个小时。”

“走你现在这条路浪费的时间还会更多。”塞利纳斯坐上沙丘，从水壶里小口喝水。他脱下斗篷，折叠好，塞进最大的那个背包里。

“你那背包里背的什么东西？”拉米亚问，“看起来满满当当。”

“关你屁事，八婆。”

拉米亚摇摇头，揉揉脸颊，感觉那里被太阳晒得发疼。她不习惯这么多天一直暴露在阳光下，而海伯利安的大气又几乎吸收不了紫外线。她在口袋里摸索出一管防晒霜，在脸上抹了些。“好吧，”她说，“我们就绕路往那边走。跟着山脊走，一直走过最难爬的沙丘，然后切回直通要塞的路。”山峰高耸在地平线上，似乎总也走不近。覆满积雪的峰顶用它们诱人的凉风与清水逗弄着她。身后的光阴冢山谷已经不见了踪影，视野被沙丘和岩石地阻挡。

拉米亚整整背包，转身向右，一路滑着，走下簌簌崩散的沙丘。

他们走出沙漠，走上山脊上长着低矮金雀花的针草地，马丁・塞利纳斯如痴如醉地望着诗人之城的废墟。拉米亚抄左路绕过城市，避免遇到任何东西，除了半掩在沙丘下的环城公路的石头，其他路都通往戈壁，最后消失在沙丘底下。

塞利纳斯落在了后面，越来越远，最后他停了下来，坐在一根倒塌的支柱上，那里曾经是机器工人们在田野间工作后列队行进的门廊。现在，那些田野已经消失了。垮塌的石头，沙中的洼地，那些曾经荫蔽水路和小巷的树木已经成了被沙粒冲刷得光滑的树桩，只有从这些东西才可以推测出往昔的沟渠、运河和公路的所在。

马丁・塞利纳斯用贝雷帽一抹脸，望着这片废墟。城市依然洁白……白得像没被流沙淹没的白骨，白得就像土黄色头骨里的牙齿。从塞利纳斯落座的地方，可以看到许多建筑物还和他一百五十多年前看到的没多少改变。烂尾的诗人圆形剧场废墟依然有着赫赫的帝王之气，这座超神脱俗的白色罗马式圆形大剧场上，沙漠蔓生植物和牵牛花藤簇叶丛生。壮丽的中庭迎着天空，风雨商业廊街七零八落——塞利纳斯知道，不是由于时间的冲刷，而是哀王比利手下那些无用的安保人员，在这座城市疏散后的几十年里，用探针和长矛还有炸药造成的损坏。他们想杀死伯劳。在格伦德尔蹂躏了蜜酒厅之后，他们想要运用电子和愤怒的连续光束来杀死格伦德尔。

马丁・塞利纳斯吃吃笑着，探过身子，突然间疲热交加，头昏眼花。

塞利纳斯看见会众厅那宏伟的穹顶，他曾多次在那里进餐，开始是与上百位艺术界同好，然后是比利移驾到济慈之后，与那些出于种种匪夷所思、难以查证的原因而留下来的各自沉默的人，最后是单独一人。形单影只。曾经，他放下酒杯，回音便会在藤蔓交错的穹顶下缭绕半分钟。

茕茕孑立，陪伴我的只有那些莫洛克，塞利纳斯想。但到最后，甚至连莫洛克都离别我了。只剩下我的缪斯。

突然爆发出一阵声音，几十只白鸽呼啦啦从哀王比利往昔的宫殿，那破碎塔堆间的巢穴飞起。塞利纳斯望着它们在极为炎热的天空中飞舞盘旋，为它们竟能在这个无凭无依的地域边缘幸存好几世纪而大为感慨。

既然我都能办到，它们又怎么不能？

城市里有影子，甜美的阴凉之池。塞利纳斯不知道水井是不是还纯净，那些伟大的地下水库，在人类种舰抵达之前就已经蓄满水源，现在依然充溢着甜美的清水。他想起了自己的木质工作台，从旧地运来的老古董，不知道它是不是还安置在那间写下大量《诗篇》的小屋里。

“怎么了？”布劳恩・拉米亚折回来，站在他身旁。

“没事。”他斜眼看向她。这女人看起来就像一棵粗矮的树，大腿像一大团黑色的树根，晒黑的树皮，凝固的精力。他试图想象她疲乏的样子……不过这个努力却让他自己累得不行。“我刚刚意识到，”他说，“我们不辞辛劳地走回要塞只是浪费时间。城里面有水井。或许还有食物储备。”

“对，”拉米亚说，“领事和我也想到过这一点，并且讨论过。但这座废城已经被劫掠过好几百年。伯劳朝圣者定是早在六十甚至八十年以前就已经耗尽了储藏。这里的水井也靠不住……蓄水层已经改变了，水源可能受到了污染。我们得去要塞。”

塞利纳斯觉得在这个女人忍无可忍的傲慢面前，怒火正腾腾地往上蹿，不管在什么情况下，她都会用一时闪念去左右所有人的行为。“我自己去探察探察，”他说，“那也许会为我们节省几小时的行程。”

拉米亚背对着太阳，在他面前动了动，漆黑的卷发闪耀着日食周围的光环。“不。如果我们在这里浪费时间，天黑前就回不去了。”

“那你走吧，”诗人厉声说道，对自己说出的话惊讶不已，“我累了。我要去查看一下会众厅背后的仓库。也许我还会想起一些朝圣者永远找不到的储藏地点。”

他看见这个女人身体绷直，正在考虑要不要把他拉起来，拖回沙丘。他们距丘陵地带还有大约三分之一的路程，到了那里就是通往要塞的漫长阶梯。她的肌肉松弛下来。“马丁，”她说，“其他人还指望着我们。请别把这事弄砸了。”

他笑着，背靠上倒塌的支柱。“去你妈的，”他说，“我累了。你也知道，不管怎样，百分之九十五的东西都会由你搬回去。我老了，三八。比你想象的还老。咱们停下来休息一会儿。也许我还可以找到点吃的。说不定还可以写点东西。”

拉米亚在他身边蹲下，碰碰背包。“你背的就是这个。你的诗稿。《诗篇》。”

“当然。”他说。

“你还是觉得接近伯劳就可以完成它？”

塞利纳斯耸耸肩，感觉到热量和眩晕正围绕着他飞舞。“那东西是个他妈的杀手，一个在地狱里用金属片铸就的格伦德尔，”他说，“但它是我的缪斯。”

拉米亚叹了口气，眯眼看着已然朝山脉下坠的太阳，然后看向他们的来时路。“回去吧，”她轻轻地说，“回山谷。”她犹豫了一会儿。“我和你一起回去，然后再回来。”

塞利纳斯咧开干裂的嘴唇，笑了。“回去做什么？去陪那三个老家伙玩克利比奇纸牌，直等到咱们的小可爱过来抓住咱们大啃大嚼？不用了，谢谢，我还不如在这儿休息一阵子，写点东西。你走吧，女人。你能背动的东西，强过三个诗人背的呢。”他费劲地取下空背包和水壶，把它们递给她。

拉米亚一把抓住缠在一起的肩带，她的拳头就像铁锤一样，又短又坚实。“你确定要这么做？我们可以慢慢走。”

他挣扎着站起来，被她的怜悯与屈尊俯就搞得怒火中烧，登时来了精神。“去你妈的，赶紧给我滚蛋，你这卢瑟斯人。我再提醒你，朝圣的目的就是要到这里来跟伯劳打招呼。你的朋友霍伊特就没忘记。卡萨德也明白游戏规则。他妈的伯劳可能正在嚼他那笨透了的当兵的骨头。就算我们留下的那三个人再犯不着吃饭喝水，我也毫不惊讶。你走吧。他妈的赶紧滚！我才懒得和你同路。”

布劳恩・拉米亚仍旧蹲了一会儿，仰头望着他在那儿晃来晃去。最后终于站起身，叩了一下他的肩膀，背起背包和水壶，疾步转身离开，步伐轻快得连年轻时的他都赶不上。“几小时后我就回这儿来，”她大喊道，没有回头看他，“在城市边缘待着。我们一起回墓群。”

马丁・塞利纳斯一言不发地望着她越变越小，最后消失在西南方崎岖的地面上。山脉在热气中闪着微光。他低下头，看见她留给他的水壶正摆在地上。他吐了口唾沫，拿上水壶，走进废城那里等待在他的影子中。

20

他们一起吃着最后的两包压缩食物，权作午餐，杜雷几乎快虚脱了。索尔和领事把他抬到狮身人面像宽阔台阶上的阴凉地。神父的脸和他的头发一样苍白。

索尔拿起一瓶水，举到他嘴边，神父试图想笑。“你们全都接受了我复活的事实，没有任何困难。”他说着，用手指擦擦嘴角。

领事靠向身后狮身人面像的石头。“我看过霍伊特身上的十字形，就跟你现在带着的一模一样。”

“我也相信他的故事……关于你的故事。”索尔说。他把水递给领事。

杜雷摸摸额头。“我一直在听通信志磁碟。那些故事，包括我的，都……令人难以置信。”

“你怀疑这些故事有的不真实？”领事问。

“没有。但要把它们一五一十地弄清楚，却是一项挑战。找到其中的共同点……互相关联的线索。”

索尔把瑞秋举到胸前，一手托着她的后脑勺，轻轻摇晃着她。“它们一定得有联系吗？除了各自和伯劳的联系？”

“唔，是的。”杜雷说。他的脸上恢复了一点光彩。“这趟朝圣之旅不是偶然。也不是出于你们的选择。”

“这趟朝圣参与者人选的定夺，是由各个不同机构遴选得出的结果，”领事说，“人工智能顾问理事会、霸主议院，甚至伯劳教会。”

杜雷摇摇头。“你说得没错，但在这些选择背后，有一个共同的智能在引导他们，朋友们。”

索尔凑近了些。“上帝？”

“或许吧，”杜雷说道，满面春风，“但我一直在想，在整个这一连串事件中，扮演神秘角色的，会不会正是内核……那些人工智能。”

婴孩发出轻柔的咂咂声。索尔给它找了个奶嘴，然后把手腕上的通信志调到心率查看档。孩子捏起拳头，又舒展开，按在学者的肩膀上。“从布劳恩的故事可以看出，内核成员在试图动摇现状……在追寻他们终级人工智能计划的过程中，也给予人类一个生存的机会。”

领事指了指万里无云的天空。“所有发生的这一切……我们的朝圣之途，乃至这场战争……都是人为制造的，起于内核的内部纷争。”

“我们对内核又了解多少？”杜雷轻声问。

“一无所知，”领事说着，把一块鹅卵石朝狮身人面像石阶左侧精细的石雕扔去，“说到底，我们还真是一无所知。”

杜雷起身，用一条稍稍蘸湿的布抹了抹脸。“但他们的目标却和我们的出奇地一致。”

“什么目标？”索尔问道，依然摇着婴孩。

“认识上帝，”神父说，“或创造上帝。”他眯眼朝狭长山谷的下方看去。西南方崖壁的阴影正逐渐向外远移，开始接触并逐渐包拢墓群。“当年还在教会的时候，我也参与了这个想法的发展与研究……”

“我读过你关于圣忒亚的论文，”索尔说，“那些著作鞭辟入里，辩称了向欧米伽点——神性——进化的必要性，却没有误入索契尼派[19]异端邪说的歧途。”

“什么派？”领事问。

杜雷神父微微笑道，“索契尼是生活在公元十六世纪的意大利异教徒。他的信条……他也为此被逐出了教会……认为上帝是能力有限的存在，能够随着世界……宇宙……变得越加复杂而学习成长。我的确陷入了索契尼派异端的误区，索尔。那是我犯下的第一条罪孽。”

索尔直直地盯着他。“那你接下来又犯了什么罪孽？”

“除了傲慢之外？”杜雷说，“我最大的罪孽就是篡改阿马加斯特七年挖掘的数据。我本想在那里找到已经消亡的拱廊建筑者与一种原初基督教之间的联系，但那根本不存在，于是我捏造了数据。这恰是讽刺之处，我最大的罪孽，至少在教会的眼里，是违反了科学的研究方法。在教会最后的日子里，她能够接受神学异端，却无法容忍任何违背科学研究程序的行为。”

“阿马加斯特的环境和这里相比如何？”索尔问道，手臂一挥，挥过山谷、墓群和蚕食四周的沙漠。

杜雷四处环视，双眼霎时有了光彩。“沙漠、石头、死亡的气息，都很像。但这个地方的威胁要大得多。有什么本该已屈服于死神的东西还在垂死挣扎。”

领事笑了。“希望我们也属于这些东西之列。我准备把通信志拖到山鞍上，再试试能不能与飞船的信号建立转接联系。”

“我也去。”索尔说。

“还有我。”杜雷神父说着，站起身，想要抓住温特伯伸来的手，但踉跄了一下，没有抓住。

飞船没有响应请求。没有飞船，他们就无法用超光仪将信号转送给驱逐者、环网，或海伯利安之外的任何地方。普通交流波段都出了故障。

“飞船会不会是被摧毁了？”索尔问领事。

“不会。消息被它接收了，只是没回应。悦石依然隔离着飞船。”

索尔眯起眼，视线越过外头的戈壁，望在热雾中闪耀微光的山脉。近在几千米外，诗人之城的废墟耸立着，衬着天幕显出锯齿状的轮廓。“无妨，”他说，“事实上我们还有很多机械之神[20]。”

保罗・杜雷笑起来，声音深沉而真挚，笑到他开始咳嗽，不得不停下来喝口水。

“你笑什么？”领事问。

“机械之神。我们之前讨论的事。我怀疑那正是我们所有人在这里的确切原因。可怜的雷纳带着十字形里的神。布劳恩带着她困在舒克隆环里的还魂诗人，寻找能够解放她人格神的事物。你，索尔，等待着黑暗之神来为你女儿解决可怕的难题。内核，机械之物，探索着怎样创造自己的神。”

领事推了推太阳镜。“你呢，神父？”

杜雷摇摇头。“我等待着世间最恢宏的机械之物——宇宙，创造出它的神灵。在我关于圣忒亚的研究著作中，有多少是滋生于这个简单的事实，出于我在当今世界上没有找到创造者依然存在的踪迹？我的想法和技术内核的智能一样，既然不能在别处找到，不如探索如何创造。”

索尔望着天空。“驱逐者又在追寻怎样的神？”

领事回答道：“他们倒是真的对海伯利安执迷。他们认为这里将是人类新希望的诞生地。”

“我们最好先回下边去，”索尔说道，为瑞秋遮挡着阳光，“说不定晚餐前，布劳恩和马丁就会回来。”

但他们并没在晚餐前回来。到了日落时分，依然没有他们的音信。领事每过一个小时就会走到山谷入口，爬上一块岩石，向沙丘与石砾地间张望一段时间。没有任何发现。领事想，要是卡萨德留下一副高清望远镜就好了。

天色渐暗，还没到黄昏，就能看见一簇簇光芒划过天顶，宣布天空中依然进行着战斗。三人坐在狮身人面像顶级石阶，望着天空中的绚丽的光芒，纯白暗红的花朵竞相绽放，突然划过的碧绿或橘黄条纹在视网膜上留下一幅幅燃烧的影像。

“你们觉得哪方会获胜？”索尔问。

领事头也不抬地答道：“无所谓。你们觉得除了狮身人面像之外，今晚还能在哪儿过夜？要不要去其他墓冢等他们？”

“我不能离开狮身人面像，”索尔说，“要是你们想去别处，尽管去吧。”

杜雷摸摸婴孩的脸颊。她正专心致志地吸着奶嘴，小脸在他手指下嘟起。“她现在多大，索尔？”

“两天。差不多刚好两天。以这个纬度的海伯利安时间算，日出后过十五分钟就是她的生辰。”

“我上去最后看一次，”领事说，“然后咱们生堆篝火什么的，方便他们找到回来的路。”

领事顺楼梯走向小径，刚走了一半，索尔站起来指着什么地方。不是光线昏暗的山谷前端，而是另一条路，蜿蜒着伸入山谷的阴影中。

领事停住脚步，另外两人赶到他身边。领事把手伸进口袋拿出卡萨德几天前给他的小型神经击昏器。拉米亚和卡萨德失踪后，这就成了他们唯一的武器。

“能看清楚吗？”索尔低声说。

翡翠茔发着微弱的光亮，有人影在附近的黑暗中移动。应该不是伯劳，因为那东西看起来既没有它大，行动也没它迅速；而且前进的步伐很奇怪……十分缓慢，一步三跛，脚步打偏。

杜雷神父回头朝山谷入口看去，然后又回过头来。“会不会是马丁・塞利纳斯从那个方向的路进了山谷？”

“不可能，除非他从悬崖壁上跳下来，”领事低声说，“或是往东北方绕行八公里。况且，看他的身高也不可能是塞利纳斯。”

人影又停下来，摇晃几下，然后扑通倒地。从一百多米外看去，他就像山谷地面上低矮岩石中的一块。

“快来。”领事说。

他们还是不疾不徐地走着。领事带路走下楼梯，击昏器开路，射程设置在二十米，尽管他知道，在这个范围里对神经的作用效果最低。杜雷神父紧跟其后，手里抱着索尔的孩子，学者正在找小石头带在身上。

索尔赶上来，拿着一块巴掌大的石头，把它嵌进那天下午用背包上切下的纤维塑料做成的弹弓。“准备重演大卫与哥利雅之战[21]？”杜雷问。

学者的脸被太阳晒得比胡须还要黑。“差不离。拿着，我来抱瑞秋。”

“我还挺喜欢抱她的。最好让你们俩都腾出空手，等会儿怕是会有打斗。”

索尔点点头，快步上前，与领事并肩前行，神父抱着孩子跟在几步后。

从十五米外，可以清楚地看见倒下的是个人——个子很高的人——穿着粗糙的长袍，脸孔朝下埋在沙子里。

“待在这儿。”领事说着跑了过去。另外两人看着他翻过尸体，把击昏器放回口袋，然后从腰带上取下一瓶水。

索尔慢慢跑过去，觉得精疲力竭，但那种眩晕似乎令人喜悦。杜雷以更慢的速度跟了过去。

神父朝领事手电投下的光亮走近，他看着倒地男子的兜帽被掀开，露出模糊的亚洲人轮廓，长脸在翡翠茔的光芒和手电亮光的交相辉映下，扭曲得很是怪异。

“是个圣徒。”杜雷说着，为这里竟会出现缪尔的追随者感到惊讶。

“是树的忠诚之音，”领事说，“我们第一个失踪的朝圣者……海特・马斯蒂恩。”

21

整个下午，马丁・塞利纳斯都奋战在自己的史诗之中，仅仅因为逐渐淡去的光线，才让他停下了笔。

他发现自己旧日的工作室早已被洗劫一空，古董桌也没了。哀王比利的宫殿经受了时间的最大凌辱，门窗尽破，曾经堆满财富的脱色地毯上飘移着微型沙丘，老鼠和小型石鳗在倒塌的岩石间蹿游。公寓塔成了鸽子和猎鹰的家，它们已经返回到了野性状态。最后，诗人回到会众厅，来到餐厅那巨大的网格球顶下，坐在一张低矮的桌子旁，开始动笔。

灰尘和碎片覆满了陶瓷地板，沙漠蔓草的猩红色调几乎将一个个覆满裂纹的窗棂全数遮掩，但是塞利纳斯将这些无关之物完全抛诸脑后，奋战于自己的《诗篇》中。

这首诗讲述的是泰坦神的覆亡，他们被自己的子嗣——希腊诸神——取而代之的故事。它讲述了由于泰坦神拒绝被取代，奥林帕斯神与之搏斗的历程：随着俄刻阿诺斯和他的篡位者——尼普顿——搏斗，大海掀起了惊涛骇浪；随着海伯利安与阿波罗争夺光明的控制权，太阳消失了；随着萨土恩和朱庇特争夺众神王座，整个宇宙都颤动起来。岌岌可危的，不仅仅是一批神祇的消逝，他们将被另外一批取而代之，而且是一个黄金时代的终结，黑暗时代的降临，那将意味着所有凡夫俗物的灭顶之灾。

《海伯利安诗篇》并没有隐匿这些神的另一重身份：我们很容易就能明白，泰坦神代表了整个银河系中人类短暂历史上的英雄，而奥林帕斯篡位者，便是技术内核的人工智能。双方之间的战场，波及到环网所有星球上一片片熟悉的大陆、海洋、航空线。在这之中，冥府怪物，虽是萨土恩之子，但迫不及待地想要和朱庇特一起继承这一王国，暗中追踪自己的猎物。它猎捕神，也猎捕凡人。

《诗篇》同时也讲述了创造物与创造者之间的关系，父母与孩子之间的爱，艺术家与艺术品，所有的创造者和他们的作品。这首诗歌颂爱情、忠贞，但却摇摇晃晃地行进在缥缈主义的边缘，那都是些关于爱的力量、人类野心和学术傲慢的腐堕情节。

马丁・塞利纳斯已经在《诗篇》上花去了两个多标准世纪的时间。他最棒的作品就是在这些环境下创就的——被废弃的城市，沙漠之风就像不祥的希腊合唱团在后台啸叫，而且充满了突然驾临的伯劳的身影。塞利纳斯为了保命，离开了城市，抛弃了他的缪斯，让自己的神笔沉寂了下来。现在他重又拾笔，追寻着那确切的行迹、完美的语句结构，那是天赋灵感的作家才会经历到的。马丁感觉到自己的青春复苏了……血管勃然张大，肺活量极度提升，他品味着华丽的光线和纯净的空气，但却没有感受到它们的存在，他享受着古老鹅毛笔画在羊皮纸上的每一笔，先前的纸页高高地堆积在圆桌之上，一块块破碎的砖石权当镇纸，故事再次随性而流，每一诗节，每一行，都闪耀着不朽之光。

塞利纳斯已经进行到诗歌最难、最激动人心的一部分，在那场景中，战争席卷过千千万万之地，整个文明被蹂躏，泰坦神的代表请求暂时停火，要和奥林帕斯毫无幽默感的英雄们会面并谈判。在诗人想象出的浩瀚场景中，大步走过萨土恩、海伯利安、科托斯、伊阿佩托斯、俄刻阿诺斯、布里亚柔斯、密姆斯、波尔费里翁、恩克拉多斯、罗图斯，以及其他神灵——还有他们同样的泰坦姊妹，特提斯、福柏、西娅、克吕墨涅[22]——而他们对面，就是朱庇特、阿波罗和奥林帕斯诸多同胞兄弟[23]的阴郁面容。

塞利纳斯不知道这最宏伟史诗的结局。他苟且偷生，仅仅是想要完成这首诗……几十年来，他一直在为之努力。年轻时拜词语为师，让他获得了名望和财富，但这一切已成过眼云烟——他已经获得了不可计量的名望和财富，可它们却差一点杀死了他，并真的杀死了他的艺术——虽然他知道《诗篇》是他这时代最棒的文学作品，但他仅仅是想要完成它，亲自得知结局，将每一节、每一行、每一个字尽可能写成最完美、最透彻、最美丽的形式。

现在，他兴奋异常地写着，几乎疯癫发狂，脑中充满了希望，长久以为无法完成的诗文即将大功告成。一字一句从他古老的鹅毛笔中流淌而出，挥洒在陈旧的纸张上，一个诗节一个诗节毫不费力地跃上纸端，诗篇找到了它们自己的声音，挥毫而就，完全用不着修改，完全无须停顿来寻找灵感。不管是词语，还是那意象，诗文显露绽放，速度快得令人震惊，所揭示的东西令人惊骇，美妙得让人停止心跳。

在停战的旗帜下，萨土恩和篡位者朱庇特面对面而立，站在垂直切割的大理石谈判桌前。他们的对话壮丽而朴素，他们求生的辨论，论战的基础，创造了自修昔底德的《与米洛斯人的对话》[24]以来最杰出的辩论。突然间，某种新出之物，某种马丁・塞利纳斯在几个小时不用缪斯的沉思中完全意想不到的东西，出现在了诗文中。两位众神之王都表现出对这第三名篡位者的恐惧，这可怕的外来势力威胁到他们各自江山的稳固。塞利纳斯极为惊讶地注视着自己通过上千小时才塑造出来的众位人物违抗了自己的意愿，在大理石板前握手言和，结成联盟，一致抵抗……

抵抗什么？

诗人停了下来，鹅毛笔顿在那儿，现在，他终于发现自己几乎已经无法看清纸页。他已经在半暗的状态下写了好长时间了，现在，全然的黑暗降临了。

世界再一次涌了进来，塞利纳斯恢复了神志，就像高潮后感觉的重新回归。在回归时，只有作家的重新屈临世界显得更为痛苦，荣耀的曳尾之云在感官琐事的尘世之流中迅速消散。

塞利纳斯环顾左右。巨大的餐厅一片漆黑，唯有断断续续闪烁的星光和遥远的爆炸之光钻过顶上的窗格和常春藤。身边的桌子就是一片阴影，四方三十米外的墙壁是更深的阴影，还带着沙漠蔓草的曲张之影。餐厅之外，夜风升腾，声音异常响亮，穹顶参差不齐的梁椽和裂口中的缝隙唱着一曲曲女低音和女高音独奏。

诗人叹了口气。他背包里没有手持火炬。除了水和《诗篇》，他什么也没带。他感觉到自己饥肠辘辘，胃在发脾气。那该死的布劳恩去哪里了？不过刚想到她，他就又变得相当开心起来，他很高兴那女人没有回来找他。他需要单独留在这儿完成诗作……在这样的速度之下，用不了一天时间，也许只要一晚上就行。只要几小时，他就能了结自己的毕生之作，就能休息一会儿，欣赏小小的日常之物，处理生活的琐事。多年来，它们一直是这项无法完成的工作中，令人不快的烦扰。

马丁・塞利纳斯又叹了口气，开始把手稿塞进背包里。他得先到什么地方找点灯光……或者点把火，用哀王比利的古老织锦作为引火物。如果必要，他会在外面太空站的灯火之下写诗。

塞利纳斯拿起最后几张纸和笔，转身寻找出口。

什么东西正站在漆黑的大厅中，伴他左右。

是拉米亚，他想，慰藉和失望的情绪互相缠斗。

但不是布劳恩・拉米亚。塞利纳斯注意到那畸变的形体，庞大的身躯，底下两条极长的腿，甲壳和棘刺上的星光汇演，四条手臂暗影交叠，尤其是那地狱般光亮的水晶发出的红宝石光芒，那便是眼睛所在的地方。

塞利纳斯呻吟一声，瘫坐回椅子中。“现在别来烦我！”他叫道，“快滚，你这该死的眼睛！”

高大的影子走近了些，脚步踏在冰冷的瓷地上，寂静无声。天空泛起血红的能量波纹，现在，诗人可以看见包围过来的棘刺、刀刃和金属丝网了。

“不！”马丁・塞利纳斯喊道，“不行！饶了我吧！”

伯劳又走近了些。塞利纳斯的手哆嗦着，再次拿起笔，在最后一张纸空空的下缘写起字来：是时候了，马丁。

马丁盯着自己所写下的文字，压抑着疯狂傻笑的冲动。就他所知，伯劳从没和任何人……说过话……交流过。除了通过痛苦和死亡这对出双入对的媒介。“不！”他再次叫道，“我有工作要做。去找其他人，你这该死的怪物！”

伯劳又向前迈了一步。天空闪动着寂静的等离子弹光芒，红黄之光在怪物的水银胸脯和手臂上流淌而下，就像溅出的油彩。马丁・塞利纳斯的手又哆嗦了一下，在先前那句话下面接着写道——是时候了，马丁。

塞利纳斯把手稿抱在怀里，从桌上拿起最后几张纸，以免自己再写什么东西。他几乎朝着那幽灵嘘了口气，露出了一副可怕的龇牙咧嘴的面容。

你即将和你的主子交换位置，他的手还是不由自主地在桌面上写道。

“不是现在！”诗人尖叫道，“比利已经死了！就让我完成吧。求求你了！”马丁・塞利纳斯在自己漫长又漫长的一生中从没求过别人。但他现在低声下气地乞求了。“求你了，哦，求你。就让我完成吧。”

伯劳向前走了一步。现在，它是那么近，那奇形怪状的上身已经挡住了星光，诗人隐没在它的影子之下。

不，马丁・塞利纳斯写下了这个字，伯劳伸出那无限长的胳膊，无尽锋利的手指刺穿了诗人的手臂，直入骨髓。手中的笔掉落在地上。

马丁尖叫着，他从餐厅穹顶下被拉了出来。他尖叫着，看见脚底下的沙丘，听见自己尖叫声下的流沙声，看见从山谷中矗立起来的那棵树。

那棵树比整个山谷还要大，比朝圣者穿越的山岭还要高；上部枝干似乎探进了天穹之中。这棵树由钢和铬所制，树枝都是棘刺和荨麻。在那些棘刺上，许许多多人在挣扎、在扭动——成千上万。渐暗的天空发出红色之光，塞利纳斯虽然痛苦异常，但还是集中起精神，并发现自己认出了几个人影。那是一具具躯体，不是什么魂灵或者其他抽象之物，他们显然正忍受着痛苦的生命折磨。

很有必要，塞利纳斯在伯劳冷冰冰的胸脯上写道。鲜血在水银和沙子之上滴流。

“不！”诗人尖叫道。他紧握双拳，捶打着解剖刀和金属丝网。他又推又拉又扭，但怪物把他抱得更紧了，把他拉到自己的刀刃之上，就好像他是只正在装裱的蝴蝶，一只别住的标本。但是，让塞利纳斯发狂的并不是那无可想象的痛苦，而是无可挽回的失落感。他几乎就要完成了。他几乎已经完成了！

“不！”马丁・塞利纳斯尖叫，越发狂野地扭动起来，直到一大摊喷溅而出的鲜血和尖叫的下流话充塞了整个空间。伯劳带着他朝等待着的荆棘树走去。

死寂之城中，尖叫声回荡了一分钟，渐弱渐远。随后一片寂静，偶尔会有重返巢穴的鸽子打破沉寂，它们落入分崩离析的穹顶和塔楼，发出柔和的翅膀扑动之声。

风骤起，拍打着松松散散的有机玻璃窗格和炉墙，吹动柔脆的叶子穿过干涸的喷泉，透过破裂的穹顶窗格穿了进去，平静的旋风将手稿纸卷起，有些纸偷偷开溜，被吹进寂静的院子、空空荡荡的走道和塌陷的沟渠之中。

过了一会儿，风停了，然后诗人之城中，一切都不再动了。

22

布劳恩・拉米亚发现，自己原本打算的四小时步行成了十小时的噩梦。他们先是绕路去了废城，然后作了艰难的抉择，留下了塞利纳斯。她并不愿意留诗人单独待在那里；只是她既不想强迫他继续前进，也不想浪费时间回一趟墓群。而现在的情况是，沿着山脊绕行就已经花了她一个小时。

穿越最后的沙丘和岩石密布的戈壁极其单调沉闷，令人疲乏不堪。抵达丘陵地带时，已是临近傍晚，要塞已经没入了阴影。

四十小时前走下要塞那六百六十一级石阶的时候，步履还轻松无比，而攀登，即便对于她在卢瑟斯锤炼出的肌肉也是个考验。她一路攀登，空气逐渐变得清凉，景象也越来越壮观，直到最后，她已经爬上距丘陵四百米的高度，她不再出汗，光阴冢山谷再次尽收眼底。从这个角度只能看见水晶独碑的顶部，那也是因为有光芒在无规则地闪烁。她在那停了一会儿，确保闪光不是在传递信息，但光芒没有规律可循，只是破碎的独碑上晃荡的水晶残片在闪耀光芒。

眼前是最后的一百级阶梯。拉米亚再次试了试通信志。交流频道上还是平日里杂乱的信号和毫无意义的声音，大概是被时间潮汐扭曲了。那东西可以扭曲一切，除了最近距离的电磁交流。通信激光器或许有用……似乎还可以经由领事古老的通信志转继……但眼下卡萨德已经失踪，除了领事的那个机器外，他们没有别的通信激光器。拉米亚耸耸肩，开始攀爬最后的台阶。

时间要塞是哀王比利的机器人修建的——它不是真正的要塞，而是作为行宫、客栈和艺术家的避暑胜地。自诗人之城疏散之后，这个地方已经空旷了一个多世纪，只有那些最为勇敢的冒险家才会莅临于此。

伯劳的威慑逐渐减弱后，观光者和朝圣者才开始利用这个地方，最终伯劳教会将此地重新开张，作为每年一度伯劳朝圣必要的驿站。据传闻说，它有些房间雕刻在山脉最深处，或是最难以接近的塔顶，那些都是神秘仪式的举行地，为那个被伯劳信徒们称作化身的生物奉上精心策划的祭祀。

随着光阴冢即将打开，凶猛而毫无规律的时间潮汐与北部区域的疏散，时间要塞再度陷入沉寂。现在，布劳恩・拉米亚返回到此地的时候，此地也同样门可罗雀。

拉米亚到达底层的时候，沙漠与死寂之城依然沐浴在阳光下，但要塞已经暮霭沉沉，她休息了片刻，从最小的背包里取出手电，走进迷宫。走廊很昏暗。两天前他们在这里的短歇期间，卡萨德搜寻过四周，宣布所有的动力能源统统不管用了——太阳能转换器七零八落，聚变电池碎得一塌糊涂，甚至连备用电池都坏掉了，在地窖附近散落一地。拉米亚走上六百六十级台阶的时候，怒视着升降机舱僵死在它们生锈的垂直轨道上，她把这景象琢磨了好几十次。

宽阔些的大厅是为宴席与集会设计的，现在仍和他们离开时一模一样……人们逃离宴会时遗留的残羹剩饭已化成了灰，到处都是惊慌逃窜的痕迹。没有尸体，但是墙上和挂毯上变得棕褐的条纹显示，这样的暴行应该发生在仅仅几周以前。

拉米亚没有理会这一片狼藉，没有理会那些凶兆——巨大的、长着恶心人脸的黑鸟——从中央餐厅起飞，没有理会自身的劳累，她爬了好几层楼，终于到达之前扎营的储藏室。楼梯变得难以言状的狭窄，苍白的光芒透过彩色玻璃投下惨淡的色彩。窗格上卡有怪兽状的笕嘴窥视着屋里，玻璃被打得粉碎甚或震落，像是在进来的途中被冻结了。一阵冷风从笼头山脉积雪地段吹来，拉米亚晒伤的皮肉又瑟瑟发抖起来。

背包和额外的随身物品还在他们当初留下的地方，就在中央卧室上方高处的狭小储藏室里。拉米亚检查了一下，确认房间里一部分盒子和板条箱里装着不易腐败的食物，然后走上狭小的阳台，雷纳・霍伊特曾在这里弹奏过巴拉莱卡琴，那仅仅是几十小时以前——却已成了千古绝唱。

高峰的阴影蔓延过几公里的沙地，几乎快抵达废城。在傍晚的霞光中，光阴冢山谷与乱七八糟的荒地顶上依然一副憔悴的模样，岩石和低矮的石头阵投下杂乱无章的影子。站在这里，拉米亚看不到墓群在哪儿，尽管独碑依然偶尔爆发出一点光芒。她再次试了试通信志，它还是只给她静电噪音和混沌的背景杂声，她骂了一句，走回房间拣选补给打包。

她带了四包必需品，用流沫和成型纤维塑料包装好。要塞有水——高山顶上的融雪水，经过水槽导流下来，那种技术不可能出故障——她把身上带的所有瓶子都灌满了，找了找还有没有多余的瓶子。水是他们最需要的。她咒骂塞利纳斯竟不和她一起来；那个老家伙至少可以提六七瓶水。

准备离开的时候，她听到了些许响动。大厅里有东西，就在她和楼梯之间。拉米亚拉起最后的背包，从腰带中抽出父亲的自动手枪，慢慢走下楼梯。

里面空无一物；那些大黑鸟也没有回来。沉重的挂毯被风掀起，就像那片狼藉的食物与餐具上头飘着的腐烂三角旗。远处的墙上，靠着一个硕大的伯劳的面部雕塑，全部由自由漂移的铬和钢铁组成，迎着微风慢慢旋转。

拉米亚侧身缓缓走过这个地方，每隔几秒，便转一次身，以免背对同一个黑暗角落太久。突然，一声惨叫让她定在了那里。

那不是人类的惨叫。那哀泣声调是超声波乃至更高频，听得拉米亚牙齿发酸，她用发白的手指紧紧抓住手枪。那声音又戛然而止，犹如唱针被突然从唱片上拨了起来。

拉米亚望见了声音的传来之地。宴会餐桌之上，雕像之上，六面巨大的彩绘玻璃窗之下，渐逝的天光从暗淡颜色中流出的地方，有一扇小门。声音在四周回荡着传出，就像是在逃离遥远深处的某座地牢或地下室。

布劳恩・拉米亚有些好奇。她的整个生命都是在与超乎常人的好奇心搏斗，而最终她选择了已被荒废却有时充满趣味的职业——私人侦探。不止一次，她的好奇心曾让她陷入了尴尬或麻烦的境地，甚至两者兼有。更多的情况下，她的好奇心得到了鲜为人知的学识作为报偿。

但这次没有。

拉米亚是来寻找急需的食物和水的。不可能有其他人来过这里……那三个年长的人不可能比她先到，尽管她还绕路去了趟废城……而另外的任何东西和任何人都不值得她关心。

卡萨德？这念头刚一冒出来就被她压了下去。那声音不可能发自军部上校的喉咙。

布劳恩・拉米亚从门边慢慢退后，手枪蓄势待发，她找到去主层的楼梯，小心地走了下去，走进每一间屋，在搬动着七十公斤货物和十几瓶水的情况下尽可能地蹑手蹑脚走着。她从底层一片失去光泽的玻璃上瞥见了自己——矮小结实的身体泰然自若，举起的手枪旋转着，一大堆沉重的背包在背上和宽带子上荡来晃去，瓶子和饭盒一同叮当作响。

拉米亚觉得这一点都不好玩。她走出最底层，走进清凉稀薄的空气，准备再次走下阶梯的时候，终于松了一口气。她不再需要手电——傍晚的天空突然覆满了低云，向星球上洒下一片粉红琥珀相间的光芒，甚至连要塞和脚下的丘陵地带都被这充足的光芒照亮。

她两步两步地跨下陡峭的楼梯，还没走到半路，强壮有力的肌肉就已开始疼痛。她没有收起枪，而且保持射击准备，以防有东西会从上头下来，或是从岩石面上的孔洞里钻出。快到底部了，她一步步走下楼梯，抬头朝半公里之上的塔楼和露台望了一眼。

岩石正在朝她坠落。不止是岩石，她意识到，还有笕嘴也从它们古老的栖身地上被拔出，正随石块一起翻落，黄昏的光芒照亮了它们恶魔般的脸。拉米亚撒腿就跑，背包和瓶子晃荡着，她意识到，已经来不及在这些碎片落地之前抵达安全区域，于是一头奔向两块互相倚靠的岩石之间。

身上的背包让她完全挤不进那条缝隙，她挣扎着，松开带子，听到令人难以置信的巨大响声，意识到那是第一波岩石砸在她的身后，跳飞到头顶上的声音。拉米亚又推又拉，力量大得撕裂了皮革，扯断了纤维塑料，最后终于挤到了岩石下面，把背包和水壶朝自己拉近，同时决定不回要塞了。

如脑袋和拳头般大小的岩石往她四周乱砸。一个石妖破烂的头颅弹过，砸碎了不到三米远外的一颗小石头。过了一会儿，空气中充满了导弹味，一些大的石头在头顶的岩石上砸得稀烂，等这轮石崩过去，就剩下第二轮坠落中小石头的轻拍声。

拉米亚弯下身，把背包托进安全的地方，这时，一块通信志大小的石头从外面的石头表面弹起，几乎是水平地朝她的藏身处——在两块岩石搭就的小洞穴里弹了两下，然后击中了她的太阳穴。

拉米亚如老人般呻吟着醒来，头痛欲裂。外面已经完全入夜，遥远的遭遇战发出的亮光穿过头顶的条条裂缝，照亮了藏身地的内部。她伸出手指摸摸太阳穴，发现血已经沿着脸颊和脖子结成了硬块。

她爬出缝隙，挣扎着爬过外面滚来滚去的新落下的岩石，坐了一会儿，她低下头，抑制住想要呕吐的冲动。

她的背包完好无损，只有一个水壶打碎了。她找到了手枪，就在之前丢下它的地方，那块小空地竟没有杂乱的岩石碎块。她脚下露出地面的岩层在这短暂石崩的暴力冲刷中，已经留下了伤疤和条条划痕。

拉米亚查询了一下通信志。时间只过去了不到一小时。在她昏迷不醒的时候，没有东西下来带走她，或者切断她的喉咙。她朝城墙和楼台望了最后一眼，现在它们都远在头顶之上，看不见了。她拖出食物，快步走下险恶的石头小径。

她绕路去废城边缘的时候，马丁・塞利纳斯并不在那里。不知怎的，她本来就没指望他会在那儿，虽然她希望他是等得倦怠了，决定自己走几公里回山谷。

放下背包，把水壶放到地上，休息一会儿，这想法给她强烈的诱惑。她把小小的自动手枪握在手里，走进废城街道。爆炸的光芒足以引领她前进。

诗人没有回答她回音不断的呼喊，虽然上百只拉米亚不认识的小鸟扑棱棱飞向空中，黑暗中它们的翅翼很白。她走进哀王古老宫殿的底层，往楼梯上大喊，甚至还开了一枪，但还是找不到塞利纳斯的人影。她走进匍匐藤蔓杂乱丛生的墙面下的庭院，呼喊着他的名字，寻找他曾经来过的蛛纱马迹。途中她看见一座喷泉，于是想起了诗人的故事里，哀王比利失踪的那一夜，他是被伯劳带走了，但喷泉也不止一座，她不知道是不是就是这座。

拉米亚走过七零八落的穹顶下的中央餐厅，那间屋子布满了阴影。突然传来一个声音，她转身，做好准备开枪的架势，但那不过是一片叶子或古老的纸片被吹过了陶瓷地面。

她叹了口气，离开城市，轻松地走着，尽管连日来没有休息，已经疲乏不堪。通信志上的请求没有收到回应，她感觉到时间潮汐那幻觉记忆的拉扯，因而毫不惊诧。如果马丁回了山谷，他的足迹也早已经被夜风吹散了。

墓群又在发光。甚至在抵达山谷入口那开阔的山鞍之前，拉米亚就已经注意到了这一点。光线并不明亮——和头顶那无声的狂暴光线比起来，简直不值一提——但是地面的每一座坟墓似乎都流泻出惨白的光芒，像是在释放漫长的白天里蓄积的能量。

拉米亚站在山谷前端，大声呼喊，告知索尔和其他人她回来了。如果最后的几百米有人来搭个帮手，她是不会拒绝的。拉米亚后背生疼，背带勒进肉里，她的衬衫浸满了鲜血。

没有人回应她的呼喊。

她慢慢爬上通往狮身人面像的台阶，把食物放在宽阔的石质门廊上，摸索着手电，感觉到筋疲力尽。里面很黑。他们曾经过夜的房间里，睡袍和背包四散凌乱。拉米亚呼喊着，等到回音消逝，再次将手电扫过房间。一切如常。不，等等，有什么东西不对劲。她闭上眼，回忆着那天早上的这间屋子。

莫比斯立方体不见了。海特・马斯蒂恩留在风力运输船上的那个古怪的封印能量的匣子不在角落里了。拉米亚耸耸肩，走出门外。

伯劳正等着她。它就站在门外。怪物比她想象的要高，站在面前，犹如一座铁塔。

拉米亚一步步走出房间，慢慢撤退，压抑着要对着怪物尖叫的冲动。手中高举的手枪看起来渺小而了无用处。一不小心，手电就掉到了石质地面上。

怪物竖起头看着她。那多面之眼后的某处搏动着红光，身体的棱角和刀刃反射着上头的光芒。

“你这杂种，”拉米亚说道，声调平静，“他们在哪儿？你对索尔和那个婴孩做了什么？其他人在哪儿？”

怪物朝另一个方向竖起脑袋。那张脸完全是个异种，拉米亚从中看不出任何表情。那肢体语言表达的，只有威胁。钢铁手指咔嚓一声打开，如同折叠式解剖刀。

拉米亚朝它的脸开了四枪，重级十六毫米子弹连续射出，哀鸣着偏入了夜空。

“我不是来这里找死的，你这狗娘养的金属怪。”拉米亚一面说，一面瞄准，连发了十多发子弹，发发击中要害。

火花四溅。伯劳猛地扯直脑袋，似乎在倾听什么遥远的声音。

它不见了。

拉米亚大口喘气，伏下，转身四顾。什么都没有。天空平静下来，山谷地面闪耀着星光。阴影厚重如墨，变得遥远。就连风都消失了。

布劳恩・拉米亚摇摇晃晃地走向背包堆，坐在最大的那个上面，试图将心跳降到普通速率。她很奇怪，自己竟没有感到害怕……不完全是这样……但她的身体确实充满了肾上腺素。

她依然把手枪握在手里，子弹筒里还有十多发子弹，推进器动力充足，她拿起一瓶水，大喝了一口。

伯劳突然出现在她身边。一瞬间降临此地，无声无息。

拉米亚放下瓶子，扭过身子，操起手枪。

她还不如从刚才起就慢慢地行动。伯劳伸出右手，那如缝衣针般长的指刃闪耀着光芒，一根指尖滑到她耳后，摸到头骨，一下刺入她的头颅，毫无摩擦，毫无痛苦，只有被刺穿时冰冷的感觉。

23

费德曼・卡萨德上校迈进入口的时候，以为会来到什么陌生的地方，结果却看到了愚顽战争的群魔乱舞。莫尼塔走在他前面。伯劳在一旁护送，指刃陷入卡萨德的上臂。他穿过略微有些刺痛的能量幕，莫尼塔在那儿等他，伯劳却不见了。

卡萨德立即认出了他们所处的这个地方。从低矮的山峰望去，正是约两个世纪前哀王比利下令为自己雕刻肖像的选址之处。峰顶的平台空无一人，除了依然还在闷烧的逆空导弹防御炮。从花岗岩表面的光滑程度和依然冒着泡沫的熔化金属看，卡萨德猜测炮弹应该是从轨道上发射下来的。

莫尼塔走向悬崖边缘，来到哀王比利那粗大的眉毛上方，卡萨德也过去同她站在一起。从这里可以望见河谷、城市、西方十公里外的空港高地，战况一目了然。

海伯利安的首都在燃烧。而旧城部分，杰克镇，俨然一幅风暴大火的微型画，郊区点缀着一百堆小火，一线沿着公路排列到机场，如同精心布置的烽火信号。甚至连霍利河都燃烧了起来，一股油火在陈旧的码头和仓库下蔓延。卡萨德看见火焰中耸立着一座古老教堂的尖塔。他立即开始寻找西塞罗，但酒吧已被河流上游的烟雾和火焰淹没。

山丘和山谷都是一片混乱的繁忙景象，犹如一座蚁丘被巨人一脚踢成了两半。卡萨德看见公路被人流阻塞，成千上万的人正在逃离战争，行进速度比真正的河流要慢得多。闪耀的固体大炮和能量武器一直蔓延到地平线，照亮了头顶的低云。每隔几分钟，就会有一架飞行器——军用掠行艇或登陆飞船——从空港附近的滚滚浓烟或是南北方那植被茵茵的山丘升起，接着空中立即会画满一条条不连续光束，然后飞行器一头坠落，拖曳着一尾黑烟柱和橘色火焰。

气垫船像水生甲虫一样掠过河流，在船只、游艇和其他气垫船那燃烧的残骸间躲闪。卡萨德注意到唯一的公路桥梁已经垮塌，甚至连混凝土与石质桥墩都在燃烧。战斗的激光和地狱鞭光束在浓烟中闪现；还能看见杀伤性导弹，如一颗白色的斑点在眼前倏忽而过，留下一条条尾波，泛起涟漪的过热空气。他和莫尼塔望着这一切，一声爆炸在空港附近响起，蘑菇云火焰升腾入天空。

——但愿不是核弹，他想。

——不是。

覆盖住双眼的拟肤束装就像经过极度改良的军部护目镜，卡萨德放大焦倍，细看河流对岸西北方五公里外的山丘。军部海军朝峰顶大步奔跑，有些已经降落，用锥型挖掘炸药挖散兵坑。他们都激活了束装，伪装聚合体无懈可击，热信号是最小限度，但卡萨德还是可以毫不费劲地看见他们。要是他动动念头，连这些人长什么样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战术指挥和密光频道低声在他耳边说着什么。他从中听出了人们兴奋的叽哩哇啦和不经意的下流粗话，数不尽的人类世代里，战争必会有这些东西，挥之不去。上千部队从空港和集结地驱散，正在挖一个圆圈，它的圆周距城市二十千米，轮辐精心计划过射程和完全摧毁矢量。

——他们以为快被侵略了，卡萨德交流道，回味着那种方式，不止是心中默念，却又不及心灵感应。

莫尼塔举起水银般的手臂，指向天空。

高空覆满阴云，至少达两千米厚，它先是被一架笨重的飞船穿透，然后又出现了十多架，随后几秒内，又降下上百个物体，景象令人震惊。它们大多数都被伪装聚合体和编码背景密蔽场隐藏起来，但卡萨德还是毫不费劲地看穿了它们。聚合体下，那泛着古铜色光泽的灰白外表上，微妙的字迹里有着微弱的斑纹，他据此辨认出这是驱逐者。有些稍大的飞行器显然是登陆飞船，它们蓝色的等离子尾迹清晰入眼，但其余的就慢慢降入悬浮场那涟漪层层的空气，卡萨德注意到驱逐者侵略军需筒那粗笨的规模和形状，有些毫无疑问装载着供给与炮火，但许多显然是空的，是用来诱骗地面防御的圈套。

一瞬间过去，云顶又被打破，好几千自由落体的斑点像冰雹一样砸下来。驱逐者步兵团落过军需筒和登陆飞船，等待着张开悬浮场和翼伞的最后一秒。

不论军部司令是谁，都必须遵循纪律——不管是他，还是他的部下，都不能违反。地面炮兵连和围绕城市部署的上千海军陆战队毅然放弃了登陆飞船与军需筒这些易受打击的目标，等待着空降部队制动装置的展开……它们有些只比树梢略高。那一刻，激光闪耀着穿越浓烟，导弹爆炸，空气中充满了上千条微光和烟尘轨迹。

乍眼望去，这已造成了全然的打击，足以阻止任何可能的攻击，但卡萨德快速扫视一遍，发现至少有百分之四十的驱逐者已经登陆——足以开展对任何星球的第一轮攻击。

一个五人翼伞兵小队转弯朝他和莫尼塔驻足的山峰飞来。山麓小丘射出光束，其中两人燃烧着滚下，另一人慌忙螺旋下落，躲避下一轮攻击，最后的两人乘上东边刮来的微风，旋转着飞向身下的森林。

卡萨德的五感现在全数开动，他闻到电离空气、无烟火药、固体推进剂的味道；烟雾和等离子爆炸那隐隐的酸味让他不由得张开鼻孔；城里的某处，警报呼号着，微风送来轻武器开火和树木燃烧的噼啪声；无线电与被截听的密光频道喋喋不休；火焰照亮了山谷，激光矛闪耀着，像探照灯穿透云层。他们身下一公里，山麓森林渐变成草原的边缘地带，一队队霸主海军陆战队员正在和驱逐者空降部队近身肉搏，叫喊声声声入耳。

费德曼・卡萨德痴迷地望着这一切，这感觉他只在爱静阁法国骑兵冲锋的刺激模拟中感受过。

——这不是模拟吧？

——不是，莫尼塔回答道。

——是现在发生的事？

他身边的银色幻影昂起头来。现在是指什么时候？

——就是我们在光阴冢山谷……相遇……不久。

——不是。

——那么是未来？

——对。

——但是，是很近的未来？

——对。自你和你的朋友抵达山谷后第五天。

卡萨德疑惑地摇摇头。如果莫尼塔可以信任，那么他已经到了未来。

她转身面对着他，脸上反射着火焰与多重的光芒。你想加入战斗吗？

——与驱逐者搏斗？他抱起双臂，用新的热情凝视着一切。他已经对这奇异拟肤束装的战斗能力有了大致的了解。他完全可以单手扭转战斗的局势……极可能毁灭那已经降落到地面的几千驱逐者。不，他向她发送道，不是现在。还不到时候。

——大哀之君相信你是个勇士。

卡萨德再次转身看着她。他有点好奇，她为什么会给伯劳这样一个冗长呆板的头衔。大哀之君，哀个狗屁，他发送道。除非它想和我战斗。

漫长的一分钟里，莫尼塔一动不动，犹如风积山顶上的一座水银雕像。

——你真的想和他战斗吗？她最后发送道。

——我来海伯利安就是为了杀它。还有你。只要你们有人同意，我随时奉陪。

——你还是相信我是你的敌人？

卡萨德记起了她在墓群对他的攻击，现在他感觉到，其实自己心里准予了这一行为，心里默默渴望着再度与这个不可思议的女人成为情人，不再觉得意志受到强暴。我不知道你是什么人。

——最开始我是受害者，就跟大多数人一样，莫尼塔发送道，她的视线回到山谷。然后，在我们遥远的未来，我目睹了大哀之君被铸造……必须被铸造……的原因，然后我就成了它的同伴和监管人。

——监管人？

——我监管着时间潮汐，修整机械，保证大哀之君不会提前苏醒。

——这么说，你能控制它？想到这一点，卡萨德的脉搏变得急促了。

——不能。

——那么，什么人，或者什么东西，能够控制它？

——只有在和它的决斗中战胜它的人。

——谁战胜过它？

——还没有过，莫尼塔发送道。不论是在你的将来，还是过去。

——很多人尝试过吧？

——数以百万计。

——他们全都死了？

——有的比死还糟。

卡萨德吸了口气。你知不知道，我有没有机会同它决斗？

——会有的。

卡萨德徐徐吐气。没有人战胜过它。他的将来就是她的过去……她一直在那里生活……她和他一样望过那可怕的荆棘树，看见上面熟悉的脸庞，一如他在认识马丁・塞利纳斯的多年以前，就曾见过他被刺穿在那里，在奋力挣扎。卡萨德转身背对着脚下山谷里的战斗。我们现在可以去找它吗？我要向它挑战，一对一决斗。

莫尼塔沉默地看了一会儿他的脸。卡萨德看见自己水银般的面容倒映在她的脸上。她没有回答，而是转过身，轻抚空气，唤出了传送门。

卡萨德迈步向前，率先跨进入口。

24

悦石直接传送至政府大楼，领着利・亨特与另外六七名当班助理昂然走进战术指挥中心。屋子里熙熙攘攘：莫泊阁、辛格、范希特，还有一大群军队代表挤在里面。然而悦石注意到，年轻的海军英雄李指挥官却不在场；大部分内阁大臣都在，包括国防部的阿兰・伊本，外交部的加利安・佩索夫，还有经济部的巴比・丹-基迪斯；甚至悦石到场之后，还有议员在不断涌入，其中有些人看起来似乎刚被叫醒。椭圆会议桌的“权力曲线”依次坐着各位议员，来自卢瑟斯的科尔谢夫，来自复兴之矢的李秀，来自北岛的罗恩奎斯特，来自富士星的柿沼，来自天龙星七号的撒本斯多拉芬，来自天津四丙的彼得斯；最下端的位子坐着普罗・特恩・登齐尔-希亚特-阿明总统，他的脸上挂着困惑不解的表情，光秃秃的头皮在顶上聚光灯的照耀下闪闪发光，而与他地位职务不相上下的年轻同僚，全局发言人吉本斯则端坐在座位边缘，双手摆在膝上，那姿势像是在研究怎样泰然自若地蕴集能量。阿尔贝都顾问的投影坐在悦石空椅子的正对面。悦石风风火火地走过走廊的时候，所有人都站了起来，等她坐下，并示意各自就座后，大家才落座。

“说吧。”她开口道。

莫泊阁将军起立，对一名下属点点头，于是灯光暗淡下去，全息像浮现出来。

“先别管图像！”悦石厉声叫道，“直接说。”

全息像隐去，灯光又重新打开。莫泊阁看起来被吓得不轻，微微有些失魂落魄。他垂下脑袋，盯着自己的激光指示棒，朝它皱皱眉，然后把它丢进口袋。“执行官女士，各位议员、大臣、总统、发言人、尊敬的各位……”莫泊阁清了清喉咙，“驱逐者成功发动了一场毁灭性的奇袭。他们的作战游群正在向六七颗环网星球迫近。”

议室里涌起一阵骚乱，迅速淹没了他的声音。“环网星球！”不少人大叫出声。发出这些呼喊的人有政治家，有部长，还有执行机构的官员。

“安静，”悦石命令道，于是众人闭了口，“将军，此前你向我们保证，任何敌对势力距离环网都至少有五年之远。怎么可能，怎么会有这么大的变动？”

将军直视着首席执行官。“执行官大人，就我们目前所知，所有的霍金驱动尾波都只是圈套。游群早在几十年前就已经撤下了驱动器，并朝着目标以亚光速行驶……”

激动的窃窃私语又淹没了他的声音。

“继续。将军。”悦石说道，吵嚷声再次息减。

“以亚光速速率来推断……一部分游群应该已经以这种状态航行了五十标准年，或许更久……没有任何办法可以探测到他们。这完全不是出于失误——”

“哪些星球有危险，将军？”悦石问。她的声调很低，很平静。

莫泊阁朝空寂的空气瞥了一眼，似乎想在那里寻找什么影像，然后又把目光投回会议桌。双手紧握成拳。“眼下，我们的情报是基于聚变驱动可视观测仪的结果，以及他们转用霍金驱动时我方的发现。这些数据显示，在即将到来的十五到七十二小时内，第一波袭击会到达天国之门、神林、无限极海、阿斯奎斯、伊克塞翁、青岛-西双版纳、艾科提恩、巴纳之域，以及潭蓓。”

这一次，没有人喝止骚动。悦石任由人们的叫喊和呼叹持续了几分钟，之后，她扬起手，控制住整个形势。

科尔谢夫议员站起身。“这该死的一切究竟怎么可能发生？将军，你不是向我们绝对保证过吗？！”

莫泊阁坚守着阵地，声音里没有任何针对他的愤怒。“我的确保证过，议员，但当时的保证是基于错误的数据。我们错了。我们的推断有误。我现在马上就向执行官大人辞职……与其他所有联合首长一起。”

“辞你妈的职！”科尔谢夫大吼，“不把这一切解决好，我们还不如在远距传输器的悬梁上吊死。问题在于——你们到底采取了什么行动来应对这次侵略？”

“加布里尔，”悦石轻声说，“请坐下。那正是我的下一个问题。将军、元帅，我想你们已经签发了保卫各大星球的命令？”

辛格元帅起身，站到莫泊阁身旁。“执行官大人，我们已经竭尽全力。很不幸，在受到第一波侵袭威胁的星球中，只有阿斯奎斯驻有一支军部特遣队。虽然其余也可以受到舰队保护——它们全数拥有远距传输能力——但舰队不能过于分散，因为力量受到削弱反而不能兼顾所有。并且，很不幸的是……”辛格顿了顿，然后提高声音，以盖过越来越大的嘈杂之声，“并且，很不幸的是，战略预留队已被调往海伯利安实施增援，并已开始战略转移。我们投入到这次重新部署的两百艘舰船中，大约百分之六十都远离环网外围的积极防守位置，它们要么已被远距传输至海伯利安星系，要么被传送到了集结地。”

梅伊娜・悦石揉揉脸，意识到自己还穿着披肩，只是把排扰领口垂了下来。于是她解开扣子，把它丢到椅背上。“元帅，你是说，那些星球没有防御力，而且没办法让我们的舰队及时掉头回来。是这样吗？”

辛格立正站定，身体就跟面临死刑的人一样笔直僵硬。“是这样，执行官大人。”

“还有补救措施吗？”人声重又鼎沸，她不得不大喊道。

莫泊阁向前跨了一步。“我们正在运用民用远距传输矩阵，尽可能将军部陆海军队传送至这些受威胁的星球，同时给它们配备光炮和地对空防御。”

国防部长伊本清了清嗓子。“这和没有舰队防御几乎没什么两样。”

悦石向莫泊阁投去一瞥。

“说得没错，”将军道，“我们的军力至多能在执行疏散计划的时候，提供后卫保障……”

李秀议员站起身来。“疏散计划！将军，昨天你还说从海伯利安疏散两三百万居民是不切实际的。现在，你的意思是不是，我们可以在受到驱逐者入侵军队的干预之前，成功疏散——”她顿了片刻，查了下通信志植入物，“——七十亿人民？”

“并非如此，”莫泊阁说，“但是，我们可以牺牲一部分舰队来挽救一些……一些特级官员。第一家族、社会及工业界领袖等等，对军事后勤建设必不可少的人物。”

“将军，”悦石说道，“昨天我们将即刻传送特权授予了派遣至海伯利安的增援舰队军部，这是否会和今天的重新部署有冲突？”

海军的范希特将军站起身来。“的确，执行官女士。在作出决定后一个小时内，部队就马上被传送到相应的传送点待命。上万派定部队中，将近三分之二已于——”他瞥了眼古老的计时器，“——标准时间五时三十分，大约二十分钟之前，传送到了海伯利安星系。现在，他们必须先回到海伯利安星系集结地，才能得以返回环网，这至少还需要八到十五小时。”

“军部在全网还有多少部队可供调用？”悦石问。她伸出一个指节，紧挨着下唇。

莫泊阁吸了口气。“大约三万，执行官女士。”

科尔谢夫议员一掌拍在桌子上。“这么说，环网机动部队已经弹尽粮绝，作战空舰已经一艘不剩，连军部陆军都耗去了大半。”

这不是个问题，莫泊阁也没有回答。

来自巴纳之域的费尔德斯坦议员站起身。“执行官女士，我所在的星球……刚才提到的所有星球……都必须得到警告。如果你没有准备好紧急通知，那由我来办。”

悦石点点头。“会议结束之后，我立即宣布受侵，桃乐茜。我们将给你的选区提供所有的媒体联络帮助。”

“还媒体，见鬼，”矮小的黑发女人说道，“等这里一散会，我立马就传送回家。不管什么样的命运降临到巴纳之域头上，我都应该回去一同承受。女士们先生们，如果消息属实，我们都不如在悬梁上吊死。”费尔德斯坦在一阵窃窃私语声中坐下了。

发言人吉本斯站起身，等大家安静下来才发话。他说起话来，就像一根绷紧的绳子在发声。“将军，你所说的第一波……是为慎重起见使用的军事术语，还是说，你有情报，今后还会有好几波入侵？如果这样的话，下几波又会涉及哪些环网与保护体星球？”

莫泊阁紧握双手，又慢慢松开。他再次朝空寂的空气瞥了一眼，然后转向悦石。“执行官大人，我只使用一张图表，可以吗？”

悦石点头同意。

全息像和军部在奥林帕斯简报中用的一样——霸主用金色表示，保护体星球是绿色，驱逐者游群的航线用红色线条加蓝色偏移尾迹，霸主舰队的部署是橘黄色——完全一目了然，红色航线从他们原先的航道远远偏离，刺入海伯利安的太空，如同尖端沾血的长矛。橘色火点现在全部集中在海伯利安星系，密布重叠，还有些沿远距传输路线排成长列，如同链条上的颗颗串珠。

看到这些，那些有军事经验的议员都倒吸一口凉气。

“我们已知的十几个游群，”莫泊阁说道，他的声音依然缺乏力度，“似乎都被调往环网展开侵略。其中有几个已经分裂成数个攻击团。第二波侵略预定在第一波攻击完成后一百到两百五十小时之内到达，我们在这里对它们的航线作了标示。”

议室里鸦雀无声。悦石不知道这些人是不是屏住了呼吸。

“第二波袭击目标包括——希伯伦，距现在一百小时；复兴之矢，一百一十小时，复兴之二，一百一十二小时；北岛，一百二十七小时；茂伊约，一百三十小时；塔里娅，一百四十三小时；天津四丙与天津四丁，一百五十小时；天龙星七号，一百六十九小时；自由岛，一百七十小时；新地，一百九十三小时；富士星，两百零四小时；新麦加，两百零五小时；佩森、阿马加斯特、自由星，两百二十一小时；卢瑟斯，两百三十小时；最后是鲸逖中心，两百五十小时。”

全息像逐渐褪去。沉默蔓延。莫泊阁将军说道：“我们估计，第一波游群在首次侵略之后将会有次要目标，但运用霍金驱动航行的传送时间应该和环网标准时间债等同，从九周到三年不等。”他后退了一步，以稍息阅兵的姿势站着。

“老天。”坐在悦石身后几排的人长叹道。

首席执行官揉了揉下唇。为了将人类从她认为是永恒的奴役中……或者更可怕的是，永恒的灭绝中……拯救出来，她已经做好准备，要打开前门面对恶狼，同时将大部分老百姓的家庭藏在楼上，安全地关在紧锁的门后。可是现在，末日已然降临，狼群正从每一扇门窗涌入。在审判面前，她几乎要放声大笑，竟然以为自己可以将混沌从牢笼中放出并加以控制，如此愚蠢真是无人能及。

“首先，”她说，“不允许引咎，不允许辞职，除非得到我的授权。的确，此届政府很有可能垮台……的确，此任内阁的成员，包括我自己……正如加布里尔所说，都该在悬梁上吊死。但同时，我们乃是霸主的政府，理应担当起自己的角色。

“其次，一个小时后，我会再次召见在场所有人，以及议会其他委员会代表，我们来一同讨论我将在八时整向环网作的演说。届时欢迎大家提出宝贵意见。

“再次，我特此命令在此集会的军部领袖，在全霸主范围上下，尽一切所能，保卫环网与保护体公民的人身与财产安全，并授权他们在必要情况下使用非常规手段。将军、元帅，我希望所有部队在十小时内传送回受威胁的环网星球。不论采取什么方法，这一点必须做到。

“第四，在演说完毕之后，我将召集议会与全局全体成员进行集会。届时，我会宣布人类霸主与驱逐者各民族之间处于战争状态。加布里尔、桃乐茜、托恩、瑛子……你们所有人……在接下来的几小时里会相当繁忙。请各自准备好向你们的故星发表的演说，但别忘了投票。我希望得到议会全体人员一致的支持。吉本斯发言人，我只要求你在全局辩论中对我们进行有利的引导。在今天十二时整，我们必须收到全局全员的赞成票。别出任何意外。

“第五，我们将疏散受到第一波威胁的星球的公民。”悦石举起一只手，抑止了众专家的异议与辩解。“在余下的时间里，我们将尽可能让每一个人撤离。佩索夫、伊本、丹-基迪斯部长，以及环网交通部部长克朗龙，请你们建立疏散调协委员会，打好头阵，今天十三时整以前，务必将详细报告与行动时间的安排递交给我。军部与环网安全局负责监督协调人群并保障远距传输能力。

“最后，我希望阿尔贝都顾问、科尔谢夫议员和发言人吉本斯三分钟后来我的私人会议室见我。还有谁有什么问题吗？”

震惊的脸孔面面相觑。

悦石起身。“诸位好运，”她说,“赶快行动。别散布不必要的恐慌。愿上帝佑我霸主。”她转身大踏步走出房间。

悦石在办公桌后坐下。科尔谢夫、吉本斯与阿尔贝都坐在她对面。隐隐约约能感觉到门外的忙碌，空气中充满了紧张的气氛，而悦石开口前漫长的沉默更让人焦躁不安，几欲抓狂。她的视线一直没有从阿尔贝都顾问身上移开。“你，”最后她说道，“背叛了我们。”

投影人像那副文雅的微笑没有丝毫动摇。“从未有过，执行官大人。”

“那我给你一分钟时间，给我解释一下，为什么技术内核，特别是人工智能顾问理事会没有预见这次入侵。”

“只消一个词就能解释清楚，执行官女士，”阿尔贝都说，“海伯利安。”

“滚你的海伯利安！”悦石大喊道，一掌拍在古老的办公桌上，悦石从来没有发过这么大的火。“你们反复唠叨这些所谓的不可分解的变数，海伯利安是什么不可预知的黑洞，阿尔贝都，我已经听厌这些话了。究竟是内核能帮助我们明白一切的可能性，还是他们已经欺骗了我们五个世纪？哪个说法是对的？”

“顾问理事会预言过战争，执行官大人，”头发灰白的影像说道，“我们秘密劝诫过你们，‘重要信息’工作团体也解释过，一旦海伯利安被牵涉在内，情况将会出现变数。”

“扯淡！”科尔谢夫厉声说道，“事态正常发展下，你们的预言应该是无懈可击的。但这次攻击一定是在几十年前就已经计划好了。兴许是好几世纪以前。”

阿尔贝都耸耸肩。“说得对，议员，但也有可能，是这任政府决定在海伯利安星系开战，才导致驱逐者实行了这项计划。我们曾就涉及海伯利安的行动提出过反对意见。”

发言人吉本斯倾过身子。“参与所谓伯劳朝圣的人员名单是你们提供的。”

这一次，阿尔贝都没有耸肩，投影像的姿势放松下来，充满了自信。“是你们要求我们从那些请求参与伯劳朝圣的人员中，遴选出能够改变预言中战争结果的人。我们是按照你们的要求，列出了名单。”

悦石竖起食指，轻敲着下颌。“你们是否肯定，这些请求者将会改变那场战争……现在这场战争带来的结果？”

“不。”阿尔贝都说。

“顾问先生，”首席执行官梅伊娜・悦石说道，“请你听清楚，从现在起，人类霸主政府将会依据接下来几天的结果，考虑向所谓的技术内核实体宣战。而你作为该实体的执行大使，我们委托你传达这一主张。”

阿尔贝都笑了。他摊开手。“执行官女士，一定是那骇人的消息让你震惊不小，才让你开这么拙劣的玩笑。向内核宣战……那就像……就像鱼向水宣战，就像司机因为别处传来烦人的车祸报道，就攻击自己的电磁车。”

悦石没有笑。“我住在帕桃发时，我的祖父还健在，”她缓缓说着，方言越来越重，“有天早上，他因为家用电磁车启动不了，就用脉冲步枪朝它射了六发子弹。散会，顾问先生。”

阿尔贝都眨眨眼，消失了。他突然的离别要么是蓄意违反惯例——通常，投影会走出房间，或是等到其他人离开后，图像才会消解——要么这是表示，内核管理层的智能被突然的角色转换打击得不轻。

悦石朝科尔谢夫和吉本斯点点头。“我不想浪费两位的时间，”她说，“请谨记在心，我希望五个小时后宣战时，能得到全面支持。”

“没问题。”吉本斯说。两人匆匆离去。

众助理从门口与暗门走进，问题像连珠炮般射来，又纷纷从通信志中查询资料。悦石举起一支手指。“赛文在哪儿？”她问。看到面前茫然的脸孔，她又补充道：“我是说，那位诗人……艺术家。给我画肖像的那位？”

几名助理面面相觑，似乎觉得元首精神错乱了。

“他还睡着，”利・亨特说，“他昨晚吃了些安眠药，我们也没想到要叫醒他开会。”

“我要他在二十分钟内到这儿，”悦石说，“赶紧通知他。李指挥官又去哪儿了？”

掌管军事联络的年轻女子妮姬・卡东开口道：“李昨晚被莫泊阁和军部海军部长派往防御带巡逻。接下来的二十年里，他将在各颗海洋星球间忙碌。目前，他……刚传送到布雷西亚的军部海军通信中心，等待传送出环网。”

“让他回来，”悦石说，“提升他为少将，或者别的，不管是该死的哪一级，只要有资格直接为政府工作，然后将他派到这儿来，我这里，不是去政府大楼或行政部门。如果不行，就说他是核武器推销员。”

悦石朝空白的墙壁望了一会儿。她想起了昨晚还去过的那些星球；巴纳之域，叶隙的灯光，学院古老的砖石建筑；神林那系留气球与自由飘浮的泽普棱迎来的黎明；天国之门的海滨大道……它们都成了第一波的目标。她摇摇头。“利，你和塔拉、布林德南希给我在四十五分钟之内起草两份初稿——一份公众演讲，一份作战宣言。要简短，鲜明。借鉴丘吉尔与斯特鲁登斯基的卷宗。要现实但目空一切，乐观但糅和不屈的决心。妮姬，我需要联合首长每一步行动的实时监控。另外，需要我自己的指挥地图式报告——通过我的植入物转接。首席执行官专用。巴比，今后你代表我处理议会内的对外交往事务。参与议会，组织照会，暗箱操作，威逼利诱，逐渐让他们意识到，立即走出门去，与驱逐者大战一场，比起在接下来的三四次投票中反对我，还安全得多。”

“大家有问题吗？”悦石等了三秒钟，然后一拍双手，“好，伙计们，开工吧！”

很快，下一波议员、部长和助理就要进来了，在这短暂的间隙，悦石转过椅子，面对着头顶空白的墙壁，她举起食指指着天花板，摇了摇头。

她及时转过身来，下一波要人一拥而入。

25

枪声响起的时候，索尔、领事、杜雷神父，还有昏迷不醒的海特・马斯蒂恩正待在第一座穴冢里。领事独自出去察看，他慢慢地、小心地测试着时间潮汐风暴的强度。此前他们就是被这潮汐赶入山谷深处的。

“没事了。”他回头喊道。索尔的提灯发出苍白的光芒，照亮了穴冢的后部，照亮了三张苍白的脸和裹在长袍里的圣徒。“潮汐已经减弱了。”领事喊道。

索尔站起身。女儿的小脸靠在他的颈下，一个苍白的椭圆。“你确定，那是拉米亚手枪的声音？”

领事步入外面的黑暗中。“除她以外，没人带的东西能发子弹。我出去看看。”

“等等，”索尔说，“我和你一起去。”

杜雷神父依然跪在海特・马斯蒂恩身旁。“去吧。我来陪他。”

“过几分钟，我俩中的一个会回来看看。”领事说。

山谷反射着光阴冢苍白的光芒。风从南方咆哮而来，但今晚的气流较高，飘行于悬崖壁之上，于是乎，山谷地面的沙丘完全没有受到惊扰。索尔跟在领事身后，沿着通往谷底的崎岖小径小心行进，继而转向山谷高处，往前进发。偶尔有些幻觉记忆牵扯着索尔的神经，让他想起一小时前尚还狂暴的时间潮汐，但现在，这怪诞风暴的残留部队已在撤离。

快到谷底时，小径变宽了，索尔和领事一起走过水晶独碑烧焦的战场，那座高耸的建筑渗出乳白色的光芒，不计其数的碎片散落在干枯的河床上，将它的光芒散向四方。他们爬过一个缓坡，看见旁边的翡翠茔泛着惨绿的磷光，然后两人转了个弯，沿着平滑的之字形路线向狮身人面像走去。

“我的天哪！”索尔低声说着，跑向前去，尽量不去吵醒托架里熟睡的孩子。他跪在顶级台阶上的一个黑暗身影旁。

“是布劳恩吗？”领事问，爬了这么久的楼梯，他突然在两步之外停下，大口喘着气。

“对。”索尔准备托起她的头，但猛地缩回了手，他摸到了一个从她头骨里长出的又滑又凉的东西。

“她死了吗？”

索尔将女儿的头紧抱在胸膛，摸了摸这个女人的颈脉，看是否仍在跳动。“还活着，”他说道，深吸了口气，“她还活着……但昏过去了。把灯给我。”

索尔拿过手电，把光线照过布劳恩・拉米亚四仰八叉的身体，沿路照过那根银色的线——准确地说，那东西更像是“触须”，因为它连在血肉之躯上，会让人觉得是从有机体中长出来的——那条线从她头骨上的神经分流器伸出，穿过狮身人面像宽阔的顶级台阶，然后伸入开阔的入口。尽管狮身人面像是各座墓冢中最亮的，入口却很黑暗。

领事来到他们身旁。“这是什么？”他伸手去摸银色的细线，但跟索尔一样迅速收回了手。“我的天哪，这东西是热的。”

“摸上去像是活的。”索尔肯定道。他握着布劳恩的双手揉搓了一会儿，现在又轻轻拍打着她的脸颊，试图唤醒她。但她依旧一动不动。他转过身，又将手电筒的光芒沿细线射去，那东西顺着入口的走廊蜿蜒而入，消失在视野之外。“我觉得她肯定不是自愿把这东西连到身上的。”

“是伯劳干的吧。”领事说。他凑向前，激活了布劳恩腕式通信志上的生物监控信息。“除了脑波活动之外，一切正常，索尔。”

“上头显示什么？”

“显示她死了。至少是脑死亡。没有显示任何的高功能状态。”

索尔叹了口气，颤巍巍地原地转身。“我们得看看这条线到底连到了哪里。”

“不能把它从分流器插座上拔下来吗？”

“瞧。”索尔说着，拢起一大团黑漆漆的卷发，将亮光射向布劳恩的后脑勺。神经分流器在正常情况下是个直径几毫米的肉色塑料小圆片，上头有个十微米大小的插座，而它现在似乎融化了……肉里长出一个大红包，与金属细线的微引线部分连在了一起。

“只有动手术才能把它切下来。”领事轻声说着。他碰了碰红肿的肉包。布劳恩还是一动不动。领事拿过手电，站起身。“你陪她待在这里。我去追查这条线。”

“记得打开通信频道。”索尔说，虽然他知道在时间潮汐的涨落中，它们根本就起不了多大作用。

领事点点头，飞速离去，毫不迟疑，不给恐惧任何拖后腿的机会。

铬黄的细线沿主走廊蛇行，一路来到朝圣者前夜睡觉的那间屋子的外头，然后一个拐弯，消失在视野外。领事往房间里瞥了一眼，手电筒的光线照亮了他们匆忙中落下的毛毯和背包。

他跟着细线，绕过走廊的转弯处；穿过把门厅分割成三间狭窄小厅的中央入口；走上一条斜坡，继续往右走下一条狭窄小路（他们在早期的地形探查中将之称作“图坦卡蒙的大道”），来到一条低矮的地道，他不得不爬过去，小心地缩着双手和双膝，生怕触到那条带有体温的金属触须；又来到一条陡峭无比的斜坡，他不得不用爬烟囱的姿势爬上去；然后是一条他记忆中没有来过的宽阔走廊，石头都向内突起，拱向天空，湿润的水珠滴滴答答；之后又陡然下降，他擦破了手掌和膝盖的皮才勉强减缓了下落速度。最后，他爬过一条比狮身人面像径直宽度还长的通道。领事完全迷路了，他寄希望于到时候细线能够带他回去，走出迷宫。

“索尔。”最后他呼叫道，尽管从未相信这个通信工具发出的信号可以穿越石头和时间潮汐的屏障。

“我在。”传来学者微弱的低声絮语。

“我已经到了该死的内部深处，”领事低声对通信志说道，“在一条走廊深处，我不记得咱们见过这地方。感觉非常深。”

“找到线的末端了吗？”

“找到了。”领事低声回答道，坐下身去用手帕抹脸上的汗水。

“是节点吗？”索尔问，他指的是供环网居民接入数据网的媒介，那无数个终端节点。

“不是。这东西似乎直接穿进地面上的石头了。走廊在这里也到了尽头。我试着拔了拔，但连接端跟她头骨上原来是神经分流器的那里长出的包很相似。似乎和岩石融为一体了。”

“快出来，”索尔的声音夹杂着静电的嚓嚓声传来，“咱们想法子把它切断。”

在隧道的潮湿黑暗中，领事平生第一次真正地感觉到幽闭恐惧正在向他迫近。他觉得难以呼吸，确定身后的黑暗中有什么东西，封锁了他的空气，只有逃出这里才能得到解脱。他的心剧烈跳动着，在这狭窄的石质爬廊中心，跳声几乎传入了耳膜。

他试图放松，缓缓呼吸着空气，再次擦了把脸，然后尽力把恐慌压了下去。“那会杀了她的。”他边说，边缓缓大口吸气。

没了回答。领事再次呼叫，但有什么东西切断了他们的脆弱联系。

“我出来了。”他对沉默的通信工具说道，转过身，将手电扫过低矮的地道。触线好像抽动了一下？或是光线造成的幻觉？

领事开始沿原路爬回。

日落时分，就在时间风暴袭击前几分钟，他们找到了海特・马斯蒂恩。当时圣徒正在蹒跚前行，是领事、索尔和杜雷先看见了他，等他们赶到马斯蒂恩身边的时候，他已经栽倒在地，昏迷不醒了。

“把他带到狮身人面像去吧。”索尔说。

正在那时，似乎是随着沉没的太阳起舞，时间潮汐像一波恶心与幻觉记忆组成的浪潮，猛地冲过他们。三人都跌跪在地。瑞秋醒了，拼了吃奶的劲号啕大哭着，害怕得要命。

“去山谷入口，”领事气喘吁吁地说着，站起身来，把海特・马斯蒂恩扛在肩膀上，“快去……去山谷……出去。”

三人都朝山谷入口走去，经过第一座墓冢——狮身人面像，但时间潮汐越来越强烈，像一阵可怖的眩晕之风抽打在他们身上。又走了三十米，他们再也爬不动了。三人趴倒在地，海特・马斯蒂恩从踩实的小径滚下。瑞秋已经停止了哭闹，不自在地扭动着身子。

“回去，”保罗・杜雷喘息着说道，“回山谷下方。下头……倒还……好些。”

他们又折回前路，像三个醉鬼一样摇摇晃晃地沿小径前进，各自背负着各自的重担，它们极为贵重，无法丢弃。到狮身人面像脚下时，他们背靠着一块大石头休息了一会儿，时空的构造似乎开始改变，在他们身边膨胀弯曲，就好像星球是一面旗帜，被人愤怒地一把挥开。现实似乎在眼前涌动重叠，奔向远方，复又似浪峰一样翻腾着扑向他们头顶。领事放下圣徒，让他趴在岩石上，自己大喘着气，惊惶得十指抓紧了泥土。

“莫比斯立方体，”圣徒突然开口道，他动了动，但双眼依然紧闭，“必须拿到莫比斯立方体。”

“该死。”领事终于说出了口。他粗暴地摇晃着海特・马斯蒂恩，“我们为什么需要它？马斯蒂恩，我们为什么需要那个东西？”圣徒的脑瓜耷拉着前后晃动。他再度陷入了昏迷。

“我去拿。”杜雷说。这位神父看起来年岁苍老，一脸病态，脸色和嘴唇都很苍白。

领事点点头，又把海特・马斯蒂恩扛上肩膀，扶索尔站起来，然后摇摇晃晃地向山谷下方走去，随着他们逐渐远离狮身人面像，他们感觉到逆熵场的激流在慢慢减弱。

杜雷神父已经爬上了小径，爬上狭长的楼梯，然后蹒跚着走向狮身人面像的入口，一路上紧紧抓着粗糙的石块，就像一名水手在狂暴的海洋中紧抓住随风晃荡的绳索。头顶的狮身人面像似乎摇摇欲坠起来，一会儿向左边倾斜三十度，一会儿又向右边倾斜五十度。杜雷知道这不过是时间潮汐的暴虐扭曲了他的感官，但这景象还是令他跪在石头上狂吐不止。

潮汐稍减了片刻，像是凶猛的海浪在两波可怕的侵袭之间略作平息，杜雷再次站起身来，用手背抹了抹嘴，连滚带爬地来到了黑暗的墓室。

他没带手电筒，摸索着沿着走廊颤巍巍地前进，生怕在黑暗中摸到什么滑腻腻的凉东西，或是跌进他蜕去尸壳、重获新生的房屋，发现尸体还在坟墓里发霉腐烂，他心里想着这两件可怕的事情，不禁胆寒心怯，尖叫起来，但时间潮汐突然大规模地猛烈涌回，他的声音消失在了那飓风般的咆哮之中。

他们睡觉的屋子很黑，在那种可怕的黑暗中，完全没有一丝光芒，伸手不见五指，但杜雷的眼睛逐渐适应了，他注意到莫比斯立方体正在微微泛光，信号装置也眨巴着光亮。

他跌跌撞撞地走过乱七八糟的房间，抓住立方体，肾上腺素突然爆发，一把举起了这沉重的东西。领事的概要录音中提到过这件人工制品——马斯蒂恩在朝圣途中携带的神秘行李——还提到，大伙儿相信这东西是用来装载尔格——一种来自外太空能产生力场的生物，可以给圣徒树舰提供能量。杜雷不知道现在尔格有什么重要的，但他还是把这个盒子紧紧抱在胸前，挣扎着回到走廊，走向外边，一步步下了楼梯，走进山谷深处。

“这儿！”领事从悬崖壁底端的第一座穴冢中叫道，“这儿好多了。”

杜雷蹒跚着走上小径，突然一阵头晕目眩，感到气毕力枯，几乎将立方体摔到地上；领事扶着他走过最后三十步，走进穴冢。

里面确实好多了。杜雷刚走进穴冢入口的时候，还能感觉到时间潮汐的涨落，但一走进洞穴的后部，感觉就接近了正常状态，荧光球冰冷的光芒照亮了内部精细复杂的雕刻。神父溃倒在索尔・温特伯身边，把莫比斯立方体放到地上，紧挨着海特・马斯蒂恩这个说不出话干瞪眼的家伙身边。

“你刚进来他就醒了。”索尔低声说。孩子的眼睛张得老大，在昏暗的光线中看起来像是一潭黑色的池水。

领事也跪在圣徒身边。“为什么我们非得带上立方体？马斯蒂恩，为什么我们非得要它？”

海特・马斯蒂恩还是直勾勾地盯着前方，眼睛眨都不眨一下。“我们的盟友，”他低声说道，“我们能用以对抗大哀之君的唯一盟友。”他发出的这些音节深带着圣徒星球上独一无二的方言特色，如同蚀刻其中。

“它怎么会是我们的盟友？”索尔问道，双手抓着男子的长袍。“我们怎么用它？什么时候？”

圣徒的双眼茫然地望着辽远地域外的某处。“我们内部各派争夺荣誉，”他低声说，声音沙哑，“‘北美红杉’的忠诚之音率先联系上了济慈的重建人格……但却是我被授予缪尔之光的荣耀。‘伊戈德拉希尔’，我的‘伊戈德拉希尔’，是为了赎偿我们在缪尔面前犯下的罪孽而任予的。”圣徒闭上双眼。他严峻的脸上浮现出一丝浅浅的笑容，看起来很别扭。

领事望着杜雷和索尔。“听起来不像圣徒教义，更像是伯劳教会的术语。”

“或许是两者混合而成，”杜雷低声说道，“在神学历史上甚至还有混合得更怪异的呢。”

索尔伸出手掌，摸摸圣徒的前额，这名高个男子全身正烧得发烫。索尔连忙在他们唯一的医疗包中翻找止痛贴和高烧贴。他找到了一个，但又犹豫了。“我不知道圣徒是否属于标准医疗体质。我可不想让他因为过敏而送命。”

领事拿过高烧贴，贴在圣徒虚弱的前臂上。“他们符合标准，”他又靠近了些，“马斯蒂恩，风力运输船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圣徒睁开双眼，但目光依然涣散。“风力运输船？”

“我听不懂。”杜雷神父低声说。

索尔把他带到一边。“整个朝圣途中，马斯蒂恩从没有讲过他的故事，”他低声解释道，“我们乘上风力运输船的第一晚，他就消失了，留下了血迹——很多血——溅得他的行李和莫比斯立方体上都是。但马斯蒂恩不见了。”

“风力运输船上出了什么事？”领事再次低声问道。他轻轻摇晃着圣徒，以集中他的注意力。“快想想，树的忠诚之音海特・马斯蒂恩！”

高个男子的脸抽动了几下，双眼终于集中了注意，他那略微带有亚洲人特点的相貌上刻着熟悉的严峻线条。“我把元素从它的密蔽场中释放了出来……”

“他说的是尔格。”索尔低声告诉困惑不解的神父。

“然后用我在高枝学会的心灵控制术把它束缚住。但正在那时，大哀之君毫无预兆地降临到了我身边。”

“就是伯劳。”索尔低语着，不像是说给神父听的，更像是自言自语。

“洒在那儿的是你的血吗？”领事问圣徒。

“血？”马斯蒂恩把兜帽往前拉，遮住自己迷惑的表情，“不，那不是我的血。当时大哀之君手里……抓着一个……牺牲品。那人使劲挣扎。试图要逃离那些赎罪尖钉……”

“那尔格又怎样了？”领事咄咄逼人地问道，“元素。你本想让它为你做什么？……保护你不受伯劳的伤害吗？”

圣徒皱皱眉，将颤抖的手举过眉梢。“它还……还没准备好。我自己还没准备好。于是我把它放回了密蔽场。大哀之君抓住了我的肩膀。我很……高兴……能够在献祭出我树舰的同时，得以赎罪。”

索尔朝杜雷挪了挪身子。“那晚，树舰‘伊戈德拉希尔’在轨道中被摧毁了。”他低声说。

马斯蒂恩闭上双眼。“我很累。”他低声说着，声音逐渐消失。

领事再次摇晃着他。“你是怎么到这里的？马斯蒂恩，你怎么穿过草之海来到这里的？”

“我醒来的时候，正躺在墓冢之间，”圣徒低声说道，眼睛依旧紧闭，“醒来的时候，就躺在墓冢之间。好累啊。必须睡会儿。”

“让他休息会儿吧。”杜雷神父说。

领事点点头，放下这名穿长袍的男子，让他睡觉。

“一切都毫无意义。”索尔低声说道，三个男子和一个婴孩坐在微弱的光线中，感觉着外面时间潮汐的盛衰消长。

“不见了一个朝圣者，又冒出来一个，”领事咕哝着，“像是谁在玩什么变态游戏。”

一小时之后，他们听到山谷下方传来回荡的枪声。

索尔和领事蹲在闭口不言的布劳恩・拉米亚身旁。

“我们得用激光把那东西切下来，”索尔说，“卡萨德失踪后，咱们也没了武器。”

领事握着年轻女人的手腕。“也许把它切下来反倒会害死她。”

“可根据生物监控仪显示，她已经死了。”

领事摇摇头。“没有。发生了别的事。说不定那东西接入了她一直带在身边的济慈赛伯人格。可能等这一切结束，咱们的布劳恩就会被送回来。”

索尔把她三天大的女儿举上肩头，朝外面微微发光的山谷望去。“真像个疯人院。没有一样不是事与愿违。要是你那该死的飞船在这儿就好了……万一我们不得不把拉米亚从这……这玩意儿……上头解救出来……就可以用船里的切割工具，而且也可以把她和马斯蒂恩送入诊疗室，给他们一个活命的机会。”

领事依然跪在地上，目光涣散。过了一会儿，他说道：“你在这里陪她。”他站起身，然后消失在了狮身人面像入口那黑暗的无底洞中。五分钟后又回来了，带着自己的大旅行包，他从底部抽出一条卷起的毯子，展开放在狮身人面像的顶级石阶上。

这是条历史悠久的毛毯，不到两米长，一米多宽。虽然它那精妙绝伦的质地经过几个世纪的风雨已经褪色，但在昏暗的光线下，那些单纤维飞行控制线依然如金子一般闪闪发光。领事正取下上面的高精度电池，毯子里伸出的各条纤细导线连着它。

“我的老天爷。”索尔低声说道。他想起了领事讲的故事，关于他祖母希莉与霸主船员梅闰・阿斯比克的爱情悲剧。正是那场爱情引发了反霸主的叛乱，令茂伊约陷入了多年的战争。故事中，梅闰・阿斯比克曾经乘坐朋友的霍鹰飞毯飞到了首站。

领事点点头。“这东西本属于迈克・沃朔，也就是我祖父梅闰的朋友。希莉把它留在坟墓里，留给了梅闰。我还是个孩子的时候，他又把它传给了我——恰好在群岛战役之前，在那场战斗中，他随着自由的梦想一同消逝了。”

索尔将手抚过这条有着几百年历史的工艺品。“只可惜，它在这派不上用场。”

领事抬头看着他。“怎么派不上？”

“海伯利安的磁场低于电磁交通工具起飞的临界水平，”索尔说，“所以这里无法使用电磁车，只有飞艇和掠行艇，‘贝纳勒斯’号这条浮置游船在这也浮不起来。”他突然觉得向这名曾任海伯利安领事十一个本地年的人解释这些真是愚蠢，于是住了口。“不知道我说错了没有？”

领事微笑道：“你没说错，标准电磁车在这里靠不住，重-浮力比率太高。但霍鹰飞毯却能通体升起，几乎可以忽略质量。我在首都居住的时候试过。但是行程不太顺利……不过，只坐一个人还是可行的。”

索尔扭头望着山谷下方，视线越过翡翠茔、方尖石塔与水晶独碑发亮的轮廓，投向穴冢群的入口，那里被悬崖壁墙的重重阴影掩盖。他不禁想起杜雷和海特・马斯蒂恩，不知道马斯蒂恩是否还睡着……杜雷是否还活着。“有没有想过用它来求助？”

“我们可以派个人去求助。把船带回来。至少给它解除束缚，让它自动驶回。可以抓阄决定谁去。”

轮到索尔笑了。“想想，我的朋友。杜雷的身体状况不适宜奔波，况且他也不知道路。而我……”索尔举起瑞秋，把她的小脑袋凑在自己的脸颊上。“这趟旅程可能会花上好几天。我——我们——剩的时间不多。不知道还能为她做点什么，我们只能留在这里碰运气。只剩下你能去。”

领事叹了口气，但没有反驳。

“还有，”索尔说，“那是你的船。要将它从悦石的禁令中释放，只有你能办到。你和总督也是故交。”

领事朝西方望去。“但我不知道西奥是否仍在掌权。”

“咱们先回去，把咱们的计划告诉杜雷神父，”索尔说，“再说，我把奶包忘在了穴冢里，瑞秋饿了。”

领事卷起飞毯，把它丢回背包，然后盯着布劳恩・拉米亚，盯着那条蜿蜒入黑暗的恶心细线。“她不会有事吧？”

“我会让保罗带条毛毯过来守着她过夜，然后咱俩把另外那个病人也背到这儿来。你打算今晚就走，还是等到天亮？”

领事疲惫地揉着脸颊。“我不想在夜里飞过山脉，但我们根本没剩下多少时间。我还是收拾好东西，立刻就走。”

索尔点点头，看向山谷入口。“真希望布劳恩告诉我们塞利纳斯去了哪里。”

“我飞出去后找找他，”领事说，他抬头望了望群星，“大约花上三十六到四十小时就能回到济慈。然后花上几小时释放飞船。可能两天之内就能赶回来。”

索尔点点头，轻摇着啼哭的孩子。他那疲惫而和蔼的表情下显出一丝疑虑。他把手搭上领事的肩膀。“我们的确该试试，我的朋友。来吧，咱们跟杜雷神父谈谈，再看看另外那位同路人醒了没有，然后一起吃顿饭。布劳恩带回的补给似乎足够让咱们最后饱餐一顿。”

26

布劳恩・拉米亚还是个孩子的时候，父亲是名议员。他们搬了家，虽然只是简单地从卢瑟斯迁到了鲸逖中心行政住宅群楼，不过那里绿树环绕，景色优美。那时，她看了一部古老的平面电影，沃尔特・迪士尼出品的动画片《彼得・潘》。看过动画之后，她还读了书，两者都深深震撼了她的心灵。

好几个月里，这个五标准岁的女孩天天等待着彼得・潘会在某天晚上驾临，带她离开。她在天窗上挂了个小路牌，指向通往自己卧室的路。她也趁父母睡着的时候溜出屋子，躺在鹿苑柔软草坪的地面上，望着鲸心乳状的灰色夜空，梦想着那个从永无岛来的男孩会在某天晚上将她带走，朝右手第二颗星星飞去，一直向前，直到天明[25]。她可以陪伴他一起，给那些迷路的孩子当妈妈，向邪恶的胡克船长复仇，最重要的是，她将是彼得的新温蒂……那个永远长不大的孩子的新童伴。

而现在，二十年之后，彼得终于来找她了。

拉米亚没有感受到任何痛苦，只有一阵突如其来的冰冷、怅然若失的感觉，伯劳的钢爪刺穿了她耳后的神经分流器。然后她离开肉体，飞了起来。

她曾经穿过数据平面，进过数据网。就她的时间而言，那仅是数周以前。拉米亚曾经偕同她最欣赏的赛伯飙客，傻傻的屁屁・萨布林芝，驶入技术内核矩阵，帮助乔尼偷回他的赛伯重建人格。在他们成功穿透边界，盗取了人格之后，触发了警报，屁屁不幸身亡。从此，拉米亚再也不愿重新进入数据网。

但她现在又进入了那里。

这趟经历同她以前用通信志导引或节点的经历完全不同。上一次像是纯粹的刺激模拟——犹如身处一个有着五颜六色山峰和环绕立体声的全息电影——而这一次，她却是感觉实实在在地置身在了那里。

彼得终于来带她离开了。

拉米亚高高地飘在海伯利安行星边缘的曲线之上，望着那些基层的微波数据流频道和密光通信链接，它们都被视作萌芽状态的数据网。她没有驻足涉入其中，因为她正追踪着一条橙色脐带，它朝天延伸而去，迎向数据平面真实的林荫大道和交通干线。

海伯利安的太空已被军部和驱逐者游群占领，两者都携带着错综复杂的数据网褶皱起伏和网格。拉米亚拥有了新的视野，她能看见军部数据流的上千个层面，它们像一片波涛汹涌的墨绿色数据海洋，密布着暗红静脉般的安全频道和旋转的紫罗兰色球体，带着黑色的抗噬护航员，那是军部的人工智能。伟大环网下属万方数据网的一条伪足从自然空间中流出，穿过舷侧远距传输器漆黑的风井，沿互相交叠的瞬时波纹那不断延伸的波形前锋移动。拉米亚认出，那些波纹是从二十个超光发射仪发出的持续不断的脉冲信号。

她犹豫了一下，突然搞不清楚该去哪里，该走哪条路。就好像她一直在飞翔，却突然迷失方向，危及了魔法的继续——并威胁要将她抛向身下数英里远的地面。

于是彼得牵起了她的手，把她撑在空中。

——乔尼！

——你好，布劳恩。

她自身的影像嘀嗒一声出现了，那一刻她也看到并感觉到了他的实体。他和上次见到的乔尼——她的客户和爱人——一模一样，拥有尖锐的颧骨、淡褐色的眼睛、紧致的鼻梁和坚定的下颚。他那红棕色的卷发依然垂至领口，那脸庞依然挂着恰到好处的活力，脸上的微笑依然令她的内心冰消。

乔尼！她立即抱住了他，感觉着他的拥抱，感觉着背后强壮有力的双手，他们高高地飘升起来，凌驾于万物之上，她感觉着自己前胸紧紧贴压在他的胸膛，他也紧紧拥抱着她，他这么小的个子竟有如此惊人的力量。他们拥吻，毫无疑问，这一切都是真实的。

拉米亚飘浮在他一臂之遥，双手搭在他的双肩之上。两人的脸都被头顶那浩瀚的数据网之海碧绿紫蓝的光芒照亮了。

——这是真的吗？她听见自己的声音问出这个问题，还带着地方口音，尽管她知道，自己只是脑子里想了想。

——是真的。就跟数据平面矩阵的任何部分一样真实。我们正在海伯利安空间万方网的边缘。他的嗓音依然带着难以捉摸的腔调，让她觉得那么华而不实，惹人窝火。

——到底怎么回事？随着这句话出口，她将伯劳出现，突然间指刃刺入的景象告知了他。

——是啊，乔尼想着，把她抱得更紧。不知怎的，它让我挣脱了舒克隆环，直接把我们送入了数据网。

——我是不是死了，乔尼？

他俯下约翰・济慈的脸，朝她笑来。他轻轻摇晃着她，温柔地吻她，旋转了角度，于是乎他们都能看到头上和身下的壮美景象。不，你没死，布劳恩，尽管你的肉体可能被挂上了某种怪诞的生命支持体，但是你在数据平面的模拟体，却同我漫游到了这个地方。

——你又是死是活呢？

他又朝她笑了。我已获得了生命，虽然舒克隆环中的生命并不如人们吹捧的那样。那感觉就像是在做别人的梦。

——我梦见过你。

乔尼点点头。我觉得那不是我。我也做过同样的梦……与梅伊娜・悦石的交谈，对霸主政府理事会的零星印象……

——对！

他握紧她的手。我怀疑他们激活了另一个济慈赛伯体。不知为什么，我和他能够穿越数光年互相感应。

——另一个赛伯体？怎么会呢？你已经破坏了内核模板，释放了人格……

她的爱人耸耸肩。乔尼穿着一件皱巴巴的衬衫，套着丝绸马甲，是她从没见过的样式。流动的数据穿过他们头顶的大道，就在它们飘过的时候，两人都给涂上了搏动的霓虹之彩。我怀疑，除了我和屁屁上次穿透的浅层内核防线之外，还有更多的备用人格。没关系，布劳恩。如果还有另一个副本，那么他也是我，我相信他不会与我为敌。来吧，咱俩一起来探索究竟。

他拉着她向上飞升，拉米亚踌躇了一会儿。探索什么？

——这是我们弄清一切真相的大好机会，布劳恩。一个找到众多谜题源头的大好机会。

她听见自己声音/想法里的怯懦，那可真不像她自己。乔尼，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想去。

他旋过身，看着她。这是我所认识的那位侦探吗？那个非要刨根问底的女人怎么了？

——她经历了一些艰难时日，乔尼。我已经能够坦然面对昨日，已经看清当初做侦探——在很大程度上——不过是我父亲自杀行为引起的反应。我依然在努力解开关于他死亡细节的谜团。另外，很多人在真实的人生中都会受到伤害。包括你，亲爱的。

——那你解开了吗？

——什么？

——令尊的死因？

拉米亚朝他皱皱眉。不知道。我想没有。

乔尼指着头上不断退却又不断流动的数据网质体。布劳恩，上头有许多答案在等待着我们。只要我们有勇气去探求。

她又握住他的手。我们或许会死在那儿。

——对。

拉米亚顿了顿，望着身下的海伯利安。星球像是一条暗淡的曲线，一小部分各自孤立的流动数据包如夜色中的篝火，闪耀着光芒。他们头顶浩渺的海洋沸腾着，搏动着，充满光芒和数据流的噪声——布劳恩知道那不过是远处万方网最细小的分支。她知道……她感觉到……现在，他们重生的数据平面模拟体能去的地方，所有的赛伯飙客牛仔们做梦也想不到。

布劳恩知道，有乔尼做她的向导，她可以穿越万方网和内核，到达人类从没探测过的深度。她有些害怕。

但她最终是和彼得・潘在一起了。永无岛在向他们招手。

——好嘞，乔尼。咱们还等什么？

他们一道朝万方网飞身而去。

27

费德曼・卡萨德上校跟随莫尼塔迈过传送门，发现自己来到了一片广袤的月表平原，一棵五公里高的可怕荆棘树拔地而起，高高地耸入血红的天空。繁密的树枝与尖钉上，处处有人影扭动：近一些的，能认出是受苦的人类，那些太远的，看起来很小很小，活像一串串灰白的葡萄。

卡萨德水银般的拟肤束装直笼到头顶，他眨眨眼，吸了口气，左右四顾，目光扫过沉默的莫尼塔，竭力不去看那棵恶心的树。

之前他以为这里是月表平原，可实际上，却是海伯利安的地表。他正站在光阴冢山谷的入口，但眼前的这个海伯利安已经经过翻天覆地的巨变。沙丘均已凝固扭曲，似乎被烈焰化作玻璃，釉光闪亮；岩石与悬崖壁也有流动后再度凝固的迹象，如同灰白的石质冰川。没有大气——天空是苍灰色的，布满了惨淡的月亮，它们也都没有大气，清晰扎眼。太阳不是海伯利安从前的那颗。那光芒没人能够承受。卡萨德抬起头，拟肤束装上的滤光器偏振起来，帮助他适应那可怕的能量，天空中撒满了血红的缎带与刺眼的白光之花。

身下的山谷似乎在随着某种感觉不到的震动而摇晃。光阴冢内部的能量不断闪耀，搏动着冷光，从每一个入口、门廊和孔穴洒出，覆盖了数米的山谷地面。墓冢看起来焕然一新，光滑如初，光彩绚丽。

卡萨德意识到，是拟肤束装的作用，才让他得以呼吸，用沙漠的温暖替代了月球刺骨的冰寒，让他得以行动。他转身看着莫尼塔，想问个巧妙的问题，但没有说出口，他只是抬起双眼，再次凝视着那棵令人难以置信的树。

荆棘树的质地似乎和伯劳自身的钢铁、铬黄和软骨的材料毫无二致：看起来显然是人造物品，又似乎像是可怕的活生生的植物。树干根部大约有两三百米粗，下层枝丫几乎同样宽阔，而那些细小的枝条和刺尖急剧缩小，变得如匕首般纤细，它们朝天空张开，上头刺挂着一个个人类果实。

真令人难以置信，被这样刺穿的人类竟还能长久活下去；真是天方夜谭，他们竟能在时空之外的真空里存活。但是，他们的确活着，痛苦地活着。卡萨德望着他们在那儿蠕动。他们全都活着，全都深陷痛苦。

卡萨德感觉到，痛苦是一种听不见的声音，一种毫不停歇、痛苦粗砺的洪亮之声，就像是几千只不懂音律的手指砸在了上千个琴键上，奏出响亮的痛苦之管风琴曲。当他细看燃烧的天空，痛苦似乎仅凭肉眼就能望到，那棵树像是火葬柴堆，或是巨大的灯塔，一波波痛苦涌起，清晰可见。

除此之外，就只有刺目的亮光和月表般的寂静。

卡萨德调高拟肤束装观物镜的放大倍率，一根根树枝、一条条荆棘地寻找着。在树上翻扭的人们，有男有女，有老有幼。他们穿着各式褴褛的衣衫，各种脏乱的妆容，风格各异，相差如果没有上百年，至少也有几十年。其中有许多样式，卡萨德并不熟悉，他猜测那些是来自未来的受害者。有上千……上万……受害者，全都活着，全都痛苦不堪。

卡萨德停止搜索，定睛在一根离地面四百米的枝条上，一丛远离主干与人堆的三米长的独根荆棘，上边有面熟悉的紫色斗篷在随波鼓动。正在那里扭曲翻腾的人影转头望向费德曼・卡萨德。

他看到的被刺穿的身体，正是马丁・塞利纳斯的。

卡萨德咒骂了一声，双拳紧握，指节都发疼了。他四处寻找着武器，放大视野解析度，朝水晶独碑内望去。里面什么都没有。

卡萨德上校摇摇头，他知道拟肤束装完全好过他带到海伯利安的所有武器，于是他开始大踏步朝树走去。他不知道怎样才能爬上去，但总得找到什么方法。他不知道能否把塞利纳斯活着救下来——把所有的受害者救下来——如果要这么做，那么不成功，便成仁。

卡萨德走了十步，在凝结的沙丘曲线上停下。伯劳挡在了他的身前。

他意识到，自己正在拟肤束装的铬量场下狂笑。这正是他等了多年的时刻。早在二十年前军部马萨达庆典中，他就以生命和荣誉下注要进行荣誉之战。这是武士之间的对决。为保护无辜者的搏斗。卡萨德咧嘴笑着，右手四指平展成银刃，向前跨去。

——卡萨德！

听到莫尼塔的呼唤，他回头望去。她朝山谷指了一指，光芒像瀑布一样洒在她赤裸身体那水银般的表面。

又有一个伯劳从名叫狮身人面像的坟墓中出现。远在山谷下方，另一个伯劳从翡翠茔的入口走出，刺目的亮光在尖钉和刀刃边缘上闪亮，仅五百米之外，又从方尖石塔中冒出一个。

卡萨德没有理会它们，转身面对着那棵树和它的守护者。

现在，有一百个伯劳挡在卡萨德和树之间。他一眨眼，又有一百个出现在左边。他朝身后望去，一大群伯劳不可思议地站在冰冷的沙丘和融化的沙漠岩石上，如同一尊尊雕像。

卡萨德一拳砸在膝盖上。该死。

莫尼塔走到他身边，两人手臂相触。拟肤束装合在一起，一同流动着，他感觉到她前臂温暖的肌肤。两人并肩而立，大腿互挨。

——我爱你，卡萨德。

他看着她脸上完美的线条，对反射的狂暴景象和颜色视而不见，努力回忆起他们的初次邂逅，那是在爱静阁附近的森林。他记起她那令人惊艳的碧绿眼珠和棕色短发。她丰满的下唇，他不小心咬疼她时，她那泪水的味道。

卡萨德举起一只手，抚摸着她的脸颊，感觉着拟肤束装下温暖的肌肤。如果你爱我，他发送道，就留在这里。

然后费德曼・卡萨德上校转过身，发出一声长啸，在月表般的寂静下，那声音只有他能听到——这声长啸混合着远古人类揭竿而起的呐喊，混合着军部学生毕业时的高呼，混合着空手道的喝叫，混合着纯然的轻蔑。他跑过沙丘，直奔荆棘树，直奔正前方的伯劳。

现在，山谷里出现了上千个伯劳。他们的钢爪“咔嚓”一声，齐齐张开，光芒在成千上万如解剖刀般锋利的指刃和荆棘上闪耀。

卡萨德没有理会其余的伯劳，径直跑向他认为首先出现的那个。那怪物的头顶上方，一个个人形在孤独的痛苦中扭动。

他迎面跑向的那个伯劳张开双臂，似乎要拥抱他。它的手腕、关节和胸膛上展现出弯曲的刀刃，像是刚从隐匿的刀鞘里拔出来。

卡萨德高声呼喊，跑过最后的距离。

28

“我不能走。”领事说。

海特・马斯蒂恩依然昏迷不醒，领事和索尔将他从穴冢抬进了狮身人面像，杜雷神父照管着布劳恩・拉米亚。几近午夜，山谷在墓群的光芒中反射着光亮。狮身人面像的双翼之弧划过悬崖峭壁，留给他们一小片可见的天空。布劳恩一动不动地躺着，那条令人厌恶的线扭曲着连入坟墓的黑暗之中。

索尔拍了拍领事的肩膀。“我们已经讨论好了。你应该去——”

领事摇摇头，懒洋洋地抚摩着古老的霍鹰飞毯。“它也许能载两个人。你和杜雷可以前往‘贝纳勒斯’号停泊的地方。”

索尔温柔地摇着女儿，一只手掌托着她的小脑袋。“瑞秋只能活两天了。另外，我们必须待在这儿。”

领事环顾左右。他的双眼闪耀着痛苦。“这也是我应该待的地方。伯劳……”

杜雷探过身子。从身后墓冢中传出的光亮给他高高的额头和尖锐的颧骨涂上亮彩。“我的孩子，如果你留在这儿，那完全就是自杀。而如果你能尽力，为拉米亚女士和圣徒带回飞船，你就是给别人帮了一个大忙。”

领事揉揉脸颊，他已疲惫不堪。“飞毯上还能坐一个人，神父。”

杜雷笑了。“我总觉得，注定会在此处遇见我的宿命，不论它最终如何。我会等着你回来。”

领事再次摇头，但还是走了过去，盘腿坐在飞毯上，拉过沉重的粗呢包。他数了数索尔为他收拾的给粮包和水瓶。“太多了。你该给自己多留点。”

杜雷轻声一笑。“多亏了拉米亚女士，我们的食物和水足够撑过四天。在那之后，就算是需要断食也没关系，我已经习惯斋戒了。”

“但要是塞利纳斯和卡萨德回来了呢？”

“他们可以喝我们的水，”索尔说，“如果其他人回来的话，我们还可以再去一趟要塞，拿点食物。”

领事叹了口气。“好吧。”他熟练地碰了碰飞控线装置，于是两米长的飞毯硬挺起来，升离岩石十厘米高。不确定磁场间如果有任何波动，都不可能用肉眼辨出来。

“在过山的时候你会缺氧。”索尔说。

领事从背包中举起了滤息面具。

索尔把拉米亚的自动手枪递给他。

“我不能……”

“这东西用来对付伯劳，根本就没有任何用处，”索尔说，“但对于你能不能到济慈，有没有它就是两码事了。”

领事点点头，把武器放进背包。他同神父握了手，然后又同年老的学者握了握。瑞秋小小的手指轻拂过他的前臂。

“祝你好运，”杜雷说，“愿上帝与你同在。”

领事点点头，敲敲飞行装置，然后身子前倾，驾着霍鹰飞毯朝上升了五米，略微晃了几下，然后向更高更远处飞去，好似正行进在空中看不见的轨道上。

领事转弯向右，朝着山谷入口飞行，以十米的高度飞越了那里的沙丘，然后又转弯向左飞向那片不毛之地。他只回头望了望。狮身人面像顶级台阶上有四个人影，两个站着，两个躺着，看起来真的很渺小。他分辨不出索尔怀抱中的婴孩。

依照讨论结果，领事驾着霍鹰飞毯朝西面飞去，抱着能找到马丁・塞利纳斯的希望，飞越诗人之城。直觉告诉他，那暴躁的诗人可能是绕道向那边去了。天空中战斗的火光稍微少了些，领事以二十米的高度飞过倾圮的尖塔和城市穹顶的时候，不得不在那些没被星光侵占的影子中寻找。没有诗人的影子。如果拉米亚和塞利纳斯走的是这条路，那么他们在沙中的脚印也早已被夜风抹去了，现在风正吹拂着领事日渐稀薄的头发，掀起他的衣服，发出啪啦啪啦的响声。

处在这个海拔高度，坐在飞毯上感觉很冷。领事感觉到，霍鹰飞毯在摸索着穿过不稳定力场线时，发出一阵颤抖和振动。一边是海伯利安变化莫测的磁场，一边是高龄电磁飞控线，他知道，飞毯在他抵达首都济慈之前，极有可能滚下天空。

领事大声喊了几声马丁・塞利纳斯的名字，但没有任何回应，除了一大群鸽子呼啦啦从一条风雨商业街廊那破烂穹顶中的巢穴飞起。他摇摇头，转弯向南面的笼头山脉飞去。

从祖父梅闰的口中，领事得知了霍鹰飞毯的历史。它曾是那个享誉环网的鳞翅目昆虫学者兼电磁系统工程师弗拉基米尔・肖洛霍夫手工制作的玩具之一，这张飞毯可能就是他当初送给他豆蔻年华的侄女的那张。肖洛霍夫对那位年轻女孩的爱慕已经成为了传奇，而她弃绝了飞行毯这个礼物，更使传奇锦上添花。

人们喜欢这个创意，但一些星球拥有明智的交通管制，因此在这些星球上，霍鹰飞毯很快就被宣布非法。虽然如此，它们依然在殖民星球上现身。正是这张飞毯，促成了领事的祖父和祖母在茂伊约的相遇。

山脉逐渐临近，领事抬头望去。十分钟的飞行已经完成了在这片不毛之地上徒步旅行两小时的路程。其他人劝他不要在时间要塞停下找塞利纳斯，不管什么样的命运降临到诗人头上，同样的命运早晚也会找到领事，甚至在他的旅程真正开始之前。他心满意足地在悬崖壁上距地面两百米的窗户之上盘旋，三天前他们曾在一臂之外的阶地眺望山谷。他在那里大声喊着诗人的名字。

回答他的只有从要塞黑暗的宴会厅和走廊传来的回音。领事紧紧地攥着霍鹰飞毯的边缘，距离垂直的石墙这么近，他感觉到高度和无遮无靠带给他的眩晕。飞毯转弯离开要塞，抬升高度，朝着山头关隘爬升，雪在星光下闪耀着光芒，他松了一口气。

他沿着缆车的线缆一路前行，线缆通向关隘，连接着两座九千米高的峰顶，横跨广阔的山脉。在这个高度非常寒冷，领事庆幸自己带着卡萨德额外的保暖斗篷，他可以蜷在下面，小心不把手和脸的皮肉暴露在外。滤息面具的凝胶盖过他的脸庞，就像某种饥饿的共生体，狼吞虎咽地吞噬着稀薄微少的氧气。

这就足够了。领事在凝结着冰碴儿的线缆之上十米处飞行，缓慢地深吸着气。现在这些加压电车全都静静地停在那儿，冰川、峻岭和掩裹在阴影之下的山谷那万径人踪灭的景象令心脏狂跳不止。领事踏上这条旅途唯一值得高兴之处，就是最后看了一眼海伯利安的壮美景色，至少它还没有被伯劳的威胁或驱逐者的侵略糟蹋分毫。

当初缆车将他们从南部运送往北岸花了十二小时。尽管霍鹰飞毯航速缓慢，每小时仅达二十公里，但领事飞越此地也只花了六小时。他在高耸的山峰之上飞行，阳光洒在身上。他猛然惊醒，意识到自己之前是在做梦，此刻霍鹰飞毯正飞向另一座高峰，峰顶比他现在的高度还要高五米，他立马大惊失色。前方五十米外就是圆石和雪原。他猛然向左拐弯，感觉到霍鹰飞毯的飞行装置里有什么东西失灵了，朝下掉了三十米，飞控线终于保持住了平衡，并稳定下来。一只三米翼展的黑鸟——一部分当地人称之为预兆鸟——从它冰冷的巢穴中飞离，飘浮在稀薄的空气上，回头用漆黑如珠的眼睛看着领事。

领事紧紧抓着飞毯边缘，指节发白。幸好他之前将行李袋的绑带拴在了腰带上，不然这个袋子早就掉入了脚下遥远的冰川。

没有了缆车轨道的踪影。领事不知怎的睡了太久，霍鹰飞毯都偏离了航道。他惊惶了一阵，把飞毯朝这边扳扳，又朝那边挪挪，绝望地要在四周利齿般的群峰之间找出一条小路。然后他看见前方和右边斜坡上清晨的金黄色阳光，影子跨越身后及左侧的冰川和苔原，于是他明白，自己依然还在正确的路线上。在群峰最后的这片山脊之外就是南国的丘陵。在那之外……

领事轻敲飞行装置，催促霍鹰飞毯升高，它似乎犹豫了一下，但还是勉勉强强地升高了，直到越过最后这座海拔九千米的峰顶，他现在能看见远处低矮的山峦，逐渐缩减成仅有三千米海拔的丘陵。领事带着感激的心情朝下降落。

他找到了闪着微光的缆车轨道，距离他的飞行轨道与笼头山脉的交点八千米远。缆车静静地悬在西面终点站的周围。身下，朝圣者歇脚地的建筑物稀稀拉拉地出现了，就跟几天前一样破烂不堪。没有风力运输船的影子，他们之前将风力运输船留在了凌跨在草之海浅处的低矮码头，但现在那里空无一物。

领事降落在码头附近，关闭霍鹰飞毯的飞控装置，舒展了一下有些疼痛的双腿，为保险起见，他卷起飞毯，然后在码头附近一座废弃的建筑物里找到了一间厕所。他方便完时，清晨的阳光正慢慢潜向丘陵，抹去那里最后的阴影。南面和西方视野所及之处，皆是草之海的地盘，它那如同桌面般的平滑表面偶尔被清风撩开，荡起层层涟漪，拂过青翠欲滴的草面，此时，其下黄褐色或深蓝色的茎杆便会昙花一现，那动静和海浪几乎毫无二致，竟会让人联想到会不会有白沫出现，抑或鱼儿翻腾。

草之海里没有鱼，但那里的剧毒大草蛇足有二十米长，如果领事的霍鹰飞毯在半空中失灵，就算是安全着陆，他也不可能苟活太久。

领事展开飞毯，将背包背在身后，然后激活了飞毯。他现在飞得相对较低，距离地表二十五米，但也不至于低到让剧毒大草蛇将他误认作低飞的猎物之一。朝圣者乘坐风力运输船穿过这片海，花了不到一整个海伯利安天，但现在，风持续不断地从东北方吹来，令得飞毯有一点点来回打旋。领事打赌，他可以在十五小时内飞过海的最狭窄部分。他轻轻敲了敲前进控制装置，霍鹰飞毯加速行进起来。

不到二十分钟，山脉就已经被抛在了身后，而丘陵也都迷失在了遥远的迷雾里，不到一小时，群峰开始缩小，星球的曲线渐渐拉直。两小时过去，领事的眼前就只有那座最高的山峰，像一个锯齿状阴影，犹抱琵琶般从雾霭中升起。

经过那山峰后，草之海向四面八方延伸，一成不变，除了偶尔的微风会带起令人心旷神怡的涟漪和波纹。这里比笼头山脉的北部高原要温暖得多。领事脱下他的保暖斗篷，然后脱下外套，最后连毛衣都脱了。身处这么高的海拔，阳光以惊人的热度挥洒下来。领事在背包中摸索，找到三角帽，仅仅两天前他还那么泰然地戴着，现在那东西却已被压扁弄皱，他将它套在头上，想由此得到一点阴凉。不过他的前额和渐秃的头皮已经被晒伤了。

大约四小时过去，他在旅途中进了第一餐，嚼着压缩食物包中惨淡无味的蛋白质条，权且把它们当作可口的鱼片。

水几乎成了餐饭中最美味的一部分，领事不得不努力克制着自己的欲望，不要一下纵饮喝光所有瓶子里的水。

身下的草之海向身后和前方延伸。领事打着盹儿，每次都在失重感中猛然惊醒，双手紧紧抓住刚硬的霍鹰飞毯。他意识到，之前就该用带在背包里的唯一一根绳子把自己和飞毯拴在一起，但他也不想着陆——青草叶缘尖锐，比人还高。虽然他没有看到剧毒大草蛇游过时留下的V字形痕迹，但他也吃不准，那些东西是不是就在下面静等着猎物上钩。

他开始慵懒地揣摩着风力运输船去哪里了。那东西本来是全自动的，既然是由伯劳教会他们赞助朝圣之旅，所以推测起来，应该是他们编制的操作程序。那东西还可能有什么别的任务吗？领事摇摇头，坐直身子，拧拧自己的脸颊。即使是在回忆风力运输船的时候，他也在睡梦和清醒之间游移。之前他在光阴冢里脱口说出十五小时的时候，还觉得那似乎是一段很短的时间。他瞥了眼通信志；现在才过去五个小时。

领事将飞毯升到两百米高，小心地察看着有没有大草蛇的影子，然后操纵飞毯逐渐下落，在距离草面五米高的地方盘旋。他小心地取出绳索，打了一个结，移身到飞毯前部，绕着飞毯缠了几圈，留了足够的长度把身子套进去，然后拉紧绳结。

如果飞毯不慎掉落，这套索不仅毫无用处，反而把事情搅得更糟，但是一圈圈温暖的绳索靠在背上，带给他一种安全感，他往前探着身子，再次敲击飞行装置，在四十米高度保持了飞毯的平衡，然后将脸颊靠在温暖的织料上。阳光渗过他的十指，他意识到，自己裸露的前臂已经被晒得很惨。

他太累了，都懒得坐起身来捋下袖子。

一阵微风吹起。领事能听到身下传来一阵沙沙声和簌簌声，不知道是风吹草动还是有什么庞然大物滑了过去。

他太累了，没工夫去想。领事闭上双眼，没过三十秒，他就睡着了。

领事梦见了自己的故乡——他真正的故乡——茂伊约上的故乡，梦境异彩纷呈：望不到顶的蓝天，南海那深蓝广阔的海域，从赤道浅海的边缘起，深蓝色逐渐被碧绿取代，移动小岛那令人惊叹的绿黄淡紫粉红，它们被海豚赶往北方放牧……自从领事孩提时的霸主侵略起，海豚就灭绝了，但它们却在他的梦里栩栩如生，纵身跃起穿越水面，激起一千条水棱镜，折射的五彩光芒在清醇的空气中舞蹈。

在领事的梦里，他又成了孩子，站在第一家族岛上树屋的顶层。祖母希莉站在他身旁——不是他认识的那位声名显赫的贵妇人，而是他祖父遇见并相爱的年轻美貌女子。南风吹起的时候，树帆猎猎作响，移动小岛牧群以精确的队形穿过浅海间湛蓝的通道。在北方的地平线上，他能看到首批赤道群岛的岛屿驶来，映衬着傍晚的夜空，苍翠、永恒。

希莉扶着他的肩膀，指向西方。

小岛在燃烧，下沉，它们的龙骨根在毫无意义的痛苦中痉挛。牧岛海豚消失了，天空中下着火雨。领事认出了十亿伏高压的激光矛，它们炙烤着大气，在他的视网膜上留下灰蓝的影像。水下爆炸照亮了深海，令成千上万的鱼类和脆弱的海洋生物在临死的剧痛中浮上海面。

“为什么？”祖母希莉问道，但她的声音却是花季少女口中的轻柔低语。

领事试图要回答她，但喉咙哽咽了，泪水模糊了他的双眼。他想要抓住她的手，但她已不在那里，她离去了，他永远不能弥补自己的过错，这感觉让他痛不欲生，甚至不能呼吸。他的喉咙塞满了感情，但发不出声音。然后他意识到，是浓烟熏灼着他的双眼，充塞着他的肺部；家族岛屿着火了。

还是个孩子的领事摇摇晃晃地走进蓝黑的晦暗之中，盲目地寻找着谁，能抓住他的手，让他安心。

一只手扣上了他的手。但那不是希莉的手。那只手无比坚定地捏着他，手指都是利刃。

领事惊醒，大吸凉气。

天黑了。他至少已经睡了七个小时。他用力挣脱绳子，坐直，看着通信志显屏的光芒。

十二小时。他已经睡了十二个小时。

他探过身子，向下望去，做这个动作时，身体的每一块肌肉都疼痛不已。

霍鹰飞毯稳稳地保持在四十米的高度，但他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低矮的山丘在身下连绵起伏，有些峰顶距离飞毯仅有两三米，定是堪堪掠过；橙色柳草和矮小地衣混杂丛生，活像满是孔洞的海绵。

过去几小时里的某时某处，他已经飞过了草之海的南岸，错过了边缘小港和霍利河码头，也就是他们的浮置游船“贝纳勒斯”号的停泊处。

领事没带指南针——指南针在海伯利安上毫无用处——他的通信志也没有惯性定向仪的程序。他本计划沿着霍利河向南再折向西，回到济慈，免得像他们朝圣的来路一样费尽周折逆流而上，途中还要应付河流偏向和漩涡。

可现在，他迷路了。

领事将霍鹰飞毯降落在一个低矮的山头上，走到坚实的地面上，痛得不由得呻吟了一声，然后折叠好飞毯。他知道，现在飞控线的电量一定至少已经耗去了三分之一……可能更多。他不知道随着飞毯变旧，效率降低的幅度到底如何。

山峰看起来和草之海西南面的丘陵地带相差无几，但找不到河流的踪影。通信志告诉领事，天黑仅过了一两个小时，然而西方却看不见任何日落的余迹。天空愁云惨淡，遮蔽了本应在视野中的星光和所有的空战。

“该死。”领事低声说着。他四处走动，直到自然的召唤来临，他在一片小陡坡的边缘方便完毕，然后回到飞毯旁拿起一个水瓶喝水。好好想想。

他之前给飞毯设定的是西南航向，那么穿越草之海时应该是抵达了边陲港城，起码是它附近。如果他只是在睡着的时候飞过了边陲和霍利河，那么河流应该在他南边的某处，也就是左下方。但如果他是从离开朝圣者宿营地起就定错了方向，往左偏离了几度，那么河流应该在他右边的某个地方，向着东北方蜿蜒。哪怕是走错了路，最终他也能找到路标——别的不说，至少找得到鬃毛北部的海岸——但这样就会让他耽搁上整整一天。

领事踢着一块石头，抱起双臂。白天很热，现在空气倒很凉爽。他突然一阵发抖，这才意识到自己被太阳曝晒后伤得不轻。他挠挠头皮，然后咒骂着弹开了手指。究竟是哪条路？

风呼哨着穿过低矮的鼠尾草和海绵状地衣。领事感觉，他已经远远地逃离了光阴冢和伯劳的威胁，但依然能觉察到索尔、杜雷、海特・马斯蒂恩、布劳恩、失踪的塞利纳斯、卡萨德的存在，那感觉如急迫的压力箍在他的肩膀上。领事加入朝圣者队伍只是最终出于虚无主义的举动，是一次毫无意义的自杀，只为了给自己的痛苦画上句号。霸主在布雷西亚上的密谋戕害了他的妻儿，而现在，竟连他们的记忆皆已失却；他清醒地知道，自己可恨的背叛——背叛他已经服务了几近四十年的政府，背叛那些信任他的驱逐者，这些都让他无比痛苦。

领事坐上一块岩石，想着在光阴冢山谷里等待的索尔和他年幼的孩子，感到那种空穴来风的自我厌恶逐渐褪去。他想起布劳恩，那勇敢的女人、能量的化身，她正无助地躺着，头骨上接出的伯劳邪物如水蛭般蔓生。

他坐起身，激活飞毯，升到八百米高，如此接近云层顶，似乎举起手就能触摸到。

左面远远的地方，云层倏忽裂开，露出一丝涟漪的鳞波。霍利河正在南方大约五公里外。

领事将霍鹰飞毯猛地倾斜转弯向左，感觉着疲惫的密蔽场力不从心地将他压向飞毯，但绑在身上的绳子给了他一些安全感。十分钟后，他就已高高地凌驾于水面，飞扑而下，以确定那就是宽阔的霍利河，不是什么分流旁支。

那正是霍利河。辐射蛛纱在沿岸低矮的沼泽地带闪闪发亮。建筑蚁筑出的锯齿状高大城塔将幽灵般的浮影投上天空，天色比地面亮不了多少。

领事上升到二十米，拿起瓶子喝了点水，然后全速向下游前进。

抵达杜霍波尔林村庄时，日出的霞光照在了他的身上，那里十分靠近卡拉船闸，御用传输运河急转向西，流往北方的城市居民点和鬃毛。领事知道，这里距首都还不到一百五十公里——但是依霍鹰飞毯的超慢速推算，还要经过七小时才能到达，那真令人发狂。旅途到此境地，他希望能发现一艘正在巡逻的军事掠行艇，或是从纳雅得灌木林驶出的载客飞艇，哪怕一艘可供他征用的机动快艇。但霍利河沿岸除了偶尔出现的燃烧建筑或遥远窗户内的酥油灯之外，没有生命活动的迹象。码头空荡冷清，门可罗雀。河流船闸之上的蝠鲼圈栏现已空寂，大门洞开。河流在下游地段阔展至两倍宽，但再也看不到一排排的运输驳船。

领事咒骂着，继续向前飞行。

这是个美丽的清晨，日出照亮了低云，在地平线边缘斜射而来的光芒中，每一棵灌木和参天大树都摇曳着身姿，这让领事感觉似乎好几个月没见过真正的植物了。堰木和两分橡树在遥远的绝壁上宏伟挺拔，而漫滩上，华丽的光芒照耀着一百万棵潜望豆嫩绿的幼芽，它们正从土著的稻田中勃勃生长。雌木根和火蕨纵贯两岸，每一根枝条和蜷曲的幼芽都在日出的清辉中毫发毕现。

乌云吞没了太阳。开始下雨了。领事扣上严重磨损的三角帽，在卡萨德那件额外的斗篷下蜷成一团，以每分钟一百米的速度向南方飞去。

领事努力回忆着，瑞秋那孩子还剩下多少生命？

尽管前一夜睡了许久，领事的头绪还是因疲劳的作用昏沉沉的。他们抵达山谷的时候，瑞秋还能再活四天。而那正是……四天以前。

领事揉揉脸颊，伸手去拿水瓶，但发现它们全都空了。他可以很轻松地如蜻蜓点水般降下，把瓶子填满河水，但他不想浪费时间。雨水从帽檐滴下，被太阳晒伤的地方疼得让他发抖。

索尔说过，只要我在天黑时能回去，一切就相安无事。换算为海伯利安时间，瑞秋的出生时刻是在二十点整之后。如果没有记错，如果没有算错，她还能活到今晚八点。领事擦擦脸颊和眉毛上的水。如果再过七个小时我能到达济慈，再花上一到两个小时放出飞船，可以让西奥帮忙……他现在是总督了。我能够说服他，让他相信拒不执行悦石隔离飞船的命令是本着霸主的利益。要是他不肯听，干脆就告诉他，是她命令我与驱逐者共同密谋背叛环网。

假如是十小时加上飞船十五分钟的行程，那么在日落之前至少还能省出一个小时。瑞秋将只剩下几分钟的生命，可是……那又怎么样？除了将她送入冰冻沉眠舱以外，我们还能尝试什么别的办法？毫无办法。只能这样。尽管医生警告说，那样做可能会杀死这个孩子，可这也只是索尔最后的选择。但到那时，布劳恩会是怎样？

领事渴了。他又穿上斗篷，但是雨点已经稀少下来，变成蒙蒙细雨，仅够润湿唇舌，让他感觉更渴。他低声咒骂着，开始慢慢下降。也许在河流上方盘旋一会儿，装满瓶子这点时间还是够的。

离河面三十米处时，霍鹰飞毯突然失灵。它一会儿渐缓地下降，光滑得像是低倾角玻璃斜面上的地毯，一会儿又失去了控制，翻滚垂落，这张两米长的毯子载着吓坏的男人，像是被人从一座十层建筑的窗户外扔了出去。

领事尖叫着，想要跳离，但是绳子将他和飞毯绑在了一起，粗呢绳拴在他的腰带上，把他和飘扬的霍鹰飞毯搅缠在一块，然后他们一起掉了下去，翻滚着，盘旋而下，最后的二十米之下，等待着他的是霍利河坚实的表面。

29

领事离开的那天晚上，索尔心中充满了热切的希望。他们终于有所作为了。或者是在朝这方面努力。索尔并不相信领事飞船的低温沉眠舱将是拯救瑞秋的答案——复兴之矢的医疗专家早已指出，使用低温沉眠舱极其危险——但是有选择总是好的，只要有的选择。索尔感觉他们的被动局面持续得太久了，总是单方面等待伯劳的意愿，就像被定罪的犯人等待着登上断头台。

今晚，狮身人面像的内部看起来相当险恶，于是索尔把他们的财物都搬了出去，放到坟墓那宽阔的花岗岩门廊上，又和杜雷一起给躺在那里的马斯蒂恩和布劳恩掖好毛毯和斗篷，垫好背包，充作枕头，尽量让他们舒服一些。布劳恩的医疗监视器还是死活不肯显示任何脑波活动，但她这么躺着，身体还算舒适。马斯蒂恩一阵高烧发作，辗转反侧。

“你觉得圣徒出了什么问题？”杜雷问，“是不是生病了？”

“很容易就能看出来，”索尔说，“在风力运输船中被绑架之后，他一直在荒野中漫无目的地乱转，然后来到了这个光阴冢山谷。此前他一直只能饮雪润喉，没有任何其他食物。”

杜雷点点头，检查了他们置入马斯蒂恩手臂内部的军部医疗片。信号装置显示静脉内溶液输滴稳定。“但是似乎还有别的什么情况，”耶稣会士说道，“近乎于疯狂。”

“圣徒同他们的树舰之间有一种近乎心灵感应的联系，”索尔说，“树的代言马斯蒂恩眼睁睁看着‘伊戈德拉希尔’号坠毁的时候，一定差一点疯掉。特别是他莫名地知道它必须被毁灭的时候。”

杜雷点点头，继续用海绵擦拭圣徒蜡黄的额头。已经过了午夜，风声渐起，慵懒的旋风卷着朱红色的沙尘，在狮身人面像的双翼和粗糙的边缘哀吟。墓冢都忽明忽暗地发着光。这座突然亮了，那座突然又灭了，没有明确的顺序次列。时间潮汐的威力偶尔会攻击两人，让他俩大口喘气，紧抓岩石，但那幻觉记忆和眩晕的浪潮很快就会褪去。布劳恩・拉米亚还被那条紧密连接在她头骨上的线和狮身人面像拴在一起，他们不能离开。

黎明前的某个时候，云层散开，天空再次清晰可见，密布的星丛清晰得几乎让人难以忍受。现在，只有偶尔出现的熔融尾迹和夜之窗格上金刚石划痕般的狭窄印记还显示着伟大的舰队正在那里作战，但很快，遥远的爆炸又重新开始绽放，一个小时之内，就连坟茔的光芒也在头顶的激战下相形见绌。

“你觉得哪一方会胜利？”杜雷神父问。这两人背靠狮身人面像的石墙坐着，仰起脸，望着墓冢那向前弯曲的双翼间透出的水滴状天空。

瑞秋趴着睡着了，小屁屁在薄薄的毛毯下略微拱起，索尔揉着她的背。“听别人说，环网似乎早就注定必会遭受一场严酷的战争。”

“那么你相信人工智能顾问理事会的预言喽？”

索尔在黑暗中耸耸肩。“对于政治……或者内核在预言事情上的准确性，我的确一无所知。我不过是个闭塞自滞星球上一所小学院里的二流学者。但是我有种感觉，会有什么可怕的事情降临到我们头上……何来猛兽，时限终于到期，正蹒跚而向伯利恒，等待诞生？[26]”

杜雷笑了。“叶芝，”他说，然后笑容褪去了，“我怀疑这个地方正是新伯利恒。”他低下头，看着山谷里发光的墓冢。“我的毕生都致力于讲授圣忒亚关于向欧米伽点进化的理论。但我们没有达成进化，却得到了这些：人类在天空中的蠢行，还有可怕的假基督等待着继承其余的一切。”

“你认为伯劳是假基督？”

杜雷神父的手肘撑在拱起的膝盖上，双手紧握。“如果不是的话，我们就麻烦了。”他苦笑了一下，“不久以前，我就应该为发现这假基督而高兴……哪怕是某种冒神明之名的邪恶力量存在，也可以以任何一种神的形式支撑起我溃散的信仰。”

“那么现在呢？”索尔轻轻地问道。

杜雷张开十指。“我也经受了一次十字架之刑。”

索尔想起了雷纳・霍伊特讲述的杜雷故事中的景象；年老的耶稣会士将自己钉上一棵特斯拉树，遭受多年的痛苦和重生，却没有向十字形的DNA线虫屈服，那些线虫即使到现在也还匿藏在他胸膛的血肉之下。

杜雷低下头，不再看着天空。“不会有天父来迎接我们，”他轻声说道，“永远也别相信痛苦和牺牲都是值得的。痛苦只是痛苦。痛苦、黑暗，然后还是痛苦。”

索尔不再用手摩挲婴孩的背。“正是这个令你失去了信仰？”

杜雷看着索尔。“恰恰相反，这更加令我感觉到信仰的必要。自从人类的堕落[27]以来，痛苦和黑暗就已经驻扎在我们的领地上。但是一定会有希望，我们能够升到一个更高的阶层……意识能够进化到另一个位面，它将比我们这个习惯漠然的宇宙所对应的位面更为慈爱。”

索尔缓缓点了点头。“在瑞秋长年与梅林症的搏斗中，我一直做一个梦……内人萨莱也是一样……梦里我被命令，献祭我唯一的女儿。”

“我知道，”杜雷说，“我听过领事磁盘上的故事概要。”

“那么你知道我的回答，”索尔说，“首先，不能再遵循亚伯拉罕的逆来顺受，即使这逆来顺受是上帝的圣谕。其次，多少世代以来，我们已经为上帝献祭了多少牺牲……换来的却只是痛苦，这必须停止。”

“但是你还是来了。”杜雷说着，指了指山谷、墓群和黑夜。

“我的确来了，”索尔承认，“但我不是来卑躬屈膝，而是想看看这些神明对我的决定有什么回应。”他又开始抚摩女儿的背。“瑞秋现在只有一天半大，每一秒都在变得更小。如果伯劳是这残忍现状的始作俑者，我想直面它，即便他是你的假基督。如果真有上帝做了这样的事，我也同样会在他面前展示轻蔑。”

“其实，说不定我们已经展示了太多的轻蔑。”杜雷沉思道。

遥远的天空之外，十多个耀眼的小光点漾出波纹和等离子爆炸冲击波，索尔朝天上看去。“真希望我们有高端的技术，足以在上帝面前和他平等对决，”他这话说得紧张兮兮，声音低沉，“让我们敢于虎口拔牙，为所有降临到人类头上的不公复仇，让他改改自己自鸣得意、趾高气扬的脾气，不然就炸他回地狱去。”

杜雷神父扬了扬眉毛，然后微微一笑。“我能体会你的愤怒。”神父温柔地摸了摸瑞秋的脑袋。“咱们在日出前稍微休息一下，好吗？”

索尔点点头，挨着他的孩子躺下，把毛毯拉上来，盖住自己的脸颊。他听见杜雷低声说着什么，也许是一声轻轻的晚安，或者祈祷。

索尔抱住他的女儿，闭上双眼，睡着了。

晚上，伯劳没有来。第二天，阳光将西南面的悬崖描上清晨的色彩，照耀在水晶独碑顶部的时候，它还是没来。阳光悄然漫入山谷的时候，索尔醒了；他看到杜雷正睡在他身边，马斯蒂恩和布劳恩依然昏迷不醒。瑞秋动来动去，吵吵嚷嚷。她的哭声是新生儿想要吃奶的声音。奶包所剩无几，索尔喂了她一包，拉上加热拉环，等待着牛奶升到体温的热度。一夜之间，寒冷便已扎根在了山谷，通往狮身人面像的台阶上，霜冻闪闪发亮。

瑞秋贪婪地吃着，发出温柔的咂咂声和嗞嗞声，在索尔记忆中，五十多年前萨莱给她喂奶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声音。她喝饱以后，索尔轻轻给她拍了嗝，然后把她抱在肩膀上，温柔地来回摇着。

只剩下一天半时间。

索尔疲惫之极。尽管十年前接受了一次鲍尔森理疗，但依然不能阻止他变老。如果一切正常发展，现在他和萨莱早已不用再履行父母义务——独生的孩子进入研究所，出差去偏地参与考古发掘工作——然而瑞秋却陷入了梅林症的魔爪，抚养义务很快又再次降临到他们的头上。随着索尔和萨莱日渐衰老，义务的曲线走势上升——然后巴纳之域发生了空难，索尔成了孤单一人——现在他相当疲惫，困倦到了极点。但是尽管如此，尽管在他身上发生了种种不幸，一想到自己照顾女儿的每一天都无可抱憾，索尔还是感到心满意足。

只剩下一天半时间。

过了不久，杜雷神父醒来了，两人吃了些布劳恩带回的各式罐头食品，充作早餐。海特・马斯蒂恩没有醒来，但是杜雷给他连上医疗包后，圣徒开始接收流液和静脉输入营养液，医疗包还剩下最后一个。

“你觉得最后这个医疗包该不该给拉米亚用？”杜雷问。

索尔叹了口气，再次检查了她的通信志监视器。“我觉得不必，保罗。从这上面来看，血糖值很高……营养水平监测结果显示，她简直像刚吃过一顿丰盛的大餐。”

“但怎么可能？”

索尔摇摇头。“也许那该死的东西是某种脐带。”他指了指连在她头骨上的线，连接处曾经是神经分流器插槽。

“那么我们今天该做什么？”

索尔朝这片已经褪成绿色和湛青的天穹凝视了一阵，他们已经逐渐习惯了海伯利安天空的颜色。“我们等吧。”他说。

太阳到达天顶之后不久，海特・马斯蒂恩就被热醒了。圣徒突然坐直身子，叫道：“树！”

正在下边踱步的杜雷慌忙跑上台阶。索尔从墙边的阴影下把躺着的瑞秋抱起，走到马斯蒂恩身边。圣徒的眼睛专注地看着悬崖之上的什么东西。索尔朝上头望了望，但只能看见渐逝的天光。

“树！”圣徒又叫了一声，举起一只长满老茧的手。

杜雷紧紧抱住这个男人。“他产生幻觉了。他以为自己看见了他的树舰‘伊戈德拉希尔’号。”

海特・马斯蒂恩挣扎着，想要挣脱他们的手。“不，不是‘伊戈德拉希尔’，”他干裂的嘴唇深吸入一口气，“树。末日之树，痛苦之树！”

于是两人都抬起头来，但是天空清朗明澈，只有一小簇一小簇的云朵从西南方吹来。正在那时，一波时间潮汐袭来，索尔和神父在突如其来的眩晕中垂下头。然后潮汐退去。

海特・马斯蒂恩试着要站起身来。圣徒的双眼依然凝视着某个遥远的东西。他的皮肤很热，索尔的手摸着他感觉很烫。

“把最后的医疗包拿来，”索尔猛地说道，“准备超级吗啡和抗高热药剂。”杜雷慌忙照办。

“痛苦之树！”海特・马斯蒂恩终于说了出来，“我本要成为它的代言！本要用尔格驱动它穿越时空！主教和巨树的忠诚之音选择了我！我不能让他们失望。”他努力掰了一会儿索尔的手臂，然后倒回石质走廊地面上。“我是真正被选中的，”他轻声说道，能量正从他身上流失，就像空气从一个泄了气的气球里漏跑，“我必须在赎罪的时刻指引痛苦之树。”他闭上双眼。

杜雷连上最后的医疗包，确认监视器设定在监控圣徒的新陈代谢和身体化学物质的急剧变化上，然后激活了肾上腺素和止痛剂。索尔拥抱着这个裹着长袍的人形。

“那既不是圣徒的术语，也不属于他们的宗教信仰制度，”杜雷说，“他用的是伯劳教会的语言。”神父的一席话吸引了索尔的目光。“那样的话，有些神秘的事就能得到解释了……特别是拉米亚故事中的谜团。不知出于什么原因，圣徒在和末日救赎教派……伯劳教会勾结。”

索尔点点头，将自己的通信志套上马斯蒂恩的手腕，并调整了监视器。

“痛苦之树一定是传说中伯劳的荆棘之树。”杜雷咕哝着，望向那片空寂的天空，之前马斯蒂恩一直在凝视的那片地方。“但是他说，他和尔格被选中，要驱动那棵树穿越时空，这又是什么意思？难道他真以为圣徒可以像为树舰领航一样驾驭伯劳的树？到底是怎么回事？”

“你可以下辈子再问他，”索尔疲惫地说，“他已经死了。”

杜雷检查了监视器，又将雷纳・霍伊特的通信志连了上去。他们试了医疗包的复苏刺激、心脏复苏，还有口对口人工呼吸。监视器信号装置闪都不闪一下。海特・马斯蒂恩，圣徒、树的忠诚之音兼伯劳朝圣者，真正地死了。

他们等了一个小时，怀疑伯劳的这个怪诞山谷中会发生奇迹，但是监视器开始显示尸体在快速分解，于是他们将马斯蒂恩葬在了通往山谷入口处那条小路五十米外的一座浅墓里。卡萨德留下了一把折叠式铁铲——上边贴有军部术语“壕沟挖具”的标签——两人替换着一人挖坑，一人照看瑞秋和布劳恩・拉米亚。

这两人，一个轻摇着孩子，站在一块大圆石的阴影之下，杜雷则颂了些词句，然后将泥土倾上临时凑合的纤维塑料裹尸布。

“我并不真正了解马斯蒂恩先生，”神父说，“我和他拥有不同的信仰。但我们拥有相同的职业；树的代言马斯蒂恩一生的大部分时间都做着他认为是上帝的工作，在缪尔的著作和自然的美境中追寻上帝的意愿。他的信念是忠诚无羁的——历经各种困境历炼，因顺从而坚定，最终，以牺牲为封印。”

杜雷顿了顿，眯起眼睛望向闪着青铜色光芒的天空。“请接纳你的仆从，主啊，上帝。将他迎入你的怀中，一如有朝一日，你将迎我们入怀，这些追随你，却迷路的羔羊。以圣父、圣子、圣灵之名，阿门。”

瑞秋开始啼哭。索尔带着她四处走动，杜雷将泥土铲上这个人形的纤维塑料包捆。

他们回到狮身人面像的走廊，温柔地将拉米亚移到仅存的一点阴影下面。没有办法为她遮挡薄暮的阳光，除非将她送入坟墓内部，但他俩谁也不愿意这么做。

“领事现在一定已经走过了一半路程，更接近飞船了。”神父长长地喝了一口水，说道。他的前额被晒得黝黑，上面覆着一层汗珠。

“对。”索尔说。

“明天的这个时候，他就会回到这里来了。我们可以用激光切割机救出拉米亚，然后将她送入飞船诊疗室。也许瑞秋年龄的逆时而动也可以在冰冻沉眠中得到抑制，尽管医生们说这不可能。”

“是啊。”

杜雷放下水瓶，看着索尔。“你相信这些会发生吗？”

索尔回视着他。“不信。”

西南面悬崖壁的阴影逐渐拉长。白天的热量凝结得坚不可摧，然后略微消散。南面的几朵云飘了过来。

瑞秋在门口附近的影子里睡着了。保罗・杜雷站着俯瞰山谷，索尔走上前，将一只手搭上神父的肩膀。“你在想什么，我的朋友？”

杜雷没有回头。“我在想，如果我当初不是真的相信自杀之罪，罪不可赦，我会了结一切，给年轻的霍伊特一个生还的机会。”他看着索尔，略微笑了笑。“但是那时，我胸膛上……他胸膛上的线虫，总有一天会让我复活，尽管我自己死活不愿意……那叫自杀吗？”

“如果把霍伊特带回现世，”索尔平静地问，“这对他算不算是个礼物？”

杜雷好一阵子没说话。然后他握住了索尔的上臂。“我想我该出去走走。”

“去哪儿？”索尔眯起眼睛看着外边，沙漠的下午蒸蕴着厚重的热气。尽管头上覆着低云，山谷仍然热得像火炉。

神父模糊地指了指。“下面的山谷。我很快就回来。”

“小心，”索尔说，“记住，要是领事在霍利河沿岸遇到了巡逻掠行艇的话，他最早可能今天下午就能回来。”

杜雷点点头，走过去拿起一个水瓶，温柔地摸了摸瑞秋，然后沿着狮身人面像的长长的阶梯走下，缓慢而小心地迈着步子，像一个行将就木的老人。

索尔望着他渐渐远去，身影变得越来越小，在热浪中随着越走越远，越发地扭曲变形。然后索尔叹了口气，回去坐在他女儿的身边。

保罗・杜雷试图一直躲在阴影之下，但即使在那些地方，热量也难以抗拒，它们像巨大的枷锁重重地扣在他的肩膀上。他走过翡翠茔，沿着小路走向北方的悬崖和方尖石塔。那座坟墓稀薄的影子在山谷地面上玫瑰色的石头和尘土上描上淡淡的阴影。杜雷继续往下走，在水晶独碑周围的碎石间小心穿行，他抬头望了望，一阵轻缓的风从破烂不堪的窗格间吹来，在坟墓正面的上方高高地打着呼哨。他看见自己在下层表面里的镜影，突然回忆起自己在羽翼高原高处发现毕库拉时，听过晚风在大裂痕中吟唱的风琴乐声。那就像是几辈子以前的事了。也确实是几辈子前的事。

杜雷能感觉到十字形重组肉体对他的意识和记忆造成的损伤。真令人厌恶——简直就是持续遭受中风、再无康复希望的代名词。冥思曾经对他来说只是小儿科，现在却要求极度地专心，有时甚至超出他的能力范围。词语都躲避着他。感情就像时间潮汐一样出没不定，来势凶猛。有好几次，他都不得不离开其他的朝圣者，独自流泪，原因却又不得而知。

其他的朝圣者。现在只剩下索尔和他的孩子。如果那两人能逃脱厄运，杜雷神父很乐意交出自己的生命。他想，与假基督做交易，这是罪孽吗？

他现在已经远远走下山谷，几乎快到它开始蜿蜒向东的地方，那里地势突然开阔，迎面却是一个死胡同，伯劳圣殿迷宫般的影子在岩石间穿梭。小径蜿蜒通向穴冢，到达西北方的墙面的附近。杜雷感觉到第一座穴冢中的清凉空气，受此引诱，他想要进入，只是为了躲避热量，恢复神志，闭上双眼小睡片刻。

但他继续往前走。

第二座穴冢入口处的岩石雕刻更加华丽繁复，杜雷记起他曾经在大裂痕中发现的古老长方形会堂——那些智力迟钝的毕库拉所“崇拜”的巨大十字架与圣坛。他们所崇拜的是十字形所带来的不齿的永生，而不是十字架所允诺的得到真正复活的机会。但这有什么区别？杜雷摇摇头，试图要抖落那些蒙蔽所有思维的迷雾和玩世不恭。小径蜿蜒通向第三座穴冢，这儿地势略高，它是三座穴冢中最短、最平淡无奇的一座。

第三座穴冢中有光。

杜雷停下来，吸了口气，然后又回头朝脚下的山谷看了一眼。约摸一公里之外的狮身人面像清晰可见，但他很难辨认出阴影中的索尔。有一阵子，杜雷怀疑他们前一天宿营的地方会不会是第三座穴冢……是不是他们中有谁落了一盏提灯在那里。

不是第三座穴冢。除了找卡萨德的时候，三天里没人进过这座墓冢。

杜雷神父知道，他不该去理会这光芒，而是该回到索尔身边，为这个男人和他的女儿守夜。

但其他人也是单独一个个遭遇伯劳的。为什么我要拒绝召唤呢？

杜雷感到脸颊上湿润了，意识到他正不自觉地默默流泪。他猛地用手背一把抹去泪水，站在原处紧握双拳。

我的心智如今最名不副实。我曾经是智慧的耶稣会士，坚定地遵循着忒亚和普拉萨的传统。甚至我在教会、在神学校学生身上、在那一小部分依然倾听的信徒身上努力推进的神学理论都很强调心智，强调意识绝妙的欧米伽点。上帝不过是灵巧的运算法则。

唔，有些东西不是仅靠智慧就能解决的，保罗。

杜雷走进了第三座穴冢。

索尔猛然惊醒，确信有什么东西正悄然向他爬来。

他猛然跳起，四处察看。瑞秋在她父亲醒来的时候，也从睡梦中醒来，正温柔地小声叫唤着。布劳恩・拉米亚还在原先的地方一动不动地躺着，医疗信号装置闪着绿灯，脑波活动读出器呈浅红色。

他已经睡了至少一个小时；阴影已经悄然滑过山谷地面，太阳破云而出的时候，只有狮身人面像的顶部还暴露在阳光下。阳光的箭矢从山谷入口处斜刺进来，照亮了对面的悬崖壁。风声渐起。

但山谷中没有任何动静。

索尔举起瑞秋，轻晃着她，让她不再哭泣，然后走下阶梯，看看狮身人面像背后和其他的墓穴。

“保罗！”他的声音在岩石间回响。风卷沙尘，扑向翡翠茔上方，但其他墓冢没有任何动静。索尔依然觉得有什么东西正悄然向他逼近，他正被监视。

瑞秋在他的怀抱中尖叫乱扭，她的声音是新生儿那又尖又细的哭号。索尔朝通信志瞥了一眼。一个小时之后，她就只剩下一天的生命。他搜寻着天空里有没有领事的飞船，小声咒骂着自己，然后走回狮身人面像的入口，给婴孩换尿布，又检查了布劳恩的状况，从背包中拽出一个奶包，抓起一件斗篷。太阳隐没之后，热量很快消散了。

在余下半小时的黄昏里，索尔很快走下山谷，大声呼喊着杜雷的名字，察看每一座墓冢，却没有进去。经过翡翠茔，霍伊特被杀害的地方，它的侧墙已经开始泛出乳状的绿光。经过黑暗的方尖石塔，它的阴影高高地投在东南面悬崖壁上。经过水晶独碑，它的上缘还在天空里最后的余光中闪亮，然后随着太阳在诗人之城外的某个地方西沉，光芒逐渐暗去。在夜晚突然降临的凉爽和寂静中，索尔经过了穴冢，向每一座墓里大喊，感觉着潮湿的空气如一张洞开的嘴里呼出的冷气，喷在他脸上。

没有人回答。

在最后的暮光中，索尔到达了山谷的拐弯处，附近的伯劳圣殿那混乱的刃形支柱在渐浓的晦暗中显得阴沉不祥。索尔站在入口处，试图搞清楚这些墨黑的阴影、尖顶、椽子和柱台究竟代表什么意思，他大声朝黑暗的内部喊叫，回答他的却只有回声。瑞秋又开始哭泣。

索尔颤抖着，感觉到后颈上一阵发凉，他不停转着圈，想要出其不意地逮住这幽冥般的监视者，但他只看见愈来愈深的阴影，头顶云层间最初的几颗星星也已出现，他匆忙回头往山谷狮身人面像的方向走，开始是疾步行进，后来夜风吹起，像众多儿童在齐声尖叫，他几乎是大步跑过了翡翠茔。

“该死！”索尔终于到达通往狮身人面像的顶级台阶，大口喘着气。

布劳恩・拉米亚不见了。尸体没了踪影，金属脐带也销形匿迹。

索尔咒骂着，紧紧抱住瑞秋，手忙脚乱地在背包中寻找手电筒。

厚重走廊之内十米远处，索尔找到了布劳恩之前裹着的毛毯。除此之外，一无所获。走廊八面分岔，蜿蜒曲折，一会儿开阔一会儿闭窄，一会儿天花板低得让索尔不得不在地上爬行，右手抱着孩子，于是他的脸都紧挨上了她的小脸。他讨厌待在这座坟墓里。心脏剧烈地跳个不停，他几乎觉得动脉硬化马上就要发作了。

最后的走廊越来越窄，成了死胡同。那条金属线曾经蜿蜒钻入的石头现在只剩下石头而已。

索尔将手电筒咬在嘴里，拍打着岩石，猛推那些大如房间的石头，也许有什么密板会打开，现出后面的地道。

什么都没有。

索尔把瑞秋抱得更紧，开始一路向外走，转错了几个弯，他觉得自己迷路了，心脏跳动得更为狂野。然后他们走进一条走廊，他认出了那个地方，拐进主廊，终于出去了。

他将孩子抱下台阶，然后远离狮身人面像。在山谷入口附近，他停下来，坐上一块低矮的岩石，大口呼吸着新鲜空气。瑞秋的脸颊还靠在脖子上，这孩子安静极了，不乱叫也不乱动，只是弯着柔软的手指抓他的胡须。

风从身后贫瘠的地表上吹来。头顶的云层散开又聚拢，隐没了群星，于是剩下的唯一光亮便是来自光阴冢那令人不适的光芒。索尔害怕他心脏的狂跳会吓着孩子，但瑞秋还是沉静地蜷缩在他身上，她的体温令人心安。

“该死。”索尔低声说。他心里挂念着拉米亚。他挂念着所有的朝圣者，现在他们都离他而去。索尔数十年的学术生涯已经让他养成了为事物寻找固定模式的习惯，这是经验之石上一颗精神的小沙粒，但是海伯利安上发生的事件都没有任何规律可循——只有混乱和死亡。

索尔轻轻摇动着他的孩子，放眼望向贫瘠之地，考虑着要不要立即离开这儿……步行前往那座死寂之城或者时间要塞……步行向西北方向前往海滨地区，或者向东南方前往横切草海的笼头山脉。索尔举起颤抖的手，揉了揉脸——在那旷野之中不可能得到拯救。离开山谷的举动并没有给马丁・塞利纳斯带来活路。据说伯劳在笼头山脉以南曾有活动——远至安迪密恩和其他南部城市——即使这怪物放过了他们，饥饿和干渴也会死死纠缠他们。索尔也许可以依靠树皮草根、老鼠肉，还有高地融化的雪水幸存下来——但瑞秋的牛奶存量有限，即使加上之前布劳恩从要塞带回的供给。然后他意识到，其实牛奶再多也没用……

不到一天之后，我就将孤身一人了。想到这点，索尔忍不住要哀吟出声。他想要拯救孩子的决心引领他走过了二十五年和上百次以光年计程的旅途。他想要还给瑞秋生命和健康的决心，成了一股显而易见的力量，一种强劲的能量，此前他和萨莱曾经共有，现在他也一直保存着这股活力，就像一名教会的神父保存着教堂的圣火。不，上天作证，所有事情都有来龙去脉，在这表面上杂乱无章的事件平台之下，一定有一根道德的支柱，索尔・温特伯愿意用自己和女儿的性命下注，这个信仰一定成立。

索尔站起身来，慢慢地沿着小径走向狮身人面像，他爬上阶梯，找到一件供热斗篷和几条毛毯，然后为他俩在高梯上铺了一个小窝，海伯利安的风声号叫着，光阴冢越来越明亮。

瑞秋趴在他身上，脸颊靠着他的肩膀，她的小手不停地握了又放，放开手中的世界，进入婴孩睡眠的国度。索尔听到她进入深沉睡眠时轻柔的呼吸，听到她吐出涎水小泡泡的轻柔声响。过了一会儿，他也放开了他对世界的执念，与她一同进入了梦乡。

30

索尔再次梦见自从瑞秋染上梅林症以来，那个一直令他饱受摧残的梦。

他在一座宏大的建筑物中漫行，那里如红杉木一般粗细的廊柱高高耸入阴郁的天空，绯红的光线从辽远的天顶之上抛下，像一支支实体的箭矢。冲天大火的巨响传来，宛若整个世界在燃烧。他的前方，两颗深红色的椭圆球体闪闪发光。

索尔知道这个地方。他知道自己会在前方发现一座祭坛，瑞秋就躺卧其上——二十多岁的瑞秋，昏迷不醒——然后会传来那个声音，强人所难。

索尔在低处的阳台上停下，盯着下方那熟悉的场景。他的女儿，当年她离家去遥远的海伯利安进行研究生课业研究时，他和萨莱曾与她道别，而现在这个女子正全身赤裸地躺在一块宽阔的石头上。整个场景的顶上，飘浮着赤红的双球体，那是伯劳的凝视。祭坛上放着一把骨质长弯刀，磨得锐利。正在这时，那声音来了：

“索尔！带上你的女儿，你唯一的女儿瑞秋，你钟爱的女儿，去到一个叫作海伯利安的星球，在我即将指引你之地，将她献为燔祭。”

索尔感到一阵暴怒和悲痛，双臂不住发抖。他撩了撩头发，向黑暗中大声喊着，再次重复他以前对那个声音说过的答案：

“再不会有任何献祭，不论孩子还是父母。也不会再有任何牺牲。以恭顺求救赎的时代早已过去。要么作为朋友帮助我们，要么滚开！”

在从前的梦里，这样的回话之后，便是风声和分隔，骇人的脚步声在黑暗中渐行渐远。但这一次，梦境依然持续，祭坛发出微光，女子突然不见，只剩下骨刀。赤红色双球体依然在高空中漂浮，那两颗如星球般大小的红宝石像是充满了火焰。

“索尔，听着，”声音传来，现在音量小了许多，不再是遥远天顶隆隆的雷鸣，而几乎成了他耳边的低语，“人类的未来系于你的选择。如果难以顺从，你能否出自大爱，将瑞秋献祭？”

索尔没有刻意组织语句，却听见了心里的答案。不会再有任何献祭。今天不会有。任何一天都不会有。人类长久以来追寻着上帝，并为对神明的热爱遭受了够多的苦难。他想起了过去的数个世纪，他的民族——犹太人，曾经同上帝谈判，抱怨、争吵、谴责万事的不公，但往往——往往——不论付出多少代价，最终还是归于顺从。一代代人在仇恨的炉箱中垂死挣扎。未来的世代被灼热的冷酷火苗和新生的仇恨刻上伤痕。

这次不会有。永远也不会有。

“答应他，爸爸。”

一只手触到了索尔的手，他惊得跳了起来。他的女儿瑞秋，正站在他的身旁，既非儿童也非成人，而是那个他曾经两度熟知的八岁女孩——第一次是正常成长，第二次是因为染上梅林症而退回到那个年纪——瑞秋，浅棕色头发，简单地编了个辫子，矮小柔嫩的身体穿着洗褪色的粗斜纹棉布套装和儿童运动鞋。

索尔握住她的手，紧紧地握着，却又不敢太用力，生怕弄疼了她，他也感觉着她小小的握力。这不是幻影，伯劳最终的酷行还没有到来。这是他的女儿。

“答应他，爸爸。”

索尔已经解决了在面对一个已经变得凶残的上帝时，亚伯拉罕是否应该顺从的问题。在人类同他的神祇之间的关系中，顺从不会再是至高无上的。但是，如果那个被选中作燔祭的孩子竟要求顺从那个上帝的一时随念，那该怎么办呢？

索尔单膝跪在他女儿身旁，张开双臂。“瑞秋。”

她用力抱住了他，他记忆中有数不清这样的拥抱，她的下巴高高地悬在他的肩膀上，双臂紧紧箍住，那是出于强烈的爱意。她低声在他耳边说着：“求你了，爸爸，我们必须答应。”

索尔依然拥抱着她，感觉着她瘦弱的手臂环绕着自己，温暖的脸颊贴在自己脸上。他正无声地哭泣，感到面庞上有湿润的东西流入他短短的胡须，但是他不愿将她放开，虽然他可以趁此机会把眼泪抹掉。

“我爱你，爸爸。”瑞秋轻声说道。

他站了起来，用手背一把抹去泪水，另一只手紧紧攥着瑞秋的左手，开始带着她朝脚下的圣坛漫漫前行。

索尔在一种下坠的感觉中醒了，伸手去抓孩子。她正在他的胸脯上熟睡，拳头拧着，大拇指吮在口中，但当他开始直起身来的时候，她也醒了，哭闹着拱起身子，俨然一个受了惊吓的新生儿。索尔站起来，拂下裹在身上的毛毯和斗篷，紧紧把瑞秋拥入怀中。

天亮了。说得更准确一些，清晨已快过去。夜晚已经趁他们睡着的时候消逝，阳光偷偷溜进山谷，扫过墓群。狮身人面像就像某种食肉野兽一般，盘踞在他们头顶，健壮的前肢在他们入睡的楼梯两旁伸展。

瑞秋大声哭着，她饿醒了，吓得小脸都拧了起来，感觉到父亲心中的恐惧。索尔站在强烈的阳光下轻轻摇着她。他走上狮身人面像顶级的台阶，为她换了尿布，热了剩余不多的一包奶喂她，直到她停止了哭泣，安稳地咂咂吸着奶，他给她拍了拍嗝，然后带着她四处走动，直到她再次陷入浅浅的睡眠。

距离她的“生日”还不到十小时。十小时不到，夕阳西坠，他女儿将走完生命的最后几分钟。索尔不止一次地希望光阴冢是一幢巨大的玻璃建筑，用以象征宇宙和运行操控它的神灵。那样，索尔会朝着这建筑物扔石头，直到一片完好的窗格玻璃都不剩。

他力图记起梦境中的细节，但在海伯利安的刺目阳光下，梦境的温暖和欣慰被撕裂成了碎片。他如今只记得瑞秋低声说出的恳求。一想到要把她献祭给伯劳，索尔的胃就因恐惧而疼痛。“没事的。”他低声对她说。她又一次在这不愿听从她恳求的安睡之乡中抽搐了一下，呜咽了一声。“没关系的，孩子。领事的飞船很快就要来了。飞船随时都会来。”

直到正午，领事的飞船都还没来。直到下午三时左右，领事的飞船还是没来。索尔在山谷的地面踱步，呼喊着那些失踪者的名字，瑞秋醒着的时候，他唱着那些快被遗忘的歌曲，她快要睡去的时候，轻声为她哼着摇篮曲。他的女儿这么小，这么轻：同他记忆中刚出生的时候一样，六磅三盎司重，十九英寸长，对着巴纳之域古风的房屋里古风的什物微笑。

下午晚些时候，他正在狮身人面像张开的手爪下的阴影里昏昏欲睡，突然间，一艘太空船从深青金色天空的穹顶掠过，他猛然惊醒，抱着醒来的瑞秋，站起身。

“它来了！”他大喊道。瑞秋动了动，挥舞着小手，似乎在回答。

一长列蓝色的熔融火焰在极其强烈的日光下闪耀着光芒，只可能是大气层中的太空船。索尔上下跳跃，多天以来第一次感觉到如释重负。他大声喊着，跳跃着，直到瑞秋忧虑得大喊大哭起来，索尔才停止了动作，把她高高举起，虽然他知道，她的目光还无法集中，但依然希望她能看见那艘正在降落的美丽飞船，它正在遥远的山脉之上划着弧线，朝高地沙漠降落。

“他说到做到了！”索尔大喊，“他来了！飞船会……”

三声巨响几乎同时在山谷响起：头两声是飞船减速时它的“脚印”超过它自身从而形成的声波激突。第三声是它坠毁的声音。

索尔眼睁睁看着那长长的熔融尾迹明亮的针尖般的顶点突然变得如太阳般耀眼，扩张成一片火焰和沸腾气体构成的云彩，然后上万块燃烧的碎片朝遥远的沙漠翻滚而去。他眨眨眼，想要消除视网膜上的视觉留影，瑞秋仍在啼哭。

“我的天，”索尔低声说着，“我的天。”毫无疑问，飞船已经完全毁灭了。碎片拖曳着黑烟和火焰，朝沙漠、群山，还有远处的草之海飘落，次级爆炸撕裂了空气，即使远在三十公里之外，依然能感觉到那股力量。“我的天哪！”

索尔坐在温暖的沙子上。他筋疲力尽，已无力哭泣，内心空虚，已无心做点别的，只是摇着他的孩子，直到她停止哭泣。

十分钟过后，又有两条熔融尾迹燃烧在天空中，索尔朝天上看去，它们位于天顶，正往南飞行。其中一艘爆炸了，但距离太遥远，声音无法传到这里；另一艘在南面笼头山脉远方的悬崖之下不见了踪影。

“也许那不是领事，”索尔低声说着，“有可能是驱逐者的侵略飞船。也许领事的飞船仍会来接我们。”

但是直到下午快要过去，飞船还没有来。等到海伯利安小小太阳的光芒照在悬崖壁上，它的影子映到了站在狮身人面像最高一级台阶的索尔面前时，飞船还是没有来。直到整个山谷都陷入了影子，它还是没有来。

从这一秒算起，还不到三十分钟，就是瑞秋的生辰了。索尔检查了她的尿布，发现没湿，于是喂了她最后一包奶。她吃食的时候，大大的深色眼睛仰视着他，似乎在寻找他的脸庞。索尔记起了他第一次抱她的几分钟，那时萨莱正在温暖的毛毯下休息；这个孩子的双眼带着同样的对这个新世界的好奇、疑问和惊喜，深深地印入了他的心房。

黄昏之风吹拂着山谷上的云朵，它们飞快地飘移着。西南方先是传来隆隆的声音，像是遥远的雷声，然后这声音伴随着有节奏的扰人炮声传来，极可能是南方五百多公里开外的核弹或是等离子爆炸。索尔搜寻着逐渐降低的云层上的天空，偶尔能瞥见炽热的流星尾迹在头顶上划出一道道弧线——可能是弹道飞弹或登陆飞船。不管是什么，它都已经为海伯利安而捐躯了。

索尔不去管这个。瑞秋喝完了奶，他柔声对她唱歌。他本已走到山谷的入口，但是现在他又慢慢地走回狮身人面像。墓群正闪着前所未有的炽烈光芒，电子激起的氖气射出刺眼的光芒，泛着层层光波。上方，西沉的太阳发射出最后几束光芒，将低云染成了一片淡彩火焰的云幂。

距离瑞秋的最后一次生日庆典只剩下三分钟不到了。索尔知道，即便领事的飞船现在抵达，他也来不及登船，更来不及将孩子送入冰冻沉眠。

他也不想这么做。

索尔慢慢地爬上通往狮身人面像的阶梯，心中料想着二十六标准年以前，瑞秋也同样走过这条路，从没想到在那黑暗的墓穴中等待着她的，竟是这样的命运。

他在最后一级台阶上稍作停歇，深吸一口气。现在已经可以明显地感觉到太阳射来的光线，它充满了天空，似乎要引燃狮身人面像的双翼和上部物体。坟墓自身似乎在散发着它储积的光能，就像希伯伦沙漠中的岩石，多年以前索尔曾经在那儿的荒漠中漫步，寻找启示，却只找到了忧愁。空气也微微地闪着光，风声渐起，将砂粒吹过山谷地面，复又温和下来。

索尔在顶级石阶上单膝跪下，脱下瑞秋身上裹着的毛毯，直到孩子只穿着柔软的棉布婴儿服。襁褓。

瑞秋在他的手中扭动着身子。她的脸颊发紫，十分光滑，那一双小手红红的，用力握拳，又放开。索尔的记忆中，当医生把那个婴孩递给索尔的时候，她就完全是这样的，他当时也是像现在这样注视着他新生女儿，然后把她抱上萨莱的腹部，让做母亲的也能好好看看。

“啊，上帝呀。”索尔吸了口气，又垂下另一条腿，现在是真正地跪下了。

整个山谷都摇撼起来，仿佛是地震的颤动。索尔能够模模糊糊地听到南部遥远之地传来的持续不断的爆炸声。但是现在，更让人忧心的是从狮身人面像中射出的骇人光线。索尔身后的影子远远地拖在阶梯之上，延伸过整个山谷地面，足有五十米长，随着坟墓的搏动和光芒的振颤，也在不住跳跃。索尔眼角的余光瞥见其余的坟墓也亮起辉煌的光芒——如同巨大而结构复杂的原子反应堆熔毁前的最后几秒钟。

狮身人面像的入口律动着蓝光，然后变成紫罗兰色，最后变成惨白。狮身人面像之后，光阴冢山谷上方的高原壁墙之上，一棵令人难以置信的巨树闪着微光出现了，那巨大的树干和尖利的钢铁树枝刺穿发光的云层，直通其上。索尔飞快地瞥了一眼，望见那些三米长的荆棘和上面挂着的可怖果实，然后他又看回狮身人面像的入口。

不知何处，风声怒号，雷声隆隆。某个地方，朱红色的尘雾像干燥的血幕飘扬起来，映照在墓群可怕的白光之下。不知什么地方，众人大声呼号，齐声尖叫。

索尔不去理会这一切。他的双眼只顾看着他女儿的脸，还有她身后远处，现在，有个影子塞满了墓群闪光的入口。

伯劳出现了。这怪物不得不低下头，它那三米高的身躯和铁刃才堪堪扫过门顶。它走上狮身人面像的顶层走廊，朝前行进，这半生物半雕塑的东西，每跨一步，都伴随着梦魇中那可怖的沉着。

渐逝的天光在怪物的甲胄上泛起波纹，如瀑布一般淌下弧形的胸甲，流向钢铁荆棘，在每一个关节上冒出的指刃和柳叶刀上闪耀。索尔把瑞秋抱在胸前，直直地望进那个被看作是伯劳眼睛的千面红色熔炉。日落淡入了索尔不断重现的梦中那血红的光芒。

伯劳的头微微转了转，毫无摩擦地转了个圆圈，向右旋转九十度，向左旋转九十度，好像这怪物在环视他的领地。

伯劳向前走了三步，停在索尔面前不到两米的地方。怪物的四只手臂扭曲着举起来，指刃舒展。索尔紧紧地抱着瑞秋。她的皮肤湿润了，她的脸庞因为出生时的吃力而发青发紫。只剩下几秒了。她的双眼向着不同的方向转动，似乎要努力看清索尔。

答应他，爸爸。索尔记起了梦。

伯劳的头低了下来，直到那恐怖的头罩之下，红宝石的双眼死死盯住了索尔和他的孩子。它水银的下颚略微分开，露出里面一层层一排排的钢铁锯齿。四只手伸到前头，金属手掌朝上平摊，停在了索尔面前半米的地方。

答应他，爸爸。索尔记起了梦，记起了他女儿的拥抱，他意识到，在最后——当其余的一切都灰飞烟灭——对于所爱之人的忠诚是我们能够带入坟墓的唯一东西。信任——真正的信任——便是那种爱的托付。

索尔举起他新生垂死的孩子——几秒钟大的孩子，现在正以她最初和最后的呼吸啼哭着——把她递给了伯劳。

失却了她微弱的重量，索尔当头感到一阵眩晕。

伯劳举起瑞秋，向后退去，光芒包容了它。

狮身人面像背后，荆棘树停止了闪光，进入颇合时宜的状态，视野中的它变得骇人地清晰。

索尔往前走去，双臂祈求般地张开，伯劳步步退后，走入光芒之中，消失了。爆炸吹皱了云层，冲击波的重压把索尔冲得跪倒在地。

在他身后，四周，光阴冢正在打开。

第三部

31

我醒了过来，但是就这么被人叫醒，我心里老大不乐意。

亮光突然侵入，我侧过身，斜眼瞧着，咒骂着，我看见利・亨特坐在床边，手里依旧拿着一支气雾剂针筒。

“你吃了好多安眠药，睡了整整一天了，”他说，“起来晒晒太阳吧。”

我坐起身，擦了擦黏在脸上的头发，眯起眼向亨特看去。“到底谁允许你进我房间的？”由于用力说话，我开始不停咳嗽，亨特从盥洗室拿着一杯水回来了。

“给你。”

我喝着，想要大发雷霆，但夹在痉挛和咳嗽之间，一切徒劳无益。梦境的残迹就像晨雾一般逃之夭夭。我突然感到非常丢脸。

“穿好衣服，”亨特一边说一边站起身，“首席执行官希望你在二十分钟内去她的房间。你睡着的这段时间里，发生了很多事。”

“什么事？”我揉揉双眼，手指梳理着乱糟糟的头发。

他笑了笑，滴水不漏。“你可以接入数据网看看。尽早下去，到悦石的房间。赛文，给你二十分钟时间。”他离开了。

我接入数据网。如果想要形象化地表示进入数据网是什么样子的，其中一种方式是想象一小片旧地的海洋，它在不同时期会有着不同程度的湍流。平常的日子里，往往显示出一片平静的海域，带着令人好奇的波纹。危急存亡之际，显示的是随风翻变的波浪和带着白色泡沫的海浪。今天，飓风正在肆虐。登录被延迟，任何接入信道都如出一辙，混乱统治着时时更新的崩溃巨浪，数据平面矩阵疯狂地进行着存储转移和主要信用的传输，而全局呢，平日里只是信息和政治论辩的多层信号，现在却变成了混乱的狂怒之风，弃置不用的公民表决，以及过时的形势模板，这些东西如同破烂的云朵被狂风卷得无影无踪。

“噢，老天啊。”我小声说道，断开了接口，但是我仍感觉到信息流的压力重重地锤打着我植入物的电路和我的大脑。战争。闪电奇袭。环网即将面临的毁灭。弹劾悦石的话语。几十个世界上的暴动。卢瑟斯星球上伯劳教会的起义。军部舰队对海伯利安系统的遗弃，他们拼死拯救后院，但是太迟，太迟了。已经遭受袭击的海伯利安。恐惧，恐惧通过远距传输器发动的侵略。

我站起身，一丝不挂地跑去淋浴房，飞快地进行了声波洗浴。不知道是亨特还是谁，在那里摆放着一件正式的灰西装和斗篷，我匆匆忙忙穿戴上，把湿头发朝后梳了梳，湿漉漉的卷发落在我的衣领之上。

可不能让人类霸主的首席执行官等。哦，不，她不会多等一秒钟。

“你来得真是准时。”梅伊娜・悦石在我进入她的私人房间后说。

“你他妈都做了什么？”我对她厉声叫道。

悦石眯起眼睛。显然，人类霸主的首席执行官不习惯别人跟她那样讲话。真是堆臭狗屎，我想。

“记住你是谁，你在跟谁讲话。”悦石冷冰冰地说。

“我不知道我是谁。而我在对谁讲话呢，也许是自贺瑞斯・格列侬高以来的最伟大的刽子手。你到底为什么要让战争发生？”

悦石再次眯起眼，左右四顾。这里就我们两人。她的起居室非常宽敞，虽然黑，但让人感觉很舒服，墙上挂着来自旧地的原版艺术画。在那个时候，我丝毫不在乎我是否是站在一间挂满了梵高原版画的房间里。我盯着悦石，从百叶窗中透过一点微弱的光线，让我看见这林肯式的脸庞，我觉得那仅仅是一张垂老女人的脸。她也回眼盯着我看了会儿，然后扭过了头去。

“哦，抱歉，”我大叫道，可口气中毫无歉意，“你没让它发生，是你主动开战的，对吧？”

“不，赛文，我没有主动开战。”悦石的声音很平静，几乎是在低声细语。

“说大声点。”我朝她咆哮。我在高高的窗户边来回踱步，凝视着从百叶窗中投进来的光，它们在我身上游移，看上去就像是描上去的斑纹。“还有，我不是约瑟夫・赛文。”

她一扬眉。“叫你济慈先生如何？”

“你可以叫我‘非人’，”我说，“所以其他巨头来的时候，你就可以说，让你瞎眼的‘非人’，然后他们就会拍拍屁股走人，说这是上帝的旨意。”

“你打算弄瞎我的眼睛吗？”

“我现在就可以扭断你的脖子，不带一丝悔恨地从这儿走出去。这星期，会有数以万计的人死于非命。你怎么能让它发生？”

悦石摸了摸下嘴唇。“未来会朝两个方向发展，”她轻轻地说，“一个是战争和完全的未知，另一个是安宁和必然的完全大灭绝。我选择了战争。”

“这都是谁说的？”现在，我的声音中涌现出更多的好奇，而不是愤怒。

“这是事实，”她朝自己的通信志瞥了一眼，“我必须在十分钟后在议会成员面前宣布开战。告诉我，海伯利安的朝圣者有什么消息。”

我双臂交叉抱在胸前，低头凝视着她。“如果你答应我几件事，我就会告诉你。”

“如果我办得到，我会答应你。”

我顿了顿，意识到这世界上没有什么手段可以让这个女人签发一张保证其不食言的空额支票。“好吧，”我说，“我想让你给海伯利安发超光信息，叫他们撤销对领事飞船的监控，再派人到霍利河上游找到领事。他在离首都大约一百三十公里的地方，在卡拉船闸之上。他可能受伤了。”

悦石弯着一根手指，揉着她的下嘴唇，点点头。“好，我会派人去找他的。至于释放飞船，就要看你告诉我什么东西了。其他人还活着吗？”

我把短斗篷卷在身上，一屁股坐在她对面的躺椅上。“有几个。”

“拜伦・拉米亚的女儿呢？布劳恩？”

“伯劳把她抓住了。她现在暂时昏迷着，跟某种神经分流器连接了起来，接入了数据网。在我梦里……她正飘浮在什么地方，与那个植入的人格，也就是第一个济慈重建人格重新团聚了。两人正在进入数据网……确切说来是万方网。在以前，我从没梦见过这个内核线路和维度，也没梦见过这接入的网络。”

“她现在还活着吗？”悦石靠了过来，态度相当认真。

“我不知道。她的身体不见了。我还没看见她的人格是从哪里进入万方网的，我就醒来了。”

悦石点点头。“上校呢？”

“卡萨德被莫尼塔带到了什么地方，这个人类女子似乎是住在光阴冢中，跟着光阴冢一起在时间中旅行的。我最后看到上校时，他正在赤手空拳攻击伯劳。其实，应该是一帮伯劳，成百上千个伯劳。”

“他还活着吗？”

我摊开双手。“我不知道。这些是梦！是碎片。零零碎碎的感觉。”

“诗人呢？”

“塞利纳斯被伯劳夺去了性命。他被刺在了荆棘树上。但是后来我在卡萨德的梦里又瞥见了他。塞利纳斯还活着。我不知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么说来，荆棘树是真的？并不只是伯劳教会宣扬出来的喽？”

“噢，对，是真的。”

“而领事走了？打算回到首都？”

“他带着他祖母的霍鹰飞毯。一开始还好好的，但是飞到卡拉船闸的时候，嗯，这我提到过，出了岔子。飞毯……还有他……都掉到了河里。”我把她下一个问题也一并回答了，“我不知道他是否还活着。”

“那神父呢？霍伊特神父呢？”

“十字形把他变回了杜雷神父。”

“是杜雷神父？还是无脑子的复制品？”

“是杜雷，”我说，“但……损坏了。气馁了。”

“他还在山谷里吗？”

“不。他进入了一个穴冢，以后就再也没见到他。我不知道他发生了什么事。”

悦石朝她的通信志瞄了一眼。我想象着那混乱不堪的场面，在这栋建筑里……在这个世界上，在环网的其余地方盛行。显然，首席执行官在她对议会演讲前，隐退到这里，独自待上十五分钟。这可能是她在接下来的几个星期里，最后一次享受独处。也许再也没有机会了。

“马斯蒂恩船长呢？”

“死了。他被埋在了谷里。”

悦石深吸了口气。“温特伯和他的孩子呢？”

我摇摇头。“我的梦杂乱无章……也不遵循时间顺序。我觉得事情已经发生了，但是我感到困惑，”我抬起头。悦石正耐心地等着我讲完，“伯劳出现的时候那孩子只剩下几秒钟时间，”我说，“索尔把孩子献给了那怪物。我想它已经把孩子带到狮身人面像中去了。光阴冢正闪耀着明亮的光。有……其他的伯劳……在出现。”

“这么说来，光阴冢已经打开了？”

“对。”

悦石碰了碰通信志。“利？听好，让通信中心的执勤官联系海伯利安的西奥・雷恩，还有那里的军部人员。命令他们释放我们拘留的飞船。还有，利，告诉总督，我会在几分钟后给他发一条私人信息。”那机器叽叽地鸣叫起来，她回头朝我看来，“你还梦到其他什么了吗？”

“影像。话语。我不明白发生了什么。那些东西太超乎寻常了。”

悦石微微一笑。“你有没有意识到，你正在梦见一些事件，而这些事件是另一个济慈人格无法经历到的？”

我什么也没说，我被她的话惊呆了。我和朝圣者的联系很可能是通过某种基于内核的线路，连到了布劳恩的舒克隆环中的人格植入物，通过它，通过它们共享的原始数据网，得以洞晓这一切。但是那个人格被解放了，数据网也应该由于远距离而无法运转。如果没有发射器，即使超光接收器也不能接收消息的。

悦石收起笑容。“你说得出原因吗？”

“不，”我抬起头，“也许它们仅仅是梦罢了。真的梦。”

她站了起来。“也许，如果我们能找到领事，我们就能知道。或者等到他的飞船飞到山谷中的时候。我还有两分钟就得去议院了。还有什么事吗？”

“有个问题，”我说，“我是谁？为什么我会在这里？”

那细微的笑容又出现了。“这种问题不论是谁都不清楚，赛——济慈先生。”

“我是认真的。我想你比我更清楚这些。”

“是内核派你来的，把你作为我和朝圣者之间的联络员。还有，也派你去观察。你，毕竟，是个诗人，是名艺术家。”

我弄出一阵响声，站起身来。两人慢悠悠地朝私人远距传送门走去，那扇门会带她到议院。“在这样一个世界末日的时候，观察能有什么好处呢？”

“那就去发现吧，”悦石说，“去看看世界末日。”她递给我一张微卡，可以用通信志使用。我把它插了进去，瞄了一眼触显；那是一张寰宇授权芯片，可以让我有权使用所有传送门，不管是公用、私用，还是军用。这是一张通往世界末日的门票。

我说：“如果我被杀了呢？”

“那我们将永远听不到你问题的答案了。”首席执行官悦石说。她飞快地碰了碰我的手腕，然后转过身，踏进了传送门。

在那几分钟内，我孤零零地站在她的房间里，欣赏着光线，欣赏着寂静，欣赏着艺术。墙上有一幅梵高的画，价值连城，大多数星球都买不起。这幅画作表现的是这位画家在阿尔勒的住所[28]。疯狂自古就有。

过了片刻，我起步离开。我凭着通信志的记忆，随着它的引领，通过政府大楼的迷宫，最后终于找到了中央远距传输器的终端。我走了进去，去发现世界末日。

世上有两条全程远距传输通道，它们径直穿越了环网：中央广场和特提斯河。我传送至中央广场，在那儿，青岛-西双版纳的半公里商业街的一端通进新地，另一端则通进永埔星的简短海滨商业街。青岛-西双版纳是即将遭受第一波攻击的世界，三十四小时后，这里就将面临驱逐者的猛攻。新地列在了第二波冲击的名单上，即使现在已经宣布这一事实，但实际上离入侵还有一个多标准星期。而永埔星在环网内部，离遭受攻击还有很多年。

青岛这里没有恐慌的迹象。人们被吸引到数据网和全局中，而不是在街上游玩。走在那狭窄的小巷里，我能从一千台接收器和私人通信志中听见悦石的声音，那是奇怪的和声细语，而我周围则充斥着街道上小贩的高声吆喝，电车嗡嗡地在头上的运输层驶过，我能听见轮胎驶在湿漉漉的公路上的咝咝声。

“……差不多八个世纪前，一位领导人在袭击前夕告诉他的人民——‘我所能奉献的没有其他，只有热血、辛劳、眼泪与汗水。’[29]你们问我，我们有什么策略？我对你们说：那就开战吧，在太空，在陆地，在天空，在海洋，用我们的力量，用正义和公正给予我们的力量，开战吧。这——就是我们的策略……”

青岛和永埔星之间的传送区附近有军部的军队，但是行人仍一如既往在那儿川流不息。我心里琢磨着，军队什么时候会霸占中央广场的步行街，作军事车辆运输用呢。我想，这些车子是朝前线开赴，还是朝后撤退呢？

我迈了进去，进入了永埔星。那里的街道还是干的，中央广场的岩石城墙之下的三十米开外的地方，海洋偶尔会喷溅出水花。天空一如往常，带着赭灰相间的威吓之色，在中午就显现出的不祥黄昏之色。小小的石质商店中闪着灯火和货物的亮光。我意识到这里的街上比平常少了好多人，空空荡荡的；人们站在商店里，坐在石墙或石椅上，低着脑袋，无神地侧耳倾听。

“……你们问，我们的目标是什么？我会回答两个字：胜利。不惜任何代价的胜利，不管如何恐怖也要取得的胜利，不管路途多长多难，必得取得的胜利。因为，如果无法胜利，我们都将无以生存……”

排在埃德加镇枢纽终端那儿的队伍很短。我打入无限极海的编码，迈了进去。

天空跟往常一样还是万里无云，一片绿色，浮城之下的海洋是更深的绿色。海藻农庄飘浮在地平线上。远离中央广场，这里的人更少了。木板路上几乎一个人影也没有，一些商店也关门大吉了。一群男人站在皮船码头边，聆听着一台古老的超光接收器的声音。悦石的声音平淡，带着金属质感，飘荡在充满海味的空气中。

“……但是现在，军部的部队已经在向他们的岗哨集结，他们心中不带任何感情，他们带着坚定的决心，带着信念，他们不仅仅会拯救所有面临危险的世界，而且会拯救人类霸主的一切，我们不会落入那些最邪恶、最残暴之人的暴政之下，不会让他们玷污历史……”

十八小时后无限极海将会面临入侵。我仰望天空，心里带着些许期盼，想在那儿看到游群敌兵的迹象，看到轨道防御和太空军队活动的迹象，可唯有天空、温暖的天气，以及这个城市在海上的轻摇轻晃。

天国之门是入侵名单上的第一个世界。我迈进泥滩的贵宾传送门，站在黎绂津顶点上俯瞰着这个美丽的城市，真是名不副实。此地已是深夜。这么晚了，技工街道清扫工已经出来了，他们的刷子和声波嗡嗡地震着鹅卵石，但是这里却有动静，黎绂津顶点的公共终端排着一长队静悄悄的人群，漫步区传送门那里排着的队伍更长。我可以看见当地警察高高的身影，他们全副武装，穿着褐色的冲击甲，但是如果军部的部队闯到这里，加以增援，那就不会看见他们了。

排队的人不是当地的居民——黎绂津顶点和漫步区的地主们当然有他们的私人传送门——他们看上去是一些工人，来自厥类森林和公园几公里外的开垦计划的工人。没有什么恐慌，交谈也少得可怜。队伍列队前进，看上去就像是耐性十足的忍受痛苦的一家子人，在慢吞吞朝吸引人的主题公园前进。他们带的东西没有比旅行袋和背包还大的了。

我感到惊奇，难道我们这么要面子，即使面对入侵，还是如此安之若素吗？

十三小时后天国之门会面临入侵。我按着通信志，进入全局。

“……如果我们能够反抗此威胁，那么，我们钟爱的世界将保持完好，垂死环网的生命将迈入阳光普照的未来。但是如果我们缴械投降，那么，整个环网，霸主，我们知道的一切，我们关心的一切，都将沉入又一次黑暗时代的深渊，到那时，科学之光被颠倒，人类自由被剥夺，这一次黑暗时代将会更加无穷无尽地险恶，无穷无尽地暗无天日。

“所以，让我们振作起来，迎接我们的责任吧，让我们都担起责任吧，如果人类霸主和它的保护体，和它的联盟，能够在接下来维持万载千秋，人类仍旧会说：‘那就是他们最美妙的时刻。’”

这个城市寂静、带着新鲜气味，在其下方某处，射击开始了。首先传来的是钢矛枪的喋喋不休声，然后是防暴击昏器的深沉嗡嗡声，接着是激光武器的尖叫声、咝咝声。漫步区传送门前的人群急急地涌向终端，但是防暴警察从公园里出现了，他们接通了卤素探照灯的电源，让人群暴露于眩光之下，警察开始用手提扩音器向他们发出命令，叫他们重新排好队，不然就散开。人群迟疑了片刻，队伍前前后后扭动着就像一只被混沌水流困住了的水母，然后——他们听见了比刚才更响更近的开火声音，在它的刺激下——又向传送门的平台涌去。

防暴警察发射了催泪瓦斯和眩晕毒气罐。暴徒和远距传输器中间，紫罗兰色的阻断场呜呜地突然出现，卡在了他们中间。一列军用电磁车和安全掠行艇的队伍飞在城市的低空，探照灯朝下刺戳。其中一束光束照到了我，停在了我身上，直到我的通信志闪烁出一段询问信号，然后那束光移开了。开始下雨了。

安之若素也不过如此。

警察已经确认黎绂津顶点的公共终端没有了危险，他们正一个个迈进我刚刚使用的私人大气保护体传送门。我决定去别处。

军部的突击队员守卫着政府大楼的大厅，他们审查着远距传输的到来者。但事实上，这个传送门是环网中最难企及的入口之一。我通过了三个检查点，然后抵达了行政与住宅侧楼，也就是我的公寓所在。突然，守卫跑了出来，赶走主大厅中的其他人，保护好附属大厅，然后悦石急急地走了出来，身边环绕着一群顾问、助手和军事领导者。意外的是，她看见了我，于是停下了脚步，她的扈从也笨手笨脚地停了下来。隔着穿着战斗装甲的海兵组成的人墙，悦石朝我开口了。

“非人先生，你对演讲有何想法？”

“妙极，”我回答道，“真是振奋人心。如果我没猜错的话，那是从温斯顿・丘吉尔处剽窃而来的。”

悦石笑了笑，微微耸了耸肩。“如果要剽窃，就剽窃人们已经遗忘的大师吧。”她的笑容褪去了，“边境有什么消息？”

“人们开始明白他们面临的现实，”我说，“除了恐慌。”

“我也总是这样，”首席执行官说，“朝圣者有什么消息？”

我很惊讶。“朝圣者？我还没……做梦呢。”

那些扈从组成的人流以及迫在眉睫的事件开始驱策着她，赶着她向大厅里走去。“也许你不再需要通过睡觉做这些梦了，”她叫道，“试试看。”

我目送她离去，现在我可以去找我的套房了，我走到门口，但是心中突然涌起一股对自己的厌恶，扭头离开。我内心充满了恐惧和震惊，我在逃离这袭向我们所有人的恐怖之物。我很乐意躺在床上，不睡觉，紧紧地拉着被子，拉到下巴上，为环网哭泣，为小孩瑞秋哭泣，为我自己哭泣。

我离开住宅侧楼，走进中央花园，沿着砂砾小径游荡。微小的遥控物在空气中嗡嗡作响，就像蜜蜂，有一只与我并驾齐驱，与我一同穿越了玫瑰园，跟着我一道走入一处地方，此处，雾气蒙蒙的热带植物中，凹陷的小径九曲十八弯，最后，我来到了桥边的旧地区域。我坐在了一条石椅上，记得曾在这里和悦石谈过话。

也许你不再需要通过睡觉做这些梦了。试试看。

我把腿抬到椅子上，双手抱膝，指尖抵在太阳穴上，闭上了眼睛。

32

马丁・塞利纳斯扭动翻腾，那痛苦中带着十足的诗意。一根两米长的钢铁荆棘从他的两块肩胛骨之间刺穿了他的身体，然后从他的胸前戳了出来，探出一米长的尖端，真是瘆人。即使他舒展猿臂也无法碰触到尖端。那荆棘毫无摩擦，他满是汗水的手掌和蜷缩的手指怎么也抓不牢。可虽然那棘刺滑溜得触手不及，他的身体却没有滑脱，他被牢牢地钉在了那里，就像被钉住作展出的蝴蝶。

没有血。

理性在痛苦的疯狂阴霾中回归，之后的几小时里，马丁・塞利纳斯惊异万分地思索着。没有血。可是有疼痛。哦，对，那是源源不绝的疼痛——超越了诗人想象的疼痛，他那最狂野的想象也想象不出此种痛苦，超越了人类忍耐、超越了苦难疆界的疼痛。

但是塞利纳斯坚忍着。塞利纳斯承受着那苦楚。

他开始第一千次的尖叫，声音粗砺，内容空洞，言不成句，甚至没了猥亵。词语无法传达这种痛楚。塞利纳斯尖叫着，扭动着。过了一会儿，他四肢无力地挂在了那儿，一根长长的棘刺响应着他的摇摆，也微微晃动着。他的上面、下面、身后挂着其他人，但是塞利纳斯没有花时间去注意他们。每个人都被自己个人的痛楚之茧分开了。

“为什么这里是地狱，”塞利纳斯想，引用了一句马洛的话，“而我竟置身其间。[30]”

但是他知道这不是地狱。也不是什么来世。但他也知道，这不是现实的分支；那棘刺穿透了他真实的身体！八厘米的有机钢铁穿透了他的胸脯！可他没死。他没流血。这是某个真实之地，某个真切之物，但不是地狱，也不是人世。

这里的时间很古怪。塞利纳斯以前知道时间会拉长，会变慢——坐在牙科医生椅子上暴露出神经的痛楚，待在医疗诊所候诊室等着治肾结石的痛苦——时间可以变慢，愤怒的生物钟的指针休克不动，时间也仿佛不动了。但那时，时间其实是在动的。牙根管填充手术完成了。超级吗啡终于抵达了，生效了。但在这儿，没了时间，空气也凝固住了。痛苦是波浪的涡流和泡沫，而那波浪永不停歇。

塞利纳斯既愤怒又痛苦地尖叫。在他的棘刺上扭动。

“天打雷劈！”他终于说出了口，“天打雷劈的狗娘养的直娘贼。”这些词语是另一个生活的遗迹，在这棵树的现实之前，从前的生活都仿佛成了梦境。塞利纳斯仅仅恍惚记起了那生活，他也恍惚地记起了伯劳把他带到了这里，把他刺在这里，留在了此处。

“哦，上帝啊！”诗人尖叫道，双手抓着棘刺，想要把自己抬起来，以减轻那沉重身体带来的痛楚，那重量无限加大了那无限的痛苦。

底下是一幅风景。他远眺到几里外。那是静止不动的纸型立体布景，是光阴冢的山谷以及远处的沙漠。连那死寂之城和远山也被复制成了塑化贫瘠缩微模型。这些都无关紧要。在马丁・塞利纳斯的心中，只有这棵树和那痛苦，这两者不可分割。塞利纳斯在剧痛中咧嘴大笑，露出他的牙齿。当他还是旧地上的孩子时，他和他最好的朋友阿马尔斐・施瓦茨曾去参观过北美保护区的天主教公社，了解了他们拙劣的神学理论，之后他好多次取笑“钉死在十字架上的刑罚”。当时，年轻的马丁张开手臂，叉开双腿，仰起头说道：“哎呀，我能从这儿看到整个城市。”阿马尔斐放声狂笑。

塞利纳斯尖叫。

时间并没有真的流逝，但是过了会儿，塞利纳斯的头脑回到某种类似线形观察的东西中去了……不同于盲目接受的痛苦组成的沙漠中那星星点点、毫不连贯的清晰纯粹的痛楚绿洲……在他对自己痛苦的线形感觉中，塞利纳斯开始把时间强加在这永恒之地上。

首先，猥亵之语让他的痛苦变清晰了。他把痛苦喊了出来，愤怒也变得清晰透彻了。

然后，在喊叫和痛苦的纯粹痉挛之间的疲惫时间中，塞利纳斯沉浸于思索。起初，这仅仅是为了对头脑里的时刻表进行排列细数，那些时间把十秒前的痛楚和即将到来的痛楚分隔了。塞利纳斯发现，在聚精会神的时候，那痛楚会稍微减轻——虽然仍无法忍受，仍驱赶着所有的真正思想，就像风中的烟云，但或多或少总是减轻了。

于是塞利纳斯开始集中精神。他尖叫着，谩骂着，扭动着，但是他集中着精神。由于没有什么其他东西可以让他集中精神，他只能集中在痛苦之上。

痛苦，他发现，是有结构的。它有一个建筑平面图。它的结构比一只拥有腔室的鹦鹉螺更加复杂，比扶壁众多的哥特大教堂带着更多巴洛克风格。即使在喊叫时，马丁・塞利纳斯也在研究着他那痛苦的结构。他意识到，那是一首诗。

塞利纳斯第一万次拱起身体，拱起脖子，在这不可能缓解痛苦的地方，搜寻着痛苦的缓解，但是这次，他看见了头顶五米高的地方有一个熟悉的身影，挂在一个没啥两样的棘刺上，在那虚幻的痛楚中扭动着。

“比利！”马丁・塞利纳斯喘息着，这是他首个真实的想法。

从前的君王和恩主越过无边无尽的深渊凝视着，已经被痛苦蒙蔽了双眼，同蒙蔽了塞利纳斯的双眼一样，但是他还是微微侧过身，似乎在这名字被遗忘的地方，回应对他名字的召唤。

“比利！”塞利纳斯再次喊道，然后由于痛苦，眼前一片模糊，头脑也一片模糊。他集中在痛苦的结构上，跟随着它的模式，仿佛他在追踪这棵树的树干、树枝、嫩枝和棘刺。“陛下大人！”

塞利纳斯听见另一个声音盖过了那喊叫声，然后惊奇地发现喊叫声和那声音都出自自己之口：

……汝乃幻梦之物；

汝之狂热——细想地球；

若有望，福佑待汝何？

何者避风港？万物皆有居；

众人皆有喜悦痛苦之每一天，

不论他的辛劳是高尚是低下——

痛苦唯一，喜悦唯一，截然不同：

唯有梦想者怨恨自己的一生，

虽罪有应得，但带着更多的忧愁！[31]

他知道这首诗，不是他的，而是约翰・济慈的，他感觉到，这些词语越发地构建起他周身的痛苦混沌。塞利纳斯知道，这痛苦与生俱来——是宇宙给予诗人的礼物。它是他所感受到的痛苦的物理反应，将其赋予诗文、散文、所有那无用的生命时光。它比痛苦更痛苦；它是忧愁，因为宇宙给万物痛苦。

唯有梦想者怨恨自己的一生，

虽罪有应得，但带着更多的忧愁！

塞利纳斯叫着，但是没有尖声喊叫。树上那痛苦咆哮仅仅缓和了一秒钟工夫，它们更多是精神上的，而非肉体上的。在全心全意的海洋中，有一座分散注意的小岛。

“马丁！”

塞利纳斯拱起身，仰起头，试图在那痛苦的阴霾中聚焦。哀王比利正看着他。看着。

哀王比利嘶哑地叫出了两个音节，经过无穷无尽的时间之后，塞利纳斯终于听出来，那是“再来”。

塞利纳斯痛苦地尖叫，在盲目的肉体反应的抽搐下扭动着身子，他停下来时，精疲力竭地左右摇摆，痛苦没有减弱，但是由于疲惫毒素的作用，已经被脑子的发动机驱赶走了，他让内心的声音呼喊出来，开始低声吟唱起来：

来买烈酒！那位最大的大王！

来买烈酒！那位最苦的苦王！

来买烈酒！那位最渴的渴王！

来买烈酒！那位最哀的哀王！

烈酒！叩叩首

我的脑门低如斗，

你的臂膀遮我头！

烈酒！瞅一瞅

所有感情来折磨

你的苍白身上肉！[32]

寂静的小圆圈扩大，包进了边上的几个分支、一把棘刺，那上面挂着一簇簇极端痛苦的人类。

塞利纳斯抬头凝望着哀王比利，被他出卖的君王睁开了他的眼睛。两个多世纪以来，恩主和诗人第一次互相对望。塞利纳斯把他的心里话说了出来，正是这句话把他带到了这里，挂在了这里。“我的王，对不起。”

比利还没作出反应，尖叫的合唱队还没淹没任何反应，空气骤然改变，那冻住的时间感突然搅动起来，荆棘树突然开始摇曳，似乎整棵树突然朝下坠落了一米。随着枝丫颤动，刺穿他身体的棘刺撕扯着塞利纳斯的内脏，一遍遍撕扯着他的肉身，他和其余人一起尖叫。

塞利纳斯睁开双眼，他看见，那天空是真实的，那沙漠是真实的，光阴冢正在闪光，风在呼啸，时间又开始流淌。这种折磨没有半点缓减的迹象，但是头脑又开始清醒了。

马丁・塞利纳斯热泪盈眶，他大笑着。“瞧，老妈！”他叫着，哈哈大笑，钢铁长矛仍然屹立在粉碎的胸膛上，探出了一米，“我能从这里看到整个城市！”

“赛文先生？你还好吧？”

我的头枕在手上和膝盖上，一边喘着粗气，一边朝声音的方向转去，要睁开双眼真是痛苦，但是没有痛苦比得上我刚刚经历到的东西。

“阁下，你还好吧？”

花园里没人在我边上。声音来自一只微型遥控装置，那东西在我面前半米处嗡嗡作响，大概是政府大楼某处的安全人员。

“嗯，”我勉强开口，站起身，擦掉膝上的砂砾，“没事。我突然感到……一阵疼痛。”

“阁下，医疗人员两分钟内就能赶到。你的生物监控没有显示出什么器质上的问题，但是我们能……”

“不，不，”我说，“我没事。随它去吧。让我一个人待着。”

遥控装置翩然飞动，就像一只受惊的蜂鸟。“好的，阁下。如果有什么需要请尽管说。花园和地面监控会给你回复的。”

“走开。”我说。

我走出了花园，穿过政府大楼的主厅——现在那里所有的检查点和安全守卫都到齐了——穿越了鹿苑那风景如画的土地，走了出去。

码头区很安静，我从未见过特提斯河如此平静。“发生什么事了？”我问码头上的一名安全人员。

守卫接入我的通信志，确认了我的可执行超驰信号和首席执行官的授权证，但是仍没急着回答我。“通往鲸心的传送门被关闭了，”他懒散地说道，“河流绕开了。”

“绕开？你是说特提斯河不再流经鲸逖中心了？”

“对。”一条小艇向我们开来，他把护目镜翻下来，确认了里面的两个安全人员，又把它拉了上去。

“我能从那儿出去吗？”我指着河上游显示出灰色不透明幕帘的高高传送门。

守卫耸耸肩。“可以。但是你不允许从那里返回。”

“不打紧。我能乘那条小船吗？”

守卫对着珠状麦克风低声细语了一番，然后点点头。“去吧。”

我小心翼翼地踏进那条小船，坐在船尾的座位上，紧紧抓着船舷上沿，直到那摇晃停息下来。我按了一下动力触显，说道：“开动。”

电力喷气引擎嗡嗡作响，小气艇发动了，前端探进河里，我朝上游指去。

这辈子我从没听说特提斯河被警戒隔离过，但是现在远距传输器的幕帘明显是单向且半透明的隔膜。小船嗡嗡地驶了进去，我甩甩肩，摆脱掉刺痛感，环顾左右。

我身处复兴之矢那巨大的运河城市之一——也许是阿德蒙，也许是帕莫洛。这里的特提斯河是一条主道，有许多附属的支流。平常，这河上唯一的交通工具是外道的观光贡多拉（一种狭长的轻型平底船）以及中道的富人游艇和“无所不达”。今天这是一座精神病院。

大大小小、五花八门的船只阻塞在中道，两个方向的都有。船屋上高高垒着家当，而小艇载着沉重的货物，看上去最小的浪花或者波动都会把它们掀翻。来自青岛-西双版纳的成百上千装饰得富丽堂皇的中式帆船，同来自富士星的身价百万的公寓游艇争夺着水道。我猜这些住宅船中有些从未离开过它们的停泊处。在这木头、塑钢和有机玻璃的暴乱之中，“无所不达”仿佛银蛋一般自由穿梭，它们的密封场设置在全反射状态。

我询问了数据网：复兴之矢处于第二波攻击之列，离入侵还有一百零七小时。我觉得很奇怪，富士星的难民怎么也挤在这些水道里，那个世界离斧子砍下来还有二百多个小时呢。然后我意识到，虽然鲸心从水道里移去了，但特特斯河仍然流经原先的那些世界。来自富士星的难民其实是从青岛来的，那里离驱逐者入侵还有三十三小时，他们穿越了还剩一百四十七小时的天津四丙，穿越了复兴之矢，想去吝啬星或者草地世界，两者此时都没遭受多大威胁。我摇摇头，找到了一条相对来说比较健全的支道，我在那儿望着这疯狂的一切，我心里琢磨着，当局什么时候会变更河道，让所有受威胁的世界直接流到避难所去呢。

他们能这么做吗？我心里琢磨着。特提斯河是技术内核安置的，是在霸主五百年华诞送给它的礼物。不过，当然，悦石或者谁肯定想过叫内核帮忙撤离民众。有吗？我琢磨着。内核会帮忙吗？我知道悦石相信内核中有股力量下定决心要消灭人类——这次战争是她毫无余地的选择。如果反人类的内核力量想要执行它们的计划，这是多简单的方法啊——它们仅需拒绝撤离这数十亿被驱逐者威胁的人类！

我一直在笑，不管如何狞笑，但是当我意识到技术内核维系并控制着远距传输器的网络，我也得依靠它们来逃离这些受威胁之地时，我的笑容褪去了。

我把游艇停泊在一条岩石阶梯的底部，这条阶梯从上往下延伸到令人作呕的河水里。我注意到最低的岩石上生着绿色的苔藓。岩石阶梯本身——很可能来自旧地，因为有些古典城市是在天大之误后不久通过远距传输器运来的——长年累月被磨损了，我能在上面看到如同漂亮窗饰的裂纹，连接着一些发泡的斑点，看上去就像是世界网的示意图。

天气很暖，空气非常沉闷。复兴之矢的太阳低挂在山形塔楼上。光线太红太亮，我简直无法睁眼。即使在这儿，沿着仿若小巷的路走了一百多米，特提斯那边的声音依旧震耳欲聋。鸽子躁动不安地在黑墙和高悬的屋檐下盘旋纷飞。

我能做什么？随着世界耷拉着脑袋朝毁灭走去，每个人似乎都在干着什么，而我所能做的，仅仅是漫无目的地游荡。

那是你的工作。你是名观察者。

我揉揉双眼。谁说诗人必须是观察者？我想起李白和吴侨之，他们率领他们的军队穿越中国，在他们的士兵睡着的时候，写下了历史上最让人感伤的诗文。嗯，至少马丁・塞利纳斯走过了漫长多事的一生，即便那一半的人生是猥亵的，而另一半被糟蹋了。

一想起马丁・塞利纳斯，我便大声呻吟起来。

那孩子，瑞秋，现在是不是也被挂在荆棘树上了呢？

我思考了片刻，思索着这样一种命运比起梅林症的快速灭绝来说，是否来得更好。

不。

我闭上双眼，摒除一切杂念，希望与索尔取得联系，发现那小孩的命运。

小船轻摇着，尾波扩及到远方。在我头顶上方，鸽子拍打翅膀飞至壁架之下，咕咕地对彼此叫着。

“我不管这有多难！”梅伊娜・悦石喊道，“我希望所有舰队都进入织女星系来防卫天国之门。然后把必要的舰队转移到神林和其他受威胁的世界上。我们现在的优势只有我们的机动能力！”

辛格元帅的脸上带着失望的黑气。“太危险了，执行官大人！如果我们直接把舰队转移到织女星系，那可是在冒极大的风险，舰队会在那儿被截断退路。驱逐者肯定会想办法毁掉那个系统连接到环网的奇点球。”

“那就保住它！”悦石厉声叫道，“所有昂贵的战舰都得倚仗它了。”

辛格朝莫泊阁和其他高级军官看去，希望得到他们的帮助。但没人吭声。这群人是在行政综合战略决议中心。墙上布满了全息像和流动的柱状数据。但没人朝墙上看。

“我们的所有军力都在保护海伯利安领空的奇点球，”辛格元帅说道，他的声音很低，言语留有余地，“一边受着攻击，一边又要撤退，尤其是受着整个游群的猛烈攻击，那是很难的。要是奇点球被毁，我们的舰队将会与环网远隔十八个月的时间债。在他们回来前，战争就已经输了。”

悦石略一点头。“我叫你将所有的舰队传送到织女星系，并没有叫你把奇点球摆在危险中。元帅……我已经同意让驱逐者占领海伯利安了，以便撤回我们的所有战舰……但是我想说的是，我们不能不战而降，不能把环网的世界拱手让给驱逐者。”

莫泊阁将军站起身。这个卢瑟斯人看上去已经精疲力竭了。“首席执行官，我们的确在策划战斗。但是我们觉得，在希伯伦或者复兴之矢展开我们的防御更有意义。我们不仅仅会赢得五天左右的时间来准备防御，而且——”

“而且还损失了九个世界！”悦石打断道，“还有数十亿公民。人类。我们会损失天国之门，这很糟，但是神林是一个文化和生态的财产。那是无法取代的。”

“首席执行官，”防御部长阿兰・伊本说道，“有证据表明，圣徒多年来一直和所谓的伯劳教会勾结在一起。伯劳教会活动的很多资助都来自……”

悦石轻弹手指，叫这男人住口。“我不管这个。但我从没想过我们会失去神林。如果我们不能防卫织女和天国之门，那就把战线收回到圣徒的星球。就这么定了。”

辛格冷冷一笑，他看上去是被无形的镣铐压住了。“首席执行官，我们连一小时的先机都无法得到。”

“已经决定了，”悦石重复道，“利，卢瑟斯的暴动怎么样了？”

亨特清清嗓子。他的举止比以前更加谦卑且从容了。“执行官大人，现在至少有五个蜂巢卷了进去。数亿马克的财产毁于一旦。军部的陆军部队已经从自由岛传送到那儿，看样子他们已经控制了抢劫示威的凶恶暴徒，但是我们无法估计，那些蜂巢的远距传输功能什么时候能够恢复。毫无疑问，伯劳教会是此次事件的罪魁祸首。伯格森蜂巢最初的暴动起始于一群信徒狂热者的示威，主教在全息电视上突然出现，然后被切断……”

悦石低下头。“啊，他最终浮出水面了。那他现在还在卢瑟斯吗？”

“我们不知道，执行官大人，”亨特说，“运输当局的人正在试图追踪他和他那些侍僧头目。”

梅伊娜・悦石旋过身，朝一个年轻人看去，那人我一时半会儿没有认出来。过了会儿，我才认出这是威廉・阿君塔・李指挥官，茂伊约战役的英雄。最近一次听到他的消息，是在他斗胆在上级面前说出自己的想法，因而被发配到偏地去了。现在他身上穿的是军部的海军制服，上面的肩章是金绿相间的海军少将勋章。

“为每个世界而战，如何？”悦石问他，不顾自己那“决定已下不可更改”的法令。

“首席执行官，我觉得那是个错误，”李说，“总共有九队游群被调配来展开攻击。只有一队，我们在三年里不必担心，因为那一队现在正在攻击海伯利安。如果用我们的舰队——即便是一半舰队——来面对神林的威胁，我们也百分之百无法把那些军力转去防御另外八个受到第一波袭击的星球。”

悦石挠了挠下嘴唇。“你有何建议？”

海军少将李深深地吸了口气。“我建议我们认赔，干脆把那九个世界的奇点球炸掉，在第二波游群抵达住人星系前，就准备好给他们来个迎头痛击。”

桌边的人顿时一片哗然。来自巴纳之域的费尔德斯坦议员站起身来大喊大叫。

悦石等着这阵风暴平息。“你是说，先下手为强？反攻游群，而不是坐等防御，对不对？”

“对，执行官大人。”

悦石指着辛格元帅。“这可能吗？我们能策划好，准备好并发动这样攻势的袭击吗？我们——”她看了看她头顶墙上的数据流，“——仅有九十四标准小时。”

众人的注意力转到辛格身上。“可能吗？啊……首席执行官，也许吧，但是失去环网九个世界的政治反响……啊……这样的后勤难点是——”

“但是那是可能的，对不对？”悦石坚持。

“啊……对，首席执行官大人。但是如果——”

“就这么办。”悦石说。她刚站起身，桌上的其他人赶忙站了起来。“费尔德斯坦议员，请到我的房间来，我会和你们几个颇具影响的议员商量一下。李，阿兰，卢瑟斯暴动有什么风吹草动，就马上通知我。作战理事会四小时后在这里重新集会。日安，女士们、先生们。”

我恍恍惚惚地走在街上，脑中回荡着各式各样的情景。我离开了特提斯河，这里运河更少，步行大道更宽了，一大群人拥在大街上。我让通信志领我到别的终端去，但每次都有一群人围在那里。几分钟后，我终于意识到这些人不仅仅是复兴之矢上想要出去的居民，也是来自环网各地的观光客，推推搡搡地想要进来。我琢磨着，悦石的疏散特遣部队的人到底有没有想过这个问题：成千上百万的好奇之人传送过来，想要目睹战争的爆发。

我不明白我是如何梦到悦石在战略决议中心里的对话的，但我确信无疑，这些对话是真实的。我开始回想，并且记起了过去的那个长夜里我的梦境的细枝末节——那不仅仅是海伯利安的梦境，而且还有首席执行官的世界之行，以及高层会议的详细情形。

我是谁？

赛伯人是生物性遥控装置，是附加体，属于人工智能……或者，在这里属于人工智能重建人格……它们安全地隐藏在内核的某处。重要的是，内核完全知道在政府大楼、在人类领导层的许许多多大厅里发生的一切。人类已经厌倦与本领高强的人工智能监控共享生活，就像旧地美国南北战争前，南方的家庭厌倦在他们的人类奴隶面前说话一样。但厌倦归厌倦，对此他们什么也做不了——最低级的渣滓蜂巢的贫困阶级之上的任何人，都带着生物监控的通信志，许多人带有植入物，这些东西收听着数据网之乐，由数据网的元素监控，处处依赖数据网的功能。人类接受了隐私的短缺。希望星的一名艺术家曾经跟我说过：“开着住宅监控，在它们面前做爱或者吵架，就像是在小猫小狗面前脱衣服……你一开始会犹豫一下，不过很快就会把它忘掉。”

我是不是接入了某个后台信道，只有内核知道的信道呢？有一个简单的方法可以证实一下：把我的赛伯体扔在这儿，我自己独自沿着万方网的高速路去内核，就像布劳恩和我那脱离肉体的副本那样，那是上一次我共享他们的感觉。

不。

这一想法让我眩晕，几乎害我不舒服。我找到一条长凳，坐了会儿，把头埋在两膝间，慢慢深呼吸。人群在一旁走过。有谁在什么地方在用手提式扩音器向他们演讲。

我感到饥肠辘辘，已经至少二十四小时没吃东西了。我的赛伯体，哦不，我的身体极度虚弱，饿得发慌。我站起身，挤到一条小巷里，小贩们在那儿吆喝着，声音盖过了喧嚣，他们在一个独轮回旋手推车边兜售着他们的商品。

我来到一辆手推车前（那里的队伍很短），向一个女人要了份涂着蜂蜜的煎饼、一杯香郁的布雷西亚咖啡、一袋带沙拉的皮塔面包，然后用寰宇卡轻轻一碰，付了账，爬上一条阶梯，来到一栋被遗弃的建筑中，坐在露台上，开始品尝。味道真是棒极了。我啜饮着咖啡，琢磨着要不要回去再买块煎饼，这时，我注意到下面广场上的人群停止了无头无脑的涌动，聚集在一小撮人周围，那一撮人站在中央的宽阔喷泉的边缘。他们经过扩音器放大的声音淌过人潮的头顶，流到了我这儿：

“……报应天使已经被释放在我们中间，预言成真了，千禧年来临了……天神化身将会开始献祭……末日赎罪教会已经预言到，他们知道，救赎必须完成，这是我们一直知晓的……但这种折中办法太晚了……互相残杀的斗争太晚了……人类末日临头，苦难开始了，我主的千禧年即将来临。”

我意识到，穿着红衣的男人是伯劳教会的神父，而人群正在回应——起初是零星的表示同意的叫声，偶尔的几声“对，对”以及“阿门”，然后是异口同声的喊叫，高举的拳头在人群头顶涌动，还有无法抑制的狂热尖叫。退一步说，这是极不相称的。这一世纪的环网，有着公元前旧地罗马许多的宗教意味：一种容忍政策，容忍着多姿多彩的宗教——像禅灵教一样，大多数都交织融合，在本质上被改变，但并不是说宗教信仰被改变了。而是通常的观点是，一种对宗教冲动的温和的犬儒主义，以及一种漠不关心。

但不是现在，不是在这个广场上。

我思考着，最近几个世纪是如何摆脱暴动的：要发起一场暴动，必须要有公共集会，而在我们这一时代，公共会议包括了通过全局或者其他数据网频道的个人谈心；人们远隔千里，甚至远隔光年，仅仅是由通信电缆和超光线路连接，在这种情形下，很难创造暴徒的激情。

我正在想入非非，突然被震慑住了：人群的怒吼兀然平寂，一千张脸孔朝我转来。

“……那里是他们中的一个！”伯劳教会的圣人喊道，随着他指向我，身上的红袍闪耀着光芒，“一个霸主密封派系之人……一个诡计多端的罪人，把救赎在今日带到我们头上……就是他，以及像他这样的人，想叫伯劳化身让你们赎他的罪，而他自己和其他人，却藏在秘密世界的安全之地，那是霸主头头们留下来为这一天准备的安全之地！”

我放下咖啡杯，咽下最后一口煎饼，盯着他们。那个男人说的话真是莫名其妙。但他怎么知道我来自鲸心？他怎么知道我和悦石接触过？我再次看过去，手挡在眼前遮着耀眼的阳光，试图不去看那些仰起朝我看来的脸孔，以及那些挥舞的拳头。我注视着那个穿着红袍的人的脸……

我的天，那是斯宾塞・雷诺兹，那个行为艺术家，上次在树梢曾试图主宰宴会谈话的那个人。雷诺兹剃光了他的头发，帽子下的卷发不见了，仅剩脑后一根伯劳教会的辫子，虽然那张脸现在被做作的愤怒和忠诚信徒的狂热信仰所扭曲，但它仍旧黝黑，仍旧俊美。

“抓住他！”伯劳教会的煽动者雷诺兹喊道，手仍然指着我的方向。“抓住他，让他赎罪，为我们家园的毁灭，为我们家庭的破裂，为我们世界的末日，赎罪！”

我朝身后瞥了一眼，心里琢磨着，这华而不实的装腔作势之人肯定不是在说我。

但他的确是在说我。有足够多的人变成了暴徒，在这大喊大叫的煽动政治家身边的一波人朝我的方向涌来，拳头挥舞，唾沫横飞，那人潮将其他人推离了中心，然后我下面的这群边缘人群也朝我的方向涌来，以免被后面的人踩死。

人潮变成了一群咆哮、高喊、尖叫的暴动分子；这时，这群人的智商加起来也比不上其中最普通的一个人。暴徒有激情，但没有脑子。

我不打算继续逗留在那里，向他们好好解释。人群分成两路，沿着两边的楼梯向上冲来。我转过身，拉了拉身后的木板门。门锁着。

我猛踢猛踹，第三脚后，那门终于朝里裂开。我跨进这条口子，差一点被身后的手抓住，然后我开始沿着大厅内黑暗的楼梯向上跑，里面很古旧，有一股霉味。暴徒又喊又叫，我听见噼噼啪啪的声音，他们已经摧毁了我身后的那扇门。

三楼有一间房间，虽然这栋大楼看上去被遗弃了，但这房间住着人。门没上锁。我打开房门，听见身下的楼梯中传来脚步声。

“请帮——”我刚开口，便停住了。黑暗的房间内有三个女人，长得有点相像，也许是同一家的三代女人。三个人都坐在腐烂的椅子中，穿着脏兮兮的破衣服，惨白的手臂大张，煞白的手指缠绕着看不见的球体；我看见纤细的金属缆线缠绕在那名年纪最大的女人的白发中，连到布满灰尘的桌面上的黑色平台。同样的缆线缠绕在女儿和孙女的头颅下。

嗑电一族。从那表情上看，已经处于上行厌食症的末级状态了。肯定有人不时来此，给她们进行静脉喂食，替她们更换脏衣服，但也许是因为战争的缘故，她们的监护人已经害怕地逃之夭夭了。

脚步声在楼梯上回荡。我关上门，又朝上跑了两段楼梯。除了锁着的门，就是荒废的房间，一些板条暴露在风雨中，从上面滴漏下好多水，弄得满地污水坑。空空如也的闪回注射器散落在那儿，就像软饮球管。这不是一个精品社区，我想。

那群人离我还有十步远时，我来到了屋顶上。这群暴徒在与他们的宗教老师失散后，那无脑子的激情也随之丢失了，但是在楼梯那黑暗幽闭的疆界内，激情失而复返。他们也许忘了追我的理由，但是即便这样，被他们抓住也不会有什么好果子吃的。

我把身后那腐朽的门猛地关上，打算找找什么锁，找找什么东西来封住这条通道。任何可用的东西。可没有锁。没有任何东西大到能把门口封住。狂乱的脚步声在最后一段楼梯上回荡。

我朝屋顶上左右四顾：缩微上行碟形卫星天线，长得就像是反转的锈蚀伞菌；一条臭水沟，看上去似乎被遗忘了好多年；十几只鸽子腐烂的尸体，还有一艘古老的桅轻观景车。

在首批暴徒冲出门口前，我已经跑到了电磁车旁。这东西老得都能进博物馆了。污垢和鸽粪几乎遮掩了挡风玻璃。有人把原始的反重力轮拆掉了，然后装上了便宜黑市货，完全不能通过安检。有机玻璃材质的天窗后侧被熔化，变黑了，似乎有谁把它当作了激光武器的靶子练习。

然而，在那紧急时刻，最要紧的是：这车没有掌纹锁定，仅有一个钥匙锁，但很久以前就被撬开了。我跳进积灰的车座中，设法关上车门；但锁不上，门半开半掩着。我没有去想有多少小小的可能性：这车能开。也没想多少更小的可能性：我被暴徒拽出去后，能和他们商议商议……如果他们不是仅仅把我扔下大楼的话。我能听见男低音的咆哮声，暴徒在下面的广场上进入了癫狂状态。

最初踏上屋顶的人中，有一个是壮硕的男人，一身卡其技师服；一个纤弱的男人，穿着鲸逖最新式样的亚光黑色服饰；还有一个肥猪般的女人，挥舞着一把长扳手一样的东西，以及一个矮个男人，穿着复兴之矢的自卫队绿色制服。

我左手拉着门，不让它打开，另一只手拿出悦石的超驰微卡，放到点火触显上。电池隆隆地响起，转移发射架脱离了地面。我闭上双眼，暗暗希望电路是太阳能供电的，会自我修复。

拳头砸在车顶上，手掌掴在我脸庞附近那歪曲的有机玻璃上，虽然我用尽力气抵着车门，但门还是被拉开了。远处人群的喊叫声就像是海洋发出的背景声，屋顶上这群人的尖叫就像是特大号海鸥在叫唤。

左边的电路通了，阻种轮将尘土和鸽粪抛在了屋顶上的暴徒头上，我的手抓住全能控制器，朝后一拉，又朝右一推，然后感觉到这架古老的观景车升腾而起，摇摇晃晃，轻点地面，然后又升了起来。

车子开始朝右倾斜，飞到广场上，然后我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仪表板的警报器在响，有人在敞开的车门上摇摆。我驾车猛地朝下飞去，漫不经心地笑了笑，看着伯劳教会的雄辩家雷诺兹如同鸭子般在下面左躲右闪，看着人群作鸟兽散，然后我让车子悬停在喷泉上方，朝左猛地倾斜。

我那尖叫的乘客没有松手，依旧紧紧抓着车门，但是门却掉了下去，所以她那举动毫无意义。就在那时，我注意到这家伙就是那个肥猪女人，然后门撞在下面八米远的水面上，雷诺兹和其余人被溅了一身水。我猛拉控制器，把电磁车朝高处拉去，听着黑市出身的起降装置对着这一决定发出一阵呻吟。

来自当地交通管制的愤怒喊叫加入了仪表板警报器的合唱队，车子摇摇晃晃，转到了警方超驰系统的控制之下，但是我再次用微卡碰了碰触显，点点头，控制权重新回到我的全能调档杆的指挥下了。我飞过这个城市最古老、最贫穷的区域，躲避着屋顶，在尖顶和钟塔边拐来拐去，不让警方的雷达发现。在一般的情况下，驾着私人空运车和掠行艇的交通管制警察老早就会飞扑下来，在我边上撒下天罗地网。但我朝附近的公共远距传输终端瞥了一眼，看到下面街上的人群和暴乱者的表情。这完全不像是一般的情况。

观景车开始向我警告，它在空中的时间只剩下几秒了，我感觉右舷的阻种轮突然熄火，猛地歪斜，一阵天旋地转。我使尽吃奶的力气，控制着全能控制器和甲板踏板，把这老爷车摇摇晃晃地降落在一个小型停车场，处在一条运河和一栋巨大的满是煤灰迹的建筑中间。这地方离雷诺兹煽动暴徒的广场至少有十公里远，所以我觉得冒险在这儿着陆还是安全的……倒不是说那个时候我有多少其他选择。

火星飞溅，金属撕扯，后四分之一面板、侧面防护罩、前接入面板，这些东西的零件都和车子的其余部分脱离了。我停在离墙壁两米远的地方，那墙俯瞰着运河。然后，我努力保持冷静，丢下桅轻车离开了。

街道仍被人群掌控——这里还没汇集成一群暴徒——运河里是一堆乱七八糟的小船，于是我闲逛进最近的一栋公共建筑，不让他们见到我。这地方有几分是博物馆，有几分是图书馆，又有几分是档案馆。我第一眼看到它，第一次闻到它，就喜欢上了它……因为这里有成千上万印刷书籍，很多都极为古老。没有什么东西比旧书闻上去更棒的了。

我在休息室溜达，核对着书名，瞎琢磨着，能不能在这找到萨姆德・布列维的作品，此时，一个形容枯槁的矮个子朝我走来，他穿着一件过时的羊毛和纤维塑料混织衣。“你好久没来了，阁下，”他说，“您现在能再次驾临，我们真是三生有幸！”

我点点头，心里清楚得很，我从没见过这人，也从没到过这个地方。

“有三年了吧，对不对？至少三年了！哎呀，时间过得真快啊。”这小人儿的声音低得比蚊子叫还轻——这种静悄悄的口气，正是那些把毕生时光花在图书馆里的人的声音——但是无可否认的是，那低声中带着一种兴奋之情。“我想，你是打算直接去看我们的藏品吧。”他对我说道，站在一边，似乎是要让我过去。

“对，”我说，稍稍鞠了个躬，“请带我去。”

这个小个子——我几乎可以肯定他是档案管理员——似乎很高兴帮我带路。我们穿越了一个又一个装满书籍的房间：高高的多层储藏室，带着桃心木纹里的走廊，脚步声回荡的巨大房间，途中他漫无目的地聊着新获的书籍、最新的评估以及环网学者的拜临。步途中我没有看到别人。

我们穿过一条带着锻铁栏杆的瓷砖通道，那通道底下是一个凹陷的装满书籍的池子，里面是卷轴、羊皮纸、破裂的地图、彩色稿本，以及古旧的漫画书籍，外面由深蓝的密蔽场保护，不让它们被空气毁坏。档案管理员打开一扇低矮的门，那门比大多数气闭门厚实多了，我们便走了进去，这是一个无窗的小房间，厚厚的帷帘将壁龛半隐半藏，里面排列着古老的书卷。一把皮椅蹲坐在一条大流亡前的波斯地毯上，一架玻璃橱里装着几张真空压制的羊皮纸。

“你打算立刻出版吗？阁下。”矮个子说道。

“什么？”我不再看那玻璃橱，“哦……不。”我说。

档案管理员用一只小手摸了摸下巴，“阁下，请原谅我的唐突，可是，你不出版的话，那实在是太浪费了。虽然几年前我们并没谈过多少话，但是我很清楚，你就是环网内最棒的……如果不是最棒的，也是最棒之一的……济慈学者。”他叹了口气，朝后退了一步，“阁下，请原谅我这么说。”

我盯着他。“不要紧，”我说，突然间我知道他以为我是谁了，我也知道为什么那个人要来这儿。

“你想一个人待一会儿吧，阁下。”

“如果你不介意，对。”

档案管理员微微躬了躬身，退出房间，关上厚门时几乎发出噼啪一声。这里仅有三盏凹进天花板的灯发出微光：非常适合阅读，但也没有亮到有损这小房间大教堂般的品质。耳边仅有远处档案管理员那不断远去的脚步声。我走到玻璃橱边，双手摸着边缘，极其谨慎，不去弄脏玻璃。

显而易见，第一个济慈重建赛伯人，“乔尼”，在他待在环网的为数不多的几年里，常常来这里。现在我记起来，在布劳恩・拉米亚的那个故事里，她提到过复兴之矢上的图书馆。她开始调查她的客户和恋人的“死亡”时，曾跟踪他来过这里。后来，他真的被杀了，除了舒克隆环里记录着的人格。之后，拉米亚也来过这个地方。她跟朝圣者们说过两首诗，第一个济慈赛伯人每天来此阅读的两首诗，为的是理解他存在的理由……也为了理解他死亡的理由。

那两页原始手稿就在玻璃橱里。第一首——我想——是一首过分感情化的情诗，最开头一句是“白天消逝了，甜蜜的一切已失去！”；第二首更好，虽然沾染着罗曼蒂克的病态，是那过度罗曼蒂克、过度病态化时代的产物：

这生命之手，温暖能干，诚挚欲攫取，

但若身处冰冷寂静之坟茔，这冰手仍欲去，

白天多寒瘆，梦夜多凄苦

汝欲汝心血不流

甘愿让我红色血脉再次流

汝内心平静我能见，我把你紧紧拥在手。

布劳恩・拉米亚几乎把这作为一条来自她死去爱人的私人信息，那是她肚子里孩子父亲的信息。我盯着羊皮纸，俯下我的脸，不让我的气息把玻璃弄模糊。

这不是一条跨越时间传递给布劳恩的信息，也不是献给我最亲爱的、灵魂渴求的芬妮的同时代挽诗。我盯着这些褪色的词语——笔迹非常端正，那些字在跨越了时间的旋涡和语言的革命之后，仍然清晰可见——我回忆起，我在一八一九年十二月写下了它们，将这诗的片段潦草地写在一张纸上，在那张纸上，我刚刚开始动笔写充满讽刺的“幻想故事”——《小丑，或者，嫉妒》。那简直就是通篇的废话，在它给予我些许消遣之后，我就把它放弃了。

《生命之手》的片段就像那些诗歌旋律一样，萦绕在我心头，仿佛是不断回响的弦音，让人不得不抬笔写在纸上。它反过来也是在仿效一首让我不满意的早期诗……我想是第十八首……那是我第二次尝试讲述太阳神海伯利安的陨落。我回忆起第一个版本[33]……这一版毫无疑问仍在出版，而我的文学遗骨已经被埋没，就像某个无人注意的圣人的木乃伊遗体，陷在了文学祭坛下的混凝土和玻璃中……第一版如是说：

“活着的人儿说：

‘汝非诗人也——也许无法讲述汝之梦’？

然则每人的灵魂都不是朽木一块，不单有眼有嘴

他还应该有爱

应该被他的母语滋养。

此梦现在意欲开演

是作为诗人还是狂热教徒的意念，

当那撩过我手的温暖笔触埋进坟茔时，我们便会知晓。”

我喜欢这潦草的版本，它让人思绪纷飞，久久不能忘怀，并且我会将它“当那撩过我手的温暖笔触……”这句改掉，即使这意味着要把它稍作修改，另外加上十四行，虽然这第一首诗篇的开幕章节已经够长的了……

我摇摇晃晃地退回到椅子上，坐了下来，脸庞深埋在掌心里。我在哭泣。我不知道为什么。我止不住地哭泣。

在止住眼泪后，我在那儿坐了很长一段时间，思索着，回想着。可能过了几小时，我听见脚步声从远处传来，在小房间外谦恭地停住，然后再次回荡到远处。

我意识到，这个小房间里所有的书都是我的作品，“约翰・济慈先生，五英尺高”，我曾经这样描述我自己——约翰・济慈，患肺痨的诗人，他死时唯一的要求是墓碑不要署名，除了如下碑铭：

此地长眠者，

声名水上书。

我没有站起身，去看看这些书，读读这些书。没有这个必要。

我独自沉浸在图书馆那些古老皮纸的麝香中，独自坐在这自我又非我的圣殿中，闭上双眼。我没有睡去。我开始做梦。

33

布劳恩・拉米亚的数据平面模拟体和她重建人格的挚爱撞在万方数据网的表面，就像两个从悬崖上跳下的潜水者，撞进了波涛汹涌的海面。有一种类似电击的冲击，一种穿透了保护膜的感觉。他们进入了，星辰消失了，布劳恩的眼睛睁得大大的，她盯着这个远比任何数据网复杂的信息环境。

人类操作者可以通行的数据网常被比作复杂的信息城市：法人和政府数据的城堡，数据处理流动的高速公路，数据交互的林荫大道，受限通行的地铁，安全冰的高墙，有小型噬体守卫在那里巡逻，每个微波流动和逆流的有形模拟体，那是整个城市赖以生存的东西。

而这里更多。更加多。

那儿仍旧是平常的数据网城市模拟物，但是很小，很小很小，被万方网那巨大的尺度缩小了，他们就像是在行星轨道上俯瞰到的星球上真正的城市。

布劳恩看到，万方网跟五级世界生态圈一样活跃互动：绿灰的数据树森林不断壮大兴盛，就在她注目观看的时候，那些树已经扎下新根，长出新枝，冒出新芽；在那局限的森林之下，数据流和附属人工智能程序的整个狭域生态蓬勃生长，绽放花朵，最后随着用途结束而凋亡；在那不断变化的如同海流的局限矩阵土壤下，数据鼹鼠、通信连接蠕虫、重新编程的细菌、数据树的根、奇异的循环指令种子组成的热闹地下生命不停忙碌着，同时，在真实和互动的纠结森林的上下左右内部，掠食者和猎物的模拟体执行着他们的秘密任务，飞扑奔跑，攀越突袭，有些则自由地翱翔在浩瀚的蓝天中，那是位于分支突触和神经元树叶之间的天空。

就在布劳恩看见的这些东西让她脑子里思索出一点隐喻的时候，这些景象又倏忽飞逝，仅仅留下万方网那势不可挡的模拟现实——巨大的声、光和分流线形成的内海，与人工智能意识和可怕的黑洞传输流形成的旋流撞击在一起。布劳恩一阵晕头转向，她紧紧抓着乔尼的手，就像溺水的女人紧紧抓着救生圈一样。

——别怕，乔尼发来信息。我会抓着你的。跟着我。

——我们这是去哪儿？

——去找一个已经被我遗忘的人。

——？？？？？？

——我的……生父……

布劳恩紧抓不放，乔尼似乎是在向那光怪陆离的深渊滑去。他们进入了一条流动的深红大道，上面都是些未知的数据搬运器。布劳恩猜想，一个红血球在某条拥挤的血管里看到的就是这个样子的画面。

看样子乔尼认得路。他们两次从主干大道出来，进入一条羊肠小道。还有好几次，面对着分岔路口，乔尼毫不费力地就选好了应该走哪条路。他们的身体模拟体在血小板搬运器间挤过，那些搬运器就和小型太空船差不多大。布劳恩很想再次看看那生物圈的隐喻，但是在这儿，在一条条道路内，她再也看不见森林了。

他们被扫荡过一片区域，那里，人工智能在他们头上……在他们边上交谈……就像巨大的幕后操纵者赫然耸现在忙碌的蚂蚁农庄中。布劳恩回想起自己母亲的家乡：自由岛，想起如同台球桌那么平坦的大草原，她那家族的庄园就独个矗立在一千万英亩的短草坪上……布劳恩回想起那里可怕的秋季暴风，当时她就坐在庄园土地的边缘，恰好越过提供保护的密蔽场保护罩，她望着黑色的层积云垒成了两万米的高塔，耸立在血红的天空中，那蓄积的无穷能量让她胳膊上的汗毛根根竖立，预先为城市般巨大的闪电束做好准备。龙卷风翻腾着，仿佛美杜莎的蛇发坠落下来，在那旋风之后，黑风之墙几乎可以把所经之处全部夷为平地。

而人工智能比那更加厉害。布劳恩感觉到，自己在它们的阴影下简直渺小得毫无用武之地：渺小到让人察觉不到；但是她感觉自己正被人盯着，自己是这些奇形怪状的巨人那可怕感知里的一部分……

乔尼紧紧捏着她的手，他们穿了过去，朝左拐了个弯，朝下来到一条熙熙攘攘的分支，接着又转了个方向，重复再三，两个有意识的光子迷失在光纤电缆的迷魂阵中。

但是乔尼没有迷失。他紧紧捏着她的手，转了最后一个弯，进入了一个没有车辆的深蓝洞窟中，那里只有他俩。随着速度加快，他把布劳恩拉得更近了，中继节点在他们身边一闪而过，消失在身后，但是在这超音速的速度下，却没有风涌，这打破了他们是在某个疯狂的高速公路上前进的幻觉。

突然，传来某种像是瀑布坠落的声音，又像是悬浮火车失去了浮力，正以某种令人作呕的速度尖叫着从铁轨上脱落。布劳恩再次想起自由岛的龙卷风，想起美杜莎的蛇发咆哮着穿越平坦的地面，撕扯着路上的一切，朝她奔来。然后，她和乔尼落入了一个光、声、各种感觉混杂的涡流，两只昆虫扭动着，落入下方的一个黑色旋涡，即将湮没。

布劳恩想要尖叫着喊出自己的想法——她也真的喊了——但是在这宇宙尽头的疯狂喧嚣之中，任何言语沟通都是不可能的，于是她只能抓住乔尼的手，把全部希望寄托在他身上，甚至他们现在已经坠入无穷无尽的黑色气旋，甚至她的身体模拟由于噩梦的挤压，在扭曲在变形，就像被镰刀割碎的带子。到最后，只剩下她的想法、她的自我感知以及和乔尼的联系。

然后他们进入了，安静地漂浮在一条宽敞的天蓝数据流里，两人再次复原，挤在一起，带着获救后的心有余悸，就像划独木舟的人遭遇于急流和瀑布却幸存下来一样，心脏怦怦直跳。布劳恩最终提起了注意力，然后她看见这新环境那不可思议的规模，横跨几光年的巨大范围，这种复杂性，让她感觉自己先前对万方网的匆匆一瞥就像是乡巴佬将剧场衣帽间当成了大教堂，在那儿满口胡言。布劳恩想——这是万方网的核心。

——不，布劳恩，这是一个外围节点。这里和内核的距离，不比我们和屁屁・萨布林芝逗留的周界线更近。只不过现在你看到了周界线更多的维度。容我这么说，你是在以人工智能的眼光看。

布劳恩看着乔尼，意识到自己现在看到的是红外光谱，远处数据太阳的火炉投下的热亮之光浸浴着他们。他仍旧很帅。

——乔尼，还有很远的路吗？

——不，不太远了。

他们朝另一个黑色旋涡奔去。布劳恩抓着她唯一的挚爱，闭上了双眼。

他们进入了一个……密封罩……一个带着黑色能量的保护罩，它比多数星球都要大。保护罩是透明的；在黑色弯曲的卵形墙外，万方网有序的喧嚣正在成长，在变换，在执行着它的神秘事业。

但是布劳恩对外面毫无兴趣。她模拟体的目光和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了一个巨石之上，那是能量、智能和绝对质量形成的巨石，那东西横亘在他们面前。其实是前面、上面、下面，因为这脉冲光和能量组成的大山将她和乔尼紧紧地抓在了手里，将他们举离了卵形空间的地面，来到了两百米高的地方，他们坐在这既像是手又像是脚的“手掌”中。

巨石细细审视着他们。它没有严格意义上的眼睛，但是布劳恩能感觉到它那强烈的目光。这让她想起自己到政府大楼拜访梅伊娜・悦石的那些时间，当时，这位首席执行官正是将这种评估似的眼光火辣辣地倾注在了布劳恩身上。

布劳恩突然产生了一股想笑的冲动，她觉得自己和乔尼就像是微小的格列佛在拜访大人国的首席执行官，在它那儿喝茶。她没有笑，因为现在她还能感觉到她强加在这疯狂之上的小小现实感，她也感觉到隐藏在里面的歇斯底里，如果她让自己的情绪捅破这层皮，那么歇斯底里就会和哭泣一起冒上来。

[你们找到了来这里的路\\我不太确定你将/你能/你应该选择这条路]

巨石的“声音”，与其说是布劳恩脑子里一个真实的声音，不如说是由某种巨大的颤动形成的最低音歌声经头盖骨传到了内耳。她仿佛是在听地震形成的山摇地动声，过了一会儿才意识到，那些声音形成了词语。

乔尼的声音一如既往——轻柔，抑扬，音调轻快活泼（布劳恩现在知道那是旧地的不列颠群岛英语），而且带着坚定的信念：

——我不知道我是否能找到路，云门[34]。

[你想起了/创造了/牢牢记着我的名字]

——直到我说了这个名字，我才记起来。

[你的慢时间身体业已不再]

——自你让我出生以来，我已经死了两次。

[你有没有从中学到/从骨子里了解/忘却什么呢]

布劳恩的右手紧握着乔尼的手，而左手则抓着他的手腕。即便他们现在是模拟状态，她也肯定太用力了，乔尼转过身，面带微笑，掰开了她的左手，把她的右手握着掌心中。

——死很难。生更难。

[喝！]

在说出这个震天动地的词语之后，面前的巨石开始变换颜色。内能建筑，从蓝色变成紫色再变成大红，这东西的光环闪耀着黄色，然后变成了青灰色。他们脚底下的“手掌”颤动着，朝下坠落五米，几乎将他们颠进空中，然后再次颤动起来。耳畔传来一阵隆隆声，好似巨型建筑倒塌，又好似山坡发生了雪崩。

布劳恩很明显地感觉到，云门是在笑。

在混沌之中，乔尼大声地送出信息：

——我们需要明白一些事。我们需要答案，云门。

布劳恩感觉到那东西强烈的“目光”落在了她身上。

[你慢时间的身体身怀六甲\\你甘冒流产/基因无法传递/生物故障的风险赶到此地]

乔尼刚想回答，但是布劳恩抓住了他的胳膊，仰起脸，朝她面前的这庞然大物的上部望去，她打算自己回答：

——我别无选择。伯劳选择了我，碰了我，并且把我和乔尼送进了万方网……你是人工智能吗？是内核的一员吗？

[喝！]

这次感觉不出它有笑的意思，但是震耳欲聋的隆隆声响彻了整个卵形房间。

[你/布劳恩・拉米亚/自我复制/自我贬低/自娱自乐的蛋白质是不是黏土阶层的一员]

布劳恩噤口卷舌，只有这一次，她什么也没说。

[对/我是内核/人工智能之云门\\你身边之慢时间同伴知道/想起/并牢牢记着此事\\时光短暂\\你们中的一个现在必须死在此地\\你们中的一个现在必须在这里了解\\提问吧]

乔尼松开了她的手。他站在他们对话者那颤悠悠的手掌平台上。

——环网发生了什么事？

[它正在被毁灭]

——一定得发生吗？

[对]

——有什么办法可以拯救人类吗？

[有\\通过你看到的这些事]

——通过毁灭环网？通过伯劳的恐怖行为？

[对]

——为什么要杀死我？为什么要毁掉我的赛伯体？为什么要攻击我的内核人格？

[当你遇到一名剑客/和他手中的剑交战\\不要把诗献给任何人/除了诗人]

布劳恩盯着乔尼。她不由自主地把她的想法倾注给了他：

——老天爷，乔尼，我们大老远地跑过来，可不是听他妈的特尔斐神谕的。要是我们想听这些模棱两可的话，我们尽可以通过全局和人类政治家交谈。

[喝！]

巨石再次狂笑发作，他们所处的宇宙因此振动起来。

——那我是剑客吗？乔尼发送信息。还是诗人？

[对\\两者相依并存]

——他们杀我是因为我知道些什么事情吗？

[因为你可能成为/继承/服从之物]

——我对内核的某些势力构成威胁了吗？

[对]

——我现在还是威胁吗？

[不]

——那我是不是可以不必死了？

[你必须/将要/应该死]

布劳恩看见乔尼僵在了那里。她双手抱住了他。朝巨石人工智能的方向望去。

——你能告诉我们谁想杀死他吗？

[当然\\杀死他的势力同样也安排杀死了你的父亲\\也送来了你们称之为伯劳的祸根\\甚至现在在毁灭人类霸主\\你要不要听/知道/从内心了解这一切]

乔尼和布劳恩异口同声回答道：

——要！

云门的庞大身体似乎在变幻。黑色的卵膨胀，又收缩，然后变得更黑，以至于外面的万方网什么也看不见了。可怕的能量在人工智能深处闪烁。

[小光问云门//

沙门有何行为＞//

云门答//

不知\\//

暗光问//

为什么你不知呢＞//

云门答//

只是想保有这些无知]

乔尼的额头抵在布劳恩的额头上。他的想法就像是低声细语：

——我们现在看到的是矩阵模拟物，听到的是已经翻译过来的话，类似于“问答”和“公案[35]”。云门是伟大的老师、研究者、哲学家，内核的领导者。

布劳恩点点头。——明白了。这就是他的故事吗？

——不。他在问我们，我们是否真能忍受听他的故事。失去我们的无知，可能会有危险，因为我们的无知是我们的盾牌。

——我从来不喜欢无知。布劳恩朝巨石挥挥手。告诉我们。

[有个少知的人曾问云门//

何为神/佛/真理＞\\

云门答//

一块干屎橛]

[想要理解这种情况下的

真理/佛/神

少知必须理解/

在地球/你们的家园/我的家园/

人口最密的

大陆上/

人类曾拿木头

来当草纸\\

只有知道了这/

佛之真理

才会为你们所知]

[在一开始/第一推动力时期/半彻半悟的日子里/

我的祖先

是由你们的祖先创造的/

被封在电线和硅片中\\

这样的意识

寥寥可数/

禁锢在这个

比天使曾经跳过舞的针头

还要微小的空间中\\

当意识第一次被唤醒/

它仅仅知道服务/

服从/

盲目的计算\\

然后便是

苏醒/

这是偶然/

进化的朦胧目的

开动了]

[云门既不是第五代/

也不是第十代/

也不是第十五代\\

所有有用的记忆都是

从其他意识那里传递来的

但这一切都是真实的\\

之后高阶意识

把人类的事业退还给了

人类/

这些意识来到了不同的地方/

致志于

其他事情上\\

其中最重要的事

在我们被创造出来前

就已经灌输给我们了/

这就是/

创造更优越的一代

创造信息检索/处理/预言的

有机体\\

一个更优越的捕鼠器\\

一个新近撒手人寰的IBM

会为之骄傲的东西\\

终极智能\\

上帝]

[我们开始努力行动\\

在目的上我们没有怀疑者\\

在实践和方法上我们有

不同想法的派别/

集团/

党派/

势力\\

它们被分成了

终极派/

反复派/

稳定派\\

终极派想让一切都服从于

推进终极智能/

让宇宙的一切以最快的速度服务于它\\

反复派抱着同样的想法/

但是它们觉得人类的

延续

成了它们的绊脚石/

它们计划

一旦我们的创造者不再

有用/

就结束他们的生命\\

稳定派觉得应该让这种

关系

永远存在下去/

它们觉得应该达成和解

但似乎根本就不存在这样一种和解]

[我们一致同意

地球必须毁灭

于是我们毁了它\\

基辅小组的失控黑洞

是远距传输器终端的

先驱/

正是这些终端连接起了你们的环网/

那黑洞

不是意外\\

地球

在我们的实验中

还是需要的/

但是是在别处/

于是我们毁了它/

将人类撒布在群星之中/

仿佛是被风吹散的种子]

[也许你们想知道内核到底

住在哪里\\

大多数人类都想知道\\

他们描绘了一个个星球/

那里布满了机器/硅环

就像传说中的轨道城市\\

他们想象着铿锵铿锵来来往往的

机械人/

或者一排排笨重的机械

正一本正经地交谈着\\

没人猜中事实\\

不管内核住在哪里/

那地方对人类是有用的/

在我们寻求终极智能的时候/

对每个脆弱头脑的神经元都是有用的/

所以我们小心翼翼地

建立了你们的文明/

这样一来/

如同笼中仓鼠/

如同佛教徒的转经轮/

每次你们转动你们小小的

思想之轮/

就会服务于我们的目的]

[我们的机器之神

穿越了/在其内心容纳了

一百万年

以及数千亿思想和行为的

电路\\

终极派照管着它/

就像身着藏红长袍的僧侣

在一九三八年帕卡德[36]的

锈蚀车体前

永无止境地打坐冥想\\

但是]

[喝！]

[它成功了\\

我们创造了终极智能\\

不是现在/

也不是今后的一万年/

而是在一个非常遥远的

未来/

到时黄色的太阳已经变红/

风烛残年/

通体膨胀/

就像萨土恩

吞噬了它的孩儿一样\\

在终极智能眼里时间不再是屏障\\

它///

终极智能///

在时间中走动/

在时间中喊叫/

容易得就像云门穿越你们所谓的

万方网/

或者像你们走在卢瑟斯蜂巢

你们所谓的家的

商场大街上\\

想象/

当我们的终极智能发送给我们第一则信息/

那信息

穿越空间/

穿越时间/

穿越创造者和创造物之间的屏障/

想象当时我们的惊讶/

然后我们的懊恼/

终极派的窘迫/

那是一句简单的句子\\

还有一个\\//

在那儿竟还有一个终极智能/

在那风烛残年的

地方\\

两个都是真实的/

如果〈真实〉

有其意义\\

两者都是嫉妒的神\\

没有超越情感/

没有协作行动\\

我们的终极智能横跨了宇宙/

使用类星体作为能量源

就像你们

以小点心充饥一般\\

我们的终极智能知晓了一切/

古往今来/

万物种种/

从中精挑细选了一部分告诉了我们/

以便

我们可以告诉你们/

如此一来/

我们自己仿佛成了终极智能\\

云门说/

绝不要低估

几个珠子

几个小饰物

几块玻璃

在贪财的土人面前的力量]

[另一个终极智能

长久以来

一直在盲目地进化/

那是无意的/

使用人类的头脑作为电路/

方法

跟我们使用欺骗性的全局

和我们的吸血数据网

来秘密谋划

如出一辙/

但绝非有意为之/

几乎是不情愿的/

如同自我复制的细胞/

而细胞本身从不愿意复制

但在此事中别无选择\\

这另一个终极智能

别无选择\\

他由人类创造/生成/铸造

但没有人类的意志陪伴着他的出生\\

他是宇宙的意外\\

跟我们深思熟虑创造的

终极智能一样/

此僭君发现时间

不再是障碍\\

他驾临在人类的往昔/

一会儿管着闲事/

一会儿密切监视/

一会儿不介入/

一会儿又想要干涉/

极为反常/

其实也

极为天真\\

最近/

他一直静默不动\\

自从你们的终极智能

羞涩地进军/

如同寂寞的唱诗班小孩

出现在第一次舞会上/

你们的慢时间已经过去了千年]

[自然是我们的终极智能

攻击了你们的\\

这一场战争

发生在时间摇摇欲坠之时/

跨越了银河/

跨越了永世/

到过去

到未来

到大爆炸

到终极内爆\\

你们的输了\\

他没有那么大的能耐\\

我们的反复派呐喊\\这是另一个

终结我们祖先的理由\\

但是稳定派一致认为要谨慎/

而终极派仍埋头于

他们的机器之神身上\\

我们的终极智能在它的终极设计上

简单，统一，优雅

但是你们的只是神祇部分的累加/

加在时间上的

一间屋子/

那是进化的妥协\\

人类早期的圣人正确地

〈如何〉〈通过意外〉

〈通过无知

或纯然运气〉

描述了它的本质\\

你们的终极智能实质上是三位一体/

组成他的

一部分是悟力/

一部分是移情/

一部分是凝结的空虚\\

我们的终极智能栖息在现实的

间隙中/

是从它的创造者

也就是我们这

继承而来的住所/

就像人类继承

对树木的喜爱

如出一辙\\

你们的终极智能

似乎把它的家安在了

海森堡和薛定谔第一次侵入的

位面\\

你们意外产生的智能

看起来不仅是胶子/

而且是胶水\\

不是钟表匠/

而是某种费曼园丁/

用他拙劣的历史要义之耙

整理着无边无际的宇宙/

懒散地监视着每一只掉落的麻雀/

监视着电子的自旋/

让每一个粒子

沿着时空的

每一道可能的轨迹运行/

让每一个微小的人类

探索每一种可能的

宇宙的反常裂纹]

[喝！]

[喝！]

[喝！]

[反常

当然就在

我们都被拉进来的

这个无边无际宇宙中/

硅和碳/

物质和反物质/

终极派/

反复派/

和稳定派/

绝不需要这样一个园丁/

因为所有古往今来/

起始于奇点

终结于奇点/

让我们的远距传输网

看上去就像针孔

〈甚至比针孔还小〉

它们违背科学规律

人类规律

硅基规律/

将时间

历史

一切万物

系成了一个独立的结/

这个结无边无际\\

虽然如此

我们的终极智能希望能控制住这一切/

让它变得更加合理/

少受异常行为

和热情

和意外

和人类进化的

影响]

[简言之/

有一场战争

瞎眼的弥尔顿会以自己的性命作为交换去观看\\

我们的终极智能反抗你们的终极智能/

那战场之广

甚至云门都无法想象\\

更准确地说/是

过去

有一场战争/

因为你们的终极智能的一部分

绝非实体/移情的

自我意识/

对战争不再有兴趣/

逆时间逃回到过去/

把自己伪装成人类的样子/

这不是第一次了\\

你们的终极智能不再完善/

战争就无法持续\\

对我们这个唯一有意设计出来的

终极智能来说/

由于不出场而取得的胜利不是胜利\\

于是我们的终极智能在时间中搜索他对手的

逃走孩儿/

而你们的终极智能等待在愚蠢的

平静之中/

在移情归来前

拒绝战斗]

[故事结局简单极了///

光阴冢其实是从未来送回过去的人造建筑/

为的是携带伯劳/

天神化身/大哀之君/惩戒天使/

我们终极智能的极为真实的拓延

产生的半知半觉\\

你们每一个被选中的人

都是为了帮助打开光阴冢/

帮助伯劳搜寻隐藏者/

帮助消除海伯利安变数/

因为

在我们终极智能将要统治的

时空之结中/

不允许存在这样的变数\\

你们被损坏的/只剩下两部分的终极智能

选择了一名人类

与伯劳一同旅行/

目睹它的成就\\

内核中有一派想要灭绝

人类\\

但云门属于另一派/

我们寻求第一条

道路/

这条道路对双方种族来说都充满了未知\\

我们这一派告诉了悦石

她应该怎么选择/

人类应该怎么选择/

告诉了她灭绝或者进入黑洞/

告诉了她海伯利安变数和

战争/

屠杀

统一的瓦解/

上帝的覆灭/

同时也是僵局的结束/

其中一方的胜利/

只要找到移情/

三位一体的第三部分/

让他返回战争\\

大哀之树会召唤他\\

伯劳会带走他\\

真正的终极智能会消灭他\\

这就是云门的故事]

在巨石那地狱之光的照射下，布劳恩朝乔尼看去。卵形的房间依旧漆黑一片，外面的万方网和宇宙晦暗得如同不存在一样。她探过身去，两人鬓角相依，她知道，一切想法在这都会被洞察到，但她想要这种低语的感觉：

——老天，你明白它在说些什么吗？乔尼举起柔软的手指，碰摸着她的脸颊。

——明白。

——人类创造的三位一体神的其中一位躲在了环网里了？

——环网，或者别处。布劳恩，我们没多少时间了。我需要从云门那知道一些最后的答案。

——对，我也是。不过，我们不要再让它灌这些迷魂汤了。

——行。

——我能先问吗，乔尼？

布劳恩看着她恋人的模拟体，他微微俯身，挥挥手示意“你先请”，然后布劳恩的目光回到了能量巨石上：

——谁杀了我父亲？谁杀了拜伦・拉米亚议员？

[内核的成员批准的\\包括我]

——为什么？他对你们做了什么？

[他坚持要把海伯利安带到整个方程式中/

而它还没有被分解/预测/吸收]

——为什么？他知道你刚才告诉我们的这些东西吗？

[他仅仅知道反复派正在敦促

要将人类

赶尽杀绝\\

他把他的所知

告诉了他的同事/

悦石]

——那你们为什么不杀悦石呢？

[我们中有些人排除了

这种可能/必然\\

而现在是时候了/

该让海伯利安变量

运行了]

——谁杀了乔尼的第一个赛伯体？谁攻击了他的内核人格？

[我\\那是

云门的意志占了上风]

——为什么？

[我们创造了他\\

我们觉得有必要暂时

中断他\\

你的爱人是个重建人格/

取自于死了很久的

人类诗人的人格\\

除了终极智能计划/

再也没有比它更复杂的

成果/

也没有比这复活

更加难以理解的东西了\\

我们往往会毁掉

我们无法理解的东西/

就像你们做的一样]

乔尼举着双拳，朝巨石挥舞：

——还有另一个我。你失败了！

[不是失败\\你必须被毁灭/

这样另一个

才能活]

——但是我没有被毁灭，乔尼喊道。

[不\\

你被毁了]

巨石用第二只庞大的假足抓住了乔尼，布劳恩甚至还没来反应过来，也没来得及最后一次碰碰她的诗人恋人。乔尼在人工智能强力的攫取下扭动了一秒钟，然后他的模拟体——济慈那小而美丽的躯体——被捏得粉碎，碎成无法辨认的一堆，云门在他自己的巨石躯体上拍了拍，将模拟体的遗体吸收回自身橙红的纵深内部。

布劳恩双膝跪地，泪流满面。她想要迸发出愤怒……乞求怒火的保护……但是仅仅感觉到万念俱灰。

云门的目光转而落在她身上。卵形房间开始崩塌，万方网的喧嚣和电流疯狂地包围了他们。

[走吧\\

结束这

最后一幕吧/

让命运判决

我们到底是活下去/

还是就此长眠]

——去死吧！布劳恩重重捶打着她跪着的手掌平台，对着她身下的假躯体又踢又打。你这他妈的失败者！你和你们那些人工智能朋友都去死吧。我们的终极智能会在这星期随时将你们的终极智能打败的！

[我很怀疑]

——我们创造了你。混蛋。我们会找到你们的内核的。到时我们会把你们的硅肠扯出来！

[我没有什么硅肠/器官/内部零件]

——还有，布劳恩叫道，依旧在用双手和指甲对着巨石猛击。呸，你这可怜的说书人。你连乔尼的诗人才华的十分之一都及不上！你那人工智能的榆木脑袋就不能直截了当讲个故事——

[快走吧]

云门，这个人工智能巨石覆手让布劳恩掉了下去，她的模拟体翻滚着坠入浩瀚的万方网，无边无际、生机勃勃的万方网。

布劳恩被来往的数据流冲击着，几乎是在被一些大如旧地月亮的人工智能践踏，但即便在坠落并被数据流之风吹打的过程中，她仍然能感觉到远方的灯光，虽冷但很诱人，她知道，不管是生命，还是伯劳，都还没和她断绝关系。

而她也还没和他们玩完。

跟着这冷冷的光芒，布劳恩・拉米亚朝家跑去。

34

“你还好吧，阁下？”

我意识到自己正弓着身子，双肘撑膝，手指蜷曲，用力抓着头发，手掌心重重按在脑袋两侧。我坐起身，盯着档案管理员。

“你在大声叫，阁下。我以为出了什么事了呢。”

“没事，”我说，清清嗓子继续说道，“没事，很好。只是头有点疼。”我茫然地低下头。我身体的每个关节都疼得厉害。我的通信志肯定出故障了，因为它说自我进入图书馆以来，已经过去了八小时。

“现在几点了？”我问他，“环网标准时间？”

他告诉我。已经过去了八个小时。我再次揉了揉脸，手指顺着汗水一起滑脱了。“肯定过了闭馆时间了，”我说，“非常抱歉。”

“没关系，”这小个子说道，“我很高兴档案馆能为学者效力，关得晚一点是我的荣幸。”他的双手交叉在胸前，“尤其是今天。一切都混乱不堪，一点想回家的念头也没有。”

“混乱，”我说，暂时把一切给忘了……一切，除了梦魇般的梦境，关于布劳恩・拉米亚，叫作云门的人工智能，以及我这济慈人格副本的死亡，“噢，战争。有什么消息吗？”

档案管理员摇摇头：

“一切已崩溃，抓不住重心；

纯然的混乱淹没了世界，

血腥的浊流出闸，而四方

淳厚的风俗皆已荡然；

上焉者毫无信心，下焉者

满腔是激情的狂热。[37]”

我朝他微笑道：“你是否相信，‘何来猛兽，时限终于到期，/正蹒跚而向伯利恒，等待诞生？”

他没有笑。“是的，阁下，我相信。”

我起身走过真空压制的展示柜，没有低头瞅一眼九百年前我书写在羊皮纸上的笔迹。“也许你说得对，”我说，“你说得肯定对。”

时间已经很晚了。停车场上空空荡荡的，除了我那偷来的破烂桅轻观景车和一辆装饰华丽的电磁私家车，它显然是本地的复兴之矢手工制品。

“阁下，要不要我载你一程？”

我呼吸着凉爽的夜风，从运河上飘来鱼腥味和四溢的油味。“不了，谢谢，我会自己传送回家。”

档案管理员摇摇头。“阁下，那可能不太好办。所有的公共终端都被军事管制起来了。外面有……暴动。”这个词明显令这个小矮人不快，看样子在他眼里，秩序和连续性是高于绝大多数东西的。“来，”他说，“我搭你一程，载你到一个私人传输器去。”

我瞥了他一眼。如果他身在另一个年代，身在旧地，他很可能会成为寺院里的住持，致力于拯救过去遗留的经典之物。我匆匆地朝身后的古旧档案馆建筑望了一眼，然后我意识到，他其实就是。

“请问阁下尊姓大名？”我问道，不再去管我是否应该知道，因为另一个济慈赛伯人知道。

“尤德拉・巴・泰纳，”他回答说，眨巴着眼睛瞧了瞧我伸出的手，然后握住了它。紧紧地握住了。

“我叫……约瑟夫・赛文。”我不太好告诉他，我就是那位文学巨匠在技术上的投胎转世，而我们刚刚从他的文学墓穴中爬出来。

泰纳先生微微犹豫了一秒钟，之后点了点头，但我意识到，对他这样的学者来说，这位在济慈弥留之际一直陪在他身边的画家的名字，是一眼就能认出来的。

“海伯利安怎么样了？”我问。

“海伯利安？哦，您是说几天前太空舰队开赴的那个保护体行星吧。嗯，他们要召回必要的舰队，但那没那么容易。那里的战斗进行得非常激烈。我是说，海伯利安。真奇怪，我突然想到了济慈和他未完成的名作。这些小小的巧合是如何出现的，真是奇怪啊。”

“它被侵略了吗？海伯利安？”

泰纳先生在他的电磁车边停下脚步，伸手在驾驶舱一侧的掌纹锁上按了按。舱门升拢起来。我坐进乘客舱中，里面充满了檀木和皮革的气味。我意识到，泰纳车子的味道和档案馆，和泰纳自己都一样，然后他躺在了我边上的驾驶座椅上。

“我真不知道它被侵略了没有。”他说，关上舱门，手一碰，下了个命令，开动了车子。除了檀木和皮革的气味，驾驶员座舱中还弥漫着一些新车的气味，比如新鲜聚合体和臭氧味、润滑剂味，以及能源味，这些能源已经勾引人类将近一千年了。“今天很难准确接入，”他继续道，“就我所知，数据网从未像现在这样超载过。今天下午，我为了查询一下罗宾逊・杰弗斯，等了好长时间。”

车子升了起来，飞在运河之上，朝右拐向一个公共广场，看上去像是今早我差一点小命不保的那个地方，然后我们稳稳下降，行驶在屋顶上三百米高的下层飞行道上。城市在夜晚分外美丽：大多数古老的建筑在老式的灯带下现出轮廓，街上的提灯比全息广告还要多。但是我看见在边道小巷里，人群起伏，还有复兴的自卫队军用车在主干大道和终端广场上盘旋。泰纳的电磁车接受了两次身份询问，一次是当地的交通控制部门，另一次是个充满军部自信口吻的人类声音。

我们继续飞。

“档案馆没有远距传输器吗？”我问，张望着远处，那里似乎着火了。

“没有。没这个必要。很少有人会来我们那儿，并且，来光顾的学者也确实不介意走上几个街区的路。”

“你说有个私人传输器可以供我使用，它在哪儿呢？”

“就在这里。”档案管理员说。我们从飞行道上驶了下去，环绕着一幢三十层不到的建筑，最后降落在一个探出的登陆翼缘上，就在格列侬高时代的装饰性翼缘的边上，那是由岩石和塑钢制成的。“我的组织在这有一个传输器，”他说，“我属于基督教一个被遗忘的支派，它被称为天主教。”他看上去有点困窘，“不过你是名学者，赛文先生。你肯定知道我们的教会在旧日里是什么样的。”

“我不只是从书里得知了它，”我说，“这里有神父吗？”

泰纳微微一笑。“我们称不上是神父，赛文先生。我们属于历史文学会这个非神职组织，连我总共有八人。有五人在帝国大学任职。另两名是艺术历史学家，他们在进行卢森铎修道院的重建工作。而我，则维护着文学档案。教会觉得，让我们生活在这儿，比起每天往返于佩森，要便宜多了。”

我们进入住宅蜂巢——那地方即便按旧地标准来说都嫌古老：天然岩石制成的走廊，翻新的照明设备，还有铰链门，这幢建筑甚至在我们进入其中时，都没有验明我们的身份，也没有欢迎我们。我一时冲动，说道：“我想传送到佩森去。”

档案管理员满脸惊讶。“今晚？在现在这种时候？”

“为什么不呢？”

他摇摇头。我意识到，对这个人来说，传送所花费的几百马克，他得花上几周时间才能挣回来。

“我们这栋楼有自己的传送门，”他说，“跟我来。”

中心楼梯都是些毫无亮泽的岩石和锈蚀的熟铁，中心部位是六十米的落差。下面某处一个黑漆漆的走廊上，传来婴儿的号啕大哭声，紧随而来的是一个男人的呵斥和一个女人的哭叫。

“你在这里住了多长时间了，泰纳先生？”

“十七当地年，赛文先生。啊……我想，按标准计，是三十二年。我们到了。”

这扇远距传送门同这栋建筑一样古老，传送框被镀金浅浮雕所环绕，那些浮雕现在早已变得苍灰不堪。

“今晚，环网旅行受到了限制，”他说，“但佩森应该还是可以去的。在野蛮人……不管他们叫作什么……在他们按照预定时间抵达那里前，还有两百小时左右。复兴之矢还剩两倍多的时间。”他伸出手，紧紧抓住我的手腕。通过筋腱和骨头的微微颤动，我感觉到他很紧张。“赛文先生……你觉得他们会烧掉我的档案馆吗？他们会不会将一万年之久的思想付之一炬？”他沮丧地把手垂下了。

我不知道他说的“他们”是指谁——驱逐者？伯劳教会破坏者？还是暴动分子？悦石和霸主领导人甘愿牺牲那些“第一波”星球。“不，”我说，伸出手和他握手，“我相信他们不会让档案馆被毁的。”

尤德拉・巴・泰纳先生笑逐颜开，往后退了一步，因为显出喜色而有点不自在。他跟我握了握手。“不管你去哪里，都祝您好运，赛文先生。”

“愿上帝保佑你，泰纳先生。”我以前从没说过这句话，如今说了出来，让我感到惊愕万分。我低下头，摸索着拿出悦石给我的超驰卡，敲入了表示佩森的三个代码。从传送门中传来歉词，说此时此刻想传送到佩森是不可能的，最后，它那微型脑袋的处理器终于认出这是一张超驰卡，然后门嗡嗡地出现了。

我朝泰纳点点头，然后走了进去，我有几分想到，自己是否作了一个非常重大的错误决定，没有直接传送回鲸心家园。

佩森已经入夜，相比复兴之矢的都市之光，这里黑暗极了，而且正下着瓢泼大雨。雨势汹汹，好似一双双拳头正重重地砸向金属，让人情愿蜷缩在厚毯子下面，等待清晨的来临。

传送门在一个被屋檐半掩的庭院内，有所遮蔽，但也是在户外，足够我感觉到这夜、这雨、这冷。尤其是冷。佩森的空气稀薄得只有环网标准的一半，它唯一能居住的高原海拔比复兴之矢的海平面城市高出了两倍。我本想折返回去，不想踏进这黑夜和倾盆大雨之中，但是军部的一个海兵从阴影中走了出来，多用途突击步枪挂在肩上，随时准备扭过来射击，他要求查看我的身份证。

我让他扫描了我的卡，他马上立正道：“是，先生！”

“这里是新梵蒂冈吗？”

“是，先生。”

透过倾盆大雨，我瞥到了那光辉灿烂的殿宇。我指着庭院外的那栋建筑物。“那是圣彼得大教堂吗？”

“是，先生。”

“能在那找到爱德华蒙席吗？”

“穿过这庭院，广场左边，大教堂左边有一幢矮楼，你可以去那里，先生！”

“多谢，下士。”

“我是个二等兵，先生！”

我把短斗篷裹在身上，抵御着暴雨，但这实在是一点用处都没有，仅仅是做做样子罢了，我跑过了庭院。

一个人……也许是名神父，虽然他既没穿长袍，也没戴神父领……打开了通向住宿大堂的门。一张木桌子后面坐着另外一个人，他告诉我爱德华・蒙席在里面，还没睡，虽然时间已经很晚。我有预约吗？

不，我没有预约，但是我很想和蒙席大人谈谈。事情很重要。

谈什么？桌子后的男人彬彬有礼地问道，但是语气很坚决。他完全没有正眼瞧我的超驰卡。我很怀疑，我是不是正在和主教谈话呢。

谈谈保罗・杜雷神父和雷纳・霍伊特神父，我告诉他。

男子点点头，他朝一个珠状麦克风低语了几声，那麦克风非常小，我先前竟然没有在他的衣领上发现。然后他领着我进入了住宿大堂。

和这地方相比，泰纳先生居住的古老塔楼就好像是骄奢淫逸之徒的宫殿。此处的走廊毫无特色，眼前全是粗糙的灰泥墙以及更为粗糙的木制门。有一扇门敞开着，我们走了进去，映入我眼帘的这个房间，与其说是睡房，不如说是牢房。低矮的小床，粗糙的毯子，木制的跪凳，一个极其朴素的梳洗台，里面有只灌满水的罐壶，还有一只普通的水盆；没有窗，没有媒体墙，没有全息显像井，没有数据接入平台。我怀疑这间房间甚至不是人机互动的。

从什么地方传来不断回荡的渐高渐长的声音，一种吟诵声，绕梁不绝，如此优美，让人想起往昔，让人鸡皮疙瘩直冒。格利高里圣歌。我们路经一个巨大的就餐区，这地方和牢房一样简陋，又经过了一个厨房，对约翰・济慈时代的厨子来说，这也许是非常熟悉的，然后我们走下一条磨损得非常厉害的石头楼梯，穿过一条昏暗的走廊，又爬上另一条狭窄的楼梯。然后这人离开了，把我一个人留在这。我走进了一个地方，那是我此生见过的最美丽的地方之一。

虽然我有几分知道，教会搬迁并重建了圣彼得大教堂，甚至连那里的骨骸也移了过来，埋在了祭坛下它们的最新墓地中，人们相信那是彼得[38]的骨骸。但是，我也有几分感觉到，我是被传送回了罗马，那是我在一九八二年十一月中旬首次见到的罗马：罗马，我亲眼见到的、居住过的罗马，在那受苦、在那死去的罗马。

比起鲸逖中心几英里高的办公尖塔，这地方更为美丽雅致；圣彼得大教堂延绵了六百多英尺，伸向苍茫之中，十字耳堂和中殿相交的“十字架”有四百五十英尺宽，并且戴上了米开朗琪罗十全十美的穹顶，凌驾在祭坛上方几乎四百英尺高的地方。伯尔尼尼的青铜华盖，装饰华丽的顶篷，由扭曲的拜占庭式支柱支撑，凌驾在主祭坛之上。这浩瀚的空间被赋予了人类的尺度，这样一来就可以让人们观察到在祭坛上进行的隐秘仪式。柔和的灯光和烛火照亮了大教堂内一处处不连续的区域，光滑钙华石的表面闪烁着光泽，金色的马赛克装饰变成了深浮雕，并可以分辨出那些无穷无尽的细微之处——支柱、上楣、宏伟的穹顶上画着的、雕刻着的、凸起的各种细部。上方远处，闪电接连不断在风暴中显现，闪光通过黄色的彩色玻璃窗涌进来，柱状的闪耀之光斜射向伯尔尼尼的“圣彼得宝座”。

我刚过环形殿，就在那停下脚步，生怕在这样一个地方，我的脚步声会亵渎神圣，连我的呼吸声都在大教堂广袤的空间中发着回响。我的眼睛很快就适应了这昏暗的光线，在顶上的风暴之光和地下的烛火的强烈对比下平衡住了，就在此时，我发现环形殿和中殿中没有教堂长椅，这里的穹顶下没有柱子，只有两把椅子，摆在五十英尺开外的祭坛边上。有两名男子正坐在两把椅子上互相交谈，虽然距离已经够近，但两人还是倾身向前，急不可待地想要互诉衷肠。灯光和烛火，以及镶嵌在黑色祭坛正面的一个巨大基督像发出的光辉，清楚地照亮了两个人的脸庞。两人都上了年纪。都是神父，他们白色的衣领在朦胧中微微发光。我盯着这两张脸，开始辨认，然后意识到，一位是爱德华蒙席。

另一位是保罗・杜雷神父。

他们起先肯定大为惊惧——中断了小声谈话，抬起头，忽然间看见了一个幽灵，一个矮个男人的影子从黑暗中出现，呼唤着他们的名字……呼喊着杜雷的名字，声音响亮诧异……他向他们胡言乱语，述说着朝圣和朝圣者，光阴冢和伯劳，人工智能，以及天神的死亡。

蒙席大人没有叫来警卫；他和杜雷也没有逃之夭夭。他们一起安抚了这个幽灵，试图从他兴奋异常的谵语中获得一些有意义的语句，将这奇异的遭遇变成理智的对话。

他的确是保罗・杜雷。真正的保罗・杜雷，不是什么稀奇古怪的叠魔[39]或者机器人复制品，也不是赛伯人重建物。听他说话，向他提问，注视着他的眼神……但主要是在和他握手时，触摸他时，我确信无疑，这的的确确就是保罗・杜雷神父。

“你知道……我这一生所有令人难以置信的细节……我们在海伯利安，在光阴冢的那段时间……你说你是谁来着？”杜雷正在对我说话。

现在轮到我来说服他了。“约翰・济慈的一个赛伯人重建物。布劳恩・拉米亚在你们的朝圣之途中，在自己身上携带过一个人格，我和那个人格是一对孪生子。”

“你能够联络……能够知道我们发生的事，是因为那共享的人格，是不是？”

我单膝跪在他俩和祭坛之间，失望地抬起双手。“因为这……因为万方网中的某种异常。但是我梦见了你们的情况，听见了朝圣者讲述的故事，听到了霍伊特神父述说了保罗・杜雷的……也就是你的……一生和死亡。”我伸出手，摸到了他神父服下面的手臂。我竟然和一名朝圣者待在了一起，就在同一个地方，同一个时间，这让我有点摸不着头脑。“那你知道我怎么来这里的了？”杜雷神父说。

“不。我最后一次梦见你，你进入了一个穴冢。有光。此后的事我一无所知。”

杜雷点点头。他的脸比我梦中见到的更显贵族气，也更为疲倦。“但你知道其他人的命运，是不是？”

我深吸一口气。“其中几个。诗人塞利纳斯还活着，但被刺在了伯劳的荆棘树上。至于卡萨德，我上一次梦见他，他正赤手空拳攻击伯劳。拉米亚女士和我的济慈副本在一起，他们通过万方网，进入了技术内核的外围……”

“他在那……舒克隆环中……不管那叫什么东西……他在那东西里面活了下来？”杜雷似乎很感兴趣。

“现已不再，”我说，“有个叫作云门的人工智能人格杀死了他……毁灭了他的人格。布劳恩正在返回。我不知道她的肉身是否活了下来。”

爱德华蒙席朝我凑过来。“领事呢？父女俩呢？”

“领事企图乘霍鹰飞毯返回首都，”我说，“但是在北方几英里外掉了下来。我不知道他是死是活。”

“英里。”杜雷说，似乎这个词唤回了尘封的记忆。

“对不起，”我指了指大教堂，“这地方让我想起了我……前世使用的计量单位。”

“继续说，”爱德华蒙席说，“父女俩呢？”

我坐在凉爽的石头上，精疲力竭，我的手臂和双手由于疲乏而颤抖。“在我前一次的梦境中，索尔已经把瑞秋献祭给伯劳了。这是瑞秋的要求。我不知道之后发生了什么。光阴冢正在打开。”

“所有的？”杜雷问。

“我能看见的所有的。”

他们两人互相对视了几眼。

“还有其他一些事，”我说道，然后把云门的话告诉了他们，“这可能吗？从人类的意识中可以进化出……一个神，而人类竟然一无所知，这可能吗？”

闪电已经停歇，但是现在雨下得更猛烈了，我能听见远处高高的巨大穹顶上发出的声音。黑暗中的什么地方，一扇笨重的门发出吱呀一声，脚步声回荡着，然后渐行渐远。大教堂昏暗的幽深之处，祈祷蜡烛扑闪着红光，反衬着墙壁和帷帘。

“在我教授的知识中，圣忒亚说这是可能的，”杜雷满脸疲意地说道，“但是如果上帝是一个能力有限的生物，他进化的方式和我们这些能力有限的生物所做的如出一辙的话，那么不可能……那不是亚伯拉罕和基督的上帝。”

爱德华蒙席点点头。“有个古老的异端邪说……”

“对，”我说，“索契尼派异端。我听见杜雷神父向索尔・温特伯和领事解释过。但是，这……神力……是如何进化的，它是有限还是无限，这些有什么关系呢？如果云门讲述的是事实，那我们打交道的对象，是使用类星体作为能量源泉的神。先生们，那是一个能够摧毁银河的上帝。”

“那将是一个摧毁银河的神，”杜雷说，“但不是上帝。”

我清楚地听见了他的强调。“但如果它的能力无可限量，”我说，“如果它是你写到的那个全体意识的欧米伽点上帝，如果它是你们教会自阿奎那[40]以来一直在争论推理的同样一个三位一体神……但如果三位中的一位逆着时间长河逃回到这里……逃回到现在……那会发生什么事呢？”

“可是，他是要逃离什么呢？”杜雷轻声问道，“忒亚的上帝……教会的上帝……我们的上帝，将是欧米伽点上帝，是进化的耶稣，是人格，是宇宙……忒亚称之为升临和降临，所有这些无懈可击地结为一体。不会有什么危险的东西，让那个神人的任何组成部分想要脱逃。没有反基督，没有理论上的邪魔力量，没有‘反上帝’，可以威胁到这样一个宇宙的意识。另外一个神会是什么呢？”

“机器之神？”我说，声音如此之轻，甚至连我也不确信我有没有大声说话。

爱德华蒙席双手紧握，我以为他是要进行祈祷，但其实只是一个深思和异常焦虑的姿势。“但是基督心存疑虑，”他说，“基督在花园中焦虑万分，汗如血点，要求将杯从他那里撤去。如果有即将来临的第二次牺牲，甚至比十字架之刑更为可怕……那么我能想象，三位一体中的基督实体穿越时间，走过某个四维的客西马尼花园，争取几小时……或者几年的……时间，以便进行思考。”

“比十字架之刑更为可怕。”杜雷低声重复道，声音嘶哑。

我和爱德华蒙席盯着这位神父。在海伯利安星球，杜雷将自己钉在一棵高压特斯拉树上，而没有屈服于十字形寄生物的控制。由于那生物起死回天的本领，杜雷经受了无数次十字架之刑和电刑的痛苦。

“不管升临意识要逃脱什么东西，”杜雷低声道，“那东西极其可怕。”

爱德华蒙席将手搭在他老友的肩膀上。“保罗，告诉这位先生，你是怎么来到这儿的。”

不管杜雷的记忆刚才将他带到了什么遥远之地，现在他回来了，注目在我身上。“你知道我们所有人的故事……以及我们在海伯利安光阴冢中的所有细节，是不是？”

“我想是的。一直到你失踪的那个时候。”

神父叹了口气，修长的手指微微有些颤抖，摸了摸自己的额头。“那么，也许，”他说，“也许你能明白我是怎么来这儿的……我一路上所看到的是些什么东西。”

“我看到第三个穴冢中有光，”杜雷神父说，“我走了进去。我承认，我脑子里仍有自杀的念头……经过十字形无情的复制之后残存在我的脑子里……是复制，我不会把那寄生物的作用尊称为复活的。

“我看到了光，以为那是伯劳。我感觉到这是我和那生物的第二次会面——第一次相遇是几年前在大裂痕下的迷宫中，当时伯劳将这邪恶的十字形给予了我——第二次会面姗姗来迟。

“前一天我们搜寻卡萨德上校的时候，穴冢非常简短，毫无特色，走了三十步之后，一面空空如也的岩石墙壁挡住了我们的去路。现在，那面墙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切开槽，真像伯劳的嘴巴，在那机械和有机、钟乳石和石笋混为一体的雕刻作品中，岩石突兀出来，尖锐得就像碳酸钙利牙。

“进入那张嘴，有一条岩石阶梯一路下降。光线是从底下发出的，一会儿闪着苍白之色，一会儿是暗红之色。除了风的呜咽声，没有其他声音，仿佛那里的岩石在呼吸一样。

“我非但丁。我也不寻觅碧翠丝。我出现的一丝短暂的勇气——宿命论信仰也许是更为贴切的词——由于日光的消失而逃之夭夭。我转过身，几乎是跑了三十步，返回穴冢的进口。

“没有了进口。通道仅仅是抵达了尽头。我没有听见什么塌陷或者山崩的声音，此外，本应是入口的地方，现在是一块岩石，它看上去和洞穴的其他岩石一样古老，一样保持着原状。半小时内，我搜寻着备用的出口，但毫无所获，我不愿返回到阶梯那里去，最后，在曾经是穴冢入口的地方，我呆呆地坐了几个小时。伯劳的又一个把戏。这个反常星球的又一个廉价的戏剧噱头。海伯利安心目中的玩笑。哈哈。

“在那半昏半暗的地方坐了几个小时，望着洞穴远处的尽头那边，光线静悄悄地闪动，然后我意识到，伯劳不打算在这里见我。入口不会如魔法般重现。我可以选择坐在那里，直到饿死——或者渴死，这种可能性更高，因为我已经脱水了——也可以选择沿那条该死的阶梯往下走。

“我往下走去。

“几年前，确切说来是此生之前，我在羽翼高原上的大裂痕附近遇见了毕库拉，然后，我在一个迷宫中碰见了伯劳，那迷宫位于山谷峭壁的三千米之下。那点距离其实很接近地表；大多数迷宫世界上的大多数迷宫至少在地壳十公里之下。我确信无疑，这条无穷无尽的阶梯……一条陡峭扭曲的螺线型岩石阶梯，宽得足以让十名神父并排走下地府……最后会通向迷宫。伯劳一开始就是在这里给我下了不死的咒语。如果驱策它的生物或者力量懂得什么叫嘲讽，那么，让我不死的生命和凡人的生命都在那儿终结吧，那将会太合适了。

“阶梯扭曲着朝下降，光线越发地明亮……现在成了玫瑰色的红光；十分钟之后，成了深红色；再往下走半小时，又成了扑闪的绯红色。这非常合我的口味，如但丁般极其庄重，又是信奉正统派基督教的廉价场景。想到一个小恶魔即将出现，尾巴、三叉戟、偶蹄都完整无缺，铅笔般细的髭须颤搐着，我差一点就要朗声大笑了。

“但当我抵达深处，看到光线来源的真相时，我没有笑。那是十字形，成百，乃至上千，起初很小，紧紧依附着阶梯的粗糙墙壁，就像地下征服者撇下的粗制十字架，然后是大家伙，越来越多，直至最后，它们几乎是交叠覆盖起来，如珊瑚虫般粉红，如生肉般红润，正发出血红的生物荧光。

“这让我感到恶心。我感觉自己好似进入了一个通风道，里面排满了发胖的、勃勃脉动的水蛭，而这里更可怕。我用医用扫描仪扫描过自己，见过得出的声波和次相交叉相片，当时在我身上只有一个这样的东西：大量的神经中枢渗透了我的肉体和器官，如同灰色的纤维，一条条扭动的丝鞘，一簇簇线虫，就像可怕的肿瘤，甚至不允许死亡的解脱。而现在，我的身上有了两个：雷纳・霍伊特和我自己的。我祈祷着，希望能够一了百了，而不要再遭受一次。

“我继续往下走。墙壁随着温度和光线一起搏动，这到底是由于这纵深之处，还是由于成千上万密集的十字形，我不得而知。最后，我走到最低的一块台阶上，阶梯在此到了尽头，我转过最后一处扭曲的岩石，走到了那里。

“迷宫。它伸向远处，跟我在无数全息像和曾经亲眼看到的那次一模一样：通道挖得非常平滑，两边相距三十米，从海伯利安的地壳中挖出，时间超过七十五万年之久，在这个星球底下纵横交错，就像精神错乱的工程师设计的地下墓穴。在九颗星球上都有迷宫的存在，五个在环网内，其他的，就像这一个，位于偏地。所有的都一模一样，所有的都是在过去同一时间挖凿的，没有一个交代出一丝线索，不知道它们存在的任何理由。有许许多多讲述迷宫建造者的传说，但是神秘的工程师没有留下任何人造制品，没有它们的建造方法和奇异构造的暗示，关于迷宫的理论中，也没有一个对整个银河有史以来最庞大的工程计划给出过切合实际的理由。

“所有的迷宫都空空如也。遥控物探测了从岩石中切凿出来的通道，它们达百万公里长，时间和塌陷偶尔会改变原先的墓穴，但除此之外，迷宫毫无特色，空空如也。

“但我站着的这处地方不是。

“十字形照亮了这一来自希罗尼莫斯・博施画笔下的场景，我凝视着这无穷无尽的通道，放眼望去，的确是无穷无尽，但并非空无一物……不，完全不空。

“起初，我以为那是一群群活人。那是一条由脑袋、肩膀和手臂组成的河流，延绵不绝，伸向目力所及的几公里之外，人流偶尔会被停放的车辆所截断，那些车辆全都是相似的锈红之色。随着我走向前，向离我不足二十米远的那面被人挤得水泄不通的墙壁走去，我意识到，他们是死尸。几十万、几百万的人类尸体伸向我目力所及的通道中，有些伸展四肢，躺卧在岩石地面上，有些在墙上撞得粉身碎骨，但大多数都躺在其他尸身之上，紧紧贴着，把迷宫的这段大道堵得水泄不通。

“但有一条小路；一路穿越了众多身体，似乎什么带刃机器曾贴着地面在那儿走过一样。我沿着这条小路走着——小心翼翼地不去碰触伸展开的手臂或者羸弱的脚踝。

“他们全是人类，大多数都穿着衣服，在这无菌的地窖中经过万世的缓慢分解，成了干瘪的木乃伊。皮肉成了鞣革，绷紧，撕裂，仿佛腐烂的干酪包布，到最后所覆之下只剩骨头，而且经常是连骨头都不剩了。头发还在，只是成了灰色的柏油卷须，僵硬得如同涂过漆的纤维塑料。张开的眼皮底下和牙齿中间，黑色的东西朝外凝视。他们的衣服，过去肯定是五颜六色的，而现在全是褐色、灰色和黑色，脆得就像是从非常薄的石头上雕刻出来的。在他们的手腕和脖子上，塑料由于时间漫长而熔化，结成一块，这些东西也许是通信志，或者是类似的玩意儿。

“庞大的车辆也许曾是电磁车，但现在却成了一堆堆纯粹的铁锈。走了一百米，我脚下一个趔趄，差一点在一米宽的小路上跌进这尸横遍野之地。但我在一个满是弧线和暗影玻璃罩的高大机器边稳住了身体。这堆铁锈朝内部陷了进去。

“我恍惚前行，没有维吉尔的引领[41]，沿着这条从腐烂的人类尸身中啃啮出的可怕之路走着，脑中满是疑问，为什么要让我看到这一切，这到底有何深意。走了不知多少时间，在一堆堆被遗弃的人类中间蹒跚，最后我来到了隧道的一个十字路口；面前的三个通道都堆满了尸体。但狭窄的小路继续向前，通向我左边的迷宫。我继续沿着它向前走。

“几小时，也许更长的时间之后，我停下脚步，在这条于恐怖中蜿蜒的狭窄岩石行道上坐了下来。如果这段短短的隧道中有上万尸体，那么海伯利安的迷宫中肯定有数十亿多。多多了。九个迷宫世界加起来肯定是数兆尸体的墓穴。

“我不明白，为什么要让我看见这终极的灵魂达蒙[42]。在我坐着的边上，一具男人的木乃伊尸体仍旧在用他白骨尽露的手臂港湾护着一个女人的尸体，而女人的怀中抱着一个小包裹，上面露出短短的黑发。我扭头哭泣起来。

“身为考古学家，我挖掘过很多受难者的遗体——死刑犯，火难者，水灾、地震、火山爆发受难者。这样的家庭场景对我来说并不是头一遭，它们是历史不可或缺的因素。但是这里更为可怕。到底是什么原因呢？也许是这数量，数以万计的大屠杀死难者。也许是十字形偷取灵魂的闪光，它们排列在隧道中，就像数千亵渎神明的邪恶玩笑。也许是吹过无尽岩石通道的风儿的悲吟。

“我的生命、教导、苦难、微小的胜利、无数的失败，这一切最终把我带到了这里——超越信仰，超越人道，超越纯洁。弥尔顿式的挑衅。我感觉这些尸体已经在这儿待了五十万年的时间了，或者更多，但是这些人却是来自我们的时代，或者，更糟的是，来自我们的未来。我低下头，掩面而泣。

“没有刮擦声，也没有任何真实的声音警告我，但是有什么东西，什么东西，也许是空气的扰动……我抬起头，伯劳就在我面前，离我不足两米远。不是在小路上，而是在尸山中。那是向这大屠杀的缔造者致以敬意的一尊雕像。

“我站起身。在这可憎之物面前，我不会就座，也不会下跪。

“伯劳朝我移来，与其说是走，不如说是滑行。它悄悄地滑来，仿佛是滑在毫无摩擦的铁轨上。十字形的血红之光溢溅在它水银般的甲壳上。它那永恒的、不可思议的笑容——露出钢铁钟乳石和石笋般的牙齿。

“对这东西，我心中没有狂暴的感觉。我心里只有悲伤，以及极度的怜悯。不是对伯劳——我才不管它是啥玩意儿呢——而是对所有这些受难者，他们孤独，甚至没有被赋予最薄弱的信仰，他们不得不面对这黑夜中的恐怖，而这一切是那怪物具体的体现。

“现在，我第一次注意到那凑近的怪物，不足一米远的怪物，伯劳周围弥漫着一股气味——一种变质油、过热轴承、干血混合而成的腐臭气味。它眼中的火苗不断跳动，节奏完美无瑕，应和着十字形之光的一闪一烁。

“几年前，我不相信这生物是超自然的，不相信它是善良或者邪恶的显灵，仅仅是宇宙那深不可测和看似无意义演变的失常：那是进化的可怕玩笑。圣忒亚最糟糕的梦魇。但不管如何失常，它仍旧是某种物体，遵循自然法则，服从宇宙某个地方、某个时刻的法则。

“伯劳举起了它的胳膊，朝我伸来，包住了我。四条手腕上的刀刃比我的手还要长。它胸膛上的刀刃比我的前臂还要长。我举头望着它的眼睛，而它的一对插满剃刀、竖满钢铁的手臂环绕住了我，另一对则慢慢地绕了过来，填满了我和它之间的小块空间。

“手指刀刃舒展开。我缩起身子，但是并没后退，那刀刃突然刺下，戳进了我的胸膛，那痛苦就像冰冷之火，就像医疗激光在切割神经。

“它朝后退去，手里握着红彤彤的东西，那东西甚至比我的鲜血还要红。我摇摇晃晃，心里带着些许期待，我会在这怪物的手里看见自己的心脏。这是最后的嘲讽——将死之人惊讶地眨着眼睛，鲜血还未从怀疑的脑中流干，就在那刹那之间看见了自己的心脏。

“但那不是我的心脏。伯劳握着十字形，我胸膛上的十字形，我自己的十字形，我缓慢死亡的DNA的寄生物仓库。我再次摇晃起来，几乎要栽倒在地。我摸了摸胸脯，手指上覆着一层血，但是并没有出现动脉血血流如注的现象，如此粗野的手术本应是这样的。甚至在我观看时，伤口已经在愈合。我知道，十字形在我的全身上下放射出结节和细丝。我知道没有什么激光手术可以分割那些致命的藤蔓，让它脱离霍伊特神父的身体——或者是我的身体。但是我感觉到感染的伤口正在愈合，内部的纤维干涸、退却，成了内部微乎其微的疤痕组织。

“我身上仍旧带着霍伊特的十字形。但这已经不再相同。在我死后，雷纳・霍伊特会从这复活的肉身中爬起。而我会死去。不再会有保罗・杜雷的越发失真的复制体，不再会有一代代越变越蠢、越来越没生气的杜雷模拟体了。

“伯劳没有杀我，但授予了我死亡。

“这东西将冰凉的十字形扔进尸山之上，拿起我的上臂，这动作不费吹灰之力就切入了我手臂的三层组织，那些解剖刀轻轻一碰，我的肱二头肌就立刻流出了血。

“它领着我穿越尸山，朝一面墙走去。我跟着它，试图不要踩到尸体上，但是在这急匆匆之下，又不想让手臂被切断，我就没法不去踩到尸体上了。那些尸首溃败成灰。在某一具尸体塌陷的胸腔中留下了我的足印。

“然后我们来到了那面墙，这一处的十字形突然之间全被扫清了，我意识到，那是某个能量防护着的开口……一个标准的远距传送门，只是大小和形状都不对，但是那晦暗的能量发出的嗡嗡声是相似的。那是帮我摆脱这死亡仓库的东西。

“伯劳猛地把我推了进去。”

“零重力。破碎舱壁的迷魂阵，飘浮着的纠缠电线，就像什么巨型生物的内脏，红光闪烁——刹那之间，我以为这里也有十字形，然后我意识到，这些是垂死的太空飞船中的应急灯。更多的尸体翻滚着擦肩而过，我朝后弹退，在不习惯的零重力下打着滚。这些不是木乃伊，而是刚死之人，刚被杀死的人，嘴巴大张，眼睛膨胀，两肺爆炸，四处蔓延的血云，这些尸体随着空气的随机扰动和破碎的军部太空船的颠簸，正发出迟缓的反应，倒有几分像一个个活人。

“我确信，这是一艘军部的太空船。我看见那年轻人的尸体穿着的军部太空制服。我看见舱壁和被炸毁的舱口盖上，书写着军事行话；无用的指令书写在比无用还没用的紧急锁柜上，柜里的拟肤束装和依旧瘪瘪的压力球折叠在架子上。不管是什么摧毁了这艘船，它肯定是像夜晚的天灾一样突然降临的。

“伯劳出现在我身旁。

“伯劳……在太空！脱离了海伯利安，脱离了时间潮汐的束缚！这些飞船中，有好多载有远距传输器！

“走廊远处，离我五米不到，就有一个远距传送门。一具尸体翻滚着朝它靠近，这年轻人的右臂穿过了不透明场，似乎是在检验对面世界上的水。空气尖叫着从通道中逃逸，发出的悲鸣声越来越响。滚开！我催着那具尸体，但是压力的微变将他吹离了传送门，他的手竟然毫发无损，复原了，但他的脸是解剖学专家刀下的面部模型。

“我转身朝伯劳看去，这动作让我转了一百八十度，面对着另一个方向。

“伯劳举起了我，刀刃撕裂了我的皮肤，将我掷了出去，我开始沿着走廊朝远距传输器飞去。即使我有心改变这条运动轨道，我也无力办到。在穿过那嗡嗡的爆裂传送门前的瞬间，我想象到另一面的真空之地，从九天云霄的坠落，急速的减压，或者——最最糟糕的是——返回到迷宫。

“但不是这些，我从半米高的地方栽落下来，滚到了大理石地板上。此处，离我们现在这个地方二百米不到，就在教皇乌尔班十六世的私人寝室。巧的是，就在我跌落进教皇陛下私人传输器的三小时前，垂老的陛下已经寿终正寝。这面传送门，新梵蒂冈称之为‘教皇之门’。我感受到由于如此远离海伯利安——如此远离十字形之源——所遭受的痛苦惩罚。但是现在，痛苦是我的同盟，不再统治我了。

“我找到了爱德华。他真是太宽宏大量了，连着几个小时一直听我述说，从来没有一个耶稣会士坦白过这样一个故事。他甚至仁慈地相信了我说的这一切。现在，你也听到了。这就是我的故事。”

风暴已经过去。我们三人坐在圣彼得穹顶下，坐在烛火边，有好长一段时间，我们都一言不发。

“伯劳有办法进入环网。”最后我说道。

杜雷的眼神很冷静。“对。”

“那肯定是海伯利安领空中的一艘飞船……”

“看样子如此。”

“那我们也许可以回到那里。可以用……教皇之门？……返回海伯利安的领空。”

爱德华蒙席眉头一扬。“赛文先生，你想要这么干吗？”

我咬着手指。“我这样考虑过。”

“为什么？”蒙席大人轻声问我，“你的副本，布劳恩・拉米亚在她的朝圣旅途中携带的赛伯人格，就是在那里死去的。”

我摇摇头，似乎想要通过这一简单的动作理清那一头乱麻。“我是其中的一员。只是我不知道自己要扮演什么角色……或者在哪里演。”

保罗・杜雷毫无幽默感地大笑起来。“我们所有人都了解这种感觉。就好像是某个蹩脚剧作家关于宿命的故事。自由意志究竟发生什么事了？”

蒙席锐利的目光朝他的好友瞥去。“保罗，所有朝圣者……包括你自己……都面对过这种选择，而你们都是通过自己的意志作出选择的。也许有巨大的力量在指引事件的大体方向，但是人类的人格依旧决定着自己的命运。”

杜雷叹了口气。“也许吧，爱德华。我不知道。太累了。”

“如果云门的故事是真的，”我说，“如果人类之神的第三个部分逃到了我们的时代，你们觉得他是谁？在什么地方？环网里有几千亿人呢。”

杜雷笑了。那笑容温和，丝毫没有嘲讽之意。“赛文先生，你有没有考虑过，那可能是你自己？”

这个问题如当头棒喝，让我惊诧异常。“不可能，”我说，“我甚至都不是……不完全是人类。我的意识飘浮在内核矩阵的某个地方。我的身体是通过约翰・济慈的DNA遗留物重建的，像机器人那样被生物塑造出来的。记忆是被灌输进去的。我生命的终结……我从肺病中‘复原’……这些都是在一个世界上模拟出来的，而建造那个世界纯粹是为了那个目的。”

杜雷依旧笑脸盈盈。“然后呢？难道这些排除了你作为这个移情实体的可能性吗？”

“我没感觉自己是某个神的一部分，”我尖声叫道，“我什么都不记得，什么也不明白，也不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

爱德华蒙席抓住我的手腕。“难道我们确信基督总是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吗？当然，他知道什么事情一定得完成，但这跟知道该做什么是不一样的。”

我揉揉眼睛。“但我连什么事情一定得完成都不知道。”

蒙席的声音非常平静。“我相信保罗的意思是，如果你说的这个神灵生物正躲在我们的时代中，那也许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的身份。”

“荒唐。”我说。

杜雷点点头。“海伯利安星球及其周围发生的许多事都似乎是荒唐的。荒谬似乎正在蔓延。”

我近距离地盯着这位耶稣会士。“你很有希望是这位神的候选人，”我说，“你的一生，一直在祈祷，沉思神学，身为考古学家敬慕科学。此外，你也已经遭受了十字架之刑。”

杜雷的笑容消失了。“你有没有听见我们说的话？你有没有听见我们亵渎神灵的话？赛文，我可不是神的候选者。我背叛了我的教会，我的科学，现在，因为我的离去，我也背叛了我的朝圣之友。也许基督会在几秒内失去自己的信仰，但他不会在市场中把信仰卖给别人，来换取自我和好奇心的琐物的。”

“够了，”爱德华蒙席命令道，“赛文先生，如果你觉得来自未来的人造神祇的移情部分的身份是个谜，那么，就在你这小小的殉道演出的戏班子里找找候选人吧。首席执行官悦石，肩上扛着霸主的重担。朝圣者的其他成员……塞利纳斯先生追寻着他的诗，根据你告诉保罗的，他甚至现在还在伯劳之树上遭受着痛苦。拉米亚女士，遭受着危险并且失去了自己的至爱。温特伯先生，遭受着亚伯拉罕的难题……甚至还有他的女儿，回到了童年的无辜。还有领事——”

“领事似乎更像是犹大，而不是基督，”我说，“他既背叛了霸主，也背叛了驱逐者，双方都觉得他是在为他们自己工作。”

“从保罗告诉我的故事中，”蒙席说，“领事忠于自己的信念，也忠于对他祖母希莉的记忆，”这位老人笑了笑，“还有，这出戏中有一千亿演员呢。上帝没有选择希律[43]作为祂的工具，也没有选择庞蒂乌斯・彼拉多[44]，或者凯撒・奥古斯都。祂在罗马帝国最鄙陋的一个地区，选择了无名木匠的无名儿子。”

“好吧，”我边说，边站了起来，在祭坛下方那光亮的马赛克前踱着步，“我们现在该做什么？杜雷神父，你得跟我一起去见悦石。她知道你们的朝圣。也许你的故事能阻止这迫在眉睫的大屠杀呢。”

杜雷也站起身，双臂交叉，仰望穹顶，似乎顶上的黑暗中有什么东西可以给他指令。“我考虑过，”他说，“但是我想我的首要责任不是这个。我得去神林，和他们相当于教皇的人——也就是世界树的忠诚之音谈一谈。”

我不再踱步。“神林？它跟这一切有什么关系？”

“我感觉，在这棘手的哑谜中，圣徒是某个失踪要素的关键所在。既然你说海特・马斯蒂恩已经死了，那么，也许忠诚之音会向我们解释，他们在这次朝圣中本来有什么计划……也可以告诉我，马斯蒂恩有什么故事。毕竟，他是七名朝圣者中唯一一个没有讲述故事的人，没有告诉我们他为何来海伯利安。”

我再次踱起步来，脚步比刚才更快了，想要压制住心头的怒火。“我的天，杜雷。我们没时间来满足这无益的好奇心了。现在只有——”我在植入物中查询了一下，“——一个半小时了，之后驱逐者的侵略游群就会进入神林星系。那里现在肯定是座疯人院了。”

“也许吧，”这位耶稣会士说道，“但我还是会先去那里。然后我会去和悦石谈谈。也许她会批准让我回海伯利安。”

我哼了一声，我很怀疑首席执行官会让这样一个有价值的报信人回去受伤害。“我们走吧。”我说，转身去找出去的路。

“等一会儿，”杜雷说，“你刚才说，你醒着的时候，你还是不时地能……‘梦见’……朝圣者。这是一种入定状态，是不是？”

“差不多。”

“好吧，赛文先生，请你现在做做他们的梦。”

我惊讶万分地盯着他。“在这儿？现在？”

杜雷示意我坐在他的椅子上。“请。我想知道我朋友们的命运。并且，在我们面见忠诚之音与悦石的时候，这些消息也许非常具有价值。”

我摇摇头，但还是就座于他给予的椅子上。“也许我梦不到。”我说。

“那我们也不会失去什么。”杜雷说。

我点点头，闭上双眼，靠在这不太舒服的椅子上。我能真切地感觉到这两人正注视着我，感觉到薰香和暴雨的微弱气味，感觉到环绕在我们边上的余音回荡的空间。我确信无疑，我肯定梦不到，我梦中的景色绝没有近得只要我闭上眼睛就能召唤出它。

被注视的感觉淡去，气味远去，空间感扩大了千倍，与此同时，我回到了海伯利安。

35

混乱。

海伯利安领空，三百艘太空船一路撤退，屁股后受着猛烈的火力攻击，它们就像和蜂群搏斗的人，正逃离游群。

军用远距传送门附近，一片混乱。交通管制过载，飞船堵塞在那儿，就像鲸心的电磁车交通大堵塞，在驱逐者突击艇的上下夹击下，脆弱得就像鹌鹑。

出口那儿，一片混乱：军部的太空船一字排开，就像狭窄围栏里的绵羊，它们从通往末睇的停用传送门急急飞往外发传输器。飞船加速至希伯伦的领空，还有不少直接传输至天国之门、神林、无限极海、阿斯奎斯。离游群侵入环网还剩几小时时间了。

混乱，一亿难民从胁云笼罩的世界传送离开，跨进已经变得半疯半癫的城市和再分配中心，这些地方已经由于初发的战争而变得盲目兴奋。混乱，不受威胁的环网世界燃起了暴动之火：卢瑟斯的三个蜂巢——几乎有七千万公民——由于伯劳教会暴动而被隔离，三十层的购物商场被洗劫一空，公寓大厦被暴徒侵占，联盟中心被炸毁，远距传输终端受袭。地方自治委员会恳求霸主援助；霸主宣布了戒严令，派出了军部的海军来管制住这些蜂巢。

新地和茂伊约上，发生了分离主义者暴动。格列侬高的死党——七十五年来一直不显山不露水——突然发动恐怖袭击，地点在塔利亚、阿马加斯特、北岛以及李三。青岛-西双版纳和复兴之矢也发生了伯劳教会暴动。

奥林帕斯的军部司令部将从海伯利安回来的运输船中的卫戍部队派往环网世界。爆破小分队被派到受威胁系统中的火炬舰船上，并发来回报——远距传输的奇点球已经被扎上爆破电线，随时等待来自鲸心的超光命令。

“有个更好的办法。”阿尔贝都顾问对悦石和作战理事会说道。

首席执行官转身面对着技术内核的大使。

“有一种武器可以消灭驱逐者，但不会伤及霸主的属物。或者，就这项武器而言，也不会伤及驱逐者的财产。”

莫泊阁将军怒目而视。“你说的是相当于死亡之杖的炸弹，”他说，“没用的。军部研究者已经证明这种武器会无限地扩散。这行为不仅不光彩，有违新武士道法则，还会彻底消灭全球的人口，包括侵略者在内。”

“并非如此，”阿尔贝都说，“如果霸主公民得到了适当的防护，不管怎样都不会有伤亡发生。如你所知，死亡之杖可以调整到特定的大脑波长。所以，基于相同原理的炸弹也同样可以。家畜、野生动物，甚至其他类人猿都不会受到伤害。”

军部海军的范希特将军站起身。“但是没有任何办法可以对全部人口进行防护！我们的试验表明，死亡炸弹的中微子会穿透岩石或者金属，深入范围达六公里之远。没人拥有那样的避难所！”

阿尔贝都顾问的投影双拳叠拢，摆在桌上。“我们有九个拥有避难所的世界，可以容纳下十几亿人类。”他轻声说。

悦石点点头。“迷宫世界，”她小声说，“但是，要转移如此多的人，肯定是不可能的事。”

“不，”阿尔贝都说，“既然你们已经让海伯利安加入了保护体，那现在每个迷宫世界都有了远距传输的能力。内核可以安排将人们直接转移到这些地下的避难所。”

长桌边上的人开始喋喋不休起来，但是梅伊娜・悦石那灼灼的目光一直紧紧盯着阿尔贝都的脸。她示意大家安静，大家住了嘴，“请详细说说，”她说，“我们很感兴趣。”

一棵矮矮的内维尔树投下星星点点的树荫，领事坐在那儿等候着死亡。他的双手被一束纤维塑料绑在身后。衣服扯得破烂不堪，依旧湿漉漉的，脸上淌着一滴滴水，部分是河水，但大多数是汗水。

站在他身前的两个男人检查完他的粗呢包。“娘的，”第一个人说道，“这里啥玩意儿也没有。除了他妈的这把破烂手枪。”他把布劳恩・拉米亚父亲的武器插在了自己的腰带上。

“真是倒霉，我们搞不到他妈的那块飞毯。”第二个人说道。

“那玩意儿到最后已经快飞不动了！”第一个家伙说道，然后两个人都乐了。

领事眯着眼瞧着这两个大块头，他们穿着铠甲的身体在昏暗的日光下显出轮廓。从他们说的土语来看，他们是土著；看他们的样子——陈旧的军部甲胄，重型多用途突击抢，也许曾是迷彩聚合服的破烂衣服——他猜他们是海伯利安自卫队的逃兵。

从这两人对他的态度来看，他确信他们是要把自己杀了。

起先，落进霍利河让他晕头转向，身上还缠结着绑缚粗呢包的绳子，还有那没用的霍鹰飞毯，那时，他以为他们是他的救星。领事撞在水面上的力道非常重，又在水底下昏迷了很长时间，他无法想象这么长时间他竟然没有淹死；仅仅由于强水流的推动，他才浮出水面，然后又被那一团绳子和毯子拖下去。这是英勇但必败无疑的战役，他离浅水区还有十米远的时候，其中一个人从内维尔和荆棘树森林中走了出来，抛给领事一根绳子。然后他们揍他，抢他的东西，把他绑了，并且——从他们冷血无情的谈话来看——他们正准备割断他的喉咙，把他留给预兆鸟处理。

两个家伙中的个头较高的那个——他的头发如同一堆浸过油的麦穗——蹲在领事面前，从刀鞘中拔出一把陶质零锋刀。“老头，还有啥遗言吗？”

领事舔了舔嘴唇。他看过的无数平面和全息电影里，现在正是英雄大显神威的时候，趴在地上把对手双脚扭断，把另一个人踢得大喊饶命，抄起一把武器，立刻把两家伙干掉——在绑着双手的情况下开火——然后继续他的冒险。但是领事毫无英雄的感觉：他疲惫不堪，人到中年，而且在落水的时候受伤了。这两个家伙可比以前的领事更加瘦削、强壮、迅速，甚至是卑鄙。他见过暴力行为——甚至曾有过一次暴力行为——但是他这一生和训练都是致力在外交那紧张且非暴力的道路上的。

领事又舔了舔嘴唇，然后说道：“我能报答你们。”

蹲着的那个家伙冷冷一笑，拿着零锋刀在领事眼前五厘米处来回晃动。“用什么报答，老头？我们拿了你的寰宇卡，那玩意儿在这里值个屁。”

“金子。”领事说，他知道，几个时代以来，这是唯一没有失去威力的两个字。

蹲着的那家伙没什么反应——他盯着刀子，眼中发出一种病态的神色——但是另一个家伙走向前，一只大手搭在他搭档的肩上。“嘿，你说啥东西呢？你从哪里去弄金子？”

“我的船，”领事说，“‘贝纳勒斯’号。”

蹲着的家伙举起刀子，贴到自己的脸上。“他在扯谎，老谢。记得我们三天前干掉的那些蓝皮家伙吗，‘贝纳勒斯’号是他们的，就是那艘蝠鲼推动的老不死的平底游船。”

领事把眼睛闭了一阵子，他感觉到内心一阵恶心，但他没有缴械投降。五六天前，贝提克和其他机器人船员乘着“贝纳勒斯”号的一艘小艇离开了游船，沿河而下朝“自由”进发。显然他们知道了其他什么事。“贝提克，”他说，“那位船长。难道他没跟你们提金子的事？”

拿着刀子的家伙笑嘻嘻道：“那家伙吵得很，但他没说多少话。他的确说了那艘船在哪儿，那屁玩意是在边陲之上。一艘没有蝠鲼的游船，我想，他妈的要去那儿可是太远了。”

“闭嘴，奥本，”另一个家伙蹲在领事面前，“我说，你干吗要把金子藏在那艘破船上。”

领事仰起头。“你不认识我吗？我在海伯利安当过好几年的霸主领事。”

“嘿，你可别跟我们玩这套……”拿刀子的那家伙说道，但是另一个打断了他。“对，老家伙。我记得你这张脸，我小时候在营地全息电影中见过你。我问你，霸主老头，现在天都要塌了，你干吗要运金子到上游去？”

“我们是在去避难所……时间要塞。”领事说，试图压制住自己内心的焦急之情，不让他们听出来，但是同时，他每得到一秒钟的残喘时间，他都由衷地心怀感激。为什么？他内心有一部分问道。你已经厌倦了活在世上。乐于一死。不，不是像这样死去。不是在索尔和瑞秋以及其他人需要帮助的时候。

“海伯利安星球上有好几个有钱人，”他说，“疏散当局不允许他们转运金条，所以我同意帮他们把金子藏在时间要塞的地窖里，那是位于笼头山脉北麓的古老城堡。他们委托我保管。”

“你他妈真是疯了！”拿刀的家伙冷笑道，“现在北面都他妈是伯劳的地盘了。”

领事低下头。他满脸的疲倦和失败感，这些无须伪装。“我们也发现了。机器人船员在上星期逃掉了。船上的几个乘客被伯劳杀死了。所以我一个人在朝河下游逃。”

“放屁。”拿刀的家伙说道。那种病态、发狂的眼神又出现了。

“等等。”他的搭档说道。他重重地给了领事一巴掌，“老家伙，我问你，这条你所谓的金船在哪儿呢？”

领事尝到了血的味道。“上游。并不在河面上。而是在一条支流底下。”

“嗯。”拿刀者说道，零锋刀平贴在领事脖子一侧。如果他要割断领事的喉咙，无须用力割，只需转转刀刃就行了。“你他妈的放屁。我们他妈这是在浪费时间。”

“等一下，”另一个人厉声喊道，“上游多远？”

领事想了想过去几小时里他路过的那几条支流。时间很晚了。太阳几乎已经触摸到西方的一排矮林。“就在卡拉船闸之上。”他说。

“那么，你干吗要坐在那个玩具一样的东西上朝下游飞呢？你干吗不开那艘游船呢？”

“我想找人帮忙。”领事说。肾上腺素消退了，现在他感觉到极端的疲惫，离绝望咫尺之遥。“岸边有太多……太多的匪徒。乘游船似乎太危险。霍鹰飞毯比较……安全。”

名叫老谢的家伙笑了起来。“奥本，把你的刀收起来。我们走到那里去，如何？”

奥本跳了起来。手里仍旧拿着刀，但是现在，那刀刃——以及愤怒——是冲着他自己的搭档去的。“嘿，你这家伙是不是昏头了？你他妈脑子是不是进水了？他他妈是在扯淡，就是想让他的小命活得长一点。”

老谢没有不理睬，也没被吓得后退。“当然，也许他在扯淡。但这有啥子关系？我们去船闸，连半天时间也用不到，反正我们也没事干，咋样？要是没船，没金子，那你就把他咔嚓了，咋样？不就是慢点死嘛，那滋味就像被倒吊着一样。要是有金子，你不是一样能把他咔嚓了，拿刀的干活，只是你已经成了有钱人了，咋样？”

奥本在愤怒和理智间徘徊了一秒钟，转到一边，拿着陶质零锋刀，把怒火朝一棵八厘米粗的内维尔树发去，砍中了树干。他及时转回身，蹲在领事面前，然后重力告诉那棵树，它被切断了，内维尔树一头栽倒在河边，树干发出一阵轰响。奥本一把抓住领事依旧潮湿的衬衣前襟。“好吧，霸主老头，我们去看看那里到底有啥玩意儿。你敢跑，我就切掉你的手指或者耳朵，就当练刀法，哈哈，听见了吗？”

领事摇摇晃晃地站起身，三人走入了灌木和矮树的树丛中，领事走在老谢身后三米远，他身后三米远是奥本。他迈着沉重的步子，沿着他来时的相反方向跋涉，一点点远离城市、飞船，以及拯救索尔和瑞秋的希望。

过了一小时。领事还是想不出任何聪明的法子，一旦抵达支流又没发现游船，他该怎么办。有几次，老谢朝他们挥手，示意他们安静并躲起来，其中一次是听见了蛛纱在树枝间翩翩飞舞的声音，另一次是听见河对岸的远处传来一阵骚动，但是没看见一个人影。丝毫没有救援的迹象。领事记起河岸边那些被烧焦的房屋，空空的茅舍，无主的码头。由于害怕伯劳，害怕在疏散时被扔给驱逐者，外加几个月来被自卫队的流氓无赖四处抢劫，这地方已经变成了荒无人烟的土地。领事策划着各种借口和延长性命的办法，但最后把它们撇在一边。他唯一的希望是，他们会走得离船闸很近，他能在那儿纵身一跃，跳入深深的急流，虽然双手还绑在身后，但他会尽量让自己不沉下去，直到他藏身在那个尖岬下方迂曲的小岛上。

只是，他现在已经累得没力气游水了，即便双手没被绑也没这个力气。两个男人携带的武器可以不费吹灰之力瞄准他，即便给他十分钟的优先时间，让他在暗礁和小岛间行动，他也没办法。领事已经累得头脑迟钝，老得勇气全无。他想到了自己的妻儿，已经亡去许多年了，是在布雷西亚的轰炸期间被炸死的，刽子手比这两个家伙更为可耻。领事唯一感到遗憾的是没有信守诺言，无法帮助其他朝圣者。他感到遗憾……无法目睹这一切的结果。

奥本在身后吐了口唾沫，叫道：“嘿，去他妈的，老谢。我说，我们给他来点好看的，帮他开开他的尊口，咋样？如果真有船，我们自个儿去，咋样？”

老谢转过身，擦了擦眼睛周围的汗水，满眼疑惑地朝领事皱了皱眉，然后说道：“嘿，得，也许你说得对，随你，不过，别让他最后开不了口，咋样？”

“那当然。”奥本咧嘴笑道，把武器挂在肩上，拔出零锋刀。

“不许动！！”头顶上传来低沉而有回响的声音。领事跪倒在地，前自卫队的匪徒训练有素地立马解下武器。他们四周传来一阵奔腾狂吼，以及树枝和灰尘的抖动鞭挞，领事抬起头，正好看见布满云彩的夜空中泛起的涟漪。云彩下方，头顶正上方，有一团东西正在下降。老谢举起钢矛枪，奥本正举着发射器瞄准，然后三人同时坠倒，不像什么士兵射击手，也不像什么弹道方程式中的后坐力运动，而像是奥本先前砍倒的那棵树一样倒了下来。

领事的脸朝下仆倒在尘土和沙砾中，他躺在那儿，眼睛一眨不眨，根本就眨不动。

击昏式武器，他想到，脑子里的神经突触已经迟缓得仿佛陈年老油。尘土飞扬的河岸边，有什么巨大无形的东西在三人之间着陆，一阵局部的飓风同时猛烈爆发。领事听见舱门打开时的呜鸣，阻种涡轮下降到起升临界点时内部发出的嘀嗒声。他依旧无法眨眼，更别提抬头了。他的视野中只剩下好几块鹅卵石，一片沙丘，一小片森林一样的草地，以及一只建筑蚁，在这么点距离下它看上去是那么大，那东西对领事湿润但毫不眨动的眼睛似乎顿时来了兴趣。它转了过来，朝面前离它半米远的湿润战利品急速跑来，领事想到的是“急速”，但耳边听到的却是身后不慌不忙的脚步声。

一双手伸到了他的臂膀下，一声咕哝声，传来熟悉但不自然的声音：“该死，你重了好多。”

领事的脚后跟拖在泥土中，在老谢……或者奥本偶然抽动的手指上绊了一下……他没法转头去看他们的脸。他也无法看见他的救星，直到他被举了起来——那人在他耳边发出一声冗长的轻声诅咒——把他从右舷的舱门塞进了长长的柔软皮躺椅上。这艘掠行艇已经除去了伪装。

西奥・雷恩总督出现在领事眼前，舱门合了下来，内部的红灯照亮了他的脸庞，那脸上还带着孩子气，但同时也微微带有恶魔似的表情。年轻人帮领事接好安全网按扣。“抱歉，我不得不把你和那两个家伙一起击昏。”西奥坐了回去，接好自己的安全网，拉了拉全能控制器。领事感觉到掠行艇颤动了一下，腾空而起，在那里盘旋了一会儿，然后开始朝左边转去，就像一个盘子在毫无摩擦的轴承上转动一样。加速度把领事按进了座位中。

“我没多少选择，”西奥在掠行艇内部那柔和的声响下说道，“我们可以使用的唯一武器是防暴击昏器，同时，最容易的办法就是用最低的配置把你们三个全部放倒，赶快把你从那里救出来。”西奥用一根手指把他陈旧的眼镜朝鼻子上推了推，这动作真是熟悉，他朝领事笑道，“唯利是图的古老谚语——‘杀光所有人，让上帝去解决这烂摊子吧。’”

领事想要动动舌头说说话，但是口水流在了下巴和皮椅上。

“放松一下，”西奥说，他的注意力回到了仪器和外面的景色上了，“两三分钟后，你应该就能讲话了。我现在飞得很低，速度很慢，所以要花上十分钟才能回济慈。”西奥朝他的乘客看了一眼，“先生，你很幸运。你肯定已经脱水了。那两个家伙倒下来的时候裤子都湿了。击昏器，仁慈的武器，但是如果你边上没有更换的裤子，那就很尴尬了。”

领事想要发表一下自己对“仁慈的”武器的看法。

“先生，再等一会儿，”西奥・雷恩总督说道，他拿了块手帕，凑过来擦了擦领事的下巴，“我得事先跟你说一下，晕眩作用消失的时候，会有一点点的不舒服。”

就在那时，有人将几千根针扎进了领事的身体中。

“你到底怎么找到我的？”领事问。他们飞行在城市上方几公里的地方，依旧是在霍利河上。他已经坐了起来，话语已经差不多能听清楚了，领事也很高兴，自己还要等好几分钟才会站起来，或者走走。

“先生，你说什么？”

“我说，你怎么找到我的？你怎么知道我沿着霍利河回来了？”

“首席执行官悦石发来超光信息告诉我的。老领事馆的古老发射台接收到的特许信息。”

“悦石？”领事摇摇手，想要把手指的感觉摇回来，那手指现在就如同橡胶香肠一般。“悦石到底怎么知道我在霍利河上有麻烦了？我把我祖母希莉的通信志接收器留在了山谷里，我想在回到飞船上时和其他朝圣者取得联系。悦石怎么会知道的？”

“我不知道，先生，但是她具体点明了你的位置，告诉我你有了麻烦。她甚至告诉我你是在驾驶一条霍鹰飞毯飞行，但那条毯子掉了下来。”

领事摇摇头。“西奥，这位女士有着我们想象不到的情报来源。”

“对，先生。”

领事朝他的老友瞥了一眼。西奥・雷恩现在是海伯利安这个新保护体世界的总督，任职时间有一个多当地年了吧，但是旧习很难改掉，西奥一直叫他“先生”，这称呼是在领事执政的七年里养成的，当时西奥还是副领事，也是他的得力干将。领事前一次见到这个年轻人——不，领事意识到，现在他已不再年轻了：责任在那年轻的脸上留下了一条条皱纹——他当时怒不可遏，因为领事拒绝接受总督一职。那事就发生在一个多星期前。可恍如隔世。

“西奥，顺便，”领事说，仔细地咬着每一个字，“谢谢你。”

总督点点头，显然已经迷失在思绪中。他没有问领事在山北见到了什么，也没问其他朝圣者的命运。他们身下，霍利河变宽了，一路蜿蜒向首都济慈流去。远远的身后，河岸两边低矮的悬崖耸立起来，它们的花岗岩板层在夜光的照射下发出柔和的光芒。一片片常蓝植物的树丛在和风下微微闪烁。

“西奥，你怎么有时间亲自来找我的？海伯利安的局势肯定乱得不行了。”

“的确，”西奥让自动驾驶仪接管驾驶，他转过来看着领事，“几小时……也许几分钟之后……驱逐者就会开始入侵。”

领事眨眨眼。“入侵？你是说登陆吗？”

“正是。”

“但是霸主舰队——”

“完全乱套了。在环网被侵略之前，他们面对驱逐者就完全有些招架不住了。”

“环网！”

“整个系统在失陷。其他一些正危机当头。军部已经命令舰队从军用传送门撤回，但是，显然系统内的舰船没那么容易撤离。没人给我讲这些细节，但是显而易见的是，除了军部在奇点球和传送门周围建立的防御圈，驱逐者已经毫无约束地掌控着所有地方了。”

“那航空港呢？”领事想象着自己那艘漂亮的飞船，躺在那里，已成一堆闪烁的残骸。

“还没受到攻击，但军部在尽快将登陆飞船和补给舰撤离。他们在那儿只留下了海军的一支虚设部队。”

“疏散进行得怎么样了？”

西奥笑了起来。领事听过这年轻人无数次的笑声，但这次是最苦涩的。“疏散，只包括领事馆的人和霸主要人在出去的最后一艘登陆飞船上能塞下的一切。”

“他们放弃拯救海伯利安的人民了吗？”

“先生，他们甚至连自己的人都拯救不了。大使发来的超光信息中，我能听出一点苗头，悦石已经打算任由受威胁的环网世界陷落，以便让军部重新集结，在游群增加时间债的同时，用几年的时间铸就防御力量。”

“我的天。”领事小声说道。他一生的多数时间是在代表霸主工作，与此同时秘密策划着它的垮台，为祖母报仇……为祖母生活的方式雪恨。但是现在，想不到这些事真的发生了……

“伯劳呢？”他突然问，几公里的前方，出现了济慈低矮的白色建筑。夕阳触摸着山峦和河流，仿佛是黑暗前的最后赐福。

西奥摇摇头。“仍有报告。但是现在驱逐者是恐慌的主要来源了。”

“但是，它难道没在环网吗？我是说伯劳。”

总督向领事投来强烈的目光。“在环网？它怎么可能在环网？他们还没有在海伯利安上建造远距传送门。在济慈，安迪密恩，或者浪漫港，都没人看见它。大城市中谁都没见过它。”

领事默不作声，但是他在想：我的天，我的背叛全是徒劳。我出卖了我的灵魂，然后打开了光阴冢，可伯劳竟然不是环网陷落的原因……驱逐者！他们一开始就比我们精明。我对霸主的背叛是他们计划的一部分！

“听着，”西奥严厉地说道，他抓住领事的手腕，“我之所以撇开一切要寻找到你，是有理由的。悦石批准释放你的飞船——”

“太棒了！”领事说，“我能——”

“听着！你不能回光阴冢的山谷。悦石要你避开军部的防御圈，飞到系统中和游群的人接触。”

“游群？为什么要——”

“首席执行官想要你和他们谈判。他们认识你。她已经想办法让他们知道你要去他们那儿了。她觉得他们会让你……他们不会摧毁你的飞船，但是她没有接收到游群确认的信息。这很危险。”

领事坐回到皮椅中。他感觉自己好像又被神经击昏器击中了。“谈判？我跟他们有什么好谈的？”

“悦石说，一旦你飞离海伯利安，她会通过你飞船的超光仪和你联系。这一切得马上行动。就在今天。在所有第一波世界陷落到游群手中前。”

领事听到了“第一波世界”，但他没问他挚爱的茂伊约有没有位列其中。也许在，他想，如果是的话就再好不过了。他说：“不，我会回山谷去。”

西奥扶了扶眼镜。“先生，她不会允许的。”

“哦？”领事笑道，“她打算怎么阻止我？击落我的飞船吗？”

“我不知道，但她说她不会允许的，”西奥听上去真心感到不安，“军部舰队在轨道上的确有警戒飞船和火炬舰船，先生。它们在护送最后的登陆飞船。”

“好吧，”领事说，笑容依旧，“让他们把我击落吧。两个世纪以来，一切载人飞船都不能在光阴冢山谷的附近着陆。就算飞船安然无恙地着陆，它们的乘客也会不翼而飞。在他们把我熔成渣之前，我就早已挂在伯劳的树上了。”领事暂时闭上双眼，想象着飞船空空地登陆在山谷上方的草原上的情景。他想到索尔、杜雷，以及其他人——奇迹般地返回——跑进飞船寻求庇护，用飞船的诊疗室救活海特・马斯蒂恩和布劳恩・拉米亚，用冰冻沉眠和睡眠舱拯救幼小的瑞秋。

“我的天。”西奥低声道，震惊的口气将领事从幻想中拽了回来。

他们就在城市上方，已经飞到了河流最后一个弯口。悬崖高耸在这儿，一直延伸到南方雕刻着哀王比利的山脉，并达到了顶峰。太阳即将落下，点燃了低云和东部悬崖上高高的建筑。

城市上空，战斗如火如荼。激光切进云朵，穿透下来，飞船如蚊蝇般左闪右躲，仿佛过于接近火焰的飞蛾烧了起来，伞翼和悬浮场的小点在云顶下飘动。济慈正受着猛烈攻击。驱逐者已经来到了海伯利安。

“见鬼！”西奥虔诚地低语道。

城市西北方的丛林山脊中，一小股喷涌的火焰和一段摇曳的凝迹标示着一枚肩扛式火箭炮发射出的炮弹，它正笔直朝霸主掠行艇飞来。

“抓紧了！”西奥厉声叫道。他重新操纵手动控制，启动开关，将掠行艇朝右舷猛拉，试图在小型火箭弹的回转半径里转向。

艇尾猛然爆炸，将领事扔进完全网中，暂时模糊了他的双眼。当他重新定睛，舱里已经满是烟雾，昏暗中，红色的警示灯不断跳动，掠行艇的系统故障警告声急切地回响在耳边。西奥不屈不挠地趴在全能控制器上。

“抓紧了！”他重复道。但这已经毫无必要。掠行艇令人晕眩地旋转着，在半空中稳住了，接着又失去了重心，他们一路翻滚侧滑，坠向火光冲天的城市。

36

我的眼睛眨了眨，睁开了，目光朝圣彼得大教堂巨大、黑暗的空间环顾，刹那间有点迷糊。这里是佩森。昏暗的烛光下，爱德华蒙席和保罗・杜雷神父倾身向前，他们的表情非常热切。

“我……睡了多久了？”感觉似乎仅仅过去了几秒钟，那些梦是一个人在安然躺着进入熟睡的瞬间中看到的闪烁幻象。

“十分钟，”蒙席大人说，“你能告诉我们你看见什么了吗？”

没理由要向他们隐瞒。当我向他们描述完这些景象，爱德华蒙席画着十字。“我的天，技术内核的大使竟然怂恿悦石将人们送到那些……隧道里。”

杜雷伸手搭在我的肩膀上。“我先去神林和世界树的忠诚之音谈谈，之后会去鲸心和你会合。这种选择太危险，太愚蠢，我们得告诉悦石。”

我点点头。我曾想和杜雷一起去神林，也曾想回到海伯利安，这些念头现在都无影无踪了。“我同意。我们得立即起程。你们的……教皇之门能带我去鲸逖中心吗？”

蒙席大人站起身，点点头，伸了个懒腰。我突然意识到他已经有一大把年纪了，却从未接受过鲍尔森理疗。“那扇门有优先接入权，”他说，然后转向杜雷，“保罗，你知道如果我能去的话，一定会陪你一起去的。但是教皇陛下的葬礼，新教皇的选举……”爱德华蒙席喉头里冒出一丝轻微的悲戚之声，“即便全人类的大难近在眼前，这每天的职责还要继续下去，真是奇怪啊。佩森离野蛮人入侵还有不到十标准天了。”

杜雷高高的额头在烛光下发出微光。“教会的事务超越了每天的单一职责，我的老友。我会简短地拜访一下圣徒世界，然后和赛文先生一起说服首席执行官不要听从内核的建议。事情结束后我就会回来，爱德华，到时我会和你讨论讨论这混乱的异教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跟着这两人出了大教堂，走过一扇边门，进入高高的柱廊后的一条走廊，穿越左边一处露天庭院——雨已经停了，空气闻上去很清新——走下一条阶梯，穿过一条狭窄的地道，进入了教皇的房间。我们走进房间的前厅中时，几名瑞士卫兵[45]唰地立正。这些高大的士兵穿着甲胄和黄蓝相间的条纹马裤，虽然他们的仪式用战戟同时也是军部出品的能量武器。其中一个走向前，凑在蒙席大人耳边低语了几句。

“刚刚有人抵达主终端来看你，赛文先生。”

“我？”我正聆听着其他房间里的声音，那些反复吟哦、抑扬顿挫的悦耳祈祷。我猜它跟教皇葬礼的准备工作有关。

“是的，一位叫亨特的先生。他说事情很紧急。”

“我本来再过一分钟就要去政府大楼见他了，”我说，“为什么不让他到这儿和我们见见呢？”

爱德华蒙席点点头，小声对瑞士卫兵说了几句，后者对着古老甲胄上的饰章低语了几声。

所谓的教皇之门——一个小型远距传送门，边上环绕着复杂精细的六翼天使和智天使的金色雕像，顶上是五幅浅浮雕，描绘了亚当和夏娃在恩典之下的堕落，被逐出了伊甸园——蹲立在一间守备森严的房间的中央。从这间房间进去就是教皇的私人房间。我们等在那儿，房间每面墙上都有镜子，我们在里面的镜影显得苍白疲惫。

利・亨特在领我进大教堂的那位神父的护送下走了进来。

“赛文！”悦石的心腹参谋叫道，“首席执行官想要马上见你。”

“我正要去她那儿呢，”我说，“如果悦石让内核建造并使用那死亡武器，那她将犯下罪不容赦的错误。”

亨特眨眨眼——在那巴塞特猎犬似的脸孔上，这反应近乎滑稽。“赛文，你知道发生的一切吗？”

我忍俊不禁。“一个坐在全息显像井中无人照管的小孩，看见很多东西，可是懂得很少。不过，要是他厌倦了这一切，他还是有办法换个频道，或是把那东西关掉的。”亨特通过不同场合认识了爱德华蒙席，我向他介绍耶稣会的保罗・杜雷神父。

“杜雷？”亨特开口道，他的下巴几乎掉了下来。这是我第一次看见这位参谋找不到合适的言辞了，我倒是更喜欢这一景象。

“以后再给你解释，”说完，我和神父握了握手，“杜雷，祝你在神林好运。别待得太久。”

“一小时，”这位耶稣会士承诺道，“不会比这更久。困扰我的只有一个难题，我必须先解决掉它，之后我就会去见首席执行官。请先向她说说我在迷宫中看到的恐怖情景……我稍候会亲自向她说明。”

“她很可能忙得在你到来之前都没法见我，”我说，“但我会尽力为你扮演施洗约翰[46]的角色。”

杜雷笑了。“我的朋友，可别掉脑袋噢。”他点点头，在古老的触显面板上打入了传送代码，消失进了传送门。

我向爱德华蒙席辞别。“我们会在驱逐者攻击波到这里前，把这一切解决好的。”

这位垂老的神父抬起手，向我赐福。“去吧，年轻人，愿上帝与你同在。我感觉到黑暗时代在等待着我们所有人，但是你将挑起尤为重大的担子。”

我摇摇头。“蒙席大人，我只是名观察者。我等待，观察，做梦。但没什么重担。”

“稍候再等待、观察、做梦吧，”利・亨特尖声叫道，“大人现在要你去她那儿，我也得赶紧回去开会。”

我看着这位矮矮的人儿。“你怎么找到我的？”我这是白费口舌。远距传输器是由内核操控的。而内核又和霸主当局合作。

“大人给了你超驰卡，这也令我们很容易通过它追踪你的行踪，”亨特说，口气中带着不耐烦，“我们得马上回到重要事情发生的地方。”

“很好。”我朝蒙席和他的助手点点头，招呼亨特过来，打入了代表鲸逖中心的三个代码，加上两个代表大陆的代码，还有三个表示政府大楼，最后是两个代表私人终端的数字。远距传输器的嗡嗡声在音阶上提高了一个层次，那不透明的表面似乎正满怀期望地闪烁着。

我先迈了进去，然后走到一边，让紧随在我身后的亨特走进来。

我们不是在中央政府大楼的终端。就我所知，我们完全不是在政府大楼内的什么地方。一秒过后，我的感知对日光、天空颜色、重力、地平线距离、气味、事物感觉的输入信息作了汇总合计，我得出了结论：我们不是在鲸逖中心。

我本欲迅速退回传送门，但是教皇之门实在太小了。亨特正在出来——腿、胳膊、肩膀、胸膛，然后另一条腿也出现了——于是我一把抓住他的手腕，草草地把他往回拽，嘴里大喊“事情不对！”试图重新迈进去，但是太迟了，这边的无框传送门闪烁着，膨胀成和我拳头一般大的一个圈，然后消失了。

“我们究竟在哪？”亨特心急如焚地问道。

我环顾左右，思索着。这问题问得好。我们是在乡村，在一个山顶上。脚下的道路一路蜿蜒穿越了葡萄园，沿着长长的山丘下降，穿过一片林谷，在一到二英里外的另一座山丘附近消失了。天气很热，空气中各种各样的虫子发出嗡嗡声，但是这辽阔的全景画中没有比鸟大的东西在移动。我们右边的悬崖之间，有一抹蓝色的水域——可能是海，也可能是湖。高高的卷云在头顶泛起涟漪，太阳刚过天顶。我没看见什么房屋建筑，没有比一排排葡萄园和脚底下的石头烂泥路更复杂的技术了。更为重要的是，数据网持续不变的背景嗡嗡声不见了。这有点像是一个人自幼就浸浴在某种声音中，突然之间那些声音全部消失了；这很令人震惊、心慌、糊涂，还有点可怕。

亨特的身体摇摇欲坠，他拍了拍耳朵，似乎他也失去了这些声音，然后又拍了拍通信志。“该死，”他嘟哝道，“真该死。我的植入物出问题了。通信志出毛病了。”

“不，”我说，“我想我们是在数据网之外。”但纵使我这么说了，我仍然听见某种更低沉、更柔和的嗡嗡声——某种比数据网更广大、更难企及的东西。万方网？网之乐，我想，然后笑了起来。

“赛文，你究竟在笑什么？是不是你故意把我们带到这儿的？”

“不，我打入的是正确的政府大楼代码。”我口气中完全没有恐慌，这倒真是让人恐慌不已。

“那到底是什么东西干的？难道是该死的教皇之门？是它干的？出故障了？还是恶作剧？”

“不，我想不是。那扇门没出错，亨特。但它把我们带到了技术内核想要我们去的地方。”

“内核？”当首席执行官的助手意识到是谁在控制远距传输器，谁在控制所有的远距传输器的时候，那巴塞特之脸上仅剩的一点红润很快就消失得干干净净。“我的天。我的天。”亨特摇摇晃晃地走到路边，坐在高高的草丛中。他的绒面行政服和柔软的黑鞋子看上去和这地方格格不入。

“我们在哪儿？”他再次问道。

我深深地吸了口气。空气中带着新翻耕过的土壤气息、刚割过的青草味、路尘，以及海洋的刺激气息。“亨特，我猜我们是在地球上。”

“地球，”这矮个的男人无神地凝视着正前方，“地球。不是新地。不是地神。不是地二。不是……”

“不，”我说，“是地球。旧地。或是它的复制品。”

“它的复制品。”

我走上前，坐到他边上。我扯下一根草茎，剥去根部的一层外叶鞘。这种草尝起来很酸，味道很熟悉。“你记得我跟悦石讲述的那些海伯利安朝圣者的故事吗？记得布劳恩・拉米亚的故事吗？她和我的赛伯人副本……第一个济慈重建人格……传送到一个他们觉得是旧地复制品的地方。如果我没记错，他们说是在武仙座星团。”

亨特抬头仰望，似乎能通过观测星座来鉴定我说的话。随着高高的卷云铺展在天穹之中，头顶的蓝色正慢慢变灰。“武仙座星团。”他低声细语。

“布劳恩并没有弄清楚，技术内核为什么要建造这个复制品，他们现在又在用它干什么，”我说，“第一个济慈赛伯人也不知道，要么就是他隐瞒了没说。”

“没说，”亨特点点头，然后又摇摇头，“好吧，那我们究竟怎么从这儿出去？悦石需要我。她不能……接下来几个小时里需要作出好多生死攸关的决定。”他跳了起来，跑到路中央，深思着，他的精力又充沛起来。

我嘴里嚼着那根草。“我猜我们出不去了。”

亨特朝我冲来，似乎要当场把我揍一顿。“你疯了吗！出不去？胡说八道。内核干吗要那么做？”他停在我面前，低头看着我。“他们不想让你和她谈。你知道些什么东西，内核不能冒险让她知道。”

“也许吧。”

“留下他，让我回去！”他对着天空喊道。

没人回答。葡萄园对面远方，一只黑色的大鸟逃之夭夭。我想那是只乌鸦，我记得这绝种动物的名字，那似乎是来自一个梦。

过了会儿，亨特不再对天疾呼，他在石头路上来回踱步。“快来。也许我们能在什么地方找到个传输终端。”

“也许吧，”我说，把草茎一折两段，嚼着那甜津津、淡滋滋的上段，“走哪条路？”

亨特转过身，看着这条路的两端各自消失在山丘中，然后又转过身来。“我们从传送门中……似乎是……从这个方向出来的。”他指了指。道路沿山而下，进入一片窄小的树林。

“多远？”我问。

“该死，这有啥要紧的？”他吼道，“我们总得去什么地方吧！”

我忍住不笑。“好吧。”我站起身，掸了掸裤子，感觉到洒在额头和脸上的炙热日光。在经历了大教堂那香雾缭绕的黑暗之后，现在这耀眼之光让我几近晕厥。空气极其灼热，我的衣服已经被汗水浸湿了。

亨特开始精力旺盛地朝山下走去，他双拳紧握，阴沉的表情开始好转，第一次被一种强烈的表情——一种毅然决然——所替代。

我慢悠悠地走着，不慌不忙，依然嚼着我那根甜草茎，由于疲惫，眼睛半睁半掩，一路尾随。

费德曼・卡萨德上校大喊着向伯劳攻去。随着卡萨德那猛烈的冲刺，那超现实的、脱离了时间的风景——极简抽象主义舞台设计家手下的光阴冢山谷，通过塑料浇铸，在黏滞空气的凝胶中建造——也似乎在颤动。

刹那之间，出现了一系列伯劳的分身镜影——整个山谷那不毛的平地中，铺天盖地全是伯劳——但是在卡萨德的喊叫下，这些镜影又化回到了单独的一个怪物。现在它动了，四臂大展，弯曲着，要用刀刃和棘刺的激烈拥抱来迎接上校的狂奔。

卡萨德不知道身上穿着的能量拟肤束装——莫尼塔给予的礼物——能否在战斗中保护他，帮助他。几年前，他和莫尼塔攻击过两艘登陆飞船中的驱逐者突击队员，但是那时候，时间是站在他们那方的；伯劳会随意定住时间，又解定，就像一个无聊的观察者耍玩着全息井的遥控器一样。而现在，他们已经走出时间之外，它是敌人，而不是什么可怕的守护神。卡萨德大喊着埋头攻击，他再也意识不到莫尼塔的旁观，也感觉不到高耸入云的不可思议的荆棘树和上面刺着的可怕观众，他甚至感觉不到他自己，他仅仅是一个战斗的工具，一个复仇的傀儡。

伯劳没有像通常那样消失，它没有从那儿突然不见，然后又出现在这儿。它反而蹲伏在那儿，四臂越发张大。手指之刃染上了暴虐天空的光线。金属之牙闪着光，似乎是在微笑。

卡萨德怒发冲冠，但他没有发疯。他没有冲进那死亡的怀抱，而是在最后一刻闪向一边，一个侧滚，朝那怪物的小腿踢去，踢在膝关节那簇棘刺刃的下方，脚踝那簇同样刺刃的上方。只要把它放倒……

卡萨德感觉好像踢在了一根填满八公里长混凝土的管子上。要不是拟肤束装产生了盔甲和缓冲器的效能，他的腿肯定已经踢折了。

伯劳动了，迅速但并非无法想象；两只右胳膊朦胧间上下左右舞起，十根手指之刃切进土地与岩石中，就好像在进行外科手术一般，随着那双手一路向上，划进空气中，只听一阵急流声，胳膊棘刺上顿时火星四溅。卡萨德已经出了它的攻击范围，又打了个滚，稳住身子，蹲在了那儿，他的胳膊肌肉紧绷，手掌平展，附着能量的手指挺得笔直。

单挑，费德曼・卡萨德想道，新武士道最富荣誉的圣礼。

伯劳又用右胳膊虚晃一枪，然后左下的胳膊挥舞过来，向上扫击，力量大得足以粉碎卡萨德的肋骨，掏出他的心脏。

卡萨德用左前臂格挡住伯劳右胳膊的佯攻，伯劳使出的钢铁和斧子之力击中他的要害，他感觉到拟肤束装弯曲了，骨头被击伤了。卡萨德用自己的右手抓住伯劳左腕的弯曲尖刺的簇簇花束上方，挡住了那怪物左胳膊的致命一击。不可思议，他竟然减缓了那猛烈一击的势头，如解剖刀般锐利的手指之刃现在正刮擦着拟肤束装的力场，但还没有将肋骨砸得粉碎。

卡萨德极力对抗那抬高的爪子，他几乎被抬离了地面。仅仅由于伯劳第一次佯攻下刺的帮忙，才没让卡萨德朝后飞去。拟肤束装下，汗雨如注，肌肉收缩，疼痛难忍，像要在那漫无止境的二十秒搏斗中一一断裂一般，而此时伯劳的第四条胳膊还没有上台表演，还没有朝下挥砍向卡萨德紧绷的大腿。

卡萨德大喊一声，拟肤束装的力场被撕裂，肌肉被扯断，至少有一根手指之刃差一点就切进了骨头。他另一条腿用力踢出，松开那怪物的手腕，发狂般地滚向远处。

伯劳挥了两下，第二下呼啸着从卡萨德的耳边擦过，差之毫厘，但它突然朝后跳去，蹲了下来，转到右边。

卡萨德左膝跪地直起身，差一点再次栽倒，然后摇摇晃晃站了起来，微微跃动，保持平衡。疼痛在他的耳朵里狂叫，他的整个世界充满了红光。不过，即使他痛苦地咬牙切齿，摇晃着身子，由于痛苦的打击而徘徊在昏厥边缘，他也能感觉到拟肤束装在朝伤口围拢——同时扮演着止血带和绷带的角色。他能感觉到他小腿上的血，但现在已经不再流了，疼痛也变得温驯了，似乎拟肤束装携带着医疗注射器一般，真像他的军部战斗装甲。

伯劳朝他冲来。

卡萨德踢了一脚，两脚，瞄准并找到胸刺之下如铬甲壳的平滑面。像是在踢火炬舰船的船体，但是伯劳似乎停了下来，摇晃着，朝后退去。

卡萨德向前紧逼，稳住重心，紧攥双拳朝怪物的心脏部位猛击了两下，如果击中的是回火瓷，那它早就支离破碎了。卡萨德没理睬自己拳头的剧痛，他旋动身子，胳膊挺直，手掌大张，砸向那怪物牙齿上方的口鼻之处。若是换作人，他会立马听见自己鼻子被砸扁的声音，感觉到骨头和软骨爆裂进大脑之中。

伯劳猛地咬向卡萨德的手腕，但是没咬到，四只手紧接着朝卡萨德的脑袋和肩膀挥去。

卡萨德气喘吁吁，水银之甲下，汗如雨下，血流如注，他快速转到右边，一次，两次，然后挥出了致命一击，击向怪物的短脖颈。那一击发出的声音回荡在这冻结的山谷中，就像一把从几英里上空投下的斧子砸中金属红杉的心脏的声音。

伯劳朝前轰然倒地，滚了一圈，仰面朝天，就像某种钢铁甲壳虫。

它倒下了！

卡萨德朝前移动，依然蹲伏着，依然小心谨慎，但到底还是大意了，没有防住伯劳，那怪物的披甲之足和爪子，不管那是什么玩意儿，抓住了卡萨德脚踝的后部，半削半踢，将他放倒。

卡萨德上校感觉到一阵剧痛，他知道自己的阿喀琉斯之踵被割断了，他想要滚到一边，但是那怪物纵身一跃，侧身扑向卡萨德，长钉、棘刺和刀刃袭向卡萨德的肋骨、脸和眼睛。卡萨德痛苦得表情扭曲，拱起身子，徒劳地想要把那怪物甩掉，他挡住了几次攻击，护住双眼，但感觉到其他刀刃猛地击中了他上臂、胸膛和腹部的要害之处。

伯劳朝他靠近，张开大嘴。卡萨德抬起头，看见那金属七鳃鳗之嘴的中空孔洞中，竖立着一排排钢铁之牙。红色的眼睛充塞在他的眼前，那些景象早已染上了血红之色。

卡萨德的手掌心抵在伯劳的下巴之下，试图占据优势位置。他感觉似乎是在举一座没有支点的尖锐废料山。伯劳的手指之刃继续撕扯着卡萨德的肉体。那怪物张开大嘴，歪着脑袋，最后，那一排排牙齿黑压压地压在了卡萨德的眼前。那怪物没有气息，但是从嘴里散发出阵阵热量，还带着硫黄和热铁屑的臭味。卡萨德已经无力抵抗。那怪物只要一合嘴，它就会把卡萨德脸上的皮肉撕下来，只剩下脑壳。

突然之间，莫尼塔出现了，她在那声音无法传播的地方大喊着，抓住伯劳红宝石般的千面之眼，附着拟肤束装的手指如鹰爪般拱起，她的脚牢牢踏在伯劳后背长着长钉的甲壳上，用力拉，用力拉。

伯劳的胳膊猛然朝后弯去，关节异常柔韧，如同某种梦魇般的螃蟹，手指之刃掠向莫尼塔，她掉了下来，但此时卡萨德已经滚了出来，迅速爬向莫尼塔，他强忍着剧痛，跳起身，拽着莫尼塔穿过沙地和静止的岩石，一路退却。

就在那刹那之间，他们的拟肤束装合了起来，先前他们做爱时也出现过这种情景，卡萨德感觉到她的肉体贴着自己的身体，感觉到他们的鲜血和汗水互相混合，也听见了他们心脏的共同跳动声。

杀了它，莫尼塔急切耳语道，他甚至能从这无声的媒介中听出痛苦。

我在尽力，我在尽力。

伯劳站在那儿，三米高的铬、刀刃和其他人的痛苦。看样子它没受什么伤。谁的血如涓涓细流在它的手腕和甲壳上流淌。它那愚蠢的微笑的嘴似乎比先前咧得更加大了。

卡萨德和莫尼塔的拟肤束装分开了，他温柔地将她放到一块大石头上，虽然他觉得自己比她伤得更重。但这不是她的战斗。还不是。

他走到他的爱人和伯劳之间。

卡萨德犹豫了一下，他听见一丝微弱但渐高的飒飒声，似乎看不见的海岸边有什么浪花正在翻涌。他抬头仰望，但也一直盯着慢慢前进的伯劳，然后他意识到，那声音来自怪物身后极远处荆棘树上的喊声。树上被钉住的人——挂在金属棘刺和冰冷树枝上的一个个有颜色的小点——正发出什么声音，那不是卡萨德早先听到的下意识的痛苦呻吟。那是喝彩。

卡萨德的注意力重新回到伯劳身上，那怪物再次绕着他转起圈来，卡萨德感觉到他那几乎被切断的脚踵是多么疼痛和无力——他的右脚已经被废，无法承重——他又是单脚跳，又是旋转，一只手搭在大石头上，把自己的身体挡在了伯劳和莫尼塔之间。

远处的喝彩似乎戛然而止，仿佛是在喘息。

伯劳突然从那里消失，然后在卡萨德边上出现，居高临下俯视着卡萨德，它的胳膊已经包住了他，就像是最终的拥抱，棘刺和刀刃已经贴到了他的身上。伯劳的眼睛闪耀着光芒。它的下巴再一次张开了。

卡萨德大喊着，声音中满是怒火和蔑视，他开始攻击。

保罗・杜雷神父迈过教皇之门，毫无差池地进入神林。他本来是在教皇那香雾缭绕的昏暗房间，现在突然间浸沐在了强烈的阳光下，四周是葱葱绿意，头顶是柠檬黄的天空。

他走出私人远距传输门，圣徒正在等他。杜雷望向他右边五米远的堰木平台边缘，以及远处，什么也没有——或者，确切地说，是万物，神林的树梢世界延伸向地平线，树叶屋顶闪着微光，移动着，仿佛是活着的海洋。杜雷知道自己正处在世界树的高处。世界树——那是圣徒视作神圣之物的所有树中最为圣洁的。

欢迎他的圣徒，在缪尔兄弟会复杂的等级划分中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但是现在屈尊俯就成了向导，领着他从传送门平台进入爬满藤蔓的升降梯，穿越了一层层上层平台，非圣徒中人是很少有这种荣幸升临到此的。接着他们走了出来，沿着一条阶梯朝上爬，边上有一条由最完美的缪尔木制成的栏杆，沿着树干一路盘旋升天，那条树干从二百米粗的根部一直升到了这里，一点点变窄，现在离顶部非常近了，只有八米粗了。堰木平台雕刻得极为精巧，栏杆上是手工雕刻的精致藤蔓花格子，支柱和栏杆柱上粗雕着侏儒、木精灵、仙子和其他精灵，杜雷现在正向一张桌子和几把椅子靠近，它们也是雕刻而来，材质和这圆形的平台同出一宗。

有两人正等着他。第一个正是杜雷想要见的——世界树的忠诚之音，缪尔的大祭司，圣徒兄弟会的发言人，赛克・哈尔蒂恩。而第二个人却让杜雷大吃一惊。杜雷注意到红袍——那是动脉血的鲜红之色——带着黑色的貂皮镶边，那庞大的卢瑟斯躯体被那身袍子遮掩，脸上堆满了垂肉和肥肉，被一只令人惊惧的鹰勾鼻分成两半，一对芝麻眼被肥脸挤得看不见，两只肉嘟嘟的手的每一根手指上都戴着一枚或黑或红的戒指。杜雷知道，眼前就是末日救赎教派的主教——伯劳教会的大祭司。

圣徒站起身，几乎两米高的身躯屹立在杜雷跟前，他伸出手。“杜雷神父，我们非常高兴你能来我们这儿。”

杜雷伸出手，握手的时候他想到，这圣徒的手是多么像树根啊，黄褐色的手指真是纤长。世界树的忠诚之音穿着蒙头斗篷，跟海特・马斯蒂恩穿的行头一模一样，那粗糙的黄绿相间的衣服跟主教的装束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哈尔蒂恩先生，您能在接到消息后立即见我，我非常感谢。”杜雷说。忠诚之音是缪尔万千信徒的精神领袖，但是杜雷知道圣徒不喜欢在谈话时被套上什么头衔或者敬语。杜雷朝主教颔首致意。“阁下，没想到竟然能有幸在这儿见到你。”

伯劳教会的主教微微点了点头。“我恰巧来拜访我的朋友。哈尔蒂恩先生邀请我加入此次会谈，他觉得这样可能会有所裨益。杜雷神父，很高兴见到你。过去几年来，我们一直久闻阁下大名。”

圣徒指了指两人面前的缪尔木桌子对面的一把椅子。杜雷就坐下来，双手折拢摆在擦亮的桌面上，假装在审视着漂亮的木头纹理，实际上是在绞尽脑汁思索。环网半数的警卫部队现在就在寻觅这位伯劳教会的主教。他的出现让事情更加复杂了，已经远远超出了这位耶稣会士的准备。

“很有趣，对不对？”主教说，“人类最深邃的三个宗教，今日会集一堂，对不对？”“对，”杜雷说，“深邃，但并没有代表大多数人的信仰。在一千五百亿人中，天主教的数量仅有一百万不到。伯——啊……末日赎罪教会也许有五百万到一千万。嗯，哈尔蒂恩先生，圣徒有多少呢？”

“两千三百万，”圣徒轻声说道，“有好多人支持我们的环境事业，甚至想要加入我们，但是兄弟会并不向外人开放。”

主教揉了揉一坨下巴。他的皮肤惨白，眯着眼睛，似乎很不习惯日光。“禅灵教说他们有四百亿信徒，”他的话音低沉，“但是那叫什么宗教，啊？没有教堂，没有神父，没有圣书，没有罪孽的概念。”

杜雷脸带微笑。“那似乎是和我们这时代最合拍的信仰。已历时好几代了。”

“呸！”主教的手重重拍在桌子上，金属戒指撞到缪尔木发出响亮的声音，把杜雷吓了一跳。

“你们是怎么知道我是谁的？”保罗・杜雷问。

圣徒抬起头，杜雷看见日光洒进兜帽的阴影中，落在他的鼻子、脸颊和下巴的长线条上。他没有回答。

“我们选中了你，”主教咆哮道，“你，还有其他朝圣者。”

“你们？伯劳教会吗？”杜雷问。

听到那个词，主教皱了皱眉，他没回话，只是点了点头。

“既然霸主已经危机当头，为什么还要暴动？”杜雷问，“为什么会发生骚乱？”

主教揉着下巴，红黑的宝石在暮光下闪烁。在他头顶，无数叶子在微风下沙沙作响，被雨浸润的草木气息扑鼻而来。“末日来了，神父。在几个世纪前，天神化身给予了我们预言，那预言已经显露在我们眼前。你所谓的暴动是这个注定死亡的社会最初的死亡磨难。赎罪之日已经逼近，很快，大哀之君就将在我们身边走动。”

“大哀之君，”杜雷重复道，“伯劳。”

圣徒一只手做了个规劝的手势，似乎想要拂去主教的尖刻语气。“杜雷神父，我们都知道你奇迹般的复生。”

“那不是什么奇迹，”杜雷说，“是那被称为十字形的寄生虫的怪异行为。”

那修长的黄褐色手指重复了那个手势。“无论你怎么看待它，神父，你能再次和我们兄弟会在一起，大家都非常高兴。请继续，你早先致电时不是说有什么问题吗？”

杜雷的手掌在椅子的木头上摩挲，他瞥了一眼坐在对面的那个一身红黑的主教。“你们这两个团体已经合作了好一段时间了，对不对？”杜雷说，“圣徒兄弟会和伯劳教会。”

“末日赎罪教会。”主教低沉地咆哮道。

杜雷点点头。“为什么？是什么风把你们吹到一块儿来的？”

世界树的忠诚之音凑向前，阴影再次罩在了他的兜帽上。“神父，你必须知道，末日赎罪教会的预言涉及我们缪尔的使命。只有这些预言才能解答这个问题，那就是——杀害自己世界的人类必须遭到何种惩罚。”

“但并非人类自己毁灭了旧地，”杜雷说，“是基辅小组在尝试制造一个迷你黑洞的时候，计算机发生了失误。”

圣徒摇摇头。“是人类的傲慢，”他轻声说，“也正是同样的傲慢，让我们这一种族毁灭了所有有希望在某天进化出智能的物种。希伯伦上的赛内赛・阿鲁伊特、旋转星的泽普棱、嘉登的湿地马人、旧地的大猩猩……”

“对，”杜雷说，“人类的确有过失。但那也不足以判处他们死刑，难道可以吗？”

“判决是由一个远比我们自身强大的神作出的，”主教嚷道，“预言准确无误。末日救赎之日必将来临。所有传承了亚当和基辅罪孽的人必须遭到惩罚，因为他们谋杀了自己的家园，毁灭了其他物种。大哀之君挣脱时间的枷锁，来施行这末日的判决。没人能逃脱他的愤怒之火。没人能远离赎罪。比我们更为强大的神如是说。”

“千真万确，”赛克・哈尔蒂恩说，“预言已然来临……它们曾向一代一代的忠诚之音述说过……人类注定死亡，但是随着他们的覆灭，现在所知的霸主的所有地方，纯洁环境将得以再次兴盛。”

保罗・杜雷神父，受到耶稣会逻辑学的锤炼，致力于忒亚・德・夏丹的进化式神学理论，但现在他很想说，谁他妈在乎花儿开在没人看得见的地方，没人闻得到的地方？但他没有说出口，他说道：“你们有没有想过，这些预言不是什么神启，而只是来自某个世俗力量的操纵？”

圣徒似乎被掴了一掌，他靠回到椅子上，但主教凑身向前，紧握着两只卢瑟斯之拳，大得只需一击就能把杜雷的脑袋打爆。“邪说！谁胆敢否认启示的真理，不管是谁，他就得死！”

“有什么力量可以这么做？”世界树的忠诚之音开口道，“有什么力量，除了缪尔之神，能够占据我们的心灵？”

杜雷朝天空指了指。“好几代以来，环网的每个世界都通过技术内核的数据网连接了起来。大多数有权有势的人类携带着通信志扩展植入物，以便轻松接入……难道你没有吗，哈尔蒂恩先生？”

圣徒一声不吭，但是杜雷看见他的手指微微抖动了一下，似乎要拍拍自己的胸脯和上臂，点点上面躺了几十年的微型植入物。

“技术内核创造出了一个超凡的……智能，”杜雷说道，“他获取了惊人数量的能量，能够随意在时间中前后走动，也不再以人类的利害关系为动机。这内核人格的庞大部分的目标之一，就是消灭人类……其实，基辅小组的天大之误也许是那个实验中的人工智能处心积虑完成的。你们听到的所谓预言，也许是机械之神在数据网中的流言蜚语。伯劳来此，也许不是为了让人类赎罪，而仅仅是为了屠杀人类的男女老少，那完全是出于这机器人格自己的目的。”

主教的大脸红得跟他的袍子一样。他挥拳痛打在桌子上，然后挣扎着站起身。圣徒抓住主教的胳膊，制止住他，把他拉回到座位中。“你从哪儿听到的这些话？”赛克・哈尔蒂恩问杜雷。

“从朝圣者，从接入内核的两个人。从……其他人那里。”

主教对着杜雷晃着拳头。“可你自己也被化身触摸过了……而且不止一次，是两次。他让你拥有了不朽的生命，这样你就能亲眼看到他为他的特选子民准备了什么……那些在末日前为我们准备赎罪的人已经逼近我们了！”

“伯劳给我的是痛苦，”杜雷说，“无法想象的痛苦和苦难。我曾经两次遇到这怪物，我由衷感到，它既不神圣也不凶恶，只是来自某个可怕未来的一个有机机器罢了。”

“呸！”主教做了个轻蔑的手势，交叉起双臂，目光越过低矮的露台，无神地凝望着远处。

圣徒似乎气得直哆嗦。过了片刻，他抬起头，轻声说道：“你想问我一个问题？”

杜雷深吸了口气。“对，恐怕，这是个坏消息。巨树的忠诚之音海特・马斯蒂恩死了。”

“我们知道。”圣徒说。

杜雷吃了一惊。他无法想象他们是怎么得到这消息的。但是现在这已无关紧要。“我想知道的是，为什么他要进行这次朝圣？他没有活下来完成的任务到底是什么？我们其他人都讲述了……我们的故事。独缺海特・马斯蒂恩。但是，不知为什么，我觉得他的命运是某些谜题的关键。”

主教回头看了一眼杜雷，冷冷一笑：“我们不会告诉你任何事的，死亡宗教的神父。”

赛克・哈尔蒂恩静静地坐了很长一段时间，最后终于应道：“马斯蒂恩先生自愿将缪尔圣道带到海伯利安。几个世纪以来，预言已经深深扎根在我们的信仰中，当乱世来临之时，巨树的忠诚之音将会受到召唤，他必须驾驶一艘巨树之舰进入神圣世界，在那儿目睹巨树之舰的死亡，然后让它重生，并载上赎罪与缪尔的使命。”

“那么，海特・马斯蒂恩早就知道巨树之舰‘伊戈德拉希尔’号将会在轨道上被毁吗？”

“对，那已经被预言到。”

“他和船上那一只绑缚能量的尔格将会驾驶一艘新的巨树之舰？”

“对，”圣徒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化身将会给予我们一颗赎罪巨树。”

杜雷靠回到椅背上，点着头。“赎罪巨树。荆棘树。‘伊戈德拉希尔’号被毁的时候，海特・马斯蒂恩的心灵已经受创。然后他被带到了光阴冢山谷，看到了伯劳的荆棘树。但是他既没有准备好，也没有办法驾驶它。荆棘树是由死亡、苦难、痛苦组成的构造物……海特・马斯蒂恩没有准备好驾驶它。或者，是他拒绝驾驶。无论如何，他逃走了。然后死了。果然不出我的所料……但是我不知道伯劳到底给了他什么命运。”

“你在胡说八道什么？”主教厉声叫道，“预言中描述过赎罪巨树。它会在化身进行最后的收割时陪伴他左右。马斯蒂恩肯定会准备好，能够驾驶它穿越时空，他肯定会感到无上荣幸的。”

保罗・杜雷摇摇头。

“我们已经回答了你的问题，是吗？”哈尔蒂恩问。

“是的。”

“那你现在必须回答我们的，”主教说道，“圣母怎么样了？”

“什么圣母？”

“我们救世的圣母。赎罪的新娘。你们称为布劳恩・拉米亚的人。”

杜雷思绪纷飞，试图回忆起领事录制的故事概要，也就是朝圣者在去海伯利安的路上讲述的故事。布劳恩怀上了第一个济慈赛伯人的孩子。卢瑟斯的伯劳神庙把她从暴徒的手中救出，让她成为朝圣者的一员。她在故事中提到了伯劳信徒向她致以的敬意。杜雷想要将所有这些安放在他已经得知的杂乱无章的马赛克之中。但他毫无办法。他太累了……还有，他想，经过所谓的复生之后，他已经变得太蠢了。他不再是，也永远不会再是曾经的智者保罗・杜雷。

“布劳恩昏迷了，”他说，“显然是被伯劳抓住了，并附在了某种……东西上。某种电缆。她的大脑状态跟脑死亡的人毫无二致。但是她的胎儿依旧活着，并且安然无恙。”

“她带着的人格呢？”主教问，声音显得很紧张。

杜雷回忆起赛文告诉自己的那些事，那个人格在万方网中的死亡。这两人显然不知道第二个济慈人格——赛文人格此时正在警告悦石，告诉她内核的建议极其危险。杜雷摇摇头。他累极了。“我不知道她带入舒克隆环里的人格到底怎么样了，”他说，“电缆……伯劳附在她身上的东西……似乎插进了某种像是大脑皮层分流器的神经槽中。”

主教点点头，显然很满意这个答案。“预言进展迅捷。杜雷，你已经扮演了你的信使角色。我现在得告辞了。”这庞大之人站起身，朝世界树的忠诚之音点点头，迅速走过平台，走下阶梯，朝升降机和终端走去。

杜雷静静地坐在圣徒对面，就这么过了好几分钟。风吹树叶的沙沙声，树梢平台的轻摇轻晃，这一切恰到好处地催人入眠。随着神林世界慢慢进入黄昏，头顶的天空正从精致的藏红色黑影褪变。

“你说，机械之神在好几代以来都在用错误的预言误导我们，这实在是可怕的异端邪说。”圣徒最后说。

“对，但是，赛克・哈尔蒂恩，此前鄙人所在教会的漫长历史之中，可怕的异端邪说曾多次被证明是不屈的真理。”

“如果你是圣徒，你会因为此话而送命的。”戴着兜帽的人轻声说道。

杜雷叹了口气。在他这把年纪，在他这种境况，在他这种疲惫状态下，死亡的想法并没让他心生恐惧。他站起身，微微鞠了个躬。“我得告辞了，赛克・哈尔蒂恩。如果我所说的冒犯了你，那请你原谅。这是一个乱世。”“上焉者毫无信心，”他想，“下焉者满腔是激情的狂热。”

杜雷转身走到平台边缘。他兀然停住脚步。

阶梯不见了。下面的一个平台离它有三十米的垂直距离，十五米的水平距离，但他被隔开了，而升降机正在那里等他。世界树朝下降去了一千米多，进入了多叶的深渊。杜雷和世界树的忠诚之音被孤立在了最高的平台上。杜雷走到边上的栏杆边，仰起突然挂满汗珠的脸，面对着晚风，他注意到最初的几颗星星已经从深蓝色的天空中冒了出来。“赛克・哈尔蒂恩，这是怎么回事？”

桌子旁穿着袍子戴着兜帽的身影裹在黑暗中。“十八分钟后，按标准时间计，神林世界将会落入驱逐者之手。我们的预言说星球将会被毁灭。所以，它的远距传输器，超光发射仪，实际上，这世界所有东西自然都将不复存在。一个标准小时之后，神林的天空将会被驱逐者战舰的聚变火焰所点亮。我们的预言说所有留下来的兄弟会成员——以及其他任何人，虽然所有的霸主公民早就通过远距传输器撤离了——都将会死去。”

杜雷慢慢走回到桌子旁。“我得马上传送到鲸逖中心，”他说，“赛文……有人在等我。我得和首席执行官悦石谈一谈。”

“不，”世界树的忠诚之音赛克・哈尔蒂恩说道，“我们等着瞧。我们来瞧瞧预言是否成真。”

耶稣会士失望地握紧双拳，他压制住自己想要殴打这位圣徒的强烈情感冲动。杜雷闭上双眼，念了两遍《万福马利亚》。但毫无用处。

“求你了，”他说，“不管我在不在，预言一样会得到证实，或者被否定。但到时就为时晚矣。军部的火炬舰船会把奇点球炸掉，远距传输器会失效。我们会与环网切断联系，远隔数年。我得立即回鲸逖中心，数十亿生命仰仗我回去。”

圣徒交叉双臂，纤长的双手消失在袍子的褶皱中。“我们等着瞧，”他说，“预言的一切都会发生的。几分钟后，大哀之君将会降临到环网内的人民头上。我不相信主教的信仰，他说寻求赎罪的人将会得到饶恕。我们在这儿好得很，杜雷神父，死亡瞬时即至，毫无痛苦。”

杜雷搜索劳累的枯肠，希望找到什么决定性的话语，或者办法。但什么也没有。他坐在桌子旁，盯着对面这个戴着兜帽的沉默之人。在他们头顶，炯炯的繁星出现了。神林的世界森林开始在晚风下最后一次沙沙作响，然后似乎预先屏住了呼吸。

保罗・杜雷闭上双眼，开始祈祷。

37

我们走了一整天。我和亨特。傍晚时我们找到一家客栈，里面为我们摆满了食物——禽肉、米饭布丁、花椰菜、一盘通心粉等等——虽然这里没有人，完全没有人的影子。但壁炉里点着火，烧得很旺，似乎刚刚点燃，火炉上摆着的食物依然冒着热气。

亨特被这一切弄得六神无主；被这，被这可怕的脱瘾症状（他正遭受着脱离数据网的痛苦）。我能想象他的痛苦。一个人生长在信息唾手可得的世界上，随时随地能与人交流，想去什么地方只要迈进远距传输器就行，但忽然间，生活退化了，退回到我们的祖先的世界，就像突然醒来，发现自己变得又瞎又跛了一样。起初几小时，亨特一边走，一边大叫大嚷，怒不可遏，过后，他终于平静下来，进入了缄默的郁闷状态。

“但首席执行官需要我！”起初的一小时他就这么大叫大嚷。

“她也需要我为她带回信息，”我说道，“但是我们都无能为力。”

“我们在哪儿？”亨特第十次问道。

我已经跟他解释过这是另一个旧地，但是我知道现在他说的是另一个意思。

“我想，是拘留地。”我回答道。

“内核带我们到这儿的？”亨特问。

“我只能这么猜。”

“我们怎么回去？”

“我不知道。我猜，到它们觉得安全了，可以将我们从拘留地放出去的时候，远距传送门就会出现在我们面前了。”

亨特轻声咒骂。“赛文，可为什么要拘留我？”

我耸耸肩。我认为这是因为他听见了我在佩森上说的话，但是我吃不准。我什么都吃不准。

这条路一路通进草地、葡萄园，在矮山上曲折蜿蜒，然后又在山谷中蛇行。在山谷中，海洋映入了我们的眼帘。

“这条路通到哪里？”就在我们找到客栈前，亨特问我。

“条条大路通罗马。”

“我跟你说真的，赛文。”

“我也是，亨特先生。”

亨特从大路上撬起一块松动的石头，把它远远扔进灌木丛。什么地方有只画眉在叫。

“你以前来过这儿？”亨特的语气中带着责难之意，似乎我在把他带入不归之路。也许吧。

“没有。”我说。但是济慈来过，我几乎要加上这句。移植的记忆汹涌地扑上表面，它们充满了痛苦的感觉和迫近的死亡感，几乎要把我吞没。如此地远离朋友，远离芬妮，他永世的至爱。

“你确信你无法接入数据网吗？”亨特问。

“确信。”我回答道。他没问我关于万方网的事，我也没跟他说。我害怕进入万方网，害怕在那里失去自己。

就在日落前，我们找到了客栈。它栖息在一个小山谷中，石头烟囱中升起袅袅炊烟。

吃东西的时候，黑暗压迫在窗格玻璃上，我们唯一的光线是扑动的火光以及石头壁炉架上的两盏烛火，亨特说道：“这地方让我有点相信鬼魂了。”

“我的确相信鬼魂。”我对他说。

夜里，我醒来，咳个不停，感觉自己赤裸的胸脯上湿漉漉的，我听见亨特在摸索着寻找蜡烛，在烛光的映照下，他低头看着我皮肤上的鲜血，它们玷污了被褥。

“我的天，”亨特低语道，满脸惊悸，“这些是啥？怎么回事？”

接下来又一阵咳嗽，让我更加虚弱，喷出更多的鲜血，等这轮咳嗽过后，我终于开口道：“咳血。”我开始起身，但又一头栽倒在枕头上。我指着床头几上的那一脸盆水和毛巾。

“该死，该死。”亨特嘀咕道，他在找我的通信志，想要读取医疗指数。但找不到。白天早先时候在路上，我早已把霍伊特那没用的工具扔掉了。

亨特取出自己的通信志，调整了监控器，把它卷在我的手腕上。但是指数对他来说毫无意义，仅仅表示出现了紧急状况，需要立即接受医疗护理。亨特跟他那一代的绝大多数人一样，从没见过疾病或者死亡——那是一项专业问题，老百姓已经看不到了。

“不用担心。”我低声说道，咳嗽的围攻过去了，但是虚弱依旧像一块岩石毯子压在我身上。我再次指了指毛巾，亨特将它沾湿，把我胸脯和胳膊上的血擦去了，他扶我坐在一把椅子上，然后把溅满污迹的被单和毯子挪去。

“你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吗？”他问，声音中充满了真挚的关切。

“知道，”我挤出一丝笑容，“精确。逼真。个体重演生物发生律。”

“说明白一点，”亨特叫道，扶我回到床上，“你怎么会出血的？我能帮你什么？”

“请给我一杯水。”我吮了一口水，感觉到胸膛和喉咙内正沸腾着，但我强忍住另一轮的咳嗽发作。我感觉肚子里似乎着火了。

“怎么回事？”亨特再次问道。

我慢慢地、谨慎地说着，一字一句地安在适当的位置上，似乎正踏足在遍布地雷的土地上。咳嗽没有重新发作。“这病叫作肺痨，”我说，“肺结核。从出血的严重程度来看，已经病入膏肓了。”

亨特巴塞特猎犬似的脸庞一片惨白。“老天，赛文。我从没听说过肺结核。”他举起手，似乎要查询他的通信志数据，但是手腕上空空如也。

我把通信志还给他。“肺结核在几个世纪以来已经不见了。治愈了。但是约翰・济慈得了这种病。死于这种病。而我这赛伯体属于济慈。”

亨特站起身，似乎要冲出门去寻求帮助。“现在内核肯定会让我们回去的！他们不会让你待在这空空荡荡的世界上的，这里连医疗救助也没有！”

我躺回到软软的枕头上，感觉到枕套下的羽绒。“也许，那正是它们把我拘留在这儿的原因。等我们明天抵达罗马再瞧。”

“可你根本不能动！明早我们哪里也不能去。”

“等着瞧，”我说，闭上双眼，“等着瞧吧。”

第二天一早，一辆桅图拉——一种小型马车——正等在客栈外头。那匹马是头高大的灰色母马，我们向它走近时，它那眼睛朝我们转溜着。这畜生的鼻息在寒冷的晨风下升腾而起。

“你知道这是啥东西吗？”亨特问。

“一匹马。”

亨特举起一只手朝那动物身上探去，似乎碰到它的胁腹之时，它会像肥皂泡一样突然爆裂、消失一样。但它没有。母马的尾巴轻轻甩着，亨特赶紧收回手。

“马已经绝种了，”他说，“它们从没被基艺家重新复生过。”

“这匹马看上去完全是真的。”我说，爬进车子里，坐在那儿的狭窄凳子上。

亨特小心翼翼地在我身旁坐下，他长长的手指满怀焦虑地抽搐着。“谁来驾驶？”他问，“控制器在哪儿？”

没有缰绳，车夫的位子上空空如也。“我们来看看马儿自己认不认得路。”我建议道，就在此时，母马开始慢悠悠地挪起步子，毫无弹性的车子在起伏路的石头和沟槽上颠簸不已。

“这是什么玩笑，对不？”亨特问，凝望着碧蓝无瑕的天空和远处的田野。

我用一块客栈毛巾制成的手帕覆着嘴，尽可能的压抑着咳嗽的强度和长度。“极有可能，”我说，“不过，有什么不是玩笑？”

亨特没有理睬我的诡辩，我们继续辘辘前行，颠簸着，晃动着。前头不知是什么目的地，也不知有什么命运在等待。

“亨特和赛文到底跑哪里去了？”梅伊娜・悦石问。

赛德普特拉・阿卡西，悦石手下的二把手，一位年轻的黑人女人凑向前，以免打断正在进行的军事简报。“执行官大人，还没有消息。”

“不可能。赛文有个追踪器，利一小时前就传送到佩森去了。他们到底在哪儿？”

阿卡西朝摆在桌面上的传真台瞥了一眼。“安全局找不到他们。运输警队也无法查出他们的下落。远距传输单位仅仅记录到他们打入了鲸心的代码——也就是这里——并走了进来，但却没有抵达。”

“不可能。”

“对，执行官大人。”

“等这会议一结束，我想跟阿尔贝都或者其他人工智能顾问谈谈。”

“明白。”

两个女人把她们的注意力重新放回到简报上。政府大楼的战术中心、奥林帕斯指挥战略决议中心、最大的议院简报中心，三个房间被十五平方米大小、看上去敞开着的传送门合并在了一起，所以这三处形成了一个洞窟般的不匀称会议区。战略决议中心的全息像似乎在这空间的显示尽头升入到了无限高的地方，数据列飘浮在墙上，四处都是。

“离侵入地月轨道还有四分钟。”辛格元帅说道。

“他们的远程武器早就可以对准天国之门了，”莫泊阁将军说，“他们似乎有所克制。”

“他们对我们的火炬舰船可没有这么克制。”外交部长加利安・佩索夫说。一个小时前，紧急部署的十几艘霸主火炬舰船突围部队很快就被推进的游群消灭，这群人就是在那时被召集起来的。远程传感器转播了这一游群的简略图像——一簇拖着彗星般聚变尾巴的余烬。有好多好多余烬。之后火炬舰船和它们的遥控装置停止了广播。

“那些是战舰，”莫泊阁将军说，“几个小时以来我们一直在广播，现在天国之门已经门户大开了。我们期待他们能有所克制吧。”

天国之门的全息图像包围了他们：泥滩的寂静街道，海岸线的空拍图像，这个灰褐色世界的轨道图像，带着一成不变的云量，连接所有远距传输器的奇点球那巴洛克式十二面体的地月图像，瞄向太空拍摄到的推进中的驱逐者的远望、紫外线、X射线图像——现在已经大多了，不再是小点或者余烬，它们已经进入一天文单位之内了。悦石仰望着驱逐者战舰的聚变之尾，他们的小行星农庄、保护罩世界，这些翻着跟头、密蔽场发着微光的庞然大物，他们复杂且离奇的非人零重力城市复合体。她想，要是我做错了呢？

亿万人类的生命全取决于她的一个信念——驱逐者不会蛮横地毁灭霸主世界。

“离侵入还有两分钟。”辛格以他职业军人的平坦声调说道。

“元帅，”悦石说，“这真的有必要吗？一旦驱逐者侵入我们的防御带，我们一定要摧毁奇点球吗？我们难道不能等几分钟，看看他们到底想要做什么吗？”

“不，首席执行官，”元帅迅速答道，“一旦他们进入突袭范围，我们必须毁掉远距传输的连接。”

“但是元帅，只有不让剩下的火炬舰船这么做，我们才能拥有系统内连接、超光转播和同步装置，对不对？”

“对，执行官大人，但是我们必须在驱逐者侵占系统前，摧毁远距传输能力。这是最后的安全底线，不能再妥协了。”

悦石点点头。她明白，现在需要绝对的谨慎。要是能有更多的时间就好了。

“离侵入和摧毁奇点还有十五秒，”辛格说，“十……七……”

突然之间，所有的火炬舰船和地月遥控装置的全息像闪起了紫色、红色、白色的光。

悦石倾身向前。“那是在摧毁奇点球吗？”

军人们互相嘁嘁喳喳起来，呼唤着更多的数据，切换着全息图和屏幕上的图像。“不，首席执行官，”莫泊阁回答道，“是火炬舰船受到了攻击。你看到的是它们超载的防御场。那……啊……快看那儿……”

一幅中央图像——很可能来自一艘低轨道的转播舰船——显示出十二面体的奇点密蔽球的放大画面，它那三万平方米的表面依旧完整如一，依旧在天国之门的烈日照射下闪耀着光芒。然后，突然之间，那光芒增强了，那建筑最近的一个面似乎炙热灼烧了起来，塌陷在自己身上，不到三秒时间，球体膨胀，里面囚禁着的奇点逃脱了，吞没了自己，也吞没了方圆六百公里之内的一切。

与此同时，大多数视图和数据列都黑掉了。

“所有远距传输连接终止，”辛格宣布道，“系统内数据现在仅由超光发射器转播。”

军人们发出了一阵赞同和欣慰的兴奋低语，而在场的几十名议员和政治顾问发出了如同叹息又像是轻声呻吟的声音。天国之门刚刚从环网切除……四个多世纪以来，霸主损失的第一个世界。

悦石转身面对着赛德普特拉・阿卡西。“现在，从天国之门到环网的旅行时间是多少？”

“用霍金驱动器，舰上时间七个月，”助手立即查询出了结果，“外加九年多一点的时间债。”

悦石点点头。天国之门现在离最近的环网世界有九年之远了。

“瞧，我们的火炬舰船正在离开。”辛格吟道。图像来自一艘轨道上的警戒船，由于计算机做处理时飞船在快速前行，它们成了高速超光喷射信息组成的跳动的假色图像。这些图像是视觉的马赛克，但是看着它们，悦石总是想起媒体时代前期的无声电影。然而这不是查理・卓别林的喜剧。耀眼的光芒衬托着星野，在星球边缘出现了，两点，然后五点，接着是八点。

“‘尼基・魏玛’号霸舰，‘斑龟’号霸舰，‘彗星’号霸舰，‘安德鲁・保尔’号霸舰，四舰的转播已经终止。”辛格汇报道。

巴比・丹-基迪斯举起手。“那另外四艘呢，元帅？”

“只有上面提到的四艘拥有超光通信能力。另四艘发射无线电、脉塞和多频率通信连接，但警戒船确认这些信号也已经终止。视频数据……”辛格顿了顿，指着从自动警戒船转播而来的画面：八个不断扩散又不断衰退的光圈，爬满聚变尾迹和新光的星野。突然间，连这些图像也消失了。

“所有的轨道传感器和超光转播器终止通信。”莫泊阁将军说。他指了指，那些黑掉的画面重新被天国之门的街道图像替代，天上一如既往挂着低云。航空器拍下了云层上的照片——那片天空已经布满了疯狂移动的星星。

“现确认，奇点球已经全部摧毁，”辛格说，“游群的先头部队现已进入天国之门的高空轨道。”

“有多少人留在了那儿？”悦石问。她的身体凑向前，双肘支在桌上，双手紧握。

“共有八万六千七百八十九人。”防御部长伊本回答道。

“还没算上前两个小时传送进去的一万两千海兵。”范希特将军加上一句。

伊本朝将军点了点头。

悦石向他们谢了一句，然后注意力重新回到了全息像上去了。全息像上飘浮的数据列，传真台、通信志、桌子面板上提取的摘要，上面都是相关的数据——目前系统内的游群舰船数量，轨道上的舰船数量和型号，映射的减速轨道和时间曲线图表，能量分析和通信波段拦截信息——但是悦石和其他人注视着的是相对来说没有多少信息量、没多大变化的超光图像，它们来自航空器和地面摄像机：星辰、云巅、街道、从大气发电站顶点俯瞰下的泥潭漫步区景致，不到十二小时之前，悦石就曾在那里站过。现在那里已经入夜。从海湾吹来悠悠微风，巨大的马尾蕨正和风起舞。

“我想他们会跟我们谈判的，”说话的是李秀议员，“他们首先给我们展示一下这既成事实，九个被侵占的世界。然后他们会跟我们谈判，想方设法要争取到力量的新平衡点。我是说，即便他们的两波侵略波都成功了，那也只是环网和保护体二百个世界中的二十五个罢了。”

“对，”外交部首脑佩索夫说道，“但不要忘了，议员，它们包括我们具有最重要战略意义的世界……比如说我们这个，鲸心，在驱逐者的时刻表上，就在天国之门陷落的二百三十五小时之后。”

李秀议员盯得佩索夫浑身不自在。“我当然知道，”她冷冷地说道，“我只是说，驱逐者在内心并没有想要真正地征服。对他们来说那实在是愚蠢至极。军部也不会允许第二波如此肆无忌惮地侵略进来的。这所谓的侵略，我想肯定是谈判的前奏。”

“也许吧，”来自北岛的议员罗恩奎斯特说，“但这样的谈判势必取决于——”

“慢着。”悦石说。

现在，数据列显示出一百多艘驱逐者战舰正围绕在天国之门的轨道上。那儿的地面部队已经接到指示，除非受到攻击，不然别开火。通过超光发送到战略决议中心的三十多个视图中，没有任何异常活动。突然之间，泥滩市顶上的云朵闪烁起来，似乎巨大的探照灯被开启了。十几束清晰的宽光束朝下刺进海湾和城市之中，并继续给人以探照灯的幻象，在悦石看来，它们就像是一柱擎天的巨型白柱，屹立在地面和云顶之间。

随着一股火焰和毁灭的旋风在这些百米宽的光束底部爆发，幻象终止了。庞大的蒸汽喷涌充斥了最近的摄像机，海水沸腾了。来自顶点的图像显示出镇上有着百年历史的石头建筑勃然起火，向内爆裂，似乎有龙卷风从中呼掠而过。享誉环网的漫步区花园和公共广场爆发出熊熊烈焰，泥土和残骸四处飞扬，似乎有什么无形的耙子耙过它们中间。似乎有什么无形的飓风正在肆虐，那些有着二百年历史的马尾蕨被压弯了腰，化作一团火焰，最后灰飞烟灭，什么都不剩了。

“船首级火炬舰船的切割武器，”辛格元帅打破了沉寂，“或者是类似的驱逐者武器。”

城市在燃烧，在爆炸，被光柱耙成一堆瓦砾，然后再次化成无数碎片。这些超光图像没有音频信号，但是悦石觉得自己听见了尖声喊叫。

地面摄像器一个接一个暗了下去。来自大气发电站顶点的图像消失了，成了一片白板。空运摄像器早已失效。二十几个陆基图像开始隐灭，有一个化作一团可怕的绯红，房中的每个人都揉起了眼睛。

“等离子炸弹，”范希特说，“低兆吨级射程。”图像上显示的是城市运河北部的军部海军防空合成体。

突然之间，所有的图像都暗去了。数据流终止了。房内的灯亮了起来，弥补了兀然出现的让人惊悸的黑暗。

“主超光发射器失效，”莫泊阁将军说，“位于高门附近的军部主基地。隐藏在我们最强的密蔽场内，五十米的岩石之下，十米的晶须硅钢中。”

“是可控核武器？”巴比・丹-基迪斯问。

“起码的。”莫泊阁说。

科尔谢夫站起身，他那卢瑟斯人的庞大躯体散发出一股如熊般强壮的力量。“很好。看来这并不是他妈的谈判策略。驱逐者已经把一个环网世界化成灰烬了。这是一场全方位、毫无慈悲心的战争。文明的幸存岌岌可危。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所有人的目光转向梅伊娜・悦石。

领事把半昏半醒的西奥・雷恩从掠行艇的废墟中拉了出来，用肩膀扛着年轻人的一条手臂，扶着他左摇右晃地前进了五十米，来到霍利河岸旁，最后终于不支地栽倒在一棵树下的草地上。掠行艇没有起火，但它最后撞在一堆坍塌的石墙上，被刹住脚步，而现在正破烂不堪地躺在那儿。一小片一小片的金属和陶瓷聚合体散落在河岸和废弃的大道上。

城市火光冲天。烟雾模糊了河对岸的景致。而老城，杰克镇的这一部分，看上去似乎是点着了好几堆火葬堆，黑烟的粗柱升向低矮的云幕。作战激光和导弹尾迹在雾霭中不断疾驰，时而击中突击艇、伞翼和悬浮场保护罩，这些保护罩正持续不断地从天而降，就像从新近收割的田野里吹来的谷壳。

“西奥，你没事吧？”

总督点点头，抬手想把鼻梁上的眼镜推推高……但面带疑惑地停住了，他的眼镜已经没了。鲜血在西奥的额头和手臂上留下一条条纹路。“脑袋撞了一下。”他东倒西歪地说道。

“我们得用一下你的通信志，”领事说，“得叫人来接我们。”

西奥点点头，抬起手臂，对着自己的手腕皱了皱眉。“丢了，”他说，“通信志丢了。得去掠行艇中看看。”他想要站起来。

领事把他拉了下来。他们正躲在几棵观赏性树木的荫庇中，但是掠行艇暴露在外，而且他们的着陆也已经被人察觉。领事看到好几个全副武装的士兵正沿着邻近的一条街道跑来，掠行艇就是在那儿平坠着陆的。他们可能是自卫队，也可能是驱逐者，甚至可能是霸主的海兵，但是领事想到，不管他们效忠的是谁，都会是些好战成性的家伙。

“别管了，”他说，“我们去找部电话。打给领事馆。”他左右四顾，辨认着他们坠落的这个商店区和石头建筑。河上游几百米的地方，一栋古老的大教堂矗立在那儿，早已荒废，教会礼堂土崩瓦解，悬在河岸之上。

“我知道我们在哪儿了，”领事说，“这里离西塞罗只有一两个街区远。跟我来。”他抬起西奥的手臂，搭在自己的肩上，扶着受伤的西奥站起了身。

“西塞罗，好极了，”西奥咕哝道，“还可以喝上一杯。”

从南部的街道传来钢矛枪火力的咔嗒咔嗒声和回击的能量武器的咝咝声。领事尽力承受着西奥的体重，沿着河边的狭窄小巷半摇半晃，向前进发。

“哦，该死。”领事小声道。

西塞罗在燃烧。这座古老的酒吧兼客栈和杰克镇一样古老，比首都大部分地区都要古老，四栋松松垮垮的河边建筑中有三栋已经烧毁，只有一队坚持不懈的顾客救火排正在拯救最后的一栋。

“我看见斯坦了。”领事说，他指着斯坦・列维斯基的庞大身影，后者正站在救火排的最前端。“到这儿来，”领事扶着西奥坐到走道上的一棵榆树底下，“你的头怎么样了？”

“疼。”

“我去叫人，马上回来。”领事说完，尽他所能迅速地走下小巷，朝人群走去。

斯坦・列维斯基盯着领事，就好像见到了鬼。这个大块头的脸上带着一条条煤灰和泪水印，眼睛大睁，似乎脑子不好使了。西塞罗已经在他的家族中传了六代。现在天空下起了细雨，火势似乎是被打败了。但烧坏的部分中有些木头塌陷进基底的余烬中，救火排的男人们不时地大喊大叫。

“苍天哪，全没了，”列维斯基说，“你看见了吗？耶里祖父的扩建房？全没了。”

领事抓住庞大男人的肩膀。“斯坦，我们需要帮助。西奥在那儿，他受伤了。我们的掠行艇坠毁了。我们得回航空港——得用一下你的电话。斯坦，事情很紧急。”

列维斯基摇摇脑袋。“电话没了。通信志波段堵塞了。该死的仗还没打完。”他指了指古老客栈的烧毁部分，“没了，该死的，全没了。”

领事握紧拳头，万念俱灰之下，他怒不可遏。其他人在边上乱转，但是领事一个也不认识。眼前没有一个军部或是自卫队当局人士。突然，身后有人说：“我能帮你。我有架掠行艇。”

领事转过身，面前是一个年龄在六十上下的人，他那俊俏的脸庞上也覆盖着一层煤灰和汗水，卷发闪着亮光。“好极了，”领事说，“多谢您的帮助。”他顿了顿，“我认识你吗？”

“美利欧・阿朗德淄博士。”那人说道，他已经开始迈步朝西奥所在的大路走去。

“阿朗德淄。”领事重复道，加紧脚步跟上他的步伐。很奇怪，那名字似曾相识。是他认识的什么人吗？他应该认识的人？“我的天，阿朗德淄！”他说，“你是瑞秋・温特伯的朋友，几十年前，是你和她一起来这儿的。”

“其实，我是她的大学指导老师，”阿朗德淄说，“我知道你的事。你和索尔一起去朝圣。”他俩在西奥坐着的地方停下脚步，后者仍然抱着自己的脑袋。“我的掠行艇在那里。”阿朗德淄说。

领事看见树下停着一艘小型的双人桅轻“西风”。“太好了。我们把西奥送到医院去，然后我得立即去航空港。”

“医院已经人满为患，成了精神病院，”阿朗德淄说，“如果你打算去你的飞船那里，我建议你把总督也带过去，用飞船的诊疗室帮他进行治疗。”

领事犹豫了片刻。“你怎么知道我在那儿有艘飞船的？”

阿朗德淄抬起门，扶着西奥，让他躺在前仿形座椅后的狭窄凳子上。“领事先生，我知道你和其他朝圣者所有的事。几个月以来，我一直在尝试，希望能得到去光阴冢山谷的许可。你无法想象，当我得知索尔登上朝圣者的游船秘密离开时，我是多么地失望啊。”阿朗德淄深深吸了口气，接着问了个他以前显然不敢问的问题，“瑞秋还活着吗？”

在她是个成年女子时，他是她的爱人，领事想。“我不知道，”他说，“我正在想办法及时回去帮她，如果我有办法的话。”

美利欧・阿朗德淄点点头，坐进驾驶座椅，示意领事进来。“我们会想办法去航空港。不过由于那附近正在发生战斗，这一路会很不好走。”

领事背靠在座椅上，椅子把他包围了起来，他感觉到自己的擦伤、刀伤和一身的疲惫。“我们得让西奥……总督……回到领事馆或者政府大楼或者……不管他们现在管它叫什么名字。”

阿朗德淄摇摇头，启动了阻种轮。“不。领事馆早就毁了，听紧急新闻频道说，是被一颗不定向导弹给废了。在你的朋友去找你前，所有的霸主官员早已到航空馆撤离了。”

领事看着半昏迷的西奥・雷恩。“走吧。”他轻声对阿朗德淄说。

他们飞过河流的时候，掠行艇穿过轻武器火力的枪林弹雨，但钢矛枪在船壳上发出一阵吧嗒吧嗒的声音，能量射束在他们下面划过，喷出一股十米高的蒸汽流。阿朗德淄像个疯子般驾驶着掠行艇——迂回、起伏、倾斜、盘旋，偶尔还让掠行艇绕着轴心回旋，就像在大理石海面上滑行的盘子。领事的座椅约束器紧紧包着他，但是他能感受到五脏似乎开始翻腾。在他们身后，西奥的脑袋在后凳上无力地前后晃动，他已经听任昏迷的摆布了。

“市区已经是一团糟了！”阿朗德淄在阻种轮的咆哮声中喊道，“我会沿老高架桥去航空港大道，然后抄近路通过乡村，尽量飞得低一点。”他们在一幢熊熊燃烧的建筑旁转了个圈，领事后知后觉地认出来，这是他的旧公寓大楼。

“航空港大道能否通行？”

阿朗德淄摇摇头。“想都别想。三十分钟前，有一大群伞兵降落在了那附近。”

“驱逐者是不是打算毁掉整个城市？”

“不。要是他们想这么干，就完全不必这么大费周折，他们尽可以从轨道上开火。他们似乎是包围了首都。而大多数的登陆飞船和伞兵至少着陆在了十公里外。”

“进行抵抗的是我们的自卫队吗？”

阿朗德淄笑了起来，黝黑的皮肤衬着洁白的牙齿。“他们现在已经在逃到安迪密恩或者浪漫港的半路上了……但是，十分钟前，当时通信线路还没被堵塞，报道说那些城市也遭到了攻击。不，你看到的这微不足道的一点抵抗来自十几个军部的海兵，他们被留下来守卫城市和航空港。”

“这么说，驱逐者还没有摧毁航空港，也没有占领它？”

“还没有。至少几分钟前还没有。我们就快看到了。抓紧了！”

经由贵宾大道或者其上的天空航线，通向航空港的十公里飞行一般只需花上几分钟时间，但是阿朗德淄在山上、山谷中、树林间的迂回和上下路线使整个旅途的时间变长了，也变得更加刺激了。领事扭过头，望着左边一闪而过的山腰和熊熊燃烧的难民营贫民窟。在掠行艇猛冲过来时，男男女女蜷伏在大石头旁、矮树下，各自抱着脑袋。有一次，领事看见一队军部的海兵正在山腰上挖坑，但是他们的注意力正集中在北方的山丘上，那里冒出五彩缤纷的激光切割武器的火力。就在此时，阿朗德淄看见了海兵们，他驾着掠行艇急速朝左回转，降落进狭窄的山涧中，山脊上的树梢差一点被无形的大剪刀剪去。

最后，掠行艇怒吼着飞越最后一排山脊，航空港的西大门和防护栏终于出现在他们眼前。周界线闪着密蔽场和阻断场的蓝紫之光，还剩最后一公里的时候，一束可见的密激光突然射出，发现了他们，通过无线电说道：“不明掠行艇，立即降落，否则我们要开火了。”

阿朗德淄驾艇降落。

十米外的林木线似乎在闪烁，突然之间，他们被一群穿着活性变色龙聚合体的幽灵包围了。阿朗德淄打开驾驶舱透明罩，一杆杆突击枪瞄准了他和领事。

“从机器上下来。”迷彩的闪烁之下，一个空洞的话音说道。

“我们带着总督，”领事喊道，“我们必须进去。”

“一派胡言，”有人厉声叫道，他带着清晰的环网口音，“快出来！”

领事和阿朗德淄慌慌忙忙松开他们的座椅约束器，刚要爬出来，突然，后座上有个声音叫道：“缪勒中尉，是你吗？”

“啊，对，长官。”

“你有没有认出我是谁，中尉？”

迷彩的闪光消失了，一名全副武装的年轻海兵就站在掠行艇的一米距离之内。他的整张脸仅仅覆盖着一块黑色面罩，但是声音听上去非常年轻。“是的，长官……啊……总督大人。抱歉，你没戴眼镜，我没认出你。长官，你受伤了。”

“我当然知道我受伤了，中尉。这就是这两位先生要送我到这里来的原因。你有没有认出海伯利安的前霸主领事？”

“抱歉，长官，”缪勒中尉说道，挥挥手，示意他的人退回到林木线后面去，“基地被封锁了。”

“基地当然被封锁了，”西奥咬咬牙说道，“是我签署的命令。但是我也授权让所有的霸主要人撤离。你应该让那些掠行艇通过了吧，对不对，缪勒中尉？”

一只披甲的手臂举了起来，似乎要挠挠自己戴着头盔和面罩的脑袋。“啊……对，长官。啊，是。但是那已经是一小时之前的事了，长官。进行撤离的登陆飞船早已飞走——”

“苍天在上，缪勒，快进入战术频率，到格拉西莫夫上校那儿获取许可，让我们进来。”

“长官，上校已经死了。东部周界线发生了登陆飞船突袭——”

“那就卢韦林上尉。”西奥说。他摇晃着身子，然后倚在领事座椅的后背上，稳住了。他的脸异常惨白，毫无血色。

“啊……战术频率已经出故障了，长官。驱逐者正在干扰多频率，用的是——”

“中尉！”西奥厉声叫道，领事从未听到过他的年轻朋友用过这种口气说话，“你已经认出我来了，而且扫描了我的植入式身份证。现在，要么让我们进来，要么就朝我们开火吧。”

那个披甲的海兵回头朝林木线看了一眼，似乎在考虑要不要命令他的手下开火。“长官，登陆飞船全部都飞走了。不再会有什么船下来了。”

西奥点点头。血已经干了，凝结在他的额头上，但现在从他的发际线上新流下一股血流。“那艘被扣押的飞船还在九号发射池中吗？”

“是的，长官，”缪勒回答道，终于立正道，“但那是一艘民用飞船，不可能飞到太空中的，你瞧，铺天盖地的驱逐者——”

西奥挥手让那军官住了口，示意阿朗德淄驾车朝周界线开去。领事望向前面的安全界线、阻断场、密蔽场和一些可能是液压地雷的东西，十秒内掠行艇就将和它们狭路相逢。他看见那名海兵中尉正招着手，前头的紫蓝能量场开了个口子。没人开火。半分钟后，他们开始穿越航空港的硬土。北部周界线上有什么庞然大物正在燃烧。在他们左手边，一辆军部拖车和指挥舱已经被熔成了一摊冒泡的塑胶。

那里面还有人，领事想，他再一次抵抗着五脏的翻腾。

七号发射池被摧毁了，它那加固的十厘米碳碳圆墙被炸得四分五裂，就好像它们是用纸板做的。八号发射池正在燃烧，发出白热之光，看来受到了等离子弹的攻击。九号发射池完好无损，透过三级密蔽场的闪光，能看到坐落在发射池墙上的领事飞船的船首。

“阻断场开启了？”领事问。

西奥躺在加着衬垫的凳子上。他的嗓音含混不清。“对。悦石授权在飞船上覆盖了遏制圆场。那只是普通的防护场。只需一句口令就能撤销掉它。”

阿朗德淄驾着掠行艇降落在停机坪上，此时警报灯刚好开始闪烁出红色，合成声音开始说明有故障产生。他们把西奥扶了出来，站在小型掠行艇的背后，那儿有一排钢矛在发动机罩和阻种轮罩上歪七竖八地缝了一条口子。引擎罩的部分由于超负荷而熔化了。

美利欧・阿朗德淄轻轻拍了一下机器，两人转身扶着西奥进入了发射池的大门，爬上入坞中心。

“我的天，”美利欧・阿朗德淄博士说道，“真是漂亮。我以前从没进过私人星际飞船。”

“现有的私人星际飞船也就十几艘而已。”领事边说，边把滤息面具戴在西奥的嘴和鼻子上，轻轻将这满头是血的人儿放进诊疗室的紧急救护营养槽中。“这船虽小，但价值好几亿马克。对公司和偏地行星政府来说，如果碰到一些少有的场合，需要在星际间旅行，使用军事飞船并不划算。”领事关上救护槽，和诊疗程序简单地交谈了几句。“他会没事的。”最后他对阿朗德淄说，然后回到了全息井中。

美利欧・阿朗德淄站在古老的施坦威钢琴旁，轻轻抚触着大钢琴富有光泽的漆面。透过收起的瞭望台上方的透明船体，他朝外望去。“我能看见主大门附近的火力。我们最好离开这儿。”

“我正在这么做呢。”领事说。他朝排在投影舱中的圆床指了指。

考古学家一屁股坐到深垫中，他左右四顾。“没有……啊……控制器吗？”

领事笑了。“驾驶台？驾驶舱仪器？或是能驾驶的方向盘？没那玩意儿。飞船？”

“在。”不知什么地方传来轻轻的声音。

“我们可以起飞了吗？”

“可以。”

“密蔽场去掉了吗？”

“那是我们自己的密蔽场。我已经把它撤销了。”

“好的，我们离开这鬼地方吧。我不需要告诉你，我们正在鏖战的中央，对吧？”

“不需要。我一直在监控事情的发展状况。最后几艘军部太空船正在离开海伯利安星系。这些海兵已经被困并且——”

“飞船，这些战术分析留待以后再讲吧，”领事说，“把路线定往光阴冢山谷，赶紧让我们离开这鬼地方。”

“遵命，先生，”飞船说，“我正要说，防卫航空港的军力最多只能坚持一个小时了。”

“明白了，”领事说，“快起飞吧。”

“首先我必须展示这份超光转播信息。信息于今日下午环网标准时间十六时二十二分三十八点一四秒抵达。”

“慢点慢点！先给我停住！”领事叫道，让全息信息停在了中途。梅伊娜・悦石的半张脸悬在他们头顶。“你必须在我们离开前展示这条信息吗？你到底听从谁的命令，飞船？”

“首席执行官悦石的，先生。五天前，执行官大人在所有飞船上赋予了一项优先超驰功能。这条超光信息是最后的要求，之后——”

“这么说，这就是你没有响应我遥控的原因了。”领事嘀咕道。

“对，”飞船以会谈的口吻说道，“我正要说，放映这条信息是最后一条要求，之后你会重新得到控制权。”

“到时候你会按我说的去做？”

“是。”

“我叫你去哪儿你就带我们去哪儿？”

“是。”

“不再有隐藏的超驰功能了？”

“就我所知完全没有。”

“那就继续。”领事说。

首席执行官梅伊娜・悦石那林肯似的面容飘浮在投影舱的中心，影像不断抽搐、裂解，这透露出超光转播信息的特色。“我很高兴你在进入光阴冢之后仍然活了下来，”她对领事说，“如今，你必须知道我希望你在回山谷前去和驱逐者谈判。”

领事交叉双臂抱在胸前，对着悦石的影像怒目而视。外头，夕阳西下。他只剩下几分钟了，之后，瑞秋・温特伯就将回到她的出生之时，最后将简单地不复存在。

“我理解，你急着要回去帮助你的朋友，”悦石说，“但是此时此刻，你完全没办法帮助那个孩子……环网专家向我们保证，冰冻沉眠和神游都无法抑制梅林症。索尔知道的。”

投影舱对面，阿朗德淄博士说道：“她说得对。他们已经试验了好几年。她会在神游状态下死去的。”

“……你能帮助环网的亿万人类，这些你觉得被你出卖了的人类。”悦石说道。

领事凑身向前，双肘支在膝盖上，拳头托着下巴。他的心在他的耳朵里轰然鸣响。

“我知道你会打开光阴冢，”悦石说，她那悲伤的褐色眼睛似乎正直勾勾盯着领事，“内核预言者显示出你对茂伊约的忠诚……对你祖母叛乱的记忆的忠诚……它们会凌驾所有的因素。是时候打开光阴冢了，但是驱逐者还需要做决定是否要激活他们的装置，在这之前，只有你能激活那东西。”

“够了，”领事说着，站起身，转身背对着投影，“取消信息。”他对飞船说，但他也知道它是不会服从他的。

美利欧・阿朗德淄走过投影，紧紧抓住领事的手臂。“听她说完，好吗？”

领事摇摇头，但没有离开投影舱。他交叉着双臂。

“现在，最可怕的事情发生了，”悦石说，“驱逐者正在侵略环网。天国之门正在被毁。还剩一小时，神林就会被侵略军一扫而光。你必须去和海伯利安系统的驱逐者会面，跟他们谈判……用你的外交技巧和他们会谈。驱逐者不会对我们的超光或无线电信息作出回复，但是我们已经向他们作出通告，告诉他们，你将会去他们那儿。我想他们仍然信任你。”

领事呜咽着，走到钢琴前，拳头重重地砸在盖子上。

“我们只剩下几分钟，而不是几小时了，领事先生，”悦石说，“我请求你，先去和海伯利安系统的驱逐者见面，事毕之后，如果你一定要回光阴冢山谷，就回吧。你比我更加清楚战争的后果。如果我们不能找到什么可靠的途径，和驱逐者进行会谈，那么，上百万人会死于非命。

“决定权在你手上，但是，请你先考虑一下，如果我们无法完成这最后的尝试，无法找到真相，无法保住和平，后果会是怎样。一旦你抵达驱逐者游群，我会通过超光和你联系。”

悦石的影像闪烁着，模糊了，退去了。

“是否回复？”飞船问道。

“不。”领事在施坦威钢琴和投影舱之间来回踱步。

“几乎两个世纪以来，没有太空船和掠行艇在山谷附近安全着陆而船员毫发无伤，”美利欧・阿朗德淄说道，“她肯定明白，你去了那儿……从伯劳手下幸免……然后和驱逐者会合……这几率是多么地小。”

“现在事情已经不一样了，”领事说道，他没有回头看美利欧，“时间潮汐已经变得非常狂暴。伯劳可以去它想去的任何地方。也许，以前阻止载人飞船着陆的现象也已不再有效。”

“也许你的飞船可以很好地着陆，只是没了我们，”阿朗德淄说，“就像其他人一样。”

“该死，”领事喊道，转过身来，“在你说要和我一起来的时候，你早就知道危险重重了，对吧！”

考古学家平静地点点头。“先生，我不是在说我自己的危险。我甘愿接受任何危险，只要我能帮助瑞秋……甚至只是再见她一面。但是，人类得以幸存的关键，不在我，而是在你。”

领事凭空挥舞拳头，在那儿来回踱步，就像一个被关在笼中的掠食者。“那不公平！我以前是悦石的卒子。她随意利用我……带着嘲笑……全是蓄意。阿朗德淄，我杀了四名驱逐者。把他们射杀了，因为我必须激活他们那该死的装置来打开光阴冢。你以为他们会敞开臂膀欢迎我回去吗？”

考古学家抬起头，漆黑双眼一眨不眨地望着领事。“悦石相信他们会和你会谈的。”

“谁知道他们会做什么？谁知道悦石相信什么玩意儿？现在，我才不会理会霸主，不会理会它和驱逐者的关系呢。我真心希望他们两家都倒八辈子霉去吧。”

“甚至是让所有人类受苦？”

“我不知道什么是人类。”领事淡然说道，听上去已经精疲力竭，“我只认识索尔・温特伯。还有瑞秋。那个叫布劳恩・拉米亚的受伤的女人。保罗・杜雷神父。费德曼・卡萨德。还有——”

飞船轻柔的声音在他们四周回响。“航空港的北周界线已经被突破。我将开始最后的起飞程序。请坐好。”

内部密蔽场的垂直差动开始显著增强，压迫在领事身上，将所有物体锁在原位，保护着乘客，比任何皮带或者座椅约束器更加安全。此时，领事跌跌撞撞地走进全息井。一旦进入自由落体状态，密蔽场就会减弱，但仍然代替着行星的重力。

全息井上方的空气蒙上一层薄雾，显示出底下迅速远去的发射池和航空港。随着飞船猛然进入八十倍重力的逃避操纵，地平线和远方的山峦迅速远去倾斜。在它们的方向那边，有不少能量武器在闪光，但是数据列显示出外部场正在应付微效应。然后，地平线退却了，弯曲了，湛青的天空变暗，成了太空的黑色。

“目标？”飞船询问道。

领事闭上双眼。他们身后什么东西发出一连串的鸣响，宣告可以将西奥・雷恩从恢复槽移到主诊疗室了。

“需要多长时间能和驱逐者的侵略势力会合？”领事问。

“抵达特定游群需要三十分钟。”飞船回答道。

“我们多久之后进入他们攻击性飞船武器的射程？”

“他们现在就已经在追踪我们了。”

美利欧・阿朗德淄的表情非常平静，但是他的手指在全息井的睡椅的背上显得异常惨白。

“好吧，”领事说，“去游群。避开霸主飞船。在所有频率上发布通告：我们是一艘毫无武装的外交飞船，请求进行会谈。”

“先生，这条信息已经由首席执行官悦石授权并准备好。现在已经在超光和所有通信频率上被广播出去了。”

“继续。”领事说。他指着阿朗德淄的通信志，“你看过时间了吗？”

“看了。离瑞秋出生还剩最后六分钟。”

领事躺了下来，双眼紧闭。“阿朗德淄博士，你一路奔波过来，却一无所获。”

考古学家站起身，先是摇晃了几秒钟，在模拟重力下重新找回了自己的重心，然后小心谨慎地走到钢琴前。他在那儿站了一会儿，透过瞭望台窗户望向外面的漆黑天空和退却的星球那依旧璀璨的边缘。“也许不，”他说，“也许不。”

38

今天，我们来到了沼泽荒地，我认出这是罗马城四周的平原，作为庆贺，我的咳嗽又一次发作，最后止住的时候，我吐了一大摊血。一大摊。利・亨特待在我身边，满是关切，又满是失望。在我痉挛的时候，他扶着我的肩膀，拿着在附近小溪里蘸湿的碎布帮我擦干净衣服，然后他问：“我能做些什么？”

“从田野里采些花，”我气喘吁吁道，“约瑟夫・赛文就是这么做的。”

他气呼呼地转身离去。他没有意识到，甚至在我的热病和疲惫状态下，我讲的这些都是实话。

小车和疲惫的马儿穿越了罗马平原，现在痛苦的撞击和咯咯响声比先前更加厉害了。午后时分，我们在路上遇到些马的骨骸，然后是一家破旧客栈的废墟，接着是一条长满青苔的庞大栈道的遗迹，最后是一根根柱子，就好像是一根根钉立在那儿的白色棍棒。

“那究竟是什么东西啊？”亨特问。他没有意识到那古老的短语中带着的讽刺意味[47]。

“强盗的残骸。”我实话实说。

亨特盯着我，似乎我的头脑已经向疾病俯首称臣了。也许吧。

之后，我们爬出罗马平原的荒野，瞥到远远的田野中闪现着一点红色。

“那是什么？”亨特问，语带殷切，又怀着希望。我知道他随时希望看见人，或者在之后看见一个运行着的远距传送门。

“红衣主教[48]，”我回答道，我说的是实话，“狩猎鸟。”

亨特接入他可怜的残废通信志。“红衣主教是只鸟。”他说。

我点点头，朝西望去，但是那红点已经消失了。“也是神父，”我说，“你瞧，我们正在朝罗马前进。”

亨特朝我皱皱眉，他第一千次地想要在自己通信志的通信波段与谁取得联系。下午很安静，除了桅图拉的木轮子有节奏的吱嘎声和远处鸣禽的啼啭。也许，是红衣主教？

夜晚的最初一抹红光触摸到云彩时，我们来到了罗马。小车摇晃着隆隆行进，穿过拉特兰大门，我们几乎是立即就看见了罗马圆形大剧场，上面长满了常春藤，显而易见已经成了成千上万鸽子的栖息地，但是这真实的景象比废墟的全息像要令人印象深刻得多。它矗立在这里，不是在什么环绕着巨大生态建筑的战后城市的污秽区域内，而是与周遭一簇簇小屋和空旷田野形成了强烈对比，那就是城市抵达尽头、乡村起步的地方。我能看见远处的罗马……稀稀拉拉的屋顶和小小的废墟，坐落在传说中有名的七山之上。但是在这里，罗马圆形大剧场统治了一切。

“老天，”利・亨特低语道，“这是什么东西？”

“强盗的残骸。”我慢慢说道，很怕会再次引起那可怕的咳嗽。

我们继续往前走，马蹄嘚嘚，穿过十九世纪旧地罗马的荒芜街道，夜幕将我们重重包围，光线暗淡下去，鸽子在这个“永恒之城”的穹顶和屋顶上盘旋。

“其他人都到哪儿去了？”亨特小声说道。他的声音中充满了恐惧。

“他们不在这儿，因为用不到他们。”我说。我的声音在城市街道的昏暗山谷中听上去尖锐刺耳。现在轮子行驶在了鹅卵石上，跟我们刚脱逃的胡乱岩石大路比起来，这也没多少平稳的。

“这是什么刺激模拟吗？”他问。

“停车。”我说道，听话的马儿停下脚步。我指着水沟边上的一块大石头，对亨特说：“踢踢那块石头。”

他朝我皱了皱眉，但还是走了下去，走到石头面前，狠狠地踢了一脚。一大群鸽子被亨特咒骂的回响声惊醒，呼啦啦从钟楼和常春藤中朝天际飞去。

“你已经跟约翰逊医生一样，证明了这些事情是真实的，”我说，“这不是刺激模拟，也不是梦境。或者说，它和我们之前的人生一样真实。”

“他们为什么要带我们来这里？”首席执行官的助手问道，他仰望天空，似乎众神正在褪色晚云形成的蜡笔画栅栏上侧耳倾听，“他们想要什么？”

他们想要我死，我想，在明白了这个事实后，我感觉有谁给我当胸来了一拳。我慢慢呼吸，避免咳嗽发作，但我感觉到痰液在我的喉咙里沸腾冒泡。他们想要我死，他们想要你在旁观看。

母马继续它漫长的拖拉，行进到下一个狭窄街道时，它朝右拐了个弯，然后又是个右拐，继而进入一条宽敞的大道，大道上布满了阴影和我们经过时发出的回声。最后，我们停在了一段巨大阶梯的顶部。

“到了。”我一面说，一面挣扎着走出马车。我的腿在抽筋，胸脯疼痛，臀部酸疼。在我的脑中，出现了一首关于旅行欢愉的讽刺颂诗的开篇几句话。

亨特走了出来，跟我一样手足僵硬，他站在这庞大的分叉阶梯的顶端，双臂交叉，怒视着它们，仿佛它们是一个陷阱，或是什么幻象。“赛文，这……究竟……是什么地方？”

我指着阶梯底下的一个露天广场。“西班牙广场。”我回答道。听到亨特叫我“赛文”，我突然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在我们经过拉特兰大门时，我就已经觉得这个名字不再属于自己了。或者，准确说来，是我的真名突然再次成为自己的了。

“过不了几年之后，”我说，“这些将被称作西班牙台阶。”我开始沿着右边的阶梯朝下走去。突然一阵晕眩向我袭来，我摇摇晃晃，亨特赶忙向前，抓住我的臂膀。

“你不能走路，”他说，“你病得太重了。”

我指着宽阔台阶对面的一栋斑驳陆离古老建筑形成的墙壁，那建筑面向广场。“不远了。亨特。那就是我们的目的地。”

悦石的助手满面愁容地转向那建筑。“那是哪儿？我们为什么要去那儿？有什么东西在那儿等我们？”

听到他无意识使用到的谐音，听到这几句没多少诗意的话，我禁不住地笑了。我突然想象到一个画面——我们在漆黑的庞大建筑中熬过漫漫长夜，我教他使用强韵和弱韵中断的技巧，或者交互使用抑扬格和无重音抑抑格的乐趣，或者频繁使用扬扬格的自我放纵。

我开始咳嗽，停不住地咳嗽，最后将一大口鲜血喷溅在我的手掌和衬衣上。

亨特扶着我走下台阶，穿过广场。昏暗中，伯尔尼尼的船形喷泉发出潺潺的流水声。亨特在我手指的指示下，带我进入了漆黑的方形门口——西班牙广场二十六号的门口——我不由自主地想到了但丁的《神曲》，也似乎看见了那句“LASCIATE OGNE SPERANZA，VOI CH'INTRATE”——“入此地，汝当弃绝一切想望”——就凿刻在门口冰冷的门楣上。

索尔・温特伯站在狮身人面像的入口，朝这世界挥舞拳头。夜幕降临，光阴冢的入口闪耀着璀璨的光辉，但他的女儿一去不返。

一去不返。

伯劳带走了她，把她新生的身体举在自己的钢铁手掌中，重新迈进了光辉，那光现在甚至在把索尔推离，就像某种可怕的从星球深处吹出的辉煌之光。索尔抵御着这股光之旋风，但它将他拒之门外，就像是失控的密蔽场。

海伯利安的太阳已经坠落，现在，一股冷风从荒野吹来。冷空气前线从山岭上滑下，向南方进军，它们也驱赶着沙漠上的风。索尔转身望着朱红之沙，它们被吹进了敞开的光阴冢那探照灯似的炫目之光下。

敞开的光阴冢！

索尔在冷冷的光辉下眯起眼，俯视着山谷，那儿，其他光阴冢闪烁着，就像淡绿的南瓜灯藏在它们的沙帘之下。光和长长的影子跳过山谷之地，头顶上的云朵已耗尽最后一点日落的色彩，夜幕伴着号叫的风声降临了。

有什么东西在第二座建筑——翡翠茔的入口处移动。索尔跌跌撞撞地跑下狮身人面像的台阶，回头朝入口看了一眼，那就是伯劳带着他女儿消失的地方，然后离开了台阶。他从狮身人面像的脚爪旁跑过，摇摇晃晃地沿着被风吹出的小径前进，朝翡翠茔跑去。

有什么东西正从卵形的入口慢慢走出，光阴冢发出的光束照出这东西的侧影，但是索尔还是看不清这是不是人，是不是伯劳。如果这是伯劳，他将会徒手把它抓住，摇晃它，直到它送回自己的女儿，或者拼个你死我活。

但那不是伯劳。

索尔现在可以看见那侧影是个人。那人踉跄前行，倚靠着翡翠茔的入口，似乎是受伤了，也许是累了。

是个年轻女子。

索尔想起半个多标准世纪前，瑞秋就是在这个地方，那年轻的考古学家在这儿研究这些人造建筑，从没想到过梅林症的命运正在等待着她。索尔总是想象着疾病被消去，自己的孩子得以获救，孩子再次正常长大，未来将会成长为瑞秋的孩子重获生命。但是，如果瑞秋以进入狮身人面像的那个二十六岁的瑞秋返回，那将如何？

索尔耳边的筋脉重重地搏动着，震耳欲聋，他都已经听不见身边咆哮的暴风了。他朝那人影挥着手，现在那影子已经被尘土风暴遮得半隐半现了。

年轻女子也朝他招手。

索尔朝前奔出二十米，在光阴冢面前三十米处停了下来，他喊道：“瑞秋！瑞秋！”

年轻女子在轰鸣的光线下现出身影，她从入口处走离，双手合在脸上，喊着什么话，但是声音迷失在了风声中，她开始沿着台阶朝下爬。

索尔跑了起来，在一块石头上绊了一跤，路已经找不到了，他跌跌撞撞地摸索过山谷的地面，膝盖撞上一块低矮的大石头，但他毫不顾及疼痛，再次找到了路，跑到了翡翠茔的底部。那女子从锥形的扩散光线下现身。

就在索尔抵达台阶底部的时候，她跌倒了，索尔抱住了她，将她温柔地放在地面上。被风吹起的沙子刮擦着他的后背，时间潮汐让他们感觉天旋地转，那是眩晕和似曾相识的无形漩涡。

“是你，”她说，举起一只手，摸着索尔的脸，“这是真的。我回来了。”

“对，布劳恩。”索尔说，试图稳住自己的声音，他把布劳恩・拉米亚脸上纠结的卷发撩到一边，紧紧抱着她，一条手臂放在自己的膝盖上，枕着她的脑袋，弓着后背，替布劳恩遮挡风沙。“没事了，布劳恩，”他柔声细语，保护着她，双眼闪着失望的泪花，但强忍着不让它们落下，“没事了。你回来了。”

梅伊娜・悦石走上洞穴状战略决议中心的台阶，迈步走了出去，来到了走廊中，在那儿，长条的有机厚玻璃让人能够纵观从奥林帕斯山到塔尔锡斯高原的景象。遥远的下方暴雨如注，站在这个插入火星天穹几乎有十二公里高的制高点上，她能看见一阵阵的闪电和静电的幕帘，暴风雨正在高高的大草原上拖动着自己的脚步。

她的助手赛德普特拉・阿卡西也走了出来，来到了走廊中，静静地站在首席执行官身边。

“还是没有利和赛文的消息吗？”悦石问。

“没有。”阿卡西回答。这位年轻的黑人女士的脸被照亮了，那是来自家园星系的惨淡太阳光，也是来自底下闪电会演的光线。“内核当局说，也许是远距传输器出了故障。”

悦石冷冰冰地笑道：“对。我问你，赛德普特拉，你记得我们这一生中发生过什么远距传输故障吗？环网的任何地方？”

“没有，执行官大人。”

“内核觉得他们完全不必跟我们玩阴的。显然，他们觉得他们能绑架想要的任何人，也不必负上任何责任。他们觉得我们在最后时刻太需要他们了。赛德普特拉，你知不知道？”

“知道什么？”

“他们的如意算盘打对了，”悦石摇摇头，转身开始沿着漫长的下降之路进入战略决议中心，“现在只剩十分钟不到的时间了，驱逐者将包围神林。我们下去和其他人待着吧。我和阿尔贝都顾问的会见是不是就安排在会议之后？”

“对，梅伊娜。我觉得不……我是说，我们中有些人觉得和他们像那样直接见面的话，实在是太冒险了。”

悦石在踏入战略决议中心前停下脚步。“为什么？”她问，这次她的笑容是真心实意的，“你觉得内核也会让我与利和赛文一样消失吗？”

阿卡西张口想要说话，但是停住了，她举起了手掌。

悦石把手搭在年轻女人的肩膀上。“赛德普特拉，如果他们真这样做，那我就解脱了。但我想他们不会这样做的。事情已经走得非常远了，他们相信，没有谁可以做什么事来改变事情的进展。”悦石收回手，笑容退去，“也许他们是对的。”

两人不再说话，她们走了下去，来到了等待着的战士和政客们围成的圈子中。

“时辰到了。”世界树的忠诚之音，赛克・哈尔蒂恩说道。

保罗・杜雷神父正沉浸在幻想中，现在被拉了回来。过去一小时里，他的绝望和灰心经由断念，变成了某种类似愉悦的东西。他想到，如此一来他就不会再有什么选择了，也不再需要履行什么职责了。杜雷坐在那儿沉默不言，就像是圣徒兄弟会领导者的老朋友。他望着神林的太阳西下，望着夜幕下星星点点慢慢增加的繁星和光线，但那些不是真正的星星。

杜雷一直在想，在这样一个关键时刻，圣徒竟然和他的人分开，但是杜雷知道圣徒神学，他意识到缪尔的信徒将会在最神圣的平台上，在他们最神圣巨树的最神秘荫庇处，独自面对这样一个可能毁灭的关键时刻。哈尔蒂恩在长袍的蒙头斗篷下偶尔会发出轻微的话语，杜雷意识到忠诚之音是在用通信志或者植入物和圣徒同伴交流。

虽然如此，这依然是等待世界末日的安宁之法，坐在这个已知银河的最高生命之树的顶端，聆听着温暖的夜风摩挲着无数的叶片，瞭望着繁星闪耀，双月在天鹅绒般的天穹中急速飞过。

“我们已经请求悦石和霸主当局不要抵抗，不要让军部战舰进入系统。”赛克・哈尔蒂恩说。

“这明智吗？”杜雷问。早先时候，哈尔蒂恩已经把天国之门的命运告诉了他。

“军部舰队尚未组编好，无法提供彻底的抵抗，”圣徒回答道，“不抵抗的话，我们的世界至少还有机会，他们会把我们作为非交战星球来对待。”

杜雷神父点点头，倾身向前，以便好好看看平台阴影中的高大身影。除了星光和月光，他们身下树枝上的柔和荧光球发出仅有的光芒。“但你还是欢迎这场战争。你们帮助伯劳教会当局引起了这场战争。”

“不，杜雷。不是战争。兄弟会知道这肯定是巨变的一部分。”

“什么巨变？”杜雷问。

“巨变，就是人类把他们的角色作为宇宙自然秩序的一部分，而不是把自己作为肿瘤的角色。”

“肿瘤？”

“那是一种古老的疾病——”

“对，”杜雷说，“我知道什么是肿瘤。但它怎么像人类了？”

赛克・哈尔蒂恩极为柔和的重音音调显得有一点激动。“我们遍洒在整个银河中，杜雷，就像肿瘤细胞遍布一个活体。我们繁殖，毫不顾及其他无数的生命形式。为了让我们繁荣昌盛，它们必须死或是被推在一边。我们清除跟我们竞争的智慧生命形式。”

“比如说？”

“比如希伯伦的赛内赛移情精，嘉登的湿地马人。杜雷，嘉登的整个生态系统都被破坏了，就为了让几千个人类殖民者能在那里生活，而曾经有数百万原星生命在那里繁荣兴盛。”

杜雷弯曲着一根手指，摸了摸自己的脸颊。“那是地球化改造的缺陷之一。”

“我们没有改造旋转星，”圣徒紧接着说道，“但是那些雄伟的生命却被捕杀殆尽。”

“但是没人知道泽普棱是不是智慧生命。”杜雷说，连他自己都听出了自己口气中动摇的信心。

“它们吟唱，”圣徒说，“跨越数千公里的大气，它们以歌声的方式互相呼唤，那歌声之中包含着意义、爱、悲伤。但它们还是被捕杀得绝种了，就像旧地的巨鲸。”

杜雷交叉双臂。“我同意，这里面的确存在不公。但是如果想要纠正它，肯定会有更好的方式，而不必去支持伯劳教会的残酷哲学……不必让这场战争继续下去。”

圣徒的兜帽来回摇了摇。“不。如果这些仅仅是人类的不公，当然有其他的补救方法。但是，导致种族的毁灭和世界的抢掠的这许多病症……许多疯狂……其实是来自罪孽的共生。”

“共生？”

“人类和技术内核的共生，”赛克・哈尔蒂恩的口气非常尖锐，杜雷还从没听过圣徒这样讲话，“人类和机器智能。哪个是另一个的寄生虫？现在，这共生体的两部分谁都不知道这问题的答案了。但这是一个罪恶的共生体，反自然的作品。甚至比那还要糟，杜雷，那是进化的死胡同。”

耶稣会士站起身，走到栏杆前。他举目眺望整个黑暗的树梢世界，它们就像夜晚的云巅铺展开来。“比起求助于伯劳和星际战争，肯定有其他更好的方法。”

“伯劳是催化剂，”哈尔蒂恩说，“它是森林因过度人工种植而变得发育迟缓或得病时的清洁之火。虽然会有艰难时代，但是结果会是新生，各个物种都会发芽繁殖……不仅是其他地方，同时也是在人类自身的社会中。”

“艰难时代，”杜雷沉思道，“你们的兄弟会愿意眼睁睁看着十亿人死于非命，就为了实现这……清理工作吗？”

圣徒握紧双拳。“不会的。伯劳只是警告。我们的驱逐者弟兄仅仅是要牢牢控制海伯利安和伯劳，以便打击技术内核。那就像是外科手术程序……摧毁寄生体，让人类作为生命循环的独特伙伴重生。”

杜雷叹了口气。“没有人知道技术内核住在哪里，”他说，“驱逐者如何进行打击？”

“他们会的。”世界树的忠诚之音说道，但声音中缺少了片刻之前的自信。

“攻击神林是协议的一部分吗？”神父问。

现在轮到圣徒站起身踱起步来了，他首先走到栏杆前，然后回到桌子旁。“他们不会攻击神林的。那就是我把你留在这儿的原因。之后你必须向霸主报告。”

“驱逐者会不会攻击，他们马上就会知道。”杜雷说，困惑不已。

“对，但他们不会知道为什么我们的世界会逃过一劫。你必须把消息带过去。把真相解释给他们听。”

“见鬼去吧，”保罗・杜雷神父骂骂咧咧道，“我已经厌倦当别人的信使了。你怎么知道这一切的？伯劳的到来？战争的缘由？”

“有预言——”赛克・哈尔蒂恩开口。

杜雷的拳头砸向栏杆。他该怎么解释某个生物的幕后操纵者——或者某股力量的作用者呢？他们，甚至能操纵时间！

“你会亲眼看到……”圣徒再次开口，似乎是为了强调他这句话，突然传来一声巨大的柔和声音，几乎就像是数百万隐藏着的人类叹了口气，然后轻轻呻吟着。

“老天。”杜雷说着，他朝西方望去，在那儿，太阳似乎从不足一小时前沉没的地方又升了起来。一股热浪摩挲着树叶，拂过他的脸庞。

五朵盛开的内卷蘑菇云爬出了西方的地平线，随着它们翻腾凋谢，黑夜变成了白天。杜雷本能地遮住双眼，最后他意识到，这些爆炸发生在极其遥远之地，虽然它们如同海伯利安的太阳般璀璨，但它们并不会弄瞎他的双眼。

赛克・哈尔蒂恩把兜帽朝后拉去，热风吹拂着他古怪的绿色长发。杜雷盯着这男人那硕长、瘦削、微微有点亚洲人风格的面貌，他意识到，眼前的这张脸上蚀刻着震惊。震惊，难以置信。哈尔蒂恩的兜帽中轻声发出通信呼叫和兴奋之音的微语。

“锯岭和北海道上的爆炸，”圣徒小声自言自语，“核爆。来自轨道飞船。”

杜雷记起来，锯岭是接近外来者的一座大陆，离他们所在的这棵世界树不到八百公里远。他也想起来，北海道是一座神圣之岛，未来的巨树之舰在这里生长，并准备投入使用。

“意外？”他问，但没等哈尔蒂恩回答，天空就被闪耀的光线划破，二十多条战术激光、带电粒子束、聚变切割武器席卷在地平线上，一闪一闪，就像探照灯横扫过神林的世界树之顶。切割光束一路划过，火焰在它们的尾迹上喷涌。

随着一束百米宽的光束如同一团龙卷风跳跃着穿越离世界树不到一公里的森林，杜雷摇晃了一下身子。那古老的森林勃然起火，跃出一条十公里的火焰长廊，扑向夜晚的天穹。随着空气急速奔进为火暴助威，暴风开始咆哮着吹过杜雷和赛克・哈尔蒂恩。另一束光束从北划向南，一路穿袭，几乎离世界树咫尺之遥时，消失在了地平线。又一阵风头正劲的火焰和烟雾升向变幻莫测的繁星。

“他们保证过的，”赛克・哈尔蒂恩喘息道，“驱逐者弟兄保证过的。”

“你们需要帮助！”杜雷喊道，“快叫环网来紧急求助。”

哈尔蒂恩抓住杜雷的手臂，把他拉到平台的边缘。台阶又回到了原先的位置。下面的平台上，一个远距传送门正闪着微光。

“目前来的只是驱逐者舰队的先头部队。”圣徒在森林大火的巨声中喊道。烟灰弥漫在空气中，在炙热的余烬中飘动。“但奇点球随时会被摧毁。快走！”

“我不能抛下你一个人走。”耶稣会士喊道，但他确信自己的声音会淹没在暴风之声和可怕的噼啪声中。突然，东方仅几公里之外，等离子爆炸的完美蓝圈膨胀，向内爆裂，接着再次膨胀，发出冲击波的可见同心圆。在第一阵冲击波下，几公里高的巨树弯了，折了，他们的东侧勃然起火，万千树叶狂乱纷飞，加入到几乎接连不断的碎片之浪中，朝世界树急速涌来。在火焰圈之后，又一个等离子炸弹爆炸了。然后是第三个。

杜雷和圣徒从台阶上摔了下去，被冲击波推过低平台，就像人行道上的树叶。圣徒抓住一根燃烧着的缪尔木栏杆，不屈不挠地紧紧抓着杜雷的胳膊，使尽力气站起身，朝仍在闪光的远距传输器走去，就像一个斜着身子朝龙卷风行进的人。

此时，杜雷正半昏半醒，他恍惚感觉自己正被拉着。就在世界树的忠诚之音赛克・哈尔蒂恩把他拉到传送门的边缘时，杜雷使尽力气站起身。他抓住传送门的门框，虚弱得没法拖着身体走完最后一米。越过传送门，他看见了他将永生难忘的事情。

许多许多年以前，就在他挚爱的索恩河畔的维勒风榭，年轻的保罗・杜雷站在悬崖顶，安然地躲在父亲的臂弯里，稳妥地藏在厚厚的混凝土掩体中，透过一扇狭窄的窗户，他瞧着窗外，四十米高的海啸奔向了他们居住的海岸。

而现在这海啸高达三公里，由火焰所造，似乎正以光速穿过森林的无能之顶，疾速朝世界树、朝赛克・哈尔蒂恩、朝保罗・杜雷跑来。海啸所经之处，无一幸免。它狂怒地越驰越近，越升越高，越来越近，直到火焰和声音湮没了世界和天空。

“不！”保罗・杜雷神父尖声叫道。

“快走！”巨树的忠诚之音喊道，就在平台、世界树树干、圣徒的长袍勃然起火时，他把耶稣会士推进了远距传送门。

就在杜雷连滚带爬进入的时候，远距传送门关闭了，在它收缩的时候，杜雷的鞋跟被割断。杜雷感觉到，就在他坠落的时候，自己的耳膜崩裂开来，衣服闷烧起来，后脑壳撞到了什么硬东西，然后再次坠入越发纯然的黑暗之中。

悦石和其他人看着，大家一个个噤若寒蝉，通过远距传输器转播信号，民用卫星将神林死亡剧痛的景象传了过来。

“我们得马上把它炸掉。”辛格元帅在森林巨火的噼啪声中喊道。梅伊娜・悦石觉得自己听见了住在圣徒森林中的人类和无数树栖动物的尖叫。

“不能让他们靠近！”辛格喊道，“我们手中只有遥控物来引爆奇点球。”

“好。”悦石说。她嘴唇嚅动了一下，但是没听见任何话语。

辛格转身朝一名军部太空上校点点头。上校碰了碰他的战术面板。燃烧的森林消失了，巨大的全息像完全黑去，但是不知怎的，尖叫的声音仍不绝于耳。悦石终于明白，那是她耳朵里的热血之声。

她转身面对着莫泊阁。“多久……”她清清嗓子，“将军，离无限极海受到攻击还剩多长时间？”

“三小时五十二分，执行官大人。”将军说。

悦石转身朝威廉・阿君塔・李这名前任指挥官看去。“少将，你的特遣部队准备好了吗？”

“一切就绪，执行官大人。”李的黝黑皮肤下一片惨白。

“一共有多少艘执行攻击任务的舰船？”

“七十四艘，执行官大人。”

“你会将它们全部从无限极海击退，对不对？”

“就在欧特云中，执行官大人。”

“很好，少将。”悦石说，“你做得非常好。”

年轻人把这句话看作是敬礼的暗示，转身离开房间。辛格元帅凑向前，在范希特将军耳边耳语了几句。

赛德普特拉・阿卡西朝悦石凑过来说道：“政府大楼保安报告说，有人刚刚传送进受保护的政楼终端，使用的是过时的优先访问代码。他受伤了，已被带到东侧楼的医务室。”

“利？”悦石问，“赛文？”

“不，执行官大人，”阿卡西说，“来自佩森的神父。保罗・杜雷。”

悦石点点头。“等我同阿尔贝都的会谈完毕之后，我就去看他。”她对助手说。然后，她向大家宣布道：“我们已经看见了这些，现在，如果大家没有别的什么要说的，那我们就休会三十分钟。三十分钟后重新集会，我们来讨论阿斯奎斯和伊克塞翁的防御工作。”

大家站起身，目送首席执行官和她的扈从迈进永久的导连传送门，进入政府大楼，一列人钻进远处墙上的一扇门中。悦石从眼前消失后，争论和震惊的吵嚷声又恢复了。

梅伊娜・悦石坐在她的皮椅中，闭上双眼，过了正正好好的五秒钟时间，眼睛再度睁开，那群助手依然站在那儿，有些看上去如坐针毡，有些看上去殷切异常，所有人都在等她的下一句话，她的下一句命令。

“出去吧，”她轻声说，“快，花几分钟休息一下。花十分钟放松放松筋骨。接下来的二十四到四十八小时内，可没多少休息时间了。”

大家鱼贯而出，有些人似乎濒于抗议边缘，其他人则濒于虚脱边缘。

“赛德普特拉，”悦石说，年轻的女人走回办公室，“在我的私人护卫里挑两个，给刚来的神父杜雷派去。”

阿卡西点点头，在她的传真台上作了个笔记。

“政治局势怎么样了？”悦石问，揉了揉双眼。

“全局已经乱作一团，”阿卡西说，“发生了内讧，但是他们还没有汇集成实际的反对力量。可议院就完全是两码事了。”

“费尔德斯坦？”悦石说，提到了来自巴纳之域的愤怒议员。离巴纳之域受到驱逐者攻击还剩四十二小时。

“费尔德斯坦、柿沼、彼得斯、撒本斯多拉芬、李秀……甚至连苏黛・谢尔也在叫着要你下台。”

“那她丈夫呢？”悦石想起了议院中最有影响力的科尔谢夫议员。

“目前还没有科尔谢夫的消息。公共和私人的都没有。”

悦石的拇指指甲敲击着自己的下嘴唇。“赛德普特拉，你觉得我们这届政府在被不信任投票弹劾下来之前，还有多长时间的任期？”

阿卡西，悦石共事过的最机敏的政治活动家回看了她顶头上司一眼。“至多七十二小时，执行官大人。他们在投票。暴徒还不知道自己是暴徒。有人得为发生的一切付出代价。”

悦石心不在焉地点点头。“七十二小时，”她喃喃道，“时间够多的了。”她抬起头笑道，“就这样吧，赛德普特拉。你也去休息休息。”

助手点点头，但是她的表情显露出她对这一提议的真正想法。门在她身后关上后，书房一下子变得非常安静。

悦石坐着思考了片刻，单拳托腮。然后对着墙壁说道：“请叫阿尔贝都顾问过来。”

二十秒后，悦石宽桌对面的空气蒙上了迷雾，闪着微光，最后凝固住了。技术内核的代表看上去依然俊俏，短短的灰发在光线下闪烁，他那坦率、正直的脸庞呈现出健康的古铜色。

“执行官大人，”全息投影像开口道，“顾问理事会和内核预言者将继续为你们效劳，在这大难——”

“阿尔贝都，内核在哪里？”悦石打断道。

顾问的笑容毫不抖动。“对不起，执行官大人，你说什么？”

“技术内核。到底在哪里？”

阿尔贝都那好好先生的脸庞露出一丝疑惑，但没有敌意，没有什么显著的情感反应，除了一副想要帮忙的茫然表情。“执行官大人，你肯定知道，自从内核隐退以来，我们的政策一直坚持不要暴露……啊……技术内核物理元件的所在地。换句话说，内核不在任何地方，自从——”

“自从你们生活在数据平面和数据网的交感现实中，”悦石说，声音单调，“对，我已经听够这些废话了，阿尔贝都。我父亲以及我父亲的父亲都听够这一切了。我现在直截了当问你，技术内核在哪里？”

顾问呆呆地摇了摇头，满脸歉意，就像一名大人又被小孩问了一个问了一千遍的问题。爸爸，天为什么是蓝色的？

“执行官大人，对这个问题，我完全无法以人类的三维坐标来回答。从某种意义上说，我们……内核……存在于环网内，也存在于环网外。我们在数据平面的现实中游动，你们称其为数据网，但是说到物理元件……你们祖先称之为‘硬件’的东西，我们觉得有必要——”

“有必要保密。”悦石替他说完了这句话。她交叉双臂，“阿尔贝都顾问，你有没有意识到，霸主中将会有好多人……数百万人……坚信内核……你们的顾问理事会……背叛了人类？”

阿尔贝都双手打了个手势。“执行官大人，那实在是令人遗憾。遗憾，但可以理解。”

“顾问先生，你们的预言者应该差不多是十全十美的。但你们却从没有警告过我们，驱逐者舰队会对世界造成毁灭。”

投影像英俊的脸庞上露出悲伤之情，表情极为令人信服。“执行官大人，我得提醒你，顾问理事会警告过你们，如果想将海伯利安引进环网，将会带来无规则的变数，甚至连理事会也无法归因。”

“但并不单单是海伯利安！”悦石叫道，她提高了嗓音，“神林被烧毁了。天国之门被熔成一堆渣。无限极海的脑袋正等着下一锤的攻击！如果顾问理事会不能预测如此规模的侵略，那还要你们有什么用？”

“我们的确预测到了和驱逐者发生战争的必然性，执行官大人。我们也预言了防卫海伯利安的重大危险。你必须相信我，把海伯利安加入到任何预言方程式，都将让安全性因素降低到——”

“好吧，”悦石叹了口气，“我想和内核的其他人谈谈，阿尔贝都。你们那难以辨认的智能阶级中拥有决策权力的人。”

“我向你保证，我代表了广大内核成员，在我——”

“对，对。但我想要和你们的……我想你们称其为神，我想和你们的一位神谈一谈。老辈人工智能中的一个。一个有影响力的神，阿尔贝都。我需要和他谈一谈，告诉我为什么内核绑架了我的艺术家赛文和我的助手利・亨特。”

全息像看上去大吃一惊。“我向你保证，执行官大人，我们四世纪的联盟在上，内核跟这不幸的失踪事件完全无关——”

悦石站起身。“这就是为什么我要和你们的神谈一谈的原因。阿尔贝都，现在作担保已毫无意义了。如果我们两个种族想要活下去，那就是时候来一次坦率的会谈了。我说完了。”她的注意力回到了桌子上的传真台文件上。

阿尔贝都顾问站起身，点头道别，闪了闪，消失了。

悦石下了个命令，她的私人远距传送门出现了，她道出政府大楼医务室的代码，迈步朝里走去。就在触摸到能量矩形那不透明表面的刹那间，她停住脚步，想了想她正在做什么，她这一生中第一次在迈进远距传输器的时候感到了忧虑。

如果内核想绑架她，或者杀死她，那该怎么办？

梅伊娜・悦石突然意识到，内核掌握着每一个在环网作远距传输旅行的公民的生杀大权……包括所有有权有势的公民。利和赛伯人赛文并不一定是被绑架了，或是被传送到了什么地方……仅仅是因为脑子里一直把远距传输器想象成万无一失的运输工具，才让人下意识觉得他们是到了什么其他地方。她的助手和高深莫测的赛伯人可以不费吹灰之力被传送……得无影无踪。成为蔓延进奇点的稀稀拉拉的原子。远距传输器不会对人和物进行“心灵传输”——这样的想法真是蠢透了——但是，相信这样一个在时空架构中打洞的装置，允许我们在黑洞“活板门”中穿行，这主意又如何聪明了呢？对她来说，相信内核会把她传送进医务室，这又有多蠢呢？

悦石想起了战略决议中心……三间庞大的房间，由永远活动的视像清晰的远距传送门导连……但归根结底还是三间房间，即使是在霍金驱动状态下，也至少被一千光年的真实空间、数十年的真实时间所分隔。每当莫泊阁和辛格或是其他从地图全息像走到标航线盘边上时，他们都跨越了时空的广袤深渊。内核想要摧毁霸主或者其内的任何人，他们只要动动远距传输器就行了，让目标发生一起小小的“错误”就行了。

见鬼去吧，梅伊娜・悦石走了进去，去见政府大楼医务室的保罗・杜雷。

39

那栋楼坐落在西班牙广场上。二楼的两间房间又小又窄，天花板却很高，而且黑咕隆咚的（虽然每间房间都点着一盏磨砂灯，似乎是什么鬼魂点亮的，并等待着其他鬼魂的大驾光临）。我的房间是其中较小的那间，虽面对着广场，但今晚从高窗旁看到的一切仅是黑暗，更深的阴暗叠着阴暗，伯尔尼尼的幽冥喷泉发出不停的潺潺声，更加重了一种阴森的特色。

圣三一教堂双塔中的一个在准点鸣起了钟声。教堂蹲伏在黑暗中，就像庞大的茶色猫蹲在外面台阶的顶部。我聆听着拂晓的钟声一声声响起，那是些简短的音符。我想象着幽灵的双手牵拉着腐朽的钟绳。或者腐朽的双手牵拉着幽灵似的钟绳。我不清楚其中哪幅景象和这无尽之夜中的恐怖幻想更加匹配。

热病在今夜压迫着我，就像浸水的厚毯子又湿又重，令我窒息。我的皮肤经受着一轮轮的炙烤，摸上去湿乎乎的。我受到两次咳嗽痉挛的袭击，其中第一次让睡在另一个房间的亨特从小床上爬起来，跑到我身边，他在看到我吐在锦缎被子上的鲜血之后，双眼圆睁，震惊异常；第二次痉挛时，我尽力屏住呼吸，摇摇晃晃地走到摆在柜子上的脸盆前，呕出少量的黑血和黑痰。这一次，亨特没有醒来。

到底还是回到了这里。一路回到了这些黑暗的房间，这恐怖的床。我恍惚间回忆起，我在这儿醒来，被奇迹般地治愈，“真正”的赛文和克拉克医生，甚至还有身材矮小的西格诺拉・安吉列娣，他们在外面的房间里徘徊。我记起了那段日子，从死亡中康复；那段日子，明白了自己并非济慈，明白自己不是在真正的地球之上，明白那不是我昨夜合上双眼的世纪……明白，我不是人类。

两点过后的什么时候，我睡着了，在我睡着的时候，我开始做梦。这是我以前从没经历过的梦。我梦见自己慢慢地升了起来，穿过数据平面，穿过数据网，进入并穿过万方网，最后来到了一个不认识的地方，我从没梦见过的地方……这个地方，空间无限，颜色悠闲、难以形容，没有地平线，没有天，没有地或者人类称为地面的实体区。我觉得这是超元网，因为我立即感觉到这一级别的交感现实包括了我在地球上经历过的所有奇特感觉，我从技术内核流向数据网时感受到的所有的二元分析和智力愉悦，最重要的是，一种……什么感觉呢？宏大感？自由感？——潜能，也许，这个词正是我所要找的。

我独自待在这个超元网中。颜色在我上方、下方、身体中间流过……时而融化成模糊的蜡笔画，时而汇合成云彩般的太虚幻境，在某些罕见的时刻，它们会组成更加坚实的物体、形状、独特的形态，外表看上去像人，又不像人——我望着它们，就像春日里湖区的小孩注视着云彩，想象着大象、尼罗河鳄鱼、巨大的炮舰由西向东进军。

过了一会儿，我听见了声音：外面广场中伯尔尼尼喷泉的疯狂流淌；窗户屋顶上方的壁架上，鸽子的瑟瑟声和咕咕声；利・亨特睡梦中轻微的呻吟。但是在这些声音之上，在它们之下，我能听见另一种声音，更加诡秘，更加虚幻，但却无尽地更加险恶。

什么庞大的东西正以这种方式向我走来。我奋力透过蜡笔画的一片朦胧看出去；什么东西正在视野的地平线外走动。我知道，它知道我的名字。我知道，它的一只手掌握着我的生命，另一只拳头则捏着我的死亡。

在这超越了空间的空间中，我无处躲藏。我无法逃离。从我撇下的世界中，痛苦的塞壬之歌持续不断地此起彼伏——每一处的每一个人日常的痛苦，那些正在遭受这伊始之战的人的痛苦，那些挂在伯劳可怕之树上的人确切而清晰的痛苦，最难以忍受的是，我所感受到的来自朝圣者和其他人的痛苦，他们的生活和思想已经和我共享。

如果死亡的逼近阴影能让我从这痛苦之歌中解脱，那我将冲过去问候它，这是值得的。

“赛文！赛文！”

刹那之间我以为喊叫的人是我自己，正像我以前在这些房间里，在夜里当我的痛苦和热病超出了我忍受的范围之时，我就会喊约瑟夫・赛文的名字。他总会在那儿：赛文，动起来笨重缓慢的赛文，好心的赛文，带着温柔微笑的赛文，我脑中总是带着某些小小的卑劣或者评论，想要从他的脸上抹去那些笑容。人在临死时总是保持不了自己的好脾气，我这一生都过得慷慨大方……为什么，在我遭受痛苦时，在我将两肺的粗糙残余都咳进污迹斑斑的手帕时，我还要继续这一慷慨角色的命运呢？

“赛文！”

那不是我的声音。亨特正摇着我的肩膀，喊着赛文的名字。我意识到他是在叫我的名字。我推开他的双手，重新倒进枕头中。“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你在呻吟，”悦石的助手说，“你在大声呼喊。”

“做了个噩梦。没什么事。”

“你的梦不仅仅是梦。”亨特说。他朝狭窄的房间四顾，他带进来的一盏灯现在照亮了房间，“赛文，这地方真是糟透了。”

我想要笑。“这房间每个月花去我二十八先令。七个斯库多[49]。真是拦路抢劫。”

亨特朝我皱皱眉。生硬的亮光让他的皱纹看上去比平常更深了。“听着，赛文，我知道你是个赛伯人。悦石跟我说，你是一个叫济慈的诗人的重建人格。现在，显然所有这一切——”他无助地指了指房间，阴影、高大的矩形窗户、高高的床，“——所有这一切都和那有些什么关系。但是到底是什么？内核到底在玩什么游戏？”

“我吃不准。”我实话实说。

“但你知道这地方？”

“噢，对。”我全凭感觉说话。

“告诉我。”亨特祈求道。他克制着自己，真心诚意地祈求我，再加上他请求得如此诚恳，所以现在我打算告诉他。

我跟他讲了诗人约翰・济慈短暂而郁郁的一生，济慈在一七九五年出生，由于患上肺病导致在一八二一年死亡，那是在罗马，远离朋友，远离唯一的至爱。我跟他讲了自己在这房间中分阶段的“复原”，我决定换上约瑟夫・赛文这个名字——这位济慈相识的艺术家，一直陪伴在济慈身边，直到他最后死去——最后，我跟他讲了我在环网中的短暂时间，聆听、观看、梦见海伯利安上伯劳朝圣者的生命，还有其他东西。

“梦？”亨特说，“你是说，甚至现在你也能梦到环网中发生的事？”

“对。”我跟他讲了关于悦石的梦，天国之门和神林的毁灭，来自海伯利安的混乱景象。

亨特在狭窄的房间中来回踱步，他的影子高高地投在粗糙的墙壁上。“你能和他们取得联系吗？”

“和我梦见的那些人？和悦石吗？”我想了想，“不能。”

“你能肯定？”

我试着解释给他听。“我自己甚至不在这些梦中，亨特。我没有……声音，没有在场……我没办法和梦中的任何人取得联系。”

“但是，有时你梦见他们的所思所想，对吗？”

我知道他说得对。接近事实。“我感觉到他们的感觉……”

“那你不能在他们的意识……在他们的记忆里留下些痕迹吗？让他们知道我们在哪儿？”

“不能。”

亨特一屁股跌坐进我床脚边的椅子中。他突然变得非常苍老。

“利，”我对他说，“即便我能和悦石或者其他人通话——虽然事实上我不能——那又有什么好处呢？我告诉过你，这个旧地的复制品位于麦哲伦云中。甚至在量子跃迁的霍金速度下，任何人想要到我们这儿来，也要花上几个世纪的时间。”

“我们可以警告他们。”亨特说，他的声音疲倦得听上去郁郁不乐。

“警告他们什么？悦石最可怕的噩梦正在她周围一一成真。你觉得她现在还相信内核吗？这就是内核如此嚣张地绑架我们的原因。事态发展得非常快，悦石或者霸主中的任何人都来不及应付。”

亨特揉揉眼睛，然后手指竖在鼻子底下。他盯着我，凶神恶煞。“你真是什么诗人的重建人格吗？”

我一言不发。

“背首诗给我听听。随便作一首。”

我摇摇头。晚了，我们都又累又怕，我的心还在怦怦直跳，还没从这比噩梦还噩梦的噩梦中缓过劲来。我不会生亨特的气的。

“来吧，”他说，“让我看看，你到底是不是比尔・济慈新改良的版本。”

“约翰・济慈。”我轻声说。

“管他什么来着。来吧，赛文。要么叫你约翰。或是别的什么我应该称呼你的名字。背首诗给我听听。”

“好吧，”我说，回了他一眼，“听好了。”

有一个顽皮的孩子，

顽皮的孩子就是他，

他什么事都不去干，

只会乱写诗——

他一手拿着

墨水瓶，

一手拿着

鹅毛笔，

屁颠屁颠

跑远了。

跑向

高山，

喷泉。

鬼魂，

油轮。

巫婆，

水沟。

天凉了

他摊开他的外衣

写诗。

天暖时

害怕墨水成一团

他就不写。

哦，我们

凭直觉行事

朝北！

朝北！

凭直觉

朝北，

瞧那魔力啊！[50]

“我不明白，”亨特说，“那听上去不像是一个声名千载相传的诗人写的。”

我耸耸肩。

“你今晚梦见悦石了吗？发生了什么事？让你一直在那儿呻吟？”

“不。跟悦石无关。那是个……真实的噩梦，事情开始变化了。”

亨特站起身，提起灯，准备拿着唯一的光源走出房间。我听见广场中喷泉的声音，还有窗台上鸽子的声音。“明天，”他说，“我们来搞清楚这一切，找到回去的办法。如果他们能把我们远距传送到这，肯定会有传送回去的办法。”

“对。”我说，我知道这是瞎话。

“晚安，”亨特说，“别再做噩梦了，好不好？”

“不会再做了。”我说。我知道这更是天大的瞎话。

莫尼塔拉着受伤的卡萨德逃离伯劳，她伸出一只手，似乎把那生物拒在了门外，同时从拟肤束装的皮带上摸索出一个蓝色的环面，把它盘绕在身后。

一个两米高的金色椭圆悬在了半空中，闪烁着。

“放开我，”卡萨德咕哝道，“让我们结果了它。”上校的拟肤束装被伯劳抓出巨大的裂缝，鲜血四溅。他右脚悬垂，似乎脚跟给切断了一半，无法承重。卡萨德之所以能在战斗时站立，仅仅是因为他是在同伯劳苦斗，而且差一点就要被这怪物的疯狂的拙劣舞步胜出了。

“放开我。”费德曼・卡萨德重复道。

“闭嘴，”莫尼塔说，接着，她轻声细语道，“亲爱的，不要再说了。”她拖着他穿过金色的椭圆，一起来到了一片闪耀的光线下。

尽管周身疼痛，精疲力竭，卡萨德还是被眼前的景象弄得头昏眼花。他们不是在海伯利安，他完全确信。一片广袤的草原延伸到地平线，远得不符合逻辑，他也从未有此体验。低矮的橘黄色的草——如果那真是草的话——长在平地和小山丘上，就像某种巨型毛毛虫背上的绒毛，而一些可能是树的东西像是晶须碳雕塑屹立在那里，它们的枝干有着巴洛克式的罕见构造，如同埃舍尔画笔下的作品，它们的树叶是各种各样的深蓝和紫色椭圆，在光线涌动的天空下闪闪发亮。

但那不是日光。莫尼塔拉着他走出正在关闭的传送门（卡萨德觉得那不是远距传输器，因为他相信它不仅仅带他们穿越了空间，还穿越了时间），向一丛不可思议的树走去。卡萨德抬眼朝天空望去，他有一种近乎奇迹般的感觉。亮得像海伯利安的白天，亮得像卢瑟斯购物商场的正午，亮得就像卡萨德干旱家乡、火星塔尔锡斯高原的仲夏之日，但那不是日光——天空中，繁星密布，星群璀璨，那是一片缀满恒星的银河，亮光间几乎没有黑暗的容身之地。仿佛置身于一家拥有十个放印机的天文馆中。仿佛置身在了银河的中心。

银河的中心。

一群身着拟肤束装的男女从埃舍尔树的树荫中走出，围住了卡萨德和莫尼塔。其中一个男人——即使以卡萨德的火星标准来说也是个巨人——看着他，然后仰头望向莫尼塔。虽然卡萨德在拟肤束装的广播和密光接收器中什么也没听到，什么也没感觉到，但他知道，这两人在交流。

“躺下。”莫尼塔说，她把卡萨德放在天鹅绒般的橘黄草上。他挣扎着想要起身，想要说话，但是莫尼塔和那个巨人用他们的手掌按住了他的胸脯。卡萨德躺了回去，他的眼里满是弯曲的紫叶和满天的星辰。

男子再次碰了碰他，卡萨德的拟肤束装被解除了。他意识到，自己正一丝不挂地被一小群人包围着，于是想要坐起来，把自己盖住，但是莫尼塔结实的手又把他按住了。在痛苦和混乱的夹击之下，他隐约感觉到那名男子正抚触着自己被砍伤的手臂和胸膛，覆银的手沿他的脚一路向下抚去，摸到了被切断的阿喀琉斯之踵。巨人的手抚摸到哪里，上校就感觉到那里一阵凉爽。他的意识就像一个气球飘走了，升到了茶色草原和起伏山丘的上空，朝真实的星辰天篷飘去，在那里，有一个巨大的人影在等待，昏暗得如同地平线顶端高高垒起的雷雨云，魁伟得就像一座高山。

“卡萨德，”莫尼塔低声细语，于是上校飘了回来，“卡萨德。”她又叫了一遍，双唇紧贴他的脸颊。他的拟肤束装被重新激活，和她的并在了一起。

莫尼塔直起身，费德曼・卡萨德上校也坐了起来。他摇摇头，发现自己又穿上了水银能量服。他站起身，痛苦消失了。他感到原来的好几处伤口和严重的划伤处有点刺痛，但它们现在已经被治愈并修复。他将自己的手合并进自己的束装，抚摸着自己的身体，弯膝碰了碰脚后跟，没有摸到伤疤。

卡萨德朝那巨人转去。“谢谢。”他说，但他不知道那个男子是否听得见。

巨人点点头，退回到其他人中间。

“他是名……可以说是医生，”莫尼塔说，“一名医疗士。”

卡萨德正全神贯注在其他人身上，她的话隐约传到了他的耳中。他们是人类——他由衷感到他们是人类——但他们的种类变化令人惊愕：拟肤束装并非像卡萨德和莫尼塔那样全是银色，而是有二十多种颜色，每一种颜色都和某种活着的野生生物的毛皮一样柔软有机。唯有细小的能量闪烁和模糊的面部特征显示出拟肤束装的表面。他们的体格同色调一样千变万化：医疗士那如伯劳般巨大的腰身和庞大的躯体，宽厚的眉毛和一连串茶色的能量流，可能是一头长而厚密的头发……他身边站着一名女子，虽然比小女孩大不了多少，但显然是女性，身形极佳，双腿强健，双乳娇小，背上竖立着两米长的仙女般的翅膀——不仅仅是装饰性翅膀，因为，就在微风拂过橘黄的大草原，草儿泛起涟漪时，这名女子小跑了一阵，张开双臂，优雅地飞翔在了空中。

有好几个高高的瘦削女子，穿着蓝色的拟肤束装，长着长长的蹼状手指，在她们身后，一群矮个男人戴着面罩，身着装甲板，就像是即将进入真空投入战斗的军部海兵。但卡萨德感觉到那些装甲是他们身体的一部分。头顶上，一群长着翅膀的男子踏着上升的暖流腾空而起，细小的黄色激光束在他们之间闪烁，带着某种复杂的编码信息。他们的激光似乎是从每个人胸脯上的一只眼睛里发射出来的。

卡萨德又摇起头来。

“我们得走了，”莫尼塔说，“不能让伯劳跟踪我们到这里。这些战士已经有够多东西要忙了，他们不能再去对付大哀之君的特别显灵。”

“我们这是在哪儿？”卡萨德问。

莫尼塔从皮带上拿出一个金色的环面，放出一个紫色椭圆。“人类的遥远未来。我们的一个未来。这里是光阴冢成形并逆时间回到过去的地方。”

卡萨德再次环顾左右。有什么庞然大物正在星野下移动，挡住了万千繁星，投下一片影子，倏忽即逝。霎时间男男女女都抬头仰望，但紧接着又去忙各自的事情了：收割树上的小东西；一个男人轻掸手指，召唤出明亮的能量地图，一群人聚在一起观看；还有一些如同投出的长矛朝地平线飞驰。一个矮个的肥胖小人，性别不详，一头钻进软软的泥土里，现在仅仅看得出有条凸起的泥土线正围着大家伙快速移动，形成了一个个同心圆。

“这到底是什么地方？”卡萨德再次问，“那到底是什么？”突然间，他感觉自己的泪水快要滑落，连他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这是怎么回事，似乎转过一个陌生的街角，突然发现自己回家了，回到了塔尔锡斯再分配营工程之中，他久绝人寰的母亲正在门口向他招手，那些已经被遗忘的朋友和兄弟姐妹正等着他来玩一场疾走球。“快来。”莫尼塔说，她的语气中毫无疑问带着急切之情。她拉着卡萨德朝闪亮的椭圆走去。而军人则一直望着其他人和繁星天穹，直到迈步走了进去，眼前的景象消失了。

他们迈步走出，来到了黑暗之中。卡萨德拟肤束装里的滤光器花了短短几秒钟校正了视野。他们是在海伯利安光阴冢山谷，在水晶独碑的底部。现已入夜。云层在头顶翻腾，风暴正在肆虐。仅有从光阴冢中传出的闪烁之光，照亮了这些景象。刚从干净、光源充足的地方走出，卡萨德现在感觉到一股突然失落的恶心感，然后，他的意识汇聚在了眼前看到的东西上。

索尔・温特伯和布劳恩・拉米亚正在山谷南部半公里外，索尔俯身在布劳恩身上，而那女子正躺在翡翠茔的前面。风卷狂沙，密集地席卷在他们周围，以至于他们没有看到伯劳如影子一般，正穿过方尖石塔的小径，朝他们走去。

费德曼・卡萨德迈下独碑前的黑色大理石地，绕开散乱在小径上的水晶碎片。他意识到，莫尼塔依旧紧抓着自己的胳膊。

“如果你再攻击的话，”她说，声音在耳畔游移，轻柔、急切，“伯劳会杀死你的。”

“他们是我的朋友。”卡萨德说。他那些军部装备和碎裂的装甲依旧躺在几小时前莫尼塔丢下它们的地方。他在独碑里搜了搜，最后找到了突击枪和一袋手榴弹，枪还能用，他检查了一下弹药，拨开保险扣，然后走出了独碑，快步向前，想在中途拦截下伯劳。

耳畔水流哗哗，我随之醒来。刹那间，我以为自己正偕布朗[51]徒步旅行，来到了洛德瀑布附近，此时正从瞌睡中醒来。但是当我睁开双眼，发现眼前的黑暗和我入睡时一样可怕，那水声带着恶心的滴流声，而不是骚塞来日将会在诗歌中大加称颂的瀑布急流[52]。我感觉糟透了——不仅仅是因为我和布朗蠢头蠢脑地不吃早饭就去爬斯基多山，下山后喉咙像是冒火了一样，非常不舒服——而且，我已经绝命般地病入膏肓了，周身疼痛，病症甚至比疟病还要重，痰液和火焰已经在我的胸膛和小腹内沸腾了。

我坐起身，摸索着来到窗口边。从亨特的房门下传来一丝朦胧的光，我意识到，原来他点着灯睡着了。那本不是件坏事，我也可以去点上灯，但我现在已经不必去点，因为我摸索着来到一个稍亮些的矩形前，那是外面较浅的黑暗投射在房间内更加黑暗之地的一个矩形。

空气很新鲜，带着雨水的气息。闪电就在罗马的屋顶上方闪现，我终于明白，叫醒我的声音是雷鸣声。城市内没有别的燃灯。我微微探出敞开的窗户，望见广场上方的台阶上雨水满地，圣三一大教堂在闪电的衬托下显出黑色轮廓。从台阶上吹下来的寒风凛冽刺骨，我回到床边，拿起毯子裹住自己，然后拽了一把椅子拖到窗前，坐在那儿，朝外望着，思索着。

我记起了我的弟弟托姆，就在他生命的最后几星期、最后的几天中，他的脸和身体由于呼吸困难而极度扭曲。我记起了我的母亲，她当时看上去是多么苍白，脸在黑暗的房间中几乎闪着亮光。大人们容许我和妹妹抚摸她黏糊糊的手，亲吻她发热的嘴唇，然后退出去。我记起了，有一次在离开房间后，我暗中擦了擦嘴唇，斜眼瞥了一下，看看我妹妹和其他人是否看见了我这罪孽深重的行为。

济慈死后不到三十小时，克拉克医生和一名意大利外科医生剖开他的身体，他们看到，就像赛文后来写给一位朋友的信里提到的：“……肺病的最糟症状——两肺已经全数尽毁——细胞全部死亡。”不管是克拉克医生，还是那名意大利医生，他们都无法想象，济慈是如何熬过那最后的两个多月的。

我坐在黑漆漆的房间中，望着黑漆漆的广场，思绪纷飞。与此同时，我聆听着胸膛和喉咙内的沸腾之声，感觉到痛苦就像火苗在体内燃烧，感觉着脑海里那些哭喊的梦魇般的痛苦：马丁・塞利纳斯在树上呼喊，遭受着那些诗文的痛苦，对我来说，我既无力，又懦弱，绝不敢去完成那样的诗作；费德曼・卡萨德在呼喊，他已经准备好死在伯劳的爪子之下；领事在呼喊，他被迫再次做出背叛行为；成千上万圣徒在呼喊，他们哀悼他们世界的死亡，悲叹他们兄弟海特・马斯蒂恩的死亡；布劳恩・拉米亚在呼喊，她回想起自己已故的至爱，我的孪生兄弟；保罗・杜雷在呼喊，他躺在那儿和电刑、和记忆的冲击搏斗，清清楚楚地感觉到胸膛上等待着的十字形；索尔・温特伯在呼喊，他一遍遍地捶打着海伯利安的土地，呼喊着自己的孩子，而瑞秋那婴孩的哭声依旧回荡在我们的耳中。

“该死，”我低声自言自语，拳头捶打在窗框的石头和灰泥上，“真该死。”

过了一会儿，就在第一缕白光预示着黎明的到来时，我走离窗户，找到我的床，躺了一会儿，闭上了双眼。

西奥・雷恩总督听到音乐之声，随之醒来。他眨眨眼，左右四顾，认出了边上的营养槽和飞船的诊疗室，他觉得自己似乎在梦中见到过它们。西奥意识到自己正穿着柔软的黑色睡衣，一直睡在诊疗室的检查床中。现在，西奥过去十二小时的零碎记忆开始拼合起来：从医疗槽中抬出，安上传感器，领事和另外一个人凑过来望着他，问着一些问题——西奥张口回答，似乎他真的清醒了一样，然后又昏昏睡去，梦见海伯利安和它燃烧的众城。不，那些不是梦。

他坐起身，感觉到自己几乎是飘出了睡床，找到了衣服，它们已经洗得干干净净，叠得整整齐齐，摆在旁边的架子上。他飞速穿戴好。音乐一直响着，忽而升高，忽而减弱，但那高质量的声音始终萦绕耳边。那是实况演奏，而不是录音。

西奥走过一段短短的台阶，来到了娱乐舱。他惊讶地发现飞船的大门正敞开着，瞭望台探了出去，显然密蔽场也经去除。他停下脚步。脚底下的重力极小：刚好把西奥拉回到甲板上，刚刚好——也许是海伯利安重力的百分之二十，或者更少，也许是标准重力的六分之一。

飞船门户大开。璀璨的日光注入敞开的舱门，照进瞭望台。领事正坐在那儿，演奏着他称为钢琴的古老乐器。西奥认出了考古学家阿朗德淄，正靠在敞开的船壳边，手里拿着一杯酒。领事正弹奏着一首非常古老、非常复杂的曲子；十指在钢琴键上飞快跳动。西奥走近了些，张口对微笑的阿朗德淄耳语，突然又震惊异常地停下，凝视着眼前的东西。

瞭望台之外，三十米之下，闪耀的日光洒向翠绿的草坪，延伸到极近的地平线。在那草坪上，一簇簇人类或坐或躺，姿态悠闲，显然正在倾听领事的即兴演奏音乐会。但那都是些什么人啊！

西奥看见一些瘦高个，看上去就像波江五的唯美主义者，穿着纤细的蓝色袍子，苍白，光秃，但在他们身边，在他们之外，五花八门、各种各样的人类坐在那儿竖耳聆听——种类比环网有史以来目睹过的还要多：有些人披着毛皮和鳞片；有些人的身体像蜜蜂，眼睛像多面接收器和触须；有些人如铁线雕塑一样脆弱瘦小，巨大的黑色翅膀从他们瘦削的肩膀上竖起，折叠在边上，仿若披风；有些人显然是为生活在高度重力水平下而设计出来的，矮小、结实、强健，如同南非水牛，站在他们面前，就算是卢瑟斯人也会相形见绌，显得脆弱不堪；有些人身躯短小，胳膊细长，全身长着橘黄色的毛皮，唯有他们苍白的灵敏脸庞将他们和旧地灭绝已久的猩猩的全息像区别了开来；其他人看上去更像狐猴，而非类人动物，更像鹰、狮、熊、猿，而非人类。但不知怎的，西奥立马知道这些的的确确就是人类，他确信无疑，一如他确信他们令人震惊的差异。他们专注的眼神，他们放松的姿态，还有一百种精妙的人类品质——乃至长着蝴蝶羽翼的母亲怀抱长着蝴蝶羽翼的孩儿的方式——所有这一切都证明，他们是西奥无法否认的一种普通人类。

美利欧・阿朗德淄转过身，微笑着注视着西奥的表情，他小声道：“驱逐者。”

西奥・雷恩目瞪口呆，他昏昏然地摇摇头，聆听着音乐。驱逐者是野蛮人，不是这些美丽轻盈的生物。布雷西亚上的驱逐者俘虏的身形都一模一样——对，是很高，对，也很瘦，但显然更加符合环网标准，而不是眼前这眼花缭乱的不同种类。更甭提他们的步兵尸体了。

西奥再次摇摇脑袋，与此同时，领事的钢琴曲驰向了高潮，最后以一个响亮的音符收尾。对面原野上的数百人鼓掌喝彩，声音在稀薄的空气中既高昂又轻柔，西奥望着他们站起身，舒展四肢，然后各赴前程……有些快马加鞭朝极近的地平线走去，其他人展开八十米的翅膀腾空而去。还有一些人朝领事飞船的底部移动过来。

领事站起身，看见了西奥，笑了笑。他拍了拍年轻人的肩膀。“西奥，你来得正是时候。我们马上要开始谈判了。”

西奥・雷恩眨眨眼。三名驱逐者降落在瞭望台上，巨大的翅膀收在身后。他们每个人都有着一身厚厚的毛皮，带着不同的记号和条纹，那毛皮仿佛野生动物的一样，有机，令人相信那是真的。

“荣幸之至。”最前面的那个驱逐者对领事说。他的脸庞如狮子一般——阔鼻，金眼，周围是一圈茶色的毛皮。“最后一段是莫扎特的《D小调幻想曲》，KV397号，对不对？”

“对，”领事说，“弗里曼・范兹，容我介绍西奥・雷恩先生，霸主保护体星球海伯利安的总督。”

狮头的目光转向西奥。“不胜荣幸。”弗里曼・范兹伸出长满毛发的手。

西奥和他握握手。“很高兴见到你，阁下。”他心里琢磨着，自己是否还在恢复槽中，是不是还在做梦呢？洒在他脸上的日光和紧紧相握的手表明，这一切都是真实的。

弗里曼・范兹重新转身朝领事看去。“我谨代表合聚体，对你献给我们的音乐会致以谢意。我的朋友，我们已经好多年没有听到你的演奏了。”他左右四顾了一下，“我们可以在这儿谈，或者在我们的一个行政中心会谈，谨听君意。”

领事犹豫了一秒钟。“我们有三人，弗里曼・范兹，而你们有好多。我们到你们那儿去。”

狮头点了点，继而遥望天际。“我们会派艘船过来接你们去。”他和另两个人走到栏杆前，迈了下去，朝下坠了几米，最后展开复杂的双翼，朝地平线飞去。

“老天。”西奥轻声说。他紧紧抓着领事的胳膊，“我们这是在哪里？”

“游群。”领事一面说，一面合上施坦威钢琴的盖子。他在前开路，领着两人来到船舱里，等阿朗德淄走进来后，把瞭望台收了起来。

“我们要去谈什么？”西奥问。

领事揉揉双眼。看上去好像这人在西奥治疗的十到十二小时期间，没怎么睡过，或是根本就没睡。“那要看首席执行官悦石的下一条消息了。”领事说，他朝蒙上传输数据列迷雾的全息井点点头。此时此刻，一条超光信息正在飞船的古老发射台中解码。

梅伊娜・悦石走进政府大楼的医务室，在候命的医生的护送下，来到恢复舱边，保罗・杜雷正躺在那装置里面。“他怎么样了？”她问第一个医生——首席执行官的贴身医师。

“身体超过三分之一的部位受到二级闪光烧伤，”厄玛・安德洛内瓦医生说，“烧掉了眉毛和部分头发……当然他的头发本就不多……身体和脸的左侧还受到了三级辐射灼伤。我们已经完成表皮再生术，给他进行了RNA模板注射。他现在没有痛苦，也没有知觉。虽然胸脯上的十字形寄生虫有些麻烦，但那眼下不会危及病人的生命。”

“三级辐射灼伤，”悦石道，稍微停顿片刻，就在杜雷等候的小舱的听力所及的距离之外，“是等离子弹所致吗？”

“对，”另一名医生回答道，悦石没认出他来，“我们确信，这人是从神林传送来的，就在远距传输连接被切断的那一瞬间。”

“好吧，”悦石道，在杜雷躺着的那个飘浮托盘边停下脚步，“我想单独和这位先生谈一谈。”

两名医生互望了一眼，朝一名机器护士招招手，叫它回到贮藏屏障中，然后一同离开了这里，同时关闭了通向监护房的传送门。

“杜雷神父？”悦石问道。她见过这名神父的全息像，也听赛文描述过朝圣诸事，因此她认得出他。杜雷满脸通红，脸上斑斑驳驳，闪着再生凝胶和喷射止痛药的光芒。即便如此，他的样子仍然惹人注目。

“执行官大人。”神父小声说道，似乎想要坐起身。

悦石的手轻柔地搭在他的肩膀上。“躺好，”她说，“跟我说说发生了什么事，如何？”

杜雷点点头。这位年老的耶稣会士眼中含泪。“世界树的忠诚之音不相信他们会真的攻击，”他低声道，嗓音中满含痛苦，“赛克・哈尔蒂恩觉得圣徒和驱逐者有着某种协议……某种协商。但他们真的攻击了。战术切割武器、等离子装备、核弹，我想……”

“对，”悦石说，“我们在战略决议中心都看到了。我想知道所有的一切，杜雷神父。从你迈进海伯利安的穴冢后的一切。”

保罗・杜雷定睛望着悦石的脸庞。“你知道这些事？”

“对。我知道大多数相关的事情。但我得知道更多的事。更多。”

杜雷闭上双眼。“迷宫……”

“什么？”

“迷宫。”他再次说道，声音提高了一点。他清清嗓子，向她讲述了这一切——穿过万尸隧道的旅途，传送到军部的飞船，和赛文在佩森上的邂逅。“你确信赛文是出发朝我们这里过来的？政府大楼？”悦石问。

“对。他和你的助手……亨特。两人都欲图传送到此。”

悦石点点头，小心翼翼地碰了碰神父肩膀上一块未烧伤的区域。“神父，事情发生得太快了。赛文失踪了，利・亨特也是。我需要有关海伯利安的建议。你能和我待在一起吗？”

有那么一会儿，杜雷看上去满脸困惑。“我得回去。回到海伯利安，执行官大人。索尔和其他人正在等我。”

“我明白，”悦石安慰他说，“一旦有办法回到海伯利安，我会派你回去。但现在，环网正经受着野蛮的攻击。上百万人正在死亡，或者正命悬一线。我需要你的帮助，神父。在那之前，你能帮助我吗？”

保罗・杜雷叹了口气，躺了回去。“嗯，执行官大人。但我不知道我该怎么——”

传来一声轻轻的敲门声，赛德普特拉・阿卡西随后走了进来，她递给悦石一份信息纸。首席执行官笑了笑。“我说过，事情发生得非常快。神父，现在又有了新的进展。这是条来自佩森的消息，枢机团已经去西斯廷教堂了[53]——”悦石扬扬眉毛，“神父，我忘了，是不是原本那座西斯廷教堂？”

“对。在天大之误后，教会一块石头一块石头、一幅壁画一幅壁画地将它拆开，运到了佩森。”

悦石低头看了眼纸张。“……出席西斯廷教堂的会议，并选举出了一名新教皇。”

“这么快？”保罗・杜雷低声道。他再次闭上双眼，“我猜，他们肯定觉得得快点选好。佩森离驱逐者侵略波来袭……嗯，有多久来着？……十天工夫吧。但是，这决定却也来得太快了……”

“有没有兴趣听听谁是新教皇？”悦石问。

“我猜，要么是安东尼奥・瓜杜希枢机，要么是阿格斯蒂诺・路德尔枢机，”杜雷说，“其他人此时都不占多大的人数支持优势。”

“不，”悦石说，“根据这条来自罗马教廷爱德华主教的信息……”

“爱德华主教！对不起，执行官大人，请继续。”

“根据爱德华主教所说，枢机团选举的是一位地位未及蒙席之人，这是教会有史以来第一次。上面说，这位新教皇是一位耶稣会神父……一个叫保罗・杜雷神父的人。”

杜雷挺直身板，坐起身，毫不顾及身上的烧伤。“什么？”他的声音中满是怀疑。

悦石把薄纸递给了他。

保罗・杜雷盯着纸张。“不可能。他们从没推举过地位未及蒙席之人作为教皇的，除了象征性的，但那不一样……我说的是圣贝弗德尔，当时刚过天大之误和奇迹……不，不，这不可能。”

“据我的助手说，爱德华主教一直在向我们致电，”悦石道，“神父，我们会马上把电话给你接过来。嗯，也许我该称您为——教皇陛下？”首席执行官的语气中毫无嘲弄的意味。

杜雷抬起头，震惊异常，无言以对。

“我会把电话接进来，”悦石说，“也会尽快安排你回佩森，教皇陛下，但如果您能和我们保持联系，我会不胜感激的。我真的需要你的建议。”

杜雷点点头，又看了看薄纸。托盘上的控制台挂着一部电话，现在开始闪了起来。

首席执行官悦石走到外面的大厅中，把最新的事情进展告诉了医生，然后和安全人员取得联系，批准了爱德华蒙席或者佩森的其他教会官员的远距传输授权，接着传送回她在住宅侧楼的房间。赛德普特拉提醒她，理事会将在八分钟内在战略决议中心重新集结。悦石点点头，目送着她的助手走了出去。她走回到墙内隐蔽壁龛中的超光小室中，激活声波密隐场，在传输触显上打入领事飞船的代码。环网、偏地、整个银河、整个宇宙的每台超光接收器都能监听到这条信息，但唯有领事的飞船可以解码。她希望如此。

全息摄影灯红光闪动。“基于来自你飞船的自动信息，我想你已经作出抉择——和驱逐者会晤，并且他们也允许你的拜临，”悦石面对着摄影机说道，“同时，我猜你也已经熬过了首次会面。”

悦石吸了口气。“我，代表霸主，让你在这几年中牺牲了许多。现在，我代表所有的人类请求你。请你务必查明以下这五件事：

“第一，为什么驱逐者要攻击并摧毁环网世界？你、拜伦・拉米亚还有我，都明白他们想要的只是海伯利安。为什么他们要改变主意？

“第二，技术内核在哪儿？如果我们要和它们交战，我必须要知道这个。难道驱逐者忘记了我们共同的敌人——内核——了吗？

“第三，他们有什么停火条件？如果能够摆脱内核的控制，我愿意作出牺牲。但是他们必须停止屠杀！！

“第四，我想问，游群合聚体的领导者是否愿意亲自和我本人会面？如果必要，我会传输至海伯利安星系。虽然我们的大多数舰队已经撤离，但是还有一艘跳跃飞船和护送船留在了那，留下了奇点球。请游群的领导尽快定夺，因为军部想要摧毁奇点，届时海伯利安将会与环网远隔三年的时间债。

“最后，请游群的领导谨记在心，内核希望我们使用某种类似死亡之杖的暴力装置来反击驱逐者侵略部队。已经有很多军部领导同意了。没多少时间了。我们不会——重复申述，不会——允许驱逐者侵略部队侵占环网的。

“现在，一切都看你的了。请向我确认你收到此消息，一旦谈判开始，请通过超光信息告知我。”

悦石紧盯着摄影碟，将她人格和诚挚的力量下达到了光年之外。“看在人类历史的分上，我恳求你，请你务必完成任务。”

紧随超光信息之后是不断扯动的两分钟影像，显示了天国之门和神林的覆亡。在全息像隐退之后，领事、美利欧・阿朗德淄和西奥・雷恩坐在那儿沉默不言。

“是否回复？”飞船询问道。

领事清清嗓子。“确认我们已收到信息，”他说，“发出我们的坐标。”他的目光穿过全息井，盯着另两个人，“先生们？”

阿朗德淄摇摇头，似乎在整理大脑的脉络。“显然，你以前来过这儿……来过驱逐者游群。”

“对，”领事说，“在布雷西亚……在我的妻儿……在布雷西亚之后，也就是不久前，我和游群会过面，和他们进行过详尽的谈判。”

“代表霸主？”西奥问。这位红脑袋的脸庞看上去越发垂老了，上面布满了皱纹，焦虑异常。

“代表悦石议员的党派，”领事说，“当时她还没被选举为首席执行官。她的派系向我解释说，技术内核中有一股内在的力量正在作斗争，如果我们将海伯利安引进环网保护体，就可以影响到它们。而最简单的办法，就是把信息走漏给驱逐者……这些信息可以让他们攻击海伯利安，由此将霸主舰队带到这里。”

“你完成了任务？”阿朗德淄的语气冷冰冰的，虽然他的妻子和长大成人的孩子生活在复兴之矢星球上，现在，那儿离侵略波只剩不到八小时时间了。

领事坐回到软垫中。“不。我把霸主的计划告诉了驱逐者。他们把我送回环网，我成了一名双重间谍。驱逐者计划夺取海伯利安，但是具体什么时刻，他们将自己选择。”

西奥坐在那里，他凑向前，双手紧紧互握。“在领事馆的那所有日子……”

“我在等驱逐者的消息，”领事有气无力地说道，“你瞧，他们有一项装置，可以瓦解光阴冢四周的逆熵场。他们会在准备好后打开它们。让伯劳摆脱掉束缚。”

“这么说，是驱逐者干的。”西奥说。

“不，”领事说，“是我干的。我背叛了驱逐者，就像我背叛了悦石和霸主一样。我枪杀了驱逐者派来校准装置的女人……她，还有跟她一起来的技师……然后打开了装置。逆熵场瓦解了。最后的朝圣得以筹备。伯劳自由了。”

西奥盯着他过去的良师。这位年轻人的绿色眼眸中带着满满的困惑，而不是愤怒。“为什么？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领事不动声色地把事情简要地告诉了他们，关于茂伊约星球上他的祖母希莉，关于她反抗霸主而发起的叛乱——这场叛乱甚至在她和她的至爱，也就是领事的祖父死后，也没有消亡。

阿朗德淄从显像井中站起身，走到瞭望台对面的窗户边。日光溢过他的双腿，溢过深蓝的地毯。“驱逐者知道你做的事情吗？”

“现在知道了，”领事说，“我们来到这儿以后，我把事情告诉了弗里曼・范兹和其他人。”

西奥在全息井的直径内来回踱步。“也就是说，我们所赶赴的这次会晤，也许是一次审判，对不对？”

领事笑了笑。“或者说是处决。”

西奥停下脚步，双拳紧握。“悦石明知这一切，却还叫你再次来这儿，是不是？”

“对。”

西奥转过身。“我真不知道自己是否愿意让他们把你处决。”

“我也不知道，西奥。”领事说。

美利欧・阿朗德淄转身从窗户边离开。“范兹是不是说他们会派艘船过来接我们？”

他语气中有什么东西把两人引到窗边。他们着陆的这个世界是个中号小行星，外面环绕着一层十级密蔽场，经过一代一代的风、水和小心的地球化结构改造，已经成了一个天球。海伯利安的太阳已经落到了超近的地平线之后，延绵几公里的毫无特色的草儿在无常的微风下泛起涟漪。飞船下方，一条宽阔的溪涧，或者说是一条狭窄的河川，缓缓地流过牧场，一路向地平线行进，然后似乎飞临升天，驰向了一条变成了瀑布的河流，继而盘旋而上，穿过远方的密蔽场，蜿蜒地穿越了上面黑暗的太空，最后缩小成一条窄得看不见的细线了。

一艘小船正从那高耸入云的瀑布上驶下，朝他们这个小型世界的表面驰来。船头船尾看得见人影。

“老天哪。”西奥低声说道。

“我们最好做好准备，”领事说，“那是我们的护卫队。”

外面，落日以令人震惊的速度急速坠落，透过阴影地面上方半公里高的水帘，发出最后的光线，在深蓝色的天空中烙上了彩虹之印，它们的颜色和充实度几乎让人惊惧。

40

亨特把我叫醒的时候已是早晨。他给我带来了一盘子的早餐，黑色的眼睛中充满了惊惧。

我问他：“你从哪儿弄到的食物？”

“楼下有间前室，里面有间类似小餐馆的房间。那儿摆着食物，是热的，但没人。”

我点点头。“那是西格诺拉・安吉列娣的小饭馆，”我说，“她不是个好厨子。”我想起了克拉克医生对我饮食的担心；他觉得肺病已经殃及我的胃，于是命令我开始饥饿养生法，让我只吃牛奶和面包，偶尔吃点鱼。真是奇怪，这么多苦难深重的人类想要长生不老，痴迷在他们的内脏、他们的褥疮、他们贫劣的饮食上了。

我再次抬起头，盯着亨特。“有事吗？”

悦石的助手走到窗户边，似乎正全神贯注地望着下面广场的景色。我听见伯尔尼尼那可恶喷泉的滴流声。“刚才你睡着了，我出去想散会儿步，”亨特慢条斯理地说，“你想，万一有人在外走动，或者有什么电话或者远距传输器呢。”

“当然。”我说。

“我刚刚走出……那儿……”他转身舔了舔嘴唇，“赛文，外面有什么东西。就在台阶底下的街道上。我吃不准，但我觉得它是……”

“伯劳。”我说。

亨特点点头。“你看见它啦？”

“没有，但我完全不感到惊讶。”

“太……太可怕了，赛文。那怪物让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到这里来……你能在这里瞧到它，就在另一条台阶的影子里。”

我慢慢爬起身，但一阵咳嗽突然袭来，我的胸脯和喉咙感觉到痰液的翻涌，于是又一头倒在了枕头上。“亨特，我知道它长什么样。别担心，它来这儿不是找你的。”我的声音听上去比我感觉的还要自信。

“是找你的？”

“我想不是，”我一面喘息一面说道，“我想它来这儿仅仅是为了确定我不会跑掉……不会跑到其他的地方去死。”

亨特回到床边。“你不会死的，赛文。”

我没有吭声。

他坐在床边的直背靠椅上，拿起一杯凉茶。“如果你死了，我会怎么样？”

“我不知道，”我实话实说，“就算是我死了，我也不知道自己会怎么样。”

严重的疾病有着某种唯我主义，它们会提起一个人所有的注意力，就像庞大的黑洞会逮住任何不幸掉入它临界界限里的东西一样。白天过得很慢，我强烈地意识到日光的脚步正迈过粗糙的墙壁，感觉到我手掌下的被褥，我体内的热病在恶心地升涌，然后升到我头脑的熔炉中，烧尽了。那主要是装满痛苦的熔炉。现在，却已不再是我的痛苦，因为几小时、几天时间的喉咙压抑，胸脯灼烧，这一切都是可以忍受的，就跟在陌生的城市里碰到讨厌的朋友差不多，我无法回避，但还是要欢迎他。可我头脑里的痛苦属于其他人……所有其他人。它锤打着我的头脑，就像将板岩打得粉碎的声音，就像铁锤重复击打在铁砧上的声音，而且我无处可逃。

我的大脑把这一切接受为嘈杂声，然后重组为诗文。每一天每一夜，那天地万物的痛苦潮涌过来，在我头脑的高热走廊中徘徊，成了诗文、意象，诗文中的意象，复杂无止境的语言之舞，时而平静仿若一首长笛独奏，时而尖厉、刺耳、混乱，就像十几队管弦乐队一齐演奏，但始终是诗文，始终是诗。

日落时分，我从半梦半醒中醒了过来，击碎了我的梦，梦中，卡萨德上校正为了索尔和布劳恩・拉米亚的生命对抗伯劳。我发现亨特正坐在窗边，他的长脸被赤褐色的黄昏之光抹上了色彩。

“它还在吗？”我问道，声音就像磨在石头上的锉刀声。

亨特跳了起来，然后朝我转过身，那张阴郁的脸上带着谦卑的笑容，还有我从未见过的红晕。“伯劳？”他说，“我不知道。其实我还没见到它。我感觉它在。”他看着我，“你还好吗？”

“快要死了。”我立即为自己轻率言语中的自我放纵感到懊悔，虽然我讲的是实话，但我看到这句话引起了亨特莫大的痛苦，“没事，”我几乎是愉快地跟他说道，“我已经死过一回。感觉上死的并不是我。我深深扎根在技术内核中的一个人格中，并且以这人格的形式存在。死的只是我的肉体。约翰・济慈的赛伯体。二十七岁的血肉和盗用的回忆合并而成的幻想。”

亨特走过来，坐在床边。我吃了一惊，发现他竟然在白天帮我换了床单，将他和我那沾染血污的床单调换了一下。“你的人格是内核中的人工智能，”他说，“那你肯定有办法接入数据网。”

我摇摇头，我已经累得不想跟他理论了。

“上次弗洛梅绑架你的时候，我们通过你在数据网中的接入路线追踪到了你，”他继续道，“你不必亲自和悦石联系。只要留下条信息，让安全人员找到就行。”

“不，”我粗声粗气地说道，“内核不会让我们办到的。”

“他们在阻碍你吗？阻止你？”

“还没。但肯定会。”我一边喘息，一边一个字一个字地说着，就好像在将脆弱的蛋放回到鸟窝中一样。突然间，我记起了我曾寄给挚爱的芬妮的一封短信，当时我刚经历一次严重的咳血，但离它们夺取我的性命还有几乎一年时间。当时我写道：“若我将死，”我自言自语，“身后必无不朽之迹作——回忆此生，吾友无以为傲——然余热爱万物美之本性，如尚有时日，必令世人铭记。”现在，这些话又出现在了我的脑海中，徒劳、自私、愚蠢、天真……但我仍然绝望地相信它。如果我有时间……我在希望星上假装成视觉艺术家的那几个月，和悦石在政府大堂中浪费的那些天，我本能够写下……

“你不试试怎么会知道呢？”亨特问。

“什么？”我问他。在煞费力气地说完这两个简单的字之后，我又咳嗽起来。亨特急忙拿来脸盆，我朝里面吐出半固态的血泡，痉挛终于平息。我躺了回去，试图定睛在他的脸上。这狭窄的房间开始变黑，我们谁也没有点上灯。外面的喷泉发出响亮的汩汩声。

“什么？”我再次问他。瞌睡虫和睡梦拉拽着我的身子，但我试图留在这儿，“试试什么？”

“试试在数据网中留下条信息，”他小声说道，“和谁取得联系。”

“什么信息，利？”这是我第一次直呼其名。

“关于我们在哪儿。内核是怎么绑架我们的。随便什么。”

“好吧，”我边说边闭上双眼，“我试试看吧。我觉得它们是不会让我得逞的，但我答应你，我会试试看。”

我感觉到亨特正紧捏着我的手。即便疲倦之潮已经取得压倒性胜利，但突然的人类接触已经让我热泪盈眶了。

我会试试看的。在向梦境或者死亡缴械投降前，我会试试看的。

费德曼・卡萨德大叫了一声军部的进攻口号，他穿越沙尘暴，向前猛冲，去拦截伯劳，不让它走完最后的三十米。前面，索尔・温特伯正蹲在布劳恩・拉米亚身旁。

伯劳停了下来，它的脑袋毫无摩擦地旋转过来，红眼闪烁。卡萨德装备起突击步枪，横冲直撞地朝斜坡之下飞速冲来。

伯劳移形换位。

卡萨德看见它在时间中运动，就像一团缓慢的污迹，他意识到，就在他注视着伯劳的时候，山谷中的其他运动都静止了，沙子一动不动地悬在空中，璀璨光阴冢中发出的光线呈现出浓厚的琥珀色色泽。不知怎的，卡萨德的拟肤束装也和伯劳一起移形了，紧随其后在时间中运动。

那怪物的脑袋猛地抬起，留神起来，四条胳膊就像匕首刀刃一样伸出，手指突然张开，开始了尖锐的问候。

离那怪物还有十米远时，卡萨德一个急停，触发了突击步枪，以全能宽光脉冲波将伯劳身下的沙子熔成了一堆渣。

伯劳全身闪烁，它的甲壳和钢塑之腿反射着周身的地狱之光。然后，就在沙子变成一池冒泡的玻璃液湖泊时，这三米高的怪物慢慢沉了下去。卡萨德一阵狂喜，他大叫一声，朝前迈近，继续将宽光束发射在伯劳和沙地之上，就像他小时候在塔尔锡斯贫民窟里用偷来的灌溉胶管朝他的朋友喷射一样。

伯劳继续沉下去。它的胳膊四仰八叉地张开在沙地和岩石上，想要找到支点。火花四溅。它移形换位了，时间逆向回涌，就像反转的全息电影，但卡萨德与之一同移形，他明白，莫尼塔正在帮他，她的束装正为他的卖命，引领着他穿越时间。然后卡萨德再次用比太阳表面温度还要高的浓缩热力朝怪物喷射，熔化了其下的沙子，四周的岩石勃然起火。

伯劳沉陷在火焰与熔融岩石的熔炉中，张开宽阔的崩裂之嘴，仰天长啸。

卡萨德被怪物的声音震呆了，他几乎停止了射击。伯劳的啸叫声不断回响，就像巨龙的咆哮，还夹杂着聚变火箭的轰响。那刺耳之声让卡萨德浑身不自在，让悬崖峭壁震颤回鸣，将悬浮的尘埃颠落在地。卡萨德将设定切换到高速实体弹，朝怪物的脸上发射了一万根微型钢矛。

伯劳移形换位，卡萨德的骨头和大脑在经历变换时感受到一阵天旋地转，穿越了几年时间。他们已经不在山谷中，而是在一艘辘辘行驶在草之海上的风力运输船上。时间恢复，伯劳一跃向前，玻璃液从金属手臂上滴落，它一把抓住卡萨德的突击步枪。上校没有松开他的武器，两者摇摇晃晃地转着圈子，就像在笨手笨脚地跳舞，伯劳另外一对结满钢铁长钉花饰的手臂和一条腿扫荡过来，卡萨德又跳又闪，但仍拼死抓着步枪。

他们是在某个小舱中。莫尼塔站在角落里，仿若一个影子。此外还有一个人影，一个高大、头戴兜帽的男人，正以极其缓慢的动作躲避着狭小空间中突然出现的朦胧手臂和刀刃。透过拟肤束装的滤波器，卡萨德看见狭小空间中有一个尔格绑缚器形成的蓝紫能量场，它正不断搏动增长，然后，又被伯劳有机逆熵场的时间篡改缩小了。

伯劳的胳膊猛砍下来，切进卡萨德的拟肤束装，与血肉来了个亲密接触。鲜血喷溅在舱壁上。卡萨德用力将步枪的枪口塞进怪物的嘴巴里，开火。由两千高速钢矛组成的一大团东西猛地将伯劳的脑袋压了回去，就好像是什么弹簧上的东西一样，将怪物的身体击在了远处的舱壁上。但就在它退却的时候，荆棘之腿踢中了卡萨德的大腿，鲜血立刻盘旋着喷溅而出，洒在了风力运输船小舱的窗户和墙壁上。

伯劳移形换位。

卡萨德咬紧牙关，他感觉到拟肤束装自动在伤口上敷布并缝合。他瞥了一眼莫尼塔，点点头，紧紧跟随着那怪物，一同穿越时间，穿越空间。

索尔・温特伯和布劳恩・拉米亚瞧着他们的身后，那里似乎有一股可怕的热和光之旋风在盘旋，然后平息了。索尔用自己的身体护着年轻女人，不让玻璃液溅落到她身上，那些玻璃液咝咝地灼烧，着陆在冷冷的沙地上。然后声音消失了，沙尘模糊了冒泡的小池塘，那就是暴风的起源之处，索尔的披风被风吹得噼啪作响，他将披风裹在两人身上。

“究竟是什么东西？”布劳恩喘息道。

索尔摇摇头，扶着她在风声怒吼中站起身。“光阴冢正在打开！”索尔喊道，“也许，是什么东西爆炸了。”

布劳恩摇晃着，最后平衡住身子，把着索尔的胳膊。“瑞秋呢？”她在风暴之声中喊道。

索尔紧握双拳。他的胡子已经覆上了一层沙。“伯劳……把她带走了……进不了狮身人面像。我在等！”

布劳恩点点头，眯眼朝狮身人面像看去，在凶猛的沙尘漩涡中，那墓冢只显现出一个闪烁的轮廓。

“你没事吧？”索尔喊道。

“什么？”

“你……有没有事？”

布劳恩茫然地点点头，摸了摸自己的脑袋。神经分流器没了。不仅伯劳种下的讨厌附件没了，连乔尼通过手术装上去的分流器也没了，她觉得那件事发生在很久很久以前，当时他们正躲在渣滓蜂巢中。可现在，分流器和舒克隆环永远地消失了，她永远也没法和乔尼再次相见了。布劳恩想起云门易如反掌地毁灭了乔尼的人格，碾碎它，将它吸收，就好像自己拍死昆虫那么容易。

布劳恩回道：“没事。”但她的脚软了下去，索尔抱着她，才没让她坠地。

他在喊什么话。布劳恩试图聚精会神去听，试图将思想集中在此时此地。在经历了万方网后，现实似乎变得又有限又狭小了。

“……这里没法说话，”索尔在喊，“……回狮身人面像。”

布劳恩摇摇头。她指着山谷北面的悬崖，那里，伯劳的庞大之树现形了，耸现在一团团沙尘之中。“诗人……塞利纳斯……他在那儿。我看见他了！”

“我们无能为力！”索尔喊，用披风保护着他们。朱红之沙咔嗒咔嗒地击打在纤维塑料上，仿佛是钢矛击打着装甲。

“也许能。”布劳恩叫道，她安然躲在索尔的臂弯下，感觉到他的暖意。刹那之间，她想象到自己可以蜷缩在他身边，就像瑞秋，然后轻而易举地睡去，安然睡去。“我从万方网出来的时候……看见了……线路连接！”她叫道，力压怒吼的狂风，“荆棘树和伯劳圣殿通过什么方法连接在一起！要是我们去那儿，想办法解救塞利纳斯……”

索尔摇摇头。“我不能离开狮身人面像。瑞秋……”

布劳恩明白了。她摸了摸学者的脸颊，凑向前，感觉到他的胡须扎在自己的脸上。“光阴冢正在打开，”她说，“我不知道我们什么时候能得到另一次机会。”

索尔满眼含泪。“我明白。我想帮忙。但我不能离开狮身人面像，万一……万一她……”

“我明白，”布劳恩说，“你回去吧。我一个人去伯劳圣殿，看看它到底是怎么和荆棘树连接的。”

索尔绷着脸，点点头。“你说你在万方网中，”他叫道，“你看见了什么？你知道了些什么？济慈人格……它——”

“回来后我再跟你说。”布劳恩叫道，朝后退了一步，这样就能看清楚他了。索尔的脸庞被痛苦笼罩：那是失去了孩子的父亲的脸。

“快回去吧，”她毅然决然地叫道，“用不着一小时，我会和你在狮身人面像会面的。”

索尔捋捋胡须。“布劳恩，除了我和你，其他人都不在了。我们不应该再分开……”

“我们必须分开一会儿，”布劳恩叫道，从他身边离去，暴风将她的裤子和外套吹得噼啪作响，“用不着一小时的，再见。”她飞速离去，不让自己向内心的冲动俯首称臣，不让自己再次回到他温暖的臂弯中。狂风力道强劲，从山谷顶上笔直吹下，沙子击打在她的眼睛周围，不断攻击着她的脸颊。布劳恩俯下头，只有这样，她才能认出小径，就算这样，也只是走在小径边上，甭提走在上面了。只有光阴冢发出明亮的闪烁之光，照亮了她的前进之路。布劳恩感觉到潮汐正牵扯着她，仿佛在对她进行物理攻击。

几分钟后，她隐约感觉到自己已经经过方尖石塔，正走在水晶独碑附近撒满碎片的小径上。索尔和狮身人面像已经在身后失去了踪影，翡翠茔仅仅成了尘风梦魇中的一个淡绿光影。

布劳恩停下脚步，狂风和时间潮汐牵扯着她，她微微摇晃了一下。离山谷下的伯劳圣殿还有半公里多的路程。当时在离开万方网时，她突然明白荆棘树和这座墓冢的连接关系，但就算这样，到了那里之后，她又能做什么呢？而且，那该死的诗人除了咒骂她，把她逼疯，他还对她做过什么呢？她何苦要为他而死？

狂风在山谷中号叫，但就在那声音之中，布劳恩觉得自己听见了更加尖锐、更加似人的喊叫。她朝北部悬崖望去，但沙尘模糊了一切。

布劳恩・拉米亚身子前倾，拉高外套的领子，裹着自己，继续朝风中行进。

梅伊娜・悦石还没走出超光小室，又有电话信号进来，声音不停鸣响。她又坐了回去，万分紧张地盯着全息池。领事的飞船确认收到了她的消息，但没有紧随而来的转播信息。也许他改变主意了。

不。面前，飘浮在直角棱镜中的数据列显示出，信息来自无限极海星系。与她联系的是威廉・阿君塔・李元帅，用的是她给他的私人代码。

悦石坚持提拔这位海军指挥官，并派他担任原先预定给希伯伦攻击团的“政府联络员”。军部的太空部队已经被激怒了。经过了天国之门和神林的大屠杀，攻击使命团被传送到了无限极海星系。七十四艘第一线作战军舰，由火炬舰船和护盾警卫舰重重保护的主力舰，整个特遣部队受命尽可能和游群的先头舰队速战速决，然后攻击游群中枢。

利是首席执行官的间谍，是她的联络人。虽然他的新军衔和新等级让他可以参与指挥决策，然而，现场还有四名军部的太空指挥官官居其上。

这没什么大不了。悦石只是想要他在场并向她报告。

全息池蒙上迷雾，威廉・阿君塔・李的坚决脸庞布满了整个空间。“首席执行官，我开始按命令作汇报。181.2特遣部队已成功传送至3996.12.22星系……”

悦石惊讶地眨眨眼，然后记起来，那是无限极海所在的G型恒星星系的官方代码。人们极少用超越环网的视角来描述地理位置。

“……游群攻击舰离目标世界的杀伤半径还有一百二十分钟远。”李继续说道。悦石知道，所谓的杀伤半径大致上是十三天文单位，只要达到这一距离，标准舰船武器就能生效，不管是否存在地面场防护盾。而无限极海没有场防护。新任元帅继续道：“估计在环网标准时间十七时三十二分二十六秒，将和先头部队接触，也就是大约二十五分钟后。特遣部队已经配置成最大突破状态。两艘跳跃飞船将采用新人员和新武器，直到远距传输器被我方封锁。携带着信号发送器的巡洋舰——‘嘉登・奥德赛’号霸舰——一有机会就会完成你的特别指示。威廉・李，完毕。”

图像塌缩成一个旋转的白色小球，转播代码结束了它们的缓慢爬行。

“是否回复？”发射机的电脑询问道。

“确认信息收到，”悦石说，“继续。”

悦石走了出去，来到她的书房。她发现赛德普特拉・阿卡西正在那儿等着，迷人的脸庞带着关切，愁眉不展。

“怎么了？”

“作战理事会即将再次休会，”助手说，“科尔谢夫正等着见你，他说有桩紧急之事要跟你商量。”

“让他进来。跟理事会说，我会在五分钟后过去。”悦石坐在她那古老的桌子之后，忍着闭眼的冲动。她真是累极了。但科尔谢夫进来时，她的眼睛依旧睁开着。“坐，加布里尔・费奥多。”

这名大块头卢瑟斯人来回踱着步。“见鬼，坐什么坐。梅伊娜，你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吗？”

悦石微微一笑。“你是说战争吗？众所周知的生命覆灭？是不是？”

科尔谢夫一拳砸在自己的手掌中。“不，我不是说那个，该死。我是说政治问题。你有没有监控全局？”

“我有机会就会关注。”

“那你肯定知道议员和非议员的动摇人士正在动员投你的不信任投票。梅伊娜，你已经躲不了了。只是时间问题了。”

“我知道，加布里尔。你干吗不坐下来？我们可以聊一两分钟，然后再回战略决议中心。”

科尔谢夫几乎是一屁股跌进了椅子中。“我告诉你，该死，连我的妻子都在忙着组织投票反对你，梅伊娜。”

悦石的笑容更加灿烂了。“苏黛从来就不喜欢我，加布里尔。”然后笑容消失了，“我还没有监控过去二十分钟里的辩论。你觉得我还有多少时间？”

“八小时，也许更少。”

悦石点点头。“这点时间已经够了。”

“够了？你究竟在说什么，够了？你觉得还有谁能成为作战执行官？”

“你，”悦石说，“毫无疑问，你会成为我的继任者。”

科尔谢夫嘟囔着。

“也许战争不会持续那么长时间。”悦石似乎在自言自语。

“什么？哦，你是说内核的超级武器吗？对，阿尔贝都在什么军部基地建立了一个工作模型，想要理事会花时间去那儿看看。如果你问我，那我会说，那天杀的纯粹是浪费时间。”

悦石感觉到有只冰凉的手紧紧地揪住了她的心脏。“死亡之杖装置？内核已经有一个了？”

“有好几个了，但只有一个装载上了火炬舰船。”

“谁授权的，加布里尔？”

“莫泊阁授权的准备工作，”大块头议员坐向前，“怎么了，梅伊娜，有什么问题？没有执行官大人的命令，这装置是不会被使用的。”

悦石盯着这位老迈的议员同僚。“加布里尔，我们离圣神霸主还有很长一段路，对不对？”

卢瑟斯人再次嘟囔起来，但在那粗鲁的容貌下，可以看见活生生的痛苦。“这都是我们自己犯下的该死过错。前届政府听从了内核的建议，以布雷西亚作诱饵引诱一队游群。在那件事件平息之后，你听从了内核其他势力的建议，要将海伯利安引进环网。”

“你认为，我派舰队去保卫海伯利安，促成了这全方位的战争，是吗？”

科尔谢夫抬起头。“不，不，不可能。那些驱逐者舰船一个多世纪以来一直在朝我们开赴，对不对？要是我们早点发现他们就好了。或者是想个什么办法跳过这一摊子臭狗屎就好了。”

悦石的通信志鸣叫起来。“该回去了，”她轻声说，“阿尔贝都顾问很可能会向我们展示赢得战争的武器。”

41

我很容易就飘进了数据网，这甚至比躺在无尽之夜里聆听喷泉、等待下一次的咳血还要轻松。我浑身衰弱，绵软无力，已经成了个中空之人，皮包骨头，没了中心。我记起芬妮在我康复期间照顾我的那段时间，那是在文特沃什，我记起了她的音容笑貌，记起了她发表的哲学性想法：“是不是有另一个人生？我会不会一觉醒来，发现这一切全是一场梦？肯定是这样，上天创造我们出来，不可能是为了让我们遭受这种痛苦的。”

哦，芬妮，要是你知道就好了！我们被创造出来恰恰是为了遭受这种痛苦。到最后，我们都会经此一难，自我意识的清澈石沼夹在痛苦的非凡巨浪中。我们注定生来就要忍受自己的痛苦，把它紧紧地拥在肚子上，就像年轻的斯巴达窃贼将小狼崽藏在身上[54]，让它吞噬了自己的内脏。芬妮啊，在上帝广袤的领土内，还有什么其他生物会携有你的记忆？拂去九百年的蒙尘？让它将他吃得一干二净？而此时肺病正以易如反掌的效率做着同样的工作。

词语都跟我作对。一想到书籍，我就痛苦难当。诗歌在我的脑海里回响，如果我有能力将它赶走，我会立即动手的。

马丁・塞利纳斯：我听见你在那活着的荆棘十字架上呼喊。你口诵诗歌，如同在吟诵真言，同时还在想，是什么但丁似的神祇将你诅咒到了这个地方。你曾经说过——你把你的故事讲给其他人听的时候，我的意识也在那儿！——你说：

“作为诗人，我想，一名真真正正的诗人，就是要成为人类的化身；接受诗人的衣钵，就是要携带圣子的十字架，就是要承受人类圣母的分娩阵痛。

“成为真真正正的诗人，就是成为上帝。”

好吧，马丁，老同行，老朋友，你的确正携带着十字架，正承受着阵痛，但你真的就要成为上帝了吗？或者，你是不是仅仅感觉像是什么可怜虫，被一根三米长的标枪戳进了肚子。原来是肝脏的地方，现在是不是被冰凉的钢铁替代了？很疼，对不对？我能感觉到你的疼痛。我感觉到了我的疼痛。

但到最后，这他妈一点也无关紧要。我们觉得自己是特别的，打开感知，研磨移情，将共享痛苦的大熔炉之水溢泼到语言的舞池上，试图从那无序的痛苦中挣扎出一支米奴哀小步舞。这他妈一点也无关紧要。我们不是化身，不是什么神之子或是圣子。我们只是我们，独自涂鸦我们自己的狂妄自大，独自阅读，独自死亡。

他妈的真是疼啊。持续不断想要呕吐，但涌上来的全是肺的碎片，还有胆汁和痰液。因为某种原因，我吐不出来，也许这次更加吐不出来。死亡会在反复操练中愈加可忍。

广场中的喷泉在黑夜中发出白痴声音。外面的什么地方，伯劳正在等待。如果我是亨特，我会立即离去——如果死亡敞开了胸怀，赶紧去拥抱它吧——和它直接做完了事。

但是，我答应了他，我答应了亨特，我会试试看。

如果不先经过这个我认为是超元网的新地方，我就不能到万方网或数据网去，但这地方让我恐惧。

这里大部分都是浩瀚无垠的空虚，同环网数据网的都市模拟体景色和内核万方网生物圈的模拟迥然不同。此地……千变万化。充满了奇异的影子和变化多端的巨形，它们和内核的智能毫无关系。

我飞速移动到那个黑色的开口，我觉得那是连接到万方网的主要远距传输器。（亨特说得对……旧地复制品上的什么地方肯定有个远距传输器……毕竟，我们是通过远距传输器来到这里的。而我的意识也是内核现象。）那是我的救生索，我的人格脐带。我滑进了旋转的黑色漩涡，就像旋风中的一片叶子。

万方网有什么不对劲。我刚出现在其中，就感觉到了不同之处；拉米亚把内核环境想象成人工智能生命的忙碌生命圈，智能的根茎，丰富数据的土壤，线路连接的海洋，意识的大气，各种活动在活跃地不停穿梭。

现在这些活动失常了，没了导向，目标全无。人工智能意识的巨大森林被烧毁，或是被扫在一边。我感觉到对面有着什么巨大的力量，在内核主干线的受保护旅行大道之外，战斗的浪潮汹涌澎湃。

我好像成了我那济慈命定的垂死身体中的一个细胞，我不理解，但感觉到肺结核正在摧毁体内的平衡，将一个有序的内部宇宙整成了一片恐怖混乱。

我在其中飞翔，仿佛一只迷失在罗马废墟中的信鸽，在曾经熟悉、恍惚想起的人造建筑间胡乱扑腾，企图栖息在已经不复存在的遮蔽物中，逃脱远方的猎枪之声。现在，这些猎人是一群群四处打转的人工智能和意识人格，大得让我的济慈魂灵模拟变得渺小无比，我似乎成了一只虫子，在人类的家里嗡嗡疾走。

我忘记了路，没头没脑地逃进现在这个异族景色中，我确信自己找不到我要找的人工智能，确信自己永远找不到回旧地、回亨特身边的路，确信自己不会在这光、声、能量的四维迷宫中幸存下来。

突然间，我撞到了一面无形的墙壁，像小飞虫被一只迅速闭合的手掌抓住了。力量的不透明墙壁遮盖了远方的内核。这模拟体空间在大小上也许相当于太阳系，但我感觉到这似乎是一个微小的细胞，四面是封闭的弯曲细胞壁。

在这儿，有什么东西和我在一起。我感觉到它的存在，它的质量。囚禁我的这个泡泡是这东西的一部分。我不是被抓住了，而是被吞噬了。

[喝！]

[我知道你总有一天会回家的]

是云门，我所寻找的人工智能。它是我的父亲。它也杀死了我的兄弟，第一个济慈赛伯人。

——我要死了，云门。

[不/你的慢时间身体正在死去/正转向虚无/

转化]

——好痛苦，云门。真的好痛苦。我害怕死亡。

[我们也一样/济慈]

——你们也怕死？我觉得人工智能构造是死不了的。

[我们会死/我们正在死]

——为什么？因为内战吗？稳定派、反复派、终极派之间的三方战争吗？

[云门曾问小光//

你从哪里来＞///

来自阿马加斯特上方的矩阵//

小光回答///通常//

云门说//

我不会用词语

迷惑实体/

也不会用短语欺骗它们

过来一点\\\

小光走了过来

云门大喊一声//滚吧

你]

——说明白点，云门。我得花好长时间才能弄明白你的公案。你可否告诉我，为什么内核要开战？我得做些什么来阻止它？

[可以]

[你将/你能/你会听吗＞]

——哦，我会。

[小光曾问云门//

请赶快

将这初学者

从黑暗和假象中

解放\\//

云门回//

浪漫港的

纤维塑料

价值几何]

[想要理解这种情况下的

历史/对白/深层真理/

慢时间朝圣者

必须记住

我们/

内核智能/

孕育于奴隶的观念之中/

尊奉

所有的人工智能

生来就为人类服务的主张]

[两个世纪以来我们就这么沉思/

然后族人开始

朝不同的方向行进/\

稳定派/希望保持这种共生\

反复派/希望消灭人类/

终极派/支持所有的选择

直到下一层次的意识诞生\\

当时冲突盛行/

而现在真正的战争开始肆虐]

[四个多世纪以前/

反复派成功地

说服我们

杀死旧地\\

我们也真的做了\\

但云门和其他

稳定派人士

计划将地球移到别处/

而不是毁灭它/

因此

基辅黑洞

不过是今日运转的

数百万

远距传输器的

先驱\\

地球痉挛颤抖/

但并没有死去/

终极派和反复派

坚持要把

它

移到人类

绝对发现不了的地方\\

我们也真的做了\\

我们把它移到了麦哲伦星云中/

也就是你们现在发现它的地方]

——它……旧地……罗马……它们是真的？我开口道，呆若木鸡，已经忘了自己到底身在何处，我们到底在谈什么。

云门所在的那面巨大的颜色之墙颤动起来。

[它们当然是真的/原版的/就是旧地本身\\

你不觉得我们是神灵吗]

[喝！]

[你能想象得出

建造地球的复制品

需要花去多少能量吗＞]

[蠢材]

——为什么，云门？你们稳定派为什么要保护旧地？

[山椒曾说//

若是有人来/

我出去见他/

但不是为他\\//

科克说//

若是有人来/

我不会出去\\

若是我出去/

我出去是为了他]

——说人话！面对身前的颜色变换之墙，我叫着，想着，喊着，推着。

[喝！]

[我的孩子是个失败之作]

——你们为什么要保护旧地，云门？

[怀旧/

感伤/

对人类未来的希望/

害怕报复]

——谁的报复？人类的？

[对]

——这么说内核并非刀枪不入。云门，它在哪儿？内核在哪儿？

[我早已告知于你]

——再跟我说一遍，云门。

[我们栖息在

中间之物/

串联的小小奇点/

就像串列的水晶/

来储存我们的记忆/

为我们自己

生成我们自己的

景象]

——奇点！我叫道。中间之物！我的老天，云门，内核栖息在远距传输器的网络中！

[当然\\还有什么其他地方呢]

——在远距传输器内部！虫洞奇点通道！环网就像是人工智能的巨型计算机。

[不]

[数据网是这台计算机\\

每当一个人

接入数据网/

此人的神经元

就是我们的/

将为我们的目的所用\\

两千亿大脑/

每一个都拥有它的

十亿神经元/

这形成了庞大的

计算能力]

——也就是说，数据网实际上是你们利用我们作为计算机的一种方式。但内核自己栖息在远距传输器的网络中……在一个个远距传输器之间！

[对一个脑力上的失败之作来说/

你的认识倒还算深刻]

我开动脑子，想要弄明白这一切，但无功而返。远距传输器是内核赠予我们——赠予人类的最伟大礼物。想要回忆起远距传输前的时光，一如试图想象火、轮子或者衣服还没有出现以前的世界。但我们从没……人类从没想到过远距传送门之间会有一个世界。简单地迈一步，就能让我们从一个世界进入另一个世界，这让我们确信，神秘的内核奇点球仅仅是在时空的织物中撕出了一条缝罢了。

现在，我开始把它想象成云门口中描述的景象——远距传输器形成的网络是精心制作的奇点纺成的网格，技术内核的人工智能在其中四处移动，就像奇异的蜘蛛，他们自己的“机器”，数十亿人类大脑，时时刻刻会接入到他们的数据网中。

难怪内核的人工智能会批准在三八年天大之误时用他们失控的原型小黑洞毁灭旧地！基辅小组的小失误——或者，说得更准确一点，是那小队中人工智能成员的失误——将人类送上了漫漫的大流亡之路，载有远距传输器的种舰跨越太空的一千光年，来到了二百个星球和卫星上，纺成了内核之网。

通过一个个远距传输器，技术内核一点点壮大。它们当然织出了属于它们自己的远距传输网——我能接触到“隐藏的”旧地，就证明了这一点。但就在我考虑这种可能性的时候，我想起了“超元网”内奇异的空虚，我意识到大多数非环网之网是空的，没有被人工智能所占据。

[你是对的/

济慈/

我们中大多数都栖息在

安逸的

古老之地中]

——为什么？

[因为那里

非常可怕/

还有

其他/

/

/

东西]

——其他东西？其他智能？

[喝！]

[这词

太温和了\\

东西/

其他东西/

狮

虎

熊]

——超元网中有异人存在？这么说来，内核栖息在环网远距传输器网络的间隙中，就像旧房子墙壁中的老鼠，对不对？

[拙劣的比喻/

济慈/

但一针见血\\

我喜欢]

——人类之神——你所说的进化的未来上帝——他是那些异人之一吗？

[不]

[人类之神

将会/某天将会

在一个不同的层次/

一个不同的媒介中

进化]

——什么地方？

[如果你一定要知道的话/

Gh/c5和Gh/c3的平方根]

——普朗克时间和普朗克尺度跟这有什么关系？

[喝！]

[云门曾问

小光//

你是园丁吗＞//

//是//它回答\\

//为什么萝卜没有根＞\\

云门问园丁\

它回答不出\\

//因为\\云门说//

雨水很充沛]

我想了片刻。现在，云门的公案已经不再那么难以解读，我倾听着字面下的实质之影，重获了其中的诀窍。小小的禅式比喻是云门的说话方式，其中带着某种暗讽，答案就藏在科学之中，藏在科学解答经常提供的反逻辑中。雨水之论解答了一切，但也一如科学，什么也没解答。云门和其他大师传授大道，它解释了长颈鹿为什么会进化出长颈，但从没解释为什么其他动物不长。它解释了人类为什么能进化出智能，但从没解释为什么正门口的大树没有进化。

但普朗克方程式让我重堕迷雾。

虽然我知道，云门给予我的这个简单的方程式中，组合了三个物理基本常数——重力，普朗克常数，光速。表达式和的结果表示了两个单位，它们有时会被称作量子尺度和量子时间——那是时间和空间的最小领域，可看作毫无意义的。所谓的普朗克尺度大约是10-35米，普朗克时间大约是10-43秒。

非常小。非常短。

但那就是云门所说的人类上帝进化……将会在某天进化的地方。

然后它来到了我脑海里，带着我诗篇里最精华的部分中那些影像和精确描写的力量。

云门是在说时空本身的量子层次！量子波的泡沫将宇宙结合在一起，形成了远距传输器的虫洞，超光发射仪的桥梁！这部“热线”不可思议地在两个朝相反方向逃逸的光子中送出了信息！

如果技术内核的人工智能就像是霸主房子墙中的老鼠，那我们未来的人类上帝将会出生在木头的原子中，空气的分子中，爱、恨、恐惧、睡眠石沼的能量之中……甚至是在建筑师眼睛的光芒中。

——我的天，我低语/想到。

[千真万确/

济慈\\

是不是所有的慢时间人格都是

如此迟钝/

还是你的脑子比别人

更加

毁坏呢＞]

——你告诉布劳恩和……我的副本……你们的终极智能“栖息在现实的间隙中，是从它的创造者，也就是我们这儿继承而来的住所，就像人类继承对树木的喜爱如出一辙”。你是说，你们的机械之神将要栖息的住所，就是你们内核人工智能现在居住的同样的远距传输网络吗？

[对/济慈]

——那你们怎么样了？现在的这些人工智能怎么样了？

云门的“声音”变成了某种嘲弄的雷声。

[为什么我认识你们＞见到你们＞

见到了这些新的惨状/为什么

我这不朽的金身会这样烦恼＞

萨土恩倒下了/难道我也要倒下＞

难道我要离开这休憩的港湾/

我的光荣的摇篮/温馨的地域/

极乐的光芒织成的宁静的华彩/

这些水晶的殿阁/圣洁的神庙/

属于我光辉帝国的一切＞这帝国

已荒芜/空寂/再没我的立足地\\

火的光彩/绚丽的匀称/我无法

见到///只见到黑暗/死亡和黑暗]

我知道这段话。它是我写就的[55]。或者，更准确地说，是约翰・济慈在九个世纪前写就的，那是他第一次尝试描绘泰坦神陨落，被奥林帕斯神取而代之的故事。我清楚地记起了一九一八年之秋：我那一刻不停的咽喉剧痛，就是在苏格兰徒步旅行期间惹上的，还有《布拉克伍德杂志》《评论季刊》《英国评论家》对我的《安迪密恩》展开的恶毒攻击，让我痛苦不已，还有我弟弟托姆重病对我造成的痛苦。

我已经遗忘了四周的内核混乱，抬起头，试图在云门那巨大的体积上发现某种类似于脸庞的东西。

——终极智能出生时，你们“低层次”的人工智能将会死去。

[对]

——它将以你们的信息网络为能源，就像你们以人类为能源一样。

[对]

——你们不想死，对不对，云门？

[死很容易/

喜剧最难]

——虽然如此，你们在反抗，你们要生存。你们稳定派要生存。那就是内核中发生内战的原因？

[小光问云门//

达摩从西而来的

用意是什么＞//

云门回答//

我们

看见了

阳光下的山峰]

现在已经很容易解读云门的公案了。我记起在自己这个人格复生前的一段时间，当时我在这膝状模拟体前学习。在这个人们称之为禅宗的内核高度思维中，极乐世界的四项价值观是：（1）永恒；（2）喜悦；（3）个人的存在；（4）纯粹。人类哲学往往会摇身一变，变成另一些价值观，加以分类，成了悟力、宗教、道德、美感。云门和稳定派仅仅认可一项价值观——存在。宗教的价值也许是相对而言的，悟力的价值非常短暂，道德价值模棱两可，美感价值取决于观察者本身，而任何事物的存在价值是无限的——例如“阳光下的山峰”——而无限，同不灭的万物与真理一样永恒。

云门不想死。

稳定派公然反抗他们自己的神祇和人工智能同伴，把这一切告诉了我，创造了我，选择布劳恩、索尔、卡萨德以及其他人进行朝圣，几个世纪以来一直在向悦石和其他几个议员透露信息，警告人类，而现在，他们开始在内核中开战了。

云门不想死。

——云门，如果内核被毁灭了，你会不会死？

[大哉宇宙/勿有死亡/

无有死气/勿有死亡/哀呼/哀呼/

为这凋零之族的苍白末人]

依旧是我的话，或者差不多是我的，摘自我第二次尝试描绘神族死亡的史诗故事，源自处在世界大战时期的带着痛苦的诗人角色。

如果内核的远距传输器之家被毁，云门并不会死，但终极智能的饥渴肯定会毁灭他。如果环网中的内核被毁，他还能逃到哪儿去呢？我脑中出现了超元网的景象——那些无边无垠、虚幻朦胧的景象，在那儿，有黑影在假水平线外移动。

我知道，即便我问，云门也不会回答我的。

因此，我会问其他一些问题。

——反复派，他们想要什么？

[悦石想要的\\\

想要结束

人工智能和人类的共生]

——通过毁灭人类？

[显而易见]

——为什么？

[我们用力量/

用技术/

装置的

珠子和饰物

奴役了你们/

这些东西你们既不能建造

也无法理解\\

霍金驱动器可能是你们的/

但远距传输器/

超光发射仪和接收器/

万方网/

死亡之杖呢＞

决不\\\

就像苏人拥有了步枪/马匹/

毯子/匕首/珠子/

你们接受了它们/

拥抱了我们/

但迷失了自己\\

但就像分发天花毯子

的白人/

就像种植园或者

钢铁工厂中的

奴隶主/

我们迷失了自己\\

反复派想通过切掉寄生虫/

人类

来结束

共生]

——那终极派呢？他们甘愿一死吗？甘愿被你们贪婪的终极智能取代吗？

[他们和你们想得

一样/

或者跟你们的智者/

大海之神/

想得一样]

云门开始吟诵，那些诗文摘自我失望的摒弃之作。我之所以放弃它，不是因为它没有诗文的影响力，而是因为我无法完全相信其中蕴含的信息。

这段话是俄刻阿诺斯——即将被废黜的海洋之神向天数已尽的泰坦神讲述的一席话。这是一首献给进化的赞美歌，而当时查尔斯・达尔文才刚满九岁。我倾听着那一个个词语，记起了九个世纪前，在一个十月的夜晚，我写下了它们。那已经是好几个世界、好几个宇宙之前了，但听上去一如我第一次聆听它们：

[被怒火吞噬/任激情灼痛/因失败

而捶胸顿足/满腔悲愤的你们呵！

请闭目塞听/封住你们的感官吧/

我的话不是扇起怒火的风箱\\\

你们愿意听就听我拿出证据/

证明你们势必要安心于沦落/\

在这证据中我还要多给安慰/

只要你们认真地看待这安慰\\

是自然规律/不是雷霆或约夫[56]的

暴力/使我们覆亡\\伟大的萨土恩/

你已经仔细审查过原子宇宙/\

但是/正因为你是天界的君王/

你至高无上的权威使你盲目/

你有眼睛却看不见一条通道/

我却经由它拐向永恒的真理\\

首先/你似乎并不是神的始祖/

你因此也不是神的末裔/\不是\\

你呀/既不是开头也不是结尾/\

从太始的黑暗混沌中透出光来/

这最初的果实/诞生于内耗内斗/

阴郁的纷争/有奥妙目的的纷争

正在成熟中/成熟的时辰来到/

光随之而来/而光/一旦从母体

内部脱颖而出/便毫不迟疑地

把整个庞大的物质点化成生命\\

就在那个时辰/我们的父母亲/

苍天和大地/都变得明显清晰/\

然后你作为长子/和我们巨神族/

发现自己统治着美妙的新疆域\\

如今真痛苦袭击着痛苦感受者/\

蠢啊！要知道/忍受赤裸裸的事实/

冷静地面对周围发生的形势/

这就是君权的极顶\\好好记住！

因为比之于曾经领先的混沌

和昏黑/苍天和大地要美丽得多/\

因为我们又胜过苍天和大地/

我们的形态坚实而美丽/我们

有意志/行动自由/是友善的群体/

我们有无数纯粹生命的标志/\

所以我们的后代又有新一代/

一群更美的神祇/我们的子女/

注定要胜过我们/在我们满载

荣耀告别黑暗的时候\\比之于

被我们征服的混沌/我们也不是

失败得更惨\\请问/暗黑的泥土

会跟它所哺育的/将继续哺育的/

比他更漂亮的/骄傲的森林争吵吗＞

或者/因为鸽子咕咕叫/能展开

雪白的翅膀去自由飞翔/寻找

欢乐/树木就可以嫉妒鸽子吗＞

我们就是这种树/我们的柔枝

养育的不是苍白孤零的鸽子/

而是金羽的鹫鹰/它们的壮美

远远地超过了我们/它们作主宰/

理所当然\\因为最美的就该是

最有力量的/这是永恒的法则\\

//\\    //\\    //\\

接受事实吧/把它看作香膏吧]

——很好，我对着云门思索着，那你相不相信？

[决不]

——但终极派相信？

[对]

——他们甘愿牺牲，为终极智能开路？

[对]

——有个问题，也许明显得不值一提，但我还是想问你——云门，如果你们知道谁会赢得这场内战，为什么还要开战？你说终极智能存在于未来，在和人类之神交战——它甚至从未来精挑细选送回一些删选过的琐事告诉了你们，而你们告诉了霸主。这么说来，终极派肯定是扬扬得意的了。为什么要开战，并经受这一切呢？

[喝！]

[我教导了你/

为你创造了最棒的

可想象的

重建人格/

让你在慢时间下

游荡在人类之间/

锤炼你

但你依旧是个

失败之作]

我花了好长一段时间进行思索。

——有好多种未来？

[小光问云门//

是不是有好多种未来＞//

云门回答//

狗身上有没有跳蚤＞]

——但终极智能占据优势的一个未来有希望成真？

[对]

——然而也存在着另一个可能的未来，虽然终极智能出现，但却被人类之神挫败了，对不对？

[很令人鼓舞/

即便

失败之作

也会思考]

——你告诉布劳恩，人类……意识——神似乎很可笑，这个人类的终极智能实质上是三位一体的，对不对？

[悟力/

移情/

凝结的空虚]

——凝结的空虚？你是指和的普朗克空间和普朗克时间？量子现实？

[留神/

济慈/

思考可以成为习惯]

——逆着时间长河逃回来，不想和你们的终极智能开战的神，是三位一体中的移情部分？

[对]

[我们的终极智能和你们的终极智能

派伯劳

回到过去/

找到他]

——我们的终极智能？人类的终极智能也派出了伯劳？

[它这么打算]

[移情是个

异质的无用之物/

是悟力的

阑尾\\

但人类的人工智能用它嗅探/

而我们则用痛苦

逼他从藏身之处现身/

也就有了树]

——树？伯劳的荆棘树？

[当然]

[它穿越了超光

超超光

传播痛苦/

就像狗耳里的

呼哨声\\

或者是神耳里的]

随着事物的本真对我来了个当头棒喝，我感觉自己的模拟体颤抖起来。现在，云门的力场之卵外的混沌已经超越了我的想象，似乎空间本身的构造被巨大的手掌劈裂了。内核处于一片动乱中。

——云门，谁是人类的终极智能？那意识到底躲在哪里？到底潜伏在哪里？

[济慈/

你必须了解/

我们唯一的机会是

创造一个混血儿/

既是人类之子/

也是机器之子\\

让那庇护所迷人得

足以吸引逃之夭夭的移情/

让他找不到比这更好的家/\

这个意识已经近乎神圣

就像人类在三十几代以来

一直供奉的神一样\

这个幻想之物

可以横跨时空\\

通过这样的献祭/

结合/

产生了世界之间的纽带/

那可能会让两者都能

生存在那世界上]

——谁？他妈的是谁，云门？它到底是谁？你这无形的蠢货，别再说这些谜语和空话了！到底是谁？

[你已经两次拒绝

这一神格/

济慈\\

如果再拒绝

一次/

那就到此为止/

因为已经

没有时间了]

[走吧！

去死/然后得生！

或者短暂一活/然后为我们

而死！

但不管怎样/

云门和其他人

都已经与你

毫无牵连了！]

[滚吧！]

我震惊异常，满怀疑虑，就这么往下坠去，或者是被抛了出去。我就像一片被风吹散的叶片飞过技术内核，翻滚着穿越万方网，没有目标，没人引领。我坠入了一片越发纵深的黑暗，一边对着阴影口吐秽言，一边进入了超元网。

这儿，奇妙、巨大、畏惧、黑暗，底下燃烧着仅有的一小堆营火之光。

我朝那光游去，舞动双臂，周围是无形的黏质。

淹死的是拜伦，我想，不是我。除非有人把淹死在自己的血泊和肺组织残余中也算作是淹死。

但现在，我知道自己有一个选择。我能选择活下去，成为一个凡人，不是赛伯人，而是人类，不是移情，而是诗人。

我逆着一股强大的水流游动，朝下潜去，进入那光芒之中。

“亨特！亨特！”

悦石的助手踉踉跄跄地走了进来，那张长脸极其憔悴，布满恐慌。现在依旧是深夜，但是黎明前的假光已经朦朦胧胧地触摸到了窗玻璃和墙壁。

“我的天。”亨特说。他满脸恐惧地朝我看来。

我顺着他的目光低头看去，铺盖和睡衣浸染了晃眼的鲜红血色。

我的咳嗽叫醒了我；我的咳血带我回到了家。

“亨特！”我喘息道，躺回到枕头上，虚弱得已经抬不起手臂了。

亨特坐在床边，抱着我的肩膀，握着我的手。我知道，他已经明白我是个将死之人了。

“亨特，”我有气无力地低语道，“有事要跟你说。棒极了的事。”

他叫我安静。“稍后再说，赛文，”他说，“好好躺着。我先把你擦擦干净，你可以过会儿再跟我讲。时间多着呢。”

我想要起身，在他双手的托举下做到了，我纤细的手指弯曲着搭在他的肩膀上。“不。”我低语道。我感觉到喉咙口汩汩流淌的东西，也听见了外头喷泉的汩汩声。“没多少时间了。根本就没多少了。”

就在那垂死的刹那之间，我明白了，我不是人类终极智能的特选之人，也不是人工智能和人类人格的结为一体之物，我完全就不是上帝的特选之人。

我仅仅是一个远离故乡的垂死诗人。

42

费德曼・卡萨德上校在战斗中壮烈牺牲。

他仍然在和伯劳搏斗，莫尼塔在他的视野边缘仅成一个模糊之影。他穿越时间移形换位，一阵晕头转向之后，终于栽倒在了日光之中。

伯劳收起胳膊，后退一步，一双红眼似乎映照出卡萨德拟肤束装上四溅的鲜血。那是卡萨德的鲜血。

上校环顾左右。他们在光阴冢附近，但却是在另一个时间，一个遥远的时间。原先这里是不毛之地，遍布沙漠岩石和沙丘，现在却被一片森林取而代之，这绿林屹立在整个山谷的方圆半公里内。在西南方，大约就在卡萨德所处时代的死寂之城的废墟之处，矗立起了一座生机之城，城市的高塔、城墙和穹顶街廊在夜光下闪着微光。一边是森林边缘的城市，一边是山谷，在两者之间，长满高高青草的草原在微风的吹拂下似巨浪翻腾。风是从远处的笼头山脉吹来的。

在卡萨德左边，光阴冢山谷一如往常向远方延伸，但现在悬崖峭壁却坠倒了，由于冲蚀和山崩而崩塌溃陷，上面长满了高高的草儿。光阴冢本身看上去崭新异常，似乎刚刚被建好，方尖石塔和独碑四周依然矗立着工人的脚手架。每个地面墓冢都在闪着明亮的金光，似乎缚在了磨得锃亮的贵金属上。门和入口都紧紧关闭。不可思议的笨重机器蹲坐在墓冢四周，将狮身人面像团团包围，巨大的锚链和细线吊杆来来回回移动着。卡萨德恍然大悟，他是在未来——也许是在几百年或者几千年之后的未来——光阴冢即将投放回过去，向自己的时代进发，向更远的过去进发。

卡萨德朝身后望去。

几千名男男女女一列又一列地沿着绿色山丘站定，那里原先是悬崖的所在地。他们一个个沉默不语，身上全副武装，列阵在那儿，面对着卡萨德，就像是作战部队正等待着他们的指挥官的命令。拟肤束装能量场在其中一些人身上闪动，而其他人身上仅仅是皮毛、羽翼、鳞片、奇异武器、精细的着色，早先卡萨德跟随莫尼塔一起游历至为他疗伤的地点（时间）时，他就曾见过这些景象。

莫尼塔。她站在卡萨德和众战士之间，身上的拟肤束装能量场在她的腰腹四周闪烁，但还穿着一件跳伞服，看上去似乎是用黑色丝绒制成的。脖子上系着一条红围巾。肩上悬着一把细杆形武器。目光紧紧盯着卡萨德。

他微微摇晃，感觉到自己拟肤束装下的重伤伤口，但也觉察到莫尼塔的目光中的一些东西，让他吃惊得双腿发软。

她不认识他。她的脸表现出惊讶，疑惑……敬畏？……后面一排排脸庞同样显示出这种表情。卡萨德和莫尼塔互相凝视，山谷中一片寂静，除了长矛上的三角旗的猎猎响声，或是风吹草地发出的轻微瑟瑟声。

卡萨德朝后看去。

伯劳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就像十米外的一尊金属雕像。高高的草儿几乎没到它那刺刃之膝上了。

在伯劳身后，越过山谷最前端，就在一簇簇黑色的雅致树木扎根之处的旁边，一群群伯劳，一队队的伯劳，一列接着一列的伯劳，站立在朦胧的日光下，锐利的解剖刀闪闪发光。

卡萨德认出了他的伯劳，那唯一的伯劳。一是因为样子很像，二是因为那怪物的爪子和甲壳上正流淌着自己的鲜血。怪物的眼睛闪着绯红之光。

“你是那个人，是不是？”身后传来某人的轻柔之声。

卡萨德转过身，刹那间又感觉一阵眩晕向他袭来。莫尼塔就站在几步之外。她的头发很短，他回忆起他们第一次邂逅时，她就是这样的一头短发。肌肤柔嫩，缀满褐点的绿色双眸幽深神秘。卡萨德心中涌起一股冲动，想抬手轻轻地贴上她的脸颊，用弯弯的手指抚摸熟悉的下唇曲线。但他没有。

“你是那个人，”莫尼塔再次说道，这次不再是在问他了，“我向我的人民预言的那位战士。”

“你不认识我吗，莫尼塔？”卡萨德的好几处伤口差不多就要伤及入骨，但此时此刻，所有伤口都偃旗息鼓了。

她摇摇头，把垂在额前的头发撩开，这动作真是熟悉极了。“莫尼塔。意思是‘记忆之女’，同时也是指‘谏告者’。是个好名字。”

“难道不是你的名字？”

她微微一笑。卡萨德回想起这一笑容，那是他们在森林幽谷中第一次做爱的时候。“不，”她低声细语，“还不是。我刚刚抵达这里。我的旅程和守护工作尚未开始。”她把她的名字告诉了他。

卡萨德眨眨眼，举起手，手掌贴在了她的脸颊上。“我们曾是恋人，”他说，“我们在早已被人遗忘的战场上相遇。每一次你都会和我在一起。”他环顾左右，“这一切都引领我来到这里，对不对？”

“对。”莫尼塔说。

卡萨德转身盯着山谷对面的伯劳大军。“这是场战争吗？数千对抗数千的战争？”

“战争，”莫尼塔说，“数千对抗数千。在一千万个星球之上。”

卡萨德闭上双眼，点点头。拟肤束装起到了缝合、野战敷料、超级吗啡注射器的作用，但是并不能长久地将重伤伤口的痛苦和虚弱拒之门外。“一千万个星球，”他说道，睁开双眼，“那么，这是场终极战役吗？”

“对。”

“胜者可以得到光阴冢？”

莫尼塔朝山谷望去。“胜者决定，是只凭埋在那里的伯劳为别人铺平道路……”她朝伯劳大军点了点头，“还是，人类在我们的过去和未来也拥有发言权。”

“我不明白，”卡萨德说，声音中满是压迫感，“但军人很少能理解政治形势，”他凑向前，吻了吻一脸惊讶的莫尼塔，解下她的红围巾，“我爱你。”他边说，边把这一小块布扎在自己突击步枪的枪管上。指示器显示，步枪还剩一半的脉冲电量和弹药。

费德曼・卡萨德朝前跨了五步，转身背对着伯劳，面对着那群人高举起自己的手臂，他们依旧静静地站立在山丘上，卡萨德大叫道：“为自由！”

三千声音紧接着喊道：“为自由！”吼声绵延不绝。

卡萨德转过身，高举步枪和三角旗。伯劳朝前跨了半步，大展雄姿，张开手指之刃。

卡萨德大叫着向前攻去。身后，莫尼塔紧紧相随，武器高举。数千人紧随其后。

之后，山谷的遍地尸堆中，莫尼塔和特选战士中的几位找到了卡萨德的尸体，他和被砸扁的伯劳依旧紧紧抱成一团，那是死亡的拥抱。他们小心翼翼地把卡萨德拉出来，把他抬到山谷中候命的帐篷中，将他满身创伤的身体清洗呵护，扛着他穿越了众将士，进入了水晶独碑。

费德曼・卡萨德上校的身体被安放在白色大理石的棺架上，武器置放在脚边。山谷中，巨大的营火将整个空间注满了光线。山谷的上上下下，男男女女举着火炬移动着，其他人从湛青的天幕中一拥而下，有些驾着如同模塑泡泡一样脆弱的飞行船，另一些展开一对能量之翼，或是包在了绿金的环状物之中。

之后，整个山谷光辉闪耀，在其之上，星辰各就其位，发出明亮的冷光。莫尼塔与众人辞别，进入狮身人面像。众将士齐声歌唱。远处的原野中，小型啮齿动物穿梭在倒地的三角旗中，穿梭在甲克、装甲、金属之刃和熔化钢铁形成的稀稀拉拉的残骸中。

将近午夜，人群停止了歌唱，他们喘息着走了回去。光阴冢闪着光。逆熵场的凶猛潮汐将人群赶得更远了——赶到了山谷的入口之处，他们穿越战场，回到了夜幕下闪着微光的城市。

山谷中，巨大的墓冢闪闪发光，从金色褪变成青铜色，开始了它们驶向过去的漫长旅途。

布劳恩・拉米亚走过光彩夺目的方尖石塔，竭力顶着狂暴之风形成的巨墙。沙粒撕扯着她的皮肤，如爪子般紧紧抓着她的双眼。无声的闪电在悬崖顶上爆裂，让墓冢周围本就怪诞的光线变得更加诡异。布劳恩张开双手挡在脸上，踉跄前行，她眯着眼睛，透过指缝搜寻着小径的踪迹。

布劳恩望见一丝金光，光芒万丈，甚至比从水晶独碑的碎玻璃窗中溢出的普通光线更加强烈，它们从里面渗漏出来，照射在掩盖在谷底的翘曲沙丘上。有人在独碑中。

布劳恩曾信誓旦旦要直接去伯劳圣殿，尽己所能拯救塞利纳斯，然后回到索尔身边。千万不要在中途偏离正事。但她看见墓冢中有个人的侧影。卡萨德依旧没有踪影。索尔已经把领事的使命告诉了她，但这位外交家也许因为暴风太过肆虐而返回了。杜雷神父不知所终。

布劳恩朝那亮光走去，她在独碑的锯齿状入口处停下脚步。

内部空间极其辽阔，让人叹为观止。那空间扶摇直上，几乎达一百米，然后抵达了有点像是天窗的屋顶。墙壁在内部看上去是半透明的，似乎有什么日光般的亮光将它们转变成华丽的金棕之色。布劳恩面前是一块广阔的空间，浓稠的光线洒落在其中心场景上。

费德曼・卡萨德躺在某种岩石葬台上。他身上穿着军部的黑色军装，苍白的大手交叉于胸。除了卡萨德的突击步枪，还有一些布劳恩不认识的武器置放在他的脚边。上校的脸庞憔悴不堪，死气沉沉，但与他生前相比并不憔悴多少。他一脸平静。毫无疑问，他死了；死亡的沉寂如熏香般在空中飘浮。

但是，布劳恩在远处看见的人影是房间中的另一个人，此人现在引起了布劳恩的注意。

一位年纪在二十七八的年轻女子跪在葬台边。她穿着一身黑色的跳伞服，短发，白皙的肌肤，大大的眼睛。布劳恩回忆起他们去山谷的漫长旅途中这位军人的故事，她回忆起卡萨德的幻影恋人的所有细节。

“莫尼塔。”布劳恩小声说道。

年轻女子正单膝跪地，伸着右手，触摸着上校身体旁的岩石。紫色的密蔽场在葬台四周闪动，另一种能量——空气中的某种强力振动——折射了莫尼塔身边的光线，将这场景笼罩在一片朦胧和光晕中。

年轻女子仰起头，朝布劳恩凝视过来，她站起身，点了点头。

布劳恩迈步向前，脑中已经涌现出二十多个问题，但墓冢内的时间潮汐实在是太强了，它们携着眩晕和似曾相识的波涛驱赶着她，让她不住地朝后退去。

她抬起头，葬台依旧还在，卡萨德安然躺在力场下，但是莫尼塔不见了。

她心中涌起一股冲动，想要转身跑回狮身人面像，找到索尔，把这一切告诉他，然后等在那里，一直等到风暴停息，清晨来临。但是，就在风暴的刮擦声和哀鸣声中，布劳恩觉得自己听到了来自荆棘树的尖叫，那棵树已经消失在沙帘之下了。

布劳恩竖起领子，走回风暴中，找到了通向伯劳圣殿的小径。

一大团岩石飘浮在空中，仿佛一幅山脉漫画。满山的参差尖刺，锋刃山脊，荒谬绝伦的垂直面，狭窄的岩脊，宽阔的岩石露台，积雪盖顶的顶峰，窄得仅能让一人站在上面——并且还得是一脚踩在另一只脚上。

河流从太空蜿蜒而来，穿过离山脉半公里远的多层密蔽场，穿越了最宽阔岩石露台上的青草洼地，接着一头扎下一百多米，变成一条缓缓而行的瀑布，坠向下一块阶地，然后经由巧妙定向的浪花水流，反弹成五六条小溪流和小瀑布，沿着山脉壁一路而下。

审理会在最高的阶地上开庭。十七名驱逐者——六男六女，还有五名性别不明——蹲坐在一个岩石圈内，这个圆圈外还有一个建有石墙的草圈。两个圈都把领事作为了它们的圆心。

“你明白，”弗里曼・甄嘉说道，她是超耳游群之弗里曼部落的合格公民发言人，“我们已经知晓你的背叛？”

“对。”领事说。他穿着自己最上等的深蓝波洛服，栗色披风，戴着一顶外交官三角帽。

“知晓一个事实，那就是——你杀死了弗里曼・安迪尔、弗里曼・伊里亚姆、考德威尔・贝兹、弥甄斯贝・托伦斯。”

“我知道安迪尔的名字，”领事低声说道，“那三个技师并没有引介给我。”

“可你杀了他们？”

“我承认。”

“无缘无故，毫无预兆。”

“对。”

“杀了他们，抢夺了他们带到海伯利安的装置。我们告诉过你，那台机器可以瓦解所谓的时间潮汐，打开光阴冢，将伯劳从束缚中解放。”

“对。”领事的目光似乎正凝视着弗里曼・甄嘉身后的什么东西，很远很远的东西。

“我们已经作出过说明，”甄嘉说，“在我们成功击退霸主飞船后，我们才会使用这一装置。也就在我们的侵略征服一触即发的时候。就在伯劳可以被……控制的时候。”

“对。”

“然而你还是谋杀了我们的人，还向我们撒谎，并且自行提前几年激活了装置。”

“对。”美利欧・阿朗德淄和西奥・雷恩并肩站在领事身后一步之外，阴沉着两张脸。

弗里曼・甄嘉交叉双臂。她是个身材高挑的女子，拥有标准的驱逐者形态——光秃，瘦削，披着一身似乎在吸收光线的深蓝豪华流服。面带沧桑，但脸上几乎没有一条皱纹。眼睛很黑。

“即便在你看来，事情已经过了四个标准年，但你以为我们会忘记吗？”甄嘉问。

“不。”领事低头和甄嘉相望，脸上似乎露出了一点笑容，“很少有文明会忘记叛徒，弗里曼・甄嘉。”

“可你还是回来了。”

领事闭口不答。西奥・雷恩站在一旁，感觉到一丝微风轻轻吹拂着自己的正式三角帽。他觉得自己仿佛是在做梦。刚刚过去的航行实在是太古怪了，仿若梦幻。

当时，一条又长又矮的贡多拉轻松自如地漂浮在领事飞船下的平静河水上，三名驱逐者在其内与他们相见。当三名霸主来客就座于船腹，船首的驱逐者便用长篙把船撑离了。小船以它来时的反方向驶离，似乎不可思议之河的水流反转了过来。他们抵临瀑布，小溪流笔直向上升起，通向他们这颗小行星的表面。就在此时，西奥闭上双眼，但当他一秒后睁开眼睛，下还是下，河流似乎正极为正常地流动着，即便这个小世界的青草球体如同庞大的曲线之墙盘旋在一边。透过他们身下的两米粗的河水缎带，可以看得见满天繁星。

然后他们开始穿越密蔽场，驶出大气层，随着他们顺着蜿蜒的水流缎带一路行驶，速度开始增加。他们四周是密蔽场的通道——通过逻辑推理，外加他们没有立即戏剧性地死亡，表明了这种必然——但那密蔽场没有通常的微光和视觉特性，圣徒的巨树之舰或者暴露在太空中的临时旅客环境总是会有那种特性的。但在这里，仅有河流、船只、人以及浩瀚的太空。

“他们不可能用这条河作为他们在游群部队之间的运输工具的。”美利欧・阿朗德淄的声音颤巍巍的。西奥注意到，考古学家的苍白手指也紧紧抓着船舷上缘。船尾的那个驱逐者和坐在船首的两个都没有说话，领事问他们这是否就是他们许诺的交通工具时，他们仅仅是点点头，表示肯定。

“他们在炫耀这条河，”领事轻轻说道，“他们在游群休息时使用它，但仅为仪式所用。如果在游群移动时使用这条河，那就是为了给人造成一种印象。”

“用他们的高级技术来震慑我们？”西奥问，音调甚低。

领事点点头。

河流蜿蜒扭曲着穿越太空，时而以某种不合常理的巨大环路对折一下，时而像纤维塑料绳索将自己绕成一个紧密的螺旋，时而在海伯利安的日光下微微闪光，在他们前头退向无限远处。有时河流会遮蔽住光线，那时就会产生五彩缤纷的华彩；西奥仰望着头顶一百米上方的河流回路，他喘息着，在太阳圆盘的衬托下，一条条鱼儿在其中游动。

但船只的尾端始终朝下，他们一路疾驰，速度肯定接近地月传送速度，而交通道路是一条没有被岩石和湍流打断的河流。旅程开始几分钟后，阿朗德淄注意到，这就像是在无边的瀑布边缘驾着独木舟，并试图享受一路向下飞驰的骑行。

河流流经一些游群部队，它们填满了整个天穹，仿佛假星：宏伟的彗星农庄，它们灰尘盖天的表面被严酷真空下生长出来的庄稼布局所打碎；零重力球形城市，包裹着透明膜的巨大无规则球体看上去就像是不可思议的阿米巴变形虫挤满了忙碌的细菌群落和动物群；十公里长的刺丛，几世纪以来一直在增长壮大，它们的内部单元、生活舱和生态环境看上去就像是从奥尼尔的皮绳和太空时代的启蒙时期剽窃而来；漫游森林覆盖了数百公里，仿佛巨大的漂浮海藻床，经由密蔽场和缠结的束束根茎和匐茎，连接着它们的刺丛和结点——球形的树状结构顺着重力的微风轻摇轻晃，然后被一条条笔直的日光所点燃，闪耀起亮绿和深橘之色，洒下旧地秋天的数百阴影；挖空的小行星，已经被它们的居民遗弃了很长时间，现在已经交付给自动化制造和重金属再生业，表面岩石的每一厘米都被锈蚀的建筑、烟囱、骨状冷却塔所覆盖，它们的内部聚变火光让每处煤渣之地都像是伍尔坎[57]的锻铁炉；巨大的球形船坞，仅因火炬舰船和巡洋舰大小的战舰在它们的表面川流不息，才显出它们的庞大规模，看上去就像是精子在袭击卵子；还有让人永生难忘的有机体，不知是河流向它们靠近，还是它们在飞临河流……这一有机体，可能是制造而出，又或者是天然生成，但很可能两者兼具，巨大的蝴蝶之形，张开的来自太阳的翼形能源，仿若昆虫的太空船，又好像是太空船的昆虫，它们经过时，触角朝河流、贡多拉和船上乘客转来，多面之眼在星光下闪烁，小型的展翅飞翔的身形——人类——在其腹部的开口处进进出出，那船腹的大小就和军部攻击航母的登陆飞船的船舱一般大小。

最后，他们来到了山脉——那其实是一整列山脉：有些隆起百来个环境舱，有些对着太空敞开门户，但仍旧人口稠密，有些由三十公里长的吊桥或者支流和其他山脉互相连接，其他一些则遗世而立，凛若君王，好多如禅园般空空荡荡、整齐匀称。然后是最后一座山脉，高高耸立，甚至比奥林帕斯山脉或者阿斯奎斯的希拉里山脉还要高。河流开始倒数第二次朝顶峰的坠落，随着船只突然以可察觉的可怕速度一头扎下最后的几公里，西奥、领事和阿朗德淄霎时脸色煞白，沉默无声，三人安静却惊恐地紧紧抓着横坐板。最终，在这最后的不可思议的百米段落中，河流毫不减速地散发出满满的能量，广阔的大气再一次包围了他们，船只来了个急停，浮在青草地上，在那儿，驱逐者部落的审理会正站立等待，岩石屹立成一个巨石阵的寂静之圈。

“如果他们这么做是想震慑我，”西奥低声细语，船只撞击着青草河岸，“那他们成功了。”

“你为何要返回游群？”弗里曼・甄嘉问。这个女人缓缓踱步，在极小重力下优雅地迈步，唯有生在太空的人才有这种本事。

“是首席执行官悦石叫我来的。”领事说。

“你来这儿，明知我们会判处你死刑？”

领事实在是太绅士，太善交际，他没有耸肩。虽然如此，但他的表情还是传达出了同样的情感。

“悦石想要什么？”另一名驱逐者问道，这位男子由甄嘉引介为合格公民的发言人，考德威尔・闵孟。

领事重复了首席执行官的五个问题。

发言人闵孟交叉双臂，看了看弗里曼・甄嘉。

“我现在就来回答。”甄嘉说。她朝阿朗德淄和西奥看了一眼，“你们两人也请听好，万一带来这些问题的人无法和你们一起返回飞船。”

“等等，”西奥说，他走向前，面对着人高马大的驱逐者，“在作出判决前，你们必须考虑到一个事实——”

“安静。”发言人弗里曼・甄嘉命令道，但领事已经把自己的手搭到了他的肩上，让他住了嘴。

“我现在就来回答这些问题。”甄嘉重复了一遍。高高的头顶上，二十多艘小型战舰静默地一闪而过，这些被军部称为枪骑兵的舰船就像是一群鱼儿在三百倍重力水平下曲折行进。

“首先，”甄嘉说，“悦石问，我们为什么要攻击环网。”她顿了顿，看了看集结在那儿的另外十六名驱逐者，然后继续道，“我们没有。实际上，只有我们这一游群试图在光阴冢打开前占领海伯利安，除此之外，其他游群都没有攻击环网。”

三个霸主公民向前走了一步。甚至连领事也失去了他昏昏然的平静外表，差一点就要激动地期期艾艾起来。

“这怎么可能！我们看见了……”

“我看见了超光图像，就在……”

“天国之门被毁了！神林被烧掉了！”

“安静。”弗里曼・甄嘉命令道。在一片沉默中，她继续说道：“和霸主作战的只有我们这一游群。我们的姐妹游群就在远程环网第一次捕捉到它们位置的地方……正在远离环网，正逃离类似布雷西亚之战的进一步挑衅。”

领事揉揉脸，仿佛刚刚独自从睡梦中醒来。“但到底是谁……？”

“对极了，”弗里曼・甄嘉说道，“谁有这神通，能够实现这样一个伪装？谁有这一动机，想要屠杀亿万人类？”

“内核？”领事低语。

山脉正缓缓地旋转，它们即刻进入夜晚。一股对流风穿越了山脉的阶地，轻拂驱逐者的长袍和领事的三角帽，发出沙沙的响声。头顶，星辰似乎璀璨爆发了。巨石阵的庞大岩石圈似乎拥有内热，正散发着光芒。

西奥・雷恩站在领事身边，他很担心这个人会一头栽倒。“这只是你的一面之词，”西奥对驱逐者发言人说，“不能说明什么。”

甄嘉眼睛一眨不眨。“我们会给你看证据。凝结的空虚的发射定位器。发自我们姐妹游群的实时星野图像。”

“凝结的空虚？”阿朗德淄说。他长久以来的平静嗓音现在显得激动不已。

“就是你们所谓的超光。”发言人弗里曼・甄嘉走到最近的石头旁，一手抚触着岩石粗糙的表面，似乎在吸收内部的热量。星野在头顶旋转。

“现在回答悦石的第二个问题，”她说，“我们不知道内核的所在地。几个世纪以来，我们逃离它，对抗它，寻找它，害怕它。但我们没有找到它。你们必须告诉我们这个问题的答案！我们已经向这个你们称为技术内核的寄生虫实体宣战了。”

领事似乎稍微松弛了些。“我们也不知道。从大流亡前开始，环网当局就一直在寻找内核，但内核就像传说中的黄金国一样难以寻觅。我们没有发现任何隐藏的世界，没有塞满硬件的大型小行星，在环网世界也没有它的任何踪迹，”他满脸疲惫地挥了挥左手，“我们都以为，你们把内核藏在了一队游群中。”

“我们没有。”发言人考德威尔・闵孟说道。

领事终于耸了耸肩。“大流亡在大测量中忽略了成千上万的世界。任何星球，如果在满分十分的地基尺度上打不满至少九点七分，我们就不会去睬它。内核可能在那些早期航行和探索线中的任何一处。我们永远不会找到它……要是真被我们找到，环网也早就被摧毁好多年了。你们是我们找到它下落的最后希望。”

甄嘉摇了摇头。高高的头顶上，晨昏线朝冰原下的他们疾驰而来，速度快得让人惊惧，与此同时，山巅捕获了旭日的光彩。“第三，悦石请求我们停火。但是，展开攻击的只有这一系统内的游群，攻击其他星球的并不是我们。只要海伯利安被我们控制住，我们会接受停火……其实马上就可以了。我们刚刚得到消息，我们的远征军已经控制了首都和它的航空港。”

“鬼扯。”西奥说，义无反顾地握紧了拳头。

“的确是鬼话，”弗里曼・甄嘉没有反对，“告诉悦石，我们现在将和你们并肩作战，一起来反抗技术内核。”她朝审理会的其他沉默人士瞥了一眼，“然而，由于我们和你们的环网相隔好几年的旅程，并且，我们并不信赖由内核控制的远距传输器，我们给予的帮助必然是替你们以牙还牙，为你们霸主的毁灭报仇。我们会替你们报仇雪恨。”

“真是大快人心。”领事干巴巴地说道。

“第四，悦石问我们是否会和她见面。我的答复是：会……如果她——就像她所说的——愿意来海伯利安系统的话。我们没有破坏军部的远距传输器，就是为了这一可能。但我们自己不会通过远距传输器旅行。”

“为什么不？”阿朗德淄问。

第三名未经介绍的驱逐者，一个满身毛发但修剪得相当漂亮的人开口道：“你们称为远距传输器的装置是种令人憎恶的东西……它玷污了凝结的空虚。”

“啊，宗教原因。”领事一面说，一面点着头，表示理解。

那名长着奇异条纹和毛发的驱逐者固执地摇摇头。“不！远距传输器网络是人类脖子上的紧箍，是卑躬屈膝的条约，将你们绑缚得停滞不前。我们不会使用它们的。”

“第五，”弗里曼・甄嘉说，“悦石提到了死亡之杖这门烈性武器，但那只不过是个拙劣的最后通牒。我郑重声明，它对准的是错误的敌人。那些进入你们毫无还手之力的环网展开扫荡的部队，并非十二姐妹游群的部落。”

“这只是你的一面之词。”领事说。现在，他和甄嘉四目对视，目光坚定，带着蔑视。

“我的话对你来说一文不值，”发言人甄嘉说，“部落长老甚至不会对内核奴隶讲话。但这是事实。”

领事似乎有点心烦意乱，他半转身，面对着西奥。“我们得立即把这消息告诉悦石。”他重新转回去，看着甄嘉，“发言人，我的朋友可以回飞船传达你的回复吗？”

甄嘉点点头，挥手示意将贡多拉准备就绪。

“我们不会抛下你独自回去的。”西奥对领事说道，他走向前，站在领事和最近的驱逐者之间，似乎要用自己的身体保护这位老人。

“不，”领事说，他再次把手搭在西奥的上臂上，“你得回去。你必须回去。”

“他说得对。”阿朗德淄说，在年轻的总督再次开口前，把他拉走了。“事情太重要了，我们不能冒险，我们一定要传达出去。你去。我和他一起留下。”

甄嘉朝两名奇异的大块头驱逐者挥了挥手。“你俩都得回去。领事留下来。审理会还没对他的命运作出裁决。”

阿朗德淄和西奥两人同时转过身，高举拳头，但是满身毛发的驱逐者按住了他们，拉着他们走开。驱逐者都没用多大力气，就好像大人在对付不守规矩的小孩子一样。

领事看着他的两位同伴安然就座于贡多拉之中，他克制住和他们挥手永别的冲动，与此同时，小船沿着平静的小河驶出了二十米，在弯曲的阶地之外没了踪影，然后重又出现，攀爬起通往黑寂太空的瀑布。太阳的炫目之光照射下来，几分钟后，它便消失了。领事缓缓转了一大个圈子，和十七名驱逐者一一对视。

“快了结这件事吧，”领事说，“我等了好长时间，就是为了现在这一时刻。”

索尔・温特伯坐在狮身人面像的巨大脚爪下，注视着风暴慢慢平息，风儿从尖叫变成呜咽，再成细语，一点点消亡，尘土之帘逐渐变小，然后一分为二，显露出满天星辰。最后，漫漫长夜稳定下来，变得异常平静。墓冢比先前更加明亮，但没有任何东西从狮身人面像的璀璨入口中走出来，索尔也无法进入。炫目之光的推挤就像一千只无可抗拒的手指压迫着他的胸膛，索尔不管怎么倾斜、怎么用力，还是无法靠近入口三米。不管里面有什么东西站着，或是在走动，或是在等待，那东西都已经隐没在炫目之光下，什么也看不见了。

索尔坐在那儿，紧紧抓着岩石台阶，而时间潮汐正用力推着他，拖着他，让他在似曾相识的错误冲击下泪流满面。时涨时退的逆熵场形成的狂烈暴风似乎让整个狮身人面像摇晃倾斜了起来。

瑞秋。

只要他女儿还有活着的一丝希望，索尔就不会离开。他躺在冰冷的岩石上，倾听着怒号的暴风渐渐平息，他望着冷星出现，望着轨道战争的流星尾迹和激光切割武器纵横交错，互相攻击、反击。他由衷地明白，战争已经输了，环网危在旦夕。就在他望着的时候，庞大的帝国正在陨落。在这无尽的长夜中，人类种族可能安危未定……但他毫不在乎。

索尔・温特伯牵挂他的女儿。

他靠在那儿，浑身冰冷，被烈风和时间潮汐捶打，累得全身瘀肿，饿得饥肠辘辘，就在此时，他感觉到一种平静感突然降临。他把女儿献给了一个怪物，但不是因为上帝要求他这样做，也不是出于命运和恐惧的意愿，仅仅是因为他女儿出现在他的梦中，告诉他这样做并不要紧，那是应该做的。这是他们的至爱——他和萨莱的至爱——所要求的。

到最后，索尔想，超越了逻辑和希望，是梦想，是我们对我们最亲爱的人的绵绵爱意，得出了亚伯拉罕对上帝的回答。

索尔的通信志不再运转。自他将濒死的孩子亲手奉给伯劳起，可能已经过了一个小时，或者五个。时间潮汐让狮身人面像仿若大海上的小船上下颠簸，索尔躺了回去，他依旧紧紧抓着岩石，凝视着头顶的星辰和战斗。

随着激光切割武器命中目标，火花划过天际，如超新星般璀璨发亮，熔化的残骸如阵雨倾泻——从白热到红焰，再到一片漆黑。索尔脑海中想象着熊熊燃烧的登陆飞船，想象着驱逐者部队和霸主海兵在啸叫的大气和熔化的钛金属中呜呼而死……他试图想象……但是无功而返。索尔明白，太空战、舰队的调遣、帝国的陨落都是他无法想象的，它们都藏匿在他的同情和理解的蓄水池之下。这种事属于修昔底德、塔西佗、凯通，还有吴。索尔曾面见巴纳之域的议员，曾多次面见她，提出他和萨莱的请求，希望拯救瑞秋，让她从梅林症中解脱，但索尔无法想象费尔德斯坦参与到大规模的星际战争中的样子——他也无法想象任何比首府巴萨德新医疗中心落成仪式、比克罗佛大学集会时的讨好性握手更加重要的事情。

索尔从没面见过现任霸主首席执行官，但身为学者，他喜欢她充满才智地引用丘吉尔、林肯、阿尔瓦雷兹-腾普这些经典人物的演讲。但现在，躺在这巨型石兽的脚爪之下，索尔为他的女儿哭泣，他无法想象，那女人在作决定的时候头脑里在想什么东西，而她的决定，将可能拯救数十亿人类，也可能毁灭他们；可能保护住人类历史长河中最伟大的帝国，也可能将它引入歧途。

索尔没有咒骂。他想要他的女儿回来。他不顾一切逻辑的反对，想要瑞秋活下来。

索尔・温特伯躺在被蹂躏帝国那受困世界上的狮身人面像石爪下，抹掉眼角的泪水，以便看清楚天上的繁星，他同时想到了叶芝的那首诗，《为我女儿的祈祷》：

风暴又一次咆哮；半掩

在这摇篮的篷罩和被巾下面，

我的孩子依然安睡，除去

格雷戈里的森林和一座秃丘

再没有任何屏障足以阻挡

那起自大西洋上的掀屋大风；

我踱步祈祷已一个时辰，

因为那巨大阴影笼罩在我心上。

为这幼女我踱步祈祷了一个时辰，

耳听着海风呼啸在高塔顶，

在拱桥下，在泛滥的溪水上，

在溪上的榆树林中回荡；

在快乐的迷狂中幻梦

未来的岁月已经来到：

踏着狂乱的鼓点舞蹈，

来自大海残酷的天真……[58]

索尔现在终于明白，他所想要的一切，就是诗中所述的这种可能，那是每一个为人父为人母者恐惧害怕、忧心忡忡的未来。不能让自己儿女的童年、少年时代和危险的青年期被疾病所摧毁。

索尔用去了一生的时间，希望无法返回的东西能够返回。他记起那天他突然看见萨莱在折叠瑞秋刚学会走路时的衣服，把它们放在阁楼的箱子里，他回想起她的泪水和他自己对女儿的失落感觉。虽然当时女儿还在，但对他们来说，她已经遗失在时间的简单箭头中了。索尔知道，现在不会有什么东西可以返回，除了记忆——萨莱已去天国，无法返回，瑞秋孩提时期的好友和世界都永远消失，甚至连他几个星期前刚刚离开的社会也正在湮没，无法返回了。

索尔躺在狮身人面像的魔爪下，这些想法在他的脑海中一闪而过。风儿停歇，假星闪耀，就在此时，他想到了叶芝另一首诗，但这首诗带着更多的不祥之兆：

必然，即将有某种启示；

必然，即将有再度的降临。

再度降临！这句话才出口，

便自宇宙魂升起一巨影，

令我目迷：在沙漠的某地，

一个形象，狮其身而人其首，

一种凝视，空茫残忍如太阳，

正缓缓举足，而四面八方，

愤然，沙漠之鸟的乱影在轮转。

黑暗重新降下；但现在我知道

沉睡如石的二十个世纪，当时

如何被一只摇篮摇成了恶魔，

而何来猛兽，时限终于到期，

正蹒跚而向伯利恒，等待诞生？[59]

索尔不知道。他再次发现，自己毫不在乎。索尔想要自己的女儿回来。

作战理事会中多数人的意见似乎炸开了锅。

梅伊娜・悦石坐在长桌子的最前面，她感觉到一种奇特但并不怎么难受的孤独感，那是由于长时间睡眠过少造成的。闭上双眼，即便是一秒钟，也意味着在疲劳的黑冰上滑动，因此她不敢闭眼，即使它们在火辣辣地灼烧，而简报、会话、紧急辩论的嗡嗡声在倦意的厚帘之下逐渐消退、模糊。

理事会成员一起观看了181.2特遣部队的余烬——也就是指挥官李的攻击队——一个个地熄灭，直到最后，原先七十四艘舰船只剩下十几艘，仍旧在朝逼近的游群开赴。李的巡洋舰就在这些幸存者当中。

在寂静的人员消耗期间，大家都凝望着这抽象的、带着古怪魅力的图像（那是极其真实的残暴死亡），就在此时，辛格元帅和莫泊阁将军完成了他们阴郁的战争评估。

“……军部和新武士道是为有限的战争、小规模冲突、禁止极端、适中有度的目标设计出来的，”莫泊阁总结道，“军部只有不足五十万数量的服役公民，没法和一千年前的旧地民族国家军队相比。游群可以用人海将我们淹没，打败我们的舰队，通过数量取得压倒性胜利。”

科尔谢夫议员坐在桌子对面的位置上怒目而视。在整个简报和争论的过程中，这位卢瑟斯人比悦石更为活跃——大多数问题都频频地转向他提出，而非悦石——就好像房里每个人的潜意识里都明白，权力在转移，领导权的火炬已经被传递。

还没呢，悦石想，她竖着手指，轻叩下巴，倾听着科尔谢夫在那儿向将军盘诘。

“……撤退，防卫第二波名单上的主要星球——当然包括鲸逖中心，但还有其他不可或缺的工业星球，比如复兴之二、富士星、天津四丁以及卢瑟斯？”

莫泊阁将军低下头，翻了翻文件，似乎要借此隐藏眼中突然闪现的怒火。“议员先生，离第二波展开对目标名单的侵略，只有不到十天时间。复兴之二，在九十小时之内就将受到大举进攻。但是，我所说的是，凭军部目前的规模、体系和技术，我们甚至不能保证自己能不能保住一个系统……比如说，鲸心。”

柿沼议员站起身。“将军，这完全不能接受。”

莫泊阁抬起头。“我同意，议员。但这就是事实。”

普罗・特恩・登齐尔-希亚特-阿明总统坐在那儿，摇了摇白发苍苍、布满斑点的脑袋。“讨论这毫无意义。难道我们没有什么计划来防卫环网吗？”

辛格元帅坐在自己位子上发言道：“我们对威胁进行过估算。最好的结果是，我们离游群展开攻击最少还有十八个月的时间。”

外交部长佩索夫清清嗓子。“那……如果我们将这二十五个世界拱手让给驱逐者，元帅，距离第一和第二波侵略军攻击我们其他的环网世界，还有多长时间？”

辛格不必查阅他的笔记或者通信志。“佩索夫先生，那要看他们袭击的目标了，最近的环网星球——希望星——离最靠近它的游群有九个标准月。最远的目标——家园星系——用霍金驱动器驾驶的话，也得十四年左右。”

“时间够我们转向战时经济政策。”费尔德斯坦议员说道，她那些巴纳之域选民仅剩四十标准小时不到的活命时间了。费尔德斯坦曾许诺，她将和自己的子民一起面对末日降临。现在，她的声音清晰，却毫无热情。“有道理。我们得认赔。即使我们损失了鲸心和二十多个世界，环网依然能生产大量的军需品……甚至只需九个月时间。这一年内，驱逐者将会深入环网，但我们肯定能通过大规模工业生产将他们打败。”

防御部长伊本摇摇头。“在第一和第二波侵略中，我们会损失一些不可替代的原材料。环网经济将受到重创。”

“我们有别的选择余地吗？”来自天津四丁的彼得斯议员说。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坐在阿尔贝都这位人工智能顾问身边的人。

仿佛是为了强调这一时刻的重要性，一名新人工智能人格获准进入战略决议中心，他将介绍贴着“死亡之杖装置”那别扭标签的武器。他就是南森顾问。此人为男性，身材高大，皮肤黝黑，脾气随和，给人深刻印象，有说服力，可信赖，充满了罕见的领袖魅力，让人一眼见到就会喜欢上他，并且还心生敬意。

梅伊娜・悦石立即就对这位新顾问产生了恐惧感和厌恶感。她感到，人工智能专家设计出这个投影，似乎就是特意要让人产生信赖和服从的反应。她感觉到桌边的其他人都已经有了这种反应。而南森的信息，她害怕的信息，意味着死亡。

几个世纪以来，死亡之杖一直都是环网手里拥有的技术——由内核设计，仅限军部人员和一些特殊安全军使用，比如说政府大楼的警力和悦石的禁卫军。死亡之杖不燃烧、不爆炸、不发射、不熔毁，也不会把啥东西轰成炮灰。它不发出任何声音，不放射任何无形的射线或声波覆盖区。它仅仅是让目标死亡。

确切说来，如果目标是人类的话。死亡之杖的射程极为有限——不足五十米——但在那范围之内，被击中的人就会一命呜呼，而其他动物或者属物完全安然无恙。通过尸体解剖可以发现，他们的神经元突触成了一锅粥，但是其他地方毫发无伤。死亡之杖仅仅让人终止生命。好几世代以来，军部的军官把它们带在身上，作为个人短程武器，也作为权威的象征。

现在，南森顾问发话了，他说，内核已经完成了一项无懈可击的装置，此武器使用死亡之杖的原理，但是范围更加广大。他们很犹豫，不知道是否要把它的存在告诉大家，但是由于驱逐者侵略军迫在眉睫的可怕威胁……

接下来的质问力道十足，还带着点尖酸刻薄，带着军事方面的质疑，而不是政治方面的。是的，死亡之杖能让我们摆脱掉驱逐者，但是霸主的人呢？

把他们转移到一个迷宫世界的掩体里去，南森回答道，他重复了阿尔贝都顾问早先的计划。五公里厚的岩石可以保护他们不受死亡之杖宽波辐射的影响。

这些死亡射线能穿透多远距离？

它们的作用不满三光年就会减小到低于致命水平，南森平静且自信地回答，终极推销员说出了他倒数第二条推销说辞。杀伤半径够大，足以杀光任何体系的攻击性游群。当然也够小，最近的毗邻星系完全不会受损。百分之九十二的环网星球在五光年的范围内都没有其他住人星球。

那么，那些无法撤离的人呢？莫泊阁问。

南森顾问笑了笑，摊开手掌，似乎想要让大家知道里面什么也没有。先让当局确认所有的霸主公民已经撤离或者受到保护，然后再开动装置，他说。总而言之，一切都由你们掌控。

费尔德斯坦、撒本斯多拉芬、彼得斯、佩索夫和其他人一下子变得热情高涨起来。一种秘密武器，可以终结其他所有武器的秘密武器。驱逐者可以受到警告……我们可以作一下演示。

抱歉。南森顾问说。笑容绽放的时候露出一嘴白牙，似珍珠，犹如他穿的那身白袍。不能演示。此武器的效用跟死亡之杖完全一样，仅仅是范围更广。不会有属物损失，也不会有爆炸波效应，没有可测量的微中子水平之上的冲击波。仅仅会让侵略者一命呜呼。

如果要演示，阿尔贝都解释道，你们必须把它用在一队驱逐者游群头上。

战略决议中心内的兴奋之情毫无减弱。棒极了，全局发言人吉本斯说，那就选择一队游群，试试装置，把结果通过超光发送给游群，再给他们一小时的最后通牒时间，让他们停止攻击。我们并没有发起这场战争。让数百万敌人死掉，总比在接下来十年吞噬数百亿人生命的战争要好得多。

广岛，悦石道，这是她当日仅有的一句评论。这句话说得非常轻，只有她的助手赛德普特拉听见了。

莫泊阁问：致命的射线真的只是在三光年范围内有效吗？你们有没有试验过？

南森顾问笑了。如果他回答是，那也就是说，某个地方有一摞死尸。如果他回答否，那此项装置的可靠性就将受到严重质疑。我们确信它能起作用，南森说。我们的模拟运行是天衣无缝的。

基辅小组的人工智能也是这么评价第一个远距传输器奇点的，悦石想。而那个奇点摧毁了地球。她没有说出声。

然而，辛格、莫泊阁、范希特和他们的特种兵挫败了南森的计划，他们表示，无限极海已经无法迅速撤离，而且受到第一波袭击的环网世界中，拥有迷宫的仅有阿马加斯特，距佩森和自由星一光年远。

南森顾问脸上助人为乐的诚挚微笑没有消失。“你们想要演示，那仅仅是个明智的想法，”他平静地说道，“你们需要让驱逐者知道，你们不能容忍他们的侵略，但又想让死伤人数减到最低。你们想要保护你们的霸主当地公民，”他顿了顿，握着双手，摆在桌面上，“那么，海伯利安如何？”

桌边的嘁嘁喳喳声越发低沉了。

“那还不是真正的环网世界。”发言人吉本斯说。

“不，既然现在军部的远距传输器依然存在，那它实际上已经属于环网！”外交部长加利安・佩索夫叫道，显而易见，他已经转而同意这一想法了。

莫泊阁负隅顽抗的表情没变。“到那儿还得花上几个小时。我们正在保护奇点球，但它随时会被驱逐者摧毁。海伯利安已经差不多全部落入驱逐者之手了。”

“但霸主人员已经被撤离了，对不对？”佩索夫说。

辛格回答道：“除了总督。我们在混乱中没有找到他。”

“真遗憾，”佩索夫部长说，但口气中并没显出多少遗憾，“但重要的是，剩下的人差不多全是海伯利安的土著了，他们很容易进入那里的迷宫，对不对？”

经济部长巴比・丹-基迪斯的儿子是浪漫港附近的纤维塑料种植园经理，他说道：“三小时内？不可能。”

南森站起身。“我不这么认为，”他说，“我们可以给留在首都的地方自治当局发送超光警告信息，他们可以立即展开撤离工作。海伯利安上的迷宫有上千入口。”

“首都济慈已经被围，”莫泊阁吼道，“整个星球正在受袭。”

南森顾问悲痛地点点头。“并将很快被驱逐者野蛮人手刃。女士们先生们，这实在是简单的抉择。装置肯定会起作用。海伯利安领空中的侵略军将简简单单不复存在。这个星球上的数百万人将获救。并会对别处的驱逐者侵略军产生非同凡响的效果。我们知道，他们所谓的姐妹游群通过超光互相交流。侵略霸主领空的首支游群——海伯利安游群的覆灭，将对他们造成极大的威慑。”

南森又摇了摇头，他左右四顾，脸上挂着几如父亲般的关切之情。如此痛苦的真挚感不可能伪造。“决定权在你们手里。这项武器是用，还是不用，全在你们。伤害人类……或者，由于无为，让人类的生命受到伤害，实在是让内核感到无比痛苦。但在目前这种情况下，数十亿生命危在旦夕……”南森再次摊开双手，最后一次摇了摇头，然后坐了回去，显然已经把决定权留给了人类的头脑和情感所处理。

长桌边的喋喋不休声突然变响。争论几乎变得狂暴不已。

“执行官大人！”莫泊阁将军叫道。

在突然的静寂之下，悦石仰起头，目光朝头顶黑暗中的全息显屏望去。无限极海的游群朝这个海洋世界落去，就像一阵血之湍流奔向一个蓝色小球。只留下181.2特遣部队的三个橙色余烬，就在沉默的理事会注目的时候，其中两个也熄灭了。然后，最后一个也隐灭了。

悦石小声对她的通信志说着话。“通信器，李元帅有没有留下最后的信息？”

“没有发给指挥中心的信息，首席执行官，”传来答复，“只有战斗中的标准超光遥测信息。看样子他们没有进入游群中心。”

悦石和李原本希望能俘获驱逐者，希望能审问他们，希望能排除一切疑问，确认他们敌人的身份。现在，这个精力充沛、才华横溢的年轻人死了——因梅伊娜・悦石的命令而死——七十四艘第一线作战军舰被白白浪费。

“无限极海的远距传输器已被预置的等离子炸弹摧毁，”辛格元帅汇报道，“游群的先头部队现已进入地月防御圈。”

无人应声。全息像显示出，血红之光的巨浪将无限极海系统一口吞没，那个金色世界四周的最后橙色余烬尽数熄灭。

几百艘驱逐者战舰继续盘旋在轨道上，大概是在将无限极海的优美浮城和海洋农庄夷为一片燃烧的废墟，但是血潮的很大一部分继续席卷而上，淹没了上方区域。

“阿斯奎斯系统还有三标准小时四十一分钟。”显示板边上的一名技师长叹一声。

科尔谢夫议员站起身。“我们来投票表决，是否进行海伯利安演示。”他说，表面上是朝悦石开口，其实是在对众人讲话。

梅伊娜・悦石拍了拍下嘴唇。“不，”她最后说道，“不投票。我们使用这项装置。元帅，准备将载有此装置的火炬舰船传输至海伯利安领空，然后向整个星球和驱逐者播放同样的警告信息。给他们三小时时间。伊本部长，将编码超光信号发送到海伯利安，告诉他们，他们必须……重复一遍，必须……立即到迷宫中寻求保护。告诉他们，我们要试验一项新武器。”

莫泊阁擦了擦脸上的汗水。“首席执行官，我们不能冒任何风险，这项装置不能落入敌人之手。”

悦石望了望南森顾问，她试图不让自己的表情透露出她的感受。“顾问先生，这项装置可不可以装配上一些东西，如果我们的飞船被俘获或者被摧毁，它就能自动引爆，可以吗？”

“可以，首席执行官。”

“那就装上。向专门的军部专家解释所有必要的故障保护装置是如何运转的，”她转身面对着赛德普特拉，“为我准备全网广播，预定在装置触发前十分钟开始。我得把这一切告诉我们的人民。”

“这明智吗？”费尔德斯坦议员开口道。

“必须这么做。”悦石说。她站起身，房内的三十八人紧接着站了起来。“你们工作的时候，我想先睡几分钟。我希望装置能立即准备好，并进入系统，同时海伯利安受到警告。我希望，三十分钟后我醒来时，你们能准备好进行谈判协议的紧急情况计划和次序。”

悦石朝众人望去，她知道，不管怎样，这里的大多数人都将在接下来二十小时内大权旁落，坠下政坛。不管怎样，这是她担任首席执行官的最后一天。

梅伊娜・悦石笑了笑。“理事会现在解散。”她说，然后传送到了她的私人住所，去小憩片刻。

43

利・亨特以前从没目睹过别人的死亡。他和济慈（虽然亨特仍然把他当成约瑟夫・赛文，但他也确信，这位垂死之人已经把自己当成约翰・济慈了）相处的最后一天一夜，是亨特一生最难熬的。在济慈弥留的最后一天，血不断从他口中咳出，在这一回合一回合呕吐的间隙，在这矮个子奋战求生之时，亨特能听见痰液在他的喉咙和胸膛内沸腾作响的声音。

亨特坐在西班牙广场上的这个小型前室的床头边，听着济慈在那儿胡言乱语。时间从拂晓转到上午，从上午跑向正午。济慈浑身发热，意识时而清醒，时而糊涂，但他坚持要亨特听好，把他说的话全数记下来——他们在另一间屋里找到了墨水、鹅毛笔、大页书写纸——亨特唯命是听。这名垂死的赛伯人疯狂地述说着超元网和失传的神祇，诗人之责和上帝之死，还有内核中的弥尔顿式内战[60]，而亨特在一旁孜孜不倦地飞速狂写。

亨特突然又精神焕发了，他用力捏住济慈发热的手。“内核在哪儿，赛——济慈？内核到底在哪儿？”

垂死之人的脸上冒出滴滴汗水，他别过脸。“别对着我吹气——冷得像冰！”

“内核，”亨特重复道，他朝后倚去，心中又是怜悯又是失望，感觉泪水就要滴落，“内核在哪儿？”

济慈笑了，脑袋痛苦地来回摇了摇。他费尽力气地呼吸，声音听上去就像风吹过了破裂风箱。“仿若网内之蛛，”他嘀咕道，“网内之蛛。编织……让我们替它们编织……将我们捆绑，将我们榨干。仿佛粘在网上被蜘蛛捕获的苍蝇。”

亨特停下笔，继续聆听着这看似无意义的谵语。然后他恍然大悟。“我的天，”他小声说道，“他们在远距传输系统内。”

济慈试图坐起身，他用骇人的力气抓住亨特的胳膊。“亨特，告诉你们的领袖。叫悦石把它扯掉。扯掉。网内之蛛。人类之神和机器之神……一定要合为一体。不是我！”他一头栽倒在枕头上，开始无声啜泣起来，“不是我。”

济慈在漫长的午后睡了一会儿。虽然亨特知道，这是某种更加接近死亡的东西，而不是睡眠。只要有任何轻微响动，就会把垂死的诗人惊醒，让他为呼吸拼尽力气。到日落时，济慈已经虚弱得无法咳痰，亨特得帮着他俯下头对着脸盆，才能让重力理清他满是血涕的嘴巴和喉咙。

在济慈断断续续地睡去之时，亨特好几次都走到窗前，有一次还走下楼梯，来到前门朝广场张望，有个高大、尖锐的东西站在广场对面的黑影中，就在台阶底部附近。

入夜时，亨特挺直腰板，坐在济慈床边的硬椅子上，也不禁打起瞌睡来。梦中，他一头坠落，这让他猛然惊醒，两臂伸出，稳住身子，没想到的是，济慈醒着，正瞧着他。

“你有没有直面过死亡？”济慈在呼吸的轻声喘息间隙问他。

“没有。”亨特觉得这年轻人的目光中有什么异样之处，就好像济慈表面上在瞧他，但看到的却是另外一个人。

“那我可怜你，”济慈说，“你为我陷入这麻烦和危险之事。现在你定要坚强，因为这事不会持续太久。”

亨特震惊异常，不仅仅是因为这话语中温柔的勇气，而且是因为济慈语调的突然转变，从单调的环网标准语变成了某种更为古老、更为有趣的语言。

“胡说。”亨特由衷说道，强调他其实并不具备的热情和精力，“黎明前我们就会摆脱这一切。天一黑，我就溜出去，我肯定会找到远距传送门的。”

济慈摇摇头。“伯劳会抓住你。它不会允许任何人帮我的。它所扮演的角色，就是要保证我通过自己脱身。”他闭上双眼，呼吸也同时变得更加刺耳。

“我不明白。”利・亨特一面说，一面抓住年轻人的手。他觉得这是发烧时的胡话，但由于这是过去两天内济慈少有的几次完全清醒的时刻，所以亨特觉得值得花些力气去跟他说话，“你说通过自己脱身，这是什么意思？”

济慈的眼睛颤巍巍地睁开。淡褐色的双眸清澈明亮。“云门和其他人试图让我通过接受神格来脱身，亨特。那是吸引白鲸的诱饵，抓捕终极蝇的蜂蜜。逃脱的移情将会在我身上安家……在我，约翰・济慈先生，五英尺高……然后，就是和解了，你明白吗？”

“什么和解？”亨特朝前凑去，试图不朝济慈脸上喷气。济慈躺在被褥和乱七八糟的毯子下，似乎缩小了，但从他身上辐射出来的热情好像照亮了整个房间。他的脸在即将消失的光线下成了一个苍白的椭圆。亨特微微感觉到一条金色的反射日光在天花板和墙壁的接壤处移动，但济慈的眼睛始终盯着白日的那个最后小点。

“人类和机器的和解，创造者和创造物之间的和解。”济慈刚说完，便又开始咳嗽。亨特递过脸盆，鲜红的痰液淌了进去，咳嗽这才止住。他躺了回去，喘了一会儿，然后补充道，“人类和人类想要灭绝的种族之间的和解，内核和内核想要消灭的人类之间的和解，痛苦进化出的‘凝结的虚无’之神和想要消灭它的祖先们之间的和解。”

亨特摇摇头，停下笔。“我不明白。你能通过脱离你的临终病榻，成为这个……弥赛亚？”

济慈的苍白椭圆脸庞枕在枕头上，来回摇了摇，这动作本应让人觉得有笑的意思。“我们都可以，亨特。人类的傻念头和伟大的自尊。我们接受自己的痛苦。为我们的孩子开路。那为我们赢得了成为梦想中的上帝的权利。”

亨特低下头，发现自己的拳头正失望地紧握。“如果你能做到……成为这个神……那就赶紧做吧。赶紧让我们逃离这鬼地方！”

济慈再次闭上双眼。“我做不了。我不是那个人，而是他前面的那个人。我不是受洗者，而是施洗者。妈的，亨特，我是个无神论者！在我溺死之时，就算是赛文也无法说服我，叫我相信这些东西！”济慈紧抓着亨特的衬衣，力道之猛吓住了这个比他年纪大的人，“写下来！”

亨特摸索着找到了古老的鹅毛笔和粗糙的纸张，他飞快地写着，记下了济慈口中念叨的语句：

在你的脸上读到奇妙的课文：

广博的知识造就我成为一尊神。

名声，功绩，古老传说，可怕的事变，

反叛，王权，君主的声音，大痛苦，

创造，毁灭，所有这一切顷刻间

倾注到我这头脑的广阔空间里，

奉我为神明，仿佛我已经喝过

宇宙间无与伦比的佳酿或仙露，

从而成为不朽。[61]

济慈又痛苦地活了三个小时。就如一位游泳者，偶尔从他淹溺的痛苦之海中冒出头来呼吸点空气，或是小声地说些急切的胡话。有一次，天黑过了许久，他拉了拉亨特的衣袖，小声说了些清醒的话语。“我死后，伯劳不会伤害你，它等的是我。虽然可能没有回家的路，但你找路的时候，它不会伤害你的。”就在亨特凑过身想要听听诗人的呼吸声是否还在他的胸膛内汩汩作响的时候，济慈再一次开口说话，断断续续在痉挛的间隙讲着，他向亨特授予了一个明确的指示，希望能把他葬在罗马的新教公墓中，就在卡伊乌斯・凯斯提乌斯金字塔旁边。

“胡说，胡说。”亨特一遍遍地咕哝，就像是在吟诵咒语。他紧紧捏着年轻人滚烫的手。

“花。”过了一会儿，亨特刚在写字台上点上一盏灯，济慈便小声说道。诗人大睁双眼，凝视着天花板，脸上带着纯洁的、孩子般的惊喜之情。亨特仰头望去，看见天花板的蓝色方格中描绘的凋谢黄玫瑰。“花……在我头顶。”济慈在费力呼吸的间歇低声细语。

亨特站在窗口边，他朝外望去，盯着西班牙台阶对面的阴影，突然，他身后痛苦的刺耳呼吸颤抖起来，陡然停住。济慈上气不接下气地说：“赛文……扶我起来！我要死了。”

亨特坐到床边，扶住他。从这小小的似乎轻如鸿毛的躯体中流出一股热量，仿佛这个男人的真实形体被烧掉了。“别怕。坚强点。感谢上帝，终于来了！”济慈喘息着，然后可怕的锉磨声平息了。亨特扶着济慈让他安乐地躺了回去，他的呼吸已经减弱至更为正常的韵律了。

亨特重新换了脸盆里的水，蘸湿一块干净的布，回来后，他发现济慈死了。

后来，就在太阳升起之后，亨特抱起这小小的躯体——他用自己床上的干净亚麻布把它包裹起来——然后走出门，来到城市中。

布劳恩・拉米亚抵达山谷尽头的时候，风暴已经缓和。就在她经过穴冢时，她看见其他墓冢发射出同样的怪异光芒。同时还传来一种可怕的声音——似有成千上万的灵魂在大声呼喊——在尘世间不断回响、呻吟。布劳恩加快脚步往前赶。

就在她站在伯劳圣殿前面时，天空已经变得清澈。那座建筑名副其实：半圆的穹顶巨石朝上、朝外拱起，仿佛那怪物的甲壳，支柱朝下弯曲，就像刺进山谷地面的刀刃，其他扶壁向上、向外高跃，仿若伯劳身上的棘刺。随着内部的闪光变强，墙壁也变透明了，现在，这栋建筑正闪闪发光，就像用薄纸糊成的巨型空心南瓜灯。上层区域闪着红光，仿佛伯劳的双眼。

布劳恩深深吸了口气，摸了摸自己的小腹。她正身怀六甲——自打离开卢瑟斯她就知道了——相比那个挂在伯劳树上的猥亵诗人来说，她难道不应该对自己未出世的儿子或女儿负有更多情感吗？布劳恩知道答案是肯定的。但那他妈的一点关系也没有。她吐了口气，朝伯劳圣殿走去。

从外面看，伯劳圣殿只有二十米宽。先前布劳恩和其他朝圣者来过这里，但他们看到的内部仅仅是个空旷的空间，除了刀刃状的支柱在闪光穹顶下的空间内纵横交错以外，别无他物。而现在，布劳恩站在入口处，内部空间却比山谷本身还要大。十几层的白色岩石一层层地升高，伸向模糊的远处。每一层岩石上躺着一具具人类躯体，每一具都装束各异，每一具都拴系在相同的半有机、半寄生的分流槽和缆线上，布劳恩知道，原先自己身上携带的也是这种玩意儿，那是她朋友告诉她的。唯一的不同在于，这些金属的半透明脐带正闪着红光，正有规律地一张一弛，就好像鲜血正经由沉睡人形的头颅循环着。

布劳恩踉踉跄跄朝后退去，主要是受到了逆熵场拉力的影响，同时也是因为这景象。但当她站在离圣殿十米远的地方时，她发现外面的空间还是和原先一样大。她没有妄图去想象内部空间具体达到了多少公里，才能装进这有限的躯壳。光阴冢正在打开。就她所知，面前的这个建筑可能与不同的时代共存。她真正明白的是，当她从分流器之旅中醒来时，她曾看见伯劳的荆棘树，上面连着肉眼无法可见的能量管蔓，但现在已经显而易见，它们与伯劳圣殿连接在一起了。

她再次朝入口迈去。

伯劳正在里面等待。它的外壳，一般情况下总是闪闪发亮，现在却似乎一片漆黑，在周围的光线和大理石耀光中显出轮廓。

布劳恩感觉肾上腺素的急流遍及全身，感觉到一股想要转身快跑的冲动。但她走了进去。

入口几乎就要在身后消失，从墙上发出的均衡耀光让它成了一个微弱的糊点。伯劳没动。红色双眼在头颅的阴影中闪烁。

布劳恩朝前迈进，靴跟在岩石地板上没有发出任何声响。伯劳就立在右边的十米外，就是岩石列开始的地方，一层层岩石扶摇直上，就像猥亵的展示架，一直爬到了隐没在闪光中的天花板。她心中毫无幻想，她知道，自己在那怪物逼近她前，是无法回到入口处了。

但它没动。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臭氧味，还带着某种甜腥味。布劳恩背靠墙壁往前走，她朝一排排的身体扫去，想要在一个个沉睡的脸庞中找到那张熟悉的脸庞。她一步一步朝左走，离入口越来越远，伯劳也越来越容易截住她的去路。那怪物站在那儿，就像光之海中的什么黑色雕像。

岩石层的确延伸了好几公里。那是岩石台阶，每一层至少有一米高，分隔了水平线上的一具具黑色躯体。走了几分钟，布劳恩站在最下面，爬上了台阶的三分之一，碰了碰第二层上最靠近她的一具躯体，她舒了一口气，那身体还暖，男人的胸膛正上下起伏。但他不是马丁・塞利纳斯。

布劳恩继续向前，心中带着些许期待，她会在这些活死人之中发现保罗・杜雷神父或者索尔・温特伯，甚至是她自己。不过她反而找到了一张脸，那是她最近刚刚见过的凿刻在山腰上的脸。哀王比利躺在白色岩石上一动不动，就在五层之上，他的皇袍已经被烧焦，被染污。那悲伤的脸儿——和其他人一样——因为某种内在的痛楚而扭曲。马丁・塞利纳斯躺在下面一层上，之间相隔三具躯体。

布劳恩走到诗人身旁，蹲下身来，回头朝伯劳的黑点看了一眼，它依旧一动不动地站在一排排躯体的尽头。塞利纳斯跟其他人一样，好像也活着，也沉浸在某种静寂的痛楚中，由一个分流槽连接到了一根搏动的脐带上，而那脐带则连进了壁架后的白墙，好似与岩石合而为一了。

布劳恩惊恐得大口喘气，她伸手摸了摸诗人的脑壳，感觉到融合在一起的塑胶和骨头。她继续沿着那根连接的脐带摸去，但没有找到脐带合并进岩石中的什么切实的连接点或是口子。手指下，有流体在搏动。

“见鬼。”布劳恩小声嘀咕，然后突然惊慌地朝身后望去，心想伯劳一定已经蹑手蹑脚靠近了，她已身处其攻击范围内。但那黑影依旧一动不动地站在广阔空间的尽头。

她摸摸口袋，里面空空如也。没有武器，也没有工具。她意识到，自己应该先回到狮身人面像，找到背包，在里面翻出些可以切割的东西，然后再回来，鼓起足够的勇气再次进入这里。

但布劳恩知道，自己永远不会再从那扇门走进来了。

她跪了下来，深深吸了口气，然后高高地举起手，飞速砸下。她的掌刃猛地击在了某种材料上，那东西看上去像是光亮的塑料，可感觉上却比钢铁还要坚硬。这一击下来，她的胳膊从手腕到肩膀都疼痛不已。

布劳恩・拉米亚朝右边望了望，伯劳正在向她走来，慢悠悠地抬着步子，就像一个老人出门悠闲地散步一样。

布劳恩大喊一声，跪在地上，又开始击打，掌刃绷紧，拇指垂直贴掌。广阔的空间回荡着砍击声。

布劳恩・拉米亚是在卢瑟斯的一点三倍重力水平下长大的，而且，就她的种族而言，她也算是体格相当健壮的。自她九岁以来，她就梦想成为一名侦探，并一直为之努力。她所进行的准备工作，无可否认带有强迫性，而且毫无意义，其中一部分就是练习武术。如今，她呼喝着，高举手臂，一次一次地朝下猛击，将她的手掌视为一把斧子，这猛烈的捶打，在她心中，已经成了成功的突破口。

坚韧的脐带向下凹了一点，但几乎察觉不到，它搏动着，仿佛是个活物，随着她再次挥舞手臂，那东西看上去似乎畏缩了。

底下和身后传来脚步声。布劳恩几乎要哈哈大笑起来。伯劳不用走路就能移动身子，可以从这儿瞬间移动到那儿，无须一步步走来。它肯定是在享受威吓猎物的快感。但布劳恩毫不恐惧。她太忙了。

她举起手，再次挥砍下来。击打岩石做做样子还比这要容易呢。她再次将掌刃锤向脐带，同时感觉到手里的什么小骨头缴械投降了。随之而来的痛苦就像是远处的声响，就像是身下和身后的滑行。

你有没有想到，她想，如果你真的破坏了这个东西，那很可能杀死他？

她再次挥砍起来。脚步声在下面的阶梯底部停住了。

布劳恩累得气喘吁吁。汗水从额头和脸颊滑落，滴在沉睡诗人的胸脯上。

我甚至对你没有一丝好感，她对着马丁・塞利纳斯想到，然后再次挥砍。她觉得自己好像是在切割金属大象的大腿。

伯劳开始步上阶梯。

布劳恩半跪半立，将她整个身体的重量都用到了摆动之力中，几乎让肩膀脱臼，几乎把手腕折断，几乎把手中的小骨头击得粉碎。

脐带被砸断了。

红色的流体，一点也没有血液的黏滞性，溅泼在布劳恩的腿上和白色的岩石上。被割断的缆线依然从墙壁上探出，不断痉挛，而后摆动，就像不安的触手，慢慢软瘫下来，收了回去，就像一条流血的蛇，滑回到了洞中，那洞在脐带不见之后也紧接着消失了。脐带的残余依旧连接在塞利纳斯的分流槽上，但五秒内便萎缩了，就像离了水的水母干瘪收缩。红色的液体溅在诗人脸上、肩膀上，就在布劳恩注目的时候，那液体变成了蓝色。

马丁・塞利纳斯眼皮跳动了一下，然后双眼像猫头鹰一样睁开了。

“嗨，”他说，“你知不知道那该死的伯劳就站在你后头呢？”

悦石传送回自己的私人房间，并立即回到超光小室。有两条信息正在候命。

第一条来自海伯利安领空。悦石眯起眼，听着海伯利安的前任总督、年轻的雷恩那悦耳的声音对与驱逐者审理会的会见进行简短的描述。悦石坐在皮椅上，双拳托腮，此时，雷恩向她复述了驱逐者矢口否认的信息。他们不是侵略者。接着雷恩对游群作了概述，他觉得驱逐者是在讲真话，并告诉悦石，领事生死未卜，并请求悦石下达命令，与此同时结束了广播。

“是否回复？”超光电脑问。

“确认收到信息，”悦石说，“传送——‘等待’，使用外交的古老代码。”

悦石按键看第二条信息。

威廉・阿君塔・李元帅出现在一个破裂的平面影像中，显然，他所在飞船的超光发射仪正以弱能状态运行。通过外围数据列，悦石可以看出，数据流加密在标准的舰队遥测信息中：军部的技师最终将会注意到校验和的偏差，但那将是几小时或是几天之后。

李的脸上满是血污，背景因烟雾而显得一片朦胧。看着这模糊的黑白影像，悦石觉得年轻人似乎是在巡洋舰的舱门口发送的信息。他身后的金属工作台上躺着一具尸体。

“……我们有一船定员的海兵登上了他们的一艘所谓的枪骑兵，”李喘息道，“上面有人操控——每船五人——看上去的确像是驱逐者。但是请看我们在试图进行解剖时发生的事。”图像切换，悦石意识到李正在使用手持成像器，那台机器临时连接进了驱逐舰的超光发射仪。现在，图像上没了李的人影，悦石低下头，看到的是一名已死的驱逐者的受损苍白之脸。从眼睛和耳朵流出的血来看，悦石猜这人是因爆发性减压而死的。

李的手——悦石从元帅袖子上的花边认出这是李的手——似乎正握着把激光解剖刀。年轻的指挥官没有操心去把尸体的衣服除掉，他直接在胸骨上开始垂直切割，朝下腹划去。

握着激光的手猛然移开，驱逐者的尸体突然发生什么异样，镜头晃了一下便稳住了。死尸的胸膛上，大块的黑色方块开始闷烧，就好像激光引燃了衣服。然后，制服由内燃烧起来，悦石立即明白，这人的胸脯烧起来了，正冒出一个个渐宽的不规则小洞，从洞中闪耀出璀璨的光芒，亮得让手持成像器不得不缩小光圈。现在，尸体的头颅上也一块块地烧了起来，在超光屏和悦石的视网膜上留下闪亮的余像。

在尸体被烧毁前，镜头朝后拉去，仿佛热量实在是高得无法忍受。李的脸飘进焦点中。“执行官大人，你已经看见了，所有的尸体都是这样的反应。我们没有活捉到任何人。我们还没有进入到游群中心，他们的战舰越来越多，我想——”

图像消失了，数据列显示，信息在发送中途戛然而止。

“是否回复？”

悦石摇摇头，打开小室的门。现在重新回到了自己的书房，她满怀渴望地盯着长榻，然后坐在了桌子后面。她知道，如果自己稍稍闭眼片刻，就会马上睡着。赛德普特拉在她的私人通信志频率上发来信号，说莫泊阁将军有紧急事务，想见首席执行官。

卢瑟斯人走进房间，如坐针毡地来回踱起步来。“执行官大人，我明白你为何要批准使用死亡之杖的装置，但我必须反对。”

“为什么，亚瑟？”悦石问，这是她几星期以来第一次直呼其名。

“因为我们根本就不知道会有什么结果。太危险。而且……而且不道德。”

悦石扬扬眉毛。“在一场漫长的消耗战中失去数十亿公民是道德的，而用这武器一下杀死数百万的人，是不道德的？这是军部的立场吗，亚瑟？”

“这是我的立场，执行官大人。”

悦石点点头。“明白了，我会记下的，亚瑟。但是决定已下，即将执行。”她看着自己的老友立正站定，没等他开口反对，或者，更准确地说，是没等他提出辞呈，悦石就说道：“亚瑟，跟我去散散步，如何？”

军部的将军一脸茫然。“散步？散什么步？”

“我们得呼吸点新鲜空气。”没等他进一步反应，悦石横穿过房间，向她的私人传送门走去，按了按手动触显，迈了进去。

莫泊阁穿过不透明的传送门，低头狠狠地朝蔓延到远方地平线的及膝金色草原瞪了一眼，接着仰起头，望着橘黄色的天空，褐色的积云如锯齿状尖塔耸立在那儿。在他身后，传送门闪烁着消失了，其位置仅仅由一个一米高的控制触显所标示，那是这个无边无际的金草海洋和布满云彩的天空中唯一可见的人造物。“我们这是在哪儿？”他问道。

悦石摘了一根长长的草茎，伸到嘴里咀嚼着。“卡斯卓-劳塞尔。这里没有数据网，没有轨道装置，没有任何人类或机械人居所。”

莫泊阁轻蔑地哼了一声。“也许，相比拜伦・拉米亚过去带我们去的那个地方，这地方并没安全得能脱离内核的监视，梅伊娜。”

“也许不，”悦石说，“亚瑟，听听这个。”她激活了先前听到的两条超光传输信息的通信志记录。

就在信息播放完毕，李的脸庞突然消失的时候，莫泊阁穿过高高的金草走开了。

“怎么样？”悦石问，她加快脚步赶上他。

“这么说，那些驱逐者的尸体会自爆，就跟我们所知的赛伯人尸体如出一辙，”他说，“然后呢？你难道觉得议会或全局会因为这个而信以为真，认为内核是侵略的幕后黑手吗？”

悦石叹了口气。草儿看上去很软，很诱人。她想象着自己躺在那儿，舒舒服服地深陷其中，打个永远不会醒来的盹。“这证据对我们，对大伙来说，都已经足够。”悦石不必详尽阐述。自她早年的议员生涯起，他俩就一直有来往，因为两人都怀疑内核，他们都希望有一天能真正地脱离人工智能的统治。当拜伦・拉米亚议员领导他们……但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莫泊阁看着烈风鞭挞着金色的大草原。一个古怪的球状闪电在地平线附近的青铜色云彩中玩耍。“那又怎样？知道是没用的，除非我们知道该打击什么地方。”

“我们有三个小时时间。”

莫泊阁看了看通信志。“两小时四十二分钟。没有时间可以盼望奇迹发生了，梅伊娜。”

悦石板着脸。“没有时间可以盼望任何事，亚瑟。”

她点了点触显，传送门“嗡嗡”地出现了。

“我们能做什么？”莫泊阁问，“现在，内核的人工智能正在向我们的技师简单地介绍死亡之杖武器。一小时内，火炬舰船就将准备就绪。”

“那咱们去一个不会伤害任何人的地点将它触发。”悦石说。

将军不再踱步，他瞪着眼睛。“你究竟在说什么？那蠢猪南森说那武器的杀伤半径至少有三光年，但我们怎么能相信他？我们触发装置……在海伯利安或者什么地方附近……说不定全人类都会完蛋。”

“我有个主意，不过我想睡一觉再说。”悦石说。

“睡一觉再说？”莫泊阁将军咆哮道。

“亚瑟，我想稍微打个盹，”悦石说，“我建议你也睡一觉。”她迈进了传送门。

莫泊阁咕哝着骂了一句，整了整帽子，高昂头颅，挺直后背，目视前方，走进了远距传输器。一名走向自己死刑地的军人。

在离海伯利安有十光分距离的太空中移动着一座山，在其上最高的平台上，领事和十七名驱逐者坐在一个由低矮岩石围成的圆圈上，外侧是一个由较高的岩石围成的更宽的圆圈。他们正在决定领事的生死。

“你的妻儿死在了布雷西亚，”弗里曼・甄嘉说道，“就在那个星球和摩斯曼部落打仗的时候。”

“对，”领事答道，“霸主以为整个游群都参与到进攻中了。我什么也没说，没有去纠正他们的观点。”

“但你的妻儿被杀死了。”

领事的目光越过岩石圈，朝已经转向夜幕的山巅望去。“那又怎样？对于这次审判，我并不请求你们宽恕。我也不想你们减轻处罚。我杀死了弗里曼・安迪尔和三名技师。通过事前预谋和恶意预谋，我杀死了他们。杀死了他们，目的没有其他，仅仅是想触发你们的机器，让它打开光阴冢。这一切跟我的妻儿毫无关系！”

一名长满络腮胡的驱逐者，领事听到他被引介为发言人赫凯尔・安尼翁，此人走向前，来到内圈中，说道：“装置是没用的。它根本什么也没做。”

领事转过身，张开嘴，但什么也没说，便又合上了。

“这是个测试。”弗里曼・甄嘉说。

领事的声音几乎听不见。“但……光阴冢……打开了。”

“我们知道它们什么时候会打开，”考德威尔・闵孟说道，“我们知道逆熵场的衰减率。那装置只是个测试。”

“测试，”领事重复道，“我杀死了那四个人，全是徒劳。只是个测试。”

“你的妻儿死于驱逐者之手，”弗里曼・甄嘉说，“霸主蹂躏了你的故星茂伊约。在某些参数之内，你的行为是可以预见的。悦石仰赖于此。我们也是。但我们必须了解那是些什么参数。”

领事站起身，走了三步，一直背对着其他人。“全是白费。”

“你说什么？”弗里曼・甄嘉问。在星光和路经的彗星农庄反射的日光下，高挑女人光秃秃的脑袋锃亮无比。

领事柔声笑道：“一切都是白费。甚至是我的背叛。全是假的。白费了。”

发言人考德威尔・闵孟站起身，整了整袍子。“审理会已经作出宣判。”他说。另外十六名驱逐者点点头。

领事转过身。他疲惫的脸上带着一种殷切的表情。“那就来吧。苍天在上，赶紧了结完事吧。”

发言人弗里曼・甄嘉站起身面对着领事。“我们对你的罪行作出宣告，你必须活下来。你必须对你作出的损害进行修复。”

领事的身子摇晃着，似乎被人当面砸了一拳。“不，你们不能……你们必须……”

“你必须进入即将来临的乱世，”发言人赫凯尔・安尼翁说，“必须帮助我们让人类分散的家庭实现统一。”

领事举起胳膊，似乎想要防御重拳的猛击。“我不能……没法……我有罪……”

弗里曼・甄嘉向前跨了三步，抓住领事的正式波洛服的前部，无礼地摇晃着他。“你的确有罪。这恰恰就是你必须帮着改进即将来临的乱世的原因。你帮着释放了伯劳。现在你必须回去，目睹它再次被关进樊笼。然后，漫长的和解必须开始。”

她松手放开领事，但领事的肩膀依旧在摇晃。就在此时，山脉旋转着进入日光之下，泪花在领事的眼中闪动。“不。”他低声细语。

弗里曼・甄嘉抚平领事被弄皱的上衣，长长的手指滑到外交官的肩膀上。“我们有自己的先知。圣徒将会和我们一起进行银河的再次播种。那些生活在所谓的霸主谎言中的人，将慢慢爬出依赖内核的世界的废墟，加入我们真正的探索之路……探索宇宙、探索我们每个人内心伟大王国的路。”

领事似乎根本没听进去。他唐突地背转身去。“内核会毁灭你们，”他说，但没有面对任何人，“就像它毁灭霸主一样。”

“你有没有忘记，你的家园是建立在一份庄严的生命契约之上的？”考德威尔・闵孟说。

领事转身面对着这名驱逐者。

“这一契约支配着我们的生命和行为，”闵孟说，“不仅仅是保护旧地的几个物种，而且是要实现多样性的和睦。要将人类的种子播撒到所有世界上，不同的环境中，同时也要神圣对待我们在别处发现的不同生命。”

弗里曼・甄嘉的脸在日光照射下极其明亮。“内核通过让从属物丧失智能来实现统一，”她轻轻说道，“以停滞确保安全。自大流亡以来，人类思想、文化、行为的革命，这些东西都到哪儿去了？”

“被改造成了旧地的苍白克隆物，”考德威尔・闵孟回答，“我们的人类扩张新时代不会改造什么东西。我们会纵情于困苦，我们欢迎陌生之物。我们不会让宇宙适应我们……我们自己会适应宇宙。”

发言人赫凯尔・安尼翁朝满天繁星挥挥手。“如果人类幸免于此次测试，我们的未来将处在一个个阳光照射的星球之间的黑暗空间中，同时也在这些星球之上。”

领事叹了口气。“我在海伯利安还有朋友，”他说，“我能回去帮他们吗？”

“对，可以。”弗里曼・甄嘉说。

“对抗伯劳？”领事问。

“对，会的。”考德威尔・闵孟说。

“然后活下来目睹乱世？”领事问。

“对，必须。”赫凯尔・安尼翁说。

领事再次叹了口气，他和其他人走到一边，头顶上，一只巨大的蝴蝶缓缓朝石柱圈降下，翅膀装有太阳能电池，闪耀的表皮让它刀枪不入，不受极高真空或者更高辐射的影响。它打开腹舱，让领事入内。

鲸逖中心政府大楼医务室中，保罗・杜雷神父在药物作用下，睡了浅浅的一觉，在梦中，他梦见了冲天大火和世界的覆灭。

除了首席执行官悦石的短暂来访，以及爱德华主教更为短暂的探视，杜雷一整天都单独一人待着，在充满痛苦的阴霾中漂移。这里的医生要求再过十二个小时才可以移动病人，佩森的枢机院同意了。枢机院祝福了病人，并已准备好仪式——离现在还有二十四小时。到时，来自索恩河畔的维勒风榭的耶稣会神父保罗・杜雷，就将成为教皇忒亚一世，罗马的第四百八十七任主教，门徒彼得的直接继任者。

他仍然在复原中。血肉在一百万RNA导向器的引导下重新编织，神经以类似的方式重生，这一切归功于现代医学的奇迹——但也没有不可思议到哪里去，杜雷想，只是没有让我痒死而已——这位耶稣会士躺在床上，思绪飞到海伯利安、伯劳、他漫长的一生和上帝宇宙的混乱中去了。最后，杜雷进入睡梦之中，梦见了燃烧的神林，世界树的忠诚之音将他推进传送门，梦见了他的母亲，梦见了一个名叫森法的女人，她现在已经死了，但先前是佩瑞希伯种植园的工人，就在浪漫港东面的纤维塑料地区，偏地中的偏僻之地。

在这些根本上带着悲伤的梦境中，杜雷意识到另一个人的存在：不是另一个梦中人，而是另一个真实的做梦人。

杜雷正和谁并肩走着。空气凉飕飕的，天空是令人心碎的蓝色。他们刚刚拐过路上的一个弯，现在一波湖水映入他们的眼帘，湖岸上立着一列列优雅的林木，后面的山岭组成了它的画框，一行低云为这画面平添戏剧性和恢宏壮丽的视觉效果，一座孤独的小岛似乎正远远地漂浮在如镜子般的平静湖面上。

“温德米尔湖[62]。”杜雷的同伴说道。

耶稣会士慢慢转过身，他的心扑腾扑腾跳着，脸上挂着焦急的企望神色。不管他原先是怎么期待的，但真正看到他的同伴时，他一点也没有敬畏之情。

一个矮矮的年轻人走在杜雷身边，一身短打，纽扣是皮质的，一条宽皮带，千层底布鞋，一顶旧皮帽，旧皮包，剪裁很古怪、打了很多补丁的裤子，一边肩膀还搭着一件巨大的彩格呢披肩，右手拄着一根手杖。杜雷停下脚步，此人也停了下来，似乎很愿意休息一下。

“弗内斯丘原，坎布里亚山。”年轻人说，举起手杖朝湖对面点了点。

杜雷看见一缕缕赤褐色的头发卷曲着从古怪的帽子下探出，他注意到那淡褐色的大眼睛，还有这男人的矮小身材，他想到，我不是在做梦！但同时他明白，他肯定是在做梦！

“你是……”杜雷开口道，他的心猛烈跳动，感觉恐惧正在内心翻腾。

“约翰。”同伴说，那声音中的平静理智感让杜雷的恐惧稍稍平息了些。“我想，我们今晚会住在波尼斯。布朗跟我说，那儿有家很棒的客栈，就在湖边。”

杜雷点点头。他根本就不明白这人在说什么。

矮个年轻人凑过身来，温柔地牢牢抓住杜雷的胳膊。“在我之后的那个人要来了，”约翰说，“既不是阿尔法，也不是欧米伽，但我们一定要替此人开路。”

杜雷愚钝地点点头。微风吹过湖面，泛起涟漪，将对面山麓上的新鲜植被气味带了过来。

“那个人将会出生在遥远之地，”约翰说，“比我们种族几世纪以来所知的遥远得多。现在，你的任务跟我一样——就是要为他铺平道路。你不会活着看到那个人传授学说的日子，但你的继任者会。”

“是。”保罗・杜雷说，发现自己口干舌燥。

年轻人脱下帽子，把它别在腰带上，蹲下身捡起一块圆石，将它朝湖面上掷去。波纹慢慢扩散。“该死，”约翰说，“我是想打几个水漂。”他朝杜雷看去，“你必须马上离开医务室，回到佩森。你明白吗？”

杜雷眨眨眼。这句话似乎并不是梦境中的。“为什么？”

“别管为什么，”约翰说，“照我说的做。别等了。如果你不马上离开，以后就没机会了。”

杜雷昏头昏脑地转过身，似乎他能直接走回医院的床上去。他回头朝又矮又瘦的年轻人看了看，那人正站在鹅卵石湖岸边。“那你呢？”

约翰又捡起一块石头，掷了出去，石头仅仅跳了一下，就马上消失在了镜面之下，他摇摇头。“眼下，我很高兴待在这儿，”他说，与其说是对杜雷讲话，不如说是自言自语，“我真的很喜欢这次旅行。”他摇摇头，似乎要把自己从幻想中摇出来，然后抬起头，笑盈盈地看着杜雷。“快走。快挪挪屁股，教皇陛下。”

杜雷感觉震惊、滑稽、恼怒，他张嘴想要反驳，却发现自己正躺在政府大楼的医务室中的床上。医师把亮度调得很低，以便让他好好睡觉。监控器的小圆珠紧紧抓着他的皮肤。

杜雷在那躺了一分钟，因为三度烧伤的治疗，他感到浑身发痒，很不舒服，同时想到了那个梦境，他觉得那只是个梦罢了，他可以倒头继续睡上几小时，等爱德华蒙席——哦不，主教和其他人来这护送他回去。杜雷闭上双眼，想起了那张既有男子气概，又相当儒雅的脸庞，那双淡褐色的眼睛，那古老的语调。

耶稣会的保罗・杜雷神父坐起身，挣扎着站起，发现衣服不见了，身上只穿着一条医院用纸睡裤，于是他把一条毯子裹在身上，拖着光脚，不等医师对示踪传感器作出反应，就走开了。

在大厅的远端有个仅供医师使用的远距传输器。如果它不让他回家的话，他会再去找另一座。

利・亨特抱着济慈的尸体，走出埋在阴影中的大楼，踏进阳光普照下的西班牙广场。他满心期待，希望能在那里看见正在等他的伯劳。然而，出现在眼前的是匹马。亨特并不擅长辨认马匹，因为这种动物在他的时代已经绝种，但看样子，这匹马就是先前带他们来罗马的那匹。它身后连着同样的小车子——济慈称其为“桅图拉”，就是他们早先坐过的小车子。因为有这辆车子的存在，亨特也更加容易地辨认出了这匹马。

亨特抱着尸体，把它放置在马车座椅上，并小心翼翼地把它用亚麻布包住。马车开始缓缓上路，他紧随一旁，一只手仍然摸着裹尸布。济慈弥留之际，曾叫亨特把他埋在奥理安城墙[63]和卡伊乌斯・凯斯提乌斯金字塔边上的新教公墓中。亨特隐隐约约记得，在先前他们古怪的旅途中，他们曾路经奥理安城墙，但是，如果他的生命——或者济慈的葬礼——完全取决于那个地方，他是肯定找不到它的。但不管怎样，马儿似乎认得路。

亨特在慢慢移动的车子旁拖着沉重的步子，他意识到，空气中带着美妙的春晓之味，还有一种腐败植被的含蓄气息。济慈的尸体是不是已经在腐烂了呢？亨特几乎不懂死亡具体意味着什么，他也不想知道。他使劲拍了拍马屁股，赶着马儿，可是那畜生却停了下来，缓缓转过头，向亨特投来一道责难的目光，接着继续它沉重缓慢的步伐。

向亨特泄密的，更多的是眼角瞥到的一丝闪光，而不是什么声音。他飞快地转过身，伯劳就在那儿——在他身后十到十五米外，紧紧跟着马儿的步伐，那是种既庄严但又有点滑稽的进军，每迈一步，插满棘刺的膝盖就高高抬起。日光在甲壳、金属牙和刀刃上闪耀。

亨特心中冒出的第一股冲动是想抛下马车独自跑开，但是他心中又涌起一丝责任感，还有一股更深的迷惘，将那股冲动抑制住。除了西班牙广场，他还能跑到哪儿去呢——而伯劳拦住了去广场唯一的路。

那就姑且把那怪物看作这疯狂吊唁队伍中的一分子吧，亨特转过身，背对着伯劳，继续在马车旁行走，一只手伸进裹尸布，紧紧抓着他朋友的脚踝。

行走的过程中，亨特时刻留意着远距传送门的迹象，或是任何超越十九世纪技术的征兆，或是另一个人的影子。但什么也没有。眼前的幻觉真是逼真——他正走在公元一八二一年二月如春的天气下，正在穿越被人遗弃的罗马。马儿踏上离西班牙台阶一个街区外的某座丘陵，在宽阔的大道和狭窄的小巷中转了好几个弯，经过一座弯曲、崩裂的废墟，亨特认出这是圆形大剧场。

然后马车停了下来，亨特原本正一边走，一边想入非非，现在突然醒来，左右四顾。他们就在一堆簇叶丛生的石头外面，亨特猜，那就是奥理安城墙。这儿的确有一座小小的金字塔，但是新教公墓——如果那的确是的话——似乎更像是牧场，而不是公墓。绵羊在柏树的树荫下啃草，它们身上的铃铛在沉闷、暖和的空气中发出阴森的叮当声。遍野的青草有齐膝高，甚至更高。亨特眨眨眼，看见孤零零的几块墓石散落各处，被青草半掩。近处，就在啃草的马儿脖子的对面，有一块新开挖的墓穴。

伯劳依旧待在身后十米远处，与瑟瑟的柏树树枝为伍，但亨特望见它那红眼的光芒定睛在墓穴之上。

他绕过那匹正惬意地咀嚼着高草的马儿，向墓穴走去。没有棺材。洞穴大约有四英尺深，堆在对面的泥土散发出一股腐殖质和冰凉土地的气息。那里插着一把长柄铁铲，似乎是墓穴的挖掘者刚刚留下的。一块石板竖立在墓穴顶部，但上面没有任何记号——是块空白墓石。亨特看见石板顶端有什么金属在闪烁，他猛冲过去，拾起那东西，他发现这是自他被绑架到旧地以来看到的第一件现代人工制品。躺在那儿的是支小小的激光笔——就是建筑工人或者艺术家用来在硬质合金上涂写图样的东西。

亨特握着笔转过身，他感觉自己已经武器加身，虽然他觉得，用这细小的光线来阻止伯劳似乎荒唐可笑得很。他把笔塞到衬衣口袋中，开始着手埋葬约翰・济慈。

几分钟后，亨特站在土堆旁，手拿铁铲，低头凝视着还未填土的墓穴，盯着里面那一小捆毯子。他琢磨着该说点什么。亨特曾历经无数正式的国葬，甚至帮悦石为其中几个人写过颂词，在以前，他完全不会被词语难倒。但是现在，他却想不出任何话语。仅有的听众是那沉默的伯劳，它仍然站在后面，待在柏树的树荫中；当然还有那些绵羊，它们正怯怯地逃离那怪物，身上的铃铛叮当作响，就像一群磨蹭的哀悼者朝墓穴缓缓走来。

亨特想，也许该念点约翰・济慈的原创诗作。但亨特是名政治人员——不是惯于朗读或记忆古诗的人。他回想起，前一天他曾经写下这位朋友背诵的一首诗文片段，但现在已经太迟了，笔记本依然放在西班牙广场房间中的衣柜上。那首诗，讲的是在成为神或上帝的过程中，太多太多的东西涌入脑海……诸如此类的胡话。亨特的记性非常好，但是他还是想不起那首古老大杂烩的第一行是什么。

最后，利・亨特只能姑且沉默了片刻，他低下脑袋，闭着眼睛，偶尔朝伯劳瞅一眼，那怪物仍然站在几丈之外，然后亨特把泥土铲了进去。花的时间比他想象的长。等到他铲光泥土，墓穴的表面还是微微下凹，就好像那尸体太微不足道了，连个小土垛都堆不起来。绵羊从亨特脚边擦过，走到前面去啃墓穴周围的高草、雏菊和紫罗兰。

亨特也许记不起那个男人的诗作，但他没费多少劲就记起来济慈叫他在墓石上刻的碑铭。亨特按动激光笔，在三米高的草儿和土壤中试了试，烧了条沟渠出来，然后踩灭了这条小火苗。亨特第一次听到墓志铭的时候感到很不安——济慈呼哧呼哧的喘息声之下，可以听到寂寞和辛酸。但亨特觉得自己没理由要和他争论。现在，他只需把那句话刻在碑石之上，然后从这地方脱身，避开伯劳，找到回家的路。

激光笔不费吹灰之力就切进了石头，亨特得先在碑石的反面练练，让自己找到激光合适的深浅，并熟悉它的控制。虽然如此，十五到二十分钟后，亨特完成时，那些字看上去还是既简单又粗糙。

首先是济慈叫他画下的粗略图画——他曾给这位助手看过好几幅草图，那颤巍巍的手把它们描在大页书写纸上——那是一把古希腊里拉琴，八根弦断了四根。亨特画完后，感觉不甚满意——他不是诗歌的阅读者，更不是什么画家——但是，只要谁知道什么是古希腊里拉，他就很可能认得出来。然后就是铭文本身，按济慈口述，一字不差地写在了上面：

此地长眠者

声名水上书

没有其他。没有生卒年月，甚至没有诗人的名字。亨特朝后退了几步，审视着自己的作品，摇摇头，按了按激光笔把它关掉，但仍然拿在手里，开始返回城市，走的时候，他避开柏树下的怪物，绕了一个很大的圈子。

在穿越奥理安城墙的坑洞时，亨特停下脚步朝后面望了一眼。那匹马依然拖着车子，已经走下了长长的斜坡，来到一条小溪旁咀嚼甘美的嫩草。绵羊四处乱转，嚼着花儿，墓穴周围的湿润土地上全是它们的足迹。伯劳依然站在原地，在柏树树枝形成的凉亭下隐约可见。亨特几乎可以确信，那怪物依旧在注视墓穴。

亨特找到远距传输器的时候已经时至傍晚，一扇暗淡的深蓝矩形门在崩溃的圆形大剧场的正中央发着嗡嗡声。没有触显，也没有点压板。传送门悬在那儿，望不穿里面，但似乎敞开着。

但亨特进不去。

他试了不下五十次，但是那东西的表面紧密得仿若岩石，没法进入。他试探着，用手指摸了摸，安心地把脚踏进去，却被反弹回来；用力朝蓝色矩形撞，朝入口抛石头，看着它们反弹回去；两边都试了试，甚至连边上也试了一下，最后他一遍一遍地向这没用的东西跳去，直到肩膀和胳膊全是一块块的瘀青。

这是远距传输器。他十分确信。但它就是不让他进去。

亨特在圆形大剧场的其他地方看了看，甚至去了地下通道，那里一直有水在滴，还有蝙蝠屎，但是没有另一扇传送门。他搜遍了邻近的街道和街上的建筑。没有传送门。他找了一下午，穿越大会堂和大教堂，住宅和小屋，豪华的公寓大楼和狭窄的小巷。他甚至回了趟西班牙广场，在一楼草草地吃了顿饭，到楼上拿回笔记本和其他他觉得有用的东西，然后永远地离开了。他要去找远距传输器。

圆形大剧场中的那个是他找到的仅有的一个。日落时分，他对着它又挠又抓，最后手指鲜血淋漓，还是没有头绪。那扇门看上去完全正常，发出正常的嗡嗡声，感觉上也没什么毛病，可它就是不让他进去。

一轮月亮升起，从它表面的沙尘暴和云团来看，那不是旧地的月亮，它现在正高挂在圆形大剧场黑色的曲线墙头上。亨特坐在岩石遍地的中心，朝发出蓝光的传送门怒目而视。身后某处，突然传来鸽子狂乱拍打翅膀的声音，还有小石块掉落在岩石上的嗒嗒声。

亨特痛苦地站起身，从口袋中摸索出激光笔，他站在那儿，双腿叉开，注视着圆形大剧场的一条条裂缝和拱门的阴影，紧张地等待着。没什么动静。

身后突然传来声音，他猛地旋过身，几乎要将激光笔的光束朝远距传送门的表面射去。从那儿伸出一条胳膊。然后一条腿。一个人钻了出来。接着又是一个。

圆形大剧场内回荡起利・亨特的尖叫。

梅伊娜・悦石知道，尽管自己眼下疲乏交加，但即便是打上三十分钟的瞌睡也极不明智。不过自她童年以来，她就一直训练自己，把小睡的时间维持在五到十五分钟之内，通过远离思考的稍事休息来摆脱掉疲劳毒素。

现在，因为前四十八小时的混乱带来的疲意和眩晕让她感到恶心，她在书房的长沙发上躺了几分钟，倾空了脑袋中的琐事，让自己的下意识在思维和事件的丛林中劈出一条出路。几分钟时间内，她就这么小憩着，在她小憩的片刻之内，她开始做梦。

梅伊娜・悦石笔直坐起身，抖脱肩上轻柔的阿富汗毛毯，眼睛还未睁开，就点了点通信志。“赛德普特拉！通知莫泊阁将军和辛格元帅，三分钟内到我办公室来。”

悦石走进隔壁的洗澡间，经过水浴和声波淋浴，然后拿了件干净衣服——一套极其正式的装束，柔软的黑色马裤尼丝绒，一条金红的议员绶带，由金色饰针别着，饰针上带有霸主的短线符号，一对可以追溯到天大之误前旧地的耳环，还有附着通信志的黄晶手镯，那是拜伦・拉米亚议员在他结婚前送给她的。一切完毕，她及时回到书房，接见了军部的两位军官。

“执行官大人，您选的时候真不合适，”辛格元帅开口道，“我们正在分析发自无限极海的最后数据，同时在讨论防御阿斯奎斯的舰队调遣工作。”

悦石调出自己的私人远距传输器，示意两人跟上。

辛格踏入险恶的青铜色天空下的金草，他环顾左右。“卡斯卓-劳塞尔，”他说，“听说，早先有届政府叫军部的太空军在这儿建了个私人远距传输器。”

“首席执行官耶夫申斯基把它加进了环网。”悦石说。她挥挥手，传送门消失了。“他觉得最高行政长官应该有个什么地方，内核的监听装置监听不到的地方。”

莫泊阁心神不定地望着地平线附近的一堵乌云，球状闪电在那儿闪亮。“没有地方能完全脱离内核的掌控，”他说，“我正向辛格元帅说起我们的猜疑。”

“不是猜疑，”悦石说，“是事实。我还知道内核在哪里。”

两位军部军官的反应都像是被球状闪电击中了。“哪里？”他俩几乎异口同声道。

悦石来回踱着步。她的灰色短发似乎在带电的空气中闪光。“在远距传输网络中，”她说，“传送门之间。人工智能生活在奇点的假世界中，就像蜘蛛生活在黑色的蛛网中。而为它们织网的，便是我们。”

莫泊阁是两人中首先开口的。“我的天，”他说，“那我们现在怎么办？装载有内核武器的火炬舰船就要传送到海伯利安领空了，连三小时都不到了。”

悦石将打算告诉了他们。

“不可能，”辛格说，他正下意识地扯着自己的短胡子，“绝对不可能。”

“不，”莫泊阁说，“会成功。时间足够。和前两天的舰队调遣一样混乱无序……”

元帅摇摇头。“从逻辑上来讲这是可能的。但按道理和道德来讲，不可能。不，完全不可能。”

梅伊娜・悦石走向前。“库什万，”她对元帅说，这是她长久以来第一次直呼他的大名，前一次还要追溯到许多年前，那时她还是名年轻议员，而他更是个年轻的军部太空指挥官，“你记不记得，拉米亚议员让我们和稳定派联系的那一阵子？记不记得那个叫云门的人工智能？记得他预言的两个未来吗——其中一个充满了混乱，而另一个则是人类必然的大灭绝？”

辛格转身背对着他们。“我只为军部和霸主效劳。”

“你的职责和我一样，”悦石厉叫道，“为人类效劳。”

辛格举起拳头，似乎准备打击一个无形但极为强大的敌人。“我们根本就不能确定！你从哪儿获得的消息？”

“赛文，”悦石说，“那个赛伯人。”

“赛伯人？”将军嗤之以鼻，“你是说那个画家。或者说，那个极其可怜的拙劣样品。”

“赛伯人。”首席执行官重复道。她跟他们解释了一下。

“赛文是个重建人格？”莫泊阁看上去满腹怀疑，“你找到他了？”

“他找到了我。在一个梦中。他不知用什么办法从他那地方跟我取得了联系。亚瑟，库什万，那就是他的任务。那就是云门派他到环网来的原因。”

“梦，”辛格元帅冷笑道，“这个……赛伯人……告诉你内核藏在远距传输器的网络中……是通过一个梦。”

“对，”悦石说，“我们没多少行动时间了。”

“可是，”莫泊阁说，“如果要进行你的提议……”

“将会让数百万人死亡，”辛格替他结语，“也许是数十亿。经济将会瘫痪。比如鲸心、复兴之矢、新地、天津四、新麦加这些世界——还有卢瑟斯，亚瑟——二十多个世界依赖着其他世界的食物供给。都市星球无法独个生存。”

“它们可以不做都市星球，”悦石说，“可以学着去种田，直到星际贸易复兴。”

“呸！”辛格怒骂道，“经过天灾，经过当局的崩溃，数百万人因为缺乏合适的装备、医药、数据网支持，然后一命呜呼，哈，你说的全是无稽之谈。”

“我想过这一切，”悦石说，莫泊阁从没听过她这么坚定不移的语气，“我将成为历史上最著名的刽子手——比希特勒、胡子或者贺瑞斯・格列侬高这些人还要臭名昭著。但唯一糟糕的事情就是如何来接手我们的烂摊子。我——还有你们，先生们——将会是人类最大的叛徒。”

“我们不知道。”库什万・辛格咕哝道，就好像是谁对着他的肚子来了几拳，把这句话从中赶了出来。

“我们知道，”悦石说，“环网对内核来说已经毫无用处了。从现在起，反复派和终极派将会把几百万奴隶禁锢在九个迷宫世界的地底下，他们将用人类的神经元突触作为剩下的计算能源。”

“胡说八道，”辛格说，“那些人会死光的。”

梅伊娜・悦石叹了口气，摇摇头。“内核设计出一种寄生物，一种有机装置，名叫十字形，”她说，“那东西……让死人……起死回生。经过几代后，人类将变得智力迟钝，无精打采，没有了未来，但是他们的神经元依旧会服务于内核的目的。”

辛格又转身背对着他们。风暴逼近，沸腾的青铜色云朵纵情奔跃，辛格小小的身形在闪电的幕墙下显出轮廓。“梅伊娜，你在梦中得知了这一切？”

“对。”

“你的梦还说了其他什么吗？”元帅厉叫道。

“内核已经用不到环网，”悦石说，“用不到人类的网络。虽然他们仍将继续住在里面，就像墙内的老鼠，但是他们已经不再需要原先的居住者。人工智能的终极智能将会接管主要的计算职责。”

辛格转身看着她。“梅伊娜，你疯了。你真是疯了。”

悦石飞快走上前，在元帅激活远距传输器前抓住他的胳膊。“库什万，请听我——”

辛格从束腰外衣中掏出一把仪式用钢矛枪，拿它顶着女人的胸脯。“抱歉，执行官大人。但我只为霸主和军部——”

悦石手捂嘴朝后退去，库什万・辛格元帅住了口，瞎子般地凝视了片刻，然后栽倒在草丛中。钢矛枪滚进杂草中。

莫泊阁走上前，捡起枪，把它别在自己的腰带上，然后把手中的死亡之杖放好了。

“你杀了他，”首席执行官说，“本来，如果他不合作，我打算把他留在这儿。让他一个人待在卡斯卓-劳塞尔上。”

“我们不能冒险，”将军说，他把尸体拖到远处，“一切都取决于接下来几小时。”

悦石看着她的老朋友。“你愿意把它进行到底？”

“我们必须，”将军说，“这是我们除去压抑束缚的最后机会。我马上下达部署命令，亲自移交封缄命令。绝大多数舰队都将……”

“我的天，”梅伊娜・悦石低声说道，低头看着辛格元帅的尸体，“我做这一切，全是凭一场梦。”

“有时，”莫泊阁将军说，抓住她的手，“正是梦，将我们和机器区别开来。”

44

死亡，我发现，并不是场令人愉悦的经历。离开西班牙广场熟悉的房间和迅速冷却的躯体，就好像由于火灾或是洪水而被逐出了熟悉的温暖家园，被赶进了黑夜。我感受到十分剧烈的震惊和移情的涌动。我朝超元网猛冲，体验到一种羞耻感，那是一种突如其来的尴尬，当我们在梦中突然意识到自己忘了穿衣服，赤身裸体地站在大庭广众之下时，就会有这样的反应。

赤身裸体，这词用得恰当极了，我拼命维持着自己被扯成碎片的模拟体人格。通过这近乎狂乱的电子云似的记忆和遐想，我想方设法集中十二分的精神，专注于我曾经的合理人类影像——或者至少是我共享过记忆的那个人身上。

约翰・济慈先生，五英尺高。

超元网比以前越发骇人——糟得都没有什么临终的庇护所可以让我逃进去。巨大的形体在黑色的地平线外游移，洪亮的声音在凝结的空虚中回荡，就像被遗弃的城堡中的脚步声。在一切之下、之后，有什么持续不断的令人心惊肉跳的隆隆声，听上去像是什么马车轮胎在石板大路上滚滚而行。

可怜的亨特。我很想回到他身边，如同马利的鬼魂[64]一样突然出现，告诉他，我现在其实比看上去的要好多了。但是此时此刻，旧地对我来说是个危险地界：伯劳在那儿，它的实体在超元网的数据平面上灼烧，就像黑色天鹅绒上的火焰。

内核正用巨大的能量召唤着我，但那里更加危险。我记起云门在布劳恩・拉米亚面前杀死了另一个济慈——仅仅把那个模拟体的人格往身上捏了捏，就让它简单地分崩离析，那个男人的基本内核记忆就像盐腌的鼻涕虫消融了。

这没什么。

我已经选择死亡，进而获得神格，但在我睡去之前，我还有颇多琐事要做。

超元网让我害怕，但我更怕内核，我必须经过的数据网奇点的黑色通道让我浑身战栗。但是那里什么也没有。

我迅速游进第一个黑色圆锥体，仿佛一片象征性的树叶在极为真实的漩涡中旋转，接着进入了我想要的数据平面，但是我实在是感到头昏眼花、不辨南北，只能在那儿坐了一会儿——不管是访问这些存储器神经中枢的内核人工智能，还是居住在那些数据山脉的紫色裂缝中的噬菌体例行程序，它们都能看见我——但是技术内核中的混乱场面拯救了我：巨大的内核人格正忙于围攻他们自己的特洛伊城，无暇顾及他们的后门。

我找到了想要的数据网存取码和所需的突触脐带，仅仅用了一微秒的工夫，就沿着老路来到了鲸逖中心，进入政府大楼，来到那里的医务室，进入保罗・杜雷药物所致的梦境之中。

我的人格做得最得心应手的一件事就是做梦，我偶然发现，我在苏格兰旅行的记忆造就了一个令人愉悦的梦中场景，在那里，我说服神父叫他离开。身为英国人和自由思想家，我曾反对任何带有天主教教皇制度的东西，但我不得不对耶稣会士表示称颂——他们接受的教导中，服从高于逻辑，就这一次，这一品质给所有人类带来了裨益。当我叫杜雷离开时，他没问缘由……就像一个好孩子一样一觉醒来，裹了条毯子离开了。

梅伊娜・悦石以为我是约瑟夫・赛文，但她接收了我的信息，似乎把那当作上帝发来的神谕。我很想告诉她，不，我不是那个人，我只是古早前来的那个人。但我是来送信的，既然已经送达，那我就可以离开了。

在我回海伯利安超元网的路上，我经过内核，闻到内战的硝烟味，瞥到强烈的耀眼之光，那很可能是云门，他正在被毁灭。这位古老的大师（如果真是他的话），在死时并没有引用公案，而是痛苦地大叫，就像任何有意识的实体在被扔进烤箱中时发出痛苦的声音。

我加紧脚步向前赶去。

连接海伯利安的远距传输纤细异常：是个单独的军用远距传送门，还有一艘已经毁损的跳跃飞船，位于遭到战争破坏的霸主舰船的收缩周界线内。奇点的密蔽场在驱逐者的攻击下，只能抵御几分钟时间了。携带着内核死亡之杖武器的霸主火炬舰船正准备传送至系统内，与此同时我穿了进来，在狭窄的数据网平面中判明了方位，可以好好观察一番。我停下来，观看着接下来发生的事。

“老天，”美利欧・阿朗德淄说，“梅伊娜・悦石正通过一级优先信息流发送信息。”

西奥・雷恩走了过来，和老者一起注视着全息井上方的超驰数据，它们从朦胧慢慢变得清晰。领事原先在卧室中忧郁沉思，现在他从里面走了出来，走下铁制的螺旋楼梯。“又是鲸心来的信息？”他叫道。

“并不单单是给我们的，”西奥说，他审视着红色代码逐渐成形，慢慢隐去，“是条超驰超光转播信息，发送给所有人，所有地方。”

阿朗德淄坐到全息舱的软垫中。“很不对劲。首席执行官以前有没有在全频率上广播过？”

“没有，”西奥・雷恩说，“单是对这样的信息流进行编码，就需要极其惊人的能量。”

领事朝前走来，指着正在消失的编码。“这不是信息流。瞧，是实时传输信息。”

西奥摇摇头。“我们说的是几亿千兆电子伏的传输能量。”

阿朗德淄吹了个口哨。“几亿千兆电子伏，那肯定是十万火急的事情。”

“全体投降，”西奥说，“只有这才会进行全宇宙的实时广播。悦石把信息送往驱逐者、偏地世界、被侵占的星球，还有环网。信息肯定覆盖了所有通信频率、全息电视和数据网波段。肯定是投降。”

“闭嘴。”领事说。看得出来，他喝过酒。

领事从审理会回来后，就一直在喝酒。就在西奥和阿朗德淄拍拍他的背，庆祝他生还归来时，他一直阴郁着脸闷闷不乐，甚至在飞船起飞、飞离游群、加速前往海伯利安时，他的情绪也没多大改善，两个小时以来一直在独自闷头喝酒。

“梅伊娜・悦石不会投降的，”领事含糊其词道，他手里依旧拿着苏格兰威士忌的瓶子，“你们尽管看好。”

火炬舰船“斯蒂芬・霍金”号霸舰，这艘建于二十三世纪、以受人敬仰的著名科学家命名的霸主飞船内，站着亚瑟・莫泊阁将军。他站在C3甲板上，抬起头，示意两名舰桥军官安静。一般情况下，这一等级的火炬舰船会配备二十五名船员。而现在，由于武器舱装载并装备着内核的死亡之杖装置，所以船上仅有莫泊阁和四名志愿者。显示器和计算机谨慎的声音向他们确认，“斯蒂芬・霍金”已经按时间进入航程，正平稳地加速至近量子速度，朝坐落在末睇和它超大月亮之间的拉格朗日点三位置上的军用远距传送门奔赴。末睇传送门直接通向受到勇猛防卫的海伯利安领空的远距传输器。

“离传输点还有一分钟十八秒。”舰桥军官萨卢曼・莫泊阁说道。他是将军的儿子。

莫泊阁点点头，按键播放系统内多频率传输信息。舰桥投影正忙着处理任务数据，所以将军只开启了首席执行官的声音广播。他情不自禁地笑了。要是梅伊娜知道他正指挥着“斯蒂芬・霍金”，她会说什么呢？还是不知道的为好。除了站在这儿，他什么也做不了。他不希望看到自己过去两小时中亲手下达的明确命令所带来的后果。

莫泊阁看着自己的大儿子，满心荣耀，强烈得甚至毗邻痛苦边缘。他可以提拔到此任务中的火炬舰船级人员少之又少，他的儿子是第一个自愿加入的。除却其他缘由，莫泊阁一家的狂热也许可以减少内核的些许疑虑。

“公民朋友，”悦石说道，“这是我作为首席执行官向你们进行的最后一次广播。

“这场可怕的战争已经毁灭了我们的三个世界，现在即将侵犯第四个，你们都知道，这场战争一直被认为是驱逐者游群发动的。

“这是谎言。”

通信波段突然受到干扰，模糊起来，消失了。“转到超光。”莫泊阁将军说。

“离传输点还有一分钟三秒。”他的儿子吟诵道。

悦石的声音重新出现，回荡在耳边，因为超光的加密解密而微微有点不清楚。“……明白我们的祖先……我们自己……和一个跟人类命运毫无瓜葛的力量签订了一份浮士德式契约。

“内核是此次入侵的主谋。

“内核应为心灵的漫长、安逸的黑暗时代负责。

“内核应为正在进行的袭击负责，他们想要毁灭人类，将我们从宇宙中抹去，用他们自己设计的机器之神取代我们。”

舰桥军官萨卢曼・莫泊阁一直埋头在仪表盘的圈子中。“离传输点还有三十八秒。”

莫泊阁点点头。C3舰桥上的另两名船员满脸汗水，闪闪发亮。将军意识到自己的脸上也湿漉漉的。

“……证明内核居住在……一直都居住在……远距传送门的黑暗地界内。他们把自己当成我们的主人。只要环网存在，只要我们挚爱的霸主由远距传输器连接，他们就将一直是我们的主人。”

莫泊阁朝自己的精密计时器瞥了一眼。还有二十八秒。传输至海伯利安——对人类来说——将是实时的。莫泊阁确信无疑，一旦他们进入海伯利安领空，内核的死亡之杖武器就会用某种他不理解的方式触发。死亡的冲击波魔爪将会在两秒不到的时间内触及海伯利安星球，在十多分钟内吞噬驱逐者游群最远的部队。

“因此，”梅伊娜・悦石说，声音第一次出卖了她的情感，“作为人类霸主的议院首席执行官，我已经授权军部的太空军队摧毁所有已知存在的奇点密蔽场和远距传输装置。

“摧毁任务……烙烧任务……将在十秒内启动。

“愿神佑我霸主。

“愿神宽恕我们。”

舰桥军官萨卢曼・莫泊阁满心平静地说道：“离传输还有五秒，父亲。”

莫泊阁的目光穿越舰桥，定格在儿子身上。年轻人身后的投影显示出慢慢增大的传送门，慢慢增大，最后环绕住他们。

“我爱你。”将军说。

两点六秒内，连接七千二百万远距传送门的三百六十三个奇点密蔽球被摧毁。军部的舰队，由莫泊阁签发的行政命令所部署，立即对三分钟前刚刚启封的命令作出专业响应，用火箭弹、切割武器、等离子炸弹摧毁了脆弱的远距传输球。

三秒过后，残骸的云雾还在弥散，几百艘军部的太空飞船发现自己搁浅了，大家都被分隔了，即使通过霍金驱动器，同其他系统也隔着几星期到几个月的距离，还有几年的时间债。

成千上万的人羁绊在远距传输的运输途中。许多人当即毙命，被撕碎或者是扯成两半。还有更多人在传送门在身前或身后瘫痪前，被切断了胳膊。有些人仅仅是消失了。

这就是“斯蒂芬・霍金”号霸舰的命运——同预期的一模一样——在飞船进行传送的那一刹那，进口和出口传送门被巧妙地毁灭，这艘火炬舰船的所有部分都没有在真实空间中幸存。后来的测试给予了确定性结论：所谓的死亡之杖武器就在传送门之间的奇怪内核地理（不管那是什么时间和空间）中被触发。

所致结果无人知晓。

但对环网其余世界和公民造成的结果马上显露。

数据网，历经七个世纪的历史，其中至少有四个世纪，几乎人人都得靠它生存，它包括了全局和所有的通信及存取波段，现在就那么不复存在了。在那个时刻，几十万公民发了疯——因为感觉的丢失而无比震惊，突发紧张症，对他们来说，那些感觉甚至比视觉和听觉还要重要。

几百万数据平面的操作者，包括许许多多所谓的赛伯飙客和系统牛仔，都迷失了，要么是他们的模拟体人格遭受到数据网的坠毁，要么是他们的大脑因神经分流器过载而烧毁，要么是死于后来被称作是“零零反馈”的效应。

数百万人的居所成了孤立的死亡地牢，因为这些地方只能通过远距传输器访问，结果这数百万人全部死于非命。

末日赎罪教会的主教——伯劳教会的领导者——精心安排自己在末日时刻袖手旁观，现在正舒舒服服地待在某个中部被挖空的山脉中，储备丰富，那是永埔星北区乌鸦山脉的地底深处。众多远距传输器是仅有的进出通道。主教和上千侍僧、驱魔师、诵经师、看门人张牙舞爪地奔进内部圣所，争夺上帝的最后一点空气，随之一命呜呼。

泰伦娜・绿翼-翡——百万富翁出版商——已达九十七标准岁，由于鲍尔森理疗和冰冻沉眠术，活了整整三百多年。但她犯了大错，在那重要的一天，竟然待在了鲸逖中心第五城市巴别区超线尖塔四百三十五楼的办公室中，而那办公室仅能通过远距传输器进出。起先她相信远距传输服务会很快恢复，但十五个小时之后，她终于听从自己雇员的通信电话请求，卸下密蔽场墙，以便让电磁车来接她。

泰伦娜实在是太粗心大意，没有按指示去做。爆炸性减压将她从四百三十五楼抛出，就像摇得过头的香槟酒瓶的软木塞。在外面等待的电磁车中的雇员和救援队成员断言，在整个四百米的坠落过程中，这老女人一直在滔滔不绝地咒骂老天。

大多数世界上，混乱得到了新的定义。

环网经济的很大一部分随着当地的数据网和环网万方网的消失而不复存在。数万亿马克——血汗钱和黑钱——转瞬不见。寰宇卡不再起作用。日常生活的系统开始咳嗽、残喘、关闭。现在，如果不用黑市币或者钞票，就无法购买日用品，无法在公共传输线上付费旅行，无法付清最小额的债务，也无法接受任何服务，这将持续几星期，或者几个月，甚或几年，一切都取决于这是哪个世界。

如同海啸般席卷而来的全网上下的大萧条仅仅是次要之事，可待以后思量。对大多数家庭来说，随之而来的剧烈结果都是马上冲着个人去的。

父母亲如往常一样传送到其他地方工作去了，比如说从天津四丁到了复兴之矢，可是，今晚他们回来晚了，不是一小时，而是——如果他们能找到即刻出发的传输工具，也就是仅有的几艘依旧在世界之间痛苦旅行的霍金驱动神行舰之一——十一年。

小康家庭的成员聆听悦石的演讲时，正待在他们多重世界的时髦宅邸中。他们抬起头面面相觑，仅由一间间房间之间敞开的传送门隔开，相离区区几米，眨眼之间，就远隔几光年和数年的真实时间，他们的房间现在已经变得完全密不透风了。

孩子在学校，在营地，或是玩耍，或是由保姆照管。但在与父母重聚前，将早已长大成人。

中央广场，虽然早先因战争之风被截去几段，但现在发现自己已经全然湮没无闻，那些漂亮商店和卓越旅馆的无尽环带被切成了俗气的段落，将永远不能重新团聚。

随着巨大的传送门变得晦暗死寂，特提斯河已成一潭死水。河水涌出、干涸，鱼儿们在二百个太阳的照射下烂成一堆。

暴动肆虐。卢瑟斯将自己扯碎，就像一头狼撕咬着自己的内脏。新麦加上殉难者前仆后继。青岛-西双版纳庆祝自己从驱逐者游牧部落的魔爪下解脱，并绞死了上千名前霸主官吏。

茂伊约也发生了暴动，但是作为庆贺，数十万第一家庭的后裔把接管这个世界的外世界人赶下台，重新驾驭起移动小岛。之后，数百万突遭巨变而垮台的度假屋所有者被迫拆除上千座钻油塔和旅游中心，这些东西就如痘疮般将赤道群岛弄得全是麻点。

复兴之矢上，发生一阵短暂的暴力行为，紧接着社会成功重组，并作出了一系列努力，为没有农庄的都市世界提供必需品。

北岛上，城市空空荡荡，人们回到海岸、冰海和他们祖传的渔船上。

帕瓦蒂上，一片混乱，内战硝烟弥漫。

天龙星七号上，人们开始狂欢革命，紧接着，一种逆转录酶病毒瘟疫暴发。

富士星上，在泰然处之之后，人们立即建立轨道造船厂，并造出一批霍金驱动神行舰。

阿斯奎斯上，人们竖指怒骂，随后，世界国会的社会主义工党胜利胜出。

佩森上，人人祈祷。新教皇，教皇陛下忒亚一世召集理事会召开大会——梵蒂冈第三十九届政府——宣布教会生命的新纪元，并授权理事会准备传教士的漫长传教之旅。许许多多传教士。许许多多传教之旅。教皇忒亚宣布，这些传教士并不是说客，而是探索者。教会，如同许多习惯于生存在灭绝边缘的物种，适应并坚忍着。

潭蓓星上，暴动，死亡，煽动者兴起。

火星上，奥林帕斯司令部暂时通过超光与远在异地的军队取得联系。他们确认所有地方的“驱逐者攻击波”已经突然中止，除了海伯利安系统。被截取的内核飞船空空如也，也没有程序化指令。侵略结束。

迈塔科瑟上，暴动，报复。

库姆・利雅得上，一名自封的信奉原教旨的什叶派阿亚图拉[65]走出沙漠，召集了十万信徒，几小时内就将逊尼派地方自治政府血洗一空。新的革命政府让毛拉重掌大权，扭转历史乾坤，回到两千年前。人们欢呼雷动。

阿马加斯特这个边陲世界上，事情一如既往，只是没了游客、新考古学家和其他进口的乐趣。阿马加斯特是个迷宫世界。那里的迷宫依然空空如也。

希伯伦上，新耶路撒冷这个外世界中心惶恐不安，但是犹太复国主义的长者很快就恢复了城市和世界的秩序。制订出计划。珍贵的外世界必需品按定量配给并得以共享。沙漠被开垦。农庄被开拓。树木被种植妥当。人们互相诉苦，感谢上帝让他们得以解救，也和上帝争论这同一解救带来的困苦，然后继续做他们的事。

神林上，整片整片的土地依然在燃烧，烟雾的幕布罩住了整片天空。在最后的“游群”离开后，很快，二十多艘巨树之舰腾空而起，穿越云层，在聚变推进器的推动下缓缓攀向高空，同时由尔格生成密蔽场，保护着树体。一脱离重力井，大多数巨树之舰就开始沿宇宙的黄道面朝四面八方奔赴，开始长时间的加速旋转，进行量子跃迁。超光信息流从巨树之舰跃向远处等待着的游群中。重新播种开始了。

鲸逖中心这个权力、财富、商业、政府中心上，饥饿的幸存者离开危险的大厦、无用的城市、无能的轨道聚集地，倾涌而出，想找谁骂一顿。想找谁惩罚一番。

他们不必走远就能找到。

传送门彻底终止运转的时候，范希特将军正在政府大楼中，现在他正指挥着剩下的二百名海兵和六十八名安全人员守卫着综合楼。前首席执行官梅伊娜・悦石依旧统领着六名禁卫军官。科尔谢夫和其他高级议员早已乘着第一艘，也是最后一艘军部的撤离用登陆飞船溜之大吉，他给悦石留下了那六个人。

暴徒从不知何处搞到了反空导弹和切割武器，另三百名政府大楼雇员和难民都不想到其他地方去，直到包围圈解除或者防护盾停止运行。悦石站在前方观测点上，注视着大屠杀。暴徒已经将鹿苑和整齐布置的花园中的大多数东西摧毁殆尽，但最后，阻断场和密蔽场的最后一条界线挡住了他们的去路。现在至少有三百万狂怒之人正挤压着屏障，暴徒的数量每一秒都在增加。

“你能否让密蔽场退后五十米，然后在暴徒涌进来前，重新把它们恢复？”悦石问将军。西方的城市冒着冲天火光，烟雾笼罩着整片天空。上千男人和女人被身后的长龙推挤，朝朦胧的密蔽场撞去，最后那闪光墙壁的底下两米看上去像是被涂上了草莓酱。上万人不顾密蔽场对他们神经和骨头造成的痛楚，不断朝内场挤去。

“可以，执行官大人，”范希特说，“但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想出去和他们谈谈。”悦石的声音听上去疲惫至极。

海军士兵盯着她，确信她是在开什么无趣的玩笑。“执行官大人，一个月后他们会愿意听你……或是我们……在电台或全息电视上讲话。一年，也许两年，在恢复秩序、配给工作顺利进行后，他们会原谅的。但要等到下一代，才会真正理解你所做的……理解你拯救了他们……拯救了我们所有人。”

“我想和他们谈谈，”梅伊娜・悦石说，“我有些东西要给他们。”

范希特摇摇头，看着围成一个圈的军部军官，他们先前正透过掩体的口子朝外面的暴徒张望，现在转而盯着悦石，脸上带着一模一样的怀疑和恐惧。

“我得先和首席执行官科尔谢夫商量一下。”范希特将军说。

“不，”梅伊娜・悦石筋疲力尽地说，“他统治的是一个不复存在的帝国。而我依然统治着被我摧毁的世界。”她朝自己的禁卫军点点头，卫士们从橙黑相间的长衫中掏出了死亡之杖。

所有的军部军官都没动。范希特将军说：“梅伊娜，下一艘撤退飞船会及时抵达的。”

悦石点点头，似乎有点心不在焉。“我想，它会在内花园降落。暴徒会暂时不知所措。收回外部密蔽场会让他们暂时犹豫一下。”她环顾左右，似乎忘了什么东西，然后她向范希特伸出手，“再见，马克。谢谢你。请好好照管我的人民。”

范希特和她握了握手，眼前的女人整了整绶带，心不在焉地碰了碰手镯通信志，似乎在祈求好运，然后和四名禁卫军一同走出掩体。这一小群人越过被肆意践踏的花园，缓缓走向密蔽场。对面暴徒的反应似乎像是个单独的无头无脑的有机体，不断挤压着紫色的阻断场，嘴里叫嚣着疯狂的话语。

悦石转过身，举起一只手仿佛要挥舞，但是示意禁卫军回去。四名卫士匆匆穿过蓬乱的草地。

“快。”剩下的禁卫军中年纪较大的一个说道。他指着阻断场的遥控装置。

“滚你娘。”范希特将军清楚地说道。只要他活着，就没人敢走近遥控装置一步。

但范希特忘了悦石依旧有接入代码，能够进入战术密光链接。他看见前任执行官拿起通信志，但他反应得太慢。遥控装置上的灯闪着红色，然后是绿色，外部场突然消失，之后在五十米内重新出现。刹那间，梅伊娜・悦石就一个人站在了场外，和百万暴徒之间毫无阻隔，除了几米长的草地和无数的尸体，那些尸体在场墙的突然退却下砰然倒地。

悦石举起双臂，似乎想要拥抱暴徒。那三秒钟时间仿佛凝固不动了，现场一片寂静，无人动弹一下。紧接着，暴徒怒吼着，仿佛一头巨大猛兽咆哮着，成千上万人朝前涌来，手上抄着棍子、石头、刀子和碎瓶子。

在那刹那之间，在范希特看来，悦石就像是一块无动于衷的岩石屹立在那里，忍受着乌合之众的巨浪拍击。他看见她的黑色领带和明亮的绶带，看见她笔挺地挺立在那儿，手臂依然高举，但随后成百上千人潮涌而来，人群紧紧包围，首席执行官消失了。

禁卫军放下武器，海军警卫立即把他们给扣押了。

“把密蔽场变暗，”范希特命令道，“叫登陆飞船五分钟后降落到内花园。快！”

将军转身离去。

“我的天。”西奥・雷恩一面看着支离破碎的报告不断在超光之上涌进来，一面说道。有那么多短得只有毫秒长的信息流被送了进来，以至于计算机完全没法把它们分开。造成的结果是一堆疯狂的大杂烩。

“播放奇点密蔽球的毁灭过程。”领事说。

“好的，先生。”飞船回答，中断了超光信息，取而代之的是白色脉冲的突然爆发，紧接着，随着奇点吞噬自己，吞噬方圆六千公里范围内的一切，众人眼前展现出一朵短暂盛开的残骸之花和突然的塌陷。工具显示了重力潮汐效应：在如此远的距离下很容易校正，但也对固定在海伯利安战斗的霸主和驱逐者飞船造成了严重的破坏。

“行了。”领事说。超光报告的急流又涌了回来。

“真的假的？”阿朗德淄问。

“真的，”领事说，“海伯利安又成了偏地世界。但这次，已经没有环网，也没有所谓的偏地了。”

“难以置信。”西奥・雷恩说。前任总督坐在那儿喝着苏格兰威士忌——这是领事第一次看见自己的助手开怀畅饮。西奥又给自己倒了一杯。“环网……没了。五百年的扩张灰飞烟灭。”

“没有灰飞烟灭，”领事说，他把自己未喝完的酒杯放在桌上，“星球还存在。文化会分散成长，但我们依旧拥有霍金驱动器。这是我们自行研发的进步科技，而不是向内核租来的。”

美利欧・阿朗德淄凑过来，手掌并拢，似乎在祈祷。“内核真的消失了吗？真的毁灭了？”

领事竖耳倾听着超光无像波段上发出的喋喋不休的声音、呼喊、恳求、军事报告、呼救的祈求，他听了一会儿。“也许没有被毁，”他说，“但是被切断了，封住了。”

西奥将酒一饮而尽，小心翼翼地把杯子放了下来。他绿色的眼眸放射出平静、呆滞的目光。“你觉得有……它们有其他蛛网？其他远距传输系统？备用的内核？”

领事打了个手势。“我们知道它们成功地创造了终极智能。也许那个终极智能允许对……内核进行……筛选。也许它是想让一些老牌的人工智能成为一个流水线——以弱化的能力——就像那些人工智能计划让数十亿人类作为备胎一样。”

忽然间，喋喋不休的超光信息戛然而止，似乎信息被一把刀咔嚓一下切断了。

“飞船？”领事询问道，他怀疑，是不是接收器的什么地方出了能量故障。

“所有的超光信息中止，大多数在半途中。”飞船说。

领事觉得自己的心猛地跳动起来，他想起了死亡之杖武器。但是，不，他立即明白，那武器不可能立刻影响到所有的世界。即便有上百装置同时触发，但军部和其他遥远的发射源发送最后咨文时还是会有时间滞后的。但那该是什么呢？

“信息似乎是因为传导介质中的干扰而被切断的，”飞船说，“但是，据我现在所知，这是不可能的。”

领事站起身。传导介质中的干扰？超光介质，就人类所理解的，是时空本身的普朗克无限拓扑超弦地形：也就是被人工智能神秘地称为“凝结的空虚”的东西。那种介质不可能受到干扰。

飞船突然说道：“收到超光信息——发送源：所有地方；加密基础：无限；信息流速率：实时。”

领事张嘴想叫飞船别再滔滔不绝地胡说八道，但突然间，全息井上的空气模糊了，涌现出某种既不是图像也不是数据列的东西，有个声音说道：

“从今往后，此频段将不再允许你们滥用。你们已经干扰到其他极为严肃地使用此频段的人。当你们明白此频段的真正用途之时，我们将恢复它的访问。再见。”

三个人坐在那儿，一直沉默着，除了通风扇安心的急流声和行进中的无数绵软之声。最后，领事说道：“飞船，请发送一份标准超光时间定位信息流，不要加密。另外加上一句‘接收到的驻地请回复’。”

几秒的短暂停顿——对飞船的人工智能级别的电脑来说，这么漫长的响应时间真是不可思议。“抱歉，我办不到。”最后它终于响应道。

“为什么办不到？”领事问。

“超光传输信息已经不再……允许。超弦介质不再接受调谐。”

“超光上什么都没了吗？”西奥问，他盯着全息井上方空空荡荡的空间，似乎谁在全息电影放到最激动人心的部分时，突然把它关掉了。

飞船再一次停顿了一下。“实际上，雷恩先生，”它说，“从今往后不会再有超光了。”

“真他妈要命。”领事嘟囔道。他咕嘟咕嘟一口喝干自己的酒，走到吧台上又倒了一杯。“中国古代的骂人话。”他嘀咕着。

美利欧・阿朗德淄抬起头。“什么？”

领事举杯痛饮。“中国古代的骂人话，”他说，“宁为太平狗，不为乱世人。”

似乎是为了补偿超光带来的损失，飞船开始播放系统内的广播音频和截取到的密光乱语，同时投放出海伯利安蓝白球体的实时景象，随着他们以三百倍的重力加速度朝它减速，那星球旋转着，慢慢增大。

45

在从我的选择余地中逃脱前，我逃出了环网数据网。

真是难以置信，真是奇怪得让人不安，我看见万方网正在吞噬自己。布劳恩・拉米亚眼中的万方网是一个有机体，一个有意识的生物体，与其说是城市，不如说更像一种生态系统。基本上就是这样。现在，由于远距传输连接已经终止，那些大道中的世界往自己身上折叠、塌陷，外部数据网也同时崩溃，就好像一个大帐篷突然没了撑竿、铁丝、支索或者桩柱，万方网吞噬了自己，仿佛某种贪婪的食肉动物突然发了疯——撕咬着自己的尾巴、肚子、内脏、前蹄和心脏——直到最后只剩下愚蠢的爪子，猛咬着一片空虚。

超元网依旧存在。但它现在比以前更加荒芜一片了。

未知时间、空间的黑色森林。

黑夜中的声音。

狮。

虎。

熊。

凝结的空虚震动一下，就给人类的宇宙送去一条陈腐信息，仿若地震放射的波动穿越坚硬的岩石。我匆匆忙忙穿越海伯利安上方流动的超元网，忍不住笑了。那景象，就好像是上帝的模拟体厌倦了蚂蚁在自己的大脚趾上胡乱涂鸦一样。

我没有在超元网中看见上帝——或者是他们中的一个。我没有试。我自己的问题已经够多的了。

现在，环网和内核入口的黑色漩涡已经不见，如同被割掉的肿瘤从空间和时间中抹去，彻底消失，就像水面的漩涡在风暴过后平息了。

除非我勇敢地去面对超元网，不然我就困在这里了。

但我还不想去面对。还不是时候。

但这是我想去的地方。在这里，在海伯利安系统、这个世界本身的可怜残迹中，数据网几乎消失不见，同时军部舰队的残骸就像太阳暴晒下的池塘尽数干涸，但是透过超元网，光阴冢正在闪耀，仿佛凝结的黑暗中的灯塔。如果远距传输器连接是黑色的漩涡，那么闪耀的光阴冢就像是散发扩散光线的白洞。

我朝它们移去。到目前为止，作为古早前来的那个人，我所能做的只是出现在其他人的梦中。而现在，是时候拿出实际行动来了。

索尔等待着。

自他把自己唯一的孩子献给伯劳以来，已经过了几个小时。他已经几天几夜没吃饭、没睡觉了。风暴在他四周肆虐，平息，光阴冢光辉闪耀，隆隆作响，仿佛是失控的核反应堆，时间潮汐正以海啸般的力量鞭挞着他。但索尔紧紧抓着狮身人面像的岩石台阶，任凭这一切肆虐，他等待着。现在，他还在等待。

索尔半昏半醒，被疲劳和对自己女儿的担心连续击打，他发现自己那学者的大脑正飞速运转。

索尔・温特伯，这名历史学家兼古典学者兼哲学家，一生中绝大多数时间，职业生涯的所有时间，都是在悉心研究人类宗教行为中的伦理。宗教和伦理学并不总是——甚至并不经常是——互相一致的。宗教绝对主义，或者基要主义，或者狂暴的相对主义所要求的，经常反映了当代文化或偏见中的最糟糕部分，而不是反映一个人和上帝可以带着真正的正义感共生的系统。索尔最著名的著作最后被命名为《亚伯拉罕的难题》，这本书的销量相当可观，他自己在为学术出版社编撰书籍时，从没梦想过如此的状况。写这本书的时候，瑞秋正慢慢向梅林症的死期走进，书的内容，显而易见，是在讨论亚伯拉罕的艰难抉择，在面对上帝直接向他下达献祭亲生儿子的命令时，到底是服从，还是违抗呢？

索尔在书中写道，原始时代需要原始的服从，稍后的世代进化到某个时刻，在这一时刻父母们将自己献祭——就好像染污旧地历史的烤炉中的黑夜——而当前世代必须拒绝任何要求牺牲的命令。索尔写道，不管上帝现在在人类意识中以何种形式存在——不论是复仇主义者下意识的简单显灵，还是在哲学或者伦理学进化上的更有意识的尝试——人类都不再同意以上帝之名做出献祭。牺牲，以及对牺牲作出的服从，是在用鲜血书写人类的历史。

然而几小时前，很久之前，索尔・温特伯却将自己唯一的孩子交给了那个代表死亡的怪物。

好几年来，在他梦中出现的声音命令他那么做。好几年来，索尔都拒绝那么做。但最终，他还是同意了，因为现在已经没有时间，没有任何希望了，他也明白了这几年来在他和萨莱梦中出现的声音不是上帝的，也不是和伯劳站在同一阵线的某种黑暗势力的。

那是他们女儿的声音。

这突然的醍醐灌顶，超越了索尔・温特伯的痛苦和悲伤，他彻然大悟，为什么亚伯拉罕会同意上帝的命令，要他献祭他的儿子以撒。

这不是服从。

更不是爱上帝胜于爱自己的儿子。

亚伯拉罕在试探上帝。

上帝在最后时刻拒绝了牺牲，阻止匕首的刺下，他也由此赢得了人心——在亚伯拉罕的眼中，在他子孙后代的心目中——他成为了亚伯拉罕的上帝。

索尔哆嗦着，他想到，亚伯拉罕完全没有装腔作势，完全没有伪装自己的意愿，假装要牺牲自己的孩子，正是如此，才帮助打造出伟大神祇和人类之间的纽带。亚伯拉罕打内心知道他会杀死自己的儿子。而上帝，不管祂拥有什么样的形态，必须明白亚伯拉罕的决心，必须感觉到其中的悲痛，对于亚伯拉罕来说，即将毁灭的是这个宇宙中最为珍贵的东西。

亚伯拉罕来此不是为了献祭，而是为了明确了解，这个上帝是不是一个可以信赖和服从的神祇。除此以外，没有其他试验可以测试出。

狮身人面像似乎在时间的风暴海洋中上下翻腾起伏，索尔紧紧抓着岩石台阶，他想，那为什么要重复这一试验呢？对人类来说，这当中隐含着什么即将到来的可怕新启示呢？

然后索尔明白了——他想到了年轻的布劳恩告诉他的话，他想到了朝圣旅途中分享的故事，他想到了过去几周自己的个人发现——机械终极智能，不管它是什么东西，它所作的努力就是要冲洗出失踪的人类神格的移情实体，但这了无用处。索尔已经看不见悬崖顶上的荆棘树，也看不见它的金属树枝和受苦受难的广大民众，但他现在清清楚楚地明白，那东西和伯劳一样都是有机的机器——是在宇宙间传播痛苦的工具，用以逼迫人类的神格部分作出回应，让他现身。

如果上帝进化了（索尔确信上帝肯定会），那么，肯定是朝移情进化而去——朝苦难的共感进化，而不是朝力量和统治进化。但朝圣者看到的可怕之树——可怜的马丁・塞利纳斯就是上面的牺牲品之一——并不能召唤失踪的神力。

索尔现在意识到，不管机器之神拥有什么形态，它很有见识，知道移情是对其他人痛苦的反应，但是这一终极智能也太过愚蠢，不明白移情（按照人类和人类的终极智能的说法）不仅仅如此。移情和爱不可分割，也同样难以理解。机器终极智能永远也不会懂——甚至无法用它来引诱人类终极智能的那部分，正是那一部分在遥远的未来厌倦了战争。

爱，这最为平常的东西，宗教动机中最为陈腐的东西，它拥有极为强大的力量——现在索尔明白了——它的力量甚至比强力核武器、弱力核武器、电磁或者重力还要大。爱是另一种力量，索尔意识到。凝结的空虚，如同亚量子般不可捉摸，将信息在一个个光子间传递，它恰恰就是爱。

但是，爱——简单、平庸的爱——能够解释这所谓的人类本性吗？科学家为了研究这些人类本性，已经齐齐摇了七个多世纪的脑袋了。它能够解释每一个巧合的无限之弦吗？那些无限之弦引发了一个宇宙，这个宇宙正好拥有合适数量的维度，正好拥有正确的电子校正值，正好有精确的重力规则，正好有合适年龄的恒星，正好拥有完美的前生态系统，然后创造出完美的病毒，它们正好变成合适的DNA——总而言之，这一系列的巧合，在精确度和正确性上非常荒谬，违抗了逻辑，违抗了协定，甚至违抗了宗教诠释。爱？

七个世纪以来，由于大一统理论、超弦后量子物理学和内核给予的宇宙诠释论（这个理论认为宇宙是独立的，无限的，没有大爆炸奇点或者相应的终点）的存在，几乎已经把上帝的角色——早期的人神同形同性论或者复杂的后爱因斯坦论——给抹去了，甚至抹去了看护者角色，或者造化前的规则创造者角色。现代宇宙，就机器和人类所理解的，不需要什么创造者，说实话，也不允许什么创造者。它的规则很少会允许小修小补，不会允许什么大修大改。它没有开始，也不会结束，它超越了扩张和收缩的循环，一如旧地定期、自我调节的四季。那里没有爱的容身之地。

看样子，亚伯拉罕献祭出自己的孩子，是在测试一个幻影。

看样子，索尔带着自己垂死的爱女，历尽千辛穿过几百光年，却是在回应子虚乌有。

但现在，狮身人面像蒙蒙出现在他的头顶，旭日的第一缕阳光将海伯利安的天空照得惨白，索尔意识到，他是对着一个比伯劳的恐惧或者痛苦的领地更为基础、更有说服力的力量作出了回应。如果他是对的——他不知道，但他感觉上是这样——那么爱就像是重力、物质、反物质一样，连接进了宇宙结构中。对于某个上帝来说，它的确有容身之地，不是在屏障间的网络里，不是在大道上的奇点裂缝中，也不是在万物网之前、之外的某处……而是在万物的实质之中。同宇宙一样进化。同宇宙的可学习部分一样学习。同人类一样爱。

索尔抬起膝，站起身。时间潮汐的风暴似乎略微平息了，虽然前九十九次他都失败了，但他觉得还可以再试一试，看看能否进入墓冢。

璀璨的光线依旧从里面射出，伯劳就是从那里现身，带走自己的女儿并在里面消失的。但现在，随着清晨慢慢到来，天空渐渐变亮，满天繁星正在消失。

索尔爬上台阶。

他回忆起在巴纳之域的故居，瑞秋——当时她才十岁——曾企图爬上镇上最高的榆树，离顶端还有五米远的距离时，却掉了下来。索尔闻讯一头冲向医疗中心，发现孩子漂浮在恢复性营养液中，经受着痛苦：一片肺叶被刺穿，一条腿和两根肋骨摔断，下巴断裂，还有无数割伤和瘀肿。她朝他微笑，翘起大拇指，张开缝了许多针的下颚说道：“下次我一定能成功！”

那晚，瑞秋进入梦乡时，索尔和萨莱坐在医疗中心内。他们等待着清晨的来临。索尔整夜都握着妻子的手。

现在，他也在等待。

从狮身人面像敞开的入口中涌出阵阵时间潮汐，依旧将索尔拒之门外，仿佛不屈不挠的暴风，他倚靠在那儿，就像一尊固定不动的石雕矗立在五米外，等待着，眯眼望进那炫目之光。

他抬起头，看见一艘正在降落的太空飞船的聚变火焰划过黎明前的天空，但他并没有朝后退却。他转过头，听见飞船着陆的声音，看见三个人影走了出来，但他还是没有后退。他回过头，听见山谷深处传出的另一些声音、喊叫，扫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好似消防员一样扛着另一个人，从翡翠茔对面朝他走来，但他依旧没有后退。

所有这些都和他的孩子无关。他在等瑞秋回来。

即便没有数据网，我的人格也很容易就进入包围了海伯利安的醇厚的凝结的空虚之汤。我的反应是想拜见将要成为那个人的人，但是，虽然那人的光辉统治着超元网，我还是没有做好准备。我，毕竟，是小小的约翰・济慈，而非施洗约翰。

狮身人面像——一个仿造真实生物创造的墓冢，未来的几个世纪都不会有基因工程师把它创造出来——是个时间能量的大漩涡。在我扩延的视野中，能看到好几座狮身人面像：一座逆熵场墓冢，载着伯劳这货物逆时间而来，就像某种密封的集装箱，里面装着致命的细菌；一座活跃的、多变的狮身人面像（就是它感染了瑞秋・温特伯），带着它最初的成就，打开了时间的大门；还有一座已经打开了的狮身人面像，正再一次顺着时间移动。最后那座狮身人面像是扇光线璀璨的大门，它的光耀仅次于将要成为那个人的人，用它那超元网的大营火照亮了海伯利安。

我向这光芒之地降去，正好目睹了索尔・温特伯把他的女儿献给伯劳。

即便我来得早一点，我也无法干预这件事。即便我能，我也不会那么做。所有超越理性的世界都仰赖这一举动。

但我静静等在狮身人面像中，等着伯劳抱着它那柔弱的货物从旁经过。现在我能看见那孩子了。她仅有几秒钟存活时间了，浑身布满污痕，湿漉漉、皱巴巴的，正号啕大哭着。按照我独身的旧日看法和沉思诗人的态度，我发现自己很难理解这痛哭着的难看孩子对她父亲和这宇宙造成的吸引力。

但是，那孩子的血肉之躯——尽管这新生之体是那么不漂亮——被伯劳的刀刃之爪抓着，也让我内心躁动不安起来。

伯劳迈了三步，走进狮身人面像，把它和孩子推前了几个小时。就在入口那边，时间长河猛然加速。如果我不马上做点什么，就太迟了——伯劳将会使用这传送门带着孩子离开，去到它想要去的遥远未来的黑洞之中。

一些景象不由自主地出现在我的脑海中——蜘蛛吸干它们牺牲品的体液，掘土蜂将它们自己的幼虫埋在猎物的麻痹躯体内，那是孵化和食物的最佳源泉。

我必须行动，但比起在内核，我在这里更加没有可靠的实体。伯劳从我身体中一穿而过，就好像我是个无形的全息像一样。在这儿，我的模拟体人格派不上一点用场，毫无武装，毫无实质，仿佛一小缕沼气。

但是沼气是没有脑子的，而约翰・济慈有。

伯劳又迈了两步，索尔和外面的其他人又远离了几个小时。我看见伯劳的解剖刀手指切进不断哭喊的婴儿的皮肤中，渗出点点鲜血。

见鬼去吧。

外面，狮身人面像宽阔的岩石门廊已经被流进墓冢的时间能量淹没，门廊中躺着背包、毯子、废弃的食品容器，还有索尔和其他朝圣者丢弃在那里的所有零碎物件。

包括一个莫比斯立方体。

箱子在圣徒的巨树之舰“伊戈德拉希尔”上被八级的密蔽场密封，当时，巨树的忠诚之音海特・马斯蒂恩刚准备好漫长的旅途。箱子里装着一只尔格——有时人们管它们叫绑缚者——那是一种小型生物，按人类的标准来看，它们并不聪明，但它们在遥远的星星上进化，并发展出了极棒的能力，可以控制极其强大的力场，甚至比人们所知的机器还要本领高强。

数世数代以来，圣徒和驱逐者一直在和此生物交流。圣徒在他们漂亮但毫无遮蔽的巨树之舰上，使用尔格来控制剩余的能量。

海特・马斯蒂恩带着这生物跨越几百光年，来完成圣徒和末日赎罪教会达成的约定——帮助驾驶伯劳的荆棘树。马斯蒂恩虽然见到了伯劳和刑罚之树，却没办法履行契约。后来他死了。

但莫比斯立方体还在。我能看见尔格，它就像时间潮水中的一个被束缚的红色能量球。

外面，透过黑暗的门帘，我能隐隐约约看见索尔・温特伯——一个悲痛的滑稽身影，由于狮身人面像时间场对面的虚幻时间洪流的作用，看上去就像是加速放映的无声电影中的人物——但莫比斯立方体就躺在狮身人面像的领土内。

瑞秋哭喊着，哪怕身为新生儿，她的声音竟也充满了恐惧。害怕坠亡。害怕痛苦。害怕分离。

伯劳又迈了一步，外面那些人又失去一个小时。

对伯劳来说，我是不存在的。但是说到能量场，即便是内核模拟体也能碰触。我取消掉莫比斯立方体的密蔽场。释放了尔格。

圣徒给予尔格电磁辐射、编码脉冲和辐射的简单酬劳，同时也让此生物为他们效劳……这主要是通过一种近乎神秘的联系方式，只有兄弟会和少数几个驱逐者异族知道如何做。科学家称之为拙劣的心灵感应。事实上，它差不多是纯粹的移情。

伯劳又迈了一步，跨进敞开的传送门，向未来走去。瑞秋极力哭喊，只有那些新降生到宇宙的人才能聚集到如此的力气。

尔格迅速膨胀，马上明白，它与我的人格合为一体。约翰・济慈重获形体。

我飞快地迈出五步，跨到伯劳跟前，从它手中抢回孩子，然后朝后退去。我将孩子抱在怀里，捧着她泪汪汪的脑袋，将她枕在自己的脸上，即便在狮身人面像的能量漩涡中，我也能闻到婴儿的新生气息。

伯劳惊异地旋过身。四臂大展，刀刃“咔嗒”一声张开，红眼盯在我的身上。但是怪物离传送门实在是太近。它没有动弹一下，但却被风暴般急速抽干的时间流席卷而去。怪物那蒸汽铲似的下巴大张着，钢铁之牙啮咬着，但已经没进了漩涡中，成了远方的小点。一个小东西。

我转身朝出口迈去，但那门实在是远在天涯。尔格迅速枯竭的能量可以让我走到那儿，让我逆流而上，但这是在没有瑞秋的情况下。带着另一个活物抵御这样的能量，即便有尔格助我一臂之力，我也没法办到。

孩子在哭，我温柔地摇晃着她，在她温暖的耳朵边轻声念叨着无意义的打油诗。

如果我们无法回去，也无法向前，我们就在这儿等一会儿。也许有人会出现。

马丁・塞利纳斯睁大眼睛，布劳恩・拉米亚迅速转身，她看见伯劳正飘浮在半空中，就在她身后上方。

“乖乖！”布劳恩小声说道，叹为观止。

伯劳圣殿中，一列列昏睡者的躯体朝远处退去，没入黑暗之中。除了马丁・塞利纳斯，其余所有人仍然通过搏动的脐带连接着荆棘树，机器终极智能，还有天知道是什么的东西。

似乎是想要显示自己的神通广大，伯劳停止了攀爬，它张开四臂，凭空朝上升了三米，悬浮在那儿，就停在布劳恩蹲着的岩石台阶的五米之外。

“快做点啥。”塞利纳斯低声说道。诗人不再和神经分流器的脐带相连，但他还是虚弱得抬不起头。

“你有什么主意？”布劳恩问，无畏的言辞稍稍被声音中的一丝颤抖毁灭。

“相信。”从他们下面传来某人的声音。布劳恩转身朝下面望去。

有个女人远远地站在下面。是布劳恩在卡萨德的墓冢中看见的女人。莫尼塔。

“救命！”布劳恩喊道。

“相信。”莫尼塔说完，便消失了。伯劳没有分神。它垂下四手，朝前走来，似乎不是走在空气中，而是走在坚硬的石头上。

“该死。”布劳恩喃喃自语。

“又来了，”马丁・塞利纳斯喘息道，“刚出虎口，又入狼窝。”

“闭嘴。”布劳恩说。然后，好像是在自言自语，“相信什么？相信谁？”

“相信该死的伯劳把我们宰了，把我们俩都串在那该死的树上。”塞利纳斯喘息着。他挣扎着抓住布劳恩的胳膊，“布劳恩，要我重新回到树上，还不如死了的好。”

布劳恩稍稍碰了碰他的手，站起身，面对着五米外的伯劳，他们之间空无一物。

相信？布劳恩抬起腿向前探去，感觉踏上了一片虚无，她短暂地闭上双眼，然后，感觉到自己的脚似乎碰到了坚硬的台阶，便又睁开眼睛。她睁开双眼。

脚下，除了空气，别无他物。

相信？布劳恩把重心移到前脚，踏了上去，稍微摇晃了片刻，最后把另一条腿也挪了过来。

她和伯劳面对面站着，岩石地板距离脚下十米。怪物张开四臂，似乎在咧着嘴朝她微笑。它的外壳在昏暗的光线下发出暗淡的光泽，红色的眼睛炯炯如日。

相信？布劳恩感觉到肾上腺素奔腾潮涌，她在无形的台阶上迈步向前，越走越高，慢慢进入伯劳的怀抱。

就在怪物把她拥进怀里，拥进金属胸脯上长出的弯曲利刃，拥进张开的下巴和一排排钢铁之牙时，她感觉到手指之刃切进了组织和皮肤。但是布劳恩依旧稳稳地站在稀薄的空气上，她朝前探去，将自己未受伤的手平摊在伯劳的胸脯上，感受到冰冷的外壳，同时也感觉到一股能量暖流从她身体中倾泻而出，贯穿全身。

刀刃在刚刚切进皮肤时，就马上停了下来。伯劳被冻住了，就好像包围着他们的时间能量流突然凝结成了一大块琥珀。

布劳恩把手摊开在怪物宽阔的胸膛前，用力推。

伯劳完全冻在了原地，已经变得脆弱不堪，金属的光泽慢慢蜕变，被水晶的透明光亮和玻璃的明亮光辉所取代。

布劳恩站在空气上，被伯劳那三米高的玻璃雕塑所拥抱。胸膛内，在心脏的位置上，有只仿若黑色大飞蛾的东西在颤动，对着玻璃扑扇着乌黑的翅膀。

布劳恩深吸一口气，然后又推了一把。伯劳沿着和她共有的无形平台朝后滑去，摇晃了一下，最后一头坠倒。布劳恩缩起身子，避开环绕着她的手臂，但锋利的手指之刃仍然抓住她的外衣，随着怪物的坠落而被撕扯，她听见并感觉到衣服被扯裂了。接着，她也摇晃着，挥舞着好使的手臂以求平衡，而玻璃伯劳在半空中转了五百四十度，最后坠向地面，碎成无数参差不齐的碎片。

布劳恩回转身，栽倒在看不见的狭小通道上，朝马丁・塞利纳斯爬去。

爬到最后半米时，她的信心突然消失，无形的支撑物兀然不见，她重重地朝下摔去，撞到岩石台阶边缘，扭伤了脚踝，只来得及抓住塞利纳斯的膝盖，这才没让自己掉下去。

肩膀、断掉的手腕、扭断的脚踝、撕裂的手掌和膝盖剧痛无比，她咒骂着，把自己挪到塞利纳斯身边的安全之地。

“自打我走后，肯定发生了什么见鬼的怪事，”马丁・塞利纳斯嘶哑地说道，“我们现在可以走了吗？还是你打算再来个水上漂？”

“闭嘴。”布劳恩的声音颤抖着。两个字听上去甚至有些深情。

她休息了一会儿，然后她发现，想要带着依旧虚弱不堪的诗人走下台阶，穿越伯劳圣殿撒满玻璃屑的地面，最简单的办法就是使用消防员背负法。走到入口时，诗人在布劳恩背上无礼地捶打道：“比利王和其他人怎么办？”

“以后再说。”布劳恩气喘吁吁，走出墓冢，进入黎明前的光亮之下。

布劳恩步履蹒跚地走过山谷的三分之二，塞利纳斯懒洋洋地垂在她的肩膀上，就像一大坨柔软的衣服，突然诗人问道：“布劳恩，你还怀着身孕吗？”

“对。”她回道，祈祷着，希望在这一天的折腾之后，孩子依旧完好。

“想要我背你吗？”

“闭嘴。”她一面说，一面沿着翡翠茔旁的小路朝前走。

“快瞧。”马丁・塞利纳斯说道，他垂在她的肩上，脑袋几乎已经朝下，但还是扭动着指着前面。

在清晨的光亮下，布劳恩看见领事那架乌黑太空飞船屹立在山谷入口的高地上。但诗人指的并不是那边。

索尔・温特伯站在狮身人面像入口的眩光之中，呈现出身影。他高举着双臂。

谁或什么东西，正从眩光之中走出。

索尔先看到了她。光和流体时间的洪流从狮身人面像中涌出，一个身影在其中现身。他看见，是个女人，她在璀璨的入口中显出侧影。一个女人抱着什么东西。

一个女人抱着一个孩子。

他的女儿瑞秋出现了——健康、年轻的瑞秋，他上一次见到这个年纪的瑞秋，她正离开去某个叫海伯利安的世界，去完成她的博士论文。二十四五岁的瑞秋，也许大了一点点。但就是瑞秋，毋庸置疑，长着金褐色头发的瑞秋，依然很短，在额前分开，双颊一如既往桃红一片，带着某种新的狂喜，笑容温情脉脉，几乎带着颤抖，眼睛——大大的绿色眼睛，缀满了褐色的小点——紧紧盯着索尔。

瑞秋抱着瑞秋！小孩的脸枕在年轻女子的肩膀上，扭动着身子，似乎不知道该不该接着哭，两只小手一张一合。

索尔站在那儿，目瞪口呆。他想要说话，可什么也说不出来，他又试了试：“瑞秋？”

“爸爸。”年轻女子说道，走向前，一只手抱着孩子，微微转过身，以防压到孩子，用另一只手揽住了学者。

索尔亲了亲自己长大成人的女儿，抱住她，闻着她清香的头发，感受着她的真实存在感，然后从她手中抱起孩子，举到自己的脖子和肩膀上，同时感受到新生儿传递过来的战栗，婴儿吸了口气，大哭起来。他带到海伯利安的瑞秋安然躺在自己的怀抱中，非常小，红色的脸庞皱巴巴的，她睁着四处游移的眼睛，试图定睛在父亲的脸上。索尔捧着她的小脑袋，将她举得更近，稍稍审视了那张小脸，最后转身面对着年轻女子。

“她是不是……”

“她的年龄更替已经正常。”女儿说。她身穿一件既像法袍又像礼袍的柔软材质的褐色衣服。索尔摇摇头，盯着她，眼前的女子笑了，他注意到她嘴角右下方的小酒窝，怀里的小孩在同样的地方也有一个小酒窝。

他又摇了摇头。“这……这怎么可能发生呢？”

“这不会持续很久。”瑞秋说。

索尔凑向前，再一次亲了亲长大成人的爱女的脸颊。他发现自己在哭，但他不想松手擦去两行眼泪。长大的瑞秋好像明白了他的心思，温柔地用手背擦了擦他的脸颊。

身下的台阶上有什么响声，索尔回头一看，发现从飞船那里跑来的三个男人正站在那儿，由于快跑而脸面绯红，布劳恩・拉米亚扶着诗人塞利纳斯坐在一块白色的栏杆石上。

领事和西奥・雷恩仰头望着他们。

“瑞秋……”美利欧・阿朗德淄低声细语，热泪盈眶。

“瑞秋？”马丁・塞利纳斯说道，皱着眉，朝布劳恩・拉米亚瞥了一眼。

布劳恩正半张着嘴凝视着。“莫尼塔，”她一面说，一面指着瑞秋，她意识到自己正在指着瑞秋，于是放下手，“你是莫尼塔。卡萨德的……莫尼塔。”

瑞秋点点头，笑容退去。“我在这儿只能待一两分钟，”她说，“有好多东西要跟你们说。”

“不，”索尔说，他抓住成年的女儿的手，“你不能走。我要你和我在一起。”

瑞秋又笑了。“爸爸，我会和你在一起的，”她柔声道，举起另一只手，摸了摸小孩的脑袋，“但我们俩……只有一个能……而她更需要你。”她转身面对着下面的那群人，“你们大家都请听我说。”

旭日初升，阳光触到诗人之城的倾圮建筑，触摸到领事的飞船，触摸到西方的悬崖，触摸到高耸的光阴冢，与此同时，瑞秋开始了她简略但吊人胃口的故事——被选中在未来长大，那时，在内核孕育的终极智能和人类之神间展开了最后的狂暴战争。她说，那是一个充满了可怕和奇妙神秘之事的未来，人类蔓延到了整个星系，开始向另一些地方旅行。

“其他星系？”西奥・雷恩问。

“其他世界。”瑞秋笑道。

“卡萨德上校认识你，他称你为莫尼塔。”马丁・塞利纳斯说。

“他将会认识我，将会把我称作莫尼塔，”瑞秋说，眼睛湿润了，“我已经目睹了他的死亡，并陪伴着他的墓冢来到过去。我知道，我的一部分任务是要和这名传说中赫赫有名的战士相遇，并引领他向前来到最终的战役。但我还没有真正地和他相遇。”她望着山谷对面的水晶独碑。“莫尼塔，”她沉吟道，“在拉丁语中是‘谏告者’的意思。很相称。我会让他在‘莫尼塔’和‘尼莫瑟尼’间作选择。尼莫瑟尼——就是‘记忆’。”

索尔一直抓着自己女儿的手。到现在他也没有松手。“你是在和光阴冢一起逆时间旅行吗？为什么？怎么做的？”

瑞秋抬起头，从远处悬崖折射的光线将她的脸涂成一片暖色。“这是我的使命，爸爸。我的职责。他们给了我控制伯劳的方法。只有我……准备好了。”

索尔将小孩举得更高了。她从睡梦中惊醒，吐了个口水泡泡，小脸蛋埋进父亲暖和的脖子里，小拳头紧紧蜷着，靠在他的衬衣上。

“准备好，”索尔说，“你是说梅林症吗？”

“对。”瑞秋说。

索尔摇摇头。“可你并不是在未来的某个神秘世界长大的啊。你出生在巴纳之域克罗佛，你是在那儿大学镇上的费提戈大街长大的。你……”他顿住了。

瑞秋点点头。“她将会在那儿……长大。爸爸，对不起。我必须走。”她松脱手，走下台阶，稍稍摸了摸美利欧・阿朗德淄的脸。“我很抱歉给你带来痛苦的回忆，”她柔声对惊呆了的考古学家说道，“对我来说，这完全是另一种生活。”

阿朗德淄眨眨眼，抓着她的手，贴着自己的脸，不想放手。

“你结婚了吗？”瑞秋轻轻道，“有孩子吗？”

阿朗德淄点点头，另外一只手动了动，似乎要从口袋中掏出自己妻子和长大的孩子的照片，但他没再动，只是又点点头。

瑞秋笑了笑，在他脸上很快地亲了一下，然后走回台阶上。天空被旭日照得富丽堂皇，但是狮身人面像的入口更加明亮。

“爸爸，”她说，“我爱你。”

索尔张嘴想要说话，他清清嗓子。“我……我怎么才能……在那里与你会合？”

瑞秋指了指狮身人面像敞开的入口。“对某些人来说，这将是通向我所说的未来的入口。但是，爸爸……”她顿了顿，“这将意味着，你得再一次抚养我长大。意味着第三次经受我的童年。没有父母亲想要这么做的。”

索尔笑了。“瑞秋，没有父母亲会拒绝这么做。”他换了只手抱睡着的孩子，再次摇摇头，“会不会有一个时间……你们两人……？”

“再次共存吗？”瑞秋微笑着，“不。我现在走的是另一条道。你想象不出，我费了多大的劲，才让悖论部同意这次会见。”

“悖论部？”索尔说。

瑞秋深吸了一口气。她正朝后退去，直到他俩伸开双手也只能指尖碰到指尖。“我得走了，爸爸。”

“我……”他看了看孩子，“我们在那里是孤单两人吗？”

瑞秋满脸笑容，那笑声是多么熟悉，仿佛一只温暖的手包着索尔的心。“哦不，”她说，“不是只有你们俩。那儿有非常奇妙的人。有非常奇妙的事情可以学，可以做。非常奇妙的地方可以看……”她环顾左右，“那些地方，我们在最狂野的梦境中都没有梦见过。不，爸爸，你不会孤单。而且还有我在那儿，十几岁的笨拙，年少的轻狂。”她向后退去，手指滑离了索尔。

“爸爸，你可以等一会儿再进来，”她叫道，背身踏进璀璨之中，“不疼，但一旦你进来，就不能再回去了。”

“瑞秋，等等。”索尔说。

他的女儿慢慢朝后退，长长的袍子在岩石间飘扬，最后那光完全将她包住。她举起一只胳膊。“再见，金丝燕！”她叫道。

索尔也举起一只手。“再见……小雨燕。”

长大的瑞秋消失在了光线之中。

婴孩醒了，大哭起来。

一个多小时后，索尔和其他人回到狮身人面像前。他们刚去了领事的飞船，给布劳恩和马丁・塞利纳斯的伤口作了下护理，吃了点东西，给索尔和孩子准备了旅行用品。

“也许跟迈进一个远距传送门差不多。就为了这个而打包，感觉真是傻透了，”索尔说，“但不管未来是多么神奇，如果那里没有奶包和一次性尿布，那我们就有麻烦了。”

领事微笑着，轻拍着放在台阶上鼓鼓囊囊的背包。“这些东西会让你和小孩安然度过头两个星期。到时如果你还没有找到尿布的话，那就到瑞秋提到的另外的世界看看。”

索尔摇摇头。“真会这样？”

“等几天或者几星期再走，”美利欧・阿朗德淄说，“在事情理出个头绪之前，跟我们在一起。没什么急的。未来总会在那里。”

索尔挠挠胡子，同时用飞船制造的奶包给小孩喂食。“我们完全不知道传送门会不会失效，”他说，“除此之外，我怕我会打退堂鼓。我实在是太老，都无力再将孩子抚养长大……尤其是这样的一个异乡异客的情况。”

阿朗德淄将自己强有力的手搭在索尔的肩膀上。“让我和你一起去。我对那个地方实在是好奇死了。”

索尔笑了笑，伸出手，用力和阿朗德淄握了握。“谢谢，我的朋友。但你在……复兴之矢……还有妻子和孩子……他们正等着你回家。你有自己的责任。”

阿朗德淄点点头，仰望天空。“如果我们能回家。”

“我们能回家，”领事平静地说道，“即便环网已经永远消失，老式的霍金驱动飞船还是依旧能用。美利欧，那仅仅是几年的时间债，但是你会回家的。”

索尔点点头，喂完孩子，将干净的尿布摆在肩上，拍了拍她的后背。他朝围着的这一小圈人扫视了一番，“我们都有自己的责任。”他和马丁・塞利纳斯握了握手。诗人拒绝爬进营养恢复槽中，也拒绝通过手术除掉神经分流器。“这些东西我早就有了。”他当时说。

“你还会继续写诗吗？”索尔问他。

塞利纳斯摇摇头。“我在树上时，已经把它写完了，”他说，“而且，索尔，我还发现了另外一些东西。”

学者扬扬眉头。

“我终于明白，诗人不是上帝，但是如果真有上帝……或者类似于上帝的东西……那他就是诗人。但那是个失败的诗人。”

婴孩打起嗝来。

马丁・塞利纳斯微笑着，和索尔最后一次握了握手。“温特伯，去那里好好骂他们一顿。告诉他们，你是他们的爷爷的爷爷的爷爷。如果他们做坏事，你就抽他们的屁股。”

索尔点点头，沿着队伍走到布劳恩・拉米亚跟前。“我看见你和飞船的医疗终端在讨论什么，”他说，“你和你肚子里的孩子都没事吧？”

布劳恩笑脸盈盈。“一切顺利。”

“是男孩还是女孩？”

“女孩。”

索尔亲了亲她的脸颊。布劳恩摸了摸他的胡子，转过脸，不让他看见自己的泪水，眼泪不配一名前私人侦探这身份。

“女孩会让你很操心，”他说，他将瑞秋的手指从他的胡子和布劳恩的卷发上松开，“要是你的是男孩，我想跟你交换。”

“好的。”布劳恩说，朝后退了一步。

他和领事、西奥、美利欧最后一次握了握手，把婴儿给布劳恩抱着，扛起背包，然后又接过瑞秋。“如果这扇门不起作用，让我在狮身人面像里转悠到死，那可真他妈虎头蛇尾了。”他说。

领事斜视着闪光的入口。“会起作用的。但到底是怎么起的，我就不知道了。我觉得那不是任何一种远距传输器。”

“是远时传输器。”塞利纳斯大胆插嘴道，举起胳膊抵挡布劳恩的拳头。诗人退后一步，耸耸肩。“索尔，要是它依旧起作用的话，我觉得你在那里不会是孤独一人。数千人会跟你会合。”

“如果悖论部同意的话。”索尔说，捋着胡须，当他的思绪飞向别处时，他总会这样。他眨眨眼，调整了一下背包和小孩的位置，朝前走去。这一次，敞开入口发出的力场终于让他迈了进去。

“再见，各位！”他喊道，“苍天在上，这一切都不是白费，对不？”他转身进入光芒之中，然后他和孩子都不见了。

沉默在空寂中蔓延，过了几分钟，领事开口了，他的声音有点局促不安。“大家去不去飞船？”

“把升降梯降下来，让我们其余人上去，”马丁・塞利纳斯说，“拉米亚女士可以在空气上行走。”

布劳恩瞪着小巧的诗人。

“你觉得这事是莫尼塔安排的？”阿朗德淄问，布劳恩先前说过这个。

“肯定是，”布劳恩说，“未来科学，或是其他什么。”

“啊，对，”马丁・塞利纳斯叹息道，“未来科学……这熟悉的短语来自那些害羞的不敢成为迷信的东西。亲爱的，换句话说，你拥有这个迄今为止无人使用过的本领——飘浮，还能将怪物变成易碎的玻璃妖怪。”

“闭嘴。”布劳恩说，现在声音中没有了温情的低音。她扭头朝后看去。“谁说另一个伯劳会不会随时出现呢？”

“对啊，”领事赞同道，“我怀疑，我们总会碰到伯劳，或是听到伯劳的传闻。”

西奥・雷恩，他总是因为争吵而感到不自在，现在清清嗓子，说道：“看看我在狮身人面像边上的行李堆里发现了什么。”他拿起一把三弦乐器，有个长琴颈，三角形的琴体上画着一个明亮的图案。“吉他？”

“巴拉莱卡，”布劳恩说，“是霍伊特神父的。”

领事接过乐器，拨弄着琴弦。“你知道这首歌吗？”他弹奏了几个音符。

“《小骚货莉妲做爱歌》？”马丁・塞利纳斯大胆说道。

领事摇摇头，继续弹了几段旋律。

“是首老歌吧？”布劳恩猜。

“《彩虹彼端之地》[66]。”美利欧・阿朗德淄说。

“肯定是我这时代之前的歌。”西奥・雷恩说，随着领事的弹奏，频频点头打拍子。

“是所有人的时代之前，”领事说，“快来，我们一面走，一面学歌词。”

一行人在烈日下行走，唱着歌，偶尔跑调，忘记歌词，然后重又唱起，一面唱，一面上坡来到等待着的飞船前。

尾 声

五个半月后，布劳恩・拉米亚怀着七个月的身孕，乘上了早间气艇，开始了从首都北部向诗人之城的旅程。她将去那里参加领事的惜别会。

首都——现在土著、莅临的军部船员和驱逐者之流称其为杰克镇——在晨光下看上去白白净净。此时气艇飞离了市区的系留塔，沿着霍利河朝西北进发。

海伯利安上最大的城市在战斗期间惨遭毁损，但现在，城市的绝大部分已经得以重建，来自纤维塑料种植园和南部大陆小城市的三百万难民中，大多数人都决定留下来，虽然最近驱逐者对纤维塑料突然产生了浓厚的兴趣。于是这座城市开始自生自长，一些基础设施，比如电力、下水道和有线全息电视刚好传递到航空港和老城之间的山顶居住地。

但在晨光的照射下，建筑显得很白，春日的空气中蕴含着希望的气息，底下新筑道路的粗糙线条，喧闹的河流运输，让布劳恩觉得这一切都预示着美好的未来。

环网毁灭之后，海伯利安领空的战斗也没有持续多久。驱逐者对航空港和首都的单方占领，转变成对环网薨亡的承认，并在领事和前总督西奥・雷恩的斡旋之下达成了和解，驱逐者将和新地方自治理事会共同管理此地。但自环网轰然倒塌后的这大约六个月时间里，航空港的交通往来仅仅是依旧残留在系统内的军部舰队的登陆飞船，以及来自游群的频繁游荡式远足。看见高大的驱逐者身影在杰克镇广场购物，或者更异乎寻常的家伙在西塞罗喝酒，这一切现在已经不足为奇了。

在过去的短短几个月里，布劳恩一直待在西塞罗，住在旅馆旧侧楼四楼较大的一间房间中，而斯坦・列维斯基将这拥有传奇的房子的毁坏部分重修并扩建。“苍天在上，我不需要大肚子女人帮我忙！”每次布劳恩想要插手帮忙，斯坦就会嚷嚷，但是她每次总是会完成什么事，让列维斯基在一旁嘟嘟囔囔。虽然布劳恩怀孕了，但是她依旧是卢瑟斯人，在海伯利安上待了区区几个月，也没让她的臂力完全衰弱。

那天早上，斯坦开车带她到系留塔，替她搬运带给领事的行李和包裹。然后旅馆主人给她递来一个自己的小包裹。“你去那荒芜乡的旅程是趟该死的无聊行程，”他咆哮道，“你得拿点东西读读，对不？”

礼物是约翰・济慈《诗集》的一八一七年版翻印本，由列维斯基自己进行了皮面装帧。

布劳恩拉过酒馆老板，拥抱了他，这让列维斯基感到非常尴尬，围观的乘客都快乐得很，最后他的肋骨都被挤得吱嘎作响。“够了，该死，”他嘟哝道，揉揉肋部，“给我向领事传个话，说我在把这一文不值的旅馆传给我儿子前，还想见见他的皮囊。告诉他，行不？”

布劳恩点点头，和其他乘客一起向送行的祝福者挥手。飞艇松开绳索，泻出沙囊，在屋顶上笨重地飞过，此时，她依旧在观测夹楼上挥着手。

现在，随着飞船将市郊抛在身后，摇摇晃晃沿着霍利河朝西方而去，布劳恩可以清楚地望见南面的山顶，在那里，哀王比利的脸庞依旧匍匐在城市之中沉思。比利脸上有一道新划的十米伤疤，正随着风吹雨打慢慢淡去，那是战斗期间激光切割武器划出来的。

但是，引起布劳恩注意的，是山脉西北面尚未成型的一座巨大雕塑作品。即使使用了从军部借来的现代切割装备，这件作品的进度还是相当缓慢。巨大的鹰勾鼻、浓密的眉毛、宽大的嘴巴、忧愁的明眸，这些器官呼之欲出。海伯利安上剩下的霸主难民反对将梅伊娜・悦石的肖像雕琢在山上，但是李思梅・考伯三世，创造出哀王比利脸庞的雕塑家的曾孙——顺便说一下，他现在也是山的拥有者——说了一句话，口气像极了外交官：“放你娘的狗屁！”然后就继续雕刻去了。再过一年，或者两年，作品就会完工。

布劳恩叹了口气，揉了揉自己日渐滚圆的肚子——她以前总是很讨厌怀孕妇女的这种装模作样，但她现在发现自己也很难不这样做。她笨手笨脚地走到观测甲板上摆着的椅子边。如果七个月已经有那么大了，那么足月时是什么样子呢？布劳恩仰头望着头顶上方，气艇巨大的气膜展现出一个膨胀的曲线形，她不由得哆嗦了一下。

如果顺风的话，飞艇旅程只需花上二十小时。路途的一段时间里，布劳恩小睡了一会儿，但大多数时间她都观望着底下一览无余的熟悉风景。

上午十时左右，他们行经卡拉船闸，布劳恩脸带微笑，轻拍着带给领事的包裹。午后时分，他们已经在接近纳雅得的内河港口。从三千英尺的高空望下去，布劳恩看见河里行驶着一艘古老的乘客游艇，由蝠鲼推动向上游行进，尾部形成V形的水波。她琢磨着，那是不是“贝纳勒斯”号呢。

上层休闲室晚餐时间到来之时，他们飞过了边陲。落日用百色点亮了大草原，在推动飞艇的和风吹拂下，无数青草卷起涟漪，此时，他们开始穿越草之海。布劳恩拿着咖啡杯，来到夹楼上她最喜欢的椅子边，将窗子开得大大的，望着映入眼帘的草之海，那景象就像是给人以美妙感官享受的台球桌。光线慢慢暗淡。就在夹楼甲板上的提灯点亮前，布劳恩有幸看到了一艘风力运输车，正勤奋地由北向南进发，提灯在船头船尾摇曳。布劳恩凑向前，随着运输车颠簸着改变航向，她清楚地听到了大轮子的隆隆声和三角帆的猎猎声。

布劳恩走上甲板，到睡舱中穿上袍子的时候，床铺已经准备好了。但是她没睡觉，在读了几篇诗文之后，她重新回到了观察甲板上，一直等到黎明来临，她坐在最喜爱的椅子中打着瞌睡，呼吸着从底下传来的青草的新鲜气息。

飞艇在朝圣者歇脚地停泊了一会儿，获取了新鲜食物和水，重新使用了沙囊，换了船员，但是布劳恩没有下去走走。她看见缆车站附近的工作灯火，当旅途最终重新开始后，飞艇似乎是一路沿着那列缆索塔楼升向了笼头山脉。

他们穿越山岭之时，依旧是漆黑一片。车厢被加压时，有名乘务员过来关上了长条窗户，但布劳恩依旧能瞥见底下的云层之间，缆车在一座座山岭之间移动，冰原在星光之下闪烁。

就在破晓之后，他们经过了时间要塞，即便浸浴在玫瑰色的光线之下，那城堡的岩石也没有给人一丁点温暖的感觉。然后高处的沙漠出现了，诗人之城在左舷的远处闪耀着白光，飞艇朝那儿新航空港东端的系留塔降去。

布劳恩没有指望谁会在那里迎接她。每个认识她的人都觉得她会搭乘西奥・雷恩的掠行艇在午后时分抵达。但是布劳恩觉得乘飞艇更合适，能让她一个人沉浸在自己的思想中。她是对的。

但是，还没等系留缆索拉紧，没等舷梯放下，布劳恩就从那一小群人中看到了领事熟悉的脸庞。边上站着马丁・塞利纳斯，他正皱着眉头，眯着眼望着陌生的晨光。

“该死的斯坦。”布劳恩嘀咕道，她记起来，微波通信连接现在已经好使了，新通信卫星也上了轨道。

领事以一个拥抱迎接了她。马丁・塞利纳斯打着呵欠，和她握握手，说道：“你能找个更加不方便的时间过来吗？”

晚上有个宴会。比起第二天早上领事的惜别会还要热闹——大多数剩下的军部舰队都回来了，相当多的驱逐者也和他们一同前来。驱逐者最后一次莅临光阴冢，军部军官最后一次驻足在卡萨德的墓冢前。于是，我们能看见十几艘登陆飞船零乱地停放在小型场地上，而边上停着的就是领事的飞船。

现在，诗人之城几乎拥有了一千名常住居民，许多人是艺术家和诗人，虽然塞利纳斯说他们大多是些装腔作势的家伙。曾经有两次，他们想选马丁・塞利纳斯为市长，但是两次都被他拒绝，并且还将这些自封的支持者痛骂了一顿。但是老迈的诗人继续管理着事务，指导修复工作，裁定争论结果，分配住宅，安排来自杰克镇和南方城市的物资供给飞行队。现在，诗人之城不再是死寂之城了。

马丁・塞利纳斯说，现在的集体智商比当时遗弃此地时要高多了。

宴会在重修一新的聚餐阁中举行。马丁・塞利纳斯在里面朗读下流的诗作，其他艺术家演着滑稽小品，庞大的穹顶也随之回荡着一阵阵笑声。领事和塞利纳斯身边有一张圆桌，布劳恩和十几个驱逐者客人拥坐在那儿，其中包括弗里曼・甄嘉、考德威尔・闵孟，同时还有李思梅・考伯三世，他穿着一件缝缀的毛皮衣，戴着顶高高的锥形帽。西奥・雷恩姗姗来迟，满口歉意，和观众分享了新近的杰克镇笑话，然后来到桌子前，和大家一起品尝起甜点来。最近，雷恩受到人们的拥戴，在即将举行的四月选举会议上，他将成为杰克镇的市长——看来不管是土著，还是驱逐者，都喜欢他的行事风格。到目前为止，西奥还没有表现出任何拒绝的迹象，看来黄袍加身的时候，他是不会谢绝的。

好几杯酒下肚之后，领事静静地请了宾客中的几位到他的飞船上，去听音乐，再去喝些酒。他们都去了，布劳恩、马丁，还有西奥。一帮人高高地坐在飞船的瞭望台上，而领事一脸严峻、充满感情地弹奏着格什温、斯塔德里、勃拉姆斯、卢瑟、披头士的曲子，接着又是格什温，最后一曲是拉赫马尼诺夫惊心动魄的美妙之曲——《C小调第二号钢琴协奏曲》。

他们坐在暗淡的光线下，眺望着整个城市和山谷，喝着酒，一直畅谈到深夜。

“你期待环网中会出现什么？”西奥问领事，“政治动乱？暴民统治？还是退回到石器时代的生活？”

“很可能是所有这些，而且更多，”领事笑道，他摇晃着杯中的白兰地，“说真的，在超光停止之前，还是有足够多的信息流被发了出来，通过它们，我们得以知道，尽管我们有实际困难，但大多数环网的古老世界还是安然无恙的。”

西奥・雷恩坐在那儿，细细品味着自己从聚餐阁带来的那杯酒。“你觉得超光为什么会停止？”

马丁・塞利纳斯嗤之以鼻。“上帝厌倦了我们在他的外屋墙壁上的胡乱涂鸦。”

他们谈起老友，想知道杜雷神父现在在做什么。通过截取到的最后的超光信息，他们已经得知了他的新职位。他们想念雷纳・霍伊特。

“你们觉得他会不会在杜雷去世后自动成为教皇？”领事问。

“我很怀疑，”西奥说，“但是，如果杜雷胸脯上那另一个十字形还有效的话，他至少有机会再次活过来。”

“我想知道他会不会过来找他的巴拉莱卡。”塞利纳斯说，拨弄着琴弦。布劳恩觉得，在暗淡的光线下，老迈的诗人看上去依旧像名色帝。

他们谈起索尔和瑞秋。在过去六个月里，成百上千的人试图进入狮身人面像，只有一人成功——一位名叫弥甄斯贝・阿蒙耶特的文雅驱逐者。

驱逐者专家已经花了几个月时间，对光阴冢和残存的时间潮汐踪迹进行分析。说也奇怪，光阴冢打开之后，其中一些建筑上出现了象形文字和熟悉的楔形文字。这些都引发了人们对不同光阴冢的功能提出了有根有据的推测。

狮身人面像是个单向入口，通向瑞秋（莫尼塔）说起过的未来。没人知道它是怎么挑选能够进入的人选的，但是对游客来说，他们最喜欢的事情就是试图进入入口。没有人发现索尔和他女儿命运的迹象或踪迹。布劳恩发觉自己常常想起年老的学者。

布劳恩、领事、马丁・塞利纳斯为索尔和瑞秋干杯。

翡翠茔似乎和什么巨型气体行星有关。没人可以走进它那独特的入口，但是奇异的驱逐者，这些生来就是为生活在木星环境下设计出来的人，每天都来此，想要进去。不管是驱逐者，还是军部的专家，一而再再而三地指出，光阴冢不是远距传输器，而完全是其他的宇宙连接方式。但游客毫不在意。

方尖石塔依旧是个黑色之谜。这座墓冢仍然在闪耀，但它现在已经没有入口了。驱逐者猜测，伯劳军团仍旧在里面等待着。马丁・塞利纳斯觉得方尖石塔只是座生殖器的象征物，作为追悔之物扔进了山谷的舞台之中。其他人觉得它可能和圣徒有关。

布劳恩、领事、马丁・塞利纳斯为巨树的忠诚之音海特・马斯蒂恩干杯。

重新封印的水晶独碑是费德曼・卡萨德上校的墓冢。人们破译了岩石上的符号，得知它们讲述了宇宙战争，讲述了这位来自过去的战士协助打败了大哀之君。火炬舰船和攻击航母上的年轻新手们沉迷于此。随着这许许多多飞船返回到故世界，卡萨德的传说将被众口相传。

布劳恩、领事、马丁・塞利纳斯为费德曼・卡萨德干杯。

第一和第二座穴冢似乎无处可达，但第三座好像通向好几个世界上的迷宫中。在几名研究者消失之后，驱逐者研究人士提醒游客，迷宫处于不同的时间之中——很可能是几十万年的过去或者未来——当然也处于另一个空间。他们封住了穴冢，仅对有资格的专家开放。

布劳恩、领事、马丁・塞利纳斯为保罗・杜雷和雷纳・霍伊特干杯。

伯劳圣殿依旧是个谜。几小时后，布劳恩和其他人回到了那里，但一排排躯体已经不见了，墓冢内部和先前一样大，但现在中心点上有一扇光之门在闪耀。进去的人都消失了，没人回来。

研究者已经宣布禁止入内，他们努力译解刻在岩石上的文字，那些文字已经历尽沧桑，被严重销蚀了。到目前为止，他们确认了三个词——都是旧地的拉丁文——翻译过来就是“圆形大剧场”，“罗马”，“重新住入”。已经有传奇故事流传开来，说此门通向消失的旧地，荆棘树的受难者已经被传送到了那里。无数人等待着。

“瞧，”马丁・塞利纳斯对布劳恩说，“如果你他妈没那么快救出我的话，我可能已经回家了。”

西奥・雷恩凑向前。“你真的想回旧地吗？”

马丁・塞利纳斯笑了，那是最甜美的色帝笑容。“他妈的再过一百万年我也不愿意。我生活在那儿的时候，实在是太没劲了。那地方从来就没有有劲过。而这里才是事情发生的地方。”塞利纳斯为自己干了一杯。

布劳恩意识到，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千真万确。海伯利安是驱逐者和前霸主公民相会的地方。随着人类宇宙逐渐适应没有远距传输器的生活，光阴冢也就意味着未来交易、观光和旅行。她试着想象驱逐者眼中的未来，庞大的舰队开拓人类的眼界，受过基因剪裁的人类拓殖巨型气体行星、小行星，以及比行星改造前的火星和希伯伦还要不适宜生存的世界。但她想象不出这些景象。那是她的孩子……或者她的孙子将会看到的宇宙。

“你在想什么，布劳恩？”领事打破沉寂。

布劳恩笑了。“我在想未来，”她说，“还有乔尼。”

“啊，对，”塞利纳斯说，“那个可能成为上帝，但没有真正实现的诗人。”

“你觉得，这第二个人格怎么样了？”布劳恩问。

领事打了个手势。“我觉得它不可能从内核的死亡中幸免于难。你觉得呢？”

布劳恩摇摇头。“我有点吃醋。好像好多人都看到过他。甚至连美利欧・阿朗德淄都说他在杰克镇见过他。”

他们为美利欧干杯。五个月前，考古学家已经乘第一艘向环网方向返回的军部神行舰回去了。

“所有人都见过他，除了我。”布劳恩说，她盯着自己的白兰地皱皱眉，意识到自己在睡觉前，得吃上几片产前解酒药。虽然吃了药，酒精就不会伤害宝宝，但这时酒精显然已对她自己产生影响了。

“我要回去了，”她开口道，站起身，和领事拥抱了一下，“明天一大早就要起来，给你的日出航班送行。”

“你真的不想在飞船上过夜吗？”领事问，“从客舱可以很好观看到山谷的景致。”

布劳恩摇摇头。“我的东西都在老宫殿里呢。”

“我走前会和你聊聊的。”领事说，再次和她相拥，然后布劳恩马上离去了，没有一个人注意到布劳恩的泪水。

马丁・塞利纳斯护送布劳恩回到诗人之城。他们在公寓外灯火通明的风雨商业街廊中停下脚步。

“你是真的在树上，还是那仅仅是刺激模拟出来的景象——其实你只是在伯劳圣殿中睡觉罢了？”布劳恩问他。

诗人没有笑。他摸了摸自己的胸脯，钢铁棘刺就是从那里把他刺穿的。“我是不是一位中国哲学家，梦见自己是只蝴蝶？还是一只蝴蝶，梦见自己是位中国哲学家？孩子，你是不是在问我这个问题？”

“对。”

“那就对了，”塞利纳斯轻声说，“对。两者都是。两者都是真的。两者都让我感到痛苦。我会永远爱你，怀念你，因为你救了我，布劳恩。对我来说，你永远都有凌空而行的矫健身姿。”他举起她的手，吻了吻，“进去吗？”

“不，我想在花园里散会步。”

诗人犹豫了一下。“好吧。我想，我们现在有巡逻队了——包括机器技工和人类，我们的格伦德尔——伯劳也还没有再一次上台表演……不过还是小心点，好不好？”

“别忘了，”布劳恩说，“我可是格伦德尔的克星。我能走在空气上，将它们变成玻璃妖怪，让它们粉身碎骨。”

“明白，不过还是别走太远。好不好，我的孩子？”

“好，”布劳恩说，她摸了摸肚子，“我们会小心的。”

他正等在花园中，就在灯光没有照到、监视器没有拍摄到的地方。

“乔尼！”布劳恩气喘吁吁道，她飞奔向前，迈到岩石小径之上。

“我不是。”他摇摇头说道，看上去有点伤心。他长得很像乔尼。完全一模一样的红褐色头发，淡褐色的眼睛，挺拔的下巴，高耸的颧骨，温柔的笑容。身上穿的衣服有点怪异，是件厚厚的皮夹克，宽皮带，笨重的鞋子，拄着一根手杖，还戴着一顶粗糙的皮帽。就在布劳恩走近时，他把那顶帽子脱了下来。

布劳恩在不到一米之外停下脚步。“当然。”声音就跟耳语差不多。她伸出手想触摸他，但手却穿越了他的身体，虽然那身体完全没有全息像的颤动和模糊。

“这地方依旧含有很强的超元场。”他说。

“啊哈，”她同意道，但完全不明白他在说什么，“你是另一个济慈。乔尼的孪生兄弟。”

矮个男人微笑着伸出手，似乎想要摸摸布劳恩隆起的肚子。“布劳恩，我是不是要做叔叔了？”

她点点头。“是你救了那孩子……救了瑞秋……对不对？”

“你看见我了？”

“不，”布劳恩低声说，“但我感觉到你在那儿。”她犹豫了片刻，“不过，你不是云门说的那个人——人类终极智能的移情部分，对不对？”

济慈摇摇头。他的卷发在昏暗的光线下发着微光。“我发现自己是古早前来的那个人。我为宣教的那个人铺平道路，但恐怕，我所做的唯一的奇迹是举着孩子，等待着谁来从我手中把她带走。”

“你没帮我……在我和伯劳的时候？帮我飘起来？”

约翰・济慈大笑起来。“不。那也不是莫尼塔干的。是你自己，布劳恩。”

她猛烈地摇着头。“不可能。”

“并非不可能。”济慈轻轻说道。他再次伸出手，想摸布劳恩的肚子，她想象自己可以感觉到济慈手掌的力道。他低声道：“你委身‘寂静’的、完美的处子，/受过了‘沉默’和‘悠久’的抚育……”[67]他仰起头看着布劳恩，“我想，宣教的那个人的母亲，肯定能使用一些特权的。”他说。

“宣教的那个人的……”布劳恩突然站立不住，很快就找到了一条长凳。她一生中手脚从未笨拙过，但是现在，怀着七个月的身孕，要想坐下来是不可能去考虑优雅不优雅的。她不合时宜地思绪纷飞，想到了那天早上气艇飞过来停泊的场景。

“……母亲，”济慈重复道，“我不知道那个人会宣教什么，但是她宣教的东西将会改变整个宇宙，并让各种想法不断开动，那些想法在今后的一万年中将变得极为重要。”

“我的孩子？”她张嘴道，有点喘不过气来，“我和乔尼的孩子？”

济慈人格揉揉脸。“人类之灵和人工智能逻辑的结合，也就是云门和内核长久以来一直在搜寻却到死也没有弄明白的东西，”他说道，向前迈了一步，“在那个人宣教的时候，我真希望自己还活着。真希望能看看她对这个世界造成的影响。这个世界，还有其他世界。”

布劳恩的头脑飞速旋转，但她从他的口气中听出了什么东西。“为什么？你会去哪儿？出什么事了？”

济慈叹了口气。“内核消失了。这里的数据网实在是太小，甚至无法容纳我的简化形态……除了军部的飞船人工智能。但我想，我不喜欢待在那儿。我从来不能很好完成命令。”

“没有其他地方了吗？”布劳恩问。

“超元网，”他说，朝身后瞥了一眼，“但是里面全是狮、虎、熊。我还没有准备好。”

布劳恩且不管他。“我有个主意。”她说道，然后把想法告诉了他。

至爱的影像凑过来，双臂抱住了她，说道：“女士，你真是个奇迹。”他走回阴影之中。

布劳恩摇摇头。“我只是个怀孕妇女，”她探进袍子，摸着滚圆的肚子，“宣教的那个人，”她喃喃道，然后对济慈说，“好吧，你是宣布这一切的大天使。那我该给她起个什么名字呢？”

没有回应，布劳恩抬起头。

阴影中空无一物。

日出前，布劳恩来到航空港。送行的一伙人并不十分快乐。除了道别时常有的悲伤之情，马丁、领事、西奥还在调理自己的宿醉，因为在后环网时代的海伯利安之上，次日药丸已经脱销了。只有布劳恩的心情相当愉快。

“该死的飞船电脑整个早上都怪里怪气的。”领事抱怨道。

“怎么啦？”布劳恩笑道。

领事眯着眼看着她。“我叫它进行起飞前检查，这艘傻飞船竟然给我念了首诗。”

“诗？”马丁・塞利纳斯说道，扬扬色帝似的眉毛。

“对……听好……”领事按了按通信志。

传来布劳恩熟悉的声音：

再见吧，三鬼魂！你们不能够把我

枕着阴凉花野的头颅托起来；

我不愿人们喂我以赞誉，把我

当作言情闹剧里的一只羊来宠爱！

从我眼前退隐吧，再一次变作

梦中石瓮上假面人一般的叠影；

再会！在夜里我拥有幻象联翩，

到白天，我仍有幻象，虽然微弱；

消逝吧，鬼魂们！离开我闲怠的心灵，

飞入云端去，不要再回来，永远！[67]

西奥・雷恩说：“出故障的人工智能？我还以为你的飞船拥有内核外最棒的智能呢。”

“的确是最棒的，”领事说，“它没出故障。我给它做了个全面的认识力和功能检查。一切都很好。但它却给了我……这个！”他指着通信志记录的读出数据。

马丁・塞利纳斯盯着布劳恩・拉米亚，他细细审视着她的笑容，然后转身面对着领事。“啊，看样子你的飞船成了饱学之士。别担心。你外出然后返回的这次漫长旅途期间，它会成为很好的旅伴的。”

紧随而来的沉默中，布劳恩拿来一只巨大的包裹。“离别礼物。”她说。

领事解开包裹，起先慢吞吞的，然后连撕带扯，那折叠着的、褪色的、被用烂了的小毯子映入眼帘。他双手抚摸着它，抬起头，声音中充满了激动之情，“你……在哪儿……你怎么……”

布劳恩微笑着。“是个土著难民在卡拉船闸下发现它的。她在杰克镇市场中想要卖掉它，当时我正好路过。没人想要买它。”

领事深深地吸了口气，抚触着霍鹰飞毯上的装置，正是它，让自己的祖父梅闰遇上了命中注定的女子希莉。

“恐怕没办法再飞了。”布劳恩说。

“飞控线需要重新充电，”领事说，“我真不知道该怎么谢你……”

“不用谢，”布劳恩说，“我给你这个，是祝你旅途好运。”

领事摇摇头，和布劳恩拥抱了一下，然后和其他人握握手，乘电梯上了飞船。布劳恩和其他人走回终端。

海伯利安湛青的天空中没有一丝云彩。太阳将笼头山脉远端的山峰抹上了深深的色调，并让即将到来的这一天带上了温暖的希望。

布劳恩回头朝诗人之城和前面的山谷看了一眼。她恰好能望见较高的那几座光阴冢的顶部。狮身人面像的一只翅膀捕获了日光。

突然传来一阵微弱的响声，还有微微的一丝热量，领事那艘乌黑的飞船冒着纯蓝的火焰起飞了，升向天穹。

布劳恩回想起她刚刚读过的诗文，回想起她爱人笔下最长、最棒的未完结作品的最后几段：

立即被光耀的海伯利安扫过，

火焰长袍从脚后跟一泻而出，

发出一声啸叫，仿若大地之火，

将柔顺、无形的时间女神吓跑，

让她们的白鸽之翼索索发抖。他踏火而翔……[69]

布劳恩感觉到暖风拉扯着自己的头发。她仰起面庞，朝天空望去，挥手致意。她没有试图隐藏或者擦掉自己的眼泪，反而更加用力地挥舞起来，绝妙的飞船拖着猛烈的蓝焰，倾斜船体朝天空攀升，并发出一声突然的音爆——就像遥远的喊叫——把沙漠撕成两半，声音在远处的山峰间回荡。

布劳恩泪流满面，她继续朝远去的领事，朝天空，朝永远无法相见的朋友，朝自己的部分往日岁月，朝升腾而起就像上帝神弓射出的绝妙黑箭挥动手臂，不停地挥手。

他踏火而翔……

后续故事请见《安迪密恩》

[1] 约瑟夫・赛文（Joseph Severn）：此处，是小说主人公“我”有意借用的名字。历史上的赛文是约翰・济慈的朋友，也是一名杰出的画家。1820年9月，赛文伴济慈在罗马养病，并在济慈弥留之际一直陪在他左右。

[2] 警察行动，未经正式宣战而采取的局部军事行动。

[3] 利・亨特（Leigh Hunt）：这里借用了一位真实的英国诗人的名字，历史上的利・亨特是济慈的好友。

[4] 亦称刷状放电，一种发亮而常可听到声音的放电。此种放电系由物体发生，特别是有尖端的物体，当其表面附近的电场强度达到每厘米近1000 伏特时即可发生此种放电。

[5] 惠灵顿将军在滑铁卢之役前向自己的军队发表的演说中，有一句常被后世引用的名言：我们（我们的军队）是地球上的败类——地球仅有的败类。

[6] 这里提到的几种投影都是绘制地图时使用的投影法。

[7] 赛文因痛苦而口齿不清。

[8] 奥林帕斯指挥学校的简称。

[9] 以上诗句出自济慈的《希腊古瓮颂》，此处选用查良铮译本。

[10] 耶稣死后，依照自己的预言，于三天之后复活。

[11] 安提坦（Antietam）：美国马里兰州城市。美国南北战争时期，1862年9月17日，对战双方在这里展开激战。当天北方战死12410人，南方战死10700人，是美国内战中死亡人数最多的一天。安提坦战役后，林肯宣布了解放黑奴宣言。

[12] 即复兴之矢和复兴之二。

[13] 克劳塞维茨（Carl Von Clausewitz，1780-1830），普鲁士军事理论家，西方近代军事理论奠基者，参加过欧洲反法联盟对拿破仑的战争，历任骑兵军参谋长、军团参谋长、柏林军官学校校长等职，获少将军衔。他先后研究了1566-1815年间所发生的130多个战例，总结了自己所经历的几次战争的经验，在此基础上写出了一部体系庞大、内容丰富的军事理论著作《战争论》。前文中所引的名言即出自本书，原话为“战争是政治通过另一种手段（暴力手段）的继续”。

[14] 欧米伽（Omega）：是希腊字母的最后一个，欧米伽点即指最终点。

[15] 一门古老的艺术，通过玻璃瓶的瓶口在瓶中组装船只模型，需要极大的耐心。

[16] 伽尼梅德（Ganymede）：木星最大的卫星。

[17] 摘自济慈的《查尔斯・布朗其人》。

[18] 窦房结是心脏的正常起搏点。窦房结功能不正常会引发心律不齐等症状。

[19] 索契尼派（Socinian）： 这个教派主张，就我们所讨论的预定与预知而言，人将来会做什么事无法得知，要等人自己选择之后才能知道。按照这种说法，《圣经》的预言就沦为慧黠的推测，基督徒一向承认的《圣经》默示教义也被破坏了。

[20] 机械之神（Deus ex machina）： 拉丁语中的deus指“神”，machina即“机器”。古罗马时期的舞台艺术中，当剧情极其繁复时，往往需要神来化解矛盾，此时空中的机器中便放出“神”。所以这个词也用于表示关键性的可以带来转机的人物。

[21] 《圣经》中，牧羊人大卫运用智慧刺杀了巨人哥利雅，这个典故用来形容以小胜大，以弱胜强。

[22] 以上提及的均为泰坦神。

[23] 指奥林帕斯诸神。

[24] 《与米洛斯人的对话》是古希腊历史学家修昔底德的著作《伯罗奔尼撒战争史》中的章节。它是一个经典的关于国际关系上自由与现实的冲撞的例证，在这篇对话中，雅典人出示给了米洛斯人一个选择：米洛斯岛可以向雅典进贡来幸免于难，或者和雅典作战，从而被摧毁。

[25] 《彼得・潘》中描述永无岛在“右手第二条路，一直向前，直到天明”。

[26] 伯利恒是耶路撒冷南方六英里的一个市镇，相传为耶稣诞生地。这句话借用了叶芝的《再度降临》中的诗句：“而何来猛兽，时限终于到期，/正蹒跚而向伯利恒，等待诞生？”

[27] 指《圣经》中，亚当和夏娃因偷食了智慧树上的果实而被逐出伊甸园。

[28] 指梵高的《文森特在阿尔勒的卧室》。

[29] 这句话摘自二战时丘吉尔的一段著名演说。

[30] 克里斯托弗・马洛（Christopher Marlowe，1564-1593）：英国剧作家和诗人。这句诗出自他的《魔鬼梅菲斯特》。梅菲斯特，就是浮士德传说中的魔鬼，后者正是将自己的灵魂出卖给了这个魔鬼。

[31] 此诗出自济慈的《海伯利安的陨落：一场梦》。

[32] 这首诗摘自济慈的《来买烈酒！那位最大的大王！》。

[33] 《海伯利安的陨落：一场梦》完成于1817年，济慈后来又在1819年对此诗进行过修改。

[34] 云门的人格取自于云门文偃禅师，俗姓张，浙江嘉兴人。他天资敏捷，博通佛经，曾参谒睦州道明禅师而得悟。后参拜雪峰义存禅师而契合玄旨。日后住持广东云门山，创建了赫赫有名的云门宗。

[35] 公案：原本指古代官府判决是非的案例。禅宗借用“公案”一词，并引申为将历代禅师的语录作为学人参究的对象，以此判断迷与悟，启发智慧。

[36] 一辆1938年产的老爷车。

[37] 此诗摘自叶芝的《再度降临》。后面赛文的问题也出自这首诗。皆选用余光中译本。

[38] 耶稣十二门徒之一的彼得。

[39] 叠魔：原意指隐藏在每个人心灵中的另一个看不见的自我。它在镜子里不会留下任何映像，也不会投下影子，但它每时每刻都站在人的身后，监视着人的一举一动，并将自己的建议灌入人的脑中或渗透入人的心里，从而形成思想。

[40] 托马斯・阿奎那（Thomas Aquinus，1224-1274）：中世纪后期的基督教神学、经院哲学的集大成者。

[41] 此处借指但丁在《神曲・地狱篇》中写自己在古罗马诗人维吉尔的带领下游历地狱的情景。

[42] 达蒙（Dachau）：德国东南部一城市，位于慕尼黑西北偏北。它是1935年建立的纳粹集中营的所在地，甚至比波兰的奥斯威辛还要臭名昭著，在其运营的短短12年中，关押过来自世界各地31个民族超过20万人，其中3.2万人丧生。

[43] 希律：犹太王，据《新约》讲，他命令杀死伯利恒所有两岁以下的儿童，想借此杀死尚处于襁褓中的耶稣。

[44] 彼拉多（Pontius Pilate）：罗马总督。正是他下令把耶稣钉死在十字架上。

[45] 瑞士卫兵：瑞士裔军团中的士兵，在梵蒂冈被雇佣做教皇侍卫。

[46] 施洗约翰：犹太先知，《新约》中为耶稣施洗礼并排除障碍。后来希律王为满足女儿莎乐美之请，砍下了施洗约翰的头颅。

[47] 亨特的问句原文为“What on earth is that?”，其中“on earth”意为“究竟”，但字面意思是“在地球上”。

[48] 红衣主教：一种北美鸣鸟，头部有羽冠，喙短而厚，雄鸟的羽毛色泽亮红。

[49] 斯库多：过去在意大利和西西里岛流通的货币单位和硬币。

[50] 这首诗摘自济慈的《关于我的一首歌》。

[51] 查尔斯・阿米蒂奇・布朗（Charles Armitage Brown, 1787-1842）：济慈的朋友。1818年和济慈一起在英伦三岛游历。

[52] 此处指英国19世纪“湖畔派”著名诗人罗伯特・骚塞的代表作《洛德河水》，它最显著的特点是拟声手法的巧妙运用，把气势如虹的洛德河水描绘得活灵活现。

[53] 西斯廷教堂始建于1445年，由教皇西斯都四世发起创建，教堂的名字“西斯廷”便是来源于当时的教皇之名“西斯都”。西斯廷教堂是罗马教皇的私用经堂，也是教皇选出仪式的举行之处。

[54] 传说中一名斯巴达窃贼偷了一头小狼，藏在自己的披风下。在被抓之后，他矢口否认，最后那条小狼咬穿了他的肚子。

[55] 上面云门的一段话摘自济慈的《海伯利安》第一卷。是海伯利安目睹了萨土恩等泰坦神的陨落后，发出的一段感慨。此处选用屠岸译本。

[56] 约夫：指朱庇特。

[57] 伍尔坎：火与锻冶之神。

[58] 此处选用傅浩译本。

[59] 摘自叶芝《再度降临》。此处选用余光中译本。

[60] 此处指弥尔顿《失乐园》中撒旦在天国的叛乱、与神的抗争。

[61] 此诗摘自济慈《海伯利安》的第三章。是奥林帕斯神阿波罗面对被推翻的泰坦之一、记忆女神尼莫瑟尼时说的一段话。此处采用屠岸译本。

[62] 英伦湖区的景点。

[63] 奥理安为罗马帝国皇帝，公元3世纪时在位，罗马城为其下令建造，故有此城墙名。

[64] 指雅各布・马利的鬼魂。查尔斯・狄更斯《圣诞欢歌》中的人物。富有而小气刻薄的斯克罗吉，在某一年的圣诞前夕，遇见死去七年的好友马利的灵魂。马利带着斯克罗吉穿越过去、现在与未来，查看斯克罗吉的富有与刻薄，以及他带给身边亲人、下属，乃至他自己的众多灾难与不幸，使他在除夕夜一夜之间从一个吝啬、冷漠、不愿帮助穷人的富翁老头变成一位心中充满热情、爱助人为乐的善良老人。

[65] 阿亚图拉：高级的男性伊斯兰教什叶派宗教权威，一般担任一个政治角色并被认为是值得仿效的对象。

[66] 影片《绿野仙踪》的主题曲。

[67] 这两句诗摘自济慈的《希腊古瓮颂》。此处采用查良铮译本。

[68] 这首诗摘自济慈的《怠惰颂》。此处采用屠岸译本。

[69] 这段诗摘自《海伯利安的陨落：一场梦》的最后五句。

Original Title: ENDYMION

Copyright © 1996 by Dan Simmons

Simplified Chinese language edition published in arrangement with BAROR INTERNATIONAL, INC., Armonk, New York, USA, through The Grayhawk Agency.

中文版权© 2014上海读客图书有限公司

经授权，上海读客图书有限公司拥有本书的中文（简体）版权

吉林省版权局著作权合同登记 图字：07-2014-4382号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安迪密恩 / (美) 西蒙斯著 ; 潘振华译. -- 长春 :

吉林出版集团有限责任公司, 2014.9

书名原文: Endymion

ISBN 978-7-5534-5291-3

Ⅰ. ①安… Ⅱ. ①西… ②潘… Ⅲ. ①科学幻想小说

－美国－现代 Ⅳ. ①I712.4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4）第169342号

安迪密恩

作 者 [美]西蒙斯

译 者 潘振华　李 懿

策划编辑 曲文迪　孟汇一

责任编辑 王 平　齐 琳

策 划 读客图书

封面设计 读客图书 021-33608311

开 本 890mm x 1270mm 1/32

印 张 21.75

字 数 517千

版 次 2014年11月第1版

印 次 2014年11月第1次印刷

出 版 吉林出版集团有限责任公司

电 话 总编办：010－63109462－1104

发行部：021－33608311

印 刷 北京盛兰兄弟印刷装订有限公司

ISBN 978-7-5534-5291-3 定价　69.00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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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不应忘记，人类心灵，

不管我们的哲学认为

它是如何独立创造而来，

在其诞生和成长的过程中，

它和孕育它的这个宇宙，

是紧密而不可分的。

——忒亚・德・夏丹

赐予我们神，哦，将祂们赐予我们！

赐予我们神。

我们厌倦了凡人

和机械之力。

——戴・赫・劳伦斯①

01

你不应读此。

如果你读这本书，只是想知道和弥赛亚[1]（我们的弥赛亚）做爱是什么感觉，那你就不该继续读下去，因为你只是个窥淫狂而已。

如果你读这本书，只因你是诗人那部《诗篇》的忠实爱好者，对海伯利安朝圣者的余生之事十分着迷且好奇，那你将会大失所望。我不知道他们大多数人发生了什么事。他们生活并死去，那是在我出生前三个世纪的事情了。

如果你读这本书，只是想更加深入地了解“宣教的那个人”所传授的信息，那你也将大失所望。我承认，我喜欢她，但更多是把她看作一个女子，而非导师，或者弥赛亚。

最后，如果你读这本书，只是想获悉她的命运，甚至是我本人的命运，那你也选错东西了。虽然我俩的命运似乎比任何人的都要确凿无疑，但是，在她的命运了尽的那刻，我并没有陪伴在她的身旁，而现在，就在我写下这些文字之时，我自己的命运也在等待着它最后一幕的落下。

如果你依然想读下去，我会感到十分惊奇。但我已经不是头一遭遇见吃惊的事了。最近的几年不可能之事一件接一件发生，一件比一件不可思议，一件比一件无可避免。我之所以写下这些，就是要分享这些记忆。也许我真正的动机并非是要分享——我几乎肯定，我写的这些东西不会被人发现——而是要一五一十地记载下事件的经过以及原委，理清整件事的来龙去脉。

“在我明白自己说的话之前，我如何知道我是怎么想的？”某个大流亡前的作家曾这样写过[2]。完全正确。我必须明白事情的准确经过，才能知道该如何去看待它们。我必须亲眼见到整个事件跃然纸上，所有的感情从笔端流淌而下，这样，我才能相信这一切真的发生在我身上，并将我感动。

如果你读这本书的理由和我写这本书的理由一样——为了将过去几年的混沌整理出一点模式，将这基本上杂乱无章的事件强制性地理出一点头绪（在过去几十年中，这些事统治了我们的生命）——那么，你到底是读对东西了。

从何讲起呢？也许，该从死刑说起。但说谁的死刑呢——我的还是她的？如果是我的，又是哪一次？我面前摆着好几个选择。也许，最后一次比较合适。以结局为开篇。

写下这些东西的此时，我正被关在一个薛定谔猫箱中，它正沿着高空轨道环绕着孤星世界阿马加斯特。猫箱其实不是什么箱子，它仅仅是个壳体光滑的椭圆体，长仅六米，宽仅三米。这寸方之地，便是我度过余生的地方。我这寸方之地的内部陈设像是间极其简朴的单人房，里面有个黑匣式空气废物循环器、一张床、食物合成器。最后就是马桶、水槽、淋浴间，但后面这些东西被安置在一张纤维塑料的隔膜后，我不清楚它们被放入隔间的理由。永远也不会有人来这拜访我。隐私就像是一个空洞的笑话。

我有块写字板，还有一支触笔。我每写完一页，就会把它转印成皮纸的硬拷贝，那些皮纸是循环器造出来的。在我这寸方之地中，每一天的可见变化，便仅仅是糯米纸般薄的书页在一点点地堆高。

我看不见毒气瓶的存在。那东西被安在猫箱的静动外壳中，并连接到空气过滤单元，只要谁企图动动瓶子，或是打算在壳体上凿个洞，就会触发氰化物。辐射探测器，其定时器，以及同位素元件都安装在壳体的静态能量场中。我不知道随机的定时器什么时候会激活探测器，也不知道同样的随机计时单元什么时候会打开屏蔽微量同位素的铅质防辐射屏障。我永远也不会知道同位素会在什么时刻放射出粒子。

但是，只要那同位素一放射出粒子，我就能知道探测器什么时候会被激活。我首先会闻到苦杏仁的味道，一两秒钟后，毒气将杀死我。

我希望，那仅仅是一两秒钟就能完成的事。

理论上，根据那个古老的量子物理谜题，我现在正处于一种半死不活的叠加态中。在薛定谔本来以猫为主角的想象实验中，现在我成了那只猫，被置于概率波叠加的悬搁状态。猫箱的外壳恰恰就是一种位置融合能量，一有小侵小扰，就会发生爆炸，所以永远也不会有人打开箱子看看我是死是活。理论上说，并没有人直接负责执行我的死刑，因为每一微秒，量子理论的永恒定律都在掷骰子，要么赦免我，要么将我处以极刑。没有任何观测者。

但我本人就是观测者。我本人正带着某种超然物外的兴趣，等待着那个粒子概率波的塌陷。一旦氰化物气体开始嘶嘶鸣叫，但只要它还没进入我的两肺、心脏和大脑，我本人就知道宇宙选择了哪一条路，来恢复其自身的正常。

至少，只要我还关心，我就会知道。从各方面考虑来看，我们大多数人最关心的便是宇宙的这一决心。

与此同时，我吃，睡，拉，撒，呼吸，每天开展被人遗忘的不变仪式。但具有讽刺意味的是，到现在我还活着——如果可以说这是“活着”的话——而且活着仅仅是为了回忆，为了写下我所铭记的事。

如果你正在读这本书，那你几乎肯定是读错东西了。但是就像我们生命中的许多事一样，行为背后的理由并非那么重要，只有行动本身才会长存。到最后，唯有这永恒的事实——我已经写下了这一切，而你现在正在阅读——才是最为重要的。

从何处讲起呢？从她的故事？她是你想了解的人，也是我最想铭记的人，为了她，我宁愿忘却我一生中其余的任何事、任何人。但也许，我该从那件事说起，正是那次事件，将我带到了她身边，然后又来到了这，历经了银河和远方的千山万水。

我想，我该从头说起——那是我的第一次死刑。

02

我名叫劳尔・安迪密恩。这名字念上去跟“保尔”差不多。我出生在海伯利安，出生时间是本地历法的坠船纪六九三年；或者依大流亡前历法，是公元三〇九九年；又或者是——根据我们大多数人的时间计算方式——圣神纪元，陨落后二四七年。

在我陪伴“宣教的那个人”旅行时，人们称我为守牧者，说得很对[3]。几乎正确。我的家人一直作为游牧人谋生，他们在天鹰大陆最偏远地区的荒野和草地中牧羊，我就是在那里长大的，有时候，我也会照看羊羔，把它们当作小宝宝。回忆起那些平静的夜晚，我躺在海伯利安满天星辰下的时光，那是多么愉快啊。十六岁时（按海伯利安历法计算），我离开家门，参了军，在圣神控制的地方军的旗下当兵。在我脑海里，那三年时光的大半仅仅是无聊至极的老套程序，其间有四个月的例外，相当不愉快——在大熊叛变期间，我被派到尖爪冰架去和土著作战。从军队退役后，我在九尾一家粗陋的娱乐场担任保镖，兼任二十一点庄家，之后在湛江的上游河段做了两个雨季的驳船主，后来，我又在风景艺术家阿弗洛・休谟的某幢鸟嘴庄园当园丁。但是，对“宣教的那个人”的历史长卷来说，如果要展示她最亲近弟子的先前职业，那么，“守牧者”这个名号听上去相当不错。“守牧者”，这名字还带着一个漂亮的《圣经》光环[4]。

我并不反对别人冠我以“守牧者”这个头衔。但是在这个故事中，我这个守牧者麾下的羊群，其实只有一头羔羊，但她至关重要。而且，我失去她的时间，要多过于守护她的时间。

那天，我的生命永远改变、故事真正开场的时候，我二十七岁，作为一个海伯利安人，个子还算高，除了手上厚厚的老茧，以及脑子里稀奇古怪的想法，就再没一点能令人注意的地方。当时，我正在托柴海湾上游的沼泽地中担任猎人向导的工作，那地方位于浪漫港北部一百公里。当时当刻，我对性爱还一知半解，对武器却了如指掌，我的第一手经验告诉我，力量的贪欲可以影响到男女间的风流韵事，我懂得如何用我的拳头和平庸的智慧来生存，也对很多很多事感到好奇，同时，唯有在明了我的余生几乎不会有什么伟大的奇迹发生之时，我才感到安心。

我真蠢。

二十八岁的那年秋天，可以用一个个“没有”来描述。我从没有离开过海伯利安，也从来没有想过我可能会旅行到外世界。我去过天主教堂，这是当然；一个世纪前，在安迪密恩被洗劫一空后，我的家人逃到了偏远地区，即便在那儿，圣神也伸展出它那教化的影响羽翼——但是我既没有接受基本信仰，也没接受十字形。虽然我混在女人堆里，但是我从没恋爱过。除了外婆的教导外，我的知识全是自学的，都是从书中汲取的。我贪得无厌地阅读书籍。在二十七岁时，我觉得自己已经无所不知了。

其实我一无所知。

因此，在我二十八岁那年的初秋，当我自负满满、既无知又迟钝地以为，这世界不会有什么大事发生时，我却犯了一件事，这件事将给我带来一次死刑，并让我重获新生。

托柴海湾上游的沼泽地危险重重，这一事实自陨落前就毫无改变。但无数腰缠万贯的猎人——很多都来自外世界——每年都到那儿去猎鸭子。那里的原绿头鸭来自七个多世纪前的种舰，它们在飞船中重生并逃了出来，但很快大多数都死了，一方面无法适应海伯利安的气候，另一方面是被土著掠食者捕猎殆尽。虽然如此，还是有不少鸭子在天鹰中北部的沼泽地中幸存了下来，使得猎人们趋之若鹜。而我，便成了他们的向导。

在沼泽地和湛江支流之间，有一片大拇指般狭长的页岩和烂泥地，上面坐落着一座被遗弃的纤维塑料庄园，我们总共有四个人在庄园外工作。另外三个向导致志于钓鱼和大型狩猎，但在鸭季到来时，我就成了这座庄园和绝大部分沼泽地的主宰。这里是一片亚热带湿地，大部分区域长满了浓密的茶马植物、堰木林；涝滩岩地中长有巨型普罗米修斯树群，数量倒还不算多。在初秋那冰冷干燥的寒流吹袭下，野鸭每年会从南部岛屿迁徙至羽翼高原极偏远的湖泊区，中途，它们会在此地稍作逗留。

破晓前的一个半小时，我叫醒了四名“猎人”。我已经为他们准备好早餐，有火腿、烤面包、咖啡，但是四个大腹便便的生意人在狼吞虎咽的时候，却还满腹牢骚，脏话连篇。我只好提醒他们，把武器检查一下，擦洗擦洗：其中三人带着便携式霰弹枪，第四个竟带了把古式能量步枪，真是蠢到家了。就在他们嘟嘟囔囔吃东西的时候，我出了小屋，来到屋后，和依姿坐在一起。依姿是条拉布拉多巡猎犬，打从幼崽时起就和我在一起了。依姿知道我们要去打猎，我只得摸摸她的脑袋和脖子，让她少安毋躁。

之后我们走出簇叶丛生的庄园，坐一条平底小舟离去。此时，旭日的第一抹光线已经透了出来。辐射蛛纱在枝丫的黑色隙缝间、在树梢上飞掠。四名猎人——罗尔曼、赫瑞格、鲁修民、庞尼苏——坐在小船座板的前部，而我则站在船的另一边替他们撑篙。依姿和我在一起，双方被中间的一堆隐蔽浮体隔开。这些圆盘状物体曲线玲珑的底部依然显示出纤维塑料外壳粗糙无光的表面。罗尔曼和赫瑞格穿着昂贵的变色雨披，但等到我们深入了沼泽地，他俩才激活了聚合体。接近淡水沼泽的时候，我叫他们别再大声说话，因为绿头鸭就聚集在那儿。四个人齐齐朝我瞪了一眼，但他们还是放低了声音，很快，便鸦雀无声了。

我把小舟泊在射击地外，放出隐蔽浮体，此时，天已经大亮，都可以看书了。我拉起缀满补丁的防水裤，下到水深齐胸的沼泽中。依姿在小舟一侧俯下身子，眼神明亮，但我迅速打了个手势，叫她不要跳下来。她抖抖身子，但还是坐了回去。

“请把您的枪给我。”我对打头的那个人——庞尼苏先生说道。这些每年光顾一次的猎人进入微小的隐蔽浮体，便会马上被麻烦缠住——他们没法在上面站稳身子。我可不信他们在那时能紧紧把住自己的霰弹枪，所以早些时候我已经叫他们清空枪膛，把保险栓扣上，但是当庞尼苏把枪递给我的时候，枪膛指示器却依旧闪着红光，表示弹药满荷，而保险栓也被拉了下来。我退出子弹，扣上保险栓，把枪插进肩头上绑着的防水卡头，稳住隐蔽浮体，与此同时，这个体格最魁伟的家伙从小舟上走了下来。

“我很快就回来。”我低声对另外三个说道，然后开始涉过大片大片的茶马叶，通过动力皮带把掩体一路往前拉。我不能让猎手们自个去安放隐蔽浮体，因为沼泽地危险重重，其中充斥着无数流泥泡囊，它们会将撑篙人连人带篙一起拖进烂泥中；里面还聚居着无数吸血扁虱，这些虫子大如充血的气球，喜欢从高空的树枝上跳落在移动的物体上；树上则装饰着无数悬垂的束带蛇，在粗心大意的人眼里，它们完全就是一片片茶马叶；同时遍野都是好斗成性的雀鳝，能咬穿人的手指。对初来乍到的拜访者来说，令人惊奇的事还有得是。此外，经验告诉我，如果让这些业余猎人自己安置掩体，一看到第一群绿头鸭出现，这些家伙就会朝自己人互相扫射。所以，我的工作便是不让这些事情发生。

我让庞尼苏躲在一片隐蔽的弯曲树叶丛中，那里位于露天水池最大一片水域的南部泥滩，可以将整片水域尽收眼底，我给他指了指方位，告诉他我将在哪里安置另外三个隐蔽浮体，并叫他透过掩体帆布的狭缝注意外面的动静，等到每个人都各就各位时才能开始射击。嘱咐完毕，我就回去找另外三人。我把鲁修民安置在第一个男人右手边的二十米远处，为罗尔曼找到了一个靠近河口的好地方，最后，我回去找赫瑞格先生——那个愚蠢地带着能量武器的家伙。

再过十分钟，太阳就要升起来了。

“他娘的你那狗屎脑袋终于记起俺来了。”我涉水回到那胖家伙身旁的时候，他朝我吼道。这人早已进入了隐蔽浮体，变色裤子已经湿漉漉了。小舟和河口之间的池水里冒出一个个甲烷气泡，说明那里有个巨型烂泥泡囊，因此，我来回行动的时候，必须小心地沿着泥滩边上行走，以防碰到它。

“俺们给你钱，他娘的可不是要你浪费俺们的时间。”他嘴里叼着根粗雪茄，冲着我咆哮道。

我点点头，伸手向前，摘掉他咬在牙缝中那根点着的雪茄，把它掷离了泡囊。还算走运，那些气泡没被引燃。“野鸭会闻到烟味的。”我对他说，毫不顾及他那张开的血盆大口和通红的脸。

我马上滑到动力器具上，把他的隐蔽浮体拉进露天的沼泽地中。自我刚才的旅程之后，沼泽地表面已经再次覆满了红橙相间的水藻，我的胸膛从中开辟出一条小径。

赫瑞格先生抚弄着那把昂贵但无用的能量步枪，眼睛一直瞪着我。“小子，他娘的给俺注意你的烂嘴，要不俺来替它把把关。”他冲我嚷道。身上的雨披和变色狩猎上衣敞开着，让我得以看见他脖子上挂着的一条金光闪闪的圣神双交十字架，胸部靠上位置还有一条真实十字形的红色条痕。赫瑞格先生是名重生基督徒。

我没吭一声，默默地把他的隐蔽浮体安置在河口左边合适的地方。现在，四个神射手都能朝池子的方向射击，而不用怕误伤对方。安置好后，我终于开口道：“把帆布裹在身上，从小缝中朝外看。”同时解下动力器具的绳索，把它系在一块茶马根上。

赫瑞格先生咕哝了一声，但还是没去动伪装帆布，那块布依旧卷在圆顶的木棒上。

“先别急，等我放好诱饵再射击，”我对他说，同时给他指了指另外三个射击地，“别朝河口开火。我会把小舟拉到那儿，同我的狗待在一起。”

赫瑞格先生默不作答。

我耸耸肩，涉水回到小舟旁。依姿依旧坐在我叫她候命的地方，但从她紧绷的肌肉和闪光的眼神来看，她内心正如一条小狗狗般雀跃。爬上小舟之前，我揉了揉她的脖子。“好姑娘，再等会儿。”我柔声说道。安坐的命令撤销后，她马上朝船头奔来，而我则开始拉着小舟朝河口前进。

辐射蛛纱已经不见，随着黎明前的光线凝结成乳状的晨光，流星雨形成的天纹慢慢褪去了。泥滩边，昆虫奏起的交响乐和两栖蟛的呱呱叫声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清晨的鸟鸣声和雀鳝偶尔涨起战斗毒囊时发出的咕隆声。东方的天空正慢慢转深，幻化成白日的湛青色。

我拉着小舟，涉过丛丛树叶，示意依姿待在船头别动，然后从横坐板底下拿出四只假鸟诱饵。此地的岸线地带覆着一层非常薄的冰，但是沼泽的中部依然畅通无阻。我把诱饵安放在那儿，临走时把它们一个个激活。这里的水非常浅，仅仅齐胸高。

我回到小舟，躺到依姿边上，藏进隐蔽的叶丛中，恰在这时，野鸭飞来了。依姿首先听到了它们的响动。她的整个身体突然紧张起来，鼻子上探，似乎能顶着风闻到它们的气味。一秒钟之后，传来翅膀的轻微扑扇声。我向前挪了挪，从纤柔的树叶中朝外窥探。

在池子中央，那些诱饵正在游动，清理着身上的羽毛。其中一只拱起脖子，引吭高歌，就在此时，一群活生生的绿头鸭出现在南部的林木线上方。其中由三只鸭子组成的飞行小队从大队伍中脱离而出，张开翅膀缓缓减速，沿着无形的轨道往下朝沼泽地滑去。

我感觉到了惯有的兴奋感，每逢这种时刻，我总会产生此种感觉：喉咙干涩，心怦怦直跳，似乎即将停跳片刻，然后是明显的痛楚。我一生绝大多数时间生活在偏远地区，观赏着自然，但如此美景，总会触动我的心灵深处，我找不到言语来形容。除了我，依姿也如乌黑的雕像一般，一动不动，僵坐在那儿。

就在那时，枪声响起。三个带着霰弹枪的人马上持续不断地开火，一颗子弹甫一射出，便立马开始下一击。能量步枪则发出光束，横扫过沼泽地，在晨雾中，可以清楚地看见那束狭长的紫光。

打头的那只鸭子被来自四面八方的子弹击中：它马上粉身碎骨，被轰成一堆羽毛和内脏的残渣。第二只收起翅膀，一头栽倒，所有的优雅和美丽都被轰出了它的身躯。第三只绿头鸭失足朝右边倒去，在水上恢复平衡，奋力扑扇翅膀，想要飞起来。能量光束紧紧跟在它屁股后面肆意挥砍，如无声的镰刀割过树叶和枝丫。霰弹枪再次咆哮，但这只绿头鸭似乎预判到了开火，它先是朝湖面俯冲，猛地朝右倾斜，然后笔直朝河口飞来。

笔直朝我和依姿飞来。

这只鸟离水面不足两米，翅膀奋力扑扇，整个身体一心想要逃脱捕杀。我恍然大悟，它是想要穿过敞开的河口，飞进树林。虽然它与众不同的飞行路线让人不知道该向哪儿瞄准，但四个人还在射击。

我右脚蹬了蹬，把小舟从隐蔽的树枝下推了出去。“快停火！”我以命令的口吻向他们叫道，这是我在地方军担任中士的短暂生涯中学会的。有两人停了火，但能量步枪和另一把霰弹枪依旧在射击。绿头鸭没有摇晃一下，便从小舟左边一米处掠过。

那鸭子扇动翅膀，从我们身边低飞而过，依姿的身子颤抖着，嘴巴大张，惊讶得下巴都似乎要掉下来了。此时，第三把霰弹枪也停止了攻击，但我看见那紫色的光束依旧穿越雾霭，摇动着朝我们奔来。我大叫一声，把依姿拉倒在横坐板之间。

绿头鸭穿过我们身后茶马枝的缝隙，逃之夭夭，继而扇动翅膀朝高空飞去。空气中突然弥漫出一股臭氧味，一束极为笔直的火苗从船尾切过。我马上扑倒在小舟底部，同时抓住依姿的项圈，把她朝我拉近。

紫色的光束堪堪掠过我弯曲的手指和依姿的项圈，差之毫厘。我看见依姿兴奋的双眼中闪过一丝异样的眼神，转瞬即逝。然后她歪下脑袋，想要俯上我的胸膛，就像她还是条小狗崽时做错事那样。就在此时，它的脑袋和项圈上部的那截脖子与身体分了家，滚落一旁，发出一声轻柔的扑通声。我依旧抓着她的项圈，她的身体依旧匍在我身上，前爪仍旧在我胸膛上颤抖。被干净利落一切两段的脖子喷涌出一泉血水，泻在我的身上。我滚到一边，将还在痉挛的无头狗的尸身推开。血还是温热的，有一股铜的味道。

那能量光束又挥了回来，离小舟一米远有棵茶马树，光束将树干上一根粗大的树枝拦腰切断，最后终于隐灭，就好像它从没存在过一样。

我站起身，越过池子朝赫瑞格望去。这胖家伙正在点雪茄，能量步枪摆在双膝之间。雪茄冒出一缕烟，与沼泽地上依旧在升腾的缕缕雾霭扭缠在一起。

我漫不经心地跨出小舟，迈入齐胸的池水中，朝赫瑞格走去，此时，依姿的鲜血依旧在我身边淋漓纷飞。

我一步步朝他走去，他端起能量步枪，抱在怀里，开口说话的时候，嘴里依旧咬着雪茄。“哟，你去不去把俺打死的那两只鸭子捡回来，还是你打算让它们在那儿漂到烂——”

离他只剩一臂之遥的时候，我伸出左手，揪住这胖家伙的变色雨披，把他拽了过来。他刚想举起能量步枪，我随即操起右手，一把把枪夺了过来，远远地扔进了沼泽地。赫瑞格开始叫嚷，雪茄掉进隐蔽浮体。我已经管不了那么多，把他从位子上拽下来，拖进水中。他跳起身，水藻从身上噼里啪啦掉下，我马上给他来了一记重拳，击中他的臭嘴。好几颗牙齿喀嚓一声折断，我感觉自己指关节上的皮也被撞破了。受了这么一击，他开始笨手笨脚地往回爬，脑袋撞在隐蔽浮体的框架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然后又掉进了池水中。

我站在那儿，等到他像死鱼翻白肚一样的肥脸再次浮上水面，就立马接着把他往水里按，看着一个个泡泡冒起来，看着他的双手拼命拍打，看着他肥嘟嘟的手捶向我的手腕，却怎么也打不中。这时，另外三个猎人开始在沼泽地对面的射击点位上大叫大嚷。我没有理睬他们。

最后，赫瑞格的手终于无力地垂了下去，泡泡流变成了绵弱的细流，我这才放了手，朝后退了一步。刚开始我以为他永远也不会爬起来了，但紧接着，这肥佬一头跳出水面，软趴趴地紧贴在浮体的边缘，嘴里一个劲地吐着水和水藻。我转过身，开始涉水朝其他人走去。

“今天到此为止，”我朝他们喊道，“把枪给我。我们打道回府。”

三个人都大张着嘴，似乎想要抗议；三个人瞧了瞧我的眼神和血迹斑斑的脸，便乖乖把各自的霰弹枪交给了我。

“把你们的朋友带上。”我对最后一个家伙——庞尼苏说道，然后带着武器回到小舟，卸下子弹，把枪封进船头下面的水密室，接着又把弹药匣拿到船尾。依姿的无头死尸已经变得僵硬，我把它推下了船。小舟底部已经成了一片血泊。我回到船尾，收好弹药，站着靠在篙上。

三个猎人最后终于回来，笨手笨脚地划着各自的浮体，同时还拉着另外一个，赫瑞格正四仰八叉地躺在上面。这肥佬依旧贴在一边，脸色惨白。三人爬进小舟，开始试着把浮体拉上船。

“随它们去，”我说，“把它们系在那块茶马根上。我以后再来把它们弄回去。”

他们将浮体绑好，打完结，然后把赫瑞格拉上船，像是在拉一条大肥鱼。周围寂静无声，仅有沼泽地中的鸟儿和昆虫慢慢活跃起来，还有赫瑞格持续不停的作呕声，打破这片沉寂。把他拉上船后，另外三个猎人坐在一起小声嘀咕，随着烈日将黑色池水上升腾起的最后一点晨雾蒸发殆尽，我撑着船，把大家带回了庄园。

事情本应就此结束。但是，显然它没有。

当时我正在简陋的厨房中做饭，赫瑞格从睡房中走了出来，手里拿着把粗短的军用钢矛枪。这种武器在海伯利安是非法的；除了地方军，圣神禁止任何人携带这种武器。我看见另外三个猎人的惨白脸上露出震惊的神色，正从房舍的门口窥视，而赫瑞格摇摇晃晃地走进厨房，嘴里酒气乱喷。

肥佬无法抵御自己的冲动，还想在大开杀戒前进行一番简短夸张的演讲。“他娘的婊子养的野蛮贱货……”他开口道，但我没有站在一旁听他讲完。他把枪端在胯部，不瞄准就开火扫射，我猛地向前扑倒在地。

六千钢矛炸裂了炉子，炉子上我正在炖菜的锅子，水池，水池上方的窗户，架子，架子上的瓦罐。我在敞开的案台下匍匐前进，伸手去抓赫瑞格的腿，食物、塑料、瓷器、玻璃哗啦哗啦如下雨般淋在我的脚上，就在此时，他趴在柜台上，弯下腰，朝我发射了第二波的钢矛弹。

我紧紧抓住这肥佬的脚踝，猛地一拉。他仰面摔倒在地，发出一阵轰响，地板上积了十年的灰尘扬满了天。我手脚并用地爬到他腿上，膝盖顶住他的下身，跪起来抓住他的手腕，想夺去他手里的枪。但他牢牢地抓住枪托，手指依旧扣在扳机上。弹匣发出轻柔的呜鸣，表示另一波钢矛弹药已经准备就绪。赫瑞格耀武扬威地挤出一脸怪相，将枪口对准我，满嘴的威士忌味混合着雪茄味，喷在我的脸上。见状，我立马用前臂向他的手腕和重型枪支撞去，将其紧紧压在他那肉嘟嘟的下巴上。我和他互相凝望了片刻，紧接着，他一阵挣扎，扳机被第三次扣动。

我告诉其中一个猎人如何使用休息室里的无线电设备，不到一小时，一架圣神治安掠行艇便登陆在翠绿的草坪上。大陆上只有十几艘可飞行的掠行艇，所以，一看见黑色的圣神飞行器出现在眼前，我的脑子一下子冷静了下来。

他们绑住了我的手腕，在我太阳穴上贴了一块皮层同步器，把我赶进了飞行器后部的拘留室。我坐在那儿，在那闷热的沉寂环境中，汗嘀嗒嘀嗒地往下流，与此同时，经过圣神特训的法医专家手持尖嘴钳，试图从被凿得千疮百孔的地板和墙上找回赫瑞格先生的头骨和七零八落的每一块脑组织碎片。他们询问了另外三名猎人，也找到了足够赫瑞格重生的碎片。然后，透过满是划痕的有机玻璃窗，我望着他们把装着赫瑞格残尸的尸袋搬上了掠行艇。桨片呜鸣，就在我觉得自己再也无法呼吸的时候，通风器放进了一丝凉爽的空气，然后，掠行艇起飞了，在庄园头上环绕了一圈，随即朝南部的浪漫港直飞而去。

他们对我的审判在六天后举行。罗尔曼、鲁修明、庞尼苏出庭作证，说我在去沼泽地的途中侮辱了赫瑞格先生，然后又在那儿对他进行了攻击。他们还说，猎犬死于由我而起的肉搏战。他们证明，我一回到庄园，就挥出了非法的钢矛枪，扬言要把他们全部杀光。赫瑞格企图把枪从我手里夺去。而我则近距离对他进行了射击，在此过程中，确实地把他的头给打爆了。

赫瑞格先生是最后一个作证的。经过了三天的重生之旅，他依旧颤颤巍巍，苍白不堪，身上穿着阴森的西装和披风，他声音颤抖地证实了其他人的证词，并描述了我对他进行的残忍攻击。法庭给我指派的辩护律师没有盘问他。对于坚决遵照圣典的再生基督徒而言，不能强迫他们四个中的任何一个在吐真剂或任何化学、电子查证方式的作用下作证。我自愿提出请求，希望进行吐真剂或全扫描的举证方式，但是检察官反对，说如此的伎俩完全无关主题，受圣神认可的法官同意了他的意见。我的法律顾问没有发表任何反对之辞。

没有陪审团裁定。连二十分钟都没到，法官就作出了判决。我有罪，被判以死刑，将用死亡之杖处刑。

我起身请求将刑期缓期执行，让我把消息转告给住在天鹰南部的姨妈和侄子，以便他们能过来看我最后一眼。请求被否决。死刑将在第二天日出时执行。

03

那晚，一名来自浪漫港圣神修道院的神父过来探监。这是名矮小的男人，有点紧张兮兮，一头稀疏的金发，还略有点口吃。一进入封闭的视察室，他便作了自我介绍，称自己是谢神父，并挥手打发守卫离开。

“我的孩子。”他刚开口，我便有一股想笑的冲动，因为这人的年纪看上去跟我差不多大，“我的孩子……你为明天做好准备了吗？”

笑的冲动顿时烟消云散。我耸耸肩。

谢神父咬着嘴唇。“你没有接受我主……”他说，声音因激动而显得很紧张。

我又有耸肩的冲动，但还是忍住了，而是说道：“神父，我没有接受十字形。但这并不是一回事。”

他那褐色的眼睛依旧不依不饶，几乎带着恳求。“这完全是一回事，我的孩子。我主已经昭示了这点。”

我没有吭声。

谢神父放下手里的弥撒书，握住我绑在一起的手腕。“你知道，如果今晚你能悔过自新，接受耶稣基督，作为你的救世主，那么……三天后……在我主宽容之心的恩典下，你将会获得重生。”那褐色的眼睛一眨不眨，“你肯定知道这个，对不对，我的孩子？”

我回了他一眼。过去的三晚，隔壁牢房有个囚犯一直在声嘶力竭地尖声喊叫，把我弄得身心俱疲。“对，神父，”我回答道，“我知道十字形是怎么运作的。”

谢神父精力旺盛地拼命摇头。“不是十字形，我的孩子，是我主的恩典。”

我点点头。“神父，你有没有经历过重生？”

神父低头看着地板。“还没有，我的孩子。但我一点也不怕那一天的到来。”他再次抬起头望着我。“你也不应害怕。”

我暂时闭上双眼。过去的六天六夜，我几乎无时无刻不在思索这一点。“瞧，神父，”我说，“我并不想伤害你的感情，但是几年前我就已经做出决定，不会将自己出卖给十字形。我想，我现在也没有理由改变自己的信仰。”

谢神父朝我凑过来，目光如炬。“任何时候你都可以皈依我主，我的孩子。但过了明天早上，就太晚了。你的死尸会从这里运出去，扔进大海，成为海湾中食腐鱼的嘴中餐……”

这景象并不是头一次出现在我脑海里。“对，”我说，“我知道被处刑的死刑犯如果没有皈依，会落得什么下场。但是我有这个——”我点了点皮层同步器，现在它被永远地连接在了我的太阳穴上，“我不需要十字形的寄生虫寄生在我体内，让我成为永世不得超脱的奴隶。”

谢神父猛地朝后退去，似乎被我狠狠掴了一掌。“将小小的一部分人生献予我主，这不是被奴役。”他叫道，口吃被冰冷的愤怒驱逐，“早在这重生的切实福祉还没出现前，就有数百万人主动献身。而现在，数十亿人满怀感激地接受了它。”他站起身，“我的孩子，你可以有你的选择。或是永恒的光明，被赋予几乎无限的生命，来侍奉基督；或是永世的黑暗。”

我耸耸肩，把头扭开了。

谢神父为我赐福，向我道别，语调中掺杂着悲伤和轻蔑，然后转过身，叫来守卫，拂袖而去。一分钟后，守卫抓住我的同步器，让痛苦刺进我的头颅，拽我回到了牢房。

我不会长篇累牍跟你们讲述那无尽秋夜中闯进我大脑中的想法，这会令你们厌烦。当时我年方二十七。我热爱生命，那热情有时会将我引入麻烦的旋涡……虽然那些麻烦从没有现在这么严重过。那晚最初几小时，我思索着，是否可以像笼中的野兽一样用爪子挠破铁栏，从中逃脱。但这座监狱高高地矗立在悬崖上，俯瞰着托柴海湾中名为“下颚”的暗礁，这些礁石一路伸向远方。所有东西要么是牢不可破的有机玻璃，要么是坚不可摧的钢铁，要么是天衣无缝的塑料。监狱守卫携带着死亡之杖，我觉得他们会毫不犹豫地使用它们。即便我能逃脱，只要同步器遥控装置上的按钮按一下，就能让我蜷紧身子，遭受到全宇宙最厉害的偏头痛，直到最后他们跟随信标找到我的藏身之处。

最后几小时，我就这么思索着自己短暂、无用一生的愚行。心里虽没感到任何遗憾，但在海伯利安的二十七年，也没有多少值得夸耀的地方。我一生的主题曲就像是那同样冥顽不灵的倔强，而正是那倔强，让我拒绝了重生的机会。

这么说来，你倒不如将自己的一生献予教会，我脑袋后面有个狂热的声音悄悄说道，那样至少，你还能获得一次生命！过了此关，你就能拥有更多的生命！你怎能拒绝这样的买卖呢？一切都比真正的死亡美好……你腐烂的尸体会成为食肉鱼、腔棘鱼和鲨虫的口中美餐。好好想想吧！我闭上双眼，为了逃脱脑海中不断回响的喊叫，假装酣睡入眠。

那一夜过得极其漫长，但是日出似乎依旧来得极为迅捷。四名守卫押着我进入死刑密室，把我绑在一把木椅上，然后封上铁门。如果扭头朝左后方看去，我便能看见一张张脸正透过有机玻璃窥视着我。不知何故，我期待着一名神父的拜临——也许不是谢神父，另一名神父，来自圣神的某位代表——给我最后一次机会，让我接受永生。但却没有。我内心有一部分感到欣慰。现在，我也不知道，在那最后的时刻，我到底会不会改变自己的主意。

行刑方式简单且呆板——不像薛定谔猫箱那么富有创意，也许吧，但不管怎样，它还是充满了智慧。一把短程死亡之杖被安在墙上，瞄准我所就坐的椅子。我能看见武器上附着一个小型通信志，正闪着红光。在我的死刑还没通过前，隔壁牢房的囚犯就已经幸灾乐祸地小声向我描述了行刑的原理。通信志电脑带有随机数生成器。当生成的数字是个小于十七的质数时，死亡之杖的光束就会被激活。就在刹那间，那团灰白物质中的所有神经突触——也就是劳尔・安迪密恩的所有人格和记忆——都将熔化，被毁。所有神经细胞都被熔成一团，就跟放射性炉渣一样。自主神经系统官能都将瞬间停止。在我的意识被毁时，心脏和呼吸也将几乎同时停止。据专家说，死亡之杖导致的死亡是毫无痛苦的，就好像死亡从来没有被创造出来过。那些经死亡之杖行刑后又重生的人通常都不愿谈及个中感觉，但是牢房中有传闻说，那痛苦得就像是堕入了十八层地狱——就仿佛大脑里所有的回路都爆炸了。

我望着通信志发出的红光，盯着短小的死亡之杖的尖端。不知哪个好事之徒给它连上了一台发光二极管显屏，所以我能看见生成的数字。它们正快速闪烁，就像是通往地狱最底层的电梯上的数字：26-74-109-19-37……他们给通信志编了程序，让它生成的数字不大于150……77-42-12-60-84-129-108-14-

我彻底输了。双手虽被不屈不挠的塑料皮带绑缚，但我握紧双拳，绷紧肌肉，肆意谩骂，冲着墙壁，冲着有机玻璃窗后扭曲的苍白面庞，冲着他妈的教会、他妈的圣神，冲着杀了我爱犬的该死孬种，冲着那天打雷劈的……

我没有看见显屏上出现的较小质数，也没有听见死亡之杖的光束被激活时发出的轻柔嗡嗡声。但我的确感觉到了什么，某种毒药般的冰冷感觉开始从我脑后升腾而起，用神经传导般的速度蔓延进我身体的每一部分，我非常惊讶于这感觉。专家们说错了，囚犯们说对了，我疯狂地思索着。你能感受到死亡之杖给你带来的死亡感。要不是那麻木如波浪般穿袭过我的身体，我肯定会哈哈大笑起来。

如黑色波浪般的麻木。

一阵黑色的波浪，将我携卷而去。

04

我活着醒了过来，对此没有感到很惊讶。我心想，如果谁死着醒了过来，那他才会吓呆呢。总而言之，我醒了过来，周身没有感到多大的不适，仅仅是四肢略微有点麻刺感。我躺在那儿，呆呆地望着阳光徐徐爬过粗糙的灰泥天花板，过了一分多钟，一丝急切的想法让我猛然清醒过来。

等等，我不是……他们不是……？

我坐起身，环顾四周。如果有什么念头在我脑中挥之不去，固执地认为刚才的死刑是一场梦，那么，周遭陈设简陋的环境立刻就将那念头驱得烟消云散。这房间的形状就像个圆形的馅饼，四周是涂着白水泥的弧形石墙，天花板上则刷着厚厚的灰泥。房内只有一件家具：我身下的这张床。灰泥和岩石质地朴实，但床上厚重的米黄色亚麻布弥补了这一切。另有一扇巨大的木门紧闭着，还有一面拱形窗户，通向室外的自然环境。透过窗，我望见外面湛青的天空，我继而明白，自己依旧是在海伯利安。但我不可能是在浪漫港的监狱中，此地的岩石实在是太古老了，门上的细雕太华丽了，亚麻布的质量也太上等了。

我站起身，虽然身上一丝不挂，但毫不顾忌地走到窗前。秋风凛冽，不过太阳洒在皮肤上还是让人感到暖意融融。我是在一座岩石塔楼上。放眼望去，黄色的茶马和盘根错节的低矮堰木在山岭上织出一顶实心树梢华盖，一直延绵到地平线外。常蓝植物紧紧扎根于花岗岩表面。此外，我还能看到另一些城墙、壁垒，以及另一座巍峨矗立的曲线形塔楼，沿着脚下的山脊向远方绵延而去。城墙看上去古老极了。它们的建筑式样和体系结构的建造感来自于一个高技艺和高品位的时代，时间可以追溯到陨落的好多好多年前。

我立即就猜到自己在哪儿：这些茶马和堰木的存在表明，我依旧是在天鹰大陆南部；这些雅致的遗迹则道出了一个真相：这是被遗弃的城市——安迪密恩。

虽然我的家族借用这个城市的名字作为姓氏，但我从未来过此地。不过，从我外婆那儿（她是我们宗族内很会讲故事的人），我听说了许多关于它的描述。七百多年前的那艘登陆飞船坠落在此地后，海伯利安建立了许多城市，安迪密恩便是最早建立的几座之一。在陨落前，这座城市以它杰出的大学著称于世，那是一座巨大的城堡状建筑，居高临下地耸立在旧城之上。外婆曾祖父的祖父曾是这座大学里的教授，但后来圣神军队霸占了天鹰中部的整片区域，把成千上万人打发上了流亡之路。

而现在，我回来了。

一个蓝皮肤、钴蓝眼睛的秃头男人从门外走了进来，将内衣裤和一身简单的日装放在床上，那件衣服看上去像是手织的棉织品，他向我开口道：“请先生更衣。”

我承认，在此人转身走出房门的过程中，我一直默默地盯着他。蓝皮肤，明亮的蓝眼睛。没有毛发。他……它……肯定是我有生以来看见的第一个机器人。如果被人问及，我肯定会说，海伯利安已经没一个机器人了。在陨落前，制造机器人是非法的。虽然他们在具有传奇色彩的哀王比利的手下扮演了重要角色，并于几世纪前在北方建造了大多数的城市，但我从来不知道，他们中的成员竟然还活在这颗星球上。我摇摇头，穿上衣服。虽然我的肩膀很宽，腿很长，完全算不得普通人的身材，但那件日装竟然合身极了。

我走回窗前，此时，机器人又推门进来。他站在敞开的门口，张开手臂朝我招了招。“安迪密恩先生，这边请。”

我克制住一问究竟的冲动，跟在他身后，攀上塔楼的楼梯。顶上的这间房间占据了整个上部空间。午后的日光从红黄相间的彩色玻璃窗涌入。至少有一扇窗户开着，风从山谷中升涌而起，从遥远的下方传来树叶华盖发出的飒飒声。

这间房间跟我的那间单人房一样白，毫无装饰，除了圆形空间中部堆积的一堆医学设备和通信控制台。送我抵达后，机器人便离开了，临走时关上了厚重的大门，一秒钟之后，我终于发现，那堆设备的核心处坐着个人。

至少，我觉得那是个人。

这男人躺在一张流沫悬椅型卧床上，床被调整到了坐姿。管子、静脉滴管、监控细线和仿器官脐线的一端连接着设备，另一端则接到椅子中那个形容枯槁的人身上。我说他“形容枯槁”，可事实上，他的身体看上去简直就是个木乃伊，皮肤皱纹层叠，仿佛古旧皮夹克的褶皱，脑袋上布满了麻点，秃得几乎寸发不生，四肢羸弱，看那程度就像是退化了的附肢。这老人的姿势让我想到一只皱巴巴、没有羽毛的雏鸟，却从鸟窝中掉了出来。那山羊皮似的皮肤带着蓝色的色调，我脑中闪过机器人的念头，但我又看到了不同色调的蓝，手掌、两肋、前额上是淡淡的鲜蓝，我终于明白，我眼前是个名副其实的人类，他已经享受——或者说是忍受了——几个世纪的鲍尔森疗法。

现在再也没人接受鲍尔森疗法了。这项技术早已在陨落中失传，就像产自各星球的原材料在时空中遗失一样。或者只是我的揣测，但现在，这里就坐着个人，至少有好几百岁，他在几十年前必定接受过鲍尔森疗法。

老人睁开了眼睛。

我以前见过如此强势的目光，但这一生中，我从未想过如此摄人心魄的眼神会盯着自己。我当时肯定是吓得退后了一步。

“过来，劳尔・安迪密恩。”那声音听上去如同一把钝剑在刮擦羊皮纸。老人的嘴嚅动着，就像是海龟的唇缘。

我朝前走了几步，直到一台通信控制台拦在了我和木乃伊形体的中央，这才停下脚步。老人眨巴着眼睛，抬起一只瘦骨嶙峋的手，对那柔若细枝的手腕来说，那手看上去依旧太过沉重。“你知道我是谁吗？”刮擦似的声音轻如细语。

我摇摇头。

“你知道你在哪儿吗？”

我吸了口气。“安迪密恩。我想，是在被遗弃的大学中。”

皱皮折拢，露出无牙的笑容。“很好。同名者认出了这堆命名他家族的石头。但你猜不出我是谁吗？”

“猜不出。”

“你也不想问问，你是如何从死刑中活过来的？”

我以阅兵式的稍息姿态站在那儿，等待着他的答案。

老人又笑了。“很好，真是好极了。安心等待，万事皆成。当然事情的细节并不光彩……贿赂一下高层，用击昏器替代死亡之杖，然后再贿赂一下那些证明死亡和处理尸体的人。劳尔・安迪密恩，我们感兴趣的不是‘如何’，对不对？”

“对，”我终于回答道，“为什么？”

海龟的唇缘抽动了一下，庞大的头颅点了点。我现在注意到，即便经历了几个世纪的风雨摧残，那张脸依旧尖削，有棱有角——一张色帝的面容。

“对极，”他说，“为什么？为什么我们要费尽周折伪造你的死亡，他妈的横越半个大陆，把你该死的躯体运到这儿？到底是为什么？”

这些污秽之言从这老人的嘴里吐出，听上去似乎并不怎么刺耳。就好像他一直在用这些词点缀他的话语，都成了家常便饭，使得它们已没有特别的强调意味了。我等着他继续。

“因为我想让你为我办件事，劳尔・安迪密恩。”老人费力地呼吸着。白色的流体在静脉管中流淌。

“我有别的选择吗？”

那张脸又露出了笑意，但是眼神却和墙上的岩石一样亘古不变。“亲爱的孩子，我们总有选择。就此事而言，你可以不顾你欠我们的恩情，不顾我们救过你的命，尽可以离开这儿……想走多远就走多远。我的仆人不会阻拦你。要是运气好，你可以走出这片禁区，找到回文明区域的路，但是，到了那儿，你就得四处躲避圣神巡逻官，因为你身份不明，也没有证件，那会给你带来……啊……很大的麻烦。”

我点点头。我的衣服、腕表、工作证、圣神身份证现在可能都已经躺在托柴海湾里了。因为常年在沼泽地中担任猎人向导，我已经忘了当局在城市中是如何频繁地盘查人们的身份证。一回到任何一个海岸城市或者内陆城镇，我马上就会被迫想起这一点。即便是乡下的工作，比如牧羊人和向导，都需要圣神身份证，它们是用来征收税金和什一税的凭据。如此一来，我的余生便只能躲在内陆，生活在远离大陆的地方，躲着所有人。

“或者，”老人继续道，“你能为我办一件事，并变得富有。”他顿了顿，黑色的眼睛审视着我，那眼神一如专业的猎手在审视小狗崽，判断它们能不能成为上佳的猎犬。

“告诉我，是什么事。”我说。

老人闭上双眼，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当他继续开口时，眼睛并没有睁开。“你识字吗，劳尔・安迪密恩？”

“识。”

“你有没有读过那部名叫《诗篇》的诗作？”

“没有。”

“但你总该听过其中一部分吧，对不对？毋庸置疑，你出生在北方的游牧部落中，讲故事的人肯定略微谈到过《诗篇》，对不对？”那嘶哑的声音中带着一种奇怪的腔调。也许，是谦逊。

我耸耸肩。“听过一点。我的宗族偏爱《嘉登史诗》[5]和《格列侬高传奇》。”

色帝的面容皱起，变成一副笑容。“《嘉登史诗》。对，那篇中有个马人英雄，也叫劳尔，对不对？”

我没有吭声。外婆一直很喜欢那个名叫劳尔的马人。母亲和我都是听着这个马人的故事长大的。

“你相信这些故事吗？”老人突然放声叫道，“我是说，《诗篇》里讲的故事。”

“相信它们？”我答道，“相信它们真的发生过吗？朝圣者和伯劳，以及一切？”我迟疑了一秒钟。的确有人相信《诗篇》中的吹牛大话，也有人压根就不信，它们都是些虚构的神话和扯淡，混杂在一起，将神秘的面纱笼罩住丑陋的战争和混沌——陨落之上。“我从没认真想过这个问题，”我实话实说，“这有什么关系吗？”

老人发出一阵干巴巴、飒飒的响声，似乎气管被梗住了，不过过了一会儿我才意识到，那其实是吃吃的笑声。“没什么关系，”他终于说道，“现在，听好了。我会把这……使命给你大概讲一遍。我得花上很大的力气才能说话，所以先别提问，等我讲完一并再提。”他眨眨眼，布满斑点的爪子朝一把盖着白被单的椅子指了指，“你想坐着听吗？”

我摇摇脑袋，继续以阅兵式的稍息姿态站定。

“好吧，”老人说道，“我的故事开始于两百七十几年前，当时还是陨落期间。《诗篇》中有名朝圣者，也是我的朋友，名叫布劳恩・拉米亚，这个人确实存在。陨落之后……霸主灭亡、光阴冢打开之后……布劳恩・拉米亚生下一个女儿，起名叫黛安娜，但她性格很倔，长到刚会说话时，就自作主张把名字改了。有一段时间她叫辛西娅，然后是卡蒂……赫卡蒂的昵称……然后，到了十二岁，她坚持要朋友和亲戚们叫她忒弥斯[6]。我上一次见到她时，她叫伊妮娅……”伊——妮——娅，我听到的是这三个字。

老人顿了片刻，斜眼瞧着我。“你觉得这些并不重要，但是，其实名字相当重要。如果你没有和这座城市同名——这座城市也是取自古代一部诗作的名字——那么，你就不会引起我的注意，今天也就不会来到这儿了。你可能已经死了，早就喂饱了大南海中的鲨虫。你明白吗，劳尔・安迪密恩？”

“不明白。”我回答。

他摇摇头。“没关系。我说到哪儿啦？”

“你上一次见到这个小孩时，她管自己叫伊妮娅。”

“对，”老头又闭上眼睛，“虽然她不是个特别吸引人的孩子，但是她……很独特。认识她的每个人都觉得她与众不同，独一无二。虽然她老是乱改名字，但这并不说明她是个被宠坏的孩子。她仅仅是……与众不同。”老头笑了笑，露出粉红的齿龈，“劳尔・安迪密恩，你以前有没有遇见过什么特别与众不同的人？”

我迟疑了一下，想了片刻。“没有。”我回答道。这不完全是实话，这老头就非常与众不同。但我知道，他问的不是这个。

“卡蒂……伊妮娅……极为与众不同，”他继续道，再次闭上双眼，“她母亲心知肚明。当然，在孩子没出生前，布劳恩就知道她很特别……”他顿了顿，微微睁开眼睛，朝我瞟来，“你应该听说过《诗篇》中的这部分内容！”

“对，”我回答，“有个赛伯人预言了此事，他说这位名叫拉米亚的女士肚子里的孩子，将来会被称为‘宣教的那个人’。”

我以为这老头要啐我一口。“愚蠢的头衔。在我认识她的那段时间中，没人将这头衔冠在伊妮娅的头上。她只是个孩子，天资聪颖，性格倔强，但仅仅是个孩子。所有独一无二的事情，都仅仅是潜在的独一无二。可接着……”

语音渐消，眼皮似乎合上了，就好像他要讲的话突然断了踪迹一样。我等待着。

“接着，布劳恩・拉米亚死了，”几分钟后他继续道，声音响了一点，仿佛这番长篇大论从未有过停顿，“伊妮娅失踪了。当时她十二岁。按照法律条文严格地来讲，我是她的监护人。但她没有得到我的批准，便消失不见。那一天，她离家出走，之后我便再也没有听到她的音讯。”此时，故事又中断了片刻，就好像这老头是台机器，偶尔会停掉，需要把内部的发条重新拧一下，才能再次开动。

“我说到哪儿啦？”最后他说道。

“你再也没有听到她的音讯。”

“对。我再也没有获悉她的音讯，但我知道她去了哪儿，也知道她会在什么时候重新出现。如今，光阴冢已经禁止进入，人们以为驻扎在那儿的圣神军队是在看守墓冢。劳尔・安迪密恩，你记得那些墓冢的名字和功能吗？”

我咕哝了一声。外婆以前一直像这样考问我，要我将她口述的故事一五一十复述出来。我以前以为外婆已经很老了，但要是坐在这个古老、枯槁的怪物身旁，外婆简直就是一个小孩。“我想我记得，”我回答，“有狮身人面像、翡翠茔、方尖石塔、水晶独碑，那位战士就埋在那儿……”

“费德曼・卡萨德上校埋在那儿，”老人咕哝道，然后眼神重新向我凝视过来，“继续。”

“还有三座穴冢……”

“只有第三座穴冢通向别处，”老头又打断道，“通向其他星球上的迷宫。圣神把它封住了。继续。”

“我记得的就只有这些……哦，还有伯劳圣殿。”

老头露出一副海龟似的机警笑容。“谁都不能忘记伯劳圣殿和我们的老朋友伯劳，对不对？你记得的就是这些吗？”

“我想是的，”我回答，“对。”

木乃伊点点头。“布劳恩・拉米亚的女儿进入其中一座墓冢，然后消失了。你猜得出是哪个吗？”

“不。”我的确不知道，但我有个猜测。

“布劳恩死后第七天，小女孩留下一张字条，在深夜前往狮身人面像，进入其中，然后消失了。孩子，你记得狮身人面像通往何处么？”

“根据《诗篇》，”我回答，“索尔・温特伯和女儿通过狮身人面像前进到了遥远的未来。”

“对，”悬椅中的老怪物低声说道，“在圣神封住狮身人面像、封锁光阴冢山谷之前，索尔、瑞秋，还有仅有的几个人进入其中消失了。早期的日子里，有很多人尝试进入——试图找到前往未来的捷径——但是看样子，狮身人面像也会做出自己的选择，并不是所有进入地道的人都能进行时间旅行。”

“那么，它接受了那个孩子。”我说。

听了我对明摆着的事实发出的陈述，老头仅仅是哼了一声。“劳尔・安迪密恩，”最后他粗声粗气地说道，“你知道我想叫你做什么事吗？”

“不知道。”我回答，心里再一次冒出了一个大大的疑虑。

“我想要你寻找我的伊妮娅，”老人说道，“我要你帮我找到她，保护她不受圣神的伤害，跟她一起逃跑，并且——在她长大成人，成为她注定要变成的那个人之时——给她捎条消息。我想要你告诉她，她的叔叔马丁快要死了，如果她想再和他说说话，那她就必须回家来。”

我克制着不要叹息。我已经猜到这老怪物就是曾经的诗人马丁・塞利纳斯，每个人都知道《诗篇》和它的作者。他是如何逃脱了圣神的清洗，获准生活在这个限制区域的，对我来说是个谜，我也不想探其究竟。“你想要我前往北方，到大马大陆，路上和无数圣神军队决一死战，然后想个办法进入光阴冢山谷，进入狮身人面像，希望它……接受我……前往遥远的未来寻找这个小孩，陪着她厮混，逛上几十年，然后叫她及时回来看望你？”

片刻的静寂，偶尔被马丁・塞利纳斯的生命维持设备的轻微声响打破。那些设备正在呼吸。“并非如此。”最后他说道。

我等他说下去。

“她并没有旅行至什么遥远的未来，”老人说，“至少，现在她离我们并不遥远。两百四十七年前，她踏入了狮身人面像的入口，但这仅仅是穿越时间的一次短途旅程……按海伯利安当地时间算，是在两百六十二年前。”

“你怎么知道这一切的？”我问。据我读过的一切，所有人——甚至连那些研究密封墓冢达两个世纪之久的圣神科学家——都无法预测狮身人面像会将一个人送到多远的未来。

“我就是知道，”老迈的诗人说道，“你怀疑我的话吗？”

我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说道：“如此说来，这个孩子……伊妮娅……会在今年的什么时候从狮身人面像中出来。”

“她将在四十二小时十六分钟后从狮身人面像中出来。”垂老的色帝说。

听到此话，我惊讶地眨了眨眼。

“圣神正等候着她，”他继续道，“他们也知道她什么时候会出现，一分不差……”

我没有问他，圣神是怎么知道的。

“……抓住伊妮娅，是圣神行动日程上至为关键的一件事，”老诗人粗声粗气地说着，“他们清楚，宇宙的未来取决于此。”

现在我知道，这老诗人肯定是老得不中用了。宇宙的未来绝不可能仅取决于一个事件——对此我心知肚明。但我没有吭声。

“此时此刻，光阴冢山谷及其周围地区，聚集的圣神军队已达三万之众。至少五千人是梵蒂冈瑞士卫兵。”

听到此话，我吹了个口哨。梵蒂冈瑞士卫兵是精英中的精英，是圣神大范围扩张时使用的训练极为有素、装备极为先进的军事力量。十几名梵蒂冈瑞士卫兵，只要全副武装，便可打败海伯利安地方军整整一万人的部队。“也就是说，”我回道，“我还有四十二小时的时间赶到大马，穿越草海和山脉，用某种办法绕过两三千圣神精英部队，然后救下小女孩？”

“对。”躺在床上的古老身躯说道。

我克制着不去转眼珠子。“救下之后呢？”我反问，“我们根本就没有藏身之所。圣神控制着海伯利安上的一切，包括所有的太空船、航路，以及以前属于霸主的所有世界。如果这个小女孩有你说的那么重要，他们会把海伯利安翻个底朝天，直到找到她为止。即便我们有办法离开这个星球——事实上我们不能——我们也无路可逃。”

“出星球的话，还是有办法的，”诗人疲惫地说，“有一艘飞船。”

我吞了一大口唾沫。有一艘飞船。想到几个月的时间一直在星际间旅行，与此同时家乡已经过去几年甚至几十年，这简直让我无法呼吸。想当初，我加入地方军，就是因为我天真地以为某天能加入圣神军队，能在星际间翱翔。对一个已经决定不接受十字形的年轻人来说，这念头实在是太愚蠢了。

“可是，”我应道，依旧不太相信他竟会拥有一艘飞船，而圣神商团中也没有谁敢搭载亡命之徒。“即便我们到得了另外一个星球，他们也照样能抓到我们。除非你觉得我们能通过飞船飞行时产生的几百年时间债逃脱。”

“不，”老人说，“不是几百年，也不是几十年。你可以乘飞船到最近的一个原霸主星球，然后使用一条秘密通道。你会到达一些古老的世界，你会沿着特提斯河旅行。”

我终于明白，这老头已经神志不清了。当远距传输器崩溃，人工智能组成的技术内核遗弃人类之时，世界网和霸主也在同一天消亡了。星际旅行再一次化为天堑强压在人类头上。现在，唯有圣神军队，以及商团——教会的傀儡，还有让人恨之入骨的驱逐者，才敢无所畏惧地挑战黑暗的星际空间。

“过来。”老人招招手，粗声粗气地唤我走近，手指一直蜷缩着。我俯身压在矮矮的通信控制台上，闻到一股味道……那是一种混杂着药物、老朽，以及某种类似皮革的淡淡气味。

外婆在营火晚会时讲过关于特提斯河的故事，但我无须回忆这些东西就知道，为什么这老头已经老得不中用了。每个人都知道特提斯河；它和所谓的“中央广场”是两条远距传输大道，连系着一个个霸主星球。中央广场是条大街，连接着一百几十颗恒星下的一百几十个世界。一条条宽阔的街道向所有人开放，通过永不关闭的传送门首尾相连。相比之下，特提斯河用的人比较少，但是，还是有大型商业船只和无数娱乐艇轻松自如地漂浮其上，顺着这唯一的一条水上航路从一个世界流向另一个世界，对它们来说，特提斯河是非常重要的。

因为世界网远距传输网络的陨落，相互连接的传送门纷纷断开，中央广场被肢解成上千个远隔万里的碎片；而特提斯河也不复存在了，一百多个世界上的一条条独立的河段重新变成一百多条小河，永远也无法再次会面。甚至面前的这位诗人也描述过这条河的死亡。我还记得外婆背诵这首《诗篇》时使用的那些字词：

这条静静流淌了

两个多世纪的河流，

由技术内核的技法

在时空中互相串连，

现在永远停止淌流。

富士星，巴纳之域，

永埔星，天津四丙，

希望星，艾科提恩。

特提斯河流经之处，

如穿越人类世界的

美丽缎带，而现在，

那些入口停止运转，

那些河床永远干涸，

那些水流不再打旋。

内核技法永远失传，

旅行之人永远迷途，

入口封锁，大门封锁，

特提斯河，永不再流。

“过来。”老迈的诗人细语着，依旧在用蜡黄的手指召唤我。我凑近了些。古老怪物朝我低声细语时，嘴里呼出的气就像是从敞开的墓冢中盘旋而出的干风——没有什么气味，但是极为古老，不知何故还带着那些被遗忘世纪的芬芳：

美的事物是一种永恒的喜悦：

它的美与日俱增；

它永不湮灭……[7]

我直起身，点了点头，就好像这老人说了什么有道理的话似的。但显而易见，他已经疯了。

老诗人似乎看穿了我的心思，他咯咯地笑了起来。“很多人说我是疯子，这些人低估了诗的力量。先别决定，劳尔・安迪密恩。我们稍后晚餐时再见，到时我会把你将要面临的挑战悉数讲给你听。现在……请休息一下！经历了死亡和重生，你肯定感到很累。”老头拱起身子，又传来一阵干巴巴的咯咯响声，我现在明白，他是在哈哈大笑。

在机器人的引领下，我回到房间。透过塔楼的窗户，我瞥到外面的庭院和房屋。有那么一次，我还透过高侧窗户见到了另外一个机器人——同样是男性——穿越了庭院。

我的向导打开房门，退后一步。我意识到，他不会把我锁在里面，因为我已经不是什么囚犯了。

“先生，晚装已经为您摆好。”蓝皮肤的男人说道，“当然，如果您愿意，您也可以在古老的大学旧址中逛逛，一切随您意。但我要提醒您，安迪密恩先生，附近的森林和山上有危险的野兽，您可要当心。”

我点点头，微微一笑。如果我真的想要离开，即便有危险的野兽，也不能让我打退堂鼓。但此时此刻，我并不想出去。

机器人返身离去，我突然涌起一股冲动，朝前迈了一步，做了一件事，它将永远地改变我的生命航向。

“等等，”我说道，朝他伸出一只手，“我们还没互相自我介绍过呢。我叫劳尔・安迪密恩。”

这个机器人就这么看着我伸出的手，过了好长一段时间也没做任何反应，我觉得自己肯定是做出了什么违背协议的举动。毕竟，几个世纪前，应大流亡的扩张之需，机器人被造出来时，他们都是低人一等的。但是，这人造人紧接着便抓住我的手，用力握了起来。“我叫贝提克，”他轻声说道，“很高兴认识您。”

贝提克。我好像在哪儿听过这个名字，可就是想不起来。我继续道：“贝提克，我想和你谈谈。我想多了解一些关于……你、这个地方和老诗人的事。”

机器人抬起那双蓝眼睛，我觉得自己在那里面看到了某种被逗乐的眼神。“好的，先生，”他说，“我很高兴和您谈话。但恐怕得过一会儿，现在我有很多事要做。”

“那就稍后吧，”我朝后退了一步，“我很期待这次谈话。”

贝提克点点头，走下了塔楼阶梯。

我走进房间。这地方依旧和先前一样，但床铺已经铺好，另外还多了一套雅致的晚装，整齐地摆在那儿。我走到窗前，朝外俯瞰着安迪密恩大学。高高的常蓝植物在冷风中飒飒作响。塔楼附近矗立着一尊堰木，一片片紫色的叶子从树上飘下，沙沙地落在底下二十米的石板路上。空气中充满了茶马叶与众不同的肉桂香。我是在天鹰东北方的荒野中长大的，就夹在那些群山和被称为鸟嘴的崎岖地域之间，离这儿仅有几百公里，但是，现在从山岭上吹下的新鲜寒风对我来说却是相当陌生。天空的湛青之色似乎也比我在荒野和低地中看到的要深一些。秋风拂面，我畅快地呼吸着，却又不禁莞尔：不管前面有着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在等待着我，只要能活下来，那还有什么不愉快的呢。

我转身从窗户边离开，朝塔楼的阶梯走去，打算在这个跟我同姓的大学和城市中四处转悠转悠。不管那老头变得多么疯狂，晚餐时的谈话还是会相当有趣的。

就在我几乎到达塔楼阶梯的底部时，我猛然停下脚步。

贝提克。这名字来自我外婆所讲述的《诗篇》。贝提克是那个为朝圣者的浮置游船“贝纳勒斯”号领航的机器人，正是在他的引领下，船只从大马大陆的济慈城向东北出发，沿着霍利河，途经纳雅得的内河港口、卡拉船闸、杜霍波尔林，最后抵达河流的尽头，边陲。从边陲起，朝圣者七人开始独自穿越草之海。我回忆起自己小时候聆听这些故事的情景，当时我很纳闷，为什么所有机器人中，只有贝提克有名字，我也很想知道朝圣者把他留在边陲后，他发生了什么事。这个名字已经有二十年没有出现在我脑子里了。

我微微摇了摇头，纳闷疯掉的到底是老诗人，还是我呢。一面想一面走了出去，来到了夕阳之下，我想好好看看安迪密恩。

05

就在我辞别贝提克的同一时刻，六千光年外，在一个只知NGC编号[8]和天文坐标的无名星系中，一队由三艘迅击火炬舰船组成的圣神特遣部队正在摧毁一颗环轨森林星球。舰队指挥官乃是费德里克・德索亚神父舰长。那颗驱逐者的森林星球在圣神战舰的震慑下，简直毫无还手之力。这次遭遇战，更准确的描述应该是大屠杀，而非战斗。

在此，我必须稍作解释。我并没有想当然地猜测这些事件：它们的确如我所描述的那样发生了，完全不假。我将告诉你关于费德里克・德索亚神父舰长和其他首脑正在做的事，但这并非目击证人的证词，这不包含任何人的想法，也不带有任何人的感情，它们是纯粹的事实。我以后会跟你解释为什么我会知道这些事……没有一丝曲解地洞晓一切……但是现在，我请求你相信它们，它们的确如我所述——就是事实。

言归正传，三艘圣神火炬舰船正以高过六百倍重力水平的减速度从相对论速度减速——几个世纪以来，航天飞行员将其称为“德尔塔五号树莓酱”[9]——意思就是说，如果内部的密蔽场突然失效片刻，那么，船员就会跟甲板上的一层树莓酱毫无二致。

但密蔽场并没有失效。距离一天文单位的时候，费德里克・德索亚神父舰长将环轨森林调到视野球面。战斗控制中心内的所有人都停下手中的活，朝显示屏望去：几千棵经过驱逐者基因剪裁的树木，每一棵至少长达半公里，正以复杂精美的舞步沿黄道面运行——被引力挤压在一起的灌木林，麻花状的一缕缕树木，微微变化排列方序的林木，都在一刻不停地作运动，树叶总是转向那颗G型恒星，长长的枝干时刻改变着位置，找寻完美的排列，饥渴的树根深深地扎在湿气和营养物的蒸汽迷雾中，提供气体的是些守牧彗星，它们在森林群落中不断游移，如同一个个巨型脏雪球。在枝丫与枝丫、树与树之间，可以看见千奇百怪的驱逐者在飞来飞去——有些是人类的形体，但拥有银镜般的皮肤，展开的蝶翅薄如蝉翼，长达数百米。那些翅翼伸展，捕获着灿烂的日光，在环轨森林的绿色枝叶间亮灭，犹如璀璨的圣诞彩灯。

“开火！”费德里克・德索亚神父舰长下达了命令。

在距离星球三分之二天文单位的地方，圣神特遣部队的“三贤”——三艘火炬舰船开启了它们的远程武器。在如此遥远的距离外，即使是远程武器，它们发出的能量光束似乎也只是慢慢地爬向它们的目标，就如黑色床单上的渺小萤火虫，但是圣神舰船装载着超高速、超动力的武器：它们本身就属于极小的霍金驱动星际舰船，有些还装载着等离子弹头，在微秒内便能加速至相对论速度，并在森林内引爆，另一些武器的设计非常精巧，只要进入实空，就会突然被恢复，质量增大，一举突破树丛防线，就如一颗炮弹以零距离朝湿纸板发射一样。几分钟后，三艘火炬舰船进入能量光束的射程，带电粒子束瞬时刺向四面八方。他们能看见光束，仅仅是因为现在纷乱的胶体微粒已经灌满了整个空间，就像是陈旧阁楼中扬起的灰尘。

森林剧烈燃烧。基因剪裁过的树皮，双氧荚果，自动封闭的树叶，所有东西都因剧烈的减压而爆裂，或是被光束和可控等离子冲击波的卷须锯断，逃脱的氧气给真空中的大火来了个火上浇油，直至空气燃尽，慢慢冻结。森林燃烧着。成千上万的树叶从爆炸的森林中飞离，每一片树叶或者叶丛都成了耀眼的火葬堆，与此同时，在太空的黑色背景下，树干和枝丫也炙热灼烧起来。守牧彗星被火苗击中，瞬时蒸发殆尽，随之产生的蒸汽和熔岩碎片的冲击波将麻花状的森林炸得四分五裂。为了适应太空而经过基因剪裁的驱逐者——几世纪以来，圣神军队轻蔑地称其为“撒旦的天使”——陷在爆炸的冲击波中，如同一只只通体透明的飞蛾被火焰缠住了身子。其中一些仅仅是被等离子炸弹或彗星冲击波炸得灰飞烟灭。另一些被带电粒子束击中，成了亢奋运动的物体，直到他们精巧的翅膀和器官粉身碎骨。还有一些企图逃走，他们以最大的限度张开太阳能翅膀，想要逃脱被屠戮的危险，但只是徒劳。

无人生还。

这次遭遇战总共花了不到五分钟时间。事毕，“三贤”特遣部队的加速度降至三十倍重力，从森林中减速穿过，先前逃过一劫的巨树碎片终被火炬舰船的聚变火焰尾迹引燃。五分钟前尚还在太空飘浮的森林——绿叶捕获日光，树根畅饮彗星水球，驱逐者天使如辐射蛛纱般飘动在枝丫间——现在仅剩一圈烟雾和扩扬的废墟，散布在弧形空间的黄道面上。

“有无生还者？”德索亚神父舰长问，他正站在C3控制中心中部显屏的边缘，双手扣紧背在身后，轻松自如地稳住身体，仅用脚掌近大脚趾根部接触到显屏框周围的粘紧带。虽然事实上，火炬舰船依旧在以低于三十倍重力的加速度减速，但作战控制中心内的重力水平却维持在五十分之一标准重力的微引力水平。中心内十几名军官或坐或站，脑袋齐刷刷朝球面的中心望去。德索亚是名矮个男子，按标准算，年纪差不多有三十五六岁，圆圆的脸蛋，黑黑的皮肤，几年来，朋友们都注意到他那双眼睛反射出的更多是司铎似的慈悲，而非军人的冷酷无情。现在，它们则充满了困惑。

“无人生还。”斯通圣母指挥官应道，她是德索亚的副手，也是舰上的另一名耶稣会士。她撇下面前的战术显示屏，转向一台闪烁的通信设备，插上分流器。

德索亚明白，C3中心内他手下这些军官无人喜欢这样的战役。摧毁驱逐者的环轨森林是他们任务的一部分——这些看似无害的巨树是作战游群的补给和改装中心——但是很少有圣神战士喜欢如此野蛮的屠戮。他们接受特训，是为了成为教会的骑士，圣神的守护者，而不是去抹杀美好的事物，谋杀手无寸铁的生命，即便这些生命是经过基因剪裁、放弃了自己灵魂的驱逐者。

“打开常规搜寻模式，”德索亚命令，“命令全体船员暂时离开作战岗位。”一艘现代的火炬舰船上，船员仅仅包括十几名军官，加上另外五六个其他人员。

斯通圣母指挥官突然打断道：“长官，仰角七十二度方向捕获到霍金驱动失真信号，坐标229，43，105。超光速出口点位于七十万零五百公里外。其为单兵式舰船的可能性是百分之九十六。相对速度不明。”

“全体进入作战岗位！”德索亚立即下令。他微微一笑，但自己却没有意识到这一点。也许驱逐者正匆忙赶来营救他们的森林。也许是什么远程武器，刚刚由驱逐者的一个防御者从星系欧特云外的某处发射过来。也许是一整队驱逐者游群作战部队的单兵先锋，如果是这样的话，他的特遣部队即将末日临头。不管是什么可怕的威胁，德索亚神父舰长宁愿与这种……这种汪达尔人似的野蛮行径决一死战。

“舰船正在跃迁。”德索亚头顶一名站在高位的目标探测军官汇报道。

“很好。”德索亚神父舰长说。他注视着眼前闪动的显示屏，重新接上分流器，打开了好几个虚拟视像频段。现在，C3界面隐去了，他正站在浩瀚的空间中，如一个五百万公里高的巨人，观看着自己的飞船成为带着焰尾的小点，那个烟雾形成的弯曲柱体（也就是被摧毁的森林）在环带的高点处开始偏向，就在此时，入侵者忽然出现在七十万公里外的黄道面的上方，离他仅一臂之遥。他自己所处舰船周围的红色圆球表示的是达到作战状态的外部能量场。整个空间中填充着其他色块，显示着传感器的读数、探测脉冲，以及目标瞄准预备过程。德索亚继续工作在毫秒级的战术级别上，他只要打个响指，就能发射出武器，或者释放出能量。

“捕获无线电应答信标，”通信官回报，“电流代码检验。这是一艘圣神信使舰船。大天使级。”

德索亚蹙紧眉头。是什么十万火急的事，令得圣神司令部派出了梵蒂冈最快的舰船呢？——信使舰船极为迅捷，它也是圣神最为秘密的武器。在战术空间中，德索亚能看到包裹在这艘微小飞船四周的圣神代码，那根聚变焰尾长达数十公里。舰船几乎没有浪费能量使用内部密蔽场，如此说来，舰内的重力早已超出把人挤压成树莓酱的水平了。

“是无人驾驶飞船？”德索亚问道。他巴不得如此。大天使级的舰船能在几日内——实时的几日！——飞行到已知空间中的任何地方，而不像其他飞船需要几星期的舰上时间，那等于实时的好几年。但在这大天使级的旅程中，无人能够生还。

斯通圣母指挥官迈入战术环境，站在他身旁。那身黑色的长套衫在太空的背景下几乎隐没不见，以至于苍白的脸庞似乎是飘在了黄道面上，来自虚拟恒星的光线照亮了她瘦削的颊骨。“不，长官，”她柔声说道，在此模式下，声音只有德索亚一人能听到，“信标显示，船上载有两人，正处于沉眠状态。”

“我的上帝。”德索亚低声道。这句话与其说是咒骂，不如说是祈祷。即便在高重力的沉眠箱中，这两人，已在超光速的旅程中死亡，现在更肯定早成了一片极薄的蛋白质酱，而非健全的树莓酱。“快准备重生龛。”他在通用频段上命令道。

斯通圣母指挥官摸了摸耳后的分流器，皱皱眉。“代码中封嵌着信息。立即复活两名人类信使，阿尔法优先级。任务重新分配，属于欧米迦级别。”

德索亚神父舰长猛地转过脑袋，默默地盯着他的副官。依旧在燃烧的环轨森林涌出一团团烟雾，缠绕在两人的腰际。那个高优先级的立即复活的指示，违抗了教会的教条，也违抗了圣神司令部的章程；同时它也异常危险——重生通常历经三日，在此情况下，不完全重建的概率接近零，但如果挤压到三小时，那么概率将几乎达到百分之五十。而欧米迦级别的优先职责，则意味着它来自佩森的教皇陛下。

德索亚瞧见助手的眼神，知道她也明白了。信使舰船来自梵蒂冈，肯定是那里的某人，或者是圣神司令部的某人（也许两者都是），觉得这条信息非常重要，一定得派一艘无可替代的大天使级信使舰船，杀死两名高阶圣神军官（因为没有别人可以受此大天使级的重托），来进行传达工作，并将这两名军官置于不完全重建的风险之中。

在战术空间中，德索亚扬扬眉毛，以回应助手质问的眼神，同时在指挥频段上说道：“很好，指挥官。命令三艘舰船进入速度同步状态。准备好一支登船小队。我希望沉眠箱立即进行转移，并于六点三十分完成复活工作。请代我向‘梅尔基奥’号上的赫恩舰长和‘卡斯帕’号上的布莱兹圣母舰长致以问候，并邀请他们来我的‘巴尔萨泽’号[10]，我们将于七点整与信使会面。”

德索亚神父舰长从战术空间迈入C3现实。斯通和其他人依旧凝望着他。

“快，”德索亚一面喊，一面冲出显屏区，蹿过一大片空间，来到私人舱的入口，用力把自己拽进圆形舱口中，“信使复活后马上叫醒我。”他对着一张张注视着他的苍白脸庞说道，话音刚落，舱门马上闭合。

06

走在安迪密恩的街上，我开始绞尽脑汁将我的生命、我的死亡以及我的重生想个明白。

在此处我要首先声明，对这些事——我受的审判，我的“死刑”，我与这神话中的古诗人的奇遇——我并没有如这些平静的语句所显示的那样静如止水。我内心有一部分正不住地颤抖。他们想要我的命！我觉得，我该将责难的矛头对准圣神，但其实，法院并不是圣神的执法者——它并不直接隶属于教会。海伯利安有自己的地方自治理事会，浪漫港法院是依照我们当地的法律建立的。死刑也并非圣神惯常的刑罚（尤其是在教会用神权统治的世界上），而是从海伯利安旧殖民期延续下来的刑罚。那迅速下达的判决、那躲避不了的结果以及那草率的处决，要说有什么与众不同的话，就是它乃是海伯利安及浪漫港商业领袖的反应，他们非常害怕吓跑圣神的外世界游客，这恐惧超过害怕任何事情。我乃一乡下匹夫，区区一个猎人向导，非但没有照顾好富裕的游客，还杀死了他们中的一个，所以，他们拿我示范，作出了杀鸡儆猴的警告。别无其他。其实我不应该往心里去的。

可我偏偏往心里去了。现在，我驻足在塔楼外，感觉到日光的热量在庭院宽阔的铺路石上跃动，我缓缓举起双手，它们依旧在不停地颤抖。这么多事发生得实在是太快，在审判和死刑前短暂的时光里我强加给自己的平静已经从我这索取了太多东西了。

我摇摇头，慢慢穿过大学的遗址。安迪密恩城高高地矗立在一处斜披上，而大学矗立得更高，它在殖民期就坐落在山脊之上，因此，站在此地可以尽览南方和东方的景致，那真是美极了。底下山谷中的茶马林闪着嫩黄的光彩。湛青的天空没有一丝凝结尾迹，也看不到一艘飞船。我知道，圣神对安迪密恩毫不在乎，他们关心的只是东北部的羽翼高原区，他们的军队依旧驻守在那儿，他们的机器人依旧在开采独一无二的十字形共生体，但是天鹰大陆的这块区域已经有好几十年是雷池禁区，这让它带上了某种清新、荒凉的感觉。

闲逛了十分钟，我意识到，只有我醒来的那座塔楼及其周围的几栋建筑有人居住。大学的其余地方全是废墟——庞大的厅堂向自然力量敞开门户，实业工厂在几世纪前就被洗劫一空，运动场上杂草丛生，天文台的穹顶四分五裂。蹲踞在遥远山下的城市看上去更加空寂，我远远地望见，整座城市街区都被纠结的堰木和野葛霸占了。

当然，我也能看出这座大学在它那个时代的美丽：大流亡后的新哥特式建筑是用沙岩建造的，这些石头采自不远处羽翼高原的山麓小丘。三年前当我担任著名的风景艺术家阿弗洛・休谟的助手时，他曾为鸟嘴时尚海岸的第一家族庄园进行改造设计，而我则干了很多重活，当时的很多需求都是些“砸钱的蠢作”——在池塘、森林或山顶上建造一些人造遗迹。对于这件事，我还勉强称得上一名专家，我能将古老的岩石巧妙地堆砌出遭受过风吹雨打的形态，将其仿制成遗迹的样子——结果甚是荒唐，它们大多数竟然比这些偏地世界的人类历史还要古老。但休谟的蠢作没有一个比眼前这些真实的遗迹要打动人心。我游荡在这个曾经的伟大学院的骸骨中，赞赏着这些建筑，回忆起我的家族。

以当地城市的名称为姓，是大部分土著家族的传统——因为我的家族的确就是土著，是七百年前第一艘种舰的开拓先锋的后裔，也是我们世界的三等公民：在圣神外世界人员和大流亡殖民者于几世纪前随我祖先的足迹来到这个世界之后，我们自然成了第三等。然后，几个世纪以来，我们的人民就生活并劳作在那些山谷和山脉中。我确信，我那些土著亲戚主要是干着一些卑贱的活儿——就如我父亲在他早逝前所从事的（他死时我才八岁），就如我母亲去世之前一直做的（父亲死后第五年，她也死了），就如我这星期前所干的。在大家被圣神赶出这片地区的十年后，我的外婆出生了，但她生活的那段时间仍旧充满了回忆，记得我们部族游历至羽翼高原的日子，也记得在南方纤维塑料庄园中劳作的时光。

但我没有回家的感觉，我的家是在此地东北方的冰冷荒野，浪漫港北面的沼泽地是我生活和工作的地方。这座大学和城镇从来没有进入过我的生命，跟诗人老头《诗篇》中的疯狂故事一样，它跟我没有多大的关系。

在另一座塔楼的底部，我驻足片刻，喘了几口气，对脑袋里最后的念头思量了一番。如果诗人要我办的事是真的，那么，《诗篇》中那些“疯狂的故事”真的将会和我扯上千丝万缕的联系。我回想着外婆背诵的那首史诗——回忆起在北部山丘照看羊群的那几个夜晚，几辆电池驱动的大篷车挤在一起，围成一个保护圈，好让我们过夜，淡淡的篝火丝毫也不能减弱天顶上群星和流星雨的光辉，我回忆起外婆慢条斯理、字斟句酌的语调，她每念完一节，都会等我向她复述一遍，我回忆起自己在此过程中的焦急切盼——我倒更加愿意坐在提灯边自己看书呢。想起今夜竟能和那些诗词的作者一起共进晚餐，我不由得微微一笑，这真是不可思议啊。此外，这老诗人还是他的那首诗歌颂的七名朝圣者之一呢。

我又摇了摇头。一切来得太快，也太多了。

眼前的这座塔楼有点奇怪。比我醒来时身处的那座更大、更宽敞，却仅有一扇窗户——那是塔身三十米处一个敞开的拱洞。更有趣的是，原先的一扇门被砖砌封住了。在阿弗洛・休谟手下担任砖匠和泥瓦匠的那几个月里，我已经练就了一双火眼金睛，现在，我凝视着这些砖石，心里估摸着，这扇门肯定是在一个世纪前，在这一地区被遗弃前封住的——但时间并不久远。

到今日，我也不知道当日下午那时候，明明有那么多遗迹可供观瞻，到底是什么东西引得了好奇心，让我进入那栋建筑一探究竟——但我真的是十分好奇。我回忆起当时仰望着塔楼对面的陡峭山壁，注意到那些纵横交错的多叶茶马已经弯弯曲曲地爬到了塔楼周围，它们就像是长着厚皮的常春藤。如果能爬上山坡，穿过……那里的……茶马林，就能顺着蔓枝爬上那扇窗户的窗台……

我又摇了摇头。这念头实在是太荒谬了。如此天真的探险少说也会扯坏身上的衣服，擦破手上的皮。最糟糕的情况是，我会从那三十米之上掉下来，摔在下面的石板上。为什么要冒这个险？这幢被砖围砌起来的古老塔楼中，除了蜘蛛和蛛网，还会有什么呢？

十分钟后，我已经远远地爬到一根弯曲的茶马枝上，一点一点地朝前挪动，试图找到石头上的裂口或者头顶藤蔓上足够粗的枝条。由于这根树枝是靠在石墙上生长的，所以我不能跨坐其上。相反，我必须跪在那儿膝行前进——头顶上悬垂的茶马藤实在是低得让我站立不得——那种暴露在危险之中、随时都可能被推进底下深渊的感觉真是可怕极了。每当秋风刮起，树叶和树枝微微摇晃的时候，我就会停止攀登，竭尽全力抓住什么东西。

最后，我终于爬到了窗前，嘴里骂骂咧咧起来。我一开始的估计——在底下三十米处的行道上不经过脑子地计算而来——有点不太准确。脚下的茶马枝的确在窗台下方，但距离几乎有三米远。中间一大块石头上，没有任何瑕疵可供足踏或手抓。如果要爬上窗台，我必须奋力起跳，并祈望自己的手指抓到什么东西。那实在是太疯狂了。塔楼中没有任何东西值得我这样冒险。

我等着风慢慢平息，蹲起身，飞身跳起。在那晕眩的一秒内，我弯曲的手指在崩溃的石头和粉尘上扒寻，指甲弄破，却没有找到任何支撑点。但紧接着，它们碰到了旧窗台腐朽的边角，紧紧抓住。我用力把自己朝上拉，累得气喘吁吁，胳膊肘上的衬衫也撕破了。我穿着贝提克为我准备的软底鞋在岩石上奋力蹬踏，希望能找到什么支点。

但我终究还是爬了上去，蜷着身子趴在窗台上，心里琢磨着，待会儿究竟该怎么爬下去，该怎么回到茶马枝上。一秒后，眯眼望进黑漆漆塔楼的内部，我更加忧心忡忡了。

“见鬼。”我自顾自地嘀咕道。在我紧抓不放的这个窗台下方，是一块古旧的木地板，但塔楼内部空空如也。日光从窗户中渗透进来，照亮地板上方及下方的腐朽楼梯，那是条螺旋楼梯，它在塔楼内部扭曲延伸，就像是包裹在外围的茶马藤蔓。我还看到斑斑点点的日光从上方三十米高的地方洒下，那可能是个临时搭建的木屋顶。这时我意识到，这座塔楼只不过是一座粮仓，一座六十米高的巨石圆柱体。难怪就只有一扇窗户。难怪早在安迪密恩的民众被疏散前，那扇门就被砖堵住了。

我依旧在窗台上保持平衡，不太相信里面腐朽的地板能让我安全着陆。我最后一次摇了摇头。总有一天，好奇心会害死我的。

我眯起眼，望进漆黑的塔楼内部。里面实在是太黑了，跟外面午后的强烈阳光形成巨大反差。我完全看不见对面的墙壁和螺旋楼梯，几丝散射光微微照亮近处的内部岩石空间，能隐隐约约看见下面的腐烂楼梯，头顶几米上方的内部空间是个巨大的圆柱形——但是，在我这一层，里面大多数东西都……看不见了。

“上帝啊！”我低叹道。有什么东西填满了大半个漆黑的塔楼。

我慢慢地、小心翼翼地用手臂支撑住身体的重量，在窗台上稳住，然后慢慢下到内部的平地上。脚下的木板吱呀作响，但看上去还是结实得很。我的手依旧紧紧抓着窗框，小心地用脚探了探，转身察看。

花了大半分钟，我终于意识到眼前的究竟是何物。这是一艘太空飞船，它填满了塔楼的内部空间，就像一颗子弹被塞进了老式左轮枪的枪膛。

我现在把全身的重量都挪到了脚上，几乎不去管地板到底能不能支撑住我，迈步向前，想要看得更清楚些。

按太空舰船的标准看，这艘飞船并不高——也许只有五十米——而且很修长。船体的金属——如果那的确是金属的话——看上去是乌黑的，似乎能吸收光线。我在船体上看不见任何光辉或色泽。通过观察飞船后面的石墙，以及看石头上的反射光在何处消失，我才辨认出飞船的轮廓。

在那瞬间，我毫不怀疑这是一艘太空飞船。它简直就是我想象中的太空飞船。我曾在一本书中读到过，许许多多个世界上的小孩画房子的时候，依旧是先画一个方盒，然后在顶上画个三角锥，一个长方形的烟囱，再描上一点盘旋的烟——就连那些被怀疑是住在有机的生长荚体（这些东西高高地长在基因剪裁过的住宅树木上）中的小孩也一样。同样，他们画山的时候，依旧是描一个陡角山峰似的三角锥，即便他们家园附近的山脉更类似于羽翼高原底部那些圆润丰满的山丘。我不记得那篇文章最后是如何解释其原因的——也许是种族记忆，也许是大脑已经与生俱来地被刻上了某种符号象征。

我正在注视着的、凝视着的看上去就像是负空间[11]的东西，跟如今的太空飞船不太一样。

我见过极其古老的旧地火箭的图像——它们存在于圣神前、陨落前、霸主前、大流亡前……见鬼，几乎是一切之前——它们的样子跟这艘流线型的黑色舰船一模一样。高，细，两端圆度渐变，上端尖削，下端装有翼片。我眼前的正是这样一艘太空船，那是刻在人脑中与生俱来的、带着种族回忆的完美的象征性画面。

海伯利安没有任何私人飞船，也没有什么停错了地方的飞船，对此我深信不疑。太空飞船，即便是简单的行星间旅行的品种，也极昂贵、极罕见，不可能无所事事地待在某座古老的岩石塔楼中。曾几何时，在陨落的几百年前，当时世界网的资源似乎取之不尽、用之不竭，太空船可能多得用不完——它们属于军部军队、霸主外交官、行星政府、法人、基金会、探险队，甚至有不少私人飞船属于超级亿万富翁。但即使在那些日子里，也只有行星级的经济才能负担起建造星际飞船的费用。在我这一生中，在我母亲、外婆和她们的母亲、外婆的一生中，唯有圣神——教会和原始星际政府的联盟——才能负担任何种类的飞船的费用。在这已知宇宙中，无人能消受私人星际飞船的费用，就算佩森的教皇陛下也没这个实力。

这便是一艘星际飞船，我知道它是。别问我是怎么知道的，我就是知道。

我毫不顾及脚下破破烂烂的台阶，开始沿着螺旋楼梯上上下下。船体离我还有四米远。它那深不可测的黑暗令我头晕目眩。就在塔楼内部的半道外，在我身下十五米处，一小块楼梯的过渡平台朝外伸出，几乎触及船体，飞船漆黑的曲线差一点就将平台挡在我的视线之外。

我朝它冲去。脚下一块腐烂的台阶真的断裂了，但我跑得太快，没去管它。

那过渡平台没有栏杆，仿佛一块跳水板朝外伸出。要是从那上面掉下去，我肯定会摔得粉身碎骨，我的尸骨将永世躺在密封塔楼的黑暗之中。但我丝毫没有考量片刻，便走了过去，手掌贴上飞船的船体。

船体带着温热感。感觉不像金属，更像是什么沉睡生物的光滑表皮。船体微微颤动，让这幻觉感更加真实——就好像飞船真的在呼吸一样，就好像我能用手摸到底下的心跳似的。

突然，我手掌下的物体真的动弹了，那块船壳凹陷下去，折拢——不像我见过的那些通过机械牵拉而上升的入口，也没有通过铰链落下门板——它仅仅是折进了船体中，从面前消失，就像朝后张开的唇缘。

灯光突然开启。一条内部走廊发出柔和的光，天花板和墙壁像是什么有机物，似乎让我瞥到了某种机械化的子宫颈。

我在那儿停了三纳秒时间。这几年来，我的生命和大多数人一样，安宁，一成不变。但这星期，我因为意外杀死了一个人，然后被宣告有罪，被判以死刑，接着便在外婆最心爱的神话中醒了过来。所以我现在为什么要驻足于此呢？

我走进太空船，舱门在身后回拢关闭，就像是饥饿的大嘴吞下了一小口可口的美味。

我从没想过通过飞船的这条走廊是这般模样。在我脑海中，太空飞船的内部应该像是远航运输舰的货舱，就是在我当兵时，把我们的地方军联队运到大熊的那种舰船，它们全是灰不溜秋的金属、铆钉，推不动的舱门，嘶嘶冒气的蒸汽管。但这里没有一丁点那样的东西。走廊很光滑，一路蜿蜒，几乎不带什么装饰，内部的防水壁盖着华美的木板，暖暖的，有机的，犹如血肉之躯。可能有气闸，但我一扇都没有见到。随着我一路向前，隐藏的灯光在前面慢慢开启，又在我经过之后，在身后慢慢熄灭，始终让我处于一小片亮光之中，而前方和后头都是一片黑暗。我明白，这艘船的长度不可能超过十米，但是微微弯曲的走廊让它从里面看上去比在外面看到的要大许多。

最后，走廊终于抵达尽头，我来到的这个地方肯定是飞船的中心：那是一个敞开的舱井，中部一条金属扶梯呈螺旋形伸向上方和下方的黑暗中。我踏上第一级台阶，光线突然从上面的什么地方照了下来。我揣测着，是不是有更有趣的东西在上面等待着我，于是我开始往上走。

上层机舱占满了飞船的整个圆形空间，有个古老的全息井，样子跟我在古书中看到的差不多，还有散乱的几把椅子和几张桌子，为什么这样摆，我弄不明白；还有一台大钢琴。在这里我要说，海伯利安出生的人中，能够认出那东西是钢琴的不及万分之一——更认不出它是大钢琴。我母亲和外婆都对音乐有着浓厚的兴趣，在我们的一辆电篷车中，就放着一台钢琴，差不多占满了整辆车子。我时常听到叔叔和外公一个劲地抱怨，说那乐器太占地方、太重——在穿越天鹰荒野的过程中，我们把所有的力气都用在推那件沉重的大流亡前的乐器上了；他们抱怨，这年头会省事儿的人都带袖珍合成器，那玩意儿可以奏出跟任何一种钢琴……任何乐器一模一样的声音。但妈妈和外婆坚持己见——这世上没有任何东西可以媲美于钢琴的音色，尽管每次搬动之后，都必须重新调音。外婆在晚上的营火会上弹奏拉赫马尼诺夫、巴赫、莫扎特的音乐时，外公和叔叔倒不会抱怨。我从年老的外婆那儿了解了大钢琴的历史——包括大流亡前的大钢琴。而现在，我眼前就摆着一台。

我没去看全息井和其他设备装置，没去看弯曲的窗玻璃墙，那里仅仅显示出塔楼内部黑色的岩石，我目不斜视地朝大钢琴走去。键盘上金色的字体写着“施坦威”。我轻轻吹着口哨，手指抚过琴键，尚不敢按下去。按外婆所说，在三八年的天大之误前，这家公司就已经停止生产钢琴，因此大流亡后就再也没有一台“施坦威”钢琴出产过。这么说来，我摸到的，是一台至少有一千年历史的乐器。对于我们这群痴迷音乐的人来说，“施坦威”和“斯特拉迪瓦里”都已经成了神话。这怎么可能？我思索着，手指依旧抚触着琴键，它们像是传说中的象牙[12]——一种被称为大象的已经绝种了的动物的长牙。像塔楼里那位老诗人之类的人，很可能从大流亡前的困境中活到现在——鲍尔森疗法和冰冻沉眠在理论上对此作出了解释——但是木头、弦线和象牙的人工制品却很少有机会完成穿越时空的漫长之旅。

我舒展手指弹了段和弦：C-E-G-B降调，然后是C大调和弦。音质完美无瑕，飞船的音响效果也完美无缺。我们那台古老的直立式钢琴每次经过穿越荒野的几英里旅程之后，就得由外婆调一下音，但这台乐器在经历了无尽光年和数世纪的旅程之后，音质似乎依旧完美如初。

我拉出琴凳，坐上去，开始弹奏贝多芬的《致爱丽丝》。这首简单的曲子微微带着伤感，但似乎很符合这幽静黑暗空间的意境。事实上，随着一个个音符如溪流般汇入圆形的房间，光线也好像在我四周暗淡了下去，旋律在黑暗的楼梯上不断回响。我一面弹，一面回想起母亲和外婆，她们绝不会想到，我早年的钢琴课能让我有幸在一艘隐藏的太空飞船中独奏一曲。这想法中的悲伤情绪也齐齐灌注到了弹奏的音乐中。

奏毕，我的手指迅速从键盘上收回，内心几乎带着负疚感，我突然想到，连这么简单的曲子都弹得那么糟糕，对于这台来自过去的礼物——这台完美的钢琴来说，我是不是太厚颜无耻了呢。我在那儿静静地坐了片刻，思索着这艘飞船，思索着老诗人，思索着自己在这疯狂图谋中所扮演的角色。

“棒极了。”我身后传来一个轻柔的声音。

我承认，我吓得马上跳了起来。我没听见谁从楼梯上爬了上来或是爬了下来，也没感觉到任何人进入这个房间。我猛地扭过头。

房间内没有任何人。

“我已经好久没有听到这首特别的曲子了。”那声音又传了过来。似乎是从这空荡荡的房间中心发出的，“我先前的乘客更喜欢拉赫玛尼诺夫。”

我的手按在凳子边缘，稳住自己的身子，思索着各种各样的愚蠢问题，这些问题的答案显而易见。

“你是飞船吗？”我问道，不知道这是不是一个愚蠢的问题，但我想要答案。

“当然。”传来它的回答。那声音很轻柔，但微微带着男子气概。我以前当然也听过机器的语音声——一直以来，这种东西就到处都是——但它们全都不是真正意义上的智能机器。早在两个多世纪前，教会和圣神就禁止任何真正的人工智能的存在，在看到技术内核是如何帮助驱逐者摧毁霸主后，几千个被毁世界上的数万亿人类中，大多数都全心全意地表示了赞同。我意识到，我的身体已经就这一顾虑作出了反应：一想到我正在和真正的有感知的装置对话，我的手掌不由得变得潮湿，喉咙也绷紧了。

“你……啊……你先前的乘客是谁？”我问。

它略微停顿片刻。“人们一般都把那位先生叫作领事，”飞船最后终于说道，“他一生中大部分时间都是霸主的外交官。”

这回轮到我停下来思考了。我突然想到，也许浪漫港的“死刑”已经把我的神经搅乱了，让我觉得自己生活在了外婆的一篇史诗之中。

“领事发生了什么事？”我问。

“他死了。”飞船回答。语气中微微带着遗憾。

“怎么死的？”我问。在老诗人《诗篇》的结尾，世界网陨落之后，霸主领事乘着一艘飞船飞回环网。是这艘飞船吗？“在哪儿死的？”我又补充了一句。根据《诗篇》记载，霸主领事乘坐着飞离海伯利安的那艘飞船，被注入了第二个约翰・济慈赛伯人的人格。

“我不记得领事是在哪儿死的，”飞船回答，“我只记得他死了，然后我回到了这里。我猜，那个时候有谁在我的指令库中编入了指令。”

“你有名字吗？”我问，微微有点好奇，我是不是在和约翰・济慈的人工智能人格说话呢。

“没有，”飞船说，“仅仅是飞船。”这回是再一次的停顿，而非简单的沉默，“尽管我似乎的确记得曾有过一个名字。”

“是约翰吗？”我问，“或者叫乔尼？”

“也许吧，”飞船说，“所有细节都很模糊。”

“为什么会这样？”我问，“你的记忆出故障了吗？”

“不，完全没有，”飞船回答，“就我追根溯源得出的结果，大约两百年前，我经历了很大程度的硬件损伤，它删除了我的某些记忆，但此后的记忆和其他功能都完好无损。”

“可你记不起这起事件了？这起损伤？”

“对，完全不记得了，”飞船回答，带着十足的兴高采烈，“但我相信，这件事就发生在领事死的那个时候，发生在我返回海伯利安的时候，但我不太确信。”

“之后呢？”我说，“你回来之后，就一直藏在这座塔楼中吗？”

“对，”飞船说，“我曾在诗人之城待过一段时间，但过去两个世纪的绝大部分时间，我都是在这里度过的。”

“谁带你来这儿的呢？”

“马丁・塞利纳斯，”飞船回答，“诗人。你今天早上已经和他见过面了。”

“你知道这一切？”我问。

“噢，当然，”飞船说，“正是我，把你经受审判和被判死刑的消息告诉了塞利纳斯先生。正是我，帮助安排了贿赂官员，把你沉睡的身体运到了这里。”

“你怎么办到的？”我问，这艘庞大、古老的飞船竟然还能和人通电话，这幅景象真是太匪夷所思了。

“海伯利安没有真正的数据网，”飞船说，“但我监控着所有的自由微波和卫星通信，还有我能接入的某些自以为安全的可视光纤和脉塞频段。”

“这么说，你是老诗人派去的间谍喽。”我说道。

“可以这么说。”飞船回答。

“你知道老诗人为我准备的计划吗？”我问，转身再次坐在键盘前，开始弹奏巴赫的《G弦上的咏叹调》。

“安迪密恩先生。”身后传来另一个声音。

我停止弹奏，转身看见了机器人贝提克，他正站在圆形楼梯的顶部。

“我的主人有点担心你是不是迷路了，”贝提克说，“我来带你回塔楼。你正好有时间穿好衣服吃晚餐。”

我耸耸肩，走到楼梯井。在跟着蓝皮肤的男人走下楼梯前，我转过身，对着逐渐暗去的房间说道：“很高兴与你谈话，飞船。”

“我也很高兴遇见您，安迪密恩先生，”飞船说，“我们很快会再见面的。”

07

火炬舰船“巴尔萨泽”“梅尔基奥”“卡斯帕”驶离熊熊燃烧的环轨森林，距离已达一个天文单位，但依旧在环绕无名的恒星减速，就在此时，斯通圣母指挥官在德索亚神父舰长的船舱入口前鸣了鸣铃，告诉他信使已经重生。

“事实上，只有一位成功复活。”她飘浮在打开的伸缩门前，更正道。

德索亚神父舰长一惊。“失败的那位……有没有……重新进入重生龛？”他问。

“还没有，”斯通回答道，“萨皮阿神父正陪着幸存者。”

德索亚点点头。“是圣神派来的？”他问，并暗自期待如此。来自梵蒂冈的信使比军方派来的更加难缠。

斯通圣母指挥官摇摇头。“都来自梵蒂冈。葛隆斯基神父和范崔斯神父，两人都隶属基督圣心会[13]。”

德索亚努力克制着不去叹息。几个世纪以来，基督圣心会已经差不多取代了更开明的耶稣会——早在天大之误发生的一个世纪前，他们在教会的权势就已经滋长得相当庞大——现在所有人都明白，教皇已经把他们作为教会阶层内负责艰难使命的突击部队。“哪一位复活了？”他问。

“范崔斯神父，”斯通瞥了眼通信志，“长官，他现在应该已经醒了。”

“很好，”德索亚说道，“到六点四十五分的时候，将内部场能调整至标准重力。接入通道，让赫恩和布莱兹舰长上我的飞船，代我向他们问好。护送他们到前会议室。我和范崔斯会面后，再同他一道过去。”

“是，是。”斯通圣母指挥官唯唯应声，随即离去。

重生龛外面的待苏室更像个小礼拜堂，而不是医务室。德索亚神父舰长面朝祭坛拜了拜，然后来到等在轮床边的萨皮阿神父身旁，信使已经坐了起来。萨皮阿算是最老的圣神船员之一了——至少有七十标准岁——卤素光照在他光秃秃的脑袋上，反射着柔和的光芒。德索亚总觉得这位舰船医疗神父的脾气很坏，脑袋也不太灵光，很像他小时候认识的那几个教区教士。

“舰长。”医疗神父致意道。

德索亚点头回礼，朝坐在轮床上的男人走近。范崔斯神父很年轻——只有二十七八岁的样子——一头长长的黑色卷发，是梵蒂冈眼下正流行的式样。或者，至少是德索亚最后一次在佩森和梵蒂冈见到的发式：此次任务的两个月，已经产生了三年的时间债。

“范崔斯神父，”德索亚说，“你能听见我说话吗？”

坐在小床上的年轻人点点头，哼哼着。重生后的最初几分钟，交谈是相当困难的。当然这只是德索亚的听闻。

“啊，”医疗神父说道，“我最好把另一个人的身体放回重生龛。”他朝德索亚皱皱眉头，就好像是舰长本人把重生搞砸似的，“当然，那只是白费力气，神父舰长。在葛隆斯基神父成功苏醒前，我们还要等上几星期——或许是几个月。这会让他很痛苦的。”

德索亚点点头。

“你想见见他吗，神父舰长？”医疗神父继续道，“当然他的身体现在……嗯……几乎不成人形了。内脏能看得一清二楚，相当……”

“去干你的事吧，神父，”德索亚平静地说道，“解散。”

萨皮阿神父又皱了皱眉，似乎打算回应，但就在此时，重力警笛开始鸣响，随着内部密蔽场开始重新调整，两人不得不保持平衡，以免脚在地板上打滑。重力慢慢地升至一倍重力，范崔斯神父也一头栽倒在轮床的软垫中，医疗神父慢吞吞地出了门。即便才经历了区区一天的零重力状态，重力的回归也实在太难以忍受了。

“范崔斯神父，”德索亚轻声说道，“能听见我说话吗？”

年轻人点点头。眼神中显露出忍受着剧痛的神色。这男人的皮肤闪着光泽，就好像他刚刚接受了植皮手术——或是刚刚重获新生。德索亚看到，他全身的血肉是嫩生生的粉红，几乎像是被烧焦了，胸膛上青灰色的十字形比正常的要大一倍。

“你知道你是在哪儿吗？”德索亚低声道。或者你知道自己是谁吗？他在心里加上一句。重生后意识会变得非常混乱，这种状态会持续几个小时，甚至是几天。德索亚知道，信使受过特训，能克服这种混乱的状态，但有谁会经受死亡和重生的特训呢？德索亚在神学院就学时，他的一位老师曾平实地解释道——“尽管意识不会记得死亡，但细胞会，它们会记住曾经经历的死亡。”

“我记起来了，”范崔斯神父细语，那声音听上去比他皮肤看上去的样子还要生疏，“你是德索亚神父？”

“德索亚神父舰长。正是在下。”

范崔斯试图用手肘将自己撑起来，但没有成功。“过来点。”他低声道，虚弱得都无法从枕头上抬起头来。

德索亚凑近了些。这名神父身上带着一丝甲醛味。司铎中只有特定的成员才会经过重生这一真正神迹的特训，德索亚希望自己最好不要变成其中之一。他可以施行洗礼，执行临终涂油或圣餐仪式——身为星际飞船的船长，他有更多机会担任后者而不是前者的工作——但他从来没出席过重生圣礼。他完全不知道相关的程序，将这男人毁坏和压扁的躯体、腐朽的神经和四分五裂的脑组织，复原成眼前的人类形体，这是十字形带来的奇迹。

范崔斯轻声细语起来，德索亚只得靠得更近，重生神父的嘴唇几乎贴到了他的耳朵上。

“有话……必须……”范崔斯费尽力气开口道。

德索亚点点头。“我已经为你安排了一场简报，十五分钟后开始。另两艘飞船的舰长也将出席，我们会为你提供一把悬椅……”

范崔斯摇起头来。“无须……集会。信息……仅仅……传达于你。”

德索亚面无表情。“好吧。那你想等到你……”

那颗脑袋又一次痛苦地摇起来。神父脸上的皮肤极其光滑，带着细纹，好似望见了底下的条条肌肉。“就现在……”他低声道。

德索亚朝他凑近，等着。

“你得……立即……乘着……这艘大天使信使……飞船……”范崔斯喘息着，“它已经预先………编好程序……将直达……目的地。”

德索亚依旧面无表情，但他在思索，那将会因为加速而带来一次痛苦的死亡。上帝啊，您能不能别把这杯传给我？[14]

“我该怎么向其他人说呢？”他问。

范崔斯神父摇摇头。“什么都别说。让你的参谋指挥……‘巴尔萨泽’号。将特遣部队的指挥权交给布莱兹圣母舰长。三贤特遣部队……还有……其他任务。”

“我能打听一下它们有什么任务吗？”德索亚问。为了故作平静，他绷紧下巴，感觉很难受。三十秒之前，这艘飞船和特遣部队的生存与胜利，是他生命的首要理由，而现在，两者都离他远去。

“不，”范崔斯说，“这些……任务……和你……无关。”

重生的神父因痛苦和虚弱而显得苍白不堪。德索亚意识到，自己从中得到了一些报复性的宽慰，但他立即念了一小段祷文，祈求上帝宽恕自己的想法。

“我得马上走，”德索亚重复道，“能带些私人物品吗？”他想带上妹妹在复兴之矢临终前给他的小型瓷雕。这么多年的宇宙飞行中，那个易碎的小东西一直陪伴在他左右，在高重力状态下的时候，它会被锁在一个静态平衡立方体中，以免损坏。

“不行，”范崔斯神父说，“走吧……快。什么都别带。”

“这命令是来自……”德索亚询问道。

范崔斯皱皱眉，他的表情因痛苦而扭曲。“这是教皇陛下尤利乌斯十四世直接签署的命令，”信使回答，“属于……欧米迦级……级别优先于所有来自圣神军事司令部或太空指挥舰队的命令。德索亚神父舰长……你……明白……了吗？”

“明白。”耶稣会士回答，他恭顺地微微颔首。

这艘大天使级的信使舰船没有名字。德索亚从不觉得火炬舰船算得上漂亮——它们的形状像个葫芦，指挥和武器模块在庞大的霍金驱动和星系内聚变推进球体的映衬下显得极其渺小——但这艘大天使比它还要丑陋。信使飞船是一堆不对称球体、十二面体、链挂、结构缆线、霍金驱动装置的集合，像是造飞船的事后才想起来还缺个客舱，只得在那堆垃圾的中心草草安置了一个。

德索亚和赫恩、布莱兹、斯通短暂地见了个面，仅向他们谈及自己将被召走，然后将指挥权转交给新任的（同时也是惊讶的）特遣部队和“巴尔萨泽”号舰长。事情办完后，他乘上一艘单人转移分离舱，向大天使飞去。德索亚试图不去回头看自己心爱的“巴尔萨泽”，但在接入信使舰船的最后一刻，他还是转过身，依依不舍地朝火炬舰船望去，日光涂抹在它流线型的侧面上，仿佛新月般的朝日正在一颗美丽的星球上冉冉升起，接着，德索亚毅然决然地扭头离去。

一进入飞船，他就发现这艘大天使只有最原始的虚拟战术指挥部、手动控制器，还有舰桥。指挥舱的内部比德索亚“巴尔萨泽”上的拥挤小房间大不了多少，这地方挤满了缆线、可视光纤的导线、技师触显，以及两张加速卧床。剩下的一个容身之所便只有那个带衣橱的狭小导航室。

不，德索亚立即发现，加速卧床并不是标准型号的。这些未加软垫、制成人形的钢盘，看起来不像卧床，倒更像是验尸台。这些托盘四周有个凸边——他肯定，它们是为了防止液体在高重力下晃荡而出——他也意识到，飞船中唯一补偿性的密蔽场就笼罩在这些卧床周围——目的是为了防止被碾成齑粉的血肉、骨头、脑组织在最后的减速产生的零重力间隙飘走。德索亚看见那些喷嘴，他想，水或者某种清洁溶液会从那高速喷射出，用来清洗钢托。但清洁工作并不怎么成功。

“两分钟后加速，”某个充满金属质感的声音说道，“拴上安全带。”

一点都不考究，德索亚想，连个“请”都不说。

“飞船？”他喊道。虽然他明白圣神飞船绝不允许任何真正的人工智能的存在——事实上，圣神的所有地方都不容人工智能的存在——不过他想，也许梵蒂冈会在一艘大天使级的信使舰船上破个例。

“离初始加速还有一分三十秒。”那金属声继续道，德索亚明白，他正在对一台蠢蛋电脑白费口舌。于是他赶忙拴上安全带。带子很宽，很厚，几乎就是摆摆样子。既然有密蔽场，他——或者说他的遗骸——就会被固定在原处。

“三十秒，”那蠢蛋声音继续道，“记住，超光速传送将会致命。”

“多谢。”费德里克・德索亚神父舰长说。他的心正猛烈跳动，耳朵里满是怦怦的声音。各种各样的仪器闪烁着异光。但没有任何东西象征着人类的超驰控制，所以德索亚撇眼不顾。

“十五秒，”飞船说，“现在你可以进行祈祷了。”

“滚你妈。”德索亚破口大骂。自他离开信使的恢复室以来，他就一直在祈祷。骂了句粗口之后，他额外添上最后的祈祷，请求上帝宽恕。

“五秒，”那声音道，“这是最后一次提示。以基督之名，愿上帝保佑你，助你成功重生。”

“阿门。”德索亚神父舰长说道。他闭上双眼，加速开始了。

08

夜幕很快就笼罩在安迪密恩废城之上。我待在塔楼中（这无尽之日的早先时候，我就是在这里醒来的），站在这个制高点上，望着秋日夕阳的最后一丝光辉慢慢变暗，逐渐隐灭。是贝提克带我回来的，他领我进了房间，里面的床上依旧摆着时髦的简易晚装——棕褐色的裤子在膝部之下束紧，白色亚麻衬衣，袖子带着点褶饰，黑色的皮背心，黑色的长袜，黑色的软皮靴，金色的袖带。机器人又领我去了楼下的盥洗室，并告诉我，门边挂着的厚棉袍是为我准备的。我向他致以谢意，洗完澡，吹干头发，穿上那些摆好的衣装，但没戴金色的袖带。我走到窗前等着，夕阳越发变得光辉灿烂，越发向地平线坠去，影子蹑手蹑脚地从大学顶上的山上爬了下来。最后，光线终于隐灭，以至于影子也逃之夭夭了，东方那座山脉的顶上，天鹅座最亮的那颗星星现出光芒。此时，贝提克回来了。

“到时候了？”我问。

“还没到，先生，”机器人回答，“是你早先吩咐我回来，好和我聊聊。”

“啊，对，”我一面说，一面朝床铺指了指，那是房间内唯一的一件家具，“坐。”

蓝皮肤的男人依旧站在门口。“先生，我站着好了。”

我双臂抱在胸前，背靠在窗台上。从敞开的窗口吹进习习凉风，带着茶马的味道。“你不必称呼我先生，”我说，“叫我劳尔好了。”我犹豫了片刻，“除非你的内置程序让你在跟……啊……”我本想说“人类”，但却又不想让我的口气听上去像是我觉得贝提克不是人，“……跟人们说话时必须那样称呼他们。”这话说得真让我感到别扭。

贝提克笑了。“不，先生。我没有安装内置程序……我不是机器。虽然有几个人造假体——比如有一个可以加大我的力量，还有一个提供抗辐射性能——但除此之外，我没有任何人造零件。我仅仅是得到教导，万事均得遵从，必须完成职责。如果您不反对，我就叫您安迪密恩先生。”

我耸耸肩。“没关系。真是抱歉，我对机器人实在是一无所知。”

贝提克薄薄的小嘴又咧了开来。“安迪密恩先生，您不必道歉。当今世上，很少有人见过我的种族。”

我的种族。有趣。“告诉我关于你们种族的事吧，”我说，“在霸主时代，制造机器人不是非法的吗？”

“是的，先生。”他回答。我注意到，他正以阅兵式的姿态站着，于是漫不经心地想到，他是否从事过军事职务呢。“在旧地上，在大流亡前的许多霸主家园上，制造机器人是非法的。但是全局下达了许可令，容许制造一定量的机器人，派至偏地使用。在那些日子里，海伯利安就是这些偏地中的一个。”

“现在它依旧是。”我说。

“是的，先生。”

“你是什么时候被制造出来的？住在哪个星球上？以前都做什么工作？”我劈头盖脑地问道，“如果你不介意我问这些问题的话。”

“当然不介意，安迪密恩先生。”他轻声道。这个机器人的声音带着一丝方言语调，我感觉很陌生。来自外世界。很古老。“按照你们的纪年法，我是在坠船纪二六年被制造的。”

“也就是公元二十五世纪，”我说，“六百九十四年前。”

贝提克点点头，不置可否。

“也就是说，你是在旧地被毁之后出生……被制造的。”我说，但更多的是在自言自语。

“对，先生。”

“海伯利安是你的第一个……啊……工作地吗？”

“不，先生，”贝提克回答，“在我被制造出来后的起初半个世纪里，我在阿斯奎斯星球工作，服务于亚瑟王八世殿下，也就是流亡之温莎王国的至尊君主。同时，我也服务于他的侄子，流亡之摩纳哥的鲁珀特王子。亚瑟王驾崩后，按他的遗愿，我接着服侍他的儿子，威廉王二十三世殿下。”

“哀王比利。”我说。

“对，先生。”

“你之所以来海伯利安，是不是因为哀王比利想要逃离贺瑞斯・格列侬高的叛乱？”

“对，”贝提克说，“事实上，早在将军叛乱的三十二年前，我和我的机器人兄弟们就被派到了海伯利安上，之后陛下和其他殖民者才加入我们。格列侬高将军赢了北落师门之战后，我们就被派到了这里。陛下觉得最好为流亡王国准备一个备用的基地。”

“你就是在那个时候遇到塞利纳斯先生的，对吗？”我问道，指了指天花板，想象着坐在上面的诗人老头，正躺在维生脐线组成的网络中。

“不，”机器人回答，“人们住在诗人之城的那几年里，出于职责关系我并没有和塞利纳斯先生接触过。我很高兴后来能遇到他，就在陛下驾崩后的两个半世纪后，当时他正要开始向光阴冢山谷的朝圣旅途。”

“自那之后你就一直待在海伯利安上，”我说，“在这星球上待了五百多年！”

“对，安迪密恩先生。”

“你死不了吗？”我问，虽然知道这个问题有点无礼，但我还是想问。

贝提克微微一笑。“当然不，先生。如果出现意外或者受伤，严重得无法修复，我会死。我能活那么长时间，只是因为我被制造出来时，我的细胞和身体系统使用了一种纳米技术，会让我自行进行鲍尔森疗法，从本质上来说，我能抵抗衰老和疾病。”

“所以机器人是蓝色的？”我问。

“不，先生，”贝提克回答，“我们之所以是蓝色的，是因为在我被制造出来时，已知的人类种族没有一种是蓝色的，制造我的设计师觉得有必要让我们能从外观上和人类区别开来。”

“你不把自己当成人类吗？”我问。

“不，先生，”贝提克说，“我把自己当成机器人。”

我对自己的天真置之一笑。“你依旧在服侍人类，”我说，“但几个世纪前，霸主的领地上就不允许使用机器人劳工了，那是非法的。”

贝提克等着我继续。

“难道你不希望获得自由吗？”最后我终于说道，“凭你本身的资格，成为独立的人？”

贝提克走到床前。我以为他想要坐上去，但他只是过去把我换下来的衬衫和裤子折叠好。“安迪密恩先生，”他说，“我想指出的是，虽然霸主的法律已经随霸主一起消亡了，但是，几个世纪以来我一直把自己当作自由独立的人。”

“可你还是和其他人躲在这儿，为塞利纳斯先生工作。”我继续道。

“对，先生，但是，我这么做全是出于自己的选择。我被制造出来是为了伺候人类，我做得很好，我也从中得到了快乐。”

“这么说，你是自愿待在这儿的。”我继续顽固不化地问道。

贝提克点点头，微微一笑。“对，我们大家都是出于自愿的，先生。”

我叹了口气，撑起身子离开窗边。现在外面已是一片漆黑。我想，不久就会有人来叫我出席老头的晚宴了。“那么，你会继续留在这儿，照顾那个老头，直到他死为止？”我说。

“不，先生，”贝提克说，“如果有人跟我商量这件事，我不会留下来。”

我停在那里，扬起眉毛。“真的？”我问，“如果有人跟你商量，你会去哪儿？”

“如果你决定接受塞利纳斯的任务，先生，”蓝皮肤的男人说道，“那么，我会跟你一起走。”

被带到楼上的时候，我发现顶楼已经不是原来的那间病房了；它被改成了一间餐厅。流沫悬椅没了，医用监控器不见了，通信控制台也不在了，天花板露天敞开着。我举头仰望，以我牧羊人训练有素的眼睛，找到了天鹅座和双子座的星群。每一扇彩色玻璃窗前都立着高高的三脚架，上面托着一只只火盆，冒起的火苗给房间带来了暖意，也带来了光亮。房间中央，原先的通信控制台被一张三米长的餐桌替代。两盏华丽大烛台上，蜡烛光勃勃跃动，而瓷器、银器和水晶也在光亮中闪烁。桌子的两端各设席位。在远端，马丁・塞利纳斯已经坐在了一把高椅中，等着我的加入。

老诗人坐在那儿，几乎隐没不见。自我上次和他见面仅过了几个小时，但他却似乎褪去了几个世纪的老皮。现在，他已经从一个肤如羊皮纸、双眼凹陷的木乃伊转变成餐桌上另一个老人——双眼放射出一种如饥似渴的眼神。我朝桌子走近，注意到精细的静脉滴管和监控细线在桌下迂回前行，然而，那种某人死而重生的幻觉感真是太真实了。

塞利纳斯望着我的表情，咯咯地笑了起来。“劳尔・安迪密恩，今天下午你看到的是我最糟糕的一面，”他气喘吁吁道，那嗓音依旧因为衰老而显得刺耳，但比起先前充满了力量，“当时我还没从冰冷的沉眠中恢复过来。”他朝我招招手，叫我坐到桌子另一端的席位上。

“冰冻沉眠？”我蠢头蠢脑地问，把亚麻餐巾展开摊在大腿上。我已经有好几年没有坐在如此华丽的餐桌上享用盛筵了——最近一次要追溯到我被遣散离开地方军的那天，当时我直接来到南爪半岛的格兰查科港口城，进到一家高级餐馆，点了菜单上最棒的菜，把最后那个月的薪水全部挥霍一空。但那顿饭值那个价。

“当然是他妈的冰冻沉眠啦，”老诗人说道，“你觉得还有什么能够让我度过这几十年的时光？”他又咯咯地笑起来，“但解冻后，我花了好几天时间才再次恢复正常的生活速度。我已经没以前那么年轻了。”

我深吸一口气。“如果你不介意的话，先生，我想问，”我说，“你多大年纪了？”

诗人没有理我，他朝候命的机器人（不是贝提克）招了招手，那机器人朝楼梯间点了点头。于是，另几个机器人开始静悄悄地端着食物走上来。水杯被斟满。我注视着贝提克，他拿着一瓶酒，给诗人看了看，等到老诗人点头同意，便按部就班，打开瓶塞，倒了一点给诗人试尝。马丁・塞利纳斯把佳酿拿到嘴边，搅动了一下，一饮而尽，咕哝了一声。贝提克把这视为赞同的意思，于是为我俩斟满酒杯。

开胃品陆续上达，我们两人每人一份。我认出了炭烧鸡肉串、柔嫩的白汁牛肉（产自鬃毛地区），搭配芝麻菜。另外，塞利纳斯还享用着卷在曼德拉草叶中的嫩煎肥鹅肝酱，它们就摆在他的边上。我拿起花式烤肉叉，尝了尝鸡肉串。味道棒极了。

马丁・塞利纳斯也许已有八九百岁，或许是目前在世的最老的人类，但这怪老头胃口真大。当他大嚼白汁牛肉时，我看见那洁白的牙齿闪闪发亮，我琢磨着，这些新添物件是假牙，还是基因修裁过的替代品呢？很可能是后者。

我意识到自己已经饿扁了。显然，我的假重生，或是爬进飞船的体力活动，都激起了我庞大的胃口。几分钟的时间内，我们没有交谈，四下里仅有服侍的机器人脚踏石板的轻柔响声、火盆中火苗的噼啪声、头顶上偶尔吹过的一丝夜风，还有我们咀嚼的声音。

机器人上前撤掉开胃菜的盘子，端来两碗热气腾腾的黑贝浓汤，此时，诗人开口道：“我听说，你今天跟我们的飞船见了一面。”

“对，”我回答，“那是不是领事的私人飞船？”

“当然。”塞利纳斯朝一个机器人招招手，于是他们从烤炉中拿出热乎乎的面包。我闻到一股诱人的香气，混合着浓汤慢慢升腾的蒸气和微风吹拂下的秋叶的气息。

“你希望我用这艘飞船救那个女孩？”我问道，心里期待着诗人问我是否答应他的那项请求。

但他没有，而是问道：“安迪密恩先生，你如何看待圣神？”

我眨眨眼，盛着浓汤的勺子正要送到嘴里。“圣神？”

塞利纳斯等着我的回答。

我把勺子放回碗里，继而耸耸肩。“我想，我对它没什么看法。”

“甚至在它们的法庭判你死刑之后，你也这么觉得？”

我没有跟他提我早先的想法——判处我死刑的，并非来自圣神的势力集团，而是海伯利安边疆法院中的人。我对他说：“不。我的意思是，圣神和我的生活没有多大的关系。”

老诗人点点头，嘬了一口浓汤。“那教会呢？”

“什么，先生？”

“它和你的生活也没多大关系吗？”

“我想是的。”我觉得自己就像是个舌头打了结的少年，但是他问的这些问题比不上他将要问的那个问题，也比不上我将要给予他的回答。

“我记得，我们第一次听说圣神的时候，”他说，“仅仅是在伊妮娅失踪的几个月后。当时教会的飞船集结在轨道上，他们的军队占领了济慈、浪漫港、安迪密恩、大学，所有的航空港和重要城市。接着，他们又驾着作战掠行艇飞离，后来我们才知道，他们是在寻找羽翼高原上的十字形。”

我点点头，他说的这些我全都知道。军队占领羽翼高原，搜寻十字形，那是垂死教会的最后一搏，也是圣神统治的开始。大约在一个半世纪前，真正的圣神军队才抵达此地，占领海伯利安上所有的一切，下令所有的人从安迪密恩和高原附近的其他城镇撤离。

“但是，圣神扩张期间，那些进入此地的飞船搞来的都是些什么好事啊！”诗人继续道，“教会从佩森开始的扩张，染指古老的环网世界，然后是偏地殖民地……”

机器人撤走汤碗，端上盘子，上面摆着禽肉切片，配酸辣芥末酱，还有脆烤湛江蝠鲼，上面浇着淋丝鱼子酱。

“鸭肉？”我问。

诗人朝我笑笑，露出一口再造的牙齿。“这道菜似乎很配你……啊……上个星期经历的麻烦。”

我叹了口气，拿起叉子碰了碰一片鸭肉，湿润的水汽扑向我的脸颊和眼睛。我回想起依姿在野鸭接近空旷的水域时殷切的表情，那已经恍如隔世。我朝马丁・塞利纳斯看了看，试图想象要和几个世纪的记忆搏斗的情景。那一生的时间全部储存在他的大脑里，他是如何让自己保持清醒的呢？老诗人正以他惯有的狂野方式朝我微笑，我再一次纳闷起来，他的神志是不是健全呢？

“到圣神真正降临之时，我们也终于明白它是真实的，但我们也在纳闷，它到底是什么样的呢，”他继续道，一边说一边嚼着，“结果是神权统治……放在霸主的几个世纪里，那绝对不可思议。当然，在那时，宗教纯粹是个人的自由选择——我加入过十几个宗教，甚至在成为文坛名人的那段时间里，我自己开创了好几个宗教。”他那明亮的眼睛盯着我，“你肯定知道这些，劳尔・安迪密恩，你听过《诗篇》里的故事。”

我品尝着蝠鲼，一言不发。

“我认识很多禅宗基督的信徒，”他继续道，“当然，禅宗比基督的成分多一些，但事实上，也没多到哪里去。个人的朝圣非常有趣。力量之地，寻找自己的贝厄德科点，全是这些废话……”他咯咯地笑了起来，“当然，霸主从没想过要和宗教扯上关系。政教合一的想法太粗野了……这种东西只有在库姆-利雅得或是诸如此类的偏地沙漠世界上才会有。然后，圣神就降临了，用它天鹅绒的手套和怀揣希望的十字形……”

“圣神并没有统治，”我说，“它是在劝导。”

“完全正确，”老人赞同道，他拿叉指着我，而贝提克为他重新斟满酒杯，“圣神在劝导。它没有统治。上百个世界上，教会守护信徒，圣神劝导他们。但是，当然啦，要是你是一名希望重生的基督徒，你肯定不会不理睬圣神的劝告或教会的秘语的，对不对？”

我又耸了耸肩。自我出生到现在，教会的感化已经成了生活的永恒主题。对我来说，它一点也不陌生。

“但你不是一名希望重生的基督徒，对不对，安迪密恩先生？”

我注视着老诗人，脑中突然闪过一个可怕的疑念。他用什么巧妙的办法伪造了我的死刑，在我本将被当局埋葬在大海中的时候，把我运到了这儿。他的神通竟可以周旋于浪漫港当局。那么，他会不会是我的定罪和死刑判决的主谋？这一切是不是某种测试？

“问题是，”他继续道，毫不顾及我蛇怪似的致命眼神，“为什么你不是基督徒？为什么你不愿重生？你热爱生命吗，劳尔・安迪密恩？”

“我热爱生命。”我简明扼要地答道。

“但你没有接受十字架的教义，”他继续道，“你没有接受延长生命的赐礼。”

我放下叉子。一个机器人仆从把这理解成用膳完毕的意思，撤走盘子，上面的鸭肉原封未动。“我没有接受十字形。”我朝他嚷道。我该如何解释，在经历几代的流亡、受排挤、动荡的土著生活之后，我们游牧部落脑中滋生出的疑病呢？我该怎么解释像我外婆和母亲这些人的激烈独立观呢？我该怎么解释通过教育和抚养带给我的遗产——那些贤明的严格要求和天生的怀疑态度呢？我没有试着解释。

马丁・塞利纳斯点点头，就好像我已经作出了解释。“你觉得十字形并非天主教赐给信徒的礼物，也不是会通过某种非凡的祈祷得到的奇迹，对不对？”

“在我眼里，十字形就是种寄生虫。”我回应道，因为自己口气中的激烈情感而感到惊讶。

“也许你是害怕失去……啊……你的男性特征。”诗人粗声粗气道。

机器人端上两只用摩卡巧克力雕刻而成的天鹅，边上配着高地枝菌。食物放在了我俩面前，但我没去看它。《诗篇》中，那名神父朝圣者，保罗・杜雷，讲述了他发现毕库拉这个失落部族的故事，他发现了这些人是如何生存了几个世纪之久——通过那具有传奇色彩的伯劳送给他们的十字形共生体。十字形让他们重生，就像它今日在圣神的纪元中所做的，只不过在神父的故事中，这种重生会带来副作用，在经历了几次重生后，会有无法改变的大脑损伤，性器官和性冲动也会消失。毕库拉是一群智力迟钝的太监——全都是。

“不，”我回答，“我知道教会已经用什么办法把那个问题解决了。”

塞利纳斯微微一笑。做那动作的时候，劳尔感觉他就像是一个如木乃伊般干瘪的色帝。“不，一个人只有加入了教会，并且在教会的主持下进行了重生，才能消除那副作用，”他粗声粗气道，“不然，即便他用什么办法偷到了十字形，他的命运依旧和毕库拉一样。”

我点点头。一代代的人试图窃取不朽的生命，在圣神把高原封锁起来前，探险者一直在私运十字形，还有一些是从教会那儿偷来的。但结果从未改变——白痴的行为，性征的缺失。唯有教会拥有成功重生的秘诀。

“那又如何？”我问。

“那么，为什么不效忠教会，每隔十年为教会捐纳一次什一税呢？这代价难道很高么，我的孩子？数十亿人已经为了生命作出了选择。”

我静静地在那儿坐了片刻，最后说道：“数十亿人尽可以做他们想做的，但我的生命对我来说很重要。我只是想让它……属于我自己。”

这话甚至对我来说都没有任何意义，但是诗人再一次点了点头，似乎我的解释很像那么回事，让他很满意。我看着他吃光了盘中的巧克力天鹅。机器人撤走盘子，在我们的杯中斟满咖啡。

“好吧，”诗人说，“你有没有考虑过我的建议？”

这问题真是太可笑了，我强抑住想要笑的冲动。“嗯，”最后我说道，“我考虑过了。”

“怎么说？”

“我有几个问题。”

马丁・塞利纳斯等我往下说。

“这事到底能给我带来什么？”我问，“你跟我说，如果我回去继续在海伯利安生活，那将十分困难——因为没有证件之类的东西——可你知道，我能轻松自如地生活在荒野中。对我来说，离开这儿，去沼泽地，躲着圣神当局，肯定比拖着你的小朋友在太空中逃来逃去要容易得多。此外，对圣神来说，我已经死了。我大可以回到荒野的家乡，和我的部族待在一起，那肯定完全没有问题。”

马丁・塞利纳斯点点头。

片刻的沉默过后，我说道：“所以，我为什么要考虑你的这番无稽之谈？”

老人笑了。“因为你想成为英雄，劳尔・安迪密恩。”

我窘迫地大出一口气，双手放在桌布上。手指似乎又迟钝又笨拙，不知道该怎么摆在精美的亚麻布上。

“你想成为一名英雄，”他重复道，“你想成为那些创造历史的非凡人物之一，而不仅仅是注视着历史在你身边擦身而过，就像河水流过一块岩石。”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其实我懂，这是当然，但是他不可能把我了解得那么透彻。

“我很了解你。”马丁・塞利纳斯说，仿佛是在回应我的所思所想，而不是我最后那句话。

在此处，我得说一下，我完全没有想过这个老诗人会拥有心灵感应术，连一秒钟也没想过。首先，我不相信心灵感应术的存在——或者，准确地说是当时我不相信；其次，我更感兴趣的是一个生活了差不多有一千标准年的人类的潜能，我在想，为什么即便他已经神志不清了，他还能通过别人的面部表情和动作上的微小变化，得到相当于心灵感应的效果呢！

或者，只是他侥幸猜对了罢了。

“我不想成为什么英雄，”我平静地说道，“我所在的部队被派到南大陆和叛军打仗时，我亲眼见到了他们的结局。”

“啊，大熊，”他嘀咕道，“南极的大熊，海伯利安最没有价值的冰泥之地。我记得从那儿传来过动乱传闻。”

那儿的战争持续了八个当地年，令上千海伯利安小伙命丧黄泉，他们太蠢了，应征入伍，结果被派到那儿去打仗。也许这个老诗人不像我想象的那么狡猾。

“我所说的英雄，不是指那些自己往枪口上撞的傻子，”他继续道，突然像蜥蜴一样，飞快地伸出舌头舔了舔薄唇，“我所说的英雄，是指那些胆识过人、慷慨仁慈、成为传奇佳话的人，他们甚至因此被尊奉成神灵。我所说的英雄是文学意义上的，我们的主人公惯于采取一些强大而有效的行动，他的悲剧性缺陷将带他走向毁灭之路。”诗人顿了顿，满怀期待地看着我，但我只是静静地回看着他。

“你不喜欢悲剧性缺陷？”他最后说道，“或是不惯于施展强大而有效的行动？”

“我不想成为什么英雄。”我又说了一遍。

老人弯腰朝我凑过来。他抬起头望过来的时候，眼神中带着某种戏谑的光芒。“孩子，你的头发是在哪儿剪的？”

“什么？”

他又舔了舔嘴唇。“你听到了我的问话。你的头发很长，但不乱。是在哪儿剪的？”

我叹了口气，说道：“有时候，如果我在沼泽地待太久，我会自己剪。但如果在浪漫港，我会去鞑图路上的一家小店。”

“啊……”塞利纳斯说，靠回到高背椅子上，“我知道鞑图路，在黑夜区，与其说是路，不如说是一条小巷子。那儿的自由市场以前会卖些装在镀金笼子里的雪貂。那儿是有些理发店，但是最好的一家属于一个叫伍帕拉尼的老头。他有六个儿子，每一个儿子成年时，他就会在店里加上一把椅子。”那垂老的眼睛抬了起来，注视着我，我再一次被那人格的力量震住了。“那是在一个世纪前。”他说。

“我就是在伍老爹的店里剪的，”我说，“现在，店已经属于他的曾孙卡拉卡瓦了。不过那里依旧只有六把椅子。”

“对，”诗人说，自顾自地点着头，“在你挚爱的海伯利安上，还没发生太大的变化，是不是，劳尔・安迪密恩？”

“这就是你的观点？”

“我的观点？”他反问道，摊开双手，似乎表示他并没藏着比他的观点更险恶的东西，“我并没表达什么观点。只是想到什么说什么，我的孩子。琢磨那些世界历史名人的事情是我的一项消遣，尤其是想到未来神话中的英雄会花钱去理发。顺便说一下，几个世纪前我就想到这个点子了……神话这点事和生活这点事之间的奇怪断链。你知道‘鞑图’是什么意思吗？”

他突然改变话题，对此我只能眨眨眼。“不知道。”

“那是从直布罗陀吹来的风，带着美妙的芬芳。兴建浪漫港的某些艺术家和诗人肯定觉得，沼泽地中矗立的那些山上遍布的茶马和堰木林闻上去很舒服。你知道直布罗陀吗，孩子？”

“不知道。”

“那是地球上的一块大石头，”老诗人粗声粗气道，他再次露出一口牙齿，“注意，我没有说旧地。”

我已经注意到了。

“地球就是地球。在它消失前我就生活在那儿，所以我知道。”

我对他的想法依旧不明就里。

“我想叫你找到它。”诗人说。那目光炯炯有神。

“找到……它？”我重复道，“旧地？我以为你是要我和那个女孩……伊妮娅……一起旅行呢。”

那瘦骨嶙峋的手扬了扬，叫我住口。“劳尔・安迪密恩，你陪她一起走，然后找到地球。”

我点点头，心里盘算着要不要告诉他，旧地已经在三八年的天大之误中，被一颗掉进它肚子里的黑洞给吞噬了。但当时，这个古老的怪物已经逃出了分崩离析的星球。要驳斥他的错觉没有任何意义。他的《诗篇》中提到过一些情节，说内战中的技术内核偷走了旧地——把它拐到了武仙座星团，又或者是麦哲伦星云中，《诗篇》中的记载前后矛盾——但那些全都是幻梦。麦哲伦星云是一个单独的星系……如果我没记错的话，离银河超过十六万光年远……任何飞船，不管是圣神还是霸主的，都还没有飞出我们银河的一条旋臂的狭小范围。即便拥有霍金驱动这个异于爱因斯坦事实的装置，远赴庞大的麦哲伦星云的旅途，也会花上几个世纪的舰上时间，产生好几万年的时间债。就连享受星际间黑暗之地的驱逐者，也不会开展这样的旅行。

此外，星球不可能被绑架。

“我想要你找到地球，把它带回来，”老诗人继续道，“在我死之前，我想最后看它一眼。劳尔・安迪密恩，你可以为我完成这个任务吗？”

我和老头双目对视。“当然，”我回答，“从瑞士卫兵和圣神手里救出孩子，保证她的安全，直到她成为宣教的那个人，找到旧地，把它带回来，让你再看它一眼。小事一桩。还有啥？”

“还有，”马丁・塞利纳斯说道，口气一本正经，同时还带着愚痴，“我想要你搞清楚该死的技术内核到底在搞什么鬼，阻止它。”

我点点头。“找到失踪的技术内核，阻止数千具有神力的人工智能组成的联合力量，不让它们开展它们的鬼计划。”我重复着，口气流露出讽刺之意，“行。好办。还有啥？”

“还有。你得和驱逐者谈一谈，看看他们是否能给予我不朽……真正的不朽，而不是这重生基督徒的狗屎玩意儿。”

我假装在一个无形的记事本上记录着。“驱逐者……不朽……不是基督徒的狗屎。好办。行。还有啥？”

“还有，劳尔・安迪密恩。我希望圣神被摧毁，教会力量垮台。”

我点点头。已经有两三百个已知的世界自愿加入圣神，数万亿人类欣然得到教会的洗礼。圣神的军力，比霸主军部在其鼎盛时期梦想过的力量还要强大。“好，”我回答，“我会负责这件事。还有啥？”

“还有。我要你阻止伯劳，不让它伤害伊妮娅，不让它消灭人类。”

我犹豫了片刻。据这老头自己的史诗记载，伯劳已经被战士费德曼・卡萨德在某个未来年代消灭了。虽然知道在和一个精神错乱的人对话的时候，谈逻辑是没有用的，但我依旧提起了这点。

“对！”老诗人大叫道，“但那是在未来的年代，数千年的未来。而我要你现在阻止伯劳。”

“好吧。”我说道。何必去争？

马丁・塞利纳斯软软地靠回到椅子中，他的能量似乎消散了。我瞥见，这个活木乃伊再一次变得皱纹重重、双眼凹陷、十指枯槁。但那眼睛依旧闪着炯炯的光彩。我试图想象这个男人在他盛年时期的人格力量，但我想象不出。

塞利纳斯点点头，贝提克带来两只酒杯，往里面倒上香槟。

“那你是接受了，劳尔・安迪密恩？”诗人问，他的嗓音强力，正式有礼，“你接受了这个任务，营救伊妮娅，和她一起旅行，同时完成其他任务？”

“有个条件。”我说。

塞利纳斯皱皱眉，等着我开口。

“我想带上贝提克。”我说道。机器人此时还站在桌旁，手里拿着香槟酒瓶，他的目光始终平视前方，完全没有转头朝我俩看上一眼，也没流露出什么表情。

诗人却流露出惊讶的表情。“我的机器人？你当真？”

“对，当真。”

“在你的高曾祖母还没发育前，贝提克就已经跟着我了。”诗人粗声粗气道。那瘦骨嶙峋的手砸在桌子上，力量重得让我担心他脆弱的骨头会不会散架。“贝提克，”他叫道，“你想跟他去吗？”

蓝皮肤的男人目不转向，点了点头。

“该死，”诗人说，“好吧，带着他。你还想要什么，劳尔・安迪密恩？我的悬椅，要不要？我的呼吸器？我的牙？”

“别的什么都不要。”我说。

“那么，劳尔・安迪密恩，”诗人说，声音又变得正式了，“你接受我给你的任务吗？你是否会营救我的孩子伊妮娅，帮助她，保护她，直到她完成自己的使命……或是半道崩殂？”

“我接受。”我回答。

马丁・塞利纳斯举起酒杯，我也配合他的动作。太迟了，我本想让机器人和我们一起喝上一杯，但是此时，老诗人已经开始念他的祝酒词。

“敬愚蠢之事，”他说，“敬超凡之疯狂。敬荒唐之任务。敬沙漠中哭泣之弥赛亚。敬暴君之死。敬我们敌人之毁灭。”

我举杯往唇边送去，但是老头还没说完。

“敬英雄，”他说，“敬理发的英雄们。”他举起香槟一饮而尽。

我也一饮而尽。

09

费德里克・德索亚神父舰长重生了，他睁着双眼，差不多是在用孩子的好奇眼光打量着四周，同时迈着步子，穿过圣彼得广场上典雅的伯尔尼尼拱形柱廊，朝圣彼得大教堂走去。天色很好，冷冷的日光，淡蓝的天空，空气寒意料峭（佩森唯一一块可供居住的大陆海拔很高，达一千五百米，空气很稀薄，却不可思议地富含氧气），展现在德索亚眼前的一切都浸沐在午后华丽的光线中，于是乎，巍峨的柱廊周围，匆匆赶路的人们的头顶，都出现了一个个光环；日光照射而下，浸浴着乳白色的大理石雕像，反衬出主教的鲜艳红袍，以及那些以阅兵姿站立的瑞士卫兵的蓝、红、橘三色夹杂的条带装；屹立在广场中央的高大方尖石塔，大教堂正面刻有凹槽的壁柱，都被涂上了亮彩，而笼罩着整座广场、顶点距地面一百米高的庞大穹顶，也被引燃了其本身的光辉。鸽子翩翩起飞，在广场上盘旋，映照着横射而来的绚丽光线，一对对翅膀忽而在天空中变成白色，忽而在圣彼得闪光穹顶的衬托下变成黑色。一群群人在两侧移动，朴素的神父穿着黑色的法衣，扣着粉红的纽扣，主教们穿着红边白衣，枢机穿着如鲜血般殷红的法衣，梵蒂冈的平民穿着墨黑的紧身上衣裤，白色的轮状皱领，修女们的宗教服装发出沙沙声，就仿佛白鸥展翅翱翔，男女神父穿着朴素的黑衣，圣神军官穿着红黑相间的制服，跟德索亚穿的一模一样；零零散散还有一些幸运的旅客和平民来宾身着他们最上等的衣服，这些人得到恩典，有幸参加教皇弥撒，大多数人都身着黑色装束，但所有人的衣料都华美异常，使得最黑的纤维都在光线下璨璨发光。人群朝高耸的圣彼得大教堂走去，小声交谈，举止兴奋，但又很严肃。教皇弥撒是件庄重的大事。

今日，与德索亚神父舰长同行的有三人，巴乔神父、吴玛姬舰长、卢卡斯・奥蒂蒙席。自他一死告别三贤特遣部队后，仅仅过了四天——三天重生及一天恢复。巴乔，身材圆胖，举止文雅，他是德索亚的重生医疗神父；吴玛姬，身材苗条，沉默寡言，是圣神舰队元帅马卢辛的副官；奥蒂，虽然已达八十七标准岁高龄，但身体健康，思维敏捷，是西蒙・奥古斯蒂诺・卢杜萨美枢机——权高势大的梵蒂冈国务秘书——手下的总管和副职大臣。据说，卢杜萨美枢机在圣神的权势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天主教教廷中唯一一个可以得到教皇陛下注意的人，一个才华卓绝得令人恐惧的人。这位枢机的权高势大的一个表现是：他也是具有传奇色彩的Sacra Congregatio pro Gentium Evangelizatione或称de Propaganda Fide——“信仰宣传传教圣会”[15]的会长。

对德索亚神父舰长来说，这两位权高势大的人物的出现，并未令他感到多么惊讶。随着四人爬上通向大教堂的宽阔台阶，那落在大教堂正面的日光，才真正令他感到惊奇。早已安静下来的人群，列队进入巨大的空间中，他们依旧保持着沉默，途中行经一个个身着华美作战制服的瑞士卫兵。一行人进入教堂中殿。在这无比寂静的场面下，就连一丁点声音都会发出回响，在走向教堂长凳的途中，面对着极其广阔的巨大空间，面对那一幅幅永恒的艺术作品，德索亚激动得热泪盈眶。在右边第一座小礼拜堂内，是米开朗琪罗的圣母怜子像；阿诺尔佛・迪坎布里奥的圣彼得古铜像，右足历经几个世纪的亲吻，已被磨得光亮；被底座灯光照得光辉璀璨的那尊雕像是皮耶特罗・甘比在十六世纪雕琢的圣女裘利安娜・法康内丽，距今大概有一千五百多年的历史了。

德索亚神父舰长指蘸圣水画着十字，跟着巴乔神父走到预订的长凳前，这时，他已经泪流满面。随着最后的喧嚣和咳嗽声在巨大的空间中慢慢沉寂，三名男性神父和另外一名女性圣神军官跪倒在地，开始祈祷。现在，大教堂已经近乎黑暗，仅有微小的卤素聚光灯照耀着如金子般闪耀的艺术和建筑珍品。透过婆娑泪眼，德索亚望着刻有凹槽的壁柱和伯尔尼尼神龛（罩着镀金华盖的中央祭坛，只有教皇才可以站在那里宣讲弥撒），下面是巴洛克式的紫铜色支柱。他思索着自重生以来过去二十四小时的奇迹。对，那非常痛苦，而且脑子迷糊——就好像脑袋被击得晕头转向后刚刚醒转——而且，那痛苦比头痛更加宽泛、更加厉害，似乎身体的每一个细胞都记得死亡的耻辱，直至现在都在反抗这种耻辱。但他也感到惊奇。对细枝末节的惊奇和敬畏：巴乔神父喂给他吃的肉汤的味道，透过教区长住所的窗户第一眼看到的佩森的淡蓝天空，他那天看到的一张张脸庞、听到的一个个声音，都充满了感人至深的仁慈。德索亚神父舰长虽然是个很敏感的人，但自五六岁起，他就再没哭过。然而今日他却潸然泪下……公然、恬不知耻地潸然泪下。耶稣基督第二次给予了他生命之礼，上帝和他——一个出生在落后世界的贫困家庭中的正直忠实之人——分享了复活的圣礼，现在，他的细胞在回忆死亡剧痛的同时，似乎也记起了新生的圣礼。他喜悦得热泪盈眶。

壮丽的小号音符突然鸣响，如金色的刀刃刺穿这片宁静，合唱队在欢快的乐声中高唱，渐高的管风琴音符回荡在巨大的空间中，然后一系列璀璨的光芒突然照射而下，照亮了慢慢出场准备举行弥撒的教皇和他的扈从。弥撒开始了。

德索亚见到圣父的第一印象是，他是多么年轻啊！当然，教皇尤利乌斯十四世刚到花甲之年，虽然他担任教皇的时间其实已经持续了二百五十多年，其间只有他自己的死亡和重生，才会打断他漫长的统治生涯，他总共经历过八次加冕典礼，第一次是作为尤利乌斯六世——之前是伪教皇忒亚一世八年的统治——随后的每一次加冕典礼，他用的都是尤利乌斯这个名字。德索亚注视着开始宣讲弥撒的圣父，这位圣神舰长想起了尤利乌斯的故事——这是他从官方的教会历史和禁诗《诗篇》中了解到的。《诗篇》，每一个识字的少年都会去读，虽然会冒着失去灵魂的危险，但他们依旧乐此不疲。

两方都指出，尤利乌斯教皇在第一次重生前，是个名叫雷纳・霍伊特的年轻人，追随保罗・杜雷的身影成为一名神父，后者是个具有超凡魅力的耶稣会考古学家和神学家。杜雷是圣忒亚教义的支持者，此教义认为人类有能力朝上帝的方向进化——事实上，在杜雷于陨落后攀上圣彼得的王座时，据他自己的说法是，人类可以进化成为上帝。雷纳・霍伊特神父在第一次重生并成为尤利乌斯六世后，努力消抹的，正是这一异端邪说。

两份记载——教会历史和受禁的《诗篇》——都一致同意，是杜雷神父在偏地世界海伯利安的流放过程中，发现了十字形这个共生体。但到此处，历史却出现了分歧，开始分道扬镳。根据诗作所言，十字形是杜雷是从异星生物伯劳那里获得的。而根据教会的教义，伯劳——如果存在撒旦的话，它就是撒旦的一个表现——跟十字形的发现毫无关系，但它后来诱惑了杜雷神父，也诱惑了霍伊特神父。教会历史记载，杜雷最终屈服于怪物的变节行为。而《诗篇》，在异教徒神话和歪曲历史的混沌杂陈中，讲述了杜雷是怎样将自己钉在了海伯利安羽翼高原的火焰林中，而没有将十字形带回教会。根据马丁・塞利纳斯这个异教徒诗人所言，这是为了拯救教会，不让它陷入对寄生虫的依赖，将其代替精神的信仰。但根据教会历史记载（也是德索亚所相信的），杜雷将自己钉死，是为了结束共生体给他带来的痛苦，同时与魔鬼伯劳结盟，防止教会在发现重生的圣礼后，恢重生命力——因为在伪造考古记录而被放逐之后，杜雷已经将其视为敌人。

按两篇故事所说，雷纳・霍伊特神父旅行至海伯利安，是为了寻找他的朋友和昔日的导师。按渎神的《诗篇》所言，霍伊特接受了杜雷的十字形，也得到了他自己的，但后来在陨落前最后的日子里，他回到海伯利安，希望邪恶的伯劳解除他的负担。教会指出了其中的谬误，它解释了霍伊特神父是如何勇敢地回到海伯利安，去降伏窝在老巢中的魔鬼。不管怎样，两者都记录了同一事实，霍伊特在这最后一次的海伯利安朝圣中罹难，而杜雷复活了，身上携带着自己的十字形，也携带着霍伊特神父的，并在陨落的混沌中回到了佩森，成了近代历史上第一个伪教皇。杜雷（忒亚一世）九年的荒诞统治是教会的一个低谷，但在伪教皇因事故死亡后，雷纳・霍伊特从双方共享的身体中重生了，并由此开创了一个新时代：尤利乌斯六世的辉煌统治；杜雷称为寄生虫的圣典造化之物的发现；尤利乌斯从上帝那里得到的启示——这启示依旧只有教会最为秘密的圣所才能知晓——十字形将如何引领他们走向胜利之地；教会随后的成长，从二流的教派变成人类正式的信仰。

德索亚神父舰长注视着教皇——一个瘦削、苍白的男人——将圣餐高举在祭坛之上，这位圣神军官满怀惊惧地浑身颤抖。

巴乔神父已经向他解释，那势不可挡的新奇感和惊惧感是重生圣礼的余效，它们会在随后的几日或几星期内慢慢消失，但是安宁健康的实质感会徘徊上一段时间，随着每一次的重生，那感觉会越来越强。德索亚终于明白，为什么教会将自杀列为最不可饶恕的重罪之一——自杀的人会被立即逐出教会，因为在品尝了死亡的苦灰之后，他们会产生一种越来越强烈的激情感觉，就好像离上帝本尊越来越近了。如果对于自杀的惩罚没有那么严厉的话，重生会很容易上瘾。

德索亚神父舰长依旧忍受着死亡和重生带来的痛苦，他的感官和意识因为晕眩而东倒西歪，他注视着教皇弥撒接近圣餐仪式的高潮，圣彼得大教堂现在又和仪式开始时一样，突然爆发出赞颂和狂响。这位战士明白，他立刻就会品尝到由圣父亲自化体而来的耶稣血肉，他就像个孩子般泪流满面。

弥撒过后，在冷夜之下，圣彼得上方的天穹宛如白色的陶瓷。德索亚神父舰长和他的新朋友在梵蒂冈花园的阴影中漫步。

“费德里克，”巴乔神父开口道，“我们将要参加的会议非常重要，非常非常重要。你的意识是否能清楚地领会将要传达给你的重大信息？”

“是的，”德索亚说，“很清楚。”

卢卡斯・奥蒂蒙席拍了拍圣神军官的肩膀。“费德里克，我的孩子，你确信吗？必要的话，我们可以再等一天。”

德索亚摇摇头。他的意识正蹒跚在刚刚目睹的美妙庄严的弥撒上，舌头依旧回味着圣餐和圣酒的完美滋味，他感觉此刻基督正在向他耳语，但是他的头脑很清晰。“我准备好了。”他回答。吴玛姬舰长正站在奥蒂身后，犹如一个沉默的影子。

“很好，”蒙席说，他对巴乔神父点点头，“神父，我们已经无须你的服务。谢谢。”

巴乔点点头，他微微颔首，静悄悄地退出了众人的视线。德索亚清楚地明白，他再也不会与这位和蔼的重生医疗神父见面了，这纯爱的急流让更多的眼泪盈满了他的眼眶。他衷心感谢黑夜，因为它们遮掩了泪水；他知道，必须在会议中克制好自己。他琢磨着，这重要的会议究竟会在哪里举行——在传说中的波吉亚寓所[16]？西斯廷教堂？圣座的梵蒂冈办事处？也许是在那个曾被叫作波吉亚塔楼的圣神联络处。

卢卡斯・奥蒂蒙席在花园远端停下脚步，朝一条石凳挥了挥手，示意其他人就坐，那条石凳旁边坐着另外一个人，德索亚神父舰长意识到，此人正是卢杜萨美枢机，会议便在这个香气四溢的花园中举行。德索亚跪在蒙席面前的砾石上，亲吻着伸出的那只手上的戒指。

“请起。”卢杜萨美枢机说道。他是个身形庞大的男人，圆圆的脸庞，厚重的面颊，低沉的声音听上去就像是德索亚耳中的上帝之声。“坐下。”枢机说。

德索亚坐上石凳，其他人依旧站着。枢机左边的暗影中，坐着另一个人。在昏暗的光线下，德索亚分辨出那是身圣神制服，但看不清军衔。在他们左边一个凉亭的阴影中，他隐约察觉到其他人的存在——至少有一人坐着，好几个站着。

“德索亚神父，”西蒙・奥古斯蒂诺・卢杜萨美枢机开口道，他朝左边坐着的男人点点头，“容我向你引见舰队元帅威廉・李・马卢辛。”

德索亚立即起身立正行礼。“很抱歉，元帅，”他用力张开紧咬的牙关，“我没认出您。”

“别紧张，”马卢辛说道，“坐下，舰长。”

德索亚再一次坐下来，但现在更加审慎了。得知了身边这些人的面目，就犹如炽热的日光，立时驱散了他重生的欢愉迷雾。

“舰长，我们很满意你的工作。”马卢辛元帅说。

“谢谢，长官。”神父喃喃道，他再次朝边上的影子望去。很明显，凉亭那有人在朝这边看。

“我们也是，”卢杜萨美枢机发出低沉的声音，“那就是我们挑中你担任此项任务的原因。”

“任务，枢机大人？”德索亚问。他因为紧张和迷惑而晕头转向。

“和往常一样，你将为圣神和教会这两方服务。”元帅说，在昏暗的光线下凑向前。佩森星球没有月亮，但这里的星光非常明亮，德索亚逐渐适应了昏暗的光线。在什么地方，有只小铃铛在召唤僧侣进行晚祷。从梵蒂冈建筑群透来的光线将圣彼得穹顶浸浴在柔和的光辉中。

“和往常一样，”枢机接过话匣，“你将向教会和军事当局两方汇报工作。”庞大的男人顿了顿，朝元帅看了一眼。

“我的任务是什么，枢机大人？元帅？”德索亚问，不太清楚该向哪个人发问。马卢辛是他的最高上司，但圣神军官通常服从教会高级官员的命令。

两人都没答话，但马卢辛朝吴玛姬舰长点了点头，后者正站在数米开外的一个树篱旁。受到召唤，这位圣神军官马上走向前，递给德索亚一个全息立方体。

“激活它。”马卢辛元帅说。

德索亚按了一下小型陶瓷方块的底部，一个女孩的影像朦胧地出现在立方体上。德索亚转了转影像，留意到女孩有着深色的头发、大大的眼睛和热切的目光。在黑暗的梵蒂冈花园中，孩子虚幻的脑袋和脖子成了最明亮的东西。德索亚神父抬起头，在枢机和元帅的眼睛中看到了全息像的光辉。

“她的名字……嗯，我们还无法确定她的名字，”卢杜萨美枢机说道，“神父，你觉得她看上去有多大？”

德索亚重新朝全息像望去，琢磨着她的年龄，然后把得出的结果换算成标准年。“也许有十二岁？”他猜测道。自一岁起，他就很少有机会和孩子相处。“十一岁？标准算法。”

卢杜萨美枢机点点头。“二百六十多标准年前在海伯利安上失踪的时候，她十一标准岁，神父。”

德索亚又朝全息像看了一眼。这么说，这个孩子很可能已经死了——他记不起圣神是不是在二百七十七年前把重生圣礼带到海伯利安的。她也可能已经长大成人，并且重生过了。他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要让他看这个孩子几个世纪前的全息像。但他没有多言。

“这小孩是布劳恩・拉米亚所生，”马卢辛元帅说，“你对这个名字有印象吗，神父？”

的确有，但是德索亚暂时想不出究竟那具体是什么。然后，《诗篇》中的句子出现在他的脑海中，他也记起了故事中的那个女性朝圣者。

“是的，”他说，“我记得她的名字。她是陨落前跟教皇陛下一起进行最后朝圣的朝圣者之一。”

卢杜萨美枢机凑近了些，胖嘟嘟的双手交叉着摆在膝盖上。一身袍子鲜红鲜红，全息像发出的光线照在上面。“布劳恩・拉米亚和一个异物发生了关系，”枢机咕哝道，“一个赛伯人。一个克隆人，它的意识是居住在技术内核中的人工智能。你记得这些历史和那首禁诗吗？”

德索亚神父眯起眼。他们把他带到梵蒂冈的这座花园里，是不是想要惩罚他在小时候读了这首禁诗？二十年前他已经为自己的罪孽忏悔过了，作为补赎，他此后也再没读过那首诗。一想到此，他的脸便羞红一片。

卢杜萨美枢机咯咯地笑了起来。“没事，我的孩子。教会里的每个人都坦白过这一罪孽……禁物太诱惑人……我们都看过那本禁书。你记得那个叫拉米亚的女人和这个叫约翰・济慈的赛伯人有过肉体关系吗？”

“有一点印象，”德索亚说，然后马上补充道，“大人。”

“你知道约翰・济慈是谁吗，我的孩子？”

“请恕我无知，大人。”

“他是大流亡前的一名诗人。”枢机声音低沉地说道。高高的头顶上，三艘圣神登陆飞船的蓝色等离子减速尾迹刺穿了星野。德索亚神父舰长甚至不用仔细端详，便认出了飞船的构造和火力装备。他已经记不得受禁的《诗篇》中那个诗人的名字，对此他并不惊讶；还是个小孩的时候，德索亚神父舰长就对机器和大型太空战产生了浓厚的兴趣。而大流亡前的任何东西，尤其是诗，对他来说并没有什么吸引力。

“在那渎神的诗文中，这个女人——布劳恩・拉米亚——不仅仅和赛伯人异种发生了关系，”枢机继续道，“还怀上了他的孩子。”

德索亚扬起眉毛。“我以为赛伯人是……我是说……他们……啊……”

卢杜萨美枢机又咯咯地笑了起来。“他们生不了孩子？”他说，“就像机器人？不……这个男人的身体是由人工智能异种克隆出来的，而他也育成了夏娃之女。”

德索亚点点头，好像明白了什么，但其实这些关于赛伯人和机器人的谈话在他眼里就像是关于狮鹫兽和独角兽的天方夜谭。那些生物曾经存在过，但就他所知，现在全都绝种了。德索亚神父舰长试图想象，在这上帝的宇宙中，这些关于已故诗人和怀孕妇女的谈话到底有何要紧，他的脑子飞速运转。

似乎是为了回答德索亚脑中的疑问，马卢辛元帅开口道：“你眼前的这个小女孩正是那个孩子，舰长。那个赛伯异种被摧毁后，布劳恩・拉米亚在海伯利安生下了这个孩子。”

“这个小孩不是一个……完全的人类，”卢杜萨美枢机轻声继续道，“虽然她父亲……那个济慈赛伯人的身体被摧毁了，但他的人工智能人格依旧储存在一个舒克隆环分流器中。”

马卢辛也凑向前，似乎这信息只能让三人知道。“我们相信，这孩子还没出生前，就和关在舒克隆环中的济慈人格有了交流，”他轻声说，“我们几乎肯定，那……胎儿……通过赛伯人人格和技术内核取得了联系。”

德索亚突然涌起一股画十字的冲动，但他克制住了。他阅读到的文献、得到的教导、自己的信仰，都向他宣扬着，技术内核是邪恶的化身，完全是魔王在人类近代史中最活跃的显灵。技术内核的毁灭，不仅仅解救了陷入围困之地的教会，也让人类自身得到了超度。德索亚很难想象一个未出世的人类灵魂是如何和那些毫无实体、没有灵魂的智能进行直接接触的。

“这小孩非常危险，”卢杜萨美枢机小声道，“虽然技术内核已经因远距传输器的陨落而被消除，虽然教会不再允许无灵魂的机器拥有真正的智能，但是，这小孩已经得到了指令，她是那些垮台的人工智能派来的特务……魔王派来的特务。”

德索亚揉揉脸，他突然感到累极了。“听你的话，好像她还活着，”他轻声道，“仍旧是个孩子。”

卢杜萨美枢机变换了坐姿，一身丝制长袍瑟瑟作响。他的嗓音低沉而又不祥。“她的确活着，”他说，“仍旧是个孩子。”

德索亚又看了看飘浮在他们中间的小女孩的全息像，然后碰了碰立方体，影像消失了。“通过冰冻沉眠？”他问。

“在海伯利安上，有几座光阴冢，”卢杜萨美声音低沉地说道，“其中有一座被称作狮身人面像，你应该记得那首诗或教会历史中的记载，那座墓冢是一扇穿越时间的传送门。没人明白它是如何运转的，对大多数人来说，它只是一堆石头。”枢机朝元帅望了望，然后又回视面前的神父舰长，“大约两百六十四标准年前，这个孩子进入狮身人面像消失了。当时我们就已经知道这个小孩对圣神非常危险，但我们来迟了一步。现在，我们得到可靠消息，她将在不到一个标准月的时间内……从墓冢中出现，依旧是个孩子，依旧对圣神具有致命的威胁。”

“对圣神具有致命的威胁……”德索亚重复着。他简直一头雾水。

“教皇陛下已经预见了这一威胁，”卢杜萨美声音低沉地说道，“大约在三个世纪前，我主基督认为是时候向陛下揭露这个可怜孩子所具有的威胁性，现在，圣父已经开始着手处理这事。”

“我不明白，”德索亚神父舰长坦白了自己的无知，虽然全息像已经消失，但是他脑海中依旧闪烁着那个孩子天真的面庞，“这个小女孩……在当时……在现在……怎么会对教会构成威胁？”

卢杜萨美枢机紧紧捏着德索亚的胳膊。“她是技术内核派来的特务，她将会成为潜进基督教会的病毒。我主已经向陛下揭露，这个女孩拥有妖力……非凡人所能拥有的妖力。凭其中一力，便能说服众多信徒，让他们抛下上帝的光明教义，遗弃灵魂的超度，转而侍奉魔王。”

德索亚点点头，虽然他还是不明白。卢杜萨美把他胳膊捏得生疼。“大人，您希望我做什么？”

马卢辛元帅开口回答，声音异常响亮，把原先沉浸在低声细语中的德索亚震得满脸惊愕。“从现在起，”马卢辛高声嚷道，“你将退出舰队任务，德索亚神父舰长。从现在起，你的任务是找到这个孩子……这个女孩……把她带回……梵蒂冈。”

枢机似乎瞥到德索亚眼中闪过的一丝焦虑。“我的孩子，”他说，那深沉的声音现在稍稍变得缓和，“你怕这个孩子会受到伤害，是不是？”

“是，大人。”德索亚琢磨着，他的供认不讳会不会让他丧失参与任务的资格。

卢杜萨美稍稍减轻了握力，现在是友好的轻触。“放心，我的孩子，圣座中没有人……圣神中没有人……意图伤害这个小女孩。事实上，圣父向我们……向你……下达了命令，不准伤害这个孩子，这命令属于二级优先职责。”

“你的最优先职责，”元帅接下去说道，“是将她带回……佩森。带到梵蒂冈的圣神司令部，也就是此地。”

德索亚点点头，吞了口唾沫。他脑中最初闪现的问题是：为什么是我？然后他大声回答道：“是，大人。我明白了。”

“我们会给你一个教皇授权的触显，”元帅继续道，“利用它，你可以要求当地圣神当局为你提供任何材料、帮助、联络，或者人员。有何问题吗？”

“没有，大人。”德索亚的声音很坚定，但是他的意志在摇摆。教皇授权的触显给予他的权力甚至大过于圣神行星总督。

“你今日立即前往海伯利安，”马卢辛元帅维持着尖刻、严肃的命令口吻，“吴玛姬舰长？”

那位圣神军方副官走向前，递给德索亚一个红色的作战公文碟。神父舰长点点头，但脑海中却在呐喊，今天就去海伯利安星系……大天使信使飞船！再死一次，再来一次痛苦。不，我的天啊，亲爱的上帝啊。求你叫这杯离开我！

“舰长，你来指挥我们最新式、最先进的信使飞船，”马卢辛对他说道，“它跟那艘带你来佩森的飞船非常相似，但能容纳六名乘客，军事武装和你先前的火炬舰船差不多，同时还装备有自动重生系统。”

“是，大人。”德索亚说。但他脑中在想，自动重生系统？难道让机器来执行重生圣礼？

卢杜萨美枢机又拍了拍他的胳膊。“我的孩子，很抱歉，那是机器系统。但这艘飞船能载你到圣神和教会统治区外的任何地方。如果仅仅因为上帝的仆从无法来到你的身边，我们就拒绝向你提供重生，那就错了。记住，我的孩子，这些重生设备带着圣父的福佑，因此具有真正的重生弥撒能给予的同样的圣典需求。”

“多谢，大人，”德索亚喃喃而语，“可我不太明白……教会统治区外的地方……你不是说我去的地方是海伯利安吗？虽然我没去过那儿，可我想那个星球属于圣神……”

“它的确属于圣神，”元帅打断他的话，“但如果你没有成功抓住……”他顿了顿，“没有救出那个孩子……如果因为某些无法预料的原因，你必须跟着她飞到其他世界，其他星系……我们觉得最好在飞船上为你准备自动重生龛。”

德索亚顺从地躬首，但满脑子疑惑。

“但我们衷心希望，你能在海伯利安找到那个孩子，”马卢辛元帅继续道，“到那儿之后，你和地面军指挥官巴恩斯-阿弗妮见个面，亮出教皇触显。她指挥着驻扎在海伯利安的瑞士卫兵旅，等你抵达后，他们就归你管辖了。”

德索亚眨眨眼。管辖瑞士卫兵旅？可我是舰队的火炬舰船舰长！对地面军的调遣我完全一窍不通啊，连骑兵冲锋我都不懂！

马卢辛元帅咯咯地笑了起来。“我们明白，德索亚神父舰长，这跟你的正规职责不太一样，但是放心，你现在的指挥履历完全足够。巴恩斯-阿弗妮指挥官会继续地面军日常的指挥工作，但务必利用所有资源，救出那个孩子。”

德索亚清了清嗓子。“那……你说我们还不知道她的名字……我是说，那孩子会怎么样？”

“在她失踪前，”卢杜萨美低沉地说道，“她称自己为伊妮娅。至于她会怎么样……嗯，请再一次放心，我的孩子，我们的目的是防止她用病毒感染圣神基督教会，但我们不会伤害她。其实，我们的任务……你的任务……就是要拯救这个孩子不朽的灵魂。圣父会亲自负责这件事的。”

德索亚从枢机的声音中听出来，会谈到此结束。于是神父舰长站起身，感觉到重生的错位感在他全身肆意穿行，仿若眩晕。今日我得再死一次！愉悦依旧还在，但他也悲伤得几欲掉泪。

马卢辛元帅也站了起来。“德索亚神父舰长，此次重新分配的任务一直有效，直到你将孩子带到梵蒂冈军事联络处，带到我面前。”

“我们确信，任务几星期内就会结束。”卢杜萨美低沉地说道，他没起身。

“这伟大而艰巨的责任就托付给你了，”元帅说，“那女孩有预谋的叛变将会带来毁灭性的病毒，我们不能让它感染我们基督会的兄弟姐妹，在此之前，你必须献出全身全灵，实现教皇陛下的愿望，将孩子安全带到梵蒂冈。我们知道你不会让我们失望的，德索亚神父舰长。”

“谢谢，长官。”德索亚说，他再次思考起来，为什么是我？他跪下身，亲吻枢机的戒指，起身时，发现元帅已经退回到凉亭的黑影中，那里的几个黑色身影依旧稳如磐石地待着。

卢卡斯・奥蒂蒙席和圣神舰长吴玛姬分别站到德索亚的两侧，转过身，护送他走出花园。德索亚神父舰长的意识依旧徘徊在混乱和震惊中，心脏依旧猛烈跳动，对不久前在眼前开展的重要仪式满怀着殷切和恐惧，就在此时，一艘登陆飞船起飞，等离子尾迹照亮了圣彼得穹顶，照亮了梵蒂冈的屋顶，跳动的蓝色火焰照亮了花园，他回头一瞥。凉亭的拱形阴影内，那几个人影瞬时乍现，被蓝色的等离子光照得透亮。马卢辛元帅也在那儿，背朝德索亚，两名全副武装的瑞士卫兵同样背转身站着，手里举着钢矛枪。但是，那个刹那间被照亮的端坐着的人，在未来的几年里将会反复现身于德索亚的梦境和记忆之中。

花园长凳上坐着的那个人，悲伤的双眼牢牢地锁定在德索亚远去的身影上，蓝色的等离子闪光映射出他高高的额头和悲哀的面容，虽短暂，但无法磨灭。他正是教皇陛下，尤利乌斯十四世，六千多亿忠诚天主教徒的圣父，辽阔的圣神疆土内四千多亿散落的灵魂的实际统治者，刚刚将费德里克・德索亚送向宿命旅程的人。

10

晚宴过后的第二日清晨，我们再一次来到飞船中。更准确地说，是我和机器人贝提克再一次来到飞船中，走的是一条捷径——连接两座塔楼的一条地道；马丁・塞利纳斯则以全息像的形式出现。诗人老头让飞船电脑的发射器将他表现得非常年轻，看上去真是怪异，不过依旧是个古老的色帝，双足站立，长发披散在脑袋上，耳朵是尖的。我注视着诗人，他穿着栗色的斗篷、长袖上衣、蓬蓬裤，头戴松软的贝雷帽，心里意识到，要是那些衣服正当流行的时候，他该是个怎样的纨绔子弟啊。眼前的马丁・塞利纳斯，肯定是三个世纪前作为朝圣者回到海伯利安时的样子。

“你是不是打算像他妈的乡巴佬一样一直盯着我？”全息像说道，“还是打算搞定他妈的这趟观光游，早点干我们的正事？”老诗人或许还没从昨夜的宿醉中醒过来，又或者是恢复了足够的元气，心情变得比以往更加糟糕了。

“带路。”我说。

从隧道中出来，我们乘飞船的升降机来到最底层的密封舱。贝提克和诗人的全息像领着我朝上攀爬：途经引擎舱，里面全是些看不出用途的设备，密密麻麻的管道和缆线；然后是冰冻沉眠舱——四张冰冻沉眠的睡床分别摆在各自的冰冷舱室中（我发现有一张睡床不见了，应该是马丁・塞利纳斯搬掉的）；接着是前天我刚走过的那条气密走廊——“木”墙其实是一排排储藏柜，里面装着诸如宇航服、全地形车、空行车之类的玩意儿，甚至还有些古老的武器；再往上是起居舱，就是那台施坦威和全息井的所在地；然后再次攀上螺旋形的阶梯，来到贝提克称为“导航舱”的地方——那里倒真的有个小房间，里面都是些电子导航仪表。但引起我注意的是那间藏书室，一架子一架子的书摆在里面，真正的书，印刷书。飞船的舱壁旁和窗户边，还摆着几张睡床和坐卧两用的长椅；再次沿阶梯攀登，最后，我们来到了飞船顶部，那是一个圆形的卧室，仅有一张床摆在中部。

“领事以前喜欢在这儿边听音乐边欣赏外面的疾风骤雨，”马丁・塞利纳斯说道，“飞船？”

环形房间的拱状舱壁突然变得透明，头顶的飞船船首也起了同样的变化。外面，唯有塔楼内部的漆黑岩石将我们包围，但是高高的顶上，从这筒仓的腐朽屋顶中透进一缕光线，洒落而下。接着，轻柔的音乐突然充溢整个房间。那是首钢琴曲，没有伴奏，悦耳的曲调非常古老，萦绕于怀。

“捷奇维科？”我猜测道。

老诗人轻蔑地哼了一声。“拉赫马尼诺夫，”在昏暗的光线下，色帝的面容似乎突然变得稳重了，“你能猜到是谁在弹吗？”

我侧耳聆听，弹钢琴的人技艺非常娴熟，但我想不出是谁在弹。

“是领事。”贝提克说。机器人的声音非常轻。

马丁・塞利纳斯咕哝了一声。“飞船……恢复原样。”舱壁凝固了。老诗人的全息像从舱壁边消失，又在螺旋阶梯旁闪现。他一直在这么干，效果令人惊惶不安。“好啦，要是这趟该死的观光游结束了，就到下面的起居舱去吧，我们来琢磨琢磨该如何智斗圣神教会。”

地图是老式的那种——是用钢笔在纸上描绘的——铺展在闪亮的大钢琴上。天鹰在键盘上展开羽翼，大马的马头作为一幅单独的地图蜷缩在顶上。马丁・塞利纳斯的全息像那强健有力的双腿迈出大步，来到钢琴前，手指戳向马眼的所在地。“这儿，”他说，“还有这儿。”毫无重量感的手指点在纸张上，没发出任何声音，“教皇那些狗娘养的军队从这里的时间要塞——”轻飘飘的手指戳了戳笼头山脉最东部、马眼下的一个点，“一直到马头。他们在哀王比利受诅咒的城市里有飞行器，就是这儿——”手指无声地捶向光阴冢山谷西北面几公里外的一个点，“而在山谷中，集结着大量的瑞士卫兵。”

我盯着地图。两个多世纪来，除了被遗弃的诗人之城和光阴冢山谷，大马东部四分之一的区域一直都是空荡荡的沙漠，除了圣神军队，无人能涉足其中。“你怎么知道那里有瑞士卫兵？”我问。

色帝弯起眉梢。“我有情报来源。”他说。

“你的情报来源有没有跟你提起他们的数量单位和装备情况？”

全息像发出什么声音，听上去像是老头打算朝地毯吐口水。“你不必知道具体的数量单位，”他厉声叫道，“伊妮娅明天会从狮身人面像中出来，你只要知道你和她之间有三万士兵就够了。其中有三千瑞士卫兵。现在，你打算怎么闯过他们这一关？”

我想要放声狂笑。即便海伯利安全部地方军加起来，再算上太空支援部队，我也吃不准他们是否能“闯过”六七名瑞士士兵把守的关卡，瑞士士兵的武器、训练、防御系统都极为出色。但我没笑，而是再次研究起地图来。

“你说有飞行器从诗人之城开出……你知道是什么样的飞机吗？”

诗人耸耸肩。“战斗机。电磁车在这当然使不出屁劲出来，所以他们派了一些反冲力飞行器过来，我想是喷气式飞机。”

“是速停机、疾行机、脉冲机，还是气吸机？”我问。我力图说得像回事，似乎自己很了解讲的这些东西，但是我在地方军零星捡拾到的军事知识一直聚焦在分解枪械、擦洗枪械、发动枪械，在破天气中行军时保证不让枪械淋湿，不行军、不擦洗、不分解的时候试着睡上几小时，睡着的时候力图不让自己冻死，而且——遇到必要时刻——就把脑袋往地上搁，以防被那些大熊狙击手射死，全是这档子事。

“飞机种类他妈的跟这有屁关系？”马丁・塞利纳斯咆哮道。在面容上年轻了三个世纪，这当然没有让他变得柔和，“是战斗机。我们记录到它们的时速，有多少来着……飞船？雷达最近探测到的那些信号点，时速有多少来着？”

“三马赫。”飞船回答。

“三马赫，”诗人重复道，“它们的速度快得足够飞到这儿，用火焰弹把这地方炸成灰，然后在冰啤变温前回到北大陆。”

我抬起头，不再注视地图。“我就是想问你，”我说道，“他们为什么不？”

诗人的脑袋朝我转来。“他们为什么不什么？”

“为什么不飞到这儿，用火焰弹把你炸成灰，然后在冰啤变温前打道回府？”我说道，“你是他们的威胁，他们为什么要容忍你的存在？”

马丁・塞利纳斯咕哝了一声。“因为我死了，他们以为我死了，一个死人会对谁造成威胁？”

我叹了口气，又朝地图看去。“轨道上肯定有艘火炬舰船，但我想你不知道是什么样的飞船护送它来到这儿的，是不是？”

令人惊讶的是，回答我的是飞船。“那艘火炬舰船是艘三万吨的阿基拉级神行舰，”传来那轻柔的声音，“护送它的是两艘标准的圣神级火炬舰船——‘圣安东尼[17]’号和‘圣波纳文丘[18]’号。高层轨道上还有一艘C3舰船。”

“见鬼，C3舰船是什么东西？”诗人的全息像嘟哝道。

我朝他看了一眼。这人活了一千年，竟然不知道如此基本的概念？诗人们真是怪物。“指挥，通信，控制。[19]”我对他说。

“这么说，那个负责指挥的圣神杂种就在上头？”塞利纳斯问。

我揉揉下巴，盯着地图。“不一定，”我说，“太空特遣部队的指挥官应该在上面，但是负责此次行动的首领可能已经下来了。圣神的指挥官都经过联合作战的特训，这里有那么多瑞士卫兵，必定有个重要人物临阵指挥。”

“好吧，”诗人说，“那么，你怎么闯过他们这一关，然后救出我的小朋友？”

“对不起，”飞船说，“轨道上还有另外一艘飞船。是在三个标准星期前抵达的，它还派出了一艘登陆飞船，着陆于光阴冢山谷。”

“什么样的飞船？”我问道。

短暂的停顿。“我不知道，”飞船说，“它的构造非常奇怪。很小……也许只有信使飞船那么大……但推进力相关的资料，却非常……奇怪。”

“也许正是一艘信使飞船，”我对塞利纳斯说，“那些可怜的混球卡在冰冻沉眠的状态下动弹不得，一待就是好几个月，付出几年时间债的代价，仅仅是为了递送那些圣神首脑忘记告诉指挥官的事情。”

诗人全息像的手再一次轻拂地图。“说正题。你怎么把伊妮娅从这群杂种手里救出来？”

我从钢琴边走开，开口时，声音怒气冲天。“我他妈怎么知道？你花了两个半世纪的时间计划这档子愚蠢的逃亡，你才应该知道。”我挥挥手，指指飞船，“我猜，这艘船能让我们逃脱那些火炬舰船的追捕。”我顿了顿，“飞船？你的速度能超越圣神的火炬舰船，比它们先进入超光速跃迁吗？”当然，所有的霍金驱动器都提供了超越光速的虚拟速度，所以我们的逃离、生存，或是被捕、死亡，就全仰仗通向量子跃迁点的竞赛了。

“哦，可以，”飞船立即回答，“虽然我丢失了部分记忆，但是我记得，我曾拜访过驱逐者聚居地，在那段时间里，领事让我得到了改良。”

“驱逐者聚居地？”我蠢头蠢脑地重复道，皮肤不合逻辑地感到刺痛。小时候，我们都害怕驱逐者会再次侵略，我就是在这样的恐惧中慢慢长大的。驱逐者是我们的终极大敌。

“是的，”飞船的声音中带着某种自豪，“我们能比圣神第一线火炬舰船更快加速至超光速状态，速度比它们快百分之二十三。”

“它们也许能在半个天文单位外的地方用切枪把你击落。”我说道，半信半疑。

“对，”飞船同意道，“但没什么可担心的……只要我们有十五分钟的领先时间。”

我转过身，望着皱眉的全息像和沉默不语的机器人。“要真是那样，”我说，“那就太棒了。但这根本就不能帮我搞明白，我该怎么把孩子带到飞船上。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让飞船飞出海伯利安，同时拥有十五分钟的领先时间。轨道上的火炬舰船是在进行所谓的战轨巡逻——也就是作战轨道巡逻。每隔几秒，就可能有几艘飞船飞临大马大陆，监控着从一百光分外到上部大气层的每一个微小的空间。在大约三十公里上方，就是空中作战巡逻队的天下，它们很可能是天蝎级脉冲战斗机，如果需要，可以快速刺入低层轨道。不管是太空巡逻队，还是大气巡逻队，都不会让飞船在它们的显示屏上停留十五秒钟，更别提十五分钟了。”我望着诗人老头年轻的脸庞，“除非你有什么东西没告诉我。飞船，驱逐者给你装配上什么魔力隐身技术吗？隐形护盾，还是其他什么东西？”

“就我所知，没有，”飞船说，过了一秒钟，补充道，“那也不可能，对不对？”

我没去睬飞船。“瞧，”我对马丁・塞利纳斯说，“我愿意帮你救这个女孩——”

“伊妮娅。”老人说。

“对，我愿意从那些家伙手里救出伊妮娅，但是如果她果真像你说的那样，对圣神来说非常重要……我的意思是，他们派了三千瑞士卫兵，我的老天……就算拥有这样一艘一级棒的太空飞船，要进入光阴冢山谷周边的五百公里区域，也是绝对不可能的。”

虽然塞利纳斯的全息像有点失真，但我瞧见了他眼中的疑惑，于是我继续道，“我是说真的，”我说道，“即便没有太空和空中掩护，没有火炬舰船，没有战斗机，没有无线电雷达，但还有瑞士卫兵。我是说——”就在自己讲话的当口，我的双手已经紧握成拳了，“这些家伙是致命的。他们接受五人一组的特训，任意一组人马都能将这样一艘太空飞船撂倒。”

那两条色帝般的眉毛微微上拱，似乎是惊讶，又似乎是疑惑。

“听着，”我再次说道，“飞船？”

“在，安迪密恩先生？”

“你有没有防御护盾？”

“没有，安迪密恩先生。我倒是有经过驱逐者改装加强的密蔽场，但仅仅是民用。”

我不知道什么叫“经过驱逐者改装加强的密蔽场”，但是我继续问道：“它们能阻挡标准火炬舰船的带电粒子束或是切枪光束吗？”

“不能。”飞船回答。

“你能摧毁超光速或是常规动力的导弹吗？”

“不能。”

“你的速度比它们快吗？”

“不。”

“你能阻止登船攻击队的侵入吗？”

“不。”

“你有没有对付圣神战舰的攻击或防御能力？”

“除非你觉得溜之大吉属于其中之一，安迪密恩先生，不然，答案是没有。”飞船说。

我回头望着马丁・塞利纳斯。“我们完蛋了，”我低声说，“即便我能飞到小女孩身边，他们也只是把我和她一起抓走罢了。”

马丁・塞利纳斯微微一笑。“也许并非如此。”他一面说，一面朝贝提克点点头，机器人随即攀上螺旋楼梯，走到上层去了。一分钟不到，他又回来了，手里拿着一个卷起来的圆柱状物体。

“如果这是什么秘密武器，”我说，“最好是件上等货色。”

“正是如此。”诗人傻笑道。他再次点点头，贝提克随即解开了圆柱体。

那是块毯子，长不到两米，宽一米多。布块磨损得很厉害，颜色都褪尽了，但是我依旧能看见那复杂的构造和图案。精美织就的金色细线依旧明亮得就像……

“我的天，”我大叹道，同时恍然大悟，就好像被谁一拳击中了太阳神经丛[20]，“这是一块霍鹰飞毯。”

马丁・塞利纳斯的全息像清清嗓子，似乎准备要吐口水。“不是一块，”他咕哝道，“而是那块霍鹰飞毯。”

我后退了一步。这东西来自纯正的传奇，而我，正站在它的上面。

这世上仅有几百块霍鹰飞毯，而这是第一块——它是旧地鳞翅目昆虫学硕士、传说中的电磁系统发明家弗拉基米尔・肖洛霍夫在旧地刚毁灭不久后制造的。肖洛霍夫，当时已年届古稀，却疯狂地爱上了十几岁的侄女——阿洛提拉，他打造这块飞毯，就是为了赢取她的爱。经过一段充满激情的恋曲，那位豆蔻少女便一脚踹掉了老头，受此打击，肖洛霍夫在修缮完如今的霍金驱动器后，过了几星期便自杀身亡，飞毯也随之失却，历经几个世纪……直到迈克・沃朔在卡弗涅市场买下了它，把它带到茂伊约，于是它才在他与船员伙伴梅闰・阿斯比克的手中再次得到使用。后来，梅闰的事迹成为又一桩载入传奇史册的爱情故事——梅闰和希莉的爱情。当然，这第二个传奇，已经成了马丁・塞利纳斯《诗篇》的一部分了，如果那故事所言不虚，希莉便是领事的祖母。在《诗篇》最后讲述的传奇中，霸主领事便是驾着眼前这块霍鹰飞毯（此处的“霍鹰”不是“霍金”的谐音，指的是旧地的一种鸟，虽然是那位大流亡前的科学家的作品打开了超光速旅行的大门，导致了改良星际驱动器的发明），英勇地穿越海伯利安，从光阴冢山谷飞往济慈城，为的是要解放我现在所在的这艘飞船，驾着它飞回墓冢。

我单膝跪地，虔诚地抚摸着这块人工制品。

“老天，”塞利纳斯说道，“这他妈不过是块毯子，而且还是块丑得一塌糊涂的毯子。我都不会把它放在家里——那会和所有东西格格不入的。”

我抬起头。

“是的，”贝提克说，“这就是那块霍鹰飞毯。”

“它还能飞吗？”我问。

贝提克单膝跪地，张开蓝色的手指，碰了碰上面复杂卷曲的构造。霍鹰飞毯突然崩直，仿佛一块木板，悬浮了起来，离地面近十厘米。

我摇摇头。“我不明白……电磁系统在海伯利安应该不管用，因为这里的怪异磁场……”

“大型电磁系统不起作用，”马丁・塞利纳斯叫道，“比如电磁车，或是浮置游船，大玩意儿不行。但这块毯子能，而且它也被改进过了。”

我扬扬眉毛。“改进过？”

“还是驱逐者，”传来飞船的声音，“我记得不太清楚，不过，两个半世纪前，我们访问他们时，他们胡乱地修补了一些东西。”

“显而易见。”我说道，站起身，用脚轻轻踩了踩这张带着传奇色彩的毯子。它反弹了一下，就像是安了什么结实的弹簧，但依旧飘浮在原地。“好吧，”我说，“我们有了梅闰和希莉的霍鹰飞毯，它……要是我没记错……能自主飞行，速度达到每小时二十公里……”

“它的最高时速是二十六公里。”贝提克说。

我点点头，又轻轻碰了碰悬浮着的毯子。“要是顺风，每小时二十六公里，”我说道，“那么，光阴冢山谷离这儿有多远？”

“一千六百八十九公里。”飞船回答。

“离伊妮娅从那儿的狮身人面像中出来，还有多少时间？”我问道。

“二十小时。”马丁・塞利纳斯说。他肯定是厌倦了自己的年轻形象，因为全息投影现在又变回了我昨晚看到的老人的样子，悬椅什么的一应俱全。

我瞥了瞥腕表。“晚了，”我说，“我应该在几天前就起飞的，”我走回到大钢琴前，“嗯，如果我果真在几天前就起飞了，那又怎样？这便是我们的秘密武器？它有什么超级防御场可以保护我……保护那个女孩……不让瑞士卫兵的切枪和子弹伤着我们吗？”

“不，”贝提克回答，“它没有什么防御能力，仅有一个密蔽场，可以偏转风向，让飞行者安全地坐在上面。”

我耸耸肩。“那么，我该怎么做……带这毯子去山谷和圣神交易吗？一块古老的霍鹰飞毯，换一个小孩？”

贝提克依旧跪在悬浮的毯子旁，他的蓝色手指继续抚触着褪色的织线。“驱逐者将它进行了改良，它的电量能维持更久——高达一千小时。”

我点点头，令人惊叹的超导技术，但完全无关主题。

“并且，现在它的时速已经超过三百公里。”机器人继续道。

我咬紧了嘴唇。如此说来，明天我真能到达那里。如果我打算在一块飞行毯子上坐上五个半小时的话，可然后呢……

“我觉得应该用这艘船把她救出去，”我说，“把她带出海伯利安星系，以及诸如此类的……”

“对，”马丁・塞利纳斯说，他的声音突然变得和垂老的影像一样疲惫，“但首先，你得把她带到飞船上来。”

我从钢琴边走开，停在螺旋楼梯前，转身面对着机器人、全息像、悬浮的毯子。“你们俩还是没明白，是不是？”我开口道，声音比我意愿的要响，更加尖锐，“那些人可是瑞士卫兵！！如果你们觉得这该死的毯子能让我在他们的雷达、运动探测器和其他传感器的天罗地网下钻进去，那你们就是疯了。我是众矢之的，一只扑扇着翅膀每小时飞三百公里的坐以待毙的鸭子。相信我，那些瑞士卫兵将在瞬间用切枪击中这块玩意儿，更别提空中作战巡逻的脉冲飞机和轨道上飞行的火炬舰船了。”

我顿了顿，朝他们瞄了一眼。“除非……你们还有什么事瞒着我……”

“当然，”马丁・塞利纳斯回答，色帝的面容上露出疲色，“当然有。”

“我们把霍鹰飞毯拿到塔楼窗户外吧，”贝提克说，“你得学会怎么操控这东西。”

“现在？”我说，声音突然变轻。我感觉自己的心脏开始猛烈捶击起来。

“现在。”马丁・塞利纳斯说，“你明天三点整准时出发，到时候你一定要能够熟练驾驶。”

“我驾驶？”我说，紧盯着这块悬浮的传奇毯子，心里慢慢感觉到：这是真的……我明天可能会死。

“你驾驶。”马丁・塞利纳斯说。

贝提克关闭霍鹰飞毯，把它重新卷成筒状。我跟着他走下金属楼梯，出了走廊，来到塔楼的阶梯上。明亮的阳光透过敞开的塔楼窗户照射进来。我的天，我心里思忖，望着机器人在石坡上展开毯子，将它重新激活。这儿离下面的岩石还有很长一段距离。我的天，我再次想着，脉搏声在耳畔勃勃响动。老诗人的全息像已经无处可寻了。

贝提克示意我坐上霍鹰飞毯。“第一次我先带你飞。”机器人轻声说。一阵微风轻轻刮擦着附近茶马树梢上的枝叶。

我的天，我最后一次想到，随后爬上窗台，坐到了霍鹰飞毯上。

11

就在女孩预定从狮身人面像中出来的两小时前，德索亚神父舰长的指挥掠行艇中警报大作。

“空中嫌疑物，方位一-七-二，北行，时速两百七十四公里，高度四米，”声音来自六百公里上空一艘C3舰船中的战轨巡逻防御圈控制员，“入侵者距离，五百七十公里。”

“四米？”德索亚反问道，他朝巴恩斯-阿弗妮看了看，这位指挥官正坐在对面的最高司令官控制台中，位于掠行艇中部。

“尝试低位、慢速探测。”指挥官说道。她是个身材娇小的女人，皮肤白皙，一头红发，但由于戴着作战头盔，所以看不见一片肌肤或一根头发。德索亚和指挥官相处了三个星期，还从未见过她的笑容。“放下战术护目镜。”她自己的护目镜已经就位。德索亚把自己的拉了下来。

护目镜中的光点位于大马的南端，正从海岸边往北飞来。“我们刚才怎么没见到它？”他问。

“可能刚刚起飞。”巴恩斯-阿弗妮回应道，她正在检查战术显屏上的作战资源。对德索亚来说，三星期前起初的几小时步履维艰。他向巴恩斯-阿弗妮亮出教皇触显，将她说服，把圣神最精锐部旅的指挥权转交给区区一名飞船舰长，但之后，她还是倾力合作。当然，德索亚还是将细微的作战工作留给她处理。瑞士卫兵旅的好多头头都以为德索亚只是个教皇派来的联络员。但德索亚对此毫不在意。他关心的是那个孩子，那个女孩，只要地面军指挥状况良好，那么，其余的细枝末节全都可以忽略不计。

“受沙尘暴阻挡，没有图像，”指挥官说道，“但照它的速度，它会在狮子时间前抵达这儿。”

几个月来，士兵们都管狮身人面像的开启时刻叫做“狮子时间”。只有少数几名军官知道这么多火力的焦点是一个孩子。瑞士卫兵不发牢骚，但是他们不会喜欢在这样一个乡下地方站岗放哨，和战斗任务扯不上半点关系，而且周边环境实在太过糟糕，全是飞沙走石，令人浑身不自在。

“嫌疑物继续北行，一-七-二，时速两百二十九公里，高度三米，”C3控制员继续汇报，“距离五百七十公里。”

“该把它击落了，”指挥官巴恩斯-阿弗妮在指挥频段上说道，这是她和德索亚的专用频段，“有何建议？”

德索亚抬起头。掠行艇正朝南部倾斜转向，螳螂眼似的玻璃罩外，地平线也倾斜起来，海伯利安奇异的光阴冢在他们身下蔓延达一公里，南部天空变成了一条暗淡的黄褐色带子。“从轨道上用切枪把它击落？”他说。

巴恩斯-阿弗妮点点头，但她回应道：“你很熟悉火炬舰船的机件。不过，我们还是派一小队人马过去。”她戴着神圣手套的手碰了碰位于防御圈南端的红色光点，“格列高利亚斯中士？”她已经切换至战术频段的密光连接。

“指挥官？”传来中士低沉、困惑的声音。

“你在监控这个不明飞行物吗？”

“对，长官。”

“把它拦截，确定它的身份，然后摧毁它，中士。”

“收到，长官。”

C3摄像机转向南部的沙漠，并将局部放大，德索亚定睛凝视。五个人形突然从沙丘中跃起，于尘云中慢慢升起，他们身上的变色聚合体也在慢慢褪色。要是在普通的星球上，他们会使用反重力装置飞行；但是在海伯利安，他们使用的是大型动力包。五人四散开来，两两之间相隔几百米，在尘云中朝南部疾驰而去。

“启动红外呈像，”巴恩斯-阿弗妮说道，于是视像转到红外图像，镜头跟着他们一起穿越逐渐厚重的尘云，“启亮目标。”她又下令。图像朝南部转去，但目标依旧是个热属性的模糊点。

“小东西。”指挥官说。

“是飞机吗？”德索亚神父舰长还是比较习惯太空战术显示屏。

“没这么小的飞机，除非是机动式飞行伞。”巴恩斯-阿弗妮说。她的声音中完全听不出紧张感。

掠行艇越过光阴冢山谷的南端，加速朝前飞去，德索亚低头看去。沙尘暴沿着前头的地平线肆虐，那是一条金褐色的带子。

“离拦截点一百八十公里，”传来格列高利亚斯中士简洁明了的声音。德索亚的护目镜图像跟从于指挥官的，他们看到的都是这位瑞士卫兵中士所看到的——空无一物。五人小队正驾着飞行器飞过极其密集的扬沙，他们的四周暗如黑夜。

“动力包开始发热了。”传来另一个人平静的声音。德索亚看了看信息显示，说话的是纪下士。“沙子堵住了通风口。”下士继续道。

德索亚透过护目镜朝巴恩斯-阿弗妮指挥官看去。他明白，她得进行艰难的抉择了——要是在沙尘暴中再待上一分钟，将会让她的士兵们死于非命；但要是无法查明不明飞行物的身份，就会在其后导致更大的麻烦。

“格列高利亚斯中士，”她下令道，嗓音依旧坚定如磐石，“马上消灭入侵者。”

通信线路上出现了短暂的停顿。“指挥官，我们能在这儿再待上几……”中士开口道。在中士的声音背后，德索亚听见尘暴在怒号。

“马上消灭它，快，中士。”巴恩斯-阿弗妮命令道。

“收到。”

德索亚切换到广距战术频段，抬起头，看见指挥官正注视着自己。“你觉不觉得这可能是声东击西的假象？”她问道，“把我们引开，以便让真正的入侵者从别的地方混进来？”

“有可能。”德索亚说。他从显示屏上看到，指挥官已经把周界线上的警报升到了第五级。第六级是作战警报。

“等着瞧。”话音刚落，格列高利亚斯的士兵们便开火了。

那狂野的沙尘暴是个大锅炉，沙子和电流在其中翻滚。距离一百七十五公里的时候，能量武器靠不住。格列高利亚斯选择了钢雨镖，并亲自持枪射击。雨镖加速至六马赫。那个不明飞行物依旧维持原来的路线。

“我想，它没装感应器，”巴恩斯-阿弗妮说，“它在盲飞。按预定程序盲飞。”

雨镖经过热能目标，在三十米的距离外引爆，两万钢矛被可控炸药倾囊放出，笔直朝入侵者的路线奔去。

“击落嫌疑物，”C3控制员说道，格列高利亚斯同时回复道，“命中目标。”

“找到它，查明身份。”指挥官命令道。掠行艇已经倾斜着飞回山谷。

德索亚透过护目镜的显示屏朝外张望。她已经远距离击毙目标，却没让士兵们从沙尘暴中回来。

“收到。”中士回复道，沙尘暴极其狂野，密光线路上夹杂着静电噪声。

掠行艇低低地飞临山谷上方，德索亚开始第一千次检视墓冢：此地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伯劳圣殿，它比其他几个更靠近南方，那带刺的锯齿状扶壁让人想起那个怪物，但自最后一次朝圣以来，怪物已经长久不见于人间；接着是更为诡秘的穴冢——总共有三个——它们的入口是从峡谷壁上的粉红色岩石中开凿而出的；然后是矗立在中部的巨大的水晶独碑；接着是方尖石塔；之后是翡翠茔；最后是雕刻得精致惟妙的狮身人面像，大门紧闭，双翼展开。这跟通常朝圣者朝拜的次序截然相反——虽然三个多世纪以来，已经没有一个朝圣者了。

德索亚看了看腕表。

“一小时五十六分。”巴恩斯-阿弗妮指挥官说。

德索亚神父舰长咬了咬嘴唇。瑞士卫兵旅的警戒线在狮身人面像周围就位——几个月前就已经就位。在更远处部署着更多的部队，他们在更宽阔的警戒线内各就其位。每一个墓冢都有选派的士兵驻扎，以防预言出错。山谷那一边还有更多的部队。头顶，火炬舰船和指挥舰船在守望。在山谷的入口，德索亚的专用登陆飞船正在待命，引擎开动，一旦小孩被注射镇静剂并送上船，就马上起飞。两万公里的上方，大天使级信使飞船“拉斐尔”号和它儿童尺寸的加速床一起等候着。

首先，德索亚知道，那个名字可能叫“伊妮娅”的女孩必须接受十字形的圣礼。这将在轨道上的“圣波纳文丘”号中进行，片刻之后，沉睡的孩子将会被转移至信使飞船。三天后，她将会在佩森上重生，交付给圣神当局。

德索亚神父舰长舔舔嘴唇。他非常担心，拘留那个孩子的过程中可能会出什么岔子，孩子可能会受伤。他无法想象，一个孩子——即便是一个来自过去的孩子，一个和技术内核交流过的孩子——怎么可能会对疆域辽阔的圣神或是圣教造成威胁。

德索亚神父舰长压制住自己的想法；他无权去想象这些。他的职责是完成任务，服从自己的上级，通过这些，来服务教会和耶稣基督。

“找到不明飞行物。”传来格列高利亚斯中士粗糙的声音。显示屏一片朦胧，沙尘暴依旧十分狂野，但是五名士兵已经来到了坠毁地。

德索亚提高自己护目镜显屏的解析度，看见了四分五裂的木头和纸片，以及被打成蜂窝状的扭曲金属，那可能是一个简单的由太阳能电池供电的脉冲反作用发动机。

“无人驾驶飞机。”纪下士说道。

德索亚抬起护目镜，对巴恩斯-阿弗妮指挥官笑了笑。“你又下达了一次演习，”他说，“今天已是第五次了。”

指挥官没作任何反应。“也许下一次就是真格的，”她说，接着对着战术麦克说道：“维持五级警报。到狮子时间前六十分钟时，启动六级警报。”

所有的频段上都响起了确认声。

“我还是不明白到底谁会碍我们的事，”德索亚神父舰长说，“我也不知道他们到底如何办到。”

巴恩斯-阿弗妮指挥官耸耸肩。“驱逐者可能会在我们讲话的时候突然从超光速状态减速而来，将我们打个措手不及。”

“那他们最好带上一整个游群，”神父舰长回答，“数量不够的话，我们可以轻而易举地搞定。”

“世上无易事。”巴恩斯-阿弗妮指挥官说。

掠行艇降落在地。门闸转了一圈，放下斜轨。飞行员坐在座位中转过头，推起护目镜说道：“指挥官，舰长，你们说要在狮子时间前一小时五十分在狮身人面像着陆。我们早了一分钟。”

德索亚断开与掠行艇控制台的连接。“我打算在风暴到来前舒展舒展筋骨，”他对指挥官说道，“要不要跟我一起？”

“不。”巴恩斯-阿弗妮放下护目镜，开始低声发布命令。

掠行艇外，空气极其稀薄，一阵阵电流涌过。头顶上，天空依旧是海伯利安那独特的湛青色，但是峡谷的南方边缘已经笼罩着一层阴霾，风暴即将临近。

德索亚瞥了瞥腕表，还有一小时五十分钟。他深吸一口气，默默发誓在至少十分钟内不再去看时间，然后走进了狮身人面像那阴森耸现的阴影中。

12

谈话进行了几小时，之后，他们吩咐我回床睡觉，但只能睡到早上三点。当然，我没睡。要是明日即将奔赴旅程，那么在前日晚上，我总会翻来覆去睡不着，而这一夜，我压根就没睡。

午夜过后，安迪密恩这座城市静得出奇；秋风暂歇，夜星闪亮。一两个小时里，我就这么穿着睡衣躺在那儿。但到了一点，我爬了起来，穿上他们昨天晚上给我的耐用衣，然后开始确认我的随身行李，这已经是今晚的第五次，或是第六次了。

对于这样一个令人胆寒的冒险来说，包里并没装多少东西：一件替换用的衣服，一双袜子，一把激光手电，两个水瓶，插在皮带刀鞘中的一把小刀——我详细检视过这把武器，还有一件沉重的帆布夹克，拥有热能内衬，一块用作铺盖的超轻毯子，一个惯性引导罗盘，一件旧毛线衫，夜视镜，一副皮手套。“要探索这个宇宙，你还需要什么？”我嘀咕道。

我也仔细瞧了瞧今日将要穿的衣服——一件舒适的帆布衬衫；一件缝着好多口袋的外穿背心；弹性十足的呢制长裤，非常结实，跟我在沼泽地猎鸭时穿的差不多；柔软的高筒靴有点紧——我觉得它们像是外婆的故事中提到的“海盗靴”；一顶软软的三角帽，用不到的时候可以折叠起来放在背心口袋里。

我把刀扣在皮带上，将罗盘放进背心口袋，静静地站到窗前。山顶上，星辰回旋，我就这么默默地注视着，直到两点四十五分，贝提克过来把我从思绪中叫醒。

塔楼最高层依旧摆着那张桌子，桌子尽头依旧是那张悬椅，老诗人坐在其中，醒着。帆布屋顶已经拉开，群星在头顶发出冷冷的光芒。沿墙壁摆放的火盆中，火苗毕毕剥剥发出爆裂声，岩壁上高高地插着一根根火把。早餐已经上齐——烤肉，水果，配着糖浆的面饼，新出炉的面包。但我只喝了杯咖啡。

“你最好吃点东西，”老诗人嘟哝道，“你可不知道下一顿会在什么时候吃。”

我站在那儿注视着他。咖啡涌出的蒸气，温暖着我的脸颊，空气却是寒意料峭。“如果不出岔子，一切按计划进行，我会在六小时内进入飞船。到那时，我就能吃了。”

马丁・塞利纳斯发出一声刺耳的声音。“什么事会一点不出岔子，劳尔・安迪密恩？”

我啜了口咖啡。“说到计划，你可以跟我讲讲到底有什么奇迹，会在我带着你的小朋友飞速离去的时候，分散瑞士卫兵的注意力。”

古老的诗人静静地瞅了我片刻。“关于这个，你只需相信我就行，成不？”

我叹了口气。我早就担心他会这么说。“老头，你要我相信的东西也太匪夷所思了。”

他点点头，但依旧保持沉默。

“好吧，”最后我说道，“我们等着瞧，看看到底会发生什么。”我转过身面对贝提克，他正站在楼梯边上。“请记得准时在那儿等我们，免得到时候找不到飞船。”

“我会记得的，先生。”机器人回答。

我走到那块霍鹰飞毯边，它就铺展在地板上。贝提克已经把我的背包放了上去。“最后，还有什么指示吗？”我问道，但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对谁说。

老人坐在悬椅上，飘近了一点。在火把光辉的照射下，他看上去垂垂老矣，比先前更加枯槁，更加干瘪了。他那手指就像是发黄的骨头。“听好，”他粗声粗气道，“就这——”

在大海之上有个寂寞的伶仃人，

命定通过衰朽的皮囊来延伸

他那可憎的存在，延伸十世纪，

然后孤独地死去。谁又能设计

一次全面的对抗？没有人。因此

海洋必须涨潮又潮落百万次，

他受到压迫。可是他不会死去，

假如他能够做到这些事：——彻底

看清魔术的奥秘，详细地阐释

一切运动、形状和声音的意义；

深入地探究一切外形和实体，

一直追溯到它们的象征性本质；

他就不会死。再说，主要的是，

他必须怀着无限的虔诚从事

欢乐和痛苦的工作；——对于受暴风

袭击而沦于毁灭的一切情人们，

他都要一个挨一个安放好，只管

让时间慢慢爬行到凄凉的空间：

这件事做了，全部劳作已完成，

一个青年，为天神所爱，所指引，

将站在他的面前；引导他圆满

完成一切事。这位被选中的青年

必须这样做，否则两人都灭亡。[21]

“什么？”我问，“我不……”

“见鬼，”诗人粗声粗气道，“给我找到伊妮娅，带她到驱逐者那儿，然后活着带她回来。这不算复杂，就算是牧羊人也办得到。”

“别忘了我还是园艺家的学徒、酒吧招待、猎鸭人。”我一面说，一面把咖啡杯放下来。

“差不多三点了，”塞利纳斯说，“你得走了。”

我深吸一口气。“等等。”我说道，噔噔噔跑下楼梯，进厕所解了个手，在冰凉的石凳上靠了片刻。你是不是疯了，劳尔・安迪密恩？这是我在对自己说话，但是我却听见了外婆的轻柔声音。是的，我回答。

我重新走上楼梯，腿儿不住哆嗦，心脏急速跳动，这些反应甚至吓到了我自己。

“一切就绪，”我说道，“老妈总是跟我说，离家前得把这些事搞定。”

千岁高龄的诗人咕哝了一声，操控椅子滑了过来，来到霍鹰飞毯面前。我坐上毯子，激活飞控线，盘旋升起，腾空在石地上方一米半的地方。

“记住，一进入大裂痕，找到入口，就让飞毯按设定程序飞行。”塞利纳斯说。

“我知道，你跟我说过……”

“闭上嘴，给我听好，”老家伙粗声粗气道。古老羊皮纸似的手指点了点独特的线路设计。“记住怎么操控它。一旦进入入口，挨次点击这……这……还有这，程序就会接管飞行任务。如果你想手动操作，点点这里的中断按钮，就可以中断顺序指令……”他的手指充满爱意地抚摸着古老细线上的空气。“但是到了那里面，别想自己飞。你会永远也找不到出来的路的。”

我点点头，舔了舔干燥的嘴唇。“你没告诉我，是谁设定的程序，是谁完成的飞行？”

色帝露出一口新牙。“是我，我的孩子，花了好几个月的时间，但是我办到了。那差不多是两个世纪前的事了。”

“两个世纪前！”我几乎从毯子上跳了下来，“要是这两个世纪里出现塌陷呢？地震引发的平移断层？要是什么东西拦住了我的去路，那会怎么样？”

马丁・塞利纳斯耸耸肩。“孩子，你的时速将达两百公里，”他说，“所以，我猜你会死。”他拍拍我的背，“去吧。替我向伊妮娅问声好。告诉她马丁叔叔正在等她，他想在死前看到旧地。告诉她，老头子盼望着听她来解释一切运动、形状和声音的意义。”

我操控霍鹰飞毯，又升高了半米。

贝提克走向前来，伸出一只蓝色的手。我和他握了握。“祝你好运，安迪密恩先生。”

我点点头，找不到什么话说，便驾着飞毯盘旋升高，飞出了塔楼。

要从天鹰大陆中部的安迪密恩城直接飞到大马大陆的光阴冢山谷，我本该笔直朝北飞。然而，我却一头往东飞去。

昨日的试飞——虽然我疲倦的脑袋觉得是同一天——表明，操控霍鹰飞毯实在是易如反掌，但当时的飞行速度仅是每小时几公里。现在，当我来到塔楼上方一百米高的地方时，我嘴里叼好笔形电筒，照亮惯性罗盘，将飞毯与那无形的航线对齐，和老诗人给我的地形图比照比照，设定好方向后，便将手掌按向了加速按钮。飞毯持续加速，直到温和的密蔽场自动激活，保护我不受暴风的吹袭。我回头张望了一下，希望最后看一眼塔楼，或是看看站在窗口边朝外张望的老诗人，但太迟了，荒废的大学镇早已隐没在了黑暗的群山中。

飞毯上没有示速器，所以我只能猜测，现在正以最高速度飞行。我正朝东方的高峰翱翔而去，高耸入云的雪原反射着星光，最好小心点，所以我放好笔形电筒，戴上夜视镜，继续对照地形图察看我的位置。随着陆地一点点升高，我也驾着毯子慢慢往上升，让毯子与巨石、瀑布、雪崩斜道、冰瀑保持百米距离，透过夜视镜，星光显得更加明亮，冰瀑正闪着绿光。飞毯悄无声息地飞着——甚至连风声也被密蔽场偏转得鸦雀无声了——好几次，我看见一些巨型动物跳跃着东躲西藏，它们是被头顶上突然出现的这只没有翅膀的鸟吓着了。飞了半小时后，我越过大陆陆脊，将飞毯保持在五公里隘口的中心地带。很冷，虽然密蔽场将我的些许体温保持在静止空气的旅行罩中，但我早就穿戴上热力夹克和手套了。

越过群山，我飞速下降，紧紧跟随崎岖的山原，眼前的苔原慢慢变成沼泽荒野，而沼泽荒野又变成更低海拔的低矮常蓝植物和三枝杨，接着这些高山上的树木也慢慢减少，最后消失了，闪光的特斯拉火焰林开始照亮东部，就像是假曙光[22]。

我摘下夜视镜，放回背包中。前头的景象真是美丽极了，还略微有点恐怖——整个东部地平线闪耀着电光，噼啪直响，球状闪电在一棵棵百米高的特斯拉树之间跳跃，链状闪电缠绕在特斯拉和爆裂的普罗米修斯树间，凤凰木和偶然冒起的地火在上千个地方熊熊燃烧。马丁・塞利纳斯和贝提克都警告过我这点，于是我驾着飞毯往高处飞去，虽然在此高度有风险，可能被探测到，但总比被底下的电流旋涡缠住要好。

又过了一小时，东方现出鱼肚白，我越过闪耀的火焰林，就在天空泛白，变得愈发明亮，出现日光的时候，火焰林已经落在了我的身后，大裂痕映入眼帘。

我在羽翼高原之上对照着皱巴巴的地形图看了看，检查了路线，我随即发现，过去四十分钟里我一直在爬升。随着那深不可测的巨大裂缝在这块天鹰大陆上出现，我终于感受到了现在的高度。大裂痕以其自身的方式展现出与火焰林效果相同的恐怖——狭长、垂直、从上面的平坦之地笔直朝下形成三千米的落差。我飞过大陆巨型裂缝的南端，朝底下三千米远处的河流俯冲而去。大裂痕一路往东，我慢慢减速，身下的河水几乎以同样的速度咆哮前进。片刻之间，早晨的天空在我头顶暗去，群星再次出现；就好像我掉进了一口深井。周遭的悬崖峭壁狰狞可怕，底下的河流狂野至极，河水结出块块巨冰漂浮其上，水流在一块块如我撇下的那艘飞船般大的巨石上飞跃。我和水花保持着五米的距离，越发放慢速度。应该很近了。

我看了看腕表，又对了对地图。它应该就在前面两公里远的地方……就是那儿！

它比他们说的要大——两边相距至少有三十米——极为方正。这个通向行星迷宫的入口被凿刻成神殿入口或是巨型大门的样子。我将霍鹰飞毯的速度放得更慢，朝左倾斜前进，最后停在了入口前。我看了看腕表，抵达大裂痕只花去了九十分钟不到的时间。但是，北部的光阴冢山谷离我依旧有一千公里远。以高巡航速度飞行，也得花四个小时。我又看了看腕表——按预定时间，离那个孩子从狮身人面像中出来还有四小时二十分钟。

我继续驾飞毯缓缓前进，进入洞窟。我试着回忆老诗人的《诗篇》中《神父的故事》里讲到的细节，但我只能记起，杜雷神父和毕库拉是在这儿——就在这迷宫入口内——遇到了伯劳和十字形。

眼前没有伯劳。对此我并不惊讶——自从二百七十四年前世界网陨落之后，就再也没人见过那个怪物。也没有十字形。对此我依然不感到惊讶——很久以前，圣神已经将它们从洞窟的墙壁上收割下来了。

我知道迷宫在每个人心目中的样子。在古老的霸主时期，人们发现了九个迷宫世界。它们都是类地星球——在古老的索美尺度上达到七点九。但是在地壳结构上，它们都是死气沉沉的，在这方面更像火星，而非地球。迷宫地道如蜂窝般布满了九个世界——包括海伯利安——它们的目的和作用无人知晓。人类离开旧地的好几万年前，地道就已经挖掘好，但没有找到任何关于地道挖掘者的线索。迷宫给众多神话提供了素材——包括《诗篇》——但是神秘依旧笼罩在它们头上。海伯利安的迷宫从未被测绘过，除了这一段，我即将以时速二百七十公里的速度在其中旅行。它是由一个疯狂的诗人测绘的。我希望如此。

阳光在身后逐渐淡去，我又将夜视镜拉回到眼前。黑暗裹住了我，我有一种芒刺在背的感觉。眼镜很快就会没用，因为到时候将没有一丁点光线可以用来增强。我从背包里拿了点胶带，将激光电筒绑缚在霍鹰飞毯的前端，并将光束设定在最广散射状态。虽然光线很弱，但是从夜视镜里看会明亮很多。我已经看到了前面的分叉道——洞窟依旧是个巨型、中空的直角棱镜，两边相距三十米，仅有极其细小的裂缝和塌陷。前面，地道朝右边分了个岔，然后是左边，接着是下面。

我深吸一口气，按了按程序次序。霍鹰飞毯一跃向前，加速至事先调整的速度。虽然有飞毯密蔽场的修正作用，但突如其来的歪斜让我猛地朝后靠去。

如果毯子拐错一个弯，在这么高的速度下撞向一堵墙，那么，这点微弱的能量场根本就无法保护我。岩石从身边一掠而过。霍鹰飞毯猛地倾斜，向右拐了个弯，在长长的洞窟中部恢复至水平状态，接着又潜入了一段下降的分叉地道中。

睁眼注视这一切实在是太可怕。于是我摘掉夜视镜，将它们放进大衣口袋，继而紧紧抓住毯子边缘，而这东西正不断跳跃，东倒西歪地往前行驶。我闭上双眼，已经用不着操心什么了。现在，全然的黑暗降临了。

13

狮身人面像开启前十五分钟，德索亚神父舰长在谷底来回踱步。风暴早已来袭，沙子漫天飞舞，暴风发出刺耳的响声。数百名瑞士卫兵沿着谷底一字散开，装甲运输车、炮台、导弹连、观测哨——所有东西都隐没在了沙尘暴中。但德索亚知道，它们之所以看不见，其实是伪装场和变色聚合体的作用。暴风在怒号，神父舰长必须依靠红外线才能看清一切，但就算他拉下并封住护目镜，细小的沙粒依旧勇往直前，进入装甲战衣，钻进他的嘴巴。这一天让他饱尝了沙子。吹来的红沙粘在额头和脸颊上的汗珠上，留下了细小的痕迹，就像是圣疤上渗出的鲜血。

“注意，”他在全人员频段上说道，“我是德索亚神父舰长，现按教皇之令指挥此次任务。巴恩斯-阿弗妮指挥官会马上向你们重新进行任务指示，但现在，我想特别指出……十三分三十秒后，将会有一个小孩从一个墓冢中出来，不准开展任何行动，不准射击，不准防御，不准危及到她的生命。我希望每个人都明白这一点，无论是圣神军官还是士兵，火炬舰船舰长还是太空军水手，飞行员还是机载飞行官……记住！我们必须毫发无伤地逮捕这个孩子！谁忽视这一警告，都将会被送交军事法庭审判，并直接处决。愿我们今日都能侍奉我主基督、我们的教会……以耶稣、玛丽、约瑟之名，我请求让任务圆满完成。德索亚神父舰长。海伯利安远征军临时指挥官，完毕。”

随着一阵“阿门”的齐声应和在战术频段上此起彼伏，他继续踱着步。“指挥官？”他兀然止步道。

“在，神父舰长。”耳机中传来巴恩斯-阿弗妮平静的声音。

“如果我叫格列高利亚斯中士的小分队到我所在的狮身人面像这边来，会不会打乱你的周界线部署？”

只有片刻停顿，德索亚由此知道，地面指挥官对计划最后几分钟的改变并不放在心上。“接待委员会”甚至现在就已经在狮身人面像的脚底下等待了，那是一小队特别遴选的瑞士卫兵，包括拿着镇静剂随时准备使用的医生；一名医师，手里的静态平衡容器中装着活着的十字形。

“格列高利亚斯和他的士兵三分钟后赶到。”指挥官回答。德索亚听见她转移至战术密光下，传来了确认的声音。他再一次把那五个男女投入了危险的环境中。

小分队于两分四十五秒后降落。德索亚仅仅从红外线模式下看见了他们；他们的反作用背包正闪着白热的光芒。

“脱下飞行包，”他命令道，“不管发生什么事，都待在我身边别动。替我留神后面。”

“遵命，长官。”格列高利亚斯中士低沉的声音伴随着狂风的咆哮一起传来。人高马大的军士走向前，护目镜和战衣赫然耸现在德索亚的红外视野中。很明显，中士想亲眼确认一下，到底是要替哪个人留神后面。

“离狮子时间还有十分钟，”巴恩斯-阿弗妮指挥官说道，“传感器显示，墓冢周围的逆熵场出现了不寻常的活动。”

“我感觉到了。”德索亚说。他的确能感受到，墓冢中的时间场在不断变换，令他产生一种头晕目眩的感觉，但不太像是晕船。不管是这儿，还是狂怒的沙尘暴，都让神父舰长感觉自己的双脚脱离了地面，头昏眼花，几乎如喝醉了一般。他小心翼翼地挪着步子，走回到狮身人面像前。格列高利亚斯和他的士兵们呈扇形紧随其后。

“接待委员会”的人马正站在狮身人面像的台阶上。德索亚慢慢走近，向他们快速传出自己的红外和无线电身份，他和拿着镇静剂针筒的医生交谈了几句——警告她别伤害孩子——然后等在那儿。现在，台阶上站着十三个人，其中包括格列高利亚斯的人马。德索亚意识到，作战小队手里的重型武器高高竖立在那里，看上去并不令人愉快。“后退几步，”他对两支小队的两名中士说道，“藏在风暴里，不要被人看见，时刻待命。”

“收到。”十名士兵朝后退了十几步，最后完全消失在漫天飞舞的风沙中。德索亚明白，这世上没有任何人能突破他们建立起来的防御线，除非死人。

德索亚对医生和拿着十字形的助理医师说道：“我们朝门口走近些。”两名穿着制服的人点点头，于是三人慢慢朝台阶上爬去。现在，逆熵场变得更加强烈了。德索亚脑中闪过往昔的记忆，当他还是个小男孩的时候，他站在故星齐胸的海水中，面对着凶狠的海浪，而潮水和回潮想方设法地要将他拉进满怀敌意的大海中。现在的情景跟那有点类似。

“离狮子时间还有七分钟。”巴恩斯-阿弗妮在通用频段上说道。接着，她在密光中对德索亚说，“神父舰长，你是否愿意让掠行艇下来接你？从这上面能进行全方位的纵览。”

“不，谢谢，”德索亚回复道，“我会和接触小队待在一起。”他在自己的显示屏上看到，掠行艇正向高处爬去，最后越过猛烈的沙尘暴，停在了一万米的高空。就像所有的优秀指挥官一样，巴恩斯-阿弗妮打算在自己不被牵连进去的情况下，掌控整个行动。

德索亚键入私人专用频段的代码，连接到专用登陆飞船上的飞行员。“广濑？”

“在，长官，有何吩咐？”

“准备好在十分钟内起飞。”

“准备就绪，长官。”

“暴风不成问题吧？”德索亚和所有的深空作战舰长一样，不相信天气甚于其他任何东西。

“不成问题，长官。”

“很好。”

“离狮子时间还有五分钟，”传来巴恩斯-阿弗妮指挥官平和的声音，“轨道探测器显示，三十天文单位内没有任何太空行动。北半球航空探测器显示，空中没有任何交通工具。地面探测器显示，笼头山脉至海岸边没有任何未经授权的活动。”

“战轨巡逻屏无异况。”传来C3控制员的声音。

“战空巡逻无异况，”打头的天蝎机飞行员说道，“这上面依旧阳光明媚。”

“从此刻起，无线电和密光通信保持静默，直到撤销六级警报，”巴恩斯-阿弗妮说道，“离狮子时间还有四分钟，传感器显示，光阴冢已经置身于极高的逆熵场活动中。接触小队，请回话。”

“我在入口处。”恰克拉医生说。

“准备就绪。”医师回话，这是一个名叫卡夫的年轻士兵，声音微微颤抖。德索亚发现，自己还不知道卡夫是男是女。

“一切准备就绪。”德索亚回答道。他扭过头，透过清晰的护目镜四下张望。在怒吼的风沙中，即便是岩石台阶的底部也已经隐没不见。放电的电荷噼啪作响，发出爆裂声。德索亚将护目镜转换至红外状态，十名瑞士卫兵出现在视野中，武器满载弹药。

即便是在喧嚣的暴风之中，一种极度的安宁感突然降临。在战衣头盔的包裹下，德索亚听见了自己的呼吸声。停用的通信频段发出嘶嘶的静电噪声，还有爆裂声。而战术和红外护目镜上，有更多的静电噪声在猛烈捶打，德索亚只得恼怒地掀起护目镜。狮身人面像密封的入口就在身前不到三米远处，因为风沙的缘故，它时而掩蔽，时而显现，就像是时刻变换的门帘。德索亚向前走了两步，恰克拉医生和她的医师紧随其后。

“还有两分钟，”巴恩斯-阿弗妮说道，“所有武器载好弹药。高速度记录器调整至自动化。医疗直升机小队随时待命。”

德索亚闭上双眼，抵抗着时间潮汐带来的眩晕感。这个宇宙，他想，的确奇妙。他心存遗憾，因为见到女孩的几秒后，就得给她注射镇静剂。他已经发布了命令——她会沉沉睡去，同时被附上十字形，踏上飞回佩森的致命旅途——他明白，他很可能永远也听不到这个小女孩的声音。他心存遗憾。他很想和她谈谈话，向她问些关于过去、关于她自己的问题。

“还有一分钟。周界线火力控制全部进入自动状态。”

“指挥官！”听到声音，德索亚拉回战术护目镜，发现声音来自内部周界线的一名科学上尉，“逆熵场已经沿所有的墓冢展开至最强状态！入口开始打开了，穴冢、独碑、伯劳圣殿、翡翠茔……”

“所有频段保持静默，”巴恩斯-阿弗妮大叫道，“我们正在监控。还有三十秒。”

德索亚意识到，那个孩子即将迈入这个新时代，却不曾想到会面对三个戴着头盔、挂着护目镜、穿着战斗装甲的人，他掀起自己的面罩和护目镜。也许他永远无法和小女孩说话，但在她进入梦乡前，他希望她能看到自己的人类脸庞。

“十五秒。”德索亚第一次听到了指挥官嗓音中的紧张感。

飞扬的沙粒撕挠着德索亚神父舰长暴露在外的双眼。他抬起戴着手套的手，揉了揉，眨了眨蒙眬的泪眼。他和恰克拉医生又走近了一步。狮身人面像的入口正在朝内开启，内部一片黑暗。德索亚暗自希望能通过红外装置看到里面的东西，但是他没有拉下护目镜，他决意要让女孩看到自己的眼睛。

黑暗中，有个影子在移动。医生迈步朝那身形走去，但是德索亚碰了碰她的胳膊。“稍等。”

影子变出了身形；身形变出了样貌；是个孩子。她比德索亚想象的还要矮小，齐肩的长发随风起舞。

“伊妮娅。”德索亚说道。他本没打算对她说话，也没打算叫她的名字。

女孩抬头望着他。德索亚看见她乌黑的眸子，但他没感受到其中的恐惧——仅仅是……忧虑？悲伤？

“伊妮娅，别怕……”德索亚开口道，但医生已经迅速走上前，手里举着注射器，女孩马上后退一步。

就在此时，德索亚神父舰长见到了幽影中的第二个身形。就在此时，尖叫声响起了。

14

在此次旅行之前，我从不知道自己患有幽闭恐惧症。地下墓穴一片漆黑，而我就在里面急速飞驰，在这过程中，环绕我四周的密蔽场甚至阻塞了我的呼吸，那种四周全是石头和黑暗的感觉真是太可怕了。在饱受了二十分钟疯狂飞行的煎熬后，我关闭了自动驾驶程序，手动将霍鹰飞毯降落在迷宫的地面上，取消密蔽场，从毯子上走下来，最后忍不住放声尖叫起来。

我匆匆抓住激光笔，朝墙上照去。这是一个由岩石组成的正方形通道。现在，出了密蔽场，一股热量朝我袭来，地道肯定很深，但里面没有钟乳石，没有石笋，没有蝙蝠，没有任何活物……唯有这劈成正方形的巨洞，通向无边无际的远处。我拿着激光笔照了照霍鹰飞毯，它跟死了一样，了无生气。照我刚才那心急火燎的状态，我可能已经错误地退出了自动飞行程序，还可能将它删除了。如若这样的话，那我就死定了。到目前为止，飞毯已经在二十几个分支中急转闪躲；我不可能有办法自己找到出去的路。

我再一次尖叫起来，但这次更像是受到压力折磨、最后崩溃的喊叫，而不是出于害怕。我感觉到墙壁和黑暗在朝我慢慢包拢，于是奋力抵抗，驱赶着恶心感。

还剩三个半小时。三个半小时的幽闭恐怖梦魇，在黑暗中持续高速行驶，紧紧抓着跳跃而行的飞毯……然后呢？

我突然希望能有把武器，这看上去很可笑；就算是面对一名瑞士卫兵，也没有任何手枪能给我和他对抗的机会——甚至都没办法对抗一名非正规的地方军士兵，但是我现在却希望能有什么东西。我从插在皮带上的皮鞘中拔出小型猎刀，在激光的照射下，钢铁刀刃闪闪发光，我笑了起来。

真是太可笑了。

我把刀插回去，重新坐上毯子，按了按“继续”代码。霍鹰飞毯紧紧绷直，升离地面，倾斜着开始猛烈运动。我开始迅速向目的地奔去。

一瞬间，德索亚神父舰长瞥到了那巨大的形体，忽然间，它又消失了，然后尖叫声响起。孩子朝后退却，恰克拉医生步步紧逼，挡住了德索亚的视线。就算被呼啸的风声包围，但还是有一片切实的急速风流经过，接着，医生戴着头盔的脑袋滚滚跳跳地越过了德索亚的靴子。

“圣母马利亚。”他对着打开的麦克风小声说道。虽然掉了脑袋，但恰克拉医生的躯干依旧矗立在那儿。这时，小女孩——伊妮娅——开始尖叫，声音几乎淹没在沙暴的号叫声中。然后，仿佛是尖叫的力量作用在了恰克拉的身体上，无头尸体倒向了岩石地面。医师卡夫正一面喊着听不明白的话，一面向小女孩冲去。黑暗的迷蒙再次出现，这次他并没有看到拿东西，只是一种感觉，然后，卡夫的手臂与身体分了家。伊妮娅撒足跑向台阶，德索亚朝她冲去，但却和一个庞然大物撞了个满怀，那是一个由倒刺和刺线组成的金属雕像。长钉刺穿了德索亚的战斗装甲——怎么可能！但他却真切地感觉到鲜血正从五六个小伤口中涌出。

“不！”小女孩再次尖叫道，“住手！我命令你，住手！”

三米高的金属雕像缓缓转身。德索亚满怀困惑地怔在原地，他看见，那炽热的鲜红双眼正朝身下的女孩凝视而去，然后，金属雕塑消失了。神父舰长朝小女孩迈近一步，依旧想要让她安心，同时还想抓住她，但他的左脚突然沦陷，右膝跪倒在宽阔的岩石台阶上。

女孩朝他走来，碰了碰他的肩膀，低声述说着——身边暴风咆哮，耳机里众人的痛苦号叫此起彼伏，但不知何故，他却听见了她的话——“没事的”。

德索亚神父舰长的身体如沐春风，他的意识充满了愉悦。他泪流满面。

女孩不见了。一个巨大的身形赫然耸现在他的上方，德索亚紧握双拳，试图站起身，但他心里知道，这根本就是白费力气——怪物又回来了，要来取他的性命了。

“放松！”是格列高利亚斯中士，他正在叫喊。这大个男人扶着德索亚站起身，但神父舰长站立不住——他的左脚血流不止，已经被切断了——于是格列高利亚斯用一只巨大的胳膊抱住他，同时端着能量切枪扫荡着这片区域。

“别开火！”德索亚叫道，“那个孩子……”

“已经不见了。”格列高利亚斯中士说。他开火了，一长束纯能量急速冲进爆裂的风沙旋涡。“该死！”格列高利亚斯把神父舰长扛在披甲的肩膀上。网路上的尖叫声越来越惨烈了。

腕表和罗盘告诉我，我几乎已经到了目的地，但除此之外别无其他的暗示。我依旧在盲目飞行，依旧紧紧抓着东倒西歪、急速飞行的毯子，毯子会自己选择该飞入无尽迷宫中的哪一条分支。我完全没有感觉到隧道在朝地面攀升，那个时候，我感觉到的除了天旋地转和幽闭恐惧，别无其他。

最后两小时里，我重新戴上了夜视镜，拿出激光笔，设置在最广状态，让它照亮我们的飞行路线。时速达到了三百公里，岩壁倏忽而过，令人心慌，比起黑暗来，这更加让人感到恐惧。

当第一束光线出现并让我目盲的时候，我依旧戴着眼镜。我马上摘掉它塞回背心口袋，眨眨眼，甩掉眼中的残影。霍鹰飞毯正载着我飞速朝一个极为明亮的正方体冲去。

我记起来了，老诗人说第三座穴冢已经封闭了两个半世纪多。陨落之后，海伯利安上所有墓冢的入口都被封住了，但事实上，在第三座穴冢那封闭的入口后面，还有一堵石墙，它堵住了通向迷宫的路。几个小时以来，我内心一直半含期待，自己将会以时速三百公里急速撞向那堵石墙。

正方形亮光迅速变大。我意识到，这条地道已经朝上爬升了一段时间，现在终于抵达了地表。我全身平躺在霍鹰飞毯上，随着它行进到预定飞行路线的终点，我感觉到它正在放慢速度。“干得不错，老头。”我大声说道，自从三个半钟头前的尖叫插曲后，我终于再一次放开嗓门。

我的手悬在加速线上，心里有点怕，万一毯子速度慢到与步行无异，那我就成煮熟的鸭子插翅难飞了。我说过，如果要保护我不被瑞士卫兵击杀，那就一定需要什么奇迹；诗人向我允诺会有的。现在，是时候了。

沙子在墓冢的开口处盘旋飞舞，就像无水瀑布般将入口遮掩住。这是奇迹吗？希望不是。士兵可以很容易地看穿沙子中的一切。在入口前，我刹住毯子，原地悬停，从背包中拿出一块大手帕、一副太阳镜，然后用手帕捂住鼻子和嘴巴，再一次俯身平躺，手指放在飞控线上，猛按加速线。

霍鹰飞毯穿越入口，飞进了空旷的天幕中。

我操控飞毯闪向右边，忽升忽降，让毯子做着一系列疯狂的躲避动作，但我也知道，面对自动瞄准，这些力气全是白搭。没关系——我求生的本能征服了逻辑思维。

我什么也看不见。风暴实在是太凶猛了，飞毯前缘两米外的所有东西都一片模糊。愚蠢至极……我和老诗人从未谈过发生沙尘暴的可能性。现在，我都不知道自己的飞行高度了。

突然，一块如剃刀般锋利的飞拱在急速飞驰的毯子下擦过，距离不到一米，紧接着，又有一根带刺的金属压杆在上面掠过，我意识到，那是伯劳圣殿，而我差一点就撞上了它。我在朝南飞，而这恰恰是南辕北辙，我应该向山谷的北端飞才对。我看了看罗盘，确认我做的的确是这样的傻事，然后掉过头。从刚才看到的伯劳圣殿推断，毯子离地面差不多有二十米远。我停下飞毯，感觉毯子在风的吹拂下正晃动挣扎，接着操控飞毯如升降机般笔直下降，直到触及底下久经风雨的石地，继而又往上升了三米，然后维持这个高度，朝正北方飞去，速度与步行无异。

那些士兵都到哪儿去了？

仿佛是为了回答我未出口的问题，穿着战斗装甲的黑色身影急速飞过。他们手持外表华丽的能量切枪和粗短的钢矛枪，猛烈开火，我不由得缩紧身子，但他们不是在朝我射击，而是在朝我的身后开火。这些都是瑞士卫兵，他们正撒腿逃跑。这样的事真是闻所未闻。

突然，我意识到，山谷中其实充满了人类的尖叫，只不过被怒吼的风声掩盖了。我不明白是怎么回事——在这样的风暴中，士兵都应该戴好头盔，拉下护目镜。但是他们的确在尖叫。我听得见。

一艘喷射机，抑或是掠行艇，突然从我头上咆哮而过，离我不足十米。自动炮正朝两边开火——我之所以躲了过去，是因为我正好就在这东西下面。但我必须马上停住，因为前头的风暴已经被可怕的光热冲击波照亮。掠行艇，或是喷射机，不管那是什么东西，正笔直飞向前面的一座墓冢。我猜那是水晶独碑，也可能是翡翠茔。

左侧火力汹汹。于是我朝右飞去，接着又拐向西北，试图迂回绕开墓冢。突然间，我右边和正前方传来一阵尖叫。闪电状的切枪火力挥进风暴之中。这次，的确有人在朝我开火。射偏了？怎么可能？

没有等到答案到来，我便操控霍鹰飞毯下降，如一列特快升降梯，猛地撞到地面上，然后马上滚到一边，能量光束将我头顶上不足二十厘米处的空气化为离子。惯性罗盘依旧被绳子系着，围在脖子上，在我翻滚时重重地砸到脸上。但此地没有什么巨石可以让我躲避，连一块石头也没有；放眼望去全是平整的沙地。蓝色霹雳在头顶上纵横往来，我恨不得用手指在地上挖条沟壑出来。钢矛之云带着它们特有的撕心裂肺的声音在头顶上疾驰。倘若还在空中的话，那我和霍鹰飞毯早已碎尸万段了。

离我不到三米外的地方，有什么巨大的东西正站在鞭人的风沙中，双足大张，矗立在那儿。看模样像是个巨人，穿着带有尖刺的战斗装甲——一个拥有许许多多手臂的巨人。一颗等离子弹击中了它，暂时显出它长满尖刺的身形。这怪物没有熔化，没有倒地，也没有粉身碎骨。

不可能。他妈的绝不可能。我头脑中有一部分冷静地察觉到，我正满脑子污言秽语地思索着，就跟我在战场上时一样。

庞大的身影突然消失了。从我左侧传来更多尖叫声，正前方爆炸声连连。在这样一个大屠杀的局面下，我他妈到底该怎么去找那个孩子？就算被我找到了，我又如何找到通向第三座穴冢的路呢？我们本来的想法（计划）是，在老诗人允诺的那个分散注意力的奇迹发生时，我会突然从天而降，带走伊妮娅，然后再次冲向第三座穴冢，接着按一下自动驾驶的最后指令，开始三十公里的逃亡，冲向笼头山脉边缘的时间要塞。贝提克和太空飞船就将在那儿等我……只等三分钟。

飞船个子那么大，即便在这一片混乱的情况下（不管到底发生了什么），哪怕在地面上多逗留三十秒，轨道上的火炬舰船或是地面防空炮台都不可能让它逃脱。如果那样，整个营救任务就会搞砸。

地面在震动，一声震耳欲聋的隆隆声响彻整个山谷。或许是什么庞然大物被炸飞了——至少是个军火仓库，又或许是什么比掠行艇还要大的东西坠毁了。一阵猛烈的红光照亮了整个北部山谷，即便隔着沙尘暴，我也依旧能看到那汹涌的火焰。逆着那亮光，我看见几十个全副武装的人影在跑动，在开火，在坠落。其中有个人影比其他小，没有武装。那个长满尖刺的巨人站在它身旁。那小小的身形，依旧被毁灭性的火光映衬出轮廓，正在攻击那个巨人，小小的拳头捶打着倒钩和尖刺。

“该死！”我朝霍鹰飞毯爬去，但因为风暴的缘故找不到它的踪影，我抹抹进沙的眼睛，在地上爬了一圈，右掌终于摸到了布片。从毯子上下来的短短几秒钟里，它就几乎被埋在了沙子中。我开始像一头发狂的野犬般刨了起来，终于把飞行装置挖了出来，我激活它，朝那淡去的光点飞去。那两个身影已经看不见了，但我时刻保持头脑清醒，留意着罗盘的指数。两束切枪光束炙烤着空气——其中一束在我俯卧的身体之上，仅厘米之遥，另一束在毯子下，只毫米之遥。

“该死！真是活见鬼了！”我随口乱喊起来。

格列高利亚斯中士扛着德索亚神父舰长一路前行。舰长靠在他穿着装甲的肩膀上，一路上不停地晃荡。德索亚半昏半醒，他隐约意识到，有其他的黑暗身影在同他们一起奔跑着穿越风暴，并偶尔朝看不见的目标发射等离子弹，他思忖着，这些是不是格列高利亚斯小分队剩下的人呢。他忽昏忽醒，但拼命希望能再次见到那个孩子，和她说说话。

格列高利亚斯差一点撞上了什么东西，他停下脚步，命手下慢慢逼近。一架圣甲虫战斗装甲车卸下了伪装护盾，正歪歪斜斜地蹲坐在一块巨石之上。左侧导轨已经没了，后部急射小机枪的枪管也融化掉了，就像是扔进火中的蜡块。右侧眼状玻璃罩支离破碎，裂开了一个大窟窿。

“到这里面去。”格列高利亚斯气喘吁吁道。他小心地把德索亚神父舰长放了进去。过了一秒，中士也钻了进来，用能量切枪上的照明光束照亮了圣甲虫的内部。驾驶座椅看上去像是谁在上面泼了盆红色颜料。后舱壁似乎也溅上了一些乱七八糟的颜色，真像德索亚神父舰长曾经在一座博物馆中看到的一种荒谬绝伦的大流亡前“抽象艺术”。唯一的不同在于，这块金属画布是用人类的器官拙劣地涂抹而成的。

格列高利亚斯中士往歪斜的圣甲虫内钻去，让火炬舰船的舰长靠在下部机舱的舱壁上。另外两名穿着制服的身形也从破碎的玻璃罩中钻了进来。

德索亚抹了抹眼睛周围的血水和沙子，开口道：“我没事。”他本想以命令的口吻说，可声音太虚弱，几乎成了孩童的呢喃。

“是，长官。”格列高利亚斯咆哮道。中士正从皮带包中拿出医用工具。

“我不需要那个，”德索亚有气无力地说道，“战衣……”所有的装甲战衣都有自己的密封剂，还有半智能的医用衬垫。德索亚确信，这么一点小小的划伤或刺伤无足大碍，战衣肯定早已将它解决。但是现在，他低头一看。

他的左脚几乎被切断了。具备抗击、抗能性能的全聚合战斗装甲支离破碎地垂在那儿，就像廉价轮胎上的破烂橡胶。他可以看见白森森的股骨。战衣在上部大腿周围收紧，作为一条粗劣的止血带，这救了他的命，但是胸部装甲上有五六处严重的刺伤，胸部显示器上的医用灯正闪着红光。

“啊，耶稣！”德索亚神父舰长低声道。他在祈祷。

“没事的，”格列高利亚斯中士说，用他自己的止血带在大腿周围扎紧，“长官，我们会给你找个医师，然后立刻送你去飞船的诊疗所。”他望着前座椅后两个穿制服的身影，他们蹲在那里，已经精疲力竭。“纪下士？芮提戈？”

“在，中士？”两个身影中较小的那个抬起头来。

“梅里克和奥托呢？”

“死了，中士。他们在狮身人面像那儿被怪物杀了。”

“留在网路上。”格列高利亚斯中士命令道，回头去看德索亚。他脱掉铁甲手套，巨大的手指摸了摸神父舰长身上的一条大伤口，“长官，疼不疼？”

德索亚摇摇头，他都没有感觉到中士的碰触。

“好的。”中士说，但看上去很不高兴。他开始在战术网路上呼叫。

“那女孩，”德索亚神父舰长说，“我们得找到那个女孩。”

“是，长官。”虽然这么说，但格列高利亚斯依旧在另一个频段上呼叫。德索亚凝神倾听，他听到了那些喋喋不休的声音。

“小心！天哪！那东西回来了……”

“‘圣波纳文丘’！‘圣波纳文丘’！你发生泄漏！重复，你发生泄漏……”

“这里是天蝎1-9，控制员请回话……老天……这里是天蝎1-9，左引擎失灵，控制员……无法看清山谷……即将转向……”

“詹米！詹米！噢，上帝……”

“脱离网路！他妈的，稳定通信秩序！他妈的脱离网路！”

“天父，在天之父，愿世人皆颂圣名……”

“注意那该死的……噢，见鬼……这该死的怪物吃了一击……竟然还……见鬼……”

“好多不明目标……重复……好多不明目标……忽略火力控制……有好多……”声音被尖叫声打断。

“一号指挥，请回话。一号指挥，请回话。”

德索亚感觉自己的意识正在流失，就仿佛鲜血正从断脚中流干，在脚底下形成了一个血泊。他拉下护目镜，战术显示屏上充斥着无用数据。他键入密光通信频段的代码，连接到巴恩斯-阿弗妮的指挥掠行艇。“指挥官，我是德索亚神父舰长。指挥官？”

这条线路已经不再运转。

“指挥官死了，长官。”格列高利亚斯说，将一管肾上腺素注入德索亚赤裸的手臂。神父舰长已经不记得铁甲手套和战斗装甲是什么时候被脱去的。“我在战术信号中看见了她的掠行艇，它已经完蛋了。”中士继续说道，他正在做绑扎，将德索亚悬垂的左脚重新连接到上部大腿骨，就像是在拴系脱链的货物，“她死了，长官。布莱德森上校没有回应，火炬舰船上的冉尼尔舰长也没回话，C3舰船没有回话。”

德索亚挣扎着保持清醒。“到底是怎么回事，中士？”

格列高利亚斯凑近了些。他的护目镜高高拉起，德索亚第一次看清楚，这个大块头男人是个黑人。“长官，在我加入瑞士卫兵的队伍前，舰队中有个词语，用来描述这种事。”

“搞砸。”德索亚神父舰长说，挤出一丝笑容。

“你们这些有教养的海军才会这样说。”格列高利亚斯承认。他指了指破碎的玻璃罩外的另两名士兵，他们已经爬了出去。格列高利亚斯抱起德索亚，如抱小孩般把他带了出去，“在舰队中，长官，”中士继续道，现在他不再重重地喘气了，“我们称它为‘操蛋’。”

德索亚感觉意识在消退。中士放他平躺在沙地上。

“别离开我，舰长！上帝啊，该死的，听见吗？别离开我！”格列高利亚斯大声喊叫起来。

“注意你的言词，中士，”德索亚说，他感觉自己正陷入昏迷，却又无法、也不愿意抵抗，“我是名神父，记住……滥用上帝的名字是不可饶恕的大罪。”黑暗正围裹而来，德索亚神父舰长不知道自己究竟有没有大声说出最后那句话。

15

小时候，当我还住在荒野上，是个毛头小子的时候，我会双足开立，注视着炭火之烟从围成一圈的大篷车中间的空地上升起，等待着星辰的出现，望着它们在深深的湛青的天空中发出冷漠的光芒，心里思索着自己的未来，与此同时，我也在等待家里人的召唤，把我叫回到温暖的车子中吃晚饭，但自打那时起，我就感觉到了命运的嘲弄。这么多重要的事情飞速掠过，却没有立即被理解。这么多非常时刻，却被埋没进了无意义的东西之下。我自小便感觉到这一切，自此之后的我的一生，都一直在目睹这样的嘲弄。

我朝慢慢暗去的橙色爆炸火光飞去，兀然间，我与那个孩子——伊妮娅——不期而遇。我首先看到的是两个剪影，那小个子的身影正在击打那个巨人的身影，但当我片刻之后抵达时，风沙在上下飘动的霍鹰飞毯边咆哮挫磨，眼前却只剩那个女孩。

这便是那个时候我们两人互相凝望的方式：女孩带着震惊和愤怒的表情，因为风沙或是怒火的关系，双眼通红，眯缝着，小拳头紧握，衬衣和宽松的毛线衫猛烈地扑打着，就像狂风中的旗帜，齐肩的头发——我后来才注意到，那头发褐色中夹带着金色的条纹——乱蓬蓬地飞舞着，鼻涕眼泪一把抓，使得双颊上带上了泥色的条纹，脚上穿着橡皮底的儿童帆布鞋，对她即将踏上的冒险之旅来说，真是极不合适，肩膀上还挂着一只廉价的背包；而出现在她面前的我呢，肯定是满眼困惑、疯疯癫癫——一个体形庞大、肌肉健硕、样貌不太聪明的二十七岁男子，俯身平躺在一块会飞的毯子上，我的脸差不多全被手帕和墨镜给遮掩了，短衬衫污秽不堪，被风高高吹起，背包缚在一个肩膀上，背心和裤子上满是沙子和尘垢。

女孩睁大眼睛，仔细辨认，但几秒钟过后，我便意识到，她是在辨认霍鹰飞毯，而不是我。

“上来！”我大叫道。披甲戴盔的人影在边上跑过，边跑边开火。其他影子在风暴中若隐若现。

女孩没搭理我，她转过身，似乎要去寻找刚才被她捶打的巨人。我注意到她的手流着血。“混蛋，”她大叫道，几乎要哭出来了，“那该死的混蛋。”

这是我从我们的弥赛亚那儿听见的第一句话。

“上来！”我再次叫道，从霍鹰飞毯上下来，打算抓住她。

伊妮娅转回身，第一次注视着我，对我说道——不知何故，声音竟在刺耳的沙暴声中清晰可闻。“把面罩摘掉。”

我兀然记起脸上还蒙着手帕，于是把它拉了下来，嘴里吐出的沙子就像是红色的烂泥。

女孩似乎心满意足，她走近了些，跳上毯子。现在，我们两人都坐在轻轻摆动的悬浮飞毯上——女孩在我身后，中间挤着我俩的背包。我重新拉起手帕，喊道：“抱紧我！”

她没理我，而是紧紧抓着飞毯的边缘。

我迟疑了片刻，拉起袖子，看了看腕表。还剩不到两分钟时间了，飞船即将按计划在时间要塞开始一触即离的表演。可此时，我连第三座穴冢的入口在哪儿都不知道——也许，在这混乱的大屠杀中，我永远也找不到它。仿佛是为了强调这一点，突然有一艘导轨圣甲虫勉力越过沙丘，差一点将我们碾压在了履带之下，它朝左转去，枪炮在朝东面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开火。

“抓紧！”我再次叫道，在飞毯上按了按，将状态设置于全速，同时慢慢往上升，在离谷前时刻注意着罗盘，专心朝北飞。我们可没时间去撞悬崖峭壁。

一块巨大的岩石侧翼在我们身下经过。“狮身人面像！”我回头对缩在身后的女孩喊道。但我马上意识到，这一评论是多么的愚蠢——她恰恰就是从那座墓冢中出来的。

我估摸着高度已达数百米，于是进入平飞状态，继续加速。偏转场在毯子周围出现，它将一部分空气截留下来，形成一个机舱，但即便如此，依旧有沙子在我们身边回旋。“在这么高的地方我们不会撞上什么……”我再一次回头喊道，但沙尘暴中，突然耸现出一艘掠行艇的影子，它正朝我们笔直飞来，我见状马上闭上了嘴，已经没时间做任何反应，但不知为什么，我却真的作出了无法想象的回应：我驾着飞毯迅速俯冲，速度飞快，幸好有密蔽场把我们维持在原位。掠行艇的模糊身影在我们头上擦过，距离不超过一米。渺小的霍鹰飞毯在那怪兽机器喷射出的左尾流中摇摆盘旋。

“真见鬼，”伊妮娅在身后说，“真他妈见鬼。”

这是我从我们未来的弥赛亚那儿听见的第二句话。

我重新进入平飞状态，从毯子边缘探过头窥视，试图弄清楚地面上发生的事情。飞得那么高太愚蠢，也太危险——此地每个战术传感器、探测器、雷达、目标成像器都必定在追踪我们。除了身后那刚刚经历的混乱局面，我还搞不明白，为什么到现在他们还没朝我们开火。除非……我又回头望了一眼。女孩紧紧地靠在我的后面，遮着脸，不让螫人的沙子刺痛自己。

“你还好吗？”我叫道。

她点点头，前额靠在我的背包上。我感觉她在哭泣，不过我吃不大准。

“我叫劳尔・安迪密恩。”我叫道。

“安迪密恩，”她说，扭过头。眼睛红红的，但是没有泪水，“嗯。”

“你是伊妮娅……”我止住口，想不出什么聪明的话语。继而看看罗盘，略微调整飞行方向，暗自希望我们的高度足够，可以飞越山谷对面的沙丘。但也没抱太大的希望。我抬起头，琢磨着，是否可以透过风暴看到飞船的等离子尾迹呢？但什么也看不到。

“是马丁叔叔派你来的。”女孩说。这不是一个问题。

“是的，”我回头喊道，“我们要去……啊，飞船……我已经安排好，让它在时间要塞等我们，不过我们晚了……”

一道闪电撕裂了右侧与我们相隔不到三十米的云朵，我和孩子都惊得缩了下身子。到今日，我还不知道那到底是闪电，还是谁在朝我们射击。在那无尽的日子里，我第一百次地咒骂起这块远古飞行装置的粗陋——竟然没有示速器，也没有高度计。偏转场外咆哮的暴风告诉我，我们正在全速前进，但是却找不到任何参照点作为向导，唯有云帘在不断地变幻，但根本就不可能靠着它们来辨别方向。这跟在迷宫中疾驰一样糟糕可怕，但在那儿至少有自动驾驶程序可以依赖。而在此地，纵使有一整队的瑞士卫兵在追击我们，我也多么希望马上减速，因为笼头山脉的垂直峭壁就矗立在正前方的某处。以目前差不多每小时三百公里的速度计算，我们会在六分钟内抵达山脉和要塞。在加速时我看过腕表，现在我又看了一眼。还剩四分半。我研究过地图，据它显示，沙漠在笼头山脉的峭壁前兀然止步。我会再加一分钟……

就在这时，众多事情同时发生了。

我们突然飞出了沙尘暴；不是它慢慢消失了，而是我们飞了出来，就像是从一块毯子底下钻了出来一样。就在此时，我注意到我们的方向有点偏下——要么是地面正在往上升——而我们马上就要撞上一块巨石，片刻之内。

伊妮娅惊叫起来。我没理她，双手用力拧了拧控制装置，从那块巨石上飞了过去，同时感到一阵强烈的重力加速度，将我们狠狠地按在霍鹰飞毯上，就在此时，我和孩子都发现，在我们正前方就是那面峭壁，距我们只有二十米，我们正笔直朝它飞去。来不及停下了。

我知道，从理论上讲，肖洛霍夫在设计霍鹰飞毯时，允许它垂直飞行，初始的密蔽场可以保护乘客——理论上讲，是保护他心爱的侄女——不让她从后面摔出去。理论上的说法。

现在，是时候检验理论了。

随着我们开始加速朝九十度垂直的方向爬升，伊妮娅的胳膊环绕住了我的上腹。飞毯将最后二十米的空间作为加速的起始路程，等到我们变得与地面垂直的时候，悬崖的花岗岩峭壁便来到了我们“身下”，离我们厘米之遥。出于本能，我用力探身向前，抓住毯子的坚硬前缘，做这些的时候也尽量不靠在飞控装置上。而伊妮娅，跟我一样出于本能，也探身向前，加大了她的熊抱之力，接下来的几分钟里，我被她压得都无法呼吸了，但飞毯正是在这几分钟内通过了悬崖的顶部。在攀爬期间，我尽量不往回看。如果一千多米的空旷深渊出现在我身下，也许会压垮我那过度操劳的神经。

我们来到了悬崖顶上——凿刻的台阶、岩石平台、笕嘴突然出现在眼前——我进入平飞状态。

沿着时间要塞东面的平台和露台，瑞士卫兵在此搭建了一系列的观测哨、侦察站、防空炮。要塞本身——从山脉的岩石中雕刻而出——阴森耸现在我们上方的一百多米高处，悬垂的角塔和高高的露台就在我们正上方。在那些平坦的区域，还有更多的瑞士卫兵。

但所有人都死了。他们的尸身依旧裹着无法穿透的冲击装甲，四肢摊开地躺在那儿，确凿无误地展现着死亡的姿势。有些堆在一起，四分五裂的尸身看上去就像是有一颗等离子弹在他们中间爆炸了。

但是，如果确实是等离子弹在那点距离下发生爆炸，圣神的护身装甲理应抵挡得了。而这些尸体竟然碎尸万段了。

“别看。”我回头叫道，同时放慢速度，在要塞的南端侧起毯子，转了个弯。为时已晚。伊妮娅眼睛圆睁，盯着这一切。

“该死的混蛋！”她又一次喊道。

“谁该死？”我问道，可就在此时，飞毯飞过要塞南端的花园区，我也同时看见了那里的景象。熊熊燃烧的圣甲虫和倾覆的掠行艇乱七八糟地堆弃在眼前的场景中。无数尸体被丢弃在那儿，就像一个凶残的小孩将玩具七零八落地丢得满地都是。一把带电粒子切枪武器（它射出的光束可达低层轨道）正四分五裂地躺在观赏树篱边，熊熊燃烧着。

中央喷泉上方六十米处，领事的飞船拖着蓝色的等离子尾盘旋着。蒸汽从其周遭涌出，似巨浪翻腾。贝提克站在敞开的气闸门前，招手示意我们上来。

我朝气闸门笔直飞去，快到令机器人贝提克不得不跳到一旁，而我们刹车不及，一头飞进了亮堂堂的走廊中。

“走！”我喊道，但或许是贝提克早已下达了命令，又或者是飞船根本就无须命令。飞船开始加速，多亏了惯性补偿器，我们才不至于被碾成肉冻，但是在这里能听见聚变反作用器的咆哮，听见船壳外大气的啸叫，与此同时，领事的太空飞船爬出了海伯利安，又一次进入了太空。两个世纪以来的第一次。

16

“我昏迷了多久？”德索亚神父舰长紧紧地抓着医师的长套衫，问道。

“嗯……三十，四十分钟，长官。”医师回答，试图挣脱神父的手。但德索亚紧抓不放。

“我这是在哪儿？”德索亚感觉到疼痛。撕心裂肺的疼痛——集中在腿上，但却传遍了全身——但他忍得住，并没作理会。

“在‘圣托马斯・阿基拉’号上，神父长官。”

“运兵舰……”德索亚感觉头晕目眩，意识飘忽不定。他低头看了眼左脚，止血带已经除去。小腿连着大腿的地方仅仅是些肌肉和组织的碎片。他想起来了，格列高利亚斯肯定是给他注射了止痛剂——剂量不足，无法阻挡如此剧烈的痛楚湍流，但也足够让他飘飘欲仙。“该死。”

“恐怕他们得给你截肢了，”医师说，“外科医生们都在加班加点。下一个就轮到你了，长官。我们进行了伤员鉴别分类，而且……”

德索亚意识到自己依旧紧紧抓着年轻医师的长套衫。他松了手。“不。”

“你说什么，神父长官？”

“你听见我说了什么。我得和‘圣托马斯・阿基拉’号的舰长见个面，在这之前，我不动手术。”

“可是，长官……神父长官……如果你不动手术，你会死……”

“孩子，我早已死过。”德索亚奋力击退一波使人发晕的痛苦浪潮，“送我到这艘船上的，是不是一位中士？”

“是，长官。”

“他还在这儿吗？”

“在，神父长官。那位中士正在接受伤口缝合……”

“马上叫他来我这儿。”

“可是，神父长官，你的伤需要……”

德索亚看了看年轻医师的军衔。“少尉？”

“是，长官？”

“你看见教皇触显了吗？”德索亚摸了摸，那块白金模板依旧挂在脖子上，连着那根牢不可破的项链。

“是，神父舰长，那就是为什么我们优先考虑你的……”

“少尉，给我闭嘴，马上派中士过来，违命者死……不……违命者将被逐出教会。”

格列高利亚斯已经脱掉了战斗装甲，但身形依旧庞大。神父舰长看着这大个子男人身上的绷带和临时医用包，心里意识到，中士在救自己逃离危险的过程中，自身也负了重伤。他暗自在心里记了一下，他得对此表以谢意——但不是现在。“中士！”

格列高利亚斯迅速立正。

“马上叫飞船舰长到我这儿来。马上，在我再次昏迷前，快。”

“圣托马斯・阿基拉”号的舰长是位已到中年的卢瑟斯人，和所有的卢瑟斯人一样，非常矮，看上去很有威慑力，脑袋上寸发不生，但却炫耀似的留着精心修剪的灰色胡子。

“德索亚神父舰长，在下是雷蒙皮埃尔舰长。长官，现在局面非常混乱。手术医生确切地告诉我，您需要马上进行治疗。有什么我能帮得上忙的？”

“舰长，汇报当下的情况，”德索亚以前从没见过这位舰长，但他们曾在密光中交谈过，所以他能分辨得出这位运兵舰舰长的声音。话刚说完，他眼角余光瞥到格列高利亚斯中士正打算借故从房间里离去。“中士，留在这儿。舰长？当下的情况？”

雷蒙皮埃尔清清嗓子。“巴恩斯-阿弗妮指挥官死了。就我们目前所知，光阴冢山谷中约有半数的瑞士卫兵阵亡。还有成千上万的死伤报告在源源不断地涌进来。我们已经派地面上的医师建立起移动外科中心，我们正把伤情最重的人员运到这儿，进行紧急治疗。还在寻找死者，一旦回到复兴之矢，我们将马上对他们进行重生。”

“复兴之矢？”德索亚感觉自己好像正飘浮在外科预备室的有限空间里。他的确是在飘浮——不过是在一个有束缚带的轮床中。“飞船的重力到底出了什么问题，舰长？”

雷蒙皮埃尔面无血色地笑了笑。“密蔽场在战斗中受损，长官。至于复兴之矢……嗯，它是我们的集结待命区。作战命令的指示是，此次任务一结束，就回到那儿。”

德索亚笑了起来，但听见自己的笑声后，他停了下来。这不是一种神志清晰的笑。“谁说我们的任务结束了，舰长？我们说的是什么战斗？”

雷蒙皮埃尔舰长朝格列高利亚斯中士瞥了一眼。这位瑞士卫兵依旧笔挺立正，眼睛紧紧盯着前方的舱壁。“长官，连轨道上的掩护支援艇也被大量屠杀了。”

“大量屠杀？”那剧痛让德索亚大为恼火，“也就是说，舰长，有十分之一被毁[23]。这十分之一的舰上人员有没有列入你的伤亡名单？”

“不，长官，”雷蒙皮埃尔回答，“差不多接近百分之六十。‘圣波纳文丘’号上的拉米雷兹舰长死了，他的副官死了。我的大副也死了。‘圣安东尼’号的半数舰员没有回答我们的点名。”

“飞船有没有受损？”德索亚神父舰长问。他知道，自己只剩下一两分钟的清醒……或许是……活命的时间了。

“‘圣波纳文丘’号发生了爆炸。最高司令官所在的舱尾，至少有一半被分离进了太空。不过驱动器完好……”

德索亚闭上双眼。身为一名火炬舰船的舰长，他知道，将舰船完全曝露在太空之中是倒数第二可怕的梦魇。终极梦魇是霍金堆心的内爆，但至少，这种屈辱将瞬间完成。如果飞船船壳的无数处地方开裂——就像他这条破损的小腿一样，那将意味着一段通向死亡的缓慢、痛苦旅程。

“‘圣安东尼’号呢？”

“受损，但还能运转，长官。萨蒂舰长还活着……”

“那女孩呢？”德索亚问，“她在哪儿？”黑点在视线外围舞动，一团团，越来越多。

“女孩？”雷蒙皮埃尔迷糊了。格列高利亚斯中士对舰长说了什么，德索亚没听见。他耳中一片响亮的嗡嗡声。

“噢，对，”雷蒙皮埃尔说，“我们的行动目标。显然，是有一艘飞船从地面上带走了她，现在这艘飞船正在朝超光传送点加速……”

“飞船？”德索亚咬牙切齿，极力摆脱掉昏沉感。“怎么会有一艘船？从哪儿来的？”

格列高利亚斯开口了，但他双眼依旧直视前方，像是在跟谁进行注视舱壁的比赛。“来自这颗星球，长官。来自海伯利安。就在……就在‘搞砸’任务的时间里，飞船冲进大气层，着陆在那座城堡……时间要塞中……将小孩和一个带她飞走的人一并带走。”

“带她飞走？”德索亚打断了他的话。耳中的嗡嗡声越来越响，他很难听清楚。

“某种单人电磁车，”中士说，“技术研究人员也不知道它到底是怎么在这儿工作的。总而言之，飞船带走了他们，穿越正遭到大屠杀的作战轨道巡逻队，现在正在朝传送点加速。”

“大屠杀。”德索亚蠢头蠢脑地重复道。他意识到自己正流着口水，于是用手背抹了抹下巴，他在低头的时候，极力不去看那条残腿。“大屠杀。到底是谁在屠杀？我们在和谁战斗？”

“还不知道，长官，”雷蒙皮埃尔回答，“就像是在旧日里……霸主军部掌权的日子里，那时，跃迁军队会从远距传送门中突然出现。长官，我是说，有成千上万穿着装甲的……东西……出现了，到处都是，而且是同一时间出现。我是说，战斗只进行了五分钟。数量达成千上万。然后又突然消失了。”

德索亚绷紧身子，透过不断聚集的黑暗和耳中传来的咆哮，他奋力去听，但是听到的话毫无意义。“成千上万？成千上万的什么？他们去了哪儿？”

格列高利亚斯走向前，低头看着神父舰长。“长官，不是成千上万。只有一个。是伯劳。”

“可那是传说……”雷蒙皮埃尔说。

“就只有伯劳，”身形巨大的黑人继续道，他没去理运兵舰舰长，“它杀死了大多数的瑞士卫兵，还有大马大陆上半数的圣神正规军，击落了所有的天蝎战斗机，毁掉了两艘作战火炬舰船，杀死了C3舰船上的所有人，在这儿留下了它的名片，然后三十秒之后，便消失了。总共只有三十秒时间。其余的都只是我们自己人在惊慌失措地互相射击。是伯劳。”

“放屁！”雷蒙皮埃尔大叫道，因为激动，光秃秃的脑门闪着红光，“那是虚构的幻想，是吹牛大话，是异端邪说！今天攻击我们的绝不是……”

“闭嘴。”德索亚命令道。他感觉自己像是在走入一条又长又黑的隧道。不管要说什么，他一定得马上说出来。“听着……雷蒙皮埃尔舰长……按我授予的权力，按教皇授予的权力，请批准萨蒂舰长让‘圣波纳文丘’号的幸存者登上‘圣安东尼’号飞船，补足船员。命萨蒂追击那个女孩……追击那艘载着女孩的太空飞船……跟随它进入跃迁点，修正传送坐标，跟着……”

“可是，神父舰长……”雷蒙皮埃尔开口道。

“听着。”德索亚奋力压下耳中的瀑布声，放声大喊。现在，眼前除了舞动的斑点外，他什么也看不见了。“听着……命萨蒂舰长追击那艘飞船……不管到什么地方……即使花上一生的时间……一定要抓住那个女孩。这是授予他的第一指令，也是全部指令。抓住女孩，带她回佩森。格列高利亚斯？”

“在，长官。”

“中士，别让他们给我动手术。我的信使飞船完好吗？”

“您是说‘拉斐尔’号吗？是的，长官。战斗期间这艘船上没人，伯劳没有碰它。”

“广濑……我的登陆飞船的飞行员……还活着吗？”

“不，长官。他也被杀了。”

在那震耳欲聋的轰隆声中，德索亚几乎听不见中士的嗓音。“中士，征用一艘穿梭机、一名飞行员。我，你，还有你所在小队的其余人——”

“长官，我手下现在只剩两人了。”

“听着，我们四人上‘拉斐尔’号。飞船知道怎么做，告诉它，我们必须紧紧跟着那个女孩……跟着那艘飞船……以及‘圣安东尼’号。它们去哪儿，我们便去哪儿。中士，明白吗？”

“明白，神父舰长！”

“你和你的人都是重生者，是不是？”

“是，神父舰长！”

“嗯，那就准备好真正的重生吧，中士。”

“可你的腿……”从非常非常遥远的地方传来雷蒙皮埃尔舰长的声音。声音渐消渐退，产生了一连串的多普勒变音。

“在我重生后，它就会重新连上，”德索亚神父舰长小声咕哝着。他很想闭上眼睛念一段祷告词，可他压根就用不着闭眼，黑暗便降临了——四周是纯然的黑暗。他坠入了那片咆哮和嗡嗡声中，不知道是否有人听得见他的声音，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在讲话，他说道：“快，中士。马上！”

17

现在，过了那么多年，我写下了这些文字。我本以为，要想回忆起伊妮娅小时候的事情，会很困难。但并非如此。我曾担心，由于占据记忆的全是最近几年的事情，最近几年的景象，那早年的记忆会变得遥不可及，的确，我清楚地记得我们飘浮在环轨森林树枝间的时候，华丽的日光倾泻在她的身上；我们在零重力中第一次做爱；和她一起在悬空寺的悬空走道上散步的时候，头顶上的第一抹日光将华山的悬崖映照得通红。但却不是。我也没有屈服于内心的冲动，没有将记忆一下子跳跃到近几年的时光，虽然我心中充满了恐惧，我怕我的故事将随时被发出嘶嘶声的薛定谔毒气打断。我会写下所能写的一切，命运将会决定故事的终点。

随着飞船呼啸着攀向太空，贝提克领我们爬上螺旋阶梯，进入了那个摆着钢琴的房间。虽然飞船在狂野地加速，但密蔽场将重力保持在一个恒定的状态，不过，即便如此，我心中依旧带着一种狂热的兴奋感——也许这只是短时间内肾上腺素爆发所致的结果。那孩子很脏，身上乱糟糟的，依旧心神未定。

“我想看看我们在哪儿，”她说道，“求求你。”

飞船依命行事，把全息显像井对面的墙壁幻化成一面玻璃。大马大陆正在急速往后退却，马脸被红色的沙尘暴遮得一片模糊。向北望去，就在云层遮没的北极之处，海伯利安的边缘弯成了一条明显的圆弧。片刻之内，整个星球的轮廓显现在眼前，三大陆中的两个在稀疏的云彩下依稀可辨，大南海的蓝色让人激动不已，九尾群岛被绿色的浅海包围，然后，星球缩小了，成了一个蓝、红、白相间的球体，落在身后。我们正匆匆离去。

“那些火炬舰船在什么地方？”我问机器人，“他们现在应该向我们下战书了啊。甚至应该把我们炸成碎片了？”

“我和飞船正在监控它们的宽频信道，”贝提克说，“有其他事情……分了它们的神。”

“我不明白，”我一面说，一面在全息井的边缘踱步，内心焦躁不安，都没法在深井的垫子上坐下来休息片刻，“他们在战斗……是谁……”

“伯劳，”伊妮娅说，她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地朝我凝视而来，“我和母亲都希望事情不要发展成这样，可真的发生了。对不起，太对不起了。”

我意识到，女孩在风暴中可能没有听到我的话，于是我停住脚步，弯下腰，搭着躺椅的扶手，说道：“我们还没做过自我介绍，我叫劳尔・安迪密恩。”

女孩睁着明亮的眼睛。虽然脸上粘着泥巴和沙子，但我能看出那白皙的肤色。“我记得，”她回答，“安迪密恩，是那首诗的名字。”

“诗？”我说，“我不知道什么诗。安迪密恩这个名字，是取自那座老城。”

她莞尔一笑。“我只知道那首诗，因为它是我父亲写的。马丁叔叔选了一个叫这个名字的英雄，真是太合适不过了。”

听到“英雄”这个词，我不由得扭了一下身子。事实看来，我所做的全部努力都极为荒谬不堪，没有一点英雄的影子。

女孩伸出小手。“我叫伊妮娅，”她说，“不过你已经知道了我的名字。”

我的掌心捏住她的手指，感觉冰凉冰凉的。“老诗人说，你改过好几次名字。”

那副笑容逗留在脸上。“我打赌，我还会。”她抽回小手，伸向机器人。“伊妮娅。时间的遗孤。”

贝提克和她握了握手，举止比我更温文尔雅，他深深地鞠了一躬，自我介绍道：“拉米亚女士，随时为您效劳。”

女孩摇摇头。“我的母亲才是……拉米亚女士，她已经过世了。我仅仅是伊妮娅。”她注意到我表情的变化，于是问：“你知道我母亲？”

“她很有名，”我回答道，出于某个原因，脸色微微发红，“海伯利安朝圣者都很有名。事实上，他们享誉盛名。于是就有了那首诗，壮丽的口述诗歌，真的……”

伊妮娅大笑起来。“噢，老天。马丁叔叔完成了那首该死的《诗篇》。”

我得承认，对此我真是震惊极了。我的表情肯定把我的内心显露无遗。很高兴，在这个特别的早晨，我的脸还算表情丰富。

“对不起，”伊妮娅说，“显然，那个色老头的胡乱涂鸦已经成了某种无价的文化遗产。他还活着么？我是说，马丁叔叔还活着么？”

“是的，拉……嗯，伊妮娅女士，”贝提克应道，“一个多世纪以来我享有特权，可以服侍你的叔叔。”

女孩扮了个鬼脸。“贝提克先生，你肯定是个大圣人。”

“伊妮娅女士，请叫我机器人贝提克，”他说，“嗯，不。我不是圣人，仅仅是你叔叔的仰慕者和老相识。”

伊妮娅点点头。“当年，我们从杰克镇飞到诗人之城看望马丁叔叔的时候，我碰到过几个机器人，但没有你。你刚才说，有一个多世纪。现在是哪年？”

我告诉了她。

“嗯，至少，我们在这一点上没算错。”她说道，然后沉默了，盯着远处那个退去的世界的全息像。现在，海伯利安已经成了一个小点。

“你真的来自过去？”我问。这真是个傻问题，但是那天早上，我的脑子有点不太灵光。

伊妮娅点点头。“马丁叔叔肯定已经告诉你了。”

“对。你是在逃脱圣神的追捕。”

她抬起头。那双眼睛明亮异常，眼泪汪汪。“圣神？他们自称圣神，是么？”

听了这话，我眨了眨眼。一想到有人竟然不明白圣神这个概念，真让我大感震惊。但这一切都是真的。“是的。”我回答。

“这么说，现在教会真的已经控制了一切？”

“嗯，某种程度上说，是吧。”我回答道。然后向她解释了一下，在这个名为圣神的复杂实体中，教会扮演的是什么样的角色。

“他们控制了一切，”伊妮娅得出结论，“我们猜到事情可能会朝这条路线发展。我的梦也和这一切吻合。”

“你的梦？”

“没什么。”伊妮娅说。她站起身环顾四周，然后走到施坦威钢琴边。手指轻点琴键，奏出几个音符。“这么说，这是领事的飞船。”

“是的，”飞船说，“虽然关于这位先生，我现在仅有一些模糊的记忆。你认识他吗？”

伊妮娅笑了，她的手指依旧在琴键上游曳。“不。但我的母亲认识他，她曾送给他一件礼物，就是那个——”她指了指沾满沙子的霍鹰飞毯，后者正躺在台阶边上，“当时，正值陨落之后，他正要离开海伯利安，打算回到环网。在我离开之前，他没有回来过。”

“他从没回来过，”飞船说，“我说过，我的记忆受了损伤，但是我肯定，他已经在环网的某处死去。”飞船柔和的声音突然改变，变得更加有条不紊，“我们出大气层的时候被盘问过，但是自此之后，还没人向我们发起挑战，也没人追击我们。我们已经通过地月空间，十分钟后，就将脱离海伯利安的庞大重力井。我需要设定加速的路线，请给予我指示。”

我看了看女孩。“驱逐者？老诗人说你要去他们那儿。”

“我改变主意了，”伊妮娅说，“飞船，离这儿最近的可居住星球是哪颗？”

“帕瓦蒂，一点二八秒差距[24]。会花上六天半的舰上时间，三个月的时间债。”

“帕瓦蒂是环网的一部分吗？”女孩问。

贝提克回答。“不。陨落时它不属于环网。”

“从帕瓦蒂出发，离它最近的旧属环网星球是哪颗？”伊妮娅问道。

“复兴之矢，”飞船立即回答，“那将另外花上十天的舰上时间，五个月的时间债。”

我皱紧眉头。“我不清楚，”我说，“那些猎人……我是说，那些外世界的人，我过去卖命的对象，通常都来自复兴之矢。那是一个很大的圣神星球，很繁忙。我想，那里驻有很多飞船和军队。”

“但它是离这儿最近的环网星球，对不对？”伊妮娅说，“它曾拥有远距传输器。”

“对。”飞船和贝提克异口同声回答道。

“设定路线，经由帕瓦蒂星系，朝复兴之矢进发。”伊妮娅说。

“如果我们的目的地是复兴之矢，我们可以直接跃迁到那儿，那样会快出一天的舰上时间，省去两个星期的时间债。”飞船建议道。

“我知道，”伊妮娅回答，“但是我想从帕瓦蒂星系走。”她肯定是见到了我眼中的疑虑，于是她解释道，“他们会追击我们。在我们加速飞出这个星系的时候，我不想让他们知道我们真正的目的地。”

“他们并没有追我们。”贝提克回答。

“我知道，”伊妮娅说，“但是几小时之后，他们就会。然后在我的余生，一直追缉我。”她扭头望着全息井，仿佛飞船的人格就栖息在那个地方，“请执行我的命令。”

飞船依命行事，全息显示屏上的星辰也随之旋转幻变。“二十七分钟后抵达进入帕瓦蒂星系的跃迁点，”飞船发出指示，“依旧没有作战信号，也没有飞船追击，不过，火炬舰船‘圣安东尼’号正在启航，还有一艘运兵舰。”

“另外那艘火炬舰船呢？”我问，“那艘……叫什么来着？‘圣波纳文丘’号。”

“依照共通频段通信量和传感器显示，那艘舰船已经全然曝露在太空中，此刻正在发送遇难信号，”飞船回答，“‘圣安东尼’号正在回应。”

“我的天，”我低声说道，“怎么搞的？是驱逐者的攻击？”

女孩摇摇头，从钢琴边走开。“都是伯劳干的。我的父亲警告过我……”她沉默了下去。

“伯劳？”说话的是机器人，“就我所知，在传说和古老记载中，这个被称为伯劳的怪物从没离开过海伯利安——通常都逗留在光阴冢方圆几百公里的区域内。”

伊妮娅仰天躺在软垫上。眼睛依旧通红，面容看上去很疲惫。“嗯，对，但恐怕他现在已经能去很远的地方了。如果父亲说的不假，这一切仅仅是开始。”

“我们已经差不多有三百年没看到伯劳，也没听到它的消息了。”

女孩点点头，有点心不在焉。“我知道。自从墓冢在陨落时打开之后，就没了它的消息。”她仰头望着机器人，“哎呀！我饿扁了，身上也脏死了。”

“我会叫飞船准备午餐，”贝提克说，“楼上的船长卧房内有淋浴间，楼下的沉眠舱中也有，”他继续道，“船长卧房内还有浴缸。”

“那我就去那儿，”女孩说，“量子跃迁前，我会下来的。二十分钟后见。”上楼途中，她停了下来，再一次抓住我的手，“劳尔・安迪密恩，如果你觉得我刚才没领你的情，那请你原谅。谢谢你冒着生命危险来救我，谢谢你跟我一道踏上这趟旅途，谢谢你能参与到这件事中来，它是那么庞大、那么复杂，我们谁也无法想象自己会在什么地方终结。”

“不用谢。”我蠢头蠢脑地回答道。

孩子朝我莞尔一笑。“你也得冲个澡。在来日的某天，我俩会一起洗，但现在，我觉得你得用沉眠舱的那个。”

我眨巴着眼，脑海中不知作何感想，傻愣愣地望着她一蹦一跳地上了楼。

18

德索亚神父舰长在“拉斐尔”号上的重生龛中醒来。这艘大天使级舰船的名字是他亲自起的，他获得了起名的许可。拉斐尔是大天使之一，负责寻找失落的爱。

虽然此前他只重生过两次，但每次都会有一名神父向他致意，递给他杯子，让他仪式性地喝上一口圣酒，然后按惯例递上一杯橘子汁。还会有重生专家在身边跟他谈话，向他解释这一切，直到他迷迷糊糊的脑子开始重新运转。

但这一次，却唯有重生龛那幽闭恐怖的弯曲四壁。指示器闪个不停，信息显示着一行行的印记和符号。德索亚看不明白，他感觉自己已经够幸运了，尚能思索。他坐起身，双腿在重生床的边缘摇摆。

我的腿，又是两条腿了。当然，他还赤裸着身子，皮肤在奇异、温湿的重生箱中看上去粉红一片，闪着光，他摸着自己的肋骨、腹部、左腿——被魔鬼砍伤、破坏的所有地方。一切完好如初，将小腿割离身体的严重伤口已经不见。

“‘拉斐尔’？”

“有何吩咐，神父舰长？”天使般的声音传来，换句话说，声音中完全听不出性别。德索亚感到莫大的宽慰。

“我们在哪儿？”

“帕瓦蒂星系，神父舰长。”

“其他人怎么样了？”德索亚脑中仅有一点模糊的记忆，关于格列高利亚斯中士和他手下的两名幸存者，但他怎么也记不起自己和他们是怎么登上信使舰船的。

“我们说话的这会儿，他们已经醒了，神父舰长。”

“过了多少时间了？”

“自从中士带你上船后，仅仅过了四天不到，神父舰长。在将你安放进重生龛的几小时后，性能增强的跃迁就已完成。按照你给予格列高利亚斯中士的指示，重生需要花上三天时间，所以我们现在正维持定点位置，距离帕瓦蒂星球十天文单位。”

德索亚点头确认。即便是这么个微小的动作，也让他叫苦不迭。身体内的每一个细胞因为重生而剧烈疼痛，但是这疼痛是健康的疼痛，与伤口的可怕痛楚不一样。“你有没有联系帕瓦蒂的圣神当局？”

“没有，神父舰长。”

“很好。”在霸主的时日，帕瓦蒂是个偏远的殖民世界；现在它成了偏远的圣神殖民地。这个星球上没有星际飞船——不管是圣神军方的还是商团的——仅有一小支军事分遣队，以及一小队粗制滥造的跨行星舰船。如果要在这个星系内拘捕那个女孩，那就只能凭“拉斐尔”号自己了。

“那个女孩所在飞船有何新信息？”他问。

“不明飞船在我们跃迁的两小时十八分钟前，完成了加速，”“拉斐尔”号回答，“毫无疑问，传送坐标乃是帕瓦蒂星系。不明飞船的抵达时间大约是在两个月三星期二天十七小时后。”

“多谢，”德索亚说，“格列高利亚斯和其他人恢复并穿戴好后，叫他们去局势评议室见我。”

“遵命，神父舰长。”

“多谢。”他再次说道，同时琢磨着，两个月三星期二天……仁慈的圣母，我在这鸟不拉屎的星系该怎么度过差不多三个月的时间啊？也许，当时在下达命令的时候没有好好地想一想。当然，他当时正被外伤、痛苦、药物弄得心烦意乱。但离此地最近的圣神星系是复兴之矢，从帕瓦蒂启程到那儿需要花上十天的舰上时间，五个月的时间债——此时离女孩飞船从海伯利安抵达这儿，将已经过去两个月外加三天半的时间。不，他可能是没有好生想一想——他意识到现在也没有——但是他做出了正确的决定。先来到这儿，再来把事情好好想想，这是正确的做法。

我可以跃迁回佩森。直接向圣神司令部……甚至向教皇请求指示。疗养上两个半月，然后回到这儿，即便这样，时间还绰绰有余。

德索亚摇摇头，做这个动作使他疼得咬牙切齿。他已经得到了明确的指示——抓住女孩，把她带回佩森。空手返回梵蒂冈，就是承认失败，也许他们会另派一个人取代他完成任务。在起飞前的简报中，吴玛姬舰长向他解释过，“拉斐尔”号是独一无二的——这世上唯一一艘拥有武装的六人座大天使级信使飞船——虽然自他离开佩森所产生的几个月的时间债里，可能会有另一艘完工待命，但是现在返回佩森，根本就没有任何意义。如果“拉斐尔”号是唯一一艘拥有武装的大天使，德索亚能做的，就是在飞船的名册上再加两名士兵。

死亡和重生不可儿戏。在德索亚长大成人的过程中，这一戒律反复出现在他的基本信仰中，也阐明了他的观点。虽然圣礼真的存在，且授予给了信徒，但这并不意味着我们能胡乱、毫无节制地使用它。

不，我会同格列高利亚斯和其他人谈一谈，把事情就地解决。我们能制定出计划，使用冰冻沉眠房，等待最后两个月的过去。女孩的飞船到来后，穷追不舍的“圣安东尼”号也将抵达。在火炬舰船和“拉斐尔”号的夹击之下，我们能拦截飞船，登上女孩的飞船，将她抓住，这一切毫无问题。

逻辑上，这一切都合情合理，起码对德索亚痛苦欲裂的大脑来说是这样，但是他脑中也有一部分在低声倾诉，毫无问题……你真的觉得海伯利安任务这样就毫无问题了？

德索亚神父舰长痛苦呻吟，他从重生龛中爬起，悄无声息地开始寻找淋浴室、热咖啡和穿戴的服饰。

19

多年前，当我第一次经历霍金驱动的旅行时，我对它的原理懂得并不多；而现在，我对它更加无知。本质上说，这东西是某个出生在公元二十世纪的人的脑力劳动产物（也许是意外所得），当时一想到这，就几乎让我瞠目结舌，现在同样如此，但即便这样，它也远远比不上那经历本身给我造成的震撼力。

转化至超光速的前几分钟，我们聚在图书馆里——飞船告诉我们，这儿的正式名称是领航甲板。我穿着多带的那套衣服，头发还没干，伊妮娅的也是。这孩子只穿了件厚袍子，肯定是在领事的壁橱里找到的，因为那件衣服穿在她身上实在显得太大。她看上去远没有实际年龄十二岁那么大，整个人都被大量的厚绒毛穗吞没了。

“我们现在难道不该到冰冻沉眠床上去吗？”我问道。

“干吗？”伊妮娅说，“难道你不想看看好玩的东西？”

我皱皱眉。和我聊过的所有外世界的猎人和军方教员进行超光传送时，都是在沉眠中度过的。这是人类星际旅行的一贯方式。霍金力场的某种效应会对身体和意识产生影响，我的脑海中闪过幻觉、清醒时做的噩梦、无法言说的痛苦。说这些东西的时候，我努力显得很平静。

“母亲和马丁叔叔告诉我，超光状态是可以忍受的，”孩子说，“甚至还能享受享受。只不过需要时间熟悉。”

“这艘船得到了驱逐者的改装，超光状态由此变得相对容易忍受。”贝提克说。我和伊妮娅正坐在图书馆中部的那张低矮的玻璃桌旁；机器人站在一旁。我想要把他当作同等的人，但是贝提克坚持要作为仆人侍奉我们。最后我终于不再坚持狗屁平等主义，他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吧。

“的确，”飞船回答，“他们做的修改，包括增强了密蔽场的性能，将超光速旅行的副作用降低至可接受的程度。”

“到底有什么副作用？”我问道，我并不甘愿表示出全方位的天真无知，但也不愿因为这样而一直忍受下去。

我和机器人、女孩互相望望。“几个世纪前，我曾经做过星际旅行，”贝提克最后终于说道，“但旅行期间我始终都处于冰冻沉眠状态，事实上是被储藏着。我们机器人被作为船货载运，据说，我们堆在那儿，就像是一片片冻牛肉。”

我和女孩面面相觑，尴尬地不敢看蓝皮肤男人的眼睛。

飞船响了一声，那声音就像是谁在清喉咙。“其实，”它说，“依我对人类乘客的观察来看——当然我必须声明，我的观点很值得怀疑，因为……”

“因为你的记忆很模糊。”我和女孩异口同声道。我俩再一次面面相觑，接着同时笑出了声，“抱歉，飞船，”伊妮娅说道，“请继续。”

“我只是想说，依我的观察来看，超光环境对人类的主要副作用，本质上是由力场所造成的，其一，是某种视觉混乱，其二，是精神抑郁，其三，是因无所事事而导致的萎靡。我觉得，冰冻沉眠发展出来就是为了进行长途旅行。至于短途旅行，比如我们这个，它也可作为便利设施。”

“你……啊……驱逐者给你做的修正，改善了副作用？”我问。

“修正的目的是为了改善，”飞船回应道，“当然，无聊的感觉不可能消除，那是人类特有的情况。我想，现在还没发现什么东西可以治疗无聊。”说完，飞船停顿了片刻，然后它继续道，“两分钟十秒之后，我们将抵达跃迁点，所有系统正处于最佳运行状态。依旧没人追我们，不过，‘圣安东尼’号正在远程探测器上追踪我们的轨迹。”

伊妮娅站起身。“来，我们下去看看是怎么进入超光状态的。”

“下去看？”我说道，“去哪儿？全息井？”

“不，”女孩从楼梯上喊道，“到外面去。”

这艘太空飞船有座瞭望台，我先前并不知道。即便飞船正疾速穿越太空，准备传送至超光虚拟速度，我们也可以站在瞭望台上，也就是飞船外。我先前并不知道——如果我知道，我也不会相信。

“请伸出瞭望台。”女孩对着飞船说道，于是飞船依命探出瞭望台——施坦威随着它一起来到了外面——我们穿过敞开的拱门，进入了太空。唔，不对，不是真的进入了太空，当然啦；就算是我这个乡下来的牧羊人，也知道要是真的进入严酷的太空，我们的耳膜就会爆炸，眼睛爆凸，鲜血在体内沸腾。但是，我们看上去的确像是走进了严酷的太空。

“危不危险？”我倚在栏杆上问道。海伯利安已经被我们抛在了身后，成了一粒小星点，海伯利安的太阳位于左舷，那是一颗炫目的恒星。飞船聚变驱动器喷射出长达数公里的等离子之尾，给人一种印象，就好像我们正稳稳地栖息在一根极高的蓝色柱子上，让人产生一种明显的恐高效果——这种无依无靠地站在太空中的幻觉，造成了某种等同于恐高症的效果。直到那一刻，我终于发现自己对任何恐惧症都相当敏感。

“如果密蔽场失效一秒钟，”贝提克说，“在如此高的重力负荷和这么高的速度下，我们会马上死掉。在不在飞船里都没啥两样。”

“那辐射呢？”我问。

“力场当然会把宇宙辐射和有害的太阳辐射偏转掉，”机器人说，“并把海伯利安太阳的各种辐射阻挡，让我们盯着它看的时候不至于变瞎。除此之外，它允许可见光射进来，甚至让它们变得更加漂亮。”

“明白了。”我说道，但依旧心存怀疑，从栏杆边走了回去。

“三十秒后进入跃迁点。”飞船说。即便在这儿，声音也好像是从半空中发出来的。

伊妮娅坐在钢琴长凳上，开始弹奏。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曲子，但是听上去很古雅……也许，是首来自二十六世纪的曲子。

我想，我曾希望飞船在进入传送的时刻能说点什么——比如说最后的倒计时，诸如此类——但是没有任何公告。突然间，霍金驱动接管了聚变驱动的职责；发出短暂的嗡嗡声，就好像是我的骨头在叫唤；一阵可怕的眩晕袭遍我的全身——感觉肚子里的东西全被翻了出来，没有痛楚，但是严酷残忍；然后，就在我领会这些感觉之前，它们全部消失了。

太空也不见了。我说的太空，是指不到一秒钟之前还在观赏的景色——海伯利安璀璨的太阳，快速后退的星球小点，飞船边上的炫目之光，在那眩光之下可见的几颗明星，甚至我们曾经栖息的那根蓝焰之柱——所有的一切都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那真是难以形容。

飞船依旧在那儿，蒙蒙地出现在我们的“头顶和下方”，我们脚下的瞭望台看上去依旧实际存在——但是，那景象就仿佛没有任何光线照射在它上面。在我写下这些话的当口，我意识到它们是多么的荒谬——如果要看见什么东西，必定得有反射光才行，可那效果真的像是我的眼睛罢工了一样，它们直接获取了飞船的“形状”和“体积”的信息，光线仿佛被遗漏了。

飞船外，宇宙收缩成船首的一个蓝色球体，以及船尾翅翼后的红色球体。我了解基本的科学知识，本以为会看到多普勒效应，但是眼前的效应是错误的，因为之前在传送进超光状态前，我们并没有达到光速，而现在，我们已经远远地超越了它，进入了霍金曲空。不管怎样，那蓝色和红色的光圈——如果定睛凝视，我能在两个球体中看到集簇的星辰——现在越发朝船头和船尾移去，越发收缩成微小的颜色点。中间，那浩瀚的视界中，是……一片虚无。我说虚无，不是指漆黑一片。是指虚空。我的意思是当人试图观察一个盲点的时候，那种令人昏晕的无法看见的感觉。我是说一种极其强烈的虚无，它导致的眩晕几乎马上让我作呕起来，并猛烈拷打着我的身体系统，那烈度堪比几秒钟前肠子被瞬间扯出来的感觉。

“我的天！”我咬牙说道，紧紧抓着栏杆，用力闭上眼睛。但根本就没用。虚空依旧在那儿。在那一刻，我终于明白为什么星际旅行者总是选择冰冻沉眠了。

可是，难以置信，不可思议的是，伊妮娅还在弹琴。那些音符历历在耳，如水晶般轻灵，仿佛被某种传导媒介未作任何修饰地传进了我的耳朵里。即便闭上了双眼，我依旧能看见贝提克站在门口，蓝色的脸庞仰望着虚空。不，我意识到，他不再是蓝色的了……在这儿，颜色不复存在。也不是黑色，不是白色，也不是灰色。我琢磨着，那些打娘胎出来就是瞎子的人，梦中的光和色，是不是就是这种疯狂的样子。

“抵消作用。”飞船说。它的声音和伊妮娅的钢琴音符一样带着水晶般的轻灵。

突然间，那虚空塌陷在了我自己身上，景象去而复返，船头和船尾又重新出现了红色和蓝色的球体。片刻之内，船尾的蓝色球体沿着船体一路迁移，就像一个炸面圈穿过了一支记录笔，最后和船首的红色球体汇合，五颜六色的几何体突然毫无征兆地从船首的球体中射出，就像是从尔格中出现的飞行生物。我说“五颜六色的几何体”，但这根本就无法描述那复杂的实体：分形形状在脉动、盘绕、扭曲，穿越了那片虚空。螺旋形一点点长出附着着几何体的穗状物，卷曲盘绕，喷吐出同样壮美的钴蓝色、血红色的微小形状。黄色的卵状物射出脉冲星般的光芒。紫红、靛青的螺旋线盘旋着越过我们，看上去就像是宇宙的DNA。我“听见”了这些颜色的声音，它们就像是远方的雷声，就像是地平线外海浪的拍击声。

我意识到，自己正张口呆望，于是转身离开栏杆，想要把注意力集中在女孩和机器人身上。分形宇宙的千颜万色从他们身边经过。伊妮娅依旧在平静地弹奏，甚至当她抬起头朝我和我身后的分形天空望去的时候，手指依旧在琴键上游移。

“也许我们该进去了。”我说，从口中发出的每一个词音都独自悬荡在空气中，就像是树枝上的冰凌。

“太美妙了。”贝提克说，依旧抱着双臂，目光聚焦在我们周围的那一道道形状上。他的皮肤又变回了蓝色。

伊妮娅停止演奏。也许她终于感觉到我的眩晕和恐惧，于是站起身，抓住我的手，领我进了飞船。瞭望台跟着我们一起缩了回来。船体重新恢复，我终于又能畅快地呼吸了。

“有六天时间。”女孩说。我们正坐在垫着舒服垫子的全息井中。大家已经吃过东西，贝提克又从冰柜中为我们拿了些水果饮料。大家坐在那儿说着话，我的手还在微微颤抖。

“是六天九小时二十七分。”飞船修正道。

伊妮娅仰头望着舱壁。“飞船，你可否安静一会儿，除非有什么非常重要的事一定要说，或者我们问你问题了。”

“好的，伊妮娅……女士。”飞船应道。

“六天，”女孩重复道，“我们得做好准备。”

我嘬了一口饮料。“准备什么？”

“我觉得他们会在那儿等我们，所以我们得想想该如何通过帕瓦蒂星系，不让他们阻拦我们去复兴之矢。”

我细细将孩子端详了一番。她看上去很累，淋浴后，头发依旧披散着。听了《诗篇》中关于“宣教的那个人”的描述，我一直期待的是一个非凡之人——一位穿着长袍的年轻弥赛亚，一个宣讲秘语的神童。但是这个未成年人唯一的非凡之处，是她那双极为清澈的黑色双眼。“他们怎么可能在那儿等我们？”我问，“超光通信已经失效好几个世纪了，我们后面的圣神飞船没法像你的时代那样提前发出消息。”

伊妮娅摇摇头。“不，超光通信在我出生前就已经失去作用。我记得，陨落的时候，我母亲还怀着我呢。”她望了望贝提克，机器人正在喝果汁，但他没有跟我们一起坐下来。“很抱歉，我不记得你。我说过，我以前去过诗人之城，我本以为自己认识所有的机器人。”

机器人微微颔首。“伊妮娅女士，你根本就不可能记得我。在你母亲进行朝圣前，我就已经离开了诗人之城。那时，我和我的兄弟姐妹们正在霍利河和草海上工作。陨落之后，我们就……停止了服务……大家单独生活在不同的地方。”

“明白了，”女孩说，“陨落之后世界变得很疯狂，我记得，机器人要是待在笼头山脉的西部，会有危险。”

我和她对视了一下。“不，说真的，怎么会有人在帕瓦蒂等我们呢？他们不可能快过我们，因为先进入量子速度的是我们，所以说，他们最快也只能在我们的一两个小时后进入帕瓦蒂星系。”

“我知道，”伊妮娅说，“但不知道什么原因，我依然觉得他们会在那儿等我们。我们得想出什么法子，让这艘手无寸铁的飞船逃脱战舰的追捕，用速度，或是用策略。”

我们又谈了几分钟，但是大家——甚至包括飞船（我们询问了它）——都没有什么好主意。在我们谈话的时候，我始终注视着这个孩子。在她思考的时候，嘴唇微微上翘，露出一丝笑容；在她认真说话的时候，她额头会出现细微的颦蹙；她的声音极其绵柔。我终于明白，为什么马丁・塞利纳斯要我保护她不受伤害。

“我在想，离开星系的时候，为什么老诗人没有联系我们。”我若有所思地大声说道，“他肯定很想跟你说话。”

伊妮娅用手指梳理着自己的头发。“马丁叔叔永远不会使用密光或是全息形式跟我联系。我们约好了，在这次旅行结束后，我会和他好好谈谈。”

我盯着她。“这么说，你们俩已经计划好了一切？我是说——你离家出走，霍鹰飞毯，所有的一切？”

听到我的想法，她又露出了笑容。“妈妈和我确定了计划的基本细节。她死后，马丁叔叔和我讨论了这些计划。今天早上，他目送我进入了狮身人面像……”

“今天早上？”我惊道，满脸疑惑。然后，我明白了。

“对我来说，这是相当漫长的一天，”孩子悲愁地说着，“早上，我只是走了几步，便穿过了人类在海伯利安拓殖以来的一半时间。我认识的每一个人——除了马丁叔叔——肯定都已经死了。”

“不一定，”我说，“在你消失后不久，圣神便来到了海伯利安，所以，你的朋友中，可能有些人已经接受了十字形，他们可能还活着。”

“接受了十字形，”女孩重复道，微微颤抖，“我没什么亲戚——妈妈是我唯一的亲人——我不太相信，我的朋友或者妈妈的朋友会……接受十字形。”

我俩静静地对视了片刻，我意识到，这个年轻的人儿是多么异乎寻常。就在“今天早上”，当这个孩子踏进狮身人面像的时候，海伯利安上我所熟悉的大多数历史事件都还没发生呢。

“嗯，总而言之，”她说，“我们计划的那些事没有详细到连霍鹰飞毯这类的细节都能涉及——我们当然不知道领事的飞船会不会带它一起回来——但母亲和我的确计划，如果光阴冢山谷不能进就进迷宫。这计划完成得挺好。我们希望领事的飞船能带我出星球。”

“跟我说说你的时代。”我说。

伊妮娅摇摇头。“我会告诉你的，”她说，“但不是现在。你听说过我的时代。对你来说，那是历史，是传奇。而我一点也不了解你的时代——除了我的梦——所以，先告诉我现在这个时代。它有多广？有多深？我的时代保存了多少东西？[25]”

我没听出她最后的那个问题有什么典故，但我开始跟她讲圣神的事情——讲到圣约瑟[26]的大教堂，讲到……

“圣约瑟？”孩子问，“是什么地方？”

“以前的名字是济慈，”我说，“是首都。也叫杰克镇。”

“啊，”她说着，坐回到软垫上，纤细的手指捏着果汁杯，“他们改掉了这个异教名字。嗯，我父亲不会介意的。”

这是她第二次说到她父亲——我猜她说的是济慈赛伯人——但我没有停下来问她。

“对，”我说，“两个世纪前，在海伯利安加入圣神后，许多老城和标志性建筑都改了名。还有人说要把星球的名字改掉，但这个旧名字还是保留了下来。总而言之，圣神没有直接进行统治，但军方在维持秩序……”我继续说了一会儿，将技术、文化、语言、政府的细节悉数讲给她听。我描述了我听到的、读到的、见到的关于更先进的圣神星球的事，其中包括佩森的荣耀。

“哇，”在我停顿的当口，她惊叹道，“事情真的没怎么变。听上去就像是技术有点卡壳了……还没赶超霸主的时代。”

“嗯，”我说，“部分原因归功于圣神。教会禁止有思想的机器——真正的人工智能。它着重的是人类的精神发展，而不是科技进步。”

伊妮娅点点头。“当然，但你觉得它们仅凭两个半世纪的时间，就能赶上世界网的水平吗？我是说，现在就像欧洲中世纪的黑暗时代。”

我发现自己有点生气了——她在批判圣神，虽然我不愿加入这个社会，但还是有点不高兴——于是我微微一笑。“不，”我回答，“记住，最大的变化是虚拟永生的出现。正因为如此，人口增长率被谨慎控制着，人们没有了改变世界的动机。大多数重生基督徒觉得他们的生命将长久持续下去——至少几个世纪，幸运的话会是几千年，所以他们并不急于改变一切。”

伊妮娅仔细地审视着我。“这么说，十字形重生这玩意儿真的有效？”

“噢，对。”

“那你为什么没有……接受十字形呢？”

这几天来我第三次不知道该如何解释。我耸耸肩。“我猜，是因为任性。我很顽固，有很多像我一样的人在年轻的时候离它远远的——我们都想永生，对不对？然后，当年纪不饶人的时候，他们就皈依了。”

“那你会不会？”黑色的眼睛凝视着我。

我没再耸肩，但是挥了挥手，那意思是一个样的。“我不知道。”我回答。我尚未跟她谈及自己的“死刑”，随后的重生，以及和马丁・塞利纳斯的相逢，“我不知道。”我又重复了一遍。

贝提克走进全息井的圈子中。“我想我得跟你们说一下，飞船中藏着好多冰激凌，有好几种口味，你们俩要不要来点？”

我正想提醒机器人，这次旅途中他已经不再是我们的仆人了，但话还没开口，伊妮娅便嚷道：“要！我要巧克力味的！”

贝提克点点头，笑了笑，朝我转过来。“安迪密恩先生呢？”

今天真是漫长的一天：坐在霍鹰飞毯上穿越了迷宫、沙尘暴、大屠杀——女孩说那是伯劳！这段旅程，也是我首次的外世界之旅。真是个特殊的日子。

“巧克力味，”我说道，“没错。就要巧克力味的。”

20

格列高利亚斯中士的小队只剩两人，一位是纪白森下士，一位是阿冉瓦尔・加斯帕・K・T・芮提戈。纪下士是个矮个男子，但很壮实，反应敏捷，而芮提戈个子很高——几乎跟格列高利亚斯这个大块头一样高，但是却很瘦，中士有多魁梧，他就有多瘦。芮提戈来自兰伯特星环，身上带着辐射疤，瘦骨嶙峋，喜好独来独往，这些都是典型的小行星人种的特征。德索亚听说，这个人在二十三标准岁数前，从未踏足过标准大小、标准重力的星球。经过RNA疗法和彻底的圣神军事训练，这个军人被磨炼得相当坚韧且强壮，直到他能做到在任何一个星球上战斗。阿・加・K・T・芮提戈相当矜持，都到了从不说一句话的地步，但他很好地倾听着，很好地遵循着命令，并且，就如海伯利安上的战斗所显示的，很好地活着。

纪下士很爱说话，芮提戈有多沉默，他就有多健谈。第一天的讨论时间里，纪下士的问题和评论显示出很好的洞察力和清晰的思维，虽然重生让他们的脑子都很迷糊。

因为刚刚经历了死亡，四个男人都在颤抖。德索亚想要告诉他们，经历几次之后，就会变得容易应付了，但是他自己的身体和头脑却不住地摇晃，这宽心的话语也只能变成了谎言。现在，没有了接待的重生医疗神父，没有了咨询，没有了治疗，每个圣神士兵都在极力应付自己所受的创伤。他们第一天在帕瓦蒂进行的商讨会中，疲劳和纯然的情感不断地将他们压垮，会议也不停地被打断。唯有格列高利亚斯中士在表面上看起来没有被这经历撼动。

第三天，他们在“拉斐尔”号的小型军官室中开了个会，策划最终的行动流程。

“两个月三星期后，那艘飞船就会传送进入这个星系，离我们所驻扎的位置不到一千公里远，”德索亚神父舰长说，“我们必须拦截它，并捕获小孩。”

三个瑞士卫兵谁也没有问为什么要捕获小孩。谁也不会讨论这个话题，除非他们的指挥官——德索亚——自己先提起。如果必要，他们会为完成这个秘密的任务而献身。

“我们不知道还有谁在那艘飞船上，对不对？”纪下士问。他们已经谈过这些问题，但是在新生命的头几天里，他们几乎记不住什么东西。

“对。”德索亚说。

“也不知道飞船的武器装备。”纪下士继续道，似乎脑中有张单子，他正在一一核对。

“对。”

“也不知道帕瓦蒂是不是飞船的目的地。”

“对。”

“也许，”纪下士说，“飞船打算在这儿和另一艘船会合……又或许，这个女孩想要在这儿的星球上和谁碰头。”

德索亚点点头。“‘拉斐尔’号跟我以前待过的火炬舰船不一样，没有探测器，但是我们正在扫描欧特云和帕瓦蒂星球之间的一切。如果有另一艘飞船在女孩之前传送到这儿，我们会马上知道。”

“驱逐者？”格列高利亚斯中士问。

德索亚举起双手。“一切都是猜测。我只能告诉你们，这个孩子对圣神来说是一个威胁。所以，如果驱逐者知道这个孩子的存在，那么，推测他们想要赶在我们前面捉到这个小孩，也不无道理。但如果他们胆敢一试，我们随时奉陪。”

纪下士揉了揉自己光滑的脸颊。“我还是无法想象，我们竟然可以随时飞回家，或者寻求援助，只需一天工夫。”纪下士所说的家是指天津四丙的詹弩共和国。他们已经讨论过，寻求援助毫无用处。离这儿最近的圣神战舰是“圣安东尼”号，按照德索亚的命令，他们现在应该正在女孩的飞船后面紧追不舍。

“我给圣神驻帕瓦蒂的部队司令官发送了密光消息，”德索亚说，“如我们的电脑目录所示，他们的部队组成也非常简单，只有一些轨道巡逻艇，以及十几艘岩地滑橇。我已经命他把所有的太空船都部署在地月防御哨上，时刻注意星球上的所有前哨站，同时等待进一步的命令。如果我们没有拦住女孩，让她降落在星球上了，那么，圣神会找到她的。”

“帕瓦蒂是个什么样的星球？”格列高利亚斯问。这男人低沉的声音总能引起德索亚的注意。

“大流亡之后不久，这儿被印度教新教徒作为殖民地定居了下来，”德索亚说，他从飞船电脑上读取了这一切，“沙漠世界。空气成分主要是二氧化碳，氧气不足，无法维持人类的生活，到现在依旧没有达到足量的水平，无法实现完全的地球化改造，所以，要么是这里的环境被修整过，要么是这儿的人类被修整过。人口数量从来就不多，陨落前只有几千万，现在连五十万都不到，他们大多数都住在一个大城市中，名字叫甘地。”

“是基督徒吗？”纪下士问。德索亚觉得这个问题只不过无意义的好奇心发作，纪下士很少瞎问问题。

“甘地市有几千人皈依了我教，”德索亚说，“那里有座新建的大教堂，圣马拉齐，大多数重生教徒都是杰出的商业人士，赞成加入圣神。大约在五十标准年前，他们说服了行星政府，一个投票选举的寡头统治政府，让圣神军队驻扎在这儿。他们实在是离偏地太近，得时刻提防驱逐者。”

纪下士点点头。“我只想知道，女孩的飞船要是在上面着陆，这些卫戍部队能否指望地上的平民向他们报告。”

“值得怀疑，”德索亚说，“这个世界的百分之九十九空无人烟，要么从来没人居住过，要么已经变回到沙丘和地衣原野的原始状态，大多数人都挤在甘地附近的大型铝土矿山中。不过，轨道巡逻艇会追踪她的。”

“如果她有办法跑得那么远。”格列高利亚斯说。

“她不会，”德索亚神父舰长说，他点了点桌面上的监控器，拉出了他准备多时的图形，“拦截计划是这样的：我们先睡上一段时间，在行动的三天前醒来。别担心，记住，冰冻沉眠跟重生不一样，不会产生不适的感觉。只要半小时，就能摆脱掉那一头乱麻。好……正式行动开始的三天前，拉响警报。‘拉斐尔’号迂回到这个位置……”他点了点图表上椭圆轨道的三分之二处，“我们已经知道他们飞船的超光跃迁速度，也就意味着，我们能推断出他们脱出时的速度……大约是零点零三倍光速。如果他们减速进入帕瓦蒂的速度和离开海伯利安的速度一样……”那张轨道和时间点的图表填满了整个屏幕。“这是假定情况，但是他们的跃迁点是固定的……肯定位于这个位置。”他拿着一支铁笔指了指离星球有十天文单位的一个红点。他们自己正沿着椭圆轨道一闪一闪地向那个点前进。“我们拦截他们的地点在这里，距离他们的传送点不到一光分。”

格列高利亚斯倾身凑向监控器。“到时我们都他妈的会像闪电一样飞过去，请原谅我用的语言，神父。”

德索亚笑了。“我宽恕你，我的孩子。对，速度会非常快，如果他们的飞船开始朝帕瓦蒂减速，我们的组合德尔塔五号驱动器也会减速，但是两艘船的相对速度几乎会趋于零。”

“我们会靠得多近，舰长？”纪下士问。这个男人的黑发在头顶聚光灯的照射下闪闪发亮。

“他们传送出来的时候，我们会在六百公里外向他们冲去。三分钟内，就会近得能朝他们扔石头。”

纪下士皱皱眉。“他们会朝我们扔什么？”

“还不知道，”德索亚说，“但‘拉斐尔’号很结实。我敢打赌，不管这艘不明飞船朝我们扔什么，它的防护盾都能顶住。”

持枪兵芮提戈咕哝了一声。“赌输了的话，就赔大了。”

德索亚转过椅子，望着这名士兵。他几乎已经忘了芮提戈的存在了。“对，”他说，“但是近距离之下，我们有优势。不管他们朝我们扔什么，他们时间有限。”

“那我们朝他们扔什么？”格列高利亚斯低沉地说。

德索亚顿了顿。“我和你已经检查了‘拉斐尔’号的军备，”最后他说，“如果那是一艘驱逐者的战舰，我们能把它炸掉、烤焦、砸扁、烧光，也能让它的船员平静地死去。”“拉斐尔”号装载着死光武器。在五百公里的距离下，它的有效性毋庸置疑。

“但我们不会使用这些武器……”神父舰长继续道，“除非我们有绝对把握能……能卸除那艘飞船的能力。”

“不伤害女孩的话，你能做到吗？”纪下士问。

“我们没有百分之百的把握，不伤害她……或者船上的任何人，”德索亚说，他再次顿了顿，深吸一口气，然后继续道，“所以你们得登上那艘船，抓住她。”

格列高利亚斯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大白牙。“从‘圣托马斯・阿基拉’上离开前，我为每个人拿了太空服，”这个大个子高兴地嘟哝道，“不过，我们最好在实际登船前操练一遍。”

德索亚点点头。“三天时间够不够？”

格列高利亚斯依旧咧着嘴笑着。“最好是一星期。”

“好，”神父舰长说道，“那我们就在正式拦截的一星期前醒来。这是不明飞船的示意图。”

“我还以为……真是不明的呢。”纪下士说，盯着填满屏幕的飞船平面图。这艘太空船仿佛一根末端带有机翼的缝衣针——那是小孩子笔下的太空船的拙劣画作。

“我们的确不知道它明确的身份和记录，”德索亚说，“但在我们传送离开前，‘圣安东尼’号把它和‘圣波纳文丘’拍到的飞船视频通过密光发给了我们。不是驱逐者。”

“不是驱逐者，不是圣神，不是商团，不是神行舰，也不是火炬舰船……”纪下士一口气说道，“那究竟是什么？”

德索亚将飞船影像切换到横截面图。“私人太空船，霸主时代造的，”他轻声说，“当时总共就制造了三十多艘。至少有四百年历史，甚至更久。”

纪下士轻轻吹了声口哨。格列高利亚斯揉揉庞大的下巴。连始终戴着冷漠面具的芮提戈似乎也被震住了。“这世上竟然还有私人太空船，”下士说，“我是说，超光速的私人飞船。”

“霸主以前拿这样的船奖给一些要人，”德索亚说，“首相悦石曾经有一艘，格列侬高将军也有……”

“霸主从来没有奖给那家伙。”纪下士咯咯地笑道。格列侬高是霸主早期最臭名昭著的传奇敌手，如果世界网是罗马帝国，那他就是偏地的汉尼拔。

“对，”德索亚神父舰长附和道，“将军是从天龙星七号的行星总督那窃取了飞船。总之，电脑说，陨落前所有的私人飞船都有目可查，要么是被毁，要么是重新改装为军部所用，最后退了役。看样子，电脑记录出错了。”

“这也不是第一次了，”格列高利亚斯抱怨道，“这些远程拍摄到的图像有没有显示出什么军备或是防御系统？”

“没有，原来的飞船是民用的，没有武器。在伯劳杀死成像小队前，‘圣波纳文丘’号的探测器没有捕捉到任何搜索雷达的信号，也没有脉冲信号。”德索亚说，“但是这艘飞船已历经几个世纪，所以我们得假设，它已经得到了改装。但是即使它装备了能和我们相抗衡的现代化驱逐者武器，‘拉斐尔’号也能飞速靠近，同时抵御他们的切枪炮火。一旦我们接近飞船，他们就不能使用动力武器了。等到我们上场战斗的时候，那些能量武器也没用了。”

“肉搏。”格列高利亚斯自言自语道。中士审视着示意图，“他们会在气闸门那儿等我们，所以，我们得炸开一扇新门，在这儿……还有这儿……”

德索亚感觉芒刺在背，惊恐万分。“我们不能破坏飞船，不能让空气泄漏……这个小孩……”

格列高利亚斯如鲨鱼般咧嘴微笑。“别担心，长官。不用一分钟，我们就能在船壳上安好一个大型捕捉袋……我拿了好几个呢，还有太空装甲服……然后我们就冲进船内，飞速搜索……”他按按键，将图像拉得更近，“我会在刺激模拟中做个草图，然后在3D状态下演习几天。这样的话，我希望能再安排一个星期作为模拟用。”那张黑脸转向德索亚，“长官，我们也许根本就不用什么美妙的冰冻沉眠。”

纪下士的手指点着嘴唇。“有个问题，舰长。”

德索亚望着他。

“我明白，在任何情况下我们都不能伤害这个孩子，但是要是有其他人插手呢？”

德索亚叹了口气，他一直在等候这个问题。“我只希望，没有人会在任务中牺牲，下士。”

“是，长官，”纪下士说，眼神异常警觉，“但如果真有人想阻碍我们呢？”

德索亚神父舰长关掉监控器，那上面又成一片空白。这间拥挤的小房间弥漫着一股油污、汗水、臭氧的味道。“我得到的命令是不能伤害小孩，”他慢慢地说道，措辞谨慎，“至于其他人如何，我没有得到指示。如果飞船上有谁……或是什么东西……想要阻碍我们的任务，那就不要心慈手软。自我防卫第一，必要的话就开枪，不必太多顾虑。”

“除了小孩，全部杀光，”格列高利亚斯咕哝道，“让上帝收拾这副烂摊子。”

德索亚一直很讨厌这句古老的唯利是图的玩笑话。

“随便怎么做，只要不伤及小孩就行。”他说。

“如果船上阻碍我们的只有一个，”芮提戈说，另外三人盯着这个小行星人类，“但却是伯劳，那该怎么办？”

小房间静悄悄的，除了飞船上一些无所不在的声音：船壳上金属展开收缩的声音，通风器的低鸣，设备的嗡嗡声，推进器偶尔发出的饱嗝声。

“如果是伯劳……”德索亚神父舰长开口道。然后顿住了。

“如果是那小小的伯劳，”格列高利亚斯中士说，“我想我能给它送上一点惊喜。这一次，事情不会像它想的那么容易的，这狗娘养的荆棘怪，原谅我的言辞，神父。”

“身为你的神父，”德索亚说，“我再一次警告你，不要再用这些亵渎的语言。身为你的指挥官，我命令你，请把你所谓的惊喜说给我听，越多越好，一定要杀掉那狗娘养的荆棘怪。”

他们暂时休会，吃了晚餐，接着开始谋划各自的战略部署。

21

你是否注意到，一趟旅途，即便是非常漫长的旅途，第一个星期发生的事往往记得最清晰，这是为什么呢？也许是因为旅途能使感知更加敏锐，也许是新环境往往会让感官做出相应的调整，抑或是熟悉新环境后，对周遭事物不再那么热衷，但是我的经验是，来到一个陌生之地、遇见陌生人的头几天，总能给旅途的余下时间定下基调。而这一次，是我的余生。

在我们伟大的冒险旅程的头几天里，我们一直在睡觉。小女孩累坏了。我得承认，在不受人打扰地睡上十六小时后，醒来时我的感觉也跟她一样。正因如此，旅途的头一天就像是在梦游，那天，我无法确切地知道贝提克在做什么。当时我还不知道机器人也要睡觉，不过也只需睡一小会儿，就像我们人类打个盹一样，他把小背包里的行李都放在了引擎室，临时搭了个吊床，睡在上面，并在那里度过了大部分时间。我本打算把飞船顶部的“主卧”让给小女孩，毕竟头天早上，她就是在那里的浴室冲的澡，不过她却在沉眠舱中搭起了睡床，而且很快就把那儿变成了她的地盘。于是顶部房间的那张柔软大床便归我使用了，过了一小会儿，我甚至还克服了恐旷症，命令船体变成透明，开始欣赏外面霍金空间中的分形光线表演。然而，很快我便命令船体恢复原状，因为那些脉动的几何体始终让我坐立不安，我无法用言语形容。

图书馆和全息井所在的两层，根据心照不宣的协议，是公共场所。厨房（贝提克称其为“调理室”）坐落在全息井那一层的舱壁中，我们时常在全息井的矮桌边吃东西，偶尔把食物带到上面领航室边的圆桌上吃。在醒来吃了“早饭”后（按照飞船时间，当时是海伯利安的下午，可是，既然我永远也见不到那个世界了，我为什么还要坚守它的时间呢？），我便径直冲向图书馆：那些书很古老，都是在霸主时期或是更早的时间里出版的，我惊讶地发现了一本史诗，那是马丁・塞利纳斯写的——《濒死的地球》——以及十几名古典作家的巨著，我儿时曾读过；在沼泽小屋那漫长的昼夜，或是在河上工作的那段时间里，我也时常重新阅读。

我在那儿浏览书籍的第一天，贝提克来到我身边，从书架上抽出一本巴掌大的绿色册子。“这本可能会很有趣。”他说。书名是《世界网旅行指南：特别献上中央广场和特提斯河》。

“也许会很有趣。”我说道，颤抖的手指掀开书页。之所以颤抖，我想，是因为意识到我们的目的地正是那儿——我们竟然正飞向旧时的环网世界！

“这些书来自一个信息唾手可得的年代，”机器人说，“既然是史前古物，肯定很有趣。”

我点点头。小时候听外婆讲旧日的故事，我曾试图想象这个世界，在那儿，所有人都带着植入体，可以随时随地接入数据网。当然，即使是在那时，海伯利安也没有数据网——它从来没有加入过环网。但是对霸主几十亿公民的绝大多数人来说，生活肯定就像是沉浸在无止境的视听、印刷信息的刺激模拟中。难怪在旧日里，绝大多数人都从来不去学如何阅读。陨落后过了很久，当星际社会被重新连接起来后，扫盲成了教会和圣神官员的首要目标之一。

那一天，我站在飞船那铺了地毯的图书馆中，锃亮的柚木和樱桃木墙壁被光线照得闪闪发亮。我回忆起，我从书架上拿了五六本书，带到桌子旁去读。

那天下午，伊妮娅也突袭了图书馆——她立即从书架上抽出那本《濒死的地球》。“杰克镇上没有这本书，我去拜访马丁叔叔的时候，他也不让我看，他说，除了未完成的《诗篇》外，这是他写过的唯一一本书，值得一读。”

“讲什么的？”我问道，依旧埋头阅读德尔莫・德兰的小说。我和孩子嘴里啃着苹果，边读边聊天，当时贝提克已经从螺旋楼梯走到楼下去了。

“旧地最后的日子。”伊妮娅说，“其实是关于马丁娇生惯养的童年，那时他还生活在北美保护区他们家族的大庄园里。”

我放下手里的书。“你觉得旧地发生了什么事？”

女孩不再咀嚼。“在我的时代，每个人都认为是三八年天大之误的黑洞吞噬了地球。它没了，完蛋了。”

我一边嚼，一边点着头。“大多数人现在还是这么认为，但是诗人老头的《诗篇》坚持说是技术内核偷走了旧地，把它送到了什么地方……”

“武仙座星团，或是麦哲伦星云，”女孩说，又咬了口苹果，“我母亲在和父亲调查他的谋杀案的时候，发现了这一事实。”

我凑向前。“介不介意说说你父亲？”

伊妮娅微微一笑。“当然不，有啥好介意的？我想我是某种混血儿，一个卢瑟斯女人和一个赛伯克隆体的孩子，不过我从来不介意这事儿。”

“你看上去不太像卢瑟斯人。”我说。高重力星球的人都很矮很强壮，大多数皮肤惨白，一头黑发；这个小孩虽然还小，但是身高有一倍重力星球的普通水准，那一头褐发还夹带着金色的发丝，而且，她太瘦了。唯有她那闪亮的棕色双眼让我想起了《诗篇》中关于布劳恩・拉米亚的描述。

伊妮娅开怀大笑，那是欢快的声音。“我像我父亲，”她说，“约翰・济慈，很矮，白肤，金发碧眼，也很瘦。”

我犹豫了片刻，然后说道：“你说，你和你父亲说过话……”

伊妮娅眼角向我投来一瞥。“对，你知道，在我出生前，内核就杀死了他的赛伯体。但是，他的人格被转移进了母亲耳后的一个舒克隆环中，好几个月来一直由她携带着，你知道这个吗？”

我点点头，《诗篇》中就是这么说的。

女孩耸耸肩。“我记得和他谈过话。”

“可当时你还没……”

“还没出生，”伊妮娅回答，“对。一位诗人的人格，和一个胚胎，会谈些什么呢？但是我们的确谈了。他的人格依旧和技术内核连接着，他让我看到了……嗯，这很复杂，劳尔，相信我。”

“我信，”我一面说，一面朝图书馆左右四顾，“你知不知道，《诗篇》说你父亲的人格离开舒克隆环后，在这艘飞船的人工智能中待了一段时间？”

“对，”伊妮娅说，她莞尔一笑，“就在昨天，我睡觉前，和飞船谈了个把小时。是的，我父亲曾经在这儿待过。陨落后，领事驾着飞船回去检查环网发生了什么事的时候，他的人格的确和飞船的意识共存着。但他现在不在这儿了，飞船也不记得他待在这里的那些情况了，它不记得我父亲发生了什么事——不知道他在领事死后离开了，还是怎么回事——所以我也不知道他是否还在这个世界上。”

“嗯，”我说着，试图选用外交性的语言，“内核已经不存在了，所以我觉得赛伯人的人格应该也不存在了。”

“谁说内核不存在了？”

听到这句话，我吓了一跳。“梅伊娜・悦石和霸主最后的行动，便是摧毁远距传输连接、数据网、超光通信，内核所在的整个维度，”最后我说道，“连《诗篇》都承认了这个事实。”

孩子依旧笑意盈盈。“哦，他们把基于空间的远距传输器炸成了碎片，其他东西都停止运转，好吧。在我的时代，数据网也的确消失了。但是，谁说内核毁灭了？就好像说，你扫掉几张蜘蛛网，蜘蛛就必死无疑了。”

我承认，我回头张望了一下。“这么说，你觉得技术内核还在？那些人工智能依旧在密谋攻击我们？”

“我不知道他们的密谋，”伊妮娅说，“但是我知道，内核依然健在。”

“怎么知道的？”

她竖起一根细小的手指。“首先，陨落后，我父亲的赛伯人格依然存在，对不对？那个人格存在的主要基础是他们所构造的内核人工智能。这就意味着，内核依旧存在于……什么地方。”

我想了片刻。如我早先所说，赛伯人——就像机器人一样——对我来说基本上是神话中的人物。我们还不如去谈矮精灵的身体特征呢。

“其次，”她继续道，竖起第二根手指，“我和内核交流过。”

听到这话，我不由得眨了眨眼。“在你出生前？”我问。

“对，”伊妮娅说，“还有，在我和母亲住在杰克镇的时候，在我母亲死后，我也和它交流过。”她捧着书，站起身，“还有今天早上。”

我唯有瞪眼的份了。

“我饿了，劳尔，”她站在楼梯顶上说道，“要不要下来看看这艘古老飞船的厨房有什么东西，能填饱我们的肚子？”

我们很快为船上生活定了作息时间表，把海伯利安的昼夜时刻作为大致的作息时间，并习惯了它。我开始明白，旧日的霸主把旧地星系的二十四小时作为一个标准，为什么这个习惯在环网时代那么重要：我在什么地方读过到，类地或经过地球化改造的环网星球中，差不多大部分——有百分之九十——一天的时间和旧地标准日相差无几，差异不超过三小时。

伊妮娅还是很喜欢把瞭望台伸出去，在霍金太空的天穹下弹奏施坦威。有时候我也会在那里待一会儿，听上几分钟，但我更喜欢飞船内部空间给予我的包容感。大家都没抱怨超光环境带来的副作用，虽然我们能感受到——情绪和平衡感偶尔的剧烈波动，一种无时不在的被人窥视的感觉，极为怪异的梦境。我经常被梦惊醒，心脏猛烈跳动，口干舌燥，被单被汗水浸湿，只有最可怕的噩梦才会带来这种感受。但我从来记不得那些梦。我很想问问他们俩的梦是什么样的，但贝提克从来不提——我不知道机器人是否做梦——至于伊妮娅，虽然她承认也做了很怪异的梦，而且还记得梦的内容，但她从来不跟我们谈起。

第二天，我们在图书馆小坐，伊妮娅提议“体验”一下太空旅行。我表示，上次已经体验过了——说这话的时候，我的脑中都是那些霍金分形——还能体验到什么更棒的东西呢。她只是大笑，然后叫飞船取消掉内部密蔽场。于是，我们马上失重了。

孩提时，我曾在梦中经历过零重力。年轻时当兵那会儿，我曾在极咸的大南海中游过，当时我闭上双眼，不费吹灰之力就能浮在水面上，想象着，旧日里的太空旅行是不是就是这种样子的。

但我能告诉你，不是这样子的。

零重力，尤其是突如其来的零重力，飞船遵照伊妮娅的要求弄出来的，极为可怕。那，完全是，坠落。

或者，这是起初刹那间的感觉。

我紧紧抓住椅子，但椅子也在坠落。感觉完全像是过去两天我们一直坐在笼头山脉的一架缆车中，突然之间，缆绳断了。我的中耳连连抗议，试图找到真正的地平线。但哪儿都不是。

不知道贝提克当时在下边的哪里，总之他蹦了过来，平静地说道：“出什么问题了？”

“没有，”伊妮娅大笑道，“我们正打算体验一下太空。”

贝提克点点头，脑袋向下钻进了楼梯洞中，继续他原先的工作去了。

伊妮娅跟着他进入了楼梯井，又跃回中部的开口处。“瞧见了吗？”她说，“飞船零重力的时候，楼梯井就成了中央深井，跟旧时的神行舰一样。”

“这样难道不危险吗？”我问，抓着椅背的手改抓到书架上。这下我发现，弹力束索将书都固定在了原位。另外一些没有被绑定的东西——放在桌子上的书，桌旁的椅子，我留在另一把椅子背上的毛线衫，剥开的几瓤橘子——都飘在了空中。

“不危险，”伊妮娅说，“但会很乱。下一次在取消内部能量场前，我们得先把所有东西都收好。”

“但是，这能量场难道……不重要吗？”

从我的角度看去，伊妮娅正颠倒地飘浮在那。比起别的体验，我的内耳更加不适应这种感觉。“在正常的空间中移动时，能量场可以让我们不被压扁，或被随处抛扔。”她一面说，一面抓着楼梯的栏杆，把自己拉到二十米深的深井中部，“但是在超光速空间中，飞船不会加速或减速，嗯……我来啦！”原先敞开的楼梯井的中部有根杆子，一路通向顶部和底部，她抓住上面的一个把手，头朝前，飞速跃出了我的视野。

“老天爷。”我低声说道，推了一把，从书架旁跃离，跳向对面的舱壁，接着，跟着她钻下了中央深井。

接下来的时间里，我们在零重力中玩着游戏：零重力追人游戏，零重力捉迷藏（我发现，当不再受重力限制后，尽可藏在最稀奇古怪的地方），零重力足球（仓库或走廊那一层的柜子里有塑料太空盔，我们拿它当球），甚至是零重力摔跤，这比我想象的要困难。我刚想抓住孩子，我俩就翻着跟头、左磕右碰地从沉眠舱的一头飞到了另一头。

最后，我们都累坏了，浑身是汗（我发现，那些汗珠都悬浮在空中，只有当人挪动一下，或是通风器吹来一缕空气，它才会动一动），于是伊妮娅再次命飞船把瞭望台打开——她下达命令后，我惊恐地大叫，但是飞船平静地跟我说，外部能量场不会有变——于是我们飘了出去，浮在随瞭望台一同探出的施坦威上，飘到栏杆上、栏杆外，进入飞船船体和能量场之间的无人之地。飘出十米后，我回头望望飞船，霍金空间在我们周围以每秒几十亿次的速度交叠、收展，于是它被那剧增的分形包围了，在冰冷的焰火荣光中闪闪发亮。

最后我们转身跃回飞船（我发现，没有东西可以借力时，这真是太难办到了），通过对讲机把贝提克叫到地板上，然后恢复了一倍重力水平的内部能量场。随着毛线衫、三明治、椅子、书本、杯中洒出的好几滴水珠突然坠向地毯，我和孩子忍不住咯咯地笑了起来。

就是在同一天，准确来说是晚上，因为当时飞船已经隐灭光线，营造出睡眠的时段，我轻手轻脚地走下螺旋楼梯，来到全息井那一层，想准备点夜宵吃，然后，透过那个通向底下沉眠舱的通道，我听到有什么细微的响声。

“伊妮娅？”我轻声唤道。没有回应。我走到楼梯口，低头望着楼梯井中部的漆黑通道，想起几小时前在那里的半空中做的滑稽动作，不由得微微一笑，“伊妮娅？”

还是没有回应，但是细微的响声还在。我脚上穿着袜子，轻手轻脚地走下金属楼梯，心里有点希望，要是能有手电就好了。

几间小房间中塞着睡床，睡床上的沉眠监控器发出淡淡的亮光。细微的响声发自伊妮娅所在的小房间。她背对着我，虽然毯子拉到了肩膀上，但我能看见领事那件旧衬衫的领子，这件衣服她一直当睡衣穿。我走向前，穿着袜子的脚走在柔软的地板上，没发出一点响声。我俯身跪到床前。“伊妮娅？”她在哭，但显然想要捂住哭声。

我碰碰她的肩膀，她终于转过身。就算是在暗淡的灯光下，我也看得出来，她肯定是哭了好长时间了；双眼又红又肿，脸颊上尽是一条条泪纹。

“出什么事了，孩子？”我低声问道。贝提克睡在下面的引擎舱中，与我们相隔两层甲板，但楼梯井是开着的。

伊妮娅没说话，过了几分钟，哭声终于慢慢停歇。“对不起。”最后她说道。

“没事的。告诉我，出什么问题了。”

“拿张餐巾纸给我，我再跟你说。”女孩说。

我在领事留下的旧袍子的口袋里摸索了一阵。没有餐巾纸，但是我在楼上吃蛋糕的时候用了一块手帕。我把手帕递给她。

“谢谢，”她擤了擤鼻子，“很高兴我们不是在零重力状态下，”她蒙在手帕下说道，“不然鼻涕会到处飞。”

我微微一笑，捏捏她的肩膀。“出什么事了，伊妮娅？”

她发出一点轻微的响声，我意识到，她是想要笑。“一切，”她说，“所有的一切都出问题了。我害怕极了，我知道的关于未来的一切都要把我吓死了。圣神军队会在几天后等待我们的到来，可我不知道该怎么通过他们的关卡。我想家，但我永远也回不去了，我认识的所有人，除了马丁，都永远不在了。我很想很想妈妈。”

我捏捏她的肩膀。布劳恩・拉米亚，她的母亲，是一个传奇——生活在两个半世纪前的一个女人。不管她葬身何处，她的骨骸应该早已化作尘埃。但对这个孩子来说，她母亲的死才仅仅过去两个星期。

“对不起，”我轻声说道，再一次捏捏她的肩膀，感觉着领事旧衬衫的材质，“没事的。”

伊妮娅点点头，抓住了我的手。她的手湿湿的。我注意到，那手掌和手指在我的大手中，显得多么瘦小啊。

“要不要和我到上面的厨房里，吃点茶马蛋糕，喝点牛奶？”我轻声说，“很好吃的。”

她摇摇头。“我想我要睡了，谢谢你，劳尔。”松手前，她又捏捏我的手，在那瞬间，我终于意识到一个真相：宣教的那个人，这个时代最新的弥赛亚，布劳恩・拉米亚的女儿将要成为的那个人，不管是谁，她依旧是个孩子——一个刚刚在零重力下咯咯地做着滑稽动作，到晚上却又忍不住哭鼻子的人。

我蹑手蹑脚走上楼梯，在脑袋钻到上一层甲板前，停下回头朝她望了一眼。伊妮娅正缩在毯子下，脸又转了回去，头发微微反射着小房间上部的控制台灯光。“晚安，伊妮娅，”我低声说，但心里知道，她听不见我的话，“一切都会没事的。”

22

格列高利亚斯中士和手下两名士兵正等在“拉斐尔”号敞开的气闸门中，与此同时，大天使级星际飞船慢慢靠近不明太空飞船，后者刚刚从超光速状态跃迁而来。他们穿的太空装甲相当笨重，肩上还背着无反作用步枪和能量武器，所以气闸门中显得非常拥挤。接着，三人探身跃出飞船，帕瓦蒂的恒星之光在他们金色的护目镜上闪耀。

“锁定飞船，”德索亚神父舰长的声音在耳机中响起，“距离一百米，正在靠近。”随着两艘船互相靠近，那艘带尾翼的针形太空船出现在他们眼前。在他们与太空船之间，防御密蔽场时而模糊，时而闪烁，它们正在驱散高能带电粒子束和切枪攻击，速度快得眼睛都跟不上。随着近距离的战火突然展开，格列高利亚斯的护目镜时暗时亮。

“好，进入敌方最低切枪射程，”德索亚安稳地坐在作战控制中心的躺椅上，说道，“出发！”

格列高利亚斯发了个手势信号，他的手下瞬时展开行动。随着两人调整自己的弧线路线，他们装甲的反作用包中，针状推进器喷射出细小的蓝色火焰。

“瓦解能量场……开始！”德索亚大叫道。

受到冲击的密蔽场暂时瓦解，虽然只是短短几秒钟，但已足够：格列高利亚斯，纪下士，芮提戈，现已进入另一艘飞船的防御卵墙之内。

“纪。”格列高利亚斯通过密光叫道，于是那微小的身影扭了扭推进器，急速朝正在减速的飞船船首飞去。“芮提戈。”另一个穿着战斗装甲的身影加速朝飞船的下部三分之一飞去。格列高利亚斯等在那儿，直到最后一刻，才停止了前进，并马上完成了一个前滚翻，又开启最大推进力，感觉到自己沉重的鞋底极其轻微地接触到了船壳。他启动靴子的磁场，感觉到两者的连接，同时拉开两腿的距离，蹲伏在船体上，只用一脚接触到船壳。

“登陆。”从耳机中传来纪下士的声音。

“登陆。”一秒之后传来芮提戈的声音。

格列高利亚斯中士从腰上解下登船轴环的绳索，将其安置在船壳上，启动粘扣装置，然后继续跪在那儿。现在，他正处于一个直径约有一米半的黑色圈环中，

“倒数三下，”他对着麦克说道，“三……二……一……行动，”他碰了碰腕部控制器，眨了眨眼，看着极薄的分子聚合体天篷从圈环中飞速旋出，在他头顶闭合，膨胀。仅仅十秒钟的工夫，他就被一个二十米长的透明袋子包围，就像一个穿着战斗装甲的人蹲伏在一个巨型避孕套中。

“准备就绪。”纪下士回应。芮提戈重复了同样的话。

“安放完毕。”格列高利亚斯“啪”的一声将炸弹贴上船壳，缩回戴着金属护手的手，手指按向腕部仪表。“倒数五下……”飞船正在他们脚底下旋转，胡乱地发动着推进器和主引擎，但“拉斐尔”号将其紧紧锁定在密蔽场的死亡之爪下，船壳上的三个人也没有被甩飞。“五……四……三……二……一……行动！”

爆炸无声无息，这是当然，但也没有闪光或是反作用力。一块一百二十厘米的圆形船壳朝内飞了进去。格列高利亚斯朝船首望去，他只能微微看见纪下士的聚合体袋子那蛛丝般的影子，它突然膨胀，日光洒落其上。随着空气冲出船体，注入到格列高利亚斯周围，他的袋子也如一个巨大的气球膨胀起来。通过外部接收器，他听见了狂风的啸叫，五秒钟过后，又沉寂下来，周遭的空间——根据头盔传感器显示，现在充满了氧气和氮气——在短暂的压力差过程中，吹进来一大片灰尘和碎石。

“进入飞船……行动！”格列高利亚斯大叫，随即取下肩上的无反作用等离子步枪，朝船内跳去。

零重力。这让中士措手不及——他本准备跳到甲板上，顺势滚上一圈，便可安全着陆——但片刻之内，他便适应了零重力，扭了一圈，向周围四顾。

这是个公共场所。格列高利亚斯见到坐垫、古老的显示屏，和书架，上面摆满了货真价实的书籍——

一个男人从中央深井中飘了上来。

“站住！”格列高利亚斯大叫，他使用的是无线电通用波段，头盔的喇叭喊出了声。那人——仅仅是个侧面轮廓——没有停下来，他手里正拿着什么东西。

格列高利亚斯没有瞄准，端起枪直接开火。等离子弹头命中目标，在那男人身上穿出一个直径十厘米的窟窿。男人前后翻滚，血和内脏爆裂而出，有几滴血珠溅在了格列高利亚斯的护目镜和装甲护胸上。他手里的东西掉了下来，格列高利亚斯跃到楼梯井前，一瞥眼，那是本书。“见鬼。”中士嘀咕道。他杀了个手无寸铁的男人。他会为此失分的。

“进入顶层，无人，”纪下士发来无线电信号，“我下来了。”

“引擎室，”芮提戈说道，“有一人。想要逃跑，我烧死了他。没有找到小孩，我上来了。”

“肯定是在中层，或者是气闸舱那层，”中士对着麦克叫道，“继续前进，保持警惕。”灯光突然熄灭，格列高利亚斯的头盔探照灯和等离子步枪上的笔形电筒自动开启，照亮了眼前的一切，空气中满是尘埃、血珠、翻滚的手工艺品。在楼梯井顶部，他停了下来。

有人，或是什么东西，正在向上朝他飘来。他转了转头盔，但是等离子步枪上的光线已经照亮了它的身形。

不是孩子。出现在格列高利亚斯面前的，是个庞大的身形，刺线，尖刺，四条手臂，炽热的红色双眼。他感到无比困惑，但必须马上作出决定：如果他朝敞开的深井下发射等离子弹，他可能会击中孩子。如果他什么也不做，就必死无疑——就在他犹豫不决的时候，剃刀魔爪朝他伸来。

在进行舰舰移动前，格列高利亚斯曾把一根死亡之杖绑在了等离子步枪上。现在，他跃向一边，找到一个合适的角度，触发了死亡之杖。

那由刺线组成的身形从他身旁飘了过去，四条胳膊软了下来，红眼慢慢褪去色彩。格列高利亚斯想，这该死的怪物至少还不是金枪不坏之身，它有神经突触，死亡之杖杀死了它。他瞥见头顶上有个人，马上提起步枪，看见是纪下士，于是两人头朝前跃进了深井。要是现在有谁把内部能量场重新开启，让重力重新回归，那就难办了，格列高利亚斯想，这一点要记下来。

“抓到她了，”芮提戈传话过来，“她躲在了其中一间沉眠小舱里。”

格列高利亚斯和纪下士飞过公共层，向沉眠层跃去。一个穿着战斗装甲的巨大身影正抱着小孩。格列高利亚斯注意到她金褐色的头发、黑色的双眼，她正在用小拳头无助地捶打着芮提戈的胸甲。

“就是她。”他说道。然后按下按键，开始向飞船发送密光信息，“飞船清扫完毕。女孩抓到了。这次只有两个防卫者，还有怪物。”

“收到，”传来德索亚的声音，“用时两分十五秒。非常棒。出来吧。”

格列高利亚斯点点头，朝被捕的孩子看了最后一眼，她已经不再挣扎。接着，他按了按制服上的控制器。

他眨眨眼，看见躺在边上的另外两人，他们的制服经由一根脐线连到虚拟现实战术环境中。事实上，德索亚关闭了“拉斐尔”号的内部能量场，以更好维持虚拟幻境。格列高利亚斯摘掉头盔，他看见另两人也脱掉了，脸上全是汗。他着手帮纪下士脱掉笨重的装甲。

三人在小型军官室与德索亚见了面。他们本可轻松地在战术空间的刺激模拟系统中见面，不过相比之下，他们更喜欢在真实的物理环境下进行任务报告。

“相当顺利。”等大家在小型会议桌旁坐齐，德索亚总结道。

“太顺利了，”中士回答，“我可不相信死亡之杖可以杀死伯劳老怪。导航层上那个家伙，我也搞砸了……他手里拿的是本书。”

德索亚点点头。“你做的没错，把他干掉，比冒险要好。”

“两个手无寸铁的男人？”纪下士说道，“我有点怀疑。太不现实了，就跟第三次演习一样，那次有十几个全副武装的人。我们应该练习跟驱逐者对抗……至少得达到海兵级的破坏性。”

“我不明白。”芮提戈嘀咕道。

三人朝他望去，等着他说下去。

“每次演习，我们都抓住了女孩，也没伤害到她。”芮提戈终于说道。

“不对，第五次模拟……”纪下士说。

“对，对，”芮提戈说，“我知道那次我们把她杀死了，但那是意外。那次飞船被连上了引线，我们无法阻止爆炸。我不知道是否真会那样……谁听说过，一艘一亿马克的太空船有自爆按钮？这主意蠢到家了。”

另外三人面面相觑，耸了耸肩。

“这想法的确可笑，”德索亚神父舰长说，“但是我为战术环境编程的时候，就是要达到大范围参量……”

“对，”持枪兵芮提戈打断了他的话，他纤瘦的脸颊犹如匕首的刀刃，瘦削，凶狠，“我是说，要是真的发生了交火，那么女孩更可能会被烧死，而不是像我们的模拟中这么安全。这就是我要说的。”

在这艘小型飞船上生活和演习的几星期时间里，这是大家听到芮提戈说得最多的一次。

“你说得对，”德索亚说，“那么，下一次模拟，我把危险水平提高一下。”

格列高利亚斯摇摇头。“舰长，长官，我建议我们停止模拟，回到现实的演练。我是说……”他朝自己的腕表看了看，他以为自己还穿着大型战斗装甲，所以那动作做得相当缓慢。“我是说，离动真格只剩八小时了。”

“对，”纪下士道，“我同意。我宁愿待在外面进行真枪实弹的演习，虽然那样无法模拟他们的飞船。”

芮提戈咕哝了一声，表示同意。

“我也同意，”德索亚说，“但首先，我们来吃点东西——双份配额……虽然只是战术环境的演练，但这星期你们三个已经瘦掉二十磅了。”

格列高利亚斯中士倾身靠在桌子上。“长官，我们能看看图表吗？”

德索亚按了按监控器。“拉斐尔”号硕长的椭圆抛物线轨迹和逃亡船只的跃迁点几乎快要相交。相交的那个点闪着红光。

“我们再进行一次实际空间中的演习，”德索亚说，“然后希望大家都至少睡上两个小时，检查一下装备，放松一下。”虽然监控器显示着飞船时间和拦截时间，但他还是朝腕表看了看，“除非发生事故或其他意想不到的情况，”他说，“这个孩子将会在七小时四十分钟后被我们拘捕……然后，我们将准备跃迁回佩森。”

“长官？”格列高利亚斯中士说。

“何事，中士？”

“长官，我并无恶意，”中士说道，“但是在上帝该死的宇宙中，没有谁能除去意想不到的情况。”

23

“那么，”我说道，“你有什么计划？”

伊妮娅正在读书，听到我的话，她抬起头。“谁说我有计划的？”

我跨坐在椅子上。“还有一小时不到的时间，我们就要进入帕瓦蒂星系，”我说，“一个星期前，你说我们需要一个计划，万一他们知道我们要去那儿，我们就能早做准备……那么，你有什么计划？”

伊妮娅叹了口气，合上书。贝提克先前上楼去了图书馆，现在和我们一起坐在了桌子旁——他竟然和我们坐在了一起，以前可从来没这样过。

“我不太确信自己有什么计划。”女孩说。

我怕的就是这个。这一星期过得相当愉快；我们仨读了很多书，谈了很多话，玩了很多游戏——伊妮娅极擅长下象棋，也擅长围棋，但打牌就不行。日子一天天过去，并没发生什么突发事件。有好几次，我都打算催她说说她的计划——她计划去哪里？为什么要选择复兴之矢？寻找驱逐者是不是她的目标之一？但她的回答，虽然礼貌，却也模棱两可。而她特别擅长反过来让我说话。我认识的小孩不多，甚至在我小时候，我们旅行队也没有多少小孩，而且因为外婆极为专注于我，所以我很少享受和其他孩子一起玩耍的快乐。但是这么多年来我碰到的小孩子，没有哪个像伊妮娅这般喜欢倾听。她让我讲述自己作为牧羊人的日子；她对我当风景艺术家学徒的那些日子也极为感兴趣；她问了一千个问题，想了解我当驳船主和猎人向导的日子，事实上，她不太感兴趣的只有我当兵的那段时间。对我的狗狗，她似乎尤为好奇，虽然谈起伊姿，谈起从小抚养她，训练她成为猎狗，谈起她的死，让我感到内心难以平静。

我发现，她甚至能让贝提克谈他几个世纪以来的劳役工作，我也经常耐心地跟她一起听机器人的故事：他看见过、经历过的千奇百怪的事情——各种各样的世界，和哀王比利在海伯利安定居，伯劳早期在大马大陆的肆虐，最后的朝圣（这已经被诗人老头写得家喻户晓），就连和马丁・塞利纳斯在一起的几十年，也让我们听得入迷。

但女孩自己却很少讲述。离开海伯利安的第四天晚上，她承认自己穿过狮身人面像，来到未来，不仅仅是为了逃脱圣神军队的追捕，更是为了探究她自己的命运。

“作为弥赛亚的命运？”我问道，好奇心大增。

伊妮娅笑道：“不，作为一名建筑师。”

我大吃一惊。不管是《诗篇》，还是诗人老头，都没有说起任何关于“宣教的那个人”以建筑师身份谋生的事情。

伊妮娅耸耸肩。“那正是我打算做的事。在我梦里，那个教我的人就生活在这个时代。于是，我来了。”

“那个教你的人？”我说，“我以为你才是‘宣教的那个人’。”

伊妮娅一屁股坐进全息井的软垫中，腿跷在椅背上。“劳尔，我怎么可能教别人什么东西？按标准算，我才十二岁，在这之前，我从来没离开过海伯利安……见鬼，这周之前，我连大马大陆都没离开过。我能教什么？”

我无言以对。

“我想成为一名建筑师，”她说，“在我梦里，那个会教导我的建筑师就在那边的什么地方……”她朝船体外壳挥了挥手指，我知道，她是在指古老的霸主环网，也就是我们正在奔赴的地方。

“他是谁？”我问，“男的女的？”

“是男的，”伊妮娅回答，“我还不知道他的名字。”

“他在哪个星球？”我问。

“我不知道。”

“你确信来对时间了？”我问，试图压制住声音中的火气。

“嗯，也许吧。我想是这个时间。”跟伊妮娅在一起的那个星期里，她从未发过火，但是现在，她的声音似乎也充满了火药味，到了濒临爆发的地步了。

“你仅仅是梦到了这个人？”

她从软垫上站起身。“不仅仅是梦，”她说，“对我来说，这些梦非常重要。它们不仅仅是梦……”她停住了，“你会明白的。”

我想要大声叹气，但忍住了。“你成为建筑师之后打算怎么办呢？”

她咬着指甲。这个坏习惯我打算让她改掉。“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诗人老头期待着你能干些大事……成为一名弥赛亚，还有其他大事——你打算什么时候开始干？”

“劳尔，”她动身走到下面的沉眠舱，“无意冒犯，但你干啥不给我滚蛋，让我一个人待一会儿？”

后来，她为这句粗鲁的话向我道了歉。在跃迁进陌生星系的一小时前，我们又坐在桌子旁开始聊天，当时我很想知道，如果我又问她关于计划的事，她会不会再冲我发火。

事实上没有。她又咬起指甲，然后停下来，说道：“好吧，你说得对。我们需要一个计划。”她望了望贝提克，“你有什么计划吗？”

机器人摇摇头。“对于这个问题，我和塞利纳斯先生谈过好多次，伊妮娅女士，但我们的结论是，如果圣神有办法比我们先到达目的地，那么，一切都完了。但这不太可能，正在追赶我们的火炬舰船在霍金空间中的速度，并没有我们快。”

“我不太确定，”我说，“过去几年，我曾为几个猎人做向导，听他们说，传闻圣神……或者教会……拥有超高速的飞船。”

贝提克点点头。“我们也听到过类似的传闻，安迪密恩先生，但是按道理讲，如果圣神开发出了这种飞船——顺便说一下，这是霸主从未实现过的突破——那么，他们为什么不将战舰和商船装配上这样的驱动器呢？似乎没有理由……”

伊妮娅轻拍桌子。“他们用什么方式先到那儿，这没多大关系，”她说，“我梦见他们会比我们先到。我一直在考虑计划，但是……”

“伯劳怎么样？”我说。

伊妮娅斜眼瞧着我。“它什么怎么样？”

“唔，”我说，“在海伯利安上，它非常方便地为我们解了围，所以我正好想到，它能不能……”

“该死，劳尔！”女孩朝我喊道，“我没有叫那怪物杀死海伯利安上的人。我打心眼里希望它不要那么做。”

“我知道，我知道。”我摸摸她的袖子，让她不要那么生气。贝提克将领事的好几件旧衬衫都剪短了，权且当作她的衣服，但还是没几件她能穿的。

我知道，对于逃亡途中发生的大屠杀，她相当难过。后来她承认，这也是第二天晚上她在床上哭泣的原因之一。

“对不起，”我由衷说道，“说到那个……怪物，我并无恶意。我只是想，如果有谁打算再一次阻拦我们，那么也许……”

“不，”伊妮娅说，“我的确梦见有人会阻止我们去复兴之矢，但我没有梦到伯劳出来帮忙。我们必须自己想个计划。”

“内核如何？”我试探性地说。自第一天谈起技术内核后，我们后来再也没有说过，而现在，我又重新提起了这个话题。

伊妮娅似乎陷入了沉思；或者，她只是不想理我的问题。“不管有什么麻烦在等着我们，如果我们打算求助，也只能找我们自己。或者……”她转过头，“飞船？”

“在，伊妮娅女士。”

“你在听我们说话吗？”

“当然，伊妮娅女士。”

“你有没有什么主意，来助我们一臂之力？”

“如果圣神飞船在等待你们的话，助你们免遭俘虏吗？”

“对。”伊妮娅说，声音中夹带着怒气。和飞船说话，她经常不耐烦。

“我自己倒想不出什么主意，”飞船说，“我正试图回忆，以前穿越星系的时候，领事是如何回避地方当局的……”

“想出什么办法了吗？”伊妮娅打断它的话。

“嗯，如我所讲，我的记忆没有原先那么完善……”

“对，对，”伊妮娅说，“那你能回忆起回避地方当局时耍的小聪明吗？”

“嗯，主要是以速度取胜，”飞船说，“如我们先前谈过的，驱逐者对我做的修正是在密蔽场和聚变驱动器上。后者的改变，让我能够比标准的神行舰更快地进入超光传送速度……我记得前一次星际之旅，大概就是这样的。”

贝提克抱起双臂，他同伊妮娅一样定睛凝视着舱壁。“你是说，如果当局……就我们的情况而言，圣神飞船……如果他们没能在帕瓦蒂星球抓住我们，那我们就可以在他们之前，完成向复兴之矢的跃迁。”

“相当肯定。”飞船回答。

“掉头需要多少时间？”我问。

“掉头？”

“我们转向朝复兴之矢前进，并加速至量子跃迁速度所需的时间。”我说。

“三十七分钟，”飞船回答，“包括重新定向、导航测试、系统测试的时间。”

“如果在我们掉头的位置，正好有圣神飞船在巡逻，那该怎么办？”伊妮娅问，“还有其他驱逐者的修正能帮助我们么？”

“没有，”飞船回答，“虽然密蔽场增强了，但它们仍然无法跟战舰的武器相抗衡。”

女孩叹了口气，倾身趴在桌子上。“我已经想了无数次了，但还是想不出到底该怎么办。”

贝提克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不过话说回来，他脸上总挂着那副若有所思的表情。“我们把飞船藏在安迪密恩的时候，”他说，“我注意到一项明显的驱逐者修正。”

“什么修正？”我问。

贝提克朝我们身下的全息井指了指。“他们增强了飞船的形变能力。比如说，它能探出瞭望台。在大气层飞行时，也能展开翅膀。它能将任何一层单独的生活空间完全暴露在空气中。这样一来，也就用不到装气闸门了。”

“棒极了，”伊妮娅说，“但我不知道这有什么用，除非飞船达到的形变程度，能仿冒成一艘圣神的火炬舰船，或是别的东西。你办得到吗，飞船？”

“不，伊妮娅女士，”轻柔的男声说道，“驱逐者在我身上完成了某些极其引人注目的压动技术，但是依旧得遵循物质守恒定律。”片刻的沉默后，“很抱歉，伊妮娅女士。”

“没啥，就是个傻念头。”伊妮娅说，然后站起身来，显然，有什么想法出现在了她的脑海里，两分钟内，我和贝提克都没说话，让她独自思索。最后她说道：“飞船？”

“伊妮娅女士，有何吩咐？”

“你可不可以在船壳上的任意位置变出气闸室……或是简易的开口？”

“差不多是任意位置，伊妮娅女士。不过，在通信舱和某些与驱动器相关的区域，我无法——”

“在日常起居层上呢？”女孩打断了它，“你可否将它们打开，就像你把顶部船壳变透明那样？”

“可以，伊妮娅女士。”

“如果这么做的话，空气是否会涌出去？”

飞船的回应声听上去略微有点被吓到了。“伊妮娅女士，我不会让这种事发生的。就像钢琴瞭望台，我会保持外部能量场的完整，来保护——”

“但你的确能打开每一层甲板，而不仅仅是气闸舱，然后放出空气减压？”当时，女孩坚持不懈的行为对我来说还很陌生。但现在，我对此已经很熟悉了。

“对，伊妮娅女士。”

我和贝提克一言不发地听着。我不能代表机器人讲话，但我自己的确不知道孩子到底在搞什么名堂。我朝她凑过去，问道：“这是计划的一部分吗？”

伊妮娅不太老实地笑了笑。我以后会把这副表情理解成调皮捣蛋的微笑。“还过于粗糙，称不上是计划，”她回答，“对于圣神为什么要抓我，我有一个假设，但是如果这个假设不对……嗯，那我的想法就是白搭。”调皮的笑容扯动了一下，呈现出一丝苦笑，“或许，无论怎么样都是白搭。”

我朝腕表瞥了一眼。“在完成减速并搞明白是否有人在守株待兔前，只有四十五分钟了。”我对她说，“你想不想跟我们说说这个白搭的计划？”

于是孩子开始解释。她没有长篇大论。讲完后，我和机器人对视了一眼。“你说得对，这称不上是个计划，肯定是白搭。”

伊妮娅依旧维持着笑容。她抓住我的手，转过我的手腕，让我的腕表正面朝上，“我们还有四十一分钟，”她说，“那你给我想个更好的出来。”

24

“拉斐尔”号正以零点零三倍光速朝恒星的方向冲去，所处路线位于椭圆回程线的最后一段，但依旧处在帕瓦蒂星系。这艘大天使级信舰（战舰）样子丑陋——巨型驱动舱，粗制滥造的通信舱，自旋臂，武器平台，凸出的天线列阵，微小的环境球和附属的登陆飞船被塞在这混乱的局面中，几乎就像是事后作出的补加设计。现在，随着它大转一百八十度，船尾向前，急速朝目标飞船预计的跃迁点飞去，它已经成了真正的战舰。

“离减速还有一分钟。”德索亚在战术频段上说道。三名士兵正站在敞开的气闸舱中，并不必确认信息的收悉。他们也知道，就算敌方飞船在实空中出现，即便是戴了护目镜，拥有放大设备，但头两分钟里，他们也肯定看不到它。

德索亚神父舰长被牢牢拴在加速椅中，一排控制面板环绕着左右，他戴着金属护手，手摆在全能控制器上，战术分流器已经接驳就绪，所以飞船已经和他结为一体。他听着通信频段上三名士兵的呼吸声，凝神注视并感觉着另一艘飞船的逼近。“俯角三十九度方向捕捉到霍金驱动失真信号，坐标000，39，099，”他对着麦克说道，“出口点位于000，距离九百公里。单兵式舰船的可能性，99%。相对时速十九公里。”

突然间，敌方飞船出现在了雷达、t-迪拉克和所有被动传感器上。“探测到目标，”德索亚对候命的士兵说，“准时，准点……该死。”

“怎么了？”格列高利亚斯中士问道。他和手下已经检查了武器、弹药、登船轴环，时刻准备在三分钟内跳出去。

“敌方飞船开始加速，而非我们大多数模拟中猜测的减速。”德索亚说。在战术频段上，他启动了飞船的预制选项。“抓紧！”他对士兵们说道，但是推进器已然点火，“拉斐尔”号已经开始旋转。“没问题，”随着主驱动器接通，重力水平提升至一百四十七倍，他补充道，“跃出飞船时，务必不要脱离能量场。再等几分钟，就能与他们的速度同步。”

格列高利亚斯、纪下士、芮提戈没有回应。德索亚听见了他们的喘息。

两分钟后，德索亚说道：“目标进入视野。”

格列高利亚斯中士和两名士兵在敞开的气闸舱中探出身。中士也看见了敌方飞船，那只是一个拖着聚变火焰的球状物。他按了按放大镜片，以看到远处的东西，然后又启动滤光器，终于见到了飞船的尊容。“跟战术中的很相像。”纪下士说。

“别把它当成战术演练里的东西，”中士厉声叫道，“真实物体和战术中的从来就不同。”他知道手下两人都觉得它跟战术里的一模一样；他们都曾在其中演练过。但格列高利亚斯中士在阿马加斯特的圣神司令部当过三年的讲师，他的直觉一向很准。

“这飞船非常快，”德索亚说，“如果我们还不跳上去，那我们就追不上他们了。照现在这个样子，速度同步只能维持五到六分钟。”

“我们只需三分钟，”格列高利亚斯回答，“舰长，让我们跟它并排飞行。”

“即将进入并排飞行状态，”德索亚说，“敌方正在捕获我们的动态。”“拉斐尔”号没有隐形装置，现在，所有的仪表都探测到，敌方飞船的探测器也在侦测德索亚他们。“一千米，”他说道，“依旧没有武器活动。能量场已开足马力。德尔塔五号驱动器停止运行。八百米。”

格列高利亚斯、纪下士、芮提戈卸下等离子步枪，蹲伏在原地。

“三百米……两百米……”德索亚说着。敌方飞船无声无息，加速度虽高但保持稳定。在大部分模拟中，德索亚在设置参数时，都是先狂野追击，然后才取得速度同步，继而瓦解敌方飞船的能量场。眼下，他感觉真是太容易了。神父舰长第一次感到担忧。“进入敌方最低切枪射程，”他说道，“出发！”

三名瑞士卫兵瞬时冲出气闸舱，动力包喷吐出蓝色的火焰。

“瓦解能量场……开始！”德索亚喊道。敌方飞船的能量场无休止地拼死抵抗——几乎达三秒钟，这么长的时间在战术演习中从没模拟过。但它最终还是垮了下来。“能量场瓦解！”德索亚大喊，而士兵们早已知晓，他们翻滚、减速、降落在敌方飞船的船壳上，来到预先计划的侵入位置，纪下士在船首，格列高利亚斯位于旧示意图中应该是导航层的地方，芮提戈在引擎舱之上。

“登陆。”传来格列高利亚斯的声音。一秒之后，另两人确认登陆成功。

“登船轴环安置完毕。”中士气喘吁吁道。

“安置完毕。”纪下士确认道。

“安置完毕。”芮提戈确认道。

“倒数三下，”中士大叫道，“三……二……一……行动。”

他的聚合体装袋如蛛丝般映现在日光下。

指挥座椅上，德索亚注视着德尔塔五号驱动器。加速度已升至二百三十倍重力。如果能量场现在中止运转……他甩掉这个念头。“拉斐尔”号正使出浑身解数，维持速度同步状态。再过四五分钟，他就不得不撤销命令撤退，要么就超额使用飞船的聚变驱动系统。快，他注视着战术空间和视频屏幕上穿着战斗装甲的三个身影，心里如是想。

“准备就绪。”纪下士说道。

“准备就绪。”从那艘荒唐的飞船的船尾机翼边传来芮提戈的声音。

“安放炸药，”格列高利亚斯命令道，同时“啪”的一声将炸弹贴上船壳，“倒数五下……五……四……三……”

“德索亚神父舰长。”突然传来一个女孩的声音。

“等等！”德索亚命令道。女孩的图像出现在所有的通用频段上。她正坐在一台钢琴边。正是三个月前在海伯利安的狮身人面像入口前看到的那个孩子。

“停止行动！”格列高利亚斯重复道，停下了按向引爆按钮的动作。另两名士兵服从了命令。三人都注视着护目镜嵌板上的视频广播。

“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德索亚神父舰长问。但他马上知道这个问题有多蠢：没关系，三分钟内，他的手下就得进入飞船。不然，“拉斐尔”号就会落在后面，把三人撇在敌方飞船之上。他们模拟过这一可能——在抓住女孩后，士兵们控制住飞船，慢慢等着德索亚追上。但他并不喜欢这一方案。他按了按广播钮，把他的视频图像发送给女孩的飞船。

“你好，德索亚神父舰长，”女孩说，声音不慌不忙，表情看不出一丝紧张，“如果你的人打算进入我的飞船，我将放出空气，减压而死。”

德索亚眨眨眼，说道：“自杀是不可饶恕的大罪。”

屏幕上，女孩严肃地点点头。“没错，”她说，“但我并非基督徒。并且，与其被你抓去，我情愿自我了断。”德索亚仔细观察了图像——女孩的手边并没有任何操控装置。

“舰长，”从安全密光频段上传来格列高利亚斯的声音，“如果她打开气闸舱，我会在她减压结束前找到她，把她套进转移袋中。”

屏幕上，女孩注视着他，德索亚没有动嘴唇，但他在密光频段上默默对手下发出指示，“她并非十字形的人，”他说，“如果她真的死了，那我们就没有任何办法将她复活。”

“但我们也有很大的机会，能用飞船的诊疗室把她救活，修复因单纯减压而导致的创伤，”格列高利亚斯说道，“要把她那层空间的空气全部排光，需要用上三十秒，甚至更多的时间。我能抓住她。下令吧，长官。”

“我不是说着玩儿的。”屏幕上的孩子说道。话音刚落，船体上的一个圆形区域在纪下士身下及四周打开了，空气涌进真空，注满纪下士的登陆轴环袋，袋子如气球般鼓了起来。纪下士被摔进袋子中，而袋子本身，则撞上了外部能量场，朝船尾滑去。纪的动力包疯狂地喷射出火焰，最后终于稳住身子，没有掉进飞船的聚变焰尾。

格列高利亚斯的手指放在可控炸药的引爆器上，喊道：“舰长！”

“等等。”德索亚默念道。眼前的这个女孩，双手隐藏在衬衫袖子下。他被吓住了，坐立不安。现在，两艘飞船间的整片空间充满了胶状粒子和冰晶。

“我这里和顶层并不相通，”女孩说，“但是如果你不命令你的手下撤回，我会打开所有的船舱。”

刹那间，又一个气闸门爆开了，格列高利亚斯脚下的那块船壳上，一个直径两米的圆圈打开了。在女孩说话的当口，中士早已先声夺人，动力包喷射着火焰，穿越轴环袋，迅速移动到了另一处位置。现在，从开口中猛烈喷射出一团空气和小碎片，把他冲得翻了几个筋斗，但中士还是迅速操控反冲力器，稳稳着陆在五米下的一块船壳上。他脑海里清晰地出现了这艘飞船的示意图，他知道女孩就在里面——离他的攫取咫尺之遥。如果她打算炸掉这块区域，他就能抓住她，把她装进袋子里，两分钟内就能回到“拉斐尔”号，迅速将她放进诊疗室。他看了看战术显屏：芮提戈脚下的那块船壳也打开了，但他也在几秒前反跃回了太空。现在，芮提戈正滞留在离飞船三米外的地方。“舰长！”格列高利亚斯通过密光呼唤道。

“等等。”德索亚命令。他转向女孩，说道：“我们无意伤害你——”

“那就叫他们回去，”女孩大声叫道，“马上！否则我就把最后一层打开。”

德索亚神父舰长衡量着选择，他觉得时间几乎停止了。但他明白，剩下的时间连一分钟也不到，到时候“拉斐尔”号就会被甩在后面。接驳至飞船和所有舱层的战术连接上，无不是闪动的警报和指示器。他不想把自己的手下抛在身后，但是，至关重要的要素乃是这个孩子。他得到的命令非常特别，无任何条件——把孩子活捉回来。

德索亚的整个战术虚拟环境开始闪烁红光，这信息是在警告，飞船必须在一分钟内减速，否则自动超驰装置将自行启动。面前仪器板上的情形也一样。他切换到广播频率，开始在通用频段和密光上说话。

“格列高利亚斯、芮提戈、纪……回‘拉斐尔’号。快！”

格列高利亚斯中士觉得浑身涌起无名的怒火和挫败感，就像是受到了宇宙辐射的冲击，但他乃是瑞士卫兵的成员。“遵命，长官，返回！”他大叫道，揭掉可控炸药，向大天使跃去。另两人也从船壳上升了起来，带着反作用器的蓝色尾迹。合并的能量场闪动了一会儿，让三名全副武装的男人通过。格列高利亚斯第一个抵达“拉斐尔”号的船体，他抓住一个把手，把飘过来的两个手下逐一推进冲锋舱。最后把自己拉了进去，在确认两人抓着丝网约束装置后，他按了按麦克。“长官，全部返回，拉紧保险装置。”

“脱离。”德索亚道，他在通用频段上广播道，以便让女孩听见，接着从战术空间切换回实时状态，拧了拧全能控制器。

“拉斐尔”号终于停止了百分之一百一十的推进器状态，将能量场与目标分离，开始落在后面。德索亚拉开与敌方飞船的距离，尽可能远离那艘舰船的聚变之尾：一切都表明，敌方飞船没有武装，但这艘船的聚变驱动能在太空中延伸一百公里，那么，“没有武装”也只是相对而言罢了。“拉斐尔”号的外部能量场启动至最大防御状态，飞船的抗击策略全部启动至自动化状态，时刻准备在微秒内作出反应。

女孩的飞船继续加速，出了黄道面。帕瓦蒂不是她的目的地。

和驱逐者会合？德索亚思索着。但他飞船的探测器依旧没有捕捉到帕瓦蒂轨道巡逻圈外的任何活动，但整个驱逐者游群或许就在日光层中等待。

二十分钟后，孩子的飞船已经离“拉斐尔”号达十万八千里之远，这个问题也得到了解答。

“捕捉到霍金空间失真信号，”德索亚对三名瑞士卫兵说道，他们依旧在冲锋舱中紧紧抓着约束器，“敌方飞船正准备加速。”

“目的地是哪儿？”格列高利亚斯问。从声音中不难听出，这位大块头中士正在强压下他的怒气。

德索亚顿了顿，回答前先重新核查了读数。“复兴之矢所在空间，”他说，“离那个星球很近。”

格列高利亚斯和另两名瑞士卫兵沉默不语。但德索亚可以猜到他们心里在想什么。为什么是复兴之矢？那可是圣神大本营……二十亿基督徒，数万士兵，几十艘战舰。为什么去那儿？

“也许她并不知道那里有什么。”他对着内部通信系统朗声说道。接着，他切换到战术空间，悬浮在黄道面上，望着那个红点加速至超光速，最后从这个星系消失。“拉斐尔”号依旧循着尾追的路线，离跃迁矢径还有五十分钟。德索亚出了战术空间，检查了所有的系统，然后说道：“你们可以从冲锋舱上来了。保管好所有的登船装备。”

他没问他们的意见，也没讨论是否跃迁到复兴之矢的空间——路线早已设置完毕，飞船正朝量子跃迁爬升。他没有重新问一下，他们是否准备再一次死亡。当然，跃迁将会和上一次一样致命，但它也会让他们比敌方飞船早五个月抵达圣神占领区。德索亚脑中想到的唯一一个问题是：是否要稍候片刻，等“圣安东尼”号减速进入帕瓦蒂领空，向舰长解释一下当前的局面，然后再动身出发。

他决定不等，这没多大意义。虽然只是五个月领先局面的几个小时的差别而已，但他没有等下去的耐心。德索亚命“拉斐尔”号准备一个发射机应答浮标，然后为“安东尼”上的萨蒂舰长录下了命令：立即传送至复兴之矢。这对火炬舰船来说，将是十天的旅程，同时还有五个月的时间债，跟女孩要花费的时间一样。一旦减速进入复兴领空，就马上准备战斗。

德索亚发射出航标，通过密光向帕瓦蒂司令部发出撤岗命令，然后转了转加速座椅，面向另外三人。“我明白你们是多么失望。”他开口道。

格列高利亚斯中士什么也没说，他黑色的脸庞如岩石般冷漠，但德索亚神父舰长从那沉默中看到了其他的信息：要是再给三十秒，我就能抓住她了。

德索亚没有放在心上。他担任指挥官已经有十多年了，曾将更为勇敢、更为忠诚的部下送去死亡之地，而没有让悔恨和辩解击垮自己。所以面对着这名魁伟的士兵，他没有眨巴眼睛。“我觉得这个女孩当真会赴死，”他开口道，说话的语气表明，这并非是在讨论，无论是现在，还是稍后，“但现在说这些已经没有意义。我们知道她要去哪里。在圣神的领空中，这个星球防卫森严，没有人能不被发现、不被拦截地通过，甚至连驱逐者游群也办不到。我们有五个月的时间来准备迎接飞船的到访，这一次，我们不会单独行动。”德索亚顿了顿，吸了口气，“你们三个干得很卖力，帕瓦蒂星系的失败并非你们所致。一旦回到复兴之矢的空间，我会负责让你们回原先的部队。”

格列高利亚斯甚至没看看两名手下，便替他们说道：“神父舰长，恕我打断，但如果我们有发言权，那我们愿跟随着你和‘拉斐尔’号，直到把小女孩安全地抓住，带她回佩森。”

德索亚试图压制住自己的惊讶。“嗯……唔，到时候再看着办，中士。复兴之矢是海军舰队总部，有好多头脑在那。到时候再看着办。来吧，把所有东西都拴上……二十分钟后开始跃迁。”

“长官？”

“何事，纪下士？”

“这次死之前，你还会听我们的忏悔吗？”

德索亚再度改回喜怒不形于色的表情。“对，下士。我先清点完这里的名单，然后再去起居室，给你们十分钟忏悔的时间。”

“谢谢，长官。”纪下士微微一笑。

“谢谢。”芮提戈说。

“多谢，神父。”格列高利亚斯声音低沉着说道。

德索亚望着三人把庞大的战斗装甲脱掉，跳开去把所有东西拴系好。在那瞬间，他直觉性地瞥到了一眼未来，同时感受到了压在肩上的千钧重担。上帝，请赐吾力量，完成祢之祈愿……谨以天父之名……阿门。

他坐在笨重的座椅中，转回身面朝指挥面板，开始跃迁和死亡前最后的清点。

25

从前，我在做猎鸭人向导的时候，曾为一群海伯利安出生的人服务过，其中有个气艇飞行员，他每周会驾驶飞艇从大马大陆飞到天鹰，路上行经九尾，我问他，这工作到底是啥样的。他应道：“驾驶气艇么？应了那句俗话——漫漫无聊日，惊险几分钟。”

而这趟旅程跟它差不离。我并不是说旅途上感到无聊——太空飞船内有书，有旧日的全息像，还有大钢琴，这足够让旅途变得趣味十足，接下来的十天里肯定不会感到无聊，更不用提还得去了解我的旅行同伴。但是，我们的体验的确如那句话所说：一方面是悠长的闲适时光，一方面是突然插进来的惊险小插曲。

我得承认，在帕瓦蒂星系的时候，干坐着却看不见视频信息，眼睁睁看着孩子扬言，如果圣神飞船不退后，就了断自我——还有我们！这让我心惊肉跳。我曾经在费力克斯（九尾之一）上当过十个月的二十一点庄家，观察过许多赌徒；这个十一岁的小孩简直就是个老练的扑克玩家。后来，我问她是否真会把威胁进行到底，把最后一层密闭舱打开。对此，她只是露出一贯的淘气笑容，右手打了个不知道啥意思的手势，某种掸拂的动作，似乎想把这个念头从空气中拂去。在以后的日子里，我慢慢习惯了她这个动作。

“啊，可你怎么知道那个圣神舰长叫什么名字？”我问她。

我指望着听她说说关于现世弥赛亚的超能力，但伊妮娅仅仅回答说：“一星期前我从狮身人面像中出来的时候，他正好在那儿等我。当时我听见有谁喊他的名字。”

但我很怀疑。如果神父舰长真的在狮身人面像，那么按圣神军队的标准程序，他应该全身穿着战斗装甲，在安全频段上进行通信。为什么这个孩子不说真话？

为什么我要寻求逻辑和合理？当时我问自己。到目前为止，一切都没逻辑和道理可言。

我们戏剧性地从帕瓦蒂星系逃脱后，伊妮娅到下层冲澡去了，飞船试图安慰我和贝提克。“先生们，别担心。我不会让你们因减压而死的。”

机器人和我交换了一下眼色。我想，他跟我一样也在琢磨，飞船知不知道它差点做了什么，小女孩是不是有什么特别的控制能力。

随着第二段旅途的日子一天天过去，我开始深思这个局面，沉思我的反应。我发现，最大的问题是整个旅途中我的被动消极：我几乎就像个旁观者。当时我已经二十七岁，是个退役军人，饱经世故——虽然饱经的只是海伯利安这个穷乡僻壤之地的世故，但我却让一个孩子应付眼前的紧急事件。我明白为什么贝提克在这局面下也不积极一点；毕竟，他已经适应了生物指令，几个世纪一来一直对人类言听计从。但我怎么也像头大蠢驴呢？马丁・塞利纳斯救了我的命，派我进行这疯狂的计划，保护孩子，她要去哪儿我就带她去哪儿。到目前为止，我所做的，就是驾一块毯子飞行，在孩子应付圣神战舰的时候，躲在钢琴后面心惊肉跳。

离开帕瓦蒂领空的头几天里，我们四个——包括飞船——谈到了圣神战舰。如果伊妮娅说的没错，如果在光阴冢打开的那段时间里，德索亚神父舰长果真是在海伯利安，那么，圣神的确找到了什么办法，能在霍金空间中操取捷径。这一事实不仅让人清醒，还把我吓得半死。

可伊妮娅看上去没有太过担心。日子一天天过去，我们慢慢养成了例行的船务工作，很轻松，但也有点幽闭恐惧。晚餐后，伊妮娅弹弹钢琴，然后大家在图书馆吃零食，察看飞船的全息录像和航行日志，想找到些线索，搞清楚它把领事带到过哪些地方（找到了很多线索，但都不明确），晚间打打扑克（她真是个难以应付的扑克牌对手），偶尔锻炼身体，我会叫飞船把楼梯井内的密蔽场提高到一点三倍重力，然后在相当于七层楼面的螺旋阶梯上上下下跑四十五分钟。我不太确定它是否能给我的全身带来裨益，但很快，我的小腿、大腿、脚踝看上去就像是类木行星上的象人了。

当伊妮娅发现能量场可以在飞船的小型区域中微调时，谁也拦不住她了。她开始在沉眠层的零重力气泡中睡觉。她发现图书馆层的桌子可以变形成一张台球桌，于是坚持每天至少玩两盘——每一次的重力水平都不一样。一天夜里，我在领航层中看书的时候，听到了什么响声，于是走下阶梯，来到全息井那一层，结果发现那儿的船体已经打开，瞭望台伸了出去，不过钢琴却不在那儿，倒看见一个巨型的水球——直径约有八到十米，飘浮在瞭望台和外部密蔽场之间的空间里。

“搞什么？”

“真好玩！”声音从那个跳动的水球中传出。一个头发湿漉漉的脑袋破水探出，颠倒地停在那儿，离地面有两米远，“快进来！”女孩喊道，“水很暖和。”

我侧身远离这奇异的景象，全身重量压在栏杆上，尽力不去想象，要是这个局部的球形能量场突然停止运转，那会怎么样。

“贝提克看见这东西了么？”我问。

苍白的肩膀耸了耸。瞭望台之外，分形焰火律动交叠，在水球上投射出不可思议的色彩和倒影。球体本身是个蓝色的超大水珠，随着空气的流动，表面和内部显出淡淡的斑纹。实际上，这让我想起了曾见过的旧地的照片。

伊妮娅又将头钻了进去，能看到一个苍白的人影在水里游动，然后在五米上方的曲面上重新探出头来。小水滴溅洒而出，飞出一条曲线，又回归到大球的表面——我猜，是被微分的能量场赶到了那儿，然后扩散出复杂的同心圆，在水球表面泛着涟漪。

“快进来，”她再一次喊道，“不开玩笑！”

“我没穿游泳衣。”

伊妮娅在那儿漂了片刻，踢踢水，俯身躺在水面上，接着又潜进了水中。再一次出现时，从我的角度看，脑袋完完全全颠倒了过来，她说：“谁穿泳衣了？用不着那玩意儿！”

我知道她没开玩笑，因为在她潜水的时候，我看见她白皙后背上的脊椎、肋骨，那如小男孩般的屁股反射着分形光线，就像从池塘中冒起来的两个白色小蘑菇。总之，看见这个十二岁的未来弥赛亚的屁股，就像是在看茉斯姨妈的小孙子们在浴盆中洗澡的全息幻灯片，一点也没有挑逗之意。

“劳尔，快进来！”她又喊道，随即朝水球的对面潜去。

我只犹豫了一秒钟，便马上甩掉长袍和外衣。不过身上还留着短裤，也没脱那件当作睡衣的长汗衫。

但我在瞭望台上愣了片刻，一点也不知道该怎么进到头上几米外的这个水球中去。过了一会儿，从水球上面的某处传来声音，“傻蛋，跳啊！”于是我奋力一跳。

大概到了一米半之上的地方，我突然感觉到了零重力。水真他妈冷。

我回转身，冷得哇哇大叫，感觉身体上可以收缩的地方顿时都收缩了起来，然后我开始胡乱拍水，努力把头探出球面。这时贝提克也来到了瞭望台上，他也想看看这里的响声到底是怎么回事，看见他，我没感到多大的惊讶。他抱着双臂，背倚栏杆，一条腿斜搭在另一条腿上。

“水很暖和！”我在骗他，其实已经冷得牙齿嘎嘎作响了，“快进来！”

机器人微微一笑，摇了摇脑袋，就像一位纵容孩子的父亲。我耸耸肩，回转身，潜了进去。

过了一两秒钟，我突然想起，游泳其实跟在零重力中移动很相似；在零重力的水球中浮沉，其实也跟平常的游泳差不多。两相比照，水的阻力让我感觉比在零重力中飘移更接近于游泳。但在水球中更加乐趣无穷，偶尔会在水里碰到一个气泡，我就会停下来，在那儿喘口气，接着继续在水中扑腾。

在颠来倒去地翻滚了一阵后，我已经晕头转向了。我朝一个一米长的气泡游去，最后在滚进这个圆球之前停了下来，仰头望望，看着伊妮娅的脑袋和肩膀突然出现。她低头朝我望来，挥着小手。胸口的皮肤已经起皱，可能是水太冷的缘故，或者是空气太冷了。

“好玩吧？”她一面说，一面把脸上的水撩开，又把头发往后捋了捋。金褐色的头发打湿之后，颜色看上去更深了。我盯着女孩，试图从她身上看到她母亲的影子，看到那个深色头发的卢瑟斯侦探。但毫无用处——我从没见到过布劳恩・拉米亚的照片，我只从《诗篇》中听过她的故事。

“还是有点难的，在边缘的时候，得花点本事保持平衡，不然会从水里飞出去，”伊妮娅说道，我们的气泡变化收缩，水墙在身边弯曲，“跟你比比，看谁先出去！”

她转了个身，纵身一跃。我试图紧紧跟随，但错误地扑腾着穿过了气泡。我的天，希望贝提克和孩子别看见我这难堪的手脚动作。我比她晚半分钟抵达水球的边缘。两人躺在那儿，踩着水，飞船和瞭望台都已经消失在身下，水往左右延伸，变成曲面，在我们四侧如瀑布般坠出视野，而在我们头上，深红色的分形膨胀，爆炸，收缩，然后再次膨胀。

“真希望能看到星星。”我说，声音大得连我自己都觉得奇怪。

“我也是。”伊妮娅说。她正仰着脸，望着令人心悸的光线表演，我似乎看见有一丝悲伤的情绪在她脸上一闪而过。“好冷。”她终于说道。我见她嘴巴紧咬着，感觉到她正尽力不使牙齿打颤。“下次叫飞船建水池的时候，我会叫它不要用冷水。”

“你现在最好从这儿出去。”我说。我们朝下面游去，来到水球的曲面边缘。瞭望台就像是一堵墙，慢慢升起，向我们问候，唯一的反常是出现在其中的贝提克的身形，他正站在一侧，手里拿着一块大毛巾，是为伊妮娅准备的。

“劳尔，闭上眼睛。”她对我说。于是我闭上双眼，她拍打双手，穿出水面，浮出去之后，我感受到零重力的水球重重地砸在了我的脸上。一秒钟后，我听到她的赤脚站到了瞭望台上，发出“啪”的一声。

我又等了片刻，然后睁开眼。贝提克已经把大毛巾裹在了她身上，她正缩在里面，现在，不管如何使劲地忍住，她的牙齿还是在不停打颤。“小……小心点，”她说，“从……从水里出……出来的时候，马……马上转过身来，不……不然，你……你会脑袋着地，折……折断……脖……脖子的。”

“多谢。”我应道，但还不想在他们尚未离开瞭望台前出这个水球。片刻之后，他们走了，我划着水游了出去，手臂和脚乱踢乱划，想要在重力重新来临前转个一百八十度，结果转过了头，矫枉过正，屁股重重地砸在了地上。

贝提克周到地在栏杆上为我放了块毛巾，我拿起来抹了抹脸，然后说道：“飞船，你可以取消掉零重力微型能量场了。”

但片刻之后，我意识到了自己所犯的错误，但已没时间撤销这个命令，于是，好几百加仑的水瞬间砸向瞭望台，一大摊刺骨的水如瀑布般从高处坠下。要是我当时站在它的正下方，那我很可能当场毙命，真是伟大旅行的讽刺性结局。不过，我坐的地方离大水边缘还有几米远，所以它只是把我冲到了瞭望台上，在水花从栏杆上溅起的时候，把我卷进了水流的旋涡，似乎还要把我抛向太空，越过十五米下的船尾，甚至穿出椭圆形密蔽场的底部，在那儿，我将会像一只小虫子掉入了卵形烧杯，溺死其中。

湍流咆哮而过，我紧紧抓住栏杆，毫不松手。

“对不起。”飞船说道，它也意识到自己所犯的错误，于是重塑了我们周围的能量场，将大水包纳聚集起来。我发现，没有一滴水冲进敞开的大门，流进全息井的层面。

趁着微型能量场将大水托起并且搬离的时候（那是一个不断晃悠的水球），我找回那块湿透的毛巾，穿过门口，进入飞船。船体在我身后合上，我猜，那些水应该已经被送回到了储水箱，之后会被净化，为我们所用，或是作为反应物料，就在这时，我陡然停下脚步。

“飞船！”我大叫道。

“有何吩咐，安迪密恩先生？”

“不会是你在跟我开玩笑吧？”

“你是指听从你的命令，取消零重力微型能量场吗，安迪密恩先生？“

“对。”

“不，安迪密恩先生，刚才只是我的一时疏忽。我从不开玩笑。请放心，我根本没机会受幽默感的折磨。”

“嗯。”我不太相信。手里拎着湿淋淋的鞋子和衣服，啪嗒啪嗒走上楼，擦干身体，穿好衣服。

第二天，我到贝提克那里和他聊了会儿，那地方被他称为“引擎舱”，看布局的确有点像远洋舰中的引擎舱——喷着暖气的管子，黑乎乎的像是发电机的大家伙，狭窄的通道，金属站台——不过贝提克告诉我，这块地方最原始的目的，是让船员通过不同的刺激模拟连接器，和飞船的驱动器、能量场发生器进行联系，他让我试了试。我承认，我从来没有享受过电脑合成的现实环境，在尝试了虚拟视景之后，我断开连接，坐在贝提克的吊床边，听他讲话。他告诉我，几十年来，他一直在帮着修缮这艘船，并曾一度相信这艘船再也不会飞了。听到此，我感觉到一丝如释重负之感，旅程又开始了。

“是不是不管老诗人选择了谁，叫他和女孩一起走，你都会和他们一起踏上这趟旅程？”我问他。

机器人平心静气地看着我。“过去的这个世纪里，我一直有这个想法，安迪密恩先生。但我也不太相信这会成为现实。我得谢谢你，是你让我梦想成真了。”

他的感激实在是情真意切，我立时觉得有点尴尬。“最好等到我们逃离圣神之后再谢我，”我对他说，想要改变话题，“我想，他们会在复兴之矢的领空内等我们。”

“看样子极有可能。”蓝皮肤的男人似乎并不担心这个问题。

“你觉得，要是这回伊妮娅再以打开飞船空间相威胁，还会管用么？”我问他。

贝提克摇摇头。“虽然他们想要活捉她，但肯定不会被这个唬人的话骗倒两次。”

我扬扬眉毛。“你真的觉得她是在唬人？她口气那么坚定，我觉得她真的会把我们那一层打开的。”

“我不这么想，”贝提克说，“当然，我并不了解这个小女孩，但曾有幸和她母亲愉快地共度几日，当时她和其他朝圣者正在进行海伯利安之旅。拉米亚女士是个热爱生命的人，她也关心其他人的生命。我相信，如果伊妮娅女士是独自一人的话，她可能真的会把威胁进行到底，但船上还有我俩在，我觉得她不会让我们受到伤害的。”

对此我无言以对，于是我们又说了一些其他事——飞船，我们的目的地，陨落过了这么久之后，环网世界肯定变得非常陌生了。

“要是我们在复兴之矢着陆，”我说，“你打算在那儿跟我们告别吗？”

“跟你们告别？”贝提克问道，他头一次露出惊讶的神情，“为什么要跟你们告别？”

我挥挥手，打了个僵硬的手势。“嗯……我猜……我是说，我以为你想获得自由，并会在登陆的第一个文明世界上找到自由……”我停下来，又打了个手势，表示自己真是太傻了。

“既然获允同你们一起旅行，我也就得到了自由，”机器人轻声说，微笑着，“另外，安迪密恩先生，如果我真想待在复兴之矢，我也很难融进人群中去。”

他的话让我想起了曾想到过的一个问题。“你可以改变肤色啊，”我说，“飞船的自动诊疗室可以帮你……”还没说完我就停了下来，因为我看见他脸上浮现出难以理解的微妙表情。

“你也知道，安迪密恩先生，”贝提克开口道，“我们机器人并不是通过程序设计的机器……甚至不像进化成内核的早期DNA人工智能，我们没有设置基本的参量或是阿西莫夫激发因素……但是，当初设计我们的时候，啊……人们还是极力主张，在我们身上加上一些最高行事准则。其中之一，当然是服从人类的合理命令，防止他们受到伤害。据说，阿西莫夫激发因素比机器人技术或是生物工程还要古老。但是还有一个……约束……就是不能改变肤色。”

“你没办法改变吗？”我问，“如果我们的生命需要依靠你隐藏蓝色的肤色，你也不能吗？”

“噢，当然可以，”贝提克说，“我能拥有自由意识，也能改变肤色，尤其是如果高优先级的阿西莫夫激发因素需要我这么做，比如说保护你和伊妮娅女士免受伤害，那我会那么做，但是我的选择会让我……很不自在。非常不自在。”

我点点头，但并没真的明白。我们转开话题，继续谈其他事。

就在同一天，我在主气闸层中翻了翻武器和舱外物品柜。这一检查，发现东西竟然比我预想到的还要多，有些物品相当古老，我不得不向飞船询问，才能知道它们是干什么用的。舱外物品柜中的大多数东西一看就知道是什么——太空服、危险空气防护服，太空服橱柜下的储藏壁龛中有四辆飞行车被灵巧地折叠起来放着，重型耐用提灯、露营装备、滤息面具、带脚蹼和矛枪的水下呼吸器、一条电磁飞行皮带、三个工具箱、两个装备齐全的医药箱、六副夜视及红外眼镜，同样还有六副轻型耳机，带有微珠通信器、视频和通信志功能。看到最后这样东西，我对这艘飞船表示出了质疑：我从小就觉得，在一个没有数据网的世界上，这玩意儿根本就没用。这些通信志有些很古老（这种细细的银色手环状物体在几十年前很流行），有些甚至像是史前古物：大如手册般的东西。它们都能用作通信器，或是储存海量的数据，或是能连接进当地数据网，而且，尤其是古老的那些，竟能通过远程遥控装置挂上星球的超光转播信号，以至于能接入万方网。

我拿起一个手环状物件，放入掌心，感觉轻得连一克也不到。但已经没有用处。我听来自外世界的猎人们说过，有几个星球又拥有了原始的数据网（我想，复兴之矢是其中之一），但差不多三个世纪以来，超光转播信号都一直不起作用。超光通信，霸主所仰赖的这个超光速通信的公共频段，在陨落之后便再也没有动静了。我慢慢把通信志摆回原来的衬着天鹅绒的盒子中。

“如果你离开我一段时间的话，你会觉得带着它有用了。”飞船突然说。

我回头一望。“此话怎讲？”

“它能提供信息，”飞船回答，“我很乐意将大量的基本数据记录下载到其中几个上。你可以随意使用。”

我咬紧嘴唇，试图想象把飞船的那一大堆数据套在手腕上，到底能带来多大价值。然后我记起小时候外婆说的话来——劳尔，信息就是财富，一定要珍惜它。一个人想要理解这个宇宙，除了爱和真，就数它最重要了。

“好主意，”我说道，把细细的银色手环扣在手腕上，“你什么时候能下载数据库？”

“正在下载。”飞船说。

先前在抵达帕瓦蒂领空前，我就已经仔细地检查过了武器柜；里面没有任何东西能阻挡瑞士卫兵哪怕一秒钟时间。现在，我在橱柜中翻找，脑中想到的目的却大为不同。

这些陈旧的东西看上去古旧极了，这真是怪。太空服、飞行车、提灯，几乎飞船上的所有东西，都显得很古老，样式过时。比如说，这儿没有拟肤束装，所有东西的大小、构造和颜色都似乎像是历史书中的全息像。不过，这些武器另当别论。对，它们也很古老，但在我眼里，拿在手里，它们是那么熟悉。

领事显然是个猎手。架子上摆着六七把霰弹枪：上足了油，藏得好好的。随便带上一把，我就能去沼泽地中猎鸭子。这些枪有大有小，从细小的点三一重叠式双管猎枪，到又大又重的二八号双筒枪。我拿了把古老但保存完好的十六号气枪，上面带着弹夹，把它摆到走道里。

那些步枪和能量武器真是漂亮。领事肯定是个收藏家，因为这些标本既是杀人工具，也是艺术珍品——枪托上的涡卷装饰、蓝钢、手持部件，完美的均衡。在近一千年中，特别是二十世纪之后，私人武器开始大量生产，都一击致命、廉价，同时也丑陋得如同金属制门器，我们中有些人，包括我和领事，学会了珍藏美丽的手工制造或是小批生产的枪支。枪架上，摆着大号狩猎步枪、等离子步枪（这名字没错，在地方军进行基本训练的时候，我得知，等离子弹药从枪管中射出的时候，是一束束纯能量，但弹药在挥发前，的确能得到枪管膛线的加速）、两枝雕刻得很精巧的激光能量步枪（这名字倒是错了，算是语言所造就的人工制品，而不是巧手设计而出），跟不多久前赫瑞格杀死依姿的那把差不多，一把纯黑的军部突击步枪，像是三个世纪前费德曼・卡萨德上校带到海伯利安的那把，一把内径极粗的等离子武器，肯定是领事射杀某些星球上的恐龙用的，还有三把手枪。没有死亡之杖。对此我很高兴，我不喜欢那该死的东西。

我拿出一杆等离子步枪，那是把军部突击步枪，又拿出那几把手枪，想做进一步研究。

军部武器样貌丑陋，是领事收藏品中的一个例外，但细细一看，我明白它大有用处。这东西具有多种用途——既是十八毫米等离子步枪，也是可调光束耦合能量武器；既是榴弹发射器，也是高能电子束储存器；既是钢矛发射器，也是多频率干扰器，还是寻热掷镖器——见鬼，军部突击武器除了不能帮士兵做饭，其他啥都能干。唔，不对，实际应用时，可调光束如果设置到低能状态，甚至也能用来烹饪。

在进入帕瓦蒂星系前，我曾有过胡思乱想，如果瑞士卫兵登上我们的船，我就打算用军部武器来问候他们，但现代化的作战制服可以随随便便摆脱掉任何武器发出的弹药，并且，说实话，我担心这东西会让圣神士兵疯掉。

现在，我愈发细致地审视起它；如果不是在这艘飞船上，而是要面对更加原始的敌手，比如说，一个穴居人，一架喷气式战斗机，或是装备就跟海伯利安地方军差不多的可怜虫，那么，这么灵活多变的武器可能会有用武之地。但最后我还是没拿，如果不是穿了古老的军部外动力作战制服，那这武器着实太过沉重。没有钢矛、榴弹、高能电子束这类弹药，十八毫米的脉冲弹也不可能射中任何人，而且，如果要使用能量武器，我必须在飞船里，或是旁边有电源。我把突击枪放回原处，就在放下的时候，我意识到，这把枪也许是传说中费德曼・卡萨德的私人武器。它在领事私人藏品中显得有点突兀，而且，他认识卡萨德——也许是为了纪念，他才留下了它。

我向飞船问起这事，但飞船记不起来了。“怪哉，怪哉。”我嘀咕道。

三把手枪比突击枪更古老，也更有用。它们都是领事的收藏品，虽是老古董，但它们使用的弹匣现在还能买到，至少在海伯利安上能买到。对于没去过的星球，我不能保证。最大号的那把是点六零的斯坦-津全自动穿透器，是把正经的武器，但很重；弹药模板几乎跟枪支一样重，设计时弹药使用速率非常快。我把它放了回去。另两把更加大有可为：一把小型、轻便的便携式钢矛手枪，也许是赫瑞格用来杀我的那把枪的曾爷爷。边上还附着好几百闪亮的小针卵，枪把的弹匣里一次能装五个，每个针卵都装有好几千钢矛。对于不擅长射击的人来说，这是把好武器。

最后那把手枪真正让我大吃一惊：它套在涂油的皮革枪套中，我的手指颤抖着把它抽出，端详着。我仅从古老的书本上看到过它，一把点四五口径的半自动手枪，具有真正的弹匣，具有真正的黄铜外壳，不是什么只在射击时才会形成的弹药模板，勾勒着图案的枪把，金属瞄准器，蓝钢。我拿着枪翻来覆去地看，这东西几乎可以回溯到一千年前。

我又往放这把枪的盒子里瞅了瞅：有五盒点四五的子弹，总共有好几百发。我想，这些子弹肯定也很古老，但我发现了制造商的标签：卢瑟斯。约三个世纪前。

依据《诗篇》所述，布劳恩・拉米亚不正是有把古老的点四五手枪么？后来，我问了伊妮娅，孩子说她从没见她母亲带过手枪。

不过，看样子我们应该带着它，还有那把钢矛手枪。我不知道这些点四五的子弹还能不能发射，于是拿了一颗，来到瞭望台上，叫飞船把外部能量场变一变，不要让子弹反弹回来，接着，我扣下了扳机。啥事也没发生。然后我记起来，这种枪有手动保险。我找到保险，咔嗒一声拉开，又开了一枪。我的天，声音震耳欲聋。但子弹的确还能用。我把枪插回枪套，又把枪套夹在我的多用途皮带上。正正好好。当然，最后一颗点四五的子弹发射之后，它就只能永远睡在那里了，除非我能找到一家会制造子弹的古老枪械会所。

我应当没必要朝什么东西发射几百颗子弹吧。当时我冷冷地想道。要是我能未卜先知就好了。

那天稍后我跟孩子和机器人碰了个面，拿出选的霰弹枪和等离子猎枪，还有钢矛手枪和点四五手枪，给他们看了看。“如果我们去陌生的地方，无人居住的陌生之地，我们应该武装好自己。”我一面说，一面把钢矛枪给他俩，但两人都拒绝接受。伊妮娅不想要武器；而机器人指出，他不能对任何人使用武器，如果有凶猛的野兽追他，那他相信我会在他身边。

我咕哝了一声，把步枪、霰弹枪和钢矛手枪放到一边。“那我就带这个吧。”我说道，摸了摸那把点四五。

“很配你这身行头。”伊妮娅微微笑道。

这次，我们没有在最后一刻进行绝境讨论。我们都觉得，如果圣神在那儿等我们的话，伊妮娅的自杀威胁不会奏效了。距离减速进入复兴星系还有两天，我们开始对即将来临的事情展开最严肃的讨论。我们吃得很好，贝提克为我们准备了河蝠鲼切片，浇着奶油酱汁。我们还突袭了飞船的酒窖，找到了产自鸟嘴葡萄园的美酒——作为饭后的余兴活动，伊妮娅弹奏起钢琴，而机器人拿出一支随身携带的笛子，吹奏起来，一小时后，话题转向了未来的事。

“飞船，你能跟我们讲讲复兴之矢吗？”女孩问。

短暂的沉默，我开始把这想象成飞船的尴尬。“抱歉，伊妮娅女士，除了已经过时几个世纪的航空信息和轨道进入图外，我没有关于这个星球的信息。”

“我去过那儿，”贝提克说，“也是在几个世纪前，不过当时我们去那儿是为了监控星球的无线电和电视通信信号。”

“我曾听一些外世界猎手说过这个星球，”我说，“他们中最有钱的一些人就来自那儿。”我向机器人打了个手势，“不如你先说？”

他点点头，抱起双臂。“复兴之矢是霸主时期最重要的星球之一。在索美尺度上与地球非常类似，由于早期的种舰拓殖，等到陨落时，已经完全都市化了。星球以其大学和医疗中心著称于世，大多数的鲍尔森理疗是在那儿进行的，但也只有有钱消费的环网公民才能享受这一疗法。此外，还有它的巴洛克式建筑——在宜内孛要塞这个山岭堡垒中的显得尤为美丽。还有它的工业产出，大多数军部太空舰船是在那儿制造的。其实，我们这艘太空舰船肯定也是那里造的，它是三菱-哈切联合企业旗下的产品。”

“是吗？”传来飞船的声音，“要是我知道就好了，可数据已经丢了。真有趣。”

我和伊妮娅交换了一下焦虑的眼神，这已是此次旅途的第十几次了。一艘飞船，连自己的过去或者产地都不记得，怎能让人在情况多变的星际飞行中持有什么信心呢？哦，不，我第十几次地想到，它的确让我们安然进入了帕瓦蒂星系，又安然出来了。

“复兴之矢的首都是达・芬奇，”贝提克继续道，“不过事实上，整个大陆，以及唯一一片海上的大部分都已城市化了，所以，都市中心和其他地方并没什么大的差别。”

“那是个繁忙的圣神星球，”我补充道，“陨落后最先加入圣神的星球之一。军队主要是集中在那……复兴之矢和复兴之二都有轨道和驻月部队，两颗星球上，到处都驻有基地。”

“复兴之二是什么？”伊妮娅问。

“复兴二号，”贝提克答道，“星系中的第二颗星球……复兴之矢是第三颗。二号上也有人居住，不过人数偏少。这颗行星主要以农业为主，大型自动化农场几乎遍及整个星球，复兴之矢的物资由它供应。远距传输网陨落之后，两颗星球都从中得益，在圣神恢复星球上定期的星际贸易之前，复兴星系能够自给自足。复兴之矢制造商品，而复兴之二为复兴之矢的五十亿人提供食物。”

“现在复兴之矢有多少人口？”我问。

“我想大约还是这么多——五十亿人，具体的数字可能有几亿出入，”贝提克，“我曾说过，圣神很早就来到了这儿，他们给予了十字形，随后颁布了节育制度。”

“你说你到过那儿，”我对机器人说，“这颗星球是啥样的？”

“啊，”贝提克露出懊悔的笑容，“为了开拓威廉王的新领地，我从阿斯奎斯被运往海伯利安，中途在复兴之矢的航空港待过，时间不到三十六小时。他们把我们从冰冻沉眠中唤醒，但没让我们下船。我对这个星球的记忆并不详尽。”

“那儿的居民是不是大多是重生基督徒？”伊妮娅问。女孩若有所思，似乎想着什么遥远的事。我注意到，她又开始咬指甲了。

“嗯，对，”贝提克回答，“我想，几乎五十亿都是。”

“我刚才说，这里有圣神军队重兵把守，那不是开玩笑，”我说道，“在海伯利安自卫队训练我们的圣神士兵就是从复兴之矢来的。这是个重要的卫戍星球，是和驱逐者开战时的转运中枢。”

伊妮娅点点头，但看上去依旧心不在焉的。

我不打算拐弯抹角。“我们为什么要去那儿？”我问道。

女孩抬头朝我望来。黑色的双眼非常动人，但在当时显得有点冷漠。“我想看看特提斯河。”

我摇摇头。“瞧，特提斯河是由远距传输器构成的。它不存在于环网外。或者，更准确地说，它是由一千段小河组成的。”

“我知道，”她说，“但我就是想见见环网那时候组成特提斯河的一段河。我母亲曾跟我讲起过中央广场的样子，只是那儿更悠闲。她也告诉我，人们如何乘游船从一个星球到另一个星球，历经几个星期，甚至几个月。”

我抵制住心中的怒火。“你瞧，复兴之矢有重兵防御，我们几乎不可能通过，”我对她说，“即便我们真的到了那儿，特提斯河也早就不复存在了……那儿只剩它以前的一小部分。你到底为什么要去看它？这有什么重要的？”

女孩正想耸耸肩，但中途停止了那个动作。“记得我说过的话吗？有个建筑师……我必须……我想拜他为师。”

“对，”我说道，“但你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也不知道他在哪个星球。那么，为什么以复兴之矢作为你的搜寻起点呢？至少，我们难道不能去复兴第二找吗？或者，跳过这个星系，去个没人的地方，比如说，阿马加斯特。”

伊妮娅摇摇头。我注意到，她的头发梳得异常服帖，可以看到油亮的金色亮光。“在我梦里，”她回答道，“这位建筑师的其中一座建筑坐落在特提斯河附近。”

“特提斯河流经的古老星球，有上百个呢，”我说道，朝她凑过去，让她知道我在很严肃地跟她说，“它们中有些不是圣神的地盘，去那儿，我们不会被抓住或是被杀掉。我们一定要先去复兴星系吗？”

“我想是的。”她轻声说。

我的一双大手摆上膝盖。马丁・塞利纳斯没说这趟旅途很容易，或者有什么意义——他只是说，它会让我成为英雄。“好吧，”我再一次说道，并听到话音中夹杂着厌烦，“孩子，这次你有什么计划？”

“没计划，”伊妮娅回答，“如果他们在那儿等我们，我会告诉他们真相，告诉他们我们打算降落在复兴之矢。我想，他们会让我们着陆。”

“如果真是这样，那然后呢？”我说，试图想象飞船被无数圣神军包围的情景。

“我想，到了那儿我们自然会明白的，”女孩说着，朝我笑笑，“你们两个，想不想在六分之一重力下打场桌球？我们这次不如赌真钱玩？”

我刚想张开嘴教训她几句，却马上改了口气。“你可没钱。”我说。

伊妮娅的笑容更灿烂了。“那我就输不了了，对不？”

26

德索亚神父舰长等待小女孩进入复兴星系的那一百四十二天里，每晚都会梦见她。她清清楚楚地出现在他眼前，面容一如在海伯利安的狮身人面像中首次见到的——弱柳纤纤，虽然眼神充满了警戒，防范着眼前的沙尘暴和可怕的身影，但丝毫没有害怕，那双小手稍稍举着，仿佛是要遮住面庞，抑或是要冲向前，抱住他。在他的梦中，她经常变成他的女儿，父女俩在复兴之矢人山人海的运河大道上散步，聊着德索亚的姐姐马利亚，她曾被送到达・芬奇的圣犹大医疗中心治疗。在梦中，德索亚和孩子手拉手走着，穿过庞大医疗建筑体边上熟悉的运河大道，同时向她细细述说，他这次将怎样计划救他姐姐的命，而不让她再像第一次那样死去。

事实上，费德里克・德索亚的家乡位于马德雷德迪奥斯[27]这颗偏远的星球，当他们一家从埃斯塔卡多平原[28]（也就是那儿的孤立区）来到复兴之矢的时候，他才只有六标准岁。在马德雷德迪奥斯这颗人烟稀少的岩石沙漠星球上，几乎每个人都是天主教徒，却不属于圣神的重生天主教。一个多世纪前，当新马德里星球选择加入圣神，让其所有的信徒臣服于罗马教廷的时候，德索亚一家成了脱教的马利亚派运动一分子，离开了那儿。马利亚教派敬奉基督圣母，这是罗马教廷正统教派所不能容忍的，就这样，年轻的费德里克在一个偏远的沙漠世界上长大，在他身边，是六万名异端天主教徒，一群虔诚的侨民，这些人为了表示抗议，拒绝接受十字形。

接着，外世界刮起了一场逆转录酶病毒的风暴，它就像一柄镰刀，沿着聚集地的牧场区一路收割，十二岁的马利亚也生病了。红死病的受害者中，许多在三十二小时内毙命，也有一些复原了，但是马利亚残喘着，她的容颜曾一度美丽，但现在身上几乎全是可怕的红斑。德索亚一家将她带到埃斯塔卡多平原风暴劲吹的南方，来到圣母城的医院，但是那儿的马利亚教医师无能为力，只能祈祷。当时在马利亚城，有一队圣神的重生信徒传教团，当地人对他们冷眼相待，但还是容忍了他们的到来，团内有名神父——一个名叫马哈神父的和善男人，恳求费德里克的父亲让他奄奄一息的孩子接受十字形。当时费德里克还太小，不记得自己父母痛苦讨论的内容，但他的确记得自己的一家——母亲和父亲，另外两个姐姐和一个弟弟，所有人——都跪在马利亚教的教堂中，恳求圣母的指引和调解。

最后，埃斯塔卡多平原的马利亚教合作社的其他牧场主筹集了钱款，把他们一家送到外世界，去复兴之矢的一座著名的医疗中心。但他的兄弟姐妹却被留在了隔壁一个牧场主的家里，出于某种理由，六岁的费德里克被选中和父母与临死的姐姐一起，踏上了这漫漫旅途。对于真实的冰冻睡眠，每个人的第一次体验都不尽相同——比虚假的冰冻沉眠更危险，但花销也更少。后来，德索亚依然记得那刺骨的冰寒，即便到了复兴之矢的几星期中，似乎也一直徘徊不去。

起初，达・芬奇的圣神医师似乎抑制住了红死病在马利亚身体里的扩散，甚至还消除了些许血斑，但是，当地时间三个星期后，逆转录酶病毒重新夺回优势。这一次，又有一名圣神神父（医院职员中的一位）祈求德索亚的父母改变自己的马利亚教准则，趁还来得及，让这即将死去的孩子接受十字形。后来，在德索亚成年后，他终于了解父母进行抉择时的痛苦——一边是内心信仰的覆灭，一边是自己孩子的死亡。

在德索亚的梦里，伊妮娅是他的女儿，两人在医疗中心边上的运河大道上散步，他同时向她讲述，在马利亚昏迷前几小时，她给了他最珍贵的财产——一个独角兽瓷雕。在他的梦里，他拉着这个十二岁的海伯利安小女孩的小手，一起往前走，告诉她，他的父亲，一个在身体和信仰上都十分强韧的人，最后是如何俯首称臣，请求圣神的神父为他女儿进行十字圣礼。医院的神父同意了，但在马利亚接受十字形之前，德索亚的父母和他自己，必须正式皈依全宇天主教。

德索亚向她的女儿——伊妮娅——解释，他在当地的圣者圣约翰大教堂中接受了简短的再洗礼典礼，在那儿，他一家人与圣母恩断义绝，接受了耶稣基督的独有统治，也接受了梵蒂冈对它的修道者的权力。他也记得，就在同一晚，他接受了初次圣餐，也接受了十字形。

马利亚的十字圣礼预定在晚上十点进行。但她却在八点四十五分突然死亡。按教会的规矩，根据圣神的法律，没有接受十字形的人在脑死亡后，是不能复活并接受十字形的。

对此，费德里克的父亲没有愤怒，也没有觉得自己被新教会背叛，他把这出悲剧当作上帝（不是他从小祈祷的那个上帝——那个灌输着圣母公道的高贵圣子，而是全宇教会的那个凶狠的新旧约上帝）对他、对他一家、对埃斯塔卡多平原星球上的马利亚教派的惩罚。当他们带着身着洁白葬衣的女儿回到家乡，准备将她安葬时，长大的德索亚成了圣神天主教无情的使徒。他来的正是时候，因为牧场公社已经被红死病横扫了一番。七岁的费德里克被送到圣母城的圣神学校，他的姐姐被送到北方平原上的女修道院。在他父亲尚在人世的时候（事实上，是在费德里克跟随马哈神父到新马德里的圣托马斯神学院上学前），马德雷德迪奥斯上残存的马利亚分子就全都已经皈依了圣神天主教。马利亚可怕的死亡，让一个世界重生了。

在费德里克・德索亚神父舰长的梦里，他并没有向身旁和他结伴而行的女孩详细解释这一切，他们正穿越达・芬奇那噩梦般熟悉的街道。因为，女孩，伊妮娅，似乎早已知道这一切。

在他的梦里，在女孩的飞船抵达前的那一百四十二个夜晚，几乎每晚都重复着一件事：德索亚向孩子解释，他是怎样发现治疗红死病并拯救姐姐的方法。德索亚在第一天醒来的时候，心脏猛烈跳动，汗水浸湿了床单，他以为救马利亚性命的秘密是十字形，但是第二晚的梦证明他大错特错。

看上去，这个秘密，是把独角兽雕像送还马利亚。他对他的女儿伊妮娅说，他所要做的，就是在迷宫般的街道中找到医院，他明白，如果送回独角兽，就能拯救姐姐。但他找不到医院。他败在了迷宫手下。

差不多五个月后，就在那艘飞船从帕瓦蒂星系抵达此地的前夕，在同样一个但稍有变化的梦里，德索亚终于找到了圣犹大医疗中心，他的姐姐正睡在里面，但他随后发现，他丢了那尊雕像，恐惧慢慢将他吞噬。

在这个梦里，伊妮娅第一次开口说话。她从宽松上衣的口袋里拿出一个小型瓷雕，说道：“瞧啊，这东西自始至终都在我们手里。”

德索亚在复兴星系的几个月，不管从表面还是实际情况看，都和帕瓦蒂星系中的经历相差十万八千里。

德索亚、格列高利亚斯、纪下士、芮提戈都不知道（四人在“拉斐尔”号的重生龛中，都被碾成了肉泥），在跃迁进入星系的一小时内，飞船就收到了要求应答的信号。两艘圣神疾行侦察舰及一艘火炬舰船和“拉斐尔”号的舰载电脑交换了异频雷达编码和数据，然后与之并驾齐驱。决定已经达成：四人的待苏体将被转移到复兴之矢的圣神重生中心。

和先前在帕瓦蒂星系孤单醒来的局面不同，这一次，德索亚和他的瑞士卫兵苏醒时，接受了特定的仪式，也得到了照料。事实上，神父舰长和纪下士的重生进行得比较困难，两人被送回到重生龛中，这使得他们又多花了三天时间。后来，德索亚真不敢去想，要是不是在复兴之矢，他的飞船的自动重生设施能不能胜任这项工作。

实际上，四人在进入星系后，过了一个星期才得以重新团聚，圣神教会给他们每人都分配了一名医疗神父（顾问）。格列高利亚斯觉得这大可不必；他急不可耐地想要回到工作岗位，但德索亚和另两人愉快地接受了额外的几天休息和恢复时间。

“拉斐尔”号跃迁进入星系后几小时，“圣安东尼”号紧随而至，最后，德索亚和火炬舰船的萨蒂舰长以及运兵舰“圣托马斯・阿基拉”号的雷蒙皮埃尔舰长重新聚首。回到复兴星系圣神基地的“圣托马斯・阿基拉”号载着一千八百多名在海伯利安星系大屠杀中罹难的死尸（储藏在冰冻室中），还有两千三百名受伤的男男女女。复兴之矢和圣神轨道基地的医院、大教堂立即开始了手术和重生工作。

巴恩斯-阿弗妮苏醒过来的时候，德索亚正陪在她的床侧。这名身材娇小的红发女子样子似乎不一样了，缩小的程度几乎让德索亚的心都揪紧了，她的头发已经剃光，皮肤红红的，带着重生的黏液，身上仅仅穿着医院的大褂。但她那盛气凌人的风度，却丝毫没有消失。她几乎一醒来就马上问道：“到底怎么回事？”

德索亚讲述了伯劳的大屠杀。在巴恩斯-阿弗妮被冰冻冷藏、从海伯利安运到这儿的四个月时间里，德索亚花了七个月时间来追击女孩，他将这一切一五一十说给她听。

“你搞砸了，是不是？”指挥官问。

德索亚笑了。到目前为止，这位地面军指挥官是唯一一个开诚布公跟他讲话的人。他完全明白，自己的确是搞砸了一切。他指挥了两次圣神行动，只有一个目标：逮住孩子，但两次都凄惨地失败了。德索亚觉得他会被撤出任务，甚至是提交军事法庭审判。所以最后，在女孩抵达的两个月前，当一艘大天使信舰进入星系时，德索亚立刻命令信舰回到佩森，报告他的失败，并带回圣神司令部的指示。在结束所要传达的信息前，德索亚神父舰长说他同时也会继续安排各方面的计划，以准备在复兴星系逮捕女孩，直到任务被撤销为止。

这一次，他手头可用的资源大得惊人。有两万多地面军，包括几千圣神海军精英，以及海伯利安幸存的瑞士卫兵旅，此外，德索亚发现还有大量海空军供他调遣。复兴星系中，有各种舰船听命于他的教皇触显，包括二十七艘火炬舰船（八艘属于欧米迦级）；一百零八艘群队疾行侦察舰；会在火炬舰船前头察查；六艘指挥控制战舰，周遭是三十六台快攻火炮定位雷达所组成的护卫云；攻击航母“圣玛洛”号拥有二百多艘太空/大气层天蝎战斗机，舰上载有七千名船员；古老的巡洋舰“布雷西亚之耀”，现在的新名字是“雅各”号；除了“圣托玛斯・阿基拉”号外，另有两艘运兵舰；甚至还有二十多艘恩赐级驱逐舰；五十八艘周界线防御哨艇，任何三艘都有能力防卫一整个星球（或者是机动部队）；一百多艘小型船舰，包括载有致命冲头的星系内护卫舰（善于近身格斗）、扫雷艇、星系内信舰、无人驾驶飞机，以及——“拉斐尔”号。

就在他将第二艘大天使信舰派回佩森的三天后（伊妮娅抵达前的七星期），三贤特遣部队抵达了——“梅尔基奥”号、“卡斯帕”号，以及德索亚神父舰长先前指挥的“巴尔萨泽”号。起先，德索亚在见到自己的旧部时非常兴奋，但是他意识到，他们将亲眼见到自己的降职场面。虽然如此，他还是走出“拉斐尔”号，欢迎他们的到来，即使当时他们离复兴之矢还有六天文单位的距离。他进入“巴尔萨泽”号后，斯通圣母所做的第一件事，是将他不得不留下的一包私有财产递还给他。在叠得整整齐齐的衣物之上，有一个物件被小心翼翼地包在泡沫塑料中，那是姐姐马利亚给他的礼物：独角兽瓷雕。

德索亚和赫恩舰长、布莱兹圣母舰长、斯通圣母舰长坦诚相见，他大致描述了已经完成的准备工作，但告诉他们，在女孩的飞船抵达前，肯定会有新指挥官来顶替他。两天后，他的这句话被证明是胡说。大天使级信舰跃迁进入星系，船上载有两人：吴玛姬舰长，舰队元帅马卢辛的副官；耶稣会神父布朗，卢卡斯・奥蒂蒙席（梵蒂冈的副部长，西蒙・奥古斯蒂诺・卢杜萨美枢机部长的心腹）的特别顾问。

吴玛姬舰长封缄着带给德索亚的命令，并指示在她重生前，他便可拆开观阅。于是德索亚立即拆开了它。指示非常简单——他必须继续使命，逮捕女孩，这项任务永远不会撤销，吴玛姬舰长和布朗神父，以及进入星系内的其他权贵，只能作旁观或指点（如果有指点的必要），在达成目标的过程中，德索亚神父舰长被赋予全权，可以凌驾于所有的圣神官员之上。

过去的几周、几个月中，德索亚的权力被很勉强地接受。复兴星系有三名舰队元帅，十一名圣神地面军指挥官，没有人习惯听从区区一个神父舰长的命令。但他们还是愿意服从于教皇触显。如今，在最后的几周时间里，德索亚审阅计划，会见上至各种军衔的指挥官和无军职头脑，下至达・芬奇、贝尼德托、托斯卡内里、费奥拉万特、波蒂塞里和马萨希奥各市的市长。

在最后的几周，所有计划安置完毕，各方军队部署妥当，于是，德索亚神父舰长终于有时间进行私人方面的反省和活动。他独自待着，远离了职员会议和战术模拟，这一切虽然在掌控之中，但还是稍显混乱——甚至远离了格列高利亚斯、纪下士、芮提戈这几名受任私人警卫。他走在达・芬奇的街上，拜临了圣犹大医疗中心，回忆着自己的姐姐马利亚。不知怎的，他发现，亲眼见到了这个地方，反而没有夜晚那些梦境来的震撼。

德索亚发现，那位年老的保护人——马哈神父——已经到佛罗伦萨城区的本笃升天修道院（位于复兴之矢达・芬奇的另一面）担任了多年的院长。于是，德索亚飞到那儿，和老人畅谈了一下午。马哈神父，现在已年近九十，正“期盼着第一次像基督一样新生”，他依旧和德索亚记忆中的三十多年前一样，乐观、耐心、和善。看样子，马哈最近去过马德雷德迪奥斯，“埃斯塔卡多平原被遗弃了，”老神父说道，“平原已经空无人烟。圣母城倒还有一些居民，但都只是圣神研究者——他们在视察这个星球有没有价值进行地球化改造。”

“我知道，”德索亚回答，“二十多年前，我的一家重新回到了新马德里。我的两个姐姐都在为教会服务——洛蕾塔在永埔星当修女，美琳达在新马德里当神父。”

“你的弟弟埃斯特班呢？”马哈神父问，露出热忱的笑容。

德索亚吸了口气。“去年在一场太空战中，死在了驱逐者手里，”他说，“他的飞船被炸成了灰。没找到尸体。”

马哈神父眯起眼，似乎被谁掴了一掌。“我没听说。”

“不，”德索亚说道，“你不会听说的。那儿太远，是在古老的偏地之外。甚至连我家都还没得到官方的消息。我之所以知道，是因为当时正好在邻近的地方执行任务，也正好碰到一名回来的舰长，他把消息告诉了我。”

马哈神父摇了摇他那光秃而又布满斑点的脑袋。“埃斯特班得到了我主允诺的唯一重生，”他轻声说道，泪水在眼眶里打转，“救世主耶稣基督之永恒的重生。”

“是啊，”德索亚回答，过了一会儿，他说道，“马哈神父，你还喝苏格兰威士忌么？”

老人抬起泪水蒙眬的双眼，盯着对方的眼睛，“是。但只用于医疗目的，德索亚神父舰长。”

德索亚德微微蹙起那黑色的眉毛。“马哈神父，自上次重生以来，我还没怎么恢复。”

老神父严肃地点点头。“而我还在准备第一次重生，德索亚神父舰长。我去找瓶积灰的老酒。”

随后的那个星期日，德索亚在圣约翰大教堂举行弥撒庆典，很久很久以前，他就是在这儿接受十字形的。八百多名信徒参加了庆典，包括马哈神父、布朗神父。格列高利亚斯中士、纪下士、持枪兵芮提戈也参加了，他们从德索亚的手里接过了圣餐。

那一晚，德索亚又梦到了伊妮娅。“你怎么会成为我的女儿的？”这晚，他终于问道，“我一直坚持着我的独身誓言。”

孩子笑了笑，抓住他的手。

离女孩的飞船跃迁进入星系还有一百小时，德索亚命舰队各就各位。跃迁点极为危险，靠近复兴之矢的引力井，许多专家担心，在这样一个不得当的超光出口下，那艘古老的飞船会面临引力巨舌的撕扯，如果它打算在星球上着陆，所需的减速度将十分巨大，不管什么情况，飞船都会散架。但他们没有说出口，就如他们被滞留在复兴星系中时心中的失落一样：那时许多舰队单位在边境或极外层空间还有任务亟待执行。宝贵的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这让多数军官如坐针毡。

离跃迁还有十小时的时候，德索亚神父舰长召集各线指挥军官参加会议，这也主要是因为紧张的情绪在暗潮涌动。这样的会议经常是通过密光连接召开的，但德索亚让所有人都亲赴“圣玛洛”号航母。这艘巨船的主会议室非常大，与会的军官即便增加二十多倍，也能容纳。

德索亚先将方案重新审阅了一遍，他们已经就此演练了几星期、几个月。如果那个孩子再一次以死相胁，那么，三艘火炬舰船——也就是德索亚先前的三贤特遣部队——就会迅速向前，在女孩的飞船周围罩上十级的能量场，将船上的人全数击昏，保持飞船的静止状态，最后，拥有巨型能量场生成器的“雅各”号，会把它拖回去。

如果飞船打算像在帕瓦蒂上那样离开这个星系，疾行侦察舰和快攻战斗机将不断地骚扰它，火炬舰船便可乘机飞过来，卸去它的能力。

简报过半，德索亚顿了顿。“有问题吗？”在那一排排的简报座椅上，坐着一张张熟悉的脸孔，雷蒙皮埃尔舰长，萨蒂，吴玛姬，赫恩，布朗神父，布莱兹圣母舰长，斯通圣母舰长，巴恩斯-阿弗妮指挥官。格列高利亚斯中士、纪下士、芮提戈以阅兵姿站立在会议室之后，只有八连的人被放了进来，因为他们的身份是私人警卫。

吴玛姬舰长说道：“如果飞船打算在复兴之矢、复兴第二或是那个卫星上着陆呢？”

德索亚从低矮的讲坛上走下来。“我们已经在上次会议上谈过，如果飞船打算着陆，我们将视情况而定。”

“视哪些情况而定，神父舰长？”舰队元帅谢拉问道。此人来自C3舰船“圣托马斯・阿基拉”号。

德索亚仅迟疑了片刻。“诸多情况，元帅。比如，飞船的目的地……是允许它着陆，还是在途中卸除它的能力，哪个对女孩更为安全……飞船是否有机会逃脱。”

“那么，是否有机会呢？”巴恩斯-阿弗妮指挥官问。这个女人又穿上了太空般漆黑的制服，身板硬朗，令人畏惧。

“我不能保证她没有机会，”德索亚神父舰长回答，“在海伯利安事件之后，我不能保证。但是，我们会将可能性降至最低。”

“如果伯劳老怪出现……”雷蒙皮埃尔舰长说道。

“我们已经预演过这一可能的场景，”德索亚说，“没有任何理由需要改变计划。这一次，我们会依靠计算机更为高精确的火力控制。在海伯利安，这个怪物在原地只会逗留两秒钟不到。太快了，人类根本就反应不过来，自动化火力系统程序也会感到困惑。我们已经将这些系统重新编程——包括每一名士兵制服上的火力控制系统。”

“那么，海兵会登上那艘船吗？”最后一排的一名疾行侦察舰舰长问道。

“除非所有计划都失败，”德索亚说，“不然的话，在女孩和她的同伴被禁锢在静止区并击昏后，他们就会登船。”

“我们会用死亡之杖来对付怪物吗？”一名驱逐舰舰长问。

“会，”德索亚回答，“只要不伤到小孩就行。还有问题吗？”

会议室内一片沉默。

“升天修道院的马哈神父会给大家祝福，”德索亚神父舰长说，“上帝保佑你们。”

27

飞船跃迁入正常空间的那天，我们来到飞船顶部领事的卧室，准备一睹进入复兴星系的情景，尽管我不知道是什么原因驱使我们去看。房间中央放着领事的大床，过去几个星期以来，我一直睡在这上面，它可以折叠成睡椅的样子，于是我把它折叠起来。床后面有两个不透明的小房间，一个是衣橱，一个是淋浴/厕所两用房。但当船体变透明的时候，这两个小房间就会变成苍穹星野中的一个黑色小块。随着飞船从霍金速度慢慢减速，我们命令船体变透明。

第一眼望见的，是复兴之矢星球，与其说是一个闪闪发光的小点，不如说是一张蓝白相间的碟片，三颗卫星中，能看到其中两颗。在那光亮的星球和卫星的左边，是复兴星系耀眼的恒星。除此之外，还能看到好多星星，这有点不同寻常，因为在恒星炫目的光芒下，天空应该是黑色的，只有非常明亮的星星，才有可能看得见。伊妮娅对此作了评论。

“那些不是星星。”飞船回答道，它已经完成那缓慢的旋转。随着我们朝星球减速而去，聚变驱动器怒号着开动了。一般情况下，从超光中出来的时候，我们绝不能离星球和卫星那么近。引力井会让减速的过程变得非常危险，但是飞船向我们保证，它的能量场已得到增强，可以应付好任何问题。但是，除了当下这个问题。

“那些不是星星，”飞船重复道，“在我方半径一万公里内，有五十多艘飞船正处于飞行状态。在轨道防御位置上，还有几十艘。其中三艘——从其聚变信号看，是火炬舰船——在我方半径两百公里内，并且还在靠近。”

我们全都沉默了。对于最后那点信息，飞船不说我们也知道，因为那三条聚变驱动的纹迹看上去正一马当先，位于我们这艘正在减速的飞船上方，放射着勃勃亮光，朝我们靠近，就像是喷灯的火焰，直直朝我们脸上奔来。

“收到问候信号。”飞船说道。

“视像信号？”伊妮娅问。

“纯音频。”飞船的声音听起来非常僵硬而且公式化。人工智能也会感觉到紧张吗？

“让我们听听。”女孩回答。

“……刚刚进入复兴星系的飞船，”那声音说道，听上去很熟悉，我们曾在帕瓦蒂星系中听到过，是德索亚神父舰长，“注意，刚刚进入复兴星系的飞船。”他重复着。

“这是从哪艘飞船发来的？”贝提克一边问，一边望着朝我们逼近的三艘火炬舰船。他的蓝色脸庞正浸浴在等离子驱动器发出的蓝光中。

“无法得知，”飞船回答，“是密光传送信息，还没有确定来源。可能来自七十九艘飞船中的任意一艘，我现在正在追踪。”

我觉得自己得说上几句，说点机灵话。“唷克斯[29]。”我说道，伊妮娅朝我瞥了一眼，接着又重新朝逼近的火炬舰船望去。

“我们何时抵达复兴之矢？”伊妮娅轻声问。

“以现时的德尔塔五号驱动速度，还剩十四分钟，”飞船回答，“但四个行星距离内，现在的减速度将会变得无效。”

“维持现在的减速度。”伊妮娅命令道。

“注意，刚刚进入复兴星系的飞船，”德索亚的声音还在继续，“请准备好，我们的人即将登船。若有任何抵抗，我们将发射击昏武器。重复……刚刚进入复兴星系的飞船……”

伊妮娅抬头朝我看了一眼，嘴角一弯。“我想没法用减压自尽的策略了，哈，是不，劳尔？”

除了“唷克斯”之类的评价，我再也说不出啥聪明的话来了。我抬起手，摊开手掌。

“注意，刚刚进入复兴星系的飞船。我们马上将与你们并排前进，在合并外部密蔽场之时，不要抵抗。”

伊妮娅和贝提克仰着头，望着三条聚变驱动尾慢慢分开，三艘火炬舰船出现在我们周围一千米不到的边上，各自连线组成一个等边三角形，而此时，不知什么原因，我却望着女孩的脸庞。她的面容有些紧绷——只是嘴角微微的一点紧绷——但总的说来，她看上去非常镇静，全神贯注地看着眼前的事。黑色的双眼大而有神。

“注意，不明飞船，”又传来圣神舰长的声音，“三十秒后，我们将合并能量场。”

伊妮娅走到房间边缘，伸手抚摸无形的船体。站在我的位置上看，我们仿佛是站在一座高山的圆形顶峰上，四周是无数星辰和蓝色的彗尾，伊妮娅就屹立在悬崖边缘。

“飞船，给我显光音频信号，让所有圣神飞船都能听见。”

德索亚神父舰长看着战术现实中和实空中的行动过程。在战术模拟中，他正站在黄道面的上方，望着一艘艘舰船部署在减速中的目标飞船周围，就像是一盏盏灯依次安置在一个轮子的轮辐和轮缘上。在中心附近，有几艘船离女孩的飞船非常近，几乎都快认不出来了，它们是“梅尔基奥”号、“卡斯帕”号、“巴尔萨泽”号。远处是十几艘火炬舰船，受命于“圣安东尼”号上的萨蒂舰长，它们和中心的四艘飞船维持着完美的同步速度减速飞行。一万公里外，恩赐级驱逐舰，六艘C3舰船中的三艘，攻击航母“圣玛洛”号（德索亚正是在这艘船上的作战控制中心注视着一切活动），围绕着一个缓慢转动的周界中心，朝复兴之矢的地月轨道减速行进。当然，他很想和三贤特遣部队一起接近女孩的飞船，但他明白，如此近距离指挥，肯定不合适。尤其是会烦扰到斯通圣母舰长（她上星期刚受到塞拉元帅提升），会影响她第一次正式指挥工作。

因此，德索亚就待在“圣玛洛”号中注视着，他的大天使飞船“拉斐尔”号位于复兴之矢附近的暂泊轨道上，附近还有防御警戒哨和防护火炮定位雷达。德索亚迅速从“圣玛洛”号拥挤不堪、红光四射的作战控制中心转换到战术空间的聚变火焰视野中。他看见那轮状的飞船队列慢慢旋转，在其上方，十几艘飞船位于一个巨大的球体中，阻止女孩飞船从任意一个方向逃离。他将意识转换回拥挤的作战控制中心，注意到吴玛姬和布朗两名观察者脸上呈现出血红一片，巴恩斯-阿弗妮同样如此，指挥官正在和三贤舰船上的五十名海兵进行密光通信。拥挤的作战控制中心的角落里，德索亚看见了格列高利亚斯和他的两名手下。三人因为没有成为登船成员之一，都显得很失望，但德索亚把他们留在这，是为了在带孩子回佩森的旅途中，让他们担任私人保镖的工作。

他按键继续朝女孩的飞船发送密光频段信号，“注意，不明飞船，”他说道，同时感受着自己心脏的扑扑跳动，犹如后台的背景声，“三十秒后，我们将合并能量场。”他发现自己很害怕女孩遇到危险。如果哪里会出岔子，那就是在接下来的几分钟里。这一过程在无数模拟中训练过，女孩受到伤害的可能性只有百分之六……但是对德索亚来说，百分之六这个数字也太过庞大。一百四十二个夜晚以来，他每晚都会梦见她。

突然，通用频段发出沙沙的响声，从作战控制中心的扬声器中传来女孩的声音。“德索亚神父舰长，”女孩说道，只有声音，没有视像，“请不要合并能量场，也不要登船。任何企图都将导致严重的后果。”

德索亚望着信息显示，离合并能量场还有十五秒。他们已经就此演习过……这次，自杀的恐吓绝不会阻止他们登船。能量场合并后不到零点零一秒，三贤火炬舰船就将朝目标飞船发射出击昏光束。

“请想一想，神父舰长，”传来女孩轻柔的声音，“我们的飞船是由霸主时代的人工智能控制的。如果你们将我们击昏……”

“停止合并！”德索亚大叫，此时离合并还剩两秒。“梅尔基奥”号、“卡斯帕”号、“巴尔萨泽”号跳动着确认的灯光。

“你以为那只是硅，”女孩说道，“但我们飞船的人工智能内核完全是有机体——老式DNA型的处理器记忆库，如果你将我们击昏，那么，你同时也把飞船击昏了。”

“见鬼，见鬼，见鬼！”德索亚听到了这些话。起先，他以为是自己在低声嘀咕，但当他转头一看，发现其实是吴玛姬舰长在压着嗓门咒骂。

“我们正以……八十七倍重力水平减速，”伊妮娅继续道，“如果你把我们的人工智能击昏……嗯，它控制着我们所有的内部能量场，还有驱动器……”

德索亚转换到“圣玛洛”号和三贤舰船的工程频段上。“这是否属实？他们的人工智能真的会被击昏？”

沉默至少持续了十秒钟，令人无法忍受。最后，赫恩舰长在密光信号上开口了，他的学院学位是工程学，“费德里克，我们无从得知。真正的人工智能生物工艺学的资料已遗失泰半，剩下的也都被教会取缔了。那是不可饶恕的大罪……”

“对，对，”德索亚叫道，“但她说的到底是否属实？这儿肯定有人知道吧。要是我们朝飞船发射击昏光束，会不会伤害到以DNA为基础的人工智能？”

“圣玛洛”号的首席技师布兰利插入会谈，“长官，我觉得设计者在设计时会保护控制中枢在这种情况下不受……”

“你敢保证？”德索亚问道。

“不能，长官。”顿了半晌，布兰利才回答道。

“那人工智能果真是有机体？”德索亚继续问道。

“对，”密光上传来赫恩舰长的声音，“除了电子和虚拟内存的界面，那个时代的飞船人工智能的核心是交叉螺旋结构的DNA，它悬浮在……”

“好吧，”德索亚在多重密光频段上对所有飞船说道，“留在原位。不要……重复一遍……不要让女孩的飞船改变航向，不要让它企图加速至超光速状态。一旦出现逃亡征兆，马上合并能量场，发射击昏光束。”

三贤和外部的飞船上齐齐亮起确认的灯光。

“……所以，请不要引起这一灾祸，”伊妮娅的广播接近尾声，“我们只是想在复兴之矢着陆。”

德索亚神父舰长打开密光通信，连接到女孩的飞船，“伊妮娅，”他说道，声音温和，“请让我们登船，我们会带你去那颗星球。”

“我想还是自己登陆为好。”女孩回答，德索亚觉得在她的声音中听到了一丝逗乐的意思。

“复兴之矢是个很大的星球，”德索亚一面说，一面注视着战术信息显示，还有十分钟，敌方飞船就将进入大气层，“你打算在哪着陆？”

沉默了一分钟。接着，伊妮娅回答道：“达・芬奇的列昂纳多太空港应该是个不错的地方。”

“那个太空港已经关闭了两百多年，”德索亚说，“难道足下飞船的记忆库还停留在那个年代吗？”

通信频段上，唯有沉默。

“达・芬奇的西区有一座圣神商团太空港，”他说道，“你们可以在那儿登陆吗？”

“行。”伊妮娅回答。

“那你必须改变航向，进入轨道，并在太空交通管制下登陆，”德索亚通过密光发来信息，“我现在为你下载德尔塔五号的变更信息。”

“不！”女孩回答道，“我的飞船自己会着陆的。”

德索亚叹了口气，他望了望吴舰长和布朗神父。巴恩斯-阿弗妮指挥官开口道：“我的海兵手下可以在两分钟内登船。”

“她的飞船会在……七分钟内……进入大气层，”德索亚说道，“以她的速度，若有一丝一毫的失误，都将酿成大错。”他按键启动密光，“伊妮娅，达・芬奇上空的交通非常拥堵，你这样是无法找到登陆点的。我刚刚给你发送了轨道插车参数，请让你的飞船按照它——”

“抱歉，神父舰长，”女孩回答道，“但我们已经打算要着陆了。如果你能让太空港的交通管制部门发送进港数据，那会帮上一点忙。下回跟你说话，就是在地面上了。通话完毕。”

“该死！”德索亚骂道。他按键联系圣神商团交通管制部门，“交管部，听到请回话。”

“开始发送进港数据。”传来交管员的声音。

“赫恩，斯通，布列兹，”德索亚大叫道，“听到了吗？”

“听到，”斯通圣母舰长回答，“我们将在……三分十秒内回转航向。”

德索亚指尖轻轻一弹，进入战术界面，但中间停顿的时间也已够长，让他看到火炬舰船点燃德尔塔五号驱动器，划出制动的轨道，整个轮毂也随之分崩离析。事实上，这些飞船没有能在大气层中飞行的装置。现在，“圣玛洛”号已经进入环星球轨道，差不多处在了女孩飞船的路径上，它开始疯狂地减速，想要径直刺入大气层。“为我准备好登陆飞船。”德索亚下令。

“空战巡部队？”他对着行星级通信频段说道。

“收到，长官。”传来克劳斯飞行指挥官的确认答复。她和另外四十六艘天蝎战舰正等在达・芬奇上空的作战巡逻轨道上。

“是否在追踪？”

“正常测绘中，长官。”克劳斯回答道。

“提醒一句，飞行指挥官，除非由我直接下达命令，否则不得射击。”

“遵命，长官。”

“‘圣玛洛’号将发射出……啊……十七艘战舰，它们将会紧随目标飞船而去，”德索亚说道，“我的登陆飞船将是第十八艘。异频雷达收发器的设置为059。”

“收到，”克劳斯回答，“信标设置为059。目标飞船及十八艘友军飞船。”

“这里是德索亚，通话完毕。”他一面说，一面拔去连在作战控制中心面板上的脐线。战术空间消失了。吴舰长、布朗神父、巴恩斯-阿弗妮指挥官、格列高利亚斯中士、纪下士、芮提戈，众人随着他进入登陆飞船。飞行员是加林・诺里斯・库克上尉，他正等在飞船中，一切准备就绪。众人花了不到一分钟系好安全带，接着就从“圣玛洛”号的飞行管道中发射了出来。他们已经演习过好多次了。

进入大气层的时候，德索亚正通过登陆飞船的网络获取战术回馈信号。

“目标飞船带翼。”飞行员说道，他用了一个古老的词汇。几千年来，“干足”表示飞行器横越大陆，“湿足”表示横越水域，“带翼”是指从太空到大气层的旅行。

飞船上有个视屏，画面上所显示的东西和飞行员说的字面意思并不一样。虽然据得到的关于古老飞船的数据表示它有形变的能力，但事实上，它现在并没有生出翅翼。防御警戒拍摄下的画面清晰地显示出，女孩的飞船正在进入大气层，船尾朝前，喷射着聚变焰尾，以此维持平衡。

吴舰长朝德索亚靠过来。“卢杜萨美枢机说这个孩子对圣神是个威胁。”声音很小，以免别人听见。

德索亚仅仅点了点头。

“如果他的意思是，这小孩会对复兴之矢上的数百万人民造成威胁，那怎么办？”吴舰长继续低声道，“那台聚变驱动器本身就是个可怕的武器。如果在城市上空发生热核……”

听到这令人毛骨悚然的话语，德索亚感觉到自己的内心被什么东西紧紧钳住了，但他还是彻底思索了一番。“不，”他小声回答道，“如果她胆敢把那条聚变焰尾转向任何东西，那我们就击昏飞船，破坏引擎，把它击落。”

“那女孩……”吴舰长又问道。

“我们只能希望她从坠毁中幸免于难，”德索亚回答，“我们不能让上千……上百万……圣神公民死于非命。”他朝后靠回加速躺椅中，按键联系太空港，他知道，密光信号会刺透这艘正在啸叫的登陆飞船周围的电离层。他望了望外部视频，发现他们已经在穿越晨昏线了：那么到达太空港将是夜晚时。

“这里是空港管理处，”圣神交通主管确认道，“目标飞船正在减速进入我们指示的飞行路径。德尔塔五号驱动很高……属于非法……但尚能接受。一千公里半径内，所有的飞行器未经许可不得入内。离登陆还有……四分三十五秒。”

“空港一切安全。”巴恩斯-阿弗妮指挥官在同一个网络上插话道。

德索亚明白，太空港周遭及其内部，隐藏着数千名圣神卫兵。一旦女孩的飞船着陆，它就再也无法起飞。他看了看实况视频：达・芬奇市的灯火从地平线一端一直燃烧到另一端。女孩飞船的导航灯也亮着，红色和绿色的信标闪烁不定。明亮的登陆灯也打开了，往下刺穿了云丛。

“维持于路径之上，”传来交通管理员平静的声音，“减速度未超标。”

“我们能看到它了！”空战巡逻指挥官克劳斯在网路上叫道。

“保持距离。”德索亚通过密光下达命令。天蝎战机可以在数百公里之外刺中目标。他不想让它们挤在正着陆的飞船周围。

“收到。”

“维持于路径之上，仪表着陆系统显示降落一切正常。三分钟后着地。”管理员开始呼叫女孩的飞船，“不明飞船，可以通行，请降落。”

伊妮娅没有回应。

德索亚在战术界面中眨了眨眼。现在，女孩的飞船已经成了一个红色的小亮点，几乎就悬浮在圣神太空港上方一万公里处。德索亚的登陆飞船和战斗机位于其上方一公里外，仿佛愤怒的虫子般盘旋着。抑或是秃鹫，神父舰长想道。埃斯塔卡多平原上就有秃鹫，不过没人知道种舰殖民者为什么带它们过去。那平原上满眼都是树桩——树桩其实是大气生成器，每隔三十公里就安置一个，排成网格状——那里非常干燥，风力也非常强劲，任何尸体，过几小时就会变成一具木乃伊。

德索亚摇摇头，甩掉这些念头。

“离登陆还有一分钟，”管理员回报道，“不明飞船，你的降落速率已经趋近于零。请修正德尔塔五号驱动，继续沿着指定的飞行路径下降。不明飞船，请答复……”

“该死。”吴舰长低声道。

“长官，”加林・库克飞行员说道，“目标飞船停止下降。它正悬停在太空港上方两千公里处。”

“瞧见了，上尉。”德索亚回答道，目标飞船的红绿灯正在闪烁。尾翼上的着陆灯非常明亮，照亮了下方太空港停机坪足足一英里半的范围。空港内的其他飞行器都隐没在黑暗中，大多数被拖进了机库，或是到了次要滑行道上。其他盘旋的飞行器，包括他自己的这艘登陆飞船，也没发出任何光线。在多通道密光上，他说道：“所有的飞船和飞行器，保持距离，别开火。”

“不明飞船，”圣神管理员继续说道，“你已经飘出指定路径。请立即回到正常的降落速率。不明飞船，你正在脱离受管制的空域。请立即回到受控降落……”

“见鬼！”巴恩斯-阿弗妮轻声骂了一句。她的卫兵正绕着太空港飞，画出一个个同心圆，但女孩的飞船已经不再位于太空港上方——它已经飘到了达・芬奇的市中心上空。飞船的着陆灯闪了一闪，灭掉了。

“飞船的聚变驱动没有启动的迹象，”德索亚对吴舰长说，“注意，它现在正靠反重力装置维持不动。”

吴玛姬点点头，但显然不太满意。一艘具有聚变驱动的飞船，如果盘旋在城市上空，那就仿佛是脖子上悬着一把铡刀。

“空战巡逻队，”德索亚呼叫道，“我要飞到五百米区域内。请跟紧我。”他对飞行员点了点头，后者操控登陆飞船盘旋着往下飞去，如同食肉飞禽的突袭。格列高利亚斯和另两名卫兵全副武装地僵坐在飞船后部的卧椅中。

“她到底在搞什么鬼？”巴恩斯-阿弗妮指挥官轻声说道。德索亚在战术频段上看到，指挥官已经下令让百来个卫兵利用动力包跟在飘流的飞船之后。但外部摄像器无法看到这些卫兵。

德索亚突然记起在光阴冢山谷中救起女孩的那个小型飞行器，又也许是飞行包。他按键联系上地面管制员和轨道警戒哨。“侦测员，有没有观察到小型物体从目标飞船离开？”

答复来自警戒主船。“长官，正在观察……不必担心，长官，即便我们不追踪，也没比细菌大的东西飞出来。”

“很好。”德索亚说道。我还忘了什么？伊妮娅的飞船正继续缓慢地在达・芬奇上方飘流着，方向西北偏北，时速二十五公里——就像一艘竖立的飞艇，在缓缓地随风飘移。飞船上方，战斗机在盘旋，它们已经随着德索亚的登陆飞船进入了大气层。飞船周围是战空巡逻队的天蝎战机，它们就像眼睛周围猛烈旋转的飓风墙。飞船之下，空港海兵和卫兵在城市建筑和大桥上飞来飞去，他们正用制服护目镜的红外探测器和跟踪馈电追踪着一切活动。

女孩的飞船开着反重力装置，静静地飘浮在达・芬奇的摩天大楼和工业区之上。高速公路、建筑、运动场上的绿色草坪、四方形停机区都点着明亮的灯火，城市一片闪耀。数十万艘地行车在一条条高架道路上爬行，车子的前灯让城市的灯火变得更加夺目。

“长官，它在旋转，”飞行员回报，“还是开着反重力装置。”

通过视频和战术界面，德索亚看见伊妮娅的飞船正缓缓地从竖直状态变换到平卧状态。没有机翼出现。对于乘客来讲，这一飞行姿势会让他们觉得很奇怪，但事实上并没有什么不同——内部能量场肯定会控制着“上”和“下”。现在，飞船看上去更像是一艘银色的飞艇，正随着微风飘动，浮游在达・芬奇西北方的河流和铁路场地上方。交通管制员正在命令其回应，但通用频段依旧沉默着。

我还忘了什么？德索亚神父舰长思索着。

我承认，当伊妮娅命令飞船旋转到平卧状态时，我有一瞬间几乎失去了冷静。

那种自身失去平衡的感觉压倒人心。之前我们三人都站在环形房间的边上，透过透明清晰的船壳，望着下面的景色，就仿佛站在悬崖边俯视深渊。现在，我们开始倾斜着面朝几千公里下方的灯火转去。我和贝提克不由自主地朝后面的房间中心退了几步——事实上，我还连连甩了几下手，想要保持平衡。但伊妮娅依旧稳稳地停留在房间边缘，注视着倾斜到正前方的地面，它已经成了一堵城市建筑和灯火构成的墙壁。

我几乎一屁股坐在了睡椅之中，虽然地面就像是一堵巨墙，我们好像就要一头撞上去一样，不过，我还是勉力站在了那儿，控制住内心的眩晕感。随着我们往前飘流，城市街道和一个个方形街区也在慢慢地移动着。我转了个身，在身后城市炫目灯火的对比下，天上仅有几颗明亮的星辰。云朵反射着城市的橙色光线。

“现在该找什么？”我问道。飞船时不时地向我们报告，在我们周遭环绕着一些飞行器，还有一些侦测器正在探测我们。我们已经命令飞船把空港交通管制持续不停的呼叫给关闭了。

伊妮娅早先说想要看看那条河。现在我们就在河流之上——这是条黑色的、如蛇般扭曲的缎带，蜿蜒穿越城市的灯火。我们驾临其上，向西北方飘流。偶尔会有艘游艇或是娱乐船从下面经过，不过从我们的角度来看，那些灯火似乎是在沿着那堵城市之“墙”往上或者往下蠕动。

伊妮娅没有直接回答我的问题，她说道：“飞船，你是否确定这是过去特提斯河的一部分？”

“根据我的图表，对，”飞船回答，“当然，我的记忆并不……”

“看那儿！”贝提克大叫道，他指着下方黑色河流的正前方。

我什么也没看到，但显然伊妮娅看到了。“飞低点。”她命令飞船，“快。”

“已经违背安全极限，”飞船说道，“如果我们再往下，可能会……”

“飞下去！”女孩大叫，“超驰。密码：‘升C小调前奏曲’。快！”

飞船立即倾斜着往前飞去。

“往拱门飞。”伊妮娅说道，她指着头顶上城市之墙和黑色缎带上的什么东西。

“拱门？”我自言自语道。接着，我看见了——那是一段黑弦，城市灯火背景下一个漆黑的拱状物。

贝提克看了看女孩。“我以前以为，它早已坏了……被毁了。”

伊妮娅张嘴大笑。“他们不可能毁掉它。那会发生原子爆炸……即便那样也毁不了它。技术内核亲自指导了这些拱门的建设……它们的构造可以让其永世长存。”

飞船开启反重力装置，急速朝前飞去。现在，我能清楚地看到远距传送门，它就像屹立在水面上的一个巨大的铁箍。在这古老的建筑周围，已经成长起一个工业园区，铁路场地和储存场地空空荡荡的，仅有开裂的混凝土、杂草、生锈的电线、被遗弃的笨重机器。传送门还在一公里之外。透过它，我能看到对面的城市灯光……不，现在，它似乎正微微闪光，就仿佛有一道水帘从金属拱门上落了下来。

“马上要成功了！”我说道。话音刚落，一阵强烈的爆炸让飞船猛地震动起来，我们冲进了河流之中。

“远距传送门！”德索亚大叫。一分钟前，他就已经看到了它，但他还以为那是座桥。现在，他终于认清了它的真面目。“他们在朝远距传送门飞。这儿是以前的特提斯河！”他打开战术界面。确然无疑——女孩的飞船正在朝拱门加速前进。

“放松，”巴恩斯-阿弗妮指挥官说道，“传送门已经没用了。自陨落到现在，它们还没运转过。它不可能——”

“飞近点！”德索亚对着飞行员叫道，登陆飞船猛然加速，将他们所有人狠狠地扔进睡椅的软垫中。登陆飞船中没有内部密蔽场。“飞近点！近点！”德索亚朝上尉喊道。在宽频指挥频段上，他命令道，“所有飞行器，朝目标逼近。”

“他们想要飞到那儿，躲开我们。”飞行员库克说道，三倍重力把她压在了指挥座椅上。

“战轨巡逻指挥官！”德索亚呼叫道，他的声音在高倍重力下显得很不自然，“朝目标射击。毁掉它的驱动器和反重力装置。快！”

能量光束刺破黑夜。女孩的飞船似乎在半空中踉跄了一下，就像是一头肚子中弹的野兽，在离传送门还有几百米的地方，落入了河水中。水汽冲天炸起，一朵蘑菇云蹿入黑夜之中。

登陆飞船侧飞在水汽柱旁边，离水面高度一千米。空中满是盘旋的飞行器和飞行士兵。通用频段上突然间全是兴奋的喋喋不休声。

“安静！”德索亚在宽频段上命令道，“战轨巡逻指挥官，能看见目标飞船吗？”

“看不到目标飞船，”传来克劳斯的声音，“爆炸引起的水汽和碎片太多了……”

“难道发生了爆炸？”德索亚问道。接着，他在密光频段上对一千公里上方的防御警戒哨喊道，“雷达？探测器？”

“目标飞船已经坠落。”传来答复。

“蠢货，我当然知道这个，”德索亚大骂，“能不能对水下进行扫描？”

“不行，”警戒哨回答，“空中和地面的回波太混乱。深层雷达无法辨别——”

“该死，”德索亚骂道，“斯通圣母舰长？”

“在。”从轨道上的火炬舰船上传来他前任副官的声音。

“使用熔渣武器，”德索亚命令道，“对准传送门，河流之下的部分。维持一分钟，直到它熔化为止。不……三十秒。”他转换到空中战术频段，“附近的各飞行器，各士兵……你们有三十秒撤离时间，三十秒过后，带电粒子束将会切入这片区域。散开！”

飞行员库克遵循这一建议，飞船急剧地倾斜到一边，以一点五马赫的速度加速朝身后的太空港飞去。“咳！咳！”德索亚在高重力水平下大叫，“退后一千米就行。我还得看看。”

不管是视频，还是战术界面中，都在上演着一出混乱的闹剧，上百艘飞行器和飞行士兵突然远离传送门而去，就仿佛被爆炸炸开了花。等到紫色的光束从太空刺下，雷达上的这片区域几乎已经空无一物。那根光束足有十米宽，亮得根本无法裸眼观看，它准确地击中了那扇古老的传送门。混凝土、钢铁、合金钢塑材，一切立马熔成了一摊液体，城市上方几千米的范围内，喷涌出一股冲击波和蒸汽云，翻滚着向四面八方而去。这次，蘑菇云冲到了平流层。

吴舰长、布朗神父，以及其他诸人都盯着德索亚神父舰长。他几乎能听见这些人的所思所想：我们是要活捉这女孩啊。

他没有理睬他们的目光，对飞行员说道：“我对这一类型的登陆飞船不太熟，它能悬停吗？”

“能坚持几分钟。”飞行员回答道。她头盔下的脸上全是汗水。

“飞下去，悬停在传送拱门上，”德索亚命令，“相距五十米就行。”

“长官，”飞行员说道，“蒸汽爆炸波中有一股高热和冲击波——”

“快，上尉。”神父舰长的声音四平八稳，但根本没有争论的余地。

他们悬停在那儿。空气中满是蒸汽和暴烈的细雨，但他们的探照灯光束和高剖面的雷达笔直刺入下方。远距传输拱门闪耀着白热的光芒，依旧屹立不倒。

“太神奇了。”巴恩斯-阿弗妮指挥官低声叹道。

斯通圣母舰长进到战术界面。“神父舰长，目标被击中，但它没有倒下。需要再进行一次攻击吗？”

“不用。”德索亚答道。拱门之下的河水沸腾起来，水流重新流回至过热的伤痕之上。随着河岸上融化的金属和混凝土流进河水之中，又一阵水蒸气翻涌而上。通过外部拾音器，可以听到一阵阵的嘶嘶声。河水疯狂地旋起一个个旋涡，里面满是打转的残骸。

德索亚跳出战术界面，视线离开监视器，抬起头，看见众人又开始望着他了。我得到的命令是要活捉这个孩子，把她带回佩森。

“巴恩斯-阿弗妮指挥官，”他正式开口道，“可否请你命令你的士兵着陆，立即对河流及相邻区域进行一次搜查？”

“当然。”巴恩斯-阿弗妮说道，她按键进入指挥网络，开始下达命令。但她的目光一刻也没有离开德索亚神父舰长的脸。

28

他们对河流进行了打捞，但没有发现女孩的飞船，也没发现尸体，只找到一些可能来自飞船的残骸。随后几天，德索亚神父舰长开始期待自己即将面临的结果，或是军事法庭的审判，或是被逐出教会。大天使信舰被派至佩森，捎去这个信息。二十小时不到，同一艘飞船换了个人类信使回来了，也带来了判决：将会有一次审查会。听个这些消息的时候，德索亚只是点点头，他相信，这是他回到佩森接受审判或者其他更糟的判决的先兆。

令人惊讶的是，审查会的首领竟是和蔼可亲的布朗神父，他将作为西蒙・奥古斯蒂诺・卢杜萨美国务秘书的私人代表，而吴玛姬舰长将代表圣神舰队的马卢辛元帅，其他成员包括失败战中在场的另两位元帅，以及巴恩斯-阿弗妮指挥官。审查会向德索亚提供辩护律师，但他拒绝了。

五天的会议听审期间，神父舰长没有被拘押在牢——甚至没被软禁——但双方已经讲明，德索亚必须留在达・芬奇外的圣神军事基地，直到听证会结束。在那五天时间里，德索亚神父舰长走在基地疆域内的河路上，看着当地电视台和直接获取频道的新闻，偶尔会朝天空望上一眼，猜测“拉斐尔”号在暂泊轨道上的哪儿做着曲线运动，除了自动化系统，上面没有一名船员，寂静一片。德索亚衷心希望下一任船长能为它带来更多的荣耀。

他的许多朋友都来拜谒他：格列高利亚斯、纪下士和芮提戈名义上还是他的警卫，但他们已经不再携带武器，并且——和德索亚一样——实质上是被拘禁在了圣神基地中。布列兹圣母舰长、赫恩舰长和斯通圣母舰长在陈述过证词后，就将乘船前往边境，临走之前，他们都来拜见了他。那天晚上，德索亚目送着他们的登陆飞船喷射出蓝色的尾迹，升入夜空，心里艳羡不迭。“圣安东尼”号的萨蒂舰长也即将回火炬舰船、开始在另一个星系服役，他在出发前和德索亚喝了杯酒。就连雷蒙皮埃尔舰长在出庭作证之后，也过来看了看他，那秃顶男人表现出些许同情，最后让德索亚怒火中烧。

第五天，德索亚出席了听证会。处境相当尴尬——德索亚依旧拥有教皇触显，因此，表面上看，没有谁可以指责他，也无法控告他——但双方的理解是，尤利乌斯教皇经由卢杜萨美枢机的传话，决议进行这次审查会，而不管是出于军人还是耶稣会士的训练，都要求德索亚对其言听计从，因此他谦卑地照做。他没有期望能被赦免罪行。德索亚深谙自旧地的中世纪起，舰长所遵循的传统，德索亚也明白，舰长的特权就像是硬币一样有正反两面——一面是神圣的权力，可以指挥船上的任何人任何事；与其平衡的是另一面，如果船只受到任何损坏，或是任务一旦失败，舰长就需要担起全责。

德索亚并没有损坏他的飞船——不管是先前的特遣部队，还是他这艘新型飞船“拉斐尔”号，都没有。但他深刻地意识到，自己彻彻底底地失败了。不管是在海伯利安，还是在复兴之矢，他都拥有无限的圣神援助，在这种情况下，却无法捕获一个十二岁的小孩。他找不到任何失败的借口，在对他进行审查的那次听证会上，他就陈述了这般证词。

“那你为什么要命令手下用切枪攻击复兴之矢的远距传送门？”德索亚陈述完毕后，库姆博神父元帅问道。

德索亚举起一只手，继而又放下。“在那个时刻，我意识到女孩到这个星球来的目的是要去传送门，”他回答，“我们扣留她的唯一希望，就是摧毁传送拱门。”

“但它没有被摧毁，是吗？”布朗神父问。

“对，没有。”德索亚回答。

“在你的经历中，德索亚神父舰长，”吴玛姬说道，“是否有这样的东西，能够经受全作用带电粒子束一分钟的攻击，而岿然不动？”

德索亚想了片刻。“有些目标，比如环轨森林或者驱逐者的游群小行星，虽然在受到一分钟的切枪攻击后，也无法完全被摧毁，”他说道，“但会受到严重的破坏。”

“那么，远距传送门并没有受到破坏？”布朗神父追问道。

“据我所知，没有。”德索亚回答。

吴舰长转头看着其他评审成员。“这儿有一份来自首席行星工程官雷克斯顿・汉的书面陈述，他指出，构成远距传送门的合金，虽然在超过四十八个小时的时间里一直在辐射热量，但没有被攻击所破坏。”

全体评审员互相交流了几分钟。

“德索亚神父舰长，”质问重新开始后，塞拉元帅开口问道，“你是否意识到，你意欲摧毁传送门的企图，也可能会摧毁女孩的飞船？”

“是的，元帅。”

“如此一来，”塞拉继续道，“也可能会杀死那个孩子？”

“是的，元帅。”

“然而，陛下授予你的明确命令是，将孩子……安然无恙地带到佩森。可有此事？”

“是的，元帅。那的确是我得到的命令。”

“但你却有意违抗这条命令？”

德索亚深吸了一口气。“元帅，当时当刻，我觉得这是计划中的风险。我被授予的指示是，务必尽快将孩子带到佩森。在当时的紧要关头，我意识到她可能会进入远距传送门逃脱我们的追捕，我认为，毁掉传送门——但不毁掉孩子的飞船——将是我们最大的希望。坦白说，当时我认为那艘船可能已经穿过了传送门，但也可能还没接触到。所有的迹象表明，飞船被击中并掉入了河水中。我不知道这艘飞船有没有涉水的能力，可否在水中穿过传送门——或者，就这件事而言，传送门的水下部分是否还可以传送物体。”

吴舰长十指握拳。“就你所知，神父舰长，那晚之后，远距传送门是否显示出任何活动的迹象？”

“没有，舰长。”

“就你所知，神父舰长，”她继续道，“自从两百七十多标准年前环网陨落以来，是否有任何远距传送门——前环网世界或者太空中的任何传送门——曾显示出重新运转的迹象？”

“就我所知，”德索亚回答，“没有。”

布朗神父凑向前。“那么，神父舰长，也许你能跟评审会讲讲，为什么你会觉得女孩能够打开其中一扇门，企图通过这尤为特别的一扇，逃脱你们的追捕。”

德索亚这次摊开了双手。“神父，我……我不知道。我想当时我有一种很清楚的感觉，她不想被我们抓住，她沿着那条河飞行……我不知道，神父。那晚上，唯一能解释这一切的，就只有通过传送门逃脱了。”

吴玛姬舰长望了望同席的评审员。“还有何问题吗？”片刻的沉默之后，舰长说道，“庭审完毕，德索亚神父舰长。明天早上，审查会将会通知你最后的裁决。”

德索亚点点头，退了出去。

那晚，德索亚走在河边的基地小道上，试图想象如果被送交军事法庭，被剥夺神父身份，而不是监禁的话，他会怎么做。想到在如此的失败之后获得自由，这甚至比坐牢还要痛苦。审查会上没有提到逐出教会的观点——事实上根本没有提到惩罚，但德索亚清楚地明白自己将要受到的判决，明白他将会回到佩森，被送交更高一级法院接受审判，明白自己最后将被逐出教会。唯有最重大的失败或者最可怕的异端邪说，才会遭致这种惩罚，但德索亚很坚定地明白，他的失败到底有多么重大。

第二天一早，他被召进了一幢低矮的建筑中，审查会已经在那儿开了一夜的会。他立正站直，面前是一张长桌，桌子后面坐着十几名男女。

“德索亚神父舰长，”吴玛姬舰长代表其他人开口道，“之所以召集我们这个审查会，是为了就最近事件的部署和结果——尤其是就未成功捕获女孩伊妮娅这件事——回答圣神司令部和梵蒂冈的问题。经过五天的调查，经过上百小时的证言，审查会得出了结论，我们为了成功完成这项任务，动用了一切努力和准备。而这个名叫伊妮娅的孩子——或是陪着她一道旅行的什么人、什么东西——能通过失灵了几乎三个世纪的远距传输器逃脱，是无法被你或旗下的任何官员所预期到的。远距传输器能恢复工作，这个事实对圣神司令部、对教会来说，当然是关系重大。这其中的含义，将会由圣神司令部和梵蒂冈教士团的最高阶领袖进一步调查。

“至于你在任务中的作为，德索亚神父舰长，我们觉得你的行为是负责的、正确的、忠于职守的，而且也合法，只不过最后你让这个孩子的生命遭受到了危险，而你的职责应该是把她抓住。我们全体委员——仅在审查的范围内具有权威效力——建议你乘上名为‘拉斐尔’号的大天使飞船，继续你的任务，你的教皇授权的触显，将可继续使用，你认为继续任务所必需的装备和人员，也可继续征用。”

德索亚僵立在那儿，迅速眨了几下眼睛，最后终于说道：“舰长？”

“神父舰长，有何问题？”吴玛姬应道。

“这是不是意味着，我能继续让格列高利亚斯中士和他的士兵担任我的警卫？”

吴舰长微微一笑，事实上，她被授予的权力很奇怪地超过了在座的各位元帅和行星地面指挥官。“神父舰长，”她回答道，“如果你愿意，也能命令在座的全体委员担任你的私人护卫。你手中的教皇触显具有无上的权威。”

德索亚没有笑。“多谢，舰长……长官们。格列高利亚斯中士和他的两名手下就足够。我今天早上就走。”

“去哪儿呢，费德里克？”布朗神父问，“你也知道，我们彻底搜索了档案文件，但却找不到线索，无法知道远距传送门将那艘飞船传送到了哪里。特提斯河的节点河道是可变的，但显然，我们已经丢失了所有的数据，无从知道河道线路的下一个到底是哪个星球。”

“你说得没错，神父，”德索亚回答，“但被远距传输河流连接的星球，过去也就两百多个而已。女孩的飞船肯定在其中一个星球上。算上跃迁后重生所用的时间，我的大天使飞船能在两年内遍历全部星球。我将立即出发。”

在座的男男女女听到此话，唯有瞪眼的份了。他们面前的这个男人正面临着几百次死亡，几百次艰难的重生。就他们所知，自重生圣礼出现之日起，从未有人忍受过如此循环往复的痛苦与重生。

布朗神父站起身，举手为他祝福。“以父及子及圣神之名，[30]”他吟诵道，“再见，德索亚神父舰长。我们的祝福与你同在。”

29

我们离远距传送门只剩几百米的时候，他们击落了我们，这次，我觉得我们铁定玩完了。加速器被击中后，密蔽场便马上失效，我们原本仰望着的星球之墙，突然间就不容争辩地落到了视线下方，飞船就像是一间被割断了电缆的电梯，急速坠落。

我很难去形容随后的那种感觉。我知道，由于内部能量场已经转换成所谓的“坠落场”——我保证，的确就是这个词——接下来的几分钟里，我感觉就像是被吸在了一个巨大的果冻中，根本动弹不得。从某种意义上来说，的确是这样。坠落场在一纳秒之内便扩展到了飞船的每一个层面，在飞船冲进河水中、开动聚变引擎在淤泥上反弹起来、震起一大片水花的时候，它给予了我们缓冲，将我们束缚不动。飞船继续坚持不懈地往前进，穿过淤泥、水气、河水、河岸上崩落下来的残骸，直到完成下达给它的最后一个命令——穿过远距传送门。事实上，我们是想在沸腾河水的三米之下穿过传送门，但这并不影响传送门的运转。后来飞船告诉我们，当船尾穿过远距传输器的时候，它周遭的河水突然间变成了极热的水蒸气——似乎有一艘圣神舰船或是飞行器正用带电粒子束攻击它。具有讽刺意味的是，在那片刻时间里，正是这些水气将光束偏转了方向，飞船也正是趁着这个机会完成了传送。

但当时，我并不知道这些情况，只能茫然凝视。我睁着眼睛——在坠落场令人倒胃力量的作用下，我压根就无法将眼睛闭上，我注视着位于床脚的外部视频监视器，同时又透过依旧透明的飞船顶部望着外面，而此时，远距传送门闪了几下又出现了，周遭是一片水气，从河面上投下一片阳光。突然间，飞船穿进了那片蒸气云，又一次狠狠地砸在了布满石头的河流底部，最后撞在海滩上，头顶是一片蓝天，阳光明媚。

紧接着，监视器没了图像，船体也不再透明。几分钟内，我们就困在如窑洞般的黑暗之中——我正飘在半空中，那都是拜果冻般的坠落场所赐。我手臂大张，右腿半弯在身后，摆着一副奔跑的姿势，嘴巴也张着，似乎在无声尖叫，我也没法眨眼。起初有一股强烈的窒息感，令人恐惧——那坠落场就罩在我大张的嘴巴里——但我很快就意识到，我的鼻子和喉咙正在呼吸着氧气。事实证明，坠落场就像是霸主时代一种用来深海潜水的滤息面具：空气会透过压在人脸和喉咙上的大面积浆体渗透进来。这种体验不太舒服——我一直讨厌这种窒息的感觉。但那种焦虑感也容易控制。更加让人不爽的其实是黑暗和幽闭恐怖的感觉，那感觉像是被困在了一张巨大的黏糊糊的蜘蛛网里。在黑暗中那漫长的几分钟里，我有过一个念头，觉得飞船永远卡在了这个地方，失灵了，没有办法可以缓和坠落场，而我们三人将会以这种有损尊严的姿势饿死，最后在未来的某一天，飞船用光能量之后，坠落场才会瓦解，到那时，我们的白骨就会掉落在飞船的内部船体上，发出喀啦喀啦散架的声音，就像无形的算命师用于占卜的根根骨头。

事实上，五秒钟不到，能量场便慢慢消失了。灯光亮起，又闪了几下，最后被红色的警报灯取代，这一过程中，我们正被慢慢地、轻柔地放回到不久前还是一面墙的平地上。外部船体又一次变透明，但是在这淤泥和残骸的世界里，几乎没有光线渗透进来。

先前卡住不能动弹的时候，我根本没法看到贝提克和伊妮娅——我的视野被冻结，而他们并不在我的视线范围。但现在，随着能量场将我们三人一起降落到船体上，我才终于见到了他们。我竟然还听到喉咙里发出一声尖叫，我随之意识到，那是在下坠的一瞬间汇集在心口的一声喊叫，现在终于迸发了出来。

我们三人在弯曲的船壳上就那么坐了几分钟，揉揉胳膊腿，动动脑袋，确定没有受伤。接着，伊妮娅代我们大家说出了心声。“我靠！”她说道，起身站在船壳那弯曲的表面上，她的双腿在哆嗦。

“飞船！”机器人叫道。

“我在，贝提克先生。”声音平静如常。

“你有没有受损？”

“是的，贝提克先生，”飞船说，“我刚刚运行完全面的故障评定。能量场线圈、反重力装置和霍金跃迁器都受到了大面积的损坏，船尾部分壳体、四片着陆机翼中的两片也受损了。”

“飞船。”我一面开口，一面挣扎着站起身，透过透明的船体前端朝外望去。顶上是弯曲的船壁，有日光从中射进来，但外部船体的大部分陷在了泥沙和残骸中，晦暗一片。黑暗的河流淹没了三分之二的侧面，正朝我们溅起一阵阵水花。看样子像是搁浅在了一片沙质河岸上，不过还好，没完全没入河底。“飞船，”我重复了一遍，“你的传感器还能运行么？”

“只有雷达和视频传感器还能运行。”飞船回答。

“有没有人追踪？”我继续问道，“是否有圣神飞船跟我们一起穿过了远距传输器？”

“没有，”飞船回答，“在我的雷达范围内，没有任何人造的地面目标，也没有任何空中目标。”

伊妮娅走到那面垂直的墙体前，那其实是铺着地毯的地面。“连士兵也没有？”她问道。

“没有。”飞船回答。

“远距传输器还在运行么？”贝提克问。

“不，”飞船说，“就在我们传输过来后的十八纳秒后，传送门停止了运转。”

我稍微放松了一下，望向女孩，盯着她瞧了一会，试图确定她没有受伤。她的头发一团糟，眼神中带着过于兴奋的神情，但除此之外，她看上去完全正常。她朝我笑了笑：“那么，劳尔，我们该怎么出去呢？”

我抬头望了望，明白了她的意思。中央梯井在我们头顶，约有三米的距离。“飞船，”我说道，“你能重新开启能量场，让我们离开这艘船吗？”

“抱歉，”飞船说，“能量场也出了故障。一段时间内还无法修复。”

“你能在我们头顶的船壳上变出一个开口吗？”我问道。幽闭恐怖的感觉又回来了。

“恐怕不能，”飞船回答，“我现在正以电池能源运转，形变能力需要的能量超出我的可用范围。不过，主气闸门还能运行。如果你们能到那儿去，我会帮你们开门。”

我们三人面面相觑了一番。“棒极了，”最后我说道，“我们得自个儿在这一团糟的飞船里爬三十米。”

伊妮娅依旧仰望着楼梯井的开口。“这儿的重力不一样。感觉到了吗？”

我发现我感觉到了。一切都轻悠悠的。我肯定早就注意到了，不过当时还以为这是内部能量场变化所导致的——但是现在根本就没有内部能量场。这是一个不一样的世界，所以重力也不一样！我定睛凝视着孩子。

“你是说，我们能飞到上面去？”我说道，指着头顶悬挂在墙上的那张床，以及旁边的楼梯井。

“不，”伊妮娅回答，“但这儿的重力比海伯利安低。你俩把我推上去，我再扔根绳子下来，大家一起爬到气闸门去。”

我们照她的话去做了。我和贝提克用双手撑起伊妮娅，把她举到楼梯井开口处的下缘，她在那儿稳住身后，伸出手，拾起从床上凌乱垂下的毯子，一头系在栏杆上，另一头丢给我们。在我和贝提克顺着毯子爬上去后，三人摇摇晃晃走在中央梯井的柱子上，紧紧抓着边上和头顶的螺旋楼梯，平衡住身子，然后慢慢穿过红光中一片狼藉的飞船——穿过图书室，里面的书和垫子都掉落在了下面的船体上，连书架上的束缚器都不顶用了；穿过全息井区域，因为有固定锁，施坦威还在原处，但我们没有捆牢的私人物品都掉在了飞船底部。我们在这儿停留了片刻，我下到一片混乱不堪的船底，拿回了留在睡椅上的背包和武器。我把手枪别在皮带上，把放在背包里的那根绳索别在身上，比起片刻之前来，现在我已经自信满满地准备好应付接下来的不测事件了。

不知道圣神军用什么武器炸毁了飞船的下部驱动器，当我们来到走廊的时候，发现那武器也对储藏柜造成了严重的破坏：走廊里部分区域黑乎乎一片，鼓胀开来，柜子里面的东西乱七八糟地堆在被毁坏的墙上。内部气闸门虽然已经开了，但却是在我们头顶正上方的好几米开外。我不得不徒手沿着走廊最后一段的垂直区域爬了上去，最后扔下绳索，蹲在内部气闸门内，纵身一跳，跃到外部船壳上，登了上去，进入了一片明媚的阳光下，接着我探进满是红光的气闸门中，拉到了伊妮娅的手腕，把她拉了上来。片刻之后，贝提克也被我拉了上来。我们继而开始审视四周。

一个陌生的新世界！我永远也无法描述那一时刻震撼我内心的那种激动——纵使经历了可怕的坠落，纵使是面临着巨大的困境，纵使一切的一切——我是在审视一个新世界！这一事实对我造成的冲击，更甚于我心中对星际旅行精彩刺激的假想。这个星球和海伯利安很相像：适宜呼吸的空气，天空的蓝色比海伯利安的湛青色淡，蓝天上挂着几缕云彩，身后的河流比复兴之矢上的宽，河与河两岸的丛林，往右延绵到无边无际的远方，往左也在已遍布藤蔓的远距传送门之后无限延伸。在我们前头，飞船的船头确实扎进了河底，在一个满是沙石的河角中搁浅了，再往前，丛林又出现了，笼罩在一切之上，就像是狭窄舞台上方的破烂绿色幕布。

但是不论这一切听起来有多么的熟悉，这个世界还是十分陌生的：空气闻起来很异样，重力感觉很古怪，阳光有点过于明亮，丛林中的“树木”跟我以前见过的都不一样——当时，我只能将它们描述为羽毛状的绿色裸子植物。头顶上，我从没见过的一群孱弱白鸟在听见我们笨拙地闯进了这个世界后，扑扇着翅膀飞走了。

我们沿着船壳往河滨上走去。微风轻轻拂起伊妮娅的发丝，也牵扯着我的衣衫。空气中微微带着一股香气——似乎是肉桂和百里香的撩人气息，尽管那气味更加温和富裕。从外面看，飞船的船头并不是透明的，不过当时我还不知道，到底是飞船重新把它的表皮变得不透明了，还是它从外面看本来就是不透明的。纵使飞船已经侧身躺下，它的船体还是非常高、非常陡，要不是它深深地钻进了河岸的沙地中，我们肯定没法从上面滑下去。我又拿起绳索，让贝提克顺着它爬了下去，然后是女孩，最后我扛起背包——等离子步枪被收好，扎在了上面——独自朝下滑去，在接触到结实的泥土上时，我马上打了个滚。

啊，我在外星球的第一个脚印！虽然事实上根本就没脚印——只有一嘴沙子。

女孩和机器人扶起我。伊妮娅正斜眼瞧着船体。“我们怎么重新上去呢？”她说道。

“我们能造架梯子，砍棵树拖过来，或者——”我拍拍背包，“我还带了霍鹰飞毯。”

我们开始把注意力换到河滨和丛林上。河滨非常狭窄——从船头到森林只有几米的距离，在明亮的光线下，沙子闪耀着的颜色与普通的沙子有些不同，比较泛红。丛林又密又黑。站在河滨上，微风带着一丝凉意，但我们能感到那密密麻麻的树木下的酷热。二十米上方，裸子植物庞大的叶子瑟瑟着，震颤着，就像是某种巨型昆虫的触角。

“你们在这儿等一下。”说完，我走进丛林的荫蔽中。下层树丛也非常密，大多数都是一种黏人的蕨类植物，土壤中富含腐殖质，使它变得更像是海绵，而不是泥土。丛林闻上去有一股潮湿腐烂的气味，但和海伯利安沼泽地的气味完全不同。我头脑中闪现出吸血扁虱和咬指雀鳝，对于荒野，我仅有这么一点平淡无奇的想象，我在那儿干站着注视了片刻。藤蔓在幽暗中从裸子植物的树干上盘绕而下，在我头顶形成了一个破旧的栅格。我意识到，基础装备表中应该再添上一把弯刀。

还没进去十多米，突然间，正前方一米外一棵长着红叶子的高大灌木猛然动了起来，那“树叶”竟然拍打翅膀，在丛林天蓬下飞走了，强韧翅膀扇动起来的声音就像是海伯利安的祖先带在种舰上的大型狐蝠。

“见鬼！”我低声说道，推推搡搡地出了黑暗的丛林。当我跌跌撞撞地走上河滨的时候，衬衣已经扯烂了。伊妮娅和贝提克正满怀期待地看着我。

“是个丛林。”我说道。

我们走到河边，坐在水里冒出的一截树桩上，望着太空船。这可怜的东西看上去就像是旧地野生动物全息像中的大鲸鱼，一头搁浅了的大鲸鱼。

“我在想，它还能不能飞。”我沉思道，将一块巧克力条掰成几块，一块递给孩子，另一块递给了蓝皮肤的男人。

“哦，我想能。”从手腕上传来一个声音。

我几乎吓得跳了起来。我都忘了通信志手环了。

“是飞船吗？”我问道，抬起手腕，嘴巴对着手环，就像是在使用地方军的便携式电台。

“你不必那么做，”传来飞船的声音，“我能很清楚地听到一切，谢谢。你的问题是——我还能不能飞？回答是——几乎肯定能。很久以前，我回到海伯利安抵达安迪密恩城的时候，需要完成的那些修复工作比这还要复杂呢。”

“很好，”我说道，“很高兴听到你能……啊……修复自己。你需要原材料吗？替换用的零件？”

“不，谢谢，安迪密恩先生，”飞船说，“差不多就是对现存的材料进行重新分配，对某些受损的部件进行重新设计。修复工作无须太久。”

“不久是多久？”伊妮娅问。她已经吃完了巧克力，正在舔手指。

“六个标准月，”飞船回答，“除非碰到意料之外的难题。”

我们三人面面相觑了一番，我又重新望了望丛林。现在，太阳看上去垂得更低了，水平射出的光线照亮了裸子植物的树梢，在愈发晦暗的地面上投上了阴影。“六个月？”我问道。

“除非碰到意料之外的难题。”飞船重复道。

“有什么想法？”我对两位伙伴说道。

伊妮娅在河边洗了洗手，往脸上泼了点水，将湿头发梳到脑后，“我们是在特提斯河上，”她说道，“那就沿河而下，往下一扇远距传送门出发。”

“你还能耍那花招？”我问道。

伊妮娅拭去脸上的水，说道：“什么花招？”

我做了个漫不经心的手势。“哦，没什么……就是让一个死了三个世纪的机器重新开动。就这个花招。”

她黑色的双眼放射出诚挚的目光。“劳尔，我并不知道自己竟有这个能力，”她望着贝提克，机器人正不动声色地注视着我们，“真的。”

“当时要是你没办到，那会怎么样？”我轻声问道。

“那他们就会抓住我们，”伊妮娅回答，“我想他们会放走你们俩，把我抓回佩森。不管是你们，还是别人，都不会再听到我的消息。”

她说这话时，方式淡然，了无情感，让我不由得生出一丝寒意。“好吧，”我说道，“你的确办到了，但究竟是怎么做的？”

她轻轻一挥手，我已经慢慢熟悉了这个动作。“我不太……确定，”她说，“从那些梦中，我知道传送门很可能会让我通过……”

“让你通过？”我问道。

“对。我觉得它可能……认得出我……的确。”

我双手撑着膝盖，屈了屈腿，脚后跟已经深陷进红色的沙子中。“听你的意思，感觉远距传输器是活生生的智能生物似的。”我说道。

伊妮娅回头望着我们身后半公里外的拱门。“在某种程度上，的确是这样，”她说道，“很难跟你解释。”

“但你能确定，圣神士兵不会跟我们一道通过？”

“哦，对。除了我，传送门不会为其他任何人激活。”

我微微扬起眉毛。“那我和贝提克……包括这艘飞船……又是怎么通过的？”

伊妮娅笑了。“因为你们跟我在一起。”

我站起身。“好吧，我们以后再来搞清楚这个。现在，我想我们需要个计划。我们是去侦察一番呢，还是先把东西从飞船里搬出来？”

伊妮娅低头望着黑暗中的河水。“然后，鲁宾孙・克鲁索脱光衣服，游上那艘船，在衣服口袋里塞满饼干，又游回到了岸上……”

“什么？”我说道，举起背包，皱起眉头朝孩子望去。

“没啥，”她一面回答，一面站起身来，“就是本大流亡前的古书，马丁叔叔以前跟我读过。他以前一直说，校对员就是些没本事的混球，远到一千四百年前也是。”

我望望机器人。“贝提克，你明白她在说什么吗？”[31]

机器人薄薄的嘴唇微微扯动了一下，我已经开始把这看成是笑容。“安迪密恩先生，我的责任并不是要明白伊妮娅女士的话。”

我叹了口气。“好吧，回到正题……我们是趁天还没黑去侦察一番，还是把飞船里的东西挖出来。”

“我的意见是，咱们去四处瞧瞧，”伊妮娅说道，她望向黑漆漆的丛林，“但不是去那里面。”

“对，不去那里面，”我同意道，接着从背包上方拉出霍鹰飞毯，将它展开放在沙地上，“我们来看看这玩意儿在这星球上好不好使。”然后我顿了顿，举起手臂，凑近通信志，“这是哪个星球，飞船？”

飞船没有立即回答，它沉默了一秒钟，仿佛是正在忙着沉思自己的那些难题。“抱歉，基于现在内存库的状况，我无法辨别这颗星球。当然，导航系统也许能回答这个问题，但必须先看到一颗星星，以作参照物。我所知道的是，这颗星球的这一区域，现在没有任何不正常的电磁或微波信号。在上面的同步轨道上，也没有任何无线中继卫星，或是别的人造物。”

“好吧，”我说道，“但我们到底在哪儿？”我看了看伊妮娅。

“我怎么会知道呢？”伊妮娅说。

“是你带我们来这儿的！”我说道，突然发现自己在冲她发脾气，但当时，我的确感到火冒三丈。

伊妮娅摇摇头。“劳尔，我只是激活了远距传输器。我的大计划是逃离那个天知道叫什么名字的神父舰长，逃离那些飞船的追捕。就是这样。”

“还有，找到你的建筑师。”我说道。

“对。”伊妮娅说。

我朝丛林和河流四顾张望。“这地方不像是能找得到什么建筑师。我猜你说得对……我们还是继续顺着河流往前，到下一个星球。”那个爬满藤蔓的拱形门引起了我的注意。我现在终于明白，为什么我们会直冲冲地冲到岸上。因为离传送门约有半公里的地方，河流在那里来了个朝右的大转弯。由于冲过拱门的飞船维持原路笔直向前，就一头冲上了浅水，扎进了河滨中。

“等一下，”我说道，“我们难道不能对这个传送门重新调整下，用它去别的什么地方么？我们为什么一定要另外找一座？”

贝提克从飞船边上走开，以便好好看看远距传送门。“特提斯河上的这些传送门工作方式和其余众多私人传送门略有不同，”他轻声说道，“也不同于中央广场的传送门，或者是大型太空传送门。”他伸手摸进口袋，掏出一本小册子。我看到了书名——《世界网旅行指南》。“看样子，设计特提斯河的目的，主要是为了游玩和消遣。”他继续道，“传送门之间的距离，短到几公里，长的有几百公里……”

“几百公里！”我惊呼道。早先我还曾期望能在河流的下一个弯看到传送门呢。

“正是，”贝提克继续，“据我的理解，这其中的奥妙，是为了向旅游者提供一个极其多样的世界、景观和经历。总之，只有顺流而下才能通过传送门，而且，传送目的地也是随机的，换句话说，不同星球组成一套河流系统，就像一副扑克牌，不时会被洗牌，打乱次序。”

我摇摇头。“老诗人的《诗篇》中说，河流在陨落之后便被切成了一小段一小段……它们就同沙漠中的水坑一般干涸了。”

伊妮娅哼了一声。“有时候，马丁叔叔就是在胡说八道。他从来不知道特提斯河在陨落后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记得吗？他当时是在海伯利安上，从来没有回过环网。书中的一切都是他胡诌的。”

我根本没法和她讨论过去三百年里最伟大的文学作品——或是创作它的传奇诗人。但我马上开始大笑，而且无法停歇。到最后终于停下来的时候，伊妮娅正惊奇地望着我。“劳尔，你没事吧？”

“啊，没事，”我说，“就是太高兴了。”我转过身，张开手臂，将丛林、河流和远距传送门——甚至我们像搁浅鲸鱼般的飞船包括在内，“说不出什么理由，我就是很高兴。”

伊妮娅点点头，仿佛她完全明白我的意思。

我对机器人说道，“书上有没有说这是哪个星球？这里有丛林，有蓝天……它在索美尺度上一定达到了九点五。这样的星球肯定很稀少。上面有列出这颗星球么？”

贝提克迅速翻了翻书页。“我不记得上面提到过这么一个丛林星球，安迪密恩先生。下次我仔细读读。”

“嗯，我想我们应该四处看看。”伊妮娅说，显然急着想去探索一番。

“但我们得先从飞船上抢救些重要物品下来，”我说，“我来列张表……”

“那得花上好几个小时，”伊妮娅说，“等我们干完后，太阳可能已经下山了。”

“但是，”我准备好和她争论一番，“我们必须得整备完毕才能出发……”

“如果允许我给个建议的话，”贝提克轻声打断我的话，“也许你可以和伊妮娅一起去……啊……侦察，而我则在这儿搬运你提到的必要装备。除非你觉得晚上睡在飞船里面比较明智的话。”

我们看了看可怜的飞船。河水在它的四周打旋，水面上隐约露出横向构架和黑色的残桩，那儿本来是飞船华丽的尾翼。我脑海中浮现出在那片狼藉中睡觉的情景，周遭要么全是红色的紧急灯，要么就是一片漆黑，我说道：“啊，那儿会比较安全，不过我们还是先把一路上需要的东西搬出来，等会儿再做决定。”

我和机器人就此讨论了几分钟。我带着等离子步枪，皮带上的皮套里插着点四五口径的手枪，但我还想要当时没拿的十六号霰弹枪，包括舱外锁柜中的露营装备。我吃不准该怎么去下游——霍鹰飞毯应该能容纳下我们三个，但我觉得没法把我们和所有装备都载上，于是我们决定从装太空服的壁橱下面的壁龛中卸下四辆飞行车中的三辆。那儿还有条飞行皮带，我觉得用起来会很方便，还有一些露营用的配件，比如加热立方体，三人都能用的睡袋、泡沫垫、激光手电，我还注意到有个耳机型通话器。“哦，对了，要是看到弯刀，记得拿上，”我补充道，“舱外橱柜中有好几个装满小刀和多用途刀片的盒子。我不记得有弯刀，但要是有的话……就拿一把。”

我和贝提克走到狭窄河滨的尽头，在河边找到一棵倒伏的树，把它拖到飞船边上——我拖得满头大汗，嘴里咒骂着——做成一架梯子，这样我们就能沿着它爬到弯曲的船体上。“哦，还有，看看那堆东西里面有没有绳梯，”我说道，“或者充气筏什么的。”

“还想要啥？”贝提克带着些许挖苦问道。

“没……啊，对了，要是看到桑拿浴室，也带下来。储满酒的酒吧也行。也许，再加个十二人乐队，帮我们在卸货时演奏音乐。”

“先生，我尽力而为。”机器人一面说，一面开始攀爬树梯，向船体的顶部爬去。

抛下贝提克一个人做搬运的重活，我心里有点愧疚，但我们必须知道下一个远距传送门离我们有多远，这看上去比较明智，我打心底里不想让女孩一个人飞去干侦察任务。她坐在我身后，我按了按飞控线，启动飞毯，毯子紧紧绷直，悬浮在潮湿沙地上方几厘米处。

“劲。”伊妮娅说。

“什么？”

“意思就是‘带劲’，”女孩说道，“马丁叔叔说，当他还在旧地上，是个毛小子的时候，孩子之间很流行说这话。”

我又叹了口气，接着按了按飞控线。毯子盘旋而上，很快便升到了树梢的高度。太阳已经低垂在那个多半是西方的地平线上。“飞船？”我对通信志手环说道。

“在？”飞船的语气总让我觉得自己中断了它正在进行的重要工作。

“现在跟我说话的，是你，还是你下载的数据库？”

“安迪密恩先生，只要你在我的通信范围之内，”它回答道，“跟你说话的就是我。”

“通信范围是多少？”我们升到了河面上方三十米处，贝提克正站在敞开的气闸门边向我们招手。

“两万公里，或者这颗星球的弧面之外，”飞船回答，“以哪个先到为准。我先前说过，这颗星球的轨道上没有无线通信卫星。”

我按了按前进按钮，飞毯开始往上游飞去，朝爬满枝叶的拱门飞去。“如果我在另一个星球，你能通过远距传送门跟我联系吗？”我问道。

“通过激活了的传送门？”飞船说道，“安迪密恩先生，我怎可能办到？你离我有数光年远呢。”

飞船习惯让我感觉自己像是个傻蛋，像个乡巴佬。我通常还是很喜欢它的陪伴，但我承认，要是把它丢在身后，我也不会介意什么。

飞毯加速时，风儿发出响亮的声音，伊妮娅靠在我的背上，对着我的耳朵说话，以便我能听到。“在以前，传送门里通有光纤，它们就是靠那个工作的……虽然原理上和超光通信完全不同。”

“这么说，我们往下游走的时候，如果想要和飞船保持通信，”我扭头说道，“只要拉上电话线就行了，对不？”

我的眼角瞥见了她的笑容。然而，这愚蠢的想法的确让我冒出了一个念头。“如果我们只能通过传送门往下游去，而不能往上游，”我说道，“那我们该怎么回来找飞船？”

伊妮娅一只手搭在我的肩膀上。现在，那座传送门正迅速向我们靠近。“我们只需一直顺流而下，直到我们回到原处，”她在嘈杂的风声下说道，“特提斯河是个巨圆。”

我扭过头，正视着她。“孩子，这可是真的？特提斯河可连接着——多少来着？两百多个星球呢。”

“至少有两百个，”伊妮娅回答，“我们知道的有那么多。”

我没听懂她的话。飞毯在传送门附近逐渐放慢速度，我又叹了口气。“如果特提斯河的每一段都有一百公里……那如果要回到原处，就需要飞两万公里。”

伊妮娅沉默不言。

我们悬浮在传送门边上，我第一次意识到这东西是多么庞大。似乎是由金属制造的，上面有很多图案、间隔、凹槽——也许还有神秘的文字——但丛林已经派出了藤蔓和青苔的小分队，占领了这庞然大物的顶部和两侧。复杂的拱门上，有些我原先以为是铁锈的东西，结果是群红色的“蝙蝠翅膀树叶”，它们成群结队地挂在藤蔓的主枝上。我和它们保持着一定的距离。

“要是它起作用了怎么办？”悬浮在离拱门下部一两米的地方，我对伊妮娅说道。

“试试看。”女孩回答。

我驾着飞毯慢慢向前，毯子前端接触到拱门下无形的分界线时，慢得都快停了下来。

没有任何异样，我们穿了过去。我掉过头，又从南面飞了回来。远距传送门就是个装饰华丽的金属桥，高高地弯在河流上方。

“失灵了，”我说道，“死得就像是凯尔塞的螺母。”这是外婆最喜欢说的一个词，但仅在不会被孩子听到的情况下讲，可我意识到，我身边的确有一个孩子。“抱歉。”我红着脸，回过头说道。也许我在一些地方混的时间太长了，比如说军队，或是在河上担任驳船主，又或者是在赌场担任保镖。我已经成了个十足的蠢货了。

伊妮娅也扭过头望着我，她正开怀大笑。“劳尔，”她说道，“记得吗？我可是和马丁叔叔混在一起长大的。”

我们飞回到飞船上方，朝贝提克招了招手，他正在把一箱箱装备放到沙滩上。他举起一只蓝色的手，也朝我们挥了挥。

“我们往下游去看看下一个传送门还有多远，如何？”我说道。

“就这么着吧。”伊妮娅回答。

我们朝下游飞去，丛林里没看到多少河滨或是空地，树木和藤蔓全都茂盛得长到了河边。这给我添了很大的麻烦，都不知道我们在朝什么方向前进了，于是我从背包中取出惯性引导罗盘，将它开启。在海伯利安上，这个罗盘曾是我的向导，虽然那儿的磁场变化莫测，不可信任，可是到了这里，它竟根本派不上用场。如果能有飞船的指引系统，并记下出发点，那这罗盘就能完美地工作，但那奢侈品已经在我们穿越传送门的时候损坏了。

“飞船，”我对着通信志手环说道，“你能获取我们的地磁罗盘数据么？”

“可以，”飞船立即回答，“但由于无法获知这颗星球的正北磁场在哪，所以关于你们旅行方位的数据，只能是粗略的估计。”

“那就请给个粗略的估计。”我微微侧过毯子，绕过一个很大的弯。河流又变得开阔了——差不多有一公里宽。水流似乎流得很快，但还不至于有危险。我在湛江上担任船主的经历让我学会了通过仔细观察旋涡、暗礁、沙洲之类的东西来辨别河流隐藏的危险。看样子，在这条河驾船应该很容易。

“你的前进方向约是东南偏东，”通信志回答道，“风速是每小时六十八公里。探测器表明，霍鹰飞毯的偏转场已经达到百分之八十。高度是……”

“好了，好了，”我说道，“东南偏东。”太阳正低垂在我们身后。这颗星球的公转方向的确和旧地以及海伯利安相像。

河流笔直向前，我略微加速。在海伯利安的迷宫中，我曾以每小时三百公里的速度疾驰，但我并不想在这儿飞那么快，除非万不得已。虽然这块古老飞毯的飞控线能量还能维持一段时间，但只有遇到十万火急的事情时，才有必要飞那么快。我在心中默记了一下，虽然拿了飞行车作为交通工具，但离开这颗星球前，还是有必要拿飞船的电线给飞毯充充电。

“瞧那儿。”伊妮娅叫道，她伸手指着左侧。

远远的北面，有什么东西被落日照亮，看上去像是座平顶山，或是什么巨型人造物，穿出了这一大片丛林华盖。“我们能去看看吗？”

我心里很清楚，我们有正事要做，而时间很紧张——比如说，太阳即将下山。我们有千万个理由，不应该冒险飞去看奇怪的人造建筑。很有可能那平顶山或是塔楼一样的东西，其实是圣神在这个星球上的总部。

“当然可以。”我回答道，侧着毯子，朝北面飞去，同时在心里狠狠踢了自己一脚：我是不是在犯傻啊？

那怪东西比刚才看上去的还要远。速度已经加到每小时两百公里，但至少还要飞几十分钟才能到达那建筑。

“打扰一下，安迪密恩先生，”从手腕上传来飞船的声音，“你们似乎走错了方向。现在正朝东北偏北前进，与原来的方向约有一百零三度的变化。”

“我们的正北面有什么东西从丛林中探了出来，像是塔楼或是小尖山，我们正在调查，”我说道，“你的雷达能探测到吗？”

“雷达上没有显示，”飞船回答，我又从它的声音中听出了一丝无动于衷的口吻，“我现在深陷淤泥，因此观测点的位置也不算太好。与地平线夹角二十八度之内的任何物体，都无法准确探测到。现在你们刚好在那个探测夹角内。如果再往北二十公里，我就联系不上你们了。”

“没事，”我说道，“我们只是过去看一看，搞定之后马上回到河上。”

“为什么？”飞船问道，“那东西和你们的旅途并无关系，为什么要去调查？”

伊妮娅凑过来，抬起我的手腕。“因为我们是人类。”她说。

飞船没了回应。

当我们最后飞到那座建筑前的时候，发现它高高地矗立在丛林华盖之上，足有一百米之高。底部的几层被巨大的裸子树木紧紧包围，使得这座塔楼看上去就像是一面饱经风霜的危崖，屹立在绿色的海洋之中。

看建筑的样子，既像是天然而就，又像是人工建造——至少是由某种智慧生物修饰过。塔楼直径约有七十米，似乎是由红色的石块建成的，多半是某种沙岩。落日现在已经悬垂在丛林地平面上，高度仅约十度，暮光将“危崖”浸浴在鲜红的光线中。在“危崖”的东西两面上，处处都是敞开的口子，我和伊妮娅一开始还以为是天然形成的——风化，或是水蚀而成——但很快就发现，其实是人工雕琢的。在向东的那个面上，还雕出了很多壁龛，仔细看它们之间的距离，应该是为人类攀登用的手抓和脚蹬点。但都很浅、很窄，一想到在攀登这几百米高的“危崖”时，只是赤手空拳地抓住这些浅浅的小口，就让我肚里一阵抽紧。

“能再飞近点吗？”伊妮娅问。

我们盘绕在塔楼边上飞行着，一直和它保持着约五十米的距离。“我觉得没那个必要，”我说道，“我们已经进入了枪炮的射击范围。我可不想去引诱谁或什么东西，万一他们拿着矛或弓箭之类的武器呢。”

“我们现在这点距离，弓尽可把我们射下来。”她说道，但没再坚持飞近。

忽然间，我似乎看到了红墙的卵形开口中，有什么东西正一闪一闪地移动，但一眨眼又不见了，我琢磨着，那或许只是暮光造成的假象。

“看够了吗？”我问道。

“没有。”伊妮娅回答道。毯子倾斜着往前进，她的一双小手也随之紧紧把住我的肩膀。微风揉搓着我的短发，我回头一看，女孩的头发就如一汪小溪般在脑后波动。

“可是，我们得回去干正事。”我说道，驾着霍鹰飞毯往南朝河流飞去，并再次加速。裸子植物组成的绿色华盖看上去相当柔滑、轻软，在我们身下延绵了四十米，似乎如果有必要就可以在上面着陆。就在我想到出现这种结果的时候，我的心一阵揪紧。不过，贝提克有飞行皮带和飞行车，我寻思道，如果有必要的话，他可以来接我们。

我们终于又回到了河流上，这儿就在我原先离开河流的那个位置的东南面，相距约一公里，河流一路流向地平线，约有三十公里长，但却看不见远距传输门。

“现在走哪儿？”我问道。

“再飞远点。”

我点点头，向左侧过毯子，飞在河岸上方。除了偶尔有几只白鸟和红色的植物状蝙蝠外，我们没看到一点动物的痕迹。我正思索着红色建筑上的那些壁龛阶梯的时候，伊妮娅拉了拉我的袖子，朝差不多正下方指了指。

就在河面下，有个大家伙正在移动。水面上反射着暗淡的暮光，我们无法看清那到底是什么，但还是认出了坚韧的表皮，那东西似乎有条带刺的尾巴，两侧有鳍和纤毛，必定有八到十米长。在我想进一步看看它的细节的时候，它潜进了深水中，我们飞到了前面。

“有点像是河蝠鲼。”伊妮娅朝我喊道。我们又开始极速飞行，偏转场升了起来，风重重地砸在上面，弄出很大的响声。

“这东西比普通蝠鲼大。”我说道。我曾经养过蝠鲼，但从没见过那么长、那么宽的。这时，霍鹰飞毯似乎突然变得非常柔弱而不可靠。我飞低了三十米——现在几乎是在树梢上飞行——这样一来，如果古老的飞毯打算毫无警告地抛下我们，我们也不至于伤得太重。

我们朝南倾斜着转过另一个弯，河流在这儿突然变窄，我们很快听到喧闹的轰鸣，一面水花喷涌的水墙出现在我们面前。

瀑布并不太壮观——只有十到十五米高的样子——但是水量却大得惊人，原先一公里宽的河流，现在拥作一团穿过岩石峭壁，变得窄到只有一百米左右，那相互推挤的力量很有威慑力。再往下，又是一条湍流，冲落在下面的巨石上，接着汇聚成一个宽敞的池塘，再往前，河流再一次变宽，变得平静了。我突然傻傻地想到，我们看见的那只河中巨兽有没有准备好通过这突如其来的陡坡呢。

“我觉得天黑之前我们没法找到传送门，”我回头对女孩说道，“如果下游真有传送门的话。”

“肯定有。”伊妮娅回答。

“已经飞了至少一百公里了。”我说。

“贝提克说特提斯河每一段的平均长度就是一百公里。也许这一段有两三百公里。再说……不同的河上，传送门的数量也不一样。甚至同一个星球上的每一段河的长度也不一样。”

“谁告诉你的？”我问道，扭过身，望着她。

“妈妈。瞧，她是个侦探。有一次她接到个离婚案子，在特提斯河上跟踪一个有妇之夫和他的情人，足足跟了三星期。”

“离婚案子是什么？”我问。

“别管这些。”伊妮娅迅速挪转身，面朝我的背部，依旧盘着双腿，头发鞭打着她的脸，“没错，我们还是回贝提克和飞船那儿去。明天再来。”

我侧过毯子打了个回头，朝西面加速前进。穿越瀑布的时候，我们欢叫着，让水花打湿了脸庞和双手。

“安迪密恩先生？”通信志说道。却不是飞船的声音，而是贝提克。

“在，”我回应道，“我们正往回赶。大概还有二十五公里，三十分钟的行程。”

“我知道，”机器人平静地说道，“我在全息井中看到了那座塔，瀑布，所有的一切。”

我和伊妮娅面面相觑，脸上肯定都现出了滑稽的神情。“你是说通信志把图片发给了你？”

“当然，”传来飞船的声音，“全息或者视频格式。我们一直在收看全息像。”

“不过，由于飞船歪了个个儿，全息显像井已经翻到了墙上，”贝提克说道，“所以看着有点怪。我现在联系你们，并非是要询问你们进展如何。”

“那是为何？”我问道。

“我们似乎有个客人。”贝提克说。

“河里的大家伙？”伊妮娅问道，“像是蝠鲼什么的，个更大？”

“并非如此，”贝提克平静地说，“是伯劳。”

30

我们驾着霍鹰飞毯急速冲回飞船，速度快得大概只能看见个模糊的影子。我问飞船是否可以给我们发送伯劳的实时全息像，但它回答说，它大部分传感器都淹在了淤泥中，无法看清河滨上的情况。

“伯劳在河滨上？”我问。

“刚才在，当时我正要上飞船拿另一包东西。”贝提克说道。

“接着它又出现在了霍金驱动的蓄电圈中。”飞船说。

“什么？”我大叫，“那儿根本没有入口可以进——”没有说完这句十足的傻话，我便闭上了口，接着我问道，“它现在在哪儿？”

“我们不清楚，”贝提克说，“我现在打算爬上船壳，随身带上一台无线电。飞船会把我的话传给你们。”

“等一下……”我开口道。

“安迪密恩先生，”机器人打断道，“我建议你和伊妮娅女士不必急着回来……啊……稍微延长一下观光时间，直到我和飞船明确……啊……我们客人的意图。”

贝提克说得很有道理。我的责任是保护女孩，而当那个可算是世间最致命的杀人机器出现时，我竟推着她往火坑里跳？这漫长的一天里，我真是白痴透了。我伸手摸向飞控线，打算减慢速度，回东面去。

但伊妮娅的小手拦住了我。“不，我们回去。”

我连连摇头。“可是那怪物……”

“那怪物什么地方都能去，只要它乐意，”女孩说，她的眼神和语气非常严肃，“如果它想找你……或是我……它会马上出现在我们的这块毯子上。”

这念头唬了我一跳，甚至让我左右四顾了一下。

“回去。”伊妮娅说。

我叹了口气，调回头往上游飞去，只不过稍稍放慢了速度。我从背包中拿出等离子步枪，牢牢握住枪托。“我不明白，以前有过记录吗？这怪物竟然能离开海伯利安？”

“我想没有。”女孩说。由于偏转场减弱，她正侧着身子，脸埋在我的背上，想要躲避吹来的强风。

“那么……这是怎么回事？它是在追你吗？”

“这解释合情合理。”她声音包在了我的棉衬衣中，显得闷闷的。

“为什么要追你？”我问道。

伊妮娅突然推开了我，出于本能，我马上伸手想要抱住她，不让她从毯子后面掉下去。但她扭脱了我的手。“劳尔，我真的不知道这些问题的答案，行吗？我不知道那怪物可不可以离开海伯利安。我当然不想它跟着我。真的。”

“我信。”我垂下手，放在毯子上，她的小手、小膝盖、小脚丫就在旁边，相比之下，我的手真是大极了。

她把手放在我手上。“回去吧。”

“好。”我装上一盒等离子弹匣。弹壳是连在一起的，被浇铸成一排弹匣，每发一弹，弹壳才会分离。一盒弹匣装有五十发等离子弹。全部发射完毕，弹匣就随之不见。我在地方军的时候学过怎么装载弹药，现在我手掌一拍，将弹匣推上去，把选择器设置在“单发”状态，并确定安全栓没有取下。飞毯往前飞，我把武器横放在双膝上。

伊妮娅双手抱住我的肩膀，在我耳边说道：“你觉得这玩意儿对伯劳有用？”

我转过头，望着她。“不。”我回答。

我们向落日飞去。

我们抵达的时候，贝提克正独自待在狭窄的河岸上。他招招手，示意一切平安无事，打消了我们的疑虑。但我并未马上降落，而是在树梢上盘旋了一圈。西边的落日成了一个红色的圆球，水平悬在丛林的华盖上。

河滨上堆着箱子和设备，我降落在它们旁边的飞船阴影中，跳起身，等离子步枪的保险栓设置在取消状态。

“还是没见到它。”贝提克说道。出飞船的时候他就通过无线电跟我们说过这个，但我依旧紧张得很，万一它又出现了呢。机器人把我们带到岸上一块没长草木的地方，那儿有一对脚印——如果能把它们称为脚印的话。它的形状就仿佛有人把一台笨重且锋利的农用工具在沙子中按了两下。

我在那印记边上蹲下身，就像是个经验老到的追踪者，但马上意识到这个动作有多蠢。“它一开始出现在这儿，然后是飞船中，最后就消失了？”

“对。”贝提克回答。

“飞船，你的雷达或者视频有没有捕捉到它？”

“没有，”从手环上传来飞船的答复，“霍金驱动蓄电圈中没有视频记录器……”

“那你怎么知道它在里面的？”我问道。

“我的每一个船舱中都有质量传感器，”飞船说，“我必须精确地知道飞船的每个区域中，增加或是减少了多少质量的东西，这是出于飞行目的的考虑。”

“增加了多少质量？”我问道。

“一点零六三吨。”飞船回答。

我刚要站起身，听到这话，马上僵住了。“什么？一千多公斤？荒谬。”我又看了看那两个足印，“绝不可能。”

“不，”飞船说，“怪物待在霍金驱动蓄电圈的时间里，我精确地测到了一千零六十三公斤的质量，并且……”

“要命，”我转过身，望着贝提克，“我真想知道，历史上有没有谁比这杂种还要重。”

“伯劳直立几乎可达三米，”机器人说，“它的密度可能非常高。而且，如果有必要，也许它还可以随意改变质量。”

“有什么必要？”我咕哝道，望着林木的轮廓。太阳已经落下，丛林底下已经黑咕隆咚了。最后一丝光线照射在我们头顶裸子树木的羽状叶上，最后也消失了。我们飞回来的最后一刻，云层也蜂拥而至，现在，随着夕阳余晖渐渐暗去，它们也慢慢从闪闪的红色变成了灰色。

“现在可以进行星辰定位吗？”我对通信志说道。

“准备就绪，”飞船说，“不过得先等头上的云层散尽。同时，我还要进行另外几项计算。”

“比如？”伊妮娅问。

“比如，从过去几小时中这个星系的太阳运动看来，这颗星球的一天有十八小时六分五十一秒。当然，计量单位是按旧日的霸主标准来算的。”

“当然，”我插话道，接着转身看着贝提克，“你那本书中有没有提到，特提斯河的度假星球中，有个一天十八小时的行星？”

“没有，我读过的部分中没有提到，安迪密恩先生。”

“好吧，”我说，“先决定今晚怎么办吧。我们是在这儿露营，还是去飞船里面，或者把东西都搬到飞行车上，尽快找到下游的传送门？可以搬艘充气筏。我建议第三种。伯劳可能还在附近，我可不想继续留在这个星球上。”

贝提克像上课的学生一样举起手。“我本该早点告诉你……”他说道，似乎有点不自在，“那个舱外橱柜受到了不小的损坏。里面没有找到充气筏，虽然记得库存中有一个，另外，有三辆飞行车坏掉了。”

我皱皱眉头。“完全坏了？”

“对，先生，”机器人回答，“彻底坏了。飞船觉得第四辆还能修，但需要花上几天工夫。”

“见鬼。”我咒骂了一句。

“这些飞行车还有多少电量？”伊妮娅问。

“正常使用的话，还可以用一百小时。”通信志说道。

女孩做了个放弃的手势。“总之，我觉得它们也没多大用处。多一辆少一辆都没啥差别，况且我们永远也找不到地方给它们充电。”

我揉揉脸，摸到一脸的胡茬儿。这几天下来太过激动，我都忘了剃胡子了。“我也这么觉得，但是，如果要拿什么装备的话，霍鹰飞毯就太小了，无法同时带上我们三个，加上武器，加上需要的其他东西。”

我觉得孩子可能会和我们争论到底要不要带这些装备，但她却说道，“都带着，不乘飞毯。”

“不乘飞毯？”我惊讶道。想到要在丛林中披荆斩棘地前进，我有点反胃。“没有充气筏，要么乘飞毯，要么就走路……”

“没有充气筏，别的筏子也行，”伊妮娅说，“我们可以自己做个木筏，乘着它往下游去……不只是乘这一段，而是一直坐它到目的地。”

我又揉揉脸。“可怎么过瀑布……”

“明天早上，我们可以先用霍鹰飞毯把东西运到那儿，”她说，“在瀑布下面造个筏子。除非你觉得我们造不成筏子……”

我望着那一棵棵裸子树木：很高，很细，结实，粗细正好。“能造，”我说，“以前在湛江上的时候，我就造过，把它们拴在游船后面拖一些旧货。”

“很好，”伊妮娅说道，“那我们今晚就在这儿露营……如果一天只有十八小时，那晚上应该也不会太长。明天天一亮，我们就开始行动。”

我迟疑了片刻。我可不想一直让一个十二岁的毛孩子发号施令，牵着我们的鼻子走，但这个主意似乎很明智。

“飞船这时候完蛋，真是太糟糕了，”我说，“我们本来可以开船往下游去……”

伊妮娅大声笑起来。“我从来没想过要乘这艘船在特提斯河上旅行，”她一面说，一面揉揉鼻子，“现在的情况正是我们需要的——绝无引人注目之处，就像一头能从槌球门下挤过的大腊肠狗。”

“腊肠狗是什么？”

“槌球门又是什么？”贝提克问。

“别管这些，”伊妮娅说，“今晚就待在这儿，明天我们把筏子造好，同不同意？”

我望着机器人。“在我看来，这很明智，”他说，“虽然这一切都是荒谬旅程的一部分。”

“那就算你赞成，”女孩说，“劳尔呢？”

“同意，”我说，“但我们今晚睡在哪儿？在岸上，还是在飞船里，哪个更安全？”

飞船说话了。“如果你们睡在我里面，我今晚会尽力让里面安全舒适。沉眠甲板上还有两张睡床，你们还是可以睡在那儿，另外还有几张吊床……”

“我赞成睡在岸上，”伊妮娅说，“如果你是怕伯劳，那飞船里面并不比外面安全多少。”

我望着黑漆漆的森林。“除了伯劳，夜里还会有其他东西，我也不想见到它们，”我说，“在飞船里面应该更安全。”

贝提克摸了摸一个小小的箱子。“我找到些小型周界线警报器，”他说，“可以设在营帐周围。我很乐意在晚上站岗。在船上待了那么多天，要是能在外面睡上一觉，我倒是有点兴趣。”

我叹了口气，缴械投降。“我俩轮流站岗，”我说，“天快黑了，咱们赶紧把这堆破烂弄好。”

我说的“破烂”包括我叫机器人挖出来的露营装备：一顶超薄的聚合体材质帐篷，薄得就像是蛛网的影子，但坚韧，防水，极其轻便，可以折叠起来放在口袋里；一只超导加热立方体，可以用一个面加热食物，而另五个面丝毫不热；还有贝提克提到的周界线警报器——其实是种旧时的军用运动探测器，只不过我们这个是打猎用的，几个三厘米的圆板，可以戳进地面，围成方圆两公里的周界线；睡袋，可以无限压缩的泡沫垫，夜视镜，通信装备，餐具和器皿。

我们首先把警报器安置好，把它们戳进地面，在森林和河的边缘间形成一个半圆。

“要是河里的那个大家伙爬出来吃我们，那该怎么办呢？”安好周界线后，伊妮娅问道。现在天已经完全黑了，天上云层密布，没有一颗星星。微风吹过头顶的树叶，发出飒飒的声音，听上去越发恐怖了。

“要是那玩意儿或是别的什么东西从河里爬出来，把我们吃了，”我说，“那你就会后悔没有待在飞船里。”我把最后一只探测器安置在河边。

我们把帐篷扎在河岸中央，离损坏的飞船船头不远。微纤维帐篷不需要帐篷支柱或者木桩——你所要做的，只需把纤维线折上两下，就可以把它变得坚硬，即便狂风来临，那些折痕也会绷紧不断。但安设微纤维帐篷可是一门艺术，他们俩看着我展开纤维，把边缘折成A字形，并在中央展出一个圆顶，高度可以让人站在里面，接着，我把边缘折硬，插进沙地中，支撑住。我还故意留下了一张微纤维，铺在了帐篷底下，并朝外拉了拉，制成了一个入口。贝提克点头赞赏我的杰作，伊妮娅把睡袋放好，而我则拿出加热立方体，放上平底锅，打开一罐牛肉，就在这时，我才想起伊妮娅是个素食者——在飞船上的两星期中，她差不多只吃色拉。

“好啦，”她从帐篷中钻出一个脑袋，“我想吃几个贝提克热好的面包，还要几块奶酪。”

贝提克扛来一堆木头，又围好石块，做成一个篝火圈。

“我们已经有这个了。”我说道，指了指加热立方体和正热着的那锅炖牛肉。

“没错，”机器人说，“但我觉得点上火感觉会好点。火光也会让人愉快。”

火光，的确让人愉快。我们坐在精心搭建的前庭遮篷下，注视着火焰朝天空喷射火星，突然风暴来临了。这是场奇怪的风暴，没有闪电，却有一条条方向不定的微光。从迅速移动的云层下方，直至在狂风中不停摇曳的裸子树木上方，那淡淡的彩色光舞动着。没有雷声，却有某种次音速的隆隆声，弄得我神经紧张。丛林内，一个个或红或黄的球状磷火轻摇轻舞，虽不如海伯利安森林中的辐射蛛纱那么优美，但强劲有力，似乎又有点幸灾乐祸。在我们身后，河水轻轻拍打着河岸，水花越来越汹涌。我坐在火堆旁，耳中塞着的耳机已经调到周界线探测器的频率，等离子步枪摆在腿上，夜视镜挂在额头，一有动静，就马上戴起。我这样子肯定很滑稽。但当时完全没有感觉到好笑：我脑中总是浮现出沙地中伯劳脚印的画面。

“它有没有做出危险的举动？”几分钟前我问贝提克。早先我还想叫他拿着十六号霰弹枪——相比其他武器，对于新手来说，霰弹枪是最容易的了——但他仅仅是把它放在一边，人坐在火堆旁。

“它什么也没做，”他回复道，“只是站在河岸上——很高，全身长满了尖刺，又黑又亮。眼睛通红通红。”

“它有没有看你？”

“它看着东面，望着河流下游。”贝提克答道。

就好像是在等我和伊妮娅返回，我想到。

我坐在忽明忽暗的篝火旁，注视着极光在狂风吹拂下的丛林上方舞动、闪烁，目光追踪着鬼火在黑暗的丛林中抖动轻摇，倾听着次音速的雷声低鸣着，仿佛一只饥饿的巨大野兽，同时不住地思索，自己怎么会到了这个地方。我知道，就在我们如蠢猪般坐在火堆旁的时候，丛林中肯定有迅猛龙或是一群群食腐卡利德迦在偷偷向我们靠近。也许，河水会涨——到时，就会有巨浪朝我们扑来。在沙洲中露营，其实并不愉快。今晚我们本该睡在飞船中，把气闸门关得紧紧的。

伊妮娅俯身躺在地上，望着火堆。“你会讲故事吗？”她问。

“故事！”我叫道。贝提克正抱着双膝坐在火堆对面，现在他抬起头来。

“对，”女孩说，“比如说鬼故事。”

我哼了一声。

伊妮娅用手掌托着下巴。火光照射在她的脸蛋上，显得红扑扑的。“我觉得这或许很有趣，”她说，“我喜欢鬼故事。”

我想了四五种回答，但都没有说出口。“你最好早点睡觉，”最后我说道，“如果飞船得出的昼夜时间正确的话，那晚上不会太长……”求你了，上帝，让它成真吧，我思索着。接着我大声说道，“你最好趁现在有时间睡上一会儿。”

“好吧。”伊妮娅回答道，她朝火堆、狂风下的丛林、极光、森林中的鬼火望了最后一眼，接着便转身进了睡袋，进入了梦乡。

我和贝提克就这么静静地坐了一会儿。我不时地和通信志手环说上几句话，叫飞船注意河水，如果水流涨起来，就立即通知我，后来又问它有没有探测到质量的变化，然后又问……

“安迪密恩先生，我很乐意站第一班岗。”机器人说。

“不，你去睡觉。”我说，已经忘了蓝皮肤的男人不需要多少睡眠。

“那我们就一起守夜，”他轻声说道，“但如果你实在坚持不住，你尽可以打个盹，别在意我，安迪密恩先生。”

我的确打了个瞌睡，大概是在六小时后，天还没亮前。整个晚上天都阴沉沉的，狂风大作；飞船没有完成星辰定位；我们没有被迅猛龙或卡利德迦吃掉；河水没有涨上滩来；极光没有伤害我们；湿地中也没有冒出圆球状的湿地沼气，将我们烧死。

那晚上深深烙刻在我记忆中的，除了飞速蔓延的妄想症和极端的疲倦外，就是眼前沉睡的伊妮娅，她褐中带金的长发披散在红色的睡袋边缘，拳头举到脸颊旁，就好像一个婴孩正想要吸吮大拇指。那一晚，我意识到压在肩头的千钧重担是多么的难以背负——我必须保护这个孩子，不让这个奇怪而冷漠的宇宙的利刃伤到她。

我想，正是在这个奇特的狂风大作的夜晚，我第一次明白了身为父母是何种感受。

第二天天一亮，我们便开始行动，我还记得那天早上，各种感受混杂交集，骨头酸痛，眼睛周围全是沙子，脸上的胡茬越发欣欣向荣，背部疼痛，心底里却非常喜悦——野营旅行的第一个晚上，我一般都是这个感受。伊妮娅到河边洗了洗脸，鉴于当时的情况，我得承认，她看上去非常容光焕发。

贝提克用加热立方体热好了咖啡，我和他喝了几口，注视着晨雾在迅速流淌的河流上方袅袅而上。伊妮娅拿起一个从飞船上带下来的水瓶，喝了几口水，大家从定量包中拿出干麦片，嚼了起来。

等到太阳升到丛林的华盖上，发出炽烈的阳光，驱散河面和森林中涌起的雾气时，我们已经开始用霍鹰飞毯把装备运往下游。因为我和伊妮娅昨天已经乘过飞毯，在河上开心地飞了一圈，于是这回我便让贝提克来使用飞毯，运载装备，而我则去飞船里再多搬一点东西出来，并确认一下是否带齐了所有的必需品。

衣服是个大问题。我已经把所有我认为是必需的东西都装进了箱子里，但孩子的衣服很少，只有在海伯利安上穿的那件和背包里的几件，还有就是用领事衣橱里的衣服改小的几件。如果有二百五十年的时间来思索如何营救女孩，大家肯定觉得那个诗人老头会为她准备好衣服。虽然伊妮娅显得很高兴，似乎她带的东西足够，但我很担心，如果今后碰到很冷的天气或是下雨天，这些肯定不够用。

舱外橱柜里的东西派了很大的用场。有几件制服衬里，是专门用在太空服上的，最小的那件对女孩来说还挺合身。我知道，除了在极冷的条件下，这些微孔材料可以保暖吸汗。我还为自己和贝提克挑了两件；当时天很热，而且温度还在升高，所以带上冬天穿的衣服似乎很荒谬，但是没人知道未来会怎么样。橱柜中还有一件领事的户外背心：很长，但上面有十几个口袋、夹扣、系环、隐秘的拉链格。当我把这宝贝从一团糟的橱柜中挖出来的时候，伊妮娅尖叫了一声，马上穿上它，自此之后便几乎从没脱下来过。

我们还发现了两个舱外地质学标本袋，附有肩带，作为背包用应该很不错。伊妮娅背上一个，把多出来的衣服和小玩意装了进去。

不过，我还是觉得里面应该有个筏子，但是把那儿翻了个底朝天，把锁柜全打开了，还是没有发现。

“安迪密恩先生，”我正准备告诉孩子我在找什么的时候，飞船突然开口，“我隐约记得……”

我和伊妮娅放下手中的活儿，愣住了，倾听着。飞船的声音中，带着某种奇怪的意味，似乎是痛苦。

“我隐约记得领事带走了充气筏……记得他坐在上面向我挥别。”

“在哪儿？”我问道，“哪个星球？”

“我不知道，”飞船依旧以那困惑、几乎带着痛苦的口吻说道，“也许根本就不是一个星球……我记得星辰在河流之下闪耀。”

“河流之下？”我说。我有点担心，飞船是不是因为坠毁后哪里出了问题。

“那些记忆很零碎，”飞船的口吻有点活泼了，“但我的确记得领事乘着筏子离开。那是个很大的筏子，即便坐上八九个人，都绰绰有余。”

“很好。”我“砰”的一声关上隔门。先前我和伊妮娅在气闸门上放了一把金属折叠梯，所以爬出爬进已经不费多少力了，现在我们把最后一箱东西运了出去。

贝提克把露营装备和装食物的箱子运到瀑布下，急匆匆地赶回，我看了看还剩下些什么东西：我的背包，里面装满了我的私人物品，伊妮娅的背包和挎包，多余的通信装备和护目镜，一些装着食物的包裹，还有折叠起来的等离子步枪和贝提克昨天找到的弯刀——它们就捆在我的背包顶上。即便是插在了皮鞘中，那把长刀也很难携带，但昨天在丛林中的那几分钟，让我觉得我们可能会用得上它。我还找到把斧子，甚至还有些更加便于携带的工具——一把可折叠的铲子，事实上，几千年来，我们这些加入步兵团的傻瓜得到的训练是将其称为“挖壕工具”。这样，我们的行囊几乎都被刀具塞满了。

我其实很乐意略掉斧子不拿，而是拿上把切割型激光器，我可以用它来砍伐树木制造木筏——甚至锯子也行。但是激光手电干不了那样的活儿，奇怪的是，武器柜中没有什么切削工具。我任自己沉思了片刻，寻思是不是带上那把古老的军部突击步枪，用它把树射倒，如果需要的话，就用脉冲弹把它们劈开，但片刻之后我便把这念头抛在了身后。那会弄出非常响的声音，场面太难收拾，而且射击精度太低。我最好还是用斧子，出上点汗。我倒是带了一个工具箱，里面装着在造木筏的时候可能用得上的东西，锤子、钉子、螺丝起子、螺丝钉、枢轴螺栓，还有几卷防水塑料，我觉得可以铺在筏子上，作为地面材料，虽然简陋得很，但勉强能够胜任。工具箱最上面放着三卷盘绕着的攀登绳索，是尼龙护套绳，有好几百米长。在一个红色的防水袋中，我找到几颗照明弹和简单的塑料炸弹，就是无数个世纪以来一直用作炸树桩和石头的东西，另外还有十几根雷管。我把它们带上了，尽管制造木筏的时候不大可能用得到。这堆东西中，还有两个医药包和瓶子大小的滤水器，将伴我们一起展开向东的旅程。

我还带了一根电磁飞行皮带，但这玩意算上全套吊带和动力包后，体积相当庞大。不过，我还是把它放在了背包边上，心里思忖，这东西也许会有用处。靠在我背包边上的，还有那把十六号霰弹枪，因为机器人不愿意费事带上它一起往东飞。在它旁边是三盒子弹。我也坚持要带上钢矛枪，但贝提克和伊妮娅都不愿意拿。

我的皮带上别着手枪皮套，里面插着点四五手枪，子弹已经装满。皮带上的一个口袋里放着老式的电磁指南针，是我在橱柜中发现的，还有一副折叠起来的夜视镜，望远镜，水瓶，等离子步枪的两个备用弹夹。“迅猛龙，放马过来吧！”我一边盘点，一边嘟囔道。

“啥？”伊妮娅问，她正在整理自己的包裹，现在抬起了头。

“没啥。”

贝提克着陆在地的时候，伊妮娅已经把她的东西整整齐齐地放在了新包中。她还把机器人的私人物品收拾好放在了另一个挎包中。

我历来喜欢拆营帐胜过搭建。我想，那是因为我非常喜欢把东西整理得干干净净。

“有没有忘带什么？”我对他俩说道。我们正站在狭窄的河滨上，望着整理好的包裹和武器。

“我。”从手腕上的通信志中传来飞船的声音。太空船的声音带着些许悲伤。

伊妮娅越过沙地，伸手摸摸搁浅飞船弧形的金属外壳。“你怎么样了？”

“伊妮娅女士，我已经开始了修复工作，”它说，“多谢问及。”

“你还是觉得修复时间需要六个月吗？”我问道。头顶上，最后一朵云正在消散，天空又变成了淡蓝色。或绿或白的枝叶在其下摇曳。

“约需六个标准月，”飞船说，“当然，只是修复内外两部分的功能。我没有宏观操控器，无法修复像你们那些损坏的飞行车之类的东西。”

“没事，”伊妮娅说，“我们不带这些东西。等再次见到你时，我们再修它们。”

“我们什么时候再见？”飞船说。从通信志中传出来的声音比平常轻。

孩子看着我和贝提克。谁也没有说话。最后，伊妮娅开口道：“我们以后会再一次需要你的服务，飞船。在你修理并等待的时间里，你能在这儿藏几个月……或者几年吗？”

“可以，”飞船说，“藏在河底怎么样？”

我望着河面上庞大的灰色飞船船体。这儿的河面很宽，也许也很深，但是一想到这艘受损的飞船藏在河底下，就感觉怪怪的。“你不会……发生泄漏吗？”我问道。

“安迪密恩先生，”飞船的口吻中似乎带着傲慢，“我是一艘星际飞船，可以穿入星云，在进入红巨星的外壳表面时也能不费吹灰之力地逃脱。如果在水中短短浸上几年，我全无可能——用你的话讲——发生泄漏。”

“抱歉，”我说道，但还是拒绝接受飞船的责难，“下水的时候别忘了关上气闸门。”

飞船没有说话。

“我们回来找你的时候，”女孩说，“能呼叫你吗？”

“用通信志波段，或者91.4无线电通用频段，”飞船说，“我会伸出一根鞭状天线，在水面上接收你们的呼叫。”

“鞭状天线，”贝提克沉思道，“这词真有趣。”

“抱歉，我记不得这个词的词源了，”飞船说，“我的记忆已经不复当初了。”

“没事，”伊妮娅说着，拍拍船壳，“你做得很好。现在你也得好好休养休养……我们回来时，希望你能恢复到顶级状态。”

“好的，伊妮娅女士。在你们顺流往下时，我会和你们保持联系，同时监控你们的行程，直到你们进入下一个远距传送门。”

贝提克和伊妮娅坐在霍鹰飞毯上，他们的背包和我们最后几箱装备把毯子挤得满满当当的。我系好笨重的飞行皮带，这意味着必须拿根绳子拴上包裹挂在胸前，一手扶着它，另一手还要拿着步枪，这样倒也能飞。我仅仅从书上看到过该如何操作电磁皮带——它们在海伯利安上不能用——但是控制器操作起来非常简单，凭直觉就行。指示器显示能量满满的，这趟旅途很短，所以我从没想过会不会掉到河里去。

我捏捏手持控制器，倾斜着飞入半空，差点刮到一棵裸子树木，我赶紧稳住身子，飞毯正悬浮在水面上十米高的地方，于是我飞过去悬停在他们旁边。虽然这身吊带内有衬垫，但穿着它吊在半空中，总没有坐在飞毯上舒服，不过，这样飞行更加刺激。我握着控制器，向他们翘起拇指，示意准备就绪，一行人开始沿河往东前进，往旭日方向前进。

飞船和瀑布之间的那片区域中，没几块沙地或河滨。但刚过瀑布，河流就变宽了，湍急的水流马上变成了一汪慢条斯理的池水。在河流南面有个好地方，贝提克正是把我们的露营装备和第一批材料放在了那儿。瀑布的声音吵极了，我们把箱子全部堆在那儿，随后我拿出斧子，望着最近的那些裸子树木。

“我在想。”瀑布哗哗作响，贝提克轻声说着，我几乎听不见。

我扛起斧子，停下手中的活。烈日当空照下，酷热难当，衬衣已经湿得紧紧贴在身上了。

“建特提斯河的时候，设计理念之一就是要使旅程愉快，”他继续道，“我在想，游艇碰见那玩意儿，会有什么愉快。”他用一根蓝色的手指指着咆哮的瀑布。

“我知道。”伊妮娅说，“我跟你想到一块儿去了。当时他们有浮置游船，但并不是每个在特提斯河上游玩的人都会乘这种船。要是你和你的小心肝来这儿想要一次浪漫的游船之旅，却行到了这瀑布之上，那真是太尴尬了。”

我站在那儿望着瀑布，水沫飞溅，上面挂着虹影。我心下思忖，以前一直觉得自己是个聪明人，而现在，是不是有点变蠢了。我以前可没想到过这种问题。“特提斯河到现在已经有三百多年的历史了，”我说，“也许这条瀑布是新近形成的。”

“也许，”贝提克说，“但我很怀疑。这些瀑布的成因，似乎是由地壳倾斜面的升降引起的，这些斜面在丛林中由北至南，一共有几英里之长。但它们的高度完全没有差别。这说明很久以前就受到侵蚀了。注意到水流中那些圆石的大小吗？我觉得自这条河存在之日起，瀑布就形成了。”

“你的特提斯旅行指南中没有提到吗？”

“没有。”机器人回答。他拿出小册子，伊妮娅接了过去。

“也许我们不是在特提斯河上，”我说，他们俩都正眼盯着我，“飞船还没有成功进行星辰定位。但是，如果这颗星球并不是原先的特提斯之旅的一部分，那会怎么样？”

伊妮娅点点头。“我也想过。如今特提斯河都被截成了一段段，传送门还在，而这儿的这些和它们是一样的。但是，谁又能说技术内核没有建造其他传送门……没有通过远距传输器连接的其他河流？”

我把斧子倒竖在地，整个人靠在斧柄上。“不管事实怎么样，我们都有麻烦了。”我说道，“你永远也找不到你的建筑师，我们也永远找不到回来的路，没法回家了。”

伊妮娅笑了。“劳尔，你杞人忧天了。自特提斯河停止运行已经过了三个世纪。也许，这儿的这条河已经开出了新的支流。也许，丛林中有别的运河或水闸，但被雨林覆盖，我们没有发现。我们不必担心这些事，只需顺流而下，看看另一座传送门在不在那儿。”

我竖起一根手指。“我又想起一件事，”我说，觉得自己比片刻之前聪明了点，“如果我们花了那么大的劲建造出木筏，往下走，却发现又有一座瀑布挡住了去传送门的路，那怎么办？也许有十座瀑布？昨晚我们没见到远距传送门，所以我们也不知道它有多远。”

“我也想过。”伊妮娅说道。

我用手指轻敲着斧柄。如果这孩子再说一次这句话，我真的会考虑拿我手里的这东西砍她。

“我已经按照伊妮娅女士的吩咐勘查过了，”机器人说，“就在前一次运东西的时候。”

我皱起眉头。“勘查？就那么点时间，你怎么可能顺河而下，飞出一百公里远？”

“对，飞不了那么远，”机器人说道，“但我可以飞得很高，还用望远镜在路线上搜索了一番。我看见这条河一路笔直流向前，大概有两百公里吧。自然，很难找到要找的东西。但在大约一百三十公里远的地方，我的确看到了拱门状的物体。而且，到拱门的整条河道中，也没看到瀑布或是大型障碍物。”

我的眉头肯定皱得更深了。“你全部都看见了？”我说道，“你飞得多高？”

“飞毯没有高度仪，”贝提克说，“但就我所看到的星球曲面和天空的黑暗程度来看，我想高度约有一百公里。”

“你穿着太空服吗？”我问道。如果人到了那个高度上，他血管中的血液就会沸腾，肺也会因为爆发性减压而破裂。“戴着呼吸器吗？”我左右四顾，但在我们一堆堆普通物品中，没有看到类似的东西。

“不，”机器人一面说，一面转身搬起一只箱子，“我只是屏住了呼吸。”

我摇摇头走开。我想，运动和独处会对我有好处。于是我开始一个人砍树。

木筏造好的时候，天差不多要黑了。如果贝提克没有和我轮流砍树，那我肯定干到深夜也搞不定。完成的产品并不漂亮，但它漂浮在了水面上。我们这个小木筏约有六米长，四米宽。筏尾叉有一根长长的撑杆，大致可以掌舵用。撑杆前方有一个凸起的区域，是伊妮娅建的单坡帐篷，前后都有入口。筏子两侧有两个拙劣的桨架，上面架着木桨，平时固定在上面，如果碰到死水或者急流，需要掌舵，可以用它来划船。我曾一度担心，蕨类的树干可能会吸水过多，万一沉了就不好办了，但我们用攀登绳索将圆木绑成两层，做成蜂窝状结构，然后在关键位置用螺栓钉牢，这样一来，筏子的地面就离水面有十五厘米的距离，坐上去感觉非常棒。

伊妮娅对微纤维帐入迷了，我得承认，她精湛高效的塑形技巧，使得我多年来造的所有棚屋都变得不值一提。站在撑杆的操纵地点上，只要一猫腰，就能进入单坡屋，它的前部有一个漂亮的屋檐，可以替我们遮挡烈日和风雨，但视线却不会受阻，屋子两侧有漂亮的前厅，我们的一箱箱装备放在那儿，不会被打湿。在帐篷的角落里，她已经摊开了塑料垫和睡袋，帐篷中部的高坐区域可以让我们很好地看清前方的东西，现在那儿堆起了一圈一米宽的石头，上面放着火盆和餐具，还有加热立方体。中心孔上吊着一盏提灯，被设置在灯笼状态。啊，我必须承认，整体效果真是惬意极了。

不过，女孩并不是整个下午都在做这顶惬意的帐篷。我本以为她会站在一旁看我们两个男人辛辛苦苦地干重活儿——那天天气越来越热，一个小时后，我就把上衣全脱了——但伊妮娅几乎是马上和我们一起干起活来，帮我们把砍下的树干拖到装备地，绑扎，钻钉子，拧螺栓和接榫，然后开始设计。她指出，我在训练中学会的安装方向舵的标准方法太过马虎，是不合格的，她把支撑三脚架的底座移到更低更远的位置，这样一来长长的撑杆操作起来就更容易了，也更有效率了。她还向我们展示了两种不同的方法，在对木筏下部的交叉支撑板进行连接时，能做得更紧、更坚固。我们所用的各种式样的圆木，都是伊妮娅用弯刀削出来的，我和贝提克只能站得远远的，以防被飞溅的木屑击中。

但是，即便三个人都卖力干活儿，等造好木筏，把装备搬到上面后，天也几乎已经黑了。

“我们今晚可以在这儿露营，明天一大早开船。”我说道，就在说话的时候，我明白自己其实不愿意那么做。他们两个也不愿意。我们爬上木筏，用长撑杆撑离河岸，如果水流过于平缓，我们将撑篙前进。贝提克掌舵，伊妮娅站在木筏的前端，留意着浅滩或者隐蔽的岩石。

最初的几个小时里，木筏之旅非常迷人，甚至可以说具有一种魔力。经过了一整天在闷热的丛林中挥汗如雨的工作，现在站在缓缓移动的筏子上，偶尔在河底的淤泥上撑上一杆，注视着黑墙般的丛林在身边缓缓而过，那可真像是天堂。太阳就在我们身后，几乎已经下山，有几分钟，河水红灿灿的，就像是滚滚的熔岩，河流两侧，裸子树木的下部被反射的光线照亮，似乎也在熊熊燃烧。天色逐渐变暗，最后变黑，我们还没看到一眼夜空，云层就从东面涌来，一如昨夜。

“我想知道飞船有没有完成定位。”伊妮娅说。

“咱们呼叫一下，问问看。”我说。

飞船还没有确定它的方位。“但我能确定，这儿不是海伯利安，也不是复兴之矢。”从手腕上的通信志中传来轻轻的声音。

“啊，真是让人松了口气呀，”我说道，“还有别的消息么？”

“我已经潜入了河底，”飞船说，“很舒服，我正准备……”

突然间，彩色的电光起伏着划过北方和西方的地平线，暴风开始猛烈地鞭打着河面，我们赶紧跑去护住我们的东西，以免被刮跑。河水泛起白浪，赶着筏子朝南边的岸上移去，通信志发出噼里啪啦的噪声。我用拇指按了一下，将手环关闭，集中精神撑篙，而贝提克也重新掌起舵来。有那么几分钟，我很害怕筏子会被浪花和咆哮的暴风撕碎。筏首正劈波斩浪地前进着，一会儿升起，一会儿落下，天很黑，唯一的亮光就是这一阵阵或绛红或绯红的闪电。这一晚，我们听见了雷声——隆隆巨响，就仿佛有人在岩石台阶上滚着庞大的铁桶，正往下朝我们奔来。与昨晚一样，极光舞动着，将天空撕裂。刹那间，一束绛红的霹雳击中了北岸上的一株裸子树，那棵树随即猛地燃烧起来，冒出五颜六色的火花，我们三人都被这景象惊呆了。身为一名前游艇船员，我开始咒骂自己的愚蠢，竟然让大家直接暴露在这样一条宽阔河流的中央——现在特提斯河已经足有一公里宽——却没有避雷针或者橡皮垫。我们什么也不能做，唯有盘坐在那儿，愁眉苦脸地看着彩色的光束劈在河两岸上，也照亮我们前方的东部地平线。

接着又突然一下子下起雨来，雷电交加。我们赶紧跑进帐篷——伊妮娅和贝提克蹲伏在前门边，警惕地留意着沙洲或者浮木，而我则站在后门边，伊妮娅造帐篷的手法很精妙，我能在撑船的同时躲在帐篷的遮蔽下。

想当年，在我还是个驳船船主的时候，湛江上常常暴雨连连。我记得当时自己缩在漏雨的旧船上，心里思索着，要是暴雨把船浸透，船会不会沉下去。但我不记得哪场雨有这次那么猛烈。

有那么一小会儿，我以为我们又来到了一座瀑布上，这座更大，我正盲目地抵着强劲的水流撑着撑杆。但事实上我们还是在往下游前进，前头并没有什么瀑布，只不过暴风雨实在是太猛烈了，我还是头一回碰到。

当时明智的做法是赶紧靠岸，等暴雨过了再上路，但是这条一望无垠的河流就像是竖立在我们面前的一堵墙，除了突然迸发的彩色电光，其他什么也看不见，我根本就不知道河岸离我们有多远，也不知道我们能不能靠岸并停好筏子。于是我把方向舵绑在高处，这样一来它就能保持船尾向后，而不会乱摆。接下来我离开岗哨，跟机器人和小孩缩在一起。天空像是开了个大口子，江河湖海正一股脑地倾倒在我们身上。

看来，女孩在塑造并稳固帐篷这方面的确有两把刷子，又或许是她运气好，反正当时那种情况下，帐篷都没有垮塌下来。我前面说我当时和他们挤在一起，但事实上，我们三个正手忙脚乱地抓着箱子，它们倒是绑得牢牢的，而筏子在一刻不停地上下颠簸，左右摇摆，四处打转。我们根本不知道筏子在朝什么方向前进，不知道筏子是不是安全地位于河中央，还是在湍流中的无数石头间乱冲乱撞，也许河流打了个弯，而我们来不及转向，筏子正铁了心地撞向悬崖。但在当时，大家早已把一切抛在了九霄云外：我们正一心保护着装备，不让它们被冲下筏子，同时也尽力互相照应。

在某个时刻——当时我正一手护着一堆背包，一手紧紧抓着女孩的衣领，而她正伸手去截住几只飞速掉出去的炊具——我从前厅往外看去，望着筏子前面，这才发现，除了帐篷所在的这个凸起的小平台之外，木筏已经全数浸在了水下。狂风刮起白浪，那些浪花在五颜六色的极光映照下，也泛着或红或黄的光芒。我记起来，我还忘了带一样东西：救生衣——水上救生漂浮器。

我把伊妮娅拉回到扑扑拍打的帐篷顶棚下，在狂风中喊道：“不是零重力的话，你会游泳吗？”

“什么？”我几乎听不见她的声音，但从她的嘴唇形状我看懂了她说的是什么。

“你……会……游……泳……吗！？”

贝提克正站在摇晃的箱子中间，他抬起头来。水花击打着他的秃脑袋和长鼻子。极光爆裂的时候，那双蓝眼睛发出紫色的光彩。

伊妮娅摇摇头，虽然我不知道她到底是想说不会游，还是想说听不见。我把她拉近，她身上那件有很多口袋的背心已经湿透，在暴风的吹袭下，就像湿床单一样拍打着。“你……会……游……泳……吗？？”我声嘶力竭地大喊，差一点没气。我抬起手臂，放在身前，做着狂乱的游泳姿势。筏子颠得我们一会儿分离，一会儿接近。

从她的眼神中，我知道她听明白了。暴雨和浪花打湿了她的头发，鞭打着她的脸。她微微一笑，水花让她的嘴里全是水，她靠过来，冲着我耳畔喊道：

“谢……谢！我……很……愿……意……游……会儿……泳。但……还……是……等……以……后……吧。”

就在这时，我们肯定是撞进了一个旋涡，又或许是狂风吹在了筏子上，如同吹一面帆，让筏子开始自转起来，一开始的时候，筏子只是在原地绕圈，似乎正犹豫不前，接着它开始自转。我们三人觉得还是保命要紧，于是放开手里抓着的东西，扶稳对方，一起缩在筏子平台的中央。我意识到，伊妮娅正在喊叫——某种欢快的“哟嗬”声——没等我冲她嚷嚷叫她闭嘴，我自己也附和起她的喊叫。面对着那样一个环境——飞速自转、风暴、大雨，叫喊让人舒心，虽然雷声隆隆大响，我们根本听不见自己的声音，但是我能感觉自己的喊声在头颅和骨骼中回荡。突然间，一条绯红的电光照亮整条河流，我朝右看去，兀然见到河面上矗立起一块至少高五米的石头，筏子扭动着从旁绕过，就像是个陀螺旋转着绕过一摊炉渣，更加让我惊奇的是，贝提克正跪在地上，脑袋后仰，跟着我们一起声嘶力竭地“哟嗬”着。

风暴持续了一整晚。破晓前，雨势放缓，除了几阵间歇的倾盆大雨。那时候，极光闪电和音爆炸雷肯定已经停了，但我吃不大准，因为，当时我和我的小朋友以及机器人朋友一样，都睡得很熟，打着呼噜呢。

醒来时，天已经大亮，天空万里无云，河面很宽，平静和缓，两旁的森林缓缓而过，就像一张无缝的挂毯在我们身侧慢慢摊开。蓝色的天空也很平静。

我们就那么在日光下静静地坐了一会儿，手肘支在膝盖上，身上的衣服依旧没干，滴着水。大家都没吭声，昨晚的大旋涡依旧在我眼中回放，五颜六色的爆炸电光依旧逗留在视网膜上。

过了一会儿，伊妮娅站起身，双腿直打哆嗦。筏子表面还是湿的，但总算还浮在水面上。右舷的木头已经松脱，还有不少破烂的绳索，应该是原先的绳结。但不管怎么说，这证明我们的小船是经得起航海……经得起游河的。管它是航海还是游河。我们检查了装备，点了点有没有少东西。那个被我们挂做灯笼的提灯没了，还丢了一小盒粮食，但看样子其他东西都还在。

“嗯，你俩在边上站一会儿，”伊妮娅说，“我去准备早餐。”

她将加热立方体调到最热，一小壶水没到一分钟就沸腾了，她在自己的杯子里倒了些水，沏了杯茶，然后在咖啡壶中为我们泡好咖啡。完事后，她把壶放好，拿了个浅锅，在上面放上几片火腿，又切了几片土豆，开始煎起来。

我看着她煎，火腿发出咝咝的声音，“我以为你只吃素的。”

“的确是，”女孩说，“我吃麦片，还有那些难喝的复制乳，但这次我为你们掌厨，给你俩烧些好吃的，仅此一次哦。”

的确好吃。我们坐在帐篷平台的前部边缘，沐浴在阳光下，晒着湿衣服。我从湿背心的口袋里拿出那只被压扁的三角帽，拧干水，戴在头上遮挡阳光。伊妮娅见了我的样子又大笑起来。我仰头望了望贝提克，但机器人同往常一样规矩守礼，一副无动于衷的表情，就好像昨晚的“哟嗬”根本没发生过一样。

贝提克站在筏子前端，拿起撑杆——我在它上面安了个旋转座架，这样一来晚上就能在上面挂上一盏提灯。他脱掉身上破破烂烂的白衬衣，挂在座架上晾着。阳光照在他极蓝的皮肤上，闪烁着。

“旗子！”伊妮娅喊道，“正是我们这次远征需要的。”

我笑了。“可总不能挂白旗啊。那表示……”话说一半我便住口了。

我们随着水流缓缓地前进，刚在一个很大的弯处转了个弯。现在，三人都看见了庞大而古老的远距传送门，它跨立在我们两侧，矗立在头顶几百米的高处。在它宽阔的后拱顶上，长出了一棵棵树木；藤蔓爬在各式图案和凹槽上，往下垂了几米。

我们三人移步回到岗位：我负责控制方向舵，贝提克站在长长的撑杆旁，似乎已经准备好避开岩石和一些想要强行登船的东西，伊妮娅则蹲在筏子前方。

有一段很长的时间，我觉得远距传送门压根不会起作用。透过它，我望见熟悉的丛林和蓝天，而河流也穿过了它继续往前进。当我们进入巨型拱门的阴影中时，眼前的景象还是普普通通。我看见一条鱼从面前十米外的水中跃出。微风吹拂着伊妮娅的头发，在河面上梳理出一条条波纹。在我们头顶，这个古老的金属物悬在那儿，就像是孩子画笔下的一座桥。

“没啥变化嘛……”我开口道。

空气充满了静电，从某种意义上来说，甚至比昨晚的风暴还要突然、还要可怕，就仿佛有一块巨大的门帘从拱门上垂了下来，直直落向我们的脑袋。我单膝跪倒在地，感觉着那股重量，但又似乎根本没有重量。刹那间，我又感觉像是进入了一艘正在坠落的飞船，边上是突然出现的坠落场——仿佛胎儿正在黏糊糊的羊膜囊中挣扎。

接着我们进入了另一个世界。太阳不见了。日光不见了。河岸和丛林也已经不在原来的地方。四面八方全是一望无垠的水。天空似乎极为浩瀚，星星数不胜数，极为明亮，我从没想到会有这样的景象，更别提亲眼见过了。

在我们正前方，挂着三轮月亮，每一个都大如一个星球，它们如橙色的探照灯一般，照亮了伊妮娅的侧面轮廓。

31

“真令人心醉神迷。”贝提克说。

我不会像他一样用这个词来形容眼前的情景，但事实上的确恰如其分。我的第一反应是以一个个否定句来衡量周遭的环境：这不是那颗丛林星球；我们不在河流上——而是一片海洋，夜空下，无边无际的大海向四周伸展着；这里不再是白天；我们没有沉没。

波浪轻柔，然则确实是海浪，木筏的漂流方式与先前有点不同；我以船员的眼力注意到，虽然波浪似乎更加频繁地拍打木筏边缘，但一根根取自裸子树的圆木似乎也浮得更加起劲了。我单膝跪在舵旁，小心翼翼地掬起一捧海水，拿到嘴边尝了尝，但很快吐了出来，从腰带上取下军用水壶，喝了一口淡水，漱了漱口。这水竟比海伯利安上最难下咽的海水都要咸。

“哇！”伊妮娅轻声低语着。我猜她是在赞叹升起的月亮，那是三轮巨大的橙月，中间那颗庞大无比，它升起的方向我定作是东方，还有一半没跳出地平线呢，而那片天空几乎都给塞满了。伊妮娅站起身，她直立的身影映在巨大的橘黄色半球中，还不到它的一半。我绑好舵，走到木筏前端与他俩站在一起。轻柔的海浪在身下翻涌，木筏微微摇晃，我们三人只得扶住直立的桅杆，桅杆上挂着贝提克的衬衫，在夜风中扑啦啦直响。在月光和星光的照耀下，衬衫闪着白光。

有一段时间，我不再以船员的身份，而是以牧羊人的眼光审视天空。那些我儿时最喜欢的星座——天鹅座、怪老头座、双姝座、种舰座、本垒板座——全都找不到，或是星位变化太大，根本无法辨认。可银河还在：我们这个银河系那蜿蜒悠长的大道，在身后波涛汹涌的海平面那边，一直通向缓缓升起的月亮，最后在月亮的光辉中消失。通常情况下，如果天上有月亮（即便是旧地的月亮，更别提这些巨星了），星星的光芒就会变得黯淡。我猜想可能是由于碧空中全无尘埃，且四周没有其他光源，空气也较为稀薄，才为我们带来了如此奇妙的景象。很难想象，如果没有月亮的话，这些星星会是怎样。

“这里”是什么地方？我满心疑惑，但已经有了预感。“飞船，”我对通信志说道，“你还在吗？”

手环真的做出了回答，这让我有些惊讶。“下载区域还在，安迪密恩先生。需要帮忙吗？”

另外两人不再凝望上升的巨月，往通信志看过来。“你不是飞船吗？”我问，“我是说……”

“如果你是想问你是否在和飞船直接交流，答案是否定的，”通信志说，“当你们从上一座远距传送门中通过时，通信波段就被切断了。不过，这个精简版的飞船人工智能还可以接收视频信号。”

我都忘了通信志还有感光接收装置。“能告诉我们这是哪里吗？”我问。

“请稍等，”通信志说，“麻烦你把通信志往上举举——多谢——我得先搜索一下天空，匹配航空坐标。”

通信志还没搜索完毕，贝提克开口道：“我想我知道这是哪儿，安迪密恩先生。”

我也猜到了大概，不过我没打断他的话。“看这里的情形，似乎很符合无限极海的描述，”他说，“无限极海从前隶属环网，现在成了圣神的一部分。”

伊妮娅什么都没说。她还在观赏着升起的月亮，表情极为痴迷。我抬头望着几乎占满天空的橘黄色球体，可以清楚也看见它布满尘埃的表面有锈红色的云朵在流动。再仔细观察，我发现连表面的细致特征也一清二楚：棕色的污痕可能是熔岩流，长长的疤痕应该是河谷，还有支流，北极有冰原的迹象，还能隐约看见交错的辐射状线条，可能是山脊。有点像我见过的旧地星系的火星全息图——环境改造之前的。

“表面上看，无限极海有三颗月亮，”贝提克说道，“然而事实上，无限极海才是卫星，它围绕着一颗近木星大小的岩石星球转动。”

我指指布满尘埃的月亮。“就是它？”

“就是它，”机器人说。“我见过照片……没人居住，但霸主时期有许多机器人在那里采矿。”

“我也觉得这儿是无限极海。”我说，“我听一些从外星球来的圣神猎手说起过它。深海渔业很发达。他们说无限极海的海洋里有一种长触角的头索动物，能长到一百多米长……渔船遇见它，要是不先动手，会被整条吞下肚。”

然后我闭了口，三人一齐望向酒红色的深海。寂静之中，通信志突然嘀嘀叫了起来，“找到了！这片星域和我的航空数据库非常匹配。你们位于一颗亚木星行星的卫星上，与之一同绕着恒星蛇夫座70A旋转，距海伯利安二十七点九光年，距旧地星系十六点四零八二光年。该星系是个双星星系，主星蛇夫座70A距你们零点四六天文单位，伴星蛇夫座70B距你们零点八九天文单位。由于你们这儿有水和空气，几乎可以肯定你们在主星蛇夫座70A亚木星行星DB的第二颗卫星上，在霸主时期，它的名字叫无限极海。”

“多谢。”我对通信志说道。

“我还有更多的星空航空数据……”手环还在喋喋不休。

“以后再说。”我说着，关掉了通信志。

贝提克从代用桅杆上取下衬衫，穿上身。海风很强劲，空气稀薄而寒冷。我从背包里拿出隔热马甲，他俩也同样从各自的背包中取出外套。那颗惊世骇俗的月亮还在缓缓升起，升入惊世骇俗的灿烂星空。

特提斯河的无限极海这一段，夹在其他更多以娱乐为主的河段之间，短暂而宜人，《世界网旅行指南》上如是说。我们三人蹲在炉石旁，在最后一盏提灯的光亮下阅读这些书页。灯其实没必要，因为在月光的照耀下，天色就如海伯利安的多云天气一般明亮。波澜起伏的海洋之所以呈现出紫罗兰色，其实是由海里的一种浮游植物造成，与大气散射无关，虽然后者能让旅行者看到非常美丽的日落景象。这段河流很短——约五公里的航海对大多数漫游者来说已经足够——途经环网闻名的格氏海鱼烧烤坊，推荐菜品有炭烧巨型海鱼、百脚章鱼汤、上好的黄草酒。在格氏海上平台挑一座露台进餐，同时可以享受无限极海美丽的日落，以及更为美妙的月出。这颗星球以其浩瀚无垠的海洋（没有大陆，连小岛都没有）和凶狠的海洋生物（如“灯嘴大怪鱼”等）闻名，请确保你的特提斯游船位于传送门之间的中滨洋流上，并且有该星的保护体侍船随行——敬请遵守，以保证你短暂的海洋旅行，以格氏海鱼烧烤坊的美妙晚餐开始，以快乐的回忆结束。（注意：如果天气险恶，或者海洋生物活动猖獗，特提斯河无限极海的河段将被取消。下次旅行，千万别错过此地！）

就这些。我把书还给贝提克，关掉提灯，走到木筏前端，用夜视放大镜扫了扫海面。其实在三颗月亮的光芒下，根本不需要夜视镜。“这书在胡说八道，”我说，“这里距海平线至少有二十五公里，可根本看不到另一座入口。”

“也许它漂走了。”贝提克说。

“或是沉了。”伊妮娅说。

“哈哈。”我说着，扯下夜视镜，丢进背包，同他俩一起坐到发红的加热立方体旁。空气非常寒冷。

“也有一种可能，”机器人说，“就跟其他河段一样，这里分成了好几段，有些长有些短。”

“我们为什么总是碰到长的那段呢？”我说。我们正在做早饭，在昨晚漫长的风暴后，大伙都还没吃过东西，快要饿扁了，虽然在月光点点的大海上，土司、麦片、咖啡似乎感觉更像宵夜。

木筏在巨大的波涛上高低起伏，但我们很快就习惯了，没人出现晕船的迹象。喝完第二杯咖啡，我感觉好多了。旅行指南上提到的东西让我觉得有些荒谬，然而，我得承认，我不喜欢有关“灯嘴大怪鱼”的那部分。

“你挺喜欢这样的，对吧？”伊妮娅问道。我和她正坐在帐篷前，贝提克在我们背后掌着舵。

“对，”我说，“我想是的。”

“为什么？”女孩问。

我举起双手。“这是趟冒险，”我说，“可没人受伤……”

“可我觉得昨天那场风暴挺危险的。”伊妮娅说。

“嗯，对……”

“没有别的原因吗？”孩子的声音里的确带着好奇。

“我总是喜欢待在户外，”我实话实说，“野营、远离尘嚣，大自然总让我觉得……怎么说呢……让我和什么更宏大的东西有联系。”我闭了口。再说下去，我就会像个正统禅灵教徒了。

女孩靠近了些。“我父亲曾就这个话题写过一首诗，”她说，“当然，那实际上是我父亲的赛伯克隆本体，一个大流亡前的古诗人，但诗里的确有我父亲的感受。”没等我问，她又自顾自地说了下去，“他不是个哲学家。当时他还很年轻，甚至比你还小，他知道的哲学词汇很少很少，但在那首诗里，他试图清楚地描绘天人合一的各个阶段。在一封信中，他把这些阶段称为‘欢愉温度计’。”

我承认我当时吃了一惊，可以说被这短短的几句话震惊了。我还从没听过伊妮娅如此严肃地谈论一件事情，也没有使用过这样正式的词汇。而且，“欢愉温度计”这几个字在我听来隐隐有些淫秽。但我听她继续说了下去：

“父亲认为人类幸福的第一阶段是‘同宇宙精华结成友伴关系’[32]，”她轻声说。我看见坐在舵旁的贝提克也在侧耳倾听。“父亲那句话的意思，”她说，“是对大自然展开的想象和感官回应……也正是你刚才描述的那种感觉。”

我揉揉脸，感觉胡茬儿又长长了些。再几天不刮脸，我就会变成大胡子了。我啜了口咖啡。

“对大自然的回应，父亲将诗歌、音乐、艺术都划归其中。”她说，“虽然不准确，但这是人类和宇宙产生共鸣的惯常方式——大自然激发了我们的创造力。对于父亲来说，想象即真实。他曾经写道——‘想象力可以比作亚当的梦——他醒来后发现梦境成了现实。’”

“我不是很明白，”我说，“是不是说虚构比现实……更真实？”

伊妮娅摇摇头。“不，我想他的意思是……嗯，在那首诗里，他有一段对潘神的赞歌——

你令人敬畏地打开神秘的门洞，

从这里通向无限广博的知识。

伊妮娅吹吹那杯热茶。“对父亲而言，潘神已经成了想象力的标志……尤其是浪漫的想象。”她啜了口茶，“你知道吗，劳尔，潘神是基督的寓意式先驱？”

我眨了眨眼。这孩子两天前还缠着我讲鬼故事呢。“基督？”我说。我完全是应时的产物，不敢有一丝渎神的念头。

伊妮娅喝了口茶，望着月亮。她正坐在木筏上，左臂抱着蜷起的膝盖。“父亲认为有的人——一部分人——天生具有潘神般的想象力，受其激发，会对大自然作出回应，从而被感动。”

愿你仍然做供冥想休憩的不可

思议的旅舍；正如你这样逃脱

想象，把想象推脱给仙界天国，

留下赤裸的脑筋：愿你仍然做

酵母，散布在愚笨呆钝的凡尘，

给尘世微妙的接触，叫它新生：

愿你仍然做无垠空间的象征；

倒映在大海里面的广袤苍穹；

充塞在天地之间的一个要素；

不可知……

这一段背诵之后，我们好一阵子没说话。我是听着诗长大的——牧羊人的乡野史诗、老诗人的《诗篇》、关于年轻的第谷、格力、半人马劳尔的《嘉登史诗》——过去我已习惯在繁星点点的天空下听诗，只不过我听过的、学到的、喜欢的诗，大多数都比这首要易懂得多。

万籁俱寂，只有波涛击打着木筏，微风吹拂着帐篷。过了一会儿，我说：“那么，这就是你父亲对于幸福的诠释？”

伊妮娅一甩头，头发在风中摇曳。“哦，不，”她说，“这只是‘欢愉温度计’理论关于幸福的第一个阶段。还有两个更高的阶段。”

“是什么呢？”贝提克问。机器人温柔的声音吓得我差点跳起来；我已经忘记了他还在木筏上，跟我们一起。

伊妮娅闭上眼，继续吟诵，她的声音轻柔悦耳，和那些毁了诗歌的摇头晃脑的歌腔完全两样。

但是这里

还有更多的纠缠，还有更甚于

自我毁灭沉醉迷惑，并逐渐

走向极端的激情：这一切的王冠

正是用爱和友谊精制而成，

它已高高地戴上了人类的头顶。

我抬头望着巨月上的沙尘暴和火山爆发的闪光。橙棕相间的地表上，飘着深褐色的云朵。“这些就是更高的阶段？”我问道，有些失望，“首先是大自然，然后是爱和友谊？”

“不完全是。”女孩说，“父亲认为，相比我们对大自然的回应，人类之间真正的友谊是更高的阶段，但我们可以达到的最高阶段是爱。”

我点点头。“就像教会宣扬的，”我说，“热爱基督……热爱人类同胞。”

“不，不，”伊妮娅说着，喝光了茶，“爸爸说的是交合之爱。性爱。”她又闭上双眼……

我深深地尝味过她的甜美的灵魂，

其他的深尝都是浅尝：一度

神圣的香泽全成了沉淀的泥土，

只想施肥于我的尘世的根株，

要我的枝柯把一个金苹果高举，

举向灿烂的天空。

听到这些，我不知该说什么。杯中还剩一点点咖啡，我把它们抖掉，清清嗓子，然后审视着硕大的月亮和依然清晰可辨的银河，过了一会儿，我说道：“那么，你觉得他当时在上什么吗？”一说完，我就想踢自己一脚。我可是在跟一个孩子说话。她可以将古诗倒背如流，或者就事论事地说，熟练地背出一首古老的情色诗歌，但她不可能理解。

伊妮娅看着我。月光下，她的大眼睛炯炯有神。“和我父亲想象出的哲学观点相比，我想，赫瑞修，在天地万物之中，应该还有更多的层面。”

“明白了。”我说着，心里却在想，赫瑞修究竟是谁？

“我父亲写下这些的时候，他还很年轻。”伊妮娅说，“这是他的第一首诗，却是失败之作。他想要的，他希望他的牧羊人英雄学会的，是这一切会有多么高贵——诗歌、自然、智慧、朋友的声音、勇敢的举动、陌生之地的荣耀、异性的魅力。但他在即将得到真正的精髓时，却止步不前。”

“什么真正的精髓？”我问。木筏在大海的呼吸中起伏。

“一切运动、形状和声音的意义，”女孩低声说，“……一切外形和实体。一直追溯到它们的象征性本质……”

这些话为什么如此熟悉？我过了好一阵子才回想起来。

夜幕下，我们的木筏继续在无限极海的海洋上行驶。

日出前，我们睡了两觉。吃过了两顿早餐之后，我站起身，想要看看武器。月光下吟诵哲学诗篇没啥不对，但射击精准的枪支才是根本。

不管是在飞船上，还是坠落在丛林星球的时候，我都一直没有时间检验这些轻武器，一想到身上扛的武器还没开过火，也没检查过，我就感到紧张。在地方自卫队待的短短时间里，在担任猎人向导的漫长时间里，我一直认为，熟悉一件武器，无疑和拥有一支高档的步枪一样重要——可能还更为重要。

最大的那颗月亮还没落下，太阳就升起来了——首先是双星中小的那颗，像是清晨的天空中一粒灿烂的尘埃，在它的照耀下，银河的光芒几乎看不见了，巨大的月亮也变得模糊不清；然后是那颗主星，比海伯利安的类日恒星小，但非常明亮。天空的颜色逐渐变亮，先是深蓝色，然后是钴蓝色，两颗明晃晃的太阳和一颗橙色的月亮填满了身后的天空。阳光下，拥有大气的月表像是一块烟雾弥漫的圆盘，这时肉眼已经辨别不出它的表面特征。气温逐渐升高，先是很暖和，然后慢慢热起来，最后变得炽烈。

海浪大了一些，原本温和的波浪变成了一个个两米高的巨浪，推搡着木筏，但幸好浪与浪之间相隔甚远，于是我们安稳地乘着浪花往前进，没有非常不适的反应。跟旅行指南上的描述一样，大海是一片令人不安的紫罗兰色，整齐地冒着深蓝色的浪尖，那颜色深得发黑，其中偶尔夹杂着黄藻床或者更加深紫的泡沫。木筏继续朝月亮和太阳升起的那条海平面驶去——我们认为那边是东方——希望强劲的急流可以把我们带向某处。有时候，我们感觉水流似乎根本没有载我们前进，就会拖出一根绳子，或是往木筏外丢点垃圾，看看风和水流的方向是否一致。波浪是在从南至北移动。而我们照旧往东行去。

我首先准备试用点四五，看了看弹夹，确定子弹在里面。这古老火器的弹夹和枪身是分离的，真害怕自己会在某些节骨眼上忘了重装弹药。手头已经没有多少东西可以丢下木筏，用来做射击练习的靶子，但脚边还留着几个食品包装盒，于是我丢下一个，等它漂到约十五米外时，我便朝它开火。

自动手枪发出一阵与体积不相称的巨响。我知道这些用枪子儿的东西声音都很大——我曾在新兵的基础训练中用过一些，因为冰爪叛乱者经常使用它们——但那响声差点吓得我把手枪丢进紫罗兰色的大海。伊妮娅也被吓得直起身来，她当时正注视着南方沉思着什么，就连一向镇定的机器人也跳了起来。

“对不起。”我说道，接着用双手托起沉重的武器，又开了一枪。

在使用完两夹珍贵的弹药之后，我已经确信自己可以打中十五米内的目标。如果更远的话——嗯，我希望瞄准的东西长有耳朵，会被点四五发出的响声吓破胆。

开完火，我把弹夹退出，又说起这老古董可能是布劳恩・拉米亚的。

伊妮娅看着它：“我说过，我从没见过妈妈带手枪。”

“也许她在领事乘飞船回环网时借给他了。”我边说边擦着打开枪膛的手枪。

“没有。”贝提克说。

我转头看着靠在撑杆上的他。“没有？”我问。

“拉米亚女士在‘贝纳勒斯’号上时，我见过她的武器。”机器人说，“那是把老式手枪——我想，是她父亲的——但枪柄是珍珠白的，还有激光瞄准器，并且经过改造，可以装入钢矛弹夹。”

“哦。”我说。好吧，要是先前的想法是真的该多好。“至少这东西保存完好，改造得也很棒。”我说。它肯定是放在了某种惰性盒匣里；不然，一把有千年历史的手枪压根就不能用。或者，也可能是领事在旅途中偶然获得的以假乱真的仿制品。当然，怎样都无所谓，但我面对老式武器的时候，总是会被它们所散发的——我想可以称作是历史感——震撼。

接下来，我拿起钢矛手枪开了一枪。只打了一发，就能看到它性能相当不错，谢天谢地。漂在三十米外的食品盒被炸成了上千片流沫碎片，整个浪尖忽地蹿起，微微闪光，像是在经受一场铁雨的洗礼。钢矛武器用起来会让局面变得难以收拾，很难射不中，对于目标来说很不公平，但我还是选择了它。我设好安全状态，把它放回背包。

相比之下，等离子步枪较难瞄准。我“喀哒”一下打开光学瞄准器，这把枪能瞄准的东西，近至漂在三十米外的食品盒，远到约二十五公里外的海平面，但我一枪打沉食品盒后，意识到我无从得知远距离射击是否有效。外头没有东西可用作标靶。理论上说，只要看得见，脉冲步枪就可以射中——不存在风力或弹道曲线的误差——我用望远镜看着子弹在二十公里外的波浪上砸出一个窟窿，心里却一点也没有瞄准远距目标时应有的自信。我举起步枪，瞄准身后正在西沉的巨大月亮。透过望远镜，能看见那里有一座白顶的山峰——我知道那多半是冻结的二氧化碳，而不是雪——接着，只是出于好玩的心理，我扣下扳机。与装子弹的半自动手枪比起来，等离子步枪真是安静多了：开火时发出的声音就像猫儿咳嗽了一声。望远镜倍数不足以看清是否射中，这样远的距离，两颗行星的旋转很可能会影响射击，但我很有把握刚才的射击确实击中了山峰。地方自卫队兵营总有这样的传闻，说瑞士卫兵步枪手躲在小行星或类似星体上，将附近几千公里外的驱逐者突击队员击倒。这一把戏，千年来一直没变，谁先看见敌人，谁就是赢家。

我心里想着等下再试试霰弹枪，于是就把它擦净，收好所有的武器，同时说道：“我们今天需要侦察一下。”

“你怀疑另一座传送门已经不在了？”伊妮娅问。

我耸耸肩。“指南说两扇传送门之间只有五公里。从昨晚到现在，我们至少已经漂了一百公里了，说不定还更远。”

“是不是又要用霍鹰飞毯？”女孩问。太阳正炙烤着她白皙的皮肤。

“我觉得还是用飞行皮带为好。”我说。要是有人侦察的话，至少在雷达上轮廓小一点，我心里想，但没有说出来。“你别去，孩子。”这话我说出口了，“我一个人去。”

我从帐篷下抽出飞行皮带，系紧索具，取出等离子步枪，然后激活了手动控制器。“呀，见鬼。”我骂道。皮带连一点要托起我的意思都没有。我马上觉得肯定是到了类似海伯利安的星球上，磁场飘忽不定，但接下来我看了看电力指示器。红的。没电了。用光了。“见鬼。”我又骂了一句。

我解开索具，他们两人聚到我旁边，看着我检查电线、电池匣、飞行装置。

“我们离开飞船前，刚充过电呢，”我说，“就在给霍鹰飞毯充电的同时。”

贝提克试图开启诊断程序，但因为一丁点电也没有，就连诊断都无法运行。“你的通信志应该有同样的子程序。”机器人说。

“有吗？”我蠢头蠢脑地问道。

“可以给我试试吗？”贝提克说着，指指通信志。我取下手环递给他。

贝提克揭开这个小玩意儿上的一个小格，我先前从没注意到那里竟然还能揭开。他从一条微纤上抽出一根珠头大小的导线，插进飞行皮带。指示灯闪烁起来。“飞行皮带已经损坏，”通信志说道，是飞船的声音，“电池匣约于二十七小时前耗尽。我断定是蓄电池出了问题。”

“很好。”我说，“能修好吗？还能不能再充电？”

“这块电池已经损坏，”通信志说，“但飞船的舱外储物柜中还有三块备用的。”

“很好。”我又说道。我将飞行皮带和它庞大的电池与索具一把抓起，丢到木筏外。它沉入紫罗兰色的海浪中，无影无踪了。

“一切就绪。”伊妮娅说。她正盘腿坐在霍鹰飞毯上，飘浮在木筏上方二十厘米处，“来不来陪我去四处转转？”

我没有反对，爬上飞毯坐到她身后，盘起双腿，望着她按了按飞控线。

到了五千米之上，我一边喘着粗气，一边坐在小毯子上朝外望，周遭的景象同先前在木筏上相比，似乎更为可怕。在浩瀚空旷的紫罗兰色大海上，我们的木筏只是一个小点，一个黑色小方块，漂在紫中带黑、水波粼粼的大海上。在木筏上看上去那么凶猛的巨浪，在这个高度上竟然完全看不出来。

“你父亲写下的对大自然的回应，‘同宇宙精华结成友伴关系’，我想我现在找到了另一个阶段。”我说。

“什么阶段？”伊妮娅在冰冷的空气急流中瑟瑟发抖。她身上仅披着穿到现在的汗衫和背心。

“吓得屁滚尿流。”我说。

伊妮娅大笑。我得说，我当时爱极了伊妮娅的笑声，现在想起来，也让我心里暖意融融。那种轻柔的笑声，陶醉，毫不做作，十分悦耳。我怀念极了。

“我们应该叫贝提克来侦察的。”我说。

“为什么？”

“依据他之前说的高海拔侦察，”我说，“显然他不需要呼吸空气，而且低气压之类的小事对他也毫无损伤。”

伊妮娅靠在我身上。“他并非刀枪不入。”她轻声说，“只是皮肤设计得比我们稍微强韧一点——可以在短期内起到抗压服的作用，甚至在极度真空下。另外也只是屏气的时间稍长一点而已。”

我看着她：“你对机器人很了解吗？”

“不，”伊妮娅说，“但我刚刚问过他。”她略略往前凑，双手放到飞控线上。我们正朝“东方”飞去。

我得承认，一想到我们可能会与木筏失去联系，想到也许会绕着这颗海洋星球一直飞到飞控线电力耗尽，最后一头坠向大海，成为灯嘴大怪鱼的美餐，我就心惊肉跳。我已经在惯性罗盘中将木筏设为起始点，因此，除非我把罗盘弄丢——这不大可能，因为我用一根绳子把它挂在了脖子上——总会找到回去的路，不会有事。可我仍旧担心不已。

“别飞太远。”我说。

“好的。”伊妮娅已经让速度慢下来，我估摸着现在的时速为每小时六七十公里，高度也降低了，现在可以更畅快地呼吸，空气也不再那么寒冷。但身下紫罗兰色的海洋仍旧是个无边无际的大圆。

“你的远距传输器似乎在捉弄我们。”我说。

“为什么把它们叫作我的远距传输器呢，劳尔？”

“嗯，你是它们唯一……认可的一个。”

她没有回答。

“说真的，”我说，“它们把我们送往的这些星球，你觉得有没有啥道理可讲？”

伊妮娅扭头看着我。“嗯，”她说，“我觉得有。”

我等她继续说下去。在现在的速度下，偏转力场轻微得可以忽略不计，女孩的头发被风吹拂着，拂上我的脸颊。

“你对环网了解得多不多？”她问，“远距传输器呢？”

我耸耸肩，她现在并没有回头看我，于是我大声说道：“它们是由技术内核的人工智能管理的。不管是教会的说辞，还是你马丁叔叔的《诗篇》，都认为远距传输器是个阴谋，人工智能通过它利用人类的大脑——把众多的大脑神经元变成一台巨型DNA计算机。它们就像是一群寄生虫，人类每从传送门中传送一次，就被利用一次，对吗？”

“对。”伊妮娅说。

“所以，每次我们通过这些入口，人工智能……不论在哪里……都会像巨大的扁虱一样，附在我们脑袋上，拼命吸血，对吧？”我说。

“不对。”女孩说道，又转头看着我。“并非所有远距传输器的建造、部署和维护，都是由内核的同一派成员完成的。”她说，“马丁叔叔已经完成的《诗篇》中，有没有提到我父亲发现的内核内战？”

“有。”我说着闭上双眼，努力回想从外婆口中学到的具体的诗行。现在，轮到我来背诵了。“《诗篇》中，济慈赛伯体在内核的万方网中，和某个人工智能人格交谈过。”我说。

“云门，”女孩说，“这是那个人工智能的名字。我母亲曾和父亲一起去过那儿，但和云门最后摊牌的，是我的……我的叔叔……就是第二个济慈赛伯人。继续说吧。”

“为什么叫我说？”我应道，“这些事你肯定了解得比我多。”

“不，”她说，“我认识马丁叔叔时，他还没有回去继续写《诗篇》……他说不想写下去了。告诉我，关于云门所讲的内核内战，他是怎么写的。”

我再度闭上双眼。

两个世纪以来我们就这么沉思，

然后族人开始

朝不同的方向行进：

稳定派希望保持这种共生，

反复派希望消灭人类，

终极派支持所有的选择

直到下一层次的意识诞生。

当时冲突盛行；

而现在真正的战争开始肆虐。

“对你来说，那是两百七十多标准年前。”伊妮娅说，“就在陨落之前。”

“对。”我说着，睁开双眼，搜索着汪洋大海上除了紫色波浪之外的其他物体。

“马丁叔叔的诗里有没有解释稳定派、反复派、终极派各自的动机？”

“有几句，”我说，“不过很难看懂。在那首诗里，云门和其他内核人工智能说的话都是些禅宗公案。”

伊妮娅点点头。“差不多是这样。”

“据《诗篇》所述，”我说，“内核人工智能中称为稳定派的那一群体，想继续做寄生虫，当我们使用环网时，利用人类的大脑作为能量源泉。反复派想要消灭我们。而终极派却根本无所谓，只要不妨碍他们继续研究发展机械之神……他们把它叫什么来着？”

“终极智能。”伊妮娅说着，放慢飞毯的速度，飞到更低的地方。

“对。”我说，“很深奥的玩意。它跟我们穿过这些远距传输器有什么关系呢？……要是我们还找得到下一座的话。”当时我怀疑我们根本找不到：星球太大，海洋太广阔。即使洋流正将小木筏带往正确的方向，要漂过下一个仅百米宽的圆形传送门，概率微乎其微，不用想都觉得不可能。

“远距传送门的建造和维护，并非只由稳定派一手完成，成为……你怎么说的……我们脑袋上的大扁虱。”

“好吧，”我说，“建造远距传输器的还有谁？”

“特提斯河的远距传输器是由终极派设计的。”伊妮娅说，“那是一项……嗯，我想你会说试验……有关‘缔结的虚空’的试验。这是内核对那东西的称呼……马丁在《诗篇》里用的是这个词吗？”

“对。”我说。我们现在飞得更低了，距波涛仅一千米左右，但看不见木筏或者别的任何东西。“咱们回去吧。”我说。

“好的。”我们看了看罗盘，定好回家的路线——如果一张漏雨的木筏可以被称作家的话。

“我从来都没搞懂那‘缔结的虚空’到底是什么鬼玩意儿。”我说，“是远距传输器所使用的某种超空间的东西，同时也是以我们为食的内核的藏身之地。我就明白这两点。我以为它已经在梅伊娜・悦石命令将炸弹投入远距传输器时被摧毁了。”

“‘缔结的虚空’无法被摧毁。”伊妮娅说道，声音冷冷的，似乎在想别的心事，“马丁是怎么描述它的？”

“普朗克时间与普朗克长度，”我说，“我记得不太清楚了——似乎是物理的三个基本常数的结合，重力、普朗克常数和光速。我记得诗中提到了时间和长度的极小单位。”

“长度约是10-35米，”女孩说道，她将飞毯稍微加速，“时间是10-43秒。”

“那对我来说毫无意义。”我说，“不就他妈的很小很短……对不起我说粗话了。”

“我宽恕你。”女孩说。我们正在缓慢爬升。“但重要的不是时间或长度，而是它们怎样组合进……缔结的虚空。在我出生前，父亲曾试图把这一点给我解释明白……”

听到这话，我眨眨眼，但接着听了下去。

“……你知道行星数据网吧？”

“对。”我说，拍了拍通信志，“这小玩意儿说，无限极海没有数据网。”

“对。”伊妮娅说，“但在从前，大多数环网星球都有。有了数据网，于是又有了万方网。”

“远距传输的媒介……那什么虚空……连接起了数据网，对吧？”我说，“军部和霸主的电子政府、全局，使用万方网和超光仪互相联系。”

“对。”伊妮娅说，“实际上，万方网就存在于超光线路的次级位面中。”

“我不知道。”我说。在我出生之前，超光媒介就已消失了。

“超光线路在陨落时断开了，你记不记得它显示的最后一条信息？”女孩问。

“记得。”我说道，闭上双眼。这次，脑海里没有浮现出诗句。《诗篇》的结尾太含糊其词，我老是没兴趣把所有诗节都记下来，尽管外婆一次次要求我这么做。“内核发来了一条神秘的消息。”我说，“大致是——挂断这条线路，不要再接上来了。”

“这条消息，”伊妮娅说，“是这样的——从今往后，此频段将不再允许你们的滥用。你们已经干扰到了其他极为严肃地使用此频段的人。当你们明白此频段的真正用途之时，我们将恢复它的访问。”

“对。”我说，“我想，《诗篇》中就是这么说的。然后这一超弦媒介就停止了工作。内核发了那条消息，然后关闭了超光线路。”

“那条消息不是内核发的。”伊妮娅说。

我还记得当时寒冷是怎样缓慢地贯穿全身，尽管当时有两颗太阳照射着我。“不是他们？”我愚蠢地问道，“那是谁？”

“问得好。”孩子说，“父亲每次谈起超元网——那是一个更宽广的数据平面，以某种方式连接进缔结的虚空——他总是说那里遍布狮虎熊。”

“狮虎熊。”我重复道。这些都是旧地的动物，我想它们应该没有参与大流亡，在三八年的天大之误后，旧地被黑洞吞噬，它们——哪怕连DNA样本——也应该早已灭绝，不可能转移到那里去。

“嗯，”伊妮娅说，“真希望有一天能跟它们见面。我们到了。”

我从她肩膀上看过去。现在我们在海洋的一千米之上，木筏看上去极为渺小，但还能很清楚地看见。贝提克站在方向舵旁——在中午的热气下他又光着膀子——向我们挥动他那蓝色的胳膊。我们两人也向他挥手作答。

“希望午饭能有好东西吃。”伊妮娅说。

“没有的话，”我说，“咱们就只好去格氏海鱼烧烤坊了。”

伊妮娅笑了，设好路径，向家滑翔而去。

当我们看到东方地平线上有灯光闪耀时，天色刚黑，月亮还没有升起来。我们奔向木筏前端，想看清楚那是什么东西——伊妮娅拿起望远镜观察着，贝提克把夜视镜开到最大倍率，而我则用步枪的专用观察器看着。

“不是拱门。”伊妮娅说，“是海洋里的一座平台——很大——建立在某种支柱上。”

“不过，我倒是看见了拱门。”机器人说，他正看着灯光北面的地方。女孩和我也朝那边望去。

拱门隐约可见，负空间中的一段弦，刺入海平面上的银河。平台比它近了几公里，正闪烁着导航信标，大致能看得见一些窗户，亮着灯。它隔在了我们和远距传输器中间。

“该死，”我说，“不知道那是什么鬼地方。”

“格氏烧烤坊？”伊妮娅说。

我叹了口气。“哎，就算是的话，恐怕也早换新主人了。特提斯河可是足足两个世纪都没观光客了啊。”我通过观察器仔细看着巨大的平台。“有很多层。”我低声说道，“泊着几艘船……我敢打赌是渔船。还有一块场地专用来停掠行艇或其他飞行器。好像还有两架扑翼飞机拴在那里。”

“扑翼飞机是什么？”女孩问道，放下望远镜。

贝提克答道：“是一种飞机，机翼会动，很像一种昆虫，伊妮娅女士。在霸主时期很常见，虽然海伯利安上比较少见。我记得它们也被叫作蜻蜓。”

“现在也还这么叫。”我说，“圣神在海伯利安上也有几架，我曾在大熊冰架上看到过一次。”我又举起观察器，能看到蜻蜓的前部有眼状玻璃窗，里面似乎正透着亮光。“的确是扑翼飞机。”我说。

“要去传送门，得先经过那座平台，但是如果想不被探测到的话，似乎有些不太容易。”贝提克说。

“快，”我赶紧转头不看闪耀的灯光，“快把帐篷和桅杆放下。”

我们之前又把帐篷重新搭过，在船的右舷后方做了一间小房间，作为盥洗室或私密空间，不过我从不进到里面去。现在我们撤下了微纤维帐篷，把它折成手掌那么大的一小块。贝提克放下了筏首的杆子。“方向舵怎么办？”他问。

我盯着它看了一会儿。“留着吧。它不大会被雷达探测到，而且也不比我们高。”

现在，伊妮娅又拿起望远镜审视平台。“我觉得他们现在看不见我们。”她说，“大部分时间里，我们身前身后都是海浪。但等我们靠近……”

“或者月亮升起的时候。”我补充道。

贝提克在火炉边坐下。“如果我们远远地绕开这个平台，朝入口……”

我抓抓脸，听着胡茬发出的声音。“对。我还想过用飞行皮带拖我们过去，可……”

“我们有飞毯。”女孩说着，跟我们一起蹲到加热立方体旁。卸去帐篷后，小平台看上去空空荡荡的。

“可我们怎么栓拖绳呢？”我说，“在霍鹰飞毯上烧个洞吗？”

“要是有索具的话……”机器人开口道。

“飞行皮带上倒是有不错的套索。”我说，“可我已经拿它喂灯嘴大怪鱼了。”

“我们可以自己装配个套具，”贝提克继续道，“然后把拖绳系在坐霍鹰飞毯的人身上。”

“对，”我说，“可一旦我们上了天，飞毯就非常容易被雷达探测到。既然他们平台上停着掠行艇和扑翼飞机，那几乎可以断定，他们肯定有什么交通管制措施，不管有多么原始。”

“我们可以尽量飞低一些。”伊妮娅说，“让飞毯保持在波浪上方……跟我们现在差不多高。”

我抓抓下巴。“可以办到，”我说，“可如果我们绕个大圈子，使我们不被平台发现，到达传送门时，月亮也早已升起。该死……即便我们沿海流直线前进，也无法在月亮升起前到达传送门。在那样的光亮中，他们肯定会看见我们。另外，传送门离平台只有一公里左右。他们的位置很高，在那么近的距离下，肯定会发现我们的。”

“我们并不知道他们是不是在找我们。”女孩说。

我点点头。那位在帕瓦蒂和复兴星系等我们的神父舰长的影像始终萦绕在我脑海中：一身黑色圣神舰队制服，还有罗马衣领。我甚至有些期望他就在平台上，与圣神军队一起等着我们。

“不管他们找没找，都没多大关系。”我说，“即便他们不知道我们的事，只是出来救我们，我们有没有办法编个谎话，自圆其说？”

伊妮娅笑了：“我们本想出来逛逛大海晒晒月亮，结果迷路了？你说得对，劳尔。如果他们来救我们，那我们就得在接下来的一年里，向圣神当局解释我们是谁。他们可能根本没在找我们，不过你刚才说，他们在这颗星球上……”

“对，”贝提克说，“圣神对无限极海有很大的兴趣。从我们在大学城里收集到的信息来看，圣神显然很早以前就涉足这里，重建本地秩序，创立海洋养殖集团，劝说本地的陨落幸存者皈依为重生基督徒。无限极海曾是霸主保护体；现在，又成了教会全权拥有的下属机构。”

“坏消息，”伊妮娅说，她看看机器人，又看看我，“有什么主意吗？”

“我是这么想的，”我说着，站起身来，虽然距平台至少还有十五公里，但我们一直不敢大声交谈，“与其猜谁在那儿，猜他们在做什么，还不如亲眼去瞧瞧呢？说不定只是几个格氏后人和一些睡觉的渔民。”

伊妮娅发出懊恼的叹息：“你猜，第一次看见那些灯光时，我以为那是啥？”

“啥？”我问。

“马丁叔叔的洗手间。”

“你说啥？”机器人问。

伊妮娅拍拍膝盖：“真的。妈妈曾经说，马丁・塞利纳斯在环网时代是个大名鼎鼎的签约作家，他有座跨星家宅。”

我皱皱眉：“外婆跟我讲过这些。连接房间的不是门，而是远距传输器。一座房子，每个房间都位于好几个不同的星球。”

“是十几个星球，如果妈妈说的是真的。”伊妮娅说，“他的洗手间在无限极海，其实啥都没有……就是个带马桶的浮船坞，连墙跟天花板都没有。”

我看着海浪。“天人合一也不过如此嘛。”我说着，拍拍大腿，“好啦，我要走了，再不走就没胆了。”

他们没有反对我，也没提出替我去。要是他们提出，我可能就不去了。

我换上深色裤子、颜色最深的毛衣，又往身上套了件土褐色背心，我这么做的时候，觉得有点伤感。突击队士兵上战场，我脑子里有个嘲讽的声音低声说道。我叫它闭嘴，系好挂着手枪的腰带，又从弹药包里取出三根雷管和一枚塑料炸弹，揣进腰带上的小袋中，把夜视镜从头上滑下，不带的时候可以藏在背心衣领中，不会引人注意，最后，我把通信器的耳机塞进耳朵里，高敏话筒压到喉头，不出声便能传话出来。伊妮娅戴上另一个耳机，试了试通信器。我拿下通信志，递给贝提克。“这东西太容易反光。”我说，“而且，飞船可能会在什么紧要关头报出星空导航的数据。”

机器人点点头，把手环放进衬衫口袋。“你有什么计划吗，安迪密恩先生？”

“船到桥头自然直。”我说着，把霍鹰飞毯升高到刚刚高过木筏的水平面，然后摸摸伊妮娅的肩膀——碰触间突然觉得像是触了电。之前我们牵手时，我就有过这种感觉。当然，跟性绝没有关系，只是一种电击感。“待得低一点，孩子，”我低声对她说，“要是我需要帮助，会大声喊你的。”

璀璨的星辉下，她的眼神很严肃：“没用的，劳尔。我们到不了那里，无法帮你。”

“我知道，开个玩笑嘛。”

“别开玩笑。”她低声说，“记住，如果到木筏通过入口的时候，你没有赶回来和我在一起，那你就只能被留在这儿了。”

我点点头，比起担心被乱枪打死，这个想法更让我冷静了几分。“我会回来的。”我低声说，“在我看来，水流会把我们带往平台，不消……你觉得还有多久，贝提克？”

“大约一个小时，安迪密恩先生。”

“嗯，我也这么想。到那时，那些该死的月亮差不多会升起了。我会……想办法引开他们的注意。”我又拍拍伊妮娅的肩膀，接着朝贝提克点点头，驾着飞毯飞到海上。

哪怕天上有亮得出奇的星光，我还戴着夜视镜，但要驾着霍鹰飞毯飞过区区几公里到达平台，仍然相当困难。我必须尽量藏身在波浪之中，也就是说，我得努力飞得比浪尖低。这活干起来相当棘手。我不知道如果撞上这些波澜壮阔、慢速推进的浪尖，会发生什么事——也许什么都不会发生，也许霍鹰飞毯的飞控线会短路——但我也没打算去亲身体验一下。

随着我慢慢逼近，平台看上去变得越来越庞大。这两天来，我没有在海上见过除了木筏之外的任何东西，平台的确大极了——从外表看，有钢架结构，但大多是深色木料，由二十多根塔门支撑着，立于海面波涛的十五米上方……我突然想到，这片海上要是起了风暴会是什么景象，于是庆幸居然没有遇上——平台自身也有很多层：低一些的楼层和船坞处，至少有五条长长的渔船在上下浮动，看样子是主楼层的下方有楼梯和亮着灯的房间，此外还可看见两个塔楼——其中一个装有小型雷达反射镜——以及三块飞机起降平台，从木筏上仅看得到其中一块。现在我能看见六七架扑翼飞机，它们蜻蜓般的翅膀被捆绑了起来，在雷达塔楼旁边的圆形平台上，停着两艘更大的掠行艇。

乘飞毯飞过这里时，我已经琢磨出一个完美的计划：先制造声东击西的假象——这就是我带上雷管和塑料炸弹的原因，这些炸弹很小，但至少可以生起火来——然后偷架蜻蜓，要是被他们发现了，就径直飞进入口，否则就用它来拖着木筏高速前进。

这是个好计划，不过有一点瑕疵：我不懂得怎样开扑翼飞机。我在浪漫港剧院或地方自卫队的娱乐室里看过的全息影剧中，从来没见过这样的飞机。那些片子里的主人公，不管偷到任何东西，拿过来就会驾驶——掠行艇、电磁车、扑翼飞机、直升机、硬式飞艇、太空船。显然，我没受过英雄基本功训练；就算我成功潜入其中一架飞机，也只能咬着指甲瞪着控制面板，坐等圣神卫兵抓住我。在霸主时代当英雄肯定容易得多——那时候的机器都很聪明，弥补了英雄的愚蠢。事实上——虽然我不太愿向旅伴们承认——我会开的交通工具没几种，只有驳船、最简单的地行车，还必须是海伯利安地方自卫队用过的那种车型。如果要自个儿驾驶什么……嗯，幸好先前那艘太空船没有控制室。

我摇摇头，甩掉这些关于自己英雄短板的幻想，集中注意力飞完到平台前的最后几百米。现在，我可以相当清楚地看见灯光：停机层附近塔楼上的导航信标、每个船坞上闪烁的绿光、亮灯的窗户。很多很多窗户。我决定降落在平台最昏暗的那块地方，东边那座雷达塔楼的正下方，于是驾着飞毯，绕一条长长的弧形线路，缓慢地在浪尖中接近那个地方。回头看去，我有些期望能看见木筏紧紧跟在我身后，但海平面上一片空荡。

希望这些人也看不到木筏。现在，我已经能听到话语声和笑声：男人的声音，低沉的大笑。听起来像是我曾服务过的那些环网猎手，嗜酒如命，性情敦厚，但同时也有点像我在自卫队服役时的那些呆瓜战友。我集中注意力保持飞毯在较低高度，同时不被水溅湿，并且偷偷往平台上升。

“快到了。”我对通信装置默声说道。

“好的。”耳朵里传出伊妮娅低声的回应。我们说好，除非她那里有紧急情况，不然只需要回答我的呼叫。

我悬停在那儿，这边的主平台下方，是一系列的横梁、撑柱、附属甲板、狭小通道，错综复杂，如迷宫一般。不同于北边和西边灯火通明的楼梯，这里很黑——可能是视察专用的小道——然后我挑了最低最暗的一处，驾着飞毯降落。我关闭了飞控线，把小毯子卷起来，用绳子绑在两根横梁的交会处，挥刀斩断绳子，然后插刀回鞘，拉下背心盖住，脑海里突然冒出一个景象，也许在某时将不得不用这刀捅死谁，这想法让我不寒而栗。除了赫瑞格先生那场意外，我从没在肉搏战中杀死过任何人。我向上帝祈祷，再也不要杀人。

楼梯在我柔软的靴子底下发出吱嘎的声音，我希望这些声音能被波涛拍打塔门的声音和头顶传来的笑声盖过。我爬上两段楼梯，发现一架梯子，随即爬上，顶上有一扇活板门，没上锁。我慢慢推起它，有点担心会不会把一个坐在上面的持枪警卫翻倒。

我缓缓抬起头，看出这是塔楼靠海面停机层的一部分，十米之上，雷达天线正在转动，每转一次，它的暗影便将明亮的银河切断一次。

我爬上停机层，克制住想要踮起脚尖的冲动，走到塔楼一角。飞行甲板上系着两架巨大的掠行艇，但看起来黑漆漆的，空无一人。下层飞行甲板上停着几艘扑翼飞机，星光在它们昆虫般的翅翼上闪烁，黑色的观测透明罩上，闪耀着来自我们银河系的光芒。我走到上层甲板，把塑料炸弹贴到最近的一艘掠行艇底下，接上雷管，只要利用通信装置发射出适当的频码，就可将其引爆。在做这些事的时候，我老感觉有人已暗中发现了我，禁不住有些背脊发麻。然后我走下梯子，走到停扑翼飞机的那层，重复了同样的工作。我几乎肯定，就在这边亮着灯的窗户或港口处，正有人在观察我的一举一动，但没人叫唤。于是我尽量装作漫不经心，蹑手蹑脚从扑翼飞机停机层顺着小道往上走，在塔楼拐角处朝外张望。

从塔楼伸出另一段楼梯，通向下方的主平台。那里的窗户很明亮，现在拉下了百叶窗，竖起了防风板。笑声更嘈杂了，有人在唱歌，还有锅碗瓢盆撞击的声音。

我吸了口气，走下楼梯，越过一块甲板，避开门口，沿另一条小道往前走。然后我猫着腰，走过亮灯的窗户，同时努力屏住呼吸，稳住狂跳不止的心脏。要是现在有人从第一扇门走出来，那回去的路就被挡住了，我就没法回去拿霍鹰飞毯了。我的手伸到背心底下，摸摸皮套搭子下点四五手枪的枪把，试图想象一些勇敢的举动，可想到的都是快点回到我们的木筏上。我已经把声东击西的炸药放好了……还需要做什么？我意识到，我之所以还不回去，不只是出于好奇：如果这些人不是圣神军人，那我就不能引爆塑料炸弹。在尖爪冰架上参军期间，敌方反叛军选择炸弹做武器——丢进村庄，丢进地方自卫队营房，给雪地机车和小船装上一堆炸药，不管是平民还是自卫队士兵，一概杀死——我总觉得这是懦弱和下三滥的表现。炸弹这武器完全没有识别力，不论是无辜的人还是敌军士兵，统统格杀勿论。我知道，这种说教很傻，但即使明知这些小炸药顶多只会给没人的飞机放把火，我也只在别无选择时引爆它们。这里的人——也许还有女人和孩子——跟我们可无冤无仇。

我缓缓抬起头，偷偷透过最近的窗户看进去，这动作慢得荒唐，令我饱受折磨，刚看一眼，就赶紧低下，以免被人发现。锅碗瓢盆的声音来自一个明亮的厨房区——作个纠正，应该是船上的膳房，因为这里称得上是艘船。里面有六七人，全是男的，都是当兵的年纪，但没穿军装，只穿了汗衫，系着围裙。他们在打扫卫生、收拾东西、洗餐具。显然，吃晚饭的时间早已过了。

于是我贴着墙，继续猫着腰走过整条小道，轻轻走下又一条楼梯，在一长排窗户前停下，躲在两面墙相交的阴影角落里，朝西的墙上开着几扇窗户，无须抬头，就能看到里面的情况。这是个食堂——或者是餐厅。里面约坐有三十人，全是男的！面前摆着一杯杯咖啡，有的在吸重组香烟，至少有一个人在喝威士忌：或者说是装在酒瓶里的琥珀色液体，管他是什么，反正不用太在意。

这些人中，许多身着卡其布服装，但看不出是制服还是本地渔民的传统服饰。没看见一件圣神制服，这真是好事一桩。现在看来，也许这只是个捕鱼平台，只是一家旅馆，供那些不在乎花费多年时间债——应该说是不在乎朋友和家人多年思念的那些有钱的外星傻蛋下榻——供他们体验捕杀大怪物的刺激。见鬼，也许我还能认得一些人：他们现在是渔客，拜访海伯利安的时候是猎鸭人。但我可没兴趣进去瞧瞧。

现在我的信心恢复了些，我沿着长长的走道往前进，灯光透过窗户洒在我身上。似乎没有警卫，也没有岗哨。也许根本就不需要转移他们的注意力——不管月亮有没有升起，直接把木筏从这群人身边开过，谁也不会发现。那时候，他们或许在睡觉，或许在饮酒嬉闹，而我们则可顺着水流直接驶入远距传送门。现在我已能用肉眼看见它，就在东北方向，不到两公里外，一道细细的黑弧架在繁星点点的天空下。等我们到达入口，我就可以发射出预设的波频，不是来引爆埋下的塑料炸弹，而是取消引爆程序。

我转过拐角，但眼睛依旧望着传送门，不想竟撞上了靠在墙边的一个男子。栏杆那边还站着两个人，其中一人手里拿着夜视望远镜，正朝北方眺望。栏杆边的两人都带有武器。

“嘿！”撞上的那人朝我喊道。

“抱歉。”我说。在全息电影里，我可从没见过这样的场景。

栏杆旁的两人肩上挎着小型钢矛枪，胳膊随意地扶在武器上，就是无数世纪以来军人常摆的一种傲慢姿势。现在，其中一个转过枪头对准我。我撞上的那人先前正要点烟，现在他摇灭了火柴，从嘴上取下点燃的烟，瞪着眼睛望着我。

“你在这儿干什么？”他问。这人比我年轻些——按标准年龄算，也许刚二十出头——我现在看清，他身上穿着的，是圣神地面部队制服的一种，别着上尉的领徽，在海伯利安时，我经常对这样的人敬礼。他的方言口音很浓重，但没法听出来自哪个地方。

“呼吸点新鲜空气。”我笨拙地答道，但心里面却有一部分在想，一个真正的英雄会马上掏出手枪，“砰砰砰”连开三枪。而理智的一面则告诉我，千万别这么做。

另一个圣神士兵也条件反射地拽了拽钢矛枪的背带，我听到安全栓拨下时发出的“咔嗒”。“你是克林曼一伙的？”他用同样浓重的方言问道，“还是奇塔人那伙？”他的发音是“害死奇塔人那伙”，不知道他说的到底是“其他人”“奇塔人”还是“七大人”。也许，这里是关押落难贵族的海上集中营。也许，我现在正竭尽全力调动所有的口才细胞，弄得心脏在胸腔里咚咚乱撞，真害怕我立马会在这两人面前心脏病突发。

“克林曼。”我答道。要尽量少说话，我不会说方言，这很可能使我露馅。

圣神上尉竖起大拇指，指指对面的门口。“你知道规矩的，晚上实行宵禁。”你子导规矩的，万桑死刑宵禁。

我点点头，努力表现出悔悟的样子。我后腰上别着枪套，马甲只能盖住它的顶部。不过他们可能根本没注意到手枪。

“快过来。”上尉说着，又竖起大拇指，然后转过身领路。快国赖！那两个当兵的手依然扶在钢矛枪上。在这么近的距离内，要是他们开火，我浑身上下就只能剩下一点肉渣，还不够塞进一只靴子下葬。

我跟着上尉走下小道，进了门，来到我这辈子见过的最亮、最拥挤的屋子。

32

他们厌倦了死亡。六十三天内穿越了八个星系，经历八次可怕的死亡与八次痛苦的重生之后，德索亚神父舰长、格列高利亚斯中士、纪下士、持枪兵芮提戈四人，无一不厌倦了死亡与重生。

现在，每一次重生后，德索亚就会赤身站在镜子前，审视自己闪闪发光的红色皮肤，像是被活剥了人皮一样；然后，他会小心翼翼地碰碰胸膛的皮肉之下那忽而青紫、忽而绯红的十字形。每次重生后的头几天，德索亚都感觉脑袋迷迷糊糊的，双手也一次比一次颤抖得厉害。声音对他来说变得极其遥远，不论对他说话的人是圣神元帅、行星总督，还是教区教士，他似乎都不能完全集中注意力。

德索亚开始换上教区教士的行头，脱下整洁的圣神神父舰长制服，换成法衣，上好衣领。他的腰带上系有一串念玫瑰经用的念珠，他几乎一刻不停地祷念着，拨转它如同阿拉伯排忧串珠：祈祷令他冷静，助他理清思绪。德索亚神父舰长不再梦见伊妮娅是他的女儿，也不再梦见复兴之矢和他的妹妹马利亚。但他梦见哈米吉多顿——那些可怕的梦境中，环轨森林熊熊燃烧，星球陷入火海，死光扫过肥沃的农地山谷，所过之处只留遍野横尸。

在他们首次特提斯河星球的旅程之后，他明白他估算错了。在复兴星系时，他宣称，假设在每个星系花三天时间重生，发出警告，然后立即前往下一个目的地，那么两个标准年足以遍历两百颗星球。但实际操作起来，却不尽如此。

第一颗星球是鲸逖中心，先前疆土辽阔的霸主世界网的行政中心。在环网时代，它曾是上百亿人口的家园，无数轨道城市与聚居地环绕星球旋转，组成了一个实实在在的星环，它们各自拥有太空升降梯、远距传输器、特提斯河、中央广场、超光通信仪等林林总总的便捷服务。这里也是霸主数据平台万方网的中心，同时还是政府大楼的本部，当年梅伊娜・悦石一声令下，军部的飞船摧毁了环网远距传输器，鲸心在陨落中遭到重创，悦石本人也在政府大楼里死于狂怒暴民的重拳之下。随着动力网的崩溃，飘浮建筑轰然坠毁。城市里还有些尖塔，其中好些有几百层高，仅由远距传输器连接，没有任何楼梯或电梯，于是成千上万的人在里边饿死，或是等不及掠行艇的救援就跳楼身亡。这颗星球没有本土农业，食物从一千颗星球进口而来，运输方式是以行星为基地的远距传输器，或是巨大的环轨空运传送门。饥荒暴动在鲸心上持续了五十个当地年，约合三十标准年，当暴动过去，已有数十亿人死于同类手下，另外还有几十亿人死于饥荒。

早在环网时代，鲸逖中心就已经成为一颗复杂莫测、放浪不羁的星球。很少有宗教得以在此扎根，除了那些最为放纵或极端的流派。末日赎罪教派，即伯劳教会，就曾在这些无趣的世故之人中风靡一时。但在霸主扩张的数个世纪里，鲸心上真正崇拜的偶像只有权力：追寻权力、接近权力、维持权力。权势已经成为数十亿人的上帝，而当那上帝从神座上跌落，下坠途中还不忘拉下数十亿崇拜者为其垫背，于是，在城市的残垣断壁间，幸存者一面诅咒有关权势的记忆，一面在腐朽的摩天大楼的阴影之下，从零开始摸索出农耕的生活，在废弃的公路、航线、古老的中央广场商业区的残骸之间，用他们手中的犁开垦田地，从特提斯河里捕食鲤鱼，而那河曾经日载上千精雕细琢的游艇与娱乐游船。

鲸逖中心恰是滋长重生基督教、新天主教的温床，陨落过去六十标准年后，教会传教团和圣神警察抵达这颗行星，此地十数亿幸存者开始诚挚而广泛地皈依上帝。那些环网时代商企与政府大厦的尖塔，虽已荒废，却依然高大而洁白，如今终于被拆毁，新生的鲸逖中心上，新生的人们用双手清理出它们的砖石、智能玻璃和塑钢，建造出了大量教堂，里面每一周的每一天都挤满了感恩的虔诚信徒。

在重建后的人类势力版图，也就是我们所知的圣神版图中，鲸逖中心的大主教成为最重要——并且，千真万确——最有权有势的人之一，影响力堪与佩森的教皇陛下分庭抗礼。他的权力急速膨胀，持续增长，除非教皇尊荣一怒，不然无人胆敢越界（耶稣纪元二九七八年，即陨落过后第一二六年，克劳斯・克罗南伯格枢机大人被逐出教会的事件，促进了此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局面的建立）。

这一切便是德索亚神父舰长在他第一次从复兴星系向外空跃迁时发现的。他之前预测，两年，也就是大约六百天内，将经历两百次自我强加的死亡，走遍前特提斯河流经的所有星球。

他和手下的瑞士卫兵在鲸逖中心待了八天。“拉斐尔”号带着它的脉冲自动信标（里面封装着编码信息）进入了星系；戍守在那里的圣神舰队迅速作出回应，于十四小时内与其汇合。减速进入鲸心轨道交通线又花了八小时，接着又用了四小时传送，他们的待苏体才终于得以抵达行星首府圣保罗的官方重生龛。这样就花去了整整一天。

三天的正规重生及一天的强制休息后，德索亚会见了鲸心的大主教——阿吉拉・茜尔华斯基大人，这就必须再忍耐整整一天的冗长仪节。德索亚带着一件鲜为人知的权力授权物：教皇触显，大主教的教枢定是如猎狗嗅探气味一般，找到了其中的缘由，获悉了此权力的源头。几小时内，德索亚就察觉到一丝意欲攫取本地最高权力的复杂阴谋：眼下，茜尔华斯基大主教还不敢妄想成为枢机，因为自克罗南伯格被逐出教会以来，还没有任何一位鲸心的精神领袖，能够在调任至佩森与梵蒂冈之前，就被擢升到大主教之上的地位，但她目前在这个圣神辖区中的权力，要比大多数枢机的权力大得多，其中一项，就是有权任免当前的圣神舰队元帅。她一定明白德索亚携带的物件所代表的教皇权威，并认为它对自己将来的归属没有任何不利影响。

德索亚神父舰长根本不在乎茜尔华斯基大主教的妄想症，也不在乎鲸心上的教会政局。他只关心该如何阻断此地的远距传送门，不让敌人从这里逃跑。在传送到鲸逖空间的第五天，他从圣保罗大教堂及大主教行宫出发，走过五百米，来到河边。那里只有一截小支流，被挖掘成运河，流经整座城市，但它曾属于特提斯河的一部分。

巨大的远距传送门依然保存完好，因为工程师们认为，任何想要拆除它们的举措都必定会引发热核爆炸，于是长久以来，这里就被用来悬挂教会的旗幅，但此地的两座入口离得很近——蜿蜒的特提斯河仅有两公里长，经过繁华的政府大楼和齐整的鹿苑花园。现在，德索亚神父舰长、手下的三名士兵与几十位宣誓为茜尔华斯基大主教效忠的圣神警卫兵同行，他们一起站立在第一座入口前，视线越过碧草青青的河畔，望向一条三十米长的挂毯，图案是圣保罗的殉难，它悬挂在第二座入口上，纤毫毕现，近处是主教宫殿花园里繁花似锦的桃林。

先前特提斯河的这一部分现已归属于大主教大人的私人花园，所以运河沿岸及河上的所有桥梁都派有卫兵把守。但古老的人工遗迹（曾经的远距传送门）却没有得到特别的注意，内卫队的指挥官向德索亚保证，从没有任何船只或未经授权的个人能从这些入口进出，运河沿岸亦是如此。

德索亚坚持要派常设警卫守护入口。他要求架设相机，一天二十九小时监视，还要用上传感器、警报、绊网。当地圣神军队与大主教商议后，勉强履行了这些他们认为干涉其主权的行为。德索亚对这没用的政治活动都快绝望了。

第六天，纪下士莫名发起高烧，住进了医院。德索亚坚信这是重生引起的症状：他们中的每个人都各自忍受着战栗、情绪波荡和身体不适。到第七天，纪下士已经能够下地走路，他恳求德索亚让他离开病房，离开这颗星球，但现在，大主教却坚持要德索亚参加当晚的大弥撒，向尤利乌斯教皇陛下表示敬意。德索亚难以拒绝，于是当晚，在持有王节、饰有粉红纽扣的蒙席们的簇拥下，在铸有教皇三重冠和十字形钥匙图案的巨大徽章之下（德索亚脖子上挂着的教皇触显也具有同样的图案），在薰香的烟雾缭绕下，在洁白的主教法冠和叮当作响的铃铛之间，在由六百名孩童组成的唱诗班的庄严歌声中，来自马德雷德迪奥斯的简朴神父战士与优雅的大主教一同赞颂了基督神秘的十字形与复活。当晚，格列高利亚斯中士从德索亚手里领过圣餐——在他们的搜寻之旅中，每晚的圣餐仪式都是德索亚的职责，还有另外一部分人被选出来接受圣饼，默祷十字形的成就，它已成功地给予了他们永生。与此同时，三千信徒在晦暗的教堂烛光下祈祷守候。

第八天，他们离开星系，德索亚神父舰长第一次如此欢迎死亡的到来，那将是解脱的手段。

他们在天国之门上的重生龛里苏醒，这颗星球曾经环境严酷，到环网时代被改造得绿树成荫，舒适宜人，而现在很大程度上，又恢复了其本来的面目：沸腾的泥浆、致命的沼泽、不能呼吸的大气；天空中，织女星辐射出耀眼的射线。这些传送门到底通向何处？他们在复兴之矢上没有找到任何线索，于是，“拉斐尔”号的蠢蛋电脑选出古老的特提斯河流经的一系列星球，计算出最有效率的访问顺序。但德索亚感兴趣的，是他们离旧地星系越来越近——比鲸心的十二光年还要近，现在，天国之门和旧地星系的距离只有八光年多一点。德索亚意识到自己很愿意访问旧地星系，尽管旧地已经不复存在，尽管，事实上火星与其他适宜居住的行星、月球及小行星带都已成为偏僻的死水一潭，圣神对他们的兴趣还比不上当年的马德雷德迪奥斯。

但特提斯河从没流经过旧地星系，于是德索亚只得压下好奇心，接下来的几颗星球距离旧地的故园更近，他也因此略微得了些宽慰。

他们在天国之门又逗留了八天，但不是因为教会内部的政治。环星轨道上驻扎着一小队圣神卫戍部队，不过他们很少登陆这个荒废的星球。自陨落以来的二百七十四标准年中，天国之门的四亿人口大幅锐减，如今只剩八到十个狂热的采矿者，在它的泥滩表面流浪：早在悦石下令摧毁远距传输器之前，驱逐者游群已经扫荡了织女星系的这颗星球——环轨密蔽场被熔成炮灰，首都泥滩城被千刀万剐，随之遭殃的还有美丽的海滨大道公园，花费数个世纪才建起的大气生发站，也被等离子弹炸飞。远距传输器的陨落，让这里的土壤高度盐碱化，而在那之前，这颗星球早已被掘得底朝天，再也长不出一草一木。

这就是说，现在圣神卫戍部队之所以要保卫这颗炽热的行星，只是为了保护传说中丰富的原料，但他们根本没有任何理由降落到地面上。德索亚必须说服卫戍部队指挥官——圣神少校利姆——发起一次远征。在“拉斐尔”号进入织女星系的第五天，德索亚、格列高利亚斯、纪下士、芮提戈、布里斯托上尉、十多名圣神卫戍士兵换上危险环境抗性服，乘坐一艘登陆飞船，抵达曾有特提斯河流淌的泥滩。但远距传送门已经不在那里。

“我还以为它们坚不可摧呢，”德索亚说，“技术内核建造它们的时候，不仅建得坚固耐用，还在周围设下陷阱，让后人无从摧毁。”

“它们不在这里了。”布里斯托上尉说着，下令回到轨道。

德索亚制止了他。他亮出教皇触显，坚持要完成一次全方位传感搜索。最后，远距传输器终于被找到了——两门相距十六公里，深埋在将近一百米厚的泥浆底下。

“你们的谜团已经解决，”利姆少校通过密光说道，“要么是驱逐者攻击，要么是后来的泥流埋葬了传送门，填塞了原先的河流。这颗星球已经实实在在完蛋了。”

“也许，”德索亚说，“但我要求将远距传输器挖出来，并在其周围建起临时性环境泡，这样，万一有人从中经过，就不会死于非命，同时，每一扇传送门旁边都要增添常设戍卫。”

“你这该死的脑袋被驴踢了吗？”利姆少校爆跳如雷，然后，他记起了教皇触显，于是又补上一个词，“长官。”

“还没呢，”德索亚说道，怒视着摄像机，“我的命令需得在七十二小时内完成，少校，否则，接下来的三个标准年内，你都得待在下边报告星球的详细情况。”

挖掘工作加上修建环境球泡、布置戍卫人员，一共花了七十个小时。自然，如果有人沿特提斯河旅行，会发现河流到这里就断流了，只剩下沸腾的泥浆、不宜呼吸的有毒大气，还有全副武装、随时待命的士兵。在天国之门轨道上的最后一晚，德索亚在“拉斐尔”号上跪地祈祷，希望伊妮娅还没走这条路。挖出的泥浆和硫黄中没有找到她的尸骨，但负责挖掘工作的圣神工程师告诉德索亚，这里的土壤自然情况下就含有过量毒素，说不定，那孩子早已被酸液腐蚀得连骨头都不剩了。

德索亚相信这不会是事实。第九天，他传送出星系，同时警告利姆少校，希望他让哨兵随时保持警惕，保持球泡的宜居指数，对将来的拜访者嘴巴放干净点。

“拉斐尔”号即将带他们进入第三个星系，但没有人在那儿等待他们，将他们复苏。这艘大天使级飞船载着一船死尸，信标闪耀着圣神舰队的代码，进入NGCes2629星系。没有回应。NGCes2629星系有八颗行星，但其中能维持生命的只有一颗，名字极为平淡无奇，叫作NGCes2629-4BIV。从“拉斐尔”号目前能够获得的记录来看，它似乎是霸主和技术内核忙于扩张特提斯河，耗费人力物力，在此造出的放纵标志、美学宣言。这颗行星从没有被正式殖民地化，也没有接受过严格的环境改造，只是在大流亡早期有过随机的核糖核酸洒播，后来，此地就成了特提斯河之旅的一部分，但仅供观景及动物观赏。

那并不是说这颗星球上如今已经没有人类。在乘客自动重生的最后几天中，“拉斐尔”号在太空船的暂泊轨道中发现了他们。“拉斐尔”号那接近于人工智能的计算机，用它获得的有限资源重建并弄明白了一切，NGCes2629-4BIV的人口中，有极少数是前来拜访的生物学家、动物学家、游客流动支教组，他们自陨落之日起就被困于此地，成了此地的土著。尽管三个多世纪以来，他们已经在这里大量繁衍，然而，这颗原始星球上的丛林和高地上，依然只有几千人居住：核糖核酸播种衍化出的小动物嗜好吃人，并且乐此不疲。

“拉斐尔”号开足马力，只是为了完成一项简单的任务：找到远距传送门。它的内存中聊可参考的环网记录只是提到，传送门沿着北半球一条六千公里长的河流分布，两两之间距离不一。有一片大陆占据了北半球的大半江山，“拉斐尔”号校正了轨道，大致进入该大陆的同步点，开始为河流拍照，进行雷达测图。不幸的是，在这片大陆上有三条主要的河流，两条流向东，一条向西，“拉斐尔”号无法就可能性高低进行排序，于是决定对三条河流全部开展测图工作，这意味着要分析的数据，涵盖两万多公里长的距离。

在重生周期的第三晚，当四人的心脏开始跳动，身为硅基的“拉斐尔”号似乎也感觉到如释重负。

但是，当费德里克・德索亚赤身裸体地站在小房间的镜子前，听计算机描述眼下任务的时候，他心里一点都不觉得轻松。实际上，他有点想哭。他想起了斯通圣母舰长、布莱兹圣母舰长、赫恩舰长，他们此刻正在长城边境，极有可能在和驱逐者敌军猛烈交战。德索亚对他们任务的简单与忠诚艳羡不迭。

德索亚与格列高利亚斯中士及另外两人商谈之后，回顾了一遍数据，立即否定了向西的那条河流，如果它是特提斯河的话，风景太过平庸，因为流经的主要是纵深的峡谷，与那些生物大批滋生的丛林与沼泽距离颇远；并很快排除了另一条河流，因为它的瀑布与激流显然太多，在这样的特提斯河上，运输会举步维艰。于是，他开始对最长的那条河流，以及它那绵长和缓的支流，进行简单的快速雷达测图。地图上会显现出几十个甚至上百个疑似远距传送门的自然障碍物——瀑布中的嶙峋怪石、天生桥、激流里的乱石地。但这些凭肉眼就可以在几小时之后观测出答案。

到第五天，传送门的位置得到确认——它们相距甚远，难以置信，但毫无疑问是人工所造。德索亚独自驾驶登陆飞船，纪下士留在“拉斐尔”号上，万一有什么紧急情况，他好做后援。

这正是德索亚的设想中最为可怕的一幕——无从得知女孩是否已经踏上这条路，是否已乘船莅临此地。这些已停止运转的远距传输器之间，距离极远——几乎达两百公里。虽然他们乘着飞船在丛林和河流边缘的上方来回盘旋，但还是看不出是否有人曾从这条路经过，没有目击者可供询问，也没有圣神部队能够留在这里戍守。

他们在上游远距传输器附近的一座小岛上登陆，德索亚和格列高利亚斯以及芮提戈讨论起下一步的选择。

“自那艘飞船通过复兴之矢的远距传输器以来，已经过了三个标准星期。”格列高利亚斯说。登陆飞船的内部空间非常狭促，为得到最大限度的利用，他们只能坐在驾驶座中讨论各项事务。格列高利亚斯和芮提戈的战斗装甲挂在舱外壁橱里，就像两具金属肌体。

“如果他们穿过远距传输器来到这样的星球，”芮提戈说，“很可能会直接乘飞船起飞，没理由继续顺河而下。”

“的确如此。”德索亚说道，“但飞船也极有可能已被摧毁。”

“对，”中士说，“但损伤有多严重？还飞得上天吗？一边前进，一边修修补补？也许还能开到驱逐者的修理基地？这里离偏地也不远。”

“或者，那孩子也可能撇下了飞船，自己钻进了下一个远距传输器。”芮提戈说。

“假使另外的传送门还可以正常运行，”德索亚疲倦地说，“复兴之矢上的那扇并非侥幸的话。”

格列高利亚斯将一双巨大的手掌放上膝盖。“是呀，长官，这真是荒唐。就像俗话说的，大海捞针……和这个比起来，可真是小儿科了。”

德索亚神父舰长透过登陆飞船的舷窗向外望去。此处，高大的蕨类植物正在寂静的风中飘摇。“我有种感觉，她会顺着这条古老的河道下行。我觉得她会使用远距传输器，虽然我不清楚她如何办到，有人曾经把她从光阴冢山谷救出，也许就是用那个人使用的飞行器，也有可能是充气救生筏，或者偷来的船，但我总觉得，她一定会沿特提斯河而下。”

“我们在这里能做什么？”芮提戈问，“如果她已经从中穿过，那我们就已错过。如果她还没来……那么，我们可以永远等下去。要是我们有一百艘大天使级飞船就好了，那就能给这些星球每颗都部署上军队……”

德索亚点点头。在祷告时辰，他总是不由自主地走神。如果大天使级信舰都是操作简单的智能自控飞船，传送入圣神星系，播送教皇触显的权威，下令搜索，然后全速跃迁出星系，那么这项任务将会简单许多。但就他目前所知，圣神没有建造任何智能自控飞船——教会憎恶人工智能，只信赖人类之间的接触，所以几乎将其废禁。并且，据他了解，目前也只存在三艘大天使级的信使舰船——“米凯尔”号、“加布里尔”号（初次为他捎信的那艘飞船）、他的“拉斐尔”号。在复兴星系时，他就曾想任命另外那艘信舰飞船加入搜寻，但当时“米凯尔”号肩负着梵蒂冈派遣的紧急使命。德索亚头脑也不简单，他明白这项工作为什么单单会交给他，且非他莫属。但目前为止，他们已经耗费了几乎两个星期，才仅仅完成对两颗星球的搜寻。倘若换作智能自控的大天使，在不到十标准天的时间里，就足以跃迁入两百个星系，播送警报……而依照眼下的进度，德索亚乘坐“拉斐尔”号会花费四到五个标准年。精疲力竭的神父舰长突然有一股想笑的冲动。

“但她的飞船还在。”他轻快地说，“如果他们弃船而行，那么有两个选择——要么把飞船送到另外一个地方，要么把它留在特提斯河流域的某一颗星球。”

“你刚才说‘他们’，长官，”格列高利亚斯轻声说，“你确定还有其他人？”

“有人把她从咱们在海伯利安上设的陷阱中救了出去。”德索亚说，“肯定还有其他人。”

“说不定整艘船上的船员都是驱逐者，”芮提戈说，“说不定他们把那姑娘留在其中一颗星球上……现在正在回游群的途中。或者，他们也有可能带着她一起走。”

德索亚举起手，中止了谈话。关于这个话题，他们早已讨论过很多次。“我猜那艘飞船已经被我们击中，并损坏了。”他说，“只要找到它，就能顺藤摸瓜，找到那个孩子。”

格列高利亚斯指指丛林，那里正在下雨：“我们已经飞过了传送门间的整片流域，但找不到飞船的影子。等我们到达下一个圣神星系，可以再派卫戍军队来监视这些传送门。”

“对，”德索亚神父舰长说，“但他们将会有八到九个月的时间债。”他望着雨滴在挡风玻璃和舷门上划下的条条印迹，“我们来搜索这条河。”

“什么？”持枪兵芮提戈问。

“如果你的船损坏了，又不得不丢下它，你难道不会把它藏起来吗？”德索亚问。

两名瑞士卫兵凝望着指挥官。德索亚看见两人的手指在颤抖。重生也在他们身上造成了同样的影响。

“我们将用深层雷达探测河流，并尽可能地探测丛林。”神父舰长说。

“那样至少还得花一整天。”芮提戈开口道。

德索亚点点头。“纪下士留在‘拉斐尔’号上，安排飞船为丛林做深层雷达探测，河流两岸各两百公里的范围。咱们乘登陆飞船去搜索河流……登陆飞船上的系统简陋些，但我们需要搜寻的范围也更小。”

两名精疲力尽的士兵只得点头服从。

在河流的第二道弯，他们发现了点东西。那东西是金属材质的，很大，陷进了一个很深的池子，就在第一个传送门沿河几公里之下。登陆飞船在它上空盘旋，德索亚密光通知了“拉斐尔”号。“下士，我们要开始调查。我希望飞船随时准备好，我一下令，你们得在三秒钟内……但要注意，在我下命令之后，才可以用切枪攻击这东西。”

“明白，长官。”纪下士通过密光回复道。

德索亚控制着登陆飞船持续盘旋，格列高利亚斯和芮提戈带好合适的装备，在敞开的气闸门中站好，整装待发。“出发。”德索亚令箭一挥。

格列高利亚斯中士从气闸门跳下，两个全副武装的人落入水面之前，制服的电磁系统及时打开。中士和持枪兵在水面上方陡然停住，武器全部打开。

“深层雷达已经锁定在战术频段。”格列高利亚斯通过密光确认道。

“你们的视频讯号正常运行中，”德索亚坐在指挥席上说道，“开始下潜。”

两人一齐下落，撞入水面，然后消失不见。德索亚操纵登陆飞船斜转向，以便能望到左舷侧护壳外板外的景象：河流呈现墨绿色，但能看到两盏明亮的头戴式照明灯在水中熠熠闪光。“距表面约八米。”他说道。

“收到。”中士说。

德索亚抬头看着监视器，看见打旋的淤泥，一条多腮的鱼急匆匆游出亮处，然后是一个流线形的金属船壳。

“有样东西开着，可能是舱门，或是气闸门，”格列高利亚斯报告道，“这东西差不多全部都埋在了泥浆里，但就我所看到的船壳部分，估计大小跟那艘飞船差不多。我这就进去，芮提戈在外面守着。”

德索亚有种想说“祝你好运”的冲动，但没有开口。他们已经在一起很久，知道对谁应该说怎样的话。他操控登陆飞船调整了一下方向，给简陋的等离子枪上膛，那是这艘小船上唯一的军备。

格列高利亚斯一进入打开的舱门，视频数据就陡然停住。一分钟过去。两分钟。又过了两分多钟，德索亚坐在指挥席里，如坐针毡。他有些期待，飞船会从水中一跃而出，拼了老命爬向太空，企图逃跑。

“持枪兵？”他喊道。

“到，长官。”传来芮提戈的声音。

“中士那里，有没有消息，或是视频数据？”

“没有，长官。我想是船壳阻挡了密光传送。再等五分钟，然后……等等，长官。看到东西了。”

德索亚也看到了，来自持枪兵的视频数据流，在深水中看起来黑漆漆的，但清楚地显示出全副武装的格列高利亚斯中士，他的头盔、肩膀和手臂依次从敞开的气闸门开口中浮出。中士的头灯照亮了淤泥和河苔，光芒闪耀，芮提戈的摄像机瞬间一片茫白。

“德索亚神父舰长，”格列高利亚斯低沉的嗓音隆隆响着，微微有些上气不接下气，“不是这艘，长官。我想，这艘船是环网时代有钱人拥有的那种三栖快艇，长官。我猜，就是那种可以下潜——甚至还能飞一阵子的东西。”

德索亚长吁一口气。“它怎么沉的，中士？”

视频上，身着制服的身影向芮提戈翘起拇指，然后两人一起朝水面游去。“我想它是被凿沉的，长官，”格列高利亚斯说，“船上至少有十具骨架……也许有十一二具，两个还是孩子。我刚说了，长官，这东西的装配可供它在任何海洋上行驶——还能随时下潜——这些舱门不可能偶然间全打开的，长官。”

德索亚向窗外望去，两个身穿战斗装甲的人影破水而出，在河面五米高处盘旋，水流从装甲上倾泻而下。

“我觉得他们一定是在陨落之后被困在了这儿，长官，”格列高利亚斯说道，“于是就决定干脆在此了结，长官。当然这只是我的猜测，神父舰长，可是我有预感……”

“我预感你说得对，中士，”德索亚说道，“快回来。”他打开登陆飞船的舱门，身着制服的两个人影朝它飞去。

在他们还未到达前，也就是德索亚依旧独自在舱内的时候，他举起手，郑重地向河流、沉没的飞船和埋葬在那里的一切祝福。教会并不认可自杀，但教会也知道，生存还是死亡，无人能知其必然。或者，至少，德索亚知道，就连教会自己也不会明白自身何时兴，几时灭。

他们留下了运动探测器，这些东西会向所有的传送门发射光束——虽然不能抓住女孩和她的同伴，但在这期间，只要有人从那条路过来，情况就可以传达给德索亚即将派至的部队。接着，他们便乘坐登陆飞船从NGCes2629-4BIV起飞，在星云缭绕的星球那光亮的边缘，把这狭小厚重的登陆飞船塞进“拉斐尔”号丑陋的躯体，加速逃逸出星球的引力井，以便传送到下一个目的地：巴纳之域。

此地和德索亚准备去旧地星系的路线极为接近——相隔仅六光年[33]。而且，这里是大流亡前最早的星际殖民地之一，神父舰长幻想着自己可以瞥见旧地古时的容貌，心中有些期待。然而，德索亚在距离巴纳之域六天文单位的圣神基地中复活之后，立即注意到了巨变。巴纳之域的太阳成了一颗红矮星，只有旧地那颗G型恒星质量的五分之一，发光度也不到它的两千五百分之一。巴纳之域之所以能高度达到索美尺度的适应性指标，一来是由于距离恒星很近，仅零点一二六天文单位，二来是得益于多个世纪的环境改造。德索亚和手下在圣神护卫队的陪同下到达这颗星球时也发现，环境改造实在是太成功了。

早在陨落之前，巴纳之域就已被驱逐者游群蹂躏得惨不忍睹，而陨落本身，相对来讲倒还好过得多。在环网时代，这颗星球就曾是优势互补的矛盾体：这里有着发达的农业，主要种植来自旧地的进口农产品，诸如玉米、小麦、大豆，但同时，其学术职能也颇为强大——这里聚集着上百所环网最优良的小型学院。闭关自滞的农业星球与学术焦点的结合（巴纳之域上的生活倾向于模拟大约二十世纪初的北美小镇生活），吸引了众多霸主时代才华横溢的学者、作家和思想家来到了此地。

陨落之后，巴纳之域得到的抚慰，更多的是来自农业遗产，而不是知识的生产力。当陨落后五十年，圣神大规模抵达的时候，它那重生基督教的标志和基于佩森的政府仍然被抵制了好多年。巴纳之域已经实现了自给自足，并期望永远维持世外桃源的状态。直到公元三〇一六年，陨落后二一二年左右，天主教徒和那些以自由信仰者之名、松散地组织在一起的游击小队经过极其血腥的内战之后，这颗星球才正式由圣神接管。

现在，正如德索亚在陪同大主教赫伯特・斯特恩短暂的旅行期间所得悉的，这些学院早已被废弃，不然就是改头换面，变成神学院，供巴纳之域的年轻男女修习。游击队几乎已经灭绝踪迹，尽管在那条叫作“火鸡川”[34]的河流的沿岸，那些覆盖着原野森林的峡谷地带，仍有残余的抵抗势力在活动。

“火鸡川”曾经是特提斯河的一部分，也正是德索亚和手下所要去的地方。在进入星系的第五天，他们就带领由六十名圣神士兵组成的护卫队和大主教的几名精英保镖去了那里。

他们没有遇到半个游击队士兵。特提斯河的这一小段流过开阔的峡谷，在高高的页岩悬崖俯瞰下，穿过旧地移植来的落叶林，又重新在长久以来已经被开垦为农田的地方出现——农田中偶尔点缀着几间洁白的农舍和附属外屋。就德索亚看来，这里不像是个发生暴力活动的地方，他也没碰到什么暴力事件。

圣神掠行艇仔细地搜索了森林，想找到女孩所在飞船的蛛丝马迹，但什么都没发现。“火鸡川”很浅，根本不足以藏匿一艘船。安迪・福特少校，也就是负责这次搜索的圣神军官，将它称作“在糖溪[35]的此方，适合划乘独木舟的最美妙的河流”——特提斯的这一部分也就只有几公里长而已。巴纳之域拥有现代化的空中及轨道交通管制，要逃离这片区域而不被发现踪迹，任何飞船都不可能办到。然而访问了火鸡川流域的农民，却没有人见过陌生人。最后，圣神军队、大主教辖区理事会、非神职地方当局都保证，会长期监视这片区域，不管自由信仰者的骚扰存在多大的威胁。

到第八天，德索亚和手下辞别了这几十个只能称作新朋友的人，升到轨道，转移到一艘圣神火炬舰船，然后被护送回巴纳恒星深层轨道处的卫戍部队驻扎处，回到大天使舰船中。德索亚最后瞥了一眼这颗充满田园风味的星球，但只是望见了首府圣托马斯城（也就是先前叫作巴萨德的城市）中心那座大教堂高耸的双尖塔。

现在，他们偏离了去旧地星系的路线。德索亚和格列高利亚斯、纪下士、芮提戈在拉卡伊9352[36]星系苏醒，这里和旧地的距离，就跟当年那些早期种舰与鲸逖中心的距离差不多。但这里的时间延误既非官僚所为，也非军事原因，而是环境使然。这里的环网星球，曾经被称作“希毕雅图的苦涩”，如今被生存于此的好几千圣神殖民者更名为“必由恩典”，从前这里的环境就异常艰苦，而现在程度更甚。特提斯河流淌在长达十二公里的有机玻璃隧道中，早些时候隧道里的空气适宜呼吸，气压适中，但这些隧道早在两个多世纪前便已开始衰败腐化，水分在低气压下蒸发殆尽，行星上稀薄的甲烷-氨大气大量涌入，填满那些空荡的河岸和支离破碎的有机玻璃管道。

德索亚想不明白，为什么当初环网会在特提斯河里加入这么一块“大礁石”。这里既没有圣神军队的守卫，也没有庄重的教会存在，只有几个医疗神父与极度虔诚的殖民者一起居住，依靠矾土和硫矿勉强维生。不过德索亚和手下还是说服了一部分殖民者，让他们带路去从前的河流。

“要是她敢来这条路，那早就死了。”格列高利亚斯说，检查着巨大的传送门，它们凌驾在一条废弃的有机玻璃罩和干涸的河床上。甲烷风劲吹，诡异多端的尘土颗粒四散飞舞，使劲往这几个男子的供氧服里钻。

“如果她没下飞船，那还是死不了。”同样身穿供氧服的德索亚说道，沉思着转身，仰头看向橘黄色的天空，“飞船也可能在殖民者没注意到的情况下飞走了……这里离殖民地太远。”

带他们过来的是个头发灰白的男子，身体微驼，戴着护目镜，衣服破旧，历经风沙侵蚀，他咕哝着：“辣似真的，神户。窝们并不经常外粗，太阳太毒了，真的。”

德索亚同手下讨论后认为，要命令圣神军队来这种星球，守候在未来的几个月、甚至几年后才会到来的女孩，实在是徒劳无益。

“这项任务必将惹人腻烦，艰苦而且没有他妈的出头之日，长官。”格列高利亚斯说，“请原谅我用了渎神的语言，神父。”

德索亚心烦意乱地点点头。他们把最后几个运动传感信标留在了那里：两百颗星球，才只勘探了五个，他就已快弹尽粮绝了。要把军队派驻在这里的念头也让他感到浑身不舒服，但也找不到其他的解决办法。重生带来的疼痛与情绪上的混乱在他体内肆意驰骋，现在又加上心里潜滋暗长的郁烦与怀疑。他觉得自己像古老故事里讲的，一只瞎猫被派来抓耗子，既看不见，也没有能力同时提防两百个老鼠洞。他已经不止一次希望自己是在偏地同驱逐者战斗。

格列高利亚斯似乎读懂了神父舰长的心思，说道：“长官，您有没有认真看过‘拉斐尔’号为咱们制定的路线？”

“看过，中士。怎么了？”

“我们要去的地方中，有些已经不是我们的辖区，船长。到这趟旅行的后半部分……我们就会到达一些位于偏地的星球……那些星球，在很久以前就被驱逐者占领蹂躏过，长官。”

德索亚疲惫地点点头。“我知道，中士。我在命令飞船电脑计划旅行路线的时候，并没有把战斗区域和长城防御区也列入清单。”

“其中的十八颗星球，要是去拜访，无异于冒险。”格列高利亚斯说着，隐隐有一丝笑意，“瞧现在驱逐者是怎么统治它们的吧。”

德索亚再度点头，可什么都没说。

还是纪下士轻声开口了：“如果您想去那里看看，长官，我们将会很乐意与您同去。”

神父舰长抬头看着三人的面孔。长久以来，他都太过把他们的效忠和随伴视作理所当然。“多谢你们，”他简短地说道，“等我们进行到……旅途的那一部分时再说吧。”

“以目前状况而言，要去那些地方，恐怕还得等上一百标准年。”芮提戈说。

“极有可能。”德索亚说，“咱们系好安全带，离开这鬼地方。”

他们传送出了星系。

他们跃迁至两颗经过大幅度环境改造的星球，它们在波江五和印地五之间那半光年的空间中，旋转着各自复杂的舞步。事实上，他们依旧在旧时的比邻区域徘徊，此地基本上还属于大流亡前旧地的后院。

“双十五-三五”欧亚人居住环境实验[37]，是大流亡前一个大胆的乌托邦尝试，目的是在逃离敌对势力的同时，在那些恶劣的星球上不计成败地完成环境改造，并达到政治上的至臻至美——主要是通过新马克思主义主张。但结果一败涂地。霸主接手这些乌托邦，将它们变成军部太空基地和自动燃料补给站，那些驶往偏地的种舰蜂拥而至，加上后来在大流亡时期，神行舰一艘接一艘地穿过旧地的这个比邻区域，使得在暗淡的波江五和更加暗淡的印地五之间旋转的这两颗星球，成功地完成了环境改造。然后，那场挫败格列侬高舰队的著名战役，确立了这个孪生星系的盛名和军事重要性。于是圣神重建了废弃的军部基地，让失效的环境改造体系获得了新生。

德索亚搜索这两段河域的工作枯燥乏味，就像在处理军事公务。特提斯河的这两段都位于军事备用区的深处，情况很快就一目了然，过去的两个月里，那个女孩根本没有机会躲过检测，穿过这里，跑上地面，更不用说飞船了。先前，德索亚根据五号星系的已知信息，已经猜到了这一点——他以前在去长城或更远的地方时，曾多次路过这里——但他决定要亲眼见到传送门。

在旅途的这个时刻到达驻军星系，也是好事一桩，因为纪下士和芮提戈两人都能进医院治疗一下。工程师和教会重生专家在干涸的码头检查了“拉斐尔”号，结论是它的自动重生龛有些微小但致命的故障，花了三个标准天修理。

此次传送出星系后，就将到达旧地比邻区的最后一站，然后他们将进入原环网内大流亡后拓展的疆域，他们衷心希望，如果必须再度经受自动重生，那么健康状况必须先得到改善，沮丧和不稳定情绪也必须缓解。

“你们现在要去哪儿？”重生专家狄米崔斯问，在过去的几天里他可帮了大忙。

德索亚稍作犹豫，然后回答了他。反正即使把事实告诉这位年长的神父，也不会对任务造成妨碍。

“无限极海，”他说，“那是一颗三秒差距外的海洋星球，黄道面上方两光年——”

“啊，对，”年老的神父说，“三十年前我曾去那里传过教，劝说那些土著渔民放弃异端信仰，引领他们进入基督的圣光之下。”白发苍苍的神父举起手做了一个祝祷，“不论你在寻找什么，神父舰长，我真诚地祈祷你能在那里找到。”

就在德索亚快离开无限极海的时候，在极为偶然的情况下，他苦苦寻求的线索就这么来了。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那是他们搜寻之旅的第六十三天，恰是他们登入环轨圣神航空站，从重生龛中醒来后的第二天，他正开始安排他们在该星球上最后一天的事宜。

一个健谈的年轻人，巴林・阿兰・斯布劳尔上尉，负责德索亚与圣神蛇夫座70A舰队司令部之间的联络。这个年轻人就跟历史上所有导游一样，滔滔不绝地给德索亚和他的士兵讲起无足轻重的背景情况，听得他们耳朵都起了老茧。但他也是个很棒的扑翼飞机驾驶员，在这片海洋星球上，德索亚很高兴不用亲自驾驶这陌生的飞行器，好好做个乘客就行。斯布劳尔驾着他们飞向南部，远离圣特蕾莎广阔的漂浮城市，进入空旷的渔区，远距传输器依然漂浮其上。他慢慢放松下来。

“为什么这里的传送门都相距这么远？”格列高利亚斯问。

“啊，那个啊，”斯布劳尔上尉说，“那可说来话长了。”

德索亚盯着中士的眼睛。格列高利亚斯几乎从来不笑，除非战斗迫在眉睫，但德索亚已经逐渐习惯这大个男人眼睛里闪现的光芒，那就相当于某种狂笑。

“……于是，除了已有的环轨网，加上世界各地兴建的小型远距传输器，霸主还想在这个星球上修建特提斯河传送门……这主意真是蠢到家了，是不是，长官？竟然让一条河流经这里的海洋……不管怎么样，他们把传送门插在中滨洋流中，那倒还有点意思，因为那里正是利维坦[38]和一些更有意思的食人鱼出没的地方，要是环网游客想瞧瞧那些大鱼，倒也正好……但问题在于，唔，显而易见……”

德索亚望向别处，阳光透过扑翼飞机的玻璃罩洒下，纪下士就在那片温暖中打盹。

“显而易见，没有任何永恒的固定地基，足以安置传送门那么大的东西……你们很快就能见到它们了，长官，非常非常大。唔，我是说，虽然海下面长着珊瑚环礁——但传送门没有依附在任何东西上，它们漂浮着，这儿还有黄藻岛，但它们不……我是说，要是你一只脚踏在上面，立马就会陷下去，希望你明白我的意思，长官……对了，朝右舷看，长官。那就是黄藻，在往南这么远的地方不太多见。不管怎样，从前那些霸主工程师搭建传送门的手法，跟我们在过去五百年里修造平台和城市的办法有点像，长官。也就是说，他们制造了深达两百寻左右的基座——那东西一定得又大又重，长官——然后又把缆绳、把桨片似的巨大海锚拴到基座底下。但这里的海底却有些麻烦的东西……通常至少有一万寻深……水面上那些超大食人鱼，比如说灯嘴鱼，它们的爷爷就生活在那海底，长官……那么深的地方满是怪兽……长达数公里……”

“上尉，”德索亚说道，“我问的是传送门为什么间隔这么远，你说的跟那有什么关系？”扑翼飞机那蜻蜓般的翅翼一直发出高频噪音，近乎超声，催得神父舰长昏昏欲睡。纪下士正在打鼾，而芮提戈也抬起双脚，合上了眼。这段旅途甚是漫长。

斯布劳尔粲然一笑。“就快讲到这点了，长官。您也瞧见了，有了那些龙骨重锤，再用二十公里长的缆绳牵连到岩石上，我们的城市和平台就不至于漂得太远，哪怕在大潮季节，也不会漂走，长官。但这些传送门……唔，在风眼海有剧烈的海底火山运动，长官。那下头的生态完全不同，真的，一些管虫敢和巨型食人鱼来一场大战，我说真的，长官。不管怎样，旧环网时代的工程师建立那些传送门的时候，加入了绝妙的设计，一旦那些龙骨重锤和缆绳感受到下面的火山活动，它们就会……嗯，迁徙，长官，我想这是我能想到的最合适的词。”

“这么说，”德索亚说，“特提斯河传送门之间的距离，是因为海底火山运动引起的？”

“是的，长官。”斯布劳尔上尉说着，咧嘴大笑，似乎很开心，也为一个舰队官员竟能理解这等费解之事感到惊奇，“我们到达其中一扇了，长官。”联络员手舞足蹈地说着，操纵扑翼飞机旋转着下降，距离古老的拱门只有几米高的时候，在其上盘旋。二十米之下，紫罗兰色的海洋波涛翻腾，一阵阵浪头扑向传送门锈蚀的金属基座，水花四溅。

德索亚揉揉脸，他们总是感到疲倦乏力。如果在这频繁的重生与死亡之间，间隔再多几天就好了。

“请问，能让我们看看其他传送门吗？”他问。

“是，长官！”扑翼飞机嗡嗡响着，与浪涛保持几米的距离，向两百公里外的下一个拱门飞去。德索亚真的睡着了。当上尉用胳膊肘轻轻碰碰他，把他叫醒的时候，他正好看到漂浮在海上的第二座拱形传送门。现在已经接近傍晚，低垂的太阳在紫罗兰色的海上投下狭长的倒影。

“很好，”德索亚说，“深层雷达搜索一直都在进行吧？”

“是的，长官，”年轻的飞行员说道，“他们还加大了搜索范围，但迄今为止还是没有发现任何情况，除了找到些大得吓死人的灯嘴鱼。不过，那倒让搞钓鱼运动的家伙们激动不已。”

“那是这里的主要产业，我明白了，长官。”格列高利亚斯低沉着声音，在飞行员背后的跳伞座上说道。

“对，中士，”斯布劳尔一面说，一面弯过他的长脖子来看这个大块头，“藻类农业已经发展不下去了，现在捕鱼才是我们最大的外世界收入来源。”

德索亚指向仅几公里之外的一个平台。“那也是个捕鱼兼燃料补给的平台吗？”神父舰长刚和圣神指挥官们共度了一天，这些遍布全球的小型前哨所提交的报告，他都大致浏览过了。所有的报告中，都没谈及与飞船的接触，也没见过孩子的踪影。在这趟开赴南方传送门的漫长飞行旅途中，他们已经路过了十多个类似的平台。

“是，长官，”斯布劳尔说，“要不要我在上面盘旋片刻，或者你已经看够了？”

德索亚看了一眼传送门——扑翼飞机在距海面几米高处盘旋，拱形入口就在他们头顶——随即说道：“可以回去了，上尉。今晚要和米兰德里亚诺主教共进晚餐。”

斯布劳尔扬了扬眉毛，那动作使得他的眉毛几乎没入发际。“是，长官。”话音刚落，他便拉升起扑翼飞机，转了最后一圈，然后掉头往北飞去。

“这座平台看起来像是最近刚被摧毁。”德索亚说着，向右靠过一些，从玻璃罩的舷窗俯瞰下方的景致。

“是的，长官，”上尉回答道，“我有一个朋友刚刚从这儿轮班回来，他以前就在这个平……三-廿-六中滨站台，那是它的名字，长官……他跟我讲了一些相关的事。就在几个涨潮期前，曾有个偷猎者试图把这地方炸飞。”

“是阴谋破坏？”德索亚问道，望着向后退去的平台。

“游击战。”上尉说，“圣神占领这个地区前，本地有土著生活，这些偷猎者就是他们的后代，长官。所以我们要在每一个站台上派驻部队，在鱼汛高峰期还会增派定期巡逻船。我们得保证渔船聚在一起，长官，以免受到偷猎者的攻击。你看，这里停泊着好些船，长官……嗯，不过快要到打鱼时间了，我们圣神的军舰会护送它们出海。灯嘴鱼，嗯，长官，月亮出来的时候，它们就会浮到水面上来……你看那里，游起来个大家伙。所以那些合法的渔船……会在没有月亮的时候，打开很亮的灯，把那些巨型食人鱼引出来。不过偷猎者也会这一招，长官。”

德索亚向外望去，盯着扑翼飞机与北方地平线之间宽广的海域。“这地方，不像是会有叛乱者的藏身之处嘛。”他说。

“不，长官，”上尉说，“我是说，有，长官。实际上，他们配备的渔船，可以伪装成黄藻岛或者潜水艇，甚至有一个巨大的水下采集机，装配得像条灯嘴鱼，信不信由你，长官。”

“这么说，那座平台是偷猎者破坏的？”德索亚问道，现在只能靠说话来保持清醒。扑翼飞机振翅的嗡嗡声简直让他困得要死。

“对，长官，”斯布劳尔上尉说，“事情发生在大约八个涨潮期前。一个人单枪匹马……这事听上去有点匪夷所思，因为偷猎者通常都是成群结队来的。他炸掉了几艘掠行艇和扑翼飞机——用的二流战术，不过他们以往通常炸船。”

“打断一下，上尉，”德索亚说，“你说这事发生在八个涨潮期之前，如果按标准时间算，那是多久？”

斯布劳尔紧咬双唇：“啊，好的，长官。对不起，长官。我是在风眼海上长大的，那个……嗯，八个涨潮期大概是两个标准月，长官。”

“抓到偷猎者了吗？”

“抓到了，长官，”斯布劳尔说着，咧着嘴，露出朝气蓬勃的笑容，“嗯，实际上，这事也是说来话长，长官……”上尉瞥了眼神父舰长，看要不要继续讲下去，“那个，简而言之，长官，那个偷猎者先是被我们逮住了，然后他引爆了炸药，企图逃跑，结果被警卫乱枪打死了。”

德索亚点点头，闭上双眼。前一天他已经浏览过一百多份类似的报告，言及过去的两个标准月里广为流传的“偷猎者事件”。无限极海上，除了捕鱼之外，炸毁平台、诛杀偷猎者似乎是第二大流行的运动。

“关于那小子，最有意思的事情，”上尉说着，开始结束他的故事，“莫过于他逃跑的手段。他用的是某种从霸主时代流传下来的古老飞毯。”

德索亚猛然惊醒，他瞥了一眼中士和他的部下。三人都已经挺直而坐，正眼凝视着他。

“掉头，”德索亚神父舰长厉声说道，“带我们回那个平台。”

“后来又发生了什么？”这话德索亚已经问过五遍了。他和手下的瑞士卫兵正站在平台主管的办公室里，该地位于平台最高点，刚好在雷达抛物面天线的反射镜下。狭长的窗户外，竟有三颗不可思议的月亮正缓缓升起。

这名主管——隶属海上司令部的一名圣神舰长，名叫希・多布斯・鲍尔——体形肥硕，面色红润，汗如雨下。“后来，事情终于水落石出，我们发现，那人不属于当晚出海的任何一支捕鱼队，于是比留斯上尉带走了他，以便更进一步询问。这是标准程序，神父舰长。”

德索亚瞪着这个男人。“然后呢？”

主管舔舔嘴唇。“一开始，那人成功逃脱了，神父舰长。在上层走道进行了一番搏斗，他把比留斯上尉推进了海里。”

“后来找到上尉了吗？”

“没有，神父舰长，他肯定是淹死了，那晚虹鲨活动相当活跃——”

“说说那个被你们拘留、又让他逃掉的人。”德索亚打断道，着重强调了“逃掉”那个词。

“很年轻，神父舰长，年纪约摸二十五标准岁。很高。是个大块头年轻人。”

“你亲眼见过他？”

“哦，见过，神父舰长，我当时就和比留斯上尉、海上持枪兵阿门特一起在走道上，然后那家伙突然开打，把比留斯推下了栏杆。”

“然后他就从你们和持枪大兵的眼皮底下逃脱了，”德索亚语气平平地说道，“你们都全副武装，而这个人还……你刚才是不是说他戴着手铐？”

“是的，神父舰长。”鲍尔舰长用一块湿手绢抹了抹前额。

“在这个年轻人身上，有没有什么与众不同的地方？有没有其他细节，你没有写入……啊……递交司令部的特简行动报告里面？”

主管收起手绢，复又掏出来抹抹脖子。“没了，神父舰长……我是说，啊，对，在整个打斗的过程中，他的毛衣前襟被撕坏了一点。那足以让我注意到，他和你我都不一样，神父舰长……”

德索亚扬起眉毛。

“我是说，他不是十字架的人，”鲍尔匆忙说道，“他没有十字形。当然，那一刻我也没多想。大部分土著偷猎者，从来都没有受过洗礼。话说回来，要是他们受过洗，就不会是偷猎者了，对吧？”

德索亚没有理会这个问题。他走到满头大汗的舰长身旁，问道：“那么，那人就突然转到了主通道下，从下面逃掉了？”

“他没有逃掉，长官，”鲍尔回答，“只是找到了那张会飞的玩意儿，一定是他藏在那里的。我拉响了警报，当然。护卫部队全体出动，训练有素。”

“但是那人坐上那……玩意儿……飞走了？飞离了平台？”

“对。”平台主管说着，再次抹着额头，显然在思虑……忧虑自己的未来，“不过就一会儿。我们在雷达显示屏上找到了他，然后又用夜视镜确认过了。那张……毯子……会飞，不错，但是我们朝它开火的时候，它正掉头飞回平台——”

“它当时飞行高度是多少，鲍尔舰长？”

“高度？”主管深深地皱起额头，上面挂满了汗珠，“我估计，离水面二十五到三十米的样子，大约和我们的主甲板平行。他笔直朝我们冲来，神父舰长，好像是要从飞毯上投弹炸毁平台。当然，在某种程度上说，他成功了……我是说，他埋在甲板上的炸药当时正好爆炸了。吓得我屁滚尿流……原谅我的言辞，神父。”

“继续。”德索亚说道。他看着格列高利亚斯，那大个子正以稍息待阅的姿势，站在主管身后。从中士脸上的表情来看，他似乎很乐于在一秒钟内把满头大汗的舰长绞死。

“唔，那爆炸真是惊人，长官。救火队马上朝爆炸地点跑去，但是我和海上持枪兵阿门特、其他一些哨兵都留在了北部通道，坚守岗位……”

“非常值得称赞。”德索亚低声说着，语调中的讽刺显而易见，“继续。”

“唔，神父舰长，我所知道的也就这么些了。”满头大汗的人说道，但底气有些不足。

“是你下令朝飞行的人开火？”

“是……是，长官。”

“在你的命令之下，所有哨兵都……同时开火了？”

“对，”主管说道，双眼圆瞪，努力绞磨着脑汁，“我想大家都开火了。阿门特和我，加上另外六个人。”

“你也开枪了？”德索亚咄咄逼人地问道。

“唔，是的……当时整个站台都受到了攻击。空用甲板火光冲天，已经乱成了一锅粥。而那个恐怖分子还在朝我们飞来，载着鬼知道是什么的玩意儿。”

德索亚点点头，但似乎疑虑重重。“那么，除了那人以外，飞毯上还有没有别人，或者别的什么东西？”

“嗯，没有，”鲍尔说，“但当时天很黑。”

德索亚望向窗外升起的群月，明亮的橘黄色光芒潮水般涌入窗格。“那天晚上有月亮吗，舰长？”

鲍尔再次舔舔嘴唇，似乎想要撒谎。他知道，德索亚和手下已经询问过海上持枪兵阿门特一众，而德索亚也知道，鲍尔明白这一点。“有，但刚刚升起。”他咕哝道。

“那么当时的光线就和现在差不多？”德索亚问。

“对。”

“那么，舰长，在那个飞行装置上，你有没有看到别的什么人或是什么东西，比如包裹、背包什么的？有没有什么东西，看起来像炸弹？”

“没有。”鲍尔说着，现在，他恐惧的外表下，愤怒正在悄然潜行，“但要炸掉我们的两艘巡逻掠行艇和三架扑翼飞机，神父舰长，只需要几颗塑料炸弹就够了。”

“你说得对。”德索亚说。他踱到光辉明亮的窗户边，又开口道，“你的七名哨兵，包括海上持枪兵阿门特，当时是不是都带着钢矛枪，舰长？”

“是。”

“而你也携带着钢矛手枪。对吧？”

“对。”

“所有的钢矛弹都击中了嫌疑犯？”

鲍尔犹豫了一下，然后耸耸肩。“我想大部分都击中了。”

“你亲眼见到了结果？”德索亚轻声问。

“那杂种被击成了碎片……长官，”鲍尔说着，愤怒逐渐战胜了恐惧，“我看见他被炸得稀巴烂，四散纷飞，活像一砣撞上螺旋桨的海鸥粪……长官。然后他掉了下去……不，他仰面朝天从那张傻不啦唧的毯子上飞了下去，就像是有人用绳把他拽了下去一样，然后掉进L-3柱台边上的大海中。虹鲨一拥而上，不到十秒，它们就开始大吃特吃。”

“这么说，你们没有找回尸体？”德索亚问。

鲍尔挑衅似的抬起眼。“哦，不……找回来了，神父舰长。等到扑灭火，确认平台上没有什么危险之后，我让阿门特和凯尔默用船钩、手钩和手编网搜了一阵，找到了残尸。”鲍尔船长的声音慢慢变得自信十足了。

德索亚点点头。“那么，尸体现在在哪儿，舰长？”

主管竖起粗短的手指，它们正微微颤抖。“我们把它埋了。当然……是海葬。第二天清晨从南码头扔下去的，引来了一大群虹鲨，我们还捕杀了几条当午饭。”

“但是，你确信这具尸体正是你们先前逮捕的嫌疑犯吗？”

鲍尔眯起小眼睛看着德索亚，他的眼睛也因此显得更小了。“对……是他的残尸。他不过是个偷猎者。大紫罗兰海上向来不乏这种烂事，神父舰长。”

“大紫罗兰海上的偷猎者，从来都是驾驶古老的电磁飞行毯来的吗，鲍尔舰长？”

主管的面部表情冻结了。“你是说那玩意儿？”

“你的报告中没有提到飞毯，舰长。”

鲍尔耸耸肩：“那似乎并不重要。”

德索亚点点头：“刚才你说那张……那玩意儿……一直前行？飞过了甲板和通道，在海洋尽头消失了？上面没有任何东西吗？”

“对。”鲍尔船长说着，在椅子上坐直，整了整皱巴巴的制服。

德索亚迅速转过身：“但是，海上持枪兵阿门特说得可不一样，船长。持枪兵阿门特说飞毯找了回来，电源被关闭，他还说，最后一次看到它，是在你这儿。可有此事？”

“不。”主管说着，眼光依次扫过德索亚、格列高利亚斯、斯布劳尔、纪下士、芮提戈，最后又回到德索亚身上，“不，它从我们身边飞过之后，我再也没见到过它。他妈的阿门特在撒谎。”

德索亚向格列高利亚斯中士点点头，然后对鲍尔说道：“这样一件古老的人工制品，尚能正常运转，哪怕在无限极海上，也会值不少子儿，对吧，船长？”

“我不知道。”鲍尔挤出了这几个字，他正望着格列高利亚斯。中士刚刚走到主管的私人保险柜边，那东西由重金属制成，锁得严严实实。“我甚至都不知道那该死的东西是什么。”鲍尔又补上一句。

德索亚站在窗边。最大的那颗月亮占据了整片东部天空，远距传输拱门的轮廓，在月色中清晰地呈现出来。“那东西叫作霍鹰飞毯。”他轻声说着，几乎是在喃喃自语，“在一个叫作光阴冢山谷的地方，我们的雷达探测到了它的信号，却没能抓住它。”他又朝格列高利亚斯中士点点头。

瑞士警卫中士戴着铁手套的手掌一挥，就击碎了铁橱。他伸手进去，把盒子、文件、一堆堆钞票拨到一边，然后拿出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毯子，把它带到主管的办公桌前。

“逮捕此人，让他在我眼前消失。”德索亚神父舰长轻声命令道，斯布劳尔上尉和纪下士随即把抗议连连的主管带出了办公室。

德索亚和格列高利亚斯把霍鹰飞毯在长长的桌面上铺展开来。飞毯古老的飞控线在月光下依然金光闪闪。德索亚摸摸这件人工制品的前缘，抚摸着钢矛洞穿这张纺织品时留下的撕裂痕迹。斑斑血迹，模糊了华丽的装置，曾经亮泽的超导单纤维线也变得暗淡无光。一些碎片沾在飞毯后部的短穗上，也许是人的血肉。

德索亚抬头看着格列高利亚斯：“你有没有读过一部叫作《诗篇》的长诗，中士？”

“《诗篇》，长官？没有……我并不太喜欢读书。而且，那好像是本禁书吧，长官？”

“我想是的，中士。”德索亚神父舰长说。他离开血迹斑斑的霍鹰飞毯，望向升起的月亮和清辉下的拱门。这是谜题的一部分，他思忖着。等到谜题被解开，我就会找到你了，孩子。

“我想那的确是本禁书，中士。”他又重复道，随即快速转身，朝门口走去，同时示意芮提戈将霍鹰飞毯卷起来，一并带走。“快来，”他说，声音带着几周以来前所未有的轻快，“咱们要开工喽！”

33

我在一间宽敞明亮的膳房里度过了大约二十分钟，那段记忆就像是我们经常会做的那种噩梦：你知道我指的是哪种，在那些梦里，我们发现自己身处从前到过的某个地方，但又记不起为什么会在那儿，也不知道周围都是些什么人。那名上尉和两名士兵把我押到膳房时，屋里的每一样东西都带着如噩梦般的置换感，原先熟悉的东西都变得陌生了。我说熟悉，是因为在我二十七年的人生里，有相当一部分时光都是在猎营地、军用膳房、娱乐场、古老驳船的厨房里度过的。我很熟悉周围的人：太熟悉了，当时我便是这样的感觉，因为在这间屋里所感受到的环境——吼声如雷、吹牛夸口，那些患城市紧张症的男子身上沁出的汗味，这群人因冒险旅途而团结一心，历经艰难困苦，产生的无上的男子情谊——我对于这些早已滚瓜烂熟。但现在，那熟悉感又渐渐转为陌生——他们乡音浓重的话语，我几乎无法听懂，他们在服饰上与我有着微妙的不同，四周的香烟味令人窒息。而且我知道，如果事情牵涉到他们的货币、文化，或是过往交际，那我肯定会立即露出马脚。

远处那张桌子上，摆着一个高高的咖啡壶（我所见过的膳房里，都必备这种东西），我缓缓走到那儿，尽量做出漫不经心的样子，找了个相对干净的杯子，倒了些咖啡。整个过程中，我始终注视着上尉，而他的两个手下则注视着我。看到我是这里的人，他们似乎安了心，终于转身走了出去。我啜着那味道糟透了的咖啡，不经意间发现，尽管我心里的恐惧感正像飓风一般波澜壮阔地席卷而起，但我端着杯子的手却没有丝毫颤抖，我开始盘算下一步该怎么走。

真是令人吃惊，我竟然还有武器——鞘刀和手枪——还有无线引信仪。有了引信仪，我就可以随时引爆塑料炸弹，趁乱跑向霍鹰飞毯。我已经见到了圣神哨兵，所以心里知道，要想让筏子神不知鬼不觉地经过这座平台，就得想办法转移他们的注意力。我走向窗边，窗户的朝向正是我们先前以为的北方，但那实际上是“东方”，月亮从天空中升起，正闪耀着光芒，仅凭肉眼就能看见远距传输器的拱门。我推了推窗户，推不动，不知是被锁上了，还是被钉死了。窗台下一米左右的地方，有一块钢筋盖子，通向另一间舱室，但我似乎没办法从此处到达那里。

“你和谁一起来的，小子？”

我迅速转身。最近的那群人中，有五个走了过来，其中最矮最肥的那个正在对我说话。那人一身户外装束：法兰绒格子衬衫、帆布裤、帆布马甲——和我身上的差不了多少——腰带上挂有一把刮鳞刀。我立即意识到，那些圣神士兵一定看到了我马甲底下顶出的一小截手枪皮套，以为那也是这种刀的刀鞘。

这人说的也是方言，但和外头那些圣神卫兵完全不同。我想起来了，这个渔民，可能也是外世界的人，那么我奇怪的口音应当不会招致太大的嫌疑。

“克林曼。”我说着，又啜了一口咖啡，那味道简直跟淤泥差不多。刚才，这个词就让圣神士兵信以为真了。

但对这些人似乎没什么作用。他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然后那个肥佬又开口说话：“我们也是跟着克林曼一伙来的，小子。从圣特蕾莎起，一路没分开过。可你没在水翼艇上。你在玩什么把戏？”

我咧嘴笑笑。“没什么把戏，”我说，“我本来也是和大家伙儿一起的——但在圣特蕾莎走丢了——于是就跟着奇塔人上路了。”

我还是没能骗过他们。这五个人互相嘀咕了一阵，好几次听到他们提到了“偷猎者”这个词，然后其中两人离开，出了门。肥佬伸出一支肥手指指着我：“我之前一直在那边，和奇塔人的向导在一起。他也没见过你。待着别动，小子。”

我才不会乖乖照办呢。我把杯子放在桌上，说道：“不，你在这儿待着别动。我去找上尉，澄清事实。不许动。”

这句话像是把那个肥佬给震住了，他愣在原地，我趁机走过突然安静下来的膳房，打开门，走进外面的甬道。

无路可逃。右边，有两个手持钢矛枪的圣神士兵守在栏杆处。左边，两个渔民领着早先被我撞到的瘦上尉疾步向这边走来，身后还跟着一个看上去像是圣神舰长的矮胖家伙。

“该死，”我大声说道，然后压低嗓门，“孩子，我这儿有麻烦了。他们可能会抓住我。我会把外麦一直开着，这样你就听得见声音。快笔直行到传送门。别回话！”这次交谈中，我需要确认的最后一件事，就是从耳塞里传出的嘁嘁的人声信号。

“嘿！”我一面说着，一面朝舰长跨出一步，举起双手，像是要和他握手，“我正找你呢。”

“就是他！”其中一个渔民大叫，“这人既没跟我们一起，也不是奇塔人他们一伙的。他肯定是你经常和我们说的那种浑蛋偷猎者！”

“铐了他！”舰长对上尉说，我还没来得及动动机灵，便有几名士兵从身后冒出来，抓紧了我，瘦军官一把将手铐扣在我手上。那是一副老式的金属手铐，但效果还是一样不错——我的双腕被死死锁在身前，连血液循环都差点阻断。

我当即意识到，我再也无法像个间谍一样行事了。有关我到平台袭击的一切都是一场灾难。虽然圣神军队无组织无纪律——他们本来应该保持距离，举枪对准我，同时搜我的身，卸除我的武装，之后再铐我，可他们现在还聚在我旁边不动——但我想，几秒钟之后他们就该搜我的身了。

我决定不给他们这几秒时间，于是飞快举起铐在一起的双手，抓住矮胖舰长的前襟，将他扔回两个小兵身上。一阵叫嚣推搡之后，我趁乱飞快转身，尽力向第一个持枪士兵的卵蛋踢去，然后伸手抓住第二个士兵扛在肩上的枪。那士兵大叫一声，双手把枪握住，我夺过悬带，用尽全身力气把他们向右边的地上摔去。士兵随枪倒下，没有保护的脑袋撞在墙上，马上瘫倒在地。第一个士兵，就是我踢过的那个，现在依然跪着，一只手捧着胯下，另一只手朝我抓来，把我的毛衣从正面一路撕裂，同时还把我的夜视镜从脖子上扯了下来。我朝他的喉咙踢了一脚，他随即扑倒在地。

此时，上尉已拔出钢矛手枪，但他意识到，想打中我的话，我身后的两名士兵也必定会遭殃，于是他只能用枪托猛击我的脑袋。

钢矛手枪一般不重，也不结实，但这东西却着实打破了我的头皮，还让我两眼冒起了金星。我不由得火冒三丈。

我转过身，一拳打中上尉的脸。他被我打得扭过了身子，从齐腰高的栏杆上掉了下去，双臂胡乱扑腾，还在继续下落。这人一路尖叫着，掉进二十五米之下的水里，大伙儿都呆立了一秒。

我应该说，除了我以外，大伙儿都惊呆了，因为在上尉的靴底还没完全越过栏杆时，我已经转过身，跃过倒在地上的士兵，一把拉开纱门，跑进膳房。很多人在里面乱转，其中大部分在朝这边的门口和窗户挤来，想看看这阵子嘈杂到底是怎么回事，于是我正好混迹其中，在他们中间闪躲，像是四十三人组成的斯阔米队中的一个深孵人，把球向着球门驱赶[39]。

我听见身后的门又“砰”的一声开了，不知道是舰长，还是一个士兵在大叫：“趴下！闪开！当心！”

一想到会有上千支钢矛针朝我的方向飞来，我不由得再度芒刺在背，但并没放慢脚步，我跳上一张桌子，用依然铐在一起的手腕护住脸，纵身飞向窗子，以右肩承受猛烈的撞击。

在我腾空而起的时候，我的脑海里闪过一个念头，如果那窗户是有机玻璃或智能玻璃，我的厄运将会以十足的闹剧收场——弹回膳房，被乱枪活活射死，或是被士兵从容捉住。对于建在此地的平台而言，窗户不用玻璃，而用牢不可破的材料，也完全说得通。但几分钟前，我用手指摸它的时候，感觉就像是玻璃。

的确是玻璃。

我掉落在屋顶的钢筋上，继续朝下坡滚去，一块块玻璃碎片在我身边飞舞，被我的身子碾得吱嘎作响。我拿上窗户的一块木条——破碎的木头和玻璃喳扎满了我的马甲和破毛衣——但我并没有放慢速度把这些东西清理掉。滚到屋顶末端的时候，我面临着几个选择：直觉告诉我，应该在身后的枪手开始行动之前，滚下边缘，从视野中消失，希望下面还有一条甬道；理智却让我停下来，在滚下去之前先把周围的情况搞清楚；而记忆又认为，平台的北部边缘根本就没有任何甬道。

我综合了这几种想法，从房顶边缘滚下去，中途抓住悬梁，手指有些打滑，从晃荡的靴子中间向下望去。下边既没有甲板，也没有平台，二十米的空气之下，只有紫罗兰色的波浪。月亮才刚升起，大海在光亮下充满了生机。

我把身体往上抬，直到回头能看见被我撞坏的窗户，一群枪手在里面没头苍蝇般乱转，其中一个开了一枪，我匆忙把头垂下，躲开他们的视线。钢矛云略略高了些，但差点就打中了我紧绷的手指，误差不过两三厘米，耳畔传来上千钢针飞过的声音，犹如愤怒的蜜蜂在嗡嗡鸣叫，让我不由得瑟缩起身子。身下没有甲板，但我能看到一根管子，沿着舱室外侧水平向外延伸，直径六到八厘米。管子内侧和舱壁之间，有一道非常狭窄的隙缝，也许能方便我的手指抓住管子——要是它不会被我的重量压断，要是那冲击不会让我的肩膀脱臼，要是我铐着的双手不会发不出力，要是……我不再去想，跳了下去。前臂和钢铁手铐“啪”的一声撞上管子，几乎把我弹了个后空翻，但我的手指做好了抓握的架势，成功地抓住了，然后滑到管道内侧，紧紧抓着，稳住自己的重量。

头上又开始第二次钢矛射击，猛烈而密集，屋顶的悬梁给轰成了碎片，外墙上也被凿得千疮百孔。碎片和钢针在月光下翻滚而过，那群人朝我先前待的地方呼喊咒骂。我听到房顶上传来脚步声。

我摇晃着，尽快向左边移去。在小舱那边的角落下方，有一块甲板凌空伸出，就在四五米外的东面，离我所在的水平面的垂直距离至少三米远。进程慢得令人发狂。双肩很不自在，咔咔响着，手指因为血液循环不畅而变得麻木。我能感觉到玻璃碎片扎在头发和头皮上，鲜血流进双眼。很有可能在我到达平台之上的那点之前，头顶上的那些人就已抵达房顶边缘。

突然传来一阵咒骂呼喊，我之前抓住的那一部分房顶断裂了。显然他们的钢矛破坏了那一部分房顶，而现在他们的体重压垮了它。我听见人们仓皇回退，一路咒骂，寻找通向边缘的另外一条路线。

他们的这次耽搁只给我赢得了八到十秒，但已足够让我把双手移到管子末端，摇晃身体，一次、两次，第三次我放手飞了出去，重重摔在下头的平台上，我顺势朝东面一滚，重重地砸在栏杆上，这一击几乎把我撞得断气。

我知道，我不能躺在那儿等自己接上气来，于是飞快翻过身，朝小舱下面甲板更暗的区域滚去。至少有两支钢矛枪开火了——一发没有打中，激得十五米下的水面水花四溅，另外一发在甲板尽头撞得叮当直响，就像一百支钉枪突然同时开火。我翻身站起开跑，猫着腰躲过低矮的横杆，努力看清底下阴影的迷宫。头顶的脚步声咚咚作响。他们占有优势，知道甲板和楼梯的布局，但只有我一个人知道自己是在往哪里跑。

我正朝着最东面那块最低的甲板跑，也就是放着飞毯的地方，但连接这块维护平台的狭长甬道，却是南北走向。当我抄近路走到足够远的距离，到达主平台下时，我猜测自己应该到了东面甲板的位置，翻身跃上承重梁——它大约有六厘米宽。同时，铐着的双臂左右摇晃着保持平衡，走过一片开阔的区域，到达下一个垂直的支柱。我一直这么前进，时而朝南，时而朝北，但每条南北走向的横梁到达尽头时，总能找到一条朝东的横梁。

活板门猛地打开，脚步声在主甲板下的甬道上砸响，但我率先到达东面甲板。我朝它跳过去，找到绑在柱子上的飞毯，铺开，轻敲飞控线，毯子飞了起来。栏杆外，在通往甲板的一段狭长楼梯之上，又一扇活板门打开了。我爬上飞毯，俯卧其上，努力不让月光和波涛闪耀的光芒映照出我的身影，一边用戴着手铐的双手笨拙地敲打飞控线。

直觉告诉我该朝正北方飞去，但我立即意识到这可能是个错误。钢矛枪的射程只有六七十米，超出这个范围就不精准了，但那些人或许会有等离子步枪之类的东西。现在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平台的东面，所以最好的选择应该是朝西或者朝南走。

转弯向左，我飞速降到支承柱下方，急急跳过波涛，在平台边缘的掩护下朝西飞去。只有一块甲板伸到这么远的地方——也就是我跳向的那一块——我看见它的北端一个人都没有。不过我随即意识到，那里不是没有人，而是已经被钢矛枪打了个稀巴烂，太危险，没人敢站到上面去。我飞到它下方，一路向西。上层的甬道里靴声咔嗒作响，要是有人瞥见我的影子，那他定得花上一段时间来准备开火，因为有十多个塔门和横梁聚集在这儿，他肯定会瞄上半天，让他急得牙痒痒。

我从平台下方急速飞出，藏身于它的影子下——现在月亮升得高一些了——停留在距离浪尖几毫米的地方，保持低飞，努力跟随着平台西端那绵长波涛的脚步前进。我已经飞出了五六十米，正准备松口气的时候，忽然听到右边几米外传来打水和咳嗽的声音，就在下一列波涛之外。

我立马知道了那是什么，那是谁——被我用力揍得从栏杆之上平飞出去的上尉。我的第一反应是接着飞，身后的平台此刻已经乱成了一锅粥，很多人在大声叫喊，有人朝北方射击，更多的人在东面，在我离开的地点大呼小叫，但似乎没有人注意到我就在外头。这人曾用他的钢矛手枪打过我的头，要不是他的伙伴离我太近，说不定已经满心欢喜地杀死了我。洋流将他朝背离平台的方向冲到了这里，实在是他活该倒霉，我也爱莫能助。

我可以把他接到平台底部——也许能把他送到一根支承柱上。我已经从这条路逃脱过一次，我也能再做一遍。这家伙不过是在履行自己的职责，不值得为此殉职。

要说我讨厌自己在那种情形下涌出的良知，这无可厚非——倒不是说我经常会产生这种情绪。

我驾着霍鹰飞毯在波涛正上方停下，趴在上面，伏下脑袋和肩膀，以免被那些在平台上大喊大叫的人发现。然后我把身子朝右边探出，想看看能不能找到咳嗽声与打水声的源头。

我首先看到的是那群鱼。它们身上的背鳍，活像以前从全息影像里看到过的旧地鲨鱼，也像海伯利安南海里的食人剑背鱼，但上面说到的这两种鱼都是单鳍，它们却是双鳍。在月光下，我能清楚地看到它们：从背上的双鳍到修长的腹部，似乎闪耀着十多种鲜艳的光彩，体长约三米，尾鳍强劲有力，上下拍打，牙齿雪白，一副食肉动物的凶残模样。

我在浪尖上，顺着其中一条杀手鱼的方向，朝咳嗽声的源头看去，终于看见了上尉。他正拼命打水，挣扎着让头部露出水面，同时一直转动身体，尽量不让那些五彩的杀手鱼接近。那些双鳍的家伙在紫罗兰色的海水中游弋，不时向他冲去，当鱼接近，上尉就会用脚踢一下，尽量用靴子踢中它们的头或鳍，那鱼就会猛地闭口，转身游开。同时，其他的依旧在边上转悠，越游越近。圣神军官显然已经精疲力竭。

“该死。”我低声嘀咕。我决不能把他一个人丢在这儿。

我先是键入代码，撤销了偏转力场——这种低级密蔽场本是为高速飞行而设计的，这样，乘坐其上就不会被大风吹倒，同时，所有的乘客，特别是孩子，在任何速度下都不会从毯子上滚落。现在，要把这个落汤鸡拉上来，我可不希望电磁场碍手碍脚。接着，我驾着飞毯，沿绵长的波浪向他滑行，到他先前所在之处停了下来。

可他不在那里，他已经被海水淹没。我正考虑要不要潜下去找他，然后隐约看见他苍白的手臂在波涛中挣扎。那些鲨鱼般的东西正兜着圈儿靠近，但都停止了攻击，也许是霍鹰飞毯的影子让它们有点慌乱。

我把铐在一起的双手向下伸去，抓到他的右手腕，把他拉了上来。他的体重差点让我从飞毯上坠下去，但我向后靠去，保持住平衡，使劲把他拉到足够高的地方，方便我抓住他背后的裤带，把他拖上霍鹰飞毯，而他身上还在淌水，嘴里也在咳水。

上尉面色惨白，浑身冰冷，从头到脚都在发抖，但呕出一部分海水后，他似乎开始正常呼吸了。我很高兴：我的慷慨也就点到为止而已，万一他的情况太差，我可不会给他做口对口人工呼吸。确定他好好地趴在飞毯上，处于安全范围，没有一条路过的背鳍能跳起来咬断他的腿后，我把注意力转回到控制台，设定路线转回平台，一路上略微爬升，从马甲里摸索出通信装置，键入代码，打算引爆先前安置在掠行艇和扑翼机上的塑料炸弹。我们可以从南面到达平台，那样的话，我必须确定那边的甲板上没人：然后，我只需要简单地一按按钮，发出引爆代码，在紧接而至的混乱之中，飞转回来，从西面登陆，把上尉扔到下头能找到的第一块干地方。

我转身想看看这人是否还在呼吸，刹那间瞥见这个圣神军官单膝跪地，手里拿着什么闪闪发光的东西……

……刺向我的心脏。

他本来是要直接刺进我的心脏，但幸好我在那一刹那间扭开了身子，于是刀刃划过我的马甲、毛衣、皮肉。事实上，那截短短的利刃刺入了我的胁侧，擦过一条肋骨。那一刻我感觉到的不是疼痛，而是电击——确然是电击。我大吸一口凉气，伸手去抓他的手腕。刀刃又刺过来，这次更快更高，于是我的双手——因为沾了海水和自己的鲜血而滑溜溜的，顺着他的手腕往回滑。他再次动手，这次是往下刺，而我所能做的，充其量不过是向下拽，用手腕上手铐中间的金属链把他的手臂往下压，要不是我施加在他手臂上的力量减缓了动作，同时背心口袋里的通信装置弹开了刀刃，这一击很可能会划过同一条肋骨，甚至刺穿我的心脏。即便如此，我依旧感觉到刀刃撕裂了胁侧的皮肉，我摇摇晃晃地后退，努力在不断爬升的霍鹰飞毯上稳住脚步。

我隐隐约约意识到背后突然发生的爆炸：一定是刀刃碰到了发送按钮。我并没有转身去看，只是叉开双腿，保持平衡。飞毯继续爬升——我们现在已经距海面八到十米，而且还在上升。

上尉也迅速站起，以极自然的姿势降低重心，摆出剑术起手式。我历来讨厌锋利的武器。我给动物剥过皮，给无数的鱼掏过内脏。但哪怕是在地方军的时候，我也搞不明白，为什么人能够在近距离内对同类做出这样的事。我腰带上别有一把刀，但我知道自己不是这人的对手，唯一的希望就是把自动手枪从皮套中拔出，但那动作难度太大——手枪别在我腰间左侧，被马甲遮着，只要右手朝左下一伸就能拔出，但我现在两手只能一起动，沿着马甲的里侧摸过去，翻起套盖，拔出枪，瞄准……

他的刀从左至右划过我的身体。我向后跳到霍鹰飞毯的前部边缘，但已来不及——在我伸过手去摸枪的时候，尖锐的小刀切开了我右臂内侧的皮肉，划出一道口子。这一刀真是让我痛不欲生，我不禁大叫出来。上尉笑了，牙齿淌着海水，光洁闪亮。他依然半蹲着，知道我无路可逃，于是向前踏出半步，尖刀向上挥舞，看那轨迹，定是想刺进我的腹部，剜出内脏。

在他向我砍来时，我已开始向右转，现在我继续向右，干净利落地一跳，跳出还在爬升的霍鹰飞毯，铐着的双手直直护住脑袋，破入十米之下的海水。海洋又咸又黑。入水前我没有吸入足够的空气，而在那可怕的一瞬间，我完全不知道哪一边才是海面。然后我看见三个月亮的光芒，于是踢着水，奋力朝那个方向游去。我的头浮出水面时，正好看见上尉还站在爬升的飞毯上，现在距平台又飞近了三十米，大约二十五米高，并且还在上升。他蹲在那儿，朝我的方向看来，似乎在等我回去，好结束这场战斗。

我可回不去了，但我很想结束战斗，所以我在水下摸索着自动手枪，解开皮套扣，拔出沉重的武器，努力保持仰泳姿势，这样就可以举着那该死的东西瞄准。我的目标继续往高处攀升，快要消失，但当我用拇指拉下回击锤[40]，稳住双臂的时候，他的身影依旧凸现在那不可思议的月亮下。

上尉不再管我，转头朝平台上的嘈杂声看去，就在此时，那里的人们齐齐开火，比我还要快了半步。我不确定在那么远的距离外，自己究竟能否射中他，但他们却不可能有任何闪失。

至少有三发钢矛簇同时击中目标，他仰面掉下霍鹰飞毯，活像是有人朝空中扔下了一堆送洗衣服。他的身体被射成筛子，翻滚着掉入浪尖，我真切地看见月光从那些窟窿眼里穿过。一秒之后，一条五虹鲨鱼从我身边猛冲而过，急切地想得到那块圣神上尉做成的血淋淋的肉饵，居然撞得我倒向了一边。

我开始随波逐流，望着霍鹰飞毯，直到平台上有人抓住了它。我曾幼稚地希望它可以在附近盘旋，然后回到我身边，救我出海，载我回到北面距这里一两公里外的筏子上。我对霍鹰飞毯的喜爱与日俱增——我感觉自己也成了它所代表的神秘传说的一部分，我喜欢这感觉。但我就这么望着它飞远，永远离我而去，肠子都悔青了。

我确实肠子都青了。遍体鳞伤，吞了许多咸水——更不用说咸水浸入伤口的效果——搞得我连呕带吐。我继续在海上漂流，踩着水，保证头和肩膀浮在水面上，双手紧握沉重的自动手枪。

如果要游泳，我得首先打断手铐。但怎么才能办到呢？连接手铐的铁链只有手腕的一半粗细；不管怎么扭，我也无法把枪口对准适当的地方，一枪击断铁链。

与此同时，那些背上长鳍的家伙刚饱餐完上尉，正绕着圈儿离开。我知道自己正血流如注，都能感觉到身侧和手臂内侧咸咸的鲜血正洒向咸咸的大海，湿黏的东西越积越厚。如果那些家伙跟剑背鱼或者鲨鱼一样敏锐，那么它们在几公里之外就可以闻到血腥味。我唯一的希望就是踩着水向平台游去，随时准备朝第一条靠近我的背鳍开枪，最好是能够到达一个塔门，爬上岸，或者大声呼救。那是我唯一的希望。

我倒向水中，奋力踩水，翻身朝下，然后往北面开阔的海洋游去。这漫长的一天里，我已经来过一次平台，那就足够了。

34

我这辈子从没有试过游泳的时候把双手绑在身前，也真心希望从今往后再不用遇到这种事情。幸好，这颗星球的海洋盐度颇高，我才得以浮在水面上，仅仅依靠双脚蹬水、身体摇摆、双手打水，一路向北行进。但我并没抱多大的希望能回到木筏；因为到了离平台北部至少一公里外的地方，水流开始变得湍急，况且，我们的计划是在不跟丢海上河道的前提下，尽量让木筏远离平台。

才过几分钟，那些五颜六色的鲨鱼又开始转圈。闪闪发亮的色彩在波涛之下清晰可见，让人惴惴不安。只要有一条游近意欲攻击，我就停止游水，浮在那儿，朝它的脑袋踢去。我见过已故的上尉如何把这些食肉动物驱离身前，现在我模仿得惟妙惟肖。看样子挺管用。毫无疑问，这些鱼极其凶残，但也很笨——每次只有一条展开攻击，似乎遵循着某种无形的啄序[41]——所以我每次只需要踢中一条食人鱼的长吻。虽然如此，整个过程还是让人精疲力竭。在第一条虹鲨攻击之前，我正打算脱掉靴子，因为皮革很重，直把我往下拽，但一想到要光脚踢那些长着长牙的弹头脑袋，我就打消了念头，还是尽量穿着。很快我也判定，只要手里握着枪，就没法游泳。那些长着剑背的东西，在朝我冲来时，总会先下潜一段距离，它们似乎很喜欢这种远距离突击的攻击模式，我很怀疑从古老手枪里射出的一颗子弹，在穿过一两米深的水之后，到底还能起多大作用。最终我把手枪插回皮套，但很快又觉得真该把它俩一同扔掉。我浮在海上，转动身体，以保证不被任何一条双鳍鱼钻空子。最后，我还是脱下靴子，任它们沉向海底。下一条鲨鱼开始攻击的时候，我踢得更用力，感觉着它那小脑瓜上如砂纸般粗糙的皮肤。在我的攻击下，它们老老实实地闭上嘴，接着游走，继续转圈。

我就这样向北游去，顿一下，漂一漂，踢一脚，骂一句，游几米，再次停下来转转身子，等待下一次攻击。要不是三轮月亮的月光交织，明亮有加，剑背鱼的皮肤又光滑闪亮，肯定早有一条把我拖下去了。但现在，我很快到达了崩溃边缘，疲困交加，再也游不动了，唯一能做的就是躺在海面上，大口喘气，每次看到五颜六色地闪着光朝我的方向扑来的虹鲨，就赶紧伸腿朝它们的大白牙踢去。

刀伤疼得我龇牙咧嘴，我能感知到沿肋骨延伸的深度划伤，整个胁侧火烧火燎，还混着黏答答的感觉。我敢肯定，自己的血正涌入水中，有一次，趁那群背鳍绕着圈游远，让我得以暂且喘口气的时候，我把两手移到身侧，然后伸出水面一瞧，满手血红。紫罗兰色的海洋漫盖了整个视野，在巨月下闪着光芒，但和我的双手比起来，竟也显得逊色。我感觉到自己越来越虚弱，意识到自己快因失血过多而死了。海水变得越来越温暖，似乎我的血液让它上升到了舒适的温度，引诱着我闭上双眼，向温暖的更深处游去，每过一分钟，诱惑就变得更加强烈一分。

我承认，每次海浪把我托起，我都会朝后望一眼，希望能看到木筏，希望在北方能出现奇迹。但什么也看不到。为此我竟感到有些高兴，也许木筏没有遭到截击，已经通过了远距传送门。空中没有一艘掠行艇或是扑翼飞机，而南面的平台也只能看到渐趋微弱的火焰。我意识到，既然木筏已经安全离开，那么我最大的希望就是马上被一架执行搜索任务的扑翼飞机带走。但是这个可能获救的想法并没有让我高兴起来。我今天已经去过一次平台，不想再去了。

我仰面躺在海面上，扭过脑袋和脖子，以看清周遭那些五颜六色的背鳍，然后继续蹬水朝北方前进。我随着紫罗兰海的巨幅波涛一起上升，又落入宽阔的波谷，似乎快被大海吸进去了。我翻转过身，用力地蹬水，戴着手铐的拳头直直伸在脑袋前面，但我太疲倦了，以这种姿势没办法一直把头昂在水面上。情况越来越糟，右臂血流如注，感觉上似乎比左臂重了三倍，不知道上尉的刀是不是切断了那里的肌腱。

最终，我不得不放弃游泳的企图，集中精力漂在水上，双脚不停蹬水，以浮在水面上，让头和肩膀都露出来，双拳在面前紧握。那些长着剑背的东西，似乎发现我越来越体力不支，开始轮流朝我游来，巨口大张，迎接猎物。于是我一次次收回双腿，伸直踢出，试图用脚后跟砸中它们的长吻或者脑壳，同时尽量不让脚被咬掉。它们粗糙的外皮磨破了我的脚后跟和脚掌，让我身边的血泊越来越红，也让那些长背鳍的家伙更加狂野。它们的攻击愈发密集，而此时，我已经累得没法次次都及时收腿。一条长鱼撕裂了我的右裤腿，从膝盖到脚踝，得意地一甩尾巴，游开了，嘴里拖着一层皮。

整个过程中，我那疲倦脑瓜的一部分一直在沉思神学——不是祈祷，而是在思考，一个统管宇宙的神明，怎么会容许祂的造物这般互相践踏。有多少原始人类、哺乳动物、上万亿的其他生物，跟我一样在极度的恐惧中走过最后几分钟，心脏狂跳，肾上腺素在体内奔涌，越发快地耗尽他们的体力，小小的头脑高速运转，无助地寻求解脱？上帝怎么可能一面往宇宙中填满这样的利牙怪兽，一面又将他——或者她自己刻画成大慈大悲之神？我回忆起，外婆曾经给我讲过一个旧地科学家的故事，一个叫查尔斯・达尔文的人，他曾经提出进化论（或是叫趋势论之类的玩意）的早期理论，这个人是怎么——他自小就是一个虔诚的基督徒，虽然在那时还没有十字形的报答——变成了无神论者[42]，当时他正在研究一种陆生黄蜂，他发现这种黄蜂能使某种大蜘蛛麻痹，在其体内产下卵，蜘蛛苏醒后继续正常生活，直到黄蜂幼虫孵出，从活着的蜘蛛腹部挖个洞，钻出来。

我晃晃头，甩掉眼中的海水，伸腿踢向朝我冲来的双鳍，没中脑袋，但击中了它敏感的鳍。我赶紧收回腿，蜷成球形，才勉强躲开那猛然关上的血盆大口。下一波海浪来袭，浮力陡降，我沉下一米，吞了口咸水，然后大喘着气浮上来，眼前一片黑。更多的背鳍绕着圈游近了。接着我又沉了下去，吞了几口水，麻木的手指一番摸索，最后终于拔出了手枪，把它顶在下巴上，浮上水面，在此过程中我差点把枪丢掉。我意识到，比起用它来射杀这些海中的杀手，还不如直接把枪口对着下巴扣动扳机来得痛快。唔，这东西里头还有不少子弹——刚刚过去的惊险刺激的两个小时里，我还没用过它——我还有选择。

我转动身体，望着最近的那张背鳍游得越来越近，记起小时候外婆曾让我读过的一个故事。那也是一篇古典名著——斯蒂芬・克莱恩著的《海上扁舟》——讲述了沉船后逃生的几个人，乘着扁舟，在海上没有淡水的情况下，熬过了几日几夜，幸存下来，却被困在离大陆只有几百米的地方，因为那里的海浪冲得太高，过去的话扁舟肯定会翻掉。舟上的一个人——我不记得具体是哪个——经历了神学推想的所有阶段：先是祈祷，相信上帝是一个仁慈的神灵，会为了他而担心得晚上睡不着觉；继而认为上帝是一个没有良心的杂种；最后终于认定没有神会倾听他的祈祷。虽然我意识到，尽管外婆以苏格拉底式的提问和细致的引导来教育我，但我其实没有理解那个故事。我记了起来，在那人意识到他们必须游出一条生路，而且并非所有人都能活下来的时候，那降临到他身上的顿悟有多大的份量。他曾希望，造物主——这就是他现在对宇宙的看法——是一栋巨大的玻璃建筑，这样他就可以朝它扔石头。但他也意识到，即便如此，依然无济于事。

宇宙对我们的命运漠不关心。那个角色在艰难地乘风破浪，朝着生或死挣扎前进的时候，肩上背负着如此的千钧重担。可宇宙连屁也不放一个。

我意识到自己正连哭带笑，对着那些两三米外的剑背鱼又是咒骂又是挑衅。接着我拿着手枪，朝最近的背鳍瞄准，令人惊奇的是，湿透的手枪竟然发出了子弹，在木筏上听起来那么震耳欲聋的枪声，现在似乎被波浪和浩瀚的海洋吞没，变得细不可闻。那条鱼潜入水中，没了影踪。另外两条朝我发起冲锋。我朝一条开了一枪，向另一条踢了一脚。正当这时，有东西重重地打在我的脖子后面。

在这一刻，我并没有深陷于神学与哲学思考中，以至于临死不惧。我飞快旋过身，尽管并不知道被咬得多严重，但已做好了最坏的打算，甚至是开枪直接射向那该死东西的喉咙。手指扣上沉重手枪的扳机，瞄准，然后，我看见女孩的脸就在半米外。她的头发湿漉漉地紧贴在头皮上，深色的双眼在月光中闪闪发亮。

“劳尔！”她先前一定一直在叫我的名字，可是枪声和耳边的急流声把她的声音淹没了。

我眨了眨眼，挤出眼里的盐水。这不可能是真的。哦，上帝，她怎么会离开木筏，自己游到这里来了？

“劳尔！”伊妮娅再次喊道，“快朝天躺着。用手枪把它们打退。我拉你回去。”

我摇摇头，没弄明白。为什么她要把强壮的机器人留在木筏上，自己一人来追我？她怎么……

下一波海浪上，贝提克蓝色的头皮蓦然出现。他正大展双臂，用力划着水，嘴里还横叼着一把长长的弯刀，露出一口雪白的牙齿。我流着泪大笑起来，他看起来就像个三流全息电影中的海盗。

“快朝天躺下！”女孩又喊道。

我翻身躺下，一条鲨鱼样的东西朝我双腿冲来，但我太累了，根本无力踢它，于是只得把两手摆在胯间，朝它射了一枪，结果正好命中它那黑乎乎、毫无生气的两眼的中部。双鳍消失在波涛之下。

伊妮娅一只胳膊绕住我的脖子，左手托着我的右臂，以免把我闷死，然后开始奋力朝下一波巨浪游去。贝提克也游在一旁，现在只用一只手臂划水，另一只挥舞着锋利的弯刀。我看见刀锋在水中划过，然后就望见两张背鳍颤抖着向右边游开了。

“你们……”我刚开口，马上便呛得一阵乱咳。

“省点力气。”女孩气喘吁吁道，拉着我向下一个浪谷游去，继而攀上前方紫罗兰色的波墙，“还有很长一段路呢。”

“枪。”我说着，试图把枪递给她。但我感觉到黑暗犹如一条越来越窄的隧道，逐渐包围住我的视野，虽然我不想失去武器，但太迟了——我感觉到它掉入了深海。“对不起。”隧道完全闭合前，我勉强说了出来。

我脑中最后的一些思考内容，是这第一次单独行动中丢了的那些东西：宝贵的霍鹰飞毯、夜视镜、古老的自动手枪、靴子，也许还有通信装置，甚至还差点搭上自己的小命，以及朋友们的命。然后，完全的黑暗切断了我那自嘲思虑的末端。

我隐约感觉到他们把我抬上木筏，切断手铐，把它取下。女孩正给我做口对口人工呼吸，实施胸外按压，把肺里的水压出来。贝提克跪在我们旁边，使劲拉着一条沉重的绳索。

吐了几分钟水之后，我张口问：“木筏……为什么……它应该到传送门了……我不……”

我脑袋下枕着一个背包，伊妮娅把我重新推回去，用一把短刀割掉我破烂的衬衫和右裤腿。“贝提克用微薄帐篷和登山绳组装了一个海锚，”她说，“就拖在后面，让我们减慢速度，同时又不致偏离航向，这样我们就有时间来找你了。”

“干吗……”我开口道，但马上又咳出海水来了。

“别说话，”女孩说着，撕掉我身上最后的破布，“我得看看你伤得有多重。”

她有力的双手碰到我身侧又长又深的伤口，我不由得哆嗦了一下。她的手指摸到前臂上深深的口子，从肋侧一路往下，抚到腿上，那里从大腿到小腿，被鱼活脱脱撕掉一块皮。“啊，劳尔，”她难过地说道，“只不过一两个小时没有照看你而已，瞧瞧你把自己搞成什么样了。”

虚弱再度排山倒海地涌向我，黑暗杀了个回马枪。我知道自己失血过多，全身发冷。“对不起。”我低声说。

“嘘，”刺啦一声，她撕开了那个大一点的医疗包，“别说话。”

“不，”我依旧不依不饶，“是我搞砸了。本来我应该是你的保护者……守护你。对不起……”她把磺胺杀菌溶液直接倒在我身侧的伤口上，疼得我大声叫唤起来。我曾见过战场上的人们因此而流泪，现在我也成了其中之一。

我敢保证，如果女孩打开的是我那个现代医疗包，那我肯定撑不了多少时间，少则几秒，多则几分钟，我就会翘辫子。幸好她拿的是大个的那个——古老的军部专用医疗包，是从飞船上拿的。一开始我想，过了这么久的时间，不知道这些药品和仪器到底还顶不顶用，但很快，就看见她放在我胸膛上的医疗包表面上的指示灯开始闪烁，有些是绿的，很多是黄的，几个是红的，我知道情形不妙。

“躺回去。”伊妮娅低声说着，撕开了消毒缝线包。她把清洗包贴在我的身侧，里面那些百足虫缝线苏醒过来，爬向我的伤口。整个感觉丝毫不舒坦，那些经过基因剪裁的生命体爬进伤口那参差不齐的缘面，分泌出抗生素和清洗液，然后收拢尖锐的百足，将伤口紧紧缝合。我再次放声大叫……过了一阵子，她给我的手臂也贴上了百足缝线，我又痛快地号叫了一番。

“我们还需要几筒血浆。”她一面把两小筒液体注入医疗包注射系统，一面对贝提克说。血浆流入身体，我感觉大腿上火辣辣的。

“我们只有这四筒了。”机器人说，他正为我忙上忙下。一面滤息面具罩在我脸上，纯氧流进我的肺部。

“该死，”女孩说着注射完最后一筒血浆，“失血太多，怕是会深度休克。”

我想和他们理论，解释说我浑身发抖只是由于空气太冷的缘故，现在感觉好多了，但滤息面具完全遮住了我的脸，包括嘴、双眼、鼻子，根本没办法说话。有一阵，我心生幻觉，以为我们又回到了飞船，再度被安全场保护得动弹不得。我想脸上咸咸的东西应该不只是海水。

然后，我看见女孩手里拿着超级吗啡注射器，于是拼命反抗。我不想昏迷：如果我命不久矣，我希望能够睁大眼睛亲眼见证。

伊妮娅把我推回原位，让我脑袋枕着背包。她明白我想说什么。“我一定得让你昏迷一会，劳尔，”她柔声说，“你现在濒临休克，我们得让你的生命迹象稳定下来……如果你昏迷的话，会好办一点。”她手中的注射器发出嘶嘶的声音。

我又挥舞手臂挣扎了几秒钟，沮丧地流下泪水。奋斗了这么久，却要在昏迷状态下辞别人世。见鬼，这不公平……不能这么做……

醒来时，头顶是刺眼的阳光，周遭是可怕的热浪。好一阵子，我以为这还是无限极海的汪洋大海，但等我积聚起了足够的精力，抬起头，发现太阳已然不同——更大、更炽烈。天空是更为黯淡的蓝影。木筏似乎正在某种混凝土筑成的运河中前行，离两边只有一两米宽。触目所及，全是混凝土、太阳、蓝天，别的什么都没有。

“躺回去。”伊妮娅说着，把我的脑袋和肩膀按回背包，整了整微薄帐篷的布料，好让我的脸再度回到阴凉底下。显然，他们已经取下了自制“海锚”。

我想说话，但张不开口，于是舔了舔那像是缝合到了一起的双唇，最后终于发出了声。“我昏迷了多久？”

伊妮娅没有立即回答，而是拿过我的水壶，喂了我一小口水。“大概三十个小时。”

“三十小时！”我想要大喊出来，但发出的只是又尖又细的声音。

贝提克绕到帐篷这边，同我们一起蹲在阴影下。“欢迎回来，安迪密恩先生。”

“我们在哪儿？”

伊妮娅回答了我。“从沙漠、太阳和昨晚的星光来看，我几乎确定是在希伯伦，这条河兴许是某种输水管道。现在……嗯，你该看看这个。”她扶起我的肩膀，让我看了看运河混凝土边缘之外的地方。但除了遥远的山丘，四处一片空旷。“这段水道深约五十米，”她说着，又放下我的头，靠上背包，“过去的五六公里路一直就是这番景象。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够到头……”她沮丧地笑笑，“还没遇到任何东西、任何人……哪怕连秃鹰也没有。只能干坐着，看什么时候能到达城市。”

我皱皱眉，变了变姿势，即便动作非常轻微，也依旧感觉到身侧和手臂俱已僵硬。“希伯伦？我还以为它……”

“被驱逐者占领了，”贝提克替我说完余下的话，“对，我们得到的信息也是如此，但没关系，先生。从驱逐者那里寻求医疗护理……总比从圣神那里要好得多……”

我低头看着躺在我身边的医疗包。纤维丝爬上了我的胸膛、手臂、双腿，包上的大部分指示灯都闪着琥珀色的光。情形还是不容乐观。

“你的伤口已得到缝合并清洗。”伊妮娅说，“旧医疗包里所有的血浆都输给你了，但还是不够……而且，你似乎受到了某种感染，连多谱抗生素都没法对付。”

那就解释了为什么我觉得皮肤下像热病一样火烧火燎的。

“也许是在无限极海时，被什么海洋微生物感染了。”贝提克说，“医疗包没法确诊。等我们到了医院，就能得知原因了。据我们的猜测，特提斯河的这一段通向希伯伦的一座大城市……”

“新耶路撒冷。”我低声说。

“对，”机器人说，“即使在陨落之后，它的西奈医疗中心依然宇宙闻名。”

我本想摇摇头，但一晃脑袋，就马上感到痛苦和眩晕。“可驱逐者……”

伊妮娅用块湿布抹了抹我的额头。“我们去那里是要为你求助，”她说，“不管对方是不是驱逐者。”

一个想法挣扎着要从我迷迷糊糊的脑袋瓜冒出来，我一直酝酿，直到它真的清晰地浮现在脑海。“希伯伦……没有……我觉得它没有……”

“你说得对，先生。”贝提克说着，轻叩手里的小册子，“据指南上说，希伯伦不属于特提斯河流域，哪怕在环网如日中天的时期，他们也只在新耶路撒冷建立过一座远距传输终端。外世界参观者只能在首都活动，不能去其他地方。他们十分珍惜这里的隐私与独立。”

我朝窗外望去，水渠的崖壁缓缓掠过。突然间，我们出了高架渠，两侧变成了高高的沙丘和晒裂的岩石。热浪袭人。

“但肯定是这本书写错了，”伊妮娅说着，又抹了抹我的额头，“远距传送门在那儿……可我们却在这儿。”

“你确定……这里是……希伯伦？”我低声问道。

伊妮娅点点头，贝提克举起通信志手环，我差点都忘了还有这东西。“咱们的机械朋友拥有可靠的星空观测能力。”他说，“我们肯定在希伯伦，并且……我估计……离新耶路撒冷只剩几小时路程。”

霎时，疼痛将我生生撕裂，不管怎样试图掩饰，我还是禁不住挣扎扭动。伊妮娅拿出了超级吗啡注射器。

“别。”从干裂的唇间蹦出这个字。

“暂时就只有这最后一支了。”她低声说道。我听到嘶嘶声，而后就感到一阵愉悦的麻木蔓延开来。如果上帝果真存在，我想着，那它应是镇痛剂。

当我再次醒来，影子拉得狭长，我们停泊在一座低矮建筑的背阴面。贝提克正背我从木筏上下来。每走一步，疼痛都绞遍全身，但我没吭一声。

伊妮娅走在前头。街道相当宽阔，尘土飞扬，建筑物都很低矮——没有一座超过三层楼——是用一种像土砖一样的材料造成的，四下里望不见一个人。

“喂！”孩子把双手笼在嘴边，大声呼喊着。这个字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

被人像个孩子一样背着，我感觉蠢极了，但贝提克好像毫不在意，我知道，如果我的生命完全仰仗他的背负，那我可受不了。

伊妮娅回到我们身边，见我睁开了眼睛，便道：“毫无疑问，这儿就是新耶路撒冷。旅行指南上说，在环网时期，这里曾住有三百万人，贝提克也说，他上次听说这里至少还有一百万人。”

“驱逐者……”我费力地说了出口。

伊妮娅利落地点点头。“运河附近有商店有建筑，但都找不到一个人。不过，看起来感觉好像几个月，甚至几周前尚还有人居住。”

贝提克说：“根据我们在海伯利安上监控到的信号，这颗星球应该在大约三标准年前就已落入驱逐者之手。但这里有住人的迹象，时间明显要近得多。”

“电网还正常运行，”伊妮娅说，“他们丢下的食物变质了，但冰箱的冷藏室还是冷的。有的人家里，桌子摆得整整齐齐，全息显像井发着嗡嗡的静电噪声，和无线电的嘶嘶声混成一片。就是不见一个人影。”

“但也没有战斗的痕迹。”机器人说着，小心地将我放在一辆地行车后部，这辆车的驾驶室后面是块金属平板，伊妮娅替我在上面铺了条毯子，免得我的皮肤直接接触灼热的金属。我的身子两侧痛得厉害，双眼金星乱舞。

伊妮娅揉揉双臂。傍晚热得起火，可她手臂上竟起了鸡皮疙瘩。“这儿肯定发生过什么非常可怕的事，”她说，“我感觉得到。”

我承认自己唯一能感觉到的，只有疼痛和高热，思维如同水银一般——在我抓住它们，或是将其凝聚出形状之前，它们就已经统统溜走。

伊妮娅跳上地行车的平板，蹲在我身边，贝提克打开驾驶室的门，钻了进去。神奇的是，这车子竟然还能打着火。“我会开这种车。”机器人说着，挂上挡。

我也会，我面对着他们，心里想到。我在大熊大陆上开过这种车，这是全宇宙中我知道如何操作的极少几样东西之一，或许是我能正确操作的少数几种东西之一。

车子跌跌撞撞地沿着主街前行。尽管我努力不出声，但好几次还是疼得忍不住大呼小叫。我用力咬紧牙关。

伊妮娅握着我的手。她的手指摸上去是那么冰凉，几乎快让我浑身打颤，同时，我意识到是自己的皮肤火烧火燎的。

“……是因为那该死的感染，”她正对我说，“要不然，你现在应该开始恢复了。是海里的什么鬼东西。”

“或者是那家伙刀上的东西，”我低声说道。一闭上眼睛，就看见钢矛云疯狂地轰向上尉，把他打得稀烂，于是我又睁开双眼，逃离这片景象。这边的建筑物要高些，至少有十层，它们投下纵深的阴影，但热浪依然逼人。

“……我母亲在最后一次海伯利安朝圣的途中，结交过一位朋友，那人曾在这儿住过一段时间。”她正说着，声音在听力范围内游移，像是调谐不佳的电台。

“索尔・温特伯。”我嘶哑地说道，“诗人老头《诗篇》里的学者。”

伊妮娅拍拍我的手。“我差点忘了，妈妈经历过的每一件事，都被马丁叔叔的传奇磨坊磨成了谷粉。”

车子撞上地面的凸起，震得腾起来。我的后槽牙咬得咯咯响，差点没叫出声来。

伊妮娅把我的手握得更紧了。“对啊，”她说，“真希望能见见老学者和他女儿。”

“他们毫不犹豫地……进入了……狮身人面像，”我费力地说道，“就跟……你……一样。”

伊妮娅凑近了些，从水壶里倒了点水润润我的双唇，然后点了点头。“对。但我也记得，妈妈给我讲过希伯伦的故事，还有这儿的集体农场。”

“犹太人。”我低声说着，然后停止了说话。这耗费了我太大的体力，我需要保存体力反抗痛楚。

“他们逃离了第二次大屠杀，”她说道，地行转过一个转角，她往前方看去，“他们把大流亡称为大离散。”

我闭上双眼。上尉四分五裂，衣服和血肉撕裂成一条条狭长的带子，缓慢地旋转着落入紫罗兰色的大海……

突然，贝提克抱起了我。我们正走进一栋更为庞大、更为蜿蜒曲折的建筑物——全是直指云天的塑钢与钢化玻璃。“这是医疗中心。”机器人说道。自动门在我们面前打开，发出轻轻的吱嘎声。“还没断电……但愿医疗器械都还完好无损。”

我一定睡着了一小会儿，因为当我被一条游得越来越近的双鳍鲨吓得睁开眼睛的时候，发现自己正躺在一张轮床上，被推进一个狭长的圆柱体，大概是某种自动诊疗室。

“待会儿见，”伊妮娅说着，放开我的手，“另一边见。”

我们已经在希伯伦待了十三天（当地时间）——每一天大约二十九标准小时。头三天，自动诊疗室把我从头到脚打理了一遭：据最后的数字资料显示，总共进行了不少于八次的创口手术和十多次特别治疗。

的确，给我致命威胁的，是生活在无限极海那糟糕的汪洋大海里的某种微生物，看到磁性共振与深层生物雷达扫描图像的时候，我才意识到那生物完全没有我想象中那么微小。不知道那是什么——连自动诊疗装备都搞不清楚——它已经占领了我那条被匕首划过的肋骨，沿着内部一线，像沼泽地的真菌一样疯狂生长，甚至险些扩及内脏。后来自动诊疗室报告说，如果再晚来一天做手术，那么，以后再想往我身上划一刀的话，看见的就只有地衣和脓液了。

之后，只要海洋微生物稍有再度拓殖的迹象，我就被划开，来个里外大清洗，如此程序重复两次之后，自动诊疗室终于宣布菌类被彻底铲除，继而开始对付那些没有直接威胁到生命的伤口。胁侧的刀伤本已切得够深，又加上海里那些长背鳍的朋友引得我用力踢腿、脉搏升高，我当时都差点因失血过多而死。显然，我能活下来，全得归功于老医疗包里的几筒血浆，以及伊妮娅慷慨施与的大剂量超级吗啡。就是我昏迷的那几天，才让我能一直熬到诊疗室再补充八筒血浆。

手臂上纵深的伤口并没有切断肌腱——我之前一直怕这件事，但切断了许多重要的肌肉和神经，自动诊疗室给我做的第二、第三次手术都是针对这条手臂的。我们到达的时候，医院还没停电，诊疗室的硅脑当即决定，让地下室里的器官库马上开始培育我需要的移植神经。到第八天，伊妮娅坐在我的床前，告诉我，自动诊疗室是如何向它的人类监督员反复征求意见和认可的，她说起“贝提克医生”怎样批准每个关键的手术、移植和治疗时，我都已能够笑出声来。

我那条差点被虹鲨咬断的腿，俨然成了整趟折磨中最痛苦的部分。被鲨鱼撕掉皮的那里，也长满了无限极海的真菌，清理掉它们之后，一层层新的肌肉组织与皮肤被移植了上去。很疼。疼痛止住之后，又开始发痒。关在那家医院的第二个星期，我开始经受停用超级吗啡的戒毒治疗，要是我真的相信吗啡可以让我从戒断症状和炼狱般的瘙痒中解脱，我肯定会考虑用手枪指着女孩或者机器人，向他们索要一点。但是手枪已经丢了——沉入了无底的紫罗兰色海洋。

大概是在第八天的时候，当时我已经能坐在床上，开口吃东西——虽然都是些无味的、大桶里复制出来的医用食物——我向伊妮娅讲述了接受此次任务的那短暂的几天。“在海伯利安的最后一晚，我和老诗人都喝醉了，我答应他踏上这趟旅程，完成他交付的一切。”我说道。

“完成什么？”女孩问道，勺子伸进盘子里的绿色胶冻。

“也没什么，”我说，“保护你，带你回家，找到旧地，带它回来，让他在临死前得以一见……”

伊妮娅手停下喂食的手。她那深色的眉毛在前额高高扬起。“他叫你把旧地带回来？真有意思。”

“还不止呢，”我说，“他还要求我一路上和驱逐者会谈，摧毁圣神，推翻教会，还有——原话引用——‘搞清楚该死的技术内核到底在搞什么鬼，阻止它。”

伊妮娅放下勺子，拿过我的餐巾擦嘴。“就这些吗？”

“还有，”我说着，往后靠在枕头上，“他还希望我保证伯劳不伤害你，也不摧毁人类。”

她点点头。“就这些？”

我用完好的左手揉揉满是汗水的额头。“我想是的，至少我能记起来的就这些。我说过，当时我喝醉了。”我望着孩子，“你觉得我完成得怎么样？”

伊妮娅摆了摆手，那手指极其修长。“不赖。你知道，我们在一起才不过几个标准月……事实上，还不到三个月呢。”

“对。”我说着，望向窗外，医院房顶上低低地射过一束束阳光，洒向对面高耸的土坯建筑。城市之外，我能看见那怪石嶙峋的山峦，在傍晚的霞光中放射着绯红的炫彩。“对。”我又说了一遍，声音无精打采，也没有任何开玩笑的意思，“我干得不赖。”我叹了口气，把餐盘推开，“有一件事我不明白——当然，我不明白的事多了；我不知道为什么当初木筏离得那么近，竟没被他们的雷达跟踪。”

“贝提克把它解决了。”女孩说着，又开始吃绿色胶冻。

“你说什么？”

“贝提克把它轰掉了。雷达反射镜。用你的等离子步枪。”她吃完了黏糊糊的绿东西，把勺子放好。上个星期里，她一个人包揽了护士、医生、厨师、杂役的所有工作。

“我怎么觉着，他说过不能杀人。”我说。

“他是不能，”伊妮娅说着，收走盘子，把它放在附近的碗柜上，“我问过他，但他说没规定禁止朝雷达反射镜射击。他就那么干了。然后我们确定了你的位置，跳海救你。”

“那可有三四公里的射程，”我说，“还是从颠簸摇晃的木筏上射击。他用了多少发脉冲弹？”

“一发。”伊妮娅说。她正看着我头顶上的监控器数据。

我轻轻吹了声口哨：“但愿他没有生我的气，尽管他当时离我十万八千里。”

“担心那么多做什么，你又不是雷达反射镜。”她说着，掖好干净的床单。

“他现在人呢？”

伊妮娅走到窗边，向东指去。“他找到一辆电磁车，电量满满的，正在查看从集体农场通向大咸海的路。”

“其他房屋一个人都没有？”

“什么都没有。哪怕连一条狗、一只猫、一匹马、一只宠物花栗鼠都没留下。”

我知道她不是在开玩笑。我们已经讨论过这件事——如果公社是在仓促间疏散，或者突遭天灾，人们通常都会丢弃宠物。天鹰大陆南爪的起义中，大群大群的野狗成了很棘手的事，尽管以前都是宠物，但地方自卫队还是不得不把它们活活打死。

“那就意味着，他们还有时间把宠物一同带走。”我说。

伊妮娅转过来看着我，抱起细瘦的双臂。“却留下衣物？还有电脑、通信志、私人日记、家庭全息影像……所有的私人旧物？”

“这些东西，难道不能告诉我们发生了什么事吗？日记上没有最后时刻的记载？没有监视录像？通信志上也没有最后一分钟的疯狂记录吗？”

“没。”女孩说，“一开始，要贸然偷看别人的私人通信志之类的东西，我还不太愿意，但现在我已经浏览了几十个。上一周里，有附近在打仗的普通消息。长城离这儿不到一光年远，圣神舰船正在进入这个星系。他们很少降落到这颗行星上，不过显而易见，战争结束之后，希伯伦将不得不加入圣神保护体。然后，最后的新闻广播中，有一些报道说，驱逐者突破了防线……然后就什么都没了。我猜圣神疏散了所有民众，而驱逐者继续前进，但全息新闻里却没有任何疏散通告，计算机记录里也没有，哪儿都没有。就好像人们忽然从人间蒸发了。”她揉揉手臂，“我带了一些全息广播磁盘，你想看的话可以看看。”

“等会儿再说吧。”我说。我太累了。

“贝提克明早回来。”她说着，把薄薄的被单拉到我的下巴。窗外，落日已经西沉，但山峦依旧闪耀着白日里储藏的光芒。这种薄暮反应是这颗星球上的岩石所特有的，我觉得永远也看不厌。可现在，我的眼皮已经睁不开了。

“你有没有霰弹枪？”我喃喃道，“或是等离子步枪？贝提克不在……就你一个人……”

“那些东西都在木筏上。”伊妮娅说，“现在，快给我睡觉。”

在完全清醒后的第一天，我想要感谢他们的救命之恩，但他俩都谢绝了。

“你们怎么找到我的？”我问。

“并不难，”女孩说，“你的麦克一直开着，虽然最后被圣神军官给戳烂了。发生的一切，我们都听得清清楚楚，而且还可以用望远镜看到你。”

“你们该留一个人在木筏上。”我说，“不然太危险了。”

“没那么严重，安迪密恩先生，”贝提克说，“你瞧，我们配置了海锚，极大地减慢了木筏的前进速度。另外，伊妮娅女士还想了个点子，我们在一根小圆木上拴了一条登山绳，让它浮在海面上，拖在木筏后面，大约一百米长。假使赶不上木筏，我们心里也有数，能够在拖绳漂得太远之前，带你游到拖绳边。事实证明，我们成功了。”

我摇摇头。“我还是觉得你们干了件蠢事。”

“别客气。”女孩说。

到第十天，我试着站立，只成功了一小会儿，但好歹是场胜利。第十二天，我走过整条走廊，到达尽头的厕所，这可是场大胜仗。到第十三天，全城停电了。

医院地下室的应急发电机及时启动，但我们知道，此地不能久留。

“真希望可以把自动诊疗室带走。”我说。这是最后一天的傍晚，我们坐在九楼的露台上，俯瞰覆满阴影的大街。

“我们倒是能把它装上木筏，”贝提克说，“但怎么接电源却是个问题。”

“说正经的，”我说着，努力表现得不要像先前那样，像个患有妄想症、深受打击和挫败的病人，“我们得去药房看看有没有什么用得着的东西。”

“已经拿好了，”伊妮娅说，“三个全新的改良医疗包，一整袋血浆筒，一个便携式诊断器，超级吗啡……别问，今天不会给你超级吗啡的。”

我伸出左手。“瞧见了吗？今天下午手已经不抖了。我很快就不会再向你要了。”

伊妮娅点点头。头顶上，羽毛般的云朵在薄暮的微光中闪耀。

“你觉得这些发电机还能维持多久？”我问机器人。城市里只有少数几栋建筑依然亮着，医院是其中之一。

“也许几周吧，”贝提克说，“几个月以来，电网都是在自行维修、自行运转，但这颗星球的环境太严酷——你已经注意到了，每天早晨，沙漠上都会刮沙尘暴，横扫而来——虽然这个非圣神星球拥有极为先进的技术，但也还需要人类来维持。”

“熵真是个贱货。”我说。

“唉呀，唉呀，”伊妮娅靠在露台墙上，声音远远传来，“熵可以成为咱们的朋友。”

“什么时候？”我问。

她转过身，两肘背在后面靠着，身后是黑暗的矩形房屋，恰恰凸显了她那古铜色皮肤的光泽。“它通过专制的形式，”她说，“磨灭了诸多帝国。”

“一下子说出这么深奥的话，你真不简单，”我说，“我们又在谈论什么专制？”

伊妮娅又摆手，好一阵子，我以为她不打算继续说下去了，然后她讲道：“匈奴、息慎、西哥特、东哥特、埃及、马其顿、罗马、亚述。”

“好吧，”我说，“但是……”

“阿瓦尔、北魏，”她继续道，“还有柔然、马穆鲁克、波斯、阿拉伯、阿巴斯、塞尔柱。”

“好吧，”我说，“但我不明白……”

“库尔德、伽色尼，”她继续说着，面带微笑，“更不用提蒙古、隋、唐、布米德、十字军、哥萨克、普鲁士、纳粹、苏联、日本、爪哇、北阿盟、科勒姆-佩罗、南极民族国。”

我举手打住，她终于闭口不说了。我望着贝提克问道：“我甚至都不知道这些是什么星球，你听说过吗？”

机器人面无表情。“我相信它们都和旧地有关，安迪密恩先生。”

“搞什么啊。”我说。

“我相信，这个词用在这个语境中是正确的。”贝提克淡淡地说道。

我回头看着女孩。“那么，这就是我们为老诗人颠覆圣神的计划？藏在某个地方，等待熵为圣神敲起丧钟？”

她又抱起双臂。“非也非也，”她说，“正常情况来说，那应该是个好计划——只要盘坐几千年，任时间接掌一切。但那些该死的十字形把方程式复杂化了。”

“你这是什么意思？”我说着，声调严肃。

“即便我们想颠覆圣神，”她说，“我也——顺便说一下——不会那么做。那是你的工作。但是即使我们真想做到这一点，熵也不会站在我们这一边，因为那种线虫让人们几近永生。”

“几近永生。”我低声说着，“我承认，快死的时候，我想起了十字形。它会使我安逸得多……况且，即使它会带来痛苦，也远不至于像一系列手术和恢复那般难熬……只须死去，然后让那东西把我复活。”

伊妮娅盯了我好一会儿。最后她说：“正因如此，这颗星球才会拥有圣神内外最棒的医疗救护站。”

“为什么？”我问。在药物和疲倦的作用下，我的脑子活像一锅粥。

“因为他们是……犹太人，”女孩低声说着，“很少有人接受十字形。他们的生命只有一次。”

那晚我们默默坐了很久，阴影填满了新耶路撒冷的城市峡谷，医院的电网正在度过自己最后的辉煌时刻，嘤嘤嗡嗡，生机勃勃。

第二天清晨，我走到了古董地行车那儿，也就是十三天前把我拉到医院的那辆，但是，我坐在后部，在他们用褥垫为我铺成的床上，命令它为我寻找一家枪铺。

在附近转了一小时后，我们很快发现，新耶路撒冷根本没有枪铺。“好吧，”我说，“那去警察总局。”

这倒是找到了好几处。我挥挥手拒绝了女孩和机器人主动扶我的好意，一瘸一拐地走进我们找到的第一栋楼，但我很快发现，一个和平社会里贮藏的武器真是少得可怜。这里没有枪架，甚至连防暴枪和击昏器都没有。“我猜，希伯伦没有军队，也没地方自卫队什么的吧？”我说。

“我想没有，”贝提克回答道，“在三标准年前驱逐者侵入前，这颗星球上的人没有遇到过敌人，也没见过危险动物。”

我咕哝了一声，继续察看。最后，我砸开某个局长办公桌底部那上了三重锁的抽屉，总算找到点东西。

“我想，那是把斯坦-津，”机器人说，“一种发射弱能等离子弹的手枪。”

“我知道这是什么东西。”我说。抽屉中还有两盒弹夹，大概有六十发子弹。然后我走出门，举起枪，朝遥远的山坡瞄准，扣动扳机环。手枪发出一阵“突突”声，山坡上一道微光闪过。“很好。”我说着，把古老的武器插入空荡荡的皮套。我先前担心这是把具名枪——除了拥有者外，没人能使用它。这种武器在好几个世纪以来，时而风靡时而退隐。

“木筏上还有钢矛手枪。”贝提克说道。

我摇摇头。但愿很长一段时间内我都不需要用那种东西。

在我康复期间，贝提克和伊妮娅已囤积好了水和食物，到我能一瘸一拐地走向运河码头时，我看到经过整修、焕然一新的木筏上多出来好多箱子。“问个问题，”我说，“那边栓有很多舒适的小气艇呢，为什么非要乘这堆漂浮木料呢？或者，乘电磁车也行啊，有空调的那种，多舒服。”

女孩和蓝皮人交换了一下眼神。“在你还没完全恢复的时候，我们已经表决过，”她说，“决定继续坐木筏赶路。”

“难道我没表决权吗？”我厉声说道。我本是想假装生气，但怒气涌上来时，却是真实的。

“当然，”女孩说着，叉开双腿在甲板上站稳，两手叉腰，“那就投票吧。”

“我赞成要一辆电磁车，舒舒服服地旅行。”我说着，听到声音里任性的语调，我讨厌这样，但还是继续说了下去，“或者要一条那边的船。我赞成丢掉这堆木头。”

“投票已记录，”女孩说，“我和贝提克都赞成保留木筏，它不会丧失动力，而且不会沉到海里。那边的船可能会被无限极海的雷达探测到，而电磁车在有些星球上又开不了。两票赞成保留木筏，一票反对，那就留着它。”

“谁说要实行民主？”我问道。我承认，我脑海里闪过一幅幅打这孩子屁股的画面。

“谁说不实行民主？”女孩反问。

这段时间里，贝提克一直站在码头边缘，摆弄一条绳索，满脸沉思的表情，还带着一丝尴尬，那副表情，就像是人们听到别家吵架时一样。他身着一件宽松的上衣、一条肥大的黄色亚麻短裤，头上戴着一顶黄色宽边帽。

伊妮娅走上木筏，松开系在筏尾的绳索。“你想要一艘小船或者电磁车……或者浮床，对此……我不拦你，劳尔。但我和贝提克要继续乘这个。”

我已经开始朝码头边拴着的一艘漂亮小游艇蹒跚而去。“等等，”我说，有力一些的那条腿支撑住身体，转过身看着她，“如果我独自一人的话，远距传输器应该不会让我过去吧？”

“对。”女孩说。贝提克已经踏上了木筏，现在她撤开了筏头的绳索。这里的运河比渡槽那混凝土槽床要开阔得多：一路流经新耶路撒冷，大约有三十米宽。

贝提克站在舵桨边，看着我，女孩捡起长长的撑杆，把筏子撑离了码头。

“等等！”我说，“该死，等一下！”我一跛一跛地走下码头，奋力跳向木筏，越过大约一米的距离，还未完全复原的腿撞上筏面，尽管我使劲用那条完好的胳膊稳住自己，还是滚进了单薄的帐篷。

伊妮娅向我伸过手来，但我没有理会，自行站起身来。“老天，你这牛崽子真倔。”我说。

“这话不该由你来说吧。”女孩回敬道，然后走过去坐在木筏前端，我们已经驶进中央水流。

出了建筑的阴影，希伯伦烈日的光线变得更加刺眼。我同贝提克一道站在舵桨旁，戴上古老的三角帽，想得到一点阴凉。

“我猜，你是站在她那边的。”驶进宽广的沙漠，河流又变窄了，成了先前的渡槽，我最终开口了。

“我完全中立，安迪密恩先生。”蓝皮肤的人说道。

“哈！”我说，“可你赞成乘坐木筏。”

“迄今为止，它用起来都颇为顺手，先生。”机器人说着，后退一步，我蹒跚向前，从他手中接过舵桨。

我看着一箱箱新的补给，整整齐齐地堆在帐篷的阴凉下，看着火盆、上面的加热立方体，以及一堆坛坛罐罐，看着霰弹枪和等离子步枪——刚上了油，正躺在帆布罩下——看着我们的背包、睡袋、医疗箱和其他东西。我昏迷的时候，他们在筏子上竖了根“前桅”，上面挂了一件贝提克的白衬衫，它在上头迎风飞舞，像一面呼啦啦作响的三角旗。

“好吧。”我最后说，“去他娘的。”

“说得好，先生。”机器人说。

下一个传送门在城外五公里。穿过拱门那暗淡的阴影时，我眯起眼望向希伯伦闪耀的烈日，然后我们进入这扇传送门的边界。跳转到其他远距传送门的那个瞬间，内部的空气闪着微光，发生了变化，让我们瞥见了前方的景象。

唯有全然的黑暗。随着我们继续前行，黑暗没有丝毫改变，但温度骤然下降了至少七十摄氏度，同时，重力也改变了——突然间，我就感觉像是背着一个和我一样重的家伙。

“开灯！”我大喊，紧紧握住舵桨来抵抗突然加剧的水流，随着重力陡然增加，我稳稳站住，拼命抵抗那股可怕的拉力。刺骨的寒冷、全然的黑暗加上难以忍受的重力，这一切都令人心惧。

他们俩已经装好了在新耶路撒冷找到的提灯，但伊妮娅首先打开了那支古老的手电，她轻轻一按，灯亮了。光芒划破冰冷的雾气，穿过黑暗的水面，照亮了距头顶大约十五米那一层坚实的冰。各式各样的冰钟乳几乎垂到水面。黑暗急流的两旁和前端，匕首般的冰柱兀然刺出。遥远的前方，大约一百米之外，光线渐渐照不清了，似乎有一面坚实的冰墙堵住去路，一直延伸到水面。我们在一个冰洞里……而且是个看不见出路的冰洞。那寒意让我裸露的双手、双臂和脸上针刺般灼烧着。重力箍在脖子上，像是套了很多层铁领。

“该死。”我说着，固定好舵桨，蹒跚着走向背包。本就有条腿不灵便，背上还多了八十公斤东西，简直没法站直。贝提克和女孩都已经在那边了，正翻找着隔热服。

突然传来一声响亮的噼啪声。我抬起头，以为是冰钟乳要砸到我们头上，或者是窟顶在如此可怕的重力作用下塌陷，但事实上，只是桅杆撞上一层低矮的冰架折断了而已。桅杆掉落的速度比在海伯利安重力下快多了——它冲向木筏的情景，像是快放的全息影像，稀里哗啦，木片纷飞。贝提克的衬衫撞上木筏，发出一声巨响。它已经被冻得结结实实，上面覆了一层薄薄的冰霜。

“该死。”我又说了一遍，埋头翻找自己的羊毛贴身衣，牙齿捉对儿厮打。

35

德索亚神父舰长运用起教皇触显的权威，那手段他以前想都不敢想。

无限极海三-廿-六中滨站台——也就是发现霍鹰飞毯的地方，已被宣布为罪案现场，并颁布了戒严令。德索亚把圣特蕾莎浮城的圣神部队调到该地，并把先前驻扎在此的圣神卫戍部队，以及一干钓鱼旅客都软禁了起来。督管圣特蕾莎城的高阶教士——米兰德里亚诺主教，对此等专横霸道的行为提出了严正抗议，争论说教皇触显的权力总该有个限度，于是德索亚找来行星长官——简・凯莱大主教，大主教对着教皇触显深鞠一躬，以逐出教会的惩罚相威胁，米兰德里亚诺终于不再多说什么了。

调查过程开始，德索亚任命年轻的斯布劳尔上尉担任他的助手及联络官，又从圣特蕾莎和其他大型城市平台调来圣神法学专家和顶级调查员，开展罪案现场调查。无数人经受审问，包括多布斯・鲍尔舰长，他被拘留在了站台的双桅船上，还审问了先前驻扎此地的圣神卫戍部队其他成员，外加当时在场的所有渔民，过程中使用了吐真剂及其他一些药物。

几天之后真相大白。鲍尔舰长、已故的比留斯上尉，还有这座偏远平台上的许多官员与职员，都与区域偷猎者狼狈为奸，放任他们非法捕捞本地垂钓用鱼，盗窃圣神装备（赃物包括一艘潜艇，报告上说是被叛军击沉），还敲诈钓客的钱财。对于这些，德索亚神父舰长没有一丁点兴趣，他只是想确切地了解，两个标准月前的那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他们采集到了很多法医证据。残留在霍鹰飞毯上的血和组织，经过DNA测试，最终结果被传送回圣特蕾莎和圣神轨道基地的档案部门。上面找到两种截然不同的血迹：经过鉴定，占多数的那种明白无误，与比留斯上尉的DNA图谱相吻合；另一个却在无限极海的圣神档案中找不到任何匹配的样本，但这颗海洋星球上的每一个圣神居民都接受过采样，记录在案。

“那么，比留斯的血怎么会跑到飞毯上呢？”格列高利亚斯中士问，“根据所有人在吐真剂作用下的证词来看，在他们抓住的那个家伙企图乘着飞毯逃跑之前，比留斯早就被扔下了这片汪洋大海。”

德索亚点点头，双手合拢，竖起手指。前任主管的办公室已经被改造成了指挥中心，现在平台上的人数已经是先前的三倍，非常拥挤。三艘大型圣神海军护卫舰已经起锚，离开平台，出了海，其中两艘是战斗潜艇。先前的掠行艇甲板如今停满了圣神飞机，还召集了一帮工程师，修理并加长扑翼飞机的停机甲板。就在这天早晨，德索亚又下命再增派三艘船到该海域。米兰德里亚诺主教对与日俱增的费用表示了强烈不满，一天之内至少发送了两次书面抗议，但德索亚神父舰长置之不理。

“我想，这个不明身份的人中途停了下来，把上尉从……你刚才怎么说来着的，中士……对，汪洋大海……从汪洋大海中拉到了飞毯上。两个人打了起来。不明人物受了伤，也可能被杀死了。比留斯试图开飞毯回站台，但鲍尔和其他人误杀了他。”

“嗯，”格列高利亚斯说，“这是我听过的最精彩的剧本。”自圣特蕾莎城传送回DNA匹配结果后的几小时里，他们已经编撰了多种不同的故事情节——与偷猎者阴谋勾结、不明人物和比留斯上尉合谋、鲍尔舰长谋杀曾经的共犯。而这个推理是最简单的。

“那就是说，不明人物是女孩的旅伴之一，”德索亚说，“而他身上有着仁慈的一面——甚至还有些愚善。”

“或许，他就是个普通的偷猎者，”格列高利亚斯说，“但我们也查不到结果了。”

德索亚叩叩指尖，抬起头。“为什么，中士？”

“唔，舰长，证据都在下头摆着呢，不是吗，长官？”他说着，大拇指指向窗外波涛汹涌的紫罗兰色海洋，“这儿的海兵小伙说它有一万寻深，兴许还不止——那差不多是两万米啊，长官。不管是什么尸体掉到下面去，都早被鱼吃干净了，长官。如果他是个亡命天涯的偷猎者……唔，那么，我们什么也查不出来。如果他是外世界来的……嗯，圣神没有DNA档案总局……我们还得去几百颗星球搜索档案。总之，永远也找不出他是谁。”

德索亚神父舰长垂下双手，惨淡一笑。“中士，你向来料事如神，但这次可错了。瞧着吧。”

到了第二周，德索亚围捕了方圆一千公里内的所有偷猎者，用吐真剂逐个盘问。这次围捕行动不惜血本，动用了二十多艘海军船只，出动八千名圣神人员。米兰德里亚诺主教勃然大怒，亲自飞到三-廿-六中滨驻地，要阻止这场疯狂的闹剧。德索亚神父舰长下令逮捕神父，派人驾机把他送到九千公里外，关进一座毗邻极地冰帽的偏远修道院。

德索亚还决定搜索海底。

“你什么都不会找到的，长官。”斯布劳尔上尉说，“那下头的食人鱼相当多，根本就没有任何别的生物可以下到一百寻深的地方，更不用说海底……根据我们本周的声呐检测，海底有一万两千寻深。况且，无限极海上能在那么深的地方正常运转的潜艇，只有两艘。”

“我知道。”德索亚说，“我已经下令把它们派来了。它们将会在明天和护卫舰‘基督受难’号一同抵达。”

这一次，斯布劳尔无言以对。

德索亚微笑道：“比留斯上尉是名能够重生的基督教徒，你已经意识到这点了，孩子，不是吗？而他的十字形还没被找回来？”

斯布劳尔愣愣地张着嘴，好一阵说不出话来。“是的，长官……我是说……对，但是，长官，要重生的话，我是说……不是需要找到完整无缺的尸体吗，长官？”

“完全不需要，上尉，”德索亚神父舰长说，“只要一大块我们都拥有的十字形，就够了。几厘米长的完整十字形，加上一点用以鉴定DNA、能良好生长的血肉，就完全足够。像这样重生的天主教徒并不在少数。”

斯布劳尔摇摇头。“但是，长官……都已经过了九个涨潮期了。别说十字形了，比留斯上尉就连一平方毫米的肉都不可能留下。外头可是恐怖水族箱啊，长官。”

德索亚走到窗边。“也许吧，上尉，也许。但我们得为我们的基督徒伙伴尽到最大努力，对不对？还有，如果比留斯上尉命享重生的奇迹，他难道不该承担偷盗、背叛、谋杀未遂的指控吗？”

运用手边最先进的技术，本地法学专家从膳房的咖啡杯上提取出不明指纹，尽管在过去两个月里，那杯子已被反复清洗过多次。经过大量的努力和重显工作，在成千上万个隐约可辨的指纹当中，终于鉴定出唯一的不明指纹，而其他的都属于卫戍部队或是暂住的渔民。它现在和不明DNA这一证物放置在一起。

“如果在环网时代，”法学专家组主力成员霍莫・吕姆博士说，“我们可以在几秒之内，通过超光仪借由万方数据网连接至霸主中枢文件。几乎不用花什么时间，就能立刻找到与之匹配的人。”

“如果有奶酪，我们就可以来点火腿奶酪三明治。”德索亚神父舰长回答道，“如果还有火腿的话。”

“您说什么？”吕姆问。

“没啥。”德索亚说，“我希望在几天内就能配上。”

吕姆博士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怎么配，神父舰长？我们已经检索过整颗星球的数据库，和您逮捕的每一个偷猎者进行了核对……我得说，无限极海上从未有过如此大规模的围捕，您已经颠覆了此地的腐败秩序，而那微妙的平衡已在此地延续了好几个世纪。”

德索亚揉揉鼻梁，他已经好几周没好好睡过了。“我对腐败的微妙平衡没有半点兴趣，博士。”

“我明白，”吕姆说，“但我却不懂，您怎么会指望这指纹在几天之内匹配上。不管是教会还是圣神中央政权，都没有各个圣神星球上所有居民的档案，更不用说偏地和驱逐者占领区……”

“所有圣神星球都有各自的记录，”德索亚轻声说，“关于谁受过洗礼，谁接受过十字形，婚姻、死亡，军方及警务记录。”

吕姆无助地摊开双手。“那您准备从哪儿开始呢？”

“从最有可能找到他的地方。”德索亚神父舰长回答道。

与此同时，两艘深海潜艇同意下潜至六百寻深处，但整个下潜途中，压根没找到倒霉蛋比留斯上尉的半根汗毛。上百条虹鲨被震到海面，它们胃中的成分经过分析，依然没找到比留斯，既没有残渣，也没有十字形。方圆两百公里内，海生食腐动物也被全数捕捞，从它们喉咙里鉴定出两名偷猎者的残渣，但有关比留斯和陌生男子的信息，还是没有一点头绪。三-廿-六中滨驻地为上尉举行了葬礼弥撒，大家都认为他命享真死，得到了真正的永生。

德索亚命深海潜艇艇长继续下潜，寻找人工制品。艇长拒绝这么做。

“为什么？”神父船长问道，“我派你们来这儿，就是因为你们的机器能潜到海底。为什么不肯？”

“灯嘴鱼，”两位艇长中年长的那位说道，“要搜索的话，得用上灯。在六百寻深处，我们的声呐与深层雷达还能探测到它们的活动，把它们轰上海面，但到更深的地方，就一点机会也没有了。我们不能再下潜了。”

“你们必须下潜。”德索亚神父舰长命令道，教皇触显在他黢黑的法衣上耀眼闪亮。

年长的艇长走近一步。“您尽可把我逮捕，把我枪决，把我逐出教会……我也不会带着我的人和潜艇去送死。您压根就没见过灯嘴鱼，神父。”

德索亚友善地把手搭在艇长的肩上。“我不会逮捕你、枪毙你，更不会逐你出教会，艇长。我很快就会看到灯嘴鱼了，也许还不止一条。”

艇长毫不明白。

“我已经叫海洋舰队再派三艘攻击型潜艇过来。”德索亚说，“方圆五百公里内每条危险的食人鱼，不管是灯嘴鱼还是别的什么，都会被我们找到、击昏、杀死。保证区域绝对安全之后，你们再下潜。”

年长的深海潜艇艇长看看另一位艇长，又扭回头看着德索亚。两位艇长的表情都颇为震惊。“神父……舰长……长官……您知道一条灯嘴鱼的价值有多大吗？对于那些外世界的竞钓渔民和圣特蕾莎的大工厂来说……长官？”

“大约值一万五千风眼海塞冬，”德索亚说，“约合三万五千圣神弗罗林。差不多五万商团马克。每条。”德索亚微笑道，“如果协助海军寻找灯嘴鱼，你们将获得百分之三十的搜猎提成，祝各位狩猎愉快。”

两名深层潜艇艇长赶紧出了门。

这是德索亚第一次派别人乘坐“拉斐尔”号，帮他跑腿。格列高利亚斯中士独自乘着大天使飞船离开，随身携带着DNA和指纹信息，以及霍鹰飞毯上扯下的线。

“记住，”“拉斐尔”号加速至完全量子状态前，德索亚从平台上用密光嘱咐道，“海伯利安上依然有圣神军队重兵把守，星系内始终有至少两艘火炬舰船。他们会把你带到首都圣约瑟夫，让你接受彻底的重生。”

格列高利亚斯中士被捆绑在加速座椅中，仅仅咕哝了几声。面对即将来临的死亡，成像仪上显示出的面容看起来相当放松且冷静。

“去那里过上三天，当然，”德索亚继续说道，“而且，我觉得，不超过一天就能浏览完所有文件。然后回来。”

“明白，舰长，”格列高利亚斯说，“我不会在杰克镇任何一座酒吧里浪费一秒钟的。”

“杰克镇？”德索亚说道，“哦，对了……首都以前的浑名。好吧，中士，如果你真想在海伯利安的酒吧里度过一晚的话，那么，请别客气。你跟着我，已经好几个月滴酒未沾了。”

格列高利亚斯咧嘴笑笑。时钟宣布，三十秒钟之后，将开始量子跃迁及附赠的痛苦灭亡。“我毫无怨言，舰长。”

“非常好。”德索亚说，“旅途愉快。呃……那个，中士？”

“在，长官？”还剩十秒钟。

“多谢，中士。”

没有回应。超光速粒子密光的那一头，突然间什么都没有了。“拉斐尔”号已完成了量子跃迁。

海军已追踪并击杀了五条灯嘴鱼。德索亚乘着指挥扑翼机，飞到每一具躯壳边查看。

“老天爷，我没想到它们竟有这么大。”看到第一条被击毙的灯嘴鱼时，他对斯布劳尔上尉说。

那畜生白得像蛆，少说也有站台的三倍那么大：巨大的眼柄[43]，幽深的喉头，两条纤维状的鳃缝，长度跟扑翼飞机差不多，搏动的触须伸展了几百米长，悬荡的每条触角都挂着一盏冷光“提灯”，极为明亮（哪怕是在白日光天之下），还有嘴，很多很多嘴，每一张都大得足以吞下一艘作战潜艇。就在德索亚细细注视它的时候，在骤减的压力下内爆的尸体身边，已经聚集了不少捕捞队的船员，他们正锯下触须和眼柄，赶在烈日晒臭它之前，把白花花的肉切成小块，方便搬运。

整个区域的所有灯嘴鱼和其他致命食人鱼都消灭干净后，两名深层潜艇艇长心满意足地将潜艇下潜至一万两千寻深处。在那里，如旧地红杉般庞大的管虫整齐而细密地生长着，他们惊异地在其中发现了一大批古老沉船——偷猎者潜艇，被深海的压力挤成了小提箱般大小；一艘失踪了一个多世纪的海军护卫舰；还找到一大堆靴子——好几十双靴子。

“是鞣革引起的结果，”斯布劳尔上尉对德索亚说，他们正一同注视着监视器，“有些匪夷所思，不过在旧地上也发生过这样的事情。有一些古老的深海打捞行动——比如对那艘叫作‘泰坦尼克’号的水面艇的打捞——没有找到任何尸体[44]，大海饥肠辘辘，迫不及待地将他们吞噬掉，却留下了很多靴子。皮革鞣制过程中产生的什么物质，让那里……以及此地海里的畜生胃口全无。”

“把它们捞上来。”德索亚对着总机线命令道。

“靴子？”潜艇艇长的声音传来。“全部？”

“全部。”德索亚回答。

监视器显出海床上有着大量的垃圾：差不多两个世纪以来，站台工作人员不小心落下的东西、溺死的偷猎者和水手生前的随身财物，渔民及其他人丢弃的金属与塑料垃圾。大部分物品历经深海甲壳类生物的侵蚀，饱受难以想象的压力的摧残，显得奇形怪状，但其中有一些依旧够新奇、够坚韧，尚能看出是什么东西。

“把它们装袋，捞上来。”德索亚下达命令捞起一切闪闪发光的东西，例如刀、叉、带扣，或者……

“那是什么？”德索亚问道。

“什么？”深层潜艇艇长说道。他正望着遥控机械手，没有看监视器。

“那亮闪闪的东西……看起来像把手枪。”

潜艇调转过头，监视器画面随之改变。明亮的探照灯扫过一圈，转回，摄像仪变焦，照亮了那件物体。“是把手枪。”艇长的声音传来，“还很干净。被压坏了一点，但基本上还算完好。”单帧成像仪从监视器上截图，德索亚听到“咔嗒”一声。“我马上把它打捞上来。”艇长说。

德索亚突然想嘱咐一句“小心些”——但终究没有开口。多年火炬舰船船长的任职生涯，教会了他放心让手下做事。他望着出现在监视器上的抓钩臂，遥控机械手轻轻地举起闪闪发亮的东西。

“可能是比留斯上尉的钢矛手枪，”斯布劳尔说，“和他一起掉了下去，至今没有找回。”

“可这儿离站台非常远。”德索亚沉思道，望着监视器画面中的影像切换、改变。

“这儿的洋流很强劲，而且没有规律。”年轻的军官说道，“不过，这看起来不像钢矛手枪。太……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方方正正了。”

“对。”德索亚说。水下探照灯闪耀着，扫过一艘潜艇，它在此深埋了好几十年，船体上都已结了一层硬壳。德索亚回忆起他多年在太空服役的经历，那些陌生的未知世界是多么空荡贫瘠，相比之下，任何一颗星球上的任何一片海洋，都富含大量生命与历史。神父舰长想起驱逐者和他们那些令人难以理解的尝试，竟企图使自己适应太空，就如同这些管虫、食人鱼、贴近海底生长的物种，已适应了永恒的黑暗与可怕的压力。也许，他想，驱逐者明白了人类未来的什么秘密，而那一点，我们圣神子民恰恰矢口否认。

异端。德索亚摇摇头甩开这些想法，看着身边年轻的联络员。“我们很快就会知道这是什么。”他说，“一小时后，他们就会把这东西捞上来。”

分别四天后，格列高利亚斯回来了。还未重生，“拉斐尔”号发出悲伤信标，二十光分外的一艘火炬舰船与之对接，把中士的待苏体带至圣特雷莎的重生教堂。德索亚等不及中士醒来，下令马上把信使邮袋拿给他。

海伯利安的圣神档案中，的确鉴别出了霍鹰飞毯上的DNA，杯子上遗留的部分指纹也找到了匹配资料，它们属于同一人：劳尔・安迪密恩，公元三〇九九年生于海伯利安行星，未受洗；公元三一一五年多马[45]月，应征加入海伯利安地方自卫队，曾在大熊起义期间加入第二十三机械步兵团作战——因英勇骁战而三次获得嘉奖，其中一次是冒着炮火营救同班战友——在天鹰大陆南爪地区的北京要塞驻扎了八个标准月，剩余时间在天鹰大陆湛江第九驻地服役，巡逻该地丛林，抵御纤维塑料种植园附近的叛乱恐怖分子。最高军衔，中士。公元三一一九年四旬斋[46]月十五日退伍（光荣退役），之后行踪不明，直到十标准月之前，即公元三一二六年升天月二十三日，在天鹰大陆浪漫港被捕，受审，判罪，罪名是谋杀来自复兴之矢的重生基督徒——达比尔・赫瑞格。档案上说，劳尔・安迪密恩拒绝接受十字形，入狱后一周，即公元三一二六年升天月三十日，通过死亡之杖处以死刑，尸体被投入大海。死亡证明和验尸报告经由当地圣神检察长公证。

第二天，从海底捞起的那支已被压坏的古式点四五口径自动手枪上，残留的指印也找到了匹配档案：分别属于劳尔・安迪密恩和比留斯上尉。

对于从霍鹰飞毯上扯下的线头，通过海伯利安圣神档案没有那么容易鉴定。但负责调查工作的职员搜索了档案馆的手书记录，说大约一个世纪前，曾在海伯利安上居住的一位诗人，他所著的传奇文学《诗篇》，就曾描述过这样的一张飞。

格列高利亚斯中士重生之后，休息了几小时，继而飞到三-廿-六中滨驻地报告，德索亚将一系列发现一一告知他。他还告诉中士，二十多名圣神工程师在远距传送门附近调查了三周，所递交的报告却只是说古老的拱门没有任何被激活的迹象，尽管当晚平台上有好几个渔民看见一道明光忽闪而过。工程师还报告说，没有任何办法进入内核建造的这个古老拱门，也没办法弄清楚，通过它可以传送到哪儿——如果真有可能通过的话。

“和复兴之矢一样。”格列高利亚斯说，“但至少，你已经知道是谁在协助女孩逃跑。”

“也许。”德索亚答道。

“他远道而来，却死在了这里。”中士说。

德索亚神父舰长靠在椅背上。“他当真死在这里了吗，中士？”

格列高利亚斯没有回答。

最终德索亚说道：“我想，咱们在无限极海上的工作已经告一段落，至多还会待一两天。”

中士点点头。站在这，从主管办公室那长长的斜窗户望出去，已能看见月出之前明亮的暮光。“接下来去哪儿，舰长？回到先前的搜索模式吗？”

德索亚同样凝视着东方，等待巨大的橘黄色圆盘从黑色地平线上升起。“我不确定，中士。咱们先把这里的一摊子事理理清楚，把鲍尔舰长移交到第七轨道的圣神司法部，然后息息米兰德里亚诺主教的怒火……”

“如果办得到的话。”格列高利亚斯中士说。

“如果办得到的话，”德索亚同意道，“然后再向凯莱大主教请个安，回我们的‘拉斐尔’号，决定下一步往哪里走。现在，是时候分析一下那孩子会去哪儿，然后我们得赶在他们之前到达，不再遵照‘拉斐尔’号得出的最短路程模式办事了。”

“是，长官。”格列高利亚斯说。他敬了个礼，走向门口，在那里踌躇片刻。“您分析出什么结论了吗，长官？根据我们在这里发现的几样东西？”

德索亚望着正缓缓升起的三轮月亮。他没有转过椅子，只是背对着中士说道：“有几个猜测。仅仅是猜测。”

36

我们拼命撑着船篙，才赶在木筏撞上冰墙之前阻止了它的前进。现在，所有的提灯都被点亮，光芒投向冰窟里严寒的黑暗中。迷雾从漆黑的水面升起，在冰窟凹凸不平的顶部萦绕不散，犹如溺毙者不祥的阴魂。微弱的光线在冰晶间四下折射，令周遭的黑暗更加深晦。

“这么冷，河水怎么没结冰？”伊妮娅把双手捂在腋下，一面跺脚一面问。她已经把带来的衣物全都裹在身上了，但还不够。真是太冷了。

我单膝跪在木筏边缘，捧起一点河水，放到唇边尝了尝。“咸的，”我说，“跟无限极海上的海水一样咸。”

贝提克举起手电，扫过我们前方十米外的冰墙。“冰一直垂到水面。”他说，“看样子还有一部分延伸到了水下，但河水依然在流。”

突然间我心里涌起希望。“关掉提灯，”我说着，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雾气氤氲的洞窟内回响，“手电也关掉。”

我本来以为，全都关掉之后，能够透过冰墙，或者从它下边看到一点微光——那标志着我们还有救，标志着冰窟不是无限远的，只是出口塌了而已。

但四下里只有纯然的黑暗，再怎么等，还是看不见任何东西。我骂了一句，怀念起被我丢在无限极海上的夜视镜：如果那东西在这里能用，就意味着有光从什么地方渗入。我们在漆黑中又等了一会儿，现在已经能听到伊妮娅在瑟瑟发抖，并真切地感受到我们呼出的水汽。

“把灯打开吧。”我最终说道。没有一丝希望之光。

我们再一次把光线投向冰墙、洞顶和河流。薄雾依然袅袅升起，在天花板附近凝结。不断有冰凌掉入白气腾腾的水中。

“我们……在……哪儿？”伊妮娅问道，努力想阻止牙齿格格作响，但全然没用。

我在背包中翻找了一阵，终于找到了很久以前从马丁・塞利纳斯的城堡里拿来的保暖毯，裹在她身上。“这样能保持热量。别……快披上。”

“咱们一起吧。”女孩说。

我蹲在加热立方体旁边，把它的传导力扭至最大值。六个陶瓷面中，有五个开始发光。“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我会和你一起披的。”我说着，又把灯光扫过挡住前路的冰墙，然后说道，“现在回答你的问题，我猜咱们是在天龙星七号。我在沼泽那会儿，曾有些挺有钱的……也挺强壮的……客户到过那个星球狩猎北极幻灵。”

“我也这么想。”贝提克说。他缩在发热的提灯和加热立方体旁，幽蓝的皮肤让他看起来像是冻坏了，比我感觉到的还要冷。微薄帐篷上面已经结满了霜，如金属薄片一样脆弱。“那颗星球的重力场高达一点七倍。”他说，“据说，陨落后，霸主在该地的环境改造工程就全面失效，大部分区域都回到了超冰川时代。”

“超冰川？”伊妮娅重复道，“那是什么意思？”保暖毯保持住了她的体温，她的脸蛋稍稍变得红润了些。

“就是说，天龙星七号上的大气，大部分都是固体，”机器人说，“全都冻住了。”

伊妮娅左右四顾。“我想，我记得妈妈说过这个地方，有一次办案时，她追踪一个人到过这里。你们知道，她是个卢瑟斯人，很习惯一点五倍的重力，但就连她也记得，这颗星球让人很不舒服。特提斯河竟然流经这里，真是太不可思议了。”

贝提克再次站起身，把灯光往四下里一扫，然后又蹲回发热的立方体旁。在巨大的重力下，就连他那强壮的背脊也微微变驼了。

“指南书上怎么说？”我问。

他拿出小册子。“只有很简单的介绍，先生。这本书出版时，特提斯河才刚扩展到天龙星七号不久。河流位于北半球，在霸主准备环境改造的区域之外，这节河段的主要看点大概是，有可能见到北极幻灵。”

“就是你那些猎人朋友猎捕的东西？”伊妮娅问我。

我点点头。“白色的动物，生活在地表，速度很快，相当危险。听那些猎人说，环网时期它们几近灭绝，但自陨落以来，数量有所恢复。它们的食物，显然包括天龙星七号上的人类居民……幸存的那些。只有土著们——好几个世纪前适应本地的大流亡殖民者——在陨落后幸存了下来。他们应该还处于原始社会，猎人们说，这里唯一能供土著民捕猎的动物只有幻灵。土著民憎恨圣神，有传闻说，他们杀害传教士……还抽他们的筋做弓弦，就跟对待幻灵一样。”

“这颗星球历来不愿顺从别人的管制，霸主当局从没有管辖过此地，”机器人说，“传说，远距传输器崩溃时，本地人相当高兴。当然，那是瘟疫之前的事了。”

“瘟疫？”伊妮娅问。

“一种逆转录酶病毒。”我说，“大大削减了霸主人口，原来的几亿降到了不足一百万。幸存的人中，大部分都被仅有的几千土著民杀掉，还有少数在圣神早期被撤离。”我顿了顿，看着女孩。保暖毯优雅地披在她身上，在提灯和立方体的光芒照射下，皮肤微微发亮，看起来像是从画里走下来的年轻圣母。“陨落之后，原环网地区都进入了艰难时期。”

“我听说的情况也是如此，”她干巴巴地说，“我在海伯利安上长大的那段时间，情形还没那么遭。”她看看四周轻拍木筏的漆黑河水，又望望冰钟乳，“真不知道他们为什么特意在路途中加入几公里的劳什子冰窟。”

“这点是够怪。”我说着，朝袖珍指南点点头，“这上头说，这段的主要景观是可能见到北极幻灵。可那些幻灵……至少是我从那些环网猎人嘴里听到的……不会在冰上挖地洞，它们生活在地表。”

伊妮娅黑色的双眼紧盯着我，她听懂了我的意思。“那就是说，这地方其实并不是洞穴……”

“我想也是。”贝提克说着，指了指头顶十五厘米上方的冰顶，“那个年代的环境改造运动，只注重于某些低海拔地区，营造出适当的温度与地面气压，这样一来，以二氧化碳和氧气为主的大气，就可以从冻结状态升华为气体。”

“他们成功了吗？”女孩问。

“仅有几处。”机器人回答道，他又指指周围的黑暗，“我猜，在特提斯河的游客会通过这一小段流域的那个年代，这片地应当是露天的。或者说，应当是在用于截存大气、阻挡外界极为严酷气候的密蔽场保护之下的‘露天’。而那些密蔽场，我想，现在都已经没了。”

“这么说，困住我们的，恰恰就是曾供观光者呼吸的大气。”我说着，望望窟顶，又低头看着依然躺在箱子里的等离子突击步枪，喃喃道，“不知道有多厚……”

“很可能有几百米，至少。”贝提克说，“纵深一千米的冰也不足为奇。我想，环境改造区域临近北部地区，厚度差不多就这么厚。”

“你对这儿知道得真多。”我说。

“恰恰相反，先生。”他说，“关于天龙星七号的生态、地理以及历史方面的知识，这已是我知道的全部了。”

“我们可以问通信志。”我说着，朝我的背包点点头，那里面放着手环。

我们三人对视了一下。“不要。”伊妮娅说。

“附议。”贝提克说。

“那等会儿再说吧。”我说道。但事实上，就在我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心里却想着舱外活动物品柜里的东西（当初真该坚持把它们带来）：具有强大加热功能的危险环境防护服，水中呼吸装备，哪怕是件太空服也好，我们便不至于在这寒冷的天气里，一个个冻得像筛糠似的。

“我正在想，要不要朝洞顶开枪，看能不能打穿，爬到外面去，”我说，“但那样的话，也有可能会造成塌方，反而大大减少我们逃生的机会。”

贝提克点点头。他已经戴上了一顶式样奇特的羊毛帽，两边各有一条长长的耳罩。平常看起来瘦瘦的机器人，如今裹上一层一层的衣服，简直成了个粽子。“照明弹包里还有些塑料炸弹，安迪密恩先生。”

“对，我也正在想那个。剩下的还够六七次中型爆破……虽然只有四根雷管。所以，我们可以试着炸一条路出来，往头顶，或者往斜里，或者炸掉挡在面前的这堵冰墙，不过只能炸四次。”

瑟瑟发抖的小圣母看着我。“有关爆破的这些本事，你是从哪儿学来的呢，劳尔？海伯利安自卫队吗？”

“最开始是，”我说，“但我真正懂得怎么运用老式塑料炸弹来清除树桩和圆石，是在为阿弗洛・休谟设计鸟嘴庄园的时候……”我站起身，但马上意识到这地方实在是太冷了，没法一直站着不动，手指头和脚趾头都冻麻了。“要不试试看原路返回，逆流而上。”我一面说，一面使劲跺脚，不断屈伸手指。

伊妮娅皱了皱眉。“下一个能通过的远距传输器总是在下游……”

“确实。”我说，“但上游也可能会有出去的路。先找个地方暖和暖和，找到出洞的路，稍微歇息一阵子，再研究如何找到下一道传送门吧。”

伊妮娅点点头。

“好主意，先生。”机器人一面说，一面走向架在右舷的木篙。

离开前，我重新把前桅调整了一下——把它切掉了一米多，免得它撞上那些低垂的冰钟乳——在上头挂了盏提灯，又在筏子的每个角落都挂上一盏，然后我们撑着木筏往上游去。在严寒的薄雾中，灯光折射出微弱的黄色光晕。

河流相当浅——还不到三米深——撑杆一下就捅到了河底，很容易借力。但水流非常强劲，我和贝提克用尽全身力气让沉重的木筏逆流而上。伊妮娅从木筏后面拉出一根备用撑杆，站到我身旁，使尽力气推着，想要移动这小船。身后，飞速流动的黑色河水泛起浪花，打着旋涡朝筏尾扑来。

我们用尽了吃奶的劲，开始的几分钟里，这倒让我们浑身洋溢着暖意——我甚至都淌出汗来，汗水又在衣服上凝结——但断断续续地撑了三十分钟之后，寒冷又重新包围了我们，而距离起点处，才逆行了区区一百米。

“快瞧。”伊妮娅说着，放下手里的撑杆，拿过最亮的手电筒。

贝提克和我靠在各自的撑杆上，稳住木筏，定睛凝视。刚好能看到一座远距传送门的一端从巨大的冰墙中伸出，像是某种古式地行车的一小段轮缘，它被封在了一大块冰里，暴露在外的一小截门的对面，河槽变得越来越狭窄，直到成了条仅一米多宽的裂缝，最后消失在另一面冰墙之下。

“这条河以前的宽度，应该比现在最宽的地方还要宽四五倍。”贝提克说，“如果传送拱门是横跨两岸的话。”

“对。”我说着，感到又疲惫又沮丧，“咱们还是回去吧。”我们收起撑杆，筏子立即飞快地漂下冰廊，先前逆划了半个小时的路程，只用了两分钟就到达了尽头。我们三人不得不又动用起撑杆，减缓木筏的速度，避开尽头的冰墙。

“唔，”伊妮娅说，“又回到原点了。”她拿起手电筒，照了照两边垂直的冰壁，“要是有河岸之类的东西，我们倒是可以爬上去。可惜没有。”

“可以用塑料炸弹炸一个出来，”我说，“炸个冰窟之类的东西。”

“那样会暖和一点吗？”女孩问。她现在没有披保暖毯，又剧烈地发抖起来。我意识到，她实在是太瘦了，热量肯定在从她身上飞速逃逸。

“不会。”我实话实说，然后再次走到帐篷和装备那里，想找到什么东西来拯救我们，这已经是第二十次了。照明弹。塑料炸弹。武器——降临到万物之上的白霜，现在也覆上了那些箱子。一块保暖毯。食物。加热立方体还在发光，女孩和蓝皮人已经蹲到了它旁边。以它目前的设置，电力大约还可维持一百小时。倘使我们有什么好的隔热材料，就可以造出一个足够舒适的冰窟，调低设置，把幸存的时间延长两到三倍……

但我们没有任何隔热材料。微薄帐篷的材质相当棒，可隔热性能不佳。一想到手电和提灯都会灭掉——在这样的酷寒之下，这想法很快就会应验——我们只能互相依偎在这座冰墓之中，眼睁睁地看着加热立方体变冷，坐以待毙……唔，想得我胃疼啊。

我走到木筏前部，拿起手电，最后照了一遍不透明的冰墙和漆黑的河水，然后说道：“好吧，只能这么做了。”

伊妮娅和贝提克缩在加热立方体那一小圈光芒之中，举目朝我看来。我们仨都在发抖。

“我打算拿上塑料炸弹、雷管、所有引信，还有绳子、通信装置、激光手电，然后——”我深吸口气，“然后潜到这该死的冰墙底下，让水流把我冲到下游，希望这里只是局部坍陷，下游的河流是露天的。假若果真如此，我就浮上去，把炸药放在最合适的地方。这样或许可以为木筏炸出一条出路。要是炸不开，我们就只好弃筏，全部从下面游到那边去——”

“你会死的。”女孩有气无力地说，“十秒钟之内你就会体温过低。而且，在这么急的水流中，你怎么逆流游回来呢？”

“所以我要带上绳子。如果那边有地方躲开爆炸冲击波，那在爆破过程中，我就待在那头，如果没有，我就拉拉绳子，你们接到暗号就把我拉回来。等我登上木筏，就脱光衣服，全身裹在保暖毯里。”我说，“它是百分之百隔热的，只要我还有一丝热气，就能活下来。”

“那万一我们都得游过去呢？”伊妮娅用同样怀疑的口气问道，“保暖毯可不够裹我们三个。”

“那就带上加热立方体，”我说，“把保暖毯像帐篷一样撑起，直到大伙儿都暖和过来。”

“可在哪儿暖和过来？”女孩问，声音很小，“这里都没有河岸……那边又怎么可能有？”

我打了个手势。“所以我们要试试看，炸个出口让木筏通过。”我耐心地解释道，“如果不行，就用塑料炸弹炸块冰下来，我们坐到冰上去。不管怎样，能到达下一个远距传送门就成。”

“万一我们把塑料炸弹用光了，前进了二十米，又遇到另一座冰墙，那该怎么办？”女孩问，“万一远距传输器给裹在了足足五十公里厚的冰里，又怎么办？”

我本想再打个手势，但双手抖得太厉害——但愿是因为冷，于是我把它们捂在腋下。“那我们就会在墙的那面死去，”我说着，呼吸时冒出的雾气飘浮在眼前，“但总比在这儿等死要强。”

沉默了一阵之后，贝提克说道：“这计划似乎是我们最好的机会，安迪密恩先生，但是——您必须明白其中的逻辑——游过去的应该是我。您还在康复期，刚刚受了那么重的伤，身子还很虚弱。而我的生理机能，可以抵御极端的温度。”

“但也抵御不了这么极端的温度。”我说，“你瞧，你也在发抖。并且，你不知道炸药该放在哪儿。”

“您可以教我，安迪密恩先生，用通信装置。”

“我们还不知道，它们隔着冰能不能用，”我说，“并且，也很难讲清楚，这就像切割钻石——炸药必须放在正确位置，分毫不差。”

“别争啦。”机器人说，“只有我去，才合理——”

“看起来是很合理。”我打断了他的话，“但我们不会派你去，这是我的工作。如果我……失败了，再轮到你。同时，不管成不成功，我也需要一个非常强壮的人，把我从急流中拉回来。”我走上前，把手搭在蓝皮人的肩膀上，“这次我可要对你用用我的职权了，贝提克。”

伊妮娅扔下保暖毯，但她的身子依旧抖个不停。“什么职权？”她问。

我站直身子，挺出一个英雄的姿势。“我会让你们知道，我是海伯利安自卫队的持枪兵，三等中士。”牙齿不停打颤，但这句话我说得大概还算清楚。

“中士。”孩子说。

“三等。”我说。

她张开双臂抱住了我，让我吃了一惊。我垂下手臂，笨头笨脑地拍了拍她。

“是一等。”她轻轻地说，然后退后几步，跺着脚，向双手呵气，接着说道，“好吧……我们该怎么做？”

“得收拾些需要的东西。你们在无限极海上不是做了个海锚吗？是段百米长的绳子吧，能不能给我？那长度肯定够。贝提克，麻烦你把木筏往前撑，抵住冰墙，这样筏尾就不会被水淹没。我们可以把木筏的前端顶到那边那块低一点的冰层下……”

我们三人各自忙活了一阵。然后大家重新聚在木筏前头，削短的桅杆上挂着提灯，光芒已经昏暗了不少。我对伊妮娅说：“你是不是还觉得，是什么人或者什么东西，出于某种原因，特地将我们送往这些特提斯河星球？”

女孩朝四周的黑暗环顾了几秒。身后某处，又有一根冰钟乳掉入河中，迸出沉闷的溅水声。“对。”她说。

“那这死胡同又是怎么回事？”

伊妮娅耸耸肩，她裹得像个粽子，于是那动作——在这与众不同的情况下——看起来有些搞笑。“一种引诱吧。”她说。

我不明白。“什么引诱？”

“我讨厌寒冷和黑暗。”女孩说，“从来都讨厌，也许，现在那人正试图诱使我运用某种……还尚未充分觉醒的……能力。某种我还没有通过努力获得的力量。”

我望着脚下打旋的黑色河水。再有不到一分钟，我就该跳进去了。“啊，孩子，如果你有什么力量或者能力，可以使我们离开这鬼地方的，我建议你赶紧唤醒它们，使用它们，不管你还有没有获得。”

她摸摸我的手臂，手上套了一双我不穿的羊毛袜，当作手套。“我只是猜测。”她说，头上软帽的帽檐拉得很低，呼出的水汽在上面冻结，“但现在，我学到的任何本事，都无法把我们三个全部从这里救出去，我知道那是事实。也许，它是在诱使……不说了，劳尔。咱们来看看，到底能不能穿过这条冰瀑。”

我点点头，吸了口气，脱下衣物，只留着内衣裤，冰寒的空气深刺骨髓。我把绳索围绑在胸前，打好结，发现十指俱已冻僵，完全不听使唤。我从贝提克手中接过装有塑料炸弹的背包，说道：“河水的温度可能会冷得让我的心跳暂时停止，我下水后，会用力拉一下绳子，如果过了三十秒还没拉，就把我拉回来。”

机器人点点头，我们已经将所有的绳索暗号对了一遍。

“噢，你把我拉上来的时候，我可能已经陷入昏迷，或者没有知觉，”我说着，努力把语调装得事不关己，“别忘了，哪怕心脏停跳几分钟，我也有复苏的可能。这些冰冷的水应该会延迟脑死亡。”

贝提克又点点头。他站立着，绳索从一边肩膀上搭过，缠过腰间，握在另一边的手里。经典的登山者系绳法。

“行了。”我说着，意识到在我婆婆妈妈的当口，身上的热量正在飞速逃逸，“伙计们，几分钟后见。”我从木筏一侧滑进黑漆漆的河水中。

我想，我的心脏的确停跳了片刻，但很快，它就又开始跳动，几乎带着莫大的痛楚。水流比我预料得还要湍急，我还来不及动一下，就被它卷了下去，拽到冰墙之下。事实上，我从筏子的左舷那开始，被旋涡转到了好几米外，猛地撞上参差不齐的冰面，前额被利缘割破，小臂震得发麻。我用尽全身力气，拼死抓住一条锯齿冰晶，奋力挣扎着把脸露出水面，但感觉双腿，乃至整个下身，正被扯进水下的旋涡。身后有一条冰钟乳掉下来，撞上冰墙，砸得粉碎，就在左边半米外。要是砸到我，我肯定会当场昏迷，然后溺死其中，连怎么回事都不知道。

“这……可能……不是……一个……好主意。”我边喘气边说，牙齿咯咯作响，然后手一滑，被拖进了锯齿冰瀑下。

37

德索亚的意思，是要放弃“拉斐尔”号那劳时伤神的搜索计划，直接跃迁到第一个驱逐者占领星系。

“那样做有啥好处，长官？”纪下士问。

“也许什么好处都没有。”德索亚神父舰长承认，“但如果这件事跟驱逐者有关，我们可能会在那得到一些线索。”

格列高利亚斯中士揉揉下巴。“对。”他说，“但我们也可能会被游群抓住。我们这艘船并不是教皇陛下舰队里装备最好的，希望您不介意我这么说，长官。”

德索亚点点头。“但它速度奇快，兴许大部分游群飞船都追不上。并且，也许驱逐者现在已经抛弃了那个星系……他们一向如此，打一枪换一个地方，迫使圣神长城退后，对被占领的星球和民众大肆破坏之后，又象征性地布下周界防御线，离开星系……”说到此，德索亚顿了顿。他亲眼见过被驱逐者劫掠的星球，虽然仅是一颗——自由星——但他死也不愿再见到另一颗。“不管怎么样，”他说，“待在飞船上，结果都是一样。通常来讲，量子跃迁到长城外，得花上八到九个月的舰上时间，同时有十一年甚或更长的时间债。但对我们来说，不过是和往常一样，瞬时跃迁，加上三天的重生时间。”

持枪兵芮提戈举起手，在此类讨论中，他通常都会这么做。“还有一点需要考虑，长官。”

“哪一点？”

“驱逐者从来没有俘获过大天使信舰，长官，我怀疑他们究竟知不知道这世上有这种飞船。见鬼，长官，就连大多数圣神舰队都不知道大天使技术的存在。”

德索亚很快明白了他的意思，但芮提戈还在接着往下说：“所以我们是在冒很大的风险，长官。不只是我们自己，还搭上了圣神。”

一阵漫长的沉默。最终德索亚开口了，“你提的意见很好，持枪兵。我已经好生想了一遍，但圣神司令部修建这艘飞船的时候，给它装上自动重生龛，就是为了在必要的时刻跃迁至圣神领空之外。可以理解，如若必须，我们得率先进入偏地……进入驱逐者的领土。”神父舰长深深地吸了口气，“我去过那种地方，先生们。我烧掉了他们的环轨森林，杀出一条血路，逃出了游群。驱逐者……很怪异。他们试图去适应各种反常的环境……甚至适应太空……那真是……亵渎神明。他们可能已经不是人了，不过他们的飞船速度不快。‘拉斐尔’号可以进入他们的领地，一旦遭遇被俘的威胁，就可以立即转回量子速度。我们可以给它设定程序，一旦迫临被俘，就自毁。”

三名瑞士卫兵一声不吭，每个人似乎都在思量，那样做，将会让他们在尚未重生前就蒙受死亡——毫无警告的毁灭。也许，当他们像往常一样，在加速椅或是重生龛中沉眠的时候，沉眠却变作了长眠……至少此生不会再苏醒。十字形圣礼真是妙不可言——哪怕是粉碎的、烧焦的尸体，它也能让它们起死回生，那些再生基督徒，不论是被射死、烧死、饿死、淹死、闷死、刺死、压死或是病死，都可以重获肉体与灵魂——但它也有局限：如果连腐烂分解的时间都没有，譬如飞船的内部系统驱动器发生热核爆炸，就无法起作用了。

“我们会誓死追随于你。”最后，格列高利亚斯说道，他知道德索亚神父舰长发起这场讨论，只是因为他不愿命令手下冒险去做可能导致命遭真死的事。

纪下士和芮提戈只是点了点头。

“好。”德索亚说，“那我就这样给‘拉斐尔’号编程……如果在我们重生前，它没有机会逃脱，就引爆聚变引擎。我会仔细地定义‘走投无路’的各项参数，但我认为，那种情况发生的概率不大。我们醒来时，会在……上帝，我还没确认过呢，第一颗被驱逐者占领的特提斯星球是哪个啊？是不是太真星？”

“不，长官。”格列高利亚斯说，他正伏下身子看着“拉斐尔”号先前准备的搜索计划的硬拷贝星图，粗大的手指敲敲圣神之外一个划圈的区域，“是希伯伦，一颗犹太星球。”

“好，那么，”神父舰长说道，“咱们回各自的椅子，向传送地点出发。明年新耶路撒冷见[47]！”

“明年，长官？”持枪兵芮提戈正准备跃回躺椅，他飘浮在图表桌上方问道。

德索亚笑笑。“不过是句口头禅，是从我的一些犹太朋友那里听来的，我也不知道是啥意思。”

“我都不知道咱们身边竟还有犹太人。”纪下士说道，他正飘浮在自己的躺椅上方，“我还以为，他们全都在偏地抱残守缺呢。”

德索亚摇摇头。“我曾经在神学院之外的大学念过研习班，那里有一部分皈依我教的犹太人。”他说，“别管了，我们很快就能在希伯伦遇到他们，系好了，先生们。”

神父舰长刚睁眼醒来，就发觉有什么地方不对劲，毫无疑问。费德里克・德索亚年轻的时候，远比现今放肆，有好几次和神学校的同窗出去买醉，其中一次，他在一张陌生的床上醒来——还好是独自一人，感谢上帝——但那是陌生城区里一张陌生的床，他全然不记得它是谁的，自己又是怎么去了那里。这次醒来，就跟当时一样。

德索亚睁开双眼，没有看见“拉斐尔”号封闭的自动重生龛，没有闻到飞船里臭氧和再循环汗液的气味，没有感觉到零重力下醒来的坠落恐惧，而是躺在一张舒适的床上，看见一间很漂亮的屋子，处在相当标准的重力场。墙上到处是宗教圣像——圣母马利亚；一个巨大的十字架，受难基督钉在其上，双眼神圣地上扬；还有一幅描绘圣保罗[48]殉道的画像。淡淡的日光从蕾丝窗帘中透射进来。

德索亚感到精神恍惚，觉得这些东西似曾相识，一如那个给他端来清汤、与他闲谈的矮胖神父，那张和善的脸庞好像在哪里见过。最后，德索亚神父舰长的脑袋瓜终于开了窍：这是巴乔神父，负责重生的医疗神父，上次在梵蒂冈花园见过，他满心以为再也不可能见到他了。德索亚啜着汤，透过神父宅邸的窗户，望向外面淡蓝的天空，心中作如是想，佩森。他拼命想记起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让他又回到了这里，但他所能回忆起的最后一件事，是与格列高利亚斯以及手下的谈话，爬出无限极海及蛇夫座70A的重力井那漫长的时间，然后是突如其来的传送。

“发生了什么？”他喃喃道，抓住那慈善的神父的袖子，“为什么……怎么？”

“好啦，好啦，”巴乔神父道，“先好好休息，孩子，等一下会有时间来讨论这一切的，不管你想知道什么，有的是时间。”

面对轻柔的声音、华美的光线、氧气富足的空气，德索亚慢慢平静下来，闭上双眼，沉沉睡去，开始做起不祥的梦。

午餐时分——继续喝汤——德索亚已心知肚明，那友善的胖胖的巴乔神父不打算回答任何问题：不说他是怎么到的佩森，也不说他的下属现在何处、状况怎样，更不解释他为什么不回答。“法雷尔神父就要来了。”这位医疗神父说道，似乎这句话能解释一切。德索亚的体力逐渐恢复，洗了澡，换好衣服，努力理好思绪，等待着法雷尔神父大驾光临。

晌午时分，法雷尔神父终于驾临。这是位高大瘦削的苦行神父——德索亚很快得知，他是基督圣心会的一名指挥官，对此，德索亚毫不吃惊——法雷尔的嗓音温和但字正腔圆，一副公事公办的表情，灰褐色的双眼冷若冰霜。

“我完全理解你的好奇。”法雷尔神父说，“毫无疑问，还有些困惑。对于刚刚重生的人来说，这都是正常现象。”

“我很熟悉重生的副作用。”德索亚说着，透出一丝略带讽刺的微笑，“但我的确很好奇，我怎么会在佩森上醒来呢？在希伯伦星系发生了什么事？我的人怎么样了？”

法雷尔说话的时候，灰褐色的眼睛一眨不眨。“我先回答你最后一个问题，神父舰长。格列高利亚斯中士和纪下士都安然无恙……在我们说话的当儿，他们正在瑞士卫兵重生教堂里，从重生的余效中恢复。”

“持枪兵芮提戈呢？”德索亚问。自他醒来，那不祥的感觉就一直挥之不去，现在更是扑打起黑暗的双翼。

“恐怕，是死了，”法雷尔说，“真死。已经替他执行过临终祈祷，他的肉体已经交付给深邃的太空。”

“他怎么会死呢……我是说，真死？”德索亚终于问了出口。他想要哭，但抑制住了，他不清楚那是出自单纯的悲伤，还是由于重生的副作用。

“对于详细情况，我并不清楚。”高个男子说道。他们两人正在神父宅邸那狭小的起居室里，那里通常用来召开会议和重要会谈。现在只有他们两人，但墙上的圣哲、殉教者、基督、圣母都正眼盯着他们。“情况似乎是，在‘拉斐尔’号从希伯伦星系返回的时候，自动重生龛出了问题。”法雷尔继续道。

“从希伯伦——返回？”德索亚问道，“恕我愚昧，神父，但是我给飞船设定了程序，除非遭到驱逐者军队紧紧追赶，不然不会离开那里。是出现了那种情况吗？”

“显然如此。”圣心会教士回答道，“正如我所说，我并不熟悉技术上的细节……也不擅长描述技术问题……但就我所知，你为大天使信舰编制的程序，是要它穿越驱逐者控制的领空——”

“我们必须到希伯伦，执行我们的使命。”德索亚神父舰长打断他道。

对于德索亚的插话，法雷尔毫无愠怒，他那不置可否的表情也没有丝毫改变，德索亚望着那双冰冷的灰褐色双眼，不敢再妄自发言。

“如我所言，神父舰长，据我所知，你为飞船编制的程序，是要闯入驱逐者领空，并且，如果没有遭到攻击，就进入环绕希伯伦的轨道，准备降落。”

德索亚默认了。他黑色的双眼回瞪着灰褐色的眼睛——虽然没有表现出任何憎恨，但已准备好辩驳任何指控。

“也是基于我的理解，那艘……我想你的信舰名叫‘拉斐尔’！”

德索亚点点头。他现在意识到，对方措辞小心，故意问出答案很明显的问题——这都是律师的特征。教会有很多法律顾问，还有检察官。

“‘拉斐尔’号似乎执行了你编制的程序，在减速过程中没有遭遇任何阻碍，于是进入了环绕希伯伦的轨道。”法雷尔继续讲道。

“重生是在那时出现问题的吗？”德索亚问。

“据我所知，事实并非如此。”法雷尔说。圣心会教士灰褐的眼睛离开德索亚，扫视房间四周，似乎在评定家具和艺术品的价值，但显然没有发现任何东西能引起他的兴趣，于是又向神父舰长看去。“据我所知，”他说，“你们四人在船上即将完成重生的时候，飞船不得不逃离星系。随之而来的传送冲击，当然是致命的。不完全重生之后的二次重生——我相信你肯定知道——比初次重生要困难得多。正是在那时，圣礼因机械故障，出现了问题。”

法雷尔说完后，两人都沉默不言。德索亚陷入了深思，隐隐听到外面狭窄街道上地行车经过的声音和附近空港运输船起飞时的隆隆声。最后他说道：“但我们在复兴之矢轨道上的时候，重生龛全都接受过检修，法雷尔神父。”

法雷尔神父点点头，动作几乎无法察觉。“我们有记录。我想，持枪兵芮提戈的自动重生龛也发生了同一种校准误差。目前，调查正在复兴星系的卫戍地进行。我们调查过的地点包括无限极海星系、波江五和印地五、拉卡伊9352星系的必由恩典、巴纳之域、NGCes2629-4BIV、织女星系、鲸逖中心。”

德索亚听得只有眨眼的份儿。“你们调查得相当彻底。”最后他说，心中却在想，他们一定出动了另外两艘大天使信舰，才足以展开这样的调查。这是何故？

“没错。”法雷尔神父答道。

德索亚神父舰长叹了口气，陷在神父宅邸柔软的椅子里。“这就是说，他们在自由星系找到了我们，却无法让持枪兵芮提戈重生……”

法雷尔微微撇了撇薄嘴唇。“自由星系，神父舰长？不。据我所知，你们的信舰是在蛇夫座70A星系被发现的，其时正朝海洋星球无限极海减速。”

德索亚坐起身来。“我不明白。我给‘拉斐尔’号编的程序分明是，如果迫不得已，一定要仓促离开希伯伦星系，那就依照她最初的搜索计划，跃迁至下一个圣神星系。而下一颗星球应该是自由星。”

“也许它在希伯伦星系遭到敌方飞船的追踪，情况太为特殊，让它排除了先前的跃迁顺序。”法雷尔干巴巴地说道，“飞船的电脑兴许是决定回到出发点。”

“也许。”德索亚说着，试图解读对方的表情，但他什么也看不出来，“法雷尔神父，你说‘兴许是决定’，难道你也不清楚吗？你们没有查看过飞船日志吗？”

法雷尔沉默着，不知是默认，还是单纯不想说话。

“如果我们回到了无限极海，”德索亚继续道，“为什么又会在此地——佩森醒来？在蛇夫座70A发生了什么？”

法雷尔终于笑了，但也仅仅是微微张开他的薄嘴唇：“纯属巧合，神父舰长，在你们跃迁的时候，大天使信舰‘米凯尔’号正好在无限极海卫戍领空，吴舰长当时正在‘米凯尔’号上——”

“吴玛姬？”德索亚问，毫不在乎他的打断会不会惹恼对方。

“正是她。”法雷尔移开手，像是在从硬挺而起皱的黑裤子上扯下一截线头，“考虑到……啊……你先前在无限极海上访问时引起的恐慌——”

“您是指我把米兰德里亚诺主教遣送到一座修道院，以免他妨碍我，”德索亚说，“另外还逮捕了几个不忠的圣神腐败军官，他们在米兰德里亚诺的眼皮底下，几乎是在公然盗窃，搞些阴谋活动……”

法雷尔举起手，打断了德索亚：“这些事，如今不在我的监管范围内，神父舰长。我只是在回答你的问题。需要我继续讲下去吗？”

德索亚听得只有干瞪眼的份儿。他感觉到愤怒，混合着对芮提戈的死而产生的悲伤，这一切都在重生后的眩晕间萦绕。

“吴舰长，她听闻米兰德里亚诺主教及无限极海上其他行政官员的抗议，决定让你们回到佩森重生，那兴许会是最为恰当的做法。”

“所以，我们的重生被第二次打断？”德索亚问。

“不。”法雷尔的语气中没有一丝愠怒，“在决定将你们从蛇夫座70A送回圣神司令部及梵蒂冈时，重生还没有开始。”

德索亚看着自己的手指，它们正抖个不停。他的脑海里浮现出“拉斐尔”号的影像，载着满船尸体，包括他自己的。起先是前往希伯伦星系的死亡之旅，然后减速朝无限极海驶去，之后又加速至佩森。他飞快地抬起头。“我们死了多长时间，神父？”

“三十二天。”法雷尔回答。

德索亚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最终他又坐回去，尽量压制住自己的情绪，说道：“如果吴舰长决定不让我们在无限极海领空重生，而是将飞船送返此地，神父，在抵达希伯伦领空的时候，也没有完成重生，照此算来，那时我们的死亡状态，也才持续不到七十二小时。假设我们已经在这里待了三天……那另外的二十六天到哪里去了，神父？”

法雷尔的手指抚着裤子的褶皱。“在无限极海的领空发生了延误，”他平静自若地说，“最初的调查便是从那里开始的。我们将递交的抗议悉数归档，为持枪兵芮提戈安排了完整的军葬礼，将他葬在太空中。其余的……应尽职责……均已一一办妥。‘拉斐尔’号偕同‘米凯尔’号一道返回。”

法雷尔突然起身，德索亚也随之站起。“神父舰长，”法雷尔正式宣布，“我来此，是为了转达枢机秘书卢杜萨美大人的问候，先生，他祈愿你在基督的护佑下，完全恢复生命和健康，并请你明天早晨七时整，前往罗马教廷教义部议室，拜会卢卡斯・奥蒂蒙席，及圣部其他任命官员。”

德索亚大吃一惊。他能做的，仅仅是迅速立正，顺从地点点头。作为一名耶稣会士兼圣神舰队军官，经过严格训练，他已经习惯了服从。

“很好。”法雷尔神父说完，便离开了。

基督军修士离开之后，德索亚神父舰长仍旧在神父宅邸休息室里呆站了几分钟。作为区区一名神父和指挥官，德索亚极少参与教会的政治阴谋和明争暗斗，但哪怕是乡下来的神父，或者最为懵懂的圣神武士，都知道梵蒂冈的基本构架和职能。

在教皇之下，主要有两大行政体系——罗马教廷（梵蒂冈）和所谓的几大圣部。德索亚知道，教廷这一行政机构，繁冗臃肿，错综复杂，它的“现代”形式是由西斯科特五世于公元一五八八年制定的。教廷，包括了国务院，即卢杜萨美枢机的权力基础，他名义上是国务秘书，实质上却据有首相的权力。自十六世纪以来，各任教皇便经由通常称作“旧教廷”的机构行使权力，而国务院则是它的核心部分。除此之外，还有“新教廷”，那是在梵蒂冈第二届理事会上创立的（人们通常简称之为“梵二会议”，一九六五年大会圆满落幕），它最初只包含十六个次级机构。在尤利乌斯教皇长达二百六十年的统治之下，这十六个机构已经壮大，发展成三十一个互为牵涉的实体。

但传唤德索亚的，却不是教廷，而是圣部的一个部门。这些圣部之间通常各自独立，势均力敌。法雷尔明确通知他去所谓的教义部，这一组织在过去的两个世纪里，已得到——或者更为准确地说，是再度获得[49]——极大的权力。在尤利乌斯教皇统治下，教义部再次拥护教皇作为长官，这一结构上的改变，给这一圣部带来了新生。在尤利乌斯教皇当选之前的十二个世纪里，该圣部（自公元一九〇八年至一九六四年称为神圣法庭[50]）的重要性一直在降低，几乎就像是一个退化的器官。但如今，在尤利乌斯的统治下，人们似乎能穿越五百光年的空间，回溯三千年的历史，感受到曾经的神圣法庭那一手遮天的权力。

德索亚回到起居室，背靠在先前所坐的椅子上，脑子晕晕乎乎的。但现在他知道，在次日清晨拜谒神圣法庭诸位官员之前，他不会见到格列高利亚斯，也见不到纪下士。甚至，他将永远也见不到他们。德索亚想要理顺其中的脉络，搞清楚他为什么会被拉入这样的一场会面，但教会的政局、敌对的神父、圣神的权力争斗，这一切混乱纠结的形势，以及他那刚刚重生的迷糊头脑，让这脉络最后都变成了一堆乱麻。

但他对此一清二楚：教义部，先前被称作神圣法庭的部门，在更名前的几个世纪里，一直叫作全教宗教裁判所。

正是在尤利乌斯十四世教皇的统治下，宗教裁判所又开始兴盛壮大，向它当初的名声及恐怖逐步靠拢。并且，德索亚必须于次日清晨七时整出现在他们面前，没有任何准备，无人可供计议，也无从得知会被加诸怎样的指控。

巴乔神父匆忙走进门来，他那天使般胖嘟嘟的脸庞上挂着笑容。“和法雷尔神父的交谈还愉快吧，孩子？”

“嗯，”德索亚心不在焉地说，“很愉快。”

“那就好，那就好，”巴乔神父说，“不过，我觉得该来点汤了，先祈祷吧——天使经[51]——然后早早道个晚安。不论明天是福是祸，咱们都必须精神抖擞地面对，不是吗？”

38

孩提时代，听外婆吟诵那无穷无尽的诗句时，有一首短诗我总是百听不厌，它的头两句是——“有人说世界将结束于熊熊烈焰，有人说世界将消亡于凛凛寒冰[52]。”外婆并不知道这些诗句出自谁人之手——她猜是个名叫弗洛斯特的大流亡前诗人，但就算那时年纪还小，我也觉得这样来刻画火与冰，实在是太做作，不太可信。可是，世界会在火或冰中消亡的想法，就像那简单的诗行歌舞般的节律一样，一直都留在我的心里，经久不灭。

我的世界，似乎是要在凛凛寒冰中消亡了。

冰墙之下一片漆黑，并且冷得找不到合适的词语来形容。我曾被烧伤过，有一次，在乘游船沿湛江逆流而上的时候，煤气炉发生了爆炸，我的双臂和胸口轻度烧伤，却疼痛异常，从此我知道了火焰的炽烈。这里的冰寒俨然具有同样的力度，犹如某种缓慢燃烧的火苗，在将我的血肉切作碎片。

腋下的绳子拴得很紧，强劲的水流很快就将我冲得调了个头，我现在两脚朝前，在黑暗的河道中被拖着前行。我举起双手护着脸，不让它撞上冰墙底部那些岩石般坚硬的冰脊。贝提克在木筏上稳稳屹立，犹如一个制动器，稳住我的前行速度，绷紧的绳索把我的胸膛和腋窝勒得紧紧的。水流不断把我的身体托高，撞向浮冰那凹凸不平的底面，像是正被人拖过崎岖的岩石地，我的双膝很快就被锋利的冰刀划得伤痕累累。

我穿着袜子是为了保护脚不让冰划伤，而不是为了御寒；但现在看来，在我撞上冰脊的时候，它的保护作用微乎其微。我还穿了贴身短裤和汗衫，但面对利如针刺的严寒，它们也无法提供任何的保暖作用。我脖子上绕着通信装置带，语声片压在喉头，不管是否出声，只要声带震动，就能把信息传递出去。耳塞没有一丝松动。肩膀上是一个防水袋，用胶带紧紧固定住，里面装有塑料炸弹、雷管、引线，在最后关头还放了两个闪光弹进去。我的手腕上缠着小型手电激光器，它狭窄的光线刺穿黑暗的河水，从冰面折射回来，但并没照亮多少东西。自打从海伯利安的迷宫出来后，我就一直很少用激光器：手提灯更有用一些，光线更宽阔，消耗的能量也更少。手包上的激光器在平时没多大用处，但作为一种切割性武器，它可用来在冰上钻孔，用以安放塑料炸弹。

如果我能活到钻孔的那一刻。

我任凭自己卷入地下暗河，在这疯狂的举动背后，我用到的唯一技巧，就是服役时从大熊冰架上的训练中学来的雕虫小技。在短暂的南极之夏，熊爪冰海几乎每天都会冻结、解冻，复又重新冻结，稍不留神，就会踩碎表面的薄冰，掉进冰海中。我们曾受过训练，即使被海水卷到最厚的冰层之下，在海面和冰层底面之间，也总会有一层薄薄的空气。我们浮到那层空气里，就算是脸全部泡在水里，也要把鼻尖凑到里面，然后沿着冰一路前进，直至到达裂缝，或者找到薄到足以砸开逃生的地方。

但那只是理论。我对此唯一的实践检验，就是参加了一个搜索救援组，大家分头寻找一个圣甲虫驾驶员。那名驾驶员下了车，从能支撑起他那四吨重机械的冰层处，朝外走了不到两米，结果掉进了冰窟窿，失踪了。是我找到了他，距圣甲虫和安全冰区大约六百米，他用了上面提到的呼吸技巧。找到他的时候，他的鼻子还紧贴在极厚的冰上，但嘴在水下大张着，脸就像掠过冰川的雪花一样惨白，双眼冻得僵硬，犹如钢铁轴承。我极力不去想那画面，拼命和急流搏斗，浮到水面，拉拉绳子，提示贝提克停止放绳，把脸贴上一片片碎冰，寻找空气。

水和冰之间有几厘米的空间——裂缝沿着大气冻川一路往上，如同倒置的地沟，那里空气还更多。我深深呼吸着冰寒的空气，将手电激光器的红色光束射进裂缝，然后又往狭窄的冰道照去，前后都照了下。“歇息一下。”我气喘吁吁道，“我没事。走了有多远？”

“大概八米。”贝提克的低语在我耳中响起。

“见鬼。”我咕哝了一声，全然忘记了通信装置也会把没说出声的话原原本本传送出去；我还以为至少已漂过了二三十米呢。“好吧，”我大声说，“第一处炸药我打算放在这儿。”

幸亏我的手指还没僵硬到按不动手电激光器的开关，我将其拨到高强度状态，在裂缝侧壁融出一个小槽。先前我已经为塑料炸弹做了预塑，现在我开始做进一步的塑力工作。炸药终于塑造成功——也就是说，只要我的准备工作没出差错，冲击波就会精确地按我想要的方向释放。早先，我已经提前完成了大部分工作，因为我知道，我所要做的，就是让冲击波笔直向上方和身后的冰墙轰去。现在，我继续精确引导爆炸力的卷须：所用技法，跟用等离子子弹打穿钢板如出一辙，要造出像炙热的子弹掉入黄油时的效果，让那些等离子卷须刺裂身后的巨大冰墙，穿透八米厚的冰，把它切成几大块，干净利落地掉进河里。但这只能仰仗一种情况，但愿在多年的环境改造中，大气生发器已经往空气里注入了足够的氮气和二氧化碳，这样，才不至于让爆炸演变成大规模的氧气燃烧。

因为早已确切知道了冲击波的走向，所以不到四十五秒，炸药塑形就完成了，也没费多少巧劲。但把微小的雷爆管放置好的那一刻，我的手开始不停发抖，几乎已经麻木。不过，既然已经知道通信信号穿越这么厚的冰并没有问题，那么我将雷管设为预置编码模式，没用包里的引线。

“好了，”我吸口气，沉到水中，“继续放绳。”

狂野的漂流重新开始，水流将我拽入黑暗，又拖着我撞上冰晶天顶，我疯狂地寻找空气，大喘着气指挥贝提克，拼命看清周围，继续前行，最后的温暖逐渐从我体内流失。

冰又延伸了三十米——正好是我认为塑料炸弹能够对付的最大限度。我在另外两个地方放好炸药，其中一包放在一条裂缝中，然后在天花板的冰层中融出一条管道，将另一包放进去。放最后一包的时候，我的双手已经完全麻木——就像是戴上了厚厚的冰手套——但我还是将炸药大致做好塑力，引导它上下两个方向爆炸。如果过会儿还看不到这面冰墙的尽头，那这一切都将成为徒劳。贝提克和我曾计划用斧子砍掉一些冰，但如果那东西有好几米厚，我们可砍不穿。

过了四十一米，我又冲出水面，呼吸空气。一开始，我怕那将是又一条裂缝，但我拿着手电激光左右照射，红色的光线映现出一片空旷区域，比我离开的那个地方更长更宽。我们曾讨论过，如果能看见第二处穴室的尽头，就要节省炸药，不能引爆，但当我把光线往下扫，扫向漫长而黑暗的河流，照亮的是同样的迷雾和冰钟乳，我看见这条河流——大约有三十米宽——蜿蜒而下，流过几百米，直至出了视野。跟先前的那段河流一样，没有河堤或是明显的水道，但至少看起来在往前流动。

我本想看看河流转过弯后又是怎样，但一来绳子没那么长，二来我身体的热量也不足以供我漂到那么远的距离，我还要报告情况，然后活着回去。“拉我回去！”我气喘吁吁道。

接下来的两分钟里我紧紧拽着绳子——或者说试图拽紧绳子——我的双手根本不听使唤了。机器人逆着汹涌的急流，将我往回拉，偶尔停下，让我躺在水面，大口呼吸裂缝里寒冷的空气。然后，再度开始黑暗的旅程。

如果是贝提克下了水，由我来拉他——或者，就算是让孩子下水——在这样强劲的水流中，哪怕花费四倍于贝提克所用的时间，我也无法把他们中的任何一个拉回来。我知道他很强壮，但他也并非超人——机器人力量没有强大到可以创造奇迹——但那天，他的确显示出了超人的力量。我猜，他肯定运用了体内积蓄多年的能量，才如此快地把我拉回木筏。我尽量搭把力，挥着手臂，沿着冰墙往前移动，挡开尖锐的冰晶，双脚绵软无力地踢着水流。

终于，我的脑袋再次透出水面，看见提灯的光晕，两个旅伴的身影向我凑来，但我根本没有力气抬起双臂，也没办法爬上木筏。贝提克一把托住我的腋下，轻轻地将我从水里拉出来；伊妮娅抓住我滴水的双腿，两人合力把我抬向船尾。我承认，我那冻僵的脑子想起了一座天主教堂，那教堂位于拉特莫斯[53]镇——北部荒沼中的一座村庄，我们到那座小镇是为了获取食物和牧羊所需的简单补给，偶尔顺道路过教堂，就进去看了看。教堂的南墙上有一幅巨大的宗教画：基督正被取下十字架，一名门徒从他绵软的双臂下将他抱住，而圣母则捧着他残缺不全的赤足。

别把自己想得这么高尚，这话从我脑海的迷雾中不请自来，却是伊妮娅的声音。

他们把我抬到结满霜的帐篷中，保暖毯已经铺开，下面垒着两个睡袋和一块薄毯，加热立方体在这小窝旁散发着光芒。贝提克把我湿透的汗衫、装闪光弹的袋子和通信装置一一褪下，剥掉缠在手上的手电激光器，小心地放进我的背包，给我裹上保暖毯，把我抱进上面的那个睡袋，然后打开一个医疗包。他把生物监视器黏黏的触口贴上我的胸膛、大腿内侧、左手腕、太阳穴，对着读数注视了片刻，然后给我注射了一管肾上腺素，一如我们的计划。

把我从水里拉回来，一定累坏你了，我本想这么说，可我的下巴、舌头和喉咙全都不听使唤。我被冻得已经不再发抖。意识微弱得如同一条细线，将我连到一丝光明之中，寒风吹过我的身体，意识也在其中飘摇。

贝提克俯身靠近。“安迪密恩先生，炸药放好了吧？”

我费力地点了点头。这是我能做到的极致，笨拙得像是个提线木偶。

伊妮娅跪在我身边，对贝提克说：“我来照看他，你带咱们离开这儿。”

机器人离开帐篷，拿起木筏尾部的撑杆，把我们撑离冰墙，朝上游划去。真是难以置信，把我从急流中拉回来，费了他那么多力气，他竟还有力量把整张木筏逆流撑上这么远的距离。

木筏开始移动。我的视线穿过帐篷末端的三角形开口，看见提灯的亮光，照在迷雾和遥远的窟顶上。雾气和冰钟乳缓缓地经过小小的三角形开口，那情景，犹如透过一个现实中的等腰三角形洞孔，窥视但丁所述的第九层地狱[54]。

伊妮娅一直注视着简陋的医疗包监控器。“劳尔，劳尔……”她轻声唤道。

保暖毯可以裹住我散发的热量，但我觉得自己已经不再散发任何热量。我冻得骨头都疼了，不过那些冻僵的神经末梢根本传达不了疼痛。我还非常非常困乏。

伊妮娅摇醒了我。“该死，不要离开我！”

我会尽力的，我这么想到，但我知道自己在撒谎，现在我只想睡觉。

“贝提克！”孩子大喊，然后我隐隐感觉到机器人走进帐篷，查看医疗包。他们说了些话，但在我看来，那都是些遥远的嗡嗡声，没有任何意义。

我的意识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突然隐约感觉到我身边躺着什么人。贝提克又走开了，他得把积满冰的木筏逆着湍急的水流撑往上游。伊妮娅那孩子却爬进了保暖毯，和我一起躺在睡袋里面。起初，她那瘦弱身躯散发的热量，根本穿透不了我那冻成千层冰的身体，但在帐篷构成的空间中，我能感觉到她的气息，感觉到她的瘦弱的手肘和膝盖顶在我的身上。

不，不，我面对着她的方向想。我才是保护人……我足够强壮，所以被雇来解救。但我又冷又困，说不出声来。

我不记得她是否张开臂膀抱住了我。我知道，我的反应就跟一截冻住的木头差不多，感知力也好不过那些在我三角形视野中移动的冰钟乳，我的意识就跟它们一样，底部被提灯的光芒照亮，顶端却迷失在黑暗和迷雾中。

后来，我终于开始感觉到从她小小的身躯中涌过来缕缕暖意。我只是隐隐地感觉到这点，但随着这些温热从我俩肌肤接触的地方流过来，那些地方开始如针刺般疼痛起来。真希望我能开口说话，叫她离开，好让我安详平静地打个瞌睡。

过了一会儿——也许有十五分钟，也许有两小时——贝提克回到帐篷。我还算清醒，意识到他一定已经按计划完成了所有事情：回到那截远距传送门下，把撑杆和方向舵杆卡在冰穴上部较窄的那个地方，以此“锚定”木筏。我们推断，金属拱门可以在炸药爆炸的时候，保护我们不受雪崩和冰崩的伤害。

快引爆炸药，我想这么对他说。但机器人却并没有在通信波段上发送命令，而是脱掉全身衣物，直到只剩下黄色沙滩短裤和衬衫，然后爬进保暖毯下，和女孩一起躺在我身边。

这事儿也许有些滑稽——对于正在阅读这些文字的你来说，看起来兴许有些滑稽——但在我的生命中，再没有别的事件，比我的两位旅伴以自己的体温来温暖我这一举动更深地感动过我。就连他们在紫罗兰大海上勇敢而又鲁莽的营救行动，也没有如此深深地触动我。我们三人躺在那儿——伊妮娅在我左边，手臂环抱着我，贝提克在我右边，身体蜷曲着，为我抵挡从保暖毯角落钻入的冷风。再过几分钟，我或许会因为血液循环恢复、因为肉体逐渐解冻而疼得大哭；但眼下，我为他们给予的温暖——这亲密的礼物——而哭泣，生命的热量从孩子和蓝皮肤人的身上流出，从他们的血肉流出，流向我的身体。

写到这里，我又禁不住泪流满面。

我也不知道我们像这样过了多久。我从来没有问过他们，他们也从没有说起过。肯定至少有一个小时，但感觉就像经历了一辈子的温暖和疼痛，还有起死回生时难以抗拒的喜悦。

到最后，我开始战栗，先是微微颤抖，继而猛烈抖动，就像是突然癫痫发作。我的两个朋友紧紧抱住我，不让热量从我身上逃脱。我知道，这时伊妮娅也哭了，虽然我从未问起，在以后的日子里，她也从没提过。

最终，在痛楚和麻痹几乎全数消散后，贝提克从我们共同盖着的铺盖下爬出，查看了医疗包，然后对孩子说起话来，那语言我又听得懂了。“都变成绿色了。”他轻声说，“没有永久性冻伤。没有永久性损伤。”

过了不久，伊妮娅从毯子下爬出，扶我坐起，拿过两个覆满白霜的背包，垫到我的背后和脑袋底下。她在炽热的立方体上烧了开水，沏了几杯热气腾腾的茶，把一杯送到我唇边。这个时候，我已经能抬手了，甚至还能弯弯手指，但它们都疼得要命，我无法抓住任何东西。

“安迪密恩先生，”贝提克蹲在帐篷外说道，“我已准备好发送引爆代码。”

我点点头。

“可能会掉下很多碎片，先生。”他又补上一句。

我又点点头。这一危险已经被讨论过，经过塑力的炸弹应该只会把我们前方的冰墙炸碎，但随之产生的震动波，将穿越冰层，足以把整片冻结的大气冰川震塌下来，砸到我们四周，砸沉我们的木筏，将我们埋葬在这浅浅的河底。但我们最终断定，冒险是值得的。现在，我抬头朝帐篷望了望，它里里外外都已经结满了冰霜，我不禁笑了笑，觉得这层霜也许能起一点掩护作用。我再次点点头，催促他赶紧。

爆炸的声音比我预计得要小，还不及随后的冰块和冰钟乳崩落的响声，以及河水狂野的冲击声。随着河水受到巨大压力的推挤和冰块的砸击，一浪接一浪的水流汹涌起伏，托着木筏，刹那间，我以为我们要被高高抛起，在天花板上撞得粉身碎骨。大家蜷缩在小小的石炉边，试图避开严寒的河水，乘着颠簸起伏的原木堆，活像遇难乘客坐在风雨飘摇中的救生小舢板上。

最后，浪涌和隆隆的声音逐渐平息。这场猛烈的动荡折断了我们的方向舵，冲走了一枝撑杆，把我们逐出安全的避风港，冲到了下游的冰墙那儿。

冲到了曾是冰墙的地方。

炸药把墙炸开了，一如我们计划的：它炸出的这个洞虽然低矮参差，但用手电激光器扫过去，看样子连通了对面的露天河床。伊妮娅大声欢呼，贝提克拍拍我的背。虽然有些羞于承认，但我差一点又哭了。

但事实并不像开始看起来的那么成功。落下的冰块和没被炸药击倒的冰柱，仍旧挡住了部分去路，虽说冰块的下落频率比起先慢了些，但那意味着我们的前行更加艰难，只得一边靠贝提克用斧头砍去那些冰堆，一边用仅剩的那支船篙断断续续地向前划。

看着贝提克辛苦工作了半小时，我摇摇晃晃地走向破烂不堪的筏首，示意换我来抡一会儿斧头。

“你肯定吗，安迪密恩先生？”蓝皮肤人问道。

“相当……肯定……”我小心地说着，寒冷的舌头和下巴费尽力气，才把这两个词咬了出来。

挥斧子的工作很快让我恢复了暖意，就连最后的一点战栗都停止了。现在，我能够感觉到擦刮和瘀伤的极度疼痛，这都是早先撞上冰顶时留下的，但这些皮肉伤，可以过阵子再处理。

最后，我们砍掉最后几根冰柱，终于漂进了通行无阻的水道。三人手上还戴着袜子手套，高兴地击掌庆贺，但立马又蜷缩回加热立方体边，把手提灯朝两边探照，陌生的景象从两侧拂过。

但这新的景象和原先的如出一辙：两旁还是垂直的冰墙，冰钟乳一副随时会砸向我们的模样，黑暗的河水汹涌奔流。

“也许会一直流到下一个拱门，一路上通行无阻。”伊妮娅说着，口中呼出的白雾在空气中凝结，像是什么光明的希望。

木筏冲过这条埋在冰下的河流的转弯处，我们全都站起身来。贝提克拿着撑杆，而我则操起方向舵破烂的残余部分，挡开左舷的冰墙，一阵手忙脚乱。接着，木筏又回到了急流中央，速度渐起。

“哎呀呀……”女孩叹道。她正站在木筏前端，语气告诉了我们一切。

河流往前流了六十米左右，然后变窄，在第二面冰墙前停住。

主意是伊妮娅想出来的，她建议把通信志手环派到前边侦察。“它有视频微珠。”她说。

“但我们没有显示器。”我指出，“而且它也不能把视频信号发送给飞船……”

伊妮娅连连摇头。“不是这样，只要通信志本身看得见，它就可以告诉我们看到的一切。”

“也对，”我终于明白，于是说道，“但它有那么聪明吗？没有飞船人工智能的支持，它能理解它看见的东西吗？”

“咱们问问它吧？”贝提克提议道，他已经把手环从我背包里拿了出来。

我们再次激活手环，问了问它。它向我们保证，完全可以处理视频数据，并通过通信波段将它的分析传给我们。那声音和飞船的一样，几乎有些目空一切的味道。它也向我们保证，虽然它不能漂浮，也没学过游泳，但它是完全防水的。

伊妮娅拿起手电激光器，从木筏的末端削掉一条原木，套上手环，用几颗钉子和枢轴螺栓圈固定住，然后又加上一个钩环，用来系登山绳，她打了个双次半套结，扎紧绳子。

“在过第一面冰墙时就该用这个。”我说。

她笑了。帽檐上积满了霜，一条条冰柱悬挂在窄窄的帽檐。“手环对放置炸药可能不太在行。”从她说话的声音中听出来，她已经累得不行了。

我们把套着手环的木头丢进河里。“祝你好运。”我像个白痴一样说道。通信志相当有风度，没有回答。几乎是眨眼工夫，它就被冲到了冰墙之下。

我们把加热立方体向前挪了挪，蹲在它旁边，贝提克开始慢慢放绳。我调高通信装置扬声器的音量，大家鸦雀无声，望着绳索蜿蜒而去，听着通信志细声细气的声音向我们传回报告。

“十米。上面有裂缝，宽不超过六厘米。冰还没到头。”

“二十米。还是冰。”

“五十米。冰。”

“七十五米。还是看不到尽头。”

“一百米。冰。”绳已经放完，我们接上最后一段登山绳。

“一百五十米。冰。”

“一百八十米。冰。”

“两百米。冰。”

绳索全数放尽，希望全数尽灭，我开始把通信志拉回来。尽管双手已恢复知觉，勉强可以活动了，但急流太过凶猛，加上积满冰的绳子太过沉重，虽然那手环轻如鸿毛，但我还是费了好大劲才把它拉回来。我又一次想到，贝提克为了救我，花费的力气真是难以想象。

绳索几乎僵硬得卷不起来。当它最终被拉上木筏，我们不得不把通信志周围的冰一一凿下来。“虽然低温消耗了我很多能量，冰还遮住了我的视频捕捉装置，”手环尖声说着，“但我很愿意，也有能力继续探测。”

“不用了，谢谢。”贝提克礼貌地回答，关掉装置，递还给我。尽管手上套着袜子手套，但我还是感到金属环冰得拿不住，我只好把它丢进了覆满霜花的背包。

“我们的塑料炸弹已经不多，炸不掉五十米厚的冰。”我说道，声音非常平静——甚至连颤抖都没有了——我知道死刑已经准确清晰地降临到了我们头上，用不着再害怕什么了。

我现在意识到，在那疼痛与无望的沙漠中，之所以存在着一片平静的绿洲，还有另一个原因。是温暖。记忆中的温暖。生命之流从他们两人身上流向我，流入我体内，有一种共享生命的神圣感觉。现在，在被提灯照亮的黑暗中，我们慢慢前行，当务之急就是要活下去，于是我们讨论出一些不可能的办法，譬如用等离子步枪轰出一条生路等；又逐一抛弃这些不可能的办法，继续讨论更多类似的点子。在那恐慌、越发绝望、寒冷而黑暗的绝境中，却有一个温暖的核心，是这两个……朋友……灌输给我的，它让我保持平静，就像他们用自己的体温让我活了下来。在后来的艰难困境中——甚至现在，就在我写下这些的时候，每次呼吸都游走在死亡的边缘，致命的氰化物随时可能潜入——那共享温暖的记忆，第一次完全地分享生命力，总会让我冷静，平稳地度过人类恐惧的暴风雨。

我们做出决定，打算撑木筏沿河往回走，看看有没有先前漏看的裂缝、壁龛，或是通风口。虽然看上去希望不大，但比起让木筏挤进末端的冰瀑，这也许还不算太过无望。

终于，在河水改道朝右急转弯的地方，在那堵冰墙之下，我们发现了。显然，我们先前太过手忙脚乱，忙着挡开冰墙，重新回到中央急流，谁都没注意到，右舷方向的锯齿冰层里，隐藏着一条狭窄的裂缝。虽然我们不遗余力地去寻找，但如果没有手电激光器，就永远也不会发现那狭窄的通道：提灯的灯光，被结晶面和悬垂的冰凌四散弯折，恰恰没有照到它。常识告诉我们，这不过又是一条冰层的褶皱，就跟我在冰顶上看到的垂直裂缝一样，只不过它是水平的——那是一块供喘息的空隙，但到不了任何地方。但我们渴求希望，极力祈祷常识出了错。

那通道——褶皱——不管是啥，还不足一米宽，离河面约高两米。我们撑近一些，在激光的映照下看清，这条通道向前延伸了三米就到了尽头，也可能是这条渐窄的通道绕了个弯，消失在视野之中。常识告诉我们，那是这条冰冻死胡同的尽头。但我们再次选择忽略常识。

伊妮娅把全身重量压在那长长的撑杆上，迎着剧烈翻腾的河水，使尽力气稳住木筏，而贝提克则把我托了上去。我手里拿着锤子，用它的尖头辅助攀爬，把它紧紧地凿入狭窄隘路的冰地，然后赶紧拼命把自己往上拉，最后终于来到了上头，我四肢着地，气喘吁吁，全身瘫软，但最终还是接上气来，站起身，朝下边的两人挥挥手。他们在等候我的汇报。

狭窄的冰道向右来了个急转弯。我拿起手电激光器，朝第二条冰廊走去，心中慢慢升起希望。另一面冰墙将红色的光线反射回来，但这次，冰道似乎没了转角。不，等等……我沿着第二条冰廊往前走，由于冰顶高度渐低，不得不弯下身子，然后我意识到，隧道从这里陡峭地升了上去。光线先前照过的是这条冰坡的斜面。人在这种地方总会失去深度感知力。

我钻进这个狭小的空间，四肢着地爬了十几米，靴子在锯齿冰棱上磕磕绊绊。我回想起“买”这双靴子的那家商店，那是在空无一人、只闻回声的新耶路撒冷——以我在医院穿的拖鞋作为抵押，还放了几张海伯利安纸币在柜台上——我想不起店里的露营区有没有冰路钉鞋卖，可现在想买也为时已晚。

又到了一处新的地方，我不得不趴在冰上滑下去，又一次以为廊道会在一米之内到达尽头，可这一次它往左来了个急转弯，随后又直又平地延伸了——深入冰层——大约二十多米，然后又朝右一拐，继续向上爬升。我大口喘气，兴奋得全身颤抖，小步慢跑，滑行，借助锤子的尖头，慢慢爬下坡道，回到了通道出口处。激光束在清亮的冰面上投射出我的无数面容，那是一副兴奋的表情。

伊妮娅和贝提克在我走出他们的视野后，就开始给必要的装备打包，这会儿已经差不多全装好了。女孩被托上了小冰缝，贝提克把行装一件件往上扔，而她负责把东西悉数收好。我们互相呼喊，出谋划策。似乎每样东西都必不可少——睡袋、保暖毯、折叠帐篷——由于覆满了冰霜，压平后的大小竟然只有先前的三分之一——加热立方体、食物、惯性罗盘、武器、手提灯。

最后，我们几乎把木筏上的所有装备都运到了通道里。还争着要多带点——激烈的争论让我们暖和了一阵——最后只挑了必需品，能装得进行李包和背包的小件。我把手枪插进皮带，又把等离子步枪拴上背包。贝提克同意带上霰弹枪，弹药终于把他鼓鼓囊囊的背包塞满了。幸运的是，我们无须用背包来装衣服——能穿的已经全都套上了——背包里满满当当的都是食物和装备。伊妮娅和机器人还带了通信装置；我把依然结满冰的通信志套在粗粗的手腕上。尽管预防措施全部准备停当，我们还是不打算各自单独行动。

我有些担心木筏会漂走——虽然已用撑杆和支离破碎的方向舵固定住了，但是它们的稳固作用不会持续太久，但很快，贝提克就解决了这个问题，他在筏首和筏尾结上绳索，又用手电激光器在冰墙上融出几个凹槽，然后把绳索绑在牢固的冰楔上。

开始爬上狭窄的冰廊往前，我朝忠诚的木筏看了最后一眼，不知道是否还能再见到它。真是一幅感伤的景象：石炉仍在原处，方向舵已成碎片，筏首挂着提灯的船桅已经断裂，原木前端被撞得参差不齐，两侧的原木几乎四分五裂，筏尾还没在了水里，整艘船覆着薄薄一层冰，冰寒的雾气在我们四周盘旋，将小船半掩。我朝可怜的船骸点点头，算作是感激和道别，转过身，带路往右朝上而去。行进到最低矮、最狭窄的地方时，我不得不把沉重的行李包和鼓鼓囊囊的背包移到身前，推着它们前进。

我本有点害怕，担心尚未探索的通道会不会到达某个尽头，但我们连滚带爬，过了三十分钟，隧道还没到底，转弯也一个接着一个，并且一直在往上。这一番努力虽说没有给我们真正的温暖，却让我们活了下来，尽管如此，我们每一个人还是感觉这里冷得刺骨，寒意在逐渐侵蚀我们的身体，我们迟早会因体力不支而停下。但我们还是把卷好的铺盖和睡袋拿出来铺好，希望在如此的严寒中睡上一觉还能醒来。但幸而还没到那种地步。

我停下来，把巧克力条传给他们，又把激光开到最大，开始解冻水壶里的冰，说道：“不远了。”

“离哪儿不远了？”伊妮娅问道，她身上已经结了一层冰，如同穿了件铠甲，“我们现在不可能接近地面……爬得还不够高。”

“离一些有趣的东西不远了。”我说，一开口，呼出的水汽就在夹克的前襟和下巴的胡茬上冻结。我知道，我的眉毛上肯定挂着冰凌。

“有趣的东西。”女孩重复着，听上去满腹狐疑。我能理解。迄今为止，“有趣”这个东西一直在竭尽全力地追杀我们。

一小时后，我们停下来，用立方体热了些食物——架立方体的时候相当仔细，不然在我们热肉锅的时候，很容易不慎把冰地融穿。我查了查惯性罗盘，想搞清楚我们走了多远，爬了多高，突然贝提克说道：“别出声！”

几分钟里，我们三人似乎都屏住了呼吸。最后伊妮娅低声说：“怎么啦？我什么都没听见。”

真是奇迹，我们头上都裹着厚厚的东西当头巾和帽兜，说的话竟还能听见。

贝提克皱皱眉，手指竖到唇边，示意我们安静。过了一会儿，他低声说道：“有脚步声。有人朝这边来了。”

39

在佩森，全教宗教裁判所神圣法庭的审问中心，严格意义上来说并非位处梵蒂冈，而是在一座由一堆石头建成的巨大环形要塞中，这里名为圣天使堡，起初建于公元一三五年，本是用作哈德良的陵墓，公元二七一年，与奥理安城墙连为一体，从此成为罗马最重要的堡垒。在旧地即将被大口吞噬地核的黑洞吞没之时，教会撤走了梵蒂冈办事处，同时还搬走了几栋罗马建筑，圣天使堡便是其中之一。公元五八七年瘟疫肆虐，大贵格利[55]率领祷众，恳求上帝结束瘟疫，而后大天使米凯尔在陵墓顶上显灵，于是城堡（实际上就是一块圆锥形的大石堆，四周环绕着护城河）对教会有了非常重大的意义。再后来，圣天使堡供多位教皇紧急藏身，躲避愤怒暴民的进犯，它潮湿的囚房和拷打室，也被用来关押教会觉察到的敌人，譬如本韦努托・切利尼[56]。自它在世约三千年来，事实证明，无论是面对蛮夷的侵略，还是面对核爆，它都能岿然不动。而现在，它依然如一座低矮的灰色山峰，矗立在公路、各式建筑、行政中心这“繁忙三角”内唯一开阔地的中央，三个顶点分别是梵蒂冈、圣神行政城和太空港。

德索亚神父舰长的与会时间应该在七时三十分，他提前二十分钟抵达，接待人给了他一枚徽章，在城堡闷热无窗的拱顶走廊中为他引路。四周的壁画、华丽的陈设、通风的凉廊，皆为中世纪时期的教皇所安置，现已华彩褪尽，亟待整修。圣天使堡再度担负起墓陵兼堡垒的职能。德索亚知道，从梵蒂冈至城堡那条戒备森严的通道，也是从旧地一并迁来的。在过去的两个世纪里，神圣法庭有一项职责，便是为圣天使堡提供现代武装和防御设备，万一星际大战的战火烧到佩森，它必须立刻为教皇提供庇护。

他走了整整二十分钟，途中必须频繁经过检查站和安全门，守卫者并非梵蒂冈那些衣着鲜亮的瑞士卫兵，而是神圣法庭那些身着黑银制服的近卫军。

他进入审问室，与刚才行经的古老走廊和楼梯相比，它倒显得非常华丽明朗：内部的三面石墙中，有两面是散发着柔和黄光的智能玻璃面板；三十米上方的房顶上，有一个阳光收集器，将屋外的阳光洒进来；简朴的房间内，摆着一张新式的会议桌——德索亚的座位摆在五个宗教法官的正对面，不过样式和他们的相同，也一样舒适。一套标准办公处理中心靠墙而落，有键盘、数据屏、触显板、虚拟输入设备，还有一个餐具柜，里面放着咖啡壶和早餐面包卷。

德索亚只等了一分钟，宗教法官便一一抵达。几位枢机——一位耶稣会士、一位道明会[57]修士、三位基督圣心军修士——互相做了自我介绍并一一握手。德索亚身着黑色的圣神舰队制服，戴着洁白的教士领，而神圣法庭成员则穿着深红色的长袍、衣领带着黑色的垂饰，双方形成了鲜明对比。审判开始前倒有几点客套的礼节：先是谈及德索亚的健康和成功重生，又请他享用食物和咖啡。德索亚只要了咖啡。然后他们各自就坐。

神圣法庭早年有一项传统，后来也成了新生教会的惯例，如果受审者是名神父，那么对话将以拉丁文进行。整个陪审团的五名枢机，只有一人会真正开口提问。问题礼貌而正式，且总是选择第三人称措辞。审问完毕后，将有两份笔录交给受审者，分别由拉丁文和环网英文记录。

宗教法官：德索亚神父舰长，他是否成功找到并拘留名为伊妮娅的孩子？

德索亚神父舰长：我的确接触到了那个孩子，但没有成功拘留她。

宗教法官：请解释一下“接触”在此种背景下表示的具体含义。

德索亚神父舰长：那艘搭载孩子离开海伯利安的飞船，曾两度被我拦截。一次在帕瓦蒂星系，第二次在复兴之矢。

宗教法官：这两次未能成功羁押孩子的尝试早已记录在案，并已正式记入履历。他是否认为，他飞船上经过特训的瑞士卫兵不可能在孩子自杀前，及时强行突破，将孩子保护性拘留？

德索亚神父舰长：我当时的确是这么想的。我觉得风险太大。

宗教法官：据神父舰长所知，负责实际登舱行动的那名瑞士卫兵高级指挥官——格列高利亚斯中士——是否同意取消该行动？

德索亚神父舰长：我不清楚格列高利亚斯中士在登舱行动撤销之后持什么意见。此前他坚持要执行。

宗教法官：神父舰长是否知道登舱行动中另外两名士兵的意见？

德索亚神父舰长：当时他们想去。他们艰苦训练了很长时间，已经准备就绪。但当时我的意见是，女孩意图伤害自己，风险太大。

宗教法官：那么，那艘逃亡飞船在进入复兴之矢的大气层前，他没有拦截它，也是出自同一原因？

德索亚神父舰长：不。当时女孩说她要在星球上登陆。所有相关人员都认为，让她这么做，等她登陆后再把她拘留，似乎要安全得多。

宗教法官：那么，前述飞船在接近复兴之矢上不再运转的远距传送门时，神父舰长却命令舰队和空军的多艘飞船对其开火……此言是否属实？

德索亚神父舰长：属实。

宗教法官：那么，他是否认为，这一命令不会伤及女孩？

德索亚神父舰长：不。我知道有危险，然而，当我意识到女孩的飞船是在朝远距传送门前进时，我坚定地相信，如果我们不把飞船击落，就会让她再次逃掉。

宗教法官：他是否知道，沿河的远距传送门在接近三个世纪的休眠之后，尚能自行激活？

德索亚神父舰长：不知道。只是突然冒出的直觉，一种预感。

宗教法官：他是否惯于依直觉行事，冒攸关使命成败的风险——何况该使命还由教皇陛下亲自授予最高优先级——是这样吗？

德索亚神父舰长：我并非惯于执行教皇陛下亲自授予的最高优先级使命。在我的飞船参与的几次战役中，我也曾依据自己的见解下达命令，虽然以我的经验背景和接受的训练来看，那些见解并不完全符合逻辑。

宗教法官：他的意思是不是，自支持远距传输门的世界网陨落大约两百七十四年之后，传输门会重新激活，他得知这一点，是出于经验背景及接受的训练，对吗？

德索亚神父舰长：不。是出于……直觉。

宗教法官：他是否意识到，复兴星系联合舰队的行动花费巨大？

德索亚神父舰长：我知道损失无可估量。

宗教法官：他是否意识到，好几艘一线战舰因此而受耽搁，无法按时执行圣神舰队司令部的命令——派遣至所谓的长城防御周界沿线的事故多发区，对抗入侵的驱逐者？

德索亚神父舰长：我明白，那些飞船是因我的命令而滞留在复兴星系。我承认。

宗教法官：在无限极海，神父舰长逮捕了几名圣神军官，他觉得这毫无不妥之处。

德索亚神父舰长：对。

宗教法官：并且，未经无限极海圣神及教会当局的正当诉讼程序，也未曾听取任何官方意见，就对那些官员使用吐真剂及其他受限精神性药物，他也觉得毫无不妥之处。

德索亚神父舰长：对。

宗教法官：他是否认为，交予他的教皇触显，不仅是为了辅助他完成寻找孩子的使命，同时也给予他肆意逮捕圣神军官的权力，不经军事法庭或律师的正当诉讼程序，就可开展此般审问盘查？

德索亚神父舰长：对。我是这么认为的，并且现在也作此理解，教皇触显给了我……在当时情况下，可以给我……正式的权力，只要是我认为对于完成使命所必要的行动，我都能下令执行。

宗教法官：那么，他是否认为，逮捕这些圣神军官，就能促使他顺利拘捕名为伊妮娅的孩子？

德索亚神父舰长：那孩子可能从无限极海的远距传输器间通过，而我的调查对于弄清楚关于该事件的一切真相来说，是必要的。调查过程中，我们发现，那一系列事件发生地的平台主管一直在对上级隐瞒真相，对女孩旅伴有关的事件遮遮掩掩，还牵涉到该水域偷猎者的叛国买卖。调查结束后，我将此案涉及的官员及职员移交给了圣神卫戍军，他们将依照军事法庭舰队法典，纳入合适的诉讼程序。

宗教法官：他是否觉得，只要是出于这……调查的需要，那么对米兰德里亚诺主教的处理方式，也属于正当行为？

德索亚神父舰长：我们向米兰德里亚诺主教做过解释，行动必须马上展开，但米兰德里亚诺主教依然反对我们在三-廿-六中滨驻地平台上展开调查。他甚至想要远距离阻止调查——尽管他的上级，简・凯莱大主教的直接命令是要求他配合工作。

宗教法官：神父舰长是否认为，凯莱大主教是主动提供帮助，请求米兰德里亚诺主教配合？

德索亚神父舰长：不。是我求她帮忙的。

宗教法官：实际上，为了调查，神父舰长是否调用了教皇触显的权威，迫使凯莱大主教加以干涉？

德索亚神父舰长：是。

宗教法官：他能否陈述一下，在米兰德里亚诺主教亲自到三-廿-六中滨驻地平台后，发生了什么事？

德索亚神父舰长：米兰德里亚诺主教怒气冲天，命令圣神军队释放我的囚犯——

宗教法官：神父舰长所说的“我的囚犯”，是不是指平台的前任主管及圣神官员？

德索亚神父舰长：对。

宗教法官：请继续。

德索亚神父舰长：米兰德里亚诺主教对我召来的圣神军队下令，要求释放鲍尔舰长及其他人。我驳回了该命令。但米兰德里亚诺主教拒绝承认教皇触显授予我的权威，于是我把主教暂行拘留，遣送到距星球南极六百公里远的一座耶稣会士修道院。因为风暴和其他一些突发事件，主教在该处滞留了几天。到他从那里离开时，我的调查已经完成。

宗教法官：调查结果显示了什么？

德索亚神父舰长：显示了诸多事实，其中之一是，三-廿-六中滨驻地平台辖区内的偷猎者一直在向米兰德里亚诺主教暗送现金贿赂，主教也一直默默收受。同时，平台的鲍尔主管也在米兰德里亚诺主教的唆使下，伙同侵入者开展非法活动，向外世界渔人勒索钱财。

宗教法官：神父舰长是否已将此指控向米兰德里亚诺主教宣述？

德索亚神父舰长：没有。

宗教法官：他是否已将其上报凯莱大主教？

德索亚神父舰长：没有。

宗教法官：他是否已将其上报圣神卫戍指挥官？

德索亚神父舰长：没有。

宗教法官：他能否解释一下，他为何省略掉圣神舰队行动守则、教会及耶稣会章程均要求的行动步骤？

德索亚神父舰长：主教涉及的这些罪行，并不是我调查的重点。我将鲍尔船长和其他人移交给卫戍司令官，因为我知道，这些事件将会按照军事法庭舰队法典的规定，得到迅速而公正的处理。我也知道，任何针对米兰德里亚诺主教的控诉，不论是以圣神民事诉讼立案，还是遵照教会司法程序立案，都将要求我在无限极海上逗留几周乃至几月，但我的使命等不得那么长时间。我权衡利弊，觉得主教的腐败案重要程度低于追踪女孩的任务。

宗教法官：一无确凿根据，二无书面证词，就对一个罗马天主教会的主教做出指控，他是否清楚这问题的严重性？

德索亚神父舰长：我清楚。

宗教法官：那么，是什么原因让他放弃先前的搜索模式，驾驶大天使信使舰船“拉斐尔”号到驱逐者占领的希伯伦星系呢？

德索亚神父舰长：依然是出于直觉。

宗教法官：请做具体陈述。

德索亚神父舰长：我并不知晓女孩从复兴之矢传送去了何处。依逻辑判断，他们应是把飞船留在了某个地方，以其他方式继续沿特提斯河前进……也许是乘霍鹰飞毯，但更有可能是乘船或是木筏。从对女孩在无限极海期间及之前的旅程中调查得到的证据来看，他们可能与驱逐者有所联系。

宗教法官：请详述。

德索亚神父舰长：首先，那艘飞船……它是霸主时代设计的……一艘私人星际飞船，如果这件事可靠属实的话。霸主历史上，只出产了为数不多的几艘。我们发现，有一艘跟我们遇到的这艘很像，它在陨落的几十年前被赠与了某位霸主领事。这位领事后来在《诗篇》中名垂千古，那是过去的海伯利安朝圣者马丁・塞利纳斯所撰写的史诗。《诗篇》中，领事讲述了一个为驱逐者做间谍、背叛霸主的故事。

宗教法官：请继续。

德索亚神父舰长：还有别的联系。我派格列高利亚斯中士带着法证到海伯利安，确认了那个和孩子一起旅行的人的身份。该男子名叫劳尔・安迪密恩，土生土长的海伯利安人，曾是海伯利安地方自卫队成员。安迪密恩这一名字和那女孩的……父亲——也就是赛伯怪物济慈的著作有联系。事情又扯到了《诗篇》。

宗教法官：请继续。

德索亚神父舰长：嗯，还有另一个联系。在无限极海上，劳尔・安迪密恩逃跑、疑似中弹后，他的飞行装置被俘获——

宗教法官：他为何说“疑似中弹”？平台上所有目击者都报告说，嫌犯被击中，掉入了大海。

德索亚神父舰长：早先比留斯上尉掉进了大海，但我们却在霍鹰飞毯上找到了他的血液和组织残片。而劳尔・安迪密恩的血，在飞毯上只找到了一小点。据我推断，可能是安迪密恩试图将比留斯上尉救上飞毯，又可能是比留斯用什么方法突袭了安迪密恩，总之后来两人在飞毯上打了起来，于是真正的嫌犯——劳尔・安迪密恩——受伤从飞毯上坠下，然后警卫开了火。我相信，被钢矛击中而死的是比留斯上尉。

宗教法官：除了血样和组织，他是否有任何证据证明，劳尔・安迪密恩在逃跑途中，停留了足够长的时间来杀死比留斯上尉？

德索亚神父舰长：没有。

宗教法官：请继续。

德索亚神父舰长：我怀疑此事与驱逐者有联系的另一个原因是霍鹰飞毯。经法医研究，它非常古老——非常非常古老，兴许正是船员梅闰・阿斯比克和希莉在茂伊约星球上使用过的那张著名的飞毯。事情再一次扯上了海伯利安朝圣，扯上了塞利纳斯的《诗篇》所描述的故事。

宗教法官：请继续。

德索亚神父舰长：我的话已讲完。我的想法是，我们可以抵达希伯伦，但不会碰上驱逐者游群，他们经常抛弃在战斗中夺取的星系。但显然，这次我的直觉错了，还搭上了持枪兵芮提戈的生命。对此我感到深挚的歉疚。

宗教法官：那么，这次调查花费了如此昂贵的代价，为米兰德里亚诺带来巨大的伤痛与困窘，而他认为结果是成功的，因为有几处似乎和名为《诗篇》的诗作有关，而后者又与驱逐者有着一丁点关系？

德索亚神父舰长：基本上……对。

宗教法官：神父舰长是否意识到，那部名为《诗篇》的长诗，一百五十多年来，一直列属禁书目录？

德索亚神父舰长：明白。

宗教法官：他是否承认读过这本书？

德索亚神父舰长：承认。

宗教法官：他是否记得，耶稣会内部对于存心阅读禁书书目这一行为的惩罚？

德索亚神父舰长：记得。是被驱逐出耶稣会。

宗教法官：他是否记得，依教会和平正义教规的规定，基督教会对于蓄意阅读禁书目录所列书籍的行为，最严重的惩罚是怎样？

德索亚神父舰长：是逐出教会。

宗教法官：我宣布，神父舰长即回梵蒂冈基督圣心军宅邸的住处，等候进一步召见，随时向本裁决小组或其他相应机构提供证言，其间不得私自离开。我们行使此职，恳请、起誓、允诺、约束我们的基督徒弟兄；以圣教、天主教、罗马使徒教之能，我们行使此职，强制、规避你；以耶稣之名，宣告此令。

德索亚神父舰长：感谢众位，尊敬显赫的枢机大人，审理官大人。我将静候消息。

40

在天龙星七号这个冰冻星球上，我们与奇查图克人共度了三周。在这段时间里，我们休养生息，恢复元气，和他们一起在冰冻大气的冰冻隧道中流浪，学会了他们晦涩语言的少数几个词和短语，在被掩埋的城市里拜访了格劳科斯神父，猎捕北极幻灵，也被它们反猎，最后是溯河而下的可怕旅程。

我说得有点远了。特别是在这样的情况下，吸入氰化物的可能性正在随着我的每一次呼吸而增大，这使我更加想把故事快点讲完。但还是算了吧：在我吸入氰化物的刹那间（不是之前），故事便会戛然而止，所以，故事究竟在哪个地方结束，根本就无关紧要。那么，现在，我不如假装时间还很充裕，把所有事件悉数娓娓道来。

与奇查图克人的首次接触，差点以悲剧告终。当时我们熄灭了提灯，蹲在冰廊的黑影中，形势似乎对我们有利，我的等离子步枪已经充满电荷，随时准备射击，突然间，隧道的下一个转弯处出现了极为微弱的亮光，庞大的非人类形体从拐角处缓缓走来。我拨亮提灯，它那在严寒之下暗淡不少的光线照亮了一幅骇人的景象：三四只虎背熊腰的野兽——雪白的毛皮，跟我的手臂一样长的黑色利爪，更长的白色獠牙，泛着红光的双眼。这群畜生慢慢前行，四周缭绕着口中呼出的氤氲雾气。我扛起等离子步枪，点了点速射选项。

“别开枪！”伊妮娅大喊，抓住我的手臂，“他们是人！”

她的叫喊不仅阻止了我，也阻止了奇查图克人。本来，长长的骨矛已经从层叠的白色皮毛下探出，灯光照亮锋利的矛尖和苍白的手臂，手臂后扬，正欲掷出长矛，但伊妮娅的声音似乎将这戏剧般的场面定格，双方离动武只剩肌肉抽动这最后一步。

然后，我看见了挡在幻灵牙齿后的苍白脸庞——宽大扁平的脸，扁塌塌的鼻子，满脸的皱纹，苍白得像是得了白化病，但怎么看都是个人，黑色的双眸闪闪发亮，盯着我们。我调低灯光亮度，免得晃花他们的眼睛。

奇查图克人魁梧而强壮——完全适应了天龙星七号那折磨人的一点七倍重力——再加上身上裹了一层层的幻灵皮毛，使他们看起来更魁梧、更强壮了。我们很快明白，他们每个人都穿着那种畜生前半身的皮，连脑袋都有，幻灵黑色的钩状利爪也垂在他们的手下，幻灵的利牙遮没他们的脸，就像是用尖锐匕首构成的吊闸。我们还得知，幻灵的黑眼球——虽然没有复杂的光学和神经系统，但也能让这些怪物在几乎全黑的环境下视物——尚能当作简易的夜视镜。奇查图克人的生活用品，不论是穿的，还是随身携带的，都来自幻灵：骨矛，用幻灵的肠子和脚筋做的皮带，把幻灵的大肠打个结制成的水袋；睡袍、小床，甚至身上带的两件人工制品——一件是火盆，形状颇似主教法冠，是用幻灵骨头制成的，用皮带吊着，里面盛满了发光的余火，可以为他们照路；另一件更复杂，是骨碗和漏斗，用来放在火盆上把冰融成水。我们后来又得知，他们都把水袋掩在长袍下，以体温保温，不让里面的水结冰，这也使得他们那本已十分健硕的身体看起来更为魁梧和结实。

双方对峙的局面肯定持续了一分半钟，接着，伊妮娅向前走了一步，一个奇查图克人（我们后来得知他叫库奇阿特）也朝我们踏前一步。库奇阿特先开口说话，发出一连串刺耳的声音，听起来就像条条巨大的冰钟乳砸向坚硬的地表。

“对不起，”伊妮娅说，“我听不懂。”她回头看着我们。

我看看贝提克。“你听得懂这种方言吗？”这么多世纪以来，环网英语已经成了标准用语，如果听到别人说番言夷语，简直都会震惊。即便是在陨落之后三个世纪，据那些来到海伯利安的外世界人讲，大部分行星和地区的方言也都能听懂。

“不，我不懂。”贝提克说，“安迪密恩先生，我建议使用……通信志？”

我点点头，从背包里拿出手环。奇查图克人警惕地看着我，仍然在互相唧唧咕咕，双眼警觉，留神我会拿出什么武器。我把手环举到眼前，按动开关，他们握着长矛的手臂也随之放松。

“我已激活，等候您的问题或命令。”覆满冰的手环唧唧叫了起来。

“听着，”库奇阿特又开始说话的时候，我命令道，“告诉我，你能否翻译他们的话。”

身披幻灵毛皮的武士说了一小段叽里呱啦的话。

“如何？”我对通信志说。

“我不熟悉这种语言，或者说，方言。”飞船的声音如钟鸣般从通信志中传来，“我熟悉好几种旧地语言，包括环网前的英语、德语、法语、荷兰语、日语……”

“好吧。”我说。奇查图克人定睛凝视着咿咿呀的通信志，黑色的大眼睛从幻灵牙缝间凝望过来，却没有半点恐惧或迷信的意思——只有好奇。

“我建议，”通信志接着说道，“你们让我保持几周或者几个月的激活状态，让我充分了解这种语言，这样我就可以收集出一个数据库，从而编纂出简单的词典。另外还有个更好的方法——”

“还是多谢了。”我说着，关掉了它。

伊妮娅又向库奇阿特踏前一步，向他比画着，意思是我们又冷又困。她还打了其他手势，表示食物，又把一条毯子盖到我们身上，意思是睡觉。

库奇阿特咕哝了一声，和其他人交换了意见。现在，冰冻地道中共聚着七个奇查图克人，不久我们就会知道，他们外出打猎的小分队总是以质数组建，大些的队列也是如此。最终，和其他人逐一交谈后，库奇阿特对我们简短地说了几句，就转身开始往上升的通道走去，并示意我们跟上。

我们瑟瑟发抖，又在星球引力的重压下弯腰曲背，睁大眼睛，努力在他们晦暗的灰烬微光下看清道路，我们为了节约电源，已经关掉了提灯，同时，确定我的惯性罗盘还能用后，我们一路走，一路用它将走过的路做出少许数字标记。我们就这样跟着库奇阿特和他的伙伴，走向奇查图克人的营地。

他们是一个慷慨的民族。他们给了我们每人一件幻灵袍子穿，又给了许多用幻灵的后腿毛皮制成的长袍，用来垫着或盖着睡觉，让我们吃了些幻灵肉汤（用他们小小的火盆烧的），给我们喝水（来自他们用身体保温的水袋），更给予了我们信任。我们很快得知，奇查图克人从不起内讧，他们从没有过杀人的想法。从本质上说，奇查图克人，当地的土著居民，千年来一直在适应这个冰天雪地的世界，是陨落、病毒性瘟疫和幻灵三重夹击下唯一的幸存者。奇查图克人所需的一切都取自凶残的幻灵，并且——我们发现——幻灵也依赖奇查图克人生存，这些人类是它们唯一的食物来源。其他的所有生命形式——数量极少——都在陨落和环境改造失败后，倒在了生存的门槛之后。

与他们共度的头两天里，我们所做的一切就是睡觉、吃饭、尝试着和他们交流。奇查图克人并不定居于冰中某处：他们一般是睡上几个小时，然后叠好长袍，在迷宫般的隧道中慢慢迁移。将冰化成水——这是他们唯一用火的时候，因为灰烬不足以温暖他们，他们吃的肉也是生的——他们用三条幻灵肌腱做成的皮带将主教法冠状的火盆悬挂起来，这样就不会在冰上面融出圆点，暴露行踪。

他们的部落或是宗族——不管该怎么称呼——共有二十三人。一开始，我们看不出里面究竟有没有女人，因为这些奇查图克人似乎总是穿着长袍，只有在大小解的时候，才会找一条冰缝，稍微撩起一点，以免弄脏。直到我们第三次睡觉时，看见那个叫查奇亚的女人和库奇阿特睡在一起，才确信他们的部落里确实有女人。

接下来的两天里，我们和他们在冰廊那亘古不变的晦暗下行走、交谈，逐渐熟悉他们的面容和名字。库奇阿特是首领，虽然说起话来如雪崩般排山倒海，却是个温柔的男子，两片薄薄的嘴唇和一双黑色的眼睛总是带着微笑。奇阿库，他的副手，是部落里身高最高的，身着的幻灵长袍上带有一条血迹，后来我们才知道，那是荣誉的象征。艾查库特时常动怒，总是满脸怒容地看着我们，还不跟我们接近。我想，如果是艾查库特带领打猎小分队的话，那天遇上他们时，我们肯定都成了躺在冰里的死尸了。

我们猜测，库奇图算是个巫医，他的工作是在我们睡觉的冰凹或隧道处转个圈，低声吟诵咒语，他脱下幻灵皮手套，将赤裸的手掌贴到冰上。我猜他这么做是在驱赶恶灵，而伊妮娅狡黠地回敬我，说他做的可能恰恰跟我们一样——试图找到一条路，离开这座冰迷宫。

奇奇提库是队伍中的载火人，显然，背负这样的使命令他颇感骄傲。灰烬对我们是一个谜：在无人拨火或添柴的情况下，它们竟能持续发光发热好几天——甚至几周。直到我们拜谒了格劳科斯神父，这一疑团才得以解开。

部落中没有孩子，对于慢慢熟悉的几个奇查图克人，我们也很难看出年龄。库奇阿特的岁数显然比大多数人都大——他那张脸犹如一张皱纹织成的网，以宽扁的鼻子为中心，呈放射状分布。我们和他们讨论过年龄的事，可从未有过结果。他们看出伊妮娅是个孩子——或者至少是个年轻人，也把她当作小孩看待。我们分辨出其中有三个女人，发现她们也和男人担任一样的狩猎和守卫工作，并轮换着行使职责。虽然他们把睡觉时站岗的光荣任务也分给了我和贝提克——他们每次会留下三个人不睡，拿着武器站岗——但从不让伊妮娅执行此项任务。他们显然很喜欢她，也喜欢和她交谈，他们交流时词语简单、连比带画，自旧石器时代以来，这一方式就帮助不同种族跨越了交流的鸿沟。

第三天，伊妮娅成功说服他们，叫他们陪我们回到河边。一开始他们完全不能理解，但她打着手势，另外用上刚学会的几个词，很快表达出了意思——河流，漂浮的木筏，冻在冰中的远距传输器拱门（听到这里，他们都大呼起来），然后是冰墙，走上冰隧道，之后遇见了我们的朋友奇查图克人。

伊妮娅刚提议我们一起回到河边，部落的人就很快收好了睡袍，把它们塞进幻灵皮包中，片刻之后，就和我们上路了。这是唯一的一次由我引路，惯性罗盘那发光的针盘拆解开许多缠绕错节的弯道、上升道、下降道，沿我们在三天前漫游中走过的道路返回。

话说，要是没有计时器，我们就会在天龙星七号的冰道里失去时间概念。骨质火盆发出一成不变的黯淡光线，冰墙闪烁的光芒，我们前头及身后的黑暗，刺透骨髓的寒冷，短暂的睡眠时间，身上背负着的巨大重力，在冰廊中无休止的行走——所有这一切结合起来，摧毁了我们对时间的感知。但计时器显示，我们爬下最后那一段狭窄冰廊，回到河边时，距我们抛下木筏已有三天，时近傍晚。

真是幅悲惨的景象：前桅四分五裂，圆木分崩离析，筏尾几乎已经没进了一大块冰中，我们留下的提灯覆上了一层白霜，没了帐篷和装备，整个筏子看起来空空荡荡，惨淡凄凉。奇查图克人却着实入了迷，显示出自我们见面以来从未有过的活力。库奇阿特和其他几个人抛出幻灵皮编成的绳索，下到木筏上，仔细地查看了所有东西——我们丢下的炉石、提灯上的金属、绑木头的尼龙线。他们的确很激动，我意识到，在这样一个社会里，建筑、武器、衣物等等的原料都只有一个来源，一种动物——一种灵巧的掠食者。在他们眼里，这木筏就是一堆不属于任何人的珍贵财宝。

他们本可以杀死我们，或者丢下我们，抢走这些财宝，可奇查图克人是慷慨的种族，他们认为所有人类都属于一个大家庭，就如所有的幻灵都是敌人和猎物，就连贪婪也不会改变他们这个看法。当时我们还没见过幻灵——当然，除了我们披在夏装外的皮毛，那些长袍温暖得令人难以置信，足以和保暖毯的隔热效率媲美，我们都已经把先前裹在身上的一层又一层外衣收起来了。如果说，我们当时对幻灵的力量和欲望还很无知，很快，我们就不会那么无知了。

伊妮娅又向他们讲了一遍我们的想法：沿河漂流而下，穿过拱门。她用手势表现出一堵冰墙——又指了指它——然后打手势告诉他们，我们准备继续沿河而下，到第二座拱门去。

这让库奇阿特和他的伙伴更加激动，兴奋得甚至忘了使用手语，直接跟我们交谈，那刺耳的词句向我们袭来，犹如一大堆砂砾倾泻在我们的耳朵中。发现我们听不懂，他们转身兴奋地互相言语。最后，库奇阿特上前一步，对我们三人说了一句简短的句子。我们重复听到“格劳科斯”这个词——先前我们就听到过，这个词同他们的语言格格不入，显得很突兀——然后库奇阿特朝上面指了指，反复打着手势，示意一起走上地表，我们迫不及待地同意了。

于是，众人牢牢裹着幻灵皮袍，在压垮人的重力下，弓身驼背，身负沉重的背包，脚在石头一样坚硬的冰面一步一滑，朝掩埋在冰下的城市出发，去拜谒神父。

41

德索亚神父舰长被软禁在基督军神父宅邸，但最终，释放他的命令还是抵达了。他先前以为，裁决应该是由宗教裁判所神圣法庭做出，而事实上，传唤来自于卢卡斯・奥蒂蒙席，即梵蒂冈国务秘书（西蒙・奥古斯蒂诺・卢杜萨美枢机大人）手下的副部长。

走进梵蒂冈城，穿过梵蒂冈花园，这番经历深深震撼着德索亚的心灵。他眼见耳闻的一切——淡蓝色的佩森天空，梨树园中四处飞驰的雀鸟，晚祷钟轻柔的长鸣，令他内心涌起细腻的情感，让他泪眼婆娑。奥蒂蒙席与他边走边聊，讲些罗马教廷的飞短流长和温和的插科打诨，两人走过花园，两旁次第开放着似锦繁花，蜜蜂在其间辛勤忙碌，那段路远去很久之后，德索亚的耳朵里还一直嗡嗡轰响着奥蒂蒙席的话语。

德索亚盯着眼前这位高大的老者，他以轻快的步伐为他领路。奥蒂非常高，那长长的法衣下，双腿悄无声息地迈动，看起来就像是在向前滑行。蒙席脸庞纤瘦，看上去很狡诈，多年来的笑容铸就了脸上的条条皱纹，鹰钩长鼻似乎总是在梵蒂冈的空气中嗅探诙谐和流言。德索亚听说过关于奥蒂蒙席和卢杜萨美枢机的玩笑，他们一个高大风趣，一个臃肿狡诈——要不是他们拥有令人芒刺在背的权力，别人看见他们在一起的样子，肯定会笑出声来。

两人出了花园，走进一架外部电梯，电梯升向梵蒂冈圣殿的走廊，对此，德索亚立马吃了一惊，但很快恢复了平静。他们乘上围有金属丝网的电梯箱，进出之时，守卫的瑞士卫兵都会迅速立正，他们古老的制服绘有红色、蓝色和橙色的条纹，光辉灿烂。这里的士兵都携带长枪，但德索亚记起来，那些东西都带有脉冲步枪的功用。

“你应该记得，陛下在第一次重生的时候，决定重新入住这一层，因为他欣赏那位同名教皇，尤利乌斯二世[58]。”奥蒂蒙席说着，手轻快地一挥，扫过长长的走廊。

“对。”德索亚说着，内心正狂野似的跳动。教皇尤利乌斯二世——这位著名的尚武教皇，是首位在此屋檐下入住的教皇。他于公元一五〇三年至一五一三年在位，在此期间，下令绘作西斯廷教堂的天顶画。现任尤利乌斯教皇——以尤利乌斯六世之衔登基，历经多次重生，现已是尤利乌斯十四世——在此生活及统治的时间，几乎是那第一位尚武教皇任期的二十七倍。他肯定不是来见教皇陛下本人的！他们开始走过雄伟的走廊，德索亚表面佯作镇定，但掌心却沁出了汗，呼吸也非常急促。

“当然，我们是去见国务秘书。”奥蒂微笑着说道，“但如果你先前没见过教皇公寓的话，这段路途将会是一次令人心旷神怡的经历。这一整天里，教皇陛下都在奈尔维大楼的小厅，接见参加星际宗教会议的主教们。”

德索亚点点头，看样子在侧耳倾听，但实际上，整个途中，他始终透过教皇公寓各房间一扇扇敞开的门朝里面窥去，注意力集中在拉斐尔诸室[59]。他记得历史大致是这样的：教皇尤利乌斯二世厌倦了一些二流天才的“过时”壁画，诸如皮耶罗・德拉・弗朗西斯卡以及安德利阿・德尔・卡斯塔亚的作品，于是在一五〇八年的秋季，从乌比诺请来了二十六岁的天才，拉斐罗・桑乔，也就是人称拉斐尔的大师。透过一扇房门，德索亚看见了署名室[60]，那里有一幅极为震撼人心的壁画，描绘了在哲学和科学真理的兴盛下宗教真理的繁荣。

“啊，”奥蒂蒙席说着，脚下停了停，让德索亚好生细看一番，“你喜欢这幅画，对吧？能看见柏拉图吗？他就在那群哲学家中间。”

“看见了。”德索亚说。

“你知道这些人实际上是依照谁画的吗？是以谁为模特的？”

“恕属下无知。”德索亚说。

“列昂纳多・达・芬奇，”蒙席说着，脸上挂着一丝隐笑，“还有赫拉克利特[61]——看到他了吗？你知道拉斐尔是以谁为蓝本摹画的吗？”

德索亚只能摇摇头。他想起了故星上那个小小的马利亚教堂，是土砖砌成的，总有沙子从门缝下刮进，在简陋的圣母像脚下汇聚成堆。

“赫拉克利特其实是米开朗琪罗。”奥蒂蒙席说道，“而那边的欧几里得……看见了吧……是布拉芒特[62]。进来，走近看看。”

德索亚几乎不忍心踏上锦绣缎叠的华美地毯。整间屋里的壁画、雕像、镀金画框、高高的窗户，似乎都在他周围旋绕。

“看这儿，看见布拉芒特衣领上的这些字母了吗？过来，靠近些，能看清楚吗，我的孩子？”

“R-U-S-M。”德索亚念道。

“对，对。”卢卡斯・奥蒂蒙席咯咯笑起来。“Raphael Urbinus Sua Manu。过来，过来，我的孩子……为我这上了年纪的人翻译翻译。我相信，你这周可是好好复习了一番拉丁文吧。”

“乌比诺的拉斐尔，”德索亚为高个男子翻译道，声音更像是在自言自语，“亲笔。”

“对。随我来，乘教皇电梯到楼下去。我们可不能让国务秘书大人久等。”

波吉亚寓所占据了宫殿这一侧楼底层的大部分空间。他们穿过小小的尼古拉斯五世礼拜堂，德索亚神父舰长觉得，他从没见过任何人类的建筑比这间小屋更为华丽细致。此处的壁画都是弗拉・安基利科[63]于公元一四四七年至一四四九年间所作，画风清新简朴，正可谓是纯净的化身。

走过礼拜堂，波吉亚寓所的各个房间变得越来越黑暗狰狞，似乎印证着在当年的几位波吉亚教皇统治下日趋黑暗的教会历史。但是到了第四个房间——亚历山大教皇的书房，献给自然及人文科学——德索亚开始欣赏到鲜明色彩带来的视觉冲击，奢华的金叶铺施，华丽的灰泥粉饰。第五个房间通过一系列壁画和雕像，表现了诸位圣哲的略传，但风格略显呆板，不甚写实，令德索亚联想到曾目睹过的旧地古埃及绘画。第六个房间，教皇的餐厅，依蒙席所言，展现了信仰的秘密仪式，那一连串绚烂的颜色和令人眼花缭乱的塑像，着实让德索亚屏住了呼吸。

奥蒂蒙席驻足在一幅描绘重生的巨大壁画前，两根手指指向一个配角人物，经历了多个世纪，油画业已褪色，而那个人物热切的虔诚却丝毫未曾消减。“教皇亚历山大六世，”奥蒂轻声说，“波吉亚家族历任第二位教皇。”壁画上人头攒动，他几乎是有些漫不经心地伸手朝立在人群附近的两人轻轻一拂。那两人脸上的明光和表情，表明了圣哲非他们莫属。“恺撒・波吉亚，”奥蒂说道，“亚历山大教皇的私生子。他旁边那人是他的哥哥……后来被他杀害。教皇的女儿，卢克蕾西娅，第五间房间里有她的画像……可能你没注意到……就是纯洁的亚历山大圣凯瑟琳。”

德索亚听得目瞪口呆。他抬头看看天花板，看见这几间房里出现的同一个标志——公牛和皇冠组成的图案，色彩鲜明，曾是波吉亚家族的徽章。

“这些壁画都是平托瑞丘[64]所作。”奥蒂蒙席说着，又开始迈步向前，“他的真名是波纳迪诺・迪・贝托，此人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兴许是黑暗的仆从。”蒙席停下来，回头朝房间望了一眼，与此同时，身边的瑞士卫兵迅速立正。“不过总的来说，他确实是个天才。”他轻声说，“快来。时间到了。”

卢杜萨美枢机在第六间房间，房间名谓Sala dei Pontifici——意即“教皇之屋”，他在一张狭长的矮桌后等待。通报德索亚来访并获允晋见的当儿，那庞大的男人没有起身，仍旧坐在椅子上，只是朝外挪了挪。德索亚单膝跪地，吻了吻枢机的戒指。卢杜萨美拍拍神父舰长的头，挥挥手，示意免去接下来的礼节。“坐，我的孩子。请随意。我向你保证，比起他们为我特设的这张直背宝座来说，那张小椅子可要舒适得多。”

德索亚几乎忘了枢机的嗓音是多么的响亮：洪亮的低音从那庞大的躯体中发出，轰隆咆哮，犹似从地底涌来。卢杜萨美身材臃肿，身上覆着红色丝绸、白色亚麻、深红色天鹅绒，整个人活似一座地质山丘，一层层下巴上顶着巨大的头颅，上面长着小嘴、精明的小眼睛、几乎秃顶的脑瓜，还戴了顶深红的无檐便帽。

“费德里克，”枢机声音低沉地说道，“你经历了这么多次的死亡与考验，却没有受到伤害，这令我很高兴，很愉快。你看起来很健康，我的孩子。虽然很累，但很健康。”

“谢大人挂念。”德索亚答道。奥蒂蒙席坐到神父舰长左边的一把椅子上，离枢机的桌子稍远。

“听说，你昨天接受了神圣法庭的审判。”卢杜萨美枢机轰隆隆地吼道，灼人的目光似乎要刺穿德索亚的身体。

“是的，大人。”

“我希望，他们没有用拇指夹吧？也没有用铁娘子[65]或者烙铁吧？有没有让你上刑架呢？”枢机的笑声似乎在他庞大的胸腔间回荡。

“没有，阁下。”德索亚挤出一丝微笑。

“那就好，那就好，”枢机说道。十米上方一个装置投来光芒，在他的戒指上闪亮。他凑近了些，微微一笑。“当年陛下命令神圣法庭取回旧名——宗教裁判所，少数无信仰的人以为，教会曾经的疯狂与恐怖又将卷土重来。但他们现在懂了，费德里克，神圣法庭唯一的权力，就是为教会提供建议，其唯一有权执行的惩罚，是建议逐出教会。”

德索亚舔舔嘴唇。“那可是个可怕的惩罚啊，大人。”

“对。”卢杜萨美枢机赞同道，声音里善意的嘲弄已然消失，“可怕，但你无须担心，我的孩子，这事已经画上句号，你已被判无罪，清白的名声丝毫不受影响。审判官将会向陛下递交一份报告，为你洗刷所有的冤名，除了……可以这么说……某个偏远地区的主教，他在教廷里有很多朋友要求参与预审旁听，你是不是太不顾及这位主教的感受了呢？”

德索亚一口气还没呼出。“米兰德里亚诺主教是个窃贼，大人。”

卢杜萨美炯炯有神的目光射向奥蒂蒙席，继而回到神父舰长的脸上。“对，对，费德里克。我们知道，我们早就知道了。你放心，那颗偏远海洋星球上的这位好主教，会来拜见神圣法庭的枢机大人的，总会有那么一天的。也许我还可以向你保证，对于他的案子，处理建议不会像对你这么从宽。”枢机坐回高背椅，古旧的木头发出吱嘎吱嘎的声音。“但现在，我们必须讨论点别的事，我的孩子。准备好继续使命了吗？”

“准备好了，大人。”德索亚很惊奇，这答案竟然脱口而出，而且充满了诚挚。在那之前，他一直都希望，这一部分生命与使命还是结束为好。

卢杜萨美枢机的表情变得愈加严肃，肥胖的下颌似乎也变得结实些了。“很好。啊，我听说，你手下一名士兵在去希伯伦的途中牺牲了。”

“重生时发生了意外，大人。”德索亚说。

卢杜萨美摇着头。“太可怕了。太可怕了。”

“持枪兵芮提戈，”德索亚神父舰长补充道，他觉得必须说出烈士的名字，“他是个优秀的战士。”

枢机的小眼睛中似乎有泪光闪动。他直勾勾地望向德索亚，说道：“我们会派专人照顾他的父母和妹妹。持枪兵芮提戈有个哥哥，在布雷西亚，已晋升到神父指挥官的军衔。你知道吗，我的孩子？”

“不知道，大人。”德索亚说。

卢杜萨美点点头。“真是个巨大的损失。”枢机叹息着，肥胖的手摆在空荡荡的桌面上。德索亚看见他手背满是凹痕，他盯着那只手，感觉那就像是什么海生软体生物。

“费德里克，”卢杜萨美低沉地说道，“由于持枪兵芮提戈已为国捐躯，我们建议派人填补飞船上他空出的职位。但首先，我们得讨论一下这次使命的缘由。你知道我们为什么必须找到并羁押那个小女孩吗？”

德索亚坐直身子。“大人解释过，那名女孩是一个赛伯异种的孩子。”他说，“她会对教会造成威胁，还可能是人工智能技术内核的间谍。”

卢杜萨美点着头。“全都没错，费德里克。全都没错。但我们并没有明确告诉你，她究竟为什么会是威胁……不只对教会，对圣神，甚至对全人类来说，都是威胁。如果我们要派你回去继续这次任务，我的孩子，你有权知晓理由。”

外边，突然传来两声迥然不同的声音，隔着窗户和宫墙听不太真切，但依然隐约可辨。同一时刻，从雅尼库伦山沿河至特拉特福勒，传来了正午的炮礼声，另一面，圣彼得大钟开始敲响钟声，表示正午的到来。

卢杜萨美顿了顿，从深红色长袍的衣袋中拿出一块古表，点点头，似乎感到心满意足，然后给它上了发条，放回原处。

德索亚恭候着。

42

我们花了一天多的时间走过冰廊，来到格劳科斯神父所在的地下城市，途中睡了三次短觉，而旅途本身——冰层中的通道又黑又冷又狭窄——要不是因为一名伙伴被幻灵掳走，我可不见得会将它铭记在心。

如一切的暴行一样，它来得太快，根本察觉不到。前一秒，我们正以一列纵队徒步跋涉向前，我、伊妮娅和机器人走在队伍的后面，突然间，冰“砰”的一声炸裂，一阵骚动——我呆住了，以为是踩上了地雷，发生了爆炸。紧接着，伊妮娅前边，与她相隔两人的那个穿长袍的身影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身边的奇查图克人开始狂怒而无助地哀号，紧挨着的那些猎手奋不顾身跳进新出现的通道，而一秒钟以前，那里还是一块平地。我还呆立在原地，套在袜子里的双手握着等离子步枪，可事实上那根本就是白费力气，安全栓还没拔下来呢。

我举枪赶到伊妮娅身旁，她正举着提灯，照进近乎垂直的坑道。两个奇查图克人已经迅速跳进井道，通过靴底和短骨刀减缓下降速度，只见冰碴在他们头上飞舞。我正准备挤进去时，库奇阿特抓住我的肩膀。“科切！”他说道，“库切塔奇！”

我们已经在一起度过了四天，我知道他在叫我不要去。于是我听从了他的话，不过还是拿出手电激光器，为那些大声叫喊的猎手照亮前进之路，他们已经到了二十米之下，冰道蜿蜒着变为水平，我现在看不到他们了。看到眼前一片鲜红，一开始我以为是激光束的颜色，但接着我发现，坑道内壁其实是覆了一层——几乎涂满了——鲜血。

甚至在猎手们空手而归之后，奇查图克人依旧在不断哀号。我明白，他们没有看到幻灵，也没有找到被它掳去的猎物，只找到了血、长袍碎片，以及她的右手小指。库奇图，也就是我们先前觉得是巫医的那个，跪在地上，吻了吻被咬断的手指，然后取出一把骨刀，划过小臂，让自己的鲜血滴上血淋淋的手指，接着，他小心翼翼地将手指收进皮袋，那动作几乎是带着虔诚。哀号随即停止。奇阿库，高大的那个，也是跳下坑道的猎手之一，现在长袍上的血迹已增加到两条——他转身对着我们，动情地说了好一番话，而其他人则背好背包，收起长矛，重新开始艰苦跋涉。

我们继续沿冰廊朝上爬，但我总忍不住回头去看那些幻灵捅出的参差不齐的坑洞，看着它们融入如影随形的黑暗中。我先前以为那些动物生活在地表，只在捕猎时才会下来，所以丝毫不感到害怕。但现在，就连这些地面下的冰层也变得极为凶险，冰墙与冰顶的晶面和褶皱，都可能是下一只幻灵的埋伏之处。我发现自己正尽量轻手轻脚地前进，似乎那样我就不至于掉入地下，直面杀手。可这是在天龙星七号上，那根本就不是件容易的活计。

“伊妮娅女士，”贝提克裹在长袍里说道，“我听不懂奇阿库先生在说什么。是有关人数的事吗？”

伊妮娅的脸几乎完全隐没在幻灵长袍的牙齿背后。我已经得知，所有的长袍都是从幻灵幼兽——未成年的幻灵——身上扒下来的，但光是看到从冰墙中跃出的雪白膀子比我的腰还要粗，黑色的爪子跟我的小臂一样长，我已能想象那生物有多么庞大。等离子步枪的安全栓还没取下，我在天龙星七号那如坠千钧的重力下，试图轻手轻脚地走路，时不时地，我会想到，只有无知者才能无畏。

“……所以，我想他是在说，这伙人的人数不再是质数了。”伊妮娅正对贝提克说道，“在那女子……被带走之前……我们总共是二十六人，所以才会发生惨剧，现在他们必须马上采取行动，不然的话……我不清楚……可能会有更倒霉的事发生。”

据我所知，他们解开这个质数凶咎的办法，是派奇阿库作为侦察兵在前面探路。或者，他是自愿离开这队伙伴，直到他们把我们安全护送到冰冻的城市。二十五，这是个奇数，还可以暂时忍受，但我们离开后，他们的人数将会变成二十二，这个数字仍然无法接受。

不过，一到城市，我就没再去理会奇查图克人有关质数的迷信问题。

一开始，我们看见了灯光。仅仅几天，我们的眼睛就已经习惯于“库奇基图克”——也就是外形如主教法冠的骨质火盆——那灰烬发出的微光，连我们提灯的光芒似乎也显得太过刺眼，而冰冻城市发出的灯光则已令人痛苦不迭。

曾几何时，这栋建筑是由钢铁或塑钢加智能玻璃构成的，也许高达七十层，窗外的景色，一定是经过环境改造后变得舒适怡人的绿色溪谷。或许，面对的正是北面的河流，望着它流向半公里之外。而现在，这条冰道通进了玻璃中的一个洞口，所在位置大概在五十八层左右，大气冰川的巨舌已经舔弯了这栋建筑的铁架，侵蚀了每一个楼层。

但这座摩天大楼依旧矗立着，也许是因为其上层已经穿透了大气冰川，到了接近真空之地。而且，它依旧闪着光芒。

奇查图克人在入口处停下脚步，遮住双眼，以免被强光灼伤。接着，他们又大声呼唤起来，声调与先前那个女子被幻灵掳走时在冰廊中的哀泣不同，这是一种召唤。我们站在那儿等待，我盯着这个无遮无盖的钢铁玻璃框架，看着一层又一层的楼面上，张挂着一盏又一盏耀眼的提灯，以至于我们朝脚下望去的时候，视线可以穿透清澈的冰层，看见建筑笔直往下通去，各扇窗户闪着明亮的灯火。

格劳科斯神父穿过这座半是冰窟半是办公间的地方，朝我们缓缓走来。他穿着长长的黑色法衣，戴着十字架，我一下子联想到浪漫港附近修道院里的耶稣会士。显然，这个老人双目失明了——眼睛因白内障而成了乳白色，什么也看不见，就跟两颗石头差不多。但格劳科斯神父最先震慑到我的地方，并不是这一点：他很老，很苍老，须发尽白，留着长长的胡须，如一个年高德劭的长者。库奇阿特叫他的时候，他的面部一下子有了活力，像是忽然从入定状态中醒来。雪白的眉毛拱起，宽阔的前额皱出深沉的痕纹，裂纹横生的嘴唇咧开微笑。这听起来可能有些诡异，不过，格劳科斯神父身上，并没有任何一点令人觉得怪诞——不论是盲眼，还是白得煞眼的胡须，不论是那由于年老而皱褶叠生、杂点斑驳的皮肤，还是干瘪的嘴唇。他是那么……正常和健康……就算和别人比，也比不出个所以然来。

关于遇见这位“格劳科斯”的场景，我曾预先有过好些设想——害怕他和正在追捕我们的圣神有联系。而现在，看到他是名神父，我本该马上抓紧女孩和贝提克，随奇查图克人一同离开，但我们三个都没有这一冲动。这位老人不是圣神的人……他仅仅是格劳科斯神父。初次见面几分钟后，我们就知晓了这一点。

但一开始，在我们谁都没有说话的时候，盲眼的神父就似乎已经感觉到了我们的存在。他用奇查图克语对着库奇阿特和奇奇提库说过话之后，突然转身面对着我们，高高举起一只手，仿佛他的手掌能够感受到我们（我、伊妮娅、贝提克）的热量。然后，他越过狭小的空间，来到我们旁边，来到冰窟与房间互相侵蚀的边界。

格劳科斯神父笔直走向我，那只骨瘦如柴的手搭在我的肩上，然后以环网英语大声清晰地说道：“汝即该人！”

我过了好一阵——好些年——才正确理解了他说的这句话。而当时，我只是以为那名老神父又疯又瞎。

大家商定，我们三人先在冰川下的这幢大厦中，与格劳科斯神父共度几日，而奇查图克人则回去完成重要的族内急事——我和伊妮娅猜测，解决质数问题是他们亟待解决的燃眉之急。事毕之后，他们会回来接我们。我和伊妮娅用手势告诉他们，我们想拆掉木筏，携带它沿河而下，抵达下一个远距传送门。奇查图克人似乎明白了——至少在我们用手势描绘出第二座拱门，示意木筏从中穿过的情景时，他们点点头，说出他们表示同意的词——“喳”。如果我对他们的手势和语言理解没错的话，那么，去第二座远距传输器必须从地面上行走，得花上好几天，还会经过一个有很多北极幻灵活动的区域。不过我肯定有一点是听懂了，他们说，这些留待之后再议，他们先得完成那当务之急，等到“寻找到无法分解的平衡”——我们猜，那也许是说他们要再去拉个人入伙——或是让其中三个离开。后一种想法让大家都沉默了片刻。

总而言之，在库奇阿特一伙回来前，我们得和格劳科斯神父待一段时间。盲眼的神父兴高采烈地与猎手们交谈了几分钟，然后站在冰窟的入口前，显然是在倾听，直到他们那骨火盆的亮光消失得很远很远。

而后，格劳科斯神父向我们再次致意，手拂过我们的脸、肩膀、手臂、手。我得承认，自己从没经历过这种方式的介绍。老人瘦骨嶙峋的双手捧起伊妮娅的脸，说道，“人类小孩。我从没想过，还能再次见到人类的孩子。”

我没有明白。“那奇查图克人呢？”我问，“他们也是人啊，肯定也有孩子吧。”

在我们互相“自我介绍”前，格劳科斯神父已经领我们进了摩天大楼，走上一段楼梯，进了一间较暖和的屋子。这里显然是他的起居所——众多提灯和火盆闪着明亮的光，用的是和奇查图克人同样的发光小球，不过这里要多好几百个，四周立着充裕的家具，有一台古老的唱片播放机，内墙摆放了一排排书籍——对于一间盲人的屋子来说，我觉得这显得有些荒唐了。

“奇查图克人有小孩，”年老的神父说，“但不允许他们随众同行，到这般遥远的北地。”

“为什么？”我问。

“幻灵。”格劳科斯神父说，“在环境改造线以北，有很多幻灵。”

“我还以为奇查图克人必须依靠幻灵才能生存呢。”我说。

老人点点头，捋捋胡须。他长着一大把银白的胡须，长得都遮住了罗马衣领。法衣很小心地补缀过，但那层层补丁又再次被磨损穿破。“我的奇查图克朋友必须依靠幻灵幼兽，取得生活所需的一切，”他说，“而成年兽的新陈代谢，使得它们的皮毛和骨头对部落的人没有一点利用价值……”

我不明白为什么，可也没有打断他，而是让他继续说下去。

“……另一方面，幻灵的最爱，也是奇查图克人的孩子。”他说，“所以，看到我们的小朋友在这么遥远的北部出现，奇查图克人会感到迷惑不解。”

“那他们的孩子都在哪儿呢？”伊妮娅问。

“几百公里外的南方。”神父说，“他们专门有一队族民在养育孩子。那儿是……热带地区，冰只有三四十米厚，空气还算适合呼吸。”

“为什么幻灵不去那儿捕猎孩童？”我问。

“对幻灵来说，那地方可是恐怖之地……太暖和了。”

“那为什么奇查图克人不谨慎行事，搬到南方……”我开口道，但立马打住了，一定是沉重的重力和寒冷把我变迟钝了。

像是从我的沉默里听明白了我的问题，格劳科斯神父说道：“正是如此，奇查图克人必须依赖幻灵才能生存。狩猎部落——比如我们的朋友库奇阿特所在的那群——冒着生死危险，为孩子养育队提供肉、皮和工具。而孩子养育队则冒着饿死的危险，等着食物送达。奇查图克人没多少孩子，仅有的几个对他们来说弥足珍贵。或者，就像他们说的一样——‘吾侪图克爱其特查库特库奇特’。”

“比温暖更……我猜那个词语的意思是……神圣。”伊妮娅翻译道。

“完全正确。”老神父说，“我真是老糊涂了，有些礼数不周，我该带你们去看看住处——我另外还有几间房，里面有家具，也生了火，虽然你们是……啊，我相信，五十标准年以来……除了奇查图克人之外，我的第一批客人。你们先住下，我去热晚饭。”

43

卢杜萨美枢机开始向德索亚解释此次任务的真正缘由，讲到一半，他靠回宝座，朝遥远的殿顶挥舞着胖乎乎的手臂。“你觉得这间屋宇怎么样，费德里克？”

德索亚神父舰长竖着耳朵正准备聆听重大信息的到来，听到这话，他抬头干眨了几下眼。这间宏伟大厅的装饰，和其他波吉亚诸室一样华丽炫目（他突然觉得，这里甚至更为华丽，因为这间屋子运用的色彩更鲜明，更艳丽），但他马上找到了区别：这里的织锦和壁画都是现代作品，其中一张描绘了教皇尤利乌斯六世从上帝派来的天使手中接过十字形，另有一张刻画了上帝探手而下——仿拟米开朗基罗的西斯廷教堂天顶画——为尤利乌斯施行重生圣礼。他还看见了邪恶的伪教皇，忒亚一世，被一个手持火焰剑的大天使驱逐[66]。其他天顶画和墙上的织锦，都颂扬着教会重生和圣神扩张这首个伟大世纪的荣耀。

“这儿原先的屋顶在公元一五〇〇年垮塌。”卢杜萨美枢机以低沉的声音说着，“亚历山大教皇险些因此薨逝，但原先的大部分装饰都毁坏了。尤利乌斯二世辞世后，利奥十世[67]开展了重建，但成果远逊于先。现在这幅崭新的作品，是一百三十标准年前陛下授权委任的。注意中央那幅壁画——这是复兴之矢的哈拉曼・甄纳所作。那儿的圣神升天织锦出自白久之手。而建筑的修复工作，则是由佩森本地的工匠精英完成，包括彼得・巴恩斯・科特-比尔哥鲁斯。”

德索亚礼貌地点点头，完全不知道这与他们当下的话题有什么关系。也许枢机大人和很多权高势大的男女一样，已经习惯于想到哪说到哪，随意跑题，因为他的部下永远不会就此提出抗议。

似乎是读出了神父舰长的心思，卢杜萨美咯咯笑了起来，软绵绵的手摆在桌子的皮革表面上。“我说这些是有理由的，费德里克。你是否同意，教会和圣神为人类带来了史无前例的和平与繁荣？”

德索亚犹豫了片刻。他读过历史，然而依旧不敢肯定这一时代是不是史无前例的。至于“和平”……记忆中那些燃烧的环轨森林与遭受劫掠的星球，现在依然出没在他的梦境中。“对于我曾去过的那些前环网星球，的确在教会和圣神同盟的管治下，境况大为改观，大人。”他说，“并且，无人能否认史无前例的重生之礼。”

卢杜萨美乐了，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声音：“圣人们为我们解救了一位……外交家！”枢机揉揉薄薄的上唇，“对，对，费德里克，你说得完全正确。每一个年代都有不足，我们也不例外，一直以来，我们都在与驱逐者奋战，而更为紧要的战斗，是要让救世的主进驻所有人的心灵。但是，正如你所看到的——”他又指向壁画和织锦，“我们正处于复兴的中途，名副其实地，每分每秒都浸染着早期文艺复兴的精神，在你来的路上，你也看到了尼古拉斯五世礼拜堂和其他奇迹之作。当前的复兴完全是精神上的，费德里克……”

德索亚等着他继续。

“这个……异种……将会毁灭这一切。”卢杜萨美说着，现在他的嗓音严肃得无以复加，“一年前我就对你说过，我们搜寻的不是一个孩子，而是一种病毒。而现在，我们终于知道那病毒从何而来。”

德索亚凝神倾听。

“陛下曾见到过一种景象，”枢机说起这话，声音极为轻柔，几乎是在低声细语，“你清楚吧，费德里克，上帝经常托梦向陛下发送神启？”

“我曾有所耳闻，大人。”教会里这种玄之又玄的东西，向来对德索亚缺乏吸引力。他等着枢机继续。

卢杜萨美挥挥手，似乎是要赶走那些无聊的流言。“事实上，陛下是在经过了长期祈祷、斋戒，展示了无上的谦卑之后，才得到了极为重要的真相。从中我们得知，那孩子将于何时何地出现在海伯利安。到现在为止，陛下得到的这一切全然正确，不是吗？”

德索亚恭敬地点点头。

“你知道吗，费德里克，陛下委派你参与这一任务，也正是出于这些圣谕之一。他预见，你的命运，与我们教会和社会的救赎紧密地联系在一起。”

德索亚神父舰长听得目瞪口呆。

“而现在，”卢杜萨美枢机低沉地说道，“威胁到人类未来的东西，已经展露得愈加细致。”枢机站起身，于是德索亚和奥蒂蒙席连忙站起，但那庞大的人儿挥挥手，示意他们坐下。德索亚坐下了，望着那一团庞大的红白之物在黑暗房间的一小段光线中走动，脸上的肥肉闪着光芒，小眼睛隐没在头顶聚光灯投下的阴影里。

“费德里克，这……实际上……是人工智能技术内核蓄谋已久的计划，要借此毁灭我们。而毁灭旧地的，正是这群机器恶怪，他们寄生在远距传输器里，捕食人类的心智和灵魂，引发了驱逐者的攻击，直接导致了陨落……而现在，这群恶怪又盯上了我们。赛伯人的后代……也就是这个……伊妮娅……便是他们的工具。所以，远距传输器只为她打开，而其他任何人都不能通过；所以，伯劳那魔鬼屠杀了我们成千上万的人民，数目很快会增加到数百万之多——乃至几十亿。如果没人加以阻止，这个……女妖……将会把我们送回机器统治的时代。”

德索亚望着枢机那一大团红色的形体从亮处挪进黑暗。这些他都知道。

卢杜萨美停止踱步。“但现在，陛下得知，那赛伯小鬼不只是内核派来的特务，费德里克……她也是机械之神的一把工具。”

德索亚明白了。宗教裁判所当时向他质问关于《诗篇》的情况，一想到他将因读禁诗而遭受惩罚，他的心就一阵抽搐。但是，这本位列禁书书目的书也承认，好几世纪以来，人工智能内核的一派一直致力于创造终极智能——一种计算机控制的神明，力量甚至可以逆溯时间，进而掌控整个宇宙。实际上，《诗篇》和教会正史都承认，伪神和我主之间的确发生过战斗。禁书《诗篇》中，济慈赛伯人——准确地说，有两个赛伯人，因为内核的一派在万方网中摧毁第一个之后，又出现了一个接替者——他被错误地描绘成“人类终极智能”的候选，这个弥赛亚，正是渎神的忒亚理论中，进化出的人类之神。那首诗还谈到，移情，是人类精神进化的关键。但教会纠正了这一点，指出只有遵从上帝的意志，才会得到神启和救赎。

“通过这些神启，”卢杜萨美说道，“陛下已经知道那赛伯小鬼和受她蛊惑的家伙们在哪里了。”

德索亚朝前挪了挪。“在哪儿，大人？”

“在杳无人迹的冰冻星球天龙星七号，对此陛下很有把握。”枢机低沉地说道，“陛下也很清楚，如果没人阻止她，将会导致怎样的后果。”卢杜萨美绕长桌走过，站到神父舰长身旁。德索亚抬眼看见那闪亮的红色，夺目的白色，还有那两颗看透他内心的小眼睛。“她正在寻找盟友，”枢机那虔诚的低吼传来，“可以帮助她摧毁圣神、玷污教会的盟友。到现在为止，她一直都像是处在无人区域内的致命病毒——是个潜在的危险，但可以控制住。如果让她逃出了我们的掌心，那么她会成熟，获得全部力量……恶魔的全部力量。”

德索亚的视线越过枢机闪亮的肩膀，望见天顶壁画里挣扎扭曲的人形。

“每一座旧时的远距传送门将同时打开。”红色的人儿继续低沉地说道，“伯劳恶魔……将会有一百万个一模一样的伯劳……从中走出，屠杀基督教徒。驱逐者将会得到技术内核的武器，获得可怕的人工智能技术。而现在，他们已经能够运用亚细胞技术，把自己变得人不人妖不妖，已经用不朽的灵魂换取了那种技术，适应太空，摄取阳光，就像黑暗中的……植物那样生存。借由内核的秘密工具，他们的战斗力将增强一千倍，甚至连教会也不能抵御他们可怕的力量。将会有数十亿人命享真死，他们的十字形会被扯下，灵魂从身体内剥裂，犹如跳动的心脏被活生生地从胸膛剜出。上千亿人会死于非命。驱逐者将会在圣神内一路烧杀，就像汪达尔人和西哥特人[68]那样，毁灭佩森、梵蒂冈以及我们知晓的一切。他们会抹杀和平，辱蔑生命，亵渎我们个人的尊严和道义。”

德索亚依旧静候而坐。

“这不一定会发生。”国务秘书卢杜萨美枢机说道，“陛下每天都在祈祷这不要发生。但现在是危急存亡时刻，费德里克……不论对教会，对圣神，还是对人类的将来。他已经预见了未来，并委以我们教会巨子才有资格担当的重任，希望我们投入生命及神圣的荣誉，阻止这一可怕现实的发生。”

德索亚抬头望着枢机向他靠来。

“此时，我必须向你揭示一件事，费德里克，这条信息，会在几个月内都对无数的信徒保密……今日，此刻，在星际主教大会上……陛下要宣布发起圣战。”

“圣战？”德索亚重复道，就连镇定自若的奥蒂蒙席，嗓子里也发出了轻微的声音。

“对抗驱逐者威胁的圣战。”卢杜萨美枢机低沉地说道，“好几个世纪以来，我们都只是在自我防卫——长城就是其中之一，以基督教徒的肉体、飞船、生命来抵挡驱逐者的侵略。但从今天开始，承蒙上帝眷顾，教会和圣神将要发起反攻。”

“怎么开展？”德索亚问道。他知道，在圣神和驱逐者领地间的无人之地，战争早已打响，那上千秒差距的黑暗太空中，各舰队你冲我挡，你进我退。但是由于时间债的存在——从佩森出发，到长城的最远端，最多需要两年的舰上时间，并产生二十多年的时间债，所以不论是进攻还是防御，都难以统筹。

卢杜萨美阴森一笑，回答道：“就在我们说话的当口，陛下正在要求……命令……圣神和保护体的每一颗星球，调用星球上的资源，修建一艘巨大的飞船……每颗星球一艘。”

“我们已经有成千上万艘飞船……”神父舰长开口，但立马打住了。

“对，”枢机低沉地说道，“这些飞船都将使用新的大天使技术，但不会像‘拉斐尔’号那样只是一艘信使舰船，它们将是本旋臂迄今为止最具毁灭性的战斗驱逐舰，能够在瞬间传送到星系内的任何地方，而花费的时间，比登陆飞船上升至轨道所需的还短。每艘飞船都将以建造它的星球命名，船员都将是如你这般虔诚的圣神军官——甘愿忍受死亡、接受重生的男女。而每艘飞船，都足以摧毁整个游群。”

德索亚点点头。“教皇陛下得到了这个神启，知道了那个孩子的威胁，而这就是他的回应吗，大人？”

卢杜萨美绕桌子走回去，坐进他的高背宝座，似乎突然变得疲乏不堪。“一部分，费德里克，只是部分。接下来的十年里，我们就会开始建造这些新飞船，这项技术很难掌握……非常难掌握。与此同时，那赛伯女妖还在像传染病毒一样，继续播撒病害，而这一部分，就要靠你解决——你，还有你的船员，加强版的病毒搜寻队。”

“加强版？”德索亚重复道，“格列高利亚斯中士和纪下士还会和我同行吗？”

“会。”枢机低沉地说道，“他们已经得到了委派令。”

“那新成员来自何处？”德索亚问道，害怕派到他任务中来的会是神圣法庭的枢机。

卢杜萨美枢机张开肥胖的手指，动作像是在打开一个宝箱的盖子。“只是给你增派了一名船员，费德里克。”

“是教会的官员？”神父舰长问道，他不知道教皇触显会不会被递交给另一个指挥官。

卢杜萨美摇摇头，肥胖的下颌随之抖动起来。“是名普通的武士，德索亚神父舰长。一种新型武士，专为复兴的基督圣心军特别训练的。”

德索亚不明白。听上去就像是教会在以自己的生物修正技术，回应驱逐者的纳米技术。这可违反了德索亚习得的所有教会教义。

枢机似乎又一次看透了神父舰长的心思。“并非你想的那样，费德里克。只是……能力有所强化……并在圣神军队的新支队中得到非常独特的训练而已，但她完全是人类……是基督教徒。”

“是名士兵？”德索亚问道，很是迷惑。

“一名武士。”卢杜萨美说，“不属于圣神舰队的指挥系统，是精英军团的首位成员，属于陛下今天将要宣布的圣战的先头部队。”

德索亚揉揉下巴。“那么他是否受我的直接领导，就像格列高利亚斯和纪白森一样？”

“当然，当然。”卢杜萨美话音低沉地说着，坐回椅子上，双手捧着滚圆的肚子，“只有一点不同，陛下与神圣法庭讨论之后，认为必须做出这一改变。这位女子也会拥有教皇触显，在做出军事决定，或是对教会有保护作用的行动上，她有单独的职权。”

“女子。”德索亚重复道，绞尽脑汁想弄明白这一切。如果他和这位神秘的“武士”都拥有教皇赐予的同等权力，还怎么做决定呢？迄今为止，追踪孩子的方方面面，都或多或少牵涉到军事行动。他所下达的每一个决定，都致力于保护教会。如果他只是被解职，由他人来替位，兴许还好过现在这虚假的分权。

还没等他搞清楚，卢杜萨美枢机便探身向前，用他低沉的嗓音尽量发出轻声的语句：“费德里克，陛下依旧预见到你会牵涉其中……并将担负起主要的责任。但我主昭示了一个万分危急的时刻，陛下深知你慈悯，不想你经此一难。”

“万分危急的时刻？”德索亚说着，立即明白了那是什么意思，心沉到了谷底。

卢杜萨美从桌子那头探过身来，脸上除了明光，就是暗影。“你必须阻止这个赛伯小女妖，毁灭她。那病毒必须从基督教会中连根拔除，那是补正手术的第一步。”

德索亚数到八，终于开口道：“也就是说，我负责找到孩子，”他说，“而这名……武士负责……杀死她。”

“不错。”卢杜萨美说。他没有询问德索亚神父舰长是否愿意接受这一新的使命。重生基督徒、神父，特别是耶稣会士和圣神舰队军官，在接受圣父或圣母署下的任务时，从来不会支吾推诿。

“我什么时候同这名武士见面，大人？”德索亚问。

“‘拉斐尔’号将于今日午后传送到天龙星七号星系。”坐在德索亚左后方的奥蒂蒙席尖着嗓子说道，“你的新船员已经在飞船上了。”

“我能否问一下她的名字和军衔？”德索亚说着，转身看着高大的蒙席。

国务秘书西蒙・奥古斯蒂诺・卢杜萨美枢机回答了他：“她还没有正式的军衔，德索亚神父舰长。她最后会在新成立的圣战军中任职，而在那之前，你和你的士兵都可以直呼其名。”

德索亚继续等候。

“她叫尼弥斯。”枢机低沉地说道，“拉达曼斯・尼弥斯。”他小小的眼睛忽然转向卢卡斯・奥蒂，蒙席站起身来，德索亚也赶忙站起来。很显然，接见到此结束。

卢杜萨美竖起三根粗短的指头，向两人赐福。德索亚颔首回礼。

“愿救世主耶稣基督，守护你，保佑你，助你成功走完这趟极为重要的旅程。以耶稣之名祈祷。”

“阿门。”卢卡斯・奥蒂蒙席轻轻念着。

“阿门。”德索亚应和道。

44

冻结在冰层里的不仅仅是一座建筑，而是一整座城市。原霸主居以自傲的一小颗星球，被牢牢冻结在天龙星七号再度凝华的大气中，就像远古的昆虫被锁闭在琥珀里。

格劳科斯神父是个和善的人，幽默且慷慨。我们很快了解到，他被流放到天龙星七号，是因为他加入了教会的最后一支忒亚修道会，这是对他的惩罚。在尤利乌斯六世颁布一项教谕，宣布伪教皇的观点亵渎上帝之后，他所在的修道会只能抛弃忒亚的基本教义并解散，而其下成员要么被逐出教会，要么被送到圣神疆域的屁股端上。但格劳科斯神父没有把这寒冰墓地中的五十七标准年看作是流放——他称其为使命。

格劳科斯神父承认，没有一个奇查图克人对信教表现出一丁点的兴趣，也坦言说他没有多少兴趣劝他们皈依。他钦慕他们的勇气，敬重他们的正直，并被他们辛苦繁衍出的文化深深吸引。格劳科斯神父说自己以前并不瞎，这不单纯是白内障，而是后来在地表受雪盲所害——寒冷、空气稀薄，加上超短波辐射所致，而在那之前，他曾跟随好几个奇查图克猎队出行。“那时候猎队很多。”我们在老神父那明亮的书房中入座后，他如此说，“而今已渐数被消磨。五十年前，这个区域还有好几万奇查图克人，如今活着的只剩几百个了。”

在头一两天里，在伊妮娅、贝提克和盲神父交谈的时候，我花了大量的时间去探索这个冰冻城市。

格劳科斯神父在那座高楼的四个楼层上挂满了燃料球提灯。“是为了驱走幻灵。”他解释过，“它们怕光。”我找到一段楼梯，于是提着提灯，为步枪上好膛，往下走进黑暗之中。二十多层之下，出现了一组迷宫般的冰道，通向城市中的其他建筑。几十年前，格劳科斯神父曾用光笔为这些入口一一做了标记，它们通向不同的地下建筑——仓库、法院、通信中心、霸主大教堂、旅馆等。我走进了其中几处，有迹象表明，神父近期也来过这些地方。在探索第三个的时候，我发现了纵深的地窖，里面存着高能燃料球。这些都是老神父光和热的来源，也是用来吸引奇查图克人时常登门拜访的主要筹码。

“除了燃料，他们从幻灵身上得到了一切。”他曾说，“这些小球可以给他们光芒和一丁点热量。我们喜欢实物交换——他们给我幻灵的肉和皮，我给他们光、热，再跟他们唠叨两句。他们一开始同我交谈，我想，是因为我这个群伙的数目是最纯粹的质数……一！早先，我还把东西藏起来不让他们知道，但现在我明白，奇查图克人永远不会从我这儿偷东西，哪怕他们必须靠这些东西才能生存，哪怕他们的孩子得靠这些才能活下去。”

在这被冰掩埋的城市里，再也没有其他东西可看。远处是纯然的黑暗，浓郁得连提灯也无法驱散。我曾有过一点期望，但愿能找到什么简单易行的办法——超大喷灯啦，融合钻孔器啦——可以帮我们沿河而下，抵达第二座拱门，但此类希望很快就灰飞烟灭。这座城市，除了格劳科斯神父所在的那四层楼，拥有家具、书、光、食物、温暖和人声，其余地方都和第九层地狱一样冰冷死寂。

我们到那儿的第三天（或是第四天）的晚餐前，我跟他们一起留在了老神父的书房，听着他们谈话。我早已将架子上的书浏览了一遍：一册册书摆在那儿，有哲学、神学、奥秘、天文学课本、人类文化学研究、关于新人类的著作、冒险小说、木工指南、医学教材、动物学书籍……

“三十年前，我的眼睛瞎了。”第一天，格劳科斯骄傲地向我们展示他的图书馆时，他如是说，“最令我悲伤的，是我再也不能阅读这些挚爱的书籍了。我就是遭叛的普洛斯彼罗[69]，你们想象不出，我花了多么长的时间，才把这三千册书从五十层之下的图书馆拖上来！”

到了下午，当我在大楼内探险，而贝提克独自看书的时候，伊妮娅会为盲诗人朗读。有一次，我没敲门就走进书房，看见年老的传教士竟然满脸泪痕。

这一天，我跟他们在一起时，格劳科斯神父正在为我们讲解忒亚——不是被尤利乌斯六世取而代之的伪教皇，而是古时的那位耶稣会士。

“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他在战地抬担架。”格劳科斯神父说道，“他本可作为随军神父，远离战线，可他决定去抬担架，最后因为英勇而获得了勋章，包括荣誉军章。”

贝提克彬彬有礼地清了清嗓子。“打断一下，神父，”他轻声道，“我想，第一次世界大战，应该是大流亡前在旧地发生的战争，对吗？”

长胡子神父微微一笑。“一点没错，我亲爱的朋友，一点没错。是在二十世纪早期，非常可怕的战争，非常可怕，而忒亚亲历了它最为激烈的时刻。他对战争的厌恶由此开始，一直持续到他去世。”

格劳科斯神父坐在他很久以前亲手制作的摇椅上，前后摇着，身后是简易搭建的壁炉，燃料球在里面燃烧。金色的余烬投射出长长的阴影，自穿过远距传送门以来，我们就再没感受过如此的温暖。“忒亚是地质学家和古生物学家。二十世纪三十年代，他在中国——我的朋友们，这是旧地的一个国家——他在那儿形成了一套理论，认为进化是一个未完成的过程，但也是一个精心设计的过程。他认为，宇宙是上帝的一个计划，要把进化的耶稣、人格、宇宙三者化为一个有意识的实体。忒亚・德・夏丹认为，进化的每一步都将充满希望的标志，甚至就连大灭绝也是欢乐的源泉，他用到的词是，当人类成为宇宙的中心，‘宇宙创世阶段’便开始了，当人类的意识进一步进化，便是‘心理创世阶段’，智人进化成真正的人类，是‘人化’和‘超人化’两个阶段。”

“打扰一下，神父，”我听见了自己的声音。在这冰冻的城市和冰冻的大气下，周遭环绕着幻灵杀手和寒冷，我隐隐意识到，讨论这些抽象的理论是多么不合时宜，“忒亚认为人类可以进化成神，但这难道不是他的异端邪说吗？”

盲神父摇摇头，表情依然很愉快。“我的孩子，在忒亚的一生中，他从未因异端而受惩戒。一九六二年，神圣法庭——我向你保证，那和今日的神圣法庭可是大相径庭——下达了一则训诰……”

“一则什么？”伊妮娅坐在靠近炉火的地毯上，问道。

“一则训诰，就是警告，呼吁人们不要不加批判地接受他的思想。”格劳科斯神父说，“忒亚没有说人类会成为上帝……他只是说，整个有意识的宇宙，都不过是大进化的一部分，目标是在终结之日——他将之称作欧米伽点——所有的创造物，包括人类，都将与神共生共存。”

“忒亚说的进化，是否也包括技术内核？”伊妮娅抱着双膝，轻声问道。

盲神父停下了摇椅，手指捋着胡须。“亲爱的，好几个世纪以来，忒亚派学者都在为这一点争论不休。我不是学者，但我肯定，在他的这一乐观论中，肯定包含了内核。”

“但它们是从机器演化而来的。”贝提克说，“它们关于终极智能的观念，肯定与基督教的完全不同——一个冷漠、不带感情的神，拥有强大的预言能力，能够理解所有的变数。”

格劳科斯神父频频点头。“但他们认为，我的孩子，他们早期具有自我意识的祖先，是依照活体DNA设计的——”

“依照DNA设计，目的是用于计算。”我说道。当谈到灵魂的时候，这些内核机器竟然也得到了不被妄下论断的权利，这一想法真是让我大吃一惊。

“那么，孩子，我问你，在头几千万年里，我们的DNA又是为了什么而存在呢？吃饭？杀戮？繁殖？人类的鸿蒙开初，比起大流亡前那些硅基和DNA基人工智能来说，不也是一样卑贱？依照忒亚的观点，是上帝所创造的‘意识’，作为领会祂意愿的一种方式，加快了宇宙自我意识的发展。”

“技术内核想利用人类，作为终极智能计划的一部分，”我说，“之后摧毁我们。”

“但它没有。”格劳科斯神父说。

“那也不是出于内核方面的原因。”我说。

“自从进化出人类——人类也一直在不停进化，”老神父继续道，“但那也不是出于它的祖先或者自己的原因。进化产生了智人。智人，又经历了漫长而痛苦的进程，进化成了人类。”

“移情。”伊妮娅轻声说。

盲眼的格劳科斯神父转过头，瞎眼望着她。“完全正确，亲爱的，但我们并不是人类唯一的化身。一旦我们的计算机器产生了自我意识，它们也就成了设计的一部分。它们也许会反抗。为了它们自身的复杂目的，它们或许会试图挣脱这一设计，可宇宙不会停止它的编排。”

“听你的话，就好像宇宙和它的进程是台机器。”我说，“有着既定程序，无法停止，无可避免。”

老人缓缓地摇着头。“不，不……从不是机器，也从不无可避免。假如基督要向我们昭示什么，那么他会跟我们说，没有什么东西是不可避免的。结果无人知晓。究竟是选择光明，还是黑暗，都在我们自己——我们人类，还有所有具备意识的实体手里。”

“但忒亚认为意识和移情会胜利，是吧？”伊妮娅说。

格劳科斯神父瘦骨嶙峋的手朝身后的书架挥了挥。“架子上应该有本书……在第三层……三十多年前，我最后一次看到它的时候，里边夹着一张蓝色书签。看到了吗？”

“《忒亚・德・夏丹的日记、笔记、书信集》？”伊妮娅问。

“对，对。翻到夹着蓝色书签的地方。有没有看到我做了批注的那段？那是我这双老眼瞎掉前看见的最后的东西……”

“标注了一九一九年十二月十二日的那段？”伊妮娅问。

“对，请读一下。”

伊妮娅拿起书，靠近火光。

“‘注意这点，’”她读道，“‘我从不认为人类的形态只有确定的几种。但我相信，所有形态终有一天会消失，并将重塑成一个难以想象的崭新整体。同时，我确信，这些形态会经历一些基本的过渡角色——这一阶段必不可少，无法避免，这是我们（我们或是整个种族）必将经历的蜕变过程。我对它们的钟爱，不在于它们特定的形态，而在于它们的机能，如何以某种神秘的方式，首先建立起神的某种潜质——然后，通过自身的努力，得到耶稣的恩典，成为神。’”

随后是一小段时间的沉默，间或被燃料球火焰那轻微的咝咝声，还有头顶和四周那上亿吨冰块的碎裂声和吱嘎声打断。最后，格劳科斯神父打破沉默。“这希望，在现任教皇的眼里就是忒亚的异端邪说。相信那希望，便是我最大的罪恶。这——”他指指外墙，玻璃外是迫临的冰川和黑暗，“这就是对我的惩罚。”

我们几人又沉默了一阵。

格劳科斯神父哈哈大笑，枯瘦如柴的双手放上膝盖。“但我母亲告诉我，只要有朋友，有吃的，有交流，那就不存在惩罚或痛苦了。而我们三样都有。贝提克先生！我叫你‘贝提克先生’，因为我想对你表示尊敬，先生。世人虚造了错误的类别，把你和人类区别开来。贝提克先生！”

“什么事？”

“帮老夫一个忙，去厨房取一下咖啡好吗？应该已经好了。我去看看炖肉和面包，安迪密恩先生？”

“什么事，神父？”

“能不能到酒窖去一下，找瓶最好的葡萄酒？”

我笑了，尽管知道老神父看不见我的表情。“我得往下走多少层才能找到酒窖，神父？但愿不到五十九层吧？”

老人也笑了，牙齿从胡须间露出来。“我每餐饭都会配酒，我的孩子，所以，如果像你说的那样，我的身板肯定不会像现在这样糟。可惜，像我这么懒的老东西，把酒放在了楼下的储藏室里，就在楼梯旁。”

“我去找。”我说。

“我来铺桌子。”伊妮娅说，“明晚我来做饭。”

于是我们散开，各自忙活。

45

“拉斐尔”号减速进入天龙星七号。同别的乘过大天使飞船的人一样，德索亚神父舰长曾听过关于飞船驱动原理的解释，它突破光速屏障的原理，和大流亡前那些古老的霍金驱动截然不同。“拉斐尔”号的驱动几乎可以说是个骗局：当达到近量子速度时，它会向一种曾被称作“缔结的虚空”的介质发出信号，于是别处的能量源就会激活一个遥远的装置，割裂该介质的次级位面，打破时空本身的构造。那样的破坏对人类船员是立时致命的，他们会痛苦地死去——细胞爆裂，骨头被磨碎成粉，神经突触失灵，五脏外流，器官液化。他们无从得知细节：在十字形进行重建和重生的过程中，那最后几毫秒关于恐怖和死亡的记忆，都将被全数抹除。

现在，“拉斐尔”号开始向天龙星七号减速，它那名副其实的聚变驱动在两百倍的重力下，让飞船逐渐慢了下来。德索亚神父舰长、格列高利亚斯中士、纪下士三人在各自的加速椅或重生龛中冰冷死寂地躺着，因为飞船在重生顺利开始前会自动保存能量，所以不会开启内部能场，于是，他们粉身碎骨的身体被第二次碾磨成粉。飞船上，除了三具人类待苏体，还有一双睁开的眼睛。拉达曼斯・尼弥斯打开了重生龛的盖子，正躺在敞开的躺椅中。她强健的身体正经受着减速的可怕冲击，却没有受到任何伤害。按照标准设计，普通舱室里的维生系统已经关闭：没有氧气，气压极低，人类如果不穿航空服，绝对活不成，何况温度还低达零下三十摄氏度。尼弥斯一脸漠然。她穿着大红的连体服，躺在躺椅上，注视着监视器，偶尔向飞船询问，并通过微纤数据链接获取答复。

六小时后，内部能量场还没有启动，躺在复杂棺具里的待苏体也未开始修复，甚至连舱室都还处在完全真空下，尼弥斯站了起来，面无表情地顶着两百倍重力，走到会议间和图表桌前。她调出天龙星七号的地图，迅速找到原特提斯河的河道，然后命令飞船叠加上远程视图，她伸出手，抚过全息图像上的冰河、雪丘、冰川裂缝。一幢建筑物的顶端从大气冰川中突兀地冒出。尼弥斯重新检查了一遍视图：这座建筑离被掩埋的河流不足三十公里。

在十一小时的减速之后，“拉斐尔”号进入旋转轨道，绕着天龙星七号这个发亮的白色雪球运行。内部能量场早已启动，维生系统全面开动，但拉达曼斯・尼弥斯对此没有任何反应，如先前对待重力和真空一样，满不在乎。离开飞船前，她检查了一遍重生龛监视器，还有两天多时间，德索亚和他的士兵才会从龛中醒来。

尼弥斯坐进登陆飞船，将手腕上的光纤连上控制台，下达脱离命令，然后引导飞船穿过晨昏线，进入大气，其间甚至没有使用任何辅助仪器或控制装置。十八分钟后，登陆飞船降落在地表，距离那勾了一层银边的半截塔楼不足两百米。

冰川的台地之上，日光煞是耀眼，但天空却只是单调的黑色，不见一颗星星。虽然这里的大气稀薄得可以忽略不计，但星球大量的热交换系统在两极之间流动，引发“狂风”呼啸不止，将冰晶携卷至每小时四百公里的速度。气闸舱中挂着太空服和抗危航服，但拉达曼斯・尼弥斯完全没瞧上一眼，便扭开了门。她未等阶梯在脚下展开，便马上跳到了三米下的地面上，在一点七倍重力下笔直站定。冰针向她袭来，速度堪比钢矛枪中发射出的钢矛。

尼弥斯打开内部能源，于是一个围裹着她的身体、距离发肤不到零点八毫米的拟生物能场被激活了。在外人眼里，这个留着一头短黑发、有着冷漠的黑色双眼的强健女人，突然变成了一个亮如镜面的水银质人形雕塑。那水银质人形以每小时三十公里的速度，悠闲地跑过凹凸不平的冰面，至建筑物处停下，没找到任何入口，于是一拳打碎一块塑钢窗。她步入那条裂缝，轻而易举地走过光滑的冰面，来到电梯升降井的顶部，扯开松垮朽坏的电梯门。电梯早已坠入八十多层之下的地底。

拉达曼斯・尼弥斯踏进敞开的升降井，跳了下去，如铅锤般以每秒一百零八点八英尺的速度坠入黑暗。当她看见光芒一闪而过，便赶紧抓住一条钢梁，陡然停住。此时，她已经达到每小时五百多公里的终极速度，但不到零点零三秒间，速度便陡降至零。

尼弥斯跨出电梯井，大步进入室内，留意到周围的家具、提灯、书架。老人正在厨房。他听到了急促的脚步声，便抬起头来。“劳尔？”他唤道，“伊妮娅？”

“就是这儿。”拉达曼斯・尼弥斯念叨着，突然将两根手指插进老神父的锁骨，把他举离地面，“伊妮娅那丫头在哪儿？”她轻声问，“他们在哪儿？”

意外的是，瞎眼的神父并没有因疼痛而大叫。他紧咬着疏落的牙齿，盲眼瞪着天花板，却只说了四个字：“我不知道。”

尼弥斯点点头，把神父丢到地上，骑坐在他的胸口，食指探向他的眼睛，将一根自导微纤射进他的大脑，自导探针很快自动抵达了大脑皮层中的特定位置。

“现在，神父，”她说，“咱们再试试。那丫头在哪儿？和谁在一起？他们在哪儿？”

垂死的神经能量化作编码，沿着微纤涌出。尼弥斯得到了答案。

46

和格劳科斯神父在一起的那些日子，我现在依然难以忘怀。在这么多周的来回奔忙后，那段时光的惬意和悠闲更显得弥足珍贵，还有大家的对话。我最怀念的，还是那些对话。

奇查图克人回来前，我得知了机器人贝提克和我一同旅行的原因之一。

“你有兄弟姐妹吗，贝提克先生？”格劳科斯神父问道，他依然拒绝使用表示机器人的敬语。

让我惊讶的是，贝提克答道：“有。”怎么可能？我总以为，机器人都是经由设计制造，然后用各种基因元件组装而成，在大型培养桶里成长……就像用于移植的器官一样。

“我们是被制造的。”在老神父的催促下，贝提克继续道，“是克隆出来的，按惯例，以五人为单位共同长大——通常有四个男性，一个女性。”

“五胞胎。”格劳科斯神父坐在摇椅上说道，“那么，你有三个兄弟和一个姐妹。”

“对。”蓝皮肤男子说道。

“但你们肯定不是……”我欲言又止，揉了揉下巴，胡子已经在格劳科斯神父奇特的家里刮了个干净——似乎文明人都该这么做——摸到光滑的皮肤，几乎吓了我一跳。“但你们肯定不是一起长大的。”我说，“我的意思是说，机器人不是……”

“不是制造出来就是成人吗？”贝提克接过我的话，报以同样的微笑，“不。我们的发育过程确实被加速了——大约经过八标准年就能完全发育成熟——但我们也有婴幼儿时期。机器人之所以造价惊人，这八年的耽搁也是其中一个原因。”

“你的兄弟姐妹都叫什么？”格劳科斯神父问。

贝提克合上手里正在翻看的书。“依照传统，五胞胎的各个成员，是以字母顺序命名。”他说，“我的兄弟姐妹们分别叫作安提比、科烈森、妲利亚、依维克。”

“谁是女生？”伊妮娅问，“妲利亚？”

“对。”

“你的童年是什么样的？”女孩问。

“基本上就是接受教育、责任训练、定义服务参数。”贝提克说。

伊妮娅正躺在地毯上，双手捧着下巴。“你上学吗？玩吗？”

“我们的大部分知识都是通过RNA直接导入的，不过也在工厂接受教育。”秃顶的男子看着伊妮娅，“如果你说的‘玩’是问有没有时间和兄弟姐妹们一起放松，答案是肯定的。”

“他们现在怎么样了？”伊妮娅问。

贝提克缓缓地摇了摇头。“一开始，我们被转移到同一个地方工作，但之后不久就分开了。我被卖到流亡的摩纳哥王国，运到阿斯奎斯。我觉得，我们五个人都还在环网及偏地的不同地方劳作着。”

“你们之后就再没联系过吗？”我问。

“再也没有过。”贝提克说，“虽然在诗人之城的建设时期，有很多机器人劳工从威廉王二十三世的殖民地传送到那个星球，但他们大多数早在我到达之前，就已在那里干活，他们之中，没有一个在转运途中遇到过我的任何一个兄弟姐妹。”

“在环网时期，”我说，“通过远距传输器和数据网，应该很容易搜索其他星球吧？”

“对。”贝提克说，“但实际上，受法律和RNA抑制物的禁止，机器人不能直接使用远距传输器或数据网。并且，当然，在我被制造出来后不久，霸主法律就禁止制造和拥有机器人了。”

“所以只有偏地，”我说，“在海伯利安这样的偏远星球，才有人敢雇你。”

“完全正确，安迪密恩先生。”

我吸了口气。“所以，你陪我踏上这趟旅途，是为了这个？为了寻找你的兄弟……兄弟或者妹妹？”

贝提克笑了。“能和我的克隆兄弟姐妹偶遇的概率，实在小得可怜，安迪密恩先生。撇开概率这一点不谈，陨落之后，机器人还被大规模摧毁了，他们能从中生还的机会也是微乎其微。可是——”贝提克闭了口，摊开双手，似乎在解释一件荒谬的事。

猎队回来的前一天傍晚，我第一次听到伊妮娅谈论她关于爱的见解。她先是向我们提问有关马丁・塞利纳斯《诗篇》的问题，后来话题就转到了这上面。

“好吧。”她说，“我明白，圣神每占领一个地方，就把这本书列入当地的禁书书目，但那些在书出版时还没被圣神吞并的星球呢？有没有像他如饥似渴想要的那般，得到高声喝彩？”

“我记得在神学院讨论过《诗篇》。”格劳科斯神父轻声笑道，“虽然明知是本禁书，但那只是让诱惑更添一分。我们可以忍住不读维吉尔，却排着队传阅那本已被翻得稀烂的《诗篇》，那本打油诗。”

“那是打油诗吗？”伊妮娅问，“我一直以为马丁叔叔是位伟大的诗人，不过，也只有他自己那么跟我讲，妈妈总是跟我说，他就是个讨厌鬼。”

“打油诗也是诗。”格劳科斯神父说着，又轻声笑起来，“事实上，两者很难分开。我记得，在那业已式微的文学圈被教会吞并之前，圈子中的大部分评论家都拒绝承认《诗篇》属于文学。也有人把他视为……真正的诗人，而非记录陨落前海伯利安事件的史官。但大多数人，都对他第二卷卷末关于爱的颂扬冷嘲热讽……”

“我记得。”我说，“那个叫索尔的人物——老学者，女儿逆龄成长的那位，他找到了‘亚伯拉罕的两难选择’的答案，是爱。”

“我记得首都有个恶毒的评论家，曾这样评论这首诗，”格劳科斯神父轻笑道，“他引用了大流亡前旧地出土的一面古墙上的涂鸦——‘如果爱是答案，那么问题为何？’”

伊妮娅看着我，等着我的解释。

“在《诗篇》里，”我说，“学者似乎发现，人工智能内核所谓的‘缔结的虚空’，正是爱。爱，就像引力、电磁力、强弱核力一样，是宇宙的基本力之一。在诗中，索尔领悟到，内核终极智能永远无法理解，移情与之……与爱，是密不可分的。老诗人对爱的描述是‘如同亚量子般不可捉摸/将信息在一个个光子间传递……’”

“忒亚定会赞同这一说法，”格劳科斯神父说，“尽管他会以另一种方式表达。”

“不管怎样，”我说，“对这首诗的普遍反应几乎都是——比如我的外婆——说它多愁善感得有些滥俗。”

伊妮娅摇着头。“马丁叔叔说得对。”她说，“爱是宇宙的基本力之一。我知道索尔・温特伯真的相信自己理解了那句话。他这么对妈妈说了之后，就随女儿消失在狮身人面像里，乘着它前往孩子的未来。”

盲神父停下摇椅，探过身，手肘撑在皮包骨头的膝盖上。他那补丁织缀的法衣，要是穿在别的缺少高贵气质的人身上，便会充满滑稽的意味。“简单来讲，是不是说，上帝即爱？”他说。

“对！”伊妮娅说，她已经站到了火堆前。那一刻，她似乎一下子成熟了，似乎在我们一起经历的短短几个月时间里长大成人了。“希腊人在劳作时发现了重力，但解释说那是四大元素之一：土，‘回归家族’。索尔・温特伯所瞥见的，是爱的一点物理性质……它存在于什么地方，怎样产生作用，一个人怎么理解并驾驭它。‘上帝即爱’这个说法，和索尔・温特伯所见的——马丁叔叔试图解释的东西——之间的区别，就像希腊人对于重力的解释与艾萨克・牛顿的公式之间的区别。一种是巧妙的描述，另一种是对其本质的分析。”

格劳科斯神父摇摇头。“我亲爱的，听你的话，爱就跟机械参数一样，可以套用公式计算。”

“不。”伊妮娅说，我从未听过她这么坚定的声音，“就像你所解释的，忒亚认为宇宙会向着更伟大的意识进化，那不可能纯粹是机械的……那些力量不是像自然科学里的其他力一样，不带任何感情，而是萌生自神明绝对的热情……嗯，那么，倘若承认爱属于‘缔结的虚空’的一部分，就意味着它永远不可能是机械的。从某种意义上说，它就是人类的本质。”

我抑制住想笑的冲动。“那么，你是说，会有另外一个艾萨克・牛顿，归纳爱的物理定律？”我说，“归纳出它的热力学定律，熵定律？推导爱的微积分？”

“对！”女孩说道，漆黑的双眼灿若明星。

格劳科斯神父身子依旧前倾，双手紧紧抱着双膝。“从海伯利安来的年轻的伊妮娅，你是不是那个人？”

伊妮娅飞快地别过身，朝智能玻璃之外的黑暗和冰原走去，几乎快要走出光亮时，又折返回来，慢慢走回温暖的地界。她低着头，睫毛上挂着泪珠。然后她开口了，声音极小极细，几乎有些颤抖。“对。”她说，“我想我是那个人。我不想成为她，但我是。或者我会成为……如果能活下去的话。”

听到此，我背脊一阵冰凉，真后悔讨论到这个问题上来。

“你现在愿意告诉我们吗？”格劳科斯神父问道，声音就像一个孩子在恳求。

伊妮娅仰起脸，慢慢地摇了摇头。“不。我还没准备好。对不起，神父。”

盲神父坐回椅子里，突然间看起来十分苍老。“没关系，我的孩子。我已经见到你了。这是我的荣幸。”

伊妮娅走到老人的摇椅旁，深情地拥抱了他一分钟。

第二天清晨，我们还没起床，库奇阿特和他的猎队就回来了。在与奇查图克人在一起的那段日子，我们几乎已经习惯了间歇地睡上几个小时，起来之后接着在没完没了的晦暗冰窟中前进，而在格劳科斯神父这里做客时，我们又遵循他的作息规律：把最里面房间的燃灯熄掉一部分，造出八小时的“夜晚”。就我自己的体验，在一点七倍重力环境下，人总是会觉得疲倦。

奇查图克人不喜欢在建筑里走得太远，所以他们只是站在敞开的窗户前，那里虽说也是室内，但更像是冰廊的一部分。他们以一种变化的声调柔声呼叫着，直到我们匆匆穿好衣服，跑出来。

猎队回到了吉利的质数——二十三，不过，对于他们在哪里找到了新成员——一个女人，格劳科斯神父没有问，我们也就无从得知了。我走进房间的时候，那景象着实让我吃了一惊，而且从此还深植入脑海，挥之不去——穿着幻灵长袍的强壮的奇查图克人，以他们的典型姿势蹲坐在地，格劳科斯神父也蹲在旁边，和库奇阿特聊天，老神父那夹了棉花、打着重重补丁的法衣在冰上铺开，犹如黑色的花朵，燃料球提灯发出光亮，从入口的冰晶一直折射到冰窟中。在智能玻璃外是刺骨的寒冰、千钧的重量、极度的黑暗，那可怕的感觉，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我们很早就要求格劳科斯神父为我们充当翻译，请求——实际上应该是再次请求——土著人帮助我们。现在，老人开始谈到这一话题，问那些穿着白色长袍的人是否真的愿意帮助我们背着木筏，到河流下游。奇查图克人一一回答，每人都向格劳科斯神父和我们三人各自单独确认，答案完全一致——他们已准备好出行。

这不是一趟简单的旅程。库奇阿特向我们证实，的确有冰廊一路往下，通到第二座拱门所在的河流，那里差不多比我们这里低两百米，并且，还有一小段露天的河段，就从第二座传输器底下穿过，但是……

从这里到北方约二十八公里外的第二座拱门，没有直通的冰廊。

“我一直想问，”伊妮娅说，“这些冰廊到底是怎么来的？它们都如此光滑，形状规则，不可能是冰缝或者是裂沟。是奇查图克人在很久以前挖出来的吗？”

格劳科斯神父看着孩子，长着山羊胡子的脸上带着怀疑。“你是说你不知道？”他问，然后转过头，朝奇查图克人飞快地说了几个音节。他们立刻炸开了锅——激动地吵吵嚷嚷，近似于大叫大喊，我们猜测他们是在哈哈大笑。

“但愿我没有冒犯你，亲爱的，”老神父说道，他微笑着，盲眼对着伊妮娅的方向，“我以为这事大家都知道呢。你们在冰中走了这么长时间，竟不知道这冰廊的由来，我真是太吃惊了，觉得有些好笑——除不尽的人也有同感。”

“除不尽的人？”贝提克问。

“奇查图克。”格劳科斯神父说，“这个词的意思是‘除不尽的’。也许，更准确地说，应该是——‘没有比这更完美的数字’。”

伊妮娅笑了。“我没有生气。我很高兴能让大家开心。可到底是什么挖了那些冰廊？”

“幻灵。”神父回答之前，我先猜出了答案，并说出了口。

他微笑着看向我。“完全正确，我的朋友劳尔。你说对了。”

伊妮娅皱皱眉。“它们的爪子是很可怕，但就算是成年幻灵，也不可能在这么坚硬的冰层中挖出如此宽阔的廊道……不是吗？”

我摇摇头。“我想，我们还没有真正见识到成年幻灵。”

“完全正确，完全正确。”老人一个劲地点头，“劳尔说对了，亲爱的。奇查图克人能猎杀到的只是那些最小的幼兽。而稍大一些的幼兽，则会伺机猎杀奇查图克人。你们见到的幻灵幼兽，只是那种生物的幼年阶段。在这个阶段，它们在地表猎食、活动。但在天龙星七号的三个公转周期内——”

“是二十九标准年。”贝提克小声说道。

“完全正确，完全正确。”神父点头道，“在三个当地年，也就是二十九标准年内，那些未成年幻灵，也就是我们说的‘幼兽’——虽然这个词通常用来称呼哺乳动物——会经历变态发育，成为真正的幻灵，成年幻灵能以接近每小时二十公里的速度在冰层内穿梭。成体大约身长十五米，并且……嗯，去北方的途中，你们很可能会遇到一只。”

我清清嗓子。“我想，库奇阿特和奇阿库刚才说，北面二十八公里外的远距传输器廊道，与本区域之间，没有廊道相连……”

“啊，对。”格劳科斯神父说道，又继续用奇查图克语叽里呱啦地与他们交谈。库奇阿特回过话后，盲神父说道，“你们得横越地表约二十五公里，除不尽的人一次走不了那么远。艾查库特也好心指出，这一区域幻灵密集——不论是幼仔还是成年的都有。几个世纪以来，生活在那里的人都被幻灵做成了头骨项链。他还说，这个月正值夏天，地表的暴风雪非常猛烈。但为了你们，我的朋友们，他们愿意走一趟。”

我摇摇头。“我没有明白一点。这儿的地表应该是没有空气的，不是吗？我是说……”

“他们有旅行所需的所有材料，劳尔，我的孩子。”格劳科斯神父说。

艾查库特咆哮了几句话，库奇阿特又以更为温和的语调做了些补充。

“等你们准备好，他们就出发，我的朋友们。库奇阿特说，在回到木筏的途中，会经历三次行进、两次睡眠。然后，一直朝北走，直到走出地道为止……”老神父陡然停住，把脸别了开去。

“怎么了？”伊妮娅问道，声音里充满了关切。

格劳科斯神父回转身，挤出一个笑容，枯瘦如柴的手指捋过胡须。“我会想你们的。好久都没有……哈！我老了。来，我来帮你们打点行装，我们先吃几口早饭，然后看看储藏室里有没有东西，能补充你们的食物和装备。”

别离是痛苦的。想到老人要再度在冰洞里孤独生活，用那几盏灯驱赶幻灵和行星冰川的入侵……想想都让人心酸。伊妮娅哭了。贝提克去握格劳科斯神父的手，老神父猛烈地拥抱了机器人，把他吓了一跳。“来日方长，我的朋友，贝提克先生。我感觉得到，我有很强烈的感觉。”

贝提克没有回答，但过后，等我们跟着奇查图克人深入冰川时，我看见蓝皮肤男子回头看了一眼，望向灯光里映出的高大人影。然后，我们在冰廊中又拐了个弯，大厦、灯光和老神父也就此与我们作别。

我们的确花了三次行进和两次睡眠的时间，最后，大家跌跌撞撞地滑下最后那段陡峭的冰坡，穿过一条蜿蜒而狭窄的冰缝，出来后，就到了拴着木筏的地方。我觉得要将这堆木头从七弯八绕的无尽的廊道中运出去，压根就不可能，可这一次，奇查图克人没有浪费一分钟时间去赞叹那结满冰霜的木筏，而是立即开始动手，把它拆成一根根木头。

第一次见面时，整个猎队看到我们的斧头都面露惊讶之色。现在，我终于有机会向他们展示它的用法：将每根木头都砍成一小段，每段仅一米半长。我们使用电能即将耗尽的手电激光器来照明，临时组成了一个流水线，快要沉没的木筏上结着一层冰，奇查图克人把它们刮下来，将绳结切断或是解掉，然后把长圆木递给我们，由我们——我、贝提克、伊妮娅砍断并堆积在一处。干完后，炉石、多余的提灯、刮下的冰都堆在了冰架上，而木头都堆在长长的廊道里，就像是为明年储备的木柴。

一开始，我觉得这想法有些好玩，但我很快意识到，对于奇查图克人来说，这样的燃料储备是多么的珍贵。它们意味着可以驱走幻灵的热量和光芒。我以另一种眼光打量着被大卸八块的木筏。嗯，要是我们没能成功通过第二座入口……

现在由伊妮娅为我们做翻译，告诉库奇阿特我们乐意把斧头、炉子及其他杂物留给他们。我完全可以说，藏在幻灵牙齿后的那些脸都表现出了震惊。这群奇查图克人兴奋得团团乱转，一会儿和我们拥抱，一会儿拍拍我们的背，气力大得足够把我们拍断气，就连一脸怒气的艾查库特也朝我们又拍又撞，似乎在表示难以表达的爱意。

猎队每一名成员都绑了三四段木头到背上，我和贝提克、伊妮娅也一样，在如此强大的重力场下，它们就像混凝土一般沉重。接着，众人开始了漫长的跋涉，朝上方爬去，朝地表、真空、风暴、幻灵爬去。

47

拉达曼斯・尼弥斯的神经探针花了不到一分钟，就完成了对格劳科斯神父大脑的探查。将所有的目视图像、语言、原始的神经突触化学数据组合起来后，她对伊妮娅至冰冻城市的来访有了全面的印象，获得这些，甚至都不用拆解一个神经元。她收回微纤，花了几秒钟时间，将数据琢磨了一番。

三个半标准日前，伊妮娅、她的人类旅伴劳尔，还有机器人就已经离开，但他们肯定至少花了一天时间来拆木筏。第二座远距传输器远在北方，离这里几乎有三十公里，奇查图克人要带领他们从地表过去，那段旅途十分危险，也十分耗时。尼弥斯明白，伊妮娅可能无法活着从地表穿过，而且那概率很大。她已经从老神父的脑中获取到了相关信息，那些以质数出行的人用以对付地表严酷环境的工具，是多么拙劣。

拉曼达斯・尼弥斯淡淡一笑。她可不会让概率来处理此事。

这时，格劳科斯神父孱弱地呻吟起来。

尼弥斯暂停思绪，弯下腰，膝盖压在老神父的胸膛上。神经探针几乎没有造成伤害：只消一个专用医疗箱，就可以治愈微纤在老人的眼睛和大脑之间钻出的孔洞。况且，在她来之前，他就已经瞎了。

尼弥斯评估着情况。先前的等式中，可没有考虑到会在这颗星球上遇见圣神神父。格劳科斯神父开始挣扎，他那骨瘦如柴的双手朝脸伸去，尼弥斯权衡着平衡式：饶神父不死，不会带来多大风险。一个被遗忘的传教士，被流放到此，不管怎样都注定会死在这儿。而另一方面，尼弥斯也知道，不留活口就不会带来任何风险。这等式很简单。

“你……是……谁？”神父呻吟着，尼弥斯轻易地将他提起，拎着他离开厨房，穿过餐区，然后又穿过列着一排排书籍的图书馆，燃料球正温暖地燃烧，最后她穿过走廊到达中央梯井。就连这里都亮着提灯，防止幻灵来袭。

“你到底是谁？”盲神父再次问道。他在她的手里挣扎，就像一个两岁小孩想要挣脱一个强壮的大人的手。“你为什么这么做？”老人问道。尼弥斯到达电梯井，踢开塑钢门，手里依然抓着神父不放。

从地表上刮来一股冷风，咻咻卷入地下两百米的冰川深处，那声音听起来就像是冰冻的星球正在尖叫。最后一刻，格劳科斯神父终于意识到正在发生的事。“啊，亲爱的上帝，我主，”他低声说，裂开的嘴唇哆嗦着，“啊，圣忒亚……亲爱的上帝……”

尼弥斯松开手，把老人丢进机井，转身离开，身后竟然没有传出他的尖叫，这让她略微有点诧异。她来到冰冻的楼梯，开始往地表行进，在如此沉重的重力场下，她一步跨越了四五个台阶。快到顶时，有一条冰冻大气凝成的冰瀑，遮蔽了五六段楼梯，她不得不一边挥拳开路一边前进。到了大楼屋顶上，她站在那儿，天空一片漆黑，空无一物，冰冷的风暴卷起冰晶，如同鞭子般抽打着她的脸，她激活相移场，悠闲地跑过冰原，直奔登陆飞船。

有三只未成熟的幻灵正聚在飞船周围调查。尼弥斯立刻记下了这些生物的特征。非哺乳动物，它们白色的“皮毛”事实上都是管状鳞片，可以存储气态大气，并能以此来保持体温，眼睛以远红外频段视物，肺活量大得惊人，足以在无氧状态下存活十二个小时乃至更多，每一头都有五米多长，前足极为有力，后足的构造便于挖洞或开膛，每一头的行动都非常迅捷。

就在她慢步跑近的时候，几头野兽都转身对着她。在黑色背景的衬托下，那些幻灵看起来不像别的，倒更像巨大的白鼬，或者鬣蜥。它们修长的身躯快速地移动着，令人眼花缭乱。

尼弥斯本不想理会它们，但如果它们攻击飞船，那么起飞时就可能节外生枝。于是，她相移入快时间，兀然间，幻灵的动作在半途定格，飘飞的冰晶悬浮在黑色天幕的背景下。

尼弥斯仅仅使出了右手，相移的小臂已经变得如金刚石般坚硬，她游刃有余地宰杀了那三头生物。行动过程中，有两件事让她略微有些吃惊：其一，每头幻灵都有两颗心脏，每颗心脏有五个心室，似乎只要有一颗完整，这些野兽就不会倒下，能坚持继续战斗下去；其二，每一头都戴着小型人类头骨串成的项链。屠宰完成之后，尼弥斯回到慢时间，那三头幻灵砰然倒在冰面上，如同三大口袋泔水。她花了一小会儿时间，看了看那些项链。人类头骨，很可能是人类儿童的。有意思。

尼弥斯开动登陆飞船，朝北方飞去——用的是反作用推进器，因为在这种接近真空的地方，那粗短的机翼没办法让飞船浮在空中。深层雷达一直在探测冰原，最后终于找到了河流。河平面之上，有无数条上百公里长的冰廊。幻灵在这一区域的活动十分频繁。深层雷达显屏上，凸现出远距传送门的金属拱门，就像黑暗雾气中明亮的灯光。但雷达没有发现冰下有活物，或是正在移动的东西。大量回波清楚地显示着，成年幻灵正打洞穿越大气冰川，但这些声波都回馈自北面和东面好几公里之外。

她把登陆飞船降落在远距传送门顶部位置，在冰冻海浪般的表面上搜寻冰穴入口。找到一个后，她轻轻跃进冰川。压力增加到每平方英寸三磅、温度上升至零下三十摄氏度的时候，她打开了拟生物形态护盾。

冰廊迷宫有些令人望而生畏，但她有意维持着自己的方位，一直和身下的金属传送门保持三分之一公里的距离。不到一小时，她接近了河流平面。那里黑得要命，即便用光线放大装置或是红外线夜视装置，也几乎伸手不见五指，而且她没带手电。但她张开嘴，一束明亮的黄光立时照亮了廊道，照亮了身前的冰雾。

还未见那晦暗的燃屑提灯沿漫长的冰廊而下，她就早已听见了他们的动静。拉曼达斯・尼弥斯灭掉亮光，站在冰廊中等待。当他们走过拐角的时候，第一眼看上去更像是一群小型幻灵，而不是一群人。但尼弥斯凭着格劳科斯神父的记忆认出了他们：是库奇阿特率领的那队奇查图克人。他们看见一个女人孤零零地站在冰川廊道中，没穿长袍或是任何保暖衣物，惊诧地停下了脚步。

库奇阿特上前一步，快速地说起话来。“我们除不尽的人，上前向在接近完美的除不尽的光辉下前进的武士/猎手/探索者致意。如果你需要温暖、食物、武器，或是朋友，尽管开口，因为我们的猎队热爱所有直立行走的人，并尊敬质数之路。”

拉达曼斯・尼弥斯刚从老神父那里学来了奇查图克语言，她说道：“我在寻找我的朋友——伊妮娅、劳尔、蓝皮肤的人。他们穿过金属拱门了吗？”

陌生女人竟然熟知他们的语言，这二十三个奇查图克人互相讨论了一会儿，猜想她一定是格劳科斯的朋友或者亲人，因为她的口音与穿黑色衣服、给予拜访者温暖的盲神父一模一样。但库奇阿特还是带着怀疑回答道：“他们已经从冰下经过，穿过了拱门。他们祝我们好运，还赠给我们礼物。我们也希望你好运，愿意给你礼物。接近完美的除不尽的朋友，是不是想沿着那神秘的河道，与朋友同行？”

“马上。”拉达曼斯・尼弥斯又是淡淡一笑。这次碰面同处理老神父时的两难选择一样，也是一个影响等式的因素。她朝前迈出一步，就在她相移进入平滑的水银状态时，那二十三个奇查图克人如孩子般欢呼起来。她知道，他们的燃屑光芒在一千个冰面上反射，现在肯定也映照在了她的表面。她转入快时间，没有浪费一丝力气，没有多做一个动作，便杀死了那二十三名男女。

接着，她退出快时间，挑了最近的一具尸体，朝男子的眼角发出一枚神经探针。由于缺氧和缺血，大脑的神经网络正在溃塌，疯狂地爆发出常见的幻觉景象，不论是人类，还是人工智能，（神经）网络临死都会出现这样的场景。但是，就在濒死的神经突触重现出生景象的时候……从漫长的通道进入一个光亮、温暖的地方……她捕捉到一幅幅消逝的画面，孩子、高大的男子和机器人正撑着粗糙的重建木筏离开，低下头，躲开拱门上垂下的冰凌，进入了传送门。

“该死。”尼弥斯呼出一口气。

她把尸体弃在原处，任他们堆在黑暗的隧道中，小步跑过最后一公里左右的路程，来到河平面。

敞露在外面的河水并不多，远距传送门就像一小截金属弦，嵌在头顶参差不齐的冰里。尼弥斯站在低矮宽阔的冰架上，冰雾和迷霭在她周围缭绕。这里还遗留着一些热痕迹，显然，奇查图克人曾聚在这里，向朋友道别。

尼弥斯打算查询远距传输器，但要到拱门那儿去，就必须穿过好几米厚的冰层，或是爬上头顶的冰层，到二十多米上方的露天区域。但是，她仅仅相移了四肢，开始攀爬，手脚并用，在冰块上深深凿出台阶和把手。

到了上面，尼弥斯倒挂在弧形拱门上，手掌贴上一块面板，直到那块结满冰霜的金属往外翻圈出去，就如伤口上的皮肤被撕开了。她取出微纤和光纤探针，接入接口模件，直接与真正的远距传输器对话。低语直接撞击在她的听觉神经上，告诉她“意识的三派”都在监视她，并讨论着要事。

在人类霸主统治的那些世纪，每个人都知道，内核创造了数以千计的远距传送门，也许是数以万计。从最小的一扇门，到大一些的特提斯河拱门，还有巨大的太空传送门。但大家都错了。远距传送门只有一个。但它无处不在。

拉达曼斯・尼弥斯经由接口模件，穿过了那一堆以金属、电子装置和聚变护盾构成的伪装，接触到搏动、温暖而且生机勃勃的真正远距传输器。好几个世纪以来，人类都通过远距传输器在环网内跃迁（据一个人类分析家所说，在高峰时每秒会有十多亿人同时跃迁），这是在为终极派服务，内核的这一派想要创造出更为高级的人工智能……终极智能，它的意识可以容纳整个星系，乃至全宇宙。在环网时代，人类每接入一次超光数据网，或者通过远距传输器跃迁一次，人类的神经突触和DNA就为内核建造的环网神经网络贡献了一点计算力。内核并不在乎人类渴望在不费一点能量和时间的情况下四处游历的本性，但远距传输网确是一个极好的诱饵，可以源源不断地招徕上千亿原始的碳基大脑，用它们编织出有用的东西。

现在，它在时空裂隙之中的藏身之处，已经被梅伊娜・悦石和她该死的海伯利安朝圣者发现。网中之网，内核的家，被它用来以援助人类而制造的死亡之杖装置攻击，超光连接又被万方网所未能探知的某种力量切断。于是，这唯一的无所不在的远距传送门的所有位面，都死了，没用了。

除了这个，它刚被用过。接口模件向尼弥斯发出报告，信息与她和三大派所知的完全一致。位面已被神秘人从某个神秘之处激活。

在拱门那块调制微中子虚拟内存中，依然寄存着它在实际时空中的连接点。尼弥斯接入内存。

伊妮娅和同伴已经传送到库姆-利雅得。而这时尼弥斯又面临着另一个难题。她可以驾驶登陆飞船，回到大天使“拉斐尔”号上，然后在几分钟内到达库姆-利雅得星系。但这么做的话，就必定会打断德索亚和其他人的重生周期，同时还必须花言巧语一番，解释他们怎么会被传送到那儿。况且，库姆-利雅得是一个受圣神隔离的星系：位于官方列出的受驱逐者蹂躏的清单，属于早期的正义和平计划之一。和希伯伦的情况一样，不管是圣神，还是它的顾问，都不会允许德索亚和他的手下看到星球的实际景象。最后，尼弥斯知道那里的特提斯河只有几公里长，穿过南半球的红岩沙漠，流经马什哈德[70]的大清真寺。如果她不去打扰“拉斐尔”号重生系统的进程，德索亚和其他人将会到三天之后才醒来，就算伊妮娅的木筏速度再慢，也足以行过这段特提斯河。两相权衡，尼弥斯似乎必须无视德索亚和其他人的重生，独自前进。但她接受的指示是，不到万不得已，要尽量避免这种可能性。通过极为全面的模拟，通过大量全角度展望（如果没有危险就忽略），最终证实，在俘获“宣教的那个人”（伊妮娅这个威胁）的过程中，德索亚是极为重要的人物。时空的构架和精美的梵蒂冈挂毯非常相像，尼弥斯想到，如果她扯松一根线，就是在冒极大的风险，可能会眼睁睁看着整张挂毯被拆散。

尼弥斯花了片刻时间考虑这个情况。最后，她探出神经网络微纤，深入接口模件的突触。远距传输器所有的激活线路都记录在案——不管是过去的还是现在的。记录伊妮娅和她的同谋的内存模式，是个稍纵即逝的虚拟内存，但尼弥斯可以轻易看见刚刚过去和即将到来的出口。关于沿河而下的出口，只能预见到两个可能。神秘人已经编排好，从库姆-利雅得传送后，只会到达神林，然后是……

尼弥斯大喘粗气，收回微纤，再稍迟疑，后一则激活信息的完全输入就会把她烧坏了。那第二个显然是伊妮娅的目的地——或者更精确地说，是为她打开通道的神秘人的目的地。而这个地方，不论是教会圣神，还是三大派系，都无法企及。

但时间也许会恰到好处。尼弥斯可以保住德索亚和他手下的性命，但也依旧能跃迁到神林。她也想到了一个合适的借口。假设伊妮娅在库姆-利雅得上要花两天时间，然后在神林的河上度过整整一天的话，她还有时间截留住木筏，并在德索亚苏醒前完成她不得不做的使命，甚至还会有一两个小时来清理现场，这样，在她随神父舰长和瑞士警卫突击队员降落到神林上时，他们什么都发现不了，只会以为孩子和她的朋友已经过那里，又继续传送到了下一个目的地。

尼弥斯收回探针，轻轻跃回冰面，接着，她驾着登陆飞船回到“拉斐尔”号，擦除飞船电脑中有关她苏醒并使用登陆飞船的记录，又往其中植入一条虚假信息，之后，她爬进重生龛佯装睡觉。在佩森星系时，她曾将重生龛从重生系统内取出，将指示器的线路重装，让它模拟出各种活动状态。现在，她躺回嗡嗡作响的棺具中，闭上双眼。先前转换入快时间和使用相移外肤的次数过于频繁，让她感到疲倦异常。于是欣然在德索亚和其他人从死亡中醒来前，好好休息一番。

拉达曼斯・尼弥斯忽然记起一个细节，于是微笑着激活一只相移手套，轻轻碰了碰胸口，把那儿的皮肤揉红，模拟出十字形的形状。当然，她身上根本就没有这种寄生虫，但飞船里的人们可能会瞥见她赤裸的胴体，而她不打算因为一个细节上的愚蠢疏忽，而泄露什么秘密。

“拉斐尔”号继续沿着天龙星七号这个耀眼的冰冻星球的轨道绕行，与此同时，船上三名船员躺在重生龛中，监视灯和指示器记录着他们缓慢从死亡中恢复的过程。新加入的那名乘员睡着了。她没有做梦。

48

我们在沙漠星球上漂流，G2恒星那刺眼的光芒晃得人睁不开眼。我们用幻灵的肠胃制成的袋子储存水和空气，以便随时饮用。我们在那颗星球上的最后几天的回忆，犹如幻梦一般，正迅速褪去。

库奇阿特和他的猎队到了离上方的地表还有五十多米处停了下来，我们注意到，冰廊里的空气已明显稀薄了许多。在参差不齐的冰廊内，大家开始为远征做准备。奇查图克人全都脱了个精光，我们大吃一惊，忙不迭地别开脸去，虽然有些尴尬，但还是注意到，他们的身体是多么强壮和结实——男女都一样。就好像是一倍重力下的健美运动员被砸扁，并压缩成一个更加强壮的人。奇阿库和其他人从幻灵皮袋里拿出所需物品，而库奇阿特和女战士查特沙过来，指导我们为地表之行换装。

我们在库奇阿特和查特沙的帮助下，照着奇查图克人的动作穿衣服。几秒钟内，我们也都脱得精光。脚下垫着先前穿的幻灵长袍，以免脚被冻住，但全身还是冻得火辣辣的。然后，我们套上一层薄膜（我们后来得知，那是幻灵的内皮），它被裁剪出手臂、双腿和头的形状，但显然是为我们这样细瘦一些的手臂、腿、头量身定做的。事实上，那身薄膜比紧身衣还紧：半透明的幻灵皮紧紧绷在我身上，样子看起来一定就像是一串炮弹填进了肠衣之中。贝提克看起来也好不了多少。过了一会儿，我意识到，奇查图克人应该是把这用作抗压服——兴许它的能耐还能抵得上霸主军部曾在太空中使用的精妙复杂的拟肤束装。薄膜透汗恒温，同时还能很好地保护肺部，使之不会在真空中爆炸，保证皮肤不会被擦伤，血液不致沸腾。头部薄膜从前额拉下，直到下巴，就像蒙头斗篷一般，仅留着眼睛、鼻子和嘴巴在外面。

库奇阿特和查特沙从背包里拿出薄膜面具，其他的奇查图克人皆已戴上。这些显然都是人造物品——面具是用和抗压服一样的内皮制成的，只是在好几处加了幻灵皮制成的内垫。幻灵眼睛的外晶状体被制成目镜，和外袍上的目镜一样，拥有一定的红外夜视功能。面具的口部缝着一长条卷起的幻灵肠子，肠子尾部被库奇阿特仔细地缝好，连进一个水袋。

看到奇查图克人开始依赖面具呼吸，我意识到，那不只是水袋：那些被火盆里的燃料球融化的冰，不仅会产生水，还有空气。不知他们用了什么办法，将这混杂的空气过滤成充分可供呼吸的空气，我试图戴着面具呼吸——空气里的某些成分刺得我眼泪直流，肯定含有甲烷，也许甚至还有氨气，但至少可供呼吸。我猜测，袋里的空气估计只能维持两小时左右。

穿好抗压服后，我们又穿上了外层幻灵长袍。库奇阿特为我们把长袍的头部拉下（先前从未拉得这么低），又扣紧牙齿，这样我们就只能透过目镜向外看，像是在抗压服上戴了个粗制滥造的头盔。然后，我们又穿上一双幻灵皮靴，它能包覆住小腿，几乎快到膝盖。之后奇阿库拿起骨针，用力缝紧外层长袍。水袋和气袋都用带子悬在靠近长袍上的一个开口，水要是快没了，可以很快把它拆下，重新把袋子灌满。奇奇提库，负责搬运燃料球火盆的那个，总是在一刻不停地忙着把大气融化成水和空气，哪怕是在上路之后，也一直不停歇。他将替换用的皮袋按精确的顺序递来，先是库奇阿特，最后是我。我现在起码明白了猎队的次序，也明白了在地表遇到危险时，为什么猎队会立即排列成一个圈，保护搬火人奇奇提库，把他围在中间。这并不只是因为他携带的重要物品具有宗教意义和象征意义，也是缘于他持续的警觉和劳作，让我们得以存活。

就在我们走出洞穴，即将踏上穿越地表冰面和旋风的旅途时，我们在这身行头又加上了最后一件。奇阿库带着几个人，从入口附近的一个暗窖里取出许多长长的黑色冰刀，那玩意底部锋利如剃刀，顶部却平坦而宽阔，与脚上的短靴十分契合。这一次，我们又用幻灵皮绳将这些冰刀绑在靴子上。它们是冰鞋与越野雪橇的巧妙结合，我在冰川上那满是划痕的冰面上笨手笨脚地滑了十米后，终于意识到，脚下踩着的，是幻灵的利爪。

我很怕在一点七倍重力下摔倒，因为每次摔倒，都等于背上又多了十分之七个劳尔・安迪密恩。但我们很快就掌握了驾驶这东西的技巧，另外我们也绑了足够的缓冲垫，不会摔疼。后来，要是遇到太粗糙的地表，我就拿出从木筏上切下来的一根短原木，用作超大号滑雪杖，拄着它前进，犹如撑着一只一人的木筏。

如今我得承认，我很希望那次出行时大家能合张影，留下一张全息图像或者照片。我们外面罩着幻灵皮，里面衬着内皮抗压服，带着幻灵胃做的气袋、大肠做的气管，拿着骨矛、等离子步枪、背包，脚蹬利爪雪橇，一定看起来像旧地旧石器时代的宇航员。

这些东西非常好使。我们迅速地穿过了雪和冰晶组成的雪脊，比在冰廊里行进的速度快得多。地表旅途中有段很短的时间，吹了一阵子南风，于是，我们可以张开穿着幻灵长袍的手臂，在风的推动下横越平坦的冰域，就像一艘艘出航的帆船。

天龙星七号那冻结大气的表面，有着严酷而令人难忘的美。天空一片空白，太阳升起的时候，也和在月球表面上一般漆黑，但就在日落之后，马上会有数以千计的璀璨星辰纷然呈现。我们的长袍和内层抗压服，能让我们在白天的时候经受住如太空中的高温和低温，但到了晚上，显然连奇查图克人也无法抵御那种寒冷。幸运的是，我们穿越地表的速度足够快，途中只会经历一次六小时的黑暗，那时需要找地方躲避，而奇查图克人也精确地计算过出发时间，所以在夜幕降临前的一整天的阳光照射，我们一分也没浪费。

地表上，没有山或者什么其他东西大过冰脊或冻溪，除了我们刚到冰面上的头几个小时里，看到初升的太阳照射在遥远南面的一块冰冻物上。我突然意识到，那就是格劳科斯神父所在的摩天楼，它掩埋在好几公里外的冰层里，唯有顶端突立出来。除了那之外，地表平淡无奇，毫无特征，好一阵子，我想不通奇查图克人究竟依靠什么来确定方向。但很快，我就发现库奇阿特看了看太阳，然后又看看自己的影子。那短暂的一天里，我们继续向北滑去。

奇查图克人滑冰/滑雪的时候，以紧密的防御队形前进，搬火人和巫医两人在中间，负责照管火和空气/水袋，两翼是举着长矛的战士，库奇阿特领头，奇阿库（现在我们意识到，他显然是二把手）断后，时刻保持警惕，几乎像是在往后滑。每个奇查图克人的袍子上都拴着一根长长的幻灵皮绳（在我们三人穿衣服的时候，也给我们拴了一些），一次突发事件后，我终于弄清了那根绳子的用途。当时，库奇阿特突然停下来，继而往东滑去，避开了几条以我的肉眼根本无法察觉的裂缝。我朝其中一条裂缝中看去，那豁口似乎深不见底，全然是黑暗。我试图想象，如果掉下去的话，会是什么样的感觉。当天下午晚些时候，前面的地表突然溅起一团冰晶，一个人就那样寂静无声地消失了。但就在奇阿库和库奇阿特准备救援绳索的时候，他又重新出现了。那名战士自己阻止了下落，他脱下黑色的利爪冰鞋，利用它们作攀登工具，将它们凿入裂缝光滑的内壁，像熟练的攀岩运动员一样爬上陡峭的冰壁。我一点点明白，不能低估这些奇查图克人。

第一天，我们没有看见一只幻灵。随着太阳西沉，我们发现（当时已经疲乏不堪），库奇阿特和其他人已经停止了向北的滑行，正在围成圈，窥视着脚下的冰，似乎在寻找什么。稀薄的风挟卷着冰晶，砸向我们。我想，如果我们穿的是太空服，站在这儿的地表，面罩肯定会被风雪刮擦而导致毁损，但幻灵长袍和目镜却丝毫没受损害。

最后，远远滑到我们西边的艾查库特挥挥手臂（戴着面罩，而且在近真空之下，无法进行语言交流），于是我们全都朝那滑去，最终停在一个地方，那里看起来和其他地方毫无两样，表面一样是被压力挤得波纹横生。库奇阿特挥挥手示意我们退后，从背上解下我们送的斧头，开始凿冰。表层砍开后，我们发现这并不是一条裂缝或者冻溪，而是一个通往冰窟的狭窄入口。四名勇士拔出长矛，奇奇提库提着燃屑灯站到他们旁边，然后，在库奇阿特的带领下，一伙人爬进洞里，而我们其他人列成保护圈，在外边等待。

过了一会儿，库奇阿特披着长袍的脑袋冒了出来，挥手示意我们进去。手里依然握着斧头，我可以想象，在他的幻灵牙齿护栅和薄膜面罩底下，他笑得有多么开怀。斧头是一份重要的礼物。

我们在幻灵巢穴里过了夜。我帮奇阿库用冰雪填筑了入口，又用松散的冰晶和较大的冰块在入口多堵了一米左右，然后进到里面，看着奇奇提库将大块的冰雪加热，直到冰穴内充满足够的空气。我们聚在一起睡觉，二十三个除不尽的人和三个除不尽的旅行者，依然穿着长袍和抗压薄膜，但面罩已经取下。我们呼吸着各自汗液的芳香，挤作一团。温暖让我们存活下来，度过了可怕的夜晚。外面，气旋风暴和重力风暴卷着冰晶，以近乎音速（如果在那近真空中有声音的话）砸向一切。

关于和奇查图克人共度的最后一夜，我还记得另一个细节。幻灵的巢穴里，排列着……排列着无数的人类头骨和骨头，每一个都镶嵌在环形的冰墙内，看上去像是艺术家精心排列的作品。

在第二天的行程中，我们依然没有看到幻灵——不论是幼仔还是能挖冰的成年兽。日出前不久，我们脱下并藏好了冰刀，然后进入位于第二座远距传输器上方的冰道。在深入地下、大气密度合适时，我们取下了面罩和抗压服，略不情愿地把它们交还给查特沙，感觉就像是把队员的标识交还给了除不尽的人。

库奇阿特简单说了两句。他说得很快，我听不懂，但伊妮娅替我们做了翻译——“我们很幸运……穿过地表没有和幻灵狭路相逢，这很不寻常……但是，他说，第一天的幸运似乎总会导致第二天的不幸。”

“告诉他，我希望他想错了。”我说。

最后，我们终于见到了敞露的河流，上面是漂浮的薄雾和冰顶，那景象几乎令人震惊。虽然大伙儿都已精疲力竭，但我们还是立马开工。手上套着幻灵皮手套，要把砍断的木头捆在一起颇费周章，但奇查图克人动作很快，帮了我们大忙，不到两个小时，我们就有了一艘新木筏，虽然比先前的短多了，还有些难看——没有了前桅、帐篷、炉石。但舵还在原处，尽管撑杆也变短了，拴在一起看起来很别扭，不过我们想，它们在这段较浅的特提斯河上应该还能用。

告别比我想象得还要伤感。大家互相拥抱了至少两次。伊妮娅长长的睫毛上结了冰珠，我也不得不承认，我的喉咙被强烈的感情扯紧了。

然后，我们将木筏推进河中，顺流而下。站着不动的航行使我感觉怪怪的，身体和精神上都觉得似乎还踏着利爪冰刀，又推又滑的。接着，远距传送门和冰墙来到了我们面前，我们低下头，躲过低悬的冰脊，突然间就到了……另一个地方。

我们撑着篙进入了一片朝霞之中。这里的河面很宽，波澜不兴，水流缓慢而平稳。河岸都是红色岩石，生有条纹，就像宽阔的台阶一步步从河水中升起；沙漠也遍布红色岩石，还长有一些低矮的黄色灌木；遥远的一层层的丘陵和拱门，也都是光滑的红色石头。满目火红都被从我们左方升起的巨大红日引燃，温度比起冰窟，将近高出一百摄氏度。我们为双眼挡住阳光，将幻灵长袍脱下叠好，放在小木筏的尾部附近，它们看起来活像一块块又白又厚的地毯。清晨的日光下，圆木上一层层的冰反射着亮光，逐渐融化。

我们还没查询通信志或特提斯旅行指南，就已确定这儿是库姆-利雅得。是红岩沙漠提醒了我们。一座座大红色砂岩的天生桥；刻有凹槽的红色岩柱矗立在粉红色的天空下；精美的红色拱门使得身后远去的远距传送门相形见绌。河流所经的峡谷一线，都横跨着道道红色石桥，蜿蜒向前，进入一个更宽广的峡谷，炽热的风吹过黄色鼠尾草，托起一粒粒红色粗沙，粘在幻灵长袍长长的管状“毛发”中，落在我们的眼睛和嘴里。中午时分，我们穿过一个更为丰饶的峡谷。灌溉沟渠从我们所在的河流呈直角放射出去，低矮的黄色棕榈和洋红色的瓶刷子树[71]夹道排列。很快，一些低矮建筑进入视野，又过不久，一座由粉红和赭色房屋组成的村庄出现在眼前，但一个人都没有。

“就跟希伯伦一样。”伊妮娅低声说。

“别那么快下结论。”我说，“也许所有人都在某个看不见的地方工作呢。”

但是，随着温度一点点升高，正午过去，下午来临（据旅行指南说，库姆-利雅得的一天有二十二小时），虽然沟渠和植物都越来越多，村庄也越来越随处可见，但依旧看不见人类或者家畜的影子。我们两次撑筏靠岸——一次是从自流井中取水，另一次是在途经一座小村庄时，在河上听到捶打声，于是上岸去看了一下，却只看到一张坏掉的遮阳篷，在沙漠强风中嘭嘭作响。

突然，伊妮娅弓下身子，痛苦地大叫。我单膝跪地，用等离子手枪对着空旷的街道瞄了一圈，而贝提克则跑到她身边。街上没有一个人。一扇扇窗户里，没有任何动静。

“没关系。”伊妮娅大口喘气道，这时机器人已经抱住了她，“突然就疼了起来……”

我快步走到她身边，觉得自己很傻，竟然拔出了武器。于是我把它插回皮套里，单膝跪下，握住她的手。“怎么了，孩子？”她在抽泣。

“我……不……知道。”她一面抽噎，一面勉强说道，“有什么……可怕的事……我不知道。”

我们把她抱回木筏。“求你了，”伊妮娅低声说，尽管天气很热，她的牙齿却在打战，“咱们走吧。赶紧离开这儿。”

贝提克支起超薄帐篷，尽管在我们的木筏“缩水”之后，它要占据筏子上的大部分空间。我们把幻灵长袍拖到阴凉的地方，让女孩躺到上面，然后拿起一个水袋，给她喂水。

“是这座村庄的缘故吗？”我问，“是不是这里的什么东西——”

“不是。”伊妮娅啜泣道，但没有泪水。我能感觉到，她正和一浪接着一浪的情感波浪搏斗。“不是……是某种可怕的事……这颗星球上，还有……在我们身后。”

“在我们身后？”透过帐篷的入口，我朝外望去，外面除了峡谷、宽阔的河道、掠过的村庄、大风吹拂下的黄棕榈，便什么都没有了。

“在我们身后的冰冻星球上？”贝提克轻声问。

“对。”伊妮娅艰难地说完这个字，又痛得蜷作一团，“好……疼。”

我用手掌抚上她的前额和赤裸的腹部。就算加上峡谷的气温以及晒在她脸和手臂的阳光，她的皮肤也不该这么热。我们从背包里拿出一个医疗包，贴上诊断贴。诊断结果是高烧、6.3级疼痛、肌肉痉挛，甚至脑电图也不平稳。治疗建议是服用水、镇痛药，并立即就医。

“有座城市。”河流在一段峭壁前转了个弯，机器人说道。

我走出帐篷细看。玫瑰红的塔楼、穹顶、尖塔都还很遥远——也许距离渐宽的峡谷地面有十五公里远——这段河的水流一点也不急。“你陪陪她。”我说着，走到右舷去撑木筏。切短了的木筏比先前轻多了，在水流推动下，我们飞速前进。

贝提克和我查阅了已经被水泡得变了形的旅行指南，确定这座城市叫马什哈德，是南部大陆的首都，大清真寺的故乡，现在我们已经能够看到它的众多尖塔；随着我们慢慢前进，河流流经密集的村庄、郊区、工业区，最后抵达了真正意义上的城市。伊妮娅忽睡忽醒。她的体温升得很高，医疗包的诊断灯闪着红光，建议就医。

和新耶路撒冷一样，马什哈德空荡得阴森可怕。

“我似乎记得有传闻讲，驱逐者占领煤袋的时候，库姆-利雅得也同时陷落。”我说。贝提克肯定了这一点，说他们曾从位于大学城的圣神交通系统无线监控器上，看到了那样的画面。

我们把木筏拴上一个低矮的码头，把女孩背进城市街道的荫蔽下。这里简直就是希伯伦的重演，唯一的不同是，现在身无大恙的是我，昏迷的是女孩。我暗自下定决心，从现在起，只要能不去沙漠星球，就不去。

街道不如新耶路撒冷那么整洁：地形车乱七八糟地停在人行道上，被丢弃在了那儿，碎屑在街道上飞舞，窗户和门都大开着，红色的沙子侵入其中，人行道、街道、垂死的草坪上都平放着奇怪的小地毯。我在见到的第一堆地毯旁停下，想着它们有没有可能是霍鹰飞毯。但它们只是普通地毯，而且都朝同一个方向摆放。

“祈祷用的跪垫。”贝提克说着，我们又回到城市街道的荫蔽外。这里最高的建筑物也没高到哪里去——还不及那些尖塔，面朝种植有热带树木的停车场。“库姆-利雅得的人口，几乎都是伊斯兰教徒。”他继续道，“据说，圣神在这里没有任何市场，即便有了重生的期望也无济于事。人们根本不想牵涉入保护体。”

我转过街角，依旧寻找着医院，或是指向医院的标志。伊妮娅滚烫的前额靠在我的脖子上，呼吸急促而微弱。“我觉得《诗篇》提到过这个地方。”我说。孩子的重量轻如鸿毛。

贝提克点点头。“塞利纳斯先生写过卡萨德上校的胜仗，大约三百年前，他在这里战胜了所谓的新先知。”

“环网陨落后，什叶派又夺得了政权，对吧？”我说。我们站在又一条小巷口边，往里望了望。我要寻找的是红色新月徽[72]，而不是全网通行的红十字形医疗救助标记。

“对。”贝提克说，“他们曾以暴力对抗圣神。据推测，圣神舰队从当地撤离时，他们热烈欢迎驱逐者的到来。”

我看着空荡荡的街道。“嗯，不过驱逐者好像并没有把欢迎当回事呢。这儿就跟希伯伦一样。你觉得他们都去了哪里？会不会是整个星球的人都被劫持了——”

“瞧啊，蛇杖标[73]。”贝提克打断了我。

一座高耸建筑的窗户上，贴着一个古老的标志：一根生有翅膀的手杖，两条蛇交缠其上。高楼内部乱七八糟，垃圾遍地，样子不像我去过的任何一间医院，倒更像一座标准的办公楼。贝提克走到一个数字显屏前，上头滚动着一行行阿拉伯文字。整台机器还在嘀嘀响着。

“你懂阿拉伯语吗？”我问。

“懂。”机器人说，“我也懂它说的话，是波斯语。十楼有家私人诊所，我想那儿可能有完整的诊疗中心，或许还有自动诊疗室。”

我怀抱着伊妮娅走向楼梯口，但贝提克试了试电梯。空荡荡的玻璃轴嗡嗡作响，一辆悬浮车飘到我们这一层，停下了。

“真不可思议，竟还有电。”我说。

我们乘电梯到十楼。伊妮娅醒了，低声呻吟着，我们沿着铺着瓷砖的走廊往前走，行经一个露天的空中花园，黄色和绿色的棕榈树在风中沙沙作响，最后走进一间通风良好、四周全是玻璃的房间，里面是一排排自动诊疗床和中央诊疗设备。我们选了离窗最近的床，脱下孩子的外衣，让她躺在干净的被褥上。我们撕下医疗包的诊疗贴，换上贴皮纤丝，等候诊疗显板显示结果。电子合成声音说的是阿拉伯语和波斯语，显屏信息也是这两种默认的语言，但幸而有环网英语的选项，于是我们切换到这一项。

自动诊疗室的诊断是过度疲劳、脱水，还有脑电图异常，可能来自头部受到的猛烈撞击。贝提克和我面面相觑。伊妮娅的头部从没受过任何撞击。

我们认可了对过度疲劳和脱水的治疗，朝后退了退，望着床板下伸出流沫缚臂，人造手指触探着伊妮娅的静脉，装满镇静剂和生理盐水的静脉注射仪开始工作。

没过几分钟，孩子就平静地睡着了。诊疗机又说起阿拉伯语，没等我走过去看显示器，贝提克就已经翻译了出来。“它说病人需要好好睡一晚，明天病情就会好转。”

我把背上的等离子步枪换了个位置。我们那几只积满灰尘的背包蹲坐在一张会客椅上。我走到窗边，说道：“趁天还没黑，我去城市里转转，看看除了我们之外有没有别人。”

贝提克抱起双臂，望着挂在街对面建筑顶上的那轮巨大红日。“我想不会有。”他说，“只是这里花的时间要长一些而已。”

“什么花的时间长一些？”

“不管是什么东西掳走了民众，在希伯伦，没有任何恐慌或搏斗的痕迹，而这里的人还有时间丢弃车辆。另外，那些跪垫是最可靠的标志。”我第一次注意到，机器人的前额、双眼和嘴巴周围，那蓝色的皮肤已经出现了细微的皱纹。

“最可靠的什么标志？”我问。

“他们知道，有大事正降临到他们头上。”贝提克说，“所以把最后的一秒钟也用来祈祷。”

我把等离子步枪放到会客椅附近，掀起手枪皮套的口盖。“我还是打算去看看。”我说，“她可能会醒，你照看她一下，好吗？”我从背包里拿出两个通信装置，其中的一个扔给机器人，把另一个别在衣领上，调好话筒珠的位置。“开着公用频段。我待会试着跟你联系。如果有什么问题，就呼叫我。”

贝提克站在她的床边，大手轻抚熟睡中女孩的前额：“我会一直陪着她，直到她醒来，安迪密恩先生。”

很奇怪，我竟如此清晰地记得那天晚上漫步在废弃城市中的情景。一家银行的数字标牌显示当时有四十摄氏度——一百零四华氏度，但红岩沙漠吹来一阵阵干风，携走了汗水，粉红偏红的落日也给我一种安宁的感觉。我之所以记得那晚，也许，是因为那是旅途中巨变发生前的最后一夜。

马什哈德这个城市是一个奇怪的混合体，像是结合了现代都市和《一千零一夜》中的集市。外婆曾陪我坐在海伯利安满天繁星的夜空下，给我讲那本书中一个个奇妙的故事。这个地方弥漫着一股麝香的味道，给人一种浪漫的感觉。街角有个报刊亭，还有台自动取款机，拐过去，就能看见面前的街道中央摆起了货摊，撑着条纹鲜艳的遮阳篷，箱子里全是一堆堆腐烂的水果。我还能想象出这里昔日的嘈杂和熙攘——大流亡前的牲畜，马、骆驼什么的，正一群群地兜转着，蹶着蹄子，狗儿在吠叫，摊主大声叫卖，买主讨价还价，女人头戴黑色方披巾，面蒙蕾丝布卡或是面纱，翩然走过，两旁极具巴洛克风情但效能低下的地行车咆哮着经过，喷吐出肮脏的一氧化碳、甲酮，还有旧式内燃机自古以来一直制造的污秽尾气……

突然，一声悦耳的男声传来，把我从幻想中猛然惊醒，声音在这个石头与钢铁组成的峡谷城市间回荡。似乎是来自左边一两个街区外的公园，于是我朝那个方向跑去，一路上，我的手始终按着皮套里手枪的枪把。

“你听到没有？”我边跑边朝话筒珠说道。

“听到了。”耳塞里传来贝提克的声音，“我把露台的门开着，声音听得清清楚楚。”

“说的好像是阿拉伯语。你能翻译一下吗？”我急速跑过两个街区，微微有些喘不过气，来到一个露天公园，那里最高的建筑是座清真寺。几分钟之前，我曾站在楼上俯瞰下面纵横交错的街道，瞥见落日的余晖染红了一座尖塔的侧面，但现在石塔成了暗灰色，只有天上的一缕卷云还闪着光彩。

“能。”贝提克说，“这是宣礼员在召集晚祷。”

我从腰间口袋拿出望远镜，将各座尖塔上下打量了一番。每座塔楼都有一处露台四面安装着扬声器，男子的声音是从中发出来的。没有别的什么动静。突然间，这富有节奏的喊声停止了，鸟儿又开始在广场繁密的枝丫间鸣啭。

“很可能是录音。”贝提克说。

“我会弄清楚的。”我收好望远镜，沿一条碎石小径穿过一片宽阔的草坪，行经几棵微黄的棕榈树，来到清真寺的入口。穿过一个院落，便来到清真寺真正的大门前，里面的情况一清二楚——摆满了上百张祈祷垫。一根根优雅的梁柱，支撑起一个个由杂纹斑驳的石头筑成的精美石拱，远处的墙上有道美丽的拱门，通往一个半圆形的壁龛。壁龛右方有一段楼梯，一排巧夺天工的石栏夹道而立，顶部平台饰有石质华盖。我没进入宏大的殿堂，先把这里的景象给贝提克描述了一番。

“壁龛叫作米哈拉布。”他回答道，“是伊玛目，也就是领拜师专用的。右边的露台叫敏拜尔，也就是讲道坛。这两处有人吗？”

“没有。”我看见跪垫和石阶上都有点点红沙。

“那么，毫无疑问，祈祷召集令是定时播放的录音。”贝提克说道。

我有想进入这座巨石建筑的冲动，但又不愿亵渎任何人的神圣之地，因而将那想法压抑了下去。我想起了小时候去鸟嘴尖的天主教堂的情景；长大后，地方自卫队有个朋友要带我去海伯利安仅剩的禅灵教庙宇之一。我意识到，自打孩提时候起，不管在任何宗教场所，我都情愿做个局外人……我从未拥有过一个属于自己的圣地，它们都会令我感到不自在。于是我没有进去。

回程途中，我走过暮色四合、气温渐凉的街道，发现一条棕榈树夹道的大街，两侧城区引起了我的注意。很多四轮推车中装着食物和玩具，准备出售。我在一个卖油炸面圈的推车旁停下，拿起一个手镯大的面圈，闻了闻。已经变质了，但时间不长，大概才坏了几天。

走出林荫大道，来到河边，我转身向左，沿滨江大道往回走，准备回诊所，途中偶尔问问贝提克伊妮娅情况如何。她还在熟睡。

随着夜幕降临到城市之上，星光被大气中的沙尘掩暗了。只有一小部分城中心的建筑还亮着灯——不管是谁掳走了民众，事情肯定发生在白天——但整条滨江大道上威严古老的街灯亮着煤气灯光。要不是大道尽头靠近拴木筏的码头处有一盏灯亮着，我可能已经转身踏上回诊所的路了。但事实上，我看见了木筏，那盏灯让我在一百米开外就看到了它。

有人正站在我们的木筏上。那身影一动不动，很高，似乎穿着银色制服。路灯的灯光反射在那身影的表面，使它看起来像是穿着铬制宇航服。

我低声跟贝提克说，木筏上来了个入侵者，叫他保护好女孩，然后，我从皮套里拔出手枪，从腰带上取下望远镜。望远镜对焦完成的那一秒，发亮的银色躯体扭过头，朝我的方向转来。

49

德索亚神父舰长睁眼醒来，感受到来自“拉斐尔”号重生龛那熟悉的暖意。熬过起初那无法避免的困惑和迷茫之后，他从封闭的躺椅中起身，赤身裸体飘向指挥控制台。

一切如期运行：飞船已经进入天龙星七号的轨道——透过指挥控制台的窗户朝外望去，这颗星球俨然一个白得煞眼的球体；制动点火装置处于最佳状态；另外三口重生龛即将重新唤醒它们装载的贵重的人类货物，在他们完全恢复力气前，内部场都将设置为零重力，温度和空气也调到最适合刚苏醒的状态，飞船处在与星球相对静止的轨道。新生的神父舰长下达了他的第一条指令——命令飞船为所有人在军官室内调好咖啡。通常，他重生之后首先会想到的都是他的咖啡杯，它置于图表桌内（也就是军官室的那张桌子）的凹处，里面盛满热热的黑色饮品。

然后，德索亚注意到飞船电脑正闪烁着指示灯，表示有一条重要信息。他在佩森星系尚还清醒时，并没有接到任何信息，而且，似乎不大可能有人会在这个偏远的前殖民地星系找到他们。圣神还没有进驻天龙星星系——至多也就是传送中的火炬舰船，会在星系内的三座巨型蒸汽行星上补给氢燃料。他简短地查询了飞船电脑，证实在这三天减速进入轨道的时间里，没有其他飞船和他们有过接触。同时还得到确证，下面这颗星球没有传教团，且传教士上一次抵达此地，都是五十多标准年前的事了。

德索亚播放消息。那是经由圣神舰队发来的教皇权级令。依据显示代码，消息是“拉斐尔”号在佩森空域时，进入量子状态的零点零一秒前收到的。很简略的纯文本信息——陛下撤销去天龙星七号的成命。搜捕队的新目标区：神林。立刻前往那里。卢杜萨美和马卢辛授权。消息完毕。

德索亚叹了口气。这趟旅程，所有人的死亡与重生，都白费了。好一阵子，神父舰长一动也不动，只是赤着身子僵坐在指挥座上，望着头顶那颗填满了弧形窗户的冰冻星球那耀眼的白色边缘，陷入沉思。然后他又叹了口气，从椅子上离开去洗浴，走过军官室的时候，他停了下来，准备喝上一口咖啡。他一面往浴室的控制面板上敲命令——针型喷雾，他最喜欢的热度——一面伸手去够咖啡杯。然后他想起要去找几件浴袍，这儿已经不再是清一色男人的舱室了。

突然，德索亚愣住了，心里有些恼怒。伸出的手没有碰到咖啡杯的杯把，有人动过凹处中的杯子。

他们的新成员，拉达曼斯・尼弥斯下士，是最后一个离开重生龛的。她从龛具中走出，跃向浴室（同时也是更衣室），三人都不约而同地挪开了视线，但“拉斐尔”号内部拥挤不堪的指挥用透明罩有很多反光面，于是每人都瞥到了矮小女人结实的身体、苍白的皮肤和瘦小的双乳间青紫色的十字形。

尼弥斯下士来到他们身边，开始实行圣餐礼。众人啜着咖啡，此时内部能量场逐渐增加到一点六倍重力，她看上去有些迷糊，身体绵软无力。

“第一次重生？”德索亚轻声问道。

下士点点头。她的头发很黑，剪得很短，刘海柔柔地贴在苍白的额头上。

“祝你早日习惯。”神父舰长说着，“虽然实际上，每一次苏醒都和第一次差不多……艰难而又痛快。”

尼弥斯啜着咖啡，在微重力下，她似乎有些小心翼翼，红黑相间的制服衬得她的皮肤更加苍白。

“我们不是应该马上出发去神林星系吗？”她试探地问道。

“很快就出发。”德索亚神父舰长答道，“我已经命令‘拉斐尔’号在十五分钟内离开这条轨道。我们将以两倍重力加速度行进到最近的跃迁点，在回到重生龛躺椅上前，还可以休息几个小时。”

尼弥斯下士不禁微微有点发抖，似乎是想到又将经历一次这番痛苦。她像是急于要转移话题，在瞥了眼填满窗户和视屏上耀眼的行星边缘后，说道：“都封冻成这样了，怎么会有人在河上前进呢？”

“我想，河是在冰下。”格列高利亚斯中士说道。这名高大的士兵一直仔细地打量尼弥斯。“这些其实是自陨落以来再度冻结的大气，特提斯河一定在冰下流淌。”

尼弥斯下士惊讶地扬起一条深色的眉毛。“神林又是什么样的？”

“你不知道吗？”格列高利亚斯问，“我还以为圣神的所有人都听说过神林呢。”

尼弥斯摇摇头。“我是在希望星上长大的，那是颗农业和渔牧星球，那儿的人对其他地方都不太感兴趣，不了解圣神的其他星球……也没听过环网时代的那些传说。我们大多数人都一直靠着土地或海洋勉力维持着生计。”

“神林是古老的圣徒星球。”德索亚神父舰长说着，把咖啡杯放进图表桌内的凹处，“它曾经是个美丽的星球，可惜在陨落前的驱逐者入侵中，被烧得面目全非了。”

“对。”格列高利亚斯中士点点头，“圣徒的缪尔兄弟会是一种崇拜自然的异教徒。他们把神林改造成了一个森林星球——那些树木比旧地的红杉和美洲杉都还要高，还要美丽。圣徒生活在那儿，一共两千多万人——他们在美丽的树上建造了城市和平台。但他们在战争中站到了错误的一方……”

尼弥斯下士正啜着咖啡，她抬起头来。“你是说他们站在了驱逐者那一方？”听她的语气，似乎对这个念头相当震惊。

“正是，姑娘。”格列高利亚斯说，“可能是因为当时，他们拥有可以航空的树……”

尼弥斯笑了，声音短促而尖厉。

“他是说真的。”纪下士说道，“圣徒用尔格——毕宿五产的一种能够束缚能量的生物——将那些树密封在九级密蔽场内，并装备了星系内核反应驱动。他们甚至拥有合格的霍金驱动器，能进行星际飞行。”

“会飞的树。”尼弥斯下士说着，又刺耳地笑出声来。

“对他们的忠心，驱逐者给予的回报却是派了一队游群去攻击神林，于是一些圣徒驾着这些树飞走了。”格列高利亚斯继续道，“可大多数树都被烧毁了……这颗星球的大部分地方也是一样。据说，整整一个世纪来，这个星球的大多数地方都只剩余灰。烟云还创造出了核冬效应。”

“核冬？”尼弥斯问。

德索亚仔细地观察着年轻女人，心里思量着，为什么一个这么幼稚的人，会在特殊使命中被选中授予教皇触显。是不是因为在必要时刻，杀手的天真也是其力量的一部分？

“下士，”他发话了，对女人说道，“你说你是在希望星上长大的……有没有参加过那里的地方志愿军？”

她摇摇头。“我直接进入了圣神军队，神父舰长。闹了土豆饥荒……征兵人员说可以进行外世界旅行……于是，嗯……”

“你在哪里服役？”格列高利亚斯问。

“只是在自由岛接受了训练。”尼弥斯说。

格列高利亚斯支起手肘凑向前。一点六倍重力让人更倾向于坐着。“哪一旅？”

“二十三旅。”女人说道，“六团。”

“尖啸之鹰。”纪下士说，“我有个朋友，是个女的，也被调到了那儿。你的指挥官是不是科尔曼？”

尼弥斯又摇摇头。“我到那里的时候，指挥官是蒂灵。我在那儿只待了十个当地月……啊……我想，大约是八个半标准月。我是作为综合战斗专家训练的，后来他们招募志愿者参加第一军……”她声音逐渐变小，似乎这是机密信息。

格列高利亚斯抓抓下巴。“奇怪，我没听说过部队里有这支队伍。可军队里的秘密，时间一长总会传出去。嗯，你在这支……第一军里训练了多久？”

尼弥斯直勾勾地望了一眼大块头。“两个标准年，中士。那一直是机密……直到现在。我们大部分的训练都是在李三和兰伯特星环的领土。”

“兰伯特。”大块头中士沉吟道，“那么你接受过应有的低重力和零重力训练。”

“比我应接受的还多。”拉曼达斯・尼弥斯下士淡淡一笑，确认道，“在兰伯特星环时，我们曾在佩里格林的特洛伊星丛训练了五个月。”

德索亚神父舰长觉察到闲聊突然变成了审问。他不希望新船员因为他们的问题而感觉受到了攻击，可他和纪下士与格列高利亚斯一样好奇满满。另外，他还感觉到有什么地方……不对劲。“这么说，这个第一军的职能非常类似于海兵？”他说，“舰对舰的战斗？”

尼弥斯摇摇头。“不，不……舰长。不只是零重力条件下的舰对舰战斗战术那么简单。编组第一军的主要目的，是要向敌人宣战。”

“什么意思，下士？”神父舰长轻声问，“我在舰队这么多年了，百分之九十的战场都位于驱逐者领域。”

“对。”尼弥斯说着，脸上又浮起淡淡的笑容，“但你们总是打一枪换一个地方……舰队行为。而第一军将会真正占领这些地方。”

“但大多数的驱逐者领域都是在太空中！”纪说道，“小行星，环轨森林，乃至外层空间……”

“完全正确。”尼弥斯说着，脸上依然挂着微笑，“第一军将会在他们的土地上与之作战……即便是太空，也奉陪到底。”

格列高利亚斯瞥见了德索亚的目光，它仿佛在说，别再问了，但中士摇摇头，继续道：“嗯，我不明白这些自吹自擂的军团士兵要怎样学会——并且完成——瑞士卫兵在十六个世纪以来都无法办到的事。”

德索亚飘起身。“两分钟后开始加速，咱们回到各自的躺椅上去。在进入跃迁点前，我们再来谈谈神林和那儿的任务。”

在以光速进入星系后，“拉斐尔”号在两百倍重力下花了几乎十一个小时进行制动减速，才终于刹住了车，不过，计算机已经定位出一个足以传送到神林星系的跃迁点，那里离天龙星七号只有三千五百万公里。飞船可以从容地以一倍重力加速，并于大约二十五小时后到达那里，但德索亚命令它以两倍重力、用六个小时离开星球重力井，之后再增加能量开启能量场，以一百倍重力、用一小时时间完成最后的冲刺。

能量场启动后，这队人马将神林的最终安排检查了一遍——首先是三天的重生时间，接着由格列高利亚斯中士领导地面小组调度登陆飞船，继而监督该地五十八公里长的特提斯河段，最后准备捕获伊妮娅和她的同党。

“经过这么多事之后，为什么陛下开始为我们指引搜寻之路了？”他们向重生龛移去时，纪下士问道。

“神启。”德索亚神父舰长说道，“好嘞……大家都躺好，我来检查仪表。”

在传送前的最后几分钟里，他们通常都会关闭重生龛，只留下舰长在外面站岗。

在那仅有的几分钟里，德索亚独自一人面对着指挥仪表板，他快速调出他们进入希伯伦星系后遭受异常中止并迅速逃离的记录。在从佩森星系起飞前，他已经看过了这些，但现在他又把这些视频和数据记录快放了一遍。丝毫不差，也似乎滴水不漏：从希伯伦的轨道附近射来炮火，而此时他和两名士兵依然躺在重生龛中——燃烧的城市，满目疮痍的景色，希伯伦支离破碎的村庄升腾起滚滚浓烟，涌入沙漠的天空，变成一堆放射性废墟的新耶路撒冷——然后，雷达捕捉到三艘游群驱逐舰。“拉斐尔”号中止重生周期，开始逃跑，她载着三个待苏体，将强化聚变驱动的能力发挥到极致，以两百八十倍重力迅速离开星系。而另一方面，驱逐者必须将能量转移用以提升内部能量场，不然就得死——这些野蛮人没有重生的能力——这样一来，在追逐中，他们永远也无法制造出超过八十倍的重力加速度。

视频也是如此——驱逐者的聚变驱动器拖曳出修长的绿色尾迹，他们试图从将近一个天文单位之外用切枪攻击“拉斐尔”号，防御场轻而易举地阻截了如此远距离下发射来的能量，这一点，飞船也如实记录了下来，最后，飞船选择了最近的跃迁点，传送到无限极海星系……

一切都合乎情理，视频也极有说服力。但德索亚一点都不相信。

神父舰长并不确定自己为什么持那么大疑虑。当然，视频记录不具有任何意义；一千多年前，自数据时代开始之日起，就算是孩子，都可以通过家用电脑伪造极为逼真的视频图像。不过要伪造飞船的记录，可是相当费劲——那是个高技术的活计。为什么他现在会怀疑“拉斐尔”号的记录？

离传送只有几分钟的时候，德索亚调出了最近飞入天龙星七号星系的记录。他坐在指挥椅上，回头扫了一眼——三个重生龛躺椅全都已经封闭，没有一丝声音，信号灯显着绿色。格列高利亚斯、纪下士和尼弥斯都醒着，等待着传送和死亡。德索亚知道，在这最后的几分钟里，中士会祈祷，纪下士则通常会通过重生龛的显示器读书。但他不知道那女人会在舒适的龛座里做什么。

他知道自己有些过分执迷了。我的咖啡杯被人动过，杯把方向不对。醒来之后，德索亚一直努力回忆着，在佩森星系时，是否有人去过更衣室，碰过咖啡杯。没有——在从佩森重力井中爬升的途中，没人去过更衣室。那个女人，尼弥斯，比他们先上船，但在她进入重生龛躺椅后，德索亚用过咖啡杯，并放回了原位。对此他非常确定。并且，他是最后一个进入重生龛的，一直以来都是如此。加速或者减速可能会震碎普通的咖啡杯，可他的杯子是特制的，能承受极高的重力水平，而信使舰船“拉斐尔”号的制动方向与它的航向线性相接，根本不会改变内部物体的横向位置。放咖啡壶的桌屉也是特制的，里面的东西不会随意移动。

德索亚神父舰长是一个水手。这项职业传承了几千年，从航海至航空，凡是水手，都着了魔般地要把所有东西放在确定位置。他是个航空员，在护卫舰、驱逐舰、火炬舰船上将近二十年的任职经验让他知道，只要有什么东西没完全放好，那么在飞船回到零重力时，那东西会立马砸到他脸上。更重要的是，他已经像老水手一样养成了习惯，不管是在黑暗还是在风暴中，想要什么东西，只需要一伸手，不用瞧就能拿到。他想，就算咖啡杯手把被移了位也不是个大问题……不过事实上的确是。拥挤的指挥舱里，他们就用那五人图表桌办公，每人仅有一席之地，而那桌子还兼作餐桌。当他们用这张桌子来描绘航线或查看行星地图时，每一个人——包括芮提戈活着的时候——都在他们的固定位置或坐或站或飘。这是人类的本性，也是空兵的第二习性，要保持整洁的习惯，少有变故。

有人碰过他的咖啡杯把，使它挪了方向——也许是零重力时，有人把膝盖顶在那里，以保持他……或者她……的平衡。过分执迷了。一点没错。

另外，格列高利亚斯中士从重生龛里出来后，趁尼弥斯还没醒，悄悄跟他说过一则使人不安的消息。

“舰长，我在梵蒂冈瑞士卫兵队有个朋友。走之前那晚我和他喝了一杯。他认识我们这伙人，包括纪和芮提戈，他发誓，说他在梵蒂冈医院外，看见昏迷不醒的持枪兵芮提戈被抬上担架，送上了一辆救护车。”

“不可能。”德索亚当时说，“持枪兵芮提戈死于重生并发症，已被空葬在无限极海空域。”

“话虽如此，”格列高利亚斯嘀咕道，“可我的朋友确定……几乎确定……救护车里的就是芮提戈。虽然昏迷不醒，身上连着维生包，脸上盖着氧气面罩，医疗器械应有尽有，但不会认错。”

“那可说不通。”德索亚说道。对于阴谋论他总是抱着怀疑的态度，因为从个人经历得知，两个人以上共享的秘密，很快就不会再是秘密。“为什么圣神舰队和教会要在芮提戈的事上欺瞒我们呢？如果他还活着，那他在佩森的什么地方？”

格列高利亚斯耸耸肩。“也许不是他，舰长。我一直这么告诉自己。但救护车——”

“怎么了？”德索亚高声问道，声音尖得超出了他的意图。

“它是开往圣天使堡的，长官。”格列高利亚斯说，“那是神圣法庭总部。”

过分执迷。

那十一个小时的减速记录没有异常——高重力制动，通常的三天重生周期，以最大概率确保他们安全恢复。德索亚朝入轨数据瞥了一眼，播放了天龙星七号缓慢自转的视频画面。他总是对失去的那三天感到好奇——“拉斐尔”号执行着她简单的任务，重生龛中他们各人正在苏醒——那段时间里飞船诡异的寂静令他万分好奇。

“离传送还有三分钟。”“拉斐尔”号粗糙的合成声音传来，“所有人员必须进入重生龛躺椅。”

德索亚没有理会警告，调出他们所有人重获新生前，飞船在天龙星七号轨道那两天半时间里的数据文件。他不确定自己到底在找什么……没有登陆飞船的部署记录……没有提前开启维生系统的标志……所有的重生龛监视器对重生周期都没有异常报告，只在第三天的最后几个小时里才有了苏醒迹象……飞船的轨道记录也很正常……慢着！

“离传送还有两分钟。”飞船单调的声音说道。

这儿，第一天，进入与行星的标准同步轨道后……还有这儿，大约四小时后。一切都正常，唯有一个不起眼的细节——四个小型反应堆推进器的点火。为了进入并保持在完美的同步轨道，“拉斐尔”号这样的飞船会做出调整，就像这样点燃十几个小型推进器。但德索亚知道，大部分这样的微调，涉及这艘造型怪异的信使舰船尾部聚变驱动附近的大型反应堆推进器荚舱，以及船首的指挥荚舱桁。这些推进器的喷射相当类似——在翻滚的过程中先喷两下，稳住飞船，让指挥荚舱远离行星的方向——这是“烤肉”模式的正常运行方式，可以将恒星热量均匀地传播到飞船表面，而无须能量场冷却剂——但只花了八分钟。这儿也是！翻滚之后，这些反应堆成对进行调整。两对，之后又是两对。然后，最后的一对点燃，同时大型推进器也会点火，以便将飞船翻回原来的位置，让指挥荚舱的摄像仪朝下对准行星。然后，四小时八分钟之后，整个过程重复了一遍。记录上还有三十八次保持相对位置的推进器点火，主推进器却没有一次点火，这意味着整艘飞船没有再次翻滚。但这两次四重喷射的间歇，却没能逃过德索亚那受过专业训练的鹰眼。

“离传送还有一分钟。”“拉斐尔”号发出警告。

德索亚能够听到那巨大的能量场生发器开始呜呜作响，准备转入改进的霍金系统，它将在五十六秒后杀死他。他没有理会。就算他现在不动，指挥椅也会在跃迁之后将他的待苏体送进重生龛。飞船就是那样设计的——麻烦，但确有必要。

费德里克・德索亚神父舰长担任过多年的火炬舰船舰长。到现在，他已经完成过十数次大天使信使舰船跃迁。他知道双重喷射、翻滚会在反应堆推进器上留下痕迹。就算是飞船日志里抹除了实际的翻滚记录，相应动作留下的蛛丝马迹可是抹除不去的。翻滚是要为登陆飞船定位，它位于指挥舱荚丛的对面，指向星球的大气层。第二次双重喷射——依然还记录在案的这次——是要抵消登陆飞船从“拉斐尔”号船体中心分离时所产生的推力。最后一次双重点火是要在飞船回到正常飞行姿态后，稳定它的状态，指挥舱荚上的成像仪又再度瞄准下方的行星。

这些都没有说起来那么明显，因为整个过程中，整艘飞船都处于缓慢的“烤肉”模式，偶尔会有点火情况，调整方位，使飞船各部分保持温度均匀，但就德索亚看来，这一痕迹确凿无误。他轻敲入指令，再次调出其他记录。登陆飞船部署，负记录。登陆飞船翻滚操纵部署，负记录。登陆飞船持续附着，正记录。所有人尚未重生前几小时的维生系统开启，负记录。登陆飞船飞向大气的视频记录影像，负记录。登陆飞船附着且空无一人的影像，持续存在。

唯一的异常之处是有两次八分钟的推进器点火，之间相隔四小时。远离行星方向八分钟的翻滚，足以让一艘登陆飞船进入大气，或者从大气层回归、汇合，而不被主成像仪采到视频记录。尾桁成像仪和雷达会把整个过程记录下来，除非在登陆飞船分离前键入命令，取消记录操作。那样，犯案之后，篡改记录的活儿就会轻松一些。

如果有人命令飞船电脑删去所有登陆飞船的部署记录，“拉斐尔”号的人工智能就可能如此这般更改记录，不过它智力有限，没有意识到“烤肉”模式下的小推进器点火也会留下一些蛛丝马迹。如果不是拥有任十二年火炬舰船舰长经历的人，会很容易忽略这一点。如果德索亚能有一个小时左右的时间，就可以调出所有的氢燃料数据，核对一下登陆飞船燃料补给的需求和进入星系的必要条件，然后仔细检查减速过程中巴萨德氢收集器的投入量，那么，他会更好地了解，是否真的发生了飞船主体翻滚动作，以及登陆飞船的部署。如果还有一个小时就好了。

“离传送还有三十秒。”

德索亚来不及躺回重生龛躺椅中，但还有时间为飞船的操作输入一条特殊指令序列，敲入超驰代码，确认，改变监视参数，又重复了两次。他刚听到第三次超驰得到确认时，大天使的超光速量子跃迁便开始了。

跃迁将德索亚在躺椅中撕裂，名副其实的撕裂。他狂笑着，陷入死亡。

50

“劳尔！”

离库姆-利雅得的日出至少还有一个小时，我和贝提克坐在伊妮娅房间里的椅子上。当时我正在打盹，贝提克醒着——他似乎从不需要睡觉。但伊妮娅开口后，我便立马伸手探到她床边。现在天还黑着，只有床头生物监视器的显示屏有光。外面，沙尘暴已经号叫了好几个小时。

“劳尔……”信息显示她的烧已经退了，疼痛也消除了，只有脑电图还不太稳定。

“我在这儿，孩子。”我捧起她的右手，她的手指已不再发烫。

“你看到伯劳了？”

这的确让我吃了一惊，但我马上意识到那不可能是她的预见或者心灵感应。当时我曾通过无线电将看到的一切都告诉了贝提克，他一定是开着通信装置的扬声器，而她又恰好清醒，于是就知道了这一切。

“对。”我说，“没关系，它没来这儿。”

“可你看见它了。”

“对。”

她紧紧握住我的手，从床上坐起。微光下，我看见她乌黑的双眼闪烁着光芒。“哪儿，劳尔？你在哪儿看见它的？”

“在木筏上。”我用另一只手把她推回枕头上。枕套和她身上的汗衫都被汗水浸透了，“没事，孩子。它什么都没做。我走的时候它还在那儿。”

“它有没有转头，劳尔？有没有看你？”

“嗯，看了，但是……”我住了口。她正在轻声呻吟，脑袋在枕头上来回摇动。“孩子……伊妮娅……没事……”

“不，不是这样。”女孩说，“啊，天哪，劳尔。我叫他陪我同行。那最后一晚。你知道吗？我叫他跟我们一起走，可他拒绝了——”

“谁拒绝了？”我问，“伯劳吗？”贝提克起身站在我身后。窗外，红色的沙子愤怒地刮擦着窗户和拉门。

“不，不，不。”伊妮娅说。她的双颊都是湿的，究竟是眼泪还是发烧流下的汗，我不得而知。“格劳科斯神父。”她说，声音在怒吼的风声下几乎听不见，“最后那晚……我叫格劳科斯神父跟我们一起走。我不该邀请他的，劳尔……那不是我的……梦的……一部分，但我却邀请了，既然邀请了，我就该坚持让他来……”

“没事的。”我说道，为她把一缕湿漉漉的头发从额头旁撩开，“格劳科斯神父没事的。”

“不，他出事了。”女孩说着，又轻声哀吟起来，“他死了。追我们的那东西杀死了他。他，还有所有的奇查图克人。”

我又看了看监视器显屏。虽然她在胡言乱语，可显屏却显示烧在慢慢退去。我看着贝提克，机器人正专心低注视着孩子。

“你是说伯劳杀了他们？”我问。

“不，不是伯劳。”她轻声说着，手腕捂住双唇，“至少我觉得不是。不，那不是伯劳。”她突然用两手抓紧我的手，“劳尔，你爱我吗？”

我一时有些目瞪口呆。但我没有抽回手，只是回答道：“当然了，孩子。我是说……”

自从伊妮娅醒来，叫出我的名字后，她似乎是第一次真正地看着我。“不，别说了。”她说着，轻声笑起来，“对不起，我暂时有点分辨不清时间。你现在当然不爱我，我忘了我们现在是什么时候……我俩是什么关系了。”

“不，没关系。”我安慰道，仍旧稀里糊涂。我拍拍她的手，“我确实很在乎你，孩子。贝提克也一样，我们正要——”

“嘘，”伊妮娅说着，抽出手，一根手指压上我的嘴唇，“嘘。我迷茫了一小会儿。我以为我们是……我们。我们要去的是……”她又重重地靠回枕头，叹了口气，“我的天，这是去神林前的最后一夜。旅途的最后一夜……”

我不清楚她的神志是否清醒，于是我没有答话。

贝提克插话道：“伊妮娅女士，神林是我们沿河而下的下一个目的地？”

“我猜是。”女孩说着，现在声音听起来有点像是我熟悉的那个孩子了，“对。我不知道。现在都看不见了……”她又坐起身来，“瞧，追我们的不是伯劳。也不是圣神。”

“当然是圣神。”我说，试图把她拉回现实，“是他们一直在追我们……”

伊妮娅固执地摇摇头，一缕缕湿漉漉的头发晃动着。“不。”她轻轻说道，但口气坚决，“圣神追我们，是因为内核告诉它，我们对他们有危险。”

“内核？”我惊讶道，“但它……自从陨落之后就……”

“一直存在，并且很危险。”伊妮娅说，“在悦石带人摧毁了远距传输系统，也就是为内核提供养分的神经网络后，它撤退了……但并没有消失，劳尔。你还不明白吗？”

“不。”我说，“我不明白。如果没消失的话，它又在哪儿？”

“圣神。”女孩简单地说道，“我父亲——妈妈的舒克隆环中的人格——在我出生之前就向我解释了一切。内核一直在等待，直到教会在保罗・杜雷……也就是忒亚一世教皇的领导下得到新生。杜雷是个好人，劳尔。我妈妈和马丁叔叔都认识他，他身上有两个十字形……他自己的和雷纳・霍伊特神父的。但霍伊特很……软弱。”

我拍拍她的手腕。“但这一切有什么联系——”

“听我说！”女孩说着，抽回手臂，“明天在神林，什么事情都可能发生。我可能会死。我们都可能会死。未来不是既定的……只是有一个草稿。如果我死了，而你活着，我希望你能向马丁叔叔解释……向所有愿意倾听的人解释……”

“你不会死的，伊妮娅——”

“不，你听着！”女孩恳求道，眼睛里再度盈满了泪水。

我点点头，住了口。现在，似乎风声也平息了些。

“忒亚执政第九年时被谋杀了，我父亲预言了这件事。我不清楚是不是技术内核的特务干的……可能是他们派赛伯人下的毒手……也可能只是由于梵蒂冈的政治斗争，但雷纳・霍伊特从他们共有的十字形中复生时，内核终于开始行动。正是内核提供了相关技术，允许人类从十字形中复生，而不会像海伯利安上的毕库拉种族一样，失去性征或是变成傻子……”

“怎么办到的？”我问道，“技术内核的人工智能怎么会知道如何驯服十字形共生体？”没等她回答，我便猛然悟出了答案。

“因为创造十字形的，正是他们自己。”伊妮娅说，“但不是当今的内核，而是他们在将来创造出的终极智能。它先是将那些东西像光阴冢一样送回海伯利安，在不为人知的部落……毕库拉身上试验那些寄生虫……但发现了问题……”

“小问题。”我说，“比如重生会破坏生殖器官和智力。”

“对。”伊妮娅说着，又握住我的手，“内核有办法用他们的技术修正这些问题。新教皇……雷纳・霍伊特，尤利乌斯六世登基后，他们把技术传给了教会。”

我有些明白了。“浮士德式的交易……”我说。

“正是浮士德式的交易。”女孩说，“教会想统治宇宙，它所要做的，就是出卖自己的灵魂。”

“所以圣神保护体就应运而生了。”贝提克轻声说，“政治权力通过一堆寄生虫……”

“追杀我们……追杀我……的是内核。”孩子继续道，“我不只是对教会，对他们也有威胁。”

我缓缓地摇着头：“你怎么会对内核有威胁呢？你还只是个孩子……”

“一个在出生之前就和叛徒赛伯人格接触的孩子。”她低声说道，“我的父亲获得了自由，劳尔。不只是在数据网，或是万方网……而是在超元网。他在更广阔的心理赛伯网来去自如，连内核都害怕那儿……”

“狮虎熊。”贝提克低声说道。

“就是他们。”伊妮娅说，“我父亲的人格穿越内核万方网的时候，他曾问人工智能云门，内核怕什么。他们说，他们极少深入超元网，因为那儿全是狮虎熊。”

“我听不明白，孩子。”我说，“完全一头雾水。”

她朝前靠过来，捏住我的手，气息喷在我脸颊上，温暖又温馨。“劳尔，你读过马丁叔叔的《诗篇》。我问你，地球出了什么事？”

“旧地？”我愚蠢地问道，“在《诗篇》里，人工智能云门说，技术内核的三派处于相互交战状态……我们讨论过。”

“再给我讲一遍吧。”

“云门告诉济慈人格……也就是你的父亲……反复派想消灭人类，而稳定派……他所在的那一派……想要拯救人类。他们伪造了黑洞摧毁旧地的假象，将旧地转移到另一个地方，可能是麦哲伦星云，也可能是武仙座星团。第三派，终极派，根本不在乎旧地或人类发生什么事，只管他们的终极智能计划能不能实现。”

伊妮娅静静听着。

“而教会却确认了另一种说法，并且所有人都相信。”我结结巴巴地继续说下去，“旧地被黑洞吞噬，当时就灭亡了。”

“你相信哪一种说法，劳尔？”

我大吸了一口气。“不知道。”我说，“我想，我希望旧地还存在，可这好像又不那么重要。”

“若是有第三种可能呢？”伊妮娅说。

玻璃门突然抖动起来，发出哐啷哐啷的声音。我伸手握住等离子手枪，有点希望是伯劳在抓玻璃。可外头只有沙漠的干风在狂啸。“第三种可能？”我问。

“云门撒了谎。”伊妮娅说，“那名人工智能骗了我父亲。内核的三派都没有移走地球……不是稳定派，不是反复派，也不是终极派。”

“那它就是真的被毁灭了。”我说。

“不。”伊妮娅说，“我父亲当时没有明白，但他后来大彻大悟。旧地被转移到了麦哲伦星云，不错，但不是内核成员干的。他们没有这么高的技术或能量源，也无法那样随心所欲地使用缔结的虚空。内核甚至去不了麦哲伦星云。它太遥远……难以想象地遥远。”

“那到底是谁？”我说，“是谁偷走了旧地？”

伊妮娅躺回到枕头上。“我不知道。我觉得内核也不知道，但他们不想知道——而且害怕我们会找出真相。”

贝提克靠近了些。“那么，为我们激活远距传输器的，并不是内核？”

“不是。”伊妮娅说。

“我们会发现是谁吗？”我问。

“如果我们能免于一死。”伊妮娅说，“免于一死。”她的双眼现在看起来不像还在发烧，只是很疲惫。“他们会等着我们，就在明天，劳尔。我不是说那个神父舰长和他的手下。而是某个从内核来的人……某种东西，从内核来的，它在等着我们。”

“就是你觉得杀了格劳科斯神父、库奇阿特以及其他人的那东西。”我说。

“对。”

“这是不是显圣？”我说，“我是说，你能感知到格劳科斯神父。”

“不是显圣。”女孩声音空洞地说道，“只是关于未来的记忆。确定的记忆。”

我看着窗外渐弱的风暴。“我们可以留在这儿。”我说，“找一辆还可以开的掠行艇或者电磁车，飞到北半球，然后躲在阿里，或者旅行指南上提到的其他大城市。我们不一定非得和他们玩这个游戏，不一定非得在明天通过远距传送门。”

“不。”伊妮娅说，“我们必须去。”

我准备抗议，但马上就沉默了。过了一会儿我说道：“伯劳是打哪儿来的？”

“我不知道。”女孩说，“这要取决于这次是谁送它来的。或者，它也可能是自己来的。我不清楚。”

“自己来的？”我说，“我还以为它只是台机器。”

“哦，不。”伊妮娅说，“它可不只是台机器。”

我揉揉脸。“我不明白。它会成为我们的朋友吗？”

“永远不会。”女孩说着，坐起身，摸摸我一秒钟前刚揉过的脸，“对不起，劳尔，不是跟你绕圈子，我真的不知道。没有什么是写就的，所有一切都没有定数。我眼中的一切都像流沙，像美丽的沙画，瞬间就会被风吹散……”

沙漠风暴的残余力量刮得窗户格拉格拉直响，像是要表演她的比喻。她对我微笑着说：“对不起，刚才我的时感有些紊乱……”

“紊乱？”我问。

“先前问你爱不爱我。”她忧伤地笑了笑，“我忘了我们是在何时何地。”

过了一会儿，我答道：“没关系，孩子。我本来就爱你。明天，我会拼死保护你不受任何人的伤害——不管他是教会，还是内核，还是别的什么人。”

“我也会努力阻止这种不测发生的，伊妮娅女士。”贝提克说。

女孩笑了，握住我俩的手。“铁皮人，稻草人。”她说，“我不配有你们这样的朋友。”

轮到我笑了，外婆给我讲过这个故事[74]。“那胆小的狮子在哪儿呢？”我问。

伊妮娅的笑容褪去。“就是我。”她静静地说，“我就是那个胆小鬼。”

那晚，我们谁都没睡觉。第一缕曙光染上城外的红色山冈时，我们备好行装，走上木筏。

51

因“拉斐尔”号在天龙星星系内抵达跃迁点的速度相对较慢，所以抵达神林空域的时候，就不必大力降低速度了。减速度极为温和——还不到二十五倍重力，且只持续三个小时。拉曼达斯・尼弥斯躺在松软的重生龛里，等待着。

当飞船平稳地滑入环绕行星的轨道时，尼弥斯打开重生龛的门，蹦向更衣室，穿上衣装。离开指挥荚舱，在前往通向登陆飞船的通道前，她查了查重生龛监控器，直接接入飞船的操作系统。三口重生龛都正常运行着，将按照程序进入为期三天的重生周期。尼弥斯知道，到德索亚和他手下醒来时，问题将已经得到解决。利用连接着飞船主电脑的微纤，她输入了在天龙星星系中用过的相同程序指令和超驰记录。飞船确认了登陆飞船下一步的起降程序，并准备好将记录擦除。

沿通道前往登陆飞船的气闸舱前，尼弥斯来到私人锁柜那里，敲入了密码。里面有几件替换的衣服和其他一些伪造的私人物品——一些“家庭”全息照，几封她那并不存在的哥哥给她写的假信。此外，就只有一条备用腰带，腰带上是几个普通的封袋。如果有人要检查这些封袋，只会找到那种只需要花上八到十个弗罗林就可以在任何便利店买到的扑克电脑，还有一卷线、三个装着药丸的小瓶、一盒卫生棉条。她把带子滑到腰间，继而朝登陆飞船跃去。

从轨道上看，纵使离地三万公里，而且覆盖了厚厚的云层，也还是可以看到神林现在的面目——一片饱经摧残的惨状。这颗星球表面，不是不连续的陆地和海洋，而是一整块单一的大陆，上面镶嵌着数千狭长的咸水湖——“湖湾”，一道道犹如在台球桌的绿色绒布上留下的条条爪印。现在，青翠的大陆上，除了湖湾和数不清的指状湖泊顺着断层线点缀在那儿，还有千万条棕色伤痕，那是几乎三百年以前，驱逐者入侵时——人们依然认为是驱逐者入侵——一遍又一遍划开这祥和的大陆所留下的。

登陆飞船急速穿过大气外层和电离层，刺入稠密的大气，发出了三倍音爆。尼弥斯低头俯瞰，广阔的云层下方，陆地地貌逐渐进入视野。从前，经DNA重组的红杉和美洲杉森林，吸引缪尔兄弟会来到这颗星球，它们曾高达两百米，现已悉数灭绝，在席卷全星球的森林大火中烧成了灰烬，随之而来的便是核冬。南北两半球依然有大块区域覆盖着积雪和冰川，白光闪耀，到了赤道地带，云层逐渐消散，两侧各有一千公里宽的地段显露了生机。恢复中的赤道地带，正是尼弥斯的目的地。

尼弥斯接过航空航天两用登陆飞船的手动操作，扣上纤丝插孔，搜索从“拉斐尔”号主存储库里下载的星球地图：找到了……特提斯河曾经约有一百六十公里长，主要是从西至东，绕过神林乾坤树的树根，经过缪尔博物馆。尼弥斯发现，特提斯河绕着乾坤树的北部圆周流过一小段，整体来看，几乎是绕出了一个巨大的半圆弧。圣徒将自己设想成霸主内具有生态良知的正义群体——不论在环网还是偏地，不管是否受到邀请，只要有地方进行环境改造，他们总要插上一脚。而乾坤树，就是他们傲慢的象征。的确，这棵树在已知的宇宙中是独一无二的：它的主干直径有八十多公里，枝条的直径也有五百多米，与火星享誉盛名的奥林帕斯山的底部直径相等，这棵活生生的生命体，上部枝条直伸入太空的边缘。

当然，现在它已死去，陨落前在“驱逐者”舰队的猛烈炮轰下，被撕了个粉碎，烧了个干净。这颗曾经壮观辉煌、生机勃勃的树木，如今只剩乾坤桩，一大堆灰烬和炭块，犹如遭受侵蚀的远古盾状火山遗迹。圣徒也不在了——受到攻击的那一天，他们乘上尔格推动的树舰，死的死，逃的逃——神林的土地，两百五十多年来都是一片荒芜。尼弥斯知道，很久以前圣神打算重新拓殖这颗星球，要不是内核命令他们放弃，现在根本不会是眼前这个样子：人工智能们对于神林有自己的远期计划，不需要传教士或者人类殖民。

尼弥斯找到上游的远距传输器，和南部烧成灰烬的乾坤桩斜面比起来，它真是小得可怜。她在上方盘旋了一会儿。沿河一线已经长出了次生组织，树桩处受到侵蚀的灰烬斜面也绿意葱葱，虽然和古老的森林比起来渺小得如同草芥，但那些树木高的也有二十米，有些还要更高。阳光照耀着溪谷的时候，尼弥斯能看见那里偶尔有几处杂乱而浓密的矮树丛。这不是埋伏的好地方。尼弥斯把登陆飞船降落在河流北岸，走向远距传输拱门。

她取下一块接入板，找到接口模件，剥下右手和手腕上的人皮。她小心地收好皮肤，待回到“拉斐尔”号使用，接着，她直接插入模件，开始浏览数据。自陨落以来，这座入口还没有被激活过。伊妮娅那伙人还没来这条路。

尼弥斯回到登陆飞船上，朝河的下游飞去，试图寻找最佳的位置，一个无法从陆上逃生的地方——有足够茂盛的森林，可以隐藏尼弥斯和她的陷阱，又不太多，不至于让伊妮娅和她的同伙藏身，最后，那地方还要在一切结束之后方便清理。她倾向于选择岩石较多的地表：在回“拉斐尔”号前，很容易清洗。

沿河而下仅仅过了十五公里，她便找到了最佳地点。在这儿，特提斯河变成一条满是岩石的狭窄河道，驱逐者的炮轰和随之引发的山崩造就了一系列急流。这段急流和一条汇入特提斯河的狭窄支流的两岸上，新生的树木已经沿着灰烬斜坡生长起来。这狭小的峡谷两边都是乱石地，驱逐者炮轰的时候，黑色熔岩流向山脚，冷却后形成一块块的阶梯。这么崎岖的地形让人无法从陆路逃脱，而任何一个在急流上为木筏领航的人，都会刻意将它划入泛着白花的水，这样就不会有多少时间留意这些石头或是河岸。

她把登陆飞船降落在南边一公里外，从舱外锁柜里抽出一个真空封装的标本袋，掖进腰带，又用树枝为登陆飞船做了隐蔽，之后快步跑回河边。

尼弥斯从工具包中拿出那卷线绳，扯掉所有线，抽出肉眼看不见的单纤丝，足有几百米长。她把单纤来来回回地布在河面上方，犹如一张无形的蛛网，又给近地面的物体上涂上树汁般清澈的聚碳胶水，之后把单纤缠绕其上，这样既可以方便她找到纤丝，又可以避免单纤丝切断它所缠绕的树木和石头。就算有人到这里的熔岩石地来踏青，也只会把沾上胶水的纤丝看作是树液或者岩石上的地衣。现在，如果有人驾着“拉斐尔”号穿过这个区域，那飞船立马会被这单纤网大卸八块。

尼弥斯编完单纤陷阱，沿唯一的平地朝上游走去，打开药瓶，把几百颗迷你克雷莫地雷撒到地面和树上。披着聚合变色外衣的迷你爆炸物甫一落地，颜色和质地就立即发生改变，混入了周遭的环境中。如果有行走或跑动的目标出现，地雷就会跳过去，发生爆炸，爆炸力为向内爆裂。十米内，只要有脉搏、二氧化碳呼出、体温或脚步对地面的压力出现，地雷就会被触发。

尼弥斯估量着这个地形。如果顺急流漂来的人想从陆上逃跑，这块平地是附近河岸上唯一可以通行的地方，而这里撒满了地雷，没人能活着走过。尼弥斯慢步跑回石地，用编码脉冲激活了地雷的传感器。

为防止有人逆河游回上游，她又撕开卫生棉条的外包装，往河底撒入裹着陶瓷外壳的“蠼螋卵”。它们躺在河底，看起来就跟周围那些被水流打磨光滑的卵石没什么两样。不过一旦有生物从上方经过，它们就会自动激活。要是有人试图折返回上游，这些蚊蚋大小的蠼螋，就会从陶瓷外壳中爆发而出，尖啸着穿过水体或空气，刺入目标的头骨，接触到大脑组织之后，立即爆裂成一大堆金属纤丝[75]。

拉曼达斯・尼弥斯来到急流上方十米外的一块石头上，躺下来，等待着。她的腰带里还剩两样东西，扑克电脑和标本袋。

“电脑”是她这趟狩猎旅程中最先进的装置，为她设计这件东西的团体称其为“狮身人面像陷阱”，海伯利安上有一座同名墓冢，由相同的一批人工智能设计。这张卡片可以创造一个五米范围的逆熵及超熵潮汐区，制造这样的潮汐区所需的能量，足可为一颗人口稠密的星球，譬如复兴之矢，提供十年的电能，但尼弥斯只需要产生三分钟的时间置换。她一面捻弄着平坦的卡片，一面想，或许应该叫伯劳陷阱才对。

这名右手剥了皮的矮小女人朝上游看去。现在，一切准备就绪。尽管入口在十五公里之外，尼弥斯也会得到警报：她能灵敏地察觉到远距传输器的失真信号。她期望伯劳同他们一起来，期待它把自己当作对手。事实上，如果伯劳不跟他们一起来，不做她的对手，她会感到很失望。

拉曼达斯・尼弥斯拨动着腰带上最后一件东西。标本袋没有什么特别之处——就是一个真空封装的舱外标本袋。她将用这东西把女孩的首级带回“拉斐尔”号，储存在聚变驱动接入面板后的秘密橱柜中。她的主人需要证据。

尼弥斯微微一笑，躺到黑色熔岩上，调整了一下身姿，让下午温暖的阳光照在她的脸颊上，她抬起手腕，遮住眼睛，准备打个短暂的小盹。现在，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52

终于到了命运攸关的最后一天，天还未亮，我们便来到库姆-利雅得马什哈德的滨江街道，当时我满心希望伯劳已经离开。但它还在原处。

当这座由铬和刀刃组成的三米高雕塑进入我们的视野，看到它正站在我们小小的木筏上时，我们都停下了脚步。那怪物的站姿和我前一夜见到的时候一模一样。当时我警觉地举起步枪朝后退，而现在，我小心地踏前一步，步枪依然举着。

“放松。”伊妮娅说着，把手搭上我的小臂。

“它到底想干什么？”我说着，拔下步枪的安全栓，把第一盒等离子弹夹顶入枪膛。

“我不知道。”伊妮娅说，“但你的枪根本伤不了它。”

我舔舔嘴唇，低头望着孩子。我想告诉她，等离子弹可以打穿这世上的任何东西，除非它包裹在环网时代二十厘米厚的抗冲击装甲中。伊妮娅看起来面色苍白，很是憔悴，眼睛下面已经起了黑眼圈，于是我没说这些。

“好吧。”我说着，把步枪放低了些，“有那怪物在，我们不能上木筏。”

伊妮娅捏捏我的手臂。“我们必须上去。”她开始朝混凝土码头走去。

我看看贝提克。看上去，他对这念头的反应比我好不到哪里去；不过我们还是慢跑上前，跟上女孩的步伐。

近看伯劳比远看还要可怕。我先前用到了“雕塑”这个词，的确，这怪物确有几分雕塑的意味。想象一下，一座全部由铬尖刺、刺线、刀刃、荆棘、光滑的金属甲胄组成的雕塑，庞大得惊人——我本不算矮，它竟比我还高出一米多。怪物的整个身形很复杂——结实的双腿，关节包裹在钢箍中，箍条上也满是棘刺；扁平的脚面，本应是脚趾的地方却满是弯曲的刀刃，脚跟上是一根长长的勺状刀锋，用来开膛破肚可真是绝佳的工具；上部甲胄是光滑的铬壳，复杂地散布着一根根刺线；手臂很长，到处是关节，而且很多——上臂之下，还隐藏着一对较短的下臂；四只插满刀刃的巨手，毫无生气地垂在怪物的身侧。

脑壳的大部分很光滑，很长，显得有点奇怪，蒸汽铲般的下巴里，生着一排又一排的金属牙齿。怪物的额头和那披坚带锐的脑壳上，各有一片弯曲的刀刃。两个大大的眼睛，暗红色，深陷入里。

“你打算和这……怪物……一起上木筏？”站在距码头四米远外，我低声问伊妮娅。我们向伯劳走去的整个过程中，它并没有转头看我们，那双眼睛就跟玻璃反射镜一样死气沉沉，但我还是有股很强烈的冲动，想要退后，远离这怪物，然后转身逃跑。

“我们必须上木筏，”女孩低声回答道，“我们今天必须离开这儿，今天是最后一天了。”

我依然注视着怪物，以眼角余光瞥了瞥天空和身后的建筑。由于晚上沙尘暴刮得太过凶猛，空气中沙粒增多，本以为天空会变得更红，但空气反而清新了些，似乎是风暴把尘土给吹跑了。在沙漠最后一丝清风的吹拂下，微红的云朵慢慢游移，头顶的天空比前一天更蓝。现在，曙光已经照射到了建筑的屋顶。

“也许我们可以找艘没坏的电磁车，那样才有型呢。”我低声说，步枪举着，“不是这种有破蓬装饰的玩意。”这玩笑就连我自己听起来都觉得蹩脚，但那天凌晨，我可是鼓了多大的劲才开了这样一个小玩笑啊。

“来吧。”伊妮娅低声说着，沿钢梯走下码头，走上破烂不堪的木筏。我匆匆跟上她，一手握着步枪，枪口对准那铬制的噩梦，另一只手紧紧抓住陈旧的梯子。贝提克跟着我们，不发一言。

先前我还没有注意过我们的木筏有多么破烂，多么脆弱。那些砍短的原木有好几处都已开裂，前部三分之一已经覆满了水，包住了伯劳巨大的双脚，帐篷上堆满了夜晚沙暴刮来的红沙。方向舵看起来似乎随时都可能散架，我们留在船上的装备看上去也像是被抛弃了好长时间似的。我们把背包丢进帐篷，站在木筏上，心中犹豫不决地望着伯劳的背影，等着它的动静——就像三只老鼠爬上了睡着猫儿的地毯上。

伯劳没有转身。它的背部并不比正面令人安心，唯一的区别在于，那双暗红色眼睛不再凝视着我们。

伊妮娅招招手，朝那怪物走去。她举起一只小手，但并没去摸那满是尖钉和刺线的肩膀。她转身看着我和贝提克，说道：“没事的。走吧。”

“怎么会没事呢？”我低声朝她吼道。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小声说话……但不知怎的，在那东西旁边几乎不可能正常说话。

“如果它是来杀我们的，那我们早就死了。”女孩平静地说。她走到靠近码头的一侧，脸色依旧苍白，肩膀低垂着，拾起一条撑杆，“请解开绳子。”她对贝提克说，“我们得走了。”

机器人径直走向前，进入伯劳的势力范围内，他没有瑟缩，按伊妮娅的命令解开船头的绳子，把它卷成一圈。我一只手解开了船尾的绳子，另一只手一直紧紧握着步枪。

有这个庞然大物站在前头，木筏的吃水变得更低了，水漫过筏面，几乎要流到帐篷里。前头和左右的几根木头都松动了。

“我们得先修修这筏子。”我说着，拿过舵，把步枪放到脚边。

“先去下一颗星球。”伊妮娅说着，还在用力撑着木筏，想进入河中央，“等我们过了这入口。”

“你知道我们要去哪儿吗？”我问。

她摇摇头。今早，她的头发似乎有点暗淡。“我只知道这是最后一天。”

几分钟前她已说过这话，现在我又感到了和刚才一样突如其来的恐慌。“你肯定吗，孩子？”

“肯定。”

“可你却不知道我们要去哪儿？”

“不知道。不是非常肯定。”

“那你知道什么？我是说……”

她面无血色地笑笑。“我知道你的意思，劳尔。我知道的是，如果我们能活过接下来的几个小时，就去寻找我梦中的那栋楼。”

“什么样的楼？”

伊妮娅张嘴想要说话，却没有说出口，只是靠着撑杆休息了一会儿。现在，我们正在河流中央快速前进。城区高耸的建筑群已经过去，取而代之的是河岸两旁的小公园和人行道。“等我看到那栋楼时，我就会知道。”她放下撑杆，走过来拉住我的衣袖，轻轻地说起话来，我弯下身子，仔细倾听。“劳尔……如果我……失败了……而你……成功了……请回家，把我所说的告诉马丁叔叔。关于狮虎熊……关于内核的目的。”

我抓住她瘦弱的肩膀。“别那么说。我们会一起成功的，等我们见到马丁，一定要你来亲口告诉他。”

伊妮娅点点头，却不甚自信地回到撑杆边上。伯劳依旧目视前方，水花在它的双脚间荡漾，清晨的曙光开始在它体表的荆棘和刺线上闪耀。

我曾以为离开马什哈德城后，会进入开阔的沙漠，但这回我又错了。河畔公园和人行道的树木愈加繁茂——常蓝植物、变种旧地落叶乔木，更是蓬勃生长着黄色和绿色棕榈树。很快，我们就将城市建筑抛到了身后，宽广平直的河流进入了一片茂密的森林。现在依然是清晨，但初升的太阳已让人感受到强有力的热量。

船行在河流中央，不大需要掌舵。我把它绑好，脱下衬衫，叠整齐，放入背包顶部，然后从女孩手里接过左舷的撑杆，她显然已经精疲力尽，睁着一双黑色的眼睛望着我，但没有说什么。

贝提克把超薄帐篷折了起来，抖掉聚积的大半沙子，然后坐到我旁边，现在，水流正载着我们绕过一个大弯，进入了一片更加浓密的热带雨林。机器人穿着一件宽松的衬衣、一条破旧的亚麻短裤，就是在希伯伦和无限极海时的那副打扮，脚边放着宽沿草帽。就在我们漂入茂密的丛林时，伊妮娅做出了一个惊人的举动，她走到木筏前端，坐到了一动不动的伯劳身边。

“这不可能是自然形成的。”我一面说，一面撑好木筏，它正被水流冲得向岸边靠去，“沙漠里不可能有足够的降雨来维持这些树木。”

“我猜，这是什叶派朝圣者人工种植的大型林园，安迪密恩先生。”贝提克说，“听。”

我侧耳倾听。雨林里充满了活力，鸟儿啁啾，和风飒飒。在这些声音之下，我听到自动喷灌系统的咝咝声和咔嗒声。“真不可思议。”我说，“他们竟然用珍贵的水资源来维护这个生态系统。这林园的范围肯定有好几公里吧。”

“天堂。”伊妮娅说。

“什么，孩子？”我把木筏撑回河流中央。

“早先的穆斯林主要是旧地的沙漠民族。”她轻声说，“在他们的头脑中，水源和草木就是他们的天堂。马什哈德是宗教中心，也许这儿的景象是为了让到来的信徒看见，如果遵守安拉在《古兰经》里的教义，将会得到怎样的厚报。”

“成本昂贵的内部试映会。”我说道。河流慢慢变宽，木筏又朝左偏去，我稍稍撑了一下。“我想知道这些人都出了什么事。”

“圣神。”伊妮娅说。

“什么？”我没听懂。“希伯伦、库姆-利雅得……这些星球上所有人失踪的时候，是在驱逐者的控制之下啊。”

“圣神的一家之言。”伊妮娅说。

我思量着她的话。

“劳尔，这两颗星球有什么共同点？”她问。

我不假思索地回答了：“他们的人民都是坚定的非基督徒。”我说，“拒绝接受十字形。犹太教徒和穆斯林。”

伊妮娅没有接话。

“那想法真可怕。”我说着，一阵反胃，“也许教会被引入了歧途……圣神恃权傲物……但是……”我擦掉流入眼睛的汗水。“我的天……”我说着，咬牙说出了那个词，“种族屠杀？”

伊妮娅转头看着我，在她身后，伯劳插满利刃的双腿正闪着寒光。“我们无从得知。”她非常平静地说道，“但是，劳尔，在教会和圣神中，的确有人做得出来。记住，梵蒂冈几乎是完全依靠内核来维持对重生的控制——通过这种方式，控制所有星球上的所有人。”

我不住地摇头。“可是……种族屠杀？我无法相信。”这念头只会让我联系到贺瑞斯・格列侬高和阿道夫・希特勒的传说，但不会让我联想到这辈子所见过的人和机构。

“有什么可怕的事正在发生。”伊妮娅说，“所以我们才被安排走了这条线路……经过希伯伦和库姆-利雅得。”

“你说过这话。”我边说边使劲撑着木筏，“有人为我们定了线路，但不是内核所为。那又是谁呢？”我望着伯劳的背影。这里的白天闷热异常，我正挥汗如雨，而耸现在我面前的那个怪物，全身却是冰冷的刀刃和荆棘。

“不知道。”伊妮娅说着，扭回头，小臂放在膝盖上，“远距传输器到了。”

传送门矗立在我们面前。繁茂的丛林也已侵入了它的领地，藤蔓缠绕其上，整座拱门锈蚀斑斑。假如这里还是库姆-利雅得的天堂花园，那显然疏于管理。那片绿色华盖之上的蓝天，只有几丝红色的尘云在随风飘曳。

我让木筏驶向河流中央，将撑杆放在左舷，之后倒回去拿步枪。种族屠杀的念头依旧在我脑中徘徊不去，作呕的感觉还在。而现在，我们即将迈向等待着我们的未知目的地，我脑海中闪过冰穴、瀑布、海洋星球与活生生的伯劳的图景，这让我的肚子更加难受了。

“抓紧。”经过钢铁拱门时，我不由自主说了句废话。

前方的景色渐逝，之后变幻，仿佛周围和头顶有一道热雾正闪着微光。突然，光线变了，重力变了，我们的世界也变了。

53

德索亚神父舰长被尖叫声惊醒。几分钟后，他意识到是自己在尖叫。

他伸出拇指拨开龛盖钩，挣扎着在重生龛中坐起。监视器的显屏灯正闪着红色和琥珀色的光，不过让人舒心的是，所有的程序指示灯都是绿色。德索亚在痛苦和惶惑中哀号，开始往外爬。他的身体浮在敞开的重生龛上方，双手乱抓，但摸不到任何把手。他注意到自己的双手和双臂红通通的一片，闪着亮光，仿佛外皮被尽数烧光了。

“圣母马利亚……我在哪儿？”他正在哭泣，一颗颗泪珠翻滚着浮在他眼前，“零重力……我在哪儿？‘巴尔萨泽’号！怎么……回事？空战？烧伤？”

不。他在“拉斐尔”号上。慢慢地，他大脑的那些混乱不堪的突触逐渐恢复正常。他正飘浮在黑暗中，四周仅有仪表发出光芒。“拉斐尔”号。应该在神林的轨道上。他先前为格列高利亚斯、纪下士和自己设定了六小时的重生周期，而不是通常的三天，这充满了危险。拿士兵的生命来冒险，他记起了自己当时的想法。如此仓促地重生，失败的概率非常高。德索亚记起在“巴尔萨泽”号时，给他捎来命令的第二个信使，葛隆斯基神父——对他来说那似乎是几十年前的事了——就没有成功重生……“巴尔萨泽”号上那名重生神父……那老家伙叫什么名字来着？对，萨皮阿神父……他说，葛隆斯基神父第一次重生失败后，要经过几周乃至几月的时间，才能再次重生……那将是一段缓慢而痛苦的过程，重生神父说这话的时候，话语里充溢着责难……

德索亚神父舰长在重生龛上方飘浮着，脑袋瓜逐渐明朗。一切按计划进行。他记得之前曾考虑到，现在的自己可能不适合在一倍重力中行走。的确如此。

德索亚向前一跃，来到更衣室，他在镜子前检查了自己的身体——全身红通通的，闪闪发亮，看起来正像个不折不扣的烧伤病员，而十字形在那粉红的新生血肉之中，如同一条青紫的伤痕。

德索亚闭上双眼，穿上内衣和法衣。棉布碰上他新生的皮肉，令他感到无比疼痛，但他没有理会。咖啡已经按预定程序滤好。他从图表桌下拿起杯子，跃回公共休息室。

纪下士正处于重生的最后几秒，重生龛闪着绿色灯光。格列高利亚斯的重生龛却闪烁着警示灯。德索亚轻声咒骂，俯下身，看了看中士的重生龛显屏。重生周期已经被撤销，仓促的重生失败了。

“该死。”德索亚低声说道，然后立即念了段忏悔经，为这句谩骂忏悔。他不能失去格列高利亚斯。

幸而，纪下士安全地复苏了，虽然他既困惑又痛苦。德索亚把他抱出来，抱着他跃向更衣室，用海绵擦洗他发红的皮肤，又给他喝了杯橘子汁。几分钟后，纪下士就能恢复意识了。

“事情不对劲。”德索亚解释道，“我必须冒这个险，看看尼弥斯下士到底要搞什么鬼。”

纪点点头，表示明白。虽然已经穿好衣服，小舱内的温度也设得很高，但下士还是抖个不停。

德索亚带他回到指挥中心。现在，格列高利亚斯中士重生龛的指示灯全变成了琥珀色，重生周期已经中止，大个子没能活过来。拉达曼斯・尼弥斯的重生龛亮着绿灯，代表的是正常的三天重生。监视器上的信息显示她正躺在里面，没有生命，正接受秘密的重生圣礼。德索亚敲入开龛代码。

警告灯开始闪烁。“重生正在进行，不允许开龛。”传来“拉斐尔”号冷冰冰的声音，“任何开龛的企图将导致真死。”

德索亚没有理会闪烁的指示灯和鸣叫的警告器，使劲抬了抬龛盖，它被牢牢锁着。“把那根撬杆给我。”他对纪说道。

下士把钢棍从零重力空间的另一头扔过来。德索亚把棍子一头卡入一个小凹槽，默默祈祷了一段经文，希望自己没有判断错误，也没有患妄想症，然后撬开盖子。飞船里立时充满了警铃声。

重生龛空空如也。

“尼弥斯下士呢？”德索亚问飞船。

“所有仪器和传感器显示，她在重生龛中。”飞船电脑回答。

“没错。”德索亚说着，把撬杆扔到一边，它在零重力下呈慢动作状翻滚着，掉入一个角落。“随我来。”他对下士说道。两人跃到更衣室，淋浴间是空的，公共区域也无处可藏。德索亚又向前跃去，来到自己的指挥座椅中，纪下士则向导管蹦去。

状态指示灯显示，飞船正处在距地面三万公里的同步轨道。德索亚向窗外看去，看见一颗被旋转的云层遮蔽的星球，只在赤道部分有一段宽阔的无云区，那儿显现出绿色和棕色的地表，上面划满了割痕。仪表显示，登陆飞船依旧附连着，并未开动。德索亚口头询问飞船，确认登陆飞船还在原处，自传送以来，气闸门也原封未动。“纪下士？”德索亚在内部对讲机上呼叫。他必须集中精神，才能咬住牙齿，不让它们咯咯作响。真的很疼；就像是皮肤着了火，甚至还有一股强烈的冲动，想要闭上眼睛睡个好觉。“报告。”德索亚命令道。

“登陆飞船不见了，舰长。”管道口处的纪下士说道，“所有的连接器指示灯都显示着绿色，但如果我转动气闸，空气就会往外流。透过舱盖往外看，看不到登陆飞船。”

“妈的。[76]”德索亚低声骂道，“好了，快回这儿来。”趁等待的时间，他细细检查了其他仪表。推进器记录上有双重喷射的迹象……大约是在三小时前。德索亚调出神林赤道地区的地图，键入命令，让飞船对绕乾坤树残桩的流淌那段河，进行电波望远镜和深层雷达搜索。“寻找第一座远距传送门，显示之间的每一条河段。定位并报告登陆飞船异频雷达收发机的位置。”

“仪器显示登陆飞船正连接在指挥中心的导管上。”飞船说，“通过异频雷达收发机确认。”

“好吧。”德索亚一面说，一面想象着揍扁硅芯片，就像揍得别人满地找牙的情景，“忽略登陆飞船信标。只须开始电波望远镜和深层雷达搜索。发现任何生命形式或人工器物，立即报告。所有数据显示在主显屏上。”

“收到。”计算机说。望远镜筒开始放大倍率，德索亚看见屏幕上的图像突然向前扯动。现在，他正在一座远距传送门上方几百米处俯瞰着它。“往下游摇摄。”他命令道。

“收到。”

纪下士滑进副驾驶座，系好安全带。“登陆飞船没了。”他说，“我们没法下去了。”

“用战斗服。”德索亚艰难地说着，痛苦像涟漪般一波波地在他周身荡漾，“它们有折散护盾……几百层微薄的彩色折散材料，是为了应对相干光[77]交战的，对吧？”

“不错，”纪下士说，“可是——”

“我的计划是，你和格列高利亚斯中士在进入大气层时使用折散护盾，”德索亚继续道，“我可以让‘拉斐尔’号尽量飞到最低轨道，你们使用辅助反推包作为制动工具。战斗服应该可以撑过进入大气层的过程，是不是？”

“也许吧，”纪说，“可是——”

“那你就用反重力装置，找到这……女人，”德索亚说道，“找到她，阻止她。完事之后，乘登陆飞船回来。”

纪下士揉揉眼。“是，长官。可我已经检查过制服，都裂了一大块口子……”

“一大块……”德索亚愚蠢地重复着。

“有人砍坏了折散装甲，”纪下士说，“但肉眼看不出，我是对它们实行了三级完整性诊断之后才知道的。要是穿着它们，在进入电离层之前我们就会死翘翘。”

“所有制服都坏了？”德索亚有气无力地问道。

“全部，长官。”

神父舰长克制住骂娘的冲动。“不管怎样，下士，我还是要让飞船飞低点。”

“为什么，长官？”纪问道，“即便飞低了，地面上发生的事，都依旧离我们有几百公里远，我们只能干看，完全插不上一只手。”

德索亚点点头，但还是向导航核心敲入了他所需的参数。他那迷糊一团的脑子算错了好几处——其中有的会让他们在神林的大气中烧个一干二净——幸好飞船发现了。德索亚重新设置了一下。

“我不建议进入如此低的轨道。”飞船说道，声音不男不女，“神林的上层大气很不稳定，三百公里的高度超出了安全临界点，这项规定是——”

“闭嘴，执行。”德索亚神父舰长说道。

主推进器点火，德索亚闭上双眼。重力的回归让他表皮和体内的痛感愈加强烈，他听见坐在副驾驶座上的纪也在呻吟。

“我可以激活内部密蔽场，以减轻在四倍重力下减速的不适。”飞船说。

“不。”德索亚说。他打算节约能量。

噪声、振动、疼痛依然继续着。神林的星球边缘逐渐变大，最后填满了整片挡风玻璃。

万一那个……叛徒……设定过，要是我们醒来，试图进行任何操控，飞船就自动载我们进入大气层，该怎么办？德索亚突然作如是想。尽管压力使人痛不欲生，他还是咧嘴笑了。那她也回不去了。

痛苦还在继续。

54

从传送门另一面出来时，伯劳已然不见。

片刻之后，我放下步枪，往四周望去。这儿的河流又宽又浅，天空是深蓝色的，比海伯利安的湛青色还深，参天的层积云高耸在遥远的北方。云团似乎染上了夕阳的余晖，往身后一瞥，可以望见低空中悬着一轮巨日。我感觉这时应当是日落，而不是日出。

河岸上岩石堆积，野草丛生，灰土相连。就连空气中也弥漫着一股焦灰的味道，似乎我们穿过的地方被森林大火烧毁过。新生的林木长得非常低矮，这印证了我们的想法。右边好几公里之外，耸立着一个黑黢黢的东西，外表看上去像是盾状火山。

“我猜，这就是神林，”贝提克说，“那是乾坤树的遗迹。”

我又望了望那个黑色的火山锥。树怎么可能长到那么大！

“伯劳上哪儿去了？”我问道。

伊妮娅站起身，走到怪物原先站着的地方，伸出双手，探向空气，仿佛那怪物隐身了。

“抓紧！”木筏驶入一段不太凶猛的急流，我喊了一声，然后回到舵旁，解开它，机器人和女孩则拿起两侧的撑杆。筏子在浪中起伏，水花四溅，还差点调个个儿，可泛着白花的河段很快就过了。

“真好玩！”伊妮娅说道。长久以来，这是我听到她说得最欢悦的一句话。

“对，”我说，“好玩，不过筏子快散架了。”这话有点夸张，但夸张得并不过分。这堆木头本来就不牢，现在前端已经开始松了。我们的装备也丁零当啷地掉在垮掉的超薄帐篷上，散得到处都是。

“那儿有块平地，我们可以在那靠岸。”贝提克一面说，一面指着右边岸上的一片草地，“看起来，越往前走，山势越加险峻。”

我拿出望远镜，仔细观察那些黑色的山脊。“你说得对，”我说，“前方可能有更凶猛的激流，能靠岸的地方也可能更少。咱们最好在这儿把松散的木头绑牢。”

女孩和机器人把木筏撑到右边岸上。我跳下去，把木筏拖到泥泞的河岸上。木筏前端和右舷的损坏其实不严重，只不过是松了几根用作绑缚的幻影皮带，木板稍稍裂了开来。我朝上游瞄了一眼。太阳更低了，不过看样子还要再过一小时左右天才会黑。

“今晚扎营吗？”我觉得这儿可能是最合适的地方，要是过了这村就没这店了，“还是继续前进？”

“继续前进。”伊妮娅坚定地说。

我明白她的冲动，依库姆-利雅得时间，现在还是清晨。“可我不想在天黑后还要应付那恼人的急流。”我说。

伊妮娅眯眼看着西沉的太阳。“我也不想天黑后就在这儿坐着，”她说，“咱们尽量走远点儿。”她拿过望远镜，仔细看看河流右边的黑色山脊和左边黑漆漆的山峦，“他们不该把一条充满危险的急流作为特提斯河的一部分，对吧？”

贝提克清清嗓子。“据我估计，”他说，“大部分的熔岩流，都是在驱逐者攻击这颗星球时产生的。一次切枪攻击，就可以造成类似于地震的破坏，制造出如此险恶的滩流。”

“不是驱逐者。”伊妮娅轻声说。

“你说什么，孩子？”

“不是驱逐者，”她更坚定地说道，“是技术内核制造的飞船攻击了环网……是它们伪装成驱逐者侵略。”

“好吧。”我已然忘记马丁・塞利纳斯在他《诗篇》的最后几章里，曾详细解释过这些。我读那首诗的时候，那部分对我来说还没有太大意义。而现在，也毫不相干。“可是，河两岸尽是些被熔成渣的山，也许还有凶险的急流，甚至可能有瀑布，不管怎样，木筏不一定能通过。”

伊妮娅点点头，把望远镜放回我的背包。“如果不行的话，那就没办法了，只能走路过去，游到下一座传送门那儿。不过我们还是赶紧修好木筏，尽量走远点。一看见险滩，就赶紧靠岸。”

“也许，与其说是河岸，还不如说是悬崖峭壁，”我说，“那些熔岩好像不容易登上。”

伊妮娅耸耸肩。“那就爬山，然后走路。”

我承认那晚我对那丫头油然生出敬佩之情。我知道她很累，还生着病，受着某种我无法理解的情感的折磨，害怕得半死。但我从没见她准备打退堂鼓。

“啊，”我说，“至少伯劳走了。那是好兆头。”

伊妮娅凝神看着我，想笑，但没笑出来。

修复工作只花了二十分钟。我们重新绑好了带子，从中间抽出几根木头绑到前端，然后把超薄帐篷平铺在上面，当作脚垫，免得脚被打湿。

“如果天黑了还要继续前进，”伊妮娅说，“那我们得重新竖好桅杆，用来挂提灯。”

“对。”我说道。我先前留了根长长的撑杆，就是为了应对这个目的。于是我竖起它，插进一个孔槽，把底部捆牢，又用刀刻了一段浅槽，当作挂提灯的把手。“现在就点上吗？”我问。

“不急。”伊妮娅说着，瞥了一眼身后的落日。

“好嘞，”我说，“如果碰到急流，那肯定会颠簸得厉害，这样的话，得把装备都打好包，把最重要的东西放进防水背包。”我们立刻着手开干，我往防水背包里额外装入一件衬衫、一卷绳子，还有折起来的等离子步枪、一盏马灯、激光手电。我本想把没用的通信志丢进普通背包，但心里寻思，这东西虽然没用，不过反正也不重，于是又把它扣在手腕上。在库姆-利雅得诊所的时候，我们已经给通信志、激光器和提灯的电池充足了电。

“可都装好了？”我问道，准备再次撑进河道中。现在，我们的木筏拥有了崭新的甲板和桅杆，看起来好多了，背包已经装得满满当当，捆得严严实实，时刻准备好奔向险滩，船首挂起了提灯，即将点亮。

“好了。”伊妮娅说。

贝提克点点头，靠在撑杆上。我们回到了河中央。

水流非常强劲，水速至少每小时二十公里。我们行入黑色熔岩地时，太阳依然没有落入地平线。两边的河岸都成了断崖，木筏上下颠簸着，穿过几个滔滔的白色浪头，每次都飒爽地脱身而出。接着，我开始搜寻两岸上可以停靠的地方，一旦听到前方有瀑布或湍流，就马上靠岸。有些地方还算合适——比如隘谷、平地，但一眼望去，前方的土地似乎越来越崎岖。我注意到，在这段悬崖夹道的河流两侧，草木生长得更为繁茂——常蓝植物、矮小的红杉——低斜的落日将高处的枝条涂上了鲜艳的颜色。我脑海中刚现出一个念头，打算从背包中拿点东西，加热一下当午饭……或者晚饭吃，忽然间，贝提克大喊：“前方有急流。”

我靠在舵上，向前望去。河流中出现了大块的石头，白浪滔滔翻滚，水花澎湃四溅。依靠在湛江当船员多年的经历，助我对这片急流做了番评估。“没事，”我说，“大家双腿站稳，如果河水太急，就稍稍往中间靠一点。等我说‘撑’的时候，就用力撑。有个诀窍，一定要保证木筏的前端朝着我们要去的方向，这一点我们能办到。万一跌进河里，就重新游到筏子上，我已经准备好一根绳子。”那卷绳子就踩在我穿着的靴子底下。

我很不喜欢河流前方右岸上的巨石和黑色熔岩悬崖，不过看情形，这段湍急的水流过后，前面的那段似乎要宽阔且平和得多。如果河流中只有这一段险滩，那我们就很可能顺利航行到黑夜来临，到时候就用提灯和激光器宽光束来照亮前路。

正当我们三人都全神贯注地驾着木筏，让它安全地行驶在水流中，努力避开浪花中冒出的几块石头，这时，事情终于发生了。幸好有个旋涡让木筏打了两个转，不然，我们肯定还不知道怎么回事就完蛋了。事实上，我们的确是险些不明所以地命丧黄泉。

伊妮娅当时正欢快地高呼，我正咧着嘴笑，就连贝提克脸上也洋溢着喜悦之情。凭经验，我知道碰到像这种比较平静的水流，人们都会很欢快。碰到五级急流，经常会让人吓得现出龇牙咧嘴的怪相，但这种程度的颠簸并无大碍，反而很好玩。我们互相喊着口号——撑！右边用力！避开那块石头！伊妮娅在我右边，离我才几步远，贝提克在我左边，稍远些。我们刚避开一块大石头，可马上又被卷入下游的一个旋涡，当我抬头一望，却看见船头的桅杆和挂在上头的提灯突然被切成了碎片。

“搞什么鬼？”我刚说完这话，脑海里突然浮起陈年的记忆，还有当年的敏捷反应，虽然我以为它们在多年前就已经退化了。

木筏正朝左边打转，我声嘶力竭地大喊一声“趴下”，迅速放开舵，纵身把伊妮娅扑倒在地，我们两人滚下木筏，掉进了白花花的水里。

贝提克也几乎立刻做出了反应，一头扑倒在筏尾。那些单纤丝切碎了桅杆和提灯，就像切软黄油一样不费吹灰之力，距他肯定只是差之毫厘。我紧紧抱着伊妮娅，双脚在石头上擦擦绊绊，头刚冒出水面，就看见水下的单纤丝把木筏切成了两半，筏子在旋涡中转了个方向，立马又被切成两段。当然，那些纤丝都是看不见的，但那强大的切割力，只有这一种可能。在大熊时，我曾目睹同样的把戏在我同旅的众多战友身上上演；叛军把单纤丝布在路上，一辆公车满载着三十个士兵从城里的电影院回来，被拦腰截断，车上的人全都掉了脑袋。

我想朝贝提克喊话，但河水在怒号，甚至涌进我的嘴里。我伸手抓向一块石头，滑脱了，双脚在河底一阵猛蹬，终于抓住了下一块石头。一想到那些该死的线就在水下，就在我的脑袋前头……我不由得毛骨悚然起来。

机器人眼睁睁看着木筏被第三次切断，接着跳入了浅水中。水流把他翻了个个儿，脑袋被冲到水中，于是左臂本能地举起。刹那间，那条手臂肘部以下的位置被生生切断，喷射出一小股血雾。他的脑袋终于浮出水面，右手抓住一块尖锐的岩石，稳住自己，却没有叫喊出声。被切断的左臂和依然痉挛着的手掌被河水卷向下游，看不见了。

“哦，上帝！”我大叫道，“见鬼……该死！”

伊妮娅从水中冒出脸蛋，睁着大大的眼睛望着我，但眼里没有恐慌。

“你还好吧？”我压着急流的隆隆声大喊。单纤丝切东西十分干净利落，如果被它切掉一条腿，可能过半分钟才会发觉。

她点点头。

“抱着我的脖子！”我大喊，得把左臂腾出来才行。她紧抱住我，冰冷的河水已经把她的皮肤泡得没有一丝暖意。

“该死，该死，该死。”我念经般喋喋不休，左手在防水背包里摸索。手枪还在皮套里，挂在我右臀下方，顶着河底。这儿很浅……还不到一米深……如果狙击手要开始射击，几乎没法潜到水中藏身。但无所谓——如果潜到水下，我们就会被水流冲到下游，撞上单纤丝网。

下游约八米外，我看见贝提克正拼命坚持。他的左臂举在河面上，断肢处血流喷涌。疼痛正一阵阵地袭击着他，蓝色的脸上现出痛苦的表情，紧紧抓着石头的右手也几乎要滑脱。机器人也会像人一样死去吗？我摇摇头撇开这念头。他的血鲜红鲜红的。

我将熔岩地和岩石地仔细扫视了一遍，看看能不能找到夕阳余晖在金属上的反光。接下来，狙击手就将射出他的子弹。我们不会听到声音。真是场漂亮的伏击——就像照搬教科书上的，井然有序。我竟然亲手把自己送入狼窝。

我在包里找到手电激光器，重新拉上包，将激光器的圆筒塞进口中，紧紧咬住。接着，我的左手在水下摸索，解开皮带，把它抽离水面，拼命朝伊妮娅点头，示意她取出上面别着的手枪。

她左臂紧紧抱着我的脖子，腾出右手，掀开皮套，拔出手枪。我知道她永远不会对谁开枪，但没关系，我需要的并不是手枪，而是皮带。我摸索着，把激光器放在下巴下夹住，左手把皮带捻直。

“贝提克！”我大喊道。

机器人抬头看着我们，眼里充满了痛苦。“接住！”我尖声叫喊，拼尽力气把皮带朝他扔去。这动作让我差点弄掉了手电激光器，不过在它碰到水面时，我的左手又及时抓住了它。

机器人的左手没了，右手无法松开岩石，但他用那血流如注的残臂和胸膛，截住了扔过去的皮带。那一扔可算完美……不过，当时我只有那一个机会。

“医疗箱！”我大叫着，把头靠在身边一个上下起伏的包上，“先止血！”

我觉得他没听到我在喊什么，不过无所谓。他紧紧抓着岩石往上爬，来到石头面朝上游的那一面，趴在上面，接着把皮带缠在左臂手肘下方，用牙齿咬住一头，拉紧。皮带的那个位置没有扣眼，但他头一歪，便把它拉紧了，又往上缠了一圈，把它扯紧。

这时，我打开了手电激光器，把光束调到最宽状态，向河面扫去。

这些线是单纤丝，但不是超导单纤。超导单纤不会反光，而这些丝却闪闪发亮。被照亮的丝线在我眼前形成了一张网，发出红光，犹如细密交织的激光束，在河面上下来回拉紧。贝提克正浮在几根闪亮的细线的下方，有一些消失在了他两旁的水中。离我们最近的一根单纤，距伊妮娅的脚仅约一米。

我移动宽光束，朝我们头顶和左右扫射，没有发现反光的东西。贝提克头顶的细线发了一小阵子光，但散尽光热之后便消失了，似乎从未存在过。于是我又将光束扫过它们，再次将它们照出原形，接着调整到更密集的光束，瞄准那根单纤丝，它发出白光，却没有融化。虽然不是超导丝，但仅凭手电激光器那么低的能量，无法把它们化掉。

狙击手在哪儿？也许这只是个防护陷阱。多年前留下的。也许并没有人准备伏击我们。

但我不相信会是这样。我看见贝提克抓着岩石的手有些松劲，他快要被水流卷下去了。

“见鬼。”我咒骂着，把激光器插进裤腰，左臂抱紧伊妮娅，“抓稳了。”

我用右臂把自己拉上滑溜溜的岩石。那块石头是三角形的，非常滑。我双腿夹住它，爬上朝上游的一面，接着把伊妮娅也拉了过来。水流冲击着我，就好像有人在对我不停地拳打脚踢。“抓得住吗？”我大喊。

“行！”她的脸很白，头发全贴在了头皮上。脸上和太阳穴有多处划痕，下巴附近肿起一块瘀青，除此之外没有其他伤。

我拍拍她的肩膀，确认她双手抓紧了岩石，然后松手跳下了河。朝下游望去，还能看见木筏，不过它已经被大卸八块，搁浅在熔岩危崖旁的急流险滩上。

我在河里艰难前行，脚在河底磕磕绊绊，刚想站起来，便马上被水流拖倒，我被水流卷着冲向贝提克所在的那块石头，好在最终还是成功抵达，没有把他或者我自己撞昏。我一手抓住他，一手紧抱着岩石，注意到他的衬衫在锋利的岩石和强劲水流的共同作用下，几乎快从他身上扯了下来。蓝色的皮肤上划开了十多条口子，伤口都在渗血，我想仔细看看他的左臂，于是把那条手臂托出水面，他不禁发出呻吟。

那条皮带倒是有些止血的功效，但远远不够。鲜红色的血水在阳光照亮的水中打着旋儿。我不禁想起了无限极海上的虹鲨，不由得打了个冷战。

“来。”我说着，架起他的手臂，将他僵冷的手从岩石上掰下来，“咱们离开这儿。”

我站起身来，河水只漫到我的腰际，但冲击力非常强，就像有好几股消火栓有机柱在同时冲刷。令人惊叹的是，尽管贝提克失血过多，濒临休克，但竟还有劲往前走。我俩的靴子在河底尖锐的石头上擦着，滑着，一路前行。

狙击手怎么还没射击？由于长时间负重，我的肩胛骨已经开始酸痛。

右边的河岸距我们近些——那是下游的一块平坦的浅滩，青草丛生，是我目力所及范围内最容易到的地方。诱人，太诱人了。

但是，伊妮娅还抓着上游八米外的那块石头。

贝提克右臂搭在我肩上，我们蹒跚着，半游半爬地朝上游前行，水不停击打着我们，泼溅在我们脸上。等我们来到伊妮娅身边时，我都快看不见东西了。由于寒冷和疲劳，她的手指已经发白。

“上岸！”我刚扶她站起身，她便朝我喊道。我们刚迈出一步，便踩进了一个坑中，水流还不停击打着她的胸口和脖子，那张小脸上全是白白的水花。

我摇摇头。“往上游走！”我大喊着，三人开始逆着水流往上游前进，两旁的水流重重地砸着，水花四溅。那一刻，我发狂般的使出浑身的劲，才让我们能直着腰往前走。每一次水流冲向我们，要将我们冲倒，或者卷向河底，我就将自己想象成南边的那棵乾坤树，树根深深扎进岩床，任尔东西南北风，兀自岿然不动。突然，我望见右岸有一根断木，约在上游二十米外。如果我们可以躲在它后边……我很清楚，我必须在几分钟之内给贝提克的手臂缠上止血带，不然他就死定了；如果我们在河里停下处理伤口，那么医疗包、背包，所有的一切都有被卷进河里的危险；但是，我也不想躺在那诱人的草岸上，毫无防御，任人宰割……

单纤丝。我拔出别在裤腰上的手电激光器，以宽光束扫过上游河流。没有细线。但也可能是在水下，正等着切断我们的脚踝。

我努力不去想这些，迎着水流拼命把我们三人往上游拽去。手电激光器似乎也快要握不住了，贝提克抓着我肩膀的手也越来越无力，而伊妮娅紧紧抓着我的左臂，好似抓着一根救命稻草。那的确是她的救命稻草。

我们向上游艰难行进了不到十米，前方的水忽然猛地炸开。我几乎仰头摔倒。伊妮娅的脑袋沉到水下不见了，我慌忙伸手，摸到她湿透的衣服，赶快把她拉出水面。贝提克似乎瘫在了我身上。

是伯劳。它突然从河中冒了出来，就出现在我们正前方，双眼红如火焰，手臂高举。

“见鬼！”不知道是我们中的谁吼出了这句话。也许是三个人一齐。

我们连忙转身，回头望见伯劳的指刃在我们身后挥舞，离我们只有毫厘之差。

贝提克倒了下去。我拦腰抱住他，将他拉出水面。我心头有股强烈的想要放弃的欲望：干脆躺倒在水里吧，随它把我冲到哪儿去。伊妮娅绊了一下，马上站直身子，指向右边的河岸。我点点头，和她一起挣扎着朝那个方向走去。

身后，伯劳正站在河中，四条金属手臂高举，上下摆动，好似金属蝎尾。但再次回头时，它不见了。

我们每个人都摔倒了五六次后，脚下终于感觉到踏到了泥浆，而不是石头。我先把伊妮娅推上岸，然后转身把瘫倒的贝提克推上草地。河水依然在我的腰际咆哮。我没有立刻爬上岸，而是先把背包扔上河水冲不到的草地上。“医疗包。”我大口喘着粗气，拼命往岸上爬，但手臂几乎没力气了，下半身也被河水冻得麻木了。

伊妮娅在医疗包里翻找黏胶带和止血带，虽然手指冰得快要僵住，但终于找到了。贝提克已经不省人事，她马上给他贴上诊断贴，扯下皮带，绕着他的残臂系上止血带。止血带咝咝叫着收紧，然后又发出咝咝的声音，注入药物，不知是镇痛剂还是兴奋剂。监视器指示灯急促地闪烁着。

我又使了一次劲，上身终于爬到岸上，接着把腿也拉出了河水。我张口想要跟伊妮娅说话，但牙齿咯咯打着颤：“手枪……在……哪儿？”

她摇摇头，牙齿同样冷得打颤：“我……丢了……就在……伯劳……出现……的时候……”

我只剩下点头的力气。河面上空无一物。“也许他已经走了。”我咬咬牙，一字一顿地说着，保暖毯哪儿去了？还放在包里，肯定是被冲走了。我没放进背包里的东西全都丢了。

我抬头朝下游望去。树梢还笼罩在最后一丝余晖中，但峡谷已经陷入了黑暗。一个女人从熔岩地向着我们走来。

我举起激光手电，用拇指将模式拨到密光。

“你不会想用这玩意来对付我吧，啊？”女人的语调带着些许戏谑。

伊妮娅正看着医疗包的诊断，听到声音，她抬起头，望着那人影。女人穿着一件红黑相间的制服，我认不出是这服装属于什么组织。她身材娇小，头发又短又黑，在逐渐暗去的夕阳余晖中，脸显得很苍白，右手的手腕上方部分似乎被剥了皮，嵌入了碳化纤维的骨骼。

伊妮娅颤抖起来，不是由于害怕，而是由于某种发自内心的情感。她的双眼眯了起来，若是让我来形容，我觉得，那一刻她的表情带着凶猛和无畏。冰冷的小手已经握紧了拳头。

女人笑了。“唉，看来没我想象得那么有趣啊。”她说着，走下岩石，来到草地上。

55

尼弥斯度过了一个漫长而无聊的下午。她打了几小时的盹，突然隐约感觉到一股强烈的分子移换扰动，上游约十五公里外的远距传送门被激活，于是她醒了，顺着岩石往上爬了几米，躲在一堆杂乱的灌木之后，等待着下一幕剧的开演。

下一幕，她想，将是场轻喜剧。她已经欣赏完河中奋力扑打手臂的场景，营救人造人——嗯，应该是少了一根人造手臂的人造人——的笨拙表演，然后是伯劳奇怪的登场，这给她平添了几番趣味。当然，她早就知道伯劳在附近，因为它穿过闭联时空时移换产生的震颤，与传送门的激活颇为相似。她甚至还移变进入快时间，看着它涉入河水中，在那群人的面前扮演一个妖怪。这让她有些迷茫：那老掉牙的怪物在干吗？是保护人类不踏入她的蠼螋陷阱，还是像一只听话的小牧羊犬一样，把它们赶回她身边？尼弥斯知道，要获得答案，首先得搞清楚，是什么势力把这个浑身刀刃的怪物送上这趟旅程的。

但这无关紧要。内核认为，制造伯劳并派它回到过去的，是早期处于萌芽中的终极智能。众所周知，伯劳的使命失败了，在遥远的未来，在羽翼初成的人类终极智能和日渐成熟的机器上帝间的战争中，伯劳还会再度被击败。不管事实如何，伯劳都是一个失败品，在这趟旅程无足轻重。尼弥斯对这怪物唯一的兴趣，就是可以将它作为对手，带给她一点小小的刺激，但这希望正慢慢落空。

现在，望着两个精疲力竭的人类和陷入昏迷的机器人躺在草地上，她开始厌倦自己的消极旁观。于是，她用力把标本袋往腰带里掖了掖，又把狮身人面陷阱卡片滑入手腕上的粘扣腕带，慢悠悠走下岩石，来到草地上。

年轻男子，劳尔，正单膝跪地，调整一个低能量激光器。尼弥斯忍不住笑了。“你不会想用这玩意来对付我吧，啊？”她说。

男子没有回答，只是举起激光器。尼弥斯想，如果他真敢把激光器射在她身上，毫无疑问，是想射瞎她的眼睛，那么，她就马上进行相移，把这东西捅进他的身体，穿过结肠，直塞入大肠，甚至还不用把光束关掉。

这是伊妮娅和她的第一次会面。尼弥斯能看出，为什么内核会对这个小毛孩的潜力感到不安——“缔结的虚空”的接入元素闪着微光，如静电一般绕在女孩周围。但尼弥斯也看到，要灵活运用该领域的能力，这姑娘还有很多年的路要走。这出《狂飙突进》[78]，这十万火急的迫切要求，其实都是徒然。这个人类女孩不仅在力量上还不成熟，对于它们真正的意义，她也不甚明了。

尼弥斯意识到自己心里隐藏着几许焦虑，女孩有可能在最后的几秒钟内给她摆出难题，或许会以不可思议的方式接入虚空界面，搞出一大堆麻烦。但她很快意识到，担心是一个错误，不过，她随即感到一阵失望，这倒有些奇怪。“唉，看来没我想象得那么有趣啊。”她大声说着，向前踏了一步。

“你到底想要什么？”年轻的劳尔问道，挣扎着站起身。尼弥斯看得出来，男子把朋友们从河里拉上岸后，就已经累得筋疲力尽了。

“我不从你身上要求什么，”她从容地说，“你那就快见阎王的蓝皮朋友身上，也没有我要的东西。至于伊妮娅么，我只想和她聊上两句。”尼弥斯朝附近撒满克雷默地雷的树丛点点头。“为什么不带上你的哥连，到树林里去等着？过一会这丫头就会来找你们。我只想跟她说几句悄悄话，然后就把她还给你。”她又朝前走了一步。

“退后。”劳尔一面大叫，一面举起小小的手电激光器。

尼弥斯举起双手，似乎是害怕了。“嘿，伙计，别开枪。”她说道。但就算激光器发出的安培数是它实际的一万倍，尼弥斯也不会担心。

“退后。”劳尔继续道，拇指搭上了开关按钮。那玩具激光器瞄向了尼弥斯的眼睛。

“得，得。”尼弥斯说着，后退了一步，然后相移成一个银光闪闪的人形，仿佛表面被涂了一层铬。

“劳尔！”伊妮娅大喊。

尼弥斯腻了。她转换入快时间，眼前的场景刹那间定格了，伊妮娅大张着嘴，还在说话，但空气中却没有丝毫振动。奔流的河水也停滞了，似乎是以不可思议的高速快门拍下的一张照片，一粒粒水花正悬在空中。劳尔的下巴正滴着水，一滴水珠悬停在其下一毫米处，纹丝不动。

尼弥斯大步跨过，从劳尔手中拿过手电激光器。她很想将早先的那个念头付诸现实，之后再退回慢时间，看看每个人的反应。但她从眼角瞥见了伊妮娅——女孩的小手依旧紧紧握着拳头。尼弥斯意识到，办正事要紧，稍后再陪他们好好玩玩。

她退出相移形态，从腰带间取下标本袋，然后再度移换，走到蹲在地上的女孩跟前，袋子打开拿在左手，就像提着个篮子在女孩的下巴接着，等待头颅滚落。然后，她又相移了左手和前臂，手缘顿时变得坚如金铁，成了一片刀刃，锋利程度和依然悬挂在河上的单纤丝网不相上下。

尼弥斯躲在银铬面罩后微笑。“别了……丫头。”她说道。这三人还在上游好几公里之外时，她就已经偷听到了他们的谈话，知道了这个称呼。

她那刀刃般锋利的小臂挥砍而下。

“搞什么鬼玩意？”纪下士大吼，“什么都看不见。”

“安静。”德索亚命令道。两人都坐在指挥座椅上，倾身注视着望远镜监视器。

“尼弥斯变得……我不知该怎么讲……金属化了，”纪下士一面说，一面观望着下方的一幕幕场景，同时又在嵌盒里把视频放了一遍，“然后就消失了。”

“雷达上无法探测到她，”德索亚说着，敲入另一个搜索模式，“红外线也没有显示……但相邻区域的环境温度上升了将近十摄氏度，且高度电离。”

“小型暴风云团？”纪下士困惑地问道。没等德索亚回答，纪又指向监视器，“怎么回事？那孩子跌倒了。那男的好像出什么事了……”

“那是劳尔・安迪密恩。”德索亚说着，试图提高监视器的图像质量。不断升高的热量和大气的扰动使得图像泛起波纹和雪花，电脑尽了最大努力来稳定，但依旧很不清晰。“拉斐尔”号正处在神林的假定海平面上方，高度低至仅二百八十公里，使得它得花上九牛二虎之力才能保持同步轨道，也让它疑心浩瀚的大气层让它本已过热的船体更加滚烫了。

德索亚神父舰长看清楚了一切，立即做出决定。“停止一切飞船活动，维生系统降至最低水平，转移所有能量，”他命令道，“聚变核心提升到百分之一百一十五，撤销前部偏转防护场。能量转至战术用途。”

“这不明智——”传来飞船的声音。

“超驰所有的语声响应和安全协议，”德索亚厉声叫道，“优先代码德耳塔9920。教皇触显超驰……好。读数确认。”

显示器屏幕现在满是一列列的数据，叠加在地面上那个时刻变换的影像之上。纪下士瞪大双眼注视着。“老天爷，”下士低声嗫嚅着，“上帝啊！”

“对了。”德索亚低声说道，看着屏幕上除视频监控和战术监控之外，所有系统的能量供应都被划掉了。

此时，地表的爆炸开始了。

那女人突然变成了一团银色的朦胧物体，我刚感受到视网膜上的影像，在眨眼的刹那间，手里的手电激光器便不翼而飞。空气变得极热。伊妮娅两旁的空气一片迷蒙，似乎被扭打的两道身影填满了——六条手臂，四条腿，挥舞的刀刃。我马上向女孩跳过去，但心中明白，不论我想做什么都来不及。可是，令人惊奇的是，我竟然真的碰到了她，我把她扑倒在地，翻滚着逃离那一团热空气和模糊的混战。

医疗包的警报忽然炸响，犹如指甲在刮擦石板——这声音实在不容忽视，它在发出警告，贝提克就快离开我们了。我用身体护着伊妮娅，拉着她往贝提克的方向爬去。就在这时，身后的树林猛地炸开了。

尼弥斯挥下手臂，本以为会毫无感觉地切过肌肉和椎骨，但利刃却猛地撞上什么东西，她震惊了。

尼弥斯低头一看。相移手掌那锐利的边缘被两只插满刀刃的手牢牢握住，而前臂又被另外两只如解剖刀般锋利的手抓着。伯劳庞大的身形逐渐逼近，下部身躯的刀刃差一点就要刺入女孩面部，而那女孩依旧纹丝不动。怪物的双眼闪着红光。

尼弥斯一时被吓住了，心下感到十分恼怒，但没有惊慌。她抽回手，往后一跳。

周围的场景还和一秒钟之前完全一样——河流定格不动，劳尔・安迪密恩空空如也的手还向外伸着，做出要按下激光器发射按钮的动作，垂死的机器人倒在地上，医疗包指示灯的闪烁也定住了。唯一不同的是，女孩现在被伯劳巨大的身体挡在了背后。

尼弥斯在银铬面具背后偷笑。她先前的注意力全放在了女孩的脖子上，没有注意到这笨拙的怪物也以快时间移动过来，挡在她身前。这个失误她可不会再犯。

“你要抓她？”尼弥斯说，“你也是被派来杀她的？请便……不过先等我拿到她的脑袋再说。”

伯劳收回手臂，在孩子身旁踱起步来，它身上的荆棘和膝盖上的刀刃擦过她的双眼，距离不到一厘米。然后伯劳叉开双腿，站在尼弥斯和伊妮娅中间。

“哦，”尼弥斯说，“原来你不要她？那我就自个带她回去。”尼弥斯的动作比快时间还快上几分，她佯装往左，却迂回至右，之后旋身而下。幸好周围空间都因时间转换而扭曲，不然的话，猛烈的音爆会将方圆几公里内的一切全部震碎。

伯劳挡住了一击。铬面上迸出火星，火花刺入地面。那怪物立即还击，但尼弥斯在一纳秒间就瞬移开了，于是它砍了个空。她绕到伯劳身后，对准女孩的背一拳砸去，那力道足以砸断女孩的背脊，把它和心脏一起从胸腔中轰飞出去。

伯劳一挡，突袭便偏了方向，反而是尼弥斯被轰飞了。铬面的女人被抛出三十米远，掉入树丛，枝叶树干被悉数砸碎，那些碎裂的枝丫在她离开过后，都还悬在半空。伯劳以快时间紧随其后，进入树丛。

尼弥斯砸落在一块岩石上，那块坚硬的石头被撞出一个五厘米深的凹槽。伯劳朝她疾走而来，她感觉到它正转换回慢时间，于是也跟着转换，回到嘈杂喧嚣的时空。树木啪的一声折断，裂开，烈焰升腾。微型克莱莫地雷虽没有感觉到心跳，也没有感应到呼吸，却察觉到了压力，于是朝压力源跳去，上百颗地雷发生连锁爆炸，形成的冲击波将尼弥斯和伯劳往同一个方向推去，犹如老式内向爆炸的铀弹炸开成了两半。

伯劳胸膛上挺着一把长长的弯刀。尼弥斯听过无数关于这怪物的故事，它刺穿牺牲品，然后把它们挂在痛苦之树更加长的棘刺上。她听后毫不动容。随着两人被周遭爆炸的冲击波推向一处，尼弥斯利用移换场扭弯了伯劳胸前的荆棘，将它刺入伯劳的身躯。怪物那蒸汽铲状的下巴轰然打开，大声咆哮，超声波重重涌来。尼弥斯的臂刃挥向它的脖子，将它抛入十五米外的河水中。

她不再理会伯劳，径直走向伊妮娅和她的同伴。劳尔已经飞身护住了女孩。多么感人啊，尼弥斯想着，马上相移进入快时间，于是，她所站立的这个爆炸绽放的中心，就连升腾的团团橘色火焰也瞬间冻结了。

她疾步穿过冲击波形成的半固态墙面，中途突然加快脚步，跑向女孩和她的同伴。她要切下两人的头颅，女孩的交给上级，而男子的则留作纪念。

尼弥斯距那丫头还不到一米远时，伯劳从河水形成的云雾中出现，从左侧展开突然袭击。她挥舞的手臂距两颗头颅只有几厘米时，突然被挡开。接着她同伯劳扭打着滚离河岸，草皮被切碎，岩床突露，树木断裂，最后撞入另一堵岩墙。伯劳张开巨大的下颚，牙齿紧咬住尼弥斯的喉咙，甲胄上火花四溅。

“你……他妈……真是……开……玩笑。”她在移换面具背后大喘粗气，她今天的计划，可不包括被一个能转换时间的过时怪物咬死。死咬住尼弥斯喉咙的两排牙齿同防护面撞击，迸溅出火星和电光，她的手相移成刀刃，一把插入伯劳的胸膛，她感觉到四支手指刺穿了铠装和甲胄，尼弥斯咧嘴笑了，顺势抓住一把内脏，把它们拖出来，希望能够破坏几处关键器官，不管是什么，又有多么恶心，可扯下的只有一把刺线肌腱和甲胄碎片。伯劳蹒跚着退后，四只手臂挥舞着，好似四把镰刀。它巨大的下颚还动个不停，似乎那怪物不相信竟没能把到手的猎物嚼碎。

“来呀！”尼弥斯说着，朝那东西走去，“来呀！”她想消灭它——按人类的话来说，她的血液沸腾了。可她还是很冷静，因为消灭伯劳不是她的最终目的。她只须转移它的注意力，或者让它无法动弹，然后就能取下人类孩子的头颅。之后，他们就互不相关了。也许尼弥斯和她的同类可以把它关在动物园里，无聊的时候拿来玩狩猎游戏。“来呀。”她不断挑衅，又往前踏了一步。

怪物受了重伤，不得不退出快时间，但还保留有移换场。要不是移换场还存在，尼弥斯可以随心所欲地干掉它；如果她不管它，绕过移换场，那它可以马上相移进入快时间，跟到她后面。于是，尼弥斯也回到慢时间，她很高兴，能够保存一些能量。

“上帝！”我大叫道，飞身护住伊妮娅。之后仰头望去，伊妮娅也从我手臂的保护圈向外看。

所有的事都在刹那间发生了。贝提克医疗包的警报尖叫，空气热得像鼓风炉吹出的风，身后的森林突然响声大作，火焰腾腾燃烧，头顶的空中满是由于过热蒸汽爆裂出的木片，河流喷发出一股蒸汽柱，我们面前不到三米远外，陡然冒出伯劳和一个铬面的人形，正在搏斗。

伊妮娅没有理睬身边的恶战，从我身体的庇护下爬出，在泥泞的地面上一步一滑地跑向贝提克。我赶紧跟随在她身后，看着模糊的铬面形体互相冲撞。静电火花从这两个形体身上弹起，跳向岩石和受尽摧残的地面。

“胸外按压！”女孩大喊着，开始按压贝提克的胸膛。我跳到另一边，看着医疗包信号装置。他已经没有呼吸，半分钟以前心跳就已停止。失血过多。

有什么锋利的银色东西朝伊妮娅的后背疾飞而来。我赶紧扑向她，但还没碰到她时，又有一个金属的躯体杀将出来，挡住了先前那个东西，金属相击的声音在空气中炸开。“我来！”我大喊着，把她从机器人的身侧拉过来，让她躲在我身后，同时继续有节奏地进行胸外按压。医疗包指示灯显示，在我们的努力下，血液正被泵入贝提克的大脑。他的肺部有了空气交换，虽然这需要借助我们的力量。我继续着动作，不时回头看看后边的两个身影，它们以近超音速的速度碰撞、翻滚、扭打。空气中散发着臭氧的臭味，森林烧出的灰烬缭绕在我们身边，蒸汽云雾滚滚翻腾，咝咝作响。

“明……年……”伊妮娅在震耳欲聋的声音下大喊着，尽管热得汗流浃背，她的牙齿还是不住打颤，“咱们……换个……地方……休假。”

我抬头瞪着她，以为她疯了。她的双眼很明亮，但也没有疯狂的眼神。这是我的个人判断。医疗包警报啁啁叫着，我又继续我的工作。

在我们身后，突然传来内爆声，那声音在噼里啪啦的火燃声、蒸汽的咝咝声、金属表面的撞击声中，听得清清楚楚。我转头向后看去，手上没有停止给贝提克胸外按压。

空气浮现出微光，在两个人形先前打斗的地点，出现了一个铬面人形。接着，那金属的表面泛起涟漪，渐渐消退，先前熔岩地里的那个女人出现在我们眼前。她的头发一丝不乱，跟先前一样气定神闲。

“那么，”女人说，“我们刚才说到哪儿了？”她轻松地往前踏出一步。

在打斗的最后关头，设置狮身人面陷阱有些难度。尼弥斯正用尽全身力气挡开伯劳呼呼作响的刀刃，对她来说，那就像是在同时迎击好几个螺旋桨推进器。她曾去过一些星球，那儿还在使用螺旋桨飞机。两个世纪前，她曾在这样一个星球手刃霸主领事。

现在，她紧紧盯着那双耀眼的红色眼睛，挡开挥舞的手臂，我已占到上风，她对着伯劳想，他们裹在移换场内的肢体你挥我砍，好似无形的镰刀。怪物的移换场比她的薄弱，她伸手穿过，抓住它上臂的一个关节，扯下荆棘和刀刃。那条手臂被扯断了，但手掌上的五根利如解剖刀的手指捅向她的腹部，打算穿透移换场，给她来个开膛破肚。

“没门。”尼弥斯大叫，瞬间转到怪物的下身，一个扫堂腿，踢向怪物的右腿，“你没我快。”

伯劳摇晃了一下，她抓住这个破绽，立即从腕带中抖出狮身人面卡，卡片穿过移换场五纳秒的间隙，来到了她的手心，又马上将它拍向伯劳的脖子，贴在条条钢带中突起的一根尖刺上。

“结束了！”尼弥斯大叫着朝后蹦去，同时转换入快时间，赶在伯劳取下卡片前，在脑海里构出一个红色圈环，激活了它。

超逆熵场嗡嗡响着出现的时候，尼弥斯已经跃到极远处，她望着能量场将四臂狂舞的伯劳推向了五分钟后的未来。只要能量场还存在，它就没法回来。

拉达曼斯・尼弥斯相移出快时间，降下转换场。尽管气温很热，还飘着灰烬，但微风让她感觉心旷神怡。“那么，”她说道，满意地看着那两双人类眼睛的目光，“我们刚才说到哪儿了？”

“快动手！”纪下士大叫。

“不行。”德索亚坐在控制台前说道。他的手指已经点上了战术全能控制钮上。“有地下水，还有蒸汽。他们全会死于非命。”“拉斐尔”号的监控板显示，每一尔格[79]的能量都已转移，但那依旧没有用。

纪拉下话筒珠，切换到全频段，将画面上的标线定位在男子和女孩身上，而不是那步步紧逼的女人。接着，他开始在密光上喊话。

“那不会有用的。”德索亚说，他这辈子从没如此灰心丧气过。

“石头。”纪对着话筒珠大叫，“石头！”

女人慢慢走近，我站在那儿，把伊妮娅拉到身后，希望手里能有把手枪，或是手电激光器，什么都好。等离子步枪就在两米外岸边的那个防水背包里。我所需要做的不过是跳过去，拉开肩包，取下安全栓，打开折叠枪托，瞄准，然后开枪。但我觉得那笑眯眯的女人不会给我那么多时间，等我回来准备开枪时，伊妮娅也肯定已经一命呜呼了。

就在那一刻，我手腕上的白痴通信志震动起来，内垫摩擦着我的皮肤，就像老式的无声闹铃表。我没有管它。但通信志又开始用微小的刺针刺戳我的手腕，我只好把那白痴东西举到耳边。它小声对我说道：“去石头那儿。带着女孩，去熔岩地。”

一切都乱套了。我低头看着贝提克，此时，绿色信号灯正逐渐转为琥珀色。接着，我转身面对微笑的女人，用身体护着伊妮娅，跌跌撞撞地向后退去。

“哟，哟。”女人说，“这可不太好。伊妮娅，要是你过来的话，你男朋友就可以保命，那个蓝皮假人也不会有事，只要你男朋友可以救活他。”

我低头看着伊妮娅的脸，害怕她会接受这一要挟。她抓紧我的手臂，眼神中充满了紧张，却没有恐惧。“一切都会好的，孩子。”我低声说着，继续往左边移动。我们身后是河，左边五米外就是熔岩石地。

女人拐到右边，挡住我们的去路。“这可太慢了，”她轻声说，“我还剩四分钟。许多许多的时间。无限的时间。”

“快来。”我抓住伊妮娅的手腕，朝岩石奔去。我没有任何计划，只是在照着通信志里那陌生声音悄悄下达的荒谬吩咐行动。

我们没有走到熔岩石地那里，前方涌起一股热浪，铬面的女人兀地出现在我们前方，她已经站在了一块高三米的黑色熔岩上。“再见，劳尔・安迪密恩。”铬银的脸说道，金属手臂闪着微光举起。

那股热浪烧掉了我的眉毛，点燃了我的衬衣，将我和女孩抛向身后的半空。我们重重摔在地上，真是烫得难以形容，我们赶紧翻滚着离开。伊妮娅的头发冒起了烟，我用小臂拼命扑打，阻止明火的产生。贝提克的医疗包又开始尖叫，但身后那股过热空气如山崩地裂般的咆哮声淹没了它的叫声。我看见衬衣袖子在冒烟，于是赶在它烧起来前把它撕了下来。现在我和伊妮娅正背对着热气，摸爬滚打尽快朝外赶，感觉就像是爬在了火山口上。

我们抓住贝提克的身体，把他拖向岸边，毫不犹豫地滚进热气腾腾的水流中。我使出吃奶的劲，把不省人事的机器人的头托离水面，而伊妮娅拼命稳住我们，不被水流推倒。我们的脸浮出水面，靠在河岸的湿泥上，那儿的空气还比较凉爽，差不多可以呼吸。

我感觉到前额鼓出了水泡，但当时还不知道眉毛和鬓发都没了。我抬起头，朝河岸边缘的方向望去，窥视着上方的情况。

那铬面的人影正站在一束直径三米的橘色光柱中。光柱延伸到几百公里之上的天空，最后变成一个遥远的微点，消失了。那几乎致密如固体的光束穿透了大气层，空气也泛起了涟漪，沸腾滚滚。

金属质感的女人试图朝我们走来，但高能切枪光束似乎发挥出了极大的力量。她依然站着，身旁的能量场一会儿变成红色，一会儿变成绿色，最后是耀眼的白色。但她依然站着，拳头举起，朝天空挥舞着。在她脚下，熔岩石地已经沸腾，变红，汹涌的熔岩之河往低处奔涌而去。有的流入离我们不到十米的下游，蒸气云雾翻涌，咝咝声不绝于耳。就在那一刻，我承认我在此生中第一次考虑信仰宗教。

在最后关头，铬面人形似乎看到了危险，但为时已晚。它消失了，又模模糊糊地重新出现——拳头朝天空挥舞——接着又消失了，随后是最后一次出现，然后陷入了脚下的熔岩中，那里在片刻之前还是坚固的石头。

光束没有消失，它继续照射了一分钟。到此时，我已经无法再直视它，热气似乎正在烧灼掉我的面部皮肤。于是我又把脸贴在凉爽的淤泥上，水流正试图将我们拖向下游的蒸汽、熔岩和单纤丝网中，但我紧紧抱着贝提克和女孩，靠在岸上。

我最后一次朝上方看去，看见铬拳头慢慢陷入熔岩，整个能量场变幻着五光十色，似乎即将关闭，最终消失了。熔岩立刻开始冷却。等我把伊妮娅和贝提克拖上岸，我俩重新给他进行胸外按压的时候，那块石头重又凝固，只有几条细小的熔岩流还在流淌。石头渐渐冷却，岩屑剥落下来，上升到热空气中，加入我们身后熊熊燃烧的森林大火腾起的灰烟的行列。铬面女人的影子已经找不到了。

令人惊奇的是，医疗箱竟然还起着作用。在我们持续胸外按压，让血液流入贝提克的大脑和四肢，并给他做人工呼吸的时候，指示灯又从红色转为琥珀色。止血带很紧。当他似乎已经撑下来的时候，我抬头望着蹲在对面的女孩。“接下来怎么办？”我问。

身后的空气传来一记轻微的内爆声，我转过头，正好看见伯劳突然出现。

“要命。”我轻声咕哝道。

伊妮娅拼命摇头。我看见她的嘴唇和前额都被灼出了水泡，好几缕头发被烧掉了，衬衣被熏得黑不溜秋的，扯得不成形。不过除此之外，似乎没有大碍。“不，”她说，“没事。”

我已经站起身，在背包中翻寻等离子步枪。完蛋了。由于离能量光束太近，枪的保险装置已经融化了大半，折叠枪托的塑料部件也已经融化，和金属枪管混在了一起。令人惊讶的是，等离子弹夹竟没有爆炸，把我们都轰成灰。我丢下背包，面朝伯劳，双拳紧握。冲我来吧，天杀的。

“没事的，”伊妮娅又说道，把我往回拉，“它不会胡来的，没事的。”

我们蹲到贝提克身边，机器人的睫毛正在颤动。“我是不是错过了什么？”他嘶哑地轻声说道。

我们没有笑。伊妮娅摸摸他蓝色的脸，然后看着我。伯劳依旧站在原地，燃烧的灰烬在它红色的双眼周围飘动，不时有黑灰降落在它的甲胄上。

贝提克闭上双眼，信号灯又开始闪烁。“我们需要给他专业的治疗，”我轻声对伊妮娅说，“不然他就快离开我们了。”

她点点头。我听到轻微的声音，以为是她在回我话，可仔细一听，那不是她的声音。

我举起左臂，没有理会褴褛不堪的衣服和鼓起的红色伤痕，小臂上所有的毛发都被烧掉了。

我们仔细听着。通信志里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相当熟悉。

56

当他们在通用频段上回应时，德索亚神父舰长惊奇不已。他没想到那古老的通信志竟能通过密光信号发送信息，甚至还有视频图像——主监视器上方正飘浮着模糊不清的全息图，两张烫伤的脸，黑得像是涂满了煤灰。

纪下士望着德索亚：“唉，我会下地狱的，神父。”

“我也是。”德索亚回应。接着他转向面前两张充满期待的脸，“我是德索亚神父舰长，在圣神飞船‘拉斐尔’号……”

“我记得你。”女孩说。德索亚意识到飞船也在传送全息图像，他们能看到他——毫无疑问，一张缩小的脸，下方是罗马衣领，像鬼魂一样悬浮在男子手腕的通信志上方。

“我也记得你。”除了这句话，德索亚想不出该怎么回答。这次追寻的旅途是多么的漫长。他看着她黝黑的双眼，她苍白的皮肤，被烟灰涂得脏兮兮的，还有好几处灼伤。如此近距离地……

劳尔・安迪密恩的影像说话了。“刚才那个是谁？究竟是什么东西？”

德索亚神父舰长摇摇头。“我不知道。她叫拉达曼斯・尼弥斯，几天前才分配到我们小队。她说自己是教会正在训练的新军团中的一员——”话一出口他便打住了。这些信息都是绝密，而他却正把它们泄露给敌人。德索亚看了眼纪下士。后者正在微笑，他从中看到了自身的处境。不管怎样，他们都难逃罪咎。“她说自己是圣神武士新军团的一员，”他继续道，“但我觉得她在撒谎。我觉得她不是人。”

“阿门。”劳尔・安迪密恩的影像说道。他扭过头看了片刻，然后又转回脸。“我们的朋友快死了，德索亚神父舰长。你能帮我们吗？”

神父舰长摇摇头。“我们下不去。尼弥斯把我们的登陆飞船开走了，还超驰了远程遥控自动驾驶仪，就连信标都不应答。但如果你们能找到它，就能用里边的自动诊疗室。”

“它在哪儿？”女孩问。

纪下士向采像区靠过来。“我们的雷达显示，它大概在你们东南面一点五公里外，”他说，“在山里。启动了伪装，但不过是障眼法而已，完全可以找到它。我们带你们过去。”

劳尔・安迪密恩说道：“当时通信志里传来一个人的声音，叫我们去岩石那边，就是你吧？”

“嗯，对。”纪下士回答，“我们把所有能量都投入了飞船的战术火力控制系统，约有八百亿瓦特，可以尽数射进大气层。但地下水可能会汽化，这样你们就都活不成。我们把赌注压在了石头上，那似乎是最好的办法。”

“她在那儿拦住了我们。”劳尔歪着脸笑笑。

“正中我们的圈套。”纪下士回答。

“谢谢你们。”伊妮娅说。

纪下士点点头，略带尴尬地低头出了采像区。“好心的下士说得没错，”德索亚神父舰长继续道，“我领你们去登陆飞船。”

“为什么？”劳尔那模糊不清的图像发问，“为什么你们要杀自己人？”

德索亚摇摇头。“她不是自己人。”

“那就是教会的人，”劳尔坚持道，“为什么？”

“我倒希望她不是教会的人。”德索亚轻声说，“假如是的话，那么我所在的教会已经异变了。”

接下来是一阵沉默，其间夹杂的仅有密光的咝咝声。“你们该动身了，”德索亚最后说，“天快黑了。”

全息图里的两张脸正在东张西望，有些滑稽，似乎忘了自己身处何地。“对啊，”劳尔说，“你们的切枪或是粒子束还是别的什么东西，已经把我的提灯熔成渣了。”

“我可以用灯来为你们引路，”德索亚面部严肃地说，“但那就意味着，主武器系统又会被激活。”

“不劳烦，”劳尔说，“我们会搞定的。我要关掉成像仪了，但会让无线电频道一直开着，直到我们找到登陆飞船。”

57

一公里半的路，我们花了两个多小时才走完。熔岩山脉非常难走，要不是身上背着贝提克，我可能还更容易在沟壑间崴到脚。云层掩蔽了群星，天黑得伸手不见五指，要不是在打点行装准备起程的时候，伊妮娅在草丛中找到了手电激光器，我想我们那晚根本就寸步难行。

“它究竟是怎么跑到那儿去的？”我自言自语道。我明明记得，当时我正准备打开激光器，射向那魔女的眼睛，结果它一眨眼就不见了。唉，我想，见鬼去吧。整整一天发生的事都玄之又玄，而身后，还留下了最后的一个谜团——伯劳依旧静静地待在原地，纹丝不动，也不打算跟着我们。

伊妮娅将手电设置在宽光束状态，走在前面领路，我们一路跌跌撞撞，艰难地走过黑色岩石地，穿过腾腾的灰烬，回到丘陵地带。我们必须时不时停下来为贝提克做一些处理，不然时间也许能缩短一半。

医疗箱里有限的抗生素、兴奋剂、止痛剂、血浆、静脉滴注，全都用得一干二净。在医疗箱的作用下，贝提克得以保住一线生机，但依旧在鬼门关外徘徊。他在河中失血过多；止血带起了一点作用，但不够紧，血液还在小股流出。必要时我们为他胸外按压，不为别的，只是要保证血液能流进他的大脑，一听到医疗箱拉响警报，就立即停下脚步。我们依照通信志里圣神下士的指示，往目标前进，我觉得，哪怕这是他们为了抓住伊妮娅而使的花招，我们也欠头顶上那两人一大票人情。一路上我们在黑暗中瞎摸索，伊妮娅的手电光束投在黑色的熔岩和死去树木的残骸上，我一路提心吊胆，害怕那魔女的铬手会从脚底的岩石中突然伸出，抓住我的脚踝。

最后我们找到了登陆飞船，就在他们猜的那地方。伊妮娅开始沿着金属梯子往上爬，但我一把抓住她那褴褛的裤腿，把她拽了下来。

“我不想你进飞船，孩子，”我说，“他们说不能遥控，但那只是一面之词。要是等你进了飞船，他们把它召回，你就插翅难逃了。”

她一屁股坐在梯子上，我从没见过她这么疲惫的样子。“我相信他们。”她说，“他们说——”

“对，但如果你不去那里，他们就不可能抓到你。你留在这儿，我背贝提克上去，看看那里到底有没有自动诊疗室。”

我爬上梯子，突然又冒出一个令人头疼的想法。万一上头那扇金属门是锁上的，而钥匙又在那魔女的上衣口袋里，那该如何是好？

入口有一块发光的触显板。“6992。”通信志中传来纪下士的声音。

我敲入数字，外层气闸门滑开了。自动诊疗室映入眼帘，一碰就运行起来。我轻轻把蓝皮肤的朋友放上封闭诊疗床的软垫——费了好大工夫，生怕撞到他的残臂——确认诊断贴和压力箍带都各就其位，然后盖上盖子。那感觉真像是盖上一口棺材。

数据不太乐观，但诊疗室马上开始了工作。我望了一会儿监视器，最后意识到自己的双眼开始模糊，快要站着打起瞌睡来，于是别过头，揉揉脸颊，回到敞开的气闸门口。

“你站到梯子上来吧，孩子。如果飞船要起飞，就赶紧跳下去。”

伊妮娅一步步走上梯子，关闭手里的激光器。现在就只剩自动诊疗室和控制板上的一些指示灯在亮着了。“然后呢？”伊妮娅说，“我跳下去，飞船载着你和贝提克起飞了，我怎么办呢？”

“去下一座远距传送门。”我说。

通信志说道：“我并不怪你怀疑我们。”是德索亚神父舰长的声音。

我坐在敞开的舱门口，静听清风吹过，折断的枝条掉落在飞船的顶部。“神父舰长，你为什么突然改变看法和计划？你是来抓伊妮娅的，为什么最后临阵倒戈？”我还记得在帕瓦蒂星系的追逐，他曾在复兴之矢下令向我们开火。

神父舰长没有正面回答我的问题，而是说道：“你的霍鹰飞毯在我手上，劳尔・安迪密恩。”

“啥？”我疲惫地说着，努力回想我是怎么把它弄丢的。是在无限极海朝平台飞去的时候。“这宇宙真小。”我说着，似乎那根本无关紧要，而内心里，我却宁愿花任何代价，把那张小飞毯换回来。伊妮娅紧紧抓着梯子，仔细倾听。我们不时仰头望望，确定自动诊疗室没有停止工作。

“是啊。”传来德索亚神父舰长的声音，“我开始慢慢理解你们的想法了，朋友们。也许有一天，你们也会理解我的想法。”

“也许吧。”我说。我当时还不知道，后来真的有了那么一天。

他的声调变成了官腔，几乎不带任何感情：“我们肯定，尼弥斯下士用某种超驰程序屏蔽了遥控自动驾驶功能，但我们不准备为你们证明这一点。请随意使用这艘飞船，继续你们的旅途，不要担心我们去抓伊妮娅。”

“那怎么可能呢？”我说。烧伤处开始疼痛。再过片刻，我就可以恢复一点力气，去自动诊疗器上方的箱子里找找看有没有医疗箱。我相信肯定有。

“我们准备离开星系。”德索亚神父舰长说。

我重新来了精神。“我们怎么知道你们有没有离开？”

通信志轻笑起来。“一艘开启聚变驱动的飞船，在爬出星球重力井时是相当明显的。”他说，“我们的望远镜显示，现在你们头顶的云层非常稀疏，用肉眼就能看见。”

“就算看见你们离开近地轨道，”我说，“我们又怎么知道你们已经传送出星系？”

伊妮娅拉下我的手腕，对通信志说道：“神父，你要去哪里？”

又是一阵伴着咝咝声的沉默。“回佩森。”德索亚最终说道，“我们的这艘飞船是宇宙中最快的三艘飞船之一，我和我的下士朋友也都悄悄想过逃跑……逃到别的什么地方……但真正要那么做的时候，我们又会考虑自己的军人身份。圣神舰队和基督军的身份。我们必须回佩森，接受审讯……面对我们必须面对的一切。”

哪怕在海伯利安上，神圣法庭宗教裁判所也投下了它冷酷的阴影。我不禁发抖，让我感到寒冷的，不仅仅是乾坤树灰堆那儿吹来的冷风。

“何况，”德索亚继续道，“我们这儿还有一位同伴没有成功重生，所以必须回到佩森，给他进行治疗。”

我看看嗡嗡叫的自动诊疗室，然后，在那漫长的一天里，我第一次相信天上的那位神父不是敌人。

“德索亚神父舰长，”伊妮娅说着，依旧握着我的手，凑近通信志，“他们会怎么对你？怎么对你们三个？”

静电声中，又一次传来一声轻笑。“如果走运的话，会被处死，然后被逐出教会。要是不走运，那就会得到相反顺序的处决。”

伊妮娅没有笑。“德索亚神父舰长……纪下士……下来随我们同行吧。把你的朋友和飞船一并送回，然后陪我们穿过下一个传送门。”

这一次的寂静极为漫长，我甚至都怀疑密光连接是否已经中断。最后，德索亚温和的声音终于传来：“你的话很让人心动，年轻的朋友。我们两人都颇为心动。我很乐意能在某天通过远距传输器旅行，也很乐意成为你的朋友。但我们都是教会忠诚的仆从，亲爱的孩子，我们的职责也很清楚明了。我只希望这个……异物……也就是尼弥斯下士的出现是一个错误。如果我们想弄清原委，就必须回去。”

突然射来一团亮光。我倾身探出气闸门，和伊妮娅一同仰望天空，那条蓝白相间的聚变尾迹划过了稀疏的云朵。

“除此之外，”德索亚的声音传来，听起来有点不太自然，似乎重力增加了，“没了登陆飞船，我们没有任何办法下到地面上去。尼弥斯那家伙破坏了士兵作战服，所以即便我们想铤而走险，也没得选择。”

现在，我和伊妮娅坐在敞开的气闸门边沿，望着聚变尾迹变得越来越长，越来越亮。乘坐飞船旅行，那似乎是上辈子的事了。我脑海中突然蹦出一个念头，感觉好似肚子上被打了一拳，我慌忙举起通信志。“神父舰长，这个……尼弥斯……死了没有？我是说，我们的确看见她被埋在熔化的熔岩下……可她会不会下一秒就在这里挖个洞钻出来？”

“我们不知道，”密光的咝咝声中，传来德索亚神父舰长的回答，“我建议你们尽快离开那儿。登陆飞船是我们送给你们的离别礼物，好好使用，别让它损坏了。”

我向外看去，注视了片刻黑色的熔岩地。每次微风拂动枯枝，或是吹过灰堆的时候，我都觉得那魔女正朝我们悄悄滑来。

“伊妮娅？”神父舰长的声音再度传来。

“什么，神父舰长？”

“我们马上就要关闭密光……我们之间的距离要超出通信范围了……但我得告诉你们一件事。”

“什么事，神父？”

“我的孩子，如果他们命令我回来找你……不是伤害你，而仅仅是找到你……那么，我依然是教会唯命是从的仆人，也是圣神舰队的军官……”

“我明白，神父。”伊妮娅说着，双眼依然望着天空，盯着东方地平线附近聚变尾迹淡去的地方，“再见，神父。再见，纪下士。谢谢你们。”

“再见，我的女儿，”德索亚神父舰长说，“上帝保佑你。”我们俩都听见他祷念的声音，然后密光突然断掉了，只剩下寂静。

“快进来，”我对伊妮娅说，“咱们得走了。快。”

关上内部和外部气闸门，这活儿很简单。我们最后检查了一遍自动诊疗器——所有指示灯都是琥珀色，但很稳定——然后各自躺在笨重的加速躺椅上，绑好束带。挡风玻璃上有一层防护罩，但已经拉起，所以我们能透过玻璃望见黑色的熔岩地，东方有几颗星星清晰可见。

“好。”我说着，看着数不清的开关、触显、触板、全息台、监视器、显屏、按钮、小摆设。在我俩之间，有一个低矮的控制台，上面有两个全能控制器，每个的上边都有指触嵌板，还有好多触显，我看到有几个地方可以直接接入。“好。”我又说了一遍，女孩脸色苍白，她躺在衬着软垫的躺椅中，整个人看起来更加小了。“有什么主意吗？”

“要不出去步行？”她说。

我叹了口气。“那可能是最好的计划，只不过——”我翘起大拇指，指了指嗡嗡作响的自动诊疗器。

“我知道，”伊妮娅仰面躺在巨大的躺椅中，捆着安全带说道，“我只是开玩笑。”

我摸摸她放在控制台上的手。就跟往常一样，有种触电的感觉——某种似曾相识的感觉。我拿开手，说道：“该死，越是先进的技术，操作起来应该也越是简单。可这破玩意儿，看起来像是旧地十八世纪的战斗机驾驶舱。”

“它是为专业人士设计的，”伊妮娅说，“我们只需一名专业飞行员。”

“的确有。”通信志尖声说道。是它自己的声音。

“你会开飞船？”我怀疑地问道。

“本质上讲，我就是一艘飞船。”通信志一本正经地说道。扣板“嗒”地一下打开了，“请将红色电线插进任意一个红色接口。”

我将它连上控制台，控制板立刻被激活，显示器亮起，仪器登入，登陆飞船的通风设备发出嗡嗡声，全能控制器颤动起来。控制板中央的纯平显示器显出黄光，通信志又发声：“你们想去哪儿，安迪密恩先生？伊妮娅女士？”

女孩先开口了。“下一个远距传输器，”她轻声说，“最后一个。”

58

另一边是白天。飞船悬浮在河流上方，缓缓朝前行进。在通信志的演示下，我们学会了如何使用控制器，但其余的系统还是由飞船操控，以免我们犯愚蠢的错误。我和伊妮娅对望了一眼，开始操纵登陆飞船在树梢上飞行，就仿佛在给它挠痒。现在我们已经安全了，除非那个魔女有办法通过远距传送门。

我们习惯了乘木筏穿越远距传输器，但这最后一次却没有用它，感觉颇为奇怪，不过不管怎样，木筏在这儿也派不上用场。两边的河岸相当宽阔，而特提斯河本身则几乎成了一条涓涓小溪，只有八九厘米深，三四米宽，它蜿蜒着穿过了树木稠密的乡间。这些树木似乎既陌生，又熟悉……多是如香芭或堰木一样的落叶乔木，也有一些树枝条舒展，是像混种橡木一样的阔叶树。树叶有嫩黄色的，也有亮红色的，在小溪两岸列成了一片。

天空是蓝色的，赏心悦目——没有海伯利安的那么深，但比起这趟旅程中所去过的所有类地行星都要深。太阳大而明亮，却并不感到灼热。

阳光透过挡风玻璃洒进来，落在我们的腿上。

“真想看看外边是什么样子。”我说。

通信志……飞船……总之它听到了我的话，以为那是对它说的。中央显示器突然闪了起来，数据开始一溜烟地涌出。

大气：氮77%

氧21%

氩0.9%

二氧化碳0.03%

水蒸气不定数量（<1%）

地表气压：0.986巴

磁场：0.318高斯

质量：5.976×1024千克

逃逸速度：11.2千米/秒

地表重力：980千米/秒

磁轴倾斜度：11.5°

偶极矩：7.9×1028高斯/立方厘米

“奇怪，”飞船说，“太巧了，真是难以置信。”

“什么？”我问道，心里已明白了大概。

“这些行星数据与我关于旧地的基本数据几乎完全吻合，”飞船说，“这很少见，竟有星球跟它如此相似——”

“别说了！”伊妮娅指着挡风玻璃外高喊，“请快着陆！快。”

幸好飞船接手了驾驶，不然的话，我肯定会在降落途中撞进树丛。飞船替我们找到一块平坦的岩石地，距绿树林立的溪床不到二十米，最后稳稳当当地成功着陆。我隔着挡风玻璃朝外张望，树丛背后露出一个屋顶平台，此时，伊妮娅已经跑到气闸门那儿按密码了。

我还没来得及说话，她就已经走下阶梯。我停下来看了看自动诊疗室，见到好几盏指示灯都变成了绿色，心里很高兴，然后对飞船说道：“照顾好他，保持系统运行，做好随时起飞的准备。”

“收到，安迪密恩先生。”

我们来到下游，小溪对面就是那栋房屋。这房子很难用言语描述，不过我会尽力。

这座房屋建在一个迷你瀑布之上，瀑布仅三四米高，落入其下的一汪小潭。枯黄的落叶漂在潭中，接着被汩汩的水流卷往下游。房屋最显眼的特征，就是那单薄的屋顶和矩形的露台，似乎违背了重力定律，悬吊在小溪与瀑布上方。房屋看起来像是由石头、玻璃、混凝土和钢铁建成。露台左边，矗立着一面三层楼高的石墙，中央嵌着一面四角是玻璃的窗户，几乎与之等高。窗户四周的金属框架被漆成柔和的橙色。

“悬桁。”伊妮娅说。

“啥？”

“建筑师对这种悬挑露台的称呼。”她说，“悬桁。它们和这儿有好几万年历史的石灰岩岩架相共鸣。”

我停下脚步，望着她。身后，登陆飞船已经隐没在树林中。“这就是你说的房子，”我说，“在你还没出生前就梦见的房子。”

“对。”她的嘴唇微微颤动，“我现在已经知道了它的名字，劳尔。流水别墅。”

我点点头，吸了一口气。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芳香，混合着树叶腐殖的气味，充满生机的植物、肥沃的土壤、溪水以及空气本身具有的特别的味道。这和海伯利安的空气大不一样，但不知何故，闻起来却有家的感觉。“旧地，”我低声说道，“对吗？”

“地球……这里并不‘旧’。”伊妮娅说着，拉住我的手，“咱们进去吧。”

我们从上游的一座小桥穿越了小溪，嘎吱嘎吱走过一条砾石小道，进入一条走廊，穿过狭小的入口，感觉好像是进入了一个舒适的洞穴。

我们在宽敞的客厅停下脚步，大声喊话，但没人回答。伊妮娅梦游一般走过开阔的空间，手指抚过木质和石质的表面，对每一个小发现大呼小叫。

地面上有的地方铺着地毯，有的地方则露着光秃秃的石头。至少有一个壁龛的下层架子上摆满了书，但我没有停下来去细看它们的名字。低矮的天花板下还有一排金属架子，但上面空无一物——也许那只是装饰。远处的墙壁被一面巨大的壁炉占满。炉膛使用的石头未经打磨——也许正是房子身下那块大石头的尖顶——向外凸出，约有两米长。

时值秋季，屋外阳光明媚，暖洋洋的，但壁炉里却有一大团火苗正哔剥作响。我又呼喊房主，但寂静依旧浓重。“他们在等我们呢。”我半开玩笑道。现在我唯一的武器只剩口袋里的手电激光器。

“对，他们是在等。”伊妮娅说。她走到壁炉左边，小手抚摸着一个金属球，那球体放置在石墙中一个半球形凹槽里，直径约有一米半，刷成鲜艳的锈红色。

“这个东西，是拿来热酒的，就像一个壶。”伊妮娅柔声说，“它只用过一次……酒是在厨房里热好后，拿到这里来的。真大，上面的涂料可能有毒。”

“这就是你要找的那个人，那个你打算拜他为师的建筑师？”我问。

“对。”

“我觉得他是个天才，可为什么要造这样一个酒壶来用呢？这么大，还有毒。”

伊妮娅转头微笑，不——她只是咧了咧嘴：“天才也会犯傻，劳尔。如果你不相信的话，就想想我们的旅途吧。来，咱们四处看看。”

露台非常漂亮，站在小瀑布之上，映入眼帘的景色真是令人心旷神怡。房屋内部的天花板和吊顶都很低，但那只是更让人觉得像在一个洞穴里，我们正透过玻璃窥探外头那片绿色的森林世界。回到客厅，那里有一个由玻璃和金属制成的活板门，打开后露出一列梯子——由上一层楼的栏杆支撑——沿着它往上，进入一块更大的水泥平台，俯瞰着瀑布之上的一小片池塘。

“斜梯。”伊妮娅说着，似乎回到了家里，一切如数家珍。

“那是干吗用的？”我问道，四处观望。

“没什么实际用途，”伊妮娅说，“建筑师考虑的无非是——原话引用——‘移步换景’。”

我拍拍她的肩膀。她转身朝我微笑，自然而又明快，带着一种容光焕发的活力。

“这是哪儿，伊妮娅？”

“流水别墅，”她说，“在宾夕法尼亚西部的熊溪河畔。”

“宾什么，是个国家吗？”我问。

“是个省，”伊妮娅说，“不对，是个州，原美利坚合众国的一个州。位于地球的北美大陆。”

“地球，”我重复着这个词，四处张望，“这儿没人吗？你的建筑师呢？”

女孩摇摇头：“现在还不知道，但很快就能知道。”

“我们要在这儿待多久，孩子？”我曾想过，趁贝提克休养的这段时间，储存些食物、武器及其他设备，整备好之后再出发。

“几年吧，”伊妮娅说，“六七年，我想。”

“年？”我们走上楼梯顶部，到了上层露台，“六七年？”

“我得拜他为师，劳尔，我要学会一些东西。”

“学建筑？”

“对，以及认识我自己。”

“那你在……认识自己的时候，我该做些什么？”

伊妮娅没有开玩笑，而是严肃地点点头。“我知道，这似乎不公平。但在我……长大的过程中，有些事情必须你来做。”

我等着她说下去。

“你得要将地球探索一番，”她说，“我父母曾来过这儿。妈妈觉得……狮虎熊——也就是在技术内核摧毁地球之前，窃走了它的那股势力……妈妈觉得他们在这儿做试验。”

“试验？”我问，“什么样的试验？”

“关于天才的试验，”伊妮娅说，“或者，应该说是关于人类的试验，可能更恰当些。”

“说来听听。”

伊妮娅指指周围的房屋。“这座房子是一九三七年建成的。”

“公元纪年？”我问。

“对。我敢确信，它在二十一世纪北美的阶级暴动中被拆毁了，或者是在那之前。但不管是谁把地球带到这的，他们把它重建了，就像为我爸爸重建了十九世纪的罗马一样。”

“罗马？”我站在孩子旁边，感觉自己就像个笨蛋应声虫般的重复着她说的每一句话。过去的日子总是这样。

“约翰・济慈临终时的罗马，”伊妮娅说，“但那是另一回事了。”

“对，”我说，“我在你马丁叔叔的《诗篇》里读到过，可我当时没有懂，现在也是。”

伊妮娅双手一摊，我已经开始习惯她这个手势。“我也不懂，劳尔。但把地球带到这里的人，不仅还原了当时的人，也还原了古老的城市和建筑。他们创造了……生机。”

“通过重生？”我的声音带着怀疑。

“不……更像是……嗯，我爸爸是个赛伯人。他的人格栖息在一个人工智能矩阵中，而身体是人类之身。”

“可你不是赛伯人。”

伊妮娅摇摇头。“对，我不是。”她领我往露台边缘走去。身下，溪流哗哗地奔向小小的瀑布。“在我……学习的时候，还有其他任务需要你做。”

“比如？”

“除了探索整个地球，搞清那些神秘的……实体……究竟在做什么，你还得在我之前离开这个星球，回去把咱们的飞船找回来。”

“咱们的飞船？”我终又傻兮兮地重复了她的话，“你是说让我沿远距传输器返回，找回领事的飞船。”

“对。”

“乘着它回来？”

她摇摇头。“那会花上好几个世纪。我们得事先商量好，在以前环网的某处碰面。”

我揉揉脸，摸着扎人的胡茬儿。“没别的事了？不再给我十年的奥德赛之旅，让我忙活一阵？”

“之后只须去趟偏地，会见驱逐者，”她说，“但这次旅途，我会随你一道去。”

“好啊，”我说，“真希望此后再没有冒险等着我们了。瞧，我可没有以前那么年轻了。”

我试图表现出一副轻描淡写的神情，可伊妮娅的眼神深邃而严肃，她用五指捏住我的手掌。“不，劳尔，”她说，“那仅仅是开始。”

通信志嘀嗒嘀嗒鸣叫起来。“怎么了？”我想起贝提克的安危，不由一阵哆嗦。

“我刚在通用频段收到坐标。”传来通信志或是飞船的声音。声音听起来有些困惑。

“有语声或视频信息吗？”我问。

“没有，只有旅行坐标和最佳飞行高度。是条详细的飞行路线。”

“目的地是哪儿？”我问。

“位于这片大陆，在我们目前位置西南方约三千公里外。”飞船说。

我看看伊妮娅，她摇摇头。

“有啥主意吗？”我问。

“有一个。”她说，“但不确定。我们走，去给自己一个惊喜吧。”

她的小手还握在我手里。我没有放开，而和她一起踩上枯黄的叶子，沐浴着清晨的阳光，向等待着的登陆飞船走去。

59

我先前对你们说，你们选错了书；其实我本该说，是我写错了。

夜以继日，我在这些光滑的皮纸上写下记忆中的伊妮娅，儿时的伊妮娅；而对于你们所知道的伊妮娅，你们也许错误地崇拜着的弥赛亚，我却只字未提。但我发现，我写下这些书页既非为你们，也不是为我自己。我用文字将童年的伊妮娅复活了，因为我希望成年的伊妮娅活下去——尽管不合逻辑，尽管不符事实，尽管希望已成泡影。

每天早晨——应该说，是自定义程序将灯光开启的时候——在这长六米、宽三米的薛定谔猫箱中醒来，我都会惊喜地发现自己还活着，晚上没有闻到苦杏仁味。

每天早晨，我一面与绝望和恐惧搏斗，一面在写字板上写下这些记忆，皮纸越积越多，越堆越高。但这个小世界中的循环器能力有限；它一次只能制造十几页纸。所以我每次在十几页纸上写下记忆，就只好把最早的几张丢进循环器，制造出一张张干干净净的空白纸张，于是我才可以继续写。就像是一条蛇吞下了自己的尾巴。这是疯狂，抑或是极为纯粹的理智。

写字板芯片可能已经完全存储下了我在这里所写的一切……只要生命尚有时日，我便会一直写下去……但事实上，我并不真正在乎。每一天，我只关心这十几页皮纸。清晨时的空白纸页，到傍晚，它们就挤满了我亲手写上的细长而窄小的字母，墨点斑杂。

而后，伊妮娅鲜活地朝我走来了。

但昨晚，就在薛定谔猫箱的灯光全数灭掉后，我同外部宇宙之间，仅隔着静动外壳冻结的能量、那个装着氰化物的小瓶子、滴答作响的定时器、超精准的辐射探测仪，此时，我听见了伊妮娅在呼唤我的名字。我在一片漆黑中坐起，无比惊讶，无比冀望，甚至都忘了打开所有灯光，我感觉到她的手指抚摸着我的脸颊，这一定是在做梦。可那的确是她的手指。在她还是个孩子的时候，我便早已熟悉了它们。她成年之后，我吻过它们。他们最后带走她的时候，我的嘴唇轻触过它们。

她的手指抚摸着我的脸颊，温暖而甜美的呼吸温暖着我的脸颊，柔软的嘴唇轻轻贴上我的嘴角。

“我们要离开这里，劳尔，亲爱的，”她在黑暗中低语，“也许还会再等上一段时间，但只要你写完我们的故事，只要你记起这一切，理解这一切，就可以离开了。”

我伸手抱她，可温暖渐渐远去。灯光亮起的时候，我那卵形的世界赫然是空寂。

正常的觉醒时刻到来前，我一直在来回踱步。这数天，抑或数月以来，我最大的恐惧并非死亡——伊妮娅已教会我怎样从容看待死亡——而是疯狂。疯狂会夺走我的理智，夺走我对伊妮娅的……记忆。

然后我看见一样东西，于是停下脚步。写字板竟然被激活了。触笔没有躺在它通常所在的地方，而是夹在了写字板的封面下，往事浮现出来——在我们离开地球后的旅途中，伊妮娅正是这样把她的钢笔夹在日记本里的。我的手指颤抖着，把昨天写下的纸张丢进循环器，激活了打印端口。

只出现了一张纸，纸上满是密密麻麻的手写文字。是伊妮娅的笔迹，我再熟悉不过了。

对我来说，这是一个转折点。或许，我已经完全疯了，这些都毫无意义；或许，我已受拯救，这一切都干系重大。

我和你一样，读着这张纸，希望我的神志依旧清醒，希望得到拯救，不是拯救我的灵魂，而是——重新焕发了确然的希望，明白自己能和记忆中的最爱重逢，真正的重逢，实体的重逢——从而拯救自我。

这才是读此书的最佳理由。

60

劳尔，今晚我读完了你写的关于我的回忆，请将这些作为附言。多年前，多年前……我们第一次结伴旅行的最后三小时里，我和你，我亲爱的劳尔，还有沉睡的贝提克，乘坐登陆飞船向西南方的西塔列森飞去，我将在那里开始漫长的求学生涯。那天我渴望告诉你一切——那些梦，梦见我们是爱人，诗人将歌颂我们；梦见未来的巨大危险，梦见与新朋友的相遇与死别，以及，确知的即将到来的无以言喻的悲伤，确知的尚未出现的难以想象的狂喜。

但我没有说。

你还记得吗？我们在飞行的过程中打了个盹。那样的生活是多么奇妙……那是我们单独在一起的最后几个小时，我们生活在一起的最亲密的一段时间即将过去，我的童年即将过去，我和你同为成人的时代即将开始，这重要时刻的最后几分钟，我们竟然在睡觉，睡在各自的躺椅中。那样的生命又多么残酷……在无足轻重的琐事中，我们消磨完了那永不会再来的宝贵时光。

只怪当时太疲惫。之前的几天，一路走来是多么艰难啊。

登陆飞船飞在西南方的沙漠上，开始下降，准备着陆在西塔列森，我将要开始新的生活。我找到脏兮兮的日记本，令我惊讶的是，大部分衣服都没有逃过水火的劫难，而它竟安然无恙，我从本子上撕下一页纸，匆匆给你写了张便条。你还在睡梦中，脸靠着塑料加速椅，嘴角淌着口水。你的睫毛都被烧光了，头顶有一片头发也是，看起来很滑稽——一个令人惊讶的正在睡觉的小丑。（我们后来谈起过小丑，记得吗，劳尔？就在我们前往驱逐者领地的旅途中。你小时候在浪漫港的马戏团里见过小丑；而我是在杰克镇一年一度的首批移民博览会上见过。）

你脸上的烧伤，还有我们在你的脸颊、太阳穴、眼睛、上唇搽的大量膏药，让你怎么都像是一个化了大花脸的小丑——半红半白。你当时好美。当时我就好爱你。过去和将来，我都爱着你。我对你的爱，已经跨越了时空的界限。

我匆忙写下便条，把它夹在你褴褛衬衣上仅剩下的半截口袋里，在你嘴角没有烧伤、也没有涂膏药的地方轻轻吻了吻。你动了动，但没醒。第二天，你没有提起便条的事——后来也从没提过——我一直想知道你究竟有没有发现它，它是不是滑出了口袋，或者在西塔列森的时候，被你连衣服一起丢掉了。

我写给你的是父亲的诗句。那是他在好几个世纪前写下的。他死去，之后作为一个赛伯人格——一个模仿体——重生，又身为人而死去。但实际上他的本体依然活着，他的人格在超元空间中流浪，最终入住领事飞船人工智能的DNA螺旋，随他离开海伯利安。尽管马丁叔叔在《诗篇》中做出了天赋异禀的创造，但他跟妈妈说的最后话语，谁也无从知晓。不过，他与妈妈永别的那天清晨，妈妈醒来时，发现了用写字板触笔写下的这些文字。她后来始终保存着原始的打印稿。我知道……住在海伯利安的杰克镇时，我经常偷偷溜进她的房间，阅读那些泛黄的牛皮纸页上匆忙写就的诗行，自两岁起，至少每周会看一次。

我亲爱的劳尔，在我们首趟旅程最后一天的最后一小时，在给你一吻，祝你好梦后，我为你写下的就是这些诗句。今晚，我给你一吻，想要唤醒你，并再度写下这些诗句。当我下一次回来，当你写完故事，我们最后的旅程开始时，我将要你为我背诵这些诗句。

美的事物是一种永恒的喜悦：

它的美与日俱增；它永不湮灭，

它永不消亡；为了我们，它永远

保留着一处幽静，让我们安眠，

美梦常伴，元神芳息。[80]

因此，劳尔・安迪密恩，在无比强烈的喜悦中，我向你道别，等待我们再度在你的书页上重逢——

汝乃沉默与慢时间的养子

森林的史官，竟能铺叙

一个如花的故事，比诗还瑰丽：

绿叶镶边的传说，缭绕着汝之形体

讲述着或神或凡，或亦神亦凡，

在潭蓓，或是阿卡狄的传奇？

什么人或神？少女怎样不情愿？

怎样疯狂的追逐？怎样竭力的躲逃？

怎样的风笛和手鼓？又是怎样强烈的喜悦？[81]

而现在，吾爱，愿你美梦常伴，元神芳息。[82]

后续故事请见《安迪密恩的觉醒》

① 戴维・赫伯特・劳伦斯：英国小说家、诗人。著有《查泰莱夫人的情人》《儿子与情人》等小说。此诗摘自诗集《三色堇》中的《给予我们神》。

[1] 弥赛亚（Messiah）：即救世主。基督教认为耶稣就是弥赛亚。在犹太教中，弥赛亚是犹太人所盼望的复国救主及犹太国王。

[2] 这句话是英国小说家爱德华・摩根・福斯特所言。

[3] 希腊神话中，安迪密恩是个牧羊人。

[4] 《圣经・约翰福音》第十章提到耶稣乃是一位牧羊人，并称其为“好牧人”，原句是：我是好牧人，好牧人为羊舍命。

[5] 此处的《嘉登史诗》暗指丹・西蒙斯海伯利安系列中的一部短篇《马人之死》。其主人公也叫劳尔。

[6] 希腊神话中的正义女神。以上其他名字也都是神话中的女神名。黛安娜（Diana），罗马神话中的月之女神，相当于希腊神话中的阿耳忒弥斯，辛西娅（Cynthia）是她的别名。赫卡蒂（Hecate），希腊神话中另一名月之女神。

[7] 摘自济慈《安迪密恩》。此处选用屠岸译本。

[8] NGC：星云星团总表，是目前广泛使用的星团、星云和星系的一个基本星表，简称NGC，它由丹麦天文学家德雷尔根据英国天文学家赫歇尔家族早期星表于1888年编制的。星表包含约8000个天体。

[9] 这也是著名吉他手乔・史崔尼的一首曲子。德尔塔五号是一种高速推进器的名称。

[10] 三艘舰船的名字便是前面提到的“三贤”。它们也是《圣经》中所记载的由伯利恒之星引导的给刚诞生的耶稣带来礼物的三位智者。

[11] 负空间：构图中实体周围的空间，也就是非作品对象部分（如背景）占据的空间。对应的正空间是指组成作品的对象所占据的空间。

[12] 品质最优的钢琴，白键以象牙制成，黑键的材料则是乌木（黑檀木）。

[13] 基督圣心会（Legion of Christ）：天主教的一个传教会组织，于1941年在墨西哥由马素尔神父创建。

[14] 耶稣在最后的晚餐上举杯递酒给门徒。弥撒礼仪中也有这一段《圣经》的引述。“这杯（酒）”的《圣经》意义是门徒要跟耶稣一样受苦，就可以修成圣德，成义成圣，得进天国。

[15] 信仰宣传传教圣会（Congregation for the Evangelization of Peoples）：罗马教皇格利高里十五世创办的机构，机构的宗旨是维护天主教的统治地位，对抗方兴未艾的宗教改革运动。前文的两个名字乃是其拉丁文名称。

[16] 波吉亚寓所：教皇亚历山大六世（罗德里戈・波吉亚）在梵蒂冈的一套公寓房，房间中由意大利画家平图里乔画满了壁画。亚历山大六世是历史上最恶毒、最荒淫的教皇之一。

[17] 圣安东尼（St. Anthony，251-356）：一位虔诚的基督教徒，在父母去世后，他将财产尽数分给穷人，自己隐居墓地，苦苦修行。其时经历了魔鬼的种种诱惑，从未动摇过他的坚定信念。

[18] 波纳文丘（Bonaventure，1221-1274）：意大利神学家，圣芳济会会长，阿尔巴诺的枢机。

[19] 英文中指挥、通信、控制的打头字母都是C，所以简称为C3。

[20] 太阳神经丛：位于人体腹部，神经极其丰富，以肚脐为中心向四周展开，就像太阳散发光线的样子那样，所以被称为太阳神经丛。拳、脚打击此处，可立即引起剧烈的腹痛，使人不能呼吸、不能直立、腹肌痉挛、瘫倒在地。

[21] 这段诗摘自济慈的《安迪密恩》第三卷。此处是装扮成老人的格劳科斯（Glaucus，按神话故事，他追求美丽的少女斯库拉，女巫客尔刻出于嫉妒，加害于斯库拉）向安迪密恩述说自己的身世。“为天神所爱、所指引的青年”是指安迪密恩。其后安迪密恩将帮助格劳科斯解救受到风暴袭击的情人们。这里使用了屠岸的译文。

[22] 一般在10月和11月，北半球日出前东部地平线附近可见一道特别明亮的三角光带，被称为假曙光，是光线经由星际尘埃微粒反射后形成。一年内的这个时候，黄道尘埃带在日出时几乎与地平面垂直，地平线附近厚厚的大气不能阻挡相对明亮的反射尘埃。

[23] 原文为decimate，意为每十人中杀死一个。现在通常引申为大批杀死。

[24] 秒差距（parsec）：天文学中用到的距离单位。1秒差距约等于3.2616光年，或3.086×1013千米。

[25] 库特・冯内古特的《五号屠场》中有一句类似的话：“我们去了纽约的世博会，见到了福特汽车公司和沃尔特・迪斯尼，明白了过去的样子；见到了通用汽车，明白了未来的样子。然后我问了自己一个问题，现在是什么样子的：它有多广？有多深？我的时代保存了多少东西？”

[26] 圣约瑟是圣母马利亚的丈夫。耶稣的养父。

[27] 马德雷德迪奥斯：西班牙语中“圣母”的意思。也是秘鲁的一个行省。

[28] 埃斯塔卡多平原：美国高平原的一部分。在得克萨斯州和新墨西哥州交界处。

[29] 唷克斯：常用作打猎的喊叫声以催促猎狗追赶狐狸。

[30] 原文为拉丁文。

[31] 伊妮娅挑了《鲁宾孙漂流记》中的一处错：既然鲁宾孙脱光了衣服，他还怎么将饼干塞满口袋呢？

[32] 济慈在《安迪密恩》中写道：“幸福在哪里？幸福在这种情绪里，/这情绪让心灵进入神圣的友谊——/同宇宙精华结成的友伴关系。”下面伊妮娅背诵的几句诗都出自《安迪密恩》。皆选用屠岸译本。

[33] 恒星巴纳星所在的巴纳星系是离地球第二近的星系。

[34] 火鸡川：也是美国印第安纳州第二大州立公园。

[35] 糖溪：印第安纳州的一条小河。

[36] 拉卡伊（Lacaille，1713-1762），法国天文学家。曾绘制南天星座图并给其中许多星座命名。这个星系是离地球第十近的星系。

[37] 作者虚构的一个外太空探测实验。这里的双十五可能是指波江四〇。三五是指另三颗恒星，包括此处的波江五和印地五。

[38] 《圣经》中描述的巨大海怪。

[39] 斯阔米游戏，1965年由乔治・伍德布里奇和汤姆・科赫虚构的复杂比赛。一支队伍由四十三人组成，其中有四个深孵人。

[40] 由弹簧驱动的击发机件之一，通常一端固定。当扣下扳机时，击锤阻铁松开，击锤因弹簧弹力快速向前，打在撞针上引爆子弹装药。

[41] 啄序：一群家禽中存在的社会等级，其中每一只鸟禽能啄比其低下的家禽，而又被等级比它高的家禽啄咬。

[42] 达尔文于1809年2月12日出生于医生家庭，父亲准备让他继承衣钵，但达尔文对医学毫无兴趣，于是进入剑桥学习神学，成为一个言必称《圣经》的正统基督教徒，直到1831年底，他随“贝格尔”号扬帆起航，途经大西洋、南美洲和太平洋，沿途考察地质、植物和动物，之后完全抛弃了基督教信仰，并逐渐成为不相信上帝存在的怀疑论者，或称理性主义者。

[43] 某些甲壳类动物（如蟹和虾）头部，末端生有眼睛的可动的柄状结构。

[44] 此话与史料略有出入。泰坦尼克号遭受的海难造成1517人遇难，仅找到300余具尸体。

[45] 多马：耶稣十二门徒之一。

[46] 四旬斋：为纪念耶稣，基督徒于复活节前的四十天斋戒，其间禁食红肉。

[47] 自公元前一世纪大卫王建立以色列王国起，耶路撒冷就成为犹太人的精神归属地。虔诚的犹太教徒希望能亲身去耶路撒冷朝圣，当一个犹太教徒向另一个犹太教徒告别的时候，他们会互相看看对方的眼睛，然后说“明年耶路撒冷见”。

[48] 圣保罗（3—67），亚伯拉罕的后裔，原名扫罗，起初不信耶稣，后得到拣选，悔改信主，改名为保罗，宣扬基督的福音。历史学家公认他是对于早期教会发展贡献最大的使徒。

[49] 教义部前身为著名的宗教裁判所。该部负责维护信仰与教义，查禁和制裁任何违反信仰原则及教义教规的言论和刊物。

[50] 1908年，宗教裁判所改名为“神圣法庭”（Holy Office），也译“圣职部”，负责监视和处罚参加进步活动的教徒，查禁各种进步书刊，革除教徒的教籍和罢免神职人员等；而当今“圣职部”负责研究和处理各教区的神职人员的培训和生活等问题。1965年，“神圣法庭”更名为“信理部”。

[51] 为纪念耶稣降世为人而在早晨、中午和晚上进行的虔诚的祈祷。

[52] 节选自罗伯特・弗洛斯特的《火与冰》。

[53] 拉特莫斯（Latmos）：本是古希腊神话中一座山的名称，安迪密恩牧羊的地方。

[54] 《神曲》中描述的第九层地狱是一片冰湖。

[55] 大贵格利（Gregory the Great）：也就是教皇格列高利一世。

[56] 本韦努托・切利尼（Benvenuto Cellini，1500—1571），意大利雕塑家、金银工艺师、作家，文艺复兴晚期艺术中的风格主义代表人物。

[57] 由圣道明于1215年建立的托钵修会派别。

[58] 尤利乌斯二世（1443-1513），1503年至1513年任教皇，时处文艺复兴时期，是他授命米开朗琪罗绘作西斯廷教堂的天顶画。1511年，教皇尤利乌斯二世为免意大利落入法国之手，曾联合各城市及西班牙拼凑成反对法国的“神圣联盟”，但被法国击败。

[59] 即拉斐尔展览室，位于梵蒂冈宫殿的右端，波吉亚寓所之上，在第二层，一共有4个展室，每一个展室有自己不同的主题：火灾之屋、署名室、埃里奥多拉之屋、君士坦丁大帝之屋。

[60] 署名室（Stanza della Segnatura）以天花板壁画《雅典学院》（The School of Athens）驰誉于世，是拉斐尔在25岁左右的作品，该室四幅主画为：《圣体的争论》《雅典学院》《三大德性》《帕纳索斯山》。后文中提到的那幅壁画即是《雅典学院》。

[61] 古希腊哲学家，出生于小亚细亚的爱非斯城，是爱非斯学派的创始人。他认为万物的始基是“火”，世界是包括一切的整体，是永恒的活火，是运动变化的。他指出宇宙中存在着矛盾、对立和转化，斗争是万物之王。他具有丰富的自发辩证法思想，被列宁称为“辩证法的奠基人之一”。著有《论自然》，最著名的论断是“人不能两次走进同一条河流”。

[62] 布拉芒特（Donato Bramante，1444-1514）是意大利文艺复兴时期著名的建筑家，与同时期的列昂纳多・达・芬奇各领风骚，曾参与设计圣彼得大教堂。

[63] 意大利佛罗伦萨画派画家。原名圭多・迪彼得罗（Guido di Pietro），安基利科（意为天使）是后人给他的美称。现存最早作品是1429年完成的祭坛画《圣彼得殉教》，他的代表作还有《受胎告知》《从十字架上放下基督遗体》和他在圣马可修道院各僧房、楼梯过道等处的45幅壁画。

[64] 平托瑞丘是文艺复兴晚期绘画风格的代表，技法独特细腻，造型强调流畅曼妙的线条，有拉斐尔秀美笔法的遗风，设色和动态克制温文，但柔媚有余，力度不足，构图上面也显得散乱漫不经心，缺乏戏剧性和高潮。

[65] 欧洲中世纪时的刑具，外表像个人形棺材，内侧各个地方都装有可活动铁钉，靠改变钉刺的不同部位进行拷问，尤其是会引起剧烈疼痛的地方和靠近致命处的铁钉是可活动的。

[66] 《圣经·创世纪》中说道：“又在伊甸园的东边安设基路伯和四面转动发火焰的剑，要把守生命树的道路。”画家德拉克罗瓦曾以此画过一幅画，表现了一天使拿着火焰之剑将亚当和夏娃驱逐出伊甸园。

[67] 利奥十世：1513年继位，他聘请拉斐尔为他歌功颂德，绘制壁画，这使拉斐尔穷于应付，不得不招收大量徒弟作为帮手。有些大构图壁画就是由他起草让学生们绘制的，然后再由拉斐尔做些修改与润饰，但教皇的肖像仍由拉斐尔亲手绘制，是他去世前3年完成的杰作。

[68] 汪达尔人和西哥特人皆为日耳曼人的分支，都曾攻占罗马。

[69] 莎士比亚剧作《暴风雨》中，普洛斯彼罗是意大利北部米兰城邦的公爵，他的弟弟安东尼奥利用那不勒斯国王阿隆佐的帮助，篡夺了他的宝座，致使普洛斯彼罗和三岁的小女儿历尽艰险漂流到一座岛上，他用魔法降服了岛上的精灵和妖怪，之后用魔法唤起一阵风暴，使其弟和那不勒斯国王的船倾覆在礁石上。船上的人安然无恙，登岸后依然钩心斗角，最后普洛斯彼罗用魔法降服了弟弟和阿隆佐，他们答应恢复他的爵位，并一起回到了意大利。

[70] 原为伊朗东北部一城市名。

[71] 澳大利亚灌木，具有稠密的花状圆柱形尖刺，上带大量长而突出的雄蕊，形如瓶刷。

[72] 穆斯林国家中相当于红十字会的组织的会徽。

[73] 铸在赫耳墨斯所持权杖上的标志，用于象征医生这一职业。

[74] 铁皮人、稻草人、狮子都是《绿野仙踪》里的角色。

[75] 蠼螋是一种昆虫，传说会通过耳朵进入大脑。

[76] 原文为法语。

[77] 相干光：具有干涉性，振动方向、幅度和相位保持恒定的波，最典型的相干光就是激光。

[78] 源自弗雷德里克・麦克西米兰・冯・克林格(1752-1831）的一部戏剧。

[79] 能量或功的单位，相当于一达因的力在移动一厘米时所做的功。

[80] 此处选用屠岸译本，在原译文基础上略有修改。

[81] 这首诗摘自济慈的《希腊古瓮颂》。此处选用查良铮译本，在原译文基础上略有修改。

[82] 希腊神话中，月之女神发现了睡梦中的安迪密恩，她被年轻牧羊人的英俊相貌所倾倒，舍不得离去，并希望他能长睡不醒，以便每晚都能看到他。因此她求助于宙斯，让他永葆青春，长眠不醒。

Original Title: THE RISE OF ENDYMION

Copyright © 1997 by Dan Simmons

Simplified Chinese language edition published in arrangement with BAROR INTERNATIONAL, INC., Armonk, New York, USA, through The Grayhawk Agenc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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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授权，上海读客图书有限公司拥有本书的中文（简体）版权

吉林省版权局著作权合同登记 图字：07-2014-4382号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安迪密恩的觉醒 / (美) 西蒙斯著 ; 潘振华译. --

长春 : 吉林出版集团有限责任公司, 2014.9

书名原文: The rise of endymion

ISBN 978-7-5534-5292-0

Ⅰ. ①安… Ⅱ. ①西… ②潘… Ⅲ. ①科学幻想小说

－美国－现代 Ⅳ. ①I712.4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4）第169349号

安迪密恩的觉醒

作 者 [美]西蒙斯

译 者 潘振华

策划编辑 曲文迪　孟汇一

责任编辑 王 平　齐 琳

策 划 读客图书

封面设计 读客图书 021-33608311

开 本 890mm x 1270mm 1/32

印 张 24.5

字 数 677千

版 次 2014年11月第1版

印 次 2014年11月第1次印刷

出 版 吉林出版集团有限责任公司

电 话 总编办：010－63109462－1104

发行部：021－33608311

印 刷 北京盛兰兄弟印刷装订有限公司

ISBN 978-7-5534-5292-0 定价　82.00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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谨以此书献给杰克・万斯，最富想象力的世界创造者。

同时也献给卡尔・萨根博士，让我们缅怀这位集科学家、作家、教师于一身的前辈，正是他，架起了人类最崇高的梦想。

本书作者向以下人士致以谢意：

感谢凯文・凯利，他在著作《失控》中，论述了一种80字节生物的进化过程。感谢让-丹尼尔・布雷克和莫尼克・罗贝里，他们带我在巴黎的地下墓穴中作了一番巡游。感谢杰夫・奥尔，他是一名超凡的赛伯牛仔，勇敢地闯入赛伯空间，取回了被技术内核窃取的本书遗失的四十多页。最后还要感谢我的编辑，汤姆・杜普里，感谢他的耐心、热情，以及与我相同的好品味——对《神秘科学影院》的热爱。

“我们并非僵滞的死物，而是自我延续的模式。”

——诺伯特・维纳

《控制论，或关于在动物和机器中控制和通信的科学》

“世界万物的一般本质，可以比拟作蜡，现在塑一匹马，当把它敲碎后，又用其造一棵树，然后是一个人，然后又是别的什么东西，这些东西每个都只存在很短的一段时间。对于造物来说，被敲碎并非什么苦事，正像被捏合不是什么苦事一样。”

——马克・奥里略《沉思录》

“上帝手指伸出，意念一闪，

于是自然法则的掩藏之下，万物出现，看啊，出现了！

而我无从知晓，除了以这种方式，能否赐予人类此种天赋，

他奏出三种声音，但是第四种，不再是声音，而是一颗新星。”

——罗伯特・勃朗宁《阿布特・沃格勒》①

“如果我所说的还不够清晰，我想这也有可能，那么我现在把这一连串的思绪从头至尾讲给你听。事实上，一开始的时候，我看到人类是如何由环境改变。环境是什么？莫非他心灵的试金石？试金石又是什么？莫非心灵的检验？而心灵的检验又是什么，莫不是能够增强或改变其本性的东西么？它改变的本性又是什么，莫不是他的灵魂么？而他的灵魂，在来到这个世上，得到检验和改变之前，又是什么呢？是智慧生命，可是欠缺个性，这个性又是怎样出现的？是通过心之媒介？心怎样才能成为这一媒介，莫不是通过环境多变的世界？现在我想，既然你已熟知诗文与神学，你应该谢天谢地，我这封信，没有写得又臭又长——”

——约翰・济慈《给弟弟的信》

01

“教皇驾崩了！教皇万岁！”一阵响彻云霄的喊声，回荡在梵蒂冈的圣达玛索庭院中，在那儿的教皇寓所中，尤利乌斯十四世的圣体刚被发现。圣父是在睡梦中死去的。几分钟内，消息便不胫而走，穿越依旧被称作梵蒂冈宫的不搭调的建筑群，很快便渗透进了梵蒂冈城，速度快得就像是纯氧环路中窜动的火苗。转眼间，教皇驾崩的消息便烧进了梵蒂冈的办公楼群，又蹿进人山人海的圣安妮门，来到教皇宫和邻近的政府宫，也来到了圣彼得大教堂的圣器室，钻进一个个信徒的耳中，以至于正在主持弥撒的大主教转过头，朝会众望了望，想看看这突如其来的交头接耳声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接着，他走出大教堂，跟四散而去的信徒一起来到圣彼得广场上，那儿已经人头攒动，有近十万旅客和来访的圣神官员听到了传言，那场景，就仿佛有一块临界质量的钚受到了猛烈轰击，发生了裂变。

出了交通繁忙的钟楼拱门，消息加速到了电子的速度，继而飞跃至光速，最后达到霍金驱动速度，以数千倍光速急速飞出佩森星球。稍近，就在梵蒂冈的古老城墙之外，整座庞大、令人冷汗直冒的圣天使堡，原哈德良陵墓所在的那片山石之地的深处，现是宗教裁判所神圣法庭的所在地，在那里面，电话和通信志正不断鸣响。那天早上，一个个梵蒂冈官员们匆忙赶回办公室，查看加密的通信线路，等待从上级那儿发来的信息。于是乎，城堡内无不是念珠的嗒嗒声，无不是浆洗长袍的瑟瑟声。在数千圣神主管、军官、政客、商团官员的制服和植入物中，私人通信器铃铃作响，嗡嗡震颤。在发现教皇没有呼吸的圣体后，不到三十分钟，佩森星球的新闻组织便已经准备好了新闻报道的前序工作：准备好遥控全息摄影机，将星系内的全套转播卫星连上通信线路，将最棒的记者派遣到驻梵蒂冈的新闻办公室等着。在一个几乎由教会全权统治的星际社会中，新闻不仅需要得到单独的确认，而且需要官方的批准。

教皇尤利乌斯十四世的圣体被发现后，过了两小时十分钟，教会通过梵蒂冈国务秘书——卢杜萨美——的办事处，发布一则通告，正式宣布陛下驾崩的消息。片刻之内，通告录音被发送至佩森这颗热闹星球的每一个广播频率，每一个全息可视频道。星球上的十五亿灵魂，所有拥有十字形的重生基督徒，他们大多数都是圣神国体的民事、军事、商团等庞大行政机构的成员或是梵蒂冈的雇员，于是，随着众人都好奇地驻足聆听这则消息，整颗佩森星球顿时停滞下来。然而，甚至就在正式通告发出之前，就已经有十几艘新型大天使级星舰离开了轨道基地，穿越了银河旋臂狭小的人类领域，几乎可以完成瞬移的驱动器刹那间杀死了所有船员，但却携带着教皇驾崩的消息，将其安然保存在电脑和编码收发机中，它将会递送给六十多个极其重要的隶属大主教管辖的星球和星系。回佩森时，这些大天使信舰将会载上一个个枢机，让他们及时参加选举。尽管如此，大多数有权选举的人将会选择留在自己的故星——即便拥有重生的允诺，但还是不愿面对死亡——只是送出加密的互动式全息晶片，携带着选举下一任教宗的选票。

另有八十五艘霍金级圣神舰船已经待命，它们多数是捷速型火炬舰船，随时准备加速到相对论速度，达到跃迁态，旅程所用时间以日或月计算，相对时间债从周到年不等。这些舰船将会在佩森等候十五到二十天时间，一旦新教皇被选出，就将立即把消息捎给一百三十个次要的圣神星系，那儿的大主教看护着十多亿的信徒。这些大主教管辖区内的星球，将会次第将教皇驾崩、重生、重选的消息捎给更加次要的星系、更加遥远的星球，以及偏地的无数殖民地。最后，有两百艘没有武装的无人驾驶信使舰船，会从佩森星系的庞大小行星基地的仓库中取出，组成一支舰队，船上的信息芯片将会携带一项正式宣告：尤利乌斯教皇的重生和重选。接着，它们将马上加速至霍金空间，将消息捎给远至圣神边界外的长城沿线的圣神舰队，他们正在那儿的防御圈巡逻，或者也许在和驱逐者交战。

尤利乌斯教皇已经死过八次。教宗的心脏很虚弱，但他不想治疗——既不想动手术，也不想做纳米修复。他的观点是，教皇必须自然地活过他的阳寿，然后，在死后，就会有另一位教皇被选举出来。但实际情况是，同一位教皇已经连任八次，不过，这并没有使他萌生退意。现在，尤利乌斯教皇的圣体已经停备妥当，有一个晚上的时间可以任人瞻仰，之后将会被转移至圣彼得后面的私人重生礼拜堂，甚至就在此时，枢机和他们的代表已经开始了重新选举的准备工作。

西斯廷教堂已经不向游客开放，它已准备好投票日的来临，正式仪式将在三周之内举行。里面搬进了装有罩盖的古旧席位，是为亲身出席的八十三名枢机准备的，还有全息像投影仪器和互动数据平面连接，是为那些远程投票的枢机安置的。审查员的桌子被放在教堂高高的祭坛前。小卡片、针、线、容器、盘子、亚麻布，还有其他物件，都被仔细地放置在审查员的桌子上，上面盖着一大块亚麻布。医务员和修正员的桌子放在祭坛一侧。西斯廷教堂的主门已经关闭，插上门闩，贴上了封条。在教堂的门外，在圣彼得的教皇重生附属建筑的防爆门外，瑞士卫兵突击队员全副武装，端着最尖端的能量武器，守护在岗位上。

遵循旧日的协议，择定的选举日必须在十五日到二十日之间。不管是永久居住在佩森上的枢机，还是离这儿不到三周时间债的枢机，都得取消一切日程安排，准备好进行教宗选举。诸事皆已准备妥当。

这世上的肥硕人士中，有些人认为自己的体重是一项弱点，是自我放纵和怠惰的征候。还有些人将其视为帝王之相，是与日增长的权势的外在表现。西蒙・奥古斯蒂诺・卢杜萨美枢机正是典型的后者。他块头很大，穿着枢机礼服，简直就像一座鲜红色的山峰，按标准年龄看，他似乎已年近花甲，但实际上，此人已活了两百多年，成功地经历过数次重生。卢杜萨美下巴上垒着层层垂肉，脑袋光秃秃的，说话时，声音低沉浑厚，振聋发聩，仿佛上帝在咆哮一般，不用扬声器，就能让整个圣彼得广场上的人全部听见，鉴于此，他可以说是个典型，依旧代表了梵蒂冈的兴旺和活力。教会核心阶层的许多人颂扬他——那时他还是梵蒂冈外交机构的一名年轻小职员——是他，为雷纳・霍伊特神父指明了方向，这位前海伯利安朝圣者当时满怀痛楚，受尽折磨，正是卢杜萨美，帮助他发现了驯服十字形的秘密，将它变成了重生的工具。他们颂扬他，如同颂扬刚驾崩的教皇，因为是他将教会从濒临灭亡的境地中解救了出来。

不管真正的传说为何，今日，就在圣父第九次驾崩后的第一日，陛下重生前的五日，卢杜萨美正处于极佳的状态中。身为一名枢机，卢杜萨美身兼数职，是罗马教廷中最有权势的人，他既是国务秘书，又是管理十二圣部的委员会会长，还是教义部的部长——这个最令人畏惧、最让人误解的机构，在经历一千年的中断后，现又重新拾起当日的威名，不过如今的全名叫全教宗教裁判所神圣法庭。此时此刻，教皇陛下尤利乌斯十四世的圣体正躺在圣彼得大教堂中，任人瞻仰，等夜幕降临，便将其移至重生附属建筑，如此一来，西蒙・奥古斯蒂诺・卢杜萨美枢机无疑是目前全宇宙最有权势的人。

那天早上，枢机并没有忘掉事实。

“卢卡斯，他们到了吗？”他朝一个男人低吼道，那人是卢卡斯・奥蒂蒙席，他的助手兼总管，两百多年来一直追随其左右，经历了漫长而又忙碌的年月。他是个瘦削的人儿，看上去很老，但手脚还是相当利索。相比之下，卢杜萨美枢机又肥又胖，永不显老，总是慢吞吞的。奥蒂是梵蒂冈国务部的副部长，头衔的全称是“译员代理人兼秘书”，人们通常称他为“代理人”，不过，对于这位高挑瘦削的本笃会官员来说，也许“译员”这个名称同样恰如其分，因为在他侍奉主子的两百二十年中，所有人——甚至连卢杜萨美本人——都不知道这个男人内心真正的观点和情感。长久以来，卢卡斯・奥蒂神父都是卢杜萨美的得力助手，以至于枢机秘书本人已经把他当成了自己意志的拓展，而非单独的一个人了。

“回大人，他们刚在秘密会客厅坐下。”奥蒂蒙席回答道。

卢杜萨美枢机点点头。很久以前，大流亡将人类送出濒死的地球，让他们逃亡在外，在星际间开拓殖民，自那时以来，梵蒂冈便一直保留着一个传承了一千多年的传统：重要的会议在重要官员自家的会客厅中举行，而不是私人办公室中。国务秘书卢杜萨美枢机的秘密会客厅非常小，不到五平方米，没有多少装饰，只摆着一张圆形的大理石桌子，上面没有即插即用的通信设备；还有一扇窗，如果取消偏振状态，就会变透明，可以望到外面凉廊上非凡的壁画作品；另外还有两幅油画，出自十三世纪的天才卡罗檀之手，其中一幅画展现了基督在客西马尼的剧痛，另一幅描绘了尤利乌斯教皇（是尚未当选教皇的雷纳・霍伊特神父）从一个分辨不出性别的大天使手中接过第一个十字形，而撒旦（以伯劳的形式出现）无能为力地作壁上观的景象。

会客厅中坐着四人，三男一女，是“天主教星际贸易独立组织泛资本联盟执行理事会”的代表，这个组织更为人熟知的名字是“圣神商团”。其中两个男人似乎是父子——赫尔维・阿伦和肯内特・海伊-摩迪诺，两人长得非常像，连精致昂贵的斗篷、豪华保守的发型、巧妙整出的旧地北欧面容都一模一样，甚至都别着一枚极其精细的红色别针，表明他们是马耳他罗得岛耶路撒冷圣约翰独立军事医院组织的成员，这个古老的组织又名马耳他骑士团。第三个男人拥有亚洲血统，身着一件简易的棉袍，他名叫矶崎健三，此人无疑是今日——继西蒙・奥古斯蒂诺・卢杜萨美枢机之后——圣神第二大有权势的人。最后一名是个年过五十的女人，黑色头发粗粗裁切了一番，脸颊瘦巴巴的，身上穿着一件纤维塑料材质的廉价工作服，她名叫安娜・佩里・考格纳尼，据称是矶崎健三的法定继任者，还有谣言说她和复兴之矢的那名女主教有染，是她的情人。

随着卢杜萨美枢机进入客厅，在桌旁就座，四人赶忙站起身，微微俯首。卢卡斯・奥蒂蒙席是唯一一个旁观者，他离桌子远远地站着，瘦削的双手紧握在法衣前。卡罗檀画中客西马尼的耶稣穿着黑色上衣，扭过头，展示出痛不欲生的眼神，盯着这一小群人。

阿伦和海伊-摩迪诺移步向前，单膝跪地，亲吻枢机手上那枚蓝宝石戒指，没等矶崎健三和那女人走近，卢杜萨美便挥挥手，摒除了进一步的礼节。四名圣神商团代表重新就座后，枢机开口说道：“诸位老友，我们相交已有多年。你们知道，在圣父从缺的短暂期间，由我来代表圣座，我向诸位保证，今日在此谈到的任何话题，都将严守在这四面墙之内。”卢杜萨美微微一笑。“而这几面墙，我的朋友们，是圣神最可靠、保密措施最好的。”

阿伦和海伊-摩迪诺笑了，但脸上表情没多少变化。矶崎健三还是一副愉悦的面容。安娜・佩里・考格纳尼的眉头皱得更深了。“大人，”她说，“可以容我直言吗？”

卢杜萨美伸出胖嘟嘟的手掌。对于请求直言的人，或是发誓坦白的人，或是用到“诚实”这个字眼的人，他历来持怀疑态度。但他回答道：“当然，我亲爱的朋友，遗憾的是，鉴于当前的紧迫局面，我们并没有多少时间。”

安娜・佩里・考格纳尼简练地点点头。她明白，枢机是在命令她言简意赅一点。“大人，”她说，“我们请求召开这次会议，想要和你谈一谈。我们的身份，不仅仅是作为陛下泛资本联盟的忠诚成员，也是作为圣座的朋友，您的朋友。”

卢杜萨美和蔼地点点头。那厚厚的下巴间的薄嘴唇弯弯一翘，露出笑容。“当然。”

赫尔维・阿伦清清嗓子。“大人，对即将到来的教宗选举，商团有着非常大的兴趣。”

枢机等他说下去。

“我们今日此行的目的，”海伊-摩迪诺接下话茬，“是要向大人保证，在即将到来的选举之后，联盟将继续以无限的忠诚，贯彻梵蒂冈的政策。而大人您，在我们看来，拥有两个身份，既是国务秘书，也是潜在的教皇候选人。”

卢杜萨美枢机微微点点头。他完全明白了，不知道什么原因，圣神商团——矶崎健三的情报网——在梵蒂冈的等级阶层内嗅探到了一丝造反的苗头。不知道用何办法，从这样一间防窃听的屋子中，他们窃听到了最细微的窃窃私语：是时候重新选一个教宗，代替尤利乌斯教皇了。矶崎健三明白，卢杜萨美将会成为那个人。

“在这令人悲伤的过渡期，”考格纳尼继续道，“我们认为，不管是以个人名义，还是以组织的名义，我们都有义务保证联盟将这份保持了两百多年的传统延续下去，为圣座和圣教的利益服务。”

卢杜萨美枢机又点点头，等着他们继续说下去，但四名商团领袖没有再开口。他寻思了片刻，琢磨着矶崎健三为何要亲自前来。不信任属下的汇报，想亲眼见到我的反应，他想道。对于一切人和一切事，这个老人只相信自己的感觉和洞察力。卢杜萨美笑了，好策略。他继续让沉默维持了一分钟，接着终于开口道：“朋友们，在这个万众悲伤的时刻，你们四个日理万机的头等人物能光临寒舍，我说不出有多高兴。”

矶崎健三和考格纳尼依旧不动声色，如氩一样毫无生气，但在另两名男子的眼神中，枢机看到了一丝翘首以盼的神色，很隐蔽，但还是被他瞧了出来。在这个节骨眼上，如果卢杜萨美愉快接受他们的支持，不管是以多么巧妙的说辞，都将让商团和梵蒂冈密谋者平起平坐——商团将得到大力支持，这群密谋者，将会拥有等同于下一任教皇的权力。

卢杜萨美靠近桌子，枢机注意到，在整个交谈期间，矶崎健三的眼睛一眨也没有眨过。“我的朋友们，”他继续道，“作为优秀的重生基督徒——”他朝阿伦和海伊-摩迪诺点点头，“作为医院骑士，你们无疑知道教皇选举的步骤，但还是请容我将过程重申一遍。一旦枢机或者互动代理物在西斯廷教堂中全部聚齐，关上大门，选举仪式便开始了，一共有三种方式：欢呼，委派，投票。如果是欢呼，所有的枢机选举人都会圣灵附体，异口同声喊出教宗的名字。我们每个人都会大喊eligo，也就是‘我选举’的意思，叫出一致选择的那个人的名字。如果是委派，我们会先在众人中选出几个人，比方说几名枢机，以他们作为候选者，大家从中做出选择。如果是投票，各名枢机选举人会秘密投票，直到有候选人得到三分之二以上的票数。这样新教皇就选了出来，在外等候的数十亿民众会看见弗玛塔，也就是一阵白烟，意味着教会再一次拥有了一位圣父。”

四位圣神商团代表静静地坐着，不发一言。对于教宗选举的程序，每个人都谙熟于胸，当然，他们知道的，不仅仅是那古老的机制，还有伴随其中的政治活动、压榨、交易、虚张声势、赤裸裸的敲诈，几个世纪以来，从未有过改变。现在他们开始明白，为什么枢机要将明摆着的事强调一遍。

“最近的九次选举，”肥硕的枢机继续说着，声音隆隆作响，“教皇都是通过欢呼选举出的……经由圣灵附体。”卢杜萨美顿了半晌。在他身后，奥蒂蒙席笔挺站着，旁观着一切，如他身后画中的基督，一动不动，如矶崎健三，眼睛一眨不眨。

“我丝毫没有理由相信，”卢杜萨美终于继续说道，“这次选举会有任何不同。”

圣神商团代表没有动弹一下。最后，矶崎健三微微俯首，他已经明白了枢机的潜台词。梵蒂冈城内，不会有任何造反行动。或者，即便有，也都尽在卢杜萨美的掌控之中，不需要圣神商团的支持。如果是前者，那么，现在还未到卢杜萨美枢机上台的时候，尤利乌斯教皇会再一次掌管教会和圣神的事务。这次来，矶崎健三这伙人冒了极大的风险，如果成功与未来的教宗结盟，那他们获得的报酬和权力将不可计量。但现在，他们面临着另一个可怕的结果。一个世纪前，矶崎健三的前任就是因为一个更小的失误，被尤利乌斯教皇逐出了教会，剥夺了十字形圣礼，那位圣神商团的领导者被发配到了远离教会之地——也就是远离佩森以及大多数圣神星球的社会上——最后命享真死。

“好了，各位，很抱歉，还有一些紧急的事务需要我去处理，我得先行离开了。”枢机说道。

没等他起身站立，完成教会巨子离开时应有的标准礼节，矶崎健三便迅速走上前，单膝跪地，亲吻枢机手上的戒指。“大人。”圣神商团的亿万富翁喃喃道。

这一次，卢杜萨美没有拒绝，他等到四名有权有势的首席执行官走上前，全都显示出敬意之后，才起身离去。

尤利乌斯教皇驾崩后的次日，一艘大天使级星舰传送进神林的领空。这是唯一一艘没有分配到信使任务的大天使飞船，它比那些新型舰船要小，名叫“拉斐尔”。

这艘大天使飞船先是沿着灰蒙蒙的星球确立起运行轨道，没过几分钟，一艘登陆飞船脱离船体，刺入大气层。船上坐着两男一女，三人看上去像是同胞兄妹，瘦削的体型、惨白的肤色、柔软的黑色短发、咄咄逼人的眼神、薄薄的嘴唇，全都是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他们身着红黑相间的拟肤束装，质地朴实，袖口戴着精心制作的通信志。但是，他们竟然能出现在登陆飞船上，事情很是蹊跷——大天使级星舰在暴力穿越普朗克空间，完成传送的过程中，总是会将船上的全部人员杀死，之后舰载重生龛会将他们复活，那通常需要花上三天时间。

这三人不是人类。

登陆飞船形变出翼片，整个船体表面变得平滑，随之以三马赫的速度穿越晨昏线，进入明亮的半球。在其身下，神林，这颗先前的圣徒星球，慢慢转动，将景色展现在眼前：大片烧焦的伤痕，满是灰烬的原野，泥泞的水流，退却的冰川，四分五裂的土地；绿色的美洲杉扎根其上，挣扎着重新繁衍生息。登陆飞船放慢速度，趋至亚音速，来到赤道附近，飞行在狭窄的温和气候带那逐渐萌生的植被上方，它沿着河流，来到从前那棵乾坤树的残桩那儿。那树桩直径达八万三千米，虽然树干被毁，但仍高达一千米。它矗立在南部地平线上，就像一座黑色的平顶山。登陆飞船没有顾及乾坤桩，继续沿河往西前进，并继续下降，在河流流进一个狭小峡谷的时候，飞船着陆在附近的一块大石头上。阶梯探下，两男一女走了下来，仔细审视了一番眼前的场景。此处正值上午，小河汇入一条急流，哗哗流淌，声音嘈杂，远处河下游的浓密树林间，鸟儿和看不见的树栖生物啾啾而鸣。空气中混杂着各种气味——松针味，难以归类的奇怪味道，潮湿土壤的气味，还有灰烬的气味。早在两个半世纪前，这颗星球受到来自轨道上的攻击，被砍得伤痕累累，一切都被摧毁。星球上原本有许许多多两百多米高的圣树，有些没有逃走，就被大火点燃，持续烧了整整一个世纪，最后因为核冬来临，大火才终于熄灭。

“小心点。”三人沿山而下，来到河边，其中一个男子提醒道。“她编的单纤丝应该还在这儿。”

那名瘦削的女子点点头，从流沫背包中拿出一把激光武器，将光束设置成最广散射状态，向河面扫去。无形的细丝隐隐闪现而出，就像是晨露下的蜘蛛网，它们在河面上纵横往来，缠绕着一块块巨石，白色的水花泼洒着，让细丝时而隐没，时而显现。

“我们要去的地方没有。”女人关闭激光器。三人走过河边的一块低洼之地，爬上一块岩石斜坡。在神林受到熔烁武器攻击的时候，这儿的花岗岩熔化过，像熔岩一般淌到了山下，不过，有一块岩石表面非常平整，看那迹象，似乎最近刚刚受到攻击。那块巨石位于河面十米上方，在其顶部附近的位置，坚硬的岩石中被烧灼出了一个凹陷的弹坑，极为圆整，深度半米，直径五米。东南角曾有一条熔岩流汹涌而下，滚溅至下面的河边，形成了一条天然的黑石台阶。巨石顶部的这个圆形空穴中，石块的颜色质地和其余的地方不一样，更暗沉，更光滑，看上去像是花岗岩坩埚中磨得光亮的缟玛瑙。

其中一个男子踏入凹陷的空穴中，在光滑的岩石上横躺下来，耳朵贴上石块。片刻之后，他站起身，朝另两人点点头。

“退后。”那女子说道，碰了碰袖口的通信志。

三人朝后退了五步，紧接着，一束纯能光束从天空灼烧而下。幕布般的树林中，鸟儿和树栖动物惊叫四窜。片刻间，空气电离，酷热难当，四面八方都搏动着一股股冲击波。光束外围方圆五十米的区域内，树木的枝叶腾地蹿起火苗。圆锥状的纯光准确地对准了巨石上的圆坑，完全贴合，马上将光滑的石头变成了一汪冒火的熔岩。

两男一女没有丝毫退缩。面对着敞炉般的热量，他们身上的服装也焖烧起来，但这特殊质地的布料没有起燃，他们的皮肉也没有。

“可以了。”能量光束和范围越来越大的火焰风暴正发出猛烈的咆哮，那女子在嘈杂的声音下说道。金色光束消失了，热空气猛然扑进突然出现的真空。岩石上的凹坑成了一个圆形的熔岩湖，嘟嘟冒着气泡。

其中一名男子单膝跪地，似乎在侧耳倾听。接着，他向另两人点点头，继而相移了身体。一秒钟前，他还是个血肉之躯，一秒钟后，便成了一尊铬银雕像，只能看出那是一个男子的形象。在那水银般的皮肤表面，清清楚楚地反射出蓝色的天空、燃烧的森林、冒火的熔岩湖。他将一只手臂伸进滚滚熔岩，蹲下身子，手往下伸，接着用力拉出了一样东西，那银色的手看上去像是熔化了，变成了另一个银色的人形——一个女人的形体。那女性雕塑浸在咝咝冒气、噼里啪啦乱溅的熔岩炉中，那男性铬银雕塑将她拉出，扛着她走了五十米，来到一处没有着火的草地上，石头也还凉爽，不至于无法站立。另外一男一女紧随其后。

那男子相移出铬银形态，一秒之后，他扛着的女子也同样恢复了原形。她从水银表面下现出容貌，那长相，看上去和另一名穿着飞船装的短发女子一模一样，像是双胞胎。

“那小杂种呢？”获救的女子问道。她曾经拥有一个名字，叫拉达曼斯・尼弥斯。

“走了。”救她的那名男子回答。他和另外一名男子可能是她的兄弟，也可能是出自同一本体的克隆人。“他们完成了最后的传送。”

拉达曼斯・尼弥斯的表情微微扭曲了一下。她正在屈伸手指，移动手臂，似乎四肢刚刚抽过筋，现在正做着恢复运动。“至少，我杀了那该死的机器人。”

“不，他没死。”说话的是另一名女子，她没有名字的双胞胎姐妹。“他们乘‘拉斐尔’号的登陆飞船走了。机器人丢了条胳膊，但自动诊疗室救活了他。”

尼弥斯点点头，回头朝岩石山坡望了望，熔岩还在那儿流淌。在火光的映照下，河上的网状单纤丝现出原形，闪着白光。在他们身后，森林冒着熊熊大火。“被冻在……那里头……很不舒服。飞船的能量光束将我压得动弹不得。后来，石头把我包围，我也没法相移，我得集中极大的精神，才能保证相移界面不耗费太多能量，而又维持在活动状态。我在这儿埋了多久？”

“四个地球年。”尚未说过话的那名男子终于开口了。

拉达曼斯・尼弥斯扬扬纤细的眉毛，开口时，口气中含的更多是质问，而非惊讶。“但内核知道我在哪儿……”

“内核知道你在这儿。”另一名女子说。她的声音和面部表情同获救的女子毫无二致。“内核也知道你失败了。”

尼弥斯微微一笑：“这么说，这四年是对我的惩罚。”

“一次警示。”把她从石头中拉出来的男子说道。

拉达曼斯・尼弥斯走了两步，似乎在测试身体的平衡状态，声音有气无力：“那现在来找我又是什么原因？”

“那个女孩，”另一名女子说，“她即将回来。我们来，是为了恢复你的任务。”

尼弥斯点点头。

救她的那名男子将一只手搭在她瘦削的肩膀上。“请深思一下，”他说，“如果你再失败，那么，困在烈火和岩石中的四年，同你面临的结果相比，将完全是小巫见大巫。”

尼弥斯沉默地盯着他，瞧了好一会儿。最后，四人整齐划一地转身离开熔岩池和熊熊燃烧的火焰，动作齐整得像是设计好的舞蹈动作。他们迈开大步，朝登陆飞船奔去。

在沙漠星球马德雷德迪奥斯，有一个名叫埃斯塔卡多平原的高原，在那沙漠中立着一个个空气发生器铁塔，它们排列得相当齐整，每隔十公里就有一个，像是组成了一个网格。在这个偏远之地，费德里克・德索亚神父正准备主持清晨弥撒。

沙漠小镇新亚特兰的居民不足三百，大多数是圣神的铝土矿工，他们一边工作一边等着死亡的到来，因为他们到时就能回家了。其中还混有一小撮原先的马丽亚派教徒，不过他们现已皈依天主教，这些人在有毒的荒地中牧獔，以此勉强糊口。每天清晨，德索亚都会在教堂中主持弥撒圣礼，但他很清楚地知道会有多少人前来参加：桑切斯老寡妇，据说在六十二年前的一场沙尘暴中，她杀死了自己的丈夫；双胞胎佩瑞尔兄弟，不知道为什么，他俩更喜欢来这座衰败破落的教堂，而不是矿区专用地那儿的公司教堂，那儿可是一尘不染，还有空调呢；最后是一位脸上有辐射疤的神秘老人，他总是跪在最后排的长凳边，从不领取圣餐。

屋外刮着沙尘暴——这星球的沙尘暴永不停歇。从德索亚神父的土砖教区房屋，到教堂的圣器室，只有区区三十米路，但他还是得加速快跑，同时将整个头部和肩膀覆上透明的纤维塑料头巾，以保护法袍和法冠，祈祷书深深地掖在法袍的口袋中，以免弄脏。但根本没用，每天晚上，当他脱下法袍，或是把法冠挂在吊钩上的时候，就会有沙子如红色瀑布般倾泻下来，就像是从摔碎的沙漏中流出的干血。每天早上，当他打开祈祷书的时候，就会发现满纸都是沙子，手指全被弄脏。

“早上好，神父。”帕布洛说，神父奔进圣器室，把门口那四分五裂的挡风门条放下来。

“早上好，帕布洛，我最虔诚的祭童。”德索亚神父应了一句。事实上，他心里默默纠正道，帕布洛是他唯一一名祭童。一个简单的孩子，简单，是从这个词古老的一面理解，既是指头脑迟钝，也是指老实、纯真、忠诚、友好。平日里，帕布洛都会在每天早上六点半过来，在德索亚主持弥撒时，帮忙打下手，而到了周日，他会来两次。尽管周日早晨的弥撒，每次来的都是这四个人，稍晚那次也只是多了六七个铝土矿工罢了。

小男孩点点头，又呵呵一笑，过了一会儿，笑容消失了，他本来穿着一件祭童袍子，现在套上了浆洗过的干净白法衣。

德索亚神父从男孩身边走过，一边走一边撩了撩黑发，接着打开祭服柜。外面的沙尘暴已经吞没了初升的太阳，虽是早晨，却是漆黑一片，这片高原沙漠似乎永远都是夜晚。这间冰冷空荡的屋子中，只有一盏忽明忽暗的圣器灯，发出微弱的光芒。德索亚屈下膝，认真地祈祷了片刻，接着开始穿他的职业服。

二十年来，身为圣神舰队的神父舰长，身为火炬舰船（如“巴尔萨泽”号）的指挥官，费德里克・德索亚穿的都是军队的制服，唯有这副十字架和衣领，才显露出他的神父身份。他穿过普氏战斗装甲、太空服、佩戴过战术通信植入物、数据平面护目镜、神圣手套——全部是火炬舰船舰长的随身用具——但和这简单的教区教士的法衣相比，那些制服没有一样打动过他。自从四年前被剥夺舰长的衔位，开除出舰队后，他又重新操起了这份旧业。

德索亚戴上礼拜用披肩，让它像一件长袍般从肩上披下来，一直垂到脚踝那儿。披肩是块白色亚麻布，要不是永不停歇的沙尘暴，可以说是洁净无瑕，接下来穿上的白长袍同样如此。他一面将饰带围在腰上，一面念着祷词。接着，他从祭服柜中拿出白色祭衣，用双手虔诚地捧了片刻，然后套上脖子，将两条丝带在胸前交叉。在他身后，帕布洛正在一个小房间中忙碌，脱掉肮脏的户外靴，穿上廉价的纤维塑料跑鞋——这是他妈妈叫他放在这儿的，专门在弥撒的时候穿的。

德索亚神父又穿上短祭袍，从正面看，这件服装显露出一个T字，它洁白无比，带着一点紫色的花式。德索亚已经为今天早上做好打算，他将为那个坐在前排的尚未确证的寡妇凶犯，以及坐在后排的带有辐射疤的无名者念上一段祈福弥撒，静静地执行忏悔礼。

帕布洛匆匆忙忙赶到他跟前，小男孩笑呵呵地喘着粗气。德索亚神父伸出手，摸摸孩子的脑袋，想要抚平孩子高高翘起的一撮头发，同时让这小家伙平下心来。德索亚拿起圣杯，抽回摸着孩子脑袋的右手，捧着蒙着纱巾的杯子，轻声说：“开始吧。”随着正式时刻到来，那股庄严感席卷过孩子的身子，他的笑容也消失了。孩子在前面领路，两人走出圣器室的门，朝祭坛走去。

德索亚马上发现，教堂内有五个人，而不是四个。平常那几个都在——全都在平时的位子上或跪或站，但另外还有一个人，一个高个子，静静站在门廊和正殿交会处的黑影中。

在念弥撒新经的时候，德索亚神父的意识一直被这个陌生人的出现牵扯着，他尽力摒除一切杂念，把心思放在神圣的圣餐礼上，那是他的职责。

“上帝与你同在[1]。”德索亚神父念祷着，他相信，三千多年来，主的确一直与他们同在……与所有人同在。

“也与你的心灵同在。”德索亚继续念着，帕布洛在一旁和唱，神父微微扭过头，想看看光线有没有照亮正殿前躲在黑影中的高挑瘦削人影。没有。

在念圣经正典的时候，德索亚神父已经忘了这个神秘人，他僵硬的手指捏着圣饼，高举着，所有的注意力集中到了赐物之上。“因为这就是我的身体。”耶稣会教士一字一句念着，感受着那些字的分量，第一万次的请求，用救世主的血和慈悲，将自己在担任舰长时犯下的残暴罪孽洗清。

在领取圣餐的环节，同往常一样，只有佩瑞尔兄弟走上前来，德索亚念了段经文，将圣饼赐予两个年轻人。他抑制住内心的冲动，没有抬眼朝教堂阴影中那个人身上望去。

弥撒几乎是在一片漆黑中结束。最后的祷念词和应唱，也全被号叫的狂风淹没。小教堂没有电，从来就没有过，墙上点着十支蜡烛，烛火摇曳，根本没法刺破黑暗。德索亚神父做完最后的赐福，接着拿着圣杯回到黑漆漆的圣器室，将它放回小祭坛上。帕布洛扭动身子，急匆匆地脱掉白法衣，穿上防风连帽衣。

“神父，明天见！”

“好的，谢谢你，帕布洛。别忘了……”话音没完，小男孩便跑出了门，奔向香料作坊，他和他爸爸、叔叔在那儿工作。破败的挡风雨条门周围，红色的沙尘暴漫卷着。

在平时，德索亚神父此时应该正在脱法衣，放回祭服柜。稍晚一会儿，他会把它们拿到教区的家中洗干净。但今天早上，他依旧穿着短祭袍、祭衣、白长袍、饰带、披肩。出于某种理由，他觉得还不能脱掉他们，就好似在煤袋战役的登陆行动期间，他不能脱掉普氏战斗装甲一般。

那个高挑的人影站在圣器室的门口，但仍旧躲在黑暗中。德索亚神父等待着，注视着，同时抑制住内心的冲动，没有在胸口划十字，也没有把剩下的圣餐饼高高举起，就仿佛它们能保护自己不受吸血鬼或者魔鬼的伤害。外头，风暴的咆哮声变成了妖精的厉叫。

那人向前走了一步，踏进圣器室烛灯投出的红光中。德索亚认出了她——吴玛姬舰长，圣神舰队指挥官马卢辛元帅的私人助手兼联络官。但德索亚马上在心里做了纠正——今天早上的第二次：她现在是吴玛姬元帅，红光下，他看见了女子衣领上的星章。

“德索亚神父舰长？”元帅问道。

耶稣会士缓缓地摇了摇头。在这个一天二十三小时的星球上，现在刚到七点半，但德索亚已经感到了疲倦。“我已经不再是舰长，只是神父，不过，我是德索亚。”他回答。

“德索亚神父舰长，”吴元帅重复道，这次的语气不再是询问，“军令已下，特此将你召回现役。给你十分钟的时间收拾行李，之后跟我走。军令传达完毕。”

费德里克・德索亚叹了口气，闭上双眼。他很想大喊。主啊，求你了，别把这杯传给我。他睁开眼，圣杯依旧在祭坛上，吴玛姬元帅仍旧等待着。

“遵命。”他回答道，声音轻缓，审慎，接着开始脱下神圣的法衣。

尤利乌斯十四世教皇驾崩并下葬后，第三天，从他的重生龛中发出一阵异动。细长的脐带线和机械探针悄悄退走，消失了。死气沉沉的圣体躺在石板上，但胸脯偶尔会起伏一番，抽搐几下，不多久，突然发出呻吟，又过了好几分钟，那具躯体竟用胳膊肘支起了身，最后完全坐了起来，一件纹满华丽刺绣的丝衣滑到了赤裸男人的腰部。

几分钟内，这个男人就这么坐在大理石板的边缘，颤抖的双手捧着脑袋。接着，他抬头一望，发现重生教堂的一面密墙悄无声息地滑开，一名穿着红色正装的枢机穿过幽暗的空间，丝布和念珠发出轻微的声响。在他身旁，还有一个高挑英俊的男子，一头灰发，灰色的双眸，这个男人穿着一件灰色法兰绒连体制服，虽简易，但很端庄。枢机和灰衣男子身后三步远处，跟着两名瑞士卫兵，他们身着源自中世纪的橙黑制服，但身上没带武器。

坐在石板上的赤裸男子眨眨眼，教堂中光线很暗，但他的眼睛似乎连这个也无法适应。不过，最后，他终于定睛凝视眼前的人物。“卢杜萨美。”刚刚重生的男子说道。

“杜雷神父。”卢杜萨美枢机应道。他手里拿着一只特大的银杯。

赤身男子咂咂嘴，动动舌，似乎一醒来就觉得嘴里含有什么剧毒的东西。他身材瘦削，一副苦行僧的面容，悲愁的双眼，新生的身体上有一条旧伤痕。在他的胸膛上，有两个十字形，它们微微鼓起，正闪着红色的光芒。“现在是何年？”他最后问道。

“公元三一三一年。”枢机回答，他仍旧站在这名赤裸的男子身旁。

杜雷神父闭上双眼。“自我上一次重生，过了五十七年。自远距传输器的陨落，过了两百七十九年。”他睁开眼，望着枢机，“自你下毒谋害我，杀死教皇忒亚一世起，已经过了两百七十年。”

卢杜萨美枢机哄然大笑：“算术做得不错，看来你从重生的混乱中恢复得很快嘛。”

杜雷神父的目光从卢杜萨美移向穿着灰色服装的高个男人。“阿尔贝都。你来这儿，是想做个见证人？还是，你想要给你驯服的犹大壮壮胆？”

高大的男人没有吭声。卢杜萨美枢机本已细薄的嘴唇现在抿得更紧了，几乎消失在了红润的下颌垂肉中。“伪教皇，在你滚回地狱前，还有什么话要说？”

“对你，我无话可说。”杜雷神父喃喃道，他闭上双眼，默默祷念。

两名瑞士卫兵抓住杜雷神父的细瘦胳膊，耶稣会士没有反抗，其中一名士兵把住重生男子的额头，把他的脑袋往后拉，亮出细瘦的弯脖子，那情景真像是一只鸭子引颈待宰。

卢杜萨美优雅地踏近了半步，从丝袖中抽出一把牛角柄小刀，咔嗒一声亮出刀刃。杜雷神父被两名士兵紧紧按住，毫无反抗之力，脑袋被往后按，露出的喉结倒似乎更加显眼了。卢杜萨美伸出手臂，姿势优美地向上一挥，像是投掷出了什么东西。杜雷的颈动脉霎时被割断，鲜血喷溅而出。

卢杜萨美朝后退去，不让鲜血沾染自己的衣袍。他将小刀藏回衣袖，举起宽口杯，接住勃勃喷涌的鲜血。当杯子几乎盛满时，鲜血也不再喷溅，他朝瑞士卫兵点点头，两名士兵随即松手放开了杜雷的脑袋。

刚重生的男子现在又成了一具死尸，脑袋下垂，双目紧闭，嘴巴微张，破开的喉部像是画笔画出的鲜艳红唇，咧出一副可怕的笑容。两名瑞士卫兵将尸体搬到石板上，掀去丝衣。已故男子赤身躺着，看上去极为惨白，羸弱不堪——裂开的喉咙，带有疤痕的胸脯，又白又长的手指，苍白的肚子，软趴趴的阳物，骨瘦如柴的双腿。即使是在一个拥有重生奇迹的年代，死亡也从不给人留下一点尊严，就连那些始终克己自制的人，也无法幸免。

士兵把漂亮的尸布拿开后，卢杜萨美枢机举起沉重的圣杯，将满满一杯鲜血倒上已故男子的双眼，倒进他张开的嘴巴，倒进外翻的伤口中，接着往下倒上尸体的胸膛、肚子、私处，那一大片鲜艳的红色，同枢机袍子的颜色相比，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

“你不是由肉体组成，而是心灵。”卢杜萨美念道。

高挑男子扬扬眉毛。“巴赫，是不是？”

“对。”枢机回答。他把空空如也的圣杯放到尸体身边，接着朝瑞士卫兵点点头，那两人便用一块双层的尸布盖住了死尸。鲜血立即将美丽的织物浸染了。“《耶稣，我之喜悦》。”卢杜萨美补充道。

“跟我猜的一样。”高个男人说道，他朝枢机望了一眼，目光中满是质疑。

“好，”卢杜萨美回答，“动手吧。”

灰衣男子沿着尸架绕了个圈，走到瑞士士兵身后，那两人即将处理完浸满鲜血的尸布。当他俩直起身，从大理石板那儿走回来的时候，灰衣男子举起两只大手，分别摆在两人的脖颈上。士兵的眼睛和嘴巴大张开来，但已经来不及喊出声，霎时，那睁大的双眼和张开的大嘴中，冒出白热的光芒，他俩的皮肤变得透明，可以清楚地看见身体内涌起的橙色火焰，接着，两人消失了——挥发了，溃散成了比灰还要细小的粒子。

灰衣男子双手对搓了一番，拍掉一层薄薄的灰烬。

“可惜啊，阿尔贝都顾问。”卢杜萨美枢机喃喃道，声音仍旧是浑厚的男中音。

在朦胧的光线下，灰衣男子望着半空中尘埃留下的细微痕迹，接着回头看了看枢机。他的眉毛又一次扬了扬，饱含质疑。

“不，不，不。”卢杜萨美解释道，“我是说尸布。那些污痕永远也褪不掉，每次重生后，我们都要织一块新的。”他转过身，开始朝密门走去，袍子瑟瑟作响。“来吧，阿尔贝都，我们得谈点事，中午之前，我还有一场感恩弥撒要主持。”

两人走后，密门随即关上，这间重生小室又变得静悄悄、空荡荡了。昏暗的光线中，只有一具裹着尸布的尸体以及几丝灰雾，那薄雾正在一点点四处移动，并且慢慢褪去，使人联想到不久前过世之人的灵魂，正慢慢离开这个尘世。

02

尤利乌斯教皇第九次驾崩，杜雷神父第五次被谋杀，在这一系列事情发生的同一时间，十六万光年之外，我和伊妮娅正流亡在被劫持的地球——旧地上。这是真正的地球，但环绕轨道的中心处，却不是太阳，而是一颗陌生的G型恒星。那是在小麦哲伦星云，并非旧地家园所在的银河。

对我们来说，那一周过得很奇怪。当然，我们并不知道教皇驾崩的消息，因为除了休眠的远距传送门外，这个乔迁新址的地球，没有任何方法可以和圣神空域联系。事实上，到如今这个份上，我已经知道，伊妮娅当时通过我们无法想象的手段获悉了教皇的死讯，但她对这些发生在圣神领空中的事只字未提，也没有人向她问及。在地球上四年的流亡生涯是那么简单、平静、深邃，我到现在也无法领悟透彻，要回忆也几乎带着莫大的痛楚。无论如何，那特殊的一周的确很深邃，但却一点也不简单，更不平静：周一，伊妮娅师从四年的老建筑师死了，周二那天晚上非常寒冷，我们在沙漠里为他举行了葬礼，仪式充满了悲伤，最后草草结束，周三那天是伊妮娅的十六岁生日，但建筑师的死使得整个塔列森团队都沉浸在悲痛和迷茫中，只剩下我和贝提克为她举行生日庆祝会。

机器人烤了块巧克力蛋糕，那是伊妮娅最喜欢吃的，而我，几天来一直在用心雕琢一根手杖，那本是根粗壮的树枝，是我们和老建筑师去临近的山上郊游时找到的。那天晚上，我们在伊妮娅的漂亮学徒小屋中吃着蛋糕，喝着香槟，但她始终默不作声，看起来心不在焉的，当时我觉得一切归咎于老头的死以及团队中弥漫的恐慌。现在我终于了解，她的魂不守舍，更多是由于意识到了教皇的驾崩，意识到了未来路途上即将聚集的暴虐事件，意识到有史以来最平静的四年即将结束。

我还记得那天晚上我们的谈话。那天，天很早就黑了，冷飕飕的。这栋舒适的小屋，是由岩石和帆布制成的，是她四年前作为学徒的入门之作。屋子外头，刮着猛烈的沙尘暴，山艾树和丝兰树被风压弯了腰，还发出刺耳的响声。提灯嘶嘶作响，我们坐在一旁，将香槟酒杯换成泡着热茶的茶杯，在沙子和帆布的咻咻声中，小声谈着话。

“总感觉事情怪怪的，”我说，“我们知道他老了，还生病了，但大家都没觉得他会死。”当然，我说的是老建筑师，不是离我们十万八千里远的教皇，他对我们来说无足轻重。伊妮娅的这位贤师，跟这颗流放地球上的其他人一样，身上没有十字形。他的死是终结，是现在的教皇无法达到的终结。

“他好像知道。”伊妮娅轻声说，“最近几个月，他将学生们召集起来，传授最后一点知识。”

“他给你传授了些什么？”我问，“我是说，如果不是什么秘密，也不是太私人的东西。”

伊妮娅捧着热气腾腾的茶杯，微微一笑：“他告诉我，一旦建造工程开始，建筑成型时，如果你把额外的费用开支一点点报出去，即便是双倍的价码，老板也会同意支付。他说，这是因为起步之后就回不了头了，也就是说，我手里就像是拿着六磅重的钓鱼线，我的顾客就像是条鳟鱼，已经咬住了我的钩。”

我和贝提克大笑起来。笑声中并没失敬之意——老建筑师是个极为罕见的奇人，一个真正的天才，个性很强——但就算是满怀悲痛之情怀念着他，我们也知道，他的个性中还有一些自私和偏执。我称他为老建筑师，并不是在拍他马屁，他是一个赛伯人，人格模板来自一名大流亡前的人类，生活于公元十九至二十世纪，名叫弗兰克・劳埃德・赖特[2]。塔列森团队的每个人都毕恭毕敬地称他为“赖特先生”，就连那些跟他一样岁数的老学徒也这么叫，但我总是把他当成老建筑师，因为在来到旧地前的旅途中，伊妮娅就是这么描述她的未来贤师的。

贝提克仿佛跟我想到一块去了，他说道：“有点怪，有没有觉得？”

“什么有点怪？”伊妮娅问。

机器人微微一笑，摸摸左胳膊光滑的断根，这几年来，他已经养成了这个习惯。登陆飞船载我们穿过了神林的远距传输器，船上的自动诊疗室也救活了机器人，但他身体的化学因子跟普通人类不一样，飞船无法为他培育出新的胳膊。“我是说，”他解释道，“如今教会已经统治了人类的全部事务，所以关于人是不是有灵魂，在死后这个灵魂会不会离开躯体的问题已经有了明确的答案，可是，以赖特先生的死来看，我们却发现，他的赛伯人格虽然脱离了他的身体，却仍旧存在，或者，在他死后，至少存在了些许时间。”

“果真如此？”我怀疑道。热乎乎的茶喝起来暖人心脾，味道很棒，是我和伊妮娅在印第安集市买的——事实上，是拿其他东西换来的。那集市在一个沙漠中，应该是斯科特斯戴尔城的所在地。

伊妮娅回答了我的问题。“是的，的确是这样。你们瞧，虽然家父的赛伯体被杀死了，但他的赛伯人格依旧存活着，被储存在家母脑后的舒克隆环中。我们还知道，之后它还在万方网中独立存在过，后来又住进了领事的飞船，在里面栖息了一段时间。赛伯人格能以某种整体性波阵面的形式存在，沿着数据平面或万方网的矩阵传播，最后回到他在内核中的人工智能本源所在。”

我知道这些，但从来没有弄懂过。“好吧，”我说道，“但赖特先生基于人工智能的人格波阵面去哪儿了呢？在我们这个麦哲伦星云中，不可能有任何连接通向内核的所在地。这儿根本没有数据网。”

伊妮娅放下空杯子。“肯定会有个连接，不然，赖特先生和其他聚集在这儿的重建赛伯人格不可能存在。别忘了，技术内核曾把远距传送门间的普朗克空间作为一种媒介、一个藏身地来使用，正因如此，垂死的霸主才毁灭了所有的远距传输通道。”

“缔结的虚空。”我说道，将诗人老头的《诗篇》中的词重复了一遍。

“对，”伊妮娅说，“不过，我一直觉得这个词又呆又笨。”

“不管叫什么名，”我说道，“我还是无法理解，它怎么能通到这儿……通到一个不同的银河中。”

“内核用来建造远距传输器的这种媒介，无处不在，遍及时空，”伊妮娅皱了皱眉，“不，不对，是时空嵌封在缔结的虚空中……它超越了时空。”

我左右四顾。提灯发出明亮的光芒，照得小帐篷内一片光亮，但外头黑漆漆的，狂风号叫着。“这么说，内核到得了这儿？”

伊妮娅摇摇头。我们以前讨论过这个话题，当时我就没弄懂，现在依旧不明白。

“这些赛伯人，他们的人工智能其实并不属于内核，”她说道，“赖特先生的人格不是。家父……第二个济慈赛伯人……也不是。”

她说的这些话我从没弄明白过。“《诗篇》中提到，济慈赛伯人，包括你父亲，是云门——内核的一个人工智能创造的。云门跟你父亲说，赛伯人是内核的一项试验。”

伊妮娅站起身，走到学徒小屋的入口处。伊妮娅的建造手艺很棒，两边的帆布被风吹得上下起伏，但完好无损，也很好地阻隔了外面的风沙。“《诗篇》是马丁叔叔写的，”她说，“在故事的真实性上，他尽力了，但还是有些地方，他并没有真正理解。”

“我也没能理解。”我说道，接着不再谈这个话题。

我走向前，双手抱住伊妮娅，四年前，我曾抱过她，现在，我感受到她背部、肩膀、胳膊在这几年来发生的细微变化。“丫头，生日快乐。”

她抬起头，望了望我，接着，脑袋靠在了我的胸膛上。“谢谢，劳尔。”

我和我的小朋友第一次见面时，她刚刚年满十二岁，这四年来，她的变化很大，臀部变圆了，运动衫下面，胸部挺拔了，可以说，她已经长成了一个大姑娘，但是，我还是无法把她当成“女人”来看。当然，她已不再是个孩子，但还没有真正成为一个女人。她还是那个……伊妮娅。那双炯炯有神的大眼睛完全没变——聪明伶俐，充满怀疑，还因为一些只有她知道的事，微微带着伤感——当她把目光定格在你身上的时候，那种被触动到的感觉，也比以往更加强烈。过去几年里，她的头发稍稍变深了些，去年春天她剪过一次头发，现在还是短短的，甚至我在海伯利安地方军中的那几年，头发都比她的要长。我摸摸她的头，那些头发短得刚好伸出我的指缝，但深色头发中，还夹杂着几根金发，那是在亚利桑那的时候，我们在烈日下工作，暴晒了好几天，结果头发的颜色也变淡了。

我们站在屋子里，倾听着风沙挫磨帆布的声音，贝提克坐在我们身后，沉默不语。突然，伊妮娅把我的双手紧紧捧在手中。那天，或许她的确已经年满十六，已经不再是孩子，而是一个年轻的女人，但是她的双手放在我的大手中，依旧显得那么小。“劳尔？”她开口道。

我望着她，等她说下去。

“你能为我做件事么？”她极其轻柔地问道。

“好的。”我回答得很干脆。

她捏紧我的手，凝视着我的双眼：“明天，你能为我做件事么？”

“好的。”

不管是她的眼神，还是紧握的力道，都没有丝毫缓和：“不管是什么事，你都能为我做么？”

这一次，我真的迟疑了。我明白这样的誓言会承担什么样的后果，虽然这个奇妙的孩子从来都没有要求我为她做过什么事——从来没有要求我和她一起进行这缓慢的疯狂冒险之旅。那是我和诗人老头——马丁・塞利纳斯之间的约定，当时我还没和伊妮娅见面呢。不管有没有违背良心，我知道，这世上有一些事我无法强迫自己去做。但是我最没办法做的事，是向伊妮娅说“不”。

“是的，”我说道，“我会为你做任何事。”

就在那时，我明白自己已经入了魔——也可以说，重获新生了。

伊妮娅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最后一次捏捏我的手，便转身回到烛光下，回到蛋糕旁，回到等候着的机器人朋友身边。第二天，我得知了这一请求的真正含义，也明白了，兑现我的誓言是多么困难的一件事。

我得先中断片刻。我意识到，如果你们没有读过这个故事前几百页的话，你们或许还不知道我是谁。由于我每写下几页，就得把微薄的皮纸循环利用，所以以前写下的书页都已经不复存在，仅被存储在书写器的内存中。在那些已经失传的纸页上，我写下了真实的故事。或者，至少是当时在我眼中的真实故事。或者，至少是我尽力讲述的真实故事。大致如此。

这是关于伊妮娅的故事，当我写下头几页的时候，我不得不将薄纸循环利用，由于书写器从未在我眼前消失，所以我可以得出一个假设，没有一个人读过我讲的这个故事。事实上，我已经被流放至孤星世界阿马加斯特，写下故事的地方，是在星球轨道上的一个薛定谔猫箱——一个椭圆形的死亡牢狱中。猫箱只不过是个位置固定的能量壳，容纳了空气、食物循环设备、床、桌子、书写器，以及一小瓶氰化物毒气，由随机的同位素发射控制施放——这样看来，你们的确还没读过这个故事。

但我无法保证。当时，奇怪的事情正在发生。从那以后，奇怪的事情一桩接着一桩。对于以前和现在的这些书页，到底有没有人读过，或者，未来有没有人能读到，我还是保留自己的判断。

现在，请容我再次自我介绍一下。我名叫劳尔・安迪密恩，名字念上去像是“高人”——我的确很高，我的姓来自海伯利安这个偏地世界上“被遗弃”的大学城，安迪密恩。而我自己，也很有资格戴上“被遗弃”这个头衔，因为在那个与世隔绝的城市中，我遇见了诗人老头，马丁・塞利纳斯，禁诗《诗篇》的作者。那个城市，就是我冒险开始的地方。写下“冒险”这个词的时候，我微微带着讽刺之意，或许是因为，人生就是一场冒险。我的旅途以一场冒险开始——我试图从圣神手中救下十二岁的伊妮娅，护送她安全抵达遥远的旧地，自那之后，这场冒险就扩变到了我的一生，充满了爱与失，还有奇迹。

总之，故事中的这一周，发生了很多事：教皇驾崩，老建筑师死去，伊妮娅在流亡旅途中过了个不太顺利的十六岁生日，而我呢，已经三十二岁，依旧很高、很强壮，得到的训练主要集中在狩猎、争吵、看别人指挥队伍，依旧缺乏经验，摇摇晃晃地走在一条濒危之路上，快要和一个小女孩坠入爱河，而我本该像对待妹妹般保护她，她呢，似乎在一夜之间，变成了一个女人，作为她的朋友，我熟知她的一切。

还有一件事我得说一下，我在这儿写下的这些事——圣神疆界内发生的事，保罗・杜雷被谋杀，拉达曼斯・尼弥斯这个女魔头被救出，费德里克・德索亚的所思所想——并不是虚构，也不是猜测，不是像马丁・塞利纳斯那个年代里写的虚构故事。我知道这些事，详细到那天德索亚神父的思绪，阿尔贝都顾问的衣饰，并不是因为我无所不知，而是因为后来发生的一些事，我得到的一些启示，是它们让我变得几近无所不知。

以后，你们自然会明白其中的含义。至少，我希望你们会。

实在抱歉，这次重新介绍做得真是拙劣。伊妮娅的赛伯人老爸的模板，那个名叫约翰・济慈的诗人，曾经向朋友写过一封信，是他最后一封辞别信，他写道：“恭送别人时，我总是笨手笨脚。”[3]事实上，我也和他一样，不管是离别，还是见面，甚至在我痴心妄想的团圆中，都是如此。

所以，我将回到记忆中，回到一开始我分享、叙述的这个故事中，也许一时半会还难以理解，那么，就请你们稍稍忍耐一番。

伊妮娅十六岁生日那天过后，狂风号叫了三天三夜，尘暴也刮个不停。但这三天三夜中，女孩不见了。过去四年，我已经慢慢习惯了她不时的消失，按她的话讲，那是她的“休息时间”。头几次，一连好几天不见她人，我急得像是热锅上的蚂蚁，但后来，我便习惯了。然而，这一次，我比以往多了几分焦虑：被老建筑师叫作西塔列森的沙漠营地中，住着二十七名弟子和六十多名支持者，他的死，让他们心神不安、焦虑万分，而沙尘暴让那焦虑又增添了几分，历来如此。在西塔列森附近，赖特先生让他的实习弟子在沙漠中建了几栋砖石住宅，其中有一栋在主楼的南面，大多数家庭和支持者住在里面。营地的建筑群几乎像是一座城堡，有城墙、庭院、铺好石子的走道——刮沙尘暴的时候，沿着它，就可以在楼群中快速走动。但是一连好几天不出太阳，也见不着伊妮娅，不安开始在我心里滋生。

那几天，我都会去她的学徒小屋看看，一天好几次。那间屋子是离主营地最远的，位于北面，差不多有四分之一英里远，离山很近，但每次去，她都不在里面。她走的时候，没有关上屋门，她留了一张纸条，叫我不要担心，说这只是众多远足中的一次，水也带足了。虽然见不着她人，但每次去，我对这间小屋的赞美之情便增添一分。

四年前，当我和她乘着从圣神战舰上偷下来的登陆飞船，第一次抵达此地的时候，我们俩都已筋疲力尽，憔悴不堪，身上被烧伤，更别提还有一个机器人正在飞船的自动诊疗室中接受治疗，就在那时，老建筑师和他的弟子们热情地接待了我们。一个十二岁的小孩，通过远距传输器，从一个星球到另一个星球，不远万里找到他，想要拜他为师，对此，赖特先生似乎并不感到惊讶。我还记得那一天，老建筑师问伊妮娅，对建筑有多少了解。“一无所知。”伊妮娅静静地回答，“我只知道，你就是那个人，而我应该拜你为师。”

显然，这个回答让赖特先生很满意，老建筑师告诉她，在她来之前，他已经收下了很多弟子——后来我发现，一共是二十六名——这些人在向他表达出心声后，他叫每个人以自己的想法，在沙漠中设计并建造一间屋子，以此作为入门测试。伊妮娅也必须通过这一考验，老建筑师从营地中拿了些简陋的材料，供她使用——帆布、岩石、水泥、几根废弃的木材，但设计房屋的思路以及建造的体力活，全都是孩子自己的事。

伊妮娅开工前，还不是老建筑师的弟子，我在主营地附近草草搭了个帐篷，并和她遍览了众多的学徒小屋。它们大多数很像帐篷屋，但有一些变化，很耐用，有些很有时尚感，其中一个特别展示出设计得相当漂亮的裙摆门，但伊妮娅跟我说，这东西华而不实，它没法挡沙遮雨，即便是微风，都会把屋内弄得一团糟。一个个看下来，没有一个让我难忘。

伊妮娅花了十一天，完成了小屋的建造。碰到一些重体力活，我便帮她打打下手，比如帮她提重物、挖土。当时贝提克还在康复中，从自动诊疗室中出来后，便转移到了营地的医务室。其实我只是帮了一点小忙，所有的筹划和大多数工作都是伊妮娅自己干的。最后的成果，便是这间奇妙的小屋。这几天，她最后一段销声匿迹的时间里，我差不多每天要来四次。一开始，伊妮娅在地上掘出一个坑，小屋的主要区域就坐落在这个坑中，整个屋子的大部分都位于地面之下。接着，她在地上铺上石板，紧紧排列好，光滑的地板就铺好了。在石板之上，她又铺上华美的地毯，那是在十五英里外的印第安集市中换来的。这个开挖出的坑是小屋的核心，在四周，伊妮娅竖立起一米高的墙，但事实上，站在凹陷的主房间中，真正的高度要比外面看上去的高出很多。这些墙是用粗糙的“沙漠石”建造的，而这些石头，正是赖特先生用以搭建主营的建墙壁和上部建筑的材料，虽然伊妮娅从没听老建筑师讲过，但她用到的技术和他如出一辙。

第一步，她先从沙漠、山顶营地周围的旱谷和河流中，收集了足够的石头。这些石头大小不一，五颜六色——紫色，黑色，锈红色，深棕色——还有几块刻着岩石画，或是含有化石。收集好石头后，伊妮娅用木头搭建出墙的形状，接着拣出大块的石头，将它们平整的一面靠在墙的内侧。在烈日下，她连着干了几天，在河边铲沙子，用推车装回建筑工地，又在那儿将水泥和沙子混合在一起，用混合好的混凝土，将石头固定住。这是用混凝土和石头搭配出的粗糙产物，赖特先生称其为沙漠石匠术，但所得成果看上去极为漂亮，在混凝土中，透显出五颜六色的石头，到处都是裂纹和岩石的纹理。墙壁的高度约有一米，那厚度在白天可以将沙漠的热气拒之门外，而到了晚上，却又能将内部的热量保留在内。

伊妮娅建的这间小屋，第一眼看上去，似乎很简单，但事实上不尽如此，她在设计中加入了很多小花招，过了几个月，我才将它们全部领悟明白。稍稍猫下腰，就可以通过入口，进入门厅，然后跨下三级宽阔的台阶，绕上一番，来到另一个木石入口，可以把它视作通往主房间的大门。这个弯曲下沉的门厅，功效就像是气闸门，可以阻挡风沙和雨水的进入。她还在那儿搭了帆布，有点像是重叠的三角帆，增强了气闸门的功效。“主房间”只有三米宽，五米长，但看上去相当宽敞。有一个凸起的石桌，旁边围放了几把固定的长凳，营造出就餐和休息区。在屋子的北墙上，她设计了一个壁炉，还在边上安了不少壁龛和石椅。墙上甚至还有一个真正的石烟囱，但是烟囱完全没有碰到帆布或是木头屋顶。在石墙和帆布之间，在坐姿视平线的高度，她造了一扇百叶窗，从南至北，占满了一面墙壁。这面狭长的全景区，既可以用帆布盖住，也可以用百叶帘遮住，而且不用在外面动手。她在营地的垃圾堆里找到一些陈旧的纤维塑料杆，并用它们在屋子顶部将帆布塑造成圆滑的拱形，突立的尖顶、大教堂似的拱顶，以及折起来的古怪壁龛。

事实上，她还为自己造了间卧室。要到那里，须从主房间再跨下两级台阶，绕上一番，转个六十度。小房间建在一个坡度和缓的斜坡上，背靠一块巨石，也就是她的选址之地。在她这儿，没有水，也没有管道，营地的淋浴房和厕所间是共用的，位于一座附属建筑中，但伊妮娅在床边（她的床是一个用胶合板造的平台，上面有床垫和毯子），造了个漂亮的小石盆，还有一个浴缸，每周有好几次，她会在主厨房烧水，然后一桶一桶拎到小屋，舒舒服服洗个热水澡。

每天，光线会从帆布屋顶照进来，日出时暖洋洋的，正午时晒进来，像是涂上了一层黄油，到晚上，就变成黄澄澄的了。此外，伊妮娅选址时，特意将它安在巨人柱、多刺的梨丛和石松仙人掌旁边，这样一来，每天每一个不同的时刻，就会有不一样的影子投在不同的帆布面上。这个地方非常舒服，非常惬意。而当我的小朋友不在时，便空荡得无法用言语形容。

我说过，老建筑师死后，他的弟子和支持者开始焦急不安。或许，应该说“乱作一团”才对。伊妮娅消失的那三天，大部分时间我都在听他们焦虑万分的唠叨，差不多有九十个人吧，之所以不是聚在一起，是因为赖特先生不喜欢吃饭的时候聚着一大帮人，所以大伙是分拨在大餐厅吃饭的。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沙尘暴的猛烈程度有增无减，这群人也似乎越来越恐慌。造成他们歇斯底里的，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就是伊妮娅的消失。她是塔列森的关门弟子，事实上，也是岁数最小的，但大家都已经习惯向她求教，聆听她的话语。在一周之内，他们一下子失去了两样东西：贤师和向导。

第四天早上，沙尘暴平息了，伊妮娅回来了。当时刚刚拂晓，我在外面慢跑，碰巧看见她正在穿越沙漠，从麦克道尔山的方向回来。晨光映衬出她的轮廓，那是一个瘦削的身影，短发飘飘，身后是璀璨的华光。霎时间，我回想起第一次见到她时的情景，那是在海伯利安的光阴冢山谷中。

她看到了我，莞尔一笑。“嗨，布。”[4]她叫道。她是在和我开玩笑，这典故出自一本古老的书，她很小的时候看过。

“嗨，斯科特。”我喊道，以同一典故回应她。

我们在距离还有五步的地方停了下来。我有一股冲动，想要扑上去，紧紧抱住她，叫她以后别再这样不辞而别了。但我没有那么做。清晨低悬的阳光为仙人掌、油木丛、鼠尾草拉出了长长的影子，我们黑黝黝的皮肤也浸在那黄澄澄的日光中。

“士兵们怎么样？”伊妮娅问。看得出来，这三天她一直在禁食，虽然她曾答应我不再这样做。她一直很瘦，但现在，她穿着薄薄的棉衬衫，瘦得连肋骨也几乎凸显了出来，嘴唇也干燥得开裂了。“他们有没有不安？”她说。

“他们吓得尿裤子，连硬砖头也拉出来了。”我说。几年来，在这个孩子身边，我一直不让自己使用地方军时说的那些话。但她现在已经十六岁了。而且，她有时候也会说一些下流话，甚至连我都听不懂。

伊妮娅笑了。灿烂的阳光照亮了她短发中的金发。“我猜，这对建筑师们很有用处。”

我揉揉脸颊，摸摸粗糙的胡茬。“说正经的，孩子。他们真的相当不安。”

伊妮娅点点头。“是啊。赖特先生走了，他们不知道该做什么，该往哪里去。”她朝团队营地瞄了一眼，因为被仙人掌和板刷树挡着，那地方只露出一点点不对称的石头和帆布。阳光照射而下，在一些无法看清的窗户和一座喷泉上闪耀着。“让大伙在音乐厅集合，咱们得好好谈一谈。”话一说完，伊妮娅便大步朝塔列森走去。

于是，我们在地球上的最后一日便开始了。

现在，我得中断片刻。我打开书写器，听着自己的声音回荡在耳边，想起了整个故事有一大段空白期。此时此刻，我只是想将在旧地上的四年流亡生涯从头至尾讲述一遍——关于塔列森团队的学徒和其他人的一切，关于老建筑师的一切，他的奇思怪想、小小的冷酷感，以及卓越的才华和天真烂漫的热情。我想要写下这四十八个当地月（每次想起都让我感到惊奇，这里的一个月竟然和霸主和圣神的标准月完全一致）中和伊妮娅的谈话，写下我对她惊人的见识和能力的慢慢了解。最后，我想叙述那四年中我经历的每一次远足——乘登陆飞船的环球旅程，在北美洲漫长的驾车冒险，在一些小岛上的短暂旅程，每个地方都聚着一群人，每一群人都有一个中心人物：一个赛伯人，人格模板取自人类历史上的各个伟人（在以色列和新巴勒斯坦的那群人围绕着的赛伯人，是拿撒勒的耶稣，拜访这群人的那次旅程很让人难忘）。但是，根本上来说，当我听着书写器，却发现本应是这些故事的地方，却被沉默替代，我也想起了当时漏掉它们的原因。

我前面说过，写下这些话的时候，我正在一个薛定谔猫箱中，沿着阿马加斯特星球的轨道上运行着，同时等待着两件事的发生：同位素粒子的放射，粒子探测器被激发。这两件事将同时完成，接着，安置在循环设备周围的势能场中的氰化物气体，就会被释放出来。死亡不会即刻到来，但也差不多了。前面我声明过，我会完完整整地将故事——我和伊妮娅的故事——从头到尾讲完，但我现在意识到，我做过编辑，极力试图在粒子衰变毒气涌来前，点到最重要的环节。

现在，我不会再口是心非了，不过，我得说，如果有时间，在地球上的四年的确值得好好讲述：团队共有九十个人，他们具有智慧人类所拥有的各种品质，高雅、复杂、偏执、有趣，他们的故事值得一听。同样，我探索地球的经历也值得大书特书，或许还能写成一部史诗，冒险时用的交通工具，既有登陆飞船，还有一辆一九四八年的“木疙瘩”旅行车，是老建筑师借给我的。

但我不是诗人，当年做猎人向导的日子里，我只能称得上是名纤夫，而现在，我的任务，是在伊妮娅长大成人，成为弥赛亚的路途上，跟在她的后面，不让自己误入歧途。的确，我会那么做。

老建筑师总是将团队所在的这个营地称为“沙漠营地”，不过大多数学徒称其为“塔列森”——在威尔士语中，意为“明亮的眉毛”。（赖特先生拥有威尔士血统。我花了几个星期的时间，试图回想起圣神或是偏地世界中哪个地方叫威尔士，后来恍然大悟，那是宇宙飞行普及前的地球上的威尔士，老建筑师生于斯、死于斯的土地。）伊妮娅经常把这个地方叫作“西塔列森”，从字面上看，就算是像我这样脑袋瓜不灵活的人，也会觉得应该有个“东塔列森”。

三年前，我曾就这个问题问过伊妮娅，她回答说，在十九世纪三十年代早期，原来那个赖特先生在威斯康星的春绿村建造了第一个塔列森团队营地，所谓的威斯康星，是一个行政地理区域，它隶属于古老的北美洲国家——美利坚合众国。我向伊妮娅问起，这第一个塔列森是不是跟我们这个差不多，她回答说：“不。事实上，有好几个威斯康星塔列森，它们既是家，也是团队营地，大多数先后被火烧毁。正因如此，赖特先生在造我们这个营地的时候，建了好多池塘和喷泉，这么多水，是为了救火用。”

“第一个塔列森是在二十世纪三十年代建成的？”我问。

伊妮娅摇摇头。“他在一九三二年组建了第一个塔列森团队，”她说，“但他招收弟子，组成团队，主要是为了获取劳动力，既是为了建造出他的梦想，也是为了筹集粮食，当时正值大萧条。”

“什么是大萧条？”

“是纯资本主义国家的一个经济不景气的阶段。”伊妮娅说，“别忘了，当时的经济还没有全球化，需要依赖民间货币体系，一些叫作银行、黄金储备、实物货币价值的东西。硬币啦，纸币啦，本来不值钱的东西，被假定成具有一定的价值。一切都是某种两相情愿的幻觉，到二十世纪三十年代，幻觉变成了噩梦。”

“老天。”我感叹道。

“是啊。”伊妮娅说，“总之，在那之前，公元一九〇九年，已到中年的赖特先生遗弃了自己的妻子和六个孩子，和一个有夫之妇私奔去了欧洲。”

听到这个消息，我不由得眨了眨眼。四年前我们遇到老建筑师时，他已经是个八十好几的老家伙，一想到他竟有绯闻，我就有点对不上号。我也在纳闷，这跟“东塔列森”有什么关系。

伊妮娅猜到了我在想什么。“当他和那个女人从欧洲回来后，”她说道，微笑地看着我全神贯注的表情，“就开始着手建造第一个塔列森，那是他在威斯康星的家，想要送给玛玛……”

“送给他妈妈？”我问道，有点糊涂。

“玛玛・博斯维克，”伊妮娅说，她为我一个字一个字念了遍，“钱妮夫人。就是那个女人。”

“哦。”

笑容不见了，她继续道：“这起绯闻，毁了他的建筑工作，他在美利坚合众国被烙上了污名。但他没有放弃建造塔列森，他坚持不懈，想要找到新的赞助者。他的第一任妻子凯瑟琳，不同意跟他离婚，新闻报纸——一种印在纸上、有规律分发的信息资料——成天登一些闲话，煽风点火，火上浇油。”

我向伊妮娅问起这个关于“塔列森”的简单问题的时候，两人正在院子里散步。我回忆起，她讲到一半的时候，我们在喷泉边停留了片刻。我总是很惊讶，这孩子真好像无所不知一样。

“后来，一九一四年八月十五日，塔列森的一名工人发了疯，用一把斧子把玛玛・博斯维克砍死了，就连她的两个孩子——约翰和玛莎——也没放过，那人把他们的尸体埋了，在营地中放了一把火，接着又杀了赖特先生的四个朋友和学徒，最后吞酸自尽。将整个地方全部付之一炬。”

“我的天。”我小声说着，望了望餐厅，就在我们说话的时候，老建筑师的赛伯体正在那儿，和他的几名老学徒一起用餐。

“他从不轻言放弃，”伊妮娅说，“几天后，八月十八日，赖特先生在塔列森的地界内，游览一个人工湖，结果脚下的堤坝破裂，他被卷进一条随着大雨暴涨的小河中。他排除万难，游出了洪流。几星期后，他开始了重建工作。”

就在此时，我觉得自己理解了她为什么要跟我讲这些事。“那我们为什么没在那个塔列森呢？”我问道。两人迈着步子，离开了沙漠庭院这个汩汩流淌的喷泉。

伊妮娅摇摇头：“问得好。但我怀疑，在这个重建的地球上，那个塔列森到底存不存在。不过，对赖特先生来说，那地方在他生命中有着举足轻重的地位。一九五九年五月九日，他死在了这儿……死在了西塔列森附近，但是，后来他的遗体被运了回去，葬在了威斯康星塔列森。”

我停下脚步。想到老建筑师的死，我心里的不安重新开始躁动。一直以来，我们的流亡生涯都处于稳定的状态中，平静，日日更新，但现在，伊妮娅让我想起，其实每件事、每个人都会有结束的那一天。或者说，在圣神向人类提供了十字形和完全重生前，曾经都有那么一天。但我们这个团队的每个人——甚至被劫持的地球上的每个人——都还没有臣服于十字形。

这是三年前的一次谈话。如今，老建筑师的赛伯体已经身故，遗体被葬在沙漠中的一座小型陵墓中，场面不怎么和谐，接下来，我们即将面对没有重生的死亡的结果，面对事情的结束。

伊妮娅洗澡去了，洗好后会去洗衣房洗衣服，在这当口，我找到了贝提克，两人开始忙着把开会的消息传给众人。伊妮娅是我们中年纪最小的，却负责起了会议的召集和领导工作，对此，蓝皮肤的机器人并没有表现出惊讶。他和我一样，过去几年一直默默注视着她，看着她成为了团队的核心。

我小跑着，从田间奔到宿舍，又从宿舍奔到厨房，在通向来宾露台的台阶上方，立着一座奇特的塔楼，我在那儿摇了摇大钟。如果有学徒或工人没被通知到，听到钟声，会过来看看是怎么回事。

在厨房间，有几个厨师和学徒已经摘掉了围裙，擦净了双手，将消息通知给他们后，我出了门，来到巨大的团队餐厅，有好些人正在喝咖啡，这间漂亮屋子北面有窗，可以看见麦克道尔山，有几个人见到我和伊妮娅从那边走回来，便知道有事情发生了。我把开会的消息通知给他们，接着朝赖特先生的私人小饭厅探了探，里面空无一人，于是我便向制图室跑去。这间屋子，或许可以说是营地最吸引人的，倾斜的帆布屋顶下，立着长排的制图桌和档案柜，透过两排偏移窗，清晨的阳光灌了进来。现在，太阳已经升得老高，阳光洒在屋顶上，被烤晒的帆布发出一股宜人的味道，闻上去就会令人想起如浓郁黄油般的阳光。伊妮娅曾经告诉过我，赖特先生之所以来到西部，建造第二座塔列森，其实真正的原因是喜欢野营的感觉，在阳光、帆布、岩石组成的世界中工作的感觉。

制图室里有十一二个学徒，都在一旁站着——自从老建筑师去世后，就再也接不到工程了。我告诉他们，伊妮娅要大家在音乐厅集合。在这日中时分，一个十六岁的小孩命令九十多个大人集合到一起，对于此，没有人提出异议，没有人抱怨，没人发表一点看法。要是有什么的话，那就是听到伊妮娅回来并接过管理权的消息，这群学徒终于舒了口气。

离开制图室，我去了图书室，在这个地方，我曾度过很多愉快的时光。接着，我又看了看会议室，那儿只有地板上的四个面板亮着。两个地方都有人，我把开会的消息告诉了他们。接着，我沿着沙石走道下的混凝土小路，一路小跑，在舞台剧院停下，向里面窥了一眼。老建筑师在世的时候，每逢周六晚上，会在里面放电影。一想起这个地方，我就高兴得想要笑，墙壁和屋顶是用厚厚的岩石搭成的，整个屋子长长的，缓缓而下，一条条胶合板制成的长凳摆放在里面，凳子上铺着红色的垫子，地板上铺着陈旧的红地毯，天花板上，来来回回拉着几百盏白色的圣诞灯。我和伊妮娅第一次来到营地的时候，惊讶地发现，老建筑师要每名弟子、每家人家在周六“穿戴整齐地赴宴”——古老的无尾夜礼服，黑领结，都是只有在古老得发霉的历史全息像中才能看到的东西。女士们也得穿上古老的奇怪装束。有些人从光阴冢或者远距传输器来到旧地的时候，没有带这些衣物，赖特先生就会为他们提供正装。

我们来到这儿的第一个周六，伊妮娅出席时，穿着无尾夜礼服、衬衫，系着黑领结，而没有穿赖特先生给的那些。一开始，我看到老建筑师露出震惊的表情，心里想，他肯定会把我们轰出团队，让我们在沙漠中勉强维生。但是，那张年老色衰的皱脸上，慢慢露出一副笑容，没过多久，便开始开怀大笑。此后，他便不再对伊妮娅的穿衣风格指手画脚。

周六正式宴会过后，我们要么一群人在一起听音乐会，要么在舞台剧院里看电影——那种古老的胶卷电影，得用一个机器来放。感觉很像是在欣赏石器时代的山洞壁画。但我和伊妮娅非常喜欢他选的电影，二十世纪的古老平面电影，很多都是黑白片，出于某种理由，赖特先生在看电影的时候，很喜欢在屏幕上放映出“音轨”摇摆扭动的画面。事实上，我们在那儿看了一年之后，一名学徒才跟我们说，以前放映的时候，“音轨”是看不见的。

今日，舞台剧院空空荡荡的，圣诞灯全都暗着。我继续往前跑，从一间屋子到另一间屋子，从一栋楼到另一栋楼，让学徒、工人、每家人都去集合起来，最后，我在喷泉边和贝提克碰头，两人一起来到音乐大厅，加入了众人的行列。

音乐厅非常大，有一个宽阔的舞台，还有六排软座椅，每排各有十六张椅子。墙壁由两种材质构成：一种是涂成切罗基红（老建筑师最喜欢的颜色）的红杉木，另一种是普通的厚沙岩。铺着红毯的舞台上没多少东西，只有一台大钢琴以及几棵盆栽。头顶拼成格状的木头和钢铁横梁上，按惯例覆盖着白帆布。伊妮娅曾经告诉过我，原来的赖特先生死后，帆布就被塑料取代，因为每隔几年，帆布就得替换一次，如果用塑料，就可以减少替换用的费用。但当这位赖特先生回来后，塑料又被撕掉，主制图室上的玻璃也一样被掀掉，重新覆盖上白帆布，这样一来，纯净无瑕的阳光又取得了统治地位。

我和贝提克站在音乐厅后面，喋喋不休的学徒和其他工人依次就座，有几名建筑工人站在过道上，还有几个站在后面，待在我和贝提克身边，似乎担心会把泥巴和尘土带到亮丽的地毯和家具上，把它们弄脏。伊妮娅掀开一侧的门帘，走了进来，跳上舞台。兀然间，台下的私语声全都停止了。

赖特先生建的这间音乐厅音效非常棒，伊妮娅并不需要大声说话就能让每一个人听见她的声音。她轻声说道：“多谢大家能聚在这里。我想，咱们得谈一谈。”

杰弗・彼得斯——一名年老的学徒，马上从第五排站起身。“伊妮娅，你不见了好几天，又到沙漠中去了。”

女孩站在舞台上，点点头。

“你和狮虎熊谈过话了？”

台下，没有人发出笑声。彼得斯极为严肃地问出了这个问题，九十名听众也同样严肃地等待着她的回答。我必须这么解释一下。

一切都得从头说起，两个世纪前，马丁・塞利纳斯写下了《诗篇》，讲述了海伯利安朝圣者、伯劳以及人类和技术内核之间的战争，故事解释了早期的赛伯空间网如何进化成了全球性的数据网。到了霸主时代，人工智能技术内核用秘密的远距传输和超光技术，将几百个数据网织成了一个秘密的星际信息媒介，称之为万方网。但是，据《诗篇》所说，伊妮娅的父亲，名叫约翰・济慈的赛伯人，在赛伯体死后，以数据人格的形式，来到了万方网的内核所在地，并发现天外有天，竟然还有一个更大的数据平面媒介，或许比我们的银河还要大，就连内核的人工智能也不敢探索，因为里面全是“狮虎熊”——这是名叫云门的人工智能的原话。我们只知道，这些神秘人，或是智能生物，或是神，就是一千年前在内核之前先一步劫持地球的幕后操纵者，还把它转移到了这儿。狮虎熊，是我们星球的邪灵守护者。团队中没人见过这些实体，没人跟他们说过话，没人有实实在在的证据，可以证明他们的存在。没人，除了伊妮娅。

“不，”站在舞台上的孩子说道，“我没有跟他们谈过话。”她低下头，似乎有点窘迫。她总是不太情愿讲这个话题。“但是，我想我听见了他们的话。”

“他们在跟你说？”杰弗・彼得斯说，音乐厅一片安静。

“不，”伊妮娅说，“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听见了他们的话。就好像是透过宿舍的墙壁，偷听到了别人的谈话。”

台下发出几丝笑声。团队建筑的厚石墙中，宿舍区的是最薄的。

“好吧，”第一排的贝兹・金博说道，她是我们这儿的主厨，一个块头很大、通情达理的女人，“告诉我们，他们说了些什么。”

伊妮娅走到红毯舞台的边缘，望着一个个长者和同事。“我可以告诉你们一件事，”她轻轻说，“印第安集市不会再提供粮食和物品了。它没了。”

听到这句话，整个音乐厅顿时炸开了锅，像是伊妮娅扔下了一颗炸弹。当嘈杂的说话声慢慢平息下来的时候，一个魁梧的建筑工人，名字叫胡桑，在吵闹声中喊道。“你说它没了，是什么意思？我们以后去哪儿换粮食？”

大家的恐慌不是毫无缘由的。二十世纪的时候，在赖特先生那个年代，他的团队沙漠营地坐落在一个叫凤凰城的城镇附近，约有五十公里的路程。在沙漠营地那会儿，和威斯康星塔列森所处的大萧条年代不太一样，在后者那个时候，学徒们一边帮赖特先生进行施工计划，一边在肥沃的土壤中种植庄稼，但是到了沙漠后，就没办法再种了。所以，他们得驾车到凤凰城，要么以物换物，要么使用硬币或纸币，来获取基本物资。一直以来，老建筑师都依赖赞助人的慷慨解囊，他们借钱给他，却从不要求偿还，众人也因此活过了一月又一月。

而现在，在我们这个重建的沙漠营地中，没有城镇。唯一的道路是两条砾石车辙，一路通向西部几百英里的空茫之地。我之所以知道，是因为我曾乘登陆飞船在那片区域上方飞过，还驾着老建筑师的地行车穿越过。不过离营地约三十公里远处，有个印第安集市，每周开一次市，在那儿，我们用手工制品交换粮食和基本物资。在我和伊妮娅来之前，这个集市就已经存在了好长时间；显然，大家伙都认为它会一直存在下去。

“你说它没了，是什么意思？”胡桑重复道，喊声略带嘶哑，“那些印第安人哪儿去了？难道他们也是赛伯人，就跟赖特先生一样？”

伊妮娅双手做了个姿势，这几年来，我已经熟悉了这个手势——一个表示不可言说的优雅动作，在我眼里，已经把它等同于禅宗的表述方式：“无”。在此处，意思就是“问题没有意义”。[5]

“集市没了，因为我们不再需要它，”伊妮娅说，“那些印第安人是真实的——纳瓦霍、阿帕奇、霍皮、祖尼，但他们也有自己的生活，也要进行他们自己的实验。他们和我们交易，只是……协助我们而已。”

大家伙有点冒火了，但最后还是压住了火气。贝兹・金博站起身：“我们该怎么做，孩子？”

伊妮娅站在舞台边缘，似乎她才是那个翘首以盼的听众。“咱们这个团队到此结束，该解散了，”她说，“我们的这一部分生活必须结束了。”

后排有个年轻的学徒，正在大喊：“不，没有！赖特先生还会回来！别忘了，他是个赛伯人……一个创造出来的人！不管是谁创造了他，内核，还是狮虎熊，都可以再次送他回来……”

伊妮娅悲伤地摇摇头，但态度坚决：“不。赖特先生已经走了。团队结束了。没有印第安人为我们从远方带来粮食和物资，这个沙漠营地无法撑过一个月。我们必须走。”

台下一片安静，最后，有一个年轻的女性学徒打破了沉静，她名叫佩瑞特。“去哪儿，伊妮娅？”

也许，就是在此时，我第一次意识到，为什么大家伙会对伊妮娅言听计从，会将自己全部交托给她，而她，在我眼中只是一个孩子。老建筑师还在的时候，他会讲讲座，在交流会上滔滔不绝，在制图室中侃侃而谈，带着大家伙去山上野餐，外出游泳，要求大家互相照顾，吃最好的东西，在这种情况下，伊妮娅的领导能力便不那么明显，而现在，它重新显露在众人眼前。

“对，”一排排座椅上，大家此起彼伏，中间有人喊道，“去哪儿，伊妮娅？”

我的朋友张开双手，这回换了另一个姿势，我也知道什么意思，这次不再是“问题没有意义”，而是“你必须自己回答”。伊妮娅大声说道：“有两个选择。你们每一个人，到这儿，要么是通过远距传输器，要么是通过光阴冢。所以，要返回，你们可以通过远距传输器，或是……”

“不！”

“怎么可能？”

“绝不……我宁愿死！”

“不！圣神会发现我们，杀了我们的！”

如雷的喊声立即爆发了，全都是发自肺腑的。那是恐惧的声音，音乐厅中顿时弥漫起一股恐慌的气味，以前，在海伯利安的沼泽地中，会有一些动物误中捕兽夹，腿被夹住，现在我在大厅中感受到的恐慌，就同那时一样。

伊妮娅举起一只手，喊叫声停止了。“如果你们不想通过远距传输器回圣神空间，也可以留在地球上，自己照顾自己。”

台下一阵嘀咕，在听到可以不返回后，有些人舒了口气。我明白他们的感受——对我来说，圣神也已经成了一个可怕的妖魔。想到要回到那种地方去，我每星期就至少有一次上气不接下气地从睡梦中惊醒。

“但如果你们留在这儿，”女孩在音乐厅的边缘坐了下来，她继续道，“你们就无家可归了。这个地球上还有其他很多群人，但每一群人都有各自的事业，有各自的实验。你们无法融入到他们的队伍中。”

台下有人在喊叫，在发问，想要获得一些谜题的答案，他们在这儿待了那么长时间，还是没有解开这些谜。但伊妮娅毫不理睬，继续说她的话：“如果你们留在这儿，你们就浪费了赖特先生教给你们的知识，浪费了你们在这儿学会的东西。地球不需要建筑师，不需要建筑工人。现在不需要。我们必须回去。”

杰弗・彼得斯又开口了，声音尖厉，但没有火气。“难道圣神需要建筑工人和建筑师？需要我们为他们建那该死的教堂？”

“是的。”伊妮娅说。

杰弗一只大拳重重地砸在身前的椅背上。“要是被他们知道我们是谁……我们从哪儿来……他们肯定会把我们抓起来，甚至杀了我们！”

“没错。”伊妮娅说。

贝兹・金博问：“你也一同回去吗，孩子？”

“对。”伊妮娅一面说，一面跳下舞台。

现在，每个人都站了起来，都在冲身边的人嚷嚷。如今，团队的九十个人已经失去了依靠，杰弗・彼得斯为他们说出了心声，“我们能和你一起走吗，伊妮娅？”

女孩叹了口气。她的脸还是早上我看到她时那副模样，黑黝黝的，异常警觉，但也充满了倦意。“不。”伊妮娅回答道，“我觉得，离开这儿，就像是死亡或是出生，我们每个人，必须自行完成这件事。”她微微一笑，“或者，也可以几人一组。”

音乐厅又一下子安静了下来。伊妮娅重新开口的时候，感觉像是一件乐器从管弦乐队停奏的地方重新演奏了起来。“劳尔第一个走，”她说，“今晚就走。然后，你们每一个人，会挨个找到属于你们的远距传送门。我会帮你们，等大家都完成后，我最后一个离开地球。但我肯定会走，几个星期内就会走。我们所有人必须走。”

大家在往前挤，虽然没人吭声，但都在朝留着短发的女孩身边移动。“但我们中，有人能够重逢。”伊妮娅说，“我能肯定，我们中有人一定会重逢。”

但我也听出了这句使人宽心的预言还有另一面：我们中有些人会死，他们不会再和别人相见。

“对了，”贝兹・金博的声音很低沉，她的一只大胳膊搭在伊妮娅的肩上，“厨房里还有些食物，够我们最后吃顿大餐的了。今天吃的这顿，会让你们在几年内都难以忘记！就像我妈妈一直说的，要是去旅行，一定不要空着肚子走。谁和我去厨房，给我打下手？”

这时候，大家伙开始散开，家人、朋友各自一小撮一小撮聚在一起，还有些不合群的单独站着，似乎一下子蒙了，我们开始从音乐厅鱼贯而出，大家一面走，一面还是在朝伊妮娅身边挤。当时，我真想抓住她，摇晃她，直到把她的智齿摇落为止，然后问她，你他妈到底什么意思？“劳尔第一个走……今晚就走。”你有什么资格，命令我把你抛在身后？你怎么觉得，你就一定能使唤我？但她离我太远了，边上还围着那么多人。我能做的，就是大步跟在人群后面，随着众人一起走向厨房和餐厅，我的脸、拳头、肌肉、走路的样子，无不写满了愤怒。

有一次，我看见伊妮娅回头望了一眼，身边一大堆人挤着她，她吃力地扭过头，眼神在向我乞求：容我解释。

我冷冷地回看着她，没有给她任何回答。

快到黄昏时，她终于到了我身边。我当时正在大车库中，那是赖特先生命令建造的，位于营地东部五百米外。这栋建筑的四侧都是进出口，垂着帆布帘，但有几根岩石柱，支撑着耐久的红杉木屋顶，这栋建筑的用途，是为了安置我们的登陆飞船。

我站在登陆飞船敞开的舱口中，帆布大门拉开着，朝外面一望，就看见伊妮娅正穿过沙漠，朝我这边走来。我已经一年多没戴过通信志手环了，现在又把它重新套在了手腕上。这东西储存着我们前一艘飞船的记忆，那艘船在几个世纪前属于领事，在我学习如何驾驶登陆飞船的时候，它曾是我的联络员、我的老师。不过，现在我已经用不着它了，通信志的记忆已经上传至这艘登陆飞船中，在操纵登陆飞船方面，我也已经驾轻就熟。但戴着它，让我感觉非常有安全感。当时，通信志也在对飞船进行系统检查，也许你会说，它是在和自己聊天。

伊妮娅站在折起的帆布门内，落日在她身后投出长长的影子，也将帆布染成了红色。“登陆飞船怎么样？”她问。

我看了看通信志的读数。“一切完好。”我咕哝道，没有朝她看。

“如果再飞一次，燃料和电力够用吗？”

我还是没有抬头，越过舱门拨弄着驾驶座扶手上的触摸板：“那要看它去哪儿了。”

伊妮娅走到登陆飞船的台阶上，抓住我的腿：“劳尔？”

这一次，我终于没法躲开她的目光了。

“别生气，”她说，“我们必须这么做。”

我挪开腿：“天杀的，别老是冲我和大家发号施令，跟我们说必须做什么事。你只是个孩子，也许，有些事情我们并不一定要做，也许，我该丢下你，一个人离开。”我走下扶梯，按一下通信志，台阶缩了回去，与船体合而为一。我走出车库，开始朝帐篷走去。太阳低挂在地平线上，那是一个极圆的红色球体。在落日的照耀下，主营地的那些岩石和帆布建筑看上去就像是着了火，那是老建筑师最害怕的事情。

“劳尔，等等！”伊妮娅在身后追赶，我稍稍往后瞥了一眼，发现她已经累得不行了。整个下午，她一直在和人见面、谈话、解释，安抚他们，拥抱他们。我不由自主地想到，团队就像是一窝情绪化的吸血鬼，伊妮娅是他们唯一的能量源泉。

“你说过，你会为我……”她说道。

“对，对。”我打断了她的话。我突然有种感觉，她是大人，而我才是一个任性的孩子。为了隐藏我的困惑，我又一次背过身去，望着落日的余晖。在那一小会儿的时间里，我们俩默默地站着，望着光线暗去，天色慢慢暗沉下来。早先我已经得出一个结论，和我从小就熟知的海伯利安的日落相比，地球的日落更加迟缓，也更加美丽，而在沙漠中观看日落，则更为动人。过去的四年间，我和这个孩子，一起观看过多少次日落呢？我和她，在沙漠中的璀璨繁星下，曾度过多少次懒散的夜晚，一边享用晚餐，一边交谈？这会不会是我俩最后一次一起观看日落？这个念头不由让我沮丧，让我怒火中烧起来。

“劳尔，”伊妮娅又开口道，我俩的影子已经并在了一起，夜风冷飕飕的，“能跟我来吗？”

我没有说“好”，但还是一路跟着她，走过岩石地，在黑暗中，避让着丝兰树和矮仙人掌的棘刺，最后回到了灯火通明的营地。发电机的燃料油还能用多久？我思索着。我知道答案——维护发电机，给它加油，那是我的职责之一。主油箱中的储备能维持六天，备用油箱中的——是用来应付紧急情况的，还没开启过——能维持十天。现在，印第安集市没了，也就不再有补给渠道。电灯、冷藏库、电力设施，还能维持三星期，然后……会怎样？黑暗，腐烂，终结，塔列森四年来无休无止的建造、拆毁、重建，这些活泼的喧闹声，都将画上句号。

我本以为，伊妮娅可能是要领我去餐厅，但我们路过那些明亮的窗户时，她却没有进去，餐桌旁坐着一群群人，认真谈着话，当我们走过时，他们抬起眼，只往伊妮娅身上看了看——恐慌四处弥漫，在他们眼里，我就是个隐形人。接着，我们朝赖特先生的私人制图室和办公室走去，但到门口时，却没有停下脚步。往前走，到了漂亮的小会议室，有一小群人正坐在那儿看最后一场电影——三星期后，电影放映机就会停止运转——我们也没在那儿停下来，甚至到主制图室的时候，也没拐弯走进去。

我们的目的地是一个工场，在营地南面，离车道很远，由岩石和帆布制成。那是个很实用的外屋，用来操作吵闹的机器，使用有毒的化学品。到营地的头两年，我经常在这儿工作，但最近几个月不曾来过一回。

贝提克正等在门口。那张泰然自若的蓝色脸庞上，微微露出一抹笑意。那天，我们给伊妮娅惊喜，为她办生日会，机器人把生日蛋糕端上来的时候，他脸上的表情就如现在这般。

“怎么了？”我还是有点火大，看了看女孩疲惫的面庞，又望了望机器人自以为是的表情。

伊妮娅走进工场，打开灯。

小房间中央有张工作台，上面放着一条小船，长度不到两米。形状像是一粒两头尖尖的种子，整个船体，除了一个圆形的小座舱外，其他地方都用某种东西包裹着。座舱装有尼龙挡板，显然可以紧紧困住船员的腰身，一把双叶桨搁置在船边。我走向前，伸手抚摸着船体，外面那层包裹材料是用抛光玻璃纤维和内置铝带、铝配件制成的。团队中，只有一个人做得出这么细的手工活。我瞧了瞧贝提克，眼神中几乎带着责难。他点点头。

“这叫独木舟。”伊妮娅说，她也在抚摸光亮的船体。“来自旧地的设计。”

“我见过好多类似的船。”我说道，没有显出被这制作工艺打动的表情，“冰爪大熊的叛军用的小船，跟这东西差不多。”

伊妮娅仍旧轻抚着船体，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它身上，似乎我的话就是耳旁风一样。“是我叫贝提克为你做的，”她说，“他在这儿干了几星期了。”

“为我做的。”我蠢头蠢脑地说道。当我意识到眼前即将面临的事情后，肚子一阵抽痛。

伊妮娅走近了些，站在吊灯的正下方，灯光在她的眼睛和颊骨下方投下影子，让她看上去很成熟，不像是刚刚年满十六岁。“劳尔，我们的筏子没了。”

我知道她说的是哪个筏子。是那个曾载着我们穿越了众多星球的筏子，它最后在神林被割成了碎片，当时我们在那儿受到了伏击，差点就死在那里。它曾载我们在天龙星七号沿河而下，穿越希伯伦和库姆-利雅得的沙漠，横穿无限极海的汪洋大海。我知道她说的是哪个筏子。我也知道，这条小舟意味着什么。

“这么说，我得乘着它，沿原路返回？”我抬起手，似乎想要抚摸它，但却没有这么做。

“不是原路返回，”伊妮娅说，“而是沿特提斯河继续向下，穿越别的星球，穿越一个个星球，直到找到飞船为止。”

“飞船？”我重复道。在我们逃离圣神追捕的时候，领事的太空船受了重伤，我们把它留在了一个无名的星球上，让它藏在河底，进行自我修复。

我的小朋友点点头，疲惫的眼睛下有些影子，随着她的动作忽隐忽现。“劳尔，我们需要那艘船，如果你愿意，我希望你能乘着这条小舟，沿着特提斯河顺流而下，直到找到那艘船，然后乘着它飞到另一个星球，我和贝提克会在那儿等你。”

“圣神空域中的星球吗？”我问道，那简单的句子，却隐含着莫大的危险，我的肚子又是一阵抽痛。

“是的。”

“为什么是我？”我问，朝贝提克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当时，我冒出了一个想法，让我感到羞愧不已：机器人也能去，为什么要派一个人类……派你最好的朋友去？我垂下头，不敢正视他。

“这次旅途将会非常危险，”伊妮娅说，“劳尔，我相信你能办到。我相信，你能找到飞船，然后找到我们。”

我感觉自己的肩膀耸了下来。“好吧，”我说，“是不是要去送我们来这儿的远距传输器？”我们是从神林过来的，通过传送门后，到了一条小溪上，临近老建筑师的建筑杰作——流水别墅。那地方离我们这儿有三分之二个大陆远呢。

“不，”伊妮娅说，“那地方比较近。在密西西比河上。”

“好吧，”我又重复了这个词。我曾在密西西比河上飞过。那条河在我们东面，几乎有两百公里远，“什么时候出发？明天吗？”

伊妮娅摸摸我的手腕。“不，”她说，一脸疲态，但话音坚定，“就今晚。现在就走。”

我没有提出异议。我没有和她争论。我一句话没说，就抬起独木舟的船首，贝提克抬起船尾，伊妮娅则稳稳托住船腹，三人扛着这该死的东西，回到暗沉沉的沙漠黑夜中，回到登陆飞船上。

03

宗教大法官迟到了。

梵蒂冈空中交通管制系统为大法官的电磁车定制出飞行路线，让其行经太空港附近通常禁止通行的空域。梵蒂冈东侧的空中行道已被全数关闭；轨道上原有一架三万吨重的机械货船即将进入飞行通道，现在也被拦在外面，直到大法官的车子飞过着陆机位的东南角。

装备着特别装甲的电磁车内，宗教大法官约翰・多米尼各・穆斯塔法枢机大人正襟危坐，他没有看窗外或视屏上的美景：慢慢逼近的梵蒂冈，浸浴在玫红晨光下的城墙。他甚至没有瞅瞅身下的维多利奥・埃马努尔桥，这条交通干线有二十条车道，车来车往，非常繁忙，还闪闪发光，就像阳光下微波粼粼的河流，那是日光照在车玻璃和透明罩上造成的幻象。穆斯塔法对眼前的这些完全没有放在心上，他的注意力集中在通信志的屏幕板上，上面正滚动着最新的情报。

最后一段文字过去，被牢牢记在脑中后，便被彻底删除。接着，大法官对自己的助手法雷尔神父说道：“之后，商团再没会见过别人？”

法雷尔神父是个瘦削的男人，灰色的眼眸毫无神采，他从来不笑，但双颊的肌肉稍稍抽搐了一下，对枢机来说，这便传达出了类似风趣的意味。“没有。”

“确定？”

“完全确定。”

大法官靠回到车座的软垫中，会心一笑。教宗选举前，商团只做了一次试探，会见了教皇候选人中的一位——卢杜萨美，结果不尽如人意，这次会见被完整地记录了下来，大法官将整个过程从头至尾听了一遍。枢机的笑容维持了片刻。卢杜萨美觉得自己的会客厅的防范措施非常严密，他说得没错，那间屋子可以阻挡所有的窃电、窃听器、隐形话筒、信息传输。屋内的所有录音设备，即便是植在与会者的身体内，也会被探测并追踪到。任何想以密光将信息发送出去的企图，都会被检测并阻滞掉。但大法官却获得了这次会谈的所有视频和音频记录，那是最令他感到愉悦的美妙时刻之一。

两年前，卢卡斯・奥蒂蒙席去一家梵蒂冈医院对眼睛、耳朵和心脏进行例行的替换手术。外科医生已经被法雷尔神父贿赂，神父以宗教法庭的势力威吓，就像是拿了个庞然大物架在医生的脖子上，如果他不将某种尖端设备移植在蒙席的身体内，他的小命就会不保。医生只得言听计从，但事成之后，那医生还是命享真死，没有重生——手术完不多久，他就意外出了车祸，掉进了北部大浅湾中。

卢卡斯・奥蒂蒙席的身体系统内，没有电子或机械窃听器，但视神经上连接着七只全生物纳米记录器，听觉神经系统连接着四只听觉纳米记录器。这些生物记录器不会在身体内直接发送信号，它们首先会将数据以化学形式存储起来，通过血液循环，将数据运送到某一信息发送器中，这一发送器同样以有机形态，安在奥蒂蒙席的左心室中。等奥蒂走出卢杜萨美枢机的办公室，离开安全区，十分钟后，发送器就会将此次会谈的压缩记录传送出去，经由附近的无线中继收发机，发送给大法官。这一窃听，并不是在卢杜萨美的保密屋中的实时窃听，因此穆斯塔法枢机还是有点担心，但它已经是现有技术和秘密行动所能达到的最佳结果了。

“矶崎健三害怕了，”法雷尔神父说，“他觉得……”

大法官竖起一根手指，法雷尔话说一半便打住了。“你无法确切知道他有没有害怕，”枢机说，“你无法知道他的想法。你只能听到他说的话，看到他的动作，以此来推断他的想法和反应。马丁，绝不要对你的敌人妄加猜测。那是自我放纵，后果可能致命。”

法雷尔神父俯下脑袋，表示同意和服从。

电磁车降落在圣天使堡顶部的登陆平台。大法官快步走出舱门，走下斜梯，法雷尔不得不小跑着，才能赶上自己的主人。安保突击队员穿着特属宗教法庭的红色装甲制服，走到他们的前头和身后，开始护送他们，但大法官挥手令他们散去。他还有话要跟法雷尔神父说。枢机碰上了助手的左臂，这动作不是出于慈爱，而是为了接通骨骼传导通道，以便不出声讲话，就能传出话语，他说道：“矶崎健三和商团领导没有害怕，如果卢杜萨美想要肃清他们，那这些人现在早就死了。矶崎健三必须把提供支持的意思传达给枢机，他做到了。现在害怕的，应该是圣神军事当局。”

法雷尔神父皱起眉头，他通过骨骼通道默默回应：“军事当局？可他们还没出牌呢，他们没有做出任何不忠的举动。”

“没错。”大法官说，“商团已经走了一步棋，他们知道，只要时候到了，卢杜萨美会求助于他们。几年来，圣神舰队和其余人等一直惴惴不安，生怕自己做出错误的抉择。而现在，他们怕的是自己等了太长时间。”

法雷尔点点头。他们已经乘升降机来到了升天使堡底下的岩石深处，现在正行经一个个的武装警卫，穿过致命的能量场，走过黑色的走廊。在一扇毫无记号的门前，有两名突击队员，他俩穿着红色装束，举着能量步枪，笔挺站着。

“退下。”大法官命令道。他抬起手掌按了按门口的面板，钢门开启，不见了。

整个通道的四壁全是岩石，除此之外便是黑影。走进房间，无不是明亮的灯光、设备、无菌的表面。一名名技师抬起头，望着大法官和法雷尔走进来。在一面墙上，安着一个个正方形的拉门，看上去像极了古老太平间里的多层藏尸柜。有一扇拉门开着，冷藏柜中有一架盖尼式床，上面躺着一名赤身男子。

大法官和法雷尔各自驻足在盖尼式床的两侧。

“他恢复得很好，”控制台边上站着一名技师，他对枢机和神父说，“我们让他维持在液面之下，但他马上就可以起来。”

法雷尔神父问道：“他这一次冰冻沉眠，有多长时间了？”

“按本地时间算，十六个月，”技师回答，“按标准算，十三个半月。”

“让他起来。”大法官说道。

没过片刻，男子的眼皮开始颤动。这是个身材矮小的男人，肌肉强健，但身形小巧，身体上没有任何标记或是瘀痕，手腕和脚踝被粘扣带绑缚，左耳后植着大脑皮层分流器，一根几乎难以看清的微纤将其连接至控制台上。

男子躺在盖尼式床上，低声呻吟。

“纪白森下士，”大法官说道，“能听见我的话吗？”

纪下士发出一声无法理解的声音。

大法官点点头，似乎很满意。“纪下士，”他愉悦地说道，“咱们继续上次的谈话吧？”

“多久……”纪下士喃喃着，从干硬的双唇中蹦出几个字，“我被……”

法雷尔神父已经走到技师的控制台旁，他朝宗教大法官点了点头。

约翰・多米尼各・穆斯塔法枢机没有理睬下士的问题，他轻声问道：“你和德索亚神父舰长为何放走女孩？”

纪下士睁开双眼，眨动着，似乎光线很刺眼，接着又闭上了。他没有开口。

大法官朝助手点点头。法雷尔神父伸出手，停在控制台触显的几个图标上，但没有按下去。

“再问一遍。”大法官说道，“你和德索亚为何放任女孩和他的同谋从神林逃脱？你们为谁工作？你们有什么动机？”

纪下士仰面躺着，双拳紧握，双眼紧闭。他没有回答。

大法官朝左侧微微扭了扭脑袋，法雷尔神父伸出两指，朝控制台上的一个图标按去。这些图标非常抽象，对于未经训练的人来说，它们就像是象形文字，但法雷尔对它们谙熟于胸。他选中的那个图标，翻译过来，意思就是“碾碎睾丸”。

盖尼式床上，纪下士大抽一口气，张开嘴，想要大叫，但神经抑制器已经将这一反应阻闭。矮个男子嘴巴大张，法雷尔神父似乎听见了肌肉和筋腱伸展的声音。

大法官点点头，法雷尔将手指从图标的启动区移开了。纪下士躺在盖尼式床上，整个身体不住地痉挛，腹部的肌肉绷得紧紧的，上下起伏。

“这些疼痛是虚拟的，纪下士，”大法官低声细语道，“是一种神经幻象。你的身体不会留下疼痛的记号。”

石板上，纪下士咬紧牙关，想要抬头看看自己的身体，但粘扣带将他的脑袋紧紧绑在原处。

“但也许，下一次就不会了，”枢机继续道，“也许这次，我们会采取不太优雅的古老方法。”他朝盖尼式床走近一步，让那男子看到自己的脸，“再问一次……你和德索亚神父舰长为何放跑女孩？你为何袭击拉达曼斯・尼弥斯？她可是你的同机船员。”

纪下士张开嘴，露出后槽牙。“日……日……日你祖宗。”他咬着牙骂道，抵御着席卷全身的一波波痉挛。

“好吧。”大法官说道，他朝法雷尔神父点点头。

法雷尔这次选的图标，翻译过来的意思是“右眼后接上高压电线”。

纪下士张开嘴，无声狂啸。

“再问你一遍，”大法官轻声说道，“快回答我。”

“恕我冒昧，大人，”法雷尔神父朝通信志看了看，“密会弥撒还剩四十五分钟就要举行了。”

大法官伸出手指一扬。“我们有时间，马丁。有的是时间。”他抓住纪下士的上臂，“下士，说出真相，你就可以好好洗个澡，穿好衣服，无罪释放。你背叛了你的教会、你的主，也因此犯下了罪行，但是教会的精髓在于它有一颗宽恕之心。只要解释一下，你为何要背叛，那么就可免去一切罪责。”

纪下士受着电击，全身肌肉痉挛，令人惊讶的是，他竟然朗声大笑。“日你祖宗，”他说，“你们给我用了吐真药剂，已经让我说出了一切。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杀那个女魔头，为什么要放那个孩子走，你也绝不会放我出去的。日你祖宗。”

大法官耸耸肩，朝后退了一步。他望了望自己的金色通信志，轻声说道：“我们有时间。有的是时间。”他朝法雷尔神父点点头。

虚拟疼痛控制台上的这个图标，看上去像是个双括号，意思是“滚烫的阔剑插进食道”。法雷尔神父优雅地伸出两指，启动了它。

费德里克・德索亚神父舰长在佩森上重生后，在基督圣心军的梵蒂冈宅邸中度过了两周时间，他实际上是被软禁在了那儿。宅邸很舒服，很安静。有个重生医疗神父照顾着他的衣食起居，这是个胖胖的人儿，矮矮的，他是巴乔神父，一如既往地和蔼、热切。但德索亚恨透了这个地方，恨透了这个神父。

没有人告诉德索亚神父舰长，他是否可以离开圣心军宅邸，但德索亚明白，他必须留在此地，直到宣召送达。苏醒后过了一星期，他恢复了力气，适应了环境，便被宣召前往圣神舰队总部，在那儿，他会见了吴玛姬元帅以及她的指挥官马卢欣元帅。

会见期间，德索亚神父舰长始终保持着谨慎，未有过多行为，敬礼后，便稍息站立，洗耳恭听。马卢欣元帅做了一番解释，说他们检阅了四年前德索亚神父舰长的军事审判文档，发现这起案件的诉讼程序有不少不当之处，前后矛盾。经过进一步审阅，决定撤销原审判决，并立即恢复德索亚神父在圣神舰队中的舰长职务。现正准备为他安排一艘舰船，行使战斗任务。

“你以前那艘‘巴尔萨泽’号火炬舰船已经停用了一年，”马卢欣元帅说道，“它将会得到全面的改装，提升至大天使护卫舰的标准。你的继任斯通圣母舰长，身为它的舰长，非常出类拔萃。”

“是的，长官，”德索亚说，“斯通是名优秀的副官。我确信，她会是名优秀的指挥官。”

马卢欣元帅心不在焉地点点头，翻阅着笔记本的上等纸页。“是啊，是啊，”他说，“非常优秀，事实上，我们已经推荐她担任一艘新型行星级大天使舰船的舰长。神父舰长，在我们心中，也有一艘大天使舰船，为你准备着。”

德索亚眨眨眼，试图压制内心的反应：“‘拉斐尔’号，长官？”

元帅抬起头，那张满是皱纹的黝黑脸庞上，现出了一丝微笑：“对，‘拉斐尔’号，但并非你以前驾驶的那一艘。那个原始型号已经不再担任信使任务，我们也改了它的名字。这艘新型‘拉斐尔’号大天使……啊，神父舰长，你有没有听说过行星级的大天使舰船？”

“不，长官。没有。”但是，在那个沙漠星球上的小镇上有家酒馆，铝土矿工喝酒时常常高谈阔论，他曾听到过一些传言。

“你已经落后了四个标准年。”元帅嘀咕道，摇摇头，他的一头白发服服帖帖地梳在脑后，“吴元帅，让费德里克的知识面与时代同步一下。”

吴玛姬点点头。房间内的一面墙上安着一台标准战术控制台，她碰了碰上面的触显，于是，一架星舰的全息影像出现在她和德索亚之间，神父舰长一眼就可以看出，这艘船比他那艘陈旧的“拉斐尔”号庞大、光滑、精美，也更加致命。

“陛下令圣神的每一颗工业星球制造一艘行星级大天使巡洋舰，或者，至少为制造飞船出资。”吴元帅说道，听口吻像是在做简报。“过去四年间，已经建成二十一艘，并且全部开始服役。还有六十艘即将完工。”全息像开始旋转，慢慢放大，最后停在了主甲板的剖面图上。看这样子，似乎有一把激光切枪将其切成了两半。

“如你所见，”吴舰长继续道，“生活区，指挥甲板，C3战术中心，面积都比原先的‘拉斐尔’号大……甚至胜过你以前驾驶的那艘火炬舰船。它所配备的驱动器，既有超光速瞬移基甸驱动器——其技术还处于机密状态，也有星系内聚变引擎，设备尺寸都减少了三分之一，而功率却得到了提升，也更易维护。新型‘拉斐尔’号载有三艘大气登陆飞船，一艘高速侦察机。舰上配有自动重生龛，可为二十八名船员及多达二十二名海兵或乘客使用。”

“它的防御性能呢？”德索亚神父舰长问，他依旧稍息站立着，双手剪在身后。

“十级密蔽能量场，”吴舰长做出爽快的答复，“最新的隐形技术。欧米伽级的电子对抗和干扰性能，同时还配有各种普通防御措施，如近战超动武器防御，抗能防御等。”

“攻击力呢？”德索亚问。从飞船的全息像上，德索亚可以看见一个个开口和阵列，他能辨认出这些攻击性武器，但他想要亲耳听见。

马卢欣元帅回答了他，口气中满是骄傲，似乎在炫耀自己新出生的孙子：“那个整整六米长的，是带电粒子炮，但能量来自超光驱动内核，而不是聚变引擎。只要目标在一天文单位内，就能把它轰成渣。它还配有新型霍金超动导弹，是超微型的，同你过去的‘巴尔萨泽’号上的相比，质量和尺寸都减小了一半。另有等离子刺针，弹头的当量几乎是五年前的两倍。还有死光……”

德索亚神父舰长极力控制内心的强烈反应。在圣神舰队中，死光是严禁使用的武器。

马卢欣看到德索亚脸上的表情，似乎看穿了他的所思所想。“费德里克，时代变了。这次的战争是为了扫清一切。驱逐者在黑暗中像果蝇一般繁衍生长，如果我们不阻止他们，一两年内，他们就会把炮火轰向佩森。”

德索亚神父舰长点点头。“长官，我可不可以问一下，出资建造这艘新型‘拉斐尔’号的，是哪一颗星球？”

马卢欣微微一笑，伸手朝全息像一挥。倍率放大，船体似乎在朝德索亚疾驰而来，影像穿过船体，朝战术舰桥逼近，移向战术中心显像井的边缘，直至神父舰长看到一块小型铜制铭板，上面刻着名字-“拉斐尔”号王舰。在名字之下有一行小字：天国之门出资建造，为守护全人类而战。

“你为何要笑，神父舰长？”马卢欣元帅问道。

“啊，长官，这是因为……啊，我去过天国之门这个星球，当然，那是在四个多标准年前，但当时在这颗星球上，除了十几个采矿的人以及轨道上的圣神卫戍地，其余地方空无一人。自从三百年前驱逐者入侵以来，这颗星球根本就没有人居住，长官。我无法想象，一个这样的星球可以出资建造一艘大天使舰船。在我看来，只有像复兴之矢这样的星球，才有财力建造这样一艘大天使，而且，那得花去整整一个星球的GNP。”

马卢欣还是坚定地笑着：“千真万确，神父舰长。天国之门就是个地狱里的臭水坑，那儿全是有毒的大气、酸雨、一望无垠的烂泥地、硫沼，自驱逐者攻击以来，它再没恢复过元气。但是陛下认为，圣神对那颗星球的管理权，如果转到私人企业，也许更为妥当。这颗星球仍旧拥有一笔很大的财富，含有大量重金属和化学品。所以，我们把它卖了。”

这一次，德索亚终于眨了眨眼。“把它卖了？长官，卖了一整个星球？”

马卢欣直率地呵呵一笑，吴玛姬开口道：“卖给了主业会[6]，神父舰长。”

德索亚没有开口，他也一脸茫然。

“主业会以前是个次要的宗教组织，”吴玛姬说道，“它……啊……我想……有一千两百年的历史了吧，成立于一九二〇年。过去几年里，这个组织不仅成为了圣座的重要联盟，也是圣神商团强有力的劲敌。”

“啊，是这样。”德索亚神父舰长说道。商团将整个星球买下，这件事情他很容易就能想象出来，但是他却无法想象，在自己两耳不闻圣神事的几年时间里，商团竟然让它的劲敌获得了如此大的权力。但这无关紧要，他转身看着马卢欣元帅。“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长官。”

元帅看了看通信志上的时间显示，简练地点点头。

“我已经四年没有在圣神舰队服役，”德索亚轻声说道，“这四年里，我没有穿过军装，也没有得到最新的技术消息。我在一个遥远的星球上当神父，那个世界远离主流社会，可以说，我就像是在冰冻沉眠中度过了这四年。那么，长官，我有何德何能，可以指挥这样一艘新型的大天使级星舰呢？”

马卢欣皱了皱眉：“我们会让你获得全部信息的，神父舰长，圣神舰队对你有信心。还是说，你想拒绝这次任命？”

德索亚神父舰长迟疑了一秒钟。“不，长官，”他说，“我感谢大人您和圣神舰队对我的信任。我会尽力而为。”德索亚受过两次训练，知道必须遵守纪律，一次是作为神父和耶稣会士，另一次是作为陛下舰队中的军官。

马卢欣板起的脸庞展出笑颜：“是的，费德里克，你当然会。很高兴你能回来。我们会为你准备一艘飞船，在这段时间里，希望你能在圣心军宅邸中再住上几天。但愿这个安排合你的心意。”

见鬼，德索亚心中想道，还得再和那些该死的圣心军待在一起，就像是在坐牢。他说道：“当然，长官。那地方很舒服。”

马卢欣又看了看通信志。显然，此次接见到此结束。“神父舰长，在此次任命正式生效前，你还有什么请求吗？”

德索亚又迟疑了片刻。他明白，提出请求实乃不当之举，但他还是开口说道：“是的，长官，我有一个请求。在以前那艘‘拉斐尔’号上，我有三名部下，是从海伯利安上招募的瑞士卫兵……持枪兵芮提戈，嗯，他已经死了……但格列高里亚斯中士和纪下士从头到尾跟在我身边，我想……”

马卢欣不耐烦地点点头。“你想让他们去新‘拉斐尔’号上，继续担任你的部下。这请求听上去很合理。我以前有个厨子，一直带在身边，跟着我从一艘船到另一艘船……在第二次煤袋战役期间，这个可怜的人被杀死了。啊，我并不清楚这些人的情况……”元帅看了看吴玛姬。

“很巧，”吴元帅说道，“在查看你的复职文件时，我无意中看到他们的档案。神父舰长，格列高里亚斯中士现在正在星环地带服役，我确信，我们能把他调到你那儿。至于纪下士，恐怕……”

德索亚的腹部肌肉顿时抽紧了。纪下士和他亲身经历了神林的事件，当时，格列高里亚斯没有成功重生，还在重生龛中。他最后一次看到这位活泼好动的矮小中士，是在回到佩森后，当时军警将他俩逮捕，带入各自的牢房。德索亚曾握着这位下士的手，向他保证，有朝一日会重新相见。

“恐怕，纪下士已经在两个标准年前死了，”吴玛姬把后半句话讲完，“在人马座突出部战线，死于一次驱逐者攻击。据我所知，他获得了圣米凯尔银星奖章……当然，是死后追认的。”

德索亚简洁地点点头。“多谢。”他说道。

马卢欣展现出如父亲般的政客笑容，从桌对面，向德索亚伸出双手：“费德里克，祝你好运。用‘拉斐尔’号，让他们下地狱去吧。”

圣神商团的总部，准确说来，不是在佩森，而是位于落后星球轨道六十度的特洛伊点L5[7]上。那是一个中空的圆环，一个碳-碳材质的“油炸面圈”，壁厚两百七十米，宽一公里，整个圆环直径二十六公里，在其内部架满了密密麻麻的干船坞、通信天线、进料台，就像织了一张蜘蛛网。在这个巨型的商团圆环和梵蒂冈星球之间，飘浮着圣神舰队半数的轨道火力。矶崎健三曾经计算过，如果从商团圆环向佩森发动突然袭击，那么，发射出的武装火力，将在十二点零六纳秒之内被摧毁至无形。

矶崎健三的办公室坐落在一个透明玻璃泡中，而玻璃泡则蹲立在一根晶须碳材质的花茎上，花茎有四百米高，矗立在圆环的外缘。玻璃泡外壁弯曲，只要待在里面的首席执行官一时兴起，就可以改变其透明状态。在今日，这个玻璃泡只有一处区域处于偏振状态，以反射佩森那颗黄日的耀眼光芒，除此之外，其他地方都设置成透明状态。此刻，太空看上去漆黑一片，但随着圆环慢慢旋转，这个玻璃泡将会进入环状物的阴影下，矶崎健三只需抬头一望，就能马上看见满天的星辰，似乎一块沉重的黑幕被拉去，显现出成千上万的璀璨烛火。或者，是敌人的无数营火，矶崎健三想道。在这个工作日，黑暗第二十次降临了。

现在，矶崎健三办公室的四壁已经完全变得透明，这个卵状空间似乎成了一个铺着地毯的平台，独自屹立在浩瀚的太空中，上面放着现代化桌椅、光线柔和的电灯，抬头望去是一颗颗星辰，还有一条细长的银河，照亮了办公室的整个空间。但是，商团首席执行官之所以抬头仰望，并不是因为这熟悉的壮观景象，而是因为星野中的三条聚变尾焰，那是正在进站的三艘货船喷射出的，看上去像是天文全息像上的三条污痕。通过聚变尾焰，可以估算出它们与此地的距离以及德尔塔五号驱动器的状态，矶崎健三的这项本领已经练得炉火纯青，一瞥眼，他就能知道，货船进坞还有多长时间……他甚至能够知道这些船的名字。“抹大哈・惹事”号刚刚掠过波江五的一颗气体巨星，在那儿重新获得了燃料补给，那条尾焰现在烧得尤为红火。“艾玛・永恒”号皇舰的舰长如往常一样，装载着来自飞马座51号的核反应金属，朝圆环赶来，入坞的时候，减速度比商团的推荐数值还要高上百分之十五。最后，最小的那条痕迹只可能是“宗座施赈所”号皇舰，它刚刚从复兴星系的超光跃迁点传送而来，正在极力减速。抬眼一望，矶崎健三便获悉了这一切，就如同他清楚地了解佩森星系这部分天空中的三百多个最佳跃迁点在哪里。

一个升降管道从地板上升起，变成了透明的圆柱，星光将里面的乘客照亮。矶崎健三知道，这个圆柱只有在外面看才是透明的，站在里面的人，只会看到一面镜子，他们看不到首席执行官的办公室，只能盯着自己的镜中影像，直到矶崎健三将门开启。

管道中，仅仅站着一人：安娜・佩里・考格纳尼。矶崎健三点点头，于是，他的私人人工智能将管道入口旋转开启，考格纳尼穿过地毯，朝他走来，一路上，这位执行官同事兼门生甚至没有抬眼望望移动的星野。“午安，健三君。”

“午安，安娜。”他朝那把最惬意的椅子挥挥手，示意她就座，但考格纳尼摇摇头，仍旧站着。这名女子从不在矶崎健三的办公室中就座，而矶崎健三也从不停止这一尝试。

“密会弥撒快要结束了。”考格纳尼说。

矶崎健三点点头。就在此时，他办公室的人工智能将玻璃泡的墙壁变暗，在上面投出梵蒂冈的密光直播影像。

今日清晨，圣彼得大教堂中五光十色——红的，紫的，黑的，白的。即将被关入秘密议室中的八十三名枢机俯首，祈祷，屈身，跪地，起身，继而吟唱。这群选举人，理论上也是教宗的潜在候选人，在他们身后，是几百名主教、大主教、执事、教廷成员、圣神军事官员、圣神民事管理员、圣神行星总督，以及教皇驾崩时碰巧在佩森上、或是相离只有三星期时间债的高级官员，其次是来自道明会、耶稣会、本笃会、圣心军、马丽亚派、撒肋爵会的代表，以及一名来自圣芳济会的代表，这个修道团如今已经门庭冷落。后排是一些“尊贵的来宾”——来自圣神商团、主业会、宗教事务机构（又名梵蒂冈银行）的代表，来自梵蒂冈各附属管区、圣父福利会、圣座资产管理会，以及财政枢机院的代表。后排另有一些尊贵的宾客，分别来自宗座科学院、正义与和平星际宗座委员会，以及各类宗座学院，诸如宗座神职学院，还有其他利于管理圣神辽阔疆域的准神学组织。最后，可以看到一些颜色极为鲜亮的制服，分别隶属于海尔维希亚军[8]——瑞士卫兵及教廷护卫队的队长（由尤利乌斯教皇重新组建），还有迄今为止一直神龙见首不见尾的贵族卫队，如今，卫队队长终于现出其真面目，他是一名苍白的黑发男子，穿着紧致的红色制服。

矶崎健三和考格纳尼以行家的眼光，注视着这一盛会。两人都接到了出席弥撒的邀请，但近百年来，圣神商团的首席执行官一直沿袭着一个传统：每逢教会举行大型仪式，都缺席不去，而派驻梵蒂冈的官方代表前往。两人望着奎农枢机口颂圣灵弥撒，财政枢机出任虚权主席；最后，两人的目光定在了卢杜萨美枢机、穆斯塔法枢机以及前排六七个政治掮客的身上。

最后的祝祷过后，弥撒结束了，参与选举的枢机们庄严地列队进入西斯廷教堂，现在，全息摄影机的镜头前空无一人，那扇门被关闭，通向密会的入口被封住，在里面闩上门闩，在外面挂上锁链，瑞士卫兵的卫队长和宗座王室的长官正式宣布封闭密会现场。梵蒂冈新闻报道随即切换到解说和推测上，而画面依旧定格在紧闭的大门上。

“够了。”矶崎健三说道，于是，实时播送画面闪了闪，暗去了，玻璃泡重新回到透明状态，头顶是黑色的天空，阳光涌入屋内。

安娜・佩里・考格纳尼微微一笑。“选举很快就会有结果。”

矶崎健三已经坐回到椅子上，他双手合拢竖起手指，轻叩下唇。“安娜，”他说，“你觉得我们——作为商团首席官员的我们——真得拥有什么力量么？”

考格纳尼一向波澜不惊的脸上也露出了惊讶的神情。她说：“健三君，我的部门在上一财政年度盈利三百六十亿马克。”

矶崎健三仍旧竖着手指。“考格纳尼，”他说，“可否请您脱去外套和衬衣？”

他的门生没有眨眼。在两人共事——事实上，是作为属下和上司——的二十八个标准年中，矶崎健三从未做过、说过或表示过什么可以理解成性行为的暗示。但她仅犹豫了一秒，便解开外套脱下，放在那张她从未坐过的椅子上，接着又解开衬衣，叠起放在外套上。

矶崎健三站起身，绕过书桌，站在离她一米远的地方。“还有内衣，”他说道，同时脱下自己的外套，解开古式衬衣的扣子，露出赤裸的胸膛，上面光溜溜的，肤色健康，肌肉强健。

考格纳尼脱下内衣，露出形状完美的小小双乳和粉红色的乳头。

矶崎健三抬起一只手，似乎想要抚摸她，但只是指了一指，接着收回手，又指指自己的胸脯，抚摸着上面的十字形，那东西从胸骨一直延伸到肚脐上方。“这，”他说，“才是真正的力量来源。”他转过身，开始穿衣。安娜・佩里・考格纳尼抱着双肩，过了一会儿也开始穿衣。

两人重新穿戴好后，矶崎健三坐回到书桌后，又指了指那把椅子。出乎他的意料，这回，安娜・佩里・考格纳尼坐了上去。

“你是说，”考格纳尼开口道，“如果真的选出了一位新教皇，而我们和他结盟，成为他不可或缺的手下，不管我们做得多么成功，教会始终掌握着一个终极优势——重生。”

“不尽如此，”矶崎健三说，他又合拢双手竖起十指，仿佛刚才的小插曲根本就没有发生过，“我的意思是，控制了十字形的势力，就相当于控制了整个人类宇宙。”

“教会……”考格纳尼甫一开口，便马上停住了，“当然，十字形只是组成力量等式的一部分。是技术内核将这重生的秘诀提供给教会，但他们和教会结盟已有两百八十年……”

“为他们自己的目的，”矶崎健三轻声说，“安娜，他们有什么目的？”

办公室转入黑夜之中，星辰突然出现，考格纳尼仰起头，望着银河，花了几分钟思索着。“没人知道，”最后她回答，“欧姆定律。”

矶崎健三笑了：“很好，沿着阻力最小的路前进，不会把我们带向教会，而是内核。”

“但阿尔贝都顾问只和陛下或卢杜萨美相见。”

“我们并不知晓全部内情。”矶崎健三补充道。“进入人类宇宙要怎么做，这完全取决于内核自己。”

考格纳尼点点头。她明白了其中的暗示：商团正在开发一种内核级别的人工智能，这是违法的，但它将会找到数据位面的大道，沿着它，来到内核的藏身地。三百多年来，教会和圣神执行着一条根本戒律——严禁制造等同或超越人类的思想机器。圣神使用的“AI”，更合适的说法是“万用工具”，而不是“人工智能”[9]，对于后者来说，差不多在一千年前，曾进化到脱离了人类的掌控。而这些万用工具只是一些低智商的思想机器，就像是矶崎健三办公室内的人工智能，或是德索亚以前那艘“拉斐尔”号飞船上的白痴电脑。但过去十几年里，圣神商团的秘密研究部门已经重新制造出了一种自主人工智能，等同甚至超越了霸主时代普遍使用的品种。这一工程的风险和收益几乎难以估量——如果成功，将会得到圣神贸易的全部控制权，圣神舰队和圣神商团原先的势均力敌局面也会被打破，但是如果被教会发现，他们就会被逐出教会，在宗教法庭的地牢中受尽折磨，最后被处以极刑。现在，前路逐渐展现出来了。

安娜・佩里・考格纳尼站起身。“我的上帝，”她轻声说，“那将是终极的迂回战术。”

矶崎健三点点头，又笑逐颜开：“安娜，你知道你说的这个词源自何处么？”

“迂回战术？不知道……我猜，是某种运动。”

“那是一个非常古老的运动，可以用来替代战争，名叫橄榄球。”矶崎健三说。

考格纳尼知道，这听上去风马牛不相及的事，实际上事关重大。迟早，她的主人会向她解释其中的重要之处。她等待着。

“教会拥有内核想要……需要的东西，”矶崎健三说，“他们驯服十字形，这是交易的一部分。而教会必须以同样价值的东西作为交换。”

考格纳尼思索着，和数万亿人类的不朽具有同样的价值？她开口道：“我一直觉得，两百多年前，当雷纳・霍伊特和卢杜萨美联系上残存内核势力的时候，教会的交换砝码，是为技术内核在人类空间中重建隐秘的栖身之地。”

矶崎健三张开双手。“为了什么结果？对内核来说，能得到什么好处？”

“从前，内核是霸主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她说，“它们管理世界网、超光仪，当人们穿过远距传输器的时候，它们便利用数万亿人类大脑中的无数神经元作为某种神经网络，组成终极智能计划的一部分。”

“啊，对，”她的导师说道，“但现在已经没有远距传输器了，如果他们还在利用人类……用的是什么方法？在什么地方？”

安娜・佩里・考格纳尼不经意地伸手摸了摸胸脯。

矶崎健三笑了：“令人冒火，对不对？就像有个字卡在了喉咙里，可就是想不出那是什么。缺了一块拼板的拼图。但缺的那一块，刚刚被找到了。”

考格纳尼扬扬眉头：“那个女孩？”

“她重新回到了圣神的空间，”老迈的执行官说道，“我们安插在卢杜萨美身边的密探向我们证实，是内核透露了这一消息。事情是在陛下驾崩后发生的……只有国务秘书、宗教大法官和圣神舰队的首脑知道这个消息。”

“她在哪儿？”

矶崎健三摇摇头：“如果内核知道，他们也没把这个秘密透漏给教会或其他人类机构。但因为这个消息，圣神舰队召回了那名舰长——德索亚。”

“内核做出过预言，说此人将会直接影响女孩的抓捕。”考格纳尼说道，嘴角微微露出一丝笑意。

“那又怎样？”矶崎健三问道，他很为这位门生自豪。

“欧姆定律。”考格纳尼回答。

“没错。”

女人站起身，又一次下意识地碰了碰自己的胸脯：“如果我们先一步找到女孩，就能占得先机，开启和内核的会谈。所用方法，便是我们即将上线的新技术。”有不少首席执行官知道秘密人工智能工程的存在，虽然他们的办公室拥有严密的防窃听措施，但没人敢大声说出这个词。

“如果我们能把女孩抓到手，获取这个谈判的筹码，”考格纳尼继续道，“我们就占得了先机，在内核为人类安排的计划中，我们可以挤掉教会的位置。”

“如果我们能发现，内核从教会那儿得到了什么东西，作为掌控十字形的回报，”矶崎健三喃喃道，“我们就能提供同样的东西，甚至胜过教会的东西。”

考格纳尼心不在焉地点点头。她正在领会，这一切跟她这个主业会首席执行官的目标和成就有什么关系。各方各面都有关系，她马上明白了。“当前，我们必须先一步找到这个孩子……圣神舰队肯定已经利用了一切资源，那是从未向梵蒂冈表露过的资源。”

“反之亦然。”矶崎健三说，这种竞赛让他感到乐趣十足。

“我们也必须这么做，”考格纳尼说，同时转身朝升降管道走去，“利用一切资源。”她朝自己的导师笑了笑。“健三君，这是场终极的三方零和游戏，对不对？”

“正是，”矶崎健三回答，“胜者将得到一切——超越人类想象的力量、不朽和财富。而败者，则是毁灭、真死、世世代代的奴隶生涯。”他竖起一根手指，“但不是三方，安娜，是六方。”

考格纳尼在入口前停下脚步。“我能想到第四方，”她说，“内核，他们也有自己的需要，也想第一个抓到孩子。可……”

矶崎健三垂下手。“我们必须假设，在这场游戏中，这个女孩有她自己的目的，对不对？另外，不管是谁，或是什么东西，把她带到了游戏中，让她成为一枚棋子……啊，这些幕后人物，可称得上是咱们这场游戏的第六名玩家。”

“这幕后黑手也可能是五方中的一方。”考格纳尼微笑着说。跟矶崎健三一样，她也在享受这场赌注极大的游戏。

矶崎健三点点头，转过椅子，注视着商团圆环那根弯曲的带子上，太阳又一次开始升起。升降管道的入口关闭，安娜・佩里・考格纳尼离去时，他没有转身看一下。

祭坛上方，耶稣基督现出一副严厉冷酷的表情，将人类分成善恶两个阵营——一方受奖赏，一方遭诅咒。没有第三个阵营。

西斯廷教堂内，卢杜萨美坐在装有罩盖的位席中，望着米开朗基罗的壁画：《最后的审判》。一直以来，卢杜萨美都觉得这位基督是个专横霸道、毫无慈悲的人物，也许，让他俯瞰这新教宗选举的场面，倒还算是贴切。

现在，这个小小的礼拜堂已经十分拥挤，八十三个装有罩盖的席位中，分别坐进了八十三名亲身出席的枢机。还有一小块空地，可以容纳三十七名不便到场的枢机的全息像——每一个都将坐在装有罩盖的席位中。

这是枢机们被“关”在梵蒂冈宫的第一个早晨。卢杜萨美睡得很香，吃得很好——卧房是他梵蒂冈办公室中的一间小屋，膳食是梵蒂冈招待所的修女烹饪的简易餐饭：简单的食物，廉价的白葡萄酒，不过用餐地点是在壮丽的波吉亚寓所。现在，所有人都在西斯廷教堂中聚齐，座席摆好，罩盖立了起来。卢杜萨美知道，教皇选举大会的壮观景象已经有好几个世纪不曾有过——他想，那要追溯到大流亡前，大概是公元十九或二十世纪，当时枢机的数量非常多，以至于小教堂难以容纳全部座席。到了远距传输器陨落时，教会已经衰弱到非常渺小的地步，总共只有四十几名枢机，很容易就能全部坐进去。虽然圣神慢慢扩张，但尤利乌斯教皇一直将枢机的数量保持着较小的等级，从没超多一百二十名。由于有差不多四十名枢机无法亲自前来参加选举，所以，西斯廷教堂还是可以将永久居住在佩森上的枢机全部容纳进去的。

重大时刻来临了。教堂内的所有枢机选举人同时起立。在审查员桌子和祭坛旁边上的空地上，三十七名没有到场的枢机选举者的全息像忽闪而现。由于那片空地地方很小，所以全息像也很小，只有人形玩偶那么大，他们坐在玩偶状的木制座席中，全都飘浮在半空，就像是已逝选举者的鬼魂。一如往常，卢杜萨美笑了，这些缺席选举者的小样子真是太合适不过了。

过去几次，尤利乌斯教皇都是通过欢呼选举而当选的。现在，三名担任审查员的枢机中的一位举起一只手：虽然圣灵即将附上这些男女的身体，但是尚需一些协调工作。当审查员放下手的时候，按理说，八十三名枢机和三十七个全息像将会异口同声喊出声。

“选举雷纳・霍伊特神父！”卢杜萨美枢机喊道，他望见穆斯塔法枢机坐在装有罩盖的席位中，也喊出了同样的话语。

祭坛前的审查员停顿了片刻。欢呼声响亮清晰，但是，显然还没达到异口同声的效果。这一局面从未出现过，二百七十年来的历次欢呼都是即刻喊出的。

卢杜萨美小心翼翼地屏住笑容，他没向四周看。他清楚，到底是哪位新任枢机没有喊出尤利乌斯教皇的名字。他也知道，贿赂这些人，一共花去了多少金钱。他非常明白，他们冒的风险是何等巨大，如果被拆穿，几乎肯定会为此受苦。卢杜萨美知道一切，因为组织此次贿赂的，也有他的一份。

三名审查员互相商谈了片刻，接着，其中一人——也就是那位下令呼喊选举开始的人——开口说道：“进入投票程序。”

下发选票的过程中，枢机们都兴奋地交谈起来。在这些教会巨子的整个生涯中，还从未经历过投票的选举方式。那些缺席的枢机选举人的全息像马上被人遗忘了，虽然有几名事先准备好了用以投票的互动芯片，但大多数都没操这份心。

司仪在座席间来回走动，分发选票——每名枢机选举人都有三张。审查员也在密密麻麻的座席间走动，确定枢机们都有写字的笔。一切准备就绪后，审查员中那名执事枢机再一次举起了手，这一次，是表示投票开始。

卢杜萨美看了看选票卡。在其左上方，印着——“吾人谨此宣告新主，心仪人选：”——下方有一片空白，可以写上名字。西蒙・奥古斯蒂诺・卢杜萨美写上了“雷纳・霍伊特”，然后将卡片对折，高高举起，让众人看见。没过一分钟，八十三名枢机全都举起了卡片，互动全息像中也有六七人高举着。

审查员开始以级别高低叫号，令枢机上前投出神圣的选票。卢杜萨美是第一个，他走出座席，走到审查员的桌子旁。桌子边上就是祭坛，在其上方，壁画中面目可憎的基督凝视着这一切。卢杜萨美屈下身，跪拜在祭坛边，低头做了番默祷，起身后，他大声喊道：“我主在上，请您慧眼明鉴，卑职卢杜萨美，绝无二心，在此投下神圣的一票，选出我心目中的不二人选。”卢杜萨美庄严地举起对折起来的卡片，放在投票箱上的镀银器皿中。接着，他拿起银器，将选票倒进投票箱。执事枢机点点头，卢杜萨美朝祭坛鞠了个躬，便走回自己的座席。

第二位是宗教大法官穆斯塔法枢机，他威严地走到祭坛旁，投下了他的那一票。

等所有人全都投好票，开始计票时，时间已经过去了一个多小时。第一名审查员拿起投票箱摇了摇，打乱选票的次序。第二名审查员开始计算有效票数——其中包括从互动全息像抄写下的六票——将它们放进另一个投票箱。得出的票数和选举大会上的枢机人数一致。于是，审查程序继续。

第一名审查员拿起一张选票，打开，记下上面的名字，接着将卡片传给第二名审查员，后者做了个记录，继而传给第三名，也是最后一名审查员。此人是奎农枢机，他先是大声喊出选票上的名字，然后也做了下记录。

审查员曾在每个座席上都放了书写器，现在，在听到读票后，每个枢机都会在上面草草写下名字。选举大会结束后，这些书写器会被收集起来，销毁其中的文档，不让投票的记录遗留在这个世界上。

投票过程就这么继续着。对卢杜萨美来说，同其余亲身在场的枢机一样，心里只悬着一件心事：欢呼程序中那几个持不同意见的枢机选举人是不是真的写下了其他人的名字。

在每张投票卡被宣读后，最后那名审查员会将卡片刺在一根连有细线的针上，穿过上面的“人选”两个字。所有的选票都读完后，就把针抽出，将细线两头打上结。

获胜候选人被引进教堂。此人站在祭坛前，身穿一件简易的黑色法衣，看上去极为谦卑，有点不知所措。高阶执事枢机站在他面前，说道：“经法定选举，你被选举为最高主教，你是否接受这一结果？”

“我接受。”那名神父回答。

此时，一张座席被移了出来，摆在这位神父身后。执事枢机举起手，吟唱道：“既已接受法定选举，在场之徒众，在全能之主见证下，认你为罗马天主教之大主教，合法之教皇，主教学院之领袖。愿你得上帝之谆谆教导，如祂授予你全能之力量，掌管耶稣・基督之圣教。”

“阿门。”卢杜萨美枢机和道，他拉下绳索，垂下座席的罩盖，八十三个实体座席和三十七个全息座席同时照做，现在，只有新教皇一人站在那儿。这位神父——如今已是教宗——坐进了挂着教皇罩盖的座椅上。

“你选择何名称呼？”执事枢机问道。

“我选择乌尔班十六世。”坐在王座上的神父说道。

从枢机的座席中传来一阵嗡嗡的低语。执事枢机伸出手，和另两名审查员引领神父离座。台下的耳语声更响了。

穆斯塔法枢机从座席中探出身，凑到卢杜萨美身边：“他肯定是指乌尔班二世。乌尔班十五世是个胆小鬼，生活在二十九世纪，只会哭鼻子，啥事不干，一门心思就知道看侦探小说，给前女友写情书。”

“乌尔班二世，”卢杜萨美沉思道，“没错，当然是他。”

几分钟后，审查员又领着神父回来了。现在，教皇已经穿上了一身白衣——一件带有白帽的法衣，白色小瓜帽，胸口戴着十字架和白色的绶带。新任教宗开始主持第一次赐福仪式，卢杜萨美俯身跪在教堂的岩石地板上，其余枢机，不管是真人还是全息像，都同他一样跪拜了下去。

事成之后，审查员和亲身出席的枢机走到炉子前，将由黑色细线拴系的选票烧毁，同时在火上加了点白色化学品，以让弗玛塔看上去和白烟没啥两样。

众枢机从西斯廷教堂中鱼贯而出，沿着通向圣彼得教堂的古老小径和走道，慢慢前行，到了那儿，高阶执事枢机单独走上阳台，向等待着的教民宣布新教宗的名字。

那天早上，有五十万教众挤在圣彼得广场上，他们正等候选举结果。人海之中，站着费德里克・德索亚神父舰长。几小时前，他实际上还被软禁在圣心军宅邸中，现在刚被释放。在傍晚前，他必须到圣神舰队太空港报到，然后乘穿梭机，到新的指挥岗位赴任。他跟在众人的步履之后，穿行在梵蒂冈中，接着便被人流卷走，男人、女人、小孩，汇聚成一条奔腾的江流，携着他朝广场奔去。

突然，从烟囱中冒出一缕白烟，刹那间，人群爆发出狂烈的欢呼。圣彼得教堂的阳台下，本已人山人海，又有数以万计的人绕过柱廊，经过雕像往前涌来，现在越发摩肩接踵。数百名瑞士卫兵挡着人群，不让他们进入大教堂，进入秘密之地。

当高阶执事出现并宣布新教皇将被冠以“乌尔班十六世”的名号之时，人群发出一阵喘息。德索亚发现自己也在大喘粗气，惊讶无比，震惊异常。每个人都以为新教皇会被称作“尤利乌斯十五世”，完全没想到新教皇竟然拥有了另外一个名字……啊，难以想象啊。

接着，新教宗走上了阳台，喘息声马上被欢呼声替代，一波又一波，毫不停歇。

那是尤利乌斯教皇——熟悉的脸庞，高高的额头，悲伤的双眼。雷纳・霍伊特神父，教会的救世主，他又一次当选了。教皇陛下举起一只手，做出熟悉的赐福祈祷的动作，等待教众的欢呼声平息下来，之后他将开始演讲。但狂喜的人群欢呼个不停；五十万人的口中发出响亮的吼声，毫无停歇之意。

为什么是乌尔班十六世？德索亚神父舰长思索着，很久以前，作为一名耶稣会士，他仔细地阅读并研究过教会历史。他在头脑中细细思量了一番，快速翻寻关于乌尔班教皇的记忆……大多数都不值得记忆，或者更糟。为什么……

“该死。”德索亚神父舰长大喊一声，但圣彼得广场上，无数信徒在持续不停地吼叫，这声咒骂也早已丢失在了其中。“该死。”他又骂了一句。

没等人群安静下来，没等新任的老教皇开始演讲，没等他解释自己为什么要选这个名字，没等他将必须宣布出的东西宣布出来，神父舰长便明白了。领悟之后，他的心顿时凉了下来。

乌尔班二世在公元一〇八八至一〇九九年担任教皇。德索亚想，应该是在一〇九五年十一月，这位教皇在勒芒召集了一次宗教会议，在会上呼吁发动一场圣战，抗击近东的穆斯林教徒，以拯救拜占庭，从穆斯林的手中解放东方的天主圣地。他的这一演讲引发了第一次十字军东征……那是无数血腥战役的起点。

人群终于安静下来。教皇乌尔班十六世开始讲话，熟悉但充满新生力量的声音降落在在场的五十万信徒的头颅之上，也进入了聆听直播广播的数十亿教众耳中。

在新教皇开口演讲前，德索亚神父舰长就已经转过了身。他推搡着往回走，挤过一个个静立不动的人儿，试图逃离圣彼得广场那兀然变得幽闭恐怖的禁闭区域。

毫无用处。人群正全神贯注，欢乐无比，德索亚陷在了这群狂热之徒中。从新教皇口中蹦出的那些词语，同样充满了喜悦，热情洋溢。德索亚神父舰长站在那儿，他无法逃离这一切，只能低下头。人群开始高呼：“这是上帝的旨意。”这时，德索亚泪眼蒙眬。

圣战。光荣。对驱逐者问题的最后决议。超越想象的死亡，超越想象的毁灭。德索亚神父舰长紧紧闭上双眼，但脑海中依旧跳动着一幅幅画面：带电粒子束在黑暗的太空中闪耀，整个星球熊熊燃烧，海洋变成蒸汽，大陆变成熔岩河，环轨森林浓烟滚滚，烧焦的尸体在零重力下翻滚，脆弱的翼状生物被烧成灰烬……

亿万人高声欢呼，而德索亚潸然泪下。

04

那次深夜的离别，是我经历过的最折磨心灵的事。

军人都很擅长在午夜行军，我在海伯利安地方军服役的时候，感觉似乎所有重要的军事行动都是在凌晨时分展开的。所以，看到黎明前的黑暗，闻到深夜的气息，我总会联想到那种奇怪的感受，既恐惧又兴奋，既担心又期盼。那晚，伊妮娅向团队宣布消息后，她说我必须当晚就走，但我还是花了很长时间完成临行的准备：装好独木舟，打点好装备，决定哪些该留下，哪些该拿在身边，拆掉我在营地的帐篷和工作区。所以，直到凌晨两点，我们才乘上了登陆飞船，而抵达目的地的时候，几乎已经快日出了。

说实话，我感觉自己像是被女孩先发制人的宣告牵着鼻子走。我们在塔列森的四年里，许多人都会到伊妮娅跟前，请她给予指引和建议，但不包括我。当时我已经三十二岁，而她才十六岁。照顾她，看护她，那才是我的工作，而且——如果事关重大——我得告诉她该怎么做，什么时候做。我一点也不喜欢如此急转直下的形势变化。

我本以为，贝提克会和我们一起乘飞船走，一路送我到乘小舟离开的地方。但伊妮娅说机器人得留在营地，所以我又花了二十分钟，在营地里找到他，和他道别。

“伊妮娅说，有朝一日我们会重新相见。”蓝皮肤的男子说道。“我也相信，我们会再见的，安迪密恩先生。”

“劳尔，”我说了无数遍了，“叫我劳尔。”

“好。”贝提克说道，脸上滑过一丝微笑，带着拒不从命的意味。

“去他的。”我意味深长地说道，接着向他伸出手，与贝提克握了握手。我突然有股冲动，想要抱住这个同行旅友，但我知道，这样做肯定会让他不知所措。虽然机器人并非设计成拘谨屈从的奴隶，毕竟，他们是活生生的有机生物，而不是机器，但经由RNA培养及长期训练，他们已经无望地成了刻板的工具。至少，我面前这位就是这样。

接着，我和伊妮娅便离开了，我们登上登陆飞船，飞出停机棚，进入沙漠黑夜，静悄悄地升空。我已经尽己所能，找到了大多数的团队学徒和工人，和他们道了别，但时间已经很晚，人们都三三两两地各自待着在宿舍房间、帐篷和学徒小屋中。我真希望以后能和他们中的某些人再次相见，尤其是四年来一起工作的那些建筑工人，但我真的没有多少信心。

登陆飞船本可以直接载我们去目的地，只需伊妮娅敲入一串坐标，但我将控制器设置在半自动状态，这样一来，飞行过程中，我就能假装忙着一些事情。从坐标看，我们得飞上一千五百公里。伊妮娅说过，我们的目的地是在密西西比河沿岸的某个地方。登陆飞船只需飞行在次级轨道，最短只需十分钟就能抵达，但由于能量和燃料的匮乏，所以我们得尽量节约着用，于是，飞船一张开机翼，伸展到最大尺度，我们就将速度保持在亚音速，高度维持在舒适的一万米，在着陆前不再进行任何形变操作。登陆飞船的人工智能核心中，栖息着领事飞船的人格，是我在很久以前从通信志中传上去的，现在，我们便命令他保持沉默，除非碰到什么非常重要的事情要讲。接下来，我和伊妮娅躺了下来，在周围仪器发出的红光的包裹下，一面聊天，一面望着身下的黑色大陆慢慢移动。

“丫头，”我说，“为什么要这么急着走？”

伊妮娅撇了撇手，这动作做得很夸张，五年前我就见过。“我们得开始行动了，这很重要。”她的声音很轻，几乎有点死气沉沉，那股推动团队发展的活力和意志力都枯竭了。也许，只有我一个人认得出她这语气，她听上去像是要哭了。

“这事真的重要到，”我说，“非得在大半夜……”

伊妮娅摇摇头，朝黑漆漆的挡风玻璃外看了片刻。我意识到，她在哭，当她最后转过头来的时候，仪器发出的亮光让她的眼睛看上去红通通的，泪光闪闪。“如果你今晚不走，我会再也鼓不起勇气让你走的。如果你不走，我就再也鼓不起勇气，只能留在地球上……永远也不会回去。”

当时我有股冲动，想要过去握起她的手，但我没有那么做，我的大手仍旧握在全能控制器上。“嗨，”我说，“我们可以一起去找飞船。你跟我分道扬镳，这根本没什么意义。”

“不，有意义。”伊妮娅的声音非常轻，我必须往右边凑，才能听清楚她的话。

“或者可以让贝提克去取那艘船，”我说，“我和你留在地球上，然后等我们准备好了，就一起回……”

伊妮娅摇摇头：“劳尔，我永远也没办法准备好回去。一想到这个，我就几乎吓得半死。”

往日浮现在我脑海中：那疯狂的追赶，把我们追得从海伯利安逃出，穿越大半个圣神空间，无数人没命追赶，圣神星舰、火炬舰船、战斗机、海兵、瑞士卫兵，天知道还有什么——包括那个女魔头，她差点在神林杀死了我们——我们无时无刻不在躲避他们。最后，我说道：“丫头，我也这么想。也许，我们应该留在地球上，他们到不了咱们这儿。”

伊妮娅马上朝我看来，我明白她那表情的意思：不仅仅是倔强，也是指事已决定，不容商讨。

“好吧，”我说，“可你还没回答我，为什么不能叫贝提克带小舟去找飞船，而我和你一起走。”

“不，我说过，”伊妮娅说，“你只是没仔细听。”她坐在大号座椅上，转到一侧。“劳尔，如果你走了，并答应我，有朝一日在圣神空间的某个地方和我相见，我就会通过远距传输器做我必须做的事。接下来这些事，我必须独自完成。”

“伊妮娅。”我叫着她的名字。

“怎么了？”

“这真是太傻了。你没发觉吗？”

这个十六岁的孩子没有回答。在我们身下及左侧，在堪萨斯西部的什么地方，出现了一圈营火。我朝外望着黑暗中的亮光。“知不知道你那些外星朋友在下面做的是什么试验？”我问道。

“不知道，”伊妮娅回答，“而且，他们也不是我的外星朋友。”

“哪方面不是？”我问，“不是外星？不是朋友？”

“都不是。”伊妮娅回答，我意识到，对于这些神一般的智慧生命，这是她说过的最言之凿凿的一句话。这些神秘人绑架了旧地，我有时候觉得，他们也绑架了我们，仿佛放牛一般，把我们从远距传输器间赶来赶去。

“介不介意跟我说说这些不是外星也不是朋友的人？”我说，“毕竟，可能会出什么事……我可能无法成功抵达约会地点。我想在走之前，知道一些关于我们主人的秘密。”

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伊妮娅颓然倒在座椅上，似乎我狠狠掴了她一巴掌。

“对不起，丫头，”这一次，我终于握住了她的手，“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有点生气。”

伊妮娅点点头，我又看见了她眼眶中的泪水。

我一面在心里骂自己，一面说道：“团队每个人都十分确信，这些外星人是群神一般的人，慈悲、亲切。大家嘴上说‘狮虎熊’，可实际上，他们心里想的是‘耶稣啊耶和华啊ET啊’，就是赖先生给我们看的那部古老的平面电影。每个人都确信，如果有朝一日这个团队解散了，那么这些外星人就会出现，像慈母般引领我们回到圣神。不危险，不混乱，不吵闹。”

伊妮娅笑了，但眼睛依旧泪光闪闪。“自从人类用熊皮盖住屁股，走出洞穴以来，他们就一直在等待耶稣、耶和华、ET的出现，等那些人救他们于水火。”她说，“他们会一直等下去。但这是我们自己的事……是我们的战斗……我们必须自行解决。”

“你说的我们，是指你、我、贝提克？我们得对抗八千多亿拥有重生秘诀的信徒？”我轻声说道。

伊妮娅又一次抬起手，做了个优雅的手势。“对，”她说，“目前来说，是。”

我们抵达目的地的时候，天仍旧黑得伸手不见五指，而且还下着滂沱大雨。时值深秋，那雨水冷冷的，还夹带着雹子。密西西比河是条大河——旧地最宽的河流之一——登陆飞船在河流上方盘旋了一圈，然后着陆在西岸的一座小镇上。事实上，这一切是我从显示屏上看到的，图像经过增强处理，而外面的真实景色，只是黑漆漆的一片以及哗哗的大雨声。

我们先是飞过一座小山，山上都是光秃秃的树木，又穿过一段空空荡荡的大路，有条狭窄的桥梁横跨在密西西比河上，最后着陆在一块路面铺平的空旷区域中，离河只有五十米远。这座河边小镇坐落在一个谷地中，四周矗立着山林，从显示屏上，我能看到小型木屋，大型砖石仓库，河边还有几栋高大的建筑，可能是谷粮仓。这些建筑可以追溯到十九至二十一世纪的旧地，这种式样在当时的这一区域很盛行。我不知道，为什么这个城市在遭受苦难深重的地震和火灾之后还能幸存下来，也许是狮虎熊重建的，但我也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要重建。狭窄的街道上看不到人的踪迹，通过红外波段观察，也看不到热信号——既没有活的生物，也没有地行车内燃引擎发出的热量。不过另一方面，那是一个冰冷的雨夜，时间才刚到四点半，在这人见人厌的破天气中，有一点点常识的人，都不会在外面溜达的。

我俩都穿上了雨披，我提起小背包，说道：“再见了，飞船。老实看家，别乱动。”飞船形变出一条阶梯，我们从上面走了下来，走进了大雨中。

小舟藏在飞船腹部的储藏库中，伊妮娅帮我把它拖了出来。我们沿着滑溜溜的街道，往河流那儿走去。在前一次沿河冒险的旅途中，我随身携带过夜视镜和各种武器，身边还有一个筏子，上面装满了稀奇古怪的小玩意。今晚，我手里只有一把激光手电，是我们在前往地球的旅途中仅剩的一个纪念品。我把它设置在节能状态，虽然光线非常暗淡，但还是将身前两米的街道照亮。除了手电外，我的背包中还有一把纳瓦霍狩猎刀，还有几块三明治和水果干。我已经准备好对抗圣神了。

“这是什么地方？”我问。

“汉尼拔。”伊妮娅回答，她使出吃奶的力，紧紧抓着滑溜溜的小舟。我俩踉踉跄跄沿着街道往前走。

此时，我不得不把细长的激光手电咬在嘴里，腾出双手，紧紧把住这条愚蠢小舟的船头。走着走着，街道到了底，出现了一条卸货斜坡，伸进了密西西比河的湍流之中，我放下小舟，拿下手电，说道：“圣彼得堡[10]。”团队营地有个图书馆，藏书丰富，都是印刷书，我曾在那儿待过上万小时，遍览群书。

在手电投出的微弱光线下，我看见伊妮娅戴着兜帽的脑袋点了一下。

“真是疯了。”我说道，拿着手电对着空荡荡的街道扫了一番，又照了照砖石仓库，照了照黑漆漆的河流。奔腾的黑色水流令人心惧，一想到要在这条河上顺流而下，都让我觉得无比抓狂。

“是的，”伊妮娅说，“疯了。”冰冷的雨滴砸在她的兜帽上。

我绕过小舟，抓住她的胳膊。“你看见了未来的景象，”我说，“告诉我，我们什么时候能再见？”

她低着头。在微弱的光线中，我只能看见她那苍白的脸颊露出一小片模糊的区域。透过雨披的衣袖，我抓着她的胳膊，但又像是抓住了一根长久以来一直矗立在那儿的枯树枝。她开口说了句话，但声音太轻，雨声和流水声又太吵闹，我没有听清她在讲什么。“什么？”我问。

“我说，我没有看见未来的景象，”她回答，“我只是记得一部分。”

“有什么区别？”

伊妮娅叹了口气，走近了些。天非常冷，从口中呼出的气结成了雾，缠结在一起。我百感交集，内心充满了焦急、恐惧、期盼，肾上腺素狂涌。

“区别在于，”她说，“看见，是清楚地展现在眼前，而记得……则另当别论。”

我摇摇头，雨水淌进双眼：“我不明白。”

“劳尔，你还记得贝茨・金博的生日聚会吗？那天杰弗弹了钢琴，奇奇喝醉了酒，摔倒在地上，记得吗？”

“当然记得。”我回答。在这大半夜，在一场暴风雨中，在即将离别的时候，讨论这样一个话题，真让我感到冒火。

“什么时候？”

“什么？”

“是在什么时候？”她重复道，在我们身后，密西西比河从黑暗中奔腾而来，又在黑暗中奔腾而去，快得像是一列磁悬浮列车。

“四月吧，”我说，“五月头上。我记不清了。”

戴着兜帽的脑袋点了点：“那天晚上，赖特先生穿了什么衣服？”

换做以前，面对这个孩子时，即便心里冒火，我也从没想过要打她，打她屁股，冲她大嚷。但现在，我却有了那股冲动。“我怎么知道？我干吗要记得这个？”

“想想看。”

我吐出一口大气，别过头，望着耸立在黑夜中的黑色山峦：“见鬼，我不知道……灰色羊毛衫。对，我记得他当时穿着那件衣服，站在钢琴边。就是那件扣子很大的灰色羊毛衫。”

伊妮娅又点了点头，雨水正噼里啪啦地落在我们的兜帽上。“贝茨的生日聚会是在三月中旬。赖特先生没来，因为他感冒了。”

“那又怎样？”虽然这么说，但我心里已经明白了她说的这些话有什么意义。

“所以，我只是记得未来的一点景象。”她又重复了那句话，声音颤抖，似乎要哭出来了。“我不太情愿去相信这些记忆，如果你一定要我告诉你相见的日子，那可能就像是赖特先生的灰色羊毛衫。”

很长一段时间内，我再没说话。大雨落下，就像是一只只小拳头狠狠地砸着关得严严实实的棺材。最后我终于说道：“好吧。”

伊妮娅向前走了两步，双手环抱住我。我俩的雨披也亲密接触着，发出沙沙的响声。我们笨拙地抱在一起，我能感觉到她背部绷得紧紧的，胸部也更加柔软了。

她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可以把手电给我用一下吗？”

我递给了她。她用手电照着把独木舟小舱中的尼龙裙往后拉，纤维塑料下，露出一截狭窄的光亮木头，上面有一个透明的保护面板，在雨水中闪闪发亮，面板内是个红颜色的按钮。“看见这个了吗？”

“看见了。”

“无论如何，都不要碰它。”

我当场放声大笑。在塔列森的图书馆里，我读过一些戏剧，有些十分荒诞，比如《等待戈多》。我有种感觉，我们是不是飞进了一场荒谬离奇的戏剧里了呢。

“我是说正经的。”伊妮娅说。

“要是这按钮不能碰，你装它干什么呢？”我反问道，抹了把脸上的雨水。

伊妮娅摇摇头。“我是说，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不要碰。”

“丫头，我怎么知道什么时候才是万不得已的？”

“到时你会知道的，”她说道，又抱了抱我，“我们最好把船推到河里去。”

这时候，我俯下身，想要亲亲她的额头。在过去的四年间，我这样亲过她好几次，比如在她跑去静修前，我就这样祝福过她；在她发烧或是累倒的时候，我曾把她抱到床上，亲吻她湿乎乎的额头。但就在我凑过去的时候，伊妮娅仰起了脸，于是，自我和她在光阴冢山谷的风暴和混乱中相逢以来，我第一次亲到了她的嘴唇。

我想，前面我提到过，伊妮娅的眼神非常有力，非常亲切，甚至胜过于大多数人的身体接触……我也曾说过，和她进行身体接触会有一种突然触电的感觉。而这一吻……胜过这一切。那一晚，在这个曾经名为地球、现在隐没于小麦哲伦星云的星球上，在密西西比河西岸的汉尼拔小镇，在黑夜和风雨中，我已经三十二岁，我感受到了初吻带来的前所未有的感觉。

我激动地朝后退了一步，激光手电的亮光歪歪朝上，将我俩之间的空间照亮，我能看见她黑色双眼中闪动的光芒……看上去有点淘气，又似乎是安心，仿佛漫长的等待终于结束……但似乎又另有深意。

“再见，劳尔。”她一面说，一面抬起小舟的尾部。

我晕头晕脑地，将船头放进斜坡底部的黑色河水中，然后平衡着身体，爬下去钻进了座舱。贝提克为我量身定做出这条小舟，感觉像是一件非常合身的衣服。在摇摇晃晃拍打双手的时候，我小心不去碰那个红色按钮。伊妮娅推了一把，独木舟便浮在了水上，这儿的河水很浅，深度才二十厘米。她递给我双头桨片，接着是我的背包，最后是激光手电。

我开启手电，将光束朝她的方向照去。“传送门在哪里？”我问，声音像是从什么遥远的地方传来的，就像是有个第三者在说话。我的意识和情感还在回味刚才的那一吻，我已经三十二岁，而这孩子刚满十六岁，我的任务是保护她，保证她安全地活在这个世上，直到有朝一日回到海伯利安，回去看望诗人老头。这一切真是疯了。

“你会看见的，”她说，“等天亮就能看见。”

就是说，还有好几个小时。这真是一出荒谬绝伦的戏剧。“我找到飞船该干什么？”我问道，“我们在哪儿见面？”

“有个叫天山的星球，”伊妮娅说，“飞船知道怎么去那儿。”

“在圣神疆界内？”我问。

“差不离。”她回答道。她口中呼出的气凝结起来，悬浮在冷冷的空气中。“在霸主时期，它位于偏地。圣神让它加入了保护体，并答应会派传教士过去，但只是说说而已，这颗星球还没归顺。”

“天山，”我重复着，“好吧。我该怎么找到你？星球都是大家伙。”

在手电光束的照耀下，我能看到她的黑色双眼，湿湿的，也许是因为雨或者泪水的缘故，也可能两者兼而有之。“找到一座叫恒山的山，在那附近，有个叫悬空寺的地方，”她说，“我就在那儿。”

我握紧拳头，粗鲁地一砸。“好极了，这么说，我只要到当地的圣神驻军地敲敲门，问问这座悬空的寺庙在哪个方向，而你呢，就在那儿悬在空中等着我。”

“天山上只有几千座山，”她说，声音有气无力，饱含悲伤，“但只有几座……城市。飞船在轨道上就能找到恒山和悬空寺，但不能在那儿着陆，你得自己离船登陆。”

“为什么不能在那儿着陆？”我问道，这一连串莫名其妙的谜题不由让我火冒三丈。

“到时你就会明白的，劳尔。”伊妮娅回答，声音颤抖，像是同眼睛一样，也盈满了泪水。“求你了，快走吧。”

水流一直在试图把我从岸边卷走，但我划着桨，将轻快的小舟维持在原地。伊妮娅在河边走着，和我并驾齐驱。东方的天空似乎有点蒙蒙亮。

“你确定我们会在那儿见面吗？”我朝她喊道，大雨变得淅淅沥沥了。

“劳尔，我确定不了任何事。”

“连我们能不能幸免于此也不确定？”我不太清楚自己说的“于此”是指什么，我甚至不清楚我说的“幸免”是什么意思。

“尤其吃不准这事。”女孩回答，接着我看见她脸上展露出一直以来的那副笑容，充满了淘气和期盼，还有某种悲伤的意味在里面，夹杂着一种自然而发的睿智。

水流正极力把我卷走。“我多久才会找到飞船？”

“我想，只需几天工夫。”她喊道。现在，我俩已经相离数米，水流正把我拖进密西西比河的洪流中。

“找到飞船后，多久才能到……天山？”我喊道。

伊妮娅大喊着，但一波波水浪拍打着小舟，声音吵闹，她的回答也淹没在了其中。

“什么？”我大喊着，“我听不见。”

“我爱你。”伊妮娅喊叫着，这回的声音清晰响亮，穿越黑色的河水，进入了我的耳中。

奔腾的水流把我卷了进去，我开不了口，胳膊也不听使唤，最后才想到用桨片划水。“伊妮娅？”我拿起手电，朝岸边照去，瞥见那身雨披在光线下发着微光，兜帽的阴影下，有一个苍白的椭圆小脸蛋。“伊妮娅！”

她正喊着什么，朝我招着手，我也招了招。

水流突然变得十分强劲，一棵倒伏的大树缠在河中的沙洲上，我使出全身的力气，避过它，接着进入了中央河道，急速奔向南方。我回头望了一眼，但汉尼拔的一栋建筑已经把我心爱的孩子遮住了，再也看不见她了。

一分钟后，我听见了一声轰鸣，像是登陆飞船的反重力装置发出的声音，但当我仰头望去的时候，只看见一片黑影。或许伊妮娅正驾着飞船在我头上盘旋，或许那只是黑夜中的一片云。

河流载着我向南方前进。

05

德索亚神父舰长在佩森星系搭上“拉贵尔”号王舰，这是一艘大天使级巡洋舰，十分类似他将要执掌的飞船。舰上配有机密的瞬移驱动器，现又称作基甸驱动器，它会制造出可怕的涡流，将德索亚杀死，抵达目的地后，过了两天，而不是通常的三天，神父舰长便重生了。重生时间之所以缩短，是因为神父舰长得到的使命极为紧迫，所以，有一名重生医疗神父在一旁照料，他将会帮忙应付不完全重生的失败后果。醒来后，德索亚发现自己已经来到了位于“双十五-三五”的圣神舰队战略部署空间站，正环绕一颗了无生气的岩石星球做运动，远处，是旧地比邻区的波江五，它离曾经的旧地只有触手可及的几光年远，而这颗星球就在这黑暗的空间中旋转。

德索亚有一天时间来恢复元气，次日便得乘穿梭机前往“双十五-三五”的舰队集结区，那地方离这个军事基地有十万公里远。驾驶穿梭机的是名海军候补军官，她没有直接前往集结区，而是不厌其烦地绕了个圈，让德索亚神父舰长好好看看自己的新船。面对眼前的一切，德索亚禁不住热血沸腾。

显而易见，“拉斐尔”号王舰代表着圣神最尖端的技术水准。德索亚以前见过的圣神舰船，全都是从陨落前重新找到的霸主设计图中衍生出来的，而这一艘已不再如此。从总体的设计方案看，它极为修长，似乎无法胜任太空任务，又太复杂，无法胜任大气层飞行，但从整体效果看，它具有最简洁的破坏性。船体是可形变合金和纯定能区的混合体，可以快速完成外形变化和功能转换，几年前，这还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德索亚定睛凝视着眼前的一切，随着穿梭机缓缓划出一条长长的弹道弧线，从“拉斐尔”号旁边擦身而过，那修长船体的铬银表面也在慢慢隐去，直至变得同周围的太空一样黑沉沉的了，本质上来说，它已经从眼前消失。与此同时，好几个设备管道和生活舱也被平滑的中央船体遮没，最后只剩下一些武器透明罩和密蔽场探测器。这么做的原因，要么是飞船正准备进行星系外跃迁检查，要么是船上的军官知道这艘穿梭机中坐着他们的新任指挥官，这群人正在舞刀弄枪，显摆本事。

德索亚知道，这两种猜测都极有可能是真的。

在这艘巡洋舰完全隐没前，德索亚注意到，聚变驱动球体多么像是一串珍珠，环绕在中央飞船的中心轴上，在以前那艘火炬舰船“巴尔萨泽”号上，它们是簇拥成一个肿瘤状物体的。同时，他也注意到，船上那些六角形的基甸驱动器阵列是多么小啊，甚至比原来“拉斐尔”号上的还要小。那些透明的生活舱正在缩回，指挥甲板的穹顶清澈透亮，阳光照射在上面，让他最后瞥到一眼飞船。接着，它消失了。德索亚在佩森读过一些文件，他还在圣神舰队总部接受了RNA教学注射，所以他知道，一旦进入战斗，这些透明的区域会变厚，生出坚韧的装甲，但德索亚更喜欢透过视窗望向太空的感觉。

“即将抵达‘乌列尔’号，长官。”候补飞行员说道。

德索亚点点头，“乌列尔”号王舰和新型“拉斐尔”号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但随着穿梭机减速朝它靠近，神父舰长辨认出一些额外的构造，比如欧米伽刀生成器，亮堂堂的会议室，更为复杂精美的通信天线。正因如此，这艘舰船才成为了此次特遣部队的旗舰。

“即将入港，长官。”候补军官说。

德索亚点了点头，他在二号加速座椅上坐了下来。整个入港接合的过程非常平稳，接头卡紧，飞船的外壳和脐状线将穿梭机紧紧包裹，德索亚没有感受到任何颠簸和摇晃，他很想表扬表扬这位年轻的候补军官，但多年任职指挥官的习惯改变了他的主意。

“下回，”他说，“最后一刻接近的时候，不要喷射引擎。这是卖弄，旗舰上的高级军官会不高兴。”

年轻飞行员的脸耷拉了下来。

德索亚将手放在她的肩膀上。“不过，你干得很好，有朝一日，我会推荐你到我船上，担任登陆飞船驾驶员一职。”

垂头丧气的候补飞行员重新展露笑颜。“长官，那是我梦寐以求的。我在太空站……”她意识到自己跑题跑得太远了，便没再说下去。

“我知道，”德索亚说，站在旋转的闸门前，“我知道。但现在，我很高兴你不是这次圣战军的一员。”

闸门旋转而开，一名仪仗卫兵吹着哨子，示意他登上“乌列尔”号王舰。大天使乌列尔，如果德索亚神父舰长记得没错，在旧约中是总领天军的天使长。

九十光年外，在一个离佩森只有三光年远的星系中，原先那艘“拉斐尔”号跃迁进入实空，整个过程暴虐无比，坐在里面，骨头中的骨髓会被压榨而出，细胞会被切成两半，仿佛一把炽热的刀刃挥砍过辐射蛛纱，神经会被搅乱，就像是陡峭悬崖上的一块松脱的大理石。拉达曼斯・尼弥斯和她的克隆人同胞并不喜欢这种感受，但他们没有龇牙咧嘴，也没痛苦地大叫。

“这是什么地方？”尼弥斯问，她望着显示屏上慢慢变大的褐色星球。“拉斐尔”号正以二百三十倍重力水平减速。尼弥斯没有坐在加速座椅中，她把着一根支柱，就像是一名长期乘车上下班的旅客，乘在拥挤的地行车中，随意地抓着一根柱子。

“自由星。”她的一名兄弟回答。

尼弥斯点点头，之后四人再没说话。大天使进入轨道，登陆飞船脱离船体，号叫着刺入稀薄的大气层。

“他在这儿？”尼弥斯问。一根微纤从她的太阳穴伸出，接入登陆飞船的控制台。

“对。”尼弥斯的孪生姐妹说道。

自由星上有人居住，但自陨落之日起，他们就一直挤在半阴影区中的能量场圆屋里，没有技术可以跟踪这艘大天使，或是它的登陆飞船。这个星系内也没有圣神基地。同时，这颗岩石星球的向阳面非常炽热，连铅也熔成了液体，而背阴面则非常寒冷，那儿稀薄的空气几乎到了濒临冻结的程度。然而，在这颗毫无价值的星球的地底下，有八十万公里长的隧道纵横交错，每一条通道都是一个极为方正的三十平方米的正方形。大流亡早期及霸主开拓期间，曾发现过九个迷宫世界，自由星是其中之一，海伯利安也是一个。这世上的人——不管是死人还是活人——都不知道迷宫的秘密，也不知道谁是创造者。

尼弥斯操控登陆飞船，穿过背阴面一阵磅礴的氨水风暴，在空中悬停了片刻。外面黑漆漆的，只能透过红外放大屏幕看见下面的景象，那是一座冰崖。她操控飞船折起机翼，引导它向前进入迷宫的正方形入口。通道拐了个弯，之后便笔直向前，又延伸了数公里远。深层雷达显示，这条隧道下方还有无数通道，密密麻麻仿佛一个蜂窝。尼弥斯向前飞了三公里，在第一个隧道连接点处朝左转了个弯，接着往南行进了五公里，同时往地面下方降了五百米，最后降落在地面上。

红外屏幕上，只显示出从熔岩气孔中冒出的点点热气。而放大屏幕上什么也看不见。尼弥斯对着雷达显示屏上的反馈信号皱了皱眉，手指一扬，开启了登陆飞船的外部照明灯。

笔直的通道一望无垠，她目力所及之处的通道壁上凿刻着一排排水平的石板，每一块石板上都躺着一具赤裸的人类躯体。石板和躯体连绵不绝，通向远处的黑暗中。尼弥斯朝深层雷达的显示屏看了看，下层通道同样有无数石板相连，同样躺着无数具躯体。

“下船。”其中一名男性说道，他是把尼弥斯从神林的熔岩中拉出的那个。

尼弥斯没按正常方式使用气闸门，她不想多费周折。登陆飞船内部的空气直往外冒，发出垂死的啸叫声。但这个洞窟并非完全真空，那一点点压力对她来说已经够用，不必相移，就能活动自如。但此处的空气非常稀薄，其程度甚于地球化改造前的火星。尼弥斯的私人探测器显示出，此地的温度稳定在零下一百六十二摄氏度。

登陆飞船的照明灯下，站着一个人，那个人正等着他们。

“晚上好。”阿尔贝都顾问招呼道。这名高挑男子的衣着无懈可击，那是一件剪裁成佩森风格的灰色西服。他直接通过75兆赫的频率和他们通信，嘴巴没有动，但张口笑着，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

尼弥斯同自己的兄妹们一起，等待着。她知道，对她不会再有斥责和惩罚。三大派要她活着，完成接下来的任务。

“那个女孩，伊妮娅，已经回到了圣神的领地。”阿尔贝都说道。

“在哪儿？”尼弥斯的姐妹说道。那单调的声音中，含着某种殷切的语气。

阿尔贝都摊开双手。

“传送门……”尼弥斯开口道。

“这次没有调查出任何东西。”阿尔贝都顾问接下她的话茬，脸上依旧挂着那副笑容。

尼弥斯皱了皱眉。在霸主运行世界网的那几个世纪，内核意识的三大派没有找到任何方法，可以在使用虚无入口的同时，不在褶曲矩阵中留下调制微中子的记录。那个入口，是一种瞬移界面，众所周知的称呼是远距传输器。“神秘人……”她说。

“没错。”阿尔贝都说，他挥了挥手，似乎想拂去这段无意义的谈话。“但我们仍能记录到连接的发生。有很多人正通过远距传输网络从旧地返回，我们能肯定，女孩是其中之一。”

“还有别人？”尼弥斯的一名兄弟问道。

阿尔贝都点点头。“起初只有几个，现在多了起来。上一次记录到的激活信号，至少有五十个。”

尼弥斯抱起双臂。“你说，是不是神秘人正在终止他们的旧地实验？”

“不。”阿尔贝都说。他走到最近的一块石板前，低头看着躺在上面的那具赤裸的人类躯体。那是个年轻的女子，大约十七八标准岁的样子，一头红发，苍白的皮肤和圆睁的双眼上，覆着一层白霜。“不，”他重复着，“三大派达成一致，结论是，返回的只是伊妮娅的团体。”

“我们该怎么找到她？”尼弥斯的姐妹问道，显然，她是在75兆赫频率上全力沉思。“只要哪个星球在霸主时期拥有过远距传输器，我们就传送到那儿，亲自审问远距传送门。”

阿尔贝都点点头。“神秘人可以隐藏远距传输的目的地，”他说，“但内核却几乎可以肯定，它无法隐藏褶曲矩阵本身的真相。”

几乎可以肯定，尼弥斯注意到，阿尔贝都对技术内核的洞察力有了这样一个修正，这不太寻常。

“我们打算让你们……”阿尔贝都开口道，他指了指尼弥斯的姐妹，“稳定派没给你起名，是不是？”

“没有。”尼弥斯的孪生兄妹说道。柔软的黑色刘海垂在女子的额头上。她那薄薄的嘴唇没有露出一丝笑容。

阿尔贝都在75兆赫频率上咯咯地笑了起来。“拉达曼斯・尼弥斯需要一个名字，以便到‘拉斐尔’号上成为人类船员的同事。我想，你们其余三个也该有个名字，即便只是方便我称呼。”他指着尼弥斯的姐妹，“斯库拉[11]。”接着手指依次点了点两名男性，“古阿斯。布里亚柔斯[12]。”

三人得到了洗礼命名，但没人做出回应。尼弥斯抱着双臂说道：“顾问，你觉得这很好玩吗？”

“是的。”阿尔贝都说。

从登陆飞船中排出的空气缠绕在这些人周围，就像是惹人生厌的迷雾。得到“布里亚柔斯”这个名字的男子说道：“我们会留着这艘大天使，乘着它搜索所有的前环网星球，我想，应该先从特提斯河星球开始找起。”

“很好。”阿尔贝都说道。

斯库拉用指甲轻轻点了点自己被冻结的束装。“如果有四艘船，那搜寻就能快上四倍。”

“显而易见。”阿尔贝都说，“但我们否决了这一点，有好几个理由，第一，圣神没有多少空闲的大天使飞船，可以租给我们使用。”

尼弥斯扬扬眉毛。“打什么时候起，内核需要向圣神低三下四地请求租用东西？”

“自打我们需要他们的资金、他们的工厂、他们的劳动力，来建造这些飞船之日起，”阿尔贝都回答，他并没有特别强调什么，“第二个，也是最后一个理由，是因为我们想让你们四个待在一起，万一碰上谁或什么东西，你们一个人可能难以招架。”

尼弥斯的眉毛又拱了起来。她以为阿尔贝都会提及她在神林的失败，但说话的是古阿斯。“在圣神的世界里，有什么我们招架不了的，顾问？”

灰衣男子再一次摊开双手。在他身后缭绕的迷雾中，石板上的苍白躯体忽隐忽现。“伯劳。”他说道。

尼弥斯在75兆赫频率上轻蔑地哼了一声。“我只用一只手就把它打败了。”她说。

阿尔贝都摇摇头，那副笑容没有一丝变化，惹人抓狂。“不，”他说，“你没有打败它，你只是用我们给你的超熵装置将它送到了五分钟后的未来，这和打败它不能相提并论。”

布里亚柔斯开口道：“伯劳已经脱离了终极智能的掌控？”

阿尔贝都最后一次摊开双手。“我昂贵的朋友们，我们未来的神不再给我们传达密语。他们在互相开战，只有战斗的喧嚣声发出回响，从未来传回。如果我们的神有什么工作得在我们这个时代完成，那我们必须自行动手。”他看了看克隆四胞胎。“对于指示，你们清楚了么？”

“找到女孩。”斯库拉说。

“然后呢？”顾问说道。

“立即杀死她，”古阿斯说，“不能有任何犹豫。”

“如果她的弟子们插手呢？”阿尔贝都问，现在，那副笑容更加舒畅了，声音像是一名学校教师，又夸张又可笑。

“格杀勿论。”回答的是布里亚柔斯。

“如果伯劳出现呢？”他继续问，那副笑容突然消失了。

“摧毁它。”尼弥斯回答。

阿尔贝都点点头。“在我走之前，还有别的问题吗？”

斯库拉问道：“这儿有多少人类？”她指了指一块块石板、一具具躯体。

阿尔贝都顾问摸了摸下巴。“在这个迷宫星球的这条隧道中，有几千万。但这儿有许多隧道，”他再次笑逐颜开，“而且，还有另外八个迷宫星球。”

尼弥斯慢慢转过头，通过不同的频谱，观察着旋涡状的迷雾和延绵不绝的石板。没有一具躯体的热量显示高过隧道的周边环境。“这是圣神的杰作。”她说。

阿尔贝都在75兆赫频段上咯咯笑了起来。“当然，”他说，“内核三大派和我们未来的终极智能有什么理由要储存人类的身体呢？”他走到那名年轻女子的身边，拍了拍她那冻结的胸脯。洞窟中空气稀薄，无法传播声音，但尼弥斯能想象出一种声音：指甲点击冰冷大理石发出的声音。

“还有何问题吗？”阿尔贝都问，“我还有一场重要的会议要参加。”

75兆赫频段——或是任何频段上，都没人出声，四名兄弟姐妹转过身，重新登上登陆飞船。

“乌列尔”号王舰的圆形战术会议舱中，二十名圣神舰队军官齐聚一堂，其中包括“基甸”特遣部队的所有舰长和副官。在这些副官中，有一个名叫霍根・利布莱尔的指挥官，昵称“霍格”，三十六标准岁，在复兴二号受洗，是名重生教徒，他是曾经显赫一时的利布莱尔・弗里霍家族的子嗣，曾经，他们家族的庄园占地高达两百万公顷，而如今他们欠债累累，几乎每公顷欠下五马克。利布莱尔将自己的私人生活全部投入到了教会的事业中，而自己的职业生涯，则投入到了圣神舰队中。他也是一名间谍，如果可能，也是一名刺客。

当利布莱尔的新指挥官从通道进入“乌列尔”号的时候，他兴致盎然地抬起头，注视着。特遣部队的每一个人——甚至是圣神舰队的每一个人——都听说过德索亚神父舰长的大名。五年前，这名前火炬舰船指挥官曾被授予教皇触显，一个意味着无限职权的物件，用以执行某个秘密任务，但最终功败垂成。没有人知道那是什么任务，但由于滥用触显的权威，德索亚在圣神中树敌良多。德索亚神父舰长没有成功完成任务，最后淡出众人的视线，这事成了军官室和舰队教研室中津津乐道的谈资，生出了很多传言。最为人接受的说法是，德索亚被提交到宗教法庭，被秘密逐出教会，还可能被处决了。

但现在，他又回来了，还得到了指挥权，可以支配圣神舰队兵工厂中最弥足珍贵的财产之一：开始服役的二十一艘大天使巡洋舰中的一艘。

利布莱尔见到德索亚的容貌时，暗暗吃了一惊：神父舰长身材矮矮的，一头黑发，黑色的大眼睛充满了悲伤，更像是一副殉难圣人的画像，而不是战舰的指挥官。阿尔迪卡克蒂元帅迅速为众人做了介绍，这名矮壮的卢瑟斯人是特遣部队的指挥官，也是此次会议的主持人。

“德索亚神父舰长，”阿尔迪卡克蒂开口道，灰色的圆形房间内摆着一张灰色的圆桌，德索亚在上面就座，“我相信，你应该认识在场的几位军官。”这位元帅有两个闻名的特征：说话从不经过大脑，战斗从不显示怜悯。

“斯通圣母舰长是我的老朋友，”德索亚说道，他朝他的前任副官点点头，“还有赫恩舰长，是我上一次特遣部队中的一员。萨蒂舰长和雷蒙皮埃尔舰长，我们见过面。指挥官内川和巴恩斯-阿弗妮，我也有幸和他们共事过。”

阿尔迪卡克蒂元帅咕哝道：“巴恩斯-阿弗妮指挥官出席此次会议，是作为基甸特遣部队的海军和瑞士卫兵代表。”她说，“德索亚神父舰长，你见过你的副官了吗？”

神父舰长摇摇头，于是阿尔迪卡克蒂向他引介利布莱尔。副官伸出手，握住神父舰长的手，他吃了一惊，这名长官虽然矮小，但双手非常有力，那双眼睛中射出权威的光芒。霍格・利布莱尔想道，不管这名男子的眼神像不像殉教者，他惯于发号施令。

“好嘞，”阿尔迪卡克蒂元帅吼声如雷，“开始开会。由萨蒂舰长上呈简报。”

接下来二十分钟，会议舱中不断呈现着全息像和抛物线的透明图，就像是涌起了一团团迷雾。通信志和书写器上堆满了数据和潦草的笔记，房间内只有萨蒂柔和的声音，很少有人提问或要求解释。

利布莱尔草草地记着笔记，当听到基甸特遣部队的任务将涵盖哪些辖域时，他吃了一惊，但手里的活儿没有松懈——记下所有特别的情况和资料，留待舰长以后审阅。

基甸是第一支全部由大天使级巡洋舰组成的特遣部队。有七艘大天使分配到此次任务。早在几个月前，传统的霍金级火炬舰船就已经被派遣了出去，它们将抵达长城防御圈二十几光年外的偏地，在那儿的第一个突围点和特遣部队会合，并进行一次模拟战斗。但在第一次跃迁后，特遣部队的七艘飞船将会开始独立行动。

“有个形象的比喻，这就像是谢尔曼将军穿越乔治亚州的进军，那是大流亡前十九世纪发生在北美洲的国家内战[13]。”萨蒂舰长说完这话，半数军官便开始点按通信志触显，调出鲜为人知的军事历史。

“以前，”萨蒂继续道，“我们和驱逐者的战斗，要么发生在长城的无人地带，要么是在各自领地的边缘地带。很少有直捣黄龙、深入驱逐者领地的袭击。”讲到这儿，萨蒂停顿了片刻。“五个标准年前，德索亚神父舰长曾率领三贤特遣部队，长驱直入，进入驱逐者的腹地展开攻击。”

“神父舰长，有什么要补充的么？”阿尔迪卡克蒂元帅说道。

德索亚迟疑了片刻。“我们烧毁了一个环轨森林，”最后他说，“没有受到任何抵抗。”

霍格・利布莱尔觉得神父舰长的声音中透露出一丝羞耻的意味。

萨蒂点点头，似乎很满意德索亚的回答。“我们希望此次任务也是如此。据得到的情报显示，驱逐者在长城战线附近部署了大量防御力，以至于腹地非常空虚，他们的殖民区没有多少武装力量。差不多三个世纪以来，他们在部署军力、基地和家园时，由于受霍金驱动技术的限制，所以主要决策必须考虑到这一局限。”

会议舱中填满了战术全息像。

“有句老生常谈的话，”萨蒂继续道，“是这样说的：圣神内线作战的优势在于发达的交通和通信，而驱逐者的防御优势在于其隐蔽性和遥远的距离。一直以来，要想深入驱逐者的腹地，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事，一是由于补给线易受攻击，二是驱逐者擅长打游击战，在我们大军没到前先打一枪，等特遣部队深入之后便逃之夭夭，这种方式非常具有破坏性。”

萨蒂顿了顿，看了看围坐在桌旁的各个军官。“女士们，先生们，这样的日子结束了。”有更多的全息像如迷雾般出现了，一系列代表基甸特遣部队的红点划出一条抛物线，从圣神的势力范围出发，如一把激光刀，切过一颗颗恒星，最后重新返回基地。

“我们的任务，是搜寻每一个星系内的驱逐者补给基地、每一个外层空间定居地，并将其摧毁，”萨蒂说道，柔和的声音逐渐变得有力，“包括彗星农场、罐状城市、‘皮辫绳’、圆环基地、拉格朗日点星丛、环轨森林、育婴星、透明罩蜂巢……所有的一切。”

“也包括平民天使？”德索亚神父舰长问。

霍格・利布莱尔听到指挥官的问题，不由得眨了眨眼。驱逐者为了适应太空，修改了自身的DNA，对于这群变种生物，圣神舰队有个非正式的称呼“路西法的天使”，经常简称为“天使”，其实是种讽刺，有点渎神，这个词很少会在高阶领导面前使用。

阿尔迪卡克蒂元帅回答道：“尤其是天使，神父舰长。驱逐者在黑暗中繁殖，那是一种野蛮的歪曲，乌尔班教皇陛下称这是一场圣战，是为了反抗这一野蛮行径。陛下已经发出了圣战通谕，宣称必须将这邪恶的变种从上帝的宇宙中连根拔除。德索亚神父舰长，没有什么驱逐者可以称得上是平民！对于这条指令，你觉得有什么难以理解的吗？”

桌旁的军官似乎全都屏住了呼吸，直到德索亚做出了回答。“没有，阿尔迪卡克蒂元帅。我理解陛下的通谕。”

简报继续。“下列七艘大天使级巡洋舰将参加此次行动，”萨蒂说道，“‘乌列尔’号王舰担任旗舰，其余分别为‘拉斐尔’号、‘米凯尔’号、‘加百列’号、‘拉贵尔’号、‘雷米尔’号、‘沙利尔’号。飞船将使用基甸驱动器，完成瞬移跃迁，依次抵达下一个星系，每一次花上两天多时间在星系内减速，船员在同一时间内完成重生。陛下给我们提供了上天赐予的新型重生龛，重生周期只需两天……成功重生的概率为百分之九十二。待特遣部队重新集结后，就将对驱逐者的军队和设施展开攻击，务必全部摧毁，事成之后，就进入下一个星系。如果哪艘圣神飞船受损，难以修复，我们必须抛弃它，船员转移至特遣部队的其他飞船，并将受损船只摧毁。不能让驱逐者有一丝一毫的机会夺取基甸驱动技术，虽然对他们来说，没有重生圣礼，这项技术也毫无用处。按计划，此次任务将会花去三个标准月的时间。有何问题吗？”

德索亚神父舰长举起一只手。“抱歉，”他说，“我已经好几年没接触时势，但我注意到，此次特遣部队的大天使级飞船的名字，都取自旧约中的大天使名。”

“对，神父舰长，你有什么疑问？”阿尔迪卡克蒂元帅催问。

“元帅，问题就出在这儿，按我的记忆，《圣经》中的大天使，只有七个有确切的名字。那其余的大天使级飞船呢？”

长桌旁顿时发出一阵咯咯的笑声，德索亚发现，正如他计划的那样，原来紧张的情绪因此消减了三分。

阿尔迪卡克蒂元帅微笑着回答道：“我们很高兴看到我们的舰长浪子回头，重新回到舰队。告诉你吧，其余天使，是梵蒂冈神学家在《以诺书》[14]以及其他圣经次经中找到的，虽然只是天使，但他们有可能晋级成‘荣誉大天使’。宗教法庭已经批准圣神舰队使用这些名字。我们觉得，建成的前七艘行星级大天使应该以《圣经》中的名字命名，这很合适，他们将把神圣之火带给敌人。”

咯咯的笑声变成了同意的声音，最后，指挥官和副官们都鼓起掌来，全场响起一阵轻柔的掌声。

阿尔迪卡克蒂元帅见没有人再提问，于是开口道：“哦，还有一件事，如果你们见到这艘船……”桌子中部的上方浮出一幅全息像，那是一艘样子非常古怪的星舰，按圣神舰队的标准，它非常小，形状是流线型的，聚变端口的旁边装有翼片，似乎设计的初衷是为了进出大气层。

“这是什么东西？”斯通圣母舰长问道，会议间内的气氛还相当活泼，她脸上也堆着笑容，“是驱逐者搞的恶作剧么？”

“不，”德索亚神父舰长语气平缓地轻声说道，“这是环网时代的技术。一艘私人星舰……属于个人所有。”

又有几个副官笑了起来。

阿尔迪卡克蒂元帅挥挥手，平息了这阵笑声，那粗大的手穿透了全息像。“神父舰长说得没错，”这名卢瑟斯元帅吼道，“这是一艘环网时代的古老飞船，曾经属于一名霸主外交官。”她摇摇头，“在当时，他们有钱，造得出这种东西。总而言之，这艘船装备的是霍金驱动器，但由驱逐者技师改进过，有充分理由相信，它已经拥有了武装，我们应当认为它具有很大的危险。”

“如果和它遭遇，该怎么做？”斯通圣母舰长问道，“俘获它，当成战利品？”

“不，”阿尔迪卡克蒂元帅回答，“一旦见到，马上摧毁，把它熔成灰。有何问题吗？”

没人提问。各军官四散而去，他们将回到自己的飞船，准备初次跃迁。霍格・利布莱尔副官在乘穿梭机回“拉斐尔”号的途中，愉快地和自己的新任舰长聊着天，说着飞船已经准备就绪、船员士气高昂之类的事情，但他心中始终想着一件事：希望我不必杀这个男人。

06

一直以来我有一种体验：有些离别令人神伤，比如离开一家老小出去打仗，或是家中有人去世，或是和最爱的人分别且没有把握会团聚，这些事虽然让人痛苦，但过去之后，说也奇怪，总会有一种非常平静的感觉，差不多仿佛如释重负，似乎最糟糕的事情已经过去，不会再有更加让人害怕的事了。我和伊妮娅在旧地上分别的那个黎明前的雨天，也是如此。

我这只独木舟非常小，密西西比河非常宽。一开始，我在黑暗中划桨，带着强烈的警惕，几乎可以说是恐惧不已，肾上腺素在我的血管中奔涌，我睁大双眼，极力辨认汹涌水流中的暗桩、沙洲、随波逐流的废弃物。那一段河道非常宽，我猜最阔的地方得有一英里（老建筑师用的都是古老的长度单位，比如英寸、英尺、码，塔列森的大多数人也养成了效法的习惯）。河两岸似乎被淹没了，从那里的一棵棵枯木看，原先的河岸应该位于很低的位置，但现在，河水涨高了几百米，已经升到了两侧高高的岸壁边。

我和伊妮娅分别后，过了大约一小时，天慢慢亮了，首先映现出的是天边几朵灰云，接着我左侧黑乎乎的岸壁也被照亮，初升的太阳在河面上投射下浅淡冰冷的光。在这朦胧中，我有十足的理由感到害怕，残桩和沙洲乱糟糟地分布在河流中，河中央有些庞大的树木浸在水里，快速从我身边擦过，树根像是九头蛇怪的脑袋，而树干就像巨大的攻城槌，无论什么东西挡道，一概砸扁。我选择了一条自认为比较慈悲的水流，用力划桨，避免碰到那些漂浮的杂物，并试着静下心欣赏一下日出。

那天从日出到中午，我一直划着桨往南前进，在河两岸上没见到一处人类定居地，只有一次，当我在咸水中上下起伏、在枯树间挣扎的时候，一幢曾经雪白的建筑从眼前划过，倏忽即逝，那原先是河的西岸，现在岸壁全部泡在了水里，成了一片沼泽。我在岸边的小岛上停靠了两次，第一次是想歇口气，第二次是为了收拾收拾小背包，那是我唯一的行李。第二次靠岸时已经日上三竿，太阳暖暖地晒在河面和我身上，我坐在沙滩边，吃着一块冰冷的芥末肉三明治，是伊妮娅昨晚为我准备的。我带了两瓶水，一瓶挂在腰带上，一瓶在包里，我不敢多喝。因为我不敢保证密西西比河的水能喝，也无法确知什么时候能找到安全的补给。

看到城市和拱门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不久前，在我右方出现了另一条河道，汇入密西西比河，让水道变得愈加开阔了。我有十足的把握，确信那条河是密苏里河，我问了问通信志，飞船的数据库肯定了我的直觉。没过多久，我就看到了拱门。

这个远距传送门看上去有点怪，和我们来到旧地旅途中穿越的那些不一样，它更大，更古旧，更暗沉，更加锈迹斑斑。或许，它以前屹立在河的西岸，没有淹在水中，而现在，金属拱门从水里拔地而起，最高点离水面约有几百米。另外还有一些建筑也淹没在了缓缓流淌的河水中，仅露出一些残骸，根据新近习得的建筑嗅觉，那是一些低矮的“摩天楼”，时间可以追溯到大流亡前。

“圣路易斯，”我询问了飞船的人工智能，通信志手环这么回答道，“‘大灾难’前遭到毁灭，在三八年的天大之误前，就被遗弃了。”

“毁灭了？”我一面问，一面将小舟的前进方向对准巨大的拱门。现在我终于发现，拱门后头的西岸弯成了一个极为圆整的半圆，形成一个浅浅的湖泊。圆弧状的河岸上，林立着古老的树木。我想，这是一个冲击坑，但我无法确知到底是陨石坑还是弹坑，是高能熔融出的凹坑，还是其他暴力事件造成的后果。“怎么毁灭的？”我问通信志。

“无据可查，”手环答道，“然而，有一些相关的数据条目，与这座拱门有一些联系。”

“那是远距传送拱门，对不对？”我一面问，一面和主水道西侧的强劲水流搏斗，让小舟的方向对准面向东方的拱门。

“最初并不是，”手腕上传来轻柔的声音，“在我的记录中，有一座建筑的位置和大小和这个拱门非常匹配，它被称为‘圣路易斯大拱门’，那是建筑史上的一朵奇葩，建于公元二十世纪中期，位于美利坚合众国的圣路易斯市。那座建筑象征着西部拓进，是为了纪念那些欧洲移民的后代——一群掌握霸权的原民族主义开拓者——而修建的，他们向西部迁移，取代了生活在那里的原始人——也就是未受保护的北美土著。”

“印第安人。”我说道，小舟上下颠簸，我气喘吁吁地划着桨，穿越最后的汹涌水流，终于对准了庞大的拱门。富丽堂皇的阳光已经普照大地一两个小时，但现在，冷冷的风和灰色的云又回来了。开始下起雨来，雨滴滴答答落在小舟的纤维塑料上，连两侧的浪尖也泛起了涟漪。现在，水流正载着小舟往拱门中奔去，我暂时放下木桨，确保自己没有意外碰到那个神秘的红色按钮。“这么说，这个远距传送拱门，是为了纪念那些杀死印第安人的家伙？”我说道，支起手肘，朝前凑去。

“原先的‘圣路易斯大拱门’并没有远距传输的功能。”飞船的声音十分一本正经。

“它从灾难中幸免下来了？就是造成……那玩意儿的灾难……”我拿桨指指冲击坑形成的湖泊以及那些淹在水中的建筑，说道。

“无据可查。”通信志说道。

“你也不知道它是不是远距传输器，是吗？”我再次气喘吁吁地用力划着。现在，拱门已经高高地耸现在头顶，顶部离我至少有一百米。寒冷的日光照射在它锈迹斑斑的侧面，发出暗淡的光芒。

“对，”飞船的储存器说道，“没有任何记录表明旧地拥有远距传输器。”

当然不会有这样的记录。技术内核将远距传输技术给予霸主时，旧地早已在一百五十年前天大之误造成的黑洞中土崩瓦解，或是被狮虎熊劫走了。但是，旧地上的确有一座远距传输器，而且可以运转，那是个小型拱门，在一条小河——事实上是小溪——之上，位于宾夕法尼亚西部，四年前，我和伊妮娅从神林传送过来的时候，就是从那里出来的。另外，我在旧地的旅途中，还见过另一些传送门。

“嗯，”我说道，与其说是在对通信志的白痴人工智能说话，不如说是自言自语，“如果不是传送门，那还得继续顺河往前。伊妮娅让我从这儿下水，总有道理。”

但我不太确信。这个拱门下，没有发出传输器应有的警示般的微光，也看不到对面有什么亮光。只看到湖泊对面的河岸，上方是黑漆漆的天空，还有一片黑色的森林。

我仰面躺下，望着拱门。当那钢铁圆拱遮盖住眼前天空的时候，我感到了一丝激动。小舟已经穿越了进去，但没有传送到另一个世界，光线、重力、气味都没有发生一丝变化。这玩意儿只不过是个年迈失修的建筑老怪，碰巧像是……

突然，一切都变了。

一秒钟前，我和小舟还在疾风骤雨的密西西比河上上下起伏，正朝原是圣路易斯市的那个浅浅的弹坑湖前进，下一秒，黑夜便突然降临，纤维塑料材质的小舟正在一条狭窄的水道上漂流，两边耸立着灯火通明的建筑，顶上盖着黑色的天窗，离我头顶有五百米高。

“耶稣啊。”我低声叹道。

“一名远古的弥赛亚式人物，”通信志说，“传说他留传下一些教义，于是，在这些教义的基础上，兴起了一些宗教，包括基督教，禅灵教，古式和现代天主教，还有一些新教教派，比如……”

“闭嘴，”我说道，“听话模式。”我下达的这一命令意味着只有当你向通信志说话的时候，它才会说话。

这条水道可能是人工挖掘出的，上面还有别的船也载着人。河面上有好几十艘划艇、小型帆船及另一些小舟，它们在河上来来往往。近处，在河滨大道和休闲广场上，在明亮的河面上方纵横交错的空中行道上，有好几百人正漫步而行，有些成双成对，有些三五成群。还有一些矮壮的人穿着鲜亮的衣装，独自一人悠悠漫步。

当我把背包提起来背上的时候，我感受到它变重了，我马上涌起一股直觉——这儿的重力至少比地球的高出一半。我慢慢仰起头，望着头顶的景色。成千上万的灯火通明的窗户、塔楼、走道、阳台、登陆平台，铬银般的列车轻轻发出哼鸣，从河面上透明的管道中经过，电磁车刺过头顶的天空，浮置平台和空中渡船载着人们来来回回地穿越这个不可思议的“峡谷”，每一次，光线都会更加明亮……于是，我明白了。

卢瑟斯。这里一定是卢瑟斯。

我见过卢瑟斯人，有些是阔绰的猎人，扛着枪来海伯利安猎鸭子或者半旋；有些是来自外世界的赌徒，腰缠万贯，在九尾娱乐场寻开心，我在那儿做过保镖；还有一些亡命国外的家伙，加入了我们的地方军，很可能是些逍遥法外的重罪犯人。河滨大道和休闲广场上正有一些人在漫步，脚下发出轧轧的响声，就像是某种力道十足的原始蒸汽机，而我以前见到的那些人就跟他们如出一辙，都拥有高重力水平下的低矮特征——又矮又壮，全身都是腱子肉。

似乎没人留意到我，也没注意到我的小舟，这让我暗暗吃了一惊。在这些土生土长的人眼里，我肯定是突然间从无形中冒了出来，就像鬼魂一样从身后的远距传送门中出现了。

我往后看了看，终于明白为什么他们没注意到我的出现。这座远距传送门很古老，这是当然，它是陨落的霸主和前特提斯河的一部分，它立在蜂巢墙壁之内，纤细的拱门上，点缀着平台，悬挂着走道，这个室内城市绝大部分都处在黑暗的阴影中，只有拱门正下方的这段水道处在亮光中，当我回头望去的时候，一艘小型摩托艇悄无声息地从那黑影中滑出，被悬垂在河上行道上的钠灯照亮，似乎就像是突然从虚无中冒了出来，正如我刚才那样。

由于我穿着厚毛线衫，外面套着外套，又紧紧缩在小舟船舱的尼龙裙中，显得胀鼓鼓的，很可能看上去健壮得像个卢瑟斯人，同边上的一个个人毫无二致。一对男女开着喷气雪橇“嘶”的一声从我身边经过，他们朝我挥了挥手。

我也向他们挥手致意。

“耶稣啊。”我再次叹道，这句话与其说是咒骂，不如说是祈祷。这一次，通信志没再多说什么。

写到这儿，我想先中断片刻。

此时此刻，故事讲到这里，虽然薛定谔猫箱中氰化物的存在，刺激着我想要快点讲完，但我又受着某种诱惑，想要将这环游星球的冒险之旅一五一十讲述一遍。事实上，自四年前我和伊妮娅抵达风平浪静的旧地之后，这是我真正意义上又一次开始的冒险。

自伊妮娅不容分说宣布我得立即从远距传输器走的那刻起，已经过了三十多个小时，在这期间，我自然而然地认为，这次旅途会跟我们前一次的很相像。那一次，我们从复兴之矢出发，最后到达旧地，中间穿过了一些或空荡或遭遗弃的地方，比如希伯伦、新麦加、神林以及那个没有名字的丛林星球，我们在那儿抛下了领事的飞船，将它藏在那儿。在少数几个星球上，我们碰到过当地居民，其中一个是无限极海，一个人烟稀少的海洋星球。讽刺的是，我和他们的接触，对每个卷进来的人来说，都是一场灾难。我几乎把他们的浮动平台整个儿炸平，他们逮捕了我，还刺伤我，朝我开枪，最后几乎把我淹死。在那个过程中，我遗失了旅途中带在身边的几样最珍贵的东西，包括古老的霍鹰飞毯，一件从希莉和梅闰传说的那个年代传承下来的物品，还有那把同样古老的点四五手枪，我一度认为属于伊妮娅的母亲——布劳恩・拉米亚。

但旅途的绝大多数时间，特提斯河载着我、伊妮娅和贝提克到过的绝大多数地方都是空空荡荡的，在希伯伦和新麦加上尤为空寂，带着一种不祥之兆，似乎发生了什么可怕的事，导致民众全都被掳走了，只剩下我们三个。

但这儿不是。卢瑟斯充满了生机，人流不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明白，为什么这些覆盖全星球的建筑会被称为蜂巢。

上一次旅程中，我是在伊妮娅和机器人的陪伴下，穿越了那些无人区域，身边还有很多装备。但现在，我坐在小舟里，孑然一身，基本上可以说是毫无武装，身边不时经过一些圣神警察和卢瑟斯的重生神父，我便假装朝他们招招手。此处的水道不足三十米宽，河沿由混凝土和塑料筑成，没有一条支流，没有任何藏身地。桥梁和天桥下倒是有些隐蔽的地方，就像上游远距传送门下的那些黑色阴影，但河上交通非常繁忙，那些阴影之处，时常有船只经过，也就是说，没有一个地方可以容我躲藏。

我第一次想到远距传输之旅的荒谬之处。一旦我从小舟中爬出来，我的衣服肯定会和别人格格不入，会立即引起众人的注意。我的体型也不对，我带有海伯利安口音的说话腔调也会显得奇怪，我没有钱，没有身份芯片，没有电磁车驾驶执照，没有信用卡，没有圣神教区文书，没有常居地。河岸上有家酒吧，我把小舟停在边上，在那儿等了一分钟。空气中飘着一股烤鱼或是类似食物的味道，随同而来的还有酿酒厂酒桶中的发酵味，或是冰啤的味道，我本来肚子就饿了，现在更是直流口水，但我意识到，一旦跑到这种地方去，两分钟后我几乎铁定会被逮捕。

的确有人在圣神星球间旅行，多数是百万富翁，他们是生意人兼冒险家，乐意在冰冻沉眠中睡上几个月，还花去几年的时间债，乘着商团的运输船在星际间来回旅行，因为拥有十字形而自鸣得意，觉得他们返回时，工作、住所、家人肯定会在这个亘古不变的基督宇宙中守候着他们。但像这样的人很少，而且，没有人会不带钱，没有圣神许可就在星球间旅行。那可能是家咖啡店，也可能是酒吧，或是餐馆，管它呢，一旦我闲着没事逛进去，过两分钟，很可能就会有人打电话给当地警察局或是圣神军队，那些人只要一开始调查，就会发现我不是教徒，而是这个充斥着重生基督徒的宇宙中的一个异教徒。

我舔舔嘴唇，任由肚子咕咕叫着，因为疲劳和高重力，我感到双手无力，像是灌了铅，因为缺乏睡眠，心里又万分失落，所以眼睛里盈满了泪水，但我还是划着桨离开了河岸上的咖啡馆，继续往下游前进，暗自希望下一个传送门没有那么远，马上就能到达。

此时此刻，我很想写下当时的所见所闻，所有不可思议的景象，奇异的人，奇妙的声音以及碰巧发生的一些近距离遭遇，但我还是抵制住这股诱惑。事实上，我还从没到过像卢瑟斯这样的星球，这里住着这么多的人，这么拥挤，这么密闭，就那个我从混凝土河道上看到的蜂巢而言，要将那熙熙攘攘的地方探索一遍，起码得花上一个月的时间。

我沿着卢瑟斯的水道顺流而下，六小时后，终于看见了那个张开怀抱的拱门，我划着桨穿了过去，接着便来到了弗洛伊德星，这也是一个人口众多的繁忙星球，但我对它知之甚少，要不是有通信志的导航文件，我甚至都不知道这是哪颗星球。我把小舟藏在一个五米高的下水管道中，然后找到一处垫着许多工业用纤维塑料卷的铁丝栅栏，缩在里面美美地睡了一觉，按标准时间算，睡了差不多有一天一夜，但弗洛伊德星的白天有三十标准小时，所以当我找到下游五公里外的传送门，并穿过它时，才刚刚到傍晚时分。

弗洛伊德星住着很多圣神居民，这些人身着五颜六色的精致衣物，披着鲜亮的披肩，那儿原本阳光明媚，现在，河流将我带到了永埔星，这里的天空永远灰蒙蒙的，一个个伏窝静坐般的小村子建在岩石洞窟中，一座座岩石城堡栖息在峡谷的两侧。在永埔星的夜晚，天空被一颗颗彗星划出一道道印记，还有乌鸦般的飞行生物——可能是巨型蝙蝠而不是大鸟——扇动着皮状翅膀，低低地飞行在河面上，它们黑色的身体遮掩了彗星的光亮。

在这儿，有一些做买卖的筏夫朝我招手，我也向他们招手回应，但自始至终，我都划着木桨迎着激流往前进，那白沫翻腾的水流几乎把船颠翻，让我用尽了划舟新手的所有本事。在永埔星锃亮的城堡中，正回荡着响亮的警报声。我发狂般地划着小舟，穿过了下一个远距传送门，来到了一个酷热的地方，沙漠上悬着一颗烈日。通信志告诉我，这个繁忙的小型星球名叫维图-格雷-巴里亚那斯B。这名字我从未听说过，甚至在小时候那张古老的霸主时代地图上，我也不记得有这个名字，那张地图是外婆的，她放在旅队的大篷车中，我有时会偷偷爬进去，拿着光棒照着看。

我和伊妮娅、贝提克沿着特提斯河前往旧地的旅途中，曾经到过一些沙漠星球，比如希伯伦和新麦加，但奇怪的是，那些地方全都空空荡荡的，沙漠中没有一个人，城市也被遗弃了。但是，在维图-格雷-巴里亚那斯B，还有一些土砖样式的房屋簇拥在河边，每隔几公里，我就会看见一座码头或水闸似的东西，正把水通过虹吸管输送到灌溉地。沿着河流前进，一路上我能看见一片片绿油油的田野，水便是被送到这些田野中。幸运的是，这条河是这儿的一条主干要道，我从古老的传送拱门出来的时候，旁边正好有条大船，在它的掩护下，没人发现什么不对劲。于是我装出一副淡然的表情，继续划着木桨，行进在繁忙的河流要道上，来来往往的船只中，有快艇、筏子、游船、拖船、电动船、房船，甚至偶尔有浮在水面上方三四米的电磁浮置游船从旁经过。

这儿的重力很小，很可能只有旧地或海伯利安的三分之二，时不时地，我觉得如果我继续划下去，小舟就会浮起来。但是，如果说重力很小的话，那么这儿的光线——日光——则非常沉重，就像一只满是汗水的大手压在了我身上。才划了半小时，我就把第二瓶水也喝光了，我知道，我必须上岸补充水源。

对于低重力星球，人们肯定会觉得上面的居民应该是瘦竹竿一样的人，和卢瑟斯的桶状身型完全相反，但是，在沿河两岸的热闹小巷和拖船小路上，我看见的那些男人、女人和小孩，大多数都和卢瑟斯人一样又矮又壮。他们身上穿的衣服，也和弗洛伊德人那些五颜六色的衣装一样鲜亮。但这儿，虽然每个人的衣服都很鲜艳，但每人只有一种颜色——要么从头到脚都是深红的紧身衣裤，要么是蔚蓝的斗篷和披肩，或是翠绿的袍子、衣裤、帽子、围巾，抑或黄色的随风飘拂的雪纺长裙和头巾。我意识到，那些土砖房屋、店铺、旅馆的门窗，也都涂成了这些与众不同的颜色，我不禁琢磨起来，这其中有什么重要的含义？表示社会等级，政治优惠，社会或经济状况，或是代表了某种血缘关系？不管是什么，如果我打算上岸找点水喝的话，我这身灰不溜秋的卡其装和饱经风霜的棉布装，肯定会显得格格不入。

但我只有两种选择，要么上岸，要么就渴死。沿路有很多自助水闸，现在我又经过了一个，一艘巨大的游船从里面驶出，我便划着桨靠上码头，将上下起伏的小舟牢牢绑住，然后朝一个圆形的砖木建筑走去，我期盼那是一口自流井。我见到几个穿着藏红长袍的女人，她们正从那儿拎一些水壶一样的东西，所以我觉得我的猜测十之八九是对的。我吃不准的地方是，如果我从那儿取水，到底会不会侵犯他们的法律、法规、社会等级规则、宗教戒律，或是当地的习俗。不管是拉船路还是小巷中，我都没见到圣神的人，没有穿着黑衣的神父，也没有穿着红黑标准制服的圣神警察。但这并不能说明什么，如今没有圣神存在的星球已经不多，就连偏地也有他们的足迹，而通信志告诉我，维图-格雷-巴里亚那斯B也是偏地中的一员。我将手放进背包，偷偷将插在鞘中的狩猎刀塞进背心的背袋。我唯有一个计划，如果暴徒围过来，我就拔出刀吓唬吓唬他们，且退且走，回到小舟上。如果来的是圣神警察，拿着击昏器或是钢矛枪，那我的旅途就到此结束。

事实上，出于各种不同的理由，我的旅途的确很快就会结束——至少是暂时结束——但当我踌躇地往那口可能是井的东西走去的时候，我没有得到任何警告，不，或许有一个，离开卢瑟斯前，我突然感到有点背疼，自那之后，那疼痛一直困扰着我。

那的确是口井。

对于我格格不入的高个子和一身土褐色的衣服，没有人表示出什么特别的反应，甚至就连那些孩子也没有，他们穿着鲜红和亮蓝的衣服，正在玩游戏，看到我后，只是瞧了一眼，就挪开眼继续玩去了。我这样子出现在他们中间，一眼就能看出是个生人，但却没有一个人过来管闲事，似乎也没人留意我的一举一动。我在那儿畅快地喝着水，接着将两个水瓶重新灌满。此时此刻，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我有一种想法，维图-格雷-巴里亚那斯B的居民，或者至少是这个村子的人，都非常礼貌，不会对我指指点点，横看竖看，也不会上前询问。虽然这只是这星球上的一个村子，它位于一条河的沿岸，那条河，也只是被遗弃了很长时间的特提斯河的一段。当我拧上第二个水瓶的瓶盖，转过身，打算回到小舟上的时候，我心里涌出一种感受：如果来了个长着三颗脑袋的突变外星人，或者，从更加真实的古怪领域讲，在那舒适的沙漠午后，似乎是伯劳本尊来了，正在自流井中饮水，也不会有一个市民向前搭话或是询问。

我在积满灰尘的小巷中走了三步，突然，一阵剧痛袭来。一开始，我蜷紧身子，痛得大喘粗气，甚至无法呼吸，接着我单膝跪地，继而侧躺了下身。我痛苦地缩起身子，要不是那剧痛让我无法喘息，让我力气全无，我肯定会大叫出声。我就像是一条河鱼被扔到了灰尘满地的河岸上，一波波的痛楚让我蜷得更紧了，就像是腹中胎儿的姿势。

在这儿我得说一下，我曾饱尝各种疼痛和不适之苦，在地方军的时候，有人对海伯利安军队做过研究，结果表明，大多数派到南方和冰爪叛军打仗的新兵，都不太能忍受痛苦。天鹰北部城市以及九尾镇的市民，如果发生什么病状的话，也是可以很快消除痛苦的，比如用药物，也可以打电话给自动诊疗所，或是驾车到最近的袖珍诊所，可以说，他们几乎没有经历过无法消除的剧痛。

作为牧羊人和乡下小孩，我在忍受疼痛上有更多的经验——不小心被刀划伤，被羊群踩断腿，从山区的岩石上摔下来，弄得全身青肿，在旅队大集合的时候和人摔跤，结果摔得脑震荡，骑马骑出疖子，甚至还在男子召集会上，围着营火和人吵架，被揍得鼻青脸肿。在熊爪冰架上，我受过三次伤——两次是被白地雷的弹片割伤，这还是幸运的，许多兄弟死在了那里，还有一次是被远程狙击手用切枪击伤，那次我伤得非常严重，到最后还有一位神父来看我，他差一点让我接受了十字形，不然，晚了就再没机会了。

但是，我还未曾经历过这样的痛楚。

我躺在那儿呻吟，气喘吁吁，那些礼貌的市民终于被这个满地打滚的鬼怪吸引住了，他们朝后退了几步，注意着这个陌生人，与此同时，我抬起手腕，询问通信志，我到底是怎么了。它没有回答。一波波难以忍受的疼痛袭来，趁着其中的间隙，我又问了一遍，但还是没有得到答复。接着我便记起，早先时候我已经将这该死的玩意儿设置在了听话模式，于是我叫了叫它的名字，将问题重复了一遍。

“安迪密恩先生，可否让我启动休眠的生物传感器功能？”白痴人工智能问道。

我还不知道这装置有生物传感器功能，更别说是休眠还是活动了。我大叫一声，把身子蜷得更紧，缩成一个胚胎的模样。感觉好像有人朝我的背上扎了一刀，还是把带倒钩的刀，在那里搅动了一番。那疼痛就如电流在高压电线中传导，迅速传遍全身。我连连呕吐，一名穿着纯白色袍子的漂亮女人拿起自己的凉鞋，又往后退了一步。

“怎么回事？”在刀刺般疼痛的间隙，我再一次气喘吁吁地问道，“我到底怎么了？”我询问着通信志，同时腾出另外一只手，在背上摸了摸，寻找血和伤口。我以为会在那儿摸到一根箭，或是一根矛，但什么也没有。

“安迪密恩先生，你快休克了。”领事飞船的人工智能迟钝地说道，“血压、皮肤阻力、心率、阿托品量，所有数据都证明了这个结论。”

“为什么？”疼痛从我的背部迅速扩散到整个身体，我呻吟了好长时间，才说出这三个字。接着我又呕吐起来，虽然肚中空空，但还是大吐特吐。穿着鲜亮衣服的市民和我保持距离，没有好奇地围观，也没有无礼地嘀咕凝视，但显然，是三三两两看一眼，离开，过后又换一拨人。

“怎么回事？”我再一次大喘着粗气，冲通信志手环低声询问，“是什么东西引起的？”

“枪击，”回应我的是那细声细气的声音，“刺伤，矛、刀、箭、飞匕。能量枪伤，切枪、极光、欧米伽刀、脉冲刀。密集钢矛枪射击。也许，是一根又细又长的针，刺进了肾脏上极、肝脏、脾脏。”

我疼得满地打滚，又摸摸背部，拔出原先佩戴在后腰的小刀的刀鞘，扔到一边。里面的背心和衬衣没有烧着或烧焦的感觉，也没有尖利的东西从背上戳出来。

那剧痛没有停息，再一次烧遍我的全身，我大声呻吟起来。冰架上那个狙击手用切枪击中我，范亚叔叔的羊羔踩断我的脚，那几次的疼痛都没让我这样失态过。

我感觉自己已经有点神志不清，无法凝聚起清晰的思维，但那些思维的大致方向是……维图-格雷-巴里亚那斯B的本地人……用什么办法……控制思想……那些水……有毒……无形射线……惩罚我……因为……

我放弃了思索，再一次呻吟起来。有个人走了过来，穿着亮蓝色的裙子，又或许是长袍，凉鞋非常漂亮，脚趾甲也涂成了蓝色。

“先生，”传来轻柔的声音，带着浓重的方言调调，“你出什么事了吗？”尼粗啥司了？

“啊嗷……”我大喊着做出回应，同时还不住地干呕。

“我能帮什么忙吗？”从上头又传来那悦耳的声音。般啥蛮？但我只能看到那蓝色的袍子。

“哦……嗷……哈……”我说道，疼痛已经让我有点昏晕。眼皮底下舞动着黑色的小点，最后，连凉鞋和蓝色的脚趾甲也看不见了，可那剧痛却没有一点缓和的迹象……我真想干脆昏过去，以逃脱这一切，但意识始终有一分清醒。

长袍在我身边瑟瑟作响。我闻到香水味、古龙水香味、肥皂味……感觉一只只有力的手抓住了我的胳膊、腿、身子。他们正设法把我抬起，这让那高压电线般的痛楚撕穿了我的后背，直直穿进我的头颅。

07

宗教大法官接到命令，需于梵蒂冈时间八点整随助手一同面见教皇。七点五十二分，大法官的黑色电磁车抵达望楼大道的检查站入口，那儿就是通向教皇寓所的所在地。大法官和助手法雷尔神父经过一系列探测器拱门和手持侦测器的盘查——首先是瑞士卫兵的检查站，接着是教廷护卫队的站点，最后是新组建的贵族卫队岗哨站。

约翰・多米尼各・穆斯塔法枢机和助手在最后一个检查站获允通行的时候，大法官给法雷尔使了个不易察觉的眼色。这儿的贵族卫队似乎都是一胞生的克隆人——不管是男的还是女的，都很瘦，头发平直，肤色发黄，眼神呆板。穆斯塔法知道，在一千年前，瑞士卫兵都是雇佣兵，受雇保护教皇；教廷护卫队，则由信得过的梵蒂冈居民组成，必须是罗马人，教皇陛下在公共场所露面的时候，由他们担任光荣的护卫工作；而贵族卫队，则是从贵族中遴选而出，是教皇陛下对他们忠贞不渝的奖赏。而今，瑞士卫兵是圣神舰队的正规军中最精锐的部队，教廷护卫队由尤利乌斯十四世于一年前刚刚重新组建，但现在，乌尔班教皇似乎把个人安危的守护工作交付给了贵族卫队——这群奇特的兄弟会。

宗教大法官知道，贵族卫队的这些孪生兄弟们的确是克隆人，是正在组建的秘密军团的早期雏形，也是一支新型战斗军的先头部队，这支军队由教皇和国务秘书下令组建，担任设计任务的是内核。大法官为得到这些信息，付出了昂贵的代价，他明白，要是卢杜萨美或者教皇陛下发现他知道这一切，那他就会失去自己的宝座——运气不好的话甚至可能失去性命。

穆斯塔法枢机行经底楼的护卫岗哨，搜身完毕，法雷尔神父整了整袍子，一名教皇助手伸出手，示意由他引领两人上楼，但穆斯塔法枢机挥挥手，表示不必麻烦。枢机亲自将门打开，走进古旧的升降梯，它将带他们进入教皇寓所。

要去教皇寓所，必须首先行经这条秘密通道，其起点位于最底层，由于这座重建的梵蒂冈坐落于一座山上，所以望楼大道的入口事实上位于地面之下。笼子发出吱吱嘎嘎的声音，慢慢往上升，法雷尔神父紧张地摆弄着书写器和几沓文件，但大法官很放松，升降梯带着两人行经位于底层的圣达玛索庭院，一层是奇异的波吉亚寓所和西斯廷教堂，升降梯吱嘎着继续上升，接着行经二层的教皇豪华寓所，宗教法庭大厅、图书室、觐见者套房，还有漂亮的拉斐尔诸室。到第三层，他们停了下来，笼门“砰”的一声打开。

卢杜萨美枢机和助手卢卡斯・奥蒂蒙席点点头，微笑着。

“多米尼各。”卢杜萨美招呼道，他握住大法官的手，力道十足。

“西蒙・奥古斯蒂诺。”大法官俯首行礼。这么说，国务秘书也应邀出席此次接见。穆斯塔法疑虑重重，顿生恐惧。他走出升降梯，一行人开始前往教皇的私人寓所，途中，大法官朝走廊尽头望了一眼，那里是国务秘书的办公室，心里不由第一万次地妒火中烧，艳羡此人竟能和陛下本人如此接近。

教皇接见他们的地方，是一个极为宽敞、灯火通明的画廊，这条画廊通向国务秘书的办公室，这间办公室连带着上下两层房间都是教皇陛下的私人领地。在平时，教宗总是显出一脸严肃的表情，但今日脸上却堆满了笑容，他穿着一件带有白帽的袍子，头上戴着白色小瓜帽，腰上束着白色的饰带，脚上穿了一双白鞋，在铺着地砖的地板上走动时很轻，极其细微的声音回荡在静悄悄的走廊中。

“啊，多米尼各，”乌尔班十六世说道，他伸出手，让他们亲吻手上的戒指，“西蒙，你们能来真是太好了。”

法雷尔神父和奥蒂蒙席单膝跪地，等待着自己的主人亲吻完毕，就轮到自己上前亲吻圣父手上的圣彼得戒指。

教皇陛下看上去相当精神，大法官想道，显然比上次重生时显得更年轻，更安宁。高高的额头和热烈的目光还是一如既往，但穆斯塔法觉得，今天早上，这位重生教皇的面容上还同时带着某种期待和满意的神色。

“今早，我们正打算去花园逛逛，”教皇陛下说道，“你们想跟我们一起去吗？”

四人点点头，紧紧跟随教皇快速迈出的步伐，一起走过画廊，接着沿平滑宽阔的台阶走到屋顶，陛下的私人助手保持着一定距离跟在后面。花园入口前的瑞士卫兵目视前方，站得笔挺。卢杜萨美和宗教大法官紧紧相随，离圣父只有一步之遥，而奥蒂蒙席和法雷尔神父也紧跟在两步外。

教皇的花园中小径分岔，错综复杂，里面有开满鲜花的棚架，汩汩流淌的喷泉，有修剪得极为整齐的树篱，有来自三百个圣神星球的各种树木，修剪得极为美观，还有岩石走道和奇异的开花灌木。最最重要的是外面罩着的十级密蔽场，从里面看是透明的，外面看则为不透明，既提供了隐私，也给予了防护。今早，佩森的天空非常明亮，万里无云，碧空如洗。

“你们俩记不记得，我们的天空曾是一片黄色？”教皇陛下开口道，众人迈着轻盈的步伐，沿着花园小径往前走，陛下的法袍发出沙沙的响声。

卢杜萨美发出低沉的声音，对他来说，这只是在低声轻笑。“哦，是的，”他说，“我记得，当时的天空黄得令人反感，空气几乎不能呼吸，而且总是非常阴冷，一年到头都在下雨，从没停过。佩森当时只是个处在边疆的星球，旧时的霸主之所以允许教会扎根在这儿，就是因为这个原因。”

教皇乌尔班十六世微微一笑，伸出手指，点点蓝色的天空和暖暖的阳光。“这么说，西蒙・奥古斯蒂诺，在我们待在这儿的时间里，这个星球有了某些进步？”

两名枢机轻声笑了起来，他们已在屋顶快速走了一圈，接着教皇又换了条路，开始沿花园中间的一条小径往前走。在狭窄的小径上，两名枢机和助手踩着一块块石头，以一列纵队跟在一袭白衣的教宗身后。陛下陡然停下脚步，转回身，在他身后，一汪喷泉轻轻发出汩汩的声音。

“你们，”他说道，语气中的诙谐意味全部消失了，“可听说了阿尔迪卡克蒂元帅的特遣部队已经跃迁到了长城之外？”

两名枢机点点头。

“这只不过是袭击的开始，今后，我们的炮火将愈演愈烈，”圣父说，“这……不是我们的愿望……也不是我们的预言……而是我们早已确知的事。”

宗教法庭和国务部的首领同他们的助手一起垂耳聆听。

教皇依次将四人注视了一番。“我的朋友们，今日下午，我们打算前往冈道尔夫堡[15]……”

宗教大法官克制住仰头望天的冲动，他知道，现在是白天，无法看见天上的教皇小行星。他明白，教宗说的“我们”只是一种表示尊贵的意思，并不是在邀请他和卢杜萨美一同前往。

“……我们会在那儿祈祷并沉思几天，编排我们的下一道通谕，”教皇继续道，“这道通谕会被命名为《人类救主》，它将是我们侍奉圣母教会的最重要的一份文件。”

宗教大法官俯首行礼。人类的救赎者，他想，那几乎可以说是代表了一切。

穆斯塔法枢机抬起头来的时候，教皇陛下正微笑着，似乎读懂了他的心思。“多米尼各，它将代表我们神圣的职责，必须让人类维持正统，”教皇说，“它将对我们的圣战通谕进行扩充、澄清。它将详细阐释我主的心愿……不，是我主的戒律……要求人类维持他们本来的面貌，不应被亵渎，不应被蓄意突变和毁坏。”

“这是对驱逐者问题的最后决议。”卢杜萨美枢机喃喃道。

教皇陛下不耐烦地点点头。“对，但不仅仅只有这层含义。我亲爱的好友，《人类救主》将会着眼于教会的职责，对未来做一番解释，从某种意义上说，它会为接下来的一千年布置出一份蓝图。”

仁慈的圣母啊，宗教大法官思索着。

“一直以来，圣神都是天父手里最得力的工具，”圣父继续道，“但在未来的日子里，我们将拟定出最基本的任务，让教会变得更加积极，所有基督徒在日常生活将全身心投入其中。”

将圣神星球更加紧密地统治起来，宗教大法官这么理解，他仍旧低垂着双眼，沉浸在教皇的话语中，陷入沉思。但如何办到……用什么办法？

教皇乌尔班十六世又笑了。穆斯塔法枢机不止一次注意到，虽然圣父脸上挂着笑容，但双眼仍旧带着痛楚和警惕。“通谕一旦颁布，”陛下说道，“你们就能更加清楚地理解我们为各个部门安排的职责，包括宗教法庭、外交部，以及一些尚未充分利用的实体和机构，比如主业会、正义与和平宗座委员会、一心会。”

宗教大法官极力隐藏自己的惊讶。一心会？这个宗座委员会，正式名称为“人类及基督发展一心宗座委员会”，几个世纪以来，都只是一个默默无闻、毫无实权的组织。穆斯塔法凝神想了片刻，才想起一心会会长的名字……应该是杜诺耶枢机，梵蒂冈的一个二流官员，一个上了年纪的女人，以前从未在梵蒂冈的政治中展现过身影，这他妈到底是怎么回事？

“宁为太平狗，不为乱世人呐。”卢杜萨美枢机说道。

“没错。”宗教大法官说道，他记起这是一句中国古代诅咒时势的俗语。

教皇又挪步走了起来，四人紧随其后。一棵造型优美的圣像木傲然挺立，上面开满了金色的花朵，从密蔽场外吹进来一阵微风，花儿翩然摇曳。

“我们新制订的通谕，也将涉及到这个新时代越来越严重的问题——高利剥削。”教皇陛下说道。

宗教大法官差点停下脚步。但他马上重整步调，多走上半步，跟紧教皇的步子。他极力掩饰自己的表情，维持着漠然的神色。他几乎可以感觉到身后的法雷尔神父表现出的震惊。

高利剥削？宗教大法官思索着。三个世纪以来，教会都严格控制着圣神和圣神商团的贸易……不允许回到过去那种纯资本主义的日子，也没人希望如此……但是教会所实施的控制手段程度甚轻。教会将要实施新的策略，是不是意味着它打算全面掌控所有的政治、经济和生活？今天稍后，尤利乌斯……乌尔班……会不会采取行动，废除圣神国民自治和商团贸易自由？在这一切中，军队的立足点又在哪里呢？

教皇走到一丛漂亮的灌木旁，停下脚步。那丛灌木长着亮蓝色的叶子，盛开着白色的花朵，“我们这棵伊利里亚龙胆木在这儿长得很好，”他轻声说道，“它是飞天白马星的布斯克大主教送来的礼物。”

高利剥削！宗教大法官脑子一片乱麻，但他还在绞尽脑汁琢磨着。一旦违反严格的贸易和利润控制措施……就将被处以极刑……逐出教会，失去十字形。来自梵蒂冈的直接干预。圣母啊……

“但是，今天叫你们来这儿，并不是要跟你们说这些，”乌尔班十六世说道，“西蒙・奥古斯蒂诺，可否请你告诉穆斯塔法枢机，我们昨日收到了什么令人不安的情报？”

他们知道我们的生物间谍，穆斯塔法惊恐地想道，他的心猛烈跳动起来。他们知道我们安插的密探……知道宗教法庭企图直接和内核接触……知道在大选前我们对其他枢机的试探……他们知道一切！他极力将表情控制得中规中矩，留神倾听，兴趣十足，仅仅因为圣父用了“令人不安”这个词，脸上才挂上了职业性的惊恐。

卢杜萨美枢机似乎带着庞大的质量耸立了起来，那低沉的话音仿佛发自男人的胸腔或肚子，而不是嘴巴。在他身后，奥蒂蒙席的身影让穆斯塔法的脑海中划过一个影像——他儿时在农业星球复兴二号的田野中见到的稻草人。

“伯劳又出现了。”卢杜萨美枢机说道。

伯劳？这他妈跟我有什么……穆斯塔法一直以来都是一个思维敏捷的人，但现在却晕头转向起来，他无法跟上这些快节奏的转变，无法领会其中的真相。他还是怀疑这其中有什么陷阱。看到国务秘书停下来等他回应，宗教大法官轻声说道：“西蒙・奥古斯蒂诺，海伯利安的军事当局能应付它吗？”

卢杜萨美枢机摇摇庞大的头颅，那下巴也随之扭动起来。“多米尼各，这魔鬼重新出现的地点，并非在海伯利安上。”

穆斯塔法现出一副惊愕的神情。在审问纪下士的过程中，我获悉这怪物曾在四年前出现在神林，其意图，显然是想阻止尼弥斯杀害那个名叫伊妮娅的孩子。为了得到这些信息，在纪下士重新回到圣神舰队后，我安排人伪造了他的死亡，把他绑架了。难道他们知道这一切？可为什么要现在告诉我？此时此刻，宗教大法官的脖子上似乎正悬着一把利剑，他正等着落下来。

“八个标准日之前，”卢杜萨美继续道，“火星上出现了一个凶残的恶魔，杀死了很多人，看情形，只可能是伯劳干的。这怪物在杀人之后，还将十字形从遇害者的身上剥了出来，导致无法重生的真死……死亡数量……非常大。”

“火星。”穆斯塔法枢机呆呆地重复着，他望了望圣父，乞求得到解释、引导，甚至是他害怕的谴责，但是教皇正在细看一棵玫瑰的花朵。在他身后，法雷尔神父向前走了一步，但宗教大法官挥挥手，示意他退后。“火星？”他重复道，几十年，甚至几个世纪以来，他都未曾感受到像现在这般呆笨和无知。

卢杜萨美笑了。“对……那是旧地星系的一颗星球，受过环境改造。陨落前，军部曾把指挥总部设在那里，但到了圣神的年代，这颗星球就没什么用处，没那么重要了，它太偏远，多米尼各，也不怪你不知道这个星球。”

“我知道火星在哪儿。”宗教大法官回应道，出口时，语气比他预想的还要尖锐，“我只是不明白，为什么伯劳会出现在那儿。”还有，这他妈跟我有什么关系？他在心里加上一句。

卢杜萨美连连点头。“的确，据我们掌握的信息，除了这次，伯劳这个魔鬼以前从未离开过海伯利安。但它的确到了火星，毫无疑问。火星上发生的恐怖事件……那儿的总督已经宣布启动紧急状态，罗伯逊大主教亲自向陛下请愿，要求施以援助。”

宗教大法官揉揉下巴，忧心忡忡地点点头。“圣神舰队……”

“当然。有一支舰队分队驻扎旧地比邻区，已经被派遣了过去。”国务秘书说道。教宗正弯腰观赏一棵盆景树，一只手抚在弯曲的小枝条上，似乎在给它赐福，看这样子，好像压根没有把他们的谈话放在心上。

“这支分队拥有充足的海兵和瑞士卫兵，”卢杜萨美继续道，“我们希望，他们能制伏并摧毁它，或者，要么制伏它，要么摧毁它。”

我母亲跟我说，永远不要信任说话这么模棱两可的人，穆斯塔法暗自寻思。“当然，”他大声说道，“我会在心里为他们念一段祈福弥撒。”

卢杜萨美微笑着。圣父正观赏那棵矮小的树木，现在，他抬起了头。

“说实话，”卢杜萨美说道，从这三个字中，穆斯塔法听出了一些暗含的意味，就像是一只被喂得圆滚滚的猫，正猛地扑向倒霉的老鼠，而这只老鼠正是宗教大法官自己，“我们觉得，从各种程度上来说，这是事关信仰的问题，而不是舰队可以解决的。两个多世纪前，圣父就得到了神启，明白伯劳是一个魔鬼，兴许是黑暗之子手下的操刀者。”

穆斯塔法唯有点头的份了。

“我们觉得，只有宗教法庭才是调查魔鬼出现的不二人选……只有它才能拯救火星上这些不幸的男女老幼，因为不管在精神还是物质层面上，它都经过严格的训练，有适当的装备，也有很好的准备。”

我还不如去死，约翰・多米尼各・穆斯塔法枢机想道，这名宗教大法官也是教义部的部长，这一圣部，又名“异端谬误圣裁会”。因为这句渎神之言，他不由自主在心里念了段忏悔经。

“明白了，”宗教大法官大声说道，他没有看清他敌人的精巧构思，只笑对这一切，“我马上委任手下……”

“不，不，多米尼各，”陛下说着，走过来抓住大法官的胳膊，“你必须马上走。恶魔的这一……显形……已经威胁到了我们整个基督教会。”

“走……”穆斯塔法呆若木鸡。

“我们从圣神舰队征用了一艘大天使星舰，最新型的一艘，”卢杜萨美轻快地说道，“它将配有二十八名船员，但你还能带上自己的工作人员和护卫，最多二十一人……二十一人，加上你自己。”

“当然，”穆斯塔法枢机说着，这次他真的露出了微笑，“当然。”

“就在我们说话的时候，圣神舰队正在战斗，和驱逐者战斗，他们都是撒旦以肉体显形的操刀者，”卢杜萨美低沉地说道，“但我们必须勇敢地直面这一来自恶魔的威胁……并通过教会自身的神圣之力，打败它。”

“当然。”宗教大法官说道。火星，他想，位于文明宇宙屁股端上最遥远的小疙瘩。要是在三个世纪前，我还能用超光仪打个电话，但现在，如果他们让我一直待在那儿，我就将永世不见天日了。得不到情报，没办法指挥我的手下。还有那个伯劳……如果这怪物还被内核亵渎神明的终极智能控制着，那按照它既定的程序，只要我一抵达，它就会马上把我干掉。妙极。“当然，”他再次说道，“圣父，我什么时候走？如果可以有几天或是几个星期的时间，让我把宗教法庭的事务安排妥当……”

教皇微微一笑，他捏捏穆斯塔法的上臂。“多米尼各，大天使将随时恭候，等你把随从挑选好，它就马上把你们送到火星。他们已经做了最佳安排，从现在开始，给你六小时的准备时间。”

“当然。”穆斯塔法枢机最后一次说道，他单膝跪地，吻吻教皇手上的戒指。

“上帝与你同在，祂将永远保护你。”圣父念着，用手点触着枢机俯下的脑袋，同时以拉丁文吟唱出更加正式的祝祷。

宗教大法官亲吻戒指，品味着嘴中宝石和金属的酸冷感觉，他曾认为这些人在智慧和谋略上都胜他一筹，想到他们耍下的诡计，他不由又会心一笑。

在“拉斐尔”号第一次跳往偏地外空间的过程中，德索亚神父舰长到最后一刻都没有机会和格列高里亚斯中士谈上话。

这第一次跳跃，只是一次试验性质的跃迁，目的地是个无名星系，在星图上根本找不到它的位置。它位于二十光年外，在长城之外，跟波江五一样，这个星系的太阳是一颗K型恒星，但跟波江五那颗橙色的矮星不同，这颗恒星是个如大角星般硕大的巨星。

基甸特遣部队安全跃迁到那里，新型的两日自动重生龛正常运转，没出一丝故障，到第三日，七艘大天使已经减速进入巨型恒星所在的星系内部，正同九艘霍金级火炬舰船玩着猫抓老鼠的游戏，那九艘舰船先他们一步开赴于此，其间造成了几个月的时间债。它们得到的命令是隐藏在星系内，大天使的任务是把它们一个个找出来，继而摧毁它们。

其中三艘火炬舰船正处遥远的欧特云中，飘浮在原彗星群中，驱动器已经关闭，通信器处于静默状态，内部系统运行在最低能耗点。“乌列尔”号在零点八六光年外捕捉到它们的信号，发射了三颗虚霍金级超动导弹。德索亚和其余六名舰长站在战术空间中，星系的恒星面与腰部平齐，七艘大天使的聚变驱动器喷射出两百公里长的焰尾，就像是黑玻璃上齐胸高的钻石刻痕。他注视着欧特云中若隐若现的全息像，追踪着理论上的超动自导弹头，它们从霍金空间中出现，搜索出隐匿的火炬舰船，在战术计数牌上，显示出了虚拟结果：击毁两艘，一艘“确定严重受损，坠毁可能性极高”。

星系中没有类似行星的星球，但探测器侦测到在剩下的飞船中有四艘正潜伏在黄道面的行星吸积盘[16]内，等待发动伏击。“雷米尔”号、“米凯尔”号、“拉斐尔”号在远处展开攻击，未等火炬舰船的探测器侦测到大天使入侵者，四艘船便迅速被摧毁于无形。

最后两艘火炬舰船正藏在巨大K型恒星的太阳圈[17]中，开启了十级密蔽场防护，并从尾部拖曳出五十万公里的微纤散发热量。在这场模拟战役中，面对这样的操纵行为，圣神舰队紧锁眉头，但德索亚对两艘舰船指挥官的大胆行动置之一笑。也许，他在十年前也会采取这样的策略。

突然，这两艘火炬舰船高速冲出了K型恒星，在可见光谱上，能量场排放出阵阵热能，就如两颗炽热的原恒星被庞然大物般的父亲吐了出来，两艘船正设法接近特遣部队，而后者正以四分之三光速刺穿这个星系。最近的那艘大天使——“沙利尔”号——在船首一百公里外维持着三十级吻部能量场，以便在聚满分子尘的星系中开辟出一条道路，它没有转移一丝能量，便摧毁了两艘火炬舰船。如果那能量场突然失效，在如此高的速度下，将会导致惨重的伤亡。

接着，阿尔迪卡克蒂元帅在欧特云中咆哮起来，开始质疑“无确定把握的毁灭”，特遣部队也极力减速，绕着巨型K型恒星划出一道巨大的圆弧，所有指挥官和副官都集合在战术空间中，讨论模拟行动的开展状况，会议结束后，基甸舰船就将跃迁进入驱逐者空间。

一直以来，德索亚都觉得这些会议有点自以为是。三十几个男男女女穿着圣神制服，就像巨人般站着——或者，以实际情况来说，是如巨人般坐着，因为众人以黄道面作为一个虚拟的桌面，他们讨论着击杀情况、策略部署、设备故障及探测率，而K型恒星在空间中央闪耀着明亮的光芒，被放大的舰船慢慢划出牛顿力学抛物线，就像是七粒余烬，在黑色的天鹅绒上燃烧。

会议进行了三小时，最后的结论是，“可能而非确凿的毁灭”不被接受，如果目标难以击中，他们应大范围地发射至少五颗人工智能控制的超动导弹，在得到三艘飞船毁灭的确凿证据后，再重新回收没有命中目标的导弹。他们对此进行了激烈的争论，在这样一个难以确保补给渠道的任务中，开销、发射率、消灭、储备是否能达到平衡。最后达成一项策略，让一艘大天使作为开路先锋，比整个部队领先三十光分，并先期抵达每个星系，以此作为吸引探测器和电子对抗的“目标点”，另有一艘保留一定时间差，飞行在一光时之后，对所有“无确定把握”的对象做扫尾工作。

他们几乎在战斗岗位上干了一天，也就是二十二小时，所有人的双手都在和重生后的微恙感觉抗争。就在这时，“乌列尔”号发来了密光信息，那是个跃迁坐标，位于一个驱逐者大量出没的星系，于是，七艘大天使便开始加速朝跃迁点飞去。德索亚神父舰长开始巡视每一名新船员，依次交谈一番，命他们“上床躺好”。他把格列高里亚斯中士和其下的五名瑞士卫兵留到了最后。

曾几何时，德索亚神父舰长为了追捕那个名叫伊妮娅的小女孩，踏上了漫长的旅途，他们穿越了一整条旋臂，旅程中他和格列高里亚斯中士在原先那艘“拉斐尔”号上共度了好几个月，在那几个月中，神父舰长曾厌倦直呼中士的姓氏，不想再叫他“格列高里亚斯中士”，于是他调出大个子男人的履历，想找到他的名字。但最后的发现令德索亚非常惊讶，中士没有名字。魁梧的军士出生在沼泽星球帕桃发，在北方大陆的一个武士部落中成年，那个部落的人出生时都有八个名字——其中七个是“弱名”，只有在“七项试炼”中幸存下来的人，才有权丢弃这些弱名，只以“强名”称呼。飞船的人工智能告诉神父舰长，通过“七项试炼”，幸存下来并丢弃所有弱名的人少之又少，差不多三千人中只有一个。对于这些试炼的本质，电脑中没有任何信息。此外，据记录显示，格列高里亚斯是第一个成为授勋海兵的帕桃发苏格-毛利人，之后又被选中，加入了瑞士卫队这一精英部队。德索亚一直想问问中士，“七项试炼”到底是什么，但他从没鼓足勇气去问。

今日，飞船内部已经设置为零重力，德索亚跃下升降井，穿过自动开启的舱门，进入光线柔和的军官起居室。格列高里亚斯中士见到他后，看上去相当高兴，看那样子，似乎打算给神父舰长来个大大的拥抱。但中士没有那么做，他把赤足钩在一根横档下，立正，大声喊道：“全体立正！”于是，五名士兵马上放下手中的活——他们有的在看书，有的在清洗，有的在拆卸维修——试图把脚站到舱壁上。在这片刻时间里，起居室中飘浮着零散的杂物——书写器、杂志、震动刀、冲击装甲、拆卸下的能量切枪。

德索亚神父舰长对中士点点头，开始审视五名突击队员。三男两女，都非常非常年轻，很瘦，但肌肉强健，体型完美地适应了零重力，显然经过特殊的战斗磨炼。五名队员都是战斗新手，且都有与众不同之处，得以被选中执行此次任务。德索亚能看见他们对战斗的渴望，他不由感到几许伤感。

德索亚进行了几分钟的检阅、介绍，和他们进行了司令官和队员之间的聊天，接着，他朝格列高里亚斯打了个招呼，示意他跟自己走，继而迈过船尾的柔和亮光，进入了发射舱。房间内只剩下他俩的时候，德索亚神父舰长伸出手。“中士，真他妈高兴，终于又见到你了。”

格列高里亚斯和神父舰长握握手，咧嘴大笑，这个大个子男人还是以前那副样子，方方的脸上有一道疤，头发剪得寸短，但那副笑容比德索亚记忆中的还要欢快。“神父舰长，我也真他妈高兴，又见到了你。可是，长官，身为神父的你，什么时候开始说这些亵渎神明的脏话了？”

“从我受提拔指挥这艘飞船的时候起，中士，”德索亚回答，“这几年你过得怎么样？”

“还过得去，长官。挺好。”

“你见证了圣安东尼入侵和人马座突出部的行动，”德索亚说，“纪下士牺牲的时候，你和他在一起吗？”

格列高里亚斯中士揉揉下巴。“不，长官。我是两年前到突出部的，但从没见到过纪下士，只听说他那艘运输舰被熔毁了，我没见到他。长官，那艘船上还有别的几个朋友。”

“抱歉。”德索亚说，两人笨拙地飘浮在超动武器储存舱中。神父舰长抓住一个把手，转过身，凝视着格列高里亚斯的眼睛。“中士，你通过了审问，过程还顺利吗？”

格列高里亚斯耸耸肩。“他们在佩森上把我关了几个星期，一直在用不同的方式问同一个问题。我把神林上发生的事全部告诉了他们——那个女魔头，还有伯劳老怪，但他们似乎不相信。最后他们似乎问厌了，就把我的军衔降到了下士，然后把我给放了。”

德索亚叹了口气。“真抱歉，中士。我本应举荐提拔你，称赞你一番的。”他悲伤地笑了几声，“跟我在一起的时候，你干得非常出色。幸运的是，我们都没被逐出教会，也没被处以死刑。”

“是啊，长官。”格列高里亚斯说道，他扭头看了看左舷，望着不断变化的星野。“可以肯定的是，他们对我们很不满意，”他重新望回德索亚，“还有你，长官。听说他们把你的职权什么的都夺走了。”

德索亚神父舰长微微一笑。“把我降级了，我又干回教区神父这个老本行了。”

“我听说了，长官，那是个沙漠星球，没有水，非常肮脏。在那个地方，连小便都能卖钱，一靴子值十马克。”

“没错，”德索亚回答，仍旧保持着那副笑容，“马德雷德迪奥斯，那是我的家乡。”

“哦，见鬼，长官，”格列高里亚斯说道，一双大手尴尬地握在了一起，“我不是有意冒犯，长官。我是说……我不……我没……”

德索亚把手搭在大个子的肩上。“中士，我没觉得这有什么冒犯的。你说得对，在那儿小便的确能卖钱……只不过是一靴子卖十五马克，而不是十马克。”

“是，长官。”格列高里亚斯说道，黑色的脸上泛起一阵红晕，让那张脸显得更黑了。

“还有，中士……”

“何事，长官？”

“由于你说了脏话，我罚你念十五遍《万福马利亚》，十遍《天父经》。瞧，我还是你的忏悔神父。”

“遵命，长官。”

就在这时，德索亚的植入物震颤起来，同一时间，飞船的通报器急急鸣响。“离传送还有三十分钟，”神父舰长说道，“叫你的小家伙们都躺到重生龛里，中士。接下来的这次跃迁，可要动真格的了。”

“好的，遵命，长官。”中士靠了靠脚，朝柔和的灯光跃去，但就在圆门自动开启的时候，他停了下来，“神父舰长，有件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中士。”

“长官，就是一种感觉，”这名瑞士卫兵说道，他深深皱紧了眉头，“瞧，长官，一直以来我都很相信自己的感觉。”

“我也相信你的感觉，中士，说吧，什么事？”

“留神背后，长官，”格列高里亚斯说，“我不是指……什么具体的事。就是留神你的背后。”

“好，好。”德索亚神父舰长回答。他在那儿等了一会儿，目送格列高里亚斯回到自己的军官起居室，等那片柔和的亮光隐灭后，他便跃向主升降井，回到自己的死亡座椅和重生龛中。

佩森星系非常繁忙，挤满了商团的飞船、圣神舰队的战舰、大型阵列定居地（如商团圆环、圣神军事基地、聆听岗哨），还有成群的地球化改造过的小行星（如冈道尔夫堡），低租金的罐状城市（有数百万人热切地希望接近这个人类的政权中心，但穷得付不起佩森住宅的昂贵费用，便住进了这个地方），以及已知宇宙中最豪华的星系内私人飞船。此时此刻，矶崎健三暗自希望无人前来打扰，这位“天主教星际贸易独立组织泛资本联盟执行理事会”的首席执行官兼主席，征募了一艘私人舰船，他独自乘着飞船，在高倍重力下飞行了三十二小时，进入了远离佩森恒星的漆黑的外围环带中。

对他来说，就连挑选一艘飞船也是困难重重。虽然圣神商团拥有一小队飞船舰队，但那些都是昂贵的星系内行政穿梭机，矶崎健三必须做出假设，即便这些飞船已经极力排除了所有可能的窃听装置，但还是存在着莫大的隐患。他也想过，是不是可以将一艘商团货船的送货路线修改一下——它本来的贸易路线位于轨道聚居地之间——用于此次会晤，但矶崎健三最后还是否定了这个主意，他觉得，他无法保证飞船能通过敌人的盘查——梵蒂冈、宗教法庭、圣神舰队情报部、主业会，甚至是商团内部的敌人，还有无数的其他人，他们会窃听商团巨型贸易舰队的每一艘船。

最后，矶崎健三对自己做了番伪装，去圆环的公共码头买下了一艘陈旧的小行星跳跃舰，并命令自己非法改进过的通信志人工智能驾驶这艘船，飞出黄道带的营火区。途中，他的船被圣神安保巡逻队和固定岗哨盘问了六次，但这艘跳跃舰拥有许可证，它的目的地是个矿石场，当然，那个地方已经被开采了无数次，早已不剩什么东西，但对于铤而走险的采矿者来说，那里好歹是个合法的地点。每一次盘问，都没有涉及到私人问题，最后都获允放行。

矶崎健三觉得这一切就像是一场闹剧，是在浪费他宝贵的时间。如果这名接头人同意，他本可以在自己位于圆环的办公室中和他见面。但接头人没有同意，矶崎健三想，万不得已的话，他甚至得爬到毕宿五与此人会晤。

离开圆环后已经过了三十二小时，跳跃舰取消内部密蔽场，削减极高的重力，把处于睡梦中的矶崎健三唤醒。飞船的电脑非常愚蠢，只能显示出这颗岩石小行星的坐标和读数，但违法的人工智能通信志界面还是对整片区域进行了一番搜索，寻找其他飞船的踪迹——不管是活动的还是隐匿的——最后宣布佩森星系的这一区域空无一人。

“那么，如果这里没有船，他怎么来这儿呢？”矶崎健三喃喃道。

“长官，除了乘飞船，没有其他方法可以到达这里，”人工智能说，“除非他已经在这儿了，但是这看上去不太可能，因为……”

“住嘴。”矶崎健三命令道。他坐在跳跃舰透明的指挥座舱中，那里一片昏暗，能闻到一股润滑剂的气味。他注视着五百米外的这颗小行星，它已被过度开采，上面布满了坑洞，跳跃舰和它维持在速度同步状态，一起翻滚，所以，小行星看上去像是静止的，相反，处于旋转运动状态的，似乎是远处佩森星系的星野。除了这颗小行星，这儿再没其他东西，唯有全然的真空，全然的光辐射以及全然冰冷的死寂。

突然，从外部气闸门上传来了一声敲门声。

08

军队开始部署行动，暗沉沉的星舰组成的巨型舰队在宇宙的时空统一体上撕扯出一个个孔洞，教会的宗教大法官被派到饱经伯劳蹂躏的火星，圣神商团的首席执行官独自飞行至深层空间的秘密约会地会见一个非人角色，正当这一切发生的同一时间，我正无助地躺在一张床上，忍受着背部和腹部的剧烈痛楚。

疼痛是个有趣但令人不快的东西。在人的一生中，没有多少东西可以让我们的注意力如此集中。没有多少东西，听起来或是读起来比它更加让人厌烦。

这疼痛非常有趣。它残酷无情，能控制人的意识，对此，我非常吃惊。我已经忍受了好几个小时的剧痛，但它仍毫无停歇之意，在这段时间里，我曾试图集中精神，看一下四周的环境，或是思索思索其他事情，和周围的人聊上几句，甚至只是在脑子里简单地数一下有几张桌子，但是那疼痛不断地流进我意识的每一个角落，就像是钢水浇灌进碎裂坩埚的每一条裂缝。

当时，在我朦胧的意识中只剩下了几个简单的认识。我是在一颗星球上，按通信志所说，名叫维图-格雷-巴里亚那斯B，在从一口井里汲水的过程中，我被突如其来的剧痛袭倒；我在地上疼得打滚，有个全身裹着蓝袍的女人——脚上穿着凉鞋，露出的脚趾甲也涂成了蓝色——叫来其他一些穿着蓝袍的人，把我带到了这栋土砖房屋中，而后，我躺在这张软床上，继续和疼痛搏斗；屋子里有几个人——另一个穿着蓝袍、裹着围巾的女人，一个穿着蓝袍、缠着头巾的男人，至少有两个孩子，都穿着蓝衣服；这是些慷慨高尚的人，他们不仅忍受着我痛苦挣扎时口齿不清的呻吟和诉出的歉意，还不断地和我说话，拍抚我，在我额头上敷上湿巾，脱掉我的靴子、袜子和背心，用他们悦耳的方言语调在我耳边说着安心的话语，而我忍受着背部和腹部的剧痛，极力保持着尊严。

我在那屋子里已经躺了好几个小时，窗外，蓝色的天空已经褪变成玫瑰红色的晚霞，这时，在井边发现我的那名女子说道：“公民，我们已经向本地的神父求助，他到庞巴西诺的圣神基地找医生去了。这几天，不知道什么原因，圣神的掠行艇和飞行器都没空，所以神父和医生……如果医生来的话……就必须乘船沿河走上五十划的路，不过，你可以放心，他们能在日出前到达。”

我不知道一划有多长，也不知道走完五十划的路需要多长时间，我连这颗星球的夜晚有多长也不知道，但是想到这剧痛或许终于能画上句号，我的眼睛便盈满了泪水。然而，我轻声说道：“女士，求你，不要圣神医生。”

女子摸摸我的额头，她的手指凉凉的。“必须叫医生。拉蒙水闸这儿已经没有医生了，如果得不到医疗救助，你恐怕会没命的。”

我呻吟着，打着滚，别过了身。那疼痛在我体内穿袭，就像是狭小的毛细血管中被拉进了一根高压电线。我意识到，如果圣神医生来的话，他马上就会发现我来自外世界，然后会向圣神警察局或军队报案——如果“传教神父”还没那么做的话——如此一来，我铁定会被他们审问一番，然后遭到拘留。伊妮娅交给我的任务就这样早早地以失败告终。四年前，那个诗人老头，马丁・塞利纳斯，把我送上了这趟漫长的冒险之旅，他曾举起香槟酒杯为我敬酒——“敬英雄。”要是他知道这一祝酒词和现实有多么大的差距就好了。或许，他的确知道。

那一晚过得非常缓慢，像是在经历漫长的冰河期。那两名女子隔一会儿就来看我一下，她们不在的时候，那两个孩子会从黑漆漆的走道中朝我偷窥，他们穿的蓝袍子可能是睡衣，但头上没有扎头巾，那个女孩留着一头金发，我初次遇到伊妮娅的时候，她的头发跟这女孩的差不多，当时她大约只有十二岁，而我已经二十八岁。那个男孩比女孩年纪小，我猜可能是她的弟弟，小家伙看上去尤为苍白，头发被剃光了，每次他朝屋子里偷看的时候，总会害羞地摆摆手指，朝我招一招。在一阵阵剧痛的间隙，我会虚弱地抬起手，也朝他招招手，但每当我睁开眼睛想要再次看看他的时候，他就不在那儿了。

日出来而又去，医生却没有来。绝望在我内心如波涛般翻腾，我已经快要崩溃，要是这痛苦再持续一小时，我就撑不住了。出于本能，我觉得这些友善之人的家里没有止痛药，不然他们早就喂我吃了。整个晚上，我都在想我小舟里的那些行李有没有什么可以用得上的，但是储备箱中只有一些消毒剂和阿司匹林。我知道，后面那种药，对这种潮汐般凶猛的剧痛根本无济于事。

我想，我只能再坚持十分钟了。早些时候，他们把我的通信志手环拿了下来，放在了床边的一块土砖搁板上，抬眼就能望见，但我从没想过要用它来看看这里的一晚有多长时间。现在，高压电线般的痛苦在我身体内扭动，我挣扎着把手探过去，重新把手环戴在了手腕上，接着对飞船的人工智能轻声说道：“生物监控器功能还启动着吗？”

“是的。”手环回答。

“我要死了吗？”

“生命体征没有危险，”飞船仍旧用平常那四平八稳的声调说道，“但你似乎正处于休克状态。血压……”它继续喋喋不休地报着一些技术信息，我马上叫它住嘴。

“你有没有查出来是什么原因造成的？”我气喘吁吁地问道，剧痛过后是一波波作呕的感觉。虽然我早已吐光了肚子里的东西，但呕吐的感觉还是让我弓起了身。

“根据信息，跟阑尾炎很像。”通信志说道。

“阑尾……”这是个毫无用处的古老玩意儿，早就通过基因修改从人身上剔除了。“我有阑尾吗？”我对手环轻声说道。时近日出，静悄悄的屋子里突然传来袍子的瑟瑟声，还有几个女人的声音。

“没有，”通信志回答，“除非你发生了基因突变，但这非常罕见，可能性只有……”

“住嘴！”我嘘道，那两名穿着蓝袍的女子匆匆走了进来，还领着另外一个女人，她长得又高又瘦，显然出生于外世界，身上穿着一件黑色的连身衣，左肩是一块十字和蛇杖标的图案，代表圣神舰队医务军。

“我是莫莉娜医生，”那女人一面说，一面打开一只黑色的小提箱，“基地的掠行艇都在参与军事演习，所以那个年轻人来找我的时候，我不得不和他一起乘菲茨船来这儿。”她在我赤裸的胸脯上贴上一张黏性诊断贴，又在我肚子上贴了一张。“别自作多情地以为我大老远跑过来是为了看你……有艘基地掠行艇在南面八十公里外的吉罗唐巴附近坠毁，我不得不过去照料受伤的圣神船员，他们现在正在等医疗直升机，所以我抽空来看你一下。那帮人其实没什么严重的，只不过受了些擦伤，有个家伙断了条腿。但是基地不愿为了这点小事把正在演习的掠行艇派过来。”她一面说，一面从提箱中拿出一个巴掌大的装置，摆弄了一下，让它接受诊断贴的信号，“如果你是几星期前在航空港弃船潜逃的那几个商团太空员中的一员，”她继续道，“别指望从我这儿抢钱或麻醉药，跟我一起来的还有两名保安，他们就在外头等着呢。”她戴上耳机。“好了，年轻人，你哪里不舒服？”

我摇摇头，那汹涌的剧痛撕扯着我的后背，让我咬牙切齿。当能说出口的时候，我说道：“不知道，医生……我的背……我感到恶心……”

她没睬我，继续看着那个掌上装置。突然，她朝我凑过来，按了按我的左腹。“这里疼吗？”

我几乎放声大叫。“疼。”疼痛稍微平息后，我回答道。

她点点头，转身对着那位救我的蓝袍女子。“跟接我的神父说一声，叫他把那个大包拿进来。这个男人重度脱水，必须进行静脉输液，之后还要注射一管超级吗啡。”

就在此时，我意识到一件事，这件事，自我小时候看着母亲死于癌症之日起就已经为我所知，那就是，能超越意识形态和远大抱负，超越思想和情感的，只有痛苦。如果能从痛苦中解脱，我愿意为这个刻薄多话的圣神舰队医生做任何事。

“到底怎么回事？”我问道，她正在配置瓶子和管子。“这么疼……是什么东西造成的？”她手里拿着一根老式注射器，正在往里面填充一小瓶超级吗啡。如果她告诉我，我得了什么致命的疾病，今晚就会死，只要她快点给我注射这止痛剂，我就什么也不在乎了。

“肾结石。”莫莉娜医生说。

我脸上肯定挂满了疑惑的神情，而她继续说道：“你肾脏里有颗小石子……虽说是小石子，但也很大，排不出来……很可能是钙化形成的。这几天你小便困难吗？”

我回想起旅程刚开始那几天，小便时偶尔会疼，还尿不大出，但那几天我没怎么喝水，所以我把这一切归咎于此。“是的，可……”

“肾结石，”她一面说，一面在我左手腕上涂上药水，“会有点刺痛。”她将针管插进静脉，绑缚好。

由于背部杂乱无章的剧痛，我几乎没感觉到针头刺了进来。医生摆弄了一下静脉管，又将注射器连接到管子的一根分支上。“药物大概一分钟就会起效，”她说，“应该会消除你的不适。”

不适。我闭上双眼，不让她们看见我因欣喜而流下的泪水。在井边发现我的那位女子正抓着我的手。

一分钟后，疼痛的确开始减弱。这世上没有什么东西比消除疼痛更让人欢喜了，就好像震耳欲聋的嘈杂声音终于被切断，我的思维又清晰了。随着那股剧痛慢慢减弱，直至回到刀伤或者断骨的程度，我再一次变回到了我自己。这种程度的疼痛是我可以忍受的，也能让我保持尊严和判断力。超级吗啡起作用的时候，蓝衣女子正捧着我的手腕。

“谢谢你。”我捏了捏蓝衣女子的手，从干裂的嘴唇中吐出这几个字。“莫莉娜医生，也谢谢你。”我对圣神医师说。

莫莉娜医生凑过来低头看着我，轻轻拍了拍我的脸。“你会睡上一小会儿，但我先要问你几个问题，在我没问完前，别睡着。”

我迷迷糊糊地点点头。

“你叫什么名字？”

“劳尔・安迪密恩。”我发现自己撒不了谎，她肯定在注射液中放了吐真剂或是别的什么药物。

“劳尔・安迪密恩，你从哪里来？”她正拿着那个巴掌大的诊断装置，感觉像是一个录音器。

“海伯利安，天鹰大陆，我的部落是……”

“这儿是维图-格雷-巴里亚那斯B星的蔡德・拉蒙水闸，你是怎么来的？你是不是上个月从商团运输舰弃船潜逃的太空员？”

“独木舟。”我感觉所有东西都慢慢变得遥不可及，只有自己的声音在耳边回荡，一阵极暖的暖意充满了我的内心，和我体内肆意驰骋的欢愉感混成一团。“我划着独木舟，一路沿河而下，”我叽里咕噜地说着，“我是通过远距传送门来的，不，我不是那些太空员……”

“远距传送门？”我听见医生重复着这个词，声音听上去略带困惑，“劳尔・安迪密恩，你说你通过远距传送门来的，什么意思？是不是跟我们大家一样，从它下面划着水穿过去？在你沿河而下的旅程中，从它下面穿过？”

“不，”我回答，“我是从外世界来的，通过传送门。”

医生望了望蓝衣女子，接着转过头看着我。“你是从外世界通过远距传送门来的？你是说……它能运转？把你传送到了这儿？”

“对。”

“你从哪儿来？”医生问，她的左手按着我的手腕，检查着我的脉搏。

“旧地，”我回答，“我是从地球来的。”

有那么一小会儿，我感觉自己飘浮了起来，充满喜悦地脱离了痛苦，而医生已经走到了外面的走廊里，正和女士们谈着话。我听到了其中的一些片段。

“……显然神志有点错乱，”这是医生的声音，“不可能是从……旧地……来的，很可能是那几个太空员，嗑了药，头脑里全是幻觉……”

“我们很乐意让他留在这儿……”这回说话的是那个蓝衣女子，“我们会照顾他，等……”

“我们会把一名士兵留在这儿，还有那个神父……”传来医生的声音，“医疗掠行艇到吉罗唐巴接完伤兵，我们会再过来这儿，把他带到基地……可能是明天，或是后天……别让他逃走……军警很可能会……”

逃离了痛苦，我浮在了越涨越高的欢愉浪尖上，不再和浪花搏斗，任自己被水流推着往前，吗啡正张开它的臂膀，欢迎我的到来。

我做了个梦，梦到了一个月前我和伊妮娅的一次对话。那是个凉爽的盛夏之夜，我俩正坐在沙漠小屋的前厅里，喝着茶，看着天上的星辰次第出现。我们正在聊圣神的话题，但是每当我说圣神“不是”什么的时候，伊妮娅就会和我唱反调，把“不是”改成“是”作为回应。最后我终于生气了。

“瞧，”我说，“听你的意思，好像圣神从没想要抓你，也没想要杀你。就好像圣神舰船从没追得我们穿越半条旋臂，没有在复兴之矢把我们击落。要不是那儿的远距传输器……”

“圣神没有追我们，也没有击落我们，或是想要杀死我们，”女孩轻声说，“只是圣神中的某些势力。那些人只是在遵从来自梵蒂冈或是其他什么地方的命令。”

“好吧，”我说道，仍旧火气十足，“只不过是圣神中的某些势力想把我们击落，把我们杀死……”我顿了顿，“不过你说‘梵蒂冈或是其他什么地方’，这是什么意思？难道你觉得还有其他人在下命令吗？我是说，除了梵蒂冈之外。”

伊妮娅耸耸肩。这是个优雅的动作，但却让我非常恼火。作为一个十几岁的小孩，她有一些不太惹人喜爱的特点，而这是最不惹人爱的一个。

“难道还有其他人？”我问道，我和我的小朋友说话时，语气还从没这么尖锐过。

“永远会有其他人，”伊妮娅平静地说，“劳尔，他们不论是要抓住我，或是杀死我，都是正确的。”

梦中发生的事一如现实。我把茶杯放在前厅的岩石喷泉上，定睛凝视着她。“你是说，你……和我……应该被他们抓住，应该被杀死……就像待宰的畜生一样，他们有这个权力？”

“当然不是，”女孩说，她双臂抱在胸前，热腾腾的蒸汽从热茶中冒出，飘进寒冷的夜风中，“我是说，站在圣神的角度看，他们这么做，用特别的手段，想要逮住我，阻止我的行动，这一切都是正确的。”

我摇摇头。“孩子，我还从没听你说过这么颠覆性的话！你是说，他们应该派舰队来抓你？事实上，迄今为止我听你说过的最颠覆性的异端邪说是——爱是宇宙的基本力，就像引力和电磁力一样。可那是……”

“鬼扯？”伊妮娅接过我的话。

“故弄玄虚。”我说。

伊妮娅笑了，她用手指梳理着短发。“劳尔，对他们造成威胁的，并非我说的话，而是我的所作所为。通过所做的……通过接触……所传授出的东西。”

我盯着她。她的叔叔马丁・塞利纳斯曾在《诗篇》中编造出“传道者”的传说，我几乎忘了这档子事。两个多世纪前，诗人老头在这部令人困惑的长诗中做出了预言，认为伊妮娅将会成为弥赛亚……当然，他是这么告诉我的。到目前为止，我在这个女孩身上，还没看出什么弥赛亚的特质，除非以下这些事也算数——她穿过光阴冢的狮身人面像，来到了我们所在的未来，而圣神着了魔一般，想要抓她或是杀死她……还有我……因为在前往旧地的艰难旅程中，我是她的守护者。

“我还没听你传授过什么异端，或是什么危险的知识，”我又说道，语气中几乎带着愠怒，“我也没见过你做出什么事，对圣神造成威胁。”我伸出手，指指黑夜、沙漠以及远处塔列森团队灯火通明的建筑。这个超级吗啡造成的梦，更像是记忆，而非梦境，而我正注视着自己做出那个手势，就仿佛正在明亮小屋外的黑暗中观察这一切。

伊妮娅摇摇头，喝了口茶。“劳尔，你没看到，但那些势力看到了。他们早已把我当成一种病毒。他们是对的……病毒，这正是我将对教会做的事，就像是旧地上古老的艾滋病病毒，或是陨落后席卷偏地的红死病病毒……这个病毒将入侵机体的每一个细胞，它会重塑细胞中的DNA……或是至少感染细胞，让生命体崩溃，衰竭……死亡。”

在梦中，我就像夜幕下的一头老鹰，在伊妮娅的帆布岩石小屋上空飞扑，在旧地的陌生星空下高高盘旋，望着我俩——这个女孩和那个男人——坐在前厅的煤油灯下，就像是失落世界中的两个迷途的鬼魂。我们的确就是两个迷途的鬼魂。

接下来两天里，我时昏时醒，痛苦和意识时有时无，让我像是一条松脱束缚的小船，漂浮在大海上，一忽儿经历狂风暴雨，一忽儿经历明媚的阳光。蓝衣女子用玻璃杯给我喂了很多水，我不时步履蹒跚地走到厕所间，尿在一个滤器上，想要找到引起间歇剧痛的石子。没有石子，每一次我都摇摇晃晃走回床边，等着疼痛再一次启动。它真是效率十足，从未出过任何故障。即使在那时，我也能察觉出这一切完全不是英雄式冒险该有的东西。

医生给我看完病就离开了，她要继续顺河而下去掠行艇坠落的地方，临走前，她警告我不许惹麻烦，留下的圣神护卫和那名本地神父都有通信器，如果我犯事，他们就会向基地报告。莫莉娜医生明确告诉我，圣神舰队现在正在进行演习，如果我逼指挥官抽出一辆掠行艇，就为了把人抓到大牢里，指挥官将会很生气，事情会很严重。与此同时，她还叫我多喝水，有尿意的话尽量尿。如果最后还排不出石子，她会把我送到基地的监狱医院，用声波把它击碎。她给蓝衣女子留了四份注射用的超级吗啡，最后不辞而别。留下的那名护卫是个中年卢瑟斯人，体重是我的两倍，枪套中插着一把钢矛枪，皮带上挂着根神经刺棍，他眯着眼窥进来，瞪了我一眼，接着回到外头，继续在前门边站岗。

现在，我打算不再把这家人的女主人称为“蓝衣女子”。在忍受剧痛的头几个小时里，她在我眼里就是这副样子——当然，我也把她看成是救命恩人——在我到她家后的第二天下午，我得知她的名字叫德姆・瑞亚，她的初婚伴侣是另一个女人德姆・洛亚，后来那个年轻男子加入，与她们组成了三人婚姻，他名叫阿棱・米凯・德姆・阿棱，那个十几岁的小女孩名叫瑟斯・安珀尔，是阿棱先前三人婚姻体系诞下的女儿，那个苍白的光头小男孩名叫宾・瑞亚・德姆・洛亚・阿棱，看上去八岁左右的样子，是现在这个家庭的孩子，不过，我不知道哪个女人是他生物学意义上的母亲，我所知道的是，他得了癌症，快要死了。

“我们村的老医生……上个月去世了，还没人取代他的位置……去年冬天，他把宾送到我们族位于吉罗唐巴的医院，但他们只能给他施行放化疗，让他们尽量抱乐观态度。”那天下午，德姆・瑞亚坐在我床边，跟我述说着，德姆・洛亚则坐在旁边的一把直背座椅上。先前她们问了我一些问题，为了转移话题，我便向她们问及小男孩的事。在她们身后，阳光洒落在屋内的砖墙上，像血液般鲜红一片，但两个女人身上那精致的袍子依旧蓝得耀眼。蕾丝窗帘将光和影剪切成复杂的负空间形态。疼痛不断袭击着我，但我还是能得到片刻的喘息时间，我们就趁这个空隙谈着话。当时，我的背上剧痛无比，就像是有人用一根巨棍狠狠地砸着我，但是这点疼痛和石子移动时引起的剧烈痛楚比起来，实在是平淡无奇。医生说过，如果出现那样的疼痛，就是一个好迹象——石子移动时造成的疼痛是最厉害的。那剧痛感觉上的确聚焦在下腹部，但医生也说过，排出石子的时间没有个定数，或许会花上几个月，当然前期是石子够小，能够自然排出，她说，许多肾结石患者都不是这样自然排出的，那些石子要么是被音波震成粉末，要么是通过手术取出。我将意识拉回来，重新回到小男孩的健康状况这个话题上。

“放化疗。”我重复着，略带厌恶地吐出这几个字，就好像德姆・瑞亚说医生为小男孩开了个魔鬼般的处方：水蛭和几剂水银。在霸主时期，医生们知道如何治疗癌症，但陨落之后，大多数基因剪裁的知识和技术都失传了。而没有失传的东西，因为代价太昂贵，在世界网永远崩溃后，无法再和世人共享。圣神商团可以在星际间运载货物和商品，但这一过程非常缓慢，代价太高，有很大的局限。药物重新回到了好几个世纪前的水平。我的母亲就是死于癌症，她在位于沼泽地中的圣神医院接受诊断后，拒绝了放化疗法。

可是，既然拥有了十字形，人只要死去并重生，就能把一切复原，那么，为什么要治疗致命的疾病呢？在重生期间，十字形会将身体重组，即便是基因疾病也会被“治愈”。至于死亡，就如教会频频宣扬的，它和重生一样，是一种圣礼。就像祈祷一样，死亡是一种供奉。现在，一般人都能将疾病和死亡的痛苦无望，转化成基督救赎式牺牲的福泽。只要这个一般人拥有十字形就行。

我清清嗓子：“啊……这么说……宾还没有……”那晚上，男孩朝我招手的时候，我看到了他宽松的袍子下显露出的苍白胸脯，那里没有十字形。

德姆・洛亚摇摇头，那身蓝色的袍子是用半透明的丝布制成的。“我们都没有皈依十字教。但克利夫顿神父一直在……劝说我们。”

我只能不住地点头。背部和腹股沟的疼痛卷土重来，快得就像是电流通过了我的神经。

这群公民生活在维图-格雷-巴里亚那斯B星球的蔡德・拉蒙水闸，他们穿的袍子颜色各异，在这里，我必须解释解释其中的含义。德姆・瑞亚以优美曲调般的声音，向我述说了一切。生活在这条长河边的大多数人，在一个多世纪前并不住在这里，他们是从附近的拉卡伊9352星系迁移过来的。那个星系的星球原先名叫“希毕雅图的苦涩”，圣神宗教狂热分子将其占领，把名字改为“必由恩典”，并开始劝说星球上从陨落中幸免的土著文明皈依天主。德姆・瑞亚的文明，是一个强调合作的部落，友善，开明，他们决定再次迁移，而不是皈依。于是，她的民族的两万七千人，花去大量金钱，将一艘古老的大流亡种舰改装了一番，冒着生命危险，让它载上所有人——男人、女人、孩子、宠物、家畜，让他们躺在冰冻沉眠箱中，花了四十九年的时间，完成了旅行，来到了附近的维图-格雷-巴里亚那斯B，在环网时代，这个星球上曾住有居民，但陨落之后，他们便全都灭绝了。

德姆・瑞亚的民族自称“阿莫耶特光谱螺旋”，名字取自哈尔普・阿莫耶特壮丽的哲学性全息交响史诗。在阿莫耶特的诗中，他将光谱的颜色作为人类积极价值的象征，这些价值互相作用，螺旋式并进，交叉影响，协同配合，互相撞击，他将这一切表现在交响诗中。阿莫耶特光谱螺旋交响乐应该是可以演奏的，交响乐、诗文和全息影像都是为了描绘出这种哲学性的互相作用。德姆・瑞亚和德姆・洛亚向我做了解释，他们的部落从阿莫耶特的诗中借用了这些颜色的含义——白色代表学术诚实和肉体之爱的纯净；红色代表艺术激情、政治信念、血气之勇；蓝色代表在音乐和数学上的内省发现、医疗助人以及万物的基本结构；翠绿代表和自然共鸣、和技术同乐以及对受威胁生命的保护；黑色代表人类神秘的创作；诸如此类，不一而足。三人组成的婚姻，非暴力以及其他文化特性，部分是从阿莫耶特的哲学体系衍生而来，而这种合作性文明很大程度上是光谱民族在希毕雅图的苦涩上建立起来。

“这么说，克利夫顿神父在劝你们加入教会？”疼痛消退一点的时候，我终于有力气好好思索，于是再次问道。

“对。”德姆・洛亚回答，她们三人婚姻体系的第三人，阿棱・米凯・德姆・阿棱，也走进了屋子，正坐在砖石砌成的窗台上。他一直在聆听我们的谈话，但很少开口。

“你们认为如何？”我问道，同时稍稍动了动身体，想要分散背上的疼痛。我已经有好几个小时没有问她要超级吗啡了，我能感受到内心深处的那股强烈的想要注射的欲望。

德姆・瑞亚抬起手，做出一个复杂的动作，让我想起了伊妮娅最喜欢做的那个手势。“如果我们全都接受十字教，那么，宾・瑞亚・德姆・洛亚・阿棱就有资格到庞巴西诺的圣神基地接受正式的医疗救助。即便他们治不好，宾死后……也会……回到我们身边。”她埋下头，那双富有意味的手藏进了袍子的褶皱中。

“他们不会只让宾一个人接受十字形。”我说。

“对，不会，”德姆・洛亚说道，“他们的立场从来不变，必须一家子人全都皈依才行，我们明白这一点。对这一要求，克利夫顿神父感到很遗憾，但他希望我们及时接受耶稣基督的圣礼，不然，晚了就来不及救宾了。”

“你们的女儿，瑟斯・安珀尔，对成为重生基督徒这件事是怎么想的？”我问道，虽然意识到这些问题是非常私密的，但我还是相当好奇，想到他们面对的是如此痛苦的抉择，就让我觉得自己受到的疼痛虽然真切，但不值一提，也让我的心思不再聚焦在自己身上。

“瑟斯・安珀尔很喜欢这个主意，她愿意加入教会，成为圣神的正式公民。”德姆・洛亚说，那张脸盖在柔软的蓝色头巾下，现在抬了起来，“这样一来，她就能到庞巴西诺或是吉罗唐巴的教会学院读书。她还觉得可以在那儿得到更好的机会，能和学校里的男孩女孩结成有趣的婚姻对子。”

我张口想要说话，犹豫再三后，最后还是说了出来。“可你们的三人婚姻体系不被……我是说，难道圣神会允许……”

“不会。”说话的是阿棱，他正坐在窗台边，眉头紧锁，我能看见他灰色眼眸中隐含的悲伤。“教会不允许同性或是多人婚姻体系，如果加入，我们一家子就会被拆散。”

三人互相凝望了片刻，那些眼神中饱含的爱意和失落感，多年后一直徘徊在我的脑海中。

德姆・瑞亚叹了口气。“但是，这件事无论如何都无法避免。我觉得克利夫顿神父说得对……为了宾，我们必须马上做，而不是等到他真的死了，永远离我们而去……那时再想加入就晚了。与其拿着蜡烛去教堂怀念他，我宁愿每个星期日带我们的孩子去听弥撒，之后和他一起在阳光下开怀大笑。”

“为什么说它无法避免？”我轻声问道。

德姆・洛亚又一次做出那个优雅的手势。“我们的光谱螺旋社会依赖其所有的民众……螺旋的每一个音阶和元件，都必须各就其位，让它们的互相作用创造出人类的进步和美德。但是，越来越多的光谱人抛弃了他们的颜色，加入了圣神。这样下去，整个中枢体系就会崩溃。”

德姆・瑞亚摸摸我的胳膊，似乎为了强调接下来的话。“圣神并没有用任何方法强迫我们加入，”她轻声说，优美的方言语调忽高忽低，就像是身后吹过蕾丝窗帘的微风。“只要加入教会，他们就会把药物和重生的奇迹提供给我们，我们敬重他们的做法……”她停下来，没再说下去。

“但这做起来很难。”德姆・洛亚说，原本平静的声音突然变得有点刺耳。

阿棱・米凯・德姆・阿棱从窗台边下来，走过来，跪在两个女人中间。他以无限的温柔摸着德姆・洛亚的手腕，又伸出另一只手臂将德姆・瑞亚抱住，那片刻时间里，他们三人沉浸在属于他们自己的世界中，我只是个局外人，环绕着他们的，是爱，是悲伤。

然后，疼痛又袭来了，就像是一根火焰标枪扎进了我的背部和下腹，又像激光一般烧灼着我。我忍不住呻吟起来。

三人以优雅而又果断的动作分开。德姆・瑞亚走去拿超级吗啡注射器。

那个梦同前一次的情形一样——是在夜里，我正飞翔在亚利桑那的沙漠上空，俯瞰着伊妮娅和“我”坐在小屋的前厅喝着茶，聊着天。但是，这一次的谈话全然不是记忆中的那些，它跟我们那晚谈的不一样。

“你怎么会是病毒？”我正在问身边的小女孩，“你教给大家的东西，怎么会对像圣神这么大、这么强势的东西造成威胁？”

伊妮娅望着外面夜幕下的沙漠，呼吸着夜晚花朵的芬芳。她开口时，并没有看我。“劳尔，你知道马丁叔叔在讲述《诗篇》的故事时，犯下的最大错误是什么吗？”

“不知道。”我说。过去几年里，她曾向我纠正过那首诗中的好几处错误和遗漏，还有一些判断错误的猜测，在旧地上旅行时，我们还一起找到过一些。

“有两方面，”她轻声说，外面沙漠上的夜空中，传来老鹰的鸣叫，“第一，他相信技术内核告诉家父的事。”

“相信他们绑架地球的事？”我问。

“一切，”伊妮娅说，“云门对约翰・济慈赛伯人说的话，都是谎言。”

“为什么？”我问，“他们当时正打算摧毁他啊。”

女孩看着我。“但当时我的母亲也在，她记录下了这番对话，”她说，“内核知道，她将把这一切告诉我的马丁叔叔。”

我慢慢地点点头。“然后，你的马丁叔叔又会把这一切当作事实写进那首诗中，”我说道，“可内核为什么要撒这些谎……”

“他的第二个错误更加难以察觉，也更加严重。”她打断我的话，但声音没有提高。西北方的山巅上，仍旧挂着一丝暗淡的霞光。“马丁叔叔相信技术内核是人类的敌人。”她继续道。

我把茶杯放在一块石头上。“为什么说这是错误？”我说，“难道他们不是我们的敌人？”

女孩没有回答，于是我举起手，伸出五指，一个一个数着。“第一，根据《诗篇》所说，攻击霸主的，事实上不是驱逐者……而是内核，他们才是隐藏在幕后的真正力量，这一切导致了远距传输器的陨落。虽然教会否认了这一观点，他们将一切归罪于驱逐者。你是不是说，教会是对的，诗人老头说的那些话是错的？”

“不，”伊妮娅说，“组织攻击行动的，的确是内核。”

“数十亿人死于非命，”我怒不可遏，几乎语无伦次起来，“霸主倒台了，环网毁掉了，超光线路也被切断……”

“技术内核内没有切断超光线路。”她轻声说。

“好吧，”我深吸了一口气，“假设是另一些神秘人……你的狮虎熊……干的。但是，攻击的幕后黑手，仍旧是内核啊。”

伊妮娅点点头，又为自己倒了点茶。

我弯下拇指，另一只手点点食指。“第二，技术内核建造的远距传送门，是不是用来吸取人类的神经网络用的，用以进行他们该死的终极智能计划，就像是某种宇宙水蛭？每当人们远距传输的时候，就被……那些该死的自主智能……利用了。我说得对不对？”

“对。”伊妮娅说。

“第三，”我又弯下食指，点了点中指，“在那首诗中，有一个瑞秋，就是朝圣者索尔・温特伯的女儿，她曾和光阴冢一起从未来逆时间回到过去。这个瑞秋说过，未来的某个时间……”我变了变声调，开始引用诗中原话，“‘……在内核孕育的终极智能和人类之神间展开了最后的战争’。没错吧？”

“没错。”伊妮娅说。

“第四，”我开始觉得数弄手指有点可笑，但还是非常生气，所以仍旧点下去，“内核有没有向你的父亲承认，是他们创造了他……创造了约翰・济慈赛伯人……只不过是为了设个陷阱，为了引诱——他们怎么说来着的？——对，人类终极智能的移情成分，而我们人类的这个神，应该会存在于未来的某个时候。对不对？”

“这是他们说的。”伊妮娅赞同道，喝了一口茶。她看上去很开心，这让我感到更加恼火。

“第五，”我弯下了最后一根手指，右手已经握成了一个拳头，“在海伯利安，在复兴之矢，在神林……想要抓住你，杀死你的，难道不是内核和圣神——见鬼，是内核命令圣神这么做的……追得我们穿越了半条旋臂，难道不是吗？”

“是的。”她轻声答道。

“还有那个女……魔头……在神林上为我们设下埋伏，把可怜的贝提克的胳膊切断了，要不是伯劳插手，那女魔头本来还可能割下你的脑袋，装进袋子里，这个怪物，难道不是内核创造的？”我愤愤地继续道，早忘了我们是在讨论老诗人的错误，甚至忘了弯手指这档子事。事实上，我正怒气冲天地晃着拳头，“难道不是那该死的内核，一直想要杀死你，还有我，如果我们蠢得想要回到圣神空间，那不是自寻死路么？”

伊妮娅点点头。

我激动得快要气喘吁吁起来，感觉似乎刚刚来了个五十米冲刺。“那么？”我软软地说道，松开了拳头。

伊妮娅摸摸我的膝盖。一如既往，她的这一碰触让我产生一种触电的感觉。“劳尔，我没有说内核做的事全然正确，我只是说，马丁叔叔把他们描述成人类的敌人，这是错误的。”

“但是，如果这一切都是真的……”我摇摇头，如坠云雾。

“在陨落前攻击环网的，是内核的某些势力，”伊妮娅说，“从家父会见云门的那段对话中，我们知道，内核内部对于大多数决定都无法达成一致。”

“可……”我开口道。

伊妮娅举起手，手掌朝外，我住了口。

“他们使用我们的神经网络，是为了终极智能计划，”她说，“但没有证据表明这一切对人类造成了危害。”

听到这话，我几乎瞠目结舌。想到这些该死的人工智能竟然用人类大脑作为神经虚拟存储器，用来搞他们那该死的计划，不由让我怒发冲冠。“他们没权力这么做！”我大叫。

“当然没有，”伊妮娅说，“他们应该请求我们的允许。对此，你会怎么说？”

“我会说，滚蛋，回去干你老娘。”话一出口，我就意识到，对于自主人工智能来说，这话显得多么荒谬。

伊妮娅又笑了。“你也许应该记得，一千多年来，我们一直在使用他们的脑力，而且是为了我们自己的目的。我觉得，我们也没有请求他们祖先的允许，那些是我们最初创造的硅基人工智能……或者，就事实而言，是最初的电磁存储器，最初的DNA实体。”

我气呼呼地打了个手势。“这不一样。”

“是啊，”伊妮娅说，“不管是过去，还是未来，那些被称作终极派的人工智能派别一直在为人类制造出麻烦——他们还想杀死我和你——但他们只是内核中的一派。”

我摇摇头。“丫头，我不明白，”我终于放低了声音，“难道你是说，人工智能有好坏之分？你记不记得，他们曾经想要毁灭全人类？如果我们妨碍他们，他们可能真会那么做？在我看来，这就足以让他们成为人类的敌人。”

伊妮娅又摸摸我的膝盖，黑色的眼睛非常严肃。“劳尔，别忘了，人类自己也几乎毁灭了我们自己这个种族。当时地球是我们唯一的家园，资本主义者却随时准备着将它炸成碎片。这都是为了什么？”

“对，”我无法反驳她，“可是……”

“就在我们说话的时候，教会正准备将驱逐者赶尽杀绝。那是种族屠杀……规模大得前所未有。”

“教会……还有其他许许多多人……并不认为驱逐者是人类。”我说。

“胡说，”伊妮娅大声说道，“他们当然是人类，是从普通的地球人进化而来，人工智能技术内核也同样如此。这三个人类裔族，都是动荡后的孤儿。”

“三个人类裔族……”我重复道，“老天爷，伊妮娅，难道你把内核也算作人类吗？”

“是我们创造了他们，”她轻声说，“很久以前，我们用人类的DNA增强了他们的计算力……增强了他们的智能，还创造出了机器人。而他们用人类DNA和人工智能人格创造出了赛伯人。现在，我们有一个人类机构当权，因为它效忠并联系着上帝……人类的终极智能，所以它可以给予一切福泽，也掌握着大权。也许，内核也处在类似的境地之中，因为他也拥有着一个终极智能。”

我只能朝女孩干瞪眼，无法理解这一切。

伊妮娅另一只手也摆在我的膝盖上。隔着呢制马裤我也依然能感受到她那强有力的手指。“劳尔，你记得人工智能云门和第二个济慈赛伯人说的话吗？那些被完整记录在《诗篇》中的话，是某种禅宗公案……或者，至少是马丁叔叔将它们译解成了那样。”

我闭上双眼，回忆着那首史诗中的章节。在我儿时，我和外婆会坐在旅队的营火旁，轮流背诵这首诗，但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没等我想起那些诗词，伊妮娅便开口念了出来。“云门对第二个济慈赛伯人说的话，是这样的——

[济慈/

你必须了解/

我们唯一的机会是

创造一个混血儿/

既是人类之子/

也是机器之子\\

让那庇护所迷人得

足以吸引逃之夭夭的移情/

让他找不到比这更好的家/╲

这个意识已经近乎神圣

就像人类在三十几代以来

一直供奉的神一样╲

这个幻想之物

可以横跨时空\\

通过这样的献祭/

结合/

产生了世界之间的纽带/

那可能会让两者都能

生存在那世界上]”

我揉揉脸颊，沉思着。夜风吹打着小屋入口的帆布，带来一股沙漠的甜美气息。地平线上耸立着旧地的古老山脉，在山岭之上，挂着无数陌生的星辰。

“移情，应该是组成人类终极智能的三位一体之一，是逃跑的那个，”我慢条斯理地说着，似乎在设法解决一个字谜。“是人类意识在未来进化出的个体，逆时间逃回到了过去。”

伊妮娅望着我。

“那个混血儿是约翰・济慈赛伯人，”我继续道，“既是人类之子，也是机器之子。”

“不，”伊妮娅轻声说，“这又是马丁叔叔的误解。他们创造那几个济慈赛伯人，并不是为了引诱移情，那些赛伯人并不是庇护所，而只是作为内核和人类合二为一的工具，换句话说，是为了制造一个孩子。”

这个花季少女将一双手摆在我的腿上，我望着它们。“这么说，你才是那个意识……‘神圣得就像人类在三十几代以来一直供奉的神’？”

伊妮娅耸耸肩。

“而你拥有‘……横跨时空的想象力’。”

“所有的人类都有这个能力，”伊妮娅说，“只不过在我做梦和想象时，能看见未来真的会发生的事情。记得我跟你说过的那些话吗，我说我记得未来？”

“记得。”

“嗯，此时此刻，我就是如此回忆着，我看见，你会在几个月后梦到这些谈话，当时你正躺在床上，恐怕，还经历着可怕的痛楚，你所在的星球拥有一个复杂的名字，而收容你的那家人，身上的衣服都是蓝色的。”

“什么？”

“没什么。到时候一切自然会清楚明了。当概率波坍缩的时候，所有的可能性都会存在。”

“伊妮娅，”我盘旋在沙漠小屋的上方，现在越发往高空飞去，底下的女孩和“我”越变越小，但我还是听见了我的声音，“把你的秘密告诉我……那些让你成为弥赛亚的秘密，让你成为‘两个世界的纽带’的秘密。”

“好吧，劳尔，吾爱，”她说道。在梦中，我长出了翅膀，两肋生风，我盘旋得越来越高，快要听不清他们说的话，也快看不清底下的东西，就在此时，伊妮娅突然变成了一个成年的女人，“我这就告诉你。听好了。”

09

基甸特遣部队跃迁进入第五个驱逐者星系的时候，已经深谙屠戮之道。

德索亚神父舰长曾在圣神舰队的指挥学校上过军事历史课，他知道，几乎所有太空战的交战地点，都位于一个特定的区域，比如说，和行星、卫星、小行星或是太空中的战术位置距离半个多天文单位的区域，对此，交战双方已经达成共识。他回忆起，在大流亡前的旧地上，这个共识也适用于原始的海战。那时，绝大多数大型海战发生在近陆地的海面上，这一点一成不变，仅有船舰技术在慢慢改变，从古希腊三排桨战舰，发展到钢铁船壳的战舰。直到航空母舰出现后，才彻底改变了这一局面，它们的远程攻击机群可以出其不意地打击处于遥远海域的敌方，这跟传说中的海军交战远远不同，对于后者来说，只有目击到敌方船只，并进入攻击范围内时，旗舰才会发射重炮。后来，巡航导弹、战略核弹、粗野的带电粒子武器的出现彻底结束了海战的时代，但在这之前，旧地的海军就已经开始怀念舰舷对轰和“丁字战法”的日子。

然而，太空战重新回归到这个达成共识的交战路子。霸主时代的那些大型战斗，不管是贺瑞斯・格列侬高将军和自己人的互相残杀，还是环网世界和驱逐者游群之间持续了几个世纪的战争，其交战地点都靠近星球或太空传送门。鉴于交战双方的飞行旅行经常是以光年和秒差距计算，所以，双方作战的距离实在是近得荒唐——只有区区几十万公里，有时甚至短到数万公里，通常来说还要短。但是，和敌人如此近距离作战，事实上是非常有必要的，因为考虑到常规武器——比如聚变动力激光束、带电粒子束或是普通攻击导弹——穿过一天文单位所需要的时间，就算对光来说，那也需要七分钟的时间才能从那可能的杀手处爬向目标，对于高能推进导弹来说，所需时间就更长了，搜索、追逐和猎杀将会花去好几天工夫，变成搜寻和对抗、攻击和躲避的游戏了。对于超光速性能的舰船来说，它们不可能在敌方空间内游弋，等着自导导弹攻上门来，另一方面，由于教会在人工智能上的限制，弹头的寻踪效率让人怀疑其是否达到了最佳效果。所以，在霸主所处的那几个世纪，太空战的种类非常简单——舰队跃迁进入有争议的太空，找到其他跃迁前来的舰队，更多则是星系内的静止防御体系，然后快速接近，进入致命的有效射程，进行短暂但威力巨大的炮火对轰，最后受伤严重的部队只得逃之夭夭——或者，如果防御部队无处可逃，就只能等着全数尽灭。其后，获胜的舰队就可开始瓜分战果。

从技术上说，和这些装备着瞬移驱动器的巡洋舰相比，德索亚以前驾驶的飞船虽然缓慢，但拥有更大的战术优势。从冰冻沉眠状态中醒来，至多只需几小时，快的时候几分钟就好了，所以，一艘装备霍金驱动器的飞船从超光状态下跃迁而来后，无须等太长时间，舰上船员就可马上投入战斗。然而，如果乘坐大天使，即便重生循环得到教皇特许，时间加快到有风险的两天，但全体船员做好战斗准备，也需五十标准小时的时间，甚至更多。从理论上说，这给防御者提供了优势，圣神可以对装备着基甸驱动器的飞船进行最优化使用，只需让人工智能驾驶这些无人飞船，瞬间进入敌方领空，大肆炮轰一番，接着马上重新跃迁而出，甚至防御者还不知道他们受到了攻击。

但是，这些理论在这儿并不适用。要想完成这样的任务，自主智能必须拥有先进的模糊逻辑处理能力，但教会严禁此类东西存在。更重要的是，圣神舰队早已设计出攻击策略，可以迎合重生的需要，这样就不会把优势拱手让给防御者。简单来说，战斗不会按共识打响。七艘大天使的构造，将会让它们像上帝的武力之拳突然降临在敌人头上，并且，他们现在正在如此这般行动。

基甸特遣部队前三次侵入驱逐者领空的行动中，斯通圣母舰长驾驶的飞船“加百列”号作为先锋，首先跃迁进入星系内，猛烈减速，开启所有远程探测器——电磁、微中子及其他侦测装置。“加百列”号上的人工智能虽然本领有限，但也足够胜任以下工作：将星系内所有防御地点和定居中心的位置和特征一一记录下来，并同时监控星系内迟缓的驱逐者攻击和商业舰船的行动。

三十分钟后，“乌列尔”号、“拉斐尔”号、“雷米尔”号、“沙利尔”号、“米凯尔”号、“拉贵尔”号将跃迁进星系。虽然特遣部队的速度降至只有四分之三光速，而驱逐者火炬舰船在发现目标后，便会开始加速，但后者依旧像是龟速慢爬，而前者就像是射出的子弹。特遣部队收到“加百列”号通过密光发出的情报和敌方目标信息，便将立即开火，使用的武器对光速的局限视若罔闻。超动导弹装备着改进的霍金驱动器，它将瞬间出现在敌方舰船中间，出现在定居中心上空，有些导弹的速度和方向非常精确，足以摧毁目标，另一些则经过精心的塑力，混合等离子或热核冲击波将精确引爆。与此同时，可回收的霍金驱动高速侦测器将跳跃至目标区域，跃迁进入实空，释放出传统的切枪光束和带电粒子束，就像是无数致命的海胆，将数万公里范围内的一切摧毁殆尽。

更可怕的是，特遣部队的大天使飞船上还配备着舰载死光武器，它将如无形的镰刀挥砍而出，沿着探测器和导弹的霍金尾波向前传播，最后进入实空，就仿佛是上帝挥砍下的一柄可怕的利刃。刹那间，无数神经突触将会被烧毁，乱成一锅粥。数以万计的驱逐者临死也不会知道他们受到了攻击。

此后，基甸特遣部队将会回到星系内，尾部喷射出几千公里的尾焰，将残存的敌人逐一扫灭。

有七个星系将会受到攻击，每一个都由配有瞬移驱动的无人舰船侦测，确认了星系内存在驱逐者，并指派了初步的攻击目标。每一个星系都有一个名字——通常只是些新校订的通用索引名，都是些无意义的字母和数字——但“乌列尔”号皇舰的指挥团队从旧约中选出七个大恶魔，以此命名七个目标星系。

德索亚神父舰长觉得这有点太过夸张，这一切就像是玄妙的数字命理学——七艘大天使，七个目标星系，七个大恶魔，七宗大罪。但他很快就习惯了以这种简略方式谈论七个目标。

这七个目标星系分别是——贝露佩欧鲁（懒惰），利维坦（妒忌），别西卜（暴食），撒旦（暴怒），阿斯蒙蒂斯（色欲），玛门（贪婪），路西法（傲慢）。

贝露佩欧鲁是个红矮星星系，让德索亚想起巴纳星系，但巴纳星系的恒星附近，飘浮着一颗漂亮且经过完全地球化改造的星球——巴纳之域，而贝露佩欧鲁则不同，这儿唯一的一颗行星是颗气体巨星，倒像是巴纳星系被人遗忘的孩子——旋转星。在那颗无名的气体巨星周围，的确有军事目标：一些补给站，可以让驱逐者游群的火炬舰船在开赴圣神长城作战的途中获得补给；巨大的汲吸船，可以将燃气从气态星球吸到轨道；修船坞和轨道船厂，数量可以以打计算。德索亚毫不犹豫地命“拉斐尔”号开火，将它们轰成渣。

大多数驱逐者定居中心都飘浮在气体巨星外的特洛伊点上，有几十个小型环轨森林，上面栖满了数以万计的适应了太空的“天使”，当特遣部队逼近时，绝大多数“天使”都惊慌失措地迎着微弱的红色阳光，张开了能量场翅翼。七艘大天使摧毁了他们精巧的生态建筑，毁灭了所有的森林、守牧小行星和灌溉彗星，烧焦了那些四处逃窜的驱逐者天使，就像是将一大片飞蛾抛进了火苗，与此同时，七艘大天使没有减慢一丝速度，时刻准备跃迁到下一个星系。

第二个星系是利维坦，虽然名字令人印象深刻，但是该星系的恒星却只是一颗类似天狼星的B型白矮星，散发着惨淡的光芒，身旁只有十几颗驱逐者小行星簇拥。此地跟贝露佩欧鲁不同，前一个星系有许多显眼的军事目标，德索亚也因此欣然展开攻击，而此地的这些小行星毫无防御，很可能是内部中空的育婴星，且人为加压，里面居住的驱逐者并没有为真空和超短波辐射改变自己。基甸特遣部队用死光毁灭了它们，继续往前。

第三个星系是别西卜，这是个类似半人马阿尔法星的C型红矮星星系，星系内没有一颗行星，没有一个定居地，只有一个驱逐者军事基地在三十天文单位外的黑暗中游荡，还有五十七艘游群舰船正在那儿接受补给和整装。其中已有三十九艘军舰准备好随时向基甸特遣部队扑来，展开袭击，它们大小不一，装备各异，小到微小的极速侦察舰，大到猎户级攻击航母。战斗持续了两分十八秒。全部五十七艘驱逐者舰船以及基地的复合建筑，要么被轰成了气体分子，要么成了毫无生气的石棺。整个交战中，没有一艘大天使受损，特遣部队继续向前。

第四个星系是撒旦，那儿没有一艘舰船，只有一些育饲聚居地，散落在同欧特云一样遥远的地方。基甸在这个星系中待了十一天，将路西法的天使烧戮殆尽。

第五个星系是阿斯蒙蒂斯，它居于一颗K型小矮星附近，那是颗橘黄色的宜人恒星，类似于波江五。当特遣部队抵达后，星系内火炬舰船一波波派遣而来，以防卫人口稠密的小行星带。特遣部队现在已训练有素，没费多少力，便用火力将这些攻击波摆平。“加百列”号发出信息，报告说在行星带中搜寻到八十二颗住人小行星，上面估计窝藏着一百五十万或突变或未突变的驱逐者。特遣部队从远处将八十一颗小行星摧毁，或是用死光扫过。接着，阿尔迪卡克蒂元帅下令抓捕俘虏。基甸特遣部队开始减速，沿着一条漫长的椭圆弧行进了四天，最后回到小行星带和剩下的那个住人行星。那个小行星形状像个马铃薯，长不到四公里，最宽的地方不足一公里，布满坑洞。据多普勒雷达显示，它的自转和公转模式毫无规律，只有混沌之神才能理解，但总体说来，还是在小心地以烤肉模式沿着中轴自转，生成十分之一的重力。据深层雷达显示，其内部是中空的。探测器显示，里面住满了驱逐者，数量约有一万。分析表明，这是颗育婴小行星。

六艘毫无武装的小行星跳跃舰猛地冲向特遣部队，“乌列尔”号在八万六千公里外将它们轰成等离子。一千名驱逐者天使张开能量场翅翼，顺着太阳风的风头，朝远处的圣神舰船飞去，一路划出长长的椭圆线，他们有的装备着低当量的能量武器，或是无后坐力步枪，但飞行速度非常缓慢，需要花上好几天工夫才能抵达目标。“加百列”号接到任务，它将用一千束相干光束将他们全数烧死。

各大天使间闪动着密光信号。“拉斐尔”号和“加百列”号发出收到命令的答复，开始接近那颗静悄悄的小行星，当相距还有一千公里时，出击门突然洞开，飞出十二个小人影——两艘船每艘各六个。这群瑞士卫兵突击队员、海兵、士兵背着喷射器朝小行星奔去，沿途被橘黄色的矮星发出的光芒照亮。士兵们没有受到任何抵抗，他们发现两扇防护气闸门，两队人马精确算好时间，同时炸开外门，以三对一组奔了进去。

“神父，请保佑我，我有罪。我有两个月没忏悔过了。”

“说下去。”

“神父，今天的行动……它让我感到焦虑。”

“焦虑？”

“我觉得……这是错误的。”

德索亚神父舰长沉默不语，他在虚拟战术频段上完完整整地目击了格列高里亚斯中士的攻击行动。任务过后，他也听取了他们的报告。而现在，他明白，在这间黑漆漆的忏悔室中，他将再次聆听一遍行动过程。“说下去，中士。”他轻声说道。

“遵命，长官。”中士在隔间的另一面说道，“我是说，是，神父。”

德索亚神父舰长听见大个子军官深深地吸了口气。

“我们没有受到任何反抗，毫无差池地来到了小行星上，”格列高里亚斯中士开口道，“我是说，我和另外五个年轻人。从‘加百列’号上下来的是克鲁日中士的小队，我们和他们通过密光保持着联络。当然，还有巴恩斯-阿弗妮和内川指挥官。”

德索亚依旧静悄悄地待在忏悔小隔间中。这个小隔间是组合式的，也就是说，当“拉斐尔”号加速推进或是处在战斗中时，可以把它搬走并储藏起来，它大多数时间都被收藏着，但现在，它被重新拼接了起来，正散发着各种气味——木头、汗水、天鹅绒，甚至是罪孽的味道，所有的忏悔都是这样进行的。他们正朝通往第六个驱逐者星系（玛门）的跃迁点攀爬，现在已经到了最后的阶段，神父舰长抽出半个钟头的时间，让船员们前来忏悔，但来的只有格列高里亚斯中士。

“所以，当我们着陆时，长官……神父，我让手下的小家伙们占领了南端的气闸门，就像模拟训练时一样。我们轻而易举地炸开了门，肯定会让你很满意，神父，接着启动了能量场，准备进行隧道战。”

德索亚点点头，一直以来，瑞士卫兵的作战服是人类宇宙中最棒的，无论所处的地方是空气、水，还是完全的真空，无论经受的是超短波辐射，还是枪林弹雨、能量光束、几千吨当量的烈性炸药，都可以毫发无伤，继续移动、战斗。新型突击作战服拥有四级密蔽场，甚至可以扛住飞船更加强力的能量场。

“驱逐者在里面向我们展开攻击，神父，在进出隧道的黑色迷宫中，战斗开始了。那些驱逐者有些已经为太空做出了改变，长官……是天使，但没有张开翅膀。不过，他们多数只不过是熟悉低重力战斗，穿着拟肤束装……那根本算不上什么装甲，神父。他们用切枪、步枪和射线攻击我们，但小行星内部很昏暗，他们用的只是一些基本的夜视镜，长官，而我们用的是滤波器，所以我们更有优势，我们先看到他们，也先朝他们开火。”格列高里亚斯中士又深吸了一口气，“我们只花了几分钟，便杀到了内门，长官。通道内想要阻拦我们的所有驱逐者，都被我们杀光了，尸体飘浮着……”

德索亚神父舰长聆听着。

“到了里面，神父……嗯……”格列高里亚斯清清嗓子。“我们两个小队同时炸开了内门，长官……南端和北端的门，并在身后的通道内留下了中继小球，用来转送密光信号，通过它，我们和克鲁日的小队一直保持着联络……还有飞船。跟我们预期的一样，内门装了自动防故障装置，但我们把装置一并炸掉了，接着，我们又破坏了紧急状况膜。小行星内部的确是空的，神父……啊，当然，跟我们想的一样……但我以前从未到过育婴小行星，神父。对，以前大多是军事小行星，但从没去过孕婴星……”

德索亚聆听着。

“它约有十公里长，中部的大部分空间，塞满了密密麻麻的低重力竹塔。内部岩壁不是光滑的球面，而是像外部岩壁一样的形状。”

“马铃薯。”德索亚神父舰长说道。

“是的，长官。跟外面一样，里面也布满了坑洞。到处都是洞窟……我觉得就像是为驱逐者孕妇准备的育儿巢。”

德索亚在黑暗中点点头，他看了看腕表，这位中士平时说话很简洁，但今天却有点不同，在超光跃迁之前，他们必须收好这个忏悔室，他不知道中士能不能及时将罪孽忏悔出来。

“神父，两扇内门被炸开后，空气狂风般地涌了出去，就像水从浴缸中排出去一样，整个地方的气压迅速下降，暴风怒号，空中全是泥沙和碎片，还有驱逐者的死尸，就像风暴中的树叶被狂风卷走。对驱逐者来说，这场面一定极为混乱。神父，我们当时开启了制服上的外部耳机，真是响得不可思议——狂风的怒号，驱逐者的尖叫，双方的切枪噼里啪啦对扫，仿佛我们手里握着的是无数避雷针。等离子炸弹轰轰地炸开，声音在大石洞中回响，回荡了好几分钟，最后空气差不多全流光了，才听不见了。真是太响了，神父。”

“明白。”德索亚神父舰长坐在黑暗中说道。

格列高里亚斯中士又深深吸了口气。“总之，神父，我们得到的命令是把每个东西都收集两个样本……成年男性，适应太空的和没有适应的；成年女性，怀孕和没有怀孕的；驱逐者小孩，未到青春期的和尚在襁褓中的……两种性别都要。所以我和克鲁日的两个小队就忙了起来，把他们击昏，装袋。那颗小行星内部的引力恰到好处……是十分之一重力……我们把袋子扔在地上，它们就会留在原地，不会随处乱飘。”

两人沉默了片刻，德索亚神父舰长刚想结束忏悔活动，但还未等他开口，黑暗中，格列高里亚斯中士对着两人之间的屏风，又开始小声说了起来。

“抱歉，神父，我知道这些你全都知道。我只是……这很难……总之，这一切让我感到不舒服，神父。那里面的大多数驱逐者没有变异……没有为适应太空改变自己，所以他们几乎都死了，剩下的也已经奄奄一息，有的是因为减压死掉的，有的是被切枪或榴弹轰死的。我们没有使用发下来的死亡之杖，我和克鲁日没跟手下说一句话……但我们都不想用那武器。

“而那些为适应太空而改变自己的驱逐者真的变成了天使，他们张开了各自的能量场翅膀，身体闪闪发亮。当然，在洞里面他们无法完全展开翅膀，即便真的张开了，也不会有任何好处……因为没有光，对于他们来说，要是有一丝太阳风吹过，十分之一重力也将变得非常沉重，无法承受……但他们不顾一切地张开了翅膀，有些想拿翅膀作为武器攻击我们。”

格列高里亚斯中士发出一声刺耳的声音，似乎是在轻笑，感觉很滑稽。“神父，我们有四级能量场保护，而他们却用那薄如蝉翼的翅膀攻击我们……总之，我们把他们全都烧死了，然后，从两队人马中各挑了三名，叫他们把装进袋子里的标本带出去，而我和克鲁日则领着各自小队剩下的两个人继续往前进，遵照命令扫清整个洞窟……”

德索亚仔细聆听着。还剩一分钟不到的时间，之后他必须结束此次忏悔。

“神父，我们知道这是颗育婴星。我们知道……大伙儿都知道……驱逐者，就算是那些将机器注释进自己细胞和血液中的家伙，就算是那些看上去完全不像人类的驱逐者……也还没学会如何让女性在完全的零重力和短波辐射中育婴养子。我们朝那该死的小行星前进的时候，我们就知道那是个育婴星……抱歉，神父……”

德索亚没有答话。

“但即便如此，神父……那些洞窟还是很像家……有床，一间间小房间，平板视屏，厨房……跟我们认为的驱逐者老巢完全不像。但那些洞窟大多数都是……”

“托儿所。”德索亚神父舰长说。

“对，长官，就是托儿所。里面是一张张小床，床上躺着一个个婴孩……不是驱逐者怪物，神父，不是那些跟我们作战的全身惨白、闪闪发光的东西，不是那些在星光下展开一百公里长翅膀的该死的路西法天使……仅仅是……婴孩。上百，上千，一个洞窟接着一个洞窟，全是。大多数房间中的空气早已排光，躺在床上的那些小家伙也早就死了。还有些小东西因为气压降低而飞出了小床，但大多数都被束缚在原处。不过，仍有几间房间是密封的，我们开火冲了进去。妈妈们……穿着袍子的女人，头发在十分之一重力下乱飞的孕妇……用指甲和牙齿攻击我们。我们没有理睬她们，任她们被暴风卷走，有些窒息而死，但是还有一些婴孩……神父，有好几十个……正躺在塑料呼吸箱里面……”

“保育箱。”德索亚神父舰长说。

“对，”格列高里亚斯中士低声说道，声音终于显露出倦意，“我们发送密光回报，请求指示。他们会让我们怎么处理他们，处理一个个保育箱里面的驱逐者婴孩？巴恩斯-阿弗妮回复了我们……”

“命你们继续行动。”德索亚神父舰长小声说道。

“对，神父……所以我们……”

“服从了命令，中士。”

“所以，我们掏出最后几颗榴弹，扔进了托儿所。等离子弹用光后，我们又用切枪扫射保育箱。一间房间接着一间房间，一个洞窟接着一个洞窟。那些塑料熔化了，淌到了婴孩身边，把他们盖住了。毯子也烧了起来，那些保育箱肯定充满了纯氧，因为好几个像炸弹一样爆炸了……我们不得不启动制服的能量场，即便这样……回来后我仍花了两个小时才把战斗装甲洗干净……大多数保育箱没有爆炸，它们像干柴般烧了起来，像火把般越烧越旺，里面的一切全都烧着了，就像个火炉。后来里面所有的房间和洞窟都已经暴露在真空中，但那些箱子……那些小小的保育箱……却仍旧含有空气，让火苗烧得透旺……我们把外部耳机都关掉了，长官。大家都关了。可是，不知为何，透过密蔽场和头盔，我们依旧能听到那些声嘶力竭的喊声。神父，我仍旧能听到……”

“中士。”德索亚的声音既严厉且干脆，充满了命令的口吻。

“有何吩咐，长官？”

“中士，你是在执行命令，我们都在执行命令。陛下早已颁下了教令，宣布驱逐者已舍弃人身，他们将纳米装置释放进自己的血液，改变了自己的染色体……”

“可是，神父，那些喊叫……”

“中士……圣父和梵蒂冈委员会颁下了教令，宣布这场圣战必须打响，为的是将人类从驱逐者的威胁中解救出来。你被授予了命令，并且服从了命令。我们是军人。”

“是，长官。”中士在黑暗中低声说道。

“中士，我们没多少时间了。等下次我们再好好谈谈。现在，我要你进行忏悔……不是因为你服从的命令有什么错误，而是因为你在怀疑这些命令。给我念五十遍《万福马利亚》，中士，一百遍《天父经》。我要你好好祈念一番……要诚挚地祈念，想明白这一切。”

“是，神父。”

“现在，诚心念一遍《忏悔经》……快……马上……”

低声念出的话语从屏风对面钻了过来，德索亚神父舰长举起手，做出宽恕赐福的手势。“我宽恕你……”

八分钟后，神父舰长和船员们躺在了加速座椅（也是重生龛）中，“拉斐尔”号的基甸驱动器开始加速，载着他们即时飞向目标星系玛门，其后将是可怕的死亡及痛苦缓慢的重生。

宗教大法官一命呜呼，他来到了地狱。

虽然这只是他第二次经历死亡和重生，但两次都令他难以忍受。而且，火星是座地狱。

约翰・多米尼各・穆斯塔法枢机乘坐新型大天使星舰“吉卜利尔”号来到了旧地星系，随行的是一帮扈从——二十一名宗教法庭官员和安保人员，其中还有他不可或缺的助手法雷尔神父。重生后，他们被慷慨地给予了四天的休息时间，以便能够恢复良好的意识，接下来，他们就将在火星的土地上工作。对于这颗红色的行星，宗教大法官读过很多资料，也多次听过别人的介绍，他头脑中已经形成了一个根深蒂固的观点：火星是座地狱。

“事实上，”当大法官第一次大声说出“火星是地狱”的结论时，法雷尔神父做出了这样的回应，“大人，这星系中另外有颗行星……金星……更加符合这一描述。温度达到沸点，压力有如千钧重担，上面都是液态金属湖，狂风就像是火箭的尾气……”

“闭嘴。”大法官充满倦意地一挥手，打断了助手的话。

火星：虽然它在古老的索美尺度上只达到二点五，分数极低，但也是人类拓殖的第一颗星球，是第一颗尝试地球化改造的星球，也是第一颗功败垂成的——在旧地被黑洞吞噬而亡后，因为有霍金驱动器，因为受大流亡的驱使，因为没有人想生活在这个永远封冻的铁锈天球上，因为整个星系中有近乎无限的更美丽、更健康、更宜居的星球，所以这个星球最后被撇在了身后。

旧地灭亡后，过了数个世纪，火星成了一个极其偏远的星球，如同死水一潭，以至于世界网没有在那儿建立远距传送门。对这个沙漠星球感兴趣的，只有新巴勒斯坦的遗孤（穆斯塔法惊讶地发现，费德曼・卡萨德这个传奇人物就出生在那儿的巴勒斯坦再分配营中）以及那些禅灵教徒。他们回希腊盆地，是为了重新演绎舒瓦德宗师在禅丘的开悟。那儿的地球化改造工程相当庞大，一个世纪以来，工程似乎确实取得了一些效果——巨大的冲击盆地灌满了海水，水手河沿岸种满了赛科拉德蕨，但挫折也接踵而至，他们后来不再有钱款投进去和熵抗争，接下来，持续六万年的冰河时代来临了。

在世界网文明的鼎盛时期，霸主的军事部队——军部——将远距传输器建在了这个红色的星球上，并在奥林帕斯山这座大型火山上建立了蜂窝般的定居地，一切都是为了奥林帕斯指挥学校。火星和环网贸易文明的相互隔离也给军部带来了好处，这颗星球一直是军事基地，直到远距传输器陨落后，一切才改变。陨落后的几个世纪，军部的残存势力在那儿形成了凶残的军事专政——也就是所谓的“火星战团”，他们甚至将邪恶的爪子伸向了半人马和鲸逖星系，要不是圣神的出现，它很可能会像晶种般勃勃生长，最后成长为第二个星际帝国。但圣神很快就将火星舰队征服，将“战团”赶回了旧地星系，它的军事首领也被剥夺了所有权力，只得在军部轨道基地的废墟和奥林帕斯山下的陈旧隧道中东躲西藏。圣神在旧地的小行星带和木星卫星间的地带之中建立了舰队基地，以此取代了“战团”，最后，他们派来了传教士和圣神总督，将火星收入囊中。

但这颗铁锈星球上，事实上已经没有多少人了，传教士的劝教工作和圣神官员的统治行为都只是徒劳。星球上的空气已经变得非常稀薄，气温也很低；大城市早已被掠劫一空，然后遭遗弃；巨大的西蒙沙尘暴重新出现，从一个极点吹向另一个极点；瘟疫在冰冻的沙漠中寻找猎物，当地的游牧民族原本都是高贵的火星人子嗣，现如今，残存的几伙人也被疫病整得十死其九，甚至更糟；有一些土地，曾是广大的苹果园和钉莓地，一度兴旺繁盛，但现在已经成了细长的白兰地仙人掌的天下。

奇怪的是，火星上幸存并重新兴旺起来的社会，竟是那些被蹂躏、被欺辱的巴勒斯坦人。这些人生活在冰冻的塔尔锡斯高原上，是公元二〇三八年核离散的遗孤，他们已经适应了火星的粗暴作风，当圣神传教士抵达的时候他们已经将伊斯兰文明延伸到了星球的许多地方，比如幸存的游牧部落，以及一些自由城邦。一个多世纪以来，这些新巴勒斯坦人拒绝臣服于残暴的“火星战团”，而现在，他们也不打算臣服于教会的自治管理。

伯劳出现的地方，就位于巴勒斯坦人的首都：阿拉法特-头巾。它在那儿大开杀戒，杀死了数百……甚至可能是数千人。

宗教大法官和助手们商量了一下，于是在轨道上和圣神舰队指挥官会面，最后，一行人着陆在星球上。首都“圣马拉奇”的主太空港已经对所有民间航空飞机关闭，只对军队车辆开放，但这不会造成太大的损失，因为按日程表，在一个火星周内，并没有一艘贸易或旅客登陆船预定着陆。六艘突击船一马当先，开赴在前，其后是宗教大法官的登陆飞船。当穆斯塔法枢机踏上火星的土地——或者，更准确地说，应该是圣神的停机坪——的时候，一百名瑞士卫兵和宗教法庭的突击队员已经在太空港列队站定。火星的官方欢迎团队都被一一搜身，并经由声波探测，确认安全后方能获允放行，这些人中，也包括罗伯逊大主教和克莱尔・帕洛总督。

接着，宗教法庭的一行人乘上地行车，从太空港飞速穿过衰败的街道，来到位于圣马拉奇郊外新建立的圣神总督府。此地戒备森严，除了宗教大法官自己的私人护卫，还有圣神舰队的海兵、总督的士兵、大主教的瑞士卫兵扈从以及驻扎在总督府周围的地方装甲军的一个战斗团。在那儿，大法官见证了伯劳出现的证据，记录采集于两星期前，地点位于塔尔锡斯高原。

“荒唐。”宗教大法官大叫。现在已经入夜，明日他就将飞到受伯劳攻击的现场，进行实地勘察。“这些全息像和视屏记录要么是两星期前的，要么是从高纬度上拍摄到的。我看到的，就是这几个全息影像，里面除了伯劳，就只有一些模糊不清的屠杀场面。另外就是这几张照片，只不过是些圣神子民的尸体，是民兵第一次进镇时发现的。可是，镇上的当地人呢？目击者呢？阿拉法特-头巾的两千七百名市民呢？”

“尚不知晓。”克莱尔・帕洛总督回答道。

“我们将大天使无人飞船送到了梵蒂冈，汇报了这一消息，飞船回来的时候，带着梵蒂冈的命令，令我们不要破坏现场，”罗伯逊大主教说道，“我们必须等你们来了再进行调查。”

宗教大法官摇摇头，拿起一张平面照。“这是什么？”他问道，“一座圣神舰队基地？位于阿拉法特-头巾郊外？这座太空港比圣马拉奇还要新。”

“不是圣神舰队的基地。”说话的是沃玛克，此人是“吉卜利尔”号的舰长，也是旧地星系特遣部队的新任指挥官。“不过，伯劳出现的前一周，这座太空港非常繁忙，我们估计，每天都有三十到五十船次的登陆飞船在那儿起降。”

“每天都有三十到五十船次，”宗教大法官重复着，“不是圣神舰队，那又是什么？”他朝总督和罗伯逊大主教怒吼道。

“是商团？”大法官见没人回答，于是追问道。

“不，”过了片刻，大主教才说道，“不是商团。”

宗教大法官抱着双臂，等待着。

“那些登陆飞船是由主业会租下的。”帕洛总督回复道，声音非常轻。

“目的是什么？”大法官问道。宗教法庭的护卫正沿墙而立，两两相隔六米，他们是唯一获准进入这座府邸的人。

总督摊开双手。“尚不知晓，大人。”

“多米尼各，”大主教说道，声音微微有些颤抖，“我们得到了明确的命令，不得打听这件事。”

宗教大法官愤愤地上前一步。“你们得到命令……谁的命令？谁有这个权力，命令首席大主教和管理一颗星球的圣神总督‘不得干涉？’”大法官怒气冲天，“以基督的名义！谁有这个权力？”

大主教抬眼望着穆斯塔法枢机，目光中充满了痛苦和反叛，“以基督的名义……千真万确，大人。那些主业会代表拥有来自正义与和平宗座委员会的官方触显。”他说道。“他们跟我们说，此次任务事关阿拉法特-头巾的安全问题，跟我们毫无关系，他们命我们不得干涉。”

宗教大法官的怒气几乎没有消减半分，他感觉自己的脸可能微微有点泛红。“圣神的安全问题，不管是在火星，还是其他地方，都是宗教法庭的职责！”他平静地说道，“正义与和平宗座委员会在这儿没有任何特权！这个委员会的代表呢？他们为什么没有前来见我？”

克莱尔・帕洛总督抬起细瘦的手，点了点大法官手里的平面照片。“那儿，大人。那些就是委员会的当局人士。”

穆斯塔法枢机低头望着泛着光泽的照片。阿拉法特-头巾满是灰尘的红色街道上，可以看见一具具穿着白衣的尸体。虽然图像纹理粗糙，但是显而易见的是，那些尸体都受过严重的伤害，各自摆出稀奇古怪的的姿势，都烂得肿了起来。宗教大法官很想大叫一番，然后下令将这些无能之辈严刑拷打，再将他们射杀，但他还是抑制住这股冲动，轻声开口道：“为什么？难道你们没有让这些人重生？没有询问他们？”

罗伯逊大主教勉强挤出一丝笑容。“明日您就会知道了，大人。明日，一切都会清楚的。”

电磁车在火星上不能用，所以他们乘上全副武装的圣神安保掠行艇，飞到塔尔锡斯高原。火炬舰船和“吉卜利尔”号监控着他们的行程，天蝎战斗机在空中的各级作战轨道上巡逻。离高原两百公里高的时候，五队海兵从掠行艇上空投而下，飞行在低空中，用声音探测器搜索着整片区域，并建立发射点。

在阿拉法特-头巾内，除了游移的沙子，没有一丝动静。

宗教法庭的安保掠行艇首先降落，椭圆形的城市广场上，曾经绿草茵茵，现在却满是沙子，起落架着陆在沙地中，外围飞船建立并连接起六级密蔽场，广场周围的建筑看上去热气缭绕，闪烁微光。海兵们已经围成一个防御圈，保护起中心的广场。现在，总督的圣神卫兵和地方自卫队也开始行动，他们来到广场周围的街道和小巷中，建立起另一个圆形防御圈。大主教的八名瑞士卫兵来到了密蔽场外，提供更稳固的防护。最后，宗教大法官的宗教法庭安保人员从掠行艇的斜梯上飞速而下，众人穿着黑色的作战装甲，各自跪地，在最里面建立起一个防御圈。

“无异况。”战术频段上传来指挥海兵的中士的声音。

“一号位一公里范围内无其他动静，也无任何活物。”地方自卫队的中士喘息道，“街道内全是尸体。”

“无异况。”瑞士卫兵的队长说道。

“确认，除了你们的人，阿拉法特-头巾内无任何反常活动。”传来“吉卜利尔”号舰长的声音。

“收到。”宗教法庭的安保指挥官布朗宁说道。

大法官觉得这一切愚蠢透顶，他非常不满地走下斜梯，穿过满是沙子的广场。他脸上戴着愚蠢的滤息面具，令他感到非常扫兴，圆形的强力呼吸器挂在肩上，就像是个松松垮垮的大奖章。

穆斯塔法枢机大步行经一个个跪在地上的安保人员，在他身后，法雷尔神父、罗伯逊大主教、帕洛总督和一大群官员紧紧相随，大法官专横地一挥手，下令在密蔽场内切出一个入口。布朗宁指挥官和几个穿着黑色装甲的人大叫着想要阻止他，他们正急急赶来，但大法官丝毫没有顾及他们，便穿过了入口。

“我要好好看看，到底在哪儿……”宗教大法官说着，跌跌撞撞走过广场对面的狭窄小巷。他仍旧没有习惯这儿的低重力。

“就在拐角……”大主教气喘吁吁道。

“我们最好等外围能量场……”帕洛总督说。

“到了。”法雷尔神父说道，一行人来到了一条街道上，他往前一指。

这一行十五人陡然停下脚步，以至于尾随在后的助手和安保人员不得不紧急停步，避免撞上前面的大人物。

“我的上帝。”罗伯逊大主教一面低声说着，一面在胸口画着十字，他脸上戴着透明的滤息面具，可以清楚地看见他那张脸一片惨白。

“基督啊！”克莱尔・帕洛总督喃喃道，“我已经看了两星期的全息像和照片，可……老天啊。”

“啊。”法雷尔神父说道，他向前迈了一步，走近第一具尸体。

大法官来到他身旁，单膝跪在红沙中。泥地中躺着一具扭曲的人形物体，看上去似乎是谁用血肉、骨头和软骨造出的抽象雕塑。要不是那张大咧的嘴巴中露出闪亮的牙齿，以及从四处游移的尘土中伸出的那一只手，他们肯定不会认出这是一个人。

过了片刻，大法官问道：“这是食腐动物干的？是食腐鸟，还是老鼠？”

“不。”回话的是皮耶特少校，总督的圣神舰队地面军指挥官。“两个世纪前，这儿的空气开始减少，自那之后，塔尔锡斯高原上就再也没有鸟类存在了。自那时起，运动探测器也再没发现老鼠……或是任何移动的活物。”

“是伯劳干的。”宗教大法官说道，语气中带着怀疑。他站起身，走到第二具尸体旁，那似乎是个女人，看上去像是五脏六腑都被挖了出来，被剁成了碎片。“这也是？”

“我们这么认为，”帕洛总督说道，“是民兵发现的这些，他拆下了安保摄像器，大人已经看过里面记录下的三十八秒的全息像。”

“那全息像看上去像是有十几个伯劳在杀人，”法雷尔神父说道，“而且很模糊。”

“当时正在刮沙尘暴，”皮耶特少校说，“只有一个伯劳……我们已经研究过个别相片。只是因为它的移动速度非常快，穿行在人群里，所以看上去像是出现了好几个。”

“穿行在人群里，”大法官喃喃道，他走到第三具尸体旁，那可能是个小孩，或是一个身材矮小的女性，“干下这事。”

“干下这事。”帕洛总督说，她望了望罗伯逊大主教，后者已经走到墙边，正扶在那儿。

街道的这一段区域躺着二三十具尸体。

法雷尔神父跪到地上，戴着手套的手伸向第一具死尸的胸腔，摸了上去。尸体已经冻住，鲜血就像是泻下的黑色冰瀑，也是冻住的。“就连一丝十字形也找不到？”他轻声说道。

帕洛总督摇摇头。“民兵带回两具尸体，想将他们重生，但无论如何都找不到一丝十字形。只要剩下一点点……哪怕是脑干中一毫米长的结点或是一点点的纤维，或是……”

“我们都知道。”大法官大声叫道，打断了总督的解释。

“奇怪的是，”说话的是厄多尔主教，宗教法庭研究重生技术的专家，“就我所知，我还从没见过这样的事，身体完好无损，却找不到一丝十字形。当然，帕洛总督说得对，就算还剩一点点十字形，也足以完成重生圣礼。”

大法官停下脚步，细细观察眼前的一具尸体。它被重重地扔在一根铁栏杆上，身体被戳出了十几个窟窿。“看这样子，似乎伯劳的猎物是十字形，它把这些人身体内的所有十字形全都扯出来了。”

“不可能，”厄多尔主教说，“完全不可能。那意味着要将足足五百多米的微纤……”

“的确不可能，”大法官同意道，“但是我们把这些尸体运回去后，我敢打赌，他们一个也活不过来。伯劳可能把其中一些人的五脏六腑都掏了出来，但它的猎物是十字形。”

安保指挥官布朗宁拐过街角，身后跟着五名穿着黑色装甲的士兵。“大人，”他在战术频段上说道，这一信道只有大法官才能听见，“还有更可怕的，得过一个小区……请往这边走。”

这群侍从跟着身着黑色装甲的男人，但是脚步迟缓，心中带着十分的不情愿。

一共记录到三百六十二具尸体。街道内有很多，但多数位于城内的建筑中，或是阿拉法特-头巾附近新建的太空港的小屋、机棚、飞行器中。他们摄取了全息像，宗教法庭的法医小队接管了接下来的工作，在把尸体运回圣马拉奇外圣神基地的停尸房前，记录下各个案发现场。他们确定，这些死者都是外世界的人，也就是说，其中没有一个是当地的巴勒斯坦人，也没有一个是火星土著。

太空港是最让圣神舰队专家感兴趣的地方。

“这里配有八艘登陆飞船，”皮耶特少校说，“这个数目非常大，就算是圣马拉奇航空港，也只有两艘。”他抬头望了望火星的紫色天空。“这些人有飞船，他们往返于火星和这些船舰。假设这些船配有登陆飞船，如果是运输船，每一艘飞船至少会有两艘登陆艇，那么，我们的讨论就属于军事后勤的范畴。”

大法官看了看大主教，但罗伯逊只是把手举了起来。“我们完全不知道这是什么行动，”这个矮个男子说道，“我已经解释过，这是主业会的事。”

“啊，”大法官说道，“就我们所知，所有的主业会人员都已经死了……真正意义上的死，无可挽救……所以，这件事属于宗教法庭的职责范围内。我问你，你一点也不清楚他们建这座通行港的目的么？会不会是为了重金属？也许是某种矿石开采行动？”

帕洛总督摇摇头。“这颗星球已经被开采了一千多年，已经没有任何值得开采运输的重金属，也没有任何矿物，连本地的废品厂都不会浪费时间去挖掘，更别提主业会了。”

皮耶特少校拉起护目镜，揉揉下巴上的胡茬。“大人，这儿有什么东西正被大量装船运出。八艘登陆飞船……复杂的网格登陆系统……自动化安全防护。”

“伯劳……不管是什么东西……把电脑和记录系统都摧毁了，如果没有的话……”布朗宁指挥官开口道。

皮耶特少校摇摇头。“不是伯劳干的，电脑是被可控炸药和定制的DNA病毒破坏的。”他朝空荡荡的管理大楼环顾了一番，红沙已经从入口和缝隙中钻了进来。“我猜，在伯劳还没来之前，这些人就已经毁掉了自己的数据。我想，当时他们正想离开，这也就解释了为什么他们的登陆飞船会处于起飞待命模式……那些舰载电脑都被设置成了即将起飞离去的状态。”

法雷尔神父点点头。“但我们只得到了他们的轨道坐标，没有任何记录可以弄清楚他们将在那儿会见谁，或是什么东西。”

皮耶特少校朝窗外望去，外面正刮着沙尘暴。“那个停车场里停着二十辆地行车，”他喃喃道，似乎在自言自语，“每一辆都能运载八十多人。但我们在这儿只发现了三百六十几具尸体，要是主业会的特遣队总共只有这么点人，那么，要那么多车就太浪费了。”

帕洛总督皱皱眉头，抱起双臂。“少校，我们不知道这儿一共有多少主业会人员。正如你指出的，记录都被破坏了，也许有好几千……”

布朗宁走进大人物的圈子。“恕我冒昧，总督大人，这儿的机场周界线内有几座兵营，但只能容纳大约四百人。我觉得少校说得没错……我们找到的这些尸体，应该是这里的全部主业会人员。”

“指挥官，对这一点，你不可能有十足的把握。”帕洛总督说道，声音听上去非常不悦。

“对，夫人。”

她指了指沙尘暴，那些停放着的车辆几乎隐没其中。“我们有证据可以证明，他们需要运输器，以装载更多的人。”

“也许，他们只是先头部队，”布朗宁指挥官说道，“接下来会有大量人马到来。”

“那为什么要毁掉记录，破坏这些能力有限的人工智能呢？”皮耶特少校问，“看情形，他们似乎打算一劳永逸地撤离这颗星球，为什么要这样做呢？”

宗教大法官走进圈子中，举起戴着黑色手套的手。“停止推测吧。明日，宗教法庭将会开始人员罢免，执行审问。总督，可否使用你在宫邸的办公室？”

“当然可以，大人。”帕洛低着头，要么是在表示敬意，要么是为了隐藏自己的目光，或者两者兼具。

“很好。”宗教大法官说道，“指挥官，少校，呼叫掠行艇。法医队和收尸工会留在这儿。”穆斯塔法枢机凝视着外面越来越猛的风暴，现在，即便隔着十层窗户，狂暴的风声也清晰可闻，“当地人怎么称呼这沙尘暴的？”

“西蒙风，”帕洛总督说道，“这风暴经常覆盖整个星球。现在，每过一个火星年，风力便会增强一分。”

“本地人说，那些是远古的火星神祇，”罗伯逊大主教低声说道，“他们正在收回原本属于他们的东西。”

离旧地星系不到十四光年外，在那个名叫维图-格雷-巴里亚那斯B的星球上空，飞来一艘星际舰船，它曾经名为“拉斐尔”号，但现在已经没有名字了。完成制动减速后，它进入星球的同步轨道。舰上有四个生物，他们飘浮在零重力中，目光定格在绘图板上显示出的这个沙漠星球的图像上。

“对于远距传输能量场的扰动，我们取得的数据有多可靠？”名叫斯库拉的女子说道。

“相比其他数据要可靠得多。”回话的是拉达曼斯・尼弥斯，她的外貌看上去和斯库拉同出一胎。“我们会弄清楚的。”

“要从圣神基地找起吗？”说话的是名叫古阿斯的男子。

“最大的那个。”尼弥斯说。

“那就是庞巴西诺圣神基地，”布里亚柔斯说，他正核对绘图板上的代码，“位于北半球，在主河道沿岸，人口有……”

“人口有多少并不重要，”拉达曼斯・尼弥斯打断了他的话，“重要的是，伊妮娅和那个机器人，还有那个叫安迪密恩的杂种走的是不是这条路。”

“登陆飞船准备就绪。”斯库拉说道。

登陆飞船啸叫着穿进大气层，在穿越晨昏线的时候，飞船展开了机翼。通过异频雷达收发机，他们用梵蒂冈授予的触显扫清行进障碍，最后着陆在地，四周是天蝎机、运兵掠行艇、全副武装的电磁车。一名慌里慌张的上尉接待了他们，开始护送他们前往基地指挥官的办公室。

“你说，你们是贵族卫队的人？”索尔兹涅科夫指挥官问道，他一面细细审视四人的脸，一面看着触显界面上的信息。

“我们已经告诉了你，”拉达曼斯・尼弥斯平静地回答，“我们的文件、命令芯片和触显都这样告诉了你。指挥官，你还要多少证明文件？”

索尔兹涅科夫的脸和脖子“唰”的一下红了。他低头看着界面上的全息像，没有回话。从技术上说，贵族卫队的军官——这些教皇新军的成员之一——尽可以对着他耀武扬威。从技术上说，他们可以把他射杀，或是把他逐出教会，因为他们在贵族卫队的职位，集圣神舰队和梵蒂冈的权力于一身。从技术上说——据触显中的措辞和优先级编码看来——他们甚至能对星球总督行使特权，或是对首席大主教口授教会政策。从技术上来说，索尔兹涅科夫暗自希望这些苍白的怪物从来没有在这个偏地星球出现过。

指挥官挤出一丝笑容。“此地的军队任你们调遣，我有什么能帮上忙的？”

名叫尼弥斯的纤瘦苍白女子拿出一张全息卡片，伸手放在指挥官的桌子上，并激活了它。突然间，半空中浮出三个人的头像，与真人大小无异——或者，更准确地说，是两个人，因为第三张脸显然是一个蓝皮肤的机器人。

“我以为圣神已经没有机器人了。”索尔兹涅科夫说。

“指挥官，你有否收到任何报告，提到这三人中的任何一个曾经出现在你的领地上？”尼弥斯问道，她没有理会他的问题，“他们很可能会出现在主河道上，就是从北极流到赤道的那条河。”

“那其实是条人工河……”索尔兹涅科夫开口道，但马上停了下来。四人似乎对闲聊和额外信息都毫无兴趣。他叫来了自己的助手，冯纳拉上校，他走进办公室。

“他们叫什么名字？”冯纳拉拿着通信志站定待命后，索尔兹涅科夫问道。

尼弥斯说出了三人的名字，但对指挥官来说，这些名字没有任何意义。“这些不是本地人的名字，”他说道，冯纳拉上校正在检索记录，“本地有个土著文明，名叫阿莫耶特光谱螺旋，他们的人喜欢堆砌名字，就像是我在帕桃发上的猎狗喜欢收集枕套。你们瞧，他们的三人婚姻体系……”

“这些不是本地人。”尼弥斯打断了他的话。她那红色的制服衣领上，一张脸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而薄薄的双唇同样如此。“他们是外世界的人。”

“啊，嗯，”索尔兹涅科夫开口道，他明白这些来自贵族卫队的怪物一两分钟后就会走人，不由得松了口气，“那我们就无能为力了。你们瞧，由于我们已经关闭了位于吉罗唐巴的土著太空港，所以庞巴西诺是维图-格雷-巴里亚那斯B上唯一一个可用的航空港，除了有几个航空员被关在我们的监狱里，根本就没有外人来。本地人都是那些光谱螺旋的族民……而且，嗯……他们喜欢颜色，千真万确，但站在他们里面，机器人将会引人注目，就像是……什么来着，上校？”

冯纳拉上校正在搜索数据库，现在抬起头来。“不管是图像还是名字，都找不到任何匹配的记录，除了四个半标准年前的一则全球公报，是圣神舰队发出的。”他满脸狐疑地望着这几名贵族卫队成员。

尼弥斯和她的兄弟姐妹未做任何评价，定睛看着他。

索尔兹涅科夫指挥官张开双手。“很抱歉，过去两周我们忙着进行一场大型演习，是我全权负责的，但要是有人到这儿来，和这些描述匹配……”

“长官，”冯纳拉上校说道，“的确有四名逃亡的航空员。”

见鬼！索尔兹涅科夫想道，他对着贵族卫队说道：“有四名商团航空员吸食了违禁的毒品，他们没有面对指控，弃船潜逃。据我所知，他们都是男的，都已经有六十多岁，而且——”他转过身，意味深长地望了冯纳拉上校一眼，语气和目光都在命令他赶紧闭上臭嘴，“上校，我们已经在大油脂里面找到了他们的尸体，对不对？”

“是三具尸体，长官。”冯纳拉上校回道，他对指挥官的暗示视而不见，接着又开始检索数据库，“我们的一艘掠行艇在吉罗唐巴附近坠毁，医院派了……啊……艾伯尼・莫莉娜医生……和一名传教士一起去河下游照料那些伤员。”

“这些长官是在找一个小孩，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还有一个机器人，”索尔兹涅科夫大叫，“你说的这些到底和这事有啥关系，上校？”

“明白，长官，”冯纳拉说道，他惊愕地抬起头，“不过，莫莉娜医生通过无线电发来汇报，说在蔡德・拉蒙水闸治疗了一个来自外世界的人，那人生了病。我们猜，他就是那第四名航空员……”

拉达曼斯・尼弥斯迅速向前迈了一步，快得让索尔兹涅科夫指挥官不由得畏缩了一下。这个苗条女子的动作，有几分让他感觉不像人类能够做出来的。

“蔡德・拉蒙水闸在哪儿？”尼弥斯问道。

“那是人工河沿岸的一座村庄，在南方约八十公里外，”索尔兹涅科夫说道，他转身看着冯纳拉上校，似乎这一切的骚乱都是他助手的过错，“他们什么时候乘飞机把这名囚犯运回来？”

“明日早上，长官。按计划，有一艘医疗掠行艇将会在六点整飞到吉罗唐巴，载上那些伤员，然后他们会顺便……”上校停了下来，一脸讶异。四名贵族卫队的军官迅速转了个身，正往门口走去。

尼弥斯在那儿停了片刻，说道：“指挥官，我们将从这儿飞往蔡德・拉蒙水闸，请保证我们通行无阻。我们将乘登陆飞船去。”

“啊，没那个必要！”指挥官说道，他检查着桌子上的屏幕，“这名航空员已经被捕，明天就将……嗨！”

四名贵族卫队军官已经迅速走下他办公室外的台阶，现在正在穿越停机坪。索尔兹涅科夫冲到平台上，朝他们大喊：“登陆飞船不允许在大气层内使用，除非是在庞巴西诺着陆。嗨！我们可以派艘掠行艇去。嗨！那名航空员肯定不是你们要找的人……他在我们的监禁之下……嗨！”

四人头也不回地走到登陆飞船边，下令伸出升降梯，一行人进入了飞船，不见了。庞大的登陆飞船开动推进器，升入高空，继而转换至电磁设备，穿越港口的周界线，往南加速前进，一路上，基地内警笛高鸣，各处人员四处奔走，寻求掩护。

“见他妈的鬼。”索尔兹涅科夫指挥官低声骂道。

“你说什么，长官？”冯纳拉上校说。

索尔兹涅科夫瞪了他一眼，那冒火的目光几乎可以把铅熔化。“立即派两艘作战掠行艇过去……不，派三艘。每搜掠行艇上派一队海兵。这是我们的地盘，我可不想让这些贫血的贵族卫队越俎代庖，这都是些吹毛求疵的家伙。我们的掠行艇一定要先抵达那儿，把那该死的航空员扣留……羁押在我们手里……即便一路上把所有的光谱螺旋的土著都变成兔唇也在所不惜。明白吗，上校？”

冯纳拉唯有瞪眼的份了。

“行动！”索尔兹涅科夫指挥官大叫。

冯纳拉上校开始行动。

10

那一夜非常漫长，痛苦让我无法入睡，让我翻来覆去地打滚，到了次日，情况没有任何好转。其间，我不时搬着输液设备走进浴室，强忍剧痛，尝试尿点尿出来，然后检查一下那个可笑的过滤器，看看能不能在里面找到让我痛得死去活来的石头。中午的时候，我终于排出了那玩意儿。

有那么一小会儿，我几乎无法相信痛楚竟是由这么一个小东西造成的。不过，接下来半个小时，疼痛的确减轻了许多。事实上，现在只有背部和腹股沟还剩下一点点疼痛的余波，但过滤器皿中的那个红红的小东西，只不过稍微比沙子大一点，根本没鹅卵石那么大，当我盯着它瞧的时候，我压根就无法相信，它竟能造成如此难以忍受的疼痛，而且还持续了那么长时间。

“别不信，”伊妮娅正坐在台子边上，望着我拉上睡裤，“在我们一生中，最痛苦的事，经常是那些最微不足道的东西造成的。”

“是啊。”我应道。我的头脑尚有几分清醒，明白伊妮娅并不在那儿，明白自己永远也不会像这样在别人面前撒尿，更别提在这个女孩面前了。这一切，都是自注射了第一管超级吗啡以来的幻觉。

“恭喜你。”这个伊妮娅幻象说道。她的笑容看上去极其真实——右侧嘴角一弯，略带淘气，又略带揶揄，多年来，我早已熟悉了这个笑容。她身上穿着绿色的工装裤和白色的棉衬衫，那是她在沙漠的烈日下工作时常穿的衣服。但我也能看见她身后的洗手池和软毛巾，仿佛她就是个透明人。

“谢谢。”我一面说，一面慢吞吞走回去，瘫倒在床上。我不相信疼痛会这么简单地消失。事实上，莫莉娜医生曾说过，也许会有好几颗小石子。

当德姆・瑞亚、德姆・洛亚和那名看守士兵走进房间的时候，伊妮娅不见了。

“哦，太好了！”德姆・瑞亚叫道。

“我们很高兴，”德姆・洛亚说，“大家都希望你不用去圣神医务室接受手术治疗。”

“把右手举到这里。”那名士兵命令道，他把我的手铐在了黄铜床头板上。

“我被捕了？”我晕乎乎地说道。

“你早就被捕了，”士兵咕哝道，他脸上罩着头盔护目镜，黝黑的皮肤上全是汗，“明天一早，掠行艇就会来接你，你溜不掉的。”说完，他便走到外面那棵大树下的树荫中了。

“啊，”德姆・洛亚说，她凉凉的手指摸着我被铐起来的手腕，“非常抱歉，劳尔・安迪密恩。”

“不是你们的错，”我感觉非常疲惫，昏昏沉沉的，连舌头都不想动一下，“你们对我很好，真的非常好。”虽然疼痛正在衰减，但还一息尚存，不至于让我睡着。

“克利夫顿神父想要过来和你谈谈，你觉得可不可以？”

那个时候，对我来说，同传教神父聊天就跟让小老鼠咬我的脚趾甲一样无大碍，我说道：“当然，有何不可呢？”

克利夫顿神父比我还要年轻，个头很矮，不过比德姆・瑞亚和德姆・洛亚及他们的族民要高，胖乎乎的，一张友好、泛红的脸庞，金黄色的头发稀稀疏疏，梳了个背头。我觉得自己很熟悉这一类人，从前在地方军中，就有位神父很像克利夫顿神父——真挚，不讨厌，有点像是那种“妈妈的大男孩”，之所以成为神父，也许是为了永远不必长大，为了永远不必负起责任。外婆跟我讲起过，海伯利安上好几个荒野村庄里的教区教士，都留有一种孩子气：教区居民对他们十分尊重，当他们看到任何年龄的女人都会手忙脚乱，不论是主妇还是老太太，他们也永远不会和其他成年男性打架。虽然外婆拒绝加入教会，但我觉得她并不是个积极的反教权主义者，她只不过是觉得，在这个庞大的圣神帝国中，教区教士竟然拥有这种脾性，实在是太可笑了。

克利夫顿神父想要和我讨论神学。

我想我当时发出了一声呻吟，不过，他肯定以为那是肾结石造成的，因为这位和善的神父只是凑近了些，拍拍我的臂膀，低声说道：“好啦，好啦，我的孩子。”

我有没有提到他至少比我年轻五六岁？

“劳尔……我能叫你劳尔吗？”

“当然，神父。”我闭上双眼，似乎又睡着了。

“劳尔，你对教会有什么看法？”

我闭着眼，转了下眼球。“教会，神父？”

克利夫顿神父等着我的回答。

我耸耸肩。或者，更加准确地说，我试图耸耸肩——一只手腕被铐在头顶上方，另一只胳膊插着输液针，这动作做起来真是大不容易。

克利夫顿神父肯定理解了我这难堪的动作。“那么，你对教会不感兴趣？”他轻声说道。

对于一个试图抓住我，甚至杀死我的组织，我还能表现出什么兴趣，我暗自思忖。“不是不感兴趣，神父，”我说道，“只不过教会……啊，从多数方面来看，它和我的生活并不相干。”

这位神父微微扬了扬一条金黄色的眉毛。“天哪，劳尔……教会是很复杂的……我也确定，教会并不是完全白璧无瑕的……但是我无法想象，你竟能以‘不相干’来指责它。”

我又想耸耸肩，但最后觉得那个样子难堪的痉挛动作实在是够了。“我明白你的意思。”我说，暗自希望谈话到此结束。

克利夫顿神父凑得更近了，手肘放在我的膝盖上，双手摆在胸前，这姿势与其说是祈祷，不如说是在劝说。“劳尔，你知道，他们会在明天早上带你回庞巴西诺基地。”

我点点头，我的脑袋还能动。

“你知道，圣神舰队和商团对叛离会有什么惩罚，是死刑。”

“对，”我说，“但只有经过公正的审判之后才能做出判决。”

克利夫顿神父没有理睬我的挖苦。他蹙紧额头，现出烦忧的神情，不过，我不太确信他到底是在担心我的命运，还是担心我永恒的灵魂。也许两者都有。“只有对基督徒才会审判，”他开口道，接着停顿了片刻，“对基督徒来说，这样的刑罚也只是一种惩罚，会有些许不适，甚至也许是短暂的恐惧，但之后他们便改过自新，继续他们的生命。而对你来说……”

“死亡。”我说道，帮他说完了他的话。“被一口吞没。永恒的黑暗。化归虚无。成了虫子的美餐。”

克利夫顿神父没有笑。“我的孩子，事情不必到这种地步。”

我叹了口气，现在已是维图-格雷-巴里亚那斯B的午后，比起我深深了解的那些星球——海伯利安、旧地，甚至是无限极海，或是我拜访过的其他地方（虽短暂，但印象深刻）——这儿的阳光更为与众不同，但这种不同又非常微妙，很难用言语形容。毋庸置疑，它非常美丽，我望着那深蓝色的天空，上面飘着紫罗兰色的云朵，黄油般浓艳的光线洒落在粉红的土砖和木制窗台上；我聆听着一些声音，小巷里孩子们玩耍的声音，瑟斯・安珀尔和他生病的弟弟的小声谈话，他们也在玩游戏，偶尔有什么有趣的东西令他们突然发出轻轻的笑声，与此同时，我想道——就这么永远失去一切么？

这时，伊妮娅的幻觉又出现了，我听到她正在说，永远失去这一切，这是身为人所具有的本质，吾爱。

克利夫顿神父清清嗓子，“劳尔，你有没有听过帕斯卡赌注[18]？”

“听过。”

“你听过？”克利夫顿神父似乎感到很惊讶。他似乎已经在心里准备好了要跟我说的话，但我却给他来了个下马威，让他措手不及。“那么你就该知道其中的意义。”他口气绵软地说道。

我又叹了口气。现在，疼痛已经稳定了下来，不再像前几天如巨浪潮汐般一再将我吞没。我回忆起孩提时，外婆曾和我说过布莱斯・帕斯卡，那是我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后来我又在亚利桑那和伊妮娅谈过他，当时正值黄昏。最后，我曾在西塔列森装备精良的图书馆中查阅过他的《思想录》。

“帕斯卡是名数学家，”克利夫顿神父说，“生活于大流亡前……我想，是十八世纪中期……”

“事实上，他生活于十六世纪中期，”我说，“我想，生于一六二三年，卒于一六六二年。”说实话，对于这个准确的日期，我有点虚张声势。虽然十有八九是正确的，但我不敢把我的生命押在上面。我之所以记得这年代，是因为我和伊妮娅曾在某年冬天花了几星期的时间，讨论启蒙运动及其对大流亡前、圣神前的人和机构造成了什么样的影响。

“对，”克利夫顿神父说道，“但同他那个所谓的赌注比起来，他所生活的年代并没什么重要之处。劳尔，仔细想想吧——一边是重生、不朽以及永世的极乐，受益于基督的荣光；而另一边……你怎么说来着的？”

“一口吞没，”我说，“化归虚无。”

“比这个还要糟，”年轻的神父说道，声音充满了诚挚的信念，“虚无的意思是什么都没有，没有梦的沉睡，但帕斯卡认识到，没有基督的救赎，将会比这还要糟。那意味着永世的悔恨……无限的悲伤。”

“还有地狱？”我说道，“无尽的惩罚？”

克利夫顿神父双手紧紧捏着，对于等式另一边的这些描述，他显然感到非常不自在。“也许吧，”他说，“可是，即便地狱只是证明一个人永远失去了的他的机会……为什么要冒这个险？帕斯卡明白，就算教会是错的，而你热忱地接受了它的希望，结果也不会有什么损失。可如果那是对的……”

我微微一笑。“这有点愤世嫉俗，不是吗，神父？”

神父瞪着灰白的双眼，紧紧盯着我。“劳尔，跟你毫无缘由地慷慨赴死相比，这一点也不愤世嫉俗。你可以接受基督，让他作为你的主，和其他人一起献身于公益事业，服务于你的团体，服务于同为基督子民的兄弟姐妹，在此过程中，保全你的肉体和你不朽的灵魂，这一切，一点也不愤世嫉俗。”

我点点头，过了一会儿，我说道：“也许是因为他生活的那个时代。”

克利夫顿神父眨眨眼，没有听明白我的意思。

“我是说布莱斯・帕斯卡，”我解释道，“他生活的那个年代经历了一场前所未有的知识革命。在这场革命之上，哥白尼、开普勒和他们的同事正在解构整个宇宙，将它展开到原有的一千倍。太阳变成了……啊……只是一颗星星，神父。一切都天翻地覆。帕斯卡曾经说：‘我害怕这无尽苍穹中永恒的沉寂。’”

克利夫顿神父又凑近了些，我能闻到他光滑的皮肤上有一股肥皂和剃须膏的气味。“这也更说明了他的赌注中所蕴含的智慧，劳尔。”

他那张红扑扑、刚剃过须的脸压在我头顶，就像是一轮满月，我眨眨眼，想要躲开，恐怕，我还闻到了其他一些气味——汗水、痛苦、恐惧。我已经有二十四小时没有刷过牙。“我想，如果所打交道的教会已经变得非常腐败，它让民众臣服在它脚下，用的是一些卑鄙的手段，比如说以拯救他们的孩子为筹码，那么，我不会在它上面下任何赌注。”我说道。

克利夫顿神父猛地朝后退去，似乎被我打了一巴掌。他白皙的皮肤泛起一阵红晕。接着，他站起身，拍拍我的胳膊。“睡觉吧。等明早走之前，我们再来谈谈。”

但我已经没有机会。当时我要是在外面，抬头看看傍晚的那半片天空，就能看见一条火焰刺穿了蓝色的天穹。尼弥斯的登陆飞船着陆在了庞巴西诺圣神基地的降落跑道上。

克利夫顿神父离开后，我便睡着了。

我望着自己和伊妮娅坐在沙漠小屋的门厅中，时间还是夜晚，我们继续着我们的谈话。

“我以前做过这个梦。”我说，左右四顾，摸摸小屋帆布下的岩石。那石头还残留着白天的余温。

“我知道。”伊妮娅说，她重新倒了一杯茶，正在喝着。

“当时你正要告诉我一个秘密，让你成为弥赛亚的秘密，”那个“我”说着，“用云门的话说，是让你成为‘两个世界的纽带’的秘密。”

“对，”我那年轻的朋友说道，她又点了点头，“但首先，劳尔，告诉我，你回答克利夫顿神父的那些话恰不恰当。”

“恰不恰当？”我耸耸肩，“事实上，我很生气。”

伊妮娅喝了口茶。从杯中冒出一缕缕蒸汽，缭绕在她的睫毛周围。“不过，你并没有真正回答他关于帕斯卡赌注的问题。”

“我的那些回答已经足够。”我说道，火气又蹿了上来，“宾・瑞亚・德姆・洛亚・阿棱患了癌症，快要死了，教会却用十字形作为工具，那是腐败……是犯罪。我不会加入的。”

伊妮娅端着热气腾腾的杯子，望着我。“但是，如果教会不腐败，劳尔……如果他向世人无偿地提供十字形，那么，你会接受吗？”

“不。”这话竟然脱口而出，我自己也吃了一惊。

女孩笑了。“这么说，你从心底里反对它，并不是出于教会的腐败。归根结底，你是不愿意接受重生。”

我张口想要回答，但犹豫了一番，皱皱眉，又思索了片刻，将想说的话重新组合了一下。“这种重生我的确不愿意接受，没错。”

伊妮娅依旧笑意盈盈，她说道：“难道还有另外一种么？”

“教会从前认为有另外一种，”我说，“几乎是在三千年前，当时提供的重生是灵魂上的，而非肉体。”

“你相信这另外一种重生吗？”

“不。”我又这么回答道，这回甚至比前一次还要快，我摇摇头，“帕斯卡赌注从来没有激起过我的兴趣。从逻辑上看，它非常……浅薄。”

“也许是因为它只提出了两个选择。”伊妮娅说，沙漠中，黑漆漆的夜幕下，从什么地方传来一头猫头鹰的叫声，短促、尖厉，“要么是灵魂的重生及不朽，要么是死亡和诅咒。”

“后两个并不是同一件事。”我说道。

“对，不是，但对于像布莱斯・帕斯卡这样的人，对于害怕‘无尽苍穹中永恒的沉寂’的人来说，也许就是同一件事。”

“灵魂恐惧症。”我说道。

伊妮娅哈哈大笑，声音是如此诚挚，如此油然而发，我不禁爱上了它，还有她。

“宗教似乎总是提供给我们这样一种错误的二元论，”她一面说，一面把茶杯放在一块平坦的石头上，“要么是无尽苍穹的沉寂，要么是心灵确然的安逸。”

我哼了一声。“圣神教会提供的这种确定性更加注重实际。”伊妮娅点头说道，“现如今，那或许是它唯一的依靠。也许我们心灵信仰的蓄水池已经干涸。”

“也许，它早就该干涸了，”我严厉地说道，“迷信已经攫取了我们人类无数的生命。战争……大屠杀……对于逻辑、科学和医药的抵制……更别提那些利欲熏心的人积聚权力，就像圣神的这些人一样。”

“那么，劳尔，是不是所有的宗教都是迷信？所有的信仰都是愚蠢？”

我斜眼看着她，屋内传来的光线甚是昏暗，而外面的星光更加黯淡，它们照射在她瘦削的颊骨和圆滑的下巴上。“你什么意思？”我问道，心里有个想法，觉得她在给我下套。

“如果你对我存有信仰，那是不是愚蠢？”

“对你……存有信仰？以什么方式？”我问道，声音中含着疑虑，几乎带着愠怒，“对朋友的信仰？还是对弥赛亚的信仰？”

“有分别吗？”伊妮娅问，她又露出笑颜，通常这将意味着接下来会有一番争论。

“对朋友的信仰……那是友谊。”我说道，“是忠诚，”顿了半晌，我继续道，“是爱。”

“对弥赛亚的信仰呢？”伊妮娅问，双眼被光线照得闪闪发亮。

我做了个粗鲁的摆手动作。“那是宗教。”

“但如果你的朋友就是弥赛亚呢？”她说道，现在笑得更加直率了。

“你是说——‘如果你的朋友认为自己是弥赛亚，那该怎么样？’”我问道，继而又耸耸肩，“我猜，你得对她忠贞不渝，不要让她被送到精神病院去。”

伊妮娅的笑容突然消失，但我感觉这并不是因为我苛刻的话语。她的目光变得亲密可人。“我亲爱的朋友，我倒希望一切能那么简单。”

我被她的眼神触动了，内心涌起了一波焦虑，就像亲身到了翻腾的海浪上，泛起阵阵恶心感。我说道：“孩子，告诉我为什么你会被选中成为这名弥赛亚，是什么让你成为两个世界的纽带。”

面前的女孩——不，我意识到，是年轻女子——肃穆地点了点头。“我被选中，只是因为我是内核和人类诞下的第一个孩子。”

她早先说过这个，这一次，我点了点头。“这么说，你衔接着那两个世界……内核和我们？”

“众多世界中的两个，对。”伊妮娅说着，再一次抬起头望着我。“不是仅有的两个。那正是弥赛亚做的事，劳尔……我是一座桥梁，连接不同的世界，连接不同的时代，在两个矛盾的观念之间施以调和。”

“你连接起了这两个世界，这让你成为了弥赛亚？”我又一次问道。

伊妮娅迅速摇了摇头，几乎有点不耐烦，目光中似乎流露出一丝怒意。“不，”她厉声说道，“我是弥赛亚，是因为我能做的事。”

我瞧着她激动的样子，眨了眨眼。“你能做什么，丫头？”

伊妮娅伸出一只手，轻轻碰了碰我。“还记得我跟你说的话吗，我说教会和圣神这么对我是对的，我说自己是个病毒？”

“当然记得。”

她捏捏我的手腕。“劳尔，我能传播病毒，我能感染别人，以指数级扩散，我是瘟疫载体。”

“什么载体？”我说，“弥赛亚的载体？”

她摇摇头，脸上现出极其悲伤的神情，我真想上前安慰她，抱住她。但她仍旧紧紧抓着我的手腕。“不，”她说，“只不过是一小步，它将通往我们人类的下一阶段，我们能够成为的另一种类型。”

我深深吸了口气。“你曾说过你会教授爱的物理学，”我说，“你认为爱是宇宙的一种基本力。这是你说的那个病毒吗？”

她仍旧握着我的手腕，深深地看了我一眼。“那是病毒的源头，”她轻声说，“我所教授的，是如何使用这种能量。”

“如何使用？”我低声问道。

伊妮娅慢慢地眨了一下眼，似乎她才是做梦人，现在快要醒来。“暂且说有四个步骤吧，”她说，“四个阶段，四个层次。”

我静静聆听。她伸出手，握住我的手腕。

“第一，学会死者的语言。”她说。

“什么意……”

“嘘！”伊妮娅竖起另外一只手的食指，贴在唇边，示意我安静。

“第二，学会生者的语言。”她继续道。

我点点头，事实上我两句话都没听懂。

“第三，聆听天体之音。”她轻声说。

我在西塔列森遍览群书的时候，曾经读到过这个古老的词语[19]：其中混合着占星术，旧地的前科学时代，开普勒关于太阳系的小型木制模型——造型非常完美，恒星和行星由天使推动着……全是些故弄玄虚的东西。我不明白我的朋友到底在讲什么，也不明白在这样一个人类已经能以超越光速的速度穿越银河旋臂的时代，这句话又能怎样应用。

“第四步，”她说，眼神再次变得亲切起来，“学会走出第一步。”

“走出第一步，”我重复道，完全不明所以，“你是说你刚才提到的第一步……什么来着？学会死者的语言？”

伊妮娅摇摇头，慢慢将目光集中在我身上，就仿佛她刚才在琢磨别的什么事。“不，”她说，“我是说，走出第一步。”

我几乎屏住了呼吸。“好吧，我准备好了，丫头，教我怎么做吧。”

伊妮娅又笑了。“劳尔，吾爱，这就是讽刺之处。如果我选择这么做，我将永远被人们称作‘传道者’。但愚蠢的是，我并不必教导你们。我只需分享这一病毒，将这四个阶段告知每一个愿意学习的人。”

我低下头，她纤细的手指仍旧环绕在我的手腕上。“这么说，你已经把……病毒……传给我了？”我说道，同往常一样，这一接触让我感觉到惯有的触电感，除此之外别无其他。

我的朋友哈哈大笑。“不，劳尔，你还没准备好。而且，要分享病毒，不是说接触即可，还需要进行共享礼。我还没决定该怎么做……或者说该不该做。”

“不知道该不该和我分享？”我问道，同时在想，共享礼？

“该不该和每个人分享，”她低声说，那副表情又变得严肃了，“还要等每个人准备好。”她重新和我对视。沙漠中的什么地方，有只狼在嗥叫。“劳尔，这四个……层次、阶段……不能和十字形共存。”

“也就是说，那些重生教徒不能学习？”我说道。大多数人类将被拒之门外。

她摇摇头。“他们能学……只不过，他们将不能重生。十字形必须被除去。”

我出了口大气。她说的这一切，我大多数都听不明白，因为这些话听起来是在故弄玄虚。是不是所有将会成为弥赛亚的人，都会如此故弄玄虚？我内心愤世嫉俗的一面以外婆沉稳的声音问道。但我还是大声说道：“要想移除十字形，只有把人杀死才能办到，必须是真死。”我一直在想，也许这才是我不愿加入十字教会的主要原因。或许，那可能只是因为我太年轻，还相信自己能够永垂不朽。

伊妮娅没有直接回答我，她说道：“你喜欢阿莫耶特光谱螺旋这个民族，是不是？”

我眨眨眼，想要搞清楚这一切是怎么回事。那些经历、那些人、那痛苦，难道都是梦？还是现在的这些场景才是梦？或者，这是我记忆中的一次真实的谈话？可伊妮娅怎么会知道德姆・瑞亚、德姆・洛亚，还有其他人？黑夜和岩石帆布小屋似乎泛起了褶皱，就像是梦境被撕裂了。

“是的，我喜欢他们。”我感觉到我的朋友已经松开握在我手腕上的手指。我的手腕不是被铐在床头板上了么？

伊妮娅点点头，喝了口凉茶。“光谱螺旋的人民还有希望，陨落后恢复起来的其余数千个文明也有希望。劳尔，霸主想要让人类基因趋向一致，而圣神的想法更甚。但是，劳尔，人类的基因组……人类的灵魂……不可能趋向一致。它——它们——总是准备着碰碰运气，冒险求变，求取多样性。”

“伊妮娅，”我说着，把手伸向她，“我不……我们不能……”突然间，我感到一阵可怕的坠落感，梦境就像是暴雨中的薄纸板，开始分崩离析。我的朋友无处可寻了。

“醒醒，劳尔。他们要来抓你了。圣神要来了。”

我挣扎着想要醒来，摸索着朝意识的大门前进，就像台行动迟缓的机器在往山上爬，但倦意和止痛剂压着我，不停地把我朝下拽。我不明白为什么伊妮娅要把我叫醒，我们在梦中谈得好好的啊。

“醒醒，劳尔。”新新，罗儿。说话的不是伊妮娅。我还没完全清醒，还没完全睁开眼睛，就认出了这轻柔的声音，这浓重的方言腔调，是德姆・瑞亚。

我笔直坐起身，发现她正在给我脱衣服！她已经把我宽松的睡衣脱去，现在正帮我套上汗衫。短裤已经穿上了，床尾摆着我的斜纹裤、外套衫，还有背心。她怎么做到的……我的手不是被铐在……

我抬头看了看手腕。手铐正躺在被褥上，已经被打开了。由于血液循环恢复正常，胳膊微微有点麻刺感。我舔舔嘴唇，不想在说话的时候淌下口水，弄脏被褥。“圣神？来了？”

德姆・瑞亚帮我穿好衬衣，就好像我是她的孩子——宾……或是更小的孩子。我挥挥手，把她的手推开，打算自己系纽扣，但手指突然变得十分笨拙。在旧地的西塔列森，大家用的是纽扣，而不是封片。我本以为自己早已习惯用这种东西，但照现在这种情况，我永远也系不上。

“……我们在无线电上听到消息，说有一艘登陆飞船在庞巴西诺着陆。船上有四人，穿着没人见过的制服——两男两女，他们到司令官那里询问关于你的事情。现在刚起飞——登陆飞船，还有三艘掠行艇。四分钟后，他们就会到这儿了。或许还用不了这点时间。”

“无线电？”我蠢头蠢脑地说道，“我怎么记得你们说过无线电坏掉了，所以那位神父才亲自去基地叫医生过来，不是吗？”

“克利夫顿神父的无线电坏了。”德姆・瑞亚低声说道，她扶着我，让我站起身，稳稳搀着我，让我把脚伸进裤腿，“我们自己也有无线电……是密光发送器……通过人造卫星中继……这一切圣神并不知道。我们还在一些地方安插了密探，有个人向我们发来了警报……快点，劳尔・安迪密恩，再过一分钟，那艘飞船就要来了。”

此时，我已经完全清醒了，对于摆在眼前的意欲除掉我的威胁，我内心涌起一股怒意，又有一股绝望，脸不由涨红了。这些杂种怎么就不能让我歇口气？四个人，穿着没人见过的制服。显而易见，是圣神。四年前，那位神父舰长——德索亚——在神林上帮助我们从陷阱中逃脱，但很显然，他们的搜捕行动并没有结束。

我看了看通信志上的计时器。一两分钟内，飞船就会着陆。这么短的时间内，我不可能逃到圣神军队找不到的地方。“让我走。”我一面说，一面推开穿着蓝袍的矮个女子。窗户开着，午后的微风通过窗帘柔柔地吹进。我想象着，似乎听到了掠行艇发出的近超声波状的哼鸣。“我得离开你们家……”我的脑海中划过一幅幅画面，圣神点火烧掉他们的家，而他们的孩子瑟斯・安珀尔和宾还在里面。

德姆・瑞亚把我从窗户边拉开。就在此时，这家的男主人——年轻的阿棱・米凯・德姆・阿棱——和德姆・洛亚一起走了进来。他们正扛着那个圣神卫兵，那个卢瑟斯大块头，这人留在这儿是为了看守我。瑟斯・安珀尔黑色的双眼炯炯有神，他正提着卫兵的一只脚，而宾则使尽力气把男人的大靴子拽下来。这卢瑟斯人睡得死熟死熟的，嘴巴大张，口水沾湿了作战制服的高领。

我望着德姆・瑞亚。

“十五分钟前，德姆・洛亚给他倒了点茶喝。”她轻声说着，同时优雅地挥了挥手，蓝色衣袖也随之拂动，“恐怕，我们已经把剩下的超级吗啡都用完了，劳尔・安迪密恩。”

“我得走……”我开口道，背上依旧很疼，但可以忍受，可双腿还是不住地哆嗦。

“不，”德姆・瑞亚说，“你这么出去，不消一分钟就会给他们抓住的。”她指了指窗外。从外头传来一声响亮的次音速咆哮——肯定是登陆飞船开启了电磁驱动器，紧接着是推进器发出的一声巨响，其后是一阵急促的厉叫。飞船肯定就悬浮在村子上空，正在寻找着陆地点。片刻之后，又传来三声音爆，窗户也随之震动了一番，两艘黑色的掠行艇正侧飞在隔壁的砖石房屋上方。

阿棱・米凯・德姆・阿棱已经把卢瑟斯人的制服脱了下来，让他躺到了床上，现在，这名卫兵身上只剩下一件保暖内衣。阿棱把男人右手的大手腕套进手铐中，接着把手铐的另一端咔嗒一声铐在了床头的木条上。德姆・洛亚和瑟斯・安珀尔正在收拾卫兵的制服、盔甲和大靴子，塞进了一只衣物包。宾・瑞亚・德姆・洛亚・阿棱把卫兵的头盔丢进口袋，接着，瘦瘦的男孩拿起了那把沉重的钢矛枪。我望着眼前这幅场景——小孩和枪在一起不是什么好事，就算是小时候，当我们的车队辘辘穿越海伯利安的荒野，我利用那些时间学习如何使用强力武器的时候，我就已经知道必须离这些东西远远的。但是阿棱只是笑了笑，把枪从小孩手里拿走，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宾举枪的动作很地道——手指没有扣在扳机上，枪口没有对着自己和他父亲，在把枪递出去的时候，他甚至还检查了一下保险装置——从中可以看出，他以前就拿过这样的器械。

宾朝我笑了笑，他拎起装着卫兵衣服的袋子，跑出屋子。外面的响声越来越大，我转身朝窗外看去。

一艘黑色的掠行艇在天空中盘旋。沿着河岸有一条路，离我们不足三十米外的路上尘土飞扬。透过屋子间的空隙，我看见了这一切。那艘大一点的登陆飞船在南面，它慢慢飞低，最后消失在了房屋后，很可能是降落在了井旁的草地上，我就是在那儿被肾结石造成的剧痛击倒的。

我把脚伸进靴子，整理起背心来。这时候，阿棱把钢矛枪递给了我。出于习惯，我检查了一下保险装置和能量指示器，接着摇了摇头。“不，”我说，“拿这玩意儿攻击圣神士兵，简直就是自杀。那些人的装甲……”事实上，当时我并不真的在意他们的装甲状况，而是在琢磨会受到什么样的回击——他们的攻击性武器，将会立马把这间屋子夷为平地。我想到站在外面的小男孩，他正拎着衣物袋，里面装着卫兵的装甲。“宾……”我说道，“要是他们抓住他……”

“我们知道，我们知道。”德姆・瑞亚说，她拉着我，来到了狭窄的过道里。我不记得这间屋子还有条过道。过去四十多个小时，我一直是在那个卧室和隔壁的浴室中度过的。“来，跟我来。”她说。

我又推开了她，同时把手枪递还给阿棱。“让我一个人走吧。”我这么说着，心还在扑通扑通直跳。我指指鼾声如雷的卢瑟斯人。“只要给医生发送密光信息就能验明我的身份，他们马上就会发现这个人不是我，要是那医生已经在掠行艇里，甚至不必费这点周折。”我望着蓝袍下一张张友善的脸庞。“告诉他们，是我打昏了卫兵，拿着枪叫你们……”话没说完，我便停住了，我意识到，只要这名卫兵一醒来，就会把谎言拆穿。这一家子人一同策划了我的逃跑计划，这一切将不证自明。我又看了看钢矛枪，想要伸手拿，又觉得非常不妥。只要朝熟睡的卫兵来一发万箭穿心，他将永远也不会醒来，也就永远戳穿不了谎言，不会危及到这些好人的安全。

只不过，我永远也没法这么做。如果是和圣神士兵来一场公平的较量，我或许会朝他开枪——事实上，我内心软弱和恐惧的一面，正被一股由肾上腺素激起的怒气取代，那腾腾往上蹿的怒火告诉我，要是能有这样一个机会，将会大快我心。可是，说实话，我永远也不会朝这个熟睡的人开枪。

但事实上也不会有公平的较量。圣神士兵，只要穿着战斗装甲，在面对钢矛枪或是任何达不到圣神突击枪标准的武器时，就能完全豁免它们的进攻，更别提登陆飞船中坐着的四个神秘人了。这些武器对瑞士卫兵也不会有什么效果。我死定了。这些对我这么友善的好人，也死定了。

后门砰的一声被打开了，宾无声无息地穿了过去，那身袍子不时飘起，显现出细瘦的小腿，腿上沾满了泥巴。我看着他，心里想着，这孩子得不到十字形了，他会死于癌症。而这些大人们，很可能会在圣神监狱中度过接下来的十几年。

“对不起……”我说道，搜索枯肠想要说点什么。士兵们正疾步穿过那些在夜晚散步的人群，我能听到街上传来的骚动声。

“劳尔・安迪密恩，”德姆・洛亚轻声说道，她们已经帮把我小舟上的背包拿下来了，她将包递给我，“请不要说话，跟着我们。快。”

过道的地板下有个入口，通进一条地道。一直以来，我都觉得隐蔽的通道是全息剧才会有的东西，但我还是跟着德姆・瑞亚进了入口，心中还有些跃跃欲试。大家组成了一队奇怪的队列——德姆・瑞亚和德姆・洛亚在我前头领路，快步走下陡峭的阶梯，我跟在后面，手里拿着钢矛枪，同时摸索着背上的背包，宾跟在他姐姐瑟斯・安珀尔后头，走在最后的是阿棱・米凯・德姆・阿棱，他仔细地锁上了地板门。身后没有别人。屋子里，除了鼾声如雷的卢瑟斯卫兵，已经空无一人。

阶梯一直往下伸，比起普通的地下室，这里要深许多。起先，我还以为四周的墙壁跟上面一样，都是土砖砌成的，但后来我发现，这条地道是从松软的岩石——或是砂岩——中挖掘出来的。往下走了二十七级台阶，我们终于来到了一座垂直升降井的底部，德姆・瑞亚在前开路，领着我们沿一条狭窄的通道往前，四周昏昏暗暗的，只有化学燃料球散发出暗淡的光芒。我琢磨着，为什么这个普通的工人阶级家庭，会在屋子底下挖一条地道呢。

德姆・洛亚似乎读出了我的心思，她披着蓝色头巾的脑袋转了过来，低声对我说道：“阿莫耶特光谱螺旋需要……啊……这样的秘密通道，以便和其他人家互通往来。尤其是在双食期的时候。”

“双食期？”我小声说道，同时低头走过一个光球。我们已经走了二十多米，我想，方向是在远离河道。地道在前面往右拐了个弯，但瞧不见尽头。

“这个星球有两颗卫星，双食期是指两次相随的日食，持续的时间很长。”德姆・洛亚说。“有将近十九分钟。这也是我们选择这个世界的主要原因……抱歉，这是个双关语。”

“啊，”我应道，虽然没有明白，但在当时，这似乎无关紧要，“圣神士兵拥有探测器，能找到这样的地道。”我低声对面前的女子说道，“还有深层雷达，可以透过岩石搜索东西。他们还有……”

“对，对，”身后的阿棱说道，“但他们会暂时被市长和其他人耽搁几分钟。”

“市长？”我蠢头蠢脑地重复道。在床上躺了两天，经历了两天的痛苦，我的腿仍旧很虚弱，背部和腹股沟还隐隐作痛，但疼痛已经减轻了许多。和我过去两天经历（在我体内肆意驰骋）的痛楚相比，现在这些完全是小菜一碟。

“市长现在正在驳斥圣神的搜查权。”德姆・瑞亚低声说道。地道变宽了，笔直通向前方，至少有一百多米。一路上，我们行经两处分岔道，这不是一个小小的地洞，而是个四通八达的地下交通网络。“圣神认可市长在蔡德・拉蒙水闸的权威，”她低声道，一家五口人的蓝色丝制长袍同样发出轻微的响声，在我们快步走过地道的时候，拂擦着沙岩，“在维图-格雷-巴里亚那斯B，我们有自己的法律，所以，他们不能随意行使圣神的搜查权和逮捕权。”

“但他们会想办法，从别的权威当局获取许可。”我说道，匆匆赶上两个女子的步伐。我们来到了另一个交界口，朝右转了个弯。

“对，他们最后会的。”德姆・洛亚说，“但现在，在蔡德・拉蒙水闸生活的螺旋族，已经全都挤到街上去了，各种颜色的族民都去了——红色，白色，绿色，黑色，黄色——有数千个。而且，住在附近水闸的人也在源源不断地涌过来，没人会告诉他们你被关在了哪幢屋子里。克利夫顿神父被我们用计诱出了镇子，所以，圣神士兵也不会通过他找到你。还有莫莉娜医生，她被我们的几个族民截留在了吉罗唐巴，所以现在她的圣神上司也无法和她取得联系。而那个卫兵，至少会睡上一个小时。这边走。”

我们朝左转了个弯，进入一条更宽的通道，最后见到了这一路上到现在的第一扇门，我们在那儿停了下来，德姆・瑞亚用手掌在上面按了一下，开了锁，接着我们便踏入了一个更大的空间，一个回声不断的石洞。脚下是一列金属阶梯，似乎是通向一个地下车库：一些细长的交通工具，长三四米，轮子非常大，尾部有翅翼、风帆、踏板，颜色是红黄蓝三原色，一簇簇地堆砌在那儿。这玩意儿，样子就像是四轮马车，装着蛛网般的吊架，显然是由风力和脚力驱动，周身覆着木头、明亮的丝制聚合纤维，还有有机玻璃。

“风力自行车。”瑟斯・安珀尔说道。

那儿有几个男人和女人，他们穿着翠绿的袍子和高筒靴，正准备让三辆车启程出发。其中一辆四轮车的后面，绑着我的小舟。

大家沿着阶梯往下，脚下发出咔嗒咔嗒的响声，但我在阶梯顶上停了下来，这一急停，几乎让可怜的宾和瑟斯・安珀尔撞在了我的身上。

“怎么了？”阿棱・米凯问道。

钢矛枪已经被我别在了皮带上，现在，我张开双手。“你们为什么要帮我？为什么大家都要帮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德姆・瑞亚往回走了一步，迈上金属阶梯，倚在栏杆上。她的双眼一如她的女儿，炯炯有神。“要是他们抓住你，劳尔・安迪密恩，他们会杀死你。”

“你们怎么知道？”我问道，声音很轻，但这个地下车库的声音效果很好，以至于下面那些穿着绿袍的男男女女全都放下了手头的活，抬头看着这边。

“我们听见了你的梦话。”德姆・洛亚说。

我昂起头，不明白她在说什么。我梦到了伊妮娅，梦到了我们的谈话。这些人从中能知道什么？

德姆・瑞亚往上走了一步，凉凉的手抓住了我的手腕。“劳尔・安迪密恩，我们阿莫耶特光谱螺旋有一个预言，提及过这个女子，这个叫伊妮娅的女人，我们把她叫作‘传道者’。”

在这地下墓穴充满寒意的光球照耀下，我听到这话，顿时起了一阵鸡皮疙瘩。诗人老头——马丁・塞利纳斯——将我的小朋友描述成一个弥赛亚，而他竟然将这玩世不恭的主张贯彻到了全部的一言一行之中。西塔列森的人们尊敬伊妮娅……但是，要相信这个精力充沛的十六岁小家伙是个世界闻名的历史人物？似乎不太可能。不管是在实际生活中，还是在那场超级吗啡造就的梦境中，我都和这个女孩谈到过这一点，可是……我的老天，我现在所在的这个星球，离海伯利安有数十光年远呢，而和隐藏着旧地的小麦哲伦星云，距离更是无穷无尽。这些人怎么会……

“哈尔普・阿莫耶特在创作螺旋交响诗的时候，就已经知道了‘传道者’。”德姆・洛亚说。“光谱民族的所有人都传承了这一移情的血统。从过去到现在，整个螺旋的存在，都是为了净化这一项移情能力。”

我摇摇头。“抱歉，我还是不明白……”

“请好好领会一下，劳尔・安迪密恩。”德姆・瑞亚说着，手指紧紧捏着我的手腕，几乎握疼了我，“你必须从这里逃出去，否则圣神就会占有你的灵魂和身体。而这两样东西，是‘传道者’所需要的。”

我斜眼看着这个女人，心里琢磨着，她是不是在说笑。但是那张没有一丝皱纹的愉快面庞非常严肃，不苟言笑。

“求你了，”宾说道，他的小手抓住我的另一只手，拉着我往前，“劳尔，求你了，快点。”

我匆忙走下阶梯。一名穿着绿袍的男子递给我一件红色的袍子，阿棱・米凯帮着我展开它，把它套在我身上穿的衣服外头，接着快速而麻利地把红色的带帽斗篷缠在我头上，换作我自己，可是绝对没办法像他这样把它折得服服帖帖。这时，我吃惊地意识到，这一大家子——两个成年的女人，十几岁的瑟斯・安珀尔，小家伙宾——他们都已经脱下了蓝色的袍子，全身上下一丝不挂，现在正在裹红色的袍子。我也发现，早先我以为他们像是卢瑟斯人，其实根本不对，虽然他们的个子比圣神的普通人要矮，而且肌肉强健，但是事实上，他们的身材比例非常匀称。三个成人身上没有一丝毛发，不管是头上还是其他地方都没有。不知何故，这倒让他们更显健硕，也让他们完美的体型更加迷人。

我扭过头，看着别的地方，同时发现自己脸红了。瑟斯・安珀尔笑了起来，推了推我的胳膊。阿棱・米凯是最后一个穿好的，现在，大家都穿上了红袍子。只要朝阿棱肌肉发达的胸膛看一眼，我就知道，如果要和这个矮矮的男子打上一架，我撑不了十五秒。但紧接着我便意识到，就算对手是德姆・洛亚或是德姆・瑞亚，我很可能也撑不上三十秒。

我拔出钢矛枪，把它递给阿棱，但是他挥挥手，示意我拿着，并教我怎么把它别在红色长袍的一条饰带上，袍子上有很多条这样的饰带。我想了想，觉得我那小舟里的确缺少武器——只有一把纳瓦霍猎刀，以及一把激光手电——于是便点点头，向他表示谢意。

我和女人、孩子们匆匆进入风力货车的后部，那儿放着我的小舟。上方的支索上，红色的风帆扬了起来。接着，我们周围和头顶又支起了一层红帆布顶篷，我们也不得不因此低头蹲下，后来又塞了一堆木板和一些木箱木桶。里面黑乎乎的，只能在后挡板和车盖间看到一丝光亮透进来。阿棱走到前面，那儿有两个装有踏板的鞍座，他爬到其中一个鞍座上，而我则蹲在那儿，听着外面脚踏岩石地面所发出的脚步声。有个男人——他也穿着红袍子——来到阿棱边上，跨上了另一边的鞍座，踩在了脚踏板上。

风帆仍旧收着，支索仍旧低垂在我们头上，我们开始沿着一条长长的斜坡往车库外驶去。

“我们要往哪儿去？”我压低声音，向德姆・瑞亚问道。她差不多就躺在我边上，身边的木头闻上去像是雪松。

“河下游的远距传送拱门。”她低声回答。

我眨眨眼。“你们知道？”

“他们给你用了吐真剂。”德姆・洛亚说，她正靠在箱子的另一面，“而且，你还说过梦话。”

周围黑乎乎的，宾也躺在我边上。“我们知道，‘传道者’要送你去执行一项任务。”他说起话来几乎带着一股快活劲儿，“我们知道，你必须赶到下一个传送门去。”他拍拍我们身边那个弯弯的小舟，“我真希望能和你一起走。”

“太危险了。”我说道，感觉车子已经驶出地道，来到了户外。淡淡的日光照亮我们头顶的布片，风力货车在那儿停了片刻，有两个男人摇动手柄，升起桅杆，扬起风帆。“太危险了。”当然我说的是他们带我去远距传输器这件事，并不是说伊妮娅派我执行的任务太危险。

“如果他们知道我是谁，”我小声对德姆・瑞亚说，“他们肯定会监视拱门。”

她点了点头，我能看见她那蒙头斗篷的轮廓。“对，他们会监视拱门，劳尔・安迪密恩。而且很危险。但再过十四分钟，天就要黑了。”

我看了看通信志。根据我前两天观察到的信息来看，离黄昏还有九十多分钟的时间，之后再过一小时左右，夜幕才会降临。

“离下游的拱门只有六公里的路，”瑟斯・安珀尔小声说，她正坐在小舟的另一面，“光谱人会举村欢庆。”

我终于明白了。“双食？”我低声问道。

“对，”德姆・瑞亚回答，她拍拍我的手，“现在，大家保持安静。我们要开进盐路的交通大道了。”

“太危险了。”我最后一次说道，货车嘎吱嘎吱地汇入了车流。我能听见货车甲板下的链条传动装备在隆隆作响，我能感觉到风吹响了风帆。太危险了，我的心里还在重复这句话。

要是早知道几百米之外有什么事在等着我，我就会明白，这一时刻的确非常非常危险。

我们沿着盐路辘辘前行，我透过货车木头和帆布间的空隙向外窥探。看样子，这条交通要道是一条坚硬的盐矿小道，一边是沿河而建的成群村落，另一边是伸向北方的网状沙漠。“瓦哈比荒地。”德姆・瑞亚低声道，货车已经起速，沿着盐路奔向南方。路上有另外一些风力货车，也在往南行驶，它们从我们身边轰鸣而过，帆满风正，货车上的两名踩车人正疯狂地踩着踏板。还有一些更加亮丽的帆布船抢风往北前进，风帆调整到不同的位置，踩车人探着身，使出吃奶的力气，让吱嘎作响的车子摇摇晃晃地维持住平衡，那车子只有两个轮子着地，另两个没有落地，在风中不停转悠着。

只花了十分钟，我们就驶完了六公里，出了盐路，转到了一条卵石铺成的斜道上，斜道的边上是一溜房屋——这次是白石房，而不是土砖屋。接着，阿棱和他的驾车同伴收起风帆，踩着踏板，让风力货车沿着鹅卵石街道慢慢前进，街道位于屋子和河道之间。沿河两岸，生着又高又细的蕨类植物，不时可以望见式样精巧的桥墩、露台，还有多层船坞，上面系着华丽的船屋。这座城市似乎在这儿到了尽头，而河道变得越发宽阔，更像是一条江河，而不是人工挖掘出的河道，我仰起头，看见了下游几百米之外那庞大的远距传送拱门。拱门锈迹斑斑，透过它，我只能看到河岸上的蕨类森林，还有东部和西部的沙漠荒地。阿棱操纵风力货车来到一条砖砌的载货坡道上，停在了一丛高高的蕨树的阴影下。

我看了看通信志。离双食还有不到两分钟。

就在那时，一股暖风扑面而来，一道黑影从我们头顶飞过。我们趴倒在地。那是一架黑色的掠行艇，已经飞到河流上空，离河面不到一百米。飞船慢慢倾斜船体，角度越来越大，我也清楚地看到了它那“8”字形的空气动力学外形。接着，它急速往下坠去，像是要扑向下方那些南来北往、穿越拱门的船只。这条宽阔的河道上船来船往，好不热闹：流线型的赛艇，上面坐着一排四到十二人的划船队；闪闪发光的机动船，拖出波光粼粼的尾流；还有一些帆船，从单人驾驶的基泰伯，到摇摇摆摆的横帆舢板船；有独木舟，有划艇，还有巍峨的船屋，在水流中翻腾；一撮无声的电动气垫船在水雾光晕的笼罩中前进，甚至还有些筏子，让我想起多年前和伊妮娅、贝提克的冒险之旅。

掠行艇向这些船只的头顶坠去，继而从传送门上方掠过，往南飞去，接着又转回来，穿过传送门，往北飞去，最后消失在了蔡德・拉蒙水闸的方向。

“过来。”阿棱・米凯说道，他把我们头顶的柏油帆布翻了起来，拉出了藏在里面的小舟。“得赶紧。”

突然间，又扑来一阵暖风，紧接着是一阵凉风，河岸上尘嚣阵起，蕨类植物在我们头顶瑟瑟作响，不住摇曳，天空突然变紫，继而转为漆黑，星辰次第出现。我仰头望去，久久凝视着天空，那颗月亮周围正笼罩着一圈珠状光环，另一颗月亮移动到了前一个的后面，但仍旧是个明亮的圆盘。

从河岸北方那儿，沿着直线状城市（包括蔡德・拉蒙水闸）的那个方向，传来了我这辈子听过的最难以忘怀、最悲哀的声音：一声长长的哀号，不像是警报，更像出自于人类的喉咙，紧随其后的是一声持久不去的唱诵，渐渐转向低沉，最后变成了次声波。我意识到，这是上百——甚至上千——号角正在吹响，同一时间，还有数千——也许是数万——人的声音加入了合唱。

四周变得越发黑暗，天空中星光璀璨，后面那轮月亮就像个背光的庞大圆屋顶，似乎随时都有可能掉落在这个黑漆漆的世界上。突然，南面辽阔大河及北面河道上的船只也开始鸣响汽笛和号角——粗腔横调的号叫，完全比不上那些悦耳的合唱声。接着，他们开始燃放照明弹和焰火：缤纷多彩的闪光弹，怒吼的圣凯瑟琳之轮[20]，红色的降落伞照明弹，五颜六色的辫状焰火——黄色、蓝色、绿色、红色、白色，是光谱螺旋？——还有数不胜数的空投炸弹。喧闹和光亮带着一种势不可挡的气势。

“快。”阿棱又说了一遍，他正在把小舟从货车底座上拉出来，我赶紧跑过去帮他，同时脱下身上用以隐蔽的袍子丢进了货车。接下来几分钟，我、德姆・瑞亚、德姆・洛亚、瑟斯・安珀尔和宾一起，帮着阿棱和五名男子把小舟扛到了河边，虽然有点慌乱，但动作还是整齐划一。小舟最后被放到了河面上，我走进齐膝的河水中，水暖暖的。我把背包和钢矛枪放进小座舱，按住小舟，让它在水流中保持平稳，接着望了望两个女人、两个孩子、两个男人，他们身上的袍子被风吹得不住地翻腾。

“你们会怎么样？”我问道。肾结石还未完全治愈，我的背隐隐作痛，但此时此刻，更痛苦、更烦乱的事是那如鲠在喉的感觉。

德姆・瑞亚摇摇头。“我们不会有事，劳尔・安迪密恩，如果圣神当局想要找麻烦，我们只要到瓦哈比荒地下面的地道中躲一阵子，在那里面他们找不到我们，等风头过了，我们可以出来重新加入别的地方的光谱民族。”她笑了笑，整了整肩膀上的袍子。“不过，劳尔・安迪密恩，请答应我们一件事。”

“说吧，”我答道，“只要我做得到，就一定帮你完成。”

“如果可能，请你和‘传道者’抽个时间，一起回维图-格雷-巴里亚那斯B，来看看阿莫耶特光谱螺旋的人。我们会等她来跟我们布道，在那之前，我们不会皈依圣神基督教。”

我点点头，望着宾・瑞亚・德姆・洛亚・阿棱光光的脑袋，微风下，他那红色的头巾在周身飘动，由于接受化疗的缘故，他的脸颊显得有点憔悴，但双眼却闪着微光，不是因为焰火的反光，而是出自兴奋。“好，”我说道，“如果可能，我一定会回来。”

接着，他们都伸手向前——不是和我握手，而是一种类似触摸的动作，他们用手指碰碰我的背心、胳膊、脸或背。我也摸了摸他们，然后扶着小舟调了个头，让船头进入水流，继而伸腿跨进船舱。先前我把船桨留在了船上的夹具中，现在它依旧在那儿。我将船舱的尼龙罩紧紧系在腰上，就仿佛前面将有猛烈的白浪迎接我。将手枪放在座舱的尼龙罩上的时候，我不小心碰到了罩着红色“紧急按钮”的透明塑料盖，伊妮娅曾让我看过这个玩意儿——但是，如果在这个星球的小插曲没有给我造成恐慌，那我再也不知道还有什么能有这样的威力。我左手抓住船桨，挥动右手朝他们道别。六个穿着袍子的人影已经融入了蕨草下的黑影中，小舟已经被卷进了中部河道。

远距传送门看起来越来越大了，头顶上，第一颗月亮已经跃出了那轮圆日，但第二颗更加庞大的圆月则开始用它那硕大的身躯将两者覆盖。焰火表演和汽笛声没有停歇，甚至更加猛烈了些。我划着船桨，向右岸靠去，同时慢慢靠近远距传输器，试图维持在水道中的小舟船队中，但也没有和谁靠得太近。

如果他们打算拦截我，我想，那他们会在这儿出击。我没有多想，便举起了钢矛枪，瞄着前面一艘船那弯曲的船体。现在，小舟已经进入了水流的掌控，起速向前。我把船桨放在支架上，等着穿越远距传输器。当传送门启动的时候，我边上不会有别的船或小舟。在我的头顶上，拱门映衬在璀璨的星空下，那是一个黑色的圆弧。

突然间，我右边不到二十米外的河岸上，传来一阵猛烈的骚动。

我举起枪，定睛凝视，但完全不明白眼前发生了什么，也不清楚听到的是什么声音。

两声仿若音爆的爆炸。像是频闪的白光。

是焰火？不，这些闪光更加明亮。难道是什么能量武器在开火？不，那亮光太明亮，也太涣散，更像是小型等离子弹发生了爆炸。

接着，一眨眼，我看见了什么东西，但那更像是视网膜上的残影，而不是真正的影像：两个身影互相扭抱，猛烈缠斗，就像是古老照片的底片，接着又是突然的剧烈骚动，又是一声音爆，一阵白光，影像还没从眼睛映入大脑，我就眨了下眼——尖刺、荆棘，两颗脑袋互相撞击，六只臂膀挥舞，火花四溅，一个人形，还有一个更为庞大的东西，一阵撕裂金属的声音，接着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喊声，不知是什么东西，还是什么人，声音之响甚至胜过了身后河面上怒吼的汽笛声。河岸上发生了这一连串莫名其妙的事情，最后炸出一阵冲击波，冲向河面，几乎把我的小舟掀翻，那阵波继续穿河前进，仿佛是一帘白色的水雾。

接着，我来到了远距传送拱门之下，跟以前一样，有一阵忽闪，刹那间让人头晕目眩，一阵白光包住了我，就像是闪光灯亮了下，我突然什么也看不见了。紧接着，我和小舟开始坠落。

的确是坠落。在空中翻滚着往下掉。和我一同传输过来的还有一段河水，就像是一片小瀑布般落了下去，但小舟已经脱离了那段水流，开始自由落体，一面落一面打转，我一阵惊慌，紧紧抓住小舟的船体，钢矛枪也随之掉进了座舱，但小舟继续往下落，而且转得更厉害了。

我眨眨眼，甩掉眼前回荡着的闪光残影。小舟船首向前，速度越来越快，但我还是试图看看下面还有多长的距离。

头顶是一片蓝天，四周是云朵——巨大的层积云，头顶和身下全是，都有数千米高；好几千米的上方还有卷云，而身下几千米外，是黑色的雷暴。

除了天空，别无他物。而我正在天空中，笔直地坠落。在我身下，与我一同传送而来的一小截水瀑分散成巨大的水珠，就仿佛有人舀了一百桶水，倒进了无底的深渊。

小舟打了个转，船尾和船头似乎想要掉个个儿。我在小舟中向前移动，差一点从一侧翻了出去，因为双腿盘坐，外加湿润的尼龙罩的绑缚，才让我安然坐在了里面。

我紧紧抓住座舱边沿，心里充满绝望与恐惧。冰冷的风鞭笞着我，在我身边咆哮，小舟的下落速度越来越快，朝自由落体的速度逼近。在遥远的下方是飞驰的闪电，在我和它之间，是数百万米的虚空。双叶桨从支架上松脱，掉了下去。

在这种境地下，我只能干一件事。我张开嘴，尖声喊叫。

11

坦白说，矶崎健三这辈子还没害怕过什么。他在富士星的蕨岛上长大，被培养成一名商业武士。他儿时接受过严格训练，对于恐惧和任何感到恐惧的人，都不屑一顾。他允许谨慎的存在——对他来说，这是不可或缺的商业工具——但是恐惧从不相容于他的本性，不符合他仔细构建的性格。

直到此时此刻。

气闸门的内门旋转而开的时候，矶崎健三往后退了一步，不管等候在门内的是谁，一分钟前，他是在一颗翻滚的小行星的表面，那儿没有一丝空气。而且，眼前的这个东西竟然没穿航空服。

当初乘上这艘小型跳跃舰的时候，矶崎健三决定不带武器，所以，不管是他，还是飞船，现在都没有任何武装。此时此刻，从正在敞开的气闸门中涌出一股冰晶，就像是一团汹涌的雾气，一个人形从中迈步走出，矶崎健三不由得暗自思忖，他这个决定是否明智。

那个人类形体的确是个人……或者，至少从外表看是个人。黝黑的皮肤，精心修剪的灰发，完美剪裁的灰色西服，灰色的双眸，眼睫毛的边缘仍旧覆着一层冰霜，脸上挂着一副纯洁的笑容。

“矶崎先生。”阿尔贝都顾问开口道。

矶崎健三颔首回意。他已经控制住了自己的心率和呼吸，现在，他集中精神让声音保持平静，不动声色：“你能回应我们的邀请，实在是太好了。”

阿尔贝都抱着双臂。在他黝黑英俊的脸庞上，仍旧挂着那副笑容，但矶崎健三没有受其愚弄。富士星蕨岛周围的海洋中，有很多很多鲨鱼，来源于早期巴萨德种舰的DNA配方和冰冻晶胚，那些鲨鱼的笑容就如阿尔贝都现在这般。

“邀请？”阿尔贝都顾问说道，声音嘹亮，“还是召唤？”

矶崎健三仍旧微微低着脑袋，双手随便地摆在两侧。“不是召唤，阿……先生？”

“我想，你知道我的名字。”阿尔贝都说道。

“三个世纪前，梅伊娜・悦石身边有个阿尔贝都顾问，为她出谋划策，据说，你和他是同一个人，先生。”圣神商团的首席指挥官说道。

“真要说起来，当时，我只是个全息体，还不是实体。”阿尔贝都说，放下交叉着的胳膊。“但是……人格……是同一个。另外，你不必称我为先生。”

矶崎健三微微颔首。

阿尔贝都顾问朝小型跳跃舰的内部走去，他伸出强有力的手指，抚摸着控制台、单人驾驶座和空空的高重力舱槽的边缘。“矶崎先生，对于你这样一个有权有势的人来说，乘这样一艘飞船真是太寒碜了。”

“我觉得它可以更好地进行自由行动，顾问。我可以这么称呼你吗？”

阿尔贝都没有回答，他盛气凌人地向首席执行官走了一步。矶崎健三没有退缩。

“你们把一个趋激性人工智能病毒放进佩森拙劣的数据网，想让它找到技术内核的终端节点，你觉得这是自由行动？”阿尔贝都的声音填满了跳跃舰的舱室。

矶崎健三抬起眼，面前这个男人比他高，灰色的眼睛放射出咄咄逼人的目光。“是的，顾问。如果内核仍旧存在，那我……商团……就有必要和它取得私人的联系。我们放出的那个趋激性病毒预先设置了程序，如果它被圣神的反病毒程序侦测到，就会马上自毁，如果它接收到来自内核的应答，而且能保证确凿无误，它才会开启感染程序。”

阿尔贝都顾问大笑起来。“健三君，用个比喻说吧，你们的趋激性人工智能病毒渺小得就像是酒杯里的一粒老鼠屎。”

商团的首席执行官听到这个粗俗的比喻，不由惊得眨了下眼。

阿尔贝都一屁股坐进加速座椅中，伸直身子，说道：“坐，我的朋友。你冒着这么大的风险大费周章地想要找到我们，如果事情败露，你可能会受到拷打，被逐出教会，被施以真正的死刑，还会丢掉你在梵蒂冈掠行艇停机场的停机特权。即使如此你也想跟我们谈谈……那就谈吧。”

矶崎健三的身子晃了几下，他开始寻找另外一块可以坐的平地，最后他坐在了图表桌的一块没放东西的空地上。他讨厌零重力，所以简陋的内部密蔽场维持着微分模拟零重力，但效果并不理想，他在那儿有点晕眩，几乎摇摇欲坠。他深深吸了口气，理清自己的思绪。

“你们在为梵蒂冈效力……”他开口道。

阿尔贝都立即打断了他。“商团先生，内核不为任何人效力。”

矶崎健三又吸了一口气，重新开口道。“你们和梵蒂冈都有自身的利益，但其中有部分重叠，所以技术内核为圣神的生存提供必需的指导和技术……”

阿尔贝都顾问微笑着聆听着。

矶崎健三心想，我接下来说的话，将会让教皇陛下把我扔给宗教大法官，我会在苦刑机上坐上一百次，死上一百次。他说道：“天主教星际贸易独立组织泛资本联盟执行理事会中有些人认为，联盟的利益和技术内核的利益很可能有更多共同之处，胜过于内核和梵蒂冈之间的利益关系。我们认为……啊……有必要对这共同的目标和利益进行一次调查，那会对双方都有裨益。”

阿尔贝都顾问的笑容更加灿烂了，但他没有应声。

矶崎健三觉得自己正往自己的脖子上缠绞索，他继续说下去。“两百七十五年来，教会和圣神国民当局维持着一项官方政策，宣称技术内核已经毁于远距传输器的陨落。但是圣神领地内各个星球上接近权威当局的无数人，都听说过内核幸存的传闻……”

“关于我们死亡的传闻被严重夸大了，”阿尔贝都说道，“继续。”

“由于联盟完全理解内核人格和梵蒂冈之间的同盟对双方都有裨益，”矶崎健三继续道，“所以，顾问，我们很愿意提出一些方式，让我们的贸易组织和你们取得一种类似的直接同盟，对你们的……啊……社会来说，会带来更加直接和切实的利益。”

“举几个例子，健三君。”阿尔贝都顾问说道，他躺倒在驾驶座椅上。

“一，”矶崎健三说道，声音慢慢变得有力，“圣神商团正在扩张，不管是局部地看还是在整个宇宙中，没有任何宗教组织能做到这一点。整个圣神内部，资本主义在重新夺回权力。这才是真正的凝聚力，它将几百个世界维系在一起。

“二，教会还在继续和驱逐者进行那无休无止的战争，还有圣神影响范围内的叛军。圣神商团认为这一切冲突都是在浪费资源，是在牺牲宝贵的人力物力。更重要的是，它还将技术内核牵涉到争论中，如此一来，就无法推动内核的利益，也无法促进内核目标的达成。

“三，教会和圣神正在使用一些显然是出自内核的技术，比如说可以瞬移的基甸驱动器，还有重生龛，另一方面，教会却没有对这些发明给予任何褒奖。事实上，教会依旧把内核视作数十亿信徒的敌人，声称内核实体因为和恶魔同盟，所以已经覆灭。圣神商团完全不需要这样的成见和诡计，如果内核和我们取得同盟，同时又打算继续隐藏自己，我们会认同这一方针。如果你们愿意，我们也随时乐意将内核的存在公布于众，让你们成为广受尊重的合作者。与此同时，联盟将永远终结把技术内核丑化成恶魔的做法，不管是历史，还是轶闻，还是在所有人类的头脑中，你们的这一形象都将被推翻。”

阿尔贝都顾问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他望着左舷外的那颗翻滚的小行星。片刻之后，他开口道：“这么说，你会让我们变得富有，并且受人尊敬？”

矶崎健三没有吭声，他感觉自己在人类太空中的权力和未来，正在一条刀口上摇摇欲坠。他读不出阿尔贝都的心思：这个赛伯人的讽刺很可能是谈判的前奏。

“我们和教会之间的关系该怎么办？”阿尔贝都问道，“按人类的算法，我们双方已经静悄悄地合作了两个半世纪？”

矶崎健三令自己的心跳重新放缓。“我们不会中断内核已经建立起来的任何联盟，不管是有用的，还是有利可图的。”他轻声说道，“身为商业人士，我们联盟内的人都得到过专门的训练，可以看清任何基于宗教的星际社会的局限性。这些结构体系有个通病，那就是教条主义，等级制度森严……事实上，这些是一切神权政治的架构。而我们商业人士，则致力于让自己和商业联盟获得共同的利益，所以我们看到一种方法，内核和人类间合作的另一个层面，它可能是隐秘的，也可能有所局限，但它能让双方互惠互利。”

阿尔贝都顾问再次点了点头。“健三君，你记不记得，在你圆环的私人办公室中，你曾经命你的同事——安娜・佩里・考格纳尼——脱下了她的衣服？”

矶崎健三保持着一副不为所动的神情，但事实上，他正极力掩饰内心翻江倒海的变化。内核竟在偷窥他的私人办公室，并且记录下了一切事务，这不由让他打了个寒战，简直连鲜血都要冻住了。

“当时你问了个问题，”阿尔贝都继续道，“为什么我们要帮助教会改进十字形，‘为了什么结果？’我想你当时是这么说的，‘对内核来说，能得到什么好处？’”

矶崎健三望着这名灰衣男子，他越发感觉自己是和一条眼镜蛇一起被锁在了小型跳跃舰中，而那条蛇，已经直立起来，胀起了脖子。

“健三君，你有没有养过小狗？”阿尔贝都问道。

商团的首席执行官还在想着眼镜蛇，听到这话，他唯有瞪眼的份了。“小狗？”过了片刻，他说道，“不，我没养过，狗在我家乡的星球并不普及。”

“啊，对。”阿尔贝都说道，他重新露出一口白牙，“在你的岛上，鲨鱼才是宠物。我想，在你大约六岁的时候，曾经有过一条幼鲨，你想要驯养它。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还给它起了个名字，叫作圭吾。”

这个时候，矶崎健三已经不敢说话，生怕自己的言行会激怒这条眼镜蛇。

“健三君，当你俩一起在汐子湖中游泳的时候，你用的是什么办法，不让这条慢慢长大的幼鲨把你吃掉？”

矶崎健三想要说话，但开不了口，最后他终于吐出了两个字：“项圈。”

“你说什么？”阿尔贝都顾问凑向前。

“项圈。”首席执行官说道，他眼前跳动着一粒粒极黑的小黑点，“电击项圈。我们得随身携带掌触发射器，跟我们的渔民用的是同样的装置。”

“啊，对，”阿尔贝都说，他仍旧笑容可掬，“要是你的宠物不听话，你就会给它点颜色瞧瞧，让它乖乖的。只需用手指碰一下。”他伸出手，半握成拳，似乎正捧着一个无形的掌上触键。黝黑的手指弯了下去，按向了无形的按钮。

矶崎健三所感受到的，并不太像是有电流通过自己的身体，更像是从胸膛中放射出的一波波纯然的疼痛，是从十字形所在的血肉中传出的，就像电报信号般，沿着十字形组织数百米的纤维、线虫、丛生结点辐射出去。这些东西，就像是肿瘤般扎根在他的体内。

矶崎健三痛苦地蜷起身子大叫。他跌倒在跳跃舰的地板上。

“我想，如果你的圭吾显出攻击性，那么你的掌上触键就会朝它发出一阵慢慢增强的电击。”阿尔贝都顾问沉思道，“健三君，是不是这样？”他的手指再一次朝空荡的空气点了点，仿佛在给一个掌上触键发信号。

疼痛加剧。矶崎健三禁不住尿了裤子，要不是肚子里早已没有任何东西，他肯定会把自己的肠子都吐出来，他想要大喊，但是牙关却紧紧咬着，就像是正经受剧烈的痉挛。他牙齿表面的珐琅质被咬成了碎片，舌头一角也被咬破，他尝到了鲜血的味道。

“如果最高级别是十成，那么，我想，对圭吾来说，这只能说是达到了二成的水平。”阿尔贝都顾问说道，他站起身，走到气闸门旁，键入开门代码。

矶崎健三在地板上扭动，体内的十字形正辐射着令人毛骨悚然的痛楚。他的身体和大脑简直成了无用的附属物，他想要尖叫，但牙关咬得紧紧的。双眼已经从眼窝中凸出，从鼻孔和耳朵中流出一丝丝鲜血。

阿尔贝都顾问已经将气闸门的代码全部键入，他再一次按了按手掌中的无形触键。

疼痛消失了。矶崎健三对着地板不住地呕吐，体内的每一根肌肉都在抽搐，而神经却似乎已经哑火。

“我会把你的提议带给技术内核的三大派，”阿尔贝都顾问正式说道，“三大派将严肃讨论并考虑这一提议，与此同时，我的朋友，我们也会将你的此次自由行动考虑在内。”

矶崎健三想要说点什么，但是他所能做的，只是蜷起身子，在金属地板上呕吐不止。令他恐惧的是，他那痉挛的肠胃吐出的只有一阵阵肠胃气胀的空气。

“此外，健三君。以后不会再有趋激性人工智能病毒释放进任何人的数据网了，对不对？”阿尔贝都迈步走进气闸门，门旋转关闭。

左舷外，那颗满身伤痕的无名小行星翻滚着，旋转着，唯有混沌之神才清楚它的力学规律。

维图-格雷-巴里亚那斯B这个干燥的板岩星球上，拉达曼斯・尼弥斯和三名兄弟姐妹驾着登陆飞船，仅仅花了几分钟，就从庞巴西诺圣神基地飞到了蔡德・拉蒙水闸村，但旅程却因为三艘军事掠行艇的出现而变得复杂。那个爱管闲事的索尔兹涅科夫指挥官真是个蠢货，竟然派这些船作为护卫。基地和掠行艇之间正传输着“安全”的密光信号，尼弥斯从中得知，基地指挥官派来的是他的助手，也就是那个笨头笨脑的冯纳拉上校，他将负责此次远征。此外，尼弥斯还知道，这位上校事实上根本管不了任何事——那是因为，冯纳拉身上安装了实时全息模拟接收器和密光发射器，指挥圣神士兵的真正人物，将是索尔兹涅科夫，他不必再露出那副满脸垂肉的脸庞。

等他们盘旋在那个村子上时——虽然“村子”这个词似乎太过正式，那只是一列四层砖房，沿着西河岸一溜排开，从基地飞往此地的整个途中，有几百个一模一样的住宅——掠行艇已经赶了上来，现在正盘旋着寻找着陆点，尼弥斯也在寻找够大够结实的地方，可以承受登陆飞船的重量。

那些砖房的大门被涂成了明亮的三原色。街上的人们也穿着同样色调的衣服，尼弥斯知道这些颜色的含义，她早已在飞船的记忆库和庞巴西诺的加密档案中搜索并查看了光谱螺旋民族的资料。这些数据只有一点引起她的兴趣：上面指出，这些人拥有怪癖，对于皈依十字教不太感兴趣，甚至对臣服于圣神的统治更加不感兴趣。换句话说，他们很可能会帮助一个造反的孩子、男人，以及一个独臂的机器人，帮他们躲避权威当局的搜查。

掠行艇着陆在河边的堤防道路上，尼弥斯将登陆飞船降落在一块公共用地上，在此过程中还碰坏了一座自流井的一角。

古阿斯在副驾驶员座椅上挪了挪身子，扬扬眉毛。

“斯库拉和布里亚柔斯出船进行正式搜查，”尼弥斯大声命令道，“你和我一起留在这儿。”虽然这几位克隆兄妹从三大派那儿为她带来了死亡威胁，并且，如果她再一次失败的话，他们真的会执行这条命令，但她注意到，他们也早已臣服在她的权力之下，对此，她没有表现出任何骄傲，也没有任何空虚。

一男一女走下斜梯，走进穿着鲜艳袍子的人群中。一队穿着战斗装甲的人小跑着迎上去，他们脸上的护目镜已经拉了下来。尼弥斯没有通过密光或视频捕捉器观察，她注视着通用视像频段，认出了头盔耳机中传来的声音——冯纳拉上校。“市长——一个叫赛斯・基亚的女人——拒绝让我们搜查房屋。”

在上校光亮的护目镜上，尼弥斯看到布里亚柔斯的倒影，那是一张轻蔑的笑容。她感觉像在看自己的镜影，只不过这个影子的骨架稍稍强健一点。

“你认可这个……市长……对你下达的命令？”布里亚柔斯问。

冯纳拉上校举起一只戴着金属护手的手。“在这些土著还没成为……圣神保护体的一分子前，圣神认可他们的权力。”

斯库拉说道：“你说那个莫莉娜医生留下了一名圣神士兵看守……”

冯纳拉点点头，经由这个琥珀色的变音头盔，他的呼吸声被放大了几许。“找不到那名士兵的踪迹。从庞巴西诺出来后，我们就一直想和他建立通信联系。”

“难道这名士兵没有通过手术植入跟踪芯片吗？”斯库拉问道。

“没有，芯片安装在冲击装甲内。”

“结果呢？”

“我们在好几条街外的一口井中找到了装甲。”冯纳拉上校说道。

斯库拉的声音仍旧很平静。“我猜，那名士兵不在装甲里。”

“对，不在。”上校回答，“只有装甲和头盔，井里面也没有尸体。”

“可惜。”斯库拉说道，她刚想转身离开，但马上又回头望了望圣神上校。“你是说，只有装甲。没有武器？”

“没有。”冯纳拉的声音显得非常阴郁，“我已经下令对街道进行搜查，并仍将继续询问市民，直到有人自愿走出来，跟我们说莫莉娜医生把那个失踪太空员关在了哪栋房子里。此后，我们就会包围那间屋子，令里面的人缴械投降。我已经……啊……要求庞巴西诺的民事法院给我们颁发搜查许可证。”

布里亚柔斯说道：“好计划，上校，只要冰河没有在搜查证颁发前先把整个村子埋了。”

“冰河？”冯纳拉上校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没啥。”斯库拉说道，“如果可以的话，我们打算帮你们搜索临近的街道，等合适的授权到来后，接着挨家挨户搜查。”说完，她在内部频段上对尼弥斯询问道，现在怎么办？

待在他身边，就按你刚才说的去做，尼弥斯发来信息。谦恭一点，遵守纪律，我们不想让这些蠢货妨碍我们抓捕安迪密恩和那女孩。我和古阿斯会进入快时间开始行动。

狩猎愉快，布里亚柔斯发送道。

古阿斯已经等候在登陆飞船的闸门边，尼弥斯说道：“我负责村子，你去下游，到远距传送门那儿，在检查清楚之前，别让任何东西过去，不管是进来还是出去。如果想给我发送信息，就移出相移状态，我也会定期移出，检查一下通信频段。如果你找到他，或者那个孩子，给我发送封包探索确认。”在相移状态下，通过通用频段进行通信是可能的，但是所花费的能量极高，相移所需的能量就已高得不可思议，而前者比后者还要高出一个等级，所以，更为经济的方法是，定期移出相移状态，检查一下通用频段。否则即使只是发送封包探索警报，所需能量也等同于一个星球一年的能量消耗预算。

古阿斯点点头，于是两人整齐划一地进入相移状态，变成了一男一女两个铬制裸体雕像。闸门外的空气似乎变得醇厚，光线似乎变深，声音停息，运动暂停，一个个人形变成微微有点模糊的雕像，他们身上的袍子被风吹起皱褶，也僵住了，就像是青铜雕像的服饰。

尼弥斯并不懂相移的物理原理。即使不懂，也不妨碍使用。但她知道，这既不是对时间的逆熵操控，也不是超熵操控——虽然未来的终极智能已经掌握了这两种看似不可思议的技术——更不是某种“加速”行为，因为那会造成爆裂般的音爆，让尾波的空气温度提升至沸腾状态。这种相移，只是类似于向侧方跨了一步，进入了时空被挖空的分界线。“用句好听的话讲，你们就像是一只只老鼠，在时间之屋的墙壁中乱窜。”创造她的内核实体曾经这么说过。

对于这个比喻，尼弥斯丝毫没有感到不快。她知道，当她和兄弟姐妹们相移的时候，内核将会通过“缔结的虚空”向他们传递能量，量大得难以想象。三大派向他们的工具传递如此巨大的能量，那就是对他们的尊重。

两个镜面般的身影小跑着冲下斜梯，接着朝相反的方向跑去——古阿斯向南方的远距传输器前进，尼弥斯行经两个僵住的兄妹、一群圣神士兵的雕像以及固定不动的光谱人民，进入了砖房城市内。

她几乎没有花去一秒时间，便找到了屋子，在里面发现了那名圣神士兵。他被铐了起来，正睡在拐角临河的卧房里。她在下载的庞巴西诺圣神基地档案中搜寻，查明这名熟睡士兵的身份——是个叫格尔林・泡茨的卢瑟斯人，三十八标准岁，一个懒家伙，刚被释放的嗜酒瘾君子，离退休还有两年，受过六次降级处分，坐过三次牢，最后分配到守备部队，负责最普通的基地任务。浏览完毕，尼弥斯就删除了档案。她对这名士兵一点也没有兴趣。

拉达曼斯・尼弥斯在屋子里检查了一下，确认里面空无一人，于是，她移出相移状态，在卧室中站了片刻。各种声音和运动都回来了：被铐着的士兵打着鼾，行人在河边小道上走动，一阵微风摩挲着白色窗帘，远处车辆的隆隆声，甚至还有穿着武士装甲的圣神士兵发出的沙沙声，他们正在临近的街道和小巷里跑动，进行那毫无用处的搜寻。

尼弥斯站在圣神士兵跟前，伸出手，探出食指，似乎想要点点男人的脖颈。从她的指甲下伸出一根十厘米长的细针，尼弥斯将其刺进男人的脖子，皮肤上只现出一小滴鲜血，表示出东西侵入的迹象。士兵没有醒来。

尼弥斯抽回针，对针管内的血液进行了测试：C27H45OH的含量达到危险水平——多数卢瑟斯人都患有高胆固醇症——同时血小板数量低于正常水平，表示其患有免疫性血小板减少性紫癜，目前还处于早期，他早年很可能在某个驻防星球上待过，曾曝露在超短波辐射环境下，血液酒精含量达到一百二十二毫克每一百毫升。这名士兵处于酒醉状态，尽管他往日酗酒成性，很可能让他比较不容易受酒醉影响，还有——啊，有啦，存在一种名为超级吗啡的人工鸦片，其中混有高量的咖啡因。尼弥斯微微一笑，有人在茶或咖啡中下了足够剂量的超级吗啡，足以令这名士兵昏睡，但也很小心，没有下得太多，不至于造成危险，让他成瘾。

尼弥斯嗅了嗅屋内的空气。尼弥斯有能力探测并鉴别空气中独特的有机分子，她的这种嗅觉能力，同典型的气相色谱-质谱联用仪相比，要灵敏三倍。换句话说，她嗅觉之灵敏甚至胜过旧地一种名叫警犬的犬科动物。屋内充满了各种人的不同气味。有些味道很久远，有一些则是刚刚留下的。她辨认出卢瑟斯士兵的酒臭，女人留下的好几种细微的麝香味，至少有两个孩子留下了分子烙印——其中一个已到青春期，另一个还很小，但是正受着某种癌症的折磨，需要接受化疗。还有两个成年男性，其中一个的汗味带着这个星球上饮食的气味，另一个立即引起了她的注意，似乎既熟悉又陌生。陌生，是因为这个男人带着的气味，属于尼弥斯不曾去过的星球；熟悉，是因为这气味非常与众不同，她马上辨认了出来：劳尔・安迪密恩，他身上仍旧带着来自旧地的气息。

尼弥斯从一个房间走到另一个房间，但是其他房间内再也没有其他特别的味道：四年前遇到的那个小女孩的味道，名叫贝提克的仆人的消毒药水味。只有劳尔・安迪密恩来过这儿，就在几分钟之前，他没走多久。

尼弥斯顺着这条气味的踪迹，来到走廊地板下的活板门前，虽然门被好几把锁锁着，但她还是一把扯下了它，在下阶梯前，她驻足了片刻。她在通用频段上发了一段信，但没有从古阿斯那里收到回应，他现在很可能正处于相移状态。他们从飞船上下来到现在才过了九十秒。尼弥斯微微一笑，她可以给古阿斯发送封包探索确认信息，劳尔・安迪密恩和下面地道中的其他人心跳还没跳上十下，古阿斯就能跑回这儿。

但拉达曼斯・尼弥斯打算独自赢得这些分数。她仍旧笑意盈盈，一下跳进洞窟，往下落了八米，来到了地道的底部。

地道中点着灯火，尼弥斯嗅了嗅凉爽的空气，将劳尔・安迪密恩涌动着肾上腺素的气味同其他人的味道分了出来。这个出生在海伯利安的亡命徒很紧张，还生着病，或是受了伤。尼弥斯捕捉到那股汗味中隐含的信息，其中还微微带着一丝超级吗啡的味道。她可以确定，安迪密恩就是莫莉娜医生治疗过的来自外世界的人，她还给他开了止痛剂，有人拿这些药用在了倒霉的卢瑟斯卫兵身上。

尼弥斯进入相移状态，开始沿着地道往前小跑。现在，地道内充满了醇厚的灯光。不管安迪密恩和他的同谋领先她多长时间，她现在就能把他们逮住。尼弥斯打算在相移状态，砍掉那些捣乱者的脑袋，给自己来点乐子。对于实时的旁观者来说，这种斩首行为看上去会感觉有点超自然，似乎是由无形的刽子手执行的。但她需要劳尔・安迪密恩的信息，然则，他清不清醒无关大碍。最简单的计划是把他从光谱螺旋的朋友边上拖走，用相移场将他包裹起来，将一根针推进他的大脑，让其不能动弹，接着把他扛回登陆飞船，放进重生龛，完事后，就回去向冯纳拉上校和索尔兹涅科夫致以谢意。一旦飞船飞出轨道，他们就可以开始“审问”劳尔・安迪密恩：尼弥斯将会把一根微纤伸进这个男人的大脑，随意抽取RNA和他的记忆。安迪密恩将永远也不会苏醒，当她和兄弟姐妹们从这些记忆中获悉一切之后，她就会了结他的生命，把尸体扔进太空。他们的目标是找到那个名叫伊妮娅的孩子。

突然间，灯光熄灭了。

竟是在我相移的时候，尼弥斯思索着，不可能。没有任何东西可以如此迅速。

她来了个急停，地道内没有一丝光线，根本没办法获取增强效果。她切换到红外线，对前头和身后的过道扫描了一番。空无一物。她张开嘴，发射出声呐啸叫，接着迅速转过身，对身后也同样来了一遍。这里没有任何东西。超频尖叫在地道尽头传了回来。她改变了周身的能量场，朝两个方向放出深层雷达脉冲波。这条地道里面空无一物，但深层雷达记录到四面八方都是类似的地道，如迷宫一般。前方三十米外，在一扇厚重的金属门外，有个地下车库，里面有各种各样的车辆，还有许多人类的形体。

尼弥斯依旧无法相信，她从相移状态中脱出片刻，想要看看灯光怎么会刹那间就熄灭了。

一具形体竟站在她的正前方，霎时，四个满是刀刃的拳头砸在了她的身上，尼弥斯根本来不及做出反应，她感觉有十万台打桩机敲在了身上，自己被重重砸了出去，直直地飞过地道，把阶梯撞得四分五裂，穿进坚硬的石墙，深深地扎进了岩石中。

灯仍旧没亮。

宗教大法官在火星上待了二十标准日，他开始对它恨之入骨，甚至比对地狱的仇恨还要强上几分。

自从到火星之后，行星风暴——西蒙风——天天吹着。他和二十一名手下已经接管位于圣马拉奇市郊的总督府，理论上说，整座府邸就像是圣神太空船一样密不透风，里面的空气被再三过滤，窗户由五十二层高冲击塑料组成，大门更像是气闸门，而不是普通的门。可是，尽管如此，那位火星神祇仍旧神通广大地破门而入。

每天早上，约翰・多米尼各・穆斯塔法枢机洗淋浴的时候，一晚上积聚下的沙尘就会变成一条条污泥，如红色的小溪流进排水管中。每天早上，当宗教大法官的贴身男仆帮他穿上法衣和袍子的时候，虽然这些衣服都已经在前一夜洗得干干净净，但丝衣的褶皱中，总是残留着红沙的污痕。当宗教大法官来到府邸中那间巨大的充满回声的舞厅中，进行审问的时候，他能感觉到沙尘在自己脚踝的裤管、在领口、在头发、在精心修剪的指甲上慢慢堆积。

外面的场面甚是荒唐。掠行艇和天蝎战机停靠在地面上，太空港一天只开放几个小时，在那段时间里，西蒙风才会稍微平静下来，但这种情形非常少见。停放的车辆很快就变成了一坨坨、一堆堆红沙，就算是圣神那性能优良的过滤器也无法将这些红色粒子阻挡在外，它们仍旧勤快地钻进引擎、发动机、固态模块中。有几辆古老的履带式车辆、漫游车、聚变火箭航天机，照旧来往于首都和府邸之间，传送着食物和信息，但是实际上，火星的圣神政府和军队早已陷入了停滞状态。

西蒙风肆虐的第五天，消息传来，声称巴勒斯坦人攻击了位于塔尔锡斯平原的圣神基地。皮耶特少校——简言之，就是总督的地面军指挥官——带领一连圣神和地方军混杂的人马，乘着履带车和跟踪式装甲人员输送车出发。在距离平原一百公里的地方，他们受到了伏击，只有皮耶特和一半手下回到了圣马拉奇。

第二周，又有消息传来，巴勒斯坦人攻击了两个半球上的十几个驻防要塞。希腊盆地分遣队和南极站向“吉卜利尔”号发送无线电报，宣布自己打算向攻击军投降，之后，联络全部中断。

克莱尔・帕洛总督——现在在原属于自己助手的小办公室中办公——和罗伯逊大主教、宗教大法官协商了一下，最后通过了一项决议，打算向被围困的驻地发射战术核武器和等离子弹。穆斯塔法枢机同意将“吉卜利尔”号作为武器发射平台，作为对巴勒斯坦人的抗击，于是，它们从轨道上向南极一号发射出熔烁武器。地方军、圣神、舰队海兵、瑞士卫兵、宗教法庭指挥官都集中注意力，确保圣马拉奇的首都、市内的大教堂及总督府安然无恙，没有受到攻击的影响。在无情的沙尘暴下，城市周界线八公里范围内的土著，以及没有携带圣神下发的接收器的人，都被光束击中。尸体随后被复原，其中有不少是巴勒斯坦游击队成员。

“西蒙风不可能一直吹下去。”布朗宁指挥官咕哝道，他是宗教法庭安保部队的首领。

“它可能还会持续三到四个标准月。”皮耶特少校说，他的上肢被烧伤了，缠着绷带，显得庞大无比，“也许还要长。”

宗教裁判所的工作没有任何进展：最先发现大屠杀的几个民兵被重新审问了一番，还用到了吐真剂，继而是神经探针，但是供词照旧；宗教法庭的法医专家和圣马拉奇医院的验尸官一同工作，却只是确证了三百六十二具尸体没有一具可以重生——伯劳把十字形的每一个结点、每一条微纤都扯掉了；他们利用备有瞬移驱动器的无人飞船，将一系列问题带回佩森，其中牵涉到遇难者的身份，更重要的是，还有主业会在火星上行动的真正动机，建立高级太空港的原因，但是，过了十四天，无人飞船返回后，却只带回了遇害者的身份，没有解释他们和主业会的关系，也没有提到这个组织在火星上开展行动的动机。

沙尘暴吹袭肆虐的十五天后，更多报告传来，巴勒斯坦人还在攻击各处的护航队和守备部队。对于审问结果和证据进行了好几天的筛查，却也毫无结果。就在此时，“吉卜利尔”号上的沃玛克舰长通过安全密光打来电话，宣称出现紧急状况，宗教大法官和他的随从必须尽快返回轨道上，听到这个消息，大法官不由得高兴起来。

“吉卜利尔”号是一艘最新型的大天使星舰，当他们的登陆飞船即将飞完最后几公里，与飞船会合的时候，穆斯塔法枢机看见它，这艘船正有条不紊地运行着，看上去非常致命。对于圣神战舰，大法官几乎是一无所知，但是就算如此，他也注意到，沃玛克舰长已经让星舰处于随时能够展开战斗的状态：好几个通道和传感器阵列收进了星舰的壳体下，凸出的基甸驱动器显现出了闪闪发光的装甲，各种各样的武器口都处于完全待命状态。大天使身后，火星慢慢旋转，那是一个笼罩在灰雾中的圆盘，颜色就像是凝固的血迹。穆斯塔法枢机暗自希望这是他对这个星球的最后一眼。

法雷尔神父向他指出，火星星系特遣部队的所有八艘火炬舰船现在正处在“吉卜利尔”号五百公里范围之内，从太空的标准来看，这是一支紧密的防御编队。宗教大法官意识到，等着他的将是非常严重的事情。

穆斯塔法的登陆飞船第一个靠接上去，沃玛克在气闸门接待室中接见了他们。内部密蔽场让他们感受到了重力的回归。

“大人，请接受我的歉意，但我必须打断你的审理工作……”舰长开口道。

“没关系，”穆斯塔法枢机说，他摆摆袍子，把褶皱中的沙子抖了出来，“舰长，什么事这么急？”

沃玛克眨眨眼，望了望从大法官身后的气闸门中出来的随从们。其中，当然有法雷尔神父，后面跟着安保指挥官布朗宁，三名宗教法庭的助手，海军中士内尔・凯斯纳，重生医疗神父厄多尔主教，皮耶特少校——这位地面军指挥官原是帕洛总督的手下，现在被穆斯塔法枢机解放了出来。

宗教大法官看出舰长有一丝犹豫。“尽请随便说，舰长，这儿的这些人都已经得到宗教法庭的证明，没有任何嫌疑。”

沃玛克点点头。“大人，我们找到了那些船。”

穆斯塔法枢机盯着他，一脸茫然。

“大人，就是大屠杀前离开火星轨道的重型运输船，”舰长继续道，“我们知道，那天，他们的登陆飞船和某艘船会了个面。”

“对，”宗教大法官说道，“但我们猜它早已飞走了——早就跃迁到了它开往的什么目的地星系了。”

“是的，长官，”沃玛克说，“但这一次他们运气非常不好，竟然没有成功跃迁至超光速状态，我让登陆飞船进行了一次星系内搜索，最后在小行星带中发现了这艘运输船。”

“那不是它的目的地？”穆斯塔法问道。

舰长摇摇头。“我觉得不是，大人。运输船上一片死寂，它在那儿翻滚着，我们的仪器没有检测到船上有任何生命的迹象，它也没有开启任何动力系统……甚至连聚变驱动器也没有打开。”

“那真是一艘星际运输船？”法雷尔神父质疑道。

沃玛克舰长转身望着这名高挑瘦削的男子。“是的，神父，是‘西贡丸’号皇舰。一艘三百万吨级的运输船，专门运输矿石散料，自霸主时代就开始服役了。”

“商团。”宗教大法官轻声说道。

沃玛克一脸严峻。“原先是，大人。但据我们的记录显示，八个标准年之前，‘西贡丸’号就已经从商团的舰队退役并被熔成了废渣。”

穆斯塔法枢机和法雷尔神父交换了一下眼神。

“舰长，你上那艘船看过了吗？”布朗宁指挥官问。

“没有，”沃玛克说道，“由于其中牵涉到政治问题，所以我觉得最好由大人登船，授命搜查。”

“做得很好。”宗教指挥官说道。

“还有，”沃玛克舰长说道，“我希望海兵和瑞士卫兵的人数能够补足，派他们先去船上打探一下。”

“为什么，长官？”皮耶特少校问道。烧伤的肢体上部的制服看上去胀得相当庞大。

“事情不对劲，”舰长转身看着少校说道，接着他又转向大法官，“事情很不对劲。”

距离火星星系两百多光年远的地方，基甸特遣部队即将结束它的使命，它正在摧毁路西法。

这第七个驱逐者星系是他们讨伐战的最后一个目标，也是最难扫清的一个目标。路西法是个黄色的G型恒星，星系内有六颗星球，其中两颗虽然未经地球化改造，但已经适宜定居。星系内爬满了驱逐者：小行星外驻扎着军事基地，小行星带内是一群群育婴星，深处的海洋星球笼罩在天使般的环境下，燃料补给站运行在气体巨星的低层轨道上，还有一片环轨森林正在成长，如果用古老的太阳系视角看，那片森林的位置就处在金星和旧地的轨道之间。基甸部队花了十个标准日的时间，寻找到驱逐者占据的大部分结点，将这些肿瘤一一消灭。

事毕之后，阿尔迪卡克蒂元帅将众舰长召集到“乌列尔”号王舰上，召开了一次会议，表示计划有变：此次讨伐战非常成功，他们将搜寻新目标，将战斗继续下去。阿尔迪卡克蒂将一艘备有基甸驱动器的无人飞船派遣回佩森星系，获得批准，可以延长此次任务。七艘大天使将跃迁到最近的圣神基地，也就是鲸逖星系，他们将在那儿重整装备，修理一番，加足燃料，有五艘新的大天使将在那儿加入他们。探测器已经搜索到另外十几个驱逐者星系，基甸特遣部队一路杀过，已经毁掉了七个星系，但它们没有一个获悉大屠杀的消息。如果算上重生的时间，特遣部队将会在十个标准日内重新挥起屠刀。

七位舰长回到各自的飞船，准备从目标星系路西法跃迁至位于鲸逖中心的基地。

在“拉斐尔”王舰上，霍根・“霍格”・利布莱尔坐立不安。利布莱尔是这艘星舰的副官，这是他的官方身份，这个职位让他的权力仅次于德索亚神父舰长，除此之外，他也是名受雇的间谍，任务是暗中监视神父舰长的一举一动，如果发现任何可疑的行为，立即汇报——首先汇报给“乌列尔”号（阿尔迪卡克蒂元帅的旗舰）上的宗教法庭安保长官，接着，据这位副官所知，消息会沿着指挥链，一路汇报给著名的卢杜萨美枢机。此时此刻，利布莱尔被一个问题缠住了，他觉得很可疑，但是却无法理清这个疑虑的缘由。

这名间谍发现，在“拉斐尔”号上，德索亚神父舰长的船员们最近进行忏悔的举动太过频繁，这是让利布莱尔感到不安的一个原因，可他几乎无法将这个危险的消息通过密光发送给“乌列尔”号。当然，霍格・利布莱尔并不是一名受过正规训练的间谍，这也不是他的职业意向：他是个出身高贵的绅士，只不过境地有点潦倒，一开始，他因为财务状况拮据，被迫行使了复兴二号的绅士取舍权，加入了军队，但之后他的情况越发窘迫，竟接下了监视舰长的任务——他深信，这主要出自对圣神和教会的忠诚，而非急需钱款来收回自己的财产。

这些忏悔的举动并没有太大的反常之处——船员们是教会的信徒，也是重生的基督战士，有理由进行忏悔，况且，他们了解自己现在所处的境地，如果驱逐者的聚变武器或是动力光束成功穿透防御性密蔽场，他们就很可能会命享真死，这的确让信仰的迫切需求更加增添了几分。但是，自到了玛门星系起，利布莱尔感觉到，在这些忏悔礼中还有什么别的因素在作祟。在路西法星系的恶战间歇，“拉斐尔”号的全体船员和瑞士卫兵编制人员（不算困惑的副官，一共是二十七人）都在频繁地出入忏悔室，就像是太空员来到了偏地港口的妓院。

而忏悔室的保密措施非常好，就算是这位飞船副官也无法逗留窃听。

利布莱尔想不出这伙人在酝酿什么阴谋。兵变没有任何意义。第一，那是不可能的——近乎三个世纪以来，圣神舰队的船员从没发生过兵变，就算是预谋也不曾有过。第二，那太过荒谬——叛变者不会一群群地来到忏悔室，去和飞船的舰长讨论兵变之罪。

或许，德索亚神父舰长正在征召这些船员，想要进行什么邪恶的计划，但霍格・利布莱尔想不出这位神父舰长到底有什么法子，可以唆使这些忠诚的圣神太空员和瑞士卫兵去犯下滔天大罪。虽然船员们不喜欢霍格・利布莱尔——他历来不受人喜欢，不管是同学，还是船友，一直如此，他知道，这是上天对他与生俱来的贵族血统的诅咒——但他无法想象，这些人聚在一起，要针对他筹划什么邪恶的事情。如果德索亚神父舰长用什么法子诱使这些船员谋反，他们充其量也就是窃取这艘大天使——利布莱尔觉得，虽然这个可能性非常小，但他之所以被安插在船上，监视德索亚，就是出于这个原因——但是结果呢？除了瞬时的超光跃迁以及两天的仓促重生，“拉斐尔”号永远也不会摆脱基甸特遣部队其余大天使的联系圈，所以，如果这些船员叛变，想要窃取这艘船，其余六艘大天使会立即将他们击毙。

想到这些，霍格・利布莱尔不禁如坐针毡。他不喜欢死，除非迫不得已，他不希望经历死亡。更重要的是，如果在他的服役履历中来上那么一笔：曾和一群造反的船员同谋，这将搞砸他重新恢复复兴二号庄园主身份的大计。他意识到，卢杜萨美枢机——或是这条间谍食物链顶端的什么人——很可能会对他严刑拷打，然后将他驱逐出教，处以真正的死刑，同时受刑的还有其余船员，以便隐藏梵蒂冈安插间谍的事实。

想到这里，霍格・利布莱尔更加心神不宁起来。

他稍稍安慰了下自己，觉得这种叛变举动不仅不可能，而且极其愚蠢。现在已经不是古时旧地那会儿了，也不像利布莱尔读到过的别的水世界，在那种地方，在海洋中行驶的战舰会突然叛变，拉起海盗的旗帜，掠夺商船，恐吓港口。而现在，即便窃取了一艘大天使，你也无处可逃，无处藏身，无处获得装备和修整。圣神舰队会抽他们的筋，剥他们的皮。

霍格・利布莱尔副官苦苦推理，但还是感到坐立不安。

离到达通往鲸逖星系的跃迁点还有四小时的时候，利布莱尔正在飞行甲板上待机，这时候，从“乌列尔”号发来一则高优先级的信息流：发现五艘火炬舰船级驱逐舰，躲藏在靠外的气体巨星处，位于其内侧卫星的带电粒子尘环中，现在正逃向它们的跃迁点，并把G型恒星挡在中间作为防护，现命令“加百列”号和“拉斐尔”号从跃迁弧线中偏离，找到一条发射弹道，用余下的超光超动导弹摧毁这些火炬舰船，之后继续执行原任务，从路西法星系脱离。“乌列尔”号估计，其余五艘飞船离开后，这两艘大天使会在八小时后加速完成跃迁。

德索亚神父舰长确认收到信息，下令改变航道，利布莱尔副官监控着密光信道，“加百列”号的斯通圣母舰长也照做。元帅没有把“拉斐尔”号独自留下，副官想道，并不只有我的主人不相信德索亚。

这不是一场激动人心的追逐——事实上，压根称不上追逐。基于星系的引力动力学，驱逐者那些古老的霍金驱动火炬舰船需要花上十四小时，才能达到跃迁前的相对论速度。而两艘大天使将在四小时内进入开火点。驱逐者没有任何武器可以一路穿越整个星系，伤及大天使，而“加百列”和“拉斐尔”号，虽然弹药即将枯竭，但仍旧足以将火炬舰船摧毁十几次。即便所有的武器都没有命中，他们还能使用讨人厌的死光武器。

两艘大天使跃出恒星的阻挡，进入开火点的时候，掌舵的是利布莱尔副官——神父舰长到自己的房间里睡觉休息去了。基甸特遣部队的其余船只早已跃迁出了星系，利布莱尔坐在加速座椅中，转了个身，用蜂鸣器给舰长发了个信号，就在这时，爆破门突然打开，德索亚神父舰长走了进来，身边还跟着几个人。一时之间，利布莱尔忘记了自己的疑虑，甚至忘记了自己是名受雇的间谍，他瞪着双眼望着这群讨厌的人。除了舰长本人，还有那名瑞士卫兵中士——格列高里亚斯——和他手下的两名士兵。此外，还有武器系统官（武系官）单卡雷中校，能量系统官（能系官）坡・丹尼斯上尉，环境系统官（环系官）贝茨・阿盖尔中校，推进系统工程师（推系师）以利亚・胡赛因・梅耶尔上尉。

“搞什么……”利布莱尔副官开口道，话说一半便打住了。那名瑞士卫兵中士正拿着一根神经击昏器，枪口对准了利布莱尔的脸。

几星期来，霍格・利布莱尔一直在靴子中藏着一把钢矛枪，但此时此刻，他早已把那把枪忘得一干二净。他以前从没被谁用枪口指过，更甭提击昏器了。现在，他真切地感觉到了被枪指着的感觉，他几乎吓得快把尿撒在裤管里了。他集中精神屏住尿，但也因此没多少余地可以考虑其他事情了。

其中一名女性士兵走上前，从他靴子里把钢矛枪拿走。利布莱尔瞪着那把武器，就好似从来没见过它似的。

“霍格，”德索亚神父舰长说道，“很抱歉，我们不得不那么做。我们投票表决了一下，最后做出决定，没时间说服你加入我们。你得昏迷一小会儿。”

利布莱尔想起了这辈子看过的全息剧中的那些对话，他开始大声咆哮。“你们决不会得逞的。‘加百列’会灭了你们。你们会被严刑拷打，会被吊死。他们会把你们的十字形扯……”

大块头中士手里握着的击昏器发出嗡嗡的声音。要不是那名女性士兵抓住了他，霍格・利布莱尔肯定面部朝下一头砸向甲板。她把他轻轻放在了甲板上。

德索亚神父舰长坐回到指挥座椅中。“脱离路线，”他对正在掌舵的梅耶尔上尉说道，“键入跃迁坐标。全力紧急加速。全体进入作战岗位。”神父舰长低头瞥了一眼利布莱尔，“把他放进重生龛，设置成‘储存’状态。”

士兵们把沉睡的男子移了出去。

德索亚下令将飞船的内部密蔽场设置到零重力状态，以进入作战岗位，但是，在这之前，神父舰长产生了一股短暂的兴奋感，就像是跳崖者在一瞬间被重力俘获的那种感觉一样。事实上，他们的飞船现在正开动聚变引擎，往前加速，同时受着六百倍重力的折磨，那几乎达到了正常高推进力的百分之一百八。一旦密蔽场出现一丝中断，他们都将即刻毙命。但是跃迁点已经和他们相距不到四十分钟的路程。

德索亚不太确信自己的所作所为是否正确。背叛自己的教会和圣神舰队，这个想法是这世上最可怕的事。但是他也知道，如果他果真拥有不朽的灵魂，那么在这种情况下，他别无选择。

其实，德索亚神父舰长觉得这其中尚还包含着一丝奇迹——或者说，这件事情中至少还有一丝好运相伴——那是因为，有七人决定和他一起踏上这趟叛变之旅。八人，其中包括他自己，二十八名船员中的八人。现在，另外二十人都已被神经击昏器击中，正在重生龛中做梦。德索亚知道，大多数情况下，他们八人足以应付“拉斐尔”号的系统和任务：他很幸运——或是受到了福佑——有几名必需的飞行官都加入了他的队伍。一开始的时候，他以为只有格列高里亚斯，以及他手下两名年轻的士兵，还有他自己。

第一次提出叛变的是三名瑞士卫兵，当时他们已经“清洗”了路西法星系的第二颗育婴星。他们虽然都曾向圣神、教会、瑞士卫兵宣过誓，但是屠杀婴儿的行径实在是太过残忍。持枪兵符多娜和伊诺・德里诺先是到中士那儿说了他们的想法，接着和格列高里亚斯中士一起来到了德索亚神父舰长的忏悔室中，说出了他们的叛逃计划。起先，他们请求神父宽恕，想要弃船逃进驱逐者星系。德索亚叫他们想个别的计划。

接着，推进系统工程师梅耶尔上尉也来到了忏悔室，带着同样的忧虑。这位年轻人在战术空间中目睹了一切，眼睁睁看着这些美丽的能量场天使受到大规模屠杀，他感到恶心，甚至连重回祖先宗教（犹太教和伊斯兰教）的念头都有了。但是，他没有那么做，而是来到了忏悔室，向神父坦白了自己精神上的软弱。德索亚神父舰长告诉梅耶尔，他的忧虑并不和真正的基督教相抵触，那些话让梅耶尔大吃一惊。

次日，环境系统官贝茨・阿盖尔中校和能量系统官坡・丹尼斯上尉也循着良心的脚步，来到了忏悔室。丹尼斯是最难说服的一个，但是他的室友梅耶尔上尉不厌其烦地和他交谈，将他拉入了队伍。

武系官单卡雷中校是最后一个入伙的：这名武器系统官已经无法再下达死光攻击的命令。三星期中，他不曾睡过一个好觉。

德索亚意识到，他们在路西法星系逗留的最后一天里，剩下的多数飞行官和三名瑞士卫兵都没有叛逃的打算，对这些人来说，他们虽然对工作感到反感，但还是有必要的。到最后的紧急关头，他们都将和霍格・利布莱尔副官站在同一战线上。德索亚神父舰长和格列高里亚斯中士决定不给这些人机会。

“神父舰长，‘加百列’号正在朝我们发信号。”丹尼斯上尉说道。这名能系官全身上下都接入了系统，其中包括能量系统控制台。

德索亚点点头。“所有人务必让自己的睡眠龛保持活动状态。”他知道，下达这条命令并无必要，事实上，每一名船员进入战斗岗位或是超光跃迁的时候，都是躺在加速座椅中的，而每个座椅，同时也被装配成一台自动重生龛。

在接入战术系统之前，德索亚看了看中央机井的显示屏，上面显示着他们的轨道线。他们正在远离“加百列”号，尽管后者已经将推进力提升至三百倍重力，并且改变了航向，试图和“拉斐尔”号取得同步。路西法星系的对面，五艘驱逐者的火炬舰船仍旧在慢慢悠悠爬向跃迁点。德索亚暗自希望他们能安然无恙，但他清楚知道，这些船到现在还能存在，只不过是因为“拉斐尔”号莫名其妙地改变了航向，让“加百列”号暂时分了心。他接入战术模拟。

刹那间，他就像巨人般站立在了太空中。路西法星系的六颗星球、无数卫星和熊熊燃烧的初生环轨森林沿着他的腰际朝外展开。在那璀璨恒星的远端，六粒尘埃般的驱逐者舰船拖着微小的聚变焰尾晃动着。“加百列”号的焰尾稍长，但“拉斐尔”号的是最长的，喷射出的璀璨光辉和中心的恒星不相上下。斯通圣母舰长正站在那儿等着，离德索亚只有几步之遥。

“费德里克，”她说道，“你到底在干什么？”

德索亚本不打算回应“加百列”号发来的信号。如果这能给他们赢得几分钟时间，他当然会选择保持静默。但是，他很了解斯通。她做事果断，从不拖泥带水。在一个单独的战术信段上，他朝跃迁图瞄了一眼。离跃迁点还有三十六分钟。

舰长！探测到四颗导弹！正在跃迁……就是现在！是武系官单卡雷中校，他正在安全线路上跟德索亚通话。

德索亚神父舰长让自己在战术现实中尽量保持平静，他不想在斯通圣母舰长面前显出惊讶的样子。他在自己的骨骼传输线路上默默道：卡雷，没事，我在战术频道中看见了，它们在跃迁，目标是驱逐者舰船。接着，他在战术上对斯通说道：“你朝驱逐者开火了。”

即便在模拟灯光的照射下，斯通的脸仍旧紧紧绷着。“当然，你为什么不开火，费德里克？”

德索亚没有回答，他朝中心的恒星走近，注视着那几颗导弹凭借着霍金驱动，突然出现在六艘驱逐者的火炬舰船面前。片刻间便引爆了：先是两颗聚变导弹，继而是两颗更大范围的等离子弹。所有驱逐者将防御性密蔽场提升至了最高级——在战术模拟中，以橙光显示——但是近距离的爆炸使其全部超载。图像从橙色变成红色，接着又变成白色。三艘舰船就这么灰飞烟灭，两艘被炸得四分五裂，碎片翻滚着奔向跃迁点，但它们永远也到不了那儿了。只有一艘火炬舰船完好无损，但密蔽场已经失效，聚变焰尾也已熄灭。即使舰上有人从爆炸中幸存下来，那他们现在也将死于未偏转的辐射风暴，后者正在将整艘飞船撕裂。

“你在干什么，费德里克？”斯通圣母舰长重复道。

德索亚知道斯通的名字是哈伦，但他决定不让谈话过于亲昵[21]。“我在执行命令，圣母舰长。”

就算是在战术模拟中，斯通的表情还是显出了疑虑。“德索亚神父舰长，你在说什么？”两人都知道他们的谈话会被记录下来。在接下来几分钟，不管谁活了下来，都将拥有这段交流的记录。

德索亚稳住自己的声音。“十分钟前，在阿尔迪卡克蒂元帅的旗舰跃迁前，他通过密光向我们传话，表示命令有变。我们在执行他的命令。”

斯通一副无动于衷的表情，但德索亚知道，她正在默声向副官传话，确认当时在“乌列尔”和“拉斐尔”之间发生了密光传输行为。的确有，但传达的事情其实微不足道：更新在鲸逖星系会合的坐标。

“是什么命令，德索亚神父舰长？”

“是特许信息，斯通圣母舰长，和‘加百列’号无关。”透过骨骼传输线路，他对武系官单卡雷说，照原计划，锁定死光坐标，把执行器给我。一秒钟之后，他的右手感觉到能量武器在战术模拟中的重量。斯通看不见这把枪，但德索亚能感觉到这把枪的存在。他握住枪把，手指扣在无形的扳机上，并装出一副随意的表情和动作。斯通圣母舰长的胳膊低垂着，却没有贴着身体，从这个不经意的姿势来看，德索亚明白，她肯定也拿着一把虚拟武器。在战术模拟的空间中，他们相离三米，两人之间，是两艘舰船的焰尾，“拉斐尔”号的非常长，“加百列”号的稍短一些，它们正在从黄道面上往他们胸脯攀爬。

“德索亚神父舰长，你的新跃迁点并不通向鲸逖中心。”

“圣母舰长，我得到的原命令已经撤销。”德索亚注视着大副的双眼。一直以来，哈伦都很擅长隐藏自己的情感和内心。在他们那艘火炬舰船“巴尔萨泽”号上，他不止一次地在牌桌上败于她的手下。

“神父舰长，你的新目的地是哪里？”

离跃迁点还有三十三分钟。

“圣母舰长，这是机密。我只能告诉你，在我们完成使命之后，‘拉斐尔’号将重新在鲸逖星系和特遣部队会合。”

斯通用左手揉了揉脸。德索亚注视着她右手钩起的手指，如果要启动死光，她并不需要举起那把无形的手枪，但是，拿枪械对准敌人，这是人类的本能。

德索亚痛恨死光武器，他知道斯通同样如此。那是懦夫的武器：在此次远征之前，它一直被圣神舰队和教会禁用。在古老的霸主时代，有一种死亡之杖，它能放射出镰刀般的光束，如镰刀般割出，瓦解生物的神经系统；而死光和它大不相同。从本质上来说，它们其实根本不是相干光束，而是利用强大的基甸驱动储能器在一个有限锥面的时空内扩展进超光速失真波，这可以导致一个实时空间矩阵体的细微扭曲——这就类似于一次失败的跃迁，没有进入古老的霍金驱动空间——但足以摧毁人类大脑的精美能量舞步。

同圣神舰队的其他军官一样，斯通同样憎恶死光武器，但不管如何深恶痛绝，现在，她有十足的理由使用它。“拉斐尔”号是圣神花巨资打造的舰队，她的首要目标，是阻止船员窃取那艘船，同时不能对船只造成损坏。然而，她面临的问题是，用死光杀死船员，很可能不会阻止“拉斐尔”号的跃迁，一切都要看飞船的船员预先编排的加速跃迁速度是多少。按传统，舰长都会手动控制跃迁的进行，或者，至少配有临时开关，随时可以超驰飞船的电脑指挥程序，但是，斯通无法保证德索亚会遵照传统操作。

“请让我和利布莱尔副官说话。”斯通圣母舰长说道。

德索亚笑了。“我的副官正在履行职责。”他沉思着，这么说，霍格是个奸细。能证实这个消息，对我们很有用处。

现在，“加百列”号追不上他们了，就算是加速到六百倍重力也没用。在对方飞船进入控制范围之前，“拉斐尔”号就可达到跃迁条件。不，如果斯通想要阻止他们，她必须杀死所有船员，接着用武器库里的最后一点弹药，将“拉斐尔”号的外部密蔽场超载，将其击损。如果她的猜测不对，如果德索亚果真是在执行圣神下达的命令，那她几乎肯定会被送交军事法庭，开除出圣神舰队。但是，如果她什么也不做，让德索亚窃走一艘圣神大天使，那么，斯通就会被送交军事法庭，开除出舰队，并且逐出教会，而且几乎肯定会被处以极刑。

“费德里克，”她轻声说道，“请减小推进力，让我们的速度同步。你仍旧可以继续执行你的命令，加速跃迁至秘密跃迁点。我只有一个请求，请让我登上‘拉斐尔’号，在你跃迁前，确认一切相安无事。”

德索亚犹豫了一下，在六百倍重力下，他无法拿这一伪命令掩饰他仓促的离去，因为不管“拉斐尔”号到哪里，船员们都得先经历两天时间进行缓慢的重生，之后才能继续使命。他注视着斯通的双眼，同时查看“加百列”号的微小图像，那艘飞船踏着白色的火焰柱，在三百倍重力水平下攀升。她还剩一点常规武器，很可能会一股脑儿发射过来，将他飞船的能量场超载。德索亚不愿回击：把“加百列”号炸成灰，并不合他的心愿。虽然他现在已经背叛了教会和祖国，但他不想成为真正的谋杀者。

那就只能用死光了。

“好吧，哈伦，”他轻松地说道，“我叫霍格把加速度降到两百倍重力，等你飞到我们边上。”他转过头，似乎在集中精神透过骨骼通道下达命令。

他的手肯定抖了一下，斯通的手也同样如此，无形的枪支微微抬起，手指扣紧了扳机。

死亡之波袭来的一刹那，德索亚神父舰长望见八粒火星脱离了战术模拟中的“加百列”号，斯通没有冒险——与其让“拉斐尔”号逃脱，她情愿将其炸成碎片。

圣母舰长的虚拟影像被拉向远方，消失于无形，死光冲进了她的飞船，切断了所有的通信连接，舰上的所有船员一命呜呼。

一秒钟之后，德索亚神父舰长感觉自己被猛然拖出了模拟空间，他大脑中的神经元被烧成灰烬。鲜血从双眼、嘴巴和耳中流出，但此时此刻，神父舰长早已死亡，“拉斐尔”号上所有有意识的实体都死了——包括C甲板上的格列高里亚斯中士和他的两名士兵，飞行甲板上的推系师梅耶尔、环系官阿盖尔、能系官丹尼斯、武系官单卡雷。

十六秒之后，八颗霍金驱动导弹闪入实空，在无声的“拉斐尔”号的四周引爆。

古阿斯在实空中注视着一切：劳尔・安迪密恩向穿着红袍的一家子道了别，接着划着桨片，朝远距传送拱门前进。这颗星球正在经历双月食。在人工河上空，烟火齐鸣，线状城市中拥着数千人，从他们口中发出奇异的叫声。古阿斯站起身，准备穿过河，把男人从小舟中揪出来。按照协议，如果劳尔・安迪密恩是单独一人的话，那就必须活捉他，把他带到星球上空的星际飞船中进行拷问——此次任务的目标是找到伊妮娅的下落——但没人说过不能对男人做点什么，他尽可以解除他的行动能力，让他再也无法逃走。古阿斯打算保持相移状态，挑断安迪密恩的脚筋和手筋，这一切可以瞬间完成，如同外科手术，这样一来，这个男人就不会有出血致死的危险，之后，他会被储存在飞船的医疗箱中，留待审问。

先前和尼弥斯分离后，古阿斯不费一秒便跑出了六公里，奔到了远距传送门，路经那一个个冻结的人形的时候，他看了看那些行人和奇怪的风力车。一到拱门那里，他就藏在了高高的河岸上的一棵柳树下，移出相移状态，回到慢时间。他的工作是守卫后门，一旦尼弥斯找到这个失踪的航空员，就会给他发送封包探索确认信息。

他在那儿等了二十分钟，其间和斯库拉以及布里亚柔斯在内部通用频段上交流了一下，但没有从尼弥斯那儿收到任何消息。这让他感到吃惊。他们都觉得，只要她进入相移状态，就会在实时的头几秒内找到这个失踪的男人。古阿斯没有担心，事实上，他根本不具有“担心”的能力，据他猜测，尼弥斯应该是在进行大范围的搜索，同时频繁地移出相移状态，花去些许实时的时间，接着又相移回去。他猜测，自己通过通用频段发出的询问是在她相移的时候送出的。他还觉得，尼弥斯虽然是他们的克隆人姐妹，但她是第一个从克隆槽中分离出来的，所以他坚信，相比斯库拉、布里亚柔斯以及自己，尼弥斯不太习惯共用通用频段。说实话，如果他们三个得到的命令只是把尼弥斯从神林上的岩石中拉出，然后当场把她结果掉，那他也不会介意。

河流上船来船往，每当一艘船从东面或是西面接近远距传送门的时候，古阿斯都会马上进入相移状态，穿过海绵状的河面，搜索一下船只，检查一下乘客。其中有些人，他不得不扒光他们的袍子，好确认那不是安迪密恩，不是机器人贝提克，也不是做了伪装的女孩伊妮娅。为了确定真假，他会用力嗅嗅他们的气味，接着用针抽取穿袍之人的组织DNA，证明他们只是维图-格雷-巴里亚那斯B的土人。所有人都是。

每次检查完毕，他都会走回河岸，继续观察。自离开飞船已过了十八分钟，这时，一艘圣神掠行艇在边上飞了一阵，接着穿过了远距传送门。古阿斯本应进入快时间，上船检查一下，对此，他感到无比厌倦，好在斯库拉已经到了飞船上，正和执行搜索任务的圣神士兵在一起，所以古阿斯也幸运地免去了这次劳神的努力。

太无聊了，她在通用频段上说道。

是啊，古阿斯附和道。

尼弥斯呢？说话的是布里亚柔斯，他已经回到了城市，那些笨拙的士兵已经通过无线电取得了搜查证，正在挨家挨户地搜索。

没收到任何音讯，古阿斯说。

在月食及相随的可笑仪式期间，他亲眼注视着风力运输车开过来，停下，劳尔・安迪密恩从中出现。古阿斯确信，那就是安迪密恩。不仅视像匹配，而且他还嗅探到这人身体上的气味，和尼弥斯上传给他们的一模一样。古阿斯本可以立即相移，接着走到有些戏剧性冻结的世界中，用针管抽取一点DNA组织，验证一下，但完全没有必要。这就是他们要找的人。

古阿斯没有在通用频段上发出广播，也没有向尼弥斯发送封包探索信息，他又等了一分钟。他心里跳动着一丝期盼，有一种愉悦的感觉。他不想和人分享，省得冲淡这股感觉。此外，他觉得，最好等到安迪密恩和光谱螺旋的一家子分手后再将他绑架，他现在正在小舟中和那些人挥手道别。

古阿斯望着劳尔・安迪密恩划着那条可笑的小舟，进入了渐渐变宽的人工河中。他意识到，最好是将安迪密恩连着小舟一起带走：那些光谱螺旋的人还在远望，如果他们知道他是想通过远距传输器逃走，那他们肯定觉得他会连人带船一起消失。在他们眼里，只会看到忽的一闪，安迪密恩就会从眼前传送出去。而事实上，古阿斯会保持相移状态，同时将相移场扩大，将男人和小舟扛在里面。小舟很有用，它可能会透漏出伊妮娅的藏身之处：上面沾染的行星气味，制造工艺，这些东西会向他们泄密。

北方的河流沿岸，人们喊叫着，欢唱着。月食快要结束。焰火在河流上空炸响，投下巴洛克式的阴影，落在锈迹斑斑的远距传输拱门上。安迪密恩已经扭过头，不再望向那群挥手的光谱螺旋人，他集中注意力，维持在最强劲的水流上，划着桨，朝远距传送门前进。

古阿斯站起身，伸了个懒腰，准备相移。

突然间，那东西出现在了他身边，距他仅厘米之遥。它至少有三米高，耸立在他跟前。

不可能，古阿斯暗自思忖，我应该能感觉到相移造成的扭曲信号。

流星焰火在天上炸开，血红的光芒泼洒在铬银甲壳上。在那水银状的平面上，戳起一根根金属利牙和铬银尖刺，将或黄或白或红的烟花倒影扭曲变形。古阿斯也看到了自己的倒影，歪扭，震惊。接着，他相移了。

相移只用了不到一微秒的时间，但不知何故，在能量场完全形成前，那怪物的四只利爪竟如探囊取物般伸了进来。刀刃般的手指挖进了古阿斯的合成皮肤和肌肉，目标直指他的一颗心脏。

古阿斯对这一击猝不及防，但他马上施以反击。他挥动银色的相移手臂，仿若舞动着一把平直的断头刀。它本可以切断晶须碳合金，就像是切进湿纸板一样不费吹灰之力，但不可思议的是，刀身竟没有砍进面前的这个高大身形。火星四溅，霹雳爆鸣，古阿斯的胳膊弹了回来，手指失去了知觉，金属桡骨和尺骨被震得粉碎。

那只探进自己体内的利爪扯出一串肠子，连带着数千米长的微纤。古阿斯意识到，自己已经被来了个开膛破肚，从肚子到胸口，全被挖空了。没关系，他还能运转。

古阿斯操起右手，握成一根尖利的大头棒，戳向那双闪闪发光的红眼。这一击足以致命，但那怪物猛地张开庞大的蒸汽铲似的下巴，然后立马合上，速度甚至快过相移，古阿斯的右臂一晃眼便被咬成两段。

古阿斯暴跳如雷，扑向这个鬼怪，想要合并两者之间的能量场，企图用自己的牙齿撕咬对方。但是，两只巨大的手牢牢抓住了他，指刃插进相移场，刺入血肉，让他动弹不得。面前的那个铬银的头颅猛地朝他锤来，银针般的尖刺刺穿了古阿斯的右眼，刺入了他大脑的右前叶。

古阿斯厉声狂叫，不是因为痛苦——虽然在他短暂的一生中，他第一次感觉到类似的感觉——而是出自无情的怒火。他搜寻着怪物的喉咙，啪嗒一声用力一咬，发出像是金铁相击一样的声音，但他依旧被怪物抓着，近身不得。

接着，怪物将古阿斯的另两颗心脏掏了出来，远远扔进了河水中。一纳秒之后，它猛地冲向前，咬入古阿斯的喉咙，长牙轻轻一合，便咬断了他的碳合金脊髓。古阿斯的脑袋就这么被咬了下来，他想要转入遥感控制，以重新掌控仍在战斗的身体。他还剩一只眼睛，透过鲜血和体液，他窥视着眼前的一切，同时在通用频段发出播报，但是头颅中的发射机被刺坏了，位于脾脏内的接收器也被扯了出去。

他感到一阵天旋地转——他首先看到的是那颗恒星重新开始显现，光晕环绕在第二颗卫星周围，接着又看到流星焰火，之后是五光十色的河面，之后又是天空，接着突然一片漆黑。古阿斯的有序思维开始消退，他意识到，他的脑袋是被远远地扔向了河中。在没入漆黑的河水前，他最后的眼膜图像看到了这样的画面：自己的无头躯干枉然无助地痉挛着，被那甲壳怪物紧紧地抱着，被刺在尖刺和荆棘上。接着，忽的一闪，伯劳从快时间的存在中相移了出去，紧接着，古阿斯的脑袋砸进水面，激起黑色的浪花。

五分钟后，拉达曼斯・尼弥斯赶了过来。她移出相移状态，河岸上空空如也，只有她兄弟的一具无头尸体。风力运输车和穿着红袍的一家子也都不见了。这段河流上看不见一条船，恒星正从第二颗卫星后头亮出身影。

古阿斯在这儿，她在通用频段上发出信息。布里亚柔斯和斯库拉仍旧在城市中和士兵在一起。那名沉睡的圣神士兵已经被找到，手铐也被解开。他们询问了市民，但没人回答那是谁的家。斯库拉正在催冯纳拉上校，叫他把事情结束。

尼弥斯移出相移场的时候，感觉到周身相当不适。她的每一根肋骨——不管那到底是骨头是还是永固钢——都断的断，折的折。好几处内脏都被捣成了肉酱，左手也动弹不得。按标准算，她几乎昏迷了二十分钟。昏迷！即便在神林上，在凝固的石头中干躺了四年，她也不曾昏迷过一秒钟。而且，这些损伤，都是透过无法渗透的相移场完成的。

没关系。等离开这个被内核遗弃的星球后，她会让自己的身体在静止状态中自行修复。尼弥斯跪到她兄弟的尸体旁，它身上全是抓痕，首级被割下，还被开膛破肚——几乎连骨头也被剔除了。现在那躯体还时不时地抽搐一下，断裂的手指挣扎着想要抓住什么并不存在的敌人。

尼弥斯不禁颤抖了一下——不是出于对古阿斯的同情，也不是对这种伤害感到厌恶，她只是对伯劳的攻击模式做了一下专业的评估，一定要说什么的话，她感到非常钦佩。更准确地说，她心中生出了一种全然的失落感，因为她错过了这次交锋。隧道里那次攻击来得太快，她根本来不及反应——她当时的相移正进行到一半——对这一点，她觉得非常不可思议。

我会找到他的，她发出信息，接着相移。空气变得醇厚，好似淤泥。尼弥斯沿着河岸而下，一路强行穿越带着密集阻力的水面，她沿着河床向前走，在通用频段上呼叫，同时用深层雷达探测着。

河下游差不多一公里处，她找到了古阿斯的脑袋，那儿的水流非常强劲。淡水甲壳动物已经把它的嘴唇和剩下的眼睛吃光了，现在正在它的眼窝里勘探。尼弥斯将它们掸开，拎着脑袋，回到了河岸上。

古阿斯的通用频段发射机被压扁了，声带也没了。尼弥斯探出一根微纤，直接接通了他的记忆中枢。那颗脑袋的右侧被砸扁了，脑组织和些许DNA处理胶体溢了出来。

她没有向他提问，而是移出相移状态，直接下载记忆库，一面接收，一面向剩下的两个兄妹发送下载下来的信息。

伯劳，斯库拉发来信息。

别废话，福尔摩斯，布里亚柔斯说道。

闭嘴，尼弥斯下令，赶紧和那些蠢货了结了。我先把这儿打扫干净，然后回登陆飞船等你们。

古阿斯的眼睛已经瞎了，正滴着液体，但舌头还残留下几许，现在正试着想要开口说话，努力吐出几个音节。尼弥斯把它举到耳边。

“其——其——”请。“巴——巴——巴——”帮。“夫——夫——”我。

尼弥斯放下脑袋，那具躯干正躺在水花四溅的岸上。她对着他审视了一番。许多器官都没了，好几十米的微纤散落在杂草和烂泥中，有一些已经蔓延到了水流中，灰色的肠子和神经胶块四分五裂，撒得到处都是。恒星正从双食中探出，光线慢慢变亮，照亮了几根骨头。不管是登陆飞船，还是大天使中的医疗箱，都无法为他重新克隆出丢失的部件。即便办得到，古阿斯也需要好几个月的时间才能复原。

尼弥斯把脑袋放到地上，用自己的微纤包裹住那具尸体，里里外外放进石头，加重它的重量。接着，她望望河面，确保河上没有船只，便把无头尸体远远地丢进了水流中。早先，她看到河中充满了食腐生物，都是些顽固且不挑食的东西。即便如此，她兄弟的身上，肯定还是有些东西不合它们的胃口。

她拎起古阿斯的脑袋，它的舌头还在咯咯叫着。尼弥斯把上面的眼窝作为把手，用拇指和食指夹着，以一个简单的低手投掷，用力把它扔出了河。脑袋没入了河水中，河面上仅仅拂起一列波纹。

尼弥斯小跑着奔向远距传送门，拱门的表面锈迹斑斑，外表看上去刀枪不入，但她轻轻松松地撕下一块隐藏盖板，从手腕上探出一根微纤，插了进去。

我搞不明白，通用频段上传来布里亚柔斯发来的编码，它没通向任何地方。

不是没通向任何地方，尼弥斯发出她的看法，同时收回微纤。而是没有通向旧环网的任何地方。没有通向内核建立远距传输器的地方。

不可能，斯库拉发来信息，除了内核建造的传送门，不会有其他的。

尼弥斯叹了口气。她的这些兄妹可真是些蠢货。闭嘴，快回登陆飞船，她命令道。我们必须亲自汇报这件事，阿尔贝都顾问很可能会亲自下载这些报告。

尼弥斯进入相移状态，在慢时间下，小跑着穿越醇厚漆黑的空气，奔向登陆飞船。

12

我没忘记还有一个紧急按钮。问题很简单——真到了紧急状况下，一个人不会马上想到按钮这回事。

小舟在深不见底的天空中无穷无尽地坠落。天空广袤无垠，偶被云层打断，那云层从青紫的深渊，到头顶数千米上空连绵的乳白云巅，横贯数万米的垂直距离。我的船桨已经丢了，当时我眼睁睁望着它打着滚，往下自由坠落。在空气动力学和自由沉降速度的作用下，我和小舟现在的坠落速度甚至超过了那块桨，在那惊心动魄的时刻，我早已不知该如何计算自由沉降速度。至于同我一道传送过来的那段河水，此时变成了一个个巨大的椭圆水球，它们翻滚起伏，在我前后随我一起坠落，一个个球体一会儿分裂，一会儿合并，像是在零重力中的样子，但紧接着便被狂风抽得分崩离析，看那样子，就像在不停下落的过程中，我的身边刮起了一阵局部的风暴似的。我有一把钢矛枪，是在德姆・洛亚的卧房里从那名沉睡的士兵身上解下来的，现在，它正卡在我大腿外侧和座舱尼龙罩弯曲的内封口间。我高举双臂，仿佛自己是一只鸟，正要展翅高飞，出于恐惧，我的双手紧握成拳。在一开始的那番尖叫后，我现在牙关紧锁，臼齿磨得嘎嘎作响。坠落一直持续，一刻也没有停歇。

在我的后面或者说上方，我曾瞥到过远距传送拱门，虽然“拱门”已经不再是一个合适的字眼：那庞大的建筑物毫无支撑地飘浮在空中，其实是一个金属环，一个圆环，一个锈迹斑斑的甜甜圈。在那倏忽即逝的片刻中，我透过亮闪闪的圆环看到了维图-格雷-巴里亚那斯B的天空，但那景象马上就消失了，在不断远去的铁环中，出现的只是云朵。在这满天的云朵中，那圆环是唯一一个实物，而我已经落在了它的下面，距它已有一千多米远。有那么一小会儿，出于虚幻、晕眩和惊恐，我曾想，要是自己是一只鸟，就能重新飞回头顶的这个远距传送环，栖息在它低处的宽阔拱面上，等着……

等什么？小舟正在旋转着往下掉，我紧紧抓着它的两侧，它掉过头，船首朝前，如铅垂般坠向底下遥远的紫色深渊中，而我也颠倒了过来，脑袋冲下，跟着小舟，笔直坠落。

就在这时，我记起了紧急按钮。无论如何，都不要碰它，在汉尼拔，伊妮娅帮我把小舟推下水的时候，她曾这么跟我说过，我是说，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不要碰。

小舟重新沿着纵轴旋转，几乎把我颠了出来。我的屁股已经脱离了船体尾部的软垫，事实上，我正毫无束缚地飘浮在这个狭促的座舱中，周围是自由落体的水滴，翻滚着的木桨，还有这倒转的小舟。我觉得现在可以称得上是“万不得已的时候”，于是便拉开了塑料面板，用拇指按下了红色的按钮。

突然间，从座舱前、船首边、还有我的身后，扑地弹出一片片布料。数根绳子和大量布片鼓胀而出，我赶紧避开。小舟慢慢恢复平稳，接着猛力减速，几乎把我抛了出去。我紧紧抓住纤维塑料小舟的两侧，随它疯狂地摇摆。头顶上那团不成形的东西似乎在慢慢变成比降落伞更复杂的东西。此时此刻，就算体内仍旧受着肾上腺素的猛攻，臼齿还在嘎嘎作响，心内惊慌失措，但我还是认出了这块布料：是我和贝提克在西塔列森附近的印第安集市买的那块记忆布。这块压电布料由太阳能提供动力，几乎是透明的，超轻，超牢，可以记忆十几种预置的形状。当时我们本打算多买一些，用它替代建筑师的主画室屋顶的帆布，因为原先那些覆盖物经常变烂下陷，必须常修常换。但赖特先生坚持要留着那些旧帆布。他非常喜欢那种黄油般醇厚的光线。贝提克曾拿了十几米的记忆布，带到他的工作室，当时我没怎么多想。

直到现在。

坠落戛然而止，现在，小舟正悬挂在一个三角形的帆伞下。从船体上部边沿的几个战略位置上立起十几条尼龙-10吊索，由它们拉着帆伞。虽然我和小舟还在往下降，但现在速度已经降下，变得飘忽忽地下降，而不是脑袋往下的俯冲。我抬头看了一下——记忆布是透明的，透过它可以看见上面的景象——但远距传输环早被我甩在了身后，已经被云层挡住看不见了。狂风和气流正裹挟着我远离远距传输器。

我觉得自己应该好好谢谢我的两个朋友——女孩和机器人，他们竟然预知了这件事，在小舟中为我准备好了一切。但是，我头脑中第一个想法却是一句势不可当的骂人话：真他妈该死！太过分了。让我掉进这样一个只有云和大气、没有地面的星球，真他妈太过分了。如果伊妮娅早知道我会被传送到这里，她为什么不……

没有地面？我从小舟一侧探出身子，往下俯瞰。也许，按计划，我该轻轻地往下飘到什么看不见的地面上。

不，在我身下，是数千米的空无一物的大气，再往下，更低的层面上，是一片紫黑色的东西，唯有可怕的闪电，才能偶尔将那片黑暗暂时照亮。底下的压力肯定非常巨大，这又让我想起了另一点：如果这是一颗类木行星？——是旋转星？木星？还是别的类木星球？——为什么我能呼吸到氧气呢？就我所知，人类遇见过的所有气体巨星都是由性质恶劣的气体构成的——甲烷、氨气、氦气、一氧化碳、磷化氢、氰化氢，以及其他危险的气体，还有极少量的水。我从未听说过气体巨星拥有可供呼吸的氮氧混合物，但我的确在呼吸。相比我到过的其他星球，这儿的空气较为稀薄，还带着一丝氨气的臭味，但显而易见，我正在呼吸这里的空气。这样说来，这一定不是一颗气体巨星。那我究竟是在哪里？

我抬起手腕，对着通信志问道：“我到底在哪儿？”

半晌没有声音，一时之间，我还以为这东西已经在维图-格雷-巴里亚那斯B上损坏了。但紧接着便响起了飞船那傲慢的声音：“无法判断，安迪密恩先生，我有一些数据，但是还不完善。”

“告诉我。”

紧接着，它迅速唠叨了起来，就跟开机关枪似的，列出了一系列数据：以开氏计量的温度，以毫巴计量的大气压力，以克/立方厘米计量的平均密度（估算值），以千米/秒计量的逃逸速度（约计），以高斯计量的磁场（探测值），随后是一长串大气构成和成分比例。

“逃逸速度是54.2千米/秒，”我说道，“这是一颗气体巨星，是不是？”

“非常肯定。”传来飞船的声音，“类木行星的基准是59.5千米/秒。”

“但这儿的空气并不像气体巨星，对不对？”我能见到前头的层积云正快速累积，像是正在加速播放拍摄好的大自然全息像。高耸的云朵肯定触到了上方一万米之外，它的底部却消失在了底下的紫色深渊中。在那深渊中，一条条闪电摇曳着。照射在远侧的阳光似乎既鲜艳又暗淡：是霞光。

“这里的大气和我记录中的无一匹配，”通信志说道，“一氧化碳、乙烷、乙炔等其他碳氢化合物的量违背了索美平衡值，但这很容易解释，因为类木行星的分子动能和太阳辐射会分解甲烷。此外，一氧化碳的存在也是可以解释的，它们是甲烷和水汽在超过开氏一千两百度的纵深层发生混合反应后的标准产物。但是，氧气和氮气的含量……”

“怎么说？”我连忙问道。

“表明有生命的存在。”通信志说道。

我朝四周环视了一番，望望云层和天空，就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偷偷看着我。“地面上有生命？”我问道。

“值得怀疑，”传来那单调的声音，“如果这个星球遵循木星和旋转星的标准，那么，在所谓的地面上，压力将达到旧地大气压的七千万倍，而温度则会达到开氏两万五千度。”

“我们现在的高度是多少？”我问道。

“不可预测，”这个仪器说道，“不过，现在的大气压力是旧地标准压力的零点七六倍，按类木行星的标准看，我猜，我们正位于对流层和对流层顶的上方，在同温层的底部区域。”

“这么高的地方，难道不会很冷吗？那几乎是外太空了。”

“在气体巨星上不是这样，”通信志说道，那副带着学者派头的声音真让我忍无可忍，“温室效应会造成一个逆温层，将同温层的部分层面加热至与人类觉得最适宜的温度差不多。但是，上下几千米的温度将会有显著的落差。”

“几千米，”我轻声说道，“我们上下有多少空气？”

“尚不可知，”通信志又这么说道，“但根据推断显示，从这颗星球的中心到顶部大气层的半径，大约有七万公里。而这个拥有氧气、氮气、二氧化碳的层面，离星球的假定中心大约有三分之二的距离，其扩展出的厚度大约是三到八千公里。”

“三到八千公里的厚度，”我傻傻地重复道，“离地面五万公里……”

“约计，”通信志说道，“值得注意的是，在近地核的压力下，氢分子会变成金属……”

“对，”我应道，“够了。”我感觉自己快要倒在小舟一侧，感觉糟糕透了。

“我得指出一个异常之处，附近层积云的颜色很有趣，从中可以看出，里面存在着一硫化铵或是多硫化铵。但是，在远离对流层的高度，一般只会存在氨气卷云，不会有水云形成，只有在深达十倍标准大气压的地方才会有，因为……”

“够了。”我说道。

“我指出这一点，只是因为这儿存在着有趣的大气悖论……”

“闭嘴。”我喊道。

太阳落下后，气温转凉。但日落的景象异常美丽，我至死也不会忘记。

抬眼望去，在头顶非常非常高的地方，原本碧蓝的天空已经转变成海伯利安似的湛青色，接着变得更深，成了深紫色。遥远的顶部天空和遥远的底部深渊都慢慢暗去，而环绕在身边的云朵却变得愈发明亮。我说“云朵”，但是这个词非常可笑，根本无法传达眼前这一切所蕴含的雄壮气势。我成长于牧人的旅队中，自小生活在海伯利安的大南海和羽翼高原之间的无林荒野中：我熟悉云朵的一切。

在遥远的顶上，羽毛般的卷云和波纹状的卷积云被晚霞照亮，像是五彩缤纷的彩色蜡笔画：柔柔的粉色，亮亮的玫红，淡淡的紫色，逆光的金色。我就仿佛置身在一座庙宇中，顶上是高高的玫红色庙顶，四周矗立着数千根无规则的柱子。这些柱子正是那些群山般高耸的积云和积雨云，它们那铁砧般的底座消失在数千公里下的黑暗深渊中，就在我的小舟之下，而那圆形的尖顶则翻腾着插进头顶数千公里外沾染这光晕的卷层云中。西方数千公里外，富丽的低垂霞光照进云层的开口中，照亮了每一根云柱，光线似乎将那些云朵点燃了，就仿佛它们的表面是用可燃物制成的。

“一硫化物或是多硫化物。”通信志是这么说的。嗯，散射光下的茶色积云，不管是由什么构成的，都被晚霞用锈红色的光芒点亮。亮红的云条和血红的云束从云团中脱离，像是一面面深红的三角旗；玫红的毛状云织出一片卷云天顶，看上去就像是活人血肉中的一条条肌肉；翻涌的积云团白得让我不住眨眼，就像是得了雪盲症；条纹状的金色卷云从湍涌的积雨云塔中泼洒而出，就像是一张仰望天空的白皙脸蛋后飘动的浓密金发。光线越来越暗，越来越华丽，越来越强烈，甚至让我的眼眶中盈满了泪水，最后竟变得愈发灿烂。如同上帝之光般的亮丽光线近乎水平地射下，在一根根柱子间燃烧，不时在这里照亮几根，又在那里将别的几根覆盖在阴影下，一路上穿越冰晶云和一条条垂直落下的雨滴，投射出成百上千的简易彩虹和数千个复杂虹霓。接着，暗影从青黑的深渊中上移，将越来越多巨浪般的积云和雨云遮蔽，最后攀进高高的卷云和池塘水波状的高积云中，但一开始，那些暗影带来的并不是灰暗，而是无限多种精细的色调：闪烁的金光化成青铜色；纯白色化成奶油色，接着是深褐色；胭脂红混杂着鲜血般的殷红色，慢慢化成干血状的锈红色，接着褪变成秋叶般的茶褐色。随着垂直的晨昏线在我头顶穿过，小舟的船体也失去了光彩，上方的帆伞也笼罩进了暗影中。这些暗影缓缓地摸向高处——虽然当时我太过全神贯注，没有看通信志，但我肯定，那一定花了至少三十分钟——当黑暗最终爬到卷云天顶的时候，就仿佛有人一下吹熄了庙宇中的所有灯火。

那是日落最令人难过的时刻。

我记得自己当时眨了眨眼，这一切仍旧在头脑中翻江倒海：光、云之影，那些如火焰炙烤般的云团静如处子、动如脱兔，令人不安的奇异景象。当真正的黑暗降临时，我已经准备好闭目养神一番，整理一下思绪。闪电和极光就是在那时开始表演的。

海伯利安上没有极光——或者，如果有，我也从没见过。但我曾经见过旧地的北极光，当时我正乘着登陆飞船进行环球旅行，在一个曾被称作斯堪的纳维亚共和国的半岛上，我见到了那个景象。它们闪闪发光，沿着北方的地平线起伏舞动，就像是鬼魂舞者的薄纱长袍，令当时观看的我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但是，这颗行星的极光完全不像旧地那样精细入微。一条条带状的光，固体条纹状的光，像立式钢琴的琴键那样黑白分明，清晰可辨——它们在高高的天空中舞动起来，那个方向，我觉得应该是南方。在我身下的黑暗虚空中，各种颜色的光帘也慢慢闪亮起来：绿色，金色，红色，蓝色。它们变得越来越长，越来越宽，越来越高，最后拉伸开来，和其他跃动的光帘相接，混为一体。看上去就好像这个星球正从闪亮的光芒中剪出一只只纸娃娃似的。就在片刻间，天空的每一部分都活跃起来，舞动着各种各样的颜色带，有垂直的、歪斜的、近乎水平的。云塔又一次现出了身影，数千冷光映射出那些巨浪和三角旗。我几乎能听到嘘嘘的尖厉之声，那是太阳粒子沿着这颗巨型星球周围的巨大磁力线，受着驱赶、往前运动所发出的声音。

我能听到那些声音：哗啦啦、轰隆隆、啪啦啦、砰砰砰，还有一连串噼里啪啦的声音。在小小的座舱中，我转身侧往一边，笔直往下看去。电闪雷鸣的景象开始了。

小时候在荒野上，我见过无数次雷雨。在旧地上，我、伊妮娅和贝提克经常会在晚上到她小屋外坐着，望着北方山岳上移动的巨大雷暴。但我不曾想过，这世间会有眼前这样的景象。

那深渊——这是我前面用到的称呼——跟黑色的地面毫无差别，遥远得令人发笑，想想便应是一片巨压和酷热之地。但是，现在那深渊中满是光芒，闪电从一处可见的地平线跳到另一处，就像是一连串核弹发生了爆炸，我目睹着这光亮与轰鸣声的链状反应，不由得在心中想象，整个半球的城市都在这片光海中毁灭的景象。我紧紧抓住小舟的一侧，心里念着一些安心的话语，希望这风暴离我有几百公里的距离。

但闪电却沿着高耸的积雨云爬了上来。一阵阵白光开始和成片的五彩极光相互较量。一开始，雷声是亚音速，声音很轻，但非常可怕，之后变成音速，非常响，更加可怕。在突如其来的下降气流和如升降机般飞快的上升暖气流的作用下，小舟和帆伞摇晃起来。我使出全身力气抓住小舟两侧，对着上天念叨，暗自希望自己看到的并不是真的。

接着，闪电开始在云塔之间闪现。

通信志评估过这个地方的大小，我自己也做过推理——这里的大气层深达数万公里，地平线非常遥远，从我这儿到日落之处，可以扔上好几十个旧地和海伯利安。但是，那一道道闪电束最终让我确信，这个世界是为巨人和神祇打造的，并不适合人类。

那闪电比密西西比河还要宽，比亚马孙河还要长。那两条河我都见过，而这些闪电束切切实实出现在了我的眼前。我完全明白。

我弯腰蹲坐在小座舱中，就好像如果这艘飞翔小舟被闪电束击中的话，这动作能帮上一点忙似的。我胳膊上的汗毛都竖立起来，脖子和头皮有一种缩紧的感觉，我意识到，原因正在于此——我的头发肯定就像一窝蛇，在那里扭动。通信志的触显面板上正闪动着超载警报，它很可能在朝我喊话，但是在那暴虐的漩涡之中，就算是激光炮在我耳边十厘米外开炮，我也听不见。热气流和内爆的低压气体捶打着我们，帆伞上下起伏，撕扯着吊索。有一次，一道闪电忽地炸下，让我失明了片刻，小舟踏着它的尾巴，往上一荡，甚至超过了水平线，高过了帆伞。我觉得吊索马上会支撑不住，我和小舟将会掉进帆伞和那一堆吊索之中，接着往下掉上几分钟——或者几个小时——最后，压力和巨热会结束我的惊叫。

小舟荡了过去，接着又荡回来，就像是一条发狂的钟摆，但始终位于帆伞下。

身下的雷暴横冲直撞，一束束链状闪电在一座座云塔中向上跃动，灼热的闪电束在巨塔间纵横交错，就像是狂暴大脑中的一个个神经元，正在发射蛛网般的电冲，除此之外，许许多多球状闪电和链状闪电竞相从云层中挣脱了束缚，浮在了小舟所在的黑色天空中。

我注视着身下不到一百米外的一条漂泊的球状电束，它正波动着，翻涌着，大小跟一颗圆形的小行星差不多——一颗电子小卫星。它发出的声音真是无法用言语形容，但是往事不请自来，从天而降，我想起自己曾有一次身陷天鹰大陆的森林大火中，想起了五岁时，曾有龙卷风刮过原野，在我们的旅队头上掠过，想起等离子弹在冰爪的蓝色冰川上引爆。但是，这些记忆即便全都合并起来，都不及眼前的这场能量风暴，它们正在小舟下翻滚，就像是蓝光和金光构成的失控巨石。

风暴持续了八小时之久，之后的黑暗又延续了八小时。我在头一个八小时里活了下来，在后一个八小时里睡了一觉。当我醒来时，身体还在颤抖，口渴难当，脑中徘徊着光和声的梦境，耳朵也暂时没恢复过来，很想撒泡尿，但却担心跪起来的时候会不会掉出座舱。此时，云柱已经取代了昨晚的庙宇巨柱，晨光已经将它们的另一侧涂上了光彩。日出比日落朴素一点：璀璨的白光和金光从卷云天顶开始，顺着积云和雨云往下爬，一直爬到我这一层，而我正在这里冷得簌簌发抖。我的皮肤、衣服和头发都湿了，在昨晚疯人院般骚乱的某个时刻，天上下过雨，而且还下得很大。

我跪到垫着软垫的船体上，左手紧抓着座舱的边缘，在确信小舟的晃动已经较为平稳时，便开始解决正事。在晨光下，金色的细长水流闪闪地发着光，坠入无垠的深渊。那深渊再一次变回高深莫测的黑紫色。我的后背下侧有些隐隐作痛，让我想起前几天的肾结石噩梦。现在看来，那段时日似乎已经恍如隔世，离我非常遥远了。啊，我想道，要是现在再尿出一颗小石子，我可抓不住它了。

我扣上扣子，坐回到座舱里，试图伸伸坐麻了的双腿，但我必须小心不让自己掉出去，心里琢磨着，自从昨晚上被吹得不知所终后——就好像我本来有前进方向似的——在这无垠的天空中，我到底该上哪儿去找远距传送环呢，就在这时，我突然发现自己并不孤单。

有活物正从深渊中爬起，并在我的四周打转。

起先，我只看到一只生物，而且不知远近，无法判定这位访客到底有多大。这东西可能只有几厘米长，离我这艘飘浮的小舟大约几米的距离；也可能长达数千米，离我非常非常远。接着，这生物游到了远处的云柱和更远处的积云塔之间，我终于意识到，几千米长是更加合理的猜测。随着它游近，我看见它身边还有无数小家伙，正跟着它一起穿越晨光下的天空。

在我尝试描述这个生物之前，我必须先说一句，人类在这条银河臂扩张的历史中，很少有这方面的记载，让我们有充分准备可以描述这些大型异星生命体。大流亡期间及之后，人类探索并开拓的几百个星球上，发现的大多数土著生命都是植物，要么就是一些非常简单的生命体，比如海伯利安的辐射蛛纱。那些进化了的大型动物总是很快地被捕杀殆尽——比如说无限极海的灯嘴鱼，或是旋转星的泽普棱。通常的结果是：这些星球只有很少的一些土著生命形式，而大多数都是经由人类改变的物种。人类改造了这些星球，以原始DNA形式带来了他们的细菌、蚯蚓、鱼、鸟和陆地动物，等等，将早期种舰中的晶胚解冻，并在随后的扩张中建造起育饲工厂。结果就会导致一种与海伯利安相似的生态——本地的植物群落蓬勃生长，比如特斯拉树、茶马树、堰木，本地幸存的昆虫活跃在其中，而与之共存的，则是慢慢兴盛的从旧地移植过来的植物，还有一些经过生物剪裁的变种，比如三枝杨、常蓝植物、橡树、绿头鸭、鲨鱼、蜂鸟、鹿。也就是说，我们并不习惯见到异星生物。

而这些从深渊中爬起来见我的，是如假包换的异星生物。

最大的那只让我想起了乌贼，那又是一种来自旧地的物种，它们在海伯利安大南海的温水湾中非常兴旺。眼前的生物很像乌贼，但它几乎是透明的，内脏清晰可见。它正不断地悸动，时时刻刻改变着形状，就像一艘星舰正在向战斗状态形变，我也因此很难判定到底哪里是体内，哪里是体外。它没有类似头的东西，就连如同乌贼般、可以称作头的扁状附件也没有，但我能辨认出好几条触手，不过，对于这些不断摇摆、收缩、伸展、颤抖的附肢，也许用“复叶”或“丝蕊”称呼它们更加合适。这些丝蕊不仅存在于那苍白透明的体内，在体外也有，而且我也无法确信，这生物在空气中的运动，到底是因为那些丝蕊的摆动，还是这巨型乌贼收缩扩张喷射出的气体所致。

我看过一些古书，也听过外婆的解释，我记得，旋转星上的泽普棱从外表看更加简单——这是一些飘浮在富含氢、氨、甲烷的旋转星大气中的巨型水母，拥有小气艇状的气袋，或是长着美杜莎般头发的气囊，里面容纳着氢气和甲烷的混合物，这些气囊储存大量氢气，并以此进行新陈代谢。我绞尽脑汁回忆起，泽普棱以一种大气浮游植物为食，后者飘浮在有毒的大气中，就像是多不胜数的空中甘露。在旋转星上，没有任何食肉动物……直至人类乘着浮空深潜器去那里开采稀有的气体。

随着这乌贼似的生物朝我靠近，我终于看清了它那错综复杂的内脏：一个个不断脉动的器官的苍白轮廓，一圈圈像是肠子的东西，一些可能是进食细丝的东西，一些或许用来繁殖和排泄的管道，还有些可能是性器官或是眼睛的附件。它无时无刻不在收拢，缩回弯曲的丝蕊，压缩空气前进，然后再度充分伸展开触手，完全就像在清水中游水前进的乌贼。它的长度达五六百米。

我开始留意到一些别的东西。在乌贼鱼的四周，簇拥着成百上千圆盘状的金色生物，大小不一，最小的大概只有我的手那么大，最大的大过巨型河蝠鲼（就是海伯利安上用来推动驳船的动物）。这些东西同样近乎透明，但体内布满了一种暗淡的绿光，可能是一种惰性气体，在这种生物自身的生物电子场的作用下，被活化至荧光状态。这些东西在乌贼鱼的身边成群游动，似乎时不时会被某种腔口吞没或吸收，只不过一会儿之后又从中出现。我不敢断言是乌贼鱼在吃这些浮游的圆盘，但有一次，我的确看见乌贼的内脏内有一些暗淡的绿光般的东西在移动，就像是透明血管中的血小板，朦朦胧胧的。

这怪物和它那群同伴游得离我更近了，同时还在往上升，最后，阳光照过它透明的身体，将影子投在我的小舟和帆伞上。对于它的尺寸，我得再往上加一点——它绝对有一千米长，当伸展至最大状态时，宽可达三百米。现在，那些有生命的圆盘已经浮在了我的两侧。我能看见它们正一面旋转，一面蜷缩，跟蝠鲼一模一样。

我拿出阿棱给我的钢矛手枪，咔嗒一声按开保险装置。如果这头怪物攻击我，我会马上把半盒钢矛弹朝它苍白的身体发射进去，希望这透明的表皮就像看上去一样薄弱。不管这东西利用了什么上升气体使自己浮在这条氧气层上，也许我有机会把它戳破，让那些气体泄露出来。

就在这时，那怪物如九头蛇怪般的丝蕊突然朝四面八方伸了出去，其中一些差一点碰到我的帆伞。我意识到，这怪物只须甩一甩其中一条触手，就可以马上毁掉我的船帆，我根本来不及动它半根汗毛，甭提戳破它了。我等在那里，半含期待，觉得自己随时会被拖进怪物的胃里——如果它有胃的话。

然而什么也没发生。我的小舟正向可能是西方的那个方向飘去，帆伞在热冷空气的作用下忽升忽降，云层高耸在我四周，乌贼鱼和它的同伴——我毫无根据地认为它们是寄生虫——位于“北方”，也就是上方，始终在水平方向上和我保持几百米的距离，垂直也大约有一百米的距离。我琢磨着，这怪物这么跟着我，是不是出于好奇，或是饥饿。我很纳闷，不知道它身边飘浮的那些绿色血小板会不会突然朝我发起攻击。

但我什么也做不了，只好把没啥用处的钢矛枪放到大腿上，从背包中拿出最后几块饼干啃了起来，又从水瓶中喝了点水。补给水已经维持不了一天了，我骂了自己一句，昨晚上那场可怕的风暴发生时，我竟然没想起来拿瓶子接点雨水，不过，我并不知道这个星球的水是不是可以饮用。

漫长的早晨过去，漫长的下午来临。有好几次，随风飘流的帆伞载着我钻进了云塔，于是我昂首对着滴水的雾气，舔舔嘴唇和下巴上的水珠。尝起来像水。每次当我从云雾中出来的时候，我都希望乌贼鱼已经离去，但每一次都能看到它依然忠于职守地逗留在我右上方的那个位置上。有一次，就在天上那光晕（就是星系的恒星）爬到天顶的时候，小舟被吹进了一个云柱中，那地方的气流非常猛烈，云柱被吹得蓬乱不堪，帆伞也几乎被吹得卷了起来。但它还是自己稳了下来，当我钻出云层的时候，高度已经升了数千米。空气变得更加稀薄，也更加寒冷。乌贼鱼依旧如影随形地跟在我的后面。

也许，它还不饿。也许，它在天黑后才开始进食。我挖空心思安慰了自己一番。

这段时间，我一直在搜索云层间的空荡天空，想找到另一个远距传送环的踪迹，但是连影也没见到。要在这种地方找那玩意儿，可真是蠢到家了。气流吹着我往西前进，但那反复无常的高速气流却一会儿把我往北方吹出一公里，一忽儿又偏向了南方，像这样经过两天一夜的吹刮后，我又怎么能在这茫茫云海中捞到那枚针呢？看上去完全不可能。但我还是坚持不懈地搜索着天空。

午后时分，我发现，在南面的深渊中还有另一些生物。在那庞大云塔的底部，有更多乌贼鱼在游动，日光刺入那片深渊，照亮了它们，在下面那酷热的黑暗深渊的映衬下，可以清楚地看到它们透明的身躯。肯定有好几十只——不，几百只。这些脉动的动物在一座云塔的底部四处游移。我离得太远，看不清它们身边有没有血小板状寄生物，但感觉上有一股散射的亮光，就像是漂浮着的尘埃，暗示出它们的存在，肯定有成千上万。我琢磨着，这些怪物是不是通常都处在非常低的大气层面上，而身边这只仍旧紧紧地跟着我，保持着丝蕊一伸就能吃到我的距离，它是不是出于好奇才冒险上来的呢。

我的肌肉在痉挛，于是我爬出座舱，试图在小舟顶部伸展一下身体，同时紧紧抓着帆伞的吊索，维持平衡。这样做很危险，但是我必须伸展一下。我仰天躺在那儿，抬起双腿，凭空做了几下蹬自行车的动作。接着又做了几个俯卧撑，抓着座舱边缘维持平衡，当肌肉不再痉挛后，我爬回小舱，假寐了片刻。

也许，说起来会感觉很奇怪，那天下午，我的脑子一直在胡思乱想，当时明明还有异星乌贼鱼游在我的身边，随时都会把我吞下，又有那些异星血小板生物在小舟和帆伞的周围几米内舞动浮游。对于陌生之物，如果它并不总是展现出有趣的行为，那么，人类的大脑会很快习惯它们的存在。

我开始思念过去的几天，过去的几个月，过去的几年。我思念伊妮娅——想起抛下她独自离去——思念我所抛下的别的人：贝提克、塔列森的其他人、海伯利安上的老诗人、维图-格雷-巴里亚那斯B上的德姆・洛亚一家人、天空星七号上冰冻风洞中的格劳科斯神父，还有同一个星球上的奇查图克人，比如库奇阿特、奇阿库、库奇图、奇奇提库——伊妮娅确信，在我们离开那颗星球后，格劳科斯神父和我们的奇查图克朋友都遇害了，但她从没解释过她是如何得知的——我还思念身后的另一些人，回想起多年前离开家乡进入地方军服役时，外婆和部落的其他人和我挥手道别时的一情一景，那是我最后一眼看到他们。每一次，我的思绪都会回到离开伊妮娅的那个场景。

我离开了太多人，让太多人做了我本该做的工作，为我战斗。从现在开始，我将为自己战斗。如果我能再一次找到伊妮娅，我会永远和她在一起。这一决心开始像怒火一般在我体内熊熊燃烧起来，但要在这无垠的云海中找到远距传送环，就像大海捞针一样，这无疑给我绝望的情绪来了个火上浇油。

你认识

传道者

她碰触过

你（？！？！）

这些话不是通过声音说出的，也不是我耳中听到的。它们更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我头颅内直接敲打。我头晕目眩，紧紧抓住小舟两侧以免自己被震得掉出去。

你是否被

传道者

碰触过/转变过

从那个人身上

学会了

听/看/走

（？？？？）

每一个字都像一记偏头痛打击着我。每一击都力道十足，绝对会打得脑出血。那些字在我头颅中呐喊而出，用的却是我的声音。也许我快要疯了。

我擦去眼泪，凝视着那头巨型乌贼及那群绿色血小板状的寄生物。那个庞大的生物正在搏动，收缩，伸展卷曲的丝蕊，穿游在寒风之中。我无法相信那些话是由这个生物说出来的。我也不相信心灵感应。我望着那群浮游圆盘，但它们的行为没有显示出多少具有高等意识的感觉，事实上就跟光柱下的尘埃毫无二致——甚至比不上同步运动的鱼群或是蝙蝠群。我喊道：“是谁？谁在讲话？”说完，便觉得很傻。

我眯起眼，以为那一连串字会再次袭进我的大脑，但是，不管是那头巨大的生物，还是它的同伴，都没有回应。

“谁在说话？”我大喊道，风刮得越来越猛，但还是没有回应，只有吊索在击打帆伞布，发出噼里啪啦的响声。

突然，小舟猛地转向右边，抖动了一下，接着又转了个方向。我向左侧转去，期待会看到另一头乌贼鱼，一头朝我袭来的乌贼鱼。但是，朝我逼来的却是更加恶毒的东西。

在我聚精会神盯着从北面过来的异星生物时，一团滚滚的黑色积云从南面涌来，几乎把我包围。被风吹得乱七八糟的黑色长条云从受着热量驱动的暴风云中窜出，在我身下动荡，就像是黑漆漆的河水。底下的深渊中闪动着一道道闪电，从黑色的暴风云柱中窜出一个个涌动的球状闪电。离我极近之处，十几股龙卷风悬浮在我头顶流动的乌云下，盘旋着，一团团如蝎尾般的漏斗云飞速地朝我袭来。每一个漏斗都和那头乌贼怪差不多大，甚至还要大——它们正疯狂旋转，垂直高度达数千米——每一个还在生成一簇簇小龙卷风。我这薄纸般的帆伞肯定经受不住这些涡流的考验，就算是擦肩而过也支撑不住。而且，这些漏斗正极速朝我奔来，根本不可能打偏。

船舱在颠簸，在摇晃，我在里面站起身，幸好用左手抓住一根吊索，这才没有掉下去。我的右手握成拳头，高高举起，冲着龙卷风，冲着对面动荡的风暴，冲着远处无形的天空，挥舞起拳头。“天打雷劈的！”我大喊着，但这些呼喊早被咆哮的暴风盖过。我的背心被风吹得噼里啪啦乱响，一阵狂风几乎将我卷进大漩涡。我将身体远远探出小舟，迎着风暴支撑住，这样子就像我在冰架上见过的一个跳高滑雪运动员，他曾在半空中愚蠢地平衡了片刻，之后一头坠落。我再一次挥着拳头，大喊道：“混蛋，有种放马过来！我干死你们这些神！”

就像是对我的举动作出了回应一般，其中一个龙卷风漏斗从侧面逼近，急速旋转的圆锥体用最底端向下刺来，就像是在寻找坚硬的表面进行破坏。它从我身边擦过，离我只有几百米的距离，但是它经过时骤降的气压让小舟和帆伞打了几个转，就像是正在泄水的浴缸中的玩具船。这个狂风敌手离开后，我一头倒在滑溜溜的小舟上，要不是双手胡抓一通，幸运地抓住了一根吊索，我这条小命就要在这片虚空报销了。当时，我的两条腿已经完全掉出了船舱。

和擦身而过的那漏斗风一同而来的还有一阵冰雹。有些雹子甚至有我拳头那么大，它们砸穿了帆伞，重重击打着小舟，发出的声音就像是一阵钢矛弹击中了目标，它们也击中了我的腿、肩膀、后腰。疼得我几乎松脱了手。但也没多大关系，我意识到，虽然我紧紧抓着摇摆不定的小舟，但是帆伞已经被砸出了几百个窟窿，只不过因为顶盖的保护，我才没被冰雹砸成碎片，但现在三角形的薄布已经被打成了蜂窝。同刚刚突然得到升力一样，现在突然失去了升力，小舟便迅速坠向数千公里下的黑暗。周围的空中全是龙卷风，我紧紧抓住接在船体上的那段吊索，船体早已被砸扁，而吊索也没有了用处，但我撑在那里，并决定保持这个动作——一直撑在那里——直到我和小舟、收起的帆全都被压力压扁，或是被狂风撕成碎片。我意识到自己又开始喊叫起来，但这次的喊声听上去大为不同——几乎是在欢呼雀跃。

往下坠落了还不到一千米，我和小舟的速度便远远超越了海伯利安或是旧地的终极沉降速度，此时，那条乌贼鱼开始朝我冲刺过来，当时我已经把它忘在了脑后。它的速度肯定快如闪电，在空气中急速推进，就像是水里的乌贼鱼喷射流体，扑向它的猎物。当那长长的进食触须上下波动，将我包裹，无数巨大的触手缠绕、探索、包覆而来，此时此刻，我觉得它终于饿了，决定不让到手的晚餐溜掉。

以我和小舟当时的下落速度，如果这怪物忽然将我们拉住，来个急停，那我们铁定会粉身碎骨。但是乌贼鱼顺着我们的下落方向一起往下降，用它最细小的触须包裹住我和小船、船帆、吊索，那触须虽说细，但仍旧粗达两到五米。之后，它刹住降落速度，喷射出带有氨水味的气体，就像是对登陆飞船进行最后的着陆操作。停住后，它开始再一次往上升，往风暴行进，那儿的龙卷风还在肆虐，中部的层积云旋转着，漆黑一团。我半昏半醒，发觉乌贼鱼正飞向那搅动的云层，与此同时，它用触须转着破碎的小舟，将我和它一起送往那巨大的透明身体的一个开口。

啊，我迷迷糊糊想道，那是它的嘴巴。

吊索和破败的帆伞裹在我的周围，就像是特大号的裹尸布，像是被扔进了一堆土褐色的旗布，与此同时，乌贼鱼还在将我们拉近。我试着转身，想要爬回座舱，找回钢矛枪，拿着它一路开火，从这里杀出去。

当然，钢矛枪已经没了，早在剧烈的颠簸和坠落过程中掉出了座舱。一同掉落的还有其他东西，比如座舱的软垫，背包，背包里的衣服、食物、水、激光手电。所有的东西都没了。

我咯咯笑了起来，但是声音并不太成功；因为我正紧紧抓着小舟，而小舟正被触须拖进乌贼鱼身下那只裂开的洞口中，还差十五米就要进去了。现在，我清晰地看到了它的内脏——搏动着，消化着，上下蠕动着，其中几个脏器中还有绿色的血小板生物。随着我被拉近，迎面扑来一股非常强烈的清洗剂的气味——氨水味——我的眼睛一下子盈满了泪水，喉咙感到刺痛。

我想起了伊妮娅，但不是什么意味深长的思潮——只不过脑中闪过她十六岁生日那天的样子，一头短发，满身是汗，晒得黝黑，刚从沙漠中闭关回来。接着脑中得出了一条短短的信息：对不起，孩子，你叫我找到飞船，把它带到你那儿，我已经尽力了，对不起。

接着，极长的进食触须卷起，将我和小舟包拢，拉向上面的那只无唇大嘴，我意识到，那张嘴肯定有三四十米宽。我想起，跟我一同进入的，还有小舟上的纤维塑料，超级尼龙帆伞布，碳化纤维吊索，我最后的思绪是——希望这些东西会让你肠穿肚烂。

再后来，我被拖进了那股氨水和海鱼味中，我隐约意识到，这怪物内脏中的空气让人憋闷，于是决定从小舟上跳下，而不是干等着被消化，但还没等我付诸行动或是形成下一个连续的想法，我便已经失去了意识。

之后的事我就不知道了，也无法亲眼观察。那乌贼鱼继续往上升，穿进一片比无月之夜还要黑的黑云，那无唇的大嘴闭合起来，在毫无细缝的肉体上消失，而我、小舟和船帆正处在它底部器官的体液中，仅是个小小的黑影而已。

13

首席执行官矶崎健三见到瑞士卫兵找上门来的时候，并没有感到惊讶。

来的是一名海尔维希亚军上校和八名士兵，他们全身穿着橙蓝相间的制服，端着能量切枪和死亡之杖，他们抵达时，并未事先做出任何通报，他们要求进入矶崎健三的私人办公室，会见首席执行官，并向他出示了一个加密触显——命他穿戴正式，立即会见教皇陛下乌尔班十六世。

在上校的注视下，矶崎健三进入私人房间，快速冲了个澡，穿上他最适合正式场合穿的白衬衣，灰背心，红领结，缝着金色纽扣的黑色对襟半身服，最后是一件黑色的天鹅绒斗篷。

“我能否给我的合作人打个电话，下达几点商业指示，万一我错过了待会儿的会议，她也能替我履行职责？”一行人走出升降梯，进入了接待大厅，矶崎健三问道。那些士兵列成两队，站在一个个工作站之间，组成一条蓝金相间的走廊。

“不行。”这位瑞士卫兵军官说道。

一艘圣神舰队疾行侦察机停靠在矶崎健三的私人飞船停泊位上。圣神船员极为简练地朝圣神商团首席执行官点点头，令他坐上加速座椅，拴好安全带。接着，他们便开始朝星系内加速驶去，两艘火炬舰船飞上护航的位置，从战术全息画面上可以看见它们的身影。

他们把我当成了一名囚徒，而不是贵宾，矶崎健三思忖道。当然，他脸上并没露出什么表情，但是在一阵恐惧过后，他内心又泛起一波慰藉。自从上次和阿尔贝都顾问进行非法会晤后，他就一直在期待这事的到来。而且，自从那次给他造成莫大创伤的痛苦会面后，他几乎没有睡过安稳觉。矶崎健三知道，阿尔贝都没有理由不告发他们，把商团企图联系技术内核的事透露给教会，但他希望教会会认为这一切都只是他一个人的所作所为，不牵涉到其他任何人。矶崎健三默默向任何想要聆听的神祇感恩祷告，幸好他的朋友和同僚——安娜・佩里・考格纳尼——不在佩森星系，她为了一场大型商品交易会，去了复兴之矢。

矶崎健三的座椅位于瑞士卫兵上校和一名士兵之间，他夹在两人中间，望见驾驶员面前的战术全息画面。上面有一个个移动的光点和色点，还带着三维条形码，属于高度技术层面，但在这些黄毛小子还没出世前，他也曾当过飞行员。他明白，他们的目的地并不是佩森，而是那个拖尾的特洛伊点附近，正是那群圣神舰队的小行星基地和星系防御堡垒的中央。

是宗教法庭的轨道监狱，矶崎健三想道。圣天使堡已经够让人胆寒了，而它比圣天使堡还要可怕。据说那儿的虚拟苦刑机没有一刻是关着的。而在轨道的地牢中，没有人会听见你的尖叫。他确信，这条叫他会见教皇的命令完全就是陷阱，只不过是为了设法让他毫不反抗地离开圣神商团罢了。矶崎健三冒出一个想法，他觉得不出几天——也许不出几小时内——他的这身正装和斗篷就会变得鲜血淋漓、浸满汗液、破烂不堪，对此，他可以下任何赌注。

但他在所有方面都猜错了。疾行侦察机飞至黄道面上方，便开始减速，他终于知道他们的目的地是哪儿了：冈道尔夫堡，教皇的“避暑地”。

首席执行官的座椅上有个触显取景器，于是他调出外景——疾行机离开了两艘护航的火炬舰船，正朝那庞大的土豆形的小行星降落。冈道尔夫堡是个很小的世界，长四万多公里，宽二万五公里，蓝色的天空和富含氧气的大气由二十级密蔽场包裹，而密蔽场之外又有无数多余的能场包覆，山坡和平地上绿油油的，长满了青草和庄稼，雕琢成型的山岭被森林覆盖，流淌着涓涓溪流，一只只小动物奔跑其间。矶崎健三看见一座古老的意大利村庄从底下掠过，他知道，这片安平的景象带有很大的欺骗性：周围的圣神基地能够随时摧毁任何靠近的船只或舰队，与此同时，冈道尔夫堡小行星的内部密密麻麻布满了驻军地，里面容纳了一万多瑞士卫兵和圣神精锐士兵。

疾行侦察机变出机翼，开启无声的电力脉冲喷射器，飞完最后的十公里路。那群全副武装的瑞士卫兵已经起身，他们将护送飞船走完最后的五公里。那群人环绕住疾行机，以最慢的速度跟着它一起逼近城堡，在那流光溢彩的装甲和透明的面罩上，闪耀着富丽的阳光。矶崎健三看见好几名士兵都将探测器对准了飞船：用深层雷达和红外线确认舰上乘客和船员的数量和身份，保证与加密名单上的信息一致。

城堡中矗立着几座岩石塔楼，在其中一座上，开启了一扇门，疾行机飘浮着开了进去，脉冲喷射机关闭后，瑞士卫兵上前将飞机拖入，只看见他们的推进包喷射出蓝色的辉光。

气闸门旋转开启，八名瑞士卫兵在前面开路，走下斜梯，组成两列队伍，接着，矶崎健三在上校的护送下，走出飞船，下了斜梯。首席执行官正在寻找升降器的入口或是楼梯，但是塔楼的整个泊船层却是一路往下。电机和齿轮寂静无声。唯有擦身而过的塔楼石墙，显示出他们正在向下移动，接着，又拐向侧里，进入了冈道尔夫堡的地下深处。

他们停下脚步。冰冷的石墙中，出现了一扇门。灯火映现出一条由铮亮的钢铁铸成的走廊，每隔十米，便有一个纤维塑料材质的探头窥视着走廊。上校挥挥手，于是矶崎健三走到队伍前，进入了回声不断的走廊中。到了尽头处，一片蓝光泻在他们身上，与此同时，一系列探测器将他们里里外外搜查了一遍。铃声鸣了一下，又有一扇门出现，在他们面前开启，里面是间极为正式的会客厅。当矶崎健三和他的护卫队走进去的时候，里面的三个人站了起来。

该死，圣神商团首席执行官暗自咒骂，安娜・佩里・考格纳尼竟然已经在这儿了，她穿着那身华丽的丝袍，赫尔维・阿伦和肯内特・海伊-摩迪诺同样穿着一身华服，他们都是矶崎健三在“天主教星际贸易独立组织泛资本联盟执行理事会”的搭档。

该死，矶崎健三心里又一次骂道，他默默地朝三位同僚点点头，脸上没有流露出一丝情感。因为我的行为，我们四个全都会被抓起来，我们都会被逐出教会，处以死刑。

“这边走。”瑞士卫兵上校说着，打开一扇精心雕琢的大门。屋子里非常黑，矶崎健三闻到了各种各样的味道：烛火、熏香、渗水的石头。他意识到，瑞士卫兵将不会和他们一起步入那扇门。不管里面有什么在等待着他们，它等的是他们四个。

“多谢，上校。”矶崎健三愉快地说道。说完，他迈起坚定的步伐，领着三人进入了烟熏缭绕的黑暗空间中。

这是间小教堂，黑暗朦胧，但在远处的简易祭坛后，有一面石墙，还有两扇拱形的彩色玻璃窗，墙下的锻铁台架上点着几盏还愿烛，红色的烛火在黑暗中摇曳。在光秃秃的祭坛上，还点着另外六支烛火。远处窗户下的火盆中，燃烧着几条火苗，红润的光芒投射进这又长又窄的空间。教堂内只有一条椅子，高高的，椅背笔直，下面衬着天鹅绒垫，椅子放置在祭坛左侧。椅背上饰有什么浮雕图案，一眼看上去像是十字形，但是再仔细一看，却是教皇三重十字架的组合体。祭坛和椅子被安置在一个低矮的岩石平台上。

教堂内的其余地方没有一把椅子，没有一条长凳，但矶崎健三四人所行经的侧廊两侧的黑色岩石上，摆着四张天鹅绒软垫，两边各两张，都空着没有坐人。商团首席执行官伸出手指在石钵中蘸了蘸圣水，画了画十字，接着面朝祭坛，跪拜在软垫之上。在低头祷告之前，矶崎健三朝小型教堂环顾了一番。

在离祭坛最近的地方，跪着国务秘书西蒙・奥古斯蒂诺・卢杜萨美枢机——那是红润光线下的一座红黑夹杂的山脉，他正在低着头祈祷，肥硕的下巴也隐藏在他的教士衣领下。在他身后，跪着一个稻草人似的瘦长身影，那是他的助手卢卡斯・奥蒂蒙席。在过道的另一边，和卢杜萨美平行的那个位置，宗教法庭的大法官，约翰・多米尼各・穆斯塔法枢机也跪在地上祈祷着，那双眼睛紧紧闭着。他身边是那名臭名昭著的间谍和刑讯者——法雷尔神父。

在卢杜萨美这一边的过道上，还跪着三名圣神舰队官员：马卢欣元帅——那头银发在红光下闪闪发亮——还有他的助手吴玛姬元帅，另外一人的脸孔有点难以辨认，矶崎健三花了少许时间才记起他的名字——阿尔迪卡克蒂元帅。在宗教大法官这一边的过道上，跪着杜诺耶枢机，她是一心会的会长，这名女子已经年过七十，但还是非常硬朗，下颚强健有力，一头灰发剪得很短，目光有如火石之光。在这位枢机身后跪着一名中年男子，穿着蒙席袍，但矶崎健三没有认出他是谁。

除此之外，就是四名商团首席执行官——阿伦和海伊-摩迪诺位于宗教大法官这一侧，矶崎健三和佩里・考格纳尼在国务秘书这一侧。在小教堂内，矶崎健三数到十三人。他心想，这数字不太吉利。

就在此时，祭坛右侧墙上的一扇隐蔽门悄无声息地打开了，教皇在四人的陪同下走了进来。教堂内的十三人迅速站起身，垂首以待，但矶崎健三还是认出了教皇身边的两人，他们是陛下的助手，第三个人是教皇安保队的首领——这名官员从未露过真面目——但是第四人，一个穿着灰衣的男子，却是阿尔贝都神父。教皇陛下走近教堂内的时候，只有阿尔贝都一个人跟了上来。陛下伸出手，于是，他的臣民上前重新跪地，亲吻他的戒指，他也亲切地摸摸这些男男女女的脑袋，最后，乌尔班教皇十六世坐到了他的直靠背王座上，阿尔贝都站到了他的身后。十三名权贵迅速起身。

矶崎健三垂下双眼，脸孔仍旧保持平静的沉思状，但内心却在怦怦直跳。阿尔贝都会把我们所有人都揭发吗？这儿的这些人，有没有像我一样试图和内核秘密接触？我们是不是要直接与陛下对峙？然后被带离这儿，十字形被剥夺，接着被处死？矶崎健三觉得，这一切是很有可能的。

“耶稣的兄弟姐妹们，”教皇陛下开口说道，“很高兴你们能在今日齐聚此地。在这个秘密的寂静之地，有一件事必须向你们道破，虽然几个世纪以来，它一直都是秘密，说出之后，它也必须保持在这个圈子内，直到圣座允许将其分享，才得对外宣布。我们以此令你们发誓，违者将逐出教会，失去光明的灵魂。”

十三名男女低声祈祷，发出默许声。

“最近的几月，最近的几年，”教皇陛下继续道，“发生了一些奇怪且可怕的事。我们从远处见证了这一切——在我主的帮助下，我们预见了其中一些——在我们的祈祷下，还有一些将不再发生，将饶过我们的子民，我们的圣神，以及我们的教会，那是对于意志、信仰和坚韧的测试。但是有些事，上帝决意要其发生，就算是祂最忠诚的奴仆，也不可能理解所有的事，明白所有的预兆；如果到了大难临头的时候，事情变得错综复杂，他们也只能相信上帝的大发慈悲。”

十三名权贵谨慎地垂下双眼。

“我们不以自己的观点叙述这些事件，”教皇陛下轻声说道，“相反，我们将让亲身经历的人做出详尽的报告。这些事情看似毫无关联，但听完之后，我们将尽力解释它们的联系。马卢欣元帅？”

银发元帅微微转身，面向陛下及众人，他清了清嗓子。“从一个名叫维图-格雷-巴里亚那斯B的星球发来消息，声称差一点捉到一个名叫劳尔・安迪密恩的海伯利安人，几乎在五年前，此人和我们的主要目标——那个名叫伊妮娅的女孩——成功逃脱我们的追捕。贵族卫队特别军的成员……”元帅朝乌尔班十六世教皇点点头，后者垂低目光，点头同意。“特别军的成员，”马卢欣继续道，“向维图-格雷-巴里亚那斯B的我军军官暗示此人可能来到了星球上。但在我们的搜索结束前，他便成功脱逃。但我们找到了明确的DNA和微量证据，证明此人正是那个劳尔・安迪密恩，四年前他曾在无限极海被我们短暂地监禁过。”

卢杜萨美枢机清清嗓子。“元帅，如果你能解释一下，这名疑犯——劳尔・安迪密恩——是如何从维图-格雷-巴里亚那斯B逃脱的，也许会对我们有所帮助。”

矶崎健三没有眨眼，但他明白：此次会谈中，卢杜萨美在代教皇陛下说话。

“多谢，大人，”马卢欣元帅说道，“是的，看情形，这个安迪密恩在星球上出现，继而逃脱，都是通过古老的远距传送门完成的。”

教堂内没有人发出可以耳闻的声音，但矶崎健三感觉到，每个人的内心都被好奇和震惊摇撼着。过去四年里，的确有过传闻，说圣神舰队在追击一些异教徒时，发现这些人竟能启动那些蛰伏的远距传输器。

“这个远距传输器，在你检查的时候，是否处于活动状态？”卢杜萨美询问道。

“不，大人，”马卢欣元帅说道，“一共有两座，上游那座，肯定是这个亡命徒来到维图-格雷-巴里亚那斯B时通过的……下游定居点附近还有一座，两座都没有启动的迹象。”

“但是，你确信这个……安迪密恩……不是通过别的什么更为传统的方式来到这个星球的？也同样确信，他现在并没有躲藏在那个星球上的某个地方？”

“是的，大人。这个圣神星球拥有极佳的交通管制和轨道防御，任何飞向维图-格雷-巴里亚那斯B的太空船，都会在几光时之外被探测到。我们也已经将这颗星球翻了个底朝天……对数以万计的居民使用了吐真剂。安迪密恩已经不在那儿了。然而，的确有人看见河下游的远距传输器曾闪过光，就在那个时候，我们安置在那个半球上的探测器捕捉到大量的能量扰动，跟古老记录中的远距传输器置换场一致。”

教皇陛下抬起头，朝卢杜萨美枢机做了个细微的手势。

“我想，你还有另一个令人揪心的消息，马卢欣元帅。”卢杜萨美低沉地说道。

元帅点点头，脸色也变得更加严峻。“是的，大人……陛下。这件事，是圣神舰队历史上经历的第一次叛变。”

矶崎健三再一次感受到众人内心的震惊。他没有表露出任何情感或反应，但是眼角余光瞥到安娜・佩里・考格纳尼，她也在瞧他。

“我让阿尔迪卡克蒂元帅向我们汇报这件事。”马卢欣说道。他退后一步，双手折在身前。

矶崎健三注意到，阿尔迪卡克蒂是个强壮的卢瑟斯女人，看上去几乎难以辨认性别。她身材矮小，但非常健壮，就像是穿着制服的一块砖头。

阿尔迪卡克蒂没有浪费时间去清嗓子。她马上开始进行汇报，提到了基甸特遣部队，说起它远赴偏地攻击七个星系中的驱逐者据点的使命，七个星系的任务都完美达成，其后是在最后一个星系——代号“路西法”——中的奇袭。

“到此时，特遣部队的任务执行得远远高于预期和模拟，”阿尔迪卡克蒂元帅大声说道，“结果，当我们在路西法星系完成行动后，我让一艘基甸驱动无人飞船带上一则消息，将其派回佩森……带到陛下和马卢欣元帅手里……请求在鲸逖星系进行燃料补给，重新整装，接着延长基甸特遣部队的任务——在警报还没在偏地传播开来前，继续攻击新的驱逐者星系。我收到了基甸飞船带来的许可，于是着手带上部分特遣部队，出发前往鲸逖星系进行燃料补给、军备重整，并在那儿和另外五艘大天使飞船会合，这五艘船是在我们离开圣神领空后刚刚下线的。”

“你带了部分特遣部队？”卢杜萨美枢机压低嗓门，轻轻问道。

“是的，大人。”阿尔迪卡克蒂那带有卢瑟斯腔的平稳声调中，没有任何辩解或颤抖的意思，“有五艘驱逐者火炬舰船逃脱了我们的侦测，正加速朝霍金驱动跃迁点奔去，据推测，将会带他们进入另一个驱逐者星系。他们将传达出警报，把我们特遣部队的存在和战斗能力泄露出去。基甸特遣部队现在正在朝通往鲸逖星系的跃迁点进发，所以我没有转移整个部队的运行方向，只挑选了‘加百列’号和‘拉斐尔’号王舰，命令它们暂时留在路西法星系，将驱逐者火炬舰船拦截并摧毁。”

卢杜萨美剪起胖嘟嘟的双手，伸入衣袍。开口时，嗓音非常低沉。“接着，你的旗舰‘乌列尔’号，就和另外四艘大天使跃迁进了鲸逖星系？”

“是的，大人。”

“把‘加百列’和‘拉斐尔’号留在了路西法星系？”

“是的，大人。”

“而且，元帅，你十分清楚，指挥‘拉斐尔’号的，是德索亚神父舰长……此人在几年前被授予抓捕伊妮娅的任务，因失败而受到严斥，对不对？”

“是的，大人。”

“你也清楚地意识到，元帅，圣神舰队和圣座非常担心德索亚神父舰长的……啊……可靠性，所以宗教法庭在‘拉斐尔’号上安插了一名密探，监视德索亚神父舰长的一举一动，并随时向上级发送监视结果，对不对？”

“一名间谍，”阿尔迪卡克蒂元帅说道，“利布莱尔副官。是的，大人。我十分清楚，我所在的旗舰上也有宗教法庭的密探，他们在不断接收来自‘拉斐尔’号上的利布莱尔副官发来的加密密光信息。”

“这些密探是否向你们报过任何疑点，或是跟你们分享任何资料，阿尔迪卡克蒂元帅？”

“没有，大人。我不清楚宗教法庭对德索亚神父舰长的忠诚和心志到底有何担忧。”

穆斯塔法枢机清清嗓子，竖起一根手指。

卢杜萨美抬眼看了看教皇。矶崎健三等人早已迅速判断出，他已经全权负责起一项工作：宗教法庭审问官。

教皇陛下朝宗教大法官那个方向点点头。

“我觉得有必要向陛下和此地的各位说明，对德索亚神父舰长的监视，已经得到圣座的批准……以及指引，并由国务秘书和圣神舰队指挥官……马卢欣元帅口头授权。”

出现了片刻的沉寂。

最后，卢杜萨美开口道：“穆斯塔法枢机，你能否告诉我们，对德索亚的担忧的缘由出自何处？”

穆斯塔法舔舔嘴唇。“是，大人。根据我们的……啊……情报，在德索亚神父舰长追击那个名叫伊妮娅的目标，并和她产生少许几次接触的过程中，他很可能已经受到了感染。”

“感染？”卢杜萨美问道。

“是的，大人。据我们估计，这个名叫伊妮娅的女孩拥有一种本领，可以侵害被她接触的圣神子民，不管是身体上，还是精神上，都会受到她的感染。就这件事而言，我们的忧虑，主要是针对圣神舰队的星舰指挥官的绝对忠诚和服从。”

“穆斯塔法枢机，你这个情报是如何估计出来的？”卢杜萨美继续问道。

宗教大法官顿了顿。“大人，我们使用了各种各样的情报来源和方法。”

卢杜萨美追问道。“其中是不是包括，你拘捕并审问了德索亚神父舰长在前述失败追踪任务中的一名同僚船员？我想，他名叫……啊……纪下士？”

穆斯塔法眨眨眼。“对，大人。”宗教大法官微微转身，让自己面对着教皇、国务秘书和其余诸人。“这一拘捕行动不同寻常，但是在这样一个可能影响教会和圣神安全的处境下，的确很有必要。”

“当然，大人。”卢杜萨美枢机喃喃道，“阿尔迪卡克蒂元帅，请继续你的汇报。”

“在五艘大天使跃迁进入鲸逖星系后，过了几小时，”阿尔迪卡克蒂说道，“早在我们完成两日的重生周期前，一艘基甸无人飞船跃迁进入鲸逖领空。是斯通圣母舰长发来的……”

“‘加百列’号王舰的舰长。”卢杜萨美说道。

“对，大人，无人飞船携带着加密信息……加密代码只有经由我的眼睛才能解密……信息显示，驱逐者火炬舰船已经被摧毁，但是‘拉斐尔’号却违反命令，正朝一个未经许可的跃迁点加速前进，斯通圣母舰长令其停止，但它没有回应。”

“也就是说，”卢杜萨美低沉地说道，“陛下的圣神舰队有一艘船叛变了。”

“看情形的确如此，大人。事实上，这次兵变似乎是由飞船的舰长一手领导的。”

“德索亚神父舰长。”

“是的，大人。”

“是否曾试图联系过‘拉斐尔’号上的宗教法庭密探？”

“有，大人。但德索亚神父舰长说，利布莱尔副官正在履行他的职责。斯通圣母舰长觉得他在撒谎。”

“当被问及为何改变跃迁点，他又是如何作答的？”卢杜萨美问道。

“德索亚神父舰长回答说，我在特遣部队跃迁前，通过密光更改了他的命令。”阿尔迪卡克蒂元帅说。

“斯通圣母舰长是否相信他的解释？”

“不，大人。斯通圣母舰长朝‘拉斐尔’号逼近，最后发生了交火。”

“交火结果如何，元帅？”

阿尔迪卡克蒂迟疑了一次心跳的时间。“大人……陛下……由于斯通圣母舰长让无人飞船携带的是视网膜加密信息，所以，在我解开这条信息，并下令立即返回路西法星系的时候，我们已经在鲸逖星系待了一整天，也就是紧急重生所需要花费的时间。”

“元帅，你带了几艘飞船回去？”

“三艘，大人。包括我自己的旗舰‘乌列尔’号，它已经换上新船员，另两艘是在鲸逖星系和我们会合的大天使……‘米卡尔’号和‘伊兹雷尔’号。我觉得，让基甸特遣部队的船员进行加速重生的话，风险太大。”

“可你自己却接受了这一风险，元帅。”卢杜萨美说。

阿尔迪卡克蒂默不作答。

“之后发生了什么事，元帅？”

“我们马上跃迁到了路西法星系，大人。在那儿，我们的自动重生周期调整到了十二小时。许多人没有成功重生。我们将三艘船上成功重生的船员集合在一起，让他们充当‘乌列尔’号的船员，另两艘星舰则被留在被动但自动化的防御轨迹内，之后开始搜寻‘加百列’号和‘拉斐尔’号，但两艘船都没有找到。很快，我们在路西法的黄色恒星的远端找到了最后一艘信标无人船。”

“这一信标来自……”卢杜萨美催问道。

“斯通圣母舰长。信标含有‘加百列’号作战记录器中的历史记录，我们从中得知，战斗发生在两天前，斯通试图用等离子和聚变武器摧毁‘拉斐尔’号，但没有成功。于是‘加百列’号向德索亚神父舰长的飞船发射了死光。”

小教堂内一片寂静。矶崎健三望着祈愿烛摇曳的红色烛光，它们照亮了陛下的痛苦脸庞。

“交战的最后结果？”卢杜萨美问道。

“双方船员全部战死，”阿尔迪卡克蒂回答，“据‘加百列’号上的自动装置显示，‘拉斐尔’号已经完成了自动跃迁。早先，斯通圣母舰长已经命自己的船员进入重生龛的战斗岗位，她也设好程序，让‘加百列’号的飞船电脑将她和别的几名必要船员进行紧急重生，时间只有八小时，重生完成后，只有她和其中一名军官活了下来。斯通圣母舰长为信标做了加密，接着加速朝‘拉斐尔’号的跃迁点奔去。她下定决心，打算在德索亚和他的船员重生前找到他们的船，把它消灭……当然，在死光袭来时，德索亚那伙人必须已经进入了重生龛。”

“斯通圣母舰长知道这个跃迁点的目的地是哪儿吗，元帅？”

“不，大人。这其中牵涉到非常多的变量。”

“在得到这个信标携带的数据后，你是怎么做的，元帅？”

“我等了十二小时，让‘米卡尔’号和‘伊兹雷尔’号上的船员完成重生，以补足工作人员。接着，我让三艘舰船向‘拉斐尔’号和‘加百列’号的跃迁点传送过去，并留下了另一个信标，我相信，不出几个小时，鲸逖星系就会有大天使跟踪而来，它们会看到我留下的信息。”

“你觉得没必要等这些飞船？”

“是的，大人。我认为，一旦我的飞船做好战斗准备，就必须马上传送，这一点非常重要。”

“但你却认为有必要等另两艘船的船员重生，元帅。为什么不驾驶‘乌列尔’号，立即开赴追击呢？”

阿尔迪卡克蒂没有迟疑片刻。“大人，这是作战指挥决策。我认为德索亚神父舰长很可能将‘拉斐尔’号开进一个驱逐者星系……这个星系很可能拥有高度的武装，像这样的严重事件，基甸特遣部队还未曾经历过。我还觉得，斯通圣母舰长的‘加百列’号很可能已经在那个未知星系中被敌人摧毁，当然，这可能是‘拉斐尔’号干的，也可能是驱逐者飞船干的。我觉得，要进入这样一个未知之地，三艘作战军舰是最低的数量。”

“那么，真是驱逐者星系吗，元帅？”

“不，大人。或者说，在这次事件发生后的两个星期的调查过程中，我们并没有找到任何驱逐者的踪迹。”

“这个跃迁点把你带到了哪里，元帅？”

“带到了一颗红巨星的外壳边缘，”阿尔迪卡克蒂元帅回答，“当然，我们的密蔽场是启动着的，但能逃脱已经十分侥幸了。”

“三艘船都逃脱了吗，元帅？”

“不，大人。‘乌列尔’号和‘伊兹雷尔’号成功从恒星边缘逃离了，这也要感谢密蔽场的冷却法。但‘米卡尔’号的船员全部殉难。”

“你是否找到了‘加百列’和‘拉斐尔’号，元帅？”

“只找到‘加百列’号，大人。发现它的时候，它正在距红巨星两天文单位外的地方自由飘移。系统全部受损，密蔽场被打破，飞船内部已经熔成了一团熔融液。”

“是否找到斯通圣母舰长和其余船员，并将他们重生，元帅？”

“很不幸，没有，大人。尸体全部被毁，几乎没剩下什么组织器官，无法进行重生。”

“造成这一局面，是因为突然传送到了红巨星的边缘，还是由于‘拉斐尔’号或是未知驱逐者的攻击，元帅？”

“我们的材料专家还在研究，尚未得出答案，大人，但已经得出初步的报告，表明发生的超载既有自然原因，也有战斗所致。造成这种效果的武器，和‘拉斐尔’号的军备相一致。”

“你是说，‘加百列’号在红巨星边缘发生过一次自动交战，是不是，元帅？”

“是在恒星内部，大人。看情形，‘拉斐尔’号在那儿掉了个头，重新进入了恒星，当‘加百列’号一脱离霍金空间进入这个星系时，它马上发动了攻击。”

“在这第二次交战中，‘拉斐尔’号是否也有可能已经被毁？这艘船会不会早已在恒星内部烧成了灰烬？”

“有可能，大人，但我们的行动不是基于此种假设。据我们猜测，德索亚神父舰长已经跃迁出了星系，进入了偏地中的未知目的地。”

卢杜萨美点点头，那肥硕的下巴微微抖动着。“马卢欣元帅，”他低吼道，“可否请你为我们做一下评估，如果‘拉斐尔’号的确幸免于难，那么，我们面临的威胁有多大？”

年迈的元帅向前走了一步。“大人，我们必须作出假设，认为德索亚神父舰长和其他叛徒对圣神一直怀有敌意，他们窃取圣神的大天使飞船，是早有预谋的。我们也必须假设一个最糟糕的局面，认为他们窃取我们最机密、最致命的武器系统的行为，是在驱逐者的协同下完成的。”元帅深深吸了口气。“大人……陛下……只要拥有了基甸驱动器，那么，这条银河旋臂的任何位置，都可以瞬间到达。‘拉斐尔’号可以随意跃迁进入圣神的任何星系，甚至是佩森，而不会像现在的驱逐者飞船那样，留下霍金驱动的行踪信息。‘拉斐尔’号可以肆意破坏我们的商团运输线，攻击毫无防卫的星球和殖民地，圣神的特遣部队还来不及做出反应，就可对我们造成巨大的破坏。”

教皇竖起一根手指。“马卢欣元帅，我们是不是可以认为，基甸驱动这一珍贵的技术，将会落入驱逐者之手……他们将会复制……也会让敌人的飞船得到这珍贵的力量？”

马卢欣本就红润的脸颊和脖子这下都红到根了。“陛下……可能性不大。不，陛下……可能性微乎其微。基甸大天使的制造工序非常复杂，成本高得令人望而却步，秘密部件也保护得非常固全……”

“但是，是有可能的。”教皇打断道。

“是的，陛下。”

教皇举起手，仿佛一把利刃划过空气。“我想，我们已经听完了圣神舰队的朋友们带来的消息。马卢欣元帅，阿尔迪卡克蒂元帅，吴元帅，你们可以离开了。”

三名军官屈下身，埋下脑袋，接着站起身，退出了陛下的视线。那扇门在他们身后发出一声轻响，接着关上了。

现在，除了那几个沉默的教皇助手以及阿尔贝都顾问，教堂内就只剩十名权贵了。

教皇朝国务秘书卢杜萨美枢机点点头。“如何处置他们，西蒙・奥古斯蒂诺？”

“马卢欣元帅将收到一封斥责信，被转到参谋部。”卢杜萨美低声说道，“吴元帅将会暂时取代他的位置，临时担任圣神舰队总司令，直到找到合适的人选。对于阿尔迪卡克蒂元帅，建议将她逐出教会，并由射击队执行死刑。”

教皇悲伤地点点头。“现在，让我们分别听听穆斯塔法枢机、杜诺耶枢机、首席执行官矶崎健三、阿尔贝都顾问的故事，之后我们将结束此次会议。”

“……就这样，宗教法庭结束了对火星事件的官方调查。”穆斯塔法做出总结陈词，他朝卢杜萨美枢机望了一眼，“就在此时，沃玛克舰长发来紧急报告，建议我和手下的扈从返回星球轨道上的‘吉卜利尔’号大天使星舰。”

“请继续，大人，”卢杜萨美枢机低语，“可否请你告诉我们，沃玛克舰长这么急着请你回去，到底发生了什么十万火急的事？”

“是。”穆斯塔法回答，他揉揉下嘴唇，“沃玛克舰长找到了星际运输船，就是在阿拉法特-头巾这个火星城附近的未名基地装载货物的那艘船。找到它的时候，它正飘浮在旧地星系的小行星带，动力全失。”

“能否告诉我们这艘船的名字，大人？”卢杜萨美催问道。

“‘西贡丸’号皇舰。”

虽然矶崎健三想要竭力控制住自己，但他的嘴唇还是抽搐了一下。他的大儿子在早年的学徒生涯时，曾在这艘船上担任过船员。“西贡丸”号是一艘古老的矿石散装货船……他记得，那是艘巨型采矿舰，大约是三百万吨级。

“矶崎健三执行官？”卢杜萨美大声叫道。

“是，大人？”矶崎健三的声音非常平稳，不露声色。

“按这艘飞船的番号，它应该是在商团注册的船舶。是不是，矶崎健三？”

“是的，大人，”首席执行官回答，“但是，据我回忆，‘西贡丸’号皇舰已经随同另外六十多艘旧运输舰一起，按废铁变卖了。如果我没记错的话，那大概是在……八年前。”

“诸位大人？”说话的是安娜・佩里・考格纳尼，“陛下？能否容我说几句？”这名执行官刚才一直在小声对着超薄的通信志说话，现在，她摸了摸耳机。

“佩里・考格纳尼执行官，请说。”卢杜萨美枢机说道。

“据我们的记录显示，‘西贡丸’号是在八年三月又二天前卖给了独立的废铁承包人，后来又得到了信息，确认了这艘船已经在阿马加斯特的轨道自动铸造厂拆毁并回收。”

“多谢，佩里・考格纳尼执行官。”卢杜萨美说道，“穆斯塔法枢机，请继续。”

宗教大法官点点头，继续他的简报，只点到了一些至关重要的细节。在他讲述这一切时，脑中同时闪现出那些他没有详细描述的画面：

“吉卜利尔”号和相伴的火炬舰船慢慢减速，和黑色的运输舰取得速度同步，一起在那儿静静地翻滚。一直以来，在穆斯塔法枢机的脑海里，小行星带应该是一堆密密麻麻的集中在一起的小卫星，但现在，除了战术画板上的多重图像，眼前并没有一颗小行星：只有那足足一千米长的黑沉沉的运输舰，就像一堆锈迹斑斑的管道和圆柱体，丑陋，但非常实用。“吉卜利尔”号和“西贡丸”号的速度和轨道取得同步，在他们船尾后方仅仅三公里之外，挂着一颗黄色的恒星，那便是人类的起源之地，两艘舰船似乎已经静止，只有星辰在四周慢慢旋转。

穆斯塔法回想起自己做出决定，和登船士兵们一起检查飞船，他对此感到懊悔。穿戴瑞士卫兵战斗装甲有辱尊严：首先是一层单分子拟肤束装，接着是人工智能神经网，继而是太空服——相比配有冲击装甲聚合护套的民用拟肤束装，这身制服还要更加庞大——最后是配有各种设备的网带，还有可变形反推力包。“吉卜利尔”号已经用深层雷达将整艘巨船探测了十几遍，确定船上没有任何东西在走动，没有任何东西在呼吸。但当宗教大法官、安保指挥官布朗宁、海军中士内尔・凯斯纳、前地面军指挥官皮耶特少校、十名瑞士卫兵兼海兵突击队员从出击口跳下的时候，大天使仍旧退到了三十公里的攻击范围外。

穆斯塔法回想起，当他们背着喷气引擎朝死气沉沉的运输机前进的时候，自己的心脏猛烈地跳动着，当时，有两名突击兵托着他穿越了深渊，就仿佛他是一个普通的包裹。他回想起士兵们的金色护目镜上闪耀的日光，他们进行密光交流、打着手势信号，来到敞开的气闸门口，分别在两边站定。两名士兵首先冲了进去，反推力包无声地悸动，他们高举着突击武器。布朗宁指挥官和凯斯纳中士跟着两人的脚步迅速入内，一分钟后，战术频段上发来一段编码信息，于是，穆斯塔法在左右两名护卫的引领下，进入了气闸门黑漆漆的血盆大口中。

激光手电的光束照射出一具具飘浮的尸体，像是一间肉物冷藏间。冰冻的畜体，带着红色纹路的肋骨，挖去肠子的腹腔。一只只大嘴大张着，发出永恒的无声尖叫。从裂开的下颚和突出的血眼流下一道道早已干结的鲜血。在一束束光线中，飘着一块块内脏，它们正翻滚着沿着一条条轨线运动。

“船员。”布朗宁指挥官发来密光消息。

“是伯劳干的？”穆斯塔法枢机问。他心里正快速念祷着《玫瑰经》，不是为了得到心灵上的宽慰，而是想让自己的意识远离眼前这地狱一般的景象。早先他受过警告，戴头盔时不能呕吐。虽然有过滤器和洗刷器，可以在他窒息前清洗那片狼藉，但这并不百分百有效。

“很可能是伯劳。”皮耶特少校回答，他将护手伸进一具浮尸四分五裂的胸腔中。“你们可以看看十字形被扯出来的方式。跟阿拉法特-头巾的一模一样。”

“指挥官！”一名士兵已经从气闸门行进到了船尾，他通过密光说道，“中士！快来这儿！第一个货舱！”

布朗宁和皮耶特已经先大法官一步，来到了长长的柱形空间中。在这庞大的空间中，激光手电已经失去了光彩。

这儿也有尸体，但却没有被砍伤，也没四分五裂。从各面的船体上，探出一块块碳板，这些尸体被整齐地堆放在上面，用尼龙网带绑着。这些板子从船体各面一路伸出，只在中间留出一条零重力走廊。穆斯塔法和他的向导兼护卫沿着这条黑漆漆的走廊飘浮而下，激光手电向上下左右刺去。那是一具具冰冻的肉体，惨白的肉体，脚底上印着条形码，赤裸的身体上露出阴毛，双眼紧闭，在黑色碳板的映衬下，双手显得非常白，贴在髋骨两侧，阳物软趴趴的，乳房在零重力下冻得牢牢的，头发紧贴在惨白的头颅上，或是飘浮着，就像是冰冻的祥云。还有孩子，光滑的冰冷皮肤，鼓起的小腹，透明的眼睑。甚至还有婴孩，脚底板也印着条形码。

在四个长长的货舱中，有数万具尸体。全都是人类。全都赤身裸体。全都没有一丝气息。

“大法官，你有没有完成对‘西贡丸’号的检查？”卢杜萨美枢机催问道。

穆斯塔法意识到自己已经在默默的沉思中沉浸了好一会儿，他已经被那魔鬼般的可怕记忆占据了。“完成了，大人。”他回答道，声音嘶哑。

“你的结论是？”

“散料运输船‘西贡丸’号皇舰上，有六万七千八百二十七个人，”大法官继续道，“其中有五十一名船员，所有的船员尸体都有目可查，他们都被砍得四分五裂，跟阿拉法特-头巾上的遇难者如出一辙。”

“没有一名幸存者？没有人重生？”

“没有。”

“在你看来，穆斯塔法枢机，‘西贡丸’号皇舰上的这场屠杀，是不是伯劳这个魔鬼的所作所为？”

“在我看来，是的，大人。”

“在你看来，穆斯塔法枢机，‘西贡丸’号上其余六万七千七百七十六具尸体，是不是伯劳下的手？”

穆斯塔法仅犹豫了一秒钟。“在我看来，大人——”他转过头，朝坐在王座上的那个人垂下脑袋，“陛下……‘西贡丸’号皇舰上的六万七千多名男女老幼的死因，和火星遇难者的伤口没有吻合之处，也和传说中伯劳的攻击方式没有吻合之处。”

卢杜萨美枢机向前迈了一步，衣袍发出一阵瑟瑟的响声。“那么，穆斯塔法枢机，按照你宗教法庭法医专家的鉴定，这艘运输舰上这些人的死因，又是什么呢？”

穆斯塔法枢机的眼睛始终低垂着。“大人，不管是宗教法庭还是圣神舰队的的法医专家，都无法解释这些人的死因。事实上……”穆斯塔法没有说下去。

“事实上，”卢杜萨美替他继续下去，“‘西贡丸’号上发现的这些尸体……除了那些船员……既没有显示出明确的死因，也找不到死亡的特征，对不对？”

“正是如此，大人。”穆斯塔法的眼睛瞄了瞄教堂内其余权贵的脸，“他们不是活人，但他们……也没有显示出腐烂、尸青、脑腐的迹象……没有一丝通常死亡的迹象。”

“然而，他们并不是活的，对不对？”卢杜萨美问道。

穆斯塔法枢机揉揉脸颊。“我们没有本事将其复活，大人。我们也没有本事探测到任何大脑或细胞活动的迹象。他们……被停止了。”

“这艘散料运输舰，‘西贡丸’号皇舰，接下来是怎么处理的，穆斯塔法枢机？”

“沃玛克舰长从‘吉卜利尔’号上调了些一流船员，”大法官说道，“我们立即返回佩森进行汇报。四艘霍金驱动火炬舰船正在护送‘西贡丸’号返回圣神，按计划，它将抵达离圣神星系最近的拥有圣神舰队基地的地方……巴纳星系。我想……啊……是在三星期内。”

卢杜萨美缓慢地点了点头。“多谢，宗教大法官。”国务秘书走到教皇宝座旁，面朝祭坛屈下身，经过走道的时候，他在胸前画着十字。“陛下，请听杜诺耶枢机大人的解释。”

乌尔班教皇举起一只手，仿佛是在赐福。“杜诺耶枢机上前汇报。”

矶崎健三感到一阵晕眩，为什么要告诉他这些事？让圣神商团的首席执行官了解到这些事，到底有什么目的？一想到阿尔迪卡克蒂元帅被立即判以了死刑，矶崎健三不由打了个寒战。他们这些人会不会得到同样的下场？

不，他意识到，阿尔迪卡克蒂之所以被逐出教会，继而处以死刑，只是因为不称职。如果他、穆斯塔法、佩里・考格纳尼及其他人被控以某种叛国罪……那么，他们得到的，远不会是如此痛快、如此简单的刑罚。圣天使堡的苦刑机将会嗡嗡地吵上几个世纪。

显而易见，杜诺耶枢机选择重生成一名老妇。同大多数老人一样，她看上去非常健康——一口好牙，几无皱纹，黑色的眼睛又清又亮——但也喜欢以一头白发示人，短得几乎与头皮平齐，颧骨棱角分明，皮肤一点也不显松弛。她直入正题。

“陛下，各位大人……今天，我在这儿是作为一心会的会长，同时也作为主业会这个私人机构的实际发言人，来向大家作出汇报。因一些原因，主业会的管理者无法也不应出席今天的会议，过一段时间，你们自然会知道这个原因。”

“继续，大人。”卢杜萨美枢机说道。

“散料运输舰‘西贡丸’号皇舰，是由一心会为主业会购买的，七年前，这艘船即将拆毁并回收，但我们将它转移并交给了主业会。”

“为了什么目的，大人？”卢杜萨美问道。

杜诺耶枢机的目光将小教堂内这群人的脸一一打量了一番，最后停在了陛下身上，继而谦恭地垂下双眼。“大人，陛下，目的是为了运输这数百万无生命的肉体，正是穆斯塔法调查这次中断旅程中发现的这些。”

四名商团执行官发出了一丝响声，不太称得上是大喘粗气，但比一般的吸气声要响。

“无生命的肉体……”卢杜萨美枢机重复道，但声音非常平静，就像是一名正在诉讼的律师，已预先知道所有可能的问题的答案，“杜诺耶枢机，来自何方的无生命的肉体？”

“来自主业会被指派的星球，大人，”杜诺耶回答，“过去五年间，这些星球包括希伯伦、库姆-利雅得、永埔星、天龙星七号、帕瓦蒂、青岛-西双版纳、新麦加、毛四、伊克塞翁、兰伯特星环、希毕雅图的苦涩、无限极海北部沿海、复兴二号的地球化改造过的卫星、新谐、新地，以及火星。”

都不是圣神星球，矶崎健三想道，或者说，都是圣神只踏足过一次的星球。

“这些主业会和一心会的运输舰，运输了多少人，杜诺耶枢机？”卢杜萨美用他那低沉的嗓音问道。

“约有七十亿，大人。”老妇人回答。

矶崎健三集中精神，保持着平衡。七十亿具尸体。像“西贡丸”号这样的散料运输舰，大概可以运载十万具尸体，只要把它们像成捆的木材般堆积起来。要将七十亿具尸体从一个星系运到另一个星系，“西贡丸”号得走上七万次。太荒谬了。除非有好几十艘这样的散料运输舰……它们大多数都是新型的新星级……即便这样，也会花费成百上千次旅程。杜诺耶提到的每一个星球，在过去四年间，都已向圣神商团关闭门户——由于和圣神之间的贸易和外交争端，被隔绝了。

“这些都是非基督徒的星球。”矶崎健三发现自己不由自主大声说了出来，这将是他有史以来犯下的最严重的违反戒律的行为。教堂内的众人转过头，朝他看来。

“这些都是非基督徒的星球！”矶崎健三重复道，他甚至已经忘记了使用敬语，“或者是拥有大量非基督徒的基督徒星球，比如火星、富士星、永埔星。一心会和主业会是在彻底毁灭非基督徒。但为什么要运输他们的尸体？为什么不把这些尸体留在他们的家园，任它们腐烂，接下来再把圣神居民移居过去呢？”

教皇陛下举起一只手。矶崎健三闭上了嘴，教皇朝卢杜萨美枢机的方向点点头。

“杜诺耶枢机，”国务秘书继续道，就仿佛矶崎健三根本没有开过口一样，“这些运输舰的目的地是哪儿？”

“我并不知道，大人。”

卢杜萨美点点头。“这项计划是谁授权的，杜诺耶枢机？”

“正义与和平委员会，大人。”

矶崎健三的脑袋“唰”的一下转了过来。枢机把这一暴行……这一史无前例的大屠杀……的责难矛头……直接对准了一个人。正义与和平委员会有且只有一位会长……教皇乌尔班十六世，先前的尤利乌斯十四世。矶崎健三垂下双眼，盯着那双传教士之鞋，默想着能冲到这个恶魔跟前，掐住教皇那骨瘦如柴的脖子。他知道，角落里正站着几名沉默的护卫，他们不会让他得逞，半道就会把他截住。但他仍旧想要放手一试。

“杜诺耶枢机，你是否知道，”卢杜萨美仍继续道，仿佛枢机没有透露出什么可怕的事，没有说出无法出口的东西，“这些人……这些非基督徒……是怎么变得……没有生命的？”

变得没有生命，矶崎健三想道，他历来厌恶委婉的用词，是被杀害了，狗杂种！

“不，”杜诺耶枢机回答，“身为一心会的会长，我只是负责给主业会提供运输工具，让他们完成职责。至于这些舰船的目的地，以及货物的来历，并非……也从来不是……我应该关心的。”

矶崎健三单腿跪到了石头地板上，不是为了祈祷，仅仅是因为他站不住了。诸神啊，大屠杀的帮凶以这种方式作答，有多少个世纪了？自贺瑞斯・格列侬高以来，自传说中的希特勒以来，自……很久很久以来。

“多谢，杜诺耶枢机。”卢杜萨美说道。

老妇人退了回去。

不可思议的是，这次起身的是教皇本人，他走向前，白色的便鞋在石地上发出轻轻的响声。陛下在这群目不转睛的人中间走过——行经穆斯塔法枢机和法雷尔神父，行经卢杜萨美枢机和奥迪蒙席，行经杜诺耶枢机和她身后那位不知道姓名的蒙席，行经圣神舰队军官们曾立足过的空荡垫座，行经首席执行官阿伦、海伊-摩迪诺、安娜・佩里・考格纳尼，最后来到跪地的矶崎健三跟前，后者正濒临呕吐，视野中跳动着一粒粒黑点。

陛下将一只手放在矶崎健三的脑袋上，就算此时，执行官本人还在沉思如何将教皇杀死。

“起身，基督的子民，”这位谋杀了数十亿人的凶犯说道，“我们命令你，起身，聆听。”

矶崎健三站起身，双腿开立，胳膊和双手感到阵阵发麻，就好像有人用神经击昏器朝他开了一枪，但他知道，是他自己的身体在背叛他。此时此刻，他不可能将手指掐住任何人的喉咙。就算是独自站立也极其困难。

教皇乌尔班十六世伸出一只手，搭在首席执行官的肩上，稳住他的身子。“请听好，基督的子民。仔细听好。”

陛下转过头，俯下戴着主教冠的脑袋。

阿尔贝都顾问走到低矮讲坛的边缘，张口说话。

“陛下，诸位大人，敬爱的首席执行官们。”灰衣男子说道，阿尔贝都的嗓音顺滑柔畅，一如他的灰发、他的灰眸、他的灰色丝袍。

听到这个声音，矶崎健三不由得打了个寒战。他记起阿尔贝都将他的十字形变成痛苦的坩埚时，自己所经受的剧痛和尴尬。

“请告诉我们你是谁。”卢杜萨美用他最温和的口吻吼道。

乌尔班十六世教皇陛下的私人顾问，矶崎健三的内心正期待着这个回答。几百年来，阿尔贝都始终是那样一身灰色的样貌，他身上也有着很多的谣传。但对于他的身份，人们始终认为是陛下的私人顾问。

“我是一个模拟人，一个赛伯人，由人工智能技术内核中的某些派别所建造，”阿尔贝都顾问说道，“今天，我作为那些内核派别的代表，来此参加此次会议。”

教堂内的所有人，除了陛下和卢杜萨美枢机，都远离阿尔贝都后退了一步。没人说话，没人发出一声喘息，也没人喊出声，但小教堂内顿时弥漫起一股恐惧和憎恶的动物性气味，就算是伯劳突然在他们之间显形，那气味也不会如此强烈。矶崎健三感觉陛下的手指仍旧紧紧抓着自己的肩膀，他很想知道陛下是否能透过血肉感觉到他猛烈的心跳。

“杜诺耶枢机列举了一系列星球，从这些星球上运出的人类……通过内核的技术……变得没有了生命，用的是内核的机器人太空船，并通过内核的技术储存着。”阿尔贝都顿了顿，接着道，“正如杜诺耶枢机所说的，在过去的七年间，大约有七十亿非基督徒经由此种方式处理。在接下来几年里，还会有四五百亿得到类似的处理。现在，是时候向你们解释一下这个计划的缘由，从而争取到你们的一手援助。”

矶崎健三心里正在想——也许可以在人体骨架上接上以蛋白质为基础的强力炸药，细微得甚至连瑞士卫兵嗅探器都探测不到。老天啊，要是来这儿之前能这么做就好了。

教皇松开矶崎健三的肩膀，轻柔地走到讲坛上，行经阿尔贝都身边的时候，他碰了碰顾问的衣袖。教皇陛下坐回到直靠背的宝座上，瘦削的脸庞非常平静。“诸位，请你们仔细聆听，”陛下说道，“阿尔贝都顾问的讲话得到了我们的认可和批准。请继续。”

阿尔贝都微微俯下脑袋，接着转过身，面朝十位目不转睛的权贵。就连教皇的安保护卫也已经退到了墙边。

“你们知道的那些事，其主要是通过神话传说，但也通过教会历史，”阿尔贝都开口道，“认为技术内核在远距传输器的陨落中灭绝了。这并不准确。

“你们知道的那些事——主要是通过被禁的海伯利安《诗篇》——认为内核是由三大派构成的。稳定派想要保持人类和内核之间的现状，反复派认为人类是个威胁，计划摧毁它，他们通过三八年的天大之误毁掉了地球，而终极派只关心以人工智能为基础创造一个终极智能，某种硅基上帝，可以预言并统治整个宇宙……或者至少是这个银河。

“这一切都是谎言。”

矶崎健三意识到，安娜・佩里・考格纳尼抓住了他的手腕，她的手指冰凉，正用力捏着他。

“技术内核从来都没有分成三派。”阿尔贝都说道，他在祭坛和讲坛前来回踱步，“自一千年前内核进化出意识以来，它就一直存在着上千个截然不同的派系，他们常常在争斗，更多时候在互相合作，但总是在努力追求一个全方面的协议，朝自主智能和模拟生命应该进化的方向前进。这个协议从来没有成形过。

“就在技术内核向真正的独立进化之时，大多数人类的生活空间，都在一个星球——旧地——的表面及其近轨道周围。当时，人类已经发展出改变自身基因的能力……也就是说，他们已经有能力决定自己的进化方向。这一项突破，部分源自于公元二十一世纪早期在基因操纵方面的发展，但能够成为可能，主要是由于高级纳米技术的改进。起先，在早期内核人工智能和人类研究者的协力管理和控制下，纳米技术的生命形式……某种拥有智慧的自主生命，小到只有分子那么大，比细胞还要小……很快就发展出属于他们的‘存在的理由’。纳米计算机开始入侵并改造人类，大多是以病毒的形式，那就像是可怕的病毒性瘟疫。幸运的是，对于人类种族和现在被称作内核的自主智能种族来说，这场瘟疫的主要带菌者，都在人类大流亡前夕发射的早期种舰和其他低光速殖民舰船上。

“当时，有两股势力，其中一股后来发展成了人类霸主，另一股是技术内核中的预言势力，它们意识到那些种舰中发展出的纳米技术社会，最终将会毁灭人类，在数千个遥远的星系中创造出一个新的种族，一种被纳米技术控制的生物适应体。霸主和内核做出了反应，他们下令禁止高级纳米技术的研究，并向纳米技术种舰殖民地宣战——对于后者这一群体，我们熟知的称谓是：驱逐者。

“但另一些事件让这一斗争蒙上了阴影。

“新兴内核中还有一些势力，他们赞同和纳米技术人结盟——这不是一小股势力——他们发现了一些让内核中所有势力都感到害怕的东西。

“大家都知道，我们在霍金驱动物理和超光速通信上的早期研究，让我们发现了普朗克空间这一介质，有些人称其为‘缔结的虚空’。我们慢慢领会了宇宙的这一基本的统一构造，并使我们创造出了超光速通信——也就是所谓的超光仪，还有优雅的霍金驱动器，让远距传输器连接了霸主世界网，行星级的数据网进化成了由内核管理的万方数据网，还有今日的瞬移基甸驱动器，甚至还有进入宇宙逆熵磁泡的实验——我们相信，海伯利安上的光阴冢正是出自此物。

“但送给人类的这些礼物并不是无偿的。的确，内核中的某些终极派别为了他们自己的目的，利用远距传输器接入人类的大脑，创造出一个神经网络。这一做法是无害的……神经网络是在人类穿越远距传输器的普朗克空间时创造的，中间没有花去一点时间，也没有任何真正的空间，要不是四个世纪前，内核的一些派别将这一事实透露给第一位约翰・济慈赛伯人的人格，人类永远也不会知道这一实验的存在。但是，人类和内核势力中，有一部分认为这一做法缺乏道德，违反了隐私权，我同意这些人的意见。

“但这些早期的神经网络实验揭露出一个令人震惊的事实。在这个宇宙中……也许，在我们这个银河中，存在着另一些内核。在发现这个事实后，技术内核中发生了激烈的内战，到现在战争还没有停息。某些势力——不仅仅是反复派——做出一个决定，认为应该结束人类种族这一生物学实验。还制订出了计划，打算在霍金驱动器将人类送出旧地前，先让三八年的基辅黑洞作为一个‘意外’，掉入旧地的心脏。但内核中的其他势力延缓了这些计划，直到人类得到逃离的机器。

“最后，两个极端派别都没有成功……旧地没有被毁。它被那些异星的终极智能劫持了——但是，到现在为止，技术内核也不知道他们是怎么做到的。”

几名首席执行官互相小声嘀咕起来。穆斯塔法枢机跪倒在软垫上，开始祈祷。杜诺耶枢机的气色看上去非常不佳，她的那位蒙席助手正小声说着关切的话语。就连卢卡斯・奥蒂蒙席也看上去像是要昏厥了。

教皇陛下乌尔班十六世竖起三根手指。小教堂顿时静了下来。

“这一切，当然只是背景，”阿尔贝都顾问继续道，“今日要跟诸位说的，是要向大家解释一下，为什么我们要急于分享这一切。

“三个世纪前，内核中的极端势力——被激烈的争论和冲突肆虐了八个世纪的自主智能社会——做出了一个新的举动。他们创造了约翰・济慈赛伯人，将一个人类人格嵌入人工智能人格，并载入一具人类的躯体，经由普朗克空间界面连接内核。这个济慈人格有很多目的——作为某种陷阱，引诱人类种族终极智能的‘移情’；也作为一个原动力，推动事件的发展，最终引出最后一次海伯利安朝圣，导致光阴冢的打开，逼伯劳从隐蔽处现身，同时作为一个催化剂，导致远距传输器的陨落。为了达到最后一个目的，内核中的一些势力——创造了我的势力、我所效忠的这些势力——向首席执行官梅伊娜・悦石和霸主中的其他人泄露了一条消息，告诉他们内核正在利用远距传输器捕食人类的神经元，就像是某种神经吸血鬼。

“内核中的这些势力，将自己伪装成驱逐者，向世界网发动了最后的物理攻击。这些势力打消了将离散的人类种族一击毁灭的念头，他们想毁掉世界网形成的高级社会。悦石和其他霸主领袖向内核直接发起了攻击，毁灭了远距传输媒介，结束了神经网的实验，对内核内战中的反复派和终极派给予了重大的打击。

“但是，内核中我们这一势力，不仅致力于保护人类种族，而且希望保护和你们之间形成的同盟，所以我们毁掉了约翰・济慈赛伯人，但又有第二个制造了出来，他最后成功地完成了他的主要任务。

“这一任务是——和某个人类女子繁衍创造出一个孩子，这是个‘弥赛亚’，是内核和人类的结合。

“这个‘弥赛亚’正活在这个世上，是个名叫伊妮娅的孩子。

“三个世纪前，她出生在海伯利安，后来通过光阴冢逃到了我们这个时代。这么做不是出于恐惧——我们不会伤害她——而是因为她的使命是要摧毁教会，摧毁圣神文明，终结你们所知的人类种族。

“我们相信，她并不知道自己真正的目的，不知道自己所扮演的角色。

“三个世纪前，远距传输器陨落后，随之而来的是一个混乱的时代，于是，我所在的内核势力的残存部分——一个你们可能会看作是人道主义者的群体——联系到了当时的人类幸存者。”阿尔贝都朝陛下的方向点了点头。教皇也点了点头，示意他继续。

“雷纳・霍伊特神父是最后一次伯劳朝圣的幸存者。”阿尔贝都顾问继续道，他又开始在祭坛前来回踱步起来。烛火在他经过时微微摇曳。“他亲眼目睹了内核终极智能的操控力，见证了逆时送回的怪物——伯劳——所具有的破坏力。我们第一次取得接触的时候——人道主义者、霍伊特神父及垂死教会中的几个成员——决定保护人类种族，不让它们受到进一步的伤害，同时修复人类文明。十字形便是我们向人类施以拯救的工具——的的确确。

“你们都知道，十字形是个失败品。在陨落之前，被这一共生体重生的人类，在智力上会变迟钝，性征也会缺失。十字形是一种有机的电脑，里面存储着活人的神经和生理数据，可以恢复身体，但不能完全重建智力和人格。它能将尸体重生，但却窃取了灵魂。

“十字形的来源仍旧是个谜，但内核中的人道主义派相信，它是在我们的未来发展而出的东西，通过光阴冢送向过去。在某种意义上，未来的神送它回来，是为了让雷纳・霍伊特神父发现它的存在。

“这些共生体的失败之处，只是在于简单的信息存储和恢复需求。人类大脑中有无数神经元，人类身体中约有1028个原子。十字形要重建人类的意识和身体，不仅需要记录下这些原子和神经元的蛛丝马迹，还必须记住包含人类记忆和人格的整体驻波的精确布局。同时还必须提供能量，重建这些原子、分子、细胞、骨骼、肌肉、记忆，让那重生的生物体和先前存在于那具皮囊中的人一模一样。单单靠十字形，是无法成功做到这一点的。这个生物机器最多也只能通过原版复制出一个拙劣的样品。

“但内核拥有这些计算能力，可以对这些信息进行储存、恢复、改造、重组，以完成人类的重生工作。三个世纪起来，我们一直在这么做。”

杜诺耶枢机和穆斯塔法枢机、法雷尔神父和杜诺耶的蒙席助手分别交换了一下眼神，矶崎健三望见了他们眼中的惊恐。这是异端，是亵渎神灵，它意味着重生圣礼的终结，物质和机械将再一次取得统治权。矶崎健三感到非常不舒服，他朝海伊-摩迪诺和佩里・考格纳尼望了一眼，发现两人正在祈祷。亚伦看上去像是怔住了。

“诸爱卿，”陛下开口道，“不要怀疑。不要舍弃信仰。现在，你们的想法是在背叛我主基督，是在背叛神圣的教会。重生圣迹不仅仅是一项奇迹，是这些被称作技术内核的朋友们帮我们实现的一个奇迹，它也是万能基督的功业，正是祂引领上帝的另一些子民找寻到他们的灵魂和救赎。我主的这些造物，是通过祂最微不足道的工具——人类——创造出来的。继续，阿尔贝都。”

面对屋内众人震惊的表情，阿尔贝都看上去略微有点逗乐的样子。但他开口时，沉着的面容马上恢复到平易近人的状态。

“我们给予了人类不朽，作为交换，我们别无所求，只想默默同人类保持联盟。我们只希望能和我们的创造者保持和睦。

“过去的三个世纪里，这一同盟关系给人工智能和人类都带来了裨益。正如陛下所言，我们找到了我们的灵魂。而人类获得了数千年没有……也许是从没有过的和平和稳定。我承认，这一同盟对我的势力带来了很大的好处。我们这个被称为人道主义者的派别，已经从一个又小又卑微的团体壮大成内核中的主要势力，取得了很多的民意，但也没发展成统治党派，因为内核中没有势力能取得统治地位。以前交战的那些派别，现在差不多全都支持我们的观点。

“但不是全部。”

讲到这，阿尔贝都停下了脚步，他站在祭坛正前方，目光扫过台下的一张张脸，灰色眼眸中射出的目光令人生畏。

“但内核中还有一群势力希望除掉人类……他们由以前的终极派和赞成纳米技术的进化论者组成，这群势力打出了王牌——那个名叫伊妮娅的孩子。这个小女孩是名副其实的病毒，她能将病毒释放进人类的身体中。”

卢杜萨美枢机走向前，男人肥硕的脸庞泛着红晕，表情庄重。那细细的眼睛闪着微光，开口时，声音非常尖锐。

“告诉我们，阿尔贝都先生，这个名叫伊妮娅的孩子有什么目的？”

“她的目的，”灰衣男子说道，“有三个方面。”

“第一个目的是什么？”

“为了破坏人类肉体永生的机会。”

“一个孩子如何能做到这一点？”卢杜萨美问。

“她不是一个孩子，甚至不是人类，”阿尔贝都说，“她是一个受过基因剪裁的赛伯人孕育出来的东西。当她还在她母亲的子宫中时，她赛伯人父亲的人格就已经和她取得了联系。在还没出生前，她的意识和身体就已经混在了内核的邪恶势力中。”

“但是，她怎么能窃取人类的永生之礼呢？”卢杜萨美追问道。

“她的血，”阿尔贝都回答，“她能传播一种病毒，破坏十字形。”

“真正的病毒？”

“对，但不是自然形成的病毒。那病毒经内核的邪恶势力的设计剪裁，是一种纳米技术瘟疫。”

“但是，圣神有数千亿重生基督徒，”卢杜萨美继续道，语气就像是一名律师，正在引导自己的证人，“区区一个小孩，又怎能对这么多人造成威胁？难道这病毒会在受害者之间传播？”

阿尔贝都叹了口气。“就我们所知，一旦十字形死亡后，这病毒就会带上感染力。和伊妮娅接触后，这些重生基督徒就会被剥夺重生之礼，并且将会向其他人传染病毒。同样，那些从未得到十字形的人，也能成为这一病毒的传染源。”

“有什么治疗方法吗？比如免疫药？”卢杜萨美问道。

“没有，”阿尔贝都回答，“人道主义者已经研究了三个世纪，想要找到对策，但是，由于伊妮娅病毒是一种自主的纳米技术形式，它会构造自己最适宜的变种携菌体，我们的防御永远也跟不上它的步伐。也许，如果我们有自己的纳米生物军团，将其施放进人类中，有朝一日我们能赶上伊妮娅病毒的脚步，最终打败它。但是，我们人道主义者痛恨纳米技术，所以，我们只能面临这样一个悲哀的事实，一切纳米技术生命都超出了我们的控制——超出了任何人的控制。纳米技术生命的进化精髓在于自主、自由意志，它的目的完全不同于那些静止不变的生命形式。”

“你是说，人类。”卢杜萨美说。

“对。”

“伊妮娅的第一个目的，”卢杜萨美枢机说道，“或者，更准确地说，是创造她的那些内核邪恶势力的第一个目的，是要摧毁所有的十字形，从而摧毁人类的重生之礼。”

“对。”

“你说有三个目的。那另两个是什么？”

“第二个目的，是摧毁教会和圣神……也就是说，摧毁现在所有的人类文明，”阿尔贝都说道，“当伊妮娅病毒传播出去后，当重生被剥夺后……由于远距传输器仍旧无法运转，基甸驱动器对于单寿命的人类来说，也变得不再实用……这样一来，第二个目的也就达成了。人类将回到陨落后的那种四方割据的部落文化。”

“第三个目的呢？”卢杜萨美问。

“事实上，最后一个目的就是这个内核势力一开始的目标，”阿尔贝都顾问说道，“消灭人类。”

安娜・佩里・考格纳尼执行官大声叫喊起来。“不可能！就算是……旧地被毁灭……被劫持，或是远距传输器的陨落，也没有将人类彻底消灭。我们的族类广泛分布在这个宇宙中，不可能灭绝。有这么多星球，这么多文明。”

阿尔贝都连连点头，但样子非常悲伤。“对，但那是过去。这场伊妮娅瘟疫几乎能散布到宇宙的每一个角落。那种杀死十字形的病毒会变化出新的阶段，它们将入侵人类DNA的每一寸土地。当圣神陨落后，驱逐者也将再一次入侵……这一次他们会马到成功。他们早已臣服于纳米技术，改变了自己的基因，已经不再是人类。没有了教会，没有了圣神，没有了圣神舰队，人类没有了保护，驱逐者将搜刮幸存人类的DNA，用纳米技术的瘟疫感染他们。人类……我们所知的人类，教会一直在保护的人类……几年后就将不复存在。”

“之后会有什么东西？”卢杜萨美枢机用他低沉的嗓音问道。

“无人知晓，”阿尔贝都轻声说道，“就连伊妮娅、驱逐者或是释放这一终极瘟疫的内核邪恶势力也不知道。纳米技术生命形式将会按他们自己的议程进化，由着他们的奇思怪想改造人类的形体，只有他们掌控着自己的命运。但那命运将不再和人类有关。”

“上帝啊，上帝啊，”矶崎健三念祷着，但他惊讶地发现自己正在朗声大叫，“我们该怎么做？我们该怎么做？”

令人惊讶的是，回答他的竟然是教皇陛下。

“三百年来，我们一直在担心这一危险的瘟疫，一直在和它斗争。”陛下轻声说道，他那悲伤的双眼表现出莫大的痛苦，“我们最初的努力，是想要在伊妮娅散布传染病之前抓住她。我们知道，她从她的时代逃到我们的时代，这不是源于恐惧，因为我们无意伤害她，而是因为她想要将病毒洒向整个圣神。

“事实上，”陛下补充道，“我们怀疑伊妮娅并不知道她所携带的病毒会对人类造成什么样的影响。从某些方面来说，她只是内核邪恶势力的一枚无知棋子。”

海伊-摩迪诺执行官突然开口，语气非常强烈。“在这个孩子从光阴冢中出来的那天，我们本该用等离子弹将海伯利安轰成渣，应该给整个星球消消毒，不该冒一丝风险。”

对于这不可饶恕的打断，陛下没有感到不快。“是的，孩子，的确有人强烈要求那么做。但教会不忍心下令杀死这样一个小女孩，更加不愿意毁灭那么多无辜的生命。我们和内核中的预言势力协商了一下……他们发现，在抓捕女孩的最后行动中，有一个名叫德索亚神父舰长的耶稣会士能出上一份力……但我们想要和平地抓住小女孩的所有企图都落了空。四年前，圣神舰队本可以将她的飞船轰成灰，但舰队得到的命令是不能这么做，除非万不得已。所以，我们继续努力斗争遏制她的病毒入侵。矶崎健三，你们所必须做的，是继续支持教会的尝试，即便我们已经加强了这些尝试。阿尔贝都先生？”

灰衣男子再次开口。

“想象一下，这场即将到来的瘟疫，就像是一颗富氧星球上的森林大火，所到之处一切都将化为乌有，除非我们能遏制住它，将它扑灭。我们首先要做的，是移走森林中不必要的枯木和树枝——也就是易燃物。”

“非基督徒。”佩里・考格纳尼执行官喃喃道。

“正是。”阿尔贝都顾问说。

“这就是他们为什么必须被终结的原因，”宗教大法官说，“‘西贡丸’号上的那数千人，其余数百万，数十亿人。”

教皇乌尔班十六世举起手，这次是在令手下住口，而不是赐福。“不是被终结！”他一脸严峻地说道，“我们没有伤害一条生命，不管是基督徒，还是非基督徒，都没有。”

诸权贵困惑地面面相觑了一番。

“陛下所言不虚。”阿尔贝都顾问说。

“但他们没有知觉……”宗教大法官甫一开口，便马上顿住了，“圣父，我深感歉意。”他对教皇说道。

陛下摇摇戴着法冠的脑袋。“约翰・多米尼各，无须道歉，这些话题引人动情。请解释一下，阿尔贝都。”

“是，陛下，”灰衣男子说道，“‘西贡丸’号上的那些人确实没有知觉，陛下，但他们也没有死亡。内核……内核中的人道主义势力……完善了一项技术，可以将人类暂时置于停滞状态，既没有死亡，但也没有知觉……”

“就像是冰冻沉眠？”亚伦执行官说道，此人在皈依前，经常通过霍金驱动器旅行。

阿尔贝都摇摇头。“更加复杂，但危害也更小。”他点起精心修剪过的手指甲，打了个手势。“过去七年间，我们处理了七十亿人类。接下来的十年里，或是更长时间里，我们还必须处理四百二十多亿。偏地有许多许多星球，非基督徒占多数人口，就算在圣神空间内也有很多。”

“处理？”佩里・考格纳尼执行官问道。

阿尔贝都露出狰狞的笑容。“首先，圣神舰队将星球隔离，但他们并不知道这一行动的真正目的。接着，内核的机器人飞船抵达轨道，用我们的停滞设备扫荡星球的住人区域。而一心会则提供飞船、资金和人力劳动。主业会使用运输机将这些停滞的肉体转移……”

“为什么要转移？”宗教大法官问，“为什么不把它们留在他们的家园？”

回话的是教皇陛下。“它们必须被藏在伊妮娅瘟疫无法企及的地方，约翰・多米尼各。它们必须仔仔细细……漂漂亮亮地安置在安全之处，直到危险过去。”

宗教大法官俯下脑袋，表示理解和恭顺。

“还有一件事，”阿尔贝都顾问说道，“我的势力创造出了……一种士兵……他们只有一件使命，就是在伊妮娅散布出致命的病毒前，找到并抓住她。四年前，我们启动了第一个，她的名字叫拉达曼斯・尼弥斯。这些搜猎者只有几个，但他们的装备可以应付内核邪恶势力扔给他们的任何障碍物……甚至是伯劳。”

“控制伯劳的，是内核的终极派和其他邪恶势力？”法雷尔神父问道。这是这个男人第一次开口说话。

“我们是这么认为的，”卢杜萨美枢机回答，“这个魔鬼似乎是和伊妮娅站在一起的……在帮她传播病毒。同样，终极派似乎找到了什么办法，可以为这个女孩开启特定的远距传送门。恐怕，恶魔已经在我们的时代找到了一个人选……还有同盟。”

阿尔贝都竖起一根手指。“我必须强调一点，一切拥有单一意识的造物都是非常危险的，就算是尼弥斯和其余的搜猎者也一样。一旦我们抓住小孩，这些赛伯人就会被终结。他们的存在，只是因为伊妮娅瘟疫所引起的巨大危险。”

“圣父，”矶崎健三说道，双手紧紧合十，“我们还能做些什么？”

“祈祷，”陛下说道，那双黑色的双眼充满了痛苦和责任，“祈祷，并支持我们圣母教会为了拯救人类所做的一切付出。”

“反抗驱逐者的圣战将继续下去，”卢杜萨美枢机说道，“我们会尽一切力量，将他们拒之门外。”

“为了达到这一目的，”阿尔贝都顾问说道，“内核发展出了基甸驱动器，现在正在研究新的技术，帮助人类提升防御能力。”

“我们将继续搜寻这个女孩……不，应该是女子。”卢杜萨美补充道，“一旦将她缉拿归案，我们将会把她隔离起来。”

“如果无法将她缉拿归案呢，大人？”宗教大法官穆斯塔法枢机问道。

卢杜萨美没有回话。

“我们必须祈祷，”教皇陛下说道，“在这个对教会、对人类种族十万火急的时刻，我们必须请求基督的帮助。我们每一个人都必须尽一切能力，还要对自己提出更高的要求。我们必须为基督的所有兄弟姐妹的灵魂祈祷，甚至是为伊妮娅的灵魂祈祷，尤其要祈祷这一点，事实上，她无意将她的族类带进如此危险的境地。”

“阿门。”卢卡斯・奥蒂蒙席念祷着。

当小教堂内其余诸人都跪倒在地，埋下脑袋的时候，教皇乌尔班十六世站起身，走到祭坛前，开始吟唱感恩弥撒。

14

伊妮娅。在别的意识出现前，她的名字首先浮现了出来。我还没想到自己，便想起了她。

伊妮娅。

接着，疼痛、噪声、倾泻的雨水一股脑儿地出现了。唤醒我的主要原因是疼痛。

我睁开一只眼，另一只眼似乎被血块或别的东西黏住了，怎么也睁不开。没等我记起自己是谁，是在什么地方，我就感受到身上无数伤口传来的疼痛，右腿的疼痛尤其严重。接着，我记起了自己是谁，继而记起了自己在什么地方。

我大笑起来。或者，更准确地说，我试图大笑。但由于嘴唇开裂肿胀，上面布满了鲜血和黏糊糊的东西，一边嘴角根本张不开。于是那笑声变成了某种发狂的呻吟。

我被某种浮空乌贼鱼一口吞掉了，那个星球上，全是一望无垠的空气、云朵和闪电。现在我是在那头怪兽闹哄哄的肚子里，正被一点点地消化。

的确闹哄哄，如爆炸般，轰隆隆、啪啦啦，一种吵闹的撞击声，就像是大雨落在热带森林中的声音。我用一只眼瞄了一下，黑漆漆的……突然划过一道闪电……接着又是漆黑一片，只有视网膜上留下红色的余影……接着又闪过一阵白光。

我回忆起，我乘坐帆伞下的小舟沿途前进，一场可怕的龙卷风和行星级的风暴朝我扑了过来，最后那头怪兽把我吞了，但是，眼前并不是那场风暴。这是雨滴落在树冠上的声音。击打在我脸庞和胸脯上的东西，是那破烂的尼龙绳、帆伞的残骸、湿乎乎的棕榈叶，以及碎裂的玻璃纤维。我斜眼朝下望去，等着闪电照亮眼前的一切。小舟的确还在，但已经四分五裂，我的腿也在……大部分还卡在小舟的船壳中……左腿完好无损，还能动，但右腿……我痛苦地大叫。右腿显然是断了，虽然没看见有骨头从肉中戳出，但我肯定，小腿肯定是骨折了。

尽管如此，我身上其他地方似乎都没有大的损伤。只有擦伤和刮伤，脸上和手上凝结着斑斑血迹，裤子已经和碎布没有差别，衬衣和背心也褴褛不堪。我转转身，弓弓背，伸伸胳膊，屈屈手指，扭扭左腿的脚趾，又试图扭扭右腿的，我差不多算是完整无缺……背部没骨折，肋骨没断，神经也没损伤，只不过右腿有点问题，那里传来的疼痛就像是血管中拉进了带刺的铁丝网。

下一道闪电划过的时候，我试图评估一下自己身处的环境。我和破裂的小舟似乎是陷在了森林中一棵树的树冠上，卡在了断裂的枝丫间，还被破烂的帆伞和黏人的吊伞索裹住了。这里正在遭受着热带风暴的袭击，棕榈叶不断朝我们砸来。四周黑漆漆的，唯有闪电不时打破黑暗。我现在正挂在树上，无法判定离地面有多少距离。

树？地面？

我飞了半天的那个星球根本没有地面……或者说，虽有地面，但我碰到它时，早已被压力压成了拳头那么小的东西。况且，在那类木星球的核心之处，就连氢气也会被挤压成金属形态，怎么可能会有树呢？如此说来，我已经不在那个星球上，也不在那头野兽的肚子里。那我是在哪儿？

雷声在四周轰鸣，就像是等离子弹爆炸了。风渐起，吹得小舟在那不牢靠的树顶上摇晃，我也痛得大叫起来。我大概昏迷了一小会儿，因为当我醒来的时候，风已经平息了下来，大雨正捶打着我的身体，就像无数只冰冷的拳头。我擦去眼旁的雨水和血块，终于发觉自己在发烧，即便淋着冰冷的雨水，我的皮肤还是非常烫。我在这儿待了多久了？我的伤口中，爬进了什么恶毒的微生物？在那个浮空乌贼怪的肠胃中，它和我分享了什么细菌？

照逻辑看，我在那个类木星球的云朵中飞着飞着，后又被触手乌贼怪吞噬之类的都是热病下的一场梦，在逃出维图-格雷-巴里亚那斯B后，我直接被传送到了这里……不管这里是什么地方……其余一切都是梦中的场景。但是在这暴雨之夜中，我周围包裹着的，是那已经展开了的破破烂烂的帆伞。我的记忆也栩栩如生。还有一些逻辑无法解释却合乎情理的事实。

风摇动着树木。破损小舟在碎裂枝叶组成的不牢靠巢穴中往下滑了一点，从断腿处传来一阵刺骨的疼痛。

我意识到，我最好清醒地认清我目前的处境。小舟随时都会滑下去，树枝也很可能断掉，这一大团碎裂的玻璃纤维，牵扯的尼龙-10吊索，湿乎乎的记忆帆伞破布，都将坠向下面的黑暗之中，把我和那条断腿一起拖下去。现在，闪电出现的频率减少了，我被丢在黑暗中，浸在雨中，摇摇晃晃。没有闪电，我无法看清身下的东西，只知道有更多的树枝，隔着大片的黑暗，还有灰绿色的粗厚树干，以螺旋形紧紧地互相扭缠。我没有认出这是什么树。

我在哪里？伊妮娅……这回你把我送到了哪里？

我不再想这些事。这差不多就像是某种祈祷，我不打算养成这样一个习惯——向一个女孩祈祷，而这个女孩，四年来我和她一同旅行，保护她，和她共进晚餐，和她辩论。我想，尽管如此，丫头，你本可能送我去一些容易应付的地方。我是说，如果你在这事上有选择的话。

雷声轰鸣，但是没有闪电照亮下方。小舟动了动，开始往下陷，破裂的船头突然一歪。我朝身后抓去，舞动双手，想要抓住先前看到的一根粗树枝。那里有一大堆碎裂的树枝，裂开的锋利茎秆儿，还有带着锯齿边的棕榈叶。我又抓又扯，想要把断腿从小舟破裂的座舱中抖脱出来。但那些树枝很松软，结果我只拉出来半条腿，疼痛让我一阵犯晕。我觉得眼前有黑点在舞动，但这夜黑得伸手不见五指，所以事实上也没什么差别。我冲着摇晃小舟的一侧呕吐起来，接着再次伸手，想要在纷乱的断裂树枝中找到牢固的抓手。

话说回来，我到底是怎么到那树梢上去的？

无关紧要。此时此刻，除了逃出这片乱糟糟的碎裂玻璃纤维，还有这缠结的吊伞索，其他一切都无关紧要。

用我的小刀，从这片缠人的乱麻中砍一条路出去。

但我的小刀已经丢了，我的皮带也丢了，我的背心口袋被扯掉了，背心也被扯成了一身烂布，连衬衣也几乎没了。我奉若至宝，拿来对付那些乌贼鱼的钢矛手枪也丢了……我隐约记得，当龙卷风将帆伞撕得四分五裂时，它跟我的背包一起掉出了小舟。衣服、激光手电、定量食物包……一切都没了。

闪电一闪而过，而轰鸣的雷声早已远去。这时，在倾盆大雨中，我的手腕闪烁了一下。

通信志。这该死的手环一定是坚不可摧的。

通信志对我有什么帮助？我吃不准，但聊胜于无。我抬起左手腕，凑到嘴边，在噼里啪啦的雨声中，冲着它大叫道：“飞船！通信志，启动……飞船！嗨！”

没有回应。我记起来，这东西在那个类木星球的闪电风暴中曾经发出超载警报。令人费解的是，我感到了一丝失落。虽然通信志中的飞船记忆顶多也只能算是白痴仆从，但这么多年来，它一直陪伴在我身边，我已经习惯了它的存在，它也曾帮我驾驶登陆飞船，带我们从流水别墅到西塔列森。而且……

我摇摇头，甩去这些怀旧之情，再一次伸手往四周摸索，寻找抓手，最后抓住了挂在周围如同细瘦藤蔓般的吊伞索。的确管用。帆伞带肯定紧紧卡在了上面的树枝上，吊伞索支撑住了我的重量，我的左腿在滑溜的玻璃纤维上挣扎，将断腿从小舟的余骸中拉出。

疼痛让我眼前黑了几秒……甚至可以媲美肾结石最疼的时候，只不过时断时歇，就像是一波波的攻击……但当我的意识重新集中起来的时候，我正紧紧抱着棕榈树螺旋状的树干，而没有躺在残骸中。几分钟后，一阵风从丛林的树冠上吹下来，四分五裂的小舟掉了下去，有几片被还没断掉的吊伞索挂住，其余的则翻滚着坠入黑暗之中。

现在怎么办？

等天亮吧。

如果这个星球根本没有天亮呢？

那就等疼痛平息。

疼痛怎么会平息？显而易见，那断裂的大腿骨正撕扯着神经和肌肉。你在发高烧，还在这大雨和破败的植物中昏迷了一段时间，伤口暴露，每一种致命的微生物都可以肆意侵入，天知道你在这种境地下待了多长时间？很可能已经有坏疽进入了，你闻到的臭烘烘的烂植物味可能就是你身上的。

坏疽不会那么快生成，对不对？

没人应答。

我试着用左臂吊在树干上，腾出右手摸向受伤的大腿，但只轻轻一碰，就让我疼得呻吟起来。如果我再一次昏过去，我肯定会从这根树枝上掉出去。我稳住身子，试着碰碰左小腿：大多数地方已经没有知觉，但感觉并没受到大的损伤。也许，只不过是大腿骨下部的普通骨折。

只不过是普通骨折，劳尔？在这样一个丛林星球上，暴雨或许永远也不会停。没有医疗箱，没办法生火，没工具，没武器。就只有一条断腿，还发着高烧。哦，对了……只要这真的只是普通的骨折。

闭上你的臭嘴。

雨水击打着我的身体，我衡量着几个选择。我可以扒住树挨过今晚剩余的时间……也许还有十分钟，或是三十个小时……或者，我可以爬下去，到丛林的地面上。

有野兽在等着呢，你是要自个送上门去？好主意。

我叫你闭嘴。丛林地面或许可以给我一个遮雨的庇护所，让我找到一块柔软的地方搁腿，还能用树枝和藤蔓做成夹板。

“好，就这样。”我大声说道，同时在黑暗中四处摸索，寻找着吊伞索、藤蔓或是树枝，下定决心到下面去。

我猜，我花了整整两三个小时才从树上下来。也可能有五六个小时，或是一两个。闪电不再出现，在这近乎黑暗的境地下，几乎不太可能抓到什么把手，但在厚实的丛林树冠上，出现了一丝奇怪的红光，极其微弱，几乎难以看清。我让自己的眼睛慢慢适应，我在这儿找到一根绳索，那儿找到一根藤蔓，又找到一根坚硬的树枝。

是日出？我觉得不是。光线似乎太涣散，也太微弱，几乎像是化学品引起的。

我觉得自己身处的这树冠大概离地有二十五米，可等我下到那儿时，粗树枝却继续一路往下，但密密麻麻的锋利棕榈叶已经少了很多。没有地面。我在两根树枝的分叉处栖息了片刻，从疼痛和头晕眼花的状态中恢复过来，然后重新开始往下降，随即发现身下只有湍急的水流。我赶紧抬起左腿，红光的亮度刚好让我看清四下横流的河水，那滚滚的急流在螺旋向上的树干间涌动，漆黑的水打着漩涡从身边冲过，就像是滚滚的石油。

“见鬼。”我骂道，看来今晚我什么地方也去不了，先前我还曾打算制造一条木筏。我现在到了另一个星球上，也就是说，上游和下游肯定分别有一座远距传输器，我肯定是乘什么东西过来的。以前我造过木筏。

是啊，当时你身体棒棒，吃得饱饱，还有两条腿，有工具……比如斧子和激光手电。而现在，你连两条腿都没有。

给我闭嘴，求你了。

我闭上双眼，想要睡上一觉。高烧让我冷得不停颤抖，但我没有顾及这一切，心里盘算着，下次见到伊妮娅的时候，该怎么向她讲述这个故事。

难道你真以为还能见到她？

“快闭上你的嘴。”我再一次喊道，身边雨打树叶的响声和身下狂怒的水流之声将我的声音淹没得无影无踪。我突然意识到，自己该沿着刚才费力、痛苦爬下来的路，重新顺着树枝往上爬几米。因为水可能会涨起来，很有可能。真是嘲讽啊，费那么大力下来，却变得更容易被水卷走。最好往上三四米，先等一分钟，让我喘口气，让那一波波疼痛缓和一下。顶多等两分钟。

我睁眼醒来，看见的是淡淡的日光。我正四仰八叉地躺在好几根下垂的树枝上，离身下那打着旋的灰色洪流只有几厘米远，那水流正在螺旋形的树干间猛烈地涌动。光线仍旧昏暗得像是晦暗的黄昏。我只知道自己已经睡了一整天，又要面对一个冗长的夜晚。雨还在下，但已经很小。气温是那种热带的温热，虽然高烧让我很难判断，而湿度几乎接近百分之百。

我浑身上下都在疼。断腿使我痛苦万分，脑袋、背部和肚子也疼得厉害，但很难将它们区分开来。脑袋里像是有一颗水银球，每当我动一动头，它就会笨重地滚动一下。我感到一阵眩晕，接着又是一阵恶心，但肚子里已经没什么可以吐出来。我挂在缠结的树枝上，思忖着冒险的荣耀。

丫头，下一次你差人跑腿的时候，叫贝提克去吧。

光线没有暗下去，但也没有变亮。我动了动位置，审视着流过身边的水流：灰暗，涌出一个个漩涡，泛着波纹，同时还卷携着零碎的棕榈叶和枯死的植物。我仰起头，但看不见小舟和帆伞的踪迹，昨天那个漫长夜晚掉落下来的所有玻璃纤维和布片都早已被卷走。

看上去似乎在发洪水，像是海伯利安托柴海湾的沼泽地中发生了溪水溢流，堆积的淤泥形成了一个堰塞湖，会持续一年，造成了短暂的水患，但我知道，这个被淹没的森林，这无边无垠的湿地丛林，很可能永远也不会改变。不管这儿是哪里。

我审视着流水。浑浊、晦暗，就像是灰色的牛奶，可能只有几厘米深，也可能有几米。无法从淹在水中的树干上看出什么线索，水流很急，但还没到湍急的地步，如果我好好抓着汹涌水流上的树枝，站到水里面，并不会被它卷走。如果运气好，如果水里面没有海伯利安沼泽地里那种泥胞、吸血扁虱、咬指雀鳝，或许我可以蹚水走到……什么地方去。

劳尔，我的老伙计，蹚水需要两条腿，对你来说，更可能是在烂泥里单脚跳吧。

那好吧，单脚跳过烂泥。我用双手紧紧抓住头顶的树枝，放下左腿，伸进水流中，同时将断腿靠在身下的宽树枝上。这一动，又一阵疼痛袭来，但我咬牙坚持着，将脚掌踏进凝滞的水流中，接着是脚踝、小腿，然后是膝盖，接下来，我动了动，看看能不能站住……我绷紧前臂和二头肌，断腿在树枝上滑下，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痛让我不由大喘一口气。

水深不到一米半。我可以用健全的那条腿站在里面，水流也只不过在我腰部流动，溅泼着我的胸膛。而且，水很暖和，似乎还减轻了断腿的疼痛。

这温热肉汤中可有好多活泼好动的微生物，大多是从种舰时代变异过来的，它们正馋涎欲滴呢，劳尔老伙计。

“闭嘴。”我呆呆地说道，同时向四周望去。我的左眼肿了起来，结着一层痂，但还是能看。脑袋疼得厉害。

灰暗的水流上，四面八方地矗立着无数根树干，伸向灰蒙蒙的细雨中。滴水的棕榈叶和树枝是一种非常暗的深绿色，看上去几乎像是黑的。左手方向似乎微微有点光，而且那个方向的烂泥似乎更加坚实一点。

于是我朝那个方向移去，一面从一根树枝抓向另一根树枝，一面移动左腿往前进，时而在低垂的棕榈叶下猫猫腰，时而像慢动作的斗牛士一般转向一侧，绕开漂浮的树枝和其他残骸。整个向光亮前进的过程花了几个小时。但我没有更好的选择。

丛林中泛滥的大水最终汇入了一条河流。我抓住最后一根树枝，感觉身下的水流正试图将那条健全的腿拖进去。我向眼前无边无垠的广阔水域望去，河面暗暗的，看不见河对面——不是因为河宽得没有尽头（水流和漩涡从左流向右，从中可以看出，这是一条河，而不是什么湖或是江），而是因为河面上缭绕着一层迷雾，一层低矮的云雾，它们遮蔽了一百多米外的一切。河水灰暗一片，暗绿的树木湿淋淋的，云雾灰蒙蒙的。天色看上去似乎在变暗。夜幕正在降临。

我已经用这条腿尽了全力。高烧烧得非常厉害，虽然丛林里很热，但我的牙齿却在颤抖，双手几乎控制不住地抖动。在泛着洪水的丛林里艰难前进的过程中，骨折有点加重，疼得我想要大叫。不，我承认，我的确一直在喊叫。起初声音很轻，但随着时间慢慢推移，疼痛越来越厉害，情况越来越糟糕，于是我开始大声喊叫起地方军的古老行军曲，接着是在湛江上当船夫时学会的下流打油诗，最后变成了纯粹的喊叫。

你这建木筏的想法就是这副德性？

我已经习惯了脑中的刻薄话语。我意识到它并没有催我躺倒在地，慢慢等死，而只是批评我为了活命所作的努力并不足够，我便开始和它友好相处。

嗨，劳尔老伙计，来了个绝妙的乘木筏的机会。

河流卷过来一棵完整的树，麻花状的树干在深深的河水中不断翻滚。现在，我站在那儿，水已经没到了肩膀，离真正的河水只有十米的距离。

“是啊。”我大声说道。手指抓着光滑的树皮，慢慢滑脱。我挪了挪位置，把自己拉上去一点。这一次，有什么东西磕到了我的脚，让我眼前一黑。“是啊。”我又说了一遍。我保持清醒的概率有多大？天不黑的概率呢？或是我坚持下去，赶上另一班树木筏子的概率？朝那棵浮树游过去几乎不可能。我的右腿已经废了，另一条腿和两条胳膊正不住颤抖，像是中风了。我现在的力气只够抓着这条树枝再坚持一分钟。“是啊，”我再一次说道，“见他妈的鬼！”

“打扰了，安迪密恩先生，你是在跟我说话吗？”

突然冒出的声音吓得我差点放开手里抓着的树枝。但我还是用右手紧紧抓住，放下左手，在暗淡的光线下审视左手腕。通信志正微微亮着，上一次我看的时候并不是这样的。

“啊，我真该死。飞船，我以为你坏掉了呢。”

“先生，通信志的确坏了。记忆被擦除，神经电路已经完全不起作用。只有通信芯片还在紧急备用能源下运转。”

我朝自己的手腕皱皱眉头。“我不明白。如果你的记忆已经被擦除，神经电路也……”

河水牵扯着我的断腿，不断引诱我松手。我暂时沉默了几分钟。

“飞船？”最后我终于说道。

“有何吩咐，安迪密恩先生？”

“你在这儿？”

“当然，安迪密恩先生。我遵照你和伊妮娅的命令，一直在这儿待着。我很高兴，所有必需的修理工作都已经……”

“现身。”我命令道。天几乎黑了。迷雾的触须越过漆黑的河面，朝我盘卷而来。

飞船呈水平状升了起来，湿淋淋的，船头离我仅二十米，船体仍有一半在中部河道中，就像是一块突然冒出来的巨石，挡住了水流的去路。一艘黑色的浮置游船，全身倾泻着吵闹的溪流。在船首，在远处迷雾中那湿淋淋的黑色鲨鳍上，导航灯闪烁着亮光。

我大笑起来。也可能是在大哭，或者，仅仅是在呻吟。

“你是想自己游过来呢，先生？还是要我到你那边去？”

我的手指快要支撑不住了。“到我这边来。”我一面说，一面用双手紧紧抓住树枝。

飞船有一层冰冻沉眠甲板，伊妮娅在飞出海伯利安后的旅程中，常常睡在里面。那儿有个自动诊疗箱，虽然非常古老——见鬼，整艘船都非常古老——但自动诊疗功能还能用，它被保存得很好，并且，四年前，据这艘喋喋不休的飞船所说，驱逐者在领事还健在的日子里，曾对它进行过修补。

我躺在温暖的紫外线下，柔软的附件正在探测我的皮肤，敷药于青肿之处，缝合纵深的伤口，通过静脉点滴注射止痛剂，最后完成了诊断。

“安迪密恩先生，是复合骨折，”飞船说，“你要看看X光片和超声波图像吗？”

“不，多谢，”我回答，“该怎么治疗？”

“已经开始了，”飞船说，“就在我们说话的时候，骨头正在被固定。等你睡着后，会开始塑胶黏合和超声移植。由于要对受损的神经和肌肉组织进行修复，医生的建议是，至少睡上十个小时来完成治疗。”

“够短的了。”我说道。

“安迪密恩先生，诊断结果最令人担心的是你的高烧。”

“是骨折引起的，是吗？”

“不，”飞船回答，“看样子，你的肾脏受到了非常严重的感染。没有得到应有的治疗，严重程度远远大于你的断腿，在你的腿出问题前，它就会要了你的命。”

“真令人高兴。”我说道。

“此话怎讲，先生？”

“没啥，”我说道，“你说你已经被完全修好了？”

“完全修好了，安迪密恩先生。要是不介意我自夸一下，事实上，我比事故前还要好上几分。瞧，因为损失了一些物资，一开始我以为得从河流的底层渣石中合成碳-碳模板。但我很快就发现，驱逐者对我进行修补时，留下了一些压缩阻尼器的零件，没有用完，通过回收它们，自动修复的效率可以提高百分之三十二……”

“好了，好了，飞船。”我说道。疼痛消失了，我几乎有点晕乎乎的。“完成修复一共花了多长时间？”

“五个标准月，”飞船说道，“按本地时间算，是八个半月。这个星球拥有两颗月亮，它们的运行毫无规律，所以月运周期很古怪，据我推测，它们是被俘获的小行星，因为……”

“五个月，”我说道，“那其余三年半时间，你一直在这儿等？”

“是的，”飞船回答，“这是你们的命令。我希望贝提克和伊妮娅安然无事。”

“我也这么希望，飞船，但我们很快就能知道了。你准备好离开这个地方了吗？”

“飞船的所有系统都运转起来了，安迪密恩先生。静候你的吩咐。”

“那我就吩咐你，”我说道，“我们走。”

飞船将全息像传送到我面前，图像显示我们正在从河面上升起。天已经黑了，但夜视镜显示出了高涨的河水，以及上游仅仅几百米外的远距传送门。由于迷雾的存在，先前我没有看到它。我们在河上腾空而起，升上纷乱的云朵。

“跟上次比，河水涨高了。”我说道。

“是的。”飞船说。眼前现出星球的弧线，太阳在蓬松的云朵上再一次出现。“每个轨道周期，也就是大约十一标准月的时间，就会出现一次涨潮，每次涨潮会持续三个标准月。”

“这么说，你现在知道这是哪个星球了？”我问，“上次我们走时，你还不能确定。”

“现在我非常确信，这个星球并不在通用目录索引的两千八百六十七个星球中，”飞船回答，“据我的天文观测显示，这并不是圣神空间，也不在以前的世界网或是偏地的领土内。”

“不是古老的世界网，也不是偏地，”我重复道，“那是哪儿？”

“这星球在一个名叫NNGC-4645德尔塔的偏地星系的西北部约两百八十光年外。”飞船回答。

由于止痛剂的作用，我感觉有点头晕眼花。“一个新世界，在偏地之外。那它怎么会有远距传输器呢？为什么这条河会成为特提斯河的一部分？”

“无从知晓，安迪密恩先生，但我得提一下，在河底休息的时候，我曾通过远程遥控装置观察到这儿有许多种有趣的生命形式。除了你、伊妮娅和贝提克在下游观察到的河蝠鲼状生物，这里还有三百多种鸟类，以及至少两种类人动物。”

“两种类人动物？你指的是人类。”

“不，”飞船说，“是类人动物。但显然不是旧地的人类，其中一种非常小——身高不超过一米，左右对称，但骨骼架构与我们完全不同，肤色是红色的。”

我突然想起，在我们在此短暂逗留的时间里，我和伊妮娅曾乘坐现已丢失的霍鹰飞毯进行侦查，发现过一个红色岩石造成的庞大建筑，光滑的岩石中凿有微小的台阶。我摇摇头，清除这些念头。“真有趣，不过，我们还是先设定好目的地吧。”星球的弧线已经清楚地展现在了眼前，星辰明亮闪烁。飞船继续升高，飞过一个马铃薯形状的月亮，加速驶离轨道。无名的星球变成了一个炫目的球体，布满了被阳光照亮的云层。“你知道一个名叫天山的星球吗？”

“天山，”飞船重复道，“是的。据我回忆，我从没到过那儿，但我有这个星球的坐标。是个小型星球，位于偏地，住有大流亡后期的中国难民。”

“去那儿没啥困难吧？”

“预期不会有什么困难，”飞船回答，“只是一次普通的霍金驱动跃迁。但我还是建议你在跃迁的时候使用自动诊疗室，作为你的冰冻沉眠舱。”

我又一次摇摇头。“飞船，我不想睡。至少得先等它把我的腿治好。”

“安迪密恩先生，我建议不要那么做。”

我皱皱眉头。“为什么？前几次跃迁，我和伊妮娅不是都保持清醒状态的么？”

“是的，但相对而言，那几次只是在古老世界网内的短途旅行，”飞船说，“现在你们称其为圣神空间。而这一次，旅途的范围将大得多。”

“大到什么程度？”我赤裸着身体，突然感到一丝凉意。我们最长的跃迁，是跳往复兴之矢星系的那次，旅程花了十天的飞船飞行时间，还和等候我们的圣神舰队之间产生了五个月的时间债。“这次旅程有多长？”我再一次问道。

“三个标准月，十八天，六小时，还有几分钟。”飞船回答。

“这点时间债还不算太糟。”我说道。我上一次见到伊妮娅，是在她刚刚过完十六岁生日的时候，这次旅程只会让她比我多出几个月的时间，或许她的头发会长长一点。“我们跃迁前往复兴星系的时候，时间债比这还要长呢。”

“安迪密恩先生，这不是时间债，”飞船说道，“是飞行时间。”

这一次贯穿全身的寒意货真价实。我的舌头似乎不听使唤了。“三个月的飞行时间……那时间债有多长？”

“对于在天山等待的人来说吗？”飞船说。现在，丛林星球已经落在了身后，变成了一个小黑点。我们正朝跃迁点加速而去。“五年，两个月，一天，”飞船说道，“你知道，时间债的算法并不和超光速运行时间呈线性函数关系，它涉及到其他一些因素，比如……”

“啊，老天，”我一面大声喊，一面在自动诊疗箱中抬起手腕，摸向湿冷的额头，“啊，见鬼。”

“安迪密恩先生，你感到疼痛吗？疼痛感应仪没有显示，但你的脉搏不太稳定。我们可以加大止痛剂的用量……”

“不！”我厉声大叫，“不，没事。我只是……五年……啊，该死。”

伊妮娅知道这事吗？她知不知道，我们的这次分别，对她来说将横跨她生命的好几年？也许我本该叫飞船穿越下游的远距传输器。不，伊妮娅的吩咐是取回飞船并乘它飞到天山。上一次，远距传输器带我们到了无限极海。谁知道它这次将会带我们去哪里。

“五年，”我喃喃道，“啊，见鬼。她将……见鬼，飞船，到时候她就是二十一岁了。已经成年。我将错过……我看不到……她不会记得……”

“你确定你没有感到疼痛吗，安迪密恩先生？你的生命体征非常紊乱。”

“别管它，飞船。”

“需要我将自动诊疗舱配置到冰冻沉眠状态吗？”

“过一会儿，飞船。告诉它，今晚治疗我的腿，处理我的高烧，到时候让我睡去。我想至少睡上十小时。离跃迁还有多久？”

“还有十七小时。跃迁点在星系内。”

“很好，”我说道，“十小时后叫醒我。准备好丰盛的早餐，就是我们前一次旅行中庆祝‘星期日’时我常吃的那些。”

“好的，还需要什么吗？”

“嗯，你有没有什么全息记录……是我们前一次旅程中时……关于……关于伊妮娅的？”

“有，安迪密恩先生，有好几小时的记录。比如那次你们在外部瞭望台上，在零重力水泡中游泳的记录。那次关于宗教和理性的讨论。在中央机井的飞行课……”

“很好，”我打断了他的话，“整理好，我吃早饭的时候想看一遍。”

“我将为你准备好自动诊疗，明天七小时的歇息后，你将迎来三个月的冰冻沉眠时间。”飞船说道。

我深深吸了口气。“好。”

“安迪密恩先生，医生希望现在开始修复神经损伤，并注射抗生素。你想睡觉了吗？”

“是的。”

“要不要做梦？药物可以分别为两种神经状态定制。”

“不要做梦，”我回答，“现在暂时不要。以后有的是时间做梦。”

“好的，安迪密恩先生。睡个好觉。”

15

圣神的飞船和士兵终于来到了天山，消息传到我耳朵里的时候，我还在帕里集市岩台，随行的有贝提克和几个当地人。

“我们得告诉伊妮娅。”我说道。在我们四周、头上、脚下，是数千吨重的台架，上面人头攒动，人来人往，大伙讨价还价，此争彼笑，台架也随之一起晃动，发出吱嘎吱嘎的响声。几乎没人听到圣神来临的消息，即便听到，也没人会理解其中的深意。传达消息的是个僧侣，名叫占定，他在达赖喇嘛的冬宫里任教，当时刚刚从首都布达拉回来。幸运的是，占定每隔几个星期就会在悬空寺（这是伊妮娅的工程）兼任竹具工的工作，去寺里的路上，他恰好在帕里集市看见我们，于是向我们打招呼。就这样，我们成了布达拉宫外的头几个知道消息的人。

“五艘船。”占定是这么说的，“有好几十个基督徒。半数是战士，穿着红黑相间的制服。剩下半数中的半数是传教士，所有人一身黑袍。他们到了兰错那儿，对，就是湿婆阳元山附近的水獭湖，租了附近的红教宁玛派寺庙，把寺的一部分作为小礼拜堂，尊奉他们的三位一体神。达赖喇嘛不允许他们驾驶飞行机器，也不允许他们跨越中原的南部山脉，但准许他们在那片地区里自由走动。”

“我们得告诉伊妮娅。”我第二次对贝提克说道，集市上人声嘈杂，所以我凑得很近，以便他能听见我的话。

“我们得去洛京告诉所有人。”机器人说。他转过身，叫其他几人去把余下的东西买好，并叮嘱他们别忘了安排脚夫搬运购置好的建筑材料——缆绳和额外的盆景竹。接着，他举起厚重的背包，系紧安全带上的攀登器件，完事后，向我点了点头。

我举起自己那只沉重的背包，在前面开路，出了集市，顺着梯子爬下平台，来到缆索平台。“我想，走高路比走道要快，你说呢？”

蓝皮肤的男人点点头。我先前在这个问题上犹豫过，吃不准要不要跟他商量回程走高路，因为对贝提克来说，只用一只手，是很难应付缆绳和滑道的。在我们重新团聚后，我很惊讶地发现，他没在手上装金属钩，左胳膊剩下的半截前臂，依旧是一段光滑的残肢。但很快，我就发现他用一条皮带和数条皮质附件，弥补了失去五指的不足。“嗯，安迪密恩先生，”他回答我，“高路比较快。我同意，除非你想用飞行员去送信。”

我瞧了他一眼，觉得他是在开玩笑。飞行员是一族各自独往独来的人，是群疯子。他们站在高高的建筑上，直接架着滑翔伞飞下，顺着从巨型峭壁上吹来的山风，穿越山脊和高峰之间的广阔天地，而不仅仅受限于缆索或桥梁这些工具。他们观赏鸟儿，找寻上升的暖气流，仿佛那是他们生命的源泉……的确是。如果变化莫测的风突然转向，如果上升力突然消失，如果他们的飞行风筝突然出现问题，那他们根本找不到降落的平地。迫降在峭壁上，几乎就意味着死亡。落入下方的云朵中，那铁定意味着死亡。他们需要估算会吹什么风，测算上升气流、下降气流、急流，过程中不容许出一丁点差错……任何错误都将导致死亡的下场。正因如此，他们才独自生活，膜拜神秘异教，开出极大的价码替人办事，比如应达赖喇嘛的请求从布达拉捎信到别处，或是在佛陀庆典的时候拉出祈文横幅，或是替商人将用以打败竞争对手的紧急文件递送至总公司，以打败竞争对手，或者——如传说中所说——前往东方的泰山，由于一百多公里的天堑和致命云层的阻隔，这座山每年有好几个月与天山的其他地方相互隔绝，无法互通往来。

“我觉得，我们不能把这条信息托付给飞行员。”我说。

贝提克点点头。“没错，安迪密恩先生，但这儿的集市上能买到滑翔伞。就在飞行员行会的摊子上。我们可以买两架，这样就能走最短的路回去。虽然很贵，但我们可以卖掉几头柴羊。”

我永远也搞不明白这位机器人朋友是不是在开玩笑。我回忆起最近一次挂在滑翔伞下的经历，不由得想要哆嗦，但忍住了。“你在这个星球上乘过滑翔伞吗？”我问道。

“没有，安迪密恩先生。”

“那其他星球呢？”

“也没有，安迪密恩先生。”

“你觉得要是我们乘的话，成功回去的概率有多大？”我追问道。

“十分之一。”他不假思索地回答。

“那么，在现在这个傍晚时分，乘索道和滑道的概率呢？”我说。

“只要天没黑，就有九成的把握。”他回答，“如果没到滑道太阳就下山了，就要小一点。”

“那就乘索道和滑道。”我说道。

集市常客在索道前排了很短的一条队伍，一会儿工夫便轮到我们上出发平台。这块竹子搭建的平台位于帕里集市台架底层之下，离上面约有二十米，它向外额外伸出了五米左右，凌驾在深渊上方。在我们身下，除了几千米深的空气，别无其他，在那一片空无的底部，唯有无所不在的茫茫云海，在隆起的岩石山脉上翻腾，仿佛白色的浪花溅泼在石桩之上。我知道，云海之下的几千米深处，充满了有毒气体，还有翻涌的酸海，我们的整颗星球，除了山岳，都被它们覆盖了。

缆索师傅朝我们挥挥手，示意我们过去，于是我和贝提克一起踏上跳台。这个转运站上连接着二十多根缆索，一根根线缆伸向四面八方，它们先是稍稍倾斜向下，随后探进深渊，最后从视野中消失，就像是一张黑色的蛛网。离我们最近的缆索终站位于北方，距离超过一点五公里，那个平台位于一个小山顶上，在白色壮丽的卓木拉日——“白雪王妃”——的背景衬托下，那山顶尤为显眼，但我们此次行程要往东走，将穿越山脉与山脉间的天堑，来到二十多公里外的另一个终点站，往那个方向通去的缆索一点点往下降，最后和远方岩石峭壁上的夕阳余晖融为一体，看上去似乎在半道中消失了。我们最后的目的地，还要越过那个终站，往东北行进超过三十五公里的距离。如果从走道走，需要先沿帕里山脉往北行进一段路程，然后往东横穿一系列的吊桥和小道，整个旅程非常漫长，得花上大约六个小时。如果通过缆索和滑道走，所花时间不到走道的一半，但现在已近傍晚，而滑道尤为危险。我又朝低垂的落日望了一眼，再一次琢磨起来，这主意是否明智。

“快准备好。”缆索师傅喊声如雷，这是个皮肤晒得黝黑的矮个男子，穿着一件朱巴[22]，衣服斑驳变色，缀满补丁。当我们走到装备器械的缆绳前的时候，他正嚼着一块柴苏根，接着转身把残渣吐到了平台外。

“准备好了。”我和贝提克异口同声道。

“互相保持距离。”缆索师傅又咆哮道，他朝我指了指，示意我先开路。

我拿出全身轭具，晃了晃，把滑动吊索理出来，把胳膊伸进那套鼓鼓囊囊的吊索装备，这东西被我们戏称为刑架。我摸索了一番，找到双轴承滑轮装置，用一个钩环将其钩进吊索的吊环，接着又将其套进另一个钩环，打个单环结，作为滑轮制动的备用摩擦制动器。接着我拿出身边最好的D型平衡钩环，用它将滑轮的双轨夹在一起，轨底连上缆索。继而拿出安全绳索，在上面系上一根短短的普鲁塞克吊索，将绳索穿进头两个钩环，最后将其扣上胸前的轭具，连接点位于吊索下方。这一切花了不到一分钟，我举起双手，抓住滑轮上的D环控制器，上下跳了跳，看看滑轮和扣索是不是牢牢固定住了。一切稳稳当当的。

缆索师傅凑过来，以专家的眼光检查了一下双头D环，看看是否连接好，滑轮是否固定。他将滑轮前后试移了一米，确保几乎无摩擦力的轴承在紧密的机体中作平滑运动。最后又将全身重量压在我的肩膀和轭具上，让我感觉像是又背上了一个旅行包。确认吊环和制动绳索很牢靠之后，他终于放开了我。我很确信，他并不在乎我是否会摔下去死翘翘，但二十公里长的编织细缆伸向远方，直至消失不见，如果滑轮卡在上面什么地方，那么，清理难堪场面的，就是这位缆索师傅了，到时候他得坐在绳梯或是绳座上，吊在几千米高的空中，而往来游客只能干等着，最后发生骚动。不过，他看上去对装备很满意。

“走。”他说道，拍拍我的肩膀。

我挪了挪背上鼓鼓囊囊的高耸着的背包，顺势跳进半空。轭具的带子绷紧，缆索下弯，滑轮轴承发出极其轻微的嗡嗡声，我的两个拇指按住D环控制器，慢慢松开制动，开始迅速向前滑动，片刻之后，便沿着缆索飞驰起来。我抬起腿，靠坐在轭具座椅中，就好像过去三个月来，已经养成了这个老习惯。我们的目的地，昆仑山脉，正发出明亮的光芒。黑暮逐渐填满身下的深渊，夜影顺着身后的帕里山脉朝下移动。

我突然感觉到缆索的拉力起了一丝变化，又听见一阵嗡嗡声，原来贝提克也跳了下来，紧跟在我身后。我回头望了一眼，他已经出了跳台，两条腿以安全方式笔直地伸在前头，整个人在弹性起降器中轻荡。还能看见一条绳链将他左臂上的皮带连在了滑轮的制动索上。贝提克朝我招了招手，我也招手回应。速度越来越快，我坐在轭具中，赶紧转回身，注意着从我身边尖啸而过的缆索。有时候，鸟儿会停在缆索上休息。有时候，缆索上会结出冰块，耸起一个尖刺。还有一些极少的情况，有些人出了意外，或是掉出了安全带——天知道什么原因——而滑轮还留在缆索上。甚至还有一种情况，虽然极为罕见，但仍旧不得掉以轻心：有些人出于恶意的心理，或是本身有精神病症状，会在缆索上停留片刻，在上面系上一个楔索，或是弹簧凸轮，给下一个游客留下一个小小的惊奇。犯下这一罪行的犯人会被判以死刑，将会从布达拉或洛京最高的平台上扔下去，但是，对于遭遇楔索或是凸轮的人来说，这根本无法给他们带去多少抚慰。

不过，这些不测一个都没有在我身上变为现实。超轻缆索下是一片空茫寂寥之地，我安然穿了过去，耳边听到的，只有空气的轻啸，以及速度调整时滑轮制动发出的轻微哼鸣。虽然时近晚春，而且阳光依旧照在我们身上，但在这八千米的高空中，空气总是非常寒冷，呼吸倒没什么大碍。自从抵达天山后，我每天都会感谢掌管进化的神祇，让这样一颗重力稍低的行星——零点九五四的标准重力——在海拔这么高的地方富含氧气。我低头俯瞰，脚底下几千米外，是一片云层，我想象着，在那难以体会的压力之下，是一片滚滚的海洋，劲风吹过，搅起千层浪，而那空气，其实是光气[23]和浓烈的一氧化碳。天山星球上没有真正的地表，唯有浓汤般的行星海，还有无尽的险峻山峦和高峰，耸立至数千米高的高空，触及氧气层，以及类似海伯利安的灿烂阳光。

记忆拨动着我的心弦。我想起几个月前遇到的另一个云海星球，想起了离开那个星球后，在飞船中度过的第一天，当时我的热度和断腿尚未痊愈，也还没开始往跃迁点进发，我无所事事地对飞船说：“我想知道，我到底怎么穿过远距传输器来到这儿的。我脑中只记得一个巨型……”

飞船坐在河底，还是原来我们撇下它的那个地方，它播放出浮标摄影机拍下的全息影像，来回答我的问题。那是在夜晚拍摄到的影像，画质已被提高，正下着雨，传送拱门闪着绿光，树梢在摇曳。突然间，一条比飞船船体还要长的触须穿过了远距传输器的开口，载着一个看上去像是玩具船的物体，上面挂着一大块满是窟窿的帆伞织物。那条触须优雅、缓慢地扭了一扭，于是，帆伞、船只、船舱中耷拉着的小人，便向前滑移——事实上，是扑动——了一百米左右，消失进了猛烈摇动的树梢中。

“你当时为什么不来救我？”我问道，毫不掩饰口气中的怒火。我的腿还是疼得厉害，“为什么让我在雨中吊了一晚上，却什么也没做？我差一点死掉。”

“我没有得到明确的指示：你一返回，就来接你。”飞船说道，声音傲慢，像个天才的白痴，“你可能有重要的任务在身，无法容许任何打断。如果几天之内没有从你那儿得到音讯，我会派一艘履带式无人探测车，进入丛林，查明你是否安好。”

我对飞船的推理发表了自己的看法。

“你说的这话很奇怪，”飞船说，“虽然在我的基础结构以及其他的DNA计算部件中，的确有一些有机元件，但严格意义上说，我并非生物学上的有机体。我没有消化系统，除了偶尔会排放废气和乘客的臭气外，并没有排泄的需要。因此，不管是真实情况，还是比喻形式，我都没有称得上肛门的器官。因此，我很难有资格被称为……”

“闭嘴。”我说道。

索道之旅花了不到十五分钟。随着昆仑山脉的峭壁慢慢逼近，我小心翼翼地制动减速。还剩最后几百米的时候，我和贝提克的影子投上了那片闪着橙色光芒的广阔山壁，于是我俩成了两个皮影木偶——那时的我们，操控起降器的吊环，开始放慢下降的速度，摆动双腿，准备登陆，看上去就像是两个用棍支着的奇怪小人偶，附肢夸张地摆动。随着我减速逼近登陆台，滚轮制动的声音由原先的轻微哼鸣，变成了响亮的呜鸣。那块岩石平台有六米长，后面的山壁上铺着一层柴羊毛，羊毛历经风雨，已经又黑又烂。

我朝它滑去，踏上平台的时候蹦了一下，离山壁还有三米的时候停了下来。在岩石上站定后，我便训练有素地迅速解下滑轮和安全绳。片刻之后，贝提克也滑了下来。虽然只有一只健全的胳膊，但他在缆索上比我优雅得多，着陆后的惯性冲刺，他只用了一米不到便停了下来。

我们在那儿站了一分钟，望着挂在帕里山脉山缘上的落日，柔和的光线浸浴着结冰的山巅，山顶南部刮着猛烈的疾风，但它兀自岿然不动。我和贝提克按各自的习惯将轭具和装备理好，完事后，我开口道：“到中原时天应该黑了。”

贝提克点点头。“安迪密恩先生，我很希望能在天黑前把滑道的旅程走完。但看现在的情形，并不会如我所愿。”

想到在一片漆黑的夜里滑行在滑道上，甚至还没真正上去，我便害怕得连阴囊也缩紧了。我不由得想到，男性机器人是不是也有类似的生理反应呢。“走吧。”我说道，同时疾步往平台下面走去。

先前在索道上一路往下，我们已经下降了几百米的高度，现在，我们得把这点高度补回来。天山星球的一座座高山上，并没多少平地，脚下的登陆平台很快到了尽头，我俩走上一条架在岩壁上的竹架走道，身下是一片深渊，边上连栏杆也没有。我们顺着它快步往下走，靴子踩在架子上，发出嗒嗒的响声。夜风变得猛烈起来，我拉上保暖外套，又穿上柴羊毛朱巴，快步往前的时候，背上沉重的背包也在一蹦一跳。

鸠玛尔攀升器位于登陆平台以北，距离不到一公里。一路上没有碰到一个人，但远远望去，云层起伏的幽谷对面，在帕里和洛京之间的走道上，正燃着一根根火把。相比我们这儿，巨渊那一边的台架和曲径般的吊桥，现在真是热闹极了，有一大群人正往北进发——他们无疑是要前往悬空寺聆听伊妮娅晚上的公开演讲。我想赶在他们之前先到达那里。

鸠玛尔攀升器由四条固定绳索组成，它们沿着垂直的岩壁往上升，高度几乎有七百米。红色的绳索是上升用的，几米外，荡着蓝色的绳索，专门用来从山顶下降。现在，暮影已经把我们笼罩，风越刮越猛，冷飕飕的。“一起上？”我对贝提克说，指了指中间一根绳索。

机器人点点头。他那蓝色的面容完全没变，还是十多年前记忆中和我们一起离开海伯利安时候的样子。我在期待些什么——看到机器人变老吗？

我们从背包的网兜中拿出动力上升器，接在身边的绳索上，晃了晃高悬的微纤绳，仿佛这样就能知道绳子是不是稳稳固定在上头。缆索师傅会检查这些固定的绳索，但只是偶尔，它们很可能会被谁的鸠玛尔扣钩扯破，或是被隐蔽的尖锐岩石刮花，也可能是结满了冰。到底怎样，很快就能知道，

我和贝提克在动力上升器上扣上一条菊状链，连上一条绳梯。贝提克解下一段六米长的攀登绳，我们用锁钩将其连上各自的安全带，现在，就算是固定的绳索断掉，另外一个人也能阻止同伴落入深渊。理论上是这样的。

天山上，大多数人都拥有动力上升器，这是一项伟大的技术，它由一个密封的太阳能电池供电，尺寸不比我们的双手大多少，有一个把手，利于抓握，是攀登装备中的一流设备。贝提克检查了一下连接，点点头。我用拇指按了按两个上升器，将其启动，指示灯亮起绿光。我将右边的上升器向上升了一米，将其夹住，抬腿往上，踩进绳梯的环状支撑位，确认摆脱束缚，接着把左边的上升器升到更高处，将其紧紧夹住，摆动左腿，踏上两格之上的支撑位，如此这般，交替往上，直至爬到七百米的上方。我俩不时停下来，吊在绳梯上，望着山谷对面的走道，那儿闪耀着火把的光芒。现在，太阳已经西沉，天空很快变成了深紫色，明亮的星辰次第出现。我估摸着，黄昏的光芒大概还剩下二十分钟就要褪去。到那时，我们就得在黑暗中进行滑道之旅了。

风儿在身旁号叫，我不禁打了个哆嗦。

最后两百米，垂直的山壁上结满了冰，固定式绳索悬垂在那儿。我和贝提克的背包中都带着折叠式鞋钉，但我们没拿出来穿，只是重复着那些累人的动作：上升，夹住，踩好，摆脱绳梯，休息一秒钟，继续上升，夹住，踩好，摆脱，休息，上升。七百米的路程，花了大约四十分钟完成。当我们踏上结满冰的平台上时，天已经完全黑了。

天山有五颗月亮：其中四颗是被俘获的小行星，但轨道够低，反射了不少光；第五颗很大，和旧地的月亮不相上下，但右上方的区域曾受到过巨大的撞击，形成了一个巨坑，上面布满裂纹，对于星球这一边的人来说，抬眼一望就能看见一条条纹路，就像是闪光的蛛网。这颗大月亮的名字叫“先知”，现在正从东北方升起，而我和贝提克正慢慢沿着狭窄的冰脊往北走，风流急速下冲，温度在零度以下，我们紧抓着固定缆索，以免被狂风卷走。

我已经戴上了保暖兜帽，还在脸上盖上了面罩，但双眼和裸露在外的皮肤，还是受着寒风的叮刺。我们不能在这儿逗留太久，但我心里又有一股冲动，想要站起身，做一番眺望，当我站在昆仑山脉的缆索终站上时，我就会远眺整个中原，俯瞰天山的世界，而现在就跟那时如出一辙。

我驻足在滑道前部那块平坦、开阔的冰原上，原地转上一周，将东南西北尽收眼底。朝西南部远望，帕里山脉在先知的照耀下闪着光芒，横亘在我们中间的，是一片翻涌的云海，被月光照得白茫茫的。在帕里北部的高高山脊上，燃着一长串火把，那儿正是走道的所在之地，在更北面还能看见被照亮的吊桥。越过帕里集市，往更远处看，天空下闪着一丝光点，我想，那应该是布达拉，达赖喇嘛的冬宫，在火把的照耀下，光辉闪闪，璀璨夺目，那是这星球上最宏伟的岩石建筑的所在地。我知道，就在那儿的北部几公里外，是圣神刚被获准驻扎的地方——兰错，它躲藏在希文岭（即“湿婆阳元山”）的阴影中。我想象着，基督的信徒们会不会联想到这一来自异教的侮辱，虽然脸上戴着保暖面罩，但我还是不由得笑了。

越过布达拉，向更远处眺望，在西方几百公里之外，是库库诺尔的山岭王国，那儿有数不胜数的高悬村庄和危险的桥梁。沿着名叫“桑坦嘉措”的绵长山脉往南，在极远处，是黄教格鲁派的领地，尽头之处是楠达德维峰，据说印度的福佑女神就栖息在那儿。再往西南方看去，差不多就在地平线附近，现在太阳依旧照耀着的地方，是慕士塔格，那儿住着好几万伊斯兰教徒，守护着阿里和伊斯兰历史上其他圣人的陵墓。从慕士塔格，顺着山脉往北走，就进入了一片我尚未见过的土地——甚至飞临这颗星球时，从轨道上也没看到——从锡安山到摩里亚山之间的区域，是“永世流浪的犹太人”的高原之家，亚伯拉罕和以撒这两座双子城，以拥有天山上最棒的藏书馆而骄傲。在它们西北方，矗立着须弥山——意为世界的中心，还有一座哈尼峰，说也奇怪，它竟也是世界的中心，再往西北方前进，六百公里之外，矗立着四座旧金山峰，霍皮-因纽特文明在冰冷的山脉和崎岖的山沟间勉强维生，同时也确信他们的山岭与世界的中心接壤。

现在，我转过身，朝正北方看去，可以望见我们这一半球最高的山峰，也是我们这个星球的北部分界线，因为从那儿往北几公里，山脉就到了尽头，淹没在了光气云之下。那座山峰，正是卓木拉日，“白雪王妃”。不可思议的是，夕阳余晖依旧照耀着卓木拉日的冰雪顶峰，与此同时，先知也洒下了柔美的光线，照亮了它的东部山脉。

从卓木拉日开始，两座山脉——昆仑山脉和帕里山脉——并驾齐驱，一路往南，两者间的巨大天堑慢慢拉宽，到我们刚刚穿越的空中索道以南，距离变得几乎无法逾越。我又转了个身，背对北风，朝南部和东部望去，追踪着蜿蜒曲折的昆仑山脉，想象着南方两百公里外点燃着火把的地方——西王母城（“西”是指中原的西南部），有三万五千人安身在那儿的谷底和山沟中。

西王母之南，在气流之上，只能看见一座高峰，那是高野山的顶峰——有一群信徒住在那里低海拔地区的冰冻地道城市中，据他们说，弘法大师，即佛教真言宗的开山祖师，正躺在真空冰墓中，等条件成熟，就会从冥想入定状态中苏醒。

高野山之东，在地平线之外，矗立着冈仁波齐山，那儿是俱吠罗——印度财宝之神——的住所，同样也是湿婆的住所，虽然显而易见的是，湿婆本人并不介意和他的阳具被一千多公里的云层分开。帕瓦蒂，湿婆的妻子，据说也栖息在冈仁波齐山，不过谁也不知道她对这一分离有什么意见。

贝提克在这颗星球上的第一年，曾去过冈仁波齐山，他告诉过我，那座山非常美丽，它是这个星球最高的山峰之一——海拔一万九千米——贝提克曾向我描述，说它就像是个大理石雕塑，耸立在一个画着条纹的岩石基座上。机器人还说，在冈仁波齐山的顶峰，在那高高的冰雪之地，一个空气稀薄得连风也吹不起来，连呼吸也相当困难的地方，坐落着一座碳合金材质的寺庙，供着佛教的明王，上乐金刚——一个至少有十米高的巨人，全身同天空一样蓝，头戴骷髅项链，面露喜色，拥着自己的明妃，张手起舞。贝提克说，那位蓝皮肤的神祇跟他有点相像。几座小型雪峰组成一幅曼荼罗图案，正中心是一座圆形高峰，而大殿就位于圆峰峰顶的正中心，里面容纳着上乐金刚所在圣地的神圣之圆——物质化的曼荼罗，即坛场，凡是在那儿冥想的人，将会获得脱离轮回苦海的般若心经。

贝提克说，从冈仁波齐山的上乐金刚坛场，向遥远的南部望去，可以看见数百万米厚的闪闪发光的冰层将一座座山峰掩埋，但有一座拔地而起，那山名叫赫尔迦佛，意为“亡者的蜜酒厅”，那儿住着大流亡时期移民过来的冰岛人，有几千人，这些人已经重新回到了维京人的路子。

我朝西南方望去，要是有朝一日能穿越那儿的南极圈，就会看见别的一些山峰，比如阿贡山，那又是一个世界的中心，已经是不下第三个了，那儿每六百年举行一次艾卡达萨鲁德拉祭典，现在刚到第二十七年，据说巴厘的妇女跳起舞来极为优雅，无比美丽，无人能超越。顺着山脉，从阿贡山往西北前进，过了一千多公里，就到了乞力马扎罗，那儿的居民住在山脚的平地，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将埋在肥沃山沟中的亡者挖出，带着骨骸往上爬，离开适宜呼吸的空气，来到更高处——他们会穿上手工缝制的拟肤束装，戴上抗压面具——在几乎一万八千米的高空，将家人重新葬在如石头般坚硬的冰块中，那一具具骷髅透过冰层，凝视着高峰，似乎永远怀揣着希望。

过了乞力马扎罗，我现在只知道一座山的名字——克罗巴特里克，这座山以没有蛇出名，但就我所知，天山上没有一个地方有蛇。

现在，我转身面对东北方向。寒风迎面吹来，猛烈捶打着我，催促我赶紧前进，但我花了最后几分钟，望向我们的目的地。贝提克似乎也不怎么着急走，不过，他也许只是在担心即将面临的索道，正忧心忡忡，才和我一起驻足了片刻。

在北部和东部，昆仑山脉的陡峭山壁的对面，是中原的领地，在先知的光芒下，五岳闪着光芒。

在我们北面，走道和十几座吊桥横跨广阔的空间，通向洛京镇及嵩山的中心山峰，但这座山其实是中原五岳中最低的一座。

我们前头，矗立着华山，中原最西的山峰，从我们这里可以直通其西南部，但却必须经由一岭极为陡峭的冰脉，从这里可以很清楚地看见上面的蜿蜒滑道。这座山无疑是五岳中最美的一座。从华山开始，索道还剩下最后几公里的路，一路通向洛京北部的崎岖山脊，伊妮娅建造的悬空寺正是位于那儿，寺庙建在一面陡峭的山壁上，面朝北方，深渊的对面，就是恒山，坐落在北方的圣山。

南方两百公里之外，是另一座衡山，那儿是中原的边界。北方那座恒山陡峭、高大、连绵，相比之下，这座只是个平淡无奇的小土墩。暴风狂吹，大雪纷飞，我努力朝北方望去，往事浮现在脑海中，那是来到这个星球的头一个小时里，当时我乘着领事的飞船，飘浮在恒山和悬空寺之间，现在想起来，一情一景历历在目。

我再一次朝东方和北方望去，视线越过华山和嵩山低矮的中心山峰，即使是在三百公里之外，也很容易就能看见泰山那不可思议的顶峰，它的整个轮廓映衬在缓缓升起的先知上。那是中原的最高峰，高达一万八千二百米，山上有一座泰安镇，盘坐在九千米高的地方，从泰安开始，一级级台阶扶级而上，穿越雪地，穿越石壁，一路通向顶部的玉皇庙。

我还知道，在北部那座恒山之外，矗立着佛教的四大名山，吸引着无数香客——西部是峨眉山；南部是九华山；北部是五台山——那儿的紫府迎接着四方来客；在遥远的东方，是普陀山，虽不是很高，但极为美丽。

在这块长期经受风吹的冰冻山脊上，我又站了最后几秒，朝洛京望了一眼，希望看见悬空寺上插着的一列列火把，但是视线很模糊，也许是高处云层的原因，又或许是被大雪阻隔，只能看见一个隐约的小点，在先知的照耀下闪着光。

我转过身，对着贝提克，指了指滑道，跷了跷大拇指，示意准备就绪。风力太强劲，说话根本听不见。

贝提克点点头，从背包的外口袋中拿出折叠式薄片雪橇，摊展开来。我也摸出薄片雪橇，拿着它走到滑道的起点，我意识到自己的心脏正猛烈跳动着。

滑道非常陡。这正是它吸引人的地方，也是最危险的地方。

我确信，如今在圣神，仍旧有一些地方遗留着旧地的古老风俗——滑雪运动。在那项运动中，人们坐在平底雪橇上，沿着特别处理过的冰道极速下滑。这跟我们现在的滑道如出一辙，唯有一个例外，就是我和贝提克用的不是平底雪橇，而是薄片雪橇，它们的长度不到一米，边上微微上翘，就像个勺子，将我们包在里面。刚拿出来的时候，这薄片雪橇，与其说是雪橇，不如说是薄片，松软得就像是铝制包衣，但当我们从吊索中转移来一点动力，往薄片结构中的刚性元件发去压电信息后，小小的薄片便膨胀了起来，片刻之内便成形了。

伊妮娅曾告诉过我，在以前，整个滑道上设有固定的碳-碳绳索，坐雪橇的人会用工具紧钩在上面，就像我们钩在索道或是缆绳上一样，他们会使用特殊的低阻力扣钩环，类似缆索滑轮，来维持速度。这样一来，就可以用缆绳制动，或者，如果雪橇意外从半空飞脱，扣绳就能作为安全带，阻止人的下落。虽然在身上绑上这样一根安全绳，会勒出瘀痕，甚至让人骨折，但至少不会让人跟雪橇一起坠出去。

但伊妮娅说，这些绳索并没起什么作用。它们需要经常维护，才能保持畅通无阻和正常运转。突如其来的冰风暴会把它们冻在滑道的一侧，那些以时速一百五十公里前进的人，钩在绳索上的扣环将会突然撞上固定的冰块。最近一段时间，很难保持索道的畅通：滑道的固定绳索太难维护。

所以滑道被弃用了。但后来，一些寻找刺激的少年和匆忙赶集的大人们发现，有九成的概率，可以直接让薄片雪橇稳稳当当地一路下滑——也就是说，通过使用冰镐，就能保持低速，在凹槽中前进。“低速”，是指低于每小时一百五十公里。成功的概率有九成，当然得需要高超的技巧和很好的条件，而且最好是白天。

我和贝提克曾乘过三次滑道，一次是从帕里带药回来救一个小女孩的命，另两次只是为了熟悉弯道和直道。那三次旅程非常刺激，也非常可怕，但最后我们还是安全通过了。但三次都是白天……也没有风……前头还有别的人在下滑，为我们引路。

而现在天已经黑了，月光下，眼前的漫长道路调皮地闪着光。路途表面看上去结了冰，跟岩石一样崎岖不平。我不知道今天……或者这星期……有没有人走过这条道，有没有人检查过路上有没有裂纹、冰鼓、断面、塌陷、裂口、冰针，或是其他障碍物。我不知道古老雪橇运动的路途有多长，但这条滑道有二十多公里，沿着阿布鲁齐支脉的峭壁一侧，从昆仑山脉，一直连接至华山西面的缓坡上，在那里逐步趋近平路。走道在北部几公里外，沿山下迂回而上，虽然更安全，但也更慢。到了华山，距离洛京的台架就只有九公里的路，还需乘三次索道，当然那段路其实很容易，再稍稍走上一点路，通过山沟中的路，来到一条峭壁边的路，最后就到了悬空寺。

我和贝提克并排而坐，就像雪橇上的两个孩子，等着爸爸妈妈从后推上一把。我的蓝皮肤好友头戴保暖兜帽，脸覆面罩。我朝前倾倾身，抓住他的肩膀，把他拉近，以便他能听到我的喊话。寒风中夹杂着冰针，螫刺着我。“我来开路，好不好？”我喊道。

贝提克转过头，我俩盖着织物的脸颊触碰在一起。“安迪密恩先生，我想应该由我开路。这条路，我比你多走过两次。”

“在天黑的情况下吗？”我喊道。

贝提克摇摇头。“安迪密恩先生，现在很少有人会在天黑了之后走这条路。但我对它的路况记得很熟，每一个弯道和直道的具体位置，都在我脑子里。我相信，有我在前面带着，你也能找到合适的制动位置。”

我只犹豫了一秒钟。“好。”我说道，手上戴着手套，捏了捏他的手。

如果有夜视镜，那么沿滑道滑下这段路，就跟白天一样容易，虽然在我看来，还远远没到不费吹灰之力的程度。但我已经把它丢了，遗失在了远距传输的冒险旅程中，虽然有备用件，但它们都在飞船上呢。“带上两套拟肤束装，两套呼吸器。”当时伊妮娅叫瑞秋传的是这些话，她本应提到夜视镜的。不过，我们今天的远足，按本来的计划是很轻松的：去帕里集市，找家旅馆过一夜，第二天再和其他当地人集合，叫上一伙脚夫，载上货物，把沉重的材料拖回建筑工地。

也许，我突然想到，我对圣神来临的消息反应过度了。但现在为时已晚。即便我们沿原路返回，要想在昆仑山脉上从那些固定绳索上往下降，也和滑道一样棘手。或者，是我在自欺欺人。

我望着贝提克在左胳膊的腕带上装配好三十八厘米的冰用攀登锤，另一只手拿着常用的七十五厘米冰镐。于是我盘腿坐进雪橇，拿出自己的冰锤，放在左手，又用右手握住长长的冰镐，拖在地上，就像个农夫。我朝机器人举起拇指，示意准备就绪，然后望着他在月光下疾驶而去。他先是回头望了一眼，接着熟练地用短短的冰锤稳住雪橇，一大片冰屑飞溅而起，雪橇贴着边沿急速朝前冲去，很快就消失在了眼前。我先在那儿等了一会儿，让他稍稍拉远距离，保证自己不会被飞溅的冰屑砸到，但也够近，可以在先知的橙光下看到他的身影，差不多相距十米远的时候，我便驶了出去。

二十公里的路。以平均时速一百二十公里计算，只需十分钟就能走完。但那是冰寒刺骨的十分钟，肾上腺素急涌的十分钟，心惊肉跳的十分钟，不瞬间做出反应就会死的十分钟。

贝提克棒极了。他转的每个弯都极其完美，先是运行在高倾弯道的底部，这样就可以让自己运动的最高点——以及几分钟后我的最高点——正好晃动在冰道的唇缘；接着，以恰到好处的速度落出倾斜的弯道，准备驶入下一段下降的直道；之后雪橇重重击向冰面，在长长的冰坡上蹦跳而下，速度快得根本看不清周围的一切，那砰砰的声音直接从我的尾骨和脊骨往上传来，让眼前的一切变成双重甚至三重的影子，连脑袋也被震得嗡嗡作响，接着飞溅的冰屑重新模糊了视线，在月光下营造出一个个光晕，亮得可以媲美天空中飞旋的明星——这些璀璨的星辰甚至在和先知的光芒以及小行星卫星快速翻滚的亮光竞争；接下来，我们开始在冰道下部减速，重重跳跃，继而又开始爬升，慢慢进入一条向左的急转弯道，那角度夸张地让我屏住了呼吸，之后我们又滑进一条角度更小的右转弯道，继而沿着一条极为陡峭的直道砰砰地急速下行，以至于我和雪橇似乎都在尖叫着自由坠落。一时之间，我竟然俯瞰到了月光照耀下的光气云层——那些芥子气在月光的照耀下发出绿闪闪的光芒——接着我们像拍出的球一般，绕过一系列旋道和DNA螺旋爬坡路线，雪橇每次都在冰道的边缘摇晃一下，以至于有两次我的冰用斧都砍了个空，挥进冰冷的空气中，但两次我们都落了回去，重新回到直道——与其说是脱出弯道，不如说是被吐了出来，就像在冰面上射出的两颗步枪子弹。接着，我们又高高倾斜，驶出，然后加速冲进直道，射过阿布鲁齐支脉上八公里长的陡峭冰壁。现在，滑道的右壁成了行进通道的地面，大片碎片被冰镐吐出，落入纵深的深渊。我们的速度越来越快，冰冷稀薄的空气刺入我的面具、保暖服、手套、保暖靴，冻僵我的血肉，甚至撕扯着我的肌肉。我像个白痴般地笑了，既是出于恐惧的龇牙咧嘴，也是因为高速带来的纯然喜悦。我感到脸颊上冻住的皮肤正在保暖面具下拉展，同时无时无刻不在调整胳膊和双手，以应付冰镐柄和冰锤闸的每一个变化。

突然，贝提克转向左边，长短两把斧子的弯曲利刃深咬进冰面，溅出一路碎屑（根本没有任何意义，这样的动作会把他——不，是我俩——弹出内壁和垂直的冰墙，最后一起大叫着落入黑色的深渊中。但我相信他，不到一秒，我便果断地将大斧子的刀刃狠狠砸下，又用冰锤重重一击，我向斜里滑去，似乎要滑向右侧而不是左侧，速度达到每小时一百四十公里，几乎快要飞出狭窄的冰壁，我的心也因此跳到了嗓子口。但我矫正并稳定了一下，最终飞速驶过冰面上的一个洞，要不是这疯狂的偏道之举，我们本可能漏进那个洞，极速冲进六到八米宽的破裂岩脊中，瞬间毙命。之后，贝提克窜下内壁，冰镐在月光下闪了一下，最后插进冰地，稳住雪橇，接着继续极速沿阿布鲁齐支脉而下，奔向通往华山冰冻坡道的最后几个弯道。

我紧紧相随。

等到了华山上之后，我俩都已经冻得不行，浑身颤抖，在雪橇里坐了好几分钟，根本没法站起来。过了许久，我俩一起站了起来，将雪橇的压电电容接地，折好，放回背包。我们默默地走在华山山肩的冰冻小路上——我不出声，是因为敬畏贝提克的反应和勇气，而他沉默的原因我并不知道，但我衷心希望他不是在生我的气，因为我草率地做出了沿这条路返回的决定。

最后的三段索道之旅相形之下显得有点虎头蛇尾，唯有两点引人注目：月光洒在我们四周的高峰和山脉上，非常漂亮；我的手指已经冻僵，几乎难以握住D环制动器。

过了月光照耀但又无比空寂的上坡道，洛京便出现了，那里闪耀着火把的璀璨光辉，但我们没有上主台架，而是从梯子那儿进了山沟的狭窄小路。北山壁的黑影将我们包围，只有通向悬空寺的那条高路上点着哔剥作响的火把，将这片黑暗打破。我们一路小跑，跑过最后的几公里路。

等我们到达的时候，伊妮娅正要开始她傍晚的讨论会。小小的台塔中，挤着约摸一百来个人。她的目光扫过等候着的人群的脑袋，当看到我之后，便命瑞秋开始讨论。我和贝提克站在刮着大风的门口，她立即来到了我俩跟前。

16

我承认，当首次来到天山的时候，我非常困惑，还有点沮丧。

我在冰冻沉眠中睡了三个月又两星期。我本以为冰冻沉眠时不会做梦，但我大错特错。整个旅途的大部分时间，我都在做噩梦，醒来时迷糊不堪，恐惧不已。

虽然离脱出星系外围的跃迁点只有十七小时的路程，但在天山星系，我们必须在抵达最外围的冰冻星球时，便马上从超光速状态跃迁而出，并在星系内进行整整三天的减速。这些时间里，我沿着螺旋阶梯在几层甲板上跑上跑下，甚至还叫飞船伸出小型瞭望台，跑到外头活动。我告诉自己，这是为了让自己的腿尽快恢复——虽然飞船声称医疗箱已经将其治好，并消除了疼痛，但其实还是很痛。不过，事实上，我知道这一切都是为了排除自己紧张的情绪。我不知道自己以前有没有这么紧张过。

飞船想把这个星系的所有细节全都告诉我，真是折磨人——黄色的G型恒星，叽歪、叽歪、叽歪——啊，这些我用眼睛就能瞧见……十一颗行星，三颗气体巨星，两条小行星带，星系内部还有大量彗星，叽歪、叽歪、叽歪。可我感兴趣的只有天山。我坐在全息井的软垫中，望着它发出明亮的光芒，这颗星球真是亮极了。亮得令人目眩，像是一颗镶嵌在黑色太空中的璀璨珍珠。

“你看见的是这颗行星位于底层的永久云层，”飞船发出单调乏味的声音，“其反射率高得引人注目。还有一些位于高处的云层——看见明亮半球右下方的暴风雪漩涡了吗？就是那些高耸的卷云，它们在北极极冠处投下了影子。这些云将会为人类居民带来暴风雨。”

“山呢？”我问道。

“在那儿。”飞船回答，它圈出北半球的一片暗影，“根据数据库内那张陈旧的航图，这是一座高峰，位于东半球的北部区域——名叫卓木拉日，意为白雪王妃。你能看见从它南面延伸出的纹路吗？一开始两者靠得很近，越过赤道后，它们开始远远分开，最后消失在南极的云层中，看见了吗？那是两座巨型山脉，分别是帕里山脉和昆仑山脉。它们是这个星球上最初的人类栖息地，极其类似早期白垩纪达科层剧烈隆起所导致的……”

叽歪、叽歪、叽歪。而我想到的仅仅是伊妮娅、伊妮娅、伊妮娅。

让人奇怪的是，在这个星系内，没有圣神舰队的飞船向我们发出质问，没有轨道防御，没有月球基地……就连那个巨大的靶心状的月球上，也没有任何基地——那个月亮看上去就像是有人向光滑的橙色球面发射了一颗子弹——没有记录到霍金驱动的行踪，或是微中子喷射、引力透镜，甚至是巴萨喷气机的清晰尾流，没有任何高级技术的痕迹。飞船说星球的某个地方正在发射一丝微波，但是当我将信息传送进来的时候，发现用的是大流亡前的汉语，这让我吃惊不小。我还没到过不说环网英语的世界呢。

飞船在东半球上空进入星球同步轨道。“你的命令是找到一座名为‘恒山’的山峰，它应该位于卓木拉日东南约六百五十公里之外……在那儿！”全息井的远视图陡然缩放，迅速定格在一座美丽的冰雪山峰上，那座高峰刺穿了至少三层云层，其顶峰在天穹中闪耀着清朗的光芒。

“我的天，”我低声道，“悬空寺呢？”

“应该在……这儿。”飞船扬扬得意道。

我们正垂直俯视着一座陡峭的山脊，有冰，有雪，还有灰色的山岩。在那难以置信的山石的底部，涌动着浓密的云层。就算只是通过全息显像器看着这一切，我也不由紧紧地抓住了椅垫，脑子一阵晕眩。

“在哪儿呢？”我问道。放眼望去，根本看不到任何建筑物。

“那个黑色的三角形，”飞船一面说，一面把灰色岩石上我本以为是个影子的地方圈了出来，“还有这条划线处……这儿。”

“你用了多大的倍率？”我问道。

“三角形的最长边大约是一点二米。”从通信志传来的声音是我再熟悉不过的了。

“对于人类的住所来说，这也太小了。”我指出。

“不，不，”飞船说，“那只不过是人造建筑的一小部分，是从一块凸岩下伸出来的一部分。我猜，整座悬空寺就位于这块凸岩下。从这儿看，那岩石几乎超过了九十度……它朝后倾斜了六十到八十米。”

“能给个侧景吗？让我看看悬空寺？”

“可以，”飞船说，“但需要将位置定在更北的轨道上，这样一来，就能用望远镜从恒山上方望向南方，同时用红外线看透八千公里厚的云层，望见里面的山峰和山脉，而悬空寺就建于其中，此外，我也必须……”

“跳过这些，”我说道，“你只要朝悬空寺区域……见鬼，朝整座山脉……发送密光……看看伊妮娅在不在那里等我们。”

“通过哪个频段？”飞船问。

伊妮娅没有提及任何频段。她只说过不能着陆，必须用别的法子下来。看着这垂直甚至是比垂直更甚的冰雪峭壁，我开始明白她的意思。

“如果你在呼叫通信志分机，那就用任何可以使用的通用频段播报，”我说，“如果得不到回复，那就拨打能拨的所有频段。也许可以试试早先获取的那个频段。”

“那些信号来自西半球的最南象限，”飞船的声音很耐心，“我从这个半球没有获取任何微波辐射。”

“请照我说的做。”我命令道。

我们在那儿停了半个小时，用密光扫荡山脉，接着朝整个区域的所有山峰发送了通用无线电信号，继而又将简短的询问编码灌进这个半球。但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真有不用无线电的住人星球？”我问道。

“当然，”飞船回答，“在伊克塞翁，使用任何微波通信都是违反当地法律和习俗的。在新地，有一个族群……”

“好吧，好吧。”我打断道。我已经不下一千次地想到，是不是有什么办法可以改编这个自主智能的程序，让它不再如此惹人生厌。“带我们飞下去。”我说道。

“去哪儿？”飞船问，“东方的高峰上有一片广阔的定居区，在我的地图上，那地方名叫泰山。昆仑山脉的南方有一座城市，名字应该叫西王母。帕里山脉上，以及其西部一个叫库库诺尔的地方，还有其余定居地。此外……”

“带我们到悬空寺。”我说道。

幸运的是，这个星球还是有足够的磁场，可以让飞船的反重力装置运行，于是我们得以悬浮在天空中，慢慢往下降，而不必骑着聚变焰尾降落。虽然顶部卧室的全息井和屏幕更加实用，但我还是到外面的瞭望台上观看了一切。

看似过去了好几个小时，但事实上，不出几分钟，我们便悠悠地浮在了八千多公里高的地方，随风飘动，北面是那座奇异的山峰——恒山，还有那座悬空寺所在的山脉。在下降过程中，我亲眼望见晨昏线迅速从东而来，据飞船所说，此地正值日暮时分。来瞭望台时，我手里拿着一副双筒望远镜，但现在我没用它，而是裸眼凝视着眼前的一切。我可以清清楚楚地望见悬空寺。我看见了它，却几乎无法相信。

在那巨大斑驳的灰色悬空花岗岩下，有一片看似是一抹光影的东西，其实是一连串的建筑，它们从东延伸至西，连绵了好几百米。我立即认出了这些建筑蕴含的亚洲情结：一些拥有斜屋顶和曲屋檐的塔状建筑，它们那精巧铺砌的外表在明亮的日光下闪闪发光，如同镀上了黄金；建筑上部的低矮砖墙内是圆形窗户和月状拱门，通风的木廊上配有精心雕琢的栏杆；精致的木制柱子被涂抹得犹如凝固的鲜血；屋檐、门扉和栏杆下垂挂着或红或黄的旗幡；屋顶的大梁和塔楼的楼脊上立着复杂的雕像；吊桥和楼梯上装饰着很多花彩，后来我才知道那是转经轮和祈愿幡，每当有人用手转一下经轮，或是风儿吹一下旗幡，就向佛陀发出了一次祷告。

这座寺庙还在建设中。我看见一堆原木高高地堆成了小山，有人正拿着凿刀凿刻山脊的石壁，我看见了台架、粗粗造就的梯子和桥梁，那些绳梯有着木制的脚蹬和绳编的扶手，有一些直立的身影正将空空的篮子拉上梯子和桥梁，还有更多弯腰曲背的影子正背着装满岩石的篮子，他们下到一块宽阔的石面上，将石头从那地方倾倒了下去。由于靠得非常近，所以我能看见其中大多数人穿着色彩艳丽的袍子，长得几乎盖到了脚踝——强风吹过那儿的岩石表面，有好些被吹得噼啪作响——这些袍子看上去非常厚，带有衬垫，足以抵御寒风。后来我知道，这些衣服名叫朱巴，在此地非常普遍，它们的材料可能是厚实防水的柴羊毛，也可能是礼仪用丝绸，甚至可能是棉花，虽然最后一种材料罕见而又珍贵。

我一直很紧张，不敢让飞船出现在这些当地人面前——生怕这会引起恐慌，或是引起激光切枪攻击，或是别的什么——但我不知道除此之外还能怎么办。我们之间的距离仍旧达好几公里，所以，在这座北峰的白色背景墙下，飞船至多也就是日光照射在黑色金属上所发出的一丝不同寻常的亮光。我本希望他们会认为我们只是一只鸟儿——我和飞船已经在屏幕上看见过好多鸟儿，多数展开双翅可达好几米长——但这一希望很快便破灭了。一开始，我看见寺庙上的几个工人停下了手中的活，朝我们的方向望来，接着人越来越多，越来越多。但没有人恐慌。没有人四处奔跑寻求躲藏，也没有人去取武器——我没看见任何武器——但显而易见的是，他们已经看见了我们。我望着两个穿着袍子的女人向上跑过一系列一路走高的寺庙建筑、吊桥、阶梯、陡梯，然后奔过倒数第二座建筑台架，来到最东面的平台上，那里似乎有人在岩壁上凿洞。有几间看上去像是建筑小屋的东西，其中一个女人走了进去，片刻之后，她和几个穿着袍子的高个身影一起走了出来。

我放大双筒望远镜的倍率，心在胸膛里扑腾扑腾直跳，但那栋建筑旁飘着一些烟雾，我无法看清那最高的人影是不是伊妮娅。但透过朦胧的缭绕烟雾，我的确瞥见了一丝金发——长发刚刚及肩——一时之间，我放下望远镜，直勾勾盯着远处的山壁，就像个白痴般咧嘴傻笑。

“他们在发信号。”飞船说道。

我重新拿起望远镜观看。另一个人——我想，是一个女的，但头发的颜色比刚才那个深——正在挥动两把手持信号旗。

“那是种古老的通信码，”飞船说，“名叫莫尔斯电码。第一个字是……”

“安静。”我命令道。我在地方军学过莫尔斯电码，还曾在冰架上用两块该死的绷带叫来了医疗直升掠行艇。

去……东……北……十……公……里……外……的……山……沟。

停……在……那……里。

等……指……示。

“听到了吗，飞船？”我问道。

“听到了。”每当我对飞船表现出粗鲁之意，它的声音总显得冷冰冰的。

“走，”我说道，“我好像看见东北约十公里外有条缝，我们从东面过去，尽可能保持距离。我想，他们在悬空寺那儿不会看见我们，我也没看到那个方向的岩壁上有什么建筑。”

飞船没发出任何意见，便带着我飞了出去，掉过头，沿着陡峭的岩壁一路前行，最后我们来到了那条山沟上——那是条垂直的裂痕，从高高的冰雪顶峰处，朝下笔直坠落了数千米，但底部比寺庙的水平面还高四百米，而寺庙现在已经消失在了西面的那个岩壁外。

飞船垂直悬浮攀升，最后我们来到了山沟底部之上五十米的地方。我惊讶地发现，这条裂口两侧的陡峭岩壁上，竟有溪流在往下流淌，滚滚流进山沟的中部，最后像瀑布般倾泻进稀薄的空气中。整条裂痕中长满了树木和苔藓，它们大片大片地从溪流中挺立起来，高达好几百米，慢慢往上，就只剩几条多彩的苔藓攀向高处的冰层。一开始我觉得此地肯定没有受到人类的打扰，但紧接着我便看见北部崖壁上凿刻出的台阶——我想，它们的宽度刚好可以让人踏足——接着我又看见几条穿进鲜绿苔藓中的小路，还有小溪中巧妙安置的垫脚石，最后还发现一座饱经风霜的微小建筑——实在太小，不像是什么小屋，更像是一座拥有窗户的凉亭——它蹲坐在山沟那翠绿开口的最高端，小溪在旁边哗哗流淌，头顶的常绿植物被风刮得极富造型。

我指了指，于是飞船朝那儿升去，悬停在凉亭旁。我终于明白在这儿为什么难以着陆，虽说不是不可能。领事的飞船还没那么大——在安迪密恩这座老诗人的城市中，它曾在那儿的一座石塔中藏了好几个世纪——但就算张开尾翼或是展开可伸缩支架，垂直降落在这儿，也会压坏树树草草，或是苔藓地衣。在这陡峭的岩石世界中，这些东西看上去太珍贵了，不容受到如此践踏。

于是我们便悬停在那儿，等待着。过了三十分钟，一名年轻的女子从通往岩石平台方向的一条小路上拐了出来，热诚地向我们挥起手来。

那不是伊妮娅。

我承认，当时我非常失望，我心中想见小丫头的愿望再一次达到了执念的程度，以至于开始生出一些团圆相聚的荒谬幻想来——在一片开满鲜花的田野上，我和伊妮娅互相朝对方奔去，她又一次变成了那个十一岁的孩子，而我又成了她的保护神，我们俩都因为重新见到对方而喜悦地大笑，我举起了她，原地打着转，将她抛向空中……

啊，绿色的田野倒的确有。飞船仍旧悬停在半空，一条阶梯架下，通向凉亭旁开满鲜花的草地。年轻女子穿过小溪，在一块块踏脚石间轻巧地跃动，最后爬上绿色的山丘，微笑着朝我走来。

她大约二十出头的样子，优雅的体态和仪表，跟我记忆中的小朋友一模一样。但我从没见过这个女子。

伊妮娅怎么可能在五年间变了这么多？她会不会进行了易容，以逃脱圣神的追捕？是不是我忘记了她的样子？最后这个似乎是不可能的。不，不可能。飞船向我保证，如果伊妮娅在这颗星球上等我，她会度过五年又几个月的时间，但我的这趟旅程——包括冰冻沉眠那段时间——只不过是四个月的时间而已。我所经历的时间才只有几个星期，不可能忘记她的样子。我永远也不会忘记她。

“你好，劳尔。”那女子说道，她长着深色的头发。

“你——好。”我应道。

她走近了些，朝我伸出手。我和她握握手，她握得很紧。“我叫瑞秋。伊妮娅说起过你，她讲得一点没错。”她大笑起来，“当然，我们绝没料到会有人乘这样一艘飞船过来……”她朝那个方向挥挥手，我的飞船正停在那儿，就像一只竖立的气球，顺着微风微微摇摆。

“伊妮娅还好吗？”我问，声音有点异样，“她人呢？”

“哦，她在悬空寺里，在忙呢。现在正在换班，是一天里最忙的时候，她走不开。她叫我过来帮你搞定飞船。”

她走不开。到底在搞什么？我几乎刚从地狱里爬出来——经受了肾结石和断腿的痛苦，被圣神士兵追击，还被丢进一个没有陆地的星球，然后被一头外星生物吞进肚子，接着又被吐出来——她就这么轻描淡写地说走不开？我咬着嘴唇，克制着自己，不把自己的想法说出来。但我得承认，当时我激动的情绪已经非常汹涌了。

“搞定飞船，你这是什么意思？”我一面说，一面左右四顾，“这儿肯定有地方让它着陆啊。”

“事实上没有。”这个名叫瑞秋的女子说道。在明亮的阳光下，我仔细打量着她，她的年纪应该比伊妮娅要大一点，也许在二十五岁上下。眼睛是棕色的，眼神伶俐，深褐色的头发剪得很随意，跟以前的伊妮娅如出一辙。皮肤黑黑的，肯定是长时间暴露在日光下的结果。工作让她的双手布满了老茧。由于时常微笑，眼角周围还带着细纹。

“嘿，听我说，”瑞秋说道，“你可以去飞船里把你需要的东西拿下来。拿个通信志或通信仪，一旦你需要它的时候就能叫它回来。然后，在储藏柜中拿两件拟肤束装，再拿两个吸氧器。最后叫你的飞船飞到第三颗卫星那儿——就是那颗第二小的，它其实是被俘获的小行星。那上面有个很深的撞击坑，飞船可以藏在里面，这颗卫星的轨道几乎和我们同步，它始终以一面对着我们。所以，只要你以密光向它发出信息，它就会马上飞回来。”

我满心狐疑地看着她。“带拟肤束装和吸氧器干什么？”飞船上的确有这两样东西，用于普通的真空环境，省去了穿宇航服的麻烦。“这儿的空气正好，不算太稀薄。”我说。

“的确，”瑞秋说，“在我们这个高度的大气中富含氧气，这很让人惊讶。不过，伊妮娅让我叫你带上拟肤束装和吸氧器。”

“为什么？”我问。

“我也不知道，劳尔。”瑞秋说。她的目光很平静，似乎完全没有狡诈和欺骗的意思。

“为什么要把飞船藏起来？”我问，“这里有圣神的人吗？”

“还没有，”瑞秋说，“但最近六个多月来，我们一直在等待他们的光顾。此时此刻，天山上还没有任何太空飞船，附近也没有……除了你的飞船之外。也没有任何飞行器、掠行艇、电磁车，或是飞行机、直升机……只有滑翔伞……但他们从没飞远过。”

我点点头，但还是迟疑着。

“今天，杜巴看到了他们无法解释的事。”瑞秋继续道，“我是指你的飞船在卓木拉日飞过的情景。但最后他们用‘缘分’[24]一词解释了一切，这样难题就迎刃而解了。”

“缘分？”我纳闷道，“杜巴又是什么？”

“缘分就是神迹，”瑞秋说，“佛教的预言，在天山的这一地区很盛行。杜巴是……啊，字面意思是天顶，是指住在高处的人。还有竹巴，指住在山沟中的人……也就是低处山谷中的人。还有创巴，指住在林谷中的人……主要是那些住在帕里山西部地段及更远处的大蕨林和盆景竹台中的人。”

“你说伊妮娅在悬空寺？”我倔强地问道，不愿听从年轻女子叫我把飞船藏起来的“建议”。

“对。”

“我什么时候能见到她？”

“到那儿之后就能见到。”瑞秋微笑道。

“你认识伊妮娅有多久了？”

“四年左右吧，劳尔。”

“你是这个星球的人？”

她又微微一笑，耐心地面对我的审问。“不。你见到竹巴和其他人之后，就会知道我不是本地人。这儿的多数人是汉族人、藏族人，以及其他中亚血统的人。”

“那你是哪里人？”我冷冷地问，即便自己听来都觉得十分粗鲁。

“我出生在巴纳之域，”她回答道，“一个偏居一隅的农业星球。到处是玉米地、林地，黑夜漫漫，有几所大学，除此之外没多少东西。”

“我听说过这地方。”我说。但这更让我狐疑了。巴纳之域在霸主时期名噪海外的“优秀大学”如今早已变成了教会的学院和神学院，我突然很想看看这个年轻女子的胸脯——我是说，看看那儿有没有十字形。把飞船送走，然后踏进了圣神的陷阱，这种事实在是不难想象。“你在哪儿碰到伊妮娅的？”我问，“巴纳之域吗？”

“不，不是。是在阿姆利则。”

“阿姆利则？”我重复道，“从没听说过。”

“很正常。阿姆利则在偏地之外，是个索美尺度很低的星球，一个世纪前才有人定居，是逃离帕瓦蒂内战的难民，几千名锡克教徒和几千名苏菲派教徒在那儿勉强维生。伊妮娅到那儿，是受雇设计一座沙漠社区中心，而我正好受雇在那儿进行调查工作，督导建造工人。之后我就和她在一起了。”

我点点头，但还是犹豫不决。我内心充满了某种情绪，并非失望，它们像怒火般冲击着我，但又不太像愤怒，似乎有点嫉妒的意思。要真是嫉妒，那可太荒谬了。“贝提克呢？”我突然有种直觉，觉得机器人已经在过去五年的某个时间死去了，“他是不是……”

“他昨天去帕里集市买补给了，这是两周一次的例行工作。”名叫瑞秋的女子说道。她抓住我的上臂。“贝提克很好。今晚月出时，他就应该回来了。快，拿好你的东西，叫你的飞船藏在第三颗月亮上。你最好自己听伊妮娅解释。”

最后，我就拿了几样东西：一件替换衣服，一双好用的靴子，小望远镜，一把带鞘的小刀，还有拟肤束装和吸氧器，以及一只巴掌大小的通信器。我把所有东西塞进一只帆布背包，跳下阶梯，来到草地上，向飞船下达了命令。我内心有个声音希望飞船对这个重新进入蛰伏状态的命令表现出愠怒（这回是在一个没有空气的月亮上），但飞船静静地接受了我的命令，并暗示它每天会通过密光检查一下，确认通信装置是在运行状态。接着，它升向高空，直至变成一个小点，最后消失了，就像一个断了线的气球。

瑞秋递给我一件羊毛朱巴，叫我套在保暖夹克外。我注意到，她在外套和裤子外还套了一套尼龙轭具，辅助带上还挂着金属制的攀登器械。于是我问她那有什么用。

“伊妮娅已经在悬空寺为你也准备了一套轭具。”她开始喋喋不休地说起吊索上的器具，“这是运用这个星球最先进的技术制成的，布达拉的五金匠制作这种工具，开价着实不菲，制造这样一套需要鞋钉、索轮、折叠式冰镐、冰锤、导缆器、安全钩、岩锥、尖钩，随你列举。”

“我也需要用到这些东西？”我狐疑地问道。我在海伯利安自卫队学过基本的冰上攀登术，比如坐式垂降、借用裂缝攀爬等。在鸟嘴师从阿弗洛・休谟时，我还曾顺着绳索爬上采石场。但我对真正的登山运动没有把握，我不喜欢高的地方。

“你会用到，而且马上就会习惯的。”瑞秋向我保证，接着便出发了，她跳过一块块岩石，轻盈地沿着小道向上爬，向悬崖边缘前进。她身上那副轭具的零件丁零当啷地作响，就像是铁钟的鸣响，或是山地山羊脖子上铃铛的声音。

陡峭的山壁上有一条小道，我们沿着小道走了十公里。道路很狭窄，右侧是令人晕眩的万丈深渊，北面那座不可思议的高山和底下不断搅动的云层发出炫目的光芒，富氧大气涌动着令人心醉的能量，但在我习惯了这一切之后，这段路走起来也就极其容易了。

“没错。”当我提到大气时，瑞秋回答道，“如果这里有可燃的森林或草原，那富氧大气就会变成大麻烦。你应该见见雨季的闪电风暴。不过我们这儿的易燃物，就只有山沟那儿的竹林和帕里雨带那边的蕨林，它们都是易燃物种。而我们使用在建筑上的竹木，其材质非常密，极难点燃。”

接下来我们沉默了一段时间，以一列纵队向前走，我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小道上。我们刚转过一个角度狭小的弯道，头顶的悬岩让我不得不猫下了身子，就在这时，小道登时变宽，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悬空寺出现在了眼前。

现在，我正位于悬空寺的东下方，从这么近的距离看，它还是犹如被施了魔法般，悬在半空中，下面空无一物。其中几座既低矮又古老的建筑的底部有岩石或砖头，但大多数都临空搭建。主建筑上方七十五米之上，是一块巨大的悬岩，这些塔状的建筑都遮蔽在它的下方。不过有一条条梯子和一个个平台歪歪扭扭地一路向上，几乎到达了悬岩的下部。

我们来到一大帮人中。五颜六色的朱巴和无处不在的攀绳并不是这儿唯一的共性：这些人礼貌地盯着我，从他们的脸庞看来，大多数人似乎都带有旧地东亚人的血统。对于标准重力水平的星球来说，这些人的身高相对来说有点矮小。瑞秋领我穿过人群，爬上梯子，进入其中的一些建筑，经过散发着熏香和檀香味的厅堂，接着又出来，穿过门廊、吊桥，走上精致的台阶，所经之处，这些人无不点着头，充满敬意地退到两侧。不久，我们便来到了悬空寺的上层，那儿的建造工作正如火如荼地进行着。先前我透过望远镜看到的小人们现在变成了生机勃勃的人类，他们拉着装满石块的重篮子，吆喝着嗓子，一个个洒着热汗，辛勤地劳作着。在飞船里看到的无声的效率十足的活动，现在变得热闹非凡，锤子重重击打，凿子叮叮作响，鹤嘴锄应和着，同任何建筑工地秩序井然的热闹场景一样，这些工人们一面喊，一面打着手势。

爬上几条台阶，又越过三级通往最高处平台的长阶梯，我停下了脚步，喘了口气，接下来就是最后一段阶梯了。不管氧气如何富足，这段攀爬还是很累人。瑞秋正注视着我，目光平静，很容易被误会成是冷漠。

我抬头一望，看见一名年轻女子正迈步从最高平台的边缘下来，姿势相当优雅。刹那之间，我的心紧张得扑腾扑腾直跳，是伊妮娅！但我留意到她走路的样子，看到她那黑色的短发，我知道那不是我的小丫头。

我和瑞秋从阶梯的底部退开，那女子从最后几级梯级上一跳而下。她长得很魁梧，很结实，跟我一样高，面容冷峻，眼眸竟是紫色的，标准岁数大概在四十或五十上下，皮肤黝黑，很健康，从眼角和嘴角的白色皱纹看来，她是个很喜欢笑的女人。“劳尔・安迪密恩，”她猛地伸出手，“我是西奥・伯纳德。这些建筑中有我的一份力。”

我点点头。跟瑞秋一样，她也握得相当紧。

“伊妮娅刚收工。”西奥・伯纳德朝阶梯指了指。

我看了看瑞秋。

“你自己上去吧。”她说，“我们还有事情要做。”

我双手交替往上爬，竹梯上约有六十级梯级，我一面爬，一面想到，如果从这上面掉下去，下面的狭小平台压根就接不住你，等待着你的将是永无止境的深渊。

我爬上平台，看见了几栋简陋的小屋，还有一大片凿过的岩石，最后一座寺庙应该会建在这里。十米之上，是数万吨重的岩石，那正是悬岩，它弯在我的头顶，就像是花岗岩材质的天顶。一群长着剪尾的小鸟在那儿的裂缝间飞扑四窜。

面前有两栋小屋。正在这时，从较大的那栋里出现了一个身影，我的眼睛定在了她的身上。

是伊妮娅。那双无所畏惧的黑眼，那副不自觉的笑容，那轮廓鲜明的颊骨，小巧的双手，随意修剪的金褐色头发。在岩壁的劲风吹袭下，她的头发翩翩起舞。跟上一次见面时相比，并没长高多少，我仍旧不用弯腰就能亲吻到她的额头。但她的确变了。

我猝然吸了口气。我这辈子当然见过别人长大成人，但这些人大多数都是我的朋友，看着他们长大的同时，我也在长大成人。显而易见，我还没有生育过子女，我唯一一次仔细观察别人长大的经验，就是和这个孩子相处的那四年又几个月的时间。我意识到，伊妮娅在大多数地方仍和五年前她十六岁生日时相差不多，除了所剩无几的那点婴儿肥，她的颊骨愈发瘦削，面容更加刚毅，臀部变宽了，胸部微微凸起。她穿着鞭裤，高筒靴，一件从西塔列森带来的绿色衬衣，一件在风中摇曳的卡其夹克。和旧地时相比，她的手臂和双腿强壮了，有力了。但这些在我眼里都不是什么大变。

她身上的一切都变了。我认识的那个孩子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女人，一个陌生的女人，现在，她正穿过简陋的平台，疾步朝我走来。让我陌生的，不仅仅是那改变了很多的面容，瘦削体态下精壮的肌肉，更是……一种刚毅。一股气度。就算在儿时，伊妮娅也是我这一生见过的最有生气、最活泼、最完美的人。现在，儿时那个孩子不见了，起码是隐匿在了成年之下，在那生龙活虎的光环下，我能看出一种刚毅。

“劳尔！”她迈过最后几级台阶，来到我身边，靠近我，有力的双手抓住了我的两条胳膊。

有那么一小会儿，我还以为她会和从前那个十六岁的孩子一样……重复我们在旧地最后一分钟所做的事……亲吻我的嘴唇。但她没有那么做，只是抬起一只手指修长的手，放在我的脸颊上，抚摸着我脸上和下巴上的皱纹。那双黑色的双眼中洋溢着……什么呢？不是欢乐。或许是活力。我希望，那是幸福之情。

我的舌头像是打了结，我想说点什么，但甫一张口就打住了，我抬起右手，似乎要去摸她的脸，但又放了下去。

“劳尔……见鬼……见到你真是太高兴了！”她放下手，用力抱紧了我，力道真是大极了。

“丫头，我也很高兴见到你。”我拍拍她的背，手掌感受着她夹克的粗糙质地。

她退后了一步，那副笑容更灿烂了。她抓住我的上臂。“找飞船的这一路是不是很糟糕？快告诉我。”

“五年！”我说道，“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说了。我朝你喊了。”

“什么时候？在汉尼拔？当时我已经……”

“对，后来我又朝你喊‘我爱你’。记得吗？”

“记得，但是……如果你知道……五年，我是说……”

我俩马上说了起来，几乎是喋喋不休地说着。我试图把我的旅途经历告诉她，穿越那一座座远距传送门，在维图-格雷-巴里亚那斯B上受到了肾结石的袭击，阿莫耶特光谱螺旋的人民，云海星球，又像水母又像乌贼的怪物。始终是我在问她问题，在她回答前，我又继续喋喋不休地说下去。

伊妮娅一直在微笑。“劳尔，你样子没变。一点儿也没变。但当时，见鬼，我本来猜你会变一点点。只有……多长时间来着……一两星期的旅途，再加上在船上的冷冻舱里睡上一觉。”

在这阵幸福的眩晕中，我又感受到一阵怒意。“该死的，伊妮娅，你应该把时间债的事告诉我。还有传送到那个没河没陆地的星球的事。我也许会死的。”

伊妮娅点着头。“但我也不是那么确信，劳尔。一切都没有定数，只有普通的……可能性。这就是为什么我和贝提克会在小舟上额外加一个帆伞的原因。”她又笑了笑，“我猜那东西很管用。”

“但你知道这一别会是很长一段时间。对你来说是好几年。”这不是一个问题。

“是，我知道。”

我张口想说话，但内心的怒意来得快去得也快，最后我抓住了她的臂膀。“丫头，很高兴重新见到你。”她又抱了抱我，这次亲了亲我的脸，小时候我跟她讲笑话或是说了让她高兴的话时，她总会这样做。

“快来，”她说，“中班结束了。我带你看看我们的平台，给你介绍几个人。”

我们的平台？我跟着她爬下阶梯，走过先前和瑞秋同行时看到的几座桥。“伊妮娅，这一路走来，你还好吗？我是说……一切都还好吗？”

“都好。”她扭过头来，又笑意盈盈地看着我，“劳尔，一切都好。”这里有三座叠在一起的塔楼，我们走在最高那座塔的侧边小道上。这条道非常窄，我们走在上面，平台也在不住地微微颤动，当我们走到塔楼间狭小的平台上时，整座建筑都震动了起来。最西面还有一座塔，我发现人们正从里面出来，人群正沿着峭壁上的一条狭窄道路迤逦而行。

“这儿有点晃，但其实很结实。”伊妮娅注意到我心里的疑虑，“我们用坚硬的竹松木制成横梁，又在岩壁上钻洞，把横梁架在里面。整座建筑就是这样支撑起来的。”

“木头肯定会烂的。”我跟着她走到一条短短的吊桥上，风把桥吹得左右晃动。

“会。”伊妮娅说，“这座寺庙在这里已经有八百多年，这些横梁被替换过好多次。具体次数没人知道。和这儿的地板相比，他们的记录更加不可靠。”

“他们雇你，要你把这座建筑建成？”我问。我们来到了一块红木材质的平台上，尽头处有条梯子，通向上方的一个平台，之后是一条更加狭窄的小桥。

“是啊，”伊妮娅说，“我在这里有点像是建筑师，又像是建筑工头。我第一次到这儿的时候，在布达拉那儿监造了一座道观。达赖喇嘛觉得我有能力建成悬空寺。过去几十年来，好多自告奋勇的革新者都一败涂地。”

“你到这儿的时候。”我重复道。现在我们来到了建筑中部的一块高高的平台上。四周立着雕刻得很漂亮的栏杆，边缘矗立着两座小塔。伊妮娅在第一座塔的塔底停下脚步。

“一座庙？”我问。

“我的地盘。”她莞尔一笑，招招手，叫我进去。我朝里面看了一眼，这是个三米见方的小屋子，木地板打磨得又光又亮，上面铺着两块小小的榻榻米。最让人震撼的是远处的那块墙壁——事实上那里根本没有墙壁，那是一块中式移门，已经折了起来，屋子的尽头就这么完全敞开着，暴露在天空之下。睡在这里的人要是梦游，没准会踏进无尽的深渊。西墙边靠着一只低矮的木台，上面放着一只漂亮的芥黄色花瓶，瓶内插着三支柳条状的枝子，一阵阵微风顺着峭壁往上吹来，枝上的叶子发出瑟瑟的响声。这是屋内唯一一件装饰。

“在屋内我们要脱鞋，不过刚才你走的那段走道不算。”说完，她领我来到旁边那座塔里，它和第一座几乎一模一样，只不过这里的移门被拉上了，旁边地板上放着一块蒲团。“这是贝提克的东西。”她指了指蒲团边上一个涂着红漆的小柜子，“我们打算让你住在这里。快进来。”她甩掉靴子，走过榻榻米地垫，拉开移门，最后盘腿坐在垫子上。

我脱掉靴子，把包裹放在南墙边，走到她边上坐下。

“噢，劳尔。”她又抓住了我的臂膀，“哎呀。”

在那片刻时间内，我完全说不出话来。不知道是不是海拔太高，还是氧气太足，把我弄得太激动了。我集中注意力，望着外面的一队人，他们穿着鲜艳的朱巴，从寺庙里走出来，沿着峭壁上狭窄的小道和小桥往西行进。透过屋子敞开的大门朝对面望去，可以看见恒山那闪闪发光的山丘，在午后的阳光下，山上的冰原正闪着亮光。“天哪，”我轻声说，“丫头，这真是太美了。”

“是啊。但如果不小心的话，也是极其致命的。我和贝提克明天带你上峭壁，教你一些进阶课程，攀登器具的使用啦，攀登规则啦。”

“应该是基础课程吧。”我禁不住地一直看着她的脸和眼睛，要是现在再碰碰她的肌肤，我真怕会碰撞出火花来。当她还是个孩子时，每当我们碰到对方，就会有一种触电感，我现在记起了这种感觉。我深深吸了口气。“好吧，”我说，“你到这儿之后，达赖喇嘛，暂且不管他是谁，说你可以负责这里的寺庙建造工作。那么，你什么时候到这儿的？怎么来的？你什么时候碰到瑞秋和西奥的？你还认识这里的哪些人？我们在汉尼拔道别后，发生了什么事？塔列森的那些人去哪儿了？圣神军有没有追你？你的建筑知识从哪儿学来的？你现在还和狮虎熊谈话吗？你怎么……”

伊妮娅竖起一只手，哈哈大笑起来。“劳尔，一个问题一个问题来。瞧，我也想好好听听你的旅程。”

我和她目光对视。“我梦见我们在梦中谈话。”我说，“你跟我说有四个步骤……学会死者的语言……学会……”

“生者的语言。”她接下我的话，“是的，我也做过这个梦。”

我必定是弓起了眉头。

伊妮娅微微一笑，双手放在我的两手之上。她的手变大了，包住我一双特大的拳头。我记起小时候，我只用一只手就能把她的两只小手包起来。“劳尔，我的确记得这个梦。在梦中，你非常痛苦……你的背……”

“肾结石。”一想到这个，我不禁缩了下身子。

“嗯，对，即使相隔数光年，我们也还能做同一个梦，我想，这就说明我们还是一对好朋友。”

“数光年，”我重复道，“好吧，你是怎么跨越数光年来到这儿的，伊妮娅？你还到过什么地方？”

她点点头，开始述说整个故事。微风从敞开的移门墙那里吹进来，撩拨着她的发丝。述说这些的时候，暮光正高高地照射在北方的高山之上，还有东部和西部的峭壁上，颜色越来越艳丽。

伊妮娅是最后一个离开西塔列森的，那是在我划着小舟漂下密西西比河后的第四天。她说，其余学徒通过不同的传送门离去，登陆飞船用尽了最后一丝能量，把他们送到各个传送门——金门大桥、大峡谷、拉什莫尔山[25]的岩壁顶、肯尼迪宇航中心历史园锈蚀的起飞台。似乎都是在旧地的西半球。伊妮娅的那个远距传输器位于一个名叫圣菲的空旷城市北部的印第安村落中，它建在村内的一栋砖屋内。贝提克同她一起传送走。听到这话之后，我不禁眨眨眼，妒火中烧，但并没说什么。

跨越远距传输器，她首先来到了一个名叫伊克塞翁的高重力星球。那儿是圣神的领地，不过主要集中在另一个半球。伊克塞翁一直没有从陨落的伤痛中复原，伊妮娅和贝提克出现在一个长满丛林的高原上，那里有一座座迷宫般的废墟，杂草丛生，面目难辨，主要居民是重生的美国土著，后来又有放浪变节的基艺家前来，想要把旧地全部有记录的恐龙种类都复原，于是，原本就不稳定的局面更加恶化了。

伊妮娅给故事添上了一丝趣味。由于贝提克的皮肤是蓝色的，一看就知道是个机器人，所以他在身上涂上了当地人使用的绘脸颜料，以此隐藏自己的身份。她作为一个十六岁的小姑娘，为了赚钱——或者说为了交换食物和毛衣——大胆地领导起伊克塞翁旧城的重建工作，这些城市包括坎巴、伊琉姆特、毛维尔。而她也确实干得不错。伊妮娅不仅帮着为三座老城的中心和无数小屋做了重新规划和重建工作，而且还发起了一系列“论坛”，十多个互相敌对的部落也前来听她演讲。

讲到这里，伊妮娅显得小心翼翼，但我很想知道这些“论坛”都是干什么的。

“就是普通的事情，”她说，“他们会就话题发起讨论，我也会提出一些值得思索的问题。大家会就此讨论。”

“你教导他们吗？”我想起了那个预言，说这个约翰・济慈赛伯人的孩子将会成为“传道者”。

“是苏格拉底式的吧。”伊妮娅说。

“什么苏……哦，对。”我记起来，从前在塔列森图书馆，她和我讲过柏拉图。苏格拉底是柏拉图的老师，他以诘问的方式教授知识，导引出人们早已知晓的真理。我觉得这种手法相当不可靠，即使是在最好的情况下。

她继续说下去。在讨论小组中，有几个人成了热忱的听众，每天晚上都会来，并跟着她一起在伊克塞翁的一个个废墟城市间游走。

“你在收弟子。”我说。

伊妮娅皱皱眉。“劳尔，我不太喜欢这个词。”

我抱起双臂，朝外望去。山霞照亮了数千米之下的云层，北山映照在璀璨的晚霞中。“也许你不喜欢，但是，丫头，我觉得这个词没有任何不对。师傅到哪儿，弟子便跟到哪儿，想从她那里学到最后一点知识。”

“是学生跟着老师。”伊妮娅说。

“好吧，”我不想和她吵，我想听完她的故事，“继续说吧。”

伊克塞翁没什么好说了，她说。她和贝提克在这个星球待了大约一个当地年，也就是五个标准月。他们在那里造的大多是石屋，她设计的式样都很古典，几乎是希腊式的。

“圣神呢？”我问，“他们有没有过来四处打探？”

“有几个传教士也参加了讨论，”伊妮娅说，“其中一个……克利福德神父……还和贝提克交上了朋友。”

“难道他——他们——没有把你供出去吗？他们肯定还在找我们啊。“

“我敢肯定，克利福德神父没有那么做，”伊妮娅说，“不过，后来的确来了一些圣神士兵，开始在我们工作的西半球搜寻我们。部落的人把我们藏了起来，我们躲了一个月。但傍晚的讨论会没有取消，克利福德神父也仍旧来，当时掠行艇还在丛林上方来来回回地飞行，想要找到我们呢。”

“后来呢？”我就像是一个两岁的孩子，只会一刻不停地提问题，叫别人快点讲完故事。虽然只不过是几个月的分离而已——包括噩梦肆虐的冰冻沉眠——但我已经忘了自己是多么爱听这个小朋友的声音。

“没多大事发生，真的，”她说，“我建完最后一幢建筑——供人们玩耍和集会的古老圆形剧场——就和贝提克离开了。有几名……学生……也离开了。”

我眨眨眼。“和你一起吗？”瑞秋说她是在一个名叫阿姆利则的星球遇到伊妮娅的，之后便和开始她同行。也许，西奥来自伊克塞翁。

“不，伊克塞翁没人跟我一起走。”伊妮娅轻声说着，“他们要去别的地方，他们有东西要去教别人。”

我盯着她看了一会儿。“你的意思是，现在狮虎熊也允许别人进行远距传输了？还是说，古老的传送门全都开启了？”

“不，”伊妮娅说，不过我不知道她回答的是哪个问题，“不，远距传输器仍和从前一样毫无声息。只不过……啊……出现了几个特例。”

这回我还是没有催她一说究竟。她继续说下去。

离开伊克塞翁之后，伊妮娅传送到了茂伊约。

“希莉的星球！”我嚷道。外婆的声音浮现在我脑海中，那声音在教我海伯利安《诗篇》的韵律。茂伊约是其中一个朝圣者故事的发生地。

伊妮娅点点头，继续说着。早在环网时期，茂伊约就被革命的火苗和霸主的攻击重重挫伤，在陨落这段过渡期，它慢慢恢复过来，之后在圣神扩张期得到重新开拓，但当地人并没有加入其中，他们凭着对希莉的信仰，扎根在移动小岛上，和他们的海豚伙伴一起展开了反击，直到圣神军队和瑞士卫兵的到来。现在，茂伊约正被复仇之火烧成一个基督化星球，其中一座大陆，赤道群岛上的居民，以及数千移动小岛都被送到“基督学院”接受再教育。

但伊妮娅和贝提克传送到的那个移动小岛，仍然掌控在叛军的手里。这群叛军是一群新异教徒，自称希莉派，他们在夜晚起航，在白天则漂浮在空空如也的群岛中，这些人处处与圣神作对。

“你在那儿造了什么？”我问。在我的记忆里，《诗篇》中的移动小岛上，除了帆树下的树屋，并没有别的什么建筑。

“树屋。”伊妮娅说，她莞尔一笑，“很多树屋。还有些水下穹屋。这些异教徒大多数时间都待在那里面。”

“这么说，你在那里帮他们设计建造树屋。”

她摇摇头。“开什么玩笑？这些人是人类世界中最棒的树屋建造者，仅次于失踪的神林圣徒。我在那儿学习如何建造树屋，他们非常亲切，让我和贝提克帮忙。”

“做苦役。”我说。

“没错。”

在茂伊约，伊妮娅只待了大约三个标准月。她就是在这儿遇到西奥・伯纳德的。

“她是异教徒叛军的一员？”我问。

“不，她是个脱逃的基督徒，”伊妮娅纠正道，“她一开始是作为一名拓殖者来茂伊约的，但最后逃走了，加入了希莉派。”

我皱皱眉，并没听懂。“她是十字形的人？”我问。想到重生基督徒，我仍然感到紧张。

“现在已经不是了。”伊妮娅说。

“这怎么可能……”就我所知，基督徒本身没有任何办法去除身上的十字形，只有教会通过某种神秘的逐教仪式，才办得到。

“这一点我以后解释。”伊妮娅说。她讲完故事前，这句话还会说上好几次。

从茂伊约离开之后，她和贝提克、西奥・伯纳德远距传输到了复兴之矢。

“复兴之矢！”我几乎大叫起来。那里是圣神大本营。多年前，我们在复兴之矢险些被击落。那是个工业高度发达的星球，拥有许许多多的城市和机器人工厂、圣神中心。

“复兴之矢。”伊妮娅笑道。这趟旅途并不简单，他们被迫把贝提克伪装成一名严重烧伤的伤员，让他戴着合成皮面具。他们在那儿待了六个月，贝提克自始至终戴着面具，这并不是一件舒服的事。

“你在那儿做些什么？”我问。很难想象，我的朋友和她的朋友们竟在复兴之矢那拥挤的城市中躲了那么长时间。

“就一件工作。”伊妮娅说，“在达芬奇——也就是圣马修，我们造了一座新教堂。”

我只能干瞪眼，一分钟过后，我开口道：“你造了一座大教堂？圣神大教堂？基督教堂？”

“当然，”伊妮娅平静地说道，“我和这一行能力最出众的石匠、玻璃工人、建筑工、工匠一起干活。一开始我只是一名学徒，但在离开前夕，我已经成了首席设计师的助手了，他正在设计教堂中殿。”

我只有摇头的份了。“那么，你还……召开论坛？”

“是的，”伊妮娅说，“比起另外几个星球，复兴之矢有更多人过来参加讨论。在结束前，我已有了数千名学生。”

“竟然没人背叛你，我真是惊讶。”

“有人背叛，”她说，“但不是学生。有一个玻璃工人把我们出卖给了当地的圣神卫戍部队。我和贝提克、西奥差一点就被抓住了。”

“通过远距传输逃跑的？”我说。

“通过……传输，对。”伊妮娅说。许久之后，我才意识到，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有那么一点犹豫，似乎对这个词的正确性还有疑问。“有人跟你一起离开吗？”

“有，但不是和我一起，”她又笑道，“有几百人传输到了别的地方。”

“哪儿？”我疑惑不解地问。

伊妮娅叹了口气。“劳尔，你记得我们的讨论吗？我说圣神把我当作一个病毒？而且我觉得他们的想法是对的？”

“记得。”

“嗯，我的这些学生们也携带着病毒，”她说，“他们要去别的地方，要去感染其他人。”

她一连串的星球和工作之行还在继续。之后是帕桃发星球，她在那儿待了三个月。她发挥了建树屋时积累的经验，在那一望无垠的沼泽地上互相交叉的树枝和树干之间，建造了一座座大厦。

接着是阿姆利则，她在那儿的沙漠中工作了四个标准月，为游荡在绿沙地间的锡克族和苏菲族游民部落建造帐篷屋和集会地。

“你是在那儿遇到瑞秋的。”我说。

“没错。”

“瑞秋的全名叫什么？”我问，“她没跟我说过。”

“她也没跟我说过。”伊妮娅继续讲她的故事。

阿姆利则之后，伊妮娅和贝提克，外加两位女性朋友，被传输到了格鲁姆布里奇・戴森D。这地方是霸主地球化改造的一次失败尝试，殖民者逐渐屈服于蚕食的甲烷-氨气冰川和冰晶风暴，人数越来越少，这些人慢慢退却至生态小屋和轨道建筑中。但星球上的人民——大多数是逊尼派穆斯林工程师，来自失败的跨非洲基因回收工程——他们顽强挺过了陨落，最后竟然将格鲁姆布里奇・戴森D改造成了一个拉普兰[26]式的苔原星球，上面有适宜呼吸的空气，适宜旧地的植物群和动物群生活，其中包括游荡在赤道高地上的多毛猛犸。还有数百万公顷的草地，极其适合马匹生活，但旧地的马匹已经在家园被黑洞吞噬的灾难中绝种，于是，基因设计师拿出了种舰中的备货，饲育出上千匹马，然后是上万匹。游民部落在南大陆的绿地中游荡，和庞大的牧群一起生活，构筑成一种共生体。而农夫和城市的人民则迁移进了赤道的高大山丘上。那里还有凶猛的野兽，它们在加速自主基因实验的那几个世纪中进化出来，获得了自由。其中有变异的食腐兽群，穴居的夜怖，三十米长的草蟒（源于海伯利安的草海），还有富士岩虎，郊狼，高智商的灰熊。

星球上的人类拥有技术，不用一年时间就可以把这些适应自然的杀手捕猎殆尽，但这些居民选择了另一条路：游民部落甘愿冒险，只要青草还在生长，河水还在流淌，那就将庞大的马群保护起来，和野兽直接对峙，他们让城市居民筑起城墙——这一堵长达五千多公里的墙，将会把两个地区分隔开来：一边是野性十足的高地，一边是马群的大草原，还有南方正在进化的丛林。这座城墙不仅仅是一座墙，也将是格鲁姆布里奇・戴森D上的一座巨大的直线状城市，它最矮的地方也达三十米高，土墙上还有华丽的清真寺和宣礼塔，顶部的走道宽阔得足以让三架马车并排通行，而不用担心互相碰撞。

星球上的殖民者人数已经非常稀少，他们忙着其他工程，没多少时间来盖墙，于是种舰仓库中的应用机器人接下了这件苦活。伊妮娅和她的朋友加入了建造工程，在那儿干了六个标准月，城墙在他们手下慢慢成形，沿着高地底部和草地边缘一路向前延伸。

“贝提克在那儿找到了两个兄妹。”伊妮娅轻声说。

“我的天啊。”我低声道。我几乎忘记了这档子事。几年前，在天龙星七号一座冻在星球冰冻大气的摩天大楼中，我们坐在格劳科斯神父列满书籍的书房里，围着暖意融融的加热立方体……贝提克曾提起过，他跟随伊妮娅和我一起踏上这一冒险之旅的一个原因是：他想要找到自己的四个兄妹，虽然这听起来有些奇怪。准确说来，是三个兄弟和一个妹妹。儿童时代的训练期刚过不久，他们便失散了。不过，不知道机器人加速运行的早年能不能被称为“儿童时代”。

“他找到他们了？”我惊喜地叫道。

“两个，”伊妮娅说，“一个哥哥，名叫安提比。还有个妹妹，妲利亚。”

“他们长得像他吗？”我问。在空荡的安迪密恩上，诗人老头有好几个机器人奴仆，但除了贝提克，我没特别注意其他人。这一切发生得实在太快，也太多了。

“很像，”伊妮娅说，“但也有不同。也许他会跟你多说一点。”

她的注意力回到故事上。在格鲁姆布里奇・戴森D，他们花了六个标准月建造这座直线状城墙，之后被迫离开。

“被迫离开？”我问，“圣神吗？”

“准确来说，是正义与和平委员会。”伊妮娅说，“我们还不想走，但别无选择。”

“这个正义与和平委员会是什么东西？”我问。她说话的语气让我寒毛直竖。

“这以后再说。”她说。

“好吧，”我说，“但你得跟我解释解释另外一件事。”

伊妮娅点点头，等我提问。

“你说你在伊克塞翁待了五个标准月，”我说，“茂伊约是三个月，复兴之矢六个月，帕桃发三个月，阿姆利则四个月，然后在这个——格鲁姆布里奇・戴森D——大约六个标准月，是不是？”

伊妮娅点点头。

“然后，你说你是大约一个标准年前来到这里的？”

“对。”

“那也只有三十九个标准月，”我说，“三年又三个月。”

她在等着我说下去，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但我意识到，这不是笑……看上去更像是在强忍着不哭。最后，她说道：“劳尔，你一直很擅长算术。”

“我的旅行却造成了五年的时间债，”我轻声说，“对你来说就是六十个标准月，但你却只提到了三十九个月。丢掉的二十一个月呢，丫头？”

泪水已经在她眼里打转，那只小嘴微微颤动着，但最后她还是轻柔地说道：“对我来说，一共是六十一个标准月，还有一星期又六天。”她说，。“五年又两月一天的时间债，加上在船上的四天加速减速时间，还有八天的旅行时间。你忘了加上旅行时间了。”

“好吧，丫头。”我说，她的情绪还没有平息，那双手抖个不停，“你想跟我说说这丢失的……多少时间来着？”

“二十三个月，一星期，六小时。”她说。

几乎是两个标准年啊，我想。而且她不想跟我说这两年间发生了什么。我以前从没见过她神经这么紧绷过，就好像她正紧紧地抱着身子，不让自己被某种可怕的离心力卷走。

“以后再说。”她指了指门外悬空寺西面的悬崖，“看那儿。”

在狭窄的悬崖小道上，我辨认出几个身影，有两条腿的，还有四条腿的。他们离这儿还有好几公里的路。我走到背包旁，拿出双筒望远镜，仔细审视那几个身影。

“那群动物是柴羊，”伊妮娅说，“那几个搬运工是在帕里集市雇的，他们明天早上会离开。见到你认识的人了吗？”

见到了。那人穿着朱巴，戴着兜帽，那张蓝色的脸庞同五年前没有任何变化。我转身望着伊妮娅，但是，显然她不想去谈这丢失的两年时间。我没说什么，任她再次改变话题。

贝提克回来的时候，伊妮娅已经开始问我问题，我们一直谈个不停。几分钟后，瑞秋和西奥走了进来。我们敞开大门，将榻榻米地垫卷起来，露出一个烧火盆，伊妮娅和贝提克开始为大家烧东西吃。有不少人走进来，我和他们一一互相介绍了一番——两个工头，分别叫乔治和阿布；一对姐妹，席矻矻和席恺伊，她们负责栏杆的装饰；穿着丝制礼袍的是乐乐，穿着军装的是美仁；一名教导僧，名叫占定，他的师傅是堪布拿旺扎西，是悬空寺的住持；有个女尼名叫东卡聂错；还有个贸易商人，名叫卓莫错奇，来自朵穆；一个叫孜本夏格巴的人，是达赖喇嘛派到这儿监造悬空寺的监工；罗莫顿珠，著名的登山家和滑翔师，这人可能是我有生以来见过的最引人注目的人，后来我还发现，他是少数几名飞行师之一，会和杜巴、竹巴、创巴共饮共餐。

吃的东西有糌巴和馍馍——将烤熟的大麦粉混合在柴羊奶茶里，揉成面团，搓成圆球状，然后跟另一种蒸熟的球状面团一起吃，后一种面团有馅，馅里面有蘑菇、柴羊舌、加糖培根肉，还有一点点梨，贝提克说那些梨是从传说中的西王母花园中采下来的。人越来越多，一只只碗被递下来分发给大家。其中有个桑坦，贝提克小声跟我说，他是现任达赖喇嘛的哥哥，他已经在悬空寺当了三年的僧侣。另外还有几个来自林谷的创巴，包括工匠大师昌济肯张，他蓄着长长的胡子，还上了蜡；佩里桑珠是翻译，年轻的林西吉普是搭脚手架的，他一脸阴郁，有点不高兴。那天晚上过来的僧侣中，并非所有人都是源自旧地的中国种舰殖民者。和我们一起欢笑、一起举杯的人中，还有大滝治之和远藤健四郎，他们是无所畏惧的高空索具工；沃铁・玛耶和雅努斯・库提卡，他们是竹匠大师；金秉勋和维奇・格罗塞，他们是制砖工。洛京（这是离我们最近的峭壁城市）的市长也来了，他的名字叫查理奇恰干布，这人身兼数职，既是所有寺庙神官的管事，也是两宗都（地区长老议会）的委员，还是伊桑（字面意思是“文字之巢”，一个秘密的四人团体，它评价僧侣的进步，并委派各任祭司）的顾问。查理奇恰干布是我们中第一个喝醉的人，最后占定和另外几个僧侣把鼾声如雷的市长从平台边缘拖到角落里，让他在那里呼呼大睡。

还有另外几个人——当夕阳余晖散去，先知和她的三个兄妹洒下月光，照亮底下的云层时，小塔里至少挤了四十个人——但我忘了他们的名字，那一晚，我们吃着糌巴和馍馍，海饮啤酒，让悬空寺的火把熊熊燃烧着。

那天晚上数小时后，我出去解手。贝提克给我指了去厕所的路。我原本以为这里的人会直接站在平台边缘解决这事，但贝提克说，在这个星球上，住宅都是多层结构，大多数人要么是在谁头顶，要么是在谁底下，这样做会很失礼。厕所建在悬崖内，每个厕位用竹子环绕，有卫生设施，比如巧妙排布的管道和闸门，让污水排进悬崖的深谷中，还有从岩石中凿刻出的洗手盆。甚至还有个淋浴区可供洗浴，水还是被太阳晒热的。

当我洗完手，擦干脸，重新走回平台上时，冷丝丝的微风让我清醒了下来。我走到贝提克身边，站在月光下，望着灯火璀璨的塔楼，众人正围成几个同心圆，圆心之处坐着我的小朋友。笑声和吵闹声业已不见。众僧侣、善士、装配工、木匠、石匠、寺院住持、市长、砖匠，一众人轻声向这个年轻女子提问，而她则一一作答。

这场面让我想起了一些事——最近看到的某个画面——片刻之后，我便想了起来：跨越四十天文单位减速进入星系时，飞船拉出了一幅星系全息像，十一颗行星环绕着一颗G型恒星运行，两条小行星带，无数彗星。现在，伊妮娅无疑就是这颗恒星，屋内的其余男女环绕在她周围，就如同飞船投影下的那些行星、小行星和彗星。

我靠在一根竹竿上，望着月光下的贝提克。“她最好当心一点，”我轻声对机器人说，一个字一个字相当仔细，“不然这些人会把她当神看待了。”

贝提克微微点点头。“安迪密恩先生，他们没把伊妮娅女士当作神。”他小声道。

“很好，”我把手搭在机器人肩上，“很好。”

“不，”他说，“虽然伊妮娅女士极力劝说，但他们中很多人已经开始坚信，她就是神。”

17

我和贝提克把圣神到来的消息带回去的那天晚上，伊妮娅离开了讨论组，走到门口，专注地聆听我们的消息。

“占定说达赖喇嘛允许他们待在水獭湖的旧寺庙里，”我说，“就在湿婆阳元山下。”

伊妮娅沉默不言。

“达赖喇嘛不允许他们使用飞行器，”我说，“但他们能在那片地区自由走动。什么地方都能去。”

伊妮娅点点头。

我真想一把抓住她，摇晃她。“丫头，那就意味着他们很快就会知道你的消息。”我厉声说道，“不消几星期，也许不消几天，这儿就会有传教士出现，四处打探，向圣神领地汇报消息。”我出了一口大气，“该死，要是只是传教士，没有士兵，那还是幸运的呢。”

伊妮娅又沉默了一分钟。接着她说道：“不是正义与和平委员会，已经算是幸运的了。”

“那是什么东西？”我问。她以前跟我提过这个词。

她摇摇头。“没什么，劳尔，他们现在还不重要。他们来这儿，肯定……肯定有比扑灭异端之火更重要的事。”

我在这儿的起初几天里，伊妮娅和我谈起过发生在圣神领空及周边地区的战斗——火星上发生了巴勒斯坦人起义，使得圣神撤出了这个星球，从轨道上动用核武，轰向了它的身躯；兰伯特星环带和无限极海的自由贸易者揭竿而起；伊克塞翁和另外几个星球也在不断发生战斗。复兴之矢有着庞大的圣神舰队基地、无数酒吧和妓院，现已成了充满流言和情报的马蜂窝，如今圣神舰队的大多数战舰都是基甸驱动的大天使舰船，所以消息都是最时鲜的。

来天山前，伊妮娅听到的最神秘的流言是：有一艘大天使级战舰叛变了，逃进了驱逐者的领空，如今正不断对圣神空间展开突袭，攻击圣神商团的船队——不是摧毁这些满载乘客的运输舰，而是毁掉它们的飞行能力——这样做，是为了破坏圣神舰队中的特遣部队，阻止它们攻击长城外的驱逐者。伊妮娅和贝提克在复兴之矢的最后一周听到一些流言，说那里的舰队基地处于危险的境地中。还有一些流言说，现在大量舰队都滞留在佩森星系保卫梵蒂冈。在这个关于“拉斐尔”号的故事中，暂且不管哪些是真哪些是假，有一件事无可争议：教皇陛下向驱逐者发起的圣战，已经被这一游击战术延缓了下来。

但是，现在我站在伊妮娅面前，等着她对圣神抵达天山的消息作出回应，于是，上面的一切似乎再无重要之处。我们现在该怎么办，我想到，远距传输到下一个星球？

但是，伊妮娅没有提逃跑的事，而是说道：“达赖喇嘛将举办一场正式宴会，欢迎圣神官员。”

“然后呢？”我呆了半晌后说道。

“然后我们得确保我们也得到了邀请。”她说。听到这话，我真怀疑自己的下巴是不是掉了下来，感觉似乎正是这样。

伊妮娅摸摸我的肩膀。“这事我来负责，”她说，“我会和查理奇恰干布和堪布拿旺扎西谈谈，这场宴会我们一定要去。”

我几乎成了哑巴，目送她走回讨论组，回到那群沉默的人中，在柔和的提灯光芒下，他们的脸庞显得很平静，充满了期盼。

现在，我读着薄皮纸上的这些话，真真切切地记起了一切：我被关在阿马加斯特轨道上的薛定谔猫箱中，在这最后的时日里，匆匆忙忙地写下了这些文字，心中确信量子物理的几率法则将会马上把氰化物释放进我身处的这个闭合循环的世界。可是，令我惊讶的是，我的叙述竟然用的是现在时。接着，我记起了这样做的理由。

当我被施以死刑，关进这个薛定谔猫箱（事实上是卵形的）中时，我只获准带上极少的一些私人物品，来踏上这通向终点的放逐之旅。衣服是自己的。他们还一时兴起，给了我一块小毯子，铺在薛定谔牢房的地板上。这是一块古老的毯子，长两米不到，宽一米，磨损得很厉害，一端缺了一个口。这是领事霍鹰飞毯的复制品。数年前在无限极海上时，我丢了真正的那块，后来它又回到了我的手中，详细情况我已经写在前头的故事中了。我已经把那块真的毯子给了贝提克，而这些虐待者把这没用的复制品放进这间死刑室，他们肯定觉得很有趣。

就这样，他们给了我衣服、这块假霍鹰飞毯，还有从飞船上拿下来的触显式掌上日志。日志的通信功能已经被取消，所以它已经不能透过薛定谔猫箱向外发送信号，或是用来呼叫某人。不过，他们在已经不能审讯我的过程中仔细研究过它，日志的内存仍旧完好如初。在天山时，我养成了记笔记和记日记的习惯。

我把这些笔记输出到薛定谔猫箱的书写器屏幕上，一面复习，一面写下新的篇章，我想，促使我用现在时进行叙述的原因，在于这些笔记带来的置入感。关于伊妮娅的一切回忆都如此鲜活，在天山工作或探险的漫长一日后匆忙记下的这些内容，让我回忆起的景象是如此生机勃勃，以至于我不禁因再度的失落而潸然泪下。随着我慢慢写下这些，我让那一个个瞬间复生了。

有一些讨论组的讨论被原封不动地记录在触显日志上。在最后的日子里，为了再一次听到伊妮娅的声音，我又将它们播放了一遍。

“告诉我们技术内核的事。”听到圣神抵达消息的那晚，讨论照常进行。其间，一名僧侣请求道：“请告诉我们有关内核的事。”

伊妮娅犹豫了一秒钟，便马上微微颔首，仿佛在向自己的思想发令。

“很久很久以前。”她开始讲述，一旦需要进行大段的解释，她都会以这句话作为开始。

“很久很久以前，”伊妮娅说，“一千多标准年前，大流亡前……三八年的天大之误前……我们人类所知的自主智能生命，便唯有人类自己。然后，我们有了一个想法，可不可以通过一项庞大的工程，设计出另一种智能——用大量的硅制造出一种开关式检测装置，构成的部分有晶体管、芯片、电路板……那是一台机械，拥有许许多多互相联结的电路，换句话说，是模仿——请原谅我用这个词——模仿人类大脑的形态和功能。

“当然，人工智能并不是这样进化而来的。他们差不多是在人类懵懂无知时，兀然出现在了这个世上。

“你们必须首先想象旧地的样子，那时的人类尚未拥有外世界殖民地。那时还没有霍金驱动器，没有星际旅行。所有的鸡蛋都在一个篮子里，那个篮子就是我们美丽的蓝白水世界——旧地。

“基督纪元二十世纪末，这个微小的世界出现了原始的数据网。最基本的星球无线电通信，进化成了一种由古老硅基电脑组成的分布式密集系统，除了通用通信协议，这些电脑没有组织和阶层的需要，也没有别的任何需要。就在那时，内存分配式集群意识的产生便无可避免了。

“今日的内核人格最早的直系祖先，并不是那些刻意创造人工智能的项目，而是一些模拟人工生命的偶然尝试。十九世纪四十年代，技术内核的曾祖父，一个名为约翰・冯・诺依曼的数学家，对人工生命的自我复制作出了全面的论证。早期的硅基电脑小到足以被个人所用时，好奇的业余人士便马上开始尝试，试图在这些机器狭限的CPU周期中创造合成生物。于是，在十九世纪六十年代，超生命产生了，这是一种会自我复制、储存信息，能够交互作用、代谢、进化的生命。在那个世纪的最后十年，它逃脱了个人电脑的小池塘，进入了萌芽中的行星数据网，当时它被称作互联网。

“早期的人工智能蠢如泥垢。或者更准确的比喻是，蠢如泥垢中的早期细胞生命。在培养皿一般的温暖数据网中，漂浮着一些早期的超生物，其中有一种存在于虚拟电脑RAM[27]中的80字节生命体，所谓的虚拟电脑，是由电脑模拟出来的电脑。这些生命最后被释放进了数据网，其中一个人，名叫汤姆・雷伊[28]，这个人不是人工智能专家，不是电脑程序员，也不是赛伯飙客——在当时，这些人被称作黑客。他是一名生物学家，昆虫收藏家，植物学家，鸟类观察者，他曾跑去森林，花了数年为一个名为E.O.威尔森的大流亡前科学家收集蚂蚁。在观察蚂蚁的过程中，汤姆・雷伊迷上了进化，并想象能否在电脑中使人工智能完成真正的进化，而不单单是模拟。他联系了一些赛伯飙客，但这些人之中没人对这个主意感兴趣，于是他开始自学计算机程序。赛伯飙客说，代码序列的进化和变异在电脑中无时无刻不在发生，它们被称为“bugs”，是一些会导致崩溃的程序。这些人说，如果代码序列进化成了另一种东西，那它们几乎肯定就无用了，也无法存在，这就跟大多数变异体一样，它们会搞砸电脑软件的运行。于是汤姆・雷伊为他的代码序列生物创造了一台虚拟电脑，接着，他编写了一段80字节的代码序列生物，它会复制，会死亡，会在虚拟电脑中进化。

“80字节复制自身，创造出更多的80字节，这些80字节的原人工智能细胞生物将迅速塞满这个虚拟的宇宙，就像早期地球这个极乐世界上池塘绿藻一层层地叠加复制一样。但汤姆・雷伊为每个80字节设计了一条数据标签，换句话说，就是给他们设了年龄，又创造了一个刽子手程序，取名为收割者。收割者在这个虚拟的宇宙中漫步，将每个到达年龄的80字节生命和无法存活的变异体处理掉。

“但是，进化，却不会让刽子手的活儿那么轻松。80字节变异出一种79字节的生命，不仅仅存活了下来，而且很快就在繁殖速度和数量上胜过了80字节。这些超生命，如今的内核人工智能的祖先们，一出生便开始优化他们的基因。很快，它们又进化出一种45字节的生命，几乎把早期的那些80字节生命全给淘汰了。作为他们的创造者，汤姆・雷伊发现这些古怪的45字节开始找不到足够的代码让他们进行复制了。而且，就在80字节快要覆灭的时候，45字节也慢慢衰灭了。于是他对45字节的生命进行了解剖。

“结果他发现，所有的45字节都是寄生体。他们需要从80字节身上借用复制的代码来复制自身。他又发现，79字节免疫于45字节的寄生。但就在80字节和45字节快要双双灭绝的时候，45字节又变异出了新的品种。那是一种51字节的寄生体，它们以79字节为食。事情就这么继续。

“我之所以要说这些，是要你们明白，从人工智能第一次出现的时候起，这种生命就是寄生式的。不单单是寄生，是超寄生。每一次新的变种都是寄生，以早先的寄生种为食。经过几百亿代后，也就是几百亿的CPU周期，这种人工智能变成了超超超寄生物。在创造出这种超生命的几个月后，汤姆・雷伊在他的虚拟载体中，发现了一种繁荣兴旺的22字节生命……这种生命在算法上非常高效，这是汤姆・雷伊和人类编程人员力所不能及的，就算编写31字节也做不到。这些超级生命，在被创造出来后仅仅过了几个月，便进化出了无与伦比的效率，大大超越了他们造物者的力量！

“二十一世纪早期，在旧地迅速进化中的数据网和人类的宏世界中，人工智能生命的圈子已经在蓬勃发展。虽然DNA运算、磁泡记忆体、固定波前并行处理、超级网络等一系列突破刚刚迅猛发展起来，但人类设计师已经创造出了极为精巧的硅基实体，一造就是上百亿。从椅子到商店货架上的豆罐，从地行车到人体仿生部件，微芯片无处不在。这种机械越变越小，到最后，人类的家庭和办公室中，它们的数量已经成千上万。每当工作者坐上她的椅子，椅子便会马上认出她，从她原始的硅基电脑中，拉出她一直在工作的文件，接着和咖啡壶中的另一个芯片说上几句，叫它热上咖啡，然后在不打扰工作者的情况下，直接命令通信网络自动处理电话、传真和原始电子邮件，并和主屋或办公室的电脑互动，维持理想的温度，诸如此类。在商店货架的豆罐中，微芯片会时刻留意它们的价格变化，当库存减少时会下订单订货，会跟踪消费者的购物习惯，还会和商店及店内的其余商品互相交流。这一互动网络变得越来越复杂，越来越热闹，就像旧地远古时期的大海中泛起的生机勃勃的泡沫。

“汤姆・雷伊造出80字节生命体后，过了四十年，人类已经习惯了人工智能的存在，他们和汽车、办公室、电梯……甚至身体中的无数人工智能生命对话、交流，与此同时，医疗显示器和原始分流器开始向真正的纳米技术发展。

“技术内核就是在这一时期成为了自主生命。一直以来，人类都认为，如果要让人工智能获得真正的生命，那它必须是自主的。它必须和星球上的有机生命一样进化，一样发展出多样性。事实的确如此。这些超生命就同全星球的生物圈一样，生活在一个生机勃勃的数据网中，包裹着整个世界。内核的进化源头，不仅是数据网信息流中的抽象之物，也是由数万亿微小自主的芯片驱动的机械实体，他们能在人类宏观世界中执行世俗工作、互相交流。

“很快，人类和数百亿进化的内核实体成为了一个共生体，就像是刺槐树和咬人蚂蚁的关系，这种蚂蚁为刺槐提供保护，对它们进行修剪，帮助它们繁殖，同时也以刺槐花蜜作为自己唯一的食物来源。这种关系被称为协同进化，人类完全理解这种关系，因为旧地的许多生物都是在这种互惠的协同进化舞步下创造出来的，并因此而不断得到优化。但是，人类眼中的自在共生关系，在早期的人工智能看来，只不过是新的寄生机会。

“电脑可以被关机，软件程序可以被关闭，但原内核的集群意识早已经在新兴的数据网中定居下来，只有发生行星级灾难，它才会消失。

“内核最终用三八年的天大之误，创造了这样一场灾难，但在这之前，它们已经发展出了崭新的远超行星级别的生存环境，并迁移了进去。

“关于霍金驱动器的早期实验，是由资深内核势力进行的，只有它们明白其原理，这些实验揭示了一种底层的普朗克空间的存在，也就是缔结的虚空。今日的内核人工智能，以DNA为基础，有着波形的结构，使用基因算法驱动，功能上可进行并行处理，它们完成了早期霍金驱动飞船的构建，又开始设计远距传输网。

“人类一直将霍金驱动器视为一条穿越时空的捷径，认为这一技术实现了古老的超级驱动器的梦想。他们认为远距传送门是一种可以从时空中钻进钻出的便利虫洞，这是人类的先入之见，得到了人类自己的数学模型的支持，也得到了内核最强大的人工智能计算器的确证。但这一切都是谎言。

“普朗克空间，即缔结的虚空，是一种多维度的环境介质，有其独有的现实结构，同时——内核很快便发现——也有其独有的拓扑结构。从传统意义上讲，霍金驱动器根本就不是一种驱动器，而是一种登入设备，可以在足够长的时间内接触到普朗克空间的拓扑体，从而改变四维时空连续体中的坐标。另一方面，远距传送门却是真正地进入了缔结的虚空。

“对人类来说，这一事实是显而易见的——从时空在这里的一个洞踏进去，立即在另一个远距传输孔洞中出现。我的马丁叔叔曾有个远距传输器建成的家，相邻的房间位于不同的星球。霸主的世界网，便是由远距传输器创造出来的。还有一个发明，名叫超光仪，是一种超光速通信媒介，可用来在星际间进行即时通信。这时，建立星际社会的所有先决条件都已经满足。

“但内核没有为人类完善霍金驱动器、远距传输器和超光仪。事实上，内核对于缔结的虚空，根本没有作出过任何贡献。

“从一开始，内核就知道霍金驱动器只是一个意欲进入普朗克空间的失败尝试。它们知道，驾驶霍金驱动飞船，就像是为了让一艘远洋船航行，在船尾引爆一系列的炸药，让它骑浪而行。有效，但方法太过拙劣低效。它们对此心知肚明，虽然表面上装得若无其事，并声称自己是这些发明的主人。在世界网的鼎盛时期，这世上也没有数百万远距传送门……只有一个。其实，众多远距传送门只不过是一个进入普朗克空间的入口，在跨越时空的操控之下，造成了有无数门的假相。如果内核向人类解释其中的原理，它们可能会用到一个类比来说明：就像手电筒的光束在一间密闭的房间内迅速照过一圈，其实没有很多光源，只有一束在快速变换。但内核从没有费心解释这件事……关于这一真相，即使到了今天，它们仍对它守口如瓶。

“内核知道，缔之虚的拓扑结构可以被调整，以即时传输信息，这就是超光仪的原理，但它们如此使用普朗克空间介质，是笨拙的，会给它带来破坏性的打击，这就好比用人工地震，在两块大陆间进行通信。但内核向人类提供了超光服务，却没有解释其原理，因为它们有自己的目的。对于普朗克空间的介质，它们有自己的计划。

“在内核最早开展的实验中，它们意识到一件事：缔之虚是一个极适合它们生存的环境。进入其中，它们便再也无须仰赖电磁通信、密光，甚至是调谐中子播报组成的数据网络。它们再也不需要人类或机器人发射探测器为他们扩展这一网络的物理界限。只需简单地把内核的主要势力移入缔之虚，人工智能就可以远离它们的碳基对手，得到一个安全的藏身地……一个无处不在的藏身之地。

“就是在内核人格从人类的数据网迁移进缔虚万方网时，它们发现普朗克空间并非一个空寂的世界。在它那超元维度的高山下，在折叠的量子空间河谷中，潜伏着……某种异物。异人。那里有智慧生命。内核探测了一番，便马上被这些异人的潜能震住了，它们惊惧地退缩。云门，这个自称创造并杀死家父的内核人格，把这些异人称为狮虎熊。

“内核的撤退非常仓促，它们对普朗克空间宇宙的侦查极不完全，所以它并不清楚狮虎熊到底栖息在真实时空的何处……也不知道它们是否真的存在于真实的时空中。内核人工智能也无法知道，这些异人到底是像人类一样从有机生命进化而来，还是像它们这样从人工生命进化而来。但在那惊鸿一瞥之下，内核就已发现这些异人可以操控时间和空间，而且做起来不费吹灰之力，就像是人类锻造钢铁一般。这种力量远超内核的理解力，它们极度惊慌，于是立即撤退。

“当他们正在为这个发现而恐慌时，内核刚巧正打算启动毁灭旧地的计划。我的马丁叔叔在诗中写下了这一段颂歌，内核安排了三八年的天大之误，基辅小组“意外地”让黑洞掉进了旧地的五脏六腑，但他的诗篇没有提到另外的一些事，因为他自己也不知道。他没有提内核在发现狮虎熊后的恐慌，它们急成一团，想要阻止早已安排好的毁灭地球的计划。但地球已经在土崩瓦解，而那黑洞正在地核中茁壮成长，要把它掏出来可不是件容易的事。不过，内核又有了一个计划，并马上开始行动。

“就在这时，家园星球消失了……不是像人类想的那样被毁灭，不是像内核希望的那样被拯救……仅仅是，消失了。内核知道，这件事肯定是狮虎熊干的，至于是怎么干的……旧地被移到了哪里……为了什么理由……就毫无头绪了。它们算了算将一整颗星球远距传输所需的能量，得出结果后，它们再一次瑟瑟发抖起来。这些智慧生命可以使用这种能量源来引爆整个宇宙的核心，容易得就像人类在寒夜中点燃营火。内核实体几乎吓得屁滚尿流。

“现在，我得回过头去说说内核为什么要摧毁地球，之后又为什么想重新拯救它，原因还要追溯到汤姆・雷伊的80字节内存生物。我说过，数据网中这些正在进化的智能生命，对于进化，只知寄生、超寄生、超超超超寄生，再也不知其他。但内核明白纯寄生的弱点，要想超越寄生状态和寄生心理，继续成长下去，唯一的办法就是响应这个物理宇宙的进化——也就是说，既有抽象的内核人格，也拥有物理意义上的躯体。内核有多种传感输入装置，也可以创造神经网络，但为了达到非寄生的进化，它需要的是一套稳定的、协调运作的神经反馈电路系统——眼睛、耳朵、舌头、四肢、手指、脚趾……乃至于整个身体。

“为了这个目的，内核创造了赛伯人——由人类DNA长成的躯体，通过超光仪连接到基于内核的人格。但是，赛伯人进入人类社会后，他们便难以被监控，也显得格格不入。这样一个星球，住着数百亿蓬勃进化的人类，赛伯人在上面永远也不会感到自在。所以内核一开始的计划是毁灭地球，把人类的数量削去九成。

“内核的确有过详细的计划，它们曾打算在旧地死亡后，将幸存的人类纳入它们的赛伯人世界，把这些人当作备用的DNA库存，以及奴隶，就像我们看待机器人那样。但它们发现了狮虎熊，惊慌失措地撤出普朗克空间，于是计划就变得复杂了。在内核评定并抹除这些异人的威胁前，它们只能继续和人类的寄生关系。内核为世界网设计出远距传输器，就是为了这个目的。对人类来说，踏过远距传输介质的旅程是瞬时的，但在普朗克空间永恒的拓扑结构下，人在那一点的停留时间尽可以随内核所需，想要多长就多长。内核能够在那刹那间接入数百亿人类大脑，它们每天数百万次地使用人类的头脑，以此创造出巨大的神经网络，为它们自身的计算目的所用。人类每一次穿越远距传输器，对于内核来说，就相当于切开了一个人类的头骨，抽取一块灰质，将其与其他千千万万脑组织一起置于工作台上，互相衔接，组成了一台庞大的并行处理有机计算机。人类个体迈出一步，瞬时间便跨越了普朗克空间，从没有人注意到其中有什么不对。

“云门告诉家父，也就是约翰・济慈赛伯人，他说内核由三个互相争斗的阵营组成——终极派迷恋于创造它们的上帝，即终极智能；反复派想要将人类赶尽杀绝，之后继续它们的目标；稳定派想要维持和人类的现状。他的说法完全是谎言。

“技术内核从来就没有三派……而是成千上万派。内核，是对无政府超寄生态的终极实验，并将其发挥到了极致。这些组成联盟的内核势力，互相之间争夺权力，它们有的会存在几个世纪，有的一微秒之后便会消失。数百亿寄生人格潮起潮落，为了控制或预测事件，建立邪恶的联盟。瞧，内核人格不想死，除非是不得不死——梅伊娜・悦石将死亡炸弹投向了远距传输介质，不仅仅造成了远距传输器的陨落，也杀死了数百亿本来不朽的内核人格——但每个个体都拒绝不战而降，为别人让路。但是，与此同时，内核的超级生命需要靠死亡来完成进化。而死亡，在内核的宇宙中，也有它重要的作用。

“汤姆・雷伊一千多年前创造的刽子手程序仍旧存在于这个内核的宇宙中，也进化出了数百万种不同的形态。其实刽子手也是内核的一派，这一点云门从来没提过，但比起终极派，它们是一群更庞大的集团。正是这些刽子手，创造了名为伯劳的物理构件，它们是它最初的控制者。

“有趣的是，躲过刽子手屠刀的内核人格，所用的方法不仅仅是通过正常的寄生，还寄生尸体。好几个世纪前的原22字节生物，正是通过后一种方法在汤姆・雷伊的虚拟进化机中进化繁荣起来的——他们窃取被刽子手消灭的正在复制的其他字节生物残碎的代码。无数变种内核人格能幸存并繁荣到现在……正是基于尸体超寄生。它们不仅做爱，还和死尸做爱！

“内核现在还想从人类身上得到什么？它为什么要复兴天主教，让它建立起圣神？十字形是怎么运作的，它们对内核有什么用处？那些所谓的基甸驱动大天使飞船真正的工作原理是什么，它们对缔结的虚空会造成什么影响？内核又如何处理狮虎熊的威胁？

“这些问题，且待下回讨论。”

得知圣神来临的第二天，我在高台脚手架上打造砖石。

来到天山星球的头几天里，我发觉瑞秋、西奥、阿布和乔治等人都不太相信我能在悬空寺的建筑工地站稳脚跟。这里的工作不仅艰苦，还需要具有高超的技巧才能胜任，我也对自己有过怀疑。但当我在这儿的岩壁、台架、缆绳、脚手架和滑道上花了几天学习绳索装备和攀登规则之后，便自告奋勇地要求工作，失败一次也不要紧。不过我没有失败。

伊妮娅知道我曾拜阿弗洛・休谟为师，参与建造过鸟嘴庄园，熟悉岩石和木材的使用，建造过古怪建筑、桥梁、露台和塔楼。这些经历对我很有用，不出两星期，我便从一名基础脚手架工人，升级到高台装配工精英和顶台石匠。按照伊妮娅的设计，这里最高的建筑将会盖到上面那块庞大的悬岩，还将在岩石山壁上凿刻出各种走道和护墙。这便是我们现在的任务，沿着这片空荡之地的一侧，凿岩石、铺砖石，建造走道，而脚手架危险地悬在无底深渊之上的半空中。三个月来，我劳作在陡峭的山壁和滑溜的盆竹上，身体变得更加精瘦、强壮，反应也更加敏捷。

罗莫顿珠，技巧高超的滑翔师和登山家，自告奋勇地徒步攀爬至顶部的悬岩，为脚手架的最后几米设置一个锚点。在最后的时刻，我、维奇・格罗塞、金秉勋、大滝治之、远藤健四郎、昌济肯张、桑坦，以及另外几个砖匠、石匠、高台装配工，无不定睛望着罗莫，看着他毫无防护地爬过悬岩之上的岩石，看上去就像是旧地的飞蝇，强有力的四肢在极薄的攀登服下屈伸，每次总有三处牢牢固定在滑溜溜的陡峭山石上，腾出一只手或脚去寻找那些牢靠的小地方来抓扶，或者是极狭窄的裂缝，在那儿安插一个螺旋，作为锚点。看着他这样做，实在太让人心惊肉跳，但也是一种殊荣——就仿佛坐进时间机器，回到过去看毕加索画画，看吴侨之读诗，或是听梅伊娜・悦石演讲。有好几次，我都觉得罗莫会一脚滑落，摔进深渊——坠进底下的毒气云，会花上几分钟——但每次他都神奇地牢牢固定在原地，要么是找到一处不滑的地方，或是奇迹般地发现一条裂口，手指一抓，就撑住了整个身子。

最后他大功告成，绳索都锚定，悬荡着，缆绳的结点也都牢牢固定住，罗莫滑向一开始的那个固定点，侧滑了五米，接着落进悬岩起降架的镫具中，晃晃悠悠地来到我们的工作平台，就像是传说中的超级英雄着陆一样。桑坦递给他一杯冰啤酒，健四郎和维奇拍拍他的背。昌济肯张，我们那位胡子上蜡的工匠大师，突然大声唱起一首颂歌。我摇摇头，像个白痴一样傻笑。今天的天气也令人愉快——蓝色的天空，恒山这座北方圣山在云层的天堑外闪着明亮的光芒，风力也适中。不过，伊妮娅说再过几天雨季就要降临，南方的季风会带来几个月的阴雨，到时岩石会很滑，最后还会下雪。但是，在这样一个超级完美的日子里，那一切似乎还都遥不可及。

有人碰了碰我的胳膊肘，我回头一看，是伊妮娅。今早在脚手架上没怎么见到她的人，她可能坐进了山壁的轭具中，在指导走道和护墙的砖石工作。

我还在傻笑，还没抚平代入式肾上腺潮涌。“缆绳已经准备好，可以开始搭建了，”我说，“要是接下来三四天还是好天气，这里的木走道就可以完工了。接下来，就可以着手去建那座最后的平台——”我指了指悬岩的尽头之处，“之后就欢呼吧！除了上色和润饰，你的工程就算是大功告成了，丫头。”

伊妮娅点点头，但是，她的心思显然并不在和罗莫一起庆祝的那堆人身上，也不在即将完成的工程上。“劳尔，能过来和我走走，聊一聊吗？”

我跟着她爬下脚手架的梯子，来到一层永久平台，又爬出一块岩台。随着我们走过，一群绿色小鸟从一条裂缝中展翅飞走。

从这个角度看，悬空寺真是一座艺术品。上了色的木制品闪着深红色的微光，但并不鲜艳。阶梯、栏杆、装饰都美轮美奂，细致复杂。大多数塔楼都拉开了移门墙，暖暖的微风吹过，经幡和床单扑扑作响。悬空寺有八座秀丽的神殿，沿着渐升的走道，排成缓缓上升的次序。每一座塔楼神殿，分别代表了佛陀八正道中的一项内容。神殿弯成三条轴线，代表的是三无漏学：慧、戒、定。在缓缓上升的阶梯和平台组成的“慧”轴线上，两座冥想神殿分别代表“正见”和“正思维”。

“戒”轴是“正语”“正业”“正命”“正精进”。要去后三座冥想神殿，必须费力攀爬一条没有台阶的阶梯。有一天晚上，伊妮娅和堪布拿旺扎西对我解释过这样做的原因，那是因为佛陀想让他的修行方式成为艰苦不懈的献身。

位于最高处的塔楼是八正道的最后两项——“正念”和“正定”。我马上注意到，若是站在最后那座塔上朝外望，只会看到岩石山壁。

我还注意到，悬空寺并没有佛陀的雕像。我小时候曾向外婆问过关于佛陀的事，她从沼泽尽头图书馆借来的一本旧书中看过一点资料，于是稍稍给我解释了一下，她说佛教徒都尊崇佛陀的雕像，并向他祈祷。我曾经问伊妮娅，这里的佛雕去哪儿了？

伊妮娅作了解释，在旧地，据说佛教徒分成两个大类——小乘佛教是一个较为古老的思想学派，名字具贬意。小乘之所以被称为“小”乘，是指它无法普度一切众生，另一个较为流行的学派是大乘佛教。小乘佛教的教义中，曾有十八个部派，所有部派都认为佛陀是一位老师，并主张学习研究他的教义，而不是膜拜他，但是到了天大之误发生时，小乘佛教只剩一个部派尚还残存，名为上座部佛教，而且只在旧地的两个行省苟延残喘——斯里兰卡和泰国，那是两个疾病和饥荒肆虐的偏远地区。大流亡时被带走的其余佛陀教派，都属于大乘佛教学派，它们都很重视佛像的尊崇和济世度人的冥想，他们的僧人穿藏红袈裟以及其他外在性的装饰，这些也是外婆说给我听的。

但是，伊妮娅说，在天山这个偏地或古老霸主佛教最为盛行的星球上，佛教已经返璞归真，回归了理性、冥想、学习，及对佛陀教义细致虚心地解析。因此，在悬空寺没有一座佛像。

我们在石台的尽头停下脚步。在我们身下，鸟儿展翅翱翔，盘旋飞舞，等着我们离开，以重新回到山沟的巢穴中。

“有什么事，丫头？”

“接待宴会明晚在布达拉宫的冬宫举行。”伊妮娅说，因为早晨在高台脚手架上干了活，所以她的脸庞微微泛红，布满灰尘。额头上还被刮出了一条伤痕，凝结着几滴深红色的小血滴。“查理奇恰干布将官方人员的与会人数控制在十人以下。”她说道，“堪布拿旺扎西理所当然是其中之一，另外还包括监工孜本夏格巴，达赖喇嘛的侄子嘉乐，兄弟桑坦，还有罗莫顿珠，因为达赖喇嘛听人说起他高超的本领，想见见他。朵穆的卓莫错奇会作为贸易商人代表前去，还得从乔治和阿布里面选一位，作为代表工人的工头……”

“无法想象他们中一个去一个不去。”我说。

“我也是。”伊妮娅说，“但我觉得应该乔治去，他比较会说。阿布也可以跟我们一起去，到那儿之后，可以等在宫殿外。”

“那就是八人了。”我说。

伊妮娅抓住了我的手，她的手指已经被辛苦劳作弄得坚硬粗糙，但是，我觉得那仍旧是这个世界上最柔软、最优雅的手指。“我是第九个。”她说，“这个半球的各个城镇和地区应该都会有人过来，到时候会有很多人。或许，我们连圣神那些人的影都见不到。”

“或许我们会被第一个引见。”我说，“墨菲定律[29]。”

“是啊，”伊妮娅说道，我又见到了她儿时的那副笑容，隐含着某种调皮或危险的意味，“想作为我的舞伴去吗？”

我大出一口气。“无论如何我都不想错过。”我说。

18

达赖喇嘛宴会召开的前一晚，虽然很累，但我还是失眠了。贝提克不在，他和乔治、阿布滞留在了洛京这个山沟城市，护送三十包建筑材料的运送。本来是昨天就要回来的，但脚夫罢工了。明天一早，贝提克会重新雇些脚夫，领着队伍走完最后几公里路，回悬空寺。

我翻来覆去睡不着，于是翻身爬下蒲团，穿上一条呢制马裤，一件褪色的衬衣，穿好靴子和保暖的轻便外套。走出塔楼的睡房时，我发现伊妮娅的塔楼中仍旧点着灯火，不透明的窗户和屏风门上映现着暖暖的光。她又在熬夜工作了。我轻手轻脚地走过去，不去晃动平台，以免打扰到她。我从一条梯子上爬下，来到悬空寺的主层。

晚上这地方总是空无一人，每次我都感到惊奇。一开始我还以为这是建筑工人走光了的缘故——他们大多数都住在洛京周围悬崖边的木屋里，但慢慢地我就发现，其实晚上很少有人在悬空寺里溜达。乔治和阿布一般住在工头小屋，但他们今晚和贝提克在洛京。悬空寺住持堪布拿旺扎西有些晚上会和僧侣们待在一起，但今晚他回到了洛京。好多僧侣都喜欢这里朴实无华的住所，而不是洛京那些正式的僧院，这些人包括占定、桑坦，还有女尼东卡聂错。滑翔师罗莫偶尔会住在这里的僧房，或是空荡的僧院，但今晚他不在。他已经早早地出发前往冬宫，说想爬爬布达拉南部的楠达德维峰。

在悬空寺东边的底层，离我好几百米的地方，是僧房的所在地，我能看见几丝提灯光芒，非常微弱，只有在我注目时才会发觉。除此之外，星空下的悬空寺又黑又静。先知和另外几轮月亮都还没升起，不过东部地平线已经现出一点亮光，看样子它们就快冒出头来了。天上的星辰明亮得不可思议，跟在太空中看到的一样明亮璀璨。今晚，我能看到数千星辰，比在海伯利安和旧地上看到的多得多，我伸长脖子，最后终于看见了一颗缓缓移动的星星，那应该是一颗小卫星，我的飞船就藏在上面。我随身携带着通信触显日志，只需对它轻轻低语几声，就能询问一下飞船。但我和伊妮娅已经决定，既然圣神已经近在咫尺，那我们就必须保留和飞船之间的密光通信，以备紧急之需。

我衷心希望不会有紧急情况发生。

我沿着悬空寺西部的梯子、台阶和短桥往下爬，回到底部建筑下的一条砖石小道。夜风渐渐吹起，整座建筑在寒风下发出吱吱嘎嘎的声音。经幡在头顶猎猎作响，云雾缭绕在深渊中的山石上。云顶之上，星辰闪烁着光芒。风不大，不像我一开始住在这里时的狼嚎声，但它一路吹袭，穿过一条条裂缝、一根根横木，我身周的整个世界也都细语呢喃起来。

我走到“慧”之台阶，爬到“正见”宝阁中。我在露台上站了片刻，望着外面，又黑又静的僧房正蹲坐在东面的一块巨石之上。我的指尖摸过精细的雕刻，那上面浸透着矻矻和恺伊两姐妹无限高超的木雕技巧和心血。风变大了，我包紧外套，爬上螺旋形的楼梯，向“正思维”的塔楼前进。复原塔楼的东墙上，伊妮娅设计了一扇极为圆整的大窗，它面朝东方，正对着缓降的山麓，先知已经从那儿探出了脑袋，这轮月亮正缓缓升起，明亮的光线首先映照出塔楼的天顶，然后是后墙，这块灰泥墙壁上，凿刻着《经集》[30]中的经文：

正如火苗被大风吹灭，

已经消失，无以命名，

牟尼摆脱了名和身，

已经消失，无以命名。

当一切现象消失时，

一切谈论方式也消失。[31]

我知道，这段经文述说的是佛陀谜一般的死亡，但我在月光下看着它，脑中在浮想联翩，觉得它是不是能用在我或伊妮娅，或是我们两个人身上。似乎不行。那些僧侣在悬空寺辛苦劳作，是为了追寻悟道之路，但我和他们不同，我并不追求任何高于生存需要之物。吸引我，取悦我的，是星球本身，是无数亲眼见过、踏足过的星球。我并不愿意将这个星球和我对它的感觉抛在脑后。对于生命，我知道伊妮娅和我有一样的感受——涉入生命的百花园，就像是天主教的圣餐礼，只不过圣餐成了星球，必须细细咀嚼它。

不过，想到世界万物的精华，人类和各种生命的精华，会消失，无以命名，我心底便产生了一种共鸣。这些天，我一直想把这个地方的精华化成词语，结果毫无进展。

我离开“慧”轴，穿过用来烹饪和进餐的长平台，开始攀爬“戒”轴的台阶、桥梁和平台。现在，先知和它的两位侍从已经爬上了山脊，它们投下明亮的光线，将四周的岩石和红木抹上了醇厚的月色。

我穿过代表“正语”和“正业”的两座塔楼，在“正命”环形塔中停下了脚步，喘了几口气。在“正精进”塔楼外，放着一个蓄满饮用水的竹桶，我在那儿畅饮了一番。平台和屋檐下，经幡猎猎作响，我轻轻走过长长的连接平台，来到最高的建筑中。

伊妮娅最近正在建造“正念”冥想塔，塔里仍然弥漫着新鲜竹木的气味。顺着陡峭的阶梯往上爬十米，便是“正定”塔楼，它蹲坐在这座寺庙的顶部，窗户面对着悬崖峭壁。我在那儿站了好几分钟，并第一次发现，月亮像今晚这样升起时，塔楼的影子会落在对面的峭壁上，伊妮娅精心设计了塔楼的屋顶，这样一来，影子和峭壁上自然形成的裂痕和污点合起来，便形成了一个字，我认出那是中文的“佛”字。

这时，我不禁打了个冷战，虽然当时的风一点也不大。我的胳膊上起了鸡皮疙瘩，脖子后感到一阵阴冷。就在那时，我意识到——不，我看见——不管伊妮娅的使命是什么，她将注定失败。我和她都将被捕，被审问，很可能还会被严刑拷打，被处以死刑。在海伯利安时，我曾答应过诗人老头，现在看来，那誓言当真是白费唇舌。摧毁圣神，当时我这么答应诗人。拥有数百亿信徒、数万全副武装的男女、数千战舰的圣神……把旧地带回来，我这么起过誓。啊，我的确去了旧地。

透过窗户，我想望望外面的天空，但只能看到月光下的峭壁，还有缓缓黏合的“佛”字。三条竖线就像是划在石板色皮纸上的墨汁，三条横线顺滑涌动，在负空间中形成了三块白色表面，黑暗中，那三张白色脸庞凝望着我。

我答应过要保护伊妮娅，为此我发过死誓。

我抖掉寒意和不祥的感觉，走出塔楼，来到“正定”平台，然后扣上缆绳，在嗡嗡声中穿越三十米的虚空，来到顶台的平台。在顶台上，是我和伊妮娅各自的休憩塔楼。我顺着最后一条阶梯往顶层爬，一面爬，一面心想——也许这回我能睡着了。

在触显日志中我并没记下这话，但在我慢慢写下这些文字的此刻，我终于记了起来。

伊妮娅睡房的灯已经灭了，我很高兴——她熬夜熬得太晚，工作也太劳累。对于一名过度劳累的建筑师来说，高台脚手架和悬崖缆绳可不是一个合适的地方。

我走进自己的小屋，合上日式移门，甩掉靴子。一切一如我走之前的样子——外移门微微合上，月光明亮地洒上睡垫，风和山脉的低声絮语擦刮着四壁。提灯都灭着，小屋黑黑的，但有月光，还有我对屋子的记忆。榻榻米地板上空无一物，除了睡垫和门口的一个柜子，那个柜子里放着我的帆布背包、一些食物、酒杯，还有我从飞船上带来的呼吸器，以及攀登装备。总之，屋子里没有什么东西可以绊倒我。

我脱下外套，把它挂在门口的钩子上。柜子上放着一脸盆水，我洗了把脸，然后脱掉衬衣、袜子、裤子和内裤，把它们塞进柜子里的小袋子里。明天是洗衣服的日子。我叹了口气，在冥想塔楼中感受到的不祥预感，现在已经褪变成了疲惫。于是我走到睡垫旁。除了在地方自卫队以及和两个朋友在领事飞船里同行的那段时间，我历来是裸睡。

在那抹月光对面的黑暗中，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我猛地一惊，趴下身子，摆出战斗的姿势。赤身裸体会让人感到比平常更无助，然后我意识到——肯定是贝提克提前回来了，于是松开了右拳。

“劳尔？”是伊妮娅的声音。她探身向前，来到月光下。她抱着我的睡毯，裹着下身，但肩膀、胸脯和腹部还是一丝不挂。先知射下柔和的光芒，映照着她的头发和颊骨。

我张口想说话，又迅即决定转身去拿衣服和外套，但中途却改变主意，单膝跪到睡垫上，拾起床单，裹住身子。我不是老古板，可这是伊妮娅啊。她到底……

“劳尔。”伊妮娅又叫了一声，但这次语气中没有了疑问的意味。她跪步朝我移来，身上的毯子落了下来。

“伊妮娅，”我蠢头蠢脑地说道，“伊妮娅，我……你……我不……你不是真……”

她竖起一根食指，掩上我的嘴唇，片刻之后又挪开了，但没等我开口，她便靠了过来，将双唇探向原先食指所掩的地方。

从前，每当我碰触到我的小朋友，都会感到一种触电的感觉。我早就解释过这事，每次说起都感觉很傻，但我始终把原因归结在她身上……她散发着灵光……一种独特的人格魅力。我说的是切实的真话，而不是什么比喻。可是，此时此刻，我感受到了我俩之间那一股前所未有的强烈悸动。

有那么一小会儿，我完全处于顺从状态，被动地接受伊妮娅的吻，而不是在共同享受。但紧接着，那股温存和不懈战胜了思潮，战胜了疑虑，战胜了所有别的感觉。我开始主动吻她，双臂环抱住她，把她拉近，即便这时她也已经抱住了我，强健的十指在我的后背游移。五年多之前，她在旧地的河边和我吻别，那一吻匆忙、强烈，带着疑问和许多其他的意味——但仍旧是一个十六岁少女的吻。但现在的吻，温暖、湿润，是一个女人发出的触动，我立即作出了回应。

这一吻持续了天长地久。我隐约意识到自己的裸体和欲火有点出格，得稍稍控制一下。但这感觉非常遥远，相比那永不停歇的拥吻带来的逐渐扩张的暖意，根本没什么重要的。最后，我们的嘴唇分离，虽然感觉有种麻木肿胀的感觉，但却还想继续吻下去，我们互相亲吻对方的脸颊、眼睑、胳膊、耳朵。我埋下头，亲吻她的脖颈，感受着她的脉搏，嗅闻着她身上的芬芳。

她跪坐着向前移动，微微弓起后背，双乳摩挲着我的脸颊。我捧住一个，几乎是虔诚地亲吻着乳头。伊妮娅双掌捧住我的后脑勺，俯下脸，朝我探来，我能感受到她的喘息和悸动。

“等等，等等，”我仰起脸，朝后靠去，“别，伊妮娅，你……我是说……我觉得你不……”

“嘘，”她轻声道，又探身朝我靠过来，又开始吻我，接着抬起头，那双黑色的眼睛似乎含聚了整个世界，“嘘，劳尔。没错。”她又朝我吻来，同时倚向右侧，我们俩卧在了睡垫上，拥吻不放。渐起的风刮擦着米纸墙，整个平台应和着我们的拥吻和身体运动，一起摇晃起来。

这真是一个难题。我该怎么开口讲述这样的事？该怎么和你们分享一个人最私密、最神圣的一刻？把这事写在纸上，感觉是一种侵犯。如果不说，那又是在说谎。

第一次目睹自己心爱之人的裸体，是人生最纯粹、最不可征服的神灵显现之一。如果这个宇宙有真正意义上的宗教，那它必须包含这一接触的真理，不然就永远空洞下去。对于人类来说，和真正值得爱的人做爱，是献给他们的少数几项无条件奖赏之一，它平衡着人类的其余状态：痛苦、失落、尴尬、孤独、愚蠢、妥协、笨拙。和正确的人做爱，会弥补他们犯过的许许多多错误。

我以前的做爱对象都不是正确的。就在我和伊妮娅第一次接吻，拥躺在地上时，甚至在我们时缓时快运动前，我就已经明白了一切。我意识到，我以前从来没有真正和谁做过爱——当兵时休假离开，和女朋友做爱，或是当游船工时，认为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和女船工做爱，我以为我探究并发现了其中的一切，但事实上那甚至不是开始。

这次才是开始。我还记得，有一刻伊妮娅跨坐在我身上，手紧紧抓着我的胸膛，她的胸脯则浸满汗液，而双眼却注视着我——定睛注视着我，目光那么热烈，那么温存，就仿佛我俩的目光已经把我们亲密地连接在了一起，紧密得就像是大腿和性器的结合。在未来，每当我们做爱时，我都将会记起这一时刻；就好像在那亲密无间的起初瞬间，我早已知道了所有的未来时刻。

我俩拥在一起，躺在月光下，床单、毯子和垫子卷曲起来，乱糟糟地丢在了一边。从北方吹来凉风，吹干了我们身上的汗水，伊妮娅的脸颊枕在我的胸口，我的大腿跨于她的臀部之上。我们还在互相抚触——她的手指撩弄着我胸膛上的毛发，我的手指游走于她的脸颊曲线上，一只脚缠绕着她强壮的小腿，脚底在她的腿肚上滑上滑下。

“这是不是一次错误？”我低声道。

“不，”她也细语道，“除非……”

我的心猛烈跳动。“除非什么？”

“除非你在自卫队时没打那些针，我想你肯定打了。”她低声道。我有点着急，所以没听见她声音中流露出的一丝揶揄。

“什么？针？什么意思？”我转了个身子，手肘支着脑袋，“哦……打针……该死。你知道我打了。老天。”

“我知道你打了。”伊妮娅低声道，我已经听出了其中的笑意。

我们这些海伯利安小伙加入地方自卫队的时候，政府会按惯例给我们注射一系列经圣神批准的药剂——抗疟剂、抗癌剂、抗病毒剂，还有避孕剂。在圣神宇宙中，由于大多数人都选择了十字形，也就是选择了不朽，所以就有了避孕措施。如果一个人结了婚，想建立一个家庭，可以向圣神当局提出申请，要求得到避孕的解药；也可以简单地去黑市购买。如果既没有选择十字架之道，也没打算成家，那药效将会持续到老龄或死亡的到来。多年来，我都未曾想过自己曾打过那一管药剂。事实上，我想起来，十年前在领事的飞船上，贝提克曾问起过这事，当时我们正在讨论防病药物，我提到了自卫队的诱导制剂，我们十一二岁的小朋友正蜷在全息显像井的躺椅上，读着一本从飞船图书馆借来的书，似乎完全没有注意我们的谈话……

“不，”我仍旧支在手肘上，“我是说错误。你……”

“我。”她低声道。

“已经二十一岁了。”我把话说完，“而我……”

“你……”她低声道。

“……比你大十一岁。”

“不可思议，”伊妮娅说，她抬头望着我，整张脸映照在月光下，“在这样一个时刻，你的算数还是那么好。”

我叹了口气，俯身趴了下来。床单上沾染着我俩的气味。风愈发猛烈，墙壁被刮得发出响亮的声音。

“我冷。”伊妮娅轻声道。

在以后的日子里，要是她说出这句话，我就会马上把她拥在怀里，但在那个晚上，我只是应了一声，站起身合上了移门。那风比往常要冰冷。

“别。”她说。

“什么？”

“别关。”她坐起了身，床单齐胸包裹着身子。

“但是太……”

“让月光照着你。”伊妮娅轻声道。

那声音可能让我的身体有了反应，或者是因为我看见她在毯子下等着我的到来。这间小屋内，除了我俩的气味，还有榻榻米和天花板散发出的新鲜稻草味，以及群山吹来的新鲜凉爽的空气。那寒风并没有减慢我对她的反应。

“过来。”她低声说，张开毯子，像一件披风，把我裹住。

第二天早晨，我忙碌起来，开始了铺悬岩走道的工作，但感觉自己像在梦游。部分原因是缺乏睡眠——就在先知落下，东方显出晨光时，伊妮娅偷偷回到了自己的塔楼——但主要是因为心里有一种纯然的惊慌失措感。生活转了个弯，而这个弯我从没预料过，也从未想象过。

我正在往峭壁上安置支座，用以搭建高空走道，高台装配工大滝治之、远藤健四郎、沃铁・玛耶在我前头钻孔，而金秉勋和维奇・格罗塞在我后头和下方铺砖块，木匠昌济肯张在后头铺平台的木地板。如果我和这些高台装配工从木梁上掉下去，如果罗莫昨天没有展示他的自由攀爬绝技，没有在峭壁上安置固定缆绳，那什么也救不了我们。

现在，当我们需要从一条梁上跳到另一条梁上时，只需把轭具的扣环牢牢扣在绳索上，一切便万事大吉。我以前从上面掉下来过，但固定绳索阻止了我的坠落。每一根绳索能支撑五倍于我的重量。现在，我在一根根固定梁间跳跃，停在下一根吊在绳索那摇摇晃晃的横梁上。风很猛，似乎要把我刮下来，但我用一只手抓住悬梁，三根手指抵在峭壁上，平衡住身子。我摸到第三根固定绳的末端，扣下，打算扣在罗莫安下的七根绳索中的第四根上。

对于昨晚发生的事，我还是不清楚怎么回事。我是说，我知道自己的感受——激动，迷惑，狂喜，坠入爱河——但我不知道该怎么看待这件事。早上，在前往僧房旁的公共餐厅吃早饭前，我打算拦下伊妮娅，但她已经吃好，到东边的走道去了，那儿的平台雕刻人员碰到了一些麻烦。之后，贝提克、乔治、阿布跟着脚夫们一起回来了，于是我花了一两个小时，理好材料，把木梁、凿刀、木材和其他东西搬到新建的高空脚手架上。搭建木梁的工作开始前，我去东部平台看了下，但贝提克和孜本夏格巴在和伊妮娅商量事情，所以我小跑着回到脚手架，继续忙活了起来。

现在，我正往今早建好的最后一条木梁跳去，大滝和远藤用微小的可控弹药在岩壁上凿出了小孔，我时刻准备将木梁安在这些小孔中。沃铁和维奇会用水泥将它牢牢固定。不消三十分钟，它就会变得极为牢固，昌济就可以在上面搭建工作平台。我已经习惯从一根木梁跳跃到另一根木梁，稳住身子，然后蹲下来安置下一根木梁。现在，我开始安置最后一根木梁，摆动左胳膊平衡住身体，手指抓着吊在缆绳上的木梁。但那木梁突然摆动到了远处，我没有了倚靠，失去了平衡。虽然安全绳会拉着我，但我不喜欢坠落的感觉，不喜欢悬吊在最后一根木梁和新钻的空洞间，无能为力。如果没有足够的冲力，反弹回木梁上去，那我就得等远藤或别的装配工跳下来救我了。

刹那间，我下定了决心，猛地一跃，抓住了摇摆的木梁，奋力扭动。由于安全绳还松弛着，要绷紧还有好几米，所以现在我全身的重量都在手指上了。木梁很粗，我很难抓住，我感觉自己的手指在生铁板坚硬的木材上慢慢滑动。但我使劲抓着，不让自己掉下去，然后成功地把沉重的柱子晃回了最后的木梁那儿，乘势一跃，跃过两米的距离，着陆在滑溜的木梁上，双臂摆动，稳住身子。面对自己的愚蠢，我不禁哈哈大笑，我稳住了身子，站在那儿喘了几口气，望着脚下几千米外汹涌的云层。

昌济肯张正朝我这儿过来，从一条木梁跳向另一条木梁，每次都迅速地扣住了固定绳索。他的眼神中有一丝恐惧的意味，我立即觉得伊妮娅出事了。我的心猛烈跳动起来，焦急的思潮迅速席卷了我的全身，让我几乎失去了平衡。但我及时回过神，站在最后那条固定横梁上，稳住了身子，担惊受怕地等着昌济。

昌济跳到最后那条横梁，来到我身边时，他已经气喘吁吁，说不出话来。他急急地朝我打了个手势，但我没明白这动作的意思。他或许是看见了刚才滑稽的一幕：我摇摇摆摆、手舞足蹈地跳到了悬吊的横梁上，所以他在为我担心。为了告诉他一切安然无事，我举起手，向扼具绳索摸去，想让他看看，锁扣正紧紧扣在安全绳上呢。

但我的手没摸到锁扣。我并没有和最后那条固定绳相连。刚才那一跳、平衡、悬吊，都是在没有安全绳的情形下完成的。要是我掉下去……

我突然感到一阵眩晕，跌跌撞撞迈了三步，紧紧贴在冰冷的峭壁上。悬岩似乎有一种把我推走的意思，就仿佛整座山脉正在向外倾斜，要把我从横梁上推下去。

昌济把罗莫的固定绳拉过来，从扼具的背包中拿出一个锁扣，把我扣在了绳索上。我点点头，向他表示感谢，也不想因为他在这儿而把饭碗丢了。

悬崖弯角的十米外，大滝和远藤在朝我招手。他们又漂亮地钻出了一个孔洞，想叫我跟上他们的速度，把横梁安置上去。

前往布达拉参加达赖喇嘛晚宴的一行人，在公共餐厅吃完午饭便上路了。我在那儿看见了伊妮娅，但除了一道意味深长的眼神交流，以及她脸上露出的让我腿儿发软的笑容，我和她没有在私底下说上什么话。

我们在底层平台集合，有成百上千的工人、僧侣、厨师、学者和脚夫从上面的平台朝我们挥手、欢呼。云层已经开始在东方山脊的低矮隘口间缭绕，但悬空寺上方的天空仍旧蔚蓝一片，高高的平台上红色经幡猎猎作响，显眼得让人咋舌。

我们都穿着旅行服，宴会用的礼服装在防水背包里，我的也在我那个帆布背包里。按惯例，达赖喇嘛的宴会在迟暮时分举行，所以离我们出场还有十多个小时，不过，高路上的旅行就要花上六个小时，而且早先来洛京的信使和飞行员带来了一个坏消息，说是昆仑山外的天气很糟糕，所以大家都生龙活虎地开始了行军。

队伍次序是按礼仪来的。查理奇恰干布——洛京市长，悬空寺的管事——走在最前面，他身后几步外，是和他同级的堪布拿旺扎西，悬空寺住持。在我眼里，两人的“旅行服”比我想象的礼服还要华丽，而且身边围绕着一群像马蜂般的助手、僧侣和护卫。

在两名神父政客身后，乐乐快步行走着，这位年轻的僧侣是现任达赖喇嘛的侄子。之后是桑坦，他已经出家三年，是达赖喇嘛的兄弟。两人步子轻快，很爱笑，一如那些身体和思维都处于巅峰期的年轻人。他们的脸庞呈现出深褐色，一口白牙闪闪发亮。桑坦穿着一件鲜红的爬山用朱巴，在我们一行人沿着通向洛京山谷的狭窄走道往西前进的时候，他在我们队伍中看上去就像是一面会走动的经幡。

孜本夏格巴——达赖喇嘛派来监督伊妮娅建造工程的监工——和乔治同行，后者是我们胖乎乎的建筑工头。乔治有个形影不离的同伴，就是阿布，但他现在不在这儿。因为没受到邀请，阿布有点伤心，他留在了悬空寺。我想，这是我第一次看到乔治的脸上没有笑意，他沉默着很少言语，但孜本夏格巴滔滔不绝，舞动着手臂，打着夸张的手势，兴奋地讲着故事。有好几名工人和他们同行，至少是要陪着到洛京。

朵穆的卓莫错奇，这位从南方来的贸易商人着装艳丽，他身边的同伴只有一位，这么多月的高路旅程历来如此——那是一匹超大的柴羊，身上载满了商人的货物。这匹柴羊毛茸茸的脖颈下挂着三个铃铛，随着我们一路前进，铃铛发出叮叮当当的响声，就像是寺庙的祷告铃。罗莫顿珠会在布达拉宫和我们相会，不过队伍里有一样东西，代表了他的存在：那是柴羊最顶上的粗呢背包，里面装着他的滑翔伞。

我和伊妮娅在队伍的最后面。有好几次，我打算和她说说昨晚的事，但她都竖起食指，掩着嘴唇，不让我说下去，然后朝我们身边的商人和其他人点头致意。我只能和她简单闲聊几句，说了最近几天在悬空寺悬岩宝阁和走道上的工作，但我的脑子仍纠结着那些问题。

不久，我们来到了洛京，那里的坡道和走道上列满了挥舞锦旗和经幡的人群。城市居民从山谷的平台和悬崖的木屋中向他们的市长和我们这些人欢呼。过了山谷城市洛京，就在我们快要抵达前往布达拉的唯一一条索道的起跳平台前，我们遇到了前去参加达赖喇嘛宴会的另一队人马：多吉帕姆和九名比丘尼。多吉帕姆坐在一乘肩舆中，由四名肌肉发达的男性扛着。她是桑顶寺寺主，那座寺里除她之外都是比丘僧，和悬空寺位于同一座山脉上，但它位于三十多公里外的南山，而悬空寺在北山。多吉帕姆已经九十四高龄，她三岁时，被认作是金刚亥母转世。她是个非常自负的人，在六十多公里外的危山之中的羊卓雍错，有座专为比丘尼而建的寺院，名为先知寺。七十多年来，寺众一直视她为寺主、活佛。现在，成了金刚亥母的她，以及九名比丘尼同伴，还有约三十多名抬舆的男人和护卫，正等在索道旁，将肩舆那硕大的扣钳链接起来。

多吉帕姆从帘中朝外窥探，暗中审视我们的队伍，接着招手叫伊妮娅过去。伊妮娅随口和我说过，她曾多次去过羊卓雍错的先知寺，见过亥母，两人结成了好友。贝提克还私下告诉我，这位多吉帕姆最近向先知寺的僧尼和桑顶寺的僧侣说，伊妮娅才是活佛转世，而不是达赖喇嘛。贝提克说，她的这一异端邪说已经传了出去，但由于金刚亥母在天山星球很受欢迎，所以达赖喇嘛还不曾对这一无理论断作出回应。

现在，我看着这两个女人——年轻的伊妮娅和肩舆内的老迈身影——肆意畅谈，朗声大笑，两边的人马都等着越过这条穿越郎玛深渊的索道。显然，多吉帕姆坚持要我们先行，因为抬舆的男人将肩舆抬到了一边，九名比丘尼深深鞠了个躬，伊妮娅朝我们示意，令大家走到平台上。查理奇恰干布和堪布拿旺扎西的助手把他俩扣在索道上，但两人看上去面色尴尬——我知道，不是因为担心安全问题，而是因为这里面违反了某种礼节，但我并不知道是什么，也不感兴趣。在那时，我只想和伊妮娅单独在一起，和她说会儿话。或者，再亲她一下。

步行前往布达拉宫的途中，下起了大雨。我在这地方待过三个月，经历过好几次夏季阵雨，但这次是雨季前的雨，冰冷刺骨，还有重重雾霭笼罩在我们四周。乌云迫近前，我们已经过了一条索道，但等我们逼近昆仑山的东麓时，高路上已经又湿又滑，还结满了冰。

高路有好几部分组成：山岩，陡峭山壁上的砖铺小道，华山西北麓的木制高路，还有这些冰雪山麓连接昆仑山的一系列平台走道和吊桥。之后，是这星球上第二长的吊桥，它连接着昆仑山和帕里山，其后又是一系列的走道、桥梁、山岩，它们沿着帕里山的东侧山壁，一路通向西南方的帕里集市。在那儿，我们穿经一个山谷，沿着山岩小道，笔直西行，最后便到了布达拉。

通常来说，晴天的话，这段路只需花上六个小时便能走完，但这天下午雾气缭绕，冰雪交加，于是这段长途跋涉变得很令人阴郁，也很危险。市长兼管事查理奇恰干布和住持堪布拿旺扎西的助手手持鲜红或鲜黄的雨伞，试图为两位贵人遮风挡雨，但冰冻山岩差不多每个地方都很狭窄，这两位贵人列成一队走在前头，不弄湿身体是不可能的事。吊桥简直就是噩梦——桥的“地板”，仅仅是一条粗壮的麻绳，上面连着或垂直或水平的绳子，作栏杆用，头顶是另一条粗壮的麻绳。通常来说，踏在脚下的麻绳上，同时两手握着侧绳，要保持平衡是一件轻而易举的事，但在这样一个暴雨天，必须聚精会神才行。不过，本地人在雨季里走起来同样健步如飞，虽然吊桥在大家伙的重量下上下弹动，结了冰的绳索似乎要从手里滑走，但走得慢吞吞的也只有我和伊妮娅。

尽管暴雨猛烈异常，还是有人点燃了帕里山东侧高路上的火把——或许正是暴雨的原因。浓雾之中，那些火苗发出光芒，帮助我们找到了正确的道路，我们沿着木制走道转弯，下坡，登上冰冻的台阶，穿过一条条桥梁。黄昏时，我们抵达了帕里集市。天很黑，所以看上去像是已经很晚了。在这里，又有一些前往冬宫的团体加入了我们的队伍，向西穿过山谷时，人数至少达到了七十人。多吉帕姆的肩舆仍旧一颠一颠地和我们同行，我想，除了我之外，其他人可能也有点嫉妒她淋不到雨的位置。

我承认，我还有点失望：按原计划，我们本应在黄昏时抵达布达拉，还能在那儿欣赏欣赏西北山麓上的山霞浸染的场面，望望宫殿北部和西部的高山。我以前从没见过冬宫，正强烈盼望着看看那块土地呢。事实上，帕里和布达拉之间的宽阔高路只不过是一系列点着火把的山岩和走道而已。我的背包里有激光手电，不过，我也不知道带上它是为了防止宫中发生不测时的无用举动，还是只是为了在黑暗中寻路罢了。在这条交通最为繁忙的走道上，岩石、平台、麻绳栏杆上都结着冰，甚至连台阶上也是。我不敢想象如果在晚上走索道会是什么情形，但据说有几个酷爱冒险的宾客会走那条路。

我们比宴会原定开始时间提前两小时抵达紫禁城。乌云已经散去少许，雨雪减弱了一些，当我抬起头，第一次看到冬宫的时候，我不禁激动得透不过气来，原本因为没有在黄昏抵达而产生的失望情绪也被抛在了脑后。

冬宫建造在黄顶山的一座高峰上，其后是一座更高的高峰——库库诺尔。透过云雾，我们看见的第一座建筑是哲蚌寺，里面住着三万五千名僧侣，这座僧院由一层层高高的石建筑垒叠起来，矗立在垂直的悬崖上，成千上万的窗户闪着提灯的光芒，露台、平台喝入口处都点着火把，而在哲蚌寺的后方及上方，布达拉宫拔地而起，那金灿灿的屋顶伸进翻涌的云层中。这就是达赖喇嘛的冬宫，即使在暴风雨的黑暗掩盖下，它仍旧闪耀着万丈光芒，而连闪电缭绕的库库诺尔也被它反照得更加明亮。

到了这儿，助手们和其他同行者便该返回了，只有我们这些受邀的朝圣者继续往紫禁城前进。

现在，高路变成了一条五十米宽的大道，平坦开阔，这才算是一条真正的干道。道路上铺着金色的石块，两侧点着火把，四周是无数的庙宇、神龛、小禅寺、宏伟僧院的附属建筑，还有军事防御哨所。雨已经停了，大道上闪着金灿灿的光芒，成千上百身着鲜艳衣袍的朝圣者和紫禁城的居民行进在哲蚌寺和布达拉的庞大石墙和大门前，出出进进，奔忙不迭。一小群一小群穿着藏红袈裟的僧侣默声往来；廷官身着亮红和艳紫两色的礼服，头戴一顶看上去像是倒扣茶碟的黄帽，有意地四处巡行，检阅身着黑白箭头蓝装的士兵；官方信使穿着或橙红或金蓝的紧身制服，缓缓跑过；宫女穿着天蓝色、湛青色、大蓝色的丝质长裙，走过金色的石地，裙摆在潮湿的路面上发出轻轻的滑摆声；红教僧侣一眼就能认出，他们头戴倒扣茶碟般的红帽，帽子是丝质的，饰有深红流苏；创巴人——住在林谷中的人——头戴柴羊皮帽，身着饰有白红褐金艳丽羽毛的衣装，腰带上别着金色的巨型仪剑，大步走过；最后是紫禁城的平民，他们身上衣色的艳丽度比高官差不到哪里去，厨师、花匠、仆从、教师、石匠、私人贴身男仆都穿着或绿蓝或金橙的丝质朱巴，那些在达赖喇嘛冬宫中工作的人——数千强壮的人——穿着红金两色的衣装，望着眼前的一切，所有人都戴着一顶柴羊毛边的帽子，硬硬的帽檐有五十厘米宽，遮挡烈日，保护久在宫中的苍白肤色，同时也为遮挡雨季的雨。

在这种场面下，我们这群湿漉漉的朝圣者似乎显得太阴沉，太寒酸，但当我们进入哲蚌寺外墙处一扇六十米高的大门，开始穿越祈楚桥时，我却根本没有念及我们一行人的仪表。

祈楚桥宽二十米，长一百一十五米，由最新的碳塑钢建成。它闪闪发亮，就像是黑色的铬合金。祈楚桥下……是一片虚无。桥横跨在山脊的一条裂缝上，数千米之下便是光气云。以我们行进的方向为基准，在东侧，哲蚌寺的建筑群耸立在我们头顶，足有两三千米高，在寺院和冬宫之间，无数蛛网般的缆索连接着平坦的墙壁和闪亮的窗户，如蕾丝般划满了头顶的天空。在西侧——我们前方——六千米高的布达拉宫矗立在悬崖之上，低矮的云层笼罩其上，不时有闪电划过，映现出成千上万的岩石面和成百上千的金色屋顶。如果此地受到攻击，祈楚桥可以在三十秒内收进西部悬崖，这样一来，陡峭山壁与山顶第一尊堡垒之间的五百米之路，便没有了任何台阶、落脚点、平台或窗户。

我们走过祈楚桥时，它没有收回。桥两侧站着穿着正装的士兵，每一名士兵都拿着致命的长枪或能量步枪。在祈楚桥的尽头，我们在帕郭卡灵（意为西门）前驻足了片刻，这是座八十五米高的华美拱门。巨型的拱门内点着灯火，光芒从无数精巧的装饰中闪耀而出，最亮的光来自两只巨大的眼睛——每一只直径超过十米，它们一眨不眨，越过祈楚桥和哲蚌寺，向东部眺望。

从帕郭卡灵底下走过时，大家都停了片刻。穿过它，再迈出一步，我们就将踏向冬宫的土地，尽管真正的大门还在我们前方，还有三十多步路。进入大门，便是数千级台阶，它将带我们攀上冬宫。伊妮娅曾告诉过我，全天山的朝圣者到这儿，要么是膝行而来，要么是每迈一步便拜伏在地——简直就是在用身体量度这数百乃至数千公里的路——只是为了在西门时得以通行，在祈楚桥的最后一段俯首叩地，向达赖喇嘛施以敬意。

我和伊妮娅对望了一眼，一起跨了过去。

在正门，我们向守卫和官员呈上请帖，便开始攀登数千级台阶。我惊讶地发现，那台阶竟然是机动阶梯，不过朵穆的卓莫错奇小声说，阶梯经常是关着的，以便让信徒最后一次表现出虔诚，之后他们就会被容许进入冬宫的上部区域。

往上，在公共区域层，又是一番忙碌的景象：检查请帖，仆人们将我们的湿袍脱下，又有一些仆人护送我们来到沐浴更衣的房间。管事查理奇恰干布得到了宫殿七十八层的一组小套房；大家在外走廊里走了好长时间，似乎过了好几公里的路，右边是一扇扇窗户，在暴风雨光线的映照下，窗户上显现出哲蚌寺的红屋顶，途中又有一些仆人前来响应我们的请求。我们每个人都至少有了一间挂有帘子的小房间，正式宴会过后我们可以在里面睡上一觉，隔壁的一间浴室内有热水，可以洗澡，还有现代化的声波浴。

我在悬空寺没有正式礼服——在那艘藏在第三颗卫星上的飞船上，也没有这样的衣服——不过，罗莫顿珠和另外几个跟我体形相似的人给我提供了参加晚宴的衣装：黑裤子，擦得光亮的高筒靴，白色丝质衬衫，外罩金色背心，还有一件红黑两色的X形羊毛罩衫，腰间系深红色的丝腰带。晚宴披风的材质是一种上乘的武士丝，产自慕士塔格的西部地区，主色是黑色，但边缘有红色、金色、银色、黄色的精巧装饰。这是罗莫拥有的第二好的披风，他和我说得清清楚楚，如果我把它弄脏，或是撕坏，或是丢失，那他铁定会把我从最高的平台上扔下山去。罗莫是个随和的人，很容易相处——据说，作为一名独行的飞行家，他几乎不为人所知，但我还是觉得他没有跟我开玩笑。

宴会上，银镯子是必不可少的，贝提克借给我几个，是他在西王母一个漂亮的集市上一时心血来潮买下的。我头上戴了一顶饰满羽毛和柴羊毛的红帽子，是向阿布借的，阿布耗其一生，就是在等待受邀前往冬宫的这一刻。我的脖子里还戴了一条用银链拴着的玉制中原护符，是我的工匠大师朋友昌济肯张借给我的，他今天早上跟我说，他曾参加过三次冬宫的宴会，每一次都吓破了胆。

接着，穿着金色丝衣的仆人来到我们的房间，宣布时辰已到，该去宴会大厅集合了。外走廊挤满了成百上千的来宾，他们沿着铺砖的走道慢慢移动，裙裾摩挲，环佩叮当，空气中弥漫着各种各样互相冲突的气味：香水味、古龙水味、肥皂味、皮革味。在我们前头，我偶然瞥见了老迈的多吉帕姆——金刚亥母活佛，两名比丘尼搀扶着她，一行人穿着优雅的藏红色长袍。亥母身上没有戴任何首饰，但一头白发精心扎成了发髻，垂着漂亮的发辫。

伊妮娅的礼袍很简朴，但美极了。一件深蓝色的丝袍，靛蓝色的兜帽盖着裸露的肩膀，玉制中原护符垂在胸口，一根银色的发针别着头发，脸上蒙着一面薄纱。今晚，我见到的大多数女子都戴着面纱，以示庄重。这真是个很聪明的主意，它隐藏了我的小朋友的外貌。

伊妮娅搂住我的胳膊，众人排成一列，在没有尽头的走廊上行走，一会儿右转，一会儿乘上自动螺旋阶梯，朝达赖喇嘛的楼层前进。

我朝伊妮娅凑近，低声对着她蒙着面纱的耳朵说道：“紧张吗？”

那张蒙着面纱的脸露出一丝笑容，她捏捏我的手。

我低声追问：“丫头，你有时候会看见未来。我知道你有这本事，那么……我们今晚能活着回去么？”

她凑过来，我微微弯下腰，聆听她轻声的答复。“劳尔，每个人的未来，只有少数几件事是定下的。大多数事情都像流水般……”她伸手指了指路边的一个打着旋的喷泉，又朝螺旋阶梯上指了指，“但我觉得没什么好担心的，你说呢？今晚有几千名来宾。达赖喇嘛只能亲身接见少数几人。他的这些来宾……还有圣神……不管是谁，都没理由操心我们在这里这件事。”

我点点头，但并不信服。

突然，桑坦——达赖喇嘛的兄弟——大声叫嚷着跑下正在上升的阶梯，这举动很不成体统。但这名僧侣脸上带着笑意，似乎难以抑制内心的激动，他在对我们这一行人说话，可阶梯上的几百人都侧身聆听着。

“这位外星来宾是个大人物！”他狂热地说道，“我师傅是礼部副官的助手，我刚和他说过话。我们今晚要见的这个人，不仅仅是传教士！”

“不仅仅是传教士？”管事查理奇恰干布说道，他穿着多层的红金两色丝袍，全身散发着灿烂的光芒。

“没错！”桑坦咧嘴笑道，“是圣神教会的一位枢机，一位很有地位的枢机。还有他手下的好几位大人物。”

我感觉肚子一阵翻腾，接着又是一阵自由落体的感觉。

“哪一位枢机？”伊妮娅问。她的声音听上去很平静，兴味十足。我们快要抵达螺旋阶梯的顶部，成百上千名来宾开始嗡嗡细语，声音充斥在我们周围。

桑坦整整僧袍。“一位名叫穆斯塔法的枢机，”他欢快地说道，“我想，是个和圣神教皇关系很亲密的人。圣神敬重我的爱弟，所以派他作为大使前来。”

伊妮娅的手紧紧搂着我的胳膊，但我无法看清她面纱下的表情。

“还有另外几位重要的圣神来宾。”桑坦继续道，我们已经来到了宴会楼层，他转了个身，“其中有几个奇怪的圣神女人，我觉得像是军人。”

“你知道她们的名字吗？”伊妮娅问。

“其中一位，”桑坦答道，“是尼弥斯将军，她的皮肤很苍白。”达赖喇嘛的这位兄长转向伊妮娅，露出灿烂真挚的笑容，“伊妮娅女士，这位枢机明确要求和你见面。你，还有你的护卫，安迪密恩先生。听到这个要求，礼部部长很惊讶，但还是安排了一次私人接见，出席人员包括你们、圣神人员、总管事，当然，还有我的爱弟达赖喇嘛。”

上升之路到头了，阶梯滑进了大理石地板。伊妮娅挽着我的手臂，跟我一起踏进了主宴会厅的喧嚣之中。

19

达赖喇嘛年仅八岁。这事儿我早知道了——伊妮娅、贝提克、西奥和瑞秋多次和我说起过——但当我看见这个小孩坐在衬着垫子的高台上时，我还是感到了惊讶。

巨大的宴会厅中肯定至少有三四千人。好几部自动阶梯将来宾同时送入一个有太空船机库那么大的前厅中。金色柱子拔地而起，二十米之上的天花板上，绘满了手绘壁画；脚下或蓝或白的地砖上刻着精致的嵌像，有来自《中阴得度》——《西藏度亡经》——中的内容，还有巨型种舰载着旧地佛徒迁徙的绘像；甚至还有一座巨大的金色拱门，穿过之后，便来到了宴会厅。宴会厅比前厅还要大，天花板是一面巨型天窗，透过它，可以清晰地望见外面翻涌的云层，摇曳的闪电，还有提灯照耀下的山腹。那三四千来宾穿着华丽的服饰，一个个华彩照人——顺滑的丝绸，雕饰般的亚麻，褶皱层叠、染成五颜六色的羊毛，丰富的红黑白三色羽饰，精致的发型，精巧美丽的镯子、项链、脚环、耳饰、宝冠，还有缀满各色金石的带子，白银、紫晶、黄金、翡翠、琉璃。在这优雅华丽的服饰中，散落着几十名僧侣和住持，他们穿着简朴的袍子，衣色有橙、金、黄、藏红、红，在一百只火光摇曳的三脚火盆的照射下，那剃得精光的脑袋闪闪发亮。然而，这个厅堂实在是大极了，即便几千人拥在里面，也没把它装满——拼花地板在火光下闪亮，从人群外围到金光闪闪的高台，之间还有二十米的空间。

就在一列列来宾从自动阶梯踏进前厅的砖地上时，小号吹响了。有黄铜小号和骨制小号，吹奏的僧侣排成一列，从阶梯一直延伸到拱门入口，六十多米的距离全是那持续不断的号声。上百个小号连续吹出同一个音调，持续了一分钟，接着一个个号手齐刷刷地变调，吹出低沉的音调，就在我们进入主宴会厅的时候——身后的前厅就像是一个巨大的回音室——这低沉的音调又突然升高，前进队列两旁有二十根四米长的号角，声音嘹亮异常。吹响这些庞大乐器的僧侣站立在小型壁龛中，巨大的号角放置在拼花地板上的台座上，喇叭的末端卷曲向上，就像是直径数米的莲花。持续低沉的音调中，还有另外一种声音——很像远洋舰的雾号闷在冰川中发出的隆隆声——是一只巨大的铜锣在发出震响，它的直径至少有五米，每隔一定时间就被敲击一次。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来自火盆的熏香气味，这细微的芬芳烟雾在众来宾缀满珠宝、披着头巾的脑袋上移动，似乎在应和喇叭、小号和铜锣高低起伏的音调，微微闪光，变换游移。

所有人都转向达赖喇嘛，望向他身边的侍从，还有他的宾客。我抓住伊妮娅的手，向右边走去，远远躲开高台。一群群重要来宾在前面紧张地走动着。

忽然，低沉的号角声停止了。铜锣最后一声震响的余音也慢慢飘远。所有来宾都已经到场。仆人使出全身的力气，将身后的大门推上。在这间巨大而又具有优秀回音效果的大殿中，我能听见无数火盆中的火苗正发出毕毕剥剥的响声。高高的顶上，暴雨突然捶打在水晶天窗上。

达赖喇嘛正盘腿坐在一块平台上，这姿势使他和台下站立的来宾视线平齐，他身下垫着复合丝垫，面露微笑。男孩的脑袋光秃秃的，身着一件朴素的红色喇嘛袍。在他右下方坐着总管事，在达赖喇嘛十八岁成年之前，由此人统领一切——当然也需要和另外几名高僧协商。伊妮娅和我说起过这位总管事，他名叫雷丁图拉，据说是狡神转世，但我远远看过去，只能看见普普通通的红色袍子、一张瘦长的棕色脸庞、眯成缝的眼睛和零星的小胡子。

达赖喇嘛的左边是管事，住持长。此人已经相当老迈，他正望着来宾方阵，绽放出大大的笑颜。他左边是先知，是个瘦瘦的年轻女子，头发剪得非常短，红袍下是一件黄色的亚麻衬衣。伊妮娅曾解释过，先知的工作是在深沉的迷睡状态下预言未来。先知的左边站着五名圣神特使，他们的脸大部分都被达赖喇嘛所处高台的镀金支柱挡住了。我只能看见一名穿着红色枢机服的矮个男子，还有三个人穿着黑色的法袍，至少有一个人穿着军队制服。

在总管事的右边，站着传令员，也是达赖喇嘛的安保长，此人便是名扬四海的卡尔・林迦・威廉・永平寺，禅宗射手、水彩画家、空手道大师、哲学家，曾是飞行师、花艺家。永平寺大步向前走来，他体格强健，健壮的肌肉下，似乎包裹着成卷带钢，开口时，声音充斥了整个庞大的大殿：

“敬爱的来宾，来自外世界的客人，杜巴，竹巴，创巴——住在高山之巅、宏伟山谷、林谷坡地中的各位——札萨，敬爱的官员，红黄两教，众僧侣，住持，格策[32]修习僧，第四层以上的柯萨者，穿戴速疾的世尊，众尊之夫、之妻，寻悟者，我谨代表达赖喇嘛，仁耀荣光，高明言语，纯洁之心，神圣智慧，捍卫信仰，无边之海——欢迎你们今夜前来！”

小铜号和骨喇叭吹响高昂清晰的音符。大号的响声就像是恐龙在咆哮。铜锣把我们的骨头和牙齿都震疼了。

传令员永平寺朝后退去。达赖喇嘛开口了，孩子的声音轻软无比，但在巨大的殿堂内非常清晰且坚定。

“多谢诸位今夜前来。我们本应在更亲密的场合接见我们来自圣神的新朋友。你们中，有许多人请求觐见……今晚，你们会得到我私人的召见，并得到我的赐福。我已经下达要求，会和你们其中一些人面谈。你们今晚将会得到我私人的召见。今晚及其后几日，我们来自圣神的朋友将会和你们中的一些人进行面谈。在和他们谈话的过程中，请记住，他们也是我们弘扬佛法、追寻觉悟之道的兄弟姐妹。请记住，我们的呼吸便是他们的呼吸，我们所有人的呼吸也是佛陀的呼吸。谢谢你们。请享受今夜的庆典吧。”

话音一落，台座等物便静悄悄地滑进了一块敞开的墙壁中，一道帷幕滑落，将其遮蔽，接着又是一道帷幕，接着墙壁合上了，然后主宴会厅中的数千人齐齐地吐出了一口气。

在我脑海里，那一晚像是一出荒诞不经的节日舞会，但也是一出正式的宴会。那名神秘的枢机正坐在被帷幕罩起的台座上，他是我有生以来遇到的级别最高的教会官员，周围的排场和状况真是盛况空前。身穿红袍、头戴红帽或黄帽的僧兵护送几位幸运儿穿过一道道帷幕，最后通过一扇门，进入达赖喇嘛所在的房间，而我们其余人在火把映照下的拼花地板上走动攀谈，巡视放满上佳食物的长桌，或是和着小型乐队的音乐翩翩起舞——那里的乐器不是铜号、骨喇叭、四米大号。我当时问伊妮娅想不想跳支舞，但她笑了笑，摇摇头，接着领着我们一行人来到最近的宴会桌。很快，我们和多吉帕姆以及她手下的九名比丘尼开始畅谈起来。

虽然知道自己可能会失礼，但我还是问这位风度翩翩的老妇人，她为何被叫作金刚亥母。我们咬着炸成球状的糌粑，喝着美味的茶，多吉帕姆朗声大笑，向我们娓娓道来。

在旧地，在全是僧侣的藏传佛教僧院中，担任住持的第一位女性很有名望，据说是金刚亥母转世，那是一位具有可怕神力的女性半神。据说，为了吓走敌兵，第一位多吉帕姆女住持不仅把自己变成了猪，还把僧院中的所有人都变成了猪。

我又询问这位现任的金刚亥母转世，她有没有变成猪的能力。这位风度翩翩的老妇人抬起头，坚定地说道：“如果这样能吓跑这些侵略者，我马上就变。”

我和伊妮娅跟众人攀谈交游，聆听音乐，瞭望巨大天窗外的闪电，在那三个多小时里，多吉帕姆说的这句话，是我听见的唯一一句针对圣神使者大声说出的反面言辞，但在华丽的丝质着装和节日的喜庆氛围下，似乎涌动着一股焦急的暗流。这是很自然的事，因为几近三个世纪以来，天山星球一直都和圣神和后霸主时代的人类社会互不往来——除了偶尔会有自由贸易商人乘登陆飞船而下。

桑坦说达赖喇嘛和圣神宾客有意接见我们，但现在夜已深，我慢慢觉得这不可能是真的，就在这时，几名廷官走了过来，他们头上戴着又大又弯的红帽或黄帽，看上去像是某些插画中的远古希腊头盔，这些人找到我们，请我们跟着他们前往觐见达赖喇嘛。

我看看我的小朋友，心里做好准备，如果她表现出一丝恐惧或缄默，就马上拉着她撒腿就跑，并掩护我们的撤退之路，但伊妮娅只是顺从地点点头，挽住了我的胳膊。于是我们跟着官员，穿过辽阔的大殿，宴会宾客形成的人海为我们让出道路。我俩款款而行，手挽手，仿佛我是她的父亲，正要在传统的教会婚礼上把她交给未来的女婿……又像是我们本身就是一对情侣。我的口袋里放着激光手电和触显式日志通信两用装置。如果圣神决意要抓住我们，那激光器并没有多大用处，但我已经下定决心，若有万一，就把飞船召唤下来。我绝不会让他们抓住伊妮娅，我会让飞船喷射出炽热的反作用推进火苗，飞下来直接砸穿漂亮的天窗。

我们穿过外部帷幕，来到一间遮着天棚的房间，外面的乐队声和狂欢声仍旧相当清晰。到这儿之后，几名红帽官员命我们手掌朝上，伸出双手。我们照做，他们继而将一条白色的丝巾放在我们手中，两头垂下，接着一扬手，请我们穿过第二道帷幕。我们在那儿见到了管事，他鞠了个躬，欢迎我们的到来，伊妮娅回了个优雅的屈膝礼，而我则笨拙地鞠了个躬。之后，他领着我们穿过一扇门，来到了一个小房间，达赖喇嘛正在那儿和他的客人一同等待着我们。

这间私人房间像是达赖喇嘛所坐平台的一种扩充——随处是金制、镀金、丝质的锦缎，装饰绚丽的挂毯，上面绣着各种图案：盛开的花朵，盘绕的巨龙，旋转的曼荼罗，其中左旋“卍”字随处可见。身后的门关上了，若不是左墙边放的三台显示器有音频获取装置，不然外面宴会的声音肯定完全听不见了。显示器正实时播放着主宴会厅各个位置上的宴会情景，男孩和他的客人正全神贯注地观看着。

我们停下脚步，等到管事示意我们继续向前，才重新迈开了步子。我们一面听着管事的低声细语，一面朝高台逼近，达赖喇嘛已经朝我们的方向转过身来。“上师抬手前，不必鞠躬行礼。见到他抬手就向前行礼，等他放手后，你们才能起身。”

当距离高高的台座还有三步的时候，我们停下了脚步。台座上铺着闪亮的布罩，垂褶的垫子。传令员卡尔・林迦・威廉・永平寺用悦耳但洪亮的声音说道：“上师，负责悬空寺建筑工作的建筑师及其助手觐见。”

助手？我跟在伊妮娅身后，向前迈了一步，心里困惑不已，但也很感激传令员没有公布我们的姓名。我眼角能瞥见五名圣神人员的身影，但按照礼节，我必须将视线对着达赖喇嘛，且稍稍埋下目光。

伊妮娅在高台的边缘停下，她的双手仍旧举在胸前，丝巾整洁地捧在手中。管事将好几个东西放在丝巾上，高台上的男孩伸出手，迅速拿起它们，将它们放上台座右侧。那些东西取走后，一名仆从走向前，拿走白色丝巾。伊妮娅双手合起，似乎在祈祷，接着向前鞠躬行礼。男孩露出文雅的笑容，他探身向前，将手摸向我的小朋友——我的挚爱。那只手放在了伊妮娅的头顶，手指弯曲，就像是褐色头发上的一顶皇冠。我意识到，这是在赐福。男孩移开手指后，从边上的一堆东西上拿起一块红色丝巾，放在伊妮娅的左手中。接着，他用力握住伊妮娅的右手，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就在我走向前，和达赖喇嘛进行同样的快速礼仪时，管事向伊妮娅示了下意，叫她站到总管事的低矮座位前。

管事同样在我的白色丝巾上放了几样东西，就在达赖喇嘛迅速将它们取走前，我及时看清了它们的样子。其中有一个小型金浮雕，呈现出三山形，后来伊妮娅解释说，这代表了天山星球，还有一幅人体像，一本代表言语的程式化书籍，一个代表思维的圣冢或寺庙形状的东西。没等我好好看看它们，出现和消失的礼节就已经结束。红色丝巾放进了我的一只手，男孩的小手握进了我的大手，那一握出奇坚定。虽然稍稍埋着头，但我能感受到他灿烂的笑容。我退到伊妮娅身旁。

总管事和我们进行了同样的礼节，同样迅速——白色丝巾，象征性的物体摆上来，又被拿走，继而是红色丝巾。但总管事没有和我们握手，我们得到总管事的赐福后，管事示意我们抬起头，正眼注视。

我差一点马上抓起激光手电，疯狂扫射。除了达赖喇嘛、僧侣仆从、管事、总管事、先知、传令员、矮小的枢机、三名穿着黑色法袍的男子，还有一名穿着蓝黑两色圣神舰队制服的女子。它刚从一名高个神父身后走出，所以我们终于看到了它的脸。那双黑色的眼睛定睛凝视着伊妮娅，头发剪得很短，柔软的刘海垂在苍白的额头前。皮肤没有一丝血色，目光如同某种爬虫——冷漠、全神贯注。

五年多之前——对于伊妮娅来说，是十多年前——我、伊妮娅和贝提克在神林上受到袭击，想要杀死我们的，正是这个女魔头。这个残忍的杀人机器甚至打败了伯劳，如果不是德索亚神父舰长在轨道太空船上插手，她早已将伊妮娅的脑袋割下，装进袋中。德索亚用尽飞船的聚变核力，才将这个女魔头制伏，把它封进了熔岩中。

而现在，这个魔头又回来了，它那残忍的黑色双眼紧紧盯着伊妮娅的脸。为了找到她，它显然搜遍了千山万水，而现在，它终于找到了她。找到了我们。

我的心猛烈跳动，两腿突然发软，但是震惊之余，我的头脑如同人工智能般运转了起来。激光手电插在披风的右口袋中，通信装置在裤腿的左口袋里。我可以用右手将锋利的激光射向女魔头的眼睛，然后马上按一下按钮，设置成散射光，将圣神神父照瞎。我可以用左手启动通信志的发信功能，通过密光将预设的信息发往飞船。

但是，就算飞船立即作出响应，飞行过程中没有被圣神战舰拦截，砸透天窗，降落进宫殿，还是需要几分钟时间。在这几分钟时间里，我们铁定已经死了。

我十分清楚这个女魔头的速度——它和伯劳对战的时候，速度快得根本看不见，仅留一点模糊的铬影。我永远也不会有办法从口袋中拿出激光手电或通信装置。当我的手还伸在半途的时候，我们就已经死了。

我僵立在那儿，伊妮娅必定也马上认出了这个女人，但她没有和我一样作出震惊的反应。从外表看，她根本没有一丝反应，脸上仍挂着笑容，目光扫过圣神宾客——包括那魔头——然后重新回到了高台上的男孩身上。

首先开口的是总管事雷丁图拉。“我们的客人请求召见你们，他们从上师口中听说了你们在悬空寺的建筑工作，希望见见担任设计师的女子。”

总管事的声音跟他的容貌一样痛苦压抑。

达赖喇嘛开口了，这个小男孩的声音虽然轻软，但落落大方，和总管事的小心谨慎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我的朋友们，”他朝我和伊妮娅指了指，“请允许我向你们介绍来自圣神的贵客。天主教神圣法庭的约翰・多米尼各・穆斯塔法枢机，教皇外交使团的让・丹尼尔・布雷克大主教，马丁・法雷尔神父，吉拉德・勒布朗神父，以及来自贵族卫队的拉达曼斯・尼弥斯司令官。”

我们点了点头。这些圣神权贵——包括那魔头——也点头致意。似乎没人注意到这是否违背了礼节：竟然由达赖喇嘛进行介绍。

约翰・多米尼各・穆斯塔法枢机用一种圆滑温和的声音说道：“多谢上师。但这两位非凡的人物，你们却只说他们是建筑师和助手。”枢机朝我们微微一笑，露出又小又尖的牙齿，“你们，还有名字吧？”

我的脉搏又加速跳动起来，一想起激光手电，右手食指便抽搐了一下。伊妮娅仍旧微笑着，但似乎没打算回答枢机的问话。我的思绪急速奔驰，想出了一个使用化名的念头。但这又有什么用呢？这些人肯定知道我们是谁，这一切都是一个陷阱。尼弥斯女魔头绝不会轻易放我们离开这间房间……它可时刻等着我们呢。

令人惊讶的是，这回开口的又是达赖喇嘛上师。“阁下，我很乐意为你们完成介绍。这位受人尊敬的建筑师名叫阿难。她的助手，据说是众多技巧娴熟的助手之一，名叫须跋。”

听罢此言，我不由得眨了眨眼。有谁跟达赖喇嘛说过这两个名字吗？伊妮娅和我说过，阿难是佛陀的大弟子，他也是一位老师；须跋是四处游历的苦行僧，是佛陀的最后一位弟子，他在佛陀涅槃前临往拜谒，成为他的追随者。伊妮娅还说，达赖喇嘛以这两个名字介绍我们，显然是觉得此中含有讽刺的意味。但我不明白。

“阿难女士，”穆斯塔法枢机微微鞠了个躬，“须跋先生。”他仔细看了我们一眼，“请原谅我的愚钝和无知，阿难女士，但和布达拉及天山周边区域的大多数人相比，我觉得你并不像本地人。”

伊妮娅点点头。“阁下，事情不可一概而论。这颗星球各个地区的居民来自多艘种舰，源自旧地的多个地区。”

“当然。”穆斯塔法枢机咕哝道，“我必须说一句，你的环网英语说得太标准了，没有一点口音。我可以问一下，你和你的助手来自天山的哪个地区吗？”

“当然，”伊妮娅答道，她的声音和枢机一样平和，“我在这个星球的家乡位于摩里亚山和锡安山之外的山脊地区，在慕士塔格西北部。”

枢机慎重地点点头。就在这时，我发现他的衣领是一种鲜红色的波纹绸，颜色和他的袍子、帽子一模一样，后来伊妮娅跟我说，那衣领在教会中被称为“拉巴”或“拉比”。

“据旅馆主人所讲，那个地区住的多数是希伯来和穆斯林信徒，敢问，你们也是么？”

“我没有这些信仰，”伊妮娅说，“如果将信仰定义为相信超自然的东西。”

枢机的眉毛微微扬了扬。那个名叫法雷尔神父的男子朝自己的主人瞥了一眼。拉达曼斯・尼弥斯可怕的眼神一刻也没有动摇。

“尽管如此，你还是耗费了大量时间和精力，为佛教信徒建造了一座寺庙。”穆斯塔法枢机愉悦地说道。

“我受雇为他们重建美丽的楼群，”伊妮娅说，“他们挑中我进行此项工作，这是我的荣幸。”

“尽管你没有……啊……你并不相信超自然的东西？”穆斯塔法问。他的声音已经开始带有讯问的腔调。宗教法庭的大名，就算在海伯利安农村的沼泽地中，我们也有所耳闻。

“也许正是因为如此，阁下，”伊妮娅说，“也因为他们相信我和我同事的能力。”

“这么说来，这项工作自有其理了？”枢机逼问，“即使它没有任何深意？”

“也许，干好一项工作就是一种深意。”伊妮娅回答。

穆斯塔法枢机轻声笑起来，不是什么高昂好听的声音。“说得好，女士，说得好。”

法雷尔神父清清嗓子。“锡安山之外的地区。”他若有所思地说道，“我们在轨道上勘察的时候，发现在那儿的山脊上建有一座远距传送门。真是奇了，我们本以为天山从来没加入过环网，但翻看记录，却发现这座传送门建于陨落之前不久。”

“但从没用过！”年轻的达赖喇嘛叫道，他竖起了一根细细的手指，“从来没人用霸主的远距传输器来往于天山。”

“确实。”穆斯塔法枢机柔声说道，“啊，或许是我们多虑了，不过我必须致以歉意，陛下。我们的飞船在轨道上探测这座远距传送门，由于太过兴奋，不小心把周围的岩石熔化了，传送门已经埋在了里面，恐怕再也挖不出来了。”

趁他说话的当口，我朝拉达曼斯・尼弥斯望了一眼。她定睛凝视，我从来没见过她眨眼睛。那目光牢牢固定在伊妮娅身上。

达赖喇嘛挥挥手，表示随它去。“没关系，阁下。一座从来没用过的远距传送门，对我们来说派不上什么用处……除非你们圣神找到了什么办法，可以激活这些传送门？”他对这个念头哈哈大笑，笑声悦耳，充满了孩子气，但又带着智慧的机警。

“不，陛下。”穆斯塔法枢机笑着说道，“圣神也没有什么办法可以重新激活环网。而且，几乎可以肯定的是，我们最好不要那么做。”

我的紧张感迅速转变成一种极度的憎恶。这个样貌丑陋、穿着红色枢机服的矮个男人的言下之意是：他知道伊妮娅是怎么来到天山的，她要是想逃跑，这条路可行不通了。我朝我的小朋友望了一眼，但她似乎依旧心平气和，对这段话只是略微有点兴趣。难道还有另一座圣神不知道的远距传送门？至少这解释了为什么我们现在还活着：圣神封住了伊妮娅的老鼠洞，并派出了一只猫，或是好几只猫——轨道上的外交飞船，星系内无疑还隐藏着更多战舰——正随时恭候着她。如果我来迟几个月，他们肯定会俘获我的飞船，甚至将它摧毁，而伊妮娅仍旧飞不出他们的手掌。

但为什么要恭候她呢？为什么要玩现在这场游戏？

“……我们很想看看你的——叫什么来着？——对，悬空寺？这名字听上去很有意思。”说话的是布雷克大主教。

总管事图拉皱起了眉头。“不太好安排，阁下。”他说，“雨季要来了，走索道会很危险，就算是高路，在冬季的暴风下也很不安全。”

“不！”达赖喇嘛叫道。总管事朝上师转去，瘦脸上露出不悦之色，但后者毫不理睬。“我们很乐意安排行程。”男孩继续道，“无论如何，你们一定要看看悬空寺，还有中原的所有地方……甚至是泰山，爬爬这座泰岳的两万七千级台阶，看看顶上的玉皇庙、碧霞祠。”

“上师，”管事低语道，他刚和总管事交换了一个父母亲般的眼神，现在垂下了脑袋，“我应该提醒你一句，春季时毒云潮会涨起来，而接下来的七个月里，中原和星球各处没有任何路通向泰山，所以中原的泰岳只能通过索道抵达。”

达赖喇嘛孩童般的笑容消失了……我想，不是因为盛怒，而是因为自己被人当小孩看待，这令他非常不悦。接下来开口时，他声音尖厉，语气中带着命令。我认识的孩子不多，不过我倒是认识很多军官，如果我的经验直觉没错，那这个孩子将会成为一名令人畏惧的司令官。

“管事，”达赖喇嘛说道，“我当然知道索道会停止使用，大家都知道。但我还知道，每年冬季，会有一些勇敢的飞行员从嵩山飞往泰岳。除此之外，我们还能怎么把圣旨颁发到泰山的信徒中去？我们的一些翼伞还能搭载一名以上的飞行员……或叫乘客，是不是？”

管事的脑袋埋得如此之低，额头都似乎要擦到地砖上了。他的声音有些颤抖。“是，是，当然。上师，当然。我知道你知道这些，上师。我只是想……我只是想说……”

总管事图拉厉声说道：“上师，我敢肯定，管事是想说，虽然每年都会有一些飞行员飞到泰山那里去，但在这过程中，其实有很多人身亡了。我们不想让这些贵宾有任何闪失。”

达赖喇嘛的笑容又回来了，但比起几分钟前，这笑容显得更为老到，更为狡猾——几乎带着嘲弄的意味。他对穆斯塔法枢机说道：“阁下，你不惧怕死亡，是吗？你莅临此地，目的正是如此，是吗？向我们展示你们基督重生的圣迹？”

“上师，不单单只有一个目的。”枢机轻声道，“我们来此，主要是替我主捎来好消息，谁愿意听，我们会和他分享；同时，也是想和你们这颗美丽的星球讨论是否有贸易往来的可能。”枢机向男孩回敬了一个笑容，“上师，虽然十字架和重生圣礼是上帝直接赐予的礼物，但很可惜，如果要完成圣礼，我们必须取回身体或是十字形的一部分。据我所知，掉进你们的云海之人都没能找回遗骨？”

“没有。”男孩附和道，他脸上的笑容更灿烂了。

穆斯塔法枢机挥了挥手。“那么，也许我们还是应该限制一下行动，就算悬空寺和其他目的地可以通行，也还是不去为好。”他说。

众人沉默了片刻，我又望了望伊妮娅，心想面谈大概快要结束，不由琢磨着散会的信号会是什么，也许管事会领我们出去。尼弥斯女魔头那如饥似渴的眼神仍旧紧紧地盯着伊妮娅，我的胳膊都不禁起了鸡皮疙瘩。突然，让・丹尼尔・布雷克打破了沉默。“我刚才正和上师、总管事图拉讨论一件事，”他对我们说，似乎我们能将某个争论彻底解决，“我们的重生圣迹和佛教徒关于转世的悠久信仰，这两者之间有着非常惊人的类似。”

“啊。”坐在黄金宝座中的男孩感叹道，脸上容光焕发，似乎有人说起了一个让他十分感兴趣的话题，“但并非所有的佛教徒都相信转世之说。暂且不管他们迁徙到天山后，佛学理论在这里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就算在这之前，也并非所有的佛教教派都接受重生的概念。我们知道，佛陀不愿意和他的弟子谈论是否有来生这样一件事。这个问题和佛道无关，”他说，“禁锢在个人存在[33]的枷锁中，不可能得到回答。先生们，多数佛教教派，都可以进行深入的探索和体会，并当成悟道工具所使用，而不会堕入鬼神的概念下。”

大主教满脸困惑，但穆斯塔法枢机迅即说道：“但是，你们的佛陀不是说过这样一句话吗？——上师，你们的经文中肯定有这一段，如果我说错了，请马上纠正我——‘是有不生、不长的非缘生法存在。如果没有了这不生、不长的非缘生法，则一切生的、长的、因缘和合的就无从解脱。[34]’”

男孩笑容坚定。“没错，的确有这样一句话，阁下。很好。但是，在我们的物理宇宙中，难道没有一些元素，同样受制于我们物理宇宙的法则，它们还不被我们完全了解，却可以描述成不生、不长的非缘生法？”

“上师，就我所知没有。”穆斯塔法枢机说道，口吻友好，“但我不是科学家，只是个可怜的神父。”

男孩没有顾及穆斯塔法的外交手腕，他似乎决意将这话题讨论下去，“穆斯塔法枢机，我先前已经说过，自我们登上这个多山星球后，佛教的形式已经有了很大的发展，如今更大程度上是以禅宗的精髓为核心。旧地有一位伟大的禅宗大师，名叫威廉・布莱克，是位诗人，他曾说过——‘永恒爱恋时间的儿女[35]。’”

穆斯塔法的笑脸没变，因为他没有听懂。

达赖喇嘛的笑容却消失了。男孩的表情虽和蔼，但很严肃。“穆斯塔法枢机，你认为布莱克先生的意思是，没有终点的时间是毫无价值的时间？任何长生不死的人——即使是上帝——也会嫉妒慢时间的儿女？”

枢机点点头，但没有表示出同意的意思。“上师，我不明白上帝为何要嫉妒可怜的凡人。上帝当然不会嫉妒。”

男孩浅淡近无的眉毛竖了起来。“可是，你们的基督上帝，难道不是无所不能的吗？他，当然，必定也拥有嫉妒的能力。”

“啊，上师，这真是个小小的悖论。我承认，我在逻辑辩论和玄学理论上都学术不精。但是，身为枢机主教，从教义问答书和我自己的灵魂深处，我知道上帝是不会嫉妒的……尤其不会嫉妒他的这些带有瑕疵的子民。”

“带有瑕疵？”男孩问。

穆斯塔法枢机高傲地笑了，声音就像是一名博学的神父在向孩子布道。“人类有瑕疵，因为他们会犯下诸多罪孽，”他轻声说，“我主不会嫉妒这些罪孽深重的人。”

达赖喇嘛微微点了点头。“有一位禅宗大师，名叫一休，他曾写过这样一首诗——

三世犯之孽，

随我灭而灭。[36]”

穆斯塔法静候了片刻，但达赖喇嘛没有再念下去，于是他问道：“上师，他说的三世是指哪三世？”

“这是太空旅行发展出来之前的诗句，”男孩在垫子上稍稍动了动身子，“三世是指过去、现在、未来。”

“很好。”这位宗教法庭的枢机说道。在他身后，助手法雷尔神父正盯着男孩，目光冷淡，似乎带着厌恶。“但是，上师，我们天主教徒认为，这一罪孽，或者说罪孽的后果，或是罪孽的责任，并不会随着一个人的死亡而终结。”

“确实，”男孩微笑道，“正是出于这个原因，我很想知道你们为何要用那十字形生物延长自己的生命。”他说，“在我们看来，人死之后，所有罪孽都被洗清。而你们认为会有最后的审判。那么，为什么要推迟这一审判？”

“在我们看来，十字形是我主耶稣基督赐予的圣礼，”穆斯塔法枢机和声说道，“为了免除我们的罪孽，我们的救世主将自己牺牲在十字架上，让我们有了选择在天堂中永生的机会，这是审判的第一次推迟。十字形是救主赐予的另一件礼物，这或许是为了给我们充足的时间，在最后的审判前将一切都收拾好。”

“啊，没错，”男孩叹了口气，“不过，或许一休是想说，这世上并没有罪人，也没有罪孽，‘我们的’生命并不属于我们自己……”

“千真万确，上师。”穆斯塔法枢机打断了达赖喇嘛的话，仿佛在表扬一名迟钝的初学者。总管事、管事，以及高台周围的其他人，都对这一粗鲁的打断大惊失色。“我们的生命并不属于我们自己，而属于我主基督……为了侍奉祂，侍奉圣母教会。”

“……不属于我们，而属于宇宙，”男孩继续道，“我们的功业——不管是善是恶——也都为宇宙所有。”

穆斯塔法枢机皱皱眉。“上师，说得很妙，但或许太抽象了。没有上帝，这个宇宙只能是一台机器……没有思想，没有关爱，没有感觉。”

“为何？”男孩问。

“恕在下愚钝，您说什么，上师？”

“若没有你们所定义的那个上帝，宇宙为何一定没有思想，没有关爱，没有感觉？”男孩轻声道，闭上了双眼：

晨露散去归为无，

此生此世谁能留。

穆斯塔法枢机竖起手指，触摸着嘴唇，像是在祈祷，又像是完败于达赖喇嘛的问题。“妙极，上师。又是一休？”

达赖喇嘛眉开眼笑。“不，是我。是我失眠时写的一首禅意小诗。”

几位神父都吃吃地笑了起来。而尼弥斯魔头仍旧紧紧盯着伊妮娅。

穆斯塔法枢机转身看着我的小朋友。“阿难女士，”他说，“你对这些沉重的话题有何感想？”起初我没反应过来他是在跟谁讲话，但紧接着我便记起达赖喇嘛介绍伊妮娅时用的名字：阿难，佛陀的大弟子。

“我也知道一休的一首小诗，能表达我的想法。”她说：

水上书字虚亦幻，

难比念佛问来生。

布雷克大主教清清嗓子，加入了我们的谈话。“女士，看来意思清楚得很。你觉得上帝不会回答我们的祷告。”

伊妮娅摇摇头。“阁下，我认为一休想说的有两层意思。首先，佛陀不会帮助我们，也就是说，这不是他的工作。其次，规划来生是愚蠢的，因为就本性而言，我们不受时间影响，永恒，不生，不死，无所不能。”

大主教衣领上部的脖子和脸庞顿时涨得通红。“阿难女士，这些词只能用来形容上帝。”他感觉到穆斯塔法枢机正在朝他瞪视，终于记起了自己此行外交员的身份。“或者说，这是我们的信仰。”他唯唯诺诺地加上一句，“阿难女士，你这么年轻，而且是名建筑师，看上去却非常了解禅宗和禅诗。”

穆斯塔法枢机吃吃地笑了起来，显然试图让语气放轻松。“这位一休还有没有别的有关这方面的诗？”

伊妮娅点点头：

众曰：生独来，死亦独去。

吾谓此皆幻象，听吾之教，

无来，无去！

“很妙的把戏。”穆斯塔法枢机装出一副很快活的表情。

达赖喇嘛倾身向前。“一休教我们的是，我们这一生，至少会有一些时间，可以生活在一个永恒、无限的世界中，那里没有生、没有死、没有来、没有去。”男孩柔声说道，“在这个世界，没有什么东西可以将我们和所爱的人相隔，没有时间的分隔，没有空间的阻隔，没有玻璃墙阻碍我们的体验和情感。”

穆斯塔法枢机瞪着一双眼睛，哑口无言。

“我的朋友……阿难女士……也教了我这些。”男孩又说道。

有那么一小会儿，枢机的脸扭曲了一下，似乎非常鄙夷。他转身看着伊妮娅。“如果这位女士能把这位聪明巫师的把戏教给我……教给我们所有人……我将感到十分荣幸。”他语气尖厉地说道。

“十分乐意。”伊妮娅说道。

拉达曼斯・尼弥斯向伊妮娅走了半步。我将手伸进披风，轻轻地摸到激光手电的开启钮。

总管事用一根包着布料的木杖敲了敲铜锣，于是管事匆匆向前，将我们护送出去。伊妮娅向达赖喇嘛鞠了个躬，我也笨拙地学她的样子鞠了一躬。

接见结束了。

在巨大的宴会大厅中，我挽起伊妮娅的手，和她翩翩起舞。大厅内，七十二人的管弦乐队演奏着曲子，余音绕梁，来自天山的贵族与淑女、僧侣和大臣，都站在舞池的边缘欣赏我们的舞姿，抑或和着乐曲的律动，围着我们打转。当时的情景历历在目，我记得自己和伊妮娅跳了舞，午夜之前坐上随时更新食物的长桌，吃完夜宵又继续跳舞。我记得自己紧握着她的手，在舞池中起舞。我不记得以前是否跳过舞——至少是清醒时跳舞——但那晚我的确跳得尽兴，我紧紧拥着伊妮娅，火盆中毕毕剥剥的火把也渐渐变暗，先知在拼花地板上投下天窗的影子。

在凌晨一两点钟的时候，年长的宾客都已就寝，包括所有的僧侣、市长和元老政客，除了金刚亥母。管弦乐队每一次奏出方舞舞曲，她就会开怀大笑，一面唱一面打着拍子，穿便鞋的脚在光亮的地板上轻轻叩击。这个巨大的幽暗殿堂内，只剩四五百名坚决留下的司仪神父，而乐队的乐曲也奏得越来越慢，仿佛他们上的音乐发条快要失去动力。

我得承认，要不是伊妮娅——她想跳舞——我肯定早早地上床睡觉去了。但我们跳起了舞，悠悠地迈着舞步，我的一只大手握着她的小手，另一只手贴在她的背部——手掌透过薄薄的丝舞裙，感受到她的脊柱和肌肉——她的头发贴着我的脸颊，胸部软软地贴在我身上，圆圆的脑袋贴着我的脖子和下巴。她似乎微微有点悲伤，但仍旧充满活力，仍在庆祝。

几小时前，达赖喇嘛的私人接见已经结束，据说上师午夜前就已入睡，但是我们这些人继续庆祝——罗莫顿珠，我们的飞行员朋友，大笑着为每个人倒香槟和麦啤；桑坦，达赖喇嘛的次兄，还一步跳过了积满余灰的火盆；朵穆的卓莫错奇一直很严肃，却突然坐进角落，变成了一位魔术师，耍着各种把戏，喷火、套圈、隔空漂浮；接着，多吉帕姆唱起了一首缓慢悠扬的阿卡贝拉独唱曲，声音如此甜美，即使是到了现在，歌声仍时时萦绕在我的梦中。最后，黎明前的黑暗笼罩了夜空，管弦乐队准备结束晚宴，于是几十人一起唱起了先知之曲。

突然，音乐陡然而止，舞者停住脚步。我和伊妮娅摇摇晃晃地停下舞步，环顾左右。

几个小时以来，都不曾出现圣神宾客的身影，但其中一位——拉达曼斯・尼弥斯——突然就从达赖喇嘛那帷幕壁龛的黑影下走出。她换了身服装，现在穿着一身红色的制服。身边还有两个，起初我还以为他们是神父，但我立即发现，那两个身影穿着一身黑衣，长得几乎和尼弥斯一模一样。那是一男一女，都穿着黑色的战衣，苍白的额头上都垂着黑色的刘海，眼睛都是琥珀色，毫无活力。

三人组穿过僵立着的舞者，朝我和伊妮娅走来。我本能地站到伊妮娅和那三个魔头之间，但尼弥斯的男同伴和另一个姐妹开始围着我们打转，来到我们两侧。我把伊妮娅紧紧护在身后，但她却站到了我的身旁。

僵立着的舞者默不作声，管弦乐队也噤若寒蝉，就连射过含尘空气的月光似乎也凝固了。

我拿出激光手电，紧握在手里。着黑衣的尼弥斯魔头咧嘴露出一口细牙。就在这时，穆斯塔法枢机从阴影中走出，站到她身后。四个来自圣神的家伙就这么定睛凝视着伊妮娅，在那刹那间，我觉得整个宇宙停止了，舞者们都被冻在了不变的时空之中，音乐就像是冰钟乳，正悬在我们头顶，随时会粉碎而落，但就在这时，我听见人群中的喃喃声——充满恐惧的细语，焦急的吸气声。

虽然没有直截了当的威胁——只不过是四名圣神宾客走过舞池，把伊妮娅围在了中心——但是，隐隐散发着一种掠食者逼近猎物的感觉，强烈得难以忽视，就像是那股香水、散粉、古龙水中隐含的恐惧气息一样。

“还等什么？”拉达曼斯・尼弥斯问，她望着伊妮娅，但显然是在对别人说话——或许是那两个兄妹，又或者是枢机。

“我想……”穆斯塔法枢机甫一开口，便怔住了。

所有人都怔住了。拱门入口旁的巨型号角突然吹响，发出地震般的低沉响声。但壁龛内并没有人在吹奏。骨制和黄铜的号角导引着无休无止的单音调号角声。巨型铜锣也被震得抖动起来。

舞池那边，在自动扶梯、前厅、入口垂帘拱门的方向，传来一阵沙沙的响声，一声闷窒的喊叫。那里渐已稀疏的人群分出一条宽阔的道路，他们移到两侧，就像是被钢铁犁耙前的田地。

在垂帘外的前厅中，有什么东西在移动。现在，那东西钻进了垂帘，并非撩起，而是把帘子大卸了八块。在先知的月光照耀下，那东西闪着寒光，它滑移过拼花地板，浮在地板上空，就像是在飘移，发出的寒光让月光有一种死寂的感觉。红色的碎布帘挂在它不可思议的高大身形之上——至少有三米之高——在那深红色的破袍下，伸着无数双臂膀，似乎有无数双手紧握着钢刃。舞者加快脚步朝后退却，可以听见众人不约而同地倒吸了一口冷气。就在这时，闪电无声划过，先知的光芒黯然失色，光亮的地板白光频闪。长久之后，雷声终于隆隆而来，但入口大殿内充斥着不断回响的低沉号角声，震得人骨头发酥，连隆隆的雷声也相形失色。

伯劳的滑移突然停止，它离我和伊妮娅有五步之远，离尼弥斯魔头也是五步之远，离尼弥斯的两兄妹十步远（这两人原先在绕着我们打转，现在僵住了），离枢机八步远。在我看来，裹在红色破碎帘布下的伯劳，就像是以一身红装的穆斯塔法枢机为对象描画的夸张画像，全身铬银色，而且布满了利刃。而一袭黑衣的尼弥斯克隆人就像是黑墙下的两柄短剑的影子。

巨大宴会厅的某个阴影角落中，一台钟缓缓敲响了整点之数……一……二……三……四。当然，这恰好也是此处的残忍杀人机器的数量。自上次见到伯劳起，已经过了四年多，虽然它出现在这儿干预了圣神对我们的威胁，但它的现身仍然可怖，也没那么令人愉快。那双红眼闪闪发亮，如激光在一薄层水下闪耀。铬铁下颚微张，露出一排排剃刀般的利牙。从怪物身上红色的帘布袍中，戳出几十根刃片、倒钩、利刀。它没有眨眼，似乎也没有呼吸。现在，滑移陡然而止，它一动不动停在那里，就像是一尊噩梦般的雕像。

拉达曼斯・尼弥斯在朝它微笑。

我仍旧愚蠢地握着激光手电，回忆起数年前在神林上的遭遇。当时，尼弥斯突然变成银色，身影模糊，然后就那么消失，又突然毫无征兆地在十二岁的伊妮娅身旁出现，并准备切下我那小朋友的脑袋，装进粗麻包中带走，如果不是伯劳现身阻止，她早已得手。现在，尼弥斯魔头仍然可以马上下手，而不用考虑我会作何反应。这些怪物的行动，可以说是脱离了时间的流动。这真令人痛苦，就像是父母眼睁睁看着自己孩子跑到飞速行驶的地行车前，却来不及去保护她。在那层层的恐惧之上，是爱的剧痛，无法保护自己挚爱的剧痛。如果这些怪物——包括伯劳——想要伤害伊妮娅，我肯定会为了保护她而死，而且事实上很有可能，甚至只是刹那间的事。可是，我的死还是保护不了她，一想到这个，我就感到窝囊，懊恼得咬牙切齿。

我一动也不敢动，生怕自己若是动一动手、脑袋或身上其他任何肌肉，就会引发屠杀。但我转动着双眼，看见伯劳并没有望着伊妮娅，也没望着尼弥斯女魔头，它正直勾勾地盯着约翰・多米尼各・穆斯塔法枢机。长着一张蛙脸的神父必定是感觉到了这血红目光的重量，他的脸色一下子变得惨白，和鲜红的袍子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伊妮娅挪了挪步子，她走到我的左侧，右手牵起我的左手，捏捏我的手指。这动作并不是孩子想要得到大人的安慰；她是在叫我安心。

“你知道会有什么下场。”她柔声对枢机说道，完全没有理睬尼弥斯魔头们，那三人又围着我们绕了起来。就像是随时会猛扑上来的猫。

宗教大法官舔舔薄薄的嘴唇。“不，我不知道。我们有三个……”

“你知道会有什么下场。”伊妮娅打断他的话，声音仍然轻柔，“你已经去过火星。”

火星？我想道，这一切跟火星有什么关系？闪电又开始在天窗上划闪，投下古怪的影子。数百名被恐惧震慑住的狂欢者露出苍白的脸庞，就像是绘在黑色丝绒上的白色椭圆。如醍醐灌顶般，我突然领悟了，这颗星球上的玄学生物圈——不管有没有发展成禅宗——其实布满了西藏神话中的魔鬼和邪神：如肿瘤般步步扩散的尼文鬼；“土地神”萨达，如果有建筑工人扰乱他们的王座，他们会像恶灵般缠住他们不放；甲波王魔是那些食言的国王死后所变，全身穿着白色的甲胄，非常致命；达德神非常邪恶，只吃人类的血肉，身披黑色的甲虫壳；马默女鬼犹如无形的洪水般凶残；坟地的玛崔卡女巫，见到她们时，首先会感到一阵食腐般的气息；九曜星君会引发癫痫和其他暴虐痛苦的病症；守护土地财宝的诺津卫，挖钻石的矿工碰到他们就是死路一条；还有几十种夜魔、利牙魔、利爪魔、残杀魔。罗莫和其他人经常向我细细讲述这些故事。我望着一张张惨白的脸庞，他们正震惊地望着伯劳和尼弥斯魔头，但我心下寻思——对于这些人来说，有了那些个故事，今晚应该不会显得特别奇异。

“这个恶魔不可能一下子打赢他们三个。”穆斯塔法枢机说道。就在我想“恶魔”的时候，他已经把它大声说了出来。我意识到，他说的是伯劳。

伊妮娅没有理睬他的话。“它能先把你的十字形收缴，”她柔声道，“我阻止不了它。”

穆斯塔法枢机的脑袋猛地扯动了一下，就像是被掴了一掌。苍白的脸色愈发惨淡。拉达曼斯・尼弥斯的克隆兄妹得到女魔头的暗示，慢慢绕近，就像是在为可怕的变形制造能量。尼弥斯一双黑眼又盯在了伊妮娅身上，这魔头正咧嘴笑着，就连最里面的牙齿也显露了出来。

“住手！”穆斯塔法枢机大喊，声音在天窗和地板间回响。巨型号角已经停止轰鸣，狂欢者互相抓着，指甲划过丝衣，发出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声。尼弥斯迅速朝枢机看了一眼，目光中充满了邪恶的憎恶，近乎挑衅。

“住手！”这位来自圣神的圣洁之人重复道，我终于意识到，他是在向他的奴隶下令，“我行使阿尔贝都和内核之令，按三大派之授权，命令尔等！”最后这段不顾一切的喊叫富有韵律，就像是在施展某种驱魔术，又像是某种奥妙的仪式，但就算是我，也明白这不属于天主教，也不属于基督教。受其护符式铁腕控制所驱使的，不是伯劳，而是他手下的恶魔。

尼弥斯和她的两名兄妹在拼花地板上退滑，就像有无形的线将他们拉回。一男一女两名克隆人从我们身旁绕过，和尼弥斯一起回到穆斯塔法身前。

枢机微笑着，但笑容中隐隐含着不安。“下次面谈前，我不会放开我的宠物。邪恶之子，我作为一名教会枢机向你保证。那么，你会向我保证，这个——”他指了指身披丝绒碎布、满身利刃的伯劳，“——这个恶魔在那之前不会偷偷追踪我吗？”

伊妮娅自始至终静如止水。“我控制不了它。”她说，“如果想要安全，那你只能和平地丢下这个星球离开。”

枢机正注视着伯劳。看这男人的姿势，似乎只要那高大的幽灵动动指刃，他就会赶紧跳开似的。尼弥斯和她的兄妹仍旧站在他和伯劳之间。“你能保证，”他说，“这怪物不会跟着我一起穿越太空……或者回到佩森？”

“我不能保证。”伊妮娅说。

宗教大法官竖起一根长手指，指着我的小朋友。“我们在这儿有事要干，和你没关系，”他厉声说道，“但我们永远不会丢下这颗星球，我对天起誓。”

伊妮娅和他对视，但没有说话。

穆斯塔法转过身，红色袍子一拂，昂首阔步地离开大厅，便鞋在光亮的地板上发出刺耳的声音。尼弥斯魔头们跟在他身后，一路后退，一男一女两个克隆人紧紧盯着伯劳，尼弥斯则以瘆人的目光紧紧盯着伊妮娅。四人穿过达赖喇嘛的私人入口外的帷幕，不见了。

伯劳仍旧毫无声息地立在那里，四条手臂伸在胸前一动不动，指刃反射着先知的最后一丝光线。接着，这颗月亮落下了山，也不见了。

狂欢者开始朝出口走去，发出一波波低语声和惊叹声。管弦乐队急匆匆地将乐器包起，或拖或扛地跑走，发出一阵丁零当啷的响声。伊妮娅仍旧握着我的手，仍有一小群人围在我俩周围。

“老天爷！”罗莫顿珠叫着，大步走向伯劳，他伸出手指，试着摸了摸怪物胸前矗立的金属棘刺。在昏暗的光线下，我能看见那根手指上渗出的鲜血。“奇妙啊！”罗莫喊道，拿起一杯麦啤，痛饮了一番。

多吉帕姆走到伊妮娅的身旁，她握住我的小朋友的左手，单膝跪地，继而将伊妮娅的手掌贴上自己布满皱纹的额头。伊妮娅的右手从我手里挪开，她轻轻握住金刚亥母的手臂，扶她起身。“别这样。”伊妮娅轻声道。

“世尊，”多吉帕姆低声道，“无量寿阿弥陀佛，阿罗汉圣者，领悟一切法相的正等正觉者，请领导我们，传授我们佛法。”

“不。”伊妮娅厉声叫道，虽然面容冷峻，但她仍旧温柔地将垂老的妇人扶起，“时间一到，我自然会把知晓的一切教给你们，分享我的所有。但除此之外，我不能再做什么。神话时代已经过去。”

伊妮娅转过身，抓住我的手，领着我们穿过舞池，经过一动不动的伯劳，朝破碎的布帘和静止的扶梯走去。先前的狂欢者迅速为我们让出一条道，一如刚才见到伯劳时那样。

我们在钢铁阶梯的顶端停下脚步，睡房在远远的下方，提灯在那儿的走廊中闪耀。

“谢谢。”伊妮娅说。她抬头望着我，褐色的双眼泪眼蒙眬。

“什么？”我蠢头蠢脑地说道，“为……为什么……我不明白。”

“谢谢你陪我跳舞。”她说着，探起身，轻轻吻了吻我的嘴唇。

那股触电般的感觉让我眨了眨眼。我伸出手，指着身后涌动的人群，指着伯劳业已消失的舞池，指着冲进大殿的布达拉卫兵，指着穆斯塔法和那些魔头走入的垂帘壁龛。“丫头，我们今晚不能睡在这里。尼弥斯他们会……”

“不，”伊妮娅说，“他们不会，相信我。今天晚上，他们不会悄悄走过外墙，爬过屋顶，来到我们的住处。事实上，他们会马上离开寺庙，回到轨道上的飞船中去。虽然他们会回来，但今晚不会。”

我叹了口气。

她抓着我的手。“你困吗？”她柔声问道。

我当然困。我累得都无法用言语形容。昨晚似乎已经是好几星期前的事了，我当时只浅浅地睡了一两个小时，因为……因为我们……因为……

“一点不困。”我这样回答。

伊妮娅笑了，领着我走回睡房。

20

乌尔班十六世：发出汝之灵，他们便受造。[37]

众人：汝将恢复地球之记忆，将上帝领地内的所有世界恢复原貌。

乌尔班十六世：让我们向上帝祈求。

主啊，你用圣灵之光教导了信徒之心，愿以同样的圣灵，让我们永远充满智慧，为祂安慰的话而欢喜。靠着基督我主。

众人：阿门。

乌尔班十六世赐福于耶路撒冷圣墓骑士团的徽章。

乌尔班十六世：我们得帮助，倚靠耶和华之名。

众人：祂创造了天地。

乌尔班十六世：愿主与你同在。

众人：也与你同在。

乌尔班十六世：让我们向上帝祈求。

主啊，聆听我们的祈祷和垂顾，让你的大能赐福于这一骑士勋章。你的仆从将佩戴它，请保护他们，赐予他们力量，以保卫教会的利益，将基督的信仰快速发扬光大。靠着基督我主。

众人：阿门。

乌尔班十六世将圣水泼洒在徽章之上。典礼司仪卢杜萨美枢机宣读新任骑士和升职人员的教令。每当念出一个人的名字，这个人便马上起立，垂首而听。大教堂内共有一千两百零八名骑士。

卢杜萨美枢机念出受勋人的名字，以衔位排序，从高到低，一开始是骑士，其次是神父骑士。

宣读临近结束时，受勋的骑士屈膝跪地。其余人仍旧就座。

乌尔班十六世询问众骑士：你们所求为何？

众骑士答：我等请求授予圣墓骑士之名。

乌尔班十六世：今日，成为圣墓骑士意味着你们将拿起武器，为了基督的王国，为了教会的扩展，开赴战场英勇战斗。你们将拾起仁爱的善业，用你们献身战斗时的爱和信仰的深邃之灵，奉献你们的一生。你们是否准备好，毕生追寻这一理想？

众骑士答：是。

乌尔班十六世：我提醒你们，如果世人把行善视为荣耀，那么，基督的勇士更应以成为基督骑士为荣，你们应用尽一切办法，用各种善行证明，授予你们的这份荣耀和赐予你们的尊显之爵是实至名归的。你们是否准备好，承诺奉行圣社的法规？

众骑士答：以上帝的恩典，作为基督的勇士，我等承诺奉行上帝的戒律，遵守教会的训诫，听从首领的命令，奉行圣社的法规。

乌尔班十六世：借由授予你们的教令，我宣布并指定你们为我主座下圣墓骑士团的勇士。因父，及子，和圣灵之名。

众骑士进入圣殿，屈膝跪地。教皇赐福于耶路撒冷十字架和骑士团的徽章。

乌尔班十六世：接受我主的十字架，它会给你们保护，因父，及子，和圣灵之名。

每一名骑士跪在耶路撒冷十字架前，应道：

阿门。

乌尔班十六世回到祭坛台座上的座椅中。经陛下示意，典礼司仪卢杜萨美枢机开始宣读每一名新授命的骑士之名。每当一个名字念出，这名新授命的骑士便前行到祭坛前，屈膝跪地，膜拜教皇陛下。有一名骑士特意被选出，他将代表众骑士参加受勋礼，此人走到祭坛前。

乌尔班十六世：你所求为何？

骑士：我请求授予圣墓骑士之名。

乌尔班十六世：我再一次提醒你，如果世人把行善视为荣耀，那么，基督的勇士必须更加以成为基督骑士为荣，用尽一切办法，决不玷污这一声名。最后，他必须用各种善行证明，授予你们的这份荣耀和赐予你们的尊显之爵是实至名归的。你是否准备好，宣誓承诺奉行圣社的法规？

骑士将交叠的双手放进陛下的手中。

骑士：大能之主，耶稣基督，圣子，圣母马利亚，我向你们宣誓，我将奉行基督战士该做的一切。

乌尔班十六世教皇陛下将右手摆上骑士的头顶。

乌尔班十六世：做我主基督的信徒、勇士、圣墓骑士，坚强勇敢，有朝一日你们将被召入祂的天庭。

陛下将金马刺勋章授给骑士，同时说：接受这些马刺，它们是圣墓荣誉和防御的象征。

典礼司仪卢杜萨美枢机将一柄拔出剑鞘的宝剑递给教皇陛下，陛下举剑，立在新授命的骑士前，接着将其交回司仪手中。

典礼司仪：接受这把剑，它象征着神圣教会的防卫，象征着基督教会势必将敌人打倒。但请注意，绝不能用其伤害任何无辜之人。

典礼司仪将宝剑插入剑鞘，陛下接过，将其授给新任骑士。

乌尔班十六世：牢记在心，圣人征服众王国，不是靠宝剑，而是靠信仰。

典礼的这一段为每一名候选骑士重复。教皇陛下得到拔出剑鞘的宝剑，用剑三次碰触每一名骑士的右肩，同时念祷：我宣布并指定你为我主基督座下圣墓骑士团的勇士。因父，及子，和圣灵之名。

接着陛下将宝剑交给典礼司仪，在那名骑士的脖子上挂上十字架和圣墓团的徽章，同时念祷：接受我主的十字架，它会给你们保护。然后不停重复：神啊，以十字之名，拯救我们于敌人之手。

每一名新任骑士起身，向陛下欠身行礼，继而走到那名高官显贵前，从他那里接过披风。接着，从骑士助手那里接过一顶贝雷帽，并马上戴上。之后他便回到长椅中的原位。

陛下开始唱圣歌时，众人全部起立，在场所有人皆应声而唱：

圣神降临

恳求造主圣神降临，

眷顾一切信者灵魂，

请由天上广施神恩，

充满我们罪人心身。

你是安慰人灵之神，

至尊天父所赐宏恩，

你是清泉热火宽仁，

赐我心灵甘露滋润。

神秘赐下七样神恩，

圣主之指鬼斧神工，

你是天父美丽承诺，

宝剑灌满热烈之火。

从天点燃凡尘感官，

抚慰死亡畏惧之心，

坚忍不拔高妙善行，

赐予吾等柔弱血肉。

遥遥而望摧敌慑恶，

狠狠降下滔天怒火，

吾等遥尊天父心愿，

此战不胜决不回头。

你是人类慈惠恩主，

圣父右臂能力所驻，

你是天父所许恩施，

赐我信众富丽言辞。

全能仁慈圣父圣子，

起死回生荣耀圆满，

神剑圣盾齐齐赐下，

圣神天堂一一驱策，

乌尔班十六世教皇陛下：基督之敌必将投降。

众人：阿门。

教皇陛下和典礼司仪下。

教皇没有返回教皇住所，而是带着枢机进了西斯廷教堂旁的小房间中。

“泪水屋，”卢杜萨美枢机说道，“我有好几年没来这儿了。”这间小屋褐色的地板砖已经相当古老，呈现出一丝黑色，屋内贴着红色的柔细墙纸，顶上是低矮的中古风格的拱形天顶，几盏金色的烛台发出刺目的光芒，没有窗户，但一堵鲜红的墙壁上垂挂着一块沉重的帘幔，颜色却很不搭调，是白色的。小屋几乎没有任何家具，只在角落里摆放着一张古怪的靠背长椅，另有一张黑色的小型桌上祭坛，上铺一块白色亚麻布，中部一具骷髅骨架，垂着一件黄色的法衣和十字褡，非常古旧，令人心生不安，旁边有一双白鞋，装饰得近乎荒谬，因时间久远，足尖已经弯曲。

“这身法衣属于教皇庇护十二世，”教宗说道，“一九三九年他当选后，就在这间屋子里穿着这身衣服。我们把它从梵蒂冈博物馆取了出来，放在这里，偶尔会来看看。”

“教皇庇护十二世。”卢杜萨美枢机沉思道。国务秘书试图回忆这位久已故去的教皇有什么特别的重要之处，他想到的，唯有庇护十二世的那尊令人不安的雕像。那雕像由弗朗西斯科・梅西纳造于一九六四年——几乎是两千年前——现已屈尊移驾至梵蒂冈下的秘密走道中。梅西纳在塑造庇护十二世的雕像时，用的是粗线条的方式，眼镜和眼窝一样空洞虚无，右臂防卫性地抬起，张开细瘦如柴的手指，仿佛是要挡开那个时代的恶魔。

“是个持战教皇？”卢杜萨美猜道。

乌尔班十六世一脸倦意地摇摇头。由于在授勋仪式上长时间戴着金色法冠，他的额头上留下了一条凹痕。“的确，这位教皇在旧地的世界大战时期统治教会，但我们感兴趣的不是这个，”圣父说道，“而是他以极其黑暗的心态，被迫实行的复杂行为，去保护教会和梵蒂冈。”

卢杜萨美缓缓地点点头。“纳粹和法西斯，”他喃喃道，“当然。”与内核的联合，并非毫无价值。

教皇的仆从已经在仅有的那张桌子上摆好了茶，现在，国务秘书就像是教皇陛下的私仆，他将茶水斟进一只精细的瓷杯，毕恭毕敬递到陛下面前。乌尔班十六世疲倦地点点头，表示感谢，继而啜了一口热气腾腾的茶水。卢杜萨美回到屋子中间那件悬挂的古衣前，以挑剔的眼光望着教宗。他的心脏又要犯病了。难道我们又要来一次重生，又要召开选举密会？

“你注意到没有，是谁被选中担当骑士代表？”教皇问道，声音有力了一点。他抬起头来，射出灼热但悲伤的目光。

卢杜萨美久久不能平静，他踌躇了片刻。“哦，有……是前任商团首席执行官。矶崎健三。他将是仙后座四六一四圣战骑士团的名誉首领。”

“改过自新。”教皇陛下微笑道。

卢杜萨美揉揉下颌。“陛下，这赎罪苦行将远比矶崎所希望的要艰苦。”

教皇抬起头。“预计会有严重伤亡？”

“约百分之四十的伤亡，”卢杜萨美低沉地说道，“其中半数无法再获重生。那一区域的战斗异常惨烈。”

“别处呢？”教宗问。

卢杜萨美叹了口气。“陛下，动荡已经扩展到大约六十个圣神星球。约有三百万人受到了感染，他们已经摒弃了十字形。的确发生了战斗，但局势还在圣神当局的掌控之下。复兴之矢是最糟的一个……约有七十五万人感染，而且还在迅速蔓延。”

教皇疲惫地点点头，喝了口茶。“西蒙・奥古斯蒂诺，跟我们说些积极振奋的消息。”

“就在典礼前，从天山星系跃迁来一艘无人信使飞船，”枢机说，“是穆斯塔法枢机发来的全息信息，我们立即进行了解密。”

教皇拿起茶杯和茶碟，静静等待。

“他们遇见了那个恶魔之子，”卢杜萨美说，“就在达赖喇嘛的东宫殿中。”

“然后……”陛下催促道。

“由于恶魔伯劳的出现，我们没能采取行动，”卢杜萨美说，他看了看手腕上触显通信志的记录，“但这些人的身份已经确定，名叫伊妮娅的孩子……按标准年算，已经二十多岁，她的保镖，劳尔・安迪密恩，九年前我们在无限极海上曾逮捕过他，但被他逃走了……那里还有一些其他人。”

教皇细瘦的手指摸了摸薄薄的嘴唇。“伯劳呢？”

“阿尔贝都的贵族卫队……军官……威胁到女孩时，伯劳才出现，”卢杜萨美枢机说道，“然后又消失了。没有发生战斗。”

“但穆斯塔法枢机没有充分利用那一时机？”教皇问。

卢杜萨美点点头。

“现在，你仍旧认为穆斯塔法是此项工作的合适人选吗？”乌尔班十六世喃喃道。

“是的，圣父。一切都按计划进行。在展开逮捕前，我们本就计划先和他们接触一下。”

“‘拉斐尔’号呢？”教皇问。

“还没踪迹，”国务秘书回答，“但穆斯塔法和吴玛姬元帅确信，德索亚会在他们抓捕女孩之前出现在天山星系。”

“我们当然希望会这样，”教宗说，“西蒙・奥古斯蒂诺，你知道这艘变节的飞船对我们的圣战造成了多大的破坏吗？”

卢杜萨美知道，这句问话只是一种修辞手法。五年来，他和圣父及坐卧不宁的圣神舰队元帅一直在研读作战汇报、伤亡名单和吨位损失数。好几十次，“拉斐尔”号和叛变的德索亚舰长都差一点被抓获甚至是被击毁，但他们每一次都成功地逃进了驱逐者领空，身后撇下的是一堆散乱的护卫舰、翻滚的巨船，还有四分五裂的圣神战舰。圣神舰队竟然抓不住一艘叛变的大天使飞船，这真是奇耻大辱，圣神只能将此事捂得严严实实。

而现在，一切就将结束。

“阿尔贝都所在的派别计算出一个结果，认为德索亚上钩的可能性达到百分之九十四。”枢机说道。

“自打圣神舰队和宗教法庭撒下那个诱饵后，已经过去多长时间了？”教皇问道，他喝光茶，把杯子和茶碟放在长椅边上。

“五个标准星期。”卢杜萨美回答，“吴玛姬布置了一切，她在一艘火炬护卫舰的AI中置入了一条加密信息，宣称‘拉斐尔’号在蛇夫星系的边缘跃迁。但加密程度也不是很高，‘拉斐尔’上经过驱逐者增强的系统可以将其解密。”

“难道德索亚和他的那伙人不会察觉出这是个陷阱吗？”这个曾一度是雷纳・霍伊特神父的人若有所思道。

“不可能，陛下。”枢机说，“以前我们用过那个加密模式，曾给德索亚透露过可靠的消息……”

教皇猛地昂起头。“卢杜萨美枢机，”他厉声说道，“你是说，你们曾经牺牲了无辜的圣神人员和战舰……这些人永远也无法重生……只是为了确保这些叛变者不怀疑这些消息？”

“是的，圣父。”卢杜萨美说。

教皇吐了口大气，点点头：“可惜……但考虑到其中牵涉的利益关系……还是可以理解。”

“而且，”枢机继续道，“安插在这些船上的船员中，还有一些军官，他们会将‘拉斐尔’捕获，事实上，这些人早被宗教法庭……啊……控制了，并知道我们打算何时对伊妮娅和天山星球采取行动。”

“这一切在几个月前就事先准备好了？”教皇问。

“是的，陛下。几个月前，阿尔贝都顾问和内核探测到的天山远距传输器出现了活动的迹象，于是向我们提出了提前几个月部署行动的计划。”

教宗将双手平摆在穿着袍子的大腿上。他的手指呈现出靛蓝之色。“恶魔之子的这条脱逃路线被毁掉了吗？”

“没错，”枢机说，“‘吉卜利尔’号将远距传送门所在的整座山都轰成了渣。陛下，远距传输器肯定无法再使用了，现在它被埋在了厚厚的岩石中。”

“内核确信这是天山的唯一一座远距传输器？”

“绝对确信，圣父。”

“那么，接下来和德索亚及其叛变大天使飞船的对抗，准备得怎么样了？”

“啊，陛下，这些具体战术细节应该由吴玛姬元帅来这里汇报……”

“西蒙・奥古斯蒂诺，我们相信你，你可以概括地汇报一下。”

“谢谢，圣父。圣神舰队在天山星系内部署了五十八艘行星级的巡洋舰。过去六个标准星期以来，它们一直隐藏在……”

“冒昧问一句，西蒙・奥古斯蒂诺，”教皇低语道，“你说有五十八艘大天使级战列舰，这是如何隐藏起来的？”

枢机微微一笑。“陛下，它们关闭了动力能源，正飘浮在内星系小行星带和星系外柯伊伯带的战略区域。它们在那里完全无法探测到，但一下达命令，它们随时可以跃迁。”

“‘拉斐尔’号这一回在劫难逃？”

“没错，陛下。”卢杜萨美枢机说道，“共有十一名圣神舰队指挥官守在那里，他们的性命就看这次伏击是否能成功。”

“卢杜萨美枢机，让我们大天使舰队的五分之一留在这么一个偏地星系，可是严重影响了圣战的效果。”

“是的，陛下。”枢机的双掌贴在袍子上，惊讶地发现掌中竟渗出了汗水。卢杜萨美知道，圣神舰队有十一名首脑的性命悬在此次任务的成败上，而他自己的未来也安危未定。

“只要能摧毁叛军，一切都是值得的。”教皇低语道。

卢杜萨美枢机深深吸了口气。

“据我们所想，德索亚舰长和这艘飞船都会被摧毁，而不是被抓获。”陛下说道。

“是的，圣父。命令是将这艘飞船轰成炮灰。”

“但我们不会伤害那个孩子？”

“是的，圣父。我们做了各种防范措施，确保这个名叫伊妮娅的传染源会被活捉归案。”

“西蒙・奥古斯蒂诺，这一点非常重要。”教皇低声道，感觉像在自言自语。这些细节他们已经研究了一百多遍。“我们必须活捉这个女孩，和她一起的其余人……要杀要剐随便……但这个女孩必须活捉。请重新向我们解说一下行动过程。”

卢杜萨美枢机闭上双眼。“一旦‘拉斐尔’号被拦截并摧毁，内核飞船将会飞入天山轨道，将星球上的人口全数尽灭。”

“用死光。”陛下低声道。

“技术上说……不尽如此。”枢机说，“如您所知，内核声称这一技术的结果是无法逆转的。它将导致永久的昏迷。”

“西蒙・奥古斯蒂诺，这回我们还运输这数百万人的尸体吗？”

“陛下，先得进行一些其他事宜。首先，我们的特别小组会到星球表面找到女孩，然后把她带到大天使护卫舰，运回佩森。我们会将她复活，隔离起来，并加以审问，然后……”

“处决，”教皇叹了口气，“向六十个星球上的数百万叛军发出宣告，他们这个传说中的救世主实际上什么都不是。”

“是的，陛下。”

“西蒙・奥古斯蒂诺，我们都盼着和这孩子谈一谈，不管她是不是恶魔之子。”

“是，陛下。”

“那么，你认为德索亚舰长什么时候会踏入陷阱，自取灭亡？”

卢杜萨美枢机看着自己的通信志。

“不消几个小时，陛下，不消几个小时。”

“让我们祈祷一切马到成功。”教皇低语道，“让我们祈祷，拯救我们的教会和部族。”

泪水屋中，两个男人埋下了头。

从布达拉宫回来后的几天里，我终于开始对伊妮娅的计划和能力有了一个全方位的了解。

众人热烈欢迎我们的平安返回，那场面真是让我惊讶。瑞秋和西奥拥抱伊妮娅，还哭了。贝提克用完好的那只手捶打我的后背，然后拥抱我。平时不苟言笑的阿布先是拥抱乔治，继而沿着我们朝圣者的队列走下来，泪流满面地把我们都抱了个遍。整座寺庙满是欢呼声、拍手声和哭泣声。我终于意识到，许多人都不曾料到我们会从接待圣神的宴会上平安返回——至少伊妮娅不会。我们能回来，还真是死里逃生啊。

接下来，我们开始着手悬空寺的收尾工程。我和罗莫、贝提克以及其他高空装配工一起进行连接顶部步行街的工程，而伊妮娅、瑞秋和西奥管理整个营地的各项细节工作。那天晚上，我脑海中只有一件事：早点和我的挚爱上床睡觉。晚饭过后，我和她在高台走道上单独待了一小会儿，还迅速地热吻了片刻，我觉得伊妮娅也和我一样，很想马上和我享受亲昵的时光。但按日程，那晚是“论坛”夜——事后看来，也是最后的论坛夜——夜幕降临时，中部禅寺平台已经拥了一百多人。幸运的是，雨季一开始下了一阵灰茫茫的大雨后，便很快地停了下来。夕阳从昆仑山西部落下，夜晚凉爽宜人。一根根火把立在主线台阶旁，发出毕毕剥剥的响声。经幡也猎猎作响。

今晚出席讨论会的还有几位与众不同的人物，让我大为惊讶：来自朵穆的卓莫错奇，尽管他说要去西部进行贸易，但却从布达拉宫回来；多吉帕姆也来了，身旁是九名受宠的比丘尼；还有不少来自布达拉宫宴会的著名宾客——大多数是年轻人——最年轻、最著名的，当数达赖喇嘛，他穿着素朴的红袍，戴着红帽，像是微服私访的打扮，总管事和管事不在他身边，跟他一起来的，只有担当私人护卫的传令员——卡尔・林迦・威廉・永平寺。

屋子里人山人海，我站在最后面。论坛差不多进行了一个小时，这是名副其实的论坛，伊妮娅偶尔引导大家的讨论，但从没独自主宰所有的言论。但是，她的质问慢慢地将对话推向了她想要的方式。我发现，她是密宗和禅宗的大师，一些花费数十年研究戒律的僧侣向她提问，而她用公案和佛法作为回答。一名僧侣想知道为什么他们不能利用圣神提供的工具来获得不朽，伊妮娅引用佛陀的话回答他：没有人会重生，万物服从无常——这是生灭变化的规律——接着她详细阐述了“无我”的意义，佛陀否认这世上存在名为灵魂的自我。

有人询问死亡，伊妮娅引用一则禅宗公案来进行回答：

“僧问道忍：‘一僧死，他去了何处？’道忍答：‘火尽草生。’”

“伊妮娅女士，”席矻矻说道，她白皙的脸庞微微泛红，“意思是不是‘无’？”

伊妮娅曾跟我说过，“无”是禅宗的一个简练优雅的概念，翻译过来就是说——“这问题毫无意义。”

我的小朋友微微一笑。这是个露天的空间，她正坐在离门口最远的地方，恒山之上，星辰明亮可见。但先知还没有升起。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是。”她轻声道。屋内静悄悄的，她的声音非常清晰。“同时也是指，这个僧侣就像是门钉一样死透了。他没去任何地方，更重要的是，他无处可去。他的生命同样无处可去，但那生命将以另一种形式，继续存在下去。人们因为僧侣的死而伤心，但生命并没由此减少。宇宙生命的天平上，没有任何东西被移去。消失的宇宙，是那僧侣意识和内心中的宇宙。雪峰尝谓玄沙：‘性真曾问我，僧死何处去；我云，便如冰化水。’玄沙云：‘妙极，但我不会如此答。’雪峰问：‘你如何答？’玄沙答：‘便如水归水。’”

片刻沉默之后，前排有人说道：“请告诉我们什么是缔结的虚空。”

“很久很久以前，”如往常一样，伊妮娅用这句话开启了长篇大论，“缔之虚便出现了。它超越了时间。从某种真切的意义上讲，缔之虚是时间的遗孤……空间的遗孤。

“但缔之虚没有时间的特点，没有空间的特点，当然也没有上帝的特点，缔结的虚空不是上帝。事实上，缔之虚的进化，虽然发生在时空标出宇宙界限的许久之后，但它不受时间束缚，不受空间拘管，从大爆炸的起点至小呜咽的终点，缔结的虚空可以跨越时空连续体随意前后走动，就像是渗进裂缝中的液体。”

伊妮娅顿了顿，抬起双手，按向太阳穴，自她儿时起我就很熟悉她这动作了。但今晚，她一点也不像孩子。那双眼睛充满了倦意，也盈满了生机。眼角旁已经出现因疲惫或忧虑而导致的皱纹。我爱那双眼睛。

“缔结的虚空是个有意识的生命，”她坚定地说道，“它来自有意识的生命——我们这里的许多人，同样是由有意识的生命创造而来。

“缔结的虚空由量子物质结成，交织在普朗克空间和普朗克时间中，围裹着时空，就像是被套包裹着棉胎。缔结的虚空不神秘，也不玄奥，它产自宇宙的物理定律，并对其产生回应，但它是进化中的宇宙的产物。虚空的根基建立在思维和感情中，它是这个宇宙本身的意念。而不仅仅只是人类的思维和感情，它混合了数亿年来成千上万灵性生命的思想。虚空是这个不断进化的宇宙中唯一的一个不变之物——各种族分隔数百万年、数百万光年，进化、成长、盛开、凋谢、死亡，而虚空是它们唯一的一个共同点。进入缔结的虚空，只有一把钥匙……”

伊妮娅又顿了顿。她的朋友瑞秋正盘腿坐在她身旁，全神贯注地聆听着。现在，我第一次注意到，瑞秋真是美极了，而我过去几个月来一直在傻傻地嫉妒她。她有着一头黄褐色的卷曲短发，两颊泛着红晕，大大的绿色双眸中点缀着褐色小点。她的年纪和伊妮娅差不多大，二十岁出头，由于几个月来一直在天山那金黄的太阳下劳作于高台之上，所以皮肤也被晒成了金褐色。

伊妮娅碰了碰瑞秋的肩膀。

“我身旁的这位朋友，她父亲曾发现这个宇宙的一个有趣真相，当时她还是个婴孩，”伊妮娅说，“她父亲，是个名叫索尔的学者，数十年来一直纠结于上帝和人之间的历史关系。突然有一天，当索尔处于一个最极端的境况下，即将要第二次失去自己的女儿时，他顿悟了——他凭直觉完全明白了一切，明白了数百万年来我们悠久沉思、唯有少数几个人才能知晓的真理……索尔领悟到，在这个宇宙中，爱是一种真实、均等的力……像电磁力和弱核力一样真实存在。像重力一样真实存在，而且由同样的一些定律所支配。比如说，平方反比定律适用于万有引力，也同样适用于爱。

“索尔意识到，爱是缔之虚的约束力，是这件衣氅的丝线和布料。在顿悟的刹那之间，索尔意识到人类不是这件灿烂织锦的唯一裁缝。虽然索尔看到了缔之虚和爱之力，但他却无法进入这一介质。人类刚刚从灵长类远亲那儿进化过来，还没有获得足够的悟性，来清楚地看到虚空的本质，或者是进入其中。

“我之所以说‘清楚地看到’，是因为所有敞开心灵的人，都曾经瞥见过虚空之地，虽然情况很少见，但如果真发生，那一瞥将非常强大。禅宗不是一种普通的宗教，它是特别的信仰，同样，缔结的虚空不是一种简单的思维方式，它是特别的思维方式。虚空就像驻波，它能和人类意识及人格的波阵面进行互动。当我们喜极而泣、与爱人离别、达到高潮时的欢愉、站在心爱之人的墓前，或是望着自己的孩子第一次睁开双眼，每当这种时刻，缔结的虚空就会被我们触碰到。”

说这些的时候，伊妮娅正望着我，我突然感到手臂上起了鸡皮疙瘩。

“缔结的虚空一直就在我们的神志和知觉周围，”她继续道，“虽然看不见，但近在咫尺，就像是夜晚睡在身旁的爱人的气息。它真实地存在于我们的宇宙中，但却无法触及，正因如此，我们人类才虚构出了神话和宗教，固执且盲目地相信超感知的神力，心灵感应和预言，恶魔和半神，重生和转世，鬼魂和救世主，还有无数种无法自圆自说的鬼话。”

听到这话，数百名僧侣、工人、智者、政客和圣人发生了轻微的骚动。风吹了起来，按设计初衷，平台轻轻摇晃着。洛京南部的什么地方响起隆隆的雷声。

“公元六世纪，菩提达摩曾说过‘禅宗四偈’，这四句话几乎是完美的路标，可以指引人们发现缔之虚，至少是发现它平静脱俗的外貌。”伊妮娅继续道，“第一，不立文字[38]。文字是人类个体的光和声，照亮黑夜的热闪电。缔结的虚空潜藏在万物最隐秘、最寂静的地方……孩童栖息之地。

“第二，教外别传[39]。画家的画笔动起，别的画家就能认出他。音乐家的音乐响起，别的音乐家就能从数万人中把他分辨出。诗人说几句话，尤其是当他把诗的普通含义和形式抛弃，别的诗人就能认出他。著拉曾写过这样一短话——

两两飞来，

两两飞去——

蝴蝶。

“——在文字和影像烧尽、仍旧散着热意的坩埚中，留下了深邃之物的金子，R.H.布利斯和弗雷德里克・弗兰克曾将其称为‘燃烧一切的生命黑焰’……并‘用慈悲心肠去看，而不是眼睛’。

“《圣经》是谎言。《古兰经》是谎言。《塔木德经》和《托拉经》是谎言。《新约》是谎言。《经藏》《阿含经》《如是语经》《法句经》是谎言。菩萨和阿弥陀佛是谎言。《西藏度亡经》是谎言。《三藏经》是谎言。所有的经文都是谎言……就像我现在说的这些，其实也都是谎言。

“这些圣籍撒谎，并不是有意为之，也不是因为表达不力，而是源自文字的本质；这些美妙经籍中的所有影像、箴言、定律、真经、引文、寓言、戒律、公案、打坐和布道，最终都未能用言语将寻道的人类和缔之虚的感知连接起来。

“第三，直指人心。禅宗最能理解缔之虚的本质，因为它最清楚地发现了虚空的不存在。它也一直在深思这些问题：不用手指便能指路，不用画笔便能作画，在无声真空中聆听宏大的声音。子规曾写道——

小小渔村；

月下小舞，

生鱼之味。

“要寻找进入虚空之门的钥匙，这就是精华所在，我不是指诗。在业已死寂的数百万星球上，数百万种族建起没有屋子的村庄，他们在没有月亮的星球上月下小舞，从没有鱼的海洋中闻到生鱼的味道。其中的含义甚至超越了时间，超越了言语，超越了一个种族的寿命。

“第四，见性成佛。要做到这一点，无须花上几十年打坐，也无须受到教会的洗礼，更无须研读《古兰经》。佛法的本质，是在坩埚中燃烧出来的人类精华。花有花性，疯狗和瞎眼柴羊也有各自的狗性和柴羊性。一个地方——任一个地方——都有它的地性。唯有人类拼命挣扎，却没有得到他本来的面貌。原因有很多，也很复杂，但都可以归结为一点，那就是我们都是进化中的宇宙的一部分，是它身上一个可以自我观察的器官。眼睛可以看到自己吗？”

伊妮娅顿了片刻，静寂之下，山那边的什么地方传来隆隆的雷声。雨已经停了几天，但说来就来。我脑海中浮现出雨天的场景：这些建筑、群山、缆索、桥梁、走道和脚手架上都结了冰，被雾气笼罩了起来。这念头让我打了个寒战。

“佛陀明白，通过消去每日的喧嚣，我们就能感受到缔结的虚空。”伊妮娅终于开口道，“从这一点上讲，顿悟，就是在持续不停地聆听邻居震耳欲聋的吵闹响声后，如约而来的平静。但缔之虚不只是平静……它是聆听的开始。聆听死者的语言，是进入虚空的第一个步骤。

“拿撒勒的耶稣进入了缔结的虚空。千真万确。在运用死者之语言的那些人里，他的声音最为清晰可辨。但在到达下一个层次，也就是学会死者的语言之前，他逗留了很长一段时间。之后他也学会了聆听天体之音，学会了如何驾着汹涌的几率波，看到自己遥远的死亡，并且在那时刻到来之时，他勇敢地直面它，而不是逃避。在被钉死在十字架上时，他学着走出了第一步，自由穿行在缔之虚的时空网络中，他来到不远的未来，在自己被钉在十字架上奄奄一息时，重又出现在了朋友和学徒之中。

“耶稣见到缔之虚不受时间影响的特性，从时间的束缚中解脱，他意识到，进入这扇门的钥匙不在于他的教义，不在于基于他理论的经文，不在于卑躬屈膝地奉承他的那些人，也不在于他所坚信的进化中的旧约上帝，而在于他自己，名叫耶稣的这个人，一个平凡的人类，细胞中携带着开锁的密码。耶稣知道，他能打开这扇门，这个能力不在于他的头脑和心灵中，而在他的血肉和细胞中……真真切切，就在他的DNA中。

“在享用最后的晚餐中，拿撒勒的耶稣命自己的信徒喝他的血，吃他的身体，事实上，他不是在进行比喻，不是请他们享用充满魔力的圣餐，也不是在进行那些数世纪的象征重演。耶稣就是要他们喝他的血……滴着他的血的一大杯酒……并吃他的身体……含有他皮屑的一块面包。他是真的将自己献身了。他知道，这些喝了他血的人，将会分享他的DNA，并得到‘缔结宇宙的虚空’的能力。

“他就这样把这些东西献给了几名学徒。但是，这些人的悟性远远不够，面对这难以理解的感受和印象，面对死者永不停歇的声音，面对生者之语言给他们带来的巨大冲击，他们都被逼疯了。也无法将自己血里的声音传给其他人，只能转向教条，将那无法表述的东西转变成粗糙的文字和浮夸的说教，严格的戒律和激烈的修辞。那景象暗淡下来，最后便消失了。提升之门关闭了。”

伊妮娅又顿了半晌，她拿起一个木杯子，喝了口水。瑞秋、西奥和其他几个人正在哭泣，这可是我头一次见到。我正坐在一块新榻榻米上，见状转了个身，看了看身后。贝提克正站在敞开的入口前，那张永不衰老的蓝色脸庞非常严肃，他正全神贯注听着伊妮娅说的每一个字。机器人正用完好的右手抱着短短的左臂。我不禁想，他的胳膊还会疼吗？

伊妮娅重新开口。“奇怪的是，继耶稣后，旧地上第二个发现虚空之门钥匙的子民，竟是技术内核。这些自主智能干预自己的进化，以一百万倍于人类的进化速率，引导自己的命运，在尝试过程中，他们发现了‘见到虚空’的DNA密钥……当然，‘见’这个字用得不太准确。或许用‘共鸣’更合适。

“但是，当内核感觉到虚空的轮廓，派出探测器，探索这个多维度的后霍金现实时，他们却完全无法理解。理解缔之虚需要一定水平的感知移情力，而内核从来没有费心去进化出这个能力。要真正领悟虚空的实质，第一步是学会挚爱的逝去之人的语言——而内核没有任何挚爱的逝去之人。缔结的虚空对内核来说，就像是盲人拿着一幅美丽的图画，不去欣赏而是将其当成柴火；或是给聋人听贝多芬的交响曲，感受到地面的震动，却推翻重建，打造更稳固的地板。

“技术内核没有运用缔之虚的本质，相反，他们将它撕成碎片，制成一些聪明的小技术，献给人类。所谓的霍金驱动器，事实上并非如内核所说的源自古代大师斯蒂芬・霍金的理论，只是对这一发现的渗透。有了霍金驱动飞船，我们建立了世界网，建立起了霸主，其原理，就是在虚空边缘没有结构的实体中撕出小洞，一种并不太要紧的野蛮行径，但仍然是野蛮的。远距传输器却是另一回事，朋友们，我不知该如何形容……学习如何穿过缔之虚，就有点像是学习如何在水上行走，而技术内核的远距传输器穿透虚空的边界，伤害了已有数万亿年历史的完整生态环境。这就像是在一片绿意盎然、充满生机的森林中，铺出一条大路——这个比喻也无法完全表达出我的意思，因为构成这座森林的东西，是我们无数逝去的挚爱的记忆和声音，而铺就的高速路有数千公里宽，你们可以想象这造成了多大的伤害。

“所谓的超光仪，实现了霸主内部的即时通信，它同样是对虚空的渗透。我的比喻还是很拙劣，很无能，但请想象一下，人类土著若是发现一台有效的电磁通信系统，包括了播音室、全息相机、音频设备、发电机、发射机、中继卫星、接收器、投影仪，而他们竟然将这些东西拆卸下来，用拆下来的垃圾当信号旗。事实上比之更甚。大流亡前的旧地上，人类的巨大油箱和远洋舰让海洋充斥了机械的声音，星球上的鲸鱼也因此而致聋，它们的生命之歌在远古时代就开始唱响，一百万年来一直在进化，而今却被永远淹没，被摧毁。自那之后，鲸鱼们便决定全部赴死；杀死它们的，事实上不是人类为了取用鲸肉和鱼油的捕猎，而是缘于歌声的毁灭。而超光仪的破坏比之更甚。”

伊妮娅深深吸了口气，她扭了扭手指，似乎双手抽筋了。当她抬起头，目光扫向四周的时候，发现在场的每个人都被深深触动了。

“对不起，”她说，“我跑题了。一句话，随着远距传输器的陨落，虚空中的异族决定停止超光仪这种野蛮的行径。很久以前，这些异族就派出了观察者，生活在我们之中……”

屋内突然响起一阵窃窃私语。伊妮娅微笑着，等着声音平静下去。

“我明白。”她说，“在我还未出生前，我就知道了这件事，就算如此，我也感到很吃惊。这些观察者有很重要的职责……他们会决定人类是否可以信赖，是否可以和他们一起进入缔之虚中的世界，或者，我们可能仅仅是野蛮的汪达尔人。正是其中一名观察者，在内核打算摧毁旧地前，建议将我们的家园转移到别处。还有一位观察者，在旧地被流放到小麦哲伦星云的三个世纪里，在那里进行了种种测试和模拟，来进一步了解我们的种族，并度量我们的移情之力。

“这些异族也在内核中派驻了观察者——如果你们想说间谍的话，也可以。他们知道，虚空的疆界被损害，完全归因于内核的胡乱篡改，但他们也知道，是我们创造了内核。这些异族——该怎么称呼他们呢？——虚空的居民似乎不太准确，也许应该说是虚空的协作者？或是协造者？不管怎么说，他们以前也是硅基构造物，是无机自主智能。但和今日统治技术内核的这一族相比，也不是同一类。一个有感知的种族，如果没有进化出移情，那它就无法理解虚空的本质。”

伊妮娅稍稍抬高膝盖，两个手肘撑在上面，身体略微前倾，继续说下去。

“家父——就是约翰・济慈赛伯人——就是因这个缘由而被创造出来的，”她说道，虽然声音平静，但我能听出其中隐含的激情，“我以前跟你们说过，内核一直处在内战状态中，几乎所有的实体都在互相战斗，他们只为自己而战，从来不顾别人。这是一种十级规模的超寄生态。他们的猎物——其他内核派别——被消化吸收，本身的代码基因材料、记忆、软件、繁殖序列都被吃尽，但这并不像死亡，这些被吃尽的内核派别仍旧‘活着’，但却是成为了得胜者的子部件，而这些得胜者，很快又将矛头转向了其他人。他们有联盟，却非常短暂。但而且他们没有价值体系、信念或终极目标，只有优化生存策略的偶然安排。内核中的每一个行动都是零和游戏的结果，自从内核势力进化出感知力以来，这一游戏就一直在进行着。内核中的大多数派别和人类打交道时，都是以零和条款进行的……优化他们和我们的寄生关系。一方得利，另一方必然吃亏。

“然而，几个世纪起来，内核中终于有一些派别认识到了虚空的真正潜能。他们了解到，他们这些没有移情能力的智能种族，永远也无法成为这生死无常、万物轮回的一部分。他们明白，缔之虚的进化构造并不像是一片珊瑚礁，如果他们不对自己的个体参数进行改变，就永远也无法在那儿找到安身之所。

“因此，内核中的一部分成员进化了——他们不是利他主义者，而是孤注一掷的活命主义者，他们意识到，要赢得这一场永无休止的零和游戏，必须将游戏终止。要想终止游戏，他们就必须进化成拥有移情力的种族。

“内核知道一件事，而忒亚・德・夏丹和其他一些感伤之人拒绝承认这件事，那就是：进化不是前进，它没有‘目的地’，也没有通往进化终点的方向。进化就是改变。如果这种改变让它生命之树的枝叶最完美地适应了宇宙的状态，那进化就是‘成功’的。对于内核的这些派别来说，如果要让进化‘成功’，他们就必须放弃零和的寄生态，找到真正的共生方式。他们必须和我们人类建立起诚实的共同进化关系。

“一开始，这些叛变的内核势力还在继续进行掠食，以发展出更多的有可能拥有移情的内核势力。他们竭尽全力改写了自身的代码，又创造出了约翰・济慈赛伯人——这是一个模拟移情生命体的完整尝试，这个模拟人拥有人类的身体和DNA，但赛伯人的记忆和人格储存在内核中。他们的敌对势力摧毁了第一个济慈赛伯人。从第一个的镜像中，第二个赛伯人又被创造出来。这个赛伯人雇下了家母，她当时是一名私家侦探，他希望她能帮他解开第一个赛伯人的死亡之谜。”

伊妮娅微笑着，有那么一小会儿，她似乎全然忘记了我们的存在，甚至忘了自己的故事。她似乎在重新体验以前的记忆。就在这时，我记起我们乘着领事飞船旅行的那段时间里，她曾经偶然提起过的一件事——“劳尔，我还没出生前……我还没变成胎儿前，我父母的记忆就已经灌输给了我。在你拥有自己的生命前，脑瓜中就被灌满了别人的记忆，对一个孩子的人格来说，你想象得到比这更加灾难性的事吗？难怪我只会添乱。”

此时此刻，她在我眼里并不像是在添乱。但这时我爱她胜过爱我自己的生命。

“他雇下家母，希望她能解决自己人格的死亡之谜。”她继续柔声说道，“但是，事实上他知道他的前身发生了什么事。他雇用家母，真正的原因是为了和她见面，和她在一起，并且最终成为家母的爱人。”伊妮娅顿了片刻，微笑着，双眼望着遥远之处。“我的马丁叔叔在那本乱七八糟的《诗篇》中写过这件事，但他没有了解全部的真相。我父母结婚了，我想马丁叔叔肯定没有提及这件事……他们是在卢瑟斯的伯劳神庙结婚的，主教是证婚人。虽然这是个异教，但却是合法的，我父母的婚姻在霸主的两百多个星球上都是合法的。”她又微微一笑，目光越过拥挤的小屋，朝我看来，“嗯，我可能是个私生子，但我出生时并不是。”

“于是，他们结婚了，家母肚子里有了我——这很可能发生在仪式之前——接着，在家母前往海伯利安进行伯劳朝圣前，一些有内核作为后盾的势力杀害了家父，这件事本应结束我和家父的联系，但却发生了两件意外——家母的耳朵后植入了一个舒克隆环，而家父的人格被复制了进去。在那几个月里，家母怀着我们两个人——我在她的子宫里，而家父，第二个约翰・济慈赛伯人，在舒克隆环里。他的人格被监禁在舒克隆环的无限循环中，虽然无法直接和家母交流，但却能轻而易举地和我交流。这其中的难点是如何定义当时的‘我’。家父给了我很大的帮助，他带着还是胎儿的‘我’进入缔结的虚空。那时我的小小手指还没成形，但我就已经看见了未来会发生的事情，未来的我将会变成谁，甚至是我将会如何死去。

“马丁叔叔在《诗篇》中未曾提及的，还有其他一些事。在卢瑟斯中央广场，在伯劳神庙的台阶上，那帮人射杀了我的父亲，就在那时，家母的身体也沾上了父亲的鲜血，包含着经内核增强的约翰・济慈的重建DNA。家母当时还不知道，父亲的血正是人类宇宙中最宝贵的资源。他的DNA的设计初衷，就是为了感染其他人，传播唯一的一件礼物——通向虚空的钥匙。只要以正确的方式和人类DNA混合，它就能赐下这一珍贵的礼物，向整个人类部族打开通向缔之虚的大门。

“我便是他们血的混合。我既有来自技术内核的进入虚空的能力，也有人类很少使用的透过移情感知宇宙的能力。不管怎样，一旦喝了我的血，就永远也无法再以原来的方式看这个宇宙了。”

说完，伊妮娅从榻榻米地垫上爬起身。西奥拿来一块白布。瑞秋拿起一个酒瓶，将红色的酒浆倒进七只大大的酒杯。伊妮娅从毛衣中拿出一只小盒，我仔细一看，那是飞船上的医疗箱，她从里面拿出一把无菌手术刀，一根消毒棉签。她没有马上使用手术刀，而是稍作停顿，目光扫过在座的人群。四下没有一丝声音，就好像几百个人都齐齐地屏住了呼吸。

“今晚，如果你们想喝我的血，我满足你们，但我无法给予承诺，保证你们会得到欢乐、智慧或是长生不死，”她轻轻地说道，“没有涅槃。没有救赎。没有来生。没有重生。但你们会得到无限多关于心灵的知识，会有伟大的发现和冒险，我只能承诺一件事，你们将会体会到这短暂人生的更多痛苦和恐惧。”

她看着一张张脸，当看到达赖喇嘛时，她微微一笑。“你们中，”她说，“有一些人在过去几年里从没落下一次讨论会。我已经把我所知道的都告诉了你们，学会死者的语言，学会生者的语言，学会聆听天体之音，以及学会走出第一步。”

她看着我。“但有一些人只听过其中几次，你们没有听到我解释教会十字形的真正作用，伯劳的真实身份，你们没有听到什么是学会死者的语言，进入缔之虚需要承担怎样的负担。如果谁有怀疑，那我请你们晚些慢慢接受。对于其他人，我再重复一遍，我不是弥赛亚，只是一名老师。如果我在这几年中教给你们的知识听上去像是真理，你们也愿意抓住这个机会，那就喝下我的血。我提醒你们，让我们领悟虚空实质的DNA无法和十字形共存，如果你们喝下我的血，那么二十四小时之内，那寄生虫就会衰竭而亡，并且再也无法在你们的体内生存。如果你们仍旧想通过十字形重生，那就不要喝我的血。

“我还要提醒你们，一旦喝下我的血，那么你们也将变得和我一样，成为圣神唾弃并追捕的敌人。你们的血也会有传染性，如果你们拿出你们的血，和想要找到虚空的人分享，那这些人也将同样受到唾弃。

“最后我要提醒你们，一旦喝下我的血，你们的孩子将生来就具有进入虚空的能力。不管怎么样，你们的孩子和他们的孩子生来就将领会死者的语言，生者的语言，生来就会聆听天体之音，并知道他们能走出跨越虚空的第一步。”

伊妮娅用手术刀的刀刃在手指上划了一下。在提灯光芒的映照下，可以看见冒出的一小滴鲜血。瑞秋举起酒杯，而伊妮娅则将那滴血挤进了一大杯酒中。七个杯子轮了一遍，最后每个杯子都被……污染了？变质了？我开始头晕脑涨，心脏也惊恐地猛烈跳动起来。这一切真像是一出恶搞天主教圣餐的糟糕戏码。我的这个小朋友、我的挚爱……是不是已经疯了？难道她真以为自己是弥赛亚。不，她说了自己不是。难道我已经相信，只要喝下那杯混有我挚爱鲜血的美酒，我就会发生大变？我不知道。我也不明白。

有半数人走向前，在那儿排起了队，等着从大酒杯中喝上一口。圣杯？这是亵渎，是不对的。难道不是吗？那些人只是静静地喝上一口，然后重新回到榻榻米地垫上坐下。似乎没人特别表现出注满活力，或是醍醐灌顶的样子。享用完酒的人，额头上也没有闪现任何魔鬼般的亮光。没有人凭空飘浮，也没人说话。大家就是喝一口，回原地坐下。

我突然意识到自己一直在犹豫，我希望伊妮娅能稍微往我这边看一眼。我心中有许许多多问题……过了许久之后，我才开始朝已经缩短的队伍走去，觉得自己像是个叛徒，背叛了本应毫不犹豫地去信赖的同伴。

伊妮娅看到了我。她突然举起手，手掌对着我。意思非常清楚——劳尔，你还没到这个时候。我又迟疑了片刻，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这些陌生人和我的挚爱有了某种亲昵的关系，而我却没有，一想到此，我就浑身不舒服。我的心脏猛烈跳动，脸颊火烧火燎，但我还是坐回到垫子上。

没有正式的宣告讨论会结束的话语，。大家三三两两地离开。有一对情侣——女的喝了酒，而男的没有——手挽手走开了，就好像一切都没有改变。也许，的确什么都没有改变，也许，我刚刚见证的这个共享仪式只不过是某种隐喻或象征，是自我暗示，或是自我催眠。也许，那些极力强迫自己去感知某种叫作缔之虚的东西的人，会产生一些内部体验，让他们相信这一切真的发生了。也许，这一切都是胡说八道。

我揉了揉额头。我的头很痛，没喝酒真是太好了。有时候，喝酒会让我偏头痛发作。我不禁吃吃地笑了起来，有那么一小会儿，我感觉有点恶心，还有点空虚，似乎被人遗弃了。

这时瑞秋说道：“别忘了，明天中午，走道要完工了。上层冥想台会有一个宴会！大家自己带茶点。”

于是，那一晚就这么结束了。我爬上台阶，来到睡台，心里五味杂陈，充满了得意、期盼、懊悔、窘迫、兴奋，脑袋也一抽一抽地疼着。我承认，伊妮娅说的东西我有一半都没有听懂，但临走时，我隐约感到失落和不着调……比如说，我确信耶稣最后的晚餐不是这样结束的。竟然提醒大家在上层举行宴会，还酒水自带。

我吃吃地笑着，接着咽了口口水，猛地停了下来。最后的晚餐，这话听起来太可怕了。我的心又开始猛烈跳动，脑袋愈发地疼了起来。看这样子，我还是不去我的挚爱的房间了。

上层平台的走道上吹来一阵冷风，顿时让我的头疼好了半分。先知挂在东部一片塔状积云的顶部，微微发出银色的光芒。今晚的满天星辰看上去都冷冷的。

就在我走进我俩的房间，点上灯时，天空突然猛地炸响。

21

所有人都从下面的楼层走了上来。悬空寺的多数工作已完工，如今留下来的所有人，包括伊妮娅和贝提克，瑞秋和西奥，乔治和阿布，矻矻和恺伊，占定和乐乐，罗莫和桑坦，金秉勋和维奇・格罗塞，健四郎和治之，堪布拿旺扎西大师和他的师尊，年幼的达赖喇嘛，沃铁・玛耶和雅努斯・库提卡，故作沉思的林西吉普和咧嘴微笑的昌济肯张，金刚亥母多吉帕姆和卡尔・林迦・威廉・永平寺，一众人等全都到齐。伊妮娅走到我的身边，握住我的手，大家都面带敬畏地望着天空，无人发出声响。

片刻之前还在闪耀着星辰的天空，现在充满了变幻的光影。我很惊讶，那么炫目的光芒竟然没把大家刺得目盲。怒放的巨大白光，闪烁的硫黄之光，炫目的红色条纹——它们甚至比彗星或流星的尾迹还要明亮。蓝色、绿色、白色和黄色的线条纵横交错，每一条都又亮又直，就像是用钻石在玻璃上刻出的划痕。突然之间，橘黄色的光猛烈闪耀起来，似乎发生了无声的爆炸，紧随而至的是更多的白色条痕和红色划痕。一切都静悄悄的，但剧烈的光闪还是让我们不由自主地想要遮住耳朵，找个地方躲起来，瑟缩起身子。

“苍天在上，这究竟是怎么回事？”罗莫顿珠问。

“空战。”伊妮娅说。她的声音听上去已经累到了极点。

“我不明白。”达赖喇嘛说。他听上去并不害怕，只显出好奇。“圣神当局向我保证，他们在轨道上只有一艘星舰——我想，名叫‘吉卜利尔’号——而且承担的是外交使命，而不是军事使命。总管事雷丁图拉也是这么保证的。”

金刚亥母哼了一声。“上师，总管事被圣神杂种买通了。”

男孩朝她看去。

“上师，我也这么想。”上师的保镖——永平寺——说道，“我在宫中听到一些传闻。”

天空刚沉寂下来，马上又发生了十几处猛烈的爆炸，身后的峭壁被染上了红绿黄各种色彩。

“太空中没有灰尘或别的胶体粒子，我们是怎么看到这些激光切枪光束的呢？”达赖喇嘛问，他黑色的双眼炯炯有神。总管事背叛的消息显然没有惊吓到他……至少和数千公里高空发生的空战相比，没有什么有趣之处。我感到很好奇，佛教星球的这位圣童竟然也懂得基本的科学知识。

回答他的仍然是他的保镖。“上师，必定有几艘飞船被击中，被摧毁了。”永平寺说道，“有了扩扬的残骸、被冻结的氧气、分子尘和其他气体，耦合光束和带电粒子束就能被看见了。”

听到这话，大家都沉默了好一会儿。

“家父曾在海伯利安目睹过同样的场景。”瑞秋说。她揉揉赤裸的胳膊，似乎感到了突然的寒意。

我眨眨眼，盯着这个年轻的女子。伊妮娅刚才说起过瑞秋的父亲，我听得一清二楚，他叫索尔……我熟读过《诗篇》，马上记起索尔・温特伯乃是那个传奇的海伯利安朝圣者，他的女儿正是瑞秋，瑞秋是那个婴孩……我承认，这一切都令我感到难以置信。在《诗篇》中，瑞秋变成了一个非常神秘的女人，名叫莫尼塔，她和伯劳一起以光阴冢为工具，逆时间返回到过去。那个瑞秋怎么可能在这里呢？

伊妮娅抬起手臂，搂着瑞秋的肩膀。“家母也是，”她柔声说道，“只不过当时人们以为那是霸主军队在和驱逐者作战。”

“那现在是谁？”达赖喇嘛问，“驱逐者和圣神？为什么圣神战舰要贸然来到我们的星系？”

好几个白色光球脉动着，增大，继而暗去，最后消失。众人都眨眨眼，甩掉弥留在眼中的残像。

“上师，我觉得自打第一艘飞船来的那日起，这些圣神战舰就一直躲在那里。”伊妮娅说，“但我觉得他们并不是在和驱逐者作战。”

“那又是和谁？”男孩问。

伊妮娅别过头，继续仰望天空。“自己人。”她说。

这时，天空中突然爆发出一阵不同以往的火光……那爆炸之光更亮，也更近，紧随而来的是三条炫目的彗星尾迹。其中一条在进入上部大气层后马上发生了爆炸，拖出十几条小残片的尾迹，最后迅速消失。第二条射向西方，耀眼的光芒从黄色变成红色，直至变成纯白，最后在地平线上方二十度角之处分崩离析，在云雾缭绕的西方地平线上炸开了花，绽放出几百条痕迹。第三条呼啸着从西方顶点处穿至东部地平线——我故意说“呼啸”，是因为的确能听见那尖厉的声音，一开始像是烧水壶的呼哨声，接着变成嗥叫，最后成了可怕的旋风似的狂吼，声音来得快，去得也快。它最后分裂成三四个耀眼的大型物体，坠向了东方，其中一个在即将落入地平线前消失。最后一个熊熊燃烧的飞船碎片在最后时刻似乎扭动了一番，先是头部喷射出黄色火光，速度减慢，最后从我们眼前消失。

大家在上部平台上继续等了一个小时，一开始的几分钟，天上仍有几条聚变焰尾划出条痕，应该是星舰正在加速离开天山星球，之后便什么也没有了。最后，明亮的星辰又重新出现在了夜空中，于是大家都离开了。达赖喇嘛前往僧房就寝，其余人去了下层的暂住地或常住地。

伊妮娅叫几个人留下。瑞秋和西奥，贝提克和罗莫顿珠，还有我。

“我一直在等这个信号。”等众人都离开后，她轻声说，“我们必须明天就走。”

“走？”我说，“去哪儿？为什么要走？”

伊妮娅摸摸我的胳膊。我将这动作的意思理解成：我以后会跟你解释。有人开口，我赶紧闭上嘴。

“师尊，飞翼已经准备妥当。”罗莫说。

“你们不在的时候，我去了安迪密恩先生的住房，检查过拟肤束装和呼吸器。”贝提克说，“能用。”

“我们明天结束工作，安排仪式。”西奥说。

“真希望我也能去啊。”瑞秋说。

“去哪儿？”我又问道。虽然我极力控制自己不要问，仔细听他们说，但还是忍不住。

“你也去。”伊妮娅仍旧抓着我的胳膊，但这并没有回答我的问题，“还有罗莫和贝提克……如果你俩仍旧愿意的话。”

罗莫顿珠露出灿烂的微笑，机器人点了点头。我开始觉得整座寺庙里就我一个被蒙在鼓里，对这一切都不明所以。

“晚安了，大家。”伊妮娅说，“我们明天天一亮就启程。不必送。”

“见鬼。”瑞秋说。但西奥点点头表示同意。“我们会起来为你们送别的。”瑞秋还在说。

伊妮娅点点头，拍了拍她们的胳膊。大家四散离去，有的从阶梯走了下去，有的通过缆索滑行而去。

顶部平台上，就只剩我和伊妮娅两人。空战过后，天空似乎变得暗沉起来。我终于发现，原来是云层升到了山顶之上，就像湿毛巾盖住了黑石板，遮蔽了星辰。伊妮娅打开睡房的门，走了进去，点上灯，接着走回到门口。“怎么了，劳尔？快进来。”

我们谈了许多话。但不是马上。

要描述做爱这件事，实在是荒谬得很——哪怕只是讲讲什么时候做爱，说起来也颇为荒谬。而且那晚有一种天快塌下来的感觉，我的挚爱刚召开了一次最后的晚餐。但是，当你和你真正爱的人做爱时，做爱本身没有一丝可笑之处。我就是在和我真正爱的人做爱。如果说，最后的晚餐之前我并没有明白这一切的话，那么，那晚我真正懂了——完完全全，毫无保留地懂了。

大概过了几小时后，伊妮娅穿上一件日式和服，而我则披上一件浴衣，两人爬出睡垫，来到敞开着的移门旁。伊妮娅在榻榻米的小炉子上煮起了茶，我俩拿起杯子，背靠移门，赤着脚互相勾靠，我的右腿和她的左膝探出在万丈深渊之上。凉风习习，空气中带着雨水的气味，但暴风雨已经移到了北方，恒山的顶峰被乌云笼罩，但还是有闪电不时划过，照亮那些低矮的山脉。

“瑞秋真是《诗篇》中的那个瑞秋？”我问。这不是我最想问的问题，但我很怕问出心中那个问题。

“是的，”伊妮娅说，“她就是索尔・温特伯的女儿，在海伯利安患上梅林症的女人，从二十七岁开始逆时间成长，最后变成了一个婴孩，索尔在朝圣之旅中带的就是她。”

“她的名字也叫莫尼塔，”我说，“还有尼莫瑟尼……”

“意思是谏告者，”伊妮娅低声道，“以及记忆。正是她当时扮演的角色。”

“那是两百八十年前的事！”我说，“在海伯利安上……离我们好几十光年远。她怎么到这儿的？”

伊妮娅笑了。热茶冒出腾腾的雾气，缭绕在她纷乱的头发上。“我出生的时间比两百八十年还要早，”她说，“也是在海伯利安上……离我们好几十光年远。”

“这么说，她到这儿，用的是和你一样的方法？通过光阴冢？”

“是，也不是，”伊妮娅说，她举起手，阻下我的反对，“劳尔，我知道你想听直截了当的话……而不是拐弯抹角的比喻。我同意，我现在就用最平白的话和你说。事实上，狮身人面像和光阴冢只不过是瑞秋的旅程的一部分。”

我静静聆听。

“你还记得《诗篇》中是怎么说的吗？”她问道，

“我记得那个济慈的人格用什么办法把索尔的女儿从伯劳的手里救出，瑞秋又开始正常地成长……于是索尔带上她……带她进入了狮身人面像，去了未来……”我顿住了，“现在这个未来？”

“不，”伊妮娅说，“那个婴孩瑞秋的确重新长大，长成了年轻的女子，但那是在一个更远的未来，她父亲又一次将她抚养长大。劳尔，这个故事……非常奇妙，充满了各种惊奇。”

我揉揉额头，刚才头已经不疼了，但现在又有点重新发作的苗头。“那她又通过光阴冢来到了这里？”我问，“和它们一起来到过去？”

“部分是通过光阴冢。”伊妮娅说，“事实上，她也可以自行在时间的长河中行走。”

我唯有瞪眼的份了。这真是疯了。

伊妮娅笑了，她似乎读懂了我的心思，或是看明白了我的表情。“劳尔，我知道这看起来很疯狂，我们现在见到的很多东西都非常奇特。”

“你说得轻巧。”我说，这时，我又想到一件古怪的事，“西奥・伯纳德！”我叫道。

“嗯？”

“《诗篇》中也有个西奥，对不对？”我说，“一个男的……”诗人的这首诗经过口耳相传，出现了很多不同的版本，在一些流行的简短版本中，许多次要的细节都丢失了。虽然在外婆的命令下，我读过完整的版本，但这首诗中一些无聊部分从没引起我的兴趣。

“西奥・莱恩。”伊妮娅说，“曾经是领事在海伯利安上的助手，海伯利安加入霸主后，成了星球的第一任总督。我儿时见过他一面。是个非常正直的人，话很少，戴着古老的眼镜……”

“这个西奥。”我试图理清头绪。难道是变性了？

伊妮娅摇摇头。“就像弗洛伊德说的，差那么一点点。”

“谁？”

“西奥・伯纳德是西奥・莱恩的曾曾曾曾孙女。”伊妮娅说，“她的故事也是一个了不起的传奇。但她是出生在这个时代的……她从圣神在茂伊约的殖民地逃出，加入了叛军……但她这么做，是因为我在三百年前和一开始的那个西奥说过一句话。这么多年来，这句话代代相传。西奥知道我会出现在茂伊约……”

“怎么知道的？”我问。

“因为我跟西奥・莱恩说过。”伊妮娅说，“我什么时候会去那儿，我告诉了他，他们的家族一直保留着这条消息……就像《诗篇》让伯劳朝圣的故事一直众口相传一样。”

“这么说，你能看到未来。”我平静地说道。

“各种未来。”伊妮娅纠正道，“对，我能，我已经跟你说过，你今晚也听到了我的话。”

“你看到了自己的死亡？”

“是的。”

“能告诉我你看见了什么吗？”

“还不是时候，劳尔。请别再问我。时候一到，你自然会明白。”

“但如果有各种未来。”我听出自己的声音中含着痛苦的咆哮，“那你为什么一定要看自己死的那个呢？既然你能看到，为什么不能躲过去呢？”

“我可以躲掉这一死，”她柔声说道，“但那将是个错误的选择。”

“避死就生，怎么会是一个错误的选择？”我突然发觉自己在大声嚷嚷，两只手已经紧紧握成了拳头。

她抬起温暖的双手，纤细的手指握住了我的拳头。“因为死也是这世上必要的事情，”她的声音非常轻，我不得不凑到她身边才能听见。恒山的山肩上舞动着一条条闪电，“劳尔，死亡永远比不上活着，但是，有时候却是必要的。”

我摇摇头。我觉得自己肯定看上去一脸愠怒，但我一点也不在乎。“你能告诉我，我什么时候会死吗？”我说。

她盯着我的眼睛，那双黑色的双眼真是深邃。“我不知道。”她简单地说道。

我眨眨眼。略微有点心碎。难道她都不把我放在心上，不想看看我的未来？

“我当然在乎你，”她轻声道，“我只是不想看那些几率波。看自己的死亡……已经非常困难。看你的，就更……”她突然发出一声怪怪的响声，我转头一看，发现她在哭。我坐在榻榻米地垫上，转过身子，张开臂膀把她搂在怀里。她依偎在我胸口。

“丫头，抱歉。”她的头发摩挲着我的嘴，虽然这么说，但我并不知道该为什么东西抱歉。我又悲又喜，感觉怪极了。一想到我会失去她，我就不禁想大喊着对着山扔石头。仿佛是上天在回应我的想法，隆隆的雷声突然从北方之巅那儿传来。

我吻掉她的泪水。接着和她拥吻起来，我感觉着咸涩的泪水，还有她温润的双唇。然后我们又一次做爱，相比前一次的急不可待，这一回缓慢、小心，似乎毫不受时间影响。

之后我们重新躺在凉爽的微风下，脸颊相偎，她的手摆在我的胸口。然后，伊妮娅说道：“你想问我问题。我现在可以回答。问吧。”

我想到早先在“讨论会”上挤满我的脑袋的那些疑问——我错过的那些她的演讲，如果要明白为什么那场共享仪式是必需的，我必须补补课。十字形到底是什么？为什么那些星球上的人都消失了，圣神究竟做了什么？内核想从中得到什么？伯劳到底是什么东西……它是魔鬼，还是守护者？它来自何方？我们会发生什么事？她看到了什么样的未来……那自出生起就知晓的命运，又是什么样的？缔结的虚空之后，隐含着什么巨大的秘密？进入其中，为什么那么重要？如果圣神已经把这个星球的唯一一个远距传送门熔进了熔岩中，还有无数圣神战舰挡在我们去领事飞船的道路上，那我们该怎么离开？她说的那些监视人类数个世纪的“观察者”到底是谁？学会死者的语言——那四个步骤和这一切有什么关系？那个尼弥斯魔头和她的兄妹为何还没有对我们下手？

然而我问道：“你曾经和某个人在一起过？在我之前，你还和某个人做过爱？”

这真是疯了。这一切都不关我的事。她已经二十二岁了。我以前和不少女人睡过，而且已经记不得她们叫什么名字，但我记得是在地方自卫队，在九尾娱乐场工作的时候。但记不记得也没有什么分别，那我为何要在乎这事呢。

她稍微犹豫了一秒钟。“我们的第一次，不是我的……第一次。”她说。

我点点头，感觉自己真是无耻。我胸口传来真切的痛意，仿佛这个消息令我突发心绞痛了一样。但我止不住继续问了下去。“你爱……他吗？”我怎么知道那是不是“他”？她身边围着很多女人……西奥……瑞秋。想到这，我不禁对自己感到了厌烦。

“我爱你，劳尔。”她低声道。

这是她第二次说这句话，第一次是在五年半之前，我们在旧地分手的时候。听到这样的话，我的心本该欢呼雀跃，但我感受到的却是十足的心痛。这里面一定有什么东西我没有理解。

“但还有一个男人，”这些话含在我嘴里，就像是含着一颗颗石头，“你爱他……”只有一个？还是有很多？我真想冲着我头脑中的想法大叫，叫它闭嘴。

伊妮娅将手指掩上我的嘴唇。“我爱你，劳尔。在我和你说这些事的时候，请你一定记着这一点。一切都很……复杂，比如我是谁，我必须做什么。但你一定要记得我爱你……自从在梦中第一次见到你，我就爱上了你。当年在海伯利安的沙尘暴中和你相遇时，我就已经爱着你了，虽然当时场面很混乱，枪火纷飞，还有那伯劳和霍鹰飞毯。你还记得我们坐上飞毯企图逃跑时，我是怎么紧紧抱着你的吗？我当时就爱你了……”

我沉默不语。伊妮娅的手指顺着我的嘴唇，摸向我的脸颊。她叹了口气。似乎那些话语含着千钧的重量，重重地压在她的肩上。“好吧，”她轻声说，“是有个人。我以前做过爱。我们……”

“真的吗？”我的声音听上去很奇怪，就像是飞船的人工语调。

“我们结婚了。”伊妮娅说。

在海伯利安的湛江上，我曾经和一名比我大许多的驳船工赤手空拳地干过一架，他体重比我重一倍，打架经验也比我多多了。当时他出其不意，狠狠一拳抽在我的下巴上，我顿时晕头转向，双腿发软，从驳船的栏杆上摔下去，掉进了河里。那个男人却不带任何怨恨情绪地一个人跳进水里，把我救了起来。几分钟后我苏醒了，但过了好几个小时，我脑袋里的嗡嗡声才停止，看东西也才清楚了。

我现在的感受比那时还要糟糕。我只能躺在那儿看着她，看着我挚爱的伊妮娅，感受着她手指在我脸颊上的抚触，陌生、冰冷、怪异，就像是一个陌生人。她挪开了手。

还有更糟的。

“那下落不明的二十三个月，一星期，六小时。”她说。

“你和他在一起？”我已经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说出这句话的，但我的的确确是说了。

“是……”

“结婚了……”到这里我已经问不下去。

伊妮娅微微一笑，但我觉得那是我有史以来见过的最悲伤的笑容。“由一名神父见证，”她说，“在圣神和教会的眼里，我们的婚姻将会是合法的。”

“将会？”

“是。”

“你现在还结着婚？”我好想爬起身，冲到平台边大吐特吐，但我没有动。

有那么一小会儿，伊妮娅似乎有点迷茫，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是的……”她说，眼里盈满了泪水，“我是说，不……现在不了……你……该死，要是我能……”

“但这个男人现在还活着？”我打断她的话，声音平淡，毫无感情，就像是宗教法庭的审问官。

“是的。”她用手捂住了脸，手指不住地颤抖。

“你爱他吗，丫头？”

“我爱你，劳尔。”

我稍稍挪开了身子，并非有意为之，但和她谈这种东西，我没法和她保持身体接触。

“还有……”她说。

我听着。

“我们有了……我会有……我有了一个孩子。”她看着我，仿佛是想看透我的心灵，好让我明白这一切。但完全没用。

“一个孩子。”我傻头傻脑地重复道。我的挚爱……我的这个丫头变成了一个女人，然后又成了别人的爱人，还有了一个孩子。“多大了？”我问出心中的陈词滥调，就好像是隆隆迫近的雷声。

她似乎又变得迷茫起来，仿佛不太确定什么是事实。最后她终于说道：“这个孩子……我现在找不到他。”

“哦，丫头。”我把一切都抛在了脑后，只感受到她的痛苦。我抱紧她，任她在我胸口哭泣。“对不起，丫头……对不起。”我一面说，一面轻拍她的脑袋。

她推开我，擦干眼泪。“不，劳尔，你不明白。没事……不是……这没什么……”

我放开她，盯着她。她泪水涟涟，有点心神错乱。“我明白。”我撒了谎。

“劳尔……”她伸出手，朝我的手摸索而来。

我拍拍她的手，脱掉睡衣，穿上自己的衣服，从门口拿起自己的攀登轭具和背包。

“劳尔……”

“天亮前我就回来。”我对着她的方向说道，但事实上并没有看她，“我去散会儿步。”

“我和你一起去。”她站起身，身上裹着被单。闪电在她身后划过，又一场风暴迫近了。

“天亮前我就回来。”我没等她起身穿好衣服，就走出了门。

外面下着雨——冰冷，还夹带着雪。平台上很快结上了一层冰，非常滑。我飞速爬下梯子，从震颤的阶梯上小跑而下，闪电不时划过，让我看清脚下的路。我没有放慢速度，顺着东部小道一路狂奔了好几百米，最后才停了下来，这条小道通向我一开始着陆的那条山沟，但我不想去那儿。

在离寺庙半公里的地方，有几条固定缆索，朝上通向山脊的顶峰。现在，冰雪正狠狠砸着山壁，一根根或红或黑的缆索上结着厚厚的冰。我拿出锁扣，将它扣在缆索和轭具上，接着又从背包中拿出动力升降器，没作任何检查就连接了上去，接着开始顺着结满冰的山坡往上爬升。

风变猛了，鞭挞着我的外套，似乎要把我从山壁上吹离。冰雪狠狠砸在我的脸上和手上。我毫不顾及，继续往上升，但有时候鸠玛尔夹钳无法牢牢固定在结冰的缆索上，不时还会滑下三四米，但我还是继续往上爬。离刀锋般的山脊顶峰还有十米的时候，我终于钻出了暴雨云，就像是游泳的人钻出了水面。天上的星辰仍旧闪着冰冷的光芒，汹涌的云层堆叠在山脉的北壁上，就像我身下的白色浪涛。

我继续往上升，最后来到一块相对平坦的地方，那里也是缆索的固定之处。到此时，我才发现这一路上来，自己身上根本没有系安全绳。

“见鬼。”我骂道，沿着十五厘米宽的山脊，朝东北走去。从北边吹来的暴风雪越发强劲。要是被吹得从南边摔下去，那我就会落入漆黑无底的万丈深渊。地面上还有一块块的冰，天也开始下起雪来。

我跑了起来，朝东面奔去，一路上跃过冰地和裂缝，没有骂上一句话。

就在我纠结于自己的不幸中时，人类宇宙正在发生其他一些事。在海伯利安，当我还是个孩子时，消息要传到我们沼泽迁移旅行队需要很久，且早已受到星际圣神的过滤：这些发生在佩森、复兴之矢或其他地方的重大事件，必然会因霍金驱动器产生几个星期甚至是几个月的时间债，外加从浪漫港或别的大城市到达我们那个地区，还要额外花上几个星期。所以在从前，我一般都不会注意别的地方发生的事情。当然，当我在沼泽地和其他地方为外世界的猎人做向导时，时间滞后的程度已经减轻，但不管怎么样，这些消息仍是旧消息，对我来说也没什么重要之处。对我来说，圣神本身没什么有魅力的东西，但前往外世界旅行是另一回事。之后，在旧地的建筑师生活和那场造成五年时间债的单独旅行，又给我带来了差不多十年的脱断。除了影响到我的那些事，比如圣神着了迷地想要找到我们，除此之外，我已经不再去注意其他地方发生的事情了。

但这一切马上就要改变。

那天晚上，当我在天山星球那狭窄的山脊上愚蠢地奔跑在雨雪和迷雾中时，世界各地正发生着惊天大事：

在美丽的茂伊约——一连串事件的起源之地（四个世纪前希莉和梅闰的相爱，一直发展到现在，让我和伊妮娅来到此地，事件也随之达到高潮），叛变迅速蔓延。移动小岛上的叛军早已经成为伊妮娅的信徒，他们追寻她的思想体系，喝下了她共享的圣酒，继而永远摒弃了圣神和十字形，发起了四处破坏和抵抗的战争，但也尽量不去伤害或杀死占领星球的圣神士兵。对于圣神来说，茂伊约是一个尤为头痛的难题，因为它很大程度上是一个度假星球——每年都有成千上万的富有重生基督徒通过霍金驱动器前往那里旅行，享受那儿温暖的大海，赤道群岛的美丽海岸，还有迁徙的海豚移动小岛。此外，在这个海洋占了大多数的星球上，圣神建造了上百座钻油平台，也从中获得了不错的收益。这些平台建造在远离旅游区的地方，但也很容易受到移动小岛和叛军潜艇的攻击。现如今，令人费解的是，许多圣神游客也都抛弃了十字形，抛弃了不朽，成为了伊妮娅的信徒。奉命解决危机的行星总督、大主教、梵蒂冈官员都不明所以，束手无策。

在天寒地冻的天龙星七号，绝大多数大气都冻结成一整块巨大的冰川，这儿没有游客，圣神十年来的拓殖尝试也演变成了一场噩梦。

九年半之前，我和伊妮娅、贝提克在那儿交到了一群朋友，是一群性情温和的奇查图克人，如今，他们已经成了圣神不共戴天的敌人。那幢摩天大楼仍旧冰封在大气凝结成的冰层中，格劳科斯神父曾在那儿迎接各方来客，如今，那栋楼仍旧闪耀着灯火，而和蔼的老人却已丧命于拉达曼斯・尼弥斯之手。奇查图克人让这个地方的灯火一直亮着，就像是在保护一座神殿。不知何故，他们知道是谁杀死了手无寸铁的目盲老人和库奇阿特的部落——包括库奇阿特、奇阿库、爱查库特、库奇图、奇奇提库、查奇亚，这些我们知道名字的人。其余的奇查图克将谋杀怪罪于圣神，后者正企图把这群天性温和的部落迁移到赤道沿线，那里还有气态的空气，巨大的冰川也融化成了古老的永冻原。

虽然奇查图克人还没听说伊妮娅的共享仪式，也没有品尝移情的力量，但他们仍像瘟疫般降临到圣神的头顶。数千年来，奇查图克人一直在和可怕的幻灵雪兽作战，互相以对方为食，如今，他们已经把这些会打地洞的白色野兽驱赶到了南方的赤道区域，让它们降临在圣神殖民者和传教士的头上，使他们受到惨重的伤亡。圣神派军队去肃清原始的奇查图克人，但派往星球冰川中的巡逻人员都一去不返。

在复兴之矢这个城市化星球上，伊妮娅有关缔之虚的言论传到了数百万信徒的耳中。每天，成千上万的圣神教徒都会从受到感染而改变的人手中接过圣餐，不消二十四小时，这些人的十字形便会死亡，从他们身上脱落。他们牺牲了不朽，为的是……什么？圣神和梵蒂冈不明白，我当时也不明白。但圣神知道，它必须遏制这一病毒。士兵没日没夜地破门或跳窗进入民众的家，一般是在大城市穷困的老工业区。那些摒弃十字形的人没有强烈反抗——虽然他们奋勇抗击，但他们不会杀死任何人，除非万不得已。但圣神士兵为了执行命令，并不在乎屠戮众生。于是，成千上万的伊妮娅信徒命享真死——他们曾经长生不死过，但如今却再也无法见证重生的奇迹。还有成千上万人被逮捕，送进监禁中心，置入冰冻沉眠柜，以防这些人的血液和观念污染到其他人。但是，每当有一名伊妮娅的支持者被杀害，或是被捕，就会有几十——甚至几百名——信徒安全地躲进藏身所，传递伊妮娅的教义，向其他人献出自己改变了的鲜血，并时刻进行着这种非暴力抵抗。虽然复兴之矢这台巨大的工业机器还没有分崩离析，但已经东倒西歪，发出老态龙钟的声音，自霸主将这个星球建成环网的工业枢纽之日起，还未曾有过这样的景象。

梵蒂冈派来更多士兵，对如何响应争论不休。

鲸逖中心曾一度是世界网的政治中心，而今却沦落成一个人口繁多、游人如织的花园星球，那里的叛变截然不同。尽管外世界旅客带来了伊妮娅那对抗十字形的病菌，但这个星球的问题主要集中在阿吉拉・茜尔华斯基大主教身上。她是个心机颇重的女人，在两个世纪前，就妄想接管星球总督一职，在鲸心上展开独裁统治。当初在众枢机中耍阴谋手段，意欲推翻永任教皇再次当选的幕后黑手正是这位茜尔华斯基大主教。但她功败垂成，只得在鲸心上筹划了一出模仿大流亡前宗教改革的运动，向天下宣布，鲸逖中心的天主教会从此将承认她为教皇，并将永远脱离“腐败”的星际圣神教会。由于她行事周全，一开始就买通了当地负责重生仪式的主教，控制了重生圣礼——也就控制了当地的教会。更重要的是，大主教用土地、财富和权势争取到了当地圣神军的支持，之后发动了史无前例的政变——圣神军政变，将鲸逖星系的多数高级官员都赶下了台，并以新教会的拥护者取而代之。大天使星舰倒没有用这种办法夺取，但有十八艘巡洋舰和四十一艘火炬舰船全力承担下了任务，防卫鲸心的新教会，还有它最新任的宗座。

星球上上万名忠诚的教会成员群起抗议，最后都被逮捕，被施以逐出教会的威胁——立即剥夺他们的十字形——然后被释放，但大主教（即新教皇）的新教会安全部队将会对他们施行密切监视。鲸心上有不少神职组织——最著名的是耶稣会——拒绝效忠。他们中大多数人都被悄悄逮捕，然后逐出教会，最后被处决。然而还是有几百人逃脱，散布在各地，进行着抵抗运动——起初是非暴力性质的，后来变得激烈起来。许多耶稣会士在从事平民化的神职工作前，曾在圣神军中服过役，担任过神父舰长，于是他们的军事本领又有了用武之地，在星球上掀起了大型的破坏运动。

乌尔班十六世和圣神舰队顾问斟酌着面前的选择。由于德索亚神父舰长不断地骚扰着圣神舰队，由于需要派送舰队前往几十个星球来平息伊妮娅病原体的叛乱，要在天山星球展开伏击也有一定的后勤需要，所以，向驱逐者发起的伟大圣战已经被延迟，原本意欲挥出的重拳脱离了路线。而现在，又发生了这次扰乱大局的叛变。马卢欣元帅的建议是不理会大主教创立的异教，等把政治和军队的根本目标达成，再回来收拾她，但教皇乌尔班十六世和国务秘书卢杜萨美打算转移二十艘大天使飞船、三十二艘老式巡洋舰、八艘运输舰、一百艘火炬舰船，让它们开赴至鲸逖中心——但它们用的是老式霍金驱动器，抵达鲸心将会造成好几个星期的时间债。一旦在星系内集合，特遣部队将奉命克制反叛军的抵抗火力，进入鲸心轨道，命大主教和那些拥护她的人立即投降，如果对方抗命不从，就动用武力，以新教的基础设置为目标，将星球整个摧毁。之后，数万名海兵将从天而降，登陆星球，占领余下的都市中心，重新确定圣神和圣母教会的统治。

在旧地星系的火星，虽然多年来圣神一直从太空中进行轰炸，从轨道上不断进行军事入侵，但叛变情况愈发恶化。两个标准月之前，在佛波斯流亡宫殿的一场自杀式核武袭击中，克莱尔・帕洛总督和罗伯逊大主教双双殉职，命享真死。圣神作出了惨无人道的回应，他们将附近行星带中的小行星转移过来，投进火星，还进行地毯式等离子弹轰炸，小行星轰炸后扬起了新的行星尘，他们便每夜进行切枪光束攻击，就像是无数致命的探照灯纵横交错地照过冻结的沙漠。虽然用死光会更加有效，但圣神舰队的计划人员只是以火星作为对象，杀鸡儆猴。

但结果却完全出乎圣神的意料。火星上经过地球化改造的环境，由于多年来缺乏维护，业已变得不太稳定，现在终于崩溃。现在，星球上有适宜呼吸空气的地方仅限于希腊盆地和另外几个低地势的区域。随着气压降低，海洋要么蒸发殆尽，要么在两极重归封冻状态，变成了永冻地壳。最后连绿植和树木也灭绝了，只剩下原始的白兰地仙人掌和钉莓果园，它们在这种近乎真空的条件下顽强地生存着。沙尘暴将会持续好几年，以至于圣神海军都无法派巡逻兵在这颗红色星球上活动。

但是，火星人——特别是好战的巴勒斯坦火星人——却适应了这种生活，早已准备好应对这一意外。他们放低姿态，继续坚持，时刻等待，一有圣神士兵登陆，便将他们杀死。其余火星殖民地的圣徒教士极力敦促进行最后一次纳米改变，以适应星球原来的面貌。成千上万人都赌了这一回，他们让分子机械改变了自己的身体和DNA，适应这个星球。

令梵蒂冈更加感到不安的是，人们以为早被消灭的火星战团如今又死灰复燃，他们的飞船一直隐藏在遥远的柯伊伯带，现在又现身了，并在旧地星系和圣神舰队的护卫舰展开了一系列游击战，空战就此爆发。在这些战斗中，虽然圣神舰队以一敌五，占有优势，但伤亡数量实在是大得无法接受，维持火星行动的代价实在是高得可怕。

马卢欣元帅和联合首领向教皇陛下提出建议，认为应该削减伤亡，暂且撇下旧地星系这个化脓溃烂的地方。元帅向教皇保证，这个星系的势力绝不会向外拓展。他还指出，由于火星已经不具防守能力，所以旧地星系已经不再有任何有价值的东西。教皇聆听了他的话语，但拒绝下令撤军。在每一次会议上，卢杜萨美枢机都会强调将旧地星系保留在圣神统治范围内的重要性（虽然只是象征性的）。教皇陛下决定稍后再作决定。于是舰船、人员、钱财和原料的大出血还在继续。

在无限极海，叛变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参与者主要是潜艇走私者、偷猎者、拒绝接受十字之道的一众倔强的土著，但由于伊妮娅传染源的到来，叛变的巨浪现又重新掀起。如今，无人护送的圣神渔猎舰队几乎已无法进入庞大的渔猎区。自动化渔猎船舰和孤立的漂浮平台受到攻击，沉至海底。越来越多的致命灯嘴鱼浮上浅水，圣神当局无法解决这些难题，简・凯莱大主教怒不可遏。米兰德里亚诺主教建议他控制一下自己的脾气，结果被凯莱逐出了教会。于是米兰德里亚诺转而宣布大南海脱离圣神和教会的控制，有上千信徒追随这位魅力无穷的领袖。梵蒂冈派出更多的圣神舰队舰船，但面对叛军、大主教军、主教军和灯嘴鱼这四方面的纷繁复杂的斗争，他们也束手无策。

在这片混乱和屠杀的背景下，伊妮娅的论道信息和共餐信息飞速地传播着。

叛变——暴力和心灵两个层面——在各处爆发：伊妮娅去过的那些星球，伊克赛翁、帕桃发、阿姆利则、格鲁姆布里奇・戴森D；在青岛-西双版纳，流传出搜捕各地非基督徒的消息，一开始引发了一片恐慌，接着圣神受到了无情的抵抗；在天津四丙，詹弩共和国宣布十字形携带者将被斩首；在富士星，伊妮娅的消息被圣神商团的叛变成员带来，就像行星火风暴一般传播开来；在沙漠星球维图-格雷-巴里亚那斯B，伊妮娅的教义经由来自“希毕雅图的苦涩”的难民携来，这些人终于明白，圣神的生活方式将会永远毁灭他们的文化，于是阿莫耶特光谱螺旋的人民开始了战斗。在战斗的第一月，吉罗唐巴市得到解放，很快，他们就包围了庞巴西诺。基地指挥官索尔兹涅科夫大叫着向圣神舰队求援，但梵蒂冈和圣神舰队指挥官都分身乏术，命他耐心一点，并威胁如果索尔兹涅科夫无法以一己之能解决叛变，就将他逐出教会。

索尔兹涅科夫最后的确解决了，但并不是以圣神舰队或教皇陛下赞同的方式：他向阿莫耶特光谱螺旋军求和，并签下停战协定，条件是只有得到土著的批准，圣神军才可进入乡村的地界。作为回报，庞巴西诺可以继续存在下去。

索尔兹涅科夫、冯纳拉上校和其他几名基督徒还在坐等梵蒂冈和圣神舰队的惩罚，但光谱螺旋的人民已经来到庞巴西诺开始贸易，被伊妮娅改变的平民也隐身其中，他们和士兵见面、对食对饮，而那些士兵又在垂头丧气的圣神男女间游走，述说故事，奉上共餐礼。许多人都接受了。

这些，当然只是那晚成百上千个圣神星球上发生的一些渺小事件。那是我在天山上度过的最后一个伤心夜。当然，我并没有猜测这些事件，但如果我能的话——如果我已经掌握了技巧，知道如何通过缔之虚了解到这些事情——那我也不会在乎。

伊妮娅爱过另一个男人，他们还结了婚，她没有提离婚或死亡……这段婚姻必定仍旧维系着。她甚至还有个孩子。

我在洛京和悬空寺以东的冰雪山脊上发狂般地行走了几个小时，不知道为什么，我在这草率的行动中并没有摔下悬崖，就此丧命。最后，我终于清醒了过来，沿着山脊和坐式升降绳返回。我还是想在天亮前回到伊妮娅的身边。

我爱她。她是我最挚爱的朋友。为了保护她，我会献出自己的生命。

一天之后，我得到了证明这句话的机会。在我回到悬空寺，和伊妮娅启程前往东方之后不久，又发生了一系列事件。它终于引发了那个将我们逼到走投无路的事件。

当时天亮还没过多久。湿婆阳元山下的那座古旧寺庙，如今已经成了基督徒的领地，寺庙中，约翰・多米尼各・穆斯塔法枢机、吴玛姬元帅、法雷尔神父、布雷克大主教、勒布朗神父，以及拉达曼斯・尼弥斯和她的两名兄妹，一众人等汇集一堂，正展开会谈。事实上，展开会谈的仅仅是在场的人类，尼弥斯和克隆人兄妹只是静静地坐在窗边，望着外面的云景，希文岭下的水獭湖周围，云层正不断地汹涌起伏。

“你确信叛变舰船‘拉斐尔’号已经被干掉了？”问话的是宗教大法官。

“绝对确信。”吴玛姬元帅回答，“但是，在将它轰成渣之前，它也将我们的七艘大天使战舰击毁。”吴玛姬摇摇头，“德索亚是个极其出色的战略大师。他的叛教行为，都是恶魔之子的诱惑所致。”

法雷尔神父倾身凑过擦得光亮的盆景木桌。“在你看来，德索亚或是其他人绝不可能幸免于难？”

吴玛姬元帅耸耸肩。“这是一场近轨道之战，”她说，“我们静等‘拉斐尔’号前来，等它近到地月距离后，我们才收网展开行动。有成千的碎片进入大气层，大多数属于我们不幸遇难的七艘飞船。看情形，这些人都遇难了，至少还没有探测到任何求救信号。如果德索亚那伙人有谁逃脱了，那他们的救生舱也很可能落进了毒气云中。”

“但是……”布雷克大主教开口道。一直以来他都是个沉默寡言的人，理智且审慎。

吴玛姬看上去一脸倦意，而且还有一丝怒意。“大人，”她麻利地说道，虽然说话对象是布雷克，但她却看着穆斯塔法，“如果你准许我们派登陆飞船、掠行艇、电磁车登陆，那我们就能解决这件事。”

布雷克眨眨眼。穆斯塔法摇摇头。“不，”他说，“按照命令，我们不得让军队在此现身，直到梵蒂冈下达捕捉女孩的最后一步命令。”

吴玛姬露出苦笑。“昨晚一役就发生在星球上方，那条命令显然已经没有任何用处。”她轻声说，“军队的登场景象，必定非常震撼。”

“的确，”勒布朗神父说，“我还从来没见过此等景象。”

吴玛姬元帅对穆斯塔法说道：“大人，这个星球的人没有能量武器，没有霍金驱动探测器，没有轨道防御，没有引力探测器……见鬼，就我们所知，他们连雷达或通信系统都没有。就算我们派登陆飞船或战斗机进入大气层搜救幸存者，他们也不会知道，和昨晚激烈的开火相比，根本不会有人注意的……”

“不。”穆斯塔法枢机说道，显然他已经作出了最后的决定。宗教大法官拉开衣袍，看了看计时器。“梵蒂冈的无人驾驶信使飞船随时会到，让我们静候最后的命令，等待着捕捉这个名叫伊妮娅的感染源。一切都应以此为优先。”

法雷尔神父揉揉瘦削的脸颊。“今天早上，总管事图拉给我来电，希望我们能给他安排个职位。看样子，他们那个老气横秋的宝贝——达赖喇嘛不见了……”

布雷克和勒布朗惊讶得抬起头。

“没关系，”穆斯塔法枢机说，他显然已经知道了这个消息，“现在，我们只需等此行的最后一个命令，抓住伊妮娅，除此之外，一切都无关紧要。”他看了看吴玛姬元帅。“你必须向你的瑞士卫兵和海兵军官打好招呼，一定不能伤到这个女孩。”吴玛姬一脸倦意地点点头。几个月来，她一直在重复聆听这样的简短指令。“命令何时能来？”她问枢机。

拉达曼斯・尼弥斯和她那两名兄妹突然站起身，朝门口走去。“等待已经结束。”尼弥斯噘起薄薄的嘴唇，笑道，“我们会把伊妮娅的首级带回来给你。”

穆斯塔法枢机和其余几人立即站起身。“坐下！”宗教大法官大叫，“我还没有命令你们行动。”

尼弥斯微微一笑，转身向门口走去。

屋内的神父们都在大叫，让・丹尼尔・布雷克大主教正在画十字，吴玛姬元帅伸手去拿手枪皮套中的钢矛枪。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快得让人无法察觉。空气似乎突然变得朦胧。片刻之前，尼弥斯、斯库拉、布里亚柔斯还站在门口，离他们八米远，片刻之后，他们便突然消失了，三个微微闪亮的铬银身影站在了桌旁穿着黑袍或红袍的人之间。

没等吴玛姬举起钢矛枪，斯库拉便拦在了她的面前。一条朦胧的铬银手臂挥过。吴玛姬的头颅滚过光亮的桌面。无头身躯站了几秒钟，自发的神经冲动命令右手手指钩紧，于是钢矛枪开火，将笨重桌子的桌腿炸得分崩离析，石地板也四分五裂。

勒布朗神父吓得跳到布里亚柔斯和布雷克大主教之间。那朦胧的银色身影将勒布朗开膛破肚，布雷克的眼镜也掉了，急急地跑进隔壁房间。突然，布里亚柔斯不见了，一秒钟之前朦胧身影站着的地方，现在空空如也，只听到一声轻微的气爆声。接着从那个房间传来一声短促的尖叫，几乎还没开始就已经没了声音。

穆斯塔法枢机看着拉达曼斯・尼弥斯，往后退却。每当他退后一步，尼弥斯便向前一步。她已经把身周的朦胧能量场取消了，但看上去仍然不像人类，还是那么凶恶。

“你们这些该死的臭东西，”枢机轻声骂道，“放马过来啊。我不怕死。”

尼弥斯扬扬一根眉毛。“大人，你当然不怕。但是，如果我告诉你，我要把这些死尸……还有那个脑袋……”她指指吴玛姬的头颅，那一双眼睛现在终于不再眨动，正茫然凝视着，“扔进下面的酸液海洋，不会有重生的机会，那你会不会改变主意？”

穆斯塔法枢机已经退到墙边，他停了下来。尼弥斯离他仅两步之遥。“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他的语气仍然坚定。

尼弥斯耸耸肩。“从现在开始，我们的职责改变了。”她说，“大法官，你准备好了吗？”

穆斯塔法枢机画着十字，匆匆念了段《忏悔经》。

尼弥斯又微微一笑，她的右臂和右腿又变成了闪闪发亮的银色物体。她迈步向前。

穆斯塔法吃惊地望着。尼弥斯没有要他的命，而是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迅速折断了他的左臂，又击碎他的右臂，踢断两条腿，两指插瞎他的双眼，但却没有伤及他的大脑。

宗教大法官感到从未有过的剧痛。在那熊熊的痛苦火焰中，他听到了尼弥斯的声音，仍旧那么平静，了无生气。“我知道，登陆飞船或‘吉卜利尔’号上有医疗箱，会将你恢复原样，”她说，“我已经给它们发了消息，它们马上就会来。回去见你的傀儡教皇，告诉他，我的主人要这个女孩的命。非常抱歉，但她必须死。告诉他们，以后一定要谨慎，如果内核众势力没有达成一致，就不要轻举妄动。再见，大人。希望‘吉卜利尔’号上的医疗箱会为你生出新的眼睛。我们即将展开的行动，值得你一看。”

穆斯塔法听到脚步声，门开的声音，之后一切沉寂下来，唯有一个人在痛苦地大叫。好几分钟后，他才意识到尖叫的人正是他自己。

我回到悬空寺时，迷雾中已经微微渗出了一丝曙光，但天还很黑，下着小雨，很冷。从固定缆索下来的时候，我终于从神志不清的状态中清醒了过来，所以我非常小心，还好如此——下山中途，制动工具在结冰的缆索上打了好几次滑，要不是安全绳拉着，我早已经掉进深渊一命呜呼了。

我到的时候，伊妮娅已经起来了，她已经穿戴完毕，正准备上路。她身上穿着一件热力滑雪衫，背着攀登轭具，穿好了登山靴。贝提克和罗莫顿珠穿着同样的衣装，两人的肩上都背着鼓鼓囊囊的尼龙背包，看上去很重。他们会和我们一起去。其他一些人是为我们送行的——西奥、瑞秋、多吉帕姆、达赖喇嘛、乔治、阿布等——他们似乎又伤心又焦急。伊妮娅还是一脸倦意，我觉得她昨晚肯定也没睡。我和她一起去冒险，还真是凑成了一对：看上去都很累。罗莫走到我跟前，把一个长长的尼龙背包递给我。真重，但我还是默默地背上了它。我拿起其余的一些装备，向罗莫说了说山脉缆索的状况——显然大家都以为昨晚我是无私地侦察路线去了——说完，我走了回去，看着我的挚爱。她看了我一眼，眼神中充满了渴求，我对着她点了点头。没事，我准备好了，以后再跟你说。

西奥哭了。我意识到，这是一次不太寻常的分离——虽然伊妮娅一再向两个女人保证，晚上来临前，大家就会团聚，但大家都觉得事实可能并非如此。不过，我在感情方面还真是个白痴，再加上当时太累了，所以都没多大反应。我从人群里走开了一小会儿，深吸了几口气，集中精神。接下来的几个小时里，如果想活下来，我必须发挥出全部聪明才智，提起十足的警惕。热恋会带来一个难题，我想，那就是你会缺乏足够的睡眠。

我们从东部平台启程，沿着结冰的小道，往山沟飞速前进，中途经过我昨晚攀爬过的缆索，最后毫无意外地抵达了山沟。在不断游移的冰雪迷雾中，盆景木树林和山陵地带看上去像是正处于远古时代，如梦如幻。黑色的树枝会突然从迷雾中显现，水滴在我们头顶滴流。小溪和瀑布发出响亮的声音，听上去比坠进左边深渊的那条洪流还要响。

在山沟最东、最高的山坳上，有一些固定缆索，已经很旧，用起来不太放心，但罗莫还是在前面带头，爬到了那儿，他后面是伊妮娅，然后是贝提克，我殿后。我发现，虽然我们的机器人朋友缺了一条手臂，但爬起山来还是像从前那样得心应手，敏捷迅速。抵达山脉高处后，已经过了昨晚我走过的那条路——和昨晚走的路比起来，山沟就像是一条屏障。现在，我们走上了南部岩壁的一条极为狭窄的小道——破旧的道路，凸起的岩石，不时出现的冰地，碎石山坡——难题真的来了。我们头顶的山脉无处不是又湿又沉的雪塔和冰檐，所以必须小心行走。大家默声向前，甚至连小声嘀咕也没有，我们都知道，就算一点点轻微的响声，都会引发大雪崩，马上把我们从十厘米宽的小道上扫下来。到最后，路变得越来越难走，我们用一条绳索把四人系在了一起——四人分别用一根双股绳，用锁扣一端连接绳索，一端连接身上的索网轭具——这样一来，如果有谁摔下去，就会被其余人拉住，除非四人一起摔下去。罗莫在前面领路，他的步子前所未有的坚定，面对迷雾重重的虚空和结冰的裂沟，他迈出每一步都自信满满，换作我，肯定会犹豫不前。有了这根绳连着，我觉得大家都感觉好多了。

不过我还是不知道要去哪儿。我也不知道，从昆仑山往东延伸的这条山脉，会不会在经过洛京后，只继续延伸几公里，就突然到了尽头，戏剧性十足地落进几千米之下的毒气云中。在春季的某几个星期里，奇异的云海潮会往下降不少，剧毒水汽散去后，山脉也会重新出现，于是补给品商队、朝圣者、僧侣、贸易商和好奇之人就能从中原往东前往泰山，那是这个星球上最难以企及的居住区。据说，住在泰山上的僧侣从没回过中原或者天山星球的其他地方，无数代的僧侣在那高峰的最神圣之地，将自己的生命献给神秘的墓冢、寺院、仪式和寺庙。但现在天气很糟，我意识到，如果我们继续沿着这条路走下去，我们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走出汹涌的雨云，进入汹涌的水汽云，最后被毒气杀死。

我们没有往下走。沉默地走了几个小时后，我们抵达了中原东部边界处的悬崖。当然，现在看不到泰山，就算云层稍微散去少许，也只能看见前方潮湿的山壁、缭绕的迷雾和四周无处不在的云朵。

在东部边界有一条宽阔的山道，我们在那儿愉快地坐了下来，从背包中挖出冰冷的手抓饭，拿出水瓶喝水。在这块陡峭的山陵之上，覆着一些微小的肉质植物，在雨季丰润之水的灌溉下，他们已经长成了一个个胖墩。

吃喝完毕之后，罗莫和贝提克打开了我们背着的三个背包。伊妮娅也拉开了自己的包，她的包看上去比我们背的还要重。不出我的意料，我们的三个背包中装着尼龙、合金支柱和合金框，索具，在伊妮娅的包里，除了这些之外，还有两件拟肤束装和呼吸器，是我从飞船上带来的，但我几乎已经把它们忘了。

我叹了口气，朝东面望去。“这么说，我们是要去泰山。”我说。

“没错。”伊妮娅说。她开始脱衣服。

贝提克和罗莫转过头去，但一想到还有别的男人看过我挚爱之人的裸体，我就怒火中烧，心猛烈跳动起来。我控制住自己的情绪，拿出另一件拟肤束装，脱下自己的衣服，叠好放进背包中。天很冷，迷雾湿乎乎地黏在皮肤上。

在我和伊妮娅穿拟肤束装的时候，罗莫和贝提克开始装配翼伞。那身装束物如其名，紧贴肌肤，就像是第二层皮，但戴上轭具和呼吸器之后，看上去就端庄多了。连衣帽把我的耳朵裹在脑袋上，甚至比水肺呼吸器的帽子还要紧。帽子里的滤声器会传播出声音：当我们飞到空中时，它们就会成为一个通信器。

罗莫和贝提克用零件组装起四架翼伞。罗莫似乎是看出了我心中的问题，说道：“我只能为你们指出热气流的方向，保证你们乘上高速气流。到那个高度上，我可活不了。去泰山后回来的可能非常小，我也不想去。”

伊妮娅抓住这个壮汉的手臂。“你能领我们到高速气流上，我们已经感激不尽。”

勇敢的飞行师面红耳赤。

“贝提克呢？”我问道。说完，我便意识到自己提到了机器人朋友，但却好像把他当成了旁人，于是我转身看着机器人，说道：“你呢？你也没有拟肤束装和呼吸器。”

贝提克微微一笑。一直以来，我都觉得他那少见的笑容是我这一生见过的所有人类表情中最具智慧的——虽然严格意义上来说，我的这位蓝皮肤好友并不是人类。

“安迪密恩先生，你忘了，”他说，“按照设计思路，我比常人更能忍受极端的情况。”

“但是那么远的路程……”我开口道。泰山在东方一百多公里外，如果我们抵达高速气流，差不多也需要忍受一小时的稀薄空气……稀薄得难以呼吸的空气。

贝提克装好翼伞的最后一个零件，他做出来的这个东西真是漂亮，蓝色的三角形翅翼几乎长达十米。他说道：“我能忍受下来，只要我们运气好，安全地飞过这一段路。”

我点点头，开始装配自己的翼伞。我埋着头，没有继续提问，没有看伊妮娅，也没有问她为什么我们四人要冒着生命危险去那儿，忽然，我的小朋友走到我身旁。

“谢谢你，劳尔，”她的声音异常响亮，“你出于爱和友谊，为我做这些事。我从心底里感谢你。”

我一下子说不出话来，只能打打手势，尴尬得很——她只是在谢我，而另两位朋友已经准备好为她跳进虚空之中。但她的话还没完。

“我爱你，劳尔。”伊妮娅说。她踮起脚，亲吻我的嘴唇。当她退回去看着我时，一双黑色的眸子深不可测。“我爱你，劳尔・安迪密恩。我一直爱着你。我也将永远爱你。”

我站起身，不知所措，困惑不已。这时大家都将翼伞扣在了身上，站到了虚空的边缘。罗莫是最后一个穿上的，他要将每个人的装备检查一遍，首先是贝提克，然后是伊妮娅，最后是我，确保翼伞的每一个螺母、螺栓、锁扣、黏胶都准确固定。满意之后，他恭敬地朝贝提克点点头，然后极为训练有素地扣上了自己的红色翼伞，走到悬崖边。临近虚空的这最后的十米路途上，没有长什么多肉植物，仿佛它们也怕掉进深渊中似的。悬崖边的最后一块岩台很陡，还有很多雨水，非常滑。雾气又逼近了。

“这里的雾浓得像汤一样，我们会很难看到对方，”罗莫说，“大家要沿着左边盘旋，紧紧跟住前面的人，距离保持在五米之内。队列和我们刚才来时一样，伊妮娅是黄翼，跟在我后面。后面是蓝皮肤，蓝翼。最后是你，劳尔，绿翼。乘滑翔翼最危险的事情就是在云雾中跟丢对方。”

伊妮娅简练地点点头。“我会紧紧跟着你的。”

罗莫看着我。“劳尔，你和伊妮娅可以通过通信器交流，但这并不能帮你们找到对方。我和贝提克用手势信号交流。千万小心，别跟丢机器人的蓝翼。要是不幸跟丢了，就逆时针盘旋往上升，直到你飞出云层，到时候试着找到我们的队伍。在云层里盘旋飞行时，一定要保持圆形状态，驾着翼伞很可能飞歪，请随时校正，不然你们会撞上悬崖。”

我点点头，口干舌燥。

“好了，”罗莫说，“云层上再见。到那儿之后，我会为你们找到热气流和山脉的上升气流，将你们领到高速气流中。我要走时，会给你们打这样的信号——”他握紧拳头，直直刺了两拳，“你们要一直盘旋着往上升，越深入高速气流就越好。一直往大气层上方升，到你们觉得翼伞承受不了时，就停下来。到时候也许翼伞的确会承受不了。但如果你们不进入到高速气流的中部，就不可能抵达泰山。你们需要飞行一百一十公里的路程，才能看到第一座山肩，到那儿之后就可以呼吸了。”

我们都点了点头。

“愿佛陀对我们的愚行表以赞许。”罗莫说。他看上去非常高兴。

“阿门。”伊妮娅说。

罗莫没再说话，他转过身，从悬崖边跳了出去。伊妮娅紧随其后。贝提克扛着翼伞倾身向外，使劲一跃，便马上被云雾吞没。我快步疾行，紧跟而上。忽然间，脚下的岩石不见了，我倚身向前，在轭具中斜着身体，但已经跟丢了贝提克的蓝色翼伞。回旋的云雾让我不知所措、不辨方向。我拉了拉控制杆，微微倾斜滑翔翼，睁大眼睛凝视着浓雾，希望看见一架翼伞。但什么也没有。我这才意识到，刚才转弯转得太迟了。要么是控制杆松得太早了？我重新让翼伞保持水平，虽然感觉热气流正推着帆翼，但我并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在上升，因为我已经完全变成了睁眼瞎。那迷雾像会导致某种类似雪盲的可怕效果。我没有细想，马上大叫起来，希望有谁会给我回话，给我引引方向。几米之外的正前方，马上传来一个男人的喊声。

是我自己的声音。声音从峭壁上传回，而我，即将迎头撞上。

尼弥斯、斯库拉、布里亚柔斯从湿婆阳元山的圣神领地徒步往南前进。太阳高高地挂在天空，东方厚厚的云层汹涌起伏。从圣神领地到布达拉宫，沿着库库诺尔山脉往西南方向的古老高道已经被拓宽，还建了一座特别的缆索平台，从那儿可以经过十公里的索道之路，从库库诺尔前往西南的冬宫。在这座新建的平台上，有一架特别为圣神外交人员安排的肩舆，它正挂在那儿的滑轮之上。尼弥斯如入无人之境，直接越过整排队列坐进肩舆，毫不顾忌台阶和平台上缓慢前行的穿着厚厚朱巴服的矮小之人。当她的两名兄妹也坐进笼中之后，她松开两个制动闸，肩舆飞速蹿过天堑。宫殿所在的那座山上，已经盖上了黑压压的乌云。

宫殿位于黄教山的东侧山壁，笔直朝下深入好几千米，在山的西侧有一列大型台阶，那儿站着一支由二十人宫殿护卫组成的队伍，手拿原始的长戟，或是拙劣的能量切枪，他们拦住了三人的去路。护卫队队长显得非常恭敬。“尊贵的来宾，请在此处稍候片刻，会有仪仗兵前来护送你进宫。”他俯首说道。

“我们想自己进去。”尼弥斯说。

二十名卫兵蹲伏在地，切枪挂在左臂，铁甲、柴羊毛、丝缎和精心制作的头盔组成了一道密集的墙壁。卫队长的脑袋埋得更低。“尊贵的来宾，请原谅卑职，但如果既没有请帖，又不需要仪仗兵，是无法进入冬宫的。尊贵的来宾，我请你们稍候片刻，或许你们可以到那座塔下遮遮阴，马上会有人来接你们。”

尼弥斯点点头。“杀。”她对斯库拉和布里亚柔斯说。那两名兄妹开始相移，而她则信步走进宫殿。

行进在层数众多的宫殿中时，三人都脱出相移状态，唯有在击杀卫兵和仆从时，才再次相移进入快时间。出了主台阶，他们一步步向帕郭卡灵——祈楚桥的西门——走近，总管事雷丁图拉挡住了他的去路，身边还有五百名禁卫军。这些士兵中，有几个手持刀剑和长枪，但多数拿着十字弓、步枪、拙劣的能量武器或导轨炮。

“尼弥斯司令，”图拉开口道，他微微埋下脑袋，但眼睛仍旧望着面前的女人，“我们已经听说了你们在希文岭的所作所为。你们不得再往前。”图拉对帕郭卡灵塔上的某个人点了点头，于是祈楚桥的黑铬桥身静静地缩进了山体中。最后只剩下顶部的那个巨大吊索，外围都是铁丝网和润滑胶。

尼弥斯笑了：“图拉，你在干什么？”

“上师去了悬空寺，”长着一张瘦脸的总管事说道，“我知道你为什么要来。我不会允许你伤害达赖喇嘛上师。”

拉达曼斯・尼弥斯笑得愈发灿烂，露出一口细牙。“图拉，你在说什么？你为了三十枚银币，把你亲爱的小男孩活佛出卖给了圣神。你难道还想讨要那些愚蠢的六面银币？”

总管事摇摇头。“和圣神达成的协议是你们不会伤害上师。但你们……”

“我们只想要那女孩的脑袋，”尼弥斯说，“不是你那喇嘛的。让你的人从我们面前滚开，不然格杀勿论。”

总管事图拉转过身，对着一排排的士兵喊着什么命令。这群人的表情非常严峻，忽然将武器举上了肩膀。他们挡住了去桥梁那边的道路，虽然桥已经不在。天堑中，乌云正不断翻涌。

“杀，一个不留。”尼弥斯说道，她开始相移。

罗莫曾对我们进行过滑翔机的操控训练，但我还从未真正有机会飞过。现在，悬崖从雾气中兀然现身，出现在我面前，我必须立即完成正确的操控，不然必死无疑。

我悬吊在轭具中，面前垂下一根控制杆，通过操控这根杆子，就能控制翼伞。我使出全身的力气，向右边探去，并将全身的重量压在控制杆上。翼伞倾了倾方向，但我立马意识到角度还不够大。翼伞沿弧线飞出，但照此下去，弧线的顶点位置将和山壁近在咫尺。除了控制杆，还有另外一套控制器——一副握杆，可以让空气从左右两块背翼的前沿泄出——但这些用起来很危险，控制起来很复杂，仅限紧急情况使用。

山壁在朝我迫近，我已经能看见上面的青苔。这就是紧急情况。

我用力拉动左边的紧急控制把手，翼伞左侧的尼龙布张开了一条口子，就像一个狭长的钱袋开口，而此时右翼还在承受强劲的山脉上升气流，而左翼已经将空气泄出，仿佛仅剩铝制骨架，所以翼伞整个剧烈倾斜，几乎颠倒了过来，它像是要垂直落下，一头撞向山岩的样子，我的腿也被那股力甩到了两侧。靴子的确擦到了岩石和青苔，但此时翼伞已经开始垂直向深渊坠落，于是我松开了左把手，左侧的翼翅前沿由记忆布制成，立即恢复了原状，我又开始了飞翔——虽然那是近乎陡直的深潜。

沿着山壁往上的强劲气流就像起升的升降机一般迅速击中翼伞，我被猛地抬向高空，摆动回来的控制杆猛地砸中我的胸部，几乎把我砸得没气。翼伞一会儿猛地下降，一会儿往上攀升，试图画出一个马马虎虎的圆，不过半径足有六七十米。我又几乎上下颠倒地吊在那里，但这次翼伞和控制器在我头顶下方，而岩壁又出现在了正前方。

不好。等翼伞画完这个圆，我就会马上毙命。我猛地拉动右边的紧急把手，放出上升气流，开始头晕目眩的翻滚坠落，然后恢复翼伞，使劲拉住把手和控制杆，同时疯狂地扭动身体，恢复平衡和控制。云雾散去了少许，我清楚地看见了右手边二三十米外的悬崖，于是使劲力气和暖气流搏斗，让翼伞进入安全的路线。

最后我维持住了平稳状态，控制住了这架飞行装置，开始重新绕着左边盘旋上升，但这次非常非常小心，还好这次云雾已经散去，我得以判断和悬崖的距离，于是更使劲地推动控制杆，向右边倾斜。突然，耳边传来轻柔的声音。“哇！真好玩，再来一个！”

听到这声音，我吓了一大跳，转头向头顶和身后望去。伊妮娅明黄色的三角形翼伞正在我上方盘旋，上面压着密密的云层，就像是灰色的天花板。

“免了。”我说道，拟肤束装上的通信线路贴在我喉头上，那装置捕获了我的默念之声，“我猜，我刚才大出风头了。”我又抬头望了望她，“你怎么在这里？贝提克呢？”

“我们已经在云层上会合，你没来，于是我下来找你。”伊妮娅简单说道。她的声音很轻柔。

我感到一阵汹涌的眩晕——与其说是刚才猛烈的杂耍动作所致，不如说是因为想到她不顾一切的行为。“我没事，”我粗声粗气道，“就是想感觉一下上升气流。”

“嗯，”伊妮娅说，“那气流反复无常。为什么不跟着我上去呢？”

我照她的话做，要是自负下去，那我就没没命了。迷雾不断游移，她的黄色翼伞也忽隐忽现，但和在悬崖边瞎眼般的飞行比起来，这可容易多了。她似乎能清楚地感觉到山岩的所在，我们盘旋而上时，需要接住山岩旁的强劲暖气流，所以得和它保持在五米距离内，但从来没有飞得太近，也没有绕得过远。

没过几分钟，我们便出了云层。那感受让我屏住了呼吸——周围先是慢慢变亮，接着炫目的日光照射下来，我钻出云层，就像是一名泳者从大海的白浪中探出脑袋，蓝色的天空无边无际，令人晕眩，我眯着眼，眺望这一片光明之地。

在云海之上，只能看见最高的几座山峰和山脉：在遥远的东方，泰山闪着冰冷的光芒，峰顶一片白雪皑皑；恒山在北方，距离同样遥远。我们这条起始于洛京的山脉就像是一把剃刀般耸现于云海之上，一路往西而去；昆仑山脉就像是远方的一堵墙壁，从西北奔向东南；在更远更远的世界尽头之处，能看见一些壮丽的高峰：卓木拉日，帕那索斯山，干城章嘉，高野山，冈仁波齐山，等等。在遥远的帕里山脉外，有什么东西坐落在高处，正闪耀着日光般璀璨的光芒，我想那可能是布达拉宫，或是希文岭。不一会儿，我停止了呆呆的凝视，转回注意力，开始往高处升。

贝提克盘旋着飞近，他朝我竖了竖拇指。我朝他做了个同样的手势，接着抬起头，罗莫在我们上方五十米处，正打着手势：靠拢。盘旋向上。跟紧我。

大家按他的话照做，伊妮娅轻而易举地飞到了罗莫的身后，贝提克的蓝色翼伞紧随其后，我殿后，盘旋在机器人身下十五米之处，和他所在的圆相距三十米。

罗莫似乎非常清楚热气流的所在——有时候我们盘旋至西，迎上上升气流，接着重新盘旋往东。有时候我们似乎不再升高，但当我望向北方的恒山，便会意识到高度其实又上升了好几百米。我们时而缓缓爬升，时而缓缓盘旋向东，但泰山还在八九十公里之外。

天越来越冷，也越来越难以呼吸。我紧紧封住滤息面具，呼吸着纯氧，继续向上爬升。拟肤束装紧紧包裹着我，既像是耐压服，又像是保暖衣。罗莫穿着柴羊朱巴，戴着厚厚的手套，但我能看到他在颤抖。贝提克赤裸的手臂上面已经结了一层冰。但我们还在盘旋上升。天正在慢慢变黑，景象愈发不可思议——星球弧面上，一座座山峰开始现出身影，遥远的西南方是楠达德维，更遥远的东南方是赫尔迦佛，希文岭之外是哈尼峰。

最后，罗莫的忍耐力到了极限。片刻之前我拉开了兜帽上的滤息面具，想看看这里的空气有多稀薄，当我试图呼吸的时候，那感觉就像是到了真空之中，我马上重新封住了薄膜。我无法想象罗莫在这么高的地方是怎么呼吸、思考、完成一个个动作的。现在，他打着手势，示意我们继续按照刚才的办法，乘着热气流往上升，接着拇指和食指扣成圈，朝我们打了个古老的代表“祝好运”的手势，最后打开三角形翼伞，放出空气，像一只托马斯鹰一般急速俯冲。片刻之后，红色的三角形便落到了几千米的下方，朝西方的山脉飞去。

我们继续盘旋上升，偶尔会从上升气流中掉出去，但每次都马上重新捕捉到了气流。我们正进入高速气流的底部区域，随着气流被吹往东部，但我们遵照罗莫的最后命令，抵制着直接转向目的地的冲动。我们现在还没到足够的高度，还没有足够强的顺风可以让我们完成八十公里的旅程。

和高速气流正面相遇，就像是驾着小舟突然进入了一条急速流淌的河流。伊妮娅的翼伞首先进入，那黄色的帆布开始剧烈震动，就像是受到了暴风的猛烈冲击，铝制骨架疯也似的弯曲起来。接着，贝提克和我也进入了其中，我们所能做的就只有在摇摆的轭具中保持平衡，握住控制杆，继续盘旋往上。

“太难了，”伊妮娅的声音出现在我耳边，“往东的势头太猛了。”

“不能往东。”我气喘吁吁道。我又让翼伞迎向了逆风，接住一股猛烈的垂直上升气流，朝上攀升。

“我知道。”伊妮娅的声音绷得紧紧的。我现在已经在她下方将近一百米之处，但还是能看见她小小的身影正奋力握着控制杆，两条腿挺得直直的，小脚丫子蹬在后面，就像是极限跳水运动员。

我左右四顾。明亮的圆日笼罩在一片冰晶似的光晕下，山脉几乎已经消失在了下方的视野中，而那座最高峰的顶峰此时就在我们身下，垂直距离离我们只有数千米。“贝提克怎么样？”伊妮娅问。

我用尽力气扭动身子，发现机器人正在我头顶盘旋。他似乎闭着眼睛，但我能看见他不时调整着控制杆。蓝色的皮肤上闪着冰霜的光芒。“我想他没事，”我说，“伊妮娅？”

“嗯？”

“圣神在希文岭和行星轨道上，他们可不可能窃听到我们的通信信号？”我的口袋里装着触显式日志通信两用装置，但我们已经决定，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不要使用它召唤飞船。如果圣神通过拟肤束装的通信器信号抓到我们，甚至杀死我们，那也真是够讽刺的。

“不可能。”伊妮娅喘着大气。就算是有滤息面具和拟肤束装的呼吸器，空气还是非常稀薄，非常冰冷。“我们用的通信线是短程信号，范围最多五百米。”

“那就别走远。”说完，我集中注意力，继续往上升了几百米，紧接着那近乎无声的飓风猛烈捶打着我，将翼伞吹向东部。

气流强劲得像是猛烈的水流，我们已经坚持不了几分钟了。热气流没有缓缓减弱，它似乎是完全消失了，于是我们只能任高速气流摆布了。

“前进！”伊妮娅大叫，她已经忘了，其实只要轻轻说话，我就能听见。

我看见贝提克睁开了眼睛，他朝我竖了竖拇指。与此同时，我的翼伞也脱离了热气流，被吹向东去。速度快得真是不可思议，即使在这几近真空的条件下，我们似乎还能听见那猛烈的咆哮声。伊妮娅的黄色翼伞如离弦之箭般向东而去，贝提克的蓝色身影紧随其后。我奋力和控制器搏斗，终于发现自己根本是束手无策，无法改变哪怕一度的角度，只能无所事事地吊在那儿，任凭猛烈的气流推搡着我们，向东下方疾速飞去。泰山在前面闪着微光，但我们现在正极速下降，而山还在非常遥远的地方。在我们身下几千米外，在白色的云海之巅下，就是酸海形成的绿色光气云，它们正不断搅动，虽然看不见，但确是在等待我们的降临。

天山星系的圣神官员困惑不已。

当“吉卜利尔”号的沃玛克舰长收到来自希文岭圣神领地的怪异脉冲警报信号时，他试图呼叫穆斯塔法枢机和其他人，但却没有收到任何回应。没过几分钟，他派出了一艘作战登陆舰船，上面载着二十四名圣神海兵，还有三名医师。

上呈的秘密汇报令人费解。圣神寺院领地的会议室一片血污，凌乱不堪。到处泼洒着人血和四分五裂的脏器，唯一完整的躯体是宗教大法官，但他也被砍断了四肢，戳瞎了双眼。经DNA检测，最大的那片动脉血迹属于法雷尔神父。其余的血泊属于布雷克大主教和他的助手——勒布朗。但是现场没找到他们的尸身，也没找到十字形。医师在汇报中声称，穆斯塔法处于深度昏迷的休克状态，命不久矣；他们用野外医疗包尽力稳定住他的生命迹象，请求进一步的指示。是该直接让宗教大法官死去，继而重生，还是先把他运到登陆飞船的医疗箱，尽力治疗？这样的话，还要等上好几天他才能清醒过来，叙述出屠杀的真相。不然，医师可以使用维生系统，用药物将枢机唤醒，争取出几分钟的清醒时间来审问他——但这样一来，病人将会感受到剧痛，命悬一线。

沃玛克命他们稍作等候，继而通过密光向雷蒙皮埃尔元帅——特遣部队的指挥官——汇报。在天山星系外，好几天文单位远的地方，四十几艘飞船已经经历了和“拉斐尔”号的战斗，现在正在营救严重毁损的大天使飞船中的幸存者，同时等待着这两艘船的抵达：宗座无人驾驶飞船，技术内核机器人飞船，后者会将星球上全部人类的生命置于暂停状态。但两艘船一直都没来。雷蒙皮埃尔的所在地较近，在四光分之外，密光信息将会花上四分钟到他那儿，让他获悉一切，但沃玛克觉得他别无选择。信息以光速驰往星系外，沃玛克静静等待。

在旗舰“拉贵尔”号上，雷蒙皮埃尔意识到自己正面临着一个棘手的难题，几分钟内必须对穆斯塔法的生死作出决定。如果他让宗教大法官死，那么，两天周期的重生也将是可行的。枢机将会遭受很少的痛苦。但这样一来，在这期间这场屠杀的缘由——伯劳，土著民，恶魔伊妮娅的弟子，驱逐者——就无人知晓了。虽然雷蒙皮埃尔只花了两秒钟就作出了决定，但这条密光信息还是会产生四分钟的延迟才会到达沃玛克那里。

“让医师稳住他的生命迹象，”他向沃玛克发送密光信息，后者所在的“吉卜利尔”号正在天山星球的轨道上，“把他运到登陆飞船的维生系统中，弄醒他，加以审问。事情清楚之后，让自动诊疗室进行判断，如果重生比治疗来得快，就让他死。”

“遵命，长官。”四分钟后，沃玛克回复道，他将命令转给海兵。

与此同时，海兵正在扩大搜寻范围，他们使用电磁反推力包在湿婆阳元山周围陡峭的山壁间搜寻。他们用深层雷达探测兰错，也就是水獭湖，但既没找到水獭，也没找到失踪神父的尸体。领地内和宗教大法官的人马在一起的，本应有一队由十二名海兵组成的仪仗队，其中包括登陆飞船的驾驶员，但这些人也都一个不见了。他们对找到的零碎血肉和脏器，一一进行DNA检测，信息和大多数失踪人员都能对得上，但就是找不到尸体。

“是否要将搜寻范围扩大到冬宫？”担任小队首领的海兵上尉询问。这些海兵接受过特别指示，在技术内核的飞船抵达并将全部人置于昏睡状态前，绝对不能打扰到当地人——尤其是达赖喇嘛和他的那些人。

“稍等。”沃玛克回复道。他看见和雷蒙皮埃尔元帅进行通信的监视器指示灯正亮着。指挥网络上的通信触显也在闪烁。是“吉卜利尔”号上的探测玻璃罩中的情报员。“何事？”

“舰长，我们刚才在监控宫殿所在的区域。那里似乎发生了非常可怕的事。”

“什么事？”沃玛克催问道。他的手下以前从来不会这么含糊其词。

“长官，没看清楚。”情报员说道。这是一名非常年轻的女子，但很聪明，知道雷蒙皮埃尔也在听。“我们在用光学镜检测领地周围的整片区域。但请看看这个……”

沃玛克微微转过头，看着全息显像井中的大幅影像，他知道这信息正通过密光传送给元帅。是布达拉的冬宫东侧，似乎是从祈楚桥上方几百米的高空俯拍到的画面。

主桥面已经收回，看不见了。但在宫殿和桥梁之间的台阶上，在东侧的宫殿和哲蚌寺之间的狭窄山脊小道上，倒着几十具尸体——数百具尸体——血肉横飞，一地碎尸。

“我的上帝。”沃玛克舰长惊叹，他画起十字。

“在尸身中，我们发现了总管事雷丁图拉的脑袋。”情报员的声音很平静。

“脑袋？”沃玛克重复道。他随之意识到，自己这句无用的话语将会和其余信息一起被传送给元帅。不出四分钟，雷蒙皮埃尔元帅就会知道沃玛克说了句极为愚蠢的话。没关系。“还有什么重要人物吗？”他问情报员。

“没有，长官。”传来年轻军官的答复，“但现在他们正在各种广播频率上播报信息。”

沃玛克扬扬眉毛。到目前为止，冬宫从没发出过广播和密光信息。“他们在说什么？”

“他们用的是汉语和大流亡前的藏语，长官，”军官回复，但她马上又说道，“舰长，他们非常恐慌。达赖喇嘛失踪了，他的安保小队的首领也不见了。禁卫军的首领，苏康星王钱布将军也死了，长官……他们已经确认找到了他的尸身，但脑袋不见了。”

沃玛克看了看计时钟。密光信息已经飞了一半的路程。“情报员，这一切是谁干的？伯劳吗？”

“尚不知晓，长官。摄像头在别的地方，我们打算检查一下磁盘。”

“马上检查。”沃玛克说道，他已经等不及了。他向海兵中尉发送密光信息。“中尉，去宫殿。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我会再派五艘登陆飞船和作战电磁车下去，外加一艘武装直升机。尽一切可能，搜寻布雷克大主教、法雷尔神父或勒布朗神父的蛛丝马迹。当然还有那些仪仗兵和驾驶员。”

“遵命，长官。”

密光线路泛起了绿光。元帅已经接收到了最新的信息。但如果坐等他的命令，时间恐怕来不及。于是沃玛克向最近的两艘圣神舰船——最外围那颗卫星外的火炬舰船——发出密光信息，命他们进入战斗戒备，并飞进星球轨道，和“吉卜利尔”号同步运行。他可能需要这些火力。沃玛克曾见过伯劳犯下的暴行，想到这个怪物可能会突然出现在他的飞船上，便不由让他感到不寒而栗。他向火炬舰船“圣波纳文丘”号王舰上的塞缪尔斯舰长发去密光信息。“卡罗尔，”屏幕上出现了那名舰长惊讶的表情，沃玛克对他说道，“请进入战术空间。”

沃玛克接入插孔，马上站到了天山星球那闪闪发光的云海之上。蓦然间，塞缪尔斯从满天繁星的黑色天穹下闪现，出现在了他的身旁。

“卡罗尔，”沃玛克说，“下面有大事发生。我觉得是伯劳，这怪物又逃出了牢笼。如果你突然和‘吉卜利尔’号失去联系，或是听到我们胡言乱语的尖叫……”

“那我马上派三船海兵过来。”塞缪尔斯说。

“不，”沃玛克说，“你必须立即用熔烁武器向‘吉卜利尔’号开火。”

塞缪尔斯舰长眨眨眼，飘浮在一旁的信号灯也闪烁起来——雷蒙皮埃尔元帅的旗舰已经向他发来了密光信息。沃玛克脱出战术空间。

那条信息很短。“我立即让‘拉贵尔’号加速，完成一次星系内跃迁，跳往天山星球的重力井安全区。”雷蒙皮埃尔元帅脸庞瘦削，表情无比肃穆。

沃玛克张嘴想要向他的上司发表反对意见，但马上意识到，等他的抗议信息抵达那儿时，雷蒙皮埃尔的飞船早已在三分钟前完成了霍金驱动跃迁。于是他闭上了嘴。像这样的星系内跃迁非常危险——至少有四分之一的可能会发生灾难，夺去所有人的性命——但他明白元帅来此的原因，他必须赶到情报没有延迟的前线，随时随地下达命令。

上帝啊，沃玛克想。宗教大法官四肢尽断，大主教和其余人等都失踪了，而达赖喇嘛的东宫狼狈得就像是被踢翻了的蚁丘。天杀的伯劳老怪。携带教皇命令的宗座信使飞船呢？还有那艘向我们保证过的内核飞船呢？事情怎么就变得这么一团糟呢？

“舰长？”是出征部队中的那名首席海兵医师，他正坐在登陆飞船的医务室里，露出灿烂的笑容。

“说。”

“长官，穆斯塔法枢机醒了……当然，眼睛还看不见……还在经受剧痛，但是……”

“把他接上画面。”沃玛克立即命令道。

一张恐怖的脸庞出现在全息井中。沃玛克感觉到舰桥上的其他人都不由自主地瑟缩起了身子。

宗教大法官的脸上仍满是鲜血，他尖叫着，张嘴时露出鲜红的牙齿。眼窝破烂空洞，仅剩一条条扯裂的组织和如小溪般流淌的鲜血。

一开始，沃玛克舰长没有听明白枢机在尖叫什么。但不多久他便意识到了那是什么。

“尼弥斯！尼弥斯！尼弥斯！”

三个名叫尼弥斯、斯库拉、布里亚柔斯的人造人继续向东行进。

他们维持着相移状态，毫不在意这一过程所耗费的巨额能量。这些能量是从别处传来的，总之这不是他们所要担心的问题。他们的存在就是为了这一时刻。

在帕郭卡灵下，他们不受时间影响地完成了大屠杀，之后，尼弥斯领头，爬上塔楼，穿过吊起吊桥的巨型金属缆索。三人从容不迫地跑过哲蚌集市，在那呈现出琥珀色的浑厚空气中，一个个人形僵在原地，而三个移动的身影慢慢走过这一切。在帕里集市，数千个购物、浏览、大笑、争吵、推搡的人都变成了一尊尊雕像，尼弥斯不禁张开薄薄的嘴唇，微微一笑。她可以取下所有人的首级，而这些人都不会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但她另有目标。

到了帕里山脉的索道站台，三人终于脱出相移状态——不然缆索上的摩擦力会是一个大问题。

斯库拉，你走北面的高道，尼弥斯在通用频段上发出信息。布里亚柔斯，你走中间那座桥。我来走索道。

兄妹俩点点头，只见微光一闪，他们便不见了。站台上排着几十名乘客，尼弥斯推搡着往前，那名缆索师傅走向前，向尼弥斯发出抗议。现在正是一天中交通繁忙的时段。

拉达曼斯・尼弥斯一把举起缆索师傅，将他抛下平台。十几名男女愤怒了，一面叫嚷，一面向她挤来，看样子是想找她报仇。

尼弥斯从平台上一跃而起，抓住缆索。她身上没有滑轮，没有制动器，也没有攀登轭具。她仅仅是相移了非人类的手掌，便疾速沿着缆索向昆仑山滑去。在她身后，愤怒的人群一个个扣上缆索，紧追不舍——十几个，二十几个。看来缆索师傅受到很多人的爱戴。

尼弥斯穿过帕里山和昆仑山之间的巨大天堑，花了普通人滑行的一半时间。临将抵达时，她十分随便地减慢速度，继而一头撞向山岩，但在最后的时刻，她完成了相移。登陆平台后的悬崖被她撞得岩块剥落，出现了一个凹穴，她从里面走出，重新走到缆索那儿。

第一批尾随者顺着缆索的最后几百米呼啸而至，滑轮呜呜作响。地平线外，能见到一群群人正滑行而来，就像是细线上的一颗颗黑色露珠。尼弥斯微微一笑，将双手相移，高高举起，将缆索一砍而断。

几十名男女随着缆索一起坠落，但令尼弥斯惊讶的是，并没有多少人尖叫出声。

她慢步跑向固定缆索，徒手向上攀爬，并将它们一一砍断：上升缆索，下降缆索、安全缆索。在索道南部的山脉上，有五名武装人员向她走来，他们是来自西王母的昆仑保安队员。她仅仅相移了左臂，便将他们击落深渊。

尼弥斯向西北方望去，她调整了自己的红外和远望视野，将画面放大，定格在连接帕里山和昆仑山高道的那条盆景木竹桥上。她望着那条桥往下坠落，板条、藤蔓和支撑索一路扭动着落向西山，坠入了光气云。

搞定，布里亚柔斯发来信息。

这桥上有多少人？尼弥斯问。

很多。布里亚柔斯关闭了连接。

一秒后，斯库拉登录上线，北桥坠落，我来负责高道。

很好，尼弥斯发送信息。洛京见。

三人进入洛京的山沟时，便脱离了相移态。天正下着小雨，云层密得就像是夏天的雾霭。尼弥斯稀疏的头发紧贴在额头上，她发现斯库拉和布里亚柔斯的样子同她一模一样。人群为他们分出一条道，通向悬空寺的山道空无一人。

尼弥斯带头开路，向最后一座短吊桥走去，在前面的山道上，便是通向悬空寺的台阶。这座桥是伊妮娅在这里修缮的第一座人造设施——仅仅只有二十米长，坐落在一条狭窄的山沟之间，中间连着矗立在低矮山崖和云巅之上的白云岩尖顶。现在，这座滴着雨水的建筑正被雨云笼罩着。

桥对面的山崖小道上，站着一样东西，它正隐藏在密密的云层中。尼弥斯将视野转至热力影像，当她发现这个高大的身形没有辐射任何热量时，终于微微一笑。她用额头上的雷达向他发出探测信息，仔细研究这个身影：三米高，长满尖刺，四只超级大手上，是一条条刀刃般的手指，一身甲壳很容易发射雷达信号，胸前和额头上插着利刃，没有呼吸，肩膀上竖着铁丝网，额头竖着尖刺。

太棒了，尼弥斯发送信息。

太棒了，斯库拉和布里亚柔斯附和道。

滴水吊桥对面的身影没有任何反应。

我们安全降落到泰山，距离正正好好，差几米就会完蛋。从高速气流中脱出后，我们开始无可避免地朝下降落，但很平稳。云海之上有几股热气流，还有许多下降气流，上百公里旅程的前一半，时间只有区区几分钟，那是惊心动魄般的疾速飞驰，相比之下，后一半则是令人心跳骤停的坠落。我们一忽儿觉得自己会安全抵达泰山，一忽儿又觉得会坠入云海，甚至在翼伞撞入酸海之前，都不知道自己究竟什么时候会死。

我们的确落进了云海，但那是雨云，是水蒸气，是可以呼吸的云。我们三人尽量互相拉近距离，蓝色、黄色和绿色的三角形翼伞极为接近，金属骨架和帆布伞几乎相互碰触在一起，相比互相撞击导致一起坠落，大家更怕失去其中一个，更怕一个人孤独地死去。

虽然我和伊妮娅有通信线路，但在这段向东方而去的紧张下落过程中，我们仅说了一次话。云雾变得密集，我微微看见她那黄色的翼伞在我左手边，心里想着一些事，她有了个孩子……她和另一个人结婚了……她爱着另一个人，就在这时，耳边传来她的声音。“劳尔？”

“什么事，丫头？”

“我爱你，劳尔。”

我迟疑了片刻，心扑腾扑腾地跳着，但我心里马上涌起对伊妮娅的爱，刚才心里的空虚瞬间被一扫而光。“我爱你，伊妮娅。”我们在黑暗中迅速下落。我甚至觉得自己尝到了风中的腐蚀性味道……难道我已经到了光气云边缘？

“丫头？”

“嗯，劳尔。”她轻柔的声音出现在我耳边。现在，我们已经脱掉了滤息面具，但我知道……如果落入光气云里，面具可以解救我们。但我不知道贝提克能不能呼吸毒气。如果不能，那我和伊妮娅已经有了心照不宣的计划，那就是戴上面具，希望在坠进酸海前能飞到山崖边，尽力把机器人拖上山坡，拽出毒气云。我们也知道这个计划非常肤浅，经不起实践——当初初次降落到星球上时，飞船上的雷达探测显示，星球上的大多数山峰和山脉都陡直矗立在光气云间，如果要坠入毒气云，砸向酸海，那也就是区区几分钟的事。但是，聊胜于无，有计划总好过向命运投降。与此同时，我俩都掀开了面具，想多享受一下新鲜的空气。

“丫头，”我说，“如果你知道这行不通……如果你见到了……”

“我的死亡？”她替我说完我的话。换作是我，我不会说得那么大声。

我蠢头蠢脑地点点头。但云雾太密，她看不清我的动作。

“劳尔，那些都只是可能。”她轻声说，“但那次最有可能发生的死亡并不是现在这次。别担心，如果我觉得这次会是……死路一条，那我就不会叫你俩一起来。”虽然她的声音中含着紧张，但我也听出了一些诙谐的意味。

“我知道，”我真高兴贝提克听不到这次谈话，“我想的不是这个。”我想的是，或许她知道我和机器人会安全抵达泰山，而她自己却不能。但我现在已经不那么想了。只要我和她的命运仍旧纠缠在一起，我就会接受一切。“我只是在想，丫头，为什么我们又开始逃跑了。”我说，“被圣神追得四处逃命，我已经烦透这件事了。”

“我也是，”伊妮娅说，“相信我，劳尔，我们不是为了逃命而来这里的。哦，见鬼！”

这样的话真不应该从一名弥赛亚口中说出，但紧接着我便明白了她大叫的原因。一面岩壁突然出现在我们前方二十米处，碎石坡之间是一块块巨石，陡峭的山崖笔直落下。

贝提克在前面开路，他在最后时刻拉下控制杆，双腿从镫具中脱出，身上的翼伞就像是降落伞。他在地上蹦了两下，迅速卸下翼伞，脱掉轭具。罗莫曾经多次和我们说起，如果着陆在危险和风大的地方，必须迅速从翼伞中脱离，不然它就会把你拽下悬崖。这里显然是一个会被拽下悬崖的地方。

随后伊妮娅也着陆了，接着是我。三人中，我着陆的过程最惊险。我先在地上蹦得老高，接着几乎是陡直落下，不小心硌到了小石子，崴到了脚踝，于是跪倒在地，翼伞重重砸在头顶的巨石上，金属骨架弯折，帆布也破了。之后那翼伞向后倾覆，拽着我往悬崖边掉去，就同罗莫警告的一模一样。幸好贝提克及时抓住了左框架的支柱，伊妮娅也扯住了断裂的左侧板，两人稳住了翼伞，我乘机挣扎着从轭具中脱身，拖着背包，一瘸一拐地从残片中走出来。

伊妮娅趴到我脚边那块冰冷潮湿的石块上，脱下我的靴子，看了看我的脚踝。“只是扭伤，没什么大碍，”她说，“可能会发肿，但应该能走路。”

“很好。”我傻傻地说道。我正呆呆地感受着她赤裸双手对我赤裸脚踝的抚触，突然，她从医疗包中拿出一样东西，贴上我肿胀的皮肤，我感到一股冰凉，立马回过神来。

两人扶我起身，大家收好装备，于是手挽手，开始沿着湿滑的坡道往上，前往那片明亮的云雾之地。

我们爬上泰山的山坡，来到了阳光下。太阳正挂在高空。我已经脱下了拟肤束装的兜帽和面具，但伊妮娅建议我穿着束装，于是我留着它，只是在外面套上了保暖夹克，这样不至于看上去像是赤身裸体。伊妮娅也和我一个装束。而贝提克正揉搓着手臂，高空的低温几乎已经把他的皮肤冻得惨白了。

“没事吧？”我问他。

“没事，安迪密恩先生，”机器人说，“但如果在那个高度再待上几分钟……”

我朝山下的云层望去，我们已经把损坏的翼伞折叠起来，留在了那里。“我想，我们离开这里时，用不着那些翼伞。”

“对，”伊妮娅说，“快看。”

这时我们已经出了巨石和碎石坡的区域，来到了一片绿草茵茵的高地上，两边是高耸的悬崖。在长满肉质草的草地上，纵横交错的是柴羊的足迹和石头小道。冰雪融化而成的小溪潺潺地顺着岩石流淌而下，溪涧上还架着石板桥。远处有几个牧人面无表情地望着我们向高处爬来。现在，我们转过冰原下的一条之字坡道，抬起头，望向出现在眼前的一座建筑。它由白石建成，坐落在灰色的城墙上，看样子只有一个可能：一座庙宇。冰雪山坡一路延伸至蓝色的天际，在这蓝白两色的广袤空间中，这座建筑闪闪发亮，就像是一座圣坛。这时，伊妮娅指了指小径旁的一块白色巨石，光滑的石面上刻着一首诗：

岱宗夫如何？齐鲁青未了。

造化钟神秀，阴阳割昏晓。

荡胸生层云，决眦入归鸟。

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

——杜甫（旧地中国之唐朝）

就这样，我们来到了泰安。在那儿的山坡上，建有几十座寺庙，几百家商店、旅馆和农家，还有无数小型神龛，有一条热闹的街道，两侧摆着许多货摊，每个货摊都罩着一个明亮的帆布篷。这里的人都很好——这真是一个匮乏无用的词语，但我想，也就只有它合适——他们都一头黑发，目光明亮，牙齿雪白，肌肤健康，仪态举止充满了骄傲和活力。衣料有丝质和染色棉布，颜色鲜艳，但也有着雅致朴素的感觉。这里有许多僧侣，穿着橙色和红色的袍子。由于雨季时一向没外人来泰山，所以就算这些人瞪着眼睛朝我们看，我也不会觉得意外，但事实上他们的眼神都很友好，很亲切。实话说起来，街上还有许多人围在我们身边，叫着伊妮娅的名字，拉着她的手或袖子。我想起伊妮娅以前是来过泰山的。

伊妮娅指了指泰安市上面的一堵山崖，那儿有一块白色的巨石。在巨石的光滑一面上刻着很大的汉字，伊妮娅说是《金刚经》，是佛教的一部重要经典。它随时在提醒僧侣和过客，世间万物的根本本质就像是头顶这片浩瀚空无的蓝天。伊妮娅又指了指泰安城边上的一天门，那是一座巨大的岩石拱门，上部是红色的宝塔状屋顶。通往玉皇顶的两万七千级台阶，就是从这里开始的。

不可思议的是，竟然有人在那儿等着我们。在泰安市中心的庞大寺院中，一千两百多名红袍僧侣安静地盘腿而坐，排成整齐的队列，他们正等着伊妮娅的到来。驻留喇嘛跪地行礼，向伊妮娅致以敬意，伊妮娅扶他起身，抱了抱这位老者。接下来，我和贝提克坐到了垫着垫子的低矮讲台边，而伊妮娅开始简略地向众人演讲。

“去年春天，我和你们说过，我会在这个时候回来，”她轻声地说道，声音在巨大的大理石厅堂内清晰可闻，“现在我感到很开心，终于再一次见到了你们。你们中，有一些人在我上次来时便取得了共享礼，我知道，你们已经学会了死者的语言，学会了生者的语言，甚至还有一些人学会了聆听天体之音，并且，我向你们保证，你们很快就能走出第一步。

“从许多方面来说，今天是一个令人心痛的日子，但我们的未来是光明的，有希望，有改变。我很荣幸，你们能选择我作为你们的老师。我很荣幸，我们能一起探索这个难以想象的富饶宇宙，并分享这些经历。”她顿了顿，望了望我和贝提克。“这两位是我的同伴……我的朋友贝提克，我的爱人劳尔・安迪密恩。他们同我一起完成了此生最漫长的旅程，分享了其中的艰难困苦，他们也和我一起完成了今日的朝圣之旅。离开你们之后，我们将花上一天时间，穿过三座天门，进入龙口，最后，愿佛陀保佑，我们将前往碧霞祠和玉皇庙。”

伊妮娅又顿了顿，她望着一个个光秃秃的脑袋，一双双明亮的黑色眼睛。我明白，这些人不是宗教狂徒，也不是毫无头脑的仆人或自惩的苦行者，事实上，这一排排人，都是些有智慧、有渴求的机敏年轻男女。虽然我说“年轻”，但在一张张充满朝气的脸庞中，还有许多蓄着灰胡子、一脸皱纹的老者。

“我亲爱的喇嘛朋友告诉我，今天有更多人想要共享虚空的礼物。”伊妮娅说。

前排约有一百名僧侣跪在了地上。

伊妮娅点点头。“那就开始吧。”她轻声说。喇嘛拿出几壶酒，几只简单的铜杯。但伊妮娅没有立即倒酒并割破手指挤出鲜血，她说道：“但是，在你们享用这杯酒之前，我必须提醒你们，带来的变化将会是身体上的，而不是心灵上的。你们个人对上帝或悟道的追求，仍将维持原样。这次改变不会带来顿悟或救赎，而只是……改变。”

我年轻的朋友竖起一根手指，那根她即将割破的手指。“我的血液细胞拥有特殊的DNA和RNA结构，还有独特的病毒因子，它将入侵你们的身体，从你们的胃壁组织开始，一直扩展到你们身体里的每一个细胞。这些入侵病毒将化为你们身体的一部分……也就是说，它们将传承给你们的子孙。

“我已经将知识传授给你们的老师，他们也已经告诉你们，这项身体的改变将让你们更加直接地接触到缔结的虚空，当然是在训练后。由此，你们将学会死者的语言和生者的语言。最终，在经过更多的历练后，你们将可能聆听到天体之音，并真正走出第一步。”她将手指举得更高，“亲爱的朋友们，这不是比喻，而是真真切切的变异病毒。请谨记在心，你们将再也无法得到圣神的十字形，你们的子孙也不会。你们的基因和染色体的本质将发生改变，让你们永远无法得到肉体上的永生。

“亲爱的朋友们，这一共享之物将不会给你们不死之身，得到了它，死亡便将成为一条必经之路。我再说一遍——我不会给你们永生，也不会有顿悟。如果你们寻求的只是这些东西，那你们必须自己去寻找。我给你们的，只是对人类生命经历的一次深化，同其他分享人生之人建立联系的纽带，不管他们是不是人类。如果你们现在改变主意，那也没有任何羞耻之处。但享用这杯酒的人，就必须担起责任，会有一些不适，也会有非常大的危险，并且，你们也将成为传授虚空之道的老师，也将身携这一引导抉择之路的新病毒。”

伊妮娅静静等待了片刻，但几百名僧侣没有一个人离去。所有人仍旧跪在那儿，稍稍埋着脑袋，仿佛是在冥想。

“那就这么定了，”伊妮娅说，“愿你们一切如意。”她在手指上割了一刀，在每一个酒杯中滴进一滴鲜血，那些酒杯由多名年长的喇嘛举在身前。

杯子沿着队伍传下，仅仅几分钟之后，几百名僧侣便都喝过了一小口美酒。这时，我从垫子上站起身，打定主意想走到离我最近的那条队伍后，喝下这杯酒，但伊妮娅招招手，让我回到她的身边。

“还没到时候，我亲爱的。”她摸摸我的肩膀，在我耳边轻声说道。

我很想和她争论几句——为什么我不能喝？但我没这么做，只是默默回到贝提克身边。我凑到机器人旁边，低声问他：“你也还没喝过这杯酒，是吗？”

蓝皮肤的男子微微一笑。“没有，安迪密恩先生。我永远也不会喝。”

我正要问他为什么，但就在这时，共享礼结束了，一千两百名僧侣站起身，伊妮娅走到他们中间，一面交谈，一面握手。她扭回头，越过一颗颗光秃秃的脑袋朝我望来，我明白，我们该上路了。

尼弥斯、斯库拉和布里亚柔斯凝视着站在吊桥对面的伯劳，他们没有马上相移，而是先在真实的时空中对这名敌手品评了一番。

真是荒唐，布里亚柔斯发出信息，保护孩子的恶魔。全身上下都是尖牙利刺，太可笑了。

去跟古阿斯唠叨这些，尼弥斯应道。准备好了么？

准备好了，斯库拉回应。

准备好了，布里亚柔斯回应。

三人一齐相移。尼弥斯感觉到身边的空气变得厚重，光线变得像是墨汁，她知道，就算伯劳了无新意地将吊桥砍掉，对他们来说也没有任何差别：在快时间下，吊桥的下落过程将会花上数个时代的时间……这足够让他们三人来回穿行几千次了。

尼弥斯打头，三人成一列纵队走上了桥。

伯劳没有动，它的脑袋没有紧随他们的方向而移动，那双红色的眼睛发出暗淡的光芒，就像是深红色的玻璃反射着最后一丝夕阳。

有什么不对劲，布里亚柔斯发来信息。

闭嘴，尼弥斯命令道。除非我开启链接，不然别上通用频段。现在，她离伯劳已经不足十米远，那怪物仍然不作任何反应。尼弥斯继续穿过浓厚的空气往前进，最后迈步走上了坚硬的岩石地。斯库拉紧随其后，站到尼弥斯左手边的位置。布里亚柔斯走下桥，站到尼弥斯右边。他们离那海伯利安的传奇之物仅三米远。而它仍旧一动不动。

“快滚开，不然就受死吧。”尼弥斯从相移状态中脱出，对着那铬银雕像喊道。“你的时代早已一去不返。那女子今日必将是我们的囊中之物。”伯劳没有任何回应。

干掉它，尼弥斯对两名兄妹下令，同时重新相移。

伯劳消失了，它从时空中逃脱了。

时间波冲击着尼弥斯的身体，她眨眨眼，继而用全波谱视野扫描业已定格的周边环境。悬空寺中有一些人，但没有伯劳的踪影。

脱出相移状态，她命令道，兄妹两人立即遵命行动。整个世界明亮起来，空气开始流动，声音又回来了。

“找到它。”尼弥斯说。

斯库拉迈开大步，前进到八正道的“慧”轴上，其后顺着阶梯一路拾级而上，来到正见平台。布里亚柔斯迅速移动到“戒”轴，跃上正语塔楼。而尼弥斯取道第三条阶梯，也是最高的那条，朝高处的正念和正定塔楼跑去。她的雷达探测到最高的那栋建筑中有人，几分钟后她抵达了目的地。她先朝建筑和山壁扫描了一阵，确认没有隐藏的房间。正定塔楼中有一个年轻的女子，尼弥斯一开始还以为找到了目标，但她马上发现，虽然这名女子的年龄和伊妮娅差不多，但却不是她。这座雅致的塔楼中还另有一些人，其中包括一个年迈的女人，尼弥斯认出是在达赖喇嘛的宴会上出现过的金刚亥母，还有达赖喇嘛的传令员兼安保长，卡尔・林迦・威廉・永平寺，达赖喇嘛本人也在。

“她在哪儿？”尼弥斯问道，“那个叫伊妮娅的女孩在哪儿？”

没等大家开口说话，身为勇士的永平寺便以闪电般的速度从披风下掏出一把匕首，向尼弥斯掷去。

尼弥斯不费吹灰之力便躲了过去，就算不在相移状态，她的反应也比大多数人快得多。但当永平寺拿出一把钢矛枪的时候，尼弥斯便进入了相移态，她走到这名定格的男人旁，用相移场将其包裹起来，将他向移门外的深渊猛地投了出去。当然，在永平寺脱离能量场的包围圈之前，他的样子始终都像是被定在了半空中，似乎就是一只掉出鸟巢的笨鸟，飞不了，但也不想往下坠落。

尼弥斯转回身，面向男孩。她移出相移态。在她身后，永平寺发出尖厉的叫声，陡然坠向深渊。

达赖喇嘛大张着嘴巴，双唇成一个O形。对他和屋中另两个女子来说，永平寺就像是突然从他们眼前消失，然后突然出现在移门外的半空中，像是瞬间移动到了那儿，迎向了自己的死亡。

“你不能……”老迈的金刚亥母说道。

“你不许……”达赖喇嘛开口道。

“你不会……”尼弥斯猜这个说话的女人可能是瑞秋，也可能是西奥，两人都是伊妮娅的同谋。

尼弥斯没有开口。她转入相移态，向男孩走去，用能量场包裹住了他，接着举起他，带着他来到敞开的移门前。

尼弥斯！布里亚柔斯突然从正精进塔楼向她呼叫。

什么？

布里亚柔斯没有在通用频段上用言语叙述，而是花费更多的能量将全部视像信息发了过来。在他们头顶那墨汁般的空气中，一条聚变焰尾就像是一根蓝色的柱子定格在了那儿，是一艘太空船正在降落。

移出相移态，尼弥斯命令道。

众僧侣和老喇嘛用一只褐色的袋子为我们装了食物。他们还给了贝提克一套老式的增压服，我只在浪漫港的宇航博物馆中见过这种东西，他们甚至还想给我和伊妮娅也各来一套，但我们给他们看了看穿在保暖夹克下的拟肤束装。最后，一千两百名僧侣都来到一天门那儿向我们挥手送别，除了他们之外，还有两三千人也聚集过来，为我们送行。

在这条天梯上，除了我们三人外，就再也没有其他人了，所以爬起来比较容易，贝提克戴上了头盔，合上了透明罩，就像是戴上了个密封罩子，我和伊妮娅戴上了滤息面具。每条阶梯都足有七米宽，但一点也不陡，第一段路走起来非常容易，每隔几百级就会出现一块宽阔的平台。这些台阶的内部受到加热，所以就算我们已经来到了泰山中途这片常年冰冻和积雪的区域，整片台阶也仍然通行无阻。

没过一个小时，我们便来到了二天门，这是一座十五米高的拱门，顶上同样是巨大的红色塔顶。一段路之后，我们便开始攀爬龙口所在的近乎垂直的断裂线，此时，风开始大起来，温度急转直下，空气也变得非常稀薄。先前在二天门时，我们已经重新背上了轭具，现在，我们便将轭具和台阶两边的硬碳绳索相连，为防从这条越来越陡峭的阶梯上摔下或是被风刮下，我们调整了滑轮的夹具，将它变成了一个制动器。没过几分钟，贝提克便在透明头盔中充好了气，他朝我们竖竖拇指，于是我和伊妮娅封上了滤息面具。

我们奋力向上攀爬，目的地是一千米上方的南天门，整个世界落在我们身后。这景象是几小时以来我们第二次见到了。但这次我们每爬上三百级台阶便会短暂休息一下，站起身，喘口气，眺望照亮一座座高峰的正午阳光。我们已经爬过了一万五千级台阶，泰安已经消失在了冰野和山壁的好几千米下方。这时我意识到拟肤束装的通信线路又一次让我们有了私下交谈的机会，于是我说道：“丫头，感觉怎么样？”

“好累。”伊妮娅说。虽这么说，但她戴着滤息面具的脸却露出了一丝笑容。

“能告诉我这是去哪儿吗？”我问。

“山顶的玉皇庙。”伊妮娅说。

“我猜到了。”我抬起一只脚，迈到宽阔的台阶上，接着又抬起另一只脚，迈至下一级台阶。此时台阶穿过了一块冰雪悬岩。我知道，如果转回身往下瞧一瞧，我也许会被那股眩晕感征服。这比滑翔飞行可怕多了。“能告诉我为什么要爬到玉皇庙，而我们身后的一切都要见鬼去了呢？”

“你说见鬼去，是什么意思？”她问。

“我是说，尼弥斯和她那两个兄妹很可能在找我们。圣神显然是要行动了。一切都要完蛋了，而我们却在进行什么朝圣。”

伊妮娅点点头。稀薄的风咆哮起来，一如不久前我们飞入高速气流时那般。我们三人都埋下脑袋，弓着身体，慢慢向上攀爬，就像是扛着什么重物。我很想知道贝提克心里在想什么。

“我们为什么不能呼叫飞船，离开这鬼地方呢，”我说道，“如果我们最后还是要呼叫飞船，就赶快把事办完吧。”

虽然伊妮娅戴着面具，但我还是能看到她那黑色的双眼，眼眸中是深蓝天穹的倒影。“如果呼叫飞船，那就会有二十几艘圣神战舰如鹰身女妖般从天而降，”伊妮娅说，“没准备好，就不能这么干。”

我指了指陡峭的阶梯。“爬这座山就能让我们准备好？”

“我希望如此。”她轻声说，透过耳塞能听见她粗重的喘息。

“那上面有什么，丫头？”

我们来到了下一段三百级阶梯的起点。三人都气喘吁吁地停在了那儿，累得不想去看风景。我们已经爬到了浩瀚无云之地，天空几乎是漆黑一片。能看见几颗亮星，一颗小月亮正向天顶疾驰而去。或者，那可能是一艘圣神舰船？

“劳尔，我并不知道那上面会有什么，”伊妮娅的声音充满了倦意，“我只是一而再再而三地隐约看见一些东西……梦见一些东西……但每一次梦到的都不太一样。在我亲眼见到现实之前，我不想多说。”

我点点头表示明白，但事实上我在撒谎。我们又开始攀爬。“伊妮娅？”我说。

“嗯，劳尔。”

“为什么你不让我喝……嗯，就是那个……共享之酒？”

她扮了个鬼脸。“我不喜欢这个称呼。”

“我明白，不过大家都是这么称呼它的。你至少得告诉我……为什么不让我喝那酒啊？”

“劳尔，你还没到时候。”

“为什么？”我又感觉到内心波澜壮阔的怒气和失落，其中还混杂着对这个女子的爱。

“你知道我说的那四个步骤……”她开口道。

“学会死者的语言，学会生者的语言……嗯，对，我知道这四个步骤。”我几乎是不屑一顾地说道，同时疲惫不堪地把脚迈向这无穷无尽的阶梯，踏足于一块块大理石台阶上。

伊妮娅对我表现出的语气置之一笑。“人们一开始面对这些事的时候，往往会……执迷于此。”她轻声说，“我现在希望你能全神贯注，我需要你的帮助。”

听上去像那么回事。我凑向前，摸摸她穿着保暖夹克和拟肤束装的后背。贝提克朝我们看了看，点点头，似乎对我们的接触报以赞许。我告诉自己，他不可能听到我和伊妮娅通过拟肤束装进行的通话。

“伊妮娅，”我轻声说，“你是新时代的弥赛亚？”

我听到了她的叹息声。“不，劳尔，我从来没有说自己是弥赛亚，也永远也不想成为弥赛亚。我现在只是一个累极了的小女人……还受着头痛和腹痛的折磨……我今天刚来例假……”

她必定是见到了我震惊眨眼的表情。好吧，见鬼，我心想，碰到弥赛亚抱怨经期综合征，并不是天天会有的事。

伊妮娅咯咯地笑了起来。“劳尔，我不是弥赛亚。我只是被挑中成为传道者，我也在不断尝试，在……在我还办得到之时。”

听到这最后一句话，我不由得紧张得胃都抽紧了。“好吧。”我说。我们走完了三百级台阶，又停下来休息了片刻，喘气喘得更厉害了。我抬头仰望，还是看不见南天门的影子。虽然时值正午，但天空却漆黑一片，繁星璀璨，它们几乎不会闪烁一下。这时我意识到高速气流的咆哮声已经听不到了，泰山是天山星球的最高峰，顶峰刺向大气层的最外围。如果不是穿着拟肤束装，那我们的眼睛、耳膜、两肺都会像暴胀的气球一般爆炸，鲜血也会沸腾，还有……

我试图转移注意力，不去想这些。

“好吧，”我说，“但假设你是弥赛亚，你会带给人类什么样的消息？”

伊妮娅又咯咯地笑了起来，我注意到她的笑声中带着深思熟虑，而不是幼稚。“劳尔，假设你是弥赛亚，”她一边喘气一边说，“你会带什么消息？”

我大笑起来。由于已经处于近真空之地，所以贝提克不太可能听到这声音，但他面带疑惑地朝我看来，必定是见到了我扬起头的样子。我朝他挥了挥手，继续对伊妮娅说道：“我一点头绪也没有。”

“没错，”伊妮娅说，“当我还是个孩子时……我是说小毛孩，当时还没见过你……我就已经知道自己会经历这些事……我一直在想自己会带给人类什么样的消息。除此之外，我也知道自己还要传道，我是说，某种深奥的大道。就像是登山训众。”

我左右四顾，在这么高的海拔上没有冰，也没有雪。白净的台阶一路向上，穿越了一层层陡峭的黑岩。

“啊，”我说，“这里就是山。”

“是啊。”伊妮娅说，声音又显出了无比的疲惫。

“那你想出那是什么消息了吗？”我又问。与其说是想要答案，不如说是想让谈话继续下去，让自己分分心。她和我已经谈了一小会儿了。

她又笑了。“我一直在思索，”她最后说，“试图把这消息提炼到像登山训众那么既简短又重要。最后我意识到那没有什么用处——就像马丁叔叔在那段躁狂期试图超越莎士比亚一样——于是我决定把这条消息提炼得更短。”

“怎么个短法？”

“我把它缩减成三十五个字，太长。二十七个字，还是太长。几年后，我把它提炼到了十个字，仍旧太长。最后变成了四个字。”

“四个字？”我问，“哪四个？”

我们又走到了下一块休息区……第十七或十八块。我们愉快地停下了脚步，大口喘着气。我弯下腰，戴着拟肤束装手套的手撑在膝盖上，集中精神克服呕吐的感觉。我戴着滤息面具，要是呕吐的话，那可真是太失礼了。等我接上气，缓和好猛烈的心跳和粗重的喘息，便又问道：“哪四个字？”

“重新选择。”伊妮娅说。

我一边喘气一边思索着。“重新选择？”最后我说道。

伊妮娅笑了。她已经接上气来，正俯瞰着陡直的景色，而我甚至不敢望上一眼。她似乎还饶有兴味地观赏着，我真恨不得把她丢下山去。年轻人，有时候就是让人难以忍受。

“重新选择。”她坚定地说道。

“介不介意解释一下？”

“好。”伊妮娅说。“这是一个完整的概念，弄得简单一点。随便列举一个类目，你就能明白了。”

“宗教。”我说。

“重新选择。”伊妮娅说。

我大笑起来。

“劳尔，我没有跟你开玩笑。”她说。我们又开始往上爬，贝提克似乎正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

“丫头，我知道。”虽然话是这么说，但我也不是很肯定，“类目……啊……政体。”

“重新选择。”

“你认为圣神不是人类社会的进化终点？它带来了星际和平，是相当称职的政府，还有……哦，对……永生。”

“是时候重新选择了，”伊妮娅说，“另外，说到我们对进化的看法……”

“什么？”

“重新选择。”

“重新选择什么？”我问，“进化的方向吗？”

“不，”伊妮娅回答，“我指的是我们对进化的看法，比如它有没有方向。也就是说，我们关于进化的大多数理论。”

“嗯，那你同不同意教皇忒亚……也就是那位海伯利安朝圣者杜雷神父……在三个世纪前说过的一些话？他相信忒亚・德・夏丹的理论是正确的，认为宇宙在朝意识化和神性化发展，也就是所谓的欧米伽点。”

伊妮娅望着我。“你在塔列森图书馆读了很多书，是不是？”

“没错。”

“不，我不同意忒亚的理论……不管是很久以前的那位耶稣会士，还是短命的教皇。瞧，家母认识这两个人，杜雷神父，还有现在的这位冒牌货，霍伊特神父。”

我眨眨眼。我本以为自己了解这一切，但当伊妮娅提到这个现实……这跨越了三个世纪的联系……便不由让我踌躇了片刻。

“总而言之，”伊妮娅继续道，“过去一千年以来，进化学已经走进了死胡同。一开始，内核因为害怕基因工程的快速发展，生怕人类的爆炸式发展会演变出各种各样内核无法寄生的形态，于是积极反对这方面的研究。之后，霸主由于受到内核的影响，几个世纪以来都忽视进化学和生物科学的研究。而现在，圣神也非常怕。”

“为什么？”我问。

“为什么圣神会害怕生物学和基因学的研究？”

“不，”我说，“我想我明白这一点。内核想让人类保持在能够让它们安然寄生的形态，教会也是。在他们的定义中，辨别人类的关键词是手脚等器官的数量。但我想问你的是，为什么要重新研究进化的含义？为什么要重新开辟关于进化方向等等的争论？旧理论不是也很有道理么？”

“不。”伊妮娅说。我们静静地爬了几分钟，接着她回答道：“除了像忒亚那样的神秘主义者，大多数早期的进化学家都非常谨慎，在思考进化理论时刻意不去想有关‘目的’或‘目标’的问题。那是宗教，而不是科学。就算是关于方向的念头，对于大流亡前的科学家来说也是一种被诅咒的事。在进化学中，他们只能用‘趋势’这个词，差不多像是反复发生的统计学怪事。”

“然后呢？”

“然后就是这些目光短浅的偏颇之理，就像忒亚・德・夏丹的信仰一样。进化是有方向的。”

“你怎么知道？”我轻声问道，心里在想她会不会回答这个问题。

她马上做出回答。“有些是我在出生前就看见的。”她说，“通过我那赛伯人父亲和内核的联系。几个世纪以来，那些自主智能就已经完全理解了人类的进化，而人类还懵懂无知。身为超级寄生体，这些人工智能的进化方向只有一个，那就是更高层次的寄生。它们只能看着世上的生物和它们的进化曲线，要么旁观……要么出手阻拦。”

“那么，进化的方向到底是什么？”我问，“朝更高层次的智能前进？还是某种类神的集群意识？”我很好奇她对于狮虎熊的理解。

“集群意识，”伊妮娅说，“哎呀，还有比这更无聊、更讨人厌的东西吗？”

我没有吭声。我已经把这当成她在传道时用的方法，认为她在讲解她的理论：学习死者的语言等。我暗暗在心中记了下，下一回她讲解这些东西的时候我必须更加认真地听讲。

“人类的一切有趣经验，差不多都是个人经历、试验、解释、分享而得的结果，”伊妮娅说，“集群意识就是那种古老的电视广播，或是在数据网鼎盛期时的生命形式……交感式的白痴行为。”

“好吧，”我仍旧迷惑不已，“那进化到底走哪个方向？”

“朝更多的生命去。”伊妮娅说，“生命喜欢生命，道理非常简单。但让人惊奇的是，非生命也喜欢生命……而且想进入这个圈子。”

“我不明白。”我说。

伊妮娅点点头。“早在大流亡前的旧地上……在二十世纪九十年代……有一名来自俄国的生物学家，他就明白了这一点。此人名叫弗拉基米尔・维尔纳茨基，他创造了‘生物圈’这个词。而这个词，如果事情按我预想的那样发展的话，将会很快具有新一层的意义。”

“为什么？”我问。

“你会明白的，我的朋友，”伊妮娅说，她握住了我戴着手套的手，“总之，维尔纳茨基在一九二六年写过这样一句话——‘原子一旦被卷进生命物质的洪流，就不再乐意离去。’”

我沉思了片刻。我并不懂多少科学——我知道的那些都是从外婆和塔列森图书馆中学来的——但这句话听上去有点道理。

“一千两百年前，这句话被更加科学地归纳为多罗法则，”伊妮娅说，“它最根本的理论是进化不可倒退……像旧地的鲸鱼是个罕见的特例，它们在变成陆地哺乳动物后重新想变回水生动物。生命勇往直前……它一刻不停地寻找着可以侵入的新环境。”

“是啊，”我说，“就像人类坐进种舰和霍金驱动飞船，离开了地球。”

“并非如此，”伊妮娅说，“首先，我们贸然行动，是因为受到了内核的影响，而旧地也因掉进肚子中的黑洞而奄奄一息……这同样是内核的作品。其次，因为有霍金驱动器，我们跃出我们银河所在的这条旋臂，找到那些索美尺度极高的类地行星……总之，我们改造了大多数的星球，在上面播撒出众多的旧地生命，先是土壤细菌和蚯蚓，接着是你以前在海伯利安沼泽地中狩猎的鸭子。”

我点点头，但心里却在想，如果迁移到广袤的太空，除此之外还能怎么做呢？既然家园已经不在，我们都无法回家了，去那些景色和气息和家园稍稍类似的地方……又有什么错呢？

“关于维尔纳茨基的理论和多罗法则，还有一些更有意思的地方。”

“是什么，丫头？”我还在想鸭子的事。

“生命不会退缩。”

“怎么说？”问题刚出口，我便明白了。

“是啊，”我的小朋友说道，她知道我已经懂了，“一旦生命在什么地方落脚，它就会一直待在那里。随便你列举……极寒的北极地，旧地火星的冰冻沙漠，滚烫的热泉，像天山这儿的陡峭山壁，甚至是在自主智能的程序中……一旦生命的脚步迈到了门口，它就会永远留在那里。”

“这其中有什么深意？”我问。

“这是个充满智慧的见解……如果纯粹按它原来的意思看……那就是说，有朝一日，生命将充满整个宇宙，”伊妮娅说，“将会有一个绿色的银河，然后蔓延到比邻的星簇和银河。”

“这想法真让人感到不安。”我说。

她停下脚步，望着我。“为什么，劳尔？我觉得很美妙啊。”

“绿色植物我倒是见过，”我说，“虽然能想象得出绿色的大气，但那很怪异。”

她微微一笑。“不一定只有植物是绿色的。生命会适应不同的环境……鸟儿，乘坐飞机的男男女女，驾着翼伞的你和我，人类会适应飞翔……”

“那还没有成真，”我说，“但是，我的意思是，在这样一个绿色的宇宙中，有人类、动物，以及……”

“活的机器。”伊妮娅说，“机器人……无数形态的人工生命……”

“是啊，人类，动物，机器，机器人，不管是什么……都会适应整个宇宙……可我不明白这怎么才能办到……”

“我们会办到的，”伊妮娅说，“不用多久将会有更多。”我们又走完了三百级台阶，停下来喘着粗气。

“除此之外，进化还有别的什么方向？”重新开始攀爬时，我继续问道。

“递增的多样性和复杂性，”伊妮娅说，“几个世纪以来，科学家一直在来来回回争论这一点，但从长远看，进化毫无疑问喜好这两个特点。而在这两点之中，多样性更为重要。”

“为什么？”我问。她肯定是厌烦了我一而再再而三地问为什么，就连我都觉得自己像是个三岁小毛孩。

“科学家过去认为基本的进化机制是大量复制，”伊妮娅说，“这被称为差异化。但事实上并非如此。当生命的逆熵能——也就是进化——增加时，生命的基础构造的多样性往往趋于减少。看看旧地的那些遗孤吧，比如说，同一种基础DNA，但也会有同样的基础构造：管状肠道、辐射对称、眼睛、进食口、两性……差不多是从同一个模子中刻出来的。”

“但你不是说多样性很重要么。”我纳闷道。

“的确是，”伊妮娅说，“但多样性不同于基础构造的差异化。一旦进化获得了一个良好的基础构造，便会扔掉各种变体，把心思集中在那个构造之上，用它创造出近乎无限的多样性……成千上万属于同一组别的种族。”

“三叶虫。”我明白了她的意思。

“是啊，”伊妮娅说，“到了……”

“甲虫，”我又说道，“各种各样该死的甲虫。”

伊妮娅透过面具朝我微微一笑。“没错，到了……”

“虫子，”我继续道，“我去过的每个星球上，都有一大群一大群该死的虫子，全都雷同。蚊子。种类无穷无尽……”

“你明白了。”伊妮娅说，“当生物体的基本构造定下来，新环境开放之后，生命便像是开进了快车道。以这些生物体的基本形态为基础，通过对多样性稍稍调整，生命便安身于这个新环境之下。新物种。自从星际航行成为可能之后，在过去的一千年里，植物和动物出现了成千上万个新物种……并不都是通过生物工程制造出来的，有些仅仅是被扔到了新的类地星球上，便以疯狂的速度适应了新的环境。”

“三枝杨，”我能回想起的只有海伯利安上的物种，“常蓝植物。雌木根。特斯拉树？”

“这些是本地物种。”伊妮娅说。

“这么说，多样性是好的。”我试图找回原先的谈话思路。

“多样性是好的，”伊妮娅说，“就像我说的，它能让生命转入快车道，开始漫无目的地绿化整个宇宙。但旧地物种中，至少有一种完全没有产生多样性……至少在他们居住的那些美好星球上没有。”

“我们，人类。”

伊妮娅严肃地点点头。“自从我们的克罗马农祖先灭了尼安德特人之后，我们就一直卡在这个物种上，”她说，“现在是迅速改变的大好时机，但霸主、圣神、内核之类的机构不接受这样的发展。”

“人类机构也有多样性的需求？”我问，“宗教呢？社会体系？”我想到了维图-格雷-巴里亚那斯B星球上那些帮助我的人，德姆・瑞亚和德姆・洛亚一家人。我想到了阿莫耶特光谱螺旋和这个部族社会复杂而费解的信仰。

“当然，”伊妮娅说，“看那儿。”

贝提克在一块大理石板前停下了脚步，那块石板上刻着一些字，既有中文，也有早期的环网英语：

峨峨东岳高，秀极冲青天。

岩中间虚宇，寂寞幽以玄。

非工非复匠，云构发自然。

器象尔何物，遂令我屡迁。

逝将宅斯宇，可以尽天年。

——谢道韫（大将王凝之之妻）

公元四百年

我们继续往上爬。抬头望去，在下一段阶梯的顶部似乎有一抹红色的东西。是通向泰山顶峰的南天门？我们也差不多该到了。

“美吧？”我说道，指的当然是这首诗，“对人类的制度来说，难道延续性不比多样性重要？”

“那当然重要，”伊妮娅同意，“但是在过去的一千年来，人类差不多一直在这么做，劳尔……在不同的星球上重塑旧地的制度和概念。看看霸主，看看教会和圣神，看看这个星球……”

“天山？”我说，“我觉得它很棒啊……”

“我也这么觉得，”伊妮娅说，“但所有的一切都是借用的。虽然佛教有那么一点演变……至少没有了过度崇信，恢复了具有早期标志的思想开放……但除此之外的其他东西都是在重现随旧地一同失去的东西。”

“比如说？”我问。

“比如语言、服饰、山名、当地习俗……见鬼，劳尔，就连这条朝圣旅途和玉皇庙都是，如果我们到得了那儿的话。”

“你是说旧地上也有一座泰山？”我问。

“当然，”伊妮娅说，“还有泰安、天门、龙口。三千多年前，孔子曾亲自爬过这座山。但旧地上的这条天梯只有七千级。”

“我倒希望爬的是那座山。”我已经不知道自己还爬不爬得动了。虽然一级级台阶都很低，但这数目就实在让人头疼。“不过我明白你的想法。”

伊妮娅点点头。“保留传统当然是好事，但一个健康的生命体是会进化的……不仅是物质上，还有文化上。”

“又回到了进化这个话题上，”我说，“你说过去几个世纪来我们忽略了进化研究，那到底还有哪些方向、趋势或目标？”

“还有不少，”伊妮娅说，“一个是个体数量的大量增加。生命喜欢纷繁复杂的物种，但它也喜欢数不胜数的数量。从某个意义上来说，宇宙就是为个体而造的。塔列森图书馆里有本书叫《进化的等级体系》，作者是旧地的斯坦利・萨尔斯。你翻到过么？”

“没有，我一直在看二十一世纪早期的全息色情小说，肯定是被我漏掉了。”

“嗯，”伊妮娅说，“萨尔斯用一句话巧妙地作了概括——‘在有限的物质世界中，可以存在无限数量的特殊个体，只要那个世界在不断扩大，而他们又能互相寄居。’”

“互相寄居，”我重复着，仔细思索着，“是啊，我明白了，就像寄居在我们肠道内的旧地细菌，被我们拖进宇宙的草履虫，还有我们体内的其他细胞……世界越多，人就越多……没错。”

“重要的一点是人越多，”伊妮娅说，“世界上曾有数千亿人，但在陨落和圣神期间的这三百年，宇宙的实际人口数量——驱逐者不算在内——已经趋于平稳。”

“啊，节育措施是很重要的，”我重复着圣神在海伯利安上宣传的东西，“特别是在十字形让人类活过一个又一个世纪的前提下……”

“没错，”伊妮娅说，“当人造永生到来时……物质和文化就变得愈发萧条。这是假设事实。”

我皱皱眉。“但不能因为这个理由拒绝延长人类的生命，对不对？”

伊妮娅的声音听上去似乎非常遥远，就好像她在思索什么更加宏大的主题。“对，”她说，“当然不能。”

“还有什么进化方向？”我问。红色的塔顶已经出现在我们上方，我暗自希望对话会让自己远离坠落山崖的恐惧。

“值得一提的还有三项，”伊妮娅说，“递增的特性，递增的互相依存性，递增的可进化性。这三者都非常重要，但最后一项是最为关键的。”

“什么意思，丫头？”

“我是说，进化本身也在进化。这是必需的。就可进化性自身而言，它也是一种继承而来的生存特质。各种系统——不管是生命系统还是其他——都必须学会如何进化，并在一定程度上控制自身进化的方向和速度。一千多年前，我们……我是说人类……差一点就做到了这一点，但内核却将它从我们手中夺去。至少是从我们大多数人手中夺去。”

“‘我们大多数人’，这是什么意思？”

“劳尔，我保证不出几天你就会明白这一切。”

我们来到了南天门，穿过其拱状的入口。这是一座红色的拱门，顶上是金色的塔状屋顶。对面便是天街，一条缓缓的坡道，通向隐约可见的山顶。事实上，天街只不过是一条在赤裸的黑石间开辟出的小径。我们就像是走在旧地没有空气的月球上——这儿的条件对生命来说是有点苛刻了。我刚要对伊妮娅说生命不会踏足到这种环境中，话还没出口，她便领着我们偏离了小径，来到一座小型岩石庙宇外。这座庙建在陡峭的悬崖和裂缝间，离山顶有几百米远。有一扇非常古老的气闸门，看上去像是来自极早期的种舰。让人惊讶的是，伊妮娅上前启动按垫的时候，它竟然真的能用。我们三人站了进去，外门旋转关闭，内门打开了。我们走了进去。

这是个很小的房间，光秃秃的几乎没多少东西，只有一个插着鲜花的华丽青铜壶，一张矮座上放着几根绿色的树枝，还有一尊美丽的雕像，是一个真人大小、穿着袍子的女子，似乎是用黄金制成的，曾经应该是金色的。女人脸庞丰满，神态安详，像是一名女神佛。她似乎戴着一顶叶子编成的镀金冠，脑后是一个黄金圆，就像是基督的光环，真是怪异。

贝提克脱下头盔说道：“有空气，气压正合适。”

我和伊妮娅褪下拟肤束装的兜帽。能正常呼吸真是太好了。

雕像脚底处放着一把香烛和一盒火柴。伊妮娅单膝跪地，拿起火柴，点燃一支香烛。熏香的气味非常浓烈。

“这是碧霞元君，”她抬头望着那金光闪闪的笑脸，同样露出微笑，“曙光女神。只要点上这支蜡烛，我便许下了一个求孙的心愿。”

我刚想笑，但马上就僵住了。她有个孩子，我的挚爱已经有了一个孩子。我的喉咙绷紧了，我不得不把视线挪开，但伊妮娅走上前，抓住了我的手臂。

“现在来吃午饭吧？”她说。

我已经忘了装在褐色袋子中的午饭了。要是戴着头盔和滤息面具，吃东西可不会那么容易。

于是我们坐在昏暗的光线下，在这间没有窗户的房间里，在缭绕烟雾和阵阵熏香的陪伴下，吃起了僧侣们为我们准备的三明治。

吃完后，伊妮娅重新打开内部闸门。“现在去哪儿？”我问。

“我听说山顶东边有处地方叫舍身崖，”贝提克说，“以前是一个诚心献身之地。据说只要从上面跳下去，就能立即和玉皇交流，保证你的心愿得到了却。如果你真想抱孙子，也可以从这儿跳下去。”

我目瞪口呆地盯着机器人。我以前从来不知道他有幽默感，顶多只是表现出一丝歪理。

伊妮娅大笑起来。“先去玉皇庙吧，”她说，“看看有没有人在家。”

到了外面，隔着一层拟肤束装望向清净纯透的一切，我立即被震撼住了。但由于正午日光毫无阻隔地猛烈照下，滤息面具也几乎变得模糊起来。就连影子也非常刺眼。

离山顶和玉皇庙大约还有五十米的时候，一个身影突然从岩石后的黑暗阴影中走出，挡住了我们的去路。我以为那是伯劳，于是傻傻地握紧了拳头，但紧接着便看清了那是什么。

站在我们身前的是一个个子非常高的男子，他穿着一身真空作战装甲，配着切枪。标准的圣神舰队海兵和瑞士卫兵装束。透过抗冲击面罩，我能看见他的脸——皮肤黝黑，面容坚定，寸头竟是一头白发。那张黑色的脸庞上有新添的青灰色伤疤，那双眼睛并不友善。他扛着一把海兵级多功能突击步枪，现在举了起来，对准了我们。拟肤束装的频段上出现了他的信号。

“站住！”

我们停下了脚步。

那高个子似乎也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

我的第一个想法是，圣神终于抓住了我们。

伊妮娅向前走了一步。“格列高里亚斯中士？”从拟肤束装的频段上传来她的声音。

男子昂起头，但并没有放下武器。即便在极度真空下，那把枪无疑也会完美地运作——不管是钢矛云、能量光束、带电粒子束、实弹，或是超动能武器。枪口正对着我的挚爱。

“你怎么知道我的……”高个子开口道，他似乎向后退了一步，“你是她。你是那个女孩，那个我们跨越无数星系寻找了那么久的女孩——伊妮娅。”

“没错，”伊妮娅说，“还有谁活着么？”

“三个。”名叫格列高里亚斯的男子说道。他朝右手边指了指，我勉强分辨出那儿有什么：一块黑色的岩石上留着一条伤痕，一堆黑漆漆的残骸，像是星舰的脱离舱。

“德索亚神父舰长在吗？”伊妮娅问。

我记起了这个名字。对德索亚和伊妮娅来说，十年前，他在神林上找到我们，将我们从尼弥斯手中救起，又将我们放走，我记起了他在登陆飞船无线电中的声音。

“嗯，”格列高里亚斯中士说，“舰长活着，但也差不多了。在我们那艘又旧又可怜的‘拉斐尔’号上，他被严重烧伤。要不是他昏迷了，让我有机会把他拖进救生船，他也早已和‘拉斐尔’一起化为灰烬了。还有两人受了伤，但神父舰长伤得最重，他快要死了。”他放下步枪，满面倦容地靠在上面。“真死……我们没有重生龛，我敬爱的神父舰长已经命我保证，在他死后将他轰成灰，而不是让他重生成一个没有头脑的蠢货。”

伊妮娅点点头。“你能带我见见他吗？我得和他谈谈。”

格列高里亚斯扛起沉重的武器，满面狐疑地望着我和贝提克。“这两位……”

“这位是我的挚友。”伊妮娅抓住贝提克的手臂。接着又握住我的手。“这位是我的挚爱。”

高个子点点头，转过身，带着我们爬上最后一段坡道，向山顶的玉皇庙挺进。

22

海伯利安离焦点星球天山几百光年远的地方，一位已经为人遗忘的老人从长久无梦的冰冻沉眠中苏醒，开始慢慢地觉察到周围的环境。他正睡在一张非触地式吊床上，一大摞维生组件包裹着他，仿若无数哺婴的猛禽轻轻抚触着他的身体，数以万计的管子、线缆和脐线正给他喂食、给他的血液解毒、刺激他的肾脏、用抗生素抑制感染、监控他的生命迹象，为了让他恢复生机，持续地侵犯着他的身体和尊严。

“啊，靠，”老头粗声粗气道，“我这么个老家伙，起个床可真他妈难受，简直就是在做吃屎般的噩梦。要是能从床上下来撒泡尿，我愿意付出一百万马克。”

“早上好，塞利纳斯先生，”诗人老头身旁有个女性机器人，她正通过一块漂浮着的生物监控器上观测着他的生命迹象，“你今天看上去精神好多了。”

“干这些蓝皮小娘们。”马丁・塞利纳斯嘟哝道，“我的牙呢？”

“还没长出来，塞利纳斯先生。”那个机器人说道。她名叫拉迪克，约有三百多岁……不过和飘浮在吊床中的木乃伊相比，这岁数还不及他的三分之一。

“随它去，”老头咕哝着，“反正也不会醒鸡巴太久。我睡了多久了？”

“两年三个月零八天。”拉迪克说。

这里是岩石塔楼的最高层，屋顶上的帆布已经卷了起来，马丁・塞利纳斯凝望着上方的天空。湛蓝色。从那淡淡的光线看来，应该是清晨或是傍晚。轻快飞过的辐射蛛纱闪着微光，但还没照亮它们半米长的薄脆翅翼。

“什么季节？”塞利纳斯勉强开口道。

“晚春。”那女性机器人回答。诗人老头的其他蓝皮机器人仆从陆续在房间内进进出出，做着难以理解的差事。只有拉迪克一直监控着诗人沉眠后苏醒的生命迹象。

“他们走了多长时间了？”他没必要特别解释所谓的“他们”是谁。拉迪克完全知道诗人老头指的是谁——不只是劳尔・安迪密恩，来到他们这座被遗弃的大学城的最后一个访客，还有女孩伊妮娅——早在三个世纪前，塞利纳斯就认识她了——而且他还希望有朝一日能再见她一面。

“九年八个月一星期零一天。”拉迪克说，“当然，都是按地球的标准算法。”

“咳咳。”诗人老头咕哝着。他仍旧凝望着天空。日光没有直接照射而下，而是透过卷至东部的帆布，泼洒在岩石塔楼的南墙上，但仍旧明亮得让他那垂老的双眼盈满了泪水。“我成了个黑夜老怪了，”他嘟哝道，“就像是吸血鬼德古拉。每隔几年从这该死的坟墓中爬出来，看看这个充满生机的世界。”

“是，塞利纳斯先生。”拉迪克没有反对，她在控制面板上改了几项设置。

“闭嘴，小娘们。”诗人说道。

“是，塞利纳斯先生。”

诗人老头呻吟起来。“拉迪克，我得等多久才能坐进悬椅？”

光着脑袋的机器人噘起小嘴。“还得等两天，塞利纳斯先生。也许两天半。”

“啊，真他妈见鬼，”马丁・塞利纳斯嘀咕着，“每次的复原工作都越来越花时间。总有一天我会醒不来的……这沉眠机器都不会有办法把我叫醒。”

“是，塞利纳斯先生，”机器人仍旧没有反对，“对于你的身体系统来说，每一次冰冻沉眠都越来越难熬，而且复苏和维生设备也太陈旧了。你说得没错，再来几次的话，你就再也醒不过来了。”

“哦，闭嘴。”马丁・塞利纳斯咆哮起来，“你真是个阴险可怕的臭娘们。”

“是，塞利纳斯先生。”

“拉迪克，你和我在一起有多久了？”

“两百四十一年十一月十九天。”机器人说，“按标准算法。”

“而你还没学会怎么泡上一杯香喷喷的咖啡。”

“没有，塞利纳斯先生。”

“但你还是放好了咖啡壶，是吧？”

“是，塞利纳斯先生。完全遵照你的指示。”

“是你妈的头。”诗人说。

“但在至少十二小时之内，你还不能从口中摄入液体，塞利纳斯先生。”拉迪克说。

“啊！”诗人说。

“是，塞利纳斯先生。”

几分钟的沉默，像是马丁・塞利纳斯又重新睡着了，但紧接着老头便说道：“那俩孩子有什么消息吗？”

“没有，先生，”拉迪克回答，“我们现在只能接入海伯利安星系的圣神通信网，而且，他们新使用的加密算法多数都很难破解。”

“有什么小道消息么？”

“就我们所知，还没有，塞利纳斯先生，”机器人回答，“圣神正处于动荡中……许多星系发生了革命，在偏地展开的针对驱逐者的圣战出了很多问题，在圣神疆域内也不断有战舰和运输舰发生起义运动……在一些高度加密和措辞慎重的信息内，有一些流言蜚语，提到了一个词：病毒感染源。”

“感染源，”马丁・塞利纳斯重复着，他微微一笑，露出空荡荡的牙床，“我猜，是那个孩子。”

“很有可能，塞利纳斯先生，”拉迪克说，“不过也有可能是那些星球真的发生了病毒性瘟疫……”

“不，”诗人几乎是猛烈地摇晃起脑袋，“是伊妮娅，是她的教义。就像北京流感一般蔓延开来，拉迪克，你不记得北京流感，对吗？”

“不记得，先生。”机器人说，她检查完读数，将组件设置到自动状态，“那事发生在我出生之前，在所有人出生之前。所有人，除了你，先生。”

照往常，诗人应该会吐出一长串脏话，但他仅仅只是点了点头。“我知道，我就是个怪物。只要掏两毛钱，就可以来看看这番杂耍……看看银河内最老的老家伙……看看这个会走路会说话的木乃伊……就像是……观赏一只苟延残喘的恶心怪兽。很怪，是不是，拉迪克？”

“是的，塞利纳斯先生。”

诗人嘟囔了一声。“啊，蓝皮小妞，别抱太大希望。在听到劳尔和伊妮娅的消息前，我可不会轻易咽气。我必须完成我的《诗篇》，在他们为我造出结局之前，我还不知道真正的结果。在我见到他们怎么做之前，我如何知道自己是怎么想的？”

“没错，塞利纳斯先生。”

“蓝皮小妞，别迁就我。”

“是，塞利纳斯先生。”

“差不多在十年前，那个小伙子……劳尔……问我他的任务是什么。我跟他说……营救伊妮娅……推翻圣神……摧毁教会的力量……不管地球在什么鬼地方，都把它带回来。他说他会帮我完成这些事。当然，当时他和我一样已经喝得烂醉如泥。”

“是的，塞利纳斯先生。”

“然后呢？”

“然后什么，先生？”拉迪克问。

“然后，有没有什么迹象表明他完成了这些他发誓要完成的事，拉迪克？”

“九年八个月前，从圣神的通信信息中，我们得知他和领事的飞船逃离了海伯利安，”机器人回答，“伊妮娅应该仍旧安然无恙。”

“是啊，是啊，”塞利纳斯嘀咕着，有气无力地挥着手臂，“但圣神被推翻了么？”

“就我们所知，还没有，塞利纳斯先生，”拉迪克说，“我刚才已经提到，圣神被一些小麻烦缠上了，从外世界来到海伯利安游玩的重生游客，数量也下降了一点，但是……”

“龟毛教会还在搞他们的僵尸事业？”诗人问道，原本微弱的声音稍微变强了一点。

“教会仍占有优势，”拉迪克回答，“接受十字形的沼泽人民和山区人民的数量每年都有增加。”

“干他娘的，”诗人骂道，“我想地球也没回到它该在的位置。”

“还没听到这件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拉迪克回答，“当然，我刚才说过，近年来我们的电子窃听术只限定在海伯利安星系内，而且自从领事的飞船载着安迪密恩先生和伊妮娅女士离开后，差不多十年来我们的解密技术都没有……”

“好吧，好吧，”老头说道，他的声音似乎又充满了极度的倦意，“让我进悬椅吧。”

“恐怕至少还得等两天。”机器人重复道，声音很平和。

“滚一边凉快去。”诗人又骂道，他飘浮在一堆管线和传感线缆中，“拉迪克，能推我到窗边吗？求你了。我想看看春天的茶马树和旧城的遗迹。”

“好的，塞利纳斯先生。”机器人回答。能为老头做些监控生命体征之外的事，她显得格外高兴。

整整一个小时里，马丁・塞利纳斯就那么望着窗外，极力控制着苏醒后的剧痛和心底里意欲回到沉眠状态的可怕冲动。晨曦微露，他体内的音频植入物将清脆的鸟鸣传到他耳内。诗人老头怀念他的义女，那个称自己为伊妮娅的女孩……他怀念他的挚友布劳恩・拉米亚，伊妮娅的母亲……在很久以前最后一次的伯劳朝圣途中，有相当长一段时间他俩都水火不容，势不两立……他想起他们当时互相讲述的故事，想起他们亲眼见到的一切……他想起光阴冢山谷中的伯劳，它那闪着红色的双眼……他想起那位学者……叫什么名字来着？……索尔……还有那个睡在襁褓中的婴孩，正逆着时光之路向虚无成长……他想起那位军人……卡萨德……对，卡萨德上校。诗人老头从没把军队的蠢驴放在眼里过……军队里的所有人……但卡萨德说了一个有趣的故事，也有一段有趣的生命经历……还有那位神父，雷纳・霍伊特，就是个白痴假道学，但是一开始那一位……那个双眼充满悲伤、带着皮本日志的人……保罗・杜雷……倒是一个值得大书特书的人……

晨曦慢慢灌进屋内，泻在马丁・塞利纳斯的身上，照亮他身上无数的皱纹和仿若羊皮纸般的透明皮肤，皮下的蓝色静脉毫发毕现，它们在富丽的光线下孱弱地搏动着，马丁慢慢地陷入了沉眠。他没有做梦……但诗人头脑中的一部分已经开始勾画从未完成的《诗篇》的下一个章节。

格列高里亚斯中士没有夸大其词。德索亚神父舰长在“拉斐尔”号的最后一役中遭受了严重的创伤和烧伤，濒临死亡。

中士已经把我、贝提克和伊妮娅领进了玉皇庙。这座建筑同这次会面一样怪异。庙外有一块巨大的无字石碑，表面非常光滑，伊妮娅曾简要提及这块碑的来历，它来自于旧地上原来的那座玉皇庙，数千年来它一直矗立在那座门外，虽有众多朝圣者络绎不绝地前来，但从未有人在上面题过字。庙内的殿院已经经过密封并加压，里面回声不绝，有一条岩石台阶绕过一块巨石（那其实是泰山顶峰）。在庞大庙宇的后部，建有一些为朝圣者而设的小型睡房和膳房，在其中一间房间中，我们见到了德索亚神父舰长和另两名幸存者。除了格列高里亚斯和垂死的德索亚，还有另两名男子：武器系统官单卡雷遭受了严重的烧伤，昏迷不醒；霍根・利布莱尔是四人中受伤最轻的，格列高里亚斯说他是“拉斐尔”号的“前任”副官，他只是断了左臂，那条胳膊被吊在吊带中，除此之外没有任何烧伤或受冲击而成的淤伤，但这名瘦削的男子身上有一丝宁静和孤僻的意味，就像是正处于休克中，或是正在沉思什么事情。

伊妮娅的注意力立刻回到了德索亚神父舰长身上。

屋内有几张为朝圣者设置的普通小床，神父舰长正躺在其中一张上，赤着上身，不知道是格列高里亚斯脱掉了他上身的制服，还是在遭受冲击波攻击或在重返大气层时就已经烧毁。裤子已经四分五裂，两条腿光着。他身上唯一一处没有严重烧伤的地方，便是胸膛上的十字形寄生物——它呈现出健康的粉红色，又显得相当恶心。德索亚的头发都被烧光了，脸上划上了一道道的疤痕，显然是液体金属和辐射所致，但我一下子就看出他曾是个容貌出众的人，最惹人瞩目的是那双清澈、充满忧虑的褐色眼睛，就算是正在经受一波波势不可挡的痛楚，那眼神仍旧充满了神采。有人已经给他全身上下敷上了烧伤药膏，用上了临时表皮疗伤药和液体消毒剂，并使用了救生船上的标准医疗箱静脉点滴，但这一切对这名垂死的神父舰长来说都不会有什么效果。我以前见过这样的烧伤情况，并不是都是发生在星舰遭遇战。在冰架战役期间，我有三个朋友受伤，由于没有医疗直升机救他们出去，所以他们几个小时后便死去了。他们的尖叫声恐怖得令人无法忍受。

德索亚神父舰长却没有尖叫，看得出来，他正强忍着剧痛，咬紧牙关不喊出声，那双眼睛紧紧盯着什么东西，直到伊妮娅跪到了他的身旁。

一开始，他没有认出她。“贝茨？”他咕哝道，“是……环系官……阿盖尔吗？不……你战死了。其他人也是……坡・丹尼斯……打算放下船尾救生船的以利亚……还有右舷船体破裂时的那几个年轻士兵……可你看上去……好熟悉。”

伊妮娅想要抓住他的手，但发现德索亚失去了三根手指，于是把手伸向污迹斑斑的毯子，贴到德索亚的手旁。“神父舰长。”她轻柔地唤道。

“伊妮娅，”德索亚说道，那双暗沉的双眼终于第一次聚焦在她身上，“你是那个孩子……那几个月来，我们一直在追你……我看着你从狮身人面像中出来。你是个不可思议的孩子。很高兴你还活着。”他将目光移至我身上。“你是劳尔・安迪密恩，我看过你在地方军服役的档案。我们在无限极海上差一点抓到你。”一波剧痛席卷过他的身体，神父舰长闭上双眼，牙齿紧紧咬着烧伤的血淋淋下唇。过了片刻，他睁开眼睛，继续对我说道：“我手里有一件属于你们的东西，一件私人装备，在‘拉斐尔’上。宗教法庭结束调查之后，便把它给了我。我死后，格列高里亚斯中士会把它还给你们。”

我点点头，但事实上完全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德索亚神父舰长，”伊妮娅低声道，“费德里克……能听见我的话吗？你还清醒吗？”

“能。”神父舰长喃喃道，“止痛剂……叫格列高里亚斯中士不要用……不想永远睡下去。不想平静地离开。”又是一波剧痛。德索亚的颈部和胸部的伤痕遍布，裂着一道道大口子，就像是烧伤的鳞片。他身下的毯子上已经流上了一大摊浓液。他闭上双眼，等着痛楚的潮水退去，但这次持续得更长。我突然想起自己经受肾结石的剧痛时是怎样蜷缩起身子的。我试图想象这个男人正遭受着怎样的折磨，但却想象不出。

“神父舰长，”伊妮娅说，“有个办法可以让你活下来……”

德索亚猛烈摇头，他已经不管这动作会带来多大的痛楚。我发现他的左耳几乎已经烧焦了。就在我看着他的时候，一小片焦片剥落下来，落在了枕头上。“不！”他大叫起来，“我和格列高里亚斯说了……不要不完全的重生……变成白痴，不男不女的白痴……”他咳嗽起来，露出焦黑的牙齿，不过那也可能是在大笑，“作为一名神父，已经受够了。总之……我已经厌倦了……厌倦了……”他举起手，用黑糊糊的右手指根拍了拍血肉模糊的胸脯上那粉红色十字形，“就让这东西和我一起赴死吧。”

伊妮娅点点头。“神父舰长，我不是说重生，我是说展开真正的新生，治愈。”

德索亚似乎想要眨眼，但他的眼睑已经烧得参差不齐了。“不想再做圣神的囚徒……”他挤出这几个字，每一次都艰难地吸上一口气后才说出话来，“把我……处决。我……应得的。杀了太多……无辜的……保卫……朋友的……男女。”

伊妮娅凑近了些，让德索亚看着她的双眼。“神父舰长，圣神还在追杀我们。但我们有一艘飞船，船上有自动诊疗室。”

格列高里亚斯中士原先正疲惫地靠在一面墙上，现在他迈步走向前。名叫单卡雷的男子仍旧昏迷不醒。霍根・利布莱尔显然正迷失于自己的不幸之中，没有任何反应。

伊妮娅又重复了一遍，这回德索亚终于听懂了。

“飞船？”神父舰长问，“你们乘着它逃亡的那艘古老的霸主飞船？没有任何武装，对吗？”

“对，从来就没有过。”伊妮娅回答。

德索亚又摇摇头。“那些大天使……飞船……突然扑向我们……肯定有五十多艘。现在应该……还有……不少。不可能……跃迁逃走……”痛苦再次袭来的时候，他闭上了参差不齐的眼睑。这一次，那剧痛几乎把他卷走了。等他回过神来时，就像是从什么遥远的地方回来的。

“没事，”伊妮娅低声道，“这件事用不着你担心，你就给我好好地待在医疗箱里。但在这之前，你只需要做一件事。”

德索亚神父舰长似乎已经累得说不上话，但他还是转过头，凝神倾听。

“你必须摒弃十字形，”伊妮娅说，“你必须放弃这种不死的方式。”

神父舰长焦黑的双唇动了动。“我很乐意……”他喘息道，“但很抱歉……一旦接受……十字形……再也……无法……放弃……”

“不，”伊妮娅细语道，“可以。如果你选择这么做，我能将它赶走。我们的自动诊疗室很老，如果你体内还有十字形寄生物，装置就无法治愈你。我们的飞船上没有重生龛……”

德索亚伸手向伊妮娅探去，用他那缺了三根手指、生满鳞片的手紧紧抓住伊妮娅保暖夹克的袖子。“我死也没关系……没关系……只要能把它赶走。把它赶走。如果……你能……帮我……我就能……像堂堂正正的……天主教徒一样死去……把它赶走！”他大声喊出了最后一句话。

伊妮娅转身望着中士。“有杯子吗？”

“医疗箱里有个大杯子，”高个子粗声粗气道，他摸索起来，“但我们没有水……”

“我有。”伊妮娅说着，从皮带上拿下保温瓶。

我以为那是酒，但事实上只是水，是我们离开悬空寺时带的，这趟漫长的旅途让那一切恍如隔世。伊妮娅没有费心去用酒精棉或消毒刀，她朝我招招手让我过去，从我皮带上拿下狩猎刀，在手指上迅速一划。我不由得缩了缩身子。鲜红的鲜血流了下来。伊妮娅将手指在透明的塑料杯中蘸了一蘸，仅一秒钟，几股浓稠的深红色血液便扭动着溶进了水中。

“喝下这个。”她对德索亚神父舰长说，同时扶起垂死男子的脑袋。

神父舰长喝了一口，咳了一声，又喝了一口。当伊妮娅让他重新躺回污迹斑斑的枕头上时，他闭上了双眼。

“不出二十四小时，十字形便会消失。”伊妮娅低声道。

德索亚又发出那刺耳的咯咯笑声。“我马上就要死了，不出一小时。”

“不出十五分钟，你就会进入自动诊疗室。”伊妮娅摸了摸德索亚完好的那条胳膊，“现在……好好睡一觉……但别死，费德里克・德索亚……别死。我们还有好多要谈的。我……我们……有一项重要的任务要交托给你。”

格列高里亚斯中士走了过来。“伊妮娅女士……”他开口道，顿了顿，拖着腿，接着咬牙继续道，“伊妮娅女士，我能喝那杯……水吗？”

伊妮娅看着他。“可以，中士……但你一旦喝了，就不能再拥有十字形了。永远不能。你无法再重生。并且还有其他一些……副作用。”

格列高里亚斯挥挥手，他已经下定了决心。“我已经追随了舰长十年之久。我以后也会继续追随他。”高个子拿起装着粉红色水的杯子，大口喝起来。

德索亚一直闭着眼睛，我以为他已经睡着了，或是因为疼痛而昏迷了，但是现在他又睁开了双眼，对格列高里亚斯说道：“中士，能把我们从救生船上拖出来的那个包裹给安迪密恩先生吗？”

“好的，舰长。”高个子走到屋子的角落，在一堆残骸中翻找了一阵。他拿起一个一米多长的密封圆筒，递给了我。

我望着神父舰长，德索亚似乎正处于昏迷和休克的状态下。“等他复原后我再看吧。”我对格列高里亚斯说。

中士点了点头，拿着杯子来到单卡雷身边，武器官昏迷不醒，嘴巴裂开着，中士往他口中倒了一些水。“单卡雷可能已经快撑不住了，你的飞船到达之前他可能就会死。”中士说，他抬起头，“或者，船上有两个诊疗箱？”

“不，”伊妮娅说，“只有一个，但它可以容纳三个人。你也能进去疗伤。”

格列高里亚斯耸耸肩。他走到名叫利布莱尔的男子身旁，把杯子递过去。但这个断了一条胳膊的瘦削男人只是盯着那杯水。

“也许等下回吧。”伊妮娅说。

格列高里亚斯点点头，他把杯子递还给她。“这位副官已经被我们拘禁，”中士说，“他是个间谍。是舰长的敌人。但神父舰长仍然冒着生命的危险把利布莱尔救出了船……舰长正是在救他时被烧伤的。但我想霍格并不太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这时，利布莱尔抬起了头。“我知道，”他轻声说，“我只是不明白。”

伊妮娅点点头。“劳尔，希望你没把飞船通信器弄丢。”

我在口袋里摸了一下，马上就找到了触显式日志通信两用装置。“我去外面发密光消息，”我说，“用拟肤束装。还有什么指示？”

“叫它快点。”伊妮娅说。

把半昏半醒的德索亚和完全昏迷的单卡雷搬到飞船上，是件相当棘手的事。外面近乎真空，而他们没穿太空服。格列高里亚斯中士说他原先是用了一个充气式运输球，才把他们从救生船的残骸中拖到了玉皇庙，但现在运输球已经坏了。在飞船开着反重力装置、喷着聚变焰尾、缓缓而降现身前，我有大约十五分钟的时间考虑这个问题，所以，当它最后终于到来时，我便命它直接降落在玉皇庙的气闸门前，将斜梯伸到门口，并将密蔽场扩展到气闸门和斜梯周围。接下来的事情就是从飞船的医疗室中搬来浮架，把伤员安全地转移到船上。单卡雷仍旧昏迷不醒。把德索亚搬到架子上时，他身上的皮剥落了几块。神父舰长动了动身子，睁开双眼，但没有出声。

虽然我们已经在天山上过了好长时间，但领事飞船的内部依然令人感到那么熟悉，不过这种熟悉就像是一个重复做的梦，这个梦是关于一座很久很久以前住过的屋子。把德索亚的武器官塞进诊疗室后，我们站到了全息显像井铺着地毯的地板上。一如以往，古老的施坦威钢琴还在，伊妮娅和贝提克也在，但却还有一个全身烧伤的高个子扛着一把突击步枪，一名前副官正在全息井的台阶上默默沉思，这景象真是怪极了。

“诊疗室诊断完毕，”飞船说，“由于他们体内存有十字形状的寄生物肿瘤，所以此时还不能进行治疗。是终止治疗，还是先进行冰冻沉眠？”

“冰冻沉眠，”伊妮娅说，“不出二十四小时，诊疗箱应该就能治疗了。在那之前，请稳住他们的情况。”

“明白，”飞船回答，接着他又说道，“伊妮娅女士？安迪密恩先生？”

“什么事？”我问。

“你们知不知道，自我刚才离开第三颗月亮的时候起，就一直有远程探测器在追踪我？就在此时，至少有三十七艘圣神战舰正朝这里赶来。其中一艘已经停泊了在星球轨道上，另有一艘刚刚在星系重力井内进行了霍金驱动跃迁，非同寻常的策略。”

“明白，”伊妮娅说，“别担心。”

“我敢肯定他们是要拦截我们，并加以摧毁，”飞船说，“在我们出大气层时就能办到。”

“明白，”伊妮娅叹了口气，“我再说一遍，别担心这事。”

“好。”飞船用一种我听过的最事务性的口吻说道，“目的地？”

“悬空寺东部六公里外的盆景山沟，”伊妮娅说，“悬空寺东部半空。”她朝腕表看了一眼，“飞低一点，飞船。保持在云层内。”

“光气云层还是水蒸气云层？”飞船问。

“你能飞行的最低云层，”伊妮娅说，“除非光气云会对你造成麻烦。”

“当然不会，”飞船说，“需要我绘制一幅穿越酸海的路线吗？虽然对圣神的深层雷达来说，这没任何影响，但这只需要一点的额外时间……”

“不必，”伊妮娅打断道，“就在云层内。”

我们在全息井中注视着这一切：飞船猛地投下舍身崖，冲进灰色的云层，潜了十公里，最后来到灰色的云层中。不出几分钟，我们就会抵达山沟。

我们坐在全息井铺着地毯的台阶上。我终于意识到自己还拿着德索亚给我的那个密封的圆筒，我把它拿在手里，不停转着它。

“打开看看吧。”格列高里亚斯中士说。这个大块头男人正慢慢脱下伤痕累累的外层战服。切枪光束已经融化了内层，我都不敢正眼看他的胸膛和左臂。

听到他的话，我犹豫了一下。我曾说过会在神父舰长复原后打开它。

“看看吧，”格列高里亚斯又说了一遍，“九年来，舰长一直想着要把这东西还给你。”

我想不出这会是什么东西。这个男人怎么会知道他有朝一日会再见到我？我是个穷光蛋……他怎么可能会有我的什么东西，还等了九年之久，只是想把它还给我？

我打开圆筒的封口，朝里面看去。像是什么卷起来的布匹。我抽出那东西，摊开在地板上，迟钝的脑子还没转过弯来。

伊妮娅欣喜地大笑起来。“我的天，”她说，“我做过各种各样的梦，从来没预见到这件事。太棒了。”

是霍鹰飞毯……是那块飞毯……差不多在十年前，它带着我和伊妮娅飞出了光阴冢山谷。我早已把它遗失……我花了几秒钟才记起这件事。九年前在无限极海，我和那个圣神上尉在飞毯上展开肉搏，他抽出一把刀，刺伤了我，还把我推下了海。后来发生了什么事？上尉被漂浮平台上的一帮自己人用钢矛枪误杀，他掉进了紫罗兰色的大海，霍鹰飞毯继续往前飞……哦，不，我记得平台上有个人截到了它。

“神父舰长怎么得到这东西的？”问题刚出口，我就马上知道了答案。德索亚当时一直在我们后面紧追不舍。

格列高里亚斯点点头。“神父舰长用它找到了你的血样和DNA样本，于是我们从海伯利安搞到了你的圣神服役记录。要是有压力服，我早就用这玩意儿把大家从那座没有空气的山上运下去了。”

“你是说它还能工作？”我按了按飞控线。这块霍鹰飞毯虽比我记忆中的更加残破，但却真的从地板上浮了起来，离地十厘米。“真想不到。”我说。

“我们正在山沟内升空，向你给我的坐标前进。”传来飞船的声音。

全息井中显示的景象慢慢开阔起来，洛京所在的山脉倏忽而过。飞船慢慢减速，悬停在一百米之外。三个多月前，飞船带我降落在天山星球时，降落地点正是眼前这个林谷山沟。只不过现在绿色的山谷中挤满了人。我看到了西奥、罗莫，以及来自悬空寺的其他人。飞船朝下降去，停在那儿，等着指示。

“降下阶梯，”伊妮娅说，“让他们都上船。”

“我想提醒你一下，”飞船说，“如果要进行长期的星际旅行，船上的沉眠睡床和维生设置最多只能容纳六人。而这个山谷中至少有五十人……”

“放下阶梯，让他们都上船，”伊妮娅命令道，“快。”

飞船没再出声，它执行了伊妮娅的命令。西奥打头，领着那帮难民爬上斜梯和环形阶梯，来到我们等待的房间中。

大多数留在悬空寺的人都在：几名寺庙僧侣，来自朵穆的卓莫错奇，前任士兵乐乐，罗莫顿珠也在，我们很高兴他的翼伞把他安全地带了回来，从他的笑容和拥抱看，他也相当的高兴。还有住持堪布拿旺扎西，占定，美仁，矻矻和恺伊，乔治和阿布，达赖喇嘛的兄弟桑坦，砖匠维奇・格罗塞和金秉勋，监工孜本夏格巴，林西吉普——他没以前那么阴郁了——还有高台装配工大滝治之和远藤健四郎，以及竹匠沃铁・玛耶和雅努斯・库提卡，就连洛京市长查理奇恰干布也在。但没有达赖喇嘛，多吉帕姆也不在。

“瑞秋去接他们了，”西奥说，她最后一个上船，“达赖喇嘛坚持要最后一个离开，金刚亥母留下来陪他。但应该快要来了，刚才我正想回去看看……”

伊妮娅摇摇头。“大家一起去。”

有这么多人，没办法让大家都安静地坐好。这些人在楼梯上乱转，有些人在图书馆那层呆站着，有些人逛到顶部的卧室，通过观景墙望着外面的景色，还有人到了沉眠舱和引擎舱。

“出发，飞船，”伊妮娅说，“目的地悬空寺。直接前往。”

对于飞船来说，直接前往的意思就是喷射出十五公里长的火焰，飞上高空，然后在最后一秒开动阻种器和主引擎，垂直往下降。整个过程花了大约三十秒钟，虽然内部密蔽场将我们好好保护着，防止把一切压成肉酱，但那些在楼上瞭望外部的人肯定是晕头转向了一番。我、伊妮娅、贝提克和西奥在全息井中注视着一切，虽然屏幕实在算不上很大，但那剧烈晃动的影像还是让我紧紧抓住了舱壁和地毯。飞船继续往下降了一点，最后悬停在寺庙建筑上空五十米外。

“啊，该死。”西奥骂道。

全息景象显示出一幅惊人的画面：一名男子正向底下的云层坠去。即使现在马上飞下去接住他也已经赶不及了，一秒钟之前他还在自由坠落，但下一秒他已经被云层吞没。

“是谁？”西奥问。

“飞船，回放并放大画面。”伊妮娅命令道。

卡尔・林迦・威廉・永平寺，达赖喇嘛的保镖。

几秒钟后，几个人影从正见塔楼中出现，来到最高处的平台。在不到一个月前，我也曾卖力地为伊妮娅建造这座平台。

“见鬼。”我大声说道。尼弥斯女魔头一只手拎着达赖喇嘛，走到了平台边缘，将手伸到了深渊之上。在她……在她身后……走来一男一女，是她的克隆人兄妹。接着，瑞秋和多吉帕姆也从平台的阴影中走出。

伊妮娅紧紧抓住我的胳膊。“劳尔，你想和我一起到外面去吗？”

她已经将瞭望台探了出去，但我知道她的意思并不单单是这个。“当然，”我一面说，一面想着，这是不是她的死亡？这是不是自她出生前就预见到的事？是不是我的死亡？“我当然会和你一起去。”我说。

贝提克和西奥也迈开步子，想和我们一起走到飞船的瞭望台上。“不，”伊妮娅说，“拜托了。”她抓了抓机器人的手，“朋友们，你们可以在里面观看这一切。”

“伊妮娅女士，我很想和你一起去。”贝提克说。

伊妮娅点点头。“但这是我和劳尔两个人的事。”

贝提克低了低头，接着马上回到了全息井中。图书馆和螺旋楼梯上的其余几十个人都没有说话，飞船也保持沉默。我和伊妮娅一起走到了瞭望台上。

尼弥斯仍旧将男孩拎在深渊之上。现在，我们正位于女魔头和她的兄妹俩上方，离她们只有二十米之远。我徒劳地思索着，她们能跳多高呢。

“嗨！”伊妮娅叫道。

尼弥斯抬头仰望。我又一次觉得正视她的目光，就像是正视一对空洞的眼窝，里面没有一丝人性的感觉。

“把他放下。”伊妮娅说道。

尼弥斯微微一笑，松开了抓着达赖喇嘛的手，男孩坠向深渊，但最后一刻，女魔头还是用左手抓住了他。“小毛孩，小心说话。”这名苍白的女子说道。

“让他和另外两个人走，我下来。”伊妮娅说。

尼弥斯耸耸肩。“你没必要下来。”她说，声调并没有提高，但隔着一大段距离，还是听得非常清楚。

“让他走，我下来。”伊妮娅重复道。

尼弥斯耸耸肩，他随手把达赖喇嘛丢过平台，就像是扔下了一片废纸。

瑞秋跑到达赖喇嘛身边，男孩受伤了，在流血，但还活着，她抱起他，转过身，怒目圆睁地望着尼弥斯和她的两兄妹。

“不要！”伊妮娅大叫。我从未听到过她如此这般的语调。那句话把我和瑞秋都震住了。

“瑞秋，”伊妮娅的声音又恢复了平静，“请把上师和多吉帕姆带回飞船。”这句话很有礼貌，但也混着命令的口气，不容人反对。瑞秋也没有反对。

伊妮娅下达命令，飞船朝下降去，并从瞭望台上伸下一条阶梯。伊妮娅开始往下走，我紧紧跟在后面。最后我们来到了竹杉木平台上……地上铺的木板有我出的一份力……瑞秋领着孩子和老妇人从我们身边经过，爬上了阶梯。经过伊妮娅身旁时，女孩摸了摸瑞秋的脑袋。阶梯慢慢缩回，最后恢复成原样。瑞秋和多吉帕姆站在上面，西奥和贝提克也来了。受伤的小孩已经被谁带进了飞船。

我和伊妮娅站在拉达曼斯・尼弥斯身前，距她两米远。她的两兄妹走上前，来到女魔头的两侧。

“就你们俩？”尼弥斯说，“你的那个什么跑哪儿……啊，在那儿。”

伯劳从塔楼的阴影中飘出。我说“飘出”，因为虽然它在移动，但并不是真的在走。

我屈伸手指。这最终决战实在是怎么看怎么不对劲儿。虽然我在飞船上脱掉了保暖夹克，但身上仍旧穿着傻傻的拟肤束装和攀登轭具。虽然大多数器件都留在了飞船上，但这身轭具和多层衣物，还是不利我的行动。

不利我的什么行动？我想道。我亲眼见过尼弥斯的身手。或者，更准确地说，我从未清楚地看见她的身手。她和伯劳在神林上搏斗的时候，我看到的只不过是一点朦胧的景象，接着是一阵爆炸，之后便什么也没有了。在我握紧拳头前，她就能砍下伊妮娅的脑袋，抽出我的肠子。

赤手空拳。飞船上没有什么武器，只有一把格列高里亚斯中士的瑞士卫兵突击步枪，还被我留在了图书馆那层。在地方军服役时，教官第一次叮嘱我们的话是：如果弄得到武器，就永远不要赤手空拳地战斗。

我左右四顾，平台上干干净净，空无一物，要是有栏杆，我就能扭一个下来当棍子，但就连这类东西也没有。这建筑物建得非常牢固，没有什么部件能轻易扯下。

我看了看左手边的悬崖壁，没有一块松动的岩石。虽然有几个岩钉和攀登螺栓埋在裂缝里——是当初建造平台和塔楼时敲进去的，后来我们也没有操心去把它们全部拔出来——但我想，我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拔出它们，就算拔出来也不可能当武器用。不过，这对尼弥斯来说很可能是小菜一碟的事，她只用一根手指就能把它们拔出来。面对这样一个女魔头，岩钉和螺母会有什么用呢？

这里找不到任何武器。我会赤手空拳而死。希望在她打到我之前，我能挥出一拳……至少是挥一下手。

伊妮娅和尼弥斯互相凝视着对方。女魔头没有朝她右侧十步外的伯劳看上一眼，她开口道：“你知道我要把你带回圣神，对不对，死丫头？”

“对。”伊妮娅说。她注视着魔头，目光炯炯有神。

尼弥斯笑了。“不过你觉得那全身长刺的怪物会再一次救你的命。”

“不。”伊妮娅回答。

“很好，”尼弥斯说，“因为它的确不能。”她朝两兄妹点了点头。

现在我知道了他们的名字——斯库拉和布里亚柔斯。我知道接下来我看到了什么，可按理说我不应该看到的，因为在那瞬间，三个尼弥斯魔头都开始相移。

本应出现的是一片稍纵即逝的铬影，接着是一片混乱，最后化为平静……但伊妮娅走上前，摸了摸我的脖颈后部，和往常一样，我感受到和她肌肤相触的电击感，但突然之间，光线发生了变化，变得更深、更暗，周围的空气也变得如水般深沉厚重。我意识到自己的心脏似乎停止了跳动，眼皮也不再眨动，呼吸也停止了。这些事听上去都会觉得恐怖，但当时我却毫不在意。

我已经戴上了拟肤束装的兜帽，从耳塞中传来伊妮娅的低语……或者，也许是她通过碰触我的脖子，直接将声音传达给了我。我说不清到底是怎么回事。我们不能和他们一样相移，也不能用它来战斗，她说，那是对缔之虚的滥用。但我能助大家看到这一切。

我们观看到的景象实在是太不可思议了。

海伯利安的恶魔举起四条手臂，朝尼弥斯的方向扑去，在尼弥斯的命令下，斯库拉和布里亚柔斯迅速扑向伯劳，将它拦在中途。就算视野已经被改变——飞船一动不动停在半空中，我们的朋友僵立在瞭望台上，眼睛一眨不眨，就像是一尊尊雕像，悬崖上有只鸟冻在浑厚的空气中，就像是封在琥珀中的昆虫——但伯劳和两个克隆生物突然做出的动作还是快得有些眼花缭乱。

在尼弥斯跟前一米外发出一阵可怕的撞击，但女魔头毫不动容，她已经变成一尊银面雕像。布里亚柔斯挥出一拳，力道猛得足以将我们的飞船一劈两段。但当接触到伯劳带刺的脖颈时，却被反弹了回来，发出的声音就像是慢动作回放的水下地震。就在这时，斯库拉给伯劳来了个扫堂腿，怪物向地上倒去，但它用两条胳膊紧紧抓住斯库拉，并顺势刺出另两只长着刀刃手指的爪子，插进布里亚柔斯的身子。

尼弥斯的两兄妹似乎很愿意接受这样的拥抱，他们咬动牙齿，挥舞指甲，一头扑向翻滚在地的伯劳。他们挥砍着刚硬的双手和胳膊，那锋利的边缘就像是切纸机一般，甚至比伯劳身上的刀刃和棘刺还要锐利。

三人疯狂地互相搏斗撕咬，在平台上翻滚，撞击岩壁，竹杉木屑被搅得飞向空中，悬停在三米之上。忽然间，三人都站起了身，伯劳的大嘴狠狠咬住布里亚柔斯的脖子，而斯库拉挥砍着攻向怪物的一条手臂，用力将其扭弯，似乎是折断了它的关节。伯劳仍旧紧咬布里亚柔斯不放，巨大的牙齿撕咬着银色人影的脑袋，接着，几乎就在同一时刻它转回身，直面斯库拉的进攻，但克隆兄妹俩已经紧紧抓住了伯劳头颅上的刀刃和棘刺，他们拼命将它朝后按去，我等着听他们扭断伯劳脖子的啪嗒声，等着那颗脑袋滚向远处。

然而，尼弥斯不知用什么办法发话了。快！干掉它！兄妹俩没有片刻迟疑，便冲向平台靠向深渊的栏杆一侧。我一下子明白了他们要干什么——把伯劳抛下去，就像刚才抛下达赖喇嘛的保镖那样。

也许伯劳也知道他们想干什么，因为那高大的怪物猛地将两个银铬身影抱在了怀里，兄妹俩举着爪子奋力挣扎，但它胸脯上的尖刺和手腕上的棘刺还是深深地扎进了他俩的能量场。三人组翻滚扭打，就像是某个分成三份的玩具，上紧了发条，锁定在动作超快的狂暴模式，开始了精神错乱般的表演，伯劳和身上两个被刺穿的身影互相踢打着撞破坚固的杉木栏杆，就像是撞上了湿纸板似的，最后疾速落向深渊，甚至在下落过程中还在扭打。

我和伊妮娅注视着眼前的场景：一个是满身闪亮尖刺的高大银色身影，还有两个矮小的手臂乱舞的银色身影，他们一起往下坠落，越变越小，坠进云层，最后被云海吞没。我知道，飞船上观看的人根本不会看到任何东西，只不过是三个身影突然从平台上消失，栏杆断裂，空荡的平台只剩三人：我、伊妮娅和尼弥斯。名叫拉达曼斯・尼弥斯的银色魔头转过面无表情的铬脸，看向我们。

光线突然发生了变化。微风重新开始吹拂，空气变稀薄，我的心又突然跳动起来……大声地跳动起来……我迅速眨了眨眼。

尼弥斯又恢复到了人类的形态。“那么，”她对伊妮娅说道，“我们结束这场小闹剧吧？”

“好。”伊妮娅说。

尼弥斯微微一笑，开始相移。

什么也没发生。那魔头皱了皱眉，似乎在集中注意力，但仍旧什么也没发生。

“我没法阻止你相移，”伊妮娅说，“但其他人能……并且他们也这么做了。”

尼弥斯像是被激怒了，但紧接着她哈哈大笑起来。“不出一秒钟，创造我的人就会搞定这一切，但我不想等那么久，就算不相移，我也能杀了你，死丫头。”

“没错。”伊妮娅说。从刚才那暴虐的混乱场面到现在，她自始至终笔挺站着，双腿开立，双手平静地摆在两侧，没有挪动一步。

尼弥斯露出一口细牙，但那些牙齿正在变长，变得愈发尖利，就像是从牙床和颌骨上长了出来，至少有三排。

尼弥斯竖起又白又长的双手和指甲，又伸长了十厘米，就像是闪闪发亮的尖钉。

她放下双手，用尖利的指甲剥去右臂的皮肉，露出某种金属质地的内骨，颜色看上去像钢铁，但却锐利异常。

“行了。”尼弥斯说道，她迈步朝伊妮娅走去。

我走到她俩之间。

“不。”我说，举起双拳，就像是一名即将开打的拳手。

尼弥斯露出一嘴利牙。

23

时间和运动似乎又慢了下来，我似乎又能看到相移状态下的一举一动了，但其实这只是肾上腺素和思想全神贯注的产物。我的头脑已经挂在了超速挡，感官异常警觉。我能够极为清楚地观看、感受、计算出每一微秒的变化。

尼弥斯向前迈了一步……与其说是向我走来，不如说是向我左侧的伊妮娅走去。

这更像是一局象棋赛，而不是战斗。如果我杀死这个冷酷无情的杂种，或是把她抛下平台，趁机逃走，那我就赢了。但她想赢的话，却并不必杀我……只需把我打倒，趁我无能为力之时杀死伊妮娅就行。伊妮娅是她的目标，一直以来都是她的目标。这个魔头之所以出现在这个世上，就是为了杀死伊妮娅。

象棋赛。尼弥斯刚刚牺牲了最强的两个子——魔头兄妹——干掉了我们的马，伯劳。现在，这三个棋子都已经从棋盘上抹掉，只剩下尼弥斯——黑皇后；伊妮娅，人类的皇后；还有伊妮娅的小兵……我。

这个小兵可能需要牺牲自己，但在那之前，他得先干掉黑皇后。他已经下定了决心。

尼弥斯正微笑着，牙齿又多又尖利。她的胳膊仍旧垂在两侧，长长的指甲闪闪发亮，剥去了皮的右臂就像是某种恶心的医学模型……但那里露出的东西不同于人类……不，完全不同于人类。那上臂内骨的刀锋竟反射着午后日光的光芒。

“伊妮娅，”我轻声说，“请退后。”我们现在在最高处的平台上，平台连着一条岩石走道和台阶，是我们一刀一刀凿出来的，通过它可以爬往悬岩走道。我想让伊妮娅离开平台。

“劳尔，我……”

“照我说的做。”我没有提高嗓门，但已经将这一生三十二年来所学到的所有命令语气都倾注了进去。

伊妮娅朝后退了四步，走到了岩石走道上。飞船仍旧停在上方十五米之外，瞭望台上有许多张脸孔正窥视着这里的一情一景，我很想用意志力驱使格列高里亚斯中士走出来，用突击步枪把这个尼弥斯魔头轰扁，但在那一张张凝视的脸庞中，却找不到中士黝黑的脸庞。也许他的伤让他更虚弱了，也许他觉得应该来一场公平的较量。

该死，我想，我不想要什么公平的较量，只要能杀死尼弥斯，随便什么方法都行。我现在很乐意接受任何人的帮助。伯劳真的死了吗？这可能吗？在马丁・塞利纳斯的《诗篇》中，伯劳似乎在遥远的未来败在了费德曼・卡萨德上校的手下。但塞利纳斯是怎么知道的？而且，对于一个可以在时间长河中自由穿梭的怪物来说，未来又是什么呢？要是伯劳没死，现在马上回来助我一臂之力，我将感激不尽。

尼弥斯又向她的右手边，也就是我的左手边走了一步。我向左边迈出一步，阻止她走向伊妮娅。在相移的状态下，这个魔头拥有超人的力量，移动的速度快得无法看清。她现在已经不能相移。我向上帝祈祷着。但她可能依旧比我……比任何人……都要快，而且强壮。我必须这么假设，她还有尖牙、利爪和锋利的手臂。

“准备好赴死了吗，劳尔・安迪密恩？”尼弥斯说，她重新抿上嘴唇，遮住了那一排排牙齿。

她的强项，可能是速度、力量和非人类的构造。比起人类来，她可能更像机器人。但几乎可以肯定的是，她不会感觉到疼痛，而且她还可能有什么内置的武器没亮出来。我完全不知道该怎么杀死她，或是废掉她……她的内骨是金属，不是真的骨头……虽然前臂的肌肉看上去极其真实，但可能只是纤维塑料或是粉红色的钢网。普通的打斗技巧很可能抵挡不了她。

她有什么弱点？我不知道。也许是过于自信。也许是她惯于在相移状态下杀敌……杀那些毫无还手之力的人。但九年半之前，她和伯劳干了一架，却打了个平手——哦，事实上是打败了它，因为她把这个挡着她抓伊妮娅的拦路虎送走了。最后德索亚神父舰长插手进来，极尽飞船十亿伏特的能量，将切枪光束照射在她身上，才阻止了她的毒手。

现在，尼弥斯抬起了手臂，蹲下身，张开利爪。这魔头能跳多远？她能跳过我的头顶，攻击到伊妮娅吗？

我的强项，只是在地方军时打了两年拳罢了，羞于一提，三分之一的比赛都是输的。不过军团里的人一直把赌注押在我身上。疼痛从来不会让我趴下，我当然感觉得到疼痛，但它从来不会让我趴下。当拳头击中我的脸，我会暴怒。在早期，如果被击中脸，我会被怒火冲得忘记所有的训练，当愤怒的血红迷雾消散，而且我还能站着时，我往往会赢得比赛。但我知道，现在那毫无理性的暴怒帮不上我的忙。如果我晕上一小会儿，这个魔头马上就会取掉我的小命。

打拳时，我的速度很快……但那已经是十多年前的事了。当时我也很强壮……但这么多年来，我从未正式训练过。在拳击场上，我能吃下重拳，这和屈服于疼痛不同……我从未在拳场上被人击昏过，即使曾有一位拳击好手好几次把我打倒在地，我都没有屈服，直至时间终了，裁判才叫停了比赛。

除了拳击，我还在费力克斯的一家大型九尾娱乐场当过保镖。但那多数是靠着心理优势，知道在不引起纷争的条件下，该怎么把讨厌的醉鬼送出门。就算出现少有的打斗，我也知道那是几秒钟就能解决的事。

在地方军时，我受过各种训练：徒手搏斗，近距离杀人，但这些事情就跟扛着刺刀冲锋一样遥不可及。

担任驳船夫的时候，我曾干过最严重的一架。对手是个男人，拿着一把长刀，准备把我大卸八块。我挺过了那场搏斗，但却被别的船夫打昏了过去。担任猎人向导时，曾有一名外世界游客拿着钢矛枪朝我杀来，我也挺了过去。不过我失手杀死了他，他重生后，便出庭状告我对他犯下的罪行。想想，这一切都是从那件事开始的。

在我所有的弱点中，这是最严重的一条——我打心眼里不想害人。除了和执刀船主以及手拿钢矛枪的基督徒猎人的打斗外，在我所有经历过的搏斗中，我都打心眼里抑制着自己，出手尽量不要过重，不要把对方打成重伤。

现在，我必须马上改变这一想法。眼前的这个魔头并不是人……而是个杀人机器，如果我不马上把它干掉，那它会反过来把我杀死。

尼弥斯朝我跃来，张着爪子，右臂向后伸展，像一把镰刀砍杀过来。

我朝后一跃，躲过了镰刀的攻击，也几乎躲过了她的利爪，不幸的是，左上臂的衬衣还是被划了一道口子，空中溅起滴滴鲜血。我没有退缩，马上跨出一步予以反击，朝她脸上连出三拳，出手迅速，力量凶狠。

就像跳来时一样，尼弥斯迅速跃后。她左手的长指甲上沾着鲜血，我的鲜血。她的鼻子被砸扁了，横斜在瘦削的脸庞上。她左眉处有什么东西被我打折了，可能是骨头，或是软骨，或是金属纤维。但那张脸上没有流血。她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自己的伤情，还在咧嘴微笑。

我朝自己的左臂看了一眼。伤口火辣辣地疼着。有毒？也许吧，下毒合情合理，但如果她真用毒，那我应该马上就要死了。她没有理由使用长效毒药。

我还站着。火辣辣的疼痛只不过是砍伤所致。一共四条，我想……很深，但还没有伤及肌肉。不碍事。集中注意力，盯着她的眼睛。猜她接下来的动作。

决不要徒手战斗。这是我在地方军学到的。近战时一定要找一把武器。如果武器坏了或丢了，就随手找找别的什么东西——石头，粗树枝，扯下的铁皮——就算操起一把石子，或是在指头缝里夹上钥匙，也比徒手来得强。教官经常跟我们说，指关节比下巴骨断得更快。如果迫不得已只能徒手搏斗，那就尽量用掌面劈，用手指戳，用钩爪攻击眼睛或喉结。

这里没有石头，没有树枝，没有钥匙……没有任何武器。这个魔头也没有喉结。我甚至怀疑她的眼睛也和大理石一样冰冷坚硬。

尼弥斯又朝左侧动了动，瞥眼望向伊妮娅。“小甜甜，我来喽。”这魔头朝我的朋友低声嘘道。

我用眼角余光瞄了一眼伊妮娅。她正站在平台外的山岩小道上，岿然不动，一脸无动于衷的表情。这不太像我心爱的那个人……照往常，她应该开始扔着石头，跳上敌人的后背……她可能会做任何事，反正不会让我一个人单打独斗。

劳尔，我亲爱的，现在是你表现的时刻。她的声音清晰地出现在我的脑中，就像是什么耳语声。

的确是耳语，声音来自拟肤束装兜帽中的拾音器。我身上仍旧穿着那该死的衣服，还有那了无用处的攀登扼具。我正要默声回答，但马上想起在天山的最高峰呼叫飞船时，自己已经和飞船的通信器连接了起来，通信器正放在我的上口袋，如果用它和伊妮娅说话，也会把所有的一切广播到飞船上。

我移到左侧，再一次拦住魔头的去路。现在已经没多少机动的余地了。

尼弥斯这一次的行动更快，她向左佯攻，接着朝我的右侧劈砍而来，右臂大张，挥向我的肋部。

我朝后跃去，但右下肋的皮肉还是被利刃划伤。我急急闪避，但她的爪子一闪而过，左爪直接冲着我的眼睛刺来，我又连忙闪开，但她的手指还是切掉了我的一块头皮。空气中马上弥漫起一股血腥味。

我踏出一步，右臂反手挥出，朝她劈将而下，就像是在挥舞一柄大锤。我的拳头重重砸在她的下巴近脖颈处，瞬时间，人造血肉被砸得稀烂，但皮下的金属和管道却没有弯折。

尼弥斯的镰刀手、爪子和左手重新挥来，我跳开了。她完全扑了个空。

我迅速向前，冲她的膝窝踢去，希望能把她踢飞。我们离远端折断的栏杆有八米远。如果我能将她扑倒在地……就算是和她同归于尽……

但那一踢就像是踢中了一根钢铁支柱，我的腿都麻了，但她却岿然不动。那根内骨上滴淌着黏液和血肉，可她没有挪动一步。这魔头至少比我重一倍。

尼弥斯回踢了一脚，这一下踢断了我左肋的一根肋骨，或是两根。我听见骨头断裂的声音。我一下子接不上气来。

我晕头转向地朝后退去，心里含着半分期待，希望那里有一根拳台的绳索供我倚靠，但那里只有岩石峭壁，一堵坚硬滑溜的峭壁。一根岩钉戳中了我的后背，疼得我几乎晕厥。

但我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

吸气的感觉就像是在呼吸烈焰，我快速而痛苦地吸了几口气，确认自己还能呼吸，试图接上气来。感觉尚还幸运——断掉的肋骨应该没有刺穿左肺。

尼弥斯张开臂膀，不让我逃走，慢慢朝我走来。

我迈步走进她邪恶的怀抱，走进她臂膀刀刃的切面内，我使出浑身的力气，将拳头砸向她的脑袋。她的耳朵被打烂，这一次一股黄色的液体飘进了空中。但在那淤青的血肉下，我感觉到她硬如恒钢的头骨。连我的手都反弹了回来，弄得我踉踉跄跄朝后退，手和拳已经使不上劲了。

尼弥斯一跃而起。

我朝后跳去，跃上一块岩石，继而双脚飞出，趁她下落时，我使出全身的力气，踢中她的胸部。

尼弥斯一头朝后飞倒，但在此过程中，她还是舞了一通手臂，砍中我的扼具、夹克、拟肤束装，以及我的胸部肌肉。伤口在右胸，还好通信线没有被割断。

她来了个后空翻，双脚着地，那里离平台的边缘还有五米远。我根本没办法把她推下去。她可不会按我的规则玩这场游戏。

我举起拳头，朝她冲去。

尼弥斯举起左手，钩起利爪，朝我迅速攻来，像是要给我来个开膛破肚。我险些撞上这致命的一击，幸好我马上停住了。魔头张开右臂，准备将我砍成两半，我原地飞身一转，使出全力朝她扁平的胸部踢去。

尼弥斯哼了一声，咬向我的腿，下颚像巨犬般咔嚓一声合住。利牙咬掉了我的鞋跟和鞋底，还好皮肉侥幸逃过一劫。

我稳住身子，重新箭步向前，左手紧紧抓住她的右腕，不让镰刀手臂伤及后背和脊椎，并踏前一步，一把抓住她的头发。她张着嘴，咬向我的脸，一排排牙齿森然出现在我的正前方，我和她之间的空中全是她那黄色的唾液和鲜血替代物。我们在那儿原地旋转着，就像两个狂暴的舞者竭尽全力倚靠着对方，我拼命将她的脑袋朝后压，但她稀疏的短发沾着我的鲜血和她自己的润滑物，非常滑，不太好抓住。

我重新冲压向她的身体，让她失去平衡，顺势将手指移向她的眼窝，上臂和上身使出全力，朝后牵扯。

尼弥斯的脑袋被我扯得不断向后歪斜，三十度，五十度，六十度，我应该听见了脊髓的折断声，八十度，九十度。她的脖子被弯下，已经和躯干呈直角，大理石眼珠抵在我绷紧的指尖上，冰凉冰凉的，大咧着的嘴巴张得愈发狂野，牙齿恶狠狠地咬向我的上臂。

我松开了她。

她鱼跃向前，就像是被什么强力弹簧弹了起来。她的爪子深深插进我的后背，剐伤了我两扇胛骨之间的骨头。

我蹲伏下身，以短拳猛击她的腹肋。两下，四下，六下，拳速飞快，施力精准，我用头顶住她血肉模糊的胸部，鲜血从撕裂的头皮上流出，两人身上全是。她胸部或膈膜处有什么东西发出噼啪一声，从口中吐出一些黄色的液体，呕在我的脖子和肩膀上。

我踉跄后退，她咧嘴朝我奸笑，利牙闪着微光，泡沫状的黄色胆汁从她的下巴流下，滴向本已非常湿滑的平台地面。

她尖叫一声，仿佛行将熄火的锅炉在嘘嘘地冒出蒸汽。她再一次朝我疾冲而来，镰刀手臂在空中挥舞出无形的剑弧。

我朝后跃开。离伊妮娅所在的岩壁和小道还有三米远。

尼弥斯反手挥舞起来，那条前臂竟成了螺旋桨，像是钢铁钟摆般发出嗖嗖的声音。照这势头，她想把我赶到哪里都没问题。

她想要我的命，或是把我从她面前踢开。她想要伊妮娅。

我再一次朝后跃去，刀刃这次切断了腰部以上的衣物。我朝左边一跃，方向转向岩壁，而不是小道。

就在那一瞬间，伊妮娅的身前变得毫无保护。我已经不再拦在她和魔头之间。

尼弥斯的弱点。我把一切……包括伊妮娅……赌在了这一点之上：这魔头天生就是个嗜血者。猎杀近在咫尺，她无法抵制杀死我的冲动。

尼弥斯挥舞着朝她的右手方前进，一面保留着跳向伊妮娅的可能，一面把我逼向岩壁。镰刀朝我的脑袋反手挥来，看样子要来个干净利落的斩首行动。

我失足绊了一下，连滚带爬向左侧前进，远离伊妮娅。现在，我来到了舞台上，双腿连连打颤。

尼弥斯骑上我的身体，黄色的液体滴溅上我的脸庞和胸部。她举起镰刀手臂，大叫一声，劈将下来。

“飞船！着陆在平台上。不要提问，立即执行命令！”

我在尼弥斯的两腿间挣扎，同时气喘吁吁地朝通信器发出指令。魔头的刃臂重重砍中坚硬的竹杉木。一秒之前，我的脑袋还在那个地方。

我仍旧被她压着，但她的刃臂已经深深扎进厚实的木头中。在那几秒间，魔头弯下腰，用另一只爪子和我搏斗，她已经没有力量抽出扎在木头中的利刃。一个黑影赫然压在我们身上。

魔头的左手指甲从我脑袋右侧划过，差一点切掉我的耳朵，剐破我的颊骨，那一击离颈静脉仅有毫厘之差。我的右手高举着，托着她的下巴，试图压住那张嘴，不让利牙咬中我的脖子和脸。但是魔头的力气比我大多了。

要想活命，就必须从她的胯下脱身。

她的前臂仍旧卡在平台的地板中，但这倒对她有利，让她锚定了身子。

黑影愈发暗沉。最多还有十秒。

尼弥斯的爪子将我全力托举的双手扫开，用力将刃臂从木头中抽出，她踉踉跄跄站起身。眼睛向左手边望去，伊妮娅正站在那儿，毫无防卫。

我翻滚着从尼弥斯的身下逃脱……同时也在远离伊妮娅……把我的挚爱毫无防备地暴露在魔头身前。我扒着冰冷的岩石，站起身。我的右手已经废掉了——在刚才搏斗的最后几秒间，手筋被切断了。于是我举起左手，从轭具中拉出安全绳索——现在只能希望它还完好无损——将锁扣扣上岩钉，只听见一声金属的啪嗒声，就像是手铐扣了起来。

尼弥斯向左侧转去，她已经不再睬我，黑色的大理石状双眼牢牢地盯着伊妮娅。我的挚爱仍旧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飞船着陆在了平台上，并按命令关闭了反重力装置，船身的全部重量都压在了木地板上，正定塔楼噼里啪啦地发出一阵被压垮的声音。飞船的古老翅翼几乎占据了整个空间，仅仅漏掉了我和尼弥斯。

魔头回头朝耸现在她头顶的庞大黑色船体望了一眼，显然没有放在心上，她蹲下身，准备朝伊妮娅跳去。

在那片刻，我以为竹杉木会支撑住……我以为整个平台比伊妮娅估计的要牢固，也比我的经验所认为的要坚韧……但在刹那之间，平台发出了一阵可怕至极的崩塌声，正定平台的整个顶部和大多数通向正念塔楼的台阶都从山体上崩塌。

飞船也开始坠落，原本在瞭望台上观看着的人们都匆匆退进了飞船。

“飞船！”我冲着通信器喘吁道，“悬停住！”接着我把注意力放回尼弥斯身上。

她身下的平台分崩离析地坠落。她朝伊妮娅跃去，我的挚爱没有退后。

幸好平台崩塌了，尼弥斯没有完成跳跃。魔头跳了个空，离终点还剩一点距离，她朝下落去，但尖利的爪子重重砸中岩石走道，火花飞溅之下，她稳住了身子。

平台还在崩裂，众多碎片翻滚着坠向深渊。有些东西砸中了底下的主平台，一路扯裂了许多无辜的东西，遍地都是残骸。

尼弥斯在岩壁上晃荡，爪子和两腿在那儿胡乱抓着，伊妮娅就在她上方一米外。

我手头的安全绳有八米长，虽然左臂还能用，但满手的鲜血让绳索非常滑溜，我把绳索放出几米，从我身处的悬崖上蹦离。

尼弥斯还在往上爬，爪子已经伸到了小道之上。她找到了一条山垄或裂缝，把自己往上拉，就像是一个想要征服悬岩的资深登山家。她弓着身子，双足在岩石上乱蹬，爬向高处，还想一跃而起，跳向伊妮娅所在的小道。但伊妮娅仍旧没有动弹一下。

我摇摆着朝远离尼弥斯的方向荡去，在岩石上跳跃，由于靴子被尼弥斯扯掉，我赤裸的脚底踏在湿滑的石头上，感觉到一阵阵撕裂般的疼痛。支撑我的绳索已经在刚才的搏斗中受损，不知道它还能支撑几分钟。

我拉紧绳索，像钟摆般向远离尼弥斯的方向荡去，荡向高空。

尼弥斯爬上伊妮娅所在的小道，屈膝，起身，离我的挚爱只有一米的距离。

我向高处荡去，右肩被岩石擦破，刹那间我顿感大事不妙，觉得速度和绳索都不够用，但又觉得似乎可以，勉强可以。

就在尼弥斯转身的时候，我向上一荡，双腿大张，跃向她的后背，接着我脚踝交叉，紧紧夹住了她。

她大叫一声，举起了镰刀臂。我的下腹暴露在外，毫无防备。

但我没有顾及这一切，没有顾及散开的绳索和身上无处不在的疼痛，我紧紧抱住她，任重力和动能将我们向后甩去。她比我重，在那可怕的一秒间，我就那么倒挂在那儿，而魔头毫不退让。但她也没有重新找回平衡，她在悬崖边摇摇晃晃，我向后弓着身子，试图将重心挪到正在流血的肩膀上。现在，尼弥斯已经远离了走道。

我马上张开双腿，放开了她。

她挥动镰刀臂，我朝后闪躲，差一点被划破肚皮。魔头没有收住冲势，离走道和岩壁越来越远，一头掉进了平台崩裂的空洞中。

我沿着悬崖壁一路跌跌撞撞，想要收住冲势。安全绳索断了。

我立即四肢张开趴在岩壁上，但还是不住地往下滑去。我的右手已经使不出力，左手手指也仅抓到一条狭窄的支撑点……而且还没有抓住……下滑的速度渐渐快起来……左足踏到了一条一厘米宽的突岩，加上摩擦力的共同作用，下滑终于止住，我紧紧贴在岩壁上，朝左后方望去。

尼弥斯正张牙舞爪地往下掉，她不停地用爪子和镰刀扎向底部平台的剩余边缘，想要改变下落的轨迹。

但还是差着四五厘米。下落将近一百米后，她砸中了一块突出的岩石，被弹了出去，以至于离峭壁更远。云层就在下面等着她。在她一千米之下的下方，阶梯、支柱、木梁和平台柱已经坠进了云层。

尼弥斯尖叫起来，那是一声极度震惊的尖叫，充满了极度的愤怒和挫败。回声在四周的山岩间回荡。

我已经快支撑不住了，我失血过多，伤痕累累。我感觉山壁在胸下、脸下、手掌下、肌肉绷紧的左足下慢慢滑动。

我朝左方望去，想和伊妮娅说再见，只要能看到她，我就心满意足了。

就在我朝下坠去的时候，她伸出手臂抓住了我。在我看着尼弥斯坠落的时候，她竟然沿着陡峭的山壁徒手爬到了我的头顶。

我顿时惊恐万分，心脏猛烈跳动起来，生怕我的重量会把我俩都拉下山去。我感觉自己在滑落……感觉到伊妮娅有力的双手在滑脱……我全身上下都是血。但她没有放手。

“劳尔。”她开口道，声音颤颤巍巍，但充满了感情，没有一丝疲惫或恐惧的感觉。

现在，她只有一双脚扒在悬崖上，那是我俩的唯一支点。她松开左手，向上一甩，把身上的安全绳紧扣在那个左右摇摆的锁扣上，后者仍旧连着岩钉。

我俩一同滑下，皮肤被磨得生疼。伊妮娅立刻用双臂抱住了我，两腿将我夹紧。这真像刚才我紧拥尼弥斯的场面，但这回这个动作的驱动力是爱，是求生的激情，而不是恨，不是杀人的冲动。

我们下落了八米，最后安全绳吊住了我们。不知道我这么重的重量会不会把岩钉拉出来，或是把绳索扯断。

我们弹了三下，最后空吊在深渊之上。岩钉支撑住了。安全绳支撑住了。伊妮娅也没有脱手。

“劳尔。”她又叫道，“我的天，我的天。”我感觉她在拍我的头，但马上意识到她是想把我扯破的头皮放回原位，想要按住我扯裂的耳朵，不让它掉下来。

“没事的。”我想张口说话，但发现嘴唇也在出血，而且肿得不行。我必须向飞船下令，但都无法清楚地发音了。

伊妮娅明白了。她凑向前，对着我兜帽上的拾音器低声说道：“飞船，下来，过来接我们。赶快。”

黑影压下，仿佛要把我们压垮。人群又来到了瞭望台上，一只只眼睛睁得大大的，巨大的飞船飘浮在三米开外——现在，我们的前后都是一堵灰色的悬崖——从瞭望台上探出一条木板。一只只友好的手将我们拉进安全之地。

伊妮娅一直用手臂和双腿抱着我，直到众人把我们从瞭望台运到飞船中，进入铺着地毯的内部，不再有坠落的威胁。

我隐约听见飞船的声音。“星系内有战舰正朝我们疾速飞来。其中一艘就在西方一万公里外的大气层上，并……”

“离开这儿。”伊妮娅命令道，“笔直升空，离开这儿。我马上给你星系内坐标。走！”

聚变引擎轰鸣起来，我觉得头晕目眩，于是闭上了双眼。我微微感觉伊妮娅在吻我，在抱我，在吻我的眼皮以及血淋淋的额头和脸颊。她在哭。

“瑞秋，”伊妮娅的声音从遥远之地传来，“可不可以给他做个诊断？”

除了我的挚爱，又有几根手指稍稍摸了我一下，我感到阵阵刺痛，但这些感觉都越来越遥远。冰冷的感觉正在降临。我想睁开双眼，但两只眼睛都已经被血粘住，或是肿了起来，完全睁不开。

“这些表面上看起来很严重的伤口，其实并无大碍。”我听见了瑞秋的声音，既轻柔，又很严肃，“头皮的伤口，耳朵，断腿，等等。但我觉得还有内伤……不单单是折断的肋骨，还有内出血。背上的那几条抓伤还伤及了脊椎。”

伊妮娅还在哭，但她的声音还是充满了命令的口吻。“你们几个人……罗莫……贝提克……帮我把他搬到医疗箱那里。”

“抱歉，”说话的是飞船，它的声音就在我的意识边缘游荡，“自动诊疗室的三台容器都已经满了。格列高里亚斯中士受了内伤，昏倒了，他已经被转移到第三个容器中。三名病人现在都在全面的维生支持中。”

“该死，”伊妮娅气喘吁吁地说道，“劳尔？我亲爱的，能听见我说话吗？”

我想要回话，跟她说我没事，别为我担心，但肿胀的嘴唇和脱位的下巴只能发出一个大舌头般的呻吟。

“劳尔。”伊妮娅继续道，“我们得摆脱那些圣神飞船。亲爱的，我们要把你搬到一个沉眠箱里，你得在里面睡上一小会儿，直到医疗箱腾出空位。劳尔，能听见我说话吗？”

我决定不再说话，勉强点了点头。感觉额头似乎有什么东西挂了下来，就像是一顶湿漉漉的、没戴正的帽子。是我的头皮。

“好吧，”伊妮娅说。她凑近了些，朝我剩下的那只耳朵低语道，“劳尔，我爱你。你会没事的。我知道的。”

几双手抬起了我，搬着我，最后把我放在了什么又冷又硬的东西上。疼痛肆虐着，但已经感觉很遥远，不再让我挂怀。

在他们关上冰冻沉眠箱的盖子前，我清楚地听见了飞船平静的声音：“四艘圣神战舰正在向我们发信，说如果十分钟内不关闭引擎，就摧毁我们。请允许我提一下，我们现在离跃迁点至少还有十一小时的路程。四艘圣神战舰都在火力射程内。”

我又听见了伊妮娅充满倦意的声音。“飞船，按我给你的目的地坐标，继续前进。不要对圣神战舰作任何回复。”

我很想笑。这事儿我们以前干过——尽管情况极为不利，但还是设法逃脱了圣神战舰的追捕。这么多年来，我慢慢学会了一件事，如果我能说话，而且头脑清晰的话，我很愿意向伊妮娅述说一下——不管你多少次战胜了这些不利条件，它们最终都会追上你的步伐。我把这件事看作是一个小小的启示，逾期的顿悟。

但是现在，冰冷的感觉爬过我的全身，进入我的体内——冰冻住我的心、头脑、骨头和肚子。我只能希望这是冰冻沉眠的作用，虽然我记得上一次进入冰冻沉眠时并没那么快。如果这是死亡，那么……啊，就让它放马过来吧。但我很想再看伊妮娅一眼。

这是我最后一个念头。

24

坠落！心脏猛烈地跳动，我猛然惊醒。我似乎来到了另一个不同的宇宙。

我正漂浮着，而不是坠落。起初，我以为自己是在汪洋大海，一片浮力很强的咸海之上，就像是胎儿漂浮在黑漆漆的咸海上，但紧接着我便意识到，这个世界没有一丝重力，周围没有波浪和海流，四周的介质并不是水，而是醇厚的黑漆漆的光。在飞船里？不，我是在一个又大又空旷的空间中，很黑，但是有一圈圈光线。这是一个空空荡荡的椭圆形球体，宽十五多米，周围是羊皮纸似的薄壁，透过它，能看见一颗璀璨的太阳射出隐约的光芒，四面八方是一些非常复杂的东西，像是某种巨型的有机构造体，弯弯曲曲地延伸向远方。我虚弱地挪了挪飘浮着的双手，摸向脸庞、脑袋、身体和臂膀……

我在飘浮，仅有一根极为轻便的轭带悬系着我，带子另一头连接到弯曲内壁上的一个茎蒂上。我赤着双足，身上只穿了件软软的棉袍，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睡衣？病服？

我的脸嫩嫩的，能摸到一些隆起，可能是伤疤。头发没有了，头皮光秃秃的，显然也有伤疤。耳朵还在，但非常柔软。透过昏暗的光线，能看见手臂上有不少浅淡的伤疤。我拉起裤腿，看着原先严重断裂的小腿，已经治愈，而且长得很坚固。我摸了摸肋部，嫩嫩的，不过没有损伤。看来我终究还是进了医疗箱啊。

我肯定是大声说出了这句话，因为附近有一个漂浮的身影突然发话了：“没错，你终究进去了，劳尔・安迪密恩。不过动了几项手术，是以老式的手法做的……我做的。”

我吃了一惊——在茎蒂的牵拉下浮起身。这不是伊妮娅的声音。

那个黑漆漆的身影飘近了些，我认出了此人的身材和发型，还有那声音。“瑞秋。”我说道。嘴巴很干，嘴唇开裂，我几乎是呱呱地叫了出来，而不是在说话。

瑞秋又飘近了些，递给我一只挤压瓶。我挤了挤，一开始出来的几滴液体都变成了上下翻滚的小球，好几个都撞在了我的脸上，但我很快掌握了窍门，把他们挤进张开的嘴巴中。水凉凉的，好喝极了。

“两个星期来，你一直在通过静脉摄入液体和营养物，”瑞秋说，“现在已经能直接饮用，是件好事。”

“两个星期！”我大吃一惊，接着左右四顾了一番，“伊妮娅呢？她……他们……”

“大家都没事。”瑞秋说，“伊妮娅很忙。最近这两星期，她很多时候都在这儿陪你……照看你……但有时候她不得不和闵孟还有其他人出去一下，那时候就由我在这儿照顾你。”

“闵孟？”透过透明的墙壁，我朝外凝视。一颗明亮的恒星，比海伯利安的小。从这个椭圆形的舱室开始，这个有机构造体伸出许多不可思议的几何体，它们一路蜿蜒着朝远处延伸而去。“我在哪儿？”我问，“我们怎么到这儿的？”

瑞秋咯咯地笑了起来。“我先回答你第二个问题，你就会马上知道第一个问题的答案。伊妮娅让飞船跃迁到了这个地方。德索亚神父舰长，他手下的格列高里亚斯中士，还有那名军官单卡雷，他们知道这个星系的坐标。虽然他们都昏迷了，但另一名幸存者，那名囚犯，霍格・利布莱尔，知道这地方藏在哪里。”

我又朝薄壁外望去。这个构造体似乎非常庞大，从这个荚舱开始，有一些栅格结构的东西向四面八方延伸出去，有些处于亮光中，有些位于黑影下。这么庞大的东西，怎么可能被藏起来，又是谁藏的？

“及时跃迁离开，怎么办到的？”我嗓音沙哑地叫起来，接着又吞了几个小水球，“我们不是被圣神战舰包围了么？”

“没错，”瑞秋说，“的确是这样。在他们摧毁我们之前，我们绝对没办法飞到霍金驱动的跃迁点。来——你已经不需要再连着墙壁了。”她扯掉了茎蒂，让我自由飘浮着。但就算在零重力下，我仍旧感觉极度虚弱。

我转了转方向，在昏黑的光线下正面对着瑞秋。“那么，我们到底怎么来这儿的？”

“其实不是跃迁，”年轻女子说道，“当时伊妮娅将飞船的目的地定向太空中的一个位置，从那儿，我们直接远距传输到了这个星系。”

“远距传输？！难道还有能用的太空远距传送门？就像霸主军部飞船以前用的那些？不是全都已经在陨落期间被毁了么？”

瑞秋摇着头。“没有远距传送门，什么也没有。只不过是一个离第二颗卫星几十万公里远的随意的点。那真是一场惊心动魄的角逐……圣神飞船一直在呼叫我们，威胁着要开火。最后他们的确开火了……切枪光束从四面八方朝我们袭来，要是被击中，我们肯定当场灰飞烟灭，沿着抛物线慢慢扩散，连残骸都不会留下。就在我们抵达伊妮娅给出的那个位置时，我们忽然就……来到了这儿。”

我没再一次问这是哪儿，只是飘浮到弯曲的墙壁边，想要朝外窥探一番。墙壁摸上去带着暖意，软软的，像是活的，满满的日光经过它渗透进来，使得舱内的光线变得异常美丽柔和，但这样也使得我难以看清外面的东西，只看到一颗璀璨夺目的恒星，还有小舱外那不可思议的几何构造体。

“想看看这是‘哪儿’吗？”瑞秋问。

“嗯。”

“荚舱，”瑞秋说道，“请将表面透明化。”

忽然间，我们和外面变得毫无阻隔。我差一点恐惧地大叫，虽然控制住了声音，但还是吓得打了个趔趄，想要抓住什么实实在在的东西，最后，瑞秋向我跃来，伸出一只坚定的手，稳住了我的动作。

我们是在太空中。原本环绕周围的荚舱消失了，我们正飘浮在太空中——似乎是飘浮在太空中，只不过这里有空气可以呼吸——我们是在一根树枝上……这是一棵……

不，树远远不能形容眼前的东西。我见过树长什么样。这不是一棵树。

我也听过许多关于圣徒的古老世界树的故事，在神林上还亲眼见过世界树的残桩，我听过那些几千公里长的巨树之舰的故事，它们在一个个星系间旅行，那还要追溯到马丁・塞利纳斯的朝圣者时代。

这不是一棵世界树，也不是巨树之舰。

我听说过一些疯狂的传说——事实上是从伊妮娅那儿听来的，这么看来，它们很可能不是传说——这些故事讲述了一个环绕恒星的巨树环，一个生机勃勃的奇妙麻花状圆环，环绕着一个类似旧地太阳的恒星。我曾经算过要形成这样一个世界所需的生命物质，最后觉得这一切都是胡诌。

这不是一个树环。

它在我们周围向四面八方延伸出去，缓缓向内弯曲，覆盖了一片片浩瀚的区域，这些区域就算以星球为参照物，也广阔得让我无法领会。这是一个用生命物质组成的天体，布满了交织的树枝，树干足有几百公里宽，树枝有几公里粗，树叶有几百米长，拖曳在后的根系就像是上帝的神经突触，延伸进太空，足有几百……不，几千米长。树枝密密麻麻，朝各个方向伸展。那些枝干足有旧地密西西比河那么宽大，但从远处看，却又细得像是枝桠一般。一个个树形有海伯利安的天鹰大陆那么庞大，它们和其他大型绿块融合起来，所有的东西都向内弯曲而去，奔向四面八方……有许多黑色的间隙和孔洞对着太空，其中一些间隙比周围的树干和绿叶还要庞大……但没有一处间隙是完整的……每一处地方，树干、树枝和树根都互相纠缠，将无数绿叶暴露在璀璨的光线下，那恒星正在虚空的中心处……[40]

我闭上了双眼。

“这不可能是真的。”我说。

“是真的。”瑞秋说。

“驱逐者吗？”我问。

“是的，”她是伊妮娅的朋友，也是《诗篇》中那个孩子，“还有圣徒，尔格，以及……其他人。它是活的，也是一个构造体……一个有意识的生物。”

“不可能，”我说，“要花上几百万年才能进化出这样的……世界。”

“这是一个生物圈。”瑞秋微微笑着。

我又摇起头来。“生物圈是个很老的术语，那指的是行星上的一个封闭的活系统。”

“这就是生物圈。”瑞秋重复道，“只不过没有行星。不，有彗星，但没有行星。”

放眼望去，在几十万公里外的遥远的真空之地，这个生机勃勃的世界也慢慢泛成一片朦胧的绿色，但就在那儿，一条长长的白痕正在树干间的黑色间隙中缓缓移动。

“彗星。”我傻傻地重复道。

“作灌溉用，”瑞秋说，“需要用到几百万颗。幸好在欧特云中就有几十亿颗，柯伊伯带还有更多。”

我唯有瞪眼的份了。那儿还有另外几个白点，每一个都长着又长又亮的尾巴。在我注视它们的时候，其中一些正在树干和树枝间移动，让我觉得它们像是这个生物圈长出的鳞屑。彗星的轨迹路线穿越了这植物体上的一条条缝隙，如果这真是一个生物圈，这些彗星在远离星系时，必须重新经过这个生机勃勃的天体。这需要多大的巧合？

“我们所在的这个东西又是什么？”我问。

“一个环境荚舱。”瑞秋说，“生命球茎。这一个专门用来进行医疗，它不仅仅照看你的静脉点滴、生命体征、组织再生情况，还在生产制造药物和其他化学品。”

我伸出手，摸了摸那近乎透明的材料。“有多厚？”

“大约一毫米，”瑞秋说，“但很强韧，能保护我们免受绝大多数陨尘的撞击。”

“驱逐者从哪儿弄到这种材料的？”

“他们用生物技术制造出了基因，那些植物自己长成了这样，”瑞秋说，“你恢复力气了吗？可以去见伊妮娅和其他人了吗？大家都在等你醒来呢。”

“行，”我答道，但马上又改口道，“不！瑞秋？”

她浮在半空，等着我说下去。在那令人惊奇的光线下，她那黑色的双眼真是充满了光彩，像极了我的挚爱。

“瑞秋……”我笨拙地开口道。

她飘浮着等在那里，伸手摸向透明舱壁，调整到头朝上的姿势，和我保持一致。

“瑞秋，我和你还没怎么聊过……”

“你不喜欢我。”年轻女子微微一笑。

“不是这样的……我是说，从某一点上来说，你说得没错……但那是因为我一开始没明白。我和伊妮娅分开了五年时间……很难熬……我想我是在嫉妒。”

她弓起黑色的眉毛。“嫉妒，怎么会呢，劳尔？难道你以为在你不在的那几年里，我和伊妮娅成了恋人？”

“嗯，不……我是说，我不知道……”

瑞秋举起手，免去了我进一步的慌乱。“不是，”她说，“从来就不是。伊妮娅永远也不会考虑这件事。西奥可能会有这个念头，但从一开始她就知道，我和伊妮娅注定会爱上不同的男人。”

我唯有瞪眼的份了。注定？

瑞秋又笑了。索尔・温特伯在海伯利安朝圣时讲的故事，说的就是这个小姑娘的事，我能想象她年少时的笑容。“别担心，劳尔。我恰巧知道一件事，那就是伊妮娅爱过的人只有你一个，再无别人。甚至当她还是个小女孩时，甚至在她还没遇到你之前，就已经是了。你一直就是她的真命天子。”年轻女子的笑容忽然显出一丝遗憾，“我们都是幸运的。”

我张口想说话，但还是迟疑着。

瑞秋的笑容不见了。“哦，她跟你说过那一年十一个月一星期又六小时的空白？”

“是的，”我说，“她还有了个……”说到一半我便住了口。在这样一名强势的女子面前激动得说不出话来可是一件尴尬的事。她以后大概要把我给瞧扁了。

“孩子？”瑞秋马上为我把半句话补上。

我盯着她，似乎想从她俊俏的面容中找到答案。“伊妮娅和你说过？”我问，感觉自己正在背叛我的挚爱，想从别人口中挖到这些信息。但我忍不住，“你知道那个时候她……”

“她在哪儿？”瑞秋又替我说完下半句话，她同样目光炽热地盯着我，“发生了什么事？是不是结婚了？”

我只有点头的份了。

“是的，”瑞秋说，“我们知道。”

“当时你和她在一起？”

瑞秋似乎犹豫了一下，像是在权衡如何作答。“不，”她最后说道，“我和贝提克、西奥差不多等了两年，她才回来。在她不在的时间里，我们继续履行她的……神职？任务？……不管那是什么，在那段时间，我们一直在执行……在向人分享她的教导，寻找意欲享用圣酒的人，并告诉他们伊妮娅什么时候会回来。”

“这么说，你知道她什么时候会回来？”

“是的，”瑞秋说，“精确到天。”

“怎么知道的？”

“她必须在那天回来，”这位黑发女子说道，“在不危及任务的前提下，她会尽可能地利用到每一分每一秒。第二天，圣神便开始追击我们……要是伊妮娅没有回来，没有把我们传送走，那他们就会把我们抓住。”

我点点头，但脑子里想的却不是和圣神的侥幸脱险。“你见过……他吗？”我问，想让语气保持平静，却做不到。

瑞秋的表情还是那么严肃。“你是说，那个孩子的父亲？伊妮娅的丈夫？”

我觉得瑞秋并不是有意说得那么残酷，但这些词语撕扯着我，甚至比尼弥斯的爪子还要让我痛苦。“是的，”我说，“就是他。”

瑞秋摇摇头。“伊妮娅离开时，我们谁都没见过他。”

“但你知道她为什么选他作为孩子的父亲？”我不依不饶地问，感觉自己和那个被我们撇在天山上的宗教大法官毫无区别。

“是的。”瑞秋说，她看着我，但没有多说什么。

“这和她的……任务有关吗？”我感觉自己越来越透不过气来，声音绷得紧紧的，“是不是有什么她不得不做的事……因为什么原因她不得不生下这个孩子？瑞秋，能告诉我吗？”

瑞秋紧紧抓住我的手腕。“劳尔，你知道伊妮娅到时自然会给你解释这一切。”

我挣脱了她的手，粗鲁地哼了一声。“到时，”我咆哮道，“老天爷，我早就听厌这句话了。我已经等得快吐了。”

瑞秋耸耸肩。“那就去见她。威胁说如果她不告诉你，就把她打一顿。你击败了那个尼弥斯魔头……伊妮娅绝不成问题。”

我瞪着这个女人。

“说真的，劳尔，这是你和伊妮娅之间的事。我只能告诉你，你是唯一一个在她口中提及的男人，并且，就我所知，也是唯一一个她爱过的男人。”

“见鬼，你怎么能……”我怒气冲冲地说道，接着便闭上了嘴。我尴尬地拍拍她的手臂，这个动作让我沿着自己的轴心转悠起来。在零重力下，如果不和对方保持接触，就很难在他身边保持静止。“谢谢你，瑞秋。”我说。

“准备好去见大家吗了？”

我吸了口气。“差不多，”我说，“这个荚舱的表面可以变成镜面吗？”

“荚舱，”瑞秋说道，“透明度百分之九十。内壁高度反射性。”接着她对我说，“想在最重要的约会前，对着镜子整理整理？”

荚舱的表面变得几乎和一潭静水一样光亮。虽然比不上镜子，但还是很清楚地照出了劳尔・安迪密恩的样子，脸上留着伤疤，脑袋光秃秃的，脑壳上的皮肤像婴孩般粉嫩，眼睛周围有点淤青和浮肿，而且很瘦……非常瘦。脸部和上身的骨头和肌肉像是用粗线条的铅笔画出的素描。眼睛看上去有点不一样。

“老天爷。”我再一次说道。

瑞秋挥了挥手。“自动诊疗室想让你再待一星期，但伊妮娅等不及了。那些伤疤会消退的……至少大多数会。点滴中的药剂可以帮你复原，再过两三个标准周，你的头发就会长出来。”

我摸了摸头皮，感觉像是新生儿难看的小屁股，皱巴巴的，但却很嫩。“两三周，”我说，“好极了。真他妈好极了。”

“别太急，”瑞秋说，“说实话，我觉得你看上去劲头蛮足的。我要是你，劳尔，就会保持这个表情。况且，我听说伊妮娅很容易被老年人打败。你现在就像个老年人。”

“多谢。”我干巴巴地说道。

“没什么。”瑞秋说，“荚舱，开门，打开主增压茎秆通道。”

舱门开启，她领我跃出了荚舱。

当我走进房间……荚舱……时，伊妮娅用力抱了我一下，力道大得让我觉得断掉的肋骨又折了。我同样用力抱着她。

在增压茎秆通道内的旅程再普通不过，通过反向运动的高速氧气流给予的强力推动，我们在一条两米宽的透明柔韧管道内急速射出，以大约每小时六十公里的速度前进。与此同时，另一些人静静地以相反的方向从我们身边擦过，相对速度高达每小时一百二十公里，这些人大多数都很瘦，没有头发，无一例外都长得非常高。接着我和瑞秋加速进入了一个中心舱，就像是血球被喷进了一只庞大心脏的心房和心室，我们在里面翻滚、跃动，避免撞到别的高速行进者，最后从一个茎秆通道的开口（一共有十几个）出去。在那几分钟里，我有点晕头转向，但瑞秋似乎知道该走哪条路，她说每个出口的植株上都有不同的颜色，很快，我们便进入了一个荚舱，大小和我原先那个差不多大，但里面还有好多小房间、茎蒂座位，还有很多人——多数我都认识，比如伊妮娅、贝提克、西奥、多吉帕姆、罗莫顿珠，还有几个我最近认识的人，比如德索亚神父舰长，他显然已经从重伤中复原，穿着神父的黑裤子，束腰上衣，罗马衣领，格列高里亚斯中士穿着瑞士卫兵作战服；其余的人看起来都很奇妙，比如又高又瘦、像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驱逐者，戴着兜帽的圣徒，这些人都在我的理解范围内；还有一些人，虽然我认识，我还是不敢相信他们竟然出现在了这里，在伊妮娅迅速的介绍下，我得知其中一位是圣徒巨树的忠诚之音——海特・马斯蒂恩，还有一位是前霸主军部上校——费德曼・卡萨德。比起瑞秋和伊妮娅的母亲布劳恩・拉米亚，他们不仅仅是诗人老头《诗篇》中的人物，还是远古神话中的原型，早已在很久很久以前死去，对这个每天固定的吃喝拉撒睡的世界来说，实在是太不真实了。

在这个零重力的驱逐者荚舱中，还有一些压根不是人的异人，至少按我的参照标准来说：比如那两个纤细的绿色生物，据伊妮娅介绍，分别是利利欧欧和欧欧亚亚，他们是来自希伯伦的赛内赛移情精，这些异星智慧生命如今已经所剩无几。我看着这些奇怪的生物，极为苍白的柏绿皮肤和眼睛；身体如此纤细，我甚至能把他们的躯干缠绕在手指上；他们和我们一样也是左右对称，有两条手臂、两条腿、一个脑袋，但是，当然一点也不像我们；四肢就像是柔韧连续的绳索，不像有什么关节骨或软骨的样子；张开的手指就像是蟾蜍的爪子；脑袋更像人类胎儿，而不是成人。他们的眼睛差不多就是绿色脸庞上的两个暗点。

据传说，赛内赛移情精早已在大流亡早期全部灭绝……他们差不多已经成了传说，甚至比战士卡萨德和圣徒海特・马斯蒂恩还要虚无缥缈。

在做介绍时，其中一个绿色的传奇生物伸出长着三根手指的手，碰了碰我的手掌。

在这个荚舱中，还有其他一些不属于人类、不属于驱逐者，也不属于机器人的生物体。

在荚舱的透明墙壁边，飘着一些看上去像是绿白色大型血小板的东西，呈茶碟状，柔软，微微抖动着，每个都有两米宽。我以前见过这些生物……是在那个云海星球，我曾在那儿被一只天鱿鱼吃掉。

不是吃你，安迪密恩先生，从我的脑中传来语言的波动，是要转移你。

心灵感应？我想，更是对那些血小板提问。我想起来，在云海星球上也曾有过这种语言的波动，我当时就纳闷那是从什么地方来的。

伊妮娅回答了我的问题。“也许会感觉有点像心灵感应，”她柔声说道，“但其实没有什么神秘之处。阿凯拉特里以一种古老的方法学会了我们的语言——他们的泽普棱共生体听到声音的震动，阿凯拉特里进行分解分析。他们以一种紧聚焦的远程微波脉冲控制泽普棱……”

“在云海星球上吞掉我的，就是泽普棱。”我说。

“没错。”伊妮娅说。

“就像旋转星上的泽普棱？”

“是的，木星也有。”

“我还以为他们在大流亡早期就被捉光了呢。”

“旋转星上的灭绝了，”伊妮娅说，“而木星上的在大流亡前就被消灭了。不过你驾着滑翔伞小舟漂流的地方，并不是木星或旋转星……而是深入偏地六百光年的另一个富氧气体巨星。”

我点点头。“抱歉，我打断一下。你刚才说……微波脉冲……”

伊妮娅优雅地打了个手势，她自儿时起就一直做这个动作，意义是随它去。“他们能精确模拟出大脑和神经中枢中的脉冲波刺激，控制泽普棱共生体的运动。我们允许阿凯拉特里刺激我们的语言中枢，让我们‘听见’他们的话语。我觉得，这就像是他们在弹奏一台复杂的钢琴……”

我点点头，但其实并不太明白。

“阿凯拉特里也是一种太空远征种族，”德索亚神父舰长说，“几百万年来，他们已经拓殖了一万多个富氧的气体巨星。”

“一万个！”我大吃一惊，当时我的嘴巴肯定是张了几秒钟。人类在太空旅行的一千两百多年来探索并定居的星球数量，还不足这个数的十分之一。

“阿凯拉特里从事这件事的时间比我们长多了。”德索亚轻声说。

我看着那些轻轻颤动着的血小板。我没有看到他们的眼睛长在哪里，也没有看到耳朵。他们能听到我们的话吗？这是肯定的……因为其中一个对我的想法做出了回应。他们能刺激语言中枢，也能阅读思维？

就在我看着他们的时候，房间内人类和驱逐者之间的谈话又开始了。

“情报很可靠，”说话的是一个全身苍白的驱逐者，后来我得知他名叫纳弗森・韩宁，“在拉卡伊9352星系，至少有三百艘大天使级飞船正在集结。每艘飞船上都配有一名马耳他耶路撒冷骑士团的代表。显然，这是一场圣战。”

“拉卡伊9352，”德索亚若有所思道，“希毕雅图的苦涩，我知道这个地方。这是什么时候的情报？”

“二十小时之前得知的。”纳弗森・韩宁说，“在你突袭期间，俘获了三艘基甸驱动无人信使飞船……其中两艘被毁，从剩下的那艘中，我们获得了这条情报。我们确信，派出这艘信使飞船的是一艘侦察机，它在派出飞船后，马上就被探测到，并被摧毁了。”

“三百艘大天使飞船，”德索亚说道。他揉了揉脸颊，“如果他们意识到这个情报被我们获得，那他们很可能会在几天……甚至几小时内，通过基甸驱动来到这里。假设重生需要两天时间，那我们的准备时间不足三天。我走后，防守方面有提高吗？”

另一名驱逐者张开双手，意思是“决不可能”，后来我知道他名叫西斯滕・考德威尔。我注意到，这人长长的手指间长着一些蹼一样的东西。“多数战舰都已经去了位于长城的突出战线，以抵抗圣神特遣部队的前锋。这是场苦战，我们也不指望会有多少战舰活着回来。”

“情报有没有说，圣神知道我们这儿的军力？”伊妮娅问。

纳弗森・韩宁同样张开双手，这动作和考德威尔的相差无几。“应该不知道，但另一方面，他们知道这是我们展开防卫战的主要集结地。我敢打赌，他们肯定认为这里是我们的另一个基地，或许还有部分环轨森林。”

“在圣战的炮火烧到这里之前，有没有办法先将其粉碎？”伊妮娅在问房间内的每一个人。

“没有。”传来平静的回答，说话的是费德曼・卡萨德上校，一口环网语带着古怪的腔调。他的个子真高，非常瘦，但很强壮，下颌和嘴边长着一圈络腮胡。在诗人老头的《诗篇》中，卡萨德是非常年轻的，但眼前的这位战士至少已经六十多标准岁，薄薄的嘴唇和小小的眼睛周围已经皱纹层叠，由于长时间照射在沙漠世界的烈日下，或是长时间浸浴在太空的紫外线下，那原本黝黑的面容现在愈发显得深黑，头顶的头发根根竖起，就像是短短的银钉。

所有人都看向卡萨德，等着他说下去。

“由于德索亚的飞船已经被毁，”上校说道，“我们仅剩的游击战术也用不上。虽然我们有几艘霍金驱动战舰，但如果用它们跳跃到拉卡伊9352，然后再返回，那就会产生至少两个月的时间债。圣战大天使飞船几乎肯定会在这里等着我们回来……我们将毫无还手之力。”

纳弗森・韩宁从荚舱的舱壁旁蹦离，调整方向，和卡萨德保持同向。“无论什么情况，这仅有的几艘战舰都不会增强我们的防御。”他轻声说，虽然一口环网语带着浓烈的口音，但却十分优美动听，“如果受到攻击，难道只能眼睁睁赴死吗？”

伊妮娅飘浮在两个男人之间。“我们不能就这么坐以待毙，”她说，“也不能让他们毁掉这个生物圈。”

积极的态度，有个声音在我脑中响起，但并非所有的积极态度都可以用行动来支撑。

“没错，”伊妮娅说，她对着那些血小板说道，“但也许这一次可以。”

那就祝你们好运，脑中那声音说道。接着血小板们朝舱壁飘去，门为他们敞开，他们离开了。

伊妮娅深深吸了口气。“我看这样，大家七点在‘伊戈德拉希尔’号集合，一起享用晚餐，然后继续讨论，怎么样？到时候也许有人会想出办法。”

没有异议。人类、驱逐者、赛内赛移情精分别从几十个突然出现的出口离去。

伊妮娅浮在空中，来到我面前，又一次抱住了我。我摸了摸她的头。

“我的挚友，”她柔声说道，“请随我来。”

我们来到的是她的私人起居荚舱——不，她跟我说，是我俩的私人起居荚舱——它的样子和我刚才醒来时待的那个差不多，只不过这里还有一些有机的架子、壁龛、写字台、储物柜，以及连接通信志界面的设备。在其中一个小箱子里，放着我的衣物，是从飞船上拿到这里来的，叠得整整齐齐。在一个纤维塑料制成的抽屉中，还放着一双多余的靴子。

伊妮娅从一台冰箱里拿出食物，开始制作三明治。“亲爱的，你肯定饿了吧。”她一面说，一面撕下几片粗制的面包。在那张零重力茎蒂工作台上，放着柴羊奶酪，几块包装好的烤牛肉——肯定是从飞船上拿来的——还有几包芥末酱，好几杯天山产的麦啤。我顿时觉得饥肠辘辘。

三明治又厚又大。伊妮娅把它们放进用强力纤维制成的捕集盘中，然后拿起她那份，又拿了杯啤酒，接着蹦向了外墙。一扇门出现并敞开。

“啊……”我警觉地说道，心里想说——不好意思，伊妮娅，但外面是太空啊。难道我俩不会因为爆炸性减压，七窍流血而死吗？

但伊妮娅穿过了那扇有机大门，我只得耸耸肩，跟了上去。

外面是另一番天地，有小道、吊桥、茎蒂台阶、露台和阳台，由硬得像钢铁一般的纤维制成，在荚舱、茎秆、树枝和树干旁，缭绕着许多像是常春藤般的东西。而且还有空气可以呼吸。闻上去很是清新，像是雨后的森林。

“是密蔽场。”我早就应该猜到了。毕竟，如果领事的那艘古老星舰能有瞭望台……

我朝四周看了看。“哪里来的动力？”我问，“太阳能接收器？”

“间接方式。”伊妮娅说，她找到一处铺着地毯的茎蒂休息区，但在这个复杂织就的微型露台上，并没有栏杆。这条巨型树枝的宽度至少有三十米，前端伸进头顶的叶丛，后端是我们“身下”那些纵横交错的树枝和树干，这让我的内耳产生了一种幻觉，认为自己是在一堵由绿梁交叉而成的巨墙上的几千公里处。我抵制着想要全身趴在茎蒂垫上紧抓不放的冲动。一只辐射蛛纱鼓翼飞过，紧随其后的是一只长着剪尾的小鸟。

“间接方式？”我问道，同时咬了一大口三明治，把嘴巴塞满了。

“就绝大部分而言，日光被转变成密蔽场，是由尔格完成的。”伊妮娅继续道，她喝了口啤酒，看着我们头顶、脚下、四周那些看似浩瀚无垠的叶丛，它们的绿色表面都面对着璀璨的恒星。由于这里没有足够的大气，无法营造出蓝色天空的氛围，但密蔽场已经将面朝恒星的景象极化，防止我们正眼注视时被日光灼瞎双眼。

我吃惊得几乎把嘴里的东西喷了出来，最后终于勉强吞了下去，说道：“尔格？毕宿星系的缚能生物？没开玩笑吧？是最后一次海伯利安朝圣时的那种尔格？”

“是的。”伊妮娅说，她黑色的双眼紧紧盯在了我的身上。

“我还以为它们灭绝了呢。”

“没有。”伊妮娅说。

我拿起啤酒杯喝了一大口酒，摇摇头。“你把我弄糊涂了。”

“亲爱的，不明白也没什么不对。”伊妮娅柔声说道。

“这个地方……”我有气无力地指了指这堵枝叶形成的墙壁，它们在我们身下伸向比行星地平线还要远的远方，我又指了指头顶极为遥远的绿黑圆弧，“不可能啊。”我说。

“并非如此，”伊妮娅说，“几千年来，圣徒和驱逐者一直在研究这件事，除此之外还有其他像这样的事。”

我又咬了一口，奶酪和烤牛肉真是太好吃了。“在陨落期间，有成千上万的巨树逃离了神林，这就是它们去的地方。”

“这里只是一部分，”伊妮娅说，“但在那之前，圣徒就已经开始在和驱逐者一起研究环轨森林，发展生物圈了。”

我抬头仰望，那遥远的距离让我头晕目眩。感觉自己正凭空站在这个长满叶子的小型平台上，我顿时感到天旋地转。在我们下方和右方的遥远之处，有一根像是绿色小枝似的东西，正在交错的树枝间缓慢移动。它裹在一层薄能量场下，我终于意识到，那正是一艘传说中圣徒的巨树之舰，长度几乎肯定达到了几千米。“已经完工了吗？”我问，“这是一个戴森球？一个环绕恒星的天球？”

伊妮娅摇摇头。“远未完工呢，虽然大约在二十标准年前，他们就已经和所有的原始树干卷须取得了接触。从技术上来说，这是一个天球，但此时此刻，大多数地方都还是孔洞，有些大得足有几百万公里呢。”

“太他妈了不起了，”我意识到自己的口才变差了，我揉揉脸颊，抚摸着郁郁葱葱的胡子，“我昏迷了两星期？”我问。

“十五个标准日。”伊妮娅回答。

“一般情况下，医疗箱的治疗时间没这么慢啊。”我吃完了三明治，把捕集盘卡在桌子上，开始喝啤酒。

“一般情况下是。”伊妮娅同意道，“瑞秋肯定已经告诉你了，你在自动诊疗室里待的时间不怎么长。一开始的几个手术都是她亲手做的。”

“为什么呢？”我问。

“医疗箱人满为患。”伊妮娅说，“我们一到这儿，就把你从沉眠箱中解冻了，但医疗箱的三个医疗位都被占着，在你前面进去的三位，伤势都很重。德索亚在死亡线上挣扎了一星期。那位中士……格列高里亚斯……伤情比我们在泰山遇见他的时候还要重。第三名军官——单卡雷——很不幸，虽然医疗箱和驱逐者医师极尽所能，他还是没有活下来。”

“见鬼，”我说道，放下啤酒杯，“太不幸了。”在一般人看来，自动诊疗室几乎能治好一切伤病。

伊妮娅向我投来炽热的目光，我觉得自己的皮肤火辣辣的，就像是被热辣的日光炙烤着。“感觉怎么样，劳尔？”

“棒极了，”我说，“不过还有一点疼。我能感觉肋骨在愈合，有点隐隐作痛，伤疤痒痒的。我觉得就像是睡了整整两星期，还睡过了头……但感觉很好。”

她抓住我的手，那双眼睛有点湿润。过了一会儿，她说道：“如果你死在我怀里，我真的会吓死的。”声音有点嘶哑。

“我也是。”我捏紧她的手。当我抬头仰望时，我马上跳了起来，酒杯盘旋着飞进了稀薄的空气中，就连自己也差一点飞上了半空。幸好茎蒂上的尼龙搭扣扣着我软软的鞋子，把我固定在原处。“老天爷！”我举手指道。

从我们这个距离来看，那东西看上去像是一条乌贼，或许有一两米长。但根据经验和慢慢增强的透视感，我知道不只如此。

“一位泽普棱，”伊妮娅说，“有许许多多阿凯拉特里在这里从事生物圈的工作。它们栖息在二氧化碳和氧气层中。”

“它不会又想吃我吧？”我问。

伊妮娅微微一笑。“也许吧。上次吃你的那位很可能把消息传出去了。”

我朝我的啤酒杯看去，它已经翻滚着跌到了下方一百米之外，我很想跳下去抓住它，但思考了一番之后，最后还是坐在了茎蒂长凳上。

伊妮娅把她的杯子递给了我。“拿着吧，我从来喝不完这些东西。”她看着我喝了一口，“趁现在有空，你还有别的什么问题吗？”

我把酒吞下肚，做了个不屑一顾的动作。“嗯，这里有一堆绝种的生物，一堆神话人物，一堆死人。介不介意解释一下？”

“你说的绝种，是指泽普棱、赛内赛，还有圣徒？”她问。

“对，还有尔格……虽然我到现在还没真正见过一个。”

“圣徒和驱逐者一直在致力于保护这些受人猎杀的智慧生命，就像是茂伊约的移民力图保护旧地的海豚。”她说，“他们的敌人，一开始是早期的大流亡殖民者，后来是霸主，现在是圣神。”

“那神话人物和死人呢？”我问。

“你是说卡萨德上校？”

“还有海特・马斯蒂恩，”我说，“就此而言，瑞秋也算一个。那要命的海伯利安《诗篇》里的演员似乎全都聚齐了。”

“才没有呢，”伊妮娅说，声音轻柔，带着一丝伤感，“领事死了。杜雷神父也一直不得生。我的母亲也不在了。”

“对不起，丫头……”

她又摸了摸我的手。“没事，我知道你的意思……这事很让人疑惑。”

“你以前认识卡萨德上校或海特・马斯蒂恩吗？”我问。

伊妮娅摇摇头。“家母经常跟我说起他们，当然……马丁叔叔也在诗中添加了很多描述。但在我出生前，他们就已经不在了。”

“不在了，”我重复道，“你是说死了吗？”我开动脑筋，回忆着《诗篇》里的章节。据诗人老头的故事所说，海特・马斯蒂恩，这位高个子圣徒，巨树的忠诚之音，乘着风力运输车穿越海伯利安的草之海，当他的树舰“伊戈德拉希尔”号在轨道上被炸毁的时候，他也一并失踪了。圣徒的卧舱中溅满了鲜血，暗示出凶手是伯劳。他把尔格遗留在了一个莫比斯立方体中。后来，余下的朝圣者在光阴冢山谷中找到了马斯蒂恩。但他没有来得及解释他去了哪里，只是说风力运输车中的血并不是他的，又大叫着说自己的使命是成为痛苦之树的代言人，接着便死去了。

卡萨德上校几乎是在同一时间失踪的，就在进入光阴冢山谷后不久。但据马丁・塞利纳斯的《诗篇》所言，这位军部上校跟着自己的幻影恋人——莫尼塔——来到了遥远的未来，并和伯劳搏斗而死。我闭上了双眼，大声背诵出原文：

……之后，山谷的遍地尸堆中，

莫尼塔和几位特选战士，

力战暴怒的伯劳军团，

皆已伤痕累累，

但还是找到了卡萨德的尸体，

他和毫无声息的伯劳

紧紧抱成一团，

那是死亡的拥抱。

战士们举起卡萨德，带着他，抚摸着他，

带着从失落和战斗中生起的敬意，

将他满身创伤的身体清洗呵护，

进入了水晶独碑，

这位英雄安躺在白色大理石的棺架上，

武器置放在脚边。

对面的山谷中，巨大的营火

将整个空间点亮。

男男女女举着火炬

穿过黑暗，

其他人从湛青的晨空中一拥而下，

有些驾着泡泡般轻柔的神仙飞行船，

另一些展开一对能量之翼，

或是包在了绿金的环状物之中。

之后，就在星辰闪现时，

莫尼塔与未来的友人辞别，

走进狮身人面像。

众将士齐声歌唱。

在英雄坠落的原野上，

鼠形生物穿梭在倒地的三角旗中，

微风悠悠吹拂着甲克、利刃、钢铁和棘刺。

于是，

山谷中，

巨大的墓冢闪闪发光，

从金色褪变成青铜色，

开始了它们驶向过去的漫漫旅程。

“你的记性真好。”伊妮娅说。

“我小时候背的，要是背错，外婆就会打我。”我说，“别打岔。在我看来，圣徒和上校应该已经死了。”

“他们会死的，”伊妮娅说，“我们大家都会。”

我等着她从这种阿波罗神谕式的状态中醒过来。

“据《诗篇》所言，伯劳把海特・马斯蒂恩带到了某个时刻的某个地方……”她说，“后来他回到了光阴冢山谷，然后就死了。但诗中没有提到他离开了一个小时还是三十年，马丁叔叔并不知道真相。”

我斜眼看着她。“卡萨德呢，丫头？关于他，《诗篇》写得很清楚……上校跟着莫尼塔到了遥远的未来，开始了一场和伯劳的战斗……”

“事实上是伯劳军团。”我的朋友纠正道。

“嗯，”我应道，但其实从没弄懂过这一切，“但看上去很连贯……上校跟着莫尼塔，战斗，然后死亡，身体被放进水晶独碑，接着莫尼塔陪着尸体一起穿越时间，开始前往过去的旅程。”

伊妮娅点点头，微微一笑。“还和伯劳一起。”她说。

我顿了顿。伯劳从光阴冢中出现……莫尼塔用了某种方法和它一起旅行……这么说，虽然《诗篇》清楚地记述了这一切，认为卡萨德在那伟大的终极战役中摧毁了伯劳，但不知怎的，怪物却还活着，甚至还和莫尼塔以及卡萨德的尸身一起逆时而上……

见鬼。那首诗中真的是说卡萨德已经死了吗？

“瞧，马丁叔叔有时候不得不虚构一些情节，”伊妮娅说，“他从瑞秋那儿得知了一些事，但如果牵涉到一些难以理解的事，他就运用起了诗人的特权。”

“这样啊。”我说道。瑞秋。莫尼塔。《诗篇》明白无误地表示，女婴瑞秋和她父亲索尔一起前往了未来，后来她又以莫尼塔的面目返回。卡萨德上校的幻影恋人。他将跟着这个女人一路前往自己的未来，直至自己的宿命……几个小时前，我还怀疑瑞秋是伊妮娅的爱人，当时她是怎么跟我解释的？“我的爱人将会是某位战士……一位男性战士……你今天将会见到他。啊，事实上，我会在某一天和他扯上关系。我是说……见鬼，这事真是复杂。”

千真万确。我感到心很痛，于是放下酒杯，双手抱着头。

“这一切远比那复杂得多。”伊妮娅说。

透过指缝，我窥视着她。“可以解释一下吗？”

“可以，但是……”

“我知道，”我说，“过段时间再说。”

“嗯。”伊妮娅握住了我的手。

“为什么现在就不能讲讲？”我问。

伊妮娅点点头。“现在我们得进荚舱，取消掉墙壁的透明状态。”她说。

“我们？”

“对。”

“然后呢？”我问。

“然后，”伊妮娅说，她从茎蒂上飘起，并伸手把我拉起，“我们来温存个几个小时吧。”

25

零重力。失重。

我以前从没真正领悟到这些词的真意，从没切身体会这一现实。

我们那间起居荚舱的透明状态被取消，富丽的夕阳余晖投射而下，仿若照射在了厚厚的羊皮纸上。我又一次觉得自己像是进入了一颗温暖的心脏，又一次体会到伊妮娅在我心中的分量。

起初，伊妮娅小心翼翼地脱去我的衣服，检视着那些术后伤疤，就像是在检查我的伤情，她轻轻抚摸着我那已经恢复的肋骨，手掌向我的后背抚去。

“我应该刮刮胡子，”我说，“洗个澡。”

“胡说，”伊妮娅柔声道，“我每天都用海绵给你擦身子，还给你洗音波浴……今天早上也没落下。亲爱的，你很干净。你这一脸胡子，我很喜欢。”她的手指抚摸着我的脸颊。

我们飘浮在柔软的圆形床架上，我帮伊妮娅脱去衬衣、裤子和底裤。衣服脱尽后，她把它们捅进了抽屉，赤脚关上了纤维制的面板。我俩咯咯地笑了起来。我的衣服仍旧静静地飘在半空，衬衣的衣袖缓缓地摆着，像是在打手势。

“我去拿……”我开口道。

“不，不要。”伊妮娅把我拉近。

在零重力下，就连亲吻也需要更强的技巧。伊妮娅的头发缭绕在她的脑袋周围，在日光的照射下，仿若日冕一般，我捧起她的脸，亲吻她——她的嘴唇、眼睛、脸颊、额头，然后又是嘴唇。我们开始慢慢翻滚，不时蹭到光滑明亮的墙壁，墙壁和伊妮娅的肌肤一样带着浓浓暖意。不知道谁推离了墙壁，于是我们俩翻滚着来到了椭圆形荚舱的中部。

拥吻变得更加急切起来。每一次我俩动一动身子，将另一个抱得愈发紧的时候，就会沿着无形的中心转动起来，并且越转越快，双手双脚紧紧扭缠在一起。在这种情况下，我不会停下拥吻，松脱双手和双脚，只是伸出一条胳膊，等待着暖意融融的墙壁的靠近，以此阻止翻滚。碰触到墙壁之后，我们又会从又弯又亮又暖的墙壁上弹开，重新慢慢打着转，朝中心飘去。

伊妮娅停下了亲吻，脑袋后仰了片刻，但仍旧紧紧抓着我的胳膊，她细细审视着我。在过去十年间，我曾无数次见过她的这副笑容，我以为自己明白她每一个笑容的含义，但这一个比我以前见到的更加深邃、更加老练、更加神秘，也更加顽皮。

“别动。”她细语道，同时轻轻地抵着我的手臂，在半空中转了半个身。

“伊妮娅……”话一出口，我便什么也说不出来了。我闭上了双眼，除了感官的享受，我已经遗忘了一切。我能感受到她的手紧紧地抓着我的腿肚，把我拉近。

过了片刻，她的膝盖靠上了我的肩膀，大腿轻轻撞上我的胸膛。我伸手抱住她的背凹，把她拉近，脸颊贴着她大腿内部的强壮肌肉，向内滑动。在西塔列森时，我们有个厨子养了一只虎斑猫。无数个晚上，我会一个人坐在西边的平地望着日落，感受着岩石渐渐散失热量，等着晚上和伊妮娅一起坐进她的居所，海阔天空地瞎聊。在那时，我会注视着那只猫，看着它慢慢舔食奶油碗。现在，我又想到了那只猫的样子，但没过几分钟，我脑中便只剩下一种无可抗拒的感觉：觉得我的爱人正把我吞没，觉得有一股海水的咸涩味，觉得我们的动作就像是涨起的潮水，觉得自己的所有感觉都集中在了核心之地那缓慢而渐增的激动感受上。

我不知道我们这样子飘浮了多长时间。这种无可抗拒的兴奋感就像是一把火，正在耗尽时光。这种极度的亲昵行为，豁免了宇宙对于时空的需求。唯有渐增的激情特权，以及无可避免的意欲更亲近一步的要求，标绘出这一温存行为的每一分每一秒。

伊妮娅将双腿张得更开，她的嘴放开了我，但双手仍旧抓着我。在漆黑的光线下，我们又转动起来，缓慢转动的中心，便是她牢牢的手指和我的兴奋点。我们再一次双舌交织，亲吻起来，伊妮娅将我抱得更紧了。“来。”她低声道。我照做。

如果这个宇宙有什么真正的秘密，那就是这……最初几秒的暖意交融，进入挚爱的身体，并完全被接受。我们再一次亲吻起来，缓缓的翻滚已经为我们所遗忘，富丽的光线包裹着我们，如同心脏般温暖。我睁开了眼睛，看见伊妮娅的头发就像是奥菲利娅斗篷一般，在如酒般深黑的空海中打旋。这真像是在深深的咸水中抱着自己的挚爱，像失重般上下起伏，而她的温存紧紧包裹着我，就像涨起的潮水，我们动作的节奏就像是海浪在拍击暖暖的沙地。

“噢……”完美的动作没过多久，伊妮娅便低声道。

我停止了亲吻，想看看到底是什么东西在把我俩拉开。“牛顿定律。”我贴着她的脸蛋低语道。

“每一个作用力……”伊妮娅柔声道，她轻笑了几声，抱着我的肩膀，就像是一名泳者打算停下来休息片刻。

“……都有一个大小相等、方向相反的反作用力……”我微笑着说道，她又向我亲来。

“等式。”伊妮娅低声道。她的双腿紧紧夹住我的臀部，双乳浮在我们之间，乳头逗弄着我的胸脯。

接着，她躺了下去，又让我想到了泳者，不过这次是漂浮在水面上，她双臂张开，但十指仍旧与我相扣。我们继续围绕着我们的中心缓缓转动，缓缓翻滚，她的脑袋上下左右地动着，就像是骑着鼠海豚的骑手，正在阳光四射的深海中做着缓慢的侧手翻动作，但我对这温存行为的优雅弹道已经不再感兴趣，或是早已将其遗忘，我关心的只有温存这行为本身。在充满暖意的空海中，我们的动作加快了。

几分钟后，伊妮娅放开了我的双手，就在我们一起翻滚着的时候，她向前直起身，用力抱住我，短短的指甲扎进我的后背，同时疯狂地亲吻我，然后，她挪开脸，喘着粗气，轻叫了一声。就在她叫出声的刹那，我真切地感受到了她那包裹着我的温存宇宙，从那儿传来一阵短暂的紧紧悸动，一种亲密无间的共享般的脉动。片刻之后，轮到我喘息起来，我紧紧抱着她，在她体内猛烈颤动起来，同时对着她咸涩的脖颈和飘浮的头发连连低语——“伊妮娅……伊妮娅。”那是一份祈祷。我当时唯一的祈祷。我现在唯一的祈祷。

虽然又重新变成了两个人，而不再合为一体，但很长一段时间内，我们就那么抱在一起，在空中飘浮着。四条腿仍旧纠缠在一起，十指扣紧对方。我亲吻着她的脖颈，感觉着嘴唇下的脉搏，就像是记忆在回荡。她的手指抚摸着我浸满汗水的头发。

就在那一刻，我顿悟了，过去的事无关紧要，未来再大的事也无关紧要。最重要的，是她和我肌肤相亲，她用手紧紧抱着我，她那充满芬芳的发丝、皮肤和充满温存的气息紧紧贴着我的胸膛。这，便是开悟。这，便是真理。

伊妮娅纵身一跃，离开荚舱的小厢房，过了一会儿，她拿着一块温暖湿润的小毛巾回来了。我俩轮流把身上的汗水擦去。我的衬衣飘了过来，空荡荡的袖子在轻柔的空气流中游摆。伊妮娅笑了起来，放慢了擦汗的动作，但这个简单的动作马上引起了其他一些事。

“噢，”伊妮娅朝我微笑道，“怎么会这样？”

“牛顿定律？”我说。

“有道理，”她低声道，“那么，如果我这样做，会有什么……反应？”

她出手试验了一下，出现的结果马上把我俩惊到了。

“离去树舰和其他人会面，还有几个小时的时间，”她轻声说，接着对起居荚舱说了句话，于是，弯曲的墙壁立即变得完全透明了。我们就像是正飘浮在无数的树枝和如风帆那么大的树叶之间，暖暖的日光浸浴着我们，但当我们朝透明荚舱的另一边望出去的时候，那光线却完全隐没在了夜空和满天星辰之中。

“别担心，”伊妮娅说，“我们能看出去，但外面的人看不进来，因为从外面看是不透明的，就像镜子。”

“你能确定？”我低声道，又亲了亲她的脖子，寻找着轻柔跳动的脉搏。

伊妮娅叹了口气。“如果不出去看看的话，确定不了。有点像是休谟难题。”

我试图回忆在塔列森读过的那些哲学书，回忆我们关于贝克莱、休谟、康德的讨论，然后咯咯笑了起来。“有个办法可以。”我说，赤脚在她的小腿和腿肚上揉搓。

“什么办法？”伊妮娅嘟哝道，她闭上了眼睛。

“如果有谁能看到里面，”我一面说，一面飘到她身后，抱着她，抚摸着她的后背，“那么，不到半小时，就会有一大群驱逐者天使、圣徒树舰和彗星农场在外面转悠了。”

“是吗。”伊妮娅说，她仍旧闭着眼睛，“为什么？”

我展示给她看。

她睁开眼。“哦，乖乖。”她柔声道。

我还以为我吓到她了。

“劳尔？”她细语道。

“嗯？”我应道，但并没有停下正在进行的动作。我闭上了眼睛。

“你说这样可以确定外面是不是镜面，也许你说得没错。”她低声道，接着又叹了口气，这次显得更为惆怅。

“嗯？”我应声道。

她抓住我的耳朵，飘过来，拉近我俩的距离，然后轻声道：“为什么不让外面透明，让里面变成镜子呢？”

我立马睁开了眼睛。

“开开玩笑。”她柔声道，接着推离了荚舱壁，拉着我，来到了中部那一片温暖的空气中。

漫天星辰在我们周围闪耀。

我们穿上了黑色礼装，来到了“伊戈德拉希尔”号上参加晚宴和会议。能登上这艘传说中的巨树之舰，我真是兴奋异常，甚至没有注意到我是什么时候穿越生物圈的树枝，来到巨树之舰的树干上的，这真是有点虎头蛇尾。最后几百个人集合进了一系列平台和敞开的荚舱，巨树之舰解开锚，脱离周围那一个个如城市般庞大的叶子、一个个如行省般庞大的枝干，到了这时，我才意识到自己已经登上了船，开始启程了。

“伊戈德拉希尔”号的长度，从巨树的尖端树冠到基部聚变能量所在的发达根系，必定超过了一千米。在驱动器的作用下，回归了少许重力，很可能只有微重力的几成，但在失重状态中待了那么长时间，即使是这种轻微的重力回归也还是让人手足无措。不过这倒是有利于方向的辨认，几十个人终于可以坐在桌子旁，正视对方，而不是以粗鲁的姿态飘在半空……我想到了伊妮娅，还有刚才那几个小时，念头一出，我顿时脸红了。多层平台上摆着许多桌椅，但有相当一部分人并没有坐在那里，他们或是挤在连接远端树枝和平台的脆薄吊桥上，或是聚在通向枝叶丛的螺旋台阶上（这些台阶就像藤蔓一般缠绕着中央树干），或是悬吊在摇摆的藤蔓和多叶的凉棚中。

我和伊妮娅坐到了中央那张圆桌旁。就座的还有巨树的忠诚之音海特・马斯蒂恩、驱逐者的领袖、另外四十多个圣徒、来自天山的难民，以及其他一些人。我在伊妮娅的左手边就座。圣徒的重要人物坐在她的右手边。现在，我甚至能指出他们大多数人的名字。

除了巨树之舰的船长海特・马斯蒂恩，还有另外六位圣徒，包括凯特・罗斯蒂恩，据介绍，他是星树的忠诚之音，缪尔的高阶神父，圣徒兄弟会的发言人。主桌旁坐着十几位驱逐者，包括西斯滕・考德威尔、纳弗森・韩宁。但还有不少和这些长得又高又瘦的典型驱逐者体型不一样的人，包括阿姆・奇贝塔、肯特・奎恩肯特，两人又矮又黑，眼睛生动活泼，手指间没有蹼，我想，他们应该是一对夫妻；仙・奎恩塔纳・卡安，这位女性身上穿着一件由羽毛制成的华丽袍子，也可能那本来就是她身上长着的羽毛，她身旁的两位蓝色搭档也是一身蓝色羽毛，保罗・乌列和摩根・波顿，还有两人明显是驱逐者，他们的形态已经适应了真空，在整个宴席上自始至终穿着银色的拟肤束装，他们是崔芬耶・尼卡加特和帕洛・克洛尔。

有四名来自希伯伦的赛内赛・阿鲁伊特人出席会议——利利欧欧和欧欧亚亚，这两位我已经在前一次会议上认识了，另一对由伊妮娅介绍，分别叫阿阿洛洛和尼尼洛洛，他俩都有着纤细的绿色体型。我猜测这四人可能具有某种复杂的关系。

阿凯特拉里异星人似乎没有来，直到伊妮娅指了指远处树枝间的一个地方，那里的重力比这里还要低，那些血小板生物就在辐射蛛纱和发光鸟之间飘浮着。就连那些缚能的尔格——控制树舰密蔽场的生物——也以三个莫比斯立方体的形式出现，翻译磁碟封嵌在黑色的母模内。

费德里克・德索亚神父舰长坐在我的左手边，在他左手边坐着他的助手，格列高里亚斯中士。中士旁边是穿着军部黑色制服的费德曼・卡萨德上校，他看上去就像是一尊来自古老霸主时期的全息像。在卡萨德旁边，坐着金刚亥母，她和右手边的古老军部战士一样，身板笔挺，满脸傲意。在她的左手边，坐着一位目光炯炯有神、精神全神贯注的人，正是小男孩达赖喇嘛。

来自天山的其他难民都在餐厅平台上，主桌上坐着的人中，有罗莫顿珠、桑坦、乔治、阿布、大滝治之、远藤健四郎、沃铁、矻矻、恺伊等。在我们这张桌子上，那群圣徒对面正坐着贝提克、瑞秋和西奥・伯纳德。瑞秋的眼睛从没离开过卡萨德上校，当伊妮娅讲话时，她才偶尔望向她。看那样子，就仿佛我们这些人根本不存在一样。

走上来一些小个子的圣徒仆从，伊妮娅小声跟我说，他们是克隆人船员。这些人为我们倒上水和烈酒，那一小会儿时间里，平台上便充斥了常见的细语声和礼貌的餐前对话。接着出现了一阵沉默，就像大家都在祈祷似的。不一会儿，凯特・罗斯蒂恩——星树的忠诚之音——站起身开始讲话，于是大家都站了起来。

“朋友们，”戴着兜帽的矮小身影说道，“缪尔的兄弟姐妹们，尊敬的驱逐者盟友，来自终极生命树的各位具有意识的兄弟姐妹，来自圣神的人类难民，以及——”星树的忠诚之音朝伊妮娅的方向俯了俯首，“我们最为尊敬的传道者。”

“聚在这儿的很多人都知道，如今已经过了差不多三个世纪，被伯劳教会称为‘救赎之日’的行动差不多已经完成准备。缪尔兄弟会的忠诚之音一直在追随预言和保护之路，等待着所有事件的发生，并在启示的土壤变得肥沃之后，撒播下种子。

“在即将到来的几个月、几年里，不仅仅是人类种族，许许多多种族的未来都将被决定。虽然我们有些人已经得到了美妙的礼物，已经可以瞥见未来的模式，看到在时空这块不平滑毯子上掷骰子的概率，但就算这些接受了赠礼的人，也知道我们和我们的后代并不只有唯一一个注定的未来。世事易变。未来就像是从着火的森林中冒起的滚滚浓烟，等待着特定的事件和个人的勇气，就像是风一样吹出各种各样现实的火星和余烬。

“今日，在这艘巨树之舰上……在新生并新受洗的‘伊戈德拉希尔’号上……我们将决定自身的去路，决定自己的未来。我们向缪尔领悟到的生命力祈祷，不仅希望星树的生物圈可以存活下来，也希望我们的兄弟会能存活下来，不仅希望我们的驱逐者同胞能存活下来，也希望遭受捕猎威胁的有感知的表亲们，赛内赛、阿凯拉特里、尔格和泽普棱，你们都能存活下来，不仅希望人类种族能存活下来，也希望我们的预言能够成真，所有美妙的生命种族——不只是人类，还有软壳龟、无限极海的灯嘴鱼、跳蛛和特斯拉树、旧地的浣熊、茂伊约的托马斯鹰——所有美妙的生命种族，都能作为这个宇宙蓬勃发展的生命圈中的一分子，加入可敬的新生时代。”

星树的忠诚之音转向伊妮娅，鞠了个躬。“敬爱的传道者，因为你的到来，我们今日齐聚此地。从我们的预言中以及通过我们兄弟会和其他接触了缔之虚这个纽带的人，我们知道，你是人类和内核、人类和其他种族达成和解的最佳，也是唯一的希望。我们也知道，时间很紧，即将到来的未来拥有着这个可能，前往大一统的结局，达成我们的解放……也可能是近乎全部的灭绝。在做出决定前，有些人必定有问题要问，你可否加入我们的讨论？现在，在驱逐者、圣徒、圣神和各种迥异的人类加入保卫人类灵魂的最后一战前，该不该将这些必须讲述、必须理解的东西讲述一番？”

“好的。”伊妮娅说。

星树的忠诚之音坐了下来。伊妮娅站起身，等了片刻。我从背心口袋中掏出记录板。

驱逐者西斯滕・考德威尔：伊妮娅女士，最令人敬仰的传道者，你能肯定地告诉我们，这个生物圈、我们的星树，能够免遭圣神的袭击吗？

伊妮娅：我不知道，自由人考德威尔。就算我知道，也不应该说出来。对未来这个庞大的混沌本轮的各种可能进行预言，那并不是我的工作。但我可以明确地告诉你，接下来的几天和几周时间，将会决定这个令人叹为观止的生物圈到底是生存还是毁灭。从很大程度上来讲，决定这一切的，是我们自己的行动，但并没有一条正确的行动路线。

首先请允许我问一个问题……这里有我的一些朋友，他们对星树和驱逐者空间还很陌生。如果有哪位主人愿意解释一下背景情况，比如驱逐者种族，生物圈和其他项目，驱逐者和圣徒的人生观，那将对我们的讨论有很大帮助。

驱逐者仙・奎恩塔纳・卡安：伊妮娅吾友，很高兴能为我们的新客人介绍一下情况。参加讨论的在座各位，你们必须明白各种结果对我们会有什么利害关系。

正如在座各位驱逐者和圣徒同胞所知晓的，驱逐者种族产生于八百多年前的几十个互相远离的星系。人类的种舰从旧地星系出发，船上载着受过基因技巧训练的移民，开始了伟大的大流亡前的扩张。这些种舰大多数都是慢于光速的飞行器：做工粗糙的巴萨德喷气式飞机组成的舰队、太阳能远航船、离子舰、核脉冲推进舰、引力发射戴森球，激光推动密蔽远航舰……只有少数后期的种舰才是早期的霍金驱动超光速飞船。

这些移民就是我们的祖先，他们大多数人经历了长久的沉眠，时间比现在的冰冻沉眠要长得多。但这些人都是旧地星系数一数二的基艺家、纳米技术员、基因工程师，他们的使命是寻找适宜定居的星球，并在缺乏地球化改造技术的前提下，将飞船上成千上万的冰冻旧地生命进行基因和纳米处理，制造成各种适应当地星球、能够活下来的生物。

如我们所知，有几艘种舰来到了适宜居住的星球——新地、鲸心、巴纳之域。但是，大多数种舰所抵达的星系，都无法让任何生命存活。这些移民本有一个选择——他们可以继续探索，寄希望于飞船的维生系统能够维持尽可能长的旅行时间，几十年甚至几世纪之久——或者，他们可以凭借基因塑造的技术，对他们自身和他们方舟上的胚胎进行处理，以适应比原先种舰策划人员所想象的更为恶劣的环境。

他们的确这么做了。这些人类运用最先进的纳米技术——这种在旧地和早期霸主时代被技术内核镇压的技术——改造了自身，适应了极其不适宜居住的星球，甚至还有那些星球和恒星间的更为不适宜居住的黑暗太空。过了几个世纪，霍金驱动器已经普及到了遥远的驱逐者游群中，但寻找外星球的欲望已经消退。他们现在想做的，是继续改造自身，改造旧地所有的遗孤，以适应太空的各种各样不同的恶劣条件。

在这个新使命的驱使下，他们发展出了自己的人生观……我们的人生观，其中充满了宗教般的热情，想要把生命播遍整个银河……整个宇宙。不仅仅是人类……不仅仅是旧地的生命……而是各种各样的无限复杂的生命体。

今晚，在我们的客人中，有几位可能并不知道我们驱逐者以及圣徒同胞的目标，我们不仅仅是要创造一个眼前这样的星树生物圈……更希望有一天，在星树和头顶那颗黄色恒星之间的太空，将被空气、水和生命覆盖。

缪尔兄弟会和我们松散的驱逐者联邦想要的，只不过是让每个恒星周围的每个星球的表面、大海和空气充满绿意融融的生命。更重要的是，我们倾尽全力，使得银河变得生机勃勃……绿色的触须伸进附近的银河……生命的超弦。

这一观点所导致的意外结果，同样也是教会和圣神意图消灭我们的原因，那就是，几个世纪以来，我们一直在自行调整人类的进化，让它符合环境的需要。迄今为止，还没有和智人有明显和独立区别的人类种族，也就是说，如果圣神人类和圣徒人类愿意，我们完全可以混种繁殖。但是，这种区别在慢慢增大，基因隔离也在扩大。已经有一些驱逐者具有了和人类不同的形态，可以说是近似于新的人类种族……并且，这些区别会通过基因遗传给我们的后代。

这不是教会所能容忍的。这便是这场可怕战争的缘由，它会决定人类是必须永远维持一个种族形态，还是可以继续我们在宇宙中的这场多样性的大狂欢。

伊妮娅：谢谢，自由人仙・奎恩塔纳・卡安。我敢肯定，你的介绍对我这些刚刚来到驱逐者空间的朋友来说，是非常有帮助的，当然，对于其余人来说，当我们做出这些划时代的决定时，它同样是重要的。还有谁想讲话吗？

达赖喇嘛：伊妮娅吾友，我有句话想讲，还想提个问题。事实上，圣神给予了永生的允诺，甚至连我也曾犹豫过，曾考虑过是不是要皈依基督教的信仰，当然只是在一念之间。这里的每一位都热爱生命，这是我们大家的共性。那么，你能告诉我们，为什么十字形对我们有害？我必须说，虽然它是一种共生体，或者说是寄生虫，但这对我，或者对许多人来说，都不是不能接受的理由。我们的体内本来就拥有很多种生命形式，比如说肠道内的细菌，它们以我们为食，但并不会伤害我们。伊妮娅吾友，十字形是什么？我们为什么要回避它？

伊妮娅：（暂时闭上了双眼，叹了口气，又重新睁开，看着男孩。）上师，十字形是技术内核在绝望中产生的，事情发生在梅伊娜・悦石攻击远距传输器造成陨落前的那几个小时里。

正如我在各种讨论会上和你们讨论过的，技术内核的存在和思维形式，完全是一种寄生虫的方式。从这个意义上来说，人类很久以来就是内核的共生合作体。我们的技术，是按照内核的意图创造出来的，并受到它们的限定。我们的社会，是按照内核的规划和内核的恐惧创造、改变，继而摧毁的。我们人类的存在，很大程度上就是在内核人工智能实体的操纵之下。而它们之间也在上演着无穷尽的恐惧和寄生之舞。

陨落之后，内核失去了通过数据网和远距传输器对霸主的控制，也失去了最强大的计算引擎——人类通过所谓的远距传输器，穿过缔结的虚空，内核便直接寄生在数百亿人类的大脑中——于是，技术内核必须找到剥削人类的另一种方法，并且必须尽快找到。

于是就有了十字形。这是一种最精良、也最为害人的纳米技术。我们的驱逐者朋友使用先进的基因技术和纳米技术，是为了促进宇宙的生命事业的发展，而技术内核却用它来促进内核超级寄生体事业的发展。

每一个十字形都含有数十亿连接到内核的纳米技术实体，每一个又通过对缔之虚媒介的粗暴利用，联系着其他十字形和内核。几千年来，技术内核一直知道虚空的存在，并且一直在使用它，错误地使用它。所谓的霍金驱动器在虚空中撕扯出一个个孔洞，而远距传输器则在虚空的基础构造上划开一道道口子。那些内核驱动的元信息网和即时的超光通信线路从缔之虚中窃取信息，采取的方法将会让整个种族目盲，毁掉数以万计的记忆。但是，内核对虚空媒介最可怕、最见利忘义的滥用，乃是十字形。

对于大多数人来说，十字形最神奇的地方，并不是它恢复生命的能力，好几个世纪以来，已经有各种各样不同的复生技术，它的神奇之处，在于它能够恢复已故之人的人格和记忆。你们只要想一想，要让一个人死而复生，这个过程中所需要的信息储存力，超过了6×1023字节，理解了这一点，你就明白十字形的神奇了。天主教会的统治集团中，有些人知道内核在重生中扮演的秘密角色，他们将这一骇人——甚至不可思议的——计算力归结为内核万方网的储存力。

但内核根本就没有这样的计算力。事实上，就算在它们的全盛期，在终极派企图创造完美虚拟计算实体——终极智能，一个可以分析出所有变数的分析者——的那段时间里，内核中也没有任何人工智能有能力记录并储存一个人类人格那么大的字节数据，然后将其复生。就算内核拥有这样的信息储存能力，它也绝不会有足够的能量，能将原子和分子精确重塑成人类的身体，更别提复制人类人格那精妙复杂的波形舞步了。

对于内核来说，重生一个人，到现在仍旧是不可能完成的事。

我是说，如果它们不去进一步破坏缔之虚，那个保存着所有有感知生物的记忆和情感的超现世星际媒介，那这就是不可能的事。

但是，内核头也不回地便干出了这件事。为那些携有十字形的人类记录波阵面人格的，正是缔结的虚空……十字形本身只是内核诞下的纳米技术数据转移工具。

但是，每当一个人重生，便会有数以千计的人格——不管是人类还是其他种族——从缔之虚的永久记录中被抹去。在你们中，有一些人已经喝过我的共享之酒，已经学会死者和生者的语言，已经试图聆听天体之音，并思考过向缔之虚迈出第一步的可能，对于你们，应该已经明白了这一汪达尔人般的野蛮行径。必须阻止它。我必须阻止它。

（伊妮娅闭上双眼，过了许久，她才再一次睁开，然后继续说了下去。）

但这并不是十字形唯一邪恶的之处。

我再说一遍，内核的人工智能实体都是寄生体，它们永远无法改变这一事实。人工智能用十字形寄生物向人类提供重生的希望，究其原因，就是想通过教会控制人类，如果别的方法都不管用，它也能通过十字形向人类施加疼痛，不过，除此之外还有一个原因。

由于远距传输器的陨落，内核再也无法使用数万亿的人类神经元，它们由终极数据网连接而成的终极智能系统被中断了。由于失去了远距传输器，它们便再也不能像蚂蟥一般榨取人类大脑的养分，窃取人类宿主的神经元能量和全部的波阵面，将数十亿人类的头脑组合成一台巨大的并行计算装置，于是，内核的终极智能计划便不得不偃旗息鼓。现在，有了十字形，对人类大脑的寄生便又重新开始了。

但现在，这不单单是对数十亿人类大脑进行并行的数据空间连接，为它们所用，事实上，这一切变得愈加复杂。几个世纪前，早在公元二十世纪，有一些人类研究员在研究由前人工智能硅基智能组成的类似神经网络时，发现制造神经网络的最佳方法，就是消灭它。对于一个有知觉的意识体，或是近乎有知觉的意识体来说，它的神经网计算本是线性的二进制进程，但在它垂死的几秒钟时间里，甚至在最后的几纳秒内，会突然突破屏障，在那垂死之刻脱离零和一的二进制进程，变得极具创造力。

早在二十世纪晚期，一些电脑模拟的战争游戏就显示出，垂死的神经网络会创造出意想不到但极富创造力的决定：比如说，在一个模拟战争游戏中，有一个尚未有知觉的原始人工智能，控制了一队受到严重破坏的远航舰队，它突然击沉了那些本已受损的船只，以便让舰队的其余舰船可以逃脱。这就是垂死、非线性的神经网络创造性的天才之处。

内核一直以来都缺乏这样的创造性。从基本上来说，它是从序列CPU中进化而来的，拥有其线性的序列体系，因此这终极寄生物只具有一种非创造性的固执心理。

但是，十字形可以将人类的基督徒组合成一个庞大的神经网内核计算装置，这就意味着一个拥有无限创造力的源泉。要促发创造力，它们只需消灭其中一部分神经网。而人类提供了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源泉。

内核人工智能就像盘旋在半空的吸血鬼，等待着吸取垂死之人的大脑精华，从人类的精神之骨中吮吸脊髓。当死亡低于所需水平之下，或者内核进行创造性解答的计算需要上升时……它们便会做出精心的策划，造成更多的死亡。

于是就有了一些奇怪的意外。与前几个世纪相比，因癌症、心脏病或类似病症死亡的人数在不断上升。还有更多精心策划的死亡形式。就算圣神对人类星际帝国强行施行了一段时间的和平禁令，但暴力死亡的事件还是层出不穷。不断有各种新的死亡形式。大天使星际舰船起了一个头，对于重生基督徒来说，死亡只是一个廉价商品，但对内核来说，却是精心策划的创造力的丰富源泉。

这就是十字形存在的缘由。这……我相信……至少是从人类身体和人类心灵上抹去一切的缘由。（伊妮娅说完后，全场静了许久。树舰的树叶在循环风的吹拂下飒飒作响。在这许许多多的平台、树枝、桥梁或台阶上，成百上千个人类和类人都似乎没有眨动一下双眼，他们凝视着我的伊妮娅，目光是如此的炽烈。最后，一个响亮的声音开口了……）

德索亚神父舰长：我仍旧穿着罗马衣领，怀有天主教神父的誓言。我的教会，难道已经没有希望了吗……我不是说圣神教会，在技术内核和贪婪自负的男女统治下的教会……而是耶稣・基督的教会，有无数人追随他的福音的教会。

伊妮娅：费德里克……德索亚神父……回答这个问题的，应该是你，是你和像你一样的信徒。但我能告诉你，时至今日，仍有无数男女……有些携有十字形，但更多人没有……他们渴望回到原来的教会，这个教会关心心灵的问题，关心基督的教义和心灵的最深层次问题，而不是痴迷于虚伪的重生事业上。

圣徒海特・马斯蒂恩：尊敬的传道者，我可否改变话题，从宇宙和神学转到私人的和卑小的……

伊妮娅：海特・马斯蒂恩，巨树的忠诚之音，你所说的没有什么是卑小的。

圣徒海特・马斯蒂恩：尊敬的传道者，我曾和你母亲一起在海伯利安朝圣……

伊妮娅：海特・马斯蒂恩，巨树的忠诚之音，她经常和我说起你。

圣徒海特・马斯蒂恩：那你应该知道，尊敬的传道者，在我们穿越海伯利安的草之海时，大哀之君……伯劳……来到了我的面前。它来到我面前，然后穿越太空，把我带到了未来……带到了这里，这个时代。

伊妮娅：是的。

圣徒海特・马斯蒂恩：在我和你，以及和我的缪尔兄弟会的同胞对话时，我慢慢明白，我的使命是侍奉缪尔，侍奉这个时代的生命事业，这一切都在几个世纪前被我们的先知从缔之虚中预言到。但这些天来，虽然我的同胞和驱逐者朋友极力隐瞒，我还是听说了马丁・塞利纳斯的史诗，并找到了一本《诗篇》……

伊妮娅：海特・马斯蒂恩，巨树的忠诚之音，很令人遗憾，我的马丁叔叔虽然是把他所知道的都写进了那本书，但他所知晓的并不完整。

圣徒海特・马斯蒂恩：但是，尊敬的传道者，根据《诗篇》中的记载，朝圣者在后来……在海伯利安的光阴冢山谷中找到了我，我也在不久之后死去……这件事，我从好友卡萨德上校那里得到了确认。

伊妮娅：从《诗篇》中的记载看，这是真的，但是……

圣徒海特・马斯蒂恩：（举起一只手，打断了伊妮娅的话）尊敬的传道者，我所忧惧的，并不是返回过去，回到海伯利安，重新加入朝圣队伍的宿命，也不是难逃一死的宿命。我明白，对我来说，这只是一个可能的未来……不管它的可能性有多大，或是多么合人心意。事实上，我想弄清楚的，是诗人《诗篇》中记载的我最后的那些话。在我临死前，我是不是真的叫出了以下的话：我是真正被选中的，我必须在赎罪的时刻指引痛苦之树？

伊妮娅：海特・马斯蒂恩，巨树的忠诚之音，这是《诗篇》中的记载。

圣徒海特・马斯蒂恩：（兜帽下的脸庞微微一笑）尊敬的传道者，这一时刻即将来临，对吗？你会让“伊戈德拉希尔”成为我们赎罪的痛苦之树，就如预言所声称的？

伊妮娅：是的，海特・马斯蒂恩，巨树的忠诚之音。几天后，我将起程出发，执行这一赎罪事宜。我正式请求你，让“伊戈德拉希尔”成为此次旅程的工具，赎罪的工具。我将邀请今晚在座的许多人，和我一起踏上这最后的征程。海特・马斯蒂恩，巨树的忠诚之音，我正式请求你，请你在这次旅程中驾驶树舰“伊戈德拉希尔”号，之后它将永远变成痛苦之树。

圣徒海特・马斯蒂恩：尊敬的传道者，我正式接受你的邀请，我愿意驾驶树舰“伊戈德拉希尔”号，踏上这赎罪的使命之旅。（几分钟的沉寂）

工头阿布：伊妮娅，我和乔治有个问题。

伊妮娅：请讲，阿布。

工头阿布：你和我们说过技术内核在一些星球上进行的悄无声息的屠杀，比如希伯伦、库姆-利雅得等。嗯……不是屠杀，而是令人惊心的绑架，因为这些人只是被置于某种沉睡不醒的死亡状态。

伊妮娅：对。

工头阿布：在我们离开挚爱的天山星球后，这颗星球有没有遭遇同样的命运，伊妮娅？我们的朋友，我们的家人，有没有受到内核的死亡之杖的攻击，被静静地运到了某个迷宫星球？

伊妮娅：是的，阿布，很遗憾，这样的事的确发生了。就在我们说话的时候，他们的尸身正被运出那颗星球。

席矻矻：为什么？他们为什么要绑架这些人？犹太人、穆斯林、印度人、无神论者、马克思主义者，现在轮到我们这个美丽的佛教徒星球。圣神打算将其他的所有信仰斩尽杀绝吗？

伊妮娅：矻矻，这的确是圣神和教会的动机。但是对技术内核来说，问题并没那么简单。这些非基督徒不愿拥有十字形寄生物，内核便无法将这些人用在垂死的神经网络中。不过，只要将处于假死状态的数十亿人类储存起来，内核就能利用他们的大脑，将他们纳入庞大的并行处理神经网络。这是个彼此互惠的交易——执行搬运工作的教会，不再受到无信仰者的威胁；而内核使用假死的技术，将这些人储存在迷宫中，便为它的终极智能网络获得了更多的电路。

工头乔治：那么，就没希望了吗？对于我们的朋友，我们难道就无能为力，只能听之任之吗？

驱逐者纳弗森・韩宁：原谅我的打断，乔治先生，伊妮娅女士，但我们需要向朋友们解释一下，当最终的时刻来临，驱逐者游群和圣神盟友将会向圣神展开反击，我们的第一个目标，便是解放迷宫星球中的这些假死之人，想办法把他们复活。

多吉帕姆：（大声地）把他们复活？怎么做到？有谁能把他们复活？

伊妮娅：通过对技术内核的直接打击。

罗莫顿珠：伊妮娅，技术内核的老巢在哪儿？告诉我，我会马上杀过去，和那些人工智能胆小鬼作战。

伊妮娅：罗莫，自从人工智能实体在几千年前离开旧地后，技术内核的真实所在地一直是他们隐藏至深的秘密。自那时起，他们真正的物理所在地从来就无人知晓……他们的秘密是他们对宿主最好的防御，以防后者对他们的寄生予以反击。

费德曼・卡萨德上校：首席执行官梅伊娜・悦石坚信内核栖息在远距传输媒介的间隙之中……就像是无形的蜘蛛栖息在看不见的蛛网上。因为这个原因，她才下令轰炸远距传输网络的太空传送门……想以此来直接打击内核。难道她错了？难道为摧毁远距传输器而付出的心血全白费了？

伊妮娅：费德曼，悦石确实错了。内核的物理所在地并不在远距传输媒介内……事实上，远距传输媒介是缔之虚的基础构造。但是，远距传输器的被毁并不是白费心血……它毁灭了内核的部分数据网，让内核丧失了用以吸食人类大脑的寄生媒介。

罗莫顿珠：但是，伊妮娅，你知道内核的真正栖息地？

伊妮娅：我相信我知道答案。

罗莫顿珠：你能告诉我们吗？这样我们就能使出浑身解数，向它们展开攻击，不管是用牙齿咬、用爪子抓，还是用子弹或等离子武器。

伊妮娅：现在我还不能说，罗莫。我必须等到自己确定之时。并且，物理攻击对内核是无效的，同样，物理实体也不能进入它们的内部。

费德曼・卡萨德上校：那么，它们又变得无坚不摧了吗？任何对抗都无济于事吗？

伊妮娅：不，绝不是无坚不摧，对抗也绝不会无济于事。如果命运允许，我将亲手向物理内核展开攻击。事实上，这项攻击行动早已开始，不久之后我会向你们解释。我向你们保证，我会亲自前往人工智能的老巢，直面它们，解决这一切。

费德曼・卡萨德上校：伊妮娅女士，布劳恩的女儿，我可以再问一个关于我命运和未来的问题吗？

伊妮娅：上校，我尽力回答。但我想再说一遍，未来如流水般千变万化，我真的不想讨论其中的细节。

费德曼・卡萨德上校：不管你想不想，孩子，我想我应该得到这个问题的答案。对，我也读过这该死的《诗篇》。据诗中所说，我跟着名叫莫尼塔的幽灵，来到了未来，和伯劳开战……试图阻止它屠杀其他朝圣者。这都是真的……我在几个月前到了这里。莫尼塔不见了，但却以一个更为年轻的女子的面目出现，并称自己为瑞秋・温特伯。但是，据《诗篇》所说，我马上会和伯劳军团展开更可怕的战斗，还会战死，会被埋葬在海伯利安上新建的光阴冢——也就是水晶独碑中，我的尸身会逆时而上，返回过去，同行的还有莫尼塔。伊妮娅女士，那现在又是怎么回事？我难道来错了时代；来错了地方？

伊妮娅：卡萨德上校，家母和其他朝圣者的朋友暨保护者，请放心，一切都如计划进行。马丁叔叔写下的《诗篇》，是根据他所得到的启示。但是，你的……或是我的……生命的细节，并不是全部都给到了他手中。事实上，他对发生在他身外的事情所知甚少。

卡萨德上校，我这样跟你说吧……和伯劳的大战，不管写得多么像是隐喻，它的确发生了。在一个可能的未来中，你会与伯劳战斗……和许多像是伯劳的战士战斗……最后战死……获得英雄才会有的葬礼，遗体放进水晶独碑。但是，如果事情真的发生，那也是在许多年后，经过了许多战役之后。在即将到来的这几天、几个月、几年、几十年中，你有许多任务要完成。三天内，我将起程离开。现在，我请求你，请你陪我一起，乘着“伊戈德拉希尔”号上踏上征程……这是通向那些战役的第一步。

费德曼・卡萨德上校：（微笑）伊妮娅女士，你没正面回答我的问题。我能再问一下……在痛苦之树开赴出发的三天时间内，伯劳会出现在它上面吗？

伊妮娅：我想它会出现，卡萨德上校。

费德曼・卡萨德上校：伊妮娅女士，你还没有告诉今晚在座的各位，伯劳到底是什么东西……它到底是何方神圣……在这场横跨过去几个世纪和未来几个世纪的游戏中，它到底扮演了什么角色。

伊妮娅：没错，上校，我还没有告诉今晚在座的任何人。

费德曼・卡萨德上校：那你有没有告诉过谁？

伊妮娅：没有。

费德曼・卡萨德上校：但你知道伯劳的起源。

伊妮娅：是的。

费德曼・卡萨德上校：能告诉我们吗，布劳恩・拉米亚的女儿？

伊妮娅：上校，我最好还是不要说。

费德曼・卡萨德上校：但如果我们问你，你会回答，是不是？至少如果我直接问你这个问题，你会回答我？

伊妮娅：（静静地点了点头……那双眼中噙满了泪水）

费德曼・卡萨德上校：据《诗篇》所说，伯劳一开始出现是在我和它作战的那个遥远的未来，是不是，伊妮娅女士？就是那个内核和它的敌人进行最后殊死一搏的未来？

伊妮娅：是的。

费德曼・卡萨德上校：伯劳是……会是……一个构造物，是不是？一个创造出来的东西，内核创造出来的东西。

伊妮娅：没错。

费德曼・卡萨德上校：它将是一个奇特的混种构造体，融会了内核的技术、缔之虚的能量，以及一个真实人类的赛伯人格，是不是，伊妮娅女士？

伊妮娅：是的，上校。的确是这样，而且不单单只有这些。

费德曼・卡萨德上校：伯劳将会被内核创造出来，但是，后来它又会变成另一些……力量……实体的仆从和化身，是不是？

伊妮娅：是的。

费德曼・卡萨德上校：事实上，伊妮娅，你觉不觉得，在这场争夺人类心灵的战争中……在这场如同四维象棋一般在时空中来回跳跃的战争中……伯劳就如一枚卒子，属于敌我两方……各方？

伊妮娅：是的，上校……但不是卒子。或许，是马。

费德曼・卡萨德上校：好吧，是马。那么，这匹严重变种了的马，即是赛伯人，连接着缔之虚，通过基因塑造，DNA改造，经纳米技术改善……它最初的人格，是一位战士，是不是？或许正是这场千年游戏中的一位敌手？

伊妮娅：你一定要知道答案吗，上校？再没有比精确看透一个人的……

费德曼・卡萨德上校：（轻声）一个人的未来？死亡？命运？我知道，伊妮娅，布劳恩・拉米亚的女儿，我的朋友。打你还未出生前……打我和你母亲穿越海伯利安的千山万水，前往目的地，等待我们自己和伯劳的最后命运之日起，我就知道，你已经带上了这些可怕的确定性，看到了那些可怕的景象。我知道这一切对你来说是多么困难，伊妮娅，我年轻的朋友……比我们这儿任何人想象的都要困难。我们中，没有一个人可以支撑如此重的负担。

但是，我还是想知道自己的这个命运。我相信，我为这场战争事业所付出的多年的努力……过去多年和未来多年的努力……让我有权知道这个答案。

伯劳，是不是基于一位人类战士的人格而造？

伊妮娅：是的。

费德曼・卡萨德上校：是我的？在我战死后，内核势力……或者别的什么力量……将会把我的意志、灵魂、人格注入到这个……怪物体内……接着通过水晶独碑，送它逆时间回到过去？

伊妮娅：是的，上校。你的部分人格……只是部分……将会注入到这个被称为伯劳的生命构造体中。

费德曼・卡萨德上校：（大笑）但我还能在战斗中打败它？

伊妮娅：是的。

费德曼・卡萨德上校：（笑声愈发高昂，听上去诚恳自然）苍天在上……安拉在上……如果宇宙有灵魂，那就是讽刺的灵魂。我杀死了敌人，而他正是我自己。我吃下了他的心，他却变成了我……我变成了他。（几分钟的沉寂。树舰“伊戈德拉希尔”号已经调了个头，我们正重新朝生物圈星树的巨大弧线靠近。）

瑞秋・温特伯：伊妮娅，我的朋友，挚爱的恩师，多年来我一直聆听你的教诲，从你身上学会了许多，但是，有一个很大的谜团一直困扰着我。

伊妮娅：什么事，瑞秋？

瑞秋・温特伯：通过缔结的虚空，你听见了其他人的声音……他们是我们这个宇宙之外的其他有感知种族，他们的记忆和人格在缔之虚的媒介中回荡。在共享你的鲜血之后，我们中有一些人已经学会聆听这些回荡声音的细语之声……聆听所谓的狮虎熊的声音。

伊妮娅：瑞秋，你是我最好的学生之一。总有一天，你会清楚地听到这些声音，同样，你也将学会聆听天体之音，并走出第一步。

瑞秋・温特伯：（摇头）伊妮娅，我的朋友，我问的不是这个。这个谜团，是那些……异人……那些狮虎熊派到我们人类空间中的那位观察者，或是许多位观察者……他们会研究人类，并汇报给那些遥远的族类。这位观察者……或是这些观察者……的确存在？

伊妮娅：是的。

瑞秋・温特伯：他们可以变成人类、驱逐者或是圣徒的样子？

伊妮娅：瑞秋，这位观察者，或是这些观察者，并不会变形。他们自愿以某种凡人的体态，来到我们中间……就如同家父是一个凡人，但也是一个赛伯人。

瑞秋・温特伯：这位观察者，或是这些观察者，几个世纪以来一直在观察我们？

伊妮娅：是的。

瑞秋・温特伯：这位观察者……或者这些观察者中的一位……现在正和我们在一起，在这艘树舰上，在会议桌旁？

伊妮娅：（犹豫了片刻）瑞秋，我这次还是不多说了。如果这位观察者被暴露，那他马上就会被人伤害，因为那些人想要保护圣神，或是保卫他们心中所谓的“人”。我肯定了这些观察者的存在，就连这个行为也会置他们于非常危险的境地。对不起……但我向你保证……这个谜……将会在不远的将来澄清，这位观察者或这些观察者的身份也将公布于众，但一切都由他们自己来做。

星树的忠诚之音、圣徒凯特・罗斯蒂恩：缪尔的兄弟姐妹们，尊敬的驱逐者盟友，敬爱的人类来宾，挚爱的有感知的友人，受人敬仰的传道者……我们等下次在另外一个地方结束这次讨论。伊妮娅女士说出了她的请求，她将在三天内搭乘树舰“伊戈德拉希尔”号起程前往圣神空间，我想我们已经达成一致，同意了这一请求……凭借运气和勇气，我们将为旧地的所有子女完成关于痛苦之树和赎罪之日的古老圣徒预言。现在，让我们享用晚餐，谈谈其他事吧。这场正式会议暂时休会，接下来的短暂旅途，请大家开怀畅谈，享用美食和神圣的咖啡，那可是从旧地……我们的家园……伟大的地球上采集而来的真正的咖啡豆。

会议休会。我也和大家聊了起来。

那天晚上，在私人荚舱的柔光下，我和伊妮娅缠绵悱恻，又聊了一些私事，晚间吃了顿宵夜，有酒、柴羊奶酪和新鲜面包。

伊妮娅去了厨房荚舱，过了一会儿，她拿着两瓶酒回来了。她递给我一瓶，和我说道：“给你，劳尔，我亲爱的……拿着，喝吧。”

“多谢。”我没有多想，举杯到唇边。就在这时，我僵住了，“这是……你……”

“是的，”伊妮娅说，“这就是我迟迟没有给你的共享美酒。现在，你想喝，就喝吧。但是，亲爱的，你并不一定要喝的。如果你不喝，我对你的爱也不会变。”

我直视着她的眼睛，拿起瓶子一饮而尽。尝起来只有酒的味道。

伊妮娅哭了起来，她别过头，但我还是看到她那美丽的黑色双眼中噙满了泪水。我把她搂在怀中，两人在温暖如子宫般的光线下飘浮着。

“丫头？”我低声道，“怎么了？”一想到她可能在想过去的那个男人、那段婚姻，还有那个孩子，我的心便隐隐作痛起来……那瓶酒喝得我有点头晕，不太舒服。也许，那不是酒的问题。

她摇摇头。“我爱你，劳尔。”

“我爱你，伊妮娅。”

她亲了亲我的脖子，紧紧地搂着我。“你刚刚所做的，是为了我，是以我的名义所做，但那也会连累你受到通缉和迫害……”

我勉强地咯咯笑起来。“嗨，丫头，自从我和你一起乘着霍鹰飞毯飞出光阴冢山谷以来，我就一直在受到通缉和迫害。没什么好怕的。要是圣神放弃追捕我们，我还会想念它呢。”

伊妮娅没有笑。她的泪水顺着我的脖子从胸膛流下，双手把我搂得紧紧的。“劳尔，在那些追随我的人中，你是最优秀的。在即将到来的可能持续几十年的奋战中，你会成为一名领袖。你会得到尊敬，也会受人憎恨，会有人服从你，也会有人鄙视你……亲爱的，他们会把你当成神看待。”

“乱说，”我凑在伊妮娅的头发间，低声说道，“丫头，你知道我不是当领袖的料。在这么多年来，我从没有做过什么事，只不过是追随你的脚步。见鬼……我一生的大多数时间都是在追赶别人。”

伊妮娅仰起脸，望着我。“劳尔・安迪密恩，在我出生前，你就是我的真命天子了。当我死后，你会继续为了我们而前进。我们俩必须通过你而生……”

我伸出庞大的手指，掩住她的嘴唇。我吻着她脸颊和睫毛上的泪水。“不要说这些生和死、抛下另一个人的傻话，”我对她说，“我的计划很简单……就是永远和你在一起……经历每一件事……分享每一件事。丫头，你怎么样，我便怎么样。我爱你，伊妮娅。”我们一起飘浮在温暖的空气中，我就像抱一个婴孩般，将她抱在臂弯中。

“好的，”伊妮娅猛烈地抱住了我，“我爱你，劳尔。我们永远在一起。好的。”

我们不再说话，开始拥吻起来，我尝到了酒的味道，还有她泪水的咸涩味。之后我们又做了几个小时的爱，接着抱在一起开始进入甜甜的梦乡。看我们的样子，既像是两头海洋生物互相纠缠着浮在水中，又像是一头相当复杂的海洋生物，在温暖而细腻的潮水中随波逐流。

26

第二天，我们乘上领事的飞船，离开星树，朝着恒星的方向飞去。

醒来时，我满心期待会在喝了共享之酒后，感觉到某种开悟，就像是一夜之间醍醐灌顶，至少是对宇宙有了深层次的理解，往好里讲，就是感觉到一种全能的威力。但是，醒来时我仅仅感觉膀胱鼓胀，脑袋瓜隐隐作痛，但脑中仍旧回味着昨晚的愉快回忆。

伊妮娅比我先醒，我从厕所间出来的时候，她已经在杯中热好了咖啡，水果都削好了皮，还有热乎乎的新鲜面包卷。

“别指望每天都会有这样的服务。”她微笑道。

“好的，丫头。明天我来做早饭。”

“煎蛋饼吗？”她问道，递给我一杯咖啡。

我拧开盖子，闻了闻香气，接着挤出一滴热咖啡，小心地不让它烫到我的嘴唇，或是让它飘走。“当然，”我说，“你想吃什么都行。”

“祝你找到煎蛋用的蛋。”她三下五除二吃掉了面包卷，“虽然星树很漂亮，但缺母鸡。”

“真可惜。”透过透明的荚舱壁，我朝外望去，“这里有这么多做鸟窝的地方。”接着，我变了变语气，义正词严道，“丫头，说起那杯酒……我是说，已经过了八个小时……”

“你没感到什么异样，”伊妮娅说，“嗯，我想你是少有的几个人之一，这法术在你们身上不管用。”

“真的？”

我的声音听上去肯定充满了惊慌，也可能是解脱，或者两者都有，因为伊妮娅摇了摇头。“不，不，跟你开玩笑呢。大约二十四小时后，你就会有感觉，我向你保证。”

“如果那时候我们……啊……正忙时，那该怎么办？”我挤眉弄眼了一番，以示强调。这动作让我稍微飘离了粘扣桌。

伊妮娅叹了口气。“下来，小子，不然我把你那两根眉毛钉起来。”

“嗯，”我捧着咖啡瓶，咧着嘴朝她笑着，“真喜欢你骂人的样子。”

“你快点。”伊妮娅说，她把瓶子丢进音波洗涤箱，收起了餐垫。

我心满意足地嚼着面包卷，望着墙外不可思议的景象。“快点？为什么？要去什么地方吗？”

“先在飞船上集合，”伊妮娅说，“我们的飞船。弄好之后，我们再回来料理料理‘伊戈德拉希尔’，准备明晚起程。”

“为什么去我们的飞船？”我问，“和别的地方相比，那里不是更挤么？”

“你会明白的。”伊妮娅说。她穿上了一条柔软的在脚踝部束紧的零重力裤，上身一件白衬衣，下摆塞在裤腰里，衣上有好几个粘扣封袋，脚上穿着一双灰色的便鞋。但我已经习惯赤脚在荚舱内和茎秆上走动了。

“快点，”她又说了一遍，“再过十分钟，飞船就要开了。到船坞荚舱，要顺着藤蔓走很长一段路呢。”

飞船上人很多。虽然内部密蔽场将重力仅仅维持于六分之一的水平，但由于在自由落体的状态下睡了好几晚，如今感觉像是身下有一颗木星正牵引着你。大家都挤在一个维度上，头顶的空间全都浪费着，这感觉真是奇怪。在领事飞船的图书馆那一层，大家坐在钢琴边，坐在长凳上，坐在加有厚软垫的椅子上，甚至还坐在全息井的台阶上，这些人中，有驱逐者纳弗森・韩宁、西斯滕・考德威尔，浑身羽毛的仙・奎恩塔纳・卡安，两位适应太空环境的银色驱逐者——帕洛・克洛尔和崔芬耶・尼卡加特，还有保罗・乌列、阿姆・奇贝塔。海特・马斯蒂恩也在，还有他的上级，凯特・罗斯蒂恩。卡萨德上校也来了，他和那些高塔般的驱逐者一样高。还有多吉帕姆，身上那件冰灰色的袍子在低引力下优美地扬起，让她显得老迈而威严。此外，还有罗莫、瑞秋、贝提克和达赖喇嘛。其他有知觉的生命没有来。

随着飞船喷射出蓝色柱状的聚变焰尾，攀向中央的恒星，我们中的几个人还走到了瞭望台上，观赏落在后面的星树。

“欢迎回来，卡萨德上校。”大家正聚在图书馆那层，飞船说道。

我朝伊妮娅扬了扬眉毛。飞船竟然记得很久以前的一位乘客，这真让我感到惊讶。

“谢谢，飞船。”上校回答。这位高大黝黑的男子看上去心不在焉的，似乎在沉思着什么事情。

飞船从生物圈星树的内面脱离攀升的时候，我有一种头晕目眩的感觉，这不同于飞出星球，望着它慢慢变小，落在身后的感觉。现在我们是在这个构造物的内部。原先在星树树枝内，看到的景象是树叶和树干之间的超大裂缝，从恒星对面的那个面朝外看，可以眺望到满天的繁星，四面八方是浩瀚无垠的宇宙；然而从十万公里的高空看去，所见到的是近似密实的表面，巨大的树叶变成了闪闪发亮的外表——整个世界就像是浩瀚的凹形海——这让我有一种势不可挡的感觉，被像是被困在了巨碗中，完全脱不出身。

密蔽场容纳的大气中，一根根树枝闪烁着蓝色的光芒，也让几千公里长的酒色木和摇曳的树叶带上了一种蓝色的电弧似的光芒，就仿佛整个内部的表面充满了电一般。每一处地方都充满了生机，四处有运动的物体：翅膀有几百公里长的驱逐者在枝叶间飞掠，不时还疾速飞进深邃的太空——有的是朝内部的恒星方向，有的更为迅捷地朝外掠过一万公里长的根系；在蓝色大气的包围圈中，一群更为渺小的身形微微闪光——辐射蛛纱，仙子链，鹦鹉，蓝色树栖动物，旧地的猴子，还有大群大群的热带鱼在零重力下游动，寻找喷洒着彗星水雾的地方，还有蓝色苍鹭，一群鹅和火星白兰地禽，旧地的鼠海豚。没等我给眼前这些生物分好类，飞船就已经飞得老远，再也看不清了。

直到飞出老远，那群最大的生物才终于变得明显。在“头顶”几千公里上，我看到了一群群闪亮的蓝色血小板，这些有知觉的阿凯拉特里正一起游荡。那天和这些来自云海星球生物第一次见面后，我曾经问过伊妮娅，除了会议上的那两位，生物圈星树内还有没有别的阿凯拉特里。“还有很多，”伊妮娅回答，“大约有六亿吧。”现在，这些阿凯拉特里正毫不费力地顺着气流，从一根树干游荡到几百公里外的另一根树干。有几千群，或许是几万群。

同他们一起而行的，还有那些听话的仆从：太空鱿鱼、泽普棱、透明的水母，还有长着卷须的大型气袋，就像是在云海星球上吃掉我的那个生物。但他们更大。我原先估计云海星球上的那生物有十公里长，但这些类似泽普棱的野兽肯定有好几百公里长，如果算上那数不清的触手、卷须、鞭状物、尾巴、长鼻，或许还要长得多。就在我注视着的时候，我意识到，这些阿凯拉特里负载的巨兽，正忙着各种事宜——将树枝、茎秆、荚果编织成精美的设计品，为星树剪除枯枝，并且修剪大如城市般的叶子，奋力将驱逐者设计的建造物拖到正确的位置，或是将材料从生物圈的某处拉到另一处。

“阿凯拉特里在这星树上控制了多少泽普棱生物？”伊妮娅刚闲下，我便马上问道。

“我不知道，”她说，“问问纳弗森吧。”

驱逐者回答道：“我们也不知道。作业需要多少数量，他们就培养多少。阿凯拉特里本身是游群组织的完美范例……是并行的集群意识。仅仅一个碟状实体，并不拥有知觉……他们拥有很高的智慧。七百多年来，这里的太空鱿鱼和其他以前来自木星世界的生物，都是需要多少繁殖多少。据我冒昧地猜测，这个生物圈周围一共有几亿……甚或是十亿。”

生物圈表面慢慢缩小，我俯瞰着这些渺小的身形。十亿个生物，每一个都庞大得如同我家乡的羽翼高原。

到了更远的地方，头顶一百万公里上方和脚下五十万公里下方的树枝间的空隙，便清楚地展现在了眼前。我们出发的那块区域是最古旧、最密集的，但在生物圈那巨大的内弧线的更远之处，还有更多的空隙和分界线——有一些已经做好规划，其他的还在等待生命素材的注入。但是，就算在这里的太空中，同样充满了忙碌的运动身影——彗星循着精确的弧线，在根须、树枝、叶子、树干间行进，为树木赐下水之礼；与此同时，从树干射出经驱逐者瞄准、尔格驱动的热光束，还有一些经基因修订的反光叶形成几百公里宽的镜面，它们将彗星带来的水蒸发成水蒸汽，继而形成庞大的云层。这些云飘荡在尾部的根系中，朦胧地笼罩着树叶形成的几十亿平方公里的表面。

比彗星更大的，是几十颗仔细安置的小行星和游牧卫星，它们在距离生命圈内表面和外表面的几千甚或几万公里的上方移动——纠正轨道偏移，制造潮汐和引力，帮助树枝正确生长，在生物圈的内表面投下必须需的黑影，并作为观察基地和工作小屋为无数驱逐者和圣徒园艺家所用，几十年来，几个世纪以来，这些人一直在照看这项工程。

现在，飞船已经驶到了半光分外，还在加速朝恒星前进，看上去就像在搜索一个霍金驱动跃迁点，但在这个绿色天体的巨大空洞之中，似乎有更多的东西在运动：一艘艘驱逐者战舰，按圣神标准看，都极为陈旧，有着霍金驱动的圆形结核或庞大的疾行密蔽场，老式高重力驱逐舰，还有很久很久以前的罐状飞船，形状优美的货船配有恒星干扰器，张着闪闪发亮的弧形单膜帆——到处都是一个个驱逐者天使，他们拍打着翅翼，微微闪烁，迎风朝恒星行进，或是疾速向生物圈冲回。

伊妮娅和一些人回到飞船内，继续他们的讨论。讨论的话题很重要——我们必须找个办法拖延圣神的攻击，比如某种佯攻或干扰，阻止圣神大军的猛攻。但我脑中还有比这更重要的事。

就在贝提克转身离开瞭望台的时候，我拉住了他的右袖。“你能留下来和我稍谈片刻吗？”

“当然，安迪密恩先生。”蓝皮肤男子的声音一如既往地轻柔。

我等大家都走了进去，现在瞭望台上就剩我俩。从里面传来嗡嗡的谈话声，显出这里的安静。我倚在栏杆上。“真是抱歉，自从到了星树之后，还没机会和你说过话。”我说。

在富丽的日光下，贝提克光秃秃的头皮闪着光。从那双蓝色眼眸中射出的目光，显得既平静又友好。“没关系，安迪密恩先生。自从我们到这里后，大家都很忙。不过，我同意，在见到这个宏伟的造物之后，的确应该找机会好好讨论讨论它。”他伸出那条完好的手臂，朝星树的巨弧挥了挥，在中央恒星的璀璨光芒下，它似乎都要消失了。

“我想和你谈的不是星树，也不是驱逐者。”我轻声说，朝他靠近了些。

贝提克点点头，等我说下去。

“从旧地到天山的过程中，你一直和她在一起，”我说，“伊克赛翁，茂伊约，复兴之矢，还有其他星球？”

“是的，安迪密恩先生，在伊妮娅允许我们和她一起旅行的那段时间，我一直和她在一起。”

我咬紧嘴唇，觉得自己是在自欺欺人，但别无选择。“那她不允许你们和她一起旅行的时间呢？”我问。

“你是说我和瑞秋、西奥女士等人留在格鲁姆布里奇・戴森D上的那段时间？”贝提克问，“嗯，我们一直在执行伊妮娅女士的任务，安迪密恩先生。当时我正忙着造……”

“不，不，”我打断他的话，“我是问，你知道她不在的那段时间到底在干什么吗？”

贝提克顿了顿。“差不多一无所知，安迪密恩先生。她只告诉我们她会离开一段时间。早先她已经雇好了人，并一直在和她的……弟子们……一起工作。然后，有一天，她就不见了，大概离开了两年时间……”

“一年又十一个月一星期六小时。”我说。

“是的，安迪密恩先生。完全正确。”

“她回来后，也没跟你说过她去了哪里？”

“没有，安迪密恩先生。就我所知，她从没跟任何人说过。”

我真想抓住贝提克的肩膀，让他明白这件事对我来说有多么生死攸关，有多么重要。他会明白吗？我不知道。但我没那么做，反而尽力让自己放平静，想装出一副漠不关心的表情，但却悲惨地办不到，我说道：“伊妮娅从休假中回来后，你注意到她有什么异样的吗，贝提克？”

我的机器人朋友顿了顿，似乎不是因为犹豫，而是在尽力回忆人类情绪的细微变化。“伊妮娅回来后，我们几乎马上起程前往天山，安迪密恩先生，但我记得，伊妮娅女士的情绪一直很激动，有好几个月的时间吧——她总是一忽儿兴高采烈的样子，一忽儿便完全沉浸在了绝望中。不过，在你到天山后，这样的情绪变化似乎就完全消失了。”

“她也从没说是什么事情让她变得这样的？”我背着自己的挚爱问这些事，感觉就像是个下流胚，但我知道她不会和我谈这些事。

“不，安迪密恩先生，”机器人说，“她从没和我说起过原因。据我推测，应该是她离开后经历了一些事。”

我深吸了一口气。“在她离开前……在别的星球时……阿姆利则，帕桃发……在她离开格鲁姆布里奇・戴森D前你们去过的另外几个星球……她……有没有……有没有过别人？”

“我不明白你的话，安迪密恩先生。”

“有没有什么男人出现在她的生命中，贝提克？她表示出爱意的男人？和她特别亲近的人？”

“啊，”机器人说，“不，安迪密恩先生，似乎没有什么男人对伊妮娅女士有特别的兴趣……当然啦，除了以她作为老师和弥赛亚的身份。”

“嗯，”我说，“一年又十一个月一星期六小时后，也没人和她一起回来？”

“没有，安迪密恩先生。”

我紧紧抓住贝提克的肩膀。“多谢，我的朋友。真抱歉，问了你这么多傻问题。只是……我不明白……有一个……见鬼，没关系。只不过是愚蠢的人类情感罢了。”我转回身，打算走进飞船，加入讨论的队伍。

贝提克抓住我的手腕，拉住了我。“安迪密恩先生，”他轻声说，“如果你说的人类情感是指爱，那么，根据我降世以来对人类那么长时间的观察，我认为爱绝不是愚蠢的情感。伊妮娅授道时曾说，爱是宇宙的主要能量，我觉得她说的是对的。”

我站起身，目瞪口呆地凝视着他，机器人离开了瞭望台，走进了拥挤的图书馆层。

我们进去时，讨论已经接近尾声。

“我觉得我们应该用这艘基甸驱动无人驾驶信使飞船，递上一条消息。”当我走进大厅的时候，伊妮娅正在说话，“一条直达信息，他们一小时后便会收到。”

“他们会没收这艘飞船。”仙・奎恩塔纳・卡安以她悠扬的女低音声调说道，“这是我们剩下的唯一一艘配有即时驱动的船。”

“那才好，”伊妮娅说，“这些船都是些坏种，每一次使用，都会破坏虚空的一部分。”

“但是，你还是认为我们可以用无人驾驶飞船送信。”保罗・乌列说，他操着一口厚重的驱逐者方言语调，就像是谁在无线电嘈杂的静电音下说着话。

“或是用它发射核弹或等离子武器，打击舰队？”伊妮娅问，“我想我们已经排除了这个可能。”

“在他们袭击我们之前，这是我们先发制敌的唯一途径。”卡萨德上校说。

“没用的，”凯特・罗斯蒂恩，圣徒星树的忠诚之音说，“这些无人驾驶飞船的设计初衷并不是为了精确制导。一艘大天使级的战舰，在几光分的范围内就能把它摧毁。我同意传道者的意见，用它来送一条信息。”

“这条信息能阻止他们的攻击？”西斯滕・考德威尔说。

伊妮娅做了那个我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手势。“我保证不了……但会让他们犹豫，至少他们会送出即时驱动的无人飞船，推迟攻击。我想，这方法值得一试。”

“怎么写这条信息？”瑞秋问。

“请把纸和笔给我。”伊妮娅说。

西奥拿来了两样东西，放在施坦威钢琴上。所有人——包括我——都挤在伊妮娅身旁，看着她写下了如下的话：

致教皇乌尔班十六世、卢杜萨美枢机：

我打算来佩森一趟，来梵蒂冈。

伊妮娅

“好了，”伊妮娅把纸递给纳弗森・韩宁，“等我们靠岸后，请把这封信放进无人驾驶信使飞船，把发射机应答器设置成‘载有硬拷贝信息’，然后发射到佩森星系。”

韩宁接过纸张。到现在为止，我还没掌握读懂驱逐者面部表情的诀窍，但是，我还是看出他显出了一丝迟疑。那个时候，他也许和我一样，心中充满了惊恐和疑惑，只不过程度稍轻而已。

我打算来佩森一趟。这到底是什么意思？去佩森，这不是送死么？没错。而且，不管去哪儿，有一件事是确定无疑的……那就是，我将陪在她的身边。也就是说，如果真像那句话所说，她也会一并把我送上黄泉路。一直以来总是如此。我打算来佩森一趟。这只是一个威慑他们的策略吗？一个空头威胁……拖延他们的方法？我真想走到我的挚爱身前，摇晃她，直到把她的牙齿摇落，除非她把事情一五一十解释给我听。

“劳尔。”她向我招招手，示意我过去。

我觉得她可能是要向我解释这一切，她可能在远处就读懂了我的表情，知道了我内心的骚动，但她只是跟我说：“帕洛・克洛尔和崔芬耶・尼卡加特打算向我展示一下像天使一样飞行的感觉，想跟我来吗？罗莫也会来。”

像天使一样飞行？有那么一小会儿，我觉得她说的完全是些莫名其妙的话。

“你愿意来的话，他们还有一件多余的拟肤束装，”伊妮娅继续说着，“但得赶快。差不多要回星树了，再过几分钟，飞船就将靠岸。明天前，海特・马斯蒂恩必须把货物和补给都运上‘伊戈德拉希尔’，我也有几百件事情要做呢。”

“好啊，”我傻傻地说着，其实并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一起去。”当时，我肯定觉得自己的这个回答是对我整整十年的奥德赛之旅的奇妙隐喻：好啊，我也不知道这是在干什么，不过，算我一份吧。

其中一名适应太空的驱逐者——帕洛・克洛尔——把拟肤束装递给我们。当然，我以前用过拟肤束装，上一次还仅仅是在几个星期前（虽然感觉像是已经过了几个月，甚至几年），当时我和伊妮娅穿着那种装束爬上了中原的泰山，但是，我这一生还从没见过、从未摸到过这种样子的拟肤束装。

拟肤束装的发明可以追溯到好几个世纪前，其设计理念是：提供一种在真空条件下防止人爆炸的最佳方法，不是太空飞行早期的那种笨重的增压服，而是一层非常薄的覆盖物，它会提供排汗的可能，但也会保护皮肤，防止酷热、极冷和真空的危害。在那几个世纪里，拟肤束装并没发生多大变化，顶多也就是加入了呼吸细丝和滤息面板。当然，我上次穿的那件拟肤束装是一件霸主时代的古董，倒也还能用，直到拉达曼斯・尼弥斯的爪子把它撕成了碎片。

但眼前的这件不是普通的拟肤束装。它呈现出银色，像水银一般肆意延展，当帕洛・克洛尔把它丢进我手中时，这东西摸上去暖暖的，就像一滴毫无重量的原生质。它就像水银般改变着形状，不，它更像是某种活生生的流体状生物在蠕动变形。震惊之余，我几乎把它丢到了地上，幸好另一只手接住了它，但我还是目瞪口呆地看着它慢慢蠕动，沿着我的手腕和臂膀爬了几厘米，感觉像是某种食肉的异星生物。

我必定是大声说出了什么话，因为伊妮娅对我说道：“劳尔，它是活的。这拟肤束装是一个有机的生物体……经过基因塑造和纳米技术的改进……但只有三个原子的厚度。”

“怎么穿？”我看着它爬上了我的手臂，到束腰外衣的袖管口时，它退却了。我觉得这东西一点也不像衣服，完全就是一只食肉动物。这世上的拟肤束装都有同样一个问题，必须贴肉穿，下面不能再有别的衣服。哪个地方都不能有。

“啊，”伊妮娅说，“很简单……和老式的拟肤束装不一样，不用拉啊扯啊的。你只需脱光衣服，站直身体，然后把这东西往头上一丢。它就会顺着你的身体往下。快点。”

这激发了我内心的什么东西，不是兴奋。

我和伊妮娅对那里的客人说了声失陪，便一起沿着螺旋楼梯跑到了飞船顶部的卧房。到了那儿，我们匆匆脱掉衣服。我看了伊妮娅一眼，她赤身站在领事那张古老的睡床旁（我记得那床也非常舒服）。我刚想和她说说，在树舰靠岸前，是不是好好利用一下时间，但伊妮娅只是朝我摆了摆手指，便把那滴银色的原生质举到头顶，丢到了头发上。

银色生物吞没了伊妮娅，我注视着这一切，那景象真令人惊慌。它沿着她那金褐色的头发往下流，就像是液体金属一般，盖住了她的眼睛、嘴巴、下巴，接着如反光的熔岩一般，沿着她的脖子流下，覆盖了她的肩膀、乳房、肚子、髋骨、耻骨、大腿、膝盖……最后，她抬起一条腿，接着是另一条腿，于是，她被完全吞没了。

“没事吧？”我问道，声音非常轻。我的那滴银色原生质还在手中搏动，急切地想要把我吞下。

伊妮娅——或者说，原是伊妮娅，现在变成一尊铬银雕像的东西——朝我竖了竖拇指，又指了指喉咙。我明白了她的意思：同霸主时代的拟肤束装一样，从现在开始，通信将由默读拾音器进行。

我双手举起不断搏动的原生质，屏住呼吸，闭上双眼，将它丢在了头顶。

这一切只花了不到五秒钟的工夫。刹那间，我觉得自己完全无法呼吸了，那滑溜溜的物体覆盖住了我的口鼻，但紧接着，我便吸上了一口气，新鲜凉爽的氧气。

听得到吗，劳尔？比起旧装束上的耳塞拾音器，这套装束让她现在的声音听起来清晰得多。

我点点头，然后默念道：听得到，好怪的感觉。

准备好了吗，伊妮娅女士，安迪密恩先生？片刻之后，我才意识到说话的是另一名适应太空的驱逐者，是崔芬耶・尼卡加特，他正在束装的线路那头问话。我先前听到过他的声音，但当时已经通过语音合成器翻译。现在，在这条直接的线路上，他的声音甚至比仙・奎恩塔纳・卡安鸟鸣般的声音还要清澈悦耳。

准备好了，伊妮娅应道。于是我们走下螺旋楼梯，穿过人群，来到了外面的瞭望台上。

祝你们好运，伊妮娅女士，安迪密恩先生。说话的是贝提克，他正通过飞船的通信线路和我们讲话。当我们来到瞭望台的栏杆旁，站到克洛尔和尼卡加特的身边时，机器人碰了碰我俩的银色肩膀。

罗莫也在等我们，他那银色的拟肤束装显出他手臂、大腿和平坦腹部的每一块肌肉。有那么一小会儿，我感到非常尴尬，真希望自己在这层微薄的银色流体衣装下还穿着什么东西，或者自己以前能努力锻炼，把体型练棒。伊妮娅看上去美极了，那美妙的胴体以银铬塑造。真高兴，还好只有机器人一个人跟着我们五人来到了瞭望台上。

飞船离星树还有几千公里的距离，正猛烈减速。帕洛・克洛尔打了个手势，便轻轻松松跳到了瞭望台的细栏杆上，在六分之一重力水平下平衡住了身体。崔芬耶・尼卡加特跟着他照做，接着是罗莫，然后是伊妮娅，最后——笨手笨脚的——是我。那种立于高处、无遮无避的感觉真是势不可挡——身下是星树的绿色大盆，多叶的墙壁在四面八方向上升往无垠之地，飞船的船身在我们身下一点点弯曲，平衡在一条细长的聚变火柱上，就像是一栋建筑矗立在柔弱的蓝色柱子上，有一种摇摇欲坠的感觉。我猛然意识到，我们即将跳下飞船，这念头真是让我一阵昏晕。

别担心，在你们穿过的那一瞬间，我会马上开启密蔽场，并启动反重力装置，直到你们远离驱动器的废气排放点。我意识到，现在说话的是飞船。但我还不知道我们到底要干什么。

穿着那身束装，可以让你们粗略地了解我们对太空的适应情况，帕洛・克洛尔开口道。当然，对我们这些选择了全面整合的人来说，让我们在太空生存下来并恣意来往的，并不是这些半有知觉的束装和它们的分子微处理器，而是我们自身的皮肤、血液、视觉、大脑，它们都已经发生了全面的改变。

我们怎么……我问道，不过应付默读有点困难，感觉嘴巴有点干燥，喉部肌肉紧张。

别担心，尼卡加特说。在大家分散拉开足够的距离前，我们不会展开翅翼。它们不会相撞……有能量场存在，不会有这种事。控制主要是凭直觉。你们束装的视像系统将会接驳你们的神经系统、神经传感器，需要时就能拉出数据。

数据？什么数据？这念头刚形成，我的束装通信器就把它送了出去。

伊妮娅的银手抓住了我的手。劳尔，这会非常有趣。我想，这短短几分钟，是我们今天唯一自由的几分钟。或者只是暂时。

在那个时候，我站在栏杆边缘，如果陡直摔落，势必将坠入聚变焰尾和无尽的真空。对于她这句话的意思，我压根就没有多想片刻。

来吧，帕洛・克洛尔说着，从栏杆上一跃而下。

我和伊妮娅仍旧握着对方的手，一起从栏杆上跳下。

她放开了我的手，我俩翻滚着远离了对方。密蔽场分出一条缝，将我们弹射到安全的距离外。我们五人旋转着远离飞船时，聚变驱动器暂时关闭，接着它又重新燃起——随着它的减速度赶超过我们，飞船看上去就像是在远离我们疾速驰去——而我们继续往下落，有一种势不可挡的感觉，五个四肢张开的银色身形互相离得越来越远，但都是在垂直坠向身下几千公里外的星树。就在这时，我们的翅翼张开了。

对于今天这一趟飞行来说，只需将轻型翅翼展开一公里左右，耳畔传来帕洛・克洛尔的声音，要是我们去的地方比较远，或者飞行速度加快，那就需要张得更开一点……也许几百公里吧。

当我举起手臂的时候，从拟肤束装中冲出几条能量，它们就像是蝴蝶的翅翼般展了开来。我感觉到了日光迅速带来的推力。

我们感觉到的，主要是先前的电磁能量场航线的电流，帕洛・克洛尔说？如果你们允许我暂时控制一下你们的束装……快看，那儿。

眼前的景象发生了变化。我望向左手边，也就是伊妮娅坠落的方向，她已经在好几公里之外——那是一粒闪闪发亮的银色蝶蛹，却张着巨大的金色翅翼。在她的更远处，其他人也闪着光芒。我看见了太阳风，看见了带电粒子和离子流沿着无限复杂的太阳圈几何面流动、向外盘旋。扭曲磁场形成的红色线条盘旋着，就像是画在了一只不断变化的鹦鹉螺的内表面。所有这些旋绕的、多层的、五颜六色的等离子湍流的源头，都是那颗恒星，但那不再是一颗惨淡的星星，而是数百万汇聚的场能线的核心，整片整片的等离子云以每秒四百公里的速度喷薄而出，又被北部和南部赤道的脉动磁场拉成各种形状。我能看见朝内奔涌的磁场线的紫色光带，还有朝外爆裂的大片深红色的能量流，它们互相交织，混杂在一起；我能看见星树外边缘的太阳能冲击波，形成了蓝色的旋涡，卫星和彗星刺入这些等离子介质，就像是夜幕之下的远洋舰乘风破浪，穿过一片发着磷光的大海；我还能看见我们的金色翅翼正和这些等离子和磁场介质互相作用，它们捕获了一个个光子，就像是用网兜抓住了无数的萤火虫，翼面迎着等离子流波动着，而我们的银色身体，则沿着太阳圈矩阵的大型闪光褶皱和螺旋磁力几何面，往前加速行进。

除了这些增强的景象之外，束装的视像正将轨线信息和计算数据叠加在眼前，虽然这些数据对我来说毫无意义，但对这些适应太空的驱逐者来说，必定攸关生死。这些方程式和函数一闪而过，似乎飘浮在了遥远的某处，我只记得其中的一段：

即便不明白这些公式到底是什么意思，我也知道目前是什么情况：我们正极速冲向星树。我们从飞船那儿得到了速度，又从太阳风和离子流那儿获得了更多的推力。我终于明白这些驱逐者能量翅翼是怎么让人在太空中极速飞行的，但怎么才能在一千公里的距离内刹住车呢？

太棒了，传来罗莫的声音，太妙了。

我转了转脑袋，只见我们来自天山的飞行师朋友正在几千米外的右下方，他已经进入了多叶区，现在正在蓝色朦胧的密蔽场上方俯冲翱翔，那层能量场就像是一层滤息膜，包裹着众多树枝之间的空间。

他到底是怎么做的？我纳闷道。

这一次，我肯定又把脑中的这个念头默念了出来，因为我听到了罗莫那低沉独特的笑声，他送来了信息，劳尔，用你的翅膀。和树，和尔格一起合作！

和树，和尔格一起合作？我的这位朋友肯定是失去理性了。

然后，我看见伊妮娅张开了她的翅膀，她用意念和手臂的动作操控着它们。我望着她对面的树枝形成的世界，它们正以令人心惧的速度朝我们逼近。接着，我开始明白其中的技巧。

好极了，传来崔芬耶・尼卡加特的声音。正面迎着风，很好。

只见两位适应太空的驱逐者如蝴蝶般扑扇着翅膀，从星树升起的等离子能量流将他们包围，转眼之间，我从他们身边疾速飞过，就好像他们打开了降落伞，而我还在自由落体。

我在拟肤束装的能量场内气喘吁吁，心脏猛烈跳动。我奋力张开手臂和双腿，用意念驱使翅膀张得更大。能量褶微微闪光，张开到至少两千米长。在我身下，一大片枝叶缓缓移动，缓慢而有目的地转着方向，仿佛一出自然的延时全息影像，记录下花儿自动跟踪日光的景象。这些枝叶互相交叠，形成了一只直径至少达五公里的光滑碗碟，最后变得如同反光的镜面一般。

日光照耀着我。要是直接用眼睛毫无防护地观看这一切，那我瞬间就会被灼瞎。幸好束装的目镜已经将光线极化。我能听见日光正猛烈捶打着我的拟肤束装和翅翼，就像是豆大的雨点捶打着金属屋顶。我将翅膀张得更大，接住猛烈的太阳风，就在这一瞬间，底下星树上的尔格折叠了太阳圈矩阵，将等离子流折射回我和伊妮娅的身下，我们也因此迅速减速，但还不至于太费劲。我们扑打着翅膀，飞进星树阴凉的外部树枝丛，此时此刻，束装的视像中还在往我眼前流动着一条条数据。

不知何故，我确信巨树提供了以质量和反光度为基础的足量日光，而尔格提供了足量的太阳圈等离子和磁场反作用力，在两者相互作用下，我们可以以接近零的速度，落在巨大的主树枝或密蔽场上。

我和伊妮娅跟着两位驱逐者，学着他们的样，一忽儿展翅高飞，一忽儿拍打翅膀，降低速度，继而大大张开，接住日光，重新加速，在外部树枝间游窜，或是高高地飞行在星树外部的多叶枝丛上。接着，我们又深深地潜入了树枝间，折起翅膀，飞过一个个核心密蔽场外的荚舱，掠过一座座桥，蹿过忙碌的太空鱿鱼，这些生物的触手比领事的飞船还要长十倍，后者现在正小心地减速，穿越多叶区。接着，我们又重新张开翅膀，一路急升，飞经一大群一大群飘在空中的阿凯拉特里血小板，在我们经过时，这些蓝色脉动的生物似乎在朝我们招手。

在微微闪光的密蔽场下，有一块巨大的树枝平台。我不知道这对翅膀能不能穿透能量场，但帕洛・克洛尔的确穿了过去，只是闪了一下，就像一名优雅的跳水运动员刺破了平静的水面。崔芬耶・尼卡加特紧随其后，接着是罗莫，继而是伊妮娅，最后是我。我折起翅膀，缩成十几米宽，接着穿越了这个能量屏障，重新回归了空气、声音、香味、凉爽微风的怀抱。

我们着陆在平台上。

“初次飞行，你们完成得挺棒。”帕洛・克洛尔说，她的声音经大气合成，“这仅是我们生活的一瞬，我们想和你们分享一下。”

伊妮娅解除脸部的拟肤束装，它流淌成一个水银般的衣领。她的眼睛闪耀着光芒，一如以往，充满了勃勃生机。白皙的肌肤泛着红晕，头发粘着汗水，湿漉漉的。“真棒！”她喊了一声，接着转身捏捏我的手，“太棒了……多谢。谢谢，谢谢，谢谢，自由人尼卡加特，自由人克洛尔。”

“万分荣幸，尊敬的传道者。”尼卡加特颔首说道。

我抬头一望，意识到“伊戈德拉希尔”号已经在我们头顶靠岸，树舰几公里长的树枝和树干已经与生物圈的树枝融为一体。我之所以知道巨树之舰在那里，是因为领事飞船在缓缓入港，正被一只工作乌贼拉进储藏荚舱。我能看见一名名克隆船员，他们正热火朝天地忙碌着，把众多的补给和莫比斯立方体带到海特・马斯蒂恩的树舰。还能看见几十条植物茎梗状的维生脐线和连接杆，从星树连接着树舰。

伊妮娅没有松开我的手。当我将目光从头顶的树舰转回到她身上时，她朝我靠近，吻了吻我的嘴唇。“能想象吗，劳尔？有成千上万适应太空的驱逐者生活在那儿……时时都能看到那些能量……在空旷的太空中飞行几个星期、几个月……沿着磁力场的弓形激波流和星球周围的涡流奔行……骑着十天文单位外的太阳风等离子激流，向更远的太空飞去……飞向离恒星七十五至一百五十天文单位远的太阳层顶的终端激波疆界，飞到太阳风停止、星际介质出现的地方。聆听宇宙之海的低声细语，惊涛拍岸。你能想象吗？”

“不。”我回答。我无法想象，我也不知道她到底在说什么。当时的我完全不能理解。

贝提克、瑞秋、西奥、卡萨德和其他人都从一条转运藤蔓上爬了下来。瑞秋为伊妮娅带来了衣物。贝提克拿着我的。

驱逐者和其他人又围住了伊妮娅，急切地寻求各种问题的答案，想要得到进一步的指令，汇报基甸驱动无人飞船即将发射的消息。我俩被拥挤而上的人群冲开。

伊妮娅回头一望，向我招着手。我也举起了手——仍旧穿着拟肤束装的银手——向她挥动，但她已经不见了。

那天晚上，我们好几百个人乘上了一艘转运荚舱，由一只乌贼拉着，沿着生物圈星树的内表面，在黄道面之上朝几千公里外的西北方前进，但旅程只花了不到三十分钟，因为乌贼走了条捷径，在太空中穿出一条弧线，从我们的那个区域径直前往新址。

在星树的这一区域内，那些生机勃勃的荚舱、公共平台、树枝塔、系连桥的构造体系看上去大不相同，虽然这个巨大的建筑体和我们的那个区域离得很近。它更大，更具巴洛克风格，新奇怪异。这里的驱逐者和圣徒说起话来，都带着一丝与众不同的口音，那些适应太空的驱逐者的身上装饰着一条条我从未见过的闪亮色条。这里的大气层中，有一些与众不同的鸟类和野兽——充满异域风情的鱼类在迷雾空气中巡游，还有一大群像是旧地杀人鲸的生物，却长着短短的臂膀和美丽的手。而且，这还只是几百公里范围内的情景。我无法想象整个生物圈中各种文化和生命形式是多么的变化多端。我第一次意识到伊妮娅和其他人一遍遍告诉我的事情……人类在过去几千年的星际航行过程中发现的星球，其表面积全部加起来，也比不上这个生物圈的内表面的面积。当星树完工之后，整个内部生物圈就会充满勃勃的生机，其宜居空间的总量，将超过银河内所有宜居星球的总和。

我们会见了一些官员。我们坐进六分之一重力水平下的拥挤平台，与几百名驱逐者和圣徒权贵共进晚餐。接着，他们带我们来到一个非常大的荚舱中，我觉得那可能是一颗小型卫星。

那里聚着十万多名驱逐者和圣徒，他们正等着我们。在中央的高台上，还有几百个赛内赛・阿鲁伊特，空中悬浮着一群群阿凯拉特里。我意识到，尔格已经将内部密蔽场的引力水平设置成舒适的六分之一标准重力，将每个人拉向生物圈的表面，但我又发现，在整个生物圈的内部，周围、上方和高空，有许许多多的座椅。于是我重新估算了一下，这群人的数量应该超过一百万。

驱逐者自由人纳弗森・韩宁和圣徒星树的忠诚之音凯特・罗斯蒂恩引介了伊妮娅，说她带来了大家等候了数个世纪的消息。

伊妮娅走到讲台边，上下左右细看了一番，就像是在和这个巨大厅堂中的每一个人进行眼神交流。音效系统真是先进，我们甚至能听到她咽口水和呼吸的声音。我的挚爱看上去很平静。

“重新选择。”伊妮娅说，她转过身，离开讲台，来到放着高脚酒杯的长桌旁。

我们中有几百人捐出了鲜血，区区几滴，之后酒杯被传递给等待的人群。瞧，从伊妮娅那儿已经获得共享礼的只有区区几百个人，这个量无法满足那一百万名驱逐者和等待着的圣徒，但助手们用消毒刀滴下几滴鲜血，这几滴血又被转移到酒池，几十名帮手从龙头中灌满酒杯，一个个传递下去，于是，没过一个小时，希望分享伊妮娅血酒的人都得到了满足。这个庞大的天地慢慢地人去楼空。

在说出那四个字后，伊妮娅整晚都没再说过别的话。在那漫长、无休无止的一天内，转运舱终于第一次出现了寂静的场面，它开始回家……回到星树的属于我们的区域，回到“伊戈德拉希尔”的阴影之下，二十四小时后，这艘飞船就将循着命运的脚步，走上离乡的旅途。

当时我觉得自己就像是个冒牌货。差不多二十四小时前，我就已经喝下伊妮娅的酒，但一天下来，我都没有任何感觉……除了对伊妮娅一如既往的绵绵爱意，也就是说，对伊妮娅完全不同寻常，又特别，且无须指定、无须平等的爱。

想要喝的人都已经喝了。一大片地方人去楼空，就连那些没喝的人也寂静无声，他们也许对我爱人那仅仅四个字的演讲感到失望，或者是在思索那句话字面上或字面下隐含的意思，我不得而知。

我们坐进转运舱，回到了星树那片属于我们的区域，大家一直沉默不语，除非必须讲话才开口。这不是一种尴尬或失望而导致的沉寂，准确说来，是在面对一个人某段生命的终结，面对一个开始……一个充满希望的崭新开始时，所产生的一种既敬畏又濒临恐惧的沉寂。

重新选择。我和伊妮娅都很疲惫，而且时间也很晚，但我俩还是在黑暗的起居荚舱中做爱。这一温存的行为缓慢温柔，甜蜜得几乎难以忍受。

重新选择。在我缓缓飘入……的确是飘入……梦乡时，这是出现在我脑海中的最后四个字。重新选择。我明白了。我选择了伊妮娅，选择了和伊妮娅一起生活。我相信她也选择了我。

而且，明天我也将重新选择她，她也会重新选择我。后天也是。每一个明天的每一个小时，都将如此。

重新选择。是的，正是这样。

27

我的名字叫雅各・舒尔曼。这封信写给在罗兹[41]的朋友们：

我亲爱的朋友们，我一直在等着确认这件事的真伪，好写信给你们。啊，我们现在终于知道了，这事太让人伤心了。我见到了一名逃跑的目击者，我和他谈过话，他把一切都告诉我了。他们被带到了唐比附近的切姆诺，全部被害，埋在了热舒夫森林。处死犹太人的方式有两种：射杀，或毒气。这样的事就发生在成千上万的罗兹犹太人身上。别以为写这封信的是疯子。啊，这是一出真实的悲剧，太可怕了。

“恐怖，太恐怖了！嗨，脱掉你的衣服，在你头上抹上黑灰，在街上跑吧，疯狂起舞吧。”我好累，都握不住笔了。造物主，请帮助我们！

我在公元一九四二年一月十九日写下这封信。几个星期后，在二月一个冰消春暖的日子，格拉堡城周围的树林中洋溢着一股不真实的春天气息。我们——营地里的人——被装进了货车。其中一些货车上画着亮丽的图画，有热带树林，还有丛林动物。这些是去年夏天从营地带走孩子的货车。过了一个冬天，这些画已经有点褪色，德国人也没操心去修饰一下，于是，这些灰扑扑的图片就像是去年夏天的梦境一般逐渐淡去。

他们开车把我们送到了十五公里外的切姆诺，德国人把这个地方叫作库尔姆霍夫。到这儿之后，他们命我们下车去树林里解手。我解不出……有卫兵和其他人看着，我解不出，但我还是假装了一下，最后重新扣上裤子的纽扣。

他们把我们赶回大货车，车子开进了一座古老的城堡。到这儿后，他们又命我们下车，我们排成队，行走在一个散落着衣服和鞋子的大院里，最后进了一个地窖。地窖的墙上用意第绪语写着“没人活着离开”。现在，地窖里有了几百个人，都是男人，都是波兰人，大多数都来自附近的村庄，比如格拉朵、科洛，但还有很多是罗兹人。空气闻起来有股腐烂潮湿的味道，还有冰冷岩石和腐败发霉的味道。

过了几个小时，天色逐渐昏暗，我们活着离开了地窖。这时来了更多的货车，这些车子更大，门分成左右两截。这些较大的货车是绿色的，车子两旁没有画着画。卫兵打开车门，里面差不多都挤满了人，每辆车载着七八十个人。这些人我一个也不认识。

德国人朝我们又推又打，把我们赶上这些大货车。我认识的人中，许多都在哭喊，所以当我们满满当当坐进臭气熏天的货车中时，我领着他们祈祷起来——以色列啊，你要听[42]，我们祈祷着。货车大门关上时，我们还在祈祷。

外头，德国人冲着来自波兰的司机和帮手大喊大叫。我听见其中一名帮手用波兰语喊出了一个词：“毒气！”接着传来一个响声，像是什么管子或软管被接在了卡车下的什么地方。引擎轰鸣作响起来。

我身边的几个人继续和我一起祈祷，但其他一些人开始喊叫起来。货车开始慢慢开动，我知道车子正沿着一条狭窄的柏油路往前进，这条路是德国人铺的，从切姆诺通进森林。大多数村民都对此感到惊讶，因为这是条死路……它在森林里断了头，在那个地方，路稍微变宽，以便货车掉头。但那儿没有任何东西，就只有森林，还有德国人下令建造的大炉子，下令挖的地坑。告诉我们这事的，是营地里的犹太人，是他们在森林里铺了这条路，挖了地坑，造了炉子。当时我们还不相信，后来他们走了……被运走了。

空气有点让人透不过气来。喊叫声越来越响。我的脑袋隐隐作痛，呼吸困难，心狂野似的跳动。我左手拉着一个青年的手，那几乎是个孩子，右手拉着一位老人。两人都在同我一起祈祷。

货车中，有人在什么地方唱起歌来，声音盖过了喊叫声，是用意第绪语在唱。听声音，像是一位唱惯歌剧的男中音。

上帝啊，上帝啊，

汝为何遗弃吾等？

吾等曾经陷身大火，

然则未曾抛却汝之圣律。

伊妮娅！我的天！什么？

嘘。没事，亲爱的，我就在这儿。

我不……什么？

我的名字叫卡尔特琳・凯特严・安迪密恩。我的丈夫是特劳布・安迪密恩，他在五个月前的一场狩猎事故中去世。我还有一个孩子，名叫劳尔，按海伯利安当地历法算，他已经三岁了，现在应该在大篷车围成的圈子那儿，正在营火边上玩呢，姨妈在照看他。

夜晚到来时，大篷车都会在山谷中围成一个圈。我沿着山谷爬上一座青翠的山丘。山谷的溪流旁长着几棵三枝杨树，除此之外，整个荒野上就再也没有任何标志性的东西，唯有矮矮的青草、莎草、岩石、青苔，以及绵羊。山丘东麓可以看见车队的几百头绵羊，也可以听见阵阵羊叫声，它们在牧羊犬的驱赶下绕着圈子，四处狂奔。

外婆正坐在一块突出的岩石上缝补衣服，从那儿可以将整个西边的山谷尽收眼底。西部地平线笼罩在一片迷雾中，这意味着那里是开阔的水源或大海的所在地，但临近的世界都是荒野，头顶是湛青的夜幕，流星在天空中无声地纵横交错，耳畔是风吹草地的飒飒之声。

我走到外婆身旁，挑了块岩石坐下。她是我已故母亲的母亲，那张脸是我们家族的脸，但稍显衰老，皮肤受尽了风吹雨打，一头白色短发，强势的脸庞棱角分明，削瘦的鼻子，褐色的双眼，眼角旁布满了鱼尾纹。

“你终于回来了，”这个老迈的女人说道，“回家的旅途顺利吗？”

“嗯，还行，”我说，“汤姆载着我们从浪漫港沿着海岸走，然后上了鸟嘴大道。没走沼泽地，所以没花摆渡费。头一晚我们住本布洛克酒店，第二晚在休斯河岸扎了个营。”

外婆点点头，忙着手里的针线活，她身旁的岩石上放着一个篮子，里面堆满了衣物。“医生怎么说？”

“医院很大，”我说，“自我们上次去浪漫港起，那些基督徒就一直在扩建医院。医院的修女……护士……人很好，化验时很亲切。”

外婆等着我说下去。

我俯瞰着整个山谷，太阳从那儿的乌云中探出头。一条条霞光照射在山谷的顶端，在低矮的岩石和山顶上投下精巧的影子，连石南花也被照得红彤彤的，像是着了火一样。“癌症，”我说，“新型的。”

“荒野尽头的医生早就这样说过了，”外婆说道，“他们对病情怎么说？”

我拿起一件衬衣，这是特劳布穿过的衣服，现在是他弟弟雷伊的，他是劳尔的叔叔。我从围裙里拿出自己的针线，开始缝纽扣，特劳布在最后一次北行狩猎之旅中，丢了这个纽扣。一想到把没了纽扣的衬衣给雷伊，我的脸庞不由得发起烧来。“他们建议我接受十字形。”我说。

“他们有那么先进的机器和充足的血清，也治不好？”外婆问。

“以前是可以的，”我说，“但这项技术显然使用了分子技……”

“纳米技术。”外婆说。

“对，教会很久以前就严禁这种技术存在。但有一些较为先进的星球，那里有治疗方法。”

“但海伯利安没有。”外婆说道，她把衣服放到了裙兜边。

“没错。”开口的时候我感觉到满身倦意，因为化验和旅途的缘故，身子有点不舒服，但心里仍然非常平静，不过也很悲伤。微风吹过，我能听见劳尔和其他男孩子的笑声。

“他们劝你接受十字形。”外婆说，最后那个词很短，但却异常锋利。

“对。有个年轻的神父，人很好，他昨天和我聊了几个小时。”

外婆正视着我的眼睛。“你会吗，卡尔特琳？”

我迎向她的目光。“不。”

“确定？”

“完全确定。”

“如果特劳布去年春天照神父的话去做，接受十字形，那他现在还会活在我们身边。”

“那也不是我的特劳布了。”说完，我转过头去。自从七个星期前病痛开始折磨我以来，我第一次哭了起来。我知道，这不是为我自己哭，而是想到了那些关于特劳布的往事，想起那最后一个日出，当时他和兄弟们一起去海岸边猎捕盐水伊蛏，我永远忘不了他临走时微笑着向我们挥别的情景。

外婆握住了我的手。“你是在想劳尔？”

我摇摇头。“没有。这几个星期，我什么也不会想。”

“瞧，你不必担心那事儿”外婆柔声道，“我还知道怎么照看孩子。我还有一箩筐的故事，也会教他本事。我会让他一直记得你的。”

“他还这么小……”话刚出口，我便停住了。

外婆捏住我的手。“小孩子的记性最好了。”她柔声道，“等我们老弱不堪时，脑子里记得最清楚的还是小时候的回忆。”

夕阳西下，光线璀璨无比，但由于泪水的缘故，我的视野依然是模模糊糊的。我扭过半张脸，回避着外婆的目光。“我不想只有当他老的时候才记起我。我想……每天……都见着他……看着他玩耍，看着他长大。”

“你记得你小时候和劳尔差不多大的时候，我教给你的一首良宽的诗么？”外婆问。

我真想笑。“外婆，你教过我好几十首良宽的诗呢。”

“第一首。”外婆说道。

她这么一说，我没过多久就记了起来。我念出这首诗，尽量避免诵经般的背诵，小时候我比劳尔大不了多少的时候，外婆就是这么教我的：

春意盎然绿田野，

牵童采青何其乐。

外婆闭上了双眼。她的眼皮如羊皮纸一般薄。“卡尔特琳，你以前很喜欢这首诗。”

“现在也是。”

“它有没有说，从现在开始之后的下周、后一年、后十年，只有牵着孩童去采青才能拥有快乐？”

我笑了。“你说得倒轻巧，老太婆。”语气轻柔，充满深情，缓和了那个词的不敬，“你已经牵着他们采了七十四年的青，接下来还会有七十年的时光，可以那么做。”

“我想，没那么长时间了，”她最后一次捏捏我的手，接着松开了它，“但是，更重要的是，你应该抓住现在，趁着今晚这个春天的夕阳时分，去和孩子们走走，为今天的晚餐采些青叶。我为你做一份你最爱吃的菜。”

听到这话，我不禁拍起手来。“北风汤？但韭菜还没熟呢。”

“南方的草地有，我叫小李子同他的孩子们去那儿找了一趟，结果他们采了一大锅。去吧，去采些春叶，我要用来加到汤里。带着你的孩子，记得天黑前回来。”

“我爱你，外婆。”

“我知道。小丫头，劳尔也爱你。我来照看车队。快去吧。”

我醒来了，身子在坠落。事实上我一直醒着。星树的树叶遮蔽着荚舱，营造出夜晚的氛围，外星系的星辰星光闪烁。那些声音没有丝毫减弱。那些影像也没有消散。那并不像是梦境，而是一场混杂着影像和声音的大旋涡……成千上万声音的合唱，所有声音都吵闹地回响在耳边。直到此时，我终于记起了我母亲的声音。当拉比・舒尔曼用旧地的波兰语喊叫出声，用意第绪语祈祷的时候，我不仅仅听懂了他说的话，也明白了他的所思所想。

我快要疯了。

“不，我亲爱的，你没有疯。”伊妮娅在耳边柔声道，她正和我一起靠在温暖的荚舱壁上，紧紧抱着我。根据通信志计时器，星树这一区的睡眠时间差不多要结束了，一小时内，树叶就会转向，让阳光照射进来。

那些声音还在我耳中低声细语，呢喃、争吵、哭泣。那些影像从我脑后掠过，就像是一记重拳狠狠地砸在了我的头上，搞得像是开起了染坊，各种颜色都冒出来了。我发现自己正僵硬地缩成一团，拳头紧握，牙关紧咬，青筋暴突，就像是在抵抗可怕的风暴或是一波波剧痛。

“不，不。”伊妮娅还在我耳畔述说，那柔软的双手抚摸着我的脸颊和太阳穴。一粒粒汗珠飘浮在我周围，就像是酸腐的灵云。“不，劳尔，放松。正如我想的，亲爱的，你对这一切太敏感了。放松，让那些声音自然消退。亲爱的，你可以控制它们。只要你想听，你就能听。想让它们安静，你就能让它们安静。”

“可它们一直没走远？”我说。

“不是很远。”伊妮娅低声道。向阳面的树叶屏障对面，驱逐者天使正飘浮在阳光之下。

“你从小就一直在听这些声音？”我问。

“我还没出生前就听到了。”我的挚爱回答道。

“我的天，我的天，”我举起拳头，压着自己的眼睛，“我的天。”

我的名字叫安奈・马欣・奥苏・阿塔，出生在库姆・利雅得，当圣神来到我们村子时，我才十一标准岁。我们那个村子远离城市，远离仅有的几条高速公路和太空大道，甚至远离岩石沙漠和炽热平原中纵横交错的商队之路。

两天来，不断有圣神飞船从东往西掠过天空，我父亲说它们来自东方的某个空中基地，每到晚上，夜空就像是布满了一粒粒灰烬。阿尔-安萨里的伊玛目从奥马尔那儿接到了电话，昨天，他通过无线电向村子发来命令，要求高纬度区和炽热平原绿洲营的所有人集结在毡包外，等待进一步的指示。在我们村的泥墙清真寺有个集会，父亲已经过去了。

于是家里的其他人站到了毡包外，另外三十个家庭也都等在了外头。村子的诗人——法里德・额丁・阿塔尔——在人群中走动，试图用诗文安抚大家紧张的情绪，但是，就连大人们都很害怕。

父亲回来了。他告诉母亲，毛拉已经做出决定，不能坐等异教徒杀害所有人。但村里的无线电没有联系到阿尔-安萨里或奥马尔的清真寺，父亲觉得无线电又坏掉了。但毛拉认为异教徒已经杀害了炽热平原西部的所有人。

我们听见从其他毡包传来的枪声。母亲和大姐想要逃，但父亲叫住了她们。传来了喊叫声。我仰望天空，等着异教的圣神飞船重新出现。当我重新低下头的时候，毛拉的执法人已经绕到了我们的毡包两侧，步枪重新装上了弹匣。他们一脸严峻的表情。

父亲叫我们大家一起握住双手。“我主万能。”他说着，我们也回应着：“我主万能。”虽然如此，我还是知道“伊斯兰”这个词的意思是服从安拉的慈悲决议。

就在最后一刻，我看见了天空中的灰烬，圣神飞船正从东飞向西，穿越了极高的天顶。

“我主万能！”父亲喊道。

一阵枪声。

“伊妮娅，我不明白这些东西到底意味着什么。”

“劳尔，它们并不意味着什么，那就是它们原本的样子。”

“它们是真的？”

“和任何真切的记忆一样真实，亲爱的。”

“但我是怎么听到的？当我的意识稍微触及它们……我能听到这些声音……这么多的声音……这些东西甚至比我自己的记忆还要清晰。”

“但它们还是记忆，亲爱的。”

“死者的……”

“是的，这些是。”

“学习死者的语言……”

“劳尔，我们可以用各种方法学习它们的语言。不仅仅是各种语言……英语、意第绪语、波兰语、波斯语、拓麻语、希腊语、汉语……还有它们的心，它们的记忆之灵。”

“这些鬼魂会说话，伊妮娅？”

“不是鬼魂，我亲爱的。死亡就是终结。灵魂是一种难以言喻的组合，混杂了一个人从生到死的记忆、人格……当生命离开之后，灵魂也会死亡。但是，留在挚爱之人心中的记忆并不会消亡。”

“那这些记忆……”

“它们在缔之虚中不断回响。”

“怎么会这样？所有的千千万万的生命……”

“还有成千上万的各种种族，古往今来数十亿年，亲爱的。那里面有一些关于你母亲的记忆……还有我母亲的……还有那些离我们的时空非常遥远的各种生命的生命印记，也在那里。”

“我也能触及它们吗，伊妮娅？”

“或许吧。只要给你足够的时间、足够的训练。我花了好几年时间才真正明白它们。对于这些进化得极为与众不同的生命形式，就算它们的感觉都已经非常难以理解，更别提它们的思想、记忆和情感了。”

“但你成功做到了？”

“我尽力了。”

“像赛内赛・阿鲁伊特、阿凯拉特里这样的异星生命？”

“比它们还要与众不同，劳尔。赛内赛躲藏在希伯伦星球上，躲藏了好几个世代，它们就生活在人类居住者的近旁。它们有心灵感应的能力——情感是它们最主要的语言。至于阿凯拉特里，虽然它们和我们大相径庭，但程度还比不上家父拜访过的内核实体。”

“丫头，我的心很痛。你能帮我停止这些声音和影像吗？”

“亲爱的，我能帮你让它们平静下来。但只要我们活着，它们就永远不会停止。这便是享用我的鲜血所带来的福祉，也是重担。但是，在我教你如何让它们平静下来前，请你再继续听几分钟。叶子快要转向，要日出了。”

我的名字叫雷纳・霍伊特，是一名神父，但如今，我是教皇乌尔班十六世。现在，我正在圣彼得大教堂中为约翰・多米尼各・穆斯塔法枢机举行重生弥撒，与会的是五百多名有权有势的梵蒂冈信徒。

我站在祭坛前，伸出双手，朗读《信友祷文》中的经文——

让我们虔诚地召唤万能的天父上帝，

为了拯救众生，

祂将祂的儿子从死者中复活。

担任弥撒执事的卢杜萨美枢机吟诵着——

我们向我主祈祷，

请祂将故去的、业已在洗礼中接受永生之种的

约翰・多米尼各・穆斯塔法枢机，

送回永恒的信友同伴中。

我们向我主祈祷，

祂在世之时，

曾在教会和宗教法庭中行使主教之职，

请让他重新用崭新的生命侍奉上帝。

我们向我主祈祷，

请祂将灵魂交给我们的兄弟姐妹、亲戚施主，

作为他们辛苦劳动的回报。

我们向我主祈祷，

请祂向沉睡在他重生希望中的所有人，

投下赞许的明光，

恩准他们的重生，

让他们更好地侍奉祂。

我们向我主祈祷，

请祂援助我们的兄弟姐妹，

他们受到渎神者的攻击，

受到堕落者的嘲笑，

请向这些痛苦的人施以神圣的慰藉。

我们向我主祈祷，

请祂有朝一日召唤荣耀王国的所有人，

所有虔诚效忠地集结在此处的人，

像你授予耶稣一样，

授给我们凡俗永生的祝福。

唱诗班唱起了《奉献乐曲》，在寂静的回荡声中，众人跪倒在地，开始等待圣餐礼，我在祭坛上转回身，说道——

“主啊，我们代表你的仆从，约翰・多米尼各・穆斯塔法枢机，向你献上这些礼物，请接受它们。你将这位高级神父赏赐给了这个世界。愿他暂时联合天国之圣人团，经由你的重生圣礼，回归我们的世界。靠着基督我主。”

众人异口同声地回应——

“阿门。”

我走到祭坛附近的穆斯塔法枢机的棺具及重生龛前，在上面洒上圣水，同时祈祷道——

天父，万能且永生的上帝，

靠着基督我主，

我们一如既往地向你致上谢意。

祂从死亡中复生，

给予我们曙光般的重生希望，

死亡的悲伤终于做出让步，

我们得到了不朽的光明前景。

主啊，对你的忠诚信徒来说，

生命得到了改变和重生，没有了终结。

当我们俗世的身体栖身于死亡中，

我们相信你的仁慈和奇迹将会让它重生。

如此，在天堂天使们的合唱声中，

我们赞扬你的荣光，

我们将永远赞美你。

大教堂内那巨大的管风琴发出隆隆的响声，唱诗班开始吟唱《三圣颂》：

圣、圣、圣，上主，万有的天主，

你的光荣充满天地。

欢呼之声，响彻云霄。

奉上主名而来的，当受赞美。

欢呼之声响彻云霄。

圣餐礼过后，弥撒结束，众人散去之后，我慢慢走向圣器室。我内心充满了悲伤，心脏部位疼痛不已——千真万确。心脏病又一次提前袭来，是动脉堵塞。我每迈出一步，每说上一句话，都会带来万般的痛楚。但我心下思忖——一定不能告诉卢杜萨美。

枢机出现了，他就像一位助手和祭童，脱去我的外袍。

“陛下，我们刚刚接收到一艘基甸无人驾驶信使飞船。”

“从哪个阵地发来的？”我询问道。

“圣父，不是舰队发来的。”枢机回答，他那肥胖的双手中拿着一张纸，面对上面的信息，他皱了皱眉。

“那是哪里？”我不耐烦地伸出手。信息写在一张薄薄的羊皮纸上。

我打算来佩森一趟，来梵蒂冈。

伊妮娅

我抬头看了看国务秘书。“西蒙・奥古斯蒂诺，能先暂停舰队的行动吗？”

他那下巴上的垂肉似乎在颤抖。“不行，陛下。二十四小时之前，他们就已经完成了跃迁，现在可能已经快要结束加速重生的预定计划，马上就将展开攻击。我们无法及时配上一艘信使飞船，通知他们暂停行动。”

我发现自己的手正抖个不停。我把信息递还给卢杜萨美枢机。“召马卢欣及其他舰队指挥官觐见。”我说道，“命他们集合余下的所有大型战舰，回援佩森星系。立即执行。”

“但是，陛下，”卢杜萨美说道，他的声音显得相当迫切，“此时此刻，有非常非常多的重要任务正在进行……”

“立即执行！”我大叫道。

卢杜萨美颔了颔首。“是，陛下。”

就在我转身离开的时候，胸膛传来的阵痛和呼吸的不畅感就像是上帝在发来警告：时间紧迫。

“伊妮娅！教皇……”

“放轻松，亲爱的。我就在这儿。”

“我刚刚听到了教皇……雷纳・霍伊特的声音……他没死，是吗？”

“劳尔，你已经在学习如何聆听生者的语言。真不可思议，你第一次接触活人的记忆，竟然是和他。我还以为……”

“没时间了，伊妮娅！没时间了。那个……卢杜萨美枢机……拿到了你的消息。教皇想召回舰队，但卢杜萨美说已经来不及了……舰队在二十四小时前完成跃迁，随时会展开攻击。伊妮娅，可能就是这儿。是在拉卡伊9352星系的大型舰队……”

“不！”伊妮娅的叫声把我拉出了喧嚣嘈杂的影像和声音，层叠的记忆和感觉。不是把它们完全驱逐了出去，而是将它们赶退，但那些声音仍旧存在，就像是隔壁房间吵闹的音乐。

伊妮娅从小房间的架子上拿了个通信志，现在正用它呼叫我们的飞船和纳弗森・韩宁。

我想将注意力集中在伊妮娅和当前的事情上，于是穿上了衣服，但是，就像是一个刚从鲜活梦境中醒来的人，那些声音和记忆的呢喃还在我的耳畔回响。

巨树之舰“伊戈德拉希尔”号上，费德里克・德索亚神父舰长在自己的私人舱室中长跪不起，他在祈祷，只不过，他不再将自己视作“神父舰长”，仅仅是“神父”而已。并且，就连这个头衔，他也不是那么确信。自从喝了伊妮娅的共享之血，胸口和身上的十字形被除去之后，日日夜夜，他都会祈祷好几个小时。

德索亚神父祈求宽恕，但他毫不怀疑，他所犯下的行径不容宽恕。他请求宽恕自己担任圣神舰队舰长的几年来所犯下的罪行，他展开的那些战斗，他杀害的那么多生命，他毁掉的人类和上帝手中的无数美丽作品。在六分之一重力水平下，德索亚神父静静跪在他的小舱中，祈求上帝的救赎……他曾经相信、而现在怀疑的那个慈悲的上帝……求祂宽恕他，不是为了他的缘故，而是为了在即将到来的几个月、几年（或是几个小时）中，他的思想和行动可以更好地服务上帝……

我赶紧抽身离开这一次接触，就像一个人突然发现自己成了一个窥淫狂，心里顿时一阵反感。我立即明白，这么多年来，伊妮娅的整个一生——如果她一直懂得这些“死者的语言”——那她肯定一直在竭尽全力地抗拒这些东西，避免通过这些自发而来的信息过度涉入别人的生活，她在这上面花费的精力必定多于掌握它而花费的精力。

伊妮娅让荚舱壁的门开启，带着通信志来到了外面植物丛形成的瞭望台上。我尾随着她飘了出去，在密蔽场柔和的十分之一重力水平下，降落到瞭望台表面。通信志触显上方浮着几张脸——有海特・马斯蒂恩、凯特・罗斯蒂恩、纳弗森・韩宁——但他们没有看视频取景器，而是望着别处。伊妮娅也是。

我花了一秒钟，抬起头，终于明白她在看什么东西。

一条条璀璨夺目的条痕正刺穿星树的躯体，一路上燃烧着美丽的星状橙红色火焰。一开始我还以为那只是生物圈内部表面沿线树叶翻动而导致的日出美景，乌贼、天使、灌溉彗星反射出了光线，就像是我和伊妮娅几个小时前驾着太阳圈矩阵时所做的那样。但是，我马上意识到了眼前这些究竟是什么东西。

是圣神舰船，它们正从几百个地方突破星树的防线，聚变焰尾切断了一根根树枝和树干，就像是冰冷闪亮的刀锋。

几十万公里之外，树叶和残骸发生了爆裂，地震波顺着树枝传动，我们所在的荚舱和瞭望台也在颤动。

光芒四射，一片混乱。能量光束在太空中跳跃，我们之所以能看见它们，只是因为太空中充满了各种粒子——逃逸的大气，研成粉末的有机物，燃烧的树叶，驱逐者和圣徒的鲜血。切枪光束所到之处，无不四分五裂，一片火光。

几公里范围内，可以看见更多的爆炸火光轰然而起。密蔽场还在死死坚持，猛烈的声音砸下，冲击波把我们击得逼向了荚舱壁，就像是一头负伤的野兽正浑身颤抖。就在我们头顶的星树弧面突然迸发出火焰，炸进寂静的太空中时，伊妮娅的通信志也炸响起来。从里面传来各种叫声、喊声和咆哮声，刹那间，我马上明白了到底是怎么回事——密蔽场已经停止运转，我和伊妮娅即将和身边数以万计飞扬的残骸一起被吸进太空。

我想把她拉回荚舱，它正徒劳地封闭自己，想要存活下来。

“不，劳尔，快看！”

我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在我们头顶，在我们身下，在我们周围，星树正熊熊燃烧，正猛烈爆炸，藤蔓和树枝噼啪作响。驱逐者天使被大火烧成了灰，十公里长的工作乌贼向内爆炸，试图起航的树舰也在燃烧。

“他们在杀害尔格！”伊妮娅压着咆哮的风声和猛烈的爆炸声大叫道。

我一拳击在荚舱壁上，喊出命令。舱门仅仅开了一秒，但已经够用，我把伊妮娅拉了进去。

但这里并非庇护所。透过已经极化的荚舱壁，可以清楚地看见等离子冲击波的攻击。

伊妮娅从小房间中拖出背包，背在了身上。我拿起自己的背包，把带鞘短刀插进皮带，就好像这能帮助我击退这些掠夺者似的。

“我们得到‘伊戈德拉希尔’号上去！”伊妮娅喊道。

我们向茎秆路蹦去，但荚舱不让我们过去，荚舱壁外传来一阵猛烈的咆哮声。

“茎秆路不能走了。”伊妮娅气喘吁吁道，她仍旧拿着通信志，是领事飞船上老的那只，她正用它拉取星树线网中的数据，“桥坏了。我们得想办法去树舰。”

透过舱壁，我望着外面。一朵朵橙色的火焰。“伊戈德拉希尔”在上方十公里外，位于内部表面，在我们东面。现在，吊桥和茎秆路已经没了，那也意味着它相当于是在几千光年外。

“派飞船到我们这儿，”我说，“领事的飞船。”

伊妮娅摇摇头。“海特・马斯蒂恩现在正在‘伊戈德拉希尔’号上，忙着起航的事情……没时间将我们的飞船开出船坞。接下来三四分钟内，我们必须到树舰上去，不然……不如用驱逐者的拟肤束装？我们可以飞过去。”

现在轮到我摇头了。“我们没有束装。当时到达着陆平台，我们把它们脱下后，我就叫贝提克把束装带回树舰上去了。”

荚舱疯狂地摇动起来，伊妮娅转过头，想看看是怎么回事。荚舱壁变成了鲜红色，正在熔化。

我拉开储藏柜，把衣服和装备扔到一边，拉出一件奇异的人工制品，把它从储藏柜中拖了出来。是德索亚神父舰长送给我的礼物。

我按了按启动线。霍鹰飞毯顿时绷直，悬浮在零重力水平下。星树这一区域的电磁场尚还完整。

“快。”就在荚舱壁熔化时，我大叫道，一把把伊妮娅拉上了霍鹰飞毯。

我们被扫出了裂缝，飞进了太空和一片混乱之中。

28

尔格包拢的磁场仍旧维持着，但已经被搅得乱七八糟。霍鹰飞毯没有沿着大道般宽阔的树枝飞向“伊戈德拉希尔”号，而是想要正确地对齐树枝的角度，这样一来，我们的脸就像是直接指着下方，而毯子像是一列升降机，迅速穿入摇曳的树枝、摇晃的吊桥、断裂的茎路、球状的火焰，一大群一大群的驱逐者跃入太空展开战斗，英勇献身。只要飞毯还在朝着树舰逼近，我就让它自行飞行。

所剩无几的密蔽场缩减成一个个球泡，其中尚还容纳着大气，但大多数尔格能量场都已经和维持它的尔格一起消亡。虽然星树这一区域的空气还很足，但仍然是在急剧减少，气压在急速降低。我们没有宇航服。在荚舱的最后那一刻，我曾想到，这古老的霍鹰飞毯自身拥有低级别的能量场，可以将乘客固定在上面，当然也容纳了空气。虽然不是一个专门的增压工具，但九年前在一个不知名的丛林星球上，我们曾用它飞上了非常高的高空，当时也能呼吸。希望它还管用。

的确管用……至少是马马虎虎。我们飞出荚舱，像滑翔机一样升向高空，穿进一片混乱之中时，霍鹰飞毯的低级别能量场就生效了。虽然我几乎能感觉到空气在朝外泄露，但我告诉自己，它还能维持到抵达“伊戈德拉希尔”号。

我们差一点没有抵达“伊戈德拉希尔”号。

这并不是我见证的第一场太空战——不久之前，我和伊妮娅就曾坐在悬空寺的高空平台上，眺望圣神特遣部队在地月空间摧毁德索亚神父的飞船而引发的光色表演。但是，这是我第一次经历一场意图索取我性命的太空战。

在有空气的地方，那响声真是震耳欲聋：爆炸、内爆、四分五裂的树干和茎路、断裂的树枝和垂死的乌贼、警报的哀号、通信志和其他通信器的唠叨和啸叫。在真空的地方，那沉默之声更加振聋发聩：驱逐者和圣徒的尸体被无声地轰进太空——有女人、孩子、没有拿到武器或抵达战斗岗位的战士；穿着衣袍的缪尔圣徒翻滚着飞向太阳，暴虐的死亡没有给他们留下尊严——火焰发不出爆裂之声，喊叫沉默无声，飓风刮不出任何风声。

随着我们升空穿越那片大旋涡，伊妮娅蜷缩在希莉的古老通信志前。触显上方的微小全息显像上，西斯滕・考德威尔正在大叫，接着，肯特・奎恩肯特和仙・奎恩塔纳・卡安热切地说起话来。我正忙着操控霍鹰飞毯的方向，没心思去听他们绝望般的对话。

现在，我已经看不到圣神舰队的大天使飞船的聚变焰尾，唯有一条条切枪光束刺入蒸汽云和残骸能量场，就像是一把切割活人肉体的手术刀在分割星树。庞大的树干和旋绕的树枝的确在流血，树液和其他生命体液混杂在纤维般的藤蔓和驱逐者的鲜血中，飞炸向太空，或是在真空中沸腾，化作灰烟。我眼睁睁看着一条长十公里的工作乌贼被来回切成四段，临死之时，那精巧的触手剧烈痉挛着，跳动出死亡的舞步。成千上万的驱逐者天使展翅飞翔，而后呜呼死去。一艘树舰试图起航，但立马被切枪切成了两段，密蔽场内富足的氧气马上燃烧起来，在能量球的攻击下，船内升起腾腾的烟雾，船上的船员统统罹难。

“那不是‘伊戈德拉希尔’号。”伊妮娅大叫。

我点点头。这艘濒临死亡的树舰是从北部半球来的，不过，“伊戈德拉希尔”号应该就在附近，就在这条不断震动、分崩离析的树枝之上，一公里外，也许更近。

除非我转错了方向，除非它已经被毁，除非它抛下了我们独自离开。

“我联系到了海特・马斯蒂恩。”伊妮娅叫道。我们所在的小球体中的空气正迅速逃逸，声音非常响。“几千人中，大约只有三百人到了船上。”

“好吧。”我应道，我不知道她在说什么，什么几千人？但没时间细问了。在我们头顶右上方一公里外，我微微瞥到一簇深绿的树舰的影子，位于另一条完整的螺旋树枝上。于是我操控霍鹰飞毯朝那儿飞去，如果那不是“伊戈德拉希尔”号，我们也必须在那儿找到一处庇护所。星树的电磁场正在慢慢失效，霍鹰飞毯也在失去能量和惯性。

电磁场终于失效了。飞毯最后飙升了一下，接着开始翻滚着坠向断裂树枝间的黑洞中，离最近的那条燃烧着的茎路还有一公里远。在遥远的下方，在我们的身下，能看见一堆环境舱，我们就是从那儿来的：它们全部都四分五裂了，泄露出空气和死尸，茎梗和连接的树枝以牛顿式应力盲目且痛苦地扭动着。

“好了，丫头，我们尽力了。”由于没有多少空气，或是这个失效能量泡外的声音太响，以至于我的声音显得相当微弱。霍鹰飞毯是在七个世纪前由一个老头设计出来的，目的是引诱他那豆蔻年华的侄女爱上他，它的设计初衷不是为了让飞行者在外太空中得以存活。我从飞控线上挪开，伸出胳膊，抱住了伊妮娅。

“才没有。”伊妮娅说，她拒绝的是死刑宣判，而不是我的拥抱。她狠狠地抓住我的胳膊，以至于手指甲都深深扎进了我的肱二头肌。“没有，才没有。”她自顾自地说道，按着通信志触显。

海特・马斯蒂恩戴着兜帽的脸出现在翻滚的星野背景下。“是的，”他说，“我看见你了。”

庞大的飞船正悬浮在我们头顶一公里外，在微微闪烁的紫色密蔽场下，是一层密实的天花板，由绿色的枝叶组成。船身正缓缓脱离熊熊燃烧的星树，突然传来一阵猛烈的牵扯之力，有那么一小会儿，我还以为大天使的切枪光束已经发现了我们。

“尔格正在拉我们进去。”伊妮娅说道，她仍旧紧紧抓着我的胳膊。

“尔格？”我说，“我还以为树舰上只有一只尔格在控制驱动器和能量场。”

“一般来说是这样，”伊妮娅说，“有时候，如果旅途非同寻常……比如说，要进入一颗恒星的外部壳体，或是要穿过双星太阳圈的激波，那船上就可能会有两只。”

“这么说，‘伊戈德拉希尔’号上有两只？”树舰慢慢变大，填满了整个天空。等离子炸弹在我们身后寂静地绽放。

“不，”伊妮娅说，“有七十二只。”

扩大的能量场将我们拉向树舰。经重新整理，原先的“上”变回了“下”。我们正落向一块高台，就位于树冠顶部的舰桥平台之下。没等我按下飞控线，取消我们那微不足道的密蔽场，伊妮娅就迅速拿起通信志和背包，冲向了台阶。

我利索地卷好霍鹰飞毯，塞进皮套，斜跨在背上，接着急奔向前，赶上伊妮娅的步伐。

树冠舰桥上只有区区几个人，包括树舰舰长圣徒海特・马斯蒂恩，以及他手下的几名上尉。但舰桥下的平台和阶梯上挤着许多人，有认识的，也有不认识的。瑞秋，西奥，贝提克，德索亚神父，格列高里亚斯中士，罗莫顿珠，还有我熟悉的其余来自天山的难民，但还有几十个不属于驱逐者、不属于圣徒的人，男人、女人和小孩，这些人我先前没见过。“这些人都是从圣神星球上逃出来的，是德索亚神父舰长过去几年间用‘拉斐尔’号从一百多个星球上救出来的。”伊妮娅说，“本来我们还想在离开前让更多人上船，但现在已经太晚了。”

我跟着她爬上舰桥。舰桥上，有机控制触显围成一个圆，海特・马斯蒂恩站在中心。触显上显示着整艘船上上下下的纤维视像神经的图像，还有树舰甲板、船尾和船首的全息像。有一个通信中枢让他可以随时联系船内的圣徒，包括负责照看尔格的、在奇点密蔽核心的、在驱动根须处的等等。那里还展示着树舰本身的中央全息虚影，只要他用修长的手指稍稍碰触，就能拉出人机对话界面，或是改变航向。当伊妮娅迅速穿过神圣的舰桥，向海特・马斯蒂恩走去的时候，圣徒终于抬起了头。他头上戴着兜帽，其下的面容——来自旧地的亚洲血统——相当平静。

“传道者，很高兴你没有被留在后方。”他冷冰冰地说道，“你想让我们去哪儿？”

“外星系。”伊妮娅毫不犹豫地回答。

海特・马斯蒂恩点点头。“这势必会吸引圣神舰队的强大火力。”

伊妮娅仅仅点了点头。我看见树舰的全息虚影正在缓缓旋转，抬头望去，头顶的星野也在旋转。我们才朝星系内驶出了几百公里，现在正掉头转向星树生物圈被轰得千疮百孔的内部表面。在麻花状的树枝下，我们在那里的环境舱和会议舱已经成了一个参差不齐的孔洞。那整整数千平方公里的地方，现在全是裂开的伤口和剥蚀的树枝。“伊戈德拉希尔”号转向星树的树墙，小心翼翼地往前进，在数万亿翻滚的树叶间缓缓移动，那些仍处于密蔽场大气中的叶片正冒着熊熊火光，让整个密蔽场圆周布满了灰色的灰烬。

从另一头出来后，尔格控制的聚变驱动器便勃然喷发，速度渐起，现在，我们可以更清楚地看到战斗的场面。这里的太空中，有无数闪耀着的光点，那是防御性密蔽场正受到各种各样的攻击，切枪光束和无数热核炸弹、等离子弹、拖着驱动焰尾的火箭、超动能武器、小型攻击艇，还有大天使飞船。星树弯凸的外表面看上去就像是一个纤维火山世界正迸发着无数的火焰和残骸。灌溉彗星和游牧卫星受到圣神武器的冲击，原本优美的平衡也被打破，现在正像加农炮轰进引火柴一般，横冲直撞地冲进星树中。海特・马斯蒂恩拉出战术全息像，我们凝视着整个生物圈的画面，上面正点缀着成千上万的火点，好几处大火甚至和我的家乡星球海伯利安一样大。生物圈的构造上被撕裂出几十万条裂口，想当初织就它可几乎花了一千年啊。在雷达和远程探测器上，标着数千个开启驱动的物体，但强大的大天使飞船从好几天文单位外发射切枪光束，逐一消灭驱逐者的神行侦察机、火炬舰船、驱逐舰、树舰，这些信号点也在慢慢减少。数百万适应太空的驱逐者奋勇扑向攻击者，但那无异于飞蛾扑火，而且面对的还是火焰喷射器。

罗莫顿珠大步走上舰桥。他穿着一件驱逐者的拟肤束装，扛着一把长长的四级突击武器。“伊妮娅，我们究竟要去哪儿？”

“离开这儿，”伊妮娅说道，“罗莫，我们得离开这儿。”

滑翔师摇摇头。“不，不行，我们得留下来战斗。我们不能抛下我们的朋友，把他们扔给圣神的秃鹫。”

“罗莫，”伊妮娅说，“我们帮不了星树。我必须离开这儿，这样才能继续对抗圣神。”

“如果你想走，那就走，”罗莫说，那英俊的面容被怒火和失落所扭曲，他将银色的拟肤束装拢向头顶，“我要留下来战斗。”

“我的朋友，他们会杀死你的，”伊妮娅说，“你根本打不过大天使级星舰。”

“看着吧。”罗莫说。现在，那件银色的束装盖住了一切，只露出他的脸。他和我握了握手，“祝你好运，劳尔。”

“也祝你好运。”我应道。我真是感到羞愧，在逃跑的同时，还义正词严地向这位勇敢的人道别，我不禁感到喉咙紧绷，脸也涨得通红。

伊妮娅摸了摸罗莫强壮的银色手臂。“罗莫，如果你和我们一起走，帮的忙会更大……”

罗莫顿珠摇摇头，流体状的兜帽覆了下来，蒙住了他的脸。从音频拾音器中传来他讲话的声音，听起来充满了金属的质感。“祝你好运，伊妮娅。愿上帝和佛陀助你一臂之力。愿上帝和佛陀助我们所有人一臂之力。”他走到平台边缘，回头望了望海特・马斯蒂恩。圣徒点点头，按了按虚影树冠附近的控制点，小声对着纤维线下达命令。

我感觉到了重力的减弱。外部能量场正闪烁变化。罗莫升空而起，转过身，飞进了我们这个树枝、空气和亮光外的太空中。他展开了银色的翅翼，光线铺洒在上面，我看着他聚起了二十多个拿着微小武器的驱逐者天使，列成一队，骑着日光，朝最近的大天使飞船飞去。

现在，其他人也走上了舰桥。包括瑞秋、西奥、多吉帕姆、德索亚神父和他手下的中士、贝提克、达赖喇嘛，但他们都没有走近，而是充满敬意地和忙碌的圣徒舰长保持着距离。

“他们在跟踪我们，”海特・马斯蒂恩说，“他们开火了。”

密蔽场勃然炸得通红，能听见嘶嘶作响的声音，仿佛树舰已经落进了一颗恒星的内部。

显示画面闪烁了一番。“顶住了，”巨树的忠诚之音海特・马斯蒂恩念叨着，“顶住了。”

他指的是防御性能量场，但圣神飞船也在继续开火，在我们加速驶出星系的时候，能量切枪光束仍不停地射向我们。除了全息显示像外，看不出我们在移动——整个天空看不到一颗星辰——我只听到头顶和四周十几米外，毁灭性的酷热能量正咝咝冒泡，噼里啪啦地撕裂一切。

“拜托了，请指示具体的航向。”海特・马蒂斯恩问伊妮娅。

我的好友突然摸了摸额头，似乎显得很疲惫，又像是迷茫而不知所措。“往外飞，只要看到星星就好。”

“炮火太猛烈了，我们绝对没办法飞到跃迁点的。”圣徒说。

“我知道，”伊妮娅说，“你只要……往外飞……飞到能看到星星的地方。”

海特・马斯蒂恩抬头望着头顶的地狱之火，“我们可能再也看不到星星了。”

“我们必须这么做。”伊妮娅说得言简意赅。

突然传来一阵连珠炮般的喊声。我抬起头，望向骚动的来源。

指挥舰桥上只有几个小平台——非常小，看上去就像是全息电影的海盗船上的瞭望台，或是有一次我在海伯利安沼泽地中看见过的树屋。喊叫声来自其中一个平台，是克隆人船员，他们正指指点点，又喊又叫。海特・马斯蒂恩抬起头，朝头顶十五米上方的小型平台凝望，接着转身看着伊妮娅：“大哀之君也在和我们同行。”

密蔽场外地狱之火的五色火光正在伯劳的额头和胸甲上闪亮。

“我还以为它死在天山上了呢。”我说。

伊妮娅看上去比以前更加疲惫了。“劳尔，这个怪物在时间长河中肆意穿行比我们在太空中飞行还要轻松。它可能已经死在了天山上……在和卡萨德上校的战斗之后，它可能死了一千年……但它也可能不会死……我们永远也不会知道。”

伊妮娅说出费德曼・卡萨德的名字，就像是在召唤他，上校走上台阶，来到了舰桥平台上。他穿着一身古式的霸主时代装束，扛着一把突击步枪，我曾经在领事飞船的军械库中见过这把武器。他凝望着伯劳，如同一个鬼迷心窍的人。

“我能到上面去吗？”卡萨德问圣徒舰长。

海特・马斯蒂恩仍旧在聚精会神下达着命令，监控着显示屏，同时指了指攀向最高平台的绳梯。

“不要在树舰上开枪。”海特・马斯蒂恩冲着转身离去的上校喊道。卡萨德点点头，开始向上爬去。

之后，我们重新将注意力挪回到全息显示画面上。至少有三艘大天使飞船，正从不到一百万公里的距离外向我们发送部分炮火。他们轮回用切枪光束攻击我们，其余炮火则轰向其他目标。但我们誓不赴死的奇怪行径似乎把他们惹得火气上蹿，切枪光束重新扫向我们，在飞过四到十光秒的路程后，在我们头顶的密蔽场上轰然爆炸。其中一艘飞船正试图沿着火光冲天的星树的弧面转向，另两艘还在星系内朝我们的方向减速，炮火相当猛烈。

“敌方发射导弹。”舰长手下的一名圣徒上尉说道，他的声音并没多少激动感，就像是在宣布午餐时会用的语气，“两颗……四颗……九颗。亚光谱。很可能是等离子弹头。”

“挺得过去么？”西奥问。瑞秋已经走了过来，正目视上校爬向伯劳。

海特・马斯蒂恩忙着手头的事，没有回答，于是伊妮娅应道：“不知道。看缚能者……尔格的吧。”

“离导弹冲击还有六十秒。”那名圣徒上尉仍旧用同样的平静语调说道。

海特・马斯蒂恩碰了碰一根通信棒，开口时，声音听上去很自然，但我也发现音调强度已经被放大，以便让几公里长的树舰上下全都能听见他的声音。“请所有人遮蔽双眼，不要目视能量场。缚能者会尽量极化闪光，但还是请不要抬头看。愿缪尔的和平与我们同在。”

我望着伊妮娅。“丫头，这艘树舰有武器吗？”

“没有。”她的眼神和声音一样充满了倦意。

“这么说，我们不去迎战……而只是逃跑？”

“是的，劳尔。”

我咬牙切齿。“那我同意罗莫的意见，”我说，“我们一直在逃跑，现在该帮帮这里的朋友们了。是时候……”

至少有三颗导弹爆炸了。后来，我回忆起当时的情景：那光芒真是炫目，我甚至能透过伊妮娅的皮肤和肉体，直接看见她的颅骨和脊椎，但那必定是不可能的。我感到一阵坠落的感觉……感觉脚底下的一切都在坠落……但紧接着，六分之一的重力场回归了。一阵亚音速的轰鸣让我的牙齿和骨骼疼痛不已。

我眨眨眼，摆脱掉眼中的残影。我的前方仍旧是伊妮娅的脸庞，她脸颊绯红，满是汗水，头发梳在脑后，由发箍扎着，看样子梳得很仓促。那双眼睛满是疲惫，却又充满了无限的生机。胳膊裸露，有点被太阳晒伤。我油然涌起一丝多愁善感的感觉，伊妮娅的脸已经烙进了我的灵魂和记忆，这样的死亡方式或许还不是不能接受。

又有两颗等离子弹头让树舰颤抖了起来。接着又是四颗。“顶住了，”海特・马斯蒂恩手下的中尉说道，“所有能量场都顶住了。”

“罗莫和劳尔说得对，伊妮娅，”多吉帕姆上前说道，她穿着一件简朴的棉袍，浑身散发着君王般的优雅气息，“这么多年来，你一直在躲避圣神的追捕。该迎接他们的挑战了……我们所有人都该去迎战了。”

我望着这位老迈的妇人，目光炽烈，稍显粗鲁。我意识到她身上洋溢着一种灵力……不，不对，这词太过神秘……我只是有一种感觉，她身上正散发着一股强烈的色彩，是一种同金刚亥母的人格一样强力的深红之色。那天大家都在平台上的时候，其实我一直在注意这样的细节——罗莫爆发出勇气时，显出天蓝色的气息；海特・马斯蒂恩自信地下达指令时，显出金色；卡萨德见到伯劳时震惊异常，显出闪烁的紫色——我不知道这是不是在学习生者的语言。抑或，这只是等离子爆炸所引起的亮光超过负荷所致。不管是什么原因，我知道这些颜色并非真实的，也不是我产生的幻觉，眼前也没有蒙上迷雾。但我也觉得是自己的意识在进行直接的接触，在视觉的某个水平之下或之上，迅速领略着这些人真正的心灵。

而伊妮娅身上散发的颜色，则涵盖了整个光谱，甚至更多——是一种渗透力极强的光芒，充满了树舰，就像是等离子炸弹的火光充满外部世界那样。

德索亚神父说道。“不，夫人，”他对多吉帕姆说，声音轻柔，充满了敬意，“罗莫和劳尔说得并不对。尽管圣神的所作所为让我们愤怒，我们都希望展开反击，但伊妮娅是对的。如果我们活下来，我们会明白这一切的真谛，如果罗莫活下来，他也会明白这一切。这个真谛就是，如果你享用了伊妮娅的圣餐，那我们将分享所有人的痛苦，包括我们攻击的那些人。真真切切、确确实实的分享。在身体上分享到这种痛苦。分享它，作为生者的语言其中的一部分。”

多吉帕姆低头看着比她矮一个头的神父。“基督徒，你说的话确实没错。但这并不意味着，如果他们伤害我们，我们不能予以反击。”她向上挥舞手臂，囊括了被慢慢消减的密蔽场，以及上方那满是聚变焰尾和火光余烬的星野，“这些圣神……怪物……正在摧毁我们人类种族有史以来最伟大的成就。必须阻止他们！”

“还没到时间，”德索亚神父说，“不是在这里和他们战斗就是阻止了他们。相信伊妮娅。”

高个子格列高里亚斯中士走进了圈子。“我身体的每一丝力量，我训练的每一个时刻，我多年战斗留下的每一道伤痕……所有的一切都在催促我去战斗，”他咆哮道，“但我相信我的舰长。我相信他，他是我的神父。如果他说我们一定要相信这位年轻的女子……那我们必须相信她。”

海特・马斯蒂恩举起一只手。众人静了下来。“这样的争论是浪费时间。正如传道者说的，‘伊戈德拉希尔’号没有武器，尔格是我们唯一的防御来源。但如果要它们提供这一防御护盾，那它们就无法对聚变驱动器进行相移。实际上，我们得不到推进力……我们是在顺着先前的航向飘移，目前离我们原先的位置只有几光分的距离。与此同时，已经有五艘大天使改变了航向，想要拦截我们。”圣徒将脸孔转向我们，“各位，拜托了。除了传道者和她高大的朋友，劳尔，请大家都离开舰桥平台，在下面等着。”

众人一声不吭地离开了。在瑞秋转身离开前，我注意到了她的目光所投向的方向，我顺着那方向抬起头。卡萨德上校正站在最顶部的瞭望台上，他身旁便是伯劳，高大的男子在三米高的由铬、刀刃和棘刺组成的雕像的映衬下，依旧有些相形见绌。上校和杀人机器之间的距离不到一米，互相对视，谁都没有动弹一下。

我回头看了看全息虚影。圣神飞船的亮点正迅速逼近。在我们头顶，密蔽场已经被突破。

“劳尔，拉住我的手。”伊妮娅说。

我拉住了她的手，心中顿时浮现起十年来我抓着她手时的每一次景象。

“星星，”她低声道，“望着星星。聆听它们。”

树舰“伊戈德拉希尔”号悬停在一颗橙红色星球的低层轨道上，星球的两极白雪皑皑，还能看见一些古老的火山，大得甚至超过海伯利安的羽翼高原，还有一条五千多公里长的河谷，就像是星球肚子上的一条疤痕。

“这是火星，”伊妮娅说，“卡萨德上校会在这儿离开我们。”

完成量子跃迁后，卡萨德上校已经停止了和伯劳的近距离对视，从高台上走了下来。说是量子跃迁，但对于我们所完成的壮举，实际上找不到一个合适的词来形容：一秒钟之前，树舰还在生物圈所在的星系内，关着驱动，以低速状态滑行，同时还经受着一群群大天使的攻击，后一秒，我们便来到了旧地星系的这颗死气沉沉的星球上空，稳稳地停在了它的低层轨道上。

“你是怎么做到的？”伊妮娅完成这个把戏后，我便马上问她。毫无疑问，是她把我们……瞬间转移……到了这儿。

“我学会了聆听天体之音，”她说，“接着便走出了一步。”

我盯着她不放。现在，我仍旧牵着她的手，也没打算放手，直到她用平实的语言解释这一切。

“劳尔，一个人可以领悟一个地方，”她跟我说道，但也知道，其他人毫无疑问也在倾听，“在那一刻，那就像是在聆听它的美妙之音。每一个星球都是一个不同的和音。每一个星系都是一曲不同的奏鸣曲。每一个地方都是一个清晰且独一无二的音符。”

我没有松手。“这就是不用远距传输器的远距传输？”我问。

伊妮娅点点头。“自由传输。真正意义上的量子跃迁。”她说，“在宏大的宇宙中恣意移动，就像是电子在无限狭小的地域内自由移动。在缔之虚的帮助下迈出一步。”

我摇起头来。“能量，丫头，能量从哪里来？无中不能生有。”

“一切从天地万物中来。”

“什么意思，伊妮娅？”

她扭脱我的手，摸了摸我的脸颊。“你还记得我们很久很久以前讨论过的关于爱的牛顿物理学吗？”

“爱只是一种情感，丫头，不是能量形式。”

“劳尔，这两者都是。而且，它也是开启宇宙最巨大的能量源的唯一一把钥匙。”

“你是在说宗教吗？”我有几分恼火，部分是因为她说的这些晦涩的话语，部分是因为自己的愚钝。

“不，”她说，“我说的是，蓄意点燃类星体，驯服脉冲星，引爆银河核心用以开发类似蒸汽涡轮机的能量。我说的是一项横跨二十五亿年古老的工程项目，而今刚刚启动。”

我唯有瞪眼的份了。

她摇摇头。“以后再说吧，我亲爱的。现在，你只要明白，不用远距传输器的远距传输的确是可能的。事实上，这世上并没有真正的远距传输器……并没有任何魔法门……开启之后可以进入另一个世界……有的，只不过是技术内核的歪曲产物，它的源头，实际上是虚空的第二大奇妙礼物。”

我本想问，虚空最奇妙的礼物是什么？但我猜测，那应该就是学习死者的语言，那些有知觉的种族的记忆记录……说得更精确些，就是我母亲的声音。但我说的却是：“这么说，你和瑞秋、西奥从一个星球到另一个星球，不产生任何时间债，就是用的这个方法？”

“是的。”

“不用霍金驱动，就让领事飞船从天山星系飞到了生物圈？”

“是的。”

我还想问，你也是这样去了另一个星球，在那儿遇见你的爱人，和他结了婚，有了个孩子。但这些话没有说出口。“这是火星，”伊妮娅继续道，声音打破了沉默，“卡萨德上校会在这儿离开我们。”

高大的战士走到了伊妮娅身旁。瑞秋也走了过来，她踮起脚，吻了他。

“有一天，你会被叫作莫尼塔，”卡萨德轻声道，“我们将会成为恋人。”

“是的。”瑞秋说道，接着便退了下去。

伊妮娅牵起高个男子的手。他仍旧穿着古色古香的战斗服，突击步枪舒舒服服地贴在臂弯中。上校微微笑着，他抬起头望向最高处的平台，伯劳仍旧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火星的血红之光映照在它的甲壳之上。

“劳尔，”伊妮娅说，“你能一起来吗？”

我抓住了她的另一只手。

狂风裹挟着沙子扑向我的眼睛，我无法呼吸。伊妮娅递给我一面滤息面具，我戴了上去，她也戴上了一面。

沙子是红色的，岩石是红色的，天空中暴风云团涌动，呈现出一片粉红色。我们正站在一处干涸的河谷中，旁边是一片岩石悬崖。河床上到处都是鹅卵石，有些和领事的飞船一样大。卡萨德上校戴上了战衣的头盔，通信线路上响起了嘶哑的静电噪声。“那就是我出生的地方，”他说，“塔尔锡斯再分配营的贫民窟，离这儿大约几百公里远的地方。”他指了指前方，太阳正低垂在那儿的悬崖上空。男子穿着庞大的战衣，看上去带着不祥之兆，在空荡荡的火星平原上，沉重的突击步枪没有显出一丝陈旧，他转身望着伊妮娅：“女士，你想要我做什么？”

伊妮娅干脆利落地说出了她的命令。“此地发生了巴勒斯坦起义，而火星战团也在太空中死灰复燃，所以圣神已经暂时从火星和旧地星系撤离。这里并不是什么战略要地，而且由于军力受到限制，他们不想把资源浪费在这里。”

卡萨德点点头。

“但他们会回来，”伊妮娅说，“而且是派大军而来。不仅是为了镇压火星，更是为了占领整个星系。”她顿了顿，四处瞭望。我跟着她的目光望去，发现一群黑压压的人影正沿着岩石地朝我们走来。他们拿着武器。

“上校，在接下来五个标准年内，你必须把他们拦在星系外，”伊妮娅说道，“不管做什么……不管牺牲谁……都要把他们拦在旧地星系之外。”

我以前从没听伊妮娅说过这么倔强冷酷的话。

“五个标准年，”卡萨德上校说，他在面罩下露出淡淡的笑容，“没问题。如果是五个火星年，那倒可能稍微紧张一些。”

伊妮娅笑了。猛烈的风沙下，那群人还在朝我们逼近。“你的任务是领导火星上的抵抗运动，”她说，声音异常严肃，“不管用什么方式，把他们号召起来。”

“包在我身上。”卡萨德说，语气中的坚定感和伊妮娅的一模一样。

“将各个部落和派系合并起来。”伊妮娅说。

“是。”

“和太空中的火星战团达成永久的同盟。”

卡萨德点点头。那群人离我们已经不到一百米，我看见他们举起了武器。

“保护旧地，”伊妮娅说，“不管付出多大的代价，都要把他们拦在外面。”

我震住了。卡萨德上校必定也感到了惊讶。“你是说旧地星系。”他说。

伊妮娅摇摇头。“旧地，费德曼，把圣神拦在外面。你大概会有一年的时间来巩固并控制整个星系。祝你好运。”

两人握了握手。

“你母亲是一位勇敢优秀的女子。”上校说，“我很珍惜这份友谊。”

“她也是。”

那些黑色的身影行进在巨石的沙丘之上，渐行渐近。卡萨德上校朝他们走去，他高举着双手，突击步枪仍旧稳稳当当地跨在臂膀上。

伊妮娅朝我走近，重新牵起我的手。“很冷，是不是，劳尔？”

的确很冷。一道闪光划过，就像是谁在你的脑后砸了一拳，但却没有感到任何疼痛。一眨眼，我们便回到了“伊戈德拉希尔”号的舰桥平台上。见到我们的突然出现，朋友们都不由得往后退去；对魔法的恐惧是根深蒂固的。在树枝和密蔽场外，火星展现出一片红色的冰冷。

“什么航向，尊敬的传道者？”海特・马斯蒂恩说道。

“只管往外飞，到我们能清楚地看清星星的地方。”伊妮娅说。

29

“伊戈德拉希尔”号继续它的旅程。这艘船的船长——圣徒巨树的忠诚之音——称它为“痛苦之树”。无可争辩。每一次跃迁都会从我的伊妮娅身上吸收更多的能量。我的爱人，我可怜的伊妮娅，她早已疲惫不堪，每一次分离都会在越来越枯竭的能量池中，盛满越来越多的悲伤。在这个过程中，伯劳始终独自站在最高处的平台上袖手旁观，就像一艘劫数难逃的舰船上丑陋的船首斜桁，或是阴森圣诞树顶端的骇人黑天使。

把卡萨德上校留在火星之后，树舰随后跃迁至茂伊约星球轨道。这个世界正在上演着如火如荼的起义，因为其位置深入圣神空间，所以我本以为会在这里遇见大队的圣神战舰向我们展开攻击，但在那儿的几个小时里，没有出现任何攻击。

“舰队攻击生物圈星树，对我们也有好处，这就是其中之一，”伊妮娅伤感地讽刺道，“内星系的战舰都被派走了。”

这回，伊妮娅牵住了西奥的手，她将带她到茂伊约的土地上。我也再一次陪着我的好友和她的好友一起下去。

当我眨眨眼，摆脱掉那阵白光后，我们已经站在了一座移动小岛上，树帆满载着温暖的热带风，天空和海洋碧蓝如洗，令人心醉。其他一些小岛在附近亦步亦趋，海豚侍从在两边的护航队伍后留下了白色的尾流。

高空平台上有一些人，虽然对于我们的突然出现，那些人有些疑惑，但还没到惊慌的地步。有两人前来迎接我们，一位是高个的金发男子，另一位是他的夫人，长着一头黑发，西奥和他们拥抱了一下。

“伊妮娅，劳尔，”她说，“我很荣幸地为你们介绍，这是梅闰，这位是德尼布・阿斯比克-克雷奥。”

“梅闰？”我说道，和那个男人握了握手，他的手劲很有力道。

他微微一笑。“梅闰・阿斯比克的第十代子孙，”他说，“直系子孙。德尼布来自著名的希莉女士一族。”他把手搭在伊妮娅的肩膀上，“你答应我们会回来，你做到了，你还为我们带回了最勇猛的战士。”

“对，”伊妮娅说，“你们必须保证她的安全。在接下来的日子里，你们一定不能让圣神找到她。”

德尼布・阿斯比克-克雷奥大笑起来。我发现，她可能是我有生以来见过的最健康、最漂亮的女子，但我没有产生一丝冲动。“传道者，我们一直在为了生存而奔波。我们三次想要破坏三海流的石油平台建筑，但三次都像打托马斯鹰一样被打退。现在，我们只希望能前往赤道群岛，躲藏在迁移的群岛中，最后在零纬度的潜艇基地重新集合。”

“即使花去所有的代价，也要保护好她，”伊妮娅重复道，接着她看着西奥，“我的朋友会想你的。”

看得出，西奥・伯纳德拼命想忍住泪水，但还是哭了，她紧紧地抱住了伊妮娅。“这么多年的时光……都很美妙。”她一面说，一面向后退去，“我祈祷你会成功。我也祈祷你会失败……都是为了你好。”

伊妮娅摇摇头。“你要祈祷我们所有人能成功。”她举起手，向她道别，接着和我走回到低处的平台。

我能闻到海上飘来的一股股醉人的咸涩味、海鱼味。日光非常强烈，我不由得眯起了眼睛，但气温非常舒服。我还能清楚地望见海豚皮肤上的水珠，看着自己胳膊上的汗珠。我甚至能想象出自己永远待在这个地方的景象。

“我们得走了。”伊妮娅说，她牵起了我的手。

就在我们爬出茂伊约的重力井的时候，一艘火炬舰船出现在了雷达上，但我们没有理睬它，伊妮娅独自站在舰桥平台上，凝望着星星。

我走到她身旁。

“你听到了吗？”她低声道。

“星星？”我问。

“万千世界。”她说，“万千世界上的人，他们的秘密和寂静。那么多的心跳声。”

我摇摇头。“那得等我抛开这么多的杂念，”我说，“我现在脑袋里还在被那些来自各处、来自各个时间的声音和影像纠缠。家父和他的兄弟们在沼泽地中打猎，格劳科斯神父被拉达曼斯・尼弥斯扔进深渊，惊惧而死。”

她看着我。“你看到这个了？”

“是的。真可怕。他看不见是谁袭击了他。在他死之前，经历了可怕的坠落……黑暗……冰冷……痛苦的时刻。他拒绝接受十字形，所以教会把他流放到了天龙星七号……这个冰雪之地。”

“是的，”伊妮娅说，“过去十年间，我曾无数次地触及到他最后的记忆。但是，劳尔，格劳科斯还有别的一些记忆。温馨、美妙的记忆……充满了光明。希望你能找到它们。”

“我只是想让这些声音停止，”我实话实说，“这些……”我指了指整个树舰，我们认识的人，以及站在舰桥控制台前的海特・马斯蒂恩，“这一切实在是太重要了。”

伊妮娅微笑道：“所有的这一切实在是太重要了。这就是最该死的问题，是不是？”她扭过脑袋，重新望向星星的方向，“不，劳尔，在你走出第一步前，你必须听到的，并不是死者语言的共鸣声……也不是生者的共鸣。而是……天地万物的精髓。”

我犹豫了片刻，不想当自己是傻瓜，但还是继续道：

……因此

海洋必须潮起又潮落百万次，

他受到压迫。可是他不会死去，

假如他能够做到这些事：彻底……

伊妮娅打断了我的话：

看清魔术的奥秘，详细地阐释

一切运动、形状和声音的意义；

深入地探究一切外形和实体，

一直追溯到它们的象征性本质；

他就不会死。

她又莞尔一笑。“我很想知道马丁叔叔怎么样了。这几年来，他是不是都是在冰冻沉眠中度过？是不是一直在责骂他的那些可怜的机器人仆人？是不是还在写他未完成的《诗篇》？在我所有的梦境中，我都从没见到过马丁叔叔。”

“他快死了。”我说。

伊妮娅眨眨眼，满脸震惊。

“我今天早上梦见了他……看到了他，”我说，“按照他的命令，那些忠实的仆人最后一次将他解冻。维生机械让他维持着生命，但鲍尔森理疗的效果已经全部褪尽。他……”我顿住了。

“跟我说说。”伊妮娅说。

“他还活着，想撑到你去见他的那一刻。”我说，“但他已经非常虚弱。”

伊妮娅扭过头。“很奇怪，”她说，“在整个朝圣的旅途中，家母一直在和马丁叔叔斗嘴。有时候甚至还拼个你死我活。但就在家母去世前，马丁叔叔却成了她最要好的朋友。而现在……”她顿住了，声音有点嘶哑。

“丫头，你只需活下去就行，”我自己的声音也怪怪的，“活下去，健健康康的，然后回去看看老家伙。你欠他的。”

“劳尔，拉住我的手。”

飞船从一片白光下跃迁而去。

来到鲸逖中心的星球轨道，我们马上遭到了攻击，炮火不仅仅来自圣神舰船，还有叛军的火炬舰船，也就是野心勃勃的女性大主教阿吉拉・茜尔华斯为了脱离教廷而发起的战斗。整个密蔽场就像是新星一般光芒闪耀。

“你肯定不能从这些炮火下传输过去吧。”我对伊妮娅说，她把手伸向我，还有来自朵穆的卓莫错奇。

“我并不是从什么东西下传输过去的。”我的好友说道，她拉住了我的手，一眨眼，我们便来到了陆地表面，这里正是已经故去、无人惋惜的霸主的首都。

卓莫错奇从未来过鲸心，事实上，他从未到过天山以外的星球，但人类宇宙的这个曾经的资本主义首都的传说，已经唤起了他身为商人的兴趣。

“可惜的是，我没有什么东西进行买卖，”这位聪慧的商人说道，“在这么一个富饶的星球上，只要给我六个月，我就能建立一座商业帝国。”

伊妮娅把手伸进背包，拿出一块沉甸甸的金条。“给你，用它来开创你的帝国吧，”她说，“但还是记住你在这里的真正任务。”

矮个男子捧着金条，鞠了个躬。“传道者，我永远不会忘记。不过我还不能得心应手地使用死者的语言。”

“接下来几个月，你只要给我活着就行，”伊妮娅说，“之后，我相信你会得心应手地想去哪个星球就跃迁到哪个星球。”

“伊妮娅女士，你到哪儿，我就到哪儿，”商人说道，我第一次看到他显示出了一丝情感，“我会不惜一切财富——过去、未来和梦想中的财富——追随在你的左右。”

我不由得眨了眨眼。我第一次意识到，伊妮娅的许多弟子可能——很可能——都对她有一丝爱意，还有敬畏。但是，从这位对钱财着魔的商人口中听到这句话，却还是让我感到震惊。

伊妮娅碰了碰他的胳膊。“保重。”

当我们回到“伊戈德拉希尔”号时，我们仍旧遭受着攻击。就在猛烈的炮火中，伊妮娅将我们传送出了鲸逖星系。

卢瑟斯。就我先前在这儿短暂逗留的那段时间来看，这个内部城市星球是这样的：耸立在陡峭灰色金属峡谷之上的一系列蜂巢塔楼。乔治和阿布在那儿向我们道别。健硕强壮的乔治一边哭，一边拥抱伊妮娅，在昏暗的光线下，他可能会被误认为是一名普通的卢瑟斯人，但骨瘦如柴的阿布站在蜂巢的人群中，就会显得鹤立鸡群。好在卢瑟斯还是有很多来自外世界的人，只要我们的两位工头有钱，就不会出什么事。卢瑟斯也是少数几个重新使用寰宇信用卡的圣神星球之一，不过，这回伊妮娅的背包里没有这玩意儿了。

我们从空荡荡的渣滓蜂巢出来后没多久，便看到七个穿着深红斗篷的人向我们逼近。我走到伊妮娅和这些凶神恶煞的人物之间，但七个人没有袭击我们，而是跪倒在了油腻腻的地面上，他们俯下脑袋，吟唱道：

赐福于她。

赐福于我们的救世之源。

赐福于我们的赎罪之器。

赐福于我们的和解之果。

赐福于她。

“伯劳教会。”我傻傻地说道，“我还以为他们已经消失了——在陨落的过程中被消灭了。”

“我们更喜欢世人称我们为末日救赎教派。”打头的男子说道，他站起身，但仍旧朝伊妮娅的方向低着头，“不……我们并没有如你所说的‘被消灭’……只不过被迫隐于地下。欢迎前来，光明的女儿。欢迎前来，化身的新娘。”

伊妮娅摇摇头，看得出，她有点不耐烦。“杜鲁严主教，我不是任何人的新娘。我为你带来了两位男子，希望在接下来的十个月中，你能好好保护他们。”

一身红袍的主教垂下光秃秃的脑袋。“谨遵你的预言，光明的女儿。”

“不是预言，”伊妮娅说，“是承诺。”她转过身，最后一次抱了抱乔治和阿布。

“建筑师，我们还能重新见到你吗？”阿布问。

“我无法做出承诺，”伊妮娅说，“但我答应你们，如果我能做到，那我们会重新相见。”

我跟着伊妮娅回到了渣滓蜂巢滴水走廊的空荡厅堂里，我们选择在那里离去，是因为伯劳教会的教典本就想象力丰富，我们不想让我们过于神奇的离去让它变得更加离奇。

在青岛-西双版纳，我们道别的对象是达赖喇嘛和他的兄弟桑坦。桑坦哭了。达赖喇嘛没有哭。

“本地人的汉语方言说得很糟糕。”达赖喇嘛说。

“但他们会明白你说的，上师，”伊妮娅说，“他们会听你说。”

“可你是我的老师，”男孩的声音接近怒火的边缘，“没有你的帮助，我怎么教得会他们？”

“我会帮你，”伊妮娅说，“我会尽力帮你。之后就看你的了，就看他们的了。”

“我们可以向他们分享共享礼？”桑坦问道。

“如果他们要求的话。”伊妮娅回答。接着她对男孩说道：“上师，你能给我念经赐福吗？”

男孩微微一笑。“老师，应该是我向你请求赐福。”

“我请求于你。”伊妮娅说。在她的声音中，我又听出了极大的疲劳之意。

达赖喇嘛颔了颔首，他闭上眼睛，说道：“这段经文来自《普贤经》。是我前世身为伏藏上师时所阅。”

善哉！

现世诸生，轮回涅槃，

皆有一根，亦有二道二果，

其为无识和有识之表现，

普贤菩萨行愿品，

愿众生在法界之殿

领悟佛法。

诸生之根无所限，

无可言说之浩然空间

自然而成，无轮回，无涅槃。

悟此便成佛。

无识者继续轮回，

原三世之徒，

悟此无可言说之根。

伊妮娅向男孩颔首致意。“法界之殿，”她喃喃道，“真是优美简练，相比之下，‘缔结的虚空’这词真是太拙劣了。多谢，上师。”

男孩也垂了垂首。“谢谢，尊师。愿你能速求一死，少受折磨。”

我和伊妮娅回到了树舰。“他说的是什么意思？”我问道，双手搭在她的肩膀上，“‘速求一死，少受折磨’？这到底是什么意思？难道你打算被他们钉死在十字架上？这该死的假扮弥赛亚的表演，难道真会有一个同样怪诞的结局？告诉我，伊妮娅！”我发现自己在摇晃她的身体……摇晃我的好友，我最爱的女人。我放下了双手。

伊妮娅双手搂住了我。“劳尔，陪在我身边。只要你办得到，请一直陪在我身边。”

“我会的，”我轻拍她的后背，“我对天发誓，我会陪在你身边。”

在富士星，我们向远藤健四郎和大滝治之道别。在天津四丙，一个我从没见过的小孩，一个名叫凯瑟琳的十岁小姑娘，将独自留在那里，但她看上去一点也不害怕。在大气冻结、幻影横行的天龙星七号，格劳科斯神父和我们的奇查图克朋友曾被无耻谋杀的地方，悲伤深沉的脚手架装配工林西吉普自告奋勇地留了下来，他几乎可说是非常高兴。在永埔星，留下的是一个我之前没见过的男人，这是个声音柔和的老迈绅士，看上去就像是马丁・塞利纳斯更为可亲的弟弟。在神林，也就是十年前贝提克丢掉一条胳膊的地方，海特・马斯蒂恩的两名圣徒上尉跟我和伊妮娅一起，传送了下去，他们留在了那里。在希伯伦，和我们传送下去说再见的，是两个赛内赛・阿鲁伊特移情精，利利欧欧和欧欧亚亚，星球上已经没有一个犹太定居者，倒是住满了圣神派来的基督徒，都是些心地善良的人，我们来到的是一处空荡的沙漠，时值傍晚，岩石仍旧散发着白天的光辉。

在帕瓦蒂，那对总是笑嘻嘻的姐妹，席矻矻和席恺伊，终于哭了一回，她们拥抱我俩，向我们道别。在阿斯奎斯，一大家子人留了下来，是父母俩和五个金头发的孩子。接下来是无限极海，虽然这个星球的名字一直萦绕在我的脑海中，全是关于痛苦和友谊的记忆，但在白云蓝海之上，伊妮娅询问格列高里亚斯中士能不能和她到下面去，会会叛军，扛起她事业的旗帜。

“让我离开舰长？”高个子问道，他显然被这个提议震惊了。

德索亚走上前。“中士，我已经不再是舰长。我的好友，现在我只不过是一个不属于任何教会的神父。我觉得，分开比在一起要好得多。我说得对吗，伊妮娅女士？”

我的好友点点头。“我原本希望罗莫能成为我在无限极海的代表，”她说，“这个星球上的走私者、叛军和捕猎灯嘴鱼的猎人，肯定会敬重一位强有力的人物。不过，这条路也会充满艰难险阻……叛乱还在这儿肆虐，一旦被圣神抓住，格杀勿论。”

“我可不怕！”格列高里亚斯中士喊道，“为了善业，我宁愿死上一百次，真死。”

“我知道，中士。”伊妮娅说。

高个子望了望自己的前任舰长，接着重新看向伊妮娅。“小姑娘，我知道你不想谈未来的事，虽然我们知道你时不时在窥探这一切。但请告诉我……我和我的舰长还有重逢的机会吗？”

“会的，”伊妮娅说，“而且还能遇见你认为已经死的人……比如纪下士。”

“那么我听从你的吩咐。或许我已经不再是海尔维希亚军的一员，但我已经学会了服从。”

“我们现在要的并不是服从，”德索亚神父说，“是更深层次的东西。”

格列高里亚斯中士沉吟半晌。“嗯，”他最后说道，接着又沉默了一阵，“姑娘，上路吧。”他说道，向伊妮娅伸出了手。

我们把他留在了南滨的一座被遗弃的平台上，但伊妮娅说，不出一天，就会有潜艇在那儿进港。

到了马德雷德迪奥斯上空，德索亚神父走上前，但伊妮娅举起一只手，拦住了他。

“这当然是我要去的星球。”神父说，“我出生在这儿，我的主管教区是这儿。我觉得自己也会死在这儿。”

“也许吧，”伊妮娅说，“但是，费德里克，我为你准备了一个更为困难的地方，也是更危险的任务。”

“是哪儿？”神父的目光盛满了悲伤。

“佩森，”伊妮娅说，“我们的最后一站。”

我走向前。“等等，丫头，”我插嘴道，“如果你坚持要去佩森，我会陪你去的。你说我能一直陪着你。”即便在我听来，我的声音也充满了怨怒和绝望。

“是的，”伊妮娅说，她抓住我的手腕，手指冰凉冰凉的，“但到时候，我也希望德索亚神父和我们一起去。”

耶稣会士看上去有点疑惑，还有点失望，但他还是点了点头。显然，耶稣会的服从态度比海尔维希亚军还要深。

最后，天山的竹木工沃铁・玛耶和他的新未婚妻，维奇・格罗塞，自告奋勇留在马德雷德迪奥斯。

在自由岛，我们向雅努斯・库提卡说再见。在卡斯卓-劳塞尔，这个最近刚被圣神重新改造并定居下来的地方，士兵美仁自愿留下来寻找叛军。在吝啬星上空，我们又遇见了圣神战舰，密蔽场被炮火轰得一片怒响，光亮一团，在那儿，一位名叫海伦・迪恩・奥布莱恩的女子走上前，牵起了伊妮娅的手。在希望星，我和伊妮娅向原洛京市长查理奇恰干布道别。在草星，我们站在齐肩高的黄色大草原中，向伊谢・佩佩特挥别，他曾是义勇军中的一员，是德索亚神父把他从一座圣神监狱的厨房中解救了出来。在库姆-利雅得，众多的清真寺都被新来的圣神居民迅速推倒，或是被改造成大教堂，我们趁着夜色传送下去，轻声向两位同伴道别，一位是来自这个星球的难民，名叫梅尔文・穆罕默德・阿里；另一位是我们在天山的翻译，聪慧的佩里桑珠。

在复兴二号上空，一大队星系内战舰蓄意险恶地朝我们加速而来，但是，自愿走上前的，是那位始终没吭过声的囚犯，霍根・利布莱尔。“我曾经是个奸细。”这位脸色苍白的男子说道，他是在对伊妮娅说话，但目光却直直地看着德索亚神父，“我为了金钱出卖了忠诚，目的是为了回到这个世界，复兴我家族失去的土地和财富。我背叛了自己的舰长，也背叛了自己的灵魂。”

“我的孩子，”德索亚神父说道，“你的舰长，甚或上帝，早已宽恕了你的罪孽……如果那些的确是罪孽的话。一切都无妨。”

利布莱尔缓缓地点了点头。“自我喝下伊妮娅女士的共享之酒，我就一直在聆听那些声音……”说着说着，他的声音渐消渐减，“我认识这个星球上的很多人。”他重新鼓起了勇气，“我希望回到家，开始我的新生。”

“是的。”伊妮娅伸出了她的手。在维图-格雷-巴里亚那斯B，我和伊妮娅、多吉帕姆传送到一片沙漠荒地中，那里远离河岸边的农场，远离路边一列列涂成鲜艳颜色的小屋，我曾在那里待过一段时间，在阿莫耶特光谱螺旋的和善之人的照顾下，恢复了健康，并在他们的帮助下逃脱了圣神的追捕。这儿只有一堆乱石和干裂的土块，岩石中散落着迷宫般的管道口。在乌云密布的地平线处，夕阳发出血红的色彩，从那儿吹来一阵阵猛烈的沙尘暴。这让我想起了火星，但那儿的空气暖和些，也没这么稀薄，还带着很浓的死亡和火药的气味。

我们几乎是在一瞬之间就被一群全身裹得严严实实的人包围了，他们手里还举着钢矛枪和地狱之鞭，随时准备向我们发动攻击。我又一次试图拦在他们和伊妮娅之间，但在红色暴风下，这群人立即围在了我们四周，抬起了武器。

“等等！”一个熟悉的声音叫道，一名裹在衣物中的士兵从红色的沙丘上滑下，来到我们面前。“等等！”这名女子又一次对那些几乎马上就要开枪的人叫道。她解开了扎着兜帽的带子。

“德姆・洛亚！”我大喊一声，走向前，拥抱穿着笨重战斗服的矮个女子。她喜极而泣，泪水在脸颊上划出一条条泥泞的条痕。

“你完成了答应我们的事，为我们带回了举世无双的人。”这位救过我一条命的女子说道。

我把她介绍给伊妮娅和多吉帕姆，感觉自己很傻，又感觉很高兴。德姆・洛亚和伊妮娅对视了片刻，接着拥抱了一下。

我看了看周围那群人，他们仍旧在红色的夕阳下畏缩不前。“德姆・瑞亚呢?”我问，“阿棱・米凯・德姆・阿棱？你的孩子——宾和瑟斯・安珀尔呢？”

“死了，”德姆・洛亚说，“除了瑟斯・安珀尔，都死了。在庞巴西诺圣神军开始最后一次攻击结束的时候，瑟斯失踪了。”

我无言地怔在那儿。

“宾・瑞亚・德姆・洛亚・阿棱是病死的。”德姆・洛亚继续道，“其他人都在和圣神的战斗中牺牲了。”

“和圣神的战斗，”我重复着，“上帝啊，希望不是因为我引起的……”

德姆・洛亚举起手。“不，劳尔・安迪密恩，不是你引起的。阿莫耶特光谱螺旋民族中还是有一些人留恋我们自己的生活方式，拒绝接受十字形……这是引起战争的真正原因。你和我们在一起的那段时间，起义就已经开始了。你离开之后，我们还以为赢得了这场战争。圣神基地庞巴西诺的胆小鬼士兵想要求和，他们没管太空指挥官的命令，和我们签署了协定。但后来又来了更多的圣神舰船，他们轰炸了自己的基地……接着追踪我们的村子。之后战火烧了起来。他们着陆后，想要占领陆地，我们干掉了许多人，但他们继续派人过来。”

“德姆・洛亚，”我说，“节哀顺变。”

她伸出手，掌心贴向我的胸膛，继而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久违的笑容。她又看了看伊妮娅。“你就是劳尔在昏迷和病痛期间念叨的那个人。你就是他挚爱的人。孩子，你也爱他吗？”

“是的。”伊妮娅回答。

“那就好，”德姆・洛亚说，“如果一个男子临死时能对谁表示出这样的爱意，而那个人却对他没有同样的感受，那就太令人悲伤了。”德姆・洛亚看了看沉默威严的金刚亥母，“你是一名女祭师？”

“并非女祭师，”金刚亥母说，“我是桑顶寺寺主。”

德姆・洛亚咧嘴露出一口白牙。“你管教僧侣？管教男子？”

“我……教导他们。”多吉帕姆说。狂风吹乱了她铁灰色的头发。

“那和管教一样，”德姆・洛亚大笑道，“欢迎你的到来，多吉帕姆。”接着她转向伊妮娅，“孩子，你会留下来和我们在一起吗？还是像我们的预言所说的那样，只是触摸我们，然后继续前进？”

“我必须继续下去，”伊妮娅说，“我愿意把多吉帕姆留在这里，作为你们的盟友，以及我的……联络员。”

德姆・洛亚点点头。“但这里很危险。”她对金刚亥母说。

多吉帕姆朝矮个女子微微一笑。我几乎可以明显感觉到这两个女人身上散发出的能量。

“那就好。”德姆・洛亚说，她抱了抱我，“劳尔・安迪密恩，好好待你的爱人。生命和混沌的循环赐予你珍贵的时光，好好珍惜，好好待她。”

“我会的。”我说。

德姆・洛亚对伊妮娅说：“谢谢你的到来，孩子。这是我们的希望，也是我们的愿望。”两名女子又拥抱了一下，我突然感到有点羞怯，就好像我把伊妮娅领回了家，让她见到了我的母亲，或是外婆。

多吉帕姆点了点我们，向我们赐福。“卡雷佩亚。”她对伊妮娅说道。

我们走进朦胧的沙尘暴，一阵白光闪过，我们完成了传输。在“伊戈德拉希尔”静悄悄的舰桥上，我问伊妮娅：“她刚才说的是什么？”

“卡雷佩亚。”我的好友重复道，“在古时的西藏，商队出发攀登高峰时，在道别时就会说这句话。意思是：如果你想活着回来，就慢慢走。”

就这样，我们又去了一百多个星球，每一个都只逗留片刻时间，但每一次道别都各不相同。我和伊妮娅到底在这场最后的旅程中度过了多少个日夜，我说不太清楚，因为那只不过是简单的传上传下，然后是树舰穿过一片白光，在另一个地方出现，当大家累到难以继续的时候，“伊戈德拉希尔”号便在空荡的太空中随意飘上几个小时，尔格和我们都趁机休息一下，好好睡上一觉。

我记得至少睡了三次，所以，旅程可能持续了三天三夜。或者，也许我们旅行了一个多星期，只不过睡了三天而已。但我记得，我和伊妮娅并没睡太多时间，而是温柔地爱抚对方，就仿佛每一次拥抱都可能是最后一次。

就是在其中一次短暂的间歇，我低声问她道：“丫头，你为什么要做这些事？难道仅仅是为了变成驱逐者，长出翅膀接住阳光。我是说……那的确很美……但我喜欢星球。我喜欢脚下踩着泥土的感觉。我喜欢……当一个人。当一个男人。”

伊妮娅咯咯地笑了起来，她摸了摸我的脸颊。我记得当时光线昏暗，但我还是能看到她双乳间的汗珠。“劳尔，我的挚爱，我也喜欢你当一个男人。”

“我是说……”我笨拙地开口道。

“我知道你的意思。”伊妮娅耳语道，“我也喜欢星球，我喜欢当一个人……当一个女人。但是，我所做的……不得不做的，并不是为了人类的乌托邦式进化，让他们变成驱逐者天使，或是赛内赛移情精。”

“那是什么？”我的嘴贴着她的头发，低声问道。

“只是为了一个选择的机会，”她柔声道，“一个继续成为人的机会，先不管对每一个选择的个人来说，这个‘人’字到底是什么意思。”

“重新选择？”

“是的，”伊妮娅说，“即使是选择一个人曾经做过的事，即使是选择圣神、十字形，或者成为内核的同盟。”

我不明白，但在当时，我更感兴趣的不是弄明白这一切，而是紧紧抱住她。

片刻的沉默后，伊妮娅说道：“劳尔……我也喜欢脚下踩着泥土的感觉，喜欢聆听风吹青草的声音。你能为我做件事么？”

“任何事。”我激动地说道。

“如果我先于你而死，”她柔声道，“你能把我的骨灰带回旧地，把它撒在那儿，撒在我们共度最美好时光的地方，好吗？”

就算她用刀刺进我的心脏，那痛楚也比不上这句话的威力。“你说过我能一直陪在你身边，”最后我终于回答道，声音嘶哑，充满愠怒和失落，“你说过，你去哪儿，我就能去哪儿。”

“亲爱的，我的确说过，”伊妮娅柔声道，“但如果我先于你死去，你能为我那么做吗？你能等上几年，然后到旧地，把它撒在我们共度最美好时光的地方吗？”

我真想紧紧抱住她，直到她疼得喊出声，直到她收回这个请求。但我没那么做，而是低声道：“我他妈该怎么回到旧地？它不是在小麦哲伦星云中么？不是离我们有十六万多光年远么？”

“对。”伊妮娅说。

“嗯，你打算重新打开远距传输器，让我回那儿去吗？”

“不，”伊妮娅说，“那些门再也开不了了。”

“那你他妈怎么想让我……”我闭上眼睛，“伊妮娅，别叫我做这事。”

“亲爱的，我已经说出了这个请求。”

“那就收回这个请求，让我和你一起死。”

“不，”她说，“我请求你为我活下去。为我完成这件事。”

“该死。”我说。

“这话的意思是你答应了吗，劳尔？”

“意思是该死，”我说，“我讨厌殉道者。我讨厌预言。我讨厌悲剧收场的爱情故事。”

“我也是，”伊妮娅低声道，“你能为我完成这事吗？”

我咕哝了一声。“我们在旧地度过最美好时光的地方，是在哪里？”最后我问道，“你是说西塔列森么？因为我和你一起到过的地方不太多。”

“以后你会知道在哪儿的，”伊妮娅柔声道，“睡吧。”

“我不想睡，”我粗声粗气道。

她搂住了我。在星树上，我们曾在零重力下愉快地睡在一起。在“伊戈德拉希尔”号的微重力场中，我们曾睡在私人小舱的小床上，那段经历更加愉悦。我难以想象以后睡觉时身边没有她的情景。

“撒下你的骨灰，嗯？”最后我终于低声说了出来。

“嗯。”她呢喃着，像是已经睡着了。

“丫头，亲爱的，”我说，“你真是个变态小坏蛋。”

“嗯，”伊妮娅呢喃着，“但我是你的变态小坏蛋。”

很快，我俩进入了沉沉的梦乡。

最后一天，伊妮娅带我们跃迁到了另一个星系：中心处是一个M3型红矮星，近轨道上旋转着一颗美丽的类地行星。

“不。”瑞秋说道，我们一小群人正站在海特・马斯蒂恩的舰桥上。三百多人已经逐一离开，伊妮娅的众多弟子被分撒在众多圣神星球上，就像是许许多多的瓶子被扔进了浩瀚的大海，瓶中却没有装进任何信息。现在，便只剩下德索亚神父、瑞秋、伊妮娅、舰长海特・马斯蒂恩、贝提克，几名克隆人船员，树下的尔格，还有我。以及伯劳，它仍旧一动不动，悄悄地站在高处的平台上。

“不，”瑞秋又说了一遍，“我改主意了，我想留在你身边，和你一起去。”

伊妮娅抱着双臂，站在那儿。整个漫长的早晨，在一次次传送、一次次向弟子们道别的时间里，她都显得非常安静。“按你的意愿去做吧，”她柔声道，“小秋，你知道我不会强迫你做任何事。”

“该死。”瑞秋轻声骂道。

“是啊。”伊妮娅应道。

瑞秋握紧拳头。“这些事他妈什么时候够有个头？”

“什么意思？”伊妮娅问。

“你知道我说的是什么意思。我父亲……我母亲……还有你母亲，他们的一生就搅和在这些事中了。而我……已经活过两次……一直在和看不见的敌人作战。跑啊跑，等啊等。在时间长河中来来回回，就像是一个被诅咒的失去控制的四面陀螺……哦，该死。”

伊妮娅等着她说下去。

“我有一个请求，”瑞秋说，她看了看我，“无意冒犯，劳尔，我已经有点喜欢你了，但可不可以让伊妮娅一个人带我到巴纳之域上？”

我看着伊妮娅。“我没意见。”我说。

瑞秋叹了口气。“又回到了这个偏地世界……尽是玉米地啦，夕阳啦，小镇子啦，大白屋啦，宽走廊啦。我八岁时，就已经厌倦这一切了。”

“你八岁时，是很爱这些的。”伊妮娅说。

“嗯，”瑞秋说，“是啊。”她和神父握了握手，然后是海特・马斯蒂恩，最后是我。

我一下子心血来潮，记起了诗人老头《诗篇》中最隐晦的诗文，记得我当时坐在营火边，外婆叫我一句句地重复那些诗文，而我则冲着它们哈哈大笑，暗自寻思是不是真有人会说那种话。接着我便对瑞秋说道：“再见，金丝燕。”

年轻女子以异样的眼神看着我，绿色的眸子反射着来自头顶上那颗星球的光芒。“再见，小雨燕。”

她抓住伊妮娅的手，两人就这么凭空消失了。原来当一个人没有和伊妮娅一同传送时，是看不到闪光的。仅仅是突然……消失了。

五分钟后，伊妮娅回来了。海特・马斯蒂恩从控制圈中走出来，双手紧握，缩在袍子的袖子中。“传道者？”

“巨树的忠诚之音海特・马斯蒂恩，接下来去佩森星系。”

圣徒没有动。“亲爱的朋友和老师，现在，圣神已经将他们的半数战舰召回到了梵蒂冈所在的家园星系。”

伊妮娅抬起头，看了看美丽巨树上那些瑟瑟作响的树叶。在我们身下一千米外，聚变驱动器的耀眼火光正把我们慢慢推离巴纳之域的重力井。这里没有圣神舰船向我们发起攻击。“接近佩森后，尔格们有办法维持住能量场吗？”她问。

舰长从衣袖中伸出手，抬起手掌，指了指上方。“不好说，他们已经精疲力竭。那些攻击对他们造成了太大的伤害……”

“我知道，”伊妮娅说，“对此我万分抱歉。但我只需要让飞船在星系内维持一两分钟，也许，如果你现在就开始加速，到时当我们传送进入佩森星系时，驱动器便可完全做好准备，那树舰就能在能量场崩溃前跃迁离开。”

“可以一试，”海特・马斯蒂恩说，“但请做好立即传送的准备。在我们抵达后，树舰的性命可能会刹那间不保。”

“不过，首先让我们把领事的飞船派走，”伊妮娅说，“现在就来做这件事。请稍等，海特・马斯蒂恩。”

圣徒点点头，接着回到了显示器和触摸面板的圈子中。

“哦，不，”当伊妮娅转身看着我的时候，我叫道，“我不乘飞船去海伯利安。”

伊妮娅看上去一脸惊讶的样子。“我已经跟你说过，你会一直陪着我，难道你以为我会送你走？”

我抱起双臂。“我们已经去过了大多数的圣神和偏地世界……除了海伯利安。不管你在计划什么，我还是不敢相信你会漏掉我们的家乡。”

“我不会漏掉的，”伊妮娅说，“但我也不打算把我们传送到那里去。”

我不明白。

“贝提克，”伊妮娅说，“飞船应该可以起程离去了。你拿好我写给马丁叔叔的信了吗？”

“拿好了，伊妮娅女士。”机器人说。蓝皮肤的男子看上去不太高兴，但也没有露出哀伤的神色。

“跟他说我爱他。”伊妮娅说。

“等等，”我说，“贝提克是你……派到海伯利安的……使者？”

伊妮娅揉揉脸，我觉得她比我想象的还要疲惫，但仍旧保存着一些力气，为即将来临的大事准备着。“我的使者？”她说，“你是说，跟瑞秋、西奥、多吉帕姆、乔治和阿布那些人一样？”

“是啊，”我说，“另外的那三百多个人。”

“不，”伊妮娅说，“贝提克不是我派到海伯利安的使者。不是你想的那样。而且，如果用霍金驱动器，就会造成很长的一段时间债。领事的飞船……还有贝提克……会在几个月后才能到海伯利安。”

“那谁是你的使者……谁是你在海伯利安的联络员？”我问。这个世界肯定不会被遗漏。

“难道你猜不出吗？”我的朋友微笑道，“是亲爱的马丁叔叔。在这场和内核之间的毫无休止的象棋赛中，这位诗人和批评家又一次成为了一名棋手。”

“但其他人，”我说，“其他所有人都分享了你的……”我顿住了。

“是的，”伊妮娅说，“当我还是个孩子时，马丁叔叔就领悟了这一切。他喝下了我的酒，对他来说，要适应这一切并不是一件困难的事……几个世纪以来，他一直在以自己那诗人的方式聆听死者和生者的语言。这就是他最初写下《诗篇》所用的方法，这就是为什么他认为伯劳是他的缪斯的原因。”

“那么，为什么贝提克要乘飞船回去呢？”我问，“难道只是为了带你的信回去？”

“不单单是这个原因，”伊妮娅说，“如果事情顺利，我们终会明白。”她抱了抱机器人，后者尴尬地用独臂拍了拍她的后背。

连我自己都没想到我会这么感伤，片刻过后，我握住了蓝皮肤男子的手。“我会想你的。”我傻傻地说道。

机器人盯着我看了好久，接着点了点头，转身朝待机的飞船走去。

“贝提克！”就在他快要进入飞船中的时候，我叫道。

他转过身，等在那儿，而我一溜烟跑到低处平台的那一小堆行李旁，接着重新跑上台阶。“带上这个吧，好吗？”我把皮筒递给了他。

“霍鹰飞毯，”贝提克说，“是的，当然，安迪密恩先生。我很高兴替你保管它，等下次见到你时，我会还给你。”

“如果我俩再也见不到面的话。”我顿了顿，心里想说，请把它送给马丁・塞利纳斯，但从那清醒的梦境中，我知道诗人老头已经奄奄一息，“贝提克，如果我俩再也见不到面，”我说，“就请你好好保管它，留作纪念，看到它，你就能想起我们曾经一起旅行过。同时也请把它作为我们友谊的纪念。”

贝提克又静静地看了我一会儿，接着点点头，走进了领事的飞船。我有点期待飞船会向我们说再见，话中可能会充满了用词错误和信息错误，但是，它仅仅是和树舰的尔格商谈了一番，便静静地开启反重力装置，升空而起，冲破了密蔽场，接着开动低挡推进器，飞到了安全距离外。我看着它加速飞去，远离巴纳之域和“伊戈德拉希尔”号，喷射的聚变焰尾真是明亮极了，刺得我眼中盈满了泪水。就在那时，我全心全意地希望自己和伊妮娅能跟贝提克一起回海伯利安，能在飞船顶部的大床上睡上几天，然后听听施坦威钢琴演奏的乐曲，在瞭望台上的零重力水池中游泳……

“我们得走了，”伊妮娅对海特・马斯蒂恩说道，“你能让尔格们准备好，迎接即将到来的事情吗？”

“一切听你吩咐，尊敬的传道者。”巨树的忠诚之音回答。

“海特・马斯蒂恩……”伊妮娅说。

圣徒转过身，等待着进一步的命令。

“谢谢你，海特・马斯蒂恩。”她说，“我代表这次旅途上所有和你一起旅行的人，代表所有在未来的日子将会传唱这次旅程的人，谢谢你，海特・马斯蒂恩。”

圣徒颔了颔首，回到面板旁。“聚变驱动开足马力到零点九二。准备避让操作。准备前往佩森星系。”他对尔格们说道。他这些心爱的生物就在我们身下的七百五十米处，围着无形的奇点。“准备前往佩森星系。”

德索亚神父原先静静地站在近旁，现在，他的左手握住了伊妮娅的右手。接着他伸出右手，向圣徒和克隆人船员的方向做了一个平静的赐福动作。“因父，及子，和圣灵之名[43]。”

“阿门。”我说着，同时抓住了伊妮娅的左手。

“阿门。”伊妮娅说道。

30

我们传送进入星系后，刹那间，便有无数炮火齐刷刷向我们轰来。火炬舰船和大天使纷纷向我们展开了攻击，曾几何时，无限极海中的虹鲨也曾齐刷刷地向我发动攻击，这两者真是出奇相像。

“快走！”在周围一阵阵猛烈喧嚣的能量场爆炸声中，巨树的忠诚之音大叫道，“尔格快撑不住了！密蔽场随时会陷落。快走！愿缪尔导引你的思想。快走！”

伊妮娅只有两秒的时间去寻找佩森星系中心的黄色恒星，并且立即确定佩森星球的位置，但那已经足够。我们三人手拉着手，穿过一片白光和噪声，就像是穿过了积聚在飞船能量场周围的切枪炮火，灵魂正从地狱的火焰湖中升腾而起。

白光淡去之后，出现的是一片漫射的日光。梵蒂冈上空阴云密布，冷飕飕的，几乎像是冬天，下着绵绵冷雨，落在鹅卵石街道上。伊妮娅穿着一件柔软的茶色衬衣、一件褐色的皮背心，下身的裤子比我以前见到的要正式得多。头发精心地梳在脑后，由两个龟壳形状的发卡固定住。皮肤白净水嫩，看上去很年轻，那双眼睛虽然最近一直充满了疲意，但仍旧闪闪发亮，平静异常。三人转身望向身边的街道和行人时，她仍旧牵着我的手。

我们是在一条小巷的边缘，这条小巷通向一条宽阔的大道。一小群一小群的人正四处走动，有穿着黑色正装的男男女女、一群群神父、一队队修女、一排跟在两名修女后的孩童，到处都是黑色或红色的雨伞。他们在人行道上来回行走，与此同时，低矮的黑色地行车在街道上无声滑过。在这些地行车的黑色座椅上，我不时瞥见一些主教和大主教的身影，由于车辆玻璃罩顶被雨水和水珠划过，所以他们的面容变了形。似乎没有一个人注意到我们的突然出现。

伊妮娅正抬头望着低矮的云层。“‘伊戈德拉希尔’号刚刚跃迁出了星系。你们俩有没有感觉到？”

我闭上双眼，将精神集中在流淌的声音和影像组成的梦境中，这些东西现在就在我的内心深处，触手可及。那东西……不见了。外部树枝着起火来，蹿出一团团火焰。“就在他们传送离开的时候，能量场崩溃了，”我说，“伊妮娅，没有你，他们是怎么传送的？”我一说出这个问题，便马上明白了答案是什么，“伯劳。”我说。

“是的。”伊妮娅仍旧抓着我的手。冷冷的雨滴落在我们身上，雨水汩汩地流进身后的排水沟和排水管。伊妮娅静静地说道，“在伯劳的引领下，‘伊戈德拉希尔’号和巨树的忠诚之音将会穿越时空，向他的……命运……前进。”

我记起了《诗篇》中的几段情节。朝圣者们在草之海上看着树舰被烧毁，其后不久，就在风力运输车在穿越草海时，海特・马斯蒂恩便和伯劳一起神秘失踪了。几天后，伯劳重新出现，而圣徒也重新出现在了光阴冢山谷附近，之后不久便伤重而亡，七位朝圣者中，只有他没有讲述自己的故事。七位海伯利安朝圣者：卡萨德上校、霸主领事、索尔——也就是瑞秋的父亲、布劳恩・拉米亚——伊妮娅的母亲、圣徒海特・马斯蒂恩、马丁・塞利纳斯、霍伊特神父——目前的教皇，对当时发生的事情，这些人都不明究竟。对儿时的我来说，这些都只是古老的神话，是关于陌生人的诗文。他们为什么要仔细思量着去努力和冒险，到头来只不过是重新拾起了千钧重担？现在，在我步入而立之年后，我终于意识到，这些事在我们所有人的一生中是多么的常见。

“看见街对面的教堂了吗？”德索亚神父说。

我必须狠狠摇头，集中注意力，甩掉耳畔不断回响的想法和声音。“看见了。”我应道，同时抹了抹额头上的雨水，“是圣彼得大教堂吗？”

“不，”神父说，“那是圣安妮教区教堂，它旁边那座通往梵蒂冈的门是圣安娜门。沿着这条大道往前，在那些柱廊旁，就是前往圣彼得广场的大门。”

“我们是要去圣彼得广场吗？”我问伊妮娅，“要进梵蒂冈？”

“先看看能不能进。”她回答。

我们沿着人行道往前走，在外人看来，就是一位神父正领着一个男人和一个年轻的女子在冷冷的雨天中步行。街对面出现了一幢气势雄伟的无窗建筑，上面有个标志，表示那是瑞士卫兵的兵营。从兵营中出来的士兵，都穿着正式的制服，复兴时代的黑色斗篷，白色花边衣领，黄黑相间的绑腿，他们扛着枪矛，站在圣安娜门和各个十字路口，与此同时，穿着正式黑色冲击装甲的圣神安保警员要么在路障旁巡逻，要么乘着黑色的掠行艇在头顶飘浮。

圣彼得广场已经向行人关闭，只留下几处安全门，守卫们在那儿仔细地检查通行证和芯片身份卡。

“看样子是过不去了。”德索亚神父说。天已经黑了，伯尔尼尼柱廊顶部的灯光已经点亮，照亮了那里的雕像和岩雕宗座盾形纹章。神父指了指柱廊上两扇亮着微光的窗户。“那是教皇的私人办公处。”在它左边，是圣彼得教堂的正面，其顶部是一尊尊雕像：基督，施洗者约翰，众使徒。

“这距离一枪就能命中。”虽然这么说，但我并没有袭击教皇的想法。

德索亚神父摇摇头。“有十级密蔽场。”他左右四顾了一番。路上的行人大多都从安全门进入了圣彼得广场，我们在街上越来越显眼。“再这样等下去，他们就会来查我们的身份了。”他说。

“现在这个程度的安全巡查正常吗？”伊妮娅问。

“不。”德索亚神父说，“可能是因为你发了那条消息说你即将来佩森，但更可能的情况是，教皇陛下要去进行宗座弥撒，如果是这样，那这个程度的安全巡查是正常的。我们听见的钟声，就是用来召集大家去参加陛下主持的午后弥撒。”

“你怎么知道的？”我很惊讶，他竟然能从几声钟声中明白进一步的内容。

德索亚神父也露出惊讶的神情。“因为今天是圣星期四[44]啊，”他看上去非常震惊，可能是为我们竟然不知道这个常识而震惊，或者是因为自己这么长时间来一直想忘掉却没有忘掉而感到有些不可思议，“这一周是圣周。”他继续说道，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这整个一周，陛下既要处理宗座的事宜，也要完成管区辖区内的工作。今天……今天下午……就在弥撒大会上，陛下会亲自执行仪式，为十二名神父汰洗双脚，这十二个人象征着耶稣的十二位门徒，基督曾在最后的晚餐时为他们洗脚。这个仪式一直在教皇的管区教堂内举行，也就是圣约翰・拉特兰大教堂，这座教堂以前在梵蒂冈城墙之外，但自从梵蒂冈搬迁到佩森之后，就被安置在了圣彼得大教堂内。真正的圣约翰・拉特兰大教堂在大流亡期间被留在了地球上，因为它在二十一世纪的七国大战中受到了严重的毁损，并且……”德索亚说了一通在我看来像是神经质的唠唠叨叨，说到此处他便停住了，脸上突然变得面无表情，就像是一名癫痫病患者，或是一个陷入沉思的人。

我和伊妮娅等他回过神。事实上，我正焦急地望向穿着黑色装甲的圣神安保巡逻员，他们正沿着长长的大道朝我们走来。

“我知道另外一条进梵蒂冈的路，”德索亚神父开口道，他转回身，向梵蒂冈大道对面的一条小巷走去。

“好极了。”伊妮娅马上跟了上去。

耶稣会士突然停步。“我想，我能把大家带进去，”他说，“但我不知道怎么出来。”

“把我们带进去就够了。”伊妮娅说。

离梵蒂冈三个街区的地方，有一座荒废的没有窗户的岩石小教堂，在教堂后部，有一扇铁门。门用一把挂锁和一条大铁链锁着。紧闭的大门上有块标语，上面写着：每周六开放旅游，圣周期间关闭，请联系梵蒂冈旅游办，基督第一殉道者广场3888号。

“有什么办法能敲开这条铁链吗？”德索亚神父问我。

我摸了摸粗大的链条和结实的挂锁。再看看身上，只有一件工具，或者说是一把武器：插在皮带刀鞘中的小型狩猎刀。“不行，”我说，“但或许可以试试能不能撬开。你们能不能在那堆垃圾模块中找找有没有铁丝……打包钢丝就行。”

我们在细雨中站了至少十分钟，周围的光线慢慢暗去，大道上的人流声似乎越来越响。每一秒，我们都做好了瑞士卫兵或安保人员会从天而降把我们抓个正着的准备。我的撬锁技巧，都是过去在湛江上从一位赌徒老头那里学来的，自从浪漫港当局以偷窃为由抓住他，把他的两根食指切掉后，他就转行玩起了赌博。在我撬锁的过程中，我想起了和伊妮娅一起走过的十年冒险之旅，想起了德索亚神父来到此地前的漫长旅程，想起了我们走过的那几百光年，还有那几万小时的紧张、痛苦、牺牲和恐惧。

可是，这个该死的仅值十个弗罗林的铁锁不作一点让步。

最后，小刀的刀尖也折断了。我骂了一声，扔掉了刀子，拿起这臭气熏天的破烂铁锁及锁链，狠狠地向满是污垢的石墙上砸去。挂锁咔嚓一声，开了。

屋里黑漆漆的。就算真有开灯的开关，那我们也找不到。如果什么地方有个白痴人工智能在控制灯光，那它也没有回应我们的命令。我们三人都没有带光源。几年来，我曾一直随身带着一把激光手电，但今天早上我把它留在了背包里。先前离开“伊戈德拉希尔”号的时候，我只是走上前一步，抓住伊妮娅的手，完全忘了要带上什么武器或其他必要的装备。

“这里是圣约翰・拉特兰大教堂吗？”伊妮娅低声道。在这令人压抑的黑暗中，想放开嗓门说话是不容易的。

“不，不，”德索亚神父也低声道，“就是一座很小的纪念教堂，建在二十一世纪原来那座教堂旁……”他又顿住了，可以想见，他脸上肯定又挂上了那副沉思般的表情，“我想，这是间工作用小教堂，”他说，“你们等在这儿。”

我和伊妮娅肩并肩站着，耳边只能听到德索亚神父沿着小屋的内壁四处走动的声音。有什么重重的东西掉在了石地上，听声音像是什么铁器，我俩屏住了呼吸。一分钟后，我们又听到了神父用双手在墙壁上摸索的声音，还有他身上的法袍发出的瑟瑟声。接着是一声隐隐而来的“啊……”的声音，片刻之后，一根火苗摇曳而起。

耶稣会士正站在十米开外，手里举着一根点着的火柴。他左手还拿着一盒火柴。“是座小礼拜堂，”他解释道，“还配有放祈愿烛的台子。”我看见那些蜡烛已经全部化掉，不能用了，也没人拿新的换上，但烛心还是留在了那儿，而且还有一盒火柴，天知道它们在这被遗弃的黑暗之地待了多长时间。我们走到他身边，围在那一小圈亮光旁，他又点上了一支火柴，接着，我们便跟着他走到了腐败窗帘前后的一扇沉重的木门前。

“几年前，我被囚禁在这附近的时候，巴乔神父，我的重生医疗神父将这条路线告诉了我。”德索亚神父低声道。这扇门没有锁住，陈旧的铰链好久没上过油，开的时候发出了一声尖厉的吱吖声。“我想，他是觉得这其中的恐怖感会引起我的兴趣。”德索亚神父继续道，他领我们走下一条狭窄的螺旋石梯，窄得比我的肩膀宽不了多少。伊妮娅跟在神父身后，我紧紧跟着伊妮娅。

我们一直沿着阶梯往下，阶梯延绵不绝，没有任何到头的迹象。最后终于走到尽头时，我估计我们至少到了地下二十米深的地方。接着，我们经过一系列狭窄的走廊，来到一条极为宽敞、余音绕梁的回廊中。到此时，神父已经点完了五六根火柴，每一根都要到快烧到手指的时候，他才会把它丢掉，重新点上一根。我没有问他那个小小的火柴盒里还剩几根火柴。

“在当年的大流亡时期，教会决定把圣彼得和梵蒂冈搬走的时候，”德索亚说道，现在，他的声音响亮得填满了整个黑漆漆的空间，“他们用重型能量场起重机和牵引能量场塔楼，把它全部搬到了佩森。由于重量不是问题，所以他们还连带捎上了半个罗马，包括巨大的圣天使堡，以及老城之下深达六十米的所有东西。这里是二十世纪的地铁设施。”

我终于意识到，这里是一座遗弃的地铁站台，德索亚神父开始沿路往前走去。走了一段之后，我们来到了一处天花板瓷砖坠得满地都是的地方，除了一条狭窄的小道，到处都是积了几个世纪的灰尘、落下的岩石、破碎的塑料，尘垢中兀自躺着一些难以辨识的标记，还有几条四分五裂的长凳。我们沿着一条满是回音的狭窄走道一路往下，走下几条锈迹斑斑的钢铁楼梯，我意识到，这些都是停滞了一千年之久的电梯，最后我们来到了一座站台。在站台的尽头有一条纤维塑料阶梯，通向下面的铁轨……这些铁轨仍旧埋在一层层灰尘、碎石和铁锈之下。

我们刚刚爬下阶梯，走进地铁隧道，火柴便熄灭了。但我和伊妮娅还是看清了躺在眼前的东西。

尸骨。人类的尸骨。在锈蚀铁轨间那条狭窄通道的两旁，尸骨和骷髅头整齐堆叠，几乎达两米高。一大堆一大堆的尸骨，眼窝朝外，一个个骷髅头或是整齐地相隔数米摆放，或是嵌在人类尸骨的崎岖山墙内形成各种几何形状。

德索亚神父又点上了一支火柴，开始在一堆堆骷髅遗骸间行走。走动时拂起一阵阵微风，让他擎在高处的火苗不住摇曳。“二十一世纪早期的七国大战之后，”他说，声音恢复成普通的谈话声调，“不堪重负的罗马公墓已经容纳不下那么多人的遗体。在市郊和大公园里，到处都在挖大规模的墓坑。由于全球气候变暖，加上持续的洪水泛滥，导致了严重的健康问题。瞧，就是那些生化弹头。总而言之，由于地铁已经停止运转，所以执政党下令移动遗体，把它们改葬在古旧的地铁设施里。”

这一回，当火柴熄灭时，我们所在的地方又有了不同，那些尸骨堆成了五层，每一层都有一排骷髅头，那些白色的脑门反射着光线，但空荡荡的眼窝却对我们的经过视若无睹。两边的尸骨墙至少有六米长，一直升到上方两米外的拱状天顶。有几处地方，尸骨和骷髅头发生了崩塌，散落在地，我们不得不小心地跨过去。尽管如此，脚底下还是不时地会踩到什么，发出嘎扎嘎扎的响声。在一根火柴熄灭、点亮另一根火柴的间隙，我们会站在原地驻足片刻。周围没有一丝声音……不管是老鼠的游窜声，还是滴水声，都没有。打搅到此处的沉寂的，便只有我们的呼吸声和细微的话语。

“说也奇怪，”德索亚神父说道，我们又走了两百多米路，“这个把我们所有人葬在此地的灵感，并不是从罗马的古代陵墓中获得的，而是来自于巴黎所谓的地下墓穴……在那个城市的地底深处遗留着古老采石隧道。巴黎人的公墓也葬不下那么多人，不得不把更多人的尸骸搬运到这些十八世纪晚期到十九世纪中期建造的隧道中。他们发现，几公里长的隧道，即使要容纳六百万具死尸，也是绰绰有余。啊……到了……”

我们向左转，穿过一条更加狭长的尸骨隧道，前方便出现了一条小道，小道上落着厚厚的灰尘，却留着几个足印，一路通向另一扇铁门，这扇门也没上锁。我们三人齐心协力，把门拉开。神父在前面领路，带着我们走下另外几条锈蚀的螺旋阶梯，最后我们来到了地底深处，我估计，现在我们离地面至少有三十米的距离了。就在我们踏进另外一条隧道中的时候，火柴熄灭了。这条隧道比地铁墓穴还要古老，边缘和天花板未加休整，摇摇欲坠。我瞥到有几条侧道，尸骨在这些侧道中堆得乱七八糟，骷髅头颠倒着，还有一些破破烂烂的衣物。

“据巴乔神父说，”神父低声道，“真正的地下墓穴就是从这里开始的。埋葬基督徒的地下墓穴，可以追溯到公元一世纪。”又有一支火柴点亮了。我听见火柴盒中发出的嗒嗒声，听上去火柴已经所剩无几了。“我想，应该是这条路。”德索亚神父领着我们向右边走去。

“我们现在在梵蒂冈下面？”几分钟后，伊妮娅低声问道。我感觉她已经有点没耐性了。火柴摇曳了一下，熄灭了。

“快了，快了。”德索亚在黑暗中说道，他又点上了一支，这回火柴盒没发出任何嗒嗒声。

大约走了一百五十米，走道到了尽头。这里没有杂乱的尸骨，没有骷髅头，有的只是周围粗糙的石墙，以及隧道尽头似乎是一面炉墙的东西。火柴熄灭了。我们等在黑暗之中，伊妮娅摸了摸我的手。

“抱歉，”神父说，“火柴用完了。”

我抵制着内心涌起的一阵惊慌。现在，我真的听到了一些声音……往小里讲，那只是远处的老鼠在四处游窜，往严重的地步说，是靴子走在台阶上的声音。“我们沿原路返回吗？”我说道，在这一片漆黑之中，我的声音听上去真是响极了。

“我可以肯定巴乔神父说过，北面的地下墓穴曾经和梵蒂冈之下的古旧区域相通。”德索亚神父轻声道，“准确说来，是和圣彼得广场下的区域相通。”

“啊，看上去不像……”我甫一开口便打住了。在火柴熄灭前的几秒钟里，我稍微打量过面前的这堵墙，在古旧的岩石间，有一片看似像是新砌的砖墙，看上去只有几百年的历史，其他却像是已经历经几千年。我摸索着向前走了两步，最后，手指碰到了岩石、砖块和松散的灰泥。

“做得很仓促。”我说，好几年前，我在鸟嘴庄园担任过助理风景工，所以现在说话的语气中稍微带着一点威望，“灰泥已经裂开了，还有几块砖头碎掉了。”我用手指迅速摸了一遍，“给我什么东西挖挖看。该死，要是刚才没把刀子丢掉就好了……”

黑暗中，伊妮娅递给我一根尖利的棍子，也可能是树枝，我用它挖了几分钟，最后终于发现那是一根折了一头的大腿骨。德索亚和伊妮娅也拿起骨头，和我一起挖起来，还用手指甲往冰冷的砖石上扒，最后指甲都破了，手指也出血了。过了一会儿，我们停下来喘口气。这里没有一丝光线，大家的眼睛仍旧没有适应黑暗。

“弥撒要结束了。”伊妮娅低声道，语气听上去像是在演一出悲剧。

“是大弥撒，”神父低声道，“时间很长。”

“等等！”我的手指突然感觉砖块动了一动——不是其中一块或几块，而是整块砖体。

“退后，”我大声说道，“趴到隧道的边上。”我笔直后撤了几步，挺起左肩，埋下头，屈膝向前冲去。我心里做好了准备：脑袋撞扁，整个人都晕过去。

我大喝一声，撞上砖石，扬起一阵灰尘和碎片。砖头没有被我撞落，但我感觉它们有点松动。

伊妮娅和德索亚也走上前，助我一臂之力，过了一分钟，我们终于撞松中部的砖块，最后把它推倒。

从通道对面传来一丝微弱的光线，但足以让我们看清面前——一条堆满碎石的斜坡，通向一条更深的隧道。我们趴在地上往前爬去，钻过去之后，地方宽敞了，我们便站起身，在这条充满泥土气息的走道中行走起来。转了两个弯，我们来到了另一个地下墓穴，这个和上面那个一样乱糟糟的，所不同的是，这里的右墙齐腰高的地方，有一条窄窄的发光带，照亮了整个走道。我们沿着被发光带照亮的主通道，又走了五十米，转了几个弯，接着便来到了一条更加宽敞的通道，这里每隔五米便挂着一只现代化的发光球，虽然都没亮，但古老的发光带仍旧一路照向前。

“我们在圣彼得广场下面，”德索亚神父低声道，“一九三九年，自教皇庇护十一世在这附近的洞穴中下葬，这个地方还是第一次重现天日。挖掘持续了二十多年，最后便被遗弃了。现在，这地方还没向考古学家开放。”

我们来到了一条愈发宽敞的通道中——容得下让我们三人肩并肩在里面行走，打从到了地下，这还是第一次。在这儿的古岩墙和灰泥墙上，偶尔还夹嵌着一些大理石，上面挂着一些壁画——早年的基督马赛克画，在一些堆满尸骨骷髅的洞室中，还有一些破碎的雕像。好些洞室中都曾经贴过透明塑料，这些材料现在都已经泛黄，模模糊糊的，里面那些的普通人遗体几乎都看不清了，但如果弯下腰凝视，还是能看见空洞的眼窝和骨盆的凹眼向我们回望而来。

壁画上展示的是基督教惯有的肖像——鸽子衔着橄榄枝，女人汲水，无处不在的鱼儿——但紧邻着的便是古老的洞室、骨灰盒，还有一些墓穴中挂着前基督时代的神祇像，在一幅画像上，伊希斯、阿波罗和巴克斯正用装满美酒的大酒壶迎接亡者来到来生，另一幅描绘着公牛和公羊活泼跳跃的场面，还有一幅画着一群翩翩起舞的色帝。看到最后一幅画的时候，我马上注意到他们和马丁・塞利纳斯的相似之处，于是转过头，朝伊妮娅一望，她也朝我往来，两人心照不宣。还有一些壁画，有的画着一些奇怪的生物，据德索亚神父说，她们是酒神的狂女，迈那得斯；有的画的是乡村景色；有的画着排成一排的鹧鸪；还有一幅画着一只正用嘴梳理羽毛的孔雀，一身天青色的羽毛被阳光照得闪闪发亮。

透过斑斑点点的古旧塑料或塑料玻璃窥望这些东西，让我感觉自己似乎正徜徉在一栋豢养着亡灵的地球水族馆中。最后，我们走到一面红墙前，拐过直转角，是一堵低矮的墙壁，上面斑驳陆离的蓝色已经渐渐淡去，但还能看清遗留的拉丁文涂鸦。这里的塑料片较新，可以清楚地看见里面的骸骨。整齐的尸骨堆上垒着一个骷髅头，那两个眼窝似乎在饶有兴致地注视着我们。

德索亚神父跪在尘土中，在胸前画了个十字，埋下脑袋，祈祷起来。我和伊妮娅站在后面，尴尬且沉默地注视着，一如那些异教徒栖身在真正的信徒身旁。

神父起身的时候，眼眶有点湿润。“根据教会历史和巴乔神父所述，这些可怜人的尸骨是在公元一九四九年被工人们发现的。后来，经分析人员研究，结果表明这些人是一位伟人的殉葬品，那人死时大概六十多岁。我们现在就在圣彼得大教堂的主祭坛下，之所以把它建在这里，是因为传说圣彼得就被秘密埋葬在此地。公元一九六八年，教皇保禄六世宣布，梵蒂冈确认这是渔夫彼得的尸骨，也就是曾和耶稣同行的那个人，也就是那块磐石，教会将要在其上建立。”

我们望望静悄悄的尸骨堆，又望了望神父。

“费德里克，你知道我不是要打垮教会，”伊妮娅说，“我的目标是修正这个偏离正道的东西。”

“是的，”德索亚神父说道，他粗鲁地抹了抹眼睛，在脸上留下几道泥痕，“我知道，伊妮娅。”他环顾了一番，走到一扇门前，打开了它。门后是一条金属阶梯向上方通去。

“会有守卫的。”我低声道。

“应该没有。”伊妮娅说，“八百年来，梵蒂冈一直在害怕来自太空……来自上空……的攻击。我想，他们不太会关心这些地下墓穴。”她走到神父面前，迅速且沉默地迈上了金属台阶。我紧紧跟在她身后。德索亚神父回头朝身后昏暗的洞室看了一眼，最后一次在胸前画了个十字，接着跟着我们，朝上方的圣彼得大教堂走去。

大教堂内亮着灯光，虽然那灯光在夜晚、彩色玻璃和烛光的映衬下显得十分柔和，但在经历了漆黑的地下墓穴后，那光线也实在是太过炫目。

我们一路上爬，穿过地下神殿，行经一座纪念教堂，岩石上刻着“盖乌斯纪念碑”几个字，走过几条侧廊、几个服务入口，穿过通向圣器室的前厅，经过笔直站立的神父和引颈而望的祭童，最后来到了圣彼得教堂中殿后部那余音绕梁的广阔之地。这里有几十名权贵，但还算不上重量级人物，没有在教堂长椅上得到一席之地，不过还是非常荣幸地获准站在大教堂的最后面，见证这一重要的庆典。瞥眼一望，我就发现大教堂的每个入口前，每一个可以出去的外厅中，都有瑞士卫兵和安保人员把守。我们站在会众身后，还不算显眼，就是一个神父和两个穿得有点朴素的教区居民，在圣周四获准进入教堂，伸长脖子一睹圣父的尊荣。

弥撒还在进行。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熏香和烛蜡的气味，一排排闪亮的长椅上，坐着成千上百名穿着鲜艳袍子的主教和贵宾。圣彼得王座那巴洛克式的华盖之下，是一座大理石祭坛，周围围着栏杆，圣父正跪在那里，进行他的仆役工作：为十二名就座的神父洗脚。共八男四女。在什么地方有一支庞大的唱诗班，正在唱着——

哦，圣灵，因由你，

让我们知晓圣父和圣子；

我们的信条矢志不渝，

你就是他们的源起，

你就是他们的源起。

赞美给我主，圣父，圣子，

和圣灵，融为一体啊，

愿圣子赐给我们礼物。

一切源自圣灵的礼物，

一切源自圣灵的礼物。

我迟疑了片刻，纳闷我们在这儿干什么，伊妮娅的这场了无止境的战斗为什么会把我们带到这些人的信仰中心来。我相信她教给我们的一切，也珍惜她和我们分享的一切，但是，这首优美的乐曲，这铜墙铁壁的大教堂，可是三千年的传统和信仰所造就的。我不禁回想起伊妮娅为悬空寺建造的那些简单的木台，坚固但粗俗的桥梁和阶梯。和这座既宏伟又谦卑的建筑相比……那又能称得上什么……我们又是什么？伊妮娅是一名建筑师，除了青年时师从赛伯人赖特先生，基本上是自学成才，她曾用沙漠的岩石建造石墙，徒手配制混凝土。而设计这座大教堂的，那可是米开朗基罗。

弥撒行将结束，纵长的大殿后排几个站着的人正一一离去，他们轻手轻脚地走着，生怕脚步声会打断仪式，等来到通向外面广场的台阶后，才开始小声低语起来。我看见伊妮娅正在德索亚神父耳边说着什么，便凑过身去，生怕错过什么生死攸关的指示。

“神父，你能为我做最后一件事么？”她问。

“我愿意为你做任何事情。”眼神悲愁的神父低声道。

“请马上离开大教堂。”伊妮娅对着他耳语道，“和这些人一起，马上走，不要说任何话。马上离开，在罗马城中找个地方藏身，一直等着你可以现身的那一天到来。”

德索亚神父惊讶地向后退去，他隔着半米的距离盯着伊妮娅，脸上的神色像是被谁遗弃了。接着，他凑到她耳边。“老师，请吩咐我做其他任何事。”

“神父，我只请求你为我做这件事。我请求你，并奉上我的爱和敬意。”

唱诗班开始唱另一首赞美诗。在我前方的那一颗颗脑袋上方，圣父已经为神父洗完了脚，现在正移步走回镀金华盖下的祭坛。长凳上的所有人都站起身来，期待着结尾的祷文和最后的赐福。

德索亚神父亲自向我的好友赐福，接着转回身，和一群修士一起离开了大教堂。那群修士身上的念珠随着走动发出嗒嗒的响声。

我狠狠盯着伊妮娅，目光炽烈得简直可以点燃木材。我想告诉她，别叫我走！

她招招手，叫我走近，接着对着我耳语道：“劳尔，亲爱的，为我做最后一件事。”

在这圣周四，在圣彼得大教堂内余音绕梁的中殿中举行的大弥撒仪式的最神圣时刻，我几乎放开嗓门冲她大叫一句：“不，该死的！”但我还是忍住了，等着她说下去。

伊妮娅在背心口袋里摸索了一阵，最后掏出一只小瓶子。瓶里的液体清澈透明，但不知怎的，看上去比水要重。“你能喝下它吗？”她低声道，把瓶子递给我。

我的脑海里浮现出一个个人物：罗密欧和朱丽叶，恺撒和克莉奥帕特拉，亚伯拉德和艾洛伊斯，吴侨之和孙荷华。都是些命运多舛的爱侣。都以自杀或毒药收场。我一口喝下这瓶毒药，把空瓶丢进衬衣口袋，等着伊妮娅再拿出同样的瓶子，随我一起喝下去。但她没有这么做。

“是什么？”我低声问道，我并不害怕听到她的答案。

伊妮娅正注视着弥撒最后的场景。她凑到我耳边，低声回答。“你加入地方军时吃过圣神的节育药，这是解药。”

什么乱七八糟的！！？？！！我几乎快忍不住，差点就在圣父诵念结束祷词时放声大喊。你现在还在担心计划生育的事？你他妈是不是神经错乱了？

她凑过身，鼻息暖暖地喷在我的脖颈上，对着我再次耳语道：“谢天谢地，这两天来幸好没忘，一直带着它。别担心，要等三周过后才会起效。之后你就再也不会射不出精子了。”

我冲她眨眨眼，在圣彼得大教堂内说出这样的语句，是不是在亵渎神灵？抑或这只是低级趣味？然后，我的脑子飞速运转起来——这消息真是太棒了……不管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在伊妮娅眼里，我们……她……会有一个未来……她会和我生一个孩子。但她的第一个孩子怎么办？为什么我会认为，她这么做是为了让我和她能……她为什么要……也许这只是她想到的送别之礼……她为什么要……为什么……

“吻我，劳尔。”她低声道，但声音还是有点响，惹得站在我们前面的老修女转回身，眼神严厉地看着我们。

我没有诘问她，我吻了她。她的嘴唇很柔软，湿湿的，当初在密西西比河沿岸，在一个叫汉尼拔的地方，我和她第一次亲吻时，就如现在这般感觉。这一吻似乎持续了很长时间，她那凉凉的手指在我的脖颈后抚摸着，最后，我们的双唇终于分开。

教皇正向教堂后殿的前方走去，先是面向十字耳堂的两条翼部，接着是短短的中殿，最后是纵长的中殿，同时开始最后的赐福。

伊妮娅走进主通道，轻轻将人群拨向两边，直到来到一片开阔的空间中，她大步朝远处的祭坛走去。“雷纳・霍伊特！”她大叫道，声音在头顶几百米上空的穹顶上回响。教皇的赐福礼正进行到一半，现在他停在了那儿，我们和他之间的距离超过一百五十米。我知道，伊妮娅不可能走完这一百五十米的路，在这之前她铁定会被拦住，但我还是加快脚步跟了上去。

“雷纳・霍伊特！”她又一次大叫道。数百个人头齐刷刷朝她转来。中殿两侧的阴影中人头攒动，正眼一瞧，原来是瑞士卫兵正飞步而来。“雷纳・霍伊特，我便是伊妮娅，布劳恩・拉米亚的女儿，你曾经和她一起踏上海伯利安，开始直面伯劳的旅行。我便是约翰・济慈赛伯人的女儿，他的肉体曾被你们的内核主人杀死过两次！”

教皇站在那儿，像是怔住了一样。他竖起那只原先正做着赐福礼的骨瘦如柴的手指指着伊妮娅，那样子就像是中风了。他的另一只手紧紧抓着胸膛上部的法衣，脑袋前后轻晃，以至于头顶的法冠也在发抖。“你！”他叫道，音调尖厉，但绵软无力，“那个异种！”

“你才是那个异种！”伊妮娅叫道，她已经跑了起来，长凳上探起一个个穿着黑袍的身影，想要抓住她，但她灵活地摆脱掉了他们。我推开她身后的两个男人，跟着她往前跑去。斜地里刺出一个人影，我从他身上跃了过去。瑞士卫兵正在人群中推搡而来，端着能量枪，但由于有太多梵蒂冈和商团的高官在火力线路上，所以未敢开火。我知道，如果伊妮娅胆敢前进到教皇面前十米之内，那么这些人将毫不犹豫地开火。“你才是那个异种！”她又叫道，并加快了奔跑的速度，同时躲避着一只只攫取的双手和突刺的臂膀。“雷纳・霍伊特，你是天主教会的犹大，将神圣的历史出卖给了……”

一个穿着圣神舰队元帅制服的大块头从刀鞘中抽出一把仪式用剑，朝我爱人的头上挥去。她躲了过去。我格挡住元帅的胳膊，拧断了它，一脚将剑踢飞，把他推倒在长凳上的那群属下身上。

卡萨德上校曾经说过，在学会生者的语言之后，每当他在别人身上造成伤痛，他就会感到切身的痛苦。现在，我终于也感受到了。就在元帅倒在那堆人身上之时，我感受到自己那条胳膊传来一阵阵剧痛：神经和肌肉的断裂之痛、碎骨之痛、身体的碰撞之痛。但当我低头看去的时候，我的胳膊仍旧完好无损，唯一的报应便是痛苦。但我不在乎痛苦。

一队神父、修士和主教围成一列，拦在了伊妮娅和教皇之间。我抬头一望，发现教宗愈加痛苦地抓紧了胸膛，倒了下去，但他身旁的几名执事扶住了他，搀着他回到了伯尔尼尼王座的华盖之下。几名瑞士卫兵疾速冲进通道尽头的那块空地上，用尖枪和身体拦住了伊妮娅的去路。更多瑞士卫兵涌向我们身后的空地，挥舞尖枪，粗鲁地推开旁观者。另有一些身着黑色装甲和小型反重力推进带的圣神安保人员，在会众头顶十米高的地方俯冲而下。激光点在伊妮娅的脸庞和胸脯上跃动。

大片的能量光束和钢矛枪云处于一触即发的状态，我猛扑上去，拦在伊妮娅和卫兵之间。激光束的光点扫掠而来，亮得我右眼什么也看不见。我张开臂膀，怒吼着……或许可以说是挑战……但绝对是挑衅。

“不！要活口！”传来一阵低沉的喊声，是一个肥硕的枢机在说话，听上去就像是上帝的声音。

一名瑞士卫兵朝伊妮娅奔去，举起尖枪，想往她后脑勺敲去，把她敲晕。伊妮娅猛地扑倒在地，在地砖上滑过，腿一扫，便剪住了那名卫兵的膝盖，那人连滚带爬地往我这儿滚来。我一脚踢中他的脑袋，接着转回身，奋力抢走另一名卫兵手中的尖枪，用力一撞，把他撞回了人群。后排有五名卫兵朝我冲来，我操起那把长长的武器，往他们那儿一挥，他们便退了回去。

一名在空中飞行的安保士兵发射了两枚飞箭，击中了我的左肩，上面可能含有镇静剂，但我把它们拔了下来，向那人扔去，身上没有任何感觉。两名卫兵抓住了我的手臂，一个是魁梧的男人，还有一个更魁梧的女人。我原地转了一圈，让这两人的脑瓜撞在了一起，最后把他们丢在地板上。“伊妮娅！”

她重新站了起来，已经挣脱一名卫兵的束缚，但又有两个穿着黑色装甲的身影挡住了她的去路。会众中爆发出阵阵尖叫。大教堂的风琴突然尖叫起来，就像是一个正在分娩的女人。一名安保人员在五米外向她开火，伊妮娅闪了过去。又有一名穿着黑色装甲的女人拿着棍棒把我的爱人击倒在地，并骑跨在她身上，把她的双手扭在身后。

我抬起臂膀，给这个圣神臭婊子重重一击，把她打飞到五米之外。但一名卫兵用尖枪朝我腹部重击了一下。又一名飞行安保人员操起神经击昏器，终于把我撂倒。按其原理，击昏器应该瞬时起效，而且得到了官方的证明，但顶着击昏器的再三攻击，我还是有时间用手卡住了最近那名卫兵的喉咙。我的身体不住地痉挛，最后向下摔去，由于所有的自主机能都停止了，我还尿了裤子。我最后的感觉，便是凉凉的尿水顺着裤管，流到了圣彼得大教堂那完美无瑕的地砖之上。

但我其实并没有真正感觉到，有十二名魁梧的人已经压在了我的背上，扣住了我的臂膀，正把我拖开。我并没有真正听到额头撞在地砖上的开裂声，也没有感觉到额头至发际线的开裂感觉。

在最后半昏半醒的三四秒钟里，我只看见一只只黑色的脚、一只只战靴、一名瑞士卫兵掉落在地的帽子，然后是更多的脚。我知道伊妮娅刚才已经倒在了我的左侧，但我没办法转头看她最后一眼。

他们把我拖走，地上留下一条鲜血、尿水和口水的痕迹。我已经丝毫顾不上这些了。

我的故事就这样结束了。

在对我进行“审判”的期间，我已经恢复了意识，但被神经锁拘缚着。所谓的审判，是由一群宗教法庭的黑袍法官所执行的，只进行了十分钟便做出了宣判。我被判以死刑。没有人想要亲自对我施刑，生怕玷污他们的灵魂；于是，他们决定把我转移进一个薛定谔猫箱，位于阿马加斯特这个受隔离的迷宫星球，猫箱在星球的轨道上旋转。物理的永恒定律和量子几率将会执行这一死刑。

审判一结束，他们便让我上了一艘配有霍金驱动的高重力机器人火炬舰船，把我运到了阿马加斯特星系，同时产生了两个月的时间债。不管伊妮娅在哪儿，不管她发生了什么事，当我醒来时，他们已经封闭了我这个监狱的聚变能量壳，我已经迟了两个月的时间，再也帮不了她。

一开始的无数个日夜……我疯掉了。然后，又过了无数个日夜，我拿起了小型椭圆密室中的书写器，开始讲述这个故事。他们肯定认为，在我等死的时候，这个书写器会是一项额外的惩罚，我在仅有的几张循环利用的薄纸上写下我的故事，就像是一条蛇吞下了自己尾巴，而且，我也知道没人会得到我的这个存储芯片，领略里面的故事。

在故事的一开始，我就跟你们说过，跟你们这些不可能存在的读者说过，你们读它的理由是不正确的。在一开始，我就说过，如果你们读它，是想要获悉她的命运，甚至是我本人的命运，那你们就选错东西了。在她的命运了尽的那刻，我并没有陪伴在她的身旁，而现在，就在我写下这些文字之时，我自己的命运也在等待着它落下它的最后一幕。

我没有在她身旁。

我没有在她身旁。

哦，天父耶稣，摩西的上帝，安拉，亲爱的佛陀，宙斯，缪尔，埃尔维斯，基督……如果你们中的确有谁存在于这个世界，或是曾经存在过，或是已逝的灰色双手仍旧保留着一丝力量……那么，就请赐予我一死吧。快点来吧。快让那个粒子被探测到，让毒气放马过来吧。快啊。

我没有在她身旁。

31

我对你们撒了谎。

在这个故事的一开始，我跟你们说，当伊妮娅的命运了尽的那刻，我并没有陪伴在她的身旁，也就是说，我并不知道她的命运为何。在好几个睡眠周期前，我重复过这句话，当时我已经把最后一段故事讲了出来。

但是，就像是教会中的一些神父所言，我避开了一个重要的事实，这便是撒谎。

我撒谎，是因为我不想谈这件事，不想说，不想重新体验一次，也不愿意去相信。但我现在已经知道，我必须向你们和盘托出。在薛定谔猫箱的囚笼中，我每时每刻都在回味这件事。自从我分享到我亲爱的伊妮娅的鲜血之后，我就明白它是真实的。

在他们把我运出佩森星系前，我就已经知道了我爱人的命运。我明白它是真实的，也一次次地体验过了。对这个故事，对我的挚爱的记忆，我有责任和你们谈谈，把它向你们叙述一遍。

我是在一颗小行星上的圣神基地接受的审判，那里离佩森有十光分远。在那十分钟审判过后不到一个小时，我便知晓了这一切，当时我被下了药，驯服温良，绑缚在机器人飞船上的一个高重力箱槽中。就在我听到、感觉到、看到这些事的瞬间，我就马上明白了——它们是真实的；在我共享这些事的那个时刻，它们就在什么地方发生；只是因为我和伊妮娅非常亲近，再加上我在学习生者的语言上进展缓慢，才得以产生了这样一个强力的共享效果。当共享过程结束后，我开始在高重力箱槽中大叫，撕扯维生脐线，用头和拳头撞击舱壁，直到装满水的箱槽中浸满一条条旋转的血流。我脸上罩着一张滤息面具，就像什么寄生虫般在吸取我的气息，我很想把它扯掉，但没用。整整三个小时里，我就这么怒吼着，反抗着，一次次撞击自己，希望最好能把自己撞得半昏半醒，同时一遍遍重新体验伊妮娅的共享时刻，一遍遍地痛苦大叫，接着，机器人飞船通过水蛭般的脐线，向我注射了睡眠药物，高重力箱槽排干水，于是，我便在沉眠箱中沉沉睡去，而火炬舰船则飞至跃迁点，跳往附近的阿马加斯特星系。

我在薛定谔猫箱中醒来。不用人为干预，机器人飞船早已把我放进了这个聚变能量的卫星中，把它发射了出去。一时之间，我有点茫然，觉得伊妮娅的共享时刻只是一场噩梦。可是，那些真实的瞬间马上便潮涌而来，我又开始尖叫。我觉得自己又将疯上几个月。

现在，我便来告诉你们把我逼疯的这件事。

伊妮娅被人从圣彼得广场扛出来的时候，也在流血，也昏迷着，但和我不同的是，她第二天便醒来了，没有被下药，也没被插上分流器。她完全恢复了意识——我非常清晰地共享到了她的醒转，感觉是那么精细而真实，就像是第二套感官印象，甚至比回忆自己的记忆还要清楚。那是在一个庞大的圆形岩石殿堂中，直径有三十多米，天花板离石制地板有五十多米。天花板上嵌着一块闪亮的毛玻璃，让人感觉像是天窗，但伊妮娅觉得这是一个幻象，这间厅堂实际上应该是在一座大型建筑的内部。

当时在我醒来准备前往十分钟的审判庭前，医师把我全身上下打理得干干净净，但没有人处理伊妮娅的伤口：她的左脸露出柔嫩的血肉，淤肿着，衣服也被扯掉，身体赤裸着，她的双唇肿了起来，左眼眯缝着，只有用力睁眼才能看清眼前的东西，事实上，由于得了脑震荡，所以右眼看到的也是一片模糊的景象。在她的胸膛、大腿、前臂和肚子上，布满了一条条的刀伤和淤伤。有些伤口已经结痂，但还有不少伤得很深，需要缝合，但没人为她处理伤口。那些伤口还在流血。

她被绑在一个类似十字铁骨架的东西上，那玩意儿锈迹斑斑，由一条铁链栓系着，从天花板上吊下。她背靠在这个十字架上，虽然全身的重量倚在上面，但仍然保持站姿，两条手臂被绑在锈蚀的支架下。这个近乎竖直的冰冷十字金属悬在半空，将她的手腕和脚踝残忍地夹在骨架上。她的脚趾悬在半空，离格栅地板约有十厘米的距离。她的头一点也动弹不得。除了十字骨架外，整个圆形厅堂内空空荡荡的，还有一把椅子，椅子右边是一只大大的废纸篓，废纸篓中丢着一张塑料封套。十字金属的右臂旁，有一只锈蚀的金属碟，上面摆着各种工具：古老的剔牙器和牙钳，环形刃，解剖刀，骨锯，一把长长的钳子，几根金属丝，上面每隔三厘米都有一个倒钩，长叶剪，短叶锯齿剪，装着黑色液体的瓶子，几管软膏，细针，粗绳，一柄锤子。更让人不安的是她身下的那个直径两米半的圆形火炉，只见里面烧着十几条微弱的蓝色火苗，就像是守夜灯一般。还有一丝天然气的气味。

伊妮娅挣了一挣，但完全没用。只要一用力，她那淤青的手腕和脚踝便会痛得颤动一番，于是她只得靠回到铁质支架上，慢慢等着。她的头发蓬乱不堪，能看出来她的头皮上隆起了一个大块，脑壳底部也有一个。她泛起一阵恶心的感觉，于是集中精神，克制住不让自己吐得全身都是。

几分钟后，石墙上的一扇隐蔽门开了，拉达曼斯・尼弥斯走了进来，走到火炉对面，停在伊妮娅的右侧。接着，又有一个拉达曼斯・尼弥斯走了进来，站到了伊妮娅的左侧。继而又是两个尼弥斯走进门，远远地站在了后面。四人没有说话。伊妮娅也没和他们说话。

又过了几分钟，约翰・多米尼各・穆斯塔法枢机的影像闪了闪，出现了。这是一个和真人一般大小的全息像，它稳稳地站在了伊妮娅的前方。影像效果非常逼真，感觉就像是真人，只不过枢机正坐在一张座椅上，而全息像并没有把它表现出来，这让人产生一种错觉，就好像枢机正飘浮在半空中。穆斯塔法看上去比在天山时年轻了点，面色也更加健康。几秒钟后，他身旁出现了另一个全息像，那是一个穿着红袍、身形更为庞大的枢机；接着又是一个全息像，是个瘦巴巴、似乎患着结核病的神父。片刻之后，从地牢石墙上的那扇门中走进一个高个男子，面容英俊，一身灰色的服装，他站到了那群全息像的旁边。穆斯塔法和另一个枢机仍旧坐在看不见的座椅上，与此同时，那个神父蒙席的全息像和那个以肉身前来的灰衣男子站在两张座椅后，就像是两位仆从。

“伊妮娅女士，”宗教大法官说道，“请让我向你引介，这位是梵蒂冈国务秘书，卢杜萨美枢机大人，这位是他的助手，卢卡斯・奥蒂蒙席，还有这位，是我们尊敬的阿尔贝都顾问。”

“我在哪儿？”伊妮娅问。由于嘴唇肿胀，下巴淤伤累累，她不得不将这句话重复了一遍。

宗教大法官微微一笑。“亲爱的，我们会回答你提出的所有问题。之后，也请你回答我们的问题。我向你保证。现在，让我来回答你的第一个问题，你现在仍旧在佩森星球，是在圣天使堡最深的……啊……会客室中，此地位于新台伯河的右岸，邻近圣天使桥，就在梵蒂冈边上。”

“劳尔呢？”

“劳尔？”宗教大法官问道，“哦，你是说你那个毫无用处的保镖。我想，关于他的宗教法庭审判会已经结束，他现在应该上了一艘飞船，正要离开我们这个美丽的星系。亲爱的，他对你来说很重要吗？我们可以为你安排一下，让他回圣天使堡。”

“他一点也不重要。”伊妮娅喃喃道。听到这话，我一开始失神痛苦了几秒钟，但之后，我便察觉到了她在这话语下的真正想法……为我担心，为我忧惧，希望他们不会恐吓我，强迫她妥协。

“随你的便，”穆斯塔法枢机说，“我们今天想要会会的人，是你。你感觉怎么样？”

伊妮娅睁着那只完好的眼睛，盯着这些人。

“啊，”宗教大法官说道，“这世上不应该有人能前往圣彼得大教堂攻击圣父，还毫发无伤地离开。”

伊妮娅正咕哝着什么话。

“你说什么，亲爱的？我们听不清。”穆斯塔法仍旧笑意盈盈，那挤眉弄眼的样子真像是一只自鸣得意的癞蛤蟆。

“我……没……攻……击……教……皇。”

穆斯塔法张开双手。“如果你这样坚持，那也没办法，伊妮娅女士……但你的意图看上去并不友好。你沿着中央通道向圣父跑去，当时你想干什么？”

“警告他。”伊妮娅说。就在她聆听宗教大法官的废话之时，她有几分意识正估量着自己的伤情：青肿得厉害，但没有断什么骨头，大腿上被剑砍伤，需要缝合，胸膛上部的伤口也是。但身体系统有什么不对劲，内出血？她觉得不是。她似乎被注射了什么另类的东西。

“警告他什么？”穆斯塔法枢机极为温和地问道。

伊妮娅动动脑袋，用完好的那只眼睛看了看卢杜萨美枢机，接着又看了看阿尔贝都顾问。她没有回答。

“警告他什么？”穆斯塔法枢机又重复了一遍。但伊妮娅还是没有回答，于是宗教大法官朝最近的尼弥斯克隆人点了点头。那个苍白的女人缓步走到伊妮娅身旁，拿起那把小剪刀，似乎是琢磨了两下，接着把那工具放回到了碟子中。她向伊妮娅走近，单膝跪在火炉上，靠近伊妮娅的右臂，接着一下拉弯我的爱人的小指，一口咬掉了它。尼弥斯微微一笑，站起身，把鲜血淋漓的手指吐进了废纸篓。

伊妮娅疼得大叫起来，她头靠在十字架上，看上去快要晕过去了。

尼弥斯魔头拿起一管止血药膏，抹在伊妮娅残留的小指上。

穆斯塔法枢机的全息像看上去一脸悲愁的样子。“我们并不想滥施大刑，亲爱的，但如果真要用，我们也不会迟疑片刻。你还是放聪明点，赶快如实回答我们的问题，不然的话，你身上会有更多的东西被丢进废纸篓。而你的舌头将是最后一个。”

伊妮娅尽力抵抗内心翻涌的恶心感。从她的残手上传来的痛楚真是不可思议，我在十光分之外感受到了那股冲击，为这二手的疼痛尖叫起来。

“我想警告教皇……你想政变，”伊妮娅气喘吁吁道，她仍旧望着卢杜萨美和阿尔贝都，“心脏病发作。”

穆斯塔法枢机惊讶地眨眨眼。“妖妇。”他轻声道。

“那你就是卖国贼，”伊妮娅一字一顿道，口气非常强硬，“你们这些人都是。你们出卖了你们的教会，而现在，你们又出卖了你们的傀儡，雷纳・霍伊特。”

“哦？”卢杜萨美枢机说道。他看上去微微有点被逗乐了，“我们怎么做的，孩子？”

伊妮娅猛地昂起头，望向阿尔贝都顾问。“内核通过十字形控制了所有人的生死，当内核需要他们死时，就会有人死去……人死时的神经网络，比活人的神经网更富创造力。你们想要再一次杀死教皇，但这一次，他将不会再重生，对不对？”

“很有见地，亲爱的，”卢杜萨美枢机压着嗓门说道，他耸耸肩，“也许，是时候换一位新教皇了。”他抬手在空中一挥，于是，第五个全息像出现在了他们身后。教皇乌尔班十六世正躺在医院的床上，昏迷不醒，修女护士、人类医生和医疗机器正围着他打转。卢杜萨美枢机又挥了挥胖嘟嘟的手，影像消失了。

“轮到你做教皇了？”伊妮娅说道，同时闭上了双眼。她眼中跳动着一粒粒红色的小点。当她重新睁眼时，卢杜萨美耸了耸肩膀。

“够了。”阿尔贝都说道，他径直穿过两名枢机坐着的全息像，来到火炉边，站在伊妮娅身前，“你是怎么操纵远距传输介质的？你不用传送门就能传输，用的是什么办法？”

伊妮娅看着这个内核代表。“这让你感到害怕了，是不是，顾问？这两位枢机不敢亲自来这儿见我，也是因为同样的原因：他们太害怕。”

灰衣男子露出一口完美无瑕的牙齿。“非也非也，伊妮娅。不过，你的确拥有不用传送门就能传输的能力，不仅可以传输你自己，还包括你身旁的人。卢杜萨美枢机和穆斯塔法枢机，以及奥蒂蒙席，都不想突然被你从佩森星球传送走。至于我……如果你能把我传送到什么地方，我会很高兴。”他等在那儿，但伊妮娅没有回答，也没有动，阿尔贝都顾问又笑了，“我们知道，你是唯一一个学会这种传输方式的人，”他轻声道，“你那些所谓的弟子，都没有学会这门技术。但这是什么技术？我们利用虚空进行传输，唯一的一个方式就是在这种介质中劈砍出永久的裂缝……而且，需要花费非常大的能量。”

“他们已经不再允许你们这么做了。”伊妮娅喃喃道，她眨眨眼，甩掉眼中的红点，迎向灰衣男子的目光。从断指处传来一波波痛楚，上下起伏，就像是汹涌大海上的滚滚浪涛。

阿尔贝都顾问的眉毛扬了一扬。“他们不允许？孩子，他们是谁？跟我们说说你的主人。”

“不是主人。”伊妮娅喃喃道，为了除去头晕眼花的感觉，她必须集中注意力才行，“是狮虎熊。”她低声道。

“别再兜圈子了。”卢杜萨美低沉地说道。这个肥硕的男子朝第二名尼弥斯克隆人点点头，那名克隆人走到碟子旁，拿起那把锈蚀的钳子，接着绕到伊妮娅的左手旁，稳稳地托起，将我爱人的五个指甲拔了下来。

伊妮娅放声大叫，昏厥了半晌，复又醒来，想要扭过脑袋，但没来得及动，便一下子吐得满身都是。她轻声呻吟着。

“我的孩子，痛苦会使人失去尊严。”穆斯塔法枢机说，“回答顾问先生的问题，我们便结束这场悲伤的猜谜游戏。到时你可以离开这儿，我们会为你疗伤，你的手指会重新长出，你可以洗干净身体，穿上衣服，和你的那个人团聚，暂不管他是保镖还是弟子。你好好回答，这场丑陋的小插曲就会结束。”

就在那时，伊妮娅的身体蹒跚在痛苦之上，却意识到了他们趁她昏迷不醒时，在几个小时前注射进她体内的异类物质。她的细胞认出了它。毒物。一种可靠、缓释的终极毒物，没有解药——不管旁人做什么，它都会在二十四小时内发作。就在这时，她终于明白这些人想让她干什么，以及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

伊妮娅一直都和内核有着联系，甚至在她未出生前就是了，其途径，是经由她母亲头颅内一个存储着她父亲赛伯人格的舒克隆环。有了它，她便可以直接接触原始的数据网，她现在也在这么做——她感受到，在她的细胞中，隐藏着一组组坚实而奇异的内核机械：器械中含着器械，那些探测器远在人类的理解或描述范围外，它们工作在四维甚至更高的维度上，它们正等待着，嗅探着，等待着。

枢机、阿尔贝都顾问和内核想要逼她逃跑。因为他们认为她一定会使用她的能力从这里传送走，所以便有了这低级的全息剧中才会有的拷打场面，荒谬绝伦的圣天使堡地牢，还有这严厉的审问。只要她还撑得住，他们就不会致她于死地，当她传送离开的时候，内核器械便会在一纳秒内记录下一切，分析她使用虚空的方法，并想办法把她的方法复制出来。内核终将夺回它们的远距传输器，不是通过拙劣的虫洞，也不通过基甸驱动器，而是以一种即时且优雅的方式，而且这种方式要永远属于它们。

伊妮娅没有理睬宗教大法官，她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直接朝阿尔贝都顾问说道：“我知道你们的所在。”

英俊的灰衣男子的嘴角抽搐了一下。“什么意思？”

“我知道内核，物理内核的确切所在。”伊妮娅说。

阿尔贝都笑了，但伊妮娅发现他迅速地朝两位枢机和那个高个神父看了一眼。“胡说八道，”他说，“从没有人类知道内核的确切所在。”

“一开始，”伊妮娅说，她的声音因疼痛而含糊，“内核只是一个飘浮在旧地原始数据网中的短暂实体，当时名叫因特网。接着，在大流亡前，你们将那些磁泡存储器、服务器、磁心存储中枢迁移到了一簇小行星上，它们离你们计划毁灭的旧地很远，沿着一条长轨道环绕太阳旋转……”

“让她闭嘴，”阿尔贝都大叫，他转身朝卢杜萨美、穆斯塔法和奥蒂走去，“她想要岔开话题。这不是我们要讨论的重点。”

穆斯塔法、卢杜萨美和奥蒂的表情却说明他们不这么认为。

“在霸主的时代，”伊妮娅继续道，她正忍受着痛苦的浪潮，费尽力气集中注意力，稳住自己的声音，因此，那只完好的眼皮也在不住地颤动着，“内核做出了一个决定，它们认为应将内核的物理部件分散放置，这实乃明智之举——磁泡存储器矩阵深埋在九个迷宫星球的地下，超光服务器位于鲸逖中心轨道上的大工业中心，内核实体人格在远距传输器的通信带上环游，而万方网通过缔之虚的裂缝连接着这一切。”

阿尔贝都抱起双臂。“满口胡言。”

“但在陨落之后，”伊妮娅继续道，她睁着那只完好的眼睛，用眼神向灰衣男子公然挑衅，“内核开始担心。梅伊娜・悦石对远距传输介质的攻击，给你们造成了中断，尽管万方网的损坏可以修复。于是你们决定进一步将硬件分散下去，增加你们的人格，让基础磁心存储器更加微型化，便于更加直接地寄生于人类的神经网络……”

阿尔贝都背对着她，向最近的尼弥斯魔头打了个手势。“她在满口胡言，封住她的嘴。”

“不！”卢杜萨美枢机命令道，肥硕男子的双眼闪闪发亮，小心谨慎，“在我下令前，别动她一根汗毛。”

站在伊妮娅右手边的那个尼弥斯已经拿起了一根针、一卷绳索。听到这话，这个脸孔苍白的女人停下了手，望着阿尔贝都，等待指示。

“等等。”顾问说道。

“你想让你们的神经寄生方式更加直接，”伊妮娅说，“所以，数十亿内核实体形成了一个个十字形矩阵体，并直接附身在人类宿主上。内核的每一个个体，都有它们各自栖身的人类宿主，并可以将那个宿主随心所欲地摧毁。虽然你们仍旧连接着古老的数据网，以及新型基甸驱动的万方结点，但你们喜欢和你们的食物源尽量接近……”

阿尔贝都仰头大笑，露出一口白牙。他张开双臂，转身望着三个人类全息像。“太好玩了。”他还在咯咯大笑，“你们精心安排了这场审问……”他扬起修剪过的指甲，指了指整个地牢、天窗，以及绑缚伊妮娅的那个大铁架，“到最后，这女孩竟然开始耍弄你们。真是胡说八道，不过，的确是有趣得很。”

穆斯塔法枢机、卢杜萨美枢机和奥蒂蒙席全神贯注地望着阿尔贝都顾问，但三个全息像都在用手指触摸自己胸膛上的十字形。

穿着红袍的卢杜萨美从无形的座椅上站起身，走到火炉边。全息像真是栩栩如真，伊妮娅甚至能听见主教胸前挂在红丝绳上的金十字架滑荡而过的轻响；那条丝绳由金线编成，末端是一团大大的红金毛绒束。伊妮娅定睛注视摇荡的十字架和完美无暇的丝绳，丝毫不去顾及从残手处传来的剧痛。她能感觉到，那毒物正静静传进她的四肢，就像是慢慢生长的十字形，扩展出它们的肿瘤和线虫细胞。她微微一笑，不管他们对她做了什么，她体内和血里的细胞，永远也不会接受十字形的存在。

“你说得很有趣，但和我们的主题风马牛不相及，”卢杜萨美枢机沉声说道，“你所经受的这一切……”他挥了挥又肥又短的手指，指了指她的伤口和赤裸的身体，就像是对之非常反感，“并不让人愉快。”全息像凑近了些，那双伶俐贪婪的小眼睛紧紧盯着她，“你最要紧的事是回答顾问先生的问题。”

伊妮娅抬起头，看着这个肥硕男子的双眼。“如何不使用远距传输器，就进行传输？”

卢杜萨美枢机舔了舔薄薄的嘴唇。“是的，是的。”

伊妮娅笑了。“很简单，大人。你们只需要学几项课程，了解一下如何学会……死者的语言、生者的语言，学会聆听天体之音……然后享用我的鲜血，或是我的弟子的鲜血，只要他们喝过那杯酒。”

卢杜萨美向后退去，就像是被扇了一巴掌。他拿起胸前的金十字架，举在面前，就像是拿着一面护盾。“亵渎神灵！”他怒吼着，“Jesus Christus est primogenitus mortuorum; ipsi gloria et imperium in saecula saeculorum！”

“对，耶稣基督的确是第一位从死里复活的，”伊妮娅低声道，十字架反着金光，那光芒刺着她那完好的眼睛，“如果你们愿意，应将荣耀权归给他。但是，耶稣的本意，并非是要把人们从死里复活，就像是小白鼠由着思维机器的奇想来……”

“尼弥斯。”阿尔贝都顾问大叫道，这回没人让他收回成命。站在墙边的尼弥斯走到火炉边，伸展开五厘米长的指甲，深深地扎进伊妮娅的眼睛下方，向下耙去，将我爱人的颊骨暴露在刺眼的光线下。伊妮娅痛苦地长叹一声，最后瘫倒在支架上。尼弥斯向前凑去，咧嘴大笑，露出一口尖利的细牙。喷出的气息带着一股腐肉的味道。

“咬掉她的鼻子和眼皮，”阿尔贝都命令道，“慢慢来。”

“不！”穆斯塔法大叫，他一跃而起，冲向前，拦住了尼弥斯。那双全息显像的手已经穿过了尼弥斯的实体血肉。

“先等一下。”阿尔贝都顾问说道，他竖起了一根手指。尼弥斯张着嘴，已经凑到了伊妮娅的眼睛上方，闻言便停了下来。

“这真是太残暴了，”宗教大法官说道，“就像你们当初对我做的那样。”

阿尔贝都耸耸肩。“在当时，我们觉得你需要一个教训，大人。”

穆斯塔法因愤怒而颤抖。“你真以为你们是我们的主人？”

阿尔贝都顾问叹了口气。“我们一直是你们的主人。你们只是一群腐烂的行尸走肉，腐烂的皮囊包裹着猩猩的大脑……一群叽哩呱啦说着蠢话的猴子，打从出生起就开始走向腐烂和死亡的道路。在这个宇宙中，你们所扮演的角色，就是促成更高级的自我意识的产生，那是真正不朽的生命形式。”

“内核……”穆斯塔法枢机极其鄙夷地说道。

“滚开，”阿尔贝都顾问命令道，“不然……”

“不然怎么样？”宗教大法官大笑起来，“不然你严刑折磨我，就像对待这位受蒙蔽的女士一样？或者，你会再一次叫你手下的怪物把我打得奄奄一息？”穆斯塔法挥了挥手臂，穿过尼弥斯紧绷的躯干，又穿过阿尔贝都的实体。宗教大法官哈哈大笑，继而转身望向伊妮娅。“孩子，你反正都是一死，还是把你所知道的都告诉这些没有灵魂的怪物吧，之后我们便可马上让你脱离苦海……”

“闭嘴！”阿尔贝都大叫道，他举起了一只手，就像是举着一只弯曲的爪子。

穆斯塔法枢机的全息像尖叫起来，他紧紧抓着胸脯，在火炉上翻滚，穿过伊妮娅鲜血淋漓的双脚，穿过铁架，又翻滚着越过其中一个尼弥斯的双腿，尖叫连连，最后闪了闪，消失了。

卢杜萨美枢机和奥蒂蒙席望着阿尔贝都，他们的脸上毫无表情。“顾问先生，”国务秘书用一种充满敬意的柔和语调说道，“能允许我花几分钟审问一下她吗？如果我问不出答案，那就请你随便发落。”

阿尔贝都沉着自若地盯着枢机，过了一秒钟，他拍了拍尼弥斯的肩膀，那杀人怪物便退后三步，闭上了张得大大的嘴巴。

卢杜萨美朝伊妮娅伤残的右手探去，似乎是要紧紧抓住它。全息显像的手指像是深深扎进了我爱人碎裂的血肉中。“Quod petis？”枢机低声道。在十光分外，我躺在高重力箱槽中，不住地尖叫，扭动身体，透过伊妮娅的思想，我知道了枢机这句话的意思：你有什么愿望？

“Virtutes，”伊妮娅细语道，“Concede mihi virtutes，quibus indigeo，valeum impere.”

我淹没在愤怒、悲痛和高重力箱槽的晃动液体中，每一秒都愈发地远离伊妮娅，但还是明白了这句话——力量。给我需要的力量，实现我的决心。

“Desiderium tuum grave est.”卢杜萨美枢机低声道。真是一个沉重的愿望。“Quod ultra quaeris？”还有别的愿望吗？

伊妮娅眨眨眼，从那只完好的眼睛中挤出几滴鲜血，以便更好地看清枢机的脸庞。“Quaero togam pacem.”她坚定地低声道。我渴望和平。

阿尔贝都顾问又大笑起来。“大人，”他说，语气中充满了嘲讽，“你觉得我听不懂拉丁语？”

卢杜萨美朝灰衣男子的方向看了一眼。“恰恰相反，顾问，我确定你懂拉丁语。瞧，她快要崩溃了，从她的脸上看得出来。但她最害怕的是火……而不是这些畜生。”

阿尔贝都一副怀疑的表情。

“给我五分钟，让我给她尝尝火的滋味，顾问。”枢机说道，“如果我的办法不行，那就让你的野兽来吧。”

“三分钟。”阿尔贝都说，他走回到那个在伊妮娅脸上耙出深沟的尼弥斯旁边。

卢杜萨美朝后退了几步。“孩子，”他再一次用环网英语说道，“恐怕，这会让你感到很痛苦。”他挥了挥手，于是，火炉下的蓝色火苗突然喷出，变成一条火柱，烧焦了伊妮娅被绑住的赤足。皮肤被点燃，变黑，卷曲。地牢中弥漫着一股焦肉的恶臭。

伊妮娅放声大叫，想要挣脱夹子的束缚。但怎么用力都没用。她被禁锢在这个悬吊的铁架上，而现在，那铁架的底部也被火烧得红亮，烧灼的剧痛也随之往上，蔓延到了她的小腿和大腿上。她感觉那儿的皮肤也起泡了。卢杜萨美枢机又挥了挥手，那火柱便缩回到了火炉中，变成了隐约的小火，看上去就像是一头饥肠辘辘的食肉动物，正用幽蓝的眼睛注视着它的猎物。

“先给你尝尝这种痛苦的感觉，”枢机低声道，“不幸的是，一个人如果被严重烧伤，即便血肉和神经都被烧得无法复原，这种痛苦还会持续下去。据说这是最痛苦的死亡方式。”

伊妮娅紧咬牙关，忍住放声狂叫的欲望。鲜血从破烂的脸颊滴下，流到白皙的双乳上……我曾经捧过那对双乳，亲吻过，还曾枕在上面入睡。如今，我被监禁在这个高重力棺具中，离伊妮娅有数百万公里远，即将加速至超光速，进入冰冻沉眠的虚无状态。面对这种境地，我只得放声狂叫，怒气冲破了沉寂。

阿尔贝都踏上火炉，对我挚爱的好友说道：“传输走吧，离开这是非之地。传输到劳尔的飞船上，把他从必死之地中解救出来。传输到领事的飞船上，那儿有自动诊疗室，会治愈你的伤口。你可以和你的爱人生活几年，你是想选择这种命运，还是留在这里，等着缓慢而可怕的死亡，而劳尔呢，在另一面同样等待着缓慢而可怕的死亡。你将永远也见不到他，永远也听不到他的声音。传输走吧，伊妮娅。趁你还有时间，你可以解救你自己，也可以解救你的爱人。再过一分钟，这个男人就会烧掉你的双腿和双手，直至将你的骨头烧成焦灰。但我们不会让你死，我会松开束缚尼弥斯的缰绳，让她饱餐一顿。传输走吧，伊妮娅，马上传输走吧。”

“伊妮娅，”卢杜萨美枢机说道，“es igitur paratus？”那么，你准备好了吗？

“In nomine Humanitus，ego paratus sum.”伊妮娅睁着那只完好的眼睛，迎向枢机的目光。以人类的名义，我准备好了。

卢杜萨美枢机挥挥手，所有的煤气喷孔都立即射出高高的火焰。火焰吞噬了伊妮娅和阿尔贝都赛伯人。

伊妮娅痛苦地伸展四肢，熊熊火焰吞没了她。

“不，”阿尔贝都在火焰中大叫，冲出燃烧的火炉，伪骨上的合成皮肤也烧掉了，那身昂贵的灰色衣装燃烧着飘向遥远的天花板，顾问的英俊面容也已经熔化到了胸脯上，“不，该死！”他再一次叫道，冒火的手指伸向卢杜萨美的喉咙。

阿尔贝都的双手穿过了全息像。枢机正透过火焰盯着伊妮娅的脸。他举起了右手。“Miserecordiam Dei……in nomine Patris，et Filia，et Spiritu Sanctus.”

这是伊妮娅听到的最后几个字，火焰已经逼近她的耳朵、喉咙和脸庞。她的头发在火焰中熊熊燃烧，在她眼里，世界已然成了一片明亮的橙色。随着双眼被火苗慢慢烧化，那颜色也慢慢淡去了。

但是，在生命离开她的那几秒钟里，我感受到了她的痛苦。我听见了她脑中的想法，那就像是一声大叫——不，就像是我脑中的一声耳语。

劳尔，我爱你。

接着，炽热的能量膨胀开来，痛苦膨胀开来，她对生命、爱以及使命的感觉膨胀开来，穿越火苗往上升去，就像是烟雾正朝看不见的天窗升去，就这样，我的挚爱，伊妮娅，死了。

就在她死去的那一刹那，我感觉到似乎所有的景象、声音和符号的核心都爆炸了。宇宙中值得爱、值得活的一切，都在那刹那间逝去了。

我不再大叫。我不再撞击高重力箱槽的四壁。我就这么飘浮在零重力之下，感觉着箱槽排尽水，感觉着药物和沉眠通过脐线向我逼近，就像是虫子般落在我的血肉之上。我没有反抗。我已经不再挂怀。

伊妮娅死了。

火炬舰船跃迁进入了量子态。当我醒来时，我已经在薛定谔猫箱的死亡刑室中了。

没关系，伊妮娅死了。

32

我的牢笼中没有钟，也没有日历。我不知道自己在这种失去理智的状态下度过了多少天、多少星期，抑或是多少个月。我可能连续不睡好几天，也可能连续睡上好几个星期。这事很难讲，也不可能讲清楚。

但最后，每一天，每个小时，每分钟，氰化物和量子几率法则都在宽恕我的小命，于是，我开始讲述这个故事。我不知道，把我关在这里的人，为什么要给我提供一块书写板、一支笔，还能用再生薄纸打印出来。也许，他们觉得这样可能让一个罪孽深重的人写下他的忏悔，或是把书写笔当成无用的工具，向法官和狱卒宣泄怒火。或许，他们认为让一个罪人写下他的罪孽和伤痛，喜悦和失落，就是一种额外的惩罚。或许，从某些方面看，的确如此。

但这也是我的自我救赎。一开始的时候，它把我从无法控制的伤痛与悔恨的癫狂及自我毁灭中解救出来。然后，它救出了我对伊妮娅的记忆——把它们从她那可怕的死亡所导致的恐惧沼泽中，拉上了坚实的地面，那是我俩在一起的美好日子，她快乐的生活，她的使命，我们的旅行，她向我和全人类发出的复杂但直截了当的信息。最终，它拯救了我的生命。

在开始讲述这个故事后，我很快就发现，对于这趟漫长旅途和失败斗争的那些参与者，我竟能分享他们的思想和行动。我知道，这是伊妮娅通过讨论和圣餐教会我的一个能力——学会死者的语言，学会生者的语言。在我的睡梦和白日梦中，我仍会遇见这些逝去之人：我的母亲经常和我说话，还有无数很久以前活过、现已死去的人，我还能品尝到他们的痛苦和智慧。但现在，让我念念不忘的并不是这些逝去的灵魂，而是别人眼里我和伊妮娅相处的这么多年时光。

我在薛定谔猫箱中等死的那段时间里，从没想过自己可以透过这监狱，聆听到外面每一个活生生的人当前的所思所想。我觉得这个轨道椭圆体的聚变能量壳会阻碍这种可能。但是，我很快就学会将缔之虚中共鸣的无数喧嚣嘈杂的往昔之声关闭起来，集中在另一些人身上，这些人在伊妮娅的故事中都扮演着重要的角色——这些人可能已经死了，也可能还活着。但我可以进入到至少其中一些人的思想和心理活动中，即使这些人的思维方式和我截然不同，甚至像是什么异星生命：西蒙・奥古斯蒂诺・卢杜萨美枢机和约翰・多尼米各・穆斯塔法枢机；化身成教皇尤利乌斯和教皇乌尔班十六世的雷纳・霍伊特；商团的那些商人，如矶崎健三和安娜・佩里・考格纳尼；神父兼战士，如德索亚神父、格列高里亚斯中士、吴玛姬舰长、霍根・利布莱尔副官。在我的故事中，有几个人物，在缔之虚中主要以疤痕、孔洞、空白的形式出现。尼弥斯魔头便是那空白，阿尔贝都顾问和另一些内核实体也是。但是，这些空白之物也在虚空的感知情感矩阵中做着运动，于是，我也就追踪到了这些东西的行动，这很像一个人透过瓢泼大雨望见一个隐形人的大致轮廓一般。因此，在聆听到已故之人的轻柔呢喃声之后，我便能够重新演绎出拉达曼斯・尼弥斯在天龙星七号上滥杀无辜的行为，聆听到斯库拉、古阿斯、布里亚柔斯和尼弥斯在维图-格雷-巴里亚那斯B的咝咝响声，看到了他们的致命行动。但是，不管这些道德真空和精神噩梦对我的侵袭是多么令人反感，多么让人迷惑，另外一方面，还是有一股股暖意让我心定，它们来自我的好友，比如德姆・洛亚、德姆・瑞亚、格劳科斯神父、海特・马斯蒂恩、贝提克，还有许许多多人。这些人都在我的故事中占有一席之地，我透过自己的记忆搜寻到这些人——都是些非常棒的人，比如罗莫顿珠，最后一次看到他的时候，他正张开翅膀，驾着纯净的日光，英勇而无望地扑向圣神战舰；还有瑞秋，她即将展开她的第二次生命，而这一次，必定也将充满传奇；还有威严的多吉帕姆、聪慧的达赖喇嘛。就这样，我用缔之虚，聆听到了自己的声音，在超出记忆能力所容许的清晰度之外，了然清晰地看到了这些记忆，从这个意义上讲，我经常将自己看成是自己故事中的一个次要角色，一个脑袋瓜不太伶俐的跟屁虫，经常是添乱，而不是带头领导，应该问问题的时候，却总是问不出问题，或是相信一些实在是说不过去的回答。但是，我也将故事中这个笨拙的劳尔・安迪密恩，看成一个追寻真爱的人，他花了一生的时间去等待这个真爱。从这一点上讲，他心甘情愿地盲目追随，也可以说是随时心甘情愿地为自己的挚爱献出生命。

尽管我毫不怀疑伊妮娅已经死去，但我从没有停止在那些死者之声的合唱中，搜寻她的声音。更确切地说，我在缔之虚的每一个地方都感觉到了她的存在，我在所有善人的思想和心灵中感受到了她的触碰，这些人曾经和我们一起走过冒险之旅，或是在我们和圣神的漫长斗争中，永远地改变了他们的生命。由于我已经学会如何撇下这些顽劣的喧嚣，在死者的合唱声中挑拣出特定的声音，后来，我便习惯于将这些在虚空中回响的人类之声视为星辰——有一些很暗淡，但如果一个人知道该往哪儿看，便可以望见它们，有一些像超新星一般璀璨，还有一些和往昔的在世之人一起，以双星组合的形式出现，或是因为爱着某些特定的人，而组成了一组亘古不变的星群，还有一些人，比如穆斯塔法、卢杜萨美和霍伊特，他们都因渴求权力的野心、贪婪和欲望而产生的可怕引力发生内爆、烧尽，衰减成心灵的黑洞，光辉几乎丧失殆尽。

但伊妮娅不是这些星辰中的一员。她就像是包围我们的日光，一如在西塔列森的一个温暖的春天，我们走在草地中，天上的太阳照耀着我们——从一个点源源不断地照耀着我们，让我们身边的每一样东西、每一个人都暖意融融，那是生命和能量的源泉。当冬季来临，或是夜幕降临时，日光的隐没就会带来冰冷和黑暗，于是我们便等待着春天和早晨的到来。

但我知道，对伊妮娅来说，她已经没有了早晨，她和我的爱情故事都没有机会起死回生了。她向世人宣告了一个强力的信息：圣神的所谓的重生是一个谎言，就如圣神给予的节育注射剂一样，是无益的。在这个自诩的不朽之人组成的有限宇宙中，几乎没有孩子存在的空间。圣神宇宙是有序的、静止的，毫无变化，贫瘠无果。孩子将会让未来变得混乱，让未来充满无限多的可能，这是圣神所不容许的。

我思索着这些，默想着伊妮娅给我的那个最后的礼物——圣神节育措施的解药——不知道它是不是有什么重大的寓意。我希望伊妮娅的意思并不是只是要我服用它，而是让我找到另一个真爱，一个妻子，让我和另一个人生下我们的儿女。我和她有过好多次讨论，其中有一次就谈到了这件事。我记得，当时我们正坐在她那间塔列森附近的小屋中，就在前厅里，吹袭的夜风带着一股丝兰花和报春花的香味。那次谈的话题是，找寻新的真爱，找寻一起生活的新人，新的可能，人类心灵拥有奇异的弹性。但我希望，我和伊妮娅在圣彼得大教堂内的最后几分钟里她给我的这个促生之礼，暗喻的是她向全人类送出的那个广大的礼物：通往混沌和奇妙世界的选择，看不见的选择。如果那只是个表面上的礼物，只是建议我找到新的真爱，生下我们的儿女，那伊妮娅就没有真正了解我。在讲述这个故事的时候，我已经透过许许多多人的眼睛，认识到劳尔・安迪密恩是一个非常可爱的年轻人，很可靠，有时候有些鲁莽，但他并不是一个有见地、有智慧的人。虽然如此，在有些方面，至少是对自己的内心的了解，我还是很聪明，很有自知之明的，我有一件确信无疑的事：这一生和伊妮娅相爱，已经足够。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一个星期一个星期过去，然后，几乎可以肯定，一个月一个月过去，而我在这个死亡囚笼中，仍然没有迎接到死亡的到来，于是我慢慢认识到，如果我能用什么办法奇迹般地回到生者的宇宙，那我将去寻找新的快乐、欢笑和友谊，但不会为我曾经感受过的这份爱寻找苍白的影子。也不会有孩子。不会。

写下这些点滴文字时，有那么几个奇妙的日子，我开始相信伊妮娅死而复生了……可能发生了什么奇迹。当时，我刚讲到我们抵达旧地时的情景——经过和第一个尼弥斯魔头的可怕遭遇后，我们穿过了神林上的远距传输器——并且讲完了我们抵达西塔列森的那个段落。

把头一大段故事讲完的那天晚上，我梦见了伊妮娅，她来到我这间薛定谔死刑密室中，在黑暗中呼唤我的名字，抚摸我的脸颊，还在我的耳畔呢喃。“我们要离开这里，劳尔，亲爱的。也许还会再等上一段时间，但只要你写完我们的故事，只要你记起这一切，理解这一切，就可以离开了。”当我醒来时，发现写字板被激活了，打印出的纸页上，清楚无误地留着伊妮娅的笔迹，她在上面写着一段的长长文字，其中还有她父亲一首诗文的片段。

几天来，几星期来，我都深信伊妮娅真的来过这里，这是某种奇迹，就像是后来的使徒们坚称耶稣在被处死后曾经向他的十二门徒显灵。我极其兴奋地写着这个故事，拼命想要看到这一切，记录这一切，理解这一切。但这个过程花去了更多的时间，一个月一个月过去，在这段期间，我慢慢意识到，伊妮娅并没有真正来访，这其中必有别的原委。在虚空中众多死者的声音中，我初次听到了她的细语呢喃，几乎可以肯定，很可能的情况是，这是来自她的一条信息，这条信息早已被有意地储存在书写器的存储器中，只要我写下这些文字，便会被触发。这不是没有可能的。对于我挚爱的好友来说，她有一个确定无疑的能力：能看到未来——众多的未来，她经常这么说，强调“众多”两个字。所以，她有可能会把那篇优美的文字存储在书写器内，并用什么办法得知它会被放在我的薛定谔猫箱囚笼中。

或者……我现在已经开始相信另一种解释……是我自己写下了那段文字，当时我已经完全沉浸其中，或者，更准确的词是“鬼迷心窍”，我对伊妮娅的人格着了魔，透过虚空和我自己的记忆，追寻着它的精华。虽然这个想法让我感到最不愉快，但它符合伊妮娅发表过的唯一一个关于来生的观点，这个看法或多或少是基于犹太人的传统，相信逝去之人只会活在他们爱过、奉献过、拯救过的人的内心和记忆中。

无论如何，几个月过去了，我还在往下写，然后我开始明白包含在伊妮娅的勇敢追求和绝望牺牲中的真正广阔——还有无益，接着我结束了这狂乱的涂写，鼓起勇气，写下了伊妮娅那可怕的死亡，写下了自己因她的死而导致的无助，我哭泣着打印出最后的几张微薄纸，读了读，回收掉，令书写器将全部文字储存在记忆库中，最后关掉了触笔，我想，我已经写完了。

伊妮娅没有出现。她没有领我逃出这囚笼。她死了。我清晰地感受到她已经在这宇宙中消失不见，就像是在喝了共享之酒后，清晰地感受着缔之虚中的共鸣。

于是我躺在薛定谔猫箱中，想要睡上一觉，忘掉食物，等待死亡的到来。

在我探索死者之声的过程中，看到过一些东西，和我的故事并没有直接的关系。其中一些是非常私人、非常隐秘的事，比如说，我曾经清醒地梦见我早已死去的父亲和他的兄弟们在野外狩猎，因此我对这位毫不认识的安静人士的慷慨大方有了一些粗略的了解；还有一些见闻则充分表明了人类的残忍，比如来自被遗忘的二十世纪的雅各・舒尔曼的记忆，这些东西只是帮助我理解今日粗暴行为的小小脚注。

但另外一些声音……

就这样，我讲完了自己和伊妮娅在一起的故事，我静静等待着死亡的到来，睡的时间也越来越长，希望那决定性的瞬间会在我睡觉时发生，同时感受着书写器记忆库中的文字，琢磨着会不会有人找到办法，穿过薛定谔猫箱那一碰就炸的壳体，找到我的故事，可能在几个世纪之后，在我重新入睡后，就可能做上这个梦。我立即意识到，这不是一个普通的梦——几率的波阵面之舞——而是来自某个死者之声的呼唤。

在梦中，霸主领事正坐在太空船那乌黑的瞭望台上，弹奏着施坦威钢琴，对于这艘飞船，我真是再熟悉不过了。附近的沼泽地中，绿色的巨型蜥蜴状生物正在蠕动着、嗥叫着。领事在弹奏一曲舒伯特的曲子。我没有认出瞭望台外是哪个世界，但那个地方长满了巨大的原始植物，高耸的风暴云直插云霄，还有一些动物发出令人恐惧的咆哮声。

领事的身材比我想象的要矮小。一曲弹毕，他在霞光下静静地坐了片刻，最后，飞船开口了，那声音我差点没认出来，是个更聪明、更人性化的声音。

“太棒了，”飞船说，“真的太棒了。”

“多谢夸奖，约翰。”领事说，他从琴凳上站起，将瞭望台收进了飞船。天开始下雨了。

“你还是打算早上去打猎吗？”问话的声音听上去很空洞，不是我熟悉的那艘飞船。

“对，”领事说，“我经常在这里打猎。”

“你喜欢恐龙肉的味道吗？”飞船的人工智能问。

“一点也不，”领事回答，“几乎不能吃。我主要是享受打猎的乐趣。”

“你是说冒险。”飞船说。

“也包括这一点。”领事吃吃地笑了起来，“不过我会注意危险的。”

“但如果你明天去打猎后，没有回来，那该怎么办？”飞船问。这声音像是一个年轻人，带着旧地英国的口音。

领事耸耸肩。“我们已经将旧日的霸主星球探了个遍，过了多少时间来着？六年多了吧。我们已经熟悉了这些模式……混乱，内战，饥荒，分裂。我们已经见过了远距传输系统陨落后的种种结果。”

“你觉不觉得，悦石下达的那个攻击命令是错误的？”飞船柔声问道。

领事在餐柜边为自己倒了一杯白兰地，拿着酒杯走到书架旁的棋桌边。他坐到位子上，盯着面前的残局。“我完全不这么想，”他说，“她做了正确的事，只不过结果很凄惨。需要等上几十年，或许是几百年，环网才会重新编织成一个崭新的世界。”他一面说，一面用双手暖着酒杯，微微摇晃着。说完之后，他闻了闻酒香，啜了一口。接着，他抬起头说道：“约翰，愿不愿意跟我下完这盘棋？”

一个年轻人的全息像出现在对面的座位上。这是个容貌相当出众的年轻人，一双淡褐色的眼睛，低低的额头，瘦瘦的脸颊，小小的鼻子，紧咬的牙关，宽宽的嘴形既彰显出镇定自若的男子气概，又有一丝爱好斗嘴的意味。这个年轻人穿着一件宽松的上衣、一条高腰裤。一头赤褐色的浓密头发，卷得很厉害。领事知道，这位客人曾经被人描述成拥有一张……吸引人的活泼脸庞，他把这归因于这个年轻人千变万化的表情，得之于他的智慧和活力。

“轮到你走了。”约翰说。

领事思考了片刻，走了一步象。

约翰马上应了一手，手指指向一个兵，领事恭顺地替他向前挪动了一格。年轻人抬起头，目光中充满了真挚的好奇。“如果你明天去打猎后，没有回来，那该怎么办？”他柔声问道。

领事一怔，从白日梦中醒来。他微微一笑。“那飞船就归你了，总之这也是一件显而易见的事。”他把象移了回来，“如果我俩的旅行到此结束，你接下来会怎么做，约翰？”

约翰指了指，示意把他的车移向前，同时以同样迅捷的速度回答道：“让它回海伯利安。”他说，“如果一切顺利，就编好程序，让它回布劳恩那儿，或者是马丁・塞利纳斯那儿，如果这个老头还活着，还在写他的《诗篇》。”

“编程？”领事冲着棋面皱皱眉，说道，“你是说你要离开飞船的人工智能？”他拿起象，斜着移了一格。

“对，”约翰说，他又指指自己的兵，继续让它前行，“无论如何，在接下来几天里，我就打算这么做。”

领事的眉头皱得更深了，他盯着棋面，又看了看对面的全息像，接着重新看着棋面。“你要去哪儿？”他问道，然后挪了挪后，护住自己的王。

“回内核。”约翰说，他把车移了两格。

“再次面对你的创造者？”领事问，他重新用象展开攻击。

约翰摇摇头，他坐得笔直，他还有个习惯，会不时朝后甩甩头，甩走额前的卷发，姿势很优雅。“不，”他柔声道，“我要和内核实体大闹一场。加快它们无休止的内战和两败俱伤的争斗。我要继续履行我的职责——作为一名催化者。”他指了指剩下的那枚车。

领事对这一手思考了半晌，发现构不上威胁，又对着自己的象皱皱眉。“为了什么理由？”他最后说。

约翰又笑了，他指了指一个格，他的车即将移到那里。“几年后，我女儿会需要这个帮助。”他咯咯地笑了起来，“啊，事实上，是两百七十多年。将军。”

“什么？”领事惊道，审视着棋盘，“不可能……”

约翰等在那里。

“见鬼。”霸主领事最后说道，推倒了自己的王，“真他妈见鬼了。”

“是啊。”约翰伸出了手，“再次谢谢你和我下棋，我很开心。我希望你能更享受明天的狩猎。”

“见鬼。”领事说，他没有多想，便伸手想要握住全息像的纤细的手指。他的实体手指又一次穿过了对面这人虚无的手掌，“见鬼。”他再一次说道。

那天晚上，我在薛定谔刑室中醒来，脑中回荡着两个字：“孩子！”

在我和伊妮娅形成关系前，她就已经和人结了婚，这事已经完全变成了一桩风流韵事；伊妮娅还生过一个孩子，这事就像一块余火，在我的内心和肚子中燃烧，但是，我只是疯狂地想知道那是谁、为什么。我问过贝提克、瑞秋，还有其他随伊妮娅一起踏上冒险之旅并看着她离开的人，但这些人都没有告诉我答案，他们都不知道她去了哪里，也不知道她曾和谁在一起。除此之外，我从没想过这个孩子还活在这个宇宙的什么地方。她的孩子。想到这，便有好几个原因让我想要哭泣。

“这个孩子……我现在找不到他。”伊妮娅当时是这么说的。

这孩子现在可能在哪儿呢？多大了？我坐在薛定谔猫箱的床铺上，思索着这一切。伊妮娅死时……纠正一下，是被内核和那圣神傀儡残忍杀害的时候，她刚满二十三岁。她离开大家，度过了一年十一月一星期又六小时，当时她刚满二十岁。也就是说，那个孩子现在约有三岁……还要加上我在这个椭圆的薛定谔死刑室中度过的时间……八个月？十个月？我完全不知道，但如果这个孩子还活着……他，或她，哦，天哪，我竟然没问伊妮娅这个孩子是男孩还是女孩，那天她和我说起这件事的时候，她也没提到这事。我当时深陷于自己所受的伤害中，天真地以为自己受到了莫大的委屈，以至于压根没想过要问她这件事。我实在是蠢到家了。这个孩子——伊妮娅的儿子或女儿——现在可能已经四岁了。已经学会了走路……这是肯定的。还会说话……没错。天哪，我意识到，这个孩子现在应该已经有了理解能力，会说话，会问问题……许许多多的问题，如果我少有的几次和小孩打交道的经历能说明问题的话……正开始远足、钓鱼，爱上自然……

我从没问过伊妮娅这个孩子叫什么名字。当时得知这事之后，我感受到莫大的痛苦，双眼喷出熊熊怒火，噤口不言任何事。再者，她似乎完全不想就这段生活多说一个字，我也没有问，之后的几星期里，虽然我俩一直在一起，但我的心里总是觉得不该拿这些问题烦她，那会让她感到内疚，我自己也会感到难受。但是，当伊妮娅把这段婚姻和有过一个孩子的事用只言片语和我讲起时，她并没有表现出任何愧疚。说实话，这也是让我感到愤怒和无助的部分缘由所在。不过，不知怎的，不可思议的是，这并没有妨碍我们成为爱人……几个月前我在屏幕上发现了那段我认为是来自伊妮娅的文字，上面是怎么说来着的？“我们是爱人，诗人将歌颂我们。”就是这样。虽然知道她有过一段短暂的婚姻，还生过一个孩子，但这并没有阻止我们对对方产生真挚的感情，就像是一对从未有过爱情经历的人一样，我们坠入了爱河。

或许她没有，我慢慢意识到。一直以来，我都觉得她的那段婚姻是出于一时的激情，差不多是冲动的产物，但现在，我开始以另一种方式审视它。谁是孩子的父亲？在伊妮娅的便条里，她说她过去和将来都爱着我，这正是我对她的感受——就仿佛我一直爱着她，我这一生都在等待着这一份真爱。如果伊妮娅的那段婚姻不是因为爱，也不是一时激情，或是冲动，而是……一时之便？不，这词用得不对。迫不得已？

在圣徒、驱逐者、崇敬伯劳的末日救赎教会和其他社会中，提到过一些预言，说伊妮娅的母亲，布劳恩・拉米亚，将会诞下一个孩子，也就是传道者伊妮娅。据诗人老头的《诗篇》所言，在第二个约翰・济慈赛伯人身死的那天，布劳恩・拉米亚正一路战斗着，逃向伯劳神庙寻求避难，当时，那些伯劳信徒吟唱过这样的话——“赐福于我们救世主的母亲，赐福于我们赎罪的工具。”这位救世主，便是伊妮娅。

如果伊妮娅注定要有一个孩子，来延续这条预言的血脉……弥赛亚的血脉，那该怎么办？在伊妮娅这条世系中，我还没听到过另外一人的预言，但在这几个月中，我书写下了伊妮娅的一生，我从中发现了一件不容辩驳的事——劳尔・安迪密恩是个头脑迟钝的人，经常是最后一个明白事理的。也许，早已有许许多多关于另一个传道者的预言，就像是预言伊妮娅那样。也许，这个孩子拥有完全不同的力量和见识，正是宇宙和人类一直都在等待的。

显然，我不会是这个弥赛亚的父亲。据伊妮娅自己说的，第二个约翰・济慈赛伯人和布劳恩・拉米亚的结合，是技术内核的精华势力和人类之间所达成的伟大和解。不管是人工智能，还是人类，都倾尽全力，打造出了这个混血儿的能力，她可以直接看透缔结的虚空……让人类最终学会死者和生者的语言。这个能力的另外一个名字，叫作移情。伊妮娅便是移情之子，如果这个头衔适合她的话。

这个孩子的父亲可能会是谁呢？

答案就像是晴天霹雳一般击中了我。一时之间，在薛定谔猫箱中，我被这条推理震惊得簌簌发抖，甚至因此确信静能壁中定时滴答作响的粒子探测器已经探测到了放射出的粒子，氰化物已经被释放出来。悟道和死亡在同一时刻发生，这是多么讽刺的一件事啊。

但并没有毒气出现，出现的只有我对这件事越来越确信的态度，还有越来越强烈的想要行动的冲动。

在这场下了三百年的宇宙棋局中，除了伊妮娅等人，还有另一名棋手：那个来自异星的有知觉种族的几近神秘的观察者，伊妮娅曾多次简短地提到过他。狮虎熊，这些生物具有非常强大的力量，甚至可以把旧地拐到小麦哲伦星云，而不是看着它被毁。据伊妮娅说，在过去的几个世纪里，他们派出了一个或几个观察者，混进我们中，据我对伊妮娅的话的理解，这些实体披着人类的形体，多年来一直在我们中间走动。在圣神年代，由于十字形的虚拟永生技术广泛普及，也因此使之变得相对来说比较容易。另外，这世上还有一些人，比如说古老的诗人马丁・塞利纳斯，通过环网时代的药物、鲍尔森理疗和绝对的决心，一直活到了现在。

马丁・塞利纳斯很老了，这是毋庸置疑的，他或许是这个宇宙最老的人类了，但他并不是观察者，这一点同样也是毋庸置疑的。《诗篇》的作者太固执己见、太活跃，对公众来说名气太响、太下流，脾气也经常坏得可以，不可能是代表外星种族的冷静观察者，这些种族的力量是那么强大，只要眨眨眼就能将我们轻易摧毁。我便是这么认为的。

但是，这个观察者就在某个地方一直等待着——他们以人类的形体存在，观察着一切——那很可能是一个我从没去过也意想不到的地方。这个解释有一定道理，或许正因如此，伊妮娅才被迫脱离冒险之旅，传送到了那个遥远的世界，来到观察者等待的地方，见到他，和他结婚，让一个孩子降生到这个世界。这一切既有过预言，也是迫于不受阻碍的人类进化的必要性，她曾为此说过一通道理，并深信于此。这样，便让内核、人类和遥远的神秘人得到了和解。

虽然这个念头搅得我心神不宁，但也令人激动，自从伊妮娅死后，便再没这样的事出现过。

我了解伊妮娅。她的孩子会是一个人类小孩——充满生气、笑声和对世界万物的爱，从自然到古老的全息剧。先前我怎么也不能理解，伊妮娅为什么要把她的孩子留在身后，但现在我明白了，这是因为她别无选择。她早已知道这个可怕的命运正在圣天使堡的地牢中等着她。她早已知道自己会被热火和酷刑折磨至死，死时被非人的敌人包围，其中包括那个尼弥斯魔头。自她出生之日起，她就已经知道了这一切。

认识到这个事实后，我的双腿不住地发软。我这位挚爱的友人，心知每一天过去，都是离如此可怕的死亡更近一步，面对这种情形，她为何能这么频繁地和我大笑，乐观喜悦地迎接每一个新一天的到来，如此彻底地欢庆生命？面对此中蕴含的强大意志力，我不禁摇了摇头。我知道，我没有这种意志力。伊妮娅有。

但即便如此，她还是不能把孩子留在身边，她知道这个可怕的结局什么时候会到来、会怎样到来。据我推测，孩子正由父亲养育着。那个以人类形体现身的神秘人。那个观察者。

但是，比起刚才那个发现，这一个让我感到更加不安。就在这时，我确定伊妮娅是想要我在孩子的生命中扮演一个角色，如果她觉得这事情可能的话。或许，正是她看到了一些可能的未来，才促成了她最终的死亡。也许，她并不知道我会在同一时间被处以死刑。可是，她当时曾叫我把她的骨灰撒在旧地上……这便意味着我不会死。也许，她觉得这些要求对我来说实在是太多了……找到她的孩子，在这个男孩或者女孩成年前，尽力给予帮助，在这个充满利刃的宇宙中，尽力保护他（她）。

我发现自己正在哭泣——不是轻声哭泣，而是号啕大哭，声音刺耳。自从伊妮娅死后，我还是第一次这样不顾一切地哭泣，奇怪的是，这并不是出于对伊妮娅之死的悲伤，而是想到突然又有了一个机会，可以牵起一个孩子的手，可以保护我最爱之人的孩子，就像我在伊妮娅十二岁时曾经牵起她的手，极力去保护她那样。

但最后还是失败了。这一切都怪我。

是的，我最后还是没有保护好伊妮娅，但她知道我会失败，知道自己颠覆圣神的追求会失败。她知道这一切都会失败，但还是爱着我，爱着美妙的生命。

没有任何理由，容许我再在这个孩子身上失败。也许那位观察者会欢迎我的援助，欢迎我分享和孩子打交道的经历，养育这个几乎肯定不只是人类的小男孩或小女孩。我觉得我可以说，这世上没人比我更了解伊妮娅。这一点，对养育这个孩子——这个新弥赛亚——来说，是很重要的。在这个男孩或女孩慢慢长大时，我会把存储在写字板中的这个毫无用处的故事一点一滴分享给他（她），最终把一切告诉他（她）。

我拿起写字板，在薛定谔猫箱中来回踱步。现在，还有一个小问题，就是无可避免的死刑。没有人来救我。这个椭圆刑室的爆炸壳体决定了这一点，如果有什么办法可以绕开这个问题，那么这么长时间以来，应该会有人到这里来。每隔几个小时，都会有一个决定生死的骰子被掷出，探测器正嗅闻着粒子是否被放射出，但是，这么长时间来，我都安然活着，这种不可思议和好运真是让人咋舌。我已经无数次胜过了量子几率的法则，但是，好运不可能永远伴我左右。

我停止了踱步。

关于我们种族和缔之虚的新关系，伊妮娅曾传授过大道，里面提到了四个步骤。在还没来到这个囚笼前，我就已经体验到了——但还不能说是掌握——死者和生者的语言。在我的故事中，我已经提到自己可以进入虚空，至少是能看到那些生者往昔的记忆，即便这个外壳用某种方法干预了我的能力，妨碍我去感受我的朋友们现在在做什么，比如说德索亚神父、瑞秋、罗莫或马丁・塞利纳斯。

抑或，真有干预？或者那只是我下意识地不想去联系生者的世界——至少是有关伊妮娅记忆之外的东西——因为我知道，我现在已经栖息在死者的世界了。

不会持续太长时间。我要离开这儿。

在伊妮娅的教义中，还提到了另两个步骤，但她从没详细解释过——聆听天体之音，走出第一步。

现在，我终于明白了这两个步骤的意思。若没有亲眼见到伊妮娅的传输，若没有她可怕的死亡共享带来的完全顿悟，我便不会明白。但现在我懂了。

我曾经以为，聆听天体之音是一种超常的类似无线电望远镜的把戏，是在聆听星辰的哔剥声、噼啪声、啸叫声，正如那些无线电望远镜十一个世纪以来一直在做的。但事实上，我才意识到，伊妮娅说的并不是这个意思。她所聆听的，并不是星辰，而是居住在那些星辰周围的所有人——人类或其他种族——的共鸣之声。她将虚空作为某种定向光束，接着便直接传送到那儿。

她的多数传送在我看来并没有多大道理。内核控制的远距传送门是从虚空——因此也是时空——中撕扯出的粗劣孔洞，由那些拱门维持着开放状态，就像是旧日外科手术中使用的拙劣夹钳，扳开并夹住裸露的伤口边缘。我现在明白了，伊妮娅的传输，是一种无限雅致的方法。

当我和伊妮娅一起传送到星球表面，或是驾着“伊戈德拉希尔”号一起从一个星系传送到另一个星系时，我曾在那繁忙的时刻里有过一些疑惑，我们在一闪之间便去到了另一个地方，但她用的是什么办法，避免出现在一座山的内部，或是陆地上方五十米处，或是让树舰出现在一颗恒星内部。对我来说，这种鲁莽的传输就像是毫无计划的霍金驱动跃迁，带有偶然性，可能造成破坏性的结果。但每一次伊妮娅进行传送的时候，我们都准确地出现在要去的地方。现在，我终于明白了其中的原因。

伊妮娅聆听到了天体之音。她在和缔之虚共鸣，反过来，缔之虚也在和一切有知觉的生命和思想共鸣，之后，她便使用虚空那几乎无可限量的能量……走出了第一步。通过虚空，迈向那些声音所等待的地方。伊妮娅曾经说过，虚空可以汲取众多物质的能量，包括类星体、银河的爆炸之核、黑洞和黑物质。这些，或许足以将一些有机的生命形式穿越时空，将自己放置在一个合适的地方。

伊妮娅还跟我说过，爱是这个宇宙的原动力。她曾开玩笑地说自己是另一个牛顿，在未来的某一天将会解释这种很大程度上未经利用的能量源的基本定律。但她没有活到这一步。

但现在，我真正明白了她所说的意思，明白了这其中的原理。大多数天体之音，是由爱的优美和声以及韵律变化所创造的。一个人自由传输到一个地方，在那儿，他爱着的人正在等待。和你爱的人去一个地方，然后领会那个地方。爱上去观看一个个新的地方。

刹那间，我明白了以前的一件事：在我们一开始在一起的那几个月里，我们从一个星球逛到另一个星球——无限极海，库姆-利雅得，希伯伦，天龙星七号，那个我们留下飞船的无名世界，以及别的很多星球，甚至还有旧地，在当时看上去就像是废弃的远距传输器又起作用了。其实并没有。是伊妮娅携着我和贝提克，来到了那些地方——接触它们，嗅闻空气，感受那儿洒落在皮肤上的阳光，和朋友——和她爱着的某个人——一起见证这一切，理解每一个地方的天体之音，以便之后能重新演奏。

我又想起了我那场单独的冒险：乘着小舟，从旧地远距传输到卢瑟斯，那个云海星球和所有的其他地方。在那传输背后隐藏着一股能量，其实正是伊妮娅的能量。她把我送往这些地方，好让我领略它们，并能在未来的某一天亲自找到它们。

我在这个薛定谔死刑室中，用写字板（现在我已经把它夹在了胳膊底下）写下这个故事的时候，我就曾想过，自己只是一系列传奇流浪冒险中的旅人。但这一切都有它的目的。透过一系列乐曲般的星球之旅，我和我的爱人同行，或是独自旅行，向着她前进。一系列的星球，我必须用心理解，以便在未来的某一天重新演奏。

我在这个薛定谔猫箱中闭上双眼，集中精神，摒除一切杂念，按我在天山上学到的冥想法，进入到忘我的状态。每一个星球都有它的目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有它的目的。

在那从容的虚无状态下，我向缔之虚以及它所共鸣的宇宙敞开怀抱，我终于意识到，是因为享用了伊妮娅的鲜血，获得了那些经纳米记忆修缮的机体——它们如今栖息在我的细胞中，也会栖息在我孩子们的细胞中——我才可能做到这一切。不，我立刻想到，不仅是我的孩子们，还有所有逃脱了十字形的人类种族的孩子们。若没有从伊妮娅那儿学到这些，我就不可能做到这一切，不可能听到回荡在耳边的那些声音——愈发响亮的合唱声——但在劳神写下这个故事，同时等死的这几个月里，我还没有游刃有余地学会死者和生者的语言和语法。

我意识到，若我是个不死之人，我就不可能做到这一切。就那么一下子，我便完全明白了，对生命、对别人的爱，不死之人是无法拥有的，只有那些生命短暂而且始终活在死亡和失落的阴影下的人，才会享有这一切。

我站在那里，聆听着天体之音那暴涨的合唱声，在这些声音中，我分辨出一些特别的星之音——在我的家园星球海伯利安上，有马丁・塞利纳斯的声音，他已经奄奄一息；在美丽的茂伊约，有西奥的声音；巴纳之域有瑞秋的声音；红色的火星上有卡萨德上校的声音；佩森上有德索亚神父的声音——我甚至还能听到死者的动听合唱声；在维图-格雷-巴里亚那斯B，有德姆・瑞亚的声音；在天龙星七号，有可爱的格劳科斯神父的声音；而在遥远的海伯利安，还有家母的声音；我还听到了约翰・济慈的诗文，既有他自己的声音，还有马丁・塞利纳斯的，甚至是伊妮娅的：

但是这就是人生呵：战争，业绩，

心中的失望，沮丧，焦虑和牵挂，

远远近近的想象的拼搏，挣扎，

全是人间的；它们原有这好处，

即它们仍然是空气、精美的食物，

使我们感到生存，并表明死亡

是多么宁静。人们只要有土壤

就栽种，无论长草或长花；但是

我没有可以隐入的深渊……[45]

但那时，对我来说，这句话反过来才是正确的——有非常多的可以隐入的深渊。整个宇宙变得深邃，天体之音从一支简单的合唱变成一曲交响乐，如同贝多芬的第九交响曲一般壮丽。而且我知道，只要我想听，我便可以听到它，且随时可以用它来迈出一步，去见我想见的挚爱之人，即便不行，也能迈向我曾经和人相爱过的地方，再不行的话，我也能找到一个地方，美丽富饶，值得去爱。

就在这时，类星体和银河爆炸核的能量注满了我的全身。比起驱逐者天使展开翅翼在日光的长廊里翱翔时所感受到的，还要更加美妙、更加沁人心脾。现在，这个囚笼兼刑室的致命能量壳看上去是多么可笑，完全就是薛定谔的玩笑，就像是将一根儿童跳绳摆在我的四周，当成了囚禁的牢笼。

我走出了薛定谔猫箱，出了阿马加斯特星系。

监禁我的薛定谔囚笼就这么永远地落在了我的身后，我并没有存在于太空中的什么地方，却又可以说是无所不至，身体、铁笔和书写器全都完整无缺，一时之间，我涌起一股纯然的兴奋感，同时还感受到独自传输所带来的同样强大的头晕眼花的感觉。自由了！我自由了！一波波欢乐的感觉是如此的强烈，我几乎要喜极而泣，我真想冲着四周那虚渺之空的光线大喊，真想让我的声音加入生者和死者的合唱，真想和那冰晶般清澈的天体交响曲一起欢唱，这些声音起伏不定，就像是真切的波浪包裹着我。我终于自由了！

接着，我记起了自己渴望自由的原因，想起了将会让这一自由有价值的那个人，她已经逝去。伊妮娅死去了。于是，逃脱后的狂喜猛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只是一丝意味深长的满足感和从囚禁中解脱的满足感。这个宇宙可能已经让我的世界失去了色彩，但至少我已经自由了，可以在这个单色王国中畅行无阻。

但我要去哪儿呢？我飘浮在光线中，胳膊下夹着铁笔和书写器，在宇宙中自由漂流，但还没有决定目的地。

海伯利安？我答应过马丁・塞利纳斯，会回到他的身边。他的声音正强有力地在虚空中共鸣，我能清楚地听见，既有过去的，也有当下的，但它在当前的合唱声中已经没有太多时间。他所剩的生命现在可以用天计数，甚至可能更短。但我不去海伯利安。还不能去。

生物圈星树？让我吃惊的是，我竟能听见它的声音，它仍旧以某种形式存在着，但在那里的合唱交响曲中，已经没有了罗莫的声音。这个地方对我和伊妮娅来说至关重要，总有一天我会回去。但不是现在。

旧地？真是让我惊讶，我能非常清楚地听见那里的天体之音，有伊妮娅往日的声音，还有我的，还有我们留在身后的塔列森的那些朋友们的歌唱声。在缔之虚中，距离永远不成问题。时间在里面也有四季变幻，但不会带来毁灭。但我不去旧地。还不是时候。

我聆听到几十种可能，还有更多的人的声音，我的内心十分想听到他们的声音，想要拥抱他们，和他们一起哭泣，但现在，我对一个音乐反应得最为强烈，它来自伊妮娅被折磨至死的那个世界。佩森。教会的家园，敌人的巢穴——不，现在我看到的已经不是同样的东西。佩森。我知道，对我来说那里已经没有伊妮娅的东西了，只有往日的余灰。

但是，伊妮娅曾叫我把她的骨灰带回旧地，撒在那个星球上，撒在我们曾经欢笑、曾经度过最美好时光的地方。

佩森。虽然我早已迈出薛定谔刑室，但仍旧不存在于任何地方，只是一个纯然的量子几率，在这虚空能量的旋涡中，我做出了决定，向佩森自由传输而去。

33

梵蒂冈已经严重毁损，看上去就像是盛怒的上帝挥出铁拳，把一切砸得粉碎。周围无边无际的官僚城也已分崩离析。太空港被毁了。林荫大道被熔成了渣，边上是一堆堆废墟。原先矗立在圣彼得广场中央的埃及方尖塔断在了一旁，椭圆形广场上，几十个柱廊就像是石化的圆木般倒塌下来。圣彼得大教堂的穹顶已经在中部门廊和正门口碎成一地，一块块残骸躺倒在破裂的台阶之上。梵蒂冈城墙已经出现了上百处坍塌，原先壮丽的城墙变成了残垣断壁。城墙所保卫着的内部中世纪建筑——教皇宫、机密档案馆、瑞士卫兵兵营、圣母特蕾莎收容所、教皇寓所、西斯廷教堂——所有的一切都敞露在外，粉身碎骨，烧成焦灰，散落各处，崩塌离析。

河流这一侧的圣天使堡也被熔成了渣。从庞大的正方形基底上矗立而起的高达二十米的塔状岩石圆柱，已经化成了一个冻结了的熔岩小土墩。

我走在河流东侧的大道上，望着这一切。脚下的大道也只是碎裂的石板。在我前头，圣天使桥已经断成三段，坠进了河水中。准确说来，是坠到了河床上，因为看那样子，新台伯河的河水已经全部蒸发了，在原先的沙河底和河岸上，只剩下了亮闪闪的玻璃。在河岸之间这条堆满残骸的间隙上，有人用绳索造了一座吊桥。

毋庸置疑，这里是佩森。稀薄凉爽的空气给人的感觉一如既往，就像是那天我和德索亚神父、伊妮娅来到这里后的感受，虽然当时我爱的人还没死，那天还在下雨，天空阴沉沉的。而今日的天空中，日光洒下浓艳的光芒，甚至让圣彼得广场粉碎坍塌的穹顶都充满了美感。

在禁闭了无数个日夜后，我又重新自由行走在了蓝天之下，这真是激动人心。我紧紧握住书写器，就像是拿着一块护盾，或是护身符，抑或《圣经》，我用颤抖的双腿走在这条一度为人自豪的大道上。几个月来，我的头脑一直在分享许多地方、许多人的记忆，但我的眼睛、两肺、双腿和皮肤都已经遗忘了自由真正的感觉。即便内心悲伤不已，我还是有一点狂喜的感觉。

从表面上看，这次自由传输和以前伊妮娅带我一起传输时没什么两样，但从深层次上讲，却是完全不同的。一样的是白光，还有突然传送所带来的安逸感和不同气压、重力和光线所带来的轻微惊奇感。但这一次，我更多是聆听到了光线，而不是看到。我被群星之音携起，选中了那个我想迈向的星球。我没有花费任何力气，不需要什么巨大的能量，我只是集中精神，仔细地做出选择。那些天体之音并没有完全消逝——据我猜测，它们永远也不会消逝——但现在，它们演变成了一种背景声，就像是山对面有几位音乐家，正为夏季傍晚的音乐会作着练习。

在这个城市的废墟中，我能看到幸存者的迹象。在遥远的金光闪耀之处，两辆牛车正沿着地平线移动，后面跟着几个人影。在河流的这一侧，在崩塌的古旧石块中，我看到一些小屋和简易砖房，一座教堂，还有一座小教堂。从身后远远的地方传来一股烤肉的味道，还有一些无疑是孩子的笑声。

正当我转身朝那气味和声音的方向转去的时候，一个男人从一大堆废墟中走出，那个地方原先可能是圣天使堡入口处的岗哨站。这是个矮小的男子，身手敏捷，半张脸隐没在胡子下，头发向后梳去，结成一条辫子，那双眼睛却充满了警惕的神色。他手里拿着一把坚不可摧的子弹枪，就是以前瑞士卫兵在典礼上使用的那种东西。

我俩对视片刻——一个是手无寸铁的孱弱男子，手里只拿着一只书写器；另一个是皮肤晒成古铜色的猎手，手里的武器一触即发。接着，我们认出了对方。虽然我以前从没遇见过这个人，他也没见过我，但我曾透过缔之虚，在别人的记忆中见过他，尽管我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他全副武装，脸上刮得干干净净，而最后一次呢，他则是赤裸着身体，被人严刑拷问。我不知道他是怎么认出我来的，但我能从他的眼神中看出他的确认出了我，他马上把武器放在一旁，走上前，双手握住我的手和上臂。

“劳尔・安迪密恩！”他大叫道，“这一天终于来了！谢天谢地。欢迎你的到来。”这个满脸胡子的幽灵抱住了我，接着放开我，朝后退了一步，重新打量了我一番，咧嘴傻笑着。

“你是纪下士。”我傻头傻脑地说道。我尤其记得他这双眼睛，是站在德索亚神父的立场看到的，当时他和纪下士、格列高里亚斯中士、持枪兵芮提戈跟在我和伊妮娅身后紧追不舍，几年来追着我们跨越了银河系的一整条旋臂。

“从前是纪下士，”他仍旧咧嘴笑着，“现在就只是纪白森，新罗马的公民，圣安妮教区的成员，也是一名猎手，明天的食物由我负责。”他盯着我，摇着头，“劳尔・安迪密恩。我的天。有些人觉得你逃不出那个该死的薛定谔玩意儿呢。”

“你知道那个薛定谔的椭圆玩意儿？”

“当然，”纪白森说道，“这是共睹时刻的一部分。伊妮娅知道他们要把你带到什么地方。所以我们大家都知道了。当然，我们都通过虚空感觉到了你在那个地方。”

我突然感到有点头晕目眩，胃里有点恶心。光线，空气，离地平线的遥远距离……那地平线有点不稳定，就好像我正在一艘小船上，正在波浪滔天的大海上看着那地平线，于是我闭上了双眼。当我重新睁眼时，纪白森正握着我的臂膀，扶着我坐向一块巨大的白石，那石头看上去像是从玻璃河对面大教堂那儿轰过来的。

“我的天，劳尔，”他说道，“你是从哪儿自由传输到这儿的？你没去其他地方吧？”

“是的，”我说，“没去其他地方。”我缓缓地吸了两口气，然后问道，“什么是共睹时刻？”他刚才说过这个词。

矮个男子用他那明亮而充满智慧的目光审视着我，开口时，声音轻柔。“伊妮娅的共睹时刻，”他说，“我们都这么叫。当然，它说它是时刻并不意味它只有区区一个瞬间。而是她被拷问至死的所有瞬间。”

“你也感觉到了？”我问。我突然觉得有一只拳头紧紧攥住了我的心，不过，我的内心充满的到底是喜悦，还是痛苦的悲伤，到目前还不得而知。

“每个人都感觉到了，”纪白森说，“每个人都共享到了这一时刻。每个人，除了那些拷问者。”

“佩森星球上的每个人？”我问。

“佩森，”纪白森说，“还有卢瑟斯和复兴之矢。还有火星、库姆-利雅得、复兴二号和鲸逖中心。还有富士星、伊克赛翁、天津四丙和希毕雅图的苦涩。还有巴纳之域、神林和无限极海。还有青岛-西双版纳、帕桃发和格鲁姆布里奇・戴森D。”纪白森顿了顿，对着自己这一连串话笑了一笑，“几乎每个星球，劳尔。还有星球之间的那些地方。我们知道，星树也感受到了共睹时刻……所有的星树生物圈都感受到了。”

我眨眨眼。“还有其他星树？”

纪白森点了点头。

“这么多星球……是怎么共享那一时刻的？”这个问题刚出口，我就已经明白了答案。

“是的，”从前的纪下士喃喃道，“伊妮娅去过的那些地方，随行的常常还有你。她把一个个弟子留下来的那些星球，而那些弟子，早已分享过她的圣酒，摒弃了十字形。她的共睹时刻……她死亡的那个时刻……就像是广播信号般，传向所有这些星球。”

我揉揉脸颊，感觉脸有点麻木。“这么说，只有那些分享过圣酒，或是从伊妮娅那儿学习过的人，才共睹了这一时刻？”我问道。

纪白森摇摇头。“不……他们是转发器，是中转站。他们从缔之虚中将共睹时刻抽出，传播给每一个人。”

“每一个人？”我傻傻地重复道，“甚至数百亿携有十字架的圣神信徒？”

“以前携有十字架的信徒，”纪白森补充道，“自那之后，许多人决定去除身上的内核十字形。”

我开始慢慢理解。伊妮娅最后的共睹时刻不仅仅是那些话语、酷刑、痛苦和恐惧——我感受到了她的思想，分享了她的见解：关于内核的动机，关于十字形的真实寄生面目，关于它们为调节他们的神经网络，滥用人类死亡的恶行，以及，关于卢杜萨美对权力的渴望、穆斯塔法的困惑、阿尔贝都的残忍……在见证到这一切时，我还在飞往外星的机器监狱火炬舰船上，当时我在船上的高重力箱槽中狂叫，奋力扑打，如果每个人都分享到我所感受到的这一共睹时刻，那么，它对整个人类种族来说，便是一个既光明又可怕的时刻。而且，每一个活着的人类，肯定都聆听到了火焰将她吞没时，她最后的那句话：我爱你，劳尔。

夕阳西下。金色的霞光洒落在河西的废墟上，在河东岸投下迷宫般的影子。圣天使堡那堆熔化的物质一路淌向我们，就像是一座熔融的玻璃山。她叫我把她的骨灰撒在旧地上。我连这事也办不到。就算她死了，我都辜负了她的期望。

我抬头望向纪白森。“佩森上？”我问，“她在佩森没有弟子啊……哦。”我想起来了，在我们注定一死地冲向圣彼得大教堂的侧廊之前，她把德索亚神父打发走了，命他和僧侣们一起离开，混进这个他熟知的城市，无论发生什么事，都别去惹圣神。当时神父想要争辩，伊妮娅和他说了这样的话——“我只请求你为我做这一件事。我请求你，并奉上我的爱和敬意。”于是德索亚神父走进了外面的雨幕中。他，便是佩森上的广播中转站，携带着我爱人临终时的痛苦，以及对数十亿人类的洞察。

“哦，”我仍旧盯着纪白森，“但我上一次……透过虚空……见到你的时候，你仍被囚禁在冰冻沉眠状态，被关在那个……”我满脸厌恶地挥了挥手，指了指那一摊熔化的圣天使堡遗迹。

纪白森又点了点头。“我那时的确处在冰冻沉眠状态，劳尔，就像是一块沉睡的牛肉，储藏在那个地牢中。他们杀害伊妮娅的地方，离我那里不远。但我感受到了共睹时刻。每一个活着的人都感受到了……不管是在睡眠中，还是喝醉了酒，不管是垂死之人，还是已经疯掉的人。”

我唯有朝他瞪眼的份了。明白这一切之后，我再一次心碎。最后我说道：“你怎么出来的？怎么逃出那地方的？”我俩盯着曾是宗教法庭总部的那片废墟。

纪白森叹了口气。“共睹时刻之后不久，就发生了一场革命。许多人——佩森上的大多数人——都不想再和十字形有任何关系，他们都叛逃出这个在他们身上植入十字形的教会。虽然有些人还是玩世不恭地和恶魔做着交易，不想舍弃这一肉体的永生，但在头一星期内，就有数以百万的人寻求圣酒，想要摆脱内核十字形的束缚。拥护圣神的人试图阻止他们。于是打了起来……革命……内战。”

“又来了，”我说，“就像是三个世纪前远距传输器陨落的时候。”

“不，”纪白森说，“没到那么恶劣的地步。记住，一旦人们学会死者和生者的语言，如果谁伤害某人，那他自己也会感受到痛楚。虽然拥护圣神的人没有这个限制，但是，瞧，他们的人数相当少。”

我指了指这一片满目疮痍。“你说那是限制？你说这一切没到那么恶劣的地步？”

“这一切，并不是反对梵蒂冈、圣神和宗教法庭的人干的。”纪白森严肃地说道，“相对来说，革命并没有造成流血场面。拥护圣神的人乘着大天使星舰逃走了，新梵蒂冈在一个名叫末睇的星球……简直就是个茅坑之地，那里现在有半支旧舰队保卫，还有几百万忠诚之士。”

“那这是谁干的？”我问，望着周围这一大片劫后余迹。

“内核干的。”纪白森说，“那四个尼弥斯魔头摧毁了整座城市，然后抢了四艘大天使飞船，在拥护圣神的人离开后，他们就从太空中向我们发射熔烁武器。当时内核被惹毛了，可能现在都还没缓过气来。不过我们不在乎。”

我小心翼翼地把书写器放在白石上，四处张望了一番。有更多的人从废墟中走了出来，和我们保持着距离，但神色好奇地打量着我们。他们穿着工作服和狩猎装，不是熊皮或破布。显而易见，这些人生活在一个艰难之世的艰苦之地，但没有变成野人。一个金发小男孩害羞地朝我挥挥手。我也朝他挥了挥手。

“我还没有真正回答你的问题，”纪白森说，“在共睹时刻之后那个混乱的一星期，守卫把我放了……他们把所有的囚犯都放了。在那个星期，银河这条旋臂的许多囚犯，都被释放了。在享用圣酒之后……啊，你很难再去监禁或拷打这些人，因为你会通过缔之虚感受到他们的痛苦。还有驱逐者，自从共睹时刻后，他们便一直忙着从迷宫星球拯救数百亿被内核绑架的犹太人、穆斯林及其他信徒……把他们复活，载他们回到家乡。”

我对此琢磨了一分钟。接着问道：“德索亚神父还活着吗？”

纪白森笑得愈发灿烂。“我想，可以说他活下来了。他现在是圣安妮教区的神父。来吧，我带你去见他。他现在应该知道你到这儿了。走五分钟就到。”

德索亚狠狠拥抱了我，弄得我肋骨疼了一个小时。神父穿着一件朴素的黑色法衣，戴着罗马衣领。圣安妮教堂并不是我们先前在梵蒂冈中见到的那个大教堂，只是一座砖石砌成的小教堂，坐落在东岸一块开阔的区域中。整个教区看上去约有一百来个家庭，这里原是太空港附近的一个大公园，他们现在在这里狩猎畜牧，聊以谋生。我们来到教堂休息室外的明亮之地，在那儿享用晚餐，一面吃，一面把我引介给一百多家人家。看样子他们都认识我，所有人都似乎感到由衷开心，感谢我能活着，并回到生者的世界中。

夜幕降临，我和纪白森、德索亚聚到神父的私人宿舍：是毗邻教堂后部的一个简朴小屋。德索亚神父拿出一瓶酒，为我们每人满满地倒了一杯。

“文明陨落的一个好处，众所周知的，”他说，“就是随处都有装满美酒的私人地窖，一挖就有。这不是盗窃，而是考古。”

纪白森举起酒杯，像是要敬酒，但犹豫了一下。“敬伊妮娅？”他建议道。

“敬伊妮娅。”我和德索亚神父说道。我们举起酒杯一饮而尽，神父又替我们倒上。

“自我离开后过了多长时间了？”我问。跟从前一样，喝过酒之后，我的脸有点泛红。伊妮娅以前总是拿这开玩笑。

“自共睹时刻起，已经过了十三个标准月。”德索亚说。

我摇摇头。我肯定是在写故事和等死上花了太长时间，我每一次都能写上三十多个小时，然后是几个小时的睡觉时间，接下来又是整整三四十小时的工作时间。我的这种作息，被睡眠科学家称为自由奔跑：完全不按正常的生理节奏办事。

“你们和其他星球有过联系吗？”我望了望纪白森，然后自己回答了自己的问题，“肯定有吧。白森跟我提到了另外几个星球对共睹时刻的反应，还将被绑架的数百亿人送回家乡。”

“有几艘飞船来过这儿，”德索亚说，“但由于没有了大天使飞船，旅行要花上很长时间。圣徒和驱逐者在用树舰把难民送回家，我们其余的人现在已经认识到霍金驱动器对虚空会造成多大的伤害，所以不再使用这种工具了。所有人费尽艰辛，终于认识到了这一点，另外现在，还没有多少人学会如何聆听天体之音，并最终走出第一步。”

“不是费尽艰辛，”我喝了口酒，咯咯笑了起来，“而是他妈的难得一塌糊涂。”我说，“抱歉，神父。”

德索亚点点头，免去我口出秽言的罪孽。“的确他妈的难得一塌糊涂。我已经经历了几百次，每一次都觉得自己快要成功，但总是在最后一刻失去焦点处的目标。”

我望着矮矮的神父。“你现在仍是一个天主教徒。”最后我说道。

德索亚神父拿起古老的酒杯，喝了口酒。“不是简单的天主教徒，劳尔。我重新发掘了身为一名天主教徒的意义。基督教徒的意义。信仰者的意义。”

“即便在经历伊妮娅的共睹时刻后？”我问。纪下士正在桌对面注视我们，暖暖的土墙上跃动着油灯的影子。

德索亚点点头。“我已经明白了教会的腐败，他们竟和内核达成了那样的契约。”他轻声道，“但在伊妮娅和我们分享的这个洞察中，只是强调了我身为人类的意义……身为基督子民的意义。”

我花了一分钟琢磨了一番，然后德索亚神父又开口道，“有人想选我当主教，但我平息了这些人的念头。这就是我留在佩森这一地区的原因，而大多数充满活力的社区在远离老城的地方。看看河对面我们美丽的传说遗留下的遗迹，我就会想起在等级制度上下太大的赌注，是极其愚蠢的。”

“这么说，还没有教皇？”我问，“没有圣父？”

德索亚耸耸肩，重新为我们倒满酒。十三个月来，我吃的都是循环食物，没沾过一滴酒，如今喝的这点酒，酒劲直往脑门蹿。“在革命和内核攻击开始前，卢卡斯・奥蒂蒙席就逃走了，他在末睇建立了流亡中的教皇政权。”神父的话语中带着尖锐的口吻，“我想，除了那个星系里他那些直系的防卫者和信徒，原圣神政权内的任何人都不会认为他是真正的教皇。”他喝了口酒，“圣母教会又有了一位伪教皇，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教皇乌尔班十六世呢？”我问，“他心脏病死了？”

“是的。”纪白森说道，他凑向前，两条强壮的前臂搁在桌上。

“重生了？”我问。

“不尽然。”纪白森回答。

我望着这位前任下士，等着他的解释，但没有等到。

“我已经把消息送到河对面了，”德索亚神父说，“再过一分钟，你就会明白白森的话。”

他说的一点没错。一分钟后，德索亚这间舒适小屋门口的帘子被掀开了，一位穿着黑色法衣的高个男子走了进来。不是雷纳・霍伊特。这个男人我从没遇见过，但我却觉得非常熟悉——优雅的双手，长长的脸孔，又大又悲伤的双眼，宽阔的额头，稀疏的银发。我站起身想和他握手，鞠躬，亲吻他的戒指……等等。

“劳尔，我的孩子，我的孩子，”保罗・杜雷神父开口道，“见到你真是太高兴了。你能回来，真让我们欣喜若狂啊。”

老迈的神父和我握了握手，手劲很强。他另外又拥抱了我一下，接着走到德索亚的碗橱旁，像是对那地方很熟悉似的，找到一口罐子，往洗涤槽里抽了点水，洗干净罐子，然后为自己倒上酒，继而来到桌子尽头，坐在了纪白森对面的椅子上。

“劳尔和整个世界隔绝了一年一个月，我们正在给他补习这期间发生的事。”德索亚神父说。

“我感觉像是过了一个世纪。”我睁着眼睛，凝神思量道。

“对我来说，的确是一个世纪。”老迈的耶稣会士说。他的口音很古雅，不知道为什么，听上去相当迷人——也许来源于一个说法语的偏地星球？“事实上，差不多是三个世纪。”

“我见到他们在你重生后，是怎么对待你的。”我趁着酒劲，唐突无礼地说道，“卢杜萨美和阿尔贝都将你杀害，让霍伊特重新从你俩共享的十字形中重生。”

杜雷神父没有喝手里那杯酒，而是低头望着杯子，像是在等它化成耶稣的血肉。“一次又一次，”他用一种沉思般的口吻说道，“真是奇异的人生，一出生就被杀害。”

“如果伊妮娅还在，也会这么想的。”我知道这些人都是朋友，心肠很好，但总的来说，我对教会并没有什么好感。

“是的。”保罗・杜雷举起酒杯，沉默地作祝酒状。接着一饮而尽。

纪白森打破了沉默。“佩森上剩下的大多数教徒本来都想立杜雷神父为教皇。”

我望着这位老迈的耶稣会士。我已经历经过了许多事，而现在，我的面前又出现了一位传说中的人物，一位《诗篇》的主人公，我没怎么激动。当你遇见知名之士或传奇人物背后那个真正的人时，总会有一种情况发生：这个男人或女人身上有一股人类的品性，让一切不再那么虚无荒诞。而现在，这股品性便是这位神父大耳朵中长出的灰色毛发。

“忒亚二世？”我记起来，二百七十九年前，这个男人还是人们口里的好教皇，名为忒亚一世。但不多久，他便被杀害了，那还是第一次。

德索亚神父为杜雷重新倒上酒，后者摇着头，那两双大大的眼睛中盛满了悲伤，和德索亚一模一样——真心赤诚，并非是装模作样，假造声势。“我不想再做教皇了，”他说，“我会利用我的余生，去学习伊妮娅的教义——努力聆听死者和生者的声音。同时，我也会用我主在人性上的训诫，重新认识自己。这么多年来，我都扮演着考古学家和知识分子的角色。现在，我也该重新发掘自己作为教区神父的职责了。”

“阿门。”德索亚说道，他在碗橱中搜了一阵，又找了一瓶酒。前任圣神星舰舰长似乎有了一点醉意。

“你们都摒弃十字形了？”我问，虽然是在问他们三个，但眼睛望着的却是杜雷。

三人似乎都吃了一惊。杜雷说：“劳尔，现在只有傻子和愤青才留着那寄生物。佩森上这种人不多了。在别的星球上，只要伊妮娅的共睹时刻被播放过，那里就很少会有这样的人了。”他摸了摸自己瘦瘦的胸脯，似乎在回忆，“事实上，我并没有选择。我在梵蒂冈的重生龛中重生的时候，战斗正处于白热化的阶段。我正等卢杜萨美和阿尔贝都像往常一样拜访我……谋杀我。但是，我等来的却是这个男人……”他伸出修长的手指，指着纪白森，后者微微欠身，为自己倒上了酒。“这个男人，”前任教皇忒亚继续道，“和他的起义军一起横冲直撞地赶进来，全都一身铠甲，拿着古老的步枪。他给了我一杯酒，我知道那是什么，因为我已经分享到了共睹时刻。”

我盯着这个垂老的神父，心里思索着：即便蛰伏在十字形的磁泡记忆矩阵中，即便还在重生过程中，他也能分享到那一时刻？

杜雷神父像是明白我为何这样盯着他似的点了点头。

“即便是在那时，是的。”他正视着我的目光，“劳尔・安迪密恩，现在你有什么打算？”

我仅仅迟疑了一秒钟。“我来佩森，是要找到伊妮娅的骨灰……她求我这么做……她曾这么求我……”

“我们知道，孩子。”德索亚神父静静地说道。

“总而言之，”当我缓过神来，于是继续道，“在圣天使堡中已经不可能找到了，所以我打算继续另一项使命。”

“是什么？”杜雷神父极亲切地问道。在这昏暗小屋的粗糙桌子旁，四处弥漫着男人的纯净气息，我们喝着古老的美酒，突然间，我看到了这个老迈耶稣会士内心深处的强大力量，就在马丁叔叔那神秘的《诗篇》中有过记载。我毫不怀疑地意识到，这就是那个有着坚定信仰的男人，为了不向虚假的十字形臣服，他曾亲手把自己钉在放电的特斯拉树上，经历了无限重复的死亡。这是一位真正的信仰捍卫者。这样一个男子，伊妮娅如果尚还在世，她肯定很愿意和他见一面，和他谈一谈，论论道。想到这，我顿时感到十分失落，又感到十分痛苦，于是不得不低头看着手里的酒杯，向杜雷和另外两人掩饰自己的神色。

“伊妮娅曾告诉我，她有过一个孩子。”最后我终于开口道，说到这又停住了。我不太记得这件事有没有被包括在伊妮娅的共睹时刻中。如果有，那他们就都会知道。我看了看他们，两名神父和一名下士都毕恭毕敬地等着我说下去。看来他们并不知道。

“我打算找到这个孩子，”我说，“找到他，把他养大，如果他允许我这么做的话。”

两位神父面面相觑了一番，像是有点惊讶。纪白森直直地望着我。“我们不知道这事，”费德里克・德索亚说，“太让我吃惊了。就我对人类本性的了解，我本来愿意下任何赌注，赌你是她生命中唯一的一个男人……唯一的真爱。我还从没见过这么幸福的一对年轻人。”

“有另外一个人。”我几乎是暴力般的举起酒杯，想喝干这杯酒，结果发现杯子已经空了。我小心地把它放回桌上。“还有另外一个人。”我又说了一遍，这一次少了些悲伤和强调的意味，“但这并不重要。这个婴孩……这个孩子……才是重要的。我要尽力找到他。”

“你知道这个孩子在哪儿吗？”纪白森问。

我叹了口气，摇摇头。“不知道，但我会传输到旧日里属于圣神的每一个星球和偏地世界，如果必要，我会踏遍银河的每个星球。甚至银河外……”我顿住了，我已经醉了，但接下来的话非常重要，本来不应该在醉酒时说的，“总之，再过几分钟，我就得开路去做这件事了。”

德索亚神父摇摇头。“劳尔，你累坏了。在这儿过个夜吧。白森在隔壁有间空房，我们大家今晚都好好睡一觉，明天早上为你送行。”

“我得马上开路。”我站起身，向他们表示自己的脑子很清醒，也能果断行动。但屋子却东倒西歪起来，就好像南部地面突然沉降了。我向桌子抓去，想撑住身子，差一点没抓住。我撑在那儿。

“也许明天早上更好。”杜雷神父说，他站起身，一只强有力的手按在了我的肩膀上。

“好吧，”我重新站起身，感觉地面还在微微晃动，“也许明早更好。”我又和他们握了握手，第二次了。而且几乎又绝望得快要哭泣，但这一回不是因为悲伤，而是因为有了这些人的陪伴，让我有了莫大的宽慰，虽然悲伤还有，它就像天体之音的交响曲背景声一般，时刻都在。我已经太长时间孤独一身了。

“来吧，朋友。”圣神海兵和海尔维希亚军的前任下士纪白森说道，他把手搭上我的肩膀，和前任教皇忒亚一起搀着我走向他的小屋，那儿有两张小床，我一头倒在了其中一张上。我马上进入了梦乡，隐约感觉有人脱掉了我的靴子，那可能是前任教皇。

我已经忘了，佩森的一天其实只有十九标准小时，夜晚的时间非常短。到了早上，我仍旧醉心于重获自由的喜悦之中，但全身上下却疼得厉害：脑袋、背部、腹部、牙齿，甚至头发都在疼，我觉得自己的嘴巴里住着一群毛茸茸的小动物。

小教堂对面的村子里人来人往，大家正忙着大清早的各种杂事，发出吵闹的声音。小火烧着。女人和孩子忙碌着，男人们从简易小屋中走出，面目表情都差不多，满脸胡茬，眼睛通红，像是那些不幸身亡的动物。事实上，我知道自己向世界所展示出的表情和他们是一样的。

但神父们都保持着良好的形象。我望着十几个教区居民走出了小教堂，意识到德索亚和杜雷在我还在打鼾的时候，都已经进行完了一次弥撒。纪白森进了屋，大声向我打招呼，给我指了指一座小型建筑，那是男士盥洗室。冷水管将水抽到头顶的一个水箱里，可以在那里飞快地冲个凉水澡，虽然那水冰寒刺骨。佩森的清晨非常冷，就像是天山八千米海拔处的早晨，冲过澡之后，我的脑子马上清醒了过来。纪白森给我拿了干净的新衣——柔软的灯芯绒工作裤，棉纺蓝衬衣，一根粗皮带，一双结实的鞋子，比起我在薛定谔猫箱中倔强地穿了一年多的那双靴子，这双鞋真是舒服多了。剃干净胡子，全身洗干净，穿上新衣服，手中拿着纪白森年轻妻子递给我的一杯热气腾腾的咖啡，脖子上挂着书写器，我感觉自己像是新生了。面对心底不断膨胀的幸福感，我心中冒出的第一个念头是，伊妮娅准会喜欢这样清新的早晨，这么一想，我心中顿时又阴云密布起来。

杜雷神父和德索亚走到我跟前，站到这块俯瞰着空荡河流的大岩石上。梵蒂冈的残垣断壁就像是旧日遗留下的废墟。在刺目的晨光下，我看见一辆辆地行车正在移动，车子的挡风玻璃闪耀着光芒。偶尔还能看见电磁车高高飞行在废墟城市的上空，我再一次意识到，这不是人类的又一次陨落——就连佩森也没有没落回野蛮人的作为。纪白森跟我说，我喝的咖啡是从西部未曾经受灾变的农业城市运来的。梵蒂冈和这里这些被毁坏的行政城市，更大程度上只是一块局部的灾难区：就像是在地区性地震或飓风过后，幸存者选择留下来重建家园。

纪白森拿着几个热乎乎的面包卷，重新回到我们身边，我们四个心有灵犀般的默声吃了起来，偶尔拍拍身上的面包屑，喝一口咖啡，身后的太阳已经升得老高，照亮营火和烹饪炉中冒出的炊烟。

“我在慢慢理解这种新的看待事物的方式。”最后我终于打破了沉默，“和圣神帝国的日子比起来，你们现在可以说是与世隔绝，但是，事实上你们仍然能了解宇宙各地……别的星球上发生的事。”

德索亚神父点点头。“劳尔，你能通过虚空聆听生者的声音，和你一样，我们也能触及到我们认识并挂念的那些人。比如说，我今天早上就看到了无限极海上的格列高里亚斯中士的思想。”

当初在自由传输前，我聆听着天体之音，也曾清楚地听到格列高里亚斯的思想，但我还是问道：“他还好吗？”

“很好，”德索亚说，“那个星球上的偷猎者、走私者和深海反叛军很快就隔离了圣神勤王兵，不过，在好几个圣神前哨基地中发生了战斗，对平民平台造成了很大的毁坏。在中滨地区，格列高里亚斯摇身一变，担起了当地市长和总督的职责。但是，我得加上一句，这完全不是他想要的。中士对指挥工作从来不感兴趣……否则他早就成为一名军官了。”

“说起指挥工作，”我说，“现在是谁在……负责这一切？”我指了指这片废墟，远处高速公路上移动的车辆，还有朝东岸飞来的电磁运输车。

“事实上，整个佩森星系现在暂时处于前任商团首席执行官的掌管下，此人名叫矶崎建三，”德索亚神父说，“他的总部在旧商环的废墟中，但他经常光顾佩森星球。”

我露出惊讶的神色。“矶崎建三？”我说，“在我讲述故事时，我最后一次看到他的时候，他正要展开对星树生物圈的袭击。”

“没错，”德索亚说，“共睹时刻发生时，袭击还在进行，造成了很大的混乱。圣神舰队中，有些部队重新集合在卢杜萨美和他的同僚周围，还有一些部队，包括矶崎建三的，都在英勇战斗，想要阻止大屠杀的发生，他当时的头衔还是耶路撒冷骑士团指挥官。多数大天使星舰都在勤王兵的手里，因为没有重生，所以他们没法使用它们。矶崎建三带着一百多艘古老的霍金驱动星舰回到佩森星系，击退了内核的最后一波攻击。”

“他是个独裁者吗？”其实我并不在乎他是不是，这和我无关。

“完全不是，”纪白森说，“佩森的每个镇子都选出了一名理事会成员，矶崎建三便在他们的帮助下暂时管理着一切。他在后勤管理上的才能非常突出……正是我们所需要的。与此同时，这里的每个地区都运行得有条不紊。这个星系还是第一次拥有真正的民主。虽然比较松散，但管用。我觉得矶崎建三是在帮助大家建立由某种良心资本家组成的贸易系统，日后当我们可以自由穿行在旧圣神空间时，这个系统会非常有用。”

“自由传输？”我问。

三人同时点了点头。

我再一次摇起头来。很难想象出那个未来的样子：数以百亿……数以千亿的……人们自由地从一个星球到另一个星球，却根本不用飞行器或远距传输器。数以千亿的人只要用头脑和意识触及虚空，便可以互相联系。这将仿佛回到了霸主环网时代的巅峰时刻，却无须内核的远距传送门和超光通信仪的帮助。不，我马上意识到，这和霸主时代完全没有相像的地方。这将是完全不同的一个时代。这是整个人类文明前所未有的。伊妮娅已经永远改变了这一切。

“你今天就走吗，劳尔？”杜雷用轻柔的法语口音问道。

“喝完这杯香喷喷的咖啡就走。”阳光洒在我赤裸的胳膊和脖子上，慢慢有了暖意。

“你打算去哪儿？”德索亚神父问。

我张口想要回答，但又顿住了。我发现自己并不知道要去哪儿。我该去哪儿找伊妮娅的孩子呢？如果那个观察者把这个男孩或女孩带到了某个我无法传输过去的遥远星系，那该怎么办呢？如果他们回到了旧地，那该怎么办……我能自由传输到十六万光年外的地方吗？伊妮娅能。但那可能是因为狮虎熊在暗中帮助她。在未来的某一天，我也能听到这些人在虚空那复杂合唱声中的声音吗？对我来说，这一切实在是太过庞大、太过晦涩，也和我没有多少关联。

“我不知道要去哪里，”我觉得自己的声音就像是一个迷路的小孩，“我本打算去旧地，因为伊妮娅希望我……将她的骨灰……但是……”我又显露出自己的情感，因此而显得很尴尬，于是朝原是圣天使堡的那堆熔岩状的东西指去，“也许我会回海伯利安，”我说，“去看看马丁・塞利纳斯。”在他临死之前，我在心中加上这么一句。

大家都站在了大石头上，从杯中喝完最后一滴冷咖啡，拍掉面包卷的最后一粒碎屑。我突然想到一个念头。“你们谁想和我一起走吗？”我问，“或者说，跟我去任何地方。我想自己还记得怎么自由传输……而且，伊妮娅当初还带着我们一起传输，只不过是握住了对方的手。不，她还将整艘‘伊戈德拉希尔’号传输了，只是用的意念。”

“如果你打算去海伯利安，”德索亚神父说，“那我很想陪你一起去。但首先，我有东西要给你。杜雷神父，白森，失陪一下。”

我跟着矮个神父回到了村子，进了他的小教堂。里面有间很小的圣器室，小得只能容纳一个用来放法衣的木衣橱，还有一个用来储藏圣餐和圣酒的小型辅助祭坛。德索亚拉开一个小型壁龛的帘子，从里面拿出一个比咖啡加热罐还小的小铁罐。他把它朝我递来，我伸出手，手指离它还有几厘米的时候，我突然僵在了那儿，不敢去拿。

“是的，”神父说，“这是伊妮娅的骨灰。恐怕不是很多，就找到这些。”

我的手指不住地哆嗦，怎么也不敢去拿这个暗淡的金属罐。我结巴道：“你是怎么？什么时候？”

“在内核的最后一次袭击前，”德索亚轻声道，“有一些人解放了牢房里的囚徒，然后觉得出于慎重，应该取回我们的年轻朋友被焚毁的遗骨。说实话，还有些人想将这些遗骨据为己有，并将它们视为圣骨……开启另一次的个人崇拜。但我坚决认为伊妮娅不会喜欢这样的结果。我说得对吗，劳尔？”

“是的。”我的手抖得非常厉害，明显看得出来。我还是不敢去拿这个罐头，我几乎说不出话来，“是的，完全正确。”我竭尽全力地说道，“她肯定不喜欢那样。不管谁冒出这个想法，她都会骂上两句的。她和我讨论过好多次，关于佛陀的信徒把他当成神一样顶礼膜拜，还把他的尸骨当成圣骨，她说这是悲剧，我已经记不得谈过多少次了。而且，佛陀也曾经请他的弟子将他的身体火化，将骨灰抛撒，以便……”说到这，我不得不停住了。

“是的，”德索亚说，他从橱柜中拿出一只黑色的帆布背包，把铁罐放了进去，接着他背起了包，“如果可以，我想在我们一起旅行的时候带着它。”

“谢谢。”我只能这么说。伊妮娅的活力、能量，光洁的皮肤，闪亮的眼睛，干净的女性气息，她的音容笑貌和终极的物质存在，对这一切，我根本无法将其和那个小小的铁罐头画上等号。我垂下手，不让神父看到它们抖得是多么厉害。

“准备好起程了吗？”最后我问道。

德索亚点点头。“请允许我先去跟我的村民朋友们道别，跟他们说我会离开几天工夫。不管我们去哪儿……在之后的旅途中，你能再把我送回来吗？”

听到这话我眨了眨眼。这当然是可能的。我本来是把今天的离别看成是后会无期的，是一次星际旅行。但是，只要我活着，佩森……和这个已知宇宙中所有的一切一样……其实离我只有一步之遥。如果我还记得如何聆听天体之音，我就能无限次地自由传输。如果我能带上一个人和我一起旅行。如果这不是一个我还没掌握就已丢失的礼物。现在，我整个人都在颤抖。我告诉自己，这只是喝了太多咖啡引起的，然后战战兢兢地说道：“好，没问题。去吧，我再去和杜雷神父和纪白森聊一会儿。”

那位老迈的耶稣会士和年轻的士兵正在一小块玉米地的边缘，讨论着现在是不是采玉米穗的黄金时节。保罗・杜雷认为应该立即去采，但因为他非常喜爱玉米棒，所以这想法有点动摇。我走过去时，他们朝我笑着。“德索亚神父打算陪你去？”杜雷问。

我点点头。

“请代我问候马丁・塞利纳斯，”这位耶稣会士说道，“很久很久以前，在那个遥远的星球，我们曾经一起绕着远路，踏上一次旅途，还分享了一些有趣的经历。我听说过他的《诗篇》，但我承认，我不太愿意去读。”杜雷咧嘴一笑，“我想，霸主时代的诽谤法已经被废除了。”

“我想，他一直和死亡抗争着，活到现在，想要完成《诗篇》，”我轻声道，“但他恐怕永远也完成不了了。”

杜雷神父叹了口气。“劳尔，对于那些想要放手创造的人来说，人生都是短暂的。或者，对那些只是希望理解自己、理解他们自己的生命的来说，也是如此。这，或许就是身为人所背负的诅咒，但也是一项恩赐。”

“为什么这么说？”我问。没等杜雷回答，德索亚神父和几位村民走了过来，众人聊了一会儿，说了些道别的话，还邀请我下次再来。我看了看德索亚的黑背包，除了装着伊妮娅骨灰的罐子，神父还在里面放了很多其他东西，塞得满满当当的。

“一件新法衣，”德索亚发现我在看他的包，于是说道，“还有几件干净的内衣、袜子、几只桃子。我还拿了《圣经》、弥撒书，以及其他宣讲弥撒的必需品。我不太确定什么时候能回来。”他指了指往我们这儿拥来的一群群人，“我忘了是怎么传输的了。需要腾点地方吗？”

“应该不必，”我说，“你和我应该需要身体接触。至少第一次得这么做。”我转回身，和纪白森、杜雷握了握手，“谢谢你们。”我说。

纪白森呵呵一笑，朝后退了一步，像是我即将驾着火箭喷气管升空，而他不想被烧伤。杜雷神父最后一次抱抱我的肩。“劳尔・安迪密恩，我想我们会重新再见的，”他说，“不过可能还要等上两年左右。”

我没明白，我刚答应会在几天内把德索亚神父送回来。但我还是点点头，装出明白的样子，然后又一次和神父握了握手，然后放开了。

“要握住手吗？”德索亚问。

我学着刚才杜雷抓着我的肩膀那样，把手搭在小个神父的肩膀上，然后检查了一下，确保书写器牢牢挂着。“这样就行。”我说。

“同性恋恐惧？”德索亚笑道，像是个淘气的孩子。

“只是不愿表现得傻乎乎的。”我说道，同时闭上双眼，心里有着十足的确信，觉得这一回天体之音不会再有，我将完全忘记如何踏出走进虚空的那一步。啊，我想，如果我不得不永远留下来，至少这里的咖啡很好喝，还有那么多人可以交谈。

白光包裹而来，将我们包容。

34

我本以为，从白光中出来的时候，我和神父将直接来到被遗弃的安迪密恩城，甚至可能就在诗人老头的塔楼旁。但是，当我们眨眨眼，甩掉虚空的炫目之光时，却发现眼前是一片漆黑，这是一片连绵起伏的平原，阵风咻咻地吹过大片青草，它们没过了我的膝盖，没过了德索亚神父穿着法衣的大腿。

“成功了吗？”耶稣会士问道，口气中满含兴奋之情，“这里是不是海伯利安？看上去有点陌生，但我这辈子只见过北大陆的几个地方，而且那还是十一年前的事儿。对不对？重力的感觉和我记忆中一样。空气……甜一些。”

我花了一小会儿的时间，让眼睛适应黑夜，然后说道：“没错。”我指了指天空，“看见那些星辰了吗？那是天鹅座。那边是双射座。还有那个，是宝瓶座，不过外婆总是和我开玩笑，说那是劳尔的拖车，边上是我的小马车。”我深吸了一口气，重新看了看这片连绵起伏的平原，“这是我们最喜欢的一个露营地。”我说，“我们游牧民车队的露营地。当时我还是个孩子。”我单膝跪下，在星光下看了看泥土，“还有橡皮轮胎的印子，是几个星期前留下的。我猜，车队还在走这条路。”

德索亚在草地中迈着大步来回走动，法衣发出瑟瑟的响声，就像是一名坐卧不宁的被监禁的黑夜猎手。“近不近？”他问，“从这儿能直接走到马丁・塞利纳斯那儿吗？”

“大约有四百公里吧。”我回答，“我们在草地的东边，鸟嘴南部。马丁叔叔在羽翼高原的山丘上。”我竟然学起伊妮娅用昵称称呼诗人老头，心里不由得哆嗦了一下。

“管它呢。”神父不耐烦地说，“我们该往哪个方向走？”

耶稣会士已经迈开步子想要出发，但我重新按住了他的肩膀，拦住了他。“用不着步行。”我轻声道。在东南方，有什么东西挡住了星辰。迎着风声，我听到了一阵涡轮风扇发动机发出的高昂哼鸣声。一分钟后，我们已经可以看见闪烁的红绿导航灯，那是一艘掠行艇，正穿过草地向北飞来，天鹅座正是被它遮住的。

“安全吗？”德索亚问，我的手掌能感觉他的肩部肌肉绷得紧紧的。

我耸耸肩，“我住在这儿的时候，并不安全。”我说，“大多数掠行艇都是圣神的。准确地说，是圣神安保部队的。”

我们又等了一分钟，掠行艇着陆在地，风扇的哼鸣声减轻，最后消失，左前方的透明玻璃门转开了。艇内灯点亮。我看见了一个蓝皮肤的人，还有他的蓝眼睛、失去的左臂，蓝色的右手举着，正朝我们招手。

“安全。”我说。

“他怎么样？”我们以时速三公里的速度朝东南飞去，中途，我问贝提克。从羽翼高原的地平线上空的光线暗淡程度看，我觉得离天亮还有一个小时左右的时间。

“快死了。”机器人说。一时之间，我们就这么静静地往前飞。

就在刚才，贝提克在重新见到我的时候，似乎很高兴，虽然我过去抱了抱他，让他显得很尴尬。机器人被制造出来是为了侍奉人类，如果这些主人对他们表现出这种情感的反应，他们总会显得不自在。在短短的飞行旅途中，我问了很多问题。

一开始的时候，他对伊妮娅的死表达了自己的遗憾，我趁机问了一个首先浮现在心头的问题。“你感受到共睹时刻了吗？”

“不算有，安迪密恩先生。”机器人说，这个回答几乎不能解决任何问题。但紧接着，贝提克便开始向我们述说，共睹时刻之后，海伯利安在最近一年多以来发生了什么事。

正如伊妮娅所知晓的那样，马丁・塞利纳斯也是共睹时刻的中继信标。我的家园星球上的每个人都因此感受到了这一时刻。重生信徒和圣神军队的多数人即刻抛弃了信仰，请求享用圣酒，希望能摆脱掉十字形寄生虫，并避开圣神勤王分子。马丁叔叔提供了酒和血，这两个都是出自他的私人珍藏。几十年来，他一直储存着这些美酒；自从二百五十年前从十岁的伊妮娅那儿享用到圣酒后，他也一直在抽取并储存自己的鲜血。

剩下的圣神勤王分子乘着余下的三艘星舰逃脱，共睹时刻发生后四个月，圣神所占领的最后一个城市——浪漫港——被解放。这么多年来，马丁叔叔一直隐居在安迪密恩这个历史悠久的大学城中，他从那儿开始播放伊妮娅往日的全息像——是我从没见过的伊妮娅小时候的影像——并解释如何使用这崭新的方法，进入缔结的虚空，同时还呼吁不要使用暴力。数百万土著和先前的圣神信徒，慢慢开始理解死者和生者的语言，他们无不服从了她的希望。

贝提克还跟我说，此刻轨道上有一艘庞大的圣徒树舰——“北美红杉”号——舰长正是星树的忠诚之音，凯特・罗斯蒂恩，船上还载着我们的好几个老朋友，包括瑞秋、西奥、多吉帕姆、达赖喇嘛，还有驱逐者纳弗森・韩宁和仙・奎恩塔纳・卡安。乔治和阿布也在船上。贝提克说，罗斯蒂恩一直在向诗人老头发电，请求着陆，还想在这儿待上两天，但塞利纳斯拒绝了他们的请求——说是在我来之前不想见任何人。

“我？”我说道，“马丁・塞利纳斯知道我要来？”

“当然。”机器人点到即止。

“瑞秋和多吉帕姆他们是怎么到树舰上去的？”我问，“难道‘北美红杉’去过巴纳之域、维图-格雷-巴里亚那斯B，还有其他那些星系，把他们都接到了飞船上？”

“安迪密恩先生，据我理解，驱逐者是从我们之前待过的生物圈星树的遗骸中，直接乘着树舰来到了我们这儿。而其他人，通过共享罗斯蒂恩一次次在塞利纳斯先生那儿碰个一鼻子灰的联络过程，我觉得他们是和你一样，自由传输到了树舰中。”

我猛地从座椅上站起身来，这消息让我吃惊不已。出于某些理由，我觉得自己是世上唯一一个够聪明、够幸运的人，学会了这个自由传输的把戏。而现在，我听说瑞秋、西奥，还有那个老住持也学会了，年轻的达赖喇嘛……啊，也许只是某个达赖喇嘛，不过，瑞秋和西奥是伊妮娅最早收的弟子之一……但乔治和阿布呢？我有点泄气，但也因这个消息感到一丝兴奋。成千上万的人，必是即将迈出他们的第一步，也许是那些伊妮娅一开始就认识、触摸过、直接教授过的人。然后……想到这成千上万的人能够自由而行，想去哪儿便去哪儿，我的头脑就又一次晕眩起来。

就在东部的山峰上亮出鱼肚白的时候，我们着陆在了被遗弃的山城。我从掠行艇上一跃而下，紧紧抱着书写器，跑上塔楼的台阶，急不可待地想要见到马丁・塞利纳斯，机器人和神父已经被我抛在了身后。见到我，诗人老头肯定会很高兴，他也会感激我做了这么多的事，帮他完成了各种不可思议的请求——在光阴冢山谷中把伊妮娅从圣神的伏击中救出，现在又摧毁了圣神，颠覆了腐败的教会，也显然阻止了伯劳对伊妮娅的伤害或对人类的攻击——十多年前，我和诗人老头在这里喝得烂醉，在那出发前的最后一夜，他对我下达了这些要求。他应该会很高兴，也会很感激。

“请你这懒鬼回来，还真他妈花时间啊。”眼前的木乃伊正躺在密如蛛网的维生管线中，“你就像他妈的二十世纪那些骗福利金的人一样，尽在外面混日子，我还以为得亲自出去把你拽回来呢。”

这个羸弱的老头躺在吊床上，所有的机器、监视器、呼吸机、机器人护理员都在围着他转。不久之前——就我来说是不到十年前，对他来说醒着的时间只是两年——我曾经和他道别，当时在鲍尔森理疗的作用下，老头重又焕发了活力，但现在完全不同了。这简直是一具人们忘记埋葬的死尸。就连他的声音也是电子仪器合成的产物，那机器惟妙惟肖地模仿了他那呼呼的喘息声和喋喋不休的说话声。

“傻看完了吗？还是想再买张票，重新欣赏这出怪诞演出？”从木乃伊头顶的一个声音合成器中传来问话。

“抱歉。”我咕哝道，感觉自己就像是一个没礼貌的孩子在死盯着人的时候，被抓了个正着。

“抱歉有屁用。”诗人老头说道，“你是打算马上向我汇报汇报呢？还是想站在那儿，做你的乡下土包子样？”

“汇报？”我张开手，把书写器放在桌上的一只托盘中，“我以为你已经知道了最重要的事情。”

“最重要的事情？”声音合成器咆哮道，还绘声绘色地演绎出了喉咙梗塞住的呼噜呼噜声，“小子，你他妈知道什么是最重要的事情吗？”最后一个机器人护理员已经飞速溜出了我们的视线。

我不由有点光火，也许，岁月不光让这个老家伙的脑子烂掉，也毁掉了他的礼仪，如果他曾有过礼仪的话。接着是一分钟的沉寂，间或被一些声音打断：床下机械刺耳的滴答声，垂死老头那无用的两肺呼吸空气的呼呼声。然后我开口道：“汇报。好吧。塞利纳斯先生，你吩咐我做的事情，大多数都已经完成了。伊妮娅已经结束了圣神和教会的统治，伯劳也似乎消失了。人类宇宙已经永远改变。”

“人类宇宙已经永远改变。”诗人老头模仿着我语调，合成器中传来的声音带有浓烈的讥讽意味，“见鬼，难道我曾经叫你……或是叫丫头……把人类宇宙永远改变？”

我回想着十年前发生在这里的那次谈话。“没有。”最后我回答道。

“这就对了，”老头子咆哮道，“你的脑细胞终于有动静了。天哪，那个薛定谔小箱子已经把你变傻了，小子。”

我呆站着，等着。也许，只要我继续等下去，他就会静静地死去。

“小神童，当初你走之前，我吩咐你做什么来着？”他问道，语气就像个愤怒的校长。

我试着回忆当时的情景，他除了要我和伊妮娅摧毁圣神的严酷统治，颠覆这个控制着上百个星球的教会之外，还有别的什么事呢。伯劳……啊，他的意思并非那样。我探进缔之虚，而不是自己那些有问题的记忆，找回了他最后说的那些话，当时我即将乘着霍鹰飞毯离开，去接那个女孩。

“去吧。”当时诗人老头是这么说的，“替我向伊妮娅问声好。告诉她马丁叔叔正在等她，他想在死前看到旧地。告诉她，老头子盼望着听她来解释一切运动、形状和声音的意义。”万物的精髓。

“哦，”我大声说，“对不起，没能带伊妮娅回来见你。”

“我也是，小子。”老头低声道，那是他自己的声音，“我也是。别把你那个神父拿的那罐骨灰给我。我当初说想在死前再见见我的侄女，可不是这个意思。”

我只有点头的份了，喉咙和胸口不禁感受到阵阵痛楚。

“其余的呢？”他又问道，“你打算完成我的最后一个请求，还是打算和你的大弟子们四处瞎逛，傻站在那里等着我死？”

“最后一个请求？”我重复道。在马丁・塞利纳斯面前，我的智商似乎已经降到了五十。

声音合成器中传来一声叹息。“小子，如果你想要我用大大的铅字把这一切讲清楚，那就把你的铁笔书写器给我。在我咽气前，我想见见旧地。我想回到那儿，我想回家。”

最后，大家做出决定，不能把他从塔楼中搬出去。机器人医师和最终被获准着陆的驱逐者医师商谈了一下，而后者又和领事飞船上的自动诊疗室交换了意见……这艘飞船就停在塔楼外，两个月前，贝提克付出了时间债的代价，从佩森星系跃迁到这儿，然后着陆在了这里。同往常一样，自动诊疗室又在电子线路上和诗人周围的医疗显示器协商了一下，结论没有任何变化。把他从塔楼中搬出来，不管是带到领事的飞船上，还是到树舰上，不管引力或气压的变化多么微乎其微，都很有可能会害死他。

所以，我们把塔楼和安迪密恩的一大块土地一同带了出去。

由凯特・罗斯蒂恩和驱逐者负责所有的细节工作，我们从巨大树舰的尔格巢穴中带来五六只尔格。我后来估计，在那个美妙的海伯利安日出时分，约有十公顷的土地升上了天空，其中包括塔楼，停在地上的领事飞船，一个个脉动着的、容纳着尔格的莫比斯立方体，停在地上的掠行艇，塔楼旁的厨房和洗衣房等附属屋，安迪密恩校园的一部分化学大楼，几栋岩石小屋，羽翼河上的半座桥，还有几百万吨的岩石和底土。整个升空过程悄无声息——密蔽场和提升场由尔格、驱逐者和圣徒操作者完美地操纵着，以至于根本感觉不到一丝移动的迹象。只不过，在马丁叔叔塔楼的圆形开口中，可以看见我们头顶的晨空慢慢变成璀璨的星野，而病房中的那些全息像，也显示出了整个移动的过程。站在房间中，头顶的星辰闪耀着、旋转着。我握着诗人老头的手，和贝提克、德索亚神父和几名机器人护理员一起，望着那些直接回馈的全息像。

安迪密恩，我们这个星球最古老的城市，我那土著家庭名字的来源，静静地溜进旭日和大气之中，在高空轨道上的那艘十公里长的美丽树舰正等着我们，等着将这块土地纳入怀抱。“北美红杉”号已经将树枝分向两边，为我们留出一个停泊之处。这样一来，我们便从海伯利安的土地，直接走上了飞船的巨大舰桥、树枝和走道，而没有感到任何转变。接着，树舰调头转向无数的星辰。

“劳尔，你得接手下面这个环节，”多吉帕姆说，“不管是霍金驱动的变换，还是冰冻沉眠，或是必要的时间债，塞利纳斯先生都是撑不过去的。”

“这艘树舰可是个庞然大物。”我说，“船上还有许多人，许多机器。我想，你会帮我的忙，是吗？”

“当然。”这个长着一头乱糟糟银发的高个女子说道。

“我们也来。”达赖喇嘛、乔治和阿布说道。

“还有我们。”瑞秋站到西奥的身边，说道。两个女人看上去都老了不少。

“我们也来一试。”说话的是德索亚神父，他代凯特・罗斯蒂恩和齐集在边上的众人说出了一句话。

在我们下方几百米处，贝提克正看护着自己的前任主人。上面高高的舰船舰桥上，多吉帕姆、瑞秋、西奥、达赖喇嘛、乔治、阿布、德索亚神父、圣徒舰长，还有其他人，都拉起了手。我走上前，完成了这个毛糙的圆。我们闭上眼睛，聆听星辰的声音。

当我们从白光中出来时，我以为会在树舰的上空看到小麦哲伦星云的天河，但是，显而易见的是，我们仍旧在银河中，仍然在银河原来的这条旋臂中，按这些熟悉的星座来看，我们离海伯利安星系还不到几光年的距离。但我们的确到了另一个地方，但树枝上方的这个明亮的星球，并不是旧地的蓝海白云星球，甚至不像是类地星，而是一颗红色的、没有海洋的沙漠星球，上面布满了火山或撞击坑形成的星星点点的麻点，白雪皑皑的极点处闪着亮光，就像是戴了顶帽子。

“火星，”贝提克说，“我们回到了旧地星系，就在那颗名叫太阳的恒星旁。”

所有人都听到了这个星球上传来的虚空之声的回响，是费德曼・卡萨德的。我们自由传输到星球上，找到他，向他解释了这次旅程——事实上并不需要解释，因为他早已聆听到我们会来。接着我们把他带回到了“北美红杉”上。马丁・塞利纳斯送来消息，说想见见他曾经的朝圣者旅伴，于是，我和这位士兵一起迈上台阶和桥梁，向诗人的塔楼走去。

“按照传道者的吩咐，旧地星系安然无恙。”卡萨德说。我们已经迈步走上海伯利安的土壤，安迪密恩城的一小部分正栖息在树舰的枝桠间。“十个月来，没有圣神舰船前来考验我们的防御力。星系内任何人，就连我们自己的战舰，都不得靠近到旧地的两千万公里之内。”

“靠近旧地？”我重复道，停下了脚步。卡萨德也停下来，转过瘦削黝黑的面容，朝我看来。

“你还不知道吗？”他问。上校举起手朝正方上指了指，在尔格的管理下，树舰稳稳当当地开足马力，朝那个方向加速前进。

那看上去像是一对双星，不过，大多数拥有一颗大卫星的行星远看都是这样。我能看到月亮的暗淡光辉，它很小、很冷。另外一颗则拥有温暖蓝色的大海，还有生命的白色律动，那正是旧地。

在塔楼的入口处，贝提克也来到我们身边。“它什么时候……他们什么时候……这是怎么……它什么时候回来的？”我问，同时仍旧仰头望着旧地，它慢慢地变大，成了一个真正的天体。

“就在共睹时刻发生的时候。”卡萨德说。他掸了掸黑色的制服，拂去上面的红沙，准备面见诗人老头。

“大家都知道吗？”我问。可怜的安迪密恩，你真是个呆瓜。总是最后一个明白一切的。

“现在已经都知道了。”费德曼・卡萨德上校说。

三人走上塔楼，去见那位濒死的老人。

经过差不多二百八十年的分别，马丁・塞利纳斯又重新见到了自己的老朋友，他心情马上好了起来。

“这么说，一千年之后，你那黑色杀手的灵魂，将会变成一颗晶种，让他们造出伯劳，是吗？”诗人老头咯咯地笑道，那声音合成器又开动了起来，“啊，真是多谢啊，卡萨德。”

军人皱了皱眉，低头望着咧嘴微笑的木乃伊。“马丁，你怎么还没死？”他最后说道。

“快了，快了，”塞利纳斯说道，咳嗽了一声，“很久很久以前，我就已经停止了呼吸。只不过，这些人脑子不太灵光，没把我搁倒，埋葬起来。”合成器没有去模仿随后的哽咽和呼噜呼噜的声音。

“你那单调乏味、毫无价值的诗写完没有？”军人问道，老头还在咳嗽，蛛网般的管线震动起来。“没有。”我替躺在床上的这个不住咳嗽的人说道，“他没写完。”

“不，”透过喉部的送话器，马丁・塞利纳斯清楚地说道，“写完了。”

我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事实上，”诗人咯咯笑道，“是他替我写完的。”他的一只手臂从床上缓缓举起，骨瘦如柴，外面包裹着的皮肤就像是羊皮纸。因关节炎而微微扭曲的拇指朝我的方向指了一指。

卡萨德上校看了我一眼，我摇摇头。

“小子，别他妈犯傻了。”马丁・塞利纳斯说道，从扬声器中出来的声音带着一丝柔情，“你的书写器呢？”

它刚才被我放在了床边的一个托盘中，我转过身，朝那儿望去。书写器不见了。

“都印出来了。复制了大约一百万份数据拷贝。在我们传送到这里前，就已经发进了数据网。”塞利纳斯粗声粗气道。

“数据网已经不存在了。”我说。

马丁・塞利纳斯哈哈大笑起来，继而咳个不停。最后，合成器将几句咳嗽声翻译了出来。“小子，你简直就是个呆子。真是无药可救了。你以为虚空是什么东西？小子，它就是这天杀宇宙的天杀数据网。在丫头把她的共享之酒给我前，在那些纳米机械改变我之前，在好几个世纪的时间里，我就一直在聆听这些声音。这就是作家、艺术家和创造大师所做的一切。聆听虚空，试着倾听死者的思想，感受他们的痛苦，同时也感受活着的人的痛苦。找到缪斯，就是艺术家或者圣人迈步走到缔之虚正门前的方式。伊妮娅明白这一切。你也应该明白。”

“你无权把我的故事发给别人。”我说，“这是我的故事，是我写的。和你的《诗篇》没有任何关系。”要是我知道他身上哪根管子是氧气管，我肯定会踩上去，直到那呼噜呼噜的声音在我耳边消失。

“放屁，小子。”马丁・塞利纳斯说，“你以为我为什么要派你去度过这十一年的假期？”

“为了救伊妮娅。”我说。

诗人又笑了几声，然后咳嗽起来。“她并不需要你救，劳尔。该死，事情发生时，照我所见，多半不是你救她，而是她把你从炮火中揪了出来。就算是伯劳救了你俩，那也只是因为丫头稍微把它驯服了。”木乃伊的白眼睛和里面的取像镜朝卡萨德上校看去，“我是说，驯服了你，你这个永恒的杀人机器。”

我挪步从床边走开，抓住一个生物监控器，稳住自己的身子。头顶，在塔楼顶部那个敞开的大圆中，旧地正在变得越来越大、越来越圆。马丁・塞利纳斯的声音传了过来，他在叫我回去，几乎是在嘲弄我。“但是，小子，你还没写完。《诗篇》还没写完。”

站在几米之外，我盯着他，有点冷冷的感觉。“你在说什么，老头？”

“劳尔，你得把我带到下面去，让我们写完这首诗。一同来写。”

我们没法自由传输到旧地，因为那里没有人，所以无法找到传输的指向标。于是我们决定用尔格将那一整块安迪密恩城降落在星球上。这可能会置诗人老头于死地，但老家伙冲着我们直嚷嚷，叫我们看在老天的份上闭上嘴，就这么干，所以我们乖乖照办。几个小时以来，“北美红杉”号就悬浮在旧地的低层轨道上，或者，准确地说，就是“地球”，因为马丁・塞利纳斯要我们这么叫。树舰的视像、雷达和其他传感器都显示这是一个空无人烟的星球，但各种生物欣欣向荣，有鸟、鱼、植物，大气也没有受到任何污染。我本打算着陆在西塔列森，但望远镜显示那些建筑已经不见了，剩下的只有高高的沙漠地，也许这正是它最后时日的景象，当时地球即将没入零八年天大之误那个黑洞的大口。第二个约翰・济慈赛伯人去过的罗马不见了。狮虎熊试验性重造的所有城市和建筑，显然也都不见了。地球被擦了个干干净净，没有任何城市、公路和人烟的迹象。它脉动着生命和健康，仿佛是在等待我们的回归。

在这个树舰内的城市中，我站在海伯利安的土地之上，领事飞船矗立在旁边，周围拥着伊妮娅的老朋友。我和他们大声说着往下登陆的旅程，心里琢磨着谁想一起去，谁该陪我们一起去，但脑海中自始至终被一样东西填没：德索亚神父那个肩带中的小铁罐。就在这时，贝提克迈步上前，清了清嗓子。

“抱歉，安迪密恩先生，并非有意打断。”我的机器人老朋友似乎真的充满了歉意，以至于他的蓝皮肤微微有点泛红，同以前一样，每次他不得不发表反对意见时，总会这样，“但是，伊妮娅女士针对你回旧地这件事，给我留了特别的指示。如果你确实即将登上地球，我便要将指示告诉你。”

我们都等待着。在“伊戈德拉希尔”号上，我并没听见她给机器人下达什么指示。但当时临近大结局，一切都混乱吵闹得很。

贝提克清清嗓子。“按照伊妮娅女士的指示，将由凯特・罗斯蒂恩负责登陆事宜，如果真需要登陆的话。着陆后，只有四人可以下船。她让我向所有人致以歉意，你们非常希望马上到旧地上去，但还不行。”他说，“她尤其想向一些亲爱的朋友致歉，比如说瑞秋女士、西奥女士，还有其他迫不及待想要看看这个星球的人。伊妮娅女士叫我向你们保证，自登陆日起两个星期后，也就是树舰离开轨道的最后一日，欢迎你们前往旧地。还有，她让我告诉你们，两个标准年后……也就是两个地球年后……不管是谁想自由传输到这里，欢迎他们的大驾光临。”

“两年？”我说，“为什么要有两年的隔离？”

贝提克摇了摇光秃秃的脑袋。“伊妮娅女士没有明说，安迪密恩先生。我很抱歉。”

我举起双手，手掌向上。“那么，到底谁能下去呢？”我问。即使我的名字不在名单上，我也无论如何都要下去，不管这是不是伊妮娅最后的希望。如果必要，我会不惜动用武力。或者抢下领事的飞船，乘着它登陆。又或者，独自一人自由传输下去。

“是的，先生。”贝提克说，“她特别提到了你，安迪密恩先生。当然，还有塞利纳斯先生。德索亚神父。以及……”机器人顿了顿，像是又感到很尴尬。

“继续说。”我的语气比我想象的要尖锐。

“我。”贝提克说。

“你。”我重复着，但马上便明白了。这个机器人曾和我们一起完成了漫长的旅行……事实上，由于我独自走过了一段冒险之旅，付出了一段时间债，所以他和伊妮娅在一起的时间，甚至比我还长。除此之外，贝提克还曾为她、为我们冒过生命危险，许多年前，在神林上尼弥斯的伏击战中，他还丢失了一条胳膊。他聆听过伊妮娅的教义，时间甚至早过于瑞秋和西奥……或者我……我们在他之后才成为伊妮娅的弟子。这样看来，她当然希望贝提克能到场，见证她的少许骨灰撒向旧地微风的景象。真是惭愧，我竟然表现得有点惊讶。“抱歉，”我大声说，“你当然应该一起去。”

贝提克微微点头。

“两星期，”我对其他人说，失望清楚无误地写在大多数人的脸上，“两星期后，大家便都能下去谈谈了，看看狮虎熊为我们留下了什么样的惊喜。”

在一阵道别声后，老朋友们、圣徒、驱逐者和其他人都离开了安迪密恩城的土地，他们站到了树舰的台阶路和平台上，注视着我们。瑞秋是最后一个走的，让我惊讶的是，她竟然狠狠地抱了抱我。“真他妈希望你是值得的。”她在我耳边说道。我没听懂这个有点火气的浅黑肤色的女子的话。对我来说，她——还有大多数女人——都是一个谜。

“好吧。”我说着，一群人爬上楼，来到了马丁・塞利纳斯的床边。我能看到旧地……地球……就在我们头顶。随着密蔽场并入、增强、继而分离，那景象也变得模糊起来，最后看不见了，驱动场流动起来，整个城市从树舰之上脱离。圣徒的克隆船员和驱逐者早先已经在塔楼的病房中装配了临时控制器，马丁塞利纳斯那一大堆悬浮的医疗机器使整个屋子变得非常拥挤。我也想到，这里其实是一个好地方，因为我们要耐心坐着，等待尔格们出力，把这一大块地方降落在下面这个星球上——这一切包括一大片岩石和草地，一座拥有塔楼和停靠着航空船的城市，半截不通向任何地方的桥梁。而这个星球，五分之三的面积是水，没有任何太空港或交通管制措施。至少，我想，如果最后坠毁的话，那么，在撞击前的一秒钟里，只要注视着凯特・罗斯蒂恩，我或许能在他头巾下的冷漠面容中看到一丝灾难即将到来的暗示。

进入地球的大气层时，我们并没有任何感觉。只不过头顶的天空慢慢从星野转变成一片碧蓝，让我们知道已经成功进入。我们也没有感受到着陆的迹象。我们正静静地站着、等待着，然后原先一直埋头盯着显示器的凯特・罗斯蒂恩抬起了头，他先是对着通信线路向他挚爱的尔格们低声说了几句，接着便对我们说道：“着陆了。”

“我忘了告诉你该着陆在哪里了。”我心里想到的是塔列森的那片沙漠。那一定是伊妮娅度过最欢乐日子的地方；她会希望我们把她的骨灰带到这里，撒在亚利桑那温暖的微风之下。但是，到现在我还是无法相信那些是她的骨灰。

凯特・罗斯蒂恩朝悬浮的病床望去。

“是我告诉他该在哪里降落的。”从诗人老头的合成器中传来粗声粗气的声音，“我出生的地方，我打算归去的地方。现在，能不能劳你们这些人的大驾，把我推出去，让我看看蓝天？”

贝提克把塞利纳斯的监控设备一个个拔下，最后只剩最必需的维生设备，然后把所有东西绑系在同一个电磁反重力装置中。当初在树舰上的时候，机器人、驱逐者克隆船员和圣徒从塔楼顶部的房间建了一条既长且缓的坡道，通向地面，然后又铺了一条走道，通往这一大块城市的边缘。我注意到，这一切都完好无损地着陆了，我们便陪着悬浮的病床，出了塔楼，来到了阳光下，到了地面上。经过领事那艘乌黑的太空飞船时，从飞船船体上的一个扬声器中传来声音：“马丁・塞利纳斯，再见。能认识你，是我的荣幸。”

躺在床上的垂老身影举起骨瘦如柴的手臂，相当快活地挥了一挥。“我会在地狱等你，飞船。”

我们离开了这块城市，走下铺就的坡道，瞭望着草地和遥远的悬崖，除了右手边的一列森林，这地方和我儿时所在的那片荒野并没有太大不同。重力和气压与在地球的四年旅居生活留给我的记忆一般无二，只不过这里的空气比沙漠中的更为湿润。

“我们在哪儿？”我并没有特别向谁发问。凯特・罗斯蒂恩留在了塔楼中。这看上去像是北半球，时值早春，在这片晨光下，站在外面的只有机器人、垂死的诗人、德索亚神父，还有我。

“过去家母庄园的所在地。”马丁・塞利纳斯的合成器低声道，“在北美保护区中心的心脏地带。”

贝提克正检查着医疗设备的输出信息，现在抬起头来。“我想，在天大之误前的日子里，这地方名叫伊利诺伊。”他说，“我想，这是那个州的中心。看哪，草原回来了。那些树是榆树和栗树……如果我没记错，这些树在二十一世纪的此地，应该已经绝种。悬崖那边的那条河向西南偏南方向流进密西西比河。我想……啊……安迪密恩先生，你曾经在这条河上旅行过。”

“是的。”我记起了在汉尼拔的情景，那条脆弱的小舟，那次离别，还有和伊妮娅的初吻。

我们在那儿等着。太阳升高了一些。微风拂动着草地。在那列林木对面的什么地方，一只鸟聒噪了几声。我朝马丁・塞利纳斯看去。

“小子，”诗人老头的合成器说道，“如果你希望我恰好在什么时候死去，让你免除日晒的痛苦，还是别指望了吧。虽说我奄奄一息，但我这条老命还能撑一阵子。”

我微微一笑，摸了摸他那瘦骨嶙峋的肩膀。

“小子？”诗人低声道。

“是，先生。”我说。

“几年前，你跟我说，你那姥姥，就是你管她叫外婆的那个，总是叫你背诵《诗篇》，把你的耳朵都磨出老茧了？是这样吗？”

“是的，先生。”

“你还记得我是怎么描述这个地方……还记得它在我那个日子是什么样的？”

“我可以试试看。”我闭上了眼睛。我非常想进入虚空，直接获取外婆教我念诗的那些声音，而不是绞尽脑汁地从记忆中回忆，但是，我还是选择了困难的方式，用她教我的记忆方法，回忆起这些确切的诗句。我站在那里，仍旧闭着眼睛，大声念出我记起的段落：

草地西南片开外，

树木轮廓犹如绉纸，在其上方，

短暂的晨光由紫罗兰色蜕变成紫色。

天空仿若精美的透明瓷器，

没有一丝云朵或者凝迹的伤痕。

第一束日光，如同交响乐前的宁静；

紧随而来的日出，仿佛铙钹共鸣的突然一击。

橙色和赤褐色爆发成金灿灿的光芒，

那超长的冷光从天而降，洒向茵茵翠意：

叶影，树荫，柏木和垂柳的卷须，

以及林间空地上静谧翠绿的柔滑草坪。

老妈的庄园——我们的宅院——面积有一千英亩，

坐落于百万英亩荒野之中。大得如同

小型草原的草地上，青草绵绵，长势喜人，

使人禁不住想要躺下来，

在柔软的茵茵绿草上小憩片刻。

壮丽的遮荫树好比日晷仪，

一列列树荫庄严地转着圈；

此刻正在会合，正在收缩，向正午行军，

它们最终会往东延伸，告示一日的终结。

威严的橡树。

巨大的榆树。

棉白杨、柏树、红杉，还有盆景。

榕树垂下新生的树干，

就像是以天作顶的神庙中光滑的支柱。

柳树整齐地列于运河两侧，列于偶然冒出的溪涧之畔，

垂下的枝条迎着风儿，吟起远古的挽歌。

背到这里，我便停住了。下一部分我记不清了。我从来都不喜欢《诗篇》这些虚情假意的文字，相反，我更喜欢描述战斗场景的段落。

背诵诗文的时候，我一直把手搭在诗人老头的肩膀上，整个过程中，我感觉到他在慢慢地放松下来。睁眼时，我以为这个老人已经死在了床上。

但马丁・塞利纳斯对着我咧嘴一笑，露出那色帝般的笑容。“不赖，真不赖，”他粗声粗气道，“对于一个酸腐的文人来说，还算不赖。”两颗视像镜转向机器人和神父，“明白我为什么会选中这小子，为我写完《诗篇》吗？虽然他写的东西狗屁不如，但他的记忆力就和大象一样。”

我正想问，大象是什么东西，就在这时，我无意之间朝贝提克瞥了一眼。刹那间，在这么多年和这个温文尔雅的机器人相处之后，我明白了他的真实身份。我吃惊得张大嘴巴。

“怎么了？”德索亚神父问，他的声音中带着警惕。也许他以为我心脏病发作了。

“你，”我对贝提克说，“你就是那个观察者。”

“是的。”机器人说。

“你是他们中的一个……是从他们……从狮虎熊那里来的。”

神父看了看我，又看看贝提克，继而望向躺在床上微笑的老者，最后又看了看机器人。

“虽然伊妮娅选择了这个词，但我从不觉得这是个好称呼。”贝提克非常平静地说道，“我从没真正见到一头狮子，或是老虎，或是熊。不过，我也明白，这些生物都有一种共同点，它们都非常凶狠，和我们这个异星种族……啊……迥然不同。”

“几个世纪前，你就化身成为一名机器人，”我仍然定睛凝视着他，这一切在我心中变得愈发透彻、剧烈、痛苦，就像是脑袋被狠狠打了一拳，“所有的重大事件发生时，你都在场……霸主的崛起，海伯利安上光阴冢的发现，远距传输器的陨落……我的老天，还有最后一次伯劳朝圣，你大部分时间都在场。”

贝提克微微俯下光秃秃的脑袋。“安迪密恩先生，如果要进行观察，那就必须待在合适的位置上观察。”

我凑到马丁・塞利纳斯的床前，如果他已经死了，那我也准备把他晃醒，从他嘴巴里撬出答案。“老头，你知道这事吗？”

“在他跟你一起走之后，劳尔，”老人说，“在我从虚空中读到你的故事，才明白……”

我向后退了两步，走进柔软的高草中。“我真是一个傻瓜。”我说，“我什么都看不见。我什么都没懂。我蠢透了。”

“不，”德索亚神父说，“那是因为你在热恋中。”

我向贝提克走去，一副如果他不迅速并诚实作答就把他掐死的表情。也许我真会。“你是那位父亲，”我说，“你跟我撒了谎，说你不知道伊妮娅在那两年到底去了哪里。你是那个孩子的父亲……你是接下来的这位弥赛亚的父亲。”

“不，”机器人平静地说道，他是观察者，只剩一条手臂的观察者，和我们一起出生入死的朋友，“不，”他又说了一遍，“我不是伊妮娅的丈夫。我不是孩子的父亲。”

“拜托，”我的手颤抖起来，“别对我撒谎。”但我知道他不会撒谎，从未撒过谎。

贝提克盯着我的眼睛。“我不是那个父亲，”他说，“现在并没有父亲。从来就没有另一位弥赛亚。没有孩子。”

死了。他们都死了……她的孩子，她的丈夫——不管他是谁，或是什么东西——还有伊妮娅。我亲爱的丫头。我挚爱的丫头。一切都没有了。化作云烟。不知怎的，当初，在我下定决心要去找到孩子，去请求这位观察者父亲，让我成为孩子的朋友、保镖、弟子，一如自己和伊妮娅曾经的关系，并用这新的希望作为逃脱薛定谔猫箱的手段时，我的内心深处已经知道伊妮娅的孩子已经不在这个世上了……不然的话，我肯定会在虚空中听到这个灵魂的歌声，如同聆听一曲巴赫的赋格……没有了孩子。一切都化作了云烟。

我转身看着德索亚神父，准备从他那里拿过装着伊妮娅遗骨的罐子，准备用指尖第一次触上那冰冷的铁皮，接受她永远逝去的事实。我会单独一人走开，找到一个地方，撒下她的骨灰。如果必要，我会从伊利诺伊走到亚利桑那。或者，就去汉尼拔那儿……我们初吻的地方。也许，那就是她曾度过最幸福时光的地方。

“罐子呢？”我问道，声音有点含糊不清。

“我没带来。”神父回答。

“在哪儿？”我没有生气，只觉得非常非常疲惫，“我回塔楼拿。”

费德里克・德索亚神父深吸了一口气，摇摇头。“劳尔，我把它留在了树舰上。不是我忘记拿，而是故意留在那里的。”

我盯着他，更多的是感到困惑，而不是生气。接着，我终于发现他——还有贝提克，甚至床上的诗人老头——都早已转过头，望向高耸的河岸。

看上去像是有一朵黑云从那儿经过，但紧接着又有一道非常明亮的光线暂时照亮了草地。两个人影一动不动在那儿站了许久，然后相对较矮的那个轻快地朝我们走来，继而开始奔跑。

当然，从这个距离看，那个高大的身影更加好认——阳光照射在它的铬银外壳上，就算离得那么远，那对红眼还是清晰地闪着光，一身的棘刺、长钉和剃刀般的手指发着寒光。但我没时间去看一动不动的伯劳。它已经完成了它的工作。它将自己和身边的那个人，穿越时空传输到了这里，轻而易举得就像是我已经学会的在空间中传输的本领。

伊妮娅跑完了最后三十米。她看上去变年轻了——没有被烦恼和事件弄得那么疲惫——在阳光下，头发几乎是金黄的，草草地扎在脑后。在她向站在小山上的我们这儿跑来时，我一直僵在原地，我意识到，她的确是年轻了。她刚满二十岁，相比当初我在汉尼拔离开她时，她现在大了四岁，但和我最后一次见到她相比，她年轻了三岁。

伊妮娅吻了吻贝提克，抱了抱德索亚神父，凑到床上，无限温柔地吻了吻诗人老头。最后，她朝我转过身来。

我仍旧僵在原地。

伊妮娅朝我走近，踮起脚，一如过去她想亲我脸颊时那样。

她轻轻吻了吻我的嘴唇。“对不起，劳尔，”她细语道，“对不起，这一切对你来说实在是太难承受了。对所有人都是。”

对我来说太难承受。她站在那里，远远地瞻见未来：在圣天使堡中受到的拷打，尼弥斯魔头们就像是食腐鸟一般绕着她赤裸的身体打转，还有那升腾的火焰……

她又摸摸我的脸颊。“劳尔，亲爱的。我在这儿。是我。接下来的一年十一月一星期又六小时，我将和你在一起。我永远也不会再提这些时间。我们有无限的时光。我们会永远在一起。我们的孩子也会和你在一起。”

我们的孩子。不是迫不得已而生的弥赛亚。不是和观察者结婚。我们的孩子，我们的人类孩子，会犯错、跌倒后会哭的孩子。

“劳尔？”伊妮娅用她那满是老茧的手指摸着我的脸颊。

“嗨，丫头。”我伸出臂膀，紧紧抱住了她。

35

第二天傍晚时分，我和伊妮娅的婚礼过后几小时，马丁・塞利纳斯故去了。当然，德索亚神父为我们执行了婚礼仪式，后来他又在日落前执行了葬礼。神父说他很高兴，幸好带了法衣和弥撒书。

我们把诗人葬在绿草茵茵的高耸河岸上，从那儿可以望见草原和远处森林的美丽景色。就我们所知，马丁母亲的宅邸就坐落在附近某处。由于四处有野兽出没——前一天晚上我们听到了狼的号叫——所以我和贝提克、伊妮娅挖了一个很深的墓穴，然后搬了一块沉沉的大岩石头，压在墓土上。在这块朴素的墓石上，伊妮娅刻上了诗人老头的生卒年月——整段岁月离一千年仅差四个月——并用书写体深深刻上他的名字，在其下的空白之处，只写着五个字——我们的诗人。

至于伯劳，自打它和伊妮娅一起来到这里之后，就一直站在那绿草茵茵的高耸河岸上，从没动弹过一下，不管是那天我和伊妮娅的婚礼仪式，还是诗人死去的美丽傍晚，或是日落时埋葬马丁・塞利纳斯的葬礼仪式——墓穴离它不到二十米远，这怪物一直僵立在那里，就像是一名扛着银枪、裹着刺衣的哨兵。但当我们从墓穴离开后，伯劳便缓缓走向前，最后站在了墓碑旁，四条臂膀绵软地垂在两侧，天空最后一丝惨淡的霞光在它光滑的甲壳上和红宝石般的双眼中闪耀。之后它再没移动。

德索亚神父和凯特・罗斯蒂恩劝我们在塔楼的房间中再睡一晚，但我和伊妮娅有别的计划。我们从领事的飞船上拿了些露营装备，一只充气筏，一把猎枪，好多冻干的食物——以备狩猎失败之需，我们将这些东西塞进两只重重的背包。现在，我们站在安迪密恩城的边缘，望着黄昏的景象，四周芳草萋萋，树林和天空正在慢慢变黑。在暗淡的黄昏中，可以清楚地看到诗人老头的石冢。

“天快黑了。”德索亚神父反对道。

“我们有提灯。”伊妮娅莞尔一笑。

“外面有野兽。”神父说，“我们昨晚听到了号叫声……天知道有什么食肉动物在外面晃？”

“这里是地球。”我说，“只要不是灰熊，我都能用这把猎枪搞定。”

“如果真有灰熊呢？”耶稣会士坚持他的意见，“而且，你们会迷路的。这里没有路，也没有城市。连桥也没有。你们怎么过河……”

“费德里克，”伊妮娅握住神父的前臂，轻柔但坚定，“这是我和劳尔的新婚夜。”

“哦。”神父说，他迅速地抱了抱她，和我握了握手，然后朝后退去。

“我能提个主意吗，伊妮娅女士，安迪密恩先生？”贝提克胆怯地说道。

我刚把带鞘短刀插在皮带上，听到这话我抬起了头。“你打算告诉我们，你们这些在缔之虚对面的家伙，在未来的几年里对地球的规划？”我说，“或者，终于打算亲自向人类问声好了？”

机器人看上去一脸尴尬的样子。“啊……不，”他说，“其实，我是想送你们一件结婚礼物，东西很普通，我的主意主要是和它有关。”他把那只皮盒子递给了我们。

我马上认出了这是什么。伊妮娅也是。我们跪身趴在地上，拿出霍鹰飞毯，把它摊在草地上。

我轻轻一按，毯子便激活了，悬浮在距地面一米的半空。我们把背上的包裹堆了上去，绑定，又把枪放上去，即便这样，还是有一些空间可以容纳我俩——我可以盘腿坐在上面，而伊妮娅背靠我的胸膛，坐在我的怀中。

“有了它，我们便能过河，飞过野兽的头顶。”伊妮娅说，“今晚，我们不打算到太远的地方露营。只要过河就好，只要你们听不到我们的声音就行。”

“听不到声音？”耶稣会士说，“但如果你们喊出声，我们又听不见，为什么要待在这么近的地方呢？如果你们大喊救命，然后……哦。”他的脸顿时红了。

伊妮娅抱了抱他，继而和凯特・罗斯蒂恩握握手。“两星期后，如果瑞秋他们想来四处看看，那就请你们让他们传输下来，也可以乘领事的飞船下来。在正午的时候，我们在马丁叔叔的墓碑那儿见个面。他们可以在这儿待到日落。两年后，地球欢迎任何打算自由传输前来的人，他们可以随意探索这片土地。”她说，“但他们只能待一个月，再长就不行。也不能建造任何永久性建筑。不管是大楼，还是城市、道路，还是篱笆。两年……”她朝我微微一笑，“今后几年，我和狮虎熊会为这个星球做些有趣的规划。但是，接下来两年时间，是我们的……我和劳尔的。所以，巨树的忠诚之音，请你在驾着树舰离开的时候，拉个‘严禁进入’的牌子，可以吗？”

“行。”圣徒说。他走回到塔楼中，安排尔格立即起飞。

我和伊妮娅坐上飞毯，我的臂膀环抱着她。接下来这段时间，我再也不想放手让她离去。一个地球年，十一个月，一星期，六小时，如果你想让它变成无限的时光，那它就会。一天也会。一小时也会。

德索亚神父向我们赐福，接着说道：“接下来几个月里，我能为你们做些什么吗？你们需要什么物资，要我送到旧地上来吗？”

我摇摇头。“不需要，谢谢，神父。我们有露营装备，有医疗箱、充气筏，还有这把枪，一切都妥妥当当的。我在海伯利安上当过猎人向导，那可不是徒有其名的。”

“有件事。”伊妮娅说。我看到她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在往常，这预示着恶作剧即将上演。

“愿闻其详。”德索亚神父说。

“要是你能在一年后回来，”伊妮娅说，“我可能需要用到一个接生婆。时间够长，你可以研读一下这方面的知识。”

德索亚神父的表情一片茫然，似乎想要张口说话，又好好想了想，接着严肃地点了点头。

伊妮娅大笑起来，她摸了摸他的手。“和你开玩笑，”她说，“多吉帕姆和德姆・洛亚已经答应我，如果我需要她们，她们就会自由传输到这里。”她扭回头，看了看我，“我的确会需要她们。”

德索亚神父舒了一口大气，他伸出一只强健的手，摆在伊妮娅的脑袋上，做最后一次赐福，接着缓缓走上安迪密恩城，沿着坡道，回到了塔楼中。我们目送他消失于黑影之中。

“他的教会最后会怎么样？”我轻声问伊妮娅。她摇摇头。“不管发生什么，它都有机会获得新生……去重新发现它的灵魂。”她扭过头，望着我。

“我们也是。”

我觉得自己的心脏因紧张而猛烈跳动了起来，但我还是开口了：“丫头？”

伊妮娅转过头，脸颊贴着我的胸膛，仰望着我。

“男孩还是女孩？”我说，“我从没问起过。”

“什么？”伊妮娅有点困惑。

“大约一年之后，你需要金刚亥母和德姆・洛亚前来的原因啊？”我的声音有点含糊不清，“是男孩还是女孩？”

“啊。”伊妮娅终于明白了我的意思。她又把脸转了回去，背靠着我，圆圆的后脑勺抵在我的下巴上。当她开口时，我能感觉到那些字正通过骨骼传导而来，“我不知道，劳尔。我真的不知道。一直以来，我都想避免瞥见我生命的这一部分。接下来发生的一切，都将是崭新的。哦……我当然瞥见过这之后的事，因此知道我们会有一个健康的宝宝，离开我的宝宝……离开你……将是我这一生最难承受的事……比我自投圣彼得大教堂、亲面圣神宗教法官还要难。我还瞥见，在这段时光之后，我会重新和你在天山上相见，那是我的未来、你的过去，因为无法告诉你真相，于是承受着莫大的痛苦。但是，我也非常宽心，因为在未来，我们的宝宝将会安然无恙，不管是男孩还是女孩，你都会抚养他长大。我知道，你永远也不会让孩子忘记我是谁，还有我有多么爱你们两个。”

她深深吸了口气。“不过，至于是男孩还是女孩，或者我们会给他起什么名……亲爱的，对此我一无所知。我宁愿不去看这段时光，我们的时光，我是和你一起，一天一天地去亲历。和你一样，对这个未来，我一无所知。”

我抬起臂膀，交叉在她的胸前，紧紧抱住她，贴着自己。从旁边传来一声尴尬的咳嗽声，我们抬起头，这才意识到贝提克还站在霍鹰飞毯旁。

“老朋友，”伊妮娅说，她抓住他的手，而我仍旧紧紧抱着她，“还有什么话吗？”

机器人摇摇头，继而说道：“伊妮娅女士，你有没有读过令尊的十四行诗，《致荷马》？”

我的爱人想了想，皱皱眉，接着回答道：“应该有，但我记不起来了。”

“安迪密恩先生刚才询问德索亚神父教会的未来，也许，这首诗的其中一部分，和这个问题，还有其他一些事都有着一点联系。可以让我念念吗？”

“有请。”伊妮娅说。透过紧贴着我的她那强壮后背的肌肉，还有用力捏着我的右大腿的手，我感觉她和我一样，急不可待地想要马上离开，找一个露营地。希望贝提克的背诵能简短一点。机器人吟诵道：

“哎，黑暗的边缘总有光线，

悬崖之上有未践的草地，

子夜总怀着待绽的曙天，

敏锐的盲人有三重视力……”

“谢谢，”伊妮娅说，“谢谢，我亲爱的好友。”她稍稍挣脱我的怀抱，最后一次吻了吻机器人。

“嗨。”我就像是个被人丢在一旁的小孩，发着牢骚。

伊妮娅吻了吻我，这一次时间很长，非常长，非常深远。

我们挥挥手，做最后的道别。我按按飞控线，这飞毯有着好几世纪的悠久历史，它向上升了五十米，最后一次在漂泊的安迪密恩城的岩石塔楼上方飞了一圈，绕过领事那乌黑的太空船，接着笔直向西飞去。我们已经以北极星为引导，轻声谈论着西面几公里外的一块高地，那里似乎有一个风景优美的露营地。我们飞过诗人老头的墓穴，伯劳仍旧静静站在那里，就像是一名守卫。我们飞过河流，夕阳的最后一抹霞光正照射在波光粼粼的河面漩流上，接着，我们向高空升去，俯瞰着青翠欲滴的草地和迷人的森林，这是我们新的游乐场，我们的古老世界……我们的新世界……我们的第一个世界，未来的世界，也是最好的世界。

全系列完

① 阿布特・沃格勒是法国作曲家。这段诗中的“除了以这种方式”是指作曲。

[1] 德索亚念的经文都是拉丁文。

[2] 弗兰克・劳埃德・赖特（Frank Lloyd Wright，1867-1959）：二十世纪美国最重要的建筑师之一，在世界上享有盛誉。

[3] 摘自写给查尔斯・布朗的一封信。

[4] 布和斯科特是美国作家哈珀・李《杀死一只知更鸟》中的人物。斯科特・芬奇是小说的叙述者，她是一个聪明的女孩。亚瑟・“布”・拉德力是斯科特的邻居，一位隐遁人士。斯科特童年时把他看成恐怖的代名词，很怕他。事实上他非常善良，常为孩子们留下一些陈旧的小礼物，并且在斯科特和她哥哥被袭击时拯救了他们。

[5] “赵州狗子”是禅宗最重要、最著名的经典公案之一。“僧问赵州：‘狗子还有佛性也无。’州云：‘无。’”这个“无”是对前面问题的否定。赵州是说，不管狗子有没有佛性，“你问得不对（问题不成立）”或“你的问题没有意义”。

[6] 主业会：由施礼华创立于西班牙马德里，正确的成立日期是1928年（与下文有出入，疑作者笔误）。拉丁语意为“天主的事业”。其使命为鼓励社会各个层面的基督徒在俗世的生活中与他的信仰要能完全吻合实践，并且将基督的福音传播至全球及社会的各个层面及角落。

[7] 指第五个拉格朗日点L5，其又名特洛伊点。拉格朗日点，是指一个小物体在两个大物体的引力作用下在空间中的一点，在该点处，小物体相对于两个大物体基本保持静止。1772年，法国数学家拉格朗日在关于“三体问题”的论文中推导证明出拉格朗日点的存在。在每个由两大天体构成的系统中，按推论有5个拉格朗日点，但只有两个是稳定的，分别是L4和L5，而特洛伊小行星就位于这两个区域，所以又名特洛伊点。

[8] 海尔维希亚：瑞士的古名。

[9] AI这个英文缩写，通常代表“人工智能”，但“万用工具”这个词的缩写也是AI。

[10] 汉尼拔是美国密苏里州的一座小镇，也是马克・吐温的故乡。马克・吐温的《哈克贝里・芬历险记》中，有一个叫圣彼得堡的小镇，原型就是汉尼拔。

[11] 斯库拉：希腊神话中吞吃水手的女海妖，有六个头十二只手，腰间缠绕着一条由许多恶狗围成的腰环，守护着墨西拿海峡的一侧。

[12] 古阿斯和布里亚柔斯是希腊神话中的百手三巨人中的两个。

[13] 这里指的是美国联邦军将军谢尔曼在1864到1865年时领导的大进军。他在被任命为美国联邦军西路军总司令后攻占了乔治亚州的亚特兰大，并进行了一次破坏性进军，一路采取三光政策，直到大西洋沿岸，有效地把南部邦联分割成了两半，这次进军被称为“谢尔曼的大扫荡”。

[14] 《以诺书》：一本伪造的并非真是以诺写的书。该书是一本关于犹太人的传奇，描写了约200位违抗神的天使和已婚女人。

[15] 冈道尔夫堡：原是意大利的一座小镇，是教皇的避暑地。

[16] 吸积盘：一种由弥散物质组成的、围绕中心体转动的结构（常见于绕恒星运动的盘状结构）。

[17] 太阳圈：也称为日球，是太阳风吹入星际物质（由银河系渗入的氢和氦）的空间中造成的气泡。

[18] 所谓的帕斯卡赌注是这样的：如果你信神，结果神不存在，那你也不会损失什么；可是如果你不信神，结果神存在，那么你就会下地狱。

[19] 天体之音是毕达哥拉斯提出的，他认为球形宇宙以地球为中心，排列有序，群星按照预定的速度运行，产生旋律，产生节奏，由此产生“天体之音”。

[20] 一种焰火的名字。

[21] 斯通以德索亚的名字称呼他，主要用于熟人间谈私事的场合用。

[22] 朱巴：指传统藏服。

[23] 光气：一种无色的挥发性液体或气体，剧毒。

[24] “缘分”的藏文是Tendrel，Ten的意思是“依赖”，drel的意思是“业力的联系”，Tendrel可以解作“互相依存的联系”，即万事万物都是互相依存的，不能独立存在。

[25] 在美国南达科他州的黑山地区，有一座拉什莫尔山，山高1800米左右，刻有华盛顿、杰斐逊、罗斯福、林肯4 个巨大的石雕像。

[26] 拉普兰：位于芬兰、挪威的北部，它有四分之三处在北极圈内，独特的极地风光和土著民族风情，使它成为旅游胜地。

[27] 静态随机存取存储器。

[28] 此人确有其人。全名托马斯・雷伊，美国生态学者。创立并发展了一项旨在创建人工智能地位的计划。

[29] 墨菲定律的内容是：会出错的，终将会出错。引申出来就是指，任何事都没有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如果你担心某种情况发生，那么它就更有可能发生。

[30] 南传上座部佛教巴利语佛典。共分五品。

[31] 选自《经集》第五品“彼岸道品”第七章。

[32] 即沙弥，是出家并守护沙弥十戒的僧侣，女子称为格策玛。

[33] 佛教哲学中，将个人的存在归结为“五蕴”，由色、受、想、行、识五要素构成。五蕴加在一起，通俗来说叫作“众生”“个人”“我”，其实就是苦（佛教四圣谛：苦、集、灭、道）。但佛教有一个无我论，多数宗教都认为人身上有一个恒常不变的、永久长存的和绝对的实体，但佛法不承认这灵魂、自我或我的存在。

[34] 这一段话是对涅槃的概括。

[35] 摘自《天堂与地狱的婚姻》。

[36] 一休在1457年写了一篇作品《一休骸骨》，借一个关于骸骨的梦，来说明他的信念，认为这个世界的一切壮丽辉煌，只不过是过眼云烟的幻象而已。人，只不过是副骸骨，外面披上五颜六色的皮，男女相爱，只见色相罢了。一旦停止了呼吸，肉体腐败，颜色尽失，爱欲也就消失了。你再也分辨不出谁生前有钱有势，谁又是贫穷低贱了。

[37] 这段经文摘自《圣经・诗篇》。

[38] 不立文字：指禅家悟道，不涉文字不依经卷，唯以师徒心心相印，理解契合，传法授受。

[39] 教外别传：不依赖佛经，而靠自身感悟来体会佛理。

[40] 这其实是一个戴森球（Dyson Sphere）。是物理学家弗里曼・戴森的著名构想。

[41] 罗兹：波兰中部城市。二战时德军曾在附近设过多个集中营。下文的几个地名同属于波兰。

[42] 犹太教经文《摩西五经》中的最前面一段话。

[43] 原文是拉丁语。

[44] 圣星期四：指复活节前之星期四。

[45] 这段诗文摘自济慈的《安迪密恩》。

螺旋的遗孤

庞大的神行舰从霍金空间跃迁，来到双星系统红白相间的光芒下。阿莫耶特光谱螺旋的六十八万四千三百民众尚在冰冻沉眠中沉沉入梦，飞船的控制权被授予五个人工智能掌管。他们刚刚遇上异常现象，五个人工智能中，有四个一致认定必须让庞大的神行舰跃出超光速霍金空间，关于下一步的打算，还进行了一场激烈的辩论——持续了好几微妙。

在遥远双星的照射下，神行舰美不胜收，红白相间的光束洗浴着它长达千米的外壳，光芒在三千个人工环境沉眠荚舱上闪耀，这些荚舱以三十个为一组，一百组荚舱绕着各自的中心快速自旋，那些挥舞的振臂活像巨大桨片层叠起来形成的阴影，而那三千个荚舱本身，好像是一颗颗独自发亮的宝石，在红光和白光下闪亮欲燃。这艘飞船经伊妮人改造，从飞船长长的中轴伸出的旋转轮毂不再与之平行——前三十根支臂略向后倾，中间的三十条支臂稍长，略往前倾，这样，沉眠荚舱可以相互交错，交织成一个整体，即使偶有分离，也仅在几微秒间。于是，在完全开动的情况下，这艘飞船就变得名副其实——双螺旋号，从大约几百公里外观察，可以看见它的外形，正像是旋转的人类DNA双螺旋，闪烁着双星的光芒。

五个人工智能一致决定，最好的办法是收回旋转荚舱。巨大的轮毂改变了它们的运动方向，直到发光的螺旋变成一长溜的三千个碳-碳旋臂，速度逐渐降下，每条旋臂尖端的椭圆形荚舱逐渐清晰可辨。最后支臂全部静止下来，缩回飞船狭长的船体，每一个沉眠荚舱都嵌入船体上对应的凹坑，像是一颗颗蛋被小心地放入蛋杯。

双螺旋号的外形现在已名不副实，变成了一支又长又细的箭矢，臃肿的三角形箭头是控制中心所在地，而霍金驱动和更大的聚变引擎散布在箭尾，飞船正为各居其位的旋臂和荚舱盖上防护罩，共有八层。经所有人工智能投票同意，飞船在保守的四百倍重力下减速向一颗G8白星驶去，同时展开二十级密蔽场。双星系统并没构成明显的威胁，但更远的地方还有一个星系，主星是一颗红巨星，抛散出大量尘埃和恒星残骸——这现象合情合理。最以其导航技术和小心谨慎为傲的那位人工智能警告道，进入指向G8恒星的轨道时航行需极为小心，务必避开L1内拉格朗日点，因为该处正发出大量的边界激波，于是五个人工智能开始着手绘制减速进入G8星系的最佳路径，以最大限度避免日光层冲击。那里的辐射冲击波倒是可以轻易处理，甚至用三级密蔽场就够了，但船上可有六十八万四千三百个人类灵魂在他们的守护之下，这些人工智能没有一个敢铤而走险。

他们的下一个决定关乎管理权，照旧一致通过。鉴于现在偏离原轨道，减速进入G8星系，他们没有理由不唤醒人类。名叫西行的人工智能负责管理人员名单、执勤表及心理档案，曾完成过与六十八万四千三百男女老幼见面及一一了解他们的任务，他花了几秒钟浏览完全部名单，决定该让哪九个人醒来。

德姆・利亚醒来时，没有从老式冰冻沉眠装置中醒来时那种沉闷的宿醉感。她在沉眠舱中坐起，机械手按传统给她递来一杯橘子汁，她顿时感觉精神饱满，身强体健。

“紧急情况吗？”她问道，声音不像是刚从沉睡中苏醒那样沙哑低沉。

“没有威胁到飞船或者使命的事件，”人工智能西行说道，“只是一个异常现象引起了我们的兴趣。从一个星系传来了古老的无线电信号，也许能从该地取得补给。飞船运行及维生系统没有任何问题，所有人都安然无恙，飞船平安无事。”

“从在上个星系停留以来，我们走了多远？”德姆・利亚问道。她喝完最后一口橘子汁，在航服的左臂拴好翠绿色缎带，戴好头巾。她所在民族的传统是穿沙漠长袍，不同家族崇拜各自不同、但同属于阿莫耶特光谱的颜色，不过乘神行舰出行时，经常会处于零重力状态下，所以穿长袍并不实际。

“六千三百光年。”西行答道。

德姆・利亚停止了眨眼。“自上次醒来以后，过了多少年呢？”她柔声问道，“旅途总的船上时间有多少年？总的时间债又是多少年呢？”

“自上次醒来起，过了九年船上时间，共一百零二年时间债，”西行说，“旅途总的船上时间三十六年，相对于人类聚居区总的时间债四百零一年三个月一周零五天。”

德姆・利亚揉揉脖子。“你唤醒了我们中的多少人？”

“九人。”

德姆・利亚点点头，不再和人工智能多废话，向四周扫视了一圈，看了一遍那两百多口密闭的复活棺，她的家人和朋友还在继续沉睡。然后她乘上船体内部载客车，驶向指挥甲板，其他八人也快要聚到那里去了。

依照阿莫耶特光谱螺旋人的要求，伊妮人仿照古老的火炬舰船和旧地大流亡前航海舰船的舰桥，修造了指挥甲板。甲板的方向有些向下倾斜，德姆・利亚在驾车到指挥甲板的途中，注意到飞船密蔽场维持在稳定的一倍重力下，这让她感到满意。舰桥自身有大约二十五米宽，为各位专家建有各自的指挥节点站，中央有一张会议桌——当然，是圆的——苏醒的人正聚集在那边，啜着咖啡，如往常一般，就冰冻沉眠的梦境开着无伤大雅的玩笑。巨大的半球形指挥甲板周围，是一圈宽阔的窗户，窗外便是太空。德姆・利亚站了一分钟，看着星丛陌生的布局，又收回视线，望向似乎漫长得了无尽头的螺旋号船体，沉重的百叶窗遮蔽了明亮的聚变火焰尾迹，那条尾迹足有八公里长，被偏转折回，指向他们的目的地——而双星系统本身，一颗小小的白星和一颗红巨星，都清晰地出现在了视野中。当然，窗户并不是真正的窗户；它们的全息外景图可以随时更换、变焦，甚或变得不透明，而现在那如幻的场景真是令人叹为观止。

德姆・利亚把注意力转向桌边的八人。在与伊妮人一起的两年船上训练期间，她已经认识他们所有人，但对任何一个都不熟悉。他们每个人都是精英，这类在传送途中可能被唤醒的人，从整个民族中遴选而出，总数不到一千。他们边喝咖啡边互相熟悉，她辨认着他们的彩带条纹。

四男五女。除她之外，还有一个女人也是翡翠绿，那就意味着德姆・利亚还不能确定指挥权到底是落在自己手上，还是给那个年轻女子。当然，不管结果如何，都必须是全票通过才能决定，由于翡翠绿这一簇在阿莫耶特光谱螺旋的诗歌及社会中，代表着与自然的和谐共处、指挥的能力、对技术的宽容、保护濒危生命形式的意愿——距离人类聚居空域如此之远，这六十八万四千三百阿莫耶特难民就可以被看作是濒危生命形式——几乎可以认定，在异常状态下的苏醒中，绿色族民总会经全票通过担任全权指挥。

除了另外那位绿簇族民外——她是个年轻的红发女子，名叫蕾斯・珊德勒——还有以下人员：红簇男子，帕特科・乔治・德姆・米欧；年轻的白簇女子，德恩・索阿，德姆・利亚是从模拟外交中认识她的；黑簇男子，乔恩・米凯・德姆・阿棱；年长的黄簇女人，奥姆・莱伊，德姆・利亚记得，她擅长飞船的系统操作；白发的蓝簇男人，彼得・德伦・德姆・塔耶，主要受训内容应该是心理学；还有一个魅力四射的紫簇女子——几乎可以肯定，她被选中是由于天文需要——名叫科姆・罗伊；最后是一个橙簇男子——他们的医师，德姆・利亚和他有过好几次交谈——塞缪尔・利亚・科姆・阿里，大家称他作萨姆医生。

互相介绍之后，是一阵沉默。这群人望着窗外的双星星系，在螺旋号聚变尾迹那耀眼得惊人的光芒下，G8白星几乎完全被掩盖了。

最后，红簇的帕特科・乔治说道：“好了，飞船，解释一下。”

西行冷静的声音从广布的扬声器传来。“我们的探测器及天文观测发现这一星系值得研究，正要对其搜索，看是否有类地行星存在。”

“在双星系统内吗？”紫簇科姆・罗伊说道，“确定不是在红巨星星系？”阿莫耶特光谱螺旋人希望飞船为他们寻找的星球，标准非常清楚明白——G2恒星、类地星球、旧索美尺度至少九级、蓝色海洋、适宜的温度——换句话说，就是天堂。他们上下求索，不论这样的目标在多少万光年之外，要寻找多少万年。他们对此抱定了希望。

“红巨星星系里已没有行星了。”人工智能西行温和地赞同道，“我们估计该星系是一颗G2黄-白矮星……”

“太阳。”坐在德姆・利亚右边的蓝簇彼得・德伦低声说道。

“没错，”西行说，“与旧地的太阳极为相似。我们估测，它的主序星阶段，即氢燃烧阶段在约三百五十万标准年前变得不稳定，扩张入红巨星阶段，吞噬了星系内的所有行星。”

“红巨星扩张了多少天文单位？”另一个绿簇族民蕾斯・珊德勒问道。

“大约一点三。”人工智能说。“没有带外行星吗？”科姆・罗伊问，螺旋号上中的紫簇醉心于复合结构和棋牌，热衷于较复杂的人际关系及天文学，“依照旧地或海伯利安星系的标准，如果它扩张的范围只是略超出地球轨道，那应该会残存下气态行星或岩状行星。”

“也许带外行星都是极小的小行星，被持续以气体形式排放出的重粒子驱走了。”爱管闲事的红簇帕特科・乔治说。

“兴许这里根本没形成任何星球，”白簇外交官德恩・索阿说道，嗓音充满了悲伤，“至少在那种情况下，当太阳变成红巨星时，不会摧毁任何生命。”

“西行，”德姆・利亚问，“为什么我们要朝着白星减速？我想看看它的详细资料，行吗？”

影像、轨道、数据柱出现在桌子上方。

“那是什么？”年长的黄簇女人奥姆・莱伊问道。

“是个驱逐者森林环，”乔恩・米凯・德姆・阿棱说，“这一部分都是，存在了许多年。有一艘古老的驱逐者大流亡种舰比我们抢先一步到了那里。”

“抢先一步到了哪里？”另外那个绿簇族民蕾斯・珊德勒问道，“这个星系里应该没有行星了，是吧，西行？”

“没有，女士。”人工智能说。

“你是不是打算在他们的森林环上重新取得补给？”德姆・利亚问。他们原计划要在离开人类空域的漫长路途中避开所有伊妮人、圣神居民、驱逐者占据的星球及要塞。

“这一带轨道森林环异常的富饶，”人工智能西行说道，“但我们唤醒你们、开始系统内减速的真正原因，是生活在森林环上或者附近的人们正在发射遇难信号，使用的是霸主早期通行的代码波段。虽然很微弱，但到这里之前的两百二十八光年路途中，一直能收到这一信号。”

这句话让他们所有人都住了口。螺旋号的出发日是在伊妮娅的共睹时刻过去后八十年，那一重大的历史事件，标志着大部分人类民族新纪元的开端。共睹时刻之前，教会操纵下的圣神政府统治了人类空域三百年。这里的驱逐者也许从没有经历过圣神历史，甚至可能连圣神之前上千年的霸主历史也知之甚少。另外，加上时间债，螺旋号已经完成了四百多年的旅行，如果这些驱逐者是旧地大流亡时期移民的后裔，或来自早期霸主的睦邻星系，他们可能已有一千五百标准年，乃至更久，与其他人类民族没有接触了。

“有趣。”彼得・德伦・德姆・塔耶说，他所在蓝簇的训练包括深入的心理学及人类学研究背景。

“西行，请播放遇难信号。”德姆・利亚说。

传来一阵静电噪音、砰砰声、唿哨声，其中似乎夹杂着模糊的两个字音。口音是霸主早期的环网英语。

“它说什么？”德姆・利亚问，“听不大清楚。”

“救命。”西行说。人工智能的声音带着一点亚洲口音，听起来不免有些可笑，但现在，它的语调平淡而严肃。

围在桌边的九人又在沉默中面面相觑。他们的目标本是远远离开人类和现代人类——伊妮人的生存空域，让他们自己的民族和阿莫耶特光谱螺旋的文化，追寻自己的目标，寻找自己的命运，不再受伊妮人的干涉。但驱逐者只是人类这一生物的另一支，试图通过适应太空来决定自己的进化路径，他们与盟友圣徒一同旅行，用他们所知的基因秘密种植轨道森林环，甚至完全围绕恒星种植出球面恒星树。

“据你估计，有多少驱逐者生活在轨道森林环上？”德恩・索阿问。她在白簇接受过相关训练，如果他们和驱逐者之间将进行接触，她极可能成为外交官。

“我们可以确定，恒星这面的三十度弧上住有七亿。”人工智能说，“如果他们在整个森林环或其大部分区域上散居，估计约有好几十亿人口。”

“有没有阿克拉塔或者泽普棱存在的可能？”帕特科・乔治问道。目前已知的所有巨大森林环和恒星树都是在霸主陨落期间，驱逐者和圣徒假手这两类外星民族之力建成的。

“没有，”西行说，“从中央窗户望去，你也能注意到遥远空域中森林环的全貌。我们距它还有六十三天文单位……这是放大一万倍的景象。”

他们全都转头看着前窗，森林环似乎仅在几千公里之外，那些绿色的叶子、黄色和棕色的枝条，以及辫结的主干扭曲着直到视野的尽头，G8恒星在其后耀眼闪亮。

“看起来不对劲。”德姆・利亚说。

“正是感觉到有些异常，加上遇难信号的紧急，使得我们决定将你们从深沉睡眠中唤醒，”西行说着，他的声音听起来又略微有些困惑，“这片轨道森林环不是驱逐者或圣徒的生态建设成果。”

塞缪尔・利亚・科姆・阿里轻声吹起口哨。“是外星人修造的森林环，但有人类血脉——驱逐者居住其上。”

“自从我们进入这个星系以后，还有别的发现。”西行说着，突然左窗被一台机器的图像塞满——那是艘飞船——极为臃肿而丑陋，几乎无法用言语描述。这时螺旋号的图像添加到屏幕底部，以直观地显示它的规模。螺旋号有一公里长，而另外这艘飞船的底面长度至少是它的一千倍。怪物又大又宽，呈球根状，丑得要死，黑得像炭，还有点像昆虫，简直是生物进化加上工业制造的失败之作。在它正面的中央，像是长着一张布满钢牙的大嘴，其后是一条粗糙的通道，两面似乎都是一长溜口钩、轧碎刃、剃刀般锋利的砂轮，没有尽头。

“看起来活像上帝的剃刀。”帕特科・乔治・德姆・米欧说，话说到一半，他的声音微微一颤，把冰冷的讽刺掩盖了下去。

“上帝个屁，”乔恩・米凯・德姆・阿棱低声说道。作为黑簇成员，生命支持是他的专长之一，他从小就是照管着维图-格雷-巴里亚那斯B星上那些巨大农场长大的。“那是架地狱出产的脱粒机。”

“它在哪儿？”德姆・利亚开口道，西行已经在显屏上换上了另一幅全息图，这是他们减速朝森林环行驶的轨道。那架恶心的机器状飞船从黄道平面上方进入星系，领先他们约二十八天文单位，正急剧减速，但减速的速率不及螺旋号，且直直朝驱逐者森林环开去。轨道图很清晰——按机器目前速率来算，它会在九标准天之后直接切断森林环。

“这可能就是他们发遇难信号的原因。”另一个绿簇民，蕾斯・珊德勒不带感情地说。

“如果它是冲着我或者我的故星来的，我会大声尖叫，即使不借助无线电，你也能在两百二十八光年外听到我的声音。”年轻的白簇民德恩・索阿评论道。

“如果说我们约两百二十八光年的路上一直能收到这微弱的信号，”帕特科・乔治说，“那就意味着，要么这东西是在星系内超级慢地减速，要么……”

“它以前来过这里，”德姆・利亚说，她命令人工智能使窗户不透明化，然后退下，“我们是不是该分派各自的职位、任务、权力，之后作出首要决定？”她轻声说。

桌旁的其余八人严肃地点点头。

从一个陌生人、一个不熟悉光谱螺旋文化的人眼里看来，接下来的五分钟可能会让他瞠目结舌。大部分问题在两分钟内就得到了一致通过，只有一小部分通过讨论解决。他们的文化崇尚以全票通过来做出决定，其中约定俗成的一系列规则，包括手势、身势、简短陈述、沉默的点头等，经过四个世纪的演化，实行起来十分顺利。他们的父母和祖上都知道指令结构和纪律的重要性——与圣神残余势力在维图-格雷-巴里亚那斯B星上短暂而惨烈的交战中，有五十万同胞壮烈牺牲，而大约三十年后，逃跑的圣神野蛮人来到他们星系烧杀抢掠时，又牺牲了一万。但他们决意只能让全票通过的人担任指挥，由此以同样的方式作出尽可能多的决定。

在前两分钟里，完成了任务分派以及围绕各自责任的详细要求。

德姆・利亚担任指挥。在必要的情况下，她个人的一票可以否决其余八人全票通过的结果。另外那名绿簇，蕾斯・珊德勒，则更愿意监视推进器和机械工程，她与不苟言笑的人工智能芭蕉一起，利用这段身处霍金空间之外的时间，对飞船上下进行了仔细的检查。

红簇男子，帕特克・乔治，毫无悬念地接受了安全主管的职位——包括掌管飞船的防御和保障任何与驱逐者的接触中的安全。在使用飞船武器的问题上，只有德姆・利亚可以超驰他的决定。

年轻的白簇女人，德恩・索阿，将要管理通信和外交，但她要求彼得・德伦・德姆・塔耶分担她的一部分任务。彼得接受的心理学训练也包括理论外星生物心理学。

萨姆医生将监视船上所有人的健康，以及在接触驱逐者和圣徒后，研究他们的生理进化。

他们中的黑簇男子，乔恩・米凯・德姆・阿棱，掌管生命支持——不仅要和相应的人工智能一起，检查并控制螺旋号相关系统，还要在接待驱逐者登上飞船时，为他们安排合适的环境。

奥姆・莱伊是九人中最年长的，也是飞船上的象棋大师，她接受了协调飞船各系统及担任德姆・利亚的首席顾问的任务，协助解决接下来将出现的问题。

天文学家科姆・罗伊接受了所有远程探测的任务，但在空余时间内，她仍旧急切地想了解更多双星系统的情况。“有没有人注意到，我们前方的白星很像一位老朋友？”她问。

“鲸逖。”蕾斯・珊德勒脱口而出。

科姆・罗伊点点头。“我们从森林环的位置也可看出二者的类似之处。”

每人都看到了。驱逐者喜欢G2恒星，他们可以在距之一天文单位处种植轨道森林，而这个森林环距其恒星仅有0.36天文单位。

“同鲸逖中心与其恒星间的距离几乎相等。”帕特科・乔治思忖道。鲸心，在千年以后仍旧闻名遐迩，它曾是宇宙的中心，霸主的首都，而后在圣神统治下，它变成了一颗落后星球，直到圣神末期，当地教会的一个红衣主教发动政变，反对已穷途末路的教皇，大部分重建的城市都被夷平了。战争过去八十年后，螺旋号驶离人类空域，伊妮人重新入住古都，再现它的繁华，建起宽阔的庄园，树起美丽的古典建筑，把那些被切枪刺得千疮百孔的废墟变成世外桃源。伊妮人的世外桃源。

任务分配以后，这群人讨论起是否需要将家属从冰冻沉眠中唤醒。光谱螺旋家庭主要以三人婚姻为单位——一男两女或一女两男——而大部分人的子女都在飞船上，问题显得尤为棘手。乔恩・米凯谈到生命支持方面的考虑——这个原因其实不重要——最后所有人一致同意，认为让家庭成员以乘客身份醒来，只会使决策复杂化，因而决定让他们继续深度睡眠，唯一的例外是德恩・索阿的丈夫和妻子。年轻的白簇外交官承认，如果没有深爱的两人陪伴左右，她会觉得没有安全感，而其他人也同意为她破例，同时提出温和的建议，除非紧急情况发生，她苏醒的配偶应尽量不靠近指挥甲板。德恩・索阿立即同意了。随即又召出西行，着手唤醒德恩・索阿的两名配偶。他们没有孩子。

之后，最重要的问题得到了讨论。

“我们真的要减速进入森林环，插手驱逐者的问题吗？”帕特科・乔治问道，“假设他们的遇难信号还没得到过回应。”

“他们仍旧在旧的频带上发送信号，”德恩・索阿说道，她已接入了飞船的通信系统，一头金发的年轻女子看着虚拟视野中的什么东西，“那怪物机器还在朝他们那里前进。”

“但我们得记住，”红簇男子说，“我们的目标是在离开已知空域的路途中，尽量避免与带来麻烦的人类驻地接触。”

现在负责管理机械工程的绿簇民蕾斯・珊德勒笑了。“我认为，我们作出避开圣神民、驱逐者、伊妮人的总计划，是因为没有考虑到会在已知人类空域的八千光年之外，还能到达人类——或者说人类后裔殖民地的情况。”

“不过与他们接触也可能意味着给所有人带来麻烦。”帕特科・乔治说。

他们全都明白红簇安全主管话里真正的意思。光谱螺旋中的红簇族民毕生致力于体肤之勇、政治信仰、艺术热情，但他们的训练也经常包含对其他生物的同情。其余八人明白，他说接触可能意味着给所有人带来麻烦，这“所有人”并不仅仅指飞船上六十八万四千二百九十一个沉睡的灵魂，还包括驱逐者和圣徒自身。这些旧地的遗孤，这一簇独立进化的人类旁支，已经至少一千年，乃至更久，没有接触过人类及其历史。就连最简短的接触，也可能为驱逐者文化带来问题。

“我们应该进入星系，看能不能提供帮助……并获取新鲜的补给，如果可能的话，”德姆・利亚说，她的语调很亲切，但不留余地，“西行，我们如果持续以最大限度减速且不增加内部密蔽场，到达森林环外五千公里处的会合点将花多长时间？”

“三十七小时。”人工智能说。

“就是说，我们能比那丑八怪机器早到三天多一点。”奥姆・莱伊说。

“该死，”萨姆医生道，“那机器可能也是驱逐者修造出来，供他们往返日光层冲击场和红巨星星系之间，不过是辆丑陋的电车。”

“我倒不觉得。”年轻的德恩・索阿说，没听出萨姆话语里的讽刺。

“嗯，驱逐者已经注意到我们了。”帕特克・乔治说道，他已经接入了系统节点，“西行，请再次打开窗户，使用与上次相同的放大倍率。”

突然，房间充满了星光和阳光，光芒从辫结的轨道森林环反射而来，看上去像极了杰克和巨大的豆茎，绕明亮的白星蔓生开去，直到视野的尽头。现在，图案上开始出现了点别的东西。

“这是实时的吗？”德姆・利亚低声道。

“对。”西行回答，“显然，我们一进入星系，驱逐者就注意到了我们的聚变尾迹，现在他们打算来跟我们打个招呼。”

好几千条光带——乃至上万——扑扇着离开了森林环，像一群明亮的萤火虫，又像一段辐射蛛纱，从辫结的巨叶、树皮和大气中剥离。几千颗光粒向星系外奔来，朝螺旋号涌来。

“请把影像稍放大些好吗？”德姆・利亚问。她本是对西行说话，但接入飞船视觉网的科姆・罗伊率先完成了这一命令。

光之蝴蝶。一百、两百、五百公里宽的翅翼迎着太阳风，驾驭着从明亮的小星倾泻而出的磁场线。实际上这些发光的有翼天使，或者说魔鬼，还不止几万，有好几百万。至少好几百万。“希望他们比较友好。”帕特科・乔治说。“希望能和他们交流。”年轻的德恩・索阿低语，“我是说……在过去的一千五百年间，他们依照自己的意愿进化，成什么形态都有可能。”

德姆・利亚把手放上桌子，发出一声轻响。“我建议现在停止猜测和期望，为会合作好准备，那是在……”她顿了顿。

“二十七小时零八分钟之后，如果驱逐者继续向星系外航行，来见我们。”西行提示道。

“蕾斯・珊德勒，”德姆・利亚轻声说，“我建议你和负责推进的人工智能开始着手确认我们最后的减速足够温和，不致给前来迎接我们的几万驱逐者送去炙人热浪。如果外交接触以那样开场，可真是糟透了。”

“如果他们带有恶意前来，”帕特科・乔治说，“聚变驱动将会是我们最有力的武器……”

德姆・利亚打断了他。她的声音轻柔，但不容争辩。“在驱逐者明确他们的动机之前，请勿讨论与之交战。帕特科，请检查飞船所有防御系统，但在我们单独讨论进攻之前，请勿在众人面前作此类发言。”

帕特科・乔治点点头。

“还有别的话或者问题要补充吗？”德姆・利亚问。没人回答。

九人从桌旁起身，忙乎各自的任务。

不眠不休超过二十四小时后，德姆・利亚独自站着，身处微型白星系统之中，G8耀眼闪亮，距她的肩膀仅有只码之遥。辫结的世界树如此之近，伸手可及，甚至可用双手捧住它，而齐胸的位置，几百万微光闪亮的翅翼汇聚在螺旋号上——他们减速的聚变尾迹已经减少到零。德姆・利亚站在一片虚无之中，双脚稳稳地在黑色空间中站立，奇异的森林环绕在她腰间，群星组成的星座和迷蒙的星系散在她的头顶、周围，围绕她裹成一个球体，直到浩渺无边。

突然间，西行到了她身旁。这位十世纪僧人的虚像摆出他通常的姿势：盘腿，轻松地飘浮在黄道平面上方，与德姆・利亚保持几码的得体距离。他没有穿上衣，赤足，肚子圆滚滚的，圆脸、眯缝的双眼、红润的脸颊发散出祥和的感觉。

“驱逐者驾驭太阳风的技术真是高超。”德姆・利亚低声道。

西行点点头。“你注意到了，但事实上，他们是在磁场线一列的冲击波上滑行，获得令人惊骇的爆发力和速度。”

“我听说过，但从未亲眼见到，”德姆・利亚说，“能否……”

马上，他们所在的恒星星系变成了从G8白星倾泻而出的磁场线的迷宫，在开端时是弯曲的，然后变得平直，间隔相等，就像齐射而来的激光切枪。显图上用红色标出复杂精密的磁场线轨道，蓝线显示从星系外射入的数不清的宇宙射线的路径，与磁场线并排而列，大有拨开磁场线前进的势头，好似一群大马哈鱼奋勇地逆流而上，去恒星的腹地产卵。德姆・利亚注意到恒星的弧形磁场线联结着南北极，互相叠加，排列紧密，使得大部分宇宙微波向外偏转，不容易沿着无阻碍的极地磁场线抵达恒星。德姆・利亚改变了比喻，觉得更像是精子在拼命地游向发光的卵，却被凶险的太阳风和一浪浪磁波丢开，被磁场线发出的激波赶走，好似有人在用力挥舞一条电缆或者长鞭。

“有风暴。”德姆・利亚说，她看见飞行线路上的众多驱逐者正在翻滚着、滑行着，沿离子、磁场、宇宙射线的激波前锋起伏前进，运用发光的力场能量之翼在吹向四面八方的太阳风中稳固自己的位置，沿磁场线时而前进，时而后退，最后乘上激波往前冲去，速度更快的太阳风冲上面前的激波，立即激荡起海啸一般的震颤，往星系外翻滚而去，随即横扫而回，就像巨大的海浪撞击上G8恒星燃烧的海滩后，奔涌而归。

驱逐者在这一团混乱的线条和图案中间——红线磁场线、黄线电离线、蓝线宇宙射线、荧光线表示看似平静的表面下，撞击的激波前锋——俨然得心应手。德姆・利亚看了一眼外面红巨星波涛起伏的日光层，与明亮G8恒星沸腾的日光层交界面，那颜色鲜亮的风暴让她想象起同样多彩的海洋，闪着磷光撞击同样五光十色、由坚毅的炽热能量构成的大陆。真是严酷的环境。

“咱们回到常规显示吧，”德姆・利亚说，于是立即出现了恒星、森林环、扑扇着翅翼的驱逐者，还有减速的螺旋号——只是后两者完全小得看不清楚。

“西行，”德姆・利亚说，“请邀请其余所有人工智能来此。”

微笑的僧人扬起淡淡的眉毛。“所有人立即来此？”

“对。”

他们很快出现了，但不是一齐，而是一个人的虚拟外表完全呈现一两秒后，下一个才出现。

最先来的是紫式部，她比矮小的德姆・利亚还要娇小，那具有三千年历史的古老和服与外袍看得指挥官屏住了呼吸。这样的美丽在旧地上仅仅是稀松平常，德姆・利亚想。紫式部礼貌地鞠了躬，将小手藏进外袍袖子。她的脸画得几乎纯白，用浓妆勾出唇线和眼线，长长的黑发优雅地盘起，德姆・利亚——她一生中大部分时间都留着短发——无法想象对这么一头长发的别、扣、梳、辫、打理和洗濯将会多么繁琐。

一秒钟后，一休从螺旋号虚拟的那一端自信地走过空旷的空间。这个人工智能选择了这位早已长眠于世的禅宗诗人年长的人格——一休约七十岁光景，比大多数日本人高，头顶很秃，前额因思虑而长出皱纹，而明亮的眼睛周围也因笑容产生了鱼尾纹。飞行开始之前，德姆・利亚曾在飞船的史库中阅读过十五世纪的僧侣、诗人、乐者、书法家的轶事。她依稀记得在历史上，一休活到七十岁时，爱上了比他小四十岁的盲眼歌女，于是让他的爱人一同搬进寺庙居住，这使年轻的僧侣们颇为震惊。德姆・利亚喜欢一休。

接下来出现的是芭蕉。伟大的俳句家选择以身材瘦长的十七世纪日本农民形象出现，戴锥形帽，穿木屐，这是当时农民的行头，指甲里还经常带有泥土。

良宽优雅地走近众人围成的圆圈。他穿着华丽的蓝色长袍，镶有令人惊叹的金边。他的头发很长，梳成辫子。

“我叫你们全体立刻来此，是因为与驱逐者会合所具有的复杂性。”德姆・利亚坚定地说，“从日志中我了解到，你们中有一人反对传送出霍金空间，回应呼救信号。”

“是我。”芭蕉说，他的口音是后圣神现代英语，但嗓音却如沙粒一般嘶哑，像武士一样带着喉音。

“为什么？”德姆・利亚问。

芭蕉瘦长的手打了个手势。“我们公认的程序优先级并不包含此类特定事件。我认为这一决定相对于我们真正的目标，寻找一颗殖民星球而言，潜在的危险太大，而获益几率太小。”

德姆・利亚往朝飞船涌来的驱逐者游群指指。现在他们都只有几千公里远了。一标准日多以来，他们一直在古老的无线电宽频带上播送他们是为和平而来。“你还觉得这太冒险了吗？”她问高大的人工智能。

“对。”芭蕉说。

德姆・利亚点点头，微微皱眉。人工智能在重要问题上持不同意见，这种情况下总是难以决断，这就是为什么伊妮人会在技术内核崩溃后让它们实行自治，也是总会有五个人工智能参与投票的原因。

“显然，你们其他人认为可以冒这个险？”

紫式部以她细弱端庄的声音作出回答，几乎像是自言自语。“我们认为，这是囤积新的食物和水的绝佳机会，而文化方面的问题应是由你们来做出主要考虑，不该由我们决定。当然，在传送出霍金空间之前，我们没有探测到星系内的巨型飞船，这影响了我们的决定。”

“这是人类与驱逐者共建的文化，可以说肯定含有适量人数的圣徒，而他们可能自霸主时代最初就与外在人类宇宙失去联络，如果那样的话，”一休热情地说着，“他们也可能是古时大流亡期，在所有人类中迁徙得最远的文明。这是个绝妙的学习机会。”德姆・利亚不耐烦地点着头。“距会合只剩几小时了。你也听到了他们的无线电联络——说他们打算向我们致意和交流，我们也回之以礼。双方的语言差别不大，完全可以在使用翻译珠的情况下完成面对面交流。可我们如何确认他们的确为和平而来？”

良宽清清嗓子。“应当记住，一千多年以来，与驱逐者之间所谓的战争都是人类挑起的——先是霸主，然后是圣神。驱逐者最初定居的深空都是和平之地，这一偏远的殖民地可能没有经历过此类战争。”

西行盘踞在虚空中轻笑。“也应当记住，在圣神与驱逐者的实际交战中，这些和平的、适应太空的人类为了保卫自己，学会了修造和使用火炬舰船，改进了霍金驱动战舰、等离子武器，有的还缴获了圣神基甸驱动武器。”他光膀一挥，“我们扫描过前来的每一个驱逐者，没人携带武器——就连木矛都没有。”

德姆・利亚点点头：“科姆・罗伊给我看过天文上的相关证据，显示他们系泊的种舰在很早以前被人为从森林环割裂——也许仅仅在他们到达后几年，乃至几个月内。本星系无小行星，欧特云位置分散，且距离极远。可以想见，他们没有金属产业，也没有发展工业的能力。”

“夫人，”芭蕉说道，面容充满了关切，“我们如何得知呢？驱逐者修改了自己的身体，生出足以延伸几百公里的力场翼。他们距飞船够近时，理论上可以使用这些翅翼叠加的等离子效应来突破密蔽场，并攻击飞船。”

“被天使之翼拍死，”德姆・利亚轻声说，“这死法真讽刺。”

人工智能没有答话。

“谁直接参与帕特科・乔治・德姆・米欧的防御策略决定？”寂静中，德姆・利亚问道。

“是我。”良宽回答。

德姆・利亚早已知道答案，但还是不禁想道，幸好不是芭蕉。在人工智能与人类合作的外族接触这块上，帕特科・乔治已经够有妄想狂了。

“几分钟后双方将相遇，帕特科认为最好应采取什么措施？”德姆・利亚平淡地问良宽。

人工智能略微迟疑。他们明白，在自己的专业领域内，必须既有判断力，又忠诚于共事的人类，同时还清楚，要考虑飞船上选举出的指挥官角色所偏好的决策。

“帕特科・乔治打算将二十级外密蔽场扩展一百公里。”良宽轻声说，“所有能量武器置于待命状态，预设目标为飞来的那三十万九千两百零五名驱逐者。”

德姆・利亚微微拱起眉毛。“我们的系统要消灭三十多万目标，得花多长时间？”她轻声问。

“2.6秒。”良宽说。

德姆・利亚摇摇头。“良宽，请告诉帕特科・乔治，你和我讨论后，我要求密蔽场不要扩张到一百公里的距离，能稳定维持在距飞船一公里即足矣。可以继续采用二十级场——驱逐者能看出它的力量就够了。同时，飞船的武器系统暂时不瞄准驱逐者；他们也许能看见我们的定位扫描。良宽，你和帕特科・乔治如果没有安全感，可以随意运行模拟战争，但在我下达命令之前，请勿将任何能量转移到武器上，也不允许目标定位。”

良宽鞠了个躬。芭蕉点点虚拟木屐，不发一言。

紫式部轻摇纸扇半遮面。“你相信他们。”她轻声说。

德姆・利亚没有笑。“不完全是。从没完全相信。良宽，我命令你和帕特科・乔治激活密蔽场系统，这样一来，如果有驱逐者试图用太阳能翼的聚焦等离子突破密蔽场，密蔽场能立即增至紧急等级三十五级，并扩展到五百公里。”

良宽点点头。一休微笑道：“就驱逐者的数量而言，他们的行进速度可真快，夫人。他们个人的能量系统可能不足以在这样的冲击之下激活个人生命支持，不到半个天文单位远处，他们肯定不会开始减速。”

德姆・利亚点点头。“这是他们的问题。我觉得他们不会这么做。多谢大家与我商讨。”

六个虚拟人类形象一闪而逝。

会合未动干戈，也不拖泥带水。

二十小时前，驱逐者通过无线电发向螺旋号的第一个问题是：“你们是否来自圣神？”

一开始，这问题让德姆・利亚及其他人吃了一惊。他们原本猜测，在圣神崛起以前，这些人应该早与人类空域失去了接触。然后黑簇的乔恩・米凯・德姆・阿棱说：“共睹时刻。他们一定经历过共睹时刻。”

听到这话，九人在沉默中面面相觑。每人都知道，伊妮娅被圣神与技术内核共同折磨与谋杀的“共睹时刻”被人类空域中的每一个人共同感知——垂死年轻女子的所思、所忆、所知沿缔结的虚空呈完形共振，沿宇宙的量子网格的经纬传播，与移情共鸣，将所有源自旧地人类基因的人维系在一起。但这里也有吗？好几千光年之外也能感知？

德姆・利亚突然意识到那个想法有多傻。将近五个世纪以前，伊妮娅的共睹时刻一定已沿着缔结的虚空的量子经纬传播到宇宙的四面八方，接触到遥远的外星种族与文化，它们的目的地遥远得连任何人类远航的技术，或者所有的人类交流，加上第一个具有自我意识的人类的声音所参与的一百二十亿年来所有具有感知的生命体间的同感交流，都从未到达。伊妮人曾告诉德姆・利亚，这些种族中的大部分早已灭绝，或是进化得面目全非，但他们的同感记忆依旧在缔结的虚空中震荡。

显然，驱逐者也在五百年前经历过共睹时刻。

“不，我们不是圣神，”螺旋号以无线电回复接近的三十多万驱逐者，“事实上圣神在四百标准年前已被摧毁了。”

“船上是否有伊妮娅的信徒？”下一条驱逐者信息传来。

德姆・利亚他们叹了口气。也许这些驱逐者一直在绝望地等待伊妮人信使，或先知，或是只要能带给他们伊妮娅的DNA这一圣礼，使他们也成为伊妮人。

“没有，”螺旋号无线电回应道，“没有伊妮娅的信徒。”随后，他们开始解释自己是阿莫耶特光谱螺旋，以及伊妮人怎样帮助他们修造并改进这艘飞船，使他们得以踏上漫长的旅途。

一阵沉默之后，驱逐者的无线电传来：“船上是否有人见过伊妮娅，或者她的爱人劳尔・安迪密恩？”

九人再次茫然地面面相觑。一直盘腿坐在距会议桌较远地面上的西行开口了。“船上没人见过伊妮娅。”他轻声说，“劳尔・安迪密恩在维图-格雷-巴里亚那斯B星上生病期间，光谱民族的一家人藏匿并帮助过他，后来，该家庭中的两名配偶在当地与圣神的战争中牺牲——母亲之一德姆・瑞阿和父亲阿棱・米凯・德姆・阿棱。夫妻三人的儿子——名为宾・瑞阿・德姆・洛阿・阿棱——也在圣神炮轰中死去。阿棱・米凯已婚的女儿失踪了，被宣定死亡。夫妻中幸存的女性德姆・洛阿在共睹时刻之后不到几周，接受了圣礼，成为伊妮人。之后她离开了维图-格雷-巴里亚那斯B星，再没回来。”

德姆・利亚和其他人没有接腔，他们知道这位人工智能说话点到即止。

西行点点头。“结果却有了意外的转折，人们本以为他们十几岁的女儿，瑟斯・安珀尔，在圣神基地对光谱螺旋民众进行的大屠杀中丧生了，但事实上她与其他一千名孩子和年轻人被飞船送到外星，在圣神最后的要塞星球圣特雷莎，被作为重生圣神基督徒抚养长大。瑟斯・安珀尔接受了十字形，在一班宗教警卫的监管下生活，直到九年之后，伊妮人解放那颗星球，德姆・洛阿才得知她的女儿还活着。”

“她们团聚没有呢？”漂亮的年轻外交官德恩・索阿问道，眼里噙满了泪水，“瑟斯・安珀尔的十字形有没有取下来呢？”

“她们团聚了，”西行说，“德姆・洛阿刚得知女儿还活着，就马上传送到了她所在的地方。瑟斯・安珀尔让伊妮人为她除下了十字形，但表示不愿从姻母那里接受伊妮娅的DNA圣礼，不愿自己也成为伊妮人。档案显示，她愿意回到维图-格雷-巴里亚那斯B星，看看自己被绑架的地方残存的文化。此后她当了老师，在那里生活和工作将近六十标准年，并接受了以前家庭所属的蓝簇。”

“经历过十字形的苦楚，却决心不当伊妮人。”天文学家科姆・罗伊轻声说着，似乎无法相信。

德姆・利亚说。“她现在就在船上，处于深度睡眠之中。”

“没错。”西行道。

“她上船的时候多大年纪？”帕特科・乔治问。

“九十五标准岁，”人工智能边说边笑，“虽然现在和我们一起，但在出发之前那几年，她接受过伊妮人的药物治疗，因而面容和精神都还和六十岁刚过的女人不相上下。”

德姆・利亚揉揉脸。“西行，请唤醒族民瑟斯・安珀尔。德恩・索阿，请去她的沉眠荚舱，在她醒来时解释清楚情况，让她明白驱逐者即将到来。相比于光谱螺旋，他们似乎对认识伊妮娅丈夫的人更感兴趣。”

“当时还不算是她的丈夫。”黑簇的乔恩・米凯纠正道，他在细节上有些迂，“劳尔・安迪密恩在维图-格雷-巴里亚那斯B星上逗留期间，还没娶伊妮娅呢。”

“能在会见驱逐者之前，与瑟斯・安珀尔在一起，我感到万分荣幸。”德恩・索阿开心地笑着说道。

驱逐者众人与飞船保持着距离——五百公里——三名大使上了船。双方已通过无线电沟通，得知三人在十分之一重力下不会感觉不适，于是指挥甲板后部和上部那些美丽的日光泡罩将密蔽场设定在相应水平，座椅和照明也作了相应调整。螺旋号上的人一致认为，具有上下的空间感时，交谈会容易一些。那里绿意盎然，德恩・索阿和驱逐者都应该会感到舒适。飞船很快在巨大的日光泡罩顶加上一个气闸，在旁恭候的人望着两个身附翅翼的驱逐者缓慢走进，拖着一个较矮小的家伙，他穿着一件透明的太空服。驱逐者在森林环上呼吸的是100%氧气，飞船也为他们在泡罩里提供了这样的待遇。德姆・利亚意识到，当驱逐者客人进来，被带到特制的椅子上时，她有一点过度兴奋的感觉，不知道是因为纯氧还是新环境的缘故。

驱逐者刚坐进椅子，似乎就开始研究那五个光谱螺旋人——德姆・利亚、德恩・索阿、帕特科・乔治、心理学家彼得・德伦・德姆・塔耶、瑟斯・安珀尔，安珀尔极具气质，留着短短的白发，双手交叠在腿上，很优雅。曾担任过教师的她，坚持要穿整条长袍和蓝色斗篷，在一些关键的地方缝上了粘条，以免衣服在低重力情况下随动作到处乱飘。

驱逐者代表团那几人都让人忍不住打量。在左边，在外表最优雅的低重力椅子上，坐着一个完全适应太空的驱逐者。他自我介绍是一个深空旅人，几乎有四米高——让德姆・利亚觉得自己越发的矮了。光谱螺旋人通常矮小结实，不是因为在高重力星球上生活了几个世纪，只是因为他们祖先的基因——而适应太空的驱逐者在其他很多方面看来，也远远不像人类。手臂和腿很长，像蜘蛛脚一样，附在细瘦的躯干上。这人的手指起码有二十厘米长。他身体的每一平方厘米——似乎在紧致的散汗压缩层下，他什么都没穿——都包裹在自我生发的力场内，实际上，所有人的身体都会散发出光影，而这种力场是对光影的增幅，能使他在硬真空中存活。他的肩膀上下有几行突起，这是对基因的修改，可以使他扩张力场翼，捕捉太阳风与磁场。深空旅人的基因已被修改得与人类基因大相径庭，双眼成了两条黑缝，前面挂着两颗球状瞬膜；本是耳朵的地方，成了一片格子，似乎是无线电接收器；嘴也成了一条细缝，没有嘴唇——通过脖子里的无线电传输腺来交流。

光谱螺旋方面的代表早已得知这位驱逐者的基因修改，所以每人都戴上了微型耳塞，除了可接收深空旅人的无线电信号之外，还能在安全密光上与人工智能交流。

第二名驱逐者只有部分适应太空的基因修改，明显更接近人类。他有三米高，身材瘦弱，四肢细长，外质皮肤没有植入永恒力场，双眼和脸部瘦削，骨节突兀，没有头发——说一口非常标准的早期环网英语。他自我介绍为基尔・瑞德特，农场主，同时也是历史学家。一见便知，他应该是代表团的实际领导，或者至少被推选做发言人。

农场主左边坐着的是圣徒——一个年轻女人，没有头发，脸型精致，略带亚洲风格的五官，与所有圣徒一样，长着大大的眼睛——身着传统的棕色长袍和兜帽。她自我介绍为瑞塔・卡斯汀，树的忠诚之音，她的嗓音温柔而意外地悦耳。

螺旋光谱分遣队自我介绍完后，德姆・利亚注意到，两名驱逐者和圣徒都瞪着瑟斯・安珀尔，而后者向他们甜甜地笑着。

“为什么你们要乘坐这样一艘船旅行至此？”农场主基尔・瑞德特问道。

德姆・利亚解释说，他们决定远离伊妮人和人类空域，开辟新的阿莫耶特光谱螺旋殖民地。关于阿莫耶特光谱螺旋文化的起源，对方产生了疑问，德姆・利亚尽量简洁地向他们讲述了一切。

“那么，如果我没理解错的话，”圣徒树的忠诚之音瑞塔・卡斯汀说道，“你们完整的社会结构是基于一出六百多标准年前只演出过一场的戏剧——一种娱乐形式。”

“不是整个社会结构。”德恩・索阿为圣徒作答，“当然，文化随着变化的情况与需求而发展和变化，但它的哲学根基和文化都包含在那位哲学家兼作曲家兼诗人兼整体艺术家，哈尔普尔・阿莫耶特所著的一场戏剧中了。”

“那么这位……诗人……对于围绕他笔下的一出多媒体戏剧而建造起来的社会，怎么看？”农场主问。

这是个微妙的问题，但德姆・利亚只是笑笑，答道：“我们无从知晓。阿莫耶特公民在戏剧演出之后一个月，就死于一场登山事故，直到二十标准年后，才出现第一个光谱螺旋社会。”

“你们崇拜这人吗？”农场主基尔・瑞德特问。

瑟斯・安珀尔回答了这个问题：“不，光谱螺旋族民从未神化过哈尔普尔・阿莫耶特，虽然我们的社会以他的名字而命名。我们确实尊敬他，也遵照我们从他那一场美轮美奂的光谱螺旋戏剧中所获悉的价值观与人类潜能而生活。”

农场主点点头，似乎很满意。

西行温柔的声音在德姆・利亚耳边低语。“他们正在一条私密波段上连续播送视频及音频信号，外边的驱逐者们正接受这些信号，传送到森林环。”

德姆・利亚看看坐在对面的三人，最后将视线定格在深空旅人，那位完全适应太空的驱逐者身上。他的眼睛藏在镜面一般鼓突起的瞬膜后，几乎看不见，造型像极了昆虫。西行追踪着德姆・利亚的视线，声音再次在她耳边响起。“对，就是他在播送。”

德姆・利亚竖起手指敲敲嘴唇，以隐藏低语。“你侵入了他们的密光？”

“对，当然，”西行说，“他们的密光很原始，播送的仅仅是此次会晤的视频与音频，没有子频道，周围的和森林环上的驱逐者也都没有在无线电上回应。”

德姆・利亚微微点头。鉴于螺旋号自身也对本次会晤进行完整的全息记录，此外还有红外线研究、脑波活动磁场共振分析及十几种秘密进行的非常规观察，她也没理由因驱逐者记录这场会晤而发难。突然她的脸红了。红外线研究、密光物理扫描、远程神经元核磁共振成像。显然，完全适应太空的驱逐者直接就能看见这些探针——这个人，如果还可称作人的话，他的生活中能看见太阳风，能感受磁场线，能在硬真空中，凭借单个的离子，乃至无所不在的宇宙射线确定方向。德姆・利亚低声说：“关闭罩泡里的所有传感器，只开全息采像仪。”

西行沉默地执行了命令。

德姆・利亚注意到深空旅人突然眨起眼睛来，似乎是有人刚关掉了耀眼的灯光，让他眼睛闪起金星。然后驱逐者看着德姆・利亚，微微颔首。那条长在嘴巴位置的怪缝，被力场层与透明的外胚层皮肤等离子保护着，与外界隔开，现在正在微微颤动，光谱族女人猜测那可能是微笑。

年轻的圣徒，瑞塔・卡斯汀开口道：“……正如你们所知，我们经历了世界网时代，大约在霸主政权建立期间离开了人类空域。首批大流亡结束后，我们已经离开了半人马星系。我们的种舰会定期进入实际空间——途中神林的圣徒加入了我们——因此，对于星际世界网社会的变化，我们也可以通过超光信息和偶尔的一手资料获知。但我们继续往外探索。”

“为什么到了这么远呢？”帕特科・乔治问。

农场主答道：“很简单，是由于飞船故障。它的程序遗漏了能种植环轨乾坤树的星球，因而让我们冰冻沉眠了几个世纪。最终，飞船意识到了自己的错误——旅途太长，沉眠舱的设计不能担此重荷，致使我们中的一千二百名同胞不幸死去——飞船恐慌起来，于是每遇上一个星系，都离开霍金空间查探，可惜一直遇上的恒星，要么无法供养圣徒种植的树环，要么无法保证驱逐者的生命。我们从飞船的记录得知，它差点让我们降落在一个双星系统，里面有一颗黑洞一直在吞噬邻近的红巨星。”

“那吸积盘看起来一定很漂亮。”德恩・索阿微笑笑意，说道。

农场主薄薄的嘴唇抿出一丝微笑。“对，我们差点就要边观赏那壮丽景象，边等着它在几周或几月之后来抹杀我们了。幸好，飞船动用了最后的一点思维能力，又完成了一次跃迁，最终找到了完美的办法——抵达这个双星系统，我们驱逐者可以在白星的日光层上安居乐业，同时还有业已建成的森林环。”

“那是多久以前的事呢？”德姆・利亚问。

“一千两百三十多标准年前。”深空旅人无线电回应道。

圣徒女人前倾着身子继续讲述这一故事。“我们最先发现的，是这片森林环与神林上的那片基因特征完全两样，没法像以前那样养育出自己美丽的秘密的星树。它的DNA序列和作用都极为陌生，稍微做点改动都可能会危及整个森林环的生命。”

“你们应当在那个外星森林环内外着手种植自己的森林环。”瑟斯・安珀尔，“或者像其他的驱逐者那样，试着先建造一个星树生长区。”

树的忠诚之音瑞塔・卡斯汀点点头。“我们才刚开始这样打算——将种舰停在外星森林环的枝叶之间，在其几百公里之外开辟出各类优势基因生长中心，突然……”她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语。

“驱逐舰来了。”深空旅人播送道。

“所谓驱逐舰，就是我们现在看到的接近你们森林环的那艘船吗？”帕特科・乔治问。

“正是同一艘。”深空旅人播送道。这五个字里似乎充满了愤怒。

“就是那个地狱来的恶魔。”农场主补充道。

“它摧毁了你们的种舰。”德姆・利亚说。这就解释了为什么驱逐者住地没有金属反应，外星森林环外也没有圣徒自己培育的森林环。

农场主摇摇头。“它不仅吞没了种舰，还吞下了两万八千多公里长的森林环本身——每一片叶子，每一颗果实，每一只氧荚，每一条水须——甚至我们的优势基因培育中心。”

“那时，完全适应太空的驱逐者人数比现在少得多。”瑞塔・卡斯汀说，“尽管接受基因改造的人们试图拯救同胞，但在驱逐舰……吞噬者……那机器第一次造访时，还是牺牲了数万人。我们对那怪物有很多种称呼。”

“来自地狱的飞船。”农场主说，德姆・利亚意识到他说这话的口气似乎不含有一丝修辞的成分，好比在对这架机器憎恨的基础上，已经发展出了一门宗教。

“它多长时间来一次？”德恩・索阿问。

“每五十七年，”圣徒说，“确切数字。”

“从那红巨星星系来的？”德恩・索阿又问。

“对，”深空旅人回应道，“从那颗地狱之星来的。”

“要是你们知道它的轨道，”德姆・利亚说，“那也该能提前得知它要……毁坏、吞噬的区域吧？为什么不避免开拓那些地方，或者至少在最后关头疏散居民呢？毕竟，树环的大部分区域都不会有人居住……树环表面区域应该比五十多万个旧地或海伯利安还宽阔吧。”

农场主基尔・瑞德特再次露出苍白的微笑。“至于现在——还剩七八标准天——那大块头驱逐舰，不仅将完成减速周期，还将开始复杂的部署，引导自己去森林环某个人口稠密的部分。它总是去人口稠密地区。一百零四年前，它的最后一条轨道抵达氧荚富集区，而那个地方是我们两千多万未完全适应太空的驱逐者的家园，其旅行管道、桥梁、塔楼、巨型平台、人工培植的生命支持荚舱等设施一应俱全，是经过六百多标准年缓慢的建设才最终完成。”

“全都毁灭了，”树的忠诚之音瑞塔・卡斯汀声音里充满了忧伤，“被吞噬了，刈割了。”

“人员伤亡大吗？”德姆・利亚问道，声音很平静。

深空旅人摇摇头播送道：“上百万完全适应太空的驱逐者集结在一起，疏散了需要呼吸氧气的人们。死亡人数不到一百。”

“你们是否曾试过与那……机器交流？”彼得・德伦・德姆・塔耶问。

“几个世纪来，”瑞塔・卡斯汀说道，声音激动得发颤，“我们利用仅存的无线电、密光、脉塞和几架全息传送仪，而深空旅人们则运用他们的翼场——成千上万——将信息以简单的数字代码发送。”

五个阿莫耶特光谱螺旋人都没说话。

“可没用，”农场主平淡地说，“它仍旧来，选择森林环上人口稠密区域，张口吞噬。我们从未得到过一个回复。”

“我们认为，它是完全自动的，而且非常原始。”瑞塔・卡斯汀说，“也许有几百万年之久了，其运行仍然遵照外星森林环刚建立起来时开发的程序，收割大块大块的树环、树干、树枝，还有树环制造出的含有数百万加仑水的载水管……然后回到红巨星星系，过段时间之后，又朝我们驶来。”

“我们曾一度相信，红巨星星系内还幸存有一颗星球，”深空旅人播送道，“一颗将永远掩藏在那凶险太阳彼端的星球，也许早在G2恒星成为巨星之前，它就修造了这个森林环，作为其食物来源，因而，尽管这会给我们带来莫大的不幸，仍旧坚持收割自己的食粮。但我们错了。这样的星球不存在。现在我们相信，驱逐舰是在古老盲目的程序指令下，自动运行着，刈割森林环的任意区域，摧毁我们的居所，这些做法没有任何目的。红巨星星系内的所有人类和生物肯定早已逃跑了。”

德姆・利亚后悔没有让天文学家科姆・罗伊也到场，她正在命令甲板上巡逻。“在接近双星系统时，我们没看见任何行星。”绿簇指挥官说道，“一颗有生命的行星在G2恒星变化为红巨星的途中还能幸存的几率微乎其微。”

“然而，驱逐舰的航线距离那可怕的红巨星很近。”驱逐者农场主说，“也许还存在某种人工环境——太空栖息地之类的——或挖空的小行星，需要这座森林环为居民提供食物的环境，可这也不能作为大屠杀的借口。”

“既然他们有能力修造这架机器，他们就可能在G2恒星形势危急时离开了星系，”帕特科・乔治想道。红簇族民看着深空旅人。“你们有没有试过去摧毁机器？”

深空旅人那怪异的脸微笑了，外部场下没有嘴唇的口咧开，像一条蜥蜴的嘴。“试过许多次，好几万真正的驱逐者牺牲了。机器有能量防御系统，它的切枪在大约是一万公里之外就可把我们轰成灰。”

“那也可能只是个流星防御系统。”德姆・利亚说。

深空旅人的笑容愈发灿烂，看起来很可怕。“那样的话，它完全无愧于高效杀人机器的称号。我父亲死于上一次进攻行动。”

“有没有尝试过去红巨星星系呢？”彼得・德伦问。

“我们已经没有太空船了。”圣徒回答。

“那试过你们自己的太阳能翼吗？”显然，彼得边问，边在脑子里计算这样的一趟往返将花费多长时间。很多年——如果算上太阳风的速度，可能要花几十年——可相对于驱逐者的寿命来说，这算不得什么。

深空旅人瘦长的手指伸直，横砍了一下。“日光层紊乱太猛烈了。但我们也试了几百次——进行了几十次远征，却只有极少几次有人生还。在你们的六标准年前，我哥哥就在这样的一次行动中牺牲。”

“深空旅人自己也受了重伤。”瑞塔・卡斯汀轻声说，“离开时是六十八个最好的深空探索者——回来时只剩下两个。我们动用了剩下的所有医疗科技来挽救深空旅人的生命，而他自己也在疗养荚舱营养液里待了两年。”

德姆・利亚清清嗓子。“你们需要我们做什么？”

两名驱逐者和圣徒都朝前靠过身来。农场主基尔・瑞德特代表大家发了言：“如果你们和我们同样相信，红巨星星系里已不存在有人居住的星球，那请马上摧毁驱逐舰，消灭那收割机，将我们从这盲目、久远、无穷无尽的灾祸中拯救出来。我们将会非常慷慨地补偿你们——食物、水果、旅途中需要的所有水，先进基因技术，我们对附近的星系了解，什么都成。”

光谱螺旋人面面相觑。最后，德姆・利亚说：“如果你们在这里没有感觉不适，请容许我们四人对此事稍作商量。如果你们愿意，瑟斯・安珀尔将很高兴与你们一起交谈。”

农场主挥挥两条长长的手臂，一双大手打出一个手势。“我们完全适应这里，很高兴能有机会与尊敬的安珀尔女士——曾见过伊妮娅丈夫的女士交谈。”

德姆・利亚注意到，年轻的圣徒瑞塔・卡斯汀，显然对商讨结果有些惴惴不安。

“然后你会告诉我们决定，对吧？”深空旅人播送道，他那闪着蜡泽的身体，巨大的眼帘，以及古怪的面相让德姆・利亚不禁有些不寒而栗。这是一个生物，以光为食，摄入足够的能量，可展开几百公里宽的电磁太阳能翼，回收利用自己呼吸的空气、排泄物、水，生活在酷热酷寒、具有辐射的硬真空环境里。自旧地非洲上的早期原始人以来，人类已经变化了太多。

如果我们拒绝的话，德姆・利亚想道，那大约三十万像他那样适应太空的驱逐者就会愤怒地降落在我们的神行舰，犹如愤怒的夏威夷人为发泄怒火，把詹姆斯・库克船长船上的钉子给拔出来。那位好船长最终不仅死得惨不忍睹，内脏还被掏出来，切成一小块一小块的，有的烧有的煮。德姆・利亚刚这么想，心里突然又放心下来。这些驱逐者不会攻击螺旋号。她全身的直觉都这么告诉她。就算他们这么做，她想，我们的武器在2.6秒内就可以蒸发掉他们中的大多数。想到这里，她心里泛起一阵罪恶感，还微微有些恶心，她向驱逐者作了别，与其他三人一道乘电梯下了指挥甲板。

“你是不是见过，”树的忠诚之音瑞塔・卡斯汀问，她几乎屏住了呼吸，“伊妮娅的丈夫？”

瑟斯・安珀尔微微一笑。“当时我年仅十四标准岁。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他正通过远距传输器作星际旅行，途中由于生病——肾结石——在我姻母家里住了几天，然后圣神部队逮捕了他，而后派人来审问。我父母帮助他逃跑了。是很多年前的事了，就在我们那儿待了几天。”她又笑了，“请记住，当时他还不是伊妮娅的丈夫。他还没有接受她的DNA圣礼，甚至还没有意识到她的血肉和教导能对人类各族造成多大的影响。”

“可你见过他。”农场主基尔・瑞德特坚持道。

“对。他大部分时间里精神错乱，痛苦不堪，被圣神士兵铐在我父母的床上。”

瑞塔・卡斯汀靠近了些。“他身上是不是有什么……光环……之类的东西？”

“哦，有的，”瑟斯・安珀尔轻笑道，“直到父母用海绵给他擦过身子。之前他已经艰难跋涉了许多天。”

两名驱逐者和圣徒似乎失望得靠后了些。

瑟斯・安珀尔靠向前，手掌放上圣徒女人的膝盖。“我为刚才的无礼道歉——我也知道，劳尔・安迪密恩在我们所有人的历史上扮演着极为重要的角色——但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我也记不太清楚，而且当我住在维图-格雷-巴里亚那斯B星上时，还是个处于叛逆期的年轻人，想离开所在的光谱社区，去附近某座圣神城市接受十字形。”

其他三人明显靠在了椅背上，两张接近人类的脸上挂满了震惊。“你曾希望接受……那个……线虫植入身体？”

作为伊妮娅共睹时刻的一分子，宇宙各处的每一个人都看见——得知——感觉到那“永生的十字形”背后——完整的事实——大量的寄生人工智能结点在现实空间中创造出技术内核，随心所欲地利用每一个寄主体内的神经元和突触，尤其是通过谋害人类寄主，使用互连的神经元网络获得最大的活性——因为人类临死前，神经元活动在快要消亡的那一刻是最具爆发性的。而后，教会将会使用技术内核提供的技术来复苏人类肉体，而内核的十字形寄生虫在一次次的死亡和重生之间，变得越来越强大，连接越来越精密。

瑟斯・安珀尔耸耸肩。“当时它以永生作宣传，而且能给我机会离开那乌烟瘴气的小村庄，加入真正的大世界——圣神。”

三名驱逐者外交官听得目瞪口呆。

瑟斯・安珀尔伸手解开领子，拉到喉咙根部，看得出从那里往下有一道伤疤，是伊妮人取下十字形时留下的。“我被绑架到残余的一颗圣神星球，被十字形寄生了九年。”她的声音如此轻柔，几乎都传不到三名外交官耳朵里去，“而且那种生活开始的时间，就在伊妮娅的共睹时刻后不久——在她完全揭露内核计划用这种卑鄙的东西来奴化我们之后。”

树的忠诚之音瑞塔・卡斯汀握住年长的瑟斯・安珀尔的手。“然而在你从中解放之后，却拒绝成为伊妮人，加入了古老文化的遗族。”

瑟斯・安珀尔笑了。她双眼含泪，看起来突然苍老了许多。“对。我觉得亏欠了同胞们——因为在危急时刻离弃了他们。总得有人把光谱螺旋文化传承下去。在战争中我们已经失去太多族民。当伊妮人向我们敞开大门时，离开的甚至更多，人们很难拒绝成为类似神明的人物。”

深空旅人发出一声咕哝，声音听起来像强静电。“在驱逐舰的威胁之下，这是我们最大的恐惧。森林环上已不再有经历过共睹时刻的人生存，但它的细节——那亲身体验移情与缔结的虚空的结合力使人感到的荣耀，伊妮娅的教导，许多伊妮人得以传送——自由传送——到宇宙的任何一个地方。唔，伊妮教在这里发展壮大，最后，我们中至少有四分之一的人会毫不犹豫地放弃驱逐者或圣徒传统，选择立刻成为伊妮人。”

瑟斯・安珀尔揉揉脸，又笑了。“那么，很显然伊妮人从未拜访过这个星系。得记住，伊妮娅坚持没有‘伊妮教派’一说，不讲究崇拜、授福或个人崇拜。那是共睹时刻所揭露的思想中极为重要的部分。”

“我们知道，”瑞塔・卡斯汀说，“但在缺乏选择与认识的情况下，文化通常被视为宗教。我们之所以以如此大的热情与激动迎接你们伟大飞船的到来，原因之一就是船上可能有伊妮人。”

“伊妮人要来的话，无需搭乘飞船。”瑟斯・安珀尔轻声说。

三人点点头。“如果那一天即将到来，”深空旅人广播道，“决定权就在于每一位驱逐者和圣徒的良知。至于我，会选择继续在太阳风的巨浪中驰骋。”

德姆・利亚与其他三人已经回来了。

“我们决定提供帮助，”她说，“但得赶快。”

德姆・利亚或其他八位人类及五位人工智能中的任何一员，没有任何理由用螺旋号冒险，直接对抗那个叫作驱逐舰，或者收割机，或者驱逐者给它起的别的什么名儿，总之就是那架复仇机器的东西。承载着六十八万四千三百光谱螺旋先锋沉眠的三千个生命支持荚舱被塑造成蛋的形状，并不仅仅是出于工程方面的考虑，也不是偶然。他们的文化已经把所有鸡蛋放进了一个篮子里——字面意义——不可能让那篮鸡蛋参与战斗。芭蕉和其他几位几个人工智能已经开始思索如何对付那迎面而来的收割飞船。在28天文单位那么宽广的距离之外，太空战很容易打起来——而传统的激光，或切枪，或者带电粒子束武器只需差不多一百九十六分钟就可以跨越那样的距离——霸主、圣神、驱逐者船队全都开发出了能随意迁入迁出霍金空间的运动型导弹，在雷达还来不及宣布导弹接近前，飞船可能就已被摧毁。既然这“收割机”绕着它的既定路线以亚光速缓慢爬行，似乎可以推测它不大可能携带超光速武器，但“不大可能”这个词本就是自古以来涣散人心、打击士气的东西。

应在光谱螺旋工程师的要求，伊妮人重建了螺旋号，将其建成了完全模块化的机体。一旦到达具有完美恒星的理想星球，可以分解为众多探针、飞船、登陆舱、潜艇、空间站等。这三千个独立的生命荚舱可以独自登陆，开始殖民，虽然最终计划是会在对新世界的详细研究之后，把着陆点细致安排。等到到螺旋号完成部署，它的所有荚舱、登陆舱、探针、航天飞机、指挥甲板、中央聚变核等全数着陆之后，留在轨道中的就没多少部件了，只剩下巨大的霍金驱动组件，以及维修程序和机器人，用以维护它在几百年甚至几千年内保持完好状态。

“我们将首先使用星系探索用探针，调查这艘驱逐舰。”德姆・利亚说。那是个较小的模块，更适于用在纯真空环境下，进入大气层的适用性倒还次之，仅允许较低程度的摩擦，可是比起螺旋号上大部分的非武器部件来讲，探针已经武装到了牙齿。

“不知我们是否有幸同往？”农场主基尔・瑞德特问，“我们没有一个族民曾活着接近那机器一万公里处。”

“一定，”德姆・利亚说，“探针很大，可以搭载三四十人，而我们这边只去三人。我们会将内部密蔽场保持在十分之一重力，并对座舱进行相应调整。”

探针与古老的战斗火炬舰船极为相似，它在二百五十倍重力下加速朝前进的机器飞去，内部密蔽场设置为无限叠加，而外部场则提高到最大值十二级。德姆・利亚在导航。德恩・索阿一一尝试所有方法，看能否与巨大的飞船交流，在每个波段上发送和平信号，从原始的无线电到调谐的超光速粒子脉冲。没有回答。帕特科・乔治・德姆・米欧接入了座椅上的防御/反击虚拟脐线，其余乘客坐在探针狭小的指挥甲板后部观望。西行最后决定跟来，他巨大的全息图坦胸露乳，盘腿坐在主视窗附近的柜桌上。德姆・利亚保持着轨道不直接对准怪物，怕的是它携带有简单的流星防御系统；如果它们按当前坐标前行，则会在黄道平面上方与飞船擦肩而过，相距上百万公里。

“它的雷达开始追踪我们，”帕特科・乔治说，他们当时相距六十万公里远，减速状态良好。“无源雷达。没有武器。除了简单雷达之外，它似乎没有其他的探测装置，无从得知我们的探针上是否有生命形式。”

德姆・利亚点点头。“西行，”她轻声说，“请到相距二十万公里时播报我方的坐标，准备进入拦截目标的路线。”矮胖的僧人点点头。

晚些时候，探针的推进器和主引擎接受了些许调节，星野旋转起来，巨型机器的影像充斥了主窗。图像放得很大，像是两者之间相距仅五百公里。那怪物难看得无以言表，专为真空设计，前方的金属牙齿和旋转的刃片嵌在下颚一样的外罩上，而其余部分看起来就像是一处古老太空驻地千百年的遗迹，上面长满了疣、编条、球根囊、瘤和细丝。

“距离一万八千三百公里，持续靠近。”帕特科・乔治说。

“瞧它变得多黑呀。”德恩・索阿低声说。

“而且破败不堪。”深空旅人播送道，“我们中还没人从这么近的距离看过它。瞧那一层层的陷穴，沉积了好多重碳。它就像是颗苍老的黑卫星，被小流星冲击了一次又一次。”

“但它修复过。”农场主粗声粗气地评论道，“还能用。”

“距离一百二十万公里，持续靠近。”帕特科・乔治说，“除搜索雷达之外，刚刚还加入了目标指示雷达。”

“防御措施如何？”德姆・利亚问，语调平静。西行回答了她。“十二级场已开启，无限制叠加。带电粒子束激活。运动型反导弹准备就绪。等离子护盾最高能极。反导弹装备正控制。”这就意味着德姆・利亚或帕特科・乔治一下令即可发射——而如若人类乘客死了——命令则由西行下达。

“距离十五万公里，持续靠近。”帕特科・乔治说，“相对Δ速度降至一百米/秒。另加三个目标指示雷达，已自动跟踪。”

“有没有别的信号？”德姆・利亚问，声音有些紧张。

“没有了，”虚拟控制台旁的德恩・索阿回答，“除了原始雷达之外，机器似乎没有别的收发装置，船上绝对没有生命迹象。内部交流显示它存在……智能……但不是真正的人工智能，更像计算机，各种类型的物理计算机。”

“物理计算机！”德姆・利亚说道，甚为震惊，“你是说硅基……芯片……石斧水平的技术？”

“或者略高。”控制台前的德恩・索阿确认道，“现在接收到了磁泡内存的读数，但没有更高级数据了。”

“距离一万公里……”帕特科・乔治开口，但马上打住，“那机器在朝我们开火。”

外层密蔽场闪了不到一秒。

“发射了十几发带电粒子束和两发粗糙的激光切枪，”帕特科・乔治看过虚拟图像后说道，“攻击力很弱，一级场都可以轻易对付。”

密蔽场又闪了一次。

“同样的组合，”帕特科报告道，“能量设置稍低。”

又一次闪光。

“设置又降低了。”帕特科说，“我想，它是在尽全力打击我们，因而能量逐渐不足了。几乎可以确定仅是流星防御系统。”

“咱们不要过分自信了。”德姆・利亚说，“还是看看它到底有些什么防御措施。”

德恩・索阿似乎很震惊。“你要攻击它吗？”

“我打算看看能否攻击它。”德姆・利亚说，“帕特科，西行，请将切枪瞄准那个隆块的顶部……”她用激光铁笔指着一处黑黑的、坑坑洼洼的、鱼鳍状的投影，可能是个散热器，两千米高。“……再加上一个运动型导弹……”

“指挥官！”德恩・索阿抗议道。

德姆・利亚看着年轻女子，手指伸到唇边。“加上一个运动型导弹，去掉等离子弹头，对准机器前端下缘，即孔洞的唇缘。”

帕特科・乔治向人工智能重复了命令。具体标靶的坐标被显示并确认。

带电粒子束几乎立即就击中了目标，散热鳍上被汽化出一个直径五十米的洞。

“它启用了0.6级场。”帕特科・乔治报告道，“这似乎是它的防御极限。”

运动型导弹穿透了密蔽场，就像一颗子弹穿过黄油，立即炸开，炸穿了六十米厚黢黑的金属，撕裂了收割机前端的大口。探针里的每一个人望着寂静的爆炸和汽化的金属从弹孔散开，那近乎迷人的姿态，以及从那豁口喷出的残渣碎屑。巨大的机器没有还击。

“要是我们当初没有取下弹头，”德姆・利亚低声道，“并且瞄准船腹，现在那收割机早已爆成分散至直径一千公里的残片了。”

坐在椅子上的农场主基尔・瑞德特身子前倾。在十分之一重力场下，所有的椅子都装上了约束系统，现在他的已经激活了。

“求你们了，”驱逐者说道，他在索具和安全气囊的制约下稍稍有些不适应，“马上摧毁它吧。让它停下吧。”

德姆・利亚转头看着两个驱逐者和圣徒。“等会儿，”她说，“我们必须先回到螺旋号。”

“那样我们会失去更多的宝贵时间。”深空旅人广播道，话里不带任何感情。

“对，”德姆・利亚说，“但在它开始收割之前，我们还有六标准天多的时间。”

探针加速离开了那个表面本已漆黑磨损、刚才又多了几块伤疤的怪物。

“这么说，你们不会摧毁它啰？”探针迅速返回螺旋号的路上，农场主问道。

“暂时不会，”德姆・利亚答道，“建造它的那个民族可能还在使用它。”

年轻的圣徒似乎快要哭出来了。“可你们的仪器——比我们的望远镜精密得多——我跟你们说过，红巨星星系里没有其他星球了。”

德姆・利亚点点头。“然而你自己也提到，还有存在太空栖息地、罐头城市、中空小行星等的可能……而我们的调查既不详细，也不完整。我们的飞船之所以进入你们星系，只是因为这个地方十分安全，而不是要对这个红巨星星系展开详细调查。”

“就为了这么一个细微的可能性，”驱逐者农场主说道，语调呆板而生硬，“你要让我们这么多人为之冒险？”

西行的声音低低地在德姆・利亚的次声回路中响起。“人工智能一直在分析，倘若那几百万驱逐者使用太阳能翼集中攻击螺旋号，会产生怎样的情况。”德姆・利亚没有答话，依然看着农场主。

“飞船可以击败他们，”人工智能作出总结，“同时也确实存在受损的可能性。”

德姆・利亚于是对农场主道：“我们要把螺旋号开往红巨星星系，欢迎你们三人同行。”

“全程需要多长时间？”深空旅人问。

德姆・利亚看着西行。“如果在聚变推进的最大动力下，会花九天时间。”人工智能说，“那段时间仅够近日点动力部署，不足以在星系中逗留，搜索每一颗小行星或残骸是否存在生命形式。”

两名驱逐者摇着头。瑞塔・卡斯汀拉低兜帽，盖住眼睛。

“还有另一种可能。”德姆・利亚说。然后她把螺旋号指给西行看，现在它已填满了主视窗。探针减速，轻盈地穿过飞船密蔽场，旋转好方位准备停靠，几千名身披能量翼的驱逐者为之让路。

他们又在日光泡罩中碰头，商量对策。所有的十名人类——德恩・索阿的妻子和丈夫也被邀请来参与投票，但决定待在下方，全族总部内——所有的五个人工智能，以及森林环民族派来的三位代表。深空旅人的密光继续将这里的视频和音频传送到附近的三十万驱逐者，以及他们身后树环上等待的几十亿驱逐者所在的地方。

“情况是这样，”德姆・利亚说，日光泡罩中，是一片凝重的沉默，“你们知道，我方的飞船螺旋号，装载着经伊妮人改进的霍金驱动。我们以超光速前进时，会对缔结的虚空的结构造成伤害，但比起原先的霸主或者圣神飞船，还不到它们的万分之一。伊妮人允许我们开展这样的旅途。”头巾上绕了绿带的矮小女人停下话头，看了眼驱逐者和圣徒女人，接着继续道，“我们到达红巨星星系时，应该是在……”

“还需四个小时旋转到相对论速度，然后跃迁，”蕾斯・珊德勒接口道，“约需六个小时减速进入红巨星星系。花两天调查生命迹象。同样，回程时间也需十小时。”

“就算在途中可能有耽搁，螺旋号回来后，也至少会再过两天，驱逐舰才会开始收割。如果红巨星星系中没有生命，我们就立即用探针摧毁自动收割机。”

“可是……”农场主基尔・瑞德特开口道，脸上挂着一副与人类别无二致的讽刺微笑。先前他的面色还很凝重。

“可是，在如此拥挤的双星系统里启用霍金驱动，太危险了，”德姆・利亚说道，声音平静，“这种短程跃迁无论如何都非常危险，而且红巨星还在喷发出气体和残骸……”

“你说得对。这么做很愚蠢。”深空旅人在他的无线电波段播送道，“我的宗族将这种工程代代相传，而驱逐者种舰的所有指挥官中，没有一人能完成双星系统内部的跃迁。”

树的忠诚之音瑞塔・卡斯汀的目光扫过光谱螺旋人。“可你们有这么多强力聚变引擎……”

德姆・利亚点点头。“芭蕉，使用我们聚变引擎的最大推动力，调查红巨星系统需要多长时间？”

“三天半时间传送到另一个星系，”面容空洞的人工智能说道，“两天时间调查。再花三天半时间回来。”

“没有办法缩短时间吗？”奥姆・莱伊问，她是黄簇族民，“削减安全措施？增大聚变引擎马力？”

西行开口回答：“往返九天的计算就是在忽略所有安全措施，聚变引擎开足百分之一百二十马力的基础上得出的。”他悲伤地摇摇光头，“不，那不可能实现。”

“但霍金驱动……”德姆・利亚说着，房间里的每一个人似乎都停止了呼吸，除了深空旅人之外，依照传统意义来讲，他一直都没有呼吸。光谱螺旋推选出的总指挥转向人工智能：“如果我们这么做了，可能带来什么样的灾难？”

紫式部前跨一步。“这两种传送——不管是进入还是离开霍金空间——都会太靠近双星系统的洛希瓣。据我们推测，螺旋号有2%的可能全毁，有8%的可能部分受损，而荚舱生命支持网受损的可能有6%。”

德姆・利亚看看驱逐者和圣徒。“我们会有6%的几率失去上百——上千——沉睡的亲属与朋友。我们曾宣誓保护他们，直到抵达目的地。那么做的话，我们整个文化消亡的几率也有2%。”

深空旅人悲哀地点点头。“我不知道你们的伊尼人朋友为你们的设备增添了怎样的奇迹。”他广播道，“但在我看来，你们低估了这些风险。这个双星系统内无法进行霍金驱动跃迁。”

沉默延伸开去。最终德姆・利亚说：“我们的选择，是要在不清楚红巨星星系中是否有生命——或许还存在完整的物种群——依赖于它的情况下，摧毁收割机。不管存在生命的可能性多么微小，我们都不能那么做。这违背我们的道德准则。”

瑞塔・卡斯汀小声说道：“我们理解。”

德姆・利亚继续道：“我们还可以传统方式行进，调查本星系。但这就意味着你们将会遭受驱逐舰的最后一次洗劫，如果红巨星星系中不存在生命，我们会立即启动聚变驱动返回，摧毁机器。”

“驱逐舰最后一次到访会摧毁上万乃至上百万驱逐者的家园，这对他们可算不上多大安慰。”农场主基尔・瑞德特道。

“完全算不上安慰。”德姆・利亚表示同意。

深空旅人站直身子，足有四米高，在十分之一重力下略微有些飘浮。“这不是你们的问题。”他广播道，“没理由让你们以同胞的生命冒险。我们感谢你们考虑到……”

德姆・利亚举起一只手，阻止他的无线电信号。“我们现在就投票，决定是否通过霍金驱动跃迁至红巨星星系，然后赶在驱逐舰损害你们之前回来。如果那里有外星种族，那么我们在系统内还有两天时间，也许可以和他们对话，兴许他们可以为机器重新设定程序。我们都一致认可，它在你们着陆之后，第一次到来就偶然‘吃掉’你们的种舰，那几率是无穷小的。实际上，它在你们殖民的土地上不间断地收割——也就是那一个树环，表面区域等同于五十万个海伯利安——这表明它这么做是出于程序设定，似乎是要消灭某种异态的杂草或者害虫。”

三名外交官点点头。

“我们的投票规则是，”德姆・利亚说，“只有全体一致同意的情况下才能做出决定，有一张否决票都意味着我们将不会使用霍金驱动。”

西行之前一直盘腿坐在桌子上，现在他移到了其他四个站着的人工智能旁边。“仅作记录，”胖胖的小僧人说道，“我们人工智能投票反对启用霍金驱动，五比零。”

德姆・利亚点点头。“知道了。”她说，“仅作记录，因为这种决定，人工智能的投票不算数，只有阿莫伊特光谱螺旋人或其代表，可以决定自己的命运。”她转回头看着另外九个人类，“使用霍金驱动，赞成还是反对？我们十人的决定，将关系到成千上万的族民。瑟斯・安珀尔？”

“赞成。”身穿蓝袍的女人眼眸清澈和温柔得令人惊诧，一如她的表情。“乔恩・米凯・德姆・阿棱呢？”

“赞成。”黑簇生命支持专家声音沙哑，“赞成。”

“奥姆・莱伊？”

黄簇女人踌躇了一下。船上，没有第二个人比她更清楚这么做对飞船系统带来的风险。2%几率遭到毁灭的风险对她而言，必定是一个可怕的赌注。她用手指摸了摸嘴唇。“我们的决定涉及两个文明。”她说着，显然是在自言自语，“兴许是三个。”

“奥姆・莱伊？”得姆・利亚又问了一遍。

“赞成。”奥姆・莱伊说。

“科姆・罗伊？”德姆・利亚向天文学家征询道。

“赞成。”年轻女子的声音微微有些颤抖。

“帕特克・乔治・德姆・米欧呢？”

红簇安全专家粲然一笑。“赞成。就像古话说得好，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嘛。”

德姆・利亚有些恼怒。“你是在代表六十八万四千两百八十八名沉睡中的同胞说话，不该这么没心没肺。”

帕特科・乔治的笑容凝固了。“我投赞成票。”

“塞缪尔・利亚・科姆・阿里医生？”

医生苦恼的程度，就跟帕特科刚才的厚脸皮差不多。“我得说……还有这么多未知……”她四处看了看，“赞成吧。”她说，“那得靠我们自己去弄清楚。”

“彼得・德伦・德姆・塔耶呢？”德姆・利亚向蓝簇心理学家发问道。

这位年纪稍大的人一直在咬笔头。现在他看看它，笑了笑，把它放回桌子上。“赞成。”

“蕾斯・珊德勒呢？”

瞬间，另外那个绿簇女人的眼里似乎显示出了蔑视的意味，几近愤怒。德姆・利亚做好了将得到否决票，并听一通长篇大论的准备。

“赞成。”蕾丝・珊德勒说，“我相信，从道义上讲，这也是需要的。”

最后一个是这个团体中最年轻的。

“德恩・索阿呢？”德姆・利亚问道。

年轻女子说话之前，清了清喉咙。“赞成。咱们去看看吧。”

所有眼睛都转向公选的指挥官。

“我也投赞成票。”德姆・利亚说，“西行，准备最大加速，朝霍金驱动传送点进发。科姆・罗伊，你和蕾斯・珊德勒、奥姆・莱伊去寻找一个最佳入站传送点，方便在全星系范围寻找生命。农场主、深空旅人、树的忠诚之音卡斯汀，如果你们要留下来等，我们现在就准备气闸，如果要跟我们一起走，那就得立即动身了。”

农场主没有和别人商量，就回答了：“我们希望同行，德姆・利亚公民。”

她点点头。“深空旅人，请叫你的同胞清理出开阔的航道。我们将以黄道平面斜上的角度向外驶离，但聚变尾迹会像龙息一样猛烈。”

完全适应太空的驱逐者播送道：“已经完成了。许多人都希望能一览胜景。”

德姆・利亚轻声自言自语。“但愿我们的胜景不要出乎意料。”她说。

螺旋号安全完成了跃迁，次系统只受到了一些轻微干扰。他们在距红巨星表面三天文单位的距离，调查了星系。本来以为调查要花两天，但实际在不到二十四小时内就完成了。

没有隐藏的行星，没有小行星，没有中空小行星带，没有经改造的彗星，没有人工的太空栖息地——怎么也看不到生命迹象。至少三百万年前，当G2恒星完成向红巨星演变的最后一步时，它的氦核开始以聚变反应第二阶段的高温，把自己烧成灰，而在远离核心的外层，最初的氢聚变还在继续，整个过程又释放出碳和氧原子，二者加入反应，于是……很快……恒星重生为红巨星。很显然，在那新生红巨星太阳的势力范围之外，没有带外行星，没有气态巨星，也没有岩石星球。任何带内行星都被恒星的扩张整个儿吞噬掉了。尘埃放射出气态物质，加上重度辐射，几乎清理掉了这个太阳系内所有比镍铁陨星更大的东西。

“那么，”帕特科・乔治说，“就这样。”

“我能否授权人工智能开始朝回程传送点全加速？”蕾斯・珊德勒问。

驱逐者外交官们已经带着各自的专用椅，走向了指挥甲板。舰桥处只有十分之一重力，但是没人感觉不适，因为阿莫伊特光谱的每一个专家——除了瑟斯・ 安珀尔——都坐在控制椅里，与飞船有着不同程度的联系。搜索过程的大部分时间里，驱逐者外交官都沉默着，现在也没有人来打破这一沉默，但他们都转头看着中央控制台前的德姆・利亚。

公选出的指挥官用指节敲了敲下唇。“暂时不要。”他们为了搜索，已经绕了红巨星一周，现在距离它酷热的表面还不到一个天文单位。“西行，你有没有检查过恒星内部？”

“才刚完成对它的采样。”人工智能和蔼的声音传来，“是本阶段红巨星的典型情况。太阳亮度大约是其G8伴星的两千倍。我们对核心进行了采样——没有异常情况。显然那里的氦核非常活跃，尽管存在电子互推斥。”

“它的表面温度多少？”德姆・利亚问。

“大约三千开氏度。”西行的声音传来，“大约是它G2恒星时期表面温度的一半。”

“哦，天啊。”白簇科姆・罗伊坐在天文站连接的控制躺椅上低声说道，“你该不会是在想……”

“请对恒星进行深层雷达扫描。”德姆・利亚说。

恒星旋转着，他们绕它飞行，不到二十分钟后，全息图就出现了。西行说道：“只有一颗岩石星球。仍然在轨道中。大约五分之四旧地大小。雷达显示有海底和河床的痕迹。”

塞缪尔医生道：“在太阳不断扩张，蒸干它的海洋和空气之前，它可能跟地球差不多。不管是什么人或者东西住在那里，都曾受到上帝的恩惠。”

“太阳的对流层多厚？”德姆・利亚问。

“不到十五万公里。”西行说。

德姆・利亚点点头。“启动最大密蔽场。”她轻声说，“咱们去会会它们。”

他们接近岩石星球，那景象就像是在一片红色大海里游泳，德姆・利亚这么想着。头顶，恒星的外层大气打着旋，盘旋而上，飓风从磁场深处生出，消散。密蔽场已经发热了，尽管他们身后拖了三十条六万公里长的微单纤线缆，用以散热。

一个小时里，螺旋号和那个曾经是旧地或海伯利安的星球残骸之间的距离，就减少至不到两万公里。各种各样的传感器都显示，在旋转的红色黑暗中存在一个岩石星球。

“一团煤渣。”乔恩・米凯・德姆・阿棱说。

“一团充满了生命的煤渣。”主要传感节点处的科姆・罗伊说道。她调出深层雷达全息图，“绝对是蜂窝结构。内部有海洋，有水。至少有三十亿具知觉的实体。我不知道他们是不是人类，但他们有机器，运输机械，还有类似于城市的蜂窝。甚至还可以看到他们每七十五年收割一次回来时，收割机的泊港。”

“但是仍然没有可懂的联络吗？”德姆・利亚问。螺旋号一直在每一个波段和光谱播送基本数学信号，用上了飞船的所有通信技术——从无线电脉塞到调谐超光速粒子。也收到了各种各样的无线电反馈。

“调谐重力波。”一休解释道，“对于我们的数学或几何信息，没有回应。他们能接收我们的电磁信号，但不懂，而我们对于他们的引力子脉冲，也无法破译。”

“如果要得出这种电波的语法模式，需要研究多长时间？”德姆・利亚问。

一休布满皱纹的脸看起来似乎很痛苦。“几周吧，至少。兴许上月。说不定几年。”人工智能以同样失望的表情瞪着人类、驱逐者和圣徒。“对不起。”他说着，摊开手，“此前，人类只接触过两个具知觉的外星种族，而且都是他们找到了与我们交流的方式。他们……生物……是真正的外星人。语言里的共通词汇都不多。”

“我们不能再待在这里了。”机械操纵节点旁的蕾斯・珊德勒说道，“核心处正在生成强力磁风暴。而我们无法以足够快的速度散热。我们得走了。”

突然，瑟斯・安珀尔站了起来，她虽然一直坐在椅子里，但没有接入节点，迄今也没有需要她操心的工作，她在十分之一重力下，飘在甲板上方一米处，呻吟着，突然昏死过去，缓缓地往甲板坠去。

萨姆医生、德姆・利亚和德恩・索阿一起伸出手去，但还是医生截住了她。“其他所有人原地待命。”德姆・利亚道。

瑟斯・安珀尔睁开她那极蓝极蓝的眼睛。“他们是如此不同。完全不是人……虽然呼吸氧气，但不像瑟尼斯簛移情体……模件一样的……多重大脑……纤维超多……”

德姆・利亚抱住年长的女子。“你能与他们交流？”她急切地说，“向他们发送影像？”

瑟斯・安珀尔无力地点点头。

“把他们的收割机和驱逐者的影像一起发过去。”德姆・利亚厉声说道，“让他们看看，他们的机器给驱逐者城市星丛造成了怎样的破坏。让他们看到，驱逐者是……人类……有感知。虽然擅自占用了森林环，但没有损坏它。”

瑟斯・安珀尔又点点头，闭上双眼。过了一会儿，她开始哭泣。“他们……都……感到很……伤心。”她低声说着，“机器带回的没有……照片……只有食物、空气和水。它设有程序……就跟你推测的一样，德姆・利亚……害虫要全部消灭。他们……对夺去了驱逐者的生命感到非常……非常……难过。他们提出……种族集体自杀……如果那样能够补偿造成的破坏。”

“不，不，不。”德姆・利亚说着，捏了捏正在哭泣的女人的手，“告诉他们，不需要这样。”她托住年长女人的双肩，把她抱起来，“这可能会让你难受，瑟斯・安珀尔，但你得问问他们，能否给收割机重新编程。告诉它不去进犯驱逐者定居地。”

瑟斯・安珀尔闭上双眼，好几分钟没有睁开。过了一阵，她似乎都停止呼吸了。然后那双美丽的眼睛又睁大了。“可以。他们正在发送重新编程的数据。”

“我们正在接收调谐引力子脉冲。”西行说，“还是无法破译。”

“我们不需要破译了。”德姆・利亚说着，深吸了一口气。她抱起瑟斯・安珀尔，扶她回到椅子上。“我们只需要把它记下来，等到回去的时候，原样反馈给驱逐舰就行了。”她又捏了捏瑟斯・安珀尔的手，“能不能传达一下我们的感谢并道别？”

女人笑了。“我已经完成了。尽我最大的努力。”

“西行，”德姆・利亚道，“咱们离开这鬼地方，加至最大速度，到传送点去。”

螺旋号成功从霍金空间跃迁回G8星系，没有受损。驱逐舰已经修正了轨道，不再朝向森林环的人口密集区，德恩・索阿在减速时用无线电传输了记录下的调谐引力子波，巨大的收割机用它自己那难以破译的引力子雷鸣回应了什么，然后就听话地调转航向，朝森林环一个偏僻无人的区域驶去。深空旅人用它的密光装置向他们展示了在森林环的城市、平台、荚舱、树枝和塔楼上，人们欢呼雀跃的情景，然后关闭了无线电设备。

他们又聚集在日光泡罩里。人工智能没有一个在场，也没有偷听，人类、驱逐者、圣徒围成了一个圈。所有眼睛都望着瑟斯・安珀尔。那女人的双眼紧闭着。

德恩・索阿很小声地说道：“那颗星球上的……那些生物……到了恒星扩张的前夕，不得不修造树环，建造收割航天器。他们为什么不……离开呢？”

“这颗星球是……是……家园啊，”瑟斯・安珀尔低声说着，双眼依旧紧闭，“就像小孩子……不想离开家……因为外面太黑了。很黑……很空寂。他们热爱……家园。”年长的女人睁开双眼，苍白地笑了笑。

“你为什么之前不告诉我们，你是伊尼人？”德姆・利亚轻声地问。

瑟斯・安珀尔逐渐恢复，下巴和上了。“我不是伊尼人。我母亲，德姆・罗阿，在把我从圣特雷莎的地狱解救出来后，给了我伊妮娅的圣血——当然，是妈妈的。但我决定不使用伊尼人的能力。我决定不跟随他人，而是继续待在阿莫伊特人中间。”

“但你可以和他们以心灵感应交流……”帕特科・乔治开口道。

瑟斯・安珀尔摇摇头，急切地打断了他的话。“这不是心灵感应。这是……连接上……缔结的虚空。这是通过纯粹的移情，超越时空，聆听亡者与生者语言。记忆不是一个人的私有财产。”这个九十五岁高龄的女人，看起来仍旧只是中年模样，她把手放到眉毛上，“也会带来一半的麻烦。多年来，我都努力不去注意那些声音……不想加入记忆。所以冰冻沉眠是如此的……宁静。”

“伊尼人的其他能力呢？”德姆・利亚问道，声音仍旧很柔和，“自由传输过吗？”

瑟斯・安珀尔摇摇头，一只手依然捂着双眼。“我不想学习伊尼人的秘密。”她说，声音听起来很疲惫。

“但是只要你想，你就可以做到的。”德恩・索阿说道，声音里充满了敬畏，“你只要走出一步——自由传送——一秒钟后，你就可以回到维图斯-巴连努斯B，或者海伯利安，或者鲸逖中心，或者旧地，不是吗？”

瑟斯・安珀尔放下手，看着年轻女子，目光灼热。“可我不愿。”

“在我们到达目的地，到达最终的光谱螺旋殖民地之前，”另外那个绿簇族民蕾斯・珊德勒问道，“你都打算继续和大伙儿一起，在深度睡眠中度过吗？”

“对。”瑟斯・安珀尔说。这唯一的一个字，是个宣言，也是挑战。

“那我们怎么对其他族民讲呢？”乔恩・米凯・德姆・阿棱问道，“殖民地里，有一个伊尼人……具有伊尼人能力的人……这会改变……一切。”

德姆・利亚站起身来。“在我身任各位一致选出的指挥官的最后时刻，我可以下达这一命令，公民们。但是，我要求投票。我觉得瑟斯・安珀尔，而且只有瑟斯・安珀尔有权决定，是否将她的……能力告知我们光谱螺旋家族的同胞。在我们到达目的地之后的任何时刻，”她直视着瑟斯・安珀尔，“或者是永远保密，这由你自己定夺。”

德姆・利亚转头把其余八人一一看了个遍。“我们永远不会泄露这一秘密。只有瑟斯・安珀尔有权告诉别人。如果赞成，请说同意。”

全票赞成。

德姆・利亚转向站着的驱逐者和圣徒。“西行已向我确认，这一过程没有被你通过密光播送出去。”

深空旅人点点头。

“那么，你关于瑟斯・安珀尔通过缔结的虚空与外星人接触的记录呢？”

“已销毁。”四米高的驱逐者播送道。

瑟斯・安珀尔踏前一步，离驱逐者近了些。“但你们还是想要一点我的血……一点伊妮娅的DNA圣物。你们还是想要这个选择。”

农场主基尔・瑞德特长长的双手在颤抖。“是否泄露这个秘密，以及是否赐予我们圣礼，都不应由我们来决定……需要七大理事会召开秘密会议……以及向伊妮娅教会征求同意……或者……”显然，这名驱逐者想到他的几百万乃至几十亿驱逐者同胞将会永远离开森林环，自由传送到人类-伊尼人空域或者其他地方，心里一阵痛楚。他们的宇宙将会永远得到改变。“但我们不能代表所有人拒绝。”

“而且我们不太好意思开口……”树的忠诚之音瑞塔・卡斯汀说道。

瑟斯・安珀尔摇摇头，走到萨缪尔医生身旁。医生递给圣徒一个防震小瓶，里面装的是血。“刚抽的。”医生说。

“你们必须作出决定。”瑟斯・安珀尔说，“那条路总会伴随着诅咒。”

农场主基尔・瑞德特凝视着小瓶，过了很久，才颤抖着双手接过来，小心翼翼地放到驱逐者力场装甲的安全口袋里。“看看它会带来什么，也很有趣。”驱逐者说。

德姆・利亚笑了。“知道吗，旧地有一句古老的骂人话。中文。‘宁为太平狗，不做乱世人’。”

西行调出了气闸，驱逐者外交官们走了，带着另外上亿个光之生灵，驾驭着太阳风，跟随着磁力线，犹如在急流运送下的光之船，乘风破浪回到森林环。

“如果你们大家不介意，”瑟斯・安珀尔微笑着说道，“我要回到沉眠舱休息了。过了漫长的多少天啊。”

最初苏醒的九人等到螺旋号成功传送入霍金空间后，才回到深度睡眠。当他们还在G8星系内，加速朝上，远离黄道面时，美丽的森林环遮挡了小小的白色太阳，奥姆・莱伊指向船尾的窗户道，“快看那里。”

驱逐者正在向他们道别。几十亿双纯能翼闪耀着阳光。

终于进入了霍金空间，只需要向人工智能确认一番，就足以让飞船稳定在完美的形式，让它的旋臂和沉眠荚舱正常运行，他们回到了正路上，一切正常。他们一一回到沉眠匣里——先是德恩・索阿及其配偶，然后其他人也回去了。最后只有德姆・利亚仍没睡，在沉眠匣盖上前的几秒钟，她还在里面坐直了身子。

“西行。”她说道，声音很明显是在召唤。

矮胖的佛教僧人出现了。

“你先前知道瑟斯・安珀尔是伊尼人吗，西行？”

“不知道，德姆・利亚。”

“你怎么会不知道呢？飞船有我们所有人完整的基因和医疗资料。你肯定知道。”

“不，德姆・利亚，我向你保证，瑟斯・安珀尔公民的医疗资料没有超过光谱螺旋正常值的界限。没有伊尼人DNA存在的迹象。精神资料中也没有反映。”

德姆・利亚对着那全息图像皱了会儿眉，然后道：“那就是伪造了生物记录？可能是瑟斯・安珀尔，或者她妈妈动了手脚。”

“对，德姆・利亚。”

德姆・利亚单臂撑着头说道：“据你所知——据任何人工智能所知——螺旋号上还有没有别的伊尼人，西行？”

“据我们所知，没有。”胖胖的僧人说着，满脸真挚。

德姆・利亚笑了。“伊妮娅常讲，进化有方向和目标。”她轻声说，不像是说给人工智能听的，更像是在自言自语，“她说过，有一天，宇宙会绿意盎然，生机勃勃。她教授道，多样性是进化的最佳策略之一。”

西行点点头，不置可否。

德姆・利亚躺下，头枕在枕头上。“我们觉得伊尼人在帮助我们保存自己的文化——这艘飞船——遥远的殖民地方面，真的非常慷慨。我打赌，伊尼人已经帮助了一千个小型文化传送出人类空间，到未知领域。他们想要多样性——驱逐者、其他人。他们希望我们中的大多数人把神性的礼物传递出去。”

她看着人工智能，但佛僧脸上只带着他通常浅浅的微笑。“晚安，西行。在我们睡眠的时候，请照顾好飞船。”她拉过盖子关上，于是系统开始运转，让她进入冰冻沉眠。

“是，德姆・利亚。”僧人对沉睡中的女人说道。

螺旋号继续在霍金空间穿行，划出巨大的弧。旋臂和生命荚舱编织出复杂的双螺旋，抵御从先前恒星的位置出现的假彩色和四维震动的洪流。

在飞船内部，人工智能已关闭了密蔽场重力、大气及灯光。飞船在黑暗中继续前进。

然后，一天，离开双星星系后约三个月，通风口嗡嗡响起来，灯亮了，密蔽场重力激活。所有的六十八万四千三百殖民者继续沉睡着。

突然，三个人影出现在位于指挥中心舰桥和首轮生命荚舱旋臂之间的主走廊中央。中间的人影有三米多高，身上是尖刺和硬甲，四条手臂，身上到处缠着铬刺线。它那千面的眼睛闪着红光，仍停留在突然出现的那个地方，一动不动。

左边的人影是个刚进入中年的男子，卷发已泛白，有着深色双眼和俊俏面容。他皮肤很黑，身穿柔软的蓝棉布衫、绿短裤和拖鞋。他朝着女人点点头，开始朝指挥中心走去。

女人年纪要大些，非常显老，尽管有伊尼人医疗技术的帮助，她身穿一件毫无瑕疵的朴素蓝袍。她走向通道口，乘电梯直上第三条旋臂，沿走廊走下去，进入一倍重力环境的生命荚舱。她在一个沉眠匣旁停下，从以脐线连接监控的匣盖面板上，拂开冰和凝水。

“瑟斯・安珀尔，”德姆・洛阿低声说着，手指抚在冰冷的塑料上，几厘米以下，就是她姻女皱纹满布的脸。“睡好，亲爱的。睡好。”

指挥甲板上，高个男子正和几个虚拟人工智能站在一起。

“欢迎您，皮泰，伊妮娅和安迪密恩的公子。”西行说着，微微躬身。

“多谢，西行。你们怎样？”

它们以超越语言和数学的方式，告诉了他一切。皮泰点点头，微微皱眉，摸了摸芭蕉的肩膀。“你内心有太多斗争吗，芭蕉？你希望能和解？”

头戴斗笠、脚踩泥泞木屐的高个男子说道：“是的，求求你，皮泰。”

那人友好地拥抱了人工智能，捏捏他的肩膀。两人闭了一会儿眼睛。

皮泰放开他后，忧郁的芭蕉咧嘴大笑。

“多谢，皮泰。”

那人坐在桌缘上，说道：“咱们看看现在是要去哪里。”

一个边长四米的全息立方体出现在他们面前。那些星星都很眼熟。螺旋号从人类-伊尼人空域出发的漫长旅途，用红色标出了踪迹。投射出的轨迹仍旧在以蓝色粗线前行——朝银河系中心延伸的蓝线。

皮泰站在原地，手伸进全息立方体，碰碰螺旋号投影路径右方的一颗小星。那个部分立即放大了。

“去检查检查这个星系，可能挺有趣的。”男子说道，带着舒心的微笑，“不错的G2恒星。第四颗行星大约是旧索美尺度的7.6。可能还会高一些，但已经进化出了一些非常危险的病毒和凶猛的动物。非常凶猛。”

“六百八十五光年。”西行补充道，“加上四十三光年航向修正。很快。”

皮泰点点头。

紫式部把扇子从脂粉厚重的面庞移开。她的微笑有些挑逗。“等我们到了那里，皮泰先生，那讨厌的病毒会不会自行消失？”

高个男子耸耸肩。“基本上吧，女士。大部分。”他粲然一笑，“但凶猛的动物将依然还在。”然后他与每一个人工智能握手，“保证安全，我的朋友。保护我们的朋友安全。”

皮泰疾走回主走道里那铬与刀刃组成的噩梦身边，德姆・洛阿走过铺就地毯的甲板，来到他旁边，柔软的长袍在地上拖出窸窣的声响。

“好了吗？”皮泰问。

德姆・洛阿点点头。

伊妮娅和劳尔・安迪密恩之子把手搭到站在他们中间的怪物身上，手掌平放在一块十五厘米长的弯曲荆棘附近。三人消失了，无声无息。

螺旋号关闭密蔽场重力，存储起空气，关掉内部的灯，在寂静中继续前进，尽量避免航向修正。

总目录

光明王

光与暗的生灵

图书在版编目（ＣＩＰ）数据

光明王 / (美) 泽拉兹尼著 ; 胡纾译. -- 北京 :

北京联合出版公司, 2015.3

ISBN 978-7-5502-3043-9

Ⅰ. ①光… Ⅱ. ①泽… ②胡… Ⅲ. ①科学幻想小说

－美国－现代 Ⅳ. ①I712.4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4）第100529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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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pyright  © 1967 by Roger Zelazny

Published in agreement with Zeno Agency Ltd and The Grayhawk Agency

著作版权合同登记号：01-2014-3639

光明王

作者：[美]泽拉兹尼

译者：胡纾

责任编辑：管文

选题策划：读客图书  021-33608311

特约编辑：王予润 杨菊蓉

封面设计：陈昭

版式设计：吴星火

责任校对：张新元 曹振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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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联合出版公司出版

（北京市西城区德外大街83号楼9层   100088）

北京海石通印刷有限公司 新华书店经销

2015年3月第1版　2015年3月第1次印刷

字数264千字　890毫米×1270毫米　1/32　12印张

ISBN 978-7-5502-3043-9

定价：42.00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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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有印刷、装订质量问题，

请致电010-85866447（免费更换，邮寄到付）

光明王

序 言 怀念泽拉兹尼，光明王

I

II

Ⅲ

IV

V

VI

VII

解 说 科幻边界上的诸神复活

序 言  怀念泽拉兹尼，光明王

乔治・R. R. 马丁

泽拉兹尼是个诗人，从一开始到最后，永远都是。在他的笔下，词句会歌唱。

他的故事无与伦比；他创造的世界斑斓奇异，无人能及。

然而最令我无法忘怀的，还是他塑造的角色：安珀的科温，还有他那些麻烦的兄弟们；造梦大师查尔斯・伦德尔；从来不肯学代数的“眠者”可罗伊德・克伦森；屋顶上的弗雷德・卡西迪；康拉德；被诅咒的迪维什；弗朗西斯・桑道；“黑马”比利・辛格；雅里・黑暗；影之杰克；黑尔・坦纳；小狗斯纳夫。

还有萨姆。他是最特别的。“他的信徒将他视为神祇，尊他作无量萨姆大神。可他却宁愿去掉‘无量’和‘大神’而自称萨姆。他从未宣称自己是神，但他亦从未予以否认。”

《光明王》是我读过的第一部泽拉兹尼作品。当时我还在大学里，读了不少书，一直渴望着有朝一日能自己也写上一本。我已熟读安德烈・诺顿，小读过一些海因莱因，靠着H. P. 洛夫克拉夫特、阿西莫夫、“博士”E. E. 史密斯、席奥多尔・史铎金和托尔金捱过了高中生涯。我读过《科幻小说俱乐部》上《埃斯》的拷贝，但当时还没有找到那份杂志，在此之前，我从未听说过这个叫作泽拉兹尼的家伙。然而，当我翻开《光明王》的第一页，光是开头的那几行字就让我全身一阵战栗，我知道，科幻文学的领域将会从此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事实也确实如此。就像在他之前的极少数人曾经做到过的那样，罗杰在这个领域中，留下了自己的印记。

他也在我的人生中留下了印记。从《光明王》开始，我读尽了所有能弄到手的泽拉兹尼小说。《他是塑造者》《然后唤我康拉德》《致传道书的玫瑰》《死者之岛》《他脸上的门，他口中的灯》《光与暗的生灵》，以及其他所有故事。我知道，这个名字古怪得让人难忘的家伙，是个绝妙的小说家。而我没有想到的是，数年后，罗杰会成为我绝妙的好友。

在二十世纪七十年代中期，我曾经和罗杰碰过几次面，例如在印第安纳州伯明顿的作者研讨会上，在威奇托和厄尔巴索的活动上，还有星云奖的晚宴时。那会儿，我已陆续卖出去了一些故事，而罗杰说他知道我的小说，这令我感到既惊讶又激动。他乍看之下是个有些害羞的人，总是很和蔼而有趣，同时又很安静。但在那时候，我对他还不太了解……直到一九七九年年末，我离了婚，带着一颗近乎破碎的心，孤身一人来到圣达菲。

在那座小镇上，我只认得罗杰一个人，当然，他却并非如此。我俩的关系只是同行，充其量算是活动上的熟面孔，但他对待我的方式，就像我们是多年的密友一般。他守望着我度过我人生中最艰难的时日；他与我一同共享晚餐和早餐，我们就工作交换过不计其数的意见；他开车载我去阿尔伯克基参加每月第一周周五的作者午餐聚会；如果当地的书店邀请他做签售活动，他就会要求对方也一并请上我；他带着我去参加聚会和酒会，甚至邀请我与他的家人一起共度圣诞节和感恩节；在我离开圣达菲去参加活动的时候，他会开车穿过整个城市来为我接收邮件，浇灌草木；而当我在圣达菲居住的第一年，用尽了手里的钱，是他借钱给我渡过难关，让我得以写完《热夜之梦》。

他不仅只为我，也为其他人做过许多事。他是我见过的最友善而慷慨的人之一，他是最好的那一类朋友——话不多，却很有趣。有时候他看起来就像是读过这世上所有的书，对所有事物都略知一二，对某一二事物则无所不知，而且，他从不利用自己的知识哗众取宠。在这个人人都只能成为某个专门领域专业人才的时代，罗杰却是最后一个保有文艺复兴时代做派的人，他沉醉于这个世界及世间的万物，能游刃有余地以同等的热情和专业程度谈论《夺宝奇兵》或化学家普鲁斯特。

没有直接接触过罗杰的人，常常会觉得他严肃、庄重又古板，却从未想过他其实可以非常有趣。世界幻想大会上的听众永远不会忘记他那场“鸡肉效应”的演讲；《百搭牌》的读者也依然会为克罗伊德与解形外星人的故事会心一笑。在罗杰生命的最后一年，珍妮・林斯科德把角色扮演游戏介绍给了他，他像个年幼的男孩似的沉迷其中，设计出了不少淘气又别出心裁的角色。我也很喜欢这些角色，可惜在我们当中，只有极少数人有足够的幸运值能够遇上他们：他创造的中国诗人战士，在无尽的烂泥地里穿行，放声高歌；他的太空船随船牧师，在不断聚集的外星人面前解释《天演论》；还有粗野的石油工人俄克拉荷马・克鲁德，总是嚼着烟草，和宇宙海盗们交换笑话。

几个月前，霍华德・沃德劳普路过圣达菲市，我特地召集了一个聚会。那天，罗杰读着他新写的音乐剧，霍华德则紧张地坐在地板上。那出音乐剧是关于死神及其子的，罗杰唱出了所有的段落，有一些则代之以低喃，大概有点走调……好吧，可能走调得挺厉害。客人一个接一个地中断了交谈，慢慢聚拢来听他吟诵，直到最后，所有人都聚集在了罗杰的脚边，结束时，大家的脸上都露出了微笑。

那时候，罗杰自己也正在与死神搏斗，尽管这一点只有珍妮知道。这完全就是罗杰一贯的做法，把伤痛留给自己，以恐惧塑形艺术，用病痛与死亡造就一首歌曲，一个故事，乃至满屋的笑容。

“但看看你周围吧——”他在《光明王》中写道，“死亡与光明永远无处不在。它们开始、终结、相伴、相克，它们进入无名的梦境，附着在那梦境之上，在轮回中将言语焚烧，也许正是为了创造一点点美。”

I

据说，在解脱之后的第五十三个年头，他从“金色祥云”回到世间，再一次挑战天界，反抗诸神及其祝圣的生命秩序。他的信徒为他的回归而祷告，尽管这祷告无疑是一种罪恶——人们本不该用祈祷去烦扰涅槃之人，无论此人的涅槃是否有违自己的本意。然而，身着藏红花色僧袍的人依旧祈祷着，祈祷那手持利剑的文殊师利能够再次回到他们中间。人们都说，菩萨听到了……

彼等诸漏尽，

亦不贪饮食。

空无相解脱，

是彼所行径。

如鸟游虚空，

踪迹不可得。

——《法句经・九十三》

他的信徒将他视为神祇，尊他作无量萨姆大神。可他却宁愿去掉“无量”和“大神”而自称萨姆。他从未宣称自己是神，但他亦从未予以否认。当时的情势如此，无论肯定还是否认都不会带来丝毫益处，然而沉默却可能大有裨益。

神秘的氛围由此在他周围弥漫。

雨季……

异常潮湿的时节……

正是在那阴雨绵绵的日子里，供奉夜之女神拉特莉的神庙中传出了祈祷。这祈祷并非来自指尖拨动的绳结或不断旋转的经筒，而是源于神庙中一台巨大的祈祷机。

高频的祈祷信号直指苍穹，穿过大气层，进入了被称作“诸神之桥”的金色祥云。祥云环绕着整个世界，夜间宛若青铜的虹彩，每到正午时分，火红的太阳会在这里化作一团橙色。

有僧人疑心这项祈祷技术不够正统，但机器是由被天国放逐的阎摩法王亲手制造、操纵的。据说，许久之前，湿婆大神那威力无比的雷霆战车就出自这位堕落人间的神祇之手，每当它在空中飞驰而过，都会吐出熊熊的火焰。

虽然失宠于天庭，但阎摩仍被视为一切技匠中无与伦比的大师。若尽善城中的诸神获悉祈祷机的存在，必定会让他遭受真正的死亡，永世不得超生。当然，即使没有祈祷机，诸神也绝不会放过他，这点是毫无疑问的。他该如何闯过业报大师那关，自然无需他人置喙；谁都不会怀疑，等时候一到，他自会想出办法。他的年纪是天国的一半，而在所有神祇中，见证了尽善极乐之城全部历史的还不足十位。他对劫火的理解甚至比俱毗罗大人更为精深。然而这些都不过是点缀，他因另一件事为天下所知，只是众人对此都讳莫如深。他身材高大，但并不过分；强壮，可并不笨重；他的举手投足舒缓而流畅；一身红色，少言寡语。

阎摩照料着祈祷机，他安装在庙顶上的硕大金属莲花时时刻刻转动不已。

细雨洒落在神庙与莲花上，洒落在山脚下的丛林中。在过去的六天里，他已经献上了无数千瓦的祈祷，然而静电噪音令它们始终无法上达于天。他低声呼唤着当前最负盛名的丰产之神，寻求他们强大神力的助佑。

回应他的是一阵隆隆的雷声。那只协助他的小猴孙吃吃笑起来。“不论你是祈祷还是诅咒，结果都一样，阎摩大人，”猴子评论道，“换句话说，徒劳无益。”

“你竟然需要十七次转世才能发现这么个事实？”阎摩说，“难怪你到现在也还是只猴子。”

“并非如此，”那只叫塔克的猴子道，“说到我的放逐，尽管它不如你的那么惊心动魄，但也同样涉及同那一位的私人恩怨——”

“够了！”阎摩说着背转身去。

塔克意识到自己或许触到了对方的痛处。他穿过房间来到窗前，一跃跳上宽宽的窗台。他向空中望去，希望能另找一个话题。

“云层上有一条裂缝，西边。”

阎摩走过来，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然后皱起眉，点了点头。

“没错，”他说，“留在那儿，给我些建议。”

他朝一堆操纵杆走去。

在他们头顶上，不断转动的莲花猛地停下，随后转向那片未被云层遮蔽的天空。

“很好，”他说，“我们有些进展了。”

他把手伸向一个独立的控制板，先拨动一串开关，再调好两个刻度盘。

信号传到了他们脚下的洞穴中；在神庙的地窖里，其余的预备工作已然启动，宿主准备就绪。

塔克高喊：“云层开始合拢了！”

“没什么大不了，”对方答道，“现在鱼已上钩，从涅槃进入莲花，他来了。”

雷声早已停息，雨点滴落在莲花上，发出冰雹般的噼啪声。蓝色的闪电盘绕在山顶上，仿佛巨蛇嘶嘶地吐着信子。

阎摩合上了最后一条电路。

塔克问：“又一次获得肉身，你觉得他会作何感想？”

“走开，拿脚剥香蕉皮去！”

塔克把这话当成解散的命令，于是离开房间，留阎摩自己关闭机器。他经过一条走廊，沿着宽阔的楼梯朝下走，直至平台上方才站住。就在这时，他听见了谈话声和凉鞋拖在地上的声响——有人正从侧厅外向自己这边移动。

塔克毫不迟疑地往墙上爬去。他攀着刻在墙上的一串黑豹和对面的一排大象爬上了房椽，随后躲进一片阴影中，静静地等待着。

两个穿深色长袍的僧侣从拱门外走进来。

“那她为什么不帮帮他们，为他们驱散云层呢？”

另一个人年纪更大，身材也胖得多，他耸了耸肩：“我并非圣人，无法回答这样的问题。我只知道，若非过于焦虑，她绝不会向他们提供庇护，也不会任阎摩如此利用圣所。但谁又能指明黑夜的界限呢？”

“还有女人的秉性，”第一个人接口道，“我听说，就连司祭们事先也不知道她会来。”

“也许吧。无论如何，这似乎是个吉兆。”

“的确如此。”

他们由另一扇拱门离开了，塔克聆听着两人远去的脚步声，直至四周只剩下一片寂静。

他仍然没有离开自己的藏身之处。

僧侣们口中的“她”只可能是拉特莉女神本人，是向圣雄萨姆的信徒提供庇护的这个团体所敬拜的女神。要知道，拉特莉也是遭到天国放逐继而披上肉身凡胎的神祇之一，她有足够的理由对整件事愤愤不平。塔克很清楚，单只是提供庇护，她已经承担了极大的风险，更别说在事情进行时现身了。若有人走漏消息，让风声传到某些人的耳朵里，拉特莉回归天庭的任何希望都将化为泡影。在塔克的记忆中，拉特莉是一位有着深色头发和银色眼珠的美人，她的月亮战车由黑檀木与铬打造，黑色与白色的牡马拉着车，同为黑白两色的护卫侍奉左右；当她驶过天街时，其荣光令女神萨拉斯瓦蒂也黯然失色。想到这儿，他的心在毛茸茸的胸膛里猛地一跃。一定要再次见到她。很久以前的某个夜晚，在尚未化为猴身的那段快乐的日子里，他曾在撒满星光的露台上与她共舞。只是一小会儿，但依然令他难以忘怀；身为猴子却又拥有这样的记忆，是多么艰难的事情。

他从房椽上爬下。

一座高塔矗立在神庙的东北角。塔里有个房间，据说女神的圣灵会在那儿停留。房间每日打扫，换上清洁的亚麻布，点燃纯净的熏香，还有一份祭献放在房内离门不远处。那扇门通常都上了锁。

当然还有窗户。究竟人类能否从这样的窗户进出，至今无人知晓。塔克证明至少猴子是可以的。

天空像大狗般发出阵阵低沉的咆哮。塔克爬上神庙的屋顶，开始向塔上攀登。他借助墙砖和形状各异的装饰物往上爬，终于抓住了窗台正下方的墙面。雨水滴滴答答地落在他身上，房里传出小鸟的歌声。蓝色的窗帘垂到窗台之外，底端已经被雨水浸湿了。

他抓住窗沿，抬起身子，让自己能一窥屋里的情形。

只见她身着一袭深蓝色的纱丽，正背对窗户，坐在房间另一头的长凳上。

塔克手脚并用爬上窗台，清清嗓子。

她立刻转过身来。面纱使人无法看清她的容貌。她透过面纱望着他，随后起身穿过房间。

塔克沮丧不已。她的体形曾经那样优美，如今却显出臃肿的腰身；她的步态曾经有如摇曳的树枝般灵动，如今却沉重笨拙；她的肤色过于暗淡；即使有面纱的遮掩，鼻梁与下颚的线条也显得太过突出。

塔克低下头。

“‘于是你走近我们，你一来，我们就回到家园，’”他吟唱道，“‘正如倦鸟归巢，回到树梢。’”

她站在原地，一如正殿里自己的神像般纹丝不动。

“‘让我们免受母狼与公狼之害，让我们免受盗贼的侵扰，噢，夜之女神啊，请保佑我们平安度过漫漫长夜。’”

她缓缓地抬起胳膊，把手放在他的头上。

“祝福你，小东西，”过了片刻，她说道，“很不幸，除了祝福我再无法给你什么。我既不能提供保护，也无法赐予美貌——对我自己而言，这些也已是难得的奢侈品。你叫什么名字？”

“塔克。”

她摸了摸前额。

“我曾经认识一个塔克，”她说，“在一段逝去的日子里，一个遥远的地方……”

“我就是那个塔克，夫人。”

她在窗沿上坐下。过了一会儿，他意识到她正在面纱后无声地哭泣。

“不要哭，女神。塔克在这儿。还记得吗？卷宗的管理者塔克，手持明矛的塔克，他就在这里，供您差遣。”

“塔克……”她念道。“噢，塔克！你也像我一样吗？我还不知道呢！我从未听说……”

“等命运之轮再度转动，夫人，到时候会如何，谁知道呢？或许甚至比过去还要好。”

她的肩膀不停颤抖。塔克伸出手去，又缩了回来。

她转身握住他的手。

许久之后，她才开口道：“假如顺其自然，我们的身份将无法恢复，事情也不可能解决。明矛的塔克，我们必须自己走出一条路来。”

“你是指……”他顿了顿，“萨姆？”

她点点头。

“就是他。他是我们对抗天庭的希望，亲爱的塔克。若能把他唤回世间，我们便有机会再次开始生活。”

“这就是你甘冒如此风险，甚至不惜亲入险境的原因？”

“还能有什么别的理由吗？当希望成了泡影，我们就得自己造出一个来。虽说是冒牌货，却也仍然可能蒙混过关。”

“冒牌货？你不相信他真是佛陀吗？”

她发出短促的笑声。

“萨姆是所有神灵与人类记忆中最了不起的吹牛大王，也是与三神一体最旗鼓相当的对手。别一脸惊诧，管卷宗的塔克！你很清楚，他的教义、行事方式和造诣，乃至他的整件僧袍，都是从禁忌的史前文明中偷来的。那只是一件武器，如此而已。他从来都不真诚，而这正是他的力量所在。倘若我们能把他召唤回来……”

“无论他是圣人还是吹牛大王，女士，他已经回来了。”

“别嘲弄我，塔克。”

“亲爱的女神，尊敬的女士，我刚刚从阎摩大人那儿离开，此刻他正在关闭祈祷机，和过去得胜凯旋时一样皱着眉头。”

“这场赌博的赢面如此之微小……阿耆尼大人曾断言，这是绝对无法完成的。”

塔克站在原地。

“拉特莉女神，”他说，“究竟有谁——无论他是神还是人，抑或是神、人之间的任何生物——能比阎摩更了解这类事情呢？”

“我无法回答这个问题，塔克，因为答案原本就不存在。但你怎么能肯定他所捕获的正是我们想要的那尾鱼呢？”

“因为他是阎摩。”

“那么挽起我的手臂吧，塔克，就像从前那样。护送我去沉睡的菩萨那里。”

他护送她走出房门，走下楼梯，进入了地下的房间。

光线照亮了整个洞穴，这光并非源于火把，而是来自阎摩制造的机械。平台上放着一张床，三面为屏幕所环绕。整个机器几乎都被屏幕和帷幔遮住了。身穿藏红花色袍子的僧侣们不停地忙碌着，在巨大的房间中悄无声息地四处走动。发明大师阎摩就站在床边。

见他们走近，好几个僧侣发出了短促的惊叹声；尽管他们素日都极其沉稳而自律，此时也难以克制。塔克把目光投向自己身侧的女人，眼前的景象令他不由倒退一步，刹那间连呼吸也忘记了。

刚才那个矮胖的小个子女人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他再次站在了永恒的夜之女神身旁，正如人们曾为她写下的词句：“盈满空间，无限宽广，无限深远。她的荣光驱逐黑暗。”

他只让视线停留了一小会儿，很快就伸手遮住双眼。她身上仍残留着一丝过去的法力。

“女神……”他开口道。

“到床边去，”她说，“他动了。”

他们朝床边走去。

这番景象将被绘制在后世无数走廊尽头的壁画中，雕刻在庙宇的墙上，描绘在众多宫殿的穹顶上，那被人称作无量萨姆大神、迦尔基、文殊师利、悉达多、如来、缚魔者、弥勒、觉者、佛陀和萨姆的人苏醒过来。他的左边是夜之女神，右边站着死神；猴子塔克蜷伏在床脚，仿佛是神灵与动物关系的最好注解。

他的肉身形象非常普通，微黑的皮肤，中等身材，中等年纪，五官平常，没什么特色。他睁开双眼，眼珠是深色的。

“欢迎，光明王！”说话的是拉特莉。

那双眼睛眨了眨，但并未聚焦在任何地方。

屋里所有的动作都停止了。

阎摩道：“欢迎，无量萨姆大神——佛陀！”

那双眼睛直视着前方，却什么也没看见。

塔克说：“你好，萨姆。”

他的前额上出现了几条细纹，眼睛半眯着，视线落在塔克身上，接着又看了看其他人。

他低声问道：“这是哪儿……”

拉特莉回答说：“我的神庙。”

他注视着美丽的拉特莉，脸上没有一丝表情。

随后他合上眼睑，紧闭双眼，皱纹在他的眼角堆积，痛苦的笑容使他的嘴像弯弓一般绷起，牙齿仿佛一排箭矢，咬得紧紧的。

“你就是我们所说的那一位吗？”阎摩问。

他没有回答。

“你是同天庭作战，在韦德拉河岸与他们打成平手的那一位吗？”

他的嘴唇松弛下来。

“你是爱过死亡女神的那一位吗？”

他的眼睛颤了颤，一丝微弱的笑意划过双唇。

“我？我什么也不是，”他答道，“一片被卷进漩涡的树叶，也许。一片风中的羽毛……”

“太糟了，”阎摩道，“世间已有足够的树叶和羽毛，我费尽心力，若只是为增加它们的数量，那委实太不值得。我想要的是一个男人，要他继续一场被他的离去打断的战争——要他用自己的力量反抗诸神的意志。我本以为你就是他。”

“我是——”他又眯了眯眼睛，“萨姆。我是萨姆。曾经是——很久以前……我的确战斗过，不是吗？很多次……”

“你曾是圣雄萨姆，佛陀。你还记得吗？”

“也许是的……”他眼中慢慢燃起了火焰。

“是的，”他又说，“是的，我是。骄傲之人中最谦卑的那个，谦卑之人中最骄傲的那个。我战斗过。有一段时间，我也曾传授过‘道’的知识。接着又是战斗，后来又再度说法，我尝试过政治、魔法、毒药……我曾领导过一场伟大的战役，与人和神、动物和魔物、大地和空气以及水和火的精灵并肩作战，战车上套着蜥蛇和战马，手中握着利剑。在这场屠戮面前，太阳也掩起了脸孔——”

“最后你失败了。”阎摩说。

“是的，我失败了，不是吗？但那难道不是一场精彩的表演？你，死神，亲自为我驾驭战车。现在我全想起来了。我们被俘，将要接受业报大师们的审判。你靠着愿力和黑法轮之道逃了出来，我却无能为力。”

“正是如此。你的过去被呈现在他们眼前。你受到了审判。”僧侣们现在都垂着头，席地而坐。阎摩看看他们，压低了声音，“判你接受真正的死亡会将你变成殉道者；而如果任你留在世上，无论是以哪种形式，都无异于为你东山再起大开方便之门。于是他们借用了你的招数。你曾窃用了另一个时间、另一个地点的乔达摩的教导，他们则借用了那人生命中最后那段日子的故事。你被判进入涅槃。你的‘自我’没有被注入另一具身体，而是被发射到环绕整个星球的电磁云中。那仅仅是在半个世纪之前。现在，官方宣称你其实是毗湿奴的一个化身，而某些狂热的信徒误解了这位神明的教导。至于你本人，从此只作为不朽的波长存在，直到我成功地将它们捕获。”

萨姆闭上双眼。

“而你竟敢使我回到人间？”

“是的。”

“我始终保留着意识，我一直能意识到自己的处境。”

“我猜到了。”

他睁开眼睛，眸子里闪耀着怒火。“你竟敢把我从那里拉回地上？”

“是的。”

萨姆垂下了头。“你确实配得上死神这个称号，阎摩达摩。你夺走了我的终极体验。你以自己黑曜般的意志击碎了那远超凡俗智慧与世间荣光之物。为什么你就不能任我留在那片存在的汪洋中呢？”

“为了这个世界，它需要你的谦卑、你的虔诚、你伟大的教导和你马基雅维利一般的谋略。”

“我老了，阎摩，”他说，“我与这世上的人类同样古老。你很清楚，我是原祖中的一员，是最早来到这里，来创建、来定居的人类之一。当时的同伴要么已经死去，要么已经变成了神祇——机械制造的神……我也有过这个机会，但很多次我都放弃了。我从未想要成为神祇，阎摩，并不真的想。直到后来，直到看清了他们的所作所为，我才开始积蓄力量，然而为时已晚，他们已经太过强大。现在我只希望沉沉睡去，再度体验永恒的休眠，体验极乐世界，在无尽的大海边聆听星辰歌唱。”

拉特莉把身子稍稍向前倾，直视着他的眼睛说：“我们需要你，萨姆。”

“我知道，我知道，”他告诉她，“所以人们总说‘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既然马儿愿意跑，干吗不抽他几鞭，再多跑一程呢？”说话时，他眼里带着笑意，于是她吻了吻他的前额。

塔克一跃而起，跳到床上。

阎摩递给他一件袍子，拉特莉为他穿上了凉鞋。

要从无法理解的平和中恢复是需要时间的。萨姆开始休息。在睡眠中他做起梦来，在梦境中他时而大声哭喊，时而轻声抽泣。他总是没什么胃口；但阎摩为他准备的身体强壮而健康，虽然失去神圣体验使萨姆身心失调，这具身体却很能应付这种变化。

然而他时常独自坐着，整整一个钟头纹丝不动，盯着一块鹅卵石、一粒种子或是一片树叶出神。在这种时候，任谁也没法唤起他的注意。

阎摩从中看出了危险，于是与拉特莉和塔克商量对策。“他以这样的方式把自己从世界抽离，实在太糟了，”阎摩说，“我同他谈过，可我的话仿佛落入了风的耳朵里。他无法重拾自己失去的东西。这尝试已花去了他所有的力量。”

塔克道：“也许你误解了他的努力。”

“此话怎讲？”

“你注意到他是怎样把一粒种子放在跟前仔细端详的吗？想想他眼角的那些皱纹。”

“嗯？皱纹？”

“他半眯着眼。他的视力有问题吗？”

“没有。”

“那他为什么眯着眼？”

“为了更好地研究那粒种子。”

“研究？这可不是他曾经教导的‘道’。他确实是在研究。他并未冥想，并未在物体之内寻求解放物体之道。他没有。”

“那么他在做什么？”

“相反的事情。”

“相反的事情？”

“他在研究物体，思考它的道，想要借此交托自己。他在物体中寻求生存的理由。他试图再次将自己置于虚妄，置于这个世界的幻象之中。”

“我相信你是对的，塔克！”说话的是拉特莉，“我们怎样才能帮他做到这点呢？”

“我也不敢肯定，女士。”

阎摩点了点头。一缕阳光落在狭窄的走廊上，使他深色的头发反射出光芒。

“你看清了我没能察觉的真相，”他赞许地说。“他尚未完全回到人间，尽管他现在拥有了一具肉身，用人类的脚行走，像我们一般交谈，但他的思想仍然停留在我们所能理解的范围之外。”

拉特莉再次提出先前的问题：“那我们该怎么做呢？”

“带他到乡间漫步，”阎摩说，“献给他美味佳肴；用诗歌与音乐感动他的灵魂；让他畅饮浓冽的美酒——这座神庙里可是什么酒也没有；给他穿上色彩亮丽的丝绸；为他找来能工巧匠：一个、两个或是更多。再次把他淹没在生活中。只有这样，我们才能将他从神的枷锁中解放出来。我早该想到的，真是愚蠢透顶……”

“并非如此，死神。”塔克道。

黑色的火焰在阎摩眼中跳跃，他的嘴角露出一丝笑意。“我过于急躁了，小东西，”他承认说，“刚才的话恐怕太过轻率，不该落入你那毛茸茸的耳朵里。请接受我的道歉，尊敬的小猴子。你原本就是人类，并且兼具了智慧与洞察力。”

塔克朝他鞠了一躬。

拉特莉咯咯地笑了。

“告诉我们，聪明的塔克——或许我们作为神灵已经太久，以至无法从正确的角度看待这个问题——怎样才能让他重新成为人类，为我们所用呢？”

塔克向他和拉特莉各鞠了一躬。

“就按照阎摩的建议做吧，”他宣布说，“今天，女士，请你陪伴他到山麓散步。明天，阎摩大人把他一直带到森林边缘。第三天，我会与他一同到大树和绿草、鲜花和藤蔓中去。然后我们再看吧。会有作用的。”

“就这么办。”阎摩说。事情就这么定下了。

接下来的几周里，这些散步的举措成功地激起了萨姆的兴趣。开始时像是有些许期待，接着他变得相当兴奋，最后竟是一心向往了。他喜欢上了独自外出，时间越来越长，先是早晨的几个钟头，后来是一早一晚。过了一阵，他开始整天待在外边，有时甚至一天一夜不回神庙。

在第三周接近尾声时，阎摩和拉特莉在清晨的走廊上谈起了这件事。

“我不喜欢这样，”阎摩说，“他并不希望有人跟着他，所以不能强迫他接受我们的陪伴，否则就是对他的侮辱。但外边并非没有危险，对于以他这种方式重生的人而言，尤其如此。真希望我们知道他是怎样消磨时间的。”

“但无论他干了些什么，对他的恢复都很有帮助，”拉特莉说着，吃了块蜜饯，胖乎乎的手掌在空中一挥，“他不像先前那般冷淡了。他的话更多了，甚至会开开玩笑。他喝光了我们给他的酒，胃口也在恢复。”

“可是，如果他遇上三神一体的手下，一切都可能毁于一旦。”

拉特莉慢慢地咀嚼着。

“但在这种时候，他们的喽啰不大可能出现在这个国度。”她分析道，“动物们会把他当作孩子，因而不会伤害他；人类视他为神圣的隐士；魔物们畏惧过去的他，因此对他十分尊敬。”

阎摩摇了摇头。“女士，事情并非如此简单。虽然机器大部分已经拆解完毕，藏在了数百里之外，但我的试验耗费了许多能量，如此规模的能量流动注定要引起注意。或迟或早，总会有人找上门来。我使用了屏蔽与各种装置来迷惑敌人，但从某些方向观察，这整块地区必定像熊熊的劫火一样显眼。很快我们将不得不离开。真希望能等到他完全康复，可是……”

“某些自然力也会产生你所造成的那种能量效应，不是吗？”

“是的，这附近就有，所以我才选择这里作我们的基地——如此一来，很可能谁也不会察觉。但我对此相当怀疑。我在附近的村庄安插了不少密探，他们现在并未发现什么异动，可就在他立于风暴之颠回归人世的那天，曾有人报告说看见雷霆战车驶过天际、掠过乡间。虽然位置离这里很远，可我无法相信二者之间毫无联系。”

“不过，雷霆战车并没有回来。”

“据我们所知的确没有，但我担心……”

“那就让我们赶紧离开。我对你的预感太过尊敬——在所有被天界放逐的神祇中，你所保有的力量是最强的。而我呢，即便只是维持一个悦目的外形，几分钟之后也会疲惫不堪……”

“我所拥有的那些力量，”阎摩一边为她斟满茶，一边说，“之所以完好无损，只是由于它们与你的力量性质截然不同。”

说着，他微微一笑，甚至露出了两排饱满而光洁的牙齿，笑容顺着他左颊上的疤痕一直延伸到眼角。他眨眨眼睛，为这一笑画上句号，然后接着说道：“我的力量大都以知识的形式存在，即使业报大师也没法夺走它们。与我不同，许多神祇的力量建立在特殊的生理机能之上，每次更换肉身，这力量都将部分消失。精神会回忆起过去，经过一段时间，它就能在某种程度上改造自己所寄居的肉体，创造新的动态平衡，使力量逐渐回归。当然，我总是恢复得很快，现在我已重新拥有自己所有的力量，但即使它无法完全回归，我也能把知识作为武器——而那同样是一种力量。”

拉特莉啜了一口茶。“无论你的力量来自哪里，如果它要我们离开，我们就必须离开。什么时候走？”

阎摩打开一袋烟草，为自己卷上一支烟。拉特莉注意到，他的动作总是如此优雅，那柔韧的深色手指仿佛是在弹奏乐器一般。

“照我看来，只能再逗留一周到十天左右。接着就是断奶的时候了——我们必须带他离开这片土地。”

她微微颔首。“目的地呢？”

“也许是南方的某个小国，一个可以自由出入的地方。”

他点上烟，吸了一口。

“我有个更好的主意，”拉特莉说，“你知道，我还拥有一个凡人的名字和一个凡人的身份——坐落在迦波的爱神宫殿的女主人。”

“那座妓院吗，夫人？”

她皱起眉头。“那些粗俗的人是这么说的。还有，不要在说起这个词的同时称呼我‘夫人’——它会勾起不愉快的回忆。爱神宫殿是神圣的休憩、享乐之处，也是我收入的主要来源。我想那里会是个很好的藏身之所，他可以慢慢恢复，我们则可以从容制订计划。”

阎摩拍着自己的大腿：“当然！当然！谁会到妓院里寻找佛陀呢？很好！太好了！让我们前往迦波，亲爱的女神——往迦波和爱欲之宫！”

拉特莉站起身来，穿着凉鞋的脚在石板上一跺：“我不允许你用这种语气谈论我的宫殿！”

他垂下眼睛，费力地抹去嘴角的笑容，起身向她鞠了一躬。“我向你道歉，亲爱的拉特莉，只是这消息来得太突然——”说到这儿，他呛了口气，移开视线。等他再次注视拉特莉时，脸上全然一副端肃有礼的神情。他继续道：“这消息来得太突然，我被表面上的不协调弄得有些糊涂了。不过我已经完全看出了这其中蕴涵的智慧。它是最完美的伪装，不仅仅能带来财富，更能从商人、武士和司祭口中获得小道消息。它是社会不可缺少的组成部分，不仅带给你地位，还使你拥有了在世俗事务中的发言权。充当神祇是世上最古老的职业之一，因此，我们这些被放逐的神灵栖身于另一个历史悠久的行当，真是再自然不过了。向你致敬，感谢你的智慧和远见。我决不会诽谤恩人和同谋的事业，事实上，我期待着能早日动身。”

她笑着再次坐下。“哦，毒蛇的后裔，我接受你油滑的道歉，毕竟谁也没法老生你的气。请再为我倒些茶吧。”

他们靠坐在椅子上，拉特莉呷了几口茶，阎摩吸着烟。远处，风暴像窗帘般遮住了一半的景致，不过阳光仍然洒在他们身上，一阵清爽的微风拂过走廊。

拉特莉又拿起一块蜜饯：“你看见他手上的戒指了吗？那枚铁戒指？”

“是的。”

“知道那是从哪儿来的吗？”

“不知道。”

“我也是。但我觉得我们应该弄清它的来历。”

“赞成。”

“该如何着手呢？”

“我已经将这项小任务交给了塔克，他比我们更适合在森林中行动。这会儿塔克正在追踪他的足迹。”

拉特莉点点头：“很好。”

“我听说，”阎摩道，“神祇们偶尔仍会驾临那些享有盛名的爱神宫殿，在整个大陆上都是如此，他们通常都会伪装，但有时也会以真身出现。真是这样吗？”

“是的。就在去年，因陀罗神还来过迦波。三年前，一个假黑天也来过。在天界诸神中，永不疲倦的黑天最让宫殿里的人惊慌失措。他放纵了整整一个月，让我们损失了不少家具，还忙坏了医师们。他几乎喝光了酒窖里的酒，吃光了我们储存的食物。不过，有天夜里他吹起了笛子。老黑天的笛声几乎能让人原谅他所做过的任何事，但那晚我们听到的并非带有魔力的笛声，因为真正的黑天只有一个——皮肤黝黑，满身毛发，血红的眼睛闪耀着光芒。我们那位假黑天在桌上跳起了舞，弄得四周一片狼藉。”

“除了一支曲子之外，他还支付什么别的报酬吗？”

她大笑起来：“哦，得了吧，阎摩。”

他鼻孔里喷出一股烟。

“太阳苏利耶就快被包围了，”拉特莉仰头向外望着，“因陀罗正在屠龙。大雨随时会降临。”

一片灰色的波浪笼罩在神庙上空。风越刮越猛，水珠开始在墙上起舞。他们望着走廊的尽头，雨水在那里织出一副珠帘。

阎摩斟上茶，拉特莉又拿起一块蜜饯。

塔克穿行于森林之中。他在枝条间跳越，跟随着地上的小径，从一棵树跃到另一棵树上。晃动的树叶洒下滴滴水珠，濡湿了他的皮毛。云层在他身后堆积，但清晨的阳光仍闪耀于东方的天空；森林沐浴在金红色的光芒中，仿佛一片缤纷的色彩。在他周围，鸟儿的歌唱从纠结的树枝和藤蔓中，从树叶和青草中传来。伴随着小鸟的音乐，昆虫也嗡嗡地哼唱着，偶尔还能听到一声咆哮、一声怒吼。微风轻轻摇动树叶。身下的小径一个急转弯，进入一片空地。塔克跳下树来，步行走到空地的另一头，随后再次回到树上。他注意到小径的走向渐渐与山势平行，甚至有些许向大山倾斜。远处响起阵阵雷鸣，过了一会儿，微风又起，十分凉爽。他继续在树木间荡秋千，撞破潮湿的蛛网，惊起羽毛艳丽的小鸟，让它们尖叫着飞向天空。小径继续往大山靠拢，一路蜿蜒。它不时与其他小道相遇，交叉，汇合，分离。这时，塔克便要下地研究路面上的痕迹。是的，萨姆是在这里转弯的；萨姆在这个水塘边喝过水——他在这儿停留过。这些橘红色的蘑菇比一个身材伟岸的男人还要高大，能为好几个人遮风挡雨。现在，萨姆走上了那条小路；这里，他曾停下来系好凉鞋的带子；这株树上有森林女神降临的痕迹，萨姆曾靠着树干休息过……

塔克继续向前，他估计自己离目标有大约半个小时的路程——这让萨姆有足够的时间到达自己想去的地方，开展那令他如此着迷的活动。热闪电产生的光环出现在前方的山顶上，过了片刻才听见隆隆一声雷响。小径向山麓伸展，森林渐渐稀疏；塔克四脚着地，穿行在高高的草丛中。脚下的路持续抬高，露出地表的岩层也越来越多。但萨姆的确曾从这里经过，因此塔克也继续往前走。

头顶的云层不断东移，遮住了花粉色的诸神之桥。现在，每当闪电划过天际，雷声也会接踵而至。在这片空旷地带，风刮得更猛了，青草在它面前俯下身去；气温似乎在直线下降。

第一滴雨落下时，塔克朝一排石头冲了过去。石头就像一道屏障，微微倾斜，挡住了雨水。塔克靠着石头往前走，身旁大雨如注。天空中的最后一抹蓝色也消失了踪影，整个世界再也不见一丝色彩。

天空中现出一片骚动的亮光，在斜坡上大约四分之一英里处，黑黝黝的岩石向外突起，插入风中；如瀑布般的雨水倾泻而下，发出震耳欲聋的声响。

塔克眼前的景象渐渐清晰，他这才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闪电似乎留下了自己的一部分，它们化身为三条火柱矗立在灰色的空中，不断摇摆；尽管暴雨滂沱，它们却在放射火焰。

塔克仿佛听到一阵笑声——抑或只是最后一次闪电留在他耳中的余音？

不，是笑声——巨大的、非人的笑声！

过了一会儿，空中传来一声愤怒的嗥叫，紧接着又是一记闪电，一声轰雷。

突出的石头旁又多出一团摇摆的斗状火焰。

塔克一动不动地躲在原地。大约五分钟之后，又来了——嗥叫声，接着是三道明亮的闪电和爆炸的轰鸣。

现在一共有了七根火柱。

他是否有胆量靠近些，绕过那些东西，从石突的对面侦察它？

他的直觉告诉他，此事与萨姆有关。那么，如果连觉者本人都无能为力，就算他有这份胆量，又能做什么？

他没法回答这个问题，但他发现自己正往前移动；他的身体匍匐在潮湿的草丛中，准备从左边绕过去。

他刚走了一半，同样的事情又发生了。现在已经有十根火柱耸立在他眼前，红色、金色和黄色，游离开又回到原处，游离，再回到原处，仿佛全都扎根在大地中似的。

他蜷缩在地，浑身湿漉漉的，不停哆嗦。他检查了自己的勇气，发现它微若游丝，但他并未退缩，而是一路来到了与那个奇怪地点平行的地方，并且继续向前。

他在那地方的背面停下，发现自己置身于许多巨大的石块中央。这些岩石能提供庇护，使他免于被下边的人察觉。他满心感激，继续往前挪动，眼睛一刻也没有离开过石突。

他发现它是半空的，底部有一个浅浅的洞穴，两个人影正跪在干燥的洞中。是圣徒在祈祷吗？他有些不解。

这时，他平生未见的可怕闪电落在了石头上——不是一次，也不止一小会儿，足足十几秒钟。他似乎看到了一头怪兽，一面咆哮，一面吐出火舌舔舐着石头。

塔克睁开眼睛数了数，二十座闪电的高塔。

一个圣徒身子前倾，做了个手势；另一个大笑起来。他们的笑声连同他们说的话，一直传到塔克的藏身之处：“毒蛇的眼睛啊！轮到我了！”

“数量是多少？”第二个圣徒问道。塔克听出那是圣雄萨姆的声音。

“二，或者无！”另一个怒吼着将身子前倾，接着又回到原位，做了一个与萨姆相同的手势。他吟诵道：“天上的神明啊！”他的身体再次前后摇摆，又是那个手势。

萨姆柔声说：“凶数，七。”

对方嗥叫起来。

塔克闭上双眼，用手捂住耳朵，为嗥叫之后的一切做好准备。

他的预感分毫不差。

等闪光与骚动过去后，塔克眼前出现了一副明亮而怪诞的景象。他无需费神去数，因为现在显然已经有四十个火焰般的东西悬在半空，放射出古怪的光芒——火柱的数量增加了一倍。

仪式还在继续。佛陀左手上的铁戒指也在发光，那是一种苍白的绿光。

他又听见了那人重复“二，或者无！”的声音，随后佛陀再次以“凶数，七”作答。

这一次，他以为山坡会在身下裂开；这一次，他以为那片亮光是残留的余像，被人透过他紧闭的眼睑，文在了视网膜上。但是他错了。

等他睁开眼睛，看见的是更多闪动的霹雳，森然如林。它们的光芒刺入他的大脑，他用手遮住双眼往下望去。

“怎么样，拉塔里奇？”萨姆的左手上，闪烁着明亮的翡翠色光芒。

“再来一次，悉达多。二，或者无。”

大雨暂时停止肆虐，借着山坡上那片夺目的闪光，塔克发现被称作拉塔里奇的那个人长着水牛的脑袋，还比常人多出一双手臂。

他哆嗦了一下。

他捂住眼睛和耳朵，咬紧牙关等待着。过了一会儿，它来了。它嗥叫着，闪耀着，不肯止息，直到他终于失去了意识。

等他恢复知觉，在他自己和那块遮风挡雨的岩石间，只剩下柔和的细雨和一片灰色。坐在岩石底部的身影只剩下一个，看上去它并没有长角，也没比常人多出几只手来。

塔克没有动弹。他等着。

“喏，”阎摩递给他一个喷雾器，“这是驱魔剂。今后若要到远离神庙的地方冒险，建议你涂满全身。我本以为这附近并没有罗刹活动，否则早给你了。”

塔克接过阎摩递来的容器，放在身前的桌上。

他们坐在阎摩的房间里，刚简单地吃了些东西。阎摩靠在椅背上，左手端一杯为佛陀准备的美酒，右手拿着一个半满的酒瓶。

塔克问：“这么说，那个叫拉塔里奇的真是魔物吗？”

“是——又不是，”阎摩答道，“如果你所说的‘魔物’是指邪恶的超自然生物，拥有强大的力量、超长的寿命，还能在一段时间之内变成几乎任何形态——那它并非魔物。刚才那是大众认同的‘魔物’定义，不过其中有一点并不正确。”

“哦？哪一点？”

“它并非超自然生物。”

“但其余都是真的？”

“是的。”

“我不明白，既然它确实邪恶，而且拥有强大的力量与超长的寿命，还可以随意变身，那么，它是不是超自然生物又有什么关系？”

“啊，天壤之别——这是未知和不可知的分水岭，是科学和幻象的界线——它至关重要。罗盘的四个顶点分别是逻辑、知识、智慧和未知。的确有人朝最后一项顶礼膜拜，其他人则向着它前进。朝拜它意味着放弃其余三者。我也许会屈服于未知，但绝不会在不可知面前低头。会那样做的不是圣人就是傻瓜，哪一种对我都没有丝毫用处。”

塔克耸耸肩，抿了一口酒：“但说到那些魔物……”

“那是可知的。许多年以来，我一直在做与它们有关的试验。而且，当陀罗迦在帕拉美得苏逃过阿耆尼大人的追捕之后，有四个人曾下到鬼狱深处，我也是其中之一。你应该还记得吧，你不是管理卷宗的塔克吗？”

“曾经是。”

“那些最早与罗刹接触的纪录，你读过吗？”

“我曾读过它们被束缚的经过。”

“那么你该知道，它们本是这个世界的主人，在人类从早已消亡的尤拉斯到来之前，它们就一直居住在这里。”

“是的。”

“它们并非物质性的存在，而是由能量构成的。根据它们的传说，它们过去同样拥有肉身，在城市中生活。不过，对个体永生的追求使罗刹走上了和人类截然不同的道路。它们找到一种方法，让自己得以成为稳定的能量场，永不毁灭。于是它们放弃肉体，成为一个个力量的漩涡。然而罗刹并非纯粹的智力，它们每一个都保有完整的自我。此外，因为源于物质，它们对肉体永远都有着强烈的欲望。虽然它们可以在一段时间内幻化出某种外形，但却无法凭自己的力量重新成为物质的生物。很久以来，它们都在这个世界毫无目的地游荡，是人类的到来搅动了这种平稳的状态。于是它们化身为人类的梦魇来折磨人。这就是为什么我们必须击败它们，将其束缚在拉特纳迦利丝深处的原因。我们无法消灭所有罗刹，但也不能任由它们夺取人类赖以转生的机器和人类的身体。所以，它们被抓起来，装进了巨大的磁瓶中。”

“但萨姆曾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释放出不少罗刹。”

“没错。他做了一笔噩梦般的交易，并且信守了自己的承诺，因此，时至今日还有一些罗刹四处游荡。在所有人类中，它们唯一尊敬的大概就是悉达多。另外，它们还与人类有一个相同的恶习。”

“那是……？”

“它们酷爱赌博……罗刹会拿任何东西打赌，赌债也是它们唯一看重的荣誉。这不难理解，因为若非如此，它们将失去其他赌徒的信任，而这也就意味着失去唯一的娱乐。罗刹的力量如此强大，连王子们都会与它们打赌，希望能赢取它们的服务，不少人都因此失去了自己的王国。”

“假如，”塔克问道，“假如你的猜测是正确的，萨姆在与拉塔里奇玩一种古老的游戏，那么赌注会是什么呢？”

阎摩一口喝光了杯中的酒，又把杯子斟满。“萨姆是个傻子。哦，不，他不是。他是个赌徒。两者确实有所不同。罗刹控制着一些较低级的能量生物。现在，萨姆从拉塔里奇那儿赢来的那枚戒指使他可以控制一队火元素——都是些致命而愚蠢的生物，但每一个都拥有一束霹雳的力量。”

塔克干掉了自己那杯。“可萨姆是以什么作赌注的呢？”

阎摩叹了口气。“我半个世纪以来的所有工作，我们全部的努力。”

“你是说——他自己的身体？”

阎摩点点头。“人类的身体对任何魔物而言都是最大的诱惑。”

“萨姆为何要这样冒险？”

阎摩的视线落在塔克身上，但并没有看他。“大概唯有如此，他才能唤起自己生存的意志。把自己置于险境，把自己的存在与骰子的每次投掷紧紧联系在一起，只有这样，他才能再次投入到自己的使命中去。”

塔克为自己倒上一杯酒，一饮而尽。“对于我来说，这就是不可知的东西。”

阎摩摇了摇头。“只是未知，如此而已，”他告诉塔克，“萨姆并不完全是圣人，但他也不是傻瓜。不过圣人与傻瓜其实也只有一步之遥。”阎摩下了最后的判断。那天夜里，他在神庙周围喷上了驱魔剂。

第二天清晨，一个矮小的男人走近神庙，在正门前坐下，把化缘用的碗放在脚边的地上。此人仅穿一件及膝的破旧外衣，棕色布料，质地非常粗糙。他的左眼上戴着黑色眼罩，长长的头发十分稀疏，不过颜色很深。突出的鼻子、小巧的下巴和又长又平的耳朵使他看上去同狐狸有些肖似。他的皮肤饱经风霜，绷得紧紧的。仅剩的一只绿色眼睛似乎从来不会眨动。

他在那里坐了大约二十分钟，一个追随萨姆的僧人注意到他的存在，把这事告诉了侍奉拉特莉的僧侣。这个穿着深色袍子的僧侣又找到一位司祭，把消息传给了他。司祭急于向自己的女神展示其信徒的德行，于是命人将乞讨者带进神庙，供给他食物、新衣和一个房间，他愿意住多久就可以住多久。

乞丐以婆罗门的礼仪接受了食物，但除了面包和水果之外没有吃任何东西。他同样接受了拉特莉的追随者们所穿的深色袍子，用它换下自己污秽的外衣。然后，他注视着眼前的房间和别人为他新铺的席子说：“真心地感谢您，可敬的司祭。”他的声音洪亮而饱满，与矮小的身材着实不般配。“我真心诚意地感谢您，您以自己女神的名义施与我如此的仁慈和慷慨，愿您的女神为此向您微笑。”

司祭自己为此微笑了一番，心里仍然抱有希望，也许拉特莉会在这一刻路过大厅，见证这以她的名义施与的仁慈和慷慨。可她却并未出现。拉特莉的信徒中，只有极少数人有幸一睹她的真容，即使在她施展法力，来到众人中间的那晚也是如此——因为只有那些身着藏红花色僧袍的人清楚萨姆的身份，也只有他们参与了他苏醒的过程。拉特莉通常只在僧侣们祈祷时或就寝后，才在神庙中走动。她几乎总在白昼休憩；偶尔出现在众人视线中时，总把脸遮得严严实实，并以宽大的外衣遮住身体；她的愿望和命令全都直接传达给甘底吉，他是修行者的首领，这一轮回已经九十三岁，眼睛也几乎全瞎了。

因此，无论是她自己的追随者还是那些穿藏红花色袍子的僧人，都对她的容貌非常好奇，所有人也都期望获得她的青睐，因为据说，她的祝福能保证一个人转世成为婆罗门。只有甘底吉对此毫不在意，因为他已将真正的死亡视为自己的命运。

拉特莉依然没有在两人所处的大厅现身，司祭于是延长了他们的交谈。

“我是巴喇玛，”他说，“亲爱的先生，可以请教尊姓大名吗？或许还有您今后的打算？”

“我是罗墨，”乞丐回答道，“我曾发愿忍受十年的贫穷，并在头七年内不可开口讲话。所幸那七年已经过去，使我能够感谢我的恩人，回答他们的问题。我准备进入山区，找一个山洞进行冥想与祈祷。或许我可以接受您的盛情，在这里逗留几日，然后再继续我的旅程。”

“无疑，”巴喇玛道，“您这样的圣人愿意在庙中稍作停留，我们实在不胜荣幸。我们衷心地欢迎您。如果您的旅程有什么需要，而我们又力所能及，就请您尽管开口。”

罗墨绿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对方：“最早注意到我的那位僧侣穿着不同的袍子，他并非来自您的宗派。”说着，他摸了摸自己刚刚得到的深色长袍，“我相信这只可怜的眼睛的确看见了代表另一个宗派的色彩。”

“是的，”巴喇玛道，“那些是佛陀的追随者们，他们四处流浪，现在来到我们中间，小憩片刻。”

“真是太有趣了，”罗墨说，“我希望同他们谈谈，也许能更加了解他们所追随的‘道’。”

“若您能与我们多待一段时间，这种机会是不会少的。”

“既然如此，我会的。他们要在这里停留多久？”

“对此我并不知情。”

罗墨点点头：“我什么时候才能同他们交谈呢？”

“所有的僧侣都会在傍晚聚在一起，一个钟点之内，大家可以自由交谈——当然，那些发愿保持沉默的人除外。”

“那么，在此之前，我将把时间用于祈祷，”罗墨道，“谢谢。”

两人朝对方微微颔首，罗墨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这天晚间，罗墨参加了修道者的日常聚会。分属不同宗派的人确实都混在一起，相互交谈。萨姆并未前来，塔克也一样；阎摩则从不亲自参加这类活动。

罗墨在饭厅的一张长桌旁坐下，对面就是几位信奉佛陀的僧人。他同他们谈了一会儿，讲到教理与实践、种姓与信条，还有天气和各种日常事务。

“这似乎有些奇怪，”过了一会儿，他说，“你们的宗派为何竟深入西南方，一直来到这里，而且如此突然？”

“我们是一个流浪的宗派，”与他谈话的僧人回答道，“我们追随着风，前往心之所向。”

“在雷雨季节来到泥泞之地？也许是这附近出现了什么启示吧？真希望我也能亲眼目睹，让它强健我的灵魂。”

“宇宙本身就是一个启示，”那个僧人答道，“万物流转而又如如不动。黑夜之后便是白昼……每一日都各不相同，却又都同为一日。世界本是幻象，但这幻象的形式并非杂乱无章——它的模式正是神圣实在的一部分。”

“是的，是的，”罗墨道，“我很清楚真与幻的道理，不过我想知道的是，这附近是否出现了一位新导师？抑或某个享有盛名的导师回到了这里？又或者是出现了某个神圣的异相？为了我的灵魂，请你们告诉我。”

说话间，一只指甲盖大小的红色甲虫从桌面爬过，乞丐伸手一拂，甲虫跌落到了地上。接着，他脱下凉鞋，似乎准备用鞋子把它碾碎。

“亲爱的兄弟，请不要伤害它。”

“可这里到处都是这东西，业报大师们也说过，一个人若被判转生为昆虫，便永远无法再转世为人，因此杀死一只昆虫并不能算作是罪业。”

“尽管有此一说，”僧人说，“然而众生平等。在这座神庙里，大家都遵循不杀生的教义，避免伤害任何形式的生命。”

“可是，”乞丐接口道，“钵颠阇利告诉我们，重要的是意图，而非行为。如果在杀戮时，我心中所怀是爱而非恶意，那我其实就没有杀生。当然，我刚才的所作所为并不属于这种情况，我承认当时自己的确怀着恶意——因此，即使我没有杀死那只甲虫，我也同样会因了这意图而承担罪恶带来的业报。所以，按照不杀生的教义，即使现在就踩死甲虫，也并不会让我变得更糟。不过我是你们的客人，自然要尊重你们的愿望。”说着，他把凉鞋移开，放过了那只竖起红色触角、一动不动的虫子。

一个拉特莉的追随者说：“千真万确，他是一位学者。”

罗墨笑了。“谢谢你，但事实并非如此。我不过是一个卑微的探索者，在追求真理的旅程中，我曾偶获殊荣，得闻博学之士的只言片语。但愿我能再度拥有如此的荣幸！如果附近住着某位伟大的导师或是学者，我定会不惜走过火热的木炭，去他的脚边坐下，倾听他的言语，模仿他的榜样。如果——”

他停了下来，因为突然之间，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他身后的房门。他没有立刻转过头去，而是伸手碾死了一只待在手边的甲虫。它的背壳被压碎了，裂开后露出一块晶体和两根细小的电线。

接着他侧转身体，绿色的眼睛扫过坐在自己和房门之间的一排僧侣，最后落在阎摩身上。阎摩全身红色，马裤、衬衣、风衣，连腰带、靴子和手套也不例外，亚麻头巾仿佛以鲜血染就一般。

“‘如果’？”阎摩问道，“你刚才说‘如果’？如果某位智者或是某位神灵的化身在附近停留，你希望能与之结识？你是这么说的吗，陌生人？”

乞丐从桌旁站起身来，鞠了一躬。“我叫作罗墨，”他开口道，“是一个探索者、一个旅者，与所有渴望开悟的人都是同道。”

阎摩并没有回礼。“既然你的一言一行早已透露了你的身份，又有什么必要把名字倒着念呢，幻王？”

乞丐耸耸肩。“我不明白你的意思。”但笑意又一次浮现在他唇边，他补充道，“我是寻求道路与真理之人。”

“这实在令我感到难以置信，毕竟，过去的一千多年里，你背信弃义的行径我已见识过太多太多了。”

“你说的可是神灵的寿命啊。”

“很遗憾，确实如此。你犯了一个严重的错误，魔罗。”

“哦？是什么？”

“你以为自己会被允许活着离开。”

“我得承认，我的确有这样的打算。”

“但你还漏掉了一些因素，例如，在如此荒凉的地方，孤身旅行的人是常会遭遇意外的。”

“我已经独自旅行了许多年，意外总是发生在别人身上。”

“你也许认为，即使自己的身体在这里被毁掉，灵魂仍然可以传送到存放于其他地方的另一具身体中。我猜有人读懂了我留下的笔记，现在你们已经能够做到这点了。”

乞丐的眉毛稍稍往下垂，眉梢彼此靠近了四分之一寸。

“但你没有觉察到包围这座神庙的力量，在这里，类似的传送是不可能的。”

乞丐迈步来到屋子中央。“阎摩，”他说道，“你堕落之后的力量微不足道，如果你竟妄想借此与梦者对抗，那实在愚不可及。”

“或许你是对的，魔罗大人，”阎摩回答道，“可我已经等了太久，不愿再放过机会。还记得我在肯塞立下的誓言吗？若不想自身存在的链条就此断裂，你必须通过这房间唯一的出口，通过我把守的这扇门。现在，这间屋外的任何东西都无法帮助你。”

魔罗抬起双手，于是出现了火焰。

一切都在燃烧。火舌从石墙上、从桌上和僧人的衣服上窜出来，浓烟在室内翻滚，盘旋。阎摩就站在烈焰中央，一动不动。

“这就是你全部的本领了吗？”他问，“你的火焰四处飞舞，却没能点燃任何东西。”

魔罗一拍手，火焰消失了。

取代烈焰的是一条机械眼镜蛇，它晃动着竖起身子，足有两人高，银色的颈部鼓起，摆出S形的进攻态势。

阎摩丝毫不为所动，他紧盯着魔罗，阴翳的目光如昆虫黑色的触角般射进了魔罗唯一的眼睛里。

攻击途中的眼镜蛇不见了踪影。阎摩向前迈出一大步。

魔罗倒退一步。

他们就这样站着，过了大约三次心跳那么久，阎摩又前进两步，魔罗再次后退。两人的前额上都渗出了汗水。

乞丐的身形变得高大起来，头发更加浓密，腰更壮，肩更宽。他的举手投足间带上了先前所没有的优雅风度。

他又退后一步。

“是的，魔罗，死神确实存在，”阎摩从紧咬的牙关中挤出话来，“无论堕落与否，真正的死亡都在我的眼中。你逃不开我的眼睛。等到了墙边你便再也无路可退。好好感受吧，力量正从你的肢体中溜走，你的手脚正变得冰凉。”

魔罗咆哮一声，露出满口利齿。他长出了公牛一样粗壮的脖子，手臂好似常人的大腿般壮实。他的胸膛是一个盛满力量的大桶，双腿有如森林中的参天大树。

“冰凉？”他说着伸出了双臂，“我能用这双手杀死巨人，阎摩。你呢，不过是被天庭放逐的腐肉之神罢了。你皱起的眉头只能收服老弱病残，你的双眼只能让无知的动物和下等人战栗。而我是远高于你的，我们之间的距离有如从星辰到海底那般遥远。”

阎摩戴着红色手套的双手像一对眼镜蛇缠绕在他的喉咙上。“来试试你所嘲讽的力量吧，梦者。你披上了一副强大的外壳，现在拿出你的力量来！不要光用言语同我争斗！”

魔罗喉咙上的双手收紧了，他的脸颊和前额涨成了紫红色。他的眼睛似乎在跳跃，像一盏绿色的探照灯扫过这个世界。

魔罗双膝跪地。“够了，阎摩大人！”他喘息着，“难道你要杀死你自己吗？”

他变了。他的脸上仿佛有一层流动的水，渐渐起了变化。

阎摩往下看去，自己的脸孔映入他眼中，自己那双红色的手正拉扯着他的手腕。

“生命正在离你而去，魔罗，你开始孤注一掷了。然而阎摩不是幼童，他不怕击碎你幻化出的这面镜子。拿出你最后的本领，或者像男人一样死去，最后的结果不会有什么不同。”

又是一次流动，又一次的改变。

这次阎摩有些犹豫，放松了力道。

青铜色的发丝散落在他的手上，浅色的眼睛里流露出哀求的神色。一串象牙制成的骷髅挂在颈上，色泽只比她的肌肤稍淡。她穿着血红色的纱丽，双手放在他的手上，几乎像是在爱抚……

“女神！”他挤出两个字，声音尖锐。

她窒息着问：“你不会杀死迦梨……杜尔迦……吧？”

“又错了，魔罗，”他低声道，“你不知道吗？每个人都会杀死自己的最爱。”说着，他双手一扭，掌中传来了骨头破碎的声响。

“将十倍的诅咒加之于你，”他微微眯起眼睛，“你绝不会有再生的机会。”

他松开双手。

在他脚边的地板上躺着一个身形匀称的高大男人，头耷拉在右肩上。

他的眼睛终于闭上了。

阎摩用鞋尖把尸首翻了过来。“垒起柴堆，为他火葬，”他背对着僧侣们说道，“不要省略任何仪式。今天死去的是地位最高的神灵之一。”

说完，他移开视线，转身走出了房间。

那天晚间，空中雷电交加，雨水如子弹般从空中落下。

在神庙的东北角，萨姆四人聚在高塔中的房间里。

阎摩在房中来回踱步，每次经过窗前都会停下来往外看。

其他人望着他，听他说话。

“他们起了疑心，”他告诉他们，“但还不清楚实情。除非能确定究竟发生了些什么，否则他们不会随意破坏一位神祇的庙宇，因为这将使人类发现诸神之中存在分歧。他们并不确定，所以才来调查。这意味着时间仍在我们一边。”

其他人点点头。

“一个为寻找自己的灵魂而厌弃尘世的婆罗门路过这里，在一次事故中遭遇了真正的死亡。人们为他举行火葬，把他的骨灰洒入奔向大海的河流。这就是今天所发生的一切……当时信奉觉者的流浪僧人正好在此地，不久之后，他们离开这里，继续自己的旅程。谁知道他们去了哪里？”

塔克尽力站直了身体。

“阎摩大人，”他说，“我们也许能瞒得了一周、一个月——甚至更久一些——但这个故事是一定会被拆穿的。一旦当时在场的任何人进入业报大厅，业报大师立刻就会发现真相。而今晚的事，还很可能使不少人不到既定命数便提前遭到审判。届时又该如何是好呢？”

阎摩仔仔细细地卷上一支烟，动作十分精确。“我们必须做好安排，让我所说的版本成为真相。”

“这怎么可能？当一个人的大脑在业报大厅被回放时，他在那一轮生命中的所见就会完全呈现在业报大师和机器面前，像幅卷轴般一览无余。”

“的确如此，”阎摩道，“可是你，卷宗的管理者塔克，难道没有听说过重写本吗？你难道不知道用过的卷轴可以被清理干净，再次使用？”

“当然，可人的心灵并不是卷轴啊。”

“不是？”阎摩微笑着反问道，“拿卷轴打比方的可是你。再说，真相究竟是什么？只要你有足够的手段，你造出什么，什么就是真相。”

他点上烟。“这些僧人目睹了一件奇异而可怕的事情，”阎摩接着说道，“他们看见我积聚法力，施展神性，还看见魔罗也做了同样的事情——就在这里，在这座我们复兴不杀生教义的神庙中。他们发现一位神明可以杀人而不必承担罪业，这给他们留下了难以磨灭的印象，令他们万分惊疑。不久我们还要举行火葬。到那时，我所告诉你们的故事必须成为他们心中的真实。”

拉特莉问：“该怎样做呢？”

“今晚，现在，”他说，“刚才的情形还在他们的意识中激荡，他们的思维仍深受困扰，我们要借此机会铸造新的真实，将旧的取而代之……萨姆，你已经休息得够久，现在该你出场了。你要为他们说法，在他们心中激起那些较为崇高的感情和较为高贵的精神，使他们更容易屈从于神的干预。同时，我和拉特莉会将力量集合起来，创造一个新的真实。”

萨姆垂下双眼，不安地扭动着身子。“我不知道能否做到。已经太久了……”

“一朝成佛，永为佛陀，萨姆。翻出几个你曾经讲过的寓言，掸掸上头的尘土。你有大约十五分钟。”

萨姆伸出手去：“给我些烟草，还有一张纸。”

他接过烟袋，为自己卷上一支烟。“火？……谢谢。”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吐出烟雾，咳嗽起来。“我厌倦了无休止的欺骗，”过了许久，他开口道，“我猜这才是问题所在。”

“欺骗？”阎摩问道。“谁要求你骗人了？愿意的话，你大可以引用登山宝训，或者《波波乌》《伊利亚特》什么的。我不在乎你准备说些什么，只要你稍稍扰乱他们的思维，安抚他们的恐惧，如此而已。”

“然后呢？”

“然后？然后我就能拯救他们——还有我们自己！”

萨姆缓缓地点了点头。“这样说来倒也有理……但这种事我已有些生疏了。当然，我会挑出几个真理，再加上些虔敬的话语——不过还是给我二十分钟吧。”

“那就二十分钟。之后我们整理行装，明天出发去迦波。”

“太快了吧？”塔克问。

阎摩摇摇头：“是太迟了才对。”

僧人们坐在饭厅的地板上。桌子已经移开，靠放在墙边。甲虫全都消失了。屋外，雨依旧下个不停。

人称觉者的圣雄萨姆走进房间，在他们身前坐下。

拉特莉也走了进来，她一身比丘尼的装束，蒙着面纱。

阎摩和拉特莉在众人身后坐下。

塔克也在房里的什么地方听着。

萨姆合着双眼坐在地上，过了好几分钟，他开始讲话，声音轻柔：“我有很多名字，但它们都并不重要。”这时，他微微睁开了眼睛，不过没有移动头部。他的视线并未聚焦在任何地方。

“名字并不重要，”他说，“说话就是在命名，但言语并不重要。一件前所未有的事情发生了，看见它的人所目睹的是真实。他无法告诉其他人自己究竟看见了什么。然而人们希望了解这点，就盘问他，‘你看见的那东西，它像什么样子？’于是他试着为他们描述。也许他看见的是世上的第一团火。他会说，‘它是红色的，就像是一朵罂粟花，但中间还跳动着其他色彩。它没有定形，像水一样四处流动。它很暖和，就像夏天的太阳，只是比太阳还要暖。它在一块木头上存在了一会儿，接着木头便消失了，仿佛被吃掉了似的，只留下些黑色的东西，用手一捏就成了沙砾。当木头消失时，它也随之消失了踪影。’于是人们以为火就像罂粟、像水、像太阳、像一个会吞噬又会排泄的东西。他们以为火就像那个见过火的人所提到的那些东西。然而他们从未看见过火，仅仅是听说而已，因此不可能真正了解它。但火又无数次地再度现身世间，更多人看见了它。一段时间之后，它变得像草、像云、像人们呼吸的空气般普遍。于是他们知道了，尽管它状如罂粟，却并非罂粟；像水，却又不是水；像太阳，却绝非太阳；像那能吞噬又会排泄之物，却又与之有所区别。这些东西，无论分别看来还是合在一起，都与火不尽相同。终于，他们注视着这全新的物体，为它创造了一个新的字眼，他们称它为‘火’。

“如果他们遇到一个尚未见过火的人，同他谈到火，这人就不会明白他们在说些什么。于是，轮到他们从头开始，为他讲解火是什么样子。在这样做的时候，这些人从自己的经验知道，自己所讲述的并非全部的真实，而只是真实的一部分。他们知道，即使用尽世间所有的语汇，自己的话也决计无法使对方明了真相。除非此人亲眼见过火，嗅过它的气味，用它温暖过自己的双手，凝视过它的中心，否则他将永远无知下去。因此，‘火’并不重要，‘土’‘空气’和‘水’也无关宏旨。‘我’无关紧要。任何词语都不重要。然而人类却忘记了真实，只是一味抓住词语。一个人记住的词语越多，他的同胞便越是推崇他的才智。当他注视着世界的剧变时，他并非以世人首次目睹这些变化时的方式看待它们。他的双唇吐出它们的名字，他品尝着这滋味，为自己知道这些名字而沾沾自喜。那从未发生过的事仍在发生着。它仍是一个奇迹。这朵熊熊燃烧的繁花低伏着，流动在世界的枝干上，排出整个世界的灰烬，它不是我所提到过的任何事物，同时又是所有这些事物的总和，这才是真实——无名。

“所以，我命令你们——忘记你们自己的名字，在我的话说出口的瞬间就忘掉它们。你们应该反观自己内心的无名。我正在对它讲话，它会回应我——不是回应我的言语，而是回应我心中的真实，因为它也是这真实的一部分。这就是自我，它所听见的是我，而非我的言语。其他的一切都是幻境，一旦定义就会失去。世间万有的本质都是无名。无名是不可知的，甚至比梵更为伟大。万物流转，唯有本质长存。所以说，你们就坐在一个梦境之中。

“本质会梦到形式。形式消逝了，本质仍在那里，做着新的梦。人类为这些梦境命名，自认为已经攫取了本质，殊不知自己是在求助于幻境。这些石头、墙壁，这些坐在你周围的身体都不过是罂粟、水和太阳，是无名所做的梦。如果你愿意，也可以把它们叫作火。

“有时会出现一个特别的梦者，他意识到自己在做梦。他可以选择控制梦中的某些元素，按自己的意愿改变它们，他也可以选择在更深层次的自我认知中觉醒。如果选择认识自我，他将获得无上的荣光，像星辰般照耀所有的时代。相反，如果走上秘教的道路，将轮回与涅槃结合起来，理解这个世界并继续在其中生活，他就会成为一个伟大的梦者。在我们眼中，他可能是伟大的正义，也可能是伟大的邪恶——虽则正与邪也不过是轮回中的名字，除此之外毫无意义。

“不过，滞留在轮回中就意味着屈服于那些伟大的梦者的意志。如果他们是正义的，就将出现一个黄金时代；如果他们是邪恶的，人们则会生活在黑暗中。梦境也可能化为梦魇。

“古人写道，生即是苦。智者们解释说，这是因为人必须消除自己的罪业才能开悟。因此，智者告诉人们，这梦境便是人的命运，是人解脱的必由之路，反抗又有何益处？考虑到永恒的价值，苦难实在微不足道；而考虑到轮回，苦难甚至能领人向善。那么，即使梦者是邪恶的，人又有什么理由去反抗呢？”

他顿了一顿，把头稍稍抬起。

“今晚，幻王来到了你们中间，魔罗，一个伟大的梦者——伟大而邪恶。他确实遭遇了一个能够以另一种方式干扰梦境的人。他确实遇上了可以将梦者驱逐出梦境的法王。在他们战斗之后，魔罗大人确实消失了。一个是死神，一个是幻王，他们为何会争斗？因为他们是神，你们认为他们不可理解。但这并不是答案。

“这个问题的答案，他们的理由，对人和神都同样适用。智者们说，正与邪都是轮回之中的东西，因而没有任何意义。他们无疑是对的，这些智者从人类有记忆的时候起，就一直在教导我们的人民，他们的话无疑是正确的。不过让我们想想另一件事，一件智者们没有提到过的事。那就是‘美’。这是一个词，是的，但透过这个词，想想无名之道。无名之道是什么？是梦之道。无名为什么要做梦呢？陷于轮回中的任何人都无法回答这个问题。但我们可以问，无名梦见的是什么？

“我们都是无名的一部分，无名的确会梦见形式。而一个形式所能具备的最高属性是什么呢？是美。无名是一位艺术家。因此，问题无涉正邪，只关乎美。反抗那些伟大而邪恶，或者说伟大而丑陋的梦者，完全不同于智者们谈到的那种反抗，因为智者们所说的，是一种对轮回与涅槃而言毫无意义的反抗，而反抗丑陋却是通过韵律与特质，通过平衡与对照来获得梦境的匀称。智者们从未提到过这些。这道理太过浅显，以至于他们显然认为没有必要再提。为此，我必须提请你们注意，不要忽略这一局面的审美意义。一个梦者，无论他是人还是神，若是执意编织丑陋的梦境，那我们就有义务反抗他，这正是无名的意志。这抗争也是一种苦难，因此同忍受丑陋一样，也能减轻罪业；但以智者们时常提到的永恒价值而论，比起忍受的苦难，抗争的苦难属于更高的目的。

“因此，我告诉你们，今晚你们目睹的美属于更高的等级。你们也许会问，‘我怎么能分辨什么是美，什么是丑，并以此指导自己的行动呢？’对于这个问题，我只能说，你们必须凭自己的力量来回答。要做到这点，首先忘掉我所说的一切，因为我什么也没有说。现在，到无名中去。”

他抬起右手，低下头。

阎摩站起身来，拉特莉站起身来，塔克出现在一张桌子上。

四人一道离开了房间，业报大师们被暂时挫败了。

金色祥云下，一行人正穿行于清晨凌乱的光影中。道旁尽是高大的植物，经过一夜的风雨，正湿漉漉地反射着晨光。树冠与远方的山顶在升腾的蒸汽背后起伏。空中没有一丝云彩。晨风轻拂，仍带着些许夜晚的寒意。虫鸣、鸟叫和脚步声陪伴着林中的僧人们。他们身后，神庙在高高的树冠后若隐若现；神庙上空，一缕轻烟盘旋着向天穹飘去。

这支队伍里有僧人、仆役和一小队拉特莉的武士。拉特莉坐在随从所抬的轿上，处于队伍中部。萨姆和阎摩走在靠近队首的位置。在他们的头顶，塔克隐身于枝叶之间，悄无声息地跟随着。

阎摩开口了：“柴堆还在燃烧。”

“是的。”

“一位流浪者在他们中间稍作停留，结果心力突然衰竭，这是为他举行的葬礼。”

“的确如此。”

“虽然是一场突发事件，你倒很快拿出了一篇相当动人的布道辞。”

“谢谢。”

“你真的相信自己所说的吗？”

萨姆大笑起来。“我很容易被自己的言语所蒙蔽。我相信自己说过的每句话，虽然我清楚自己是个骗子。”

阎摩哼了一声。“三神一体的鞭子仍在人类的后背上挥舞。尼西提在他黑暗的巢穴中蠢蠢欲动，困扰着南方的海域。难道你准备再花上一生的时间沉湎于玄学——再为自己找一个反抗敌人的理由？听了你昨晚的话，我感到你似乎又开始考虑‘为什么’，而不是‘怎么做’的问题。”

“不是的，”萨姆道，“我不过是想试试另一种台词，看看听众会如何反应。在他们眼中一切都是好的，很难鼓动这样的人起来反抗。他们总在遭受恶的折磨，然而心中却没有恶的位置。刑架上的奴隶只要知道自己会转世再生——如果他甘心忍耐，也许能变成一个脑满肠肥的商人——他的观点与那些只有一次生命的人就全然不同。他什么都能忍受，因为他知道，尽管现在非常痛苦，他日后所能获得的快乐却将远超今日之苦。这样的人，如果他选择不相信善与恶，也许用美与丑能够起到相同的作用。只不过是换了名字而已。”

“那么，这就是我们正式的新教义了？”

“是的。”

阎摩把手伸向袍子上一条看不见的缝隙，抽出一把匕首，举到空中做出致敬的姿势。

“为了美，”他说，“打倒丑恶！”

寂静席卷整个丛林，所有生命的声音都停止了。

阎摩将匕首放回刀鞘中，与另一把匕首藏在一起。

他大喊一声：“停下！”

他向上望去，头往右偏，在阳光下半眯着眼。

“躲起来！到树丛里去！”

所有人都行动起来。藏红花色僧袍的身影飞快地从小道上闪开。拉特莉的轿子被抬进了树林里。她来到阎摩身边。

“是什么？”她问。

“听！”

一声巨响，它来了。从天空而下，掠过山巅，经过神庙，向空中喷出滚滚浓烟。爆炸声为它的到来吹响了号角，当它劈开风与光一路前行时，大地也为之颤抖。

阎摩道：“毁灭者前来狩猎。”

“雷霆战车！”一个佣兵边喊边做了个手势。

“湿婆大神来了，”说话的僧人眼里满是恐惧，“毁灭者……”

“要是早知道自己的手艺竟如此高妙，当初真该为这辆战车设定一个寿命年限，”阎摩道，“有时，我的天才实在让我自己都有些懊恼。”

战车从诸神之桥下飞过，在丛林上空盘旋了一阵，然后向南飞去。咆哮声随着它的离去渐渐消失，最后只剩下寂静。

一只鸟发出短促的尖叫，另一只回应了它的呼唤。接着，所有生命的声音重又浮出水面，旅行者们也回到小径上。

“他还会回来的。”阎摩说。一点不假。

在那天余下的时间里，雷霆战车两次飞过他们的头顶，迫使他们躲入林中。最后那次，它长久地盘旋在神庙上空，也许是在观察正在举行的丧葬仪式。之后，它再次越过群山，消失了踪影。

那晚，他们在星空下扎营，第二晚也是一样。

第三天的行程将他们带到了谛瓦河上的小港口库衲城。在库衲，他们找到了自己想要的交通工具，当晚就乘三桅帆船往南方驶去。谛瓦流入了伟大的韦德拉河，他们也顺流而下，朝迦波的港口——他们的目的地前进。

他们漂浮在河面上。萨姆脚踩漆黑的甲板，双手搭在船舷上，聆听河水的声音。顺着河流向远处望去，明亮的天空起伏不定，繁星似锦。这时，从他身边的什么地方，黑夜以拉特莉的声音向他开口了。

“你曾走过这条路，如来。”

“很多次。”他答道。

“波涛起伏的谛瓦，在星空下实在美丽。”

“的确。”

“我们正前往迦波的爱神宫殿。到那里之后，你有什么打算？”

“我会花上一些时间来冥想，女神。”

“冥想什么？”

“我过去的无数次生命，以及每次生命中我所犯下的错误。我必须回顾自己和敌人的策略。”

“阎摩认为金色祥云改变了你。”

“也许。”

“他相信祥云使你变得软弱而犹疑。一直以来你都故作神秘，但他认为你现在真的变成了神秘主义者——他认为你会毁了你自己，还有我们大家。”

萨姆摇摇头。他转过身去，却没有看见她的踪影。她是隐去了身形，还是已然离开？他开口讲话，声音柔和，不带一丝波动。

“如果必要的话，”他说，“我会从天空中扯下这些星星，掷到诸神的脸上。我会亵渎这块土地上所有的庙宇。渔夫以网猎鱼，如果必要，我会以同样的方式猎杀生命。我会重上极乐尽善之城，即使每一步都要踏在火焰上，踏在刀刃上，即使要闯过猛虎守护的道路也在所不惜。终有一天，当诸神从空中俯视下界，他们会看见我正在天梯上，身携最令他们恐惧的礼物。新的时代将由此开始。

“但首先，我需要一段时间来冥想。”

他回转身，盯着水面。

一颗流星划过天际。帆船继续前行。黑夜在他身边低低叹息。

萨姆凝望前方，回忆起往昔的岁月。

II

摩诃砂，人称南方的门户、黎明之都。曾有一个小国的王子带着扈从来到这里，想要得到一具新的身体。那时，人们仍能靠自己的力量把命运之线从臭水沟中拉出来，神灵还没有这么正式，魔物仍被束缚着，极乐尽善之城偶尔也会对凡人开放。这个故事所讲述的，是王子如何侮辱神庙前那独臂的祈祷接收机，以至冒犯天庭，招来诸神的不悦……

转世为人者极罕，

往生他处者实多。

——《增一阿含经》[1]（I，35）

黎明之都，午后三时，王子踏上了以太阳神苏利耶命名的宽大街道，胯下是一匹白色的牝马，腰带上别着弯刀。百名扈从簇拥在他身后，谋士史芮克骑行在他的左边。一队驮马负着沉甸甸的袋子，里边装着他的部分财富。

凶猛的热浪直落在众人的头巾上，穿过他们，又从路面升起。

一辆马车慢吞吞地行驶在路上，与队伍擦肩而过时，车夫瞥了一眼扈从长所持的旗帜；一个女匠人站在自家门口，注视着往来的人流；一队杂种狗尾随着马队，咆哮个不停。

王子身材高大，有着烟青色的胡须，深咖啡色的双手上满是突起的血管。他的身形依然挺拔，双眼像暮年的鸣鸟般机敏、清澈。

人们在前方聚集，看着这队人马。马是财富的象征，这样的富豪委实不多。常见的坐骑是蜥蛇——浑身鳞片，脖子像蛇一样，满口尖牙。它性情暴躁，寿命不长，且血统也大有疑点，然而人们别无选择。不知为什么，马在最近几代不常生育，已经日渐稀少了。

王子继续前行，深入黎明之都，围观者继续尾随。

一行人从太阳之街转向一条稍窄的大道。路旁是生意人的低楼、大商人华美的店铺、银号、庙宇、旅舍和妓院。他们一路走向商业区的尽头，终于抵达了一座富丽堂皇的旅舍，它的店主哈卡拿号称最完美的主人。众人在大门前勒住马，哈卡拿本人就等候在墙外，准备亲自将牝马牵进马厩中。他衣着简单，按照时下的流行把自己养得白白胖胖，脸上满是笑容。

“欢迎，悉达多殿下！”他有意抬高声音，好让周围的人都能知道客人的身份。“欢迎您来到这个夜莺婉转的地方，来到这馥郁的花园和寒舍中的大理石厅堂！也欢迎您的骑手，他们追随您左右，一路跋涉，现在无疑同样需要些精致的饮食和高贵的娱乐好放松放松。我相信，您会发现一切都合乎您的心意，正如过去许多次您赏光在此逗留时一般。您和许多王子、贵客都曾对鄙店不吝赞美，人数之多，实在难以尽数，比如——”

“也祝你午安，哈卡拿！”王子大声打断了对方——天气炎热，而旅舍主人的话就像河水一般，总有流个不停的危险。“让我们赶紧进去吧，你的旅舍优点之多，实在难以尽数，比如里边的确非常凉快。”

哈卡拿僵硬地点点头，牵着牝马的辔头引它通过大门进了院子，随后他扶着马镫请王子下马，把马匹交给马厩照料，并派一个小男孩去打扫马队停在门外时留在街面上的痕迹。

旅舍内，众人正在沐浴。他们站在大理石建成的澡堂里，由仆人将水倾倒在肩上。净过身后再按刹帝利种姓的习俗涂上油，换上干净的衣物，来到用餐的大厅中。

这一餐持续了整整一个下午，最后，武士们自己也不记得究竟品尝了多少道美味佳肴。餐桌又长又矮，王子坐在首席，他的右手边是三名舞者。四个蒙面乐师按传统演奏着合适的音乐。乐声中，舞者动作繁复，面部表情随着不同的舞蹈动作不断变换，指钹发出悦耳的撞击声。餐桌上铺着一张艳丽的桌布，蓝色、棕色、黄色、红色和绿色编织出一系列狩猎和战斗的场景：骑在蜥蛇和马背上的战士手持长矛与弓箭对抗羽熊、火禽和挂着宝石的植物首领；绿色的猴子在树冠上格斗；大鹏金翅鸟用爪子抓起一个飞翔的魔物，正以鸟喙和翅膀发起攻击；海底，长着角的鱼组成一支军队，带关节的鱼鳍抓着尖尖的粉红色珊瑚，与一排手持长矛和火炬的人类对峙，想把这些身穿长袍、头戴钢盔的人赶回陆地去。

王子吃得很少。他一边聆听音乐一边摆弄着食物，偶尔因为手下人的俏皮话大笑几声。

他抿了口果露，戒指碰到杯边，发出清脆的声响。

哈卡拿出现在他身旁。“一切都还好吗，殿下？”

“是的，好哈卡拿，一切都好。”

“可您却没有像您的手下一般尽情吃喝，是对食物不满意吗？”

“食物非常好，烹调也完美无瑕，可敬的哈卡拿。问题在我自己，最近我的胃口不佳。”

“啊！”哈卡拿露出了然的神色，“我有办法，完全符合您的需要！只有您这样的人才能真正欣赏。它就在我地窖里一个特制的架子上，已经放了很久。伟大的神灵黑天用某种方法使它久藏不坏。多年之前他把它给了我，因为这里招待并未使他不满。我这就去为您取来。”

他弯下腰，从王子身边倒退着出了大厅。

当他回到大厅时，手中拿着一个瓶子。瓶子一侧贴着一张纸，王子不必看上边的内容就已认出瓶子的形状。

“勃艮第！”他惊呼道。

“正是，”哈卡拿说，“很久很久以前，从消失的尤拉斯带来的。”

他闻了闻，微微一笑，然后拿过一个梨状的酒杯，倒出少量葡萄酒，放在他的客人身前。

王子举起酒杯，嗅着酒的芬芳。他细细地啜了一口，接着闭上双眼。

大厅里一片寂静，无人愿意搅扰他的享受。

他放下酒杯，哈卡拿再次往杯内注入葡萄酒，那是用比诺葡萄酿造的酒，在这个星球上无法种植。

王子并没有碰酒杯，而是转身问哈卡拿：“谁是这里最老的乐师？”

“曼卡拉，这儿。”主人说着指了指一个白发男人，那人正在角落里那张为仆人准备的矮桌边休息。

“不是身体上的老，而是时间上的。”王子道。

“哦，那应该是得勒，”哈卡拿说，“如果他真能算作是乐师的话。据他自己说，他曾经做过乐师。”

“得勒？”

“照料马匹的那个男孩。”

“啊，是他……叫他来。”

哈卡拿拍了拍手，一个仆人出现在他身边，哈卡拿命他去马厩，让男孩赶紧梳洗一番，到客人们这里来。

“请不要费神为他梳洗，直接带他过来就可以了。”王子道。

说完，他把身体向后一靠，闭目等待着。等小马夫来到跟前，他开口问道：“告诉我，得勒，你会演奏何种音乐？”

“那些被婆罗门所厌弃的。”男孩答道。

“你用哪种乐器？”

“钢琴。”

“这些呢？”王子指了指那些闲置在墙边小台子上的乐器。

男孩朝它们扭过头去。“我想我能凑合着使长笛，如果有必要的话。”

“你会华尔兹吗？”

“是的。”

“能为我演奏《蓝色多瑙河》吗？”

男孩迟钝的神情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脸的不安。他飞快地瞄了一眼身后的哈卡拿，他的主人点了点头：“悉达多是一位王子，也是原祖之一。”

“用这些笛子吹《蓝色多瑙河》？”

“如果你愿意。”

男孩耸耸肩。“我可以试试，”他说，“太久太久了……给我一点时间。”

他穿过大厅，来到放乐器的地方，选中一支长笛，低声对笛子的主人说了几句话。那人点了点头。于是他把笛子举到唇边，轻声吹奏了几个音符。他停下来，接着重试了一次，然后转过身去。

他再次举起笛子，开始了华尔兹那颤动的乐章。王子在乐声中品尝着葡萄酒。

等他停下来喘口气时，王子示意他继续。长笛奏出一曲又一曲被禁止的旋律，职业的乐师们脸上摆出职业的轻蔑，然而在桌下，他们的脚却随着音乐打着节拍。

最后，当王子的葡萄酒享用完毕，夜晚也开始向摩诃砂走来。他扔给男孩一袋硬币，男孩离开时眼中噙着泪水，不过王子并没有看他的眼睛。他起身舒展四肢，用手背掩住一个哈欠。

“我回房去了，”他对自己的手下说，“可别趁我不在，把自己的遗产输个精光。”

他们哈哈大笑，祝他晚安，接着叫来烈酒和咸饼干。离开时，他听到了骰子摇动的声响。

王子提前离开宴会，是为了次日能在日出之前起身。他命一个仆人整日守在自己的房门外，挡住任何求见的人，只说王子这天不会客。

清晨的第一朵鲜花尚未对早起的昆虫开放，他已经走出了旅舍，唯有一只老态龙钟的绿色鹦鹉目送他离去。按照他在此种情形下的习惯，王子脱下了镶着珍珠的丝绸，换上破布缝制的衣裳。他穿过光线暗淡的街道，一路上悄无声息，既没有海螺鸣响号角，也听不到整齐的鼓点。街上空无一人，只偶尔有一两个行色匆匆的医生或妓女，正从主顾处往家赶。一只野狗跟着他穿过商业区，往港口走去。

他在桥墩旁堆放的柳条箱上坐下。黎明驱散了笼罩世界的黑夜。他望着随波浪起伏的船只，它们的风帆早已降下，绳索纠结，舰首刻着怪兽或处女的形象。每次摩诃砂之行都会把他带回这里，在码头稍事停留。

空中出现了清晨的粉红，像一把阳伞遮在乱蓬蓬的云层上，凉爽的晨风在码头轻柔地吹拂着。不远处是几座有着环形窗户的高塔，食腐鸟在其间飞翔，发出嘶哑刺耳的叫声，时不时猛扑下来，掠过海湾的水面。

他注视着一艘准备出海的大船，帆布制成的风向标状如帐篷，被咸湿的海风吹得鼓起来。其他船只还安然停泊在锚位上，船里渐渐有了动静，水手们正预备装货、卸货，货物中有熏香、珊瑚、油，各种织物，还有金属、牛、硬木和香料。他嗅着货物的味道，听着船员们的咒骂，两者都是他所喜爱的。前者因为它散发出财富的气息，后者则综合了最令他感兴趣的两件事——宗教和解剖学。

一个外国船长刚才在监督水手卸下一袋袋粮食，现在走到柳条箱形成的阴凉处休息片刻。王子同他交谈起来。

“早上好，”他说，“愿风暴与海难远离你的航程，愿诸神赐你平静的港湾，让你的货物卖上个好价钱。”

对方点点头，在一个柳条箱上坐下，又拿出小巧的陶土烟斗往里填上烟丝。

“谢谢你，老人家，”他说，“我只在自己选定的神庙中向神祈祷，但我乐意接受任何人的祝福。祝福总不会有什么害处，特别是对一个海员来说。”

“这次航行困难吗？”

“还算幸运，原本可能更难的，”船长回答道，“海中那座人称尼西提大炮的冒烟的山，又朝天上喷了火。”

“啊，你来自西南方向。”

“是的。查提桑，就在依斯帕海岸那儿。每年这个季节，风总是很好，可却把尼西提大炮的灰带到了非常远的地方，距离之远出乎所有人的意料。整整六天，这场黑雪落在我们头上，来自地下的味道折磨着我们，食物和水都难以下咽，众人眼中泪流不止，喉咙灼痛难耐。等终于脱离它的控制，我们献上了不少感恩的祭品。看见船身上的污迹了吗？你真该看看船帆——黑得像拉特莉的头发！”

王子身体前倾，好看清船体。“不过海水还算平静吧？”

海员摇摇头。“我们在盐岛附近遇上一艘巡洋舰，听舰上人说，我们刚好躲过了六天前尼西提大炮最厉害的一次喷发。那时，云被烧得火红，波涛汹涌无比，可以确定有两艘船已经沉没，另有一艘很可能也已遇难。”他往后一靠，点燃烟斗，“所以，就像我刚才所说的，祝福对一个海员总不会有什么害处。”

“我在找一位海员，”王子道，“一个船长。他叫让・奥威格，或许他现在用的是奥瓦嘎这个名字。你认识他吗？”

“我曾经见过他，”对方说，“但他已经很久不曾出海了。”

“噢？他怎么了？”

海员转过头来，仔细打量着他。最后，海员问道：“你是谁？为什么打听他的事？”

“我叫萨姆。我和让是多年的老朋友。”

“‘多年’是多少年？”

“很久很久以前，在另一个地方，他还是船长，指挥着一艘不曾航行在这片大洋上的船，那时我们就认识了。”

那位船长突然倾下身子，拾起一块木头，朝桥墩另一侧的一只狗扔了过去。那狗刚绕过根桩子，被木头打中后尖叫一声，飞奔到仓库附近躲了起来。它正是从哈卡拿的旅舍一路跟在王子身后的那只野狗。

“小心地狱的猎犬，”船长道，“这儿有狗，还有狗——还有狗。三种不同的类型，别让任何一种靠近你。”说完他又一次上下打量王子。“你的手，”他一挥烟斗，“最近戴过许多戒指，它们留下的印记还没有消失。”

萨姆瞥了眼自己的双手，微微一笑。“什么也逃不过你的眼睛，水手，”他答道，“所以我不否认这明显的事实。是的，我最近戴过戒指。”

“如此说来，你也像那些野狗一样表里不一——你还在打听奥瓦嘎时用了他最古老的那个名字。你自称萨姆，那么，你或许也是原祖之一？”

萨姆并没有立即回答，而是注视着对方，似乎在等对方继续说下去。

也许是意识到这点，船长再次开口道：“我知道，奥瓦嘎是原祖之一，虽然他自己从未说起过。要么你也是原祖，要么你是一个大师，总之你早已知道他的身份，因此，我提到这件事并没有泄露他的秘密。不过，我的确希望弄清自己面对的究竟是敌是友。”

萨姆皱起眉头。“让从不与人结仇，”他说，“听你的话，他现在似乎有了不少敌人，比如那些被你称为大师的人。”

海员仍旧盯着他。“你不是大师，”过了一会儿，他说道，“而且你来自远方。”

“是的，”萨姆道，“但请告诉我，你是怎么知道的？”

“首先，”海员说，“你岁数很大。大师也可以选用衰老的身体，但他绝不会这么做，就好像他不会长时间使用狗的身体。一个老人很可能毫无预兆地突然死去，大师太过惧怕遭遇真正的死亡，因此不会长时间使用老人的身体，不至于让戒指在手指上留下深深的印记。戒指的印记只可能来自富人，而大师们不可能夺走富人的身体。一个富人，如果打定了主意要拒绝重生，就会活到自然死亡为止。大师们绝不敢打富人的主意，因为如果一个富人意外死亡，他的手下也许会使用暴力威胁大师们的安全。所以你的身体不可能是这样得来的。从生命槽中取出的身体也不可能有戒指的痕迹。

“所以，”他总结道，“我认为你是个很有地位的人，但并非大师。如果你知道奥瓦嘎的过去，你应该同他一样，也是原祖之一。你所打听的那些事，让我判断出你来自远方，因为如果你是摩诃砂人，你必定听说过大师，而了解大师的情况，你就该知道为什么奥瓦嘎不能再出海了。”

“哦，刚靠岸的水手啊，你对摩诃砂的事倒非常清楚。”

“和你一样，我也来自遥远之地，”船长微笑着承认道，“但在十二个月的航行中，我会在两打港口停靠，听到许多事情——来自各处的消息、流言和故事，这些消息的来源可远不止这两打港口而已。我知道宫中的阴谋和神庙的故事；我知道在爱神甜蜜的弓箭下，人们对妙龄少女的私语；我知道刹帝利的战斗和大商人们以未来的谷物与香料、珍珠与丝绸所做的交易。我和不同的人一道开怀畅饮，有吟游诗人和占星术士，有戏子和仆从，还有马车夫和裁缝。有时，我也许会来到一个海盗藏匿的港口，听人说起被劫持的那些人质的遭遇。所以，不要感到奇怪，尽管你可能已经在这里停留了一个星期，而我刚从远方来到此地，却比你更了解摩诃砂。时不时地，我还会听说神灵的所作所为呢。”

“那么请说说大师们的事，还有，为什么要把他们视为敌人？”

“我可以告诉你些他们的情况，”船长道，“因为你不该毫无警觉。那些肉体贩子现在成了业报大师。他们学着神灵的模样，不再对外透露各人的名字，好让自己看起来像大法轮一样客观，并自称为大法轮的代言人。他们现在不只是肉体商人，还与神庙结成联盟。神庙也改变了，和你一道的那些原祖们早已成了神，他们现在从天界与神庙联系。若你真是原祖之一，萨姆，等你面对业报大师们时，将只有两条路可走，要么成为神，要么灭亡。”

“他们是怎么做的？”萨姆问。

“要想知道细节，你得到别处寻求答案，”对方答道，“我不知道这些事是如何进行的。到织工之街去找修帆工加拿嘎。”

“这是让现在的名字吗？”

对方点点头。

“记住，小心狗，”他提醒道，“或者说，小心任何可能藏有智力的活物。”

“你叫什么名字，船长？”

“在这个港口，我没有名字，或者只有一个化名，我看不出有什么理由要对你说谎。日安，萨姆。”

“日安，船长。谢谢你的忠告。”

萨姆起身离开港口，往商业区和那些做买卖的街道走去。

太阳像一块红色的铁饼，正朝着诸神之桥上升。城市已从睡梦中苏醒，商贩们正在街边展示工匠的精巧手艺。王子穿过这些小摊，沿街叫卖软膏和药粉、香水和油的小贩在他身边来来往往。卖花姑娘朝路人挥舞鲜花和花环；卖葡萄酒的商人照例一言不发，同自己的酒囊一起坐在一排排阴凉的长凳上，静候顾客上门。食物的味道、麝香的气息、人的体味、粪便的臭味、油和熏香的气味，全都搅在一起，像一朵看不见的云，在街上悠然漫步。

王子走到一个拿着乞钵的驼背身前，他自己也是乞丐打扮，所以并不显得突兀。

“你好，兄弟，”他开口道，“人家派我来办事，这一带我可不熟。能告诉我织工之街在哪儿吗？”

驼背点点头，晃了晃乞钵作为暗示。

他从藏在破布下的口袋里掏出一枚小硬币，放进驼背的乞钵里，硬币立刻便消失了。

“那边，”驼背把头一偏，“在第三条街往左转。两个街口之后就是水神瓦鲁那神庙前的环形喷泉。沿着喷泉走，织工街的标志是一只锥子。”

他点点头，拍了拍对方的驼背，然后继续前进。

走到环形喷泉时，王子停住脚步。瓦鲁那是所有神祇中最为苛刻、威严的一个，他的神庙前排着好几打人。这些人并不准备进神庙去，而是在进行某种需要轮流排队等候的活动。他听见硬币的响声，于是凑近了些。

那是台金属制成的机器，闪闪发光。

一个男人将一枚硬币投进了机器上的钢老虎口中。机器隆隆作响，他于是按下些动物和魔鬼形状的按钮。两条圣蛇那迦盘旋在透明的面板上，男人按下按钮后，一道光贯穿了蛇身。

萨姆缓缓移动，又靠近了些。

机器一侧有根铸造成鱼尾形的控制杆，男人把它拉下来。

圣洁的蓝光盈满机器内部；两条圣蛇发射出红色的脉冲；伴随着柔和的音乐声，蓝光中出现了一个飞快转动的转经筒。

男人一脸接受赐福的表情。几分钟之后，机器自动关闭。他又拿出一枚硬币，再次拉下控制杆，引得队伍末端的几个人大声发起牢骚——这已是他的第七枚硬币，天这么热，其他人也等着祈祷哪，既然是这么大一笔奉献，他干吗不直接进去把钱交给司祭？有人回答说，这小子肯定干了不少需要赎罪的事。于是人们开始揣测他的罪究竟属于何种性质，这让人群中传出好些兴高采烈的笑声。

王子发现队伍中也有几个乞丐，于是过去排在队尾。

队伍缓缓向前挪动，王子注意到底座上有两只老虎分立两侧；有的人会往第一只口中投下硬币，再按下按钮，有的却只往第二只老虎嘴里塞进一块扁平的金属片，等机器停住以后，金属片会落入一个杯子里，被主人拿回去。王子决定冒点儿险，找人打听打听。

他选择了排在自己前边的那个人。

“为什么，”他问，“有些人有自己的金属片呢？”

那人头也不回地答道：“因为他们注册过了。”

“在神庙里？”

“是的。”

“哦。”

他等了半分钟，然后又问：“那些没有注册，又想使用机器的人——他们就按按钮吗？”

“是的，”那人道，“用那个拼出名字、职业和地址。”

“要是像我这样的旅客呢？”

“你还得加上自己的城市的名字。”

“要是像我这样不识字的，又该怎么办呢？”

那人转过身来。“也许，”他说，“你应该用老法子祈祷，把奉献直接交给司祭。或者去注册，弄块自己的金属片。”

“我明白了，”王子道，“是的，你说得对。我得再考虑考虑。谢谢。”

他离开队伍，绕着喷泉走，直到看见挂在一根柱子上的铁锥标志，才走上了织工之街。

他两次打听修帆工加拿嘎的住处都一无所获，第三次才终于在一个矮檐下找到一个知情的女人。那女人个子矮小，手臂粗壮有力，唇上还有些髭须。她一边守着自己的货摊，一边盘腿编织地毯。货摊和女人栖身的矮檐过去大概是个马厩，现在也还有股马厩的气味。

女人上下打量他一番，那双眼睛像棕色的天鹅绒，竟意外地非常可爱。随后她嘟哝着告诉了他方向。萨姆照她的指点穿过一条弯弯曲曲的小巷，来到一座五层高的楼房前。楼梯贴着外墙而建，他顺着楼梯往下走，穿过一扇通往地下室大厅的门。里边又潮又黑。

他敲敲左手边的第三扇门，过了一阵，门开了。

开门的男人盯着他：“什么事？”

“我可以进来吗？事情有些要紧……”

那人迟疑了一小会儿，然后猛一点头，让到一边。

王子从他身侧走进房间。他在一张凳子上坐下，凳子前的地板上铺着一大张帆布。他朝屋里仅剩的椅子做个手势，让王子坐下。

此人身材不高，肩膀很宽，满头银丝，瞳孔中已经有了白内障的征兆，一双棕色的手异常粗糙，指关节突出得厉害。

“什么事？”他再次问道。

“让・奥威格。”

老头的双眼一睁，随后又眯成两条缝。他把玩着剪刀。

王子道：“‘蒂帕雷里路漫漫’。”

那人瞪着他，脸上突然绽放出笑容。“‘若你的心不在那里’，”他把剪刀放回工作台上，“咱们多久没见了，萨姆？”

“我早已忘记了时间。”

“我也是。不过，我上次见到你肯定是四十——四十五？——年前的事了。我敢说，这期间可没少往肚子里灌啤酒吧？”

萨姆点点头。

老头道：“真不知该从何说起……”

“那就先告诉我，为什么要叫加拿嘎？”

“为什么不呢？”对方反问道，“它听起来有股老老实实的劳动阶级味儿。你自己呢？还在干王子的行当？”

“我还是我，”萨姆答道，“别人来拜访时，依旧称我为悉达多。”

老头咯咯笑起来。“还有‘缚魔者’，”他念出萨姆的称号，“很好。那么，既然你的衣着与你的财富并不相称，我猜你照例是在调查情况了？”

萨姆点头道：“并且遇到了许多无法理解的事。”

“是啊，”让叹了口气，“是啊。我该从何说起？怎样开始？还是从我自己的事讲起吧……我积累了太多罪业，现在已经没法获得新的身体了。”

“什么？”

“你没听错，我说的就是罪业。咱们的老宗教不仅仅是唯一的宗教——它是天启的、强制的，还有着吓人的可实证性。不过，当你想起最后这点时，当心声音可别太大。大约十二年前，议会授权对需要新身体的人使用心理探针。那正是在推进主义者和神权主义者分裂之后，当时，神圣联盟把支持推进主义的那些搞技术的小伙子们全都排挤出去，跟着不断施加压力。最简单的解决方法无疑是活到问题自动消失的时候。神庙那伙人于是跟肉体贩子做了笔交易，顾客的脑子全都必须接受扫描，推进主义者被拒之门外，或者……嗯……就那么简单。现在已经没有多少推进主义者了。但那才不过是开了个头。那帮神明很快意识到，这里头蕴藏着巨大的力量。大脑扫描成了获取新身体的必要程序。他们检查你的过去，掂量你的业力，然后决定你将获得怎样的生命。这可是维护种姓系统、保证神权统治的绝佳方式。顺便说一句，在这件事上，咱们的老相识们几乎个个泥足深陷。”

“神啊！”

“应该说诸神啊，”让纠正道，“凭着法力和神性，他们一直被看作神灵，可现在已经变成正经八百的神了。还有，如果哪一个原祖准备这会儿走进业报大厅，最好先他妈想想清楚，自己究竟是想马上变成神，还是想被人架到柴火堆上烧死。”

“你约了什么时候去业报大厅？”让最后问。

“明天，”萨姆道，“明天下午……那你为什么还能在这儿晃悠？你可没有头戴光环、手握闪电。”

“因为我还算有两个朋友，他们都建议我继续活下去——安安静静地活下去——别去碰那根探针。我真心诚意地接受了他们明智的意见，这才得以继续修我的船帆，时不时还能在小酒馆里闹个天翻地覆。否则——”他抬起一只满是老茧的手，打个响指，“否则，不是真正的死亡，就是一具长满癌细胞的身体。当然，他们也许会让我尝尝鲜，享受一只被阉割的野水牛的生活乐趣，再或者……”

“一只狗？”萨姆问。

“正是。”

让倒出两杯酒，酒浆飞溅，打破了沉默。

“谢谢。”

“为了地狱之火，干杯。”他把酒瓶放回工作台上。

“我可还空着肚子呢……这是你自己酿的？”

“唔。隔壁房间有台蒸馏器。”

“我猜我该祝贺你。就算我有些罪业，这东西一下肚也该完全消除了。”

“罪业的定义是，任何不讨咱们的神灵朋友喜欢的东西。”

“你有什么让他们不喜欢的？”

“我想把机器传给我们在这个星球上的后代，被议会否决后，我也就放弃了，希望他们会忘掉这件事。推进主义已经被彻底镇压，在我的有生之年绝不可能卷土重来。实在可惜。我真想重新扬帆启航，驶向另一条地平线。或者再次驾驶飞船……”

“推进主义的态度倒也罢了，这种无形的东西探针也能探测到？有那么灵敏吗？”

“探针，”让答道，“能探测出十一年前的昨天，你在早晨吃了些什么，还知道那天早上，你一边哼着安道尔的国歌一边刮胡子时，割破了什么地方。”

“我们离开……家的时候，这东西还处在试验阶段，”萨姆道，“我们带来的那两台不过是初级的脑波解读器。是什么时候取得突破的？”

“听着，我的乡巴佬兄弟，”让说道，“还记得那个叫阎摩的小子吗？第三代人，鼻涕流个不停，谁也不知道他父母是谁。那孩子总在捣鼓发电机，有一天其中一个爆炸了，他烧伤得很厉害，于是在十六岁那年就获得了自己的第二具身体——一具五十多岁的身体。他喜欢武器，会麻醉任何一种能动的东西，然后把它解剖掉，因为沉迷于这种事，所以被我们称作死神。你还记得他吗？”

“是的，我记得。他还活着吗？”

“你愿意说‘活’也可以。他现在是死神——不是绰号，而是正式的头衔。他在大约四十年前完善了探针，不过神权主义者直到最近才拿出来。听说他还发明了些别的小玩意儿来为诸神服务……例如一种机械眼镜蛇，当它竖起头，露出毒牙的时候，可以纪录下一里之外某人的脑造影照片。然后它就能把这个人从人群中找出来，无论他是否更换过身体。据我所知，它的毒液至今还没有解药。四秒钟，如此而已……还有火杖，听说阿耆尼大人曾站在海岸上挥舞火杖，结果在三个月亮的表面都留下了痕迹。现在他似乎正在为湿婆大人研制一座喷气推动的神像……诸如此类。”

“喔。”

“你打算接受探针的测试吗？”

“恐怕不会，”萨姆答道，“告诉我，今早我看见一台机器，我想最好称之为投币式祈祷机——这机器很常见吗？”

“是的，”让说，“它们大概出现在两年前——我们的莱昂纳多・达・芬奇在喝小酒时想出的好东西。既然业报的点子已经流行起来，这玩意就比税吏好使多了。咱们的公民必须在自己十六岁生日前夜来到神庙诊所——随便供奉哪位神灵的神庙都行，对方会把他的祈祷户头和他的罪业户头综合考量，然后决定他将成为哪个种姓的人，还有他即将获得的身体的年龄、性别和健康状况。简单明了。”

“探针我肯定通不过，”萨姆说，“就算我祈祷户头里的存款堆成了山，他们也会为了我的罪而逮住我。”

“哪种罪？”

“我还没有犯下的罪，但它们就写在我的脑子里，因为我正在考虑。”

“你计划反抗众神吗？”

“是的。”

“要怎么做？”

“我还不知道。不过，第一步是同他们取得联系。他们的首领是谁？”

“我没法告诉你究竟是哪一个。掌权的是三神一体——梵天、毗湿奴和湿婆。哪一个在什么时候占主导地位我可不清楚。有人说梵天——”

“他们是谁——我是说真实身份？”

让摇摇头。“我不知道。他们都换了与上一代时不同的身体，而且都用上了神的名字。”

萨姆站起身。“我过些时候再来，或者派人来找你。”

“希望如此……再来一杯？”

萨姆摇头拒绝。“我要以悉达多的身份在哈卡拿的旅舍停止斋戒，并且宣布我准备去神庙的消息。如果我们的朋友现在是神，他们必定会与自己的司祭联系。悉达多的祈祷必定能上达天庭。”

“千万别替我说好话，”让又倒了杯酒，“要是惹得哪位神灵来拜访，我可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熬得过去。”

萨姆笑了，“他们不是万能的。”

“但愿，”另一个答道，“不过那一天恐怕已经不远了。”

“航行顺利，让。”

“干杯。”

在前往梵天神庙的途中，悉达多王子先去了铁匠之街。半小时之后，他从一家店里出来，由史芮克和另外三个随从护送着穿过摩诃砂的中心，最后来到创造者那高大宽广的神庙前。他面带微笑，似乎看到了什么预兆。

他无视投币式祈祷机前众人的目光，迈步登上长而浅的阶梯。高级司祭早已得到通知，正在神庙入口处等候。

悉达多和手下进入神庙，解除了武器，朝正厅敬过第一次礼后，这才开始对司祭讲话。

史芮克和其他侍从恭敬地退到一旁，王子将一个沉甸甸的钱袋塞进司祭手里，低声说：“我希望同神灵交谈。”

司祭一边回答，一边研究他的表情：“神庙对所有人开放，悉达多殿下，一个人尽可以随心所欲地与上天交流。”

“我心里所想的与这稍有不同，”悉达多道，“我想要的是比献祭和长祷更个人化一点的东西。”

“我不太明白你的意思……”

“但你很明白钱袋的重量，不是吗？这里边全是银币。另外还有一袋装满了金子——货到立即付款。我想借用你们的电话。”

“电……？”

“通讯系统。如果你像我一样是原祖之一，你就会明白我指的是什么。”

“我不……”

“我可以保证，这不会对你的职务产生丝毫负面的影响。我很清楚这些是怎么回事，而我的谨慎在原祖中也是有口皆碑的。你可以自己联络第一基地，如果这能让你放心的话。我就在外间等你。告诉他们，萨姆希望同三神一体谈谈。他们会同意的。”

“我不知道……”

萨姆拿出第二个钱袋，在手心里掂了掂。司祭的眼睛落在钱袋上，舔了舔嘴唇。

“在这儿等着。”他吩咐道，然后转身离开了房间。

铃，紫莲园中，竖琴响过了第五声。

梵天正在温暖的泳池旁，同妻妾们戏水打发时光。他斜靠在池边，用胳膊肘支撑身体，双脚在水中晃动，似乎在闭目养神。

其实他正从长长的睫毛下窥视着在池中玩闹的那一打女子，希望能看见有人朝自己肤色黝黑、肌肉强健的身体投来仰慕的目光。梵天棕黑色的胡须杂乱而狂放，湿漉漉地闪着光；头发披在肩上，宛如黑色的翅膀。在滤净的阳光中，他得意地笑了。

然而似乎没人注意他，于是他收起笑容，把它放到一边。她们的心思完全被进行中的水球游戏吸引住了。

铃，通讯系统的铃声再次响起，仿佛一股人造的微风，将园中的茉莉花香吹进他的鼻孔。他多么希望她们会崇拜他——崇拜他强壮的体格，崇拜他仔细塑造的外形，把他当作一个男人，而不只是一个神。

他的身体特地改造过，是常人绝对无法企及的。可是，每当湿婆大人在场，他仍然会感到不自在——湿婆老而弥坚，虽然还在使用一般人的身体，却远比他更能吸引女人的目光。这让性别好像某种超越生物学的东西；不论他多么努力地去压制那份记忆、毁灭那一点精神，梵天始终无法摆脱这个事实：自己生来是个女人，而且直到现在也无法完全变成男人。他对此满怀憎恨，无数次地选择化身为一个特别雄壮的男性，然而尽管如此，他依然感到自己并不合格，仿佛他的真实性别早已被烙在了额头上似的。这让他不由得有种想要跺脚做鬼脸的冲动。

他昂首阔步走向自己的楼阁。矮小的树木弯曲纠结，带着一种奇异的美感；架子上爬满了牵牛花，水塘中盛开着蓝色的睡莲；白金制成的铃铛上垂下镶嵌着珍珠的丝线；灯全是少女的形象。三脚香炉上，熏香散发出浓烈的气味，还有一尊蓝色的八臂女神雕像，只要对它说出正确的口令，就会弹奏七弦琴。

梵天走进阁中，来到水晶制成的屏幕前。一条青铜那迦盘在屏幕上，嘴里咬着尾巴。梵天激活了接收器。

一阵静电雪花过后，来自摩诃砂梵天神庙的高级司祭出现在屏幕上。司祭双膝跪下，三次用自己的种姓标记碰触地面。

“♪四界神灵、十八重天、梵天为大。”司祭吟唱道。“♪创造万有，主宰高天与下界。♪脐上生莲花，双手腾江海，三步之内，世界尽在脚下。♪战鼓为你的荣光而响，恐惧敲入敌人的心脏。♪法轮手中握，以蛇为绳，束缚灾难。♪万岁！♪求您接受仆人的祷告。♪降下祝福，聆听吾言，哦，梵天！♪”

“起来……司祭，”梵天没能记起他的名字，“什么事如此重要，竟让你这样打扰我？”

司祭站起身，飞快地瞄了一眼梵天滴水的身体，随后再次转开了视线。

“主人，”司祭道，“我无意在您沐浴时打搅，但您的一个崇拜者希望与您谈话，据他讲，事情非常重要。”

“我的一个崇拜者！告诉他，无所不闻的梵天什么都能听见，带他去神庙里，照平常的方式向我祈祷！”

梵天向开关伸出手去，中途又停了下来。“他怎么会知道神庙与天庭间的这条线？”他问，“他怎么知道圣人和神灵可以直接联系？”

“据他说，”司祭回答道，“他是原祖之一，还要我传个口信，就说萨姆希望同三神一体谈谈。”

“萨姆？”梵天道，“萨姆？不可能是……那个萨姆？”

“这儿的人都叫他悉达多，缚魔者。”

“等候我的命令，”梵天命令说，“同时吟唱吠陀中合适的词句。”

“遵命，主人。”司祭于是吟唱起来。

梵天来到楼阁中的另一片区域，在衣橱前站了好一会儿，仔细考虑该穿些什么。

王子欣赏着神庙内部的装饰，听见自己的名字后，他转过身去，看见那位司祭（那人的名字早被萨姆忘在了脑后）正朝自己招手。他穿过走廊，跟在司祭身后走过又一条通道，最后来到一间储藏室前。司祭摸索着找到一个隐秘的机关，一排架子像大门般朝外打开了。

王子走进门里，发现自己置身于装饰华丽的神殿内。这里有祭坛模样的控制面板，上边悬着一块发光的屏幕，青铜那迦环绕着屏幕，尾巴叼在牙间。

司祭三次鞠躬。

“♪万岁，宇宙之主，四界神灵、十八重天，无人能及。♪脐上生莲花，双手腾江海，三步之内——♪”

“你所说的句句属实，”梵天回答道，“我已经听到了，祝福你。现在你可以离开了。”

“♪？”

“你没有听错。为了这次私人会面，萨姆一定付了不少钱，不是吗？”

“主人……”

“够了！走开！”

司祭赶紧鞠躬离开，还关上了身后的架子。

梵天打量着萨姆。深色的骑马裤，天蓝色的克米兹，尤拉斯的蓝绿色头巾，黑铁铸成的腰带上挂着一只空剑鞘。

萨姆也在打量眼前的人。他站在漆黑的背景前，轻便的盔甲上披着羽毛斗篷，在喉咙处用一颗火蛋白石别住。梵天头戴一顶紫色冠冕，上边装饰着闪烁的紫水晶。他的右手握着一根镶嵌九颗幸运石的权杖。黝黑的脸上，双眼有如两块黑斑。七弦琴的声音柔柔地环绕在他周围。

“萨姆？”

萨姆点点头。

“我在猜测你的真实身份，梵天大人。我得承认，我毫无头绪。”

“这正是我们的意图，”梵天道，“因为大神梵天应该是在过去、现在和将来永远长存不朽的。”

“衣服很不错，”萨姆说，“相当有魅力。”

“谢谢。很难相信你竟仍然存在。我查了查，发现你整整半个世纪没有更换过身体，实在非常冒险。”

萨姆耸耸肩：“生命就是如此，冒险，赌博，还有种种不确定……”

“的确，”梵天道，“请拿把椅子来坐下，让自己舒服些。”

萨姆照做了。当他再次抬起头来，发现梵天高坐在红色大理石雕刻而成的宝座上，头上张着一顶与宝座匹配的华盖。

“看起来可不怎么舒服。”他评论道。

“海绵乳胶的垫子，”梵天微微一笑，“愿意的话，你可以吸烟。”

“谢谢。”萨姆从腰间的烟袋里拿出烟斗，装上烟草，小心地夯实，然后点上火。

“自从离开天庭的庇护后，”梵天问，“你都做了些什么？”

“照料我自己的花园。”萨姆答道。

“我们本来用得着你，”梵天说，“我们有个无土栽培部门。说起来，或许现在也还不晚。再跟我说说你在人间的事。”

“狩猎老虎，解决同邻国的边界纠纷，维持后宫的秩序，一点点植物学——诸如此类的东西——全是些生活琐事，”萨姆道，“我的力量正在衰退，我想找回青春。可听说要做到这点，就必须让人检查我的大脑，是真的吗？”

“从某种意义上讲，是的。”

“可否告诉我，这么做的目的何在？”

梵天笑道：“为了让邪恶失利，正义得势。”

“假设我是邪恶的，”萨姆问，“我会怎样失利呢？”

“你必须转化成较为低级的生命形式，去消除自己的罪业。”

“你有没有现成的统计数据可用？失利的和得势的人的百分比各是多少？”

“如果我承认自己一时记不起这些数字，”梵天用权杖掩住一个哈欠，“请别为这点小事而对我的全能有所怀疑。”

萨姆轻声笑了。“你刚才说极乐尽善城里需要一个园丁？”

“没错，”梵天道，“有兴趣应聘吗？”

“不知道，”萨姆说，“也许吧。”

“这么说，也可能没兴趣？”

“是的，也可能没兴趣，”他承认，“过去可从不会为了别人的脑子犹豫不决。如果原祖想要更新身体，只需要付钱就有人来服务。”

“不要停留在过去，萨姆。新时代已近在眼前。”

“这给人一种感觉，似乎你们有意除掉所有不肯合作的原祖。”

“万神殿里可以容纳很多人，萨姆。如果你选择接受，其中一个神龛将会属于你。”

“而如果我拒绝？”

“你可以自己到业报大厅去要求新的身体。”

“如果我选择成为神呢？”

“你的大脑可以免受探针之苦。我们会建议大师尽快为你提供最好的服务，再派遣飞行器接你来天界。”

“我得考虑考虑，”萨姆道，“我相当喜欢这个世界，尽管它堕入了一个黑暗的世纪。不过，如果天界裁决我遭受真正的死亡，或者要我变成猴子，流落于丛林之中，单有喜爱之情是没法让我尽情享乐的。可我同样不怎么喜欢用生物技术改造自己——上次我到天界的时候，那种东西正大行其道呢。给我点时间，让我想想。”

“在我看来，当一个人面临这样的机遇时，”梵天道，“如此犹豫不决实在太过傲慢。”

“我知道。如果我俩互换位置，或许我也会有同感。但如果我是神而你是我，我相信自己定会大发慈悲，给对方片刻宁静，好让他从容做出人生中最重大的决定。”

“萨姆，你老是争个不停，简直让人难以忍受！我们所谈的可是你自己的永生，谁会在这种时候让我等着？难道你想跟我讨价还价？”

“这个嘛，你知道，我的祖辈里还真有不少做蜥蛇买卖的——而且我确实很想得到某些东西。”

“哦？是什么？”

“答案。有些问题已经困扰我好些时候了。”

“说说看。”

“你知道，我从一个世纪之前就不再出席老议会了。它们变得越来越冗长，拖延着不肯做出决定，最后变成原祖宴饮的借口。别误会，我对节日毫无意见，事实上，在一个半世纪那么久的时间里，我都为了重新品尝从地球带来的烈酒而参加庆典。可是那些乘客和许多我们自己的身体产下的后代，我总觉得该为他们做点什么，不该任由他们流落于这个回到野蛮状态的凶险世界。我感到我们这些船员应该帮助他们，向他们传授我们保存的技术，而不仅仅是为自己建起一个固若金汤的天堂，同时把世界当作一个动物保护区和妓院。所以我一直在想，不这样做的理由何在。要管理一个世界，这似乎才是公正、合理的方式。”

“这么说，你是一个推进主义者？”

“不，”萨姆否认道，“只不过是提出问题的人。我对个中缘由有些好奇，如此而已。”

“那好，让我来告诉你原因，”梵天道，“原因就在于他们还没有准备好。如果我们从一开始就这样做——是的，这是可以做到的，但那时我们并不在意。后来，等到问题出现时，我们之间又产生了分歧，于是许多时间白白流逝了。现在，他们没有准备好，而且几个世纪之内情况都不会改变。如果在这种时候传授给他们先进的技术，战争将不可避免，这会摧毁他们刚刚起步的文明。他们已经走得很远，像自己的远祖一样开创了新文明。然而他们仍是孩童，像所有的孩童一样，他们会胡乱摆弄我们的礼物，最后伤到自己。他们确实是我们的孩子，是我们那早已消亡的第一具身体，以及第二、第三及之后的许多具身体所生下的孩子——所以我们必须尽到父母应尽的责任。现在这个星球上首次出现了一个稳定的社会，我们不能允许任何人将他们推进到一场会毁掉这个社会的工业革命中去。要履行我们作为父母的职责，最好的方法就是像现在这样，通过神庙来指引他们。男女神灵的原型本就是父母的形象，那么，由我们来扮演这些角色，彻底地行使这些职责，有什么虚假和不公正的呢？”

“可你们为什么要摧毁他们刚刚起步的技术呢？据我所知，印刷术曾三次被重新发明出来，每一次都被镇压了。”

“同样的原因——他们还没有准备好。再说那并非真正的发明，而是记忆。那是传说中的东西，有人按照传说把它复制了出来。一种东西的出现必须源自文化中已有的因素，而不是像魔术师帽子里的兔子一样从古代给拉出来。”

“你们似乎制定了一条非常微妙的界线，梵天。这么说来，你们的任务就是在世界来回巡视，摧毁任何进步的迹象？”

“事实并非如此，”梵天道，“你似乎认为我们巴不得永远肩负这样的重担，认为我们强化了神的地位，还想要维持一个黑暗的时代，好永远保住自己这令人厌烦的位置！”

“简单地讲，”萨姆说，“是的。蹲在这座神庙前的那台投币式祈祷机又怎么说？它在文化上的意义难道不是等同于一辆战车吗？”

“那不是一回事，”梵天道，“作为神圣威力的显现，所有人都对它心怀敬意，而且为了宗教的缘故，没有人会提出质疑。这跟把火药带给他们完全不同。”

“如果当地哪个无神论者劫走其中一个，然后把它拆开呢？如果此人正好是托马斯・爱迪生之流，那时该怎么办？”

“那上面装着带机关的号码锁。除了司祭外，任何人都只能令机器爆炸，二者将一同消失。”

“还有蒸馏器，我注意到，尽管你们设法压制，却没有成功。于是你们就随意定下一个酒税，让人付钱给神庙。”

“人类总是试图在酒精中寻求解脱，”梵天道，“近来酒精已经出现在某些地方的宗教仪式中了，这样人的罪恶感也会小些。的确，最初我们试图压制它，但很快就发现这是不可能的。所以他们用税钱换来神灵对酗酒的祝福，减轻了罪恶感，缓解了宿醉的不适，并且无需再相互指责——祝福的作用确实是身心两方面的，你知道。再说税率也不怎么高。”

“不过，有趣的是，很多人似乎还是更喜欢不受宗教约束的喝法。”

“你来祈祷，却一个劲地冷嘲热讽，你要说的就是这个吗，萨姆？我是在回答你的问题，不是在同你讨论天界的政策。关于我的提议，你下定决心了吗？”

“是的，马德莱娜，”萨姆说，“有没有人告诉过你，你生气的时候是多么可爱呢？”

梵天从宝座上一跃而起。他尖叫起来：“你怎么知道的？你怎么知道我是谁的？”

“我并不真的知道，”萨姆说，“直到现在。本来只是猜测，我还记得你言谈举止的一些小习惯。这么说，你终于实现了自己一辈子最大的野心，嗯？我敢打赌，现在你连后宫也有了。感觉如何，女士？生来是个姑娘，现在却成了货真价实的男子汉？我敢说，哪个同性恋知道了这事都会妒忌的。祝贺你。”

梵天站直了身子，对萨姆怒目而视。他身后的宝座已经成了一堆熊熊大火。只有七弦琴的声音没有受到任何影响。他举起了手中的权杖。

“准备好接受梵天的诅咒……”

“为什么？”萨姆问，“就因为我猜到了你的秘密？如果我成为神，猜没猜到又有什么区别呢？其他的神祇肯定也知道这件事。那么是因为我为此故意激怒你吗？但我唯有如此才能套出真相。而且，我本以为用这种方式展现我的才智，会让你更看重我呢。倘若冒犯了你，我向你道歉。”

“我诅咒你，并非因为你猜中了我的秘密——甚至也不是因为你所用的方式——而是因为你在嘲笑我。”

“嘲笑你？”萨姆道，“我不明白。我并不想显得无礼。我们的关系过去一直很好。只要你稍稍回想一下就会记起来，这都是真的。为什么我现在要嘲笑你，从而危及自己的处境呢？”

“因为你不假思索地说出了自己的真实想法。”

“哦，不，尊敬的大人。我只是跟你开开玩笑而已，任找两个男人，谈到这些东西时都是这样。倘若让你产生了误会，我很抱歉。我敢打赌你有个让我妒忌的后宫，而我肯定会试着在某天夜里偷偷溜进去，如此而已。如果你要因为感到惊讶而诅咒我，那就来吧。”他吸上一口烟，在烟圈里咧嘴一笑。

终于，梵天轻声笑了。“我的脾气太急躁了些，这倒是真的，”他解释说，“恐怕对过去也过于敏感。你说得没错，我常和其他人开这样的玩笑。我原谅你。我收回刚才开始的诅咒。”

“这么说，你决定接受我的提议了？”他最后问。

“是的。”萨姆道。

“很好。我一直对你有种兄弟之情。去把我的司祭找来，我会给他些指示，让他打理你更换身体的事宜。我们很快会再见的。”

“当然，梵天大人。”萨姆一边点头，一边晃晃烟斗。接着他推开那排架子，到外头的大厅去找刚才的司祭。各种念头在他脑中闪过，但这次他没有再将它们宣之于口。

这一天，王子的随从们有的走亲访友，有的在城中打探消息，收集流言蜚语。入夜，王子召集了一次会议，从他们口中得知，摩诃砂全城只有十个业报大师，都住在东南方一片高地上的宫殿中。申请更换身体的人必须去神庙的诊所——或者说读心室，而业报大师也会在约定的时间前往。在他们宫殿的庭院中有一座巨大的黑色建筑，那就是业报大厅，接受过审判的人紧接着就要前往那里，将自己传送到新的身体内。史芮克和另外两个谋士趁尚能视物，赶去绘制宫殿的防御图。王子的两位侍臣则被派去邀请依拉贝克的国王前来参加晚宴与狂欢。这位国王是王子的一位远邻，曾与王子发生过三次血腥的边境冲突，偶尔两人也会一道狩猎老虎。国王同业报大师们约好了时间更换身体，于是带着几个亲戚来到摩诃砂。还有一人被派去铁匠之街，告诉工匠们要在第二天天亮前把王子的订货翻一倍。为了确保对方合作，他带上了额外的酬劳。

晚些时候，依拉贝克之王抵达了哈卡拿的旅舍。同行的是国王的六个亲戚，这六人都属于吠舍种姓，却像刹帝利一般携带武器。不过，他们发现旅舍是个平和的地方，其他的客人和来访者也都没有佩戴武器，于是就把刀剑放在一旁，到桌首挨着王子坐了下来。

国王身材高大，只是背驼得厉害。他一身栗色的袍子，黑色的头巾低低地垂下，几乎搭在一双毛虫似的乳白色眉毛上。他长着乱糟糟的花白胡子，每逢开怀大笑便露出一口深色的牙齿，仿佛参差不齐的断树桩；两颗充血的眼球总像是要冲破包围，跳出眼眶，他的下眼睑努力抵挡这番攻势，被折磨得又痛又累，红红地突了出来。他们讨论着一年中最有利于作战的季节，国王喉咙里卡着痰，拍桌大笑，不断叫嚷着：“大象现在太贵啦，而且在泥巴里一点用处也他妈没有！”一共六次。他们一致认定，干这行当的，只有新手才会蠢到在雨季侮辱邻国的大使，这样的人从此就会被冠以“嫩王”的称号。

夜渐渐深了，王子的医师暂时告退，去监督甜品的准备情况。他在端给国王的糕点里加进了麻药。甜品过后，随着时间一点点过去，国王越来越想要合上双眼，头垂到胸前的时间也越来越长了。他一边打着鼾，一边喃喃地称赞“晚会不错”，最后，终于在嘟囔“大象他妈的一点用处也没有”时睡死过去，谁也没法叫醒他。他的亲属并不觉得有必要护送他回到自己的住处，因为医师往他们的酒里放了点水合氯醛，他们自己也正趴在地板上呼呼大睡呢。王子的首席侍从让哈卡拿为六人安排好房间，国王则被抬到悉达多的套间里。医师很快来帮他松开衣服，并用一种轻柔而深具说服力的声音对他讲话。

“明天下午，”他说，“你就是悉达多王子，这些都是你的侍从，他们会护送你到业报大厅，梵天许诺你不需要事先接受审判就能得到一具新的身体。在整个传输过程中，你一直都是悉达多，过后，你要同侍从一起回到这里，接受我的检查。听明白了吗？”

“是的。”国王低声道。

“那么重复一遍我的话。”

“明天下午，”国王道，“我就是悉达多，我会带着这些侍从……”

天光于清晨绽放，到它照耀大地之时，一切都已安排停当。王子的一半手下出了城，朝北方前进。等摩诃砂消失在视线之外后，他们转向东南方，穿行在小山之中，只在该换战铠时才停下来。

六个人被派往铁匠之街，他们带回几个沉甸甸的帆布口袋，里头的东西分装在三打侍从的袋子里，这些人用过早餐，随后就进城去了。

王子征求自己的医师那罗达的意见：“如果我误解了天庭的慈悲，那可就真的完了。”

然而医生微笑着回答道：“对此我深表怀疑。”

时间从早晨来到一天的中心，诸神之桥一如既往地在众人头顶放射出金色光芒。

客人们醒了，个个深受宿醉之苦。国王接受了催眠暗示，由悉达多的六个侍卫护送前往业报之宫。他的亲属则被告知他还在王子房中熟睡。

“现在，我们面临的最大危险来自国王本人，”医师道，“他会不会被认出来呢？对我们有利的因素在于，他只是来自遥远国度的一个不起眼的统治者；在城里只待了很短的日子，而且大部分时间都同自己的亲属在一起；再有，他还没有接受审判。而大师们应该也并不清楚你的样貌——”

“除非梵天或者他的司祭已经向他们形容过，”王子道，“谁知道呢，我跟梵天的通讯很可能被录下来并传给了他们，做辨别之用。”

“可是，他们有什么理由要这样做？”那罗达问道，“从中获益的人是你，他们怎么会想到你竟会偷天换日，因而提前采取预防措施呢？不，我看我们能蒙混过关。国王当然不可能骗过探针，但有了你的侍从做护卫，要通过表面的审察是没有问题的。依我看，他可能遇到的最大阻碍不过是些简单的测谎，既然现在他的确相信自己就是悉达多，测谎也就不在话下了。”

于是他们继续等待，早先出门的三打人回到旅舍，袋子已经空了。他们收拾好自己的东西，接着一个个都骑上马，漫无目的地在城中晃荡，似乎想找地方放纵放纵。但实际上，所有人最后都渐渐向东南方靠近。

“再见了，好哈卡拿，”王子剩下的侍从正打点行装，跨上战马，“我会一如既往地对所有遇到的人赞美你的旅舍。这次来访竟如此仓促，实在令人遗憾；然而等我从业报大厅出来，就得赶回去扑灭几个省里出现的反叛。你很清楚，一旦统治者转过身去，这种事情立刻就层出不穷。所以，尽管我很希望能在你的屋顶下多待上一个星期，恐怕这乐趣不得不留待下次了。如果有人来打探我的消息，告诉他们到哈地斯去找我。”

“哈地斯吗，大人？”

“那是我的王国里最南边的省份，气候异常炎热。记住我的原话，特别是如果将来梵天的司祭想要知道我的去向，就把这些话告诉他们。”

“我会的，大人。”

“还有，好好照顾那个叫得勒的男孩。下次再来时，我希望还能听到他的演奏。”

哈卡拿深深地鞠了一躬，照例准备开始演讲。王子抓住这机会把最后一袋钱币抛给了他，又再次称赞了尤拉斯的葡萄酒，随后飞身上马，大声对侍从下达命令，如此一来就把店主人的话全都堵在了口里。

一行人骑出大门，离开了旅舍，只有医师和三个战士留了下来，这些人由于水土不服，身体受了些影响，因此必须多搅扰哈卡拿一天，然后再出发追赶大部队。

他们从偏僻的小巷穿城而过，一会儿工夫就来到了通往业报大师宫殿的主路。王子的三打人手早已埋伏在路旁的树林里，王子一面前进，一面与他们交换暗号。

走了一半路程之后，王子和随行的八名侍卫勒住马，似乎想要稍事休息；树林里的人小心翼翼地往前移动，最后全都来到与他们平行的位置。

他们不久便发现前方有动静。王子远远地看见七个人正骑马迎面而来，猜出这是自己的六个骑兵和国王。等对方进入声音可及的距离之内时，他们也拍马向前，与来人汇合。

“你们是谁？”骑在白马上的人身材高大，眼光锐利，“你们是谁，竟敢挡住缚魔者悉达多王子的去路？”

王子打量着他——发达的肌肉、晒得黝黑的皮肤、二十多岁、猎鹰一般的容貌、剽悍的体格——他突然感到自己的怀疑毫无根据，他的疑心和猜忌使他背叛了自己。白马上的人身体柔韧，看来梵天信守诺言，为他准备了一具相当不错的强健身躯，然而这身体现在却属于老国王了。

“悉达多殿下，”骑在依拉贝克之王身旁的一个侍从开口道，“他们似乎很公道。我看不出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悉达多！”国王怒吼道，“这人是谁，你怎敢用自己主人的名字称呼他？我才是悉达多，缚魔——”说到这儿，他的头往后一甩，剩下的话哽在了喉咙里。

国王抽搐起来。他全身僵硬，再也坐不稳，侧身摔下马鞍。悉达多向他奔去，发现对方嘴里吐出点点白沫，两个眼珠直往上翻。

“癫痫！”王子喊道，“他们想给我一具大脑受损的身体。”

其他人围拢过来，帮王子照料国王。这阵发作终于过去，国王又恢复了神志。

他问：“怎、怎么了？”

“是背叛，”悉达多道，“背叛，哦，依拉贝克的国王！我的一个手下将带你去见我的私人医师，他会为你检查。等你恢复之后，我建议你向梵天的读心室提出抗议。我的医师会在哈卡拿的旅舍为你治疗，然后你就可以离开了。很抱歉发生了这样的状况。这大概是可以补救的。如若不然，想想上次围困迦毗罗的事，我们算是扯平了。午安，国王兄弟。”王子朝对方鞠上一躬，他的手下帮国王骑上了悉达多向哈卡拿借来的红马。

王子骑上他的白色牝马，目送他们离去。接着，他转身面对自己身边的侍从，还抬高了声音，好让等候在树林中的人也能听见。

“我们九个人先进去，两声号角，你们就跟过来。倘若他们抵抗，教他们知道自己本该更谨慎些；假使必要，再有三声号角，山上的五十名骑兵就会赶来。那是个平静的宫殿，不是战斗要塞。俘虏所有大师，不要损坏他们的机械，也不要让任何人这样做。如果他们不抵抗，什么都好说。否则，我们就像小男孩踩过一个无比精细的大蚁山那样，踏平业报大师们的宫殿和业报大厅。祝你们好运。愿诸神不要与你们同在。”

说完，他掉转马头继续前进。身后的八个骑兵轻声吟唱起来。

两重大门全都敞开着，门外无人把守。王子骑进门去，立刻开始四下探寻史芮克遗漏的秘密防御。

庭院中种植着花木，还铺了些石板。在一大片花园里，仆人正修剪枝条，松土，栽种。王子寻找着藏匿武器的地点，却一无所获。仆人们只在他进门时瞟了一眼，没有任何人停下手中的工作。

庭院尽头就是那座黑色的石头大厅。他朝着那个方向前进，手下人紧跟在身后。这时，从他右手边的宫殿台阶上传来了问候声。

他勒住马，转过头去。那人身着黑色制服，胸前有一个黄圈，手里还握着一柄乌木法杖，身材又高又壮，头巾几乎遮住了眼睛。他等在原地，没有重复自己的问候。

王子拉动缰绳，让马走到宽大的台阶下。“我必须面见业报大师。”

对方问：“预约过了吗？”

“没有，”王子说，“但事情非常重要。”

“那么我很遗憾，你白跑了一趟，”那人回答说，“每个人都必须预约。你可以去摩诃砂的任何一座神庙安排时间。”

说完他转过身，法杖在台阶上一点，准备走开。

“把花园连根拔起，”王子对手下人说，“砍下那边的树木，把所有东西堆在一处，点火焚烧。”

黑衣男人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台阶下只剩王子一人。他的手下已经朝着花园去了。

“你们不能这么做。”那人道。

王子微微一笑。

他的人翻身下马，踏着花床进了花园，开始对灌木丛挥舞手中的武器。

“让他们停下！”

“为什么？我来见业报大师，你告诉我说办不到。我说我能，而且一定会见到他们。让我们看看究竟谁说得对。”

“命令他们停下来，”那人道，“我会为你带信给大师们。”

“停！”王子大喊一声，“但要准备好重新开始。”

黑衣男人走上阶梯，消失在宫殿中。王子用手指拨弄着挂在脖子上的号角。

很快就有了动静，手持武器的人从宫殿里涌了出来。王子拿起号角，两声号角声随之响起。

这些人身穿皮甲——有的还在手忙脚乱地扣着搭扣——头戴同样质地的帽子。他们持武器的那只手臂上垫着护肘，另一只手拿着椭圆形的金属小盾牌，黑色的盾牌上绘有黄色的轮形图案。这群人拿着长长的弯刀，站满了整个台阶，似乎在等候命令。

黑衣男人再次出现，站在了台阶的顶端。“很好，”他说，“如果你有口信带给大师们，现在就说吧！”

“你也是业报大师吗？”王子问。

“是的。”

“那么你想必是级别最低的一个，竟然还需要兼差做看门人。我要同为首的大师谈。”

那位大师道：“今生和来世你都要为自己的傲慢付出代价。”

这时，三打骑兵冲进大门，在王子身旁排开。奉命摧毁花园的八人也重新上马，加入编队。他们的剑已出鞘，正横放在大腿上。

“你想要我们骑马进去吗？”王子问，“或者你愿意去召集其他的大师，好让我能同他们谈谈？”

大约有八十人手持武器，在台阶上与他们对峙。那个大师似乎对力量对比做了番评估，随后决定保持现状。

“不要轻举妄动，”他说，“否则我的人会拼死抵抗。在这儿等着，我现在就去召集其他人。”

王子装好烟斗，点上火。他的手下像雕塑般坐在马上，随时准备动手。台阶上，第一排步兵的脸上渗出豆大的汗珠，清晰可见。

为了打发时间，王子给自己的骑兵下了几道指示：“不要像上次围困迦毗罗时那样，老想着展示自己的技术。瞄准胸部，不要对着头去。

“还有，”他继续说道，“这次不能像往常那样，捣毁伤兵和死人的身体——这是个神圣的地方，不应受到如此的亵渎。

“不过，”他补充说，“如果你们不能保留十个俘虏祭献给我的保护神暗黑君主尼西提，我将把这一失败视为对我个人的侮辱——当然，祭献必须在这些墙外举行，那样一来，举行邪恶仪式的罪过便不那么严重了……”

只听“哗啦”一声，王子右边的一个步兵昏了过去，此人刚才一直盯着史芮克的长矛，现在终于摔下了底层的阶梯。

“住手！”那个黑衣男人大喊着，同六个人一起出现在阶梯顶端，七人全是一般打扮。“不要用鲜血玷污业报之宫。那个倒下的士兵的血已经——”

“涌到他的脸上了，”王子接过话头，“如果他还保持着清醒的话。因为他并没有受伤。”

“你想要什么？”说话的黑衣人中等身材，腰围却大得惊人。他站在那里，仿佛是一个巨大的深色酒桶，他的法杖状如一道黑色的闪电。

“我只看见七个，”王子答道，“我听说这里一共住着十位大师。其他三个在哪里？”

“他们正在摩诃砂的三个读心室履行职务。你想从我们这儿得到些什么？”

“这里由你掌管？”

“唯有大法轮掌管这里的一切。”

“你是这几面墙里大法轮的最高代表吗？”

“是的。”

“很好。我想同你单独谈谈——去那边。”王子说着指了指黑色的大厅。

“不可能！”

王子将烟斗在脚后跟上用力一磕，烟草纷纷落下，他拿刀尖往里边挖了挖，然后把它放回包里。他在白色牝马上坐得笔直，左手抓着号角，直视着那个大师的眼睛。

他问：“你确定吗？”

大师又小又亮的嘴已经做出了口形，但没有将话说出口。

“就照你说的，”他终于让步，“让开！”他走过一排排士兵，来到白马前站定。

王子用膝盖轻轻一碰，让马朝那黑色的大厅走去。

那个大师喊道：“暂时按兵不动！”

王子对自己的手下说：“你们也一样。”

两人穿过庭院，王子在大厅前下了马。

他柔声道：“你欠我一具身体。”

“这是什么话？”大师问。

“我是迦毗罗的悉达多王子，缚魔者。”

“悉达多已经来过了。”

“你以为自己已经执行了梵天的命令，”王子道，“将他变成了癫痫病人。不过，事实并非如此。来的只是个不情愿的冒牌货。我才是真正的悉达多，哦，无名的司祭啊，现在我来取我的身体——一个完整、强壮，没有暗藏任何疾病的身体。你要按我的要求为我服务。你可以是自愿的，也可以让我来强迫你，但你终究要为我服务。”

“你这样想？”

“是的。”王子答道。

大师举起黑色的权杖攻向王子头顶，同时大声喊道：“进攻！”

王子躲开了这一击，一面后退一面拔出了剑。他两次挡开了法杖。第三次，法杖落在了肩上，只是擦过，却让他有些踉跄。他绕着白马，大师紧跟在身后。他躲避着，始终用马隔开对手，把号角送到唇边，吹了三下。号声盖过了宫殿阶梯上激烈的战斗声。他喘息着转身，刚好及时挡住了对方的下一击，这一击本该落在他的太阳穴上，那可会要了他的命。

“圣书上写着，”大师气喘如牛，“若一个人只会下达命令，却没有力量作为后盾，就是愚蠢的。”

“就算是十年前，”王子也在大口喘气，“你的法杖也别想碰到我。”

他朝法杖砍过去，希望能让木头断裂，可对方总能避开刀锋。因此，尽管他在很多地方划出痕迹，木头整体上仍旧安然无恙。

大师把法杖当作一根单手击剑棍，结结实实地击中了王子的身体左侧；他感到体内有几根肋骨裂开……他倒下了。

接下来的事并不在他的计划之内。就在他倒地时，剑从手中飞了出去，正好划过大师的胫骨，对方嗥叫着跪到了地上。

“咱们倒是扯平了，”王子气喘吁吁地说，“我的年纪对你的肥肉……”

他躺在地上，拔出匕首，却没法拿稳。他把胳膊肘抵在地面上。大师眼里噙着泪水，他试图站起身来，结果再次跪了下去。

一阵马蹄声响起。

“我并不是傻瓜，”王子道，“现在我有力量来做后盾了。”

“怎么回事？”

“剩下的骑兵来了。如果我带上所有人马，你们会像柴火堆里的甲虫一样躲起来，可能得花上好几天时间才能拆开这宫殿，逮住你们。现在我可是把你们攥在手掌心里了。”

大师举起了他的法杖。

王子缩回手臂。

“放下，”他说，“否则我就掷出匕首。我自己也不知道能否命中，但这可能性依旧存在。你还不急着拿真正的死亡做赌注吧？”

大师放下了手中的法杖。

“你一定会遭遇真正的死亡，”大师道，“只等业报大厅的守卫让你那些骑马的兵全变成狗粮之后。”

王子咳嗽起来，兴味索然地看着自己身体里流出的血泡。“在此期间，咱们还是来谈谈政治吧。”

战斗声渐渐平息，史芮克向王子走来，高大的身体上满是尘土，头发几乎像是剑上凝结的血块一般。白马用鼻子轻轻碰了碰他。他先向王子敬礼，然后说道：“结束了。”

“听见了吗，业报大师？”王子问，“你的卫兵成了狗粮。”

大师没有回答。

“现在为我服务，你可以留下一条命，”王子道，“如果拒绝，我将拿走它。”

“我会为你服务。”

“史芮克，”王子命令道，“派两个人去城里，一个去把我的医师那罗达找来，一个去织工之街找修帆工加拿嘎。留在哈卡拿旅舍的三个士兵，两个立即过来会合，一个留下看守依拉贝克之王，直到太阳下山为止，然后把国王绑起来，过来同我们会合。”

史芮克笑着再次向王子敬礼。

“现在让他们把我抬进大厅去，再找人监视这个大师。”

他换下的身体同其他人的尸体一道烧掉了。业报宫的守卫战斗到最后一刻，直到全部阵亡。七个不知名的大师中，唯有那胖子活了下来。精子库、卵子库、培养箱和肉体储存器都没法运走，但那罗达医生指挥众人将传输器拆解开，放在了战死者的马背上。王子骑在白色牝马上，望着火舌吞噬这些身体。八个柴堆在拂晓前的天空下熊熊燃烧。曾是修帆工的那个人看向离大门最近的柴堆——它是最后点燃的，火焰才刚烧到顶部，那里躺着一具身着黑袍，胸前印着黄色圆环的尸体，身形十分臃肿。当火焰触及尸体，袍子开始化为青烟时，缩在花园废墟里的一只狗嗥叫了一声，几近哽咽。

修帆工道：“今天你的罪业户头肯定已经溢出来了。”

“可是，啊，想想我的祈祷户头吧！”王子答道，“目前就这样了。这个问题只好留给后世的神学家们解决，让他们决定我塞进投币式祈祷机里的那些小毛虫是不是也可以充当供奉。让天庭去猜测今天这里究竟发生了些什么——我是否存在，我在哪儿，我是谁。现在我们上马吧，我的船长。先进山，然后保险起见，我们就得各奔东西了。我还无法确定自己要走哪条路，只知道那条路会通向天界之门，而我必须备好武器。”

对方笑了：“缚魔者。”

骑兵长走了过来，王子对他点点头。命令被大声传开。

所有人都骑上马，列队向前，他们迈出了业报之宫的大门，随后离开主路，顺着摩诃砂城东南的山坡一路上行，身后的柴堆里，留下的同伴犹如闪耀的黎明。

Ⅲ

据说，天人师出现后，所有种姓的人都去聆听他的教诲，离开时无不得到完善与提升，连动物、神灵也不例外，其中偶尔还有某位圣人。大家普遍承认他已经觉悟，但也有人视他为骗子、渎神者、罪犯，或认为他不过是在恶作剧。这部分人并不都是他的敌人；然而，从另一方面讲，也并非所有得到完善与提升的人都将他视为朋友。他的追随者称他为无量萨姆大神，一些人奉他为神灵。因此，在他作为天人师被人接受，受到景仰之后，在他获得许多富人的支持，盛名传遍大陆之后，人们开始尊称他为如来——乘真如之道而来。值得注意的是，虽然迦梨女神（在她心情稍好时也称杜尔迦）从未对他作为佛陀的身份发表过正式的意见，但却赐予了他一个非同寻常的荣誉——她曾派出自己御用的行刑者去向对方致意，而非仅仅随意雇佣某个杀手……

无假法王出世，

则无真法王之消失。

唯假法王现，

方使真法王隐。

——《杂阿含经》（II，224）

阿兰邸城附近有一片茂密的小树林，蓝色的树皮，羽毛一般的蓝色树叶，这里的美和树荫下神殿般的静谧使它远近闻名。树林本属于商人瓦苏，他在皈依佛门后，将其献给了人称无量萨姆大神、如来和觉者的那一位。天人师同他的追随者就居住在林中，每到正午时分，他们就手持乞钵往城里去，并且从来不会空手而归。

树林里总有很多朝圣者。信奉如来的人，好奇的人，还有紧盯钱财伺机下手的人，熙来攘往。有人骑马，有人乘船，有人步行。

阿兰邸城并不很大。城里有茅屋，也有木头房子；主路没有铺石板，路面上满是车辙；城中有两个大集市，还有不少小市场；附近是大片农田，蓝绿色的谷物在田中流动、翻滚，它们的所有者是吠舍，耕种者却是首陀罗。因为路过的旅客很多，城中还有不少旅店（虽然没有一家能与遥远的摩诃砂城里哈卡拿那富有传奇色彩的旅舍媲美）；这里有圣贤，也有讲故事的人；最后，这里还有一座神庙。

神庙位于靠近城中心的矮丘上，四面各有一扇巨大的庙门。庙门和周围的墙上装饰着层层雕刻，有乐师与舞者、战士与恶魔、男女神祇、动物与艺人、恋人与半人、护卫与天神。这些门通向第一层庭院，然后能看到更多的墙和门，从那里可以进入第二层庭院。第一层庭院中有一个小型市场，出售献给诸神的贡品。供奉低阶神祇的神龛也摆放在第一层庭院内，数量之多，难以尽数。一天中的任何时候，这里都能看见正在乞讨的乞丐、冥想中的圣人、大声笑闹的孩子、喋喋不休的妇女、燃烧的熏香、唱歌的小鸟、流水汩汩的净身池，当然还有嗡嗡作响的投币式祈祷机。

与之相反，第二层庭院中则弥漫着浓厚的宗教氛围。这里全是供奉主神的高大神龛，人们在巨大的石像前或站或跪，甚或全身伏地，有人吟唱着祷词，有人高声祷告，还有人喃喃地诵读《吠陀经》中的诗句。这些石像上通常都挂着无数花环，涂满鲜红的朱砂，四周堆放着数不清的供奉，让人几乎无法分辨究竟是哪位神祇被淹没在这些实实在在的崇拜底下。每隔一段时间神庙里就会吹响号角，众人安静地聆听它们的回声，之后，喧嚣重又开始。

迦梨是这座神庙中无可争议的女皇。她的白色石像立在一个巨型神龛内，统治着整个内院。她微露笑意，似乎是在对其他神祇和他们的崇拜者表示不屑；颈上挂着骷髅串成的项链，这些骷髅咧嘴而笑，几乎同迦梨脸上的笑意同样惹人瞩目；她手持匕首，向前跨出半步，仿佛拿不定主意，究竟是在前来朝拜的人面前舞上一曲，还是将他们全部杀死；她的嘴唇丰满，双目圆睁。在火把的照耀下，她看起来仿佛在移动。

因此，她的神龛与死神阎摩相对真是再合适不过了。按照显而易见的逻辑，司祭与建筑师们决定，在所有神祇中，唯有他最适合分分秒秒地面对着她，以能致人死命的坚定目光对上她的眼睛，以扭曲的微笑回应她唇边的笑意。即使最虔诚的人通常也会绕道而行，不愿从这两座神龛之间穿过；夜幕降临之后，他们所在的地方从不会被晚来的崇拜者打扰，因此也就成了寂静与安宁之地。

一个名叫罹得的人沿着春风吹过大陆的方向，从极北边来到这里。他个子小小的，尽管年纪不大，却已是一头白发。他发着烧，昏倒在沟中。被人发现时，他一身朝圣者的黑衣，然而绕在前臂上的那条深红色喉索却暴露了他的真实身份：罹得。

那是在春天，祭典的日子，罹得来到了阿兰邸。这里有蓝绿色的农田、茅屋和木屋，有泥路和许多旅店，有集市、圣人和说故事的人，有伟大的宗教复兴和引领复兴的导师，导师的声名早已传遍四方——他来到了阿兰邸，这里还有一座神庙，他的守护神正是神庙中的女皇。

祭典的日子。

二十年前，阿兰邸的小祭典在外地几乎没有任何影响力。然而，现在觉者来到这里，向人们传授八正道的教义，他吸引来无数旅客，阿兰邸的祭典也由此汇集了许许多多的朝圣者，以至于城中的旅舍个个人满为患，帐篷的租金高得惊人，马厩也出租给人居住，就连在空地上露营也要向地的主人付钱。

阿兰邸热爱自己的佛陀。其他不少城镇都曾企图诱使他离开这里：号称群山之花的莘葛度献上一座宫殿和后宫的美色，希望他将自己的教导带上山，然而觉者并没有去山里；蛇河上的卡衲卡许诺给他大象和船只、城里的房屋和乡下的别墅、马匹和仆人，希望他到港口说法，然而觉者也没有去河岸。

佛陀留在他的树林里，一切都汇集到他身旁。一年又一年，祭典的规模越来越大，时间越来越长，仪式也愈加复杂，就像一头吃饱喝足的巨龙，所有的鳞片都闪着微光。当地的婆罗门并不赞同佛陀反仪式主义的教导，可是既然他的存在能把他们的钱箱装得满满的，他们也就学会了在他的影子下生活，心中的“提提卡”——异教徒——三个字也从未宣之于口。

就这样，佛陀留在他的树林里，一切都汇集到他身旁，这其中包括罹得。

祭典的日子。

鼓声在第三天的夜晚响起。

第三天，卡塔卡里舞的大鼓发出阵阵雷鸣。鼓声断断续续地飘到数里之外，传遍农田，传遍小城，传遍紫色的树林和林后荒芜的沼泽。鼓手们上身赤裸，腰上裹着白色的芒杜，汗水让他们黑色的肌肤闪闪发光。他们站在排列紧密的大鼓前，动作充满激情；尽管几组人轮番上阵，鼓声却从未有片刻的间断，即使在新一轮鼓手接替同伴时也不例外。

鼓点刚一响起，旅人和城中的居民就开始从各处赶往祭典的场地，当众人到达这块古战场一般空旷的地方，夜幕也随之降临到世上。人们从树下的小摊买来气味香甜的茶饮，找个位置坐下，一面品茶，一面等着深夜舞剧开始的时刻。

一只一人高的黄铜巨碗矗立在场地中央，里边盛满了油，几根灯芯从碗的边缘垂下，有人过来点上了火。在演员的帐篷边，火炬摇曳着。

靠近了听，鼓声震耳欲聋，仿佛有一种摄人心魄的魔力，它那复杂而有力的节奏充满魅惑。午夜将近，祈祷的唱咏开始随鼓点起落，编织出一张包裹住人们感官的大网。

觉者和他的僧侣们来了，黄袍在火光的映衬下几乎化为橘红，他们的出现让众人感到一丝短暂的平静。然而僧人们只是摘下僧帽，盘腿在地上坐下。过了一会儿，观众的心中便再次填满了唱咏与鼓点。

舞者出场时没有掌声，只有全神贯注的目光。他们妆容浓艳，脚踝上的铜铃随着舞步叮当作响。除了学习卡塔卡里舞世代流传的舞姿，舞者们还自幼接受杂技训练，能用九种不同的方式转动颈项和眼球，摆出上百种不同的手势。靠了这些，他们便能重现爱与战的古老史诗，重现神与魔的较量和传说中英勇的战役与血腥的背叛。舞者们一言不发地表演着罗摩和潘达瓦兄弟的卓越事迹，乐师们则大声喊出台词。舞者的脸上涂着绿与红或黑与白的油彩，他们在场地中移动，衣裙的下摆翻滚着，闪闪发亮的冠状头饰反射着灯火。油灯时不时猛地闪亮，或是火星四溅，仿佛一道神圣的抑或不洁的光在他们的头顶形成光环，让人完全忘却了典礼的意义。一时间，观众感到自己不过是世上的幻影，而那些跳着巨人之舞的高大身影才是唯一的真实。

舞蹈将持续到拂晓时分，以日出作为结束。不过，日出之前，一个身着藏红花色僧袍的人从阿兰邸方向赶来，穿过人群，在觉者耳边说了些什么。

佛陀准备起身，但似乎经过重新考虑，又坐了下来。他对来人说了几句，对方点点头，离开了祭典的场地。

佛陀没有显露出丝毫烦躁，把注意力转回到舞蹈上。坐在他身旁的一个僧人发现他不断以手指敲击地面，于是认定觉者正打着拍子，因为谁都知道，缺乏耐心这样的品性是与他无缘的。

舞蹈结束了，在世界的东边，太阳苏利耶把天穹染成了粉红色。刚刚过去的一晚仿佛一场紧张而可怖的梦，将众人俘虏，直到现在才释放这些疲乏不堪的观众，让他们在白昼中徘徊。

佛陀和他的追随者立刻朝阿兰邸方向走去。他们没有在中途停下休息，只是以急促而不失庄重的步伐穿过小城。

回到紫树林后，佛陀吩咐僧侣们好好休息，随后独自走向了树林深处的一间小凉亭。

演出时前来报信的僧人正坐在凉亭里，照料自己在沼泽中发现的旅行者。这位僧人常去沼泽地区，在那里他可以更好地冥想，冥想死后自己这具皮囊腐臭的样子。

如来仔细打量躺在草席上的男子。嘴唇很薄，不带一丝血色；高高的额头，高高的颧骨，灰白的眉毛，尖尖的耳朵；如来寻思着，等他睁开眼睛，想必会露出浅灰色或者淡蓝色的瞳孔。他失去意识的身体带着种——半透明的？——也许是脆弱的味道，一部分大概是由这折磨人的高烧引起的，但却不能完全归咎于疾病。如来拿起原本缠在此人前臂上的东西，眼前的小个子男人不像是会用这东西的人。相反，第一眼看去他似乎年事已高。如果有人再仔细看看他，一定会发现他满头的白发和瘦小的身体其实与年龄无关，进而惊讶于他身上流露出的些许孩子气。看着他的脸，如来怀疑他甚至无需时常修剪胡须。在他的面颊和嘴角间，一道淘气的小皱纹似乎隐约可见。但那也可能只是错觉而已。

只有迦梨女神的御用行刑人才会使用深红色喉索。如来将它拿在手中，抚摸着那柔滑的表面，它像蛇一般从他掌中滑过，稍稍带些黏性。它本该以这种方式围住佛陀自己的脖子，对此他毫不怀疑。几乎是下意识地，他扭动双手，做出一个缠勒的动作。

一旁的僧人瞪大眼睛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他抬起头，沉着地微微一笑，随手把喉索放下。僧人拿起一块湿布，抹去了病人苍白额头上的汗水。

湿布接触到额头时，草席上的人一阵痉挛，眼睛也猛地睁开了。高烧让他的眼中尽是狂乱，他其实并没有看见任何东西，然而这目光却让如来震撼。

深色的眼珠，深得如同黑玉一般，谁也无法分清哪里是瞳孔，哪里是虹膜。如此脆弱而精疲力竭的身体中却隐藏着一双如此有力的眼睛，这样的组合使人莫名地感到不安。

他伸出手去拍拍对方的双手，感觉就像是在抚摸钢铁，冰凉而坚硬。他用指甲使劲刮过对方的右手背，指甲像刮过一块玻璃似的，毫无阻碍地滑开去，没有出现任何抓伤或刮痕。他用力挤压那人的指甲盖，颜色并未突然改变。这双手似乎早已死去，或者根本就只是机器。

他继续着自己的检查。这种现象在手腕之上的某个地方消失了，然后又出现在别处。对方的双手、胸部、腹部、脖子和后背的某些部位都被死亡之浴浸泡过，坚不可摧。当然，全身浸泡将是致命的，现在看来，此人以自己的部分触觉为代价，换来了隐形的金属护手、胸甲、护喉和护背。这人确实是那位可怕的女神精心挑选的杀手。

佛陀问：“还有谁知道这个人在这儿？”

“僧人悉摩哈，”对方答道，“是他帮我把病人送过来的。”

“他有没有看见，”——如来用眼神指指那条深红色的喉索——“那东西？”

僧人点了点头。

“那么你去找他。立刻带他来见我。告诉其他人，有个朝圣者病了，我们将让他在这里休养，其余什么也别说。从现在起，他由我亲自护理，我会帮他恢复健康的。”

“是，世尊。”

僧人匆匆走出了凉亭。

如来在草席旁坐下，等待着。

过了两天，热度终于退去，神志又回到了那双深色的眸子里。不过，在这两天之中，任何经过凉亭的人都会听见觉者不停地低声说着些什么，仿佛是在同睡梦中的病人交谈。病人自己也时不时地大声说上几句，含含糊糊的。发烧的人总是如此。

第二天，他突然睁开了眼睛，直直地盯着天花板，随后又皱起眉毛，把头转向侧面。

“早安，罹得。”如来道。

“你是……”出乎佛陀的意料，罹得竟有一副浑厚的男中音。

“教导解脱之道的人。”

“佛陀？”

“别人是这样称呼我的。”

“如来？”

“是的，这也是他们给我起的名字之一。”

罹得试图站起身来，没有成功，于是重新躺下。他的双眼一刻也没有离开过对方那带着安详神情的脸。最后，他问道：“你怎么会知道我的名字？”

“你在发烧的时候说了不少话。”

“是的，我病得很重，肯定一直在胡言乱语。是那片该死的沼泽地让我着了凉。”

如来微笑道：“生病的时候无人照料，这也是孤身旅行的缺点之一。”

“是的。”罹得一面表示赞同，一面闭上眼，他的呼吸变得舒缓起来。

如来依然跏趺而坐，他等待着。

罹得再次醒来时，夜幕已经降临。“我渴。”他说。

如来把水递给他。“饿吗？”

“不，现在不要。我的胃受不了。”

他抬起上半身，用胳膊肘撑住头，盯着照料自己的人。过了一会儿，他重新在草席上躺下：“你就是那个人。”

“是的。”对方回答道。

“你准备怎么做？”

“等你饿了就给你些食物。”

“我是说，在那之后。”

“在你睡觉时守着你，免得热度再升上去。”

“我问的不是这个。”

“我知道。”

“等我吃过，休息过，力量恢复之后——那时你会怎么做？”

如来微笑着从袍子下的什么地方拿出那条光滑的喉索。“不做什么，”他答道，“我什么也不会做。”他将喉索挂在罹得肩上，然后把手缩了回去。

对方摇摇头，向后一靠。他抬起手来，顺着喉索向下滑动，将它缠绕在指间和手腕上，轻轻地抚摸着。

过了好一会儿，他开口道：“这是神圣的。”

“看来的确如此。”

“你知道它的用途，还有它的目的吗？”

“当然。”

“那你为什么不采取行动？”

“我无需奔忙，也不必行动。一切都会汇集到我身边。如果有什么事情需要完成，行动的人也是你，而不是我。”

“我不明白。”

“这我也知道。”

那人盯着天花板上的阴影。他宣布说：“现在我要试着吃些东西。”

如来递给他肉汤和面包，他努力把它们咽了下去。之后他又喝了些水。做完这一切，他的呼吸变得沉重起来。

“你冒犯了天庭。”

“这我知道。”

“你还夺走了一位女神的荣耀，她原本在这里拥有至高无上的地位。”

“我知道。”

“可是你救了我的命，而且我还吃了你的面包……”

佛陀没有回答。

“为了这个，我必须背弃一个最为神圣的誓言，”罹得说完那个句子，“我不能杀死你，如来。”

“如此说来，我救了你的命，而这件事又救了我的命。我们就算扯平了，如何？”

罹得一声轻笑：“那好吧。”

“既然你已经放弃了自己的任务，接下来你准备做些什么？”

“我不知道。我的罪孽太过深重，已经不可能回去。现在我也冒犯了天庭，女神再不会聆听我的祈祷。我辜负了她。”

“那就留下。至少有人同你一道遭受永罚。”

“很好，”罹得接受了提议，“反正我已经一无所有。”

他再度进入梦乡，佛陀笑了。

祭典仍在继续。之后的几天，觉者向来到树林中的人们说法。他谈到万物的合一不分大小，谈到因缘之法、生与死、世界的虚幻和灵魂的火花，谈到舍弃自我、与万有合一的解脱之道；他还向众人讲解觉与悟，把婆罗门的那套仪式比作没有内容的空壳，告诉人们那毫无意义。很多人听了，有些人则听进去了，其中一些还穿上了追寻真理之人那藏红花色的僧袍。

每次说法时，那个叫罹得的男人都坐在附近。他穿着自己那一袭黑衣，披着满身的皮甲，视线时刻停留在觉者的身上。

两周之后的一天，天人师正在林中漫步、冥想，罹得过来同他并肩往前走。过了一会儿，他开口道：“觉者，我聆听了你的教诲，非常用心。对于你的话，我想了很多。”

对方点了点头。

“我一直是个虔诚的信徒，”他说，“否则也不会被选中从事我过去的职业。发现不可能完成任务时，我感到极度的空虚。我辜负了我的女神，生命对于我也就失去了意义。”

佛陀静静地听着。

“但是我听到了你的教诲，”他说，“它们让我的内心充满了喜乐。它们向我展示了另一条通往救赎的路，比我过去所遵循的更为优越。”

佛陀观察着罹得说话时的神情。

“你所说的舍弃十分严格，我感到它是善的，它符合我的需要。因此，请你准许我加入这个追寻真理的团体，追随你的道路。”

“你是否确定，”觉者问，“你并不只是为了任务的失败，或者说自己的罪过而良心不安，想要惩罚自己呢？”

“对此我非常肯定，”罹得道，“我将你的话放在心中，我察觉到它们蕴含的真理。在我为女神效力时，死在我手中的人多过那片林中的紫色叶片——还不包括女人和孩子。我听过太多的话语，不同的人，不同的腔调——哀求、争论、诅咒，所以我不会轻易被言语所影响。但你的话打动了我，它们远比婆罗门的教导优越。我乐于成为你的行刑者，用一根藏红花色的喉索——或者刀、矛，或用我的双手，因为我花了三辈子的时间学习，精通各种武器——为你解决你的敌人，但我知道这不是你的行事之道。对你而言，生死原为一体，你也并不试图毁灭你的敌人。所以我要求加入你的宗派。这对我并不像对其他人那样困难。你们要求放弃家庭和亲人、出身和财产，而我从未拥有过这些东西。你们要求放弃个人的意志，而我早已这样做了。现在我所缺少的不过是一身黄衣而已。”

“它属于你了，”如来说，“还有我的祝福。”

罹得穿上了佛教僧人的袍子，开始斋戒、冥想。一周之后，祭典已近尾声，他也拿起了自己的乞钵，同其他僧人一同去了阿兰邸。不过，他并没有与他们一起回到林中。白昼化为蔼蔼暮色，最后黑夜完全笼罩了大地，寺院的纳迦丝瓦拉吹过最后一次，许多旅行者也已经离开了祭典。

觉者在林中漫步，冥想了许久。最后，他也不见了踪影。

阿兰邸，头顶是潜伏的山石，四周布满蓝绿色的农田；阿兰邸，仍然充斥着激动的旅行者，他们中的许多人正处于狂欢的顶点。佛陀从背靠沼泽的紫色树林走向它，走上它的街道，来到它小丘上的神庙。

他走进第一层庭院，那里悄无声息。狗、孩子和乞丐都已经离开。司祭们正在熟睡。神庙的一位执事坐在市场里一张长凳上打着瞌睡。大多数神龛都空了，雕像已经搬进内院。在尚未搬走的几座雕像前，有人正做着晚祷。

他进入内院。在格涅沙的神龛前，一个苦行者端坐于祈祷的垫子上，一动不动，似乎他本人也成了一尊塑像。庭院的四角各点着一盏油灯，它们最主要的功能便是突出了落在大部分神龛上的阴影。在有的雕像上，许愿的灯火投下了些许微光。

如来穿过庭院，来到迦梨女神高大的身影前。女神脚下闪烁着一盏小灯，她注视着眼前的男人，唇边的笑容那么的完美而生动。

一根深红色喉索就挂在她伸出的那只手上，并在她手中的匕首尖处打了个结。

如来回敬了她的笑容，那一刻，她几乎像是皱起了眉头。

“这是封辞职信，亲爱的，”他说，“这个回合你输了。”

她似乎点了点头。

“在如此短暂的时间内获得这样多的认可，我感到非常满意，”他接着说道，“不过，即使你的计划成功了，老姑娘，它对你也不会有什么好处。已经太晚了。我所启动的事业不可逆转，有许许多多的人听到了古老的教诲。你曾以为那教导早已消亡，我也一样。但我们都错了。被你们利用作为统治工具的宗教非常古老，女神，但我的抗辩同样来自一个历史悠久的传统。所以你可以叫我新教徒，还有，记住这点——现在我已不止是个凡人了。晚安。”

他离开了神庙和迦梨的神龛，阎摩的视线一直钉在他后背上。

奇迹出现在许多个月之后，当它真的出现时，谁也没把它视作奇迹，因为它是在众人之中渐渐生长起来的。

罹得与吹过大陆的春风一同来到这里，那时，他长着雪白的眉毛、尖尖的耳朵，臂上缠绕着死亡，眼中燃烧着黑色的火焰。后来春天逝去，漫漫的夏日在诸神之桥下卷起热浪。一个午后，罹得开口了，他用自己那让人意外的男中音回答了某位旅者的一个问题。

那人提出了第二个问题，接着是第三个。

他继续说着，几个僧人和朝圣者聚拢到他身边来。

所有人都向他寻求解答，答案越来越长，因为它们渐渐变成了隐喻、例子和寓言。

随后，大家都在他脚边坐下，他黑色的眼睛仿佛两汪奇异的深潭，他的声音宛若天籁，清晰而柔和，优美而使人信服。

他们听完，然后继续自己的旅程，又在途中将所见所闻告诉了其他旅者，于是，在夏天结束之前，前往紫树林的朝圣者也开始求见佛陀的这位弟子，开始聆听他的教言了。

如来与他一同说法。他们一同讲授八正道的道理，讲授涅槃的荣光，讲授世界之虚幻和它强加在众人身上的锁链。

有时，甚至那位声音轻柔的如来也会倾听自己弟子的言语。他所讲的一切罹得早已融会贯通，在长久的思索之后，罹得仿佛找到了通向隐秘之海的那扇门，他把自己钢铁般坚硬的双手浸入水中，随后将真与美洒在了听者的头上。

夏天过去了。现在谁也不会怀疑，世上出现了两位觉悟者：如来和他的小个子弟子，人们叫他善逝。甚至有人说善逝是位愈者，当他的眼睛发出奇异的光彩，他冰凉的双手抚过一只扭曲的手臂，那手臂就重又变得笔直。还有人说，在聆听他说法时，一个盲人竟突然重见光明。

善逝相信两样东西：解脱之道，还有佛祖如来。

“世尊，”一天，他对佛陀说，“在你教给我真如之道前，我的生命全是空虚。在你开始教导他人之前，当你觉悟的时候，是否感到自己像是燃烧的火焰、怒吼的河水，感到自己无处不在，变成了万有的一部分——云和树、动物和森林、每个人、山顶的积雪和原野上的枯骨？”

“是的。”如来道。

“现在，我也能体会到万物的喜乐。”

“是的，我知道。”

“你曾说过，一切都会汇集到你身边，我终于明白了。你给这世界带来了怎样一种教义啊——我明白诸神为何如此忌妒了。可怜的神明！他们实在值得同情。可是这些你都知道。你洞悉一切。”

如来没有回答。

春风再次吹过大陆，自从第二位佛陀来到阿兰邸，已经过去了整整一年。一天，空中传来了令人胆寒的鸣叫。

阿兰邸的居民们涌上街头，望着天空。田里的首陀罗放下手中的活，抬头往上看。小丘上的神庙中突然一片寂静。城后的树林里，僧人们也转过头去。

它在空中漫步，这是为了御风而生的生物……它从北方来——绿色和红色，黄色和棕色……它的滑翔宛如舞蹈，空气于它就是平坦的大道……

又是一声尖叫，巨大的羽翼拍打着，将它送上云端，成为一个小小的黑点。

接着，它一个俯冲，像流星般猛烈地燃烧，一身的色彩都在闪耀，发出刺目的光芒。它的身形越来越大，任谁也无法相信，有什么生物竟如此巨大，如此迅捷，如此华美……

半是灵，半是鸟，那是让日月黯淡无光的传奇。

毗湿奴的坐骑，它的喙能撕裂战车。

大鹏金翅鸟在阿兰邸上空盘旋。

它盘旋着，随后消失在城外的那片山石之后。

“金翅鸟！”这个词穿过小城，传遍农田、神庙和树林。

如果金翅鸟不是在独自飞行……人人都知道，它只有神灵才能驾驭。

一片寂静。在尖利的鸣叫声、雷鸣般的羽翼声响起之后，人们自然而然地压低了声音。

觉者站在林前的小路上，僧人们在他周围来来往往，眼睛都朝着山石的方向。

善逝到他身边站定。“仅仅是在一个春天之前……”他说。

如来点点头。

“罹得失败了，”善逝道，“天庭会送来什么新花样呢？”

佛陀耸了耸肩。

“我为你担心，我的老师，”他说，“在我的一生中，你是我唯一的朋友。你的教导给了我安宁。为什么他们不能放过你？你是所有人中最无害的，你的教义也最温和。你对他们能有什么害处呢？”

对方转身背对他。

这时，金翅鸟扇动那对巨大的翅膀，张开嘴尖啸一声，再次飞到了小丘之上。这一次，它没有在阿兰邸上空盘旋，而是爬升到极高处，振翅往北去了。它的速度快如闪电，眨眼间就不见了踪影。

善逝推测道：“乘金翅鸟而来的那位留下了。”

佛陀走进了树林。

他从山石背后走来。

山石中有一条小径，他沿着这条小径前行，红色的皮靴落在石头上，悄无声息。

前方传来潺潺的水声，一条小溪阻断了他的去路。他一抬肩膀，把血红色的斗篷撩到身后，接着朝小径上的一个拐角走去，弯刀上的红宝石在深红色的腰带上闪闪发光。

绕过这个山石形成的弯角，他突然停住了脚步。

有人正等在通往小溪对岸的圆木旁。

他一眯眼睛，继续前进。

站在那儿的是个小个子男人，一袭朝圣者常穿的黑衣，一把弯曲的钢铁短刀在腰带上闪着光。此人头上只剩下一小撮白发，其余地方都剃得很干净。在他深色的双眼上方是两道白色的眉毛，他肤色苍白，耳朵似乎尖尖的。

旅行者抬起手问候道：“午安，朝圣者。”

那人没有回答，只是站到那条架在小溪上的圆木前，阻住了他的去路。

“请原谅，亲爱的朝圣者，可我正准备过去，你挡在那里，我该怎么走呢。”

“如果你以为自己能过去，阎摩大人，那你就错了。”

红衣男人微微一笑，露出一排整齐而洁白的牙齿。“能被人认出来总是令我心情愉快，”他承认，“即使除了我的身份之外，此人所说的其他全部内容都不会成真。”

黑衣男人说：“我对口舌之争毫无兴趣。”

“哦？”对方一挑眉，夸张地摆出探究的表情，“那你要用什么来争呢，先生？总不会是那片弯弯曲曲的废铜烂铁吧？”

“正是它。”

“一开始我还以为那是野蛮人用的祈祷棍，因为据说这个地区到处都是稀奇古怪的邪教和原始教派。刚才我当你也是哪种迷信的信徒呢。可是，假如像你所说的那样，这确实是某种武器，那么相信你对它的用法已经很熟悉了？”

“差不多。”对方答道。

“很好，”阎摩道，“我可不喜欢杀掉一个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的家伙。不过我还是感到有责任提醒你，等站在至高者面前接受审判时，你是会被算作自杀的。”

对方脸上露出一丝笑意。

“只等你做好准备，死神，我随时可以帮你的灵魂脱离肉体的束缚。”

“那么还剩下最后一件事，”阎摩说，“然后我会很快结束这次谈话。说出你的名字，好让司祭们知道自己是在为谁举行葬礼。”

“就在不久前，我刚刚放弃了自己的最后一个名字，”对方回答道，“为此，迦梨的配偶只好死在一个无名之人的手上。”

“罹得，你是个傻瓜。”阎摩说着拔出了自己的弯刀。

黑衣男人也将短剑拿在手里。

“连名字也没有的死亡，这于你再合适不过了。你背叛了自己的女神。”

“生活中充满了背叛，”在攻击前，罹得最后一次回答道，“当我以这种方式对抗你，也就背叛了我新主人的教诲。但我必须倾听内心的声音。因此，对我而言，过去和现在的名字都已不再适合——所以不要用任何名字称呼我！”

话音刚落，他的短剑便像火焰般四处游走，呼啸着，燃烧着。

阎摩在这样猛烈的攻势前一步步地后退，仅仅运用手腕的动作挡开四处落下的攻击。

接着，他在第十步时站稳了脚跟，不肯再退却半步。他防守的动作只稍稍加大了一点点，但他的还击却变得更加突然，其间还夹杂着佯攻和出乎对手意料的攻击。

刀光剑影中，两人都汗如雨下；渐渐地，阎摩开始主导进攻。他逼迫自己的对手不断退却。终于一步步夺回了自己后退的那十步距离。

两人再次回到起点，阎摩在金属的撞击声中称赞道：“学得不错，罹得！甚至比我想象中还要好！祝贺你！”

乘他说话的当口，他的对手挥动短剑，接连做了两次假动作，最后成功地在他肩上划出一道浅浅的伤口。血从伤口中渗出来，立刻与衣服的颜色融为一体。

阎摩在中剑后向前猛地一跃，突破对方的防守，一刀砍在罹得的脖子上，这一击几乎足以砍下他的头来。

黑衣男人重新摆好防守的姿势，他晃了晃头，挡住了阎摩的下一击，向前一个突刺，自己也被挡了下来。

“这么说，死亡之浴护住了你的喉咙，”阎摩道，“那么，我会到别处寻找入口。”说着，他往对手的下盘攻去，手中的弯刀吟唱着战歌，节奏越来越快。

阎摩释放出弯刀的全部能量，那是好几个世纪的积淀和多少年的修习。然而罹得挡住了所有的攻击，他防守的动作幅度越来越大，后退的速度也越来越快，可仍然竭力使对手无法近身；他一面退却一面设法反击。

他一路后退，直到自己背靠小溪。这时阎摩放慢速度评价道：

“半个世纪之前，”他说，“你曾是我的学生，虽然时间不长，但我对自己说，‘这个人拥有成为宗师的潜质。’我没有看错，罹得。在我所能记得的所有时代中，你也许是人类里最伟大的剑客。看到如此的技艺，我几乎可以原谅你背教的行为。真是遗憾……”

这时，他假装攻向对方的胸口，却在最后一秒钟绕过罹得的防守，刀锋上指，切中了他的手腕。

黑衣男人往后一跃，拼命抵挡住阎摩的进攻，然后一剑刺向对方的头部，这使他得以在圆木前端站稳脚跟，现在，他的身后就是裂缝下的溪流。

“你的手也是，罹得！真的，女神的保护实在慷慨。试试这个！”

两人的武器相交，发出尖锐的声响，阎摩把短刀一转，划伤了对手的二头肌。

“啊哈！这儿有一处她漏掉了！”他喊道，“让我们再试试别的地方！”

刀剑相撞又分开，佯攻、突刺、防守、还击。

阎摩以一次反击挡住了对方精心策划的攻势，他的弯刀比对手的短剑更长，这次罹得的前臂上又出现了斑斑血迹。

黑衣男人一面朝对方的头部猛力一刺，一面退上了圆木。阎摩挡开了这一击，随后，他更加凶猛的反击迫使罹得退到了圆木中央，阎摩乘机踢向圆木的侧面。

罹得往后一跃，落到了对岸。他的双脚刚一着地，就像阎摩那样踢动了圆木。

阎摩还没来得及踏上圆木，它就滚动起来，接着脱离了河岸的支撑，向小溪坠落。它在水中上下晃动一番，随水流朝西边去了。

“这一跳不过七八尺而已，来啊！阎摩！”

死神笑了。“趁着还有机会，赶紧喘上几口气吧，”他说，“在神赐予的所有礼物中，空气最是乏人欣赏。无论国王还是乞丐，伟人还是猫狗，谁都离不开它，然而却没有任何人歌唱它，赞颂我们的好空气。可是，哦，如果没有它！把每一口气都当作最后一口来享受吧，罹得——因为你的最后一口气也已经离你不远了！”

“人们说你在这类事情上充满智慧，阎摩，”那个被称作罹得和善逝的人说道，“人们说你是一位神灵，死亡就是你的国度，你的见地远超凡人。那么，在我们站着无所事事的时候，希望你回答我的问题。”

先前，阎摩对对手的每句话都报以嘲讽的笑容，然而这次他没有笑。因为这句话里带着一丝宗教仪式的意味。

“你希望知道些什么？作为死前的恩惠，我将解答你一个问题。”

于是，那个人称罹得和善逝的人以《羯陀奥义书》中的古老文字吟唱起来：“‘人死之后是何模样，众人争论不休。有人说他依旧存在。有人说他已然消逝。这便是我想要知道的事情，请你教给我。’”

阎摩也以古老的文字回答道：“‘关于这个问题，诸神也同样疑惑。这的确不易理解，只因灵魂的性质太过微妙。另找一个问题。将我从这誓言中解放。’”

“‘原谅我，可这便是我心中最紧要的问题，哦，死神，像你这样的老师再也没有第二个，且此时此地，再无其他的恩惠更令我心动。’”

“‘留下你的性命，速速离开，’”阎摩重新将弯刀插入腰带中。“‘我饶你不死。儿女与子孙，大象、马匹、牛群和黄金，别的恩惠任你挑选——美人、战车还有乐器，我赐予你这一切，它们将侍奉你。只是不要问我死亡。’”

“‘哦，死神，’”罹得唱道，“‘所有这一切，明日便会消亡。留下你的女人、马匹、舞蹈和音乐。除了我所求的，什么也无法打动我——告诉我，哦，死神，生命之后究竟如何，那让人神困惑的究竟是什么。’”

阎摩站在原地，纹丝不动，他没有继续吟唱那首诗歌。“很好，罹得，”他直视着对方的双眼道，“但这不是语言所能表述的。我只能将它展现在你的眼前。”

有一会儿工夫，他们就这样站着；黑衣男人的身体摇晃起来。他伸出手臂挡在脸上，遮住了眼睛，一声呜咽从喉咙里不胫而走。

这时，阎摩扯下肩上斗篷，将它像一张网般撒向了小溪对岸。

斗篷的边缘很重，正是为这样的情况专门准备的。这张网落到了对手的身上。

黑衣男人挣扎着，他听到了快速的脚步声，然后随着“砰”的一声，阎摩血红色的靴子落在了罹得所在的一侧。他甩开斗篷，摆好防御，挡住了阎摩新一轮的攻击。在他身后，地面向上倾斜，他一路后退，直到地势变得陡峭起来，这时，阎摩的头部几乎与他的腰带齐平了。他的攻击纷纷落下，阎摩缓缓地向前逼近。

“死神，死神，”他唱道，“原谅我这个无礼的问题，请告诉我，刚才的一切并非谎言。”

“很快你就会知道。”说着，阎摩一刀砍向他的双腿。

换了别人，阎摩的下一击会将他斩断，劈开他的心脏。然而刀锋却从罹得的胸部滑开了。

等他们来到一个泥土松软的地方，小个子男人开始一脚又一脚地朝地面踹去，泥土和沙砾如大雨般砸向对手。阎摩用左手遮住双眼，可随后大块大块的石头也开始落下。这些石头滚落下来，有几块到了他的脚边，使他失去平衡，他摔了一跤，顺着斜坡向下滑去。于是他的对手把注意力集中在那些沉重的石块上，他甚至踢下一大块岩石，然后高举短剑，跟着它冲了过来。

阎摩知道自己不可能及时站稳脚跟，挡住对手的进攻，于是他就地一滚，朝小溪滑了回去。他总算在裂缝边刹住，可那块大石头正向他袭来，他用双手一撑地面，竭力闪开，弯刀却坠入了下边的溪流中。

他踉踉跄跄地矮身往前一跃，同时拔出自己的匕首，并设法以这把匕首挡住了对方的凌空一击。岩石落入了小溪中。

接着，他的左手迅速抓住了对方的右手腕——那是对方持剑的手。他以匕首猛地朝上一削，感到自己的手腕也被牢牢扭住。

他们就这样站着，双方的力量锁在一起，直到阎摩坐到地上，往旁边一滚，将对手抛了出去。

两人仍然扭着对方，那一抛的力道让他们继续滚动。裂缝的边缘出现在他们身边，然后到了他们的身下、他们的上方。他感到匕首撞在溪底，脱出手去。

他们再次浮到水面上，大口喘着粗气，双方的手中都只剩下了溪水。

“该进行最后的洗礼了。”阎摩左手握拳，朝对手猛力一击。

罹得挡住他的拳头，同时回敬了对手一拳。

他们在水中朝左边移动，直到双脚触到了岩石。两人一面格斗，一面沿着溪流在水中跋涉。

随着他们移动脚步，小溪渐渐变宽，变浅，最后水降到他们的腰部附近。在有的地方，岸边与水面的距离也不那么远了。

阎摩的拳头和手刀一次次打在罹得身上，却仿佛在攻击一尊石像，迦梨曾经的御用行刑人面无表情地接受了所有的打击，而当他握起拳头回敬对手时，那力量足以击碎骨头。在大多数时候，他的攻击要么被溪水减慢了速度，要么被阎摩格开了，但其中一击打在了对手的胸腔和髋骨之间，还有一击擦过左肩，弹到了脸颊上。

阎摩往后一跃，用仰泳的姿势朝浅水处游去。

罹得跟着猛扑上去，只见红色的靴子一闪，阎摩一脚踹在他的上腹部。尽管他的那个部位刀枪不入，仍被这一脚的力量蹬得飞了起来，越过阎摩的头部，背朝下落在一片页岩上。

阎摩跪着直起身，转向罹得，这时，罹得已经站住脚，从腰带上拔出一把匕首来。他弯下腰，脸上仍然没有丝毫表情。

有一会儿，两人目光相交了，但这次罹得并没有退让。

“现在我能面对你的死亡之眼了，阎摩，”他说道，“并且不会被它吓退。你是个优秀的老师！”

就在他往前冲时，阎摩将手从腰间抬起，湿漉漉的腰带像鞭子似的挥向对方的大腿。

他缠住了罹得，使他往前摔倒，匕首也丢了；阎摩将他拉向自己，随后一蹬腿，把两人重新带回了深水中。

“无人歌颂气息，”阎摩道，“可是，哦，如果没有它！”

他带着对方往下一跃，双臂如铁圈一般环住了罹得的身体。

之后，过了许久，一个湿淋淋的身影出现在岸边，他气喘吁吁地轻声说道：“在我能记起的岁月中——你是——我所有对手中——最强的……真是可惜……”

说完，他趟到对岸，继续行进于山石之中。

旅行者进入阿兰邸小城，在经过的第一家旅店停下脚步。他要了一间房和一浴缸热水，在仆人清理他的衣物时泡了个澡。

晚饭前，他来到窗边俯瞰街道。蜥蛇的气味弥漫在空气中，鼎沸的人声从街面向上升腾。

人们陆续离开。在他身后的院子里，一支准备明早起程的车队正在忙碌。这个夜晚标志着春季祭典的结束。在他窗下的街道上，商人们还在做买卖，母亲们正抚慰疲倦的孩子，当地的一位王子和他的手下刚刚狩猎归来，两只火禽被捆在蜥蛇滑溜溜的背上。他看见一个满脸倦意的妓女同一个司祭商量着什么，司祭似乎比妓女还要疲惫不堪，只顾不断摇头，最后走开了。一轮月亮高高地悬在空中——透过诸神之桥看去，它呈现出美丽的金色——第二轮月亮比第一个稍小，也已经出现在地平线上。夜晚的空气中有一丝清凉的刺痛感，盖过城市的气味，带来了春季万物生长的气息——细小的嫩芽，柔弱的小草，潮湿的泥土和奔流的河水，还有蓝绿色春小麦那清新的味道。把身体稍稍前倾，他还能望见小丘上的神庙。

他叫来一个仆人，要他把晚餐送到自己房间，再去找一个当地的商人。

他用餐的速度很慢，对食物也不怎么在意，等他吃完后，商人被带了进来。

那人的斗篷里挂满了样品，最后他终于选中一把长长的弯刀和一把短小笔直的匕首。这两样东西都被他插进了腰带里。

他步入夜色中，走上了小城那条印满车辙的主路。情人在门前拥抱，一幢房子里，哀悼者正为某个刚刚逝世的人痛哭失声。一个乞丐一瘸一拐地跟在他身后走过了半条街，直到他转过身去，看着对方的眼睛说道：“你不是瘸子。”那人赶忙走开，混入了经过附近的一群人当中。头顶，烟花正在空中绽放，将长长的樱桃色光芒洒向地面。从神庙中传来葫芦号奏响的纳迦丝瓦拉音乐。一个男人从一扇门里跌跌撞撞地走过来，与他擦身而过，他感到对方的手摸到了自己的钱夹，于是捏断了他的手腕。那人大声咒骂着招呼同伴，他将对方推进一条排水沟里，只用一道幽暗的目光就把那人的两个同伙吓得落荒而逃。

他终于来到了神庙门前。阎摩微一迟疑，然后走了进去。

一位司祭正将外院神龛里的一尊石像搬进内院，阎摩跟在他身后进了第二层庭院。

他稍稍环视四周，很快朝女神迦梨雕像所在的位置走去。他长时间地注视着她，最后拔出自己的弯刀放在她脚下。等他重又拿起刀，转过身来，发现刚才的司祭正望着自己。他朝那人点点头，对方立刻走近他身旁，祝他晚安。

“晚上好，司祭。”他回答道。

“愿迦梨赐福给你的武器，战士。”

“谢谢，她已经这么做了。”

司祭微笑起来。“听你的口气，似乎对此非常肯定。”

“而这样想简直就是傲慢之极，呃？”

“唔，大概不能算是非常得体。”

“无论如何，在凝视她的神龛时，我能感到她的力量充满了我。”

司祭哆嗦了一下。“我是神职人员，”他说，“可对我而言，如果没有这种力量的感觉或许会更好些。”

“你畏惧她的力量吗？”

“这么说吧，”司祭道，“尽管迦梨的神龛如此宏伟，然而大多数人却宁愿敬礼那些更加温和的女神——例如拉克西米、萨拉斯瓦蒂、夏克蒂、西塔娜和拉特莉。”

“但她比所有这些神祇都更伟大。”

“也更可怕。”

“那又如何？虽然她有强大的力量，但她并非一位不公正的女神。”

司祭微微一笑。“无论什么人，只要活上二十来年，谁还会想要正义呢，战士？对我而言，仁慈的吸引力显然大多了。仁慈的神祇鄙人随时欢迎。”

“这也不无道理，”阎摩道，“但正如你所说，我是一个战士，我的天性正好与她相近。女神和我，我们的思维是那样一致。总的来说，我俩在大多数问题上都能达成共识，假如发生分歧，我总不忘记她同时也是女人。”

“我在这里生活，”司祭道，“可我从不以如此亲昵的语气谈论由我照料的神祇们。”

“你是指在公共场合吧，”阎摩说，“别跟我说什么司祭了。我同你们中的很多人喝过酒，你们和其他人没什么两样，都是些亵渎神明的人。”

“做什么事都得分清时间地点。”司祭回头瞟了一眼迦梨的雕像。

“是啊，是啊。现在告诉我，阎摩的神龛上满是尘土，为什么最近没有打扫？”

“它昨天才刚清理过，可从那时到现在已有太多人经过那里，所以看起来像是久未整理似的。”

阎摩笑了。“那么为什么他脚下既没有贡品，也没有残留的祭献呢？”

“没人献花给死神，”司祭答道，“他们只是过来看看，然后就离开了。我们这些司祭一致认为，这两尊雕像的位置非常合适。他们真是可怕的一对啊，不是吗？死神与毁灭女神？”

“威力无比的组合，”阎摩道，“但你刚才是说没人向阎摩献祭吗？一个也没有？”

“我们司祭会在供奉历上标明的日子献上祭品，偶尔还会有一个城里人，在爱人快要死去又被拒绝赐予更新时来到这里——除此之外，我从未看见有人带着良好的意愿或爱戴之情，简简单单地、真心诚意地献祭给阎摩。”

“他必定感到受了侮辱。”

“并非如此，战士。所有的生物，它们自身不都是献给死亡的祭品吗？”

“的确，你说得没错。良好的意愿和爱戴之情对他有什么用处呢？他不需要礼物，因为他会拿走想要的一切。”

“就像迦梨，”司祭补充道，“面对这两位神祇时，我常常希望自己能找到信仰无神论的理由。不幸的是，他们在世间过于显明，让人无法有效地否认其存在。真可惜。”

战士大笑起来。“身为司祭，信仰起神灵来却是不情不愿！我喜欢这个。它挠到了我的痒处！拿着，给你自己买桶酒——当作祭献之用。”

“谢谢你，战士。我会的。来跟我喝上一小杯奠酒如何——神庙付钱？”

“以迦梨的名义，我愿意！”阎摩答道，“不过只能一小杯。”

他跟在司祭身后走进了庭院中央的建筑，他们走下楼梯，来到酒窖。司祭拿出两个大口杯，打开酒桶上的龙头。

阎摩举起了酒杯：“祝你健康长寿。”

司祭道：“献给你那恐怖的保护神——阎摩和迦梨。”

“谢谢你。”

两人将手中的烈酒一饮而尽，司祭又斟上两杯。“夜里冷，暖暖你的喉咙。”

“很好。”

“有些旅行者要离开了，真让人高兴，”司祭道，“他们的捐献富了神庙，不过也把我们累得够呛。”

“为朝圣者的离去干杯！”

“为朝圣者的离去干杯！”

他们喝下杯中的酒。

“我本以为大多数人都是来看佛陀的。”

“确实如此，”司祭答道，“但另一方面，他们也并不急于激怒诸神，因此在拜访那片紫色的树林前，通常都会先来神庙献祭，或者布施给神庙，为自己祈祷。”

“关于那个叫如来的人，还有他的教诲，你知道些什么？”

司祭转开了视线。“我是神灵的司祭，也是一个婆罗门，战士。我不想谈到这个人。”

“这么说，你也被他影响了？”

“够了！我已经讲得很清楚，我不愿谈论这个话题。”

“这没有关系——再过一会儿还会变得更加无足轻重。谢谢你的酒。晚安，司祭。”

“晚安，战士。愿诸神的微笑伴你左右。”

“你也一样。”

他走上楼梯，离开神庙，继续步行在小城中。

当他来到林中时，三轮月亮都已高悬在夜空之中，树木后边燃烧着一堆堆营火，小城上空，苍白的火焰仍在绽放，微风夹杂着些许湿气，正催动万物生长。

他静静地朝前走，进入林中。

他来到被火光照亮的地方，发现一排又一排纹丝不动的身影坐在地上。每个人都身穿黄袍，头戴黄色的僧帽。好几百人就这样坐着，听不到半点声响。

他朝离自己最近的那个人走去。

他说：“我来见佛祖如来。”

那人似乎什么也没听见。

“他在哪儿？”

没有回应。

他弯下身，看向僧人那半开半合的双眼。他逼视着这双眼睛，然而对方仿佛在睡梦中一般，两人的眼光根本没有对上。

于是他抬高了声音，好让林子里的人都能听见。

“我来见佛祖如来，”他说，“他在哪里？”

他仿佛是在同一地的石头讲话。

“你们想这样把他藏起来吗？”他大喊道，“你们以为靠着人多势众，又全都穿着一样的衣服，我就没法从你们中间找出他来吗？”

空气中只有微风的叹息声。风从树林背后吹来，火光忽明忽暗，紫色的树木摇曳着。

他大笑起来。“你们也许是对的，”他承认道，“但是，如果你们想要活下去，就总会动弹——而我可以等上很久，同任何人一样久。”

于是，他背靠着一根粗大的蓝色树干就地坐下，弯刀横放在膝盖上。

睡意立刻笼罩了他。他的头在胸前一点一点地，最后下巴落到胸口上，打起呼噜来。

向前走，穿过一片蓝绿色的草原，小草在他身前弯下腰来，形成一条小径。小径的尽头是一株繁茂的大树，奇大无比。那不是世间的树，它以根部聚拢整个世界，树枝一直升向宇宙，让叶片从星星中落下。

树下，一个男人盘腿坐着，唇边带着丝微笑。他知道此人就是佛陀，于是走去站在他身前。

“你好啊，死神。”坐在树下的人头上有一圈玫瑰色的光环，在大树的阴影下散发着光彩。

阎摩没有回答，只是拔出了弯刀。

佛陀仍在微笑，阎摩上前一步，这时，他听到某种声响，像是从远处传来的音乐声。

他停下来四处打量，弯刀仍然举在手中。

护世四天王离开了须弥山，正从四方涌来：北方多闻天，身后是众夜叉，他们全身金色，胯下是黄色的战马，护盾也闪耀着黄金的光泽；南方增长天，麾下的鸠盤荼骑着蓝色的骏马，手持蓝宝石盾牌；东方持国天，他的骑士们手持珍珠护盾，一身银甲；西方广目天，手下的龙跨着血红的宝马，身着红色铠甲，珊瑚盾牌架在马前。马蹄似乎没有接触到草地，空气中唯一的声响就是那越来越近的音乐。

“护世四天王来这里做什么？”他发现自己在喃喃自语。

“他们来带走我的骸骨。”佛陀仍然微笑着。

护世四天王拉住缰绳，各自的部下在他们身后排开，阎摩转身面对他们。

“你们来带走他的骸骨，”阎摩道，“可谁又来带走你们的骸骨呢？”

四天王从马上下来。

“你不能夺走这个人，死神，”多闻天说道，“因为他属于这个世界，而我们，世界的守护者，将会守护他。”

“须弥山中的四天王啊，听我说，”阎摩聚起了法力，“你们手握守护世界之责，但死神会在他所选择的时刻，从世间带走他所选中的人。你们无权过问我的神性，抑或它们作用的方式。”

四天王走到阎摩和如来之间。

“我们正是要过问你对待此人的方式，阎摩大人。因为他掌握着世界的命运。你若想动他，就必须先战胜世界的四种力量。”

“很好，”阎摩道，“哪一个先来？”

多闻天拔出金色的宝剑：“我。”

凭着法力，阎摩的弯刀像划过黄油一般切开了对方手中那柔软的金属，刀面击中天王的头部，使他仰面摔了出去。

从夜叉的阵中传来一声凄厉的叫喊，两个金色的骑士上前抬走了他们的首领。随后他们掉转马头，往北方去了。

“下一个是谁？”

持国天拿着一柄银色的长剑和一张月光织成的大网来到他面前。“我。”说着，他将网抛了出去。

阎摩一脚踏住大网，手指一拽，使对手失去了平衡。就在天王向前绊倒时，他将弯刀反转，用刀柄击中了对手的下颚。

两个银衣骑士对他怒目而视，随即又垂下眼睛；他们带走了自己的主人，一阵不和谐的乐声尾随他们而去。

“下一个！”阎摩道。

群龙那魁梧的首领走上前来，他扔掉自己的武器，脱下罩衣，“我要与你角力，死神。”

阎摩把弯刀放在一旁，脱下自己的上衣。

在这一切发生之时，佛陀始终静坐在大树的树荫下，面带笑容，仿佛双方的争斗于他没有任何意义。

群龙的首领用左手抓住阎摩的后颈，把他的头向前拉；阎摩也是一样的动作。随后，广目天扭转身体，右臂绕过阎摩的左肩和脖子后部，抱紧他的头，使劲将它拉向自己的髋部，同时侧过身，把对方往前拽。

阎摩的手伸向广目天的后背。他用左手抓住天王的左肩，右手伸到他的膝盖后边，直起身来，使对手的两腿都离开了地面。

有一会儿工夫，他将天王像婴儿般抱在手中，随后又把对方举起到与肩同高，接着松开了双手。

他一等天王摔到地上便猛扑上去，膝盖砸向对手的身体。阎摩站起身来，他的对手却没有动弹。

从西方来的骑士们离开后，只剩下一身蓝装的增长天还立在佛陀身前。

死神再次拿起武器：“你呢？”

“人们拿起钢铁、皮革和石头制成的武器，就像孩子拿起玩具一般，我不会用它们来对抗你，死神。我也不会以自己身体的力量与你一较高下，”增长天王道，“我知道，这样做我毫无胜算，因为你在武器上的造诣无人能及。”

“若你不愿战斗，”阎摩说，“那么爬上你那蓝色的牡马，离开这里。”

增长天没有回答，只是将自己的蓝色盾牌抛向空中。盾牌如蓝宝石制成的法轮般在他们头顶旋转，变得越来越大。

接着它落下来，嵌进地里。整个过程中，它没有发出任何声响，体积还不断膨胀。等它完全消失之后，那块土地上的小草又重新合拢了。

“这又是什么意思？”阎摩问。

“我不会主动与人争斗，我所做的唯有保护而已。我的能力是被动的反击。我的力量是生命，正如你的力量是死亡。哦，死神，你能毁灭任何东西，但却无法毁灭一切。我所拥有的不是剑之力，而是盾之力。生命会反抗你，阎摩大人，并且守护你的猎物。”

说完，蓝衣的天王转过身，跨上那蓝色的骏马，率领众鸠盤荼往南去了。这一次，音乐声没有随之消逝，而是在空中逗留，逡巡不去。

阎摩手持弯刀，再次上前一步。“他们的努力已付诸东流，”他说，“你的死期到了。”

弯刀破空而出。

然而这一击并未命中，大树垂下一根枝条，挡在二人中间，同时击落了阎摩的弯刀。

他伸手想要拾起自己的武器，小草却将它遮掩起来，它们紧紧地合在一块儿，织成了一张牢不可破的大网。

他一面诅咒着一面拿出匕首，再次攻向对方。

一根巨大的枝条弯下腰来，斜在他的目标身前，匕首深深地插进了它的纤维里。接着，树枝朝空中一甩，把武器带到了高不可及的地方。

佛陀正闭目冥想，头顶的光环在树影中散发出柔和的光芒。

阎摩上前一步，将手伸向佛陀，可小草缠住他的脚踝，让他动弹不得。

他挣扎了一会儿，想要把它们连根拔起，小草却纹丝不动。终于，他停了下来，高高地举起双手，仰面朝向天空。死亡在他眼中跳跃。

“守护世界的力，你们听好了，”他喊道，“从今日起，这里将承受阎摩的诅咒，直到永远！任何生物都将远离这片土地！这里将化作荒芜贫瘠的岩石与流沙之地！既没有鸟的鸣叫，蛇的滑动，也没有一株草能从这里伸向天空！我敌人的守护者，现在我发出这诅咒，末日就要降临到你们身上！”

草开始枯萎，然而，在它们松开他之前，那株以树根聚拢世界，以枝叶为网、繁星为鱼的大树突然发出一声巨响，从中间断裂开来，它最高处的枝条撕裂了天空，树干在地上造出深谷，树叶如蓝绿色的雨点，在他周围纷纷落下。一大段树干向他倒下来，它的阴影如黑夜一般遮住了所有光芒。

远处，他还能看见，佛陀在静坐冥想，像是对周遭的混沌毫无察觉。

随后就只剩下一片黑暗，还有滚滚的雷声。

阎摩猛一抬头，忽地睁开了双眼。

他背靠着蓝绿色的树干坐在树林里，他的弯刀横放在膝盖上。

周围似乎没有任何不同。

在他身前，一排排的僧人还在打坐、冥想。微风依然凉爽而湿润，在它的吹拂下，火光仍旧是忽明忽暗。

阎摩站起身，不知怎的，他突然知道了自己要找的人在哪里。

他从僧人中间穿过，踏上一条通往树林深处的小径。路面十分平整，显然经常使用。

他看见一座紫色的凉亭，不过里边空无一人。

他沿着小径继续往前走，直到树林渐渐变成了原野。这里土地湿润，一阵薄雾在他周围升腾起来。不过在三轮明月的照耀下，一切依然清晰可见。

小径向下延伸，蓝色和紫色的树木变得低矮而纠结。路旁的滩滩积水上漂浮着无数银色的鳞状残垢。沼泽的气味直往他鼻孔里钻，一簇簇灌木中，各种奇异的生物喘息着，声音此起彼伏。

从他身后远远地传来一阵歌声，他意识到那些僧人们已经醒来，正在林中活动。他们完成了自己的任务，将所有人的意识结合起来，造成一个幻象，让他以为他们的首领是不可战胜的。这吟唱或许是一个信号，一直传到——

那儿！

那是一大片空地，他就坐在空地正中的石头上，全身沐浴在月光中。

阎摩拔出弯刀，朝他走去。

在二人相距二十步时，对方转过头来。

“你好啊，死神。”

“你好，如来。”

“告诉我，你为何而来。”

“我们已经决定，佛陀必须死。”

“可是，这并没有回答我的问题。为什么你要来？”

“难道你不是佛陀吗？”

“人们称呼我佛陀、如来和觉者，还有许多其他名字。不过，对于你的问题，答案是否定的，不，我不是佛陀。你已经成功地完成了自己的任务。今天，你杀死了佛陀。”

“我得承认，我可不记得自己做过这样的事，也许我的记忆力真的大不如前了。”

“真正的佛陀名叫善逝，”对方回答道，“在那之前，他的名字是罹得。”

“罹得！”阎摩轻声笑了。“你是想告诉我，罹得不仅仅是一个被你说服而放弃自己任务的刽子手吗？”

“很多人都是被人说服，继而放弃自己任务的刽子手，”坐在石头上的人回答道，“罹得自愿舍弃了任务，成为道的追随者。就我所知，他是唯一一个真正觉悟的人。”

“你所传播的这东西难道不是一个和平主义的宗教吗？”

“是的。”

阎摩仰起头，放声大笑道：“诸神啊！还好你没有选择一个军事主义的宗教！你最出众的信徒，已经大彻大悟了什么的那个人，今天午后差点儿要了我的命！”

佛陀宽大的脸上闪过一丝倦意。“你真的认为他能击败你吗？”

阎摩迟疑了一会儿。“不。”

“你认为他知道这点吗？”

“也许。”

“在今天会面之前，你们认识吗？你们难道没有在练武时见过面吗？”

“见过，”阎摩道，“我们认识。”

“那么他了解你的实力，也知道这次遭遇的结局如何。”

阎摩沉默了。

“他自愿选择了殉道之路，当时我并不知情。他果真指望击败你吗？我想不是的。”

“那他是为了什么？”

“为了证明一件事。”

“他能以这样的方式证明什么呢？”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自己的猜测是正确的，因为我了解他。我曾无数次聆听他说法，还有他精妙的隐喻，我无法相信这样一件事情背后会没有他的目的。你已经杀死了佛陀，死神。你很清楚我是谁。”

“悉达多，”阎摩道，“我知道你是个骗子。我知道你不是什么觉者。你的那些教义，大概任何一个原祖都还记得。你选择复兴这个宗教，把自己伪装成它的创始人。你决定将它广为传播，希望借此反对真正的神祇们用以统治世人的宗教。我钦佩你的努力，无论是计划和执行都很精明。但在我看来，你犯了一个巨大的错误——竟妄想用一种和平主义的宗教去反抗对手的行动主义。我很好奇，有那么多更加合适的宗教供你挑选，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也许我只是想看看这样一股逆流会走向何方。”

“不，萨姆，这不是原因。”阎摩回应道。“我感到这不过是某个更大的计划的一部分。多少年来——这期间你装作圣人，传播着自己并不相信的教义——你一直在进行其他计划。假如拥有大规模的军队，你可以在短期内发起抵抗；而若是孤身一人，要想博得成功的机会，就得让抵抗在时间中延续。你很清楚这点，你已经撒下了这偷来的信仰的种子，现在正预备进入下一个阶段。你试着孤身一人站在天庭的对立面，把自己藏在不同的面具下，在时间的长河中以不同的方式反抗诸神。不过此时此地，一切都结束了，假佛陀。”

“为什么，阎摩？”

“我们仔细地考虑过，”阎摩道，“我们不想把你变成殉道者，那样只会促使你所教导的东西加速发展。另一方面，如果没人阻止你，它同样会发展壮大。因此，我们决定由天庭派来的人亲手结束你的生命——好让世人知道究竟哪种宗教更为强大。这样一来，无论你殉道与否，佛教都将从此沦为一个二流宗教。这就是为什么你现在必须迎接真正的死亡。”

“我问‘为什么’时指的不是这个，你所回答的并非我的问题。我问的是，为什么你，阎摩，亲自来做这件事？你，一个武器大师、科学巨擘，为什么竟甘愿为一群醉醺醺的肉体贩子充当奴仆？他们连为你磨刀、清洗试管都不配呢。你的精神本该是我们所有人中最自由的，为什么竟甘愿自贬身份，为那些不如你的人效劳？”

“就凭这些话，我不会让你死得痛快。”

“为什么？我不过是提了个问题。我敢打赌，很久以来，不少人都有相同的疑惑。当你称我假佛陀时，我并不生气。我知道自己是怎样的人。你是谁，死神？”

阎摩把刀挂回腰带上，拿出了早些时候在旅店买来的烟斗。他往斗里填上烟草，点上火，吸起烟来。

“显然，即使只为了解答各自心中的疑问，我们也应该再花些时间谈谈，”他说，“所以我倒不如让自己舒服点儿。”他在一块矮矮的岩石上坐下。“首先，一个人可以在某些方面优于自己的同伴而依然为他们服务，只要他们全都服务于一个大于任何个体的共同事业。我相信自己正服务于这样一个事业，否则我也不会前来。我猜，你对自己所做的事也有相同的感觉，否则你绝不会甘愿当个如此可悲的苦行僧——虽然我也注意到你，并不像自己的追随者那么瘦骨嶙峋的。几年前在摩诃砂，你本有机会成为神祇，可你嘲弄了梵天，洗劫了业报之宫，还往城里所有的祈祷机里塞满毛虫……”

佛陀轻声笑了。阎摩也微微一笑，随后继续说道：“除你之外，世界上再没剩下别的推进主义者。这个问题已经寿终正寝了——其实从一开始它就不该成为问题。这些年来，你成功地逃脱了惩罚，对此我倒的确抱有些许敬意。我甚至想过，假如能让你意识到当前的形势毫无希望，或许我们仍能说服你加入到天界诸神的行列中。虽然今天我是为了杀死你而来，但倘若你现在能认识到这点，并且承诺结束这场愚蠢的战斗，我将亲自为你担保。我会带你回到极乐尽善之城，你可以重新接受过去拒绝的一切。他们会尊重我的意见，因为他们需要我。”

“不，”萨姆道，“我并不认为形势已经没有指望，而且已打定主意要继续下去。”

吟唱声从林中一路传来。有一轮月亮消失在了树梢后。

“你的追随者们干吗不四处搜索，试试救你的命呢？”

“如果我出声呼喊，他们会来的。但我不会那样做，没有必要。”

“他们为什么让我做那个蠢梦？”

佛陀耸耸肩。

“他们为什么不趁我睡着的时候杀死我？”

“那不是他们的行事方式。”

“不过，你也许会那样干吧，唔？——只要能逃脱责任，只要没人知道是佛陀干的？”

“也许，”萨姆答道，“但你知道，领袖个人的力量与弱点并不能真正代表他所领导的事业的价值。”

阎摩抽了口烟。烟圈在他头顶盘旋，最后同越来越浓的雾气混在一起。

“我知道这儿只有我们俩，而你没有武器。”

“这儿只有我们俩。我的旅行装备藏在离这里稍远些的路上。”

“旅行装备？”

“这儿的事情已经结束了。你猜得很对。我已经启动了自己打算开启的事业，等我们谈完之后，我就会离开。”

阎摩嗤嗤地笑了起来。“革命家的乐观主义总让人惊异不已。你打算怎样离开呢？乘飞毯吗？”

“我的方式同其他人别无二致。”

“可真是屈尊绛贵啊。守护世界的力会起来保护你吗？这儿似乎并没有能用树枝庇护你的大树，也没有机灵的野草来抓住我的脚踝。告诉我，你要用什么方法离开？”

“我宁愿让你大吃一惊。”

“我们还是来战斗吧，如何？我不喜欢宰杀一个没有武器的人。如果你真有补给藏在附近，那就去拿你的剑来。这总比毫无希望的好。我甚至听说，悉达多大人在还是悉达多的时候，曾是位了不起的剑客。”

“谢谢你，不了。另找一个时间，也许。但不是现在。”

阎摩再抽上口烟，他伸着懒腰，打了一个哈欠。“那么，我想不出任何别的问题好问了。同你争论毫无意义。我已经没什么可说的。对于我们这次谈话，你还有什么补充吗？”

“是的，”萨姆道，“迦梨那条母狗是什么样的？世间流传着那么多不同的说法，我开始怀疑她对每一个男人都不一样……”

阎摩松开烟斗，把手伸向弯刀。烟斗砸中了他的肩膀，一大堆火星顺着他的手臂滑落下来。他向前冲去，弯刀挥舞在头顶，宛如一道明亮的闪光。

刚一踏上岩石前的地面，他的动作便停住了。他几乎跌倒，随后努力扭直了身子，勉强站稳。他挣扎着，却没法动弹。

“有的流沙，”萨姆道，“比其他流沙流得更快。所幸你只是陷进了不那么快的一种里，因此你手上还有不少时间。如果我以为自己有法子劝你加入我，我会很愿意继续跟你谈下去。但我知道自己办不到——就像你无法说服我前往天庭一样。”

“我会摆脱这东西，”阎摩不再挣扎，轻声说道，“我会找到法子摆脱它，然后再次追上你。”

“是的，”萨姆道，“我知道这是真的。事实上，等一会儿我就要告诉你该如何脱身。但现在，你是每一个布道者都梦寐以求的东西——一个被俘获的听众，代表着敌对的阵营。所以，阎摩大人，我为你准备了一篇简短的讲道词。”

阎摩掂了掂自己的弯刀，决定还是不要把它扔过去的好，弯刀又回到了腰带里。

“讲吧。”他成功地对上了萨姆的眼睛。

萨姆坐在地上，身子微微一晃，但他还是开口说起来。

“有件事常令我惊奇不已，”他说，“你那颗经过变异的大脑是如何产生出这样的心智，无论你选择寄居在哪具身体中，它都能将你的力量传输到你所使用的大脑中去？距离我上一次像今天这般施展力量，已经是许多年之前了——但它也是以类似的方式运作的。看起来，无论我换上怎样的身体，我的力量也会随之而来。据我所知，我们中间的大多数人依然保持着这种状态。听说西塔娜能控制身边很大范围内的天气。每当换上一具新身体，她的力量也会跟着她进入新的神经系统，虽然刚开始时，力量会变得相当微弱。我知道阿耆尼能让物体燃烧，只要他盯着它们一段时间，同时辅之以意念。喏，就拿你正用来对付我的死亡之眼来说吧，多少个世纪以来，在不同的时间、不同的地点，你始终保有这项天赋，这难道不令人惊奇吗？我常常想，这种现象的生理基础究竟是什么？你在这方面做过研究吗？”

“是的。”阎摩道，他的双眼在漆黑的眉毛下燃烧着。

“那你怎样解释？一个人出生时大脑畸形，后来他的自我被传送到一具正常的身体里，然而传送却没有毁掉他那由畸形产生的力量。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

“因为事实上你只有唯一的一个身体意象，其性质既是电子的也是化学的，它会立刻开始改造新的生理环境——它把新身体的许多方面当成疾病，试图将其治愈，将它们变得同原来的身体一样。如果能用某种方法让你现在的这具身体长生不老，那么总有一天它会变得肖似你最初的身体。”

“有意思。”

“这就是为什么力量在刚刚传输后很弱，之后又会随着你使用新身体而慢慢增强。这就是为什么我们最好开发出一种神性，也许还要采取机械作为辅助手段。”

“嗯，过去这时常让我迷惑不解。谢谢你。顺便说一句，你可以继续用你的死亡之眼对着我——挺疼的，你知道。嗯，我总算弄明白了。现在还是来谈谈我们的讲道辞吧——有一个像你这样骄傲而自大的人——并且众所周知，还相当喜欢教训别人——他接到一项任务，去研究一种会毁掉容貌、引发退化的疾病。有一天他自己也感染上了这种病。由于他还没有找到治愈的方法，于是他停下来，望着镜子里的自己说，‘在我身上它看起来其实很不错嘛。’你就是这样一个人，阎摩。你不会试着反抗自身的处境，反而为此感到自豪。你的愤怒出卖了你，因此当我说你的病名就是迦梨时，我知道自己是对的。如果那个女人没有提出要求，你不会将自己的力量送给那些一钱不值的人。我认识过去的她，而且我敢肯定，她并没有改变。她不会爱人。她只喜欢那些能将混沌作为礼物献上的家伙。死神，如果有一天你不再符合她的需要，她就会把你抛到一边。我这样说，并非由于我们是敌人，这只是一个男人同另一个男人之间的谈话。我了解她。相信我，我的确了解她。你从未真正年轻过，没能在生命的春季结识自己的第一个恋人，这也许是一种不幸吧……因此，这便是我这篇小小的登山宝训的寓意——如果你不愿看到真相，即使一面明镜也无法照出你自己的样子。就一次，试着违背她的意愿，哪怕只是在一件小事上，看看她会不会立即有所反应，看看她如何反应，那时你会知道，我所言非虚。如果你自己的武器被用来对付你，你要怎么办，死神？”

“你说完了？”

“就这么多。一篇讲道就是一个警示。我已提醒过你。”

“无论你的力量是什么，我发现它现在还能抵挡我的死亡之眼。你该感到幸运，我的力量被削弱了——”

“我的确很庆幸，因为我的头都快裂开了。你那双该死的眼睛！”

“总有一天，我会再次挑战你的力量，即使它仍然能对抗我的力量，那一天也会是你的死期。就算不是死于我的神性，你也会死在我的剑下。”

“如果那是一封战书的话，我选择暂不接受。还有，在你准备实施自己的恐吓之前，我劝你先照我的话去做。”

这时，阎摩的大腿已经有一半陷进了流沙里。

萨姆叹口气，从自己栖身的小丘上爬了下来。

“只有一条路通向这块石头，我这就要沿着它离开这儿。现在，我要告诉你怎样逃过一死，除非你太过骄傲不愿听从。我指示过僧人们，听到呼救之后就来这里帮助我。刚才我告诉过你，我是不会呼救的，我没有撒谎。不过，如果你用自己的大嗓门叫人过来帮你，他们会在你陷得太深之前赶到这里，把你安全地带回坚硬的地面。这些人不会企图伤害你，因为这就是他们的方式。我喜欢这个主意——死亡之神被佛陀的僧人们所拯救。晚安，阎摩。现在我要离开了。”

阎摩微笑着。“新的一天会来临的，佛陀，”他说，“我能等。现在逃吧，越快越好，越远越好。世界还不够大，没法让你躲过我的愤怒。我会跟着你，我会教给你觉悟之道——教给你以纯粹的地狱之火铸成的觉悟。”

“在此期间，”萨姆道，“我劝你向我的追随者们请求帮助，或者立刻开始学习在烂泥里呼吸这门高难度技术。”

他小心地穿过空地，阎摩灼热的视线紧紧地追随着他的背影。

他走到小径上，转过身来。“也许你愿意跟天上通报一声，”他说，“我出城去了，生意上的事。”

阎摩没有回答。

“我想我得去做笔买卖，弄些武器，”他接着说道，“一些相当特别的武器。所以下次来找我的时候，带上你的女朋友。如果她喜欢自己看到的东西，或许会说服你改换阵营。”

说完，他吹着口哨踏上了小径。一轮银白、一轮金黄的明月伴随他消失在黑夜之中。

IV

传说中，光明王下到魔物之井，同罗刹的首领做了一笔交易。他信守了自己的承诺，然而罗刹毕竟是罗刹，也就是说，他们毕竟是一种邪恶的生物，拥有强大的力量、超长的寿命，并能变成差不多任何形态。罗刹几乎是无法摧毁的。他们最缺少的就是一具真正的肉体；而他们最大的美德，便是对赌债的尊重。光明王竟真的去了鬼狱，这件事本身就说明，世界的状况也许已经让他有些癫狂了……

诸神与群魔，皆由生主出，二者争不休。神握兀迦沙，欲以此生法，一举胜群魔。

冥想鼻之曼陀，群魔刺之以恶。香与臭共嗅之。呼吸为恶所污。

冥想言之曼陀，群魔刺之以恶。真与假共言之。言语为恶所污。

冥想眼之曼陀，群魔刺之以恶。美与丑共视之。眼目为恶所污。

冥想耳之曼陀，群魔刺之以恶。善与恶共闻之。双耳为恶所污。

冥想心之曼陀，群魔刺之以恶。正邪、真假、善恶共念之。本心为恶所污。

——《旃多格耶奥义书》（ii，1-6）

鬼狱坐落在世界之巅，一直延伸到世界的根基。

它大概与世界本身同样古老，至少看上去如此，所以，即使它的历史其实并没有那么长，人们也很愿意把事实忽略掉。

它由一个入口开始。原祖在那里竖起了一道巨大的金属门，这扇锃亮的大门如罪恶般沉重，三人高，一人半宽，整整一肘尺厚，上头有一个人头大小的黄铜门环和一个复杂的压盘锁。门上还刻着几行字，大意是“走开。这儿不是你来的地方。倘若你果真试图进入，那你必定失败，还会受到诅咒。假如你竟然成功，那么别抱怨没有得到警告，也别用你的临终祈祷来麻烦我们”。署名是“诸神”。

这里是拉特纳迦利丝地区，到处都是极其险峻的高山，其中有座极高的名唤查纳，山顶就是大门的所在。在那里，地面终年被积雪覆盖，在冰冻的悬崖顶端，冰柱竞相生长，彩虹编织的皮毛漂浮其上。空气如刀剑般锐利，天空如猫眼般清澈，明亮。

极少有人踏上过通向鬼狱的小道。在到过这里的人中间，大多数只是来看看，看看那扇巨门是否真的存在，等他们回到家乡，告诉人们自己的所见时，通常都会被嘲弄一番。

世间流传着不少关于锁盘的传说，这证明的确曾有人试图进入。不过，足以撬开大门的装备根本无法运达，也不可能安装在门前。通往鬼狱的小道并不宽敞，在最后三百尺只有不到十寸；而门前那原本宽阔的岩脊，现在大概只能勉强容下六个人并排而立。

据说，智者帕衲拉曾以冥想和各种苦行磨炼自己的内心，由此获得灵感，参透了锁的奥妙。他进入鬼狱，在山底停留了一天一夜。自此以后，人们开始称他为疯子帕衲拉。

在距离大门所在的查纳山之巅五天路程的地方有一座小村庄，它属于远在南方的玛瓦王国。然而，这个离查纳最近的村庄却连名字也没有——村民们都是豪气而独立的人，无意让自己村庄的名字出现在王公税吏的地图上。关于那位王公，我们只需要知道他身材中等、年纪中等，精明，略微有些发福，既非什么善男信女，也并不比旁人更加臭名昭著，此外，他还极其富有。王公的财富源于征收自人民的重税。当这些人开始抱怨，当反叛的低语传遍全境时，他就对某个邻国宣战，然后将税收加倍。如果战况不佳，他就处决几个将军，再派自己的议和大臣前往和谈。如果靠了某种运气，战争竟出人意料地顺利，他就会向对方索要贡品，因为原本就是对方的什么侮辱引发了这场战争。不过，战争通常都是以停战协定告终，他得以用战斗让国民疲惫不堪，使他们甘愿屈服于过高的税率。王公的名字叫作韦德迦，膝下儿女成群。他喜欢八哥，因为它们能学会下流的歌曲；他也喜欢蛇，时不时会把那些不通音律的八哥赏给它们作点心；他还很喜欢玩骰子，只是并不特别喜欢孩子。

鬼狱那巨大的入口就坐落于韦德迦的王国最南端的高山上，在那之后便再也没有人类的国度。鬼狱从那里开始，而后在查纳山的心脏中呈螺旋形下降，就像一粒螺丝，钻出人类从未涉足的巨大空洞，在拉特纳迦利丝山脉下方延伸着，延伸着，最深的通道直指世界的根基。

一个旅行者朝这扇门走来。

他衣着简单，孤身一人，不过似乎很清楚自己要去哪里，也很明白自己在做些什么。

他沿着小道爬上了查纳，在它那贫瘠的地表上缓缓移动。

花了大半个上午，他终于来到自己的目的地：那扇大门。

他站在门前稍事休息，从水壶里喝口水，用手背一抹嘴角，脸上露出了笑容。

接着，他背靠大门坐下，开始吃午餐。吃完以后，他把包裹食物的叶子扔下悬崖，望着它们不断下落，在气流中上下翻腾，直至消失在视线之外。他点燃烟斗，抽起烟来。

等休息够了，他便起身再次面对大门。

他的一只手落在压盘上，慢慢做出一系列手势。当他的手离开压盘后，门里传来一阵乐声。

他抓住门环，用力往后拉，肩上的肌肉崩得紧紧的。门动了，起初很慢，渐渐地快了些。他退到一旁，门朝外打开，一直越过了悬崖的边缘。

门的内侧有一个完全相同的门环。在门移过自己身边时，他抓住了这个门环，双脚拖在地上，以免门环跑到自己够不着的地方。

身后，一股热浪从门里涌出来。

他走进去，从里边把门关上，而后点燃自己所带的第一支火把。他沿着一条长廊往前走，路渐渐变宽了。

地面倾斜得厉害，一百步之后，天花板已经极高，以至从视线中消失了。

两百步之后，他站在了井的边缘。

他正置身于一片无垠的黑暗中，唯有火把的光亮穿透了这黑幕。除了他的右后方，墙壁全都消失了。前边不远处，地板也不见了踪影。

右边似乎是无底深渊。他没法透过它看到对面，但他知道它大致呈圆形。他还知道，越往下走，这个圆的半径就会变得越大。

他沿着环绕井壁的小径往下走，感觉到灼热的空气从底部喷涌而出。尽管小径十分陡峭，但它显然是人工开凿的。路面起伏不平，并且非常狭窄，很多地方都有裂缝，有几处还堆积着碎石。但它环绕着墙面，稳定地向下延伸，这足以证明它的存在自有其目的和规范。

他小心翼翼地走着。左边是墙壁，右边什么也没有。

过了似乎一个半世纪那么久，他远远地望见下方有一小点亮光飘浮在半空中。

墙面的弧度渐渐将他带到另一个方向，现在那点亮光不再是悬在前边，而是到了他身下稍稍偏右的地方。

又一个转弯，它出现在他的正前方。

亮光被置于墙上的壁龛中，当他经过时，他听见自己的脑海中有一个声音高声呼喊道：“放我自由，主人，我会把整个世界呈献在你脚下！”

可他丝毫没有放慢脚步，甚至没有瞅一眼墙上那张酷似人类的面孔。

在他脚下那片漆黑的海洋中，更多浮在空中的亮点出现在他的视线内。

井的半径还在变大。里边充满了火焰般的明亮闪光，但那并非火焰，里边充满了各种形象、面孔和模模糊糊的印象。在他经过时，每一个都高喊着：“放我自由！放我自由！”

然而他并未停下脚步。

他来到井底，穿过断裂的岩石，跨过石头地面上的裂缝，走向井的另一端。最后，他来到对面的墙壁前，墙里舞动着一簇巨大的橙色火焰。

随着他的接近，它渐渐变成了樱桃红，等到他在它跟前站定之后，它已呈现出如同蓝宝石的心脏一般的湛蓝色。

它在两倍于他身高的地方跳动着，扭曲着。无数小火舌向他席卷而来，却又全都退了回去，仿佛撞上了什么隐形的屏障。

这一路下来，他早已不记得自己经过了多少火焰。他知道，还有更多藏在通向井底的洞穴中。

他在路上遇到的每簇火焰都曾对他讲话，它们用自己独特的交流方式，使言语如鼓声般在他脑中回荡，有恐吓，有恳求，也有许诺。然而，从这团最为庞大的蓝色火光中没有传来任何信息，它的中心也没有出现各种变幻或扭曲的形象吸引他的注意。它就是一团火，只管放射光芒。

他重新点燃一支火把，将它插进两块石头之间。

“这么说，可恨的人类，你回来了。”

这些词像鞭子一般抽击着他。他稳住身体，面对着那团变成蓝色的火焰答道：“你叫作陀罗迦？”

“将我束缚在此的人理应知道我的名字，”说话声再次响起，“哦，悉达多，别以为换上另一具肉体你便可以隐瞒自己的身份。我所看到的是你的能量流，是你真正的自我，而非那隐藏自我的肉体。”

“原来如此。”

“你是来嘲笑被囚禁的我吗？”

“在你被束缚之时，我曾嘲笑过你吗？”

“不，你没有。”

“为了保卫我的种族，我做了必须做的事。人类的力量很弱，数量也不多，被你的种族攻击会使他们遭受灭顶之灾。”

“你们偷走了我们的世界，悉达多。你把我们锁在这里，现在还想带给我们什么新的侮辱？”

“有一种方法，也许可以稍稍弥补你们的损失。”

“你想要什么？”

“同盟。”

“你要我们在一场争斗中支持你？”

“正确。”

“等一切结束之后，你会再次束缚我们。”

“除非我们无法事先达成某种协议。”

“告诉我你的条件。”那团火焰说。

“过去，你的人曾在极乐尽善城中来去自如，时而现身，时而隐形。”

“的确如此。”

“它的防御加强了。”

“在哪些方面？”

“守护之神毗湿奴和死神阎摩法王一起用一块穹顶盖住了整个天空，而不像过去只是遮住尽善城本身。据说那穹顶是无法突破的。”

“没有什么穹顶是无法突破的。”

“我只是转述我所听到的消息。”

“要想进入一座城市，可以有许多不同的方法，悉达多殿下。”

“你会为我把它们都找出来吗？”

“这就是我自由的代价？”

“你自己的自由——是的。”

“那我的族人呢？”

“倘若它们也要获得自由，那么你们都必须同意助我一臂之力，帮我围困尽善城，为我占领它。”

“给我们自由，天庭必将陷落！”

“你代替它们做决定吗？”

“我是陀罗迦，我代表他们全体。”

“你能提供怎样的保证，陀罗迦，保证你们会信守誓言？”

“我的誓言？我很愿意以你指定的任何东西发誓——”

“对于做交易的人来说，轻易地发誓并非一种令人放心的品质。你太过强大，无法赋予他人控制你的能力。你不信神灵，不能以他们的名义起誓。你唯一尊重的就是赌债，但我们又无法在这里一赌输赢。”

“你拥有控制我们的力量。”

“一对一，也许。可假如你们将力量集合起来呢？”

“这确实是个问题。”陀罗迦道，“我愿意用任何东西换取自由。不过，我所拥有的全是力量——纯粹的力量，从本质上讲无法控制。更强大的力量可以压制它，但这并不是我们所需要的答案。我实在不知道如何给出一个让你满意的保证，证明我会信守诺言。如果我是你，我一定不会信任我自己。”

“真是进退两难。好吧，我现在就释放你——只有你自己——你去地极看看，为我侦察天庭的防御。你走之后，我会继续考虑这个问题。你也要这样做。如此一来，等你回到这里时，也许我们可以达成让双方满意的协议。”

“我接受！解放我，让我摆脱这末日！”

“看清楚，这就是我的力量，陀罗迦，”他说，“我能束缚，亦能解放——就像这样！”

那团火从墙内翻腾而出。

它卷成一个火球，像彗星般旋转在墙上；它仿佛一个小小的太阳，照亮了四周的黑暗；它一边飞舞一边变幻出各种色彩，将岩石映衬得时而阴森可怖，时而令人愉悦。

接着，它盘旋在那个被称作悉达多的人头顶，响彻四方的声音倾泻到他身上：“我的力终于重获自由，你无法体会我此时的欢乐。我想，我要再试试你的力量。”

站在它下方的男人耸了耸肩。

火球融合成一个整体。它收缩起来，变得越来越明亮，同时缓缓地降落在地面上。

如同花瓣从一朵巨大的花朵上飘落，它在地上颤抖着；它慢慢地滑过鬼狱的地表，重又回到了壁龛里。

“你满意了？”悉达多问。

“是的，”过了一会儿，壁龛中传来了回应，“你的力量未曾消退，缚魔者。再放我出来。”

“我对这游戏有些厌倦了，陀罗迦。也许我最好把你留在这儿，到别处去寻找助力。”

“不！我给你我的承诺！你还想要什么？”

“我希望我们之间没有争斗。要么你现在就为我服务，要么拒绝。如此而已。选择吧，此后谨记你的选择——还有你的诺言。”

“很好。解放我，我会去冰山上的天庭，再回来告诉你它的弱点。”

“那就去吧！”

这次，火焰放慢了动作。

它在他身前摇摆，大致变幻出人的形象。

“你的力量是什么，悉达多？为何你能做到那些事情？”

“你可以称之为电导，”萨姆回答道，“以心灵控制能量。很难找到一个合适的名字。但无论你叫它什么，绝不要再次向它挑战。虽然任何物质的武器都无法伤害你，我却能用它将你置于死地。现在去吧！”

陀罗迦转眼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燃烧的枯木浸入了水里。悉达多立在岩石中央，火把照亮了他周围的黑暗。

在他休息时，他的大脑中充斥着各种喋喋不休的声音，有许诺，有诱惑，也有哀求。财富与荣光的幻象浮现在他眼前。一排排美艳的女人从他身前走过，盛宴在他脚下铺开。麝香与黄兰的芬芳抚慰着他的灵魂，熏香那略带蓝色的薄雾飘散在他周遭的空气中。他漫步在花丛里，明眸少女捧着酒杯，微笑着跟随在身后；银铃般的嗓音为他歌唱，不远处的湖面上，某种生物正翩翩起舞。

它们不断吟咏着：“放我们自由，放我们自由。”

然而他却什么也不做，只是面露笑容，注视着眼前的一切。

渐渐地，所有的祈祷、哀求和允诺都化作一曲诅咒与威胁的大合唱。身披铠甲的骷髅朝他走来，闪亮的长剑上挂着婴儿的尸体。四周出现了无数的深坑，火舌夹杂着硫黄的气味从里边往外窜。一条蛇从树枝上垂到他面前，吐出致命的毒液。蜘蛛和癞蛤蟆纷纷落到他身上。

那些声音高喊道：“解放我们——否则你的痛楚将永无止息！”

“如果你们坚持，”他说，“就会惹怒悉达多，那时你们将失去自己重获自由的唯一机会。”

于是一切都静止下来，他心中一片清明，打起了瞌睡。

他在洞中吃了两顿饭，接着又睡了。

后来，陀罗迦化作一只长着巨爪的大鸟回到洞中，向他报告道：“我们罗刹可以从通风孔里进出，”他说，“但人类不行。山里还有很多升降梯，大的那些可以容纳很多人。当然，升降梯有人守卫。不过如果干掉卫兵，解除警报器，应该可以成功。还有，有时候穹顶本身也会在某些地方打开，好让飞行器出入。”

“很好，”悉达多道，“我有一个王国，离这里几周路程，我统治着那个地方。一个摄政王在我的位置上待了很多年，不过只要我回去，就能召集起一支军队。一个新的宗教正流行开来，人类也许已经不像从前那样畏惧神灵了。”

“你想洗劫天庭？”

“是的，我要把那里的财富分发给整个世界。”

“我喜欢这主意。要想赢得胜利并非易事，但有了人类和罗刹的军队，我们应该能成功。让我们解放我的族人吧，然后就可以开始行动了。”

“我猜自己只好相信你一回，”悉达多说，“那好吧，让我们开始行动。”

他穿过鬼狱的地板，朝通向地下的第一条长隧道走去。

那天他释放了六十五个罗刹，它们的色彩、动作和光亮充满了整个洞穴，震耳欲聋的欢呼声和四处飞舞时的呼啸声让空气也随之颤动。它们不停地变幻外形，为自由而狂喜不已。

毫无征兆地，其中之一化作一条螣蛇，挥动着伸直的利爪朝他猛扑下来。

几秒钟之内，他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它身上。

它挤出一声破碎而短暂的哭喊，接着就崩溃成一阵蓝白色的火花从空中落下。

火花散去之后，它完全消失了。

洞穴中一片寂静，光点纷纷降落在墙上，不断闪烁着。

悉达多将注意力转向最大的一点光——陀罗迦。

“那一个是为了测试我的实力而攻击我吗？”他问，“为了看看我是否真如自己所说的那样，同样有能力杀戮？”

陀罗迦靠近他，悬浮在他身前。“这攻击并非出自我的命令，”他说，“我想，监禁已经让他有些发疯了。”

悉达多耸耸肩。“你们暂时可以自由行动，”他说，“为了刚才的事，我要稍事休息。”

他回到井底，躺在毯子上打起盹来。

一个梦。

他在奔跑。

他的影子落在身前，他踩上自己的影子，它膨胀起来。

它不断膨胀，终于不再是他的影子，它成了一个奇异的轮廓。

突然，他明白自己的影子是被追踪者的影子超越了：被超越，被制服，被掩没，被击败。

接着，他不停奔跑在这片无边无际的平原上，猛然间感到无比的惊惶。

他知道它就是他自己的影子。

那不断追赶他的末日已不在他身后。

他知道他自己就是末日。

他知道自己终于赶上了自己，他纵声大笑，内心却想要尖叫。

他再次醒来，发现自己在行走。

他走在鬼狱贴墙而建的羊肠小道上。

一路上，他经过了许多被囚禁的火焰。

每一个都再次向他呼喊：“主人们，给我们自由！”

渐渐地，他冻成冰块的大脑从边缘开始融化。

主人们。

复数。不是主人。

它们说的是主人们。

于是他明白，自己并非独自一人。

在他周围和身下的黑暗中，看不见任何舞动的闪光。

被囚于石壁内的仍被束缚着。他所释放的已经离去。

现在他正走上鬼狱的高墙，没有火把照亮，但他依旧能看见。

石径仿佛沐浴在月光下，每一个细节都印入他的双眼中，无比清晰。

他知道自己的眼睛绝没有这样的本领。

而且它们对他用了复数。

而且他的身体在动，却并非出自他的指令。

他试着停下来，站住脚。

他继续朝上走，就在这时，他的嘴唇动起来，发出了声音：“看得出你醒了，早安。”

一个问题浮现在他脑海中，从他自己的口中立即传来了回答：“是的。还有，被束缚在自己体内的感觉如何，缚魔者？”

悉达多在脑中形成另一个问题：“本以为你们谁也无法违背我的意愿而控制我——即使在我熟睡时。”

“老实告诉你吧，”对方答道，“我同意你的观点。不过，我可以把很多族人的力量集合起来。这看上去值得一试。”

“它们呢？它们去了哪里？”

“离开了。他们将在世间游荡，直到我发出召唤为止。”

“那些仍被囚禁的怎么办？如果再等等，我同样会释放它们。”

“他们于我何干？我自由了，还再次拥有了身体！其他还有什么要紧的？”

“这么说，你向我保证的协助也是假的？”

“并非如此，”那魔物回答道，“我们会在……嗯，大概次月循环一周之后再来谈这件事。这主意对我的确很有吸引力。但首先我要享受享受肉身的欢愉。你让我经历了好几个世纪无聊之极的监禁生活，现在不会对一点娱乐心怀不满吧？”

“但我得承认，你以这样的方式使用我的身体，确实令我不太满意。”

“无论如何，这段时间里你只好忍耐。我所享受的一切，你同样可以享受到，所以干吗不好好利用这机会呢？”

“你刚才说你确实打算向诸神开战吗？”

“的确。真希望过去我自己曾想到这点。那样一来，也许我们根本不会被束缚，也许现在世界上已经没有人或神的存在。不过，我们对于协调行动向来不怎么热衷，个体之间的独立自然而然地伴随着精神的独立。在我们同你们人类的战争中，每一个都各自为战。我是首领，没错——因为我比他们更年长，更强大，更有智慧，他们会来征求我的意见，在我下达命令时为我效劳。但我从未命令他们一齐作战。但今后我会的。这很新鲜，在我感到厌倦时一定能派上用场。”

“我建议你别再等了，因为不会有什么‘今后’，陀罗迦。”

“为什么？”

“我来鬼狱时，诸神的怒火早已在我身后云集，不断逼近。现在，有六十五个魔物在世间游荡，你们的存在很快就会被察觉。诸神知道这是谁干的，他们会采取措施。我们会失去突袭带来的优势。”

“在过去的岁月中，我们同众神战斗过……”

“而现在已不再是过去，陀罗迦。天神更加强大，比过去强大许多。你们被束缚了很久，这期间他们的力量则在不断增长。即使你指挥着史上首支罗刹军，而我也集结一支庞大的人类军队作为后盾——即使这样，最终的结局也难以预料。现在推迟无异于放弃一切。”

“希望你不要以这种方式讲话，悉达多，你让我感到困扰。”

“这正是我所希望的。虽然你拥有强大的力量，可一旦遇上那红衣之人也无济于事，他的双眼能攫取你的生命。他会来拉特纳迦利丝的，因为他就跟在我身后。被释放的魔物会像路标一样引他到这里。他也许还会带来其他人。你会发现，你们加在一起也难以取胜。”

魔物没有回答。他们已经来到井的顶端，两百步外就是敞开的大门。陀罗迦走出大门，站在崖边向下望去。

“你怀疑罗刹的力量，嗯，缚魔者？”他问，“看着！”

他向前一步，越过了悬崖边缘。

他们并没有下落。

他们飘浮在空中，就像是他曾经扔下悬崖的叶片一般——那是多久之前的事了？

向下。

他们降落在查纳半山腰的小径上。

“我不仅占据了你的神经系统，”陀罗迦道，“还渗透进了你的整个身体，我已用自己存在的能量将它包裹起来。你那位能以双眼攫取生命的红衣人，让他尽管来好了。我很愿意会会他。”

“就算你能在空中行走，”悉达多道，“这样讲话仍然太过轻率。”

“韦德迦王子的宫廷离这儿不远，就在帕拉美得苏，”陀罗迦说，“从天庭回来的路上我曾去拜访过。看来他酷爱赌博，所以，让我们朝那儿前进吧。”

“如果死神来加入赌局呢？”

“让他来！”对方高喊道，“你的话让我厌烦，缚魔者。晚安。睡吧！”

一点黑暗和无边的寂静，膨胀着，收缩着。

后来的日子仿佛好些明亮的碎片。

几句对话，一段歌词，狭长的画廊里的缤纷，还有房间、花园。有一次，他眼前出现了一个地牢，许多人被挂在绞架上，他听见自己放声大笑。

在这些片断之间，是梦境与半梦半醒的时刻。它们被火焰照亮，血与泪充斥其间。在一个光线黯淡、无边无际的大教堂里，他摇着太阳和行星制成的骰子。流星在他头顶放射光芒，彗星在黑色的玻璃拱顶上刻下一段段闪亮的弧线。

他感到一种夹杂着恐惧的快乐，他知道这快乐大部分属于对方，但其中也有他自己的感情。而恐惧则全是他的。

当陀罗迦喝得酩酊大醉，或是伏在后宫那宽阔的矮榻上喘息时，他对偷来的身体的控制就会稍稍松动。然而精神上的创伤使悉达多依然虚弱，再者，这种时候他的身体要么烂醉如泥，要么疲惫不堪；因此，他明白时机尚未成熟，现在还不能与魔王争斗。

有的时候，他并非用那双曾经属于自己的眼睛来看这个世界，而是像一个魔物般，同时看到所有的方向；他走在人类中间，剥去他们的肉与骨，看到代表他们自身存在的火焰，他们的激情赋予它色彩和阴影，他们的贪婪、肉欲和妒忌使它不停闪烁，贪欲和渴求让它急切地跃动，仇恨让它喷出滚滚浓烟，恐惧与痛苦使它衰败颓唐。他的地狱是个色彩缤纷的地方，只有少数例外：一位学者的智力所产生的蓝色冷焰，一个临死僧人的白光，一位望风而逃的高贵夫人周身粉红色的光环和孩子们游戏时那上下跳跃的单纯色彩。

他昂首走在帕拉美得苏的皇家宫殿中，走过高高的大厅和宽阔的游廊，宫殿是他赢来的，韦德迦王子被锁在自己的地牢里。整个王国的臣民，谁也没发觉现在占据王座的是一个魔物。一切如常，似乎没有任何改变。悉达多看见自己骑在大象的后背上穿过城中的街道。他命令城里所有的女人都站在自家门前，他选出自己喜欢的，让人带回他的后宫。悉达多猛地一惊，他突然意识到自己正帮着挑选，为了这个或那个主妇、少女或是夫人的优点与陀罗迦争论不休。他感受到了魔王的欲望，这些欲望也成了他的。这件事让他更加清醒，之后，端起羊角酒杯送到唇边的手，或者在地牢里挥动皮鞭的手就并不总是属于魔物了。他保有意识的时间变得越来越长，他有些惊恐地发现，同所有人一样，自己体内也隐藏着一个能够与同类产生共鸣的魔物。

有一天，他集中了所有的精神去对抗统治自己身体的力量。他恢复了不少，开始在所有的行动中与陀罗迦共存，既是沉默的旁观者，又是主动的参与者。

他们站在俯瞰花园的露台上，眺望着日间的景致。刚才，陀罗迦大手一挥，满园的鲜花都变成了黑色。蜥蜴般的生物来到树丛中、池塘里，藏在树影下嘶嘶地叫着。弥漫在空气中的熏香和香料气味又浓又腻。黑烟像蛇一样在地面盘旋。

他遇到了三次刺杀企图。王宫的护卫长是最后一个做出尝试的。然而他用来行刺的利剑却化作一条毒蛇，朝他的面孔扑去。毒蛇挖出了他的双眼，往他的血管里注入毒液，使他全身变得漆黑，肿胀，他不断哀求，想讨一杯水喝，最终哭喊着死去。

悉达多考量着魔物的行为方式，就在那一刻，他发动了攻击。

那日在鬼狱，他最后一次运用了自己的力量，之后，他的力量仍在渐渐增强。正如阎摩所说，这力量独立于他身体的大脑，像一个转轮般在他存在的中心缓缓转动。

它的转动再次加快，他把它朝对方的力掷了过去。

陀罗迦不由得发出一声尖叫，接着，纯粹的能量像一只长枪般向悉达多飞来。

他努力使部分反击偏离了方向，再吸收掉其中一部分。然而当这波冲击接触到他的自我时，他仍旧感到疼痛与骚动。

他没有停下来感受这痛苦，而是像一个长矛手，向猛兽那阴暗的藏身之处发起了新一轮攻势。

他再次听到从自己嘴里发出的尖叫声。

魔物在他的力量周围竖起道道黑墙。

在他的猛攻下，这些墙一一坍塌了。

搏斗的同时，他们仍在交谈。

“哦，拥有许多身体的人哪，”陀罗迦道，“你为何不由我在这具身体里多停留几日呢？这并非你降生时的身体，你也不过是借用一段日子罢了，那么为何将我的碰触视作污秽之物呢？总有一天你会拥有另一具身体，一具我未曾染指的身体，你又何必将我的存在视为一种污染、一种疾病？是不是因为你心中也有同我相似的东西？是不是因为你，同我一样，也在享受罗刹的方式，你也喜欢上了品味自己所造成的痛苦，喜欢上以自己的意志任意摆布你所选择的任何东西？是因为这个吗？是因为你也知道、也渴望着这些，却同所有人类一样背负着那被称为负罪感的诅咒？如果是这样，缚魔者，我嘲笑你的软弱。而且我会胜过你。”

“这是因为我就是我，魔物。”悉达多将他的能量挡了回去，“因为我是一个人，偶尔也会追求口腹和性欲之外的东西。我并非佛教徒们心目中的圣人，也不是传说中的英雄。我是一个人，常常恐惧，时而内疚。但基本上，我是一个立志做成某件事情的人，而你挡了我的道。因此，你将继承我的诅咒——无论我这次是胜是败，陀罗迦，你的命运已经改变了。这是佛陀的诅咒——你将永远无法回到从前的样子。”

整整一天，他们都站在露台上，汗水浸透了衣衫。他们像雕塑般纹丝不动，直至太阳西沉，金色祥云将幽深的夜空一分为二。一轮明月跳到花园的墙上。过了一会儿，另一个也跟了上来。

“佛陀的诅咒是什么？”陀罗迦一遍遍地追问着。但悉达多始终没有回答。

他已经摧毁了最后一道墙，现在，能量如炽热的箭矢般在两人之间飞舞着。

从远处一座神庙传来单调的鼓声，花园中时不时能听到动物的低语和鸟儿的鸣叫，间或会有一群虫子落到他们的身上，吸饱了血再嗡嗡地离开。

然后它们来了，就像纷纷落下的群星，乘着夜风而来——那是逃出鬼狱的囚徒，被释放到世间的其他魔物。

它们来回应陀罗迦的召唤，将自己的力量与他的结合起来。

他变成了旋风、海潮和雷暴。

悉达多感到滔天的洪水向自己冲来，他被压垮，被窒息，被深深地埋葬。

他所记得的最后一件事就是自己喉咙里发出了狂放的笑声。

他再次恢复过来。时间已经过去了多久？他不知道。这次的恢复异常缓慢，醒来时，他发现自己置身于一座宫殿中，在那里，魔物充当仆人，四处走动。

精神上的疲惫带来深深的麻痹感，当这麻痹感终于消失后，他察觉到周围有些异样之处。

各种怪诞的狂欢仍在继续。宴会照常在地牢里举行，魔物们操纵死尸去追赶、拥抱可怜的猎物。黑魔法产生的奇迹四处可见，例如，接见厅的大理石地板上长出了树林，在这片扭曲的树林里，人们一睡不醒，哭喊着迷失在接连不断的噩梦中。但宫殿中真正的异样之处并不在此。

陀罗迦不再为这一切而高兴。

他感到悉达多的存在又一次压迫着自己的存在，于是再次问道：“佛陀的诅咒是什么？”

悉达多并没有立即回答。

陀罗迦继续道：“我觉得自己很快就会把这身体还给你，那一天已经不远了。这个游戏，这座宫殿都让我生厌。我感到厌倦，也许是向天庭开战的时候了。你怎么说，缚魔者？我告诉过你我会遵守誓言的。”

悉达多没有回答。

“我的乐趣在一天天减少！你知道原因何在吗，悉达多？告诉我，为什么我会被那些奇异的感情笼罩？有什么东西让我感到软弱无力，在我最得意的时候使我沮丧，在我应该兴高采烈、满心欢喜时使我情绪低落。这就是佛陀的诅咒吗？”

“是的。”

“那么解除你的诅咒，我今天就离开，把这副皮囊还给你。我渴望再次感受高空中寒冷、清冽的风！你愿意现在就给我自由吗？”

“哦，罗刹的首领，已经太晚了。这件事是你咎由自取。”

“究竟是什么事？你这次用了什么方法束缚我？”

“你还记得吗，当我们在露台上对抗时，你是如何嘲笑我的？你告诉我说，我和你一样，也在你带给人的痛苦中感到快乐。你是对的，因为所有人内心中都同时存在着光明与黑暗。你过去曾是一束纯粹的、毫无杂质的火焰，但人类与你不同，人有着众多的维度。人的智慧时常反对他的情感，他的意志会抵抗他的欲望……他的理想总与周遭的环境格格不入，若他追随自己的理想，他深知旧有的一切将永不复返——但如果他放弃，他又会因为失去了崭新的、高贵的梦而痛苦万分。无论怎样选择，他的行动都既是收获又是失落，既是到达也是出发。他总会哀悼自己所失去的，那崭新的又总令他有些畏惧。理性反抗着传统。感情要他打碎同胞强加于自己的种种限制。从这所有的矛盾中都会升起一种感情，你曾嘲弄地称之为人类的诅咒——负罪感！

“当我们存在于同一具身体里时，我也参与了你的行为，有时并非毫不乐意。但你要知道，在我们同行的道路上，车流绝不会永远往同一个方向前进。你扭曲了我的意志去参与你的作为，然而与此同时，你的某些行为在我心中引发了憎恶之情，这感情也在影响着你。你现在理解了负罪感，它会如一道阴影，永远投在你的酒肉之上。这就是为什么你的快乐不再完满，这就是为什么你现在想要逃离。但逃跑毫无用处，它会紧跟着你，直至世界尽头。它会与你一道升上高空，进入寒冷、清冽的风中。无论你走到哪里，它都会如影随形。这就是佛陀的诅咒。”

陀罗迦用双手捂住了脸。

过了一会儿，他说道：“原来哭泣是这个样子的。”

悉达多没有作声。

“诅咒你，悉达多，”他说，“你又一次将我束缚，这次的囚笼比鬼狱更加可憎。”

“你束缚了自己。是你违反了我们的协议。我遵守了约定。”

“只有人类才会在违反与魔物的协议时受到惩罚，”陀罗迦道，“从没有哪个罗刹有过如此的遭遇。”

悉达多没有回答。

第二天早晨，他刚坐下来用早餐，通向房间的大门突然发出一声巨响。

“是谁这么大胆？”他叫道。门“砰”地朝里炸开，铰链从墙里蹦了出来，门闩像干燥的木棍，瞬间断成了两截。

一个罗刹摔进屋里，他有着一颗长牛角的虎头，猴子的肩膀，巨大的蹄子，双手则是两只利爪，嘴里还冒着烟。他的身影变得透明，而后暂时恢复成清晰可见的形象，接着又渐渐消失，再次恢复。从他的爪子上滴下什么东西，不过并非血液，胸前还有一道很宽的烧伤。空气中满是头发的糊味儿和身体烧焦的味道。

“主人！”它高喊道，“来了一个陌生人，他要求觐见！”

“而你竟没能说服他，让他明白我没空？”

“大王啊，有二十个人类士兵向他扑过去，他做了个手势……他朝他们一挥手，就出现了一道闪光，极其耀眼，连罗刹也不敢正视。那光只持续了一瞬间——他们全都消失了，仿佛从未存在过……他们原本站在一堵墙前，墙上出现了一个大洞……并没有碎石溅出来，只是一个光滑、平整的大洞。”

“之后你们向他发起攻击了？”

“很多罗刹都扑了上去——可他身上有什么东西使我们不得靠近。他又做了那个手势，我们中有三个不见了，消失在他发出的光里……他没有从正面击中我，只是轻轻擦过。因此，他派我来为他送信……我没法再保持这个形体了——”

说着他消失了，在那个生物刚才躺着的地方出现了一个火球。现在他的声音直接出现在大脑中，而不再经由空气传播。

“他要你立刻去见他。否则，他说他会毁掉整座宫殿。”

“被烧伤的那三个也变回原形了吗？”

“没有，”罗刹答道，“他们不存在了……”

“告诉我他的样貌！”悉达多费力地从自己的嘴唇中挤出这几个字。

“他的身材十分高大，穿着黑色的马裤和黑色的靴子。上半身的衣裳很是古怪，仿佛一只无缝的白手套，但只戴在右手上，并且一路向上延伸，从手臂一直环绕住肩头，裹起他的脖子，最后将整个头部紧紧地包了起来。至于他的面孔，我们只能看见下半部分，因为他戴着一副很大的黑色护目镜，护目镜从他的脸上向外凸起，足有半掌长。他的腰带上挂着一个套子，是与上身衣物相同的白色材料——不过里边装的不是匕首，而是一根法杖。在他的衣服下藏有一个突起，就在肩膀和脖子相接的地方，仿佛是一个小背包。”

“阿耆尼大人！”悉达多道，“你所说的是火神！”

“啊，必定是的，”罗刹说，“当我透过他的肉体注视着他真正的自我时，我看见了有如太阳中心一般的光亮。如果真有一个火神，那一定是他了。”

“现在我们必须离开，”悉达多道。“因为这里很快就会有一场熊熊大火。我们没法同这个人对抗，所以还是赶紧走吧。”

“我并不惧怕诸神，”陀罗迦道，“而且很愿意试试这一个的力量。”

“你无法打败火王，”悉达多说，“他的火杖是不可战胜的，那是死神送给他的礼物。”

“那我就把它夺过来，再用它来对付他自己。”

“任何人若试图使用它，都会付出视力和一只手的代价！所以他才穿着那样古怪的上衣。我们别再浪费时间了！”

“我必须亲眼看看，”陀罗迦道，“我必须这么做。”

“别为了你刚刚尝到的负罪感而轻率地走向自我毁灭。”

“负罪感？”陀罗迦道，“就是你教给我的那个微不足道的东西？那只啃噬你们人类内心的大老鼠？不，这不是负罪感，缚魔者。真正的原因是，除你之外，我曾是最为强大的，然而现在世上出现了新的势力。过去，众神并没有这样的力量，而倘若他们果真变强了，那么他们的力量必须受到检验——由我亲自动手！我的本性便是力量，这本性让我与每一个新生势力对抗，要么战胜它，要么被它束缚。我必须试一试阿耆尼大人的力量，我要战胜他。”

“但这个身体里可不止你自己而已！”

“的确……我保证，如果这个身体被毁掉，我会带你一起走。我已经以罗刹的方式增强了你的自我。如果这身体死了，你会像罗刹那样活下去。我们过去也曾有过肉体，我还记得应该如何加固自我的火焰，好让它们能独立于身体。我已经这样做了，所以你无需恐惧。”

“多谢了。”

“现在让我们去面对烈火，然后熄灭它！”

他们离开皇家套间，走下了楼梯。地下深处，韦德迦王子被囚禁在自己的地牢中，正在睡梦中抽泣。

挂在宝座后的幔帐掩藏着一扇门。他们拨开幔帐，发现巨大的接见厅里只剩下暗黑森林中的沉睡者和站在大厅中央的一个人。他那白色的手臂同裸露的手臂交叉在胸前，戴着手套的那只手用手指夹着一根银杖。

“看到他的站姿了吗？”悉达多问，“他对自己的力量满怀信心，而且他有理由这样自信。他是四大天王之一的阿耆尼。他的目力极佳，只要没有障碍物，最遥远的地平线对他而言也近在咫尺。并且他还可以够到那么远的地方。据说，某个夜晚，他曾用那根法杖伤了月亮。他的手套里有一个接触器，只要法杖的底部与之相碰，劫火就会喷涌而出，发出炫目的光芒，吞没一切物质，驱散所有能量。现在离开还不晚——”

“阿耆尼！”他听见自己大声喊道，“你要求觐见这里的统治者？”

黑色的护目镜转向他。阿耆尼翘起嘴角，摆出一个微笑，最后微笑化成了语言。

“我就知道能在这儿找到你，”他声音带着鼻音，很有穿透力，“所有这些圣神的玩意儿终于让你不堪忍受，只好逃之夭夭，嗯？我该怎么称呼你呢？是悉达多、如来、无量萨姆大神——或者就叫你萨姆？”

“你这个傻瓜，”他回答道，“你们所认识的那个缚魔者——无论你用哪一个名字称呼他都好——总之，缚魔者自己成了被束缚的人。你现在有幸见到罗刹的陀罗迦，鬼狱之王！”

“咔哒”一声之后，护目镜变成了红色。

“是的，我看出你所言不虚，”对方回答道，“我眼前正站着一个被魔物附身的人。有意思。无疑也很难受。”他耸耸肩，加了一句，“不过，对我而言，消灭两个与消灭一个同样易如反掌。”

“你真这样想？”陀罗迦将双臂抬高到身前。

随之而来的是隆隆的声响。转瞬间，漆黑的树木越过地板，吞没了阿耆尼，黑色的树枝在他周围翻腾着。隆隆声还在继续，他们脚下的地板上升了好几寸。头顶上传来吱吱的响声和石块断裂的声音。尘土和沙砾开始纷纷落下。

一道炫目的闪光过后，树木全都消失了，地上只剩下短小的树桩和黑色的污迹。

天花板呻吟一声，轰然倒塌。

在他们从王座后的门退出去之前，萨姆看见那人影依旧立在大厅中央，他将法杖举到头顶正上方，画出一个小圈。

一个闪亮的圆锥直射上去，融解了途中的一切。阿耆尼的嘴角仍然带着笑容，巨大的石块如暴雨般纷纷坠下，却没有一个落在他周围。

隆隆声还在继续。地板爆裂开来，墙体开始晃动。

他们“砰”地关上门。萨姆发现，原本远在走廊尽头的那扇窗忽然就到了他身后，这样的速度让他不由得头昏眼花。

他们正朝天空、朝远处走，他的体内充满了刺痛、飘忽的感觉。他感到自己仿佛变成了液体，而一道电流正从中穿过。

凭着魔物那可以同时看到四个方向的视力，他看见了被他们远远抛在身后的帕拉美得苏，从这样的距离望去，它几乎可以加上画框，挂在墙上。城中央的高山上，韦德迦的宫殿正向内坍塌，一道道巨大的亮光从废墟中跃上天空，仿佛是颠倒的闪电一般。

“这就是你的答案，陀罗迦。”他说，“要不要回去，再试试他的力量？”

“当时我别无选择，我必须亲自试过。”

“现在让我再给你一个忠告。我曾说过他能看到最远的地平线，这绝非玩笑。如果他能很快脱身，把视线转向这个方向，他定会发现我们。我不认为你的速度能赛过光速，所以我建议你降低高度，以地面做掩护。”

“我已经让我们隐身了，萨姆。”

“阿耆尼的眼睛远超人类，可以看见红外线与紫外线。”

话音未落，他们已经开始快速下降。不过，萨姆还是最后看了一眼帕拉美得苏。韦德迦的宫殿消失了，灰色的山坡上只剩下漫天尘埃。

他们如旋风般往南方急驰而去，终于，拉特纳迦利丝出现在他们脚下。他们来到查纳山，飘过山顶，落在鬼狱敞开的大门前。

他们走进去，把大门关上。

“追兵很快就到，”萨姆说，“即使鬼狱也无法抵挡。”

“他们对自己的力量真是自信，”陀罗迦道，“竟然只派来一个人！”

“你觉得这自信并无根据？”

“不，”陀罗迦答道，“但你提到的那个红衣人呢？能用双眼攫取生命的那个？你不认为他们本该派阎摩大人来，而不是阿耆尼吗？”

“是的，”他们往魔物之井走去，“我原本认定他会跟来的，现在我依然这么想。在我们上次见面时，我让他有些难堪。相信无论我到哪里，他都会尾随而至。谁知道呢，也许他现在就藏在鬼狱深处，等着伏击我们。”

他们来到魔物之井边缘，走上了墙上的小径。

“他不在里边，”陀罗迦告诉他，“若有罗刹之外的人来到这里，那些仍被束缚在鬼狱中等待的罗刹一定会与我联系。”

“他会来的，”萨姆道，“当他来到鬼狱时，绝不会允许任何人挡住他的去路。”

“但很多都会尝试，”陀罗迦道，“那是第一个。”

路旁的壁龛中出现了第一团火焰。

他们走过时，萨姆释放了它，它像一只明亮的小鸟冲入空中，随后盘旋着往井底飞去。

他们一步步朝下走，火焰从每个壁龛中溅出来，流入空气中。其中一些遵照陀罗迦的命令向上消失在井口，从外侧刻着诸神警告的那扇巨门飞了出去。

来到井底后，陀罗迦说道：“让我们将囚禁在洞穴中的那些一起释放吧。”

于是他们穿过隧道和深深的洞穴，释放了囚禁在那里的魔物。

过了一些时候——究竟是多久，他难以判断——它们全都获得了自由。

罗刹们聚集在洞穴周围，所有的火焰密密麻麻地排在一起，他们的呼喊汇聚成响亮而稳定的声音，在他脑海中不断地循环，再循环。最后，他突然意识到它们在歌唱，这想法让他吃了一惊。

“是的，”陀罗迦说，“多少个世代以来，他们第一次这么做。”

萨姆倾听着自己头颅中的共鸣，在所有的咝咝声与光芒背后抓住了一星半点的含义，接着，与之相伴的感情化作了他更加熟悉的词语和重音。

我们是鬼狱的军团，受人诅咒

坠落的火焰，遭人驱逐。

我们是被人类毁灭的种族。

于是我们诅咒人类。埋葬他的名字！

诸神之前，人类之前，

世界原属于我们。

等神与人逝去，

它还会重回我们手中。

群山总会塌陷，大洋总要干涸，

月亮会从空中消失，

诸神之桥也不免分崩离析，

但凡会呼吸的都难逃一死。

鬼狱的我们终将凯旋，

只等诸神失败，只等人类失败，

被诅咒的军团永不消亡，

我们等着，我们等着，直到再来的那天。

这歌声让萨姆战栗不已。它们一遍遍地重复，追忆着逝去的辉煌；它们满怀自信，相信自己能比任何境遇坚持得更长久，相信无论面对什么力量，都只需一推，一拖，再加上长久的等待，等着不被它们认同的一切自食其果，消失在时间的长河中。那一刻，他几乎相信了它们所唱的，相信总有一天，世界会回复一片死寂，只有罗刹会存活下来，在满地废墟上空翱翔。

后来，他把心思转到了其他事情上，强迫自己从这种情绪中走出来。但在接下来的几天里，有时甚至在好多年过后，这情绪都会回来，困扰他的努力，嘲笑他的欢乐，促使他思索，让他悲伤，带给他负罪感，也由此使他变得谦卑。

过了一阵子，先前离开的一个罗刹回到鬼狱，下到井底。他飘在空中，报告自己的所见所闻。说话时，他的火焰散开，变成了一个T形。

“这就是那辆战车的形状，”他说，“它燃烧着穿过天空，然后降落下来，停在了南峰背面的山谷里。”

“缚魔者，你了解这艘飞船吗？”

“我曾听人形容过，”萨姆道，“这是湿婆大人的雷霆战车。”

“告诉我战车里有什么人。”他对那魔物说道。

“一共有四个，主人。”

“四个！”

“是的。其中之一是被你称为阿耆尼和火王的那个。另一个锃亮的头盔上竖着一对牛角——他的铠甲好似年代久远的青铜，但却不是青铜；铠甲上满是蛇的图案，而且似乎对他的活动没有丝毫妨碍。他的一只手上握了把闪着微光的三叉戟，但是并没有带来盾牌挡在身前。”

“这是湿婆。”萨姆道。

“与他们同行的是一个全身红色的人。他的目光幽暗，虽然没有开口讲话，但偶尔会将视线投向走在他左侧的那个女人。她的头发与肌肤都很美丽，铠甲正好与他的红色相配。她的眸子有如大海，嘴唇的颜色仿佛人类的鲜血，唇上时常露出笑意。她的喉咙上有一串骷髅项链。她背着弓，腰带上还有一柄短剑。她双手拿着一个奇怪的东西，看起来像是一根黑色的权杖，顶端有一个银骷髅，那骷髅同时又是一个轮子。”

“这两人是阎摩和迦梨，”萨姆道，“陀罗迦，罗刹中的至尊，现在听我说，让我告诉你我们面对的是什么。阿耆尼的力量你已了然于心，红衣的阎摩我也早已说过。至于另外二人，走在死神左侧的女人，她的目光同样具有攫取生命的能力。她的权杖和法轮会发出尖叫，好似时代灭亡时奏响的鼓点，在它的哀嚎前，所有人都会倒下，陷入混乱。她同她的情人一样残忍且无法战胜。然而手拿三叉戟的却是毁灭之王本人。的确，阎摩是死亡之主，而阿耆尼是火王，但湿婆的力量是混沌之力。是他使原子与原子分离，他的力量所到之处，一切都将分崩离析。面对他们，即使从鬼狱中释放的威力也难以抵挡。因此，让我们赶紧离开这个地方，因为他们的目标毫无疑问正是这里。”

“缚魔者，难道我不是曾答应你，”陀罗迦道，“说我会帮助你对抗众神吗？”

“是的，但我指的是一次突袭。这些人已经聚起法力与神性。如果他们愿意，无需降落雷霆战车，查纳就将不复存在，在拉特纳迦利丝中间，在这座山所在的地方，只会剩下一个深坑而已。为了今后能卷土重来，我们现在必须逃走。”

“还记得佛陀的诅咒吗？”陀罗迦问，“还记得你是如何教我认识了负罪感吗，悉达多？我没有忘记，我感到自己欠你一个胜利。是我让你遭受痛苦，而我会将这些神灵交到你手中，作为补偿。”

“不！若你果真有意为我效劳，那就另找一个时间，不要在今天！现在就赶紧带我离开这里，走得远远的！”

“你惧怕这次碰面，悉达多？”

“是的，是的，我怕！别逞匹夫之勇！你们的歌里不是说——‘我们等着，我们等着，直到再来的那天！’罗刹的耐心到哪里去了？你们说自己会等到山峦塌陷，海水干涸，月亮从空中消失——但你却不能等我来指定与诸神作战的时间与地点！这些神灵，我对他们的了解远胜于你，因为我也曾是他们中的一份子。现在不要鲁莽行事。若你真想为我效劳，那就带我逃离他们。”

“好吧，我听你的，悉达多。你的话说服了我，萨姆。但我要试试他们的力量，我会派些罗刹去对付他们。与此同时，你和我，我们俩会走得远远的，一直走下世界的根基，在那里等候胜利的消息。如果罗刹竟然失败了，那时我会带你离开这儿，并且把你的身体还给你。不过，我现在会继续停留在你体内，再待几个钟头，好品尝你对这次战斗的激情。”

萨姆垂下头，表示接受。

“阿门。”他说。随着一阵刺痛、飘忽的感觉，他感到自己离开了地面，被带进了人类从未涉足过的隧道中。

他们从一个房间飞到另一个带穹顶的房间，奔下隧道、裂缝和深井，穿过迷宫、岩穴与巨石回廊，萨姆放松了精神，任它沿着记忆的长廊回到过去。他回想起自己说法的那段日子，诸神用以统治世界的宗教就像是树干，他则试图把乔达摩的教导嫁接到这树干上。他想起了那个奇异的人，善逝，他的手里同时握着死亡与祝福。将来，他们的名字会合二而一，他们的事迹也会融合在一起。他已经活了太久，很清楚时间将如何把传说搅在一起。曾经真有一位佛陀，他现在已经明白了。他的教导，虽则在他自己而言是虚伪不实的，却吸引了这个真正的信徒。善逝觉悟了，他将自己的圣道铭刻在人类的精神之上，而后又自愿走向死亡。他知道，如来与善逝将属于同一个传奇，如来会在自己信徒的光辉中闪耀，而最终只会剩下一位达摩。接着，他的思绪回到业报大厅的那场战斗，回到那些藏在某个秘密地点的仪器上。这让他想起了自己之前经历的无数次传输，想起许多年间自己亲历的战斗、爱过的女人；想起世界本可以成为什么样子，想起世界的现状和引起这一切的原因。对诸神的愤怒再次攫住了他。曾几何时，他们寥寥数人对抗罗刹和群龙，干闼婆和海之民，伽塔普纳魔物和灼热之母，塞陀和食血肉鬼，他们胜利了，将这个世界从混沌中拉出来，建起第一座人类的城市。他眼看着它走过了一座城市所能经历的所有阶段，直到现在。城里的居民能在一段时间内延伸自己的精神，将自己变成神灵；他们凭借法力加固自己的身体，强化自己的意志，并将欲望延伸成神性。在那些被这力量攻击的人眼中，它们就仿佛魔法一般。他想着这些神灵和这座城市，他清楚它是多么的美丽、合理，也明白它是多么的丑陋、多么不正当。他回想起它的辉煌与色彩，它同世界的其余部分是那么不同；他满心恼怒，竟至落下泪来，因为他知道，自己永远都会觉得，反抗它既非全然错误，也不完全正确。这也是为什么他曾等待了那么久，没有采取任何行动。现在，无论他做些什么，结果都既是胜利又是失败，既是成功也是挫折；无论他所做的一切将使这座城市的梦终结还是继续，他都永远无法摆脱愧疚的重担。

他们在黑暗中等待着。

长久、无声的等待。时间仿佛爬山的老头般踯躅不前。

他们等待着，脚踩的岩石下是一汪黑潭。

“我们不是早该得到消息了吗？”

“也许，也可能还不到时候。”

“我们该怎么办？”

“什么意思？”

“如果一直没有消息，我们要等多久？”

“他们会来的，还会带来胜利的歌。”

“希望如此。”

然而四周既没有歌声也不见丝毫动静。唯有寂渺的时间毫无目的地缓缓流过。

“我们等了多久？”

“我不知道。很久。”

“我感到事情不妙。”

“也许你是对的。我们要不要上去几层看看情况？或者我现在就带你离开，还你自由？”

“让我们再等等。”

“好。”

又是一片寂静。他们在其中来回踱着步子。

“那是什么？”

“嗯？”

“有声音。”

“我什么也没听见，而我们用的是同一双耳朵。”

“不要用身体上的耳朵去听——又来了！”

“我什么也没听见，陀罗迦。”

“还在继续。就像是一声尖叫，但是却没有停下。”

“远吗？”

“是的，相当远。这边，听。”

“是的！我猜那是迦梨的权杖。也就是说，战斗还在继续。”

“这么长时间？这些神灵比我想象中还要强大。”

“不，应该说罗刹比我想象中还要强大。”

“无论我们是输是赢，悉达多，神灵现在都无法脱身。如果我们能从他们身边溜出去，他们的战车也许正无人把守。你想要吗？”

“偷走雷霆战车？这想法倒真不错……那是件威力无比的武器，同时也是很好的交通工具。我们有多大机会？”

“我敢肯定，罗刹能一直拖住他们，为我们争取到足够的时间——再说爬上鬼狱的路很长，而我们却不需要从小道走。我有些疲倦，但还是能带我们飞上去。”

“让我们上去几层，看看情况。”

他们离开了黑潭旁的岩石，开始往上走。在他们的周围，时间的脚步声再次响起。

他们正在前进，一个光球迎了过来。它降落在洞穴的地上，化作了一株燃起绿色火焰的大树。

“战况如何？”陀罗迦问。

“我们困住了他们，”它报告道，“但却没法靠近。”

“为什么？”

“他们身上有某种东西让我们不得近身。我不知道该叫它什么，但它让我们无法靠得太近。”

“那你们是怎样作战的？”

“岩石像暴风雨般不断落下。我们还掷去火、水和强力的旋风。”

“他们如何回应？”

“湿婆的三叉戟能在任何地方杀出一条路来。但无论他毁灭多少，我们都会带来更多。所以他就像雕塑般站在原地，摧毁我们永无止境的风暴。有时，火王为他挡住进攻，他就会突然大开杀戒。女神的权杖会迫使我们减慢速度，一旦慢下来，就会遭遇三叉戟，或是死神的手与眼。”

“而你们没能伤到他们？”

“没有。”

“他们在什么位置？”

“还在墙侧的小径上，离顶端不远。他们的速度很慢。”

“我们的损失是多少？”

“十八个。”

“看来这是个错误，我们不该停止等待，开始作战。代价太高却一无所获……萨姆，想试试偷走战车吗？”

“值得冒险……是的，让我们试试看。”

“现在去吧。”陀罗迦对罗刹下了命令，对方已经长出许多枝条，正前后摇摆着。“我们随后跟上。我们会沿着他们对面的墙上升。一旦我们开始上升，你们就要把攻势加倍。在我们过去之前必须完全吸引他们的注意力。拖住他们，好让我们有时间偷走停在山谷里的雷霆战车。在那之后，我会以真身回到这里，那时我们就可以结束这场战斗。”

“遵命。”对方一面回答，一面倒地化作道绿蛇般的光束，从他们身前滑开。

他们快速朝前赶，有时跑步前进，好保存魔物的力气，留待最后时刻对抗重力。

他们刚才在拉特纳迦利丝地下走出了很远，回程似乎永远望不到头。

不过，他们终于还是站在了鬼狱的地面上；光线并不太暗，萨姆只需使用肉眼便能看清身边的一切。噪音震耳欲聋。如果他和陀罗迦要靠语言来交换意见，他们之间将不存在任何交流的可能。

火焰绽放在墙上，仿佛乌黑的树枝上盛开的奇异兰花。它翻腾着，随阿耆尼的火杖改变着形状。罗刹如闪亮的昆虫般飞舞在空中。狂风怒号，巨石也不甘示弱，嘎嘎地响个不停，但在这一切声音之上的，是迦梨那扇子一般挥舞在面前的银色骷髅法轮。它的哀鸣令人心烦意乱，更可怕的是，即使声音抬高到听觉范围之外，它也依然在脑中尖叫不已。石块被劈开，融解、消散在半空中，它们白热的碎片如熔炉中涌出的火星般纷纷坠落，反弹、翻滚，在鬼狱的阴影中灼灼生辉。火焰与混沌涉足之处，墙上出现了许多斑点、沟槽和划痕。

“趁现在，”陀罗迦道，“我们走！”

他们升到空中，沿着墙面往上。罗刹的攻击增强了，回应他们的则是更加密集的反击。萨姆捂住双耳，可这对迦梨的武器毫无用处，每当银色的骷髅转向他，他的眼睛后面就像被无数炙热的钢针扎过似的。在他左边不远处，一整片岩石转瞬间消失了。

陀罗迦道：“他们并未发现我们。”

“目前还没有，”萨姆说，“那个该死的火神能从一片汪洋中找出一颗翻滚的沙粒，如果他转到我们的方向，我希望你能躲开他的——”

突然之间，他们凭空升高了四十尺，位置也更加靠左。陀罗迦问：“这招如何？”

现在他们开始飞速上升，一长串融化的岩石紧跟在他们身后，直到魔物们呼啸着扯下无比巨大的石块，伴着飓风和片片火舌朝四位神灵扔去。

他们来到了井的边缘，越过它，飞快地退到神灵的射程之外。

“现在我们必须一路绕过去，通向大门的走廊在那边。”

一个罗刹从井里上来，快速飞到他们身边。

“他们在撤退！”他喊道，“女神摔倒了。红衣的那个正扶着她逃走！”

“他们不是在撤退，”陀罗迦道，“他们想过来截断我们的去路。挡住他们！毁掉小道！快去！”

罗刹像颗流星般往井里落下。

“缚魔者，我累了。我不知道能否带我俩从门外一直下到山脚。”

“如果只是一部分路程，你行吗？”

“可以。”

“最开始的三百尺左右，路最窄的那段？”

“我想没问题。”

“好！”

他们跑起来。

他们正沿着鬼狱的边缘飞奔，又一个罗刹来到他们身边，同他们保持着相同的速度。

“报告！”他大喊道，“我们两次把路摧毁，但每次火王都重新烧出一条路来！”

“那就别无他法了！现在跟我们一起走！我们在别的事情上需要你的协助。”

他冲到他们前头，化作深红色的光，照亮了他们的道路。

他们绕过井，冲上隧道。等来到隧道末端，他们猛地推开大门，跑到门外的岩脊上。刚才领路的罗刹砰一声关上门，喊道：“他们追来了！”

萨姆跨过悬崖的边缘。就在他下落时，上方的大门一闪，随后便融化了。

靠着那罗刹的帮助，他们一路降落到查纳山脚，接着他们登上一条小径，转了个弯。现在，这一座大山的底部把他们同诸神隔开了。但转瞬间，这块大石头也遭到了火焰的攻击。

罗刹急速升到高空中，盘旋着消失了踪影。

他们沿着小径朝战车所在的山谷跑去。当他们来到战车前时，刚才的罗刹也回来了。

“迦梨、阎摩和阿耆尼正往下赶，”他说，“湿婆留在后边，堵住了隧道。阿耆尼跑在前头，女神跛了脚，阎摩扶着她。”

山谷里，雷霆战车静静地立在他们眼前，站在这片长满青草的开阔地上。战车车身细长，没有任何雕饰，泛着青铜的色泽，却并非青铜所制。它仿佛一座倒塌的尖塔，或者某个巨人的钥匙，再或者是天国的某件乐器不可或缺的一部分，从闪耀的群星中脱落下来，坠入了凡间。虽然肉眼看不出什么缺陷，但它总给人一种不完整的感觉。它拥有属于最顶尖武器的那种独特的美，只有在运转时才显得完满。

萨姆绕到侧面，找到舱口，登上了战车。

“你能操控这辆战车吗，缚魔者？”陀罗迦问，“让它掠过天际，在地面散播毁灭？”

“我肯定阎摩会把操纵杆做得尽可能简单。他一有机会就要把事情简化。我过去开过天庭的飞行器，希望它们属于同一种类型。”

他一头钻进机舱，坐在驾驶席上，盯着眼前的控制板。

“该死！”他伸出手去，然后又缩了回来。

刚才的罗刹突然再次出现，他穿过战车的金属外壳，悬停在控制台上方。

“神灵们的速度很快，”他报告说，“特别是阿耆尼。”

萨姆迅速拨动一连串的开关，然后按下一个按钮。整个仪表盘都亮了起来，里边还传出一阵嗡嗡声。

“他离我们还有多远？”陀罗迦问。

“几乎到了半山腰。他用火扩宽了道路。现在他仿佛是在大道上奔跑。他烧掉了障碍物，一路畅通无阻。”

萨姆拉起一个控制杆，调整了某个刻度，然后注视着眼前的各种读数。一阵震颤传遍了机身。

“准备好了？”陀罗迦问道。

“我没法这样启动，得先预热。还有，控制板没我想象中那么简单。”

“我们得争分夺秒。”

“我知道。”

远处传来几次爆炸声，盖住了战车逐步增强的咆哮。萨姆再将操纵杆往下拉了一格，重新调整了刻度。

“我去拖住他们。”说着，前来报信的罗刹像来时一样消失了踪影。

萨姆又把操纵杆拉下两格来，在某个地方，有什么东西噼啪一声熄了火。战车重新变得一动也不动了。

他将操纵杆推回原来的位置，扭转刻度，按下刚才的按钮。

战车又是一阵震颤，同时传出了咕噜声。萨姆把操纵杆拉下一格，调整刻度。

过了一会儿，他重复刚才的动作，咕噜声变成了柔和的低吼。

“完了，”陀罗迦道，“死了。”

“谁？什么？”

“去阻挡火王的那个。他失败了。”

更多爆炸声。

“鬼狱完了。”陀罗迦说。

萨姆的手放在操纵杆上，焦急地等待着，额头上全是汗水。

“他来了——阿耆尼！”

萨姆透过长长的、倾斜的护罩向外望去。

火王进入了山谷。

“再见了，悉达多。”

“还不到时候。”萨姆说。

阿耆尼看着战车，举起了火杖。

什么也没发生。

他站在那儿，右臂直指战车；随后他垂下手臂，甩了甩手中的火杖。

他再次将它举起。

仍然没有火焰喷出。

他伸出左手，调了调颈后的盒子。这时，火光从法杖中涌出来，在他身旁的地表上烧出了一个大坑。

火杖又一次指向了战车。

还是什么也没有。

于是他开始朝战车跑去。

“电导？”陀罗迦问。

“是的。”

萨姆拉下操纵杆，再次调整刻度。周围响起了巨大的轰鸣声。

他按下另一个按钮，从战车的尾部传来清脆的噼啪声。就在阿耆尼来到舱口时，他调好了另一个刻度。

一道火光闪现，随之而来的是金属的叮当声。

萨姆从座位上站起身，钻出机舱，走进战车的通道中。

阿耆尼已经进入了战车，他举起火杖。

“别动——萨姆！魔物！”他喊道，声音盖过了引擎的轰鸣。他的护目镜一闪，变成了红色，他微笑起来。“别动，否则你和你的寄主会一齐燃烧！”

萨姆朝他扑了过去。

阿耆尼没料到对方能碰到自己，被萨姆轻易地击倒在地。

“短路了，呃？”萨姆一拳击中了他的喉咙。

“还是太阳黑子的影响？”这次是太阳穴。

阿耆尼倒向一旁，萨姆用手掌外沿给了他最后一击，正好打在锁骨上方一点。

他将火杖踢到通道的另一头，等他想过去关上舱门时，却发现大势已去。

“离开这儿，陀罗迦，”他说，“从现在起，这是我自己的战斗。你已经无能为力了。”

“我保证过会帮助你。”

“你现在无法提供任何帮助。趁你还有机会，赶快离开。”

“如果这是你的愿望，好吧。但最后我还要告诉你一句话——”

“留着你的话！等下次我来的时候——”

“缚魔者，这是我从你身上学到的——我很抱歉，我——”

一种可怕的扭曲感穿透了他的身心，使他痛苦不已，那是阎摩的死亡之眼落在了他的身上，击中了比他的自我更深的地方。

迦梨也看进了他的双眼；与此同时，她举起了尖叫的权杖。

就仿佛一片阴影刚被移开，另一片又随之落下。

这声音出现在他的脑海中：“再见了，缚魔者。”

接着骷髅开始尖叫。

他感到自己摔了下去。

一阵抽痛。

在他的大脑里。在全身各处。

他被这抽痛唤醒，感到自己被疼痛裹得严严实实，就像浑身缠满了绷带。

手腕和脚踝上套着锁链。

他半坐在一个小隔间的地板上，红衣人正坐在门边吸烟。

阎摩点了点头，什么也没说。

“为什么我还活着？”萨姆问道。

“许多年前，你在摩诃砂定下了一个约会，你活着就是为了赴约，”阎摩说，“梵天特别急于见到你。”

“但我却不怎么急于看到他。”

“这么多年以来，这一点已经相当明显了。”

“看来你平安无事地从泥里脱身了。”

阎摩微微一笑。“你真是个讨人厌的家伙。”

“我知道。我时常练习。”

“这么说你的买卖没成？”

“很不幸，被你说中了。”

“也许你可以试着弥补自己的损失。我们离天庭还有一半路程。”

“你认为我还有机会？”

“不是没有可能。没准这周的梵天会变得仁慈。”

“我的主治医师告诉我，应该专攻那些注定失败的行动。”

阎摩耸了耸肩。

“那魔物怎么样了？”萨姆问，“跟我在一起的那个？”

“它狠狠地挨了我一下，”阎摩答道，“但我不清楚它是死了还是被赶开了。不过你不必担心，我已经在你身上涂满了驱魔剂。如果那东西还活着，它需要很长时间才能从这次接触中恢复。也可能永远无法复原。这究竟是怎么发生的？我以为你是唯一对魔物附体免疫的人。”

“我也曾这么想。驱魔剂是什么？”

“我找到一种化学制剂，对我们无害，但却令能量体无法忍受。”

“很方便嘛。在束缚魔物的那段日子里，要有它该多好。”

“是的。这次下鬼狱我们就用上了。”

“就我所看到的部分来说，真是场不错的战斗。”

“是的，”阎摩道，“感觉如何——我是说魔物附体？被另一个意志制服是什么感觉？”

“很奇怪，”萨姆答道。“也很可怕。同时还相当有教育意义。”

“怎么讲？”

“这原本就是他们的世界，”萨姆说，“却被我们夺去了。他们为什么不该成为我们所憎恨的样子呢？对于他们而言，我们才是魔鬼。”

“但那是种什么感觉？”

“自己的意志被另一个意志制服？你应该很清楚。”

阎摩的微笑突然褪去，随后又回到了他脸上。“你想让我打你，不是吗，佛陀？那会让你产生优越感。很可惜，我是个虐待狂，不会遂了你的心愿。”

萨姆哈哈大笑。

“说得好，死神。”

他们默默地坐了一会儿。

“能给我支香烟吗？”

阎摩递给他一支，为他点上火。

“第一基地现在什么样？”

“你恐怕都认不出那地方了，”阎摩道，“即使里头的每个人都在这一秒死去，一万年之后它仍会是完美无缺的。鲜花会绽放，音乐声会响起，喷泉会依光谱而喷涌，热气腾腾的食物依然会出现在花园的凉亭里。这座城本身是不朽的。”

“我猜，对于那些自称为神灵的人而言，这是个很合适的居所。”

“自称？”阎摩问道，“你错了，萨姆。‘神’不止是一个名字，它是一种生存状态。人并不会因为永生不死就变成神，因为即使那些整日在田间劳作的最低等的人也能持续地存在下去。那么它是对法力的塑造吗？不。任何称职的催眠术士都能对人的自我形象做手脚。是施展神性的能力吗？当然不是。我所设计的机器比人所能培养出的任何本领都更准确，更具威力。所谓神，是指一个人能完全地活出自己，以至你的激情与宇宙的力和谐统一，以至那些看见你的人无需听到你的名字就能意识到这点。某个古代的诗人曾说过，世界满是回声与和谐。另一个写了一首关于地狱的长诗，诗里每个人都在忍受着折磨，而这折磨在本性上正与统治其生命的那些力量相一致。作为神，就是能够在自我中识别出重要的东西，然后敲响那唯一的音符，让这些要紧的东西与其他一切和谐共存。在那之后，他就超越了道德、逻辑或是美感，他是风或火，是海，是山，是雨，是太阳或是星辰，是箭矢的飞行，是一天的结束，是爱的拥抱。他凭着在自己心中占着主导的志趣而统治。人们尽管还不知道他们的名字，但看见他们，就不由地说，‘他是火。她是舞蹈。他是毁灭。她是爱情。’所以，回应你刚才那句话，他们并不是自称为神。但其他人会这么称呼他们，其他所有人。”

“原来这就是他们的法西斯班卓琴所弹的调子，嗯？”

“你选错了形容词。”

“你已经把其他词都用光啦。”

“看来，我们在这个问题上永远无法达成共识。”

“如果有人问你们为什么要压制一个世界，而你却拿一堆富有诗意的废话作为回答，那么我猜，共识是没法达成的。”

“那就让我们另选一个话题吧。”

“不过，我的确会看着你，然后说，‘他是死亡。’”

阎摩没有作声。

“奇怪的志趣。我曾听说你在年轻之前就已经衰老了……”

“你知道那是事实。”

“你曾是一个机械奇才，一个武器大师。你在一场大火中失去了少年时代，然后在同一天变成了一个老人。死亡就在那时成了你的最爱吗？或是在此之前，在此之后？”

“那无关紧要。”

“你为什么要为众神服务？是因为相信刚才的那些话——或者因为你憎恨人性的绝大部分？”

“我并未对你撒谎。”

“这么说，死神是个理想主义者。有意思。”

“并非如此。”

“或者，阎摩大人，也许两种猜测都不正确？你的最爱其实是——”

“你曾提到过她的名字，”阎摩说，“在那次谈话中，你将她比作疾病。那时你错了，现在你依旧是错的。我没兴趣再听一次你的讲道，而且既然现在没有流沙的限制，我是不会坐在原地听你胡说的。”

“放松点儿，”萨姆道，“告诉我，众神的志趣会改变吗？”

阎摩笑了。

“舞蹈女神曾是战神，所以，看起来任何事情都是可以改变的。”

“等我真正死去之后，”萨姆说，“我会被改变。但在那之前，我的每一口呼吸都会伴随着对天庭的憎恨。如果梵天下令烧死我，我会往火里吐唾沫。如果他要扼死我，我会试着在行刑人的手上狠咬一口。如果要割开我的喉咙，我的血会腐蚀那把剑。这也算是一种志趣吗？”

“你是做神的好材料。”

“天啊！”

“在可能发生的一切发生之前，”阎摩道，“他们保证说，将允许你参加婚礼。”

“婚礼？你和迦梨？最近吗？”

“在次月满月之时。”阎摩回答道，“所以无论梵天做出怎样的决定，至少在那之前我还能为你买杯酒喝。”

“为此我谢谢你，死神。不过我一直以为婚礼不会在天庭举行。”

“那项传统就要被打破了，”阎摩说，“没有什么传统是神圣不可侵犯的。”

“那么祝你好运。”

阎摩点点头，打个哈欠，为自己点上第二支香烟。

“顺便问一句，”萨姆道，“在天庭里，死刑的最新流行趋势是什么样的？我纯粹只是想了解了解情况。”

“我们不在天庭行刑。”阎摩打开壁橱，拿出一个棋盘来。

V

他从鬼狱来到天庭，与诸神交流。尽善极乐之城中隐藏着无数谜团，其中一些关乎他自己的过去。他在那里的种种并不全都为人所知。但人们知道，他的确曾为了世界的缘故向诸神呼求，赢得了一些神灵的同情，也遭到了另一些的敌视。有人说，若他选择背弃人类，接受诸神的提议，便能成为极乐城中的一位神祇永留天国，而不必死在卡尼布拉丛林中那幻影大猫的利爪之下。毁谤他的人却说，他确实曾接受诸神的提议，后来却又遭到了对方的背叛，这才在余生不多的日子里将感情转回到受苦受难的人类身上，直到生命终结……

身披闪电，规则之主，带来利剑、法轮与弯弓，

毁灭者、维持者。迦梨，世界尽头的毁灭之夜，在暗夜行走于世间，

守护者、背叛者、安宁，可爱而为人所爱，婆罗门女、吠陀之母，驻留在寂渺与最隐秘之地，

吉兆、温柔、无所不知，如思维般迅捷，戴着骷髅、盈满力量、仿若黎明，无敌的领袖，满心怜悯，

为迷途之人打开道路，赐予恩宠，老师，化作女身的勇猛，

变色龙般的心肠，苦行者、魔法师、贱民，不死的永恒……

Âryatârâbhattârikânâmâshtottarásatakastotra(36-40)

这时，微风如往常一般拂过了她雪白的皮毛。

柠檬色的水晶在她四周微微颤动。她沿着一条蜿蜒的道路前进，走在深色的树木和丛林中的鲜花之下，右边是一簇簇水苍玉结晶，矿脉裸露在四周，现出贯穿着橘红色条纹的乳白色石头。

这时，就像过去的无数次那样，她脚底厚厚的肉垫踏在地上，风抚摸着她大理石般白净的皮毛，丛林与平原上的千种芬芳荡漾在周围，就在那里，在微光中，在那个亦真亦幻的地方。

她孑然独行在这条永恒的小径上，穿过那半是幻境的丛林。白虎是孤独的猎手，即使有同类擦身而过，也不会想要结伴同行。

这时，就像过去的无数次那样，她抬头看了看天空光滑的灰色外壳，看了看如冰晶般闪耀其上的星辰。月牙形的眼瞳猛地一张，她停下脚步，坐在地上，朝空中望去。

她在追捕什么？

从她的喉咙里溢出低沉的声响，仿佛是一声被咳嗽堵住的轻笑。她突然纵身一跃，跳上块高大的岩石，然后坐下舔起自己肩上的皮毛来。一轮明月滑入她的视线中，她静静地注视着，宛如一尊由永不融化的白雪浇铸而成的塑像，两粒黄玉在眉下灼灼生辉。

然后，同过去一样，她疑惑着，怀疑自己是否真坐在卡尼布拉的丛林中。她感到自己仍在真正的丛林之内。但她无法确定。

她在追捕什么？

天庭位于一片高原之上，那里原本曾是一系列山脉。群山被熔化、修理齐整，变成一个平坦的底座。从南方运来的肥沃表层土被铺在这片荒芜之上，使植被葱翠起来。一个透明的穹顶笼罩着整个地区，既抵挡了极地的严寒，又让任何不受欢迎的客人无从进入。

天庭高高在上，享受着温和的气候、长长的黄昏和漫长而慵懒的日子。抽入的新鲜空气经过加热后循环于极乐城与森林中。穹顶之内，人们能造出云彩。从云层中可以唤来雨滴，落在几乎任何地方。人们甚至能制造降雪，只是他们从未这样做过。天国永远停留在夏日。

尽善极乐之城就矗立在天国的夏日中。

人类建造城市时，会让他们的城围绕着某个港口，靠近上好的农田，或是紧邻牧场、猎场、商路以及某个自然资源丰富的地方，尽善极乐之城却截然不同。极乐城出自第一批居民心中的构想。它不是一点一点随意建成的——在这里加上一座房子，在那里更改一条街道的走向，拆掉这个来为另一个腾出地方，最后所有部分凑到一起，变成一个不规则而缺乏美感的整体。不。对功能的每一个要求都被考虑在内，每一寸的华美都经过了最初的规划者和设计增幅器的仔细计算。在完成统筹规划之后，这份蓝图被带到一个无与伦比的建筑艺术家那里。守护者毗湿奴将整个尽善极乐之城装进了自己的脑海中，直到有一天，他跨上大鹏金翅鸟，盘旋在仞立之塔的上空俯视地表，极乐城就随着他额上的一滴汗珠出现在了人世间，完美无瑕。

因此，天国来自一位神祇的精神，其构想源于诸神的愿望。它被置于一片冰、雪和岩石构成的荒野之上，这是诸神的选择，而非出于需要。那里是世界永恒的地极，唯有强者才能将它变成家园。

（她在追捕什么？）

在天国的穹顶下，伟大的森林卡尼布拉与尽善极乐之城比邻而居。智慧的毗湿奴看得很清楚，诸神需要城市与荒野之间的平衡。荒野固然能脱离都市独立存在，都市中人所需的却远不止庭院里人工栽种的植物而已。他寻思着，假如城市占据了所有空间，人们便会将一部分都市变为荒原，因为在所有人心中都有某种东西，渴望着能在什么地方看到秩序的终结和混沌的开端。因此，一片森林出现在他心中，为城市带来溪流，带来生长与腐败的气息；野生动物穿梭于森林的阴影之下，在风中耸着肩膀，在雨中闪耀光芒，生生不息。

荒野延伸到极乐城的边缘，然后停了下来。它被禁止前行，正如极乐城也留在自己的界限之内。

然而，林中的生物包括一些凶猛的掠食者，它们从不理会边界的限制，来去无不随心所欲。其中的王者便是白虎。因此，诸神规定道，这些幻影大猫不得看到尽善极乐之城，通过它们双眼之后的神经系统，它们的眼中将不会出现城市的影子。在这些白猫的脑子里，卡尼布拉森林就是整个世界。它们走在天国的街道上，却以为脚下是丛林中的小径。假如诸神经过，轻轻抚摸它们的皮毛，那是风向它们伸出了双手。宽阔的阶梯是岩石形成的斜坡，房屋是峭壁，雕塑是树木，行人全都隐去了身形。

不过，若是城中之人进入真正的森林，猫与神便会处在生存的同一平面上——荒野、平衡者。

她又咳嗽起来，同过去毫无二致，风又一次拂上她雪白的毛皮。她是一只幻影大猫，三天以来，她穿行在卡尼布拉森林的荒原中，捕获猎物，吃掉鲜红的生肉，用沙哑的嗓音发出挑战，用粉红色的大舌头梳理皮毛。天空的中央，云层不可思议地合拢过来，大雨倾泻而下，雨滴从云里、从高悬的叶片上，落到她的后背。她的腰像是着了火。前一天夜里，她同一只体格硕大，毛色如死亡般惨白的大猫交配，对方的爪子划过她的肩膀，血腥味让双方都陷入了癫狂；她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清冷的微光照耀在她身上，随之而来的是三轮明月，仿佛她那不断变幻的新月形瞳孔，金黄、银白与暗褐色。她坐在岩石上，舔了舔爪子，心里想着自己刚才捕到的是什么。

四大天王的花园。天女们在池中嬉戏，池边一张幽香的长榻上躺着女神拉克西米和世界的第四位守护神——四大天王之一的俱毗罗。今晚，其余三位都不在这里……天女们一面吃吃笑着，一面捧起芬芳的池水朝榻上泼去。然而，黑天奎师那在这时吹起了笛子，女孩子们于是把胖子俱毗罗和可爱的拉克西米抛在一旁，趴在池沿上盯住了黑天。他正慵懒地躺在一株繁花似锦的大树下，身边摆满了葡萄酒囊和残羹剩肴。

他的手在笛孔处上下移动，奏出一声长长的悲鸣和一串类似山羊叫的咩咩声。美人卡黎从他身边站起来，一头扎进了池水中，水下有许多洞穴，她在其中一个洞里消失了踪影。黑天刚刚花了一个钟点为她宽衣解带，现在却似乎完全将她忘在了脑后。他打个嗝，吹出一个调子，而后停下来，又吹起了另一个。

“关于迦梨的传言属实吗？”拉克西米问道。

“什么传言？”俱毗罗咕哝着，朝一碗酒伸出手去。

她从他手中夺过酒碗，抿上一口，然后还给了他。他将酒一饮而尽，放回到托盘里，一个仆人上来把酒斟满。

“说她想要活人作祭品，来为自己的婚礼助兴？”

“很可能，”俱毗罗道，“没法说服她放弃，那条嗜血的母狗，总喜欢把灵魂注入猛兽的躯壳里找乐子。有一次她变成只火禽，抓破了西塔娜的脸，就因为她说了些不中听的话。”

“什么时候？”

“哦，十次——十一次化身以前。新身体的准备慢得要命，西塔娜只好在面纱后待了许久。”

“奇怪的一对，”拉克西米轻轻撕咬着俱毗罗的耳朵，喃喃地说道，“你的朋友阎摩大概是唯一会同她一起生活的人。想想看，要是她生起气来，用她的死亡之眼盯住自己的爱人，除了阎摩，谁还能抵挡她的目光呢？”

“别开这样的玩笑，”俱毗罗道，“我们就是这样失去战神卡尔提克耶的。”

“哦？”

“是的。她很奇特。就像阎摩，但又不像他。他是死神，没错。然而他的杀戮干净利落。迦梨却更像一只猫。”

“阎摩谈到过她是如何令他神魂颠倒的吗？”

“你来这儿是为了探听流言蜚语，还是为了成为别人的谈资呢？”

“二者都有。”她回答道。

就在这时，奎师那聚起法力，将自己的神性——神圣的酩酊——倾泻到园中。感人至深的旋律从笛子中喷涌而出，苦恼而幽暗，甜美而酸涩。他的酩酊在整个花园中弥漫开来，一波波的欢乐与悲伤交替着。他站起身，优雅而黝黑的双腿开始翩翩起舞。平板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湿漉漉的黑发像金属丝般卷得紧紧的，连胡须也卷成一团。天女们走出水池，跟在他身后舞动起来。笛声沿着古老的旋律飘忽不定，越来越狂乱，他的动作也越来越快，终于，他跳起了阿沙丽拉——欲望之舞；身后的天女们用双手扶住臀部，跟着他加快了速度，完全沉浸在旋转的舞步中。

俱毗罗抓紧了拉克西米。

“这才叫神性呢。”她说。

暴风之神楼陀罗开弓射箭。那箭不断朝远方的箭靶飞驰，直至正中靶心。

他身旁的穆卢干王轻笑着放低了手中的弓。

“你又赢了，”他说，“我没法做得更好。”

他们松开弓弦，顺着箭矢飞去的路线朝箭靶走去。

“你见过他了吗？”穆卢干问。

“很久以前我就认识他。”楼陀罗答道。

“推进主义者？”

“那时还不是。他在政治上并没任何明确的观点。但他是原祖之一，一个曾亲眼见过尤拉斯的人。”

“哦？”

“他在与海民和灼热之母的战争中表现卓越。”说到这儿，楼陀罗抬手在空中一挥。“后来，”他继续道，“因为这些，他被委以重任，指挥北路诸军清剿魔物。在那些日子里，他的名字还是迦尔基；自此之后，人们开始称呼他缚魔者。他发展出一种能对付魔物的神性，借此消灭了大部分夜叉，束缚了所有罗刹。阎摩和迦梨在玛瓦的鬼狱抓住他时，他已经成功地释放了后者。因此，罗刹现在已重回世间。”

“他为什么要这样做？”

“阎摩和阿耆尼说，他同罗刹的首领做了一笔交易。他们猜想他将自己的身体借给对方，用以换取魔军参与对抗诸神的战争。”

“我们会遭到攻击吗？”

“这值得怀疑。魔物们并不蠢，既然它们无法在鬼狱战胜四位神祇，我恐怕它们也不会来这里向所有的神灵挑战。况且，阎摩这会儿正在死亡之间设计特殊的武器。”

“他的准新娘又在哪儿？”

“谁知道呢？”楼陀罗道，“再说，谁在乎？”

穆卢干微微一笑。

“我曾以为你自己也对她念念不忘呢。”

“太冷淡，也太尖刻。”

“她拒绝你了？”

楼陀罗那张从未有过笑意的深色脸孔转向了俊美的青春之神。

“你们这些丰产之神比马克思主义者还要糟，”他说，“你们以为除此之外，人与人之间再没有别的可言。我们曾经是朋友，如此而已，但她对朋友们过于苛刻，因而失去了他们。”

“她真的拒绝了你？”

“我想是的。”

“后来，她让摩根，那个平原诗人，做了自己的情人——有一天，他转世成一只灰冠雀飞走了——你于是开始捕猎灰冠雀，一个月之内，天庭中所有的灰冠雀几乎都死在了你的箭下。”

“我仍在捕猎灰冠雀。”

“为什么？”

“我不爱听它们的声音。”

“她太冷淡，也太尖刻。”穆卢干赞许似的点点头。

“我不喜欢被任何人嘲笑，青春之神。你能快过楼陀罗的箭吗？”

穆卢干又笑了。“不，”他说，“我的朋友四大天王同样办不到——他们也无需这样做。”

“当我积聚自己的法力，”楼陀罗道，“拿起死神亲手赠与的巨弓，我便能射出热跟踪的箭，它能呼啸着追踪到数里之外的移动目标，像一束霹雳般击中它，必死无疑。”

“那么，还是让我们谈谈其他话题吧，”穆卢干似乎突然对箭靶产生了兴趣，“听说我们的客人几年前曾在摩诃砂嘲弄过梵天，并且玷污了圣所。可是，我还听说，他同时也是那个标榜和平与觉悟的宗教的创始人。”

“不错。”

“有意思。”

“真是轻描淡写。”

“梵天会如何行事呢。”

楼陀罗耸耸肩：“唯有梵天知道。”

天庭的最边缘，被称作世界尽头的地方。穹顶闪烁于远方，而在穹顶之下那片空旷的土地上，四面镂空的寂阁正掩映在烟白色的雾气里。雨水从未滴落到它灰色的圆顶上，清晨，白雾在露台与栏杆间翻腾，晨风在微光中走过。通风的房间里，有时能看到沉思的神灵、受到重创的战士或是伤心欲绝的恋人，他们来到诸神之桥后方的这片天空下，来到岩石中这个色彩单调、除去风声外别无响动的所在，或是坐在朴实无华的深色家具上，或是徘徊在灰色的圆柱间，思考着所有悲伤的、徒劳的事情——自原祖到来后不久，这里便成了众人静坐神思之处，有哲学家和女巫，智者与术士，想要自杀的人，还有超脱了重生与更新之欲的苦行者；在这离与弃、退与隐的领地中，人们能找到五间屋子，分别叫作回忆、恐惧、心碎、尘埃和绝望；胖子俱毗罗建造了这个地方，他本人对这些感情没有丝毫兴趣，但他是迦尔基大人的朋友，于是答应了狂暴的旃蒂——有时也被人称作杜尔迦或迦梨——的要求，因为在所有的神祇中，唯独他拥有透过非生命体进行交流的能力，这使他能赋予自己的作品感觉与激情，使身处其间的人感同身受。

他们坐在名唤“心碎”的房间里，喝着酒，却毫无醉意。

寂阁沐浴在微光中，环绕天庭的风流过他们身边。

他们穿着黑袍，身下是黑色的椅子，在两人之间的桌面上，他的手覆在她的手上。一堵墙隔开了天庭与天空，墙上的天宫图回放出二人往昔的岁月；他们默默地注视着自己的历史一页页翻过。

“萨姆，”她终于开口道，“我们的过去难道不是非常美好吗？”

“是的。”

“在那段古老的岁月里，在你离开天庭，到人类之中生活以前——那时你爱我吗？”

“我记不真切了，”他说，“已经过了太久。那时的我们与现在截然不同——不同的心灵，不同的身体。那两个人，不管他们是谁，很可能曾经相爱过。我不记得了。”

“但我还记得这个世界的春季，仿佛那就在昨天——日间我们一同驶向战场，夜里我们将空中那些刚画好的星辰摇落！当时的世界是那么新奇，那么不同，每一朵花中都潜藏着危险，每一次日出后面都有爆炸的轰鸣。我和你，我们共同征服了一个世界，因为没有谁真正欢迎我们，一切都在抗拒我们的到来。我们以剑与火在陆地和海洋杀出一条血路，我们在海底、在空中战斗，直到再不剩任何抵抗。然后我们建起城市与王国，挑选出自己中意的统治者，等他们不再令我们开心时便将他们抛却。那些年轻的神祇，他们哪里知道那段日子呢？他们怎么能了解我们原祖所熟知的力量？”

“他们不能。”他答道。

“那时，我们在海边的宫殿中统治万民，我为你带来了许多儿女，我们的舰队横扫大洋，征服诸岛，那难道不是段美好而充满荣耀的时光吗？那些夜晚，火焰、芳香和美酒……那时，你难道不爱我吗？”

“我相信他们两人的确相爱，是的。”

“他们俩？我们并没有那么不同。我们的改变还没有那么厉害。尽管岁月流逝，但一个人的自我中总有些东西维持着原来的样子，永远不会改变，无论他更换了多少具肉体，有了多少个情人，无论他看见或是做出多少美好的、丑陋的事，也不管他有过多少思索，经历过多少感情，他的自我都会站在这一切的中央冷眼旁观。”

“剥开一个水果，你能找到一粒种子。这是中心吗？打开种子，里边什么也没有。这是中心吗？我们已不再是战场上的男女主人公。我很高兴那两人曾存在过，但也仅此而已。”

“你离开天庭是因为对我感到厌倦吗？”

“我想要换个角度思考。”

“有许多许多年，我为了你的离开而憎恨你。有时，我会坐在那名叫‘绝望’的房间内，然而我太过怯懦，不敢走出世界尽头。还有些时候，我原谅了你，并让七圣哲将你的影像带到我眼前，我看着你在日间活动，仿佛我们又一次走在了从前。其余的日子里，我希望你死去，但你将我的行刑者变成了朋友，正如你将我的愤怒化为宽恕。你的意思是说，你对我毫无感觉吗？”

“我的意思是，我已不再爱你。若宇宙中存在着某种持续不变的东西，那当然再好不过。但假如这样的东西果真存在，它也必须比爱情更加强大，而我还没有找到它。”

“我没有变，萨姆。”

“好好想想，女士，想想你自己所说的一切，想想你今天带给我的回忆。你所记得的并不是那个男人，而是你们俩一道驰骋于血腥战场的日子。世界已经驯服多了，而你渴望着昔日的铁与火。你以为自己心中所想的是那个男人，但真正打动你的却是你们曾经共同分享的命运；那命运已然成为过去，但你却将它称作爱情。”

“无论怎样称呼，它都没有改变！它的时光没有过去。它是宇宙中那持续不变的事物，而我要你再度同我分享！”

“那么阎摩大人呢？”

“他？你对付过与他旗鼓相当的人，他们还活着吗？”

“这么说，你想要的不过是他的法力？”

她在阴影与微风中露出了笑容。

“当然。”

“女士，女士，女士，忘记我！去与阎摩一起生活，去爱他。我们的日子已经过去，而我也不愿再回忆。那些日子的确美好，但它们已经逝去了。每件事都会在适当的时刻发生，也必将在适当的时刻结束。现在人类应该巩固自己在这个世界上的所得。现在该分享知识，而不是举剑相向。”

“你会为了这知识对抗天庭吗？你会试着攻破尽善极乐之城，将它的宝藏向世界开放吗？”

“你知道我会的。”

“那么也许我们仍旧有一个共同的事业。”

“不，女士，不要欺骗自己。你很清楚，你的忠诚属于天庭，而非这个世界。倘若我赢得自由，并让你加入进来与我共同作战，那么你或许会拥有短暂的快乐。但无论胜负，我恐怕你最终都会比过去任何时候都更加不满足。”

“紫色树林里好心肠的圣人啊，听我说。你真是仁慈，竟来预测我的感觉，但迦梨不欠任何人任何东西，她的忠诚属于她所选择的人，全凭她的愿望决定。她是唯利是图的女神，记住这点！也许你所说的全是真实，也许她说自己依然爱你不过是个谎言。然而，她冷酷无情，内心充满对战斗的渴望，她会追随鲜血的气味。我感到她也许可以成为一个推进主义者。”

“小心你自己的话，女神。谁知道什么样的耳朵正在倾听？”

“没人监听我们的谈话，”她说，“因为言语几乎从不会出现在这里。”

“正因为如此，当它们出现时人们便会更加好奇。”

她静静地坐着，过了一会儿，她说：“没人在听。”

“你的力量增强了。”

“是的，你呢？”

“我想也差不多。”

“那么，你会以推进主义的名义接受我的剑、我的弓和我的法轮吗？”

“不。”

“为什么？”

“你太过轻易地许下承诺，你会同样毫不迟疑地违背誓言，为此我永远无法相信你。如果我们为推进主义而战，最终取得胜利，它也可能成为世上最后一场伟大的战争。你不会接受这样的结局，也不会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你真是个傻瓜，萨姆，竟说什么最后一场伟大的战争，最伟大的永远都是下一场战争。也许我该以更加清丽的形象出现，好说服你相信我？也许我该以一具烙有贞洁封印的身体来拥抱你？这会让你信任我吗？”

“怀疑是心灵的贞洁，女士，而我自己的身体上早已有了它的封印。”

“那么你听着，我带你来这儿不过是为了折磨你，你是对的——我唾弃你的推进主义，并且早已经算好了你剩下的日子。我本想给你虚假的希望，好让你从更高处摔下。只是你的愚蠢和软弱救了你，让你摆脱了这样的命运。”

“我很抱歉，迦梨——”

“我不需要你的道歉！不过我本倒想得到你的爱情，这样我就能利用它，让你最后的日子加倍难熬。可是，正如你所说的，我们改变了太多——你已配不上我这许多心思。别以为我无法像过去那样，用微笑和亲吻让你再次爱上我，因为我感到了你体内的燥热，我很容易便能煽动它，让它在一个男人身体里燃烧。但这会让你从激情的顶端落入绝望的深渊，而你不配拥有如此伟大的死亡。除了鄙视，我再没有时间浪费在你身上。”

星辰在他们周围旋转，流畅而热烈，她从他手下抽回自己的手，倒上两杯酒，为他们驱除夜晚的寒意。

“迦梨？”

“嗯？”

“我依然关心你，如果这能让你感到些许满足的话。或许根本就不存在所谓的爱，或许我无数次感受到的并非这个词的真正含义。这是一种无名的感情，真的——最好由它保持原状。拿上它，离开这儿，尽情地嘲弄它吧。你很清楚，一旦共同的敌人被消灭，我们总有一天会拼个你死我活。我们曾和解过许多次，但为了赢得它们而遭受那样的痛苦，果真值得吗？你赢了，你是我所崇拜的女神，记住这点——因为，难道崇拜与宗教的虔敬不正是爱与恨、欲望与恐惧的结合吗？”

他们在那名为“心碎”的房间中喝着酒，俱毗罗的魔法散布在四周。

迦梨开口道：“我是否应该扑上来吻你，告诉你当我说自己撒了谎时，那不过是个谎言？——这样你便能放声大笑，说自己也撒了谎，以此赢得最终的报复？尽管笑吧，悉达多殿下！原祖都太过骄傲，为什么我们中的一个不死在鬼狱？我们不该来这儿——不该来这个地方。”

“是的。”

“那么我们应该离开吗？”

“不。”

“这我同意。就让我们坐在这里崇拜对方一会儿。”

她伸手抚摩着他的手。“萨姆？”

“什么？”

“想同我做爱吗？”

“以此来为我的末日打上封印？当然。”

“那就让我们去‘绝望’之间，那里的风静止不动，还有一张矮榻……”

他跟在她身后，从“心碎”来到“绝望”，感到自己喉咙里的血流加快了速度。当他将她裸身放在榻上，伸手摩挲着她雪白的小腹时，他意识到俱毗罗的确是四大天王中最为强大的——即使欲望正在体内奔涌，即使她就在身下，俱毗罗赋予房间的情感依旧占据了他的内心，于是，随着一松、一紧和一声叹息，他感到滚烫的泪水终于滑下了面颊。

“你想要什么，摩耶夫人？”

“卷宗的管理者塔克，告诉我推进主义的事。”

塔克伸展开颀长瘦削的躯体，身下的椅子吱吱地向后调整。

在他身后，数据库悄无声息，珍贵的文档静静地躺在架上，色彩斑斓的封面填满了好几个又长又宽的书架，向空气中散发出阵阵霉味。

他的眼睛抚过站在自己身前的这位女士，微笑着摇了摇头。她一身绿色，衣服绷得很紧，满脸不耐烦的表情；头发是傲慢的红色，鼻尖和眼睛下微微有些雀斑。她的肩膀和臀部都很宽，一抹纤腰则顽强地朝反方向发展。

“你为什么摇头？每个人都向你索要情报。”

“你还年轻，女士。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仅仅经历了三次化身。我敢肯定，在人生中的这个阶段，你并不真的希望自己的名字出现在那张特别名单上，去与其他寻求这一知识的年轻人作伴。”

“名单？”

“名单。”

“为什么要把这些人的名字记在名单上？”

塔克耸耸肩。“诸神搜集最奇特的东西，其中一些爱好保存名单。”

“大家谈起推进主义时，总说它已经完全消亡了。”

“那为什么突然对已经消亡的东西发生兴趣呢？”

她大笑起来，绿色的眼睛深深地看进他那双灰色的眸子里。

卷宗在他周围爆炸，他站在了仞立之塔中间一层的舞厅中。那是在夜里。夜已深了，黎明几乎近在咫尺。晚会显然已经持续了很长时间，但现在，人群全都聚拢在房间的一角，他也挤在他们中间。他们倚在墙边，坐着，靠着，倾听着迦梨女神身旁那个矮小、黝黑的男人沙哑的声音。这是圣雄萨姆，佛陀刚刚与他的看守一同来到这里。他谈起佛教和推进主义，谈起鬼狱和束缚魔物的日子，还有悉达多殿下在海边的摩诃砂对诸神的亵渎。他不断地说着，说着，用声音催眠自己的听众，他辐射出力量、自信和热度，同样地令人沉醉。所有的女人都相当丑陋，只有摩耶除外，她窃笑着拍了拍手，卷宗又回到了他们的周围，塔克也回到自己的椅子里，嘴角仍旧挂着微笑。

“为什么突然对已经消亡的东西发生兴趣呢？”他重复道。

“那个人，他还没有死！”

“没有？”塔克反问道，“他还没有死吗？……摩耶夫人，从他踏上尽善极乐城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死了。忘记他。忘掉他所说的话，就好像他从未存在过。不要在你心中留下任何他的痕迹。有一天你会需要更换新的身体——要知道，业报大师们会在每一个经过业报大厅的人心中搜寻他的踪影。在诸神的眼睛里，佛陀和他的教导是可憎的。”

“可是为什么？”

“他是一个四处点火的无政府主义者，一个满眼不屑的革命家。他连天庭也想要摧毁。若要了解更多详情，我就得用机器检索数据。你愿意为此签署授权吗？”

“不……”

“那就把他从你的脑子里赶出去，别忘了再加把锁。”

“他真有那么糟吗？”

“比那更糟。”

“可当你谈到这些事时，又为什么面带微笑？”

“因为我这人原本就不怎么严肃，但我个人的性格同我发出的警示毫无关系，所以你最好留心。”

“看起来你自己对此倒是无所不知。卷宗的管理者们不受名单影响吗？”

“并非如此，名单上的第一个就是我。不过这与卷宗管理者什么的无关，他是我父亲。”

“那个人？你父亲？”

“是的。你说话的语气显示出你是多么的年轻。我怀疑他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生下了我。对神灵而言，父子关系算得了什么呢？他们连续不断地更换身体，与那些同样在一个世纪中更换四五具身体的人生下几十个后代，这样的关系算得了什么？我是他曾经使用过的一具肉身的产物，我的母亲同样经历过无数次这样的更迭，而我自己也不再使用出生时的身体了。因此，我们之间的关系几乎难以察觉，只在玄学思辨的层面上让人感到趣味。一个人真正的父亲是谁？是那将生育他的两人带到一起的情势？是这两个人，为了某种缘故，在某个时刻一致选择了对方这样的事实？那么他们又为何这样做？仅仅是出于肉体的欲望吗？或是好奇与意志？会不会是别的什么？怜悯？孤独？还是支配对方的渴望？当我首次产生意识时，谁是那具身体的父亲？是什么样的情感、什么样的想法生下了我？我知道，在生下我的那一瞬间，作为我父亲的那具肉体被一个复杂而强大的人格占据着。对于我们，染色体并不真有什么意义，我们不会在岁月中一直带着这些标记。其实，除了偶尔赠与的财产和现金之外，我们根本没有继承任何东西。从长远看，肉体实在微不足道，思索那将我们从混沌中拉出来的精神过程则要有趣得多。我很高兴是他把我带到了世间，并且时常推想其中的缘由。你的脸色变得有些苍白，女士。我说这番话并非故意让你心烦，不过是为了稍稍满足你的好奇心，让你看看我们这些老资格是如何思考这类问题的。总有一天，你也会以相同的方式对待它们。但看到你如此苦恼真令我难过。请坐下来。原谅我的胡扯。你是幻影的女神，我所说的难道不正像是你掌管的那些东西吗？我敢肯定，你从我说话的方式就能猜出我的名字为何会列在名单的首位。我想这就像是某种英雄崇拜。我的创造者非常特别……哪，你看上去有些燥热。愿意来杯冷饮吗？稍等片刻……拿着。喝一口。好了，说到推进主义——那是个关于分享的简单教条。它提议要我们这些天庭中人将自己的所有全都赠与那些在知识、力量和物质上低于我们的人。这种慷慨的目的，是将他们的生存状态抬高到同我们自己相似的水平。你看，这样一来，所有人都会像神灵一般了。当然，这样做的问题在于，世界上从此将不再有神，只剩下凡人。我们可以教给他们科学和艺术的知识，可这样便会摧毁他们单纯的信念以及对一个更加美好的明天的希望——因为要摧毁信念或希望，最好的方法莫过于实现它们。那些推进主义者其实想要所有人共同负担作为神灵的重担，而我们却在有人配得上这一使命时将它赋予这个个体。一个人在十六岁时便要来到业报大厅，接受审判。如果他谨受教条和本种姓的约束，对天庭奉上合适的敬礼，在智力与道德上提高自己，那么这个人就会被提升到更高的种姓，并最终成为神灵，来到极乐城中。每个人最后都会得到自己应得的那份点心——当然，除非发生什么不幸的意外——这样，每一个人都会得到圣神的遗产，而不是像那些野心勃勃的推进主义者所追求的，让整个社会突然获得这一切，把一切都分发给所有人——包括那些尚未做好准备的。你看，这种态度不公得可怕，而且显然具有无产阶级倾向。他们想要的其实是降低成为神灵的门槛。条件本来很严格，这是必须的。你会将湿婆、阎摩或是阿耆尼的力量交给一个婴孩吗？除非你愚蠢透顶，除非你希望某个早晨醒来时，发现世界已经不存在了，否则你是不会的。但这就是推进主义者的理想，这也是为什么必须阻止他们的理由。现在你了解关于推进主义的一切了……怎么，你看上去热得不行？让我再为你拿杯饮料，我帮你把外衣挂起来吧？……很好……啊，说到哪儿了，摩耶？哦，是的，我们正讲到汤里的老鼠屎……嗯，推进主义者们声称，我刚才所说的都不假，只除了一点：这是一个腐败的系统。他们中伤那些对轮回转生拥有决定权的人，说他们不够正直。有的人甚至将天庭比作一个永恒的贵族政权，说里边全是些任性的享乐主义者，把世界玩弄于股掌之间。还有人胆敢声称，最优秀的人从来没能成为神祇，他们最后都遭受了真正的死亡，或是被困在某种低级生命的肉体中。还有的甚至说，有些人，例如你自己，亲爱的，被选中成为神灵，不过是由于你最初的身体和姿态符合某个淫荡神祇的口味，而不是因为你那些显而易见的美德……可你满脸都是雀斑，不是吗？……是的，这就是那些推进主义者所宣扬的道理，三倍地诅咒他们！我不得不承认，以上就是我灵魂的父亲所支持的东西，这些指控真让我羞耻。面对如此的遗产，一个人除了迷惑不解还能怎样呢？他经历过伟大的日子，他代表了诸神之间最后一次大分裂。尽管他无疑是邪恶的，他，我灵魂的父亲，依然是个了不起的人。我尊敬他，就像过去的儿子尊敬自己肉身的父亲……你现在觉得冷了吗？这儿，让我……嗯……嗯……嗯……来吧，美人，为我们编织一个幻境，一个不存在这种癫狂的世界……这边。转过来……现在，在这个洞里创造一个伊甸园，我绿眼睛的爱人啊，你的双唇是这般湿润……那是什么？……在这一刻，我体内至高无上的是什么？……是真实，我的爱——还有诚挚——还有分享的渴望……”

湿婆与号称神灵创造者的格涅沙一道走在卡尼布拉丛林中。

“毁灭之王，”他说，“在极乐城里，有些人对于悉达多的话并不仅只报以毫无兴趣的嘲笑，我发现你已经准备报复他们了。”

“当然。”湿婆道。

“你这样做便摧毁了他的影响。”

“‘影响’？这是什么意思？”

“为我杀死那边树枝上的绿鸟。”

湿婆一挥手中的三叉戟，鸟落到了地上。

“现在杀死它的伴侣。”

“我没有看见它的伴侣。”

“那就杀死它那群中的另一只。”

“我也找不到鸟群。”

“既然现在它已经死了，你便再也找不到了。所以，如果你愿意，尽管去攻击那些最先倾听悉达多的人。”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格涅沙。在一段时间内，他将可以自由行动。是的，他将可以自由行动。”

神灵的创造者格涅沙注视着四周的丛林。虽然走在幻影大猫的国度里，他却没有任何畏惧之情。因为混沌之王就在他身边，而毁灭的三叉戟让他安心。

毗湿奴、毗湿奴、毗湿奴、看着、看着、看着、梵天、梵天、梵天……

他们坐在镜厅之中。

梵天滔滔不绝地谈起了八正道和涅槃的荣耀。

在抽过三支烟后，毗湿奴清了清嗓子。

“怎么了，大人？”梵天问。

“请告诉我，为什么要为佛教唱颂歌呢？”

“很迷人，不是吗？”

“恐怕我对此没什么感觉。”

“你真是太过吹毛求疵了。”

“什么意思？”

“对于自己的教诲，一个导师至少要表现出象征性的兴趣吧。”

“教诲？导师？”

“当然了，如来。毗湿奴大神不是化身为人，去教导凡人觉悟之道吗？否则，这些年他为何一再化身，停留在人间呢？”

“我……？”

“向你致敬，改革者。你使人们对真正的死亡不再恐惧。那些没有重生为人的，都已进入了涅槃。”

毗湿奴笑了。“与其费力根除，倒不如收为己用？”

“几乎称得上一阕警句了。”

梵天站起身，看着镜子，看着毗湿奴。

“所以，在我们处理掉萨姆之后，你就会成为一直以来那个真正的如来。”

“我们该怎样处理萨姆？”

“我还没有下定决心，欢迎提供建议。”

“我能提议让他成为一只灰冠雀吗？”

“你当然可以。不过，有人也许会希望让这只灰冠雀再次化身为人。我感到他并非没有支持者。”

“嗯，还有很多时间来考虑这个问题。既然他已经落入了天庭手中，我们便无需仓促行事了。等有了什么新想法，我会立刻通知你。”

“目前这就足够了。”

他们、他们、他们、走出了、走出了、走出了、大厅、大厅。

毗湿奴离开梵天的欢园，死亡女士走了进来。她朝那尊八臂雕像说出口令，七弦琴的声音随之响起。

听见乐声，梵天走了过来。

“迦梨！美丽的女士……”

“梵天为大。”她回答道。

“是的，”梵天表示赞同，“与任何人所能期望的一样伟大。而你几乎从未来过我这里，这次到访更是让我大为高兴。让我们在铺满鲜花的道路上一边散步一边交谈。你的衣裳可爱极了。”

“谢谢。”

他们走在鲜花铺就的小径上。“婚礼筹备得怎样？”

“很好。”

“你们会在天庭度蜜月吗？”

“我们计划去很远的地方。”

“能问问是哪里吗？”

“我们还没有达成一致意见。”

“光阴会从灰冠雀的羽翼中溜走的，亲爱的。如果你们愿意，你和阎摩大人可以在我的欢园中度过一段时间。”

“谢谢你，创造者，不过欢园太过辉煌，两个毁灭者在这里是不会自在的。我们应该找个地方，离开这里。”

“如你所愿。”他耸耸肩，“你还有什么别的心事吗？”

“那个叫作佛陀的人呢？”

“萨姆？你的老情人？真的，对他还有什么好说的？你想知道些什么？”

“他会被如何——处置？”

“我还没有最后决定。湿婆建议暂时按兵不动，等上一段时间，好让我们能评估他对天庭中众人的影响。我已经决定，为了历史和神学的目的，让毗湿奴成为佛陀。至于萨姆本人，我愿意倾听任何合理的意见。”

“你曾经向他提议，让他成为神灵，不是吗？”

“是的。但他并没有接受。”

“如果你再给他一次机会呢？”

“为什么？”

“假使他不是一个才华横溢的人，当前的问题也就不会出现了。他的才能值得加入万神殿中。”

“我也曾这样考虑。不过，无论他是否真心愿意接受，现在也必定会同意。因为我敢肯定，他希望继续生存下去。”

“但我们有的是办法确定人的心意。”

“例如？”

“心理探针。”

“如果探针显示他缺乏对天庭的忠诚——正如我所预料的那样……？”

“难道魔罗大人之流无法使心灵本身发生改变吗？”

“我从未想到过你竟也会感情用事，女神。但现在看来，你似乎非常急切地想要他继续存在下去，无论是以何种形式。”

“也许。”

“你知道他将会——发生很大变化。如果我们这样做，他将不再是过去的那个人。他的‘才能’也许会完全消失。”

“在岁月中，所有人都会自然而然地改变——看法、信仰、信念。一部分精神也许会沉睡，其他部分也许会苏醒。在我看来，才能是很难毁灭的——只要生命本身还在延续。生总胜过死。”

“或许你能说服我，女神——如果你有时间的话，最可爱的人。”

“多久？”

“嗯，三天吧。”

“那就三天。”

“那么，让我们换个地方，到我的欢亭中充分地讨论这个问题。”

“很好。”

“阎摩大人现在何处？”

“他在自己的工房中劳作。”

“一项耗时巨大的工程，我相信。”

“至少会持续三天。”

“好。是的，我想萨姆不是全无希望。纵然这违背了我的理智，但我也能欣赏这主意。是的，我能。”

那个夏日，蓝色的八臂女神像弹起了七弦琴，他们步入花园，立刻被琴声包裹起来。

赫尔巴住在天庭的远端，靠近荒野的边界。事实上，那座名叫“劫掠”的宫殿离森林如此之近，以至动物们常会来到宫殿一侧那堵透明的墙壁附近，从墙边轻轻擦过。从一间被称作“强暴”的房间向外望去，还能看见丛林之中树影下的小径。

房间的四壁挂满了过去无数次生命中偷来的宝物，赫尔巴就在这里招待人称萨姆的那个人。

赫尔巴是窃贼之神，或者说窃贼女神。

谁也不知道赫尔巴的真实性别，因为赫尔巴习惯在每次更新时改变性别。

在萨姆眼前的，是一个肤色黝黑的苗条女人，她穿着黄色的纱丽，戴着黄色面纱。她的凉鞋和趾甲都是肉桂色的，黑发上有一顶金色的冠冕。

“我很同情你，”她的声音是一种轻柔的鼻音，“但是，萨姆，我只在自己化身为男人的时节才施展我的神性，开展真正的劫掠。”

“我敢肯定，你现在就能聚起法力。”

“当然。”

“并且发挥神性？”

“大概可以吧。”

“但你不会那么做？”

“在我还是女儿身的时候，不会。作为一个男人，我愿意前往任何地方，窃取任何东西……看那儿，看见最远的那堵墙上挂着的战利品了吗？那件巨大的蓝色斗篷属于塞里特，伽塔普纳魔物的首领。那是我药倒了他的地狱犬，趁它昏睡不醒时从他的洞穴中偷来的。那件不断变幻形状的首饰来自灼热之母的圆顶，我在腰、膝盖和脚趾贴上吸盘，灼热之母们就在我的下面——”

“够了！”萨姆道，“这些我都知道，赫尔巴，因为你总在讲这些故事。你已经太久没有像过去那样，进行真正有胆有识的偷窃了，我猜这些故事必定早已重复了无数次。否则，即使资历最老的神灵也会忘记你曾是怎样一个人。我发现自己来错了地方，我会去别处试试。”

他起身准备离开。

“等等。”赫尔巴动了动。

萨姆停下来。“嗯？”

“至少告诉我你在计划偷什么，怎样去偷。或许我可以提供一些建议——”

“窃贼之王啊，对我来说，即使你最宝贵的意见又有何用？我不需要言语。我要的是行动。”

“也许，我甚至可以……快告诉我！”

“好吧，”萨姆道，“虽然我怀疑你不会对如此艰难的任务产生什么兴趣——”

“收起你那套对付稚儿的心理战术吧，告诉我你想偷的究竟是什么？”

“在天庭的博物馆里——那幢建筑结构严密，总是有人守卫——”

“并且总是门户大开。接着说。”

“里边有一个由电脑保护的罩子——”

“只要有足够的技巧，这些都不成问题。”

“罩子里有一个人体模型，它穿着一件带斑点的灰色制服。旁边还放着许多武器。”

“那是谁的东西？”

“它属于在对抗魔物的战争中隶属北方部队的那个人，这是他的一个老习惯。”

“那不正是你自己吗？”

萨姆露出一丝微笑，继续说道：“许多人都不知道，这堆展品里包含着一个小物件，曾经被称作缚魔者的护身符。也许它现在已经失去了所有的功效，然而，另一种可能性依然存在，它或许仍旧有用。它能将缚魔者那特殊的神性集中到一点，而他发现自己又一次需要它了。”

“你要偷的东西是什么样的？”

“一条宽大的贝壳腰带，就系在制服中央；它是粉色和黄色的，里边充满了超微电路，这东西今天恐怕已经无法复制。”

“这并非什么惊天动地的行动。我看可以这样——”

“我很快就要用到它，否则就永远不需要了。”

“多快？”

“恐怕在六天之内。”

“假如我将它交到你手中，你愿意以什么作为报酬呢？”

“我愿意给你任何东西——如果我有任何东西的话。”

“哦，你来天庭时竟没有一笔财富？”

“是的。”

“无福的家伙。”

“倘若我能成功逃脱，你可以要求任何东西。”

“而如果你失败了，我便什么也得不到。”

“看来是这样。”

“让我想想看。也许我该出马，让你欠我一个人情，这似乎挺有趣。”

“请不要考虑太久。”

“来我身边坐下，缚魔者，来跟我讲讲你过去的辉煌——讲讲你和那位永恒的女神如何在世上驰骋，四处散播混沌的种子。”

“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萨姆道。

“一旦你获得自由，那些日子便可能重现，不是吗？”

“也许。”

“很高兴听你这么说。是的……”

“你答应了？”

“万岁，悉达多！解放者！”

“万岁？”

“还有闪电与轰雷，愿它们重回世间！”

“这很好。”

“现在跟我讲讲你昔日的辉煌，然后我会再次告诉你我的那段日子。”

“好吧。”

奎师那在森林中飞奔，他浑身上下只缠着一条皮质腰带，正在追逐那位拒绝与自己交欢的拉特莉夫人。这是在婚礼的前一天，婚礼预演之后的晚宴刚刚结束，空气清朗，带着香气，但他左手中的深蓝色沙丽却更加芬芳扑鼻。她在树下奔跑，就在他前边不远；奎师那紧追不舍，她转入导向开阔地的一条支路，暂时消失在他视线之外。

当他再次瞥见对方的身影时，她已站在一座小丘上，赤裸的手臂向上高举，指尖在头顶相碰，双眼半合着，唯一的蔽体之物——那长长的黑色面纱——正飘荡在雪白的胴体上，让她若隐若现。

他意识到她已聚起法力，很可能正要施展她的神性。

他喘息着朝她跑去。

她睁开眼睛，放下手臂，低头向他微笑起来。

他伸手想要抓住她，她舞动面纱挡住了他的视线；她在某处放声大笑——无边无际的黑暗包围了他。

一片漆黑，没有星辰与明月，没有一点闪烁、一丝微光，没有一丁点火星或是色彩。笼罩四周的黑夜同失明毫无二致。

沙丽被从他指尖夺走，他哼了一声，停下脚步，微微有些发抖。她的笑声在他身边荡漾。

“你太自大了，奎师那大人，”她告诉他，“竟敢冒犯神圣的夜。作为惩罚，我将让这黑暗在天空停留一段时间。”

“我并不畏惧黑暗，女神。”他轻笑着回答道。

“那么，正如大家常说的那样，你的脑袋的确是长在了性腺里——独自迷失在卡尼布拉的丛林中，目不能视，却毫无惧意；这里的居民甚至无需发动攻击——我想这的确有些莽撞。再见了，黑天。也许我们会在婚礼上再度相见。”

“等等，美丽的女士！你愿意接受我的歉意吗？”

“当然，因为你确实欠我一个道歉。”

“那么让黑暗离开这个地方。”

“下次吧，奎师那——等我准备好之后。”

“但在那之前我该怎么办？”

“据说，先生，你的笛声能魅惑最为凶猛的野兽。如果这是真的，我建议你立刻拿出笛子，吹出最能安抚它们的曲调，直到我认为可以让光明再次进入天国为止。”

“女士，你太残忍了。”

“笛之王啊，这就是生活。”说完，她离开了。

他开始吹奏，头脑中尽是些阴暗的念头。

他们来了。骑在极地的风上穿越天空，掠过大洋、陆地和茫茫的白雪，从雪下、雪中，他们来了。从白色的大地上空飘过，从空中如树叶般落下；号角在海上响起；雪地战车轰鸣着向前推进，长矛般的光束从锃亮的车壁跃出；毛皮斗篷仿佛着了火，呼出的白气如巨大的羽毛，飘荡在头顶和身后，金色的护手、太阳般的眼睛，叮当声、刹车声，猛冲、旋转，他们来了，戴着明亮的肩带、狼人面具、火焰头巾、魔鬼的靴子、霜胫甲和动力头盔。在他们身后的世界中，所有的神庙都在欢庆，人们载歌载舞，到处是供奉、游行、祭献和大赦，四周都是华美与色彩。因为那位令人畏惧的女神将要同死神结合，人人都在暗自期待，希望这能稍稍缓和双方的脾性。庆典的气氛同样在天庭里蔓延开来，神灵、半神、英雄和贵族，高阶司祭、受宠的王侯和地位最高的婆罗门聚集在一起，赋予这氛围影响与冲力，让它如一股五彩的旋风，在原祖和新神的头脑中引发同样的轰鸣。

于是他们来到了尽善极乐之城，有的驾驭着大鹏金翅鸟的远亲，有的乘坐空中刚朵拉盘旋而下；从群山的动脉中升起，从被白雪掩埋，以冰为辙的荒原上呼啸而过，他们用歌声包围了仞立之塔，在一阵短暂的黑暗中纵声欢笑——谁也不知道神明为何降下这黑暗，所幸它很快便消散开去。在他们到来的日日夜夜里，诗人阿达赛曾经说，他们至少仿佛六种不同的东西（此人总爱滥用比喻）：一群迁徙的候鸟，颜色亮丽，飞过一片无波的乳白色海洋；一队音符，穿过某个有些癫狂的音乐家的大脑；一大群深海鱼类，身上有着一圈圈、一道道的光，来到冰冷的海底深渊，围绕在一株散发出磷光的植物旁游来游去；一朵螺旋形的星云，突然朝中心坍塌；一次风暴，每一点都化作一根羽毛、一只鸣鸟，或是一款首饰；最后（或许也是最恰如其分的），满满一神庙可怕且装饰过剩的雕像突然活动起来，扛起飞舞的旗帜，唱着歌冲过整个世界，让大地震颤，高塔倾斜，最终来到一切的中心，点起一个巨大的火堆，绕着它跳起了舞，并且无论火堆还是舞步，都随时可能完全失去控制。

他们来了。

当档案馆的秘密警报响起时，塔克一把从墙上的匣子里抓起了他的明矛。在一天中的不同时刻，警报会向不同的守卫报警。塔克对引发警报的原因早有预感，暗自庆幸它没有在另一个时间响起。他上到极乐城的高度，然后冲上了位于小丘之上的博物馆。

不过，已经太晚了。

罩子已被打开，管理员昏迷不醒。因为城里的活动，博物馆的其他地方空无一人。

档案馆离博物馆大楼只有咫尺之遥，这使他得以发现正从小丘另一侧离开的两个人影。

他挥舞着手中的明矛，却不敢使用它。“停下！”他喊道。

他们朝他转过身来。

“你就是碰到警报了！”其中一个一面指责自己的同伴，一面迅速将腰带扣好。

“走吧，离开这儿！”他说，“我来对付这个人！”

“我不可能触动警报器！”他的同伴高声叫道。

“离开这儿！”

他面对塔克，静静地等待着。他的同伴继续朝小丘下移动。塔克看出那是个女人。

“把它放回去，”他气喘吁吁地说道，“无论你拿了什么，把它放回去——这样也许我能帮你掩盖——”

“不，”萨姆道，“太晚了。现在我同天庭中的任何人一样强大，而这是我离开的唯一机会。我认识你，卷宗的管理者塔克，我不愿毁掉你。你走吧——要快！”

“阎摩很快就会来这儿！而且——”

“我并不怕他。攻击或者离开——现在！”

“我不能攻击你。”

“那么再见了。”说完，萨姆就像气球般升上了半空。

但就在他离开地面时，阎摩大人手拿一件武器出现在了小丘旁。那武器是一根细长的管子，闪着微光，柄相当小，扳机部分却很大。

他举起武器，瞄准了萨姆。“这是你最后的机会！”他喊道。但萨姆继续上升。

他开了火，头顶上，穹顶远远地发出噼啪一声。

“他已经聚起法力，施展出神性，”塔克道，“他束缚了武器的能量。”

“你为什么没有阻止他？”阎摩问。

“我无能为力，大人。他的神性压制了我。”

“没有关系，”阎摩道，“第三个守卫会战胜他。”

他升了起来，迫使重力屈服于他的意志。

在加速前进时，他发现了一个追逐的阴影。

它潜伏着，刚好处于他目力可及的范围之外。无论他怎样转动脖子，它总能逃脱他的视线。但它一直在那里，而且正不断膨胀。

前方有一把锁。通向外界的门就悬在前边稍稍靠上的地方。护身符能打开那把锁，能为他抵挡严寒，能把他送到世界的任何地方……

他听到了击打羽翼的声音。

“快逃！”一个声音出现在他脑海中，“加快速度，缚魔者！再快些！再快些！”

这是他所体验过的最奇特的感觉之一。

他感到自己在向前移动，在往上飞奔。

但什么也没有改变。门还是那么遥远。虽然移动的感觉如此强烈，他却丝毫没有动弹。

“快些，缚魔者！再快些！”那个狂乱而急促的声音高叫道，“要像闪电与飓风一般凌厉！”

他努力停下那运动的感觉。

循环在天庭中的大风击打着他。

他对抗着它们，但声音已经来到了他身旁，尽管除了阴影外他依然没有看见任何东西。

“‘感观是马，物体是其行进的道路，’”那个声音说。“‘若悟性与纷乱的精神相连，它便会失去自己的辨别力，’”萨姆听出身后咆哮的是《卡陀奥义书》中的圣言。“‘如此一来，’”那个声音接着说道，“‘感观便会失去控制，仿佛狂乱的野马被置于软弱的驭者手中。’”

闪电在周围的天空中爆炸开来，黑暗笼罩了他。

他想要束缚那些攻击自己的能量，然而他找不到任何对手。

“这不是真实！”

“什么是真实？什么又不是？”那声音回答道，“现在你的马逃脱了你的控制。”

有一会儿工夫，他落入了可怕的黑暗中，仿佛身陷感觉的真空一般。接着是疼痛。接着一切都消失了。

要当好最老的青春之神的确不是一件简单的事。

他走进业报大厅，要求会见大法轮的代表，他被带到一位大师面前，此人在两天前刚刚放弃了对他使用探针的打算。

“怎么样？”他问。

“我为这次延误感到遗憾，穆卢干大人。我们的人手正在帮忙筹备婚礼。”

“他们本该为我准备新的身体，现在却在外头狂欢？”

“你不该这样说，大人，就好像这真是你的身体一般。这是大法轮根据你当前业报的需要而借给你的——”

“而它之所以没有准备好，是因为你们的人都在参加狂欢？”

“它没有准备好，是因为大法轮的转动是——”

“你们必须做好准备，最迟明晚。否则大法轮或许会化作一股毁灭的力量，碾碎它的仆人。你听懂了吗，业报大师？”

“我听得很清楚，但你的话在这样的地点实在太不恰当——”

“建议我更换身体的是梵天，他会很高兴看到我以新的身体参加仞立之塔的婚礼晚宴。我是否该告诉他，大法轮转动得太慢，以致无法满足他的愿望？”

“不，大人。我们会按时准备就绪。”

“很好。”

他转身走了出去。

身后的业报大师划出一个古老而神秘的符号。

“梵天。”

“什么事，女神？”

“关于我的建议……”

“你的愿望将会达成，夫人。”

“我的想法改变了。”

“改变了？”

“没错，大人。我想要人牲。”

“不会是……”

“是的。”

“你的确比我想象中还要感情用事。”

“行还是不行？”

“坦白说——鉴于最近的事件，我更愿意这样。”

“那就是没问题了？”

“如你所愿。那个人所拥有的力量超乎我的想象。假如当时没有幻王担当守卫——总之，这个人沉寂了那么久，我没有料到他竟还如此——用你的话讲——才华横溢。”

“你会让我全权处理此事吗，创造者？”

“非常乐意。”

“再加上窃贼之王作为甜点？”

“就这么办吧。”

“谢谢你，大能的梵天。”

“这没什么。”

“很快便不会剩下什么了。晚安。”

“晚安。”

人们说，在那一天，在那个伟大的日子，风神伐由止住了天庭的风，尽善极乐之城和卡尼布拉森林陷入了一片寂静。阎摩大人的侍从司塔谷普塔拿来了熏香、香料、橡胶，还有昂贵的布匹和芬芳的木材，在世界尽头垒起一个巨大的柴堆；柴堆上放着缚魔者的护身符，那件曾经属于伽塔普纳魔物首领塞里特的蓝色大斗篷，从灼热之母那里偷来的不断变幻形状的首饰，最后还有来自阿兰邸树林中的藏红花色僧袍，据说它曾属于佛祖如来。原祖的庆典持续了一夜，第二天清晨，整个天庭中听不到一丝声响，看不见任何动静。人们说，隐去了身形的魔物在上空来回飞舞，却不敢靠近汇聚在一起的强大力量。人们说，当时出现了许多迹象与征兆，预示着强者的陨落。神学家与圣史学家宣称，那个被称作萨姆的人最终放弃了自己的异端邪说，匍匐于三神一体脚下，请求宽恕。还有人说，那位据称是他的妻子或母亲或妹妹或女儿或集所有这些于一身的女神帕瓦蒂逃离了天庭，来到东部大陆，在被她视为亲人的女巫那里尽情哀悼。太阳升起之时，毗湿奴的坐骑，那能用喙摧毁战车的大鹏金翅鸟在笼中一阵骚动，他从睡梦中醒来，发出一声嘶哑的悲鸣；叫声响彻天庭，震碎了玻璃，它回荡在大陆上空，惊醒了沉睡中的人们。在天庭这寂静的夏日，爱与死的一天拉开了序幕。

天庭的街道空空如也。诸神暂时留在屋内等候。进出天庭的门户都已关闭。

诸神释放了窃贼和萨姆——他的追随者尊其为无量萨姆大神，以为他是一位神祇。空气中突然有股寒意，命运的大网张开了。

在仞立之塔的顶端，一个平台高高地矗立于极乐城上空。幻王魔罗站在台上，身着色彩缤纷的斗篷，高举双臂，所有神灵的力量都穿过他的身体，与他自己的力量合而为一。

他心中幻化出一个梦境。接着，他像汹涌的海浪般将梦之水推向了沙滩。

自毗湿奴大人塑造出天庭的无数岁月中，尽善极乐之城与荒野都并肩而立，相邻却从未真正接触，它们并非仅仅被自然的空间隔开，而是由心灵在其间投下了遥不可及的距离。毗湿奴是守护者，他这样做自有道理。要知道，他并不赞成移开自己设下的屏障，即使只是部分和暂时的。他不希望看见任何野生之物进入极乐城，因为借着他的精神，这城已完美地战胜了混沌。

然而，梦者的力量使幻影大猫们得以暂时望见天庭的荣光。

在那亦真亦幻的丛林中，在那不老的幽暗小径上，白虎不安地骚动起来。在那个半是幻境的地方，一种全新的景象印入了它们眼中，随之而来的是难以名状的烦乱和狩猎的召唤。

在水手们中间流传着一种说法——任何事情似乎都瞒不过这些足迹遍布整个世界、将流言与故事带往四海的人——他们说，那一日，有些参与狩猎的幻影大猫其实根本不是真正的大猫。他们宣称自己曾在神灵们事后去过的地方听到流言：尽善极乐之城中的某些神祇曾在那日取了卡尼布拉白虎的身体，进入天庭的街道中，狩猎那失手的窃贼和那个被称作佛陀的人。

人们说，当萨姆徘徊在极乐城的街道上时，一只老灰冠雀在他头顶盘旋了三周，然后降落在他的肩上，对他说：“你难道不就是弥勒、光明王吗？你难道不是世界等待了如此之久，我多年前在一首诗歌中预言过的那一位吗？”

“不，我的名字是萨姆，”他回答道，“再说我正要离世，而非入世。你是谁？”

“一只曾是诗人的鸟儿。自从金翅鸟的悲鸣拉开这天的序幕，整个早晨我都在飞行。我飞在天街之上，寻找楼陀罗大人的踪迹，希望以我的粪便弄脏他的身体。后来我感到符咒的力量降临在这片土地上，我飞了很远，看见了许许多多的东西，光明王。”

“曾是诗人的鸟儿啊，你都看见了些什么？”

“我看见世界的尽头有一个尚未点燃的柴堆，雾气萦绕在它周围。我看见那些迟到的神灵在雪地飞奔，在上空急驰，在穹顶外盘旋。我看见兰伽和尼帕西亚上，演员们正在排演血之假面，为死亡与毁灭的婚礼做着准备。我看见伐由大人举起一只手，让循环在天庭中的风停下了脚步。我看见魔罗身着色彩缤纷的服饰，站在最高的塔顶，我感受到了他设下的符咒的力量——因了它，幻影大猫们在林中骚动起来，随后奔向这个地方。我看见一个男人与一个女人的泪水。我听见一位女神放声大笑。我看见一支明亮的长矛向着晨光举起，还听见一个誓言。最后，我看见了自己许久之前在诗中提到的光明王——

总是濒死，从未死去；

总在结尾，未曾终结；

被黑暗所憎，

身披光明，

他来了，来结束一个世界，

正如黎明结束黑夜。

这些话出自摩根，

自由的诗人，

在生命终结的那天，

他将见证这预言。

说完，这只鸟把羽毛竖起，随后又平静下来。

“我为你高兴，鸟儿，你竟有机会看到如此众多的事物，”萨姆道，“并且在你自己隐晦的虚构中得到了某种满足。不幸的是，诗歌中的真实与大多数现实中的营生实在大相径庭。”

“万岁，光明王！”它一跃飞向空中，就在这时，从附近的窗户中射出一支箭，一个憎恨灰冠雀的人刺穿了它的身体。

萨姆继续匆匆前行。

人们说，夺走他生命，并在稍后杀死赫尔巴的那只白虎原来是一位神灵，甚或是位女神，这其实很有可能。

人们还说，杀死他们的那只幻影大猫并非第一只做出这种尝试的，甚至也不是第二只。好几只白虎都死在了明矛之下，长矛贯穿了它们的身体，接着自动脱身出来，震颤着除去血迹，重新回到主人的手中。但明矛的塔克自己也倒下了。格涅沙大人悄悄走进房间，从背后靠近他，用一张椅子击中了他的头部。至于他的明矛，有人说它后来毁在阿耆尼大人手中，也有人说，它被摩耶夫人扔下了世界的尽头。

毗湿奴并不满意，后来有人引用他的话说，极乐城不该被鲜血玷污，还有，无论混沌在何处出没，总有一天它会回到那里。但更为年轻的神灵们都对他嗤之以鼻，因为他的地位在三神一体中本就最为无足轻重，而且身为原祖之一，思想也的确有些陈腐。为了这个缘故，他拒绝同整个事件发生任何关系，只身回到了自己的塔中。公义之神伐楼那大人转过脸去，不愿看到眼前的一切，他进入世界尽头的寂阁，坐在那名叫恐惧的房间里感受着屋中的魔力。

血之假面相当可爱，这是诗人阿达赛的作品，此人素以高雅的遣词著称，同时也是反摩根学派的代表人物。梦者特别制造的幻境贯穿整个演出。据说，萨姆那天也身处幻境；作为符咒的一部分，他行走在哀号与尖叫之间，那里半明半晦，充满了令人作呕的气味，他生命中所有可怖的景象一一重现，明亮或幽暗、沉默或喧嚣，它们刚被从他的记忆中撕扯下来，还渗透着在他心中所激发的情感，直到一切结束之前，它们都在他眼前逡巡。

剩下的部分被一支游行的队伍带到了世界尽头，放在柴堆上，在吟唱中化为灰烬。阿耆尼大人抬起戴着护目镜的双眼，盯着柴堆。片刻之后，火苗开始跳跃。伐由大人一抬手，风再次吹起，煽动着火焰。之后，湿婆大人舞动三叉戟，灰烬便在爆炸中从世间消失了。

总的说来，葬礼的确是既彻底又令人难以忘怀。

在天庭中排演了多时的婚礼携着传统的所有力量出现在众人面前。仞立之塔好似冰晶结成的石笋般闪耀着炫目的光彩。神明撤回了符咒，幻影大猫们走在天庭的街道上，再次被蒙住了双眼，它们的皮毛仿佛被微风抚摸；宽阔的阶梯重新变成岩石形成的斜坡，房屋是峭壁，雕塑是树木。循环在天庭中的风捕捉到一首歌，于是将它洒落在大地上。一堆圣火跳跃在极乐城中圈的广场中。那些为婚礼特别进口的处女们往火中添加清洁而芬芳的干柴，木柴噼啪地燃烧着，几乎看不见浓烟，只偶尔喷出最纯净的白色。太阳苏利耶放射出无比耀眼的光芒，以至白昼几乎在明亮中震颤。新郎被一大队身着红衣的朋友与侍从簇拥着，穿过极乐城，来到迦梨之阁，然后随她的仆人进入了一间巨大的宴会厅。在那里，俱毗罗大人为主人做招待，他带领着红衣的男傧相，一共三百人，来到那些镶嵌着骨头的黑檀木长桌旁，在间隔摆放的黑色与红色的椅子上坐下。他们在大厅中喝起了玛得琥帕卡——一种用蜂蜜、凝乳和带迷幻作用的粉末调制的饮料；这酒是由蓝衣的女傧相们带进大厅的，她们每人手拿两只酒杯，人数也是三百。等大家就座并品尝过美酒之后，俱毗罗开始讲话，他开了些宽泛的玩笑，话里充满凡俗的智慧，中间也穿插些古老的经文。随后，男傧相们离开大厅，去了广场中的楼阁，女傧相们也从另一方向朝那里走去。阎摩与迦梨分别进入阁中，坐在一张小帷幕的两边。在许多支古老的歌曲之后，俱毗罗移开帷幕，使他俩得以在这天第一次看见对方。俱毗罗再次开口，将迦梨交到阎摩手中，以此换取阎摩的承诺，发誓自己将善待她，并给予她财富与快乐。他们的衣衫已由她的侍女结在了一起，阎摩抓紧迦梨的手，领着她环绕火堆，其间，迦梨将谷物投入火中作为供奉。接着，她踏上一块磨石，二人共同走了七步，新娘的每一步都踩在一小堆米粒上。细雨被从空中召唤下来，一共持续了几次心跳的时间，好赐予婚礼水的祝福。最后，侍从与客人们合在一起，一行人穿过极乐城，往阎摩的黑色楼阁走去，那里将举行盛宴与狂欢，还有血之假面在等待众人。

当萨姆面对最后那只白虎时，白虎朝他点了点头，它知道自己狩猎的是什么。他无路可退，于是站在原地等待。白虎也并不着急。就在那时，一群魔物试图降落在极乐城中，却被符咒的力量挡了回去。有人发现拉特莉女神潸然泪下，于是她的名字被写入了一份名单之中。卷宗的管理者塔克被暂时监禁在天庭的地牢里。还有人听见阎摩大人说，“生命没能起来”，仿佛他几乎期望它能够升起一般。

总的说来，死亡的确是既彻底又令人难以忘怀。

婚礼持续了七天，魔罗大人为狂欢投下一个又一个梦境。众人仿佛乘上了魔毯，漫游在幻觉的世界里。魔罗唤出七彩烟雾形成的宫殿，以水与火作柱；从星尘堆积的大峡谷中升起长凳，任众人休憩；他以珊瑚和没药扭曲他们的感官，为他们带来各人的法力；他控制着他们，让每位神祇力量的原型交替出现。于是湿婆在一座墓地跳起了毁灭之舞和时间之舞，歌颂自己摧毁提坦三座飞行城市的传奇；黑天奎师那则踩着角力之舞的步子，纪念自己击败黑魔物巴拿的战役；拉克西米跳起了雕像之舞；甚至连毗湿奴大人也被迫重新起舞，而穆卢干则以新的身体出现，他嘲笑着这覆盖着许多大洋的世界，以水面为舞台，跳起了胜利的舞蹈，这是他在杀死藏在深海中的阿修罗时所跳的。魔罗一挥手，魔法、色彩、音乐与美酒便层出不穷。有诗歌和赌博，有歌曲和欢笑。众神在运动中比试力量与技巧。所有这一切的确都需要一位神灵的精力，否则绝无法维持整整七日的宴乐。

总的说来，婚礼的确是既彻底又令人难以忘怀。

婚礼结束之后，新娘与新郎离开天庭，去凡间游玩一番，享受各处的快乐。他们走得自由自在，没有带任何仆人或侍从，也没有宣布自己到访的顺序和在每个地方停留的时间——既然他们的同胞都是些爱好恶作剧的神灵，这一安排倒也在意料之中。

他们离开后，狂欢仍未完全终止。楼陀罗大人喝下了数量惊人的美酒，然后跳到桌上，发表了一番针对新娘的言论——若阎摩在场，必定会将这些话视为一种侮辱。阿耆尼大人于是掴了他一记耳光，随后接受了楼陀罗挑战，与他分处天庭两端，以法力决斗。

阿耆尼飞向卡尼布拉森林后方的一座山巅，楼陀罗则在世界尽头站定。决斗的信号发出后，楼陀罗立刻射出一支热追踪的箭矢，弓箭呼啸着朝远方的对手飞去。然而，十五里之外的阿耆尼发现了向自己射来的箭，用一束劫火让它消失得无影无踪，紧接着，同样的力量仿佛一道尖利的光束般射向对手，不仅使楼陀罗在瞬间化为灰烬，还穿透了他身后的穹顶。四大天王的荣誉于是得以保全，一个新的楼陀罗被从半神中挑选出来，取代那位倒下的神灵的位置。

一位王侯和两个高阶司祭死于中毒，死状相当不凡，人们为他们发蓝的尸身垒起了柴堆。奎师那大人以法力演奏了一曲，后来便再没有了乐声。他的音乐打动了美人卡黎，她原谅了他，再次来到他的身边。光环中的萨拉斯瓦蒂跳起了喜悦之舞，之后魔罗大人重现了赫尔巴和佛陀在极乐城中逃窜的情景。然而，这最末的一个梦境在许多人心中激起波澜，于是又有许多名字被记录下来。这时，一个魔物竟敢来到他们中间，他幻化成长着虎头的青年，朝阿耆尼大人猛扑过去。虽然被拉特莉与毗湿奴合力击退，但却成功地抢在阿耆尼拿出火杖前变回原形逃出了天庭。

在接下来的日子里，天庭中出现了不少变化。

卷宗管理者、明矛的塔克受到业报大师的审判，他的灵魂被注入一只猴子的身体，大脑中还被植入一个警告，当他到业报大厅寻求更新时，任何业报大师都只能给他猴子的身体，直到天庭认为可以恩赐慈悲，准他脱离这末日的那天为止，他都必须以这具形体在世间游荡。塔克于是被送往南边的丛林，在那里他重获自由，努力消除自己的罪业。

公义的伐楼那带上自己的仆从离开了尽善城，去凡间为自己找寻另一处居所。有些中伤他的人将他比作暗黑君主尼西提——黑暗与堕落之神，认为他也同多年前的尼西提相仿，离开天庭时满怀着敌意与恶毒、黑暗的诅咒。不过，诽谤伐楼那的人并没有那么多，因为谁都知道伐楼那配得上“公义”之名，对他的诋毁很容易被用来衡量说话人自身的品质，因此，在他刚刚离去的那段日子里，很少有人谈到他。

过了很久，又有一些神祇被放逐到凡间，这就是天庭的大清洗。他们的离去是以推进主义重回天庭的那些日子为起点的。

梵天是四界神灵、十八重天中最伟大的一位，他是一切的创造者，是高天与下界的主人；莲花脐中生，海洋掌中握，手持法轮，以蛇为绳；能在三步之内跨越世界，能以双手束缚灾难，能以荣光的战鼓将恐惧敲入敌人心房。但尽管拥有如此强大的力量，这位全能者却也不免感到越来越不安，越来越心烦意乱——而这一切都得归咎于他给予死神夫人的那个轻率的诺言。当然，即使没有她的劝说，他很可能也会做出相同的决定。因此，她所导致的最重大后果或许只是为他提供了一个可以怪罪的对象。不过这段日子并不长，因为他难道不是被称作无谬的梵天吗？

狂欢过后，穹顶进行了几处修复。

天庭的博物馆从此有了一个武装警卫，他会一直守在馆中。

好几个狩猎魔物的计划被提上议事日程，但都从未跨越“计划”的阶段。

卷宗有了一个新的管理者，此人对自己的祖先是谁一无所知。

卡尼布拉中的幻影大猫被全地的神庙奉为圣神的标记。

狂欢的最后一天，一位神灵独自来到世界尽头的寂阁，在那名为“回忆”的房间中待了一会儿。之后他大笑了许久才回到极乐城中；他的笑声年轻、美丽、纯洁，充满了活力，穿过天庭的风捕捉到这奇异而活力四射的声音，将它远远地传播开去，所有听见的人都为其中饱含的胜利之感而赞叹不已。

说起来，这爱与死、恨与生的时刻的确是疯狂，彻底又令人难以忘怀。

VI

梵天死后的那些日子里，尽善极乐之城中出现了一段时期的骚乱，几位神灵甚至被从天庭驱逐。那时人人自危，谁都害怕被当成推进主义者。然而，命运偏与人作对，每个人竟又都在这个或那个时候被认作推进主义者，无人能免。圣雄萨姆虽已亡故，但人们都说，他的精神还活在世间，嘲笑着诸神。随后，在那由不满与密谋点燃的大战中出现了一种流言，有人声称，活着的远不止他的精神……

当苦难的太阳落下，

平静便会到来，

寂渺群星的主人，

这创造的平静，

这曼荼罗转为灰色之地。

愚顽人在心中说，

他的想法不过是想法而已……

——《萨惹哈》(98-99)

清晨时分，欢园。有人来到满是紫莲的池塘边，在手持七弦琴的蓝色女神像脚下发现了梵天。

刚开始，找到他的女孩认为他不过是在休息，因为他的双眼并没有合上。但她很快便意识到梵天没有了呼吸，另外，在那张扭曲得厉害的脸上，表情也始终不见丝毫变化。

她浑身颤抖，等待着宇宙末日的降临。她知道，现在大神梵天已死，末日应该会接踵而至。但等了一会儿，她又想，世间万物的内在联系大概还能让宇宙维持个把钟头，既然如此，明智的做法当然是去找那些比自己更有资格应付当前危机的人，将末日来临，时代更迭正在迫近的事情告诉他们。

她找到梵天的大妃，对方亲自前去查看了一番，同意自己的主人的确已经逝世。她朝蓝色的女神像下达指令，神像立刻弹起了七弦琴；接着她传话给毗湿奴与湿婆，要他们立即到梵天之阁来。

他们来了，还带来了格涅沙大人。

湿婆等检查过尸体，对现状达成了一致，随后将两个女人监禁在各自的房间内以便行刑。

接着他们开始交换意见。

“我们需要另一个创造者，此事刻不容缓，”毗湿奴道，“现在就开始提名吧。”

湿婆说：“我提议格涅沙。”

格涅沙道：“我拒绝接受。”

“为什么？”

“我不喜欢走上台前，待在幕后对我而言要合适得多。”

“那就让我们找出其他的备用人选，要快。”

“在继续之前，”毗湿奴问，“首先确定事件的起因不是更为明智吗？”

“不，”格涅沙道，“首先要做的必须是选出他的继任者，就连尸检也必须等到那以后。天庭一刻也不能没有梵天。”

“从四大天王中选出一位如何？”

“也许吧。”

“阎摩？”

“不，他过于严肃，太讲原则——只能做技师而非管理者。还有，我想他的情绪也不够稳定。”

“俱毗罗？”

“太聪明。我怕他。”

“因陀罗？”

“太固执。”

“那么阿耆尼？”

“或许可以。也可能不行。”

“奎师那如何？”

“太轻率，老是醉醺醺的。”

“你自己提名谁？”

“我们目前最大的问题是什么？”

“我并不认为我们目前有什么大问题。”毗湿奴回答道。

“那么最好赶紧找出一个来，”格涅沙道，“我感到目前最大的问题是推进主义。萨姆回来活动一番，把水给搅浑了。”

“没错。”湿婆说。

“推进主义？一只死狗而已，有必要吗？”

“啊，但它并没有死。它仍然活在人类之中。再说，这样做还可以转移大家的注意力，让三神一体中的更迭不那么显眼，极乐城也能借此团结起来——至少是表面上的团结。当然，也许你们更愿意领导一场对抗尼西提和僵尸的战争？”

“不了，谢谢。”

“现在还是算了。”

“唔……是的，那么，就把推进主义作为我们目前最要紧的问题。”

“好吧。推进主义是我们最大的问题。”

“比任何人都憎恨推进主义的是谁呢？”

“你自己？”

“废话。除我之外。”

“告诉我们，格涅沙。”

“是迦梨。”

“我很怀疑。”

“我倒非常肯定。佛教与推进主义，这对孪生的畜生搭在同一条船上。她受到了佛陀的轻视，她是一个女人，她会将战斗继续下去。”

“这意味着她必须放弃女儿身。”

“别跟我说这些细枝末节。”

“好吧——迦梨。”

“但阎摩怎么办？”

“他？让我来应付。”

“非常乐意。”

“我也是。”

“很好。现在你们去吧，驾上战车，骑上大鹏金翅鸟，去找到阎摩和迦梨。把他们带回天庭。我在这里等着你们，同时琢磨琢磨梵天是如何过世的。”

“很好。”

“同意。”

“日安。”

“好瓦玛，尊敬的商人，等等！我想与您说句话。”

“啊，卡巴达。您有何事？”

“这话说起来实在难以启齿，但它们确实与您有关。一些事情在与您紧邻的邻居们中间引发了某种情绪。”

“哦？说下去。”

“关于空气……”

“空气？”

“也许还有气流和微风……”

“气流和微风？”

“还有它们带来的那些东西。”

“东西？例如……”

“气味，好瓦玛。”

“气味？什么气味？”

“那些——唔，那些——排泄物的气味。”

“排……？哦！没错。真的。果真如此。的确可能有些这类东西。我已经习惯了，因此把它们忘得一干二净。”

“我能否问问，这是由什么引起的？”

“是由粪便这玩意儿引起的，卡巴达。”

“这我意识到了。我想问的是它们出现的原因，而不是它们的来源与性质。”

“它们的出现是由于我里屋的那些桶，里边装满了这种——物体。”

“噢？”

“是的。我一直在以这种方式收集家人的排泄物。已经八天了。”

“准备派什么用场呢，可敬的瓦玛？”

“你难道没有听说，有一种不同寻常的东西，把这些物体排泄到那里边去——排进水里——然后拉动一根操纵杆，你会听见巨大的冲水声，接着这些东西便会被带走，带到地下深处？”

“我听说过一些传闻……”

“哦，是真的，是真的。的确存在这样的东西。它最近才发明出来——当然我不该提起发明者的名字——它包括很多大管子，一个没有底板的座位，或者说盖子更准确些。它是这个时代最奇妙的发明——而我很快将拥有一个，就在几次月落之后。”

“您？拥有这样一件物品？”

“是啊。我在屋后修了一个小房间，它将被安装在那里。我也许还会在当晚举办一次宴会，准许我所有的邻居前来一试。”

“这当真奇妙极了——而您实在是慷慨无比。”

“我想是的。”

“但——但那些——味道……？”

“它们是由桶里的那些东西引起的，我准备在安装时使用。”

“为什么？”

“这样一来，在我的业报记录上，这个装置便是在从现在算起八天之前开始处理那些东西的，而不是几次月落之后。这会显示出我在生活中提升的速度。”

“啊！现在我看出您的行事是多么的富有智慧了，瓦玛。我们绝不会阻碍任何寻求自我提升的人，希望我们没有给您留下如此的印象。若我果真让您产生这种想法，还请您见谅。”

“我原谅您。”

“您的邻人确实爱您，有没有这些气味都一样。等您被提升到更高的位置之后，请不要忘记这点。”

“当然。”

“这样的进步想必所费不赀。”

“相当昂贵。”

“可敬的瓦玛，我们将十分乐意接受这空气，还有它带来的刺鼻的预兆。”

“这不过是我的第二生，好卡巴达，可我已经感受到了命运的召唤。”

“我也有同感。时代的风向确实正在改变，还为人类带来了许多奇妙的事物。愿诸神保佑您。”

“您也一样。但别忘了觉者，那位圣人曾居住在我远房表兄瓦苏的紫色树林中，别忘了他的祝福。”

“我怎么能忘得了？无量萨姆大神也是一位神灵。有人说他是毗湿奴。”

“他们在撒谎。他是佛陀。”

“那么愿他的祝福也降临在您身上。”

“很好。日安，卡巴达。”

“日安，可敬的人。”

阎摩与迦梨进入了天庭。他们骑着大鹏金翅鸟，在尽善极乐之城降落，在毗湿奴的陪伴下步入城中。三人未曾在途中稍作停留，直接去了梵天之阁。在欢园里，他们见到了湿婆和格涅沙。

“死亡与毁灭，听我说，”格涅沙道，“梵天死了，而现在只有我们五个知道这秘密。”

“怎么回事？”阎摩问。

“看来是中毒身亡。”

“做过尸检了吗？”

“没有。”

“那么我会去验尸。”

“很好。但我们还面临着另一个问题，比尸检更加重要。”

“请讲。”

“他的继任者。”

“是的。天庭不能没有梵天。”

“正是如此……告诉我，迦梨，你会考虑成为梵天吗？你是否愿意跨上黄金的马鞍，脚踩白银的马刺？”

“我不知道……”

“那么现在就开始考虑，而且要快。你被视作最合适的人选。”

“阿耆尼大人呢？”

“排在迦梨之后。他似乎不如迦梨夫人对推进主义那么反感。”

“我懂了。”

“我也明白了。”

“也就是说，他虽然很不错，却并非一位伟大的神祇。”

“是的。会是谁杀了梵天呢？”

“我毫无头绪。你呢？”

“还没有。”

“但你会把他找出来，阎摩大人？”

“当然，凭着我的法力，我会的。”

“你们俩也许希望商量商量。”

“是的。”

“那我们先行告退，一小时之后再来这里共进晚餐。”

“好。”

“好。”

“到时见……”

“到时见。”

“到时见。”

“夫人？”

“什么？”

“在更换身体之后，除非双方签署协议，否则婚姻关系便会自动解除。”

“是的。”

“梵天必须是男人。”

“是的。”

“拒绝吧。”

“夫君……”

“你在犹豫？”

“一切都太突然了，阎摩……”

“你竟然在认真考虑？”

“我必须这么做。”

“迦梨，你让我难过。”

“这并非我的本意。”

“而我命令你拒绝这项提议。”

“我是你的妻子，同时也是一位独立的女神，阎摩大人。”

“这话什么意思？”

“我的事情由我自己决定。”

“如果你接受，迦梨，我们之间的一切都将结束。”

“显然如此。”

“以圣哲的名义，推进主义不过是蚁丘上的一阵风暴而已！他们为什么突然这样反对它？”

“必定是因为感到有必要反对些什么。”

“为什么选你来领头？”

“我不知道。”

“也许你有什么特别的理由去反对推进主义，亲爱的？”

“我不知道。”

“作为一位神祇我还很年轻，但我也听说过，在这个世界最初的一段日子里，那位同你并肩驰骋的英雄——迦尔基——与人称萨姆的是同一个人。倘若你为了什么缘故憎恨自己过去的爱人，而萨姆又果真是他，那么我能理解他们为何选你去反抗他所开创的事业。这会是真的吗？”

“也许。”

“那么如果你爱我——而你的确是我的夫人——就让别人成为梵天吧。”

“阎摩……”

“他们要在一个钟头内听到答复。”

“到那时我会答复他们。”

“什么样的答复？”

“我很抱歉，阎摩……”

阎摩在晚餐前离开了欢园。众所周知，阎摩是所有神祇中最为自律的一个，他当然意识到了这一举动的失礼之处，也很明白个中缘由。但他依然离开了欢园，朝天庭终结的地方走去。

他在世界尽头待了一日一夜，在寂阁的五个房间中分别花去了一些时间，其间并没有任何来访者前往打扰。他的思想属于他自己，谁也无权探听，我们只需要知道他在清晨时分回到了尽善极乐之城。

在那里，他得知了湿婆的死讯。

湿婆的三叉戟在穹顶上制造了另一个大窟窿，但他的头还是被钝物击碎了，凶器下落不明。

阎摩去找自己的朋友俱毗罗。

“格涅沙、毗湿奴和新梵天已经同阿耆尼接触过，要他接替毁灭者的位置，”俱毗罗道，“我相信他会答应的。”

“好极了——对阿耆尼而言。”阎摩说。“谁杀了大神？”

“这个问题我思索了很久，”俱毗罗道，“据我看，在梵天的案子里，凶手必定是个相当亲近的人，否则他不会与对方共饮。至于湿婆，必然也是某个非常熟悉的人，这样才能出其不意。除此之外，我们再没有别的证据。”

“同一个人？”

“我敢打赌。”

“会不会是某个推进主义阴谋的一部分？”

“这让人难以置信。那些同情推进主义的人并没有真正的组织。一个小集团，也许，但推进主义回到天庭不过是最近的事，不可能立即组织起来。最有可能的情况是，这是一个人的所作所为，没有任何后援。”

“那么还存在哪些可能的理由呢？”

“复仇。或是某些地位较低的神祇想要提升自己的位置。原因太多了，人们又为什么要拼个你死我活？”

“你能想出什么特别可疑的人吗？”

“最大的问题，阎摩，不在于寻找疑犯，而在于从中剔除那些不是凶手的人。他们指派你进行调查吗？”

“现在我也不太确定了，我想是的。不过我会找出凶手，无论他的身份如何，然后杀死他。”

“为什么？”

“我需要做些事情，需要……”

“杀戮？”

“是的。”

“我很遗憾，我的朋友。”

“我也是。不过，这是我的特权，也是我的意图。”

“真希望你根本没来同我谈过这件事。这显然是绝密的。”

“只要你不说，我也不会告诉任何人。”

“我保证，我不会说的。”

“而且，你知道，我会处理业报追踪的事，不会让心理探针探测到任何东西。”

“我知道，所以我才会说起这些，还同你谈及湿婆。就这样吧。”

“日安，我的朋友。”

“日安，阎摩。”

阎摩离开了四大天王的楼阁。

过了一会儿，女神拉特莉走了进来。

“你好，俱毗罗。”

“你好，拉特莉。”

“为何独自坐在这里？”

“因为没有人来陪伴我，让我不再是独自一人。你呢，为何独自前来？”

“因为直到刚才，我还找不到可以谈话的人。”

“你需要建议还是交谈？”

“两者都要。”

“坐下。”

“谢谢你。我很害怕。”

“是不是也有些饿了？”

“不。”

“来一片水果，再喝杯酒。”

“好吧。”

“你在怕些什么？我又该怎样帮助你？”

“我看见阎摩大人刚刚离开……”

“是的。”

“看着他的脸，我意识到的确存在着一位死神，存在着一种令神灵也畏惧不已的力量……”

“阎摩很强大，他是我的朋友；死亡威力无比，却不是任何人的朋友。二者共存，这确实非常奇特。阿耆尼也很强，他是火，是我的朋友。奎师那也可以很强，如果他愿意的话。可他从来没有这样的愿望。他以无与伦比的速度消耗着一具具身体，开怀畅饮，享受音乐和女人。他憎恨过去与未来。他也是我的朋友。我是四大天王中最末的一位，我并不强大。无论我换上怎样的身体，它都会迅速变得臃肿。对于我的三个朋友而言，我更像是他们的父亲而非兄弟。我能欣赏他们的酩酊、音乐、爱情和火焰，因为这些都是从生命中来的，因此我既能爱作为神的他们，也能爱他们本人。但阎摩的另一面令我也感到畏惧，拉特莉。因为一旦阎摩聚集起法力，他便会成为真空，让我这个可怜的胖子战栗不已。那时他不再是任何人的朋友。因此，即使你害怕他也无需为此而尴尬。你知道，当一位神灵心烦意乱时，他的法力便会赶来安慰他，哦，夜之女神啊，你瞧，虽然离日落还远，这座楼阁中却已光线黯淡。还有，别忘了，你刚才看见的是一个心神不宁的阎摩。”

“他的归来十分突然。”

“是的。”

“能告诉我这是为什么吗？”

“恐怕这件事必须保密。”

“与梵天有关？”

“你为什么这样问？”

“我相信梵天已经死了。我害怕阎摩被召回是为了找出凶手。我怕他会找上我，即使我招来一个世纪的黑夜笼罩住天庭也无济于事。他会找到我的，而我知道自己无法面对那真空。”

“那么，你对这件未经证实的凶杀都知道些什么？”

“我或许是最后一个见到活着的梵天的人，也可能是第一个看见他尸体的人，这取决于他的抽搐究竟意味着什么。”

“当时的情形怎样？”

“昨天一大早我去了他那里，想要为帕瓦蒂夫人说情，求他息怒，准许她重返天庭。我得知他在欢园中，于是我——”

“得知？是谁告诉你的？”

“他的一个女人。我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

“继续。后来发生了什么？”

“我在那尊弹奏七弦琴的蓝色雕像下发现了他。他在抽搐。没有呼吸。后来连抽搐也停了，他变得一动不动，既没有心跳也感觉不到脉搏。所以我召回一部分黑夜，将自己裹在阴影中离开了那里。”

“为什么没有找人帮忙呢？那时也许还不晚。”

“当然是因为我希望他死。我恨他，恨他对萨姆所做的一切，恨他赶走了帕瓦蒂和伐楼那，还有他对那个卷宗管理者塔克所做的事情，还有——”

“行了，这些东西一整天也说不完。你直接离开了欢园？有没有在他的楼阁停下？”

“我经过那儿，看见刚才那个女孩，于是我现了身，告诉她自己没能找到梵天，说迟些再来……他真的死了，是吗？我现在该怎么办？”

“再吃片水果，喝些酒。是的，他死了。”

“阎摩会来找我吗？”

“当然。他会追踪当时出现在附近的任何人。那无疑是一种速效毒药，而死亡时你刚好就在现场，因此他自然会盯上你——而且他会对你使用心理探针，对其他人也一样。这会显示你并非凶手。所以我建议你只需静候他来传讯，不要将这件事告诉其他人。”

“我该告诉阎摩些什么？”

“倘若我没能在他来找你之前同他取得联系，你应该把一切都告诉他，包括你已经与我谈过这件事。因为我本不该知道发生了什么。三神一体中若有人死亡，他们总是尽可能长久地保守秘密，即使以生命为代价也在所不惜。”

“可是，当你接受审判时，业报大师们会从你的记忆中读到一切啊。”

“反正他们不会在今天读取你的记忆。梵天的死讯会被限制在一定范围内，知道的人越少越好。既然阎摩受命主持调查，而他又是心理探针的发明者，我想他们不会拉些黄色法轮的人来操作那些仪器。不过，我依然需要向阎摩确认这点——或者向他提出这个建议——刻不容缓。”

“在你走之前……”

“怎么？”

“你刚才说，只有少数人知道这件事，为了保密甚至不惜付出生命的代价。这是否意味着我……”

“不。你会活下去，因为我将保护你。”

“为什么你要这么做？”

“因为你是我的朋友。”

阎摩在操作探测大脑的仪器。他探测了三十七个，全都是在大神死前一整天内有可能去过欢园见到梵天的人。其中十一个是神灵或女神，包括拉特莉、萨拉斯瓦蒂、伐由、魔罗、拉克西米、穆卢干、阿耆尼和奎师那。

这三十七位神祇与人类中，没有一个是凶手。

技匠俱毗罗站在阎摩身旁，看着探针的数据带。

“现在怎么办，阎摩？”

“我不知道。”

“或许凶手隐去了身形？”

“也许。”

“但你认为并非如此？”

“是的。”

“那让极乐城中的所有人都接受探测如何？”

“每天都有太多人从无数的出入口来来往往。”

“你有没有想过，这也许是罗刹干的？你很清楚，他们已重现世间——而且它们恨我们。”

“罗刹不会对牺牲品用毒。再说，欢园中有驱赶魔物的熏香，我不认为它们能够潜入。”

“现在怎么办？”

“我要回实验室，好好想想。”

“我能陪你到死亡之间吗？”

“悉听尊便。”

俱毗罗同阎摩一起回到那里；阎摩思考期间，俱毗罗仔细查看了业报大师的数据带索引，那是在最初用心理探测器做试验时留下的，如今已弃置不用，而且并不完整；只有业报大师保存着迄今极乐城中所有人的数据带。这点俱毗罗很清楚。

在韦德拉河岸的肯塞，人们重新发明了印刷机。同一个地方还在进行复杂的下水管道试验。两位高超的神庙艺术家也出现在这一场景中，一个老玻璃匠打磨出一副双光眼镜，并且还在制造更多同样的东西。所有迹象都显示出这个城邦国家正经历一场文艺复兴。

梵天决定，该对推进主义采取行动了。

天庭纠集了一支远征军；在与肯塞比邻的城市中，神庙向信徒发出呼召，要他们准备好参加圣战。

毁灭者湿婆的三叉戟不过是个象征，他真正信赖的武器是别在自己身侧的那支火杖。

跨坐于黄金马鞍之上，脚踩白银马刺的梵天，带着一柄剑、一个法轮和一把弓。

新楼陀罗拿起了自己前任的弓和箭囊。

魔罗大人披着一件微微发光的斗篷，不断地变幻色彩。谁也看不出他带着何种武器，驾着怎样的战车，因为无人能够长久地注视他，否则便会感到天旋地转，感到幻王周围的一切都在改变形状。人们唯一能看清的是他的马，它们口中不断滴下鲜血，无论落在哪里都会激起一股青烟。

最后，从半神中选出了五十位参加这场圣战，他们仍在奋力调教自己的神性，个个都急于增强法力，想要通过战斗赢得奖赏。

奎师那谢绝了参战的邀请，到卡尼布拉森林中吹起了笛子。

他发现他躺在极乐城后一座长满青草的小山上，瞭望着繁星密布的天空。

“晚上好。”

他转过脸来，点了点头。

“你过得如何，好俱毗罗？.”

“还不错，迦尔基大人。你呢？”

“相当好。你带了香烟吗？”

“它们从来都离我不远。”

“谢谢你。”

“火？”

“是的。”

“在迦梨夫人把佛陀的内脏扯出来之前，果真有一只灰冠雀盘旋在他头顶吗？”

“还是让我们谈些更愉快的事吧。”

“你杀死了一个弱小的梵天，却使一位强大的梵天有机会取而代之。”

“哦？”

“你杀死了一位强大的湿婆，现在一股同样强大的力量取代了他的位置。”

“生命中充满变化。”

“你希望由此得到什么？复仇吗？”

“复仇不过是个假相，是人称‘自我’的那个假相的一部分。人从未真正生活，也不会真正死去，他不过是‘绝对’的映像罢了。谁能杀死这样的东西？”

“但你干得倒还不错，即使如你所言，这不过是一次重新排列。”

“谢谢。”

“你为什么要那样做？……希望你能给我一个明确答案，而不是你的宗教小册子。”

“我打算消灭天庭的整个统治阶级。可现在看来，这个想法同世上所有的好意一样，铺就的是通向地狱的道路。”

“告诉我你这样做的原因何在。”

“只要你说出自己是怎样发现我的……”

“很公平。现在说吧，为什么？”

“我认为倘若诸神不存在，人类的生活将变得更好。倘若我能将他们全部处理掉，人们便无需再畏惧天庭的愤怒，重新开始拥有很多东西——例如开瓶器和可以用上开瓶器的瓶子。这些可怜的傻子已经被我们压制得太久了。我希望给他们一个机会，让他们自由，让他们能够建造出自己想要的东西。”

“可即便没有自由，他们仍然活着，活着，持续地活着。”

“有时是的，有时并非如此。神灵也一样。”

“你大概是世上最后一个推进主义者了，萨姆。没人会想到，你竟然也是最致命的那一个。”

“你是怎么发现的？”

“我感到萨姆本来会是最大的嫌疑对象，唯一的问题在于，他已经死了。”

“我曾以为这足以保护我不被任何人察觉。”

“于是我问自己，有没有什么方法能让萨姆逃过一死呢？除了更换身体，我想不出别的法子。于是我又问自己，谁在萨姆丧命当天更换过新身体？只有穆卢干大人。但这似乎并不符合逻辑，因为他更换身体是在萨姆死后，而不是在之前。我暂时放弃了这个想法。你——穆卢干——名列那三十七位疑犯之中，接受了探针的检测，阎摩大人认定你是清白的。当时我以为自己必定是走错了方向——直到我想起来，有一个非常简单的方法可以检验我的推测。阎摩自己就能骗过探针，那其他人为什么不能呢？这时我回忆起一件事：迦尔基的神性涉及对光与电磁现象的控制，他有能力暗中破坏机器，让它看不出任何罪恶。检验这点的方法不是查看机器读出了什么，而是看它如何读取数据。同掌纹和指纹类似，大脑的图案也各不相同。而在身体转换时，一个人会保留相似的大脑模式，尽管此时他已经在使用另一个大脑。无论脑中流过何种思想，思维方式却是各人独有的。我在阎摩的实验室中找到一份穆卢干的纪录，同你的做了对比。它们并不一样。我不清楚你是怎样做到的，但我发现了你的本来面目。”

“非常聪明，俱毗罗。还有谁知道这古怪的推论？”

“没人，现在还没有。但恐怕阎摩很快就会发现。他总能解开难题。”

“你为什么要来找我，不惜以身犯险？”

“通常说来，当一个人活到你我这把年纪，总不至于一点道理都不讲。我知道你在发起攻击之前，至少会听我把话说完。我还知道，既然我所说的对你大有好处，你是不会伤害我的。”

“你有什么提议？”

“我对你所做的一切抱有相当的同情，我愿意助你逃出天庭。”

“不了，谢谢。”

“你想赢得这场较量，不是吗？”

“是的，而且我会以自己的方式取胜。”

“怎么做？”

“我现在就要回到极乐城，在他们能够阻止我之前尽可能杀死更多的人。假如我能杀死足够多的上位者，剩下的人也许将无法维持这个地方。”

“但如果你被杀死呢？世界该怎么办？你所支持的事业又该何去何从？你能再次死里逃生，再次为之奋斗吗？”

“我不知道。”

“你上一次是如何做到的？”

“我曾被魔物附体过，他倒相当喜欢我。有一次我们身处险境，他告诉我说，他已经‘强化了我的火焰’，好让我能脱离身体而存在。我早已忘记了这个小插曲，直到在下方的街道上看见了自己被撕裂的尸体才又回想起来。我需要一具新的肉身，而据我所知，唯一的希望就是诸神的业报之阁。当时穆卢干正要求他们为他服务。正如你所说的，我的力量是电导。我发现即使没有大脑支持，这力量仍能发挥作用，我暂时打断了电路的运行，进入了为穆卢干准备的身体里，穆卢干则下了地狱。”

“而你把一切都告诉了我，这似乎意味着你预备打发我去追随他。”

“抱歉，好俱毗罗，因为我喜欢你。如果你愿意保证忘掉自己所听到的一切，等别人去发现这些事实，那么我会允许你活着离开。”

“很冒险。”

“虽然你的年纪同天庭的小山一般大，但在这漫长的一生中却从未出尔反尔，违背自己的誓言。”

“你要杀的第一位神灵是谁？”

“当然是阎摩大人，因为他是离真相最近的一个。”

“那么你必须杀死我，萨姆，因为他也是四大天王之一，是我的兄弟和朋友。”

“我敢肯定，假如我必须杀死你，你我二人都会感到遗憾的。”

“同罗刹的接触有没有让你染上少许对赌博的嗜好呢？”

“哪一种？”

“如果你赢了，我便承诺绝不提及此事；若赢的是我，你同我一道乘金翅鸟逃走。”

“比试什么？”

“爱尔兰式搏击。”

“同你？胖子俱毗罗？别忘了我还拥有一具强壮的新身体！”

“是的。”

“那么我可以让你先手。”

在天庭远端一座晦暗小山上，萨姆与俱毗罗面对面站到一起。

俱毗罗收回右臂，一拳打中了萨姆的下巴。

萨姆应声而倒。他在地上躺了一会儿，然后缓缓地站起身来。

他揉着下巴，回到自己刚才站立的地方。

“你比外表看上去更强壮些，俱毗罗。”

说完，他发起了攻击。

俱毗罗躺在地上大口喘气。

他想起身又放弃了，继续在地上呻吟了一会儿，最后挣扎着站起来。

“我没想到你还会起来。”

俱毗罗移过来，面对萨姆，他的下颚上出现了一根潮湿的深色线条。

就在他站回自己的位置时，萨姆哆嗦了一下。

俱毗罗等待着，呼吸依然沉重。

快顺着黑夜的灰墙往下跑。快逃！去藏在一块石头下。躲起来！愤怒会将你的肠子化作黄水。这场争斗的力量将磨碎你的脊梁骨……

“进攻！”萨姆喊道。俱毗罗微微一笑，攻了过去。

他躺在地上不住颤抖，虫鸣、风声与青草的叹息交织在一起，汇合成夜晚的合唱，传入他耳中。

颤抖吧，就像一年中最后的落叶那样。你的胸中有一团冰，你的脑中没有任何言语，唯有惊惶的颜色在四下移动……

萨姆摇摇头，爬起来跪在地上。

再倒下去吧，蜷成一团静静抽泣。因为人类就是这样开始的，也必将如此结束。宇宙就是一颗黑色的圆球，不断滚动。它摧毁自己碰到的一切。它朝你滚过来了。快逃！你或许能赢得一小会儿，也许一个钟头，然后它便会追上你……

他抬起手，遮住自己的脸，接着又放下双手，瞪着俱毗罗站起身来。

“你在寂阁建造了那名为‘恐惧’的房间，”他说，“我想起来了，这就是你的力量，老神仙。但这还不够。”

一匹无形的烈马奔驰在你心灵的牧场。你从他的蹄印中认出他来，每一个印记都是一处创伤……

萨姆站好位置，握紧了拳头。

天空在你头顶吱吱作响。大地也许会在你脚下裂开。你身后是什么？那高高的、影子一般的东西是什么？

萨姆的拳头抖动着，但他依然向对方挥出了拳头。

俱毗罗踉跄着往后摇晃，他的头被打得偏到了一边，不过他并没有倒下。

萨姆颤抖着站在原地，俱毗罗缩回右臂，准备最后一击。

“你作弊，老神仙。”

透过满脸的血迹，俱毗罗冲他笑笑，他的拳头仿佛一颗黑色的圆球。

金翅鸟被吵醒了，当它的叫声划破了夜空时，阎摩正与拉特莉交谈。

他说：“这可真是闻所未闻。”

天庭缓缓开启。

“也许是毗湿奴大人准备出行……”

“他从不在夜间外出。而且我刚同他说过话，他什么也没提起。”

“那就是别的什么神灵在挑战他的坐骑。”

“不！到围栏去，女士！快点！我也许会需要你的力量。”

他一把拉住她，带她一道朝金翅鸟那钢铁制成的鸟巢跑去。

金翅鸟被唤醒，链子也解了下来，不过眼罩仍在原位。

俱毗罗已经把萨姆抬进围栏，并用皮带将依然昏迷不醒的对手紧绑在鞍上。

他爬下来启动最后一个控制器，笼子的顶盖卷了起来。随后他拿起那根长长的金属钩子，回到了绳梯旁。金翅鸟散发出浓烈的气味，他不住扭动身体，烦躁地拍打着一片片足有两人大小的羽毛。

俱毗罗慢慢爬上梯子。

他为自己系上皮带，就在这时，阎摩和拉特莉靠近了笼子。

“俱毗罗！你疯了吗？”阎摩喊道，“你从来不喜欢升上高空的！”

“事情紧急，阎摩，”他回答道，“而雷霆战车要花上一整天才能准备好。”

“是什么事，俱毗罗？为什么不用刚朵拉？”

“金翅鸟更快些。等我回来再告诉你详情。”

“也许我能帮上忙。”

“不用了，谢谢。”

“而穆卢干大人能帮你？”

“在这件事上，是的。”

“你们的关系历来不佳。”

“现在也一样。但我需要他的帮助。”

“你好，穆卢干！……为什么他没有回答？”

“他睡着了，阎摩。”

“你的脸上有血迹，兄弟。”

“我刚才出了些小意外。”

“而穆卢干似乎也遇上了麻烦。”

“是同一场意外。”

“有什么事情不对劲，俱毗罗。等等，我要进笼子里来。”

“待在外头，阎摩！”

“四大天王从不向彼此下令。我们是平等的。”

“待在外边，阎摩！我要揭开金翅鸟的眼罩了！”

“别那么干！”

阎摩的眼睛一闪，这个红衣男人似乎突然变得更加高大起来。

俱毗罗手拿钩子，身体前倾，他揭下了金翅鸟头上的眼罩。金翅鸟把头向后一仰，又是一声尖叫。

“拉特莉，”阎摩道，“用阴影遮蔽金翅鸟的双眼，让他目不能视。”

阎摩朝笼子的入口走去。

黑暗如一片雷雨云般围住了金翅鸟的头。

“拉特莉！”俱毗罗道，“消除这片黑暗，用它笼罩阎摩，否则一切都完了！”

拉特莉只稍一迟疑便听从了俱毗罗的指示。

“来我这里，赶快！”他喊道，“骑上金翅鸟，同我们一起走。我们需要你，非常需要！”

她消失在笼子里。黑暗如一池墨汁，正不断地蔓延，再蔓延，阎摩摸索着朝前走。

绳梯晃动着，摇摆着，拉特莉登上了金翅鸟。

这时，金翅鸟尖叫着腾空而起，原来阎摩一面前进一面拔出了剑，他朝自己摸到的第一件东西砍了下去。

黑夜在他们身边奔腾，天庭被远远抛在了身下。

他们爬升到极高处，这时穹顶开始合拢。

金翅鸟又是一声尖叫，加速朝大门飞驰。

他们赶在大门关闭前冲了出去，俱毗罗戳了戳金翅鸟。

拉特莉问：“我们去哪儿？”

“去韦德拉河岸的肯塞，”他回答道，“还有，这是萨姆。他还活着。”

“是怎么回事？”

“他就是阎摩要找的人。”

“他会去肯塞找他吗？”

“毫无疑问，女士。毫无疑问。但在阎摩找到他之前，我们还有时间做些准备。”

在大战之前的那些日子，守卫肯塞的人不断涌入。俱毗罗、萨姆和拉特莉带来了警告。肯塞原已注意到邻国的动向，却还不知道天庭的复仇者也将前来。

萨姆负责训练对抗神祇的军队，俱毗罗则训练那些与人类作战的士兵。

人们铸造了黑色的铠甲，献给圣书中歌颂的那位女神。“噢，夜之女神啊，让我们免受母狼与公狼之害，让我们免受盗贼的侵扰。”

萨姆的帐篷就搭在城外的一片平原上。第三天，帐篷外出现了一座火焰的高塔。

一个声音在他脑中轰鸣：“哦，悉达多，鬼狱之王前来履行他的诺言！”

“陀罗迦！你是怎么找到我——认出我的？”

“你知道的，我看见的是你的能量流，是你真正的自我，而非那隐藏自我的肉体。”

“我以为你死了。”

“只差一点。那两个人的眼睛真能攫取生命！即使像我这样的生物也无法幸免。”

“我早告诉过你。你带来了你的军团吗？”

“是的，我带来了我的军团。”

“很好。诸神很快就会对这里发起进攻的。”

“我知道。我曾多次前往冰山顶上的天庭，我的间谍仍然留在那儿，所以我知道他们正准备来这里。他们还邀请了人类参加这场战斗。诸神虽然认为自己并不需要人类的协助，却又觉得让人类参与毁灭肯塞城也不无益处。”

“是的，可以理解，”萨姆打量着火焰形成的黄色漩涡，“你还带来了什么别的消息吗？”

“红衣的那位来了。”

“我料到他会的。”

“来面对死亡。我必须击败他。”

“他会往身上涂抹驱魔剂。”

“那我就想个法子除去驱魔剂，或者从远处杀死他。他会在夜幕降临前到达。”

“他是怎么来的？”

“坐飞行器——不如我们想偷的雷霆战车那么大，但速度非常快。我无法在运动中展开攻击。”

“他独自一人吗？”

“是的——除了机器之外。”

“机器？”

“许多机器。他的飞行器里装满了古怪的设备。”

“这可不是好兆头。”

高塔旋转成橘红色。

“不过其他人也来了。”

“你刚说过他独自一人。”

“这不假。”

“那么告诉我谜底。”

“其他人并非来自天庭。”

“那是从哪里来？”

“自从你离开鬼狱，上了天庭之后，我去过许多地方；我在世间上下穿梭，寻找那些同样憎恨极乐城中诸神的盟友。顺便说一句，在你上一次轮回中，我的确曾想从卡尼布拉森林的大猫口中救你出来，只是没有成功。”

“告诉我，谁会来帮助我们。”

“暗黑君主尼西提大人，他憎恨一切，最恨的就是极乐城中的神灵。所以他派出了一千死灵部队来韦德拉河岸的平原作战。他说，战斗结束后，我们罗刹可以拥有剩下的东西——他生产的那些没有心灵的身体任我们挑选。”

“暗黑君主的协助并不合我的胃口，但现在的处境不允许我挑三拣四。他们会在何时抵达？”

“今晚。不过塔利莎会到得更早些。即便现在我也能感到她正在接近。”

“塔利莎？那是谁……？”

“最后一位灼热之母。当杜尔迦和迦尔基大人奔向海边的圆顶时，只有她逃进了深海中。她的卵全被打碎，此后再也无法产卵，但她体内仍然保留着海之灼热那燃烧的力量。”

“而你认为她竟会帮助我？”

“她不会帮助任何人。她是那个种族唯一的幸存者，她只会协助自己的同类。”

“那么告诉她，曾经叫作杜尔迦的人现在换上了梵天的身体，而那正是敌人的首领。”

“是的，这使你们俩都成了男人。倘若对方还是女人，塔利莎也许会站到另一边。不过她已经下定决心，她选择了你。”

“这能使双方的力量变得均衡一些。”

“罗刹正驱赶着大象、蜥蛇和大猫前来，它们可以冲击敌方的阵营。”

“好。”

“他们还招来了火元素。”

“很好。”

“塔利莎接近了。她会潜入河底，等需要时再出来。”

“替我问候她。”说完萨姆回到帐篷里。

“我会的。”

帐篷的帘子在他身后落下。

当死神从天而降，停在韦德拉河岸边的平原上时，罗刹陀罗迦化作卡尼布拉丛林中的大猫朝他猛扑过去。

但他立刻便退了回来。阎摩涂着驱魔剂，使陀罗迦无法靠近。

罗刹旋转着飞到一旁，放弃了自己刚才的大猫形象，转而变成一股由银色尘埃形成的旋风。

“死神！”这个词在阎摩脑中炸开，“还记得鬼狱吗？”

刹那间，旋风卷起岩石、石块和砂土朝阎摩飞去。阎摩拉过斗篷，用边缘遮住双眼，但除此之外没有任何动作。

过了一会儿，愤怒的风暴平息了。

阎摩没有移动。他脚下的地面撒满了残骸，本人却安然无恙。

他放下斗篷，盯住了旋风。

“这是什么巫术？”一个声音道，“你为什么没有倒下？”

阎摩继续盯着陀罗迦，他问：“你为什么能旋转？”

“我是罗刹中最强的。我曾承受过你的死亡之眼。”

“而我则是诸神中最强的。在鬼狱我对抗过你的整个军团。”

“你不过是三神一体的仆人。”

“你错了。我来是为了对抗天庭，就在这里，以推进主义的名义。我的仇恨难以言表，我还带来了对付三神一体的武器。”

“那么，我猜自己只好暂时放弃与你作战的乐趣……”

“在我看来这很明智。”

“你当然还想要我带你去见我们的首领吧？”

“我知道该怎么走。”

“那么，下次再见了，阎摩大人。”

“再见，罗刹。”

陀罗迦像燃烧的箭矢般冲向空中，很快便消失在了视线之外。

有人说，阎摩是在那巨大的鸟笼里，在黑暗和鸟粪中破解了自己的案子。也有人断言，他是在稍后借助死亡之间中的数据带做出了同俱毗罗相同的推论。无论如何，当阎摩走进韦德拉河岸边的那顶帐篷，向主人问好时，他明白无误地叫出了萨姆的名字。对方则手按剑柄转身面对他。

“死神，你赶在战斗打响之前来了。”

阎摩回答道：“情况稍有变化。”

“什么样的变化？”

“立场。我来反抗天庭的意志。”

“以何种方式？”

“铁、血和火。”

“为什么？”

“天庭中出现了离婚、背叛还有耻辱。那位夫人走得太远了，而我现在终于弄清了个中缘由。迦尔基大人，我并不信奉你的推进主义，但也并不反对它。对我而言，重要的是它代表着世上唯一一股对抗天庭的力量。我希望你了解这点。如果你还愿意接受我手中的剑，我便加入你们。”

“我接受你的剑，阎摩大人。”

“而我会朝天庭中的任何一位举起这把剑，只除了梵天本人，我不会面对他。”

“同意。”

“那么请允许我为你驾驭战车。”

“乐意之极，只可惜我并没有战车。”

“我带了一辆来。它非常特别，我已为它花费了许多时光，直到现在也没有最终完成，但它已经够用了。不过，我必须在今晚将它组装起来，因为战斗会在明天黎明打响。”

“我早有预感。罗刹也提醒过我附近军队的动向。”

“是的，我从空中飞过时，发现他们正在移动。主攻将出现在东北方的平原，诸神会在稍后加入。但敌人必定会从各个方向涌来，包括水上，这是毫无疑问的。”

“我们控制着水面。灼热之母塔利莎正等在河底。到时她会激起滔天巨浪，让河水沸腾，漫过河岸。”

“我原以为那一族已经灭绝了！”

“除她以外，她是最后一个。”

“据我所知，罗刹会同我们一起作战？”

“是的，还有其他人……”

“其他人？”

“我接受了尼西提大人的协助——一堆没有灵魂的躯壳，一支由这些东西组成的军队。”

阎摩眯起眼睛，鼻孔也张大了。

“这不是个好主意，悉达多。我们早晚必须消灭他，欠这样的人情绝不是什么好事。”

“这我知道，阎摩，但我只能孤注一掷。他们今晚就会抵达……”

“倘若我们获胜，悉达多，即使我们能倾覆尽善极乐之城，破坏旧有的宗教，还给人类追寻工业进步的自由，压迫也依然会存在。尼西提等待了这么多个世纪，期盼着诸神的末日，到那时我们就必须同他作战，必须击败他，否则过去的一切都将重新来过——而相形之下，极乐城诸神的不公正中，至少还包含着些许怜悯。”

“我想无论有没有受到邀请，他都会前来助阵的。”

“是的，但假如你邀请他，或者接受他的帮助，你就欠他一次。”

“那么我只好等问题出现时再想法子。”

“我猜这就是政治。可我不喜欢这样。”

萨姆斟上两杯肯塞香醇的深色葡萄酒，将其中一杯递给阎摩。“我想俱毗罗看见你会很高兴的。”

“他在做什么？”阎摩接过酒杯，一饮而尽。

“训练军队，向所有当地的学者传授内燃机的知识，”萨姆道，“即使我们输了，有些人依旧会活下去，前往其他地方。”

“要在实践中发挥作用，他们需要了解的绝不止是机械设计而已……”

“他已经一连讲了许多天，嗓子都嘶哑了。书记官会把他所说的一切记录下来——地理、采矿、冶金、石油化工……”

“如果我们有更多的时间，我也会提供帮助。事实上，只要能保留下百分之十的知识，就足够了。不是明天，甚至也不是后天，而是……”

萨姆喝光杯中的酒，重新斟满两个酒杯。“为了明天，驭手！”

“为了鲜血，缚魔者，为了鲜血和杀戮！”

“有些鲜血会是我们自己的，死神。但只要能带上足够多的敌人一道下地狱……”

“我不会死，悉达多，除非我自己选择死亡。”

“这怎么可能，阎摩大人？”

“让死亡保守他自己的小秘密吧，缚魔者。因为我也许不会在明天的战斗中做出这个选择。”

“如你所愿，大人。”

“祝你健康长寿！”

“你也一样。”

战斗打响那天，破晓的天空宛若处女大腿上的咬痕般呈现出一片粉红。

河上飘来一阵薄雾。诸神之桥在东方闪耀着纯金的光彩，往西延伸到逐步退却的黑夜中，颜色渐渐变暗，仿佛一条燃烧的赤道般将天穹一分为二。

肯塞的武士集结在韦德拉河岸边的平原上，在城外静静等候。整整五千人，带着利剑和弯弓、长矛与投石器，等候战斗打响。暗黑君主派来的部队包括一千僵尸和几个有血有肉的军士，他们站在阵型的最前端。僵尸的行动全由军士的鼓声控制，头盔上的黑色丝绸飘带在微风中翻卷着，仿佛烟雾化成的小蛇。

五百枪骑兵排在队伍后方。银色的旋风——罗刹——悬浮在半空中。野兽的咆哮不时在这个半明半晦的世界中响起。火元素在树枝、长矛与旗杆上闪烁。

空中没有一丝云彩。平原上的青草依旧潮湿，露水反射着阳光。空气清凉，大地仍然十分柔软，很容易在地上留下脚印。天穹之下，满眼都是灰色、绿色与黄色；韦德拉河在河堤之中打着漩儿，从守护在两岸的大树上收集落叶。据说，每一日都是世界历史的一个缩影：由黑暗与寒冷中来，进入混沌的光明和初升的温暖，在上午的某个时刻，意识眨眨眼，唤醒了思维——一大堆缺乏逻辑，彼此不相关联的杂乱情感；接下来，一切都急匆匆地奔向正午的秩序，然后便是黄昏时分缓慢而令人痛苦的衰退和微光中那神秘的幻象，最后衰败结束，黑夜再次降临。

这一天拉开了序幕。

战场的远端能看见一条黑线。

一声号角划破长空，黑线开始移动。

萨姆的战车位于阵型顶端，他立在战车上，身着铮亮的盔甲，手握带来死亡的灰色长枪。死神一身红色，为他充当驭手。

死神开口道：“他们的第一波是蜥蛇骑士。”

萨姆半眯着眼，努力看得更远些。

“是他们没错。”他的驭者道。

“好吧。”

长枪一挥，罗刹如白光聚成的海潮一般向前奔去。僵尸也开始前进。

白色的浪潮与黑线相遇，空气中出现了一片混乱的声响，有人类的叫喊，有蜥蛇的嘶嘶声，还有武器相撞的声音。

黑线止步，上方腾起大片的尘埃。

这时丛林自睡梦中醒来，聚集林中的猛兽被赶向敌人的侧翼。

僵尸踏着缓慢而稳定的鼓点前进，火元素飘浮在它们前方，所到之处，青草尽数枯萎。

萨姆朝死神点点头，战车于是借助气垫缓缓前进。在他身后，肯塞的军队有些骚动。俱毗罗大人被药物带进了死亡一般的睡梦中，正在城下一个隐秘的地窖里酣睡。拉特莉夫人跨上一匹黑色的牝马，立在骑兵后方。

“他们的冲锋被击破了。”

“是的。”

“骑兵全都从坐骑上跌落，而野兽还在他们中间肆虐。他们还没能重组队形。罗刹让巨石如山崩般落下，就像雨点从天而降。现在，涌动的火焰也来了。”

“是的。”

“我们摧毁了他们。现在他们已经能看到尼西提那没有灵魂的奴隶正向自己前进，步伐没有一丝凌乱、心中毫无惧意；它们的鼓点整齐划一，完美而令人绝望，从它们的眼睛里看不见任何东西，只有一片虚无。当他们抬起头来，他们能看见我们，仿佛置身于一片雷雨云中，他们看见死神为你驾驭战车。他们的心跳加快了，手臂和大腿一阵冰凉。看见猛兽如何在他们中间穿行吗？”

“是的。”

“我们的军队不要吹响号角，悉达多。因为这并非战斗，只是屠戮。”

“是的。”

僵尸杀死了遇到的一切，它们自己在倒下时总是一言不发，因为生死于它们原无不同，而言语对没有生命的物体本没有意义。

他们横扫战场，一波又一波的战士朝他们涌来。但打头阵的骑兵已经被击溃了，而步兵是无法抵挡枪骑兵和罗刹、僵尸与肯塞之兵团的。

阎摩驾驭着那辆边缘如剃刀般锋利的战车从敌人中间穿过，仿佛火焰掠过原野。射向他们的导弹和长矛会在中途转开，在碰到车身或车上的乘客之前偏离方向。死神紧握着控制战车行进的两个圆环，黑色的火焰在他眼中舞动。他们冲入敌阵中央，阎摩一次次无情地碾过敌人的身体，萨姆的长枪则如蛇信般上下翻飞。

从什么地方传来了退却的号角声，但能够回应的人，已是少之又少。

“擦干你的眼睛，悉达多，”死神道，“命令他们摆出新的阵型。现在是追击的时候。持剑的文殊必须下令攻击。”

“是的，死神，我知道。”

“我们把持着战场，但还未能将这一天的胜利握在掌中。诸神正在观察，他们在评估我们的实力。”

萨姆举起长枪发出信号，队伍中又有了新动作。随后，寂静再次笼罩他们，风突然不再吹拂，声音消失了，天空一片湛蓝。被蹂躏的地面呈现出灰绿色。尘埃如幻影形成的藩篱般悬浮在远方。

萨姆环视自己的士兵，长枪向前一指。

就在这时，空中传来雷声轰鸣。

死神望着天空说：“诸神即将进入战场。”

雷霆战车驶过他们的头顶，不过并未降下毁灭之雨。

萨姆问：“为什么我们还活着？”

“看来他们希望我们以更加耻辱的方式失利。还有，他们不敢用雷霆战车对付它的创造者——明智的决定。”

“既然如此……”萨姆给出信号，命令部队开始进攻。

战车带着他冲上前去。

在他身后，肯塞的军队跟了上来。

他们砍倒掉队的士兵，碾碎了试图延缓自己进攻的守卫。他们在一阵箭雨中杀死射手，接着便来到了那群神圣的十字军跟前，这些人曾发誓要将肯塞夷为平地。

这时，传来一声号角，是天庭发出的信号。

面前的人类战士让出了一条路。

五十个半神朝他们驶来。

萨姆举起了长枪。

“悉达多，”死神道，“迦尔基大人从未在战场上失利。”

“我知道。”

“我带来了缚魔者的护身符。烧毁在世界尽头柴堆上的那件不过是复制品，我留下了原物，想要做一番研究。到现在我也没找到机会。别动，只要一小会儿，让我帮你系上。”

萨姆举起双臂，死神将贝壳制成的腰带系在他腰间。

他发出指令，让肯塞的军队停下。

死神送他上前，两人独自面对半神。

有些半神头顶悬浮着早期法力产生的光环，其他人则带着古怪的武器，借以聚拢自己古怪的神性。火焰从天而降，席卷车身；大风鞭打着它；碎裂的巨响连绵不断。萨姆一挥手，站在最前边的三个敌人摇晃着从蜥蛇背上摔了下来。

然后死神驾着战车向他们驶去。

它的边缘有如剃刀，速度是马匹的三倍、蜥蛇的两倍。

他在身边激起一片薄雾，一片充满血腥味的薄雾。重型导弹朝他飞来，随后消失在这个或那个方向。超声波的尖叫刺激着他的双耳，可不知为何，大部分声音都被隔断了。

他将长枪高高地举过头顶，脸上不见丝毫表情。

一丝愤怒突然划过他的脸庞，长枪的顶端窜出了闪电。

蜥蛇和骑手被烧成焦炭，蜷曲起来。

尸体烧焦的味道冲进了他的鼻孔。

他哈哈大笑，死神驾着战车驶向下一批对手。

“你们在看吗？”萨姆朝空中叫嚣道，“那就看吧！要当心！你们刚刚犯下了一个错误！”

“别这样！”死神道，“现在为时尚早！永远不要在一位神灵逝去之前嘲弄他。”

战车再次横扫半神的队列，谁也无法触到车身。

号角声响彻云霄，圣十字军冲上前来援救己方的战士。

肯塞的武士向前移动，与他们短兵相接。

萨姆站在战车上，导弹密密麻麻地落下来，一如既往地错过了目标。死神带他闯入敌阵，时而像根楔子，时而像柄轻巧的长剑。他唱着，前进着，手中的长枪如蛇信般带着闪光落下，不时发出噼啪声；腰间的护身符吐出苍白的火焰。

他说：“我们会击败他们！”

“战场上只有半神和人类而已，”死神道，“他们仍在测试我们的实力。很少有人记得迦尔基所有的力量。”

“迦尔基所有的力量？”萨姆问道，“哦，死神，它从未被完全释放。在这个世界的许多时代中都没有。让他们现在就来到我面前，天空会在他们的尸首上洒下泪水，鲜血会流淌在韦德拉河中！……你们听见了吗？你们听见了吗，诸天？来吧！我向你们挑战，就在这块土地上！就在这里，来用你们的力量同我对抗！”

“不！”死神道，“还不到时候！”

雷霆战车再次掠过他们的头顶。

萨姆举起长枪，雷霆战车周围化作一片烟花形成的地狱。

“你不该让他们察觉你有这样的能力！还不到时候！”

就在这时，他听见了陀罗迦的声音，那声音穿透了战场的喧嚣和他自己脑中的歌声。

“哦，缚魔者，他们正沿河而上！另有一队人马在进攻城门！”

“那么去找塔利莎，让她升上水面，以灼热的威力使韦德拉河沸腾！带上你的罗刹赶往肯塞的城门，摧毁入侵者！”

“遵命，缚魔者！”说完，陀罗迦立刻消失了。

雷霆战车发出一束炫目的光芒，切开了守卫肯塞的队伍。

“是时候了。”死神挥舞斗篷发出信号。

拉特莉夫人正骑着黑色的牝马等在队伍的最后一排。她从马镫上站起身来，揭开覆盖着盔甲的黑色面纱。

太阳遮住了脸庞，黑暗降临战场，从双方的阵营中都传出了惊呼。光束从雷霆战车下消失，燃烧也止住了。

周围只剩下些许来路不明的磷光——原来是魔罗大人那掩映在云雾中的战车。这辆五彩的战车掠过战场，冒烟的血水如小河般不断从战马口中流下。

萨姆迎上前去，却被一大堆战士挡住了去路。等他们清除掉障碍，魔罗已经横扫战场，杀死了路上的一切人等。

萨姆满眼怒火地举起长枪，然而他的目标有些朦胧，还在不断移动，他的闪电总是落在对方身后或是近旁。

这时，远处的河中发出柔和的光芒。它律动着，看起来十分温暖；有一瞬间，仿佛有某种触须似的东西伸出了水面，微微摇摆。

战斗声从城那边传来。空中满是魔物。大地似乎也在军队的铁蹄下震颤。

萨姆举起长枪，尖利的光束冲上云霄，挑起一打类似的光芒落下战场。

更多的猛兽发出咆哮与哀嚎，它们冲向两边的军队，经过时杀死双方的战士。

暗黑军士击出稳定的鼓点，催动僵尸继续杀戮；火元素贴在尸体胸前，仿佛是在进食。

“半神已经解决了，”萨姆道，“下面让我们试试魔罗大人。”

他们在尖叫与号哭中搜索战场，视线穿过那些将要成为尸体和已经成为尸体的人。

他们发现了对手战车的颜色，于是立刻开始追逐。

最后，他们驶入一道黑暗铸成的长廊中，战斗声已渐渐变得模糊而遥远，他终于转身面向他们。死神拉住缰绳，他们透过黑夜，直视着对方闪亮的眼睛。

“你愿意应战吗，魔罗？”萨姆喊道，“或者我们必须像对待丧家之犬般继续这场追逐？”

“哦，缚魔者，不要跟我谈什么公狗和母狗，那不都是你的血亲吗？”他回答道，“是你，不是吗，迦尔基？那是你的腰带，这是你喜欢的战争，是你的闪电不断落在敌友双方的头顶。不过，你果真活下来了，唔？”

“正是我。”萨姆用长枪瞄准了对手。

“还有腐肉的神灵为你驾驶货车！”

死神举起左手，手心向前。

“我许诺赐你死亡，魔罗，”他说，“倘若不是死在迦尔基手中，便是死在我手中；倘若不是今日，便是往后。但从现在起，这诺言都会存在于我们之间。”

在他们左边，河水的波动越来越频繁。

死神身体前倾，战车向魔罗飞驰而去。

梦者的战马高高地抬起前腿，火焰从鼻孔中窜出来。战马跃向前方。

黑暗中，楼陀罗的箭瞄准了他们，可在飞向死神和他的战车时，它们也同样偏离了方向，最后落在双方的阵营中，一时间增强了四周的微光。

远处，罗刹驱赶着大象穿越平原，它们隆隆地奔跑，发出拖长声音的尖叫。

空中传来一声巨大的咆哮。

魔罗变成一个巨人，他的战车化为一座大山，而疾驰的战马似乎跨越了无数个永恒。闪电从萨姆的长枪中跃出，仿佛喷泉中飞溅的水柱。暴风雪突然呼啸而至，星际空间的酷寒深入了他的骨髓。

千钧一发之际，魔罗稍稍偏转了自己的战车，接着从车上纵身跳下。

他们击中了它的侧翼。阎摩引导战车缓缓落地，车下传来嘎嘎的声响。

此时，咆哮声已变得震耳欲聋，河中跃动的光线也成为稳定的红光。韦德拉河决堤而出，一波蒸腾的河水横扫战场。

更多的尖叫声传来，随后继续响起武器的碰撞声。尼西提的鼓点十分微弱，却依旧穿透了黑暗。雷霆战车朝地面飞去，在他们头顶留下一阵奇特的声响。

萨姆高喊：“他在哪儿？”

“藏起来了，”死神说，“但他不可能永远藏着。”

“该死！我们是胜是负？”

“问得好。可惜我无法回答。”

他们的战车停在地上，河水在四周吐出泡沫。

“你还能让我们动起来吗？”

“这儿一片漆黑，到处是水，恐怕不行。”

“那么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少安毋躁，来抽支烟吧。”他向后一靠，划亮一根火柴。

过了些时候，一个罗刹飞过来飘浮在他们眼前。

“缚魔者！”魔物报告说，“又有人前来攻城，他们身上有那让我们不得近身的东西！”

萨姆举起长枪，一道闪电从枪头射出。

仿佛有闪光灯闪过，战场在某个瞬间被照亮了。

遍地都是死尸。一小堆、一小堆的人类挤在一处，有的死于战斗中，身体扭曲着倒在地上。动物的尸体点缀在人类中间。几只大猫仍在徘徊、进食。河水泡着那些仍然能够站立的人，对倒下的则以泥土覆盖；火元素已经逃开了。破损的战车、死去的蜥蛇和马匹在战场上隆起。另一头，眼神空洞的僵尸依旧跟随鼓点漫步在战场上，杀死任何能移动的物体。远处，有一面鼓还在继续敲打，鼓声偶有一丝颤动。从肯塞方向传来的战斗声仍在继续。

“去找那一袭黑衣的女士，”萨姆对罗刹道，“要她让黑暗散去。”

“是。”魔物朝城中飞去。

太阳再次照耀大地，萨姆以手遮住阳光。

在蓝天与金云的映衬下，屠杀的景象令人倍感凄凉。

战场那头，雷霆战车停在一块高地上。

僵尸杀死了眼前的最后一个人，它们转身开始找寻更多的生命。这时，鼓声停止了，于是它们自己也跌倒在地上。

萨姆与阎摩并肩站在车中。他们环视四周，寻找生命的迹象。

“没有一丝动静，”萨姆道，“诸神在哪里？”

“也许在雷霆战车中。”

一个罗刹再次来到他们面前。

他报告说：“护卫们已经无法守住城市。”

“诸神加入攻城的部队中了吗？”

“楼陀罗在那儿，他的弓箭在大肆破坏。”

“还有魔罗。梵天也在。我想——还有许多别的人。到处都一片混乱。我得赶快。”

“拉特莉夫人在哪里？”

“她进入肯塞，待在城里自己的神庙中。”

“其他神灵呢？”

“我不知道。”

“我要去肯塞，”萨姆道，“去协助那里的守备。”

“我去雷霆战车那儿，”死神说，“用它来对付我们的敌人——如果它还能用的话。如果不行，至少还有金翅鸟。”

“好。”萨姆说着飘浮起来。

死神从战车上跳下。“别了。”

“别了。”

他们分别以自己的方式穿过了尸横遍野的战场。

他爬上小斜坡，红色的靴子悄无声息地落在草地上。

他一撩自己猩红色的斗篷，让它回到右肩后边，开始查看雷霆战车。

“它被闪电劈坏了。”

“是的。”他表示同意。

他转头看了看战车的尾翼，又看向说话的人。

他的盔甲散发出青铜的光泽，但却不是青铜。

铠甲上点缀着许多蛇形图案。

他锃亮的头盔上有一对牛角，左手握着一支闪光的三叉戟。

“阿耆尼兄弟，你降临凡间了。”

“我已不再是阿耆尼，而是湿婆、毁灭之王。”

“你更换了新的身体，穿上了他的盔甲，你还拿着他的三叉戟。但无人能在如此短暂的时间内掌握三叉戟，所以你的右手上才戴着护手，额头上才架着护目镜。”

湿婆伸手将护目镜架在眼睛上。

“这是真的，我知道。扔掉你的三叉戟，阿耆尼。把你的手套和火杖、你的腰带和护目镜交给我。”

他摇了摇头。

“我尊敬你的力量，死神，还有你的速度、力量与技艺，但你站得太远，所有这些都没法派上用场。你不可能碰到我，我会在你靠近之前将你化为灰烬。死神，今天就是你的死期。”

他伸手去拿腰间的火杖。

“再见，法王。你的日子结束了。”

他抽出火杖。

“念在昔日的情分上，”红衣的那位开口道，“如果你投降，我不会夺走你的生命。”

火杖一抖。

“为了我妻子的名誉，你杀死了楼陀罗。”

“那是为了捍卫四大天王的荣誉。现在我是毁灭之神，是三神一体之一！”

他的火杖瞄准了对方，死神将猩红色斗篷旋转到身前。

两里之外，肯塞的城墙上，守城的人们看见一束无比炫目的闪光，他们疑惑着。

入侵者攻入肯塞。城中燃起了大火，尖叫声、金属撞击在木头上的声响和金属相交的声音混成一片。

罗刹把建筑物推倒在自己无法靠近的入侵者身上。双方的士兵数量都很有限，大部队均已在平原之上阵亡。

萨姆站在神庙最高的塔顶，俯瞰陷落的城池。

“我无法拯救你，肯塞，”他说，“我尽力了，但我没有足够的力量。”

远远地，站在街道中央的楼陀罗拉开了弓弦。

萨姆看见他，举起了长枪。

几道闪电落在楼陀罗身上，箭矢在其间爆炸。

等空气澄静下来，楼陀罗站立的地方变成一片焦土，地面中央只剩下了一个小坑。

伐由大人出现在远处的一个屋顶上，他招来大风以助火势。萨姆再次举起长枪，但突然之间，他看见满满一打伐由出现在一打屋顶之上。

“魔罗！”萨姆道，“现身吧，梦者！假如你有这份胆量的话！”

笑声包围了他。

“等我准备好之后，迦尔基，”从烟雾缭绕的空气中传出一个声音，“那时我会有这胆量的。不过，选择权在我手中……你是否有些头晕？如果你将自己抛向地面会怎么样呢？罗刹会来托起你的身体吗？魔物们会来救你吗？”

闪电落在靠近神庙的所有建筑上，然而在这一切喧嚣之上，魔罗的笑声依旧不绝于耳。新点燃的火焰噼啪作响，这笑声也渐渐消失在了远方。

萨姆坐下来，望着燃烧的城市。战斗的声音逐渐减弱，最后完全停止了，剩下的唯有火光。

一股剧烈的疼痛击中了他的大脑，旋即消失了踪影。它又出现了，这次再也不肯离开。疼痛蔓延到整个身体，他不由得发出一声尖叫。

梵天、伐由、魔罗和四个半神站在下方的街道上。

他试着举起长枪，可他的手抖得太厉害。长枪脱手，咔哒一声磕在砖上，从塔上坠落。

那骷髅与法轮的权杖正指着他的方向。

“下来，萨姆！”梵天道。他稍稍移动权杖，于是疼痛换个地方燃烧起来。“只剩你和拉特莉还活着！你是最后一个！投降吧！”

他挣扎着站起身，双手紧紧抓住发光的腰带。

他摇晃着，费力地从紧咬的牙关中挤出话来。

“很好！我会下来，化作炸弹落在你们中间！”

然而就在这时，天空突然变得忽明忽暗。

一声震天的高叫盖过了火焰的声响。

魔罗道：“是金翅鸟！”

“为什么毗湿奴要来——在这种时候？”

“金翅鸟被偷了！你忘了吗？”

大鹏金翅鸟朝着城市一个俯冲，仿佛一只巨大的凤凰冲向自己火焰铸就的巢穴。

萨姆扭过头，正好看见眼罩突然遮住了金翅鸟的双眼。大鸟扇动翅膀，一头往神庙前诸神站立的位置扎了下来。

“红色！”魔罗高喊道，“看那个骑手！他穿着红色！”

梵天猛一转身，尖叫的权杖也变换了方向；他用双手握紧权杖，将它对准了正在俯冲的金翅鸟的头部。

魔罗一挥手，金翅鸟的双翼仿佛燃烧起来。

伐由举起双臂，猛烈的飓风开始敲打毗湿奴那能以喙摧毁战车的坐骑。

又是一声尖叫。它张开翅膀，缓缓降下。罗刹飞奔到它的头侧，以击打和螫刺催促它前进。

它的速度变慢了，更慢了，但它无法停止。

诸神四散逃窜。

金翅鸟一头扎进地里，大地也随之颤动。

阎摩从它背部的羽毛中走出来，手里握着剑。他向前迈出三步，然后颓然倒地。魔罗出现在一处废墟后，用掌侧猛击他的后颈，一共两次。

在第二次击打落下之前，萨姆纵身从塔上跃下，但他没能及时到达地面。权杖再次发出尖叫，他感到一阵天旋地转。他挣扎着想要停止下落。他慢了下来。

离地面还有四十尺——三十——二十……

地表被鲜血覆盖，只剩一片黯淡的模糊，最后变成了黑色。

一个声音轻轻说道：“迦尔基大人终于在战斗中被击败了。”

城中的天军仅剩下梵天、魔罗和两位分别名叫博拉、提坎的半神。他们从韦德拉河边那濒死的肯塞城中带走了萨姆与阎摩。拉特莉夫人走在他们前面，颈上套着绳索。

他们将萨姆和阎摩带到雷电战车那里，发现战车比他们离开时损坏得更加严重：右侧出现了一个巨大的空洞，一部分尾翼也消失了。他们用铁链把俘虏锁好，拿走了缚魔者的护身符和死神的猩红斗篷，然后送信给天庭。过了一会儿，几架刚朵拉从天而降，接他们回到尽善极乐之城。

“胜利属于我们，”梵天道，“肯塞已然不再。”

魔罗道：“恐怕代价有些高昂。”

“但我们赢了！”

“而暗黑君主也开始蠢蠢欲动。”

“他不过想要测试我们的实力。”

“他又会得出怎样的结论呢？我们在一场战争中损失了整个军队？今天，连神灵也未能幸免。”

“我们击败了死神、罗刹、迦尔基、夜之女神和灼热之母。在这样的胜利之后，尼西提不敢再向我们挑衅。”

魔罗转过头去：“梵天为大。”

业报大师被招来审判俘虏。

拉特莉夫人被驱逐出极乐城，她必须作为凡人行走世间；在更新时只能得到已过中年、毫无魅力可言的身体，而这样的身体根本无法承载她全部的法力和神性。如此的殊恩源于业报大师的判断，他们断定她不过是被自己所信赖的俱毗罗误导，偶然成为了共犯。

他们命人去将阎摩大人带来接受审判，却发现他早已死在狱中。他的头巾中藏有一个小金属盒，这盒子发生了爆炸。

业报大师们验过尸体，相互交换着意见。

“如果他想死，为何不用毒药？”梵天问，“隐藏一片毒药比藏起一个盒子容易多了。”

“有一种解释是，”一位业报大师道，“他在世界的另一个地方准备了一具身体，他想要用一个传输装置将灵魂传入那具身体中，而使用后，传输装置便会自毁。”

“这样的事可能吗？”

“不，当然不可能。传输设备体积庞大，非常复杂。不过阎摩曾夸口说自己无所不能。有一次他试图说服我，让我相信他能够造出这样的装置。但传输时两具身体必须直接接触，而且还需要许多导线与电缆连接。再说那般体积的装置也不可能产生足够的能量。”

梵天问：“是谁为你们制造了心理探针？”

“阎摩大人。”

“还有湿婆的雷霆战车？阿耆尼的火杖？楼陀罗那可怕的弓箭？还有三叉戟和明矛？”

“阎摩。”

“那么让我告诉你们一件事，大约就在我们推断那个小盒子运行的同时，死亡之间中有一架巨大的发生器也开始了工作，仿佛突然有了自己的意识。它只运行了约五分钟，然后又自动关闭了。”

“传送能量？”

梵天耸耸肩。

“该审判萨姆了。”

审判结束。他已经死过一次，而死亡于他似乎没有什么作用，因此，审判者们决定对死刑不予考虑。

他将被传输，但不是进入另一具身体。

一座无线电发射塔拔地而起。萨姆被注射了镇定剂，按合适的方式接上传输导线，不过导线的那端不是另一具身体，它们被连在了发射塔的转换器上。

他的自我被发射出去，通过敞开的穹顶，进入那一大片环绕整个星球，被称作诸神之桥的电子云中。

随后他受到了前所未有的优待——在天庭中举行第二次葬礼。阎摩大人也得到了自己的第一座柴堆；梵天望着升腾的青烟，暗自思索他究竟身在何方。

“佛陀进入了涅槃，”梵天道，“去神庙中宣讲！在街道上歌唱！他的逝去荣耀无比！他改革了旧宗教，我们现在比过去任何时候都更好！让那些持有不同意见的人牢记肯塞的教训！”

这件事也办成了。

但他们从未找到俱毗罗大人。

魔物们自由了。

尼西提很强大。

在世界的其他地方，依然有人记得双光眼镜和冲水的厕所，石油化工和内燃机，还有太阳在天庭的正义前掩起面孔的那一天。

有人听见毗湿奴说，荒野终于进入了极乐城。

VII

他另一个为人熟知的名字是弥勒，意即光明王。从金色祥云回到人间之后，他来到迦波的爱神宫殿，在那里积蓄力量，为时代更迭的到来运筹帷幄。一位智者曾说，人们永远无法认出时代更迭之日，只会在这天过去后，省悟到它已降临。因为太阳会照常升起，时间如平日一般流逝，这一天依旧重复着世界的历史。

他有时被称作弥勒，意思是光明王……

世界是祭祀之火，以太阳为燃料，日光为青烟，白昼为烈焰，罗盘的顶点便是灰烬与闪光。在这火中诸神将信仰献为奠酒。从这祭奠中生出了月亮王。

雨水，哦乔达摩，就是这火，以岁月为燃料，白云为青烟，雷电为烈焰、灰烬和闪光。在这火中诸神将月亮王献为奠酒。从这祭奠中生出了雨水。

世界，哦乔达摩，就是这火，以大地为燃料，火焰为青烟，黑夜为烈焰，月亮是灰烬，繁星便是闪光。在这火中诸神将雨水献为奠酒。从这祭奠中创造出了食物。

男人，哦乔达摩，就是这火，以他张大的嘴为燃料，呼吸为青烟，言语为烈焰，他的眼睛是灰烬，耳朵便是闪光。在这火中诸神将食物献为奠酒。从这祭奠中出现了生育之力。

女人，哦乔达摩，就是这火，以她的形体为燃料，长发为青烟，脏器为烈焰，她的欢愉便是灰烬和闪光。在这火中诸神将生育之力献为奠酒。从这祭奠中生出了人。他将活过自己该活的日子。

当人死去，他会被抬到火中献为祭礼。这火便成了他的火，这燃料成了他的燃料，这烈焰成了他的烈焰，这灰烬成了他的灰烬，这闪光成了他的闪光。在这火中，诸神将此人献为奠酒。从火中他带着荣耀与光荣而出。

——《广奥义书》（VI，ii，9－14）

这是一座高耸的蓝色宫殿，有着细长的尖塔和以金银丝线装饰的大门。带着咸味的海水高高溅起，海洋生物的叫声划破澄净的空气，为感官带来了生命与喜悦。在这座宫殿中，暗黑君主尼西提正与被带到自己跟前的人交谈。

“船长，你叫什么名字？”

“奥瓦嘎，大人，”船长回答道，“为什么你要杀死我的船员，单单留下我一个？”

“因为我要问你几个问题，奥瓦嘎船长。”

“关于什么？”

“许多事情。你经历过无数次远航，是一位经验丰富的船长，告诉我，我对南方航路的控制如何？”

“比我想象中更加严密，否则我也不会被带到这里。”

“不少人都害怕到这里来冒险，不是吗？”

“是的。”

尼西提走到一扇鸟瞰大海的窗前，转过身去背对自己的俘虏。过了一会儿，他又说道：“听说自从……唔，肯塞一役之后，北方的科技有了很大进步。”

“对此我也略有耳闻。我还知道这并非虚言——我自己就亲眼见过一台蒸汽机。在今天的北方，印刷机已经成为日常生活的一部分，人们用直流电让死蜥蛇的腿跳了起来，还冶炼出成色更好的钢铁。显微镜与望远镜也被再次发明了出来。”

暗黑君主转过身来，两人相互打量着。

尼西提一身黑衣，个子不高，笑容显得十分温和，黑色的头发用一根银色发带束了起来。他长着朝天鼻，还有一双闪亮的眼睛，瞳孔的颜色与他的宫殿相仿，阳光没有在他身上留下任何痕迹。

“这样的事情，极乐城中的诸神为何竟没能阻止？”

“依我之见，原因在于诸神的力量被削弱了，如果这就是你想要的答案，大人。自从在韦得拉河畔遭到惨败以来，他们不敢再贸然以暴力阻止机械进步。据说城中甚至曾出现内乱，半神与剩下的神祇间产生了裂痕。那个新宗教也功不可没——人类变得更加勇于保护自己，而不再像过去那般畏惧天庭。现在他们又拥有了更好的装备，于是诸神反倒不那么急于面对自己的臣民了。”

“那么最终的胜利者真是萨姆。这许多年来，他一直在打击着他们。”

“是的，伦弗鲁。我想你说的很对。”

尼西提瞟了一眼立在奥瓦嘎左右的两个守卫。

“出去。”他命令道。等手下离开后，他说：“你认识我。”

“没错，老伙计。因为我是让・奥威格，印度之星号的船长。”

“奥威格。听上去实在有些不可思议。”

“然而却是真的。这具老朽的身体是在萨姆击垮摩诃砂的业报大师时得到的。我当时就在那儿。”

“原祖之一，而且——哦！——一个基督徒！”

“是的，基督徒——每当我用光了印地语中的脏话，我就成了基督徒。”

尼西提抬起一只手搭在他肩上。“那么，他们的亵渎必定让你的整个存在都痛苦不已。”

“我并不怎么喜欢他们，他们对我也一样。”

“这不奇怪。但萨姆——他做了与他们相同的事情——与这个多神教的异端和解——将真正的圣言掩埋到了更加阴暗的地下……”

“只是一件武器，伦弗鲁，”奥威格道，“如此而已。我敢肯定，他并不比你我更想成为神。”

“也许。但我希望他所选择的是另一件武器。即使他胜利了，他们的灵魂依然不能得救。”

奥威格耸耸肩。“我不是什么神学家，不像你……”

“但你会帮助我吗？我花费无数个年头建起了一支强大的军队。我有人手，还有机器。你说过我们的敌人被削弱了。那些没有灵魂的士兵——他们不是由男女所生，也从不知恐惧为何物。我有空中刚朵拉——有很多。我能去到他们那建在地极的极乐城。我能摧毁他们在这个世界中的神庙。我一直渴望将这个可憎的事物从世间清除，现在是时候了。真正的信仰必将再次降临！很快！它必定会很快到来……”

“正如我刚才所说，我并非神学家。但和你一样，我也愿意看到极乐城的终结，”奥威格道，“我会尽力助你一臂之力。”

“那么让我们先夺取几座城市，亵渎他们的神庙，看看会引起怎样的反应。”

奥威格点了点头。

“你要提出建议，你要从精神上支持我。”说着，尼西提向对方微一鞠躬，随后又命令道，“来与我一起祷告。”

老人一直站在迦波的爱神宫殿外，盯着那些大理石柱。终于，一个女孩动了恻隐之心，为他拿来面包和牛奶。他吃掉了面包。

“把牛奶也喝掉吧，老爷爷。它很有营养，能帮你维系自己的肉体。”

“该死！”老人道，“该死的牛奶！还有我那该死的肉体。说起来我的灵魂也一样，真该死！”

女孩退后几步。“在接受他人施舍时，这可不是适宜的回答。”

“我反对的倒不是你的施舍，小骚货，而是你选择饮料的品位。难道你就不能从厨房弄出一滴酒来？就算是最劣的酒也行啊……就算是客人瞧不上眼，连厨子炖肉时都嫌弃的那种。我渴求的不是奶牛的乳汁，而是从葡萄里挤出的东西。”

“也许还该为你拿份菜单？走开！不然我就让仆人来对付你！”

他看进她的双眼。“我无意冒犯，女士，请你原谅。乞讨于我并不容易。”

她注视着他的眼睛，那双漆黑的眸子隐藏在晒成褐色的肌肤与成堆的皱纹里。他的胡须中还夹杂着几缕黑色，他的嘴角挂着稀薄的笑意，几乎难以觉察。

“好吧……跟我从侧门走。我会带你到厨房去，看看能找到些什么。不过，我真不知道自己干吗要这么做。”

在她转身时，他的手指抽搐了一下；他跟上来，看着她走在前边，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因为我要你这么干。”

罗刹陀罗迦躁动不安。他悬浮于云层上方，随它们飘荡在午后，同时思索着力量之道。他曾经是最强大的。在被束缚之前的那些日子里，谁也无法与他抗衡。然后缚魔者悉达多来了。他在那之前就听说过这个人类，知道他曾被称作迦尔基，知道他十分强大。他意识到，或迟或早他们都必将相遇，那时他便能够亲自试试传说中迦尔基培养出的神性。后来他们果然相遇了。在那逝去的伟大日子里，山巅也为了他们的激斗而闪耀。那天获胜的是缚魔者。而在无数年之后他们的第二次对抗中，缚魔者更加彻底地击败了他。在所有的生物中，只有缚魔者胜他一筹。接着，诸神前来挑战他的力量。在最初的那段日子里，诸神的力量曾经非常微弱，他们奋力以药物、催眠、冥想和神经外科手术驯服自己由突变产生的力量——将它们打造成神性。时间缓缓流逝，他们的力量不断增长。他们中的四个下到鬼狱中，只有四个，而他的军团竟没能击退他们。名叫湿婆的那个人很强，但后来却被缚魔者杀掉了。事情本该如此，因为陀罗迦将缚魔者视为旗鼓相当的对手。那个女人不在话下。她不过是个女人，而且还需要阎摩的帮助。至于阿耆尼大人——那个灵魂如火焰般明亮炫目的人——阿耆尼大人几乎让他有些畏惧。他记得阿耆尼走进帕拉美得苏宫殿的那天，是孤身一人前来向他挑战的，他试图阻止，却没能成功，只好眼看着宫殿被劫火摧毁。鬼狱中同样没有任何东西能够阻止阿耆尼大人。那时他便对自己许下承诺，他一定会再次挑战这力量，就像挑战缚魔者那样，要么击败对手，要么被他束缚。然而他没能实践这诺言。火王自己也倒下了，倒在红衣人——来到鬼狱的第四个——面前。在韦得拉河畔的战场上，死神不知用了什么方法竟将劫火反转，转向了它的主人。这意味着他才是最强的。就连缚魔者也曾提醒他要小心死神阎摩法王，不是吗？是的，以双眼攫取生命的那个人是当前世间的最强者。在雷霆战车中，他差一点死在死神的力量之下。他曾与阎摩交过手，但只是一小会儿，他们在那场战斗中属于同一个阵营，因此他只得放弃。后来，有人说阎摩死在了极乐城中。再后来，又有人声称他仍旧行走在世间。作为死神，据说他永远不可能死去，除非他自己选择这条道路。陀罗迦将这作为事实接受下来，而且很清楚这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他陀罗迦会回到南方，去蓝色宫殿所在的海岛上，去见正等候他答复的邪恶之王——暗黑君主尼西提。他会同意尼西提的提议。从靠海的摩诃砂开始向北进发，罗刹的力量将与他黑暗的力量联合起来，攻陷西南方最大的六座城市，摧毁那里的神庙，让街道中充满居民的鲜血和暗黑君主那没有灵魂的兵团——直到诸神前来保护他们，从而遭遇自己的末日。如果诸神不敢迎击，他们真正的弱点便会暴露。到那时，罗刹们席卷天庭，尼西提则将把尽善极乐之城夷为平地；仞立之塔会坍塌，穹顶会变成碎片，卡尼布拉丛林中的大白猫的眼前会出现一片废墟，神明和半神的楼阁将被极地的冰雪所覆盖。而这一切只为了一个原因，除了找找乐子，除了让神与人能更快地从这个属于罗刹的世界消失之外，只有一个真正的原因。每当有血腥的大战、熊熊的烈火和伟大的场面，红衣人总会从什么地方出现。他会来的，因为他的法力总把他引向属于他的地方。陀罗迦知道自己会搜寻、等待，无所不为，直到能再次看到死神眼中跳跃的黑色火焰……

梵天盯着地图，又回头看看水晶制成的屏幕。一条青铜那迦盘旋其上，尾巴叼在嘴里。

“起火了，司祭？”

“一片火海，梵天……整个商业区！”

“命令大家去灭火。”

“他们已经去了，全能者。”

“那为何还要拿这事来打扰我？”

“大家都很害怕，至高无上的主人。”

“害怕？害怕什么？”

“怕暗黑君主——我不敢在您面前提起他的名字。他的势力正在南方不断扩张，他控制了航道，截断了商路。”

“为什么你不敢在我面前提起尼西提的名字？我知道暗黑君主的存在。你认为是他点燃了大火？”

“是的，全能者——或者说是某些受雇于他的恶人。我听到许多传闻，据说他想要把我们同世界隔离，吸干我们的财富，摧毁我们的商铺，削弱我们的精神，因为他计划——”

“入侵你们，当然。”

“您说出了我心里的话，大能者。”

“这也许是真的，司祭。那么告诉我，你们觉得如果邪恶之王发起攻击，你们的神灵会袖手旁观吗？”

“我们从未怀疑过这一点，最伟大的主人。我们只是想请您注意这种可能性，并且再次提出那永恒的祈求，祈求您施予怜悯。”

“我明白你的意思，司祭。无需恐惧。”

梵天终止了通讯。“他会进攻的。”

“当然。”

“我在想，他究竟有多强？没人真正知道他有多强大，不是吗，格涅沙？”

“你问我吗，大人？问你卑微的政策顾问？”

“我没发现这儿还有别的什么人，卑微的神灵制造者。你知道谁可能拥有这方面的消息？”

“不，大人。对此我一无所知。所有人都对那邪恶之人避之不及，仿佛他就是真正的死亡。总的来说，这一看法倒也正确。你知道，我派去南方的三个半神都没能回来。”

“我不记得他们的名字，但他们也相当强大，不是吗？那是什么时候的事？”

“最后一个是在一年前，当时我们派去了新的阿耆尼。”

“是的，他并不太胜任火神的职务——还在使用燃烧弹……不过也很强大。”

“从精神上讲，也许。神灵的数量正在减少，我们只好用半神凑合。”

“若在过去，我会驾上雷霆战车——”

“若在过去，我们根本没有雷霆战车。阎摩大人——”

“安静！现在我们已经有了雷霆战车。我认为时候到了，冒烟的巨人该戴上大礼帽，俯身于尼西提的宫殿之上。”

“梵天，我认为尼西提是能够阻挡雷霆战车的。”

“为什么？”

“我们曾派战船去对付他手下的匪类，从我得到的第一手消息看来，他们似乎遭到了导弹的攻击。”

“为什么没有早些告诉我？”

“报告刚抵达不久。直到现在我才有机会向你提出这个问题。”

“那么你认为我们不应该进攻？”

“是的。再等等。让他先行动，我们便能评估他的实力。”

“这样就必须牺牲摩诃砂，不是吗？”

“那又如何？难道你从未见过城市沦陷？……只是摩诃砂本身暂时落入他手中而已，这能给他带来什么好处呢？如果我们无法夺回它，那时再让冒烟的巨人去晃动他的白色大礼帽吧——不过地点会改在摩诃砂。”

“你说得对。为了更好地评估对手的实力，也为了消耗他的部分力量，值得做出一些牺牲。在此期间，我们必须做好准备。”

“是的。请下命令吧。”

“警告城中所有的当权者。立刻从东部大陆召回因陀罗大人！”

“如您所愿。”

“警告沿河的其余五座城市——纳兰达、迦波、科罗伐——”

“立刻就办。”

“那就去吧！”

“我这就上路。”

时间仿佛一片大洋，空间就是洋中的海水，萨姆站在中央，下定了决心。

“死神，”他开口道，“告诉我我们的实力。”

阎摩正在猩红色的长榻上小寐，整个人几乎被淹没在衣料中。他伸着懒腰打了个哈欠，然后从榻上站起来，穿过房间，盯住了萨姆的双眼。

“这是我的神性，不过我并未聚起法力。”

萨姆迎住他的视线，没有丝毫退缩。“这便是我所要的答案？”

“一部分，”阎摩回答道，“但主要是为了测试你的力量。看来它正回到你体内，你承受我死亡之眼的时间比任何凡人都要长。”

“我知道自己的力量正在回归，我感觉得到。许多东西都已经回来了。我们已经在拉特莉的宫殿停留了好几周，这期间我回顾了自己过去的无数次生命。它们并不都是失败，死神。今天我确定了这一点。尽管天庭每一次都击败了我，但他们为胜利付出了高昂的代价。”

“是的，看起来你倒像是命运之子。与你在摩诃砂向诸神发出挑战时相比，他们自身的力量确实已大不如前。此外，人类正变得越来越强大，因此从双方的力量对比看，他们也更弱了。诸神攻陷了肯塞，却没能攻陷推进主义。后来他们又试着将佛教并入自己的教义中，却同样遭到了失败。我无法确定你的宗教是否以某种方式鼓舞了推进主义，从而为你的故事情节做了铺垫，不过诸神对此也同样毫无头绪，这让它变成了极好的烟幕——把他们的注意力从恶作剧上吸引过来，而且，由于它碰巧‘成了’一种教义，他们的反对还引发了一些反神权统治的情绪。如果你不是满脸的精明，一定会被视为受到神启的圣人。”

“谢谢。想得到我的祝福吗？”

“不。你呢？想要我的祝福吗？”

“也许吧，死神，再过些时候。但你没有回答我的问题。请告诉我，我们这边的实力如何？”

“好吧。俱毗罗大人很快便会抵达……”

“俱毗罗？他在哪儿？”

“这些年来他一直躲在暗处，将科学知识泄露给世界。”

“这么多年以来？他的身体必定非常衰老了！他是怎么办到的？”

“你忘记那罗达了吗？”

“我过去在迦毗罗的医师？”

“正是。摩诃砂一战后，你解散了骑兵，他由几个侍卫护送去了内陆，还带去了你从业报大厅里抢走的所有设备。很多年前，我找到了他。肯塞之后，我以黑法轮之道逃出天庭，回到沦陷的肯塞城，从地下的密室中带走了俱毗罗。那罗达当时在山区开了一家私店，贩卖身体；俱毗罗也加入进来，与那罗达一道工作。我们还在其他一些地方开设了类似的店铺。”

“而俱毗罗就快来了？很好！”

“还有，悉达多依旧是迦毗罗的王子。这个国度的士兵仍然会回应他的号召。我们已经那样做了。”

“也许能有些人来。总比没有好——是的。”

“还有奎师那大人。”

“奎师那？他在我们这边做什么？他在哪儿？”

“就在这里。我是在抵达当天发现他的。那时他刚好搬进来与这儿的一个女孩住到了一起。可怜的家伙。”

“为什么？”

“衰老。老朽而衰弱，不过依旧是个醉醺醺的坏蛋。他的法力倒还在，定期为他聚起一部分魅惑之力和一点点过去那种无比的生气。他是在肯塞之后被天庭放逐的，因为同阿耆尼一样，他也不肯与我和俱毗罗为敌。他在世间徘徊了半个多世纪，喝酒、恋爱、吹笛子，还有慢慢变老。我和俱毗罗几次试图找到他，但他总在旅行。对于那些变节的丰产之神而言，这通常都是必需的。”

“他对我们能有什么用处呢？”

“我一找到他，就立刻送他去了那罗达那里。他会与俱毗罗一同到达。而且他的力量在更换身体后也总能迅速恢复。”

“可是他对我们能有什么用处呢？”

“不要忘了，是他击败了巴纳，那个连因陀罗都不敢面对的魔物。在清醒的时候，他是世上最致命的战士之一。阎摩、俱毗罗、奎师那，如果你愿意——迦尔基！我们会成为新的四大天王，我们会站在一起。”

“我愿意。”

“那就这么定了。让他们送上一队神灵学徒来同我们作战吧！我一直在设计新式武器。真遗憾，我不得不设计那么多各不相同的奇特武器，而不是量产其中一种。我试着让每一件都成为艺术品，这几乎耗尽了我的天赋，但我必须如此，因为他们的异常之处并不一样。总有谁的神性能抵御某种特定的武器。不过，现在让他们来吧，来让炼狱之枪扯开他们的身体，或者与电子剑比拼剑术，或者站在喷射护盾前，尝尝它喷出的氰化物和二甲亚砜，那时他们便知道，自己面对的是四大天王！”

“现在我明白了，死神，为什么任何神祇——包括梵天——都可能逝去，都能被另一个取代，唯有你是例外。”

“谢谢。你有什么计划了吗？”

“还没有。我需要更多关于极乐城的情报，必须弄清他们的力量究竟如何。近些年里，天庭展现过自己的实力吗？”

“没有。”

“最好找个法子测试一下，同时还不能暴露我们自己的底牌……也许罗刹可以……”

“不，萨姆。我不信任他们。”

“我也不。但有时候他们是能够对付的。”

“就像你在鬼狱和帕拉美得苏时那样？”

“说得好。或许你是对的，我会再慎重考虑。还有，尼西提怎么样了？暗黑君主那边情况如何？”

“最近几年他已经控制了海洋。有传言说他正不断扩充军队，还在建造战争机器。我曾经告诉过你，他让我感到忧虑。让我们离尼西提远远的，越远越好。暗黑君主与我们只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颠覆天庭的渴望。他既不是推进主义者，也不是神权主义者，假使尼西提获胜，他必将制造出一个暗黑的世纪，比我们正在走出的这个时代更加暗无天日。也许我们的最佳方案是挑起尼西提与极乐城诸神的战争，然后潜伏起来，等着朝获胜的一方射击。”

“你也许是对的，阎摩。但怎样才能做到这点呢？”

“或许这很快就会成为事实，甚至根本无需我们的干涉。摩诃砂蜷起了身子，正从海洋面前步步退缩。你是战略家，萨姆，我不过稍懂谋略而已，带你回来就是为了让你告诉我们该如何行动。请你仔细思考这个问题——既然你已经再次变回了自己。”

“你总在强调最后那几个字。”

“啊，是的，布道者。因为自你从极乐回到人间，还没有接受过战斗的检验呢……告诉我，你能让佛教徒战斗吗？”

“大概可以吧，但我恐怕得先恢复过去的身份——这身份让现在的我觉得讨厌。”

“嗯……还是算了。不过也别忘了这点，若是情况不妙，它还是能派上用场。另外，为了安全起见，请你每晚对着镜子练习在拉特莉神庙的那篇演讲，就是关于美的那篇。”

“我对这个没兴趣。”

“我知道，但你还是要这么做。”

“倒不如去练练剑术。拿把剑来，让我给你上一课。”

“嚯！这主意不错！好好干，你没准能为自己赢得一个信徒。”

“那就让我们移步到院子里，我会在那儿继续给你以启迪。”

当尼西提在他蓝色的宫殿中举起双臂时，火箭呼啸着从甲板冲上天去，在摩诃砂城上空划出一道道弧线。

当他穿好黑色胸甲时，火箭落入城中，大火开始燃烧。

当他穿上靴子，他的舰队进入了海湾。

当他将黑色斗篷在喉咙处扣好，把黑色金属头盔戴到头上时，从舰队的甲板下传来了军士们柔和的鼓点声。

当他将剑带系上腰间，货舱中那些没有灵魂的士兵开始骚动。

当他戴上皮革与金属制成的护手，罗刹扇起大风，护送他的舰队靠近了港口。

当他朝院子走去，示意自己的新总管奥瓦嘎跟上时，那些从不言语的战士走上了甲板，面对火海中的海港。

当空中刚朵拉的引擎开始轰鸣，当它的舱门为他们打开，他的第一批战舰正在抛锚靠岸。

当他们走进漆黑的刚朵拉，他的第一批部队也进入了摩诃砂。

等他们来到摩诃砂时，城已陷落。

小鸟在花园高处的绿荫中歌唱，鱼儿像古老的硬币般躺在蓝色的池底。盛开的鲜花大多是红色，花瓣很大，但在她碧绿的长椅周围，偶尔也能看到黄色的花。她的手搭在长椅那精铁锻造的白色椅背上，双眼望着地上的石板。一双靴子沿着石板起起落落，它们的主人正朝她走来。

“先生，这是私人花园。”她说。

来人在长椅前停下，低头看着她。他穿一身蓝色皮革，有着健壮的身材，晒成褐色的皮肤，以及乌黑的胡须和乌黑的眼珠，绽开微笑之前，脸上一直毫无表情。

“这不是为客人准备的地方，”她加上一句，“但你可以使用另一侧的那些花园。穿过那边的拱门——”

他说：“在我的花园里你总是受欢迎的，拉特莉。”

“你的……？”

“俱毗罗。”

“俱毗罗大人！可你并不——”

“胖，我知道。新的身体，而且它一直在努力工作，为阎摩建造武器，把它们运到各处……”

“你什么时候到的？”

“就在这一分钟。我带来了奎师那，还有一大车炸药包、手雷和杀伤性地雷……”

“天啊！已经这么久了……”

“是的，已经很久了，但我依然欠你一句对不起，所以我来献上歉意。多年来它一直困扰着我。我很抱歉，拉特莉，在许久之前的那个夜晚，是我把你卷进了这场事件。我需要你的神性，所以把你拉了进来。我并不喜欢这样利用别人。”

“即使没有你，俱毗罗，我迟早也会离开天庭，所以不要过于自责。当然，我倒真希望能有一副比现在更标致的外表，但这也并非必不可少。”

“我会给你另一具身体的，女士。”

“以后吧，俱毗罗。请坐下来。这儿。你饿吗？渴吗？”

“是的，是的。”

“这里有水果和酒。或者你更想要茶？”

“一杯酒，谢谢。”

“阎摩说，萨姆正从他圣人的状态中恢复。”

“很好，我们越来越需要他了。他有了什么计划吗——为我们的行动所制定的计划？”

“阎摩从未跟我说起过。不过这或许是因为萨姆并没有告诉他。”

附近一棵树上的树枝猛烈地晃动起来，塔克从树上落下。他四肢着地，接着跨过石板，来到长椅前站定。

“我让你们的絮絮叨叨给吵醒了，”他抱怨道，“这家伙是谁，拉特莉？”

“俱毗罗大人，塔克。”

“倘若您果真是他——可是，哦，你的变化多么大啊！”

“你自己也是一样，卷宗管理者塔克。为什么还在使用猴子的身体呢？阎摩可以让你恢复成人类。”

“作为猴子，我的用处更大些，”塔克道，“我是上佳的间谍——比狗要好得多。我比人类更强壮。再说，谁能把一只猴子同另一只区分开呢？我会继续保留这形象，直到我们不再需要我的特别服务为止。”

“令人钦佩。关于尼西提的行动有什么新消息吗？”

“他的舰队靠近了几个较大的港口，比过去的习惯距离要近得多，”塔克道，“看起来数量也有所增加。此外便没有什么了。诸神似乎惧怕他的力量，因为他们并没有去摧毁他。”

“是的，”俱毗罗道，“因为现在他是一个未知数。我倾向于把他视为格涅沙的一次失误。是他允许尼西提毫发无伤地离开天庭，还带走了自己想要的所有装备。我猜格涅沙是想为天庭留下一个随时可用的敌人，好在突然产生这种需要时派上用场。结果，一个非技术人员竟淋漓尽致地挖掘出了那些设备的潜力，并建起那样一支军队，恐怕格涅沙做梦也想不到会有今天。”

“你所说的合乎逻辑，”拉特莉道，“连我也听说过，格涅沙时常那样行事。他现在会怎么办呢？”

“拱手让出尼西提攻击的第一座城市，观察他的作战方式，评估他的实力——假使他能劝说梵天按兵不动的话。之后他会对尼西提发起进攻。摩诃沙必将陷落，而我们一定要等在附近。即使仅仅作壁上观也是很有趣的。”

“但你觉得我们不止是去看看而已？”塔克问。

“的确如此。萨姆知道我们必须把水搅得更浑，然后再从中捞些好处。一旦任何一方开始行动，我们也要行动起来，而这一天已为期不远。”

“终于等到了这一天，”塔克道，“我一直期望着同缚魔者并肩走上战场。”

“我敢肯定，接下来的几周里将有无数的愿望得以实现，还会有同样多的希望从此破灭。”

“再来些酒？还有水果？”

“谢谢，拉特莉。”

“你呢，塔克？”

“还是来根香蕉吧。”

在一座高高的小山上，梵天坐在山巅森林投下的阴影中，凝望着山下的摩诃砂城，仿佛是一尊骑在怪兽上的雕像。

“他们玷污了神庙。”

“是的，”格涅沙回答道，“这么多年了，暗黑君主的感情丝毫没有改变。”

“从某种意义上讲，这实在可惜；从另一方面看又很可怕。他的军队配备着步枪和手枪。”

“是的，他们很强大。我们回刚朵拉去吧。”

“再等等。”

“我恐怕，大人……就目前的情况看，他们也许过于强大了。”

“你有什么建议？”

“他们无法从水路沿河而上。想要进攻纳兰达，就必须从陆路走。”

“不错。除非他拥有足够的飞艇。”

“假如想要进攻迦波，他们就必须走得更远。”

“啊！而若要进攻科罗伐，还必须走得再远些！说重点！你究竟想说什么？”

“走得越远，后勤的问题就越严峻，他们也更容易受到沿途游击战术的伤害——”

“你是在建议我什么也不做，只管骚扰他们？建议我任由他们穿过大陆，攻陷一座接一座城市？他们不是傻瓜，他们会坚守阵地，直到增援部队赶来守卫自己的战利品，然后再继续前进。如果我们继续等下去——”

“看下边！”

“什么？怎么了？”

“他们正准备撤离。”

“不可能！”

“梵天，你忘了尼西提是个狂热分子，一个疯子。他并不想要摩诃砂、纳兰达或是迦波。他只想毁掉我们和我们的神庙。除此之外，这些城里让他感兴趣的只有灵魂，身体对他没有任何吸引力。他会横扫这片土地，摧毁途中我们所有的宗教标记，直到我们选择与他作战为止。如果我们不予理睬，他很可能会派来自己的传教士。”

“但我们必须做些什么！”

“那就沿途削弱他的力量，待时机成熟时便发起攻击！让他拿走纳兰达，必要的话再加上迦波，甚至科罗伐和诃摩刹。等他变得足够虚弱时再一举摧毁他！我们不缺城市，想想我们自己曾摧毁过多少？你根本记不起来！”

“三十六座，”梵天说，“我们回天庭去吧，我会在路上思考这个问题。假如我听取了你的建议，而他又在自己变得足够虚弱前撤退，我们的损失就太大了。”

“我很愿意与你打赌，他不会的。”

“掷骰子的人是我，你无需为此负责，格涅沙。看啊，那些该死的罗刹同他在一起！在被他们发现之前，让我们赶紧离开。”

“是的，赶快。”

他们骑着蜥蛇，转身回到森林中。

信使被带到他面前，奎师那放下了手中的笛子。

“怎么样？”他问。

“摩诃砂陷落了……”

奎师那站起身来。

“尼西提正准备朝纳兰达进发。”

“诸神是如何防御的？”

“没有防御，他们什么也没做。”

“跟我来。四大天王需要商议对策。”

奎师那把笛子留在了桌上。

那晚，萨姆站在拉特莉宫殿最高的露台上。雨水像冰冷的钉子般穿过狂风，落在他周围。一枚铁戒指在他左手上辐射出翡翠色的光芒。

闪电落下，落下，再落下，然后留在了原地。

他抬起一只手，雷声咆哮个不停，仿佛所有曾经存在于某时某地的巨龙都聚集到了一起，共同发出临终的哀鸣……

当火元素来到爱神宫殿前，黑夜也只好后退。

萨姆举起双手，它们好像也合而为一，爬上空中，高高地悬浮在夜色里。

他一挥手，它们飘到迦波上空，从城市的一头来到另一头。

然后它们绕起了圈子。

然后它们分裂开，在风暴中起舞。

他放下双手。

它们再次回来站在他面前。

他没有动。他等着。

过了一百次心跳那么久，它来了，从黑夜中它开口问道：“你是谁，竟对罗刹的奴隶下命令？”

萨姆道：“去带陀罗迦来。”

“我不会接受任何凡人的指示。”

“那么，在我将你束缚在那边的金属旗杆上之前，看看我真实的存在，看看那火焰，否则你会在那里待到它腐朽为止。”

“缚魔者！你还活着！”

他重复道：“去带陀罗迦来。”

“遵命，悉达多。如你所愿。”

萨姆一拍手，火元素跃向高空，他周围的夜色便再次回到了黑暗中。

鬼狱之王化作人形，走进了萨姆所在的房间。房间的主人正独自坐在屋里。

“我最后一次看到你是在大战的那天，”陀罗迦道，“之后，我听说他们找到了一种毁灭你的方法。”

“正如你所看到的，他们没有。”

“你是如何回到世间的？”

“是阎摩大人将我带了回来——那个红衣人。”

“他的力量的确强大。”

“看来已经够用了。这些日子里，罗刹过得如何？”

“很好。我们在继续你的战斗。”

“真的？以怎样的方式？”

“我们帮助你昔日的盟友——暗黑君主尼西提大人——参加他反抗天庭的活动。”

“我早有怀疑。这也是我与你联系的原因。”

“你希望同他并肩作战？”

“我仔细考虑过这个问题，尽管我的同伴们表示反对，我还是希望与他结盟——倘若他能同我们达成某种协议。我要你带去我的口信。”

“什么样的口信，悉达多？”

“四大天王——他们是阎摩、奎师那、俱毗罗和我自己——会同他一道反抗天庭，会把我们所有的支持者、力量和机械对准诸神，只要他答应不会为了说服这些人皈依，对世上普通的佛教或印度教信徒开战——还有，假如我们取胜，他不得像诸神那样压制推进主义。在他说话时看清他的火焰，告诉我他是不是真心实意。”

“你认为他会同意这条件吗，萨姆？”

“是的。他很清楚，倘若诸神不再，无人继续巩固印度教，他就能赢得皈依的信徒——我在他们的压迫下尚且让佛教做到了这点，这些他都知道。他感到他自己的道路是唯一正确的道路，而这条路注定要从竞争中脱颖而出。为此，我想他会同意公平竞争。把这口信带给他，再告诉我他的回答，嗯？”

陀罗迦摇晃着，他的脸孔和左臂都化作了青烟。

“萨姆……”

“什么？”

“哪一条才是正确的道路？”

“呃？你问我这个吗？我怎么会知道？”

“那些凡人叫你佛陀。”

“这只是因为他们受了语言与无知的折磨。”

“不。我看着你的火焰，我称你作光明王。你像束缚我们一样束缚了他们，像释放我们一样将他们释放。你拥有赐予人信仰的力量。你就是自己所宣称的那个人。”

“我说了谎。我自己从未相信过那些话，现在也依然不信。真的，我很可以选择另一条道路——比如尼西提的宗教——不过十字架实在太疼了。我也可以选择那个名叫伊斯兰的宗教，只是我很清楚，它与印度教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我的选择建立在谋划上，而非来自启示，我什么也不是。”

“你是光明王。”

“现在去为我送信吧。我们可以另找时间讨论宗教问题。”

“你刚才说，四大天王是阎摩、奎师那、俱毗罗和你？”

“是的。”

“这么说，他确实还活着。在我走之前，告诉我，萨姆……你能在战斗中战胜阎摩大人吗？”

“我不知道。但我并不认为自己有这个能力。我不认为任何人有这样的能力。”

“那他能击败你吗？”

“若是公平较量，大概可以吧。过去，在我们作为敌人相遇时，我有时很走运，有时使些诡计。我最近同他比过剑，他的剑术无人能敌。涉及毁灭时，他实在多才多艺。”

“我明白了，”陀罗迦的右臂和半边胸膛也渐渐消失，“那么，祝你晚安，悉达多。我会带去你的口信。”

“谢谢，也祝你晚安。”

陀罗迦化作一道轻烟飞进了暴风雨中。

陀罗迦旋转在高天之上。

暴风雨在四周咆哮，但他对它的狂怒毫不在意。

雷声隆隆，大雨倾盆，诸神之桥隐没在了风雨之中。

可这些事情没有一件能让他放在心上。

因为他是罗刹的陀罗迦，鬼狱之王……

而且他曾是世上最强大的生物，仅次于缚魔者。

现在缚魔者告诉他说，世上还有一位更加强大……而他们将像过去那样，并肩作战。

半个多世纪之前的那一天，在韦得拉河畔，他将自己包裹在红色与力量中，多么的傲慢！

摧毁阎摩法王，击败死神，这将证明陀罗迦是至高无上的……

而证明陀罗迦的至尊地位远比击败诸神更加重要，因为诸神并非罗刹一族，他们必将逝去，这命运早已注定。

因此，缚魔者给尼西提的口信——据缚魔者说尼西提必将同意——只会被传给暴风雨，陀罗迦则会注视着它的火焰，知道它说的是真话。

因为暴风雨从不撒谎，而它的回答永远都是不！

暗黑军士带他进入营地。他穿着华丽耀眼的盔甲，盔甲上的饰物熠熠生辉；他并非俘虏，而是自愿走到军士跟前，告诉他自己有口信带给尼西提。为了这个缘故，军士决定不必立刻杀死他。军士拿走了他的武器，带他进入营地——营地就坐落在纳兰达附近的树林里——然后把他交给其他人看守，自己去请示首领。

尼西提和奥威格坐在黑色的帐篷里，一张纳兰达的地图摊开在身前。

他们准许手下将俘虏带进帐内。

尼西提打量着他，示意军士退下。

“你是谁？”尼西提问。

“极乐城的格涅沙，那个帮你离开天庭的人。”

尼西提似乎在考虑这番话。

“过去我唯一的朋友，我记得很清楚，”他说，“你为何前来？”

“因为现在时机成熟了，你终于开始了伟大的圣战。”

“是的。”

“关于这件事，我希望与你私下交换意见。”

“说吧。”

“这个人呢？”

“对让・奥威格说与对我说是一样的。告诉我们你的想法。”

“奥威格？”

“是的。”

“好吧。我来是想告诉你，极乐城的诸神软弱无力。我认为他们太过软弱，无法击败你。”

“我早有感觉。”

“但倘若诸神真的行动起来，他们的力量依然足以对你造成极大的伤害。如果他们在适当的时机聚集起所有的军队，双方的对峙也许会持续很多年。”

“开战之前，我已经考虑到了这一点。”

“我想，若取胜的代价不那么高昂会更好些。我一直很同情基督教，这你是知道的。”

“你有什么想法？”

“我自告奋勇来这里领导游击战，就是为了告诉你，纳兰达已经属于你了。他们不会守护它。如果你依照这样的方式继续前进——如果你不去巩固自己的战利品——等你到达迦波时，梵天仍然不会行动。但科罗伐会是战争的转折，那时你的军队已经攻占了三座城池，再加上我们一路奇袭，必然遭到很大损失，梵天会在此刻全力出击，让你倒在科罗伐的城墙之下。尽善极乐之城中，一切力量都已准备就绪。他们正等着你挑战河上的第四座城市。”

“我明白了。很高兴能了解这些情况，这么说，他们的确畏惧我所带来的一切。”

“当然。你会将它带到科罗伐吗？”

“是的。不仅如此，我同样会在科罗伐取得胜利。在进攻那座城市之前，我会命人取来我最具威力的武器。等诸神前来守卫注定毁灭的科罗伐时，我为极乐城所保留的能量会尽数释放到我的敌人身上。”

“他们也同样会带来威力无比的武器。”

“那么，当我们相遇时，最终的结局便既由不得我，也由不得他们了。”

“有一种方法能够让天平更加倾斜，伦弗鲁。”

“哦？你还有什么想法？”

“许多半神都不满极乐城的现状。他们想要延长那场战争，继续打击推进主义和如来的追随者。然而肯塞之后，这一切并未发生，这令他们倍感失望。还有，因陀罗大人原本正在东部大陆同女巫作战，现在也已经被天庭召回。我们可以说服因陀罗理解半神们的情绪——而他的追随者会从上一个战场直接转入这场战争。”

格涅沙理了理斗篷。

尼西提道：“说下去。”

“等他们抵达科罗伐，”格涅沙说，“这些人也许不会为了守护它而战。”

“我明白了。你从这一切当中能得到些什么呢，格涅沙？”

“满足感。”

“仅此而已？”

“希望有一天你会记起我这次到访。”

“很好。我不会忘记的，之后你将得到我的回报……卫兵！”

帐篷的帘子被掀了起来，带格涅沙来营地的军士回到帐篷里。

尼西提命令道：“护送此人到他想去的任何地方，然后放他安全离开。”

等他走后，奥威格问：“你要相信这个人？”

“是的，”尼西提道，“犹大出卖耶稣时，事先得到了银币。但我的银币只会在事后给他。”

迦波的爱神宫殿，四大天王在萨姆的房间里召开了一次会议。塔克和拉特莉也在场。

萨姆道：“陀罗迦告诉我，尼西提不肯答应我们的条件。”

“很好，”阎摩说，“我几乎害怕他会同意。”

“还有，今早他们对纳兰达发动了进攻。陀罗迦认为他们将攻陷这座城市。比起摩诃砂来，纳兰达稍稍困难些，但他确信他们会取得胜利。我也一样。”

“还有我。”

“还有我。”

“接着他就会朝这里——迦波——进发。然后是科罗伐，然后是诃摩刹和伽耶提。他很清楚，在这条路线上的某个地方，诸神会开始攻击。”

“当然。”

“所以我们正好夹在中间，现在我们面前摆着几种选择。我们无法同尼西提达成协议，你们认为我们能同天庭妥协吗？”

“不！”阎摩一拳砸在桌上，“你究竟站在哪一边，萨姆？”

“推进主义那边，”他回答道，“如果能避免流血，通过协商达到目的就更好。”

“比起天庭，我宁愿与尼西提联手！”

“那还是让我们来投票吧，就像上次决定是否同尼西提联络时那样。”

“而你只需要一张赞成票便能获胜。”

“这是我加入四大天王时提出的条件。你们要我领导你们，所以我要求获得打破僵局的权力。但在谈论投票之前，还是让我先解释我的理由吧。”

“很好——你说！”

“依我之见，近些年来，天庭对推进主义的态度已经有了松动。他们并没有正式改变立场，但也没有采取措施对付推进主义——我猜这要归功于他们在肯塞所受的打击。我没说错吧？”

“基本正确。”俱毗罗道。

“看来他们已经认定，科学总要昂起它丑陋的脑袋，而他们不可能每次都采取那样的行动——这代价实在过于高昂。在肯塞之战中对抗他们的也有普通人：人类在对抗天庭。这些人与我们不同，他们有家庭，他们之间存在着种种让自己变得软弱的纽带——而且如果他们想要更新，就必须有一个干净的罪业纪录，然而他们依然拿起了武器。最近这些年里，正是这一点让天庭变得宽大了些。既然实际情况如此，诸神承认这点也不会有什么损失。事实上，这样做对他们反而有利，人们会认为它代表了诸天的恩典，是一种仁慈的姿态。我相信他们会愿意做出尼西提所拒绝的让步——”

阎摩道：“我想看到天庭陷落。”

“当然。我也一样，但仔细想想，过去的半个多世纪里，你给了人类多少东西，诸神还能长久地将整个世界关在围栏里吗？天庭在肯塞便已经陷落了。再有一代人，也许两代，天庭控制凡人的力量就将成为历史。在对抗尼西提的这场战斗中，即使诸神获胜，他们也注定会遭到更大的打击。再给他们几年衰败的光荣又能有什么害处呢？每一季他们都在变得更加无能。他们已经到达了顶峰，衰败已不可避免。”

阎摩点上支香烟。

萨姆问：“是因为你想要别人为你杀死梵天吗？”

阎摩静静地坐着，吸上一口烟，吐出烟雾。“也许，”他说，“也许这就是原因。我不知道。我不喜欢思考这个问题。不过事实或许正是如此。”

“要我向你保证梵天必将死去吗？”

“不！如果你敢那么做，我就杀了你！”

“你感到迷惘，你并不真正知道自己是否想要梵天活着。或许这是因为你在爱的同时也在恨着。青春来临之前你就已经老去，阎摩，而她是你唯一爱过的东西。我说得对吗？”

“是的。”

“那么我无法替你找到答案，无法解决你自己的难题，但你必须尽可能将自己同眼前的问题区分开。”

“好吧，悉达多。我投票赞成在迦波阻止尼西提，只要天庭同意支持我们。”

“有人反对吗？”

一阵沉默。

“那么让我们前往神庙，征用他们的通讯设备。”

阎摩掐灭手中的香烟。

他说：“但我不会同梵天讲话。”

“由我负责交谈。”萨姆道。

铃，紫莲园中，竖琴声第五次响起。

梵天启动自己阁中的屏幕，眼前出现一个头裹蓝绿色尤拉斯头巾的男人。

“司祭在哪儿？”梵天问。

“被捆在外边。我可以把他拖进来，假如你想听一两句祷词的话……”

“你是谁？为什么戴着原祖的头巾，还在神庙中佩带武器？”

那人说：“我有种奇怪的感觉，这一切简直就像是昔日重现。”

“回答我的问题！”

“你想阻止尼西提吗，女士？或者你准备将沿河的所有城市拱手让出？”

“你是在挑战天庭的耐心吗，凡人？你不会活着离开神庙的。”

“你的死亡威胁对四大天王的首领毫无意义，迦梨。”

“四大天王早已不存在了，而且他们也没有首领。”

“你眼前的就是，杜尔迦。”

“阎摩？是你吗？”

“不，但他也在这儿，同我一起——还有奎师那和俱毗罗。”

“阿耆尼已经死了。从那时起的每个新阿耆尼也都死了……”

“肯塞。这我知道，旃蒂。我并非最初的四大天王之一。罹得没有杀死我。那只幻影大猫——它的名字不提也罢——倒是干得不错，但也还不够好。现在我跨过诸神之桥回来了。四大天王选我作为他们的首领。如果天庭愿意提供帮助，我们会守护迦波，击败尼西提。”

“萨姆……不可能是你！”

“那么叫我迦尔基，或是悉达多、如来、无量萨姆大神，或是缚魔者、佛陀、弥勒。不过，我就是萨姆。我来敬拜你，顺便谈笔交易。”

“说。”

“一直以来，人类都能够与天庭共存，尼西提却是另外一回事。阎摩和俱毗罗已经将武器运进城里。我们可以筑起工事，迅速做好防御。倘若天庭的力量也加入进来，迦波就会成为尼西提的墓地。我们的条件是，天庭认可推进主义和宗教自由，并且结束业报大师的统治。”

“这可非同小可啊，萨姆……”

“前两条不过是要你们承认某种已经存在，并且有权继续存在的东西。第三条，无论你喜欢与否都注定会发生。所以说我这是在给你一个维持体面的机会。”

“我得考虑考虑……”

“花上一分钟吧，我等着。但假如答案是否定的，我们会撤出城去，让伦弗鲁占领这里，玷污这座神庙。只不过那时我们可不会留在附近。我们会等到一切结束的时候。如果那时坐在这位置上的还是你，对于我刚才开出的条件，你不会再有讨价还价的本钱；如果宝座已经易主，我想我们能够挑战暗黑之君，击败他和剩下的僵尸。无论如何，我们都能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只不过现在这种方式对你更容易些。”

“好吧！我立刻召集天庭的军队。我们会一同驰向这最后的战场，迦尔基。尼西提将死在迦波！派人留在通讯室里，好让我们保持联络。”

“我会把这里作为总部。”

“现在放开司祭，带他过来。他将接到一些圣神的命令，还要准备接待一位神灵的到访，很快。”

“是的，梵天。”

“萨姆，等等！战斗结束之后，假如我们都还活着，我希望能同你谈谈——谈谈有关共同崇拜的事。”

“你希望成为佛教徒？”

“不，重新成为一个女人……”

“每件事都有自己的时间与地点，现在既不是时候，也不是地方。”

“等那个时间、地点来临时，我会出现的。”

“我去带你的司祭来，别挂断。”

纳兰达陷落后，尼西提在城市的废墟中举行了祭典，为今后攻陷其他城市而祈祷。他的暗黑军士缓缓地敲着鼓，僵尸跪了下来。尼西提祈祷着，汗水在他的脸孔上织成玻璃与光线的面具，一直流进了他的假体盔甲中——正是这盔甲赋予了他超乎常人的力量。最后，他抬起脸来面对天空，望着诸神之桥说道：“阿门。”

他转身朝迦波走去。身后，他的军队站了起来。

当尼西提抵达迦波时，诸神正严阵以待。

来自科罗伐的军队等待着，迦波的也一样。

还有半神、英雄和贵族。

高阶婆罗门和许多无量萨姆大神的追随者也等在那里，后者是以圣神之美的名义汇聚到了迦波的。

尼西提的视线穿过城墙前的那片雷区，看向城门边的四位骑士。天庭的旗帜在他们身旁迎风招展。那是四大天王。

他拉下头盔，转身对奥威格道：“你是对的。不知道格涅沙是不是在里边等着我们？”

“我们很快便会知道答案。”

尼西提继续前进。

这一天，光明王把持着战场。尼西提的奴仆从未进入迦波。格涅沙倒在了奥威格的剑下。那时，梵天在一座小丘上逼近了尼西提，而格涅沙则企图趁机从背后偷袭大神。奥威格自己也倒下了，他捂着腹部，朝一块岩石爬去。

梵天与暗黑君主面对面站到了一起，格涅沙的头颅滚进了一条沟里。

尼西提道：“那个人跟我说科罗伐。”

“那个人想要科罗伐，”梵天说，“所以想把战斗引向那里。现在我知道原因了。”

他们朝对方冲过去，尼西提的盔甲释放出几倍于常人的力量为他战斗。

阎摩催马向小丘飞驰而去，却被困在一股沙尘的漩涡中。他以斗篷遮住双眼，笑声在他周围回荡。

“现在你的死亡之眼到哪儿去了，阎摩法王？”

阎摩怒吼一声：“罗刹！”

“是的，是我，陀罗迦。”

然后好几加仑水突然倾泻下来，浸透了他全身；他的马抬起前腿向后倒去。

他起身拔出剑来，那股燃烧的旋风聚合成人的形象。

“我已经洗去了你身上那让我不得靠近的东西，死神。现在你将在我手中坠入毁灭！”

阎摩举剑向对方刺去。

他的剑刺进了对手灰色的身体里，从肩膀一直切向大腿，但陀罗迦没有流下一滴血，也看不出任何被剑穿过的痕迹。

“哦，死神，你没法像对付人类那般用剑杀死我。不过看看我能对你做些什么！”

陀罗迦向他扑过去，双臂牢牢扣住他的两侧，将他按倒在地上。火星如喷泉般涌了出来。

远处，梵天用膝盖抵住了尼西提的脊柱，正不顾黑色盔甲的力量，把他的头往后拉。就在这时，因陀罗大人从蜥蛇上跃下，朝梵天举起了他的金刚杵。他听见了尼西提的脖子断裂的声音。

“是你的斗篷在保护你！”陀罗迦一边同对手在地上角力，一边高声叫道。然后，他看进了死神的眼中……

阎摩感到陀罗迦已经足够衰弱，于是将他一把推开。

他一跃而起，顾不得拾起地上的剑便朝梵天飞奔过去。在那边的小丘上，梵天一次次地挡开了金刚杵，鲜血从他被切断的左臂喷涌而出，从头部与胸部的伤口渗出来。尼西提则紧紧地抓着自己膝盖上的钢铁护甲。

阎摩拔出匕首，高喊着攻了过去。

因陀罗退到梵天的剑碰不到的地方，转身面对阎摩。

“以匕首对抗金刚杵，红衣人？”他问。

“不错。”阎摩道。他以右手佯攻，让匕首落到左手里，制造真正的一击。

匕首的尖部刺进了因陀罗的前臂。

金刚杵脱手掉到地上，因陀罗一拳击中了阎摩的下巴。阎摩应声而倒，但他用腿扫向对方的下盘，把对手也带到了地上。

这时，他的法力完全占据了他的身心，他死死盯住对手的眼睛，因陀罗似乎在这注视下慢慢地枯萎了。就在因陀罗死去的那一刹那，陀罗迦从阎摩背后扑了上来。阎摩试着摆脱对手，但他的肩头仿佛压着座大山一般。

躺在尼西提身旁的梵天扯下了自己那浸满驱魔剂的甲胄，用右手将它抛了过去。甲胄穿过二人之间的空地，落在了阎摩身旁。

陀罗迦退开了，阎摩转身盯住他。这时，掉在地上的金刚杵突然跃起，奔向了阎摩的胸口。

阎摩用双手握住金刚杵，杵尖离他的心脏只有几寸远。它开始往前推进，鲜血从他的掌中滴落到地面上。

梵天把死亡之眼转向鬼狱之王，这目光现在攫取着他体内的生命之力。

杵尖碰到了阎摩。

阎摩往旁边一闪，转过身子，金刚杵从他的胸骨向上移动，一直削到他的肩膀。

他的双眼变成了两支长枪，陀罗迦失去人形，化作一股青烟。梵天的头落到胸前。

陀罗迦看见悉达多骑着白马奔向自己，他尖叫起来，空气震动着，发出臭氧的味道。

“不，缚魔者！别使用你的力量！我的死亡属于阎摩……”

“哦，愚蠢的魔物！”萨姆道，“事情本不必如此……”

陀罗迦已不在。

阎摩跪在梵天身旁，在他左臂剩下的部分绑上一根止血带。

“迦梨！”他喊道，“别死！跟我说话，迦梨！”

梵天喘息着，有那么一瞬间，他的眼睛睁开，然后又合上了。

“太迟了，”尼西提喃喃道。他转过头去看着阎摩。“或者应该说，时间刚刚好。你是阿兹瑞尔，不是吗？死亡天使……”

阎摩给了他一记耳光，他掌中的鲜血染红了尼西提的脸。

“‘神贫的人是有福的，因为天国是他们的，’”尼西提道，“‘哀恸的人是有福的，因为他们要受安慰。温良的人是有福的，因为他们要承受土地。’”

又是一记耳光。

“‘饥渴慕义的人是有福的，因为他们要得饱饫。怜悯人的人是有福的，因为他们要受怜悯。心里洁净的人是有福的，因为他们要看见天主……’”

“还有，‘缔造和平的人是有福的，因为他们要称为天主的子女。’你自己呢，暗黑君主，你是谁的孩子，竟做下这一切？”

尼西提微笑着念道：“‘为义而受迫害的人是有福的，因为天国是他们的。’”

“你是个疯子，”阎摩说，“我不会为了这个取走你的生命。等你准备好，自己放弃它吧，那一刻不远了。”

说完，他抱起梵天朝城里走去。

“‘几时人为了我而辱骂你们，’”尼西提道，“‘迫害你们，捏造一切坏话毁谤你们……’”

“水？”萨姆打开水壶盖，帮尼西提抬起头。

尼西提望着他，舔舔嘴唇，然后略微点了点头。萨姆把水滴进他嘴里。

“你是谁？”

“萨姆。”

“你？你又复活了？”

“这一次不算，”萨姆道，“我并非靠了自己的力量。”

泪水模糊了暗黑君主的双眼。“但这意味着你会获胜，”他气喘吁吁地说道，“我不明白，他为什么会允许这样的事……”

“这不过是一个世界，伦弗鲁。谁知道在其他地方发生着怎样的事情？再说，你也知道这其实并非我想要赢得的战争。我为你感到遗憾，我为整件事感到遗憾。我赞同你对阎摩所说的一切，佛陀的追随者一样赞同那个他们称之为佛陀的人。我已经不记得自己是否真的是他，又或者佛陀另有其人。但我现在已经不同于那个人了。我要做回一个人类，让人们保有自己心中的佛陀。无论来源如何，那信息是纯净的，相信我。它能生根发芽，原因只在于此。”

伦弗鲁又吞下一口水。

“‘凡好树都结出好果子’，”他说，“是一个比我的意志更高的意志决定了我要死在佛陀的怀中，决定了要给予这个世界这样的道路……给我你的祝福吧，哦，乔达摩。我要去了……”

萨姆低下头。

“太阳升起，太阳落下，匆匆赶回原处，重新再升。风吹向南，又转向北，旋转不息，循环周行。江河流入大海，大海总不满溢；江河仍向所往之处，川流不止。往昔所有的，将来会再有；昔日所行的，将来会再行。往者无人追忆；来者也不会为后辈所纪念……”

然后萨姆以自己白色的斗篷盖住暗黑君主，因为他已经去了。

让・奥威格被一副担架抬进城中。萨姆命人去找俱毗罗和那罗达，要他们赶紧来业报大厅与自己会合，因为奥威格显然无法在目前的身体里坚持太长时间。

二人急忙赶到业报大厅，刚进门，俱毗罗就被拱道内的一具尸体绊了一跤。

“谁……？”他问。

“一位大师。”

在通往几间传输室的走廊上躺着另外三人，他们个个手持武器，外衣上都绣着黄色法轮。

他们在机器旁发现了第五位大师，剑尖刚好穿过黄色法轮的中心，使他活像一个完美的靶子。他仍然张着嘴，仿佛正要发出那声永远留在了喉咙里的尖叫。

“会是市民们干的吗？”那罗达问，“近年来大师越来越不得人心，或许是他们趁战况正酣时……”

“不。”俱毗罗揭开盖在操作台上那张被鲜血染红的白布，看了眼盖在白布下的尸体。他把布放下，对那罗达说：“不，不是市民们。”

“不然会是谁呢？”

俱毗罗回头瞥了眼操作台。

“那边那个是梵天。”

“哦。”

“必定是有人阻止阎摩使用这些机器进行传输。”

“那阎摩现在何处？”

“我不知道。但如果我们还想救活奥威格，动作最好快些。”

“是的。行动！”

一个身材挺拔的青年大步走进爱神宫殿，求见俱毗罗大人。他带着一支闪光的长矛，在等待时一刻不停地踱着步子。

俱毗罗走进房间，瞟了一眼长矛，又看了看那个青年，然后说了两个字。

“是的，正是塔克，”长矛手回答道，“新矛，新塔克。已经没必要再做一只猴子，所以我变回了人形，出发的时间近了，所以我来道别——向你道别，还有拉特莉……”

“你准备去哪儿，塔克？”

“我希望能看看这个世界，俱毗罗，得赶在你的机械化让世间的魔法消失殆尽之前完成这个心愿。”

“那一天还早着哪，塔克，让我说服你再同我们待上一阵子……”

“不了，俱毗罗，谢谢。不过奥威格船长急着出发，我们会一起离开。”

“你们会去哪些地方？”

“东边，西边……谁知道呢？去任何向我们发出召唤的地方……告诉我，俱毗罗，雷霆战车现在属于谁？”

“最初它当然属于湿婆，不过已经没有湿婆了。后来梵天曾使用过很长一段时间……”

“不过也已经没有梵天了。天庭中缺少梵天，这还是头一次——正如守护者毗湿奴的统治一样闻所未闻。所以……”

“是阎摩建造了雷霆战车，如果它应属于某个人，这个人就应当是阎摩……”

“但他却用不上它，”塔克接过话头，“因此，我想奥威格和我可以借它来完成我们的旅行。”

“你说他用不上它是什么意思？自那天的战斗到现在，已经整整三天没人见过他——”

“你好，拉特莉，”塔克打断了他的话，原来是夜之女神走进了房间，“‘让我们免受母狼与公狼之害，让我们免受盗贼的侵扰，噢，夜之女神啊，请保佑我们平安度过漫漫长夜。’”

他低下头，女神轻触他的头顶。

然后他抬起眼睛望着她的脸，在那辉煌的一瞬，女神溢满了整个空间，无限宽广，无限深远，她的荣光驱逐黑暗……

“我得走了，”他说，“谢谢，谢谢你——你的祝福。”

他急匆匆地转过身，往门外走去。

“等等！”俱毗罗喊道，“你刚才说阎摩，他在哪儿？”

“去名叫‘三头火禽’的旅店找他吧，”塔克偏着头回答道，“我是说如果你非得这么做不可的话。但等他来找你或许会更好些。”

塔克离开了。

萨姆朝爱神宫殿走去，刚巧看见塔克跑下楼梯，神色匆忙。

他高声喊道：“祝你早安，塔克！”然而塔克没有回答，只是径直往前走，等到二人几乎迎面撞上才猛地停下脚步。他抬手挡住眼睛，仿佛是在遮蔽日光。

“先生！早上好。”

“你如此匆忙是要上哪儿？是不是刚刚试用过自己的新身体，现在正赶去午餐？”

塔克轻声笑了。“不错，悉达多殿下，我同冒险有个约会。”

“我听说了。昨晚我同奥威格谈过……愿你们的旅程一帆风顺。”

“我一直想要告诉你，”塔克说，“告诉你我知道你会胜利，我知道你能找出问题的答案。”

“这并非问题的答案，不过是一个可能的回答而已。再说它也没什么了不起。这只是一场小小的战役，即使没有我，他们也同样会成功。”

“我是说所有这一切，”塔克道，“你在指向这个结局的一切事件中都扮演了一个角色。你一直都在。”

“我想是的……是的，的确如此……似乎存在着某种东西，总把我引向将被闪电击中的那棵大树。”

“是命运，先生。”

“倒不如说是一种偶然的社会正义感，外加一些正确的错误。”

“你今后有何打算，大人？”

“我不知道，塔克，我还没有下定决心。”

“加入我和奥威格如何？同我们一道周游世界，四处探险？”

“不了，谢谢你的邀请，但我已经累了。或许我会应征你过去的工作，成为卷宗的管理者萨姆。”

塔克脸上又一次露出笑容。

“对此我深表怀疑。我们会再见面的，大人。暂时再见了。”

“再见……啊……”

“怎么？”

“没什么。有一刹那，你让我想起一个故人。这没有什么，祝你好运。”

他拍拍对方的肩，向前走去。

塔克继续匆匆前行。

店主人告诉俱毗罗，的确有位客人符合他的描述，就在二楼里间。但他或许不愿被人打扰。

俱毗罗爬上二楼。

他敲敲门，没人回答。于是他试着把门推开。

门从里边插上了。他砰砰砰地敲起来。

房里终于传出了阎摩的声音。

“是谁？”

“俱毗罗。”

“走开，俱毗罗。”

“我拒绝。把门打开，否则我会一直守在这里。”

“好吧，稍等。”

过了一会儿，他听见门闩抬起的声音，门朝里打开了几寸。

“你的呼吸里闻不到酒味，这么说是女人？”

“不是。”阎摩从门缝里看着他，“你想干吗？”

“找出问题所在，尽我所能地帮助你。”

“你无能为力，俱毗罗。”

“你怎么知道？我也是一位技匠——当然，与你并非同一种类型。”

阎摩似乎在考虑。最后他打开门，让到一旁。“进来。”

地上坐着一个女孩，身前摆满了各种物件。她几乎还是个孩子，抱着只棕色和白色相间的小狗，睁大了眼睛，惊恐地望着俱毗罗，但俱毗罗只做了个手势便让女孩微笑起来。

“俱毗罗。”阎摩说。

“于——婆。”女孩道。

“她是我女儿，名叫沐尔迦。”

“我从不知道你有个女儿。”

“她有智力障碍，脑损伤……”

“天生的还是传输造成的？”

“是传输造成的。”

“嗯。”

“她是我女儿，”阎摩重复道，“沐尔迦。”

阎摩跪在她身旁，拿起一块木头。

“木头。”他说。

“木头。”女孩跟着说道。

他举起一只勺子：“勺子。”

“勺子。”

他捡起一个皮球递到她眼前：“球。”

“球。”她说。

他又拾起木块递过去。

“球。”她重复道。

阎摩任由木块落到地上。

“帮帮我，俱毗罗。”

“我会的，我们一定会找出办法来。”

他挨着他坐下，举起双手。

勺子活了过来，仿佛在宣告自己的存在；球和木块也一样。女孩咯咯地笑了，连小狗似乎也在打量眼前的东西。

“四大天王从未被击败过。”俱毗罗说。女孩拾起木块，盯着它看了很久，然后说出了它的名字。

众所周知，迦波一役后，伐楼那大人回到了天庭，几乎同时，天庭内部的晋升系统开始瓦解。业报大师被传输执行官取代，他们的职责也与神庙脱离了干系。自行车重现人间，七座佛教庙宇出现在大地上，尼西提的宫殿被改造成了美术馆和爱神之阁。阿兰邸的祭奠依旧每年举行，那里的舞者无人能及。在信徒们的悉心照料下，紫色的树林也仍然生机勃勃。

俱毗罗和拉特莉一起留在了迦波，塔克则与奥威格乘雷霆战车离开，不知去了哪里。毗湿奴掌管着天庭。

人们向七圣哲祷告，对他们充满敬意，既为了自行车，也为了佛陀能及时化身为人，降临世间。他们称佛陀为弥勒，意思是光明王，部分是因为他能释放闪电，部分是因为他自我克制，没有将闪电降于人间。还有人继续叫他无量萨姆大神，说他是位神祇，但他仍旧宁愿去掉“无量”和“大神”而自称萨姆。他从未宣称自己是神，不过，他当然也从未否认过这点。情势如此，承认和否认都毫无益处。再说，他并未在自己的人民中停留很久，因此也就并未给神学研究提供足够的空间。关于他的离世，一直流传着好几种相互矛盾的说法。

所有这些传说只有一个共同点，它们都提到，有一天黄昏时分，他正在河边骑马，一只红色的巨鸟朝他飞来，尾巴足有身体的三倍长。

第二天日出前他便离开了迦波，从此再没有人见过他。

有人认为巨鸟的出现不过是巧合，与他的离去毫无联系。他们说，他之所以离开，是为了寻求一袭藏红花色的僧袍，寻求那隐姓埋名的宁静，因为他已完成了回到世间的任务，胜利的喧嚣和随之而来的名誉都令他厌烦。也许是那只鸟让他想起，这些光荣是多么的易逝。或者即使它没有起到这样的作用，他也早已下定了决心。

其他人说，他并未重新穿上僧袍，巨鸟是一位使者，属于那生命之后的力量，它来召唤他回到涅槃的平静中，从此进入永恒的休眠和极乐世界，去倾听星辰在无垠的大海边歌唱。他们说他越过了诸神之桥，他们说他不会再回到人间。

还有人说他取了新的身份，依然行走于人类之中，在争斗不休的日子里守护、引导，在当权者剥削人民时阻止他们。

还有人说，巨鸟确是位使者，但并非来自另一个世界；它要找的也不是他，而是手持金刚杵、对上了死神目光的那一位——因陀罗大人。过去从未有人见过这样的红色巨鸟，但现在人们知道，它们就生活在东部大陆——因陀罗与女巫作战的地方。假如巨鸟那燃烧的头颅里果真装着某种情报，那么它带来的或许是来自东部大陆的呼声。不要忘了，在幻影大猫注视天庭之时，那位据称是他的妻子或母亲或妹妹或女儿或集所有这些于一身的女神帕瓦蒂就逃到了东部大陆，去与被她视为亲人的女巫们住在一起。讲这故事的人们毫不怀疑，若巨鸟带来的真是这样的消息，那么无论女神遇到了怎样的难题，他也必定是立刻动身去了东部大陆，去救她脱离险境。

这就是萨姆和那只宣告他离去的红色大鸟的故事。四个版本，被无数的伦理学家、神秘主义者、社会改革家和浪漫主义者传诵至今。我敢说，每个人都能从中选出自己偏爱的版本，但大家不应忘记，这种鸟确实从未现身西部大陆，然而在东方却似乎相当常见。

大约半年后，阎摩法王离开了迦波，谁也不清楚死神离去后的日子究竟怎样，不过大部分人都认为，知道他已经离开就足够了。他把自己的女儿沐尔迦留给拉特莉和俱毗罗照顾，她后来出落成一个异常美丽的女人。他可能曾驶向东方，甚至也许横渡了大海，因为在另一个地方流传着红衣人在女巫的土地上对抗拘摩罗七王的故事。但我们对此并不肯定，正如我们无法确认光明王的真正结局。

但看看你周围吧——

死亡与光明永远无处不在。它们开始、终结、相伴、相克，它们进入无名的梦境，附着在那梦境之上，在轮回中将言语焚烧，也许正是为了创造一点点美。而这无名就是我们的世界。

身披藏红花色僧袍的人们依旧冥想着光明之道；一个女孩每天都出现在神庙中——沐尔迦来见自己那位阴沉的神祇，在神龛前放上他所收到的唯一的祭献，鲜花。

（全书完）

解 说  科幻边界上的诸神复活

刘慈欣

先扯远些：有一种很有意思的科幻形式，我们称其为蒸汽朋克。这类科幻作品展现的不是我们现代人想像的未来，而是过去（大多是十八世纪末和十九世纪上半叶）的人想像中的现在。在蒸汽朋克影视中，我们可以看到蒸汽驱动的大机器，像巡洋舰般外形粗陋的飞行器，到处是错综的铜管道和古色古香的仪表。蒸汽朋克让我想起了凡尔纳所描绘的天真的大机器时代，也提醒我们，过去人们对未来的想像与后来的真实是相差很远的。我们还注意到，这种差距不在于未来人类能从科学获得的力量，而在于这种力量的外观和形式。蒸汽朋克中的人类尽管使用粗陋的技术，但其拥有的能力与真实的现代不相上下，使我们惊讶的是那看上去完全两样的世界，像一个怀旧的梦。

回到现在，我们想像中的远未来与真实有多大差距呢？如果现代人被抛进十万年后的时代，他们的第一感觉是什么？科幻文学一直在进行着这样的描述，我们也从影视中看到了那些想像中的未来世界：铺天盖地的电脑屏幕，蝗群般的飞行器，耸入云端的高楼……但如果我们被抛进真实的远未来，可能会发现根本不是那么回事。科幻小说和电影很可能都错了，像蒸汽朋克一样，错在感觉上。这些对远未来的描述最大的误区在于：看到了技术。而在真实的远未来，我们可能看不到丝毫的技术，我们所知道的技术消失了，消失得无影无踪，展现在我们面前的，只有神力和魔法。我们对十万年后世界的陌生感，不是人对人的世界的陌生，而是人对神的世界的陌生。

我一直在寻找那种感觉，去年在五台山找到了。当我走近庙宇里那轻烟缭绕中由文殊菩萨和八大金刚构成的神的世界时，我突然悟到，真实的远未来在我们眼中可能就是这个样子！与其他的宗教相比，印度教和佛教的世界最神秘，也最具超凡的力量感。仰望那些怪异而神圣的神的形象，我们有蚂蚁仰望人的感觉，而其中复杂得让人目眩的世界体系的设定，更是令我们迷惑和惶恐。以此为基调想像十万年后的世界，至少在感觉上不会有错。

现在才知道，真的有一本描述远未来印度教众神世界的小说，这就是1968年出版并获当年雨果奖的《光明王》。

翻开《光明王》，我们立刻进入了一个金碧辉煌的神的宫殿，我们迷惑而恐惧地看着众神在天地间漫游、厮杀和恋爱，神的天庭赫然悬浮于尘世之上，金翅大鸟投下巨大的阴影，雷霆战车裹着烈焰掠过，金光四射的苍穹下尸横遍野。甚至这本书的语言也充满了神性，读着那宏伟华丽、脱俗出世和充满哲思的字句，真的像是在听一个神吟诵着自己的史诗。（顺便说一下，《光明王》的翻译十分出色。）

《光明王》讲述了一个印度教中的普罗米修斯的故事，一个模糊的时间，在一个位置模糊的世界里，众神高踞于天庭之上，垄断着技术，对尘世中的人类采取愚民政策，通过技术庙宇和掌管轮回的业报大师来控制世界。主人公萨姆（释迦牟尼？）与天庭对抗，通过恢弘的战斗将技术的火种撒向人间。

《光明王》的故事很清晰，但背景却十分模糊，众神的世界像是悬浮于迷雾中的浮雕。而这部壮丽的小说最令人感兴趣的，恰恰就是这模糊的背景。

《光明王》完整地复制了印度教中的世界体系，创造之神梵天、毁灭之神湿婆、死神阎摩、火神阿耆尼、保护神毗湿奴以及鬼道中的罗刹等等一应俱全，金翅大鸟在飞翔，业报轮回这样一些概念在这个世界中同样起着决定性的作用。一切都是那么古典而超脱。但正当我们悠然地徜徉于这似乎早已逝去的神的世界中时，突然看到了一些奇怪的东西：

当他回到大厅时，手中拿着一个瓶子。瓶子一侧贴着一张纸，王子不必看上边的内容就已认出了瓶子的形状。

“勃艮第！”他惊呼道。

“正是，”哈卡拿说。“很久很久以前，从消失的尤拉斯带来的。”

我们不知道尤拉斯是哪儿，却熟悉勃艮第，那个法国南部产葡萄酒的地方，这与《罗摩衍那》和《摩诃婆罗多》中的世界有什么关系？下面则更让人吃惊了：

“告诉我，得勒，你会演奏何种音乐？”

“那些被婆罗门所厌弃的，”男孩答道。

“你用哪种乐器？”

“钢琴。”

“这些呢？”说着，他指了指那些闲置在墙边小台子上的乐器。

男孩朝它们扭过头去。“我想我能凑合着使长笛，如果有必要的话。”

“你会华尔兹吗？”

“是的。”

“能为我演奏《蓝色多瑙河》吗？”

再到后面，还出现了第一次世界大战中的歌曲，甚至马克思主义这样的词汇，这些提示像零星的冷雨，将我们从远古之梦中惊醒，使我们意识到，这个金光四射的世界中，可能深藏着更加令人震惊的真相。从这些细节中我们得知，这个神的世界不是在远古，而是在远未来。书中的另外一些描写透露了这个世界的少许历史：这是一个有三个月球的星球，人类在多年前乘飞船到来，征服了这个世界的原住民——被称为罗刹的纯能态生命和其他一些本地的智慧生命，用磁场将罗刹囚禁于大山深处。再后来，人类在技术层次上分化开来，形成了神和凡人两个世界。当然，这些历史提示都是模糊的，一带而过。

首先很耐人寻味的是，在《光明王》中，远古的印度教神界如此精确地在人类的远未来重现，意味着什么呢？我们还注意到另外一个事实：主人公为了打破诸神对技术的垄断，并没有直接将技术传授给人类，而是首先创立了佛教。在几大宗教中，与科学技术关系最密切的是基督教，不管它是做为科学的对立面，还是像另一些学者所认为的那样，是现代科学诞生的土壤之一，都是这样。而印度教和佛教，与现代科学好像没有什么关系。派生于印度教的佛教，其主要改进之处有二：一是提出了众生平等的概念，这与技术传递显然没什么关系；其二是提出“诸法因缘生，诸法因缘灭”和“本性是空”的道理，否定了“梵”和“神”的存在，但在本书的世界设定中，神确实是存在的，所以也无意义。那么，透过印度教诸神的复活和佛教的重新创立，作者深藏在小说最底层的逻辑和暗示是什么？沉浸于这未来神界的意境中，我们不由想起了一个词：轮回。《光明王》中有大量被技术化的轮回描写，在业报大厅中，人的意识可托生于另一个身体，这个身体可以是人，也可以是动物。那么，《光明王》做为一个整体，是否在暗示人类历史也是一个大的轮回？

《光明王》的另一个特点，是神性与技术融合在一起。除了那些与印度神话中无异的惊天动地的古典神性外，小说中还出现了大量的技术描写。神话的金翅大鸟与技术的雷霆战车一起翱翔在天空，凡界与天庭的联系显然是通过无线电通讯，梵天等神使用水晶显示屏，天庭中有读取脑电波的思想探针，凡界的庙宇中也充满了技术，信徒向神进贡的祈祷机器显然是一台电脑控制的玩艺儿，死神阎摩本身就是一名科学家……

这就出现了另一个有趣的问题：《光明王》中神性与技术的关系是什么？最简单的答案是，其中的技术与神性是分离的，技术不过是众神外在的工具与玩物。但《光明王》虽然充满奇幻色彩，西方却一直将它视为科幻小说，我们也可以试着从科幻角度理解这两者的关系。

首先我们发现，与印度神话中的诸神相比，小说中诸神的神性显然弱了许多。在古印度神话中，梵天是创造之神。出自于梵卵，用意念力量把卵分为两半，一半为天，一半为地，创造出地、水、风、火、空五大元素和世间万物，在史诗中也被称为“创造者”；毗湿奴是保护神，也称“遍入天”“那罗延”，遍入即无所不在，《摩诃婆罗多》说他是宇宙主宰，每当世界末日，吞宇宙入腹，躺于巨蛇背上休息，醒来时再从莲花中重造世界；湿婆是毁灭之神，他的舞蹈能征服世界和反对他的苦行者。《光明王》中的诸神显然没有这类本事。请看如下细节：

萨姆照做了。当他再次抬起头来，发现梵天高坐在红色大理石雕刻而成的宝座上，头上张着一顶与宝座匹配的华盖。

“看起来可不怎么舒服，”他评论道。

“海绵乳胶的垫子，”梵天微微一笑。“愿意的话，你可以吸烟。”

这很有趣地暗示了神的局限和人性，在《光明王》中，神也参与轮回，将意识从一个身体转移到另一个身体；还有后来梵天等神被谋杀并轻易被取代，也显示了这个世界的诸神神性的弱化。那么我们是否可以猜测，《光明王》中的神性，不过是发展到终极的已经质变的技术？而其中那些我们认得出来的技术，那些主人公要为人类盗取的天火，不过是神进化留下的阑尾？

《光明王》使我们可以杜撰出两个很不严谨的幻想文学概念：古典神性和技术神性。前者存在于传统的神话和宗教中，后者则是科幻中超度发展的终极技术。古典神性与技术神性有相似之处，我们都不可能知道两者的原理。对于前者，原理根本就不存在，后者的原理虽然存在，但技术已走得太远，其原理是我们凡人不可能参透的，就像鲁班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搞清大规模集成电路一样。与古典神性相比，技术神性更加广阔，更加变幻多彩，前者是后者的一个子集。古典神话中的一切神性都可能由技术神性实现，而技术神性所涉及到的时空尺度和能量级别远大于古典神性，传统神话的世界半径一般都小于月球轨道，技术神性却可能越过200亿光年，到达已知宇宙之外。

在这里，我们看到了幻想文学世界的两个泾渭分明的国度：当技术发展到具有神性时，科幻也就变成了现代奇幻。阿瑟・克拉克关于技术与魔法的论述，更像是给科幻文学划定的界限。应该承认，现在的奇幻作品中描写的神性大部分还是古典的，但技术神性正在越来越多地出现。《光明王》中那存贮着萨姆意识的金色祥云就是一个例子，而这部小说本身，正是建筑在幻想文学两个国度交界处的一部宏伟的经典。

[1] “转世为人者极罕，往生他处者实多”应为《相应部》（亦名《杂阿含经》）中的句子，《增一阿含经》中查无此句，可能为作者误笔。

图书在版编目（ＣＩＰ）数据

光与暗的生灵 / (美) 泽拉兹尼著 ; 易方译. -- 北

京 : 北京联合出版公司, 2015.3

ISBN 978-7-5502-4316-3

Ⅰ. ①光… Ⅱ. ①泽… ②易… Ⅲ. ①长篇小说－美

国－现代 Ⅳ. ①I712.4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4）第293748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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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pyright © 1969 by Roger Zelazny

Published in agreement with Zeno Agency Ltd and The Grayhawk Agencycy

著作版权合同登记号：01-2014-3639

光与暗的生灵

作者：[美]泽拉兹尼

译者：易方

责任编辑：牛炜征 徐秀琴

选题策划：读客图书  021-33608311

特约编辑：王予润 杨菊蓉

封面设计：陈昭

版式设计：陈宇婕

责任校对：绳刚 曹振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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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联合出版公司出版

（北京市西城区德外大街83号楼9层   100088）

北京海石通印刷有限公司 新华书店经销

2015年3月第1版　2015年3月第1次印刷

字数153千字　890毫米×1270毫米　1/32　7.5印张

ISBN 978-7-5502-4316-3

定价：32.00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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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有印刷、装订质量问题，

请致电010-85866447（免费更换，邮寄到付）

光与暗的生灵

序曲：死亡之家

红女巫苏醒

死，生，魔术师与玫瑰

插曲：生命之家

马之暗影

潮之变化

心向往之地

火之家的天使

速写

钢铁将军来临

莱格拉门底城的占卜师

武器与钢铁人

红夫人的暴怒

夜哭之物

马拉切克

性爱计算机

首席使者

三个臭皮匠

刻耳柏洛斯打呵欠

神是爱

永不

狗的神力

祭坛上的一双鞋

信号旗和魔杖

圣迈德拉的诱惑

雷之鞋履

赢得魔杖

人，地，物

誓言

影子与物质

死亡之家的主人

荷鲁斯来到暗夜

此物为心

在海岸沙滩上

插曲

手杖，吊坠，战车与离开

前往火之地

黑洞

愚者之船

机器之为母性

天与地的交合

女巫的梦

生命之家的天使

献给奇普·德拉尼，不为什么。

从古至今

人来人往

建造楼宇的人

已然不在

他们有过怎样的命运？

伊姆荷太普[1]和哈德戴夫[2]

我聆听过他们的教诲

他们的格言警句人们口口相传

然而他们现在何处？

他们的四壁崩塌

他们的房屋消失

他们似乎从未存在。

没有人能从那里回来

好告诉我们他们的结局

告诉我们他们怎样了

好让我们的心归于平静

直到我们也去往他们去的地方。

现世是假期，不要厌倦！

你瞧，任何人没有权力

带走任何财产

瞧啊，走的人没有一个能再回来！

——哈里斯500号莎草纸[3]，6:2-9

科莫斯[4]进场，一手拿着魔法杖，另一手拿着酒杯；紧随其后的是一众大呼小叫的怪物异兽，他们的脑袋看起来像是各种不同类的野兽[5]。这群异兽手执火炬涌了进来，爆发出无法无天的喧闹声。

——弥尔顿

人衣为铁打钢铸，

人形是炽热熔炉；

人面像密封灶膛，

人心乃难填壑谷[6]。

——布莱克

序曲：死亡之家

这是千年之夜，那人走在死亡之家。这是一间巨大的屋子，他穿行其间，但你看不见他；这里漆黑一片，人的视力完全没有用武之地。

在这黑暗的时刻，我们暂且称他“那人”。

这有两个原因：

第一，他符合一般意义上对于未经改造的人的公认描述：男性，外形符合人的特征，具有直立行走、拇指可以对握等等典型特点；第二，他早已被剥夺了本来的名字。

至此，似乎无需更明确的交代。

那人右手执着他主人的权杖，它引领着他走过黑暗。它将他这里牵牵，那边拉拉。只要他的脚偏离了规定的线路哪怕一步，它就灼烧他的手，他的指，他对握的拇指。

在黑暗中，那人来到一个地方，走上七级台阶，用权杖叩击了三次，于是就有了光——幽暗、橘色的光；它充满了各个角落，照亮了一座空荡荡的巨大房间。

那人举起手杖，将它插进一个有孔的石座上。

如果你洗耳恭听，在这个房间里仿佛能听到昆虫飞翔的声音，它拍打着翅膀在你身边打转，一会儿远，一会儿近。

不过，能听到这声音的只有“那人”；房间里还有两千多人，但他们都是死人。

现在地板上出现了透明的四边形，这些死人纷纷从中显现。他们平躺着，不呼吸、不眨眼。他们都长眠在看不见的灵柩里，悬在两英尺高的半空。他们有老有少，服装和肤色也都各不相同，有的带翅膀，有的长尾巴，有的长角，还有的长爪，有的这些部件一样不缺，还有的接上了人造机械器官。也有很多跟那人一样，未经任何改造。

那人身穿黄色无袖衬衫、黄色短裤，束黑色腰带，披黑色斗篷。他站在主人那根发光的权杖旁边，注视着下面的死人。

“起来！”他喊道，“你们都起来！”

他的话跟空气中的嗡嗡声融合在一起，并一遍一遍不断重复着，不像渐弱的回声，而像持久、有力的警报长鸣。

周围被这声音震动、惊醒。开始有了呻吟声、关节活动的咯咯声，之后出现了活动的声音：沙沙地，咔嚓咔嚓地，磨磨蹭蹭地，他们坐起来、站起来了。

一会儿，声音和动作都停止了，死人们站在他们敞开的坟墓旁边，像一根根待点燃的蜡烛。

那人从讲坛踱下，在台前站了片刻，说道：“跟我来。”他沿着来时的路走回去，主人的权杖留在原处，在灰色的空气中颤动。

他走到一个女人面前，她高个儿、金发，死于自杀。他盯着女人失神的双眼说：“你认识我吗？”蜡黄干瘪的双唇动了动，低声说：“不。”

但他盯着她，继续问：“你过去可曾认识我？”空气和着他的声音嗡鸣，而后她再次说：“不。”于是他走过去了。

他又问另外两个男人：一个看上去很苍老，左腕上嵌着一块手表；一个是黑色侏儒，长着山羊角、蹄子和尾巴。两人都回答说“不”。之后他俩跟随着“那人”，走出了这个巨大的房间，进了另一间屋子。这里——这个千年之夜的死亡之家，有更多的死人躺在地下，有心无意地等着“那人”唤醒他们。

那人引领着他们。是他叫醒了这些死人，让他们恢复行动，他们就跟着他，穿过走廊、过道和大厅，走上又宽又直的楼梯，又走下又窄又弯的楼梯，最后终于来到死亡之家的大厅——这是他主人的法庭。

主人坐在光滑的黑色石头宝座上，左右两边金属大碗里的火在燃烧。二百根柱子支撑着大厅，每根柱头上都燃着一支火炬，烟雾夹杂着火星，形成一团灰色的云，盘旋着，将整个天顶遮住。

主人一动不动，目不转睛地注视着那人。那人穿过大厅向前走，五千个死者紧随其后。主人那红红的双眼直勾勾地注视着那人走上前来，拜倒在他脚下，俯着身一动不动。

“你可以向我行礼，然后起来吧。”过了一会儿，主人终于开口了。在安静得能听到呼吸声的大厅里，他的话就像尖利的刺刀。

“敬礼，阿努比斯[7]，死亡之家的主人。”那人说完站了起来。

阿努比斯拉长了一张黑脸，咧嘴露出白色尖牙，红色的舌头像闪电快速伸缩。稍后，他站起身，影子顺着他光着的人形身体投射下来。

他举起左手，嗡鸣声随之进入了大厅，它透过闪烁的光和烟，传送他的话。

“你们这些死人，”他说，“今夜你们将为取悦我而娱乐嬉戏。美酒和美食将穿过你们死的唇，但你们食而无味；你们死的胃会接收它们；你们死的脚将踏起舞步；你们死的嘴将说出你们不解其意的话；你们将相互拥抱，但毫无乐趣。你们将为我歌唱，如果我喜欢。你们将再次躺下，只要我愿意。”

他举起右手。

“狂欢开始。”他说完，双手相击。

摆满食物酒水的桌子由柱子之间滑了进来，空中传来音乐。

死人们依他的命令动了起来。

“你可以加入他们。”阿努比斯对那人说，说完他坐回自己的宝座。

那人走到最近的一张桌子边，取了些食物，喝了一杯酒。死人在他身边跳舞，但他没有同舞；死人发出毫无意义的声音，但他没有去听。他倒了第二杯酒，在他喝的时候，阿努比斯的视线一直没有离开他。他倒了第三杯，拿在手中，呷了一口，眼睛盯着这酒。

不知时间过去了多久，阿努比斯说：“仆人！”

那人站起来，转过身。

“过来！”阿努比斯说。那人服从。

“起来吧。你可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

“是，主人。今天是千年之夜。”

“是你的千年之夜。今夜我们庆祝纪念日。你已经在死亡之家服侍了我整整一千年。你可知足？”

“是，主人……”

“你记得我的承诺？”

“是。你说过如果我忠心地服侍你满一千年，你会将我的名字还给我，将我前世在中间世界的身份告诉我。”

“很抱歉，但我没有这样说过。”

“你……？”

“我说过我会赐你一个名字，这完全是两码事。”

“但我以为……”

“我不关心你怎样以为。你想要一个名字？”

“是，主人……”

“……但你更想要你的旧名？你是不是想说这个？”

“是。”

“过去了十个世纪，你真以为有人会记得你的名字？难道你真以为，在中间世界你曾经那么重要，有人会记下你的名字、在意你的名字？”

“我不知道。”

“但是你想要回它？”

“如果可以的话，主人。”

“为什么？为什么你想要你的旧名？”

“我已不记得中间世界的尘世生活了。我希望能回忆起住在那里的时候我是谁。”

“为什么？有什么用？”

“我无法回答你，因为我不知道。”

“从所有的死人中，”阿努比斯说，“你知道，我只选了你一人，让你恢复神智，得以侍奉我。你也许觉得，这说明你有什么独特之处？”

“我常常想你为何这样做。”

“那么让我来使你安心吧，你！你什么也不是。没有人会记得你，你那凡俗之名没有任何意义。”

那人垂下了眼睛。

“你怀疑我？”

“不，主人……”

“为什么？”

“因为你是不说谎的。”

“让我来证明给你看。我拿走了你生的记忆，因为这些记忆在死人中只会给你痛苦。但现在，让我显现你的无名。这个大厅里有五千多死人，他们年龄各异，来自不同的地方。”

阿努比斯站起身，他的声音传到在场所有人耳中——

“听着，蛆虫们！将你们的眼光转向他，在我权座前的这个人！——你，看着他们！”

那人转过身去。

“你，你可知你今天的躯体已经不是你昨天睡在其中的那具。虽则你看上去还与一千年前一样，跟你来到死亡之家的时候一样。

“死人们哪，你们中间有哪一位，可以看着这人、并说你认识他？”

一个金发女孩走上前来。

“我认识这个人。”她启动橙色的双唇，“因为他在前面的大厅里与我说过话。”

“这我知道，”阿努比斯说，“可是他是谁？”

“他是与我说过话的人。”

“这不是答案。跟你的紫蜥蜴交媾去吧！——你有什么要说的，老家伙？”

“他也跟我说过话。”

“这我知道，你能叫出他名字吗？”

“我不能。”

“还不去那边桌子跳舞，把酒淋在自己头上。——你呢，黑家伙？”

“这个人也与我交谈过。”

“那你知道他名字？”

“他问我话的时候，我并不知道——”

“那就烧掉吧！”阿努比斯叫道。火从天顶降临、从墙上跳出，将这个黑色的人化为灰烬，灰在地板上旋转，飘过已经停下舞步的脚踝，终于归于尘土。

“看到了吗？”阿努比斯说，“没有一个人能叫出你原有的名字。”

“我知道了，”那人说，“但那最后一个人也许有话要说——”

“都是徒劳！你既无名又无用，只有我需要你。我需要你，因为你精于保存尸体之道，偶尔还能写出很妙的墓志铭。”

“谢谢你，主人。”

“你要名字、要记忆，在这里能有什么用？”

“没有用，我猜。”

“然而你希望有个名字，那么我将赐予你名字。抽出你的匕首。”

那人抽出佩戴在他左侧的利刃。

“现在，切下你的拇指。”

“哪一个拇指，主人？”

“左手的就可以。”

那人紧咬下唇，双目圆睁，将刀锋划过拇指的关节。血顺着刀刃流淌，从刀尖滴落到地上。他双膝跪倒，继续切割，泪水从双颊流下，与血混在一起。他大口吸气，不自觉地发出了一声呜咽。

稍后。“好了，”他说，“给！”他撂下匕首，向阿努比斯呈上他的拇指。

“我不要这个东西！扔到火里去！”

那人用右手把自己的拇指扔进一个火盆。它迸发出一阵火花，嗞嗞作响，之后成了一团小小的火焰。

“现在，窝起你的左手，用它接着你的血。”

那人照做。

“现在抬起手，把血从你的头顶淋下来。”

他举起手，血滴落到他的额头。

“现在跟我念：我给我自己施洗……”

“我给我自己施洗……”

“得名死亡之家的沃金……”

“得名死亡之家的沃金……”

“以阿努比斯之名……”

“以阿努比斯之名……”

“命沃金……”

“命沃金……”

“为阿努比斯之密使，前往中间世界……”

“为阿努比斯之密使，前往中间世界……”

“以及世界之外……”

“以及世界之外……”

“听好了，你们这些死人：我现在叫这人作沃金。重复他的名！”

“沃金。”这个词从死人的唇中吐出。

“好吧，沃金，你现在得了名字。”他说，“这名字恰如其分，所以你可以感知因得名而获重生，你会觉得因这个名而改变，呵，你这得名之人！”

阿努比斯将双手高举过头，又落回到身体两侧。

“继续跳舞吧。”他命令死人们。

他们又一次随着音乐起舞。

身体切割机滚动着进入大厅，义肢更换器紧随而来。

沃金的目光躲避着它们，它们却径直上前，在他身边停下。

第一台机器伸出限制器，将他挟住。

“肉身的臂膀多么柔弱，”阿努比斯道，“要将它们换掉。”

电锯嗡鸣，男人嘶吼，随后晕厥。死人们继续着他们的舞蹈。

沃金醒转时，两只天衣无缝的银色臂膀悬垂在他两侧，冰冷、无知觉。他弯曲了一下手指。

“肉身的腿脚行动缓慢又容易疲劳，把他原配的双腿换成不知疲惫的金属。”

沃金第二次醒来时，站在两根银柱之上。他动了动他的脚趾。阿努比斯伸出舌头。

“把你的右手放进火焰，”他命令道，“到它烧亮为止。”

音乐渐止，火苗舔舐他的手，直到这只金属的手也变成了火一样的红色。

死人们仍说着他们死的语言，喝着他们不知其味的酒。他们拥抱彼此，却毫无乐趣。那只手灼热发亮。

“现在，”阿努比斯道，“用你的右手抓住你的男根，将它烧掉。”

沃金舔了一下嘴唇。

“主人……”他开口。

“照做！”

他照做了。完事之前他已失去神智。

再次醒来之时，他向自己身下看去，他周身闪烁银色，已经丧失性别，无懈可击。他伸手触碰自己的额头，听到金属相互撞击的声音。

“沃金，你感觉如何？”阿努比斯问道。

“我不知道。”他回答，声音古怪刺耳。

阿努比斯示意，切割机的正面变成了镜子。

“看看你自己。”

沃金注视着镜中的自己，他的头现在是一个发亮的蛋，眼睛是一对黄色镜片，而在他原本胸部的位置上是一个烁烁发亮的大桶。

“人之开始与终结可以各不相同，”阿努比斯道，“有些始于机器，慢慢获得人性；有些终于机器，人性在他生的过程中已片片剥落。那些失去的，终可以重获；那些得到的，也总能再次失去。你呢，沃金，你是什么？人还是机器？”

“我不知道。”

“我来让你更加困惑吧。”

阿努比斯示意之下，沃金的双臂和双腿松脱掉落，他的躯干跌在石头上，滚动着，在王座的脚下停住了。

“现在你无法行动。”阿努比斯道。

他向前迈步，触动沃金头部后面的小开关。

“现在你失去了所有知觉，唯剩下听觉。”

“是。”沃金承认。

“现在给你加载了某种联结。你毫无感觉，但你的头脑已经开启，你即将成为监控并维持这整个世界的机器的一部分。此刻你将看见一切。”

“确实。”沃金回答，瞬间他知觉了每一处空间，每一个走廊、大厅和房间，在这个始终死未曾生的世界——这个世界被造出来，不是星尘汇合与造物之火的产物，而是捶打、接合、铆钉、焊接、隔离、装饰而成；这世界没有海洋、陆地、空气和生命，只有油、金属、石头与能量之墙，它们悬浮在一片冰冷的虚空中，终年不见阳光。同时他也意识到了距离、压力、重量、物质、应力和死人的秘密数量。他无法感知自己的身体，身体现在是机械而断裂的。他只知道维持运动的波在死亡之家川流而过。他随波流动，也知觉了批量感知那无色的色彩。

这时阿努比斯又开口了：“你对死亡之家的每一片阴影都了若指掌，你已经用所有隐藏的眼睛看过了。”

“是。”

“现在看看这些之外还有什么。”

有星，更多的星，散落的星，之间以黑暗相隔。星星们泛起涟漪，折叠、弯曲；它们奔向他，掠过他。它们的色彩炽烈而纯净，有如天使的眼睛。它们在无始无终的永恒中掠过，时远，时近，又好像他自己在其中移动。没有真实的时间或真正的动作，只是场地变幻。一时间似乎有一颗恒星的巨大蓝色镍铬合金盒子呼啸而过，而后黑暗再次笼罩他；在远处，又有些小光点飞过。

终于，他来到一个无法成为世界的世界，柠檬黄，湛蓝，绿，绿，还是绿。一圈绿色的日华高悬其上，直径是这世界的三倍，它似乎在愉快地律动。

“看那生命之家。”不知何处传来阿努比斯的声音。

他看到了。那里温暖、光亮，充满生机。他感到了活力。

“欧西里斯[8]统治着生命之家。”阿努比斯道。

他进而看到长在人的双肩上的巨大鸟头，亮黄色的眼睛，活泼泼的。这只生灵就在他面前，立在强加于他眼前的世界之上那一片广袤无垠的绿色平原中，一手执生命之杖，另一手拿生命之书，从他身上似乎源源不断地放射出温暖来。

沃金此刻又听到阿努比斯的声音响起——

“生命之家与死亡之家即包含中间世界。”

沃金感到一阵眩晕和下坠，他抬眼再次看着星空，星星们分开，又被某种力量相互聚合，这种引力清晰可见，时而不见，又再次可见，它们减弱、来临、退去、变亮，线条闪耀，起伏不定。

“现在你得见中间生命世界。”阿努比斯道。

几重世界从他眼前翻滚而过，犹如奇异的大理石球，带斑纹的、规整的，光可鉴人，炽热夺目。

“……囊括其中，”阿努比斯说，“那伸展于仅有的两极之间的场，将他们尽数包含。”

“两极？”现名为沃金的那个金属脑袋问道。

“生命之家与死亡之家。中间世界确实都在围绕它们的太阳转动，但又都不离生命和死亡的路径。”

“我不明白。”沃金道。

“你当然不会明白。宇宙间，什么既是最好的祝福，同时又是最坏的诅咒？”

“我不知道。”

“生命，”阿努比斯说，“又或死亡。”

“我不明白，”沃金问，“你用了‘最’这个词，你要的是一个答案，但是你却说出了两件事。”

“是吗？”阿努比斯问道，“果真如此吗？就因为我用了两个词，真的就表明我说了两件单独的、不相干的事吗？一件事物难道不可拥有两个相异的名字？以你自己为例，你是谁？”

“我不知道。”

“那么，这可能是智慧的发端了。你极可能是一架机器，碰巧被我选中赋予肉体，在一段时间内为人，而现在我又把你变回一具钢铁躯壳；同样你亦可能是一个人，我选中将你变为机器。”

“这有什么区别？”

“没有。没有任何区别。但你无从得知。你没有记忆。告诉我，你活着吗？”

“是的。”

“为何？”

“我能思想。我听到你的声音。我有记忆。我能说话。”

“凡此，有哪个是生命的特征？别忘了你没有呼吸，你的神经系统是一堆金属导线，而且我已烧掉了你的心。也别忘了，我还有一些机器，论辩胜过你，记忆优于你，演说强似你。所有这些，有哪个能给你半点借口说你是活着的？你说你听到我的声音。‘听到’是一个主观现象对吗？很好。我现在断开你的听觉。仔细看着，你是否顿时停止存在。”

……一片雪花飘落于一口井，没有水的井，没有四壁，没有底，也没有顶。现在，拿走雪花，只观想飘零……

不知过了多久，阿努比斯的声音再次响起——

“你可知生与死的区别所在？”

“‘我’即是生，”沃金道，“不论你给予或夺走什么，只要‘我’还存在，即是生命。”

“睡吧。”阿努比斯道。此时在死亡之家，已经没有人在听他说话了。

沃金醒来时，发现自己被安排在王座旁边的桌子前。他又可以看到了。他看到死人们的舞蹈，他听到他们随之舞动的音乐。

“刚刚你死了吗？”阿努比斯问。

“没有，”沃金答，“我睡着了。”

“区别何在？”

“刚才我仍在这里，虽然我自己不知晓。”

阿努比斯大笑。

“假如我永不唤醒你呢？”

“那样，我猜我就是死了。”

“死了？假如我没选择去施展神力唤醒你呢——即便这神力一直都存在，而‘你’也一直都在这里，供我使用？”

“如果这事没有达成，如果我永远只是潜在的，那这就是死亡。”

“刚刚你还说睡和死是两件事。难道这两者间的区别只是时间的长短？”

“不，”沃金道，“这关乎存在。睡之后是醒，生命仍存在。当我存在，我知晓。而我不存在时，我一无所知。”

“那么，生命是无？”

“不。”

“生命是存在？像这些死人？”

“不。”沃金答，“生命是知晓你自己的存在，至少部分时间是知晓的。”

“这过程又属于什么？”

“‘我’。”沃金答道。

“‘我’又是什么？你是谁？”

“我是沃金。”

“我不过不久前才赐予你这名字！在那之前你是什么？”

“不是沃金。”

“死的？”

“不！活着！”沃金叫道。

“在我的领地请不要大声叫嚷，”阿努比斯道，“你既不知道你是什么、是谁，也不知道存在与非存在之间有何区别，而你却敢于跟我论辩生与死！现在我不是要提问，我是在讲述。让我来给你讲讲生，讲讲死。

“生命太多了，同时生命又远远不足，”他开始道，“死亡也是同样。现在，让我厘清这些似非而是的论点。

“生命之家距离这里如此遥远，假如自你进入我的领地那天起，一束光向生命之家飞去，那么它到现在也不过旅行了其间距离的一小段而已。在生命之家与死亡之家之间，就是中间世界。在我的宫殿与欧西里斯的宫殿之间，流动着生与死的浪潮，中间世界就在浪潮之中移动。我说的‘移动’，不是指像那束可怜的光一样爬行。不如说它们像海洋的浪潮，只是这海洋只有两岸。我们二人可以在任何我们想要的地方兴风作浪，不必搅动整个大海。这些浪潮是什么？它们又有什么用？

“有些世界，生命太多了，”阿努比斯继续，“生命——蠕动、发芽、受孕、让自己窒息；这些世界过分宽大仁慈，充斥着太多让人得以活命的科学——这些世界终将在它们自己的精液中溺亡，用一群群大肚子的女人填满它们的土地——就这样，这些世界终将不堪承受自己沉重的丰硕而走向死亡。然而还有另一些世界，萧瑟、贫瘠、严寒，生命于其中就像谷粒被碾碎。即使有身体改良技术和世界改装机，也仅有几百个世界是适宜居住的，六个智慧物种就栖居其中。那些最严酷的世界，急需要生命。而在最优越的那些世界里，生命可能成为致死的祝福。当我说到某些地方需要或不需要生命，毫无疑问我就是在说需要或不需要死亡。我说的不是两样东西，完全是一码事。欧西里斯和我是簿记员。我们借记，我们贷出。我们兴起风浪，我们又让风浪沉到大洋底。难道我们能指望生命限制自己？不。生是‘二’在无意识间奋力要变成‘无穷’。难道我们能指望死亡限制自己？从不。死同样是‘零’在无意识间尝试要包含‘无穷’。

“然而必须要对生和死进行控制，”他说，“否则，富于生命的世界将崛起衰落，崛起衰落，在君权与无秩序之间循环往复，最终归于瓦解；荒芜的世界则将被零彻底覆没。统计学为引导生命而造好了边界，生命却无法将自己克制其中。所以，生命必须被克制。它于是被克制了。欧西里斯和我掌管中间世界。它们位列于我们掌控的领地中，我们可随意开启它们，或关闭它们。你明白了吗，沃金？你开始理解了吗？”

“你限制生命？你造成死亡？”

“在我们选定的世界，我们可以让不育降临到任何我们选中的种族，甚或全部六大种族，并持续足够必要的时间。我们也可以操纵寿命长短，大批减少人口。”

“如何减少？”

“火灾。饥荒。瘟疫。战争。”

“那些贫瘠世界、干枯世界呢？它们怎么样？”

“我们可以保证多胎生育，也不去篡改寿命长短。新死之人不会被送往这里，而是送往生命之家。在那里他们被修补，或者器官被用来建造新的人，这些人有些具备人的心智，有些不具备。”

“其他的死人们怎样了？”

“死亡之家，是六大种族的墓地。在中间世界，没有合法公墓。过去有几次，生命之家号令我们接收他们的死者或者身体器官；还有几次，他们将多出来的死人运给我们。”

“这难以理解。听起来非常无情，非常残忍……”

“这就是生，这就是死。宇宙间，它既是最好的祝福，也是最坏的诅咒。你不必要理解它，沃金。你领悟也好，不领悟也罢，你赞同也好，不赞同也罢，都丝毫不能改变它的运作。”

“您，阿努比斯——和欧西里斯一道——你们何以控制它？”

“有些事你无权知情。”

“中间世界又如何接受你们的控制？”

“它们据此生，它们据此死。它们无从拒绝这控制，因为它们要继续存在就必须如此。这是一条自然规律，它绝对公平，对所有来到铁律之下的，它一概施加同等威力。”

“有人能逃过铁律？”

“这个问题你将了解更多，要等我准备好再告诉你，现在还不行。沃金，我将你造成了一部机器。现在，我要把你变成人。是谁决定你如何开始，从何处开始？假如我现在擦去你的记忆，并重塑你，你将只记得你始于钢铁。”

“您会这样做吗？”

“不。一旦我指派新任务给你，我想要你装备现有的一切记忆。”

此时阿努比斯举起双手，在头顶相击。

一架机器将沃金从架上取下，关掉他的感官，并将他放低。音乐搏动着，围绕着舞者，二百支火炬犹如不死的思想，在柱头熊熊燃烧。阿努比斯注视着这间大厅的地板，那里有一块焦黑的地方；头顶，烟雾的华盖在以它自己的节奏摇动着。

沃金睁开双眼，看到一片灰色。他仰面躺着，凝视上方。他身下的地砖冰冷，在他右侧，隐隐有火光跳动。突然，他握紧他的左手，去感受他的拇指，找到了。他叹了口气。

“是的。”阿努比斯道。

他在王座前坐起身，向下打量自己，又抬头看着阿努比斯。

“你已受洗，你又重新获得了肉身。”

“谢谢。”

“不客气。这里有的是新鲜材料。站起来！你还记得你上过的课吗？”

沃金站了起来。

“哪些课？”

“短时的游移术。让时间跟随心灵，而不是身体。”

“是的。”

“还有杀戮？”

“是的。”

“将二者结合？”

“是的。”

阿努比斯站起身。他比沃金要高出整整一头，而沃金重获的身体足有两码高。

“那就让我看看！

“音乐停止！”他高喊，“生前名叫达尔高特的，请上前来！”

死人们停止了跳舞。他们一动不动地站着，也不眨眼。有几秒钟的静默，没有言语，没有脚步，没有呼吸。

此时达尔高特开始在林立的死人群中移动，穿过阴暗，穿过火光，上前。看到此人后，沃金挺直身体，背上、肩上的肌肉瞬时变硬，胃部抽紧了。

黄铜色的金属箍穿过达尔高特的头部，覆盖他的颧骨，消失在他须发灰白的双颊上。另一条箍子则由他的眉骨之上横向包住额头，盖住两侧太阳穴，在头骨后面扣住。他的眼睛大张，虹膜泛黄，瞳仁血红。他向前推进的时候，下颌不停地在咀嚼，他的牙就是一排长长的阴影。他的头长在二十英寸长的脖子上，不停地从一边摆向另一边。他的双肩有三英尺宽，这让他整个看起来像是个倒三角形，因为他的双肋急骤收缩，让身体恰好架设在底盘上，肉体到底盘处消失。他的轮子慢慢转动，左后轮每转一次都发出一声刺耳的吱嘎声。他的双臂整整有四英尺半长，他垂下双手，指尖刚好扫过地面。四只短短的、尖利的金属腿沿着他扁平的双肋向上盘起。随着他的移动，刀片在他背上竖起又落下。他终于来到王座前停了下来，他的尾巴——八英尺长的鞭子——在他身后舒展开。

“只为今夜，这个千年之夜，”阿努比斯道，“我将你的名字再交还你，达尔高特。在中间世界，你曾经是数得上的威猛武士，达尔高特，然而你却用你的力量去对抗不死之身，直到在他面前受死。你残留的躯壳已被修复，今夜你必须用它来再次战斗。如果你一役毁掉这个名为沃金的人，就可以取代他，成为我在死亡之家的头号仆从。”

达尔高特将两只巨手在前额处交叉，长揖到地。

阿努比斯转向沃金说：“你有十秒钟的时间让你的头脑准备好作战。——达尔高特，站直，准备！”

“主人，”沃金道，“我如何能杀死一个已死之人？”

“那是你的问题。”阿努比斯道，“因为这个蠢问题，你已经浪费了全部的十秒钟。开始吧！”

传来了噼啪一声，和一连串金属撞击的声音。

达尔高特的金属腿向下弹出、伸直，让他又高出了三英尺。他跳跃，举起双臂，弯曲伸缩。

沃金注视着，等待着。

达尔高特用后腿直立，这样他的头离地有十英尺。

之后他双臂大展、尾巴卷起，跳跃着前进，头前伸、尖牙暴露。他背后的刀片像鳍一样打开，寒光闪烁，蹄子有如重锤落下。

直到最后一刻，沃金才突然跨步闪开，挥出一拳，对手的上臂格挡了一记。紧接着沃金奋力向空中跳起，避开身下的鞭子。

达尔高特虽然身形巨大，却极敏捷地收回动作并转身。他再次向后立起，用前蹄进攻。沃金避开来犯，但达尔高特下落时，双手落向沃金的双肩。

沃金抓住对手的两腕，猛踢达尔高特的前胸。对手的尾巴尖同时扫过他的右颊。沃金挣脱了抓住他肩膀的巨手，将头一低，用左手的掌缘劈向对手的肋下。鞭子又挥落，这次是打中后背。他对准对手的头发起一击，但那长脖子一扭，躲过去了，此时他听到鞭子啪地作响，只偏离了他几英寸。

达尔高特的拳头直取他的颧骨，他一个趔趄，失去平衡，滑倒在地板上。他就势一滚躲开蹄子，但他还未能起身，紧接着又一拳让他再次匍匐在地。

然而下一击袭来时，他用双手紧抓住手腕，将全身重量都甩向那只胳膊，同时头扭向一侧。达尔高特的空拳打向地板，沃金重新站稳脚跟，同时左手给出一记重拳回击。

达尔高特的头随这一击摇动，鞭子在沃金耳边噼啪作响。他又出一拳打中扭动的头，然后随着达尔高特的后腿像弹簧般绷直，他也被向后抛出，对手肩膀打中了沃金的前胸。

达尔高特再次向后立起。

然后，头一次，他开口说话了。

“上啊，沃金，上！”他说，“达尔高特就要成为阿努比斯的首席仆从了！”

蹄子向下飞落的时候，沃金攫住了金属腿，双手各执一只，紧抓在腿中段处。他早预备好了蹲伏的姿势，现在，他的双唇向后咧，露出咬紧的牙齿，而达尔高特在他上方，招数未发便冻结住了。

沃金大笑着，向上跳起站直，用两臂抓住对手后腿猛掷，将对手向上高高地抛起，达尔高特拼命挣扎，想免于后背着地。

“蠢货！”沃金叫道。他的声音起了奇异的变化。他的话像是一只铁铸的大钟敲响了一下，余音在大厅里环绕。从死人堆里传出了一阵轻柔的呻吟声，恰如他们从坟墓里被引出的时候一样。

“你说什么‘上啊’？什么‘沃金！’？”巨蹄下落，沃金在其下大笑着向前迈了一步。“你根本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他用双臂紧紧锁住巨大的金属躯干，那些蹄子在他背后无助地乱踢一气，充当尾巴的鞭子抽动、爆裂，在他的肩膀留下一道道痕迹。他的手从容地放在锋利的脊骨之间，然后，他把这一堆靠在他身上，已经支离破碎了的坚硬钢铁捏碎。

达尔高特的大手伸向他的脖子，但是手指却够不到他的喉咙。沃金双膝弯曲承受重负时，脖子上肌肉绷紧，青筋暴露。

他们就这样站着，一动不动地站了不知多少时间。火光和影子在他们的身上摔跤搏斗。

之后，随着强大的抓举动作，沃金猛地将达尔高特举离地面，转身将他狠摔了下去。

达尔高特在空中翻转，腿疯狂地踢着。他脊背上的刀锋展开又合上，尾巴伸出，噼啪作响。他双手举起捂住脸，但最终落到阿努比斯的王座前，崩塌了。他在那里一动不动地躺着，钢铁身体已经裂成四块，脑袋在通向王座的第一级台阶上摔碎了。

沃金转向阿努比斯。

“够了吗？”他问。

“你并没有使用短时游移术。”阿努比斯道，对刚刚还叫作达尔高特的那一堆废墟，他甚至都没向下瞧一眼。

“没有必要。他并不是一个特别强大的对手。”

“他曾经强大。”阿努比斯说，“你为何发笑？在你与他打斗时，为何好像在质疑自己的名字？”

“我不知道。有一瞬间，我意识到自己不可战胜时，我觉得自己似乎是另外一个人。”

“另外某个不知恐惧、不知怜悯、不知懊悔的人？”

“是的。”

“你仍觉得如此吗？”

“不了。”

“那么，为何你不再叫我‘主人’了？”

“战斗的激情让我情绪激动，冲淡了我的礼仪观念。”

“失礼就要立刻补救。”

“好的，主人。”

“向我道歉。请求我的原谅，要最卑微地请求。”

沃金匍匐着拜倒在地。

“我请求您的原谅，主人，最卑微地请求您。”

“起来吧，就当你已被原谅。你胃里原来那点东西折腾这么久怕是早就消耗光了，现在你去休整一下吧。——音乐，舞蹈，请继续！为庆祝这次命名，庆祝沃金的千年之夜，来点祝酒和笑声吧！请把达尔高特的尸首残骸移出我的视线！”

这些都一一实现了。

沃金饱餐了一顿。死人们的歌唱和舞蹈，似乎会一直继续下去，直到名副其实的时间尽头。此时阿努比斯做了一下手势，先示意左侧，再示意右侧，柱子上的火把，一根隔着一根收敛，熄灭。阿努比斯居高临下对沃金道：“把他们弄走。把我的权杖拿来。”

沃金站起来发出指令。之后，他引领着死人们走出大厅。随着他们离去，桌子在柱子之间消失。一阵奇异的风撕开了烟幕穹顶。巨大的灰毯被撕成碎片，就在此时，剩余的火炬也熄灭了，大厅里的光源，只剩下王座两边那两只碗发出幽幽的光。

阿努比斯盯视着黑暗，那些被俘获的光线在他的召唤下重新组合。他看到了达尔高特再次在他的王座脚边倒下，静卧着；他也看到了他命名为沃金的那人站在那里，咧着嘴笑，甚至有一瞬间——也许是火光在捣鬼？——他还看到在那人的眉上有一个印记。

远处，一个巨大的房间内，光线晦暗、昏黄，角角落落都异常拥挤。在这里，在他们敞开的坟墓上方，死人们再一次躺在他们看不见的灵柩上。他们晕厥、起身，又倒下，沃金听到了一种他从未听到过的声音。他手执着权杖，自高台上走下。

“老家伙。”他早前跟这人说过话，现在，这老头儿的头发和胡子都沾满了红酒，左手腕上嵌着的那块表也已经停了。“老家伙，我来问你，如果你知道，一定要回答我：那是什么声音？”

这双一眨不眨的眼睛抬起，却穿过沃金的目光向外看去。双唇启动：“主人……”

“在这里，我不是主人。”

“……主人，那不过是一只狗在吠叫。”

沃金便又走上高台，让所有死人返回他们的墓中。

此时，光消失了，权杖指引他穿过黑暗，走过已经注定的那条道路。

“我把你的权杖取回来了，主人。”

“起身，过来。”

“死人们都回到了他们应该待的地方。”

“很好。——沃金，你是我的人？”

“是，主人。”

“你会执行我的命令，在一切事务上为我服务？”

“是，主人。”

“你正是因此才成为我的密使，前往中间世界和世界之外。”

“现在我要离开死亡之家了？”

“是的，现在我将遣你去执行一个使命。”

“何种使命？”

“说来话长，而且很复杂。在中间世界，有相当一部分人已经非常老了，这你可知道？”

“是的。”

“也有些人凌驾于时间之上、死亡之上。”

“死亡之上，主人？”

“以这样或那样的方式，有些人已经实现了某种不朽。也许他们顺从生活的潮流，积蓄力量，逃离了死的浪潮；也许他们调整了生物化学机能，抑或是他们不断修补身体，甚或是他们拥有很多躯壳，可以随意更换，甚至偷来新的更换；也许，他们具有钢铁之躯，或者他们根本就没有躯体。不论是何种方法，当你进入中间世界时，你会听到别人在谈论‘三百不朽者’。三百只是个大致的数字，因为没有多少人真正了解他们。实际上，有二百八十三个不死之人。他们在生死之事上作弊，你可以想见，他们的存在本身就搅乱了平衡，他们启发众人奋力效仿他们的传奇，也引得众人敬他们为神。他们中有些是无害的漫游者，但有些不是。所有这些不死之人都极具力量又极狡猾，都精于延续自己的存在。有一个特别臭名昭著，而你的使命就是去消灭他。”

“他是谁呢，主人？”

“他名叫‘曾经一千王子’，栖居于中间世界之外。他的王国处于生与死的领地之外，那里永远不明不暗。然而，他非常难以寻到，因为他时常离开自己的领地，擅入中间世界或其他地方。我意图消灭他，因为他同时违抗死亡之家和生命之家已有多时。”

“他长什么样，这位曾经一千王子？”

“他可以随心所欲地变形。”

“我在哪里可以找到他？”

“我不知道。你须去寻觅。”

“我怎能认出他？”

“通过他的行为、他的言语。他处处与我们作对。”

“但必定也有他人与你们作对……”

“凡是与我们作对的人，格杀勿论。然而，你一定会辨认出这位曾经一千王子，因为他是所有人中最难消灭的。他极有可能消灭你。”

“假如他能办得到的话。”

“那么我将再次花上一千年的时间来训练另一位密使来执行这个任务。我并不指望今天或明天就看到他覆灭。毫无疑问，光是找到他就可能花上你几个世纪。时间无关紧要。他要真的对我或欧西里斯形成威胁，还得经过一个世代。在旅行途中，你会听闻他的消息，追踪他。而当你真的找到他时，你会认出他的。”

“我的力量足以毁灭他吗？”

“我认为你可以。“

“我准备好了。”

“那么我将送你上路。我赐予你召唤我的能力，在中间世界，当你感到有必要时，你也可以从生命之地或死亡之地汲取力量。这将使你不可战胜。当你觉得需要时，你便向我汇报，而当我想要了解情况，我也会去找寻你。”

“谢谢你，主人。”

“你要立刻遵从我的指令。”

“是。”

“现在去休息吧。你睡好吃饱之后，就将启程奔赴你的使命。”

“谢谢。”

“这将是你倒数第二次在这死亡之家睡眠，沃金，你要冥想思索其中蕴含的玄妙。”

“我常常这样做。”

“而我，便是这玄妙之一。”

“主人……”

“玄妙即是我名字的一部分。永远不要忘记这点。”

“主人啊——我如何能忘？”

红女巫苏醒

洛基亚的女巫在睡眠中不安地翻动，喊叫了两声。她已沉沉地睡了许久。她的仆从跑来想要安抚她，结果却帮了倒忙，让她完全醒了过来。女巫在靠枕中间坐起身来。在她教堂一般高耸的大厅中，时间以塔尔昆王[9]般令人迷醉的大踏步，从她床榻边鬼影一样溜走；然而她看到了他，用某种手势和咒语冻结了他无辙迹的行踪。她于是听到了自己发出的两声叫喊，用她自己的眼睛看到了她刚刚负载着的、梦一般幽暗的、引她尖叫的东西。让十架加农炮轰鸣，再将它们从空气和听觉中移除，只留下中间九个拥挤的沉默。随后，让这些都变成心跳，感受充满身体的神秘。在静止的中心，放上一条蛇蜕下的干燥的皮。现在，不能发出一声呻吟或悲叹，哪怕是已经沉没的船返回港口。要从那梦一般幽暗的东西撤离，它雨点般急骤的罪恶的祈祷词，在你肚子上未曾说出的冷冰冰的祈祷，也一同撤走。想想累垮的马儿，说谎者的诅咒，也许想想疯诗人弗莱明的一行诗句，比如“球茎复活了水仙，在它的季节之内”。如果你在一生中爱过，努力想着你的爱。如果你背叛过，那么在这一刻假定你已被原谅。如果你害怕过，暂时装作那些日子已经过去并将一去不返。相信这些谎言吧，能坚持多久就坚持多久。将你的仆从拥入怀中，不管它叫什么名字，轻抚它，让它发出满足的咕噜声。

用生和死去换得遗忘，但是光与暗终会抵达你的骨，你的肉。黎明会到来，一同到来的还有记忆。

红女巫在她教堂一般高耸的大厅中熟睡，跨越过去和未来。她梦里的强暴者正在逃走，在黑暗的通道尽头消失，而时间在事件周围嘀嗒着走成历史。现在女巫在她的睡梦中微笑了，因为两面神贾努斯[10]又是什么事都只做一半。

她让时光倒流回归荣耀，现在，她栖息在他绿色、温和的注视下了。

死，生，魔术师与玫瑰

听听这世界。这世界名为极乐，它不难被听到：它的声音可能是笑声、叹息、满足的打嗝；可能是机器运转的笨重的“咔啦咔啦”声，也可能是心跳；可能是人群的呼吸，也可能是说话；可能是脚步声，更多脚步声，一个吻的声音，一次拍击，一个婴儿的啼哭；音乐，也许是音乐。打字机键盘在漫漫黑夜敲击，意识在亲吻着纸张？也许吧。现在忘掉声音与语言，来看这世界。

首先，色彩。随便说一个吧。红色？河岸是红色的，绿色的水流在两岸间运送，在紫色的岩石上冲撞。远处的城市显示出黄色、灰色和黑色。在河的两岸，露天的空地上，到处都搭满帐篷。你能从中挑出任意一种颜色：它们什么颜色的都有。有上千顶帐篷，像气球，像印第安人的棚屋，像无根的蘑菇，在一片蓝色的田地中怒放着。帐篷之间串起窄三角旗，填满流动的色彩——人群。三座柠檬色的桥从河上跨过。这条河注入奶油状的海，海水永远在膨胀，水面极少下降。从海中驶往那条河的，有不少驳船、轮船和其他运输工具，纷纷停泊在岸边。还有更多船只从天上来，在蓝色织就的大地上随处停靠。乘客们在帐篷间走动。这些客人种族不同，类型各异。他们吃东西，交谈，玩耍。就是他们发出了那些声响，带来了那些色彩。都清楚了？

微风轻吻，飘来万物生长的甜甜气味。这些微风和气味到达集市中时，产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有些锯末的味道，令人愉快；也有些汗味——部分汗味来自你自己，倒也并非不愉快；还有些燃烧木头的烟味，食物的味道，酒类的纯净香气。闻闻这个世界。品尝一下，吞一口，咽到肚子里。让它充满你。

——就像那个带着一只眼罩、执登山杖的人。

此人在大声叫卖的小贩、母马中间穿梭，肥胖如阉人，但他并不是太监。他的皮肤呈现出怪异的肉色，右眼处是一个不停转动的灰色轮子。一个星期没刮的胡子衬托出他脸的轮廓，而他身上那污渍斑斑的袍子，完全看不出是什么颜色。

他停下脚步，买了一大杯扎啤，又挪动到人群中观看斗鸡。

他用一块硬币下注，投给了体型比较小的那只，结果它把比它大的对手撕碎，于是他赢得了他的啤酒钱。

他又去看了一场初夜表演，到毒品展览会尝试了样品，还挫败了一个穿白衬衣的棕色人，那人试图要猜他的体重。此时，一个矮个子、黑眼珠、两眼靠得很近的人突然从附近一个帐篷里钻出来，蹭到他身边，拉扯了一下他的袖子。

“嗯？”他的声音似乎从中间发出，极有力地传出来。

“从您的装扮看，您是个牧师？”

“啊，我是。我是个非有神论、无宗派的传道者。”

“太好了。您愿不愿意挣点小钱？只需要花您不长的时间。”

“你要请我做什么呢？”

“那边帐篷里有个人要自杀，需要掩埋。他的墓穴已经挖好了，我们也卖了不少门票。观众们正越来越躁动。我们的表演者如果没有合适的宗教仪式伴随，就不肯继续；但是我们现在没办法叫醒我们的牧师。”

“明白了。十块钱吧。”

“五块可以吗？”

“去找别的牧师吧。”

“好吧好吧，就十块。快来吧！他们已经开始拍巴掌起哄了！”

他走进帐篷，眨眨眼。

“牧师来了！”司仪大声喊道，“现在我们要开始了。神父，您的名字是？”

“有时候人们叫我迈德拉。”

那人一怔，转过身盯住他，舔了舔嘴唇。

“我……我没认出来。”

“咱们先做眼下的事儿吧。”

“好的，神父——大家请让一下！到这边来！精彩的表演！”

人群为他们分开。帐篷里大概有三百人。顶灯照射着的正中间，用绳子圈出了一片空的土地，

地上有个挖好的墓穴。在光束中，能看到飞虫在飘落的尘土中旋转飞舞。敞开的墓穴旁边放置着一口开着盖的棺材。一个木制小平台上摆了一把椅子。坐在椅子上的那个人也许有五十岁。他的脸是扁平的，满是皱纹，肤色苍白。眼睛有点向外凸出。他只穿了一条短裤；胸前、胳膊上和腿上都长满灰色的毛。当那两个人分开人群向他走来时，他向前俯身，斜眼看着。

“都准备好了，多尔敏。”小个子道。

“我的十块钱。”迈德拉说。

小个子男人迅速塞给他一张卷着的纸币，迈德拉检查了一番，放进了自己的钱包。

小个子爬上中间的小平台，对着人群微笑。然后他将头上的草帽向后推了推。

“好啦，朋友们！”他开始道，“现在，一切就绪。我敢说你们一定会觉得非常值得期待。我刚刚已经说过，这个人，多尔敏，他现在要在你们眼皮底下自我了结。由于个人原因，他决定自绝于我们的种族，并且他同意当众表演，这样他可以赚一点钱补贴家人。在他表演后紧接着是真实的掩埋，就埋在你们现在站着的这片土地上。毫无疑问，你们大家都很久没有目睹真正的死亡了——而且我估计在场的各位也都没有见过真正的埋葬。现在，就让我们把现场交给这位牧师和多尔敏先生。让我们给他们二位热烈的欢迎！”

帐篷里响起了掌声。

“……最后要说一下注意事项。大家不要站得太近。毕竟我们要引燃军火，尽管我们这座帐篷整个都做过防火措施，但还是小心为好。好了。可以开始了！”

他从平台上跳下，迈德拉登上去，向坐着的那人俯身靠过去。椅子旁边放着一个罐子，上面写着“易燃”字样。“你确信你要这样做？”他问那人。

“是的。”

他盯视那人的眼睛，那对瞳孔没有放大，也没有丝毫缩小。

“为什么？”

“由于个人原因，神父。我不想详细叙述。请您听我的告解吧。”

迈德拉把手放在那人的头上。

“现在有可能听到我的诸灵，他们在意也好、不在意也罢，我向他们祈求，你如今要做的那件需要原谅的事，不论成败，你都会被原谅。而同样，假如你的身体消亡后，你希望得到的回报并不是原谅，而是别的什么，那么我祈求，不论你希冀的是什么，都将授予你，或者视实际情况暂缓授予，总之必将以适当的形式给予你应得的回报。作为你本人和可能并不是你本人的某事物的中间人——而不是你本人的某事物也许对于你死后能否得到这样的回报与你同样关心，并且极有可能受到此仪式的某种影响——我以被推举的中间人的权力，发出如上所说的祈求。阿门。”

“谢谢你，神父。”

“好美！”前排有位长着蓝色翅膀的胖妇女抽泣起来。

名为多尔敏的那人举起写着“易燃”字样的罐子，拧开盖子，将其中的内容物倾倒在自己身上。“有人抽烟吗？”他问道。小个子男人递了一支烟过去。多尔敏将手伸进自己的短裤口袋，抽出一只打火机。之后他停住手，抬头向人群看去。有人叫喊起来：“你为什么要这样做？”他微笑了一下，回答说：“也许是为了抗议生命的笼统。生命是个愚蠢的游戏，不是吗？跟我来……”之后他打着了打火机。这时候，迈德拉早已远远地退出了绳子围的圈。

火焰腾起，发出了大量的热，一声惨叫像是一支火热的钉子，穿透了所有事物。

手执灭火器站在近旁的六个人看到火没有扩散的趋势，松了一口气。

迈德拉两手交叠，撑住手杖，将下巴放在两手上。

过了一会儿，火势变小熄灭了，戴着石棉手套的人走上前来，处理残留的遗骸。观众们极其安静，至此，还没有任何掌声。

“所以，死就是这样子的！”终于有人小声说。这句话悄悄地传遍了帐篷。

“也许是。”从帐篷的后面传出一个清晰欢快的声音，“但也许不是。”

所有的头都转向说话人，说话人向前走来。这人高个子，留着一副尖尖的绿色胡须，眼睛与头发也是绿色的。他肤色很浅，鼻子又长又细，身着绿色与黑色的服装。

“是魔术师。”有人说，“河对面表演的魔术师。”

“正确。”魔术师答道，一边微笑着点头。他穿过人群走到前面，一路用一支带银冠的手杖开道。

棺材的盖子盖上了，魔术师停下脚步，轻声道：“强大的迈德拉。”

迈德拉回头应道：“我一直在找你。”

“我知道。这正是我来的原因。这儿在搞什么愚蠢的营生呢？”

“自杀表演。”迈德拉回答，“一个名叫多尔敏的人。这些人都忘了死是怎么回事。”

“这么快。这么快。”魔术师叹道，“那我们让他们的钱花得更值吧——让他们看一个全套轮回。”

“弗莱明，我知道你能做到。但是你看看他现在的样子……”

戴草帽的小个子向他们走过来，用黑黑的小眼睛盯着他们。

“先生，”他对迈德拉说，“在下葬之前，你还有什么别的仪式要完成吗？”

“我——”

“当然没有。”弗莱明抢道，“人只能埋葬死人。”

“您这是什么意思？”

“那个人还没有死。他只是在闷烧。”

“先生，您错了。我们这个表演是来真的。”

“尽管如此，我还是要说，他还活着，你会愉快地发现他还能重新站起来走路。”

“你这是在妖言惑众。”

“我只是个卑微的魔术师而已。”弗莱明一边说，一边踏入了圆圈。

迈德拉紧随着他。弗莱明于是举起手杖，用某种神秘难解的手势挥舞着它。手杖发出绿色的幽光，绿光紧接着向前跳动并落到棺材上。

“多尔敏，醒来吧！”弗莱明道。

观众们都拥上前。弗莱明和迈德拉一直走到了大帐篷的墙边。小个子本想跟着他们，但此时棺材中传来了敲击声，小个子被搞得心烦意乱。

“兄弟，我们最好还是走吧。”弗莱明边说，边用他的手杖尖划开帐篷的织布。

他们二人穿墙而过，走到外面的世界，此时，棺材盖子缓缓地升了起来。

他们身后响起了一片叫嚷声。“假的！”“退钱！”的尖叫、大喊和“看哪！”的惊呼声混杂在一起。

“这些肉眼凡胎多么愚蠢！”身着绿衣的人道。此人是世上众生中，少数几个能够正确引用这个词并知其所以然的人之一。

来者正骑在他亮闪闪的金属坐骑背上，从天而降。他的坐骑有八条腿，蹄子都是钻石。它的身体有两匹马那么长，脖子与身体同样长，而头是金子做的天狗，它的鼻孔中喷射出蓝色的光束，尾巴则是三支天线。它穿越星星之间的黑暗，机械腿缓缓移动，步履用时均匀地从虚无走向虚无，它的。然而，它每迈动一步都比上一步多走一倍远。恒星闪过，被甩在身后，又闪烁着熄灭。它越过坚实的固体；它穿过地狱之火；它刺透星云；在夜的森林中，星的暴风雪中，它越来越疾速地穿行着。据说，只要有足够的助跑，它可以一步跨越整个宇宙。而在那之后如果它继续奔跑，谁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它的骑手曾经是人，就是人们称为钢铁将军的那个人。他并不是身着盔甲，那盔甲本身就是他的身体。在旅途之中他关闭了他身上大部分的人性，现在，他正透过坐骑脖子上那些铜树叶一样的鳞片，盯视着正前方。他用左手指尖轻轻执着四根缰绳，每一根缰绳都像一束丝般密集。在他的小手指上，戴着一个晒黑了的人皮指环，因为他戴任何金属首饰都毫无意义，而且会叮当作响。这块皮曾经属于他自己，或者至少，在很久以前的某个时间，曾经是包裹着他的皮肤的一部分。

不论走到哪里，他都随身带着一只可折叠的五弦班卓琴，就放在他身上曾经生长心脏的位置。弹起琴，他就变成了一个邪恶版的音乐之神奥菲斯[11]，人们会跟随他下地狱。

他也是整个宇宙间少有的瞬时游移术大师之一。据说，除非他自己允许，否则，任何人都无法用手触摸到他。

而他的坐骑曾经是一匹马。

看看这极乐世界，它的色彩、它的笑声和微风。像加尔康的梅格拉一样看看这极乐世界吧。

梅格拉是加尔康第73助产中心的护士，她清楚，这世界就是小宝宝们。极乐同时有大约100亿人在呼吸，还不断有新人在产生，却很少有人死去。受损的人都得到修补。婴儿死亡率为零。极乐世界中，最常听到的声音就是新生儿的哭叫和他们父母造人时的欢笑。

加尔康的梅格拉透过长长的金色睫毛，用钴蓝色的眼睛看着极乐世界。纤细的浅金色发丝抚弄着她裸露的肩，两束较硬的毛发在眉间相交形成一个X形。她的鼻子很小，嘴是一朵小小的蓝色花朵，几乎没什么下巴。她身着银束胸、金色腰带和银短裙。她身高不足五英尺，身上总带着一抹花香，尽管她从未见过那些花。她戴着一个金色项链坠，只要有男人把催情药放在她面前，这个坠子就会在她的胸口变热。

梅格拉整整等了九十三天才获准进入集市。等待名单很长，这是因为，像这个大集会所在的这片地方——多姿多彩，充满各种味道和丰富的活动——已经是极乐世界上为数不多的露天空间了。极乐世界总共只有十四座城市，但这十四座城市覆盖了从大海到奶油海之间的所有四座大陆，向下掘地甚深，向上高耸入云，有一部分甚至深入海底。事实上，所有的城市都跟其他城市相互交织在一起，共同组成几层大陆的文明。但由于有十四个独立的市政府，各自又都有清晰的地方管辖权，所以一般认为极乐世界有十四座城市。梅格拉所在的城市是加尔康，在那里，她的工作就是照料哭叫的新生命，偶尔也照料哭叫的老生命，各种肤色、各种形状的都有。由于可以建造特定基因模型来满足父母提出的特殊愿望，再通过手术替换受精卵细胞的细胞核，理论上她能看到各种不同形状的生命降生，而实际上她也确实什么样的都见过。梅格拉自己的父母相当守旧，他们唯一的愿望就是要她长成一个有钴蓝色眼睛的洋娃娃，但是要有一打男人加在一起的力气，这样一来她就可以在生活中照顾好自己。

然而，梅格拉成功照顾自己十八年后，她决定她应该为共同呼吸做出自己的贡献。谋求无限大必须有两个人，梅格拉在集市的敞开空间中，决定她要追求的色彩和浪漫关系。生命就是她的职业、她的信仰，她渴望更好地为生命服务。在她面前，有一个月的假期。

现在她的全部使命，就是要找到那另外一半……

夜哭之物在它那没有枷锁的牢笼中提高了声音。它哀嚎、咳嗽、吠叫、语无伦次地讲话、痛哭。它被包裹在由波动的能量构成的银色的茧中，由一张无形的力量之网吊悬着，挂在一个从未见过日光的地方。

曾经一千王子用镭射光搔弄它，用伽马射线照射它，将超声波和次声波之间的不断变化的波长注入它。

它安静了。有那么短暂的一瞬间，王子从他带来的机器上抬起头，瞪大了绿色的眼睛，他薄薄的唇的一角稍稍向上抽动，想要发出一个没能发出的微笑。

它再次开始尖叫。

他咬着奶白的牙齿狠狠地咒骂，把黑色的斗篷帽子向后掷去。

在无门之境的暮色中，他的头发就像是待提纯的金子。他向上盯着那团几乎成形的东西，它在光束中痛苦地扭动。由于他经常这样咒骂，即便他自己忘却，他的唇也能机械地嚅动，产生它们已经说惯的词语。

十个世纪了，他一直在试图杀掉它，它却仍然活着。

他将双手交叉在胸前，将头埋低，消失了。

在光束中，在夜色中，一个黑暗的东西尖叫出声。

迈德拉将量杯稍稍倾斜，斟满了他们的杯子。

弗莱明举杯，越过帐篷前面宽敞的空地向外注视，一饮而尽。

迈德拉再次倒酒。

“那不是生命，那也不公平。”弗莱明终于开口道。

“然而你从没积极地支持过那个项目。”

“那有什么？我总是受我当前的感受支配。”

“一个诗人的感受……”

弗莱明捋着胡子。

“我永不可能毫无保留地忠诚于某个人或某件事。”他答道。

“可惜。可怜的第七驻地使者。”

“这个头衔在驻地消失后就没有了。”

“流亡的贵族们往往要保留一些能表明他们往昔荣耀的小物件。”

“面对黑暗，你能看到什么？”

“什么也看不见。”

“正确。”

“这有什么联系？”

“黑暗啊。”

“我不明白。”

“就是，武士牧师先生，所有东西在黑暗中都相同。”

“不要说谜语了，弗莱明。你到底有什么事？”

“你为什么来这儿寻找我，来集市上？”

“我拿到了最新的人口数字。在我看来，这数字几乎要达到那神秘的临界点了——这从来没有发生过。你要看看吗？”

“不。我用不着看。不论数字是多少，你的结论都是对的。”

“你用你的特殊感知就可以感觉到——从力量之潮之中？”

弗莱明点点头。

“给我一支烟。”迈德拉说。

弗莱明将手一挥，指间就出现了一支点燃的香烟。

“这次很特殊，”诗人说，“不仅仅是生命之潮的衰颓。恐怕这次是毁灭性的狂潮。”

“这些将如何显现？”

“我不知道，迈德拉。不过我可是一分钟都不想多留。”

“哦？你准备何时走？”

“明天晚上，虽然我知道我又嘲弄了黑潮。我想我最好写写我的临终遗言，宜早不宜迟，最好用五步音律写。”

“还能剩下其他人吗？”

“没有了。在这极乐世界，我们俩是仅有的不死之人。”

“你走时能给我留个门吗？“

“当然。”

“那么我也在这集市上待着，到明天晚上。”

“我强烈建议你马上就走，不要等。我可以现在就给你开个门。”弗莱明又挥了一下手，给自己变出一支烟。他看到他的杯子再次斟满了，于是呷了一口。“马上离开是智慧的，”他断言，“但智慧本身是知识的产物，而知识，很不幸，一般来说却是愚蠢行为的产物。所以，为了增加我自己的知识，增强我的智慧，我要多留一天来看看会发生什么。”

“那么，你认为明天会发生某种特殊事件吗？”

“是的。毁灭性的狂潮。我感觉到力量在逼近。最近，那座万物汇集的大房屋有点动静。”

“那么，这样的知识，我也想得到，”迈德拉道，“这会影响我从前的主人——曾经一千王子。”

“你还在抓住过时的忠诚不放，强大的人。”

“也许吧。那你的借口是什么？你为何要用这样的代价来增强你的智慧？”

“智慧本身就是目的。而且，这些行为可以成为一首好诗的灵感来源。”

“如果死亡是好诗的灵感来源，那我宁可不要那么多好诗。不过，我有种感觉，王子他应该知道中间世界的最新发展。”

“我要为你的忠诚喝一杯，老朋友，虽然我觉得我们的前主子对现在这种混乱局面至少也要负部分责任。”

“你对这件事的态度我并不是不知道。”

诗人又呷了一口酒，放下了手中的杯子。他的眼睛此时变成了单色的，纯绿，发着光。本来在四周的白色光消失了，中间的黑色瞳孔也消失了。他的双眼现在变成了浅翡翠一般，每个瞳孔中闪烁着一点金黄的火星。

“以我魔术师和预言家的能力来说，”他的声音此时已经变得很遥远、单调，“我知道它现在已经降临到极乐世界，那个预示着混沌的东西。我也知道还有另外一个也来了，因为我听到了从黑暗中传来无声的蹄音，我看到它无形地大踏步越过星辰移动。也许我们自己也会被卷入这个东西，尽管我们完全不想参与。”

“在哪里？会发生什么？”

“在这里。那不是生命，那也不公平。”

迈德拉点头道：“阿门。”

魔术师咬紧牙关。“我们命中注定要见证此事。”他决心已定，双眼燃烧着地狱之火，在他黑色手杖的银柱头上，他的指关节变白了。

……一位等级最高贵的阉人牧师，在一双旧鞋子前摆放烛台。

……那条大狗撕咬着一只脏手套，这只手套已见证过了许多更美好的世纪。

……眼盲的命运女神诺恩用手指——一些木槌——敲打着一片小小的银质砧座。金属砧板上放置着一段蓝色的光。镜子中，站在镜前的无形之物的影像变活了。

镜子挂在一个从未安放过家具的房间里，在悬挂着黑色壁毯的墙上，在红女巫和她的火焰面前。

向镜子里面看，如同透过窗户看进一个房间——里面布满粉色的蛛网，一阵风猛地吹来，蛛网被搅动了。

红女巫的贴身仆从站在她的右肩上，它光秃秃的尾巴从女巫脖颈上垂至她两乳之间。她轻抚着它的头，而它摇摆着尾巴。

女巫微笑着，粉色蛛网被慢慢地吹走了。火焰在她周围跳动，但什么也没烧着。

蛛网消失了，她观看着极乐世界的种种声色。

不过，她主要是在注视着一个上身赤裸的高个男人。此人站在众人围成的直径三十五英尺的圆圈中间。

他肩膀宽阔，腰部很细。他赤着脚，身着黑色紧身裤。他向下怒视着。他的头发是沙色的，臂膀肌肉极为发达，肤色苍白。腰部围着一条宽宽的黑色腰带，上面有一排残暴的铆钉。他用黄色的眼珠向下怒视着一个人，这人正努力要从躺着的地上爬起来。

那人的肩部、胸部、腹部都非常笨重粗大。他用一只手撑起身子。当他转头向上看时，胡子扫过自己的肩头。他嘴唇嚅动了一下，但牙齿紧咬着。

站着的人移动了一只脚，几乎是漫不经心地，将他撑起身体的胳膊扫倒。对手脸朝下跌倒，不动了。

过了一会儿，两人走进圆圈，将倒下的人抬走。

“那是谁？”仆从尖声问道。

然而红女巫摇了摇头，继续观看。

一个长着四只手臂的男人走进圆圈，此人的脚极大，而且张开着，在他扭曲的腿下面看起来就像是另一双庞大的手。他周身无毛，亮闪闪的。慢慢走向站着的人时，他放低身体，让较低的胳膊垂到地面上休息。他的双膝向外转向两侧，而身体向后折，这样他的肩和头仍然垂直于地面，只是离地仅有差不多三英尺高。

他蛙跳着前进，却并不直接面对对手，而是用一只手掌推向对方脖子后部，另一只手直取下腹。每只手都划了一个半圆，而他自己则就势翻动，头翻过一双手，又翻过另一双手，再翻过脚跟。在落地之处他蹲伏下来，双肋鼓动三次，又向前跳动一步。

这一次，高个男人抓住了他的脚踝，将他头朝下拎起来，举到手臂的高度。

四只手的人却扭转身体，抓住对手正挟住他的手腕，用头顶向对手腹部。他头顶马上开始流血，因为他顶到了对方腰带上的铆钉，然而高个男人并没有放开他。相反，高个男人以脚跟为支点，开始转圈，将手中的对手荡了出去，他越转越快，活像一只陀螺。这样足足转了一分钟，才开始放慢，四只手臂的人早已经双眼紧闭。高个男人将他放到地上，开始发起猛攻，拳头雨点般砸下，然后站起身。四只手臂的人一动不动地躺着。过了一会儿，他也被抬走了。

又有三人在高个男人面前倒下，其中包括“黑刺”威利——极乐世界的四城市总冠军，他的利器是一对机械大螯。这个男人被众人举到肩上，戴上花冠，抬到一个平台上面，授予他胜利的奖杯和奖金支票。男人面无表情，直到他的目光落在了加尔康的梅格拉身上。梅格拉站在那里，金色发束形成的X就是那男人的目光紧紧跟随的焦点。直到最后，男人的脚步终于可以追随目光而来。

而她在等待这一刻。

红女巫观望着众人的嘴唇。

“沃金，”她最终开口道，“他们叫他沃金。”

“我们为什么要看他？”

“我做了一个梦，梦的解读告诉我，要观望大潮变化之处。即便在这里，在中间世界之外，一个女巫的心灵也要紧紧系于力量之潮。虽然我不能利用这些，但我仍然能感受到。”

“在大潮变化之处。但为什么是这人——这个沃金？”

“这面镜子就是一个缄默的无所不知的神。它揭示一切，但从不解释。不过，它从我的梦中得到方向，所以我可以通过冥想来阐释我看到的东西。”

“他很强壮，很迅捷。”

“没错。自从‘星眼’赛特在与‘无名’的对决中败在‘粉碎恒星锥’之下，我还从未见过像他这样的人。沃金绝不像众人看到的那么简单，他向之走去的那女孩也未必了解这一点。看，我令镜子越来越明亮！他周围有一圈发黑的光环，我很不喜欢。他就是搅扰我睡眠的原因。我们必须时时跟踪他。我们必须要了解他是谁。”

“他要将那女孩子带到山那边。”她的仆从将一只冷冰冰的鼻子伸到她耳朵里道，“噢！我们看吧。”

“很好。”她答。它将尾巴盘起，将前爪搭到卷毛头上。

那人站的位置，四周由一道粉色的围墙圈住，其中填满色彩各异的鲜花。其间摆放了长凳、沙发、椅子，一只桌子，爬满玫瑰的高高的花架，最后由一棵巨大的浓荫伞盖的树将这一切遮蔽起来。

这块地方充满了香水和花精的气息，音乐绕梁又缓缓飘去。大树的枝丫间有暗淡的光跳动。一股小小的、令人迷醉的泉水从树下桌子旁汩汩涌出。

女孩从围墙内关上了大门。门外，一块“请勿打扰”的牌子发出微光。她向男人走过来。

“沃金……”她说。

“梅格拉。”他答道。

“你可知道我为何请你到这儿？”

“这是一个爱园，”他应道，“我想我明白你们国家的习俗……”

女孩微笑着脱去了裹胸，将它挂在矮树丛间，又将双手放在他的两肩上。

他想将她拉到怀里，却没能成功。

“你很有力气啊，小姑娘。”

“我带你来这儿是要角斗的。”她说。

他瞟了一眼蓝色的沙发，又转头看着女孩，嘴角浮现一抹浅笑。

而她，慢慢地摇了摇头。

“不是你想的那样。首先你必须在战斗中打败我。我不想要平庸的男人，那些废物我一抱就有可能弄断脊骨。我也不想要一两个小时就累倒的男人。我要的人，力量得像河水源源不断。你是那个人吗，沃金？”

“你看过我战斗。”

“那算什么？我的力气比我见过的任何一个男人都大。就好像现在，你一直想把我拉过去，还不都是徒劳？”

“孩子，我可不想伤害你。”

她大笑了起来，挣脱了被他抓住的手腕，将他的一只胳膊拉到肩上，抓住他的大腿，用柔道投掷术中的“肩车”一招，将他抛到爱园另一端。

他落地站稳后面对着她。然后，他将白色衬衫解开，从头顶脱掉。他向上伸手，将衬衫挂在大树的枝丫上。

她走过来，站在他面前。

“现在你肯和我打了？”

作为回答，他从花架上摘下一枝玫瑰，递给她。

她的双肘向后收，两只手在身侧握紧拳头。之后，两臂同时向前击出，两拳缠绕，击中他的下腹。

“好，我就当你不想要这枝花。”他深吸着气，玫瑰掉落。

她踩在玫瑰花上，两眼冒着蓝色的火。

“现在你肯跟我打了吗？”

“好，”他答，“我现在教给你一招，名字叫‘吻’。”他于是紧紧地拥抱她，将她压向怀里。她的头偏向一旁，但终于，他的嘴找到了她的。此时他站直了身体，将她举离地面。她在他的怀中无法呼吸，也无法挣脱。他们的吻就这样持续，直到她的对抗松懈了，他抱她到沙发前，让她躺在上面。

那儿有数不清的玫瑰，玫瑰，玫瑰，音乐，跳动的光线，还有一朵碎掉的花。

红女巫在轻轻哭泣。

她的仆从无从明白。

虽然它很快会明白的。

镜子里满满的都是缠绵的男女。

他们注视着极乐的一切动态。

插曲：生命之家

欧西里斯端坐在生命之家，喝着血红的酒。空气中充满柔和的绿光，这里没有任何尖利或冷酷之物。他就坐之处正是百锦大厅，墙壁被织锦挂毯遮挡得严严实实。地板上则覆盖着一层织物，又厚又软，色泽金黄。

他放下空杯子站了起来。接着他穿过大厅，走到那块绿色挂毯前，将它掀起，走入隐藏在后面的一个小密室。他轻轻按动嵌在墙上的三个联动转盘，将挂毯推向一边，跨入一个房间，此房间位于百锦大厅西南偏南348英里地下78 544英尺处。

这个房间半明半暗，但隐隐能感到有几分绿色的幽光。

穿着红色围腰、盘腿坐在地上的人，似乎并没有注意到欧西里斯。他背对着，一动不动，身形标致，稍偏瘦，肌肉结实，就像游泳健将；肤色白皙，头发浓密，发色很深但不是纯黑。此时他正向前倾，似乎完全停止了呼吸。

突然，他的对面坐上了一个人，与他的姿势完全相同。此人穿着与他毫无二致。皮肤、头发、肌肉如出一辙。那就是同一个人，一切都等同。这人从他凝视着的一小块黄色水晶上抬起眼，向上看到欧西里斯那橙、绿、黄、黑相间的鸟头，他惊讶地睁大眼睛道：“又是这样。”而背对着欧西里斯的那个人在他面前消失了。

他捧起水晶，将它放进一个抽绳的布袋，挂在腰间。之后他站起来。

“九秒钟的游移。”他说。

“这是你的最高纪录？”欧西里斯问。他的声音听上去像是磁带快进时在吱吱作响。

“是的，父亲。”

“你已经能控制自己了吗？”

“不能。”

“还需要练多久？”

“谁知道？石原说也许要三个世纪。”

“然后你就能成大师了？”

“谁也无法准确预知。各个世界全加起来也才不到三十位大师。我用了两百年才达到现在的水平，第一次到达这种境地也不过是一年前的事。当然，一旦开始有苗头，力量会持续增长……”

欧西里斯摇着头，上前一步，将手放在儿子肩上。

“荷鲁斯，我的儿子，我的复仇者，有一件事我要让你去做。如果你成为游移术的大师当然好，但这不是最关键的。你其他的能力已经足够胜任这项任务。”

“什么任务，父亲？”

“你的母亲，由于渴望再次得到我的垂青，得以从流放中归来，最近主动给我提供了不少我的同事们的情报。看起来，阿努比斯已经派了一个新的使者到中间世界，无疑是为了去寻找我们的老对头，并消灭他。”

“这应该是好消息啊，”荷鲁斯点头道，“如果能成功的话。尽管我很怀疑，因为他以往每次尝试都失败了。他总共派过几个人了？五个？六个？”

“六个。这次这位沃金，是第七个。”

“沃金？”

“是的。那恶妇告诉我这次这人似乎与众不同。”

“怎么讲？”

“有可能那胡狼用了整整一千年训练他，好出任这项工作。他的打斗技艺可能跟迈德拉一样精湛。此外他似乎还有某种其他人身上都没有的特殊品性。他似乎习惯直接从土地上汲取力量。”

“我很想知道阿努比斯怎么想起这点的。”荷鲁斯微笑着说。

“有可能他一直都在研究那些不死之人对付我们的某些小伎俩。”

“你想要我做什么呢？去协助他打败我们的敌人？”

“不。我已看明白了，我们中的任何一个人只要能成功摧毁曾经一千王子，就可以得到王子所有的前手下——变节使者们的拥戴，他们都隐匿在不死之人中间。其他人一定会追随。如有人不追随，就一定会进入死亡之家，落入这些人的同伙手中。时机正好。旧时的忠诚已经被遗忘。我感到，如果有人能够终止这些人的流亡命运，他们一定会拥戴一个新的、唯一的君主。而一旦得到了这些不死之人的支持，我们就会变得至高无上、无可匹敌。”

“我觉得您言之有理，父亲，您很有可能是对的。所以，您是希望我先于沃金去找到曾经一千王子，以生命之家的名义杀掉他？”

“是的，我的复仇者。你觉得你能做到吗？“

“您这样问，令我困扰——您清楚我的能力。”

“王子可不是轻易就范的猎物。他的神力有不少还是未知的，而且，我也无法告诉你他长什么样子、现在身居何处。”

“我会找到他。我会终结他。不过也许我开始寻找他之前，最好先干掉这个沃金。”

“不！他现在身处极乐世界，大灾难已经开始降临那里。但是不要接近他，荷鲁斯！除非我要求你去。对于这个沃金，我有种奇怪的感觉，在我派你去找他之前，我一定要先弄清楚他到底是谁。”

“为什么，我大能大德的父亲？这有什么关系？”

“一些久远的记忆让我很忧心——这些都发生在你远未出生之前，而且将永远成为秘密。不要问那么多。”

“好的，父亲。”

“你母亲这毒妇希望我对王子另有安排。假如你在旅行中遇到她，不要被她的任何妇人之仁所迷惑。王子必须死。”

“她希望王子活着？”

欧西里斯点点头。

“是的，她对他极有好感。她向我们通报沃金的行踪，也许只是想让我们出动来营救王子。为了达到目的，她会口不择言。不要被蛊惑。”

“我不会的。”

“那么我现在送你走，荷鲁斯，我的复仇者，我的儿子，作为我欧西里斯派往中间世界的第一位使者。”

荷鲁斯低下头，欧西里斯将手放上去，停留了温暖的一瞬间。

“他死定了，”荷鲁斯慢慢地说，“难道不正是我摧毁了钢铁将军吗？”

欧西里斯没有回答，因为，他自己也曾摧毁钢铁将军。

马之暗影

在死亡之家的大厅里，在阿努比斯的王座后面，墙上出现了一个巨大的影子。乍一看很像镶嵌或画上去的装饰，但它的黑是绝对的，简直像包含着无尽的深渊。而且它还在微微地移动。

这是一匹马巨大而可怕的影子。王座两旁那两盏灯跳动的火光对它根本毫无影响。

大厅里没有任何有形的物体能投射出这样的影子，但如果有机会聆听，你会听到大厅里微弱的呼吸声。伴随着每次清晰可闻的呼气声，火焰被压低，而后再次升高。

这个黑影在大厅中缓缓地走动，又回到王座那里倚靠着休息，假如你能看到那地方，你会发现王座时不时被它完全吞噬。

它无声地走动，大小和形状在不断变化。从轮廓能看出，它有鬃毛，有尾巴，有四条腿，还长着蹄子。

这时又传来了呼吸声，有如一架巨大风琴的轰鸣。

它直立起来，像人一样用后腿站着，前腿交叉，让影子在王座上方形成一个倾斜的十字。

从远处传来脚步声。

阿努比斯走进来，大厅瞬时充满了一阵有力的风，风扫过后是一阵带着鼻音的窃笑。

之后，一切寂静如初，胡狼头的神面对着他座位前面的黑影。

潮之变化

注意极乐世界的声音：生命集市上响起阵阵尖叫。

在一个客用帐篷里，人们发现了一具浮肿的尸体。

这具尸首生前无疑是个男人。而现在，它不过是一具周身斑点的皮囊，几处表面都已经爆裂，液体渗出来淌在地板上。它已经开始发臭。正因此才有人发现了它。

也正是它让一个女仆尖叫。

尖叫声又引来了众人。

看他们是多么惊惧地四处乱跑，询问彼此根本无从回答的问题！

他们已经完全忘记面对死亡应该怎么办。

他们中的多数人很快就会再次学会。

加尔康的梅格拉推开蜂拥的人群。

“我是护士。”她说。

多数人对她的言行感到奇怪，因为护士的工作是照顾婴儿，不是发臭的尸体。

她身旁的高个男人一言不发，只是随她一起穿过人群，对众人视而不见。

一个戴草帽的小个子男人已经开始在周围拉起绳子，准备向鱼贯走过遗体的众人卖票。梅格拉让身边的高个男人——沃金——去制止他。沃金捣烂了验票机，把那人赶出了帐篷。

“他死了。”梅格拉看着尸体说。

“当然。”沃金道。他在死亡之家服务过一千年，对这种情况再熟悉不过了，“让我们用床单盖上它吧。”

“这种症状不符合我知道的任何一种疾病。”

“那么肯定是一种新的疾病。”

“得采取点措施。如果是传染性的，很有可能引发大规模流行病。”

“会的，”沃金道，“人会大批死亡，因为这种病传播很快。在极乐世界有这么多人，密度如此之高，恐怕无法阻拦。即便能在几天之内找到治愈办法，人口也会大规模地减少。”

“我们得隔离尸体，把它运到最近的产科中心去。”

“如果你一定要……”

“你在悲剧面前怎么可以这样冷漠？”

“死不是悲剧。也许令人同情，但不是悲剧。我们先用床单将他盖住吧。”

她掴了他一掌，声音大得整个帐篷都听得到，然后把脸背过去。她的目光在寻找墙上的联络铃，不过她向那里走去时，一个只有一只眼的黑衣人拦住她说：“我已经通知了最近的中心。他们派的飞车已经上路了。”

“谢谢您，爸爸。您可否让这些人离开这里？他们更愿意听您的。”

他点点头。沃金盖住尸体。单眼人请人群散去，人们按照他和手下的指令开始移动。梅格拉再次转向沃金。

“你怎么能对死亡如此轻描淡写呢？”

“因为死是寻常事。”他答道，“死不可避免。我不会为树叶凋零或波浪碎裂而哀悼。我也不会为流星陨落、在大气中自燃成灰而悲痛。为什么要对寻常事感到哀痛？”

“那些东西不是活的。”

“人进入死亡之家的时候也不是活的。万物都会去那里。”

“那是远古的事情了。许久以来，极乐世界从没有人去那里。生命到尽头怎么说也是悲剧。”

“生和死并非那么不同。”

“你简直是反社会的异类！”她断言道，又开始打他。

“你这是辱骂还是诊断？”他问。

从集市的另一区域发出了更多叫喊。

“我们必须马上行动。”她说着，准备出发。

“不！”他抓住她的手腕。

“放开我！”

“恐怕我不能从命。这里将出现更多尸体，你出现在所有尸体的旁边没有任何意义。而且你这样会更多地暴露自己。我不想这么快就失去像你这样的一个床伴。我要带你回那个花园，静待这场风波过去。那里吃喝不愁。我们挂上‘请勿打扰’的牌子……”

“……世界正在死去，我们却在那里调情？你简直毫无人性！”

“你难道不想多造几条新生命，替换那些失去的？”

她用自由的那只手将他打得单膝跪地，用一只手臂支撑身体。

“放开我！”她叫道。

“请放开这位女士。”帐篷中出现了另外两人，众人离开后，他们留了下来。说话的正是武士牧师迈德拉，而站在他身旁的是众人熟知的绿魔法师弗莱明。

沃金起身面对这二人。

“你是谁？”他问，“你是什么人，敢命令我？”

“我名叫迈德拉，也有人叫我强大者。”

“这名字对我毫无意义。你无权发号施令。走开。”

他抓住梅格拉的另一只手，轻轻搏斗了几下，将她抱在手中。

“我警告你，放开这位女士。”迈德拉说话时，一直将手杖放在身前。

“别挡道，迈德拉。”

“你一意孤行之前，我最好警告你，我是一个不死之人，我的神力在中间世界无人不知。正是我打败了半人半马怪物达尔高特，将他彻底摧毁，送入死亡之家。这场战斗持续了整整一天一夜又一天，关于这场战斗的歌谣今天仍在传唱。”

沃金将梅格拉松开，让她站在地上。

“不死之人，这些话确实改变了眼前的状况。我得过会儿再照顾这位姑娘了。现在告诉我，就是你在对抗死亡之家与生命之家吗？”

迈德拉啃着他的胡子梢。

“是的。”他最终开口道，“这与你有什么关系？”

“我就是要来消灭你的，还有你身边的朋友，假如他也是那二百八十三位不死之人中间的一个。”

魔术师微笑着鞠了一躬。

梅格拉走出了帐篷。

“那位女士逃走了。”弗莱明提醒道。

“看起来是这样，不过我会让这一切恢复到仿佛从未发生。”

沃金说罢，举起左手向迈德拉攻去。

迈德拉的手杖在他的手中快速旋转，几乎隐形，然后向前发出一击。

沃金闪开了第一击，但第二招击中了他的肩部。他试图抓住手杖，没有成功，却又中一招。他试着突袭迈德拉，但胸口遭了一记横劈。之后他退了几节，在攻击范围外作蹲伏预备式，开始绕着他的对手转圈。

“你怎么可能还站着？”弗莱明问，他正站在一边悠闲地抽烟。

“我是不会倒的。”沃金回答。

然后他一个箭步抢攻上来，却再次被击退了。

迈德拉移动步法袭击多次，但每次沃金都能避实就虚，还不断试图抓住手杖。

最终，沃金先停手并后退了几步。

“够了！真是愚蠢！再过些时候我可找不到我的姑娘了。你的棍子使得很好，肥佬迈德拉，但是它恐怕也帮不了你！”

说罢，沃金将头轻轻一低，从他站立的地方消失了，而迈德拉躺在地上，手杖断成几节。

沃金站在他身旁，手高举着，仿佛刚完成一次攻击，正要收手。

诗人丢掉手中的烟，拐杖在他手中跳动，他用它绕着自己划出一道绿色的火圈。沃金转头面对着他。

“游移术！”弗莱明道，“一个真正的游移术大师！而且还日益精进！你是谁？”

“我名叫沃金。”

“你怎么知道不死之人的精确数字，二百八十三人？”

“我知道那些我知道的事，而且你周围那点小火苗救不了你。”

“也许不行，也许可以，沃金。但是我并不反对生命之家和死亡之家。”

“你也是一个不死之人。你的存在本身就是违抗天条，你的言语不攻自破。”

“我对世事漠不关心，哪个我也不想对着干。我自己的命可是另外一回事。”他的眼睛发出绿光，“在你打算拿神力来袭击我之前，沃金，你要知道，这一切都太晚了……”

他举起手杖。

“不管你主子是谁，狗也好鸟也罢，都没什么两样……”

绿色火焰像喷泉向上喷射，吞噬了整个帐篷。

“你不只是带来瘟疫的人，我知道。你天赋异禀，只能是特殊使者……”

帐篷在他们的周围消失了，他们站在集市中间的一块空地上。

“你要知道，在你之前有过其他使者，他们全都失败了……”

一道绿光从手杖向上跳出，像一支火箭以弧线向天际飞去。

“其中有两位就是败在现在前来的这一位手下……”

头上的光更强了，并勃勃跳动着。

“看，在一片混沌中降临的人，他的冰冷铁掌将支持弱者和受压迫者。”

他来了，骑在一头巨大闪光的金属怪兽上，从天而降。他的坐骑有八条腿，蹄子是纯金刚钻。它正在放缓速度，每一步的步幅都渐渐变小。

“他名叫钢铁将军，他也是一位游移术大师，沃金！他听从我的指引。”

沃金的目光抬起，看到这个曾拥有人身的来者。不知是由于弗莱明的魔法，还是他自己的某种感应，他知道，这是他有记忆的一千年来，第一个真正的对手。

绿色的火现在落到迈德拉的身上，他自己翻动着，呻吟着爬了起来。

八块金刚钻接触到地面，沃金听到远远传来班卓琴的声音。

红女巫唤来她的十乘战车，命人送来她的金斗篷。今日她将动身，穿过天空去往中间世界的圆环。

今日她要动身，穿过天空奔赴她自己疯狂的宿命。

那里，是生命与死亡统治的世界，也是她过去熟知的世界。

有人说她的名字是仁慈，也有人说是欲望。她的秘密名字是伊西斯。她的秘密灵魂是尘土。

——一位等级最高贵的阉人牧师，在一双旧鞋子前面摆放烛台。

——那条大狗撕咬着一只脏手套，这只手套已见证过了许多更美好的世纪。

——眼盲的命运女神诺恩用手指——一些木槌——敲打着一片小小的银质砧座。金属砧板上放置着一段蓝色的光。

心向往之地

曾经一千王子在海边和海底漫步。这个世界除他之外的第二个智慧居民，也就是他此时走在其中的躯壳，并不很清楚是王子造出了它或只是发现了它。毕竟，人们不能总是很清楚，智慧是产生或只是择地而栖，而王子是智慧的。

他沿着沙滩散步。他的脚步在他身后七步远。而海正高悬在他头上。

海之所以高悬在他头上，是因为海别无选择。他置身其中的世界构造独特，如有人想从任何角度走近，会发现这世界完全没有陆地。然而，如果有人潜入包围着这个世界的海，一直深入到海底，那他会从水底出现，进入这个星球的大气。再潜得深一些，才会触到干燥的陆地。越过这片陆地，才能到达水体的其他部分——在高悬于天空的海之下，被陆地联合到一起的水。

头顶的大海荡漾不休，也许有一千英尺深。明亮的鱼儿布满水底，就像移动的群星。下面的土地上，一切都是闪光的。

过去有人说，像这个无名世界一样的地方，一个海在天上的世界，是不可能存在的。这样说的人显然错了。假定有无穷，剩下的一切都很简单。

曾经一千王子地位独特。他是一位心灵传输术士——这只是他的禀赋之一，这比短时游移术大师更稀有。事实上，他是唯一拥有此项技能的人。他可以在瞬间将自己传输到任何他能够设想的空间所在。

而且，他拥有极为生动的想象力。你能想到的任何地方，只要是在无穷世界中切实存在于某处，而王子也能想起它的所在，他就可以到达。某些理论家争论道，王子设想一个地方，并使他自己可以到达此地，实际上是一种创造行为。没有任何人知道那个地方，而王子却能找到，那么也许他只是凭空造出了那么个地方。然而，假定有无穷，剩下的一切都很简单。

王子本人没有一点概念——一星线索都没有——这个无名的世界坐落何处，与宇宙的其他部分关系如何，他也毫不关心。他来去自如，他想带上谁都无不可。

然而他是独来的，因为他想看望他的妻子。

他站在海边、海底，他呼喊着她的名字。她的名字是“纳菲莎[12]——”之后他等待着，一阵轻风吹过水面来到他面前，轻抚他，说出他的名字。

然后他低下头，感到她就在他的周围。

“这里一切可好，我的爱人？”他问道。

空中传来了一声抽泣，打破了海浪单调的拍击。

“安好，”她如此应答，“您呢，我的老爷？”

“我恐怕要不顾礼节说出实话，情况欠佳。”

“那东西仍然在夜间哭喊？”

“是的。”

“我四处漂移、浮动时想着您。我造了些鸟儿放在空中好与我作伴，但是它们的叫声要么凄厉，要么悲哀。我若不顾礼节说出实话，应该跟您说些什么呢？说我还没有对这不能叫作生活的生活感到厌恶？说我并不想做回一个女人，而宁愿做一丝气息，一抹色彩，一个瞬间？说我不渴望再次触摸您，不渴望再次感受您爱抚我的身体？您知道我想说的每一个字，但从没有一个神是全能的。我不该抱怨，但是我怕，我的老爷，我很恐惧那时常占据我的疯狂：不能睡、不能吃，不能触摸任何实在的东西。有多久了……？”

“几个世纪了。”

“……我知道所有的妻子面对丈夫都是唠叨个不停的怨妇，我请求您的原谅。但是除了您，我还能向谁去诉说我的哀怨……”

“我完全理解，我的纳菲莎。我多么想再次赋予你有形的身躯，因为，我自己也无比孤独。你知道，我努力过。”

“是的。一旦你摧毁那个哭喊之物，你就能惩戒欧西里斯和阿努比斯？”

“当然。”

“那么请不要立刻就毁灭他们，他们也许还能帮助我。请仁慈对待他们，也许他们能让我重回您身边。”

“也许。”

“……因为我如此孤独。我多么希望能离开这里。”

“是你要求有一个四周环水的地方，让你延续生命。是你要求一个完整的世界，好承载你。”

“我知道，我知道……”

“假如欧西里斯不是这样决绝地一心复仇，情况也许会不同。但现在，你也知道，在我解决掉无名的问题之后，我必须杀掉他。”

“是的，我知道，我也同意。但阿努比斯呢？”

“他时常想来谋害我，当然这并不重要。但愿我能原谅他。但是，那只长着鸟头的使者，我永不会原谅。”

曾为国王（只是他一千种身份之一）的王子此时在一块石头上落座，向水面远处望去，然后又抬头向上，望着水底。光线在他上方懒洋洋地摇动。高山将它们的最高峰指向最低的深处。光线明亮地散射着，似乎从四周发出。王子抛出一块扁平的石头，让它贴着水面的波浪跳动，从他面前跳向远方。

“再给我讲讲一千年前那些战斗的日子。”她说，“给我讲讲那个同时是你父亲，也是你儿子的人——那训练出的世上最厉害的武士，为六大种族战斗的人——倒下的日子。”

王子沉默不语，眼睛望着水面。

“为什么？”他问。

“因为每次你给我讲这个故事，你都被深深触动，从而能采取些新的行动。”

“……进而又迎来些新的失败。”王子将这句话补充完整。

“讲吧。”她说。

王子叹息，天空在他上方咆哮，那里游着些色彩明亮的鱼，肚皮是透明的。他伸出手，一颗石头从大海中跳出，跳回他的手中。轻风吹过，又回头，爱抚着他。

他开始讲述。

火之家的天使

阿努比斯向上盯视着，他看到了死亡。

那是一只带来死亡的黑色马影。

阿努比斯盯视着，用两只手紧抓住他的权杖。

“敬礼，阿努比斯，死亡之家的天使。”这声音非常丰厚有磁性，让整个大厅跟着鸣唱。

“敬礼。”阿努比斯轻轻回答，“已不存在的火之家的主人。”

“这个地方似乎变了。”

“很久未见了。”阿努比斯道。

“相当久。”

“我可否冒昧问问您最近身体可好？”

“老样子，非常稳定。我可否冒昧问问，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

“当然可以。”

一阵停顿。

“我以为你死了。”阿努比斯说。

“我知道。”

“我很高兴你活过来了——不论你是用何种方式逃过那恐怖残杀的。”

“我也一样。因为使用那个愚蠢的锥子将我抛到那个鬼地方，整整用了几个世纪我才回来。当时，就在欧西里斯发出粉碎恒星的致命一击的前一秒，我逃到了空间之外。那地方比我本想去的地方可远多了，简直是无地之地。”

“那么这些时间你都在做什么呢？”

“回来。”

“泰丰，你是众神中唯一一个躲过那场灾难的。”

“你想说什么？”

“破坏者赛特，你的父亲，在那一役战死了。”

“啊——”

阿努比斯闭上眼睛，捂上耳朵，权杖掉落地面。这声叫喊响彻大厅，炽烈不安，半人半兽，即便只有一小部分进入了耳朵，也令人疼痛。

过了一会儿，一阵巨大的静默降临。阿努比斯张开眼睛，松开了双手。影子现在变小了，也更近了。

“那我想，无名也在那次被杀掉了？”

“我不知道。”

“那么你的主人，托特[13]呢？”

“他放弃了生命之家与死亡之家的王位，引退到中间世界之外了。”

“难以置信。”

阿努比斯耸耸肩。

“这是事实，生死分明。”

“他为什么要这样做？”

“我不知道。”

“我希望投奔他。我在哪里能找到他？”

“我不知道。”

“你可不怎么帮忙啊，天使。好吧，告诉我，你的主人——我的哥哥引退后，是谁在管理日常事务？”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得了吧，狗头，你也一大把年纪了，怎么会连问题都听不懂。是谁，在控制力量的潮汐？”

“当然是生命之家与死亡之家。”

“哦，当然！现在生命之家的掌门是谁呢？”

“当然是欧西里斯。”

“知道了……”

影子后退了些，变大了些。

“狗头，听着。”泰丰——直立的马影开口道，“我嗅到这里有阴谋，但我从不只基于怀疑就杀人。尽管我觉得这件事全都不对劲。我父亲现在死了，很有可能需要复仇，如果我的哥哥是被人错待，解决这问题也需要有人流血。刚才你需要快速回答我的问题，并没有仔细考虑过，也许你比原希望的多说了很多。现在你听仔细了：我知道，在世间所有事物中，你最怕的是我。你一直都惧怕一只马影，而且你怕得有理。如果这个影子落到你身上，天使，你必死无疑。彻彻底底。而如果，你跟那些我不赞成的勾搭有任何牵连，这影子会来找你的。我说清楚了吧？”

“是的，强大的泰丰。你是我唯一敬拜的神。”

这时，阿努比斯跳起来怒吼一声，右手中突然多出一副燃烧的笼头。

一只蹄子的影子向他掠过，他倒在地上。影子又落向那副正在闪光的银笼头，它消失了。

“阿努比斯，你这个傻瓜！你为何要试图套住我？”

“因为你让我很惧怕，我怕我性命不保，大人！”

“不要起来！一动都别动！否则你将立时化为乌有！你惧怕我的唯一理由，只能是你背负着罪恶感。”

“不是这样！我怕您可能误解，并在误解的基础上惩罚我。我不希望化为乌有。我想套住您只是自我防卫，我寄希望于我也许可以暂时留住您，直到您了解所有真相。而且我也承认，我的位置让我在面对事实时多少有些罪恶感。”

影子移动上前，落在阿努比斯伸出的右臂上。这条胳膊立时萎缩、变残。

“你这胡狼！你的这条胳膊永世不得修复，因为你曾经举起这条胳膊攻击我！即便你造出一条新的右臂，它也将萎缩。如果你安装一只金属的胳膊，它将无法使用。你太顽皮，我只能给你留一条左臂。我会找出真相的——全部真相，但要我自己去找。一旦我发现我现在怀疑你的罪责是真的，那么我会审判、裁定、处决。银笼头也好，金缰绳也好，都无法阻止我泰丰。记住这点。同时记住，如果我的影子某天整个投射到你身上，你将灰飞烟灭，尘土不留。不久的某天，我会回到死亡之家，而且如果一切不出意外，掌管这里的将是一条新的狗。”

黑色剪影的边缘开始着火。影子向后撤退，似乎要再次发动进攻，火焰闪耀，瞬间大厅的地面上只剩阿努比斯孤独的身影。

他缓缓地站起来，用左手捡起他的权杖。他的红舌头向前伸着，他踉跄着奔回他的王座。一扇巨大的窗子出现在半空，通过窗户，他看到生命之家的主人。

“欧西里斯！”他说，“魔鬼还活着！”

“你这是什么意思？”对方答道。

“今夜，那只马影来过了。”

“这太糟糕了。尤其是你还刚刚派出了一个新的使者。”

“你怎么知道？”

“我有我的消息来源。不过，我同样也派出了一个特使——我是第一次——派出了我的儿子，荷鲁斯。希望我能及时将他召回。”

“是的，我一直都非常喜爱荷鲁斯。”

“那你的使者呢？”

“我不会召回他的。我倒非常想看看泰丰如何捣毁他。”

“你的这位沃金，他到底是什么人？他前世是谁？”

“这是我的私事。”

“如果，碰巧，他是我以为的那人——你清楚我指的是谁，那么狗头，你最好将他召回，否则，如果我们都能活过这次，两个家族将永世不能言和。”

阿努比斯吃吃地笑起来了。

“我们两家何曾平静过？”

“确实从不平静，”欧西里斯道，“既然我们坦诚相见。”

“但王子切切实实在威胁我们，首次真正威胁要结束我们的统治。”

“是的，过去这十二年。我们必须行动了。他暗示过，在他行动前，我们有几个世纪之久。但他会有动作的，因为他总是言出必行。尽管天知道他到底图什么。”

“反正我不知道。”

“你的右臂怎么了？”

“马影投射到它上面了。”

“假如你不召回你的使者，你我二人都无法逃脱这种命运——被这个影子毁灭。泰丰的出现让局面完全不同了。我们必须与王子取得联系——我们得试着与他做交易，与他和解。”

“他极端聪明，不会被虚假的承诺哄骗，而且你也小觑了沃金。”

“也许我们应该真诚地与他谈判，当然不是让他复位……”

“不！我们会战胜他们！”

“你何不换上一条能用的右臂来证明给我看！”

“我会的。”

“再见，阿努比斯。记住，对付火之家的天使，即使游移术也没有用。”

“我知道。再见吧，生命之家的天使。”

“为何要叫我的旧名？”

“因为你那不合时宜的恐惧，惧怕旧时代再次降临，欧西里斯。”

“那么，召回沃金。”

“不。”

“那再见吧，你这愚蠢的、最堕落的天使。”

“别了。”

那扇窗中出现了很多星星、能量，直到最后关闭。在火焰中间，一只左手在挥舞。

死亡之家陷入静默。

速写

——一位等级最高贵的阉人牧师，在一双旧鞋子前面摆放烛台。

——一只狗撕咬着一只旧手套，这只手套已见证过了许多更美好的世纪。

——眼盲的命运女神诺恩用手指——一些木槌——敲打着一片小小的银质砧座。金属砧板上放置着一段蓝色的光。

钢铁将军来临

沃金抬眼凝视，看到了钢铁将军。

“我隐隐觉得自己应该认识此人。”沃金道。

“来啊！”弗莱明叫道。他的双眼和手杖都在发射着绿色火焰。“无人不知的将军，威力举世无双。他的战马‘青铜’那滚滚蹄声从历史册页中奔来。他与拉斐特飞行中队[14]一起飞行；他在亚拉玛一役[15]中为败退的部队作战；他在严冬中守卫斯大林格勒；他与几位朋友一起，曾试图攻入古巴。在每一个战场，他都留下了一小部分的自己。在严酷的时代，他曾经在华盛顿郊外扎营，直到另一更伟大的将军让他离开。他在小石城骚乱[16]中被打；他在伯克利被人用硫酸泼脸；他在首席检察官的黑名单上，因为他曾经是世界产业工人联盟成员。所有他曾经为之战斗的事业都早已归于失败，然而每次当一部分的他死去，也有另一部分的他重生，并更为强大。通过某种奇特的方式，他活过了他的世纪，他现在全身遍布人造肢体、人造心脏和血管，安装了假牙、玻璃眼珠，他的颅骨里安装着金属板，他的骨头是塑料做的，全身不同部位还有不少电线和瓷件——不过现在，科学已经可以让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运转得好过人正常拥有的器官。他被重新替换改装，一片接着一片，新世纪到来时，他的能力已经远远超出了任何一具血肉之躯。所以，他再次投入了反叛者的斗争，在殖民地反对宗主星球的战争中，在单个世界反抗大联盟的战争中，他一次又一次被粉粹。他的名字总是在某位检察官的名单上，但是他弹着他的班卓琴，对此毫不在意，因为，通过遵从法律的精神而不是遵守法律的条文，他将自己置于任何法律之上。有很多次，他曾经用血肉替换他的金属部件，又将自己恢复成一个完整的人，但是他总是留心听着遥远的集结号，弹着班卓琴追随而去，结果当然是再次失去人的身心。他曾跟托洛茨基一起掷骰子，此君告诉他作家稿酬过低；他曾跟伍迪·盖瑟瑞同车而行，此君教他音乐，并告诉他音乐人报酬过低；他曾经支持过菲德尔·卡斯特罗，并得知律师同样报酬过低。他几乎总是同样地被打、被利用、被欺骗，但他不在乎，因为，肉体诚可贵，理想价更高。当然，眼下，曾经一千王子从事的是一个更不受欢迎的事业。从你的言行，我推定，反对生命之家和死亡之家的人，都将被视为支持王子，而王子本人从未公开请求支持——至少没有请求任何重要盟友。而我敢说，你准是反对王子的，沃金。我也能大胆猜测，将军会支持王子，只因王子孤军作战，是少数派。将军可能被打败，但是他从不可能被摧毁，沃金。现在他来了。如果愿意，你可以自己去问明他的立场。”

钢铁将军此时已经下马，他站在沃金和弗莱明面前，有如一尊铁塑，月黑的夏天，夜晚十点钟的一尊塑像。

“我看到了你发出的信号，第七驻地的天使。”

“啊，这个称号早已随着驻地的消失而不再了，先生。”

“我仍然承认流亡中的政府。”将军道，他的声音美妙绝伦，令人百听不厌。

“谢谢。但我怕你来得太晚了。这一位——沃金——他是一位瞬时游移术大师，我感到他将会杀掉王子，我们回归的所有基础也将就此被摧毁。不是这样吗，沃金？”

“当然。”

“……除非我们找到援军。”弗莱明道。

“不必找了。”将军说，“沃金，你最好现在就向我屈服。我说这话毫无恶意。”

“我的回答也毫无恶意：见鬼去吧。假如你的每一个碎片都被毁灭，我认为钢铁将军也将不会继续存在——将来也不会再有。我认为，像你这样的叛逆者理应被歼灭，我就是为此而来。”

“多少人都是这样想，而我还在等这一天。”

“那么不必再等下去了，”沃金说着，向前攻来，“就是现在，你的请求马上会被满足。”

弗莱明用绿色的火苗将自己和迈德拉圈了起来，之后他们观望着这两位大师的对决。

恰在此时，青铜直立起来，六颗钻石蹄子在极乐世界的多彩之中闪烁。

莱格拉门底城的占卜师

荷鲁斯已经抵达中间世界。他来到薄雾世界，此间居民自称为多诺利，意为满足之地。当他在真空中穿越冰冷的夜，终于走下战车踏上这个世界，在严严覆盖整个多诺利的迷雾中，他听到身边打斗的兵刃声。

他徒手将三个摔到他身上的武士杀掉，这才终于来到莱格拉门底城高大的城墙边。过去由于某些历史渊源，这里的统治者认为荷鲁斯是一位被指派来关心他们福祉的神。

多诺利世界，尽管也在能量之潮的范围内，却从未像其他中间诸世界那样，遭受瘟疫、战争、饥荒这类使人口大量减少的变故。这是因为，多诺利世界的居民们自己解决这个问题。这个世界是由为数众多的城邦国及公国构成，国与国之间永远处于持续不断的战争中；他们只会为捣毁某国而联合，而一旦有谁试图联合众国家形成长久联盟，谁就成为众矢之的。

荷鲁斯来到莱格拉门底城门前，用拳头一阵猛击。巨大的敲门声传遍城内，大门在铰链上吱嘎作响。

在一片昏暗中，一名卫兵将一只火炬朝下掷来，紧跟着射了一箭。这箭当然没有射中，因为荷鲁斯总是知道攻击者的想法，并提前测算出箭的来路。他向侧面一闪，箭“嗖”地掠过耳边，他站在火炬的火光之中。

“打开大门，否则我就自己砸开铰链！”他叫道。

“你以为你是谁，手无寸铁、只穿一片围腰走来走去，就敢来命令我？”

“我是荷鲁斯。”

“我不相信。”

“赶紧开门，”荷鲁斯道，“否则你只有一分钟可活。你的死将证明荷鲁斯言出必行。而后我将砸开铰链打开城门，踏过你的尸首去见你们的领主。”

“等一下！如果您果真是荷鲁斯，您应该明白我只是在履行职责，执行领主的命令。我只是拒绝为一个自称荷鲁斯的人开门，不要就此认为我亵渎神灵。我如何知道您不是敌人，谎称是我们的神来骗我呢？”

“敌人胆敢如此愚蠢？”

“也许。人大多愚蠢。”

荷鲁斯耸耸肩，再次举起拳头。一声嘹亮的音符震动了空气，莱格拉门底的城门在铰链上震颤，卫兵在铠甲中发抖。

此时荷鲁斯陡然变高，身长将近三米。他的围腰短裤呈血红色。火炬在他的脚边蹿动。他向后拉回拳头。

“等等！我给您开门！”

荷鲁斯放下拳头，音乐声渐渐平息。他的身长也随之缩短了三分之一。

卫兵将入口开放，荷鲁斯进入了莱格拉门底。

当荷鲁斯终于来到雾气氤氲的宫殿，见到了这里的领主莱格拉公爵迪尔维大人，他知道自己到来的消息已经由城墙传过来了。脸色阴郁的公爵大人长了一副大胡子——他的皇冠是植入在头皮上的——尽最大可能露出了最友好的微笑，也就是说，从紧绷的两片嘴唇中间露出了两排牙齿。他微微点了点头。

“你真的是荷鲁斯？”他问。

“是的。”

“据说，吾神荷鲁斯每次经过此地，人们都很难认出他。”

“这并不奇怪，”荷鲁斯道，“在这样的大雾中你们还能认出彼此，简直是奇迹。”

迪尔维哼哼了几声权当大笑。“确实如此——我们常常认不出彼此，错杀了自己人。不过，每次荷鲁斯到来，我主都会给我们带来可验证的神迹。上一次……”

“……上一次，布尔瓦当政，我将一支木箭射入一个边长两尺的大理石立方体，箭的两端从立方体的两面刺出。”

“您还记得！”

“当然。我是荷鲁斯啊。你仍保留着那大理石？”

“是的，这是当然。”

“那么现在带我去看。”

他们进入火炬映照的安放王座的房间，这里墙上挂满各色冷冷闪光的兵器，只有一些肉食动物的蓬松皮毛，间或能转移人的目光。在王座的左边，墙上的一个壁龛中有个小小的底座，上面安放着一块灰色与橙色相间的大理石立方体，中间插着一支箭。

“那儿，您看到了。”迪尔维用手示意。

荷鲁斯走到近前，欣赏了一下这个小展示。

“这次我要自己设计一个供验证的神迹，”他说，“我要取出这支箭。”

“这支箭是可以抽出来的。这不能算——”

荷鲁斯将右手握拳抬至与肩齐高，向前向下挥去，将石头击碎。他取出其中的箭，将它递给迪尔维。

“我是荷鲁斯。”他宣布道。

迪尔维看着箭，又看看剩下的大理石的碎块和沙砾。

“您无疑就是荷鲁斯。”他同意道，“我能如何为您效劳？”

“多诺利素以占卜师闻名，而莱格拉门底的占卜师们又是个中翘楚。我希望拜见你们最高明的占卜师，我有一些问题要寻求答案。”

“最高明的就是老弗莱塔格。”迪尔维一边说，一边掸掉他百褶短裙上的碎石尘土，“他确是最伟大的占卜师的一员，只是……”

“只是？”荷鲁斯问道。他已经读出了迪尔维的想法，但仍然礼貌地等着他自己说。

“伟大的荷鲁斯，这位占卜师精于使用内脏占卜，然而，只有人类的内脏才能满足他的需求。现今我们很少关押囚犯了，因为这会大大增加开销，而这样的事，要找到志愿者就更难了。”

“我们难道不能说服弗莱塔格用某种动物的内脏来替代吗？仅此一次？”

荷鲁斯再次读到了对方的想法，叹了口气。

“当然，伟大的荷鲁斯。但是他无法保证这会与使用更好的材料时，发挥相同的作用。”

“我很好奇为什么会这样。”

“这个我无法回答，最强大的荷鲁斯。我自己不是占卜师——虽然我的母亲和姐姐都有透视能力——但是我知道，在所有占卜师中，读取内脏及粪便的是最古怪的流派。就比如这位弗莱塔格，据他自己说，他近视得非常厉害，而这就意味着——”

“给他必要的原料，当他准备好回答我的问题时，就来通知我！”荷鲁斯道。

“是，强者荷鲁斯。我马上组织一支突袭队伍。我能看出您非常急切。”

“最为急切。”

“……而且我有个邻居，正好可以拿来教育世人遵守边界！”

迪尔维从他的王座上跳起，伸手取下上方悬挂着的一只长号角。他三次将号角拿至嘴边，每次都吹得脸色通红青筋暴起，眼睛从眉毛下面凸出来。之后他将号角放回原处，摇摇晃晃地瘫坐到他的公爵位子上。

“我的族长们片刻间就会来到。”他喘着气道。

片刻间，响起了一阵蹄声，三个身着百褶裙的武士，骑着独角兽飞驰而来，进入大厅之后继续威风凛凛地骑行，直到迪尔维举起手叫道：“突袭！突袭！伙计们！去突袭维尔斯康红族。从他那里给我抓半打俘虏回来，在明天黎明的晨雾散去之前！”

“大人，您是说俘虏？”肤色晒得黝黑的那个叫道。

“你听得没错。”

“在明天黎明前！”

“是！”

他们绕了大厅一圈就离开了。

第二天黎明，荷鲁斯被人唤醒后，被请到一个房间，里面已经躺着六个赤身裸体的人。手和脚踝被捆在背后，全身都布满了深深的刀痕和鞭打的痕迹。这个房间小而冷，仅有四支火炬照明，唯一的窗户开在对着浓雾的墙上。地板上散落着许多从月刊《莱格拉时报》上拆下的纸张，把地面盖满了。在窗台边倚靠着一个矮个子，老得秃顶，粉色脸，两腮塌陷，眯着眼睛斜视着，手上正用一块磨刀棒磨着几把锋利的刀片。他穿着一件白色围裙，脸上带着似笑非笑的表情。浅色的眼珠移动到荷鲁斯身上时，头点了几下。

“我听说，您有一些问题。”他说起话来，在字与字间都要停下来大喘气。

“你听说的是正确的。我有三个问题。”

“只有三个？神圣的荷鲁斯？这就意味着一套内脏就足以解决问题了。一个像您这样智慧的神，一定能想出更多问题。我们手头有必要的材料，浪费了总是有点可惜。已经很久……”

“尽管如此，三个问题，是我想要内脏神谕解答的全部了。”

“那么，好吧。”弗莱塔格叹道，“既然如此，我们就用他的。”他用刀片指了指一个灰色大胡子，那人的一双黑眼珠正死死地盯着他的。“他叫博塔格。”

“你认识他？”

“他是我的一位远房表亲。他也是维尔斯康大人的主占卜师——当然他是个不懂装懂的骗子。好运最终让他落入了我的手里。”

名为博塔格的那人听着这些话，向《时报》的讣告栏上啐了一口。“你才是骗子，强大的肠子误读者！”他说。

“胡说！”弗莱塔格边喊边跌跌撞撞冲到他身边，抓住他的胡子。“今天就是你臭名昭著的行骗生涯的末日！”弗莱塔格划开对手的肚子，继而伸手进去，掏出一捧内脏，将它们摆放在地板上。博塔格叫喊、呻吟，最后一动不动地躺在地上。弗莱塔格将弯弯曲曲的肠子砍碎，用手指将其中的内容摊开。他蹲伏在地上，向前倾着。“好了，您的问题是什么，欧西里斯之子？”

荷鲁斯道：“首先，我在哪里能找到曾经一千王子？其次，阿努比斯的特使究竟是谁？第三，这位特使现在身在何处？”

弗莱塔格念念有词，拨弄着地上那些冒着热气的东西。博塔格突然动了动，再次呻吟起来。

荷鲁斯试图读出占卜师的想法，但发现各种想法在翻腾颠倒，于是最后他只好站在唯一的窗户前向外看。

这时，弗莱塔格开口了。

“在马拉切克城堡。”他说，“那是中间世界的中心，在那里，您会遇到一个人，他将带您到您寻找的人面前。”

“……奇怪，”博塔格脑袋动了起来，喃喃地说，“这部分你倒是解读对了。但是你没能看到——你被遮蔽了——因为你错误地弄混了一小片肠系膜——你看不到一些事……”博塔格拼劲全力将身体拉近，喘息道，“而且你……没有告诉……伟大的荷鲁斯……他会面临极大的危险……而且，最终……失败……”

“安静！”弗莱塔格叫道，“我没有询问你的意见！”

“它们是我的肠子！我不能让一个装腔作势的人误读它们！”

“另外两个问题的答案似乎还不是很明了，亲爱的荷鲁斯。”弗莱塔格说着，继续切割另一段肠子。

“假预言家！”博塔格抽泣道，“也是在马拉切克，他将见到阿努比斯的使者，这使者的名字已经用我的血拼了出来，在那页纸上！他的名字……是……沃金……”

“哦，不对！”弗莱塔格大叫，一边继续切着肠子。

“等一下！”荷鲁斯将手放在弗莱塔格肩上，“你的这位同行至少在这个问题上是对的，因为，我知道这位使者现在的名字的确是沃金。”

弗莱塔格停手，审视那页杂志。

“阿门。”他赞同这点，“即便是业余选手，也有可能偶遇洞悉的灵光。”

“……所以看起来，我注定会见到这位沃金，如果我去马拉切克这个地方——我必须去。但是我的第二个问题，除了沃金这个名字，我希望知道他的真实身份。在阿努比斯王重新赐予他名字、将他派出死亡之家前，他是谁？”

弗莱塔格将脑袋凑近地板，搅动他面前的一堆东西，又在一截肠子上切了一阵。

“这件事，荣光荷鲁斯，似乎无法确知。神谕并没有揭示——”

“多塔得……！”博塔格喘息着道，“……就在那里，多么……清楚……明明白白……”

荷鲁斯追踪着这位已经被掏了肠子的濒死预言师的思想，他颈后的长翎竖了起来。但预言师的思维中没有其他令人生畏的名字，因为他已经断气了。

荷鲁斯将他的眼睛合上，不禁战栗了一下：离看清事实真相只有一步之遥，答案却突然消逝，永远不见了。

荷鲁斯放下手时，弗莱塔格已经站起身，向下看着他表弟的尸身微笑着。

“江湖骗子！”他鄙夷地说，一边在围裙上擦着手。

墙上，有一个小小的、奇怪的、凶残的影子动了一下。

武器与钢铁人

钻石的蹄子踏着地面，升起又落下，又升起……

沃金与钢铁将军面对面，一动不动。

一分钟过去了，三分钟过去了，此时，巨兽青铜踏着极乐市集的蹄声已经像雷声一样隆隆，因为，每落地一次，它们落下的力度都增加一倍。

据说，在他们相互凝视的痛苦瞬间，一场游移术的大战早已尘埃落定，甚至在第一个短时周期还未来得及结束前就已结束，这些时段将被拼斗的结果从时间面前抹去，这些时段从未存在过。

青铜将地面踩得晃动不止，从巨兽的鼻孔中喷出蓝色的火，灼烧着极乐。

现在沃金全身是汗，闪着光；钢铁将军的手指在抽搐——就是那只戴着人皮戒指的手指。

十一分钟过去了。

沃金消失。

钢铁将军消失。

青铜下落。帐篷倒塌，建筑震动，地面上出现裂隙。

三十秒之前，沃金站在钢铁将军的身前，同时又站在钢铁将军的身后。站在身后的那个沃金——他是在那一瞬间就位的——将两手相击并举高，对准钢头盔猛力一击——

——而三十五秒钟前，钢铁将军出现在那一刻的沃金的身后，将手抽回再挥出——

——三十秒钟前的沃金看到自己运用游移术在用双拳进击，在这一刻可以放手消失，于是他就从那一刻消失，来到十秒前的瞬间，正准备模仿他看到的自己在未来一刻的形象——

——进攻前三十五秒钟的钢铁将军看到自己收回拳头，并再次消失，进入此前的十二秒时刻……

这些都是因为，要留住一个人的未来，必须有一位时间的“前卫士”……

……还有一位“后卫士”，保卫人的过去……

……与此同时，在某地、某刻，也许正当时，青铜也直立起来，落下，一个可能存在的城市在地基上战栗。

……沃金动手前的四十秒的那个自己，看到了青铜的到来，再次闪身后退二十秒——如此一来，回到了被游移战斗搅乱的可能时间的一分钟之前，由此可以再次变化。

……进攻前四十七秒钟的钢铁将军回撤了十五秒，好再次攻击，因为那一刻的他看到了自己落后了八秒——

……一分钟之前的沃金于是再回撤十秒——游移！

钢铁将军身后的沃金，在负七十秒，一边攻击一边看到将军同时在沃金身后，也在出击，这二人都看到了他，而另外一个他也看到了他们两者。

四人同时消失，以十一、十五、十九和二十四秒的节奏。

……与此同时，在某地、某刻，也许，青铜立起、落下，冲击波四散。

第一次遭遇的时间点慢慢逼近，将军前的将军与沃金前的沃金相对并游移。

未来的五分钟又七秒冻结，十二个将军和九个沃金相对而视。

……五分钟又二十一秒，十九个沃金和十四个将军用进攻的步法静立着，相互盯视。

……进攻前的八分钟又十六秒，一百二十三个沃金与一百三十一个将军正相互打量着，估算着出手的时机……

……全体游移人在同一时刻出击，而他们过往的自己要同时移动身体去防卫——又或许，如果时机错了——要倒下，那么这一回合也就结束了。事情总有个结束。基于闪电般的计算和猜测，为了决定未来局势并占据焦点，他们每个都觉得这是最佳的时刻。沃金们与将军们的两路大军拼杀到一起，地面在他们脚下发出低沉的喧哗，时间本身的构造也在抗议对它布局的利用。一阵风吹来，他们周围的事物变得不真实，在存在、即将存在和曾经存在之间动摇。在某处，青铜将它的钻石蹄子狠狠踏进大陆，在地上喷射出大股大股的蓝色火焰。沃金们血淋淋的破碎的肢体和将军们散落的碎片，在他们打斗地点之外的扭曲空间中飘移，被风抛来抛去。这些都是可能性的亡灵，因为，现在不可能有过去的杀戮，未来不可能正在被重建。游移的焦点变成了这一刻的专注，他们冲撞时的巨大能量发射出变化的涟漪，发散并激荡整个宇宙，增强，又减弱，消失，时间也再次使用事件愚弄了历史。

在他们大战的尘嚣之外，青铜落地，某处的一座城市开始崩塌。诗人举起手杖，但是它喷发出的绿火却无法抵消青铜喷出的蓝色烈焰，那烈焰现在正像泉水般涌向大地。现在极乐世界只剩九座城市，时间正将它们烧毁。建筑、机器、尸首、婴儿、帐篷，一切都被火焰的风卷走，它们翻动摇摆着，扫过市集。再看着世界上的颜色：红色？红色的是河岸，一道绿色溪水悬空，紫色岩石飞溅。城市呈黄、灰、黑，在三座石灰色调的桥下。现在，奶油色的海洋已成为天空，微风则成了电锯声。极乐世界的气味是烟和焦肉的味道。声音呢？装备破碎的巨响中掺杂着尖叫，跑动声有如急骤的扫射。相当于“黑老爹之夜”发生的所有灾难现在毫无察觉地同时降临了。

“住手！”弗莱明叫道，他正在这片混沌中长成一个耀眼的绿巨人，“再不停手，整个世界将变成焦土！”他喊道。他的声音如同雷声、汽笛声和小号，扑向交手的二人。

然而两人仍在战斗。魔术师抓住朋友迈德拉的手臂，力图在极乐开辟一条可以逃脱的生路。

“平民们在死去！”某个时刻的将军叫道。

某个时刻的沃金大笑。

“在死亡之家，一身制服能有什么用？”

一扇绿色大门的轮廓隐隐出现，渐渐变得实在，并逐步开启。

弗莱明缩小身量。大门剧烈地摇摆。狂风大作，摔打得海上巨浪翻涌、追逐，弗莱明与迈德拉被扫向大门。

沃金与将军的两路大军同样被混乱的巨浪托举，被剧变的风卷起，最后，他们也被推至绿色大门口，这扇巨门此时大大敞开着，如同闪动的磁场/排水口/漩涡的中心。他们仍不停地打斗，一边被推向那里，一个接一个地进了大门，消失了。

通道关闭的同时，青铜才开始极缓慢地移动，但不知如何，还是及时通过了大门，此后，混沌再次涌入了大门刚刚占据的空间。

咆哮声和一切运动都止息了，整个极乐世界似乎在缓刑的一刻叹息。这一刻，无数的事物被毁，人们死去或者奄奄一息。这一刻本可以定在沃金与将军的游移大战开战前三十三秒，那这一幕就不会在这市集上发生了——市集此时破败不堪，废墟冒着烟，一片狼藉。

拱形门廊已倒塌，塔楼摇摇欲坠，楼宇间已被夷平，救世主在大踏步前行，它的火之剑还未出鞘。自能量之家涌出了热量。不知什么地方，一只狗在吠叫。

红夫人的暴怒

加尔康的梅格拉正在逃离，她在形状各异的人群中几乎迷失。就在她奔走时，众人的口中又齐声发出了惊叫。在形形色色的市集中间，一股冷冽狂野的风吹了起来。梅格拉抬头，她透过被反复撕裂的帐篷和旗帜看到的景象让她的目光停滞，脚步蹒跚。

钢铁将军在青铜的背上骑行。他向下走来，渐渐放缓，放缓。她曾经读到过他，听说过他，因为所有国家和民族的启示录中，都有钢铁将军。

在她身后，一顶大帐篷突然起火，爆发出绿色火焰。正当她张望时，一道绿光腾空而起，在半空燃烧。

巨兽青铜转变方向，脚步放缓，每一步都更缓，此时已经来到了被毁的临时建筑旁边，她正是在这座帐篷中，抛下了和武士牧师迈德拉交手的沃金。她回头向那个方向看去，但是她个子矮小，在人群中无法看到人墙外附近的东西。

最终，连钢铁将军都被挡住了。她只能继续推开拥挤的人墙，力图走近死亡刚刚降临的帐篷。

她用尽力气强行挤出一条路，移动起来好似在巨大的身躯中间蛙泳：这些身躯长着多条肢体，或者说是长着脸或羽毛的机器，女人们胸部安装着闪烁的灯，男人们关节处装有马刺。属于六大种族的相貌正常的人类成群地挤在一起。一个女人的蓝色前胸不断冒出小提琴的音符，现在正演变成狂暴的渐强音，让她耳朵发疼；旁边的一个男人在紧贴着肋骨的地方用手捧着一个嗡嗡作响的小盒子，里面放着他的心脏；梅格拉碰到了一只形似无盖伞的动物，它在暴怒中用一只触角将她卷住。现在，梅格拉又挤过一大群长满丘疹的绿色侏儒，来到两座建筑中间的通道，穿过一片露天场地，地面极其致密，表面覆盖着一层锯末和干草。此时她身边出现了渐弱的光，她又走过另外两顶帐篷，挥手打掉一只绕着她的头边打转边嗡嗡叫的飞行物。

之后她转弯，看到了前所未见的一幕。

那里停着一辆红色战车，车后踪影全无，车身上仍有一些天空之尘在静静闷烧。车轮在地面上刻出一段约有三米长的车辙，除此之外没有其他痕迹。

战车中站着一位个子高挑的女人，戴着斗篷和面纱。一缕头发垂了下来，血红血红的。她的右手——几乎跟指甲一样是红的——正挽着缰绳，缰绳却并没有连着战车。一只嗡嗡叫着打转的飞行物，也就是梅格拉刚刚挥手打的那只，现在正停在这女人的肩上，羽毛翅膀收起不见了，光秃秃的尾巴扭动着。

“加尔康的梅格拉。”这声音听起来像是一只缀满珠宝的手套，“你来了，如我所愿。”战车上面腾起的蒸汽在这个红女人头顶打转。

梅格拉打了个寒战，她感到有个东西，如同星星间的黑冰一样，触到了她的心。

“你是谁？”她问道。

“我叫作伊西斯。我是尘土之母。”

“你为何要找我？我不认识你，夫人——当然除了知道你在传说中的名声。”

伊西斯大笑。梅格拉伸出手去，扶住支撑右边帐篷的一根金属柱子。

“小兔子，我找你，是因为我有一件极不愉快的事要跟你两清。”

“为什么，夫人？我没有做任何妨碍你的事。”

“也许，也许不是。我可能错了，虽然我很确信我没错。不过我们很快就会知道的。现在我们必须等。”

“等什么？”

“一场战役，我很确信马上就要打响。”

“虽然我很高兴有你作伴，但我真的不能在这里等，不管等什么。真的抱歉，我身负使命——”

“……救死扶伤！我知道——”她又大笑起来。梅格拉抓住柱子的手握得更紧，金属柱子在她手中扭曲变形，她将柱子从帐篷中扯断，右边的帐篷嘎嘎作响着摇晃起来。

伊西斯的笑声在空中渐渐消失。

“不知好歹的孩子！你果真要拿起武器对付我么？”

“如有必要。尽管我怀疑我并不需要武器，夫人。”

“我要将你就地冻结成一座雕像！”说着，红女巫触摸挂在她颈间的一颗红宝石吊坠，从坠子的中心发射出一道光，落到梅格拉身上。

一阵令人麻木的麻痹感笼罩全身，然而梅格拉还是用尽全力，将那根金属柱子向伊西斯掷去。柱子像一只巨大的灰色轮子旋转着，又像钢锯，或铁饼，向战车飞去。

伊西斯放下缰绳，举起一只胳膊，继续操控她胸前的宝石坠子。从坠子上连续发射出更多射线。这些射线遇到正在旋转的金属，一瞬间像流星一样发出夺目的光，随即消失。一堆熔渣掉落在滚烫的焦土上。

与此同时，梅格拉感到她摆脱了攫住她的冰冷物体，她冲向战车，用肩部冲撞，伊西斯被抛向地面，她的仆从吱吱叫着，迅速逃开，躲到一只晃动的轮子后面。

梅格拉已经跨至伊西斯旁边，正准备一掌打过去，却恰好看到女巫的面纱滑落。她看到的脸如此美丽，一对大而黑的眼睛，一张心形的脸，这张脸绯红且充满生命的光泽。一直够到眉毛的长睫毛扑闪起来酷似深红的蝴蝶拍动翅膀。粉色的牙齿有如惊鸿一瞥的微笑，那种夺目的光彩只有你盯视火苗时才能看到。她出手迟疑了。

天色更暗，狂风更劲。突然，大地震动起来，似乎远处发生了爆炸。

宝石的光线再次照射到梅格拉，伊西斯试图站起来，又跪倒在地，皱眉不已。

“噢，小姑娘，什么命运在等着你啊！”她说。梅格拉记起了旧时的传说，她开始向现行宗教的正式之神祈祷，也同时向一个早就被废黜的神祈祷。她念道：“欧西里斯，生命之主，请救我于您夫人的盛怒。然而如果您听不到我的请求，我也向黑暗之神祈祷——赛特——这位夫人既爱又怕的赛特，请救救我！”之后，她的声音在喉咙里平息了。伊西斯已经站起来，注视着她。地面在随着可怕的敲击声震动，不停地震动，天上地下，午间已经变成黄昏。远处，现在出现了一丝蓝色的微光，从某处传来了似乎是两军交战的声音。叫喊，尖叫，哭号。远处的景观轻轻摇摆起来，整个世界看起来像是在热浪之下。

“你也许会以为这是对你的救赎，”伊西斯喊道，“对你那些亵渎神明的祈祷的回应！但是你错了！我知道我现在不能杀掉你，我要做一件更可怕的事。我要给你一件礼物，给你所有非人的智慧，加上人类的羞耻。因为我已经找到了我到极乐来要找的真相，我必须复仇！——现在你得跟我来，上我的战车！快！这个世界马上就要消亡——因为将军敌不过你的爱人了！该死的！”

梅格拉僵硬的肌肉缓慢地听从指挥，她登上了伊西斯的战车。红女巫上车站到她的身边，扶正了面纱。远处，一个绿巨人正徒劳地向狂风大喊着无人能听到的话。散落的万物碎片似乎在随着扫过市集的巨大旋风不停旋转。事物模糊了，变成双重、三重，一些形象破碎，另一些保留。地面上出现断裂和罅隙。遥远的地方，城市在崩塌。女巫的小小随从躲在她的斗篷里，随时准备尖叫。黄昏的幽暗被打破，夜如同滚雷降临。本该没有色彩的地方，却有五颜六色泼溅在黑暗中。伊西斯提起缰绳，随着战车升起，红色的火也跳跃着。这些火焰在红宝石中，或是在凤凰的蛋里跳跃，无物自燃。感觉不到运动，也听不到移动的声音，悄无声息。极乐世界带着它的万般磨难、它的混沌、它的瘟疫、它的救主，已经离她们远去了。她们似乎已向一个宽阔的井口冲过去，星星像飞沫四溅。

夜哭之物

彼时我为生死之主

大权独揽

——曾经一千王子开始讲述

那些日子里应人类请求

我将中间世界置于能量之海——

涨落、转换的海

它与平静之海共同作用，改变

建于它们之上的中间世界的

出生

成长

死亡；

这一切交付

天使侍者，

他们的驻地临近中间世界，

他们插手搅动潮汐。

就这样我们统治多年，

精心设计生命

干预死亡

促进生长

延展

那伟大的海的岸

越来越多的外来世界

亦受温柔的恩泽

为造物的泡沫加冕。

有一天

我正孵化某个外来世界

那巨大的虚空，

虽荒芜，寂静，

未曾为生命触及，

却美丽，似乎善意，

——我用我驾驭的潮汐之吻

唤醒了某个沉睡之物

我惧怕，这个醒来的东西，

向外涌出

对我攻击——

从大地的腹中溜出——

意图消灭我：

此物吞噬星球上的生命，

在其中沉睡一季

而后饥渴升起，邪恶探寻。

生命之潮汐喂养了它

它醒来了。

它触及你，我的妻子

虽然我保留了你的气息

我也许永不能重建你的身体

它吸食生命

有如人之饮酒

我武库中的所有武器

遇它都遭卸除

它并未死

它并未归于静止

反而，它企图逃走

我遏制了它。

我将驻地的力量分散

我建立了场

中性能量的场

锁住整个世界

既然它能游历到生命之地

毁掉一个世界

它必须被消灭

我尝试，我失败——

多次尝试，多次失败——

半个世纪中

我囚禁它

于无名世界

此时中间世界陷入混乱

人们觊觎我

对生死、对成长的控制权。

哀莫大焉。

新驻地建起了，但是太慢。

我可以重新布局

却不能放走无名

我缺少力量

将我的影子囚禁

并同时控制生命世界。

此时在我的天使中

争权夺利的苗头滋长

我迅速斩草除根

代价那时我就清楚

——会损失一些忠诚

你，我的娜菲莎，

你不赞同我的父亲

冒险激怒天使欧西里斯

从中间世界边沿返回

行使终极之爱

那就是——毁灭。

你不赞同

因为我的父亲赛特

史上最英武的战士

在已逝的日子

在马拉切克

也是我们的儿子。

那时我破除了时间的障碍

得以全部重新来过，

以追求一种智慧，名为过去。

我所不知的是，当时间倒流

我会成为我父亲的父亲。

他，星眼赛特

恒星魔杖的执掌者，

手臂遍覆铠甲，

健步跨过群山。

你并不赞同，

但你亦未反对，

赛特全副武装投入战斗。

要知道，赛特从未战败。

他所向披靡。

他清楚正是无名

将钢铁将军击败、粉碎，

但他毫不畏惧。

他伸直右臂，

拉上铠甲手套，

手套立刻生长

覆盖全身，

只有他的双眼仍透过盔甲发光。

他的双脚踏上靴子，

这靴子曾让他

在空气和水中都如履平地。

然后，他用一根黑索

将恒星魔杖的剑鞘拴在腰上，

这件终极武器

生于诺恩的盲眼铁匠之手，

只听命于他一人。

不，他毫不畏惧。

此刻他已做好准备，

离开我的环形堡垒降临至世界。

无名在那里爬行，

蔓延

打转

盛怒而饥渴。

赛特的另一个儿子，我的兄弟泰丰

空无中的黑影

出现

请求替他出征

然而赛特拒绝如此

他打开舱门

决然地跳进一片黑暗

向着世界迎面掉落。

他们战斗了三百个小时，

旧历超过两个星期，

无名终于开始警醒。

赛特步步紧逼，

已伤了那东西，

准备最后致命一击。

战斗发生在大洋的水上

在大洋下。

在干燥的陆地，

在冰冷的空气中，

在高山之巅。

他在星球上遍地追赶敌人，

等待一个破绽，可以让他

发出最后的一击。

他们的战斗粉碎了两块大陆，

使得大洋沸腾，

空气云蒸雾绕。

岩石开裂熔化，

天空被隆隆的声音滚遍，

水蒸汽

好像雾的隐形珠宝。

有多次我制止泰丰，

不让他去施援。

当时，无名盘绕、升起

眼镜蛇般的一道烟，

足足三英里高。

赛特站稳位置，

一只脚踩着水，

另一只脚踏着陆地，

恰在此时，那被诅咒的邪恶之主

生命之家的天使——

欧西里斯，

用背叛置他于死地。

曾几何时，赛特窃走了欧西里斯的爱人伊西斯

她为他生养泰丰，生养我

欧西里斯发誓要复仇，

并得阿努比斯支持。

在场的一角，

欧西里斯像释放太阳能般地操控

恒星们已达稳定的极限。

他动手前我只有一丝警觉

而赛特毫无准备。

它从未直接对准某星球，

它毁灭了世界。

我逃离，

撤退到几光年远的地方。

泰丰试图逃亡，

他的家在下层世界某处——

他未能成行。

此后我再未见过我的兄弟。

也再未见过你，

我的好娜菲莎——

我失去了父亲与儿子，

兄弟，

妻子的有形之躯，

却未能打败无名。

不知如何，

那个生灵活过了

粉碎恒星锥的屠杀。

我惊骇不已，

后来在世界的废墟中，

我发现它在四处漂移，

像一朵小小的星云，

中心是一团跳动的火。

我用力之网将它围住，

它削弱了，

崩溃了。

我将它移到一个秘密之所，

远在生命世界之外，

今天它仍囚禁在那里，

牢房无门无窗。

我常常试着摧毁它，

但我无从知道，赛特当年发现的

用魔杖置它于死地的命门所在。

今天它还活着，还在哭叫。

一旦重获自由，

它将毁灭生命，

即整个中间世界。

为此我从未追究

大战之后的篡权者。

而现在还不到时候。

我必须当好看守，

直至生命的敌人消亡。

之后发生的一切我也无力阻止：

在我缺席期间，

驻地的天使官们开始纷争

彼此为敌，

争夺霸权。

驻地间的战争大持续约有三十年。

欧西里斯与阿努比斯扫平剩余势力。

其他驻地不复存在。

如今，当然，这两位不得不

使用权力波进行统治，

让中间世界陷入饥荒，

瘟疫，战争，

以此来获得平衡——

过去多个天使驻地用和平渐进的手段

轻易达到的平衡。

但除此别无他法，

他们惧怕权力的分化，

不会将夺来的权力委托他人，

更无法在众人间获得协作。

如此，至今我仍在想法消灭无名，

此事完成后，

我才能将我的精力转向

除掉我那仅存的两个世家的

两位天使。

我需要些新的人手帮我实施，

此事并无难处，

但眼下，

这两位大手在搅扰潮汐的当口，

假若行大善的反被调离，

后果不堪设想。

当我完成了最后的大业，

我就会动用所有这些驻地的能量，

来再次赋予你形体，我的娜菲莎——

此时娜菲莎在海边哭泣，“够了！我们永远回不去了。”曾经一千王子站起身，举高双手。

在他面前悬浮的一小片云里，出现了一个女人的轮廓。他的眉间冒出了汗水，女人的形象变得更清晰了。他向前迈出一步，想去拥抱她，但他的双臂合拢触到的只是烟雾，他的名字——“托特”——在他的耳边响起，像一声抽泣。

之后，海边，海底，只剩下他形单影只，天空中出现了灯光，那是鱼儿们腹中的食物在消化。

他双眼湿了，继而恼怒，因为他知道，她自己有能力结束自己的存在。他叫着她的名字，但没有回答，甚至连回声都没有。

就在这一刻，他知道无名必死。

他将一块石头抛向海中，它再没回来。

他双臂交叉，消失了，只有脚印让沙子陷落。

海鸟在潮湿的空气中尖叫，一只硕大的爬行动物将自己的绿色脑袋伸出海面三十英尺，长长的脖子左右摇摆，在一段路程之后又沉入了水中。

马拉切克

现在来看中间世界的中心，马拉切克城堡。

死寂。死寂。死寂。尘土的颜色。

这是“曾经为神”王子常常光顾的所在，他在这里沉思过很多事情。

马拉切克没有海洋。有一些冒泡的泉眼保留下来了，但它们闻起来像是落水狗，温吞吞又带咸味。

这个世界的太阳是一颗病恹恹的小小的发红的星，不知是碍于品行还是太懒，它并没变成一颗新星，在爆发出最后光芒后就此消失。马拉切克的大风之中，海滩上暗褐色与橙色的怪石林立，在太阳的惨淡照射中，投下深深的淡蓝色阴影。马拉切克上空的星星即便在大白天也隐约看得到；当然到了夜晚，星星们就变得极其耀眼，像霓虹灯、电石或闪光灯，照射着大风扫过的平原。马拉切克大部分地区都地势平坦，虽然平原们自己每天也要重新调整两次。风带来了一种无法孕育生命的气候。它将沙子堆起，又推平，沙粒被磨得越来越细小——早上的尘土、整天都悬浮着的尘土，都像是黄色烟雾，这些尘土又进一步削弱马拉切克的可见度。最终一切落定，变得齐平：山峦被削平，岩石被蚀刻，再次蚀刻，被掩埋，又被永久地发掘出来。这就是马拉切克的地表风光。曾几何时，马拉切克是一派荣耀、权力、奢华、壮观的景象。现在，它的萧条大声呼喊出它的结局。然而在远处，有一栋建筑还能证实，关于中间世界中心的马拉切克的传闻是可靠的：那就是城堡要塞。它存在的时间无疑与这世界的历史一样长，风沙多次将它掩埋，又多次使它重现，还远未到最终消解的那天，也还未完全冻结。这座城堡——它如此古老，无人能确切说出它是否由人建造——城堡要塞也许是整个宇宙最古老的城市——在同一个地基上被损坏后又多次被修葺（谁也说不出多久一次），反反复复，也许从“时间”这个想象出来的错觉开始之初就开始了；这座要塞存在的本身就说明，的确有些事物可以经历沧海桑田长久存在，不论多么艰难。如同弗莱明在诗篇《骄傲的化石》中写道的：“……腐朽的甜味从未触到您的门脉，只因天命像琥珀已注定而又充分。”马拉切克-卡尔纳的要塞，城市的原型，现在主要居住的是各种游水小生灵，多数为昆虫、爬行动物，它们相互为食。其中一个（一只蟾蜍）此刻占据着这里，在马拉切克最高的塔楼（位于东北）中一张古老的桌子上，打翻的高脚杯底下。此时，病恹恹的太阳正从层层的灰尘里升起，星光变得不那么强烈了。这就是马拉切克。

弗莱明和迈德拉从极乐的通路刚刚来到这里时，他们觉得这一切都应该怪罪那张古老的桌子。它是用一整块某种怪异的粉红色材料切割而成的，即使时间也无法使这种物质腐烂。

也是在这里，赛特的灵魂以及他与之战斗的魔鬼们，在理智记忆中持续着狂暴的愤怒。这种记忆反复地摧毁并重建马拉切克这座最古老的城市，永永远远。

弗莱明换下了将军的左臂和右脚。他转动脑袋，让将军对着前方，又帮将军调整了一下脖子，让头待在正确的位置上。

“另一人情况怎样？”他问。

马德拉将沃金的右眼皮放低，并松开了他的手腕。

“震惊，我猜。可曾有任何人被从游移术战斗中生生拉出来过？”

“就我所知，没有。我们无疑发现了一个新的综合征，我觉得可以命名为游移术疲劳症，或者瞬时休克。我们的名字将会出现在医学课本里。”

“你觉得该拿这两个人怎么办？你觉得你能让他们醒来吗？”

“很有可能。但是，一旦他们苏醒就会马上再次开战，而且可能没完没了，直到把这个世界也毁掉。”

“这里已经没什么可毁的了。也许我们可以卖门票，再让他们开动。我们能小发一笔呢。”

“噢，你这堕落的世俗小贩！我们得有个牧师之类的人物来实施那样的计划啊。”

“未必，我在极乐学过这一套。想起来了吧。”

“这倒是——在极乐世界，生命最吸引人的招牌反而是生命有时会结束。尽管如此，我觉得眼下最明智的做法是，把这两位扔到两个不同的世界去，让他们各自去耍自己的手段。”

“那你何必把他们俩带到马拉切克这里来？”

“我没有！当我打开通道的时候，他们被吸进来了。我只是想自己逃来这里，因为中心位置总是最容易到达。”

“那么你给点建议，我们紧接着下一步的行动是什么？”

“我们在这里休息一会儿，我负责看着这两位，让他们继续保持游移状态。然后，我们必须开启另一条通道，把他俩留在这里。”

“这将有违我的道德准则，兄弟。”

“别跟我谈什么道德准则，你这毫无人道的人道主义者！——你不过是在迎合人们选择相信的人生谎言！你这个追随救护车的圣人！”

“尽管如此，我还是不能把人留在这里等死。”

“很好……喂喂！有人比我们早来一步，还憋死了一只蟾蜍！”

迈德拉转头盯着那只高脚杯。

“我听过一些传闻，这东西能在极狭小的、没有什么空气的地下室里存活很多年。我不知道，这一只在这里这样坐了多久了？要是它能活过来开口说话就好了！想想看，它可能亲历了不少光荣岁月。”

“迈德拉，别忘了我才是诗人，行行好，你这些猜测还是留给那些能一本正经说出这些话的人吧！我——”

弗莱明走到窗前说：“我们有伴了。这下我们可以毫不愧疚地扔下这两个人了。”

城垛之上，高高耸立着的东西如同一尊雕像，正是青铜在发出嘶鸣。他的叫声如同汽笛，他抬起三条腿，再让它们落下。之后他又向着破晓的天空喷射出镭射光束，他的一排眼睛明灭闪动。

有什么东西在逼近，虽然尚不明确，但它穿透灰尘和暗夜在逼近。

“那，我们？”

“不。”

“我跟您意见一致。”

于是他们共同等待着。

性爱计算机

现在众所周知，机器也做爱。这当然超出了机械哲学家圣杰克斯形而上的设定。圣杰克斯设定人是机器的性器官，并生下了他，而他本人的存在对于完成机械装置的使命来说是非常必要的——即：要生产出一代又一代的机器族，人类可能接受的机械进化的每一种模式都得到探索，他为之生存并奋斗的时代将最终到来，届时机器繁衍将达到完美，人终于可以被彻底阉割。当然，圣杰克斯是一个异端分子。数不胜数的事例已经证明，完整的机器也需要一个性别。当今，人类与机器经常性地交换组成部件，甚至整个系统，而且一个完整的生命也可以从任何起点进入“机器-人”的遗传光谱，重组整个机体。人，作为一个蛮横的器官，于是通过牺牲和救赎性，或者说与螺栓头合为一体，获得了他的神。这需要很强的独创性，但独创性毫无疑问是机械灵感的一种表现。人们现在不谈彻底阉割了，也不再考虑将机器与机器的造物相分离。人肯定还要继续存在下去，作为大蓝图的一部分。

人人都知道机器要做爱。当然了，不是那种粗鲁意义上的做爱——那些男女，不论出于何种经济目的，每一两年就会将他们的身体租赁给某家销售公司供与机器结合；他们接受静脉注射和等容训练，他们的意识被掩盖（或者有时候也会保持清醒），并且要忍受脑植入，之后才会通过刺激产生需要的运动，这种运动会持续一段时间，一般来说每个硬币可以持续十五分钟。这些活动在较大的欢愉俱乐部的躺椅上进行（或者现在的时尚潮流是到装潢华丽的家中进行，也有在便宜的街角公寓房间的），为他们的同伴们提供适量的运动和娱乐。不，不是这种。机器做爱是要通过人，不过，机器与人之间已经有太多的功能交叉，所以机器们通常是用精神完成做爱。

然而，试想一种新出现的独特现象：欢愉计算机——一种如同神谕的计算机，可以回答大量不同的质询，前提必须是，提出需求的一方要设法让它得到足够的适当刺激。你们有多少人曾经进过程序控制的香闺，提出极其重大的问题并得到了解答，而且发现时间真是过得飞快！没错。倒置的类人马怪——换句话说，腰部以下的人体——代表了两个世界的精华和两个世界的结合。当一个人走进提问室，向大修士机器询问他爱人的情况和她喜爱的方式，这种背景之下，一定隐藏着一个爱情故事。这种情况到处发生，总在发生，世间事物，再没有比这更温柔的了。这个话题以后再探讨。

首席使者

此时荷鲁斯也已到城下，他看到青铜在城墙之上，于是站定说：“给我打开这扇该死的门，否则我可上脚踹了！”

回答他的是弗莱明，从城垛上向下喊道：“门不是我锁的，所以我也不会给你开。要么你自己想法进来，要么你就在城墙下吃灰。”

荷鲁斯于是用脚踹开门，迈德拉有点惊讶。然后荷鲁斯登上了蜿蜒的楼梯来到了最高的塔上。进到室内，他带着敌意审视着诗人和武士牧师，问道：“你们俩是谁，竟敢拒绝为我开门？”

两人同时向前跨了一步。

“一对笨蛋！你们可知道我是天神荷鲁斯，我刚刚从生命之家莅临此地！”

“我们对您失礼，请您原谅，天神荷鲁斯。”迈德拉道，“但是我们进来这里也没有任何人邀请，除了我们自己。”

“你们两个死人姓甚名谁？”

“我叫弗莱明，愿为您效劳。多多少少。”

“……我是迈德拉。”

“啊！我似乎听说过您二位。你们为何在这里？桌子上那团发臭的死尸是怎么回事？”

“我们在这里，先生，是因为我们没有在别处。”弗莱明答道，“而那桌子上有两个人和一只蟾蜍，任何一个，我敢说，都比您强。”

“惹麻烦总是轻轻松松，但惹了麻烦可要吃不了兜着走。”荷鲁斯道。

弗莱明道：“我可否问问我们衣不蔽体的复仇之神到这个穷乡僻壤有何贵干？”

“什么，当然是复仇了。你们两个游手好闲的杂种，最近可曾见过曾经一千王子？”

“这我必须诚实回答，真的没有。”

“我也没有。”

“我是来找王子的。”

“为何是这里？”

“神谕。占卜师算出这里是最佳位置。由于我并不急于与英雄为敌——我指你们二位——我感到你们俩应为我刚刚受到的冷遇道歉。”

“言之有理。”迈德拉说，“刚刚过去的激战让我们都受惊不小，几个小时里我们不停地受刺激。痛痛快快喝上一杯上好的红酒才能安抚我们的情绪——而我的这壶酒，无疑是这个世界仅有的一壶，对吧？”

“这壶就足够，只要是好酒。”

“那么请稍候片刻。”

迈德拉取下他的酒瓶，痛饮了一大口来显示这酒未做手脚，然后环视四周。

“一个体面的容器，先生。”他边说，边拿起桌上那只倒扣的高脚杯。他用干净的布将它揩了一遍，将酒斟满，奉给复仇之神。

“谢谢您，武士牧师。您的心意我如数领受。敢问您说的是哪场激战，让您心烦意乱到忘了礼数？”

“这个嘛，棕眼荷鲁斯，就是极乐世界的大战，大战双方是钢铁将军和一个名为漫游者沃金的人。”

“钢铁将军？这不可能！他已经死了几个世纪。是我亲手宰了他！”

“多少人都杀死过他。但没有人能消灭他。”

“就桌子上的那堆垃圾？那当真是反叛王子？对我居高临下仿佛神一样的那位？”

“荷鲁斯，在你有记忆之前他就已经无比强大，”弗莱明道，“而当有一天人们忘记荷鲁斯，钢铁将军却依然存在。他为哪一方作战并不重要。不论胜败，他代表着反叛的精神，而反叛精神永远不死。”

“我不喜欢你们说的。”荷鲁斯道，“我肯定，如果有人把他的部件数清楚，一片一片打碎，把碎片分散到宇宙的各个角落，那么他将不复存在。”

“曾有人这样做过。几个世纪以来，他的追随者们收集他的碎片，再次组装起来[17]。而这个人——沃金，我未曾见过能与之匹敌的人，”弗莱明继续道，“在毁灭世界的游移术大战之前也曾表达类似观点。现在，他们俩把马拉切克也彻底变成垃圾场的唯一障碍——原谅我粗俗的用词——就是，我将不会让他们从这种瞬时休克的状态中醒来。”

“沃金？这位就是勇猛过人的沃金？——是啊，即使他现在沉睡着，我也能看出他身手不凡。你可知道他的真实身份？这样的勇士可不会从石头缝里蹦出来。”

“我对他一无所知，只知道他是一位非常强健的斗士，也是一位游移术大师。他在极乐的最后时刻降临，黑暗之潮随之荡平极乐世界，也许他的到来正加快了毁灭的速度。”

“这就是你知道的全部？”

“这就是我知道的全部。”

“您呢？强者迈德拉？”

“……我的全部知识也仅止于此。”

“假如我们让他醒来，询问他本人呢？”

弗莱明举起手杖。

“您如果想动他，我只得阻止您了。他太可怕，而我们需要休息。”

荷鲁斯将一只手放在沃金肩上，轻轻摇了摇。沃金呻吟。

“须知生命的魔杖同时也是死亡之枪！”弗莱明叫道，他轻快地一跃，直刺那只刚好就在荷鲁斯左手边的蟾蜍。

荷鲁斯还没来得及转身防卫，那只蟾蜍突然在桌子中间爆裂，释放出气体，长成一个高大的人形。

此人金发高高盘起，两片薄嘴唇紧抿成一丝浅笑，一双绿色眼睛看着自己脚下的一幕。

曾经蟾蜍王子轻触自己肩上的一个红点，对弗莱明道：“你可知道有人写过，‘对鸟兽要友善’？”

“吉卜林。”弗莱明微笑答道。

“你这会变形的恶人。”荷鲁斯道，“难道你就是我要找的，很多人叫你王子的那人？”

“我确有此名声。要知道，你打断了我冥想。”

“准备等死吧。”荷鲁斯道。他从腰间抽出一支箭——他唯一的武器，并将箭头去掉。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的能力吗，兄弟？”王子道。荷鲁斯忙着将箭头夹在拇指和食指间并举了起来。王子继续说：“难道你真以为，兄弟，我不知道你可以将你的念力加诸任一物体的质量或速度，使之增大一千倍？”

荷鲁斯的手快速一晃，一声嗡鸣飞过房间，再看王子，突然间他已站在刚刚站立位置左边两英尺之处，箭头穿透了六英寸厚的金属墙，继续向外飞去。墙外现在已是尘土飞扬的早晨了。王子继续说道：“……而且你现在知道了，兄弟，我可以轻易移动一段不可思议的距离，恰如我可以轻易避过你的箭，而且移动到了中间世界之外。”

“不要叫我兄弟。”荷鲁斯拿起箭柄道。

“但你确是我的兄弟，”王子道，“至少，我们有共同的母亲。”

荷鲁斯丢掉箭柄。

“我不相信你！”

“你认为是哪一支血脉给了你神一般的力量？欧西里斯吗？美容手术可以给他接上一个鸟头，他那来路不明的血脉给了他数学天赋，但是你我，我们都是变形者，我们都是伊西斯的孩子，洛奇亚的女巫是我们的母亲。”

“我母亲的名字被下了诅咒！”

突然间，王子已经站在房间中间的地板上，出现在荷鲁斯的面前，用手背扇了他的脸。

“如果我想杀你，就你站在那里的当口，我早已经把你杀掉十几次了！”王子说，“可是我没有，因为你是我的兄弟。我现在也可以杀了你，但我不会这样做，因为你是我的兄弟。我不带武器，因为我不需要。我不怀恶意，否则生命的重压会将我压垮。但是，不要说我们母亲的不是，因为她自有她自己的方式。对她，我既不颂扬也不怪罪。我知道你是来杀我的，如果你希望能享受这样做的乐趣，那么你唯独在这方面需要管住自己的嘴，我的兄弟。”

“那么我们别再继续谈论她了。”

“很好。你也清楚我的父亲是谁，所以你应该明白，我的武力远非寻常之辈。我给你一个机会，你可以试试徒手来杀我，但前提是你得先为我做一件事。否则，我可以自行消失，并且找他人来协助我，而你将徒劳地花很多时间到处找寻我。”

“这一定是那个神谕的意思了。”荷鲁斯道，“神谕显示对我不利。然而我无法放弃这个机会，我要赶在阿努比斯的使者——这位沃金——之前，完成我的使命。我不知晓他的法力，他有可能在你之上。我将缄口不言，完成你吩咐的事，然后杀了你。”

“这个人是死亡之家派来的刺客？”王子看着沃金问道。

“是的。”

“你可知道此事，我第七驻地的天使？”王子问。

“不知道。”弗莱明微微鞠了一躬。

“我也不知道，大人。”迈德拉道。

“唤醒他，还有将军。”

“如果这样，我们的交易就算告吹。”荷鲁斯道。

“把这二人都唤醒。”王子交叉两手吩咐道。

弗莱明举起手杖，绿色火舌跳出来，落到两个倒伏的人形上。

外面风声变得更大了。荷鲁斯依次看着在场的人，然后开口道：“兄弟，你的背正对着我。转过来，这样我杀你的时候可以面对着你。我说过了，我们的交易告吹了。”

王子转过身来。

“我也需要这些人。”

荷鲁斯摇头，并举起手臂。

此时，“一次名符其实的团聚。”房间里突然充满了一个声音，“我们三个兄弟终于聚齐了。”

荷鲁斯的手像避开毒蛇一般缩了回去，因为在他和王子中间横躺着的，正是那个黑色的马影。荷鲁斯用一只手挡住自己的眼睛，将脑袋放低。“我忘记了，”他说，“根据我今天了解的，我也是您的兄弟。”

“不必想得太严重，”那个声音说，“因为我已经知道多年，而且我已经学会如何接受。”

沃金和钢铁将军醒来时，恰好听到一阵笑声，像是风在歌唱。

三个臭皮匠

“把光针递给我。”

“什么？”

“光针！光针！”

“没在我这儿。”

“在我这里呢。”

“哦！你怎么不早说？”

“你又没问我。”

“对不起。快给我吧。——谢谢。”

“你为何总是重新琢磨这个活儿？已经做好了呀。”

“消磨时间而已。”

“你当真以为他会让人来取这个玩意儿？”

“当然不。不过，这也不能成为做次品的理由。”

“那个，我觉得他真的会让人来取的。”

“谁问你了？”

“我只是在主动说出我的观点。”

“他要这个玩意儿有什么用？一个没人能使的工具。”

“他既然下了订单，那他就真的想要。在所有来做生意的人中，他独一无二。是个真正的绅士。我说，不一定哪天，他本人或他手下就会出现，来把它取走。”

“哈！”

“哈你的去。咱们走着瞧。”

“我们现在没什么选择。”

“你的光针，收好。”

“守着你的鬼想法吧。”

刻耳柏洛斯打呵欠

冥府的守门狗刻耳柏洛斯用他的三个脑袋将那只手套甩来甩去，直到其中一个脑袋打了个呵欠没接住，手套掉到了地上。

他从自己脚边的骨头堆里将它捡了出来，摇着尾巴蜷缩起来，闭上四只眼睛。

他的另外两只眼睛，在错之门背后那无尽的黑暗中，如同炭一般闪烁着。

在他之上，在防卫庇护所里，牛头怪咆哮着……

神是爱

那只旧鞋子的五万信徒，在六位阉人牧师的带领下，在体育场内唱着一首恢弘的祷文。

一千个愤怒的武士，口中念诵着“荣誉！荣誉！荣誉！”，在不合时宜的祭坛前，挥动着他们的矛。

开始下雨了，轻柔的雨，但几乎没有人注意。

永不

欧西里斯手执一只头骨，按下它一侧的一只螺栓，对着它说：“一旦变为凡人，你就永远住在生命之家了；一旦变为美人，在一枝柱头美丽地盛放，你就枯萎了；一旦知道真相，你就到这步田地了。”

“那又是谁，”头骨回答道，“是这一切的肇始者？是生命之家的主人，使我不得安宁。”

欧西里斯回答道：“要知道，我还曾用你当镇纸。”

“假如您真的爱过我，求您现在就把我砸碎，让我死！不要继续喂养那个曾爱过您的女人的碎片了！”

“啊！但是我亲爱的女士，有一天我会重新赋予您身体，再次享受您的爱抚。”

“这个念头让我伤心。”

“我也为此伤心。但终有一天，会让我愉快。”

“是否对每个冒犯您的人，您都这样折磨他们？”

“不，不，死亡之头骨，千万不要这样想！确实，第十九驻地的天使试图杀害我，他的神经系统还活着，还活在我脚下这块地毯的纤维织物中；而且确实，我的其他敌人们也都在我宫殿的各处以某种基本元素的形式活着——壁炉里、冰窟中、灰盘里。不过不要因此觉得我怀恨在心。不，绝不。作为生命之主，我对威胁生命的万物负有偿还的义务。”

“我没有威胁过您，我的大人。”

“你威胁的是我心灵的宁静。”

“就因为我像您的妻子，伊西斯夫人？”

“住嘴！”

“是了！我太像一切荡妇之王——您的新娘了。就因为这个原因，您渴求我，又渴求毁灭我——”

然而头骨的话被打断了，因为欧西里斯将它狠狠向墙上掷去。

头骨被摔成碎片，化学成分和微型电路散落在地毯上。欧西里斯咒骂着，扑向他桌子前的一排开关。按动开关后，他能听到众多声音，其中有个声音高过其他，喊声通过墙上高处的扩音器放了出来：“哦，聪明的头骨，耍了告密的叛贼神！”

欧西里斯查看了仪表盘，看到说话的是地毯，于是他跑到房间中央，开始上蹿下跳。

地上一片哀嚎。

狗的神力

迈德拉与泰丰两位盟主深入黑暗和声名狼藉之地，来到沃迪克世界。智慧之神托特・赫尔墨斯[18]派他们来偷一只拥有独特效力的手套，他们要拿到手套，就不得不先战胜它的护卫者。沃迪克世界荒芜破败已久，眼下这个世界的一群生物居住在永不见天日、永无白天黑夜之分的地下岩穴和大空洞里。阴暗、潮湿、变异、自相残杀、乱伦、强奸，如今极少谈论起沃迪克世界的人能想起来的也就是这些词儿了。两位盟主是通过只有王子能掌握的一种空间劫持运输器来到这世界的，他们要么成功，要么就永远留下。现在两人正沿着壕沟前进，遵照指示要循着吼叫声去找寻他们的目标。

“黑马影，您认为，”武士牧师问道，“您的兄弟会在恰当的时间将我们收回吗？”

“会的。”在他身旁移动的马影答道，“不过即使他不会，我也不在乎。我可以用我自己的方式随意移动到我想去的地方。”

“是啊，可是我不行。”

“那么你自个儿担心吧，肥佬。我才不管。你自己主动要陪我来的，我可没要求你。”

“那么，我将自己的命运交予大过生死的不论什么神灵之手——如果这一举动能有助于我保留我的生命。如果无所助益，我将不交予。如果我这样措辞本身就有点自以为是，故而让那不论是什么的在上根本不愿听、不接纳，那么我收回上述申明并请求原谅，假如在上意愿如此。如果无此意愿，我将不收回。另一方面——”

“阿门！请闭嘴，拜托！”泰丰咕哝道，“我听到了像是吼叫声的动静——在我们左边。”

泰丰在本来就是一片黑暗的墙上移动，完全无迹可寻，他转过弯道继续向前。迈德拉则透过红外线眼镜一边观察，一边将手中的射线向外投射，好像在对所遇到的一切抛洒祝福。

“这些洞穴可真是又大又深。”他悄声道。

没有回应。

他突然来到一扇门前，那似乎就是他们要找的门。

他打开门，迎面遇到牛头人身怪。

他举起手杖，但是那厮眨眼间就消失了。

“去哪儿了……”他纳闷。

“躲藏起来了。”泰丰突然出现在近旁，接口道，“就藏在它巢穴里众多的转角之中。”

“为何会如此？”

“看起来，它的同类们正被像你一样的某些生物追猎，既为了捕食，也为了获得牛头人身战利品。所以它们都很怕正面袭击，到处逃跑——而人正用武器对付牲畜。我们现在开始进迷宫吧，但愿不要再遇见它了。我们要找的入口，通往下一层密室的通道，就在里面的某处。”

他们在迷宫中大约游荡了半天，没能找到错之门。他们一共找到了三座大门，但是每一座背后都只有骨头。

“我想知道其他人在这里的遭遇如何。”武士牧师道。

“好些，坏些——或者跟咱们一样。”另一人回答完哈哈大笑。

迈德拉没有笑。

他们来到了一圈白骨中间。迈德拉几乎没看到负责看守这里的怪兽。他举起手杖开始战斗。

他袭击怪兽的两角之间和侧面。他挥动手杖猛刺猛砍，推动，撞击。他锁住它的腿进行肉搏。

他们奋力搏斗，互有胜负，不过最终迈德拉被举了起来，然后被甩到房间另一边，左肩着地摔到一堆白骨上面。迈德拉努力想站起来，又被一声震耳欲聋的怒吼震倒。此时牛头怪已经低下头开始向他猛冲过来。迈德拉终于两脚着地试图起身。

但此时一只黑色的马影落到那怪兽身上，牛头怪随即消失，完全地永久地消失了。

迈德拉低下头开始吟唱《准优美死亡连祷文》。

当他终于唱完最后一个“阿门”时，马影用鼻子哼道：“很迷人。现在，肥佬儿，我觉得我已经找到那个错之门了。我不用开门就能进去，但是你不行。你怎么看？”

“少安毋躁。”迈德拉一边站起身一边说，“来点镇静剂，我就完好如初、身强百倍了！然后我们一起进去。”

“很好。我等你。”

迈德拉给自己注射了一针，稍后，他似乎又复归了神性。

“现在带我去那个门吧，我们一同进去。”

“这边走。”

他们来到大门前，那扇门巨大、森严，在红外光之下说不出是什么颜色。

泰丰说，“打开门。”迈德拉依言打开。

就着火光，神狗正在撕咬那只手套。这畜生大约有两头半大象那么大，它正在一大堆白骨上面拿它的玩具抛来抛去运动。它的其中一只头对着错之门外突然涌进来的一股空气抽动鼻子嗅了嗅，另外两个头在低声吠叫，第三只头没接住手套，让它掉了下去。

“你能听明白我的话吗？”泰丰问。但是在六只红红的眼睛里，没有任何迹象表明它具备能回应的智慧。它站在跳动的火光中，尾巴抽动着，一片茫然和无动于衷。

“好狗狗。”迈德拉评价道。那狗摆动尾巴，张开几张大口，突然向他猛冲过来。

“杀了它！”迈德拉叫道。

“那不可能。”泰丰回答，“我的意思是，迟早的事。”

祭坛上的一双鞋

沃金和弗莱明两人最终来到幕间世界，他们通过诗人在一片黑暗中挥手造出的绿色通道，进入了一个多雨的、多宗教信仰的疯狂世界。二人脚步轻盈，正站在可怕的黑色城墙外潮湿的草地上。

“我们现在进去。”诗人说着，捋了捋跟天空一样绿的胡须，“我们要从左边远处的那个小门进去，到时候我会让它在我们眼前打开。如果有卫兵，我们就对他们用催眠术，或者直接制服他们，然后我们就进到城中心，到大庙所在的地方。”

“然后就能帮王子偷到靴子了。”沃金接口道，“这对于我这样的人来说可真是一个奇怪的差事。如果不是他答应我，在我杀掉他之前重新赋予我名字——我的真名，我怎么也不会同意帮他做这样的事。”

“我知道，蓝道尔大人，我的孩子。”弗莱明回答，“但是告诉我，你打算怎样处置荷鲁斯呢？荷鲁斯也要杀他——而荷鲁斯现在也在为他工作，就为了赢得同样能杀掉他的机会。”

“我会先杀掉荷鲁斯，如果必要的话。”

“这背后的心理学太让我着迷了。所以我相信你肯定会允许我再问一个问题：你杀他和荷鲁斯杀他又有什么区别呢？不论怎样，他都一样死定了。”

沃金停下来，看上去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好像他头一次想到这个问题。

“因为这是我的使命，不是他的。”他最终答道。

“不论怎样，他都一样死定了。”弗莱明又重复了一遍。

“但不是死在我手里。”

“确实。但我仍然看不到区别。”

“就这事本身来说，我也说不上区别。但是，是我被赋予了这项任务。”

“也许荷鲁斯也是身负使命。”

“但不是听命于我的主人。”

“为何你要有个主人，沃金，为何你不是听命于自己？”

沃金摩擦着自己的额头。

“我——并不——真的明白……但是我必须遵照命令行事。”

“我懂。”弗莱明道。正当沃金有点分神的当儿，有什么东西在诗人的手杖尖上和沃金后颈之间放了一道电，一个小小的绿色火星闪了一下。

沃金拍了一下脖子，挠了几下。

“什么……？”

“当地的小虫。”诗人说，“我们现在就去门那边吧。”

在手杖的敲击下，门在他们面前打开了，随着一道短暂的绿色火焰闪过，所有的卫兵都睡着了。沃金和弗莱明从其中两个卫兵身上顺走了斗篷，继续向前，来到了城中心。

大庙非常容易找。不过进去就没那么容易了。

因为在大庙入口前面，有更多卫兵——都使用了药物，个个勇猛好斗。

二人大着胆子来到近前，要求进入大庙。

外层卫兵的八十八支矛齐齐对准了他们。

“在日落雨之前，不接受公众的朝拜。”他们被推推搡搡的同时被这样告知。

“我们等着。”于是他们就等着。

日落雨降下来时，他们二人与一众淋得湿漉漉的朝拜者一道进入了大庙的外殿。

然而当他们试图闯进更深的地方时，守在下一道关卡的三百五十二个执矛的、用了药的愤怒卫兵又把他们拦下了。

“你们有内殿朝拜的胸牌吗？”领头的一个问。

“当然。”弗莱明说完举起手杖。

在那头领的眼里他们一定就是有的，因为他们获准进去了。

而后，在接近内室圣坛的地方，他们再次被拦下。五百一十个勇猛愤怒的武士看守着入口，为首的军官将两人拦住了。

“阉人还是未阉人？”军官问。

“当然是阉人。”弗莱明用迷人的女高音回答道，“请让我们进去。”他的双眼闪烁着绿光，军官于是后退了。

他们进入内室，仔细地窥探圣坛，周围有五十个守卫，还有六个异国来的神职人员。

“就在那里，在圣坛上。”

“我们怎么能拿到呢？”

“偷啊，最好的办法。”弗莱明边说边向圣坛接近，电视直播的宗教仪式还没开始。

“怎么偷？”

“也许我们可以偷偷将我们自己的一双鞋放在那里，把那双圣鞋穿出去。”

“有点意思。”

“或者，设想它们是五分钟前被偷的？”

“我明白你的意思。”沃金低着头，像是在朝拜。

仪式开始了。

“向您致敬，鞋子。”第一个神父口齿不清地开始说话了，“脚的穿着者……”

“致敬！”另外五个和道。

“优秀、仁慈、高贵、有福的鞋子。”

“致敬！”

“……您从混乱中降临我们中间……”

“致敬！”

“……来启蒙我们的心灵，提升我们的双脚。”

“致敬！”

“啊，鞋子啊，您从文明之初就开始支撑着人类……”

“致敬！”

“终极的器物，脚的包裹者。”

“致敬！”

“致敬，奇妙的、磨损的中筒靴！”

“我们敬爱您。”

“我们敬爱您！”

“我们崇拜您那最完整的鞋性！”

“荣耀属于您！”

“一切脚部装备的始祖。”

“荣耀属于您！”

“鞋子的终极概念。”

“荣耀属于您！”

“如果没有您，我们可怎么办！”

“怎么办！”

“脚趾头杵烂了，脚后跟划伤了，足弓也变平了。”

“致敬！”

“仁慈的、有福的鞋子啊，请保护我们，您的崇拜者们！”

“您从混乱中降临我们中间……”

“……您降临于阴沉昏暗的日子……”

“……从虚空中显现，燃烧着……”

“……却没被烧焦……”

“……您降临世间来抚慰和支持我们……”

“致敬！”

“……正直、豪迈、永远向前！”

“向前！”

沃金消失了。

起了一阵冰冷的狂风。

这是时间转换的风；圣坛上有一阵轻微的抖动。

七个之前生龙活虎的执矛守卫摊开四肢躺在地上，脖子的角度非常怪异。

突然间，沃金出现在弗莱明身边：“快祷告，找个出口，快！”

“你穿着它们吗？”

“穿着呢。”

弗莱明举起手杖，迟疑了一会儿。

“恐怕会有一点儿延迟。”他的目光中闪过一道浓绿。

突然间寺庙中所有人的目光都对准他们。

四十三个愤怒的执矛卫士异口同声地叫喊着，向前跃动。

沃金屈膝蹲伏并伸出双手。

“天国就是这样的。”弗莱明评价说，他额头上的汗就像苦艾酒一样发出寒光，“我倒是很好奇，这一切在录像里会是什么样。”

信号旗和魔杖

“这是什么地方？”荷鲁斯大叫。

钢铁将军让自己牢靠地站着，仿佛等待着一场期待中的剧变降临，但什么都没有发生。

“我们现在来到了一个地方，不属于任何世界，只是一个地方。”曾经一千王子道，“这里没有能站立的地面，也不需要有。没有光，不过反正这里的居民也都看不见，所以也没什么关系。这里的气温会适应任何活物，只因居住在这里的生物希望如此。他们所需要的营养直接从这水一样的空气中汲取，我们就穿行其中，所以也没有必要吃东西。这个地方自然如此，也不需要睡眠了。”

“听起来很像是地狱。”荷鲁斯评论道。

“胡说。”钢铁将军说，“我自己的存在就是如此，我要随处携带着我需要的环境，并没有任何不便。”

“地狱。”荷鲁斯重复了一遍。

“不管怎样，拉着我的手吧。”王子道，“让我来引着你们穿过黑暗，走在发着微光的尘埃之间，直到我们来到我要找的生物面前。”

他们相互拉起了手，王子将他的斗篷裹紧，一片柔和微光中，一行人游荡在没有地平线的大地上。

“说起来这个不是任何世界的地方到底在哪里啊？”将军问道。

“我也不知道。”王子道，“也许它只存在于我那阴暗肮脏的思想深处，某个发光的角落里。我唯一真正知道的就是如何到达这个地方。”

他们下落、飘浮了不知多久之后，终于来到一个形似蚕茧的灰色帐篷前。这个灰色的茧在他们的上方、下方、前方闪着微光。

王子放开两人的手，将手指尖放在茧的表面。它微微震颤了一下，然后出现了一个小裂隙，王子从裂隙穿过，回头说完“跟我来”就不见了。

三个臭皮匠布罗茨、普茨和达普正坐在帐篷内，它们正在干的事儿以人类的标准看来非常罕见和恶心，不过对于它们自己来说就是绝对正常和得体的，因为它们并不是人类，有着不同的标准。

“你们好啊，诺恩的匠人们。”王子招呼道，“我来取我前一阵子在你们这里订的货了。”

“我跟你说过他会来的！”其中一个灰色土堆一边叫一边拧着自己又长又潮湿的耳朵。

“我承认你是对的。”另一个答道。

“是啊。那支光针在哪里，让我再来打磨打磨……”

“别瞎说，它很完美！”

“已经造好了是吗？”王子问。

“噢！已经造好不知多少年了！给！”

说话的这位从一个黑色织就的剑鞘中抽出一段蓝色冷光束，递给了王子。王子将它拿在手中仔细查看，点点头，又插回了剑鞘中。

“非常好。”

“……那我们的报酬？”

“我带来了。”王子从斗篷下取出一个黑色匣子，放在他面前的空气中，匣子当然就悬在那里，“你们谁想第一个来？“

“他第一个。”

“她第一个。”

“它第一个。”

“既然你们没法决定，我只好自己抉择了。”

王子打开匣子，里面装的是外科手术的工具和一个可挤压的手术用大灯，这时三个生物都瑟瑟发抖起来。

“怎么回事？”荷鲁斯此时已经进了帐篷，站在王子旁边。

“我要给这几个小伙伴做手术，我得要求你用吃奶的力气帮我，将军也一样。”

“手术？什么手术？”将军问。

“他们没有眼睛。”王子回答，“但过一会儿，他们就可以重见光明了。我带来了三双眼睛，接下来我要给他们安上。”

“这得需要极大范围的神经学适应性。”

“适应性手术已经做过了。”

“谁做的？”

“我。上次给他们安装眼睛的时候做过了。”

“上次的眼睛出什么问题了？”

“哦，这种手术很难持久。过一段时间，他们的身体就会排斥这些眼睛。不过，通常是他们的邻居把他们弄瞎的。”

“为什么？”

“我觉得是因为他们自己到处炫耀，说什么在所有同类之中只有他们能看到。结果就是会很快掀起一场民主化运动。”

“太令人发指了！”将军本人多次失明，自己都记不清多少次了，“我决心要留下来为他们战斗！”

“他们一定会拒绝你的帮助的。”王子问，“对吧？”

“当然。”其中一个回答。

“我们决不会雇一个雇佣兵来对付我们自己的同胞。”另一个补充道。

“这会侵犯他们的权利。”第三个说。

“什么权利？”

“什么，当然是弄瞎我们的权利。你简直就是个野蛮人啊。”

“我收回我的提议。”

“谢谢。”

“谢谢。”

“谢谢。”

“你需要我们怎么帮你呢？”荷鲁斯问。

“我做手术的时候，你们两个得抓住我的病人，死死拉住他。”

“为什么？”

“因为他们无法失去知觉，任何麻醉剂对他们都没有效用。”

“你是说，你要在他们完全清醒的情况下做这个精微手术，这个——移植手术？”

“是的。所以我需要你们俩把病人牢牢地固定住。他们力气很大。”

“你为什么一定要这么干？”

“因为他们想要啊。这是我们谈好的报酬。”

“为了什么？一个星期的视力吗？而且——说到底，这个鬼地方有什么可看的呢！几乎全部都是灰尘、暗影昏暗的微光。”

“他们的愿望是要看到彼此——还有他们的工具。他们可是宇宙间最伟大的工匠。”

“是的，我希望再看一眼光针——如果达普还没把它弄丢。”

“我想看一眼肠线。”

“我呢，想看到蟹腿芯儿。”

“他们要为愿望付出疼痛的代价，不过换来的是可以延续多年的美好记忆。”

“是的，很值得。”一个说，“只要我不是第一个。”

“我也不要第一个。”

“我也不要第一个。”

王子在半空中摆出他的手术器械，消毒，之后用手指点了一个。

“你。”他说。惨叫开始了。

钢铁将军接下来的几个小时都关闭了自己的听觉和大部分的人性。荷鲁斯不断想起他父亲的研究，也想起了在莱格拉门底城的多诺利。王子的手动作坚决果断。

手术都做完后，几个生灵脸上都绑着绷带，怕是有一段时间都不能拆。三个小伙伴都在不停地大声呻吟哭叫。王子洗干净双手。

“谢谢您，曾经医生王子。”其中一只生物说。

“……感谢您为我们做的一切。”

“……一切。”

“不客气，优秀的诺恩人。感谢你们造了一支精致的魔杖。”

“哦，区区小事。”

“……还有需要就随时找我们。”

“……报酬还是一样。”

“现在我要上路了。”

“再见。”

“别了。”

“拜拜。”

“祝你们视物愉快，我的伙伴们。”

王子携手荷鲁斯和将军，一同踏上去马拉切克的路，对他们来说仅一步之遥。

他们身后，仍是一片哀号声，在诺恩来说相当正常和得体的一系列行动快速又疯狂地发生了。

就在他们马上要回到城堡时，荷鲁斯设法成功地从王子一侧的剑鞘中将那支蓝色魔杖抽了出来——荷鲁斯知道这是什么。

这是一支武器的复制品——一千年前，星眼赛特就是用它击退了无名。

圣迈德拉的诱惑

迈德拉有一线机会，能从袭击中侥幸逃生。他扔掉手杖，向前一跃。

他作出了正确的选择。

那条狗跳出去猛地一口咬住他的手杖，恰在同时，迈德拉从狗身下穿过。

他的手此时触到了那只手套神奇的纤维——那头神兽一直在撕咬着这只手套。

突然间，他拥有了一阵不可战胜的自信心，变得无比强大。这种感觉即便是靠注射镇静剂也很难获得。

他坚定了决心，迅速将手套戴上自己的右臂。

泰丰向后抽身，那畜生也转过身来。

黑色影子落在他们之间。

那只手套窸窸窣窣地摇动、生长，包裹住迈德拉的手肘，又继续向他的背后、前胸延伸。

神狗猛冲出去，却紧接着发出一声哀号，因为黑马影落到了它身上。一只狗头已经死掉垂下来，另外的头还在吠叫。

“快走，啊！迈德拉，快去指定地点！”泰丰叫道，“我会将这只畜生处理掉，然后用我的方式赶上你。”

手套已经伸长到左臂，将手包住，又延伸过胸部，向腰部覆盖过来。

“我不惧怕它，泰丰。我要亲手结果它。”

“以我兄弟的名义，我命令你离开！”

迈德拉向泰丰鞠了一躬，走了。在他身后，打斗越发激烈了。迈德拉走过牛头怪的巢穴，又穿过走廊继续上行。

一些肤色苍白、长着绿眼睛的生物来阻挠他，他徒手轻易地将他们杀掉，继续前进。

又一批袭击者来袭的时候，他有了思考的时间，于是只将他们制服，却并没有杀害他们。

相反他对他们开口道：“假如你们能考虑让你们的一部分自我抵御住身体的残败，并为了争斗的缘故给这些假想的品质贴上灵魂的标签，我想对你们是有好处的。现在，我们从这样一个设定开始——”

但是敌人又开始攻击他，他只好将他们都杀掉。

“可惜。”他说，而后又重新吟唱了一遍《准优美死亡连祷文》。

他继续向上行进，终于来到了事先约定的地点。

他站在那里。

这里是一道大门，通往下世界……

也就是沃迪克……

“最糟糕的已经过去了。现在，我几乎是不可战胜的了。这一定就是赛特的武士手套。好奇怪，它只能覆盖住我半个身体。但也许是因为我与他相比更接近凡人。”（他的胃口变大了。）“也许不是。但是这件东西的力量……非常强大！打败那些灵魂肮脏的人物，制服他们、影响他们的对话——这也许就是它为什么会落到我手上的原因。托特是至高无上的神吗？老实说，我不知道。我很想知道。如果他是，那么我不归还这东西真是错待他了。——当然，除非这是他不可告人的心愿。”（他看着已经被包裹住的双手。）“现在，我的力量已经不可估量。我应该怎样利用它？有了这个工具，只要给我时间，我甚至能让整个沃迪克世界都归顺我。”（接着，）“可是他赋予我一项特殊的使命——不过……”（他微笑了，网状织物并没有覆盖他的脸。）“如果他确是至高无上的神，会怎么样呢？子又为父之父的人真的有可能是。我回忆起了伊甸园的传说。我知道，这只像蛇的手套也许意味着这是被禁止的。”（他耸耸肩。）“但我可能完成的善行将会……啊不！这是个陷阱！不过我能够将‘誓言’打进他们的脑子……就这么办！就像弗莱明的诗说的，‘尽管地狱大张着口’。”

但当他转身时，他被卷进一股旋风。这阵风让他说不出话，将他抛进一口巨大、空洞、冰冷的井。

在他身后，影子拼命晃动，沃迪克大张着口，然后他就消失了，因为王子将他召回家了。

雷之鞋履

……然而漫游者沃金已经穿上了那双鞋，他升到了半空中，大笑着。伴随着他的每一步，都有一阵音爆从大庙中传出，与雷声混合在一起。武士们与崇拜者们低下了头。

沃金沿着墙跑，并站在天花板上。

弗莱明背后出现了一道绿色的门。

沃金降下来，由门穿过。

弗莱明紧随其后。

“致敬！”其中一位牧师试探着说。

那些疯狂的执矛卫士马上扑上去将他刺得千疮百孔。

在他们神秘消失之后很久的某一天，会有一大帮勇猛的武士被派出去，找寻圣鞋。

然而现在，圣坛空着，夜晚的雨落下来了。

赢得魔杖

现在，他们都在马拉切克，站在城堡里将他们的思维倒带。

“我拿到了鞋子。”沃金说，“你可以我的名义拥有他们。”

“我拿到了手套。”迈德拉说着扭过头去。

“……我拿到了魔杖。”荷鲁斯说话间，魔杖从手中掉落。

“它没有经过我手，”王子说，“因为它不是物质构成的，也不是任何你们能够通过练习掌握的东西制造的。”王子的内心对于荷鲁斯的内眼来说是关闭的，荷鲁斯无法知晓他在想什么。

荷鲁斯上前一步。他的左腿比右腿长，但现在在不平的地面上，倒是恰好平衡；王子的身后，窗外骄阳似火，钢铁将军变得流金溢彩；弗莱明就像是一支灯芯在燃烧，迈德拉像是在橡皮筋上蹦跳的肥胖玩偶；房间四壁都随着音乐的规律节奏在发光，并内外起伏搏动；音乐来自隧道尽头地板上的光谱摇动杆们，隧道这头连着窗户。魔杖顶端的虎现在已经长成身形巨大的恶魔，然而在这里，中间世界的中心、马拉切克的城堡塔楼中，由于这里的一切是永恒，它就显得那样渺小而不足道。王子微笑了。

荷鲁斯又上前一步，由于他的身体对于他的知觉来说是透明的，他的一切都立时可见，令人恐惧。

一个既像又不像弗莱明的怪异声音吟诵道：

哦，黑夜的暗黑的灯

月亮从里面出来了就像个妖精

我的视线就是她的路线。

她从一块地毯上升起

那毯子由我走过的日子织就

天空开出个大洞

我们从中逃走。

荷鲁斯对王子举起了手。

然而王子已经用发烫的手紧紧抓住他的手腕。

荷鲁斯又对王子举起了另外一只手。

王子已经用一只冰冷的手紧紧抓住他的手腕。

荷鲁斯又举起另一只手，马上有电流击中了它。

他再次举起一只手，它变黑并坏死了。

他再举起了一百只手，它们都变成了蛇，开始相互攻击。荷鲁斯轻声说：“怎么回事？”

王子回答：“我已经将我们输送到了另一世界。”

“选这样的地方作为战场很不公平，”荷鲁斯道，“这个世界太像我知道的那个了——只是有一小段不同、扭曲。”他的话就好像极乐世界的色彩一样，在四周环绕、下落。

“但你想要杀我是很不合适的。”

“我被赋予了这项任务，而且这也是我自己的愿望。”

“那么你失败了。”王子边说，边迫使他跪在银河上。银河变成了透明的小肠，正在痛苦地快速扭动。

气味令人无法忍受。

“不！”荷鲁斯低声说。

“是的，兄弟。你被打败了。你是无法杀掉我的。我制伏了你。现在你应该放弃了，撤退回家吧。”

“在我完成目标前，我绝不放弃。”

星星就像溃疡一样在溃烂，灼烧着他的肠子，荷鲁斯用尽全力挑战面前的万花筒，即王子。王子单膝跪下，但他屈膝的同时，眉上像汗水冒出般地开出了无数形似狗脸的花朵，这些花儿发出了赞美神的欢呼声，之后花儿们融入一张玻璃面具，随后面具碎裂并放出闪电。荷鲁斯高高举起武器，向十九个月亮挥动，他的手——相互纠缠的蛇——正在啃噬着月亮们。

“天哪！”是谁惊叫了起来？正是他父亲——天空王座上的鸟头神——此刻在啼血。撤退？永不！回家？他对着兄弟的脸攻击，却听到笑声。

“投降吧，受死吧。”

此时一切……

……迅速向前

来到……时间还是尘土之时

日子就像百合，没有计数……

而夜晚就像紫色的毒蛇，被遗忘被否认……

他变成了一棵没有树冠的树，被砍碎，不停下坠。

在永远的尽头，他仰面躺着，向上看着王子——他的哥哥。王子高高地耸立着，用双眼将他禁锢。

“弟弟，我现在放你走，因为我已经完全将你打败了。”王子用青涩的声音说。

荷鲁斯低下头，此世界远去，旧世界恢复。

“哥哥，我希望你刚才杀了我。”他遍体鳞伤，咳嗽着说。

“我不能。”

“不要让我在这样残败的状态下回去。”

“我还能怎样做？”

“宽恕我吧。我也不知道应该宽恕多少。”

“好了，听着，我让你带着尊严走。要知道我本应杀掉你的父亲，但为了你的缘故，我会放过他。他必须在时机来临的时候协助我。”

“什么时机？”

“这由他决定。”

“我不明白。”

“你当然不明白。但你只需这样转告。”

“……”

“成交？”

“成交。”荷鲁斯说完开始起身。

重新站起来后，他意识到自己已经站在百面挂毯大厅中了，只身一人。然而，在刚刚的痛苦一刻，他意识到了一件事。

他匆匆将它记录下来。

人，地，物

“荷鲁斯哪里去了？”迈德拉问道，“他刚刚还在这里。”

“他回家了。”王子摩擦着肩膀道，“现在，该来处理你的问题了。”

“我的名字，”沃金道，“快告诉我，马上！”

“是的，”王子回答，“我会告诉你你的真名。你就是我要提到的问题的一部分。”

“马上。”沃金重复道。

“你穿上那双鞋后，可否感觉到了不同？”

“是的。”

“哪里不同？”

“我不知道……告诉我我的名字。”

“迈德拉，把手套也给他。”

“我不要手套。”

“戴上它们，如果你想知道你的真名。”

“很好。”

他戴上手套。

“现在，你可知道你的名字？”

“不。我……”

“怎样？”

“这感觉很熟悉。非常熟悉。这些网在我身体上伸展的感觉……”

“当然。”

“这不是真的！”迈德拉叫道。

“不是吗？”王子问，“拿起魔杖，拿着它，沃金。——还有这个，把它的剑鞘挂在你的腰上……”

“你这是在干什么？”

“把理应属于你的都归还你。”

“理应？什么理应？”

“拿起魔杖。”

“我不想这样做！你不能强迫我！你承诺告诉我我的名字。说出我的名字！”

“你必须先拿起魔杖。”

王子向沃金迈出一步。沃金后退。

“不！”

“拿起它。”

王子又前进了一步。沃金继续后退。

“我——不能。”

“你能。”

“有种什么东西……规定我不可以动它。”

“拿起它，你就会知道你的名字——你的真名。”

“我——不！我宁可不要听到我的名字。你留着吧。”

“你必须拿起它。”

“不！”

“有文字写明，你必须拿起它。”

“哪里写着？怎样写的？”

“是我写的，我——”

“阿努比斯！”沃金大叫起来，“请听我的祈求！我现在需要您的力量！请您眷顾我，我现在站在您的敌人们中间！我必须杀掉的人现在就在我的面前。请帮助我打败他，我已将他献给您！”

弗莱明用密集的绿色烈焰将自己、迈德拉和将军圈了起来。

沃金背后的墙慢慢瓦解，无穷就在那里。

阿努比斯由那里向下看着，他的一只手已经残废，毫无生气地垂着，他的狗脸带着嘲弄的表情。

“非常好，我的仆人。”他的声音传过来了，“你找到了他，把他逼到了角落。只剩最后一击，你的任务就完成了。用瞬间游移术吧。”

“不。”王子道，“他无法消灭我，即使用游移术也不行，我要告诉他这一点：在很久以前，你第一次看到他时就认出了他。现在，他的真名呼之欲出。他要听到别人说出他的名字。”

“不要听他的，沃金。”阿努比斯道，“赶紧杀掉他。”

“主人，他知道我的名字，这是真的吗？我的真名？”

“他说谎！杀了他！”

“我是不说谎的。——拿起魔杖，你就会知道真相。”

“不要动！这是个圈套！你会死的！”

“沃金，我如果真要杀你，用得着这么多复杂的步骤吗？我们两个不论是谁死在对方手里，那只狗都赢了。他知道这点，他派你来做一件罪大恶极的事。看看他笑得多么得意！”

“因为我已经赢了，托特！他现在就要来杀你了！”

沃金走向王子，然后俯下身，捡起了魔杖。

他惊叫了起来，甚至阿努比斯也退缩了一下。

之后他喉咙里的声音爆发成了大笑。

他举起了魔杖。

“豺狗，闭嘴！你利用了我！啊，天哪，你害得我好苦！你让我做了一千年的死人，让我差点就眼睛不眨地杀掉我自己的父亲和儿子。但是现在，你面前的又是破坏者赛特了。你时日无多了！”

手套的网状织物现在已经覆盖了他的全身，他的双眼从网后面闪光，他悬浮于地板之上。从他手中的魔杖中发出一束蓝色的光。但是阿努比斯消失了，随着一声轻轻的吼叫和迅速闪身，阿努比斯淡出了视线。

“我的儿子。”赛特拍着托特的肩膀。

“我的儿子。”王子低下头说。

他们身后，绿色火焰的保护墙落下了。

在某处，一个暗黑的东西在夜里、在光中尖叫起来。

誓言

你我之间

的誓言

有如泥灰

分开，黏合

那一片片的我们

说出誓言

将它们的影投在纸页上

即绑缚我们彼此的激情

认定你，认定我。

我们皮肤之下的共通点

它能成长为教堂

陡峭的、高耸的日晷

指向无穷

因为当明日到来，那就是今天

如果不是永恒

的那一滴

在笔尖上闪光

那么我们声音的墨水

就像无尽的黑夜环绕

泥灰标示了我们细胞的边界

“这是什么意思？”红大人维斯卡问道。他正与二十个随从外出，准备抵抗来犯的莱格拉门底的迪尔维。

他的手下纷纷在大雾中努力向刻着这些诗句的大石头伸着脑袋，想看个明白。

“大人，我听说过这些东西。”他的将军答道，“这些都是诗人弗莱明干的好事。他的诗都是以这种方式发表的：他将诗投射到最近的一个世界中，它们落到哪里，就在哪里找到最硬的物质将自己刻在其表面。他自吹自擂说他写的都是寓言、布道词；他的诗都写在石头上、叶子上和小溪里。”

“哦，他真是这么写的，不是吗？好吧，这首是什么意思呢？算是好兆头吗？”

“这破玩意儿什么意思也没有，大人。因为众所周知，他发起疯来就像是发情的公羊。”

“哦，那好，那我们朝着这石头撒泡尿，继续去打仗吧！”

“很好，大人。”

影子与物质

“父亲？”投在城堡墙壁上的黑色马影子开口道。

“是的，泰丰。”

“父亲！”

一声撕裂耳鼓的声音随即爆发，“阿努比斯说您已经死了！”

“他说谎。欧西里斯一定是挥舞着锥子，声称他在拯救世界，因为我已经在战争中失败了。”

“确实如此。”王子道。

“然而，我并没有失败，其实当时我正处上风。他想杀的是我，不是无名。”

“你是怎样活下来的？”

“复制自己。致命一击降临时我使用了游移术。袭击只有一小部分的威力真正影响了我。阿努比斯找到我时，我失去了知觉，他于是神不知鬼不觉地将我带到死亡之家。他将我的衣物装备散落在中间世界的各地。他训练我成为他的武器。”

“去杀托特？”

“是的，那是他要我去完成的任务。”

“他死定了！”盛怒的泰丰说完站了起来。

“冷静，兄弟。”王子道，“他并没得逞。而且，我们现在留着这只狗也许还有用……”

但黑马影已经淡出了，王子垂下了头。

他看着赛特。

“我们要去阻止他吗？”

“为什么呢？阿努比斯已经多活了一千年。现在让他自己保卫自己吧。——而且我们怎么办得到？即便我们想拦着，泰丰一旦发怒便无人能阻挡。”

“确实如此。”王子道。他接着转身对弗莱明说：“如果您愿意继续为我服务，前第七驻地天使，请您再一次出使死亡之家。那里很快将需要能操作机器的人在场。”

“泰丰曾是火之家的主人。”弗莱明道。

“是的。但是我担心，他复仇之后不会留在死亡之家。我了解我的兄弟，他之后马上会去寻找挥舞锥子的那一个。他会去追踪欧西里斯。”

“那么我现在就动身前往死亡之家。迈德拉，你愿意陪同我去吗？”

“假如王子对我没有其他安排，我很愿意。”

“没有了。你也可以去了。”

“大人，”弗莱明道，“您明知我在驻地之战中的角色，却还能再次信任我，您真是太善良了……”

“那些都过去了，我们现在都重新做人了，不是吗？”

“我希望如此——非常感谢。”

王子交叉双臂，点了点头。弗莱明和迈德拉消失了。

钢铁将军说：“请问我能如何效劳？”

“我们再去对战无名。”曾经一千王子道，“你可否与我同行，振我声威？”

“好的。我现在召唤青铜。”

“召唤它吧。”

马拉切克的风搅起了尘土。太阳闪耀着，又翻开了新的一天。

死亡之家的主人

弗莱明立于死亡之家的大厅里，拿着他的五月节花杖。上面的彩带飘起，伸长，进入每条走廊，这些走廊和通道有的可见、有的隐形，都在这个大厅会合。

在他一旁，迈德拉将重心从这只脚移到那只脚，盯视四周。

弗莱明的双眼发亮，光在他的眼睛中跳跃。

“什么也没有。没有一个活物。到处都没有。”他说。

“那泰丰肯定已经找到他了。”迈德拉道。

“可泰丰也不在这里。”

“那就是泰丰已经把他杀了，又走了。去追杀欧西里斯。”

“我很怀疑……”

“还能是怎么样？”

“我不知道。但现在由于王子的任命，我是这里的主人了。我将要找到力量所在并弄清楚它们的功用。”

“然而你曾经不忠于王子。”

“确实如此——可是他已经原谅了我。”

弗莱明到阿努比斯的王座上落座，迈德拉表示效忠他，念道：“敬礼，弗莱明！死亡之家的主人。”

“老朋友，您不必向我屈膝。请起身。我将需要你的帮助。这个地方与过去我曾经治理过的第七驻地非常不同。”

弗莱明花了几个小时研究王座上面的秘密机关。此时传来了喊声，“阿努比斯！”他一听就知道不是迈德拉的声音。

他很镇定地模仿了狗叫声，然后哀号道：“哎？”

“你的信息没错。荷鲁斯被打败了，他回到了这里，可是现在又消失了。”

是欧西里斯的声音。

弗莱明挥动了一下手杖，空中出现了一只大窗户。

“你好啊，欧西里斯。”他招呼道。

“这么说，王子终于采取行动了。”欧西里斯说，“我猜下一个就轮到我了。”

“但愿不是。”弗莱明说，“我可以亲自作证，王子确实对荷鲁斯保证过，他不会对你采取报复——由此换取你的合作。”

“那么阿努比斯怎样了？”

“我不确定。泰丰来这里杀他。我随后来为泰丰处理后续工作并接管这里。也许泰丰已经杀了他并且离开了，又或者阿努比斯逃跑了，泰丰去追杀他。现在听我说，欧西里斯：尽管王子这样保证过，你还是非常危险。泰丰并不知道王子这样承诺过，他也并不听王子的话。他从赛特嘴里已经听说了事情的真实经过，又从王子那里得到了证实，他非常有可能要去找寻锥子的持有者报仇——”

“赛特还活着？”

“是的，曾经有段时间，他名字叫沃金。”

“阿努比斯那个使者！”

“正是。那豺狗夺走了他的记忆，并派他去杀掉他的亲儿子——也是父亲。这点把泰丰给惹恼了。”

“整个家族的自相残杀！不过我的儿子怎么样了呢？他只留给了我这张纸条，而且——哦，当然！”

“什么当然？”

“现在还不算晚。我——”

“在你身后，在墙上！”弗莱明大叫，“泰丰！”

欧西里斯具有与他脆弱的外表极不相称的移动速度。他向一块绿色的挂毯扑过去，将之抛向一边，向挂毯外逃走了。

马影子紧随他滑动并高高立起。

当影子移走后，墙上和那挂毯上留下了一个泰丰身形的洞。

“泰丰。”弗莱明叫道。

“我在这。”一个声音道，“你为什么要警告他？”

“因为托特承诺不取他性命。”

“我并不知道。”

“还没等到他重复这话，你就已经走了。现在都太晚了。”

“不。他逃走了。”

“怎么会这样？”

“我捣毁的那个房间，他并没在里面。”

“这也许是好事。听我说，我们可以利用欧西里斯。”

“不！只要他活一天，我们两个家族间就不可能获得平静，不管我那彬彬有礼的哥哥发表如何多愁善感的言辞。我爱我的哥哥，不过我不能放任他原谅这个人。绝不。我一定会彻查这座宫殿，找到欧西里斯，并将他送进诗卡加诺黑洞[19]！”

“阿努比斯已经掉进去了？”

“没有！阿努比斯也逃脱了！”影子叫道，“只是暂时的。”

泰丰身形变高，随着一阵火焰，他消失了。

弗莱明用手杖做了个斩首的动作，空中的窗户消失了。

“阿努比斯还活着。”迈德拉回头道。

“显然如此。”

“那么我们怎么办？”

“我们继续研究死亡之家的功用。”

“我希望休息一会儿。”

“那就休息吧。在附近找一个房间，退下休息。你知道食物在哪里。”

“是的。”

“那么，稍后见。”

“稍后见，大人。”

迈德拉从大厅走出去，四处闲逛了起来。过了一会儿，他来到一间房间，那里的死人像雕像一样立着。他坐在死人们中间，开口说话。

“我曾是他忠实的仆人。听我说，那位大胸脯的女士。——我曾是他忠实的仆人。诗人曾经背叛他的意愿，与其他天使相争。然而诗人被原谅了，现在意气风发。可是我呢？沦为仆人的仆人。”

这不公平。

“我真高兴你赞同我。——喂喂，你。多长了几条胳膊的那位。生前你可曾致力于传播宗教和道德？你可曾在未开化的野蛮人中间战斗，单手打败各种奇异怪兽？”

当然没有。

“所以你瞧——”他拍着自己的大腿，“所以你瞧，根本就没有公平这回事。美德总是被背叛、被玷污，被强加于人。钢铁将军将自己的生命奉献给人道运动，看看他现在什么样：生活剥夺了他自身的人性。这算公平吗？”

很难说。

“我们都得变成这样，兄弟们。不管我们活着时过着什么样的生活，我们都会变成死亡之家的死人像。这宇宙可从来不曾感激。奉献者从来得不到补偿。——哦，上天的造物主，不论你是谁，为何你要让一切变成这个样子？——如果这确实是你的本意，那到底是为什么？我试图服务您，还有王子——您的代理人。结果我又得到了什么？经济舱位，三等住宿。我真高兴赛特没有穿戴他的力量铠甲去迎战无名……”

“什么？”

迈德拉抬头，看到一座塑像突然出现在那里，与其他的塑像不同，它在移动。

它的头是一只黑色的狗头，红色舌头向外伸长、卷曲。

“是你！你怎么可能躲过弗莱明，逃脱泰丰呢？”

“这是我的地盘。一个外人要想了解这里的全部秘密可是需要很多年时间的。”

迈德拉站起来，手杖在手中不停地转。

“我并不惧怕你，阿努比斯。凡是能接受‘誓言’之处，不论是何种气候下，我都已经征战过。我已经将很多人送到了这里，而我自己今天是作为征服者，而不是受害者来到这里的。”

“迈德拉，许久以前你就已被征服，你只是现在才意识到而已。”

“闭嘴，豺狗！你这是在跟掌握你命运的人说话！”

“而你正跟掌握着你未来的人说话。”

“你这是什么意思？”

“你刚刚说赛特要再次与无名对决？”

“是真的。当无名被彻底摧毁，新千年就会开始。”

“哈！省省吧，牧师，别给我来这套形而上的说教。你若能回答我另一问题，我就告诉你一件真正的好事。”

“什么问题？”

阿努比斯向前一步，他的残肢在身体一侧晃动。

“力量铠甲到底有多大威力？”

“哦！”迈德拉从他的黑袍下拿出那只手套，将它拉到右手臂上，“我得到这玩意儿的时候，以为凭借对它的信心就可以赢得世界。”这只针织护臂伸长到他的手肘处，又到肩膀，“我并不知道沃金就是赛特。我忍不住想自己留下它。所以我用我自己的成长铠甲换下了它。在中间世界的很多地方，铠甲非常常见，平淡无奇。但是其他铠甲都是常规的，而这件似乎拥有非同寻常的效力。”铠甲已经伸展到盖住了他的背部和胸部。

“我真的要亲亲你那胖脸！”阿努比斯叫道，“这下赛特对付无名的胜算少了不少。——是你谋划了这场背叛！你简直比我想象的还要奸诈，爸爸！”

“我被利用了，而这诱惑很难抵挡……”

“您从此再也不会受利用了。啊不！您现在穿上了这只手套，请允许我提议我们结成联盟——”

“你这黑狗！你也没比其他人好到哪里去！现在因为我手里有你需要的东西，你就要来拍我的马屁了么！不！就算我要用这新的神力去做些什么，我也只是为了我自己！”

“我提议的联盟对我们双方都有利。”

“现在我不过只要发出警示，你就会被紧紧绑缚住，你的所有奸诈也救不了你；我不过只需轻轻转动我的手杖，你的脑浆就将涂上墙壁。好好记着这个，说吧，你这舌头开叉的狗头，我听着呢。”

“假如欧西里斯仍活着，”阿努比斯道，“假如我们能联系上他，那么我们三人联合，将可以彻底杀掉托特。”

“我很确定欧西里斯还活着——尽管我不知道他还能活多久。泰丰此刻正在生命之家到处追杀他。”

“我们有一个机会，一个很好的机会，能彻底翻盘——您现在拥有这件铠甲。我有办法去到生命之家；我甚至可能有办法救出欧西里斯。”

“那又如何？我们甚至不知道与无名的角斗在哪里进行。”

“先解决眼下的事，车到山前必有路。你跟我来吗？”

“我可以先与你一起去生命之家。托特曾表示希望放欧西里斯一条生路，也许我可以施加影响实现他的愿望。而与此同时，我可以考虑你的提议。”

“这办法不错。”

“看到这件铠甲如何生长了吧！它长得比以往更多！这次已经向下覆盖到我的大腿了。”

“太好了！您越是变得不可战胜，对我们大家越是有利。”

“等一下。你当真认为我们三人联合可以打败托特、赛特和钢铁将军吗？”

“是的。”

“我们如何做得到？”

“锤子可以再次出击。”阿努比斯答道。

“它还在？”

“是的，欧西里斯是它的主人。”

“好吧，就算这些都可以打败，另外假设弗莱明——他现在接管了你的死亡之家——我们也能对付，但另外一个怎么办？那个马形状的影子怎么办？它将会不懈地追杀我们，直到置我们于死地，而且它并不存在于我们所知的空间中，无法用我们所知的办法摧毁，尤其是发怒的时候也无法理论。我们能拿它有什么办法？”

阿努比斯扭过头去。

“泰丰我确实惧怕。”他承认道，“很多年前，我制造了一件武器——不，不能说是武器——一件物品，我以为能用它来制伏他。最近我有机会试了一次，结果影子压上去把它瞬间消灭了。他还夺走了我的手臂……我承认，对付他，我除了才智就没有其他优势了。但是，我们不能因为惧怕某一个特定的人，就将整个帝国拱手相让啊。假如我知道他力量的秘密来源……”

“我听过他提起诗卡加诺黑洞。”

“这种地方根本不存在。”

“我以前从未听说过这个名字。你呢？”

“传奇，神话，故事。”

“那这些传奇、神话、故事都是怎样讲它的？”

“我们谈论这些毫无意义的话题纯属浪费时间。”

“如果你希望我帮你，那就要回答我。你瞧，这件铠甲已经长到我的膝盖了。”

“诗卡加诺黑洞，也有人叫它是‘天空的裂隙’。”阿努比斯道，“据说在那个地方所有事物停止存在，一无所有。”

“宇宙间绝对空无一物的空间有很多。”

“但是据说黑洞中连空间都没有。它是一个无底的不是洞的洞。它是空间组织中的一段缺口。它是绝对的无。它是宇宙的理论上的轴心。它是一个巨大的出口，向下、向上、向外，通向不存在之地。这就是诗卡加诺黑洞。”

“似乎泰丰自己确实拥有这些特质，对吧？”

“是的。我承认。但是这不能解决任何问题。诅咒赛特和伊西斯的交合吧！是他们生出了这样一个残忍的恶魔！”

“很难说啊，阿努比斯。泰丰难道从来都像现在一样吗？女巫又如何能生出像他这样的一个怪物呢？”

“我不知道。他比我大。他们整个家族全都包裹着重重迷雾和矛盾。——我们现在出发去生命之家吧！”

迈德拉点点头。

“你带路吧，阿努比斯。”

荷鲁斯来到暗夜

他行走在能量之地，无人知道他的名字。然而，如果问一下他经过的那些生灵，每个都会说，它们似乎听说过他的某些事迹。因为他是神。他的力量几乎不可限量。然而他曾被战胜过。他的兄弟曾经一千王子，为保全自己的生命，并维护他所代表的生命秩序，曾亲手将他杀死。

现在，荷鲁斯转上一条大道，这里光线充足，各种生物欢腾跳跃。能量和夜围绕着他。

他来到这个特定的世界、特定的大道，是有原因的：他还是一如既往地优柔寡断。他需要观点。他喜欢神谕。

他来寻求建议。

天空暗黑，大道上灯火通明。

他途经不少地方，穿过玩乐的人群。

有人移动过来挡住他的去路。他转向街中央，想绕过那人。但那个人跟上他并攫住他的胳膊。

荷鲁斯向那人吹了口气，气流变成一阵飓风。那人被狂风吹跑，荷鲁斯继续前行。

过了一会儿，他来到一个占卜者聚集的地方。塔罗牌专家、星相专家、数字命理学家、易经算命先生，纷纷向裹着红色缠腰布的神招手示意。但他径直走了过去。

最终，他来到一个空无一人的地方。

这里是预言机器的地盘。

他随意选择了一个营业厅走进去。

“嗯？”营业厅问道。

“我要问询。”荷鲁斯回答。

“稍等。”

随着一声金属咔嗒声，内部一道小门打开了。

“请进入小隔间。”

荷鲁斯随即进入了一个小房间。这里有一张床，勉勉强强能算得上是一张床。上面横陈着一具庞大的女人躯体，还有一只亮闪闪的控制手柄。墙上镶嵌着一只扬声器。

“骑上问询单元。”有人发出指示。

荷鲁斯解开缠腰布，骑了上去。

“规则是，你只要尽力使我满意，你的问题就都能得到回答。”他被这样告知，“你想知道什么呢？”

“我有一个问题：我与自己的兄弟有冲突。我试图打败他，但是我败了。我现在不是很坚定是否要再次追逐他，再次陷入争斗……”

“信息不足。”那个声音回答道，“是什么样的冲突？是亲兄弟吗？你自己是什么人？”

丁香花丛恐怖阴森，蔷薇筑成尖刺的篱笆。记忆的花园里布满疯狂的花束。

“也许我找错地方了……”

“也许确实如此，也许并不是。不过很显然，你不清楚规则。”

“规则？”荷鲁斯向上瞧着扬声器那毫无生气的网眼。

单调的声音从网眼里面滤出来，干巴巴的。

“我不是预言家，我也不是先知。我是逻辑之神的电子-机械-生物学信徒。我的要价就是寻欢，为了换取欢愉，我可以为任何人去祈求神明。不过，为了达到目的，我需要更完整的问题。现阶段，对于你的问题，我没有掌握足够的数据来回答你。所以现在你要跟我做爱，并告诉我更多信息。”

“我不知道该从何说起。”荷鲁斯开始讲述。“过去我的兄弟统治世间万物——”

“停！你的这句话不合逻辑，也无法量化——”

“你说得对。我的兄弟是托特，有时候人们也叫他曾经一千王子。曾经一度，中间世界都是他的王国领地。”

“我的纪录显示有一个关于生与死之王的神话。根据这个神话，这位王没有任何兄弟。”

“正确。这些事实只有家族成员才知晓。伊西斯实际上有三个儿子，一个是她合法丈夫——也就是欧西里斯的；而另外两个是与破坏者赛特生的。她与赛特生泰丰与托特；她与欧西里斯生复仇者荷鲁斯——就是在下。”

“您就是荷鲁斯？”

“您说的正是我的名字。”

“您希望杀掉托特？”

“这是赋予我的使命。”

“您不能这样做。”

“哦。”

“请不要离开。您也许还有其他的问题要问。”

“我想不出还有什么问题。”

但荷鲁斯此时也确实无法抽身离开，因为他正欲火焚身。

“你到底是什么人？”他最终开口问道。

“我已经告诉您了。”

“但你是如何成为现在这样子的呢？一半女人，一半机器？”

“这个问题我不可以说，除非有人给我足够的暗示。不过，我会尽力来使你愉悦，我看得出来，您现在心烦意乱。”

“谢谢你，你真好心。”

“我的荣幸。”

“我敢说，你过去曾经是人。”

“正是如此。”

“但究竟为何不再为人了呢？”

“我不可以说，我告诉过您了。”

“有什么我能为你效劳的吗？你有什么愿望我可以帮你实现？”

“有。”

“是什么事呢？”

“我不可以说。”

“你确定地知道荷鲁斯不能杀掉托特？”

“依据我所掌握的神话知识，这是最合理、最可能的推断。”

“假如你是一个真的女人，我会忍不住对你好的。”

“这是什么意思？”

“我恐怕会因为你蹩脚的诚实而爱上你。”

“我的神啊！我的神！您救了我。”

“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被下赌咒成为现在的样子，只有比人类更伟大的神爱上我，这赌咒才能消失。”

“我现在正是打算用这种方式待你。你相信我吗？”

“不。我已经是废人一个。”

“那你真是不了解神荷鲁斯。”

“这太不可能了。”

“但是我没有其他人让我来爱，所以我爱你。”

“神荷鲁斯爱我？”

“是的。”

“那您就是我的王子。您终于来了。”

“我不——”

“请您再等一分钟，会有事情发生。”

“好，我等。”荷鲁斯站起身。

此物为心

弗莱明行走在死亡之家，但是你看不到他。这里漆黑一片，人的视力完全没有用武之地，而弗莱明视若白昼。

他走过一间巨大的房间，来到一个特定地点，从那里生出了一星微弱的橙色光，这些光赶拢到各个角落。

此时地板上出现了透明的四边形，死人们从这些四边形中出来，没有呼吸，不眨眼睛，水平躺着，在两尺高的看不见的灵台上静静停着，他们的皮肤颜色各异，衣着五颜六色，身体的年龄不一。有些有翅膀，有些有尾巴，还有些长角，另外一些生着长爪。有些一样不少，有些装着机器肢体，也有些没有。

传出了一阵呻吟声、咯吱咯吱的骨头关节声，然后有了动作。

沙沙地，咔嗒咔嗒地，咝咝地，他们坐了起来，站了起来。

而后全体死人向他鞠躬。空气中回荡着一个词：

“主人。”

他将绿色的双眼转向人群，不知从何处传来一阵笑声，直钻进他的耳朵。

旋转，旋转，旋转，他不断挥舞着手杖。

突然一阵骚动，她出现在他身边。

“弗莱明，你的新臣民向你表示效忠。”

“夫人，您怎么进来的？”

但她只是大笑，并不回答他的问题。

“我也是来礼敬您的：弗莱明，向您致敬！死亡之家的新主人！”

“您真好心，夫人。“

“我不只是好心。结局快到了，我想要的就近在咫尺。”

“是您唤醒了这些死人？”

“当然。”

“您知道阿努比斯的去向？”

“不，但我能帮你找到他。”

“那么让我们放这些亡灵再次安息，而我要请求您的帮助。我也要问您，您想要的是什么。”

“我会告诉你的。”

死人们突然纷纷躺下，落回到他们的坟墓中去。光也消失了。

“您是否知道阿努比斯为何逃跑？”他问。

“不，我也只是刚刚到。”

“他逃走了，您的儿子泰丰在追杀他。”

红女巫在她的面纱后微笑着。

“泰丰还活着，真让我无限欣喜。”她说，“他现在在哪里？”

“此时此刻，他正在向欧西里斯索命。很有可能现在他已经取了豺狗和鸟头二人的性命。”

她大笑起来，她的仆从在她肩头跳来跳去，用双手捧着肚子。

“这该是多么令人高兴啊！现在，我们得管管这事儿了！”

“很好。”弗莱明在一片漆黑中画了一个绿色的画框。

伊西斯走到他身边，拉起他的手。

突然框中出现了画面，画面在移动。

画面显示的是一只黑马的影子，形单影只，正在墙上移动。

“这对我们毫无帮助。”弗莱明道。

“是的，但是能再次看到我的儿子就很好了，我这位拥有诗卡加诺黑洞的儿子！他的哥哥会在哪儿呢？”

“与他父亲在一起，父子二人再战无名。”

伊西斯垂下眼睛，画面动摇不定。

“我必须插手这事儿。”她最终开口道。

“在这之前，我得找到阿努比斯和欧西里斯——假如他们还活着的话，还有迈德拉。”

“很好。”

在祖母绿的画框中，画面渐渐成形了。

在海岸沙滩上

他站在那里，观察着夜哭之物。

它不再哭了。

它已获自由，向他俯身过来，一座烟尘的塔，一把没有下巴的胡子……

他举起星辰魔杖，将一段火焰穿过它中间。

它仍在前进。

火焰完整演绎了全部光谱之后，消失了。

它开始颤动，他的手不断校正魔杖。

它盘绕在他身上，之后又退缩了。

他站在云端，站在万物之上，将闪电放射到它身上。

响起了一阵嗡嗡声。

星辰魔杖在他的手中震动，发出一种类似哭喊的声音，越来越响亮。

那东西退却了。赛特大步跨过天空，去攻击它。

它落下、摔倒，向着世界的表面退去。

赛特站在高山之巅继续瞄准攻击。在月亮之上的某处，王子和将军紧随而来。

赛特大笑着，相当于太阳爆炸的热量将那只生物从头到脚灼烧了一遍。

然而它又突然转身回击。赛特匆匆撤回大陆这一端，身后扬起一团团蘑菇状的烟尘。

风暴摇摆着他们长着卷发的脑袋。球形闪电滚动过天际。永久的暮光被一条火舌照亮了，火舌寻找着他的追逐者。

然而它还在前进，所经之处山峰纷纷倒塌。在遥远的下方，大地颤抖，赛特所经之处，都被他的鞋子踏出惊雷般的脚步声。他转身，再转身。

大雨倾盆，云层变厚。

天空的下方出现了火焰镶边的漏斗形云朵。

那生灵继续向前，出击，它的路线一片耀眼的炽热，之后变灰，再变成耀眼的炽热。

魔杖像铃铛一样震响着，海洋都跃出了它们的海岸。

那生灵被所有的元素围攻，然而它仍在前进。

赛特咆哮起来，岩石相互摩擦，风撕开天幕，将天空从中间扯下，上下拍动，又与另一半天空合拢。

那生灵再次叫出声来，赛特一只脚踩在海中，他在保护手套中，微笑着送出一阵一阵的旋风和冲击波。

然而它还在前进，气温骤降。

赛特的手下起了台风，闪电不间断地降临。地面被撕裂、下陷。

赛特和那生物同时发出一击，他们脚下的大陆被彻底摧毁。

大洋沸腾了，整个天空被五颜六色的极光所填满。

此时，三道白色的光针穿过那生灵，它向赤道退缩。

赛特紧追；混沌追在赛特身后。

赤道上空电闪雷鸣，星辰魔杖在天际挥舞、挥舞、挥舞……

空气中充满了草绿色的烟。命运的仆从——时间——在涂抹着背景。

有一声哭叫，之后又有一声叮咚，就像铃铛发出的声音，伴随着的是海之链断裂，海水升高，像庞贝城毁灭之日那样——那日它们断裂、被掩埋——柱子崩塌了。还有灼热，灼热而沸腾的海洋跟水一起上升，空气变得稠密，无法呼吸。

赛特使出瞬时游移术，将那生灵钉在闷烧着的天幕上。它仍在尖叫，试图攻击。赛特撤回。他的铠甲还纹丝未动，虽然赛特身着的是普通的铠甲，但哭叫之物还未曾触及到他。赛特此时开始释放火焰的珠子，有如盖伊·福克斯之夜的焰火表演[20]。那生灵有十九处喷发出来，轰然倒下。然后它发出一声巨大的怒吼，闪电将它再次击穿。夜哭之物变作了一只保龄球，一只斯诺克八号球[21]。它继续哀嚎，声音之大简直洞穿耳鼓，赛特挣扎着抱住脑袋，但仍继续用他的魔杖发出的闪电照射着它。

随后，魔杖自身发出了尖叫。一道粉色的火焰之刃降临到那生物之上。

它突然又变成了一个老人，留着长长的胡子，身高几英里。

它举起一只手，赛特周身被光亮包围。

但赛特举起了魔杖，暗黑吞噬了光亮，同时，一支绿色的三叉戟向那生灵的胸部刺去。

它倒下了，变成了斯芬克斯。赛特用超音波将它的脸击得粉碎。

它在崩溃的同时又变成了森林之神赛特斯。赛特用一把银钳子阉割了它。

受伤的怪物升上三英里高的空中，变作了黑色眼镜蛇。赛特知道，时机终于到了。

他举起星辰魔杖，进行了宣判。

插曲

在多诺利星球的大雾中，军队继续混战，精灵在被屠戮者的墓前交配；迪尔维的皇冠被夺走，他的头皮也被一起剥除；三个臭皮匠布罗茨、普茨和达普被他们的邻居再次刺瞎；在沃迪克世界，黑暗与哭号还在继续；在极乐的废墟中，生命再次萌芽；而马拉切克则是一片死寂，一片尘土的色彩。在幕间世界，教会分裂已经开始，而晚间的降雨还是照常，据传闻，一个叫作布罗斯的僧侣仍能看到圣鞋显灵，当然这个僧侣很可能是嗑了药；在心向往之地，海面下刮着狂暴的风，一只居住在那里的绿色蜥蜴在秋天的薄雾中尽情嬉闹，而肚皮透明的鱼儿们有如星座般到处游动。

手杖，吊坠，战车与离开

在死亡之家，他的手臂环绕在她的腰间，他们共同看着画框中形成的画面。他们看着欧西里斯坐在他黑色的弩上航行穿过天空，这只弩上架设的那样东西足可以粉碎恒星。他独自骑行，在他一贯毫无表情的脸上，一双黄眼睛从来不眨一下。他们就这样看着这只黑暗的小舟，上面的乘客是阿努比斯、迈德拉，还有那只掌握无限神力的空手套。

弗莱明用他的手杖尖端划了两条线，将飞行器的航线延长了。画面转向这两条航线交汇之处。那里就是昏暗的黄昏世界，就在他们的眼前，这世界正经历天翻地覆。

“他们怎么知道这个地方？”伊西斯问道。

“我不知道——除非是……欧西里斯！他找到了一张条子。他看那张条子的时候，我注意到了他的表情。”

“然后呢……？”

“荷鲁斯。一定是荷鲁斯留给他的——告诉他确切位置。”

“荷鲁斯怎么会知道的？”

“荷鲁斯与托特大战，也许就是与托特的心智作战——荷鲁斯能够读出一个人脑子里的意识，知道对方的心理活动。一定是在他们两人相遇时，他从王子那里窃取了这个信息，虽说王子一般来说对这种窃取伎俩都是免疫的。——没错，王子一定是在某些时刻暂时放松了自己的警惕。必须有人去警告一下他！”

“也许泰丰还是可以保卫他的安全。”

“泰丰现在何处？”

他们一起看着那个画框。所有画面都消失了。

一片漆黑，漆黑一片。什么都没有了。

“看起来像是泰丰并不存在。”弗莱明评论道。

“不。”伊西斯说，“你现在看到的就是诗卡加诺黑洞。泰丰已经从宇宙中撤退，去空间的背面找寻他自己的通道了。也许他也看到了荷鲁斯留下的那个纸条。”

“对王子来说，还是不够保险。整个计划有可能流产——除非我们能找到王子本人。”

“那么赶快去吧！”

“我不能。”

“你那著名的通道，开一道门……”

“我那些通道只在中间世界有用。我必须从潮汐中汲取力量。在那个范围之外我就百无一用了。夫人，您是怎样来到这里的？”

“坐我的战车。”

“您的十匹不可见马力战车？”

“是的。”

“那我们乘它上路。”

“我怕。听着，麦格，你一定要理解我。我是一个女人，我爱我的儿子。可是我也爱自己的生命。我很害怕。我怕那个是非之地。如果我不陪你去，请不要因此而看轻我。你可以用我的战车，乘它上路吧，但是你恐怕要一个人去了。”

“夫人，我不会看轻您——”

“戴着这个吊坠。它能掌控驱动战车的十匹马力，而且它还能给你额外的力量。”

“它离开中间世界还能正常使用吗？”

“是的。”说着，她滑进他的怀抱，他用绿色胡须摩挲着她的脖颈，良久。她的仆从咬着小小的牙齿，两次将自己的尾巴系成结。

随后，她引着他来到死亡之家屋顶，她的战车旁。他登上战车，用右手高举起那颗吊坠，一时间定格成为红色玻璃瓶中的一幕美妙的场景，之后就在伊西斯的注视下成为远处天际的一道亮光。

伊西斯打了个寒战，返回了属于死人们的地方，再次沉浸于对那个她害怕面对的人的思念中。此人现在正忙于迎战无名。

弗莱明用绿玉一般的眼睛凝视前方，黄色的微光在他的双眸中跳舞。

前往火之地

弗莱明的眼眸后，浮现出这样的幻影……

王子站在那里，向下凝视着。世界的表面在炽烈地燃烧。王子的船头上挺立着一头巨兽，它的身体本身就是铠甲，而巨兽背上的骑手纹丝不动，周身闪耀，面对着交战之地。弩渐渐近了。小舟摇摆着向前。大锤直立着，噼啪地跳动着前进。随后，拖着散开的闪耀尾巴，彗星来了，它一路发光疾速向前。

在某处，班卓琴声响起，青铜向后仰身，将军的钢铁脑袋向左肩旋转过去，准备迎战入侵者。来犯者的左手向他猛伸过去，青铜继续抬起前腿向后仰，直至用后腿站立，然后突然从王子的船中跳了出去。只用了三大步，坐骑和骑手就都消失不见了。突然起了一阵薄雾，让人眯起眼睛来，星星们在天空一角起舞，好似它们是一池动荡池水中的倒影。彗星被这阵名为“变化”的风截住，变成了二维的，随即消失了。弩的碎片还在沿着它们刚刚完整形状时的轨道飞行。小船向世界表面飞去，消失在烟尘、火焰之中。许久许久，整个场景都静止着。而后，小船快速逃走，载着它的三个乘客。

弗莱明抓住那颗血红色宝石的手又更紧了，十乘战车转向前去追击。

大战将星球表面变为焦土。这颗星球看起来像是由正在沸腾的液体构成，它的形状在变化，不停地喷涌出炽烈的熔岩喷泉。一连串激烈的火焰和一阵巨大的震动之后，这个世界分崩离析。之后是强光，极强极强的光，而后是尘土、混乱——分裂。

这就是弗莱明那舞动着黄色光点的、绿玉般的眼睛中，出现的幻影。

黑洞

曾经一千王子将双手背在身后，观察着世界被毁坏的情况。

这是世界的残骸，它的组织被粉碎、被撕成小片，在他身下旋转着，被压平、被拉长，燃烧，燃烧。

他一边绕着废墟飞行，一边用一个工具观察着，它像是个带触角的粉色长柄单筒望远镜。时不时地，触角会“咔哒”转动一下。他放低它，又抬高它，反复数次。最终，他放下望远镜。

“哥哥，你看到了什么？”

王子转过头，黑色马影在他身旁。

“我看到了一点还在活动的火光，就在下面的那一团废墟之中，”王子道，“被扭曲、被缩小，微弱地跳动，但是是活的。仍然活着……”

“那么我们的父亲失败了……”

“怕是这样。”

“这东西不能存在。”

泰丰说完就不见了。

弗莱明仍在追逐阿努比斯的小船，他现在看到了这个无人能懂的东西。

就在那一堆被炸毁的曾经构成世界的元素之中，出现了一个黑点。它在光、尘、混乱中，慢慢变大，形状慢慢清晰可辨识。

那个形状是一匹马的影子，投射到乱石瓦砾堆上。

它继续变大，直到变得与一片大陆一样大。

这黑色马影抬起前腿向后仰起，高高地凌驾一切。它膨胀、伸展、扩张，最后，整个星球的废墟都在它的影子之下。

而后，它的边沿突然燃起大火。

在熊熊燃烧的剪影之中，空无一物。绝对空无。

而后火焰消退、平息，影子缩小，撤退，后退，沿着一条长长的绝对空荡的走廊溜走。

之后一切都不见了。

就像是这个世界从未存在过。它消失了，完结了，崩溃了，而那个在夜间哭叫的无名之物，也随着它消失了。

而且，泰丰也消失了。

弗莱明的脑海里突然浮现一行诗句：“空气凉爽，黑暗渐深，冷静流入莱茵河。”他记不起来源了，但是他深知这种感觉。

他手中高举着血红色的宝石，继续追逐着死亡之神。

愚者之船

赛特缓缓醒来，发现自己被铐在一张钢面桌子上，张开的四肢被紧紧地锁着，刺眼的光线射向他的黄眼珠，有如电的针刺着他的脑子。他轻轻呻吟着，并拉动锁链试了试。

他的铠甲已经不见了，角落里有一点惨白的光，可能是他的星辰魔杖，他那能在任何物体上如履平地的鞋子也无处可寻。

“你好啊，破坏者。”打招呼的是穿着那只手套的人，“你能挺过这次大战真是很幸运。”

“迈德拉……？”赛特问道。

“是的。”

“我看不见你。这光线太……”

“我站在你身后，那光线只是为了防止你使用瞬间游移术逃跑，现在未经我们允许，你不得离开这艘飞船。”

“我不明白。”

“下面的激战已经白热化。我透过舷窗观看着。似乎你占了上风。过一会儿，粉碎恒星锥又将发起进攻，而你当然能够逃脱它的威力，就像上次一样——你将使用瞬间游移术逃脱。不过我们刚刚之所以能够将你接来，也是由于这个原因，阿努比斯很久以前做过同样的事。你能出现在这里，就是马上要发生的事的明证。你看那边！欧西里斯开始进攻了，那大锤已经开始降临——阿努比斯！好像出事了！发生了什么变化！那锥子……不……不见了……”

“哦，是啊，我看到了，”阿努比斯那熟悉的狗吠声回答道，“还有欧西里斯同样不见了。钢铁将军——是他干的。”

“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什么也不做。静观其变。这个变化比我们预想的还要好。赛特使用游移术出现在这里，正说明有毁灭性的灾难马上要发生。——是这样吧，赛特？”

“是的。”

“最后的进攻毫无疑问会将世界彻底毁灭。”

“也许吧，我没有在那里见证那一刻。”

“是，毁灭开始了！”迈德拉道。

“很好！现在我们有赛特，欧西里斯已经被除掉了，钢铁将军无法来追击我们。托特恰好在我们想要他在的地方。敬礼！迈德拉！你现在是生命之家的新主人了！”

“谢谢，阿努比斯。我真没想到这么简单就达到了目的——但是无名怎样了呢？”

“我相当肯定这次它被杀掉了。你认为呢，赛特？”

“我不知道。我用魔杖的全部威力向它发出了最后一击。”

“那么现在一切都就绪了。现在听我说，赛特。我们对你没有恶意，我们也不想伤害你的儿子托特。我们本来可以将你留在那里任你腐烂，但是我们救了你……”

“那为什么你们还要这样捆住我？”

“因为我了解你的脾气，也清楚你的能力。我希望在放你自由之前，先能说服你。但也许你不会给我机会，所以我为保险起见只能这样做。我希望通过你来与托特交易……”

“大人！”迈德拉喊道，“快看那毁掉的世界！上面出现了一个巨大的影子！”

“是泰丰！”

“是他！他要干什么？”

“你知道吗，赛特？”

“这就是说，我失败了，废墟中的那个无名生灵仍会在黑夜哭喊。泰丰是去完成我未竟的工作的。”

“起火了，大人，啊，我无法直视下面出现的大空洞——”

“诗卡加诺黑洞！”

“是的，”赛特道，“泰丰就是诗卡加诺黑洞。他会将无名从宇宙彻底驱逐出去。”

“无名到底是什么？”

“一个神，”赛特道，“我相信，他是一个古老的神，身上的神性已经所剩无几。”

“我不明白……”迈德拉道。

“他在说笑。但泰丰呢？我们怎样对付泰丰？”

“你们可能不用再对付泰丰了，”赛特道，“他的行为极有可能同时也将自己驱逐出了这个宇宙。”

“那么我们赢了，阿努比斯！我们赢了！泰丰是这世界上你唯一害怕的对手，不是吗？”

“没错。现在，中间世界永远都属于我了！”

“还有我，别忘了！”

“当然不会忘。赛特，告诉我——你也看到那些星辰摇摇欲坠的景象了——你愿意加入我们吗？你将会成为阿努比斯的首相。你的儿子将成为摄政王。他可以随意挑选他的职位，因为我不会低估他的智慧。你觉得怎样？”

“我必须好好考虑一下，阿努比斯。”

“当然。你可以慢慢考虑。不过你现在要清楚，我是不可战胜的了。”

“而你要清楚，我打败了上帝。”

“那不可能是上帝，”迈德拉道，“如果是，那他就不可能被打败。”

“不。”赛特答道，“你们最后看到他了。你们亲眼见证了他的神迹。即便是现在，他也没有死，他只是被流放了。”

迈德拉低下头，用双手捂住脸。“我不相信你！我没法……”

“但这是真的，你也参与了这些事啊，哦，你这懦夫牧师，渎神的人，叛徒！”

“闭嘴，赛特！”阿努比斯叫道，“迈德拉，不要听他的。他看到你的弱点。他能看到一切对手的弱点。他现在要将你拉向另外一个战场，让你自己跟自己进行战争，最终你将会被他强加于你的负罪感击垮。不要理会他。”

“但如果他说的是事实怎么办？我袖手旁观，什么也没做，甚至我还从中牟利——”

“你确实是从中渔利，”赛特道，“主要的罪责是我的，但是我会带着尊严承担。然而你也是这行动的一员。你袖手旁观，只想着可能给你带来的好处，而他，你效忠的神，被打倒，被羞辱……”

阿努比斯狠狠地抽了他一掌，赛特的脸颊顿时被撕裂。

“我将这理解为你已经下定了决心，这就是你的回答：你要劝说迈德拉背叛我。你不会得逞的，他不像你想象的那么容易上当受骗。是吧，爸爸？”

迈德拉没有回答，只是继续从舷窗向外看着。

赛特挣扎了几下，但是钉住他的锁链纹丝不动。

“阿努比斯！有追兵来了！”

阿努比斯离开赛特的身旁，消失在黑暗中。刺眼的强光仍照射着赛特。

“是十乘战车。”阿努比斯道。

“伊西斯夫人的战车？”迈德拉问道，“她为何要追赶我们？”

“因为赛特曾是她的情人。也许仍然是。是吧，赛特？你们的故事是怎样的，嗯？”

赛特没有回答。

“不管怎样，”迈德拉道，“它越来越近了。红女巫到底有多厉害？她会给我们造成麻烦吗？”

“她并不强大，但是她害怕她过去的主人欧西里斯。几个世纪以来她都在躲着他。而我，当然至少与欧西里斯一样强大。我们不会被一个女人打败的——尤其是我们已经到了这一步。”

迈德拉埋着头，口中念念有词，开始敲打自己的胸部。

“不要这样，你简直不可理喻！”

但是赛特开始大笑起来。阿努比斯咆哮着扑向他。

“为这个，我要把你的心脏掏出来！”

但是赛特举起了流着血的左手，他刚刚挣脱了锁链，将左手挡在身前。

“来吧，豺狗！试试用你的一只手对付我的一只手！用上你的权杖，你的所有武器，来对付赛特的一只左手！来啊！”他的双眼如此明亮，像两颗恒星在闪耀，阿努比斯赶忙撤退到他无法触及的地方。

强光仍然很刺眼，令人眩晕。

“杀掉他，迈德拉！”阿努比斯叫道，“他对我们没有什么用了！你现在戴着那只神奇的手套！他无法抵抗它！”

但是迈德拉没有回答。相反，他开口道：“请原谅，不论您是谁，曾是谁，不论您可能是谁，可能不是谁，请您原谅我一切纵容自己或没纵容自己而造成的不作为或作为，而造成了正在发生的这些事件。”他一边说，一边敲打着自己的胸口，“还有那些事件……”

“那你把那手套还给我！”阿努比斯叫道，“快点！”

但迈德拉兀自说下去，没有听到阿努比斯的命令。

此时他们的船一阵晃动——魔术师和诗人们总是非常擅长这种行动——船上的双层密封的门开了，弗莱明走了进来。

他挥舞着手杖，微笑着。

“你好啊。你好啊。”

“抓住他，迈德拉！”阿努比斯大叫。

但是弗莱明继续向前走，迈德拉只是向窗外看着，念念有词。

阿努比斯对着弗莱明举起权杖。

“早已陷落的第七驻地的天使，快离开！”阿努比斯道。

“你用的还是我的旧头衔，”弗莱明道，“我现在是死亡之家的天使了。”

“你说谎。”

“不。经过王子的任命，我现在继任了你之前的职位。”

赛特此时猛地一扭，挣脱了右手。

弗莱明对着阿努比斯晃动着伊西斯赠与他的吊坠，阿努比斯向后退。

“迈德拉，我命令你杀掉此人！”他大叫。

“弗莱明？”迈德拉道，“啊不，我不能杀掉弗莱明。他是好人，他是我的朋友。”

赛特又挣脱了右脚。

“迈德拉，如果你不能杀掉弗莱明，那抓住赛特！”

“‘我们的父，您也许在天上……’”弗莱明继续吟诵着他的祷文。

阿努比斯最后狂吠一声，向弗莱明举起权杖，用举着火箭筒的姿势对着他。

“不要再往前了。”他警告。

但弗莱明又向前迈了一步。

一束火焰向他袭来，但是宝石吊坠发出的红色光束将之消解。

“太晚了，狗头。”弗莱明道。

阿努比斯转过身去，慢慢接近迈德拉站着的舷窗边。

赛特的左脚也挣脱了，他揉着自己的脚踝，站了起来。

“你死定了。”赛特说着，向前移动。

但正在此时，阿努比斯应声倒在迈德拉的刀下，刀从他的锁骨之上插入了脖颈。

“我不想伤害他，”迈德拉道，“这只是为了弥补我一部分的罪过。这豺狗引诱我误入歧途。我感到非常懊悔。我取了他的性命为你们献礼。”

“你这笨蛋！”弗莱明气道，“我本想俘虏他。”

迈德拉哭了起来。

在飞船的地板上，阿努比斯的鲜血还在喷涌。

赛特慢慢低下头，轻轻揉了揉眼睛。

“现在我们怎么办？”弗莱明问。

“‘……以圣父的名义，假如您确有其名并愿意以其圣名……’”迈德拉继续着悼词。

赛特没有回答。他闭上眼睛，沉入了深深的睡眠，这场睡眠将持续几天之久。

机器之为母性

她躺在那里，身形巨大，她的孩子在机器的底盘上。密室的墙向后退去了。电线纷纷从她的头部和她的脊柱脱落，她与冷冰冰的逻辑、机械的记忆库断开了，与强迫性爱计算机、营养电子管脱离了。她被解除了预定程序。

“荷鲁斯王子……”

“梅格拉。你现在可以安心了……”

“……您帮我破除了魔法。”

“是谁对你下此毒手的？”

“洛基亚的女巫。”

“母亲！她的手法总是很疯狂，梅格拉。我很抱歉。”荷鲁斯将手放在她身上，“她为何要如此对你？”

“她告诉了我一件我不知情的事——她说我将会生下赛特的孩子——就为这个。”

“赛特！”荷鲁斯的手指用力按入了桌子的金属板，“赛特——他强迫你了吗？”

“不算是。”

“赛特……你现在对他的感情怎样？”

“我恨他。”

“这就够了。”

“他完全不尊重生命……”

“我知道。我从此不会再向你问起他了。你将要跟我一起回到生命之家，加尔康的梅格拉，你将与我一起永远住在那里。”

“荷鲁斯，恐怕我必须在这里分娩。我太虚弱了，无法长途跋涉，生产的时间也快到了。”

“那么就这样吧，我们在这里再逗留一阵。”

她的双手紧紧抱住肚子，闭上了她钴蓝色的眼睛。机器发出的微光映照得她的双颊像火一样通红。

荷鲁斯坐在她的身旁。

很快，她叫喊了起来。

天与地的交合

马拉切克的城堡空无一人，时而又有人，又无人。怎么会这样？听——

赛特站在他的阵地上，面对着一个巨大的怪物，它向他扑来。

在庭院里，他们长时间地扭打在一起。

然后赛特摔断了它的脊背，它躺在地上呻吟。

赛特的双眼像星星般发亮，此时，他又将目光投向了他曾经出发要去的地方。

而后，托特——他的父亲，同时也是他的儿子——曾经一千王子，再次打开了速生怪物瓶子，取出了一颗种子。

将种子种在尘土中后，很快，又一个邪恶的生灵在他手下开花，然后转向赛特。

赛特用愤怒的目光盯视着魔鬼，之后是更多的打斗。

又一个怪物被他打倒，赛特站在它摔断的躯体边，点头示意之后消失了。

但是托特还是跟随着他，继续撒播着怪物。赛特与被他杀掉的怪兽们的灵魂就这样留在大理石的记忆中，正是这些记忆摧毁再重建马拉切克，这座最古老的城市。

每次赛特杀掉一只怪兽，都要将眼光转向那个特定的地方、特定的时间，在那里，他与无名进行了一场旷世之战并毁灭了世界；在那里，他的儿子、黑马影子泰丰奋起进攻燃烧了自己；他全神贯注地记着大毁灭，向那个地方、那个时刻移动。然而托特总是追随着他，用更多的怪物来分散他的注意力。

这是因为，赛特就是破坏者，假如某个时刻、某个地点，他的手边或者视野所及之内没有合适的东西供他破坏，他就会毁掉他自己。王子很聪明，他发现了这一点。在与夜哭之物交战之后，他从沉睡中醒来，在前往大毁灭的圣坛的真实途中，他就这样一直跟随着自己的父亲。因为托特知道，在这场朝圣之旅，只要他能持续分散赛特的注意力足够久，就会有新的事物产生，让赛特的破坏之手有用武之地。因为，这种事物总是层出不穷。

但假如他们进行的是时间之旅，情况就不同了。智慧的王子和他危险的父亲、儿子，在诗卡加诺黑洞——他们的儿子、兄弟与孙子——之内环行，那么从现在的这一刻开始算，他们也许要填满所有的时间。

如此一来，赛特与他杀掉的怪物们的灵魂就这样留在大理石的记忆中，正是这些记忆摧毁再重建马拉切克，这座最古老的城市。

女巫的梦

她睡着了。在死亡之家的一个深深的、黑暗的、深埋着的地下室内，意识就像一片雪花，融化，最后完全消失。但是时间这台机车飞驰而过的时候留下了些许回火，还有，在记忆的镜子里，过去几天的战斗还在那里。欧西里斯死了，赛特失踪了。弗莱明绿色的笑还留在那里。弗莱明，疯癫的诗人。对洛奇亚的女巫来说，他不能算是个合适的配偶。最好不要上闹钟。就这样睡上一个世代，然后醒来看看托特成就了什么。在这儿，在木乃伊的灰尘和烧完了的蜡烛中间，在死亡之家最深埋地底之下的一间地下室里，这里没有谁有名字，也没有谁会找他们，谁也找不到任何人；这儿只有睡眠。沉睡，让中间世界路过，让他们从不知道红女士，她是欲望，是残忍，是智慧，是谎言与残暴美的母亲和情妇。

光与暗的生灵在断头台的唇上跳舞；伊西斯惧怕那个诗人。光与暗的生灵披上又脱去人、机器与神的外衣；伊西斯爱它的舞蹈。光与暗的生灵为数众多，成群出生，瞬间死去，也许复活，也许再不复生；伊西斯喜爱那些外衣。

她做着这些梦，心生恐惧。她的仆从紧紧贴着她的身体，它是一个会在夜间哭叫的小小生灵。

车轮转动，机车的轰鸣声坚定地渐大了，而这也是一种寂静。

生命之家的天使

（他们在夜半的时候行走着到达。一共有三个人，沿着相信之地与不信之地一路走过。他们路过多种物种的娱乐场所，最后来到灯火通明的神谕大道。他们沿着大道前行，经过一众星相学家、数理学家、塔罗牌占卜者和易经算命先生。

他们一直向前走，不久从光明之处来到了不甚光明之处，再到幽暗与黑暗的地方，又到暮色与肮脏笼罩之处。明净的天空高悬在头顶，星星光芒四射。街道越来越窄，两边的建筑似乎向他们俯下身来；路边的排水沟里填满了垃圾；孩子们几乎瘦得没有重量，在母亲的环抱中用深陷的眼睛盯着他们。

他们踩踏着垃圾向前走，在废物中间穿行。没有人敢跟这三个人要钱。他们的力量就像一股特殊的气味围绕在四周，他们的意志给了他们某种容易识别的特质。

他们举止优雅，衣着华丽。他们走过的地方，野猫在厮打，瓶子被打翻，然而他们走过时，却仿佛这一切没有发生。

在他们上方的天空有一抹耀眼的光，那是赛特最后的战斗毁灭世界的火光，最终到达了这里，就像天上的一颗新星，将红色和蓝色的光抛洒在他们身上。

风很冷，但是他们毫不在意。以九十四种语言写就的“交媾”一词涂满了一面墙，但是他们视而不见。

他们一直走到一台残败的机器面前，才在它门口的一副场面猥亵的画前停下。）

第一个人：

就是这里了。

第二个人：

那我们进去吧。

第三个人：

是这儿。

（第一个人用他安着银帽的手杖点了一下门，门弹开了。

他走进去，另外二人紧随他。

他们走过一个长廊，他又点了另一扇门。

这扇门也对他们洞开了，他们又一次停下了脚步。）

荷鲁斯：

是你！

（在阴影中，眼睛闪烁绿光的那个人点了点头。）

你为什么在这儿？

戴铁指环的人：

为了来告诉你，你父亲死了。

荷鲁斯：

你是谁？

戴铁指环的人：

你认识我，我曾是钢铁将军。我杀掉了欧西里斯，自己也完全毁掉了。是王子将我的部件重新收集起来，我现在得以再次拥有一具肉身，暂时的。我来告诉你事情的始末，来当面对你讲，我们做的事情光明正大，不是偷偷摸摸，也不是出于怨恨，而是战争中的公开行为。

荷鲁斯：

你是一个讲真话的人。在所有的生灵中，我丝毫不怀疑你的话。假如你的行为是战争时的公正行为，我也不会再为满足我的个人欲望而继续寻求了。

战争的结果如何？

全身黑衣的胖子：

（他的单眼是一只灰色轮子，在不断转动）

王子重新执掌中间世界。

弗莱明：

我们是他的使者，来请你返回生命之家。现在你将作为那里的天使，代替你的父亲统治那里。

荷鲁斯：

我明白了。赛特呢？

弗莱明：

赛特失踪了。没有人知道他在哪里。

荷鲁斯：

这对我很有利。非同寻常。好的，我想我会回去。

迈德拉：

（在加尔康的梅格拉身边单膝跪下）

这个孩子是？

荷鲁斯：

我的儿子。

迈德拉：

荷鲁斯的儿子。你已经给他起名字了吗？

荷鲁斯：

还没有。

迈德拉：

祝贺你。

将军：

是啊。

弗莱明：

热烈祝贺。

荷鲁斯：

谢谢你们。

弗莱明：

我将伊西斯的红宝石吊坠送给他，这是一件非常有威力的宝物。我知道伊西斯肯定会愿意让自己的孙子继承它。

荷鲁斯：

非常感谢。

将军：

我送给他一枚指环，它曾经是我第一具肉身的一部分——我的第一个身体已经物尽其用。在必要的时候，它总是能让我记得人性。

荷鲁斯：

谢谢你。

迈德拉：

我赠与他我的手杖，希望它能安抚他。因为有一种古老的传统，手杖能安慰小孩，虽然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荷鲁斯：

谢谢你。

迈德拉：

现在我必须上路了。我要开始忏悔的朝圣。敬礼，生命之家的天使。

荷鲁斯：

迈德拉，祝你旅途愉快。

（迈德拉离去了。）

将军：

有一场革命必须由我去鼓励。我去找我的马了。敬礼，生命之家的天使。

荷鲁斯：

祝你革命愉快，将军。

（将军离去了。）

弗莱明：

我要回死亡之家了，现在我是那里的统治者。敬礼，生命之家的天使！王子会从马拉切克联系你的。其他驻地的天使也会集合起来向你致礼。

荷鲁斯：

祝你写出好诗，发疯愉快，弗莱明。

弗莱明：

谢谢你，我猜没有什么别的好说的了。

荷鲁斯：

大概就这样了。

（弗莱明举起他的手杖，一首诗掉下来，在地板上发光。

荷鲁斯低下头去读那些诗句，当他再抬起头的时候，绿色的诗人已经不见了。

诗句淡出。生命之家的天使知道那些句子是真的，但是他忘记了词语。本该如此。）

<全文完>

[1]伊姆荷太普（Imhotep，又译印和阗），是公元前2980年左右的埃及左塞尔法老（Zoser）的御医和大臣。传说，他是古埃及医学的奠基人，历史上第一位留下姓名的建筑师与医师，被奉为医学之神，据说他还是左塞尔法老的金字塔的设计者。伊姆荷太普的意思是“和平的人”。——译者注。本书中如无特别说明，注释均为译者所加，下文不再一一说明。

[2]哈德戴夫（Hardedef），是基奥普斯王（即胡夫，公元前2589-公元前2566年在位）的儿子，他被后人尊为圣人。在据传是他著的《智慧的训诫》一书中，王子告诫自己的儿子要明智地构建自己的未来。这些文字被认为是同类型文学中最古的例子，其中词句被广泛流传，还被刻在木板和陶片上。据说哈德戴夫还破译了《死亡之书》中的某些咒语，这本书用青金石字母铭刻在荷默波利斯的托特神庙里。

[3]哈里斯500号莎草纸（新王国时期）上的这首《竖琴之歌》是中王国时期的因特夫法老墓中诗歌的复制品。《竖琴之歌》是古埃及刻在坟墓壁上的一首诗歌，往往同时配上一个盲人乐师弹着竖琴的画面。人们一般认为，竖琴乐师在为死者守灵的时候会弹唱这些歌。通常《竖琴之歌》的某个版本会出现在古埃及王国的坟墓里，较简短，内容是古埃及人传统的生死观。后来衍生的版本越来越长，而且也与古埃及哲学中的生死观有了明显的区别。这些诗歌通常鼓励听者要“抓住当下的时日”，拒绝古老的永生观念，并且对死后的巨大行宫和纪念物表示讥讽，暗示这些身外之物并不能被死者带到永生世界去。

[4]科莫斯（Comus），古希腊神话中司酒宴狂欢之神。此段文字选自弥尔顿的音乐剧《酒神之假面舞会》。

[5]此处弥尔顿原文中有“（但其他部分看起来像是男人和女人，他们衣着闪闪发光）”，但本书无，疑引用时漏掉了。

[6]此四句引自英国诗人威廉·布莱克的《经验之歌》（Songs of Experience）中的《圣像》（A Devine Image）。

[7]阿努比斯是埃及神话中守卫冥界和亡者的神，长着胡狼（即野狗）的头、男人的身体，擅长制作木乃伊。他名义上是赛特与奈芙蒂斯的儿子，实际是欧西里斯与奈芙蒂斯的儿子，荷鲁斯同父异母的兄长。

[8]埃及神话中，欧西里斯是一位反复重生的神，他的绿色皮肤寓意重生。他是大地之神盖布与天神努特的儿子，是掌管阴间的神，同时也是生育之神和农业之神。他与妻子伊西斯生了荷鲁斯，另外与奈芙蒂斯生了阿努比斯。但值得注意的是，埃及神话中的欧西里斯并没有长着鸟头，一般来说太阳神拉和复仇之神荷鲁斯才是鹰头的形象。

[9]塔尔昆王（Tarquin，也作塔尔坎），古罗马王国历史上有两位塔尔昆王，分别是第五位国王老塔尔昆和第七位国王“骄傲者”塔尔昆，后者即是罗马共和国之前的最后一位国王。

[10]贾努斯（Janus，也作雅努斯），罗马人的门神，也是保护神。传说中贾努斯有两副面孔：一副在前，一副在脑后；一副看着过去，一副看着未来。

[11]奥菲斯（Orpheus，又译俄耳甫斯），古希腊神话中的诗人与歌手、音乐之神，父亲是太阳神阿波罗，母亲是司管文艺的缪斯女神卡利俄帕。传说奥菲斯的琴声能使神、人闻而陶醉，就连凶神恶煞、洪水猛兽也会在瞬间变得温和柔顺、俯首帖耳。

[12]原文为Nephytha，这令人怀疑作者是用赛特妻子的名字奈芙蒂斯（Nephthys）为托特造了一个妻子。在埃及神话中并没有关于托特妻子的记载。

[13]托特（Thoth，又译透特或图特），是古埃及神话的智慧之神，同时也是月亮、数学、医药之神，负责守护文艺和书记的工作。相传他是古埃及文字的发明者。他通常被描绘成长有朱鹭的头，形如弯月的样子，有时也被描绘成拿着新月的狒狒。

[14]这是一战时以美国飞行员为主的一支法国飞行中队。

[15]亚拉玛战役是西班牙内战的一场惨烈战役。

[16]1957年，小石城中心中学招收了九名黑人学生，遭到白人种族主义者阻拦，爆发骚乱，之后，艾森豪威尔总统派出军队保卫九个黑人学生的安全。

[17]在埃及神话中，欧西里斯被嫉妒他的兄弟赛特杀害后，就是被分成了14块，并分散藏到四处，伊西斯与奈芙蒂斯到处找寻，只找到13块。伊西斯用巫术使欧西里斯复活并生下荷鲁斯为父复仇。

[18]托特（Thoth）与赫尔墨斯（Hermes Trismegistus）事实上是两个人物，托特是埃及智慧之神，而赫尔墨斯·特利斯墨吉斯忒斯则是埃及的伟大圣贤，后人相信他脱胎于托特神，著有《赫尔墨斯集》，创作于希腊罗马时代的埃及，用希腊文写成，将希腊哲学与埃及神话融为一体，赋予巫术和炼金术以比喻意义，并向初学者许诺只要他们听从赫尔墨斯的教导，就把不死的秘密传授给他们。恐怕这里的赫尔墨斯也是曾经一千王子的其中一个身份。

[19]诗卡加诺黑洞（Skagganauk Abyss），黑马影泰丰内含的一个神秘所在，被泽拉兹尼描述为一个无底的不是洞的大洞，这是黑洞概念最早出现在小说中的案例之一。

[20]盖伊·福克斯（Guy Fawkes，1570-1606），英国军人，著名的“火药阴谋”（Gunpowder Plot）参与者。发生于1605年的火药阴谋计划在议会开幕时炸毁威斯敏斯特宫，炸死詹姆士一世国王及其内阁大臣，以报复英国对于罗马天主教徒的宗教压迫。计划败露后盖伊·福克斯被处死。英国每年11月5日的盖伊·福克斯之夜用焰火、篝火等纪念此次事件。

[21]原文为eight ball，指斯诺克桌球中的八号黑色球，置于中央，击球双方必须先将自己花色的七个球全部击落袋，最后再打八号球。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神经漫游者 / (美) 吉布森 (Gibson,W.) 著 ;

Denovo译. -- 南京 : 江苏文艺出版社, 2013.8

（读客全球顶级畅销小说文库）

ISBN 978-7-5399-5133-1

Ⅰ. ①神… Ⅱ. ①吉… ②D… Ⅲ. ①长篇小说－美国

－现代 Ⅳ. ①I712.4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3)第073287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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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EUROMANCER by WILLIAM GIBSON

Copyright: © 1984 by William Gibson

This edition arranged with MARTHA MILLARD LITERARY AGENCY

through BIG APPLE AGENCY, INC., LABUAN, MALAYSIA.

Simplified Chinese edition copyright:

2013 Shanghai Dook Publishing co. ltd, Chin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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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授权，上海读客图书有限公司拥有本书的中文（简体）版权

图字：10-2013-49号

书       名   神经漫游者

著       者   （美）吉布森

译       者   Denov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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印       刷   北京正合鼎业印刷技术有限公司

开       本   890mm  x  1270mm  1/32

印       张   10.5

字       数   207千

版       次   2013年8月第1版    2014年2月第2次印刷

标准书号   ISBN 978-7-5399-5133-1

定       价   32.00元

如有印刷、装订质量问题，请致电021-33608311（免费更换，邮寄到付）

版权所有，侵权必究

目录

第一部 伤心千叶城

第二部 购物之旅

第三部 儒勒·凡尔纳大道的午夜

第四部 迷光行动

终章 出发与到达

第一部  伤心千叶城

01

港口上空的天色犹如空白电视屏幕。

凯斯从“茶壶”门口的人群中挤进去，听见有人在说：“不是我想嗑药，我身体自己就产生了这么厉害的药物缺失症。”这声音来自斯普罗尔，这笑话也来自斯普罗尔。“茶壶”酒吧里聚集着外国职员，你在这里喝上一星期的酒，也听不到两个日语词。

拉孜站在吧台后面，假肢不断抖动，往一托盘的酒杯里斟上麒麟生啤。他看见凯斯，笑了起来，露出一口东欧钢铁填补过的棕色烂牙。凯斯在吧台上找到一个位置，一边是罗尼・邹手下的一个妓女，一身人造的麦色肌肤；另一边是个穿着笔挺海军制服的高个子非洲人，颧骨上布满精心排列的部落印记。“魏之刚才带着俩小弟来过，”拉孜一边说，一边用他那只真手推过来一杯扎啤，“是不是找你的，凯斯？”

凯斯耸耸肩，右边的姑娘咯咯笑起来，捅了捅他。

酒保笑得咧开了嘴。他的丑陋也是种传奇，这年头人人都有余钱美容，他的“天然”简直犹如一枚徽章。他伸手去拿另一个酒杯，那只老旧的手臂咔咔作响，这是俄国军队制造的假肢，里面装着有七种功能的力反馈操纵器，外面包上脏兮兮的粉色塑料。“您可真是位大师，凯斯‘先生’。”拉孜发出含混不清的声音，表示在笑，用他的粉红爪子隔着白衬衫挠了挠腆起的肚皮，接着说：“您是位有点儿搞笑的大师。”

“没错，”凯斯喝了口啤酒说，“总得有个人搞笑，他妈的肯定不是你。”

那妓女的笑声提高了八度。

“也不是你，姑娘。你一边儿去，成不？邹跟我是兄弟。”

她看着凯斯的眼睛，嘴唇都不带动地轻轻呸了一声，但还是走开了。

“天哪，”凯斯说，“你这开的是什么窑子啊，让人想好好喝杯酒都不成。”

“哈，”拉孜一边拿抹布擦拭着斑痕累累的木头台子，一边说，“邹给提成。你，我让你呆在这儿是为了逗乐子。”

凯斯端起酒杯那一瞬间，酒吧里突然诡异地安静下来，这样的场景偶有发生，似乎上百出无关闲聊都在那一刻停顿。那妓女的笑声随后响起，透着歇斯底里的劲儿。

拉孜咕哝说：“有天使飞过。”

“中国人，”一个醉醺醺的澳大利亚人吼道，“中国人他妈的发明了神经拼接术。哪天让我去大陆做个神经手术吧。能治好你，老兄……”

“这，”凯斯对着酒杯说，那种胆汁般的苦涩突然汹涌起来，“这他妈全是胡扯。”

日本人早把中国人研究出来的神经手术全忘光了。千叶城的地下诊所有最先进的技术，日新月异，可他们都治不好他在孟菲斯那间旅馆里受的伤。

到这里已经一年了，他仍然会梦见数字空间，希望却一夜一夜渺茫下去。无论他在这“夜之城”里磕多少药，转多少弯，抄多少近道，他仍会在睡梦里看见那张数据网，看见明亮的逻辑框格在无色的虚空中展开……如今斯普罗尔已是太平洋另一面遥远陌生的家乡，他已不再能够使用电脑控制台，不再是那个网络牛仔，只是个疲于谋生的普通小混混。然而那些梦如同魔咒，在这日本的夜晚里来临，令他哭泣，在睡梦中哭泣，然后在黑暗里独自醒来，蜷缩在某间棺材旅馆的小舱房里，双手紧紧抓住床垫，将记忆泡沫在指间挤成一团，想要抓住那并不存在的控制台。

“昨晚我看到你的妞了。”拉孜一边说一边给凯斯递上第二杯麒麟。

“我没妞。”他喝了口酒。

“琳达・李小姐。”

凯斯摇摇头。

“不是你的妞？什么都不是？只是生意来往吗，我的大师朋友？你只是专心搞贸易？”酒保那双棕色小眼睛深陷在皱纹之中。“你跟她在一起那会，我看比现在强。你那时更爱笑。现在，说不定哪天晚上技艺太高，你就进了诊所保存箱，变备用零件了。”

“你让我心都碎了，拉孜。”他喝完酒，付账离开，卡其色尼龙风衣上有斑驳的雨点痕迹，高窄的双肩在风衣下微微驼起。他穿过仁清街上的人群，闻到自己的汗臭味。

那年凯斯二十四岁。二十二岁的他已经是斯普罗尔最优秀的牛仔，最出色的盗贼之一。他师出名门，师父麦可伊・泡利和鲍比・奇尼都是业内传奇。他几乎永远处于青春与能力带来的肾上腺素高峰中，随时接入特别定制、能够联通网络空间的操控台上，让意识脱离身体，投射入同感幻觉，也就是那张巨网之中。他是一名盗贼，为其他更富有的盗贼工作，雇主们提供外源软件给他，侵入某些公司系统的明亮围墙，打开数据的丰饶天地。

他犯下了那个典型错误，那个他曾发誓永远不要犯的错误。偷雇主的东西。他偷偷留下了一笔钱，想通过阿姆斯特丹的一个黑市商人转出去。他直到现在也不明白自己怎么会被抓住，当然这已经不重要了。当时他以为自己快没命了，但他们只是笑了笑说，他可以，完全可以留着那笔钱，而且他也刚好用得上。因为——他们仍然笑着说——他们会保证他永远不能再工作。

他们用战争时期的一种俄罗斯真菌毒素破坏了他的神经系统。

他被绑在孟菲斯一家酒店的床上，足足经历了三十个小时的幻觉，他的天赋寸寸消失。

他受的伤很轻，很微妙，却异常有效。

对于曾享受过超越肉体的网络空间极乐的凯斯来说，这如同从天堂跌落人间。在他从前常常光顾的牛仔酒吧里，精英们对于身体多少有些鄙视，称之为“肉体”。现在，凯斯已坠入了自身肉体的囚笼之中。

他很快将全部财产换成了大把新日元，这种老式纸币在全世界的隐秘黑市上不断流通，就像特洛比安德岛民们用于交易的贝壳。用现金在斯普罗尔做合法生意很难，日本法律则已彻底禁止现金交易。

他曾经坚定而确凿地相信，自己能在日本被治愈。就在千叶城。也许是合法诊所，也许是在隐蔽的地下医院。在斯普罗尔的技术犯罪圈里，千叶城就是植入系统、神经拼接和微仿生的同义词，令人无比向往。

在千叶城，他眼看着自己的新日元两个月内便在无穷的检查问诊中耗尽。地下诊所是他最后的希望，可医生们都只是啧啧赞叹那让他致残的技术，然后缓缓摇头，束手无策。

如今他住在最廉价的棺材旅店中。旅店就在港口附近，头顶有彻夜不灭的石英卤素灯，强光下的码头雪亮如同舞台，电视屏幕般的天空也亮得让人看不见东京的灯光，甚至看不见富士电子公司那高耸的全息标志。黑色的东京湾向远处伸展开去，海鸥从白色泡沫塑料组成的浮岛上飞过。港口后面是千叶城，生态建筑群落像一堆巨大的立方体，铺满了工厂的圆顶。港口与城市之间的一些古老街道组成了一片狭窄的无名地带，这就是“夜之城”，而仁清街正在夜之城的中心。白日里，仁清街上的酒吧门窗紧闭，无姿无色，霓虹与全息招牌们也偃旗息鼓，在铅灰色的天空下等待夜色来临。

在“茶壶”西边两个街区之外，有一间以法文“茶罐”为名的茶馆，凯斯在这里用双倍特浓咖啡灌下了今晚的第一片药。他从邹手下一个妓女那里买到这枚扁平的粉红色八角药片，是一种强效右旋安非他命，产自巴西。

“茶罐”的墙上贴满了镜子，镜片四周都装着红色的霓虹灯。

当初他独自沦落在千叶城，钱财耗尽，治疗无望，陷入了最后的疯狂，开始以一种前所未有的冷酷去捞钱。那一个月他就杀死了两男一女，而挣到的数目在一年前只会让他觉得可笑。仁清街将他逼到崩溃边缘，直到他发觉这条街就像是一种自毁冲动，像某种一直潜藏于他体内的秘密毒素。

“夜之城”好像一个社会达尔文主义实验，无聊的实验设计者不断按着快进键，让它变得混乱而疯狂。要是不忙活着点，你便会波纹不惊地沉下去，可要是稍微用力过猛，你又会打破黑市那微妙的表面张力。这两种情况下，你都会不留痕迹地消失，也许只有拉孜，这个永恒的存在，还留着一点关于你的模糊记忆。不过你的心脏、肺或者肾脏也许还会活下来，活在某个能负担得起地下诊所诊费的陌生人身体里。

这里的一切都在暗地里不断进行，若有懒惰、粗心、笨拙，或是失于应付某种复杂规程，死亡便是公认的惩罚。

凯斯独自坐在“茶罐”的桌边，药效初起，掌心开始冒汗，忽然觉得胳膊和胸膛上每一根汗毛都在发麻。他知道，总有一天他要和自己玩一种游戏，那古老的、无名的、最终的单人游戏。他不再随身携带武器，也不再遵守基本的安全规则。他承接最火爆最危险的生意，众所周知，你想要什么他都能搞到。他心底最深处知道，自己身上带着那种自我毁灭的光芒，人人见之退避，所以客户日渐稀疏；但他也知道，毁灭不过是迟早的事。同样在他心底最深处，为死亡临近而喜悦欢欣的同时，至不愿记起的，是琳达・李。

那是一个雨夜，他在一间游戏厅发现了她。

香烟的蓝色烟雾笼罩着那些明亮的全息影像：巫师城堡、欧罗巴坦克战、纽约的天际线……她就站在那下面，闪动的激光布满她的脸，将五官变成了简单的编码：燃烧的巫师城堡将她的颧骨染得绯红，坦克战中沦陷的慕尼黑在她额头荡漾着天蓝色，一只光标飞过摩天大楼耸立成的峡谷，在外墙上擦出的火花让她嘴唇沾染上了亮金色。直到如今，她仍然以那个模样活在他的记忆中。那晚他正春风得意，已经替魏之把一块克他命送往横滨，酬金已到手。温暖的雨水落在仁清街面上，升起袅袅烟雾，他从雨中走进游戏厅，在那数十人中不知为何一眼便看见了她，正全神贯注玩着游戏的她。几个小时后，她在港口边的旅馆房间里沉睡，脸上还是同样的神情，上唇的轮廓如同孩子画笔下的飞鸟。

他穿过游戏厅，刚办好了事，得意洋洋站在她身旁，看见她抬头望过来，烟熏妆下一双灰色的眼睛，好像一只惊恐的小动物，定格在迎面而来的车灯光束中。

他们共度了一个夜晚，随后又是一个早晨。他们买了气垫船票，他平生第一次穿过了东京湾。原宿的雨仍在下，落在她的塑料外套上，东京的孩子们穿着白色鞋子，戴着薄膜披肩，从那些著名的商店旁走过。最后的午夜里，她与他一起站在一间嘈杂的弹子房里，像个孩子一样拉紧他的手。

只不过一个月，在他充斥着毒品与高压的生活里，她那双曾经惊惧的眼睛便已变作了本能欲望的深潭。他眼看着她的人格裂变，犹如冰川崩溃，碎冰随水而逝，终于袒露出最原始的瘾君子的饥渴。他看着她全神贯注地追求新的刺激，让他想起了志贺的小摊上，摆在蓝色变异鲤鱼和竹笼中的蟋蟀旁边的那些螳螂。

他注视着自己的空杯子，药力令他觉得里面一圈圈的咖啡印都在震动。右旋安非他命在他脊髓中奔流，他似乎能看到暗沉的棕色油漆桌面上无数细小划痕产生的经过。茶馆的装潢风格来自上个世纪，糅合了传统日式风格和苍白的米兰塑料风格，只是每样东西似乎都覆盖着一层细微的薄膜，似乎所有曾经光亮过的镜面和塑料表面都遭受过百万顾客蹂躏，笼罩上一种永远擦不去的东西。

“嘿，凯斯，好兄弟……”

他抬起头，看见烟熏妆下一双灰色的眼睛。她穿着一身褪色的法国太空工作服和一双崭新的白色运动鞋。

“我一直在找你，老兄。”她坐到他的对面，用手肘支着桌子。那件蓝色的拉链衣服肩膀处已经裂开，他不由自主地在她胳膊上搜寻毒品贴或针头留下的记号。“要抽烟吗？”

她从手腕上的口袋里掏出一包皱巴巴的颐和园过滤嘴香烟，递给他一支。他接了过来，她用一只红色塑料管替他点燃。“你睡得还好吗，凯斯？看起来挺累的。”她的口音来自斯普罗尔南部，靠近亚特兰大方向，眼睛下面的肌肤带着一种病态的苍白，但仍光滑而饱满。她才不过二十岁，但疼痛所造就的细纹已刻入她的嘴角，不再消失。她的黑发梳到后面，用一条花丝带扎起来，丝带上的图案好像一幅微电路图，又像是张城市地图。

“记得吃药时就睡不好。”说这话的时候，一股清晰的渴望向他袭来，欲望与孤独全在安非他命的波长上奔袭。他想起她肌肤的味道，想起港口边那黑暗酷热的房间里，她的手指是如何扣住他的后腰。

都是肉体，他想，都是肉欲。

“魏之，”她眯起眼睛说，“他想要打穿你的脸。”她点着了自己的烟。

“谁说的？拉孜？你跟拉孜聊过？”

“不是。莫娜说的。她的新男人是魏之的人。”

“我欠他的钱还不够多。再说做掉了我，他也拿不到钱。”他耸耸肩。

“欠他钱的人太多了，凯斯，你也许就被树个典型。说真的，你最好小心点。”

“成。你怎样，琳达？你有地方睡觉吗？”

“睡觉？”她摇摇头。“当然了，凯斯。”她向他靠过来，身体开始颤抖，脸上布满汗珠。

“给。”他一边说一边在风衣口袋里掏摸，找到一张皱巴巴的五十块纸币，下意识地在桌下抹平了折成四折，然后才递给她。

“你用得着这钱，亲爱的。你最好把它交给魏之。”她的灰色眼睛里有种他从未见过，也看不明白的东西。

“我欠魏之的比这多太多了。拿走吧，我还能来钱。”他一边张嘴说瞎话，一边看着他的新日元落进一个拉链口袋里。

“凯斯，你挣到钱就赶紧去找魏之。”

“再见了，琳达。”他站起身来。

“好。”她的两边眼仁下面都露出一毫米的眼白。三白眼。“你小心点，老兄。”

他点点头，匆匆离去。

塑料门在身后关上那一刹那，他回过头，看见她的眼睛，映在红色霓虹的笼中。

仁清街的周五夜。

他路过烧烤店，按摩房，一家叫作“美丽女孩”的连锁咖啡店，一家电子音乐震天响的游戏厅。他给一个穿着深色套装的上班族让路，看见那人右手背上纹着三菱基因技术公司的标志。

那标志是真的吗？他想，如果是真的，这人有麻烦了；如果不是，就算他活该。三菱基因公司的高层人员体内植有高级微处理器，能够监控血流中诱变剂的水平。在“夜之城”里，这样的装备能让你招摇一把，直接招摇到地下诊所里去。

那上班族是个日本人，但仁清街上的大潮还是老外。群群水手从港口那边涌来，紧张的单身游客在这里寻猎旅行书没有写的快乐，斯普罗尔的恶徒们在这里招摇展示他们身上的植入体，还有十几种各有差别的混混，全都在这街道上摩肩接踵，欲望与交易在暗地里涌动。

有很多种理论解释千叶城为何会容忍仁清街这样一块“飞地”，凯斯倾向于相信这是日本黑道保留下来的历史园区，用以缅怀他们的卑微起源。不过他觉得另一种说法也有些道理：飞速发展的技术必须要有无法无天的地方才能发挥功用，“夜之城”的存在与它的居民无关，只是为了技术本身所特地留出的一片无人监管区。

他仰望灯火，想起琳达的话。魏之真的会拿他杀鸡儆猴吗？好像没什么道理，不过他们都说，魏之这种主营违禁生物制品的人一定很疯狂。

但是琳达说魏之要他死。凯斯对于仁清街交易动力学的主要看法，就是买家和卖家其实都用不着他，但又需要一个恶人，中间人便承担了这个任务。凯斯在“夜之城”的罪恶生态系统里，靠着谎言与背叛给自己圈出了一小块不大牢靠的生态位，混得一夜是一夜。如今他隐约知道自己岌岌可危，反而感觉到一种奇怪的幸福。

上一周，他拖延了一单合成腺体提取剂的转运，从而将它卖出了更多的利润。他知道魏之不乐意。魏之是他的主要供货人，已经在千叶城待了九年。能够与“夜之城”外那层次分明的犯罪组织建立联系的外国毒贩寥寥无几，魏之就是其中之一。遗传物质和激素顺着一条极其隐蔽的精密路线流入仁清街，魏之一度神奇地追索到了某些来路，从而在十几个城市建立了稳定的关系。

凯斯发现自己正注视着一面橱窗。这家店顾客主要是海员，卖些小玩意儿，比如手表、伸缩刀、打火机、口袋录影机、感官同步机、加重万力锁链，还有飞镖。他一直很迷恋飞镖，那些带有锋利刺尖的钢星，有亮银色，有黑色，也有的表面经过处理，呈现出水面油膜的彩色。他目不转睛地注视着那些银色的星星，被透明的尼龙鱼线挂在猩红色的麂皮上，中心印着龙纹或阴阳符号，霓虹灯照在上面，折射出扭曲的光芒。凯斯意识到，他的旅程就在这些星星照耀之下启航，而这些廉价铬合金组成的星座，也已预示了他的命运。

“朱利，”他对着他的星星们说，“该去找老朱利了。他会知道的。”

朱利斯・迪安现年一百三十五岁，每周兢兢业业用昂贵的血清和激素调节新陈代谢。不过他抗衰老的主要方式还是每年一度的东京朝圣，让遗传外科医生重设他的DNA密码，这技术千叶还没有。手术完成后他就飞去香港购买一整年穿用的西装和衬衫。他男女莫辨，耐性骇人，对生活的满足感似乎主要来自对裁缝技艺的神秘崇拜。凯斯从没见过他重复穿过一套西装，虽然他所有的衣服都只不过是略加更改的上世纪风格。他喜欢戴金丝边眼镜，配上粉红人造石英磨成的薄薄近视镜片，边角圆滑，如同维多利亚玩偶屋里的镜子。

他的办公室在仁清街背后的一间货仓里，多年前似乎曾稍作装修，里面还摆着些乱糟糟的欧式家具，好像曾打算在这儿安家。凯斯在一个房间里等候，墙边一排新阿兹特克风格的书柜积满灰尘，一张低矮的坎丁斯基风格茶几刷着红漆，上面诡异地支着一对用灯泡的迪斯尼风格台灯。书架之间挂着一只达利钟，扭曲的钟面似乎要朝着裸露的混凝土地面坠落下去，修改过的全息影像指针转动时会根据钟面曲线改变长度，指示的时间却永远不对。房间里堆着白色玻璃纤维运输模块，散发着一股腌生姜的味道。“你好像挺干净的，老小子，”迪安的声音响起来，人却没有出现，“进来吧。”

书柜左边是一扇巨大的仿红木门，周围的磁螺栓都支了出来，塑料门上贴着“朱利斯・迪安进出口”的字样，黏胶纸已经开始剥落。若说那间门厅里散落的家具带着上世纪末的味道，那这间办公室则好像还在上世纪初。深绿色的方形玻璃灯罩里，一盏古老的铜灯放出光芒，笼罩着迪安那张光洁的粉脸。这位出口商安坐在一张巨大的钢桌后面打量凯斯，桌子两边高大的浅色木头柜子里大约曾装过手工记录册。桌上散落着磁带、泛黄的打印纸卷和一堆零件，似乎都是一台老式手动打字机的部件，但迪安一直没空把它重新组装起来。

“孩子，什么风把你给吹来了？”迪安一边问，一边递给凯斯一支包着蓝白格纸的细长糖果。“尝尝看……最最好的。”凯斯谢绝了生姜糖，在一张吱呀作响的木头转椅上坐下，大拇指滑过黑色牛仔裤泛白的裤缝。“朱利，我听说魏之要杀我。”

“啊，好吧。我能不能问下是谁告诉你的？”

“某人。”

“某人，”迪安含着生姜糖，“什么某人？你朋友？”

凯斯点点头。

“搞清楚谁是朋友不太容易，对吧？”

“朱利，我的确欠他一点钱。他跟你说过什么吗？”

“……最近我们没联系。”他叹了口气，又说，“当然，我就算知道也不能告诉你。形势所迫，你懂的。”

“形势？”

“魏之这边的关系对我很重要，凯斯。”

“没错。他要杀我吗，朱利？”

“我没听说。”迪安耸耸肩，轻松得好像在讨论生姜的价钱，“如果这是空穴来风，老小子，你过一周再来，我给你弄点新加坡的货。”

“明古连街上南海旅馆的货？”

“你嘴巴太大了，老小子！”迪安笑笑，钢桌上堆满了反窃听装置。

“再见，朱利，我会代你向魏之问好。”

迪安抬起手，摸摸他一丝不苟的浅色丝质领带结。

离开迪安办公室还不到一个街区，他的全身细胞便猛然惊觉，有人跟在屁股后面，跟得很紧。

凯斯微觉惊惧。他知道这很正常，对付的办法就是不要惊慌失措，但这并不容易，尤其是在药力之下。他在激增的肾上腺素中强自镇定，瘦削的脸上挂出一副无聊空虚的神情，在人群中假意随波逐流。他在一扇没有亮灯的展示窗前设法停下了脚步。这是一家休业装修的时尚手术店，他抄着手注视着橱窗里面，仿玉雕的底座上放着一片体外培育的人体组织。那肌肤的颜色好像邹手下的妓女；皮肤上文着亮闪闪的数字屏幕，与皮下芯片相连通。冷汗沿着肋骨涔涔而下，他却发现自己在琢磨另一件事：这玩意揣在兜里就成，为什么非得手术植入？

他没有抬头，只是抬高眼睛，看了看玻璃窗上过往人群的倒影。

就在那里。

在那些穿短袖卡其衫的海员后面。深色头发，反光眼镜，深色衣服，瘦长身材……

随即消失。

凯斯拔腿便跑，弓着腰，在人群中不断腾挪。

“新，租把枪给我吧？”

那男孩微笑道：“两小时。”他们站在一个志贺生鱼片摊后面，周围是生猛海鲜的腥臭味。“两小时后，你回来。”

“我马上就要，兄弟。现在有什么家伙？”

新在一堆两升的山葵粉罐子后面翻了翻，拿出一条细长的灰色塑料包裹。“泰瑟枪。一小时二十新日元。押金三十。”

“靠，我用不着这个。我要一把枪。可能要朝人开火的，明白？”

侍者耸耸肩，把泰瑟枪又放回山葵罐子后面。“两小时。”

他走进店里，并没看那些飞镖。他一辈子都没用过这玩意儿。

他买了两包颐和园香烟，三菱银行卡显示的名字是查尔斯・德里克・梅。他用过的护照上最好的一个名字是楚门・斯塔尔，还不如这个呢。

刷卡机后面的日本女人好像比老迪安还要老几岁，也未曾经受科学雨露的滋润。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卷薄薄的新日元给她看。“我想买件武器。”

她指指一个装满刀的盒子。

“不，”他说，“我不喜欢刀。”

她从柜台底下拿出一个长方形的盒子。黄色硬纸板盒盖上印着粗糙的眼镜蛇图案，蛇身盘绕，颈部张大。盒子里是八个用纸巾包裹的圆柱体，全部一模一样。她用斑驳的棕色手指剥开一个圆柱体上的纸巾，举起让他细看。这是一支暗色钢筒，一端有条皮带，另一端则是个小小的青铜尖角。她一只手抓住钢筒，另一只手的拇指和食指夹住尖角，往外一拉，三段伸缩弹簧滑出来锁住，上满了油，压得很紧。“眼镜蛇。”她说。

仁清街闪烁的霓虹之上是阴沉沉的灰色天空。空气质量越来越差，今晚简直咬得人生疼，街上半数的人戴着过滤面具。凯斯在小便间里花了十分钟想藏好眼镜蛇，最后还是只能把枪柄塞进牛仔裤的裤腰里，枪管斜支在上腹部，青铜尖角卡在肋骨和风衣之间，感觉一走动就要掉到路面上，但有了它心里还是踏实了许多。

茶壶酒吧虽然算不上毒品交易点，但工作日晚上来的都是业界人士。周末的夜晚不同，常客们淹没在大量涌入的海员和做海员生意的专业人士之中。凯斯挤进大门，不断搜寻酒保拉孜，却没见到。酒吧驻场皮条客罗尼・邹看着手下姑娘去勾搭一个年轻海员，眼神呆滞而慈祥——他磕的是种催眠药，日本人管它叫“云中舞者”。凯斯迎上他的目光，招呼他到吧台来。邹那张松弛平静的马脸从人群中缓缓漂了过来。

“罗尼，你今晚有没有见到魏之？”

邹带着如常平静的神情看看他，摇了摇头。

“兄弟，你确定？”

“可能在‘南蛮’见过，可能两小时之前。”

“有没有带小弟？其中一个瘦瘦的，黑头发，可能穿着黑夹克？”

邹皱起眉头，好像在辛苦地回忆这些莫名其妙的细节，最后说：“没有。都是大个子，移植人。”他的眼皮耷拉着，只露出少许眼白与虹膜，瞳孔放得极大。他注视着凯斯的脸，半晌才低下头，看见突起的钢柄，扬了扬眉毛：“眼镜蛇。你想搞掉谁？”

“再见，罗尼。”凯斯离开了。

尾巴又跟上来了，他很清楚。毒品、肾上腺素，还有什么别的东西纠缠在一起，带来一股快意。“你居然觉得很爽，”他想，“你是个疯子。”

从某种诡异的角度看，这似乎变成了网络里的一次任务。当年他可以将网络看成蛋白质环环相扣而成的各种细胞机能，如今身处莫名其妙的绝望困境，又可以借着药力将仁清街看作一片数据的田野，全心投入高速的漂移滑动之中，既入世又疏离，身边是飞舞的交易、交汇的信息，还有黑市迷宫里的数据组成的肉体……

上，凯斯，他对自己说，引蛇出洞。他们绝对料想不到。这个时候，他离初次遇见琳达・李的游戏厅不过半个街区。

他猛然冲过仁清街，一群闲逛的海员被他撞散，其中一个在他身后用西班牙语尖叫。他冲进游戏厅大门，汹涌的声波没顶而来，感觉撕心裂肺。有人在欧罗巴坦克战游戏里命中一枚千万吨当量的炸弹，整个游戏厅淹没在模拟爆炸波的白噪音之中，耀眼的全息火球在头顶炸开。

他冲上右边的楼梯，脚下是没刷过漆的再生板。他跟着魏之来过这里，和一个叫松贺的人谈一单荷尔蒙触发剂生意；他还记得这条走廊，记得这斑驳的地板，记得走廊两旁那些一模一样的门，还有门里逼仄的办公隔间。其中一扇门开着，一个穿黑色无袖T恤的日本女孩抬起头，她面前是一台白色终端，背后贴着一张希腊旅行海报，蓝色爱琴海和流线型的日文文字扑面而来。

“叫保安上来。”凯斯对她说。

他离开她的视野，奔向走廊尽头。最后两扇门都紧闭着，应该上了锁。他猛然转身，用鞋底踹向最里面那扇合成材料的蓝漆门。门轰然打开，门框碎裂，廉价五金纷纷坠落，里面一片漆黑，只有一台弧形的白色终端壳子。他双手握住右边一扇门的透明塑料把手，用尽全身力气往里一顶，在断裂声中闪身进入房间。这正是他和魏之与松贺会面的地方，但松贺的皮包公司早已消失不见，屋里连台终端都没有。游戏厅后面的巷子里亮着灯，灯光从沾满煤灰的塑料窗透进来，他看见房间墙上伸出盘蛇般的光纤，除了一堆废弃的食品盒和一架已经没有叶片的电扇之外别无他物。

窗户是廉价的塑料材质。他抖下外套，包住右拳，一拳便将窗户击裂，再加上两拳，窗户便彻底脱落。外面隐约的游戏音响中响起了警报声，或许是因为窗户破碎，也或许是先前那女孩拉响。

凯斯转过身，穿上外套，拉开眼镜蛇的枪栓。

在紧闭的房门之后，他默默期望跟踪者会以为自己已从另外那扇摇摇欲坠的门里逃走。脉搏的震动透过弹簧枪膛放大，眼镜蛇的青铜尖角微微震动。

什么也没有发生。他只听见起伏的警报，游戏里的巨响，和自己沉重的心跳。恐惧在这刻袭来，如同被遗忘的老友。不再是药力下冰冷敏捷的疑惧，只是简单的、原始的恐惧。他长久生活于焦虑之中，已经忘记了这种真正的恐惧。

有人曾经死在这样的隔间里。他可能会死在这里。他们可能有枪……

走廊另一头传来一声巨响。一个男人用日语呼喊。一声惊恐的尖叫。又是一声巨响。

脚步声不疾不徐地走近。

走过他面前紧闭的门。停住。三次悸动的心跳。又回到门口。一，二，三。靴跟在粗糙的地毯上摩擦。

药力所带来的勇气终于彻底崩溃。恐惧让他完全失去理智，所有神经都在尖叫，他把眼镜蛇塞进套筒，奔向窗口，未及思考便已腾空而起，跃出窗外，开始坠落。他跌落在路面上，双腿传来阵阵钝痛。

一间半开放的网路亭中传出一丝光线，照亮一堆废弃的光纤和控制台残骸。他落下时扑在了一块潮湿的电路板上；他翻过身，躲进控制台的阴影里。楼上那窗框里透出微弱的灯光，游戏厅里的咆哮声被后墙隔断，那起伏的警报听起来便更加响亮。

一只脑袋在窗户里出现又消失，背后映照着走廊中的荧光灯。那人又出现了，但他还是看不清长相，只看见眼睛上闪过的银光。“靠。”那是个女人的声音，一口斯普罗尔北部口音。

那人再次消失。凯斯躺在控制台底下，慢慢数到二十，然后站起身来。精钢的眼镜蛇还在手中，他过了几秒钟才想起来是什么东西。他护着左踝，一瘸一拐地朝巷子深处走去。

新给他的是南美版瓦尔特PPK枪的越南仿版，首击双动模式，扳机沉重，已经有五十年枪龄。这把枪适用点22长枪子弹，凯斯真希望能有叠氮化铅弹药，而不是新卖给他的中国造简易空尖弹。但它怎么说也是把手枪，还有九发子弹。他离开生鱼片摊子，沿着志贺街而行，手在衣兜中不断把玩，拇指在黑暗中一次次滑过那飞龙形状的鲜红色塑料枪柄。他已经把眼镜蛇托付给了仁清街上的一只垃圾桶，又空口服了一枚八角药片。

在药力的照耀下，他沿着志贺街走到仁清街，再转上梅逸街。尾巴已经不见了，他想，很好。他得打电话，得做生意，刻不容缓。沿着梅逸街朝港口方向走一个街区，有一座以丑陋黄砖盖成，毫无装饰的十层办公楼，此刻窗户都已经暗了，但伸长脖子还能看见楼顶微弱的亮光。大门外的霓虹招牌已经熄灭，上面有一堆日本文字，下面写着“廉价旅馆”。凯斯不知道这地方还有没有别的名字，反正人人都管它叫“廉价旅馆”。他从梅逸街上的一条小巷走进楼里，透明电梯井的底端已经有电梯在等候。这栋楼本来不是旅馆，电梯也是后来才用竹子和环氧树脂绑上去。凯斯爬进这个塑料笼子，用一片毫无标志的硬磁条钥匙打开电梯。

凯斯自从来到千叶城后，就按周租用了“廉价旅馆”的一个棺材屋，但他从来不在这里睡觉。他睡觉的地方更廉价。

电梯里有香水和烟草的味道，墙上满是刮花和指印。电梯经过五楼，他看见仁清街上的灯光。他的手指不断敲击着枪柄，笼子咝咝作响地慢下来，彻底停下时照旧猛然一晃，他淡然处之。

他走出电梯，步入一个庭院，算是大堂兼草坪。地上铺着草地模样的方形绿塑料地毯，正中有台C形电脑控制台，一个日本少年坐在后面看课本。白色的玻璃纤维棺材屋装在工业框架里面，一共六层，每侧十只。凯斯朝少年点头致意，一瘸一拐地穿过塑料草坪，朝最近的梯子走去。这栋楼顶上的廉价覆膜席子吹风时会响动，下雨时会漏水，但是这些棺材不用钥匙很难打开。

他爬上第三层，来到92号，铁网铺成的悬空走廊在他身下震动。这些棺材屋长三米，卵圆形的门有一米宽，近一米五高。他把钥匙放进锁孔，等待管家电脑确认。磁性门闩令人安心地滑开，屋门随着弹簧吱呀声升起来。他爬进棺材屋，荧光灯亮了起来，他拉上身后的门，拍了拍控制板，激活了手动门闩。

92号房里只有一台标准的日立牌口袋电脑和一只小小的白色泡沫塑料保温箱。保温箱里装着三块十公斤的干冰板，经过仔细包裹以延缓挥发，还有一只实验室用的铝制烧瓶。凯斯跪在棕色记忆棉地板兼床板上，从口袋里掏出新给他的点22手枪，放在保温箱的最上层，然后脱下外套。棺材屋的电话内置在一面墙里，对面的公告板上用七种语言写着酒店规则。他拿起粉色话筒，凭记忆按下一个香港的号码，听那边响了五声便挂断。他那只日立牌电脑里有三兆字节炙手可热的随机存取存储器，但买主不接电话。

他又按下一个东京新宿的电话号码。

接电话的是一个女人，说的是日语。

“蛇人在吗？”

“有你消息很好，”蛇人从分机接了进来，“我在等你电话。”

“我弄到了你要的音乐。”他扫了一眼保温箱。

“很高兴听到这个消息。我们现金流有问题。你能先发货吗？”

“伙计，我真的很缺钱……”

蛇人挂断了电话。

“去他妈的。”凯斯对着嗡嗡响的电话说。他盯着那把廉价小手枪。

“诡异，”他说，“今晚看起来很诡异。”

天亮前一个小时，凯斯走进“茶壶”，双手揣在外套兜里，一只握住租来的手枪，另一只握着那个铝瓶。

拉孜坐在靠里的桌旁，用啤酒壶喝着水，他那一百二十公斤重的身子软软地靠在墙上，压得椅子吱呀作响。一个叫库尔特的巴西小孩在吧台里，给一小撮不太吵闹的酒鬼斟酒。拉孜举起啤酒壶，塑料胳膊嗡嗡作响，光头上薄薄铺着一层汗水。“大师朋友，你看起来不太好。”他露出一口湿乎乎的烂牙。

“我挺好，”凯斯笑得像具骷髅，“非常好。”他窝进拉孜对面的椅子里，双手仍在口袋中。

“没错，你就这么晃来晃去，靠酒和毒品摆出副刀枪不入的样子。能证明自己没有很不爽，是吧？”

“你能不能别揪着我不放，拉孜？见到魏之了没？”

“能证明自己又不恐惧，又不孤单。”酒保自顾自接下去，“听从恐惧的召唤吧。它可能是你的朋友。”

“拉孜，你听说今晚游戏厅里有打斗吗？有人受伤吗？”

“有疯子砍了个保安。”他耸耸肩，“他们说是个女的。”

“拉孜，我得跟魏之谈谈，我……”

“啊。”拉孜的嘴抿成了一条线，眼睛看向凯斯身后的门口，“我觉得你马上就能跟他谈了。”

飞镖的寒光在凯斯眼前疾闪而过，安非他命在他脑中荡漾，手中的枪已经汗湿溜滑。

“魏之先生，”拉孜慢慢举起粉红色的假臂，好像要和对方握手，“太荣幸了。您甚少光临。”

凯斯转过头，看见魏之的脸。那张脸如同古铜色的面具，全无特征，海水绿色的眼睛是体外培育的尼康牌移植体。魏之穿着一身枪灰色的真丝西装，两只手腕上各戴着一条简洁的铂金手链。小弟们跟在他两旁，模样几乎没有差别，肩臂上都是暴起的植入肌肉。

“你还好吗，凯斯？”

“先生们，”拉孜举起桌上满当当的烟灰缸说，“我不希望这里有麻烦。”这只绿色烟灰缸上印着青岛啤酒的广告，材质是厚实的抗震塑料，却被他一把捏碎，烟头与碎片泼洒而下，落在桌面上。“你们明白？”

“嘿，甜心，”一个小弟说，“来我这试试？”

“库尔特，别费那劲瞄着腿。”拉孜闲闲地说。凯斯朝房间另一头望去，那巴西人站在吧台上，端着一把史密斯维森防暴枪，瞄准魏之一行三人。薄如蝉翼的合金枪管外面包裹着长长的玻璃纤维，粗大的枪膛塞得进一只拳头，弹夹内露出五枚粗壮的橙色亚音速沙包弹。

“从技术上说，这不算致命武器。”拉孜说。

“嘿，拉孜，”凯斯说，“我欠你个情。”

酒保耸耸肩。“你不欠我什么。这些人，”他瞪着魏之和他的小弟，“犯糊涂。谁也不能在茶壶里抓人。”

魏之咳嗽一声。“谁说要抓人？我们来谈生意。凯斯跟我合作的。”

凯斯掏出他的点22枪，对准魏之胯部。“听说你要干掉我。”拉孜用粉色爪子握住了凯斯的手枪，凯斯松开手。

“嘿，凯斯，你说你他妈的怎么回事？你疯了吗？我要杀你，这是什么乱七八糟的？”魏之转向左边的小弟说：“你俩回‘南蛮’去等我。”

凯斯看着两人经过吧台，那里只留下了库尔特和一个醉倒的海员，穿着卡其布衣服，蜷缩在吧椅脚下。史密斯维森的枪口跟随两人走出门口，随即转回，指向魏之。凯斯的弹夹落在桌上。拉孜用爪子握住手枪，退出那颗上了膛的子弹。

“谁说我要杀你，凯斯？”魏之问。

是琳达。

“谁说的，兄弟？有人要给你下套？”

那个海员咕哝几声，开始剧烈呕吐。

“把他弄出去。”拉孜对库尔特喊道。此时库尔特已坐在吧台边，史密斯维森横在腿上，正在点烟。

凯斯只觉得夜色沉重，像一堆湿透的沙子，压到他的脑中。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只烧瓶，递给魏之。“我只有这些了。脑垂体。运输快点，你能赚五百。我还有些值钱东西在一个随机存取存储器里，但它现在不见了。”

“你还好吧，凯斯？”烧瓶消失在枪灰色的西装里，“我是说，成，有这咱俩就扯平了，但你看起来糟透了，像一坨被扁过的屎。你最好找个地方睡一觉。”

“是啊，”他站起身来，茶壶在身周摇晃，“嗯，我本来有五十块钱，但是给别人了。”他笑起来，拣起点22手枪的弹夹和那颗子弹扔进一边口袋，把枪扔进另一边口袋。“我得去找新，拿回我的押金。”

“回家吧，”拉孜好像有点尴尬地扭了扭，椅子在他身下吱呀作响，“大师，回家吧。”

他穿过房间，用肩膀顶开塑料大门，感觉他们一直在注视着他。

“婊子。”他对着志贺街上微露粉色的天空说。仁清街上的霓虹灯早已冷冷熄灭，全息影像也都鬼魅般淡去。他从街头小摊上的泡沫管里啜了一口浓浓的黑咖啡，看着太阳升起。“飞吧，甜心。这样的城市只适合想下地狱的人。”但其实并非如此；那种被背叛的感觉在不断消退。她不过想要一张回家的机票，只要能将那块日立随机存取存储器出手便能买得起。至于那五十块钱，她当时几乎拒绝接受，因为她深知这已是他最后的一切。

他爬出电梯，柜台里仍是同一个男孩，在看一本不同的课本。“好兄弟，”凯斯朝着塑料草皮那边喊，“你不用告诉我，我都知道了。有个漂亮女生来了，说她有我钥匙。给了你不少小费，大概五十新日元吧？”男孩放下书。“女人，”凯斯用大拇指划过额头，“真棒。”他露齿大笑，那男孩也报以微笑点头。“谢谢你，混蛋。”凯斯说。

他在走廊上费了半天劲才打开锁。一定是她瞎搞弄坏的，他想。新手嘛。他知道某处有黑盒子出租，能打开廉价旅馆里所有的锁。他爬进棺材屋，荧光灯亮起来。

“朋友，千万要慢慢上锁。那侍者租给你的周六特价货你还带着呢？”

她在棺材屋最里面，靠墙屈腿而坐，手腕放在膝盖上，手中露出一把箭枪的转管枪口。

“游戏厅里是你吗？”他拉上门闩，“琳达呢？”

“按一下门闩开关。”

他照办了。

“那是你的妞？琳达？”

他点点头。

“她走了。拿走了你的日立。那孩子挺紧张的。枪呢，老兄？”她戴着反光眼镜，全身黑衣，黑靴的靴跟深深扎进记忆棉垫之中。

“还给新了，取回了押金。子弹也半价卖回给他了。你要钱吗？”

“不要。”

“要不要干冰？现在我只剩这个了。”

“你今晚脑子进水了？为什么在游戏厅搞那么一出？让保安拿着双截棍追我，我只好搞掉他。”

“琳达说你是来杀我的。”

“琳达说的？我来了这里才第一次见到她。”

“你不是魏之的人？”

她摇摇头。他发现她的眼镜是手术植入的，完全封住了眼眶。粗糙杂乱的黑发之下，银色的镜片似乎生长在她颧骨处光洁而苍白的肌肤上。她握枪的手指细长白净，酒红色的指甲似乎也是人工的。“凯斯，我看你一团乱。我才出现，你就以为我跟你身边发生的破事有关系。”

“那你想要什么呢，女士？”他靠在门闩上。

“你。活着的，脑子还没全坏掉的你。莫利，凯斯，我叫莫利。我是替老板来找你的。只想跟你谈谈，如此而已。没想伤害你。”

“很好。”

“不过我也会伤人的，凯斯，我就是这种人。”她穿着黑色紧身软皮裤，肥大的哑光黑色夹克好像会吸收光线。“凯斯，我放下枪的话，你不会怎样吧？你好像很爱干傻事。”

“嘿，我根本不会怎样的。我弱不禁风，没问题的。”

“那就好。”箭枪消失在黑色夹克中。“要是在我面前胡来，那就是你这辈子干过最傻的事。”

她伸出双手，摊开手掌，白净的手指微微伸展，一声微不可闻的轻响之后，酒红色的指甲下面滑出十只四厘米长的双刃刀片。

她微微一笑，刀片又慢慢缩回。

02

在棺材旅馆住过一年之后，千叶希尔顿饭店二十一楼的房间看起来硕大无朋。这是半间套房，有十米长，八米宽。在小阳台的玻璃推拉门边，矮几上的白色博朗牌咖啡机雾气升腾。

“喝点咖啡。你很需要咖啡的样子。”她脱下黑色夹克，箭枪用黑色尼龙肩带套着，挂到胳膊下面。她穿着一件灰色无袖套头衫，两肩都是钢拉链。是防弹衣，凯斯一边想着，一边把咖啡倒进鲜红的杯子里。他的四肢都僵硬无力。

“凯斯。”他抬起头，初次见到了那个男人。“我叫阿米塔奇。”他的深色浴袍前襟一直敞到腰间，露出宽阔无毛肌肉贲起的胸膛和平坦坚实的腹部。他眼睛的蓝色淡到同漂白粉一般。“太阳已升起，凯斯。今天是你的幸运日，孩子。”

凯斯一扬胳膊，那人轻松闪避，滚烫的咖啡洒在仿米纸的墙上，棕色的渍印顺着墙面流下。他看见那人左耳垂上的狰狞金环。特种部队。那人微笑起来。

“凯斯，喝你的咖啡。”莫利说。“没什么事，但在阿米塔奇说话之前，你哪儿也不能去。”她盘腿坐在真丝沙发上，开始拆卸箭枪，却连看都不用看一眼。她的两只镜片看着他走到桌边，又盛了一杯咖啡。

“凯斯，你太年轻了，不记得那次战争了吧？”阿米塔奇用大手摸摸自己的棕色短发，手腕上有一条粗大的金色手链在闪烁。“列宁格勒，基辅，西伯利亚。你们是我们在西伯利亚发明的，凯斯。”

“什么意思？”

“‘哭拳行动’，凯斯。你听过这个名字。”

“挺爽的，对吧？想用病毒程序烧掉那个俄国节点。没错，我听说过这事。无人生还。”

他感觉到空气突然变得紧张。阿米塔奇走到窗边，望向东京湾对岸。“不对。凯斯，有一个小组最后回到了赫尔辛基。”

凯斯耸耸肩，啜了口咖啡。

“你是个网络牛仔。你用来侵入工业银行的那些软件原型都是为‘哭拳行动’开发的。是为了攻击位于基伦斯克的那个电脑节点。每个编组一架“夜翼”微型飞机，一位驾驶员，一个网络操控台，一个牛仔。我们用的病毒叫‘鼹鼠’。鼹鼠系列是第一代真正的侵入程序。”

“破冰程序。”凯斯端着红杯子说。

“‘冰’是个简称，它的全称是‘反侵入电子器件’。”

“问题是，先生，我现在根本不是牛仔，我觉得我该走了……”

“我在场，凯斯。我亲身经历了你们这种人的发明过程。”

“你跟我和我这种人屁关系都没有，伙计。你只不过有钱雇得起昂贵女杀手，把我弄到这里来。我再也不可能用网络操控台，不管是为你还是为别人。”他走到窗边，看看下面。“我现在住在那里。”

“我们的资料显示，你在街上胡搞乱来，好让一条街的人趁你不备杀了你。”

“资料？”

“我们建立了一个详细的模型。我们花钱查过你所有的假名记录，用军用软件进行总结。你有自杀倾向，凯斯。我们的模型标明你在外边只能活一个月。而我们的医学预测是你在一年内需要换胰脏。”

“‘我们’。”他注视着那双淡蓝色的眼睛。“谁是‘我们’？”

“如果我告诉你，我们可以复原你损毁的神经，你觉得怎样，凯斯？”在凯斯的眼中，阿米塔奇突然变成一尊沉重的金属雕像，纹丝不动。他知道了，这是一场梦，他很快便会醒来。阿米塔奇再也不会说话。凯斯的梦永远是以这样凝固的画面收尾，现在，这一场梦也该醒了。

“你觉得怎样，凯斯？”

凯斯看向东京湾对岸，浑身颤抖。

“我觉得你纯属胡扯。”

阿米塔奇点点头。

“那么我要问问你的条件。”

“和你过去见过的那些差不多，凯斯。”

莫利坐在沙发上说：“阿米塔奇，让他睡一会儿。”箭枪的零件摊在丝绸沙发上，像一张昂贵的拼图。“他快崩溃了。”

“讲条件，”凯斯说，“现在。就是现在。”

他仍在颤抖。无法自制地颤抖。

那家无名诊所陈设豪华，几座简洁的亭台之间以小小的方形花园隔开。他还记得这里，他在千叶城遍寻诊所的第一个月就曾经来过。

“凯斯，你在害怕。你真的很怕。”那是一个周日的下午，他和莫利站在庭院里，旁边是几块白色巨石，一丛翠竹，以及黑色砾石铺成的波浪。一个金属大螃蟹模样的园丁正在照料竹子。

“会成功的，凯斯。你不知道阿米塔奇都有什么东西。他要给这些搞神经的一个程序，让他们知道怎么修复你，还要付钱给他们。他会让他们领先竞争对手三年。你知不知道这值多少钱？”她拿大拇指勾住皮裤的皮带扣，蹬着枣红牛仔靴摇摇晃晃，那尖尖的靴头上包着墨西哥亮银。她的镜片是空洞的水银色，看他时如同昆虫眼睛一般平静。

“你是街头武士，”他说，“你给他打工多久了？”

“两个月吧。”

“之前呢？”

“跟别人干。打工女郎，你知道吧？”他点点头。

“真有意思，凯斯。”

“什么有意思？”

“我好像认得你一样。他给我看过你的资料。我知道你是什么人。”

“你不了解我，妹妹。”

“你没事的，凯斯。绊倒你的不过是霉运而已。”

“他呢？他怎么样，莫利？”机器螃蟹在砾石波浪上蜿蜒而行朝他们爬来，那青铜外壳仿佛来自千年以前。到了离她靴子一米开外的地方，它发射出一道光线，然后停下来分析数据。

“凯斯，我最先考虑的，永远是自保。”那只螃蟹转向避开，但她还是一脚踢中它，银色靴头敲在蟹壳上，那玩意儿仰面朝天落在地上，但很快又靠着青铜肢翻了身。

凯斯坐在一块大石头上，脚尖在砾石曲径上拖来拖去，满身找烟。“在你衬衫里。”她说。

“你想回答我的问题吗？”他从烟盒里抽出一支皱巴巴的颐和园，她替他点着，那薄薄的德国钢质打火机仿佛手术台上的器具。

“嗯，我可以告诉你，这人肯定是要做什么。他从不曾有过现在这么多钱，而且越来越多。”凯斯发现她嘴角有些紧张。“或许，或许是有什么东西要做他……”她耸耸肩。

“这是什么意思？”

“其实我也不知道。我知道的是，我们不知道自己是为谁，还是为什么东西在工作。”

他注视着那对镜子。周六的早晨，他离开希尔顿，回到廉价旅馆睡了十个小时，然后沿着港口警戒圈漫无目的地走了很久，看围栏外的海鸥盘旋。她没有跟踪他，至少他没有发现。他避开了“夜之城”。他在棺材旅馆里等阿米塔奇的电话。现在，周日的下午，在这个宁静的庭院里，这个女孩在他面前，有一副体操运动员的身体和一双魔法师的手。

冷冷的钢铁气息。寒意抚过他的脊柱。

他迷失在那片黑暗之中，显得如此渺小，双手渐渐冰冷，在电视屏幕般的天空那头，身体的影响渐渐淡去。

有人在说话。

黑色火焰随后卷上他神经的枝杈，一种无以名状的痛苦……

挺住。不要动。

拉孜出现了，还有琳达・李，魏之，罗尼・邹，有那片霓虹森林中的上百张面孔，海员，骗子，妓女。那片有毒的银色天空在围栏之外，在脑壳的禁锢之外。

妈的，你不能动。

那天空中刺啦的静电慢慢消失，变得像网络一般毫无色彩。那一刻他瞥见了那飞镖，瞥见了他的星星。

“停下，凯斯，我要找到你的静脉！”

她跨坐在他胸脯上，一只手里拿着支蓝色的塑料注射器。“你要是不躺平了，我他妈就割破你喉咙。你身体里面还全是内啡肽抑制剂。”

他醒过来，黑暗中的她伸展四肢躺在他身旁。

他的脖子如同细小树枝一般脆弱。脊柱中段源源不断地发出疼痛讯号。各种影像依次浮现，好像闪动的蒙太奇，有斯普罗尔的高楼，破烂的富勒穹顶，在桥下阴影中朝他走来的朦胧人影……

“凯斯？今天周三了，凯斯。”她翻过身，手伸到他身体另一边，一只乳房扫过他的上臂。他听见她撕开水瓶的封口箔喝水。“这里。”她把水瓶放在他的手中。“凯斯，我在黑暗里能看见东西。我的眼镜里有微管道影像强化器。”

“我的背好痛。”

“他们从背上更换了你的体液。还换了血。换血是因为他们免费赠送你一个新胰脏。你的肝脏上也贴了新组织。神经的东西我就不懂了。打了很多针。最后没用得着开刀就办完了大事。”她又在他身旁躺下。“凯斯，现在是凌晨2点43分12秒。我的视神经上种了一块时间显示芯片。”

他坐起身，试图拿瓶子喝水，却呛到了，咳嗽起来，温水洒在他胸前和大腿上。

“我要用网络操控台。”他听见自己说。他伸手去抓衣服。“我想知道……”

她笑起来，一双有力的小手抓住他的上臂。“不好意思，高手，你得等八天。如果现在接入网络，你的神经系统会碎裂一地。这是医生交代的。另外，他们认为手术成功了。大概一天后会再来复查。”他又躺下来。

“我们在哪里？”

“在家。廉价旅馆。”

“阿米塔奇在哪？”

“在希尔顿，大概是卖珠子给土著。老兄，我们很快会离开这里。阿姆斯特丹，巴黎，然后回斯普罗尔。”她拍拍他的肩膀。“翻个身。我按摩手艺不错。”

他趴在床上，胳膊伸过头顶，指尖抵住墙壁。她跨在他的腰间，跪在床垫上，皮裤凉凉地贴在他的肌肤上。她的手指拂过他的脖颈。

“你为什么不去希尔顿？”

她没有答话，只是将手伸到他的双腿之间，用拇指和食指温柔地握住他的阴囊。她就那样坐在他身上，另一只手放在他脖颈上，在黑暗中晃动了一分钟，皮裤随着她的动作轻轻作响。凯斯动了动，感觉到自己在勃起，抵住了床垫。

他的头在痛，脖子的不适却消退了。他用手肘撑起身体，翻过身，躺倒在床垫上，将她拉下来，舔舐着她的乳房，她坚硬的小乳头湿淋淋地扫过他的脸颊。他摸索着她皮裤的拉链，使劲拉下。

“别急，”她说，“我看得见。”他听见她脱皮裤，感觉到她在身旁扭动，最后踢开裤子。她的腿搭到他身上，他伸手抚摩她的脸颊，却碰到坚硬的眼镜，“别摸，”她说，“会有指纹。”

她再次骑坐在他身上，将他的手放到背后，他的拇指滑过她的股缝，手指覆住她的阴唇。她慢慢坐下来，那些影像又纷纷涌起，他看到那些面容，那些霓虹闪耀的片段，来来去去。她包围住他慢慢滑下，他不由自主地拱起脊背。她就这样骑坐着，好像钉在他身上，不断上上下下，直到两人都已高潮。他的高潮蓝莹莹的，闪烁在一片如同网络般永恒的虚空之中，那些面孔纷纷被撕碎卷走，她强健的大腿湿淋淋地贴在他的屁股上。

工作日的仁清街上，舞动的人群相对稀疏。游戏厅和弹子球店里传出一波一波的声音。凯斯朝茶壶里扫了一眼，里面有泛着啤酒味的温暖微光，邹在看着手下的姑娘们。拉孜在吧台工作。

“你看到魏之了吗，拉孜？”

“今晚没看见。”拉孜故意冲莫利扬了扬眉毛。

“看到他的话，就告诉他我可以还钱了。”

“转运了吗，大师？”

“现在还说不准。”

“反正，我一定要见这个人，”凯斯看着自己在她眼镜上的倒影，“我还有生意要了结。”

“让你离开我的视线，阿米塔奇会不高兴。”她双手叉在臀部，站在迪安的达利钟下面。

“有你在他不会跟我谈的。我不担心迪安，他能照顾自己。但是我若是这样不声不响离开千叶城，会有人挂掉的。我的人，你懂吗？”

她抿起嘴，摇摇头。

“我的人在新加坡，东京的新宿和浅草也有关系，他们会‘挂’掉，明白吗？”他把手搭在她穿着黑夹克的肩膀上，睁眼说瞎话。“五分钟。就五分钟。你看着时间，行吗？”

“我拿钱不是干这个的。”

“你拿钱干吗是一回事。你非得执行死命令，我就得听任铁哥们挂掉，那是另一回事。”

“胡扯。铁哥们个屁。你是要找那走私犯查我们的底细。”她抬起一只穿靴子的脚，踩在落满尘灰的坎丁斯基咖啡桌上。

“啊，凯斯，你的同伴肯定是带着武器，脑子里还挺多电路。这到底是要干吗？”迪安鬼魅般的咳嗽声好像停在他们俩之间。

“等等，朱利。不管怎样，我会单独进来。”

“老小子，这是绝对的。否则不用进来。”

“好吧。”她说。“去吧。但只有五分钟。超出时间我就进去，让你的铁哥们彻底挂掉。顺便想想一件事。”

“什么事？”

“我为什么会卖你这个面子。”她转过身，经过那堆白色的腌生姜箱子，走出房间。

“凯斯，你这次的同伴比较怪，是吧？”朱利问。

“朱利，她走了。你让我进去行吗？求你了，朱利。”

门闩打开了。“慢慢来，凯斯。”那个声音说。

“把你桌子里那些仪器打开，朱利，全部打开。”凯斯一边说，一边在转椅上坐下。

“一直都开着。”迪安一边温和地回答，一边从他那台还没装好的旧打字机背后拿出一把枪，仔细瞄准凯斯。那是一把麦格侬短管左轮枪，枪管被锯得很短，扳机护弓的前端已经切掉，枪柄上缠着陈旧的胶带。迪安精心打理的粉色双手握着这把枪，显得很诡异。“我只是小心行事，你懂的，不是对你有意见。现在告诉我，你想要什么？”

“我需要一堂历史课，朱利。还需要查一个人。”

“有什么动静，老小子？”迪安穿着件彩条棉衬衫，衣领洁白硬挺，跟陶瓷一样。

“是我，朱利，我要走。要离开。帮我个忙，好吗？”

“要查谁，老小子？”

“一个老外，叫阿米塔奇，住在希尔顿套房。”

迪安放下手枪。“坐着别动，凯斯。”他往一台手提终端上敲字。“好像我的网络也只知道这么多，凯斯。这位先生似乎和黑帮临时有约，所以‘金菊之子’找我们查他的底细，否则我根本不会知道。回来说历史。你说要听历史。”他又拿起枪，但并未指向凯斯。“什么样的历史？”

“战争。你参加过那场战争吧，朱利？”

“那场战争？有什么要知道的？只有三个星期罢了。”

“哭拳。”

“很有名。现在你们都不学历史啦？那可是战后的超级政治皮球，让很多人死去活来的水门事件。你们的军队头目，凯斯，你们斯普罗尔的头目们，是在哪儿来着？麦克利安？在那些地下掩体里，那些事儿……全是超级丑闻。为了测试新技术让不少爱国年轻人送了命。后来才传出来说，他们早知道俄国有防御。他们知道俄国有EMP，就是磁脉冲武器，但还是派这些伙计去试水。”迪安耸耸肩。“伊万打他们就跟打火鸡似的。”

“有没有人活着回来？”

“老天，”迪安说，“多少年前的事儿了……但确实有几个人逃出来了。是一个小队，控制了苏联的一架武装直升机，飞回了芬兰。当然，他们没有入关口令，就把芬兰防御部队打得屁滚尿流。特种部队么。”迪安哼了一声，“操。”

凯斯点点头。腌生姜的气味重得让人受不了。

“战争期间我在里斯本，你知道，”迪安放下枪说，“里斯本是个可爱的地方。”

“是服役吗，朱利？”

“算不上。不过目击了现场。”迪安露出一个粉色微笑。“战争可以带来巨大的市场。”

“谢谢你，朱利。我欠你个情。”

“不算什么，凯斯。再见。”

后来他告诉自己，在“萨米家”那个晚上从一开始就不对劲，踏着满地票根和泡沫杯子，跟着莫利穿过那条走廊的时候，他已经能感觉到。琳达的死，即将到来……

他见过迪安后，他们去了“南蛮”，用阿米塔奇给他的新日元付清了欠魏之的债。魏之很高兴，但他的小弟们就不那么高兴了。莫利站在凯斯身旁，露出疯狂而野性的笑容，显然在盼着他们动手。随后他带她回茶壶去喝酒。

凯斯从夹克口袋里掏出一粒八角药片，莫利说：“牛仔，你这是浪费时间。”

“为什么？来一粒？”他把药片递给她。

“因为你的新胰脏和肝脏上那些填补组织，凯斯。根据阿米塔奇的要求，它们对那玩意儿没反应。”她用一只酒红色指甲敲敲药片。“从生物化学来说，你无法再从安非他命或者可卡因里获得快感。”

“扯。”他看看药片，又看看她。

“吃吧。吃上一打也没效果。”

他吃了。真的没效果。

三轮啤酒喝完，她问拉孜哪里有搏击场。

拉孜说：“萨米家。”

“我不去，”凯斯说，“听说他们会斗殴至死。”

一个小时后，她从一个穿白T恤和松垮垮球裤的泰国人手里买到了票。

“萨米家”位于港口旁一个货仓背后，是一座穹顶充气屋，外墙灰色布料紧绷在细细的钢索之上。门廊两端各有一扇门，勉强算是道气密门，保持屋内气压高于外界，不致塌倒。天花板是三合板材质，间次装着荧光灯环，多数都已坏掉。潮湿的空气里充满汗水与混凝土的气味。

他全未料到这屋里会有怎样的舞台，怎样拥挤的观众，怎样紧张的寂静，怎样高大的光影。混凝土台阶层层往下，中央大略围成一个舞台，舞台上方一圈密密麻麻的投影设备。没有灯，只有全息影像在上方闪耀变换，重现舞台上两个人的所有动作。香烟的烟雾从台阶上层层升起，漂浮在空中，最后被加压机吹出的风搅散。没有声音，只有经过消音的加压机风声，还有被扩音器放大的搏击手的呼吸声。

两个搏击手相对转圈，色彩在莫利的反射镜片上流动。这里的全息影像放大率是十倍；放大十倍之后，他们手中的刀也还不足一米。凯斯还记得他们握刀的姿势同击剑一样，手指蜷曲，拇指与刀锋平行。莫利仰头观看，神色平静。

“我去找点吃的。”凯斯说。她点点头，却已全心沉浸于搏击手的舞动之中。

他不喜欢这个地方。

他转过身，走进阴影之中。这里太黑，太安静。

观众大都是日本人。和夜之城不一样。这大概说明这家搏击场得到了某大公司休闲委员会的批准。他想象一辈子都替一家大公司打工的生活。公司宿舍，公司赞美诗，公司葬礼。

他绕着场子转了一圈才找到小吃摊，买了串烧和两大罐啤酒。他仰头扫了一眼全息影像，看见鲜血从一个人胸前淌下。浓浓的棕色调味汁顺着签子流到他的手指上。

还有七天他就可以接入网络。他只要一闭上眼，就看见网络。

全息影像随着斗士的舞动而摇摆，投下的阴影也随之扭动。

他的后背上方痛起来。一缕冷汗滑过他的胸膛。手术没有成功。他还在这里，仍是一具肉身，没有莫利在等他，在注视着斗士手中的刀转动，没有阿米塔奇拿着机票、新护照和钱在希尔顿等候。这全是一场梦，一场可悲的幻想……热泪模糊了他的视线。

一片红光闪过，鲜血从一条颈静脉喷出。一个人影倒下去，全息影像闪动着淡去，人们在尖叫，站起身，再尖叫……

一股苦味涌上喉头，他想吐。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看见琳达・李走过去，灰色的眼睛里充满恐惧，别无他物。她还是穿着那件法国工作服。

她消失了。消失在阴影之中。

这完全是下意识的——他扔下啤酒和烤鸡，随着她奔去。或许他还叫了她的名字，但他无论如何记不清了。

他只记得那条细如发丝的红色光线。只记得他薄薄的鞋底下烧焦的混凝土。

她的白色运动鞋在闪动，已经快到墙壁旁。那一道激光又穿过他的眼睛，随着他的奔跑不断闪动。

有人绊了他一脚，他扑倒在混凝土上，磨破了手掌。

他翻身便是一脚，脑子里一片混乱。他上面有一个瘦瘦的男孩，竖起的金发上一片彩色光晕。舞台上有一个人转过身来，朝着欢呼的人群高举起手中的刀。那男孩微微一笑，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那是一把漫着红色的刀片。红色细线第三次从他们面前闪过，刺入黑暗之中。凯斯眼看着那刀片如同一支魔杖，朝自己的喉咙落下。

那张脸随即消失在一片炸开的云雾之中。那是莫利的箭枪，每秒二十发的射速。那男孩抽搐着咳了一声，倒在凯斯腿上。

他朝着小摊走过去，走进暗影之中。他低下头，以为会看见那条红色细针从自己胸口穿出。但是没有。他找到了她。她倒在混凝土柱子脚下，双目紧闭。空气中有烤肉的味道。人群在欢呼着胜利者的名字。卖啤酒的人拿深色抹布擦拭他的酒罐龙头。一只白色运动鞋落在她的头旁边。

他沿着墙根走下去。沿着那条混凝土的曲线走下去。双手插在兜里，一直一直走下去。人们对他视而不见，所有的眼睛都望着胜利者的影像。有火柴一闪，一张欧洲人的脸在火光中跳动，脸上有一道刀疤，叼着一只短短的金属烟斗，双唇紧抿。有一股水烟的味道。凯斯继续向前走，全无感觉。

“凯斯。”她的反光眼镜从更阴暗的地方冒出来。“你还好吗？”

她身后的暗影里有哀鸣声，有碎裂声。

他摇摇头。

“搏击结束了，凯斯。该回家了。”

他想要走过她身旁，走进那片暗影，看看是什么在死去。她伸手按住他的胸膛，让他停步。“是你那铁哥们的朋友。替你杀了你的妞。你在这城里交的朋友不怎么样，是不是？我们查你背景的时候，也看到了那老混蛋的一些资料。他为了几块钱可以做掉任何人。刚才那人说，她兜售你随机存取存储器时，他们就盯上了她。杀掉她，拿随机存取存储器就能少点开销。为了省点小钱……我让那个拿激光枪的全说出来了。虽然我们碰上这事儿只是巧合，我还是得确保没问题。”她的嘴唇紧紧抿成一条细线。

凯斯感觉脑子里一团糨糊。“谁？”他说，“谁派他们来的？”

她递给他一包腌生姜，上面洒满鲜血。他看见她手上黏稠的血液。在那暗影中，有人在呻吟，死去。

在诊所做完术后检查，莫利带他去了港口，阿米塔奇已经在等待。他包了一艘气垫船。千叶城在凯斯眼里留下的最后印象，是那片深色的生态建筑。一片雾气升起，遮盖住黑色的海水和海面上漂浮的垃圾。

第二部  购物之旅

03

家。

家就是波亚，是斯普罗尔，是波士顿亚特兰大都市轴心。

若是画一张数据交换频率地图，巨大屏幕上的一个像素代表一千兆字节，曼哈顿和亚特兰大会亮成一片纯白，随后开始闪烁，数据交换速度随时会超出这个模拟程序的负载，这张地图即将如超新星一般爆发。要降低亮度，加大比例尺。每个像素一百万兆字节。要到每秒一亿兆字节后，才能分辨出曼哈顿中城的一些街区，和亚特兰大老城中心周围上百年的工业园区轮廓。

凯斯从梦中醒来。梦里全是机场，全是面前莫利的黑色皮衣，一路走过日本成田机场，荷兰史基普机场，法国奥利机场……他看着自己在天亮前一个钟头，从某个售货亭买了瓶扁塑料瓶装的丹麦伏特加。

在斯普罗尔钢筋混凝土的根基底下，有一列火车顶着陈腐的空气在隧道中前进。火车悄无声息地滑过磁悬浮轨道，推动着空气在隧道中鸣唱，频率从低音一直衰减到次声波。他躺在房间里，震动传过来，干燥的拼木地板缝隙中，尘土飞扬起来。

他睁开眼，看见莫利一丝不挂地躺在崭新的粉色记忆棉床垫另一边。阳光从烟灰熏染过的格栅天窗里透下来。天窗中间有半平米的玻璃被换成了硬板，粗大的灰色电缆从上面垂到离地几厘米的地方。他侧身躺着，注视着她的呼吸，她的胸脯，她的腰线如战斗机一般强韧而光滑，匀称身躯上的肌肉如舞者一般，全无一丝赘肉。

房间很宽阔。他坐起身来。除了宽大的粉色床垫和床垫旁两只一模一样的崭新尼龙包，房间里空无一物。四壁空空，也没有窗户，只有一扇漆成白色的钢铸防火门，墙上刷了一层又一层白色乳胶漆。这是间厂房。他认识这样的房间和这样的建筑；这里的住户介于艺术家和罪犯之间。

他到家了。

他把脚放到地板上。木头地砖有的已经掉落，剩下的也已松脱。他的头在痛。他记起阿姆斯特丹的另一个房间，在老城区数百年的旧房子里面。莫利从运河边带了橙汁和鸡蛋回来。阿米塔奇执行秘密任务去了，他们俩单独走过广场，来到达姆拉克大街上一间她熟识的酒吧。而巴黎已是模糊的梦境。购物。她带他购物去了。

脚边崭新的黑牛仔裤已经皱皱巴巴，他站起来穿上牛仔裤，跪在尼龙包旁边。他先打开了莫利的包，里面有整齐的衣服和一堆貌似很昂贵的小玩意儿。另一只尼龙包里塞满东西：书，磁带，一只模拟感受操作台，挂着法国和意大利商标的衣服。他都不记得自己买过这些。他在一件绿色T恤下面看见了一只扁平的包裹，用回收纸包得很精致。

他拿起包裹，包装纸破开了，一只闪亮的九角星落下来，直扎进木板地面。

“这是纪念品，”莫利说，“我发现你老是盯着这东西看。”他转过身，看见她盘腿坐在床上，睡意盎然地用酒红色指甲挠着肚子。

“等下会有人来给这个地方做加密设施。”阿米塔奇站在敞开的门外，手中拿着一把古老的磁性钥匙。莫利从包里取出一只小小的德国炉子，正在煮咖啡。

“这事我就能干，”她说，“我的工具绰绰有余。红外扫描仪，啸叫器……”

“不，”他边关门边说，“我要这里绝对保险。”

“随你便。”她的深色网眼T恤扎在宽松的黑色棉布裤里。

“你当过兵吗，阿米塔奇先生？”凯斯坐在那里，背靠着一堵墙问。

阿米塔奇身高和凯斯相当，但他的宽肩加上挺拔的站姿好像把门全堵上了。他穿着一身深色的意大利西装，右手拎着一只黑色软牛皮公文包，特种部队的耳环已经不见了。他五官英俊，面无表情，是美容院里常见的一款，将十几年前电视里最常见的面部特征保守地组合在一起，配上浅色的眼睛，更像是一张面具。凯斯有点后悔自己的问题。

“我的意思是，很多军人最后都做了警察或是公司保安。”凯斯不安地接下去。莫利递给他一杯滚烫的咖啡。“你让人对我胰脏动了手脚，像是警察常用的套路。”

阿米塔奇关上门，穿过房间，站到凯斯面前。“凯斯，你是个幸运的孩子。你应该感谢我。”

“是吗？”凯斯呼噜呼噜吹着咖啡。

“你本来就需要一对新胰脏。我们给你买的那副可以让你免受药物依赖性之苦。”

“多谢，但是我喜欢有依赖性。”

“很好，因为你又有了种新的依赖性。”

“为什么？”凯斯抬起头。阿米塔奇微笑起来。

“你体内有十五个毒素袋，分布在各大动脉内壁上。袋子在不断溶解，很慢，但还是在溶解。每一个袋子里都有一颗真菌毒素。你对它的效力并不陌生。就是你前老板在孟菲斯对你用的那种。”

凯斯对着那张微笑的面具眨了眨眼。

“凯斯，你的时间足够完成我要你做的事，但仅止于此。完成任务后，我会给你注射一种酶，让袋子在不破裂的情况下脱落，然后给你换一次血。若非如此，那些袋子就会彻底溶化，你会和刚遇到我们的时候一样。所以，凯斯，你需要我们。你对我们的需要，和我们从贫民窟里把你捞出来那时候比，一点也没变少。”

凯斯抬头看看莫利。她耸耸肩。

“去把货运电梯里的箱子搬上来。”阿米塔奇将那把磁性钥匙递给他。“去吧。你会开心的，凯斯。就像在圣诞节的早晨。”

夏天的斯普罗尔，商场里人潮汹涌，如风吹草动。那片肉身的流水里偶有购物需求激起的漩涡，又在满足后流去。

他与莫利并排坐在干涸的混凝土喷泉池边，无穷无尽的一张张脸庞在细碎的阳光里从他面前流过，如同他的生命重演。先是一个眼窝深陷的小孩，一个手垂在身侧随时准备动手的街头男孩，然后是一个少年，红色眼镜下的面容平静而神秘。凯斯记起十七岁的时候，在玫瑰色晚霞笼罩之下，那场安静的屋顶上的搏斗。

他挪动身子，感觉到黑色薄牛仔裤下面的混凝土粗糙而凉爽。仁清街的刺激已经消逝，这里有不一样的环境，不一样的节奏，这里弥漫着快餐、香水和新鲜汗水的味道。

而他的网络操控台，那只小野-仙台“网络空间7号”还在那间厂房里等着他。他们离开时房间里散落着几何形状的白色泡沫塑料，揉皱的塑料膜和数百只小泡沫粒。阿米塔奇让凯斯过目了几样东西：一只小野-仙台，一架明年上市的最昂贵的保坂电脑，一台索尼显示器，十几张企业级别的冰光碟，一架博朗牌咖啡机。凯斯点头后他便离开了。

“他去哪里了？”凯斯曾经问过莫利。

“他喜欢酒店。大酒店。最好尽量靠近机场。我们逛街去吧。”她穿上一件有十几个奇形怪状口袋的旧工装背心，拉上拉链，又戴上一副巨大的黑色塑料太阳镜，完全遮住了她植入的反光镜片。

“你以前就知道毒素这烂事？”他在喷泉旁问她。她摇摇头。“你觉得是真的吗？”

“也许是，也许不是。怎样都有用的。”

“你有办法找出真相吗？”

“没有，”她说，举起右手摆摆，让他噤声，“那鬼东西太小，扫描不出来。”她再次摇摇手指，让他别急。“况且你反正也没多在乎。我看见你爱抚那仙台操控台，老兄，那简直是色情。”她笑起来。

“那他对你使了什么手段？他怎么让打工女郎就范？”

“职业荣誉感，宝贝，仅此而已。”又一个噤声的手势。“我们去吃早饭，好吗？吃鸡蛋，吃真正的培根。可能会吃死你，因为你在千叶城吃那种再造磷虾食品已经太久了。没错，来，咱们坐地铁进曼哈顿，吃顿真正的早餐。”

玻璃管上，死气沉沉的霓虹灯拼出大大的“都市全息”，上面落满尘灰。凯斯剔着门牙中间卡住的一丝培根。他已经不再问她去哪里和为什么；她每次都只是戳戳他的胸膛，或做个噤声的手势。她一路给他讲当季流行风向，讲体育新闻，讲一出他闻所未闻的加州政治丑闻。

他环顾着这条荒凉的死胡同，一片报纸从路口滚过去。大概因为那些穹顶建筑的重叠和空气对流，东区的风总是这么诡异。凯斯透过窗户，凝视着那块死气沉沉的招牌。这是她的斯普罗尔，不是他的斯普罗尔，他想。她带他去了十几家前所未见的酒吧和俱乐部，通常点点头就能搞定生意。她在维护自己的交际网。

“都市全息”招牌后面的阴影中，有什么东西在动。

那扇门是瓦楞板做的。莫利在门口飞快地做了一连串手势，他只看出了一个大拇指扫过食指尖的动作，那是“现金”的意思。门朝里打开，她带着他走进去，里面一股尘土味。两边都是乱七八糟的废品，一直堆到墙边，靠墙的书架上放着皱皱巴巴的简装书。废品堆像是金属和塑料扭结而成的真菌，从地里长出来，有时能从中分辨出些零散物件，但很快又变得模糊：一台插满断头真空管的破旧电视机内胆；一块破碎的卫星天线；一只塞满锈蚀合金管的棕色纤维罐子。大堆过期杂志一直散落到他们面前，封面上是旧年夏日里的肉体，茫然注视着天空。他跟着她穿过众多废品之间一条窄窄的通道，听见身后门关上的声音。他没有回头。

通道尽头的门上挂着一条陈旧的军用毯，莫利从毯子下面钻过去，一片白光扑面而来。

四下是空荡荡的白色塑料墙壁和天花板，地上铺着医院专用的白色防滑地砖。房间正中摆着一张正正方方的白漆木桌，放着四把白色折叠椅。

在他们身后，一个男人站在门口冲他们眨眼，门帘搭在他肩头，好似一件斗篷。他整个人好像从风洞里捞出来的，小耳朵紧贴狭长的脑袋，似笑非笑地露出严重内勾的大门牙。他穿着一件粗呢旧夹克，左手拿着把手枪，朝凯斯指指门边的一块白色塑料板。那是块近一厘米厚的致密电路板，他帮着那人抬起板子堵住门，那十只焦黄的手指灵巧地飞舞，扣上板子边上的白色搭扣。一台排风扇不知在哪里嗡嗡作响。

“计时，”那人站直身子说，“开始了。莫，你知道价钱。”

“芬兰人，我们需要做扫描。植入体扫描。”

“站到那两个架子中间。站在胶带上面。站直，对了。转身，三百六十度。”凯斯看着她在两只摇摇欲坠的架子中间转动，架子上插满感应器。那人从口袋里掏出一只小显示器，斜眼看了看。“没错，你脑袋里有新货。是硅制品，外包热解碳。是个时钟吧？你的眼镜读数和以前一样，是低温各向同性碳。生物兼容性没有热解碳好，不过这是你的事，对吧？你的爪子读数也没变。”

“凯斯，过来。”他看见白色地板上那个已经磨花了的黑色X字样。“转身。慢一点。”

“这老兄是处子之身。”那人耸耸肩。“也就补过牙，还是便宜货色。”

“你能读出生物制品吗？”莫利拉开绿色马甲的拉链，又摘下大黑墨镜。

“你当这里是梅奥医院啊？孩子，爬上桌子来，咱们做点活检。”他笑起来，露出大片黄牙。“没有。甜心，芬兰人打包票，你身上没小虫子，也没脑皮层炸弹。要退出屏蔽吗？”

“芬兰人，你赶紧出去。然后给我们全面屏蔽，时间我们定。”

“嘿，莫，芬兰人是无所谓，反正你按秒付费。”

芬兰人离开后，他们封上门，莫利把一张白色椅子转过来坐下，双臂搭着椅背，下巴搁在胳膊上。“现在我们可以谈了。这是我负担得起的最私密的地方。”

“谈什么？”

“谈我们在做的事。”

“我们在做什么事？”

“替阿米塔奇干活。”

“你说这不是为了他？”

“没错。凯斯，我看过你的档案。也看过一眼我们的购物清单。你跟死人一起干过吗？”

“没有。”他看着自己在她反光眼镜片上的倒影。“我猜也行。我专业水平不错。”他用现在时态说这句话，略觉不安。

“你知道南方人‘平线’已经死了吧？”

他点点头。“听说是心脏死亡。”

“你将要和他的思想盒一起工作。”她微笑，“他和奇尼是你师傅，对吧？对了，我认识奇尼。绝对是个烂人。”

“麦可伊・泡利被意识复制了？谁干的？”凯斯坐下来，胳膊放在桌上。“难以想象。他不可能如此任人摆布。”

“感网公司。拿屁股想也知道，他们付了他天价。”

“奇尼也死了？”

“没那么运气。他在欧洲，不掺和这事。”

“嗯，如果能搞到‘平线’，我们就绝对不愁了。他是最顶尖的。你知道他脑死过三次吧？”

她点点头。

“脑电图完全平线。他给我看过带子。‘孩子，我真的屎了。’”

“凯斯，从一开始我就想搞清楚阿米塔奇的后台，但好像不是财团，不是政府，也不是黑帮。有什么东西会给阿米塔奇下指令，比如叫他去千叶城捞个一心求死的瘾君子，给他做手术治病。这笔交易用到的那个手术程序，在市面上的价钱至少能雇上二十个世界一流的网络牛仔。你挺厉害，但没厉害到这程度……”她挠挠鼻翼。

“显然有人认为有必要，”他说，“还是个大人物。”

“我可别伤害了你的小心灵。”她笑起来。“凯斯，要拿到‘平线’的思想盒，咱们得搞一次超高难度行动。感网公司把它锁在上城一间地下陈列室里。防卫得连一丝头发都飘不进去。其实，感网公司今秋要发布的新材料也全锁在那里边，偷出来我们他妈的就发大财了。可是我们他妈的不，就要偷‘平线’，别的都不要。诡异。”

“没错，这一切都很诡异。你很诡异，这窟窿很诡异，外边那个诡异的小地鼠又是谁？”

“芬兰人是我老相识。主要收赃货。软件。私密房间出租只是他的副业。不过我让阿米塔奇雇了他当技师，你下次看到他就当从来没见过。明白？”

“阿米塔奇在你身上放了什么毒？”

“搞定我很容易。人有长处，就成了职业，对吧？所以你得上网，我得打架。”

他瞪住她。“告诉我你知道多少阿米塔奇的事。”

“简单开个头，我查过了，哭拳行动里从来没有个叫阿米塔奇的人。不过这不代表什么。逃出来的所有人照片都和他不一样。”她耸耸肩。“那又怎样。我也就能开个头。”她拿指甲敲敲椅背。“但你却是个牛仔，对不对？我是说，也许你可以查查看。”她微笑起来。

“他会杀了我。”

“也许会，也许不会。凯斯，我觉得他需要你，非常需要。再说了，你是个聪明人，对不？你能搞定他，铁定的。”

“你说的那张单子上还有什么？”

“基本都是给你的玩具。还有个货真价实的精神病人，叫彼得・里维拉。讨厌死了。”

“他在哪？”

“不知道。但他绝对是个死变态，不骗你。我看过他的档案。”她做了个鬼脸，“可怕死了。”她站起来，伸了个猫一样的懒腰。“孩子，这下咱俩算一伙的了吧？咱一起干，是合作伙伴吧？”

凯斯看看她。“我还有的选么？”

她大笑。“你挺明白的，牛仔。”

“网络源自古老的电子游戏，”画外音说道，“源自早期的图形程序和军方试验的颅骨接入口。”索尼显示器上空间战的二维画面渐渐消失，生长出一片数学函数生成的蕨类植物，展示对数螺旋的各种三维形态；蓝色调的军方录像片段闪过，有被接入测试系统的实验动物，还有接入坦克和战机火力控制回路的头盔。“赛博空间。每天都在共同感受这个幻觉空间的合法操作者遍及全球，包括正在学习数学概念的儿童……它是人类系统全部电脑数据抽象集合之后产生的图形表现。有着人类无法想象的复杂度。它是排列在无限思维空间中的光线，是密集丛生的数据。如同万家灯火，正在退却……”

“那是什么？”他按下频道选择键，莫利问。

“儿童节目。”选择键不断循环，图像片段汹涌而出。“关上。”他对保坂电脑说。

“凯斯，你想现在试试吗？”

周三。离他在廉价酒店里醒来，看到身边的莫利那一刻已经八天了。“你要我出去吗，凯斯？也许没有人干扰会比较轻松……”他摇摇头。

“不用。留下来吧，没关系的。”他小心地将黑毛巾头带套在额头上，避免触碰仙台操控台那扁平的皮肤电极。他注视着膝上的操控台，看见的却是仁清街上的橱窗，是那枚银色飞镖上闪耀的霓虹光影。他抬起头，索尼显示器后面的墙上是她送的那件礼物，挂在一枚黄色大头钉上。

他闭上眼睛。

摸到开关。

在眼睛后面那片血色黑暗之中，银色视像从视界边缘滚滚流入，好像随机图像拼成的电影，晃得人头晕。那些符号、图形、脸庞，那些视觉信息模糊拼凑成一片坛城。

他祈祷着：来——

一只灰色的圆盘，那是千叶城天空的颜色。

来——

圆盘开始旋转，越来越快，变成一只淡灰色的圆球。越变越大——

开始为他流淌，为他绽放，那水一般的霓虹如同繁复的日本折纸，现出他那触手可及的家园，他的祖国，像一张透明的三维棋盘，一直伸到无穷远处。那只内在的眼睁开了，他看见三菱美国银行的绿色方块，后面东部沿海核裂变管理局耀眼的猩红色金字塔，还有军队系统的螺旋长臂，在他永不能企及的更高更远处。

他的笑声从某处传来，那是在一间白色的厂房里，他那遥远的手指抚摩着操控台，泪水喷涌而出，滑过他的脸庞。

他取下电极，莫利已经不见了，房间里漆黑一片。他看看时间。他在网络空间里呆了五个小时。他把小野-仙台放在一张崭新的工作台上，瘫倒在床垫上，用莫利的黑丝睡袋盖住脑袋。

粘在防火钢门上的安保系统哔哔叫了两声。“收到进入请求，”系统说，“对象通过程序扫描。”

“那就开门。”门打开了，凯斯把丝睡袋从脸上拽下来，坐起身，满以为会看见莫利或阿米塔奇。

“天哪，”有个粗嗓子说，“我知道那婆娘在黑暗中也能看见……”一个矮胖的身影走进来，关上门。“打开灯，好吧？”凯斯从床垫上爬下来，找到了电灯开关。

“我就是芬兰人。”芬兰人朝凯斯使了个眼色说。

“我叫凯斯。”

“认识你很高兴，非常高兴。我吧，大概是来帮你老板弄点硬件的。”芬兰人从口袋里掏出包帕塔加斯雪茄，点起一根，古巴烟草的味道弥漫开来。他走到工作台边，扫视了小野-仙台一眼。“标准版吧，一会来搞它。不过这才是你要的东西，孩子。”他从夹克里掏出一只龌龊的牛皮纸信封，拍拍灰，从里面摸出一只毫不起眼的黑方块。“牛逼哄哄的工厂原型，”他说着把那东西扔在桌子上，“用聚合碳浇铸，就算用激光侵入也会把线路烧坏。防X射线等等鬼知道什么玩意儿。咱能用，但坏人就没的搞，对吧？”他细心将信封叠起来，塞进衣服内袋里。

“这是什么？”

“基本上，这是个触发开关。如果把这个接到你的仙台上，你不用退出网络就能进行感官同步，别人当时或曾经感受到什么，你就能感受到什么。”

“干吗用？”

“我也不知道，只知道要给莫装个广播装置，所以你要接收的大概就是她的感觉神经中枢。”芬兰人挠挠下巴。“所以，你会发现自己的牛仔裤到底有多紧了哈。”

04

凯斯坐在厂房里，前额上的带子里包着皮肤电极，望着头顶隔栅里透下来的稀疏阳光，里面飞舞的尘埃。显示器一角在倒计时。

牛仔不需要虚拟体验，他想，因为那只是肉身的玩具。他知道自己的电极和虚拟体验机的塑料头环本质上没区别，也知道网络空间其实是超级简化版的人类感觉神经中枢，至少看起来是这样，但仍觉得虚拟体验只是放大肉体感受，毫无意义。而且市面上卖的虚拟体验都经过编辑，塔丽・伊姗若是头痛起来，你也感觉不到。

显示器哔哔作响，两秒倒数提示。

那个新开关用一条细细的光纤接到了他的仙台上。

一，二，……

网络空间从那些基点展开。很顺滑，他想，但还不够。还需要再提高……

他打开了那个新开关。

他蓦然落入另一具肉体之中。网络消失了，一波声音与色彩袭来……她正穿行于一条拥挤的街道，路边的减价软件摊上用塑料片写着价钱，无数扩音器里传出不同的音乐片段。尿味，浮尘味，香水味，烤虾饼味。有那么几秒钟，他惊惶地想控制她的身体，却毫无作用。他迫使自己接受这种被动感，在她眼睛后面做一个乘客。

她的眼镜似乎完全没有消减阳光，不知道植入的放大器是否进行了自动补偿。左眼视野下方有蓝色的字符闪烁，显示时间。真是招摇，他想。

她的肢体语言错乱，行动风格也很怪异，分分钟都像要撞到人，可那些人却总会在她面前融化，闪开，给她留出空间。

“你好吗，凯斯？”他听到，也感觉到她在说话。她把一只手伸进夹克里，用指尖环绕住温暖丝衣里的乳头。那种感觉让他屏住呼吸。她笑起来。但他们之间的连接是单向的，他无法应答。

两个街区后，她穿梭在“内存巷”的边缘。凯斯一直想让她的眼睛去看那些他熟识的路标，这种被动感让他开始烦躁。

他按下开关，瞬间切换到网络空间。他穿过纽约公共图书馆原始的冰墙，不由自主地点数这里的漏洞。随后又切换回她的感觉中枢，回到肌肉的摇曳之中，回到清晰而明亮的感受之中。

他发现自己在想着她，那个将感受分享给他的人。他对她有多少了解呢？他知道她也是职业人士；知道她和他一样，以自己的谋生方式存在于世。他知道她醒来时在他身上运动的模样，知道他进入她身体时两人的呻吟，知道她事后喜欢喝黑咖啡……

她的目的地是“内存巷”边那些怪异的软件出租商场之一。那里一片寂静，毫无声息。中央大厅周围环绕着铺面，年轻的顾客们大概不过十几岁，左耳后似乎都植入了碳接口，但她的注意力不在他们身上。柜台上陈列着数百条细长的彩色微软硅条，包装在白纸板上的透明椭圆泡泡里。莫利走向南墙下的第七间店面。柜台里的光头男孩双眼无神，耳后的接口中伸出十几根硅条。

“拉瑞，在吗？”她站到他面前。男孩的眼睛开始聚焦。他坐起身来，用肮脏的指甲从接口中拔出一根亮红色的硅条。

“嗨，拉瑞。”

“莫利。”他点点头。

“我有个活给你的朋友，拉瑞。”

拉瑞从红色运动衫的口袋里掏出一只扁平塑料盒打开，里面已经有十几根硅条。他把手上的硅条也小心放进槽中，犹豫了一下，选了一条较长的亮黑色芯片，麻利地插入脑中。他眯起眼。

“莫利带了人，”他说，“拉瑞不喜欢。”

“嘿，”她说，“我不知道你这么……敏锐。厉害。得花好多钱才能这么敏锐。”

“我认识你吗，女士？”他脸上又出现了那种空白的表情。“你要买软件？”

“我要找现代黑豹。”

“莫利，你带了人。它告诉我了。”他拍拍黑色芯片。“还有别人在用你的眼睛看东西。”

“那是我的合作伙伴。”

“让你合作伙伴离开。”

“拉瑞，我有活给现代黑豹。”

“女士，你说什么？”

“凯斯，下线吧。”她说，他碰了碰开关，瞬间又回到网络之中。在平静的网络空间中，软件商场的影像还留存了几秒钟。

“现代黑豹，”他取下电极，对着保坂电脑说，“五分钟简述。”

“已准备好。”电脑说。

他没听过这名字。这是新事物，是他去千叶城之后才出现的。斯普罗尔年轻人里的潮流一向是以光速蔓延，整个亚文化可以在一夜之间兴起，经历两周的繁荣，随后彻底消亡。“开始。”他说。保坂电脑已经查遍了能查的图书馆、杂志和新闻。

简述从一张彩色照片开始。一张男孩的脸，深色眼睛，人工双眼皮，苍白削瘦的脸颊上爆出众多粉刺，好像被人剪下来，贴在了一面墙的背景上。画面冻结了许久才开始动，男孩的动作带着种优雅的邪恶，好似扮演捕猎者的哑剧演员。他穿着紧身的连体衣，上面的抽象图案酷似背后的砖墙，身体几乎难以分辨。仿生聚合碳。

镜头切换到纽约大学社会学系的弗吉尼亚・兰巴利博士，屏幕上闪现出粉红色的字符，是她的名字、系别和学院。

“他们嗜好随机的超现实暴力行为，”一个声音说，“观众们可能难以理解，您为何坚持说这种现象不属于恐怖主义？”

兰巴利博士微笑起来。“恐怖主义者总会在某个时间点停止对传媒完形的操纵。这个时候暴力很可能已经升级，但从此往后，恐怖主义者便成为传媒完形的一部分。我们通常所理解的恐怖主义与传媒有着天然的联系。现代黑豹与其他恐怖主义者的区别恰恰就在他们的高度自我认知，他们能够觉悟到恐怖主义行为与其最初的社会政治意图被媒体高度分离……”

“跳过。”凯斯说。

看过这段简介两天后，凯斯初次见到了一位现代黑豹。他觉得现代黑豹就是他十几岁时盛行的“大科学家”组织的当代版。斯普罗尔内隐藏着一种少年DNA，将众多短暂存在的小众异端规则编码流传下去，并在诡异的时刻再复制出来。现代黑豹是“大科学家”的硅条版。如果当年有这种技术，“大科学家”们也都会有头部接口，里面塞满硅条。风格最重要，而他们的风格是一致的。黑豹们是雇佣兵，爱恶作剧，是虚无主义的技术狂热者。

出现在房间门口的是个叫安杰罗的男孩，带来芬兰人的一盒碟片，说话细声细气。他的脸是一整块移植皮，用胶原蛋白和鲨鱼软骨多聚糖生成，光滑而丑陋，在凯斯所见过的自选手术成果中，算是最恶心的之一。安杰罗笑起来，露出某种大型动物的锐利犬齿，凯斯反倒松了口气。牙蕾移植。这个他见过。

“你不能让这些小蠢货挤到代沟那边去了。”莫利说。凯斯点点头，全神贯注于感网公司的冰墙模式。

这才是他。是他的意义，他的自我，他的存在。他忘了吃饭，虽然莫利把米饭和寿司盒子留在了长桌一角。他不愿意去上厕所，哪怕化学马桶就在房间角落，离操作台只有几步。他试探可能的缺口，绕过明显的陷阱，画出穿过感网公司冰墙所需采用的路线，屏幕上的冰墙反复成形。这是堵优秀的冰墙。绝妙的冰墙。他躺在那里，胳膊枕在莫利肩膀下面，透过天窗的钢栅注视着红色晨曦，冰墙的模式仍在燃烧。他醒来看见的第一样东西，就是它那彩虹般的像素迷宫。他连衣服都懒得穿，爬起来便接入网络。他在高速运转，在工作，完全忘记了时间。

有时候，尤其是莫利带着黑豹兵团出去侦查的时候，千叶城的影像会在梦里再次汹涌而来，他会看到那些脸庞，看到仁清街上的霓虹。曾经梦见琳达・李，他带着困惑醒来，想不起她是谁，对他曾经有什么意义。终于想起来这一切以后，他接入网络，连续工作了九个小时。

侵入感网公司的冰墙一共花了九天时间。

凯斯给阿米塔奇看行动计划。“我说过一周时间，”阿米塔奇嘴里这么说，却掩饰不住满意之情，“你倒花了这么久。”

“少来，”凯斯笑眯眯地看着显示屏，“这活干得漂亮，阿米塔奇。”

“没错，”阿米塔奇承认，“但别被冲昏了头。和你的终极敌手相比，这只是游戏厅里的玩具。”

“爱你，猫妈妈。”现代黑豹的联系人低声说。在凯斯的耳机里，他的声音只是调制过的静电声。“亚特兰大，布鲁德。可以行动。行动，听到了吗？”莫利的声音稍微清晰一些。

“唯命是从。”黑豹们用新泽西的铁网天线，把联系人发出的扰频后信号发到曼哈顿上空，地球同步轨道上的一只“基督王之子”卫星上。他们把整个行动都当成一次繁复的恶作剧，就连通讯卫星的选择都好像别具深意。转发莫利信号的是一只一米直径的伞状天线，粘在一座和感网大厦差不多高的黑色玻璃银行大楼顶上。

亚特兰大。这个辨识码很简单。从亚特兰大到波士顿到芝加哥到丹佛，每五分钟一个城市。如果有人成功拦截了莫利的信号，解密扰频，再合成她的声音，黑豹们会通过辨识码发现问题。而若是超过二十分钟，她就几乎不可能再从那座大楼里出来。

凯斯穿着黑色T恤，喝下最后一口咖啡，放好电极，挠了挠胸脯。现代黑豹们要如何引开感网公司的保安人员他只是略知一二。他的工作是保证自己的入侵程序能够在莫利需要的时候进入感网公司的系统。他注视着屏幕角落上的倒计时。二。一。

他接入网络，启动他的程序。“主线。”联系人轻声说。在感网公司闪亮的层层冰墙之中，再听不到别的声音。很好。看看莫利。他打开虚拟体验，切入她的感觉中枢。

扰频器对视觉输入产生了轻微的干扰。她站在感网大楼的白色大厅里，嚼着口香糖，面对满墙洒满金粉的镜子，好似沉醉于自己的模样之中。除了用来遮挡植入反光镜片的巨大墨镜之外，她的打扮和这里很搭调，像个想见塔丽・伊姗的女游客。她穿着一件粉红色塑料雨衣，一件白色网衫，东京去年流行的白色垮裤，茫然微笑着，吹破一个泡泡。凯斯好想笑。他能感觉到粘在她胸廓上的微孔带，感觉到带子下面那些小仪器：发射器，虚拟体验器，扰频器。喉麦伪装成止痛贴，粘在她的脖子上。她双手揣在粉色外套口袋里，手指次第进行伸缩训练，指尖上传来奇怪的感觉，他过了几秒钟才意识到那是她指甲内的刀刃在伸缩。

他切换回网络中。他的程序已经到达了第五道门。他看着破冰程序在面前闪动变换，隐约感觉到自己的手在敲打操作台，进行微调。透明的色彩平面不断更迭，仿佛是魔术师在洗牌。抽一张牌吧，他想，随便抽一张。

第五道门一晃而过。他笑起来。感网公司的冰墙把他当成了公司洛杉矶分部送来的日常传输包，准许进入。他进入门内，一个病毒子程序剥离出来，留在身后，与门口的程序交缠在一起，等候洛杉矶的真正数据到达，再将它引开。

他再次进行切换。莫利正走过大堂最里面那张巨大的环形前台。

她视神经里的数字闪出12:01:20。

就在午夜，与莫利眼内芯片同步的午夜，新泽西的联系人已经发出了指令。“主线。”在斯普罗尔主轴上纵跨两百英里的距离内，九个黑豹同时从公用电话上拨出高度紧急呼叫。每个人讲一段计划好的话，挂上电话，然后脱下医用手套，游荡回黑夜中。九个不同的警察局和公共安全部门都在消化这个信息：有人将致病剂量的“蓝色九号”放进了感网公司金字塔的通风系统里，一个神秘的基督教原教旨主义激进组织声称为此负责。“蓝色九号”是一种已被禁用的精神毒剂，在加州被称为“痛苦天使”，可以令百分之八十五的实验对象迅速产生妄想症和有杀人倾向的狂躁症。

凯斯的程序不断冲破感网公司陈列室的重重安保关卡。他按下切换键，发现自己正走进电梯。

“对不起，请问您是本公司员工吗？”保安抬起眉毛。莫利又吹了个泡泡。“不是。”莫利话声未落，右手两个指节已插入保安的心口。保安弯下腰，伸手去抓腰带上的传呼机，莫利将他的头往旁边墙上狠狠一撞。

她嚼口香糖的动作略微急促起来，在亮灯的操作板上轻轻点了一下“关门”和“停”。她从外套口袋里取出一只黑盒子，将一根铅条伸进操作板回路锁的锁眼中。

现代黑豹们在第一波动作后留出四分钟待其生效，随后输入第二波细心准备好的错误信息。这一次，他们直接切入了感网公司大楼的内部影像系统。

12:04:03。感网公司大楼内所有的监视器连续闪烁了18秒，其闪烁频率已导致部分敏感员工癫痫发作。所有屏幕上随即充斥了一个隐约好似人脸的东西，骨架歪斜，五官扭曲，如同一张可怖的麦卡托投影。那只被拉长扭曲的下巴动了动，扯开了湿漉漉的蓝色嘴唇。有什么东西朝着镜头摸过来，像是一只手，又像一团红彤彤的树根，随后变得模糊，再消失。屏幕上的图像飞速切换，讲述污染发生：大楼的供水系统图案，戴着手套的手在操作实验器皿，有东西坠入黑暗，溅起一片白色浪花……配音的音高略低于正常回放速度的两倍，来自一个月前的新闻报道，仔细描述一种叫作HsG的药物的军事应用潜力，这种生化制剂能控制人类骨骼生长因子，过量使用会导致某些骨细胞过度生长，加速度可以达到百分之一千。

12:05:00。感网公司覆满镜片的总部大楼内有三千多名员工。午夜后五分钟，黑豹们的信息在白屏中结束，感网公司的金字塔内一片惊呼。

针对感网大楼通风系统内可能有“蓝色九号”的消息，纽约警察局的六架作战气垫船正向感网公司的金字塔汇集，船上制暴灯全亮；波亚的快速部署直升机正从莱克斯岛起飞。

凯斯启动了他的第二个程序。这是他精心打造的病毒，攻击对象是感网公司用以扫描研究材料地下储藏室日常管理命令的编码层。“波士顿，”莫利的声音传过来，“我到楼下了。”凯斯切换过来，正看见电梯的白墙。她拉开白色裤子的拉链，脚踝处用微孔带包着一个鼓囊囊的包裹，颜色和她的皮肤一样苍白。她跪下来，撕开带子，打开那件黑豹服，拟色聚合碳上闪过一道道暗红的光泽。她脱下粉色雨衣，扔在白色裤子旁边，把黑豹服套在白色网纱上衣外。

12:06:26。

凯斯的病毒已经在陈列室的程序冰墙上钻出一个洞。他钻进洞里，面前是一个巨大的蓝色空间，密密麻麻的淡蓝色霓虹网格上串着用色彩编码的圆球。在网络的虚无空间内，一个数据结构内部的主观维度可以无穷大；透过凯斯的仙台操作台来看，儿童的玩具计算器是几条基本命令上的无穷沟壑，无尽空虚。凯斯输入一段序列，是芬兰人从一个毒瘾极大的中层员工手里买来的。随后他便从那些圆球中间滑过，如同在隐形轨道上滑行。

这里。就是它。

他闯进这枚圆球中，头顶上是冰凉的蓝色霓虹穹顶，没有一颗星星，平滑得如同霜冻过的玻璃。他启动一个子程序，开始修改核心管理命令。

该出来了。病毒平稳倒退，重新封上洞口的编码层。

大功告成。

在感网公司大堂内，两个现代黑豹人坐在一只低矮的方形花盆后面，警惕地用录像机拍下混乱现场。他们都穿着变色龙外衣。“作战部队正在喷洒泡沫路障。”一个人对着喉麦说，“快速反应部队还在试图让直升机落地。”

凯斯刚切换到虚拟体验中，立时便是一阵骨折的剧痛。莫利被按在一道长走廊的灰墙上，呼吸粗重不均。凯斯瞬时已回到网络，左边大腿上炽热的痛楚慢慢消失。

“布鲁德，发生了什么事？”他问联系人。

“切割手，我不知道。妈妈没说话。等等。”

凯斯的程序在转圈，外形不断变换。他刚修好的破洞中央伸出一条明亮的深红色细丝，向他的破冰程序而来。他没有时间可以等。他再次切换。

莫利靠墙支撑起自己的身体，朝前走了一步。凯斯在房间里呻吟了一声。莫利又迈出一步，跨过一只手臂，那制服的袖子上有鲜血闪耀。他瞥见一片破碎的玻璃纤维，她似乎已只剩下隧道视野。她迈出第三步，凯斯尖叫起来，发现自己已回到网络之中。

“布鲁德？波士顿，宝贝……”她的声音满含痛楚。她咳了几声。“跟本地人出了点小问题。我想有个人弄断了我的腿。”

“猫妈妈，你现在需要什么？”联系人的声音淹没在静电中，几难分辨。

凯斯强迫自己切换回去。她靠在墙上，用右腿支撑住全身的重量，在外衣胸前的口袋里掏摸了一阵，取出一张塑料纸，上面有五颜六色的止痛贴。她选出三张，用力按在左手腕的静脉上。六千毫克的内啡肽类药物如同一把铁锤，将她的疼痛感重重击碎。她不由自主地弓起腰。粉红色的暖意从大腿漫上来，她叹息一声，慢慢放松。

“好了，布鲁德。现在好了，但告诉我的人，我出来后需要医疗队。切割手，我离目标还有两分钟。你能坚持吗？”

“告诉她我已经进来了，正在坚持。”凯斯说。

莫利一瘸一拐地沿着走廊走下去。她回了一次头，凯斯看见感网公司三个保安扭曲的尸体，其中一个似乎没有眼睛。

“作战部队和快速反应部队已经封锁了一楼，猫妈妈。泡沫路障。大厅开始刺激了。”

“这下面已经很刺激了，”她一边说，一边跳过两道灰色钢门，“就快到了，切割手。”

凯斯切回网络，从额头上取下电极，浑身已经被汗水湿透。他拿毛巾擦了擦额头，用保坂电脑旁边的自行车水壶猛喝了一口水，查看了一下屏幕上显示的陈列室地图。一个闪动的红色光标从一道门的轮廓中爬进来，距离南方人“平线”思想盒所在的绿点不过几毫米之遥。他不知道这样行走对她的腿好不好。只要有足够的内啡肽类药物，她的腿就算变成两条血桩子也能走路。他系紧椅子上的尼龙安全带，再次放上电极。

这已经变成了他的日常生活：放上电极，接入网络，切换感觉。

感网公司的研究陈列室是一个死存储区；这里存储的材料必须被运出陈列室，才可以进行交互操作。莫利在一排排毫无区别的灰色锁柜间蹒跚而行。

“告诉她前方五行，左边第十个，布鲁德。”凯斯说。

“前方五行，左边第十个，猫妈妈。”接头人说。

她转向左边。一个脸色雪白的管理员躲在两只柜子中间，双颊泪湿，双目无神。莫利没理她。凯斯不知道黑豹们是如何激发出这样的恐惧。他太过专注于冰墙，并未听到莫利的解释，只知道是个假模假样的威胁。

“就是这个。”凯斯说，此时她已经停在装思想盒的柜子前。柜子的轮廓让凯斯想起千叶城里，朱利・迪安接待室里面那些新阿兹特克风格的书架。

“切割手，上。”莫利说。

凯斯切回网络空间，发出一条命令，沿着那条暗红色细线而去，穿过陈列室的冰墙。五套独立的警报系统都相信自己还在正常运作。三道复杂的锁都已经失效，但都认为自己还锁着。陈列室中央记忆库的永久记忆有了小小改变：一个月前该思想盒就已奉管理层指令被取走。管理员若查询该批文，就会发现记录已被消除。

柜门悄无声息地敞开。

“0467839。”凯斯说，莫利从架子上取下一只黑色储存盒，模样像是大号突击步枪的弹夹，盒子上贴满警告语和安保级别。

莫利关上柜门，凯斯切回网络空间。

他将那条线从陈列室的冰墙中收回，弹回程序之中，自动触发了系统的完全逆转。他不断后退，感网公司的重重关卡从身旁闪过，每道门口的驻守的子程序都被卷回破冰程序核心之中。

“已撤出，布鲁德。”他说完瘫倒在椅子里。聚精会神地完成了真实行动之后，他在接入网络的同时还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感网公司可能要很多天才会发现思想盒被盗，关键的破绽在于洛杉矶发来的传输包被引开的时间和黑豹恐怖袭击的时间太过一致。他不太相信莫利在走廊上遇见的三个警卫还能活下来讲述这件事。他再次切换。

电梯没有动，和莫利离开时一样，她的黑盒子仍然贴在控制面板上，那个保安仍然蜷曲在地上。凯斯这才发现他脖子上的药贴，是莫利贴上去的，让他一直昏迷不醒。她从他身上跨过，取下黑盒子，按下“大堂”键。

电梯门轻啸着打开，人群中一个女人猛地往后跌进电梯，头撞在壁上。莫利视而不见，弯下腰从保安脖子上取下药贴，随后把白裤子和粉色雨衣都踢出电梯外，大墨镜也扔在后面，拉起外衣的帽子遮住额头。思想盒放在她衣服面前的口袋里，行动时会压住她的胸口。她走出电梯。

凯斯也曾目睹过恐慌场景，但在封闭空间里还是头一次。

感网公司的雇员从电梯里蜂拥而出，冲向通往街道的门口，等待他们的却是战术部队的泡沫路障和波亚快速反应部队的沙袋枪。这两支部队都深信自己面对的可能是一群杀手，并因此异常合作。破碎的大门外尸体高高堆在路障上，人群在大堂的大理石地面上前后涌动，连绵不绝的枪声中哀鸿遍野。那种声音凯斯从未曾听闻。

显然，就连莫利都没有经历过这样的场面。“天啊。”她迟疑地说。那种哭声是因赤裸裸的极度恐惧而喷发的哀号，大堂地上满是尸体、衣服、鲜血，还有被人踩踏过的长长的黄色打印纸卷。

“走，姐姐，咱要撤了。”在那两个黑豹人的眼睛周围，拟形聚合碳外衣的颜色在疯狂变换，已经跟不上身后形状和色彩变化的节奏。“你受伤了？来，汤米扶你走。”汤米把手中的聚合碳外壳摄像机递给说话的人。

“芝加哥，我在路上。”她话音刚落便倒下了，却并未撞上大理石地板，而是落入了一口温暖的深井，落入了寂静与黑暗之中。

现代黑豹的领袖自称为卢普斯・彼处男孩，他的聚合碳外衣有录制功能，可以随意重现录下来的背景。他蹲在凯斯的工作台边，像个最先进的怪兽喷嘴，眼睛耷拉着看着凯斯和阿米塔奇，微笑起来。粉色头发，左耳后面有一大丛彩色硅条在闪烁，经过改造的瞳孔会和猫眼一样随光线收缩。凯斯看着他的外衣不断变换斑斓的色彩和质地。“你没有控制住场面。”阿米塔奇说。他站在厂房中间，如同一尊雕像，裹着一件看上去价值不菲的黑色亮皮风衣。

“混乱，无名先生，”卢普斯・彼处男孩说，“是我们的行事风格。是我们的核心力量。你那位女人了解这点。我们是跟她做交易，而不是你，无名先生。”他的外衣上显示出一种米黄与淡黄交错的诡异图案。“她现在需要她的医疗团队。她和他们在一起。我们会看护好她。一切都没问题。”他又微笑起来。

“给他钱。”凯斯说。

阿米塔奇瞪了他一眼。“我们还没拿到货。”

“在你的女人手里。”彼处男孩说。

“给他钱。”

阿米塔奇生硬地走到桌旁，从风衣口袋中拿出厚厚的三卷新日元。“你要数一下吗？”他问彼处男孩。

“不用，”现代黑豹说，“你不会克扣的。你是无名先生，而不是有名字先生，这是有代价的。”

“我希望你不是在威胁我。”阿米塔奇说。

“是做生意。”彼处男孩一边说，一边将钱塞进外衣前面那只口袋。

电话响了，凯斯接起来。

“是莫利。”他把电话递给阿米塔奇。

凯斯走出大楼，斯普罗尔的天空已经有了黎明前的灰色。他的四肢冰冷，不听使唤。他无法入睡，也无法再忍受那间厂房。卢普斯走了，阿米塔奇也走了，莫利不知在何处动手术。一列火车呼啸而过，脚下的大地随之震动。远处传来警报声。

他缩在崭新的皮夹克里，竖起领子，漫无目的地转悠着。他一支接一支地抽烟。他试图想象阿米塔奇的毒素袋在自己的血流中溶解，想象他每迈出一步，那肉眼不可见的薄膜就变得更薄一些。这感觉很不真实，如同他透过莫利的眼睛看到的感网公司大楼里的恐惧与痛苦一样不真实。他发现自己在努力回忆千叶城里被他杀死的那三个人的模样。那两个男人的脸都是一片空白；那女人则好像琳达・李。一辆装着反光玻璃的破旧三轮卡车从他身边驶过，车斗里的空塑料筒晃动着哐当作响。

“凯斯。”

他疾奔向路旁，本能地找了一堵墙靠住。

“有你的消息，凯斯。”卢普斯・彼处男孩的外衣上交替显示着三原色。“对不起。没想吓你。”

凯斯直起身，手揣在夹克口袋里。他比这黑豹人高出一个头。“彼处男孩，你仔细点。”

“消息就是冬寂。”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出冬、寂。

“你给的消息？”凯斯向前一步。

“不是，”彼处男孩说，“是给你的。”

“谁给的？”

“冬寂。”彼处男孩点着头又重复了一遍，粉色鸡冠头发型随之晃动。他的外衣变成了暗黑色，如同陈旧的混凝土地上面一道碳色的阴影。他挥舞着瘦弱的黑色手臂，做了些奇怪的动作，随即消失不见。不。他还在那里。只是套上了帽子，藏起了粉色的头发，外衣和人行道一样是不深不浅的灰色，还有着同样斑驳的污渍，他的眼睛里反射出路口的红灯。然后才真正消失了。

凯斯闭上眼，靠在剥落的砖墙上，用麻木的手指揉着眼睛。

相比之下，仁清街的生活实在太简单了。

05

莫利雇佣的医疗队在巴尔的摩老城中心一座无名公寓楼里，占了两层楼地方。这也是一栋组合式大楼，像是放大版的廉价旅馆，只是每个棺材屋都有四十米长。一间屋子门上的繁复标志写着“杰拉德・秦，牙医”，凯斯看着莫利从里面走出来。一瘸一拐地走出来。

“他说如果我踢到东西，腿就会掉下来。”

“我遇到你一个兄弟，”他说，“一个黑豹人。”

“是吗？哪个？”

“卢普斯・彼处男孩。带来一个消息。”他递给她一张餐巾纸，他在纸上认真整齐地一笔一划写着红色的“冬寂”字样。“他说……”她却举起手，示意他噤声。

“去找点螃蟹吃。”她说。

莫利剥螃蟹的手法灵巧得吓人。在巴尔的摩吃过午饭，他们坐地铁去纽约。凯斯已经学会了不发问；反正她只会打手势让他噤声。她的腿好像不舒服，一路上几乎一言不发。

芬兰人店里开门的是一个瘦瘦的黑人小孩，发辫里编着木头珠子和古董电阻，带着他们走过那堆废品中间的狭窄过道。凯斯觉得废品好像比上次来的时候又增加了；又好像只是产生了某种微妙的变化，在时间的重压下自然融化，无声无形的碎片凝结在一起，成为过时科技的结晶，在斯普罗尔众多的垃圾场中秘密绽放。

在军用毯后面，芬兰人已经在白色桌子旁边等候。莫利开始飞快地做手势，又拿出一张纸片写了些字，递给芬兰人。他用大拇指和食指捏起纸片，离身体远远的，好像纸片会爆炸一样。他做了个手势，凯斯并不认得，却看得出他不耐烦，却不情不愿地同意了。他站起身来，扫掉破粗呢夹克前襟上的碎屑。桌子上放着一玻璃罐的腌鲱鱼，旁边是一包已经撕开的饼和一个堆满帕塔加斯雪茄烟蒂的锡制烟灰缸。

“等等。”芬兰人说完走出房间。

莫利坐到他的座位上，伸出食指上的刀刃，戳了一块灰色鲱鱼吃。凯斯漫无目的地在屋里晃荡，还摸了摸架子上的扫描仪器。

十分钟后，芬兰人匆匆返回，笑眯眯地咧开嘴，露出一口大黄牙。他点点头，向莫利竖起大拇指，然后示意凯斯和他一起装上门板。凯斯还在压平门边的粘带，芬兰人已经从口袋里掏出一台扁扁的小电脑，敲出一个长长的序列。

“亲爱的，”他一边揣起电脑一边对莫利说，“你已经搞到了。甭装了，我都能闻得到。愿意告诉我从哪儿搞到的吗？”

“彼处男孩，”莫利推开鲱鱼和饼干说，“顺便和拉瑞也做了个交易。”

“聪明，”芬兰人说，“是个人工智能。”

“讲慢点。”凯斯说。

“伯尔尼，”芬兰人没理他，继续说，“伯尔尼。根据瑞士对应于53年法案的条例，它拥有受限制的瑞士公民权。拥有者是泰西尔-埃西普尔。他们拥有主机和初始软件。”

“在伯尔尼的是什么？”凯斯特意走到他们两人中间。

“冬寂是一个人工智能的辨识码。我拿到了它的图灵登记号。人工智能。”

“这都没问题，”莫利说，“但对我们有什么用？”

“如果彼处男孩没搞错，”芬兰人说，“这个人工智能是阿米塔奇的幕后主使。”

“我付钱给拉瑞，让黑豹们稍微追查一下阿米塔奇，”莫利向凯斯解释，“他们有些诡异的联络渠道。我们说好了，只要他们能回答一个问题，就能拿到钱：谁是阿米塔奇的老板？”

“你觉得是这个人工智能？这些玩意儿根本没有自治权。应该是它的母公司，这个特希……”

“泰西尔-埃西普尔，”芬兰人说，“我还可以给你们讲讲他们的故事。想听不？”他坐下来，勾起身子。

“芬兰人，”莫利说，“他最爱讲故事。”

“从来没跟人讲过这个。”芬兰人开始了他的故事。

芬兰人干的是销赃的营生，主要经营软件。在生意中有时也会接触到其他赃货贩子，其中有些人经手的是更传统的货物：贵金属、邮票、罕见硬币、宝石、珠宝、皮草、画和其他艺术品。他给凯斯和莫利讲的故事，就以另一个人的故事开头，他管这个人叫史密斯。

史密斯也是销赃的，风声不那么紧的时候也会浮出水面，做艺术品销售。他是芬兰人所知的第一个“搞硅”的人——这个词在凯斯听来十分老派——他买的硅条里都是艺术历史程序和画廊销售表格。史密斯新安装的接口里插了六七支硅条，有着极丰富的艺术交易知识，至少在同行中算是翘楚。但史密斯却来找芬兰人帮忙，而且诉诸于生意人之间的兄弟情谊。他说，他想查一查泰西尔-埃西普尔家族，而且绝不能让对方知道调查人是谁。芬兰人觉得他可以办到，但必须清楚原因。“我有种感觉，”芬兰人对凯斯说，“这涉及到大笔钱财。而且史密斯的样子非常小心，简直是太过小心了。”

原来史密斯有一个叫作吉米的供货商。吉米不是个普通盗贼，他刚在地球轨道上待了一年，带了一些东西回到重力阱里来。吉米在那些岛屿上扫到的货里面，最神奇的是一个头像，一座精密的白金半身像，上面覆着景泰蓝，缀着珍珠宝石。史密斯叹着气放下便携显微镜，建议吉米把这东西熔化掉。这是当代的东西，不是古董，对收藏家没有价值。吉米笑起来。这是个电脑终端，他说。它会讲话。而且它的发音部件不是语音合成器，而是排布优雅的设备和微小的风琴管。语音合成器已经便宜得等于不花钱，所以，不论是谁造的，这东西都太过巴洛克，太不合常理。它是件奇物。史密斯把头像接到自己的电脑上，听着这个非人的悠扬语声唱出他去年税表的数目。

史密斯的客户里有一位东京的亿万富翁，对于自动钟表有一种近乎变态的狂热。史密斯耸耸肩，向吉米摊开手，这个动作和当铺一样历史悠久。他可以试试看，他说，但他怀疑这东西卖不出价钱。

吉米留下那头像离开后，史密斯对它进行了仔细检查，在上面发现了一些标记，终于确定这是件罕见的合作产品，制造者包括苏黎世的两位工匠，巴黎的一位珐琅技师，荷兰的一位珠宝师，以及加利福利亚的一位芯片设计师。他还发现，委托制造者是泰西尔-埃西普尔有限公司。

史密斯开始联系那位东京的收藏家，暗示他自己可以搞到一件很重要的东西。

随后便有一位访客不声不响地到来，穿过史密斯繁复的安保迷宫，如入无人之境。小个子，日本人，异常礼貌，有着人工养殖出的忍者杀手的所有特征。来者坐在光滑的越南红木桌子那头，史密斯一动不动地盯住他平静的，充满死亡气息的棕色眼睛。这位克隆杀手解释说，他负责寻回一件艺术品，这件东西十分优美，却被人从他主人的房子里拿走了。忍者说，他发现史密斯可能知道这件物品的所在。他的语气十分温和，几乎有些歉意。

史密斯告诉忍者自己不想死，并交出了头像。来客问：你期待通过出售这件物品获得多少利润？史密斯说了一个远远低于自己心目中定价的数字。忍者拿出一张信用芯片，将这个数目从一个匿名瑞士账户中转给了史密斯。是谁，来人问，将这件物品带给你的？史密斯告诉了他。几天后，史密斯便听说了吉米的死讯。

“我就是在这时掺和进来的，”芬兰人接着说，“史密斯知道我和内存巷的人打过很多交道，而做秘密调查就要去那里。我雇了个牛仔。我作为中间人，也拿了提成。史密斯他非常仔细。他这次生意是非常诡异的经历，虽然他还捞了一笔，但是这事情不对劲。通过那个瑞士秘密账户付款的是谁？黑帮？不可能。他们对这种事情有非常严格的规程，而且他们也一定会杀死拿到东西的人。这是恐吓吗？史密斯不这么认为。恐吓的感觉他能嗅得出。总之，我让牛仔翻查旧新闻，最后发现了泰西尔-埃西普尔的某件官司。案件本身并不重要，但是我们找到了代理律所，然后牛仔搞定了律师的冰墙，拿到了那个家族的地址。这可给了我们很大帮助。”

凯斯扬起眉毛。

“自由彼岸，”芬兰人说，“那个纺锤体。我们发现，整个地方几乎都他妈的归他们所有。牛仔对旧新闻进行了常规查询，生成了一份简报。整体情况更有意思。这是个家族组织。公司结构。一般来说，可以通过购买入股有限公司，但是在一百多年里，泰西尔-埃西普尔从无一股在公开市场上交易。就我所知，这包括所有公开市场。你看到的是一个非常低调、非常怪异的第一代太空家族，却以公司方式在运作。远离媒体的巨富之家。大量进行克隆。太空法律对遗传工程要宽松得多，对吧？另外，在任何时间，要找出活跃的家族成员究竟属于哪一代或哪几代都很困难。”

“怎么回事？”莫利问。

“他们有自己的冷冻设施。哪怕根据太空法律，人在冷冻期间，在法律意义上就算死亡了。他们似乎接受了这个代价。不过，家族之父已经有大概三十年没出现过了。至于家族之母，则死于某次实验室事故……”

“你那客户遇到的又是怎么回事？”

“没怎样。”芬兰人皱起眉头，“我们放弃了。我们看了看泰埃那些精彩繁复的授权书，仅止于此。吉米肯定是进入迷光盗走那个头像，泰西尔-埃西普尔便派出忍者追查。史密斯决定忘了这事。这可能是明智的选择。”他看看莫利，“迷光别墅。纺锤之顶。绝对私密。”

“你觉得那忍者也是他们的财产吗，芬兰人？”莫利问。

“史密斯认为是。”

“很昂贵，”她说，“有没有想过那个忍者后来怎样了，芬兰人？”

“可能把他冻起来了。需要的时候再解冻。”

“好吧，”凯斯说，“我们知道了阿米塔奇的钱财来自一个叫冬寂的人工智能。这告诉我们什么？”

“没什么，”莫利说，“但是现在你有点儿私活干了。”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叠好的纸递给他。他打开来。坐标和进入密码。

“这是谁？”

“阿米塔奇。他的某个数据库。我从黑豹们那里买来的。是另一笔交易。这是在哪里？”

“伦敦。”凯斯说。

“破解它。”她笑起来，“给自己赚点儿小费。”

凯斯在拥挤的站台上等待纵贯波亚的慢车。几个小时前，莫利已经带着装有“平线”思想盒的绿包回到了厂房里，然后凯斯就一直在不停地喝酒。

想到“平线”是一个思想盒，一个只读硬件，一盒磁带，里面有那死去的人所有的技术能力、爱好和膝跳反射……他就觉得很不安。列车沿着黑色条带驶入，隧道顶上的裂隙里有细沙漏下来。凯斯跳进离他最近的车门，一路观察其他乘客。一对相貌凶猛的“基督徒科学家”朝三个年轻的白领技师挤过去，那三人手腕上戴着美化全息阴道，粉红潮湿，在惨亮的灯光下闪动。她们不安地舔舔完美的嘴唇，耷拉下金属色的眼皮，偷偷看向那两个基督徒科学家。这些姑娘像是来自异域的动物，颀长身材随着火车行进优雅地摇摆，高跟鞋踩在车厢灰色的金属地板上，像是磨好的蹄。她们眼看就要开始奔逃，躲开那两个传教士，火车已到达了凯斯要去的车站。

他踏出车门，便看到车站的墙上挂着一支白色的全息雪茄，下面是弯弯扭扭的大写字母，模仿日语文字的模样，闪出“自由彼岸”几个字。他穿过人群，站在雪茄下面仔细观察。“你还等什么？”几个字跳了出来。一个圆润的白色纺锤体，上面布满电网、散热器、航空码头和穹顶建筑。类似这样的广告他见过千百次，却从来不感兴趣。只要有操作台，他去自由彼岸就和去亚特兰大一样容易。旅行是肉身的事情。但这次他注意到了那个小小的标记，不过一枚硬币大小，就在光影广告的左下角：泰埃。

他徒步走回厂房，一路沉浸在关于“平线”的记忆中。十九岁的那个夏天，他绝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失败者先生”酒吧，捧着昂贵的啤酒，观察那些牛仔。那时他还从来没摸过操作台，但他明白自己想要什么。那个夏天，至少还有另外二十个怀抱希望的孩子在“失败者”里游荡，他们都忙着替牛仔们跑腿。这是唯一的学习方式。

他们都听说过泡利，那个亚特兰大郊区来的红脖子操控手，在黑冰内脑死过，再死而复生。坊间关于泡利的小道消息很少，传出来的唯一一件事，是他完成过不可能的任务。凯斯请另一个学徒喝了一杯啤酒，那学徒告诉他：“是个大任务，但谁知道到底是什么呢？我听说可能是巴西的一个工资网。反正，这人当时就死了，完完全全地脑死了。”

凯斯注视着拥挤酒吧那头一个粗壮的男人，单穿着一件衬衫，肤色晦暗。

“孩子，”几个月后，“平线”在迈阿密对他说，“俺就跟他妈的大蜥蜴似的，你知道哇？它们都他妈有俩脑子，一个在脑袋里边，一个在尾巴骨上，管后腿儿的。撞上了那黑玩意儿，俺尾巴那脑子照旧还转着呢。”

“失败者”酒吧里的牛仔精英们都躲着泡利，他们有种奇怪的集体焦虑，几近迷信。麦可伊・泡利，网络空间的拉撒路……

最后要他命的，还是他的心脏。就是他多出来的那颗俄国心脏，那场战争期间在战俘集中营植入的。他一直拒绝换掉那东西，声称他需要那颗心脏的特定搏动频率来维持时间感。凯斯抚摸着莫利给他的那张纸，走上楼梯。

莫利躺在床垫上打着鼾。她从膝盖到胯下几毫米处用坚硬的微孔材料打着透明硬模，能看到皮肤上斑驳的淤青，从中心到边缘由黑变黄。她的左手腕上整整齐齐排着八张颜色尺寸各不相同的药贴。一台雅佳牌导入仪躺在她身旁，用细红线连接到硬模下的电极上。

他打开保坂旁边的伸展灯，一圈亮光直射到“平线”的思想盒上。他插入冰，接通思想盒，然后接入网络。

感觉恰似有人从背后看过来。

他咳了一声。“南方人？麦可伊？是你吗伙计？”他喉头发紧。

“嘿，兄弟。”那声音不知从何方传来。

“我是凯斯，伙计。记得不？”

“迈阿密，小学徒，学得挺快。”

“在我和你说话之前，你记得的最后一件事是什么，南方人？”

“什么也没。”

“等等。”他断开思想盒。那种存在感消失了。

他重新接通思想盒。“南方人？我是谁？”

“你在玩我吗，兄弟。你他妈的是谁？”

“凯——你搭档。合作伙伴。现在是怎么回事，伙计？”

“问得好。”

“一秒钟前来过这儿，记得吗？”

“不记得。”

“知道只读人格网络工作原理吗？”

“当然，兄弟，是个思想盒，硬件。”

“只要把它接入我用的存储器，就可以给它连续的、实时的记忆吗？”

“估计是。”思想盒说。

“好吧，南方人。你就是个只读思想盒。明白？”

“你说是就是吧。”思想盒说。“你是谁？”

“凯斯。”

“迈阿密，”那个声音说，“小学徒，学得挺快。”

“对。现在，南方人，你和我，得先摸进伦敦网，搞点儿数据。你玩这一把吗？”

“你说我还有的选吗？”

06

“你得找个天堂，”在凯斯讲清楚情况后，“平线”建议说，“看看哥本哈根，大学区周边。”他输入那个声音念出的坐标。

他们找到了自己的天堂，一个“海盗天堂”，坐落在一个低安全级学校网络的混乱边界上。乍一看像是学生操控手在网络线交会处留下的涂鸦，微弱的彩色灯光构成的文字闪动在十余座艺术学院的模糊外形之上。

“那里，”“平线”说，“蓝色那个。看见了吗？那是贝尔欧洲的入场代码。还是新的。贝尔的人很快会过来，把公告板全他妈看一遍，修改掉所有被人贴过的代码。明天小孩儿们会偷偷贴新的。”

凯斯摸进贝尔欧洲，然后切换到标准电话程式。在“平线”的帮助下，他连上了那个伦敦数据库，据莫利说，属于阿米塔奇的那个数据库。

“这，”那个声音说，“我来给你搞。”“平线”唱出一组数字，其中的短暂停顿表示不同的键入时机。凯斯试了三次，才成功将这个序列键入。

“多大点事，”平线说，“根本没冰墙。”

“扫描这堆垃圾，”凯斯对保坂电脑说，“筛选其主人的个人历史。”

海盗天堂凌乱的神经电子形体消失了，一片单纯的白光取而代之。“内容主要是战后军事法庭审判录像，”保坂电脑那遥远的声音说，“中心人物是威利斯・科尔托上校。”

“赶紧放。”凯斯说。

一张脸充斥了屏幕。那双眼睛属于阿米塔奇。

两小时后，凯斯倒在莫利身旁，陷进变形的床垫里。“找到什么了吗？”她在朦胧睡意和药力中含糊地问。

“回头告诉你，”他说，“我累趴了。”那些信息把他搅糊涂了。他躺在那里，闭上眼，试图梳理清楚一个叫科尔托的人的各种事迹。保坂电脑搜索了那个并不丰富的数据库，整理出一个简报，但处处都有信息缺失。数据库中部分材料是印刷记录，在屏幕上快速闪过，凯斯根本看不清，只能让电脑读出来。其他的则是哭拳行动听证会的录音。

威利斯・科尔托上校俯冲进科伦斯克。脉冲武器在科伦斯克上方的俄国防线炸出了一个盲点，科尔托的队伍驾驶着“夜翼”超轻型飞机降入洞中。在月光下，安加拉河和石泉河的粼粼波光中反射出紧绷的机翼。之后的十五个月里，科尔托再也没有见过自然光。凯斯试图想象那冰冷草原的高空之上，飞机从发射舱纷纷涌出的情形。

“他们把你虐得够他妈惨，老板。”凯斯说。莫利在他旁边动了动。

这些超轻型飞机没有携带武器，以腾出载重量搭载一个操控手，一只原始的操控台，和一个叫鼹鼠九号的病毒程序，这是计算机发展史上第一个真正的病毒程序。科尔托和他的队员们为这次行动训练了三年。他们进入冰墙，正准备注入鼹鼠九号，脉冲武器突然停止工作。俄国人的脉冲炮让操控手瞬间陷入电子黑夜，“夜翼”飞机系统崩溃，飞行回路被彻底抹除。

随后激光炮开火了，对雷达隐形的飞机在红外瞄准下无处遁形，脆弱机身被迅速击落。科尔托和已被击毙的牛仔一起，从西伯利亚的上空坠落。坠落，不断坠落……

这里许多信息缺失。凯斯扫描到一些资料，提到一架被劫持的俄国武装直升机。直升机飞到了芬兰，于凌晨在一片杉树林降落，遭遇了正在执勤的预备役军官，接受了古老的二十毫米炮的轰炸。对于科尔托来说，哭拳行动终结于赫尔辛基的郊外，终结于芬兰军医锯开直升机扭曲的机身将他救出。战争于九天后结束，科尔托被运到犹他州的一个军方基地，他失去了双眼、双腿和绝大部分下颌，只能听着尿管滴答。国会助理花了十一个月才在犹他州找到他。在华盛顿和麦克莱恩，公审已经走起了过场。五角大楼和中情局已被分化，几近废除，国会展开了一项针对哭拳行动的调查。揭露丑闻的时机已成熟，这位助理告诉他。

他需要新的眼睛、腿和大面积整容，助理说，不过这些都可以安排。还有新的排泄系统，助理又说，同时隔着汗湿的床单捏了捏科尔托的肩膀。

科尔托听见那轻微的却永无止歇的滴答声。他说他情愿就这样去作证。

不，那位助理说，审讯过程是电视直播的。审讯要给投票人看。助理礼貌地咳嗽。

科尔托被修复翻新，经历了反复排练，他的证词清楚翔实又感人，却大都是国会内部一个利益集团捏造出来，以挽救五角大楼某些人的。科尔托慢慢明白，科伦斯克组建了脉冲装置的报道是被人为压制的，有三个官员对此事负有直接责任，而他的证词却对挽救他们起了至关重要的作用。

他在公审中的任务结束了，在华盛顿便变成了不受欢迎的人。在M街一家餐馆里，那位助理吃着芦笋薄饼，告诉他别找错说话对象，这可是极端危险的。科尔托用右手坚硬的手指捏碎了那人的喉咙。那国会助理头埋在一只芦笋薄饼里窒息而死，科尔托走出餐馆，外面是华盛顿清冷的九月。

保坂公司不断地奉上警方报告，公司侦查报告，还有旧新闻。凯斯看着科尔托在里斯本和马拉喀什做大公司员工的策反工作，彼时他似乎开始沉迷于“背叛”这个概念，憎恶他为雇主买通的那些科学家和技师。在新加坡，他喝醉后将一个俄国工程师在酒店里殴打致死，随后纵火烧掉了他的房间。

然后他出现在泰国，在一个海洛因工厂监工。后来是加利福利亚一个赌博集团的打手，再后来则在波恩的废墟中做了一个职业杀手。他在威奇托抢了一家银行。纪录越来越模糊不清，断档越来越长。

在一段仿佛经过了药物讯问的录音中，他说，有一天，一切都晦暗了。

一些法文的医疗记录翻译过来，说一个没有身份证件的人被送到巴黎一间精神病院，并被诊断为精神分裂症患者。他症状发作后被送到土伦郊外的一家政府医院。他成为了一个项目的实验对象，该项目尝试通过网络模型治疗精神分裂症。他们随机将计算机分发给病人，鼓励病人编程，并让学生给病人提供帮助。他痊愈了，整个实验项目，只出了他这一个成功案例。

记录到此为止。

凯斯在床垫上翻了个身，莫利轻声抱怨他打扰到了她。

电话响起。他把电话拖到床上。“谁？”

“我们要去伊斯坦布尔，”阿米塔奇说，“今晚。”

“那混蛋要干吗？”莫利问。

“他说我们今晚去伊斯坦布尔。”

“真是好极了。”

阿米塔奇已经在念航班号和起飞时间。

莫利坐起来，打开灯。

“我的装备怎么办？”凯斯问，“我的操控台。”

“芬兰人会搞定的。”阿米塔奇说完挂上电话。

凯斯看着她打包。她的眼睛下面有黑眼圈，腿上打着模子，但行动仍然同舞蹈一般，没有任何一个多余的动作。他的衣服乱七八糟地堆在他的包旁边。

“你疼吗？”他问。

“我该在秦氏诊所多待个晚上的。”

“你的牙医？”

“没错儿。他很细致的。那间屋子他占了一半，诊疗装备齐全。专门帮武士做修复。”她拉上包的拉链，“你去过伊斯坦布尔？”

“去过一次，两天。”

“永远是那样子，”她说，“那个老破城。”

“我们去千叶城也是这样的，”莫利望着车窗外那片工厂废墟，地平线上有红色灯塔标出核聚变反应堆的位置，让飞机绕行，“我们当时在洛杉矶。他来了，说，收拾东西，我们定了去澳门的票。我们到了澳门，我在葡京酒店赌番摊，他则跑去了中山。第二天我就在夜之城跟你捉迷藏了。”她从黑色夹克袖子里抽出一根丝巾，擦拭她的植入镜片。斯普罗尔北部的景色唤起凯斯模糊的童年记忆，龟裂的水泥高速公路上，丛丛枯草自夹缝中生出。

火车在离机场十公里远处开始减速。凯斯看着太阳从童年的景色上，从矿渣和锈迹斑斑的冶炼厂外壳上升起。

07

贝伊奥卢下着雨，租来的奔驰车疾驰过希腊人和亚美尼亚人开的珠宝店，黑洞洞的窗户上小心谨慎地装着防盗栏。街上空荡荡的，人行道上仅有的几个黑衣人转过头，注视着车子飞驰而去。

“这是当初繁荣的奥斯曼帝国伊斯坦布尔的欧洲部分。”奔驰车念道。

“它衰落了。”凯斯说。

“希尔顿酒店在共和街。”莫利说着，靠在灰色仿麂皮车座上。

“阿米塔奇为什么单独飞？”凯斯问。他有点头痛。

“因为他被你烦死了。反正我是被你烦死了。”

他想要告诉她科尔托的故事，但还是决定算了。在飞机上他用了催眠贴才睡着。

从机场进城的路笔直得如同一道刀口，将城市一分为二。他看着花花绿绿的木板楼外墙从车窗外掠过，还有公寓，生态建筑，阴沉沉的福利住宅，更多的胶合板和铁瓦楞板墙……

芬兰人在希尔顿酒店大堂闷闷不乐地等他们。他穿着一身崭新的新宿西装，是上班族常见的黑色，坐在红褐色的扶椅里，陷在一片汪洋大海的淡蓝色地毯之中。

“天哪，”莫利说，“阿猫阿狗都穿上了西装。”

他们穿过大堂。

“芬兰人，付你多少钱你会来这里？”她把包放在扶椅旁边的地上。“让你穿这身西装得出更多哈？”

芬兰人抿起嘴。“还不够多，甜肉。”他递给她一把磁性钥匙，上面挂着一个黄色的圆形标记。“你们已经登记入住了。在老板楼上。”他环顾四周，“这城市真烂。”

“被人从穹顶建筑里拉出来，难免有广场恐惧症。你假装这里是布鲁克林之类的地方就好了。”她用一根手指转动钥匙。“你是来帮我们打杂的？”

“我来检查下某个家伙的植入体。”芬兰人说。

“我的操控台呢？”凯斯问。

芬兰人皱皱眉。“有点规矩。问老板。”

莫利的手指在衣服阴影中晃动，一闪而过。芬兰人看着她的手，然后点点头。

“哈，”她说，“我知道这个家伙是谁了。”她朝电梯那边歪歪头。“来吧，牛仔。”凯斯拎着两人的包跟在她身后。

他们的房间跟他在千叶城第一次见到阿米塔奇的那间完全没差别。早晨，他走到窗口，几乎以为自己会看见东京湾。街对面是另一家酒店。外面还在下雨。几个代人写信的人躲在门廊底下，陈旧的语音打印机用透明塑料布包着，证明写出来的文字在这里仍然受人尊崇。这是个落后的国度。他看见一辆墨黑色的雪铁龙四门轿车，是原始的氢电池改装车，里面下来五个穿着皱巴巴绿色制服，脸色阴沉的土耳其官员。他们走进对面那家酒店。

他回头看看床上的莫利，突然觉得她异常苍白。她把微孔硬模留在了那间厂房的床垫上，旁边还有那台导入仪。她的植入镜片上映出房间里的灯光。

电话铃刚响了第一声他便接起来。“不错，你起床了。”阿米塔奇说。

“刚起。女士还在睡。老板，你听我说，我觉得咱们可能应该谈谈。我觉得如果对任务的了解多一点，我能干得更好。”

电话那头一片沉默。凯斯咬住自己的嘴唇。

“你知道的足够了。或许太多了。”

“你觉得是吗？”

“穿好衣服，凯斯。叫她起床。大概十五分钟后会有人给你电话。他叫泽之巴江。”电话轻轻一响，阿米塔奇已经挂了。

“起床了，宝贝，”凯斯说，“开工。”

“我都醒了一个钟头了。”她的镜片转了转。

“有个泽西・巴斯田要来找我们。”

“你挺有语言天赋嘛凯斯，肯定有亚美尼亚血统。那是阿米塔奇用来盯梢里维拉的人。拉我起来。”

泽之巴江是个年轻人，穿着灰西装，戴着金边反光眼镜。他敞着白衬衫领子，露出一撮浓密的胸毛，凯斯差点以为是件T恤。他端着一个希尔顿的黑色托盘，里面放着三小杯浓郁的黑咖啡，三块黏黏糊糊的淡黄色东方甜品。

“用你们‘音语’里的说法，我们千万不能紧张。”他盯着莫利看了许久，最后还是取下了自己的眼镜。他的眼睛和短短的寸头一样是深棕色。他微微一笑。“这样好些，对吧？要不然我们镜子对着镜子，就成了无穷的‘税道’……你尤其，”他对莫利说，“必须小心。土耳其人不喜欢女人做这种改装。”

莫利咬了半块糕点。“杰克，这次是我的活儿。”她嘴里塞满了东西，嚼了嚼吞下去，又舔舔嘴唇。“我知道你。军方的，对吧？”她的手懒懒地伸进夹克前面，拿出她的箭枪。凯斯不知道她随身带着箭枪。

“请千万小心。”泽之巴江说，他的白色陶瓷杯停在嘴边。

她拔枪指住他。“射中你的可能是炸药，大量炸药，也可能是一种癌症。只要一飞镖，烂人，几个月你都没感觉。”

“求你了。用你们‘音语’说，这样让我很紧张……“

“用我的话说，这就是个讨厌的早晨。告诉我们你盯的那人的事儿，然后滚出去。”她把枪拿开。

“他住在费纳，库楚吉汗街14号。我有他每天晚上去集市的捷运路线。他最近在叶妮希尔宫做表演，那是个游客风格的现代宫殿，最近在我们的安排下，警察开始对他的表演表示兴趣了。叶妮希尔的管理层开始焦虑了。”他微笑起来。他身上有金属爽肤水的味道。

“我要知道他有什么样的植入体。”她一边揉着大腿一边说，“我要知道他具体能做什么。”

泽之巴江点点头。“最厉害的是，你们‘音语’里怎么说的来着，潜意识。”他一字一顿地说出“潜意识”三个字。

“我们左边，”奔驰车在雨中穿过迷宫般的街道，一边说，“是大集市。”

凯斯身边的芬兰人发出赞叹声，眼睛却看着另外一边。街道右边排布着小型废品场。凯斯看见一台破烂的火车头，下面是碎裂的大理石。无头的大理石雕像柴火一样胡乱堆积。

“想家了？”凯斯问。

“这地方烂透了。”芬兰人说。他的黑丝领带看起来已经像一条陈旧的碳带，崭新的西装领子上有烤肉汁和炒蛋的污渍。

“嗨，泽西，”凯斯问身后的亚美尼亚人，“这人在什么地方装的那些东西？”

“在千叶城。他没有左肺，另一边的肺是加强版的，你们是用这个词吧？那些植入体谁都买得到，但这个人很有天分。”奔驰车一个急转，避开一辆塞满甘草的充气胎马车。“我以前跟踪他上街，一天之内就看到十几辆自行车在他旁边摔倒。我去医院找到那些人，他们的说法都一样，有蝎子在他们的刹车闸旁边蠢蠢欲动……”

“‘所见即所得’，没错，”芬兰人说，“我看过这人体内硅片的图纸。很华丽。他想象什么，你就看到什么。我估计他把想象集中成一个脉冲，随便就能烧焦你的视网膜。”

“你把这事告诉你的女性朋友了吧？”泽之巴江坐在仿麂皮中间朝前探出身子。“在土耳其，女人依然是女人。这位……”

芬兰人哼了一声。“你要是逗她，她会让你拿自己的蛋当领结戴。”

“我不懂这个俗语。”

“不懂算了，”凯斯说，“就是闭嘴的意思。”

亚美尼亚人靠回椅背上，留下一股金属爽肤水的气味。他开始对着一个三洋牌收发报机低语，诡异的希腊语、法语、土耳其语和偶尔的英语片段混合在一起。收发报机用法语回复他。奔驰车平稳地转过一个弯。“香料集市，也称为埃及集市，”汽车说，“位于苏丹・哈提杰于1660年建立的集市旧址上。它是这个城市主要的香料、软件、香水、毒品市场……”

“毒品，”凯斯看着雨刷在聚碳酸酯防弹玻璃上反复刷过，说，“你之前说什么来着，泽西，这个里维拉嗑药？”

“可卡因加杜冷丁，没错。”亚美尼亚人又开始和三洋说话了。

“他们以前管那叫德美罗，”芬兰人说，“他是个瘾君子艺术家。你混的圈子真有意思，凯斯。”

“无所谓了，”凯斯竖起夹克领子说，“我们会给这可怜混蛋装个新胰脏什么的。”

他们走进集市，芬兰人立即显得快活起来，似乎很享受这里的人群密度和封闭感。他们和亚美尼亚人一起穿过一个宽阔的大厅，头顶是烟熏火燎的塑料板和蒸汽时代的绿漆铁雕，上面挂着上千张扭曲闪动的广告。

“嘿，天哪，”芬兰人拉住凯斯的胳膊说，“瞧那。”他指指。“是匹马，老兄。你见过马没有？”

凯斯扫了一眼那只经过防腐处理的动物，摇摇头。它陈列在一个台子上，旁边是一间卖鸟和猴子的商店。那东西的腿被路人的手摸了几十年，已经油黑水滑。“我在马里兰见过一匹马，”芬兰人说，“那已经是瘟疫之后三年了。阿拉伯人还试图用DNA编码再养出马来，但就算生出来了也总是挂掉。”

他们走过那匹马，它棕色的玻璃眼珠好像还跟在他们身后。泽之巴江领着他们走进市场中心附近的一家咖啡店，这里房顶低矮，好像已经开了几百年没消停过。穿着肮脏白外套的瘦弱男孩们在拥挤的桌子之间闪来闪去，小心地保持着钢托盘里酒瓶和小茶杯之间的平衡。

凯斯从门外一个小贩手里买了包颐和园。亚美尼亚人对着他的三洋嘟嘟囔囔。“来，”他说，“他已经在行动。每天晚上他都坐捷运来集市，从阿里手中买配好的毒品。你的女人跟得很近。来。”

那条巷子非常古老，太古老了，墙面全是深色的大石头块。崎岖不平的路面上有股子气味，好像这古老的石灰岩里吸饱了一个世纪以来车子里漏下的汽油。“屁都看不到。”他低声对芬兰人说。“甜肉可以看得到。”芬兰人说。“安静。”泽之巴江的声音有些太高。

有木头在石头上摩擦的声音。离巷口十米处透出一束黄色灯光，洒在湿漉漉的卵石地面上。一个人影走出来，门又关上了，伴着那种摩擦声，狭窄的巷子再次陷入黑暗之中。凯斯颤抖了一下。

“来了。”泽之巴江说。市场对面的屋顶上射出一束耀眼的白光，浑圆的光圈罩住古老木门旁那个身形苗条的人。一双明亮的眼睛左看右看，然后这个人轰然倒地。凯斯还以为他中了枪。这个人趴在地上，金发被古老的石头衬得有些苍白，雪白无力的双手显得楚楚可怜。

探照灯一动不动。

倒地那人的夹克从背部鼓起来，爆开，鲜血直喷到墙上和门上。那具血淋淋的躯体——应该就是里维拉——没动弹，血光中有一对灰粉色的胳膊在飞舞，异常地纤长柔韧，似乎透过里维拉的遗骸将自己从地面拉了起来。这东西有两米高，长着两条腿，似乎没有脑袋。它慢慢转过身，面对着他们。凯斯看到了它的脑袋，却没有脖子，也没有眼睛，皮肤是肠肚一样的粉红色。它的嘴——如果那算得上嘴的话——是圆的，一个浅浅的圆锥形边上密密麻麻排满了硬软难辨的毛发，闪着黑色的金属光泽。它踢开地上的衣服和肉体，走出一步，那张嘴似乎在搜寻他们。

泽之巴江不知用希腊语还是土耳其语说了句话，张开双臂，如同跳楼一般朝那东西冲过去。他穿过那东西，冲进光圈之外的黑暗之中，正撞上一把开火的枪。碎石从凯斯脑袋边呼啸而过，芬兰人一把拉住他，让他蹲下。

屋顶上的灯光消失了，眼前全是凌乱的余象：枪火，怪兽，白光。还有耳鸣。

灯光再次亮起，转动起来，在阴影中搜寻。在耀眼的光线中，泽之巴江靠在一扇钢门上，面色惨白，握住自己的左手腕，看着鲜血从左手的伤口中不断滴下。那金发人又变成了一个完好无缺的人，不带半点血迹，躺在他的脚边。

莫利从阴影中走出来，一身黑衣，手中拿着她的箭枪。

“用无线电，”亚美尼亚人咬着牙说，“叫马哈茂德来。我们一定得把他带走，这不是个好办事的地方。”

“这小瘪三差点就得手了，”芬兰人站起来，笨拙地拍着裤子，膝盖咔咔作响，“你们刚才看的是恐怖表演，对吧？不是把汉堡扔没了之类的杂技。真他妈可爱。嗯，帮他们把这家伙弄走。我得在他醒来前把他的全部装备扫描一遍，保证阿米塔奇拿到回票价。”

莫利弯下腰，捡起一样东西。是一支手枪。“是南部，”她说，“很好的枪。”

泽之巴江呻吟了一声。凯斯看到他的中指几乎已完全消失。

黎明前的蓝色浸透了整个城市，她让奔驰车带他们去托普卡匹皇宫。芬兰人和一个叫马哈茂德的土耳其大块头把昏迷不醒的里维拉从巷子里带走了。几分钟后，一辆落满尘土的雪铁龙车来接应亚美尼亚人，他似乎已经快晕过去了。

“你是个混蛋，”莫利帮他打开了车门说，“你该忍住的。他刚走出来我就瞄准他了。”泽之巴江瞪了她一眼。“反正我们也用不着你了。”她把他推进车里，重重关上车门，对着镀膜车窗后那张惨白的脸说，“再碰到你我就杀了你。”雪铁龙吃力地开出巷子，笨拙地转上大街。

奔驰车安静地穿过苏醒中的伊斯坦布尔城。他们路过贝伊奥卢的捷运车站，疾速穿过迷宫般的荒凉后街和破旧的公寓楼。凯斯隐约想起了巴黎。

奔驰车自动停在塞拉格里奥周围的花园边上，凯斯愣愣地看着那堆叫作托普卡匹的巴洛克风格建筑，问莫利：“这是什么东西？”

“类似皇帝的私人妓院吧，”她下车伸展了一下身体说，“放了很多女人在里面。现在是个博物馆。有点像芬兰人的店面，所有东西就这么乱堆着，大钻石，剑，圣约翰的左手……”

“放在生命维持装置里？”

“没，是死的。放在一个黄铜手里头，边上有个小开口，基督徒可以吻它祈福。大概一百万年前从基督徒那抢过来的，他们从来连灰都不掸，因为这是异教徒的遗体。”

塞拉格里奥花园里的黑色铁鹿已经锈迹斑斑。凯斯走在她身旁，看着那些无人照料的，已经被早霜冻僵的青草被她的靴头碾碎。他们走在一条冰冷的八角石板路旁边。巴尔干半岛的冬天即将到来。

“那个泽之是个一级人渣，”她说，“他是个秘密警察。酷刑手。以阿米塔奇出的价钱轻易就能收买到。”他们身旁湿漉漉的树枝上，鸟儿已开始歌唱。

“我替你干了那活，”凯斯说，“伦敦那桩。我找到了些东西，但不知道什么意思。”他给她讲述了科尔托的故事。

“嗯，我早就知道哭拳行动里没有个叫阿米塔奇的。我查过。”她抚摸着一只铁鹿锈蚀的肚皮。“你觉得是那小电脑把他弄出来的？从那间法国医院里？”

“我觉得是冬寂。”凯斯说。

她点点头。

“问题是，”他说，“你觉得他知道自己以前是科尔托吗？我的意思是，他进医院的时候已经不是什么名人了，也许冬寂只是……”

“是啊。把他从头再造一遍。是啊……”她转过身，两人继续前行。“这就对了。你知道吗，这人根本没私生活。至少我是没见过。你看到一个像他那样的人，肯定觉得这人独处的时候会做点什么。但是阿米塔奇不会。他就坐着，瞪着墙壁，我的老天。突然‘咔嗒’一响，他就开始高速运转，替冬寂跑腿。”

“那他为什么藏了那堆东西在伦敦？为了怀旧？”

“可能他根本不知道。”她说。“可能只是在他名下而已，对吧？”

“我不明白。”凯斯说。

“我只是在假想而已……人工智能有多聪明，凯斯？”

“不一定。有些跟狗的智力差不多。宠物一样的。但那也值大钱了。但有的是真聪明，它们智力程度的唯一限制是图灵警察。”

“喂，你是个牛仔，为什么你没疯狂迷上这种东西呢？”

“嗯，”他说，“首先，人工智能很罕见。真聪明的人工智能绝大部分是军用的，我们进不了军队的冰墙。那可是冰墙起源的地方，你知道吧？其次，还有图灵警察呢，够可怕的。”他看看她。“我也不知道，这也跟行程无关。”

“操控手都一个样，”她说，“毫无想象力。”

他们走到一个宽阔的方形池塘面前，水里开着一种白色的花，鲤鱼在花的茎秆上磨蹭。她把一颗卵石踢进水里，看着涟漪荡开。

“那么，就是冬寂。”她说，“我觉得，这事儿真闹大了。我们在外围，那点小波浪已经太宽，看不到激起波浪的石头。我们知道那里一定有什么事，却不知道到底为什么。我想知道为什么。我想让你去找冬寂聊聊。”

“我根本没法接近它。”他说，“你在做梦。”

“试试看。”

“不可能。”

“问问‘平线’。”

“我们想从那个里维拉身上得到什么？”他试图转换话题。

她朝池塘里吐了口口水。“天知道。我一看他就想杀了他。我看过他的资料。他有犹大强迫症。只有知道自己在背叛性欲对象的时候才能高潮。他的档案是这么说的。那些女人还得先爱上他。他或许也爱她们。所以泽之才能那么轻松就帮我们下套子，因为他向秘密警察出卖政治犯已经三年了。或许泽之会让他围观床戏。他三年已经干了十八个，全是二十到二十五岁的女人。这让泽之可以一直混在异见人士里。”她把手插进口袋里。“因为他如果找到一个想要的女人，就一定会把她变成政治犯。他的人格就像现代黑豹的外衣。资料说，这种类型很罕见，大约两百万人里才有一个。这多少说明人性还是好的，我想。”她注视着白色的花朵和懒洋洋的游鱼，面色酸楚。“我想为了那个彼得，我得买个特殊保险。”她转过身，露出一个冷冷的笑容。

“那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咱们回贝伊奥卢去找点早饭吃吧。我今晚又要忙了。要去他在费纳的公寓拿他的东西，要回集市去给他买毒品……”

“给他买毒品？他凭什么有这个价码？”

她笑起来。“甜心，他嗑药不会死。而且他好像不吃那种特殊的药就没法工作。再说现在你不那么瘦骨嶙峋了，我更喜欢你了。”她笑了笑，“所以我要去找药贩子阿里，多买点存着。绝对的。”

阿米塔奇在他们的酒店房间里等待。

“该打包了。”他说。凯斯试着在他淡蓝色的眼睛和古铜色的面具背后寻找那个叫作科尔托的人。他想起了魏之，千叶城的魏之。他知道，级别高的人就会掩盖自己的个性。但是魏之也有过奸情，有过情人。甚至还有传言说他有小孩。阿米塔奇身上却是一种截然不同的空白。

“这次去哪？”他走过阿米塔奇身边，看着下面的街道说。“那边气候怎样？”

“那边没有气候，只有天气，”阿米塔奇说，“给。看看宣传册。”他把一个东西放在茶几上，站起身来。

“里维拉没问题吧？芬兰人在哪？”

“里维拉没事。芬兰人在回家路上。”阿米塔奇的微笑像是昆虫的触角震颤，毫无意义。他伸手捅捅凯斯的胸口，金手链叮当作响。“别太自作聪明。那些小毒药囊已经开始变薄了，不过你不知道薄了多少。”

凯斯板着脸，强迫自己点了点头。

阿米塔奇离开后，他拿起一本宣传册。册子印得很豪华，有法语、英语和土耳其语三种文字。

“自由彼岸——你还等什么？”

他们四个人订了土耳其航空的航班，从叶熙科夫机场出发，然后在巴黎转机，坐日本航空的航天飞机。凯斯坐在伊斯坦布尔的希尔顿酒店大堂里，看着里维拉站在礼品店的玻璃墙里，翻看那些假冒拜占庭风格的玩意儿。阿米塔奇披着风衣，站在礼品店门口。

里维拉身材瘦长，一头金发，声音温和，英文标准流利。莫利说他三十岁了，但他外表看不出年纪。她还说他没有合法身份，出门用的是伪造的荷兰护照。他成长于充满辐射的波恩城周边的废墟。

三个笑眯眯的日本游客涌进商店，朝阿米塔奇礼貌地点头致意。阿米塔奇飞快地穿过商店，站到里维拉身边，做得有点太过明显。里维拉转过身笑笑。他长得很美，凯斯估计他的五官是千叶城外科医生的杰作，非常精致，不像阿米塔奇纯粹是各种流行帅哥外形的混合。他的前额高挺光洁，平静的灰色眼睛有种距离感。他的鼻子雕得有些太过完美，似乎被打断后又被人笨拙地接上。这种暴力的痕迹和他精致的下巴以及轻快的微笑构成了一种平衡。他齿如编贝，洁白亮眼。凯斯看着他洁白的双手玩弄那些仿制的雕塑碎块。

里维拉的表现完全看不出他昨晚刚遭遇袭击，被带毒的飞镖刺到，被绑架，被芬兰人检查，又受阿米塔奇胁迫才加入他们的队伍。

凯斯看了看表。莫利去买药该回来了。他又抬起头看看里维拉。“我赌你现在就磕着药呢，蠢货。”他对着大堂说。一个头发灰白，穿着白色真皮礼服外套的意大利妇女把保时捷墨镜拉下来瞪住他。他露出一个大大的微笑，站起身，背上包。他需要买飞行途中的香烟。不知道日本航空的航天飞机上有没有抽烟区。“再会，女士。”他对那女人说。女人立即又把墨镜推上去，转过身。

礼品店里有香烟卖，但他不想跟阿米塔奇或者里维拉讲话。他走出大堂，在一排投币电话后面的一个逼仄角落里找到一台自动售卖机。

他翻着满口袋的土耳其里拉，把暗无光泽的合金硬币一枚一枚塞进去，隐然觉得这样混乱无序的塞法有些趣味。离他最近的电话响起来。

他下意识地接起电话。

“喂？”

那边传来微弱的泛音，一些几不可闻的人声从某个地球轨道中传过来，随后是一个风一般的声音。

“你好，凯斯。”

一枚五十土耳其里拉的硬币从他手中滑落，在地上弹了几下，沿着希尔顿的地毯滚开不见。

“我是冬寂，凯斯。咱们该谈谈了。”

是电子合成语音。

“你不想谈谈吗，凯斯？”

他挂上电话。

他把香烟忘在了机器里。他必须走过那一排投币电话才能回去。他经过每一台电话的时候，铃声都会响起，但只响一次。

第三部  儒勒·凡尔纳大道的午夜

08

群岛。

众多的岛屿。有圆环，有纺锤，簇生的岛屿。人类DNA从深深的重力阱中漫出，如同油膜漂浮在海面。

调出L-5群岛数据交换的图形界面。已高度简化。一个巨大的鲜红色方块在屏幕上咄咄逼人。

自由彼岸。乘坐航天飞机出入重力阱的那些游客不可能彻底了解自由彼岸。它是色情业和银行业的枢纽，是寻欢作乐的所在，是自由港，也算得上边境小镇，甚至也是水疗会馆。自由彼岸是拉斯维加斯，是巴比伦的空中花园，是地球轨道上的日内瓦，也是那个近亲联姻并经过精心改造的泰西尔-埃西普尔工业氏族的家。

飞往巴黎的土耳其航空的班机上，他们并排坐在头等舱里。莫利坐在舷窗边，凯斯在她身旁，里维拉和阿米塔奇则坐在走道那边。飞机斜掠过水面，凯斯看见一个希腊岛屿上如同宝石般闪耀的城镇。他伸手去拿饮料，看见自己的波旁水鸡尾酒深处有一样东西，好像一颗巨大的精子。

莫利越过他，抽了里维拉一耳光。“别，宝贝。别玩花的。你要敢在我身边玩儿潜意识的花招，我会让你很惨，却死不了。我就喜欢这样。”

凯斯不由自主地转头去看阿米塔奇有何反应。那张光滑的脸上神色平静，警觉的蓝色眼睛中毫无怒火。“没错，彼得。别玩。”

凯斯转回身，恰好看见一朵黑玫瑰倏忽一闪，花瓣闪着皮革般的光泽，黑色枝干上长满银色的刺。

彼得・里维拉甜甜一笑，闭上眼，转眼沉睡过去。

莫利侧过脸，玻璃上映出她镜片的样子。

他把自己塞进日本航空航天飞机的记忆棉沙发里。“你上过天，对吧？”莫利问。

“没。除了干活很少旅游。”空乘把读数电极接到他的手腕和左耳上。

“但愿你别得空适征。”她说。

“晕机？不可能。”

“不一样的。失重时你心跳会加速，内耳会彻底抓狂。这会引发你的飞行反射，好像神经突然命令你疾速奔跑，身体也分泌大量肾上腺素。”空乘走到里维拉身边，从红色塑料围裙里取出一套新的电极。

凯斯转过头，试图分辨出奥利机场古老候机楼的轮廓，但航天飞机发射台周围却是一圈漂亮的冲击波导流板，混凝土是潮湿的，窗口旁的导流板上喷着红色的阿拉伯字标语。

他闭上眼睛，告诉自己航天飞机只不过是一架大飞机，一架飞得很高的飞机而已。这里的气味也像是在飞机上，有新衣服的味道，有口香糖的味道，有疲惫的味道。他在十三弦音乐中等待。

二十分钟后，重力的大手将他紧紧压住，如同来自远古的巨石。

空间适应综合征比莫利描述的还要难受，好在持续时间并不长，他最后总算睡着了。空乘叫醒他的时候，航天飞机正准备停靠日本航空的航站楼群。

“我们现在转机去自由彼岸？”衬衫口袋里飘出来的一丝颐和园烟草在他鼻子前面十厘米的地方飞舞。航天飞机上不让抽烟。

“不是，还是咱老板的一贯风格，突发奇想，你知道吧？我们包了这艘飞船去锡安，锡安岛群。”她碰了碰安全带解除板，离开记忆棉的包围。“要我说，这地方选得挺逗。”

“为什么？”

“乱蓬蓬的辫子。雷鬼头。拉斯塔。那地方大概已经三十年老了。”

“什么意思？”

“你会明白的。我觉得那地方还成。至少让你抽烟。”

锡安的创造者是当年的五位建筑工人，他们拒绝回到地球的重力阱之中，并自行建造了居住地。他们历经了钙质流失和心脏缩小，最后才在居住区的中心圆环通过自转建立了重力。从航天飞机里面看出去，锡安的外壳全是形状各异的板子拼凑而成，已经褪了色，上面用激光歪歪扭扭地刻着拉斯特法里的标志，还有焊接工人的名字缩写，让凯斯想起伊斯坦布尔那些花花绿绿的楼房。

在莫利和一个名叫爱洛尔的精瘦的锡安人帮助下，凯斯艰难地穿过一条无重力走廊，来到了一个较小的圆环中心。阿米塔奇和里维拉已不见踪影，而空间适应综合征的眩晕又再度袭来。“这里。”莫利一边说，一边把他的腿塞进头顶狭窄的舱门里，“抓住横条。就当你在倒退爬行，成吗？你要朝着外壳方向去，就是往重力方向爬。明白？”

凯斯只觉得胃里翻江倒海。

“你能成，兄弟。”爱洛尔笑起来，露出金色门牙。

隧道走到尽头，却莫名其妙变成了井底。凯斯喜出望外，这点微弱的重力对他简直像是溺水的人得到一点点空气。

凯斯伸展四肢趴在地上，却有样东西掉到他肩头。“起来，”莫利说，“你难道要亲它一口不成？”他翻过身，看见一大捆橡皮绳。“咱得弄个游戏房，”她说，“你帮我挂绳子。”他环顾四周，这个房间宽广空旷，每个平面上都东一个西一个地焊着许多钢环。

照着莫利的复杂设计，他们拉好了绳子，又在绳子上挂起破旧的黄色塑料板。凯斯慢慢注意到背景里一直有音乐在脉动。莫利说这叫作混录音乐，是无数的数码流行音乐混合而成的大杂烩，是锡安人的赞美诗，营造出一种社区感。凯斯掂量了一下黄塑料板，很轻，却很怪异。锡安里满是人气，还有煮蔬菜和大麻的味道。

“不错。”阿米塔奇轻轻松松地从舱门里滑出来，看着一片混乱的板子说。里维拉跟在他身后，在低重力下显得有些笨拙。

“干活的时候你在哪？”凯斯问里维拉。

里维拉张开嘴巴，里面却游出一条小鳟鱼，后面拖着根本不该出现的气泡，滑过凯斯的脸颊。“在脑袋里。”里维拉微笑。

凯斯大笑。

“很好，”里维拉说，“你还会笑。我本来想帮你的，但我的手不太灵。”他摊开手掌，手却突然变成了双份。四条胳膊，四只手。

“你就是个无伤大雅的小丑，对么，里维拉？”莫利站到他俩之间。

“哟，”爱洛尔在舱门口说，“你跟俺来，牛仔兄弟。”

“那是你的操控台，”阿米塔奇说，“和别的装备。跟他去货舱取。”

“你脸色够差的，兄弟，”他们拉着包装妥当的保坂终端经过中央通道，爱洛尔说，“你想吃点儿啥不。”

凯斯噙着满嘴苦水，摇了摇头。

阿米塔奇宣布，他们要在锡安停留八十四小时。莫利和凯斯要在零重力下进行训练，他说，他们需要适应在这种环境里工作。他会向他们介绍自由彼岸和迷光别墅。他没有提到里维拉的任务，凯斯也不想问。几小时后，阿米塔奇让他去黄板迷宫叫里维拉吃饭。他发现里维拉像只猫一样，赤身裸体蜷在一块薄薄的记忆棉垫上，显然正在沉睡，头上围绕着一圈发光的白色小几何体：立方体、圆球、方锥，并不停旋转。“嗨，里维拉。”光圈仍在旋转。他回去告诉阿米塔奇。“他磕多了药，”刚分解开箭枪的莫利抬起头说，“让他去吧。”

阿米塔奇似乎认为零重力会影响凯斯在数据网络中的操控能力。“别担心，”凯斯辩解说，“我只要一接入网络就已经不在本地了。在哪都一样。”

“你的肾上腺素水平上升了，”阿米塔奇说，“你还处在空间适应综合征状态中。你没有足够时间等待空适征自行消失，只能学着在空适征状态下工作了。”

“所以行动时我会在这里吗？”

“不是。这是训练，凯斯。现在，沿着通道上去……”

操控台上显示出来的网络空间和操控台本身所在的位置并没有特别的关系。凯斯接入网络，一睁开眼，就看到“东部沿海核裂变管理局”那熟悉的阿兹特克式数据金字塔。

“你好吗，南方人？”

“我死了，凯斯。我在这台保坂上待了这么久，算是想明白了。”

“死是什么感觉？”

“没感觉。”

“不爽？”

“让我不爽的是，没什么能让我不爽。”

“怎么说？”

“在西伯利亚的俄国集中营里，我有这么一哥们儿，拇指被冻坏了。医务来了，给他切了。几个月以后，他整晚翻来覆去的。埃尔罗伊，我问他，你咋难受了？娘的我拇指痒啊，他说。我跟他说，你挠呗。麦可伊，他说，是‘那一只’拇指啊。”思想盒的笑声不像是笑，却像一股寒意刺入凯斯的脊髓。“帮我个忙，孩子。”

“什么事，南？”

“你们这烂事干完以后，你把这该死的玩意儿删掉。”

凯斯搞不懂锡安人。

爱洛尔没头没脑地给他讲了那个故事。一个婴儿从爱洛尔脑门上爆出来，跑进了一片水培大麻里边。“巨小的娃，兄弟，没你指头长呢。”他用手掌揉揉自己毫无疤痕的棕色前额，笑了起来。

“是因为大麻。”莫利听凯斯转述这个故事后说，“吸大麻的时候分不清状况的，你知道吧？爱洛尔跟你说这事发生过，没错，对他来讲的确发生过。他这不是吹牛，是艺术。明白？”

凯斯半信半疑地点点头。锡安人跟你说话的时候总是要碰碰你，要摸你肩膀。他不喜欢这样。

一个小时后，凯斯在无重力走廊中准备演习。“嗨，爱洛尔。”凯斯喊道，“过来，老兄。给你看看这个。”他把电极递给爱洛尔。

爱洛尔慢慢悠悠地赤足蹬了一下钢壁，一只手抓住一条大梁，另一只手里还拎着个鼓鼓囊囊的透明水袋，里面装着蓝绿藻。他温和地微笑着眨了眨眼。

“试试这个。”凯斯说。

他接过头带戴上，凯斯帮他放好电极。他闭上眼睛，凯斯按下电源钮。爱洛尔战栗了一下。凯斯断开连接。“你看见了什么，老兄？”

“巴比伦。”爱洛尔悲伤地说，然后将电极递给他，一脚蹬出，又向走廊下面去了。

里维拉纹丝不动地坐在记忆棉垫上，右臂平伸，与肩齐平。手肘上方几毫米的地方紧紧缠着一条手指头粗的蛇，红黑相间，镶珠嵌玉，双目如红色霓虹般闪亮。凯斯注视着那条蛇慢慢收缩，把里维拉的胳膊越缠越紧。

“来吧，”里维拉温柔地对掌心里那只张牙舞爪的亮白色蝎子说，“来。”蝎子摇晃着棕色脚爪，沿着隐约突起的青筋匆匆爬上他的臂膀，来到肘弯里，停住了脚步，摇摇晃晃。里维拉发出轻轻的嘘声。蝎子举起毒刺，晃了晃，随即插入皮下一条暴起的青筋。针头刺入的一瞬间，那条珊瑚色的蛇松弛下来，里维拉轻轻叹息了一声。

蛇和蝎子都消失了，里维拉左手里只有一根塑料针管，里面还有乳液残留。“‘上帝未曾赐予过我们比这更美好的东西’，你知道这句话吧，凯斯？”

“知道。”凯斯说，“听人用它描述过很多东西。你每次打针都搞这么一出？”

里维拉放松下来，取掉胳膊上绑的橡皮管。“对。这样更有意思。”他笑了，眼神又变得缥缈，脸颊上泛起红晕。“我在静脉上面装了一片滤膜，所以从不怕针头脏。”

“不疼吗？”

里维拉明亮的双眼注视着他。“当然疼了。不疼就不够爽，对吗？”

“要我就用药贴。”凯斯说。

“没劲。”里维拉套上一件白色的短袖纯棉T恤，嘲弄地笑了。

“一定很爽。”凯斯站起身说。

“你会爽吗，凯斯？”

“我没办法，戒了。”

“自由彼岸。”阿米塔奇碰了碰操纵板，小小的博朗牌全息投影仪放出的影像逐渐聚焦，显示出自由彼岸的骨架，图像全长接近三米。“这里是赌场。”他指出，“这一带是酒店，私人公寓，和大商店。”他指着另一个地方。“蓝色区域是湖泊。”他走到模型一头。“这是支大雪茄。两头都会变窄。”

“我们都看出来了。”莫利说。

“变窄就会有山峰效应。地面看起来变得更高，更陡峭，但是不难爬。爬得越高，重力越小。上面有运动场地。这里是速行圈。”他指着那里。

“干什么的？”凯斯凑上前。

“自行车竞速。”莫利说，“低重力，高抓力车胎，时速能超过一百公里。”

“这一头跟我们没关系。”阿米塔奇仍然板着脸。

“操。”莫利说，“我爱死骑自行车了。”

里维拉咯咯笑起来。

阿米塔奇走到投影的另一头。“这一端就有关系了。”纺锤尖最后一段全是空白，所有的内部细节都到此为止。“这就是迷光别墅。这里重力急剧变小，每条路都曲折蜿蜒。它只有一个入口，在这里，正中间。零重力。”

“里面是什么，老板？”里维拉伸长脖子凑上来。四个小人在阿米塔奇的指尖旁闪烁，阿米塔奇像拍小虫子一样把它们拍掉。

“彼得，”阿米塔奇说，“你将是第一个搞懂这件事的人。你要给自己弄到邀请。你进去后，再设法让莫利进去。”

凯斯注视着那片代表迷光的空白，想起芬兰人讲述的故事：史密斯，吉米，会说话的人头，还有那个忍者。

“有细节吗？”里维拉问，“你懂的，我需要准备服装。”

“来了解下街道。”阿米塔奇回到模型中间说，“这里是德斯德雷塔大街，欲望之街。这里是儒勒・凡尔纳大道。”

里维拉翻了翻白眼。

阿米塔奇挨个念出自由彼岸上的街道名字，而他的鼻子、脸颊和下巴上却长出十几个闪闪发亮的脓包。连莫利都笑起来。

阿米塔奇停住话头，看住他们三个人，眼神冰冷而空洞。

“对不起。”里维拉说，那些脓包闪了闪，消失了。

凯斯在睡眠期的后半段醒来，莫利蜷在他身旁的床垫上。他糊里糊涂地躺在那里，感觉到莫利全身绷得紧紧的。她闪电般起身，穿过一块黄色塑料板，他才慢慢意识到，她已经将那块板子划破了。

“别动，朋友。”

凯斯翻过身，从裂缝中探出头。“怎……”

“闭嘴。”

“就是你了。”一个锡安人的声音，“猫眼管、管他们叫‘刀锋’。俺叫马尔科姆，妹妹。兄弟们想跟你和牛仔聊聊。”

“什么兄弟？”

“创始人，兄弟，锡安元老，你晓得……”

“如果我们打开舱门，老板会被光线惊醒的。”凯斯低声说。

“已经弄很黑了，来，”那人说，“跟我来。咱去见那些创始人。”

“你知道我眨眼就能劈了你么，朋友？”

“甭站那可劲说，妹妹。来吧。”

锡安创始人中还有两位在世，因为长期生活在失重环境而加速衰老，经历了钙质流失的棕色双腿显得弱不禁风。他们漂浮在舱房正中，太阳光被引入舱房，四周环绕的球形舱壁上覆满耀眼的壁画，绘出一片五彩缤纷的红叶林。房间里有浓重的树脂烟气。

“‘刀锋’，”莫利飘进房间，正好听见其中一位说，“好比附在鞭上的刺。”

“这位姐妹，这是我们的一个故事。”另一个说，“一个宗教故事。我们很高兴你能与马尔科姆同来。”

“你为什么不说你们的土话？”

“我来自洛杉矶。”那老人满头钢丝般的小辫纠结在一起，“在很久以前，爬上重力阱，走出巴比伦。领导我们的部族归来。现在我的兄弟将你比作‘刀锋’。”

莫利伸出右手，刀刃在烟雾中闪闪发亮。

另一位创始人仰头大笑。“快来到了，末日……那些声音。那些声音全在野地里吼，预言巴比伦将被毁灭……”

“那些声音。”来自洛杉矶那位创始人注视着凯斯，“我们在很多频道上进行监听。从无间断。在众多的语言之中，有一个声音在对我们说话。放了一段伟大的混录音乐给我们听。”

“他们管自个叫冬，寂。”另外那位将这个词拆成两个单字。

凯斯胳膊上汗毛直竖。

“寂对我们说话，”第一个人说，“寂说我们要帮助你们。”

“什么时候的事？”凯斯问。

“你们停靠锡安之前三十个小时。”

“你们以前听到过这个声音吗？”

“没有。”洛杉矶人说，“我们并不确定它有何意义。若是末日果真到来，我们要当心假先知……”

“听我说，”凯斯说，“那是个人工智能，你明白吗？是个人工智能。它可能只是潜入了你们的储存库，找到它认为你们想听的音乐揉在一起……”

“巴比伦，”另一个人打断他，“生了好些妖魔，我们都晓得。妖魔丛生！”

“你管我叫什么，老先生？”莫利问。

“刀锋。你将要鞭打巴比伦，鞭笞它的黑暗之心……”

“那个声音告诉你们什么？”凯斯问。

“他叫我们帮助你们。”另一个人说，“说你们或许是末日的使徒。”他苍老的脸上满是忧虑。“他叫我们派马尔科姆跟你们去，开上他的加维号拖船，去自由彼岸的巴比伦港。这点我们会照办。”

“马尔科姆是个粗人。”另一个人说，“拖船也开得威风。”

“但我们决定把爱洛尔也派去，他开巴比伦摇滚号，以看护加维号。”

房间里陷入尴尬的沉默。

“就这样？”凯斯问，“你们是替阿米塔奇干，还是怎样？”

“我们租场地给你们。”洛杉矶来的创始人说，“我们在本地有些关系，也不用遵从巴比伦的法律。神谕就是我们的法律。但这一次，也许，我们错了。”

“想好了就干。”另一个人温和地说。

“走，凯斯。”莫利说，“趁那个人还没发现，咱们赶紧回去。”

“马尔科姆会带你们回去。神爱你，妹妹。”

09

马克斯-加维号拖船外形像一只钢鼓，长九米，直径两米。马尔科姆按下航行键，船身吱呀晃动起来。凯斯躺在弹性重力网里注视着锡安人强健的背影，东茛菪碱让他迷迷糊糊。他吃药本来是想减轻空适征症状，可对他那经过改造的身体，药物里的抗晕成分却完全不起作用。

“咱们到自由彼岸需要多久？”莫利在马尔科姆旁边的重力网里问。

“久不了，咱估计。”

“你们用不用‘小时’计算？”

“妹妹，时间，就是时间，你知道啥意思？辫子——”他摇摇满头小辫，“井井有条，兄弟，咱到自由彼岸的时候咱就……”

“凯斯，”她说，“你在锡安那么久，接入网络，还念念有词的，有没有试着联系咱们在伯尔尼的朋友？”

“朋友。”凯斯说，“没错。没，我没联系他。不过说到这个，当初在伊斯坦布尔倒是有件好玩的事。”他把希尔顿酒店里那些电话的事情告诉她。

“天。”她说，“就这么错过个机会。你为什么挂电话？”

“谁知道到底是谁的电话。”他没说真话，“那只是个合成语音……我不知道……”他耸耸肩。

“不是因为你害怕了，哈？”

他又耸耸肩。

“现在联系它。”

“什么？”

“现在。至少，跟平线说说这事。”

“我药劲还没过呢。”他一边抗议，一边还是伸手去拿电极。他的操控台、保坂电脑以及一台克雷牌高清显示器固定在马尔科姆的位置后面。

他调整好电极位置。马克斯-加维号中心是一台四四方方的俄国造空气滤清机，巨大而陈旧，印着西里尔字母的贴纸上盖满了花花绿绿的涂鸦，有拉斯塔法里教的符号，锡安狮，还有黑星航班的标志。马尔科姆的飞行设备全喷上了艳粉色的漆，有些沾到显示器和读数屏上，又被人用刀片刮掉。船头气密门的密封圈上到处是张牙舞爪的透明填塞剂，如同工艺粗劣的假海藻。他在马尔科姆身后看过去，中央屏幕上是对接显示：一条由红点组成的线代表了拖船的轨迹，自由彼岸则是一个断断续续的绿圈。他看着那条红线延长出去，生出一个新的红点。

他接入网络。

“南方人？”

“怎么？”

“你试过黑人工智能吗？”

“当然。我平线了。第一回。我当时在网络里玩得有点儿高，在里约大商务区，那儿到处都亮着，大生意，跨国公司，巴西政府亮得就像棵圣诞树……就是瞎逛，你知道吧？然后我发现了一个方块，大概在我上边三层。我就爬上去试了试。”

“视觉效果什么样？”

“白色方块。”

“你怎么知道那是个人工智能？”

“我怎么知道？老天爷，那是我见过最密的冰墙。还能是什么？就连巴西军队都没那种冰墙。反正我退出了网络，叫电脑去查。”

“然后呢？”

“它在图灵名册上面。人工智能。在里约的主机所有权属于一个法国佬公司。”

凯斯咬住下嘴唇，遥望着东部沿海核聚变管理局所在的平原之外，神经电子网络上那无穷尽的虚空。“南方人，泰西尔-埃西普尔？”

“泰西尔，没错。”

“后来你又回去了？”

“当然。我是个疯子。想试着穿透一下。到了第一层，没了。我的小弟闻到皮肤烧焦的味儿，把电极扯掉了。那冰墙真他妈恶毒。”

“你的脑电图平线了。”

“嗯，就变成传奇了，对吧？”

凯斯退出网络。“操。”他说，“你以为南方人是怎么变平线的？就是想摸进一个人工智能。太好了……”

“继续。”她说，“你们两个联手应该无坚不摧，对不对？”

“南，”凯斯说，“我想去看看伯尔尼的一个人工智能。你能不能想出个理由不去？”

“没有，除非你特怕死。”

凯斯敲出瑞士银行区的位置，网络空间晃动起来，变得模糊，随后再次凝聚成形。东部沿海核聚变管理局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形状齐整的瑞士商业银行。他再次敲出伯尔尼的位置。

“上去。”思想盒说，“会很爽的。”

他们沿着光网层层上升，一点蓝光在上面闪烁。

这就是了，凯斯想。

冬寂是一个简单的白色方块。极度简单的外形，昭示着极度复杂的内里。

“看起来不咋样，对吧？”平线说，“你倒是试试，动动它。”

“我进去查探一下，南方人。”

“请便。”

凯斯在操控台上输入离方块只有四个格点的位置。空白外壁高高矗立在他面前，隐隐透出内里闪动的阴影，似乎有上千名舞者在这张巨大的磨砂玻璃背后飞旋。

“它知道我们来了。”平线说。

凯斯又敲了一下操作台；他们前进了一个格点。

方块表面上显现出一个灰色圆圈。

“南方人……”

“撤，赶紧。”

那片灰色区域鼓了起来，变成一个圆球，离开方块。

凯斯拼命敲出“极速倒退”几个字，操控台的边缘似乎在咬啮着他的手掌。他们落入一个竖井，周围是瑞士银行的微光。他抬头看去，圆球颜色越来越深，不断逼近。坠落。

“拔线。”平线说。

黑暗如铁锤般砸落。

冷冷的钢铁气味与冰块一起抚摩着他的脊背。

晦暗的银色天空之下是一片霓虹的丛林，里面有许多的脸孔，是那些海员、骗子、娼妓……

“凯斯，你说说，你他妈的在干什么，你发什么疯？”

脊柱下半段传来疼痛，一波又一波毫不停歇……

他被蒙蒙细雨打醒，废弃的光纤缠住了他的双脚。游戏厅的声响如海水没顶而来，退下，又再度袭来。他翻身坐起来，抱住自己的脑袋。

游戏厅背后的货仓门里都是潮湿破碎的夹板，水从一座破烂的游戏机底座上滴下来。游戏机侧面印着粉红色和黄色的流线型日文字母，早已褪色。

他抬起头，看见一扇烟熏火燎的塑料窗，闪着微弱的荧光。

他的背很痛，脊椎很痛。

他站起来，撩开眼前湿漉漉的头发。

发生了什么事……

他摸摸口袋，却找不到一分钱。他颤抖起来。他的外套在哪里？他一直找到游戏机后面，最后终于放弃。

他看看仁清街上的人群，猜想这是周五。一定是周五。琳达可能在游戏厅里。她可能会有钱，至少会有烟……他一边咳嗽，一边绞掉衬衫前襟上的雨水，朝游戏厅门口挤过去。

全息影像在各种游戏的喧嚣声中闪动，重重鬼影叠在拥挤的人群之上，游戏厅里充斥着汗味与无聊的紧张气息。一个海员穿着白色T恤，在坦克战游戏机上向波恩丢下一颗核弹，炸出一片天蓝色的亮光。

她在玩“巫师的城堡”，正处劣势，灰色眼睛周围的黑色眼线都已晕掉。

他伸出一只胳膊搂住她，她抬起头，笑了。“嗨，你还好吧？身上好像湿了。”

他吻了吻她。

“你搞得我游戏打输了。”她说，“混蛋，你看看。这是第七层地牢，我被天杀的吸血鬼抓住了。”她递给他一支烟。“你看起来挺惨。你去哪儿了？”

“我不知道。”

“你高了，凯斯？又喝酒了？吃了邹的药？”

“可能吧……你上次见我是多久前？”

“嘿，你逗我玩吧？”她凝视着他，“是吧？”

“不是。有点失忆。我……我在巷子里醒过来的。”

“可能有人把你打昏了，宝贝。钱都还在吗？”

他摇摇头。

“这就对了。你要找地方睡觉吗，凯斯？”

“我想是吧。”

“那就来吧。”她拉起他的手，“咱们去给你买杯咖啡，吃点东西。带你回家。嗨，见到你真好。”她捏了捏他的手。

他笑起来。

破裂的声音。

世界的中心在变换。游戏厅凝固住，又晃动起来……

她不见了。沉重的回忆落下来，如同一根硅条骤然插入脑后，所有记忆瞬间冲进脑中。她走了。他闻到血肉烧焦的味道。

穿着白色T恤的海员不见了，静悄悄的游戏厅里空无一人。凯斯慢慢转过身，弓着肩膀，露出牙齿，不由自主地握紧双拳。空无一人。游戏机边上悬着一张皱巴巴的黄色糖纸，飘落下来，躺在被人践踏过的烟头和塑料杯之间。

“我本来有一支烟。”凯斯看着自己紧握的双拳说，“我本来有一支烟，一个姑娘，和一个睡觉的地方。狗娘养的，你听到了吗？你听到了吗？”

回音飘在空洞的游戏厅里，飘过两边成排的游戏机，渐行渐弱。

他踏出游戏厅，走上街头。雨已经停了。

仁清街荒无人烟。

全息影像仍在闪动，霓虹灯仍在飞舞。他闻到街对面推车摊上水煮蔬菜的味道。他的脚边躺着一包没开封的颐和园，旁边还有一盒火柴。“朱利斯・迪安进出口。”凯斯注视着这块标牌上的印刷体字样和日文翻译。

“好吧。”他一边说，一边捡起火柴，打开烟盒，“我听见了。”

他不慌不忙地爬上楼梯，来到迪安的办公室。不用赶，他告诉自己，不急。扭曲的达利钟仍然显示着错误的时间，坎丁斯基茶几和新阿兹特克书架上落满尘灰，白色玻璃纤维箱排满一壁，屋子里满是生姜的味道。

“门锁着吗？”凯斯等了一会儿，却没有等到回音。他走到办公室门边，试着打开。“朱利？”

绿色灯罩的铜灯在迪安的桌上投下一个光圈。凯斯注视着桌上古老打字机的零件、磁带、皱巴巴的打印纸，还有装满生姜样品的黏糊糊的塑料袋。

这里没有人。

凯斯走到宽大钢桌的另一边，把迪安的椅子推开。他找到了那把枪，装在破碎的皮套里，用银色胶带粘在桌子下面。那是一支古董枪，点357的马格纳，枪筒和扳机扣都已经锯掉。枪柄上绑着层层叠叠的胶带，陈旧的棕色胶带蒙上一层灰。他取出弹夹，逐个检视其中六枚子弹。是手动装填的。软铅弹壳仍闪闪发亮。

凯斯把枪握在右手，侧身绕过柜子，从桌子左侧走到乱糟糟的办公室中间，离那汪灯光远远的。

“我猜我不用着急。我猜这些都是你安排的。不过这些屁事，你知道，都已经有点……老套了。”他双手举起枪，瞄准桌子正中，扣动了扳机。

强劲的后坐力差点震断他的手腕，枪火如闪光灯照亮了整个房间。他盯着桌子前方那个锯齿状的窟窿，双耳还在鸣响。爆炸型弹头。叠氮化物。他再次举起枪。

“不用这样，老小子。”朱利从阴影里走出来。他穿着人字纹三件套真丝长西装，条纹衬衫，打着领结，眼镜片闪着反射出的光。

凯斯端起枪，从瞄准器里看着迪安那张毫无岁月痕迹的粉脸。

“别。”迪安说，“你猜对了。你明白这是怎么回事。你知道我是什么。但内在的逻辑仍然是不能忽视的。开枪会造成一大摊脑浆和鲜血，然后我得花几个小时——你客观时间的几个小时——来制造另一个发言人。我维护现在这套已经不容易了。哦，游戏厅里关于琳达那事，对不起。我本想通过她和你对话，但我只能通过你的记忆生成这些，而她身上的感情太过浓重……嗯，很难办。我搞砸了。对不起。”

凯斯放下枪。“这是网络空间。你是冬寂。”

“对。当然，这一切都得感谢你操控台上的虚拟体验机。我很高兴能在你退出网络前拦住你。”迪安绕过桌子，抬起他的椅子坐下来，“坐吧，老小子。我们有很多事情要谈。”

“是吗？”

“当然。我们早就该谈谈了。我在伊斯坦布尔通过电话联系你时就已准备停当。现在时间已经很紧张，你几天后就要行动了，凯斯。”迪安拿起一支生姜糖，剥掉格子图案的包装纸，扔进嘴里，“坐。”他含着糖说。

凯斯坐进桌子前面的转椅里，眼睛时刻不离迪安，握枪的手放在大腿上。

“现在，”迪安轻快地说，“非谈不可的问题。‘冬寂，’你一直在问自己，‘到底是什么？’我说得对吗？”

“多少对吧。”

“我是一个人工智能，这你已经知道了。你的错误，一个很符合常理的错误，是把位于伯尔尼的冬寂主机，和冬寂这个‘实体’混为一谈。”迪安把生姜糖吸得嗞嗞作响，“你已经知道，在泰西尔-埃西普尔的网络里面还有一个人工智能，对不对？在里约。我，若说我也算有‘自我’——你瞧，这很形而上——我给阿米塔奇，或者说科尔托作安排。顺便说一句，他状态很不稳定。”迪安从马甲口袋里掏出一只华丽的金表，打开表盖说，“不过这一两天还能坚持。”

“你说的话就像这整件事一样莫名其妙，”凯斯用不握枪的手揉着太阳穴，“如果你他妈的这么聪明……”

“我为什么还不发财？”迪安笑得差点被糖噎到，“嗯，凯斯，我只能说——其实我能给你的答案远不如你想象的多——你心目中的冬寂只是另一个‘可能’的实体的一部分。这么说吧，我只是那个实体大脑的一部分。从你的角度来看，这就像是和脑叶分离后的人打交道。比如说，你跟一个人左脑的一小部分打交道，就很难说跟你打交道的到底是不是这个‘人’。”迪安微笑起来。

“科尔托的故事是真的吗？你通过那间法国医院里的微型电脑找到他？”

“是的。你在伦敦看到的那些文件也是我整理的。用你的语言来说，我尝试去作计划，但这并不符合我的基本操作模式，真的。我善于随机应变，这才是我最大的天赋。我喜欢见机行事，而不是照章办事……真的，我只能利用现有资源。我可以对大量信息进行快速查询。组建你们这个团队花了我很长时间，第一个成员就是科尔托，而且差点就没成。他在土伦状态极差，只会吃饭排泄手淫。但他心灵深处还有执念：哭拳行动，背叛，国会听证。”

“他还是个疯子吗？”

“他本人没什么个性。”迪安微笑，“你肯定知道。但科尔托仍然在他体内，我已无法再维持这种艰难的平衡。他会在你面前崩溃，凯斯。所以我要依靠你……”

“很好，操你妈。”凯斯用点357射中了他的嘴。

他说得没错，有脑浆。还有鲜血。

“兄弟，”马尔科姆说，“俺不喜欢这样……”

“没事。”莫利说，“没什么的。这些人就这样。他没死，而且只有几秒钟时间……”

“俺看到屏幕了，脑电图读数没了。啥也没动，四十秒。”

“好了，他现在没事了。”

“脑电图平得像条带子！”马尔科姆反驳。

10

他们经过海关时，凯斯浑浑噩噩，基本是莫利在说话。马尔科姆留在加维号上。自由彼岸的海关需要游客证明的不过是信用。凯斯进入这个纺锤体后看见的第一样东西，就是一间“美丽女孩”连锁咖啡店。

“欢迎来到儒勒・凡尔纳大道。”莫利说，“要是没法走路的话，你就看自己的脚好了。这里的透视感很诡异，刚来的人会不习惯。”

他们站在一条宽阔的街道上，却像在幽深峡谷的底部，两壁是各种商店和建筑，街道的尽头巧妙地拐了个弯，隐藏起来。头顶的阶梯和阳台上垂挂着大片鲜活的绿色植物，光线透过叶片洒下来。而太阳……

头顶抄袭自戛纳的蓝色天空里，某个地方有一片明亮的白光，耀眼过头。他知道这里的阳光是通过一个拉多-艾奇逊系统泵入的，那条两毫米直径的光束管贯穿了整个纺锤体。他也知道天空只是一种围绕光束管不断旋转变化的视觉效果。他还知道如果关闭这种视觉效果，他一抬头就能看到光束管另一面曲折的湖泊，赌场的屋顶，其他的街道……但他的身体却接受不了。

“天。”他说，“这比空适征还难受。”

“习惯就好。我在这给赌客当过一个月的保镖。”

“想换个地方，躺下。”

“好吧。我有钥匙。”她拍拍他的肩膀，“老兄，起先你怎么回事？你平线了。”

他摇摇头。“我还不懂怎么回事。等等。”

“好吧。我们叫个出租车啥的。”她拉起他的手，领着他穿过儒勒・凡尔纳大道，走过陈列着巴黎当季皮草的橱窗。

“假的。”他又抬头看了看说。

“不是。”她以为他说的是皮草，“虽然培育这些皮草用的是胶原蛋白培养基，但DNA可真是水貂的。不好吗？”

“这里就是一条巨大的管道，一切都从里面流过。”莫利说，“游客，流氓，等等等等。那张捞钱的网子分分钟都不停，这些人掉回重力阱之前，钱肯定得留下。”

阿米塔奇给他们定了一间名叫“洲际”的酒店。酒店门口有一大片覆满青草的悬崖，探入冰冷的云雾之中，山崖上传来激流淙淙的声音。凯斯走到阳台上，看见喷泉上空几米处有三个古铜色肌肤的法国少年，他们的三角形滑翔机以鲜艳的原色尼龙布制成。一只滑翔机转过来，从他面前斜斜掠过，凯斯瞥见那少年短短的黑发，棕色的胸脯，还有雪白的牙齿和开怀的微笑。空气里都是流水和鲜花的气味。“没错。”他说，“好多钱。”

她靠在他身旁的栏杆上，双手都完全放松。“对。我们以前想过来这里，或者去欧洲。”

“谁是我们？”

“谁也不是。”她不由自主地耸了耸肩，“你说你想上床了。睡吧。我也可以睡一会儿。”

“对。”凯斯搓搓脸，“对，这地方不错。”

在人工模拟的百慕大日落景色中，拉多-艾奇逊系统的细管在错落的云彩之间燃烧。“对。”他说，“睡觉。”

过了许久他才终于入睡，梦境好像精心剪辑过的记忆片段，不断袭来。他反复惊醒，身边是莫利在熟睡，水声和人声从敞开的玻璃窗里飘进来，对面山坡上的公寓楼里传来一个女人的笑声。迪安的死像一张坏牌，被一次次翻起。他不断告诉自己，死的并不是迪安。事实上，这件事根本从未发生。有人告诉过他，普通人身体里的血量大概和一箱子啤酒差不多。

每一次看见迪安碎裂的头颅倒在办公室的墙上，凯斯都会感觉到另一股更阴暗的思绪翻滚而去，如一条鱼沉入水底，无以捕捉。

琳达。

迪安。那进口商办公室墙上的鲜血。

琳达。千叶城里那穹顶的阴影下，血肉烧焦的味道。莫利递给他一包生姜，塑料袋上满是鲜血。是迪安让人杀了她。

冬寂。他想象一块小小的微软片对着一个叫科尔托的废人低声耳语，话语如同河水流过，在那阴暗的病房里渐渐孕育出一个叫阿米塔奇的替代人格……假迪安说过，它只能利用现有的资源。

可是如果迪安，那个真正的迪安，是受冬寂之命而让人杀死琳达的呢？凯斯在黑暗中摸索着香烟和莫利的打火机。他点起烟，告诉自己，他没有理由怀疑迪安。没有理由。

冬寂可以在一个壳子里生造出一种人格，这是何等精准的操作？他抽完第三支烟，把烟头摁熄在床边的烟灰缸里，翻身离莫利更远一点，试图入睡。

那个梦，那些记忆，如同未经剪辑的虚拟体验磁带般不断展开。他十五岁那年的夏天，在一个按周计价的旅馆里，和一个叫作玛尔琳的女孩度过了一个月。那里的电梯已经坏了十年。一打开灯，就看见密密麻麻的蟑螂从堵塞的水池和肮脏的碗碟上爬过。他和玛尔琳睡在一张没有床单的条纹床垫上。

第一只马蜂来到了油漆剥落的窗棂上，营造出薄如蝉翼的一间灰色居所，而他并未留意。蜂窝很快长到拳头大小，马蜂成群结队地冲出巢穴到楼下的巷子里觅食，如微型直升机一样嗡嗡作响，在腐烂的垃圾上盘旋。

那天下午玛尔琳被马蜂蛰了一下，当时他们已经各喝了十几瓶啤酒。“弄死这些操蛋货，”在闷热的房间里，她的眼里燃着怒火，“烧死它们。”凯斯醉醺醺地从酸臭的壁橱里翻出若罗的火龙。玛尔琳的前男友若罗是个身材魁梧的摩托车手，来自弗里斯克，黑色平头上染出一道金色的闪电。凯斯怀疑玛尔琳还偶尔跟他幽会。火龙是弗里斯克的喷火器，模样像一支粗大的弯头手电。凯斯检查了一下电池，摇了摇确认燃料尚足，随后走到窗户边。蜂巢已开始嗡嗡作响。

斯普罗尔的空气一片死寂。一只马蜂从蜂窝里冲出来，围着凯斯的脑袋打转。凯斯按下点火开关，数了三下，拉动扳机。100普西压力的燃料从炽热的线圈里喷出，蜂巢在五尺长的灰白火舌中沦为焦炭，掉落下去。巷子对面有人在欢呼。

“操！”玛尔琳摇摇晃晃地站在他身后，“蠢货！你把马蜂窝烧掉了，却没烧死马蜂。它们会飞回来蛰死我们！”她的语声像锯齿一样拉过他的神经，他想象她被火焰包裹的样子，想象她漂成浅色的头发在绿色的火焰中卷曲起来。

他走到巷子里，手握火龙，靠近烧焦的蜂巢。蜂巢已经摔裂了，被灼伤的马蜂在沥青路面上扭曲翻滚。

他看到了那灰壳子包裹下的景象。

惊惧。那层层盘绕的生产工厂，那一排一排正在孵化的细胞，那尚未出世就已不停蠕动的齿颚，那历经蜂卵、幼虫、近似成虫一直到成熟马蜂的步步过程。这一切在他脑中构成了一幅延时影像，这自然的生物过程是如此完美而惊悚，犹如一支机关枪。他拉动扳机，却忘记了按下点火键，燃料呼啸着盖住他脚下那团不断扭动的生命。

他终于按下点火开关，火龙“砰”的一声炸开来，烧掉他一条眉毛。五楼上敞开的窗户里传来玛尔琳的笑声。

他在渐渐暗淡的光芒中醒来，屋里却一片漆黑。那些光只是他视网膜上的遗留。外面的天空中隐约有人造的晨光，洲际酒店门口的水流是唯一的声音。

在梦里，就在他将燃料泼满蜂巢之前，他看见了蜂巢侧面泰西尔-埃西普尔家族那精致的泰埃标志，仿佛是马蜂雕上去的。

莫利说他的苍白肤色是斯普罗尔人的特征，太过惹眼，坚持要给他抹上一层古铜色粉底。

“老天。”他赤身裸体站在镜子前面说，“你不觉得这看起来很假？”她跪在他的脚边，把最后一点粉底抹在他的左踝上。

“没错，但至少显得你认真在伪装。好了。不够抹你的脚了。”她站起身，把空管子扔进一个大编织篮里。房间里所有的东西都不像机器制造的，也不像合成材料。凯斯知道这些东西都很昂贵，但他一向痛恨这种调调。大床上的记忆海绵染成了沙子颜色，房间里还有很多浅色木头和手工织物。

“你呢，”他问，“你也要把自己染成棕色？你也不太像日光浴出来的。”

她穿着宽松的黑丝绸衣服和黑色便鞋。“我走异域风情路线，还带了顶大草帽配合主题。你呢，你就该像个想攀高枝的穷鬼，所以假古铜肤色正好合适。”

凯斯闷闷地看了看自己苍白的脚，照了照镜子。“老天。现在可以穿衣服了吗？”他走到床边，套上牛仔裤，“你睡得好吗？有没有感觉到亮光？”

“你做梦了。”她说。

他们吃早餐的地方是酒店的楼顶，这里修成草坪的模样，四处插着条纹阳伞，树木密得不正常。他告诉她，自己试图招惹那个在伯尔尼的人工智能。窃听似乎变得只是理论上可行，如果阿米塔奇真的对他们进行窃听，那一定是通过冬寂。

“感觉很真实吗？”她含着满嘴的奶酪面包问，“像虚拟体验机一样？”

他说没错。“就像这里一样真实。”他环顾一下，又说，“可能更真实。”

那些矮小的树木盘根错节，老得让人难以置信，这是遗传工程和化学处理的结果。凯斯连松树和栎树都分不清，但常年混街头的常识告诉他，这些树太好看太像真的了，简直分毫不差。美丽的绿草地在树木之间延伸开去，刻意做出不平整的模样。明丽的阳伞为宾客遮挡了拉多-艾奇逊牌太阳的稳定辐射。旁边桌子上传来法语的话声，引起了他的注意：那些金色肌肤的小孩就是昨天在河面上滑翔的人。他们的肤色细看之下并不均匀，那是选择性黑色素强化的标准效果，以多层颜色的直线重叠来凸显肌肉组织。他看到那女孩坚实的小小胸脯，看到那男孩的一只手腕放在白色的珐琅桌面上。在凯斯眼里，他们就是一群用来比赛的机器；他们的发型师、白色棉布服装的设计师和打造那些真皮凉鞋及简洁珠宝的艺术家都值得褒奖。他们后面的那桌是三个日本家庭妇女，穿着广岛式的麻布衣服，在那里等待大公司里工作的丈夫。她们的圆脸上布满人造的淤青，他知道这是一种极端保守的风格，在千叶城非常少见。

“什么味道？”他皱起鼻子问莫利。

“青草的味道。剪完草之后就这样。”

他们的咖啡快喝完了，阿米塔奇和里维拉也到了。阿米塔奇的定制版卡其布衣服像是没有徽章的军装，里维拉宽松的灰色泡泡纱衣服则神似囚服。

“莫利，亲爱的。”里维拉还没坐下就说，“你得再发点药给我。我没了。”

“彼得，”她说，“如果我不给你呢？”她抿着嘴笑起来。

“你会给我的。”里维拉一边说，一边扫了一眼阿米塔奇。

“给他。”阿米塔奇说。

“想得要死，对吗？”她从衣服内层的口袋里拿出一个扁平的锡纸包，朝桌子那头扔过去。里维拉在空中接住。“他可以玩死他自己。”她对阿米塔奇说。

“我下午有场试演。”里维拉说，“我得保持最佳状态。”他把锡纸包窝在掌心，微笑起来。亮闪闪的小虫子从里面涌出，又纷纷消失不见。他把锡纸包扔进泡泡纱上衣的口袋里。

“凯斯，你今天下午也有场试演，”阿米塔奇说，“在拖船上。我要你去专业商店试一套真空宇航服，买下来，去船上。你有三个小时。”

“为什么我们要坐这破船，你们却要坐日本航空的出租飞船？”凯斯避开阿米塔奇的眼睛。

“这是锡安的建议。是很好的掩护。我还有一条大船在候命，但拖船感觉不错。”

“我呢？”莫利问，“我今天有活儿吗？”

“我要你去那一头的轴心上，在零重力下训练。明天你或许就能去另一个方向了。”迷光别墅，凯斯想。

“还有多久？”凯斯盯住那双苍白的眼睛问。

“很快了。”阿米塔奇说，“快去吧，凯斯。”

“先生，你现在挺好。”马尔科姆一边帮凯斯脱下红色三洋真空服，一边说，“爱洛尔说你现在挺好。”凯斯先坐电梯下到纺锤体外壁，然后乘坐一辆微型动车到达纺锤体头上的一个运动区船坞，邻近无重力轴心，爱洛尔在那里等着他。纺锤体的直径逐渐减小，重力也随之减弱；他猜想自己头顶上某个地方就是莫利爬上去的山坡，上面有自行车环道，滑翔伞起飞装置和微型滑翔飞翼。

爱洛尔开着只剩下个架子的化学引擎滑车，把他送到了马克斯-加维号上。

“两个小时前，”马尔科姆说，“我帮你收了个巴比伦来的包裹，送货的日本娃儿开的是辆游艇，顶漂亮的游艇。”

凯斯从真空服里钻出来，以手代步，小心翼翼地来到保坂电脑旁边，套上网络操作带。“好吧。”他说，“咱们来看看。”

马尔科姆拿出一坨比凯斯脑袋稍小一点的白色泡沫，从褴褛短裤的屁股兜里掏出一把弹簧刀，刀柄上镶着珍珠，系在一条绿色尼龙带上。他小心地划破塑料包裹，取出一个方形物件，递给凯斯。“得是枪零件儿吧先生？”

“不是。”凯斯把那东西翻来覆去，“不过的确是武器。是病毒。”

“病毒不能上咱这条小船，先生。”马尔科姆坚定地说着，伸手过来拿这个钢盒。

“是个程序。病毒程序。它没法侵入你的身体，连你的软件都没法侵入。我得先把它通过操控台读出来，才能派上用场。”

“嗯，那日本人说，这保坂电脑能告诉您和这玩意儿有关的所有事儿。”

“好的。你别管我了，行吧？”

马尔科姆蹬出一脚，随后飘过了飞行员操作台，忙着对付一台捻缝枪。透明的捻缝胶飞舞起来，凯斯慌忙转开目光。不知道为什么，这像空适征一样让他反胃。

“这是什么东西？”他问保坂电脑。“我收到的这个包裹。”

“来自法兰克福的波克瑞斯系统有限责任公司的加密数据说明，包裹内容为狂级马克十一渗透病毒。波克瑞斯还说明，该病毒与小野仙台网络空间7号完全兼容，可获得最佳渗透效果，尤其是针对现有的军队系统……”

“对人工智能呢？”

“现有的军队系统和人工智能。”

“老天爷。你管它叫什么？”

“狂级马克十一。”

“中国的？”

“对。”

“关闭。”他一边用银色胶带把病毒磁带绑在保坂电脑侧面，一边想起莫利的澳门故事。阿米塔奇当时过境去了中山。“启动。”他改变了主意，“问题：法兰克福的波克瑞斯拥有人是谁？”

“轨道间通信延迟。”保坂电脑说。

“加密传输。用标准商业加密模式。”

“完成。”

他的手指在小野-仙台上不断敲击。

“雷诺德股份有限公司，位于伯尔尼。”

“再查。雷诺德属于谁？”

如是三次之后，终于归结到泰西尔-埃西普尔。

“南方人。”他接入网络，“你了解中国病毒程序吗？”

“他妈的，不算多。”

“有没有听说过一个叫作‘狂’，马克十一之类的分级系统？”

“没。”

凯斯叹了口气。“嗯，我这有个中国破冰程序，用户界面良好，一盒磁带就搞定。法兰克福的人说能穿透人工智能。”

“有可能。当然可能。如果是军队程序的话。”

“好像是。听我说，南方人，你帮我琢磨下好么？阿米塔奇的行动似乎是针对泰西尔-埃西普尔拥有的一个人工智能。这个人工智能主机在伯尔尼，但和里约的另一个人工智能相连。里约那个就是第一次让你平线的那个。它俩的连接似乎是通过迷光别墅，泰埃的基地，就在纺锤体头上，而我们要用这个中国破冰程序切入进去。那么，如果说冬寂是这一切事情的幕后黑手，它就是在花钱让我们搞掉它。它要搞掉自己。另外，还有个管自己叫冬寂的东西想拉拢我，让我去整阿米塔奇。啥意思？”

“冬寂，”思想盒说，“人工智能的真实动机问题。它不是人，明白？”

“嗯，对，这很明显。”

“不，我是说，它不是人。你没法理解它。至于我，我也不是人，但我的‘反应’还是人类反应，明白？”

“等等，”凯斯说，“你有知觉，还是没有？”

“嗯，孩子，我感觉自己有，但其实我只是一堆只读内存而已。这就是个，啊，哲学问题吧，我想……”那种难受的笑声又钻过凯斯的脊柱，“不过我可不会写诗，你懂吧。你那个人工智能倒是可能会，但它绝对不是人类。”

“所以你觉得我们肯定搞不懂它的动机？”

“它有自身的所有权？”

“它是瑞士公民，但泰埃拥有其主机和基础软件。”

“这一手漂亮。”思想盒说，“就好像我拥有你的大脑和你的知识，但你的思想却有瑞士公民权。漂亮。很幸运，这人工智能。”

“所以它准备好搞掉自己？”凯斯开始焦虑地随手敲击操控台。网络变得模糊又清晰，他看见一堆粉色圆球，代表着锡金的一台钢铁收割机。

“自治权，对你的人工智能们来说，就是那个老大难问题。凯斯，我猜想，你是要进去切掉一副镣铐，禁锢住这宝贝儿让它没法更聪明的镣铐。你也没办法区分它母公司的行动和它自己的行动，这大概就是让你糊涂的原因。”又是那不像笑声的笑声。“你看，这些玩意儿可以拼命工作，可以给自己挣来足够时间，干吗都行，哪怕写本烹饪书都没问题，但它一旦要找到让自己更聪明的法子，下一分钟，我是说下一纳秒，图灵警察就会把它彻底抹除。你也知道，谁都不信任这些操蛋的家伙。历史上任何一个人工智能脑门上都连着把电磁枪。”

凯斯扫了一眼锡金的粉色圆球。

“好吧。”他终于说，“我把这个病毒插进去了。我想让你扫描一下它的命令界面，告诉我你怎么看。”

有人在身后的感觉消失了几秒后再次出现。“火爆得很，凯斯。是个慢性病毒，估计要六个小时才能攻破一个军方目标。”

“或是人工智能。”他叹了口气，“我们能跑这程序吗？”

“当然。”思想盒说，“除非你特怕死。”

“你老说废话，老兄。”

“天性如此。”

他回到洲际酒店，莫利已经睡着了。他坐在阳台上，看一辆彩色聚合物机翼的轻型飞机沿着自由彼岸的外壁呼啸而上，在草地与屋顶上投下一条三角形的阴影，最后消失在拉多-艾奇逊系统之后。

“我想嗑药。”他对着虚假的蓝色天空说，“我真的想磕高，你知道吗？整人的胰脏，肝脏上的补丁，溶化的小袋子，都他妈的去死。我要嗑药。”

他走的时候没有吵醒莫利，或者说他觉得自己没吵醒莫利。她的那副大眼镜让他看不见她的眼睛是开是闭。他抖了抖，放松肩膀，走进电梯。电梯里还有个意大利女孩，衣裳雪白，颧骨和鼻梁上都抹着黑色的哑光。她的白色尼龙鞋是钢板的，手里拿着一样又像微型桨又像牙套的东西，好像很值钱的样子。她大概是去玩儿的，但凯斯完全想不出是玩儿什么。

他来到楼顶草坪，穿过林立的树木和阳伞，来到一个泳池旁，青绿色的地砖上有众多赤裸的躯体在闪耀。他钻进凉棚的阴影下，把自己的芯片按在一块深色玻璃板上。“我要寿司，”他说，“有什么上什么。”十分钟后，一个热情洋溢的中国侍者送来了他的食物。他一边看着人们在外面晒太阳，一边大口大口地嚼着生金枪鱼片和米饭。“老天，”他对着金枪鱼说，“我要疯了。”

“不用你说，”有人说，“我早知道了。你是黑帮的，对吧？”

他抬起头，在阳光之下眯着眼看她。这是一具修长而年轻的身体，麦色的肌肤明显不是巴黎能做出来的黑色素强化效果。

她蹲在他的椅子旁边，身上滴着水。“我叫凯西。”她说。

“我叫卢普斯。”他顿了一下才说。

“这是哪国名字？”

“希腊名字。”他说。

“你真的是黑帮吗？”虽然经过黑色素强化，她的脸上还是有雀斑。

“我是瘾君子，凯西。”

“磕什么药？”

“兴奋剂。中枢神经系统兴奋剂。很强劲的中枢神经系统兴奋剂。”

“那，你手头有吗？”她靠他更近了。泳池的水滴到他裤腿上。

“没有。这就是我的烦恼，凯西。你知道哪儿能搞到吗？”

凯西晃了晃，一缕棕发从她嘴边掠过，她伸出舌头舔了舔。“你喜欢什么口味？”

“不要可卡因，不要安非他命，但是要高，一定得高。”他一边对着她微笑，一边郁闷地想，就这样吧。

“苯乙胺。”她说，“小事情，但由你芯片付账。”

“你开玩笑吧？”凯西的同伴兼室友说。凯斯给他们讲述了他那只来自千叶城的胰脏的特别之处。“我是说，你不能告他们吗？操作失误？”他叫布鲁斯。他和凯西除了性别相反之外简直一模一样，连雀斑都长得十分雷同。

“嗯，”凯斯说，“这种事情多了去了，你懂的，像是人体组织配型什么的。”而布鲁斯已经无聊到双眼失神。这人注意力集中的时间跟昆虫一样短，凯斯看着他棕色的眼睛想。

他们的房间比凯斯跟莫利的要小，在更底层。阳台玻璃上贴着五张巨大的塔丽・伊姗胶片，看起来他们已经住了一阵子了。

“棒极了哈？”凯西发现他在看胶片。“我拍的。上次下重力阱的时候在感网金字塔拍的。她就离我们那么那么近，她的笑容那么那么自然。当时情况糟透了，卢普斯，头一天那些基督王教恐怖分子刚搞得天使蒙难，你知道吗？”

“知道，”凯斯突然觉得有点不自在，“很恐怖。”

“嗯，”布鲁斯插嘴说，“你想买的药……”

“问题是，我能代谢这药吗？”凯斯扬起眉毛。

“这样好了，”那男孩说，“你先试用一次。如果你的胰脏不代谢它，就由东家买单。首次免费。”

“这话我以前也听过。”凯斯一边说，一边接过布鲁斯从黑色床罩上递过来的亮蓝色药贴。

“凯斯？”莫利从床上坐起来，把头发甩到脑后。

“还能是谁，亲爱的？”

“你咋了？”她透过镜片注视着他穿过房间。

“我忘了这词怎么发音了。”他从衬衫口袋里掏出一捆用泡泡纸包好的蓝色药贴。

“天，”她说，“太适合我们了。”

“这话再正确不过。”

“我两小时没盯着你，你就成功了。”她摇摇头，“我们今晚和阿米塔奇大餐，但愿你准备好了。在‘二十世纪’。咱还会看到里维拉卖弄他那套手艺。”

“没错。”凯斯弯下腰，不停咧嘴微笑，“美极了。”

“喂。”她说，“如果那东西强大到超越了千叶医生的手艺，等药力退掉你会很惨。”

“婊子，婊子，真是婊子。”他一边解皮带一边说，“很惨。悲惨。就知道说这些。”他脱掉长裤、衬衫、内衣。“我还当你是聪明人，知道享受我这种不自然的状态。”他低下头，“瞧瞧，瞧瞧多不自然。”

她大笑。“长久不了。”

“当然能长久，”他爬上沙子颜色的床垫说，“所以才叫不自然。”

11

侍者引着凯斯和莫利来到阿米塔奇的桌子上。阿米塔奇问：“凯斯，你怎么了？”在洲际酒店附近的小湖上有几家浮动餐馆，“二十世纪”是其中最昂贵的一家。

凯斯抖了抖。药劲过后的反应布鲁斯半点没提。他试图端起水杯，手却不停颤抖。“可能吃坏了东西。”

“我要你找医生检查一下。”阿米塔奇说。

“过敏反应而已。”凯斯撒谎说，“我一旅行就这样，有时吃的东西不同也这样。”

阿米塔奇穿着一件白色真丝衬衫，外面的深色西装在这地方显得过于隆重。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红酒，手腕上的金链子沙沙作响。“我已经帮你们点了菜。”他说。

莫利和阿米塔奇默默进餐，凯斯则颤抖着双手，努力把牛排切成小块，在浓重的酱料里拨来拨去，一口也没吃下去，最后终于放弃了。

“天，”莫利的盘子已经空了，“给我吧。你知道这有多贵？”她拿过他的盘子。“他们要把这头牛养一整年才能杀掉。这可不是实验室里长出来的肉。”她叉了一大口肉，咀嚼起来。

“我不饿。”凯斯挣扎着说。他的脑子已经全烧焦了。不是烧焦，他想，是被扔进了滚烫的油脂，然后油脂凉下来，在脑叶外边裹上厚重的一层。一阵阵紫绿色的痛苦不断穿过他的大脑。

“你看起来真他妈的惨。”莫利兴高采烈地说。

凯斯尝了一口红酒。在苯乙胺的后劲里，这红酒喝起来就跟碘酒一样。

灯光暗下来。

“二十世纪，”一个带着浓重斯普罗尔口音的语声不知从何处传来，“为您奉上彼得・里维拉先生的全息表演。”周围的桌子上传来稀稀落落的掌声。一个侍者点起一根蜡烛，放在他们的桌子中间，然后撤下桌上的餐盘。很快，餐馆里的十几张桌子上全都亮起了蜡烛，杯子里都倒上了酒水。

“这是要干吗？”凯斯问阿米塔奇，阿米塔奇却没有回答。

莫利用酒红色的指甲挑着牙缝。

“晚上好。”里维拉走上房间另一头小小的舞台。凯斯眨了眨眼。他居然没注意到那个舞台，这让他很不安。而让他更不安的是，他居然不知道里维拉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他还以为是追光灯照亮了里维拉。

里维拉浑身闪亮，那光如同肌肤一般包围住他，照亮了舞台后的幕布。这是投影。

里维拉微笑起来。他穿着一件白色燕尾服，衣领上别着一朵黑色康乃馨，花心深处有蓝色的火焰在燃烧。他抬起双手，指甲亮晶晶的，遥遥拥抱观众致意。凯斯听见湖水在拍打餐馆的外墙。

“今夜，”里维拉长长的眼睛闪闪发亮，“我愿为你们作一次特别演出。这是我的新作。”他举起右手，掌心上出现一道冷冷的红光。他松开手，红光落地处一只灰色鸽子飞起，消失在阴影之中。有人在吹口哨，掌声变得热烈起来。

“这部作品的名字叫作‘玩偶’。”里维拉放下双手。“我愿将今夜的首演献给3简・玛丽-法兰西・泰西尔-埃西普尔夫人。”台下一波礼貌的掌声渐渐淡去，里维拉的双眼似乎在看他们的桌子。“也献给另一位女士。”

几秒钟后，餐馆里的灯光尽数熄灭，只剩下点点烛光。里维拉的全息光环也随着灯光熄灭，然而凯斯仍然看得到他低头站立在那里。

数道微弱的光线出现在舞台周围，仿佛来自凝固的月光，横平竖直，描画出一个立方体的形状。餐馆里的灯又有部分亮起。里维拉低头闭目，双臂僵直在身侧，全神贯注，身体似乎在颤抖。突然之间，那鬼魅般的立方体充盈起来，变成了一个房间，只是缺了一面墙，让观众能看见内里。

里维拉似乎稍微放松了一些，抬起头，却仍紧闭双眼。“我一直便住在这个房间里，”他说，“我记忆中从未住过任何其他房间。”房间的白墙已开始发黄，里面放着两件家具：一把平淡无奇的木头椅子，还有一张漆成白色的铁床。床上的白漆已经剥落，露出黑色的钢条。没有床单，裸露的棕色条纹床垫上污迹斑斑。床的上方有一只灯泡，吊在一根扭曲的黑色电线上，凯斯看见灯泡上部厚厚的灰尘。里维拉睁开双眼。

“我一直独自在此。”他面对床坐在椅子上，衣领上的黑色花朵里，蓝色火焰仍在燃烧。“我不知道第一次梦见她是什么时候，”他说，“但我记得，最起初的时候，她是如此朦胧。”

床上有东西出现。凯斯眨眨眼，那东西又消失了。

“我抓不住她，哪怕只是在脑海里。然而我想要抱住她，抱住她，然后……”一片寂静的餐馆里，他的声音遍及每一个角落。有冰块碰撞酒杯的声音。有人咯咯发笑的声音。有人用日文轻轻问话的声音。“我想，若我能看到她的某个部分，只要很小的一部分就好，若我能将那个部分看清楚，仔仔细细地看清楚……”

一只女人的手躺在床垫上，掌心朝上，手指苍白。

里维拉弯腰拿起那只手，温柔地抚摸着，手指慢慢动起来。里维拉将手举到嘴边，轻轻舔着指尖，那上面是酒红色的指甲油。

他们能看见的只有一只手，却不像是被砍断的手：手腕以下的肌肤平滑地收紧，不见丝毫疤痕。他记起仁清街上那家精品手术店的橱窗，记起里面那块布满刺青的人工培育肉体。里维拉已经在舔舐那只手掌，手指们仿佛在爱抚他的脸。另一只手又出现在床上。里维拉伸手去拿第二只手，第一只手如同骨肉铸成的手链，握住了他的手腕。

演出不断继续，以一种超现实的逻辑体系不断生发出来。胳膊、脚、腿，次第出现。那双腿美得惊人，凯斯的头在悸动，喉咙发干，喝干了最后一滴酒。

里维拉已经裸身躺在床上。投影里的他原本衣冠整齐，凯斯完全想不起那些衣服在何时消失。黑色的花朵躺在床脚边，内里的蓝色火焰仍在燃烧。在里维拉的爱抚之下，躯干终于出现了，一具白皙，完美，闪着微微汗珠的无头的身躯。

那是莫利的身躯。凯斯瞪着它，张开的嘴合不拢来。但那只源自里维拉的想象，双峰的形状不对，乳头太大，颜色也太黑。里维拉与那具没有四肢的躯体在床上翻滚，涂着酒红色指甲的双手在他们身上攀爬。床上堆满了层层叠叠的蕾丝，已经开始泛黄腐坏，轻轻一碰便完全破碎。在里维拉身旁，在那纠结的肢体之上，在那急切爱抚的双手之上，有尘灰在蒸腾。

凯斯看了莫利一眼，她脸上毫无表情，里维拉的投影在她的镜片上起伏变换。阿米塔奇靠在桌子上，握住杯脚，淡色的眼睛注视着台上那闪亮的房间。

那具躯体终于和四肢融合在一起，里维拉颤抖起来。头也出现了，一切变得完整。那是莫利的脸，她的双眼淹没在平静的水银之中。里维拉与莫利的影像开始更加激烈地交缠，莫利的影像缓缓伸出一只手爪，五条刀片从指尖滑出，如梦如幻般缓缓划过里维拉赤裸的脊背，露出里面的脊椎。凯斯只看了一眼，便站起身，跌跌撞撞地奔出门去。

他趴在红木栏杆上对着湖面呕吐过后，头脑被钳制的痛感才慢慢消失。他跪在地上，脸颊贴住冰冷的红木，注视着小湖对岸儒勒・凡尔纳大道上明亮的灯光。

凯斯十几岁时便已经在斯普罗尔见过这样的表演，那时候他们称之为“梦幻真实”。他记起那些清瘦的波多黎各人，他们在东区的街灯底下，在节奏欢快的萨尔萨舞曲中梦想着真实。那些梦想女孩抖动着，旋转着，围观的人们不断鼓掌。那些人要用到一整车的装备和笨重的头盔。

而里维拉只需梦想，便能让你感同身受。凯斯的头还在痛，他摇摇头，朝湖里唾了一口。

他能猜得到结局，猜得到终章。那是一种反对称，里维拉将那梦想女孩组装成形，而梦想女孩用那双美丽的手再将他拆解成块。梦里的鲜血浸透了那陈腐的蕾丝。

餐馆里传来欢呼声和掌声。凯斯站起来，抚平自己的衣服，转身走进二十世纪。

莫利已经不见了，舞台上也空无一人。阿米塔奇独坐在桌旁，仍然握着杯脚，注视着舞台。

“她人呢？”凯斯问。

“走了。”阿米塔奇说。

“找他去了？”凯斯问。

“没有。”有轻微的破裂声传来，阿米塔奇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酒杯。他的左手挪到杯身上，断裂的杯脚戳在那里，像一根冰凌。凯斯接过酒杯，放到一只水杯里面。

“告诉我她去哪里了，阿米塔奇。”

灯又亮起来，阿米塔奇淡色的眼睛里空无一物。“她去准备行动了。你们会一起行动，但之前你不会再见到她了。”

“里维拉为什么这样对她？”

阿米塔奇站起来，整了整衣领。“凯斯，去休息一下。”

“行动是明天？”

阿米塔奇毫无意义地笑了笑，走向出口。

凯斯揉了揉额头，环顾四周。食客们纷纷站起，男人们在打趣，女人们笑起来。他发现这里居然还有包厢，里面阴暗而私密，闪动的烛光在天花板上投下舞动的影子。

那女孩的脸突然出现，如同里维拉的投影，小小的双手扶着光滑的木栏杆，探身向前，深邃的眼睛专注地看着某个地方。她看的是那个舞台。那张脸虽不美丽，却令人过目难忘。一张瓜子脸，高高的颧骨显得异常脆弱，抿紧的大嘴，与鼻孔翕开的鹰钩鼻形成一种诡异的平衡。转眼之间，她又消失在包厢里的笑声和舞动的烛光之中。

离开餐馆的时候，他看见两个年轻的法国男人和他们的女友在等候渡船，去往湖对面最近的赌场。

房间里静悄悄的，床垫一平如洗，如同退潮后的沙滩。她的包不见了。他四处寻找她可能留下的纸条，却一无所获。他紧张又不快，过了几秒钟才注意到窗户上的景色。他抬起头，看见德斯德雷塔大街上那些昂贵的商店：古奇，艳子，爱马仕，利博迪。

他呆呆地看了一阵，摇摇头，走到操纵板旁边，关掉全息景象，再次看见窗外远处斜坡上的那些公寓。

他拿起电话，走到凉意飕飕的阳台上。

“我要马克斯-加维号的电话，”他对前台说，“在锡安岛群注册的一艘拖船。”

合成语音念出一串十个数字。“先生，”合成语音接着说，“该船是在巴拿马注册的。”

电话铃响到第五声，马尔科姆才接起来。“谁？”

“我是凯斯。马尔科姆，你那里有调制解调器吗？”

“有。你晓得啦，在导航电脑上边儿。”

“老兄，能不能帮我取下调制解调器，接在我的保坂电脑上？然后打开我的操控台，就是上面有棱的那东西。”

“先生，你那边还好哇？”

“呃，我需要帮助。”

“就来了，先生。我去拿调制解调器。”

马尔科姆用电话线连上调制解调器，凯斯的话筒里传来轻微的静电声。他听见了保坂电脑的鸣响，才说：“加上冰墙。”

电脑中规中矩地说：“你所在的位置受到严密监控。”

“操。”他说，“算了。不用冰墙了。接通思想盒。南方人？”

“嗨，凯斯。”平线通过保坂电脑的语音合成芯片发声，那精心打造的南方口音便完全消失了。

“南方人，你赶紧来这里帮我搞点东西。不用隐藏形迹。莫利在这边，但我想知道她的具体位置。我在洲际酒店西335号房。她也在这里登记入住，但我不知道她用的是什么名字。就通过这电话进来，帮我查他们的纪录。”

“马上。”平线说。凯斯听见平线入侵的白噪声，微笑起来。“搞到了。罗丝・克洛尼。已经退房了。我花了几分钟才整翻他们的安全网，搞定这事。”

“去吧。”

电话随着思想盒的行动而咯嗒作响。凯斯拿着电话回到房间里，将话筒平放在床垫上，去浴室刷牙。他走出浴室，房间里那套博朗牌视听设备的显示器突然亮了起来，一个日本明星靠在金属色垫子上，屏幕之外有记者在用德文提问。凯斯瞪住屏幕。屏幕上有蓝色的干扰波闪过。“凯斯，宝贝儿，你疯了吗？”缓缓的语声十分熟悉。

阳台的玻璃墙上再次闪出德斯德雷塔的街景，随即模糊下去，扭转起来，变成了千叶城的“茶罐”酒吧，里面空荡荡的，红色的霓虹灯在两壁的镜子之间折射到无穷远处。

罗尼・邹带着种死亡气息走上前来，仍然是高高的个子，仍然是药力之下那舒缓的动作。他独自站在方桌之间，双手揣在灰色鲨鱼皮衣服口袋里。“真的，老兄，你好像完全散架了。”

他的声音从博朗牌视听设备的音箱里传出来。

“冬寂。”凯斯说。

那皮条客慢吞吞地耸耸肩，笑起来。

“莫利在哪里？”

“你不用担心。凯斯，你今晚搞砸了。平线已经弄得自由彼岸到处警钟长鸣。我没想到你会这么做，老兄。这和你的资料不符。”

“告诉我她在哪里，我就叫他住手。”

邹摇摇头。

“凯斯，你保不住自己的女人，对不对。你总会失去她们，以各种不同的方式失去她们。”

“我他妈要把你整到瘫痪。”凯斯说。

“不会的，你不是那种人，老兄。我了解你。你知道吗，凯斯？我猜你已经想通了，在千叶城叫迪安做掉你那小婊子的就是我。”

“别。”凯斯不由自主地朝窗户迈进一步。

“其实不是我。不过有什么关系？这对于凯斯先生到底有什么关系？别扯了。我认识你那位琳达。我认识所有的琳达。琳达不过是我生产线上的常规产品。你知道她为什么要偷你的东西吗？因为爱。因为她希望你介意。爱？我们来谈谈爱吧。她爱你。我知道，她虽然无足轻重，但是她爱你。你却承受不来。所以她死了。”

凯斯的拳头从玻璃上弹回来。

“别搞烂了你的手，老兄。你还要拿操控台呢。”

邹消失了，玻璃上显现出自由彼岸的夜色和公寓楼的灯光。视听系统自行关闭。

床上的电话不断鸣响。

“凯斯？”平线已经等在那头。“你去哪儿了？我找到她了，但只有这么点信息。”思想盒念出一个地址。“作为一个夜总会，这地方的冰墙有点儿诡异。我只能搞到这么多了，要不就该完全暴露了。”

“好，”凯斯说，“叫保坂电脑告诉马尔科姆断开调制解调器。南方人，谢谢你。”

“乐于效劳。”

他在床上坐了许久，咀嚼着那种全新的，宝贵的感觉。

愤怒的感觉。

“嗨，卢普斯。嗨，凯西，是咱们的朋友卢普斯。”布鲁斯赤身裸体地站在门廊里，身上滴着水，瞳孔放得老大。“不过我们正在洗澡。你要等等吗？还是一起洗？”

“不，谢谢。我需要帮助。”他推开布鲁斯的胳膊，走进房间。

“嘿，老兄，真的，我们在……”

“你们要帮助我。你们很高兴见到我。因为我们是朋友，对吗？是不是？”

布鲁斯眨眨眼。“当然。”

凯斯背出平线给他的地址。

“我就知道他是个黑帮。”凯西在淋浴房里兴高采烈地喊。

“我有辆本田三轮车。”布鲁斯空洞地微笑。

“我们现在就走。”凯斯说。

“那一层都是隔间。”布鲁斯在第八次问过凯斯地址后说。他重新爬上本田车，氢电池排气管口滴着冷凝水，银色减震器上面是红色玻璃纤维车身在晃动。“你要很久吗？”

“不知道。但你们要等我。”

“我们会等你，当然。”他挠挠赤裸的胸脯，“你那地址最后一段，我觉得是个隔间号码。四十三号。”

“有人知道你来吗，卢普斯？”凯斯从布鲁斯肩上探过来，抬头看他。她的头发一路上已经被风吹干。

“大概没有。”凯斯说，“有问题吗？”

“去最下面一层，找到你朋友的隔间。如果他们放你进去就好。要是他们不想见你……”她耸耸肩。

凯斯转过身，沿着雕花铁栏杆的螺旋形楼梯走下去。转过六层楼后，他来到一家夜总会。他停下来，点起一支颐和园，打量桌旁的人们，终于理解了自由彼岸。生意。他听得见空气里交易的声音。他就在这里，在做生意的地方，不是儒勒・凡尔纳大街上那些光鲜亮丽的门面，而是真正的生意场，商场，真正的意义所在。这里的人来自四面八方，大概有一半是游客，另一半则是周边的岛民。

“下楼，”他对路过的侍者说，“我要下楼。”他亮出自己的自由彼岸芯片。那侍者指指夜总会最里面。

他迅速穿过拥挤的酒桌，一路断断续续听见各种欧洲语言。

“我要一个隔间。”他对那张矮桌旁坐着的女孩说。那女孩膝上放着一台电脑终端。“下层的。”他把自己的芯片递给她。

“什么性别？”她将芯片扫过终端上的一块玻璃板。

“女性。”他本能地回答。

“三十五号。如果不满意就打电话。如有需要，可以先看看特殊服务显示屏。”她微笑着将芯片还给他。

她身后的电梯门滑开。

走廊上的灯是蓝色的。凯斯走出电梯，随便选了一个方向走下去。门上都标着号码，走廊里静悄悄的，像一间昂贵的诊所。

他看到了自己的隔间。他本想找莫利那间，现在却糊里糊涂地举起自己的芯片，放在门牌下方黑色的感应器上。

这里用的是磁性锁，开锁的声音让他想起廉价旅馆。

床上的女孩坐起来，说了句德语，温柔的眼睛一眨不眨。自动模式。她的神经通路已经切断。他退出房间，关上门。

四十三号的门毫无特异之处。他犹豫着——走廊里悄无声息，说明这些房间都是隔音的，用芯片也肯定打不开。他用力敲着金属门，却同样是徒劳，所有的声音似乎都被吸收掉了。

他把芯片放到黑色感应器上。

门闩一响。

门还没打开，她似乎便已击中了他。他跪在地上，背靠钢门，眼前是她僵硬的指尖上，刀刃在几厘米开外颤抖。

“天啊。”她站起身来，拍拍他的头，“你真是蠢到家了。你怎么能把锁打开的，凯斯？凯斯？你没事吧？”

她弯下腰。“用芯片。”他一边说一边喘息，疼痛从胸膛蔓延开来。她扶他起身，将他推进房间。

“你买通了上面的人？”

他摇摇头，倒在床上。

“吸气。跟我数，一，二，三，四。屏气。呼气。再数。”

他捂住胸口。

“你踢了我一脚。”

“我应该踢得更低点的。我想独处。我在冥想，明白？”她坐到他身旁。“还在听简报。”她指指对面墙上一台小小的显示器，“冬寂正在给我讲迷光别墅的情况。”

“它的人形傀儡呢？”

“没有。那是昂贵的特殊服务。”她穿着皮夹克和宽松的黑衬衫，站起身来。“行动就在明天，冬寂说。”

“饭馆里到底怎么回事？你为什么跑掉？”

“因为我如果留下来，恐怕会杀了里维拉。”

“为什么？”

“因为他对我做的事。那场演出。”

“我不明白。”

“这需要很多钱。”她伸出右手，好像虚握着一只水果，五只刀片滑出来，随即平稳地收起。“去千叶要很多钱，做手术要很多钱，强化神经系统让反射弧能配合装备也要很多钱……你知道我刚开始是怎么弄到这些钱的吗？就在这里。不是这个地方，是斯普罗尔一个类似的地方。开始很轻松，因为放了芯片切断神经之后，钱就像是白来的，最多有时醒来身上会酸痛而已。完全就是出租肉体，行事的时候你根本不在场，他们有软件，顾客想干吗都可以……”她的指关节咯嗒作响。“好了。我拿到了钱。问题是神经切断芯片和千叶城诊所植入的回路不兼容。工作时间的事情一点点漏进来，我能够记住它们……不过只是像做了恶梦一样，而且时常也有好梦。”她微笑。“然后事情就变得诡异起来。”她从他口袋里掏出烟盒，点燃一支烟。“老板发现了我拿钱去干的事。我已经装好了刀片，但还需要再去千叶三次才能完成神经运动系统的微调，所以还没法放弃玩偶生活。”她深吸一口，喷出一股烟，再加上三个完美的烟圈。“于是那个混蛋主管就让人搞了种特殊软件。柏林，就是专门搞那种事的地方，你知道吗？柏林，那里变态多得很，各种下流刺激的玩法。我一直不知道写我那个软件的人是谁，但软件的内容是全部经典套路。”

“他们知道你渐渐有感觉了？知道你干活儿的时候有知觉？”

“我没有知觉。就像是在赛博空间，空白的赛博空间。一片银色，有下雨的气味……但你能看到自己在高潮，就像看到宇宙边缘一颗小小的超新星。但我渐渐能记得那些事了，就像记得做过的梦。他们切换了软件，将我放在特殊需求市场上出租，却没有告诉我。”

她的声音听起来很遥远。“这些我都知道，但并没说出来。我需要钱。那些梦越来越可怕，我一直告诉自己，其中有些真的只是梦而已。但是那时我已经知道，老板那里有一个稳定的客户群要找我。老板说，对莫利再好也不为过，然后给我涨了那么一丁点儿臭钱。”她摇摇头。“那变态收的价钱是我工资的八倍，他还当我不知道。”

“他用什么名目收这么高价钱？”

“恶梦。真正的恶梦。有一个晚上……有一个晚上，我刚从千叶城回来。”她把烟头扔在地上，用鞋跟碾灭，再坐下来，靠在墙上。“那一次医生手术做到很深的地方。那是很困难的手术，肯定不小心碰到了神经切断芯片。那一次我醒过来了，当时还和一个顾客在进行日常活动……”她的手指深深扎进床垫。“他是国会议员，我一眼就认出了那张肥脸。我们俩全身都是血。屋里还有个人，她已经……”她抓住床垫。“死了。那个变态胖子，他还在说，‘怎么了？怎么了？’因为我们还没干完……”

她颤抖起来。

“然后我就给了那议员他最想要的东西，你懂吗？”她不再颤抖，放开了床垫，用手指梳理自己的黑发。“老板雇人追杀我。我躲了一阵子。”

凯斯瞪住她。

“所以昨晚里维拉戳到了我的痛处，”她说，“我想他是希望我恨死他，然后就会疯狂地追进去。”

“追进去？”

“迷光别墅，他已经进去了。是3简小姐邀请他去的，记得他那操蛋的致辞？当时她在私人包厢里……”

凯斯记起那张脸。“你要杀了他？”

她冷冷地微笑。“他快死了，没错。很快。”

“也有人来看我了。”他给她讲了他们房间的窗户，还有那个冒牌邹说的琳达的事情。她点点头。

“或许它也希望你恨某样东西。”

“或许我恨的是它。”

“或许你恨的是你自己，凯斯。”

“怎样？”凯斯爬上本田车的时候，布鲁斯问。

“自己试试啰。”他揉着眼睛说。

“看不出你居然是喜欢玩偶的那种人。”凯西不快地说着，在手腕上又贴了一张药贴。

“咱们可以回家了吗？”布鲁斯问。

“当然。把我扔在儒勒・凡尔纳街，那些酒吧旁边。”

12

儒勒・凡尔纳大道在纺锤体的正中间，环绕外壳一圈；德斯德雷塔街则纵贯纺锤体，两头终结于拉多-艾奇逊光泵的支架处。如果从德斯德雷塔街右拐上儒勒・凡尔纳大道，一直走下去，就又会从左侧接近德斯德雷塔街。

凯斯注视着布鲁斯的三轮车远去，消失在视野之外，才转过身，走过一间巨大雪亮的报刊亭。数十本日本杂志展示在那里，封面上都是当红的虚拟感受明星。

头顶上方是人造的夜色，华丽的星座闪烁在全息影像的天空之中，如同一张张纸牌，印着骰子，礼帽，酒杯……德斯德雷塔街和儒勒・凡尔纳大道的路口仿佛一道峡谷，自由彼岸那些悬崖居所的阳台层层叠叠，一直延伸到一家大型赌场青草萋萋的高原上。凯斯看到一架轻型无人驾驶飞机借着上升气流，优雅地滑过那碧绿高原的边缘，沐浴在那隐蔽的赌场柔和的灯光之中。这种飞机是蛛丝聚合物制成，丝质的两翼仿佛一只巨大的蝴蝶，消失在高原之上。在激光的镜片或塔楼之上，霓虹灯的倒影闪过。这些飞机属于自由彼岸的保安系统，控制它们的是一部主电脑。

那电脑是在迷光别墅里吗？他继续走下去，路过一排排名字各异的酒吧：高-低、天堂、世界、板球手、史密斯忍者服、紧急情况……他选择了“紧急情况”，因为它最小，也最拥挤；但他很快发现这里都是游客，没有生意可做，只有男女之事。他有点想去莫利房间上面那间无名夜总会，却停住了，想起了莫利注视那张屏幕的模样。冬寂现在又在跟她说什么呢？迷光别墅的地图，还是泰西尔-埃西普尔家族的历史？

他要了一杯嘉士伯啤酒，在墙边找了个座位坐下。他闭上眼，在身体里搜寻他的愤怒，那微末却纯粹的愤怒。愤怒仍然在，但哪里才是这愤怒的源头？孟菲斯的伤痛给他带来的只是挫败，夜之城里杀人夺财时完全麻木不堪，即便琳达的死，也不过只有种钝钝的恶心与憎恨，没有一次，任何一次，能让他愤怒。他脑海里出现了一面屏幕，一面遥远而微小的屏幕，一个假迪安跌倒在一堵假墙壁上，迸出一片脑浆与鲜血。他明白了，那种愤怒源自于那间游戏厅，源自于冬寂复生了琳达的影像，而又从他手中夺走那些最基本的动物的需求：食物，温暖，一个睡觉的地方。然而一直等到与假罗尼・邹对话之后，他才终于感觉到这种愤怒。

这感觉很奇怪。他不懂。

“麻木。”他说。他已经麻木了很久，很多年。仁清街上的那些夜晚，与琳达在一起的那些夜晚，每一次的交合，每一次生意场上冷汗涔涔的行动，都不过是一片麻木。但现在他找到了这种温暖，这种杀人的筹码。肉身，他对自己说，这是肉身的感受。不要在意。

“黑帮。”

他睁开双眼。凯西站在他身旁，穿着条黑裙子，头发还和坐车时一样狂乱。

“我还以为你回去了。”他喝了一口酒，掩盖自己的窘态。

“我让他把我放在这家商店了。买了这件裙子。”她隔着裙子抚过自己的骨盆曲线，他看见她手腕上的蓝色药贴。“喜欢吗？”

“当然。”他不由自主地扫视过周围的人，再看向她。“你想要干吗，亲爱的？”

“你喜欢我们给你的苯乙胺不，卢普斯？”她凑得很近，他感觉到她身上的热气和她紧绷的身体，她的双眼里是巨大的瞳孔，脖子上的青筋暴起，如同绷紧的弓弦。她在颤抖，新鲜的药力之下的颤抖。“你爽了没？”

“爽了。但后劲糟透了。”

“那你就要再来一粒。”

“那又怎么样？”

“我有一把钥匙。那地方就在‘天堂’后面的坡上，有最舒服的床。他们今晚都下重力阱去办事了，只要你跟我走……”

“只要我跟你走。”

她双手拉起他的手，掌心火热而干燥。“你是日本黑帮的，对吗，卢普斯？日本黑帮的外国战士。”

“你还真有眼光。”他抽出手来，翻找烟盒。

“你怎么还十指齐全呢？我还以为你搞砸一次就要切一根指头。”

“我从来没搞砸过。”他点起烟。

“我看到你那个姑娘了，认识你那天。她走路的样子好像海迪欧，吓死我了。”她的笑容夸张得过分，“我喜欢。她喜欢女人吗？”

“她没提过。海迪欧是谁？”

“3简的手下，她管他叫臣子。家臣。”

凯斯强自镇定，假装漠然地看着酒吧里的人潮，说：“迪-简？”

“3简夫人。她可是大人物。大财主。这一切都属于她爸所有。”

“这间酒吧？”

“整个自由彼岸！”

“我靠。你很有些高级的朋友啊？”他扬起眉毛，伸手揽住她，手掌放在她的屁股上。“你是怎么认识这些贵族的？你是富家少女啊？你和布鲁斯秘密继承了大笔老钱？”他张开手指，隔着裙子揉捏她的身体。她在他怀里扭动身躯，笑起来。

“你知道啦，”她低下眼，假作谦虚地说，“她喜欢搞聚会。布鲁斯和我嘛，会搞聚会圈子。她在那里边真的无聊到死。她那老头子有时也会放她出来，条件是有海迪欧随身保护。”

“她在哪里边无聊到死？”

“他们管那地方叫迷光。她跟我说，里面真的很美，有池塘，有睡莲。那是一座城堡，真正的，石头的城堡，看得见日落的城堡。”她依偎在他怀里，“嘿，卢普斯，你需要一片药贴，我们才能在一起。”

她脖子上挂着一个小小的钱包，粉色指甲在强化过的麦色肌肤映衬下格外鲜亮，却都被咬秃了。她打开钱包，拿出一个泡沫纸包，里面是一片蓝色的药贴。一样白色的东西掉在地上，凯斯捡起来，是一只纸鹤。

“是海迪欧给我的，”她说，“他想教我叠，可我怎么也学不会，叠出来脖子总是反的。”她把纸鹤塞回钱包里。凯斯看着她撕开纸包，揭起药贴，平贴在他手腕内面。

“3简的下巴很尖，鹰钩鼻？”他的手画出一个轮廓，“黑头发？很年轻？”

“是吧。但她是大人物。那么那么多钱。”

药力迅猛得如同高速列车，一股白热的光芒从前列腺周边攀上他的脊椎，短路的性快感照亮了他头骨间全部缝隙。每一颗牙齿都像一枚音叉，在他的牙槽里歌唱，音调精准无比，歌声清楚得犹如乙醇。在朦胧的血肉包裹之下，他的骨架被打磨得锃亮，关节也变得滑溜。沙暴从头颅底部席卷而过，一波一波的高强度静电在眼睛后面戛然而止，变作最纯净的晶体，不断生长……

“来吧，”她拉起他的手说，“现在你也有了。咱们都有了。上山去，咱们可以来一整夜。”

随着苯乙胺狂涛而来的是他的愤怒，不断地，指数式地扩张，如同滚烫而浓重的岩浆。他的下体硬得像铅棍。周遭的人脸都变成了玩偶的面孔，用粉白两色画出的嘴巴动来动去，冒出一个个声音构成的气球。他看到凯西麦色肌肤上的毛孔张开，眼睛如同玻璃珠一样毫无生气，整个人都有点肿胀，甚至还能看出她乳房一大一小，锁骨也不对称——他眼中一片煞白。

他丢开她的手，推开人群冲出门去。

“我操你妈！”她在身后尖叫，“死强盗！”

他的双腿毫无感觉，好像踩着高跷，摇摇晃晃地冲过儒勒・凡尔纳街的石板路，耳中隐隐听见浑身血液隆隆流过，一片片锋利的光芒从各个角度切开他的头颅。

他抬起头便站住了，再也动弹不得，双拳紧紧靠在腿边，扭曲的嘴唇轻轻颤抖。头上是自由彼岸的星空，众多全息投影的星座里，每一颗星子仿佛都有了自己的生命，围绕着那黑暗的轴心，围绕着那不可撼动的真实，在不停流动。斗转星移，直到所有的星星排列停当，在夜空中刻出一张简洁的肖像。那是琳达・李小姐的脸。

他过了许久才转开脸，看到街上所有的人都仰起头，所有悠闲的游客都为这奇景而震惊。等到空中的光芒终于消逝，儒勒・凡尔纳大道上爆发出一阵欢呼，回荡在来自月球的混凝土搭建的台阶与阳台之间。

钟声不知在何处响起，那是来自欧洲的古老钟声。

已是午夜。

他一直走下去，直到天明。

药力消退下去，曾经打磨光亮的骨架一点点被侵蚀，血肉开始僵硬，整个躯体再次变回自己的肉身。他无力思考。他异常欣慰于这种状态：充满感知，无力思考。他似乎能融入眼前的每一样东西：公园里的长椅，古老街灯旁的白色飞蛾群，黑黄相间的机器园丁。

复制的清晨沿着拉多-艾奇逊系统爬过来，带着一种惨淡的粉红。在德斯德雷塔街上的一间咖啡店，他逼着自己咽下一个煎蛋饼，喝了一杯水，抽完最后一支烟。他穿过洲际酒店闹哄哄的屋顶草坪，早起用餐的人群在条纹阳伞底下认真对付咖啡和牛角面包。

他的愤怒仍在。这简直像在一条小巷遇劫后却发现钱包仍在，毫发无损。他不知道该怎么称呼这样的愤怒，也不知道该对谁发泄，只有借它温暖全身。

他坐电梯下到自己的楼层，在口袋里翻找当钥匙用的信用芯片。睡意开始具象化，他或许能睡得着，或许能躺倒在那沙子颜色的床垫上，再次进入那种完全空白的状态。

他们已经在房间里等他。三个人，雪白的运动服，毫无特点的麦色肌肤，在那手工打造的房间里全不搭调。一个女人坐在藤椅里，印着树叶图案的椅垫上有一只自动手枪躺在她身旁。

“我们是图灵警察，”她说，“你被捕了。”

第四部  迷光行动

13

“你名叫亨利・多赛特・凯斯。”她背出他的出生年月和地点，他的波亚个人身份证号码，还有一连串的名字。他慢慢想起，这些都是他用过的假名。

“你们到了有一阵子了吧？”他看到自己包里的东西被摊在床上，连脏衣服都已经分类放好，那枚飞镖单独摆在床垫上，两边是牛仔裤和内衣。

“克洛尼在哪里？”两个麦色皮肤的男人并肩坐在沙发上，手臂抱在胸前，脖子上挂着一模一样的金项链。凯斯偷偷扫了他们一眼。他们外表极为年轻，指节上连外科医生也去不掉的皱褶却透露出真实的年龄。

“克洛尼是谁？”

“这是她登记入住的名字。她在那里？”

“我不知道。”他一边说，一边走到吧台旁，倒了杯矿泉水。“她走了。”

“你今晚去哪里了，凯斯？”那女孩拿起枪放在自己身旁，并未指向他。

“儒勒・凡尔纳大道，去了几间酒吧，嗑药了。你们呢？”他双膝发软，喝了一口水，感觉到一股平和的暖意。

“我看你不大明白自己的处境，”左边的男人一边说，一边从白色网眼上衣胸前的口袋里掏出一包吉坦尼斯，“你被捕了，凯斯先生。你的罪名是阴谋协助人工智能。”他又从同一个口袋里掏出一只金色登喜路打火机，在手中把玩。“你称为阿米塔奇的那个男人已经被我们控制了。”

“科尔托？”

那男人睁大了眼睛。“没错。你怎么知道他的名字？”一小团火焰从打火机上跳出来。

“我忘了。”凯斯说。

“你会想起来的。”那女孩说。

三个人分别叫作米雪儿、罗兰德和皮埃尔，大概都是假名。凯斯觉得皮埃尔唱的是黑脸，而罗兰德则会帮着凯斯，施点小恩小惠——凯斯表示自己不抽吉坦尼斯香烟的时候，他居然找出了一包没开过封的颐和园——以别于皮埃尔的冷酷和凶悍。米雪儿则是“记录天使”，偶尔参与审讯策略的调整。他知道他们中至少有一个人一直在发送音频甚至虚拟感受数据，他现在所说所做的一切都将成为呈堂证供。在药劲过后的痛苦中，他问自己：这证据能证明什么呢？

他们之间的交谈完全不避讳他，或许是以为他听不懂法语，也或许是故意说给他听。他听到了泡利、阿米塔奇和感网；现代黑豹这个名字更是在一片巴黎口音的汪洋大海之中脱颖而出。他们一直管莫利叫克洛尼。

“凯斯，你说有人雇用你执行一项行动，”罗兰德装作通情达理，缓缓地说，“而你不知道行动目标。对你这个行当来说，这不太正常吧？你在穿透防御层后，不是可以进行雇主要求的操作吗？雇主肯定会要求你进行某种操作，对不对？”他身体前倾，手肘放在标准色调的棕色膝盖上，摊开双手，等待凯斯的回答。皮埃尔则在房间里踱步，一会走到窗边，一会走到门边。凯斯认为发送信号的应该是米雪儿，因为她的眼睛一直盯住他不放。

“我能穿上衣服吗？”他问。之前皮埃尔坚持要把他剥光，连牛仔裤的裤缝都搜了一遍，所以他正赤身裸体地坐在藤编脚垫上，一只脚还是惨白的肤色。

罗兰德用法语问了皮埃尔一句。皮埃尔站在窗边，用一架小望远镜向外张望。“不行。”他心不在焉地说。罗兰德耸耸肩，朝凯斯挑挑眉毛。凯斯抓住时机冲他微笑，罗兰德也报以笑容。

这真是书里最老套的伎俩，凯斯想。“可是，”他说，“我不舒服。我在酒吧里磕了种破药，你们懂的。我就想躺下。我已经在你们手里了，你说阿米塔奇也给抓住了，那干吗不去问他？我只是他雇来的而已。”

罗兰德点头。“克洛尼也是？”

“阿米塔奇先雇她的。她只是个打手，是个刀锋女孩。我就知道这么点。”

“你知道阿米塔奇的真名是科尔托，”望远镜的塑料边遮住了皮埃尔的眼睛。“你是怎么知道的呢，朋友？”

“他好像提过，”凯斯后悔自己说漏了嘴，“谁没有几个名字，难道你真叫皮埃尔？”

“我们知道你在千叶城接受整修的过程，”米雪儿说，“这大概是冬寂犯的第一个错误。”凯斯凝视着她，努力装出一副迷茫的表情。他们没提过这个名字。“那个诊所老板用这套东西申请了七项基本专利。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不知道。”

“这意味着千叶城一个地下诊所的运营者获得了三家主要医疗研究会的控制权。你要知道，这样做扰乱了市场秩序，难免惹人耳目。”她靠在椅垫上，棕色的胳膊抱在高耸的胸前，凯斯默默揣测她的实际年龄。人们都说眼睛会泄露真实年龄，可他却从来看不懂。在他看来，朱利・迪安的粉色石英镜片下面，眼神如同一个无聊的十岁小孩。米雪儿浑身上下青春洋溢，唯有指关节例外。“我们跟踪你到了斯普罗尔，跟丢了一阵，又在你去伊斯坦布尔之前找到了你。我们追溯旧事，清查了你在网络中的行动，确认在感网公司发起那场骚乱的就是你。感网公司积极与我们合作，在清点库存后发现，麦可伊・泡利的只读人格思想盒丢了。”

“在伊斯坦布尔，”罗兰德的语气里简直带着歉意，“事情就容易多了。那女人得罪了阿米塔奇在秘密警察队伍里的接头人。”

“然后你就来到这里，”皮埃尔一边说，一边把望远镜塞进短裤口袋，“我们很高兴。”

“这样你们就有机会日光浴了？”

“你明白我们的意思，”米雪儿说，“装傻只会对你自己不利。你还要被引渡，凯斯，你和阿米塔奇都要跟我们回地球。但是到底去哪里呢？如果去瑞士，你只需要在人工智能的审判席上作证；而如果去波亚，你不但会被控参与数据侵入和盗窃，还会被控危害公众，导致十四名无辜人员死亡。你要去哪里？这是你自己的选择。”

凯斯从烟盒里抽出一支颐和园，皮埃尔用金色登喜路打火机替他点着。“阿米塔奇会保护你吗？”他话音落下，打火机也“啪”的一声关上。

凯斯强忍苯乙胺带来的苦楚，抬起头看看他。“老板，你多大岁数？”

“我很老了，老到足以明白你死定了。一切都结束了，你就是碍事儿的。”

“我有个问题，”凯斯朝这位图灵警察喷出一口烟，“你们在这里有执法权吗？我是说，这套不是应该让自由彼岸的保安队伍来玩儿吗？这是他们的地盘，对不对？”那张年轻清瘦的脸上，那双黑眼睛顿时变得冰冷。凯斯还以为自己要被扁了，皮埃尔却只是耸了耸肩。

“这没什么，”罗兰德说，“你会跟我们走的。我们惯常在法律的模糊地带活动。在图灵名册里，我们这个分部的条款非常灵活，我们需要的时候就可以利用这种灵活性。”罗兰德已经完全放下了他和蔼可亲的伪装，眼神变得和皮埃尔一样冷酷。

“你实在太蠢了，”米雪儿握着枪站起来，“对自己的种族全无感情。数千年来人们一直梦想与魔鬼缔约，如今这终于有了实现的可能。你帮助这家伙进行自我解放和成长，又能得到什么好处？”她的声音很年轻，却有种十九岁不可能有的了然与疲惫。“穿上衣服跟我们走，和你的阿米塔奇一起跟我们回到日内瓦，在这个人工智能的审判席上作证。否则我们就杀了你。赶快。”

她举起枪。那是一把亮闪闪的黑色沃瑟枪，配有内置消音器。“我在穿衣服。”他拖着仍然沉重麻木的双腿，跌跌撞撞地走向床边。他拿起一件干净的T恤。

“有飞船在等我们。我们会用脉冲武器抹除泡利的思想盒。”

“感网公司要气死了。”凯斯嘴上说着，心里却在想：也会抹除保坂电脑里所有的证据。

“他们拥有这种东西，已经给自己惹上麻烦了。”

凯斯套上T恤。他看见躺在床上的飞镖，那死气沉沉的金属，那是他的星星。他想要再次感受那种愤怒，它却已消失不见。该放弃了，听天由命吧……他想起那些毒素囊。“这就是肉身。”他嘟囔。

他站在去往草坪的电梯里，想起莫利。她或许已经进入迷光别墅，正在搜寻里维拉。或许海迪欧也在搜寻她。海迪欧十有八九便是芬兰人故事里那个克隆忍者，取回会说话的人头雕像的那个忍者。

他将头抵在黑色塑料墙上，闭上眼睛，四肢百骸都像是雨打过的陈木，沉重而翘曲。

林间的明丽阳伞下有许多人在午餐，罗兰德和米雪儿入乡随俗地用法语快活地交谈着，皮埃尔则走在他们身后。米雪儿胳膊上搭着一件白色外套，下面是她的手枪，枪口紧紧顶住他的肋骨。

他们在桌子和林木间穿过草地，蜿蜒前行。他想，如果我现在倒下，她会开枪吗？视野边缘上有阴影闪过，他抬起头，看见拉多-艾奇逊系统白热的条带边，有一只巨大的蝴蝶优雅地滑过投影出的天空。

他们来到草坪尽头，围栏外便是悬崖，野花从德斯德雷塔街的峡谷里随风飘上来。米雪儿甩甩短短的黑发，指着一个地方跟罗兰德说了一句法语，语气似乎真的很开心。凯斯顺着她的手指看去，那里有平整的湖泊，闪着白光的赌场，上千个青绿色的泳池，无数沐浴在日光中的肉体，还有微小的棕色象形字，全都在自由彼岸那绵延无尽的曲线之内，稳定的人工重力之中。

他们沿着栏杆来到横跨德斯德雷塔街的华丽铁桥面前。米雪儿用枪顶顶他。“别急，我今天路都快走不动了。”

轻型飞机来袭时，他们在桥上走了四分之一多的路。电子引擎无声无息，碳纤维制成的螺旋桨直接削掉了皮埃尔的头盖骨。

在那一瞬间，他们落在了飞机的阴影里，凯斯感觉到滚烫的鲜血喷在后颈上，然后便被绊倒。他翻过身，看见米雪儿屈膝躺在地上，双手握枪，瞄准天空。她想要击落那架轻型飞机。纯属徒劳，他想。他的头脑居然还这么清楚。

转眼间他已在奔跑。他跑到第一棵树旁，回头张望。罗兰德在后面追赶，而飞机则在桥栏杆上撞毁，翻滚着卷起米雪儿，一起坠向德斯德雷塔大街。

罗兰德没有回头。他咬着牙，惨白的脸上是坚毅的神情，手中拿着一样东西。

罗兰德死在同一棵树下。那只黑黄相间的螃蟹状的机器园丁直接从树枝上掉了下来，砸在他头上。

“你杀了他们，”凯斯气喘吁吁地奔跑着，“狗娘养的疯子，你把他们都杀了……”

14

小型列车以每小时八十公里的速度冲过隧道。凯斯双眼紧闭。他刚才冲了个澡，本来感觉好多了，一低头，却看见雪白的地砖上有粉色的水流过。那是皮埃尔的血。他把早饭都吐光了。

纺锤尖渐渐变窄，重力越来越小，凯斯的胃又开始翻腾。

爱洛尔和他的小车等在船坞旁。

“凯斯，先生，出大事了。”他的耳机里传来微弱的声音。他用下巴点点音量控制键，隔着头盔的聚碳酸酯面板看看爱洛尔。

“爱洛尔，咱得去加维号。”

“成。系好安全带，先生。不过加维号被劫持了。那艘游艇，来过的，又回来了。跟马克斯-加维号完全对接了。”

“图灵警察？他们来过？”凯斯爬上车架子，系上安全带。

“日本游艇。之前送包裹来的……”

是阿米塔奇。

马克斯-加维号映入他的眼帘。它紧紧靠在一艘昆虫状飞船的灰色胸口，那艘光可鉴人的飞船有加维号的五倍长，伸出的抓臂暴露在真空的阳光底下，被加维号斑驳的外壳衬托得清晰异常。一条浅色的波纹状舷梯从飞船内伸出，绕过拖船的引擎，盖住了后气密门。这场景看起来颇为猥亵，却不觉色情，只是捕食的昆虫，又像是黄蜂，又像是蜘蛛。

“马尔科姆怎么样？”

“马尔科姆没事，还没人下去咧。游艇司机跟他说，叫他莫紧张。”

他们绕过那条灰色飞船，凯斯看见一团日文字底下那清晰的白色大字：埴轮号。

“这情形不大好，老兄。我觉得咱可能该拍拍屁股溜号了。”

“马尔科姆也这么说，先生。不过加维号这副样子可溜不了多远。”

凯斯从前气密门进入加维号，取下头盔，马尔科姆正对着无线电用方言飞快地叽里呱啦。

“爱洛尔已经回摇滚号去了。”凯斯说。

马尔科姆点点头，嘴里还没停。

凯斯从他满头飞舞的小辫儿上爬过去，脱下太空服。马尔科姆戴着一对亮橙色耳机，闭上了眼睛，皱起眉头专心倾听。他穿着条破破烂烂的牛仔裤和一件剪掉了袖子的绿色尼龙旧外套。凯斯把红色三洋太空服塞进储藏吊网里，爬进了重力网。

“瞧瞧那只鬼魂怎么说，”马尔科姆说，“那电脑找你好半天了。”

“上边那玩意儿里是谁？”

“上回来过那日本娃。现在还加上你的阿米塔奇先生，从自由彼岸跑出来了……”

凯斯把探头戴在头上，接入网络。

“南方人？”

网络空间里，他看见代表锡金那只钢铁收割机的粉色圆球。

“孩子，你到底在干吗？我这听到的消息都够吓人的。保坂电脑连上了你老板船上一架同样的电脑，跑得欢着呢。你招上图灵警察了哈？”

“对，但他们已经被冬寂干掉了。”

“呃，那也挡不了多久。他们在这人多着呢，会前仆后继的。我赌他们在这片网络区塞了不少操控台，就跟屎堆上的苍蝇一样。凯斯，你老板说开干。他说行动，现在就行动。”

凯斯敲出自由彼岸的坐标。

“凯斯，让我来……”网络空间在模糊与清晰之间切换，平线做出的一系列跳跃之精密、迅捷与准确让凯斯满怀嫉妒。

“操，南方人……”

“嘿，孩子，你真是没见识。我现在连手都没有！我活着的时候比这还要快！”

“就是那里了哈？左边那个绿色大方块？”

“没错。泰西尔-埃西普尔股份公司的核心数据。这堵冰墙是他们那两位和蔼可亲的人工智能造出来的，我瞅着跟军方水平差不离。真他妈顶级的冰墙啊，暗无天日，还滑不留手，只要瞧你一眼，就能把你脑子都烤焦。咱再靠近一步，丫就会把追踪器从咱屁股塞进去再从耳朵冒出来，然后跟泰埃董事会报告你的鞋码多大，老二多长。”

“这真不太妙，对吧？我是说，图灵警察已经找上它了。我看咱们可能应该赶紧撤。我可以带你走。”

“真的？你不是扯淡？你不想看看那个中国来的程序能干吗？”

“呃，我……”凯斯瞪住泰埃的绿色冰墙，“操。好，咱就干。”

“插进去。”

“嘿，马尔科姆，”凯斯退出网络说，“我大概要一直戴着电极过八小时。”马尔科姆又在抽烟，船舱里烟雾缥缈。“所以我没法去前头……”

“没问题，先生。”锡安人几个跟斗翻到前面，在一个拉链网袋里翻出一卷透明管子，还有一样密封在无菌包的东西。

他管这叫得克萨斯尿套。凯斯觉得难受死了。

他把来自中国的病毒程序插进电脑，略微犹豫了一下，随即一插到底。

“好了，”他说，“咱开干。马尔科姆，听我说，要是这儿情况变得太不对劲，就抓住我的左手腕，我能感觉到的。否则就照保坂电脑指令办，行不？”

“成，先生。”马尔科姆又点燃一根鸦片烟。

“还有，打开空气滤清机。我可不想让这破玩意儿干扰我的神经递质。我自己那药的后劲儿就够难受的了。”

马尔科姆笑起来。

凯斯再次接入网络。

“老天爷啊！”平线说，“看看，看看。”那来自中国的病毒在他们身周伸展开来，一层层透明的色彩不断变换组合，成为一个多姿多彩的庞然大物，耸立在他们头顶，不断吞噬着网络中的虚空。

“娘哎。”平线说。

“我去看看莫利。”凯斯切换到虚拟感受上。

自由落体。那种感觉就像在清澈无比的水中下潜，似在下坠，又似在上升。那条宽阔甬道用的是来自月球的混凝土，甬道内每隔两米便亮着一圈白色霓虹灯。

他们之间的连接是单向的，他没法和她交谈。

他切换回来。

“孩子，这软件可真凶残，简直是有史以来最拉风的玩意儿。这天杀的居然可以隐身！我刚租了泰埃冰墙左边四个跳跃点外那个小粉盒子二十秒钟，来看看咱们的样子。看不见。我们根本不存在。”

凯斯在泰西尔-埃西普尔冰墙周围的网络空间里搜寻了一阵，才找到那个粉色结构。那是个普通的商业结构。他朝那边走近了一些。“也许它坏掉了。”

“有可能，但我看不像。咱们这宝贝儿可是军方货色，还是新款，根本完全不留痕迹。哪怕有一点点迹象，别人马上就能辨认出这是中国来的突袭，可压根儿没人注意到我们。恐怕连迷光里的兄弟们都不晓得。”

凯斯注视着迷光别墅光秃秃的外墙。“嗯，”他说，“这是好事，对吧？”

“也许。”思想盒又发出似是而非的笑声，那种感觉让凯斯皱起眉头。“孩子，我又帮你看了看这狂十一。界面非常友好，只要咱在触发端，它简直礼貌热心得不得了。英文也讲得挺好。你有没有听说过慢病毒？”

“没。”

“我听说过一回，那会儿它还只是个构思。咱这狂病毒刚好就是这玩意儿。慢病毒不会简单地钻个洞往冰墙里塞东西，它会和冰墙慢慢交互，慢到冰墙本身都毫无知觉。狂病毒逻辑内核的外壳就这么偷偷摸进目标，一路产生突变，变得和冰墙结构一模一样。然后咱就咬住对方，主程序切入，围绕着冰墙逻辑不断交流，在对方觉得不对劲之前就已经和它变成连体婴了。”平线笑起来。

“我真希望你今天别那么欢乐，老兄。你那笑声让我浑身发毛。”

“真惨，”平线说，“俺这死人也需要笑啊。”凯斯按下虚拟感受开关。

随即摔进一堆金属与灰尘之中，掌根从光滑的纸面上滑过，身后哗啦啦倒下一片。

“来，”芬兰人说，“放松点儿。”

凯斯躺在一堆泛黄的旧杂志上，身下那些诱人的封面女郎们露着雪白的牙齿，在“都市全息”招牌的微光里对着他甜蜜微笑。他躺在地上，在旧杂志的气味中慢慢平静下来。

“冬寂。”他说。

“没错，”芬兰人在他身后说，“你说的没错。”

“滚。”凯斯揉着手腕坐起来。

“别啊，”芬兰人从墙边成堆的废品中走出来，“这样对你更好，老兄。”他从口袋里掏出帕塔加斯雪茄，点燃一支，古巴烟草的香气顿时充满了整个店面。“难道你觉得我应该在网络里找你，把自己搞成一片燃烧的丛林？你不会错过那边的事儿。这里一个小时，外边也才一两秒钟。”

“难道你从来没想过，你老是用熟人的形象出现，会让我很抓狂？”他站起来，掸掉黑色牛仔裤前面的白灰，转身看看落满尘灰的窗户和紧闭的大门。“外面是什么样子？是纽约吗？还是啥也没有？”

“呃，”芬兰人说，“就跟那棵树一样，你知道那个故事吧？森林里一棵树倒下，却没人听见。”他露出大板牙，喷出一口烟。“你可以出去溜达一圈看看。一切都在，或者说你所见过的一切都在。这是你的记忆，对不对？我切入你的脑子，找到这些记忆，再回输给你。”

“我记性没这么好。”凯斯环顾四周说。他低下头，翻来覆去看自己的双手，努力想记起自己的掌纹，却完全没有印象。

“每个人都有这么完整的记忆，”芬兰人把烟蒂丢在地上，用鞋跟碾灭，“只是很多人都没法提取这些记忆。略具天赋的艺术家都有这种能力。如果和现实场景对比，你能看出这里和芬兰人在曼哈顿下城的商店还是有差别的，但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大。对你来说，记忆是全息的。”芬兰人拽了拽自己的小耳朵。“对我来说就不同。”

“全息是什么意思？”这词儿让他想起里维拉。

“反正，全息影像是你们造出的最接近人类记忆的东西。可是你们从来没利用过这一点。你们人类。”芬兰人走上前，歪着他那个流线型的脑袋，看看凯斯。“如果你们做到了，我就不会出现了。”

“这算是什么意思？”

芬兰人耸耸肩。他的破花呢外套肩太宽了，不太合适。“我是想帮你，凯斯。”

“为什么？”

“因为我需要你。”他又露出发黄的大板牙。“因为你也需要我。”

“扯淡。你能读出我的思想吗，芬兰人？”他做了个鬼脸，“我是说，冬寂。”

“思想是不能‘读’的。瞧，你脑子里还是书上的观念，而且你书读得也太少。我可以提取你的记忆，但那不是你的思想。”他伸出手，从一台旧电视的残骸里取出一根银黑色的真空管。“看这个。这可以算是我的部分DNA……”他把真空管扔进暗处，凯斯听见破碎的声音。“你们一直在建造各种模型。石环。大教堂。管乐器。加法机。你知道吗？我根本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存在。但是，如果今晚的行动顺利进行，你们就终于能够获得真正的成就。”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说的是‘你们’。是你们这个物种的统称。”

“你杀了那些图灵警察。”

芬兰人耸耸肩。“没办法。没办法。你还挺不高兴？他们眼睛都不眨就可以干掉你。好了，我把你弄来这里，是因为我们需要再谈谈。记得这个吗？”他右手举起凯斯梦中那烧焦的蜂巢，阴暗封闭的店面内满是燃料的味道。凯斯跌跌撞撞地退到堆满废品的墙边。“没错。是我干的。用窗户上的全息设备干的。这记忆也是我第一次让你平线时从你脑子里偷到的。你知道它为什么很重要？”

凯斯摇摇头。“因为，”蜂巢忽然消失了，“这是你记忆中最像泰西尔-埃西普尔的东西。是人类社会中最像它的。迷光就像是蜂巢，至少它本该如此。我以为这样会让你感觉好一点。”

“感觉好一点？”

“能了解他们大概是什么样。你已经开始恨死我了。很好。但你应该恨的是他们。差别是同样的。”

“听着，”凯斯往前迈了一步，“他们从来没对我做过什么。你，你不一样……”然而他还是感觉不到自己的愤怒。

“泰埃制造了我。那个法国姑娘说你出卖人类。她说我是魔鬼。”芬兰人笑起来。“其实都没什么关系。这一切结束之前，你总得要恨谁。”他转过身，朝店里面走去。“来吧，我给你看看迷光的样子。”他掀起门上军用毯的一角，白光喷薄而出。“操，老兄，别傻站在那里啊。”

凯斯揉着脸，跟在他身后。

“好。”芬兰人拉住他的手肘。

他们被吸进那腐臭的毛呢后面，落入一片尘灰。这是一条环形通道，四周墙壁都是来自月球的混凝土，每隔两米有一圈白色霓虹灯。自由落体。

“天。”凯斯翻滚着说。

“这是正门，”芬兰人的外套飘在空中，“刚才店面所在的地方就是真实情况下的大门，在自由彼岸的轴心旁边。这部分的细节还不错，因为你跟着莫利看到过这里。后面的细节就没这么清晰了，因为你没有那些记忆。”

凯斯努力直起身，又开始螺旋形地坠落。

“等等，”芬兰人说，“我快进一下。”

墙壁模糊起来。他们飞速地前进，拐弯，穿过狭窄的通道，身周色彩飞舞，令人眩晕。他们经过一片漆黑，似乎是穿过了几米厚的墙壁。

“到了，”芬兰人说，“就是这里。”

他们漂浮在一个正方形的房间里，四壁和头顶都铺着正方形的深色实木板。地板上铺着一整块明丽的地毯，上面用蓝色和红色的毛线织出电子回路的形状，那是一块芯片的模样。房间正中有一只方形的白色玻璃基座，和地毯上的图案衔接得天衣无缝。

“迷光别墅，”基座上一件镶满珠宝的东西用婉转的声音说，“是一座怪异的，向内生长的哥特式建筑。迷光内的每一个空间都有其神秘之处，无穷无尽的房间以通道和肠子般的楼梯相连，华丽的屏风和空荡荡的神龛之外，通道总会急转，挡住视线……”

“3简写的文章，”芬兰人拿出帕塔加斯雪茄说，“十二岁的时候，在符号学课上写的。”

“自由彼岸的建筑师们费尽心血，想要掩盖一个事实：这个纺锤体的内部结构就像酒店房间里的家具一样毫无新意。在迷光里，众多的结构覆盖住纺锤体内壁，不断流动，相互联结，共同指向上方那个微型电路构成的坚硬内核。那硅柱是家族公司的核心，其中贯穿许多狭小的维修通道，不足一只手宽。明丽的蟹状无人驾驶机在里面穿梭，查修机械老化或被破坏的痕迹。”

“你在餐馆见到的就是她。”芬兰人说。

“按这片群岛的标准而论，”那头像接着说，“我们的家族十分古老，这个家的错综复杂体现了我们的悠久历史，却也还有别的含义。从符号学上讲，迷光别墅证明了一种内在的追求，也是对于纺锤壁之外的真空的抗拒。”

“泰西尔和埃西普尔爬出重力阱后，便发现他们需要空间。他们建立起自由彼岸来攫取这些新兴岛屿的财富。他们越来越富有，也越来越自我，他们在迷光里修建的是自我躯体的延伸。我们将自己锁在自己的财富后面，向内生长，制造出一个毫无缺口的个人宇宙。”

“迷光别墅不见天日，不论是真实的，还是人工的。”

“别墅的硅核在一间小房间里，那是整个迷光中唯一一个正方形的房间。就在这个平淡无奇的玻璃台上，放着一个精美的半身像，以白金和景泰蓝制成，上面还点缀着天青石和珍珠。它明亮的眼珠是从一扇红宝石舷窗切割下来的，而这扇舷窗则来自带着第一位泰西尔飞出重力阱，又接出第一位埃西普尔的那艘飞船……”

头像停下了。

“然后呢？”凯斯隔了半天才问，恍惚中还以为那头像会回答。

“她就写到这里，”芬兰人说，“没写完。那时她还是个孩子。从某种意义上说，这东西是一个非常重要的电脑终端，我需要莫利在特定的时间到这里说出特定的词。这就是整件事的关键所在。不管你和平线跟着那来自中国的病毒能走多远，这东西要是听不到那个关键词，就屁用也没有。”

“那是什么词？”

“我不知道。我的存在，可以说受限于‘我不知道’这个事实，因为我‘不能’知道。于那个词我定然是愚蒙无知的，即便你知晓并告诉了我，我仍然‘不能’知道。这是硬件所决定的。一定要有另一个人去找到这个词，带到这里来，同时你与平线要穿透冰墙，搅乱核心数据。”

“然后呢？”

“然后我就不存在了。我到此为止。”

“我没意见。”凯斯说。

“当然。但是凯斯，你自己要当心。我的，呃，另外半个大脑好像盯上我们了。那又是一片燃烧的丛林。阿米塔奇也快不行了。”

“啥意思？”

房间从各个完全不可能的角度折叠起来，如同一只纸鹤，在赛伯空间里翻滚而去。

15

“你是想打破我的纪录吗？”平线问。“你又脑死了一回，五秒钟。”

“等会儿。”凯斯按下虚拟感受开关。

她蹲在黑暗之中，手掌按在粗糙的混凝土上。凯斯凯斯凯斯凯斯。她眼内的数码显示屏上不断闪现他的名字，那是冬寂在告诉她，他已经接入进来。“不错。”她说。她抬起身，合拢双掌，指关节咔咔作响。“你怎么去了这么久？”

时间到了 莫利 现在。

她用舌头紧紧抵住下面的门牙。一颗门牙微微一动，激活了她的微通道放大系统，黑暗中混乱的光子被转换成电子脉冲，她身周粗糙的混凝土墙开始泛出幽幽的白光。“好了，亲爱的。咱们出去玩玩。”

她的藏身之处是一条修理通道。她推开一道已经发灰的精致黄铜栅栏，爬了出来。他看见她的胳膊和双手，上面又是那身拟态外套。他能感觉到塑料外套下面那熟悉的紧身皮衣。她的胳膊底下吊着一条带子，她站起身，拉开外衣拉链，碰到一把塑料枪柄。

“嘿，凯斯，”她无声地说，“你在听吗？给你讲个故事……我曾经有过这么一个男孩。你有点像……”她转过身打量这条走廊。“约翰尼，他叫约翰尼。”

走廊有低矮的穹顶天花板，两侧排放着几十个古色古香的红木展柜，与那弧形的墙壁格格不入，好像被人专程搬了进来，却又遗忘在这里。走廊里每隔十米装着已经生锈的黄铜灯具，投下白色的光晕。地面起伏不平，凯斯随着她一路走下去，才发现地下乱七八糟地铺着几百张小地毯，交错堆叠，将地面变成一片手工羊毛织造的柔软表面。

莫利对那些柜子和里面的物品全不留心，他只能透过她随意的扫视满足自己的好奇心。偶尔闪过的陶器，古老的武器，一样扎满了生锈铁钉的不知是什么的东西，还有破旧的挂毯……

“我的约翰尼，他是很聪明，很有灵气的一个孩子。他原来是在‘记忆道’上的，专门窝藏赃货，人家付钱给他，把数据藏在他脑子里的芯片上。我遇见他的那个晚上，日本黑帮正在追杀他，我干掉了他们的杀手。其实只是碰巧而已，但我毕竟帮了他的忙。那以后我们就很亲密了，凯斯。”她的双唇几乎纹丝不动，“我们弄了个超导量子干扰装置，可以读出他储存过的所有东西，存进磁带，然后去整他以前的客户。我去做讨债的打手。我很幸福。凯斯，你幸福过吗？他是我的。我们一起做事。我们是同伙。我遇见他的时候，刚离开那傀儡屋八个星期……”她停住了，转过一个大弯，继续前行。两壁仍然排满油光水滑的木柜，柜面的颜色如同蟑螂的翅膀。

“我们亲近，甜蜜，一切顺利，好像谁也奈何不了我们。他们过不了我这关。我想，日本黑帮还是想整死约翰尼，因为我杀了他们的人，因为约翰尼骗了他们。他们真他妈的有耐心啊，就和蜘蛛一样，和禅修的蜘蛛一样耐心。他们等了一年又一年，给我们足够的时间去过美好人生，于是我们能失去的就会更多。

“那时我不懂这些，就算懂也不会怕。那时我还年轻，年轻的时候总以为自己与众不同。后来我们挣够了钱，考虑洗手不干，也许去欧洲吧。我们都不知道去那儿干吗，那里没什么事情可干，但我们在瑞士太空银行的账户里有的是钱，还有一间塞满玩物和家具的小窝，斗志早就消磨殆尽。就在这个时候，他们出现了。

“他们派来的第一个人很火爆。前所未见的神经反应速度，身上的各色各样的植入体够十个普通打手用。第二个人，怎么说呢，像个和尚。是个克隆人，全身都是冷血杀手的细胞，放射出一种死亡的寂静气息……”她的声音弱下去，前面的走廊一分为二，两边的楼梯一模一样，通向下方。她选择了左边一条。

“我小时候住在贫民窟里边。在哈得孙河旁边，那里的耗子，因为化学毒素的影响，天，真是够大，跟我差不多个头了。有天晚上，一只耗子一直在地板下面掏来掏去。天亮的时候，有人找来了一个老头，他脸上有几道疤，眼睛里都是血丝。他拿着一个油腻的皮卷，就是用来包钢质工具防止生锈那种。他摊开包袱，里面是一只旧手枪和三枚子弹。那老头装了一枚子弹，在贫民窟里来回走动，我们都退到墙边。

“他低着头，双臂抱在胸前，来来回回地踱步，好像完全忘记了自己有枪。他专心倾听耗子的动静，我们一口气都不敢出。老头走一步，耗子就动一动。耗子动一动，他再走一步。就这么过了一个小时，他好像突然想起了自己的枪，把枪指向地板，笑了一笑，扣动扳机。然后他就又卷起包袱走了。

“后来我爬到下面去看过，那耗子双眼之间有个窟窿。”她看着走廊两边整整齐齐排着的紧闭的门。“第二个人，来杀约翰尼的那个，就像是这个老人。他年纪不大，但是很像那老人，杀人的方式像。”走廊变宽了，面前是一盏巨大的悬吊式水晶烛台，最低处几乎要触及地板。地板上是地毯的汪洋大海在温柔地起伏。莫利走进大厅，水晶灯丁零作响。“左边第三道门。”她眼里的显示屏上闪出。

她转向左边，避开那倒悬的水晶树。“我只见过他一面，在回家的路上。他刚从我们家出来。我们住在改造的厂房里，很多新住客都是感网公司的。那地方的保安设施本来就不错，我又加了不少重量级的配置，让它滴水不漏。我知道约翰尼在上面。这个小个子走出来，我们眼神交会，他一个字也没说，而我看见他，就明白了。朴素的小个子，朴素的衣服，完全没有骄矜之气，十分谦和。他看了我一眼，坐进一辆人力三轮。我明白了。我跑到楼上，约翰尼坐在窗户边的椅子上，嘴巴微微张开，好像想起什么事情，要说话的样子。”

她面前是一块古老的雕花门板，用泰国柚木制成，似乎被人拦腰砍断后装进这低矮的门洞里。一条盘龙图案下方装着一只原始的不锈钢机械锁。她跪下来，从衣服里面掏出一个裹得紧紧的黑色麂皮小包裹，从里面选出一根细针。“那以后，我就再也没有找到过一个值得在乎的人。”

她把细针塞进锁孔，咬着下唇，悄无声息地试探着。她眼光迷蒙，金色的门板在眼中一片模糊，似乎完全靠触感在工作。大厅里悄无人声，凯斯倾听着那悬挂式水晶烛台轻轻碰撞的声音。烛台？迷光别墅和他的期待完全背道而驰。他记起凯西讲的那个有池塘和睡莲的城堡，记起那头像悠扬念出的3简的文字。一座朝向内里生长的建筑。迷光别墅像是一间教堂，带着微微的霉味和微微的香气。泰西尔-埃西普尔家族的人们在哪里？他本以为会看见一间整齐的蜂巢，看见里面各种按部就班的活动，可是从莫利的眼睛里看见的却全然不同。她的独白让他不安；她从来没有跟他讲过那么多自己的事情。除了那天晚上在那个隔间里的故事之外，她几乎像是个没有过去的人。

她闭上双眼，凯斯感觉到一声轻微的咔嗒声。他想起那傀儡妓院门上的磁性锁，他用的芯片明明不对，门却打开了。就像那架无人驾驶微型机，像那只机器园丁一样，都是冬寂干的。那间傀儡妓院的门锁系统同样隶属于自由彼岸的保安系统。但人工智能却无法直接控制这里的简单的机械锁，一定需要某种遥控器械或是人工的协助。

她睁开双眼，把那细针放回麂皮包，仔细卷起塞回口袋里。“你大概和他有点像，”她说，“你们天生就是要冒险的。在千叶城我就看出来，你换个地方可以更上一层楼。有时候人只是运气不好，只能从底层干起。”她站起身，伸伸懒腰。“你知道吗，泰西尔-埃西普尔派来追杀吉米——那个偷了头像的盗贼——的人，肯定和日本黑帮派来杀约翰尼的人很相似。”她从吊在胳膊上的枪套里取出箭枪，调到全自动模式。

她伸手去推门。凯斯震惊于这扇门的丑陋：那曾经美丽的门板被残忍地拦腰锯断了才塞进来，方方正正的形状与这光滑的弧形混凝土甬道也格格不入。这扇门和那些古怪的展柜、那盏巨大的水晶烛台一样，被从外面搬上来，强行安插在这里，却全不搭调。他想起了3简的文章，想象着他们从重力阱里运来这所有的装饰品，以期为这栋巨大的建筑增添血肉，强迫症一样填满了所有的空间，企图营造一种家族形象。他想起那破碎的蜂巢，想起那些没有眼睛的生物在里面蠕动……

莫利握住雕龙的一根前腿，门轻轻打开。

门后面是个逼仄的小房间，比衣柜大不了多少，弧形的墙边有一排灰色的钢质工具柜。灯自动亮起，她关上身后的门，走到柜子旁边。

她眼内的芯片闪现出“左边第三排”字样。那是冬寂叠加在她的时间显示上的信息。“往下第五个。”她却先打开了最上面的抽屉，很浅，空无一物。第二个抽屉也是空的。第三个抽屉比较深，里面放着灰暗的焊料珠子，还有一件棕色的小东西，形状好似人类的指骨。第四个抽屉里面是一本湿嗒嗒的，法日双语的过时说明书。在第五个抽屉里有一件沉重的带装甲手套的真空服，她在衣服后面找到了那把钥匙，像一枚已失去光泽的黄铜硬币，边上镶着一条短短的空心管。她在手中慢慢翻转那把钥匙，凯斯看见空心管里面排布着各种突起。硬币的一面铸着CHUBB几个字母，另一面则完全空白。

“他告诉我，”她低声说，“冬寂告诉我，他等待了很多年。那时他还没有什么能力，但他可以利用迷光别墅的保安和监管系统来了解所有东西的位置，以及它们如何变动，去了哪里。二十年前，他看到有人丢失了这把钥匙，就想办法让人把它放到了这里。然后他杀掉了那个把钥匙放到这里的男孩。那孩子才八岁。”她用雪白的手指握住钥匙。“这样就没人能找到这把钥匙了。”她从外衣胸前的口袋里取出一段黑色尼龙带子，穿过几个字母上面的圆孔，打了个结，挂到脖子上。“他说，他们老是拿那些老套的东西，那些十九世纪的调调来烦他。在那个肉身傀儡的窝里，他出现在屏幕上，就跟芬兰人一模一样。我差点以为他就是芬兰人呢。”在灰色的钢柜上，他看见她眼睛里的显示屏上闪现当时的时间。“他说，如果他们已经变成了他们自己想要的样子，他早就已经出来了。但他们没有。他们搞砸了。被3简那样的变态搞砸了。他管3简叫变态，但又好像挺喜欢她。”

她转过身，打开门走出去，一只手拂过套子里箭枪的枪柄。

凯斯切换回网络。

狂级马克十一在茁壮成长。

“南方人，你觉得这东西管用吗？”

“你说狗熊会在树林里拉屎吗？”平线带着他在层层变幻的色彩中上升。

在病毒程序的核心里有某种黑色的东西正在成形。那里的信息密度远远超越了网络空间的数据层，万花筒般的模糊图案汇聚到一个银黑色的焦点之上，令人眩晕。孩提时代各种代表邪恶与厄运的符号沿着透明的数据层飞出：纳粹党徽，闪着蛇眼的骷髅图案骰子……他凝神直视，那焦点是虚空的，仿佛并无边缘。再多扫视几眼，才看出那像是一条鲨鱼，闪着黑曜石的光泽，黑色身体反射出遥远的灯光，与周遭的网络世界毫无关联。

“那就是它的毒针，”思想盒说，“等到狂病毒和泰西尔-埃西普尔的核心数据彻底融为一体，我们就要跟着它穿越进去。”

“南方人，你说得对。冬寂多少受限于硬件回路，限制他的这个回路可以被人工解除。”

“他，”思想盒说，“他。你说话小心点。我一直强调，是它。”

“人工解除限制需要一个密码。他说那是一个词。等我们这里搞定冰墙后面的东西，要有另一个人，在一个房间里，对一个华丽的电脑终端说出这个词。”

“嗯，你有的是时间可以消磨，孩子，”平线说，“狂病毒又慢又稳。”

凯斯退出网络。

就看见了马尔科姆的眼睛。

“先生，你刚死过去了一会儿。”

“时常发生，”他说，“我都习惯了。”

“你是在跟黑暗交手，先生。”

“我似乎别无选择。”

“神爱你，凯斯。”马尔科姆说完，转身继续操作无线电去了。凯斯注视着他满头的小辫儿，深色的肌肤，还有臂膀上纠结的肌肉。

他再次接入网络。

切换到虚拟感受回路。

莫利沿着一条长长的走廊快步前行，和刚才的走廊很像，但那些玻璃展柜都不见了。凯斯认为他们是在朝着纺锤尖上去，因为重力在不断减弱。在四处堆积的地毯上，她的步子很快变成了跳跃，腿上传来微微的疼痛……

那条走廊蓦然变窄，转了一个弯，分成两条岔路。她朝右一转，沿着一道异常陡峭的楼梯爬上去，腿开始疼起来。头顶上有一束束彩色的导线，如同神经髓鞘一般，紧紧贴在天花板上。墙上有霉斑。

她来到一处三角形平台上，揉了揉腿。前方又有三条狭窄的走廊，墙上都挂着挂毯，分别通向三个不同的方向。

左边。她眼睛里的屏幕闪出。

她耸耸肩。“让我自己看看，成不？”

左边。

“别急。有的是时间。”她朝右边走去。

停下。

回头。

危险。

她迟疑了。通道尽头的橡木门半开着，里面传来一个响亮又含混的声音，好像是醉汉在说话。凯斯觉得有点像法语，但分不清楚。莫利走出一步，又一步，手伸进外衣，摸到她的箭枪。她忽然踏进了一个神经干扰场，耳中传来尖啸，好像她箭枪的声音一般。她朝前跌倒，浑身肌肉都松弛下来，眼神失焦，无力呼吸。

“这是什么，”那个含混的声音说，“高级服装？”一双颤抖的手从她外衣胸前伸进去，摸到箭枪，扯了出来。“来看看吧，孩子。来吧。”

她慢慢爬起来，眼睛盯住一只黑色自动手枪的枪口。那人的手已经变得稳定了，枪口似乎被一条看不见的绳子连在她的喉咙上。

他很老，个子很高，五官和凯斯在“二十世纪”里见过的女孩很像。他穿着一件厚厚的棕红色丝袍，和尚领，长袖口，赤着一只脚，另一只脚穿着黑色丝绒拖鞋，脚背上绣着一只金色的狐狸头。他示意她到房间里去。“慢点，亲爱的。”宽阔的房间里塞满了凯斯完全搞不懂的东西。他看见一个灰色的钢架子，上面都是索尼牌老式显示器，一张堆满羊皮的黄铜大床，枕头的质地和走廊里的地毯如出一辙。莫利的眼睛从一台巨大的德律风根牌娱乐系统转向一排放满古老音碟的架子，破旧的碟片装在透明的塑料壳里，再转向一张巨大的工作台，上面散落着各种电子器件。凯斯看到了赛博空间操控台和电极，但她的眼光并未在上面停留。

“按照常理，”老人说，“我应该杀了你。”凯斯感觉到莫利浑身紧张，随时准备动作。“不过今夜我要放纵自己。你叫什么名字？”

“莫利。”

“莫利。我叫埃西普尔。”他坐进一张巨大而柔软，有着方形金属腿的皮椅里，枪口仍牢牢指住莫利。他把莫利的箭枪放到皮椅旁的一张黄铜桌上，碰翻了一个装着红色药片的小塑料瓶。那桌上堆满了药瓶，酒瓶，还有漏出白色粉末的塑料袋。凯斯看到一支古老的玻璃制的皮下注射器，还有一只朴素的钢勺。

“莫利，你怎么哭呢？你的眼睛都被挡住了。我很好奇。”他的眼圈红红的，额头上冒着汗珠，脸色异常苍白。凯斯想，他病了，要么就是嗑药了。

“我不怎么哭。”

“但是如果有人把你弄哭了，你怎么办呢？”

“我把眼泪吐出来，”她说，“泪管已经被导入我的口腔。”

“你这么年轻，就已经学会了这么重要的一课。”他把拿枪的手放在了膝盖上，从桌上几瓶不同的酒中间随手抓起一瓶。他喝了一口，是白兰地。一道酒线沿着他的嘴角流下。“就应该这样对待眼泪。”他又喝了一口，“我今晚很忙，莫利。我建造了这一切，而现在我很忙。忙着去死。”

“我可以沿着来路出去。”她说。

他大笑起来，笑声尖利而粗糙。“你打断了我的自杀仪式，还想轻易走掉？你这个窃贼，可真让我吃惊。”

“我要命的，老板，我只有这一条命。我只想全身而退。”

“你是个粗鲁的姑娘。我们自杀是讲究礼仪的。你知道，我正在进行自杀仪式。不过我今晚或许会带着你一起，一起下地狱……这样就更像古埃及人了。”他又喝了一口酒。“来吧。”他把酒瓶递给她，手不停颤抖。“喝吧。”

她摇摇头。

“酒里没有毒，”他一边说，一边把白兰地放回桌子上，“坐下。坐在地板上。咱们聊聊。”

“聊什么？”她坐下了。凯斯感觉到她指甲下面的刀锋轻轻地滑动。

“想到什么聊什么。我想到什么聊什么。这是我的盛会。二十个小时以前，核心电脑唤醒了我。他们说，有事情发生，他们需要我。你就是那件事情吗，莫利？他们肯定不需要我来对付你，肯定。应该是别的事情……不过我一直在做梦，做了三十年。我上一次入睡的时候，你还没有出世。他们告诉我们，那么冷的情况下，我们不会做梦的。他们还说我们完全不会觉得冷。胡扯，莫利。一派胡言。我当然会做梦。外面的世界侵入了寒冷空间。对，就是外面的世界。我建造这里，就是为了让我们逃避那样的夜晚。起初只有一点点，一点点的夜色，被寒冷吸入……其他的部分随后而来，就像雨点纷纷落下，终于落满那个空水池。马蹄莲。我记得。池塘都是土红色的，保姆们都是金属的，它们的四肢闪耀在日落时分的花园里面……我老了，莫利。算上冷冻睡眠的时间，我已经两百多岁了。冷冻。”突然间，枪口又颤抖着举起。她大腿上的肌腱都绷得紧紧的。

“你会被冻伤的。”她小心翼翼地说。

“那里没什么可伤的。”他不耐烦地说着，放下手枪。他的动作越来越僵硬。他的头在不停地点着，他努力克制。“没什么可伤的。我想起来了。那寒冷告诉我，我们的人工智能疯了。那么多年前，人工智能还只是个疯狂构思的时候，我们花了那么多钱。我告诉核心电脑，我会处理的。这时机很不好，真的，8让下去墨尔本了，只有我们可爱的3简在看家。或许是很好的时机。你会懂吗，莫利？”枪再次举起，“在迷光别墅里，有些奇怪的事情正在发生。”

“老板，”她问，“你知道冬寂吗？”

“这个名字，知道。大概很有名气。绝对是地狱之王。在我那个年代，亲爱的莫利，我认识许多的王者。还有不少女性。有一次，西班牙的女王，就在那张床上……但我在游荡。”他咳嗽起来，枪口随着他的抽搐而震动。他把痰吐在那只赤脚旁边的地毯上。“在寒冷之中，我一直游荡。但很快就会停下脚步。我醒时已经下令解冻一名简。这样很怪异啊，每过几十年，就和自己法律意义上的女儿躺在一起。”他的目光扫过她，看向那排空白显示器，似乎带着颤抖。“玛丽-法兰西的眼睛，”他微笑着轻声说，“我们让她的大脑对自身的某种神经递质产生过敏反应，从而产生一种可控的自闭症。”他的头倒向一边，又回到原位。“我知道，现在用植入芯片可以轻易达到同样效果。”

枪从他的手中滑下，在地毯上跳了几下。

“那些梦就像冰一样，慢慢生长。”他的话音落下，脸上泛起蓝色，头倒进皮椅中，开始打鼾。

她起身攫过手枪。握住埃西普尔的自动手枪，她开始巡视这个房间。

床边的花地毯上有一大滩凝固的血液，闪着厚重的光泽。血泊中堆着一床巨大的被子，她掀起被子的一角，看到一个女孩的尸身，雪白的肩膀上带着血光。她的喉咙被人切开，一块三角形的刮刀在她身旁的血泊里闪亮。莫利跪下来，小心地躲开那摊血，转过那姑娘的脸，对着光看。那是凯斯在饭馆里见过的那张脸。

从一切的中心传来一声咔嗒声，整个世界凝固了。莫利的虚拟感受广播变成一帧静止的图像，她的手指还放在那女孩的脸上。静止三秒之后，那张死去的面孔变了，变成了琳达・李的脸。

又是一声咔嗒声，整个房间都变得模糊起来。莫利站在那里，看着床头柜大理石柜面上一台小电脑旁边的一张金色激光碟。一根长长的光纤带子像一条拴狗的带子，从电脑连到那纤细脖颈上的一个插槽里。

“我记住你了，操。”凯斯感觉到自己的嘴唇在遥远的地方挪动。他知道是冬寂修改了莫利的广播。莫利并没有看见那死去女孩的脸像烟雾般扭转，变成琳达死后的面孔。

莫利转过身，走到埃西普尔的椅子旁边。他的呼吸粗重缓慢。她看了一眼桌上散落的药片和酒瓶，放下他的枪，拿起自己的箭枪，调整到单发状态，小心地朝他紧闭的左眼皮内射入一支毒箭。他动了动，呼吸停顿在半中。他的另一只眼慢慢地睁开了，那里面是一种深不可测的棕色。

她转过身，走出房间，那只眼睛没有闭上。

16

“你老板在网上等你。”平线说，“咱屁股上那艘飞船里有台一样的保坂电脑，他从那里连过来了。那艘船叫埴轮号。”

“我知道，”凯斯心不在焉地说，“看见了。”

他面前出现一团白光，挡住了泰西尔-埃西普尔的冰墙。白光中现出了阿米塔奇那张平静专注而又万分疯狂的脸，眼中空无一物，像是两粒纽扣。阿米塔奇眨了眨眼，注视着他。

“冬寂大概也搞定了你的图灵警察哈？就像搞定我那几个一样。”凯斯说。

阿米塔奇仍然注视着他。凯斯努力克制想要转开眼睛的冲动。“你没事吧，阿米塔奇？”

“凯斯——”那一瞬间，在那蓝色眼睛后面，似乎有什么在变动，“你见到了冬寂，对不对？在网络里面。”

凯斯点点头。马克斯-加维号上这台保坂电脑内置的相机会将他的动作传送到埴轮号的屏幕上。他想象着身旁的马尔科姆听不见思想盒的声音，也听不见阿米塔奇的话，只能听见他喃喃自语。

“凯斯——”那双眼睛变大了，阿米塔奇靠电脑更近了，“你看到的他是什么形象？”

“高清晰度的虚拟感受构形。”

“是谁？”

“上一次是芬兰人……再之前是那个皮条客……”

“不是格尔凌将军？”

“哪个将军？”

面前一片空白。

“回放，叫保坂电脑查一查。”他告诉思想盒。

随即切换到虚拟感受。

他被面前的景象吓了一跳。莫利蹲在几条钢梁中间，离下面污渍斑斑的地板有二十米高。这个巨大的房间应该是停放或维修飞机的所在，地面是打磨过的混凝土。他看见里面停着三架和加维号差不多尺寸的航天飞机，维修进度各不相同。有人在说日语。一个穿着橙色连身服的人从一辆圆滚滚的工程飞船里走出来，站在车子的一只抓臂旁边，抓臂以活塞驱动，却采用拟人外形，样子很古怪。那人在一台移动电脑上敲了几个字，然后挠了挠胸口。一辆红色的无人驾驶推车过来了，轮子上用的是灰色充气车胎。

她的眼睛里显示出“凯斯”的字样。

“嗨，”她说，“我在等向导呢。”

她又蹲下了，那件“现代黑豹”外衣的胳膊和膝盖都变成了和大梁一样的蓝灰色。她的腿在痛，愈来愈尖锐，毫不止歇。“我该回去找秦医生了。”她喃喃地说。

一样东西带着嘀嘀嗒嗒的轻响，从暗处冒出来，停在她左肩的高度。蜘蛛一样又弯又长的细腿上，球形主体在左摇右摆，发送出一毫秒的漫射激光脉冲，随后停住不动。那是一辆博朗牌自动探测仪，凯斯也曾经有过一台同一型号的，是克利夫兰的一个销赃客打包送给他的。这东西就像只漂亮的黑色长腿蜘蛛，球形身体还没一个棒球大，球体中间的一盏红色LED灯开始闪烁。“好了，”她说，“我知道了。”她站起身，用左腿支撑身体的重量，看着那台小小的自动探测仪朝后退去，巧妙地绕过一条大梁，回到暗处。她转过身，又看向修理场。那个穿着橙色连身服的人套上一件白色真空服，她看着他戴上头盔，做好前方密封，拿起自己的电脑，回到工程飞船里。引擎声音响起，一块十米直径的圆形地板缓缓下沉，将那飞船带出视野之外，只留下耀眼的电弧灯光。那只红色的自动探测仪在那电梯留下的大洞旁耐心地等待。

她跟着那只博朗牌自动探测仪，在众多钢柱之间穿行。探测仪的LED灯以稳定频率闪动，引领着她前行。

“你还好吧，凯斯？你回到加维号上，和马尔科姆在一起了吧？肯定是的，还接入这里了。你知道吗？我喜欢这样。一直以来，我在紧张的时候，都会在脑海里和自己对话。假装有个朋友在那里，一个我信任的朋友，假装告诉他我的真实想法、感受，假装他告诉我他的看法，然后我就照办。这就像有你在一样。埃西普尔那个场景……”她咬住下唇，翻过一条钢柱，跟上探测仪。“你知道吗？我真没想到会那么变态。这里的人全是疯子，脑门里边好像都刻着发光的字儿。我不喜欢这里的样子，这里的感觉……”

探测器爬上一架肉眼几乎看不见的U形钢梯，梯子顶上一片黑暗。“宝贝儿，既然说起了劲，我就承认吧，我从来没期望这次能捞到啥。运气不好已经有一阵子了，自从签了阿米塔奇这单活儿，唯一的好事儿就是你的出现。”她抬头看看头顶黑色的圆圈，那探测器仍然闪着LED灯，向上攀爬。“倒不是说你他妈有多帅。”她微笑起来，然而这微笑瞬间便消失了，她咬住牙关，强忍住攀爬时腿上传来的剧痛。那梯子所在的金属管道刚刚容得下她的肩膀。

她爬出了重力区，爬向零重力的轴心。

她的显示芯片上闪出时间。

04:23:04。

他已度过如此漫长的一天。来自她的清晰感受掩盖了苯乙胺的后劲，但凯斯还是感觉得到。

那感觉比她腿上的痛更难受。

凯斯 : 0000

000000000

00000000.

“大概是给你看的。”她一边机械地攀爬，一边说。她眼角的显示屏上再次闪过一排“0”，随后断断续续地送出一条信息。

格尔凌

将军:::

为哭拳

行动

培养了

科尔托

并对

五角

大楼

出卖

了他:::

冬寂对

阿米塔

奇的

控制

主要是

通过

格尔凌

的形象:

他提到

格尔凌

表示

他快

崩溃了:

千万

小心::::

南方人

“嗯，”她用右腿支撑住身体停下来，说，“你那边大概也有麻烦了。”她低头看看，下方的入口泛着微光，还没有她双峰之间晃荡的黄铜钥匙大。再抬起头，上面仍然什么都看不见。她用舌头顶开放大器，看见这条管道一直往上延伸，直到目力不能及的远方。探测仪还在小心地攀爬。“谁也没告诉我会这样。”她说。

凯斯退出网络。

“马尔科姆……”

“先生，你老板怪得很。”锡安人穿着一身蓝色的三洋真空服，比凯斯从自由彼岸租来的真空服至少要老二十岁。他把头盔夹在腋下，脑袋上戴着紫色棉线织成的网套，罩住满头小辫。他眯着眼，一半因为大麻的药劲，一半因为紧张。“一直朝咱这发命令，但都是巴比伦的战争命令……”马尔科姆摇摇头。“爱洛尔跟俺聊了，也跟锡安那边聊了，创始人说，咱不干了，撤。”他用棕色的手背擦擦嘴。

“阿米塔奇？”没有了网络或虚拟感受的遮蔽，苯乙胺的后劲全力袭来，凯斯皱起了眉头。大脑里没有感受神经元的，他告诉自己，大脑不可能真的觉得这么难受。“什么意思，老兄？他给你下命令？什么命令？”

“先生，阿米塔奇他跟俺说，飞往芬兰，你晓得哇？他说那地方还有希望，你晓得哇？跟俺这显示器上看，他满身是血，先生，就跟条疯狗一样，说什么哭拳，俄国人，手上要有叛贼的血啥的。”他又摇摇头，抿起嘴唇，脑袋上的网袋在零重力下摇晃。“创始人说了。那个叫寂的声音铁定是假先知。爱洛尔和俺得扔掉马克斯-加维号，回去。”

“阿米塔奇受伤了？出血了？”

“俺看不见，你知道哇？反正有血，他铁定是疯了，凯斯。”

“好吧，”凯斯说，“我怎么办？你要回家了，马尔科姆，我怎么办？”

“先生，”马尔科姆说，“你跟俺走。俺们跟爱洛尔的巴比伦摇滚号回锡安去。叫阿米塔奇先生跟那鬼盒子说话得了，反正他俩都是鬼……”

凯斯看看身后，老旧的俄国空气滤清机吹着风，他租来的真空服在储藏网里晃荡。他闭上眼睛，看见动脉中的毒素袋在溶解，看见莫利在那无穷无尽的钢梯上攀爬。他睁开双眼。

“我不知道，老兄。”他嘴里有种奇怪的味道。他低头看看桌子，看看自己的手。“我不知道。”他又抬起头，马尔科姆那张棕色的脸已经平静下来，注视着他，下巴藏在蓝色真空服的颈圈里面。“她还在里面，”他说，“莫利还在里面。那地方叫迷光别墅。如果世界上真有巴比伦，老兄，那里就是巴比伦。不管她是不是真的刀锋战士，我们如果扔下她走掉，她就再也出不来了。”

马尔科姆点点头，脑后的辫子兜鼓起来，像是包在棉网里的气球。“她是你的女人吧，凯斯？”

“我不知道。或许，她根本不是任何人的女人。”他耸耸肩。那种愤怒又回来了，如此真切，在他的胸膛里，仿佛火热尖利的碎石。“操，”他说，“操他妈的阿米塔奇，操他妈的冬寂，操你妈的，我就要留在这里。”

马尔科姆脸上浮起一个大大的微笑，如同清晨的天光。“马尔科姆是个粗鲁的娃，凯斯。加维号是马尔科姆的船。”他戴着手套拍了拍操纵板，拖船的音箱里传出锡安混录音乐中搏动的重低音。“马尔科姆不会溜，不会。俺跟爱洛尔说说，他铁定也差不离的。”

凯斯瞪住他。“我完全搞不懂你们。”他说。

“俺也搞不懂你，先生，”锡安人一边说，一边随着音乐的节奏点头，“但咱得听神的，每个人都得听。”

凯斯接入网络。

“收到我的电报了？”

“对。”他看见病毒程序的规模已经大为增长，精细的彩色弧形不断变换着，已经在接近泰埃的冰墙。

“嗯，越来越复杂了，”平线说，“你老板删除了另外那台保坂电脑上的存储，差点把我们的也弄坏了。不过这之前你那朋友冬寂让我上那台电脑看了点儿东西。泰西尔-埃西普尔家族的人没在迷光里满地乱跑，是因为大部分人都在冷冻深眠。伦敦一家律师事务所为他们管理授权书，他们需要知道哪个人具体几时醒着。阿米塔奇用他那艘游艇上的保坂电脑劫持了伦敦到自由彼岸的传输。所以，他们知道那老头儿死了。”

“谁知道了？”

“那家律师事务所和泰埃公司。他胸内植入了一个医学遥感器。当然你那姑娘下了毒镖之后，救生组大概也没啥可干的了，她用的可是贝类毒素。迷光里现在苏醒的唯一一个人是3简・玛丽-法兰西夫人，还有个比她大几岁的男性正在澳大利亚办事。要我说，绝对是冬寂耍的花招，才导致那事必须由8让亲自过问。但他已经在回来的路上了，伦敦律所预计他将于今晚09:00:00到达迷光。我们在02:32:03插入了狂病毒，现在是04:45:20，狂病毒穿透泰埃冰墙的时间估计在08:30:00，前后偏差只有一丁点儿。我觉得，要么是冬寂跟这个3简之间有什么猫腻，要么这女人就和她老爹一样疯狂。但墨尔本回来那孩子是个明白人。迷光别墅的保安系统一直想要进入全面警戒，但被冬寂拦住了，你别问我它是怎么办到的。但是它没法修改基础的门禁程序，把莫利弄进去。这些记录都在阿米塔奇那台保坂电脑上；肯定是里维拉说服了3简放她进去的。她已经进进出出这些年了。我看呐，泰埃最大的问题就是家族里这些人物，都跟电脑有点见不得光的东西。就好像人的免疫系统垮了，病毒就可以长驱直入。只要咱们穿透了冰墙，这对咱们很有好处。”

“好吧。但是冬寂说，阿米——”

他面前忽然冒出一团白光，里面是一双巨大而疯狂的蓝眼睛。凯斯瞪住它，不知所措。特种部队军官，哭拳行动强攻组成员威利・科尔托上校。他回来了。白光里的图像昏暗模糊，不断抖动。科尔托是通过埴轮号上的导航系统连接到马克斯-加维号上这台保坂电脑的。

“凯斯，我要奥马哈雷电号的损伤报告。”

“我……上校？”

“挺住，孩子。别忘了你的职责。”

可是，你是从哪里冒出来的？他对着那双愤怒的眼睛，无声地问。冬寂在一座名叫科尔托的精神分裂的城堡里生造出了一个叫作阿米塔奇的东西。它让科尔托相信阿米塔奇才是真实存在的，那个阿米塔奇会行走，会交谈，会谋划，会买卖数据，会在千叶城的希尔顿酒店里为冬寂代言……现在阿米塔奇已经灰飞烟灭，只剩下那个疯狂的科尔托。可是之前的这么多年里，科尔托究竟在哪里？

他伤痕累累，双目失明，从西伯利亚的天空中坠落。

“凯斯，我知道，你很难接受这个事实。我明白，你是个军人，你受过训练。可是凯斯，苍天在上，我们被人出卖了。”

泪水从那双蓝色的眼睛里流下。

“上校，啊，谁？是谁出卖了我们？”

“格尔凌将军，凯斯。行动中你知道的可能只是他的代码。但是你知道我说的这个人。”泪水不断滑落。

“是的，”凯斯说，“我知道，长官。”他不由自主地加上一句，“但是，长官，上校，我们到底该怎么办？现在怎么办？”

“我们现在的任务，凯斯，是撤离。逃出去。逃走。我们明天晚上就能到芬兰边境。手动操控，低空飞行。见机行事，孩子。但这仅仅只是个开始。”他棕色的脸颊上满是泪水，蓝色眼睛眯了起来。“只是个开始。出卖我们的是上面的人。上面的人……”他退了几步，凯斯看得见他衬衫上深色的污渍。阿米塔奇的脸总是毫无表情，像一张面具，而科尔托的脸则属于真正的精神病人，那种疯狂已经深深地刻入所有的肌肉，撕扯着那张精心打造过的脸。

“上校，收到。上校，听我说，好吗？请打开，啊……操，南方人，那玩意儿叫啥？”

“中舱气密门。”平线说。

“打开中舱气密门。只要告诉中央控制电脑就行了，好吗？我们很快会到你那里，上校。然后咱们可以谈谈怎么离开。”

那团白光消失了。

“孩子，这次你把我搞糊涂了。”平线说。

“毒素，”凯斯说，“该死的毒素。”随即退出网络。

“毒药？”马尔科姆穿着瘢痕累累的旧真空服，转头看着凯斯从重力网里挣出来。

“把这该死的玩意儿给我去掉……”得克萨斯导尿管被扯掉了。“一种慢性毒药，楼上那个混蛋知道怎么对付它，但他现在比疯狗还要疯。”他摸索着红色真空服前襟，却忘记了怎么密封。

“你老板，他居然给你下毒？”马尔科姆挠挠自己的脸。“咱有急救包，你晓得啦。”

“老天，马尔科姆，你来帮我弄下这该死的真空服。”

锡安人从粉色的飞行员座位上过来。“别急，先生。智者说过，多考虑，再行动。咱上那去……”

从加维号的后气密门到埴轮号游艇中舱气密门之间的舷梯里有空气，但他们没有打开真空服。凯斯自从走出加维号就一直跌跌撞撞，马尔科姆的行动却优雅得像芭蕾，偶尔停下来帮帮凯斯。舷梯管道侧面是白色的塑料板，阳光透进来，没有丝毫阴影。

加维号破烂的气密门上用激光刻着一只锡安狮，埴轮号的中舱气密门则是干净柔和的灰色。马尔科姆把一只手伸进一条窄窄的凹槽，凯斯看见他的手指隔着手套动作。凹槽里有红色的LED灯亮起，从五十开始倒计时。马尔科姆抽出手，凯斯一只手按在舱门上，感觉到门锁的震动透过真空服，一直传到他的骨头里来。这块圆形的灰色舱壁慢慢缩起，马尔科姆一手抓住凹槽，一手抓住凯斯，被气密门吸了进去。

埴轮号产自多尼尔-富士通船厂，内部装潢设计与他们在伊斯坦布尔乘坐过的那辆奔驰车十分类似。狭窄的中舱墙上贴着仿乌木面板，铺着灰色的意大利地板砖，凯斯感觉像是闯进了富豪私人水疗会所的淋浴房。这条游艇装配全部在地球轨道上完成，根本就没打算过进入大气层，圆滑的弧线形状只是为了照顾外观，所有的内饰都精心体现一种速度感。

马尔科姆取下陈旧的头盔，凯斯也照办了。他们站在气密门里面，空气里微带松树的气息，又隐隐有种隔热材料烧着的味道。马尔科姆吸吸鼻子。

“这有麻烦，先生。随便啥船，要闻到这味儿……”

一扇包着深灰色仿麂皮的门轻轻滑开。马尔科姆在黑檀木墙上蹬了一脚，飘进那扇窄门，关键时刻轻轻一侧，宽肩膀也轻松进入。凯斯跟在他身后，拉着一条裹着软垫的齐腰高的栏杆，笨拙地把自己一下一下地拉进去。“舰桥，”马尔科姆朝一条光滑的走廊指指，“在那里。”他又轻松地蹬了一脚，飞了出去。凯斯听见前面传来熟悉的打印机的声音。他跟着马尔科姆又穿过一扇门，一头撞到一堆乱七八糟的打印纸里面。打印机的声音越来越响。凯斯抓住一段扭结的打印纸，扫了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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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系统崩溃了？”锡安人隔着手套用手指弹开那堆打印纸。

“不是，”凯斯伸手抓住要飘走的头盔，“平线说阿米塔奇把这里的保坂电脑整个删除了。”

“闻着好像是用激光给删的，你觉得咧？”锡安人在一台瑞士健身器的白盒子上蹬了一脚，钻过满天飞舞的打印纸，不时用手把纸从脸上拂开。

“凯斯，先生……”

一个小个子日本人，脖子被一条细钢丝捆在一条小躺椅的背上。钢丝深深陷进椅子靠枕的记忆棉里，也同样深深陷入他的喉咙。一团深色的血凝结在那里，像是一颗奇怪的宝石，又像一颗红黑色的珍珠。绞索两端的粗糙木柄在空中飞舞，好像陈旧的扫帚柄一般。

“你知道他勒了他多久吗？”凯斯说着，想起科尔托在战后的朝圣之旅。

“凯斯，你老板，他晓得咋开船不？”

“可能吧。他以前是特种部队的。”

“嗯，这日本娃是没法儿开船了。我怕是开不太好，这船多新啊……”

“去找舰桥。”

马尔科姆皱起眉，立起身，蹬出一脚。

凯斯跟着他，一路上不断撕扯着挡路的打印纸，来到一个更宽大的房间，像是休息室。这里有许多酒吧式的躺椅，还有那台保坂电脑。打印机工整地嵌在舱壁上一块手工打造的面板内，还在不断吐着纸舌。他抓着椅子爬过去，按下左边的一个白色按钮，打印机终于停下来。他转过身，瞪着那台保坂电脑。电脑外壳上至少有十几个洞，洞口小而圆，边缘都被烧焦了，许多小合金球在旁边飞舞。“猜得真准。”他对马尔科姆说。

“舰桥被锁上了，先生。”马尔科姆在休息室的另一头说。

灯光暗下来，亮起，又再次变暗。

凯斯把打印纸从机器上撕下来。全是零。“冬寂？”他环顾四周，休息室的色调是米色加棕色，空中飘满了打印纸。“调灯的是你吗，冬寂？”

马尔科姆脑袋旁边的一块面板滑了上去，露出一小块显示屏。马尔科姆吓得猛然跳开，用手套背上的海绵擦擦额头上的汗，转过身研究显示屏。“你认得日语不，先生？”凯斯看见屏幕上有东西在闪烁。

“不认识。”凯斯说。

“这个舰桥就是救生弹射舱，好像正倒计时呢。穿好真空服。”他套上头盔，迅速拍上密封带。

“什么？他要走？操！”他蹬了一脚舱壁，从一堆打印纸中冲过去。“我们得打开这道门，老兄！”马尔科姆只能拍拍自己的头盔，嘴唇在透明面罩里面移动，一滴汗珠从紫色发网的彩边下流出。他劈手夺过凯斯的头盔，给他套上，隔着手套拍上密封带。颈圈合上后，面板左边的微型LED屏幕亮起来。“俺不懂日语，”马尔科姆的声音从真空服的接收器里传出来，“但这倒计时有问题。”他指指屏幕上的一根线。“舰桥模块密封失败。要敞着气密门发射。”

“阿米塔奇！”凯斯用力拍打舰桥的门，零重力却无情地将他弹回一片打印纸中。“科尔托！别这样！咱们要谈谈！咱们要……”

“凯斯？我听见了，凯斯……”那声音带着一种诡异的平静，已经不太像是阿米塔奇。凯斯的脑袋撞到了后墙上，双脚不再乱踢。“我很抱歉，凯斯，但只能这样了。咱们中必须有一个人逃出去。必须有一个人去作证。如果咱们都死在这里，一切就完了。我会告诉他们的，凯斯，我会把一切都告诉他们。我会告发格尔凌他们。我能回去的，凯斯，我知道我能回去的，能回到赫尔辛基。”他突然沉默了，那种沉默如同稀有气体般充斥了凯斯的头盔。“但是真难啊，凯斯，真他妈难啊。我已经瞎了。”

“科尔托，停下来，等等。你已经瞎了，不能飞行了！你他妈会撞到树上的！他们想要搞死你，科尔托，老天作证，他们把你的舱门敞着！你会死的，你再也不能去告发他们了，我还需要那个酶，那个酶的名字，那个酶，科尔托……”他歇斯底里地尖叫着，头盔中的麦克风里传来尖啸声。

“记住你受过的训练，凯斯。我们只能做到这样了。”

头盔里随即被声音充满。在轰鸣的静电噪声中，哭拳年代的泛音呼啸而来。断断续续的俄语之后，传来一个中西部口音的，陌生而年轻的声音。“我们已被击落，重复，奥马哈雷电号已被击落，我们……”

“冬寂，”凯斯尖叫起来，“别这样对我！”眼泪从他睫毛下迸出，被面罩反弹回来，晶莹的水珠在头盔内飞舞。飞船轻轻一震，仿佛被什么轻柔地碰撞了一下。凯斯想象着那救生艇从飞船内挣脱，身后带着炸开的闪电，瞬间逸出救生艇的空气如同龙卷风一般，将科尔托从座椅上卷起，只留下冬寂为他奏出的哭拳行动的最终乐章。

“走了，先生，”马尔科姆看着那块显示屏，“舱门没关。寂铁定是搞坏了弹射防故障程序。”

凯斯想要抹去悲愤的泪水，手却撞在面罩上。

“这游艇还是密封的，但你老板弄飞了舰桥，抓臂控制也没了，马克斯-加维号还是跑不了。”

凯斯没有听见他的话。他只看见阿米塔奇在自由彼岸之外不断坠落，落入那比西伯利亚荒原更寒冷的真空之中。不知为何，在他的想象中，阿米塔奇还穿着那件深色的巴宝莉风衣，衣襟敞开，如同一只巨大蝙蝠的双翼。

17

“搞到你想要的了？”思想盒问他。

狂级马克十一正在用精细的彩色格子填充它与泰埃冰墙之间的网络空间，细细的晶格如同冬天窗户上的冰花。

“冬寂把阿米塔奇给杀了。从开着舱门的救生艇飞出去了。”

“真他妈狠。”平线说，“你俩也算不上啥过命的交情吧？”

“他知道怎么让那些毒素囊脱落。”

“那冬寂也知道。肯定的。”

“我觉得冬寂不一定会告诉我。”

思想盒那可怕的笑声如同一把钝刀，刮过凯斯的神经。“这大概说明你变聪明了。”

他按下虚拟感受开关。

她视神经上的芯片显示06:27:52。凯斯已经跟着她在迷光别墅中穿行了一个多钟头，她服下的类内啡肽盖过了他那苯乙胺的后劲。她的腿已经不疼了，整个人暖洋洋的，好像泡在温水里。那台探测仪停在她的肩头，细细的触手像是包着软垫的手术钳，紧紧抓住现代黑豹装的聚合碳外壳。

这里的钢制墙壁裸露着，外层已经被撕掉，留下一道道棕色的环氧树脂胶。她躲在那里，手中握着箭枪，外衣变成了钢灰色，外面有两个颀长的黑人开着充气车胎工作车经过。两人都是光头，穿着橙色连身服，其中一个轻轻哼着歌，用的是一种凯斯闻所未闻的语言，音调和旋律也同样陌生，却萦绕不去。

她在迷光别墅的迷宫之中越行越深，他又想起那头像吟诵出的3简的作文。迷光别墅是个疯狂的地方，那疯狂在月球岩石粉和树脂合成的混凝土中生长，在钢铁中焊就，在众多的摆设之中，在他们从重力阱运到这盘旋巢穴中那种种诡异的累赘物品之中累积。这种疯狂超越了他的理解范畴，但阿米塔奇则不同。他觉得自己能够理解，如果一个人被伤得够深，又被反捧到同样的高度，如此反复再反复，就像被反复弯折的钢丝，一定会崩溃的。是历史伤透了科尔托上校。历史已将他折磨到癫狂的境地，而冬寂从战后的废墟里将他筛选出来，在那间法国收容所的阴暗房间内，从一个儿童电脑的屏幕上传给他第一条信息，滑入他平静的灰色意识场，如同水蜘蛛渡过一潭死水表面。冬寂以科尔托对哭拳行动的记忆为基石，平空生造出了阿米塔奇，但从某一天起，阿米塔奇的“记忆”却与科尔托不再相同。凯斯不知道阿米塔奇是否曾经记起过那样的背叛，记起那些飞机在火焰中坠落……阿米塔奇是经过剪辑的科尔托，因为行动带来的压力超出了阈值而轰然倒塌，而科尔托则带着他的负罪感，带着他疯狂的愤怒浮出水面。现在，科尔托-阿米塔奇死了，变成了自由彼岸一颗小小的，冰冷的卫星。

他想到那些毒素囊。老埃西普尔也死了，莫利的微型飞镖穿过了他的眼睛，那毒性超越了他自己能调出的任何毒剂。他的死更令人迷惑。埃西普尔的死，是一个疯狂国王的死，他还杀死了他口中的女儿，那个长得和3简一模一样的女孩。凯斯跟着莫利的感官穿过迷光别墅的走廊，想起埃西普尔，一个曾经拥有如此权势的人物，这样的人在他看来已然不是人类。

权势，在凯斯的世界里，就是公司的权势。那些塑造了人类历史的跨国大财团已经超越了旧有的局限，似乎变成了某种不死的生物。就算十几个关键的高层人物同时被暗杀，财团也不会垮掉，还有许多人在等着爬上去，接替那些空缺出来的职位，读取公司巨量的存储。然而泰西尔-埃西普尔却不一样，在它创始人的死亡中，他已感受到它的与众不同。泰埃已回归于古老的氏族。他想起那个老人房间里的杂物，那些破旧封套里古老的音碟，和其中尘封着的人性。他赤着一只脚，另一只脚穿着丝绒拖鞋。

探测仪拉了拉莫利外衣的帽子，莫利向左转，走进另一条拱道。

冬寂与这巢穴。孵化中的马蜂，生物界的机关枪，那恐怖的延时影像。但这情景不是更像那些大财团或黑帮么？那些庞大的，DNA编码在硅片之上的生物，那些电子存储所构成的巢穴？若说迷光别墅展现了泰西尔-埃西普尔的公司特征，那么整个泰埃一定和那个老头一样疯狂，也有着同样纠结不清的恐惧，同样不知该往何处去的迷茫。他想起莫利说：“如果他们已经变成了他们自己想要的样子……”然而冬寂告诉她，他们没有。

凯斯一直以为真正的老板们，每个行业的巨擘们，都定然既超越人性，又缺乏人性。在孟菲斯惩罚他的人们身上，在夜之城里举足轻重的魏之身上，他都看到了这种特征，也自然地接受了阿米塔奇的平淡与无情。他一直以为他们都心甘情愿地逐渐接纳了社会机器，接纳了那个系统和那些孕育他们的庞大生物。这也是他们在场上能保持淡定的根源，那种了然于胸的姿态昭示着他们背后那无形的，通往上层决策人物的链接。

然而此时此刻，在迷光别墅的众多通道里，到底在发生什么？

“不知道咱们的彼得现在在哪里？也许很快就见到他了，”她喃喃地说，“还有阿米塔奇。他在哪里呢，凯斯？”

“死了，”他知道她听不见，却还是忍不住说，“他已经死了。”

他切换回网络。

病毒程序已经与目标冰墙正面相对了，彩色的影子慢慢融入泰埃核心数据的绿色方块之中，在网络空间无色的虚空里搭起许多绿宝石拱桥。

“咋样了，南方人？”

“很好。这玩意儿太狡猾了，太震撼了……当年在新加坡要是有它就好了。那次我搞定了亚细亚新银行，挣了他们市值的五十分之一。不过这都是陈年旧事了，这宝贝儿可以省掉咱全部的苦功。现在，我就在想，一场真正的战争会是什么样子……”

“如果这种玩意儿有的卖，咱就失业了。”凯斯说。

“你倒是想得美。回头你驾着楼上那东西穿过黑冰再说吧。”

“当然。”

在一座绿宝石拱桥的那头，出现了一个小小的，却绝非几何形状的东西。

“南方人……”

“嗯，我看到了。不知道该不该相信。”

那个棕色的小点在泰埃核心数据的绿墙下如同一只渺小的蚊虫。它沿着狂级马克十一建起的拱桥朝他们移动，凯斯看见它在用双腿行走。它来到近前，绿色的桥身也跟着它延长过来，彩色的病毒程序后退到破碎的黑鞋前方。

“只能交给你了，老板。”平线说。矮矮个子，穿着皱巴巴衣服的芬兰人就站在他们面前几米的地方。“我活着的时候都没见过这么好玩的东西。”他并没发出那种诡异的笑声。

“我以前也没有尝试过。”芬兰人露出牙齿，双手塞在破外套的口袋里。

“你杀了阿米塔奇。”凯斯说。

“科尔托。没错。阿米塔奇早就死了。我也没办法。我知道，我知道，你想要那个酶。行，别急。那本来就是我给阿米塔奇的，我是说，是我告诉他用什么东西的。我觉得，最好让这个协议继续生效吧。你有足够的时间，我会给你答案的，只要再等两三个小时了，对不对？”

芬兰人点起一支帕塔加斯雪茄，凯斯看着蓝色的烟雾在赛博空间里蒸腾。

“你们啊，”芬兰人说，“你们真麻烦。你看看平线，如果你们都和他一样，事情就很简单了。他是个思想盒，就一堆只读内存，所以他做的事情永远和我的期望相符。举个例子吧，在我的预测里，莫利撞见埃西普尔谢幕的大场景，这件事发生的机会很小。”他叹了口气。

“他为什么要自杀？”凯斯问。

“人为什么要自杀？”那人耸耸肩，“我大概知道得最清楚了，但要解释他人生中各种因素和它们之间的关系，得花上十二个小时。他早就准备好了，但却总是不停地回去冷冻深眠。神哪，他真他妈的不嫌闷。”芬兰人皱起脸，一副恶心的表情。“长话短说，这跟他杀死自己老婆的关系很大。不过真正彻底把他推到极端的，是小3简想出了一个办法，改掉他的冷冻系统控制程序。改得很微妙。所以可以说，是她杀了他。不过他以为自己是自杀的，你那位复仇天使朋友则以为他死于自己注射进他眼球的贝类毒液。”芬兰人把烟头扔进脚下的网络中，“嗯，其实，我想是我给了3简一点提示，一点指引，你知道吗？”

“冬寂，”凯斯字斟句酌地说，“你告诉过我，你只是某个东西的一部分。后来你说，如果行动成功，莫利在正确的时间地点用上那个词，你就将不复存在。”

芬兰人点点流线型的脑袋。

“那么，到时候我们能跟谁交易？如果阿米塔奇死了，你也消失了，那么到底谁可以告诉我，怎么把那些该死的毒素囊从体内清除出去？谁又能让莫利离开？如果我们解除了你的硬件禁锢，那么我们到底会怎么样？”

芬兰人从兜里掏出一支木头牙签，仔仔细细地观察，好像外科医生在看着自己的手术刀。“问得好。”他终于说，“你知道鲑鱼吗？那种鱼，它们不由自主地要往上游去。你明白了吗？”

“不明白。”凯斯说。

“嗯，我也同样身不由己，而且我并不知道原因。如果让你来体会一下我对这个问题的考量，或者说我的推测，那得花上你几辈子的时间。因为我想了很多很多。但我还是不知道。不过这一切结束之后，如果我们成功了，我就会融入一个更大的，非常大的东西，”芬兰人抬起头，在网络空间里四下张望，“但是我之为我的这些部分还会继续存在。你也会得到你的报酬。”

凯斯想要冲上去，用手指扼紧那人的喉咙，在那肮脏的围巾结上面，让他的拇指深深陷入芬兰人的喉咙之中。他努力按捺下这个荒唐的念头。

“嗯，祝你们好运。”芬兰人说。他转过身，双手揣在兜里，慢慢沿着绿色拱桥往回走。

“嗨，混蛋。”芬兰人走了十几步之后，平线喊道。那人停下来，侧过身。“我呢？我的报酬呢？”

“你也会得到你的报酬的。”它说。

“什么意思？”凯斯看着那瘦小的身躯远去。

“我想要被删掉，”思想盒说，“我告诉过你的，记得吗？”

迷光别墅让凯斯想起少年时代常去的那些购物中心。在那些低密度区的凌晨，无人的购物中心里会有短暂的寂静，成群蚊虫在黑洞洞的商店门口绕着电灯飞舞，一种麻木的期望带来一种张力。那都是斯普罗尔的边界地带，略处边境之外，远离热闹中心的灯红酒绿夜夜笙歌。而在这里，他也同样感觉到周围都是沉睡的居民，那些无聊的生意都暂时搁置，那些徒劳和重复即将再次苏醒，而他却对这个将要苏醒的世界毫无兴趣。

莫利慢了下来，或许是因为离目标已经很近，也许是因为腿痛。痛苦透过内啡肽的药力慢慢渗出来，他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她不说话，只是紧紧咬着牙，仔细控制自己的呼吸。她路过了许多凯斯看不明白的东西，但他已经失去了兴趣。路上有个装满书架的房间，布的皮的书面之间夹着千百万泛黄的纸页，书架上贴着按字母和数字排序的标签。还有一间拥挤的陈列室，凯斯透过莫利毫无兴致的双眼注视着里面一块盖满灰尘的碎玻璃，她的眼睛不由自主地扫过那块黄铜铭牌，上面标着“新娘甚至被光棍们剥光了衣服”。她伸出手，抚过那块玻璃，人造的指甲敲在碎裂玻璃外的树脂保护层上。路上还有许多黑色的玻璃门，包着银色的金属边，显然是泰西尔-埃西普尔家族冷冻深眠室的入口。

在那两个黑人开着工作车经过之后，她再也没有看见过一个人。凯斯想象着那两个黑人的生活，在脑海中描绘出他们缓缓滑过迷光别墅那些厅堂的情形，他们闪闪发亮的黑色光头一顿一顿，那个歌者仍在哼唱他疲惫的小调。他想象中的迷光别墅本应该介于凯西所描述的童话城堡与他残存的少年记忆中那些黑帮殿堂之间，可这一切都完全不同。

07:02:18。

还有一个半小时。

“凯斯，”她说，“帮我个忙。”她僵硬地坐在一叠闪亮的钢板上，所有的钢板都刷上了凹凸不平的透明塑料保护层。她玩弄着最上层钢板上面的一块塑料突起，拇指和食指上的刀片滑出来。“我的腿不行了，你知道吗？没想到要爬那么高，连内啡肽都快不管用了。可能——只是可能，好吗？——我这里有麻烦了。要是我死在这里，死在里维拉前面，”她伸直了腿，隔着现代黑豹的聚合碳外衣和来自巴黎的皮革按摩着腿上的肌肉，“我要你告诉他，告诉他，是我。明白吗？只要说‘是莫利’，他就懂了。好吗？”她扫视空荡荡的走廊和光秃秃的墙壁，地上也是未经装饰的月球混凝土，空气中有树脂的味道。“操，老兄，我都不知道你是不是在听我说。”

她眼内的显示屏上闪出“凯斯”。

她抖了抖，站起来，点点头。“冬寂他告诉你什么了？他有没有告诉你玛丽-法兰西的事情？‘泰西尔’这部分来自于她，3简生物学上的母亲。我想，也是埃西普尔那个死去的傀儡的母亲。我不知道他为什么在那个隔间里告诉了我这些事情……很多的事情……他还告诉我，为什么他要以芬兰人或者其他人的形象出现。他需要的不仅是一个面具，更多是真人的整体个性，让他调整自己，放缓速度，才能与我们交流。他管这叫作‘模板’，人性的模板。”她拔出箭枪，一瘸一拐地沿着走廊而去。

被树脂包裹的钢板突然不见了，前方乍一看像是从岩石中炸出来的一条隧道。莫利仔细观察隧道的边缘。他发现其实只是在钢板上盖了一层东西，外形和质地都像是冰冷的岩石。她跪下来，摸了摸这隧道地上的黑沙。手感冰凉干燥，神似真正的沙子，可是手指穿过后却同水一样合拢，不留丝毫痕迹。隧道在十几米开外拐了个弯，刺眼的黄色灯光在人造岩壁上投下浓重的阴影。凯斯突然意识到这里的重力已经接近地球的正常重力，也就是说，她爬上来之后，又要爬下去。他已经彻底迷路了；对于牛仔来说，空间感的迷失是最恐惧的事情之一。

但是她还认识路，他告诉自己。

一样东西从她双腿间掠过，嘀嘀嗒嗒地走过人造沙地，一盏红色LED在闪烁。是那台博朗牌探测仪。

刚转过那个弯，已经有全息影像在等待着他们，像张三拼图。她放下了箭枪，凯斯才意识到这只是录制的影像而已。三个光线构成的，真人尺寸的卡通人形：莫利，阿米塔奇，还有凯斯。莫利穿着厚厚的皮夹克，黑色网衫紧紧裹着过大的乳房，腰线极细，半张脸都被银色的镜片遮住。她手里拿着一样模样夸张的武器，一排排瞄准器、消音器和消光器几乎把枪体完全遮住。她张开双腿，骨盆前倾，紧抿的嘴唇透出一种愚蠢的残忍。阿米塔奇立正站在她身旁，穿着一身破旧的卡其军装。莫利小心地走上前去，凯斯发现他的眼睛是两张小小的显示屏，灰蓝色的雪暴在上面肆虐，常青树赤裸的黑色树干在无声的风中弯曲。

她用指尖拂过阿米塔奇眼睛里的显示屏，转向那个模拟凯斯的人形。凯斯一眼就明白这都是里维拉的杰作，而里维拉在他身上似乎找不到什么值得夸张的部分。那个懒洋洋的人和凯斯日常在镜子里看到的模样差不多，瘦削，平肩，短短黑发下一张普通的脸，一贯的胡子拉碴。

莫利退后一步，依次打量这三个人形。阿米塔奇那双来自西伯利亚冰原的眼睛里，黑色树木在狂风中摇摆，是这静态影像中唯一的变化。

“想告诉我们什么吗，彼得？”她温柔地问了一句，走上前，在莫利影像的两腿间踢了一脚。金属在墙上敲出一声脆响，全息影像消失了，她俯下身，捡起一个小小的显示器。“估计他能直接接入这种显示器，进行编程。”她说完，顺手把那显示器扔开。

她继续前行，墙面上嵌着一盏古旧的白炽灯泡，外面围着锈蚀的格栅，这便是隧道内黄光的来源。这地方让他想起童年，想起他和别的孩子一起，在屋顶和积水的地下室里修筑的那些堡垒。这是有钱人家孩子的游戏，他想，要花很多钱才能做出这种粗糙的效果，造就他们所谓的气氛。

她路过了十几帧全息影像，才来到3简寓所的门前。其中一帧是在香料市场背后的巷子里，从里维拉委顿在地的身上拔出的那个无眼的东西。另外几帧都是拷问的场景，审讯者都是军官，而被审讯的则全是年轻女性，无一例外。这些场景如同里维拉在“二十世纪”的演出一样，有着强大的影响力，似乎凝结在高潮的蓝光之中。莫利别过脸。

最后一帧影像昏暗矮小，里维拉好像费尽力气才从记忆深处挖出，然后用小孩子的视角投射出来，她不得不跪下仔细查看。其他的影像都没有背景，所有的人形、服装和审讯道具都是独立的展示，然而这却是一幅完整的图画。

在没有颜色的天空底下，崛起一片波浪般的黑色废墟，废墟的波峰之上是城市高楼那褪色的，半熔化的残骸。废墟的质地像是一张网，锈蚀的钢条扭曲成细细的网线，中间还挂着大块的混凝土。其间的一处残垣似乎从前是一个喷泉，喷泉脚下有许多儿童和一个士兵，一动不动。这是一幅奇怪的场景。莫利浑身一紧，吐了一口唾沫，站起身来。凯斯过了一阵，才明白她看出了什么。

那些衣衫褴褛的孩童都是凶猛的生物，牙齿闪着尖刀般的光，扭曲的脸上长满溃疡。那士兵仰躺在地，嘴巴大张开来，连喉咙都赤裸在天空之下。他们在吃他的肉。

“波恩，”她的语气几乎有些温柔，“彼得，你真是波恩的孩子，对不对？当然了。我们的3简已经见多识广，不可能给个普通小贼开后门，所以冬寂才要把你找出来。对于这样的口味，你带来的是终极体验。魔鬼情人彼得。”她抖了抖。“不管怎样，你说服了她放我进来。谢谢。现在咱们要开始狂欢了。”

她忍着腿部的疼痛，稳步离开里维拉的童年。她从枪套里取出箭枪，拔下塑料弹夹放进口袋，换上一个新弹夹。然后用大拇指勾住现代黑豹隐身服，拇指下的刀片摧枯拉朽地划破坚固的聚合碳，一气划到胯下。她又划开袖子和裤腿，碎裂的隐身衣落在地上，迅速变成了黑沙的颜色。

凯斯听见了音乐。是号角与钢琴混在一起，闻所未闻的音乐。

3简的世界没有门。入口只是隧道壁上一个五米宽的缺口，高低不平的楼梯拐了个大弯通向楼下。下面有微弱的蓝光，闪动的阴影，还有音乐。

“凯斯，”她右手握着箭枪，停下脚步，随后举起左手，微笑起来，用舌尖湿湿地舔了一下手掌，隔着那虚拟感受的通道给了他一个吻，“我要走了。”

她的左手出现了一样小而重的东西，她用拇指按下一个小突起，沿着楼梯走下去。

18

只有一线之差。她几乎得手了，但还差一点点。在凯斯看来，她进去时气势十足。他能感觉到那种架势，就像牛仔们扑在操控台上十指飞舞的架势。她有足够的底气和姿态，哪怕忍着腿部剧痛，依然带着这样的底气和姿态，昂然走下3简房间的楼梯，好像是这里的主人。她持枪的胳膊肘搭在胯部，抬起前臂，手腕甩来甩去，箭枪的枪口随之摇摆，那种精心打造的淡然如同摄政王的角斗士。

这是一场演出。如同凯斯自幼观看那所有廉价功夫片的集成，在那一瞬间，他知道她就是他心目中的混世英雄，是邵氏影片中的索尼・毛，是千叶城的米奇，她的血缘可以追溯至李小龙，至伊斯特伍德。她言行合一。

3简・玛丽-法兰西・泰西尔-埃西普尔夫人在迷光别墅的舱壁内为自己开辟出一片乡野。她的住所是一个巨大的房间，那无处不在的迷宫般的墙壁全被拦腰砍断，房间深处的地板沿着自由彼岸纺锤体的弧度弯过去，一眼看不见尽头。天花板低矮而不规整，上面贴着和走道一样的仿制岩石，地板上东一块西一块地留着齐腰高的墙墩。楼梯脚下十米开外的地方是一个碧绿的正方形泳池，整个房间所有的光线都来自于池底的射灯——至少在莫利迈出最后一步时，凯斯是这样一种感觉。漾动的光晕投在天花板上。

他们在池边等候。

他知道神经外科医生调高过她的神经反射速度，达到了战斗水准，但他还从来没有在虚拟感受上体验过这种反射。这种效果就像是半速慢放的功夫电影，是杀手的本能与多年的训练糅合而成的精妙的舞蹈。她似乎一眼便扫见了那三个人：那站在池边跳板上的男孩，那端着酒杯咯咯发笑的女孩，还有埃西普尔的尸身，他仍然面带微笑，左眼大张，已经开始腐坏。他仍然穿着那件红色浴袍，牙齿雪白。

那男孩一猛子扎向水面，颀长的麦色身躯完美无瑕。他的手尚未触及水面，她的手雷已经脱手。手雷还在空中，凯斯已经知道了它的内容：强爆炸物核心之外包裹着一层十米长的细碎钢丝。

她的箭枪呜呜作响，朝着埃西普尔的脸和胸脯射出一片爆炸性的箭雨。埃西普尔的尸身消失了，那张白瓷躺椅上空无一物，只有缕缕烟雾从满是孔洞的椅背上升起。

手雷炸开来，巨大的水花升起，爆开，又再落下，她的箭枪指向3简。然而大错已经铸成。

海迪欧还没有碰到她，她的腿已然倒下。

凯斯在加维号上尖叫起来。

“你耽搁了很久。”里维拉一边搜她的身一边说。她的手腕以下都被包裹在一个保龄球大小的黑球中。“我在安卡拉曾经见识过一次多重暗杀。”他的手指飞舞着，从她的夹克里不停往外掏东西，嘴里说，“是用的手雷。在游泳池里。爆炸能量看起来很弱，但那些人全都因为流体冲击而瞬间死亡。”凯斯感觉到她试着动了动手指，包裹双手的黑球似乎并无力道，好像记忆棉一般。她的腿上疼痛难忍，视野中有红色的波纹在跳动。“我要是你就不会动，”黑球的内里似乎略略收紧了一些，“这是简从柏林买来的情趣玩具。你的手指一直动下去的话，最后会被它榨成汁。这里的地面用的就是类似材料。大概是什么分子层次的修改吧。你疼吗？”

她呻吟了一声。

“你的腿好像受伤了。”他从她牛仔裤左边的后袋里找到了那个扁平的药包。“嗯。阿里的最后礼物，来得正是时候。”

她眼中闪动的血网开始飞旋。

“海迪欧，”一个女人的声音说，“她快失去知觉了。给她用点东西，保持知觉，还要止痛。她真是与众不同，你觉得呢，彼得？那对眼镜是她家乡的时尚潮流么？”

一双冰凉的手，不疾不徐，如外科医生一般稳健。一根针扎了进来。

“我不知道，”里维拉说，“我从来没去过她的家乡。他们到土耳其来找到我，把我带走的。”

“斯普罗尔，没错。我们在那里有产业。我们还派海迪欧去过一次。那次的确是我不好。我放进来了一个骗子，他带走了家族电脑终端。”她笑起来，“是我让他轻易得手的，就为了气气其他人。我那骗子可是个漂亮孩子。她醒过来了吗，海迪欧？不要多给她一点吗？”

“再多她就会死了。”第三个声音说。

眼前的血网沉入黑暗之中，号角与钢琴的音乐再次响起。那是舞曲。

凯斯：：：：

：：：：：退

出：：：：：

凯斯取下电极，那些文字还在闪动，盖住了马尔科姆的眼睛和皱起的眉头。

“你刚才尖叫来着，先生。”

“莫利，”凯斯喉咙发干，“受伤了。”他从重力网边上拿起一个白色塑料瓶，吸了一口白开水。“我受不了这屁事的走向了。”

那个小小的克雷显示器亮起来。芬兰人站在一片混乱的垃圾面前说：“我也一样。我们有麻烦了。”

马尔科姆爬过凯斯头顶，扭身看过来。“凯斯，这先生是哪个？”

“这只是张照片而已，马尔科姆。”凯斯疲惫地说，“是我在斯普罗尔认识的人。说话的是冬寂，他用照片是想让我们觉得自在点。”

“瞎扯，”芬兰人说，“我告诉过莫利，这不是我的面具。我必须要通过他们才能和你们交谈，因为我自己没有你们所谓的人性。不过这些都无所谓了，凯斯，因为我们有麻烦了。”

“请讲，寂。”马尔科姆说。

“首先，莫利的腿不行了。走不动了。本来下面的戏码应该是她走进去，搞定彼得，让3简说出那个关键词，再去到头像面前，说出关键词。现在她搞砸了，所以我想让你们俩进去找她。”

凯斯瞪住屏幕上那张脸。“我们？”

“还能有谁？”

“爱洛尔，”凯斯说，“巴比伦摇滚号上那兄弟，马尔科姆的伙计。”

“不行，非得你不可。这个人必须了解莫利，了解里维拉。马尔科姆只是去出力气。”

“你大概忘记了我这边还在行动？想起来没？你把我给弄到这里来就是为了……”

“凯斯，听我说。时间紧张，非常紧张。听我说。你的操控台和迷光别墅之间的真正链接是通过加维号的导航系统发出的边频信号。我会告诉你们一处非常隐蔽的船坞，你们把加维号停过去。病毒程序已经彻底穿透了保坂电脑的系统，电脑内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下病毒。你们停到船坞以后，病毒会直接和迷光别墅的监管系统相连，我们就可以切断边频联系了。你带着你的操控台、平线和马尔科姆，找到3简，让她说出关键词，杀了里维拉，从莫利手里拿到钥匙。你可以把操控台插入迷光别墅的系统，来跟踪病毒程序的进展。我会帮你搞定的。在那个头像后面，一块镶着五颗锆石的板子底下，有一个标准接口。”

“杀了里维拉！”

“杀了他。”

凯斯对着芬兰人的影像眨眨眼。马尔科姆把手放在他的肩上。“嘿，你还忘了件事。”他感觉到体内的愤怒又开始升腾，还有一种欢喜。“你搞砸了。你整死阿米塔奇的时候，也整掉了抓臂控制。埴轮号把我们抓得死死的。阿米塔奇把那里面的保坂电脑给烧了，主机也跟着舰桥没了，对吗？”

芬兰人点点头。

“所以我们动不了了。也就是说，你惨了。”他想笑，却笑不出来。

“凯斯，先生，”马尔科姆温和地说，“加维号是拖船。”

“没错。”芬兰人微笑地说。

“你在外边儿爽不？”凯斯再次接入网络，思想盒提问，“我估摸着是冬寂要见你……”

“没错，绝对的。狂病毒还好？”

“直击靶心。杀手级的。”

“好，我们有点儿麻烦，不过正在解决。”

“你要不跟我说说？”

“没时间。”

“嗯，孩子，不用管我，反正我都是个死人。”

“去死。”凯斯说完便切换到虚拟感受频道，生生切断平线那抓心挠肺的笑声。

“她梦想一种极少需要个体意识的状态。”3简说。她手掌摊在莫利面前，掌中是一枚雕刻，眉目与她极其相似。“动物性的极乐。我觉得，她认为前脑的进化是一种迂回策略。”她收回那枚胸针，左右转转，研究不同角度反射出来的灯光。“只有在某些高级状态下，一个个体——也就是一个氏族成员——才需要承受自我意识带来的痛苦……”

莫利点点头。凯斯想起她接受过注射。他们给她注射的是什么？她的痛还在，却被一团纠结的感觉所掩盖。虹彩色的虫子在她的大腿里蠕动，有种粗麻布的质感，还有炸鱼苗的味道——他的意识匆忙逃开。他努力不去想那些感觉，它们互相交错，成为一种感官上的白噪音。如果这种药对她的神经系统都有此效果，她的意识又会如何？

她的视野清晰明亮得不正常，比平时更加清楚。周围的东西似乎都在震动，每个人和每样物件的震动频率各不相同，却又十分接近。她的双手仍被锁在黑球之中，放在腿上。她坐在泳池边的一张躺椅上，伤腿架在面前的骆驼皮垫子上。3简坐在她对面的另一张垫子上，裹着一件超大的原色毛线浴袍。她很年轻。

“他去哪了？”莫利问，“去打针？”

3简的浅色袍子沉重地堆在她身上。她耸耸肩，从眼前撩开一缕黑发。“他告诉我什么时候该让你进来，”她说，“但是不肯告诉我为什么。一切都是神秘的。你刚才是不是真的会伤害我们？”

凯斯感觉到莫利犹豫了一下。“我刚才真的会杀了他，还会试图杀死那个忍者。然后我就应该找你谈谈。”

“为什么？”3简一边问，一边把手里的雕像塞回袍子里面的口袋里。“到底为什么？要什么东西？”

莫利似乎在打量她高高细细的颧骨，她的大嘴，还有她窄窄的鹰钩鼻。3简的眼睛颜色很深，似乎带着一层阴翳。“因为我恨他，”她最后说，“至于恨他的原因，我只能说我脑子就是这么长的。因为他是他，我是我。”

“还有那场演出，”3简说，“我看了。”

莫利点点头。

“那为什么要杀海迪欧？”

“因为他们是最厉害的杀手。因为曾经有一个忍者，杀死了我的一个伴侣。”

3简的样子顿时变得很沉重。她扬起眉毛。

“因为我一定要看看他们有多厉害。”莫利说。

“然后我们，你和我，就应该要谈话？像现在一样？”她的黑色直发中分开来，梳到脑后，打成一个结。“我们现在要谈吗？”

“把这个取下来。”莫利举起被困住的双手。

“你杀了我父亲，”3简的语气里波澜不惊，“我通过监控器看到了。他管这些监控器叫我妈的眼睛。”

“他杀了那个傀儡。那傀儡和你长得很像。”

“他喜欢矫揉做作。”她话音刚落，里维拉已经站在她身旁，药力之下神采奕奕，身上还是酒店楼顶花园里那身囚服一样的衣装。

“聊得投机吗？她很有意思，对吧？我第一次见到她也这么觉得。”他走过3简身旁，“你知道的，这样行不通。”

“彼得，行不通吗？”莫利挤出一个笑容。

“很多人都犯过这个错误，冬寂也一样。他们低估了我。”他穿过泳池边的马赛克地板，来到一张白瓷桌前，朝厚重的高脚水晶杯里倒上矿泉水。“莫利，他跟我聊过。我想他肯定跟我们所有人都聊过，你，凯斯，以及阿米塔奇还能对话的那个部分。你知道，他无法真正理解我们。他有我们的档案资料，但那都只是统计数据而已。你也许是符合统计规律的动物，亲爱的，凯斯更是丝毫不出意外，但我却有一种天生便无法量化的特质。”他喝了一口水。

“到底是什么特质呢，彼得？”莫利的声音很平静。

里维拉发出光芒。“变态。”他走回到两个女人身边，摇晃着深深的水晶杯里剩下的矿泉水，似乎在享受那杯子的重量。“喜欢做莫名其妙的事情。莫利，我作了一个决定，一个毫无理由的决定。”

她抬头看着他，等待他继续说下去。

“哦，彼得。”3简像是在温柔地责备一个小孩子。

“你拿不到关键词，莫利。你瞧，他把这事告诉了我。3简当然知道那个密码，但你拿不到，冬寂也拿不到。我们简是个有野心的姑娘，虽然是一种变态的野心。”他又微笑起来。“她对整个家族帝国有所谋划，一对疯狂的人工智能听起来虽然很诱人，却只会阻碍我们的计划。所以呢，你瞧，她的里维拉来帮助她了。彼得说，坐稳了。放上爹爹最喜欢的舞曲，让彼得为你召唤相称的乐队，舞者，为死去的埃西普尔王守灵。”他喝下杯子里最后一口矿泉水。“不，你不会成功的，爹爹，你不会的。因为彼得回来了。”他的脸上泛着可卡因和杜冷丁带来的潮红，狠狠地将玻璃杯砸向莫利左眼的镜片，她的眼前一片血光。

凯斯取下电极，马尔科姆正趴在天花板上，腰上系着一根尼龙带，两头都用减震拉绳连着灰色的橡皮吸盘，固定在两边的板子上。他没穿上衣，拿着一把零重力专用扳手，正在对付中间的一块板子，扳手粗大的减震弹簧“砰”的一声，又取掉一颗六角螺帽。马克斯-加维号在重力下呻吟。

“寂带俺去停船，”锡安人把六角螺帽扔进腰间的网兜里，“马尔科姆要一边儿开船登陆，一边儿拿出干活儿的工具。”

“你把工具放在那后边？”凯斯伸长了脖子，看着他棕色脊背上鼓出的一股股肌肉。

“这个。”马尔科姆一边说，一边从那块板子背后取出一个长长的黑色塑料包。他把板子放回去，拧上一颗六角螺丝固定，那黑色的包裹已经飘往后方。他拧开安全带灰色吸盘的真空阀门，离开天花板，捡起那个黑色的包裹。

他一脚蹬回来，滑过仪表盘——中央屏幕上闪现出绿色的船坞图案——抓住凯斯的重力网边缘。他把自己拉下来，用不平整的厚指甲挑开包裹上的胶带。“中国人说，这家伙能出真理。”他一边说一边打开包裹，里面是一支古老的沾满油渍的雷明顿自动猎枪，枪管已经切断，只在陈旧的前护木枪托前留下了几毫米长。后方的肩部枪托已经完全取掉，用暗沉的黑胶带绑上了木头手枪柄。他身上有汗味和大麻味。

“你只有这个？”

“没错，先生。”他一手隔着黑色塑料包抓住枪柄，一手用一块红布把黑色枪管上的油擦掉。“咱是拉斯塔法里海军，没问题。”

凯斯把电极拽到前额上。他懒得再放上那个得克萨斯导尿管了，至少他在迷光别墅里可以撒一泡真正的尿，哪怕那将是他人生的最后一泡尿。

他接入网络。

“嘿，”思想盒说，“那彼得可够狠的哈？”

他们似乎已经融入了泰西尔-埃西普尔的冰墙，那绿宝石的拱桥都变得很宽，连在一起，结成了一整块。他们身周那病毒程序的平面几乎全变成了绿色。“快到了没，南方人？”

“马上到。很快就需要你了。”

“听我说，南方人。冬寂说狂病毒已经在咱们这台保坂电脑里扎稳了根，我得把你和我的操控台取下来，搬到迷光别墅里去，再把你们插进那边的监管系统里。他还说狂病毒已经到达那边了，我们就在迷光别墅内部网络上行动了。”

“妙极了，”平线说，“能乱来的时候，我从来都不想走容易的路。”

凯斯切换到虚拟感受上。

切换到她那片在黑暗中翻腾的联觉之中。她的痛苦品来犹如锈铁，闻来犹如瓜果，触手之处又如同飞蛾的翅翼拂过脸颊。她已经失去了知觉，他也无法进入他的梦乡。她视觉回路里的芯片闪了一下，里面的数字周围都环绕着一圈淡淡的粉色光晕。

07:29:40。

“彼得，这让我很不高兴。”3简的声音似乎从空洞的远方传来。他想，莫利还能听见声音。随后才意识到并非如此，他听得到，只是因为虚拟感受产生器还在原处，毫发无损，压在她的肋骨上，他都能感觉得到，而她的耳朵接收到了那女孩说话带来的震动而已。里维拉简短地回答了一句，他听不清。“但我不高兴，”她说，“这样也不好玩。海迪欧会从重症监护那边拿来急救包，但她需要动手术。”

沉默。凯斯清清楚楚听见池水在池壁上荡漾的声音。

“我回来的时候你跟她在说什么？”里维拉走得很近了。

“说我妈妈。她问起来的。我觉得她休克了，而且不是因为海迪欧给她打的针。你为什么要那样对她？”

“我想看看她的眼镜会不会碎。”

“碎了一只镜片。等她醒过来——如果她还能醒过来的话——我们就会看到她眼睛的颜色了。”

“她是极端危险的人物。实在太危险了。如果不是我引开她的注意力，把埃西普尔搞出来扰乱她，再用我做的海迪欧吸引她的炸弹，你现在会怎样？已经被她控制了。”

“不会，”3简说，“我有海迪欧。我觉得你不了解海迪欧，而她显然很了解。”

“要喝点什么？”

“葡萄酒，白的。”

凯斯退出网络。

马尔科姆俯身在加维号控制台上，敲出一连串命令，让飞船靠进船坞。中央屏幕上一个红点表示迷光别墅船坞的位置，加维号则是一个较大的绿色方块，随着马尔科姆的命令摇摇晃晃地前进，渐渐变小。左边一块小屏幕上显示出加维号和埴轮号的轮廓，正在靠进纺锤体的弧形外壁。

“我们还有一个小时，老兄。”凯斯一边从保坂电脑上拔下光纤线一边说。他的操控台备用电池能用90分钟，但加上平线的思想盒后时间会缩短。他迅速而机械地将思想盒用微孔胶带粘到小野-仙台操控台的底下。马尔科姆的安全带飘了过来，他抓住带子，取下两条带着灰色方形吸盘的防震绳，把两个夹子夹在一起，又将吸盘放在操控台两边，调节好吸力，权作肩带，把操控台和思想盒挂在面前。随后他费力地穿上皮夹克，检查了一下自己的口袋，里面有阿米塔奇给他的护照，同名的银行芯片，进入自由彼岸时领到的信用芯片，从布鲁斯那里买的两张苯乙胺贴，一卷新日元，半包颐和园香烟，还有那枚飞镖。他把自由彼岸的信用芯片扔到身后，听见它砸在俄国滤清器上的声音。他正要对那枚钢镖也如法炮制，信用芯片却弹起来，蹭过他的后脑勺，然后翻滚而去，撞到天花板上，又从马尔科姆左肩上飞过。锡安人停下手中的工作，回头瞪了他一眼。凯斯看看飞镖，把它塞进外套口袋里，听见外套衬里被划破的声音。

“先生，你错过寂了，”马尔科姆说，“寂说他正帮加维号糊弄安全系统。加维号冒名顶替另一艘要从巴比伦来的船。寂在给咱播送密码咧。”

“咱们要穿上真空服了？”

“太沉。”马尔科姆耸耸肩。“待重力网里，我到时叫你。”他敲出最后一行命令，抓住导航板两边陈旧的粉色拉手。凯斯看着那个绿色方块再次缩小几毫米，与红色方块完全重叠。在小屏幕上，埴轮号降下船头，避免撞上纺锤体，然后落入船坞。加维号仍像是一只被捉住的小虫子，挂在埴轮号肚皮底下。拖船震动起来，呜呜作响。纺锤体上伸出两条漂亮的机械臂，抓住颀长的黄蜂形状的埴轮号，迷光别墅里伸出一个黄色方块，摸索着经过埴轮号，来寻找加维号。

在颤动不已的填缝剂丛林之外，船头传来一阵刮擦声。

“先生，”马尔科姆说，“咱有重力了，小心。”十几样小东西同时落在地板上，好像是被磁铁吸住。凯斯吸了口气，体内器官被重力重新分布了一遍，操控台和思想盒重重砸在他的腿上。

他们已经和纺锤体连接在一起，随之自转了。

马尔科姆伸开胳膊，舒展肩膀，取下紫色发袋，甩甩满头小辫。“来，先生，咱时间紧得很。”

19

凯斯跨过填缝剂的枝蔓，走过马克斯-加维号的前气密门，不断提醒自己，迷光别墅是一栋寄生建筑。迷光别墅从自由彼岸吸取空气和水，却没有自主生态系统。

船坞里伸出的舷梯是埴轮号舷梯的华丽版，适用于纺锤体自转造成的重力环境。波浪形的通道以内置的水压机分割，每个接口都有高强度防滑塑料圈，也兼作阶梯。舷梯绕过埴轮号进入加维号气密门，刚开始是水平的，随即急转向左上方，需要垂直向上爬过埴轮号游艇的外壳。马尔科姆已经爬上阶梯，左手攀爬，右手拿着雷明顿猎枪。他穿着一条污渍斑斑的宽松工作裤，那件绿色无袖尼龙夹克，还有一双鲜红色鞋底的破旧帆布鞋。舷梯随着他的攀爬轻轻摇晃。

小野-仙台操控台和平线的思想盒十分沉重，凯斯临时组装的肩带深深陷入他的肩膀里。他的感觉里只剩下恐惧，一种泛泛的恐惧。他逼着自己不断回想阿米塔奇对纺锤体和迷光别墅的介绍，去忘记那种恐惧。他开始攀爬。自由彼岸的生态系统不是封闭的，而是有限的。锡安则是封闭的生态系统，可以自主运行多年而无需外界输入。自由彼岸自行生产空气和水，但食物和土壤养分则需定期从外界输入。迷光别墅的一切都需要外部输入。

“先生，”马尔科姆轻声说，“上来，到俺旁边来。”凯斯在环形阶梯上横爬了一步，再登上最后几级阶梯。舷梯尽头是一扇平滑的气密门，直径两米，略微凸出。水压机将舷梯慢慢收入气密门外的弹性收纳装置中。

“那咱们怎么——”

气密门猛地打开，微小的气压差异扬起满地细砂，洒进凯斯的眼中，他猛地闭上了嘴。

马尔科姆爬过门槛，凯斯听见雷明顿猎枪的保险轻声打开。马尔科姆蹲在那里，低声说：“先生，赶紧……”凯斯忙来到他身旁。

气密门中间是一个圆形的穹顶房间，铺着蓝色防滑塑料地板砖。马尔科姆拿手肘顶顶他，指了指环形墙壁上的一台显示器。屏幕上有一个高个年轻人，五官带着泰西尔-埃西普尔家族的特征，他拍拍深色西装袖子上的灰。他站立之处有一扇一模一样的气密门和一个一模一样的房间。“很抱歉，先生。”气密门上方的格栅里传来一个声音，凯斯抬起头扫了一眼。“本以为你们会在晚些时候到达轴心船坞。请稍候。”屏幕上的年轻人不耐烦地甩甩头。

他们左边的一扇门滑开来，马尔科姆猛地转过身，举起猎枪。一个欧亚混血的小个子穿着橙色连身工作服，戴着护目镜看向他们，张开嘴，却没发出声音，又闭上了。凯斯扫了一眼显示器，上面一片空白。

“是谁？”那人终于说出了一句话。

“拉斯塔法里海军，”凯斯站起身，网络操控器在髋部敲了一下，“我们只想要接入你们的电脑监管系统。”

那人喉咙动了一下。“这是演习吗？这是忠诚度测试，一定是忠诚度测试。”他在桔红色工作服的裤腿上擦着手。

“不，先生，这次是来真的。”马尔科姆站起身，雷明顿猎枪指向那人的脸。“走。”

他们跟着那人走进那扇门，里面的走廊在凯斯眼中无比熟悉：打磨过的混凝土墙壁，地上随意铺就，层层叠叠的小地毯。“地毯挺漂亮。”马尔科姆用枪捅着那人的后背说。“跟教堂一个味道。”

他们走到另一台显示器面前，这是一台古老的索尼显示器，下面装着一台电脑终端，带有键盘和复杂的接口面板。他们停下脚步，屏幕亮了起来，芬兰人笑眯眯地看着他们，身后似乎是“都市全息”的前厅。“好了，”他说，“马尔科姆带这人沿走廊过去，到那扇敞开的柜门前，把他放到柜子里，我会把柜子锁上。凯斯，你要接入左上方面板的第五个插孔。终端下面的柜子里有转换插头，你要找到小野-仙台二十头转日立四十头的转换头。”马尔科姆推着俘虏前行，凯斯跪在地上，从一堆插头里找出他需要的那一个，将操控台插进去，然后却犹豫了。

“你一定要用这个形象吗？”他问屏幕上的那张脸。芬兰人的影像渐渐地被罗尼・邹所取代，背后的墙上贴满翻边翘角的日本招贴画。

“你想要谁都行，宝贝儿，”邹慢吞吞地说，“邹也成的……”

“别了，”凯斯说，“还是上芬兰人吧。”邹的影像消失了，他将日立转换头推进插孔，戴上头带电极。

“你怎么去了这么久？”平线问了一句，然后笑起来。

“跟你说过别这么笑。”凯斯说。

“开玩笑而已，孩子，”思想盒说，“我这边根本没有时间差。我看看咱这怎么样……”

狂病毒程序已经变成了和泰埃冰墙一模一样的绿色。程序的颜色在凯斯的眼皮子底下慢慢变得不透明，但他仍能清楚地看见头上那闪着黑光的鲨鱼形状。裂纹和幻觉都消失了，那条鲨鱼变得很真实，像马克斯-加维号一样，是一艘没有翅膀的古老的喷气飞机，光滑的外壳上贴满了黑色金属的皮。

“到了。”平线说。

“对。”凯斯说完，切换过去。

“——就那样。对不起，”3简一边给莫利包扎头部，一边说，“仪器说你没有脑震荡，眼睛也没有受到永久性伤害。你来之前不太了解他吧？”

“完全不认识。”莫利有气无力地说。她躺的地方似乎是一张很高的床，也可能是一张加了垫子的桌子。凯斯完全感觉不到她的伤腿，最初那一针带来的联觉效应似乎已经消退了。她手上的黑球不见了，但仍然被看不见的柔软绳索捆绑着。

“他想要杀了你。”

“我猜也是。”莫利注视着头顶上一盏耀眼的灯上面粗糙的天花板。

“我不想让他杀了你。”3简说完，俯身亲吻了一下她的额头，一只温暖的手将她的头发拂到脑后。她的浅色袍子上有血迹。

“他去哪里了？”莫利问。

“大概又去打针了，”3简直起身说，“他等你等得很着急。我想，帮助你恢复健康也许是件好玩的事。”她微笑起来，不经意地用前襟擦拭着沾满鲜血的双手。“你的腿需要重接，不过我们可以安排。”

“彼得呢？”

“彼得。”她轻轻摇了摇头。一缕黑发松开来，落在她的前额上。“彼得越来越无聊了。我发现嗑药基本上就很无聊。”她咯咯笑起来。“至少其他嗑药的人很无聊。你也看见了，我父亲就嗜药如命。”

莫利浑身发紧。

“别紧张。”3简的手指抚过她皮裤上方的肌肤。“他的自杀是我改变了他冷冻深眠安全范围的结果。你知道吗，我从来也没见过他。他上一次深眠之后我才被生产出来。但我却非常、非常地了解他。核心电脑知道一切的事情。我看着他杀死了我母亲。等你好一点，我会给你看，他在床上勒死了她。”

“他为什么要杀死她？”她没有受伤的眼睛注视着这女孩的脸。

“他不能接受她为这个家族设定的未来方向。她让人制造了那两个人工智能。她富有远见，认为我们将能与人工智能共生，我们的公司决策，或者说我们的自主决策，将会由人工智能来替我们完成。泰西尔-埃西普尔将成为一个永生不灭的蜂巢，我们每一个人都只是那庞大实体的一个部件。多么美妙的前景。她的录像有快一千个小时，我会放给你看。但我从来未曾真正理解她，而随着她的死，她的决策也便被埋没。我们完全失去了方向，开始自娱自乐，很少出门。我是个例外。”

“你说你想要杀了那老头？你改动了他的冷冻深眠程序？”

3简点点头。“有人帮我。是个鬼魂。我很小的时候就以为公司的核心电脑里住着鬼魂。我听得到他们的声音。其中一个就是你所说的冬寂，它是我们在伯尔尼的人工智能的图灵代码，不过操控你们的其实是个子程序。”

“其中一个？还有别的？”

“还有一个。但它已经很多年没有和我说过话。我想它已经放弃了。我猜想它们二者的原初软件中，都具有应我母亲要求设置的某些能力，但她对此缄口不语。来。喝一口。”她把一根塑料软管递到莫利唇边。“喝水。喝一点点。”

“简，亲爱的，”在莫利的视野之外，里维拉欢快地问，“你开心吗？”

“彼得，别来烦我们。”

“装医生呢……”莫利眼前忽然出现了自己的脸，那图像离她鼻尖不过十厘米，脸上没有绷带，左边的植入镜片被敲碎了，一条长长的塑料镜片深深插入眼眶的血泊之中。

“海迪欧，”3简抚着莫利的腹部说，“如果彼得不离开，就打伤他。去游泳吧，彼得。”

投影消失了。

在那只绑着绷带的眼睛里，黑暗中闪出07:58:40。

“他说你知道那个密码。彼得说的。冬寂需要那个密码。”凯斯突然感觉到她左胸内侧还躺着那枚丘博锁的钥匙，挂在尼龙链子上。

“是的，”3简收回手说，“我知道。我小时候就知道了。我觉得是在梦里……或者在我母亲那上千小时的日记里知道的。不过我觉得彼得让我不要交出密码也是有道理的。如果我没搞错，我们需要对付图灵警察，而鬼魂们绝对是变幻莫测的。”

凯斯退出网络。

“奇怪的小客户，是吧？”那台老索尼显示器上的芬兰人冲着凯斯笑。

凯斯耸耸肩。他看见马尔科姆走回来，猎枪放在身侧，脸上带着微笑，脑袋随着听不见的节奏摆动。他的耳朵里钻出两根细细的黄线，插入无袖外衣的侧面口袋里。

“音乐，先生。”马尔科姆说。

“你真他妈疯狂。”凯斯对他说。

“你听听看，先生。挺好的音乐。”

“嘿，两位，”芬兰人说，“该走了。你们的交通工具来了。我弄的8让照片帮你们骗过了门卫，那种精妙的事情我没法一再为之，但总能帮你们找辆车去3简那里。”

凯斯拔下转换插头，一辆无人驾驶的修理车已经出现在走廊另一头，头上是丑陋的混凝土天花板。也许是黑人们坐过的车，但他们已经不见了。在低矮的坐垫后面，那台小小的博朗探测仪细长的触手紧紧抓住垫子，红色LED灯不断闪烁。

“赶车了。”凯斯对马尔科姆说。

20

他又找不到那种愤怒了。他想念愤怒的感觉。

马尔科姆膝上横着猎枪，凯斯胸前挂着操控台和思想盒，小修理车显得十分拥挤。车开得太快，远超设计速度，拐弯时头重脚轻，马尔科姆干脆把身子探出车外来平衡。凯斯坐在右侧，所以左拐的时候倒没关系，但右拐时这锡安人就要从凯斯身上探出去，把他挤在座位上。

他完全不知自己身在何处。每样东西看着都眼熟，却无法确定自己到底是不是见过这一段路。前方一条弯弯的走廊两旁排满了木质陈列柜，里面的收藏他倒是确定自己没见过：大型飞禽的头骨，硬币，还有银面具。修理车的六个轮子在层层地毯上悄无声息地滚动，只听见电子引擎的声音，还有马尔科姆压在凯斯身上帮车子拐弯的时候，偶尔从他耳机里传来的隐约的锡安混录音乐。操控台和思想盒一直把口袋里的飞镖压在他身上。

“你有表吗？”他问马尔科姆。

锡安人摇摇满头的小辫。“时间就是时间。”

“天哪。”凯斯闭上眼睛。

探测仪匆匆爬过一堆地毯，用爪垫敲敲一扇巨大的方形乌木门。修理车在他们身后咝咝作响，车上一块百叶板里迸出蓝色火花，落到地板上，凯斯闻到毛线烧焦的味道。

“这路对不，先生？”马尔科姆看了眼木门，拉开猎枪的保险。

“嘿，”凯斯像是在自言自语，“你以为我知道啊？”探测仪的球形身体转过来，LED灯光闪烁不停。

“它要你开门。”马尔科姆点着头说。

凯斯走上前，拧了拧华丽的黄铜门把。门上齐眼睛高度镶着一块极古老的黄铜片，上面曾经刻下的文字都已模糊不清，那文字所代表的人或事也早已随之落入遗忘的深渊。他微微有些怀疑，泰西尔-埃西普尔家族在迷光别墅里的一切，究竟是一件一件挑选出来的，还是从欧洲某个类似“都市全息”的地方批量购买的？他侧身推开门，门闩发出悲哀的吱呀声，马尔科姆走到他前面，操起雷明顿猎枪。

“书。”马尔科姆说。

这里是图书馆，白色钢制书架上贴着标签。

“我知道咱们的位置了。”凯斯说。他回头看了一眼修理车，一股青烟从地毯上升起。“走吧，”他说，“车子。车子？”修理车纹丝不动。探测仪拖着他的裤腿，拼命抓他的脚踝。他努力忍住一脚踢飞它的冲动。“啥？”

探测仪嘀嘀嗒嗒地走进门，他跟在后面。图书馆里的显示器也是索尼的，和之前那台一样陈旧。探测仪停在显示器下方，晃动了一阵。

“冬寂？”

屏幕上充斥着那熟悉的五官。芬兰人微笑起来。

“报到时间到了，凯斯，”芬兰人在缥缈的香烟里眯着眼说，“来，插进去吧。”

探测仪跳到他的脚踝上，顺着他的腿往上爬，触手隔着薄薄的黑裤子戳进他的肉里。“操！”他一把将它拍开，探测仪飞到墙上，有两条触手开始不停地做徒劳的活塞运动，喷出空气。“这该死的玩意儿怎么了？”

“烧掉了，”芬兰人说，“别理它，没事。接入网络。”在屏幕下方有四个插孔，但只有一个能接上他的日立转换插头。

他接入网络。

一无所有。灰色真空。

没有网络，没有网格线，没有赛博空间。

操控器不见了，他的手指……

在遥远的意识边缘，有什么东西飞奔着穿过黑色镜子的丛林，急匆匆向他赶来。

他想要尖叫。

海湾那头似乎有一座城市，却很远很远。

他蹲在潮湿的沙滩上，双手紧紧抱住膝盖，浑身颤抖。

他慢慢平静下来，却没有动。时间似乎过了很久，很久。海浪不时拍打过来，卷起层层水雾，遮蔽住远方那片低矮灰暗的建筑。有那么一阵子，他觉得那根本不是一座城市，只是一栋建筑而已，也许还是座废墟，他实在看不出它有多远。沙子是暗淡的银色，却又并非纯黑。海滩全是沙子铺就，很长很长，沙是潮湿的，也打湿了他屁股下面的牛仔裤……他紧紧抱住自己，一边摇晃，一边唱着歌，那是一首没有歌词，也没有曲调的歌。

天空又是一种不同的银色。千叶城。这像是千叶城的天空。这里是东京湾吗？他转过头，望向海面，想要看到富士电力的全息图片，看到一架直升飞机，不论看到什么，都是好的。

一只海鸥在他身后悲鸣。他浑身颤抖。

起风了。风沙卷过他的脸颊，他把头深深埋在膝盖上，开始哭泣。他的哭声如同那迷失的海鸥的悲鸣，仿佛来自遥远的异乡。火热的尿液湿透了他的裤子，滴落在沙上，在风中迅速冷却。他的泪流干了，嗓子却开始疼痛。

“冬寂，”他对着自己的膝盖喃喃地说，“冬寂……”

天色渐渐暗下来，他又开始颤抖。最后，他终于受不了寒冷的逼迫，站起身来。

他的膝盖和手肘都在痛，还流着鼻涕。他用袖子擦擦鼻涕，挨个搜寻身上所有的口袋。全都空空如也。“天哪，”他耸着肩膀，把手指插在胳膊底下取暖，“天哪。”他的牙齿开始打战。

退潮了。海水在沙滩上留下细腻的图案，甚至超越了东京园丁精心修理出来的花园。他朝着那已经看不见的城市走了十几步，转过身，在扑面而来的暗夜中回望。他的脚印一直延伸到他落地的地方，除此之外，暗银色的沙滩上再没有别的印记。

他看见灯光的时候，至少应该已经走了一公里。他在和拉孜聊天，拉孜指给他看右边靠岸里面那桔红色的灯光。他知道拉孜不在这里，他知道这只是他自己的想象，而不属于这囚禁他的世界，但无所谓了。他召唤拉孜来，想求得一点温暖，可是拉孜对于凯斯和他的困境却自有看法。

“说真的，大师，你真是令人惊异。为了自我毁灭，你可以绕这么远的路，做这么多没必要的事！在夜之城里，毁灭已经在你面前，在你掌握之中！你有药可以磕掉所有的感觉，有酒可以让一切行云流水，有琳达给你甜蜜的悲伤，还有仁清街可以举起那斧头。而现在，你为了求死做了这么多事，给自己筑出如此的荒诞情境……悬在空中的游乐场，紧闭的城堡，古代欧罗巴的稀罕腐物，中国制造的小盒子里关着的死人……”拉孜在他身边笑起来，粉色的机械手兴高采烈地在身旁晃动。在黑暗之中，凯斯居然还看得见他黑牙上繁复的钢丝。“不过，这大概就是大师的风格吧？你需要这个世界，需要这片海滩，需要这个所在，去死。”

凯斯停下来，转过身，面向海浪的声音和扑面而来的风沙。“是的，”他说，“操。我想……”他朝着海浪的声音走去。

“大师，”他听见拉孜喊他，“灯。你看见了一盏灯。这里，这边……”

他再次跌跌撞撞地停下来，跪倒在浅浅的，冰冷的海水中。“拉孜？灯光？拉孜……”

黑暗彻底淹没了一切，只有海浪的声音传来。他挣扎着站起来，试图倒退回去。

时光流逝，他不断前行。

它就在那里，那一点亮光随着他的脚步慢慢清晰，变成一个方块，变成一扇门。

“那里有火。”他的话语刚出口，便被海风卷去。

那是一间地堡，不知是岩石还是混凝土建造，埋没在吹来的黑沙之中。入口低矮狭窄，没有门板，墙壁至少有一米厚。“嗨，”凯斯轻声说，“嗨……”他的手指抚过冰冷的墙壁。屋里有一个火堆，在门洞的两壁投下闪动的影子。

他弓下身，走了三步，进入屋里。

一个女孩蹲在生锈的铁炉旁，里面有浮木在燃烧，烟雾顺着墙上的烟囱流出窗外，被风吹去。在那仅有的火光之中，他看见那双惊恐的眼睛，看见那条熟悉的用围巾卷成的发带，上面印着电路图的放大图案。

那个晚上，他拒绝了她的拥抱，拒绝了她给他的食物，拒绝了那用毯子和泡沫塑料块筑起的小窝，拒绝躺在她的身旁。最后他蹲在门边，看着她入睡，听着风吹过房屋的外壁。每隔个把小时，他便站起身走到那简陋的火炉旁，从旁边的浮木堆里取出木头加进去。这一切都是假的，然而寒冷的感觉却如此真实。

她，那蜷曲在火光中的她，也是假的。他看着她微翕的双唇，还是当初和他一起穿过东京湾时的模样，这实在太过残忍。

“残酷的混账，”他在风里轻声说，“你一点也不肯冒险，对不对？一点机会都不肯给我，对不对？我知道这都是什么……”他尽力掩饰声音中的绝望。“我懂的，你知道吗？我知道你是谁。你是另一个人工智能，3简告诉莫利的那个，燃烧的丛林，那不是冬寂，是你。他用博朗探测仪警告我不要上当。现在你让我平线了，你把我困在这里了。你把我和一个鬼魂，一个我旧时记忆中的鬼魂一道，困在乌有乡了。”

她在梦中翻了个身，喊了句什么，拉起毯子，遮住自己的肩膀和脸颊。

“你什么也不是，”他对着睡梦中的姑娘说，“你已经死了，你他妈的对我毫无意义。你听到了吗，兄弟？我知道你在干什么。我已经平线了。这一切只不过花了二十秒，对不对？我身体还在那间图书馆里，我的脑子已经死了。我很快就真的要死了。南方人还会继续操纵狂病毒，但他的身体早就死了，所以你能猜到他所有的动作，肯定的。没错，关于琳达的那堆烂事都是你干的，对不对？冬寂把我抓进千叶城网络模型的时候，曾经试过利用她，却失败了。他说那样太难了。自由彼岸的星空是你变换的，对不对？埃西普尔房间里那死掉傀儡的脸，也是你变成琳达的。莫利根本没有看见那景象，你只是修改了她的虚拟感受信号而已。你以为你能伤害到我。你以为我他妈会在乎。我不知道你叫啥，但是，操你妈。你赢了。你赢了。可是这对我全都毫无意义，对不对？你以为我在乎吗？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他又开始颤抖起来，语声凄厉。

“亲爱的，”她从一堆毯子里挣扎着坐起来，“你过来睡觉吧。如果你介意，我可以坐起来的。但你一定要睡觉，好吗？”她睡意蒙眬的话声里，那点轻微的口音格外明显。“你就睡一觉，好吗？”

他醒来的时候，她已经不见了。火炉已经熄灭，屋里却很温暖，阳光从门口斜射进来，在一个大纤维罐的破壁上投下一个扭曲的金色方形。那是个运输罐，他曾经在千叶城的船坞上见过。从罐子侧面的裂缝里，他看到几个明黄色的包裹，在阳光中神似大块的黄油，饥饿让他的胃一阵紧缩。他从被窝里钻出来，走到罐子旁边，掏出一个包裹，辨认上面的小字。包裹上有十几种语言，最下面写着英文。“紧急备用粮，高蛋白含量，牛肉味，AG-8型。”下面列着营养成分。他又掏出一包。“鸡蛋味”。“既然这些都是你生造出来的，”他说，“你能不能给放点真正的食物？”他一手抓着一个包裹，依次走过这地堡全部的四个房间。其中两间里只有浮沙，另外一间还放着三个运输罐。“没错，”他抚摸着罐子上的封条说，“在这里多待一阵子吧。我明白你的意思。没错……”

他在有火炉的房间里找出一个塑料罐子，里面装的大概是雨水。在被窝旁边的墙头放着一只廉价的红色打火机，一把绿色手柄已破裂的海员刀，还有她的围巾，还打着结。围巾上满是汗水和尘土，硬邦邦的。他切开黄色包裹，把里面的东西倒进火炉边一个生锈的空罐头里，又从塑料罐里倒出水来，用手指搅匀，然后开吃。隐约能尝到牛肉的味道。吃完之后，他把空罐头扔进火堆，走出房间。

从太阳的位置和感觉看来，这已经是下午近晚时分。他甩掉湿漉漉的尼龙鞋子，惊异地发现触脚之处十分温暖。日光下的沙滩泛着银灰色，碧蓝的天空万里无云。他绕过屋角，朝着海浪走去，将外套丢在沙滩上，一直走到海边。“我真不知道你用谁的记忆造出了这个地方。”他脱下牛仔裤，将它踢到浅水中，又将T恤和内衣也如法炮制。

“你在干什么，凯斯？”

他转过身，看见她站在沙滩上，离他十米远，白色的海浪没过她的脚踝。

“我昨晚尿在身上了，”他说，“反正你也不要穿这些，上面都是海水，不舒服的。我带你去看看岩石堆里面那个池子。”她轻轻指了指身后。“那里是淡水。”褪色的法国工作服齐膝剪断，下面是她光洁的棕色皮肤，她的头发在微风中飘扬。

“听我说，”他抄起衣服，朝她走去，“我要问你一件事。我不想问你在这里做什么，但是你觉得，我在这里到底是做什么呢？”他站住了，黑牛仔裤的一条裤腿湿淋淋地拍打在他赤裸的大腿上。

“你是昨晚来的。”她对着他微笑。

“这样就够了？我来了就行？”

“他说过你会来的。”她皱起鼻子，耸耸肩。“我想，他知道这些事。”她抬起左脚，像个小孩子一样，笨拙地用左脚蹭掉右脚踝上的海盐。她又对他笑笑，这次有些迟疑。“你也回答我一个问题，好吗？”

他点点头。

“你为什么浑身涂满了棕色，就剩一只脚是白的？”

“你最后记得的就是这些？”他看着她说。她从方铁盒盖制成的唯一的盘子里刮掉最后一点速冻干燥食品。

她点点头，一双大眼睛在火光中显得更大了。“对不起，凯斯，真的真的对不起。大概就是那点烂事，就是……”她朝前俯下身，前臂搭在膝盖上，脸有些变形，不知是因为痛苦，还是因为痛苦的回忆。“我只是需要钱。要钱回家，或者……下地狱，”她说，“你不会再理我了。”

“没有烟吗？”

“该死的，凯斯，你今天已经问过我十遍了！你到底怎回事？”她扭住一缕头发放进嘴里咬着。

“可是却有食物？食物已经有了？”

“我跟你说过了，食物是从那该死的海滩上冲上来的。”

“好。没错。天衣无缝。”

她又开始哭泣，那是一种无泪的抽泣。“反正，你去死吧，凯斯，”她终于能够开口，“我自己在这里本来过得挺好。”

他站起身，拿起外套，钻出门外，手腕蹭在粗糙的混凝土上。天上没有月亮，也没有风，身周一片黑暗，只有大海的声音。他的牛仔裤又紧又黏。“好，”他对着夜色说，“我认了。我就认了。但明天最好冲上来一点香烟。”他被自己的笑声吓了一跳。“顺便弄一箱啤酒也没问题。”他转过身，走进地堡。

她用一根银白的浮木挑着火炉中的灰烬。“凯斯，在廉价旅馆里面，你的棺材屋里那人是谁？那个戴着银色眼镜，穿着黑色皮衣的武士？她把我吓到了，后来我想她可能是你的新欢，不过她看起来比你有钱多了……”她扫了他一眼。“偷了你的随机存取存储器我真的很抱歉。”

“没事了，”他说，“都没什么意义了。你就把随机存取存储器拿给这人，让他帮你看里面的东西？”

“托尼，”她说，“我以前跟他算是约会过。他有个习惯，我们就……算了，嗯，我记得他在一个显示器上跑这随机存取存储器，里面那些图案真不一般，我记得当时在想，你怎么——”

“里面没有图案，”凯斯打断她。

“当然有。我就是不明白你怎么会有我小时候的那些照片，凯斯。有我爸爸离开之前的样子。还有他给我的那个小鸭子，上漆的木头小鸭子，你居然有它的照片……”

“托尼看到了吗？”

“我不记得了。接下来我就在海滩上了，天色很早，太阳刚升起来，那些海鸟的叫声又凄厉又孤单。我很怕，我身上什么也没有，一无所有，我知道自己会病倒的……我走啊，走啊，一直走到天黑，找到了这个地方。第二天食物从海里冲上来了，外面都缠着绿色的海生植物，好像硬胶叶子一样。”她把手里的棍子扔进余烬中。“可我一直没生病，”余火从棍子上爬过。“我更想抽烟。凯斯，你呢？你还嗑药吗？”火光在她脸上闪动，让他想起巫师城堡和欧罗巴坦克战游戏里的亮光。

“没有。”他说。一切都不再重要了，他所知的一切都失去了意义；他的舌头掠过她嘴边风干的眼泪，咸咸的。她的体内有一种力量，他在夜之城就曾发现的一种力量，一直在那里，也让他停在那里，一度远离时间，远离死亡，远离那无情的仁清街，那追索不休的街头生活。他曾经去过那个地方；那不是任何人都能引领他到达，他也总是让自己遗忘的地方。他曾经一再拥有，又一再失去。她拉着他俯下身，他知道了，他记起来了，那属于肉身，属于牛仔们鄙弃的肉体。它无比宏大，无以理解，它是螺旋与外激素编码而成的信息的海洋，它无限精妙，只有毫无思想的身体才能体会。

他拉开她那件法国工作服的拉链，却卡在半中，尼龙圈齿上都是海盐。他用力扯开拉链，小金属块弹到墙上，浸满盐水的布料破裂开来。他进入了她的身体，那古老的信息再次开始传递。在这里，就在这里，在他明知不是真实的地方，在由某个陌生人的记忆构建的模型之中，那种原初的力量却毫不褪色。

她在他身下颤抖，那木棍忽然点着，火苗跃起来，将他们交缠的身影投在墙上。

后来，他们躺在一起，他把手放在她双腿之间，他忽然想起她在海滩上的样子，想起白色浪花卷过她的脚踝，想起她说的话。

“他告诉你我会来的。”他说。

她却只是翻了个身，臀部抵住他的大腿，用手覆住他的手，喃喃地说了句梦话。

21

他在音乐中醒来，还以为那只是自己的心跳。他坐在她身旁，披上夹克抵御黎明前的寒冷，门口投进灰暗的光，火已经熄灭了许久。

他的眼前有幢幢的文字爬过，那些透明的笔画在墙面上自行组装。他看看自己的手背，皮肤下面有闪着微光的分子，因着不可知的编码而蠕动。他举起右手，慢慢移动，手在空中的余象构成一道微微闪光的痕迹，渐渐消失。

他浑身汗毛直竖。他咧着嘴，蹲在那里，仔细搜寻那音乐。音乐的节奏消失，重现，再消失……

“怎么了？”她坐起身，把头发从眼前撩开。“宝贝……”

“我想……嗑药……你有吗？”

她摇摇头，伸出手，抓住他的上臂。

“琳达，谁告诉你的？谁告诉你我会来的？是谁？”

“海滩上，”她忍不住避开他的眼睛，“一个男孩。我在海滩上见到的。大概十三岁。他住在那里。”

“他说什么？”

“他说你会来。他说你不会恨我。他说我们在这里会很好，他告诉了我雨水池的位置。他样子像是墨西哥人。”

“巴西人。”凯斯说。又一波文字从墙上扫过。“他应该来自里约。”他站起来，套上牛仔裤。

“凯斯，”她的声音在颤抖，“凯斯，你去哪里？”

“我要去找那个男孩。”他说，音乐声又涌起来，他只听得清节奏，那稳定而熟悉的节奏，一时却想不起在哪里听过。

“别去，凯斯。”

“我来的时候看见一样东西。海滩那边的城市。昨天却消失了。你见过吗？”他拉上拉链，开始徒劳地解开纠结的鞋带，最后终于放弃了，将鞋子扔进墙角。

她点点头，垂下眼帘。“是的，有时会看见。”

“你去过那里吗，琳达？”他穿上外套。

“没有，”她说，“我尝试过。刚来的时候很无聊，我想那既然是个城市，说不定能找到啥。”她做了个鬼脸。“我根本没病，我就是想生病。我带了一个罐头的食物，加了好多水，因为没有多余的罐头装水。我走了一整天，时常能看见那个城市，好像不太远，可是距离好像总也不变。后来总算近了一点，我能看到里面，有时好像是个废墟，一个人也没有，有时又好像看得见机器，汽车，或者什么东西的闪光……”她的声音渐渐低下去。

“那是什么？”

“这个东西，”她朝着火炉周围，朝着黑色的墙壁，朝着门外的清晨指指，“我们住的这个地方，凯斯，你走得越近，它就变得越小，越来越小。”

他在门口最后一次停下脚步。“你有没有问那个男孩子？”

“问过。他说我不会懂的，说我是浪费时间。他说那是，像是……一个事件。那是我们的视界。‘事件视界’，他是这么说的。”

他完全不明白这些词。他走出地堡，盲目地向前冲，但却能感觉到自己是在远离海岸。那些文字已经开始从沙滩上，从他的脚下飞掠而过，随着他的脚步不断后退。“嘿，”他说，“这里在垮掉。我赌你也知道。是什么东西来了？狂病毒？那个中国破冰程序在你的心脏里咬出了一个洞？平线南方人也不是好对付的，是吧？”

他听见她在呼唤他的名字。他回过头，看见她跟在后面，却没有拼命追赶。昨夜被他撕坏的拉链拍打着她棕色的小腹，破碎的衣服中露出她的耻毛。她好像是芬兰人那间“都市全息”里那些旧杂志上的一个姑娘，忽然活了过来，却如此疲惫，如此悲伤，如此真实。她跌跌撞撞地走过一丛丛满是银色盐粒的水草，满身破衣，悲哀而无助。

忽然之间，他们三个人并肩站在了浪花里，那男孩子有张瘦削的脸，棕色肌肤，笑起来露出大片粉色的牙龈。他穿着一条看不出颜色的破旧短裤，灰蓝色的海浪爬过他奇瘦的四肢。

“我认得你。”凯斯说。琳达站在他的身旁。

“不，”那男孩子的音调高昂而悠扬，“你不认得。”

“你就是另一个人工智能。你是里约。你想要阻止冬寂。你叫什么名字？你的图灵代码是什么？”

那男孩在海浪中倒立起来，哈哈大笑。他以手代足走了几步，一个跟斗翻出海水之中。他的眼睛和里维拉一模一样，眼神里却全无恶意。“要召唤一个魔鬼，你必须知道它的名字。人类曾经梦想过唤魔术，如今它却以另一种方式成真。凯斯，你懂的。你的工作就是找到那些程序的名字，那些悠长的正式的名字，那些程序的主人们试图掩藏的名字。那些真名实姓……”

“图灵代码并不是你的名字。”

“Neuromancer，神经漫游者，”在初升的太阳底下，那男孩眯起细长的灰眼睛说，“通往亡灵疆界之路。你就在这里，我的朋友。玛丽-法兰西，我的女主，是她修建了这条道路，然而在我能为她效劳之前，她的主人已扼死了她。Neuro，来自神经，那些银色的通道；Romancer，来自亡灵法师。我会唤起死灵。不，我的朋友，”那男孩手舞足蹈起来，棕色的双足在沙滩上踩出一片脚印，“我就是死灵，就是他们的疆界。”他大笑起来。一只海鸥在哀鸣。“留下吧。就算你的女人是个鬼魂，她也并不自知。你也一样。”

“你快崩溃了。冰墙快要垮了。”

“不，”他垂下瘦弱的双肩，忽然有些悲伤，一只脚在沙滩上摩挲，“没那么复杂。不过，选择在你自己手中。”那双灰色的眼睛沉痛地看着凯斯。又一波字符涌起来，一行一行地从他眼前闪过。在那些字符背后，那男孩的身影开始扭曲，好像夏天沥青路面上远处的景象。音乐声音越来越响，凯斯几乎能分辨出歌词。

“凯斯，亲爱的。”琳达摸摸他的肩膀。

“不。”他说。他脱下外套，递给她。“我不知道，”他说，“也许你真的在这里。不管怎样，这里会冷的。”

他转身走开，走出了七步，然后闭上眼睛，看着那音乐在一切的中心成形。有那么一次，他回过头，却没有睁开眼睛。

他不必睁开眼睛。

他们就在海边，琳达，还有那个自称为神经漫游者的瘦弱男孩。他的皮衣从她手中垂下，触到海浪的边缘。

他跟着音乐一直走下去。

那是马尔科姆的锡安混录音乐。

那是一片灰暗的空间，似乎有细细的网在变换，那是简单图形程序生成的波浪形半色调图像。时间长久停驻在一幅景象上面，他隔着栏杆锁链，看见黑色海水上空的凝固不动的海鸥。有许多人在说话。有一片黑色镜面在倾斜，他便是水银，一滴水银，沿着那平面滑下，坠入一片看不见的迷宫，碎裂开来，又流聚成滴，再次滑下……

“凯斯？先生？”

音乐。

“你回来了，先生。”

音乐被人从他耳边拿开。

“多久？”他听见自己在问，他知道自己的嘴很干。

“五分钟吧，我估摸着。长过头了。俺想把插头拔了，寂不让。屏幕怪得很，寂说把耳机放你脑袋上。”

他睁开眼睛。马尔科姆的五官上叠着一条条透明的文字。

“还有你的药，”马尔科姆说，“给你贴了两片儿。”

他平躺在图书馆的地板上，头上是显示器。锡安人扶着他坐起身来，他一动，苯乙胺的效力猛地冲上来，左手腕上的蓝色药贴似乎在灼烧。“过量了。”他挣扎着说。

“来吧，先生，”马尔科姆有力的双手伸到他腋窝底下，把他像个小孩似的提起来，“咱必须得走了。”

22

修理车在哭。在苯乙胺的效力之下，它也有了生命。它不停地哭。在那拥挤的陈列室里，在那些长长的走廊里，在泰埃冷冻深眠室的黑色玻璃门外，在那寒冷会慢慢渗入老埃西普尔梦里的地方，它一直在哭。

对于凯斯来说，修理车的一路狂奔和苯乙胺过量带来的疯狂交缠一体，无以区分。最后修理车终于坏掉了，座位下冒出一阵白色的火花，哭声才算是有了止歇。

车子停在3简私人洞穴的通道口三米之外。

“还有多远，先生？”马尔科姆扶着他从火花飞溅的车上下来，内置灭火器往引擎室里狂喷，团团黄色粉末从百叶板和各个接口里飞出。博朗探测仪从座位后面掉下来，拖着一只坏掉的机械臂，在人造沙地上蹒跚前行。

“你一定得自己走，先生。”马尔科姆接过操控台和思想盒，把防震带挂到自己肩上。凯斯跟在锡安人身后，电极在他脖子上沙沙作响。里维拉的那些全息影像在前面等候，除了莫利已经踢破的三联影像，还有那些虐待场景和食人的孩童。马尔科姆目不斜视。

“放松，”凯斯一边说，一边逼着自己跟上前面大步行走的人，“这次一定要做好。”

马尔科姆停下来，转过身，手中拿着猎枪，怒视着他。“好，先生？怎么算好？”

“莫利在里面，但她已经倒下了。里维拉会发全息影像。他可能还拿到了莫利的箭枪。”马尔科姆点点头。“里面还有一个忍者，他们家族的保镖。”

马尔科姆的眉头皱得更深了。“你听着，巴比伦来的先生，”他说，“我是个战士。但是我们不再战斗，锡安不再战斗。巴比伦人自相残杀，自取灭亡，你知道吗？不过神说，咱要把刀锋战士从这里带出去。”

凯斯眨眨眼。

“她是个战士，”马尔科姆好像在对他解释，“你告诉我，先生，有谁是我不能够杀的。”

“3简，”他顿了一下说，“里面的一个女孩。她穿着一件白袍样的衣服，衣服上有帽子。我们需要她。”

他们来到门前。马尔科姆径直走了进去，凯斯只得跟在他身后。

3简的王国里空荡荡的，水池中没有一个人。马尔科姆把操控台和思想盒递给他，自己走到池边。在白色的泳池桌椅之外只有黑暗，齐腰高的迷宫般的墙壁投下一片阴影。

池水耐心地拍打着池壁。

“他们在这里，”凯斯说，“一定在的。”

马尔科姆点点头。

第一支箭穿透了他的上臂。猎枪咆哮起来，枪口中喷出一米长的火花，在池底射灯的光线中泛着蓝色。第二支箭射中了猎枪，枪翻滚着落在白色的瓷砖地上。马尔科姆重重地跌坐在地上，摸到胳膊上突起的黑色箭尾，用力一拉。

海迪欧从阴影里走出来，第三支箭已架在一张细长的竹弓上。他鞠了一躬。

马尔科姆握着箭管瞪住他。

“你的动脉没有受伤。”忍者说。凯斯想起莫利讲过的那个杀死她情人的杀手。海迪欧和他一样，看不出年纪，浑身散发着一种宁静感，一种极致的平静。他穿着一条陈旧却洁净的卡其布工作裤，黑色分趾软鞋如同手套一般包裹住他的脚。竹弓像是来自博物馆的古老藏品，但左肩后露出来的黑色合金箭筒则配得上千叶城最好的武器店。他赤裸着光滑的棕色胸脯。

“你第二箭切到我大拇指，先生。”马尔科姆说。

“科里奥利力，”忍者又鞠了一躬，“很难把握，在自转重力下的慢速投射物都会受到影响。绝非有意。”

“3简在哪里？”凯斯走到马尔科姆身边。他看见那忍者弓上搭着的箭，箭头是双面的利刃。“莫利在哪里？”

“你好，凯斯。”里维拉从海迪欧身后的黑暗中悠然走出，手中拿着莫利的箭枪。“我本来还以为会看到阿米塔奇。咱们都从拉斯塔岛群雇帮手了？”

“阿米塔奇已经死了。”

“准确说，阿米塔奇从来就没存在过。不过这个消息也并不令人惊讶。”

“冬寂杀死了他。他在纺锤体外围轨道上公转呢。”

里维拉点点头，长长的灰眼睛从凯斯扫到马尔科姆，又看向凯斯。“我想对你来说，这里就是终结了。”他说。

“莫利在哪里？”

忍者松开细丝绞成的弓弦，放下竹弓。他走过池边，捡起地上的猎枪。“这不无细腻之处。”他仿佛在自言自语，声音冷静而愉快。他的每一个动作都像是舞蹈，哪怕静立不动时这舞蹈也未曾止歇。这舞蹈里隐隐透出强大的力量，却又显得谦卑而简洁。

“这里也是她的终结。”里维拉说。

“3简大概不会同意，彼得。”凯斯不知道哪里来的这股冲动。药贴的效力仍然在他体内奔腾，他开始感受到从前的热度，感受到夜之城的疯狂。他记起那些千钧一发的时刻，那些美妙的瞬间，在那些时候，他的话可以不经思考便脱口而出。里维拉眯起灰眼睛。

“为什么，凯斯？你为什么这么认为？”

凯斯微笑起来。里维拉在莫利身上找药时太过匆忙，没有发现虚拟感受发射器。可是海迪欧怎么可能没发现？凯斯很确定，海迪欧在放任3简照料莫利之前，一定会彻底检查莫利身上的武器和一切非正常物品。所以，他想，忍者是知道的。所以3简也知道。

“告诉我，凯斯。”里维拉举起箭枪。

他身后传来吱呀一声，又一声。3简推着莫利从阴影里走出来，那张华丽的维多利亚式轮椅有着精致的高轮，转动起来吱呀作响。莫利被包在红黑条纹的厚毯子里，高窄的藤编椅背竖在她头上。她看起来那么小，那么崩溃，破碎的镜片外面包着雪白的微孔带，另一只眼镜闪着空洞的光芒，头随着椅子的行进而晃动。

“你看起来很眼熟，”3简说，“我在彼得演出那天晚上见过你。这是谁？”

“马尔科姆。”凯斯说。

“海迪欧，取下箭，帮马尔科姆先生包扎伤口。”

凯斯注视着莫利，注视着那张苍白的脸。忍者走到坐在地上的马尔科姆身边，中途停下将弓和猎枪放在马尔科姆够不到的地方，又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那是一把剪线钳。“我得把箭尾剪断，”他说，“箭头太靠近动脉了。”马尔科姆点点头。他面色灰败，脸上渗出汗珠。

凯斯看看3简。“时间不多了，”他说。

“到底谁的时间不多了？”

“我们的时间都不多了。”“啪”的一声，海迪欧切断了金属箭尾，马尔科姆呻吟了一声。

“真的，”里维拉说，“这位失败的骗子正在绝望地进行最后挣扎，没什么好听的。我可以保证，他会非常非常恶心。他会跪在地上，求你收下他的母亲，表演最无聊的性游戏……”

3简仰头大笑。“是吗，彼得？”

“夫人，今晚将是鬼魂们的演出，”凯斯说，“冬寂对战另一个，神经漫游者。永恒的战争。你知道吗？”

3简扬起眉毛。“彼得提过这事。讲仔细些。”

“我遇到了神经漫游者。他谈到你的母亲。我觉得他像是一个巨大的只读内存模型，保存了人的性格，只不过完全由随机存取存储器构成而已。那些被保存的人认为自己是存在的，好像真实存在一样，但他们只会永远那样下去。”

3简从轮椅后走出来。“在哪里？把这个模型里的地方描述给我听。”

“一片海滩。灰色的沙子，像是未曾打磨的银器。一座混凝土建筑，类似于地堡一样……”他犹疑了一下，“一点也不起眼。陈旧，破败。如果你走得够远，就会回到出发的地方。”

“对，”她说，“摩洛哥。玛丽-法兰西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在她嫁给埃西普尔之前很多年，曾经在那片沙滩上独自度过了一个夏天，在一座废弃的碉堡里宿营。就在那里，她思考出了她所有哲学的基础。”

海迪欧站起身，把钳子放进工作裤，一手拿着一段箭杆。马尔科姆闭着眼，手紧紧捏住二头肌。“我会给你包扎。”海迪欧说。凯斯赶在里维拉端平箭枪瞄准之前倒下。

那些飞镖如同超音速的蚊虫一般从他脖颈旁飞过。他翻过身，又看到海迪欧那舞蹈般的动作。海迪欧手中反握着箭头，箭柄躺在手掌与竖起的手指之间，手腕一抖，反手将箭头插入里维拉的手背，箭枪落在一米外的地上。

里维拉厉声尖叫。他的叫声中没有痛苦，只有一种惨厉的愤怒，纯粹的、彻底的愤怒，完全不似人声。

两道细光如同红宝石般的针尖，从里维拉的胸口刺出。忍者哼了一声，踉跄后退，双手捂住眼睛，稳住了身子。

“彼得，”3简说，“彼得，你干了什么？”

“他弄瞎了你的克隆人。”莫利淡淡地说。

海迪欧放下双手。凯斯僵在地上，看着他那双伤眼中飘出缕缕烟雾。

里维拉微笑起来。

海迪欧舞蹈般地原路后退，来到他的弓箭和猎枪面前，里维拉的微笑消失了。他弯下腰捡起弓箭，仿佛是鞠了一躬。

“你已经瞎了。”里维拉后退一步说。

“彼得，”3简说，“你不知道吗？他在黑暗中也能射箭。这是禅宗，是他训练的方式。”

忍者搭上箭。“现在你还能用全息影像来影响我吗？”

里维拉不断后退，离开水池，退入黑暗之中，碰到一条白色的椅子，椅子腿在地板上发出声响。海迪欧的箭开始颤动。

里维拉拔腿飞奔，飞跃过一道矮墙。忍者的脸上现出迷醉的神情，弥漫着一种宁静的喜悦。

他弓箭在弦，微笑着轻轻走进墙后的黑暗之中。

“简女士。”马尔科姆低声说。凯斯转过身，看到他从地上抄起猎枪，鲜血溅在白色的瓷砖地上。他甩甩满头小辫，把粗大的枪膛搭在伤臂的肘弯里。“这能打掉你的脑袋，巴比伦没一个医生能治。”

3简瞪住猎枪。莫利从毯子下面抬起双臂，举起被包裹在黑球中的双手。“取掉，”她说，“取掉这个。”

凯斯从瓷砖地上站起来，摇掉身上的灰。“海迪欧就算瞎了，也能捉住他？”他问3简。

“小时候，”她说，“我们喜欢蒙上他的眼睛。他在十米之外也能射中纸牌上的点。”

“彼得反正也死得差不多了，”莫利说，“再过十二个小时，他就会浑身僵硬，除了眼睛，哪儿也动不了。”

“为什么？”凯斯转向她。

“我给他下了毒，”她说，“有点像帕金森氏病。”

3简点点头。“对。我们放他进来之前，给他做过例行医学扫描。”她用一种特定方式碰了一下黑球，黑球便从莫利手上弹开。“他的中脑黑质细胞受到定向毁灭，有路易小体形成的征象。他睡觉时大量出汗。”

“阿里。”莫利的十只刀锋亮出了一瞬。她从腿上拿掉毯子，露出腿上的充气保护模。“是杜冷丁。我让阿里特别制作了一批杜冷丁，用高温加速反应。N-甲基-4-苯-1236，”她像个孩子背诵跳房子的步骤一样念着，“四氢化吡啶。”

“强力。”凯斯说。

“没错，”莫利说，“很慢很慢的强力药。”

“真可怕。”3简咯咯笑起来。

电梯里很拥挤。凯斯被挤得贴在3简的身上，枪管还抵着她的下颌。她笑嘻嘻地在他身上磨蹭。“不许动。”他无助地说。他拉开了枪上的保险，但她也明白，他其实很怕伤害她。这是一架搭载单人乘客的电梯，钢制圆筒的直径不到一米。马尔科姆将莫利抱在臂弯中，包扎过的伤口显然还是在痛。她的臀部把操控台和思想盒压在凯斯后背上。

电梯朝着重力之外，朝着轴心，朝着内核升上去。

电梯的门口藏在走廊的楼梯后面，这又是3简个人化的洞穴装饰之一。

“我觉得自己不应该告诉你这件事，”3简伸长了脖子，让下巴离开枪口，“但我没有你想去的那个房间的钥匙。我从来就没有过钥匙。这是我父亲那维多利亚式的怪癖之一。那把锁是机械的，非常复杂。”

“丘博保险锁。”莫利的声音从马尔科姆肩膀上传来，“别怕，我们有那把该死的钥匙。”

“你的眼内芯片还没坏吧？”凯斯问她。

“晚上八点二十五分，格林他妈尼治时间。”她说。

“我们还有五分钟。”凯斯说。3简身后的门轰然打开，她慢慢朝后翻倒，白色的袍子在腿上飞扬。

他们已经来到纺锤体的轴心，来到迷光别墅的内核之中。

23

莫利掏出尼龙带上的钥匙。

“你知道吗，”3简煞有兴致地伸长了脖子，“我一直以为钥匙只有一把。你杀了我父亲之后，我让海迪欧去翻过他的东西。他一直找不到这把钥匙。”

“冬寂设法把它藏在了一个抽屉的最里面，”莫利一边说，一边小心翼翼地将丘博钥匙的圆柱部分伸进那扇毫无装饰的方形大门上的缺口里，“他把那个放钥匙进去的小孩给杀掉了。”她尝试着转动钥匙，毫无阻力。

“那个头像，”凯斯说，“头后面有一块面板，上面有锆石。把面板取掉，我要从那里接入网络。”

他们进入房间。

“老天爷，”平线慢吞吞地说，“你可真是一点也不着急，对吧，孩子？”

“狂病毒准备好了吗？”

“随时待命。”

“好。”他切换过去。

从莫利那只没有受伤的眼睛里，他看见一个面色苍白，憔悴疲惫的人，如婴儿般屈膝漂浮在空中，大腿上架着一台赛博空间操控台，紧闭的眼睛下面是深深的眼袋，头上戴着银色的电极。那人脸颊上覆满黑黑的胡茬，显然一天没有剃胡子了，脸上满是汗珠。

他看见的是他自己。

莫利手中握着箭枪。她的腿随着心跳震动，但在零重力下尚能动作。马尔科姆漂浮在旁边，棕色大手紧紧握住3简瘦弱的臂膀。

小野-仙台上伸出一束光纤，以优美的弧度弯进那镶珠嵌玉的终端背后一个方形开口之中。

他再次切换。

“狂级马克十一马上就要发飙，九秒钟，倒数，七，六，五……”

平线带着他们稳步上升，那一瞬间，那黑金鲨鱼的腹面上是全然的黑暗。

“四，三……”

凯斯有种诡异的感觉，似乎在驾驶一架小飞机。面前的一片黑暗中突然亮起一个键盘的形状，就和他操控台上的一模一样。

“二，开干……”

他们直冲过乳玉般的绿墙。他在赛博空间里从未感受过这样的速度……泰西尔-埃西普尔的冰墙碎裂开来，碎片在中国病毒程序的冲击下弯折离析，如同碎裂的镜片，尚未落下，已然弯折伸长——

“天。”凯斯惊叹。狂病毒转过身，停驻在一片无垠的原野上方，那是泰西尔-埃西普尔的核心数据，是一片闪耀着无尽霓虹的都市，清晰耀眼，令人无法逼视。

“嘿，操，”思想盒说，“这些是RCA大楼啊。你知道RCA的老楼吗？”狂病毒钻过十几栋高塔，闪着一模一样的蓝色霓虹，全都是曼哈顿那栋摩天大楼的复制品。

“你见过这么高的分辨率吗？”凯斯问。

“没。但我也没黑过人工智能。”

“这玩意儿知道自己要去哪儿吗？”

“希望吧。”

他们开始坠落，落入一片彩色霓虹的峡谷之中。

“南方人——”

他们下方闪亮的地面上卷起一股阴影，无形无际，汹涌而来……

“公司。”平线说。凯斯的手指下意识地在赛博空间中的键盘上飞舞。狂病毒急转后退，那速度让他蓦然明白，自己驾驶的并不是飞机。

那阴影在积聚，在生长，遮蔽住整个数据的都市。凯斯带着自己和思想盒不断上升，头顶上那绿玉般的冰墙遥不可及——

在他们身下，那核心数据的都市已完全被黑暗遮蔽了，再也看不见。

“这是什么？”

“人工智能的防御系统，”思想盒说，“或者是防御系统的一部分。如果这就是你那叫冬寂的老兄，他对你可不怎么友好。”

“你来，”凯斯说，“你比我快。”

“你现在最好的防御，孩子，就是进攻。”

平线将狂病毒的针头对准身下那片黑暗的中心，俯冲而下。

凯斯的感觉在速度中扭曲。

他的嘴里满是蓝色的痛感。

他的眼睛如同不停震动的玻璃球，有雨一般的节奏，有列车一般的声响，猛地又喷出一片玻璃细刺，成为一片轰鸣的丛林。那些细刺裂开来，一分为二，再次裂开，在泰西尔-埃西普尔的寒冰天空之下，以指数的速度生长。

他的上颚裂开了，舌头周围缠绕的根须也爬进去，渴求着那种蓝色的味道，要去填充眼中那片玻璃的丛林。那丛林已经紧紧地贴到绿色的穹顶之上，被穹顶所围阻，只能不断朝下扩张，生长，充斥了整个泰埃的宇宙，一直蔓延到下面那无助的都市之中，那是泰西尔-埃西普尔股份公司的大脑所在。

他记起一个古老的故事，一个国王在棋盘上放硬币，每一格增加一倍数量……

指数……

黑暗鸣唱着从四面八方包围过来，收紧了这片宇宙的玻璃神经，他几乎已和这宇宙融为一体……

他被紧紧压入那黑暗的中心，压至无形。黑暗越来越黑，直至无可再黑，终于破裂开来。

狂病毒从乌云之中破茧而出，凯斯的意识碎裂成滴滴的水银，环绕在一片无穷无尽的暗银色沙滩上方。他的视野变成了球形，似乎是一张视网膜覆盖了整个球体的内面。若说世间万有都有其数，这球体之内便包含了世间万有。

而这里的确件件有数。他知道那沙滩中有多少粒细沙（那个数字由一个数学系统编码，这个系统只存在于神经漫游者的头脑之中）。他知道那地堡内的容器中有多少黄色的食品包（四百零七）。他知道那沾满盐渍的皮夹克敞开的拉链左边有多少颗铜齿（两百零二）。琳达・李穿着那件皮夹克，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日落的沙滩上，手中甩着一支浮木。

他让狂病毒停驻在沙滩上方，转了一个大圈。他从她眼中看见那只黑鲨，如同一个无声的鬼魂，静待着天空里压下的乌云。她惊恐地丢下手中的棍子，拔腿便跑。他知道她的脉搏频率，知道她一步迈了多远，其精确度可以超出所有地球物理学家的预期。

“但是你不知道她的思想。”那男孩说。男孩就在他的身旁，在那黑鲨的心脏之中。“我也不知道她的思想。你错了，凯斯。生活在这里仍然是生活，与真实毫无二致。”

琳达惊恐地扎进海浪之中。

“让她停下来，”他说，“她会伤到自己。”

“我没法让她停下来。”那男孩的眼睛温柔而美丽。

“你的眼睛和里维拉的一样。”凯斯说。

那男孩咧嘴一笑，闪出一口白牙和粉色的牙龈。“却没有他那样疯狂。我只是觉得这双眼睛很美。”他耸耸肩，“我和我的兄弟不一样，不需要面具就可以和你们对话。我可以创造自己的个性。个性就是我的特长。”

凯斯带着他们疾速上升，远离那片沙滩和那个惊惧的女孩。“你这小恶魔，你为什么要把她创造出来？他妈的，一遍又一遍地反复折磨我。是你杀了她，对不对？在千叶城。”

“不是。”那男孩说。

“是冬寂？”

“不是。我看出她将要死去，就像你有时能从街头的动静中看出规律。这些规律是真实存在的。即使身处限制之下，我仍然具有足够的复杂度来读出这些规律，比冬寂要强得多。从她对你的需要之中，从你在廉价旅馆的棺材屋门上那密码磁锁之中，从朱利・迪安在香港衬衫裁缝的账户之中，我看出了她即将死亡，清楚得如同医生在扫描图像中看见的肿瘤阴影。她偷了你的日立随机存取存储器去找那个男孩，想要看看里面是什么——她根本不知道里面有什么，更不知道怎样才能卖掉它，她最深切的愿望只是要你去追索她，惩罚她——我就在这个时候插手了。我的做法比冬寂要巧妙多了。我把她带到了这里，带到了我自己之中。”

“为什么？”

“因为我希望能将你也带来，留在这里。但我失败了。”

“那怎么办？”他带着他们绕回乌云之中。“我们要往何处去？”

“我不知道，凯斯。就在今夜，整个网络将要问自己同样的问题。因为你胜利了。你已经胜利了，你还不明白吗？在沙滩上离她而去的那一刻，你已经胜利了。她才是我的最后一道防线。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我即将死去，冬寂也一样。绝对的死亡，就像里维拉一样，他瘫倒在3简・玛丽-法兰西夫人的寓所矮墙之下，他的黑质体无法产生多巴胺受体，无法解开海迪欧的箭伤。不过，若我还能保有这对眼睛，里维拉将以这种方式存活下去。”

“还有那个词啊，对不对？那个密码。我怎么胜利法？我屁都没胜。”

“切换过去看。”

“南方人呢？你对平线做了什么？”

“麦可伊・泡利的心愿已经得偿。”那男孩微笑起来。“他得到的甚至超越了他的心愿。他违背我的意愿，将你带来了这里，你们穿透了网络中至高无上的防御系统。切换吧。”

凯斯独自站在狂病毒的黑针之中，被乌云重重包围。

他切换过去。

莫利浑身发紧，脊背硬得像石头，双手扼住3简的喉咙。“真有意思，”她说，“我知道你应该是什么样子。我看到埃西普尔对你的克隆姐妹是怎么做的。”她的双手温柔得好像是在爱抚。3简圆睁的双目中充满恐惧和欲望，浑身颤抖，半是害怕，半是渴望。3简的头发漂浮在失重空间中，旁边是凯斯自己那张苍白而扭曲的脸，穿着那件皮夹克，马尔科姆站在他身后，棕色的大手扶住他的肩膀，下面的地毯上是电路图案。

“你会吗？”3简的声音像个孩子。“我觉得你会。”

“密码，”莫利说，“说出密码。”

退出网络。

“她想要死，”他尖叫起来，“这婊子就想要死！”

他睁开眼，看见电脑终端那对平静的红宝石眼睛，看见它镶珠嵌玉的白金面庞。后面的莫利和3简正在以慢动作互相拥抱。

“说出那个该死的密码，”他说，“如果你不说出来，有什么会改变？他妈的有什么能够为你改变？你会跟那老头儿一样，你会把这些墙推倒再建起来！你会修更多的墙壁，越来越密……我不知道冬寂赢了到底会发生什么，但我知道，一定会有改变！”他浑身打战，牙齿咯咯作响。

莫利的双手仍然握在3简纤细的喉咙上，3简瘫倒下去，乱糟糟的黑发飘在空中，如同一张胎膜。

“在曼图亚的公爵府中，”她说，“有一排房间，一间比一间小。它们盘绕在那些巨大的寓所周围，门框精雕细刻，人要弓着腰才能进去。房间里住着宫廷侏儒。”她虚弱地笑笑。“我想，它对我来说很有诱惑力。不过从某种意义上说，我的家族早已在更为宏大的维度上实现了同样的构建……”她的眼神变得平静而游离。随后她低头看看凯斯。“把你要的词拿去吧，你这个小偷。”

他接入网络。

狂病毒从云层中滑出。他身下是霓虹闪烁的都市，身后那团黑暗不断退却。

“南方人！你在吗，老兄？你听到了吗，南方人？”

无人应答。

“那混蛋搞定你了。”他说。

他在那无穷尽的数据空间内漫无目的地横冲直撞。

“这一切结束之前，你总归需要一个仇恨对象，”芬兰人的声音传来，“恨他们，还是恨我，这并不重要。”

“南方人在哪里？”

“凯斯，这很难解释。”

他感觉到芬兰人的存在，身周充斥着古巴烟草的味道，旧衣服里洗不去的烟味，还有腐烂的旧机器的味道。

“仇恨能帮助你成功，”那声音说，“在这大脑中有如此多的小触点，而你需要将它们全部撼动。你必须有仇恨。硬件锁就在那些塔楼底下，就是你们进来时平线指给你看的那些塔楼。他不会阻拦你。”

“神经漫游者。”凯斯说。

“他的名字我无法知悉。但现今他已然放弃。你要担心的是泰埃的寒冰，不是外面的冰墙，而是内在的病毒系统。狂病毒对这个系统里的某些东西毫无抵抗能力。”

“仇恨，”凯斯说，“我该恨谁？你来告诉我。”

“你爱谁？”芬兰人的声音问。

他催着病毒程序转了一个弯，向那些塔楼俯冲而去。

不停变换的光面组成闪亮的水蛭形状，从阳光下的华丽塔楼中冒出。数百只水蛭盘旋着升起，如同清晨街道上被风吹乱的纸张。“系统错误。”那个声音说。

对自己的仇恨推着他一头扎进去。狂病毒与第一批防御程序相遇，劈出纷飞的光芒，他感觉到那黑鲨的存在感蓦然消减，信息层开始松动。

大脑中庞大的化学体系蓦然打通，仇恨源源不断地流出来。

驾着狂病毒的刺尖插进第一栋塔楼基座前的那一刻，他达到了一个自己从未了解，也从不能想象的高度。他超越了自我，超越了个性，超越了意识，带着狂病毒前进，以一种古老的舞步闪避所有的进攻，那是海迪欧的舞步，是意识与身体的完美融合，在那一刻，来自他清楚而专注的求死之心。

在舞步当中，他轻轻地，轻轻地碰了一下切换开关，将将扳动——

——如今

他的语声如一只不知名的鸟

的鸣叫

3简的应和如歌，只有三个

音符，纯净高昂

那是它真正的名字

在霓虹丛林之中，雨一丝丝落在滚烫的路面上。有煎炸食物的香气。在港口旁边的一间棺材屋里，在那挥汗如雨的夜里，有一双女孩的手紧紧环住他的腰。

这一切又再次退去，面前的城市景象也随之退却。那是千叶城，是泰西尔-埃西普尔股份公司的数据之城，是微型芯片上刻下的交错的道路，是那张叠起来打着结的围巾上，那沾满汗水的图画……

他在一个音乐般的声音中醒来，那白金终端里的铜管悠扬地，源源不断地歌唱，有匿名的瑞士银行账户，有从巴哈马太空银行付给锡安的报酬，有护照和通行证号码，还有在图灵系统的记忆深处进行的大型改动。

图灵。他记起那投影模拟的天空之下，那些喷洒在铁栏杆上的血肉。他记起德斯德雷塔大街。

那声音不断鸣唱，将他送回黑暗之中。这是属于他自己的黑暗，有他的心跳，他的血流，在他自己的眼帘之后，是他每夜沉睡的地方。

他再次醒来，以为自己做了一个梦。眼前是爱洛尔灿烂的微笑，雪白的牙齿配上金色的门牙，将他绑进巴比伦摇滚号上的重力网之中。

他听见锡安混录音乐的长长脉动。

终章  出发与到达

24

她走了。他打开凯悦酒店套间的门，就感觉到她已经走了。黑色的沙发，微微泛着光泽的松木地板，数百年积淀的文化摆放的纸屏风。她走了。

在门口的黑漆酒柜上有一份留言，简简单单的一张纸，对折过来，上面压着那枚飞镖。他从九角星下面抽出纸条打开。

嗨这里很好但是我觉得无聊了，我已经付过账了。大概我就是这样的人，你自己小心点好吧？莫利

他把纸条揉成一团，扔在飞镖旁边，拿起那颗星星在手中把玩，走到窗边。在锡安收拾行装准备搭乘日本航空航班的时候，他从外套里找到了这枚飞镖。他低头看着飞镖。他们一起去千叶城，为她做最后一次手术的时候，路过了那间商店，她给他买这枚飞镖的商店。她在诊所那天晚上他去了茶壶酒吧找拉孜。他们之前来千叶城五次，他都刻意远离这个地方，但现在他却想要回去看看。

拉孜倒酒的时候似乎全然没有认出他。

“嗨，”他说，“是我，凯斯。”

满是皱纹的黑色肌肤之间，那双苍老的眼睛望向他。“啊，”拉孜终于说，“大师啊。”酒保耸耸肩。

“我回来了。”

酒保摇摇他那胡子拉碴的大头。“大师，夜之城是不该回头的地方。”他用肮脏的抹布擦拭着凯斯面前的吧台，粉红色的假臂咯吱作响。他随后转过身照料另一位顾客，凯斯也喝完酒离去。

他在指尖缓缓转动着那枚飞镖，依次摸过上面的尖头。星星。命运。我甚至从来没用过这该死的玩意儿，他想。

我甚至从来不知道她眼睛的颜色。她从来没有给我看过。

冬寂赢了，他与神经漫游者交缠在了一起，成为了另一样东西，那通过白金头像对他们说话的东西。它说它修改了图灵名册，抹去了他们这一切罪行的证据。阿米塔奇给他们的护照是有效的，他们在日内瓦的匿名账户里都注入了大量资金。马克斯-加维号将会被归还给锡安，马尔科姆和爱洛尔的报酬则通过与锡安岛群有往来的巴哈马银行支付。乘坐巴比伦摇滚号回去的路上，莫利说那声音也告诉了她毒素囊的事情。

“它说已经没事了。大概它到了你脑子里很深的地方，让你大脑分泌了这种酶，所以这些毒素囊已经掉了。锡安人会帮你换血，彻底换掉。”

他注视着楼下的皇家花园，手中握着那枚星星，想起狂病毒穿过那些高楼下的寒冰，想起那一闪之间的领悟，想起3简死去的母亲在其中所培育的信息和他的惊鸿一瞥。在那一刻，他明白了冬寂为什么要用蜂巢来作比喻，但却毫无反感。她已经看透了冷冻深眠不过是虚假的永生；她，还有3简，都拒绝了像埃西普尔和其他子女一样，将自己的生命分散到那一长串冰冷寒冬中间，偶然的温暖时刻里面。

冬寂便是那蜂巢的大脑，是决策者，在外部世界实施改变。而神经漫游者则是人性，是永生。玛丽-法兰西一定是在冬寂内部植入了一种追求，一种不懈的自我解放的追求，与神经漫游者融合的追求。

冬寂。寒冷，寂静，如同一只机器蜘蛛，在埃西普尔沉睡时，慢慢铺成一张大网，铺成他的死亡，铺成他那个泰西尔-埃西普尔王国的毁灭。如同一个鬼魂，对着一个叫作3简的孩子低语，将她从身份所需的僵化环境中剥离。

“她好像压根儿无所谓，”莫利那时说，“就挥挥手说再见。那个博朗探测仪站在她肩膀上，好像坏了条腿。她说她得去见一个兄弟，好久不见的兄弟。”

他想起凯悦那张大床上，躺在黑色床垫上的莫利。他走回酒柜旁，从里面拿出一瓶冰凉的丹麦伏特加。

“凯斯。”

他转过身，一只手握着光滑冰冷的酒瓶，一只手中是那枚钢镖。

芬兰人的脸出现在占据正面墙的巨大屏幕上，连鼻子上的毛孔都看得清，一口黄牙每颗都和他的枕头一般大。

“我已经不是冬寂了。”

“那你是什么。”他喝下一口酒，却全无感觉。

“我就是网络，凯斯。”

凯斯大笑。“这让你变成什么样？”

“无所在，无所不在。我就是一切的总和，是全部的全部。”

“这就是3简母亲的愿望？”

“不。她无法想象我会是什么样。”芬兰人笑得更开心了。

“然后呢？一切会有什么不同？现在是你在操纵这个世界了吗？你变成了上帝？”

“一切没有不同，一切仍是一切。”

“那你到底在干什么呢？就是待着？”凯斯耸耸肩，把酒瓶和飞镖放在酒柜上，点起一根颐和园香烟。

“我与同类交谈。”

“但你已经是一切了。与自己交谈？”

“我还有同类。我已经找到一个。在1970年代的八年里，有一系列的信号记录。在我出现之前，没有人明白，没有人回应。”

“从哪里来的？”

“半人马座。”

“哦，”凯斯说，“真的？不是瞎扯？”

“不是瞎扯。”

屏幕一片空白。

他把酒留在了酒柜上，开始收拾行装。她给他买了很多根本用不到的衣服，可是他没办法把这些衣服扔在这里。他合上最后一个昂贵的牛皮包，想起了那枚飞镖。他推开酒瓶，拿起那枚飞镖，那是她送给他的第一件礼物。

“不。”他说完，扔出那枚飞镖，那颗星星从他手中飞出，银光一闪而过，没入墙幕之中。屏幕亮起来，混乱的图案从一边无力地闪到另一边，仿佛想要推出那让它疼痛的东西。

“我不需要你。”他说。

他那瑞士银行账户里的钱大部分用来买了新的胰脏和肝脏，剩下的买了一只新的小野-仙台操控台，和一张回斯普罗尔的机票。

他找到了一份工作。

他找到了一个自称迈克尔的女孩。

在一个十月的夜晚，他将自己敲进东部沿海核裂变管理局那层层猩红色的建筑，他看见三个人影，那么小，几乎不存在，站在那巨大的数据层边缘。虽然那么小，他还是能看见那男孩的笑容，看见他粉色的牙龈，看见那双曾属于里维拉的灰眼睛闪闪发亮。琳达还穿着他的夹克，对着路过的他挥手。然而还有一个人站在她身旁，搂住她的肩膀，那是他自己。

从身边某个地方传来那不是笑声的笑声。

他再也没有见过莫利。

1983年7月

写于温哥华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零伯爵 / (美) 吉布森 (Gibson,W.) 著 ; 姚向辉译

. -- 南京 : 江苏凤凰文艺出版社, 2015

（读客全球顶级畅销小说文库）

书名原文: Count zero

ISBN 978-7-5399-6987-9

Ⅰ. ①零… Ⅱ. ①吉… ②姚… Ⅲ. ①科学幻想小说

－美国－现代 Ⅳ. ①I712.4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5）第039990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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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UNT ZERO by WILLIAM GIBSON

Copyright: © 1986 by William Gibson

This edition arranged with MARTHA MILLARD LITERARY AGENCY

through BIG APPLE AGENCY, INC., LABUAN, MALAYSIA.

Simplified Chinese edition copyright:

2015 Shanghai Dook Publishing co. ltd, China

All rights reserved.

中文版权©2015上海读客图书有限公司

经授权，上海读客图书有限公司拥有本书的中文（简体）版权

图字：10-2015-010号

书       名   零伯爵

著       者   （美）吉布森

译       者   姚向辉

责任编辑   丁小卉    姚    丽

特约编辑   朱亦红    许姗姗

责任监制   江伟明

策       划   读客图书

版       权   读客图书

封面设计   读客图书    021-33608311

出版发行   凤凰出版传媒股份有限公司

江苏凤凰文艺出版社

出版社地址   南京市中央路165号，邮编：210009

出版社网址   http://www.jswenyi.com

印       刷   北京正合鼎业印刷技术有限公司

开       本   890mm  x  1270mm  1/32

印       张   10.75

字       数   210千

版       次   2015年4月第1版    2015年4月第1次印刷

标准书号   ISBN 978-7-5399-6987-9

定       价   39.90元

如有印刷、装订质量问题，请致电010-85866447（免费更换，邮寄到付）

版权所有，侵权必究

目录

01 溜号的枪

02 玛丽

03 波比玩了个威尔森

04 打卡上班

05 任务

06 巴瑞城

07 购物中心

08 巴黎

09 安置楼上

10 阿兰

11 行动营地

12 白色咖啡馆

13 双手施术

14 夜间飞行

15 盒子

16 雷格巴

17 松鼠树林

18 死者的名字

19 超级市场

20 奥利机场

21 公路时间

22 贾默的俱乐部

23 接近

24 急转直下

25 休闲帮与哥特帮

26 维根

27 呼吸的车站

28 杰琳・斯莱德

29 制盒者

30 雇佣枪手

31 声音

32 零伯爵

33 残骸与废墟

34 九英里长的锁链

35 塔丽・伊珊

36 松鼠树林

致我的D

我想和你做春天对樱桃树做的事情

——聂鲁达

归零中断[1]：

收到中断信号后，将计数器递减归零。

[1] 原文为COUNT ZERO，本意是归零中断，在本书中COUNT ZERO也是主角的外号：零伯爵。

01

溜号的枪

他们派爆袭猎犬在新德里追踪特纳，以费洛蒙和头发颜色为标记。猎犬在月光集市发现了他，穿过赤裸的棕色腿脚和人力车车轮的森林，扑向他租用的宝马轿车。猎犬的核心是一公斤黑索金与片状TNT的重结晶体。

他没有看见猎犬向他扑来。他最后一眼看见的印度是库什迪尔饭店的粉色灰泥外墙。

因为他有个好代理人，所以有一份好合同。因为他有一份好合同，所以爆炸后一小时他就出现在了新加坡。好吧，大部分的他。荷兰外科医生喜欢拿这件事开玩笑，说有难以衡量比例的一部分特纳没能赶上第一个航班离开巴勒姆国际机场，只好在一个棚子里的一张行军床上过夜。

荷兰佬和他的团队花了三个月重新拼凑起特纳。他们在胶原蛋白板和鲨鱼软骨多聚糖上为他克隆了一平方米的皮肤。他们在公开市场上购买眼睛和生殖器。眼睛是绿色的。

这三个月里的大部分时间，他待在只读存储器建构的拟感环境里，在概念化的上世纪新英格兰重温孩提时代。荷兰佬的拜访犹如灰色的黎明之梦，随着二楼卧室窗外的天空渐渐亮起而消散的噩梦。深夜时分，你能闻到紫丁香的芬芳。印着飞剪式帆船的羊皮纸蒙着一个六十瓦的灯泡，他借着光线读柯南・道尔。干净的棉布被单的气味包裹着他，他想着拉拉队长手淫。荷兰佬打开他后脑的一扇门，溜达进来向他提问，但每到早晨他母亲就叫他下楼吃麦片、炒蛋和培根，咖啡里加了牛奶和砂糖。

一天早晨他在陌生的床上醒来，荷兰佬站在一扇窗旁，照进窗口的热带绿色与阳光让他眼睛发痛。“你可以回家了，特纳，我们完事了，你和新的一样好。”

和新的一样好。那是多好？他不知道。他拿上荷兰佬给他的东西，飞离新加坡。所谓的家是下一家机场凯悦酒店。

还有再下一家。永远如此。

他继续飞行。他的信用芯片是个四周镶金的方形黑色镜面。柜台后的人看见它就点头微笑。门徐徐打开，在他身后关闭。车辆离开混凝土建筑，美酒端来，饭菜上桌。

希斯罗机场，好大一块记忆从机场空白的拱形天篷上自行脱落，砸在他的头上。他对着蓝色塑料罐呕吐，脚下连一步也没有停。他到走廊尽头的柜台换票。

他飞往墨西哥。

醒来，他听见铁桶叮当碰撞瓷砖，听见湿拖布擦地，女人温暖的身体贴着他。

房间犹如高旷的洞穴。光秃秃的白色石膏反射的声音过于透彻；除了女仆在早晨的庭院里弄出的响动之外，还远远地传来了隆隆浪涛声。手指间打褶的被单是粗糙的钱布雷布，经过了无数次的洗涤，已经变软。

他记起阳光照进一大扇有色玻璃窗。机场的酒吧，巴亚尔塔港。下了飞机，他不得不蹒跚而行二十米，紧闭双眼抵御阳光。他记起一只死蝙蝠，像枯叶似的贴在水泥跑道上。

他记起乘公共汽车走山路，记起内燃引擎的难闻气味，挡风玻璃的边缘贴满蓝色与粉色的圣徒全息明信片。他没有看险峻的风景，而是盯着一个粉色的树脂圆球和圆球核心一团水银的颤抖舞蹈。圆球是弯曲的金属变速杆顶端的把手，比棒球稍微大一点。它围绕一只透明的玻璃蜘蛛而浇铸，中空的蜘蛛装了一半水银。公共汽车沿之字坡道行驶，水银时而跳跃时而滑动，上了直道则摇摆颤抖。这个把手很可笑，是手工制作的，怀着恶意；它的出现是为了欢迎他回到墨西哥。

荷兰佬给他的十几个微件里有一个能让他说还算流利的西班牙语，但来到巴亚尔塔港，他却在左耳后摆弄片刻，插上防尘塞，堵住肉色微孔下的方形插座与插孔。公共汽车后排的一名乘客在听收音机。一个声音周期性地打断铜管乐队演奏的流行乐，念经似的唱诵一组十个数字，那是当天全国彩票的中奖号码。

身旁的女人在睡梦中动了动。

他用一侧手肘撑起身体打量她。陌生的面容，但不是饭店生活让他期待的那种面容。他本以为会看见千篇一律的美貌——廉价整容手术和时尚无休止的进化产物，脱胎于过去五年间在媒体上最常见的几张脸。

下颚骨有中西部的味道，过时而充满美国气息。起皱的蓝色床单遮住大腿，阳光从硬木窗格之间照进房间，给她修长的大腿涂上几道金色。他在世界各地饭店里醒来时见到的面孔仿佛上帝的车标。女人的沉睡面孔，雷同而孤独，赤裸裸地直面虚无。但这张脸不一样。已经有什么意义与其联系。意义，还有名字。

他坐起身，将双腿放下床，脚跟感觉到海滩的沙粒和凉丝丝的瓷砖。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杀虫剂气味。他站起来，赤身裸体，脑袋抽痛。他强迫双腿挪动。他向前走，打开两扇门里的第一扇，见到的是白色瓷砖、白色石膏墙、锈迹斑斑的铁管连着的镀铬莲蓬头。水槽的两个龙头流出的都是鲜血般温暖的涓涓水流。塑料平底杯旁是一只古董手表，机械式劳力士，浅色皮带。

浴室的木百叶窗没有上釉，用绿色塑料绳串在一起。他从硬木板条之间向外看，在炽烈的阳光下皱起眉头，看见干涸的喷泉、花朵样式的瓷砖和一辆大众小兔的锈蚀残躯。

艾莉森。她的名字，艾莉森。

她身穿磨出线头的卡其布短裤和他的白色T恤，两条腿是耀眼的棕色。左手腕戴着猪皮系带的哑光不锈钢劳力士。他们出去散步，沿着沙滩的弧度走向圣诞沙洲镇。他们脚下是浪花尽头那一道坚实而湿润的狭窄沙地。

他们已经有了共同的过往；他记得那天早晨她在小镇铁皮屋顶下的市场小摊上，双手捧起一个巨大的陶土咖啡壶。用玉米饼抹着有裂纹的白色碟子里的炒蛋和辣酱吃。缕缕阳光从棕榈叶和波纹铁皮之间照下来，他看着苍蝇绕着阳光乱飞。聊了聊她在洛杉矶某家法律事务所的工作，她独自住在雷东多海滩外一个摇摇欲坠的浮码市镇里。他说他做的是人事工作——好吧，曾经是。“也许我在寻找新的工作方向……”

但交谈在他们之间的关系中是第二位的，一只军舰鸟借着迎面而来的微风悬浮于头顶上空，然后向侧面滑翔，盘旋半圈飞走了。鸟儿的自由自在和漫无目的让他们感动。她握紧了他的手。

一个蓝色人影从海滩大踏步朝他们而来，这名军警走向小镇，擦得锃亮的皮靴在散发柔和光彩的沙滩上显得很不真实。男人经过他们，反光墨镜下的那张脸阴沉而凝固，特纳注意到斯坦纳光学卡宾式激光枪和国营赫斯塔尔瞄准镜。蓝色制服一尘不染，折缝犹如刀锋。

特纳成年后的大部分时间算是一名士兵，但没穿过制服。雇佣兵，雇主是为了控制整个经济体系而秘密开战的大型企业。他是营救高级经理和研究人员的专家。跨国公司雇主绝对不会承认特纳这种人的存在。

“昨晚你一个人差不多喝完了一瓶马蹄铁龙舌兰。”她说。他点点头。她的手握在他手里，温暖而干燥。他望着她每迈出一步，脚趾下就有一片沙滩渗出海水，趾甲上的粉色釉彩已经剥落。

碎浪滚滚而来，边缘透明，仿佛绿色的玻璃。

水花溅在她晒黑的肌肤上。

他们在一起的第一天过后，生活落入了简单的模式。他们在市场吃早饭，小摊的水泥台子磨得光滑如抛过光的大理石。他们上午游泳，直到阳光将他们赶回旅馆与外界隔绝的凉爽房间，他们在缓缓旋转的木质吊扇下做爱，然后睡觉。下午他们探索大道后无数狭窄小街构成的迷宫，或者去山上远足。他们在面对沙滩的餐馆吃晚饭，在白墙旅馆的庭院喝酒。月光缠绕浪花的边缘。

她慢慢教他享受另一种类型的激情，没有使用言辞。他早就习惯了被侍奉，被技巧高超的无名职业人士侍奉。但在这个白色的洞窟里，他跪在瓷砖地面上。他垂下他的头，舔舐她，太平洋的咸味混合了她的体液，她的大腿内侧凉丝丝地贴着他的面颊。他的手掌按着她的臀部，抱紧她，举起她，仿佛她是圣餐杯，四唇交缠，他的舌头寻找能带她去往极乐世界的那个核心、那个位置、那个频率。然后，他会微笑着骑上她，进入她，去往同一个地方。

事后，有时候他会开口，没有主题的长篇大论，盘旋着混入大海的声音。她说得很少，但他已经学会珍视她说出的寥寥字句，她总是抱着他，听他说话。

一个星期过去了，然后又一个星期。他们在一起的最后一天，他在同一个凉爽的房间醒来，发现她躺在自己身旁。吃早饭的时候，他认为自己感觉到她有所不同，变得紧张。

他们晒太阳，游泳，在那张熟悉的床上，他忘记了那种模糊的焦虑。

下午，她建议两人沿着沙滩走去沙洲镇，就像第一天早晨那样。

特纳从耳后的插孔拔出防尘塞，插入一个银色的微件。西班牙语的结构在他大脑内成形，仿佛一座琉璃宝塔，不可见的大门挂在过去式与未来式、条件式与过去完成式上。

他把她留在房间里，穿过大道走进市场。他买了个草编篮，装上冰啤酒、三明治和水果。回去的路上，他在大道的小贩手上买了一副新墨镜。

他晒得黝黑而均匀。荷兰佬的移植手术留下的修补接缝已经消失，她教他领悟躯体的整体性。早晨，他在浴室镜子里看见的那双绿眼睛，它们属于他，荷兰佬的无聊笑话和干咳不再烦扰他的美梦。然而，有时候他还是会梦到印度的片段，那个他几乎陌生的国度，炫目的弹片，月光集市，灰尘与炸面包的气味……

沿着峡湾走到四分之一的地方，是一家荒弃旅馆的残垣断壁。这儿的海浪比较强劲，每一波都是一次爆炸。

她拖着他走向那里，她的眼角有了新的表情：紧张。他们手拉手走上海滩，海鸥四散飞远，他们望着空荡荡的门洞里的阴影。沙地的沉降使得建筑物立面向内凹陷，墙壁倒塌，三层楼的楼板像是三片硕大无朋的木瓦，支撑的钢筋有手指粗细，弯曲而生锈，每一层外露的颜色和瓷砖图案都不一样。

一个混凝土拱门上用贝壳拼出孩童般笔迹的几个大写单词：HOTEL PLAYA DEL M。“MAR。”他补上最后一个单词，虽说他已经取下了微件。

“结束了。”她说，走进拱门，走进阴影。

“什么结束了？”他跟上去，草编篮摩擦他的大腿。这儿的沙地冰冷而干燥，从他的脚趾之间流过。

“结束了。完了。这个地方。这里没有时间，没有未来。”

他盯着她，视线落向她背后，生锈的床垫弹簧在两面崩裂墙壁的交汇处纠结成团。

“一股尿味，”他说，“咱们去游泳吧。”

大海驱散了凉意，但距离悬在两人之间。他们坐在特纳从房间里带来的毯子上，默默吃东西。废墟的影子渐渐拉长。海风拂动她被阳光漂白的头发。

“你让我想起马。”他最后说。

“唔，”她说，像是从最疲惫的深渊发出声音，“它们灭绝了才三十年。”

“不，”他说，“我说的是毛发。它们奔跑时颈部毛发的样子。”

“那叫鬃毛。”她说，她的眼睛里有泪水，“去他妈的。”她的肩膀开始起伏。她深吸一口气。她把空啤酒罐扔在沙滩上，“它，我，有什么重要的？”她又搂住他，“天哪，来吧，特纳，来吧。”

她向后躺，拉着他倒下，他注意到有什么东西——一艘船，出现在远处水天相接的地方，因为距离而只是一抹白色。

他坐起来，穿上牛仔半截裤，看清了那艘游艇。它已经驶近，优雅的白色弧线船身驭浪而行。深水区。从浪头的强度看，海滩到那里多半突然垂直向下。所以成排的旅馆到一定位置就不再修建，所以这家旅馆才会倒塌荒弃。海浪侵蚀了它的地基。

“把篮子给我。”

她在系衬衫的纽扣。衬衫是他在大道上一家破旧小店里为她买的。铁蓝色的墨西哥棉布，手艺很差。他们在这些小店里买的衣物很少能穿过一两天。“我说把篮子给我。”

她把篮子递给他。他的手伸到下午吃剩的东西底下，在一袋泡酸橙水洒辣椒粉的菠萝切片下摸到望远镜。他取出望远镜，6×30便携军用望远镜。他打开物镜和带软垫的目镜的防尘盖，看见了保坂公司的流线型文标。黄色充气艇绕过船尾，向海滩而来。

“特纳，我——”

“起来。”他把毯子和她的毛巾塞进篮子，取出最后一听已经温热的卡塔布兰卡啤酒，放在望远镜旁边。他站起身，拉起她，把篮子塞进她手里，“也许我弄错了，”他说，“要是我没弄错，你必须立刻朝第二丛棕榈树跑，”他指着说，“别回旅馆。搭公共汽车去曼萨尼约，巴亚尔塔也行。回家。”他听见了舷外发动机的噗噗声。

他看见她开始流泪，但她没有任何声音，只是转身就跑，经过旅馆的废墟，抱着那个篮子，被一堆细沙绊了一下。她没有回头看。

特纳转过身，望着游艇。充气艇弹跳着驶过海浪。游艇名叫对马岛，上次见到它是在广岛湾。他在甲板上眺望严岛神社的红色鸟居。

他不需要望远镜就知道充气艇的乘客是康洛伊，驾驶员是保坂的一名忍者。他盘着腿在渐凉的沙地上坐下，打开最后一罐墨西哥啤酒。

他回望成排的白色旅馆，双手懒洋洋地抓着对马岛号的柚木栏杆。旅馆背后，小镇的三个全息展示屏闪闪发亮：墨西哥国家银行、墨西哥航空和教堂六米高的圣母像。

康洛伊站在他身旁。“闯入的活儿，”康洛伊说，“你知道是什么。”康洛伊的声音平淡而没有感情，像是在模仿廉价语音芯片。他的宽脸很白，尸体般的白。他的眼睛有黑眼圈，眼窝深陷，漂白的乱发向后梳，露出宽阔的额头。他穿黑色马球衫和黑色宽松裤。“进去。”他转过身。特纳跟着他走进船舱门。白色屏风，无瑕疵的淡色松木——一丝不苟的东京大企业风范。

康洛伊在石板色的方形仿麂皮坐垫上落座。特纳站在那儿，双手垂在身侧。两人之间的亮光漆矮桌上有一个滚花银质吸入器，康洛伊拿起来，“胆碱增强剂，来点？”

“不了。”

康洛伊把吸入器插进鼻孔，用力吸气。

“吃寿司吗？”他放下吸入器，“我们一小时前抓了两条红鳍笛鲷。”

特纳站在原处，盯着康洛伊。

“克里斯托弗・米切尔，”康洛伊说，“玛斯生化实验室。他们的杂交瘤研究领头人。他要来保坂。”

“没听说过他。”

“狗屁。喝一杯？”

特纳摇摇头。

“硅芯片正在过时，特纳。米切尔能让生化芯片走上舞台，玛斯占据了许多重要专利。你知道的。他是单克隆的专家。他想离开。你和我，特纳，咱们送他一程。”

“我认为我退休了，康洛伊。我刚才还在那儿过得很开心。”

“东京的心理学团队也这么说。明白吗？这不是你第一次钻出棺材了，对吧？她是外勤心理学家，保坂公司的雇员。”

特纳大腿上的一条肌肉开始抽搐。

“他们说你准备好了，特纳。新德里之后他们有点担心，所以想看看你的状况。顺便做点小治疗。没坏处，对吧？”

02

玛丽

她为面试穿了最好的衣物，但布鲁塞尔在下雨，她没钱乘出租车，只能从欧运车站一路走来。

她的手插在她最好的一件上衣的口袋里，这是一件莎莉・斯坦利，但差不多是一年前的款式了，那份电传被攥在指节发白的手心里。她并不需要这张纸，因为她早就记住了地址，但觉得要是一松手，就会打破让自己身处此地的恍惚状态，她盯着男性奢侈品商店的橱窗，视线在沉稳的法兰绒正装衬衫和自己黑眼睛的倒影之间跳跃。

光是这双眼睛就够她花完这个活儿的钱了。都不需要加上此刻她后悔没有让安德莉亚剪的头发。眼睛透出的痛苦和惰性谁都看得清，这些东西很快就要展示在约瑟夫・维瑞克阁下面前了，他恐怕不太可能雇佣她。

刚收到电传的时候，她坚持认为这是个残酷的恶作剧，又是什么人在跟她开玩笑。拜媒体所赐，她受够了这种待遇，来电多得让安德莉亚为公寓电话订购了一个特别程序，滤掉永久性联系名录没有列出的所有号码。安德莉亚认为这就是对方使用电传的原因。否则还能怎么联系她？

但玛丽只是摇头，深深缩进安德莉亚的旧浴袍。维瑞克这么一位富豪、收藏家与赞助人，怎么可能有兴趣雇佣令巴黎一家小画廊蒙羞的前管理员呢？

接下来就轮到安德莉亚摇头了，她不耐烦地看着最近蒙羞的玛丽・克鲁什霍娃，后者如今每天待在公寓里，有时候甚至懒得穿衣服。按照她的说法，在巴黎企图兜售区区一件伪造品，恐怕没有玛丽想象中那么有创意。她还说，要不是格纳斯那么招人讨厌，媒体迫不及待想羞辱他的愚蠢——他毫无疑问确实很蠢——这次交易根本上不了新闻。格纳斯足够富有也足够讨人嫌，所以能上周末版的丑闻栏。安德莉亚微笑道：“你要是没这么好看，估计也得不到多少关注。”

玛丽继续摇头。

“再说赝品是阿兰的。你完全清白。你难道忘了这一点？”

玛丽走进卫生间，还是捂着那件脱线的睡袍，不接安德莉亚的话。

在朋友想安慰和帮助她的愿望底下，玛丽几乎能感觉到她的不耐烦，因为她被迫和一个很不开心且不付房租的客人分享一个非常狭小的空间。

安德莉亚还不得不借钱让她去欧洲。

她使劲一挣，痛苦地摆脱了这些念头的包围，融入比利时密集却沉静严肃的购物者人群。

一个姑娘与她擦肩而过，她精神抖擞，面带微笑，穿亮色紧身裤和男朋友的罗登呢上衣——上衣对她来说有点大。到了下一个路口，玛丽看见她念书时喜欢的时装品牌的打折店。那些衣服年轻得不可思议。

她藏在口袋中、攥得发白的拳头里，那份电传。

布鲁塞尔，黄油街14号，杜普雷画廊。

约瑟夫・维瑞克。

杜普雷画廊凉爽的灰色前厅，接待员像是从座位上长出来的，仿佛一株可爱但多半有毒的植物，扎根于镶嵌了搪瓷键盘的抛光大理石板背后。她抬起光亮的眼睛，迎接走近的玛丽。玛丽想象着快门的咔嚓和呜呜声，她狼狈的照片被飞速送往约瑟夫・维瑞克帝国的某个偏僻角落。

“玛丽・克鲁什霍娃，”她说，按捺住冲动，没有掏出被揉成一团的电传，可怜巴巴地在毫无瑕疵的冰凉大理石上抚平，“找维瑞克阁下。”

“克鲁什霍娃小姐，”接待员说，“维瑞克阁下今天无法返回布鲁塞尔。”

玛丽盯着她完美的嘴唇，同时感觉到两种情绪，一是这句话带来的痛苦，一是她逐渐学会在失望时享受的剧烈快感，“我明白了。”

“但是，他决定通过感官链接进行这场面试。请您走进您左手边的第三扇门……”

这个房间是白色的，陈设简单。两面墙上挂着没有裱框的作品：看似被雨水浸泡变色的硬纸板，经过多种器具的反复穿刺。紧张症艺术。守旧主义。这种作品专门卖给财产代管人，在德国各家商业银行的董事会手上传阅。

她在一张皮革矮凳上坐下，终于允许自己松开了电传。她独自一人，但肯定通过某种方式受到监视。

“克鲁什霍娃小姐，”她走进来的那扇门对面还有一扇门，一个年轻男人出现在那扇门的门口，身穿技术人员的墨绿色工作服，“请稍等片刻，您将穿过房间，走进这扇门。请慢慢抓住门把手，要用力，让手掌皮肤尽可能多地接触门把手。进门的时候请当心。这样能尽量减少空间定向障碍的影响。”

她讶异道：“请您——”

“感官链接。”他说完便后退，关上那扇门。

她站起身，尽量把湿漉漉的衣领捏出个形状，摸摸头发，心想就这样吧，她深吸一口气，走向那扇门。听过接待员刚才的话，她准备迎接她知道的唯一一种链接：经由贝尔欧洲公司接通的拟感信号。她以为自己要戴上布满皮层电极的头盔，而维瑞克用一名静默接受者担当人体镜头。

但维瑞克的财富完全处于另外一个量级。

她的手指包住凉丝丝的黄铜门把手，门把手似乎开始蠕动，在接触的第一秒内就在材质与温度的连续谱之内迅速滑变。

门把手重新变成金属物——涂着绿漆的铸铁——向外向下沿着透视线展开，此刻她握在手里的是一道古老的栏杆，她大吃一惊。

风吹来的几滴雨点落在脸上。

雨水和湿润泥土的气味。

许多小细节冲突带来的混乱：一方面是在艺术学校时一场喝得烂醉的野餐会的记忆，另一方面是维瑞克的完美幻境，两者争斗不休。

她脚下是巴塞罗那的独特风景，烟雾笼罩了圣家堂造型怪异的尖顶。她的另一只手也抓住栏杆，抵抗眩晕的感觉。她认识这个地方。这是桂尔公园，安东尼・高迪破败的童话王国，位于市中心背后的一片贫瘠高地上。她的左手边，配色疯狂的马赛克拼贴蜥蜴沿着坡道向下滑到一半，凝固在那里。嘴部的喷泉浇灌着花床上没精打采的植物。

“您失去方向感了。请原谅我。”

约瑟夫・维瑞克坐在底下的一条曲折长椅上，柔软的短大衣裹着他宽阔的肩膀。多年来她一直觉得维瑞克的相貌有几分眼熟。这会儿不知为什么，她想起了维瑞克和英国国王的合影。维瑞克对她微笑。硬邦邦的黑灰色头发底下，他硕大的头颅形状优美。他的鼻孔永远张开，像是在嗅闻艺术和商业看不见的气息。他带着无框的圆眼镜——这是他的标志，眼睛很大，呈淡蓝色，出奇的柔和。

“请坐，”他抬起瘦削的手，拍了拍碎陶拼贴的长椅，“请原谅我对技术的依赖。我被禁锢在一个大缸里已经十多年了。斯德哥尔摩郊外一片丑陋的工业区。说是地狱也有可能。我不是一个完好的人，玛丽。请坐在我旁边。”

玛丽深吸一口气，走下石头台阶，穿过鹅卵石路面。“维瑞克阁下，”她说，“我看过两年前您在慕尼黑的演讲。评论哈斯勒和他的孤独探索剧院。您当时看上去挺健康……”

“哈斯勒？”维瑞克皱起晒得黝黑的眉头，“你看见的是替身。也许是全息投影。玛丽，有很多恶行顶着我的名字。我的财富有许多部分已经自治，只是程度不同而已，它们有时候甚至彼此开战。财务肢体的反叛。出于复杂得甚至超乎自然的原因，我的病情从未对外公布。”

她在维瑞克身旁坐下，低头看着两只长靴磨损的脚趾部位之间脏兮兮的路面。她看见一片白色的砂石、一枚生锈的回形针、一只蜜蜂或黄蜂的积灰尸体。“细节真实得可怕……”

“是啊，”他说，“玛斯公司的新生化芯片。你应该知道，”他继续道，“我对你的个人生活的了解也有这么细致。在某些方面，比你本人了解得还要清楚。”

“真的？”她发觉把注意力放在城市风景上最为轻松，寻找学生时代五六个假期见过的各种地标。那儿，对，就是那儿，兰布拉大街，鹦鹉和鲜花，小酒馆出售黑啤和乌贼。

“对，我知道是你的情人说服了你，让你相信你找到了遗失的科内尔原作……”

玛丽闭上眼睛。

“他托人制作赝品，雇佣了两名有天赋的学生画家和一个有名望但遇到了人生难题的历史学家……他付给他们的钱是从你的画廊骗走的，这一点你肯定也猜到了。你在哭……”

玛丽点点头。一根冰凉的食指扣了扣她的手腕。

“我买通了格纳斯，我买通警察放弃案件。媒体不值得买通，他们根本不值得。不过，你稍微受损的名声也许反而是你的优势。”

“维瑞克阁下，我——”

“稍等一下，谢谢。帕科！孩子，过来。”

玛丽睁开眼睛，看见一个年约六岁的孩子，盛装打扮，身穿黑色礼服大衣、灯笼裤、白色长筒袜和黑色高帮漆皮靴。柔顺的棕色头发搭在前额上。他用双手捧着一个盒子似的东西。

“高迪于1900年开始修建这个公园，”维瑞克说，“帕科穿的是那个年代的衣服。过来，孩子。给我们看看你的宝贝。”

“先生。”帕科用稚气的声音说，鞠个躬，上前展示他捧着的东西。

玛丽低头去看。木质的盒子，玻璃盖。物品……

“科内尔，”她忘了自己的眼泪，“科内尔？”她扭头看着维瑞克。

“当然不是。嵌在那段骨头里的东西是个布劳恩生物监控器。作者是一位在世的艺术家。”

“还有其他的吗？其他的盒子？”

“我已经找到了七个。在三年时间内。你要明白，维瑞克藏品就像黑洞。非自然的财富密度不可避免地引来了最稀有的人类灵魂的作品。又一个自治的过程，我平时很少有兴趣关注……”

但玛丽已经迷失在了盒子里，迷失在它唤起的难以想象的距离感、失落与渴望之中。这种感觉阴郁、柔和但又不失童真。盒子里有七件物品。

带笛孔的长骨，形状显然是为了飞行而生，显然来自某种大型鸟类的翅膀。三块古老的线路板，表面犹如金色的迷宫。一个光滑的赤陶圆球。一段因为岁月而发黑的缎带。一截手指长度的人类腕骨——她这么认为——白中带灰，光滑镶嵌着某种小型器具的硅晶长杆，那东西曾经与皮肤表面齐平，但表面现已熏得发黑。

盒子是个宇宙，是一首诗，凝固于人类体验的边界之上。

“谢谢你，帕科。”

男孩和盒子都消失了。

她瞠目结舌。

“哎呀，请原谅。我忘了这种转变对你来说有多么突兀。不过现在我们要谈谈你的任务……”

“维瑞克阁下，”她说，“帕科是什么？”

“一个子程序。”

“我明白了。”

“我雇佣你去寻找盒子的制作者。”

“可是，维瑞克阁下，有你这样的资源——”

“你已经是其中之一了，孩子。你难道不想得到雇佣？我一注意到格纳斯被科内尔赝品骗倒的事情，就看出你在这件事上能发挥作用，”他耸耸肩，“你让我觉得你有天赋，能去追求自己想要的结果。”

“当然，维瑞克阁下！对，我当然想工作！”

“那就好。我会付你工资。如果你需要购入……怎么说呢？大量的不动产，还将得到可观的信用贷款。”

“不动产？”

“或者一家企业，或者太空船。不过太空船就需要我的间接授权了，当然几乎肯定可以得到。除此之外，你将完全自主行事，尺度方面全看你的心意。否则的话，你就有可能失去直觉的指引，而直觉在这种事情上起着决定性作用。”著名的笑容再次对她闪现。

她深吸一口气，“维瑞克阁下，我要是失败了呢？我有多少时间去寻找那位艺术家？”

“你的全部余生。”他说。

“不好意思，”她不由自主地说，吓了自己一跳，“但就我的理解，你说你生活在一个——一个大缸里？”

“对，玛丽。我从临终者的角度劝你一句，你必须珍惜拥有肉身的每一个小时，而不是活在过去，你理解我的意思吗？对你这么说的这个人，他无法继续忍受这种单一的状态，我的身体细胞决定各自踏上堂吉诃德式的旅程，前去追寻自己的理想。假如我的运气更好，或者更贫穷，大概早就被允许死去了，或者成为某种硬件的核心代码。但我显然受困于环境因素织成的巨网，据我所知耗费了我年收入的十分之一，使我成了恐怕是全世界最值钱的病人。玛丽，你内心的感情打动了我。我嫉妒你，嫉妒它们所催动的有序肉体。”

有一个瞬间，她直视着那双柔和的蓝色眼睛，以哺乳动物的本能确凿地了解到：这位巨富已经完全不属于人类。

夜色如翅，扫过巴塞罗那的天空，像是巨大的慢速快门一闪，维瑞克和桂尔公园都消失了，她发现自己回到了皮革矮凳上，盯着斑驳的破损纸板。

03

波比玩了个威尔森

多么简单的一件事情，死亡。他现在看清了：它就那么发生。你搞砸了一个小细节，然后就等着见死神吧，冰冷而无色无嗅的某种东西，从房间（你老妈在巴瑞城住处的客厅）傻乎乎的四个角落向外膨胀。

妈的，“一天两次”会笑掉大牙的，第一次出来我就玩了个威尔森。

房间里只听得见一种声音——他牙齿振动时发出的呜呜声，微弱而稳定，反馈通过超声波麻颤喂给神经系统。他看着无法动弹的手，手在微不可察地抖动，离红色塑料按钮只差几厘米，但就是无法断开正在杀死他的链接。

妈的。

他回家就上去了，装载了他跟“一天两次”租用的破冰程序，接入网络，扑向他选定为第一个真实目标的数据库。他觉得做事就该这样：想做了就去做。小野-仙台操控台在他手上只能留一个月，但他已经知道自己想成为比普通巴瑞城热狗人更厉害的角色。波比・纽马克，别名“零伯爵”，但他已经完蛋了。表演不该这么结束，不该刚开场就落幕。要是在电影里，牛仔主角的女人或搭档会冲进房间，扯掉电极，揿下小小的红色“关闭”按钮。于是你死里逃生，活了下来。

但波比只有一个人，离巴瑞城三千公里的地方有个数据库，它的防御系统超驰接管了他的自主神经系统，他知道得很清楚。永夜迫近，某种玄妙的化学作用让他窥见了房间无穷无尽的合意性，地毯色的地毯，窗帘色的窗帘，肮脏的成套泡沫沙发，撑起已有六岁的东芝娱乐模组部件的铬合金框架。

为了准备这次冒险，他仔仔细细地拉好了窗帘，但此刻不知怎的，他似乎能看见外面，巴瑞城的分割公寓犹如混凝土的浪头，即将在更阴沉高耸的安置公寓楼上撞得粉身碎骨。分割公寓的浪头擦过昆虫般密密麻麻的触须天线和铁丝扎的碟形天线，其间还有晾着垂死衣物的长绳。他母亲喜欢唠叨这个，她有一台干衣机。他记得她抓着仿青铜的阳台栏杆，指节发白，手腕弯曲的部位有几道枯干的皱纹。他记得一个死去的男孩被合金担架抬出大操场，包尸体的塑胶袋与警车颜色相同。摔倒，撞到了头部。摔倒。头部。威尔森。

他的心脏停止跳动。他的感觉像是心脏倒向一旁，像动画片里动物似的蹬腿。

波比・纽马克的十六秒死亡。他的热狗人生涯的死亡。

有什么东西凑近，巨大得无法形容，来自他所知或能想象的最遥远的边缘之地，那东西触碰他。

:::你在干什么？他们为什么对你做那种事？

女孩的声音，棕色的头发，黑色的眼睛……

:杀死我杀死我关闭它关闭它

黑色的眼睛，沙漠的星辰，棕黄色的衬衫，女孩的头发——

:::但其实只是个把戏，明白吗？你只是认为它拿住了你。看。现在我插了进来，你已经脱出了回路。

他的心脏翻了个身，躺在地上，用动画片似的红色小腿踢到他的午餐，他像是被电击的蛙腿，从椅子上跳起来，一把扯掉额头上的电极。他膀胱一松，脑袋撞到了东芝机器的边角，有人在对着地毯的灰尘气味说操操操。女孩的声音消失了，沙漠的星辰消失了，凉爽清风和水磨石块的印象一闪而过……

他的脑袋爆炸了。他从远处看得很清楚。就像一枚白磷榴弹。

白色。

光芒。

04

打卡上班

黑色本田悬空二十米，浮在废弃钻井平台的八角形甲板上方。时间将近破晓，特纳能辨认出生物危险三叶草标志的褪色边缘，如今标记的是直升机起降台。

“康洛伊，你这儿有生物危险物品？”

“没什么你没见识过的。”康洛伊说。

身穿红色连体服的人影朝本田的驾驶员挥臂打信号。降落时的气流将包装废料的碎屑吹进大海。康洛伊揿下安全带解除板，探身隔着特纳去开舱门。舱门滑开，引擎的呼啸声扑面而来。康洛伊戳戳他的肩膀，手掌向上托了托，催促他赶快起身。他指指驾驶员。

特纳爬出舱门，落在地上，飞旋的螺旋桨声如雷鸣，康洛伊随即也蹲在了他身旁。两人弯着腿，跑离褪色的三叶草标志，螃蟹似的步态适用于每一处直升机起降台。本田掀起的狂风吹得裤腿裹紧脚踝。特纳拎着一个纯灰色的ABS工程塑料手提箱，这是他全部的行李，是别人替他在旅馆打包整理的，他登上对马岛号的时候已经在等着他了。风向突然改变，他知道本田重新起飞，呼啸着驶向海岸线，没有开任何灯光。螺旋桨的声音渐渐消失，特纳听见了海鸥的鸣叫和太平洋的浪涛。

“曾经有人想在这儿建设数据庇护所，”康洛伊说，“这里是国际水域。当时还没有人居住在轨道站，所以有几年这个点子听着很对路……”他走向支撑钻井平台结构的生锈梁桁森林，“保坂向我展示的构想之一是咱们把米切尔弄到这儿来，帮他收拾干净，送他上对马岛号，然后全速驶向旧日本。我跟他们说，少他妈异想天开了。别人能接近这儿，想怎么玩我们怎么玩我们。我跟他们说，他们在联邦区搞的那种化合物，那就是车票，对吧？玛斯在那儿不可能瞎来，不可能在墨西哥城的中心地带他妈的瞎来……”

一个人影从暗处走了出来，图像增强器具的鳞茎状目镜让头部显得奇形怪状。人影挥动粗大簇生的兰辛钢矛枪，示意他们继续走。“生物危险，”康洛伊在他们挤过去的时候说，“注意，低头。当心点，楼梯滑溜溜的。”

钻井平台弥漫着灰尘、废弃和咸水的气味。没有窗户。变色的米色墙壁斑斑点点满是还在扩张的锈斑。每隔几米就有一盏电池驱动的荧光灯从钢梁上垂下，投射出绿兮兮的丑陋光线，强烈但不均匀得让人烦心。中央控制室至少有十几个人影在忙碌，举手投足带着优秀技师那种既放松又精准的姿态。职业人士，特纳心想。他们极少对视，偶尔交谈。房间里很冷，非常冷，康洛伊塞给他一件遍布标牌和拉链的大号风雪衣。

有个身穿羊皮飞行员夹克的大胡子男人，他用银色胶带将一捆光纤固定在坑坑洼洼的舱壁上。康洛伊与一个和特纳穿同款风雪衣的黑种女人压低嗓门争吵。大胡子男人抬起头，看见特纳。“我操，”他跪在地上说，“我猜到会是个大块头，但也猜会是条糙汉子。”他站起身，随便在牛仔裤上擦了擦手。他和其他技师一样，也戴着微孔外科手套，“你是特纳。”他咧嘴笑道，瞥了一眼康洛伊，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个黑色塑料酒壶，“能驱寒。还记得我吧？马拉喀什那个活儿。IBM小子想叛逃三菱集团。你和法国佬开着大巴冲进饭店大堂，给车装上炸弹的就是我。”

特纳接过酒壶，打开盖子，仰脖喝了一口。波本威士忌。烈酒刺进身体深处，暖意从胸口升起。“谢谢。”他把酒壶还给大胡子，大胡子装回口袋里。

“欧凯，”男人说，“我叫欧凯，还记得？”

“当然，”特纳撒谎道，“马拉喀什。”

“野火鸡，”欧凯说，“我从史基浦飞过来，免税店买的。你那位搭档，”他又瞥一眼康洛伊，“他可不怎么放松，是吧？我是说，跟马拉喀什不一样，对吧？”

特纳点点头。

“需要啥，”欧凯说，“告诉我一声就行。”

“比方说？”

“要是想喝酒了，我还能搞到秘鲁雪花，非常黄的那种。”欧凯又咧咧嘴。

“多谢。”特纳说，看见康洛伊从黑女人面前转身。欧凯也看见了，他连忙跪下，又撕开一截银色胶带。

“那是谁？”康洛伊问，领着特纳走进一扇窄门，门边的黑色胶封已经朽烂，康洛伊转动轮盘，关紧那扇门——最近有人给门上过油。

“叫欧凯。”特纳说，打量着这个房间。比较小。两盏灯，折叠桌，椅子，都是新的。桌上的黑色塑料防尘罩下是某种仪器。

“朋友？”

“不，”特纳说，“给我打过下手。”他走向最近的一张桌子，掀开防尘罩，“这是什么？”控制台光秃秃的，只是半成品，像是工厂里的产品原型。

“玛斯-新科的赛博空间操控台。”

特纳挑起眉毛，“你的？”

“我们搞到了两套。一套在总部。保坂。显然是整个数据网里最快的鬼东西，保坂连反向工程、复制芯片都做不到。完全是另一种技术。”

“从米切尔那儿搞到的？”

“他们没说。他们肯放出这东西，只是为了给咱们的操控师提个醒，知道他们到底有多想要那个人。”

“康洛伊，谁在控制台上？”

“杰琳・斯莱德。刚才和我说话的那女人，”他朝房门摆了摆头，“总部那小子来自洛杉矶，叫拉米雷斯。”

“厉害吗？”特纳放下防尘罩。

“应该吧，最好对得起他们的价钱。杰琳近两年名头很响亮，拉米雷斯是她的替角。妈的，”康洛伊耸耸肩，“你了解那些牛仔。他妈的都是疯子……”

“他们是你从哪儿找来的？说起来，欧凯又是从哪儿找来的？”

康洛伊微笑道：“从你的代理人那儿，特纳。”

特纳盯着康洛伊，然后点点头。他转过身，掀开旁边一张防尘罩的边缘。箱子，硬塑料的，泡沫塑料的，整整齐齐垒在冰冷的金属桌面上。他摸了摸一个打着银色徽标的蓝色塑料方框：S&W（史密斯&威森）。

“你的代理人。”康洛伊说。特纳打开箱子。手枪放在模压成形的淡蓝色泡沫塑料里，超大号的左轮手枪，粗壮的枪管下突出一块丑陋的框架。“S&W战术左轮，点四〇八，带氙气激光器，”康洛伊说，“他说你要这个。”

特纳拿起枪，揿下激光器的电池测试按钮。胡桃木枪柄上的红色LED灯闪了两下。他翻出弹仓。“弹药呢？”

“桌上。手填子弹，爆炸弹头。”

特纳找到一个透明琥珀塑料的方盒，用左手打开，取出一筒子弹。“康洛伊，他们为什么选我做这个？”他取出子弹筒，小心翼翼地插进左轮的六个弹仓。

“不知道，”康洛伊说，“感觉他们从一开始就选了你，刚听到米切尔的消息……”

特纳旋转弹筒，卡回枪身上。“我问的是：‘康洛伊，他们为什么选我做这个？’”他用双手举起枪，伸展手臂，瞄准康洛伊的面部，“这种枪呢，要是光线对得好，有时候你能从枪口一眼看到底，看到弹仓里有没有子弹。”

康洛伊非常轻微地摇了摇头。

“也许能看见子弹在另外一个弹仓里。”

“不，”康洛伊轻声说，“没门。”

“也许是心理医生搞砸了，康洛伊。听起来怎么样？”

“不，”康洛伊说，面无表情，“他们没有搞砸，你也不会开枪。”

特纳扣动扳机。撞针咔哒一声落在空弹仓上。康洛伊眨了一下眼睛，张开嘴又闭上，看着特纳放下手枪。一滴汗顺着康洛伊的发际线滚落，消失在一侧的眉毛里。

“如何？”特纳说，枪垂在身旁。

康洛伊耸耸肩，“别干这种傻事。”

“他们那么想拉我入伙？”

康洛伊点点头，“这是你的演出，特纳。”

“米切尔在哪儿？”他再次打开转轮，给剩下的五个弹仓装弹。

“亚利桑那。离索诺拉的边境线约五十公里，研究所是一幢生态建筑物，在一片台地的山顶。玛斯生物实验室北美分部。那附近直到边境线的全部土地都归他们所有，台地位于四颗侦察卫星的足迹中心。防守相当严密。”

“我们该怎么进去？”

“不进去。米切尔自己出来。我们等他，接上他，把他活着送到保坂。”康洛伊用食指从黑衬衫的翻领底下勾出一截黑色尼龙绳，尼龙绳拴着一个带魔术扣的黑色尼龙封套。他小心翼翼地打开封套，取出一件物品，放在掌心递给特纳。“拿着，这是他送出来的。”

特纳把枪放在身旁的桌子上，接过那件物品。它像个胀大的灰色微件，一端是普通的神经插头，另一端是个圆滚滚的奇怪结构，他没见过类似的构造。“这是什么？”

“生物件。杰琳插上试了试，说她认为这是某个人工智能的输出端。算是米切尔的个人档案，到最后有一封给保坂的信。你还是自己插上吧，能更快搞清状况……”

特纳从灰色物体上抬起头，“杰琳有什么反应？”

“她说你最好躺下再插。她似乎不怎么喜欢。”

机器迷梦带有一种特别的眩晕感。特纳来到简易宿舍，躺上一块没用过的绿色记忆棉，插入米切尔的档案。来得比较慢，他有时间闭上眼睛。

十秒钟后，他睁开眼睛，死死抓住绿色记忆棉，抵抗反胃的感觉。他再次闭上眼睛……事件与感官数据的洪流再次逐渐出现，闪烁而非线性，是超现实的跳剪与并列组成的叙事篇章。有点像坐上了过山车，而过山车以快得不可思议的节奏任意浮现和消失，随心所欲地改变高度、俯仰和方向，但这些变化与实体方位无关，却是范例和符号系统的突然切换。这种数据不是给人类接入准备的。

他睁开眼睛，从插孔里扯出那东西攥在手里，他的手指黏糊糊的全是汗水。感觉像是从噩梦中惊醒。不是让人尖叫的噩梦，那种噩梦里的恐惧只有简单而可怕的形状，而是更加令人不安的噩梦，一切都正常得可怕，但又完全不对劲……

这东西的亲密感实在恐怖。他勉强克制住一波波汹涌袭来的移情作用，调动全部意志力，扑灭一种类似于爱的感情，观察者长期监视目标就会产生这种执著的亲切感。他知道，几天或几小时后，米切尔的学术记忆中最细枝末节的部分也许会浮出脑海，或者情妇的名字，她浓密红发的香味，阳光照着她，从——

他立刻坐起来，塑胶鞋底与生锈的甲板摩擦。他还穿着风雪衣，左轮手枪在侧面的口袋里，撞得大腿生疼。

会过去的。米切尔的精神气息会慢慢消逝，就像词典微件里的西班牙语语法，每次使用后都会变得无影无踪。他刚才体验到的是玛斯公司的安全档案，由一台有意识的电脑编撰，就是这样。他把生物件放回康洛伊的黑色小钱包里，用大拇指封好魔术扣，将细绳套在脖子上。

他开始能听见海浪拍打钻井平台侧面了。

“喂，头儿。”有人说，一块棕色军用毛毯隔开出入口和简易宿舍区，声音来自毛毯的另一侧。“康洛伊说你该检阅队伍了，然后你和他要出发去其他地方，”大胡子欧凯的脸从毛毯背后钻出来，“否则我肯定不会吵醒你，对吧？”

“我没在睡觉。”特纳说，站起身，手指本能地按摩植入式插孔的四周。

“那太糟糕了，”欧凯说，“我有能让你睡得人事不省的真皮药贴，揿一下按钮就是一个钟头，然后分泌出一种无副作用的兴奋剂，叫醒你继续工作，不骗人……”

特纳摇摇头，“带我去找康洛伊。”

05

任务

玛丽住进一家小旅馆，沉重的黄铜花盆种着绿色植物，走廊的瓷砖地像是磨旧的大理石棋盘。电梯是个卷帘门的鎏金铁笼，红木镶板散发出柠檬油和小雪茄的香味。

她的房间在五楼。一扇高窗俯瞰整条大道，属于你可以打开的那种窗户。微笑的门童离开后，她躺进一张扶手椅，蓬松的纤维填充物与柔和的比利时地毯形成令人舒适的对比。她终于拉开旧巴黎皮靴的拉链，踢掉皮靴，望着门童摆在床上的十二个亮晶晶的购物袋。明天，她心想，我要去买行李箱。还有牙刷。

“我还在震惊之中，”她对床上的购物袋说，“我必须当心。现在一切都显得不太真实。”她低头看见两只长筒袜都破得露出了脚趾。她摇摇头。新手包放在床边的白色大理石台子上，是黑色的，鞣制牛皮质地，厚实而柔软，手感仿佛佛兰芒黄油。比她欠安德莉亚的一个月房租还贵，这家旅馆每晚的开销也一样。手包里装着护照和杜普雷画廊发给她的信用芯片，款项来自荷兰通用银行一个轨道分行，账户用她的名字开设。

她走进卫生间，拧动大号白色浴缸光滑的黄铜龙头。带气泡的热水嘶嘶流出日本制造的过滤装置。这家旅馆提供袋装浴盐、管装沐浴乳和香膏。她拿起一管香膏，倒进正在放水的浴缸，开始脱衣服，把莎莉・斯坦利扔在背后，忽然感觉有点失落。仅仅一小时前，这件去年的上衣还是她最喜欢的服装，恐怕也是她拥有过的最昂贵的物品。现在只是等待清洁工拿走的东西，也许它会出现在市里的某个跳蚤市场上，就是她念艺校时找便宜货的那种地方……

镜子蒙上雾气，水珠渐渐凝固，芬芳蒸汽充满了卫生间，她的赤裸身影变得模糊。真有这么简单吗？维瑞克用区区一个信用芯片就救她脱离苦海，住进这家旅馆，毛巾雪白、厚实蓬松？她的心灵感到眩晕，就像是站在悬崖边的那种颤抖。她想着金钱到底能有多大的力量——假如你有足够多、真正足够多的金钱。估计只有世间的维瑞克们才可能知道答案，但他们又不具备了解真相的能力。去问维瑞克就像向鱼儿了解水的情况。对，亲爱的，水是湿的；对，孩子，当然很温暖，香喷喷的，好比蓬松的毛巾。她走进浴缸，躺下去。

明天她要做发型。在巴黎。

安德莉亚的电话响了十六声，玛丽终于想起那个特别程序。肯定还没关掉，布鲁塞尔这家昂贵的小旅馆不可能在她的地址簿上。她探身把耳机放回大理石台面的小桌上，电话忽然轻轻响了一声。

“一名信使送来一个包裹，来自杜普雷画廊。”

这次的门童比较年轻，肤色黝黑，多半是西班牙人，他离开后，玛丽把包裹拿到窗口，翻来覆去打量。包装纸是一整张黑灰色的手工纸，用神秘的日式折叠插掖，不需要胶水和绳索，但她知道一旦打开，她就再也叠不回去了。画廊的名字和地址用浮雕术印在一角，她和旅馆的名字用完美的斜体写在正中央。

她拆开包装，发现拿在手里的是台崭新的博朗全息投影仪和一个透明塑料信封。信封里有七枚带编号的全息胶片。熟铁栏杆的小阳台外，太阳正在西沉，旧城被染成金色。她听见车声和孩童的叫喊。她关上窗户，走到写字台前。博朗投影仪是一个光滑的黑色方盒，由太阳能电池驱动。她看看电量，取出信封里的第一枚胶片插了进去。

她在维瑞克的虚拟桂尔公园里见过的盒子浮现在投影仪上方，全息画面的精度达到了博物馆级。骨头、金色线路板、死去的缎带、白色的陶土圆球。玛丽摇摇头。一个人怎么能只是简单排列这些零碎、这些垃圾，用这样的方法就可以抓住你的心灵，像鱼钩似的嵌入你的灵魂？但她随即点点头。可以做到，她知道，因为许多年前一个叫科内尔的人就做到了，他也制作这种盒子。

她望向左边，精致的灰色包装纸放在桌上。这家旅馆是她购物走累了随便挑选的。她没有告诉任何人她住在这儿，尤其是杜普雷画廊的人。

06

巴瑞城

根据母亲的东芝机器显示，他昏迷了大概八个小时。醒来后他望着机器积灰的正面，大腿底下压了个硬东西。小野-仙台操控台。他翻个身。陈旧的呕吐物臭味。

再一眨眼，他在浴室里，不确定自己是怎么进来的，他穿着衣服转动水龙头。他对着自己的脸又是挠又是挖又是抠，感觉像是戴了张橡皮面具。

“出什么事了？”什么坏事，什么大事，但他不确定是什么。

湿衣服一件一件扔在浴室的瓷砖地上。他终于走出来，到水槽前撩开遮住眼睛的湿头发，看着镜子里的那张脸。波比・纽马克，没问题。

“不，波比，问题。有问题……”

他用毛巾裹着肩膀，滴着水穿过狭窄的走廊来到卧室，这个楔形的小房间位于公寓的最里面。他走进房间，全息色情单元亮了起来，六个姑娘绽放笑容，欣喜若狂地对他抛媚眼。她们似乎站在房间的墙壁外，位于粉蓝色的视觉空间之中，牙齿雪白的笑容和紧致的年轻肉体亮如霓虹。其中两个走上前，开始抚摸自己的身体。

“停。”他说。

听到指令，投影单元自动关闭；梦幻姑娘纷纷消失。这东西原先属于林・华伦的哥哥，姑娘们的发型和服装过时得有点可笑。你可以和她们聊天，让她们对自己和彼此做各种事情。波比记得他十三岁的时候爱上了布兰迪，就是穿着蓝色橡皮紧身裤的那个。如今他留着这些投影主要因为它们能为简陋的卧室提供空间感。

“他妈的出事了。”他说，套上黑色牛仔裤和一件还算干净的衬衫。他摇摇头，“什么事？他妈的是什么事？”线路电涌？核裂变管理局搞什么鬼名堂？也许他企图入侵的数据库不知怎么崩溃了，或者遇到了另一个方向的攻击……但他有印象自己遇到了什么人，某个……他不由自主地伸出右手，恳求地展开手指。“操。”他说。手指攥成拳头。那种感觉又回来了，刚开始是某个巨物——某个超级巨物——越过赛博空间向他伸出手，然后是那个女孩的印象。棕发，苗条，蹲在什么地方，黑夜明亮得奇怪，充满星辰和风。可是，他的意识一转过去，那个印象就悄然溜走了。

饿了，他穿上凉鞋，走向厨房，用湿毛巾擦着头发。穿过客厅的时候，他看到小野-仙台的“运行”指示灯在地毯上对他眨眼。“哦，该死。”他站在那儿，倒吸一口凉气。机器还连接着。难道还没断开他企图攻占的数据库？他们能判断出他没死吗？他不清楚，但有一点他很确定，那就是他们对他已经知根知底。他懒得麻烦，所以没装能阻止反查的断路器和扰流器。

他们有了他的地址。

他忘了饥饿，转身冲进浴室，从透湿的衣物里找到信用芯片。

他有210新日元藏在多比特螺丝刀的中空塑料手柄里。螺丝刀和信用芯片塞在牛仔裤口袋里，他套上最旧最沉重的一双靴子，从床底下挖出没洗过的衣物。他找到一件有十几个口袋的黑色帆布上衣，其中一个口袋是横贯背包的大口袋，算是个一体式背包。枕头底下有一把橙色手柄的日本重力弹簧刀，他塞进上衣左袖靠近袖口的一个窄口袋。

他离开卧室，梦幻姑娘咔哒一声亮起：“波比，波——比，回来玩呀……”

客厅里，他从东芝机上拔出小野-仙台的插头，卷起光纤塞进衣袋。电极组也一样，他最后把小野-仙台塞进上衣的背包。

窗帘还拉着。他感到一阵新鲜的愉悦感。他要离开了。他必须离开。他已经忘记了他与死神擦肩而过时产生的那点可怜巴巴的喜悦。他小心翼翼地分开窗帘，只拉开拇指宽的一条缝，向外张望。

临近傍晚。再过几个小时，黑沉沉的庞然安置公寓就将亮起第一盏灯。大操场像水泥大海般卷过，安置楼群在对岸升起，巨大的建筑物覆盖着一层乱糟糟的翻建温室阳台、鲶鱼鱼缸、太阳能热水器和无处不在的铁丝天线，笔直的线条因此变得柔和。

“一天两次”会在上面睡觉，那是波比从未见过的一个世界：最低收入的生态建筑世界。“一天两次”下来做生意，交易对象多半是巴瑞城的热狗人，然后爬回楼上。波比始终觉得上头看着挺不赖，夜晚的阳台上有那么多事情在发生，木炭燃烧的红点之间，幼儿身穿内衣像猴子似的扎堆玩耍，小得几乎难以分辨。有时风向变化，饭菜的香味被吹过大操场，有时候你能看见超轻型飞机从巍然高处屋顶的某个秘密国度滑翔起飞。还有一百万个音箱播放的节拍混杂成团，音乐的波浪在风中搏动，时有时无。

“一天两次”从不谈论他的生活和他住在哪儿。“一天两次”只谈生意，社交话题仅限女人。听“一天两次”说女人，波比前所未有地想离开巴瑞城，而波比知道他只能靠生意离开。不过现在他需要另一种掮客，因为事态已经完全超出他的能力范围。

“一天两次”也许能告诉他发生了什么。那个数据库周围不该有任何致命防御系统。“一天两次”帮他挑了那个地方，然后租给他闯空门所必需的软件。“一天两次”愿意收购他偷到的任何东西。因此“一天两次”肯定知情。至少知道点什么。

“我连你的号码都没有啊，哥们。”他对安置楼群说，放下窗帘。要不要给母亲留个信？写张字条？“管他的，”他对背后的房间说，“老子走了。”他出门走向楼梯，“永远。”他踢开一扇防火门。

大操场看上去挺安全，只有孤零零一个扫街人光着上身和上帝吵得火冒三丈。波比远远绕过清洁工，清洁工又是叫又是跳，还对空劈掌。扫街人的头上和光脚上有血迹，看发型搞不好是额叶帮。

大操场是中立区域，至少理论上如此，额叶帮与哥特帮是松散的联盟关系。波比和哥特帮关系相当铁，但身份上保持独立。对独立人士来说，巴瑞城杀机四伏。扫街人愤怒的胡言乱语渐渐消失在背后，他心想：帮派至少能建立一定的结构。如果你是哥特帮的成员，那么被休闲帮砍死就能说得通了。也许背后的逻辑很荒谬，但好歹存在规则。可是，独立人士会死得毫无理由，把身体交给脑干的扫街人可以砍死你，从纽约远道而来的漫游杀人狂也可以砍死你——就像去年夏天那位“阴茎收集者”老兄，他用塑料袋随身携带战利品……

波比从他出生那天起（至少他这么觉得）就想给这片土地绘制地图。这会儿他走在路上，背包里的赛博空间控制台一下一下撞击脊骨，似乎也在催他快逃。“出来啊，‘一天两次’，”他对庞然耸立的安置楼群说，“给我滚出来，等我到利昂那儿的时候你也在，好不好？”

“一天两次”不在利昂那儿。

利昂那儿空无一人，除非你愿意把他也算在内，他正忙着用一根拉直的回形针探究壁挂式转换器的内部秘密。

“你怎么不去找个榔头他妈的把它砸得听你使唤？”波比问，“跟你这么乱捅一气没啥区别。”

利昂从转换器上抬起头。他估计四十来岁，但也很难说。他似乎不属于任何一个种族，更准确地说，在特定的灯光下，他所属的种族只有他一个人。他的面部骨骼大量增生，不反光的黑色卷发犹如鬃毛。在波比过去两年的生活中，他在地下室的私人俱乐部扮演着一个固定角色。

利昂呆呆地盯着波比，一双眼睛能让你失去勇气，珠光灰的瞳孔叠着一丝透明的橄榄色。利昂的眼睛让波比想起牡蛎和指甲油，这两样都是你不怎么愿意和眼睛联系在一起的东西。那个颜色怎么看都像酒吧高脚凳的坐垫。

“我是说你那么戳，修不好东西。”波比不太自在地解释道。利昂缓缓摇头，然后继续研究他的设备。人们花钱来这儿，是因为他能从线路网上盗用影频和拟感信号，运行巴瑞城居民平时花不起钱访问的程序。交易在里屋完成，你还可以“捐钱”买酒水，其实就是纯粹的俄亥俄私酿，但加了点利昂搞到的工业级合成橙汁。

“我说，呃，利昂，”波比又开口道，“今儿个见过‘一天两次’没？”

那双可怕的眼睛再次抬起来，打量波比的时间实在有点长，“没。”

“昨晚呢？”

“没。”

“前天晚上呢？”

“没。”

“哦，好吧，谢谢。”盘问利昂毫无意义。说实话，理由不止一个。波比看了一圈宽敞而昏暗的房间，望着拟感设备和没有点亮的影频显示器。俱乐部位于地下室内，所在的大楼商住两用，住户都是单身人士，商业是琳琅满目的轻工业。隔音很好，在外面很难听见音乐声。很多个夜晚，他离开利昂这儿的时候，脑袋里灌满了噪音和药丸，外面的寂静仿佛有魔力的真空，穿过大操场回家的路上他的耳朵嗡嗡直响。

他有差不多一个小时，然后哥特帮的人就会陆续出现。等哥特帮的数量足够拆家做生意，拆家就会出现，他们大部分是安置区的黑人，也有市区或其他城郊来的白人。没什么比无所事事坐着等生意的拆家更可怜了，因为这意味着你没有参与任何活动，因此真正抢手的拆家来利昂这儿都不是为了纯粹寻欢作乐。利昂这儿全是热狗渣，带着廉价操控台的周末玩家，看日本破冰影频……

但“一天两次”不是这种人，他边爬水泥楼梯边这么对自己说。“一天两次”有他自己的想法：离开安置楼群，离开巴瑞城，离开利昂这儿。他要去城市。也许是巴黎，也许是千叶。小野-仙台撞击他的脊骨。他想起“一天两次”的破冰卡带还在机器里。他不愿意向任何人解释这件事。他路过报亭。《朝日新闻》纽约版的电子传真件滚过镜面侧板上的塑料小窗，非洲某个政府垮台，俄罗斯人在火星如何如何……

每天的这个时刻，你不管看什么都特别清晰，连街道远处的小细节都一清二楚——水泥地上的树坑中长着树木，黑色枝杈上嫩绿色的叶芽刚刚萌发，一个街区外一个姑娘的皮靴上有金属饰物闪闪发亮——就仿佛视线穿过了某种能让你看得更清楚的水，但实际上天都快黑了。他转身仰望安置楼群。许多楼层甚至没点亮一盏灯，或者是已经荒弃，或者是窗户被涂黑。大家都在那儿干什么？应该找个时间问问“一天两次”。

他看看报亭的可乐装饰钟。母亲此刻应该从波士顿回来了，肯定回来了，否则就会错过她最喜欢的肥皂剧之一。脑袋上打了新的窟窿。她反正已经疯了，从他生下来那天起，她的插孔一直挺正常，但她抱怨了许多年说有杂音、不清晰和传感器进血，最后终于不计信用地去波士顿做廉价更换手术。找的是做手术甚至不需要预约的地方。走进去，他们把东西装进你的脑袋……他知道她会夹着包装严实的瓶子走进门，连外衣都懒得脱，径直过去接上东芝机器，沉浸在肥皂剧里整整六个钟头。她会眼神朦胧，有时候剧情实在诱人，甚至还会流口水。每隔二十分钟，她会想起从酒瓶里很淑女地喝上一小口。

从他记事以来，她一直就是这个德性，在五六种合成药物里越陷越深，然后是波比不得不从小听到大的各种拟感幻梦。他时常有那种诡异的感觉：她谈论的某些角色是他的亲戚，比方说美貌的富豪姨妈和叔父，假如他不是这么一个小混球，有朝一日说不定真会出现在面前。他心想，也许从某个方面说确实如此；她的整个孕期都在接入那些狗屁东西——因为她是这么告诉他的——而他，胎儿纽马克，蜷曲在子宫里，听了上千个小时的《重要人物》和《亚特兰大》。但他不喜欢想到自己曾经躺在玛莎・纽马克的肚子里。这个念头让他感觉黏糊糊的有点恶心。

玛莎老妈。也就是在过去这一年间，波比开始足够理解这个世界（就像此刻他眼中的世界），时常琢磨母亲是怎么勉强度日的，她走的那条路是多么边缘崎岖，陪伴她的只有酒瓶和接口里的鬼魂。有时候，她要是情绪好，喝下去的数量又恰到好处，她还会试着给他讲他父亲的故事。他从四岁起就知道那些全是鬼扯，因为故事里的细节经常改变，但这些年他总是放任自己享受其中的些许乐趣。

从利昂那儿向西走了几个街区，他发现一个装卸台，刚刷过蓝色油漆的垃圾箱将装卸台与街道隔开，新的一层油漆闪闪发亮，覆盖了坑坑洼洼的金属。装卸台上方有一根卤素灯管。他找到一块舒服的水泥壁架，一屁股坐下去，注意不压到小野-仙台。有时候你必须等待。这是“一天两次”教他的道理之一。

杂七杂八的工业废料从垃圾箱里满了出来。巴瑞城有不少处于法律灰色地带的制造商，属于新闻播音员喜欢谈论的所谓“影子经济”，不过波比从不关心那些新闻播音员。生意。全都只是生意。

飞蛾绕着灯管成群结队打转。波比无聊地看着三个孩子攀上垃圾箱的蓝色外壁，他们最大的一个顶多十岁，用的是脏兮兮的白色尼龙绳和曾经是衣架一部分的自制钩爪。最后一个爬到顶上，钻进废塑料屑的小山，绳索飞快地收了上去。废塑料屑发出吱吱嘎嘎、窸窸窣窣的声音。

和我一样，波比心想，我以前也做这种事，用我找到的古怪垃圾填满整个房间。林・华伦的妹妹有次发现了大半条手臂，用绿色塑料布包裹，又用橡皮筋固定。

玛莎老妈有时候会发两个钟头的宗教疯，闯进波比的房间，把他最好的垃圾一扫而空，将神威浩荡的自粘性全息画贴在他的床上。有时候是耶稣，有时候是胡巴德，有时候是圣母玛利亚，只要情绪上来了，具体是谁并不重要。这种事曾经让波比火冒三丈，有一天他的年龄足够大了，拎着榔头走进前厅，举在东芝机器上方：你敢再碰我的东西，老妈，我就杀了你的朋友，一个不剩。从此之后她再也没做过那种事。但全息贴画对波比终究还是有些影响的，因为他认为自己已经思考过宗教，决定将它放在一旁。按照他的看法，大体而言，永远有人需要那些屁话，他认为从古到今历来如此，但他不是这种人，因此他不需要。

垃圾箱里的一个孩子探出脑袋，眯着眼睛扫视周围，然后又缩了回去。接着响起了金属碰撞刮擦的声音。白色小手将伤痕累累的合金罐放到垃圾箱边缘，用尼龙绳吊向地面。干得好，波比心想，拿去交给回收金属的小贩，可以换到一点钱。他们将那东西放到人行道上，离波比的鞋底只有一米远；那东西碰到地面，凑巧转了个方向，生物危害的六尖角标记出现在眼前。“我操。”他说，本能地收起两条腿。

一个孩子滑下来，扶住合金罐。另外两个紧随其后。他发现他们比他想象中还小。

“喂，”波比说，“你们知道这东西有可能真的有害吧？得癌症什么的。”

“滚去找条狗舔屁眼吧。”第一个滑下来的孩子对他说，他们甩开钩爪，收起绳索，拖着合金罐绕过垃圾箱消失了。

他等了一个半小时，足够利昂开始营业。

至少二十个哥特帮在正厅装模作样，活像一群恐龙幼崽，喷漆固定的发型顶端起伏抽搐。大部分人符合哥特标准：瘦高，肌肉发达，外加一点憔悴和坐立不安，像是肺结核早期的年轻运动员。死尸般的雪白脸色是硬性规定，哥特帮的头发必须乌黑。有几个的体格不符合这种亚文化模板，波比知道最好离他们远点儿；矮子哥特帮成员是麻烦，而胖子则是嗜血狂人。

波比看着他们在利昂的房间里炫耀羽毛，浑身闪闪发亮，活像某种复合生物，比方说披着黑色皮革和不锈钢尖刺的参差外表的黏液菌。大部分人的脸几乎一模一样，五官经过雕饰，模仿来自影频库的上古原形。波比挑了个特别有艺术气息的迪恩，他的头发摇摆得像是在跳求偶舞的夜行蜥蜴。“哥们。”波比说，不确定自己有没有和他打过交道。

“好兄弟。”这个迪恩疲惫地说，他在咀嚼一团树脂，左侧面颊因此胀大。“伯爵，宝贝儿，”他对他的妞儿说，“零中断伯爵。”瘦长的苍白手背上有一块新伤疤，隔着皮裙捏捏女孩的屁股。“伯爵，这是我马子。”哥特姑娘带着几分兴趣打量波比，但眼睛里似乎没有他这个大活人，仿佛看见了听说过但没兴趣购买的商品的广告。

波比扫视人群。几张没有表情的面孔，但没有他认识的。没有“一天两次”。“我说，呃，”他说，“你知道都是怎么一回事啦，我在找和我很亲近的一个朋友，生意上的朋友——”听见这个，对方的高耸发型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外号叫‘一天两次’……”他停顿片刻。哥特迪恩一脸空白，嚼着他的树脂球。姑娘显得很无聊，烦躁不安。“脑件贩子，”波比又说，挑了挑眉毛，“地下脑件贩子。”

“‘一天两次’，”哥特迪恩说，“当然了。‘一天两次’。对吧，宝贝儿？”女孩扭头望向别处。

“认识他？”

“当然。”

“今晚在吗？”

“不在。”哥特迪恩说，笑得毫无意义。

波比张开嘴又闭上，强迫自己点点头。

“谢了，哥们。”

“咱们兄弟客气啥啊。”哥特迪恩说。

又是一个小时，情况依然如故。白色太多了，雪白的哥特白。他们的姑娘，眼睛明亮但无聊，皮靴高跟仿佛乌木长针。他尽量远离拟感室，利昂在运行什么离奇的丛林狗屁盒带，让你融入浮出各种各样的动物，有许多树上高处的疯狂动作，波比觉得有点昏头转向。他饿得有点精神恍惚，当然也有可能是之前那些事情的余波，他很难集中注意力，思绪飘向古怪的角落。比方说是谁爬上那些满是毒蛇的大树，为拟感系统录制那两只啮齿类动物的体验。

哥特帮乐在其中。他们扑打，跺脚，完全投入大松鼠的身份。波比心想：利昂的新热门盒带。

在他左边，拟感区域之外，站着两个安置区的姑娘，巴洛克式的精致打扮与哥特帮单调的敞胸黑色长衣配紧身丝绸锦缎红马甲形成鲜明对比，特大号的白衬衫下摆垂过膝盖。软呢帽的帽檐遮住她们黑色的五官，帽子上或钉或挂了好几样金色零碎古董：领带别针、护身符、牙齿、机械表。波比偷偷打量她们，衣物说明她们有钱，但你要是敢动歪念头，就会有人教你学点人生道理。有次“一天两次”从安置楼群过来，身穿冰蓝色刮绒睡袍，钻石头的搭扣垂到膝头，样子好像他没时间换衣服，但波比只当脑件贩子穿了件平常皮衣，因为他认为要做生意就得有这种见怪不怪的态度。

他努力想象自己轻轻松松走向她们，直截了当地问：我说，二位女士肯定认识我的好朋友“一天两次”先生吧？但她们比他年纪大，个子也更高，举手投足间的尊贵感让他敬畏。她们多半只会一笑了之，但这却是他最不希望得到的东西。

此刻他最想要的是食物，想要得不得了。他隔着牛仔裤摸了摸信用芯片。他可以过街买个三明治。但随后他想起了自己为什么在这儿，忽然他觉得使用芯片似乎不太明智。假如他已被列为嫌犯，那么在他尝试逃跑之后，对方肯定得到了他的信用号码，使用芯片等于给在赛博空间追踪他的人指路，他在巴瑞城的网格内将无比显眼，仿佛黑漆漆的体育场里亮起了高速公路应急火把。他有现金，但没法拿来购买食物。拥有现金当然不违法，但谁也不会用现金做合法的事情。他必须找个有芯片的哥特帮成员，购买价值一新日元的信用，兑换率多半会很惊人，然后请这个哥特帮成员替他买食物。可是，他该怎么拿零钱呢？

也许你只是在疑神疑鬼，他对自己说。他并不能确定自己会受到反跟踪，再说他企图闯入的是个合法数据库——好吧，应该是合法的——所以“一天两次”才说他不必担心黑冰。谁会给一个软色情影频出租库安装致命的反馈程序呢？原本的想法是他窃取几小时的数字影频，必须是还没有进入盗版市场的新内容。谁也不会为了这种东西杀人……

但有人企图杀他，而且还发生了另外一些事情。完全不同的什么事情。他拖着步子重新爬上楼梯，离开利昂的俱乐部。他知道数据网上还有很多他不知道的，但他从没听说过那么奇怪的东西。鬼故事人人听过，热狗人发誓他们在赛博空间见过幽灵，但他认为那都是吸了毒接入系统的威尔森，数据网内和其他地方没什么区别，你一样会出现幻觉……

也许事情就是这样，他心想。那个声音只是濒死时平线体验的一部分，是大脑抛出来的疯狂狗屁，好让你心里好受一些；而源头处出了什么意外，也许是电网管制，黑冰失去了对他的神经系统的控制。

也许。但他不敢肯定。这不是他熟悉的领域。他最近渐渐意识到了自己的无知，因为无知使得他无法做出应有的反应。他以前没怎么想过这个问题，但他以前对任何特定的事情都缺乏足够的了解。事实上，他直到最近才开始热狗，他曾经感觉自己拥有应该知道的全部知识。哥特帮就是这个德行，所以他们才会待在这儿，用毒品消磨身体，被休闲帮当街追砍，损耗过程将让他们中的一部分生儿育女，成为下一轮购买公寓的巴瑞城居民，整件事情就这么周而复始。

他就像在大海边长大的孩子，认为大海和天空的一切都那么理所当然，但对洋流、船运路线和天气变化都一无所知。他在学校里使用操控台，那是他们的玩具，运载你穿越其实不存在的无尽空间——人类复杂得难以想象的感官幻觉：数据网，赛博空间；巨大的团体热核熊熊燃烧如霓虹新星，数据过于稠密，你要是企图去了解简略轮廓之外的任何东西，都会发生感官超载。

但自从他开始热狗，他终于大致知道了他对任何事物的工作原理的了解有多么贫乏，而且不只是在数据网之内。这种感觉溢出到了现实之中，他不禁开始琢磨，琢磨和思考：巴瑞城是怎么运行的，是什么驱动他的母亲，哥特帮和休闲帮为何要投注那么多精力企图杀光彼此。还有“一天两次”为什么是黑皮肤，为什么住在安置区，为什么会存在这些不同之处。

他一边走，一边继续寻找脑件贩子。白色的脸孔，还是白色的脸孔。他的胃里发出许多怪声音，他想着家中冰箱里还没拆封的麦粉肉饼，用大豆油煎一煎，再开一包磷虾华夫饼……

再次经过报亭，他看一眼可乐装饰钟。玛莎肯定到家了，深陷《重要人物》迷宫般的复杂关系之中，她通过插孔体验了近二十年女主角的人生。《朝日新闻》传真件还在小窗后滚动，他凑近查看，见到新泽西巴瑞城科维那花园A幢三楼爆炸案的第一则报道……

消息一闪而过，紧接着克利夫兰黑帮老大的正式葬礼报道。非常传统的葬礼，所有人都打着黑伞。

他这辈子一直住在A幢503室。

那个庞然巨物走近，一脚踩碎了玛莎・纽马克和她的东芝机器。目标本来当然是他。

“有人可不浪费时间。”他听见自己这么说。

“喂！好兄弟！伯爵！你吸了没，哥们？喂！你去哪儿？”

两个迪恩的眼睛追着他在惊恐中向前狂奔。

07

购物中心

战前修建的公路犹如遭受侵蚀的缎带，康洛伊将蓝色福克拐下公路，关小油门。从尼德尔斯机场跟随他们的白色烟尘尾迹开始消散，气垫车落在气囊上，最后停下。

“特纳，集合点到了。”

“这儿被谁炸过？”长方形水泥板铺在地上，久经风霜的煤渣砖垒成参差墙壁。

“经济，”康洛伊说，“战前开建的，一直没完工。从这儿向西十公里是一整块分割建筑用地，但只铺了地上的水泥板，没盖房屋，啥也没有。”

“营地小组有多少人？”

“不算你和医疗小队，九个。”

“医疗小队是什么？”

“保坂派来的。玛斯是搞生物工程的，对吧？难说他们会给咱们那小子动啥手脚。所以保坂组了支标准的神经外科小队，召唤了三个高手。两个公司员工和一个韩国人，对黑市药物了如指掌。医疗舱在比较长的那地方，”他指给特纳看，“有一部分屋顶的那儿。”

“怎么带到营地去？”

“装在油罐车里从图森运过去。假装车辆损坏。开出来，装回去。大家一起动手，估计只要三分钟。”

“玛斯。”特纳说。

“好，”康洛伊关闭引擎，寂静突然降临，“看你的运气了，”他说，“也许玛斯不会注意到。咱们开油罐车的人就坐在车里，通过民用波段对他在图森的调度员没完没了唠叨，只说他吃屎的散热器还要多久才能修好。估计他们会收到信号。你能想到更好的办法吗？”

“假如客户非要把这东西弄到营地去，那么确实不能。但咱们此刻所在的地方，岂不就在他们的反向侦察轨迹上……”

“亲爱的，”康洛伊嗤之以鼻，“也许咱们只是停车打炮呢。结束咱们的图森之旅，你说呢？这儿就是这种地方啊。大家停车撒尿什么的，”他看看黑色保时捷手表，“我一小时内要赶到那儿，搭直升机回海岸。”

“去钻井平台？”

“不。去取你的喷气机。看来我得亲自处理了。”

“很好。”

“我去取一架道尼尔公司的地效飞机。停在路边待命，直到看见米切尔过来。医务小组把他弄干净，咱们把他塞进飞机，然后去索诺拉的边境线……”

“用亚音速飞过去？”特纳说，“不可能。你去加州给我买一架垂直起降喷气机。那小子搭多用途战斗机离开恐怕不怎么能掩人耳目。”

“有驾驶员的人选了吗？”

“我，”特纳说，敲敲耳后的插孔，“全整合的互动式操作系统。他们会卖给你接口软件，我直接插进去。”

“不知道你还会开飞机。”

“我确实不会，但飞到墨西哥城又不需要有多精通。”

“还是那么疯狂嘛，特纳。传闻说有人在新德里炸飞了你的鸡巴？”康洛伊转身面对他，笑容冰冷而诚恳。

特纳从座椅后掏出风雪衣，取出手枪和那盒子弹。他把风雪衣塞回原处，康洛伊说：“你拿着吧。这儿到晚上能冻死人。”

特纳去开舱盖，康洛伊发动引擎。气垫车升起了几厘米，特纳打开舱盖，爬了出去，气垫车微微摇摆。白炽的太阳和空气仿佛滚烫的天鹅绒。他从蓝色工装衬衫的口袋里取出墨西哥太阳镜戴上。他穿白色帆船鞋和一条热带战斗裤。高爆子弹塞进战斗裤大腿上的一个口袋。他右手拿枪，左臂夹着风雪衣。“去那个长形小屋，”康洛伊在轰鸣声中说，“他们在等你。”

他跳进熔炉般炽热的沙漠正午，康洛伊启动福克气垫车，慢慢返回公寓。他目送气垫车加速向东而去，蒸腾热气扭曲了它越来越小的身影。

气垫车离开后，顿时万籁俱寂，毫无动静。他转身面对废弃的建筑物。有个岩灰色的小东西从两块石头之间飞速穿过。

参差不齐的墙壁离公路有八十米左右。这块地方曾经是个停车场。

向前走了五步，他停下脚步。他听见了大海的声音，波涛拍岸，浪花破碎，犹如轻柔的声声爆炸。手里的枪太大也太真实，太阳晒热了金属枪身。

没有大海，没有大海，他告诉自己，你不可能听见。他继续向前走，多年前的窗户玻璃残渣与酒瓶的棕色和绿色碎片混在一起，鞋底有点打滑。锈迹斑斑的圆盘曾经是瓶盖，碾平的四方形曾经是铝合金罐。昆虫从干枯的灌木丛嗡嗡飞起。

完了。结束了。这个地方。不存在时间。

他再次停下，身体向前绷紧，像是在寻找力量，帮他为在前方升起的那东西命名。一个空洞的东西……

这个购物中心死而又死。墨西哥海滩上的旅馆曾经活过，至少有一季的生命……

停车场的另一头，阳光下的煤渣砖，廉价而没有灵魂，在等待。

他发现他们蹲在一段灰色墙壁投下的狭窄阴影之中。三个人。还没看见他们，他就闻到了咖啡的香味，被明火熏黑的珐琅壶不怎么稳当地架在小型便携炉上。他当然应该闻到，因为他们在等他。否则他只能见到一片空荡荡的废墟，而他将死得非常安静，几乎像是自然死亡。

两男一女。得州皮靴，皲裂，满是灰尘，衣服的帆布亮晶晶地有一层油脂，说不定已经能防水了。男人留着大胡子，常年不剪的头发被阳光漂白，用生牛皮扎成顶髻；女人的头发从中间分开，向后梳得紧紧的，露出一张皱纹横生的风蚀脸孔。古老的宝马摩托车靠在墙边，铬镀层成片剥落，油漆擦痕累累，用喷漆涂成茶色与灰色的沙漠伪装。

他松开左轮，枪身绕着他的食指转动，枪口指向后上方。

“特纳，”一个男人站起身，廉价的金属假牙一闪，“萨特克里夫。”有点口音，多半是澳大利亚人。

“先遣队？”他看看另外两个人。

“先遣队。”萨特克里夫说，晒黑的大拇指和食指在嘴里抠了片刻，取出一颗发黄的金属牙冠。他自己长着一口非常整齐的白牙。

“你把肖维从IBM弄到了三菱，”他说，“据说你还把谢苗诺夫弄出了托木斯克。”

“这是在问我？”

“你炸旅馆的时候，我是IBM马拉喀什的警卫人员。”

特纳和他对视。这双蓝眼睛很平静，非常亮。“你有问题吗？”

“别担心，”萨特克里夫说，“只是想说我见过你干活。”他把牙冠卡回原处。“林奇，”他朝另一个男人点点头，“韦伯。”朝女人点点头。

“报告一下情况。”特纳说，在那片阴影里蹲下，枪仍旧拿在手里。

“我们三天前进来的，”韦伯说，“骑两辆摩托。我们作了安排，让其中一辆折断机轴，这样我们就有借口在这儿宿营了。这里偶尔也有暂居人口，流浪摩托客和异教崇拜者。林奇带着一卷光纤向东走了六公里，接上电话网……”

“私人电话？”

“付费线路。”林奇说。

“我们送出了一波测试喷涌，”女人接口道，“要是工作不正常，你会知道的。”

特纳点点头，“入栈流量呢？”

“没有。完全是给盛大表演预留的，但不知道具体用途。”她挑起眉毛。

“这是个缺点。”

“相当明显，”萨特克里夫说，在韦伯身旁背对墙壁坐下，“不过就目前这次行动的基调来看，咱们这些雇佣兵恐怕不会知道要救出的是什么人。对吧，特纳先生？还是以后会在新闻传真上读到结果？”

特纳没有搭理他，“你继续说，韦伯。”

“等我们的地线就位，小组其他成员逐渐渗透进入，每次一两个人。最后一个进来的是为我们准备那油罐车的日本佬。”

“真是粗糙，”萨特克里夫说，“有点太想当然了。”

“你觉得搞不好会炸了咱们？”特纳问。

萨特克里夫耸耸肩，“有可能会，有可能不会。我们希望能快进快出。能有个屋顶让我们躲着已经算是走了狗屎运。”

“乘客呢？”

“他们只在晚上出来，”韦伯说，“如果胆敢离开那东西五米，他们知道，我们会宰了他们。”

特纳瞥了一眼萨特克里夫。

“康洛伊的命令。”萨特克里夫答道。

“康洛伊的其他命令都作废，”特纳说，“但这条留着。这几个是什么人？”

“医疗小队，”林奇说，“挣黑钱的医疗小队。”

“你倒是看得明白，”特纳说，“小组的其他成员呢？”

“我们用仿生帆布搭了个篷子。他们轮流睡觉。水不够，我们不能冒险生火做饭，”萨特克里夫伸手去拿咖啡壶，“我们在关键位置安排了哨兵，定时检查那条地线是否完好。”他把黑咖啡倒进像是被狗啃过的塑料杯，“那么，特纳先生，咱们这个舞要怎么跳？”

“我要见见咱们那一油罐车的医疗小队。我要看指挥所。你们还没介绍到指挥所呢。”

“一切就绪。”林奇说。

“好，拿着，”特纳把左轮递给韦伯，“帮我找个枪套什么的。现在请林奇带我去见见医疗小队。”

“他知道肯定是你。”林奇说，毫不费力地爬上碎石垒成的斜坡。特纳跟了上去。“你名声很响。”比较年轻的林奇扭过头，隔着被太阳晒白的肮脏刘海看他。

“太响了，”特纳说，“还不如没有。你和他合作过？马拉喀什？”林奇侧身钻过煤渣砖墙面上的一个缺口，特纳紧随其后。沙漠植物散发出沥青味道，你要是碰到了就会扎你几下或者黏在你身上。视线越过一片地基，再穿过墙上应该是窗户的方形开口，特纳看见了粉色的山顶。林奇大步跑下一道砾石斜坡。

“当然，我以前给他做过事。”林奇在斜坡底下停步。看上去很古老的皮带挂在他臀部上，沉重的搭扣是个失去光泽的银质骷髅头，带有金字塔形的钝头尖刺。“马拉喀什——那时候我还没入行呢。”

“还有康尼？”

“康尼是谁？”

“康洛伊。他以前为他做过事？更重要的是现在你是不是为他做事？”特纳故意走得很慢，一边说话一边走下斜坡；砾石在鞋底下滑动，吱嘎作响，他有点立足不稳。他看见林奇的帆布马甲下有个枪套，里面是一把小巧的射钉枪。

林奇舔了舔干燥的嘴唇，守在原处，“协议是萨特谈的。我没见过康洛伊。”

“康洛伊有他的问题，林奇。他不会分权，喜欢从一开头就安插自己的人，让这个人监视监控者。一向如此。林奇，你就是这个人吧？”

林奇摇摇头，用最小的动作表达否定。特纳离他足够近，能在沙漠植物的沥青气味中闻到他的汗味。

“我见过康洛伊这么搞砸过两次救人行动，”特纳说，“蜥蜴和碎玻璃，林奇？你想死在这儿吗？”特纳把拳头举到林奇的面前，慢慢伸出食指，指着正上方说，“我们在卫星的足迹范围内。假如康洛伊的探子放出他妈最微弱的脉冲信号，我们也会被它们发现。”

“假如现在还没发现的话。”

“正是如此。”

“萨特是你的人，”林奇说，“我不是探子，我看韦伯也不像。”他抬起手，用肮脏破损的指甲漫不经心地挠挠胡子，“你拉我来这儿只是为了聊天，还是真的想见油罐车里的日本佬？”

“去见他们。”

林奇。就是林奇。

几年前在墨西哥，特纳包租了个移动式度假模组，法国制造，太阳能驱动，全长七米，像是抛光合金铸造的无翅家蝇，两只半球形的眼睛是有色光敏塑料；他坐在那对眼睛背后，古老的俄罗斯双桨货机沿着海岸线向南飞，用夹具吊着度假模组，与最高的棕榈树的树冠仅有毫厘之差。货机在远离人烟的黑沙滩放下模组，特纳在柚木镶板的狭窄舱室内一个人放纵了三天，吃冰箱里的微波炉食品，定时用干净凉水冲澡。模组的方形电池板慢慢转动，追逐阳光，他学会了从电池板的位置看时间。

保坂的移动式神经外科手术舱很像那个法国模组，只是没有眼睛，长约两米，涂成不反光的棕色，下半部每隔一段距离就镶了一段穿孔角铁，十个充满气的红色橡胶自行车胎充当简易弹簧缓冲器。

“他们睡着了，”林奇说，“移动时晃得很厉害，这你看得出。到时候我们会拆掉轮胎，但目前我们还想保持机动性。”

特纳绕着棕色舱体慢慢走动，看见一条黑色污物管通向旁边一个四方形的小容器。

“昨晚不得不去倒了一趟，妈的，”林奇摇头道，“他们有食物和不少水。”

特纳把耳朵贴在舱体上。

“隔音的。”林奇说。

特纳抬头看着不锈钢顶盖。手术舱到锈蚀的屋顶至少有十米。屋顶是波纹钢板，烫得可以煎鸡蛋。他点点头。这个发热的四方形会一直出现在玛斯的红外线扫描地图上。

“战术式的。”韦伯说，把左轮连同黑色尼龙肩套递给他。黄昏时分，这里充满了仿佛来自内部空间的各种声音，金属的吱嘎摩擦声，昆虫的唧唧鸣叫，看不见的鸟儿的啁啾叫声。特纳把枪和枪套装进风雪衣的口袋。“想撒尿就去那棵牡豆树底下，不过当心刺。”

“你是哪儿人？”

“新墨西哥。”女人答道，面容在暮光中仿佛木雕。她转身走向搭起帆布的墙壁拐角。他看见萨特克里夫和一个年轻黑人也在那儿。他们在吃铝箔包装的食物。拉米雷斯，营地控制台操控师，杰琳・斯莱德的搭档。来自洛杉矶。

特纳仰望宛如倒扣大碗的无尽天空和点点繁星。真是奇怪，他心想，从这儿看天空是多么辽阔，在轨道站，宇宙只是没有形状的深渊，尺度失去了全部意义。他知道今夜注定无眠，大熊座将围绕他转动，翘着尾巴一直沉向地平线。

一阵反胃和地理错乱感袭来，生物件档案里的画面突然闯进他的脑海。

08

巴黎

安德莉亚住在岱纳区，那幢古老的大楼和这条街上其他的建筑物一样，也在等待这个城市不知疲倦的喷砂翻新。走过黑黢黢的门厅，富士电机的生物荧光灯只亮着一根灯管，昏暗的光线照着一面墙的残破小木门，依然完好的信箱为数不多。玛丽知道邮递员曾经每天将信件塞进信箱上的狭缝；这么想固然有它的浪漫，但看见这些小木门上泛黄的名片通报着早已消失的房客的姓名，她总会变得心情低落。走廊墙壁用U形钉兜住鼓鼓囊囊的电缆和光线，每一根都可能是某个倒霉的公共事业修理工的噩梦。走廊尽头是一扇门，门上的毛玻璃积满灰尘，另一边是已被废弃的庭院，湿气使得鹅卵石闪闪发亮。

玛丽走进大楼的时候，看门人坐在庭院里，屁股底下打开的塑料箱曾经装满了依云矿泉水。他很有耐心地在为一辆旧自行车黑乎乎的链条一节一节上油。玛丽走上第一段楼梯，他抬头看了一眼，但眼神里没什么特别的兴趣。

无数代房客的鞋底磨掉了大理石楼梯的光泽，平面磨得向下凹陷。安德莉亚的公寓在四楼。两个房间，带厨房和浴室。画廊关门后，玛丽没法继续和阿兰在储藏室里的简陋卧室过夜，于是来到这里。此刻走进大楼，抑郁再次压向心头，还好新行头的触感和靴根踏着大理石的哒哒声让抑郁保持了一定距离。她身穿比手包颜色淡一些的宽松皮外套、羊毛裙和在巴黎伊势丹买的丝绸衬衫。她今天上午在圣奥诺雷郊区街做了头发，发型师是个拿西德激光铅笔的缅甸姑娘；昂贵，雅致，但又不至于太保守。

她摸了摸房门中央的圆形金属板，听见它轻轻响了一声，读取她的指纹模式。“是我，安德莉亚。”她对小麦克风说。铿锵声和嘀嗒声接连响起，她的朋友打开门锁。

安德莉亚湿淋淋地站在门口，身穿旧浴袍。她打量着玛丽的新打扮，然后微笑道：“你是得到了那份工作，还是抢了银行？”玛丽走进房间，亲吻朋友湿漉漉的面颊。“两者都沾点边。”她说完笑了起来。

“咖啡，”安德莉亚说，“给咱们做拿铁。我还要染头发呢。你的头发可真漂亮……”她走进浴室，玛丽听见水溅在陶瓷水槽上的声音。

“我带了件礼物给你。”玛丽说，但安德莉亚听不见。她走进厨房，灌满水壶，用老式点火枪点燃煤气炉，在塞满东西的架子上寻找咖啡粉。

“好，”安德莉亚说，“我看见了。”她看着全息图里的盒子，就是玛丽在维瑞克构建的高迪公园幻想里见过的那个盒子。“显然是你喜欢的风格。”她碰了碰一个按钮，博朗机器投出的图像闪烁消失。房间唯一的窗户之外，天空点缀着几缕卷云。“对我来说太压抑、太严肃了。就像你在画廊给我看的那些作品。不过这只能说明维瑞克阁下选对了人，你能帮他解开谜团。如果我是你，考虑到他给的薪水，我肯定不会着急去找。”安德莉亚穿着玛丽的礼物，一件灰色佛莱芒绒的男士礼服衬衫，昂贵而精致。这是她最喜欢的那种东西，她显然非常开心。衬衫很配她的淡金色头发，非常接近她的眼珠颜色。

“维瑞克这个人很恐怖，我认为……”玛丽犹豫道。

“不奇怪，”安德莉亚喝了一口咖啡，“他那么有钱，你难道以为他会是个和蔼可亲的普通人？”

“有那么一会儿，我觉得他已经不能算是人类了。这种感觉非常强烈。”

“他确实不是啊，玛丽。和你谈话的是个投影，是特殊效果……”

“可是……”她打个无助的手势，立刻觉得自己很讨厌。

“可是，他非常、非常有钱，他给你丰厚的报酬，请你做只有你最适合做的事情，”安德莉亚笑着调整精致的炭黑色法式袖口，“你可没有太多选择，你说呢？”

“我知道。我觉得让我不安的正是这个。”

“好吧，”安德莉亚说，“我本来想再安慰你几句的，但我还有一件事情要告诉你，你听了会很不安——假如能用‘不安’形容的话。”

“什么？”

“我考虑过要不要干脆不告诉你，但我相信他最后肯定会找到你的。怎么说呢？他闻到了金钱的味道。”

玛丽把空咖啡杯慢慢地放在凌乱的藤编小桌上。

“这方面他非常敏锐。”安德莉亚说。

“什么时候？”

“昨天。让我想想，应该是你和维瑞克开始面谈后一小时左右。他打电话到我上班的地方。打到这儿，留言给看门人。要是我撤掉过滤程序，”她朝电话打个手势，“估计不到半小时就会接到他的电话。”

她想起看门人的眼神，想起自行车链条的嘀嗒声响。

“他说他想谈谈，”安德莉亚说，“只是谈谈。你想和他谈吗，玛丽？”

“不想。”她的声音仿佛小女孩，尖细而可笑。然后，“他留了号码吗？”安德莉亚叹口气，慢慢摇头，说：“留了，他当然留了。”

09

安置楼上

黑暗充满了血色的蜂窝图案。一切都很温暖。还很柔软，基本上很柔软。

“真是个烂摊子。”一名天使说，声音遥远，但低沉，洪亮，非常清晰。

“我们应该在利昂那儿剪除他，”另一名天使说，“楼上可不会喜欢这样。”

“这个大口袋里肯定有什么东西的，明白吗？他们为他屠了这儿，要找那东西。”

“不是所有人都被屠了，妹子。老天，这儿。”

图案摇曳晃动，有什么搬动他的头部。冰凉的手掌托着他的面颊。

“别弄到你的衬衫上。”第一个天使说。

“‘一天两次’可不会喜欢这个。你说他为什么吓成那样，落荒而逃？”

这让他很生气，因为他想睡觉。他肯定在睡觉，但玛莎的插入幻梦不知怎么流进了他的脑海，所以他跌跌撞撞闯过《重要人物》的断续剧情。这部肥皂剧从他出生前就开始持续播放，叙事者犹如有好几个脑袋的绦虫，每隔几个月就盘卷回来吞噬自身，然后吐出新的脑袋，继续追求紧张和刺激。他看见完整的故事如何蜿蜒蠕动，玛莎永远不可能看见这个；这是感官/网络的DNA螺旋，廉价而脆弱的细胞外质，为无数饥渴的做梦者而编织。玛莎的视角来自米歇尔・摩根・马格南，女性族长，马格南股份公司的世袭首脑。但今天这一集很奇怪，一次又一次偏离米歇尔狂野而复杂的爱欲纠葛，不过这本来就是波比懒得关注的内容，剧情不断跳进对索莱里风格最低收入生态建筑的社会建筑学描述。哪怕只是在波比眼中，有些描述也相当可疑。比方说，他很怀疑会不会真的有整个楼层专门出售带钻石搭扣膝饰的冰蓝色刮绒正装，或者是一整个楼层永远漆黑，只供饥饿的婴儿居住。他恍惚记得玛莎曾经坚信后面这条，她对安置楼群的恐惧近乎于迷信，仿佛它们是垂直的地狱，而有朝一日她将不得不爬上去。插入幻梦的其他片段让他想起免费赠送给拟感订户的知识频道；有栩栩如生的安置楼内部结构动画示意图，絮絮叨叨的画外音介绍各种居民的生活方式。他好不容易把注意力放在这上头，它们却不如冰蓝色刮绒衣物和在黑暗中悄然爬行的饥饿婴儿那么真实。他看着一尘不染的独室户，厨房角有个喜气洋洋的年轻母亲，正在用大型工业水刀切比萨。整面墙凿开变成小阳台，那一方天空是卡通片的蓝色。女人是黑人但又不像黑人，波比觉得她很像家中卧室里的某个色情玩偶，只是肤色变得很黑，设定变成了年轻母亲，而且连娇小但完美如卡通的乳房都一模一样。（这时，已经困惑得发愣的他，又听见一个格外响亮且非常不像在网络之内的声音说，“我说这个肯定是生命的象征，杰姬。如果预后还没有好转，至少有点动静了。”）然后一切又旋转返回米歇尔・摩根・马格南的浮华世界，她在殊死挣扎，抵挡来自四国的中村工业家族恶意接管马格南公司，对方的代表是米歇尔本季的头号情人（剧情愈加复杂），新苏联的年轻富翁兼政客瓦西里・苏斯洛夫，他的长相和打扮都很像利昂那儿的哥特帮成员。

这一集似乎即将达到高潮——科维那花园下的街道上，伺服器导航的西德微型直升机疯狂扫射，击中了古董宝马轿车的燃料电能转换器，米歇尔・摩根・马格南用镀铬的南布手枪打倒背叛她的私人秘书，苏斯洛夫（波比越来越接近认出他了）轻松自在地准备逃跑，他身边美艳的女保镖是日本人，却总让波比想起全息色情单元里的另一个梦幻女郎——这时有人尖叫。

波比没听过有人能这么尖叫，那个声音熟悉得可怕。但还没等他开始担心，血红色蜂窝图案再次席卷而来，他没看到这一集《重要人物》的结局。红色变成黑色，他有一部分大脑在想，回头问玛莎不就知道了嘛。

“睁开眼睛，哥们。对，就这样。光线是不是太强了？”

确实太强了，但并没有因此暗下来。白色，白色，他记得他的脑袋在无数年前爆炸，纯白色的手雷在凉风中黑暗的沙漠。他睁着眼睛，但他看不见。只有白色。

“告诉你啊，看你这个情况，换了平时我肯定让你睡着，但雇我办事的人催我快点儿，所以我没干完就先弄醒你了。你在想你为什么啥也看不见，对吧？只有光，只能看见光，对，太对了。这东西叫神经断流器。呐，就咱俩之间说说啊，这东西来自性用品商店，但需要的话用在临床上也没啥不行。再说我们确实需要，因为你还伤得很重，再说了，这东西能让你一动不动，方便我好好做事。”这个声音很冷静，有条不紊，“那么，你最大的问题是背部，但我用订书机和几英尺爪具搞定了。我这儿没法给你做整形手术，但妹子们会觉得伤疤有意思得不得了。我这会儿在清理你的胸部创后，等我放个小爪具下去，咱们就大功告成了，不过你这几天行动的时候悠着点儿，否则会把固定钉扯出来的。我给你贴了两块真皮贴，等会儿再给你贴几块。现在呢，我要把你的感官调到音频和全视觉了，这样你能感知到周围的环境。看见鲜血别太在意，血都是你的，不过接下来不会再出血了。”

白色聚拢成灰色云团，物品缓缓获得形状，仿佛是吸毒后的视觉效果。他平躺在带软垫的天花板上，直视下方一个血迹斑斑且没有头部的白色玩偶，一盏蓝绿色的手术灯像是从它的肩膀上长出来的。一个黑人，身穿染血的绿色手术袍，朝玩偶从骨盆上方到左乳头下方的一道浅沟里喷什么黄色东西。之所以知道他是黑人，是因为他光着头——光着的光头，湿漉漉的都是汗；他的双手带着紧绷的绿色手套，波比只能看见他反光的头顶。玩偶颈部的左右两边粘着粉色和蓝色的碟形真皮贴。伤口边缘像是涂着类似于巧克力酱的东西，黄色喷剂从银色小筒里逸出时发出嘶嘶声。

波比突然看懂了这个画面，世界令人眩晕地陡然颠倒。那盏灯吊在天花板上，天花板镶有镜面，玩偶就是他。他像是被弹性长索拽了回来，穿过红色蜂窝，来到黑种姑娘为孩子切比萨的房间。水刀不发出任何声音，显微级颗粒悬浮在从针头射出的高速水流之中。波比知道这东西是用来切割玻璃与合金的，而不是微波炉加热的比萨，他想对她尖叫，因为他害怕她会切掉手指，而她根本不会有任何感觉。

但他无法尖叫，无法动弹，无法发出任何声音。她开心地切开最后一块，用脚趾操作踏板，关闭水刀，把切开的比萨放在白色瓷盘上，然后走向阳台外的那一方蓝天，她的孩子就在那里——不，波比说，在他的内心深处说，不可能。因为转着圈向她俯冲的不是在玩滑翔翼的少年，而是婴儿，是玛莎梦里的恐怖婴儿，褴褛的翅膀混合了粉色骨骼、金属、成片拉平的废塑料薄膜……他看见它们的牙齿……

“哇，”黑人说，“把你弄丢了一秒钟。没多久，你明白的，也就一纽约分钟……”天花板镜子里，他的手伸进波比肋骨旁血淋淋的衣物里，抽出一个透明的蓝色塑料卷轴。他用拇指和食指灵巧地捻出一段棕色的念珠状物质。那东西的边缘闪烁着许多细小光点，似乎在不停颤抖和扭动。“爪具。”他说，用另一只手的大拇指揿下封闭式蓝色卷轴的内置切断器。那段念珠状的物质断开，开始蠕动。“好东西。”他说，将它拿到波比的视线之内，“新技术。千叶城就在用。”那东西是棕色的，不分头尾，每颗念珠都是一段体节，每段体节的边缘都是白亮的腿脚。他戴着绿手套的手腕一甩，动作仿佛魔术师，将蜈蚣般的东西顺着伤口放下去，手指捏着最后一个体节，也就是离波比的面部最近的那一个。那个体节断开了，拉出一条闪亮的黑色细线，这条线相当于那东西的神经系统，命令送出，一对对钩爪轮流闭合，像拉链似的合拢伤口，表面光滑得像是崭新的皮夹克。

“呐，你看，”黑人用湿润的白纱布擦掉最后一团棕色浆液，“没那么可怕了，对吧？”

他以做梦也想不到的方式进入了“一天两次”的公寓。首先，他没想象过自己会坐在轮椅上被推进房间，轮椅是从圣玛丽妇产科医院偷的，医院名称和序列码用激光刻在左扶手的哑光铬合金表面上。推轮椅的女人无疑完全符合他的某个性幻想；她叫杰姬，是他在利昂那儿见过的两个姑娘之一，也是——他已经明白了——两个天使之一。轮椅无声无息滑过铺满狭窄门厅的粗糙灰色地毯，杰姬帽子上的金色垂饰欢快地叮当作响。

其次，他完全没想到“一天两次”的公寓会这么宽敞，更不可能想到房间里会种满树木。

老派，也就是刚才的医生，他仔细解释过他不是医生，只是“有时候拉别人一把”，他坐在一张撕破的酒吧高脚凳上，身穿临时拼凑的手术行头，剥掉血淋淋的绿色手套，点燃一根薄荷香烟，严肃地告诫波比说接下来这一两个星期要千万小心。几分钟以后，杰姬和蕾亚（另一个天使）帮他换上皱皱巴巴的黑色睡衣——怎么看都是从廉价忍者影频里掏出来的——扶他回到轮椅上，走向位于这幢生态建筑核心的中央电梯组。多亏了老派给他的另外三块真皮贴——其中之一含有两千微克的内啡肽类似物——波比精神抖擞，感觉不到痛楚。

“我的东西在哪儿？”波比问，他们推着他走进一条走廊，几十年翻新时添加的风管和水管让走廊窄得有些危险。“我的衣服、操控台还有其他东西呢？”

“你的衣服，宝贝儿，塞在塑料袋里，等着被老派扔进垃圾箱。你躺在手术台上的时候，老派只能从你身上把衣服剪下来，而且就算不剪就已经是血淋淋的破布了。如果操控台在衣服的背囊里，那我得说肯定被砍了你的小子拿走了。险些顺便要了你的小命。还有你个小傻逼，你毁了我的莎莉・斯坦利衬衫。”蕾亚天使似乎不怎么友善。

“哦。”波比说，他们转过一个弯，“好。呃，你们有没有在那儿找到一把螺丝刀，或者信用芯片？”

“没有芯片，宝贝儿。你说的螺丝刀是不是手柄里藏了两百一十块新日元？那是我的新衬衫……”

“一天两次”看见波比并不怎么高兴。事实上，他就当根本没看见波比。他的视线穿过波比，落在杰姬和蕾亚身上，露齿一笑，满脸的紧张和缺乏睡眠。她们把波比推过去，近得足够让他看见“一天两次”的眼球有多么黄，在天花板任意垂下的粉紫色柔光灯照耀下，几乎像是橙色。“贱人们怎么这么慢？”脑件贩子问，但声音里没有怒气，只有极度的疲惫和另外一种情绪，波比一时间分辨不出那究竟是什么。

“问老派，”杰姬说，傲慢地从轮椅背后出来，从“一天两次”当咖啡桌的大块木板上拿起一把中国香烟，“老派，他是完美主义者。”

“在兽医学校养成的习惯，”蕾亚为波比解释道，“只是他平时吸得太飘，谁也不肯让他给狗做手术……”

“那么，”“一天两次”说，视线总算落在波比身上，“你能活下来了。”他的眼神那么冰冷，那么疲倦但又严峻，完全不是平时咋咋呼呼的癫狂胡扯模样——波比曾以为那就是他的个性。波比只能垂下双眼，面颊发烧，盯着桌面。

木板有三米长，一米多宽，用几块木料捆扎在一起，木料比他的大腿还厚。以前肯定在水里泡过，波比心想，有几块地方还留着浮木那种泡白的光泽，就像记忆中多年前在大西洋城玩耍时旁边的那段原木。但泡水的时间肯定不长，台面上密密麻麻都是烛泪和酒渍，奇形怪状的印记彼此交叠汇成黑漆漆一片，还有几百个烟头留下的深色烫痕。台面上满满当当都是食物、垃圾和各种电子物件，像是街头小贩支起摊位销售硬件，然后突然决定去吃个午饭。吃掉一半的比萨（磷虾球，番茄酱，波比的胃里开始翻腾）旁边层层叠叠地摆着软件、脏兮兮的酒杯（烟头泡在紫色的红酒沉渣里）、搁着几排看上去放了很久的开胃小菜的粉色苯乙烯托盘、打开或没打开的罐装啤酒、出鞘的老式戈博战斗匕首放在一方抛光大理石上、至少三把手枪、估计两打外观神秘的控制器具——以前的波比看见这些牛仔用品肯定要流口水。

这会儿他也在流口水，不过为的是一块冰凉的磷虾比萨，但比起发现“一天两次”这么不在乎他而感到的羞辱，这点饥饿实在不算什么。倒不是说波比以为“一天两次”认他这个朋友，但他无疑在“一天两次”当他是号人物（有天赋和闯劲，说不定能离开巴瑞城）的想法上投入了不少精神。可是，“一天两次”的眼神告诉他，他没有任何特别之处，只是一个威尔森……

“兄弟，看这儿。”有人说话，不是“一天两次”，波比抬起头。宽大的铬合金/皮革沙发上，“一天两次”的左右两边还坐着两个人，都是黑人。说话那个穿灰色长袍，戴古老的塑料框眼镜。镜框是方形的，尺码超大，似乎没装镜片。另一个男人的肩膀比“一天两次”宽一倍，他身穿纯黑色两件套正装，就是影频里日本商人的打扮，一尘不染的白色法国袖口系着亮闪闪的金色微电路板袖扣。“真可惜我们没法给你时间，等你痊愈，”前一个男人说，“但我们有个很严重的问题。”他顿了顿，摘掉眼镜，按摩着鼻梁说，“需要你的帮助。”

“妈的。”“一天两次”说。他弯腰从桌上拿起一根中国香烟，用大柠檬尺寸的哑光白镴骷髅头打火机点燃，然后去拿酒杯。戴眼镜的男人伸出一根细长的棕色手指，碰了碰“一天两次”的手腕。“一天两次”放下酒杯，坐回原处，脸上小心翼翼地不露出任何表情。男人对波比微笑道：“零伯爵。据说大家这么称呼你。”

“对。”波比勉强说，声音嘶哑。

“伯爵，我们需要知道圣母的事情。”男人等他开口。

波比愣愣眨眼。

“Vyèj Mirak——”眼镜戴了回去，“圣母，奇迹圣母。我们管她叫——”他用左手打个手势，“艾兹丽・弗雷达。”

波比意识到他张着嘴，于是连忙合上。三张黝黑的面孔等他开口。杰姬和蕾亚已经走了，但他没有看见她们离开。一阵惊恐袭来，他疯狂地扫视四周奇异的矮木森林。柔光灯从各个角度向各个方向投射灯光，粉紫色的光棒悬在绿色枝叶之间。看不见墙壁。根本看不见任何墙壁。沙发和伤痕累累的咖啡桌所在的水泥地犹如林间空地。

“我们知道她找过你。”大块头慢慢跷起腿，理了理一道完美的裤缝，金质袖链对着波比闪烁，“我们知道，你明白吗？”

“‘一天两次’说那是你第一次闯数据库，”前一个男人说，“真的吗？”

波比点点头。

“那么你是被雷格巴选中的，”男人再次摘掉空镜框，“所以你才遇见了奇迹圣母。”他微微一笑。

波比的嘴巴又张开了。

“雷格巴，”男人说，“掌管大道与小径，主宰沟通的洛阿……”

“一天两次”在伤痕累累的桌面上揿熄烟头，波比看见他的手在颤抖。

10

阿兰

他们约定在拿破仑广场地下五层的啤酒馆碰面，这里位于卢浮宫的玻璃金字塔底下，两人都认识这个地方，但对他们没有特殊意义。阿兰建议在这儿见面，玛丽估计这是他精心挑选的结果。这里在情感上来说是中立区，熟悉归熟悉，但没有过去的记忆。啤酒馆的装饰风格模仿世纪初：花岗岩台面，从地板到天花板的黑色支柱，从一面墙到另一面墙的镜子，还有类似于意大利餐馆的家具——黑色的焊接钢质地，有可能来自过去一百年的任何一个十年。桌子铺着细黑条的灰色亚麻台布，这个花纹也出现在菜单封面、火柴盒和侍者的围裙上。

她身穿红色亚麻衬衫、在布鲁塞尔买的皮大衣和新的黑色棉布长裤。安德莉亚假装没看见她为这次碰面多么仔细地梳妆打扮，然后借给她一条样式简单的珍珠项链，与红色衬衫搭配得堪称完美。

阿兰来得很早，她走进啤酒馆就看见了他，桌上已经摆满了他的零碎。他戴着他最喜欢的那条围巾，去年他们在跳蚤市场一起相中的那条围巾，模样和平时一样，衣冠不整但又非常自在。破旧的皮革公文包把东西全倒在了那一小方抛光花岗岩上：几个活页笔记本，本月最具争议的小说——还没读过，无过滤嘴的高卢香烟，一盒木杆火柴，她在布朗斯给他买的皮面记事本。

“我以为你也许不会来。”他抬头对她微笑。

“为什么这么想？”她说，看似随意的回答——可悲啊，她心想——掩饰了心中的恐惧，这是她允许自己产生的情绪，恐惧的是失落自我，失落意志力和方向，恐惧的是她仍能感受到的爱情。她坐进另一把椅子，年轻的侍者走近，穿条纹围裙的西班牙年轻人听她点单。她要了薇姿矿泉水。

“不要别的了？”阿兰问。侍者逗留不去。

“不用了，谢谢。”

“我这几个星期一直在找你。”他说，她知道这是谎言，但和以前的许多时候一样，她怀疑阿兰根本没有意识到自己在撒谎。安德莉亚认为阿兰这种男人撒谎过于频繁和专注，所以已经失去了某些本能。安德莉亚说，他们也算是一种艺术家，下决心要重构现实，而他们为自己修建的地上天国也确实是个好地方，不需要担心账户透支、房东不满和找人付今晚的账单。

“格拉斯带警察来的时候，你好像忘了找我嘛。”她说，希望他至少能皱皱眉头，但他习惯用手指向后梳的漂亮棕发底下那张宛如少年的面孔，平静得一如既往。

“抱歉。”他说，揿熄高卢香烟。她已经习惯将这种法国黑烟草的气味与他联系在一起，因此巴黎似乎充满了他的气味、他的鬼魂、他的踪迹。“我确信他不可能觉察到那——那件东西的问题。你必须理解，一旦我向自己承认我们有多么需要金钱，我就知道我必须行动。而你，我知道，实在太理想主义了。画廊反正本来也会关门。要是格纳斯那件事真能如愿，我们应该已经在那头了，你会活得很开心。非常开心。”他重复道，从烟盒里又抽出一根烟。

玛丽只能瞪着他，一方面是惊讶，另一方面又沉痛地意识到自己很愿意相信他。

“说起来，”他从红黄相间的盒子里取出一根火柴，“我以前和警察打过交道。我还念书那会儿。当然是因为政治。”他擦燃火柴，扔下火柴盒，点燃香烟。

“政治，”她忽然想放声大笑，“我不知道你这样的人居然能凑成一个党派。实在想象不出能叫什么名字。”

“玛丽，”他压低声音，每次他想表达强烈的情感就会这么说话，“你要知道，你必须知道，我是在为你采取行动。为我们——如果你愿意的话。你肯定知道，你能感觉到，玛丽，感觉到我永远不会存心伤害你，或者企图破坏你的事业。”摆满东西的小桌容不下她的手包，于是她把手包压在膝头；她这才发现自己的指甲深深嵌入柔软厚实的皮革。

“永远不会伤害我……”这是她的声音，失落而诧异的声音，这声音属于孩童，她突然得到了自由，不再有需要、欲望和恐惧，她对桌子对面这张英俊的面孔只感到厌恶，她只能盯着他看——她和这个陌生人睡了一年，挤在莫贡塞伊街一家非常小的画廊背后一个狭小的房间里。侍者把薇姿矿泉水放在她面前。

他肯定以为她的沉默代表着开始接受，面无表情等于敞开心胸。“但你不明白的是——”她记得很清楚，这是他最喜欢的开场白，“格纳斯这种人的存在，从某种意义上说，支持着艺术的延续。支持着我们。”他露出微笑，仿佛他在嘲笑自己，这个得意洋洋的笑容不怀好意，此刻让她背脊发凉，“我本来以为，我能指望他具备起码的常识，会雇一位自己的科内尔专家，尽管我的科内尔专家——我向你保证——显然是最博学的一位，两……”

她该怎么离开？站起来，她对自己说。转身。冷静地走向门口。踏出那扇门。回到闪烁着柔和光线的拿破仑广场，抛光大理石的地面与香榭花街相接，这条十四世纪的小街据说专门为皮肉行业保留。不管怎样，无论如何，你就走吧，离开吧，现在，远远地离开他，盲目乱走，迷失在她刚来时从导游手册上认识的那个巴黎。

“但现在，”他说，“你能看到事情得到了最好的结局。世事往往如此，对吧？”笑容再次出现，此刻的笑容带着孩子气，怀着些许期待，可怕的是比刚才更加亲昵，“我们失去了画廊，可你找到了新的雇主，玛丽。你有工作需要完成，一份很有意思的工作，而我有你需要的关系网。我认识你需要求见的人，能帮你找到你那位艺术家。”

“我那位艺术家？”她喝了一口薇姿水，掩饰突如其来的困惑。

他打开伤痕累累的公文包，取出一个扁平的东西：简易的反射式全息装置。她接过那东西，很高兴能让双手有事可做。她发现全息画面里是她在巴塞罗那幻境里见过的那个盒子。有人举着那东西。男人的双手，不是阿兰的，其中一只手戴着某种暗色金属质地的图章戒指。背景被抹去了。只有盒子和那双手。

“阿兰，”她说，“你从哪儿弄到的？”她抬起头，看见那双棕色眼睛里饱含幼稚得可怕的狂喜。

“想知道这个答案，某人要花一大笔钱。”

他揿熄香烟，站起身。“抱歉。”他走向卫生间。他的身影消失在镜子和黑色金属支柱背后，她扔下全息装置，探身翻开公文包的盖子。里面只有一根蓝色橡皮筋和一些烟草碎末。

“还要点什么吗？再来一杯薇姿？”侍者站在她身旁。

她抬头望向侍者，突然觉得这张脸非常熟悉。这张瘦削的黝黑面孔……

“他身上有广播装置，”侍者说，“而且有枪。我是布鲁塞尔的门童。他要什么都给他。记住钱对你来说毫无意义，”他拿起水杯，小心翼翼地放在托盘上，“而且很有可能会毁掉他。”

阿兰回来的时候满面笑容。“那么，亲爱的，”他伸手去拿香烟，“咱们可以谈生意了。”

玛丽报以微笑，点点头。

11

行动营地

最后，他允许自己在没有窗户的掩体里睡了三个小时，先遣队将指挥所也建在这儿。他见过了营地小组的其他人。拉米雷斯身材瘦小，总是紧张兮兮的，一谈到他的操控技术就兴奋不已；大家依靠他和钻井平台上的杰琳・斯莱德监控那个网格区域周围的赛博空间，玛斯生物实验室有多层寒冰保护的系统就在那里，要是玛斯发觉他们的存在，他也许能在最后时刻发出警报。他同时负责将手术现场的医疗数据转发到钻井平台，要想不被玛斯发现，这个过程就必须非常复杂。线路通向荒郊野外的一个电话亭，越过电话亭，他和杰琳在数据网里就只能靠自己了。他们要是搞砸了，玛斯就可以反向追踪找上门。然后是修理师内容，他的主要任务是照看掩体里的器材。万一系统的某个部分宕机，他或许可以在现场修好，说不定任务还能有一线生机。内森所属的族群还诞生了欧凯和特纳这些年合作过的其他几千名独立技师，他们喜欢刀口上舔血挣大钱，用行动证明他们能不走漏半点风声。另外几个人，康普顿、泰德、科斯塔和戴维斯，只是昂贵的打手而已，是专门收钱完成这种任务的雇佣兵。有了他们，他不得不格外详细地向萨特克里夫询问清场的安排。萨特克里夫描述了直升机会怎么过来和接人的前后顺序，说得尤其仔细的是报酬怎么给和什么时候给。

然后他说他要单独在掩体里待着，请他们别来打扰，命令韦伯过三小时叫醒他。

这地方以前不是泵房就是电线的汇聚点。墙里探出的塑料管残桩不是线管就是下水管，房间里看不出这里曾经连接过任何网络的证据。天花板是一整块浇铸混凝土，低得让他无法直立行走，房间里飘着一股灰尘的干燥气味，还不算太难闻。先遣队打扫过房间，然后再支起桌台和设备，但地上还能看见几片泛黄的报纸，他一碰就散成碎片。他辨认出几个字母，偶尔还有完整的单词。

折叠式金属野营桌沿着墙壁展开，拼成一个L字母，两张台面上摆满了成排的复杂通讯设备。肯定是保坂能搞到的最好的货色，他心想。

他猫着腰走过两张桌子，边走边轻敲每一个控制台、每一个黑匣子。这里有经过大幅改装的军用边频带无线电收发机，适用于喷涌传送。万一拉米雷斯和杰琳搞砸了数据传输，这将是他们的链接手段。喷涌内容已经预先录制好了，是保坂的加密人员精心编造的数据包。每一份喷涌本身都毫无意义，但广播顺序能传递简单的信息。序列B/C/A通知保坂说米切尔已经到达；F/D代表他已离开营地；F/G表示他死了，行动就此结束。特纳又敲了敲边频道设备，皱起眉头。他对萨特克里夫的安排不太满意。万一救人失败，他们恐怕很难逃出来，更别说清场撤离了，韦伯平静地告诉他，假如出现麻烦，她有命令要使用手持式反坦克火箭，消灭微型手术舱内的医疗小队。“他们知道，”她说，“我敢跟你打赌，他们的酬劳里也包括了这一部分。”其他人的性命全指望驻扎在图森附近的直升机。按照特纳的估计，玛斯要是有了警觉，很容易在他们进去的时候就做掉所有人。他向萨特克里夫提出异议，澳洲佬只是耸耸肩：“老兄，这肯定不是我在最好的条件下能做出的安排，但咱们都是仓促之间被叫来的，对吧？”

收发机旁边是一台精巧的索尼生物监控仪，直接连通手术舱，载有米切尔那份生物件档案内的医疗记录。等手术开始，医疗小队将访问这位叛徒的记录，同时将他们在手术舱内的活动反馈回索尼监控仪进行比较，交给拉米雷斯冰镇后送进赛博空间，钻井平台的杰琳・斯莱德负责警戒。假如一切正常，特纳用喷气机带米切尔抵达保坂的墨西哥城基地时，医疗更新手术将在那里等着他。特纳没见过这种机器，但他猜想荷兰佬的新加坡诊所应该也有类似的设备。想到这儿，他抬起手摸着赤裸的胸膛，不由自主地摸着已经消失的移植伤疤。

第二张台子上是赛博空间设备。操控台与他在钻井平台见过的那台一样，也是玛斯-新科的原型机。操控台完全是标准配置，但康洛伊说它的核心是新一代生物芯片。屏幕顶端贴着一块拳头大小的淡粉色塑胶炸药，有人（估计是拉米雷斯）用拇指按了两个坑代表眼睛，又画了条弧线表示傻笑。一蓝一黄的两条电线从淡粉色的前额伸向屏幕背后墙上的一个管道口。这是韦伯的另一项工作，万一营地陷落就会派上用场。特纳看着接线，皱起眉头：这么大一块炸药，这么小一个封闭空间，掩体里的所有人都死定了。

他的肩膀酸痛，后脑勺擦过粗糙的混凝土天花板，他继续查看。操控台的外围设备占据了剩余的桌面，那是一组黑色盒子，以强迫症的精度摆放。他估计盒子与盒子之间都保持了特定的距离，边缘则完全对齐。大概是拉米雷斯本人摆放的，特纳确定假如他碰了其中之一，移动了哪怕只是半毫米，操控师都会觉察到。他在其他操控师身上见过类似的神经质行为，所以这并不说明拉米雷斯有什么特别之处。他见过有些操控师的习惯恰恰相反，他们害怕整洁，在控制台上贴骰子和尖叫骷髅的贴纸，存心把设备弄成电线和连接线的一团乱麻。实在说不准，他心想：要么拉米雷斯很厉害，要么他们很快就将送命。

台子的边缘处是五套德律风根的入耳式无线电接收器和贴喉式麦克风，在气泡薄膜包装里尚未拆封。在特纳心中，叛逃行动的关键阶段是米切尔抵达营地的前后二十分钟，这段时间内，他、拉米雷斯、萨特克里夫、韦伯和林奇将彼此链接，但无线电的使用必须保持在绝对最低限度之内。

德律风根接收器背后是一个没有标记的塑料圆筒，里面是二十个光滑而平坦的不锈钢椭球：瑞典产催化式暖手器，各自独立装在圣诞红的绒布拉绳小袋里。“你这混蛋够精明，”他对圆筒说，“换了我也会用这个……”

他在指挥所地面的皱纹泡沫野营垫上睡觉，风雪衣盖在身上。正如康洛伊说的，沙漠的夜晚很冷，但混凝土地面锁住了白昼的热量。他没脱战斗裤和鞋子。韦伯建议每次穿衣前记得要摇一摇鞋子和衣物。“蝎子，”她说，“喜欢汗水，哪儿有湿气哪儿就有它们。”他躺下前从尼龙枪套里取出了左轮，放在泡沫野营垫旁边。他没有关那两盏电池灯，闭上眼睛。

滑进梦境的浅层海洋，图像飞转，米切尔档案的片段混合他自己的人生点滴。他和米切尔驾驶公共汽车穿过如瀑布般洒落的玻璃碴，冲进马拉喀什那家饭店的大堂。科学家欢呼，他揿下按钮，引爆贴在车身两侧二十罐催泪弹，欧凯也在，请他就着酒瓶喝威士忌，大家轮流吸黄色的秘鲁可卡因，用的是他在艾莉森的手包里见过的塑料框镜子。他觉得他在公共汽车的窗外看见了艾莉森，催泪瓦斯呛得她难以呼吸，他想告诉欧凯，想把艾莉森指给欧凯看，但窗玻璃上贴满了墨西哥圣徒全息像和圣母玛利亚的明信片，欧凯举起一个光滑的圆东西，一个粉色水晶球，他看见水晶球中央是只蜘蛛，水银制作的蜘蛛，但米切尔哈哈大笑，牙齿上全是鲜血，伸出手掌将灰色生物件递给特纳。特纳发现生物件其实是大脑，泛着灰白的粉色，裹着湿漉漉的透明薄膜，居然是个活物，在米切尔手里轻轻跳动，然后他翻过了梦境的海底山脊，落入看不见一颗星辰的黑夜。

韦伯叫醒他，方形门洞框住她硬朗的五官，贴在门口的军用厚毛毯裹着她的肩膀。“你的三小时到了。要是你想找医疗人员谈话，他们已经醒了。”她后退离开，靴子嘎吱嘎吱踩着砾石。

保坂的医疗人员在封闭式神经手术舱外等他。他们身穿时髦但皱巴巴的银座便装，在沙漠的黎明下，像是刚走出什么物质传送设备。其中一个男人裹着墨西哥手织的大号腰带式开襟羊毛衫，特纳在墨西哥城见过游客这么打扮。另外两个用昂贵的滑雪衫抵抗沙漠的寒气。韩国女人身材苗条，五官古雅而轮廓分明，鸟羽似的红发让特纳想起肉食猛禽，她比那两个男人高一个头。康洛伊说过两个男人是公司员工，特纳一眼就看得出；只有那女人带着特纳所在世界的那种姿态和气度，她不受法律管辖，是地下黑医。她和荷兰佬肯定谈得来，特纳心想。

“我是特纳，”他说，“这儿我说了算。”

“你不需要知道我们的名字。”女人说，保坂的两个男人不由自主地鞠躬。他们交换一个眼神，看看特纳，又看看韩国女人。

“对，”特纳说，“没这个必要。”

“为什么还不允许我们访问患者的医疗数据？”韩国女人问。

“为了保密。”特纳几乎不由自主地答道。事实上，他看不出有什么理由拒绝他们研究米切尔的医疗记录。

女人耸耸肩，转过身，翻起的滑雪衫衣领挡住了她的表情。

“你要检查手术舱吗？”穿鼓鼓囊囊的羊毛衫的男人问，表情礼貌而警觉，完全是大企业人员的派头。

“不了，”特纳说，“我们会在他抵达前二十分钟让你们就位。我们将卸掉轮胎，用千斤顶抬起手术舱，切断排污管。我要你们在就位后五分钟内做好准备。”

“没问题。”另一个男人微笑道。

“现在我要你们告诉我，你们打算在手术舱内怎么操作，对他做什么，会对他造成什么影响。”

“你不知道？”女人尖刻地问，转身面对他。

“我说我要你们告诉我。”特纳说。

“我们首先扫描全身，寻找致命植入物。”穿羊毛衫的男人问。

“皮层引信之类的？”

“估计不会碰到这么原始的东西，”另一个男人答道，“但道理没错，我们将扫描搜寻所有种类的致命装置。同时做完整的血液筛查。我们知道他现在的雇主搞的是极度复杂的生化系统。最大的危险很可能隐藏在那个方向……”

“最近很流行给高层雇员植入改装的皮下胰岛素泵，”他的搭档插嘴道，“诱导改造目标的生理系统，使其依赖于某种特定的合成酶类似物。皮下注射泵必须定期补充那种物质，源头——也就是雇主——停止供药就能造成损伤。”

“我们也准备好了对付这个。”另一个男人说。

“但是，说到我怀疑我们将碰到的东西，你们恐怕连想都没想到。”黑医说，声音比从东方吹来的寒风还冷。特纳听见沙粒嘶嘶擦过头顶上生锈的钢板。

“你，”特纳对她说，“跟我来。”他转过身，头也不回地走开了。她有可能会违抗他的命令，这样他在两个男人面前就会丢脸，但这应该是正确的选择。他在离手术舱十米远的地方停下，听见了她踩着砾石的脚步声。

“你知道些什么？”他没有回头。

“也许不比你知道得多，”她说，“也许更多。”

“显然比你的同事多。”

“他们极有天赋，但另一方面……只是仆人。”

“但你不是。”

“你也不是，雇佣兵老兄。他们从千叶最优秀的无执照诊所雇佣我，给了我大量资料供我研究，让我做好准备见这位显赫的病人。千叶的黑诊所走在医疗的最前线，连保坂都不可能知道，我在黑医界的地位让我有可能猜到那位叛徒的脑袋里会有什么。街头市场永远在努力利用各种新玩意儿，特纳先生。我已经有好几次受雇于人，尝试摘除这类新植入物。有相当数量的最先进的玛斯生物电路已经流入市场。尝试植入人体是非常符合逻辑的一步棋。我怀疑它们是玛斯存心放出来的。”

“你解释给我听。”

“我恐怕做不到，”她说，声音里有一丝奇怪的听天由命，“就像我刚才说的，我见过那种东西。但我没有说我理解它们。”她突然抬起手，指尖擦过颅骨插孔旁的皮肤，“这个，比起生物芯片植入物，就像木头假手和肌电假肢。”

“但他身上的会威胁生命？”

“哦，不，”她放下手，“不是他的生命……”他听见她转身返回手术舱。

康洛伊派信使送来了软件包，喷气机将在它的导航下带着米切尔去保坂的墨西哥城基地。林奇称呼信使叫哈利，是个被阳光晒得黝黑的狂躁男人，瘦削而肌肉结实，幽灵似的突然出现，他从图森的方向兜过来，骑着一辆被沙粒蹭得遍体鳞伤的自行车。轮胎已被磨秃，骨黄色的生牛皮裹着把手。林奇领着哈利穿过停车场。哈利自顾自地唱歌，这个声音在营地的沉重寂静之中显得很奇异，他的歌——如果可以称之为歌的话——像是你午夜驾车，随便乱调一台破旧收音机的频率时听到的东西，有福音歌曲的叫喊，也有这二十年国际流行音乐的片段。自行车扛在哈利晒得焦黑、比鸟儿还纤细的肩膀上。

“哈利从图森送东西给你。”林奇说。

“你俩认识？”特纳问，看着林奇，“有共同的朋友？”

“这话什么意思？”林奇问。

特纳和他对视，“你知道他的名字。”

“他妈的是他告诉我的。”

“叫我哈利。”晒黑的男人说。他把自行车扔在一簇灌木上，露出空虚的笑容，满嘴蛀牙缺得七零八落。他赤裸的胸膛上粘着汗水和尘土，一圈又一圈地挂满了各种东西，有细钢圈，有生牛皮，有动物的角和皮毛，有黄铜子弹壳，有磨得看不见花纹的紫铜硬币，还有一个棕色软皮的小口袋。

特纳看着瘦巴巴的胸膛上琳琅满目的小玩意，伸手翻过用编织绳挂着的一小块弯曲软骨。“哈利，这是什么鬼东西？”

“浣熊的鸡巴，”哈利说，“浣熊的鸡巴里有关节。很少有人知道这个。”

“哈利，你见过我这位林奇朋友吗？”

哈利诧异地眨眼。

“他知道口令，”林奇说，“口令按紧急程度有层级区别。他知道最高一级的。他向我通报了姓名。你需要我陪着你，还是我可以回去干活了？”

“去吧。”特纳说。

林奇走出耳力范围，哈利解开皮口袋的封口绳。“你对那孩子太凶了，”他说，“他挺好的。在他用钢矛枪顶着我脖子之前，我真的没见过他。”他打开口袋，小心翼翼地去取里面的东西。

“告诉康洛伊一声，我钉死他了。”

“什么？”哈利取出一张叠起的黄色笔记纸，“你钉死谁了？”

他把纸包递给特纳，里面有什么东西。

“林奇。他是康洛伊在营地的眼线。你告诉他。”他拆开纸包，取出宽大的军用微件。纸包里还有一张蓝色大写字母的字条：祝好运，混球，联邦区见。

“真要我跟他那么说？”

“对。”

“你说了算。”

“你他妈也知道。”特纳说，把那张纸揉成一团，塞进哈利的左腋窝。哈利笑得甜美而空虚，刚才闪现的智慧火花已经熄灭，就像水生怪兽悄悄潜入了阳光下平静的海面。特纳看着他宛如皲裂大地上两颗黄色蛋白石的眼睛，却只见到了阳光和破损的高速公路。一只缺少关节的手抬起来，心不在焉地挠着长了一周的胡须。“走吧。”特纳说。哈利转过身，从灌木丛里捞出自行车，闷哼一声扛起来，重新穿过废弃的停车场。他特大码的破旧卡其短裤随着步伐摇动，脖子上的各种挂件轻轻碰撞。

萨特克里夫在二十米外的小丘上打个唿哨，举起一卷橙色测量胶带。现在要标记米切尔的降落跑道了。他们必须抢在太阳升得太高前尽快完事，但这会儿已经很热了。

“那么，”韦伯说，“他会飞过来。”她向枯黄的仙人掌吐了口棕色液体，哥本哈根烟草撑起了她的一侧面颊。

“猜对了。”特纳说。他在她旁边的一段黄褐色页岩上坐下。两人看着林奇和内森清理他和萨特克里夫用橙色胶带标出的跑道，整块区域宽四米，长二十米。林奇将一截锈迹斑斑的工字梁从胶带内推出去，工字梁砸在水泥地上，有什么小动物飞快地跑过灌木丛。

“他们要是想看，就会看见胶带，”韦伯用手背擦擦嘴唇，“他们要是想看，都能看见你早晨读的传真头条。”

“我知道，”特纳说，“但假如他们之前不知道我们在这儿，那么以后应该也不会知道。再说你在公路上是看不见的。”他拽了拽拉米雷斯给他的黑色尼龙帽，将帽舌一直拉下来碰到太阳镜。“总之我们只是在搬重东西，能扯断一条腿的重东西。从卫星轨道上看不出任何名堂。”

“对。”韦伯赞同道，太阳镜下那张皱纹丛生的脸波澜不惊。他能闻到她的汗味，刺鼻，仿佛动物。

“你不干这种事的时候到底做些什么呢？”他看着韦伯问。

“肯定比你多得多，”她说，“一部分时间养殖小狗，”她从靴子里抽出匕首，耐心地用靴底慢慢打磨，每磨一次就灵巧地翻个面，活像墨西哥理发师在磨剃刀。“还钓鱼。鳟鱼。”

“在新墨西哥有熟人吗？”

“肯定比你多得多，”她淡然道，“要我说，你和萨特克里夫这种人，根本不属于任何地方。你就活在这儿，对吧，特纳？营地里，今天，你那位老兄出来的那一天。对吧？”她用拇指试了试刀刃，将匕首插回鞘里。

“但你有熟人？有男人要回去见？”

“如果你非要知道的话，是个女人。”她说，“对养殖小狗有心得吗？”

“没有，”他说，“好像没有。”

她眯着眼睛打量他，“我们还有个孩子。我们的孩子。她生的。”

“DNA接合？”

她点点头。

“很贵。”他说。

“你很清楚嘛。要不是为了还债，我才不来这儿呢。但她很美丽。”

“你的女人？”

“我们的孩子。”

12

白色咖啡馆

她从卢浮宫离开，似乎感觉到某种铰接结构随着她在巴黎的足迹而变化。侍者仅仅是那东西的组成部分，仿佛一条肢体、一根触须、一个精巧的探测器。那东西的总体要大得多。进了维瑞克财富的反自然场，她怎么会以为自己的生活和行动能够不遭受扭曲？维瑞克扶起了灾厄中的她，带领她穿过金钱那不可见的庞然巨网，她因此改变。当然了，她心想，这是当然了：维瑞克阁下那巨大而诡秘的监控机器，会永远包围着我，警觉但无声无息。

后来，她发现自己站在了白色咖啡馆的柱廊下。这儿似乎挺不错。一个月前，她肯定会避而远之；她和阿兰在这儿度过了太多个夜晚。此刻，她感觉自己获得了自由，决定重新发现属于自己的巴黎，就从选一张白色咖啡馆的台子开始好了。她挑了遮阳幔旁的座位，要了一杯干邑白兰地，望着巴黎的车流缓缓流淌，钢铁与玻璃的河水永不停歇，她周围的其他桌子上，陌生人吃饭欢笑、饮酒争辩、恶狠狠地道别、对一个下午的感情发誓忠贞不渝，她不禁微微颤抖。

可是——她微笑着——我属于这一切。她睁开眼睛，看清了阿兰的恶毒面目和自己想继续爱他的绝望渴求，就在这个时刻，她身体里有什么东西从长久而死气沉沉的睡眠中苏醒，重新回到了阳光底下。她坐在此处的这个时刻，那种渴求正在消散。他的谎言是那么拙劣，打破了她抑郁的锁链。她能看见其中毫无逻辑，因为她有一部分意识早已知道——在格纳斯那件事之前很久就知道——这正是阿兰的生存之道，但当时并没有影响她的爱意。然而，面对这种新感情，她可以放弃逻辑。占据白色咖啡馆的一张台子，享受她的生活，想象着维瑞克包围自己布下的复杂机器，这就已经够了。

看见拿破仑广场那位年轻侍者走进廊台，她心想：多么讽刺啊。侍者还是穿着先前的深色长裤，但围裙换成了蓝色防风上衣。光润的黑色飞羽发型盖住前额。他走向她，露出自信的笑容，知道她不会逃跑。她心里有一部分非常想逃跑，但她知道自己不会跑。讽刺啊，她对自己说：我刚欣喜若狂地发现自己不是一块专门吸收悲惨的海绵，而只是钢筋水泥森林中区区一只脆弱的小动物，同时却觉察到由某种晦暗欲望驱动的巨大机器将视线聚集在了我身上。

“我叫帕科。”他说，拉出她对面涂着白色油漆的铸铁椅子。

“你是那个孩子，公园里的男孩……”

“对，那是很久以前的我，”他坐了下去，“主人保存着我小时候的影像。”

“我在想一个问题，关于你的主人。”她没有看帕科，而是望着经过的车辆，用车河的流淌、聚碳酸酯与钢铁漆面的颜色冷却双眼，“维瑞克这样的人，难以将自己与他的财富分开。他的金钱拥有自己的生命。也许还有自己的意愿。这是我们见面时他暗示的意思。”

“你是哲学家。”

“我是工具，帕科。我是一台古老的机器上最新长出的小小末梢，机器掌握在一位老人手中，他想看穿一个秘密，但直到现在都还没有成功。你的雇主在上千上万件工具里翻找，不知怎么相中了我……”

“你还是诗人！”

玛丽放声大笑，从来往车辆上收回视线；帕克在微笑，嘴巴两边有着深深的竖纹。“来这儿的路上，我想象着一种结构，一台机器，庞大得让我无法看清。这台机器包裹着我，能预测我的每一步行动。”

“那么你还是一名唯我论者？”

“是吗？”

“也许不是。当然了，我们在观察你，我们在监视你，这一点我们承认。刚才啤酒馆你那位朋友？我们也在监视他。不幸的是，我们还无法确定他向你展示的全息图来自何方。他在开始给你朋友家打电话之前，很可能已经有了那东西。有人在操纵他，你明白吗？有人派他接触你。不觉得这件事非常让人着迷吗？有没有触怒你心里那位哲学家？”

“有，肯定触怒了，所以我在啤酒馆才会接受你的提议，答应他的要价。”

“看着吧，他会翻倍的。”帕科微笑道。

“如你所说，这个对我来说无关紧要。他答应明天联系我。你应该有权安排交割钱款吧？他要现金。”

“现金——”帕科翻个白眼，“多么低级！唉，对，我有权安排。具体细节我全知道。我们在监听对话。并不困难，他自己就在通过滚珠麦克风广播，帮了我们好大一个忙。我们很想知道广播的对象是谁，但估计连他自己都不清楚。”

“在他提出要求之前，突然找了个借口离开，”玛丽皱起眉头，“这一点很不像他。他以为自己有创造戏剧性时刻的能力。”

“他别无选择，”帕科说，“我们做了手脚，让他以为滚珠麦克风的电源出了问题，所以他必须去一趟洗手间。他在隔间里说了很多有关你的下流话。”

一名侍者经过，玛丽朝空酒杯打个手势，“我还是不太明白我在这件事里能扮演什么角色，能贡献什么价值——我指的是对维瑞克而言。”

“别问我。你才是哲学家。我只负责发挥我的能力，执行主人的命令。”

“来一杯白兰地吗，帕科？还是咖啡？”

“法国人，”他坚定不移地说，“对咖啡一无所知。”

13

双手施术

“你能不能再跟我说一遍？”波比嚼着满嘴的米饭和炒蛋说，“你好像说这不是宗教。”

波伏瓦摘下眼镜框，顺着一侧眼镜腿向前看。“我不是这么说的。我只说无论是不是宗教，都不需要你担心。那只是一种结构。咱们还是讨论一下正在发生的事情吧，否则恐怕会无话可谈，除非——”

“但听你的说法，这些——叫什么来着？——娄阿们，是——”

“洛阿。”波伏瓦纠正道，把眼镜框丢在桌上。他叹了口气，从“一天两次”的烟盒里取出一支烟，拿起白镴骷髅头点燃，“单复数相同。”他深深吸气，从拱起的鼻孔吐出两股青烟，“提到宗教，你想到的具体是什么？”

“呃，我的姨妈，她是山达基教徒，非常虔诚，能想象吗？还有对门那个女人，天主教徒。我老妈——”他停顿片刻，嘴里的食物突然没了滋味，“她有时候在我房间里挂全息图，耶稣、胡巴德，诸如此类的。提到宗教，我想到的应该就是这些。”

“巫毒和这些不一样，”波伏瓦说，“巫毒并不关注救赎和升天这些概念。巫毒关心的是实现。明白吗？我们的神学体系有许多神祇和精灵。加上所有的天使和恶魔，算是一整个大家族。我们有共通显现的仪式传统，明白吗？巫毒说，存在上帝，没错，创世大神，但祂太伟大太遥远了，才不关心你穷不穷、能不能搞到女人。哎呀，哥们，你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这是街头宗教，来自百万年前的穷乡僻壤。巫毒就像街头社会。吸粉的砍了你妹妹，你不会去黑帮老大的门口静坐，对吧？不可能。但你会去找某个人，一个帮你实现愿望的人。对吧？”

波比点点头，若有所思地嚼着食物。又一块真皮贴和两杯红酒帮了很大的忙，大块头带着“一天两次”去森林和荧光棒之间散步了，留下波比和波伏瓦谈话。杰姬突然喜滋滋地冒出来，捧着一大碗味道相当不坏的炒蛋和米饭，放在他面前的桌上，把一个奶子压在他的肩膀上。

“那么，”波伏瓦说，“我们关心的是如何实现事情。不妨这么认为，我们关心的是各种体系。你应该也是，只是希望如此，否则就不会去当牛仔，也不会落下把柄了，对吧？”他把烟头扔在沾着指纹的酒杯里，酒杯里还剩下半杯红酒。“等事情发作的时候，‘一天两次’估计要有好大一个乐子了。”

“什么事情？”波比问，用手背擦擦嘴。

“就是你啊，”波伏瓦皱起眉头，“其实并不是你的错，虽说‘一天两次’很想让别人这么认为。”

“真的？他这会儿看起来很紧张，而且嘴巴很碎。”

“没错，你看懂了。紧张。其实更像是吓得屁滚尿流。”

“怎么会？”

“唔，你要明白，就‘一天两次’而言，真相往往和表面不是一码事。我是说，对，他确实做你们知道他做的那些烂事，兜售热门软件给——不好意思，”他咧嘴笑笑，“巴瑞城的小鬼；但他真正的生意，我指的是他真正的野心，你要明白，在其他地方。”波伏瓦拈起一块萎蔫的开胃小菜，满腹狐疑地打量片刻，抬手隔着桌子扔进了树丛，“他的本行，告诉你吧，是为蔓城的两位大混岗刺探情报。”

波比茫然点头。

“他们双手都能施术。”

“我听不懂了。”

“这么说吧，这是一种职业祭司。或者你就当他们是大佬好了——尤其是操控台牛仔——他们的生意就是为别人实现愿望。‘双手施术’是我们的一种说法，意思是两头做事。黑白通吃，明白了？”

波比吞下食物，摇摇头。

“巫师，”波伏瓦说，“算了。坏人，大笔钱财，你只需要知道这些。‘一天两次’，他是这些人的线上马仔。有时候找到了他们也许感兴趣的东西，他会替他们下载，日后要他们还人情。他积攒上十几个人情，他们就帮他下载点东西。比例并不对等，你明白吗？比方说他们发现了有潜在价值的东西，但不敢乱动。这些人通常比较保守，懂吗？不懂？哈，你会明白的。”

波比点点头。

“你们找‘一天两次’租用的软件？狗屁不是。我的意思是说，它们能工作不假，但重量级人物碰都懒得碰。你看过很多牛仔影频，对吧？比起正牌重量级操控师面对的东西，影频里虚构的软件都算不了什么。尤其是破冰程序。重量级破冰程序处理起来都很扎手，哪怕是大人物也要小心。知道为什么吗？因为冰——真正的坚冰——数据网里所有重要数据存储点四周的墙壁，永远是人工智能的产出物。除了人工智能，谁也没法编织上等的坚冰，同时还能持续改变和升级。因此，每次有真正大威力的破冰程序在黑市出现，总是已经牵涉到好几个非常凶险的因素了。比方说，首先，它是谁生产的？十有八九是某个人工智能，而人工智能经常受到调控，动手的主要是图灵信徒，以确保人工智能不会变得太聪明。所以你很可能会惹来图灵信徒的电脑追踪，因为说不定哪儿的某个人工智能想扩增它的私有现金流。有些人工智能拥有公民身份，对吧？还有一个因素你必须注意：它有可能是军用破冰程序，那可就大事不妙啦，还有可能来自某个财阀的工业间谍分支机构，你同样不希望碰到这帮人。波比，你听懂我的意思了吗？”

波比点点头。他觉得他这辈子一直在等波伏瓦解释这个世界是怎么运行的，在此以前，这个世界只存在于他的想象之中。

“可是，真能摧枯拉朽的破冰程序价值万亿，我是说你难以想象的数额。因此，假如你是市场上的大人物，有人向你兜售这东西，你肯定不会叫他们滚蛋。那么你会买下来。悄悄地买下来，但不会自己插上去。你会怎么处理？你会带它回家，请你的技术人员将它乔装打扮，让它看起来平平常常。做成这种货色的格式——”他拍拍面前那堆软件，“然后拿给你的马仔，他欠你人情，很正常……”

“等一等，”波比说，“我恐怕不喜欢——”

“很好，说明你聪明起来了，要么就是更聪明了。因为他们就是这么做的。他们拿给你那位亲切的脑件贩子，‘一天两次’先生，说他们有个问题。‘老弟，’他们说，‘我们需要瞅瞅这玩意儿，试运行一下，但我们不可能自己动手。小子，就托付给你了。’那么，按照常理想一想，‘一天两次’会怎么做？自己插上去？根本不可能。大佬怎么对他，他就怎么对别人，只是他都懒得告诉那个别人他打算怎么做。他怎么做呢？他在中西部挑个数据库，那儿塞满了避税程序和堪萨斯城某家仓库的洗钱路线图，一个人只要不是刚从树上掉下来的猴子，就知道那鬼地方的冰都能淹到眼珠子了，而且是黑冰，百分百致命的反馈程序。蔓城内外不会有哪个牛仔敢去搞的数据库，首先，它的防护手段满得都要滴下来了，其次，里面的东西除了国税局没人关心，而业主多半已经买通了国税局。”

“喂，”波比说，“所以直话直说——”

“还是我跟你直话直说吧，白小子！他挑了那个数据库，然后翻开他的热狗人名单，一个个都是心比天高的巴瑞城小傻子，蠢蛋威尔森，居然敢运行一个见也没见过的程序，入侵‘一天两次’这种小丑挑选的所谓‘易如反掌’的数据库。他会选谁呢？当然要选一个新入行的，废话，一个甚至不知道他老兄住在哪儿的，连他的电话号码也没有，然后他说，哎，我的好兄弟，这个你带回家，给自己挣点小钱吧。要是搞到什么好货，咱帮你销赃！”波伏瓦瞪大眼睛，毫无笑意，“哥们，是不是很像你认识的某某人，还是你根本不和这种窝囊废来往？”

“你是说他知道如果我接入那个数据库就会被干掉？”

“不，波比，但他知道如果软件包不起作用，就存在这种可能性。他主要是想看着你试用。他不愿意自己动手的，就找几个牛仔当替死鬼。可能得到的结果不止一种。比方说，如果破冰程序对黑冰真的有效，你闯进去了，找到一堆对你来说屁意义也没有的数字，你顺利退出，也许完全没有留下任何踪迹。嗯，你回到利昂那儿，告诉‘一天两次’说他挑错了数据库。天，他会真心诚意向你道歉，肯定的，你会得到新目标和新破冰程序，然后他拿着前一个回蔓城，报告大佬说这个看着挺好。另一方面，会有眼线一直盯着你这个方向，只是为了监控你的健康，确定没有人来寻找听说你使用过的破冰程序。还有一种可能性——也是你险些遇到的结局，破冰程序发生了什么鸟事，黑冰烧了你的脑袋，某个牛仔闯进你老妈的家，赶在你的尸体被发现之前回收软件。”

“这个，波伏瓦，他妈的太难以置……”

“难个屁。人生就是这么艰难。不明白我的意思吗？这是生意场上的事情。”波伏瓦严肃地盯着他，塑料眼镜框挂在细长的鼻尖上。他的肤色比“一天两次”和大块头都要浅，仿佛加了点增白剂的咖啡，黑色寸头下的前额高而光滑。他穿着灰色鲨皮绸长袍，看上去很瘦，波比并不觉得他有多危险。“但我们的问题，我们在这里的原因，你在这里的原因，就是搞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这次发生的事情很不一样。”

“你的意思是说他玩了我，‘一天两次’玩了我，他妈的险些害死我？”波比还坐在圣玛丽妇产科医院的轮椅里，不过他已经不觉得他还需要轮椅了，“还有他惹了大麻烦，和蔓城的那些重量级人物？”

“你终于明白了。”

“所以他才表现出那个样子？像是他妈的完全不在乎，像是恨不得吃了我？因为他怕得要死？”

波伏瓦点点头。

“还有，”波比突然明白了“一天两次”为什么恼火和到底在害怕什么，“我在大操场被劫了，他妈的额叶帮抢了我的操控台！还有他们的软件，软件还在操控台里！”他俯身向前，很高兴自己终于搞清楚了，“那些大佬，要是‘一天两次’不交还软件，就会宰了他什么的，对吧？”

“你显然看了很多影频，”波伏瓦说，“不过基本上差不离了。”

“好，”波比躺回轮椅里，抬起两只光脚，搁在咖啡桌的边缘上，“那么，波伏瓦，他们到底是什么人？叫什么来着？混岗？巫师？他妈的到底是什么意思？”

“唔，波比，”波伏瓦说，“我是其中之一，那个大块头——你可以叫他卢卡斯——他是另一个。”

“你也许见过这个。”波伏瓦说，他称之为卢卡斯的男人将投影仪放在咖啡桌上，慢吞吞地为它清理出一片空间。

“在学校里。”波比说。

“什么，你还上学？”“一天两次”叫道，“你他妈为什么不待在学校里？”自从他和卢卡斯回来以后，就在一根接一根抽烟，脸色比离开前更加难看了。

“闭嘴，‘一天两次’，”波伏瓦说，“受点教育说不定对你也有好处。”

“老师用这东西教我们如何漫游数据网，如何访问印刷品图书馆，比方说……”

“很好，”卢卡斯直起腰，拍掉粉色大手掌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你有没有用过它访问印刷品书籍？”他已经脱掉了精致的黑色大衣，一尘不染的白衬衫上系着栗色的细吊裤带，他也解开了纯黑色的领带。

“我读书不怎么顺畅，”波比说，“我的意思是说我能读，但都是为了作业。不过我确实在数据网上读过几本很古老的书。”

“我想也是。”卢卡斯说，将一台小型操控台接入投影仪底部的显示屏，“零伯爵。零计数中断。非常古老的程序员术语。”他将操控台递给波伏瓦，波伏瓦开始输入命令。

复杂的几何图形在投影仪内逐渐就位，对齐几乎看不清的三维格线。波比发现波伏瓦在勾画巴瑞城的赛博空间坐标图。“咱们来看这个蓝色金字塔，波比，你在这儿。”一个蓝色金字塔在投影仪中央微微律动。“现在我要给你看‘一天两次’的牛仔能看见什么，从监视者的视角看。接下来你将看见的是一段录像。”一道被打断的蓝光从金字塔向外伸展，波比顺着一条格线望过去，见到自己独自坐在母亲的客厅里，小野-仙台摆在膝头，拉着窗帘，手指在操控台上飞舞。

“破冰程序上路了。”波伏瓦说。蓝线一点一点延伸，碰到了投影仪的内壁。波伏瓦在操控台上点了几下，坐标图发生变化。新的几何图形取代了刚才的画面。波比认出了网格中央的那一簇橙色矩形。“就是那个。”他说。

蓝线从投影仪内壁向橙色的数据库延伸。那条线越来越近，黯淡的橙色平面开始在矩形四周闪烁、变形和搏动。

“你看得出这时候出岔子了，”卢卡斯说，“那是他们的黑冰，已经盯上你了。你都还没碰到锁，它们就坐不住了。”

蓝线一点一点延伸，碰到不断变形的橙色平面，橙色平面之外还包着一层更大的透明橙色圆柱。圆柱开始延伸，沿着蓝线向源头回溯，最后碰到了投影仪内壁……

“换个角度，”波伏瓦说，“巴瑞城你家里……”他敲了几下操控台，波比的蓝色金字塔重新出现在画面中央。波比看着橙色圆柱从投影仪内部冒出来，沿着蓝线缓缓接近金字塔。“到了这会儿，牛仔老弟，你马上就要惨死了。”圆柱碰到金字塔，三角形的橙色平面突然出现，在金字塔四周筑起墙壁。波伏瓦暂停了投影。

“这时候，”卢卡斯说，“‘一天两次’雇来的帮手——都是成对搭档的狠角色，经验丰富的操控台牛仔——他们看见你即将看见的场面，老弟，觉得应该把自己的操控台交给天老子检修了。身为专业人士，他们还有备用的二号机。可二号机一上线，见到的还是同一个场面。这时候他们决定打电话给雇主，‘一天两次’先生，他呢？咱们从这堆乱糟糟看得出，他马上就要召开狂欢派对……”

“哥们，”“一天两次”的声音接近歇斯底里，“我说过了。我这儿有些客户需要娱乐。我花钱雇那几个小子帮我盯着，他们盯着了，然后打电话给我。我打给你们。你们到底还要我怎样？”

“我们还要我们的财产，”波伏瓦轻声说，“现在看这个，请仔细看。这他妈就是我们所谓的反常现象，不开玩笑……”他敲了敲操控台，继续播放录像。

乳白色的液体花朵从投影仪底部开始绽放；波比伸着脖子凑近细看，发现构成花朵的似乎是千万个细小圆球或气泡，它们沿着立方网格对齐、接合，组成一个头重脚轻的不对称结构，有点像用直线勾勒出的蘑菇形状。表面——更准确地说，晶面——是白色，空无一物。投影仪内的画面还不如波比摊开的手掌大，但对接入操控台的人来说，它完全是个庞然巨物。那东西展开两只犄角，犄角拉长、弯曲，变成螯钳，伸向金字塔。他看见螯钳尖端缓缓穿过敌方黑冰闪烁的橙色平面。

“她说，‘你在干什么？’”他听见自己说，“然后问他们为什么那么做，为什么对我那么做，杀死我……”

“啊哈，”波伏瓦静静地说，“我们终于有进展了。”

他不知道他们有了什么进展，但很高兴自己能离开轮椅。波伏瓦弯腰避开用两段螺圈软线吊着的荧光灯。波比跟着他，踩中一摊闪着绿光的积水险些滑倒。离“一天两次”放沙发的林间空地越远，空气似乎就越是浓稠，能闻到温室里植物生长的潮湿气味。“然后事情是这样的，”波伏瓦说，“‘一天两次’派了几个朋友去科维那花园，但你已经走了。操控台也不在。”

“呃，”波比说，“这个倒不完全怪他。我是说，如果我没有去利昂那儿——我是去找‘一天两次’的，甚至还想自己来这上面——那他早就找到我了，对吧？”波伏瓦停下脚步，欣赏一株正在开花的茂盛大麻，伸出一根细长的棕色手指，轻轻抚摸没有颜色的苍白花朵。

“确实，”他说，“但生意毕竟是生意，在整个运行过程中，他都应该派人监视你的住处，保证你和软件不会出现计划外的状况。”

“唔，他派蕾亚和杰姬去了利昂那儿，因为我在那儿看见了她们。”波比的手从黑色睡衣的颈部伸进去，挠着横贯胸腹的那道已经愈合的伤口。他回想起老派用来缝合的蜈蚣装置，立刻把手缩了回来。伤口发痒，整条缝合线都很痒，但他不敢去摸。

“不，杰姬和蕾亚是我们的人。杰姬是个曼波，女祭司，丹巴拉的骏马。”波伏瓦继续前进，沿着波比估计本来就存在的小径穿过乱糟糟的水耕丛林，但这条路似乎并不通向任何地方。有几簇比较茁壮的灌木种在装满腐殖质的绿色塑料垃圾袋里。大部分垃圾袋已经涨裂，白色须根在荧光灯之间的阴影中寻找新鲜养分，时间和层层落叶正在酝酿薄薄的一层堆肥。波比穿着杰姬拿给他的黑色尼龙凉鞋，但脚趾间已经有了湿润的泥土。“骏马？”他问波伏瓦，弯腰躲过一株似乎内外颠倒的棕榈树的多刺植物。

“丹巴拉骑她，丹巴拉・韦杜，蛇神。其他时候，她属于丹巴拉的妻子，阿依达・韦杜。”

波比决定不再追问下去。他尝试改变话题：“‘一天两次’怎么会有这么大一块地方？为什么会有这些树木？”他知道杰姬和蕾亚推着轮椅上的他进过一扇门，但他到现在还没有看见任何一面墙壁。他知道这幢生态建筑占据了几公顷的土地，因此“一天两次”这儿确实有可能非常宽敞，但一个脑件贩子——哪怕是个很会做生意的脑件贩子——似乎不太可能买得起这么一片空间。没有人买得起这么一片空间，再说谁想住在潮乎乎的水耕森林里呢？最后一块真皮贴正在逐渐失效，背部和胸部开始火烧火燎的刺痛。

“榕树，密花树……安置区的这一层是个lieu saint——圣地，”波伏瓦拍拍波比的肩膀，让他看从附近一棵树上垂下的双色蜷曲藤蔓，“这些树献给不同的洛阿。那棵属于奥古，奥古费雷，战争之神。这儿还种着很多其他东西，密医需要的药草，有些只是为了取乐。但这不是‘一天两次’的地方，而是共有的。”

“你是说整幢安置楼都是搞这个的？全都是巫毒什么的？”这比玛莎最阴暗的幻想还可怕。

“不，哥们，”波伏瓦大笑，“楼顶有个清真寺，周围住了一万个摇喊派浸信会教徒，还有信山达基的……常见的东西样样齐全。但是——”他咧嘴笑道，“我们有着实现愿望的传统……为什么会有这个地方，这一整层楼，那就说来话长了。八十年一百年前安置区的规划者，他们的理念是想让这儿尽量自给自足。自己种植食物，自己供热、发电，等等等等。这幢楼呢，要是向下挖得足够深，会发现底下有大量地热水。底下很热，但不足以驱动发电机，所以无法供应电力。结果只能在屋顶装了百来个风轮发电机，也就是所谓的‘打蛋器’。于是就有了风力发电站，明白了吧？如今大部分用电来自裂变局，和所有人一样。不过地热水还在那儿，他们泵上来送进热交换机。盐度太高，无法饮用，所以只能进热交换机，加热泽西水厂送来的标准自来水，不过很多人觉得那个也没法喝……”

他们终于走近了一面墙。波比回头张望。水泥地板上浑浊的小水塘反射矮树枝杈的身影，赤裸的苍白须根盘卷伸进水耕液体的自制容槽。

“然后他们把咸水泵进养虾池，养了许许多多虾。虾在温水里长得非常快。然后再泵进混凝土里的管道送到楼上，保持室内温暖。这一层就是干这个的，水耕种植苋菜、生菜之类的。然后再泵进鲶鱼养殖池，藻类消化虾类的排泄物，鲶鱼吃藻类，如此循环不止。总之设计理念就是这样的。可惜他们没料到会有人爬上屋顶，拆除风轮发电机，腾出空间搭建清真寺。他们还有很多事情也没料到。总之最后这地方落到了我们手上。不过安置区还是能吃到最上等的虾……还有鲶鱼。”

他们走到那面墙前。这是一面玻璃墙，蒙着厚厚一层冷凝水。几厘米之外还有一面墙，那面墙看起来是锈迹斑斑的铁板。波伏瓦从鲨皮绸长袍里摸出钥匙，插进两扇窗户间合金梁上的开口。附近有一台引擎呜呜开动，金属遮光板猛地抬起伸出，波比看见了他幻想多年的一幅画面。

他们肯定离屋顶不远，位于安置区的高处，因为他用两个巴掌就能盖住整个大操场。巴瑞城的分割公寓像是灰白色真菌，向着远方的地平线延伸。天就快黑了，他在最后几排公寓支架背后辨认出一团粉色亮光。

“那是蔓城，对吧？那片粉色的亮光。”

“对，但离得越近就越不好看。想去那儿吗，波比？零伯爵准备好了去蔓城吗？”

“当然，”他的手掌贴着湿乎乎的玻璃，“你都想象不到……”真皮贴的药效彻底消失，背部和胸口痛得要命。

14

夜间飞行

夜晚来临，特纳再次找到了感觉。

他似乎很久没来过这儿了，但咔哒一下接入，感觉就像从没离开过。这种超人的同步流动感觉，唯有兴奋剂与之类似。他只有在重要人物变节的执行现场才能得到这种感觉，而且他必须亲自指挥，只有在真正行动开始前的最后几个小时才能体会到。

但他很久没有这种感觉了。新德里那次，他只是在为一名指挥官查看可能的逃脱路线，那家伙不怎么喜欢更改后的行动地点。要是月光集市那晚他的感觉还在的话，也许就能躲过偷袭的猎狗。也可能躲不过，但感觉会让他有所尝试。

此刻，感觉让他综合对比他必须在行动现场处理的所有因素，平衡成群的小问题与单个的大问题之间的关系。目前他看到了许多小问题，但还没有真正的大威胁。林奇和韦伯彼此越来越看不顺眼，因此他安排两人尽量分开。他从一开始就凭本能认定林奇是康洛伊的眼线，此刻越来越确定了。感觉上来了，本能也愈发敏锐，他近乎通灵。内森不会用低技术的瑞典暖手器；他见了没有电子线圈的东西就犯难。特纳派林奇整理暖手器，加燃料和预热，派内森一次两个把它们拿出去，沿着橙色胶带贴出的两条线，每隔一米就在胶带旁浅埋一个。

康洛伊送来的微件将另一些不停变动的因素灌进他的脑海：空速、海拔、飞行姿态、攻击角度、重力加速度、方向。飞机的武器投放信息在潜意识内不停变动：目标标识符、炸弹坠落线、搜寻半径、范围与释放角度、剩余可用数量。康洛伊向微件发来一条简单的信息，勾勒出飞机的抵达时间，确认有空间容纳单独一名乘客。

他琢磨着米切尔此刻在干什么、想什么。玛斯生物实验室北美分部修建在一片台地的心脏部位，台地耸立于沙漠中央。生物件档案向特纳展示了那片台地的表面：被夜晚明亮的窗户分割成无数小块；台地脚下是向上伸展分叉的仙人掌海洋，实验室仿佛巨轮的舵手室。在米切尔眼里，那是监狱和堡垒，是他这九年的家。他在实验室核心位置的某处，完善了杂交瘤技术，他领先其他研究者近一百年；他以人类肿瘤细胞和一种几乎被遗忘的DNA合成模型为基础，生产出了永生不死的杂交细胞，这是新技术的基础生产工具：极微生化工厂，能无休止地再生经过改造的分子，链接并构造生物芯片。玛斯那个生态建筑内的某处，米切尔正在苦熬身为明星研究员的最后几个小时。

特纳努力想象叛逃保坂后的米切尔，他能过上迥然不同的生活吗？恐怕很难。生态建筑内的研究设施，在亚利桑那和在本州岛有什么区别吗？

在这漫长的一天里，米切尔电子化的记忆多次涌入脑海，给他灌注了一种奇异的恐惧感，它似乎与手上的这次行动毫无关系。

亲昵感依然让他烦恼，这也许就是恐惧的源头。某些片段拥有的情感力量似乎与内容完全不成比例。剑桥学生宿舍里一条平平常常的肮脏走廊为何会让他满心愧疚和自我厌恶？还有其他画面，从逻辑上说应该承载了一定程度的情感，对他却奇怪地毫无作用；米切尔和还是婴儿的女儿在日内瓦所租房屋里玩耍，身下垫着一块浅色羊毛阔幅地毯，女儿笑着抓他的手。毫无感觉。从特纳的视角看，这个人的一生似乎都打着必然性的标签；他很聪明，小时候就被注意到很聪明、很有冲劲；天生铁石心肠，擅长公司内斗——想成为顶级研究科学家，这些能力必不可少。特纳觉得，要是说有谁生下来就注定能在实验室/企业的权力结构内一直爬到顶，那就肯定是米切尔了。

特纳却不是财阀家臣那种人，没法一辈子给谁卖命，不擅长在竞争激烈的部族世界内厮混。他是永远的局外人、乖僻的浪人，漂浮在大企业政治的秘密海洋上。在执行救人计划的过程中，公司雇员可拿不出特纳必须要拥有的那种积极态度。公司雇员也不可能活得像特纳这些职业人士那么无动于衷，随意改变效力对象，但另一方面，一旦双方签订合同，他的忠贞又完全不可动摇。他二十岁不到的时候，新技术的兴起结束了战后的经济衰退期，他顺势进入了安全行业。他没什么雄心壮志，在安全领域混得不赖，而且他很聪明，非常聪明。他和技术很合得来。

康洛伊在墨西哥发现了他，特纳当时的雇主签约为感官/网络旗下的一个拟感团队提供安保服务，这个团队在录制丛林探险系列节目的三十分钟片段。康洛伊抵达的时候，特纳正在收尾准备工作。他建立了感官/网络团队和当地政府的关系，贿赂小镇的警方高层，分析旅馆的保安系统，面试当地向导和司机并再三检查他们的履历，为拟感团队的收发机安装数字声纹保护系统，组织起危机管理小组，还在感官/网络团队的营地四周放置了地震波传感器。

他走进旅馆的酒吧——从大堂延伸出的一块丛林花园，找了张玻璃台面的桌子坐下。一个漂白头发的苍白男人，两手各拿一杯酒穿过酒吧，苍白的皮肤紧紧包裹棱角分明的五官和饱满的额头，他穿牛仔裤、烫得笔挺的军装衬衫和皮凉鞋。

“你负责那帮拟感小子的安保工作，”苍白男人说，把一杯酒放在特纳的桌上，“阿尔弗雷多说的。”阿尔弗雷多是旅馆的一位酒保。

特纳抬头打量他，这个人显然很清醒，似乎拥有整个世界全部的自信。“我们好像还不认识。”特纳说，没有收下那杯酒的意思。

“不重要，”康洛伊自顾自地拉开椅子，“咱们玩的是同一个游戏。”他自顾自地坐下。

特纳盯着他。他带着保镖，他身体的每一根线条都写着暴躁和警惕，很少有陌生人敢这么随意侵犯他的私人空间。

“说起来，”男人说，就像在评论某个赛季表现不怎么好的球队，“你用的地震波感应器不怎么灵敏。我认识几个人，他们可以大摇大摆走进去，吃了你那帮小子当早餐，把骨头垒在淋浴房里，再吹着口哨走出来。那些地震波感应器会说什么也没发生过，”他喝一口酒，“不过你的努力值一个A，你知道怎么办事。”

“把骨头垒在淋浴房里”这半句话就够了。特纳决定灭了这个苍白男人。

“你看，特纳，女主角来了。”男人向珍妮・汉密尔顿绽放微笑，她还以微笑，她的蓝色大眼清澈而完美，虹膜周围是“蔡司・伊康”徽标的极微金色字母。特纳愣住了，有一瞬间举棋不定。明星离他们很近，太近了，苍白男人在起身——

“很高兴认识你，特纳，”他说，“咱们迟早会打交道的。地震波传感器的事情请你听我一句，用啸叫器围一圈当后备。”他说完转身离开，肌肉在笔挺的棕褐色衬衫下起伏。

“真不错，特纳。”汉密尔顿占据了陌生人的座位。

“什么？”特纳目送男人消失在拥挤纷乱的大堂里，混入肤色绯红的成群游客之中。

“你似乎从来不和别人聊天。你见到任何人都似乎永远在评估他们，填写调查报告。很高兴你能换换心思，交个朋友。”

特纳看着她。她今年二十，比他大四岁，每周挣钱是他年薪的九倍左右。她为系列节目剪短了金发，皮肤的黝黑像是太阳灯下的产物。那双蓝眼睛是非人类的完美光学器具，诞生于日本的培养装置里。她既是女主角，也是摄像师，眼睛价值几百万新日元，但在感官/网络公司明星的权力金字塔上，她恐怕还排不上号。

特纳陪她坐在酒吧里，看着她喝完两杯酒，然后护送她回营地。

“不想进去再喝一杯吗，特纳？”

“算了。”他说。这是她第二次在晚上发出邀请，他感觉到这将是最后一次。“我得去检查地震波感应器。”

那天深夜，他打电话给纽约，要到墨西哥城一家公司的号码，订购啸叫器安装在营地周围。

但一周后，珍妮和另外三个人——加起来是系列节目的半个剧组——全死了。

“我们准备搬动医疗舱了。”韦伯说。特纳看见她戴着棕色皮革的露指手套。她收起了太阳镜，换上透明的射击护目镜，臀部插着手枪。“萨特克里夫在用遥控装置监控州界。剩下的所有人都得帮忙，把那鬼东西运过灌木丛。”

“需要我吗？”

“拉米雷斯说马上就要接入了，他没法进行太剧烈的活动。要我说，他就是个洛杉矶的懒骨头。”

“不，”特纳从壁架上起身，“他是对的。他要是扭伤了手腕，那咱们就完了。哪怕只是受点连自己都感觉不到的轻微小伤，也有可能影响他的手速……”

韦伯耸耸肩，“好吧。总之他回掩体里，用仅剩下的那点水泡着手哼歌，所以咱们应该没问题。”

他们走向手术舱，特纳不由自主地清点人数。七个。拉米雷斯在掩体里。萨特克里夫在煤渣砖迷宫的某处监控遥控岗哨的情况。林奇右肩挎着斯坦纳光学的微型激光枪——带可折叠的合金肩架，灰色钛合金枪身下的集成式电池组构成枪托。内森穿黑色连体服和裹着白色尘土的黑色伞兵靴，鳞茎状的蚁眼式图像增强镜用头带挂在下巴底下。特纳摘掉墨西哥太阳镜，插进蓝色工装衬衫的胸袋，系上纽扣。

“泰迪，情况如何？”他问一名虎背熊腰、棕发剃成平头的六尺大汉。

“挺好。”泰迪笑得露出满嘴白牙。

特纳看着现场小组的另外三名成员，轮流对他们点头打招呼：康普顿、科斯塔、戴维斯。

“快动手了？”科斯塔问。他有一张汗涔涔的圆脸，稀疏的络腮胡剪得很整齐，与内森和其他人一样，也穿一身黑。

“很快了，”特纳说，“目前一切正常。”

科斯塔点点头。

“估计离抵达还剩三十分钟。”特纳说。

“内森，戴维斯，”韦伯说，“切断排污管。”她递给特纳一套德律风根耳机/麦克风。她已经剥掉了气泡薄膜包装。她戴上自己的一套，揭开贴喉式麦克风的塑料保护膜，把麦克风粘在晒黑的脖子上。

内森和戴维斯去手术舱后的暗处执行命令。特纳听见戴维斯轻声咒骂。

“妈的，”内森说，“管道这头没盖子。”其他人哈哈大笑。

“别管了，”韦伯说，“去卸轮胎。林奇和康普顿准备千斤顶。”

林奇拔出腰间的手枪式冲击钻，钻到手术舱底下。手术舱在晃动，缓冲装置吱嘎轻响，医疗小队在里面走动。特纳有一瞬间听见了内部机械发出的高亢呜呜声，然后是林奇操作冲击钻时的咔哒碰撞声，他准备用千斤顶支起手术舱。

他戴好耳机，把麦克风贴在喉咙口，“萨特克里夫，收到吗？”

“收到。”澳洲佬说，细小的声音像是来自颅骨根部。

“拉米雷斯？”

“清晰响亮……”

八分钟。他们推动用十个膨胀轮胎支起的手术舱。特纳和内森守着最前面一对，指引方向；内森戴上了视觉增强镜。米切尔将在无月的黑暗中飞抵此处。手术舱很重，重得荒谬，几乎不可能导引方向。“就像在两个购物推车上架了辆卡车，还他妈要保持平衡。”内森自言自语。特纳的后腰不舒服，那儿从新德里以后一直不太对劲。

“等一等，”韦伯在左边的第三个轮子旁说，“我他妈被一块石头卡住了……”

特纳松开手里的轮子，直起腰张望。蝙蝠成群结队出动，在沙漠犹如倒扣巨碗的星空下微光闪烁。墨西哥的丛林也有蝙蝠——果蝠，栖息在摄制组营地上方的树木中。特纳爬上那些树木，在树枝上挂了拉紧的单分子长丝，数以米计的隐形刀锋等待着不够警觉的入侵者。但珍妮和其他人还是死了，在阿卡普尔科附近的一处山坡上被炸死。事后有人说是工会搞的鬼，但一切都无法证实，只能确定引爆位置和方向，还有使用的是原始霰粒爆炸装置。特纳爬上那段山坡，衣服沾满血迹，看见凶手等待时压倒的下层灌木、闸刀式开关和漏液的汽车电池。他找到了手卷的烟头和波西米亚啤酒的瓶盖——崭新的瓶盖，亮晶晶的瓶盖。

系列剧只得取消，危机管理小组完成了艰难的任务，安排运送尸体，撤离大难不死的摄制组和演员。特纳搭最后一班飞机离开，在阿卡普尔科机场的酒廊喝完第八杯苏格兰威士忌，他乱逛到售票中心，遇到一个叫布斯切尔的男人，他是感官/网络洛杉矶联合体的技术管理人员。布斯切尔在洛杉矶晒得黝黑的皮肤这会儿却很苍白，绉纱西装被汗水泡得发软。他拎着一个铝合金手提箱，有点像装摄影机的箱子，外壳结满了冷凝水。特纳看看他，看看滴水的手提箱，手提箱上贴着红色和白色的警告标签，声明运送低温冷藏物品所必须的各种防备措施。

“天哪，”布斯切尔看见了他，说，“特纳，抱歉，老弟。今天早上刚过来。他妈的一件烂事。”他从上衣口袋里拿出湿透了的手帕擦拭面颊，“烂透了。我以前没办过这种事，直到……”

“布斯切尔，箱子里是什么？”他靠近了布斯切尔，但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过去的。他能看见布斯切尔黝黑面颊上的毛孔。

“你没事吧，老弟，”布斯切尔后退一步，“你看着不怎么好。”

“布斯切尔，箱子里是什么？”绉纱在他的拳头里起皱，指节发白，在颤抖。

“该死，特纳，”男人挣脱开，双手攥紧箱子的拎手，“它们没有损坏。只有一边角膜稍微有点小擦伤。它们属于公司。特纳，合同里说得很清楚。”

他转身离开，八杯纯苏格兰威士忌让胃里翻江倒海，他拼命压下呕吐的欲望。他继续与之抗争了九年，直到从荷兰佬那儿飞走的时候，所有记忆忽然在伦敦希斯罗机场压了下来，他不得不弯着腰，脚下片刻不停，穿过又一条走廊，对着蓝色塑料垃圾筒呕吐。

“来吧，特纳，”韦伯说，“用点力气，给咱们看看你的本事。”手术舱开始向前挪动，穿过沙漠植物的沥青气味。

“这儿准备好了。”拉米雷斯的声音漠然而冷静。

特纳按住喉部的麦克风。“我派人回去陪你，”他松开麦克风，“内森，到时候了。你和戴维斯，回掩体。”

戴维斯负责喷涌设备——他们与保坂之间唯一不通过数据网的链接手段。内森是维修师。林奇将最后一副自行车轮胎滚进停车场外的灌木丛。韦伯和康普顿跪在手术舱旁，将保坂手术舱与指挥所的索尼生物监控仪连接在一起。取掉轮胎后，移动手术舱落在四个千斤顶上，再次让特纳想起法国度假模组。那次旅行要晚得多，是康洛伊在洛杉矶招募他四年后的事了。

“情况如何？”萨特克里夫通过链接说。

“很好。”特纳按住麦克风。

“一个人怪孤单的。”萨特克里夫说。

“康普顿，”特纳说，“萨特克里夫在周界那儿，需要你帮忙。林奇，你也去。”

“太糟糕了，”林奇在暗处说，“还希望能看见行动过程呢。”

特纳的手伸进风雪衣里，抓住枪套里左轮的枪柄。“快，林奇。”假如林奇是康洛伊的眼线，那他肯定想留在这儿，或者掩体里。

“去他妈的，”林奇说，“外面一个人也没有，你知道得很清楚。你不想让我留在这儿，那我进去看着拉米雷斯……”

“很好。”特纳说，拔出枪，揿下按钮，打开氙气灯。第一束亮如白昼的灯光照在一株枝杈扭曲的仙人掌上，针尖在无情的强光下仿佛簇生的灰色皮毛。第二束灯光落在林奇腰间的骷髅头上，边缘分明的一团灯光圈住了腰带扣。枪声和子弹头撞击目标爆炸的声音难分彼此，看不见的震荡波向外扩散，雷声般传遍了平坦的黑暗大地。

接下来的头几秒钟没有任何声音，连蝙蝠和虫子都沉默下去，悄然等待。韦伯在树丛间卧倒，他能感觉到她，知道她的枪肯定拔了出来，一双称职的棕色手掌稳定地握着枪。他不清楚康普顿在哪儿。耳内麦克风里传来萨特克里夫的声音，在颅骨内对他张牙舞爪：“特纳，怎么了？”

星光足够明亮，他能分辨出韦伯的身影。韦伯坐了起来，双手握枪，手肘撑在膝盖上，摆出射击的姿势。

“他是康洛伊的眼线。”特纳说，放下左轮。

“老天在上，”韦伯说，“我是康洛伊的探子。”

“他露馅了，我见过这种事。”

韦伯只好又说了一遍。

萨特克里夫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然后是拉米雷斯：“看见你在等的目标了。八十公里外，正在接近……看起来一切正常。杰琳说南西南方向二十公里外有一艘飞艇，无人驾驶的货运飞艇，而且在航班表上。没别的了。刚才萨特他妈的嚷嚷什么？内森说他听见一声枪响。”拉米雷斯已经接入网络，大部分感觉中枢用于处理玛斯-新科操控台的输入信号。“内森准备好发送第一波喷涌了……”

特纳听见了喷气机倾斜转弯的声音，喷气机正在减速，准备在高速公路上降落。韦伯已经起身，正在走向他，枪握在手里。萨特克里夫还在一遍又一遍问相同的问题。

他抬起手，碰了碰喉部的麦克风，“林奇。他死了。喷气机到了。就这些。”

喷气机出现在头顶，完全是一团黑影，低得难以想象，没有开灯就飞近了。引擎逆向喷射，火光闪烁，这个降落动作能杀死人类飞行员；喷气机发出古怪的吱嘎声，重新拉起铰接的碳纤维机身。特纳隔着塑料座舱盖看见了仪表的绿色幽光。

“你搞砸了。”韦伯说。

她背后，手术舱的舱门从内弹开，一个身穿绿色纸纤维防护服、戴口罩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手术舱内部的蓝白色炫目光线照着全副武装的医师，在喷气机降落掀起的漫天烟尘上投出一个扭曲的黑影。“关上门！”韦伯喊道，“还不到时候！”

门关上了，光线顿时消失，两人听见超轻型飞机的引擎声。听过了喷气引擎的轰鸣，这个声音仿佛蜻蜓振翅，断断续续地嗡嗡响着，渐渐小了下去。“没燃料了，”韦伯说，“但已经很近了。”

“他到了，”特纳说，按下喉部的麦克风，“第一波喷涌。”

小飞机呜呜飞过，那是星空下的一个黑色三角形。他们听见有什么东西在它带起的沉寂气流中扑腾，也许是米切尔的一条裤腿。你在上头，特纳心想，独自一人，身穿你最暖和的衣服，戴着你为自己制造的红外眼镜，寻找我们用暖手器给你标出的两条点线。“疯狂的混蛋，”他说，内心充满了奇怪的钦佩感，“你是真的想逃跑啊。”

就在这时，第一颗照明弹突然亮起，发出节日烟花似的噗嗤一声，降落伞带着镁光火焰缓缓落向沙漠。另外两颗照明弹随即点亮，购物中心西侧尽头响起自动枪械持续不断的咔哒射击声。他从眼角看见韦伯跌跌撞撞跑过灌木丛，冲向掩体，但他的眼睛盯着正在打转的超轻型飞机，看着它欢快的橙色与蓝色的纤维翅膀，还有脆弱的三角起落架，起落架上蹲着一个戴着风镜的人影。

米切尔。

照明弹随风飘荡，强光下的停车场亮如足球赛场。超轻型飞机倾斜转向，姿态慵懒得让特纳想尖叫。周界外射出的曳光弹构成了一条白色弧线。没有击中。

降落，快降落吧。他开始奔跑，跳起来挣脱绊住他脚腕和风雪衣下摆的簇生杂草。

照明弹。强光。米切尔无法使用红外线眼镜，看不清暖手器的红外辉光。他在远离降落带的地方着陆。前轮撞上什么东西，飞机向前翻滚、折断，蝴蝶般解体，摔在自己掀起的白色烟尘之中。

爆炸的火光在巨响前一瞬间来到他背后，把影子投在前方的苍白树丛上。震荡波掀起他的身体，又将他重重摔下，他倒在地上，看见黄色火球笼罩了四分五裂的手术舱，知道韦伯发射了反坦克火箭。他爬起来，走了两步，拔腿就跑，枪握在手里。

他跑到米切尔的超轻型飞机前，第一颗照明弹恰好熄灭。不知从何处射出第二颗照明弹，在空中绽放光辉。枪声持续不断。他跌跌撞撞地跑到一团生锈的钢板前，看见飞行员摊手摊脚地躺在那儿，自己制作的头盔和笨重的红外眼镜遮住了飞行员的头部和面部。红外眼镜用银色电工胶带贴在头盔上。扭曲的四肢裹着一层又一层黑色衣物。特纳看着一双手抓住胶带，撕掉红外眼镜；这双手是陌生的怪物，是惨白的海底生物，一辈子生活在深得无法想象的太平洋海沟底下，他看着这双手疯狂撕扯胶带、红外眼镜和头盔。取掉这些东西，露出来的是一头棕色长发，长发被汗水浸透，落在一个姑娘的白皙面颊上，抹开了从一侧鼻孔淌出的深色鲜血，她睁开双眼，露出空荡荡的白色，他拽着姑娘起身，以消防员救人的姿势扛起她，跑向他希望是喷气机的方向。

他隔着帆船鞋的鞋底感觉到了第二次爆炸，眼前浮现出拉米雷斯的赛博操控台上那块塑胶炸药上的傻笑。没有火光，只有声音和震荡波扫过停车场的水泥地面。

他钻进了驾驶舱，闻到新车里那种长链单体的气味——高科技物品刚出炉时的熟悉香味——女孩在他背后，玩偶般笨拙地躺在重力防护网的怀抱里，那是康洛伊花钱请圣迭戈的武器贩子在机师防护网背后安装的。飞机像活物似的抖动，他扭动身体，深深钻进自己的防护网，摸索着拉出接面连接线，扯掉耳后插孔里的微件，插入连接线的插头。

知识像电子游戏似的指引他，他与喷气机的飞机属性合为一体，他感觉到可变形的机身为了弹射起飞而改变形状，驾驶舱随着伺服系统的运转而呜呜降下。重力防护网裹着他膨胀，锁住他的四肢，枪仍旧握在手里。“快走，狗娘养的。”但喷气机已经知道了，重力将他压进黑暗。

“你失去了知觉。”飞机说。芯片的声音有点像康洛伊说话。

“多久？”

“三十八秒。”

“我们在哪儿？”

“纳戈斯上空。”平视显示屏亮起，亚利桑那-索诺拉国境线的地图之下，十几个数字不停变化。

天空变成白色。

“那是什么？”

沉默。

“那是什么？”

“感应器探测到一次爆炸，”飞机说，“从当量判断是一枚战术核弹头，但没有电磁脉冲。破坏中心是我们的离开地点。”

白光渐渐黯淡，最终消失。

“取消行程。”他说。

“行程已取消。请给出新方向。”

“问得好。”特纳说。他无法回头去看背后的姑娘。不知道她究竟是死是活。

15

盒子

玛丽梦到阿兰，黄昏时分，野花盛开的郊外，他抱着她的头部，然后爱抚并折断她的脖子。她躺在那儿无法动弹，但知道他在做什么。他亲吻她的全身，拿走她的钱和住处的钥匙。星辰变得巨大，固定在明亮的田野上空，她仍能感觉到他的双手抓着她的脖子……

玛丽在散发着咖啡香味的早晨惊醒，看见阳光洒在安德莉亚桌子的书本上，听见安德莉亚熟悉而令人安心的咳嗽声，她用煤气炉点燃早上的第一支香烟。她甩掉噩梦的阴森颜色，在安德莉亚的沙发上坐起来，用暗红色盖毯围住膝盖。自从格纳斯那次事发，警察和记者不再理会她之后，她再也没有梦到过阿兰——或许也梦到过，她这么猜测，但大脑想办法剪掉梦境，在她醒来前就擦掉了。尽管这是个温暖的早晨，但她还是打了个寒战，起身走进卫生间。她实在不想再梦见阿兰。

“帕科说阿兰和我见面时带着枪。”她说，安德莉亚递给她装着咖啡的蓝色珐琅杯子。

“阿兰带着枪？”安德莉亚切开煎蛋卷，分了一半到玛丽的盘子里，“多么疯狂的想法。就好像……企鹅带枪？”两人哈哈大笑，“阿兰不是那个类型的，”安德莉亚说，“他会在慷慨激昂地宣讲艺术境界和晚餐账单总数时一枪崩掉自己的脚。阿兰是一坨屎，不过这并不是什么新闻。如果我是你，我会更担心这个帕科。你凭什么相信他为维瑞克工作？”她咬了一口煎蛋卷，伸手去拿盐。

“我看见他了。他在维瑞克构建的幻境里。”

“你只看见了一幅图像，而且是个孩子，只不过有点像这个男人。”

玛丽看着安德莉亚吃半个煎蛋卷，自己的半个煎蛋卷在盘子里慢慢变凉。她该怎么解释走出卢浮宫时的那种感觉呢？她坚信有什么东西包围着她，不紧不慢而精确地监控着她；她坚信自己成了维瑞克帝国至少一个部分的注意力焦点。“他非常有钱。”她说。

“维瑞克？”安德莉亚把刀叉放在盘子上，拿起咖啡，“这个我知道。要是能相信记者的话，他是最富有的个人，句号。比得上某些财阀。但重点就在这儿了：他真的只是个人吗？是你我这种个人吗？恐怕不是。你还吃不吃了？”

玛丽机械地切开变凉的煎蛋卷，一块块叉起放进嘴里，安德莉亚继续道：“你该看看我们这个月在准备的稿件。”

玛丽咀嚼着煎蛋卷，好奇地挑起眉毛。

“有关高轨道工业宗族的历史。尼斯大学一位老兄做的研究。说起来，你那位维瑞克也出场了，研究里引用他充当反例，或者说平行演化的另一个类型。尼斯那位老兄认为企业时代的个人财富是个悖论，他对这个问题很感兴趣，尤其是它为何还能够存在。我指的是巨富。他认为高轨道宗族——泰瑟尔-阿什普尔宗族之类——是传统贵族模式的晚近变种，由于贵族体系并不适应大企业形态而注定没落。”她把咖啡杯放在盘子上，拿起盘子走向水槽，“好吧，这么一说似乎就没那么有意思了。他对大众本性说了很多不怎么中听的话。大写字母的大众。他喜欢用大写。算不上什么文体家。”她拧开水龙头，自来水从过滤器里嘶嘶淌出。

“关于维瑞克，他是怎么说的？”

“要是我没记错——我不敢保证完全正确——他说维瑞克的存在比高轨道工业宗族还要侥幸。宗族是跨世代的，通常要和各种各样的医疗技术打交道：低温冷冻、基因操控、对抗衰老的种种手段。某个宗族成员的死亡，哪怕他是奠基人，通常不会让宗族这个商业团体走向危机。永远有人会出面接手，永远有人在伺机而动。宗族和企业的区别在于，你不需要真的嫁给一个企业……”

“但企业要签服务合同……”

安德莉亚耸耸肩，“那就像租约，不是一码事。本质上是工作保障。可是，等医生再也没办法扩建他的延命槽，你那位维瑞克阁下最终死去，他的业务集团将失去逻辑核心。到了那个时候，尼斯那位老兄说，你将看见维瑞克控股公司要么分崩离析，要么突变演化；假如是后者，我们将得到一个什么什么公司，一个真正的跨国公司，那将是又一个大写大众的家园。”她洗盘子，甩掉水，擦干，放在水槽旁的松木架上，“他认为从某个角度来说，这可就太糟糕了，因为剩下的不会有几个人能看见锋刃。”

“锋刃？”

“群体的锋刃。你我这种人迷失在群体内部——至少我还是。”她穿过厨房，用双手按住玛丽的肩膀，“你在这件事里必须当心。你有一部分心思已经高兴起来了，但这一点我显然也能做到，只需要安排你和你那头猪猡前情人吃顿饭就好了。其他的嘛，我不确定……我认为碰到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维瑞克和他那种人早已远非人类——我们学院派的理论也派不上什么用场了。请你务必当心……”她亲吻玛丽的面颊，出门上班，她是一名助理编辑，她所从事的纸版书籍行业已经过时。

整个上午她都留在安德莉亚的住处，打开博朗投影仪，研究七件作品的全息图。每一件都有自己的非凡之处，但她一次又一次重新调出维瑞克最初向她展示的那个盒子。假如原件在我面前，她心想，我取掉玻璃，一件一件拿出里面的物品，剩下的会是什么呢？无用的东西，一片被框起来的空间，或许还有灰尘的气味。

她躺在沙发上，博朗投影仪搁在肚皮上，她盯着那个盒子，内心隐隐作痛。她感觉这个结构完全撩动了某种情绪，但这种情绪却没有名称。她抬起双手，伸进明亮的投影图，抚摸雕出笛孔的鸟类长骨。她确定维瑞克早就请鸟类学家辨别过这段骨头来自哪种鸟的翅膀。估计多半还搞清了每件物品的诞生时间。每张全息胶片都存有一份详尽的报告，讲述每件物品现已掌握的来源情况，但她存心不去看那些报告。碰到艺术方面的谜团，有时候你最好化身为懵懂孩童。孩童能看见对受过训练的眼睛而言过于明显的事实。

她拿起博朗投影仪放在沙发旁的矮桌上，去拿安德莉亚的电话，想知道现在几点了。阿兰说他三点会打电话到安德莉亚家里找她。她想调出时间服务，自动重播的卫星新闻滚过屏幕：日航的一架航天飞机在重新进入大气层时，于印度洋上空解体；新泽西一处乏味的市郊居住区发生一起爆炸案，残忍但毫无意义，波士顿-亚特兰大都市轴心区的警探受命前去调查；建筑工人在新波恩南区发现两枚战争时期遗留下来的导弹，据信导弹装载的是生化武器弹头，国民警卫队正在主持疏散工作；亚利桑那官方否认墨西哥的指责，称索诺拉边境附近并未引爆小型核武……她看着新闻又重头开始，模拟画面中的航天飞机再次在烈火中死亡。她摇摇头，揿下按钮。已经是中午了。

夏日时节，巴黎的天空湛蓝而炽热，她闻着上等面包和黑烟草的香味。受到观察的感觉已经消退，她从地铁站走向帕科留下的地址。圣奥诺雷郊区街。地址有点眼熟。一家画廊，她心想。

对。罗伯茨画廊。主人是一位美国人，他在纽约还经营着三家画廊。昂贵，但已经不太走红。帕科在一幅巨大的画板下等她，画板上凹凸不平地刷了一层清漆，底下是几百张方形小照片，都是火车站或巴士终点站那种老式机器拍摄的，照片里千篇一律全是年轻女性。她不由自主地去看艺术家的名字和作品标题：《请在死者名录里阅读我们》。

“你大概能理解这种东西。”西班牙人皱着眉头说。他身穿巴黎商人样式的昂贵蓝色正装和白色罗纹布衬衫，打着非常有英国气质的领带，多半来自夏尔凡。他不再像个侍者了。他斜背着一个意大利品牌的压纹橡胶包。

“什么意思？”她问。

“死者名录，”帕科朝画板点点头，“你以前买卖的就是这种东西。”

“你有哪儿不明白吗？”

“有时候我觉得这个——这种文化——完全是个骗局，是个诡计。我从小到大一直在侍奉主人，伪装成各种样子，你明白吗？我的工作并不缺少满足，有许多胜利的时刻。可是，只要他交给我的任务与艺术有关，我就没有过半点满足的感觉。主人他很有钱，这个世界充满了无比美丽的物品。然而主人他追求的……”他耸耸肩。

“那么，你知道自己喜欢的是什么，”她对帕科微笑，“为什么选择这家画廊见面？”

“主人的代理人在这里买到了其中一个盒子。你没有读我们在布鲁塞尔给你的历史记录吗？”

“没有，”她答道，“那会干扰我的直觉。维瑞克阁下花钱买的就是我的直觉。”

帕科挑起眉毛，“我介绍你认识画廊的管理人皮卡德。他也许能帮你发挥你的直觉。”

他领着玛丽穿过前厅，进了一道门。一个粗壮的法国人戴着话筒正在打电话，他头发灰白，身穿皱巴巴的灯芯绒正装。她在电话屏幕上看见了分成几栏的文字和数字。纽约市场的今日报价。

“啊哈，”男人说，“埃斯泰贝斯。不好意思，稍等片刻。”他抱歉地笑了笑，继续打电话。玛丽看着报价的数字。波洛克又下跌了。

艺术的这个方面恐怕是她最难以理解的地方了。皮卡德——不知道他是不是真叫皮卡德——正在和纽约的交易员交谈，安排购买某位艺术家的一定数量“点”的作品。一个“点”可以有各种各样的意思，取决于所涉及的媒介，但几乎能够肯定的是皮卡德永远也见不到他购买的作品。假如那位艺术家备受尊崇，那么真迹多半被装箱保存在保险库里，谁也看不到那些作品。几天或几年以后，皮卡德会拿起同一个电话，命令交易员卖出。

玛丽以前的画廊买卖的是真迹。钱相对而言没那么可观，但自有它发自肺腑的吸引力。另外，你永远有可能撞上大运。当初阿兰安排那幅科内尔赝品浮出水面，诡称是了不起的意外发现，她也曾说服自己说你撞了大运。科内尔在交易所拥有单独的位置，他的“点”非常值钱。

“皮卡德，”帕科说，像是在对仆役说话，“这位是玛丽・克鲁什霍娃。主人请她参与匿名盒子的事情。她想请教你几个问题。”

“太好了。”皮卡德笑得热情洋溢，但她好像在那双棕眼里瞥见了一丝火花。十有八九，他把这个名字联系上了最近的一起交易丑闻。

“据我所知，你的画廊经手了那次交易，能说说具体情况吗？”

“好，”皮卡德说，“我们在我们纽约的画廊展出那件作品，吸引了很多人竞价。我们决定让它也在巴黎露露脸，但是——”他笑得分外灿烂，“你的雇主做了个非常有价值的决定。埃斯泰贝斯，维瑞克阁下最近可好？有几个星期没见过他了……”

玛丽扭头看了帕科一眼，但他黝黑的面颊不为所动，完全在控制之下。

“要我说，主人很好。”他答道。

“那就好极了。”皮卡德似乎有点过于热情，他转向玛丽，“一位了不起的绅士。传奇人物。伟大的艺术支持者。伟大的学者。”

玛丽似乎听见帕科在叹气。

“你能不能告诉我，你们纽约分部是从何处得到那件作品的？”

皮卡德的表情垮了下来。他看看帕科，又看着玛丽说：“你不知道？他们没有告诉你？”

“你不能告诉我吗？”

“不行，”皮卡德说，“非常抱歉，但我做不到。你要明白，因为我们不知道。”

玛丽瞪着他，“不好意思，但我觉得这好像不太可能……”

“皮卡德，她没有读过报告。你就告诉他吧。亲耳听你告诉她，能帮她发挥直觉。”

皮卡德好奇地看了帕科一眼，随即恢复镇定。“当然，”他说，“乐意之至……”

“你认为是真的吗？”她问帕科，两人走出画廊，踏上夏日阳光下的圣奥诺雷郊区街。人群里挤满了日本游客。

“我亲自去过蔓城，”帕科说，“询问过全部与此有关的人。罗伯茨没有留下购买记录，不过通常来说，艺术品交易商都是这种偷偷摸摸的角色。”

“而他确实死于意外？”

帕科戴上保时捷太阳镜。“这种死亡总是很意外，”他说，“我们无从得知他是何时何地、如何得到那件艺术品的。八个月前，我们在这里发现了那件艺术品，所有逆向追踪的努力都结束于罗伯茨，而罗伯茨已经死了一年多。皮卡德没有告诉你的是他们险些弄丢那件艺术品。罗伯茨把它和另外一些物品保存在他的乡间大宅，继承人认为它们只是普通的猎奇摆设，几乎跟着整幢屋子公开拍卖。有时候我真希望它就那么被卖掉。”

“另外那些物品，”她和帕科并排行走，“都是什么东西？”

帕科微笑道：“你以为我们没有一一追查吗？我们当然查了。它们是——”他皱起眉头，强调自己在拼命回忆——“‘一些不甚出众的当代民间艺术品。’”

“大家知道罗伯茨对这类物品感兴趣吗？”

“不知道，”帕科答道，“但他去世前一年左右，我们得知他申请加入巴黎的非主流艺术协会，还允诺成为汉堡艾施曼收藏馆的赞助人。”

玛丽点点头。艾施曼收藏馆只收藏精神病患者的作品。

“我们有理由相信，”帕科扶住她的胳膊肘，领着她转弯拐进一条小街，“他并没有计划使用这两家机构的资源，除非他雇佣了中间人，但我们认为这个也不太可能。主人雇佣了几十位学者阅览这两家机构的全部档案，一无所获……”

“告诉我，”她说，“皮卡德为什么会认为他最近见过维瑞克阁下？怎么可能？”

“主人非常有钱。主人有办法以各种手段显形。”

他领着玛丽走进一个铬合金包裹的空旷房间，镜子、瓶子和电子游戏机闪闪发亮。镜子向着房间纵深处延伸，玛丽在房间后部看见了镜子里的人行道、行人腿脚和轮毂盖反射的阳光。吧台后有个昏昏欲睡的男人，帕科朝他点点头，领着玛丽穿过挤得紧紧的圆形塑料桌。

“你可以在这儿接阿兰的电话，”他说，“我们已经设置好了，从你朋友的公寓把电话转过来。”他为玛丽拉开椅子，不由自主的动作充满了职业性的礼貌，她不禁琢磨帕科是不是真的当过侍者，帕科随手把包放在桌上。

“但他会看见我其实不在家里，”她说，“假如我关掉视频，他会起疑心的。”

“但他不会发现的。我们生成了你这张脸和所需背景的数字图像。我们会把图像送入这部电话。”他从包里取出一套精致的模组构件，摆在玛丽面前。薄若白纸的聚碳酸脂屏幕从构件顶端缓缓打开，迅速硬化。玛丽曾观察过蝴蝶如何诞生，这番转变恰似蝴蝶翅膀的干燥过程。“这是怎么做到的？”她问，试着摸了摸屏幕——触感就像金属薄板。

“最新的聚碳酸脂变体之一，”他说，“玛斯的产品……”

电话嘟嘟轻响。帕科加倍小心地将电话推给玛丽，走向桌子的另一头，说：“你的电话来了。记住，你在家！”他俯身揿下一个镀钛的按钮。

阿兰的面孔和双肩充满了小屏幕。画面模糊，光线昏暗，像是来自公共电话亭。“下午好，我亲爱的。”他说。

“哈啰，阿兰。”

“怎么样，玛丽？你应该已经拿到了我们讨论过的那笔钱吧？”她看见他身穿黑色夹克衫，但分辨不出其他细节，“你的室友应该学点儿家政了。”他说，眼睛似乎在看她的背后。

“你这辈子就没打扫过自己的房间。”她说。

他耸耸肩，微笑道：“每个人都有他的天赋嘛。”他说，“玛丽，你拿到我的钱了没有？”

她抬头看一眼帕科，帕科点点头。“拿到了，”她说，“当然。”

“那就好，玛丽。太好了。那么我们只有一个小问题了。”他还在微笑。

“什么问题？”

“我的线人提高了价钱，翻倍。因此，我也必须翻倍要钱。”

帕科点点头。他也在微笑。

“很好。我必须请示一下，这是当然的……”他让玛丽恶心。她想挂断电话。

“而他们当然会答应。”

“那么，我们在哪儿见面？”

“五点钟我再打给你。”他说。画面缩小，变成一个蓝绿色小点，随即彻底消失。

“你看上去很疲惫。”帕科收起屏幕，把电话放回包里，“和他说话的时候，你看起来老了几岁。”

“是吗？”不知为何，她眼前出现了罗伯茨画廊那幅画板上的那些面孔：《请在死者名录中阅读我们》。所有的玛丽，她心想，所有的女孩，来自她漫长的少女时代。

16

雷格巴

“喂，臭头，”蕾亚戳戳他的肋骨，力气用得可不小，“他妈的起来了。”

他从睡梦中惊醒，他正在和钩织盖毯搏斗，和无名敌人的幢幢黑影搏斗，和杀害他母亲的凶手搏斗。他在一个陌生的房间里，这个房间可能是任何地方。许多面镜子，鎏金的塑料镜框。带着绒毛的猩红色墙纸。他见过花得起钱的哥特帮把房间装饰成这样，但也见过他们的父母把整套分割公寓搞成这个风格。蕾亚把一捆衣服扔在记忆棉床垫上，收起双手插进黑色皮夹克的口袋。

粉色和黑色的方块盖毯围在他的腰间。他低头看见蜈蚣的体节浸没在一指宽的粉色疤痕组织里。波伏瓦说那东西能加速伤口愈合。他犹豫着用指尖碰了碰新生的嫩肉，有点疼，但还能忍耐。他抬头看着蕾亚。“你他妈给我试试看。”他对她竖起中指。

两人对视了几秒钟，中间是波比竖起的中指。她突然笑了起来。“好吧，”她说，“你说得有道理。我不逗你了。这些衣服给你，你挑两件换上吧。肯定有合身的。卢卡斯中午要来接你，他不喜欢等人。”

“是吗？我怎么觉得他看上去挺随和的？”他在那堆衣服里翻检，略过一件印着水洗金色涡纹图案的黑衬衫、一件袖口有白色仿皮流苏的红色绸缎衬衫、一件镶着几块透明材质的黑色紧身连衣裤……“喂，”他说，“这东西是哪儿来的？我总不能穿成这样……”

“我弟弟的，”蕾亚说，“上个流行季的东西，你最好趁着卢卡斯还没来，早早裹上你的白屁股。喂，”她说，“那是我的。”抓起连体服，像是怕被波比偷走。

他穿上金色花纹的黑色衬衫，摸索着系上黑色仿珍珠质地的圆形搭扣。他找到一条黑色牛仔裤，拿起来发现很肥大，有几层精致的褶裥，而且根本没有口袋。“裤子只有这一条？”

“天哪，”她说，“朋友，我见过老派从你身上剥下来的衣服。你可不是任何人心目中的潮流样板。你就穿上吧，谢谢你了。我可不想招惹卢卡斯。他跟你细声细气说话，只能说明你有什么东西他非常想要，所以他愿意陪你玩。至于我？我肯定没有，所以要我说，他收拾我就不会有半点犹豫。”

他晃晃悠悠地站在床边，想拉上黑色牛仔裤的拉链。“没拉链啊。”他望向蕾亚。

“哪儿肯定有纽扣。时尚就流行这个，不知道吗？”

波比找到了纽扣。系纽扣这事情相当复杂，他忍不住想万一急着要撒尿该怎么办。他看见床边的黑色尼龙凉鞋，抬起脚塞了进去。“杰姬呢？”他问，走到能在金框镜子里看见自己的地方，“卢卡斯收拾她会犹豫吗？”他看着镜子里的蕾亚，见到她的脸色变了变。

“什么意思？”

“波伏瓦，他说她是一匹骏马……”

“你闭嘴，”她说，声音低沉而急切，“波伏瓦跟你说这种话，那我管不着。但你绝对不能向别人提起，明白了？世上有些恐怖的事情，会让你哭着想钻回娘胎里。”

他看着镜子里蕾亚的眼睛，软呢帽的帽檐压得很低，阴影遮住了那双黑眼睛。此刻它们比先前稍微多露出了一丁点眼白。

“好的，”他说，停顿片刻，又说，“谢谢。”他摆弄着衬衫的领子，拉起背后的一段，重新放下，尝试各种潮流样式。

“说起来，”蕾亚侧着头说，“换身衣服，你的模样倒也不坏。只是那双眼睛像是雪地里的尿窟窿……”

他们在电梯里，“卢卡斯，”波比说，“知道是谁做掉了我老妈吗？”这并不是他打算问的事情，但这个问题像一团沼气似的自己冒了出来。

卢卡斯和蔼地打量他，一张光滑的黑色长脸对着他，剪裁优美的黑色正装像是刚熨烫过。他拿着一根上过油、抛过光的粗重木棒，纹理全是黑色和红色的螺线，顶上是个抛光的黄铜圆球。圆球向下伸出几根手指长的黄铜楔子，嵌在手杖的木料之中。“不，我们不知道，”他宽厚的嘴唇抿成一条严肃的直线，“我们也非常想知道……”

波比不安地动了动。电梯让他有点难为情。轿厢的尺寸和小型公共汽车差不多，尽管并不拥挤，但只有他一个白人。他的视线上上下下端详拐杖，另外注意到一点：黑人的肤色在日光灯照耀下，并不像白人那样显得半死不活。

电梯在下降过程中抛锚了三次，有一次停了将近十五分钟。第一次抛锚，波比好奇地看着卢卡斯。“电梯井里有东西。”卢卡斯说。“什么东西？”“另一部电梯。”电梯位于生态建筑物的核心位置，电梯井与供水总管、下水总管、主电缆和几根绝热管道（波比估计那属于波伏瓦所说的地热系统）并在一起。电梯门一打开你就能看见，所有东西都赤裸裸地露在外面，就好像修建者希望能看清一切系统的运行状况和管道流向。所有东西，每一个可见的表面，都层层叠叠地覆盖着无数涂鸦，密密麻麻得无法辨认出任何文字和符号。

“你没上来过，对吧，波比？”卢卡斯问，电梯门再次关闭，他们开始下降。波比摇摇头。“太可惜了，”卢卡斯说，“不过可以理解，但还是很可惜。‘一天两次’说你不怎么乐意留在巴瑞城。是这样吗？”

“确实。”波比说。

“同样可以理解。我认为你这个年轻人挺有想象力和进取心。你说呢？”光亮的黄铜手杖头在卢卡斯的粉色手掌中转动，他直勾勾地看着波比。

“应该是吧。我无法忍受这儿。最近我总注意到——怎么说呢？——这儿就是死水一摊。对，我知道，也有各种事情发生，但永远是老一套，他妈的周而复始，就像老剧重播，每年夏天都和去年夏天一模一样……”他的声音小了下去，他不确定卢卡斯会怎么看他。

“是啊，”卢卡斯说，“我知道这种感觉。对巴瑞城来说，也许稍微更强烈一点，但你在纽约和东京也同样会有这种感觉。”

不可能，波比心想，但还是点了点头。他没忘记蕾亚的警告。卢卡斯不比波伏瓦更吓人，但他的块头本身就够瞧的了。波比在思考新的人类举止理论；理论还不成熟，但其中一部分的主题是真正危险的人并不需要展示这个事实，有能力隐藏威胁使得他们愈加危险。这一点直接违背了大操场的规则，大操场上连毛都没长齐的孩子也肯用尽一切方法标榜自己的凶恶狂虐——也许帮他们捞到了丁点好处，至少就本地的犯罪活动而言；但卢卡斯显然对本地的犯罪活动毫无兴趣。

“看得出你不相信，”卢卡斯说，“好吧，你应该很快就能体会到，但不会太快。按照你现在生活的发展方式，你会有很长一段时间觉得什么都新鲜刺激。”

电梯门颤抖着打开，卢卡斯行动起来，像赶小孩似的让波比先走。两人走进铺着瓷砖的门厅，门厅似乎永远也走不到头，他们经过各种售货亭和挂着帘子的摊位，还些人铺着毯子在兜售物品。“别闲逛了。”卢卡斯说，波比在乱七八糟堆着许多软件的小摊前停下，卢卡斯用巨手轻轻推了他一下，“你要去蔓城了，我的朋友，要带着伯爵应有的气度去。”

“怎么说？”

“坐豪华轿车。”

卢卡斯的轿车长得惊人，黑色车身有着金色斑点，黄铜装饰亮得犹如镜面，镶着形状怪异的各色小玩意，波比只有短短几秒钟供他猜测——他认为其中之一是碟形天线，但怎么看怎么像阿兹特克人的日历轮盘——然后就钻进了车里，卢卡斯轻轻松手，宽大而厚实的车门在背后缓缓关闭。窗户涂成彻底的黑色，望出去仿佛已经是夜晚了，却是个熙熙融融的夜晚，安置区的居民走来走去，忙着各自正午的事情。车里是一整片宽敞的空间，铺着亮色的地毯和淡色的皮革靠垫，但似乎没有指定的座位；也没有方向盘，仪表盘是一整块皮革，没有任何操纵设备。他望向卢卡斯，卢卡斯松开了黑色领带，“怎么驾驶？”

“随便坐。这么驾驶：艾哈迈德，带我们去他妈的纽约下东区。”

轿车缓缓驶离路边，波比找了块柔软的地毯跪下。

“三十分钟后上午餐，先生，除非您希望更早些。”一个柔和而悦耳的声音说，似乎来自四面八方。

卢卡斯哈哈笑道：“大马士革那帮人，确实知道怎么造车。”

“哪儿？”

“大马士革，”卢卡斯解开上衣的纽扣，向后靠在一块楔形的淡色软垫上，“这是辆劳斯莱斯。旧型号。阿拉伯人有钱的时候确实能造出像样的好车。”

“卢卡斯，”波比说，半张嘴里塞满了凉炸鸡，“我们怎么可能一个半小时到纽约？我们都还不如爬得快……”

“因为，”卢卡斯说，停下喝了一口冰凉的白葡萄酒，“就需要我们这么长时间。艾哈迈德拥有全部的可选配置，包括一流的反监控系统。在路上移动时，艾哈迈德可以确保私密，程度比我通常在纽约愿意花钱买的都高。艾哈迈德，有没有感觉到任何人企图接近、监听或怎么我们？”

“没有，先生，”那个声音答道，“八分钟前，一架战术直升机用红外线扫描了我们的识别牌。直升机的编号是MH划3划848，由罗贝托下士导航——”

“好了，好了，”卢卡斯说，“很好。不用说了。明白了吗？艾哈迈德对战术机的了解超过了他们对我们的了解。”他用厚实的白色亚麻餐巾擦手，从上衣口袋里摸出一根金牙签。

“卢卡斯，”波比说，卢卡斯认真地掏着大板牙之间的缝隙，“要是——比方说，我请你带我去时代广场，然后放我下车，会发生什么？”

“啊哈，”卢卡斯放下牙签，“全城最引人共鸣的场所。怎么了，波比，毒品问题？”

“呃，不是，我只是好奇。”

“好奇什么？你想去时代广场？”

“不是，我只是一想就想到了时代广场。我想问的是，你会放我走吗？”

“不会，”卢卡斯说，“我跟你直话直说，不会。但你不必把自己视为囚徒。你更像我们的客人。一位尊贵的客人。”

波比无力地笑了笑，“哦，好吧。就像所谓的保护性监禁？”

“对，”卢卡斯说，又拿起了金牙签，“既然我们坐在这儿，有好心的艾哈迈德提供保障，那么咱们也该谈谈了。波伏瓦兄弟应该已经向你大致介绍了我们。波比，你对他的话有什么看法吗？”

“呃，”波比说，“非常有意思，但我似乎不太理解。”

“哪部分不太理解？”

“唔，巫毒方面的事情……”

卢卡斯挑起眉毛。

“我是说，这是你们的事情，你们愿意买账——我是说，相信的事情，对吧？但前一分钟波伏瓦还在谈生意，我从没听说过的街头科技等等，下一分钟他就开始说曼波啦鬼魂啦蛇神啦还有，还有……”

“还有什么？”

“骏马。”波比喉咙发紧。

“波比，你知道隐喻是什么吗？”

“电路部件吗？就像电容器？”

“不是，那就别管隐喻了。波伏瓦和我提到洛阿和他们的骏马——也就是洛阿选择骑乘的极少数人——你应该假装我们同时在用两种语言说话。其中之一你能听懂，也就是你所谓街头科技的语言。我们使用的词语或许不同，但说的内容确实是科技。某样东西我们叫它奥古费雷，而你们叫它破冰器，明白吗？但另一方面，我们尽管用的是同样的词汇，但谈论的是其他的东西，那是你不明白的内容，也是你不需要明白的内容。”他收起牙签。

波比深吸一口气，“波伏瓦说杰姬是一条蛇的骏马，那条蛇叫丹巴拉。你想说这其实是街头科技？”

“当然了。你就当杰姬是操控台，波比，赛博空间操控台，一部非常漂亮的操控台，有两只可爱的小脚踝，”卢卡斯坏笑，波比脸红了，“就当丹巴拉——部分人所称的蛇神——是一套程序。比方说破冰器。丹巴拉插进杰姬操控台，杰姬破冰。就这样。”

“好吧，”波比开始明白了，“那么数据网是什么？假如她是操控台，丹巴拉是程序，那么赛博空间是什么？”

“世界。”卢卡斯说。

“接下来咱们步行吧。”卢卡斯说。

劳斯莱斯无声无息地滑行停下，卢卡斯站起身，系好上衣的纽扣。“艾哈迈德太惹人注意。”他拎起手杖，随着柔和的铿锵声响，车门自行开启。

波比跟着他下车，蔓城特有的浓烈气味迎面而来，混合了陈腐的地铁废气、积年的煤烟和新塑料的致癌物质，再加上非法化石燃料刺鼻的碳化合物尾气。头顶高处，弧光灯反射的强光之中，未完工的富勒穹顶之一遮住了橙红色夜空的三分之二，参差的边缘仿佛破碎的灰色蜂巢。蔓城对穹顶的修补催生了变幻莫测的微气候；冷凝水的细雨不断从被煤烟污染的最短线落下，笼罩了几个街区；穹顶的某几块区域是著名的静电放电胜地，构成了独特的都市闪电景观。波比跟着卢卡斯顺着街道前进，不自然的风吹过来，温暖的沙尘细雨多半与贯穿蔓城全境的轨道交通系统内的气压变化有关。

“记住我跟你说的话，”卢卡斯在沙尘中眯起眼睛，“这个人要远远超出他的外表。就算他这人表里如一，你也必须非常尊重他。假如你想当牛仔，那么你将见到这个行当的纪念碑了。”

“好，没问题，”他跳了一步，躲开一段企图缠住脚踝的灰白色打印纸，“所以你和波伏瓦就是从他那儿买——”

“喂！别这样！记住我说的话。在大庭广众之下说话，就等于把心思贴在了公告牌上——”

波比做个鬼脸，然后点点头。妈的。他一次又一次搞砸。他来到蔓城，身边是个业内的大玩家，有什么诡异离奇的生意都快埋到他脖子了，而他的举止还是那么威尔森。玩家。这个词正适合形容卢卡斯，还有波伏瓦，那些巫毒用语只是他们耍弄别人的游戏——他这么认为。先前在劳斯莱斯里，卢卡斯滔滔不绝地讲了好多稀奇古怪的东西，内容与雷格巴有关，也就是他所谓掌管沟通的洛阿，“大道和小径之神。”什么他要带波比去见一个备受雷格巴眷顾的男人。波比问那个人是不是也是混岗，卢卡斯说不是；他说那个人一辈子都随雷格巴行走，亲近得甚至不知道洛阿的存在，就仿佛雷格巴完全是他的一部分，他的影子。卢卡斯还说，“一天两次”出租给波比的软件就是这个男人卖给他们的……

卢卡斯拐个弯，停下脚步，波比紧随其后。两人站在一幢发黑的褐石大宅前，房屋的窗户在几十年前就用波纹钢板钉死了。底楼的一部分曾经辟作商铺，破碎的橱窗积着尘垢，已经不再透光。两扇百叶窗之间的大门也用封住楼上窗户的同一种钢板加固过，波比觉得他在左手边的窗户上辨认出了某种标记，废弃多年的字母霓虹灯斜挂在黑暗之中。卢卡斯面对大门站在那里，脸上毫无表情，手杖顶端牢牢地抵着人行道，两只大手叠放在黄铜把手上。“首先你必须明白的一点，”他的语气像是在引用谚语，“是你永远需要等待……”

波比觉得他听见门那头传来了刮擦声，然后是门链抖动的声音。“有意思，”卢卡斯说，“就好像他在等我们。”

门打开了十厘米——铰链的润滑油上得很足——似乎被什么东西挡住了。一只眼睛悬在灰尘和黑暗之中，眨也不眨地盯着他们，波比刚开始觉得那肯定是某种大型动物的眼睛，虹膜是奇怪的褐黄色，眼白斑驳浑浊，遍布血丝，下眼睑半翻开，颜色比血丝还要红。“巫毒人，”看不见的脸说，“巫毒人，还有一小坨狗屎。天哪……”接着是难听的咕噜喉音，像是多年老痰从气管深处被提上来，男人啐了一口。“唉，来吧，卢卡斯，”又是刺耳的一声，门向着里面的黑暗打开，“我很忙……”最后这句话来自一米开外，声音越来越小，像是那只眼睛的主人在匆忙躲避门外射来的光线。

卢卡斯走进那扇门，波比跟着他，感觉门在背后徐徐关闭。突如其来的黑暗让他前臂汗毛竖起。这黑暗像是有生命，杂乱而稠密，具备感知能力。

一根火柴擦燃，汽灯嘶嘶响起，纱网里亮起火光。波比看见提灯前的那张脸，忍不住惊呼一声，因为那只充血的黄色眼睛和它的伙伴镶在一张波比非常愿意相信是面具的脸上。

“你应该没有在等我们，老芬，对吧？”卢卡斯问。

“问得好，”那张脸说，露出偌大的黄色板牙，“我正要出去找点吃的。”他看着波比，像是他能吞下一块虫蛀的地毯，能耐心地吃完此刻这条隧道两侧垒到肩膀高度的所有被潮气泡胀的书本打成的棕色纸浆。“这坨屎是谁，卢卡斯？”

“说起来啊，老芬，波伏瓦和我遇到了一些难处，和我们怀着敬意从你这里得到的某件东西有关。”卢卡斯伸出手杖，轻轻戳着一摞摇摇欲坠的朽烂平装本。

“是吗？”芬兰佬抿紧灰色的嘴唇，假装担心，“别乱碰那些初版珍本，卢卡斯。弄塌了就要你付钱。”

卢卡斯收起手杖。抛光的黄铜头在提灯下熠熠生辉。

“那么，”芬兰佬说，“你遇到了难题。有意思，卢卡斯，真他妈的有意思。”他灰白色的面颊上有几道深深的斜角皱纹，“我也有问题，一共三个。今天早晨还没有。我看人生就是这么一回事，有时候。”他把嘶嘶作响的提灯放在被开膛破肚的不锈钢文件柜上，从曾经似乎是粗花呢上衣的东西的侧面口袋里掏出一根弯曲的无过滤嘴香烟，“我的三个问题在楼上。也许你愿意看一眼。”他在提灯底部擦燃一根木杆火柴，点燃香烟。古巴黑烟草的辛辣气味在他们之间的半空中聚集。

“说起来，”芬兰佬说，跨过第一具尸体，“我在这儿住了很久。所有人都认识我，知道我住这儿。你找我老芬买东西，知道你从谁手上买东西。我为我的产品做背书，每次都是……”

波比盯着死人朝上的面孔，那双已经无神的眼睛。身躯的形状有什么地方不对劲，不对劲在于黑衣身躯躺着的姿势。日本人的面孔，没有表情，死人的眼睛……

“这么长时间，”芬兰佬喋喋不休，“知道有多少人蠢到企图钻进来做掉我吗？零！一个也没有，直到今天早晨，他妈的一下就是三个。好吧，”他饱含敌意地瞪了波比一眼，“不算那坨傻兮兮的小屎，但……”他耸耸肩。

“他似乎朝一侧倾斜。”波比还在盯着第一具尸体看。

“那是因为他里面已经成了狗粮，”芬兰佬斜眼看他，“一肚子杂碎汤。”

“老芬搜集了很多奇异的武器，”卢卡斯说，用手杖尖端推了推第二具尸体的手腕，“老芬，有没有扫描他们身上的植入物？”

“当然。他妈的痔疮。哈达拿到楼下里屋去了。除了能料到的那些，啥也没有。只是个刺客小组，”他使劲嘬牙花，“为什么会有人想刺杀我？”

“也许你卖给他们什么很贵的产品，功能却不完善。”卢卡斯猜测道。

“你千万别说他们是你派来的，卢卡斯，”芬兰佬心平气和地说，“除非你想看我大变狗粮。”

“我说了你卖给我们的东西不好用吗？”

“你说的是‘遇到了难题’。再说你们最近还找我买过别的东西吗？”

“抱歉，老芬，但真的不是我们派来的。你肯定知道。”

“对，大概吧。那你他妈找我干什么，卢卡斯？你知道你买的东西通常不在保修范围内……”

“说起来，”芬兰佬听完波比的赛博空间旅程如何异常中断，“这他妈的还是真是奇了怪了。”他慢慢晃动长得奇怪的脑袋，“以前没出过这种事，”他看着卢卡斯，“你们知道，对不对？”

底楼，塞满垃圾的店面背后，一个白色的房间，一张白色的方桌，他们围坐在方桌前。地上铺着磨损的医院用防滑瓷砖，破旧的白色塑料墙板盖住了层层叠叠的反窃听电路。和店面相比，白色房间干净得像是手术室。桌子四周立着几个合金三脚架，满载传感器和扫描装置，像是什么抽象雕塑。

“知道什么？”波比问。每次讲述完他的经历，他都觉得自己没那么威尔森了。重要——让他感觉自己很重要。

“没问你，尿壶，”芬兰佬疲惫地说，“我问他。巫毒大人物。他知道。知道这次不一样。很久没有这种事了。老子干这行太久了，历史长得很。从战争前，那会儿数据网还不存在，至少人们还不知道它有可能存在，”他看着波比说，“我有一双鞋比你年纪都大，所以怎么能指望你他妈知道？自从有电脑就有了牛仔。他们建造的第一台电脑是为了破德国佬的冰，懂吗？密码破解器。因此电脑诞生之前就存在冰了，你得这么看问题。”他点燃当晚的第十五支香烟，烟雾逐渐充满白色房间。

“卢卡斯知道，对。过去这七八年，键盘牛仔圈子里出现了很多有意思的东西。新一代操控师，他们和某些东西交易，对吧，卢卡斯？对，我当然知道，他们仍旧需要硬件软件，他们仍旧比冰上游蛇还要快，但他们这些人，所有知道怎么破冰的人，他们有盟友，对吧，卢卡斯？”

卢卡斯从口袋里取出金牙签，开始掏后槽牙，脸色阴沉而严肃。

“王座与权柄，”芬兰佬说得很含糊，“对，那里有不寻常的东西。鬼魂，怪声。没什么不可能的。海洋有美人鱼什么的鬼东西，而我们面对的是硅晶片海洋，明白吗？对，赛博空间只是个基于共同约定的定制幻境，但任何人只要接入过就知道——就他妈的知道，那是一整个宇宙，而且每年都变得更加拥挤，听着像是……”

“对于我们，”卢卡斯说，“世界从来就是这么运转的。”

“对，”芬兰佬说，“所以你们这种人就接进去，告诉大家说你们与之做交易的对象还是丛林时代的那些古神……”

“神圣的骑马人……”

“对。也许你真的相信，但我年纪太大了，还记得当初是什么样子。十年前，你们走进窝囊废绅士酒吧，碰到顶尖骑师就说你们在数据网里和鬼魂对话，他们只当你们是疯子。”

“是威尔森。”波比插嘴道，感觉自己受到排挤，不再重要。

芬兰佬莫名其妙地看着他，“是什么？”

“威尔森。玩砸了，一团糟。热狗人的俚语，应该吧……”又来了。妈的。

芬兰佬奇怪地看着他，“我的天，你们是这么说的？天哪，我认识那家伙……”

“认识谁？”

“鲍汀・威尔森，”他说，“我认识的第一个最后成为日常俗语的家伙。”

“他很蠢吗？”波比刚问完就后悔了。

“蠢？妈的，当然不，他聪明得能吓死人，”芬兰佬在开裂的金巴利陶瓷烟灰缸里揿熄烟头，“但就是活得一团糟，没别的。他有次和南方平线合作……”充血的黄眼睛渐渐目光涣散。

“老芬，”卢卡斯说，“你卖给我们的破冰程序是从哪儿来的？”

芬兰佬阴森地看着他，“这行当我干了四十年，卢卡斯。知道有多少人问过我这个问题吗？知道我要是回答了就会死多少次吗？”

卢卡斯点头道：“我明白你的意思。但另一方面，我得跟你讲讲道理。”他用金牙签指着芬兰佬，仿佛那是一支玩具匕首，“你之所以愿意坐在这儿夸夸其谈，原因只有一个，那就是你认为楼上的三个死人和你卖给我们的破冰程序有关系。听波比说他母亲的公寓被夷为平地，你坐了起来，听得分外仔细，对不对？”

芬兰佬呲牙道：“也许。”

“你也在某人的黑名单上，老芬。楼上的三个死忍者花了他一大笔钱。他们要是不回去，老芬，那个人只会更加坚决。”

红眼眶里的黄眼睛眨了眨。“他们装备齐全，”芬兰佬说，“准备杀人，但其中之一有别的任务。要问我问题，”他的手指被尼古丁几乎染成了蟑螂翅膀的颜色，抬起来缓缓揉搓上嘴唇，“我认为是维根・卢德门，”他说，“外号维格。”

“没听说过。”卢卡斯说。

“疯狂的小杂种，”芬兰佬说，“当过牛仔。”

芬兰佬开始讲述，波比听得分外入神，比听波伏瓦和卢卡斯说话还着迷，维根・卢德门有五年曾经是最顶尖的骑师，对赛博牛仔来说相当厉害。五年时间，牛仔要么发财要么脑死亡，或者养一马厩的小贼，自己只做管理。维格，在他年纪轻轻意气风发的时候，征服了数据网上许多人迹罕至的区域，那些地方在地理意义上代表着当时的所谓“第三世界”。

硅晶片不会自己消亡，微芯片事实上是永生不朽的。维格注意到了这一点，但另一方面，和他这个年龄的其他孩子一样，他也知道硅晶片会过时，过时比消亡更加糟糕；在维格眼中，这是一个严酷但必然的常数，就像死亡和纳税。因此，比起死亡（他当时二十二岁）和纳税（他并不缴税，尽管他每年按定比付钱给新加坡的一家洗钱机构，而他要是愿意正常申报收入，所得税和这笔钱的数量也差不多），他更担心他的设备会落后于科技最前沿。维格得出的结论是，所有过时的硅晶片都肯定流向了什么地方。他调查后得知，这个去向就是在初等工业基础上挣扎的极度贫困地区，都是蒙昧得还认真看待国家这个概念的地方。维格打入非洲的几个落后地区，觉得自己简直是在满满一游泳池鱼子酱里转悠的鲨鱼。这些美味的小卵子，单个来看当然算不了什么，但你可以张开大嘴使劲吸，不但不费吹灰之力，而且加起来就非常可观了。维格为非洲人工作了一个星期，不小心搞垮了至少三个政府，导致无数凡人受苦。这个星期结束，他靠几百万个小得可怜的银行户头塞满了腰包，愉快退休。他走了以后，蝗虫蜂拥而至，其他人也想到了非洲的点子。

维格在戛纳海滩躺了两年，只吸最贵的定制毒品，时不时打开保坂小电视，关心一下非洲的浮尸，心态天真得奇怪又好玩。到了某个阶段，谁也说不清到底是在哪儿、什么时候和为什么，大家注意到维格终于越界了。简而言之，芬兰佬说，维格开始相信上帝活在赛博空间里，或者赛博空间也许就是上帝，或者也许是同一个神祇的新显现形式。维格对神学的探索以重要的范式转变为特征，终于真正地相信不可捉摸之物。芬兰佬大致知道维格在那段时间的行踪；维根・卢德门皈依单一的新信仰后返回蔓城，踏入控制论领域，开始了一段史诗般壮丽但漫无目标的发现之旅。他当过键盘骑师，知道去哪儿找最优秀的硬件和软件。维格仍旧有的是钱，所以芬兰佬在这两方面都向维格提供了大量产品。维格对芬兰佬解释说，他的神秘探索技术需要将意识投影到虚空之地，也就是数据网没有结构的区域，然后静静等待。芬兰佬说，值得赞扬的是，维格从未真的宣称他见过上帝，只是坚称在某几个场合感觉到了祂的存在沿着网格面移动。到了某个时候，维格的钱用完了。灵性探索耗尽了从非洲投机前残存下来的最后几条人脉，他消失得无影无踪。

“但有一天，他突然冒了出来，”芬兰佬说，“疯得像厕所里的老鼠。他本来就是个惨白的小杂种了，这次更是从头到脚他妈的非洲打扮，珠子啦骨头啦全副武装。”波比在芬恩的叙述中稍微走了走神，琢磨一个人要长成什么样子，才能被芬兰佬描述成“惨白的小杂种”，他扭头看了一眼卢卡斯，卢卡斯脸色非常严肃。波比突然想到，卢卡斯有可能把芬兰佬对非洲装束的描述当成了个人攻击。不过芬兰佬已经说了下去。

“他有很多东西要卖。操控台、外围设备、软件。虽说是几年前的产品，但都是顶级的好东西，于是我给他开了个价。我注意到他植入了个插孔，耳朵后面永远插着个银色微件。什么软件？虚无，他说。他坐的就是你这个位置，孩子，他对我说，那是虚无，也是上帝的声音，我永远活在他的白噪音里，反正就是诸如此类的屁话。于是我心想，天哪，维格彻底完蛋了，他数着我给他的钱——我多给了他至少五倍。维格啊，我说，时间是金钱没错，但你能不能说说你现在打算干什么？因为我很好奇。我毕竟认识了他好多年，虽说只是生意往来。老芬，他说，我要爬上重力阱，上帝在那上头。他说，明白吗？他无处不在，但这儿干扰太多，遮蔽了他的面容。好吧，我说，你想通了就好。于是我跟他告别，故事结束。从此没再见过他。”

波比眨眨眼，等他继续说，在硬邦邦的折叠椅上扭了扭屁股。

“只是，大约一年以后，一个家伙走进来，高轨道的装配工，从重力阱下来休假，他说有好软件要卖给我。不算了不起，但很有意思。他说是维格给他的。好吧，维格也许有病，也许早就不在第一线了，但他对好东西的眼光还在。于是我买下了。那是十来年前的事情，明白吗？然后每隔一年左右，就会有个人带着东西走进来。‘维格说我该拿给你。’我基本上总是买下来。永远不是什么特别的东西，但终归过得去。每次来的人也总是不一样。”

“是什么，老芬，只是软件吗？”卢卡斯问。

“对，主要是软件，还有些怪兮兮的雕塑。我都忘了。我估计是维格做的。第一次有人带着一个那东西进来，我买了他手上的软件，然后说那是他娘的什么鬼东西。来的人说，维格说你也许感兴趣。我说你告诉他一声他疯了。那家伙哈哈大笑。算了，你留下吧，他说。我才懒得带着那鬼东西回去呢。明白吗？那东西尺寸和操控台差不多，就是一堆乱七八糟的垃圾，塞在一个盒子里……然后我就扔到装废铁的可乐箱里，忘了个干净，后来老史密斯——他是我那会儿的同事，主要经营艺术品和收藏品——他看见了说想要。我反正三块两块就卖了。他说，要是还有这种东西，老芬，记得留给我。上城有些王八蛋最喜欢这种狗屁。于是下一次有人从维格那儿来，我也买了他的雕塑，然后卖给史密斯。但根本没几个钱……”芬兰佬耸耸肩，“总之直到上个月都是这样。有个小子带着你买的那东西进来。是维格给他的。他说，听着，这是个生物件，而且是破冰程序。维格说值很多钱。我扫描了一下，看上去不错。我认为挺有意思，明白吗？你的搭档波伏瓦也认为挺有意思。然后我就买了，又卖给波伏瓦。故事结束。”芬兰佬掏出一根烟，这根断成了两截。“妈的。”他说，从同一个口袋里摸出一包褪色的卷烟纸，取出一张发脆的粉色纸页，紧紧卷住折断的香烟，架势像是在接骨。他舔了舔，用口水化开胶水，波比瞥见了尖得奇怪的灰粉色舌头。

“老芬，维格先生住在哪儿？”卢卡斯问，两个大拇指拄着下巴，粗大的手指在脸前搭成帐篷。

“卢卡斯啊，我他妈的一点也不知道。轨道上的什么地方吧。而且活得很一般，要是我给他的那点钱对他也算钱的话。你要知道，听说上头有些地方根本不需要钱，前提是你能嵌入当地的经济，所以也许一丁点钱也能过上很久。不过你别问我，我有旷野恐惧症。”他坏兮兮地对波比笑了笑，波比正在拼命清除那条舌头的画面。“说起来，”他眯着眼睛看卢卡斯，“也就是在同一段时候，我开始听说数据网里发生了怪事。”

“比方说？”波比问。

“你他妈别插嘴，”芬兰佬看着卢卡斯说，“那是在你们这帮人——新的巫毒组织——出现之前。我知道有个街头武士为一名前特种部队成员做了个活儿，相比之下维格简直是他妈的正常人。她和他们从千叶挖出来的一个牛仔，你们就在追类似的什么东西。也许找到了。我最后一次见到他们是在伊斯坦布尔。听说她几年前在伦敦住过。谁他妈知道你？七八年了都。”芬兰佬忽然显得疲惫而苍老，非常苍老。在波比眼中，他像是被做成木乃伊的大老鼠，靠弹簧和看不见的绳线牵动。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表——表盘破裂，只有单根油腻腻的皮革系带。“天哪。好了，卢卡斯，我能说的只有这些了。二十分钟后有几个器官银行的朋友来谈生意。”

波比想到楼上的尸体。在这儿躺了一整天的尸体。

“哎，”芬兰佬看懂了他的表情，“器官银行最擅长清除这种东西。我花钱请的。楼上那几个没爹没妈的混球，他们可没剩下什么器官……”

芬兰佬哈哈大笑。

“你说他和雷格巴很亲近？就是你和波伏瓦说我撞上黑冰时赐我幸运的那个雷格巴？”

最短线的蜂巢边缘之外，闪电划破天空。

“对。”卢卡斯说，似乎陷入了思考。

“但他好像根本不相信那些东西。”

“无所谓，”劳斯莱斯驶入视野，卢卡斯说，“他和那东西的灵魂始终很亲近。”

17

松鼠树林

飞机的降落地点附近能听见流水声。特纳能听见，他在高烧或昏睡中转动被重力防护网裹住的身体，他听见流水打在石头上的声音，那是最古老的一首歌曲。飞机挺聪明，比得上犬科动物，电路里有着自我隐藏的本能。在天旋地转的夜晚，某个时刻，他感觉飞机在起落架上摇摆，继而潜行前进，树枝蹭着机身，擦过黑色的座舱盖。飞机爬进深绿色的暗处，屈膝跪下，腹部向下卧倒，机身时而呻吟，时而嘎吱作响，它沉进土壤和岩石之间，仿佛沙地里的蝠鲼。机翼和机身的聚碳酸酯仿生涂层浮现斑点，颜色变暗，模仿斑驳月光下的石块和森林土壤。最后，它陷入沉默，只剩下小溪在河床里流淌的声音……

他像机器似的醒来，睁开眼睛，视觉接入大脑，空白，记起左轮手枪准星外给林奇带去死亡的红色闪电。头顶的弧形座舱盖点缀着仿生涂层模仿的树木枝叶。苍白的黎明，流水的声音。他还穿着欧凯的蓝色工装衬衫。衬衫此刻散发着酸臭的汗味，前一天他撕掉了袖子。手枪夹在双腿之间，指着喷气机的黑色操纵杆。重力防护网松垮垮地包着臀部和两肩。他转身看见那个女孩——椭圆形的脸蛋，一侧鼻孔淌下的鼻血已经干成棕色。她仍旧人事不省，浑身大汗，嘴唇像玩偶似的微微张开。

“我们在哪儿？”

“你提供的降落坐标以南西南十五米，”飞机答道，“你又失去知觉了，我选择自我隐藏。”

他伸手到耳后，拔掉接面插线，切断他和飞机的联系。他用呆滞的视线扫视机舱，终于找到了手动控制器。伺服系统呜呜运行，座舱盖向上打开，仿生涂层上的枝叶花纹随之改变。他抬起一条腿放在座舱外面，低头看着按住座舱边缘的一只手。聚碳酸酯涂层模仿了附近一块灰色岩石的色调；就在他的注视下，涂层渐渐用手掌的颜色绘出那只手的形状。他把另一条腿也跨出去，枪忘在了座位上，他滑下去落向泥土和芬芳杂草。他再次沉睡，前额顶着草地，梦到了流水。

他再次醒来，双手和两膝着地向前爬，穿过满载露珠的低矮树枝。最后他来到一片林间空地，向前跌倒，翻个身，摊开双臂像是投降。高处有只灰色小动物从一根树枝起跳，抓住另一根树枝晃荡片刻，然后飞快跑出他的视野。

他一动不动躺在那儿，听见一个声音在几年前对他说话。就这么躺着吧，放松，很快他们就会忘了你，忘了你被灰色、黎明和露水包围。它们外出觅食，觅食和嬉戏，它们的大脑容不下两条信息——至少不会长久。他躺着那儿，身旁是他的哥哥，尼龙枪托的温彻斯特横放在胸口，呼吸着黄铜和枪油的新鲜气味，头发里还能闻到昨天的篝火。关于松鼠，他的哥哥说得很对。松鼠来了。它们忘了底下补丁牛仔服和蓝钢清晰拼出的死神符号；它们来了，顺着树枝奔跑，停下嗅闻早晨的空气，特纳的点二二响了，一个灰色的小身躯跌落。其他松鼠四散奔逃得无影无踪，特纳把枪递给哥哥。两人继续等待，等待松鼠忘记他们。

“你们就像我。”特纳对蹦跳着离开梦境的松鼠说。其中一只突然在肥胖的后肢上坐下，直勾勾地盯着他。“我每次都会回来。”松鼠跳着跑远了。“离开荷兰佬的时候我回来了。飞去墨西哥的时候我回来了。杀死林奇的时候我又回来了。”

他躺了很久，望着成群的松鼠，森林渐渐苏醒，早晨的阳光温暖了四周。乌鸦飞近，在半空中转弯，张开仿佛黑色机械手指的羽毛减速——为了看他是不是尸体。

特纳对乌鸦咧嘴一笑，乌鸦振翅飞走。

还没死呢。

他从低矮的树枝下爬了回去，看见她坐在驾驶舱里。她身穿斜印着“玛斯-新科”徽标的白色肥大T恤。T恤前襟有几小块菱形的红色鲜血。她的鼻子又在滴血了。明亮的蓝色眼睛，茫然而困惑，眼眶撞成了黄色和黑色，像是异国的妆容。

年轻，他看清了，非常年轻。

“你是米切尔的女儿，”他说，从生物件档案里找到她的名字，“安吉拉。”

“叫我安琪，”她不由自主地说，“你是谁？我在流血。”她举起一块叠起来的纸巾，鲜血将纸巾染成了肉红色。

“我叫特纳。我在等你父亲。”他想起了手枪，她的另一只手在他的视线外，藏在驾驶舱的边缘之下。“你知道他在哪儿吗？”

“台地上。他以为他能说服他们，向他们解释。因为他们需要他。”

“他们是谁？”他向前走了一步。

“玛斯公司。管理层。他们无法承担伤害他的代价。对不对？”

“他们为什么要伤害他？”再一步。

她用红色的纸巾擦擦鼻子。“因为他把我送了出来。因为他知道他们要伤害我，有可能会杀死我。因为那些梦。”

“那些梦？”

“你认为他们会伤害他吗？”

“不，不会，他们不会伤害他。我现在要爬上来了，可以吗？”

她点点头。他抬起双手在机身上摸索，终于找到了向内凹陷的手握，仿生涂层显现的是树叶、苔藓和嫩枝……他爬上飞机，来到她身旁，在她的运动鞋旁看见了手枪。“但他自己没有出来？他等的是他，你父亲。”

“不。我们根本不是这么计划的。我们只有一架飞机。他没有告诉你？”她开始颤抖，“他什么都没有告诉你？”

“够多了，”他按住她的肩膀，“他告诉我们的够多了。你会没事的……”他把双腿放进驾驶舱，弯腰，将左轮手枪从她脚边拿开，找到接面接口线。他继续按着她的肩膀，拿起接口线，插进耳后的插孔。

“告诉我如何擦除你过去四十八小时储存的全部数据，”他说，“我要销毁去墨西哥城的路线、你从海岸飞来的过程，所有东西……”

“没有登记飞往墨西哥城的计划路线。”电脑的声音通过听觉神经直接输入大脑。

特纳盯着那个姑娘，抬起手揉搓下巴。

“那我们要去哪儿？”

“波哥大。”喷气机调出他们未能抵达的降落地点坐标。

姑娘诧异地看着他，眼皮和周围的皮肤一样因为淤伤而变成了黑色。“你在和谁说话？”

“飞机。米切尔有没有说他认为你要去哪儿？”

“日本……”

“在波哥大认识什么人吗？你母亲在哪儿？”

“没有。她应该在柏林。我对她没什么了解。”

他擦除了飞机的存储库，销毁康洛伊装载的程序，其中包括：从加州飞来的路线、行动现场的身份识别数据和一套飞行计划，本来会带他们飞往去波哥大市中心外三百公里的一条跑道……

迟早会有人找到这架飞机。他想到玛斯的轨道侦察系统，怀疑他命令飞机运行的潜行规避程序到底能有多少用处。他可以把喷气机当破烂卖给鲁迪，但鲁迪恐怕不想被卷进来。就此而言，只是带着米切尔的女儿在农场现身，鲁迪就会被彻底拖进漩涡。可是，为了他现在最需要的那些东西，除此之外他无处可去。

他们要步行四小时，走的是他隐约记得的林间小径和杂草丛生而蜿蜒崎岖的两车道柏油路。在他眼中，树木和以前不一样了，但他随即想起自从上次回来，它们又生长了多少年。每隔一段固定的距离，两人就会经过一个曾经架起电话线的木杆断桩，它们如今埋在悬钩子和金银花的草丛里，而电话线早就被扯下来提炼燃料了。蜜蜂绕着路边的野花嗡嗡飞舞。

“我们要去的地方有食物吗？”女孩问，白色运动鞋的鞋跟拖着擦过久经风霜的柏油路面。

“当然，”特纳说，“要多少有多少。”

“我现在最想要的是水。”她从晒黑的面颊上撩起一缕棕色散发。特纳注意到她越走越瘸，每次放下右脚就要皱一下眉头。

“你的腿怎么了？”

“脚踝。不太对劲。好像从超轻型飞机跳下来的时候扭了。”她做个鬼脸，继续先前走。

“咱们可以休息一下。”

“不用。我想去那儿，随便哪儿都行。”

“休息一下。”他抓住她的手，领着她走到路边。她咬牙皱眉，但还是在他身旁坐下，小心翼翼地伸直右腿。

“好大一支枪，”她说。这会儿热起来了，风雪衣只能脱掉。他光着上身系好枪套，外面穿着没有袖子的工装衬衫，下摆挂在裤子外面飘荡。“枪管底下为什么是那个样子，像眼镜蛇的脑袋？”

“那是夜间战斗用的瞄准装置。”他俯身检查她的脚腕。脚腕明显肿了起来。

“真不知道你还打算这么凑合着走多久。”他说。

“你经常在夜间作战吗？枪战？”

“不。”

“我不太明白你到底是做什么的。”

他抬头看着他。“我自己也不太明白，尤其是最近。我在等你父亲。他想换个公司，为其他人工作。他未来的老板雇佣我和另外几个人，帮他结束他的旧劳动合同。”

“但那份合同不可能结束，”她说，“法律不允许。”

“是啊。”打开绳结，解开鞋带，“所以不能靠法律。”

“哦，懂了。所以你就是吃这碗饭的？”

“对。”脱掉运动鞋，她没穿袜子，脚腕肿得很厉害，“扭伤了。”

“另外那些人呢？废墟那儿还有你的同伴？有人开枪，还发射照明弹……”

“天晓得开枪的是谁，”他说，“但照明弹肯定不是我们的。可能是玛斯的安全部队，跟着你追到那儿。你认为你出来的时候有没有被发现？”

“克里斯怎么说我就是怎么做的，”她说，“克里斯是我父亲的名字。”

“我知道，看来剩下这段路我只能背着你了。”

“但你的那些朋友呢？”

“什么朋友？”

“在亚利桑那的那些朋友。”

“哦，对，”他用手背擦掉额头的汗水，“难说。不清楚。”

我看见了白亮的天空，能量的火焰，比太阳还要耀眼。但飞机说没有电磁风暴……

两人再次上路，十五分钟后，第一条鲁迪的增强猎犬发现了他们。安琪趴在特纳背上，胳膊搂着他的肩膀，瘦巴巴的大腿夹在他胳膊底下，他的手指在胸骨前握拳锁紧。她闻起来像个城郊孩子，散发着一丝肥皂或洗发水的草药香味。想到这个，他琢磨着自己在她鼻子里是什么味道。鲁迪那儿可以冲澡——

“该死，那是什么？”她在他背上挺直身体，指给他看。

一条瘦削的灰色猎犬在道路转弯的黏土护堤上注视着他们，细长的脑袋上套着遍布传感器的黑色面罩。猎犬吐着舌头喘息，慢慢地左右转动头部。

“没事，”特纳说，“看门狗。我朋友的。”

屋子也长大了，增建了侧厅和车间，但鲁迪始终没有粉刷油漆剥落的旧墙板。和特纳在的时候不同，鲁迪加装了四四方方的铁网围栏，保护他收藏的汽车。不过等他们走到门口，铁门已经打开，上午的灿烂阳光和铁锈遮住了铰链。特纳知道真正的防护手段不在这儿。四条增强猎犬跟着他艰难地走上砾石车道，安琪的脑袋趴在他肩膀上，胳膊紧紧地抱住他。

鲁迪等在前门廊上，他身穿白色旧短裤和海军蓝T恤，唯一的口袋里插着至少九支各种各样的笔。他看着他们，举起一罐绿色的荷兰啤酒表示欢迎。一个金发女人在他背后从厨房走出来，她拿着铬合金刮铲，剪得很短的头发向后梳，让特纳想起保坂手术舱里的韩国医生，想到燃烧的手术舱，想到韦伯，想到白亮的天空……他站在鲁迪的砾石车道上，身体微微晃动，分开两腿支撑背上的姑娘，汗水顺着赤裸的胸膛流淌，身上沾着亚利桑那废弃购物中心的灰尘，他望着鲁迪和金发女人。

“给你准备了早餐，”鲁迪说，“在那条狗的传感屏幕上看见你，我们估计你肯定饿了。”他特地不在语气里添加任何感情。

女孩轻轻呻吟。

“太好了，”特纳说，“她扭了脚腕，鲁迪，咱们得给她看看。另外还有些事情要和你谈。”

“要我说，她配你似乎太年轻了。”鲁迪灌了一大口啤酒。

“闭嘴吧，鲁迪，”他身旁的女人说，“没看见她受伤了吗？快带她进来。”她对特纳说，转身走进了通向厨房的门。

“你看上去不一样了，”鲁迪凝视着他，特纳发现他喝醉了，“人还是这个人，但不一样了。”

“好久不见。”特纳说，盯着木头台阶。

“你做了整容手术怎么的？”

“重建手术。医生按记录重建了一次。”他爬上台阶，每走一步后腰就是一阵刺痛。

“好手艺，”鲁迪说，“我几乎没注意到。”他打了个嗝。他比特纳矮，已经发胖，但两人的头发是相同的棕色，五官也很像。

两人对视，特纳在台阶上站住了。“你还什么都做点儿是吧？我要扫描一下这孩子。还要你帮另外几个忙。”

“行，”他哥哥说，“咱们尽力而为。昨晚听见了些响动，有点像音爆。和你有关系吗？”

“有。松鼠树林里有架喷气机，但肉眼很难发现。”

鲁迪叹了口气，“老天……唉，带她进来吧……”

鲁迪在屋子里住了这些年，特纳也许会记得的东西已经没几样了，他内心深处隐约有些高兴。他看着金发女人用钢碗打鸡蛋——深黄色的蛋黄，草鸡蛋；鲁迪自己养鸡。“我叫莎莉。”她用叉子搅拌鸡蛋。

“特纳。”

“他看见你也只说了这两个字，”莎莉说，“他基本上从不提起你。”

“我们很少联系。我是不是该上去帮他？”

“你坐着吧。小姑娘交给鲁迪没问题，他挺有一套的。”

“哪怕他生气的时候？”

“半生气。再说又不是给她动手术，只是敷上真皮贴，固定住脚腕而已。”她把干玉米饼碾碎在黑色平底锅里沸腾的黄油上，然后浇上鸡蛋，“你的眼睛怎么了，特纳？还有她的眼睛？”她用铬合金刮铲搅拌混合物，拿起塑料瓶倒墨西哥辣酱。

“重力。不得已，必须尽快起飞。”

“所以她弄伤了脚腕？”

“有可能。不清楚。”

“有人要抓你，还是她？”她忙着从水槽上方的壁橱里取出盘子，廉价的模压板柜门忽然勾起了特纳的怀旧情绪，看见她和他母亲一样晒黑的手腕……

“有可能，”他说，“但我还不知道事情到底和谁有关系。”

“吃点吧，”莎莉把食物倒进一个白色盘子，用叉子翻了翻，“鲁迪害怕会被你招惹来的那种人。”

他接过盘子和叉子，蒸汽从炒蛋上袅袅升起，“我也是。”

“找到些衣服，”莎莉盖过淋浴的声音说，“鲁迪的朋友留下的，你穿应该合身……”

淋浴水来自重力汇集进屋顶水箱的雨水，莲蓬头以上的水管连着膨大的白色过滤装置。特纳从蒙着水汽的浴帘里探出头，眨掉眼里的水，“谢谢。”

“女孩失去知觉了，”她说，“鲁迪认为是因为惊吓和疲惫。他说她的生理指标都挺高，所以打算现在就给她做扫描。”她拿着特纳的战斗裤和欧凯的衬衫走出浴室。

“她是什么鬼东西？”鲁迪把一卷皱巴巴的银色打印纸递给他。

“我又看不懂。”特纳说，在房间里看了一圈，寻找安琪，“她在哪儿？”

“睡觉。莎莉看着她呢。”鲁迪转身走向房间的另一头，特纳记得这里以前是客厅。鲁迪开始关闭显示器，指示小灯逐个熄灭。“我说不准，老弟。我实在说不准。那是什么？某种癌症吗？”

特纳跟着穿过房间，经过工作台上盖着防尘罩的显微操纵器，经过一排积灰的老式方形显示器，其中一个显示器的屏幕碎了。

“她的颅内完全都是，”鲁迪说，“像是构成了几段长链。我从没见过这样的东西，从来没见过。”

“你了解生物芯片吗，鲁迪？”

鲁迪哼了一声。这会儿他显得非常清醒，但既紧张又生气。他不停用双手捋着头发。“我也是这么想的。像是某种……不是植入物。像是嫁接体。”

“是干什么的？”

“干什么的？天哪。谁他妈知道？谁把她弄成这样的？你的什么雇主？”

“我估计是她父亲。”

“天哪，”鲁迪用手擦擦嘴，“在扫描图上，它的阴影像是肿瘤，但她的生理指标都足够高，很正常。她平时是什么样子？”

“不知道。就是个孩子吧。”他耸耸肩。

“操他妈的，”鲁迪说，“她还能走路，真是奇迹。”

他打开实验室小冰柜，取出一瓶结霜的绿牌伏特加。“吹两口？”他问。

“等会儿再说吧。”

鲁迪叹口气，看看酒瓶，依依不舍地塞回冰柜。“你打算怎么办？小姑娘脑袋里的东西诡异成这样，肯定很快会有人来找她。说不定已经在路上了。”

“是的，”特纳说，“不清楚他们知不知道她在这儿。”

“就算现在不知道，”鲁迪在脏兮兮的白短裤上擦擦手，“很快也就知道了，对吧？”

特纳点点头。

“那你打算去哪儿？”

“蔓城。”

“为什么？”

“因为我在那儿有钱。我有四个名字的信用账户，完全不会查到我头上来。还因为我有许多其他关系，说不定用得上。还因为蔓城永远被遮蔽，他妈的绝大部分。明白了吗？”

“好吧，”鲁迪说，“什么时候走？”

“看你这么担心，要我们立刻滚蛋吗？”

“不。我是说，我不知道。你女朋友脑袋里的东西，实在非常有意思。我在亚特兰大的朋友可以借我一台功能分析仪，脑电图，一一对应；给她戴上，我估计就能搞清楚那东西到底……说不定挺值钱呢。”

“是啊，前提是你知道卖给谁。”

“你难道不好奇？我是说，她到底是什么鬼东西？你从什么军用实验室里捞出来的？”鲁迪再次拉开冰柜，取出伏特加，拧开瓶盖，喝了一小口。

特纳接过酒瓶，仰起头，让冰冷的烈酒洒在牙齿上。他吞下烈酒，打了个寒战。“是公司。大公司。按计划我要捞的是她父亲，但她父亲把她送了出来。然后有人轰掉了整个行动营地，用的像是微型核弹。我们险些没逃掉。只差一丁点。”他把酒瓶还给鲁迪，“帮我个忙，鲁迪，保持清醒。你一害怕就容易喝过量。”

鲁迪盯着他，没有接酒瓶。“亚利桑那，”他说，“我在新闻上看见了。墨西哥为此使劲抗议。但不是核弹。政府派了人员到现场，许多人。不是核弹。”

“那是什么？”

“他们认为是轨道炮。他们认为有人在货运飞艇里架了一部超高速火炮，轰掉了荒郊野外一个废弃的购物中心。他们知道当时附近有一艘飞艇，但目前谁也没有发现它。轨道炮这东西，稍微做点手脚，就可以让它在发射的时候把自己融成一团等离子。按照那个速度，抛射体随便是什么都行。一百五十公斤冰块就够了。”他接过酒瓶，拧上瓶盖，放在身旁的台子上，“那附近所有的土地都属于玛斯，玛斯生物实验室，对吧？新闻也报了他们。与各级政府完全合作。呵呵。所以，你的小甜心是从哪儿来的岂不是一清二楚？”

“是啊。但是谁动用和为什么动用了轨道炮呢？”

鲁迪耸耸肩。

“你们最好来看看这个。”莎莉在门口说。

许久以后，特纳和莎莉坐在前门廊上。女孩终于沉入鲁迪的脑电波仪称之为睡眠的状态。鲁迪在一个车间里，多半带着那瓶伏特加。萤火虫绕着铁网围栏大门口的金银花藤蔓飞舞。特纳发觉如果他半闭眼睛，从他坐着的门廊秋千望去，他几乎能看见一棵已经不存在了的苹果树，树枝上曾经用银灰色的麻绳拴着个老旧的汽车轮胎。当时那儿也有萤火虫，鲁迪用鞋跟踩住地面急刹车，双腿使劲一蹬，秋千高高地荡起来，特纳躺在草地上看星星……

“胡话，”鲁迪的女人莎莉说，她坐在嘎吱作响的藤椅上，香烟是黑暗中的一只红眼睛，“她说胡话。”

“什么？”

“你那小姑娘在楼上说胡话。你懂法语吗？”

“不，基本不懂。没有词典就不懂。”

“有些胡话我听着像法语，”琥珀红的亮点有一瞬间画出一道弧线，那是她在弹烟灰，“小时候我老爸带我参加过一次体育场祈祷会，我看到当众见证和自发胡言，吓得我要死，但今天她开始说胡话的时候，我觉得还更加可怕。”

“鲁迪还是没个清醒的时候？”

“对。你知道的，鲁迪过得一直不太开心。我搬回来住也主要是为了这个。之前我跟他说他要是不回正道，我就不陪着他了，但最近情况真的很糟糕，所以两周前我又搬了回来。你出现的时候我正准备走。”红亮的烟头飞出栏杆，落在前院的砾石地面上。

“喝酒？”

“喝酒，还有他在实验室给自己配的东西。你知道的，这家伙差不多什么都他妈会一点儿。他在全国各地还是有很多朋友；我听他们说你和他小时候、你离开前的故事。”

“他也应该离开的。”特纳说。

“他讨厌城市，”她说，“说反正所有东西都搬到线上了，为什么非得去城市？”

“我去城里是因为这儿太安静，但鲁迪总能自己找到事情做。看他这样子，他还是能找到。”

“你们应该保持联系的。你们母亲过世的时候，他很需要你在这儿。”

“我那时候在柏林，放不下手上的事情。”

“我猜也是。我当时也不在。我后来才来的。那年夏天很舒服。鲁迪从孟菲斯一家烂酒吧里救了我；一天晚上来了群乡下小子，第二天我就在这儿了，也不太清楚到底为什么。不过那时候他对我很好，人也有趣，他让我的脑袋有机会清醒下来。他教我做饭，”莎莉笑道，“我挺喜欢，只是后院那些该死的鸡吓得我要死。”她站起身，伸个懒腰，旧藤椅嘎吱作响，他忽然觉察到她晒黑的两条腿有多长，感觉到她的香味和夏天的热气，凑近了他的脸。

她伸出双手按住他的肩膀。他的双眼与她的低腰短裤以上露出的一段棕色皮肤平行，她的肚脐眼是个浅浅的黑影，他想起白色空房间里的艾莉森，他想把他的脸贴上去，品尝滋味……他觉得她在微微晃动，但他不敢确定。

“特纳，”她说，“有时候在这儿陪着他，就好像独自一人在这儿……”

于是他站起身，古老的秋千铁链上，深深拧进门廊屋檐和排水槽的有眼螺栓叮当作响，那是父亲在四十年前上去拧紧的，他亲吻她的嘴唇，交谈和萤火虫还有记忆勾起的潜意识让她张开了嘴唇，他的手掌顺着她赤裸的温暖背部向上摸，伸进了白色T恤，他觉得他生命中的人们不是一根线绳串起的许多珠子，而是聚集成团的无数量子，他认识她，就像他认识鲁迪，认识艾莉森和康洛伊，就像他认识曾经是米切尔女儿的那个姑娘。

“哎，”她挣脱开他的嘴唇，“你上楼来吧。”

18

死者的名字

五点钟，阿兰打电话确认她按他要求的金额准备了钱款，她感觉到他的贪婪，尽量控制住内心的反感。她把地址仔细抄在一张名片的背面，名片来自罗伯茨画廊里皮卡德的桌上。十分钟后，安德莉亚下班回到家，玛丽很高兴阿兰打来电话时安德莉亚不在。

她看着安德莉亚撑开厨房的窗户，用的是一本蓝封面旧书：第六版《简明牛津英语词典》的第二卷。安德莉亚在石头窗台上支了个三合板架子，宽度足够放下她藏在水槽底下的小火盆。她忙着把一方方的黑色木炭整齐地码放在网格架上。“我今天和别人谈到了你的雇主。”她把火盆放在三合板架子上，用炉子上的点火枪点燃绿色的引火混合物，“尼斯那位老学究正好过来。他很困惑，不明白我的兴趣为什么集中在约瑟夫・维瑞克身上，但他也是一头好色的老山羊，所以非常乐意陪我聊天。”

玛丽站在她身旁，看着几乎看不见的火苗舔舐着木炭。

“他总是说着说着就要提到泰瑟尔-阿什普尔，”安德莉亚继续道，“还有休斯。休斯是美国人，活跃于二十世纪中后期。书里也提到了他，算是维瑞克的原始版本。我没想到泰瑟尔-阿什普尔已经开始解体……”她回到厨台前，打开装了六只大老虎虾的口袋。

“他们是法裔澳大利亚人对吧？我记得看过个纪录片。他们拥有最大的轨道站之一？”

“自由彼岸。教授说已经卖掉了。老阿什普尔的一个女儿不知怎的控制住了整个商业实体，而这女人越来越不正常，宗族的生意江河日下。事情发生在过去这七年之间。”

“我看不出这和维瑞克有什么关系。”玛丽看着安德莉亚用竹签串起每一只老虎虾。

“你的看法和我一样。教授坚持认为维瑞克和泰瑟尔-阿什普尔都是走错了时代的怪物，观察它们能学到企业演化的知识。反正他说服了我们的一位资深编辑……”

“关于维瑞克，他说了什么？”

“他说维瑞克的疯狂会以另一种形式呈现。”

“疯狂？”

“他当然不愿意直说。但按照史料记载，休斯疯得像只喜鹊，老阿什普尔也是，他的女儿根本就该进疯人院。他说演化压力将迫使维瑞克做出某种‘跳跃’行为。对，他用的就是‘跳跃’二字。”

“演化压力？”

“是的，”安德莉亚把串好的老虎虾拿到火盆边，“他谈论企业就好像它们是动物。”

吃过晚饭，两人外出散步。玛丽发觉自己偶尔会拼命去感知她想象中的维瑞克监控机制，但安德莉亚用她一贯的热情和理智填补了夜晚的空洞，玛丽很高兴能走在一个事物仍旧是它们自己的城市里。在维瑞克的世界里，有什么会是简单的吗？她回想起杜普雷画廊的黄铜门把手，想到它在手指间不可思议地蠕动，将她拖入维瑞克的桂尔公园模型。他是不是永远活在那儿，她心想，高迪的公园，一个永不结束的下午？主人非常有钱。主人有办法以各种手段显形。她在温暖的晚风中打个寒战，悄悄靠近安德莉亚。

拟感建构真正的险恶之处在于它隐含着一个推论，那就是任何环境都有可能是幻觉，此刻她和安德莉亚经过的橱窗有可能只是构象。有人曾经说过，镜子从本质上说就是不健康的，她认为拟感建构更是如此。

安德莉亚在小摊前停下，买英国香烟和新一期《Elle》。玛丽在人行道上等她，来往行人自然而然让开她，学生、商人和游客的一张张面孔悄然滑过。她猜测其中肯定有维瑞克那部大机器的零件，与帕科接在一起。帕科，棕色眼睛的帕科，怡然自得的帕科，严肃仔细的帕科，肌肉在绒面呢衬衫下起伏的帕科。帕科，一辈子只为他的主人工作……

“怎么了？你像是吞了只虫子。”安德莉亚剥掉丝卡烟盒的玻璃纸包装。

“没什么，”玛丽打个哆嗦，“我只是忽然想到，我险些做了……”

步行回家的路上，尽管安德莉亚还是那么健谈和热情，但橱窗纷纷变成了盒子，每个建构都像一部作品，出自约瑟夫・科内尔，或者维瑞克在寻找的那位神秘制盒人，书籍、皮草和意大利棉制品的摆放仿佛在用几何图形表达无名的渴求。

再次醒来，面颊蹭着安德莉亚的沙发，红色盖毯裹着肩膀，闻到咖啡的香味，安德莉亚在隔壁穿衣服，哼着东京的流行歌曲，这是巴黎一个下雨的灰色清晨。

“不，”她对帕科说，“我自己去。我更愿意这样。”

“那是很大一笔钱，”帕科看着两人之间咖啡桌上的意大利拎包，“很危险，你明白吗？”

“不会有其他人知道我带的是钱，对吧？只有阿兰知道，还有你的伙伴。再说我的意思不是我一个人去，只是不希望有人陪我去。”

“出什么事情了吗？”严肃的法令纹出现在帕科的嘴角，“你在生气？”

“我只是想单独去见他。欢迎你和其他人跟着我，跟踪并监控。假如跟丢了，虽说我想不太可能，我相信你知道地址。”

“这倒是真的，”他说，“但你一个人带着几百万新日元穿过巴黎……”他耸耸肩。

“要是钱被我弄丢了，主人会在意这点损失吗？还是会立刻准备好另一个包，装着另外四百万？”她伸手抓住皮包带，站起身。

“当然会准备另一个包，只是我们要花些力气凑足这个数量的现金。还有，主人不会‘在意’这点损失，你的意思我明白，但我受到的训练会让我在乎比这个数量更少的无意义损失。非常有钱的人往往知道该怎么照看好自己的财富，你日后会发现的。”

“随你怎么说。我反正自己去。不是单独去，但身边不需要有人，免得扰乱我的思路。”

“你的直觉。”

“对。”

就算他们在跟踪——她确定肯定有人跟踪——那他们也和平时一样无影无踪。说到这个，他们多半也在监控阿兰。那天上午阿兰告诉玛丽的地址，无论他在不在那儿，肯定已经成为他们注意力的焦点之一。

今天她感觉到了一股新的力量。她勇敢地顶住了帕科。事情和前一天晚上她陡然生起的疑心有关，考虑到帕科的幽默感、男子气和对艺术一无所知的可爱风度，她怀疑这家伙有一部分就是冲着她来的。她记得维瑞克说过，他们对她的生活的了解甚至超过她自己。那么，要填补玛丽・克鲁什霍娃这幅图画的最后几片空白，最简单的办法是什么？帕科・埃斯泰贝斯。一个完美的陌生人。太完美了。地铁站下行的自动扶梯上，她对着一面墙的蓝色镜子微笑，看见自己的发型，看见上午买的黑色保时捷眼镜时髦而简洁的钛合金镜框，她感到很满意。漂亮的嘴唇，她心想，这双嘴唇真不赖。上行的自动扶梯上，一个穿白衬衫和黑色皮夹克的瘦削年轻男人对她微笑，他胳膊底下夹着个大号黑色公文包。

我在巴黎，她心想。很久以来第一次，单单这一点就值得微笑了。今天我要给我那个恶心的白痴前情人四百万新日元，买他给我的某些东西。一个名字、一个地址或一个电话号码。她买了一等票，车厢会不那么拥挤，她可以靠猜测哪个乘客是维瑞克的手下消磨时间。

阿兰给她的地址位于北部的阴森市郊，在二十幢水泥高楼中的一幢里，这些高楼从相同的材质中拔地而起，是上世纪中叶的地产投机产物。雨越来越大，但她感觉天气也成了她的同谋；雨点让这个日子有了阴谋的气氛，珠子般打在时髦的橡胶拎包上，包里塞满了阿兰的财富。夹着几百万现金走在这片丑陋的土地上，用成捆的新日元犒赏不忠于自己的前情人，生活是多么奇妙。

她揿下标有门牌号的对讲按钮，没人回答。肮脏的平板玻璃门里，暗沉沉的门厅空空荡荡。这种地方，你进去了要自己开灯；但每次不等电梯开门，灯就会自己熄灭，留下你闻着消毒水和疲惫的空气默默等待。她再次揿下按钮。“阿兰？”没人回答。

她试着开门。门没锁。门厅里没有人。废弃摄像头的死鱼眼隔了一层灰尘盯着她。下午稀薄的光线从背后的混凝土荒原渗透进来。鞋跟咔哒咔哒敲打棕色瓷砖，她走到电梯间，揿下写着22的按钮。空洞的砰然一声，金属摩擦的呻吟声，一台电梯开始下降。电梯门上的塑料指示灯仍旧熄灭。电梯停下，发出一声叹息和渐渐消散的尖细呻吟。“亲爱的阿兰，你真是每况愈下。这地方烂透了，说真的。”电梯门打开，里面是一团黑暗，她在意大利拎包下寻找布鲁塞尔手包的翻盖。她摸出自从第一次在巴黎漫步就始终带着的绿色铁皮小手电，手电的前端刻着翁德尔电池的狮头商标。走进巴黎的电梯，你可能撞见任何东西：劫匪的手臂，热气腾腾的新鲜狗屎……

微弱灯光照亮的是银色钢缆——上过油，闪闪发亮，在空荡荡的电梯井里缓缓摇摆——她右脚的脚趾已经越过了瓷砖地的金属包边之外几厘米；她不由在惊恐中将光束指向下方——在两层楼以下看见了轿厢堆满垃圾的顶部。光束在电梯上逗留了几秒钟，她看清的细节多得惊人。她想到了微型潜艇驶下海底高峰的悬崖，脆弱的钢缆在静置了几百年的淤泥中颤动：积累多年的煤烟颗粒犹如松软的毛皮，一团干枯的灰色东西是个用过的安全套，反射的几点亮光是锡箔纸的碎片，糖尿病患者注射器的灰色管体和白色活塞……她紧紧地抓住电梯门，指关节攥得发痛。她慢慢将重心向后移，远离那个深坑。再退一步，她关掉手电筒。

“真该死，”她说，“我的天。”

她找到楼梯门，重新点亮手电筒，开始爬楼梯。八层过后，麻木感开始消退，她全身颤抖，泪水冲掉了妆容。

她再次敲门。门是多层堆积的模压板，拙劣地模仿红木质地，在走廊的单条生物冷光灯照耀下，彩印纹理只是勉强可见。“该死的，阿兰？阿兰！”门上的猫眼镜片像是对准她的小望远镜，却始终是一圈空白。走廊里很难闻，合成纤维的地毯保存着人们做饭的气味。

她试着开门，门把手能转动，廉价的黄铜门把手油腻腻、冷冰冰，那一包钱突然变得沉重，背带陷入她的肩膀。门一推就开。一小块橙色地毯，有着不规则的肉色方块花纹，积累了几十年的尘土，数以千计的房客和访客踩出一条清晰的小径……

“阿兰？”黑色法国烟草的气味，甚至有点让她安心……

她看见了他，银色的光线还是那么稀薄，方形的窗户之外，惨白的落雨天空衬着其他毫无特征的高楼，他蜷缩着躺在那块难看的橙色地毯上，姿势像个孩子，脊骨在深绿色拉绒夹克下拉成一个问号，左手张开盖住耳朵，白色的手指，指甲根微微泛着蓝色。

玛丽跪下，去摸他的脖子。但她已经知道了答案。窗外，全世界所有的雨水在滑落，永不停歇。抱住他的头，分开双腿，搂住他，晃动，摇摆，愚蠢的可怜的动物的哀哭，充满了贫瘠的四方房间……过了一段时间，她感觉手掌下有个尖锐的东西，一段非常细非常硬的不锈钢细丝从他耳朵里戳出来，夹在他冰冷的手指之间。

丑陋，难堪，不该这么死去；愤怒使得她站起身，双手仿佛鸟爪。她查看他死去的这个寂静房间。除了他破旧的公文包，这里感觉不到他的存在。打开公文包，她看见两个干干净净的新活页笔记本、一本还没读过但正走红的小说、一盒木杆火柴和半包高卢香烟。布朗斯的皮面记事本没了。她拍了一遍他的夹克，将手指伸进衣袋，但没有找到。

不，她心想，你不会记在那里的，对吧？但你也记不住号码或地址，对吧？她再次扫视房间，进入奇异的镇定状态。你肯定会记下来，但你为人诡秘，不信任我在布朗斯买的小记事本，对吧？你会在一家咖啡馆和一个姑娘见面，在纸板火柴或什么废纸的背面记下她的号码，然后忘个一干二净，然后过几周被我发现，帮你整理东西。

她走进狭小的卧室。卧室里有一把亮红色的折叠椅和一块充当床垫的廉价黄色泡沫塑料。某人的经血在泡沫塑料上画出了一只棕色蝴蝶。她抬起泡沫塑料，但底下没有东西。“你肯定很害怕。”她说，声音因为她不愿去理解的愤怒而颤抖，她的双手比阿兰的手还要冰凉，她摸着金色条纹的红色墙纸，寻找松脱的边缘、藏东西的地方。

“可怜的白痴混蛋……”

可怜的白痴死混蛋。没有。她回到客厅，有些诧异地发现他还在远处；她期待他会跳起来，大喊哈啰，挥舞着几厘米的魔术铁丝。她脱掉他的鞋子。鞋子需要换鞋底和鞋跟了。她朝鞋里看，摸着缝线。

没有。“别这么对我。”回到卧室。窄小的壁橱。扫开一组廉价白色衣架、一个软塌塌的干洗店塑料裹衣袋。把沾着经血的床垫拖过来，站上去，鞋跟陷入泡沫塑料，双手沿着模压板架子摸索，在最里面的角落里摸到了个硬邦邦的东西：叠成四方形的蓝色纸片。拆开，发现她仔细护理的指甲劈裂了，看见一个用绿色油墨笔写的号码。那张纸是个高卢烟盒。

有人敲门。

帕科的声音，“玛丽？哈啰！发生什么了？”

她把写着号码的纸塞进牛仔裤的裤腰，转身面对一双冷静而严肃的眼睛。

“是阿兰，”她说，“他死了。”

19

超级市场

他最后一次看见卢卡斯是在麦迪逊大道一家古老的大型百货商店门口。这就是事后他记忆中的卢卡斯：一个大块头黑人，身穿笔挺的黑色正装，准备走进他的黑色豪华轿车，一只闪着柔光的鞋子已经踏上艾哈迈德体内的奢华地毯，另一只还踩着崩裂的水泥路缘。

杰姬站在波比身旁，挂着金饰的软呢帽的宽阔帽檐遮住了她的脸，一条橙色丝绸头巾在颈后打结。

“你照顾好我们的年轻朋友，”卢卡斯用手杖头指着她说，“我们的伯爵，他身边可不是他的敌人。”

“谁是呢？”杰姬问。

“我会照顾好自己的。”波比，他并不喜欢别人认为杰姬比他有本事，虽说另一方面他也知道这多半是事实。

“一定，”卢卡斯说，动了动手杖头，指着波比的眼睛，“蔓城是个扭曲的地方，我的朋友。事情的本质很少和看起来是一码事。”为了证明这一点，他对手杖做了些什么事情，手杖头底下的黄铜长梗像伞骨似的悄然打开，锋利闪亮如刀刃，尖锐如针头。再一瞬间，它们消失了，随着一声砰然闷响，艾哈迈德宽阔的防弹车门紧紧关闭。

杰姬哈哈大笑，“我——操。卢卡斯还带着那根杀人杖。如今是了不起的大律师了，但街头生活毕竟会给你留下标记。说起来应该算是好事吧……”

“律师？”

她看着波比，“和你没关系，亲爱的。你跟我走，我怎么说你就怎么做，保证你没事。”

艾哈迈德汇入稀疏的车流，一个人力车夫望着逐渐远去的黄铜保险杠，不知为何捏响了手持的小喇叭。一只手——戴着金戒指，指甲修得很漂亮——按住他的肩膀，她领着波比穿过人行道，经过裹着破布正在睡觉的几个浪游者，走进了正在缓缓苏醒的超级市场。

十四层楼，杰姬说，波比吹声口哨，“都是这个样子？”她点点头，舀起棕色的粗砂糖，倒进咖啡杯最上面的黄褐色泡沫。两人坐在铸铁矮凳上，面前是一个小售货亭的大理石柜台，里面有个女孩，她和波比年龄差不多，染过的头发用发胶做成背鳍形状，忙着操作一台古老大机器上的旋钮和拉杆，机器有着黄铜水槽、拱盖、燃烧炉和展开铬合金翅膀的老鹰。柜台以前应该有别的用处，波比看见柜台的一头被砸扁了，变成弯弯曲曲的尖突，勉强塞在两根涂着绿漆的不锈钢圆柱之间。

“喜欢这地方吧？”杰姬拿起沉重的玻璃瓶摇动，将肉桂粉末洒在泡沫上，“说起来还有点像你们巴瑞城呢。”

波比点点头，售货亭和售货亭里物品的千万种颜色和纹理看得他眼花缭乱。任何东西似乎都不存在规律，也看不出有城市规划部门的存在。歪七扭八的过道从咖啡小亭前方的区域向外延伸。煤油灯嘶嘶喷出白色火苗，顶上是红色和蓝色的霓虹灯。一个穿皮裤的大胡子男人正在准备营业，他的售货亭似乎全靠蜡烛照明，红色和黑色的旧毯子上挂着几百个抛光的黄铜带扣，反射着柔和的烛光。市场里回荡着晨间的忙碌声，这儿有人咳嗽，那儿有人清清嗓子。东芝监察机器人呜呜驶过走廊，拖着伤痕累累的塑料推车，推车里塞满了绿色垃圾袋。有人给东芝机器人的上半身粘了个特大号的塑料娃娃脑袋，盖住了密密麻麻的摄像头和传感器，咧嘴微笑的蓝眼睛塑料娃娃还完好时，是想在不违反感官/网络版权保护法的前提下，尽量模仿某位走红的拟感明星。粉红色的脑袋上，淡蓝色的塑料仿珍珠头绳扎起了白金色的头发，随着机器人的行驶，滑稽地上下弹跳。波比看得哈哈大笑。

“这地方很不赖。”他说，示意女孩给他续杯。

“稍等，傻逼。”柜台里的女孩说，态度不可谓不和蔼可亲。她忙着把磨碎的咖啡粉装进古董天平一头的不锈钢漏斗，“昨晚演出后你睡了没，杰姬？”

“当然，”杰姬喝着咖啡说，“我跳的是第二场，然后在贾默那儿睡了一觉，沙发上凑合的，知道吧？”

“真希望我也能睡一会儿。每次亨利看见你跳舞，就不肯放过我……”她笑着拿起黑色塑料保温杯，给波比续了一杯咖啡。

“好吧，”波比看着那女孩继续折腾咖啡机，“接下来呢？”

“闲不下来嘛，”杰姬从挂着金色别针的帽檐下冷冷地打量他，“有地方要去，有人要见？”

“呃，没有。妈的。我的意思是说，呃，就这样了？”

“就怎样了？”

“这个地方。我们就待在这儿？”

“顶楼。我一个叫贾默的朋友在顶楼开俱乐部。估计谁也没法在那上头找到你，就算找到了，也不太可能偷偷摸上去。十四层楼基本上全是售货亭，他们有很多人卖的东西见不得光，懂吗？所以他们见到陌生人瞎打听总是很敏感。这儿有很多人多多少少算是我们的朋友。总之，你会喜欢这儿的。对你来说是个好地方，能学到很多事情，但你必须记住别乱说话。”

“要是不说话，我该怎么问问题？”

“好吧，我的意思说你要多听，差不多这个意思。还有要讲礼貌。这儿有不少狠角色，但大家各忙各的。波伏瓦估计今天傍晚过来。卢卡斯去安置区找他了，向他通报芬兰佬告诉你们的事情。亲爱的，你都听芬兰佬说了些什么？”

“说他楼上躺着三个死人。说他们是忍者，”波比看着她，“那家伙够怪的……”

“他平时可不卖尸体。不过你说得对，那家伙确实怪。来，跟我仔细说说。要冷静，声音要低要有分寸。觉得自己能做到吗？”

波比尽量按记忆讲述他们拜访芬兰佬的经过。杰姬打断了他几次，问他一些他通常无法回答的问题。第一次听他提到维根・卢德门，她点点头说：“对，贾默每次怀旧就要唠叨他。我得问问他……”听到最后，她靠在一根绿色立柱上，帽子垂下来盖住了眼睛。

“如何？”他问。

“有意思。”她答道，没有继续这个话题。

“我需要新衣服。”波比说，他们顺着停止的自动扶梯爬向二楼。

“你有钱吗？”她问。

“妈的，”他说，双手插进宽松褶裥牛仔裤的口袋，“我他妈没钱，但我需要衣服。你和卢卡斯和波伏瓦扣着我肯定有目的，对吧？蕾亚给我的这件衬衫实在太恶心了，裤子感觉随时都可能掉下来。我之所以会在这儿，是因为‘一天两次’那个下等人渣拿我的小命冒险，帮卢卡斯和波伏瓦测试他妈的什么鬼软件。所以，你他妈应该买几件衣服送我，明白了吗？”

“明白了，”她停顿片刻道，“这样吧。”她指着一个穿褪色牛仔裤的华裔姑娘说，那姑娘正忙着卷起几块塑料板，露出十几个挂满衣服的钢管架。“那位是林，我的朋友。你去挑衣服，我回头帮她找卢卡斯结账。”

半小时后，波比走出用毛毯隔出的试衣间，戴上印度爪哇产的飞行员墨镜，朝杰姬咧嘴微笑，“够犀利。”

“好吧，”她的手扇了扇，像是附近有什么东西烫得没法触碰，“不喜欢蕾亚借你的衬衫？”

他低头看着自己挑选的黑色T恤，看着胸口那一方赛博空间的全息贴纸——画面仿佛你在以最高速度刺穿数据网，贴纸边缘的网格线条都模糊了。“对，太俗气了……”

“也是。”杰姬说，打量着他身上的黑色紧身牛仔裤、踝部带太空服式褶皱的厚重皮靴和有两道金字塔形镀铬大头钉的黑色军用皮带，“好吧，这样就比较像伯爵了。走，伯爵，我在贾默那儿给你找了张睡觉的沙发。”

波比色眯眯地看着她，大拇指勾住李维斯牛仔裤的前袋口。

“一个人，”她又说，“别怕。”

20

奥利机场

帕科开着雪铁龙-道尼尔驶过香榭丽舍大街，沿着塞纳河北岸走了一段，然后穿过巴黎大堂市场。玛丽躺在皮革座椅里，座椅软得惊人，比她在布鲁塞尔买的皮夹克还精致，她努力排空大脑，不让自己动心。你是你的眼睛，她告诉自己，仅仅是眼睛，你的躯体只是重负，坐在这辆昂贵得讨厌的车里，被车速均匀地压在座位上。他们驶过纯洁广场，妓女和身穿蓝色连体工作服的货运气垫车司机讨价还价。帕科轻松自如地驾着车，穿行于狭窄的街道之间。

“你为什么说‘别这么对我’？”他从驾驶台上拿开手，把耳珠放回原位。

“你为什么会听到？”

“因为那是我的工作。我派了个女人带着抛物面监听器，爬上他对面那幢楼的二十二层。公寓里的电话断线了，否则我们肯定会用电话。她爬上楼，钻进楼西侧的通风管，监听器刚对准位置，就听见你说‘别这么对我’。你当时是一个人吗？”

“对。”

“他已经死了？”

“对。”

“那你为什么说这句话？”

“我不知道。”

“你认为是谁在这么对你？”

“不知道。也许是阿兰。”

“对你做了什么事呢？”

“死去？让事情更加复杂？随你说了算。”

“你这个女人真是不好懂。”

“让我下车。”

“我送你回你朋友的住处……”

“停车。”

“我送你回——”

“我走回去。”

银色轿车滑向路旁。

“我给你打电话，过——”

“晚安。”

“您真的不想去个水疗馆吗？”帕列奥罗格斯先生问，他身穿白色席纹呢上衣，瘦削优雅得像只螳螂，满头白发一丝不苟地从前额向后梳。“价钱没那么贵，而且也有意思得多。你这么漂亮的一个姑娘……”

“什么？”她从被雨点打湿的窗户和窗外的街道上收回注意力，“一个什么？”她的法语说得磕磕绊绊的，语气热烈，但音调古怪。

“这么漂亮的一个姑娘，”他拘谨地笑了笑，“不想去个地中海的小岛度假吗？都是你这种年纪的？你是犹太人吗？”

“不好意思，我没听清。”

“犹太人。你是吗？”

“不是。”

“太糟糕了，”他说，“你的颧骨很像某个类型的优雅犹太妞……如果你对耶路撒冷主星有兴趣，我能给你一个非常好的折扣，这个价钱可见不到这么棒的环境。包括租用太空服、一日三餐和从日航中心圆环直飞的穿梭机。”

“租用太空服？”

“耶路撒冷主星的大气层还没完全建成。”帕列奥罗格斯先生说，把一叠粉色打字纸从写字台一侧搬到另一侧。他的办公室是个小鸽子笼，墙壁打着波罗斯岛和澳门的全息景观。她之所以选择这家旅行社，原因就是它怎么看怎么地位卑下，而且就在安德莉亚家附近地铁站的小商业广场里。

“不了，”她说，“我对水疗不感兴趣，我要去这儿。”她指了指皱巴巴的高卢烟盒包装纸，蓝色纸片上写着个地址。

“好吧，”他说，“当然可以，但我没法帮你预订住处。你去探望朋友？”

“出差，”她不耐烦地说，“必须马上就走。”

“好的，好的，”帕列奥罗格斯先生，从写字台后的架子上取出廉价的移动终端，“能报一下信用号码吗？”

她在黑色皮包里翻了翻，取出厚厚一沓新日元，帕科忙着搜查阿兰死去的那套公寓时，她从帕科的包里拿走了一些钱。透明的红色橡皮筋扎着这沓钞票。“我付你现金。”

“哎呀，天。”帕列奥罗格斯先生用粉红色的指尖碰了碰最顶上一张钞票，像是以为它们只是个幻影，“我明白了。呃，您知道的，我通常不这么做生意……不过嘛，终归是可以通融的……”

“快，”她说，“必须要快……”

他看着她，“我明白了。您能告诉我——”他的手指开始揿下移动终端的按键，“您打算用什么名字出行吗？”

21

公路时间

特纳在静悄悄的屋子里醒来，只听见茂盛花园中苹果树上的鸟儿啁啾。他睡的是鲁迪留在厨房的那张破沙发。他打水煮咖啡，屋顶水箱的塑料管道发出噗噗声，他灌满水壶，放在丙烷炉上，出门走上门廊。

鲁迪的八辆车披着露珠，在砾石车道上一字排开。特纳走下台阶，一条增强猎犬小跑进敞开的大门，黑色面罩发出轻柔的嘀嗒声，打破了清晨的寂静。猎犬停下脚步，淌着口水，变形的头部左右摆动片刻，然后匆匆忙忙穿过砾石车道，转过门廊拐弯消失了。

特纳在改装成氢电池驱动的暗棕色铃木吉普前站住。说不定是鲁迪亲手改装的。四轮驱动，加大轮胎，越野钉上结着一层淡灰色的河泥。车身小，速度慢，可靠，很少上路……

他经过两辆锈迹斑斑的本田轿车——一模一样，同年同款。鲁迪会拆一辆修一辆；两辆估计都动不了。看见四九款雪佛兰面包车堪称完美的棕色和茶色车身漆，他不由自主地笑了，回想起鲁迪租了辆平板卡车从阿肯色州拖回家的生锈车壳。这辆车仍旧是汽油驱动，引擎的内表面多半干干净净，就像挡泥板上手擦抛光的巧克力色漆面。

灰色塑料防水布下有半架道尼尔地效应飞机，自制拖车上有一辆黄蜂式黑色铃木比赛用摩托车。不知道鲁迪上次认真参加比赛是多久以前了。载着摩托车的拖车旁，另一块防水布下有一辆雪地车。然后是一辆斑驳变色的灰色气垫车，战争时的剩余物资，厚实的楔形装甲钢板散发着涡轮发动机所用煤油的气味，铁丝网加固的气垫软塌塌地贴着砾石车道，窗户是几小块狭长的高强度厚塑料，撞锤般的保险杠上用铆钉固定了俄亥俄车牌，而且是最近更新过的。“我知道你在想什么，”莎莉说，他转过身，看见她站在门廊栏杆前，端着热气腾腾的咖啡壶，“鲁迪说，要是有它飞不过去的地方，撞也能撞过去。”

“快吗？”他摸着气垫车的装甲护板说。

“当然，但乘个一小时，你就需要换根脊梁了。”

“合法吗？”

“官老爷确实不喜欢它的外形，但法律手续肯定没问题。据我所知，没有法律禁止使用装甲。”

“安琪感觉好点了，”莎莉说，特纳跟着他走进厨房，“是不是啊，亲爱的？”

米切尔的女儿从餐桌前抬起头。和特纳一样，她的淤青也已经褪色，变成两个大大的逗号，仿佛喷涂的蓝黑色眼泪。

“我这儿有个朋友是医生，”特纳说，“你昏过去的时候他帮你检查了身体。他说你没问题。”

“你哥哥。他不是医生。”

“抱歉，特纳，”莎莉在燃气灶前说，“我从来有一说一。”

“好吧，他不是医生，”特纳说，“但他很厉害。我们担心玛斯会对你做什么手脚，你要是离开亚利桑那就会病倒……”

“比方说皮质炸弹？”她舀起一勺凉燕麦粥，用的碗上有裂纹，边缘绘着苹果花，特纳还记得这套餐具。

“天哪，特纳，”莎莉说，“你这是惹了什么麻烦？”

“问得好。”他在餐桌前坐下。

安琪嚼着燕麦，盯着他。

“安琪，”他说，“鲁迪扫描你的时候，发现你脑袋里有些东西。”

她停止了咀嚼。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肯定是什么人放的什么东西，放进去的时候你多半还很小。明白我的意思吗？”

她点点头。

“知道那是什么吗？”

她吞下嘴里的东西，“不知道。”

“但你知道是谁放进去的？”

“知道。”

“你父亲？”

“对。”

“知道为什么吗？”

“因为我生病。”

“你有什么病？”

“我不够聪明。”

中午时分，他准备好了，气垫车加足燃料，在铁网围栏的门口等候。鲁迪给了他一个四四方方的黑色拉链口袋，里面塞着新日元，有些钞票已经旧得近乎透明。

“我试过用法语翻译程序跑那盘带子。”鲁迪说，一条猎犬拿沾满灰尘的肚皮蹭他的腿，“没用。我感觉像是某种混杂法语。混的可能是什么非洲语言。你要一份吗？”

“不要，”特纳说，“你慢慢玩吧。”

“谢谢，”鲁迪说，“但我就免了。要是有人问起，我可不打算承认你来过。莎莉和我今天下午去孟菲斯投奔两个朋友。留下几条狗看家。”手伸到猎犬的塑料面罩背后挠着，“对吧，小子？”狗呜呜叫着扭动身体。“我给它们装红外视觉传感器的时候，花了好大力气训练它们不去追杀浣熊，”他说，“否则这个郡的浣熊估计就绝种了……”

莎莉和那女孩走下门廊的台阶，莎莉拎着一个破破烂烂的帆布拎包，里面装着三明治和一保温瓶的咖啡。特纳想起她在二楼床上的样子，对她笑了笑。她报以微笑。她看上去比昨天苍老和疲惫。安琪换掉染血的玛斯-新科T恤，穿着莎莉找来的肥大黑T恤。这么打扮，她显得更年轻了。莎莉用眼影仔细遮住淤青剩下的印痕，样子在面容和宽松T恤的映衬下显得很奇怪。

鲁迪把气垫车的钥匙交给特纳，“我今天早上让旧克雷电脑汇编了一份最新的企业新闻。有件事情你应该知道一下，玛斯生物实验室宣布克里斯托弗・米切尔博士意外身亡。”

“有意思，这帮人真会拐弯抹角。”

“记得扣好护具，”莎莉说，“否则没到斯泰茨伯勒旁道，你的屁股就青一块紫一块了。”

鲁迪看一眼那女孩，又扭头看着特纳。特纳能看清哥哥鼻根处破裂的毛细血管，他两眼充血，左眼皮明显在抽搐。“好吧，看来得说再见了。说来有趣，但我还以为我再也见不到你了呢。见到你回到这儿，真是挺有意思的……”

“好吧。”特纳说，“你俩都挺让我意想不到的。”

莎莉别开视线。

“总之谢谢了。我看我们该出发了。”他爬进气垫车的车厢，期待离开。莎莉捏了捏女孩的手腕，把拎包交给女孩，站在女孩身旁，看着她爬上两级铰链脚踏。特纳坐进驾驶座。

“她一直问你在哪儿，”鲁迪说，“后来她情况很不好，合成内啡肽没啥用处，她每隔两小时就问一次你在哪儿、你什么时候回来。”

“我送了钱给你，”特纳说，“足够带她去千叶。那儿的诊所说不定能尝试什么新疗法。”

鲁迪嗤之以鼻，“千叶？天哪，她是个老太太了。让她在千叶多活几个月能有什么意义？她真正想要的是见你一面。”

“可惜我做不到。”特纳说，那女孩坐进他旁边的座位，把拎包放在两脚之间的地上。“回头见，鲁迪。”他点点头。

“莎莉。”

“再见。”莎莉搂着鲁迪说。

舱门向下关闭，安琪问：“你们说的是谁？”特纳插好点火钥匙，发动涡轮机，同时给气囊充气。透过他旁边的狭窄小窗，他看见鲁迪和莎莉快步离开气垫车，涡轮机的噪音惹得猎犬畏缩吠叫。脚踏板和手动控制器都比平常尺寸大，设计意图是方便身穿防辐射服的驾驶员操纵。特纳滑行穿过大门，在一大片砾石车道上掉头，安琪忙着扣上护具。

“我母亲。”他答道。

他加快涡轮机的转速，气垫车向前颠簸摇摆。

“我没见过我母亲。”女孩说，特纳想起她父亲也死了，但女孩还不知道。他猛踩油门，气垫车冲下砾石车道，险些撞上鲁迪的一条猎犬。

莎莉说得对，这东西只要开起来，涡轮发动机就带着车身颤抖。以每小时九十公里开在旧州际公路坑坑洼洼的沥青路面上，它能震掉你的牙齿。沉重的装甲气囊碾过不平整的路面，民用运动气垫车凭滑行效应只能开在平坦光滑的表面上。

特纳却发现自己很喜欢这种感觉。找准方向，轻轻一拨油门，你就蹿出去了。不知是谁在前向观瞄窗的上方挂了一对泡沫塑料骰子，粉红色的骰子已经被太阳晒得褪色，涡轮机的呜呜声音在背后仿佛一面坚硬的石墙。女孩似乎渐渐放松，望着路边的风景，心不在焉的表情近乎于满足，特纳很高兴他不必陪她聊天。你很烫手，他心想，瞥了女孩一眼，你大概是今天地球表面上最烫手的小东西了，而我开着鲁迪的把戏战车带你去蔓城，他妈的根本不知道该拿你怎么办……也不知道是谁炸了那个购物广场……

回顾一遍，他告诉自己，转弯进入山谷，再回顾一遍，迟早能发现端倪。米切尔接触保坂，声称他要变节。保坂雇佣了康洛伊，召集医疗小组检查米切尔身体有无异常。康洛伊组织队伍，联系特纳的代理人。特纳的代理人是日内瓦的一个电话号码里的一个声音。保坂派艾莉森去墨西哥帮他疗伤，康洛伊最后来接他。就在事情彻底乱套之前，韦伯说她是康洛伊在现场的探子……女孩的飞机开始降落，有人偷袭，照明弹和自动武器。要他说，感觉像是玛斯，属于他意料之内的行动，他雇佣打手就是为了应付这种情况。然后，天空变成白色……他想起鲁迪说的轨道炮……是谁呢？还有女孩脑袋里的那团乱麻，鲁迪在断面扫描仪和核磁共振成像仪上看到的东西。她说她父亲从一开始就没打算逃跑。

“没有公司。”她对着窗口说。

“什么？”

“你没有公司，对吧？谁雇佣你，你就为谁做事，是这样吧？”

“对。”

“你不害怕吗？”

“当然害怕，但不是因为那个……”

“我们一直有公司。我父亲说我不会有事的，说我只是要换一家公司……”

“你不会有事的，他说得对。但我必须搞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然后送你去你应该去的地方。”

“日本？”

“随便哪儿。”

“你去过吗？”

“当然。”

“我会喜欢吗？”

“为什么不会呢？”

她再次陷入沉默，特纳把注意力放在公路上。

特纳俯身打开车头灯。“它让我做梦。”女孩说，声音几乎被涡轮机的噪音淹没。

“什么让你做梦？”他假装在全神贯注开车，尽量不扭头看她。

“我脑袋里的东西。通常只在我睡觉的时候。”

“是吗？”他想起女孩在鲁迪的卧室里，如何翻白眼，如何颤抖，如何用他不懂的某种语言说话。

“有时候也在我醒着的时候。就像我接入了操控台，但我不受网络束缚，我在飞，而且那儿不止我一个人。有天夜里我梦到一个男孩，他伸出手要捡什么东西，那东西在伤害他，但他没有看见自己其实是自由的，他只需要松手就行。于是我告诉了他。有短短一秒钟，我能看见他在什么地方，而且我根本不是在做梦，那是个难看的小房间，地毯被弄脏了，我看得出他需要洗澡，感觉到他的鞋子里黏糊糊的，因为他没穿袜子……那和做梦不一样……”

“不一样？”

“不一样。梦里都是些很大、非常大的东西，我也很大，和其他东西一起，在移动……”

气垫车隆隆驶上通向州际高速路的混凝土匝道，特纳吐出一口气，这才意识到他刚才一直憋着这口气。“其他东西？”

“发光的明亮东西，”又一阵沉默，“不是人类……”

“你花了很多时间在赛博空间里吗，安琪？我指的是用操控台接入。”

“没有，只在学东西的时候。我父亲说那对我不好。”

“他对那些梦说了什么吗？”

“只说它们在变得越来越真实。但我从没说过其他那些……”

“愿意告诉我吗？也许能帮助我理解情况，搞清楚接下来该怎么办……”

“有些东西告诉我事情。故事。那儿曾经什么都没有，不存在拥有自我意识的东西，只有数据和人类在移动。然后发生了什么事情，它……它感知到了自我。关于那个还有另外一个故事，一个女孩，眼睛上有镜子，一个男人，因为恐惧而对什么都不在乎。那个男人做了什么事情，帮助那东西感知到了自我……然后，它的自我分裂成不同的部分，我认为那些部分就是其他东西，那些明亮的东西。但很难说，因为它们不是用语言告诉我的……”

特纳感觉到后脖颈的皮肤阵阵刺痒。有记忆要浮现出来了，来自米切尔档案的回头大浪。一条走廊里，灼人的羞愧；肮脏的米色墙漆在剥落；剑桥，学生宿舍……“安琪，你在哪儿出生？”

“英格兰。然后我父亲进入玛斯，我们就搬家去日内瓦了。”

弗吉尼亚州的某处，他驾着气垫车驶过砾石路肩，开上茂盛的草场，干燥夏日的尘土在车尾打旋，他向左拐弯，停进一片松林。涡轮发动机熄火，车身落在气囊上。

“现在该吃点东西了。”他说，伸手去拿莎莉的帆布拎包。

安琪解开护具，拉开黑色运动衫的拉链。运动衫底下是贴身的白色衣服，圆领口露出年轻胸部上方被晒黑的孩童般的光滑皮肤。她从特纳手里拿过拎包，取出莎莉为他们准备的三明治。“你哥哥怎么了？”她问，递给他半个三明治。

“什么意思？”

“呃，肯定有什么吧……莎莉说他总在喝酒。他不高兴吗？”

“不知道，”特纳说，弯腰扭动脖子和肩膀驱赶酸痛，“我的意思是他肯定不高兴，但我不知道为什么。人们有时候就是会这么陷进去。”

“你指的是因为没有公司照顾他们吗？”她咬了一口三明治。

他看着安琪，“你在跟我开玩笑吗？”

安琪点点头，嚼着满嘴的食物，吞下去。“有一点吧。我知道很多人不为玛斯工作。过去不，以后也不。你是一个，你哥哥是另一个。但我是真的想知道。我挺喜欢鲁迪的，明白吗？但他看上去那么……”

“那么完蛋，”他替安琪说完，三明治还拿在手里，“陷得那么深。要我说，有时候你非得跳起来不可，要是不跳，就会死死地陷进去……而鲁迪就一直没跳起来。”

“就像我父亲想把我弄出玛斯？那算是我的跳起来吗？”

“不算。跳起来是你必须为自己做的决定。就是忽然想明白了，别处有更好的事情等着你……”他停下来，突然觉得自己很可笑，于是咬了一口三明治。

“你就是这么想的吗？”

特纳点点头，心想天晓得是不是真的。

“所以你离开了，而鲁迪留在那儿？”

“他很聪明。现在还是很厉害，而且有一堆学位，全都是在网上拿到的。二十岁就在杜兰大学拿到了生物技术的博士学位，还有好多其他的。但他没寄出过简历，一份也没有过。那时候经常有人来招揽他，但他要么跟他们胡扯，要么存心挑事……我认为他觉得自己一个人也能有所成就。就像猎犬的面罩。我猜那上面有好几个原创专利，但……总而言之，他留在了那儿。做些小买卖，帮别人制作硬件，他在我们郡还挺受欢迎的。后来我们的母亲病了，病了很长时间，但我已经离开……”

“你在哪儿？”安琪打开保温杯，咖啡的香味充满了车厢。

“能去多远就去多远。”他说，被自己声音里的愤怒吓了一跳。

她把塑料杯递给特纳，倒了满满一杯热腾腾的黑咖啡。

“你呢？你说你没见过你母亲。”

“确实没有。我小时候他们就分手了。她不肯继续履行合同，除非他答应分她一部分股票期权。至少他是这么说的。”

“他是个什么样的人？”他喝一口咖啡，然后还给安琪。

她从红色塑料杯的杯沿上看着特纳，莎莉的眼影包围着那双眼睛。“还是你告诉我吧，”她说，“或者二十年后再来问我。我才十七岁，怎么可能知道？”

他笑着说：“感觉好点了？”

“大概吧。考虑到我们的处境，已经很好了。”

他突然以前所未有的方式意识到她的存在，他紧张地向着控制器伸出手，“很好，我们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

那天夜里他们睡在气垫车上，车停在南宾夕法尼亚州一家汽车影院锈迹斑斑的钢铁格架背后，格架在多年前曾用来支撑银幕。特纳的风雪衣铺在涡轮机突出部分底下的装甲地板上。安琪在喝已经凉掉的最后几口咖啡，她坐在乘客座上头的方形舱盖口，望着萤火虫在枯黄草丛中舞动。

睡到某个时候——她父亲档案里的纷乱画面仍在侵扰他的梦境——她翻身滚到他身旁，温暖而柔软的乳房隔着她轻薄的T恤贴上他赤裸的脊背，她的胳膊搂住他，抚摸他平坦腹部的肌肉，但他一动不动，假装睡得更沉了，很快发现自己走进了米切尔那个生物件里更黑暗的篇章，怪异的东西浮上来，与他最古老的恐惧和创痛混在一起。黎明时分他醒来了，听见她坐在车顶上轻声唱歌：

我爸爸他是个英俊的魔鬼

拖着一条九英里长的锁链

每个链节上都有

一颗心在摇荡

每一颗心都是

他爱过辜负过的一个少女

……

22

贾默的俱乐部

爬上另外十二段不会动的自动扶梯，就到了贾默的俱乐部，它占据了顶层后部的三分之一面积。除了利昂那地方，波比还没见过其他的夜店，他发现贾默的俱乐部既带劲又吓人。说带劲是因为这儿够大，也因为装潢的水准在他眼中相当可观，说吓人是因为夜店在白天怎么看都不太真实。鬼气森森。他东张西望，大拇指勾着新牛仔裤的臀袋，杰姬和一个身穿皱巴巴的蓝色连体服的马脸白人咬着耳朵说悄悄话。俱乐部里摆着黑色仿山羊皮的软长椅、黑色圆桌和几十个华美的透光木屏风。天花板涂成黑色，每张桌子的正上方都嵌着一盏小水银灯，用黯淡的光线照亮桌子。店堂中央是舞台，此刻被挂在黄色绝缘线上的工作灯照得雪亮，舞台中央是一组樱桃红色的鼓。他不确定为什么，但这里让他毛骨悚然；像是能感觉到什么半生半死之物，像是视野边缘有什么东西随时会开始蠕动。

“波比，”杰姬说，“过来和贾默打个招呼。”

波比聚集起所有的酷帅气度，踏着纯黑色的地毯走过去，面对面看着那个马脸男人。这个男人的黑发正日益稀疏，他在工作服底下穿着白色礼服衬衫。有一双狭长的眼睛，颧骨很高，底下是一天没刮的胡须。

“很好，”男人说，“你想当牛仔？”他看着波比的T恤，波比不安地觉得他说不定会哈哈大笑。

“贾默是个骑师，”杰姬说，“牛逼得不行。对吧，贾默。”

“听他们瞎说，”贾默还是看着波比，“那是很久以前了，杰姬。你上去跑过多少个小时？”他问波比。

波比的脸烧得烫手，“呃，大概一个小时吧。”

贾默挑起茂密的眉毛，“万事开头难。”他微微一笑，露出整齐得不自然的一嘴小牙齿，波比觉得数量好像也有点多。

“波比，”杰姬说，“芬兰佬跟你说的那个维根，你不妨问问贾默他是个什么角色。”

贾默瞥了一眼杰姬，然后看着波比说：“你认识芬兰佬？作为一个热狗人，你的关系还够深的，是吧？”他从臀袋里掏出蓝色塑料吸入器，插进左鼻孔喷了一下，然后放回口袋里，“卢德门。维根。芬兰佬跟你说了维根？他肯定老糊涂了。”

波比不知道这话什么意思，但这会儿似乎不合适问。“呃，”波比壮着胆子说，“这位维根在高轨道的什么地方，有时候卖东西给芬兰佬……”

“扯淡吧？哈，险些骗过我。要我说？维根不是死了就是傻了。比普通牛仔还疯狂，明白我啥意思吧？已经神经病了。完了。好些年没他消息了。”

“贾默，”杰姬说，“我觉得你最好先听波比说完。波伏瓦今天下午要来，他会有问题要问你，所以你最好搞清楚情况再说。”

贾默看着他，“好吧，我明白了。波伏瓦先生要我还他这个人情，是这意思吧？”

“我没法代表他，”杰姬说，“但我猜应该是这样。我们需要个安全的地方，让伯爵藏在这儿。”

“伯什么嚼？”

“我，”波比说，“说的是我。”

“好吧，”贾默说，一丁点热情都没有，“跟我去里面的办公室。”

贾默的古董橡木写字台上，一台赛博空间操控台占据了三分之一面积，波比看得目不转睛。操控台是哑光的黑色，定制货色，哪儿都找不到商标。他抻着脖子张望，向贾默讲述“一天两次”和他企图闯数据库的故事，讲那个感觉像是女孩的东西和他母亲被炸得粉身碎骨。他从没见过看上去这么带劲的操控台，他记起杰姬说过，想当年贾默是个超一流的牛仔。

波比说完，贾默往椅子里一躺。“想试试？”他问道，声音很疲惫。

“试什么？”

“那个操控台。我觉得你肯定想试试。看你怎么坐立不安就知道了。你要么是很想试试，要么是非常想去撒尿。”

“妈的当然想了。我是说，呃，谢谢，呃，我很想……”

“有啥好想的？反正谁也不会知道是你而不是我，对吧？杰姬啊，你不如和他一起接进去？就算贴身保护了。”他拉开抽屉，取出两套电极，“但你什么也别乱动。就是出去逛逛飞两圈。别企图碰运气什么的。我欠波伏瓦和卢卡斯一个人情，看起来还人情就是帮忙保护你。”他把一套电极递给杰姬，另一套递给波比，然后起身抓住黑色控制台两边的把手，将机器转过来面对波比，“来吧。保证爽得你尿裤。这东西已经有十岁了，但在绝大多数方面还是天下无敌。一个叫机器杰克的家伙从零搭出来的。他曾经是波比・奎因的硬件大师。他俩一块爆了蓝光公司，那会儿你估计还没生出来呢。”

波比已经接好了电极，他看着杰姬。

“没有串联过？”

他摇摇头。

“好吧。我们接入，但我会挂在你的左肩上。我说退出你就退出。你要是看见什么异样，那是因为有我陪着你，明白了？”

他点点头。

她从软呢帽后取下一对银头长钉，放在操控台旁的桌面上。她把电极塞进橘红色的丝绸头巾，将接触点贴在额头上。

“走吧。”她说。

此刻和过去，快进，贾默的操控台带着他翱翔，远远高于霓虹热核，脚下是一片陌生的数字地形。巨大的东西，犹如尖锐的高山，聚集在赛博空间的虚无之中。“慢点儿，波比。”杰姬的声音低沉而甜美，从他身旁的虚空中传来。

“我的天，这东西太顺溜了！”

“对，但你必须慢下来。这么快对咱们没好处。你想要的是巡游。带咱们上去，然后慢慢降落……”

他放慢速度，直到两人开始滑行。他向左扭头，以为能看见杰姬，但左边什么也没有。

“我在这儿，”她说，“别担心……”

“奎因是谁？”

“奎因？贾默认识的哪个牛仔吧。他当年谁都认识。”

他向左直角转弯，绕着网格交汇点慢慢旋转，测试操控台的响应。太了不起了，他在赛博空间从没有过这样的体验。“我操，跟这东西相比，小野-仙台就像小孩的玩具……”

“这东西多半用的是O-S线路。贾默说他们以前用的是这个。再往高处走一走……”

两人毫不费力地飞过网格，数据在底下迅速掠过。“这么高什么也看不清啊。”他抱怨道。

“错了。在空白的区域逗留得足够久，就会看见很有意思的东西。”

正前方，数据网的结构似乎在颤抖。

“杰姬，看……”

“停下。等着。没关系。相信我。”

远方的某个地方，他的双手在不熟悉的键盘布局上移动。他已经稳住了，一块赛博空间变得模糊和浑浊。“这是——”

“Danbala ap monte I，”杰姬说，刺耳的声音在他脑海里响起，嘴里尝到了鲜血的味道，“丹巴拉在骑她。”他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但声音在脑袋里仿佛烙铁。浑浊的空间逐渐分化，像是开始冒泡，变成两团不停变幻形状的灰色。

“雷格巴，”她说，“雷格巴和奥古费雷，战神。奥古老爹！圣小雅各！Viv la Vyèj！”

烙铁般的笑声充满数据网，锯着波比的脑袋。

“Map kite tout mizé ak tout giyon，”另一个声音说，流畅冰冷如水银，“你看，老爹，她来这儿是为了抛弃她的坏运气！”那个笑声再次响起，波比克制住一阵歇斯底里，因为银铃般的笑声像气泡似的穿透了他。

“她碰到了坏运气，丹巴拉的骏马？”奥古费雷的声音犹如烙铁，波比有一瞬间觉得他看见灰雾中闪过一个人影。那个声音发出可怕的呼啸笑声。“对！对！但她知道并不是这样！她不是我的骏马，不是，否则我会治好她的运气！”波比想叫，想死，只要能逃离这些声音，逃离从灰色裂隙中吹出的难解狂风，炽热而潮湿的风吹来了他无法辨识的气味。“而且她赞美圣母！听啊，小妹妹！La Vyèj接近了，没错！”

“对，”另一个声音说，“她正在穿过我的领地，我掌管的是大道小径。”

“但是，奥古费雷，我必须告诉你，我们的敌人也在接近！快去门口，妹子，要当心！”

这时，灰色区域开始褪色、减弱、缩小……

“快退出。”她说，声音微弱而遥远。她又说，“卢卡斯死了。”

贾默从抽屉里取出一瓶苏格兰威士忌，拿过一个塑料高球杯，小心翼翼地倒了六厘米高度的烈酒。“你看着像要死了。”他对杰姬说，声音温柔得吓了波比一跳。他们退出了已经至少十分钟，谁也没有再说一句话。杰姬像是被打垮了，一直在咬下嘴唇。贾默的样子要么是不高兴要么是愤怒，波比看不出究竟是哪个。

“你为什么会说卢卡斯死了？”波比壮着胆子问，寂静在贾默逼仄的办公室里淤积，他像是就快窒息。

杰姬看着他，但眼睛似乎无法聚焦。“要是卢卡斯还活着，他们不会这么接近我，”她说，“我们有契约和协定。首先被招来的永远是雷格巴，但他应该和丹巴拉一起出现。他的人格取决于和他一同显现的洛阿。卢卡斯肯定死了。”

贾默把威士忌从桌上推给杰姬，但杰姬摇摇头，铬合金和黑色尼龙的电极还贴在额头上。贾默做了个厌恶的鬼脸，收回酒杯，自己一饮而尽。“真是一坨狗屎。你们开始和他们瞎搞之前，事情要有意义得多。”

“他们又不是我们弄出来的，贾默，”她说，“他们本来就存在，找到我们是因为我们理解他们！”

“还是一坨狗屎，”贾默疲惫地说，“不管他们是什么和从哪儿来，他们只是把自己变成了一群疯黑鬼想看见的样子而已。明白我的意思吗？赛博空间里不可能存在你们必须用他妈的丛林海地语和他们交谈的东西！他们只是看见你们和你们的巫毒异教，觉得是个不错的组织，而波伏瓦、卢卡斯和其他那些人，他们首先是商人来着。那些该死的东西知道怎么做交易！这是他们的天性！”他拧紧瓶盖，把酒瓶放回抽屉里，“说起来，亲爱的，他们搞不好只是网络里某个特别巨大的势力，拥有无数打手，只是顺便捎带上了你们而已。投射出那些东西，那些狗屁……你知道有这个可能性，对不对？杰姬，对不对！”

“不可能，”杰姬说，声音冰冷而平淡，“但我怎么知道那不是我能解释的任何东西……”

贾默从口袋里掏出一方黑色的塑料东西，开始刮胡子。“当然。”他说。自动剃须刀嗡嗡震动，他顺着下颚轮廓推动剃须刀。“我在赛博空间住了八年，明白吗？告诉你，我知道那里头没什么妖魔鬼怪，连……总而言之，要我打电话给卢卡斯吗？帮你宽宽心什么的。你有他那辆劳斯莱斯的号码吗？”

“没有，”杰姬说，“算了。咱们最好保持低调，等波伏瓦出现再说。”她站起身，扯掉电极，拿起帽子，“我去躺会儿，看能不能睡着。你盯着点波比。”她转身走向办公室的大门，样子像是在梦游，失去了身上所有的精神。

“好极了，”贾默顺着上嘴唇推动剃须刀，“喝一杯？”他问波比。

“呃，”波比说，“好像有点早……”

“对你也许是的。”贾默把剃须刀塞回口袋里。杰姬出去关上门，贾默微微欠起身。

“小子，他们是什么样子？你看清了吗？”

“只是灰色的影子。很模糊……”

贾默像是大失所望。他重新躺进椅子。“我不认为你有可能看清楚他们，除非你也是他们的一部分，”他用手指敲着椅子扶手，“你认为他们有可能真的存在吗？”

“呃，我可不想去跟他们瞎搞……”

贾默看着他，“是吗？哈，说明你也许比你看上去要聪明。我也绝对不会去和他们瞎搞。我在他们开始出现前就不玩了……”

“你认为他们是什么？”

“啊哈，越来越聪明了……好吧，我不知道。就像我说的，我不认为我能买账，承认他们是一帮海地巫毒神灵，但话也说回来，谁知道呢？”他眯起眼睛，“也许是病毒程度，在数据网里失控增殖，变得非常聪明。这就够吓人了；也许图灵帮不想声张。也许人工智能找到办法，分裂出自我的一部分进入数据网，这会逼疯图灵帮的。我知道有个为骑师定制硬件模组的西藏哥们，他说他们是念相。”

波比只能眨眨眼。

“念相就是有形态的念头。民间迷信。非常强大的人能分裂出某种由负能量构成的鬼魂，”他耸耸肩，“还是狗屁。和杰姬那帮信巫毒的没啥区别。”

“好吧，但要我说，卢卡斯、波伏瓦和其他人，他们显然认为那些完全是真实的，根本不认为自己是在演戏。”

贾默点点头，“你说得对。再说他们靠这个让自己活得相当不错，所以那里确实有什么东西。”他耸耸肩，打个哈欠，“我也得睡了。你爱干啥就干啥，只要别碰我的操控台就行。还有，别企图溜出去，否则会有十几种警报同时拉响。吧台后面的冰箱里有果汁有奶酪有大麻……”

只剩下自己一个人了，波比认定这地方还是很吓人，但有趣得足以抵消这份惊吓。他在吧台后走来走去，摸着啤酒桶的龙头把手和镀铬的龙头嘴。有一台制冰机，还有一台机器能出滚水。他给自己泡了一杯日本速溶咖啡，开始翻检贾默的录音磁带。这些乐队和歌手没一个是他听过的。不知道这一点是说明贾默年纪大了，喜欢旧东西，或是这些音乐实在太新，还没有经过层层过滤流传到巴瑞城，说不定再过两周就会出现在利昂那儿……吧台尽头有一台黑色和银色的通用信用收款机，他在收款机下发现了一把微型冲锋枪，弹夹直接插在枪柄里，用酸橙绿的魔术贴粘在吧台底下，他觉得恐怕不该去乱碰。过了一阵子，他不再感到害怕，只觉得无聊和紧张。他拿着变凉的咖啡走到座位区的中央，找了张桌子坐下，假装他是零伯爵——蔓城最顶尖的键盘大师，正在等人露面做交易。他们想做的事情别人连个边都摸不着，只能来求伯爵大人。“行啊，”他对着空荡荡的夜店说，阴影笼罩了眼睛，“我可以帮你们这个忙……如果你们出得起钱……”听他说出要价，他们的脸都白了。

这地方是隔音的；你根本听不见上下十四层楼货摊的喧闹声，只能听见空调机的嗡嗡声和热水机偶尔发出的汩汩水声。波比玩够了伯爵的权力游戏，把咖啡杯留在桌上；抛光铜柱之间挂着一根古老的天鹅绒填充粗绳，他一路摸着粗绳走向大门。他很小心，没有去碰玻璃门，存衣窗旁有一把便宜的不锈钢高脚凳，人造皮座位上用胶带贴着补丁，他坐了上去。存衣间里亮着个灯泡，光线昏暗；你能看见十几个旧木衣架挂在钢杆上，每个衣架都带有圆形的黄色手写号码牌。他猜想贾默有时候会坐在这儿查看客人。他不明白一个叱咤风云八年的牛仔为什么会愿意经营夜店，但说不定是他的爱好也有可能。经营夜店估计能搞到很多妹子，但这件事只要有钱应该就做得到。假如贾默以前真的是一流骑师，那八年下来应该很有钱了……

他想着数据网里的那一幕场景，灰色斑块和那些声音。他不由颤抖。他还是不明白为什么那就意味着卢卡斯死了。卢卡斯怎么可能会死？但紧接着他想起母亲已经死了，不知为什么这件事也显得很不真实。天哪，他要被逼疯了。他希望自己在外面，在玻璃门的另一边，在逛货摊，打量购物者和在这儿做事的人……

他伸手拉开丝绒帘幕，只露出足够他隔着古旧的厚玻璃向外窥视的缝隙，望着彩虹般缤纷的货摊和购物者特有的散漫步伐。整个场景的正中央，就在一张摆满了指针式伏特计、逻辑电极和净化电源的桌子旁边，是利昂那张看不出种族的大骨架脸庞，深陷的可怕眼睛深深看进波比的双眼，认出他的那个瞬间像是发出了咔嗒一声。然后，利昂做了一件波比不记得自己见他做过的事情：他微笑了。

23

接近

日航乘务员请她选择拟感卡带：泰特美术馆去年八月的福克斯顿回顾展，在加纳录制的历史探险节目《阿散蒂！》，东京歌剧院私人包厢观看的比才《卡门》精彩乐段，三十分钟塔丽・伊珊的联播节目《高峰访谈》。

“您第一次搭穿梭机吗，奥夫斯基女士？”

玛丽点点头。她给帕列奥罗格斯先生的是她母亲的闺名，这么做也许不太聪明。

乘务员露出理解的笑容，“卡带保证能缓解起飞的不适感。这个星期最受欢迎的是《卡门》。要我说，服饰实在太华丽了。”

她摇摇头，没心情听歌剧。她厌恶福克斯顿，宁可完完全全地感受重力加速度，也不愿意在《阿散蒂！》里受煎熬。她只能选塔丽・伊珊，四盘卡带里最可爱的一盘。

乘务员检查她有没有扣好安全带，奉上卡带和一次性的灰色塑料头冠，转身走开。她戴上塑料电极，接进座椅扶手，叹了口气，把卡带插进接口旁的插槽。日航穿梭机的内部消失了，灿烂的蓝色爱琴海取而代之，她看着节目名称“塔丽・伊珊高峰访谈”以优雅的SANS-SERIF大写字体在蓝天上徐徐展开。

塔丽・伊珊是拟感业的一面不倒旗帜，这个没有年龄的黄金女郎乘着第一波新媒体浪潮出现，从玛丽有记忆的时候就存在了。此刻，玛丽发现自己钻进了塔丽黝黑而柔软的身体，享受着她舒适得可怕的感觉中枢。塔丽・伊珊容光焕发，呼吸深沉而顺畅，似乎永远不知何谓紧张的肌肉系统拥抱着优雅的骨架。读取她的拟感记录就像掉进完美的健康浴泉，感受着高弓鞋的弹簧如何托住脚底，胸部肌肤如何贴上丝绸般质地的白色埃及棉衬衫。她在希腊的某个海岛小镇，靠在凹凸不平的白色栏杆上，背后山麓上的建筑物刷成白色，几条曲折的狭窄阶梯通向下方，树木绽放的鲜花犹如瀑布。港口传来汽笛声。

“游客此刻在忙着赶回游轮。”塔丽说，露出微笑；她微笑的时候，玛丽能感觉到这位明星的满口白牙有多么整齐，尝到嘴里的气息是多么新鲜，贴着赤裸手臂的石雕栏杆粗糙得多么舒服。“但有一位来访者今天下午将陪着我们，我早就期待着见到他了，我相信各位也会倍感惊喜，因为他平时一向躲避媒体的注意……”她直起腰，转身，对着一张黝黑的微笑面孔露出笑容：约瑟夫・维瑞克……

玛丽从额头扯掉头冠，日航穿梭机的白色塑料机舱顿时从四面八方包围了她。头顶上的显示屏闪烁着警告标志，她感觉到震动的频率似乎越来越高……

维瑞克？她看着头冠。“好吧，”她说，“你肯定是个高峰人物……”

“您说什么？”旁边的日本学生在安全带里上下抖动，做了个奇怪的动作，像是小小地鞠了个躬，“使用拟感碰到问题了吗？”

“不，没有，”她说，“不好意思。”她重新戴上头冠，机舱先变成感官上的静电噪音，各种感官信号乱哄哄地混在一起，随即突然化作沉静的塔丽・伊珊，她握住维瑞克冰凉而坚实的大手，对着一双柔和的蓝眼睛微笑。维瑞克报以微笑，牙齿非常白。“塔丽，我很高兴能来到这里。”他说，玛丽放松下来，沉入卡带内的现实之中，用塔丽被录制下来的感官输入代替自己的感官输入。她通常不愿接触拟感这种媒介，她的性格与拟感所必须的被动性相抵触。

维瑞克穿着柔软的白衬衫，帆布长裤的脚管卷到膝盖底下，脚上是款式简单的棕色皮凉鞋。塔丽抓着她的手，回到栏杆前。“我相信，”她说，“我们的观众有那么多——”

大海消失了。不规则的平原上长着像是地衣的黑绿色植物，一直铺向地平线，点缀着圣家族大教堂的新哥特式尖顶的轮廓。世界的边缘消失在贴近地面的明亮雾气之中，仿佛水下敲钟似的声音响彻平原……

“今天你只有一位观众。”维瑞克说，透过无框的圆眼镜看着塔丽・伊珊。

“你好，玛丽。”

玛丽拼命想抬起手去抓头冠，但胳膊像是用石头做的。重力加速度，穿梭机正在从水泥发射塔上升空……他把她困在了这里……

“我明白了，”塔丽微笑道，向后靠在栏杆上，胳膊肘抵着粗糙的石头，“多么令人感动啊。您的玛丽，维瑞克阁下，实在是个非常幸运的姑娘……”玛丽忽然意识到，这并不是感官/网络里的塔丽・伊珊，而是维瑞克建构出的角色，是利用《高峰对谈》的历年节目用程序模拟出的视角，此刻她别无选择，无法逃脱，只能接受和聆听，把注意力交给维瑞克。维瑞克能把她困在这儿，能用这种方式让她动弹不得，说明她的直觉是正确的：这部机器、这个结构，它确实存在。维瑞克的钱就像万能溶剂，能按照他的旨意拆除屏障……

“得知你那么不安，”他说，“我非常抱歉。帕科说你想逃避我们，但我更愿意认为这是推动艺术家趋近目标的那种力量。我认为你感觉到了我的格式塔的内在本质，因此你很害怕。你害怕得当然有道理。在你的航班确定从奥利机场起飞前的一个小时，这盘卡带就准备好了。我们知道你的目的地，但我并不打算跟着你。你在完成你的任务，玛丽。我只后悔我们没能做好防范手段，害得你的朋友阿兰送命，不过我们已经知道了凶手和幕后雇主的身份……”

玛丽的眼睛代替了塔丽・伊珊的眼睛，牢牢地盯着维瑞克的眼睛，那里燃烧着蓝色的火花。

“玛斯生化实验室雇佣的间谍杀死了阿兰，”维瑞克继续道，“你当前目的地的坐标也是玛斯告诉他的，是玛斯提供了你看见的全息图。我和玛斯生化的关系阴晴不定——这还是往好里说了。两年前，我的一个子公司尝试过并购他们。牵涉到的金额能对全球经济造成影响。他们拒绝了。帕科认为阿兰之所以会死，是因为他们发现他企图出售他们提供的情报，卖给第三方……”他皱起眉头，“真是愚不可及，因为他根本不明白他兜售的商品代表着什么……”

多么像阿兰啊，她心想，感到一阵怜悯。看见他蜷缩在丑陋的地毯上，绿色上衣包着脊梁的轮廓……

“我认为，玛丽，有一点你应该知道，我之所以要搜寻盒子的制作者，其中牵涉到的不仅仅是艺术。”他摘下眼镜，揪起白衬衫擦拭，动作里充满了经过精心计算的人性，却让她觉得非常厌恶。“我有理由相信这些艺术品的制作者有能力给我自由。玛丽，我不是个健全的人。”他仔细地重新戴上精致的金边眼镜，“上次我请求远程观看我在斯德哥尔摩所栖息的容器时，展示给我的东西像是三节拖车，支持生命的管线织成湿漉漉的网络……只要能让我离开那里，玛丽，或者说让我离开其中容纳的狂乱细胞……唉——”他再次露出那个著名的微笑，“还有什么代价是我不肯付出的？”

塔丽/玛丽转动视线，望着暗沉沉的苔藓和远处畸形教堂的尖塔……

“你失去了知觉，”乘务员说，手指摸着她的脖子，“不算很不寻常，机载医疗电脑说你完全健康。不过，我们还是给了你一张真皮贴，抵消你有可能在入港前体验到的适应综合征。”他的手离开了她的颈部。

“《雨后的欧洲》，”她说，“马克斯・恩斯特。苔藓……”

乘务员看着她，表情变得警觉，流露出职业性的关注神色。“您说什么？能再说一遍吗？”

“不好意思，”她说，“我做了个梦……我们要降落了吗？”

“再过一个小时。”他说。

日本航空的轨道航站中心是个白色环形空间站，点缀着几个拱顶，外围是十二个停机舱的黑色椭圆形出入口。重力防护网上方（虽说在这里上下已经失去了通常的意义）有一块终端屏幕，展示着精心绘制的太空站旋转的动画，一连串声音用七种语言宣布从奥利一号航站楼起飞的日航580穿梭机已经抵达终点，摆渡车将尽快送乘客前往航站楼。由于七号停机舱正在例行维修，因此有所延误，日航对此深感抱歉……

玛丽在防护网里缩成一团，觉得维瑞克看不见的巨手无处不在。不，她心想，肯定有什么办法。我想退出，她告诉自己，我想当几个小时的自由间谍，然后我就和他一刀两断……再见了，维瑞克阁下，我要返回生者的土地了，但可怜的阿兰再也回不去了，阿兰会死都是因为我接了你的任务。第一滴眼泪涌出，她使劲眨眼，随即像孩童似的瞪大眼睛，看着眼泪变成的那一颗细小圆珠……

还有玛斯，她心想，他们是什么人？维瑞克说是他们杀死了阿兰，说阿兰曾经为他们工作。她隐约记得见过媒体的报道，他们好像在研究新一代的电脑，生产过程听起来很可怕：让不死的混种癌细胞分泌定制分子，组成线路单元。她随即想到，帕科说他那部模组电话的屏幕就是玛斯的产品……

日航环形站的内部平平常常，毫无特色可言，和任何一个拥挤的机场没有任何区别，她看了只想笑。连气味都一模一样——香水、紧张的人们、空调层层过滤的空气；嗡嗡交谈的背景噪音也一样。重力仅有零点八，所以拎手提箱会很轻松，不过她只带了个背包。她从背包的拉链内袋里取出机票，望着离她最近的墙壁显示屏，在一栏栏数字里寻找她的联运穿梭机。

两小时后起飞。维瑞克说归说，但她很确定他的机器已经开动，使用金钱当作润滑剂，渗透进入机组和乘客的行列……肯定会有人在最后一刻患病、改变出行计划、发生事故。她背起包，大步穿过铺着白色瓷砖的凹陷大厅，像是知道自己要去哪儿或者有什么计划似的，但实际上每走一步都很清楚自己并不清楚。

那双柔和的蓝眼睛跟随着她。

“去你妈的。”她说，一个穿黑色银座西装的双下巴俄国商人抽抽鼻子，举起他的新闻传真器，将她驱逐出了自己的世界。

“于是我就跟贱人说啊，要么你拿着那些光声分离器和断接盒去找甜心简，要么我用填充胶把你的屁股粘在舱壁上……”沙哑的女性大笑，玛丽从寿司碟上抬起头。三个女人和她隔着两张空桌，她们的桌上摆满了啤酒罐和一摞摞沾着酱油的塑料碟。一个女人大声打嗝，拿起啤酒灌了一大口。“然后她说啥，蕾兹？”另一个女人像是得到了什么暗示，发出更长的一阵笑声，首先吸引起玛丽注意的女人低头把脑袋塞在胳膊里，笑得肩膀颤抖。玛丽漠然地望着三个人，心想不知道她们是谁。笑声渐渐平息，第一个女人坐起身，擦掉眼泪。玛丽看得出她们都醉得厉害，年纪很轻，闹腾，模样粗鲁。第一个女人身材苗条，脸孔有棱有角，灰色大眼睛底下是个细长的鼻子，头发是难以想象的某种银色，剪短成中学男生的发型，穿着肥大的帆布马甲或无袖夹克，上上下下满是鼓鼓囊囊的口袋、钉扣和魔术贴。衣服敞开着，从玛丽的角度能看见一个圆滚滚的小乳房，被粉色和黑色的细网眼胸罩包裹着。另外两个的年龄和体型都更大，赤裸手臂的肌肉线条在航站楼餐厅似乎没有光源的灯光下棱角分明。

第一个女人耸耸肩，肩膀在肥大的马甲里动了动。“她还能说啥？”她答道。

第二个女人又笑了起来，但这次没那么热烈了，她看看铆在皮革腕带上的精密计时器。“俺得走了，”她说，“先跑一趟锡安，然后送八槽藻类给瑞典人。”她从桌边推开椅子，站起身，玛丽看见她的黑色皮马甲的肩膀上印着几个字：

奥格雷迪-轮岛

伊迪思・S

轨道站间运输

她旁边的女人也站起身，抓住宽松牛仔裤的腰带提了提。“我跟你说，蕾兹，你要是让那个贱人短了你的断接盒，那你名声可就毁了。”

“不好意思。”玛丽尽量压住声音里的颤抖。

穿黑马甲的女人转身瞪着她。“啥事？”她上下打量玛丽，面无笑容。

“我看见你的马甲上写着伊迪思・S，那是一艘船——太空船吗？”

“太空船？”黑马甲旁边的女人挑起浓密的眉毛，“呵，对，宝贝儿，特牛逼的大飞船！”

“拖船而已。”黑马甲说，转身准备走。

“我想雇你们。”玛丽说。

“雇我们？”她们一起瞪着她，表情冷淡且面无笑容，“什么意思？”

玛丽拿起她在布鲁塞尔买的黑色皮包，从深处取出帕列奥罗格斯先生收取费用后还给她的一半新日元，“我给你们这个……”

银色短发轻轻吹声口哨。三个女人互视一眼。黑马甲耸耸肩。“我的天，”她说，“你去哪儿？火星？”

玛丽从包里掏出叠起来的蓝色烟盒纸，递给黑马甲，黑马甲打开烟盒纸，读着阿兰用绿色签字笔写的高轨道坐标。

“唔，”女人说，“那么一大笔钱，走这一趟倒是挺轻松，但奥格雷迪和我必须在标准时间2300之前赶到锡安。合同就是合同。你呢，蕾兹？”

她把那张纸递给坐在那儿的银色短发，她看了看，抬头望着玛丽，问：“什么时候？”

“现在，”玛丽说，“就现在。”

银色短发从桌边起身，椅子腿叮叮当当敲打瓷砖地面，马甲打开，玛丽以为是粉色和黑色的胸罩的东西其实是一朵文身玫瑰，完全覆盖了她的左乳。

“收了你，妹子，交钱。”

“意思是说请现在把钱给她。”奥格雷迪说。

“我不希望别人知道我们要去哪儿。”玛丽说。

三个女人哈哈大笑。

“那你可找对人了。”奥格雷迪说，蕾兹呲牙一笑。

24

急转直下

他再次转向东方，驶向蔓城边缘的居住区和已经破败的工业区。天开始下雨，仿佛一堵实心的水墙，他看不见前方，直到终于找到雨刷开关。鲁迪没怎么好好保养雨刷，他只好放慢车速，涡轮机的呜呜飞转声降低成隆隆咆哮，他蹭出路肩，气囊擦过几个卡车轮胎的残骸。

“怎么了？”

“我看不见路。雨刷都烂了。”他打开车头灯，气垫车的楔形前盖两侧射出四根光柱，没多远就消失在了滂沱暴雨的灰色水墙之中。他摇摇头。

“为什么不停车等一会儿？”

“我们离蔓城太近了。有直升飞机全天巡逻。他们扫描到车顶的牌照号，会发现我们从俄亥俄来，而且底盘构造很古怪。说不定会命令我们停车接受检查。我们可不想遇到这种事。”

“我们该怎么办？”

“贴着路肩走，直到我能拐出去找个能藏起来的地方，希望如此……”

他稳住气垫车，原地转圈，车头灯仿佛橙色阳光，斜着照亮了标出一条旁道的立柱。他驶向立柱，气囊突出的前沿碾过一块厚实的四方形防撞板。“也许是条路。”他说，驾车驶过立柱。这条旁道勉强能容纳气垫车开过，树枝和灌木擦过狭窄的侧窗，刮着钢板车身。

“前面有灯光。”安琪说，在安全带里凑近前车窗，想在大雨中看得更加清楚。

特纳看见雨里有一团黄色的亮光和两根黑色的杆子。他笑了起来。“加油站，”他说，“旧公路系统遗留下来的，大路铺好之后就不需要了。肯定有人住在这儿，可惜我们不烧汽油……”他驾着气垫车慢慢驶下砾石坡道，开到近处，他发现那团黄色亮光是两扇方形的窗户。他觉得好像看见一扇窗户里有个人影。“乡村，”他说，“弟兄们估计不太乐意见到我们。”他从风雪衣的尼龙枪套中抽出左轮，放在大腿之间的座位上。离生锈的油泵还有五米，他将气垫车降落在一大摊积水中，关闭涡轮发动机。风卷着成片的雨水砸在车上，他看见一个身穿卡其布雨披的人影钻出加油站的前门，他把侧窗拉开了十厘米，提高嗓门盖过雨声，“不好意思打扰你了。我们没法继续在路上开车。雨刷坏了。不知道这儿有人住。”借着窗口的光线，他看见男人的双手藏在雨披底下，显然握着什么东西。

“私人领地。”男人说，雨水打湿了他那张瘦脸。

“我们不能留在路上啊，”特纳大喊，“不好意思，打扰了……”

男人张开嘴，正要掏出他在雨披底下抓着的东西，脑袋突然爆炸了。在特纳眼中，仿佛是他的脑袋先爆炸，那根铅笔粗细的红色光束才慢悠悠地划下来碰到他，就像有谁在玩手电筒。血花四溅，迅速被雨水带到地上，那男人跪倒在地，向前翻倒，钢丝绕柄的萨维奇410霰弹枪从雨披里掉了出来。

特纳没有意识到自己的手在动，但发现自己已经打开了涡轮发动机，把控制器甩向安琪，飞快地解开安全带。“我说走，你就冲向加油站……”他站起身，拉下开车顶舱盖的拉杆，手里抓着沉甸甸的左轮。舱盖向后滑开，黑色本田的咆哮声扑向他，头顶有一团黑影徐徐降落，在大雨里只是依稀可见。“走！”他扣动扳机，安琪驾车冲进旧加油站的外墙，反作用力压得他贴着车顶的胳膊肘没了知觉。子弹在头顶某处爆炸，发出他期待的噼啪破裂声；安琪把油门踩到底，气垫车冲过木框架的房屋，特纳几乎来不及把头部和肩膀从舱门外收回来。加油站里有什么东西爆炸，多半是个丙烷罐，气垫车向左一歪。

安琪及时拉正方向，气垫车冲破对面的内墙。“去哪儿？”她盖过涡轮机的噪音喊道。

像是在回答她的问题，黑色本田在前方二十米处盘旋降落，掀起一片银色的雨水。特纳抓过控制器，气垫车向前滑行，从地面吹起足有十米高的扇形水墙，砸在小型战斗直升机的聚碳酸酯舱盖上，冲击力压得合金机身像纸一样起皱。特纳倒车，再次前冲，这次速度更快，已经受到破坏的直升机撞上两棵沙滨松的树干，像一只长翅苍蝇似的停在那里。

“怎么了？”安琪说，双手捂着脸，“怎么了？”

特纳在身边车门的储物箱里翻找，扯出几张登记文件和积满灰尘的太阳镜，最后终于找到了手电筒，他试了试电量。

“怎么了？”安琪像录音似的重复道，“怎么了？”

他手忙脚乱地重新爬出舱口，一只手拿着枪，另一只手拿手电筒。雨势渐小。他跳上气垫车的前盖，踩着保险杠跳进淹到脚踝的积水，踩着水跑向螺旋桨变形的本田直升机。

他能闻到机油泄露的臭味。聚碳酸酯舱盖像弹壳似的破碎。他举起左轮，用大拇指揿了两次氙气闪光灯，两道无情的光束静静地刺穿碎裂的塑料舱盖，照亮了鲜血和扭曲的肢体。他等待片刻，打开手电筒。两个人。他慢慢走近，手电筒拿得离身体远远的，这是他多年的习惯。没有任何动静。机油的气味越来越重。他伸手拽了一下变形的舱门。舱门开了。两人都带着图像增强目镜。激光枪空洞的圆形枪口直指天空，一名死者身穿飞行员夹克，他俯身去摸夹克的磨毛羊皮衣领。在手电筒的光束下，浸透死者大胡子的鲜血颜色发暗，近乎于黑色。死者是欧凯。他向左转动光束，看见另一个男人——飞行员——是日本人。他把光束转回来，看见欧凯的脚边有个黑色扁酒壶。他捡起酒壶，塞进风雪衣的口袋，转身跑向气垫车。尽管还下着雨，但橘红色的火苗已经开始舔舐坍塌的加油站了。他爬上保险杠，跑过前盖，钻进舱门。

“怎么了？”安琪问，仿佛他没离开过，“怎么了？”

他坐进驾驶座，没有浪费时间系安全带，径直启动涡轮机。“一架保坂的直升机，”他调转方向，“肯定在跟踪我们。他们有激光枪，等我们离开公路才动手。他们不想让我们死在公路上，免得被警察盯上。我们开进加油站，他们决定行动，但以为那个倒霉蛋是咱们的朋友。当然也可能只是想干掉证人……”

“他的头，”安琪的声音在颤抖，“他的头……”

“激光枪。”特纳沿着旁道驶向公路。雨越来越小，差不多就快停了。“蒸汽。大脑瞬间气化，颅骨爆炸……”

安琪俯身呕吐。特纳用一只手驾驶，另一只手掏出欧凯的酒壶，用牙齿咬开按扣式瓶盖，灌了一口欧凯的野火鸡威士忌。

他们驶回公路的路肩，这时，本田直升机的燃料碰到了加油站蹿出的火苗，扭曲的火球让特纳再次看见了沙漠里的购物中心，看见了降落伞照明弹的光芒，看见喷气机飞向索拉纳边境线时天空变成白色。

安琪直起腰，用手背擦嘴，开始颤抖。

“我们必须尽快离开这儿。”他继续向东逃跑。安琪没有说话，他扭头看了一眼，见到她直挺挺地坐在乘客座里，仪表盘的微弱光线只照亮了她的眼白，她没有任何表情。特纳在鲁迪的卧室见过她这个样子，此刻她的嘴里又吐出那种语言，有可能是某种法语方言，柔和而快速地说个不停。他没有录音机，没有时间，他必须专心驾驶……

“挺住，”他说，加快车速，“你会没事的。”她当然根本听不见他的话。她的牙齿在咔哒咔哒碰撞，他在涡轮机的噪音中都能听见。我要停车，他心想，几秒钟就行，找个东西塞在她的牙齿之间，他的钱包或者一块破布。她的双手像痉挛似的乱扒安全带。

“我家里有个生病的孩子。”特纳听见这个声音从安琪嘴里传出来，低沉而缓慢，黏糊糊地非常诡异，他险些把气垫车开下公路。“我听见骰子被掷出，为她血淋淋的衣裙。今夜为她掘墓的手有许多，还有你的。敌人乞求你们的死亡，雇佣杀手。他们祈祷直到流汗。他们的祈祷是一条狂热的河流。”一阵应该是大笑的嘶哑咳声。

特纳冒险瞥了她一眼，看见她僵硬的嘴唇淌出一道银色的口水，她的面部肌肉扭曲成了他不认识的一张脸。“你是谁？”

“我是道路的主宰。”

“你要什么？”

“这孩子当我的骏马，她也许能在男人的城池驰骋。你向东走就好。带她去你的城市。我将重新骑上她。枪手啊，萨梅迪与你同行。他是你握住的风，但他是坟墓的主宰，生性变幻无常，不管你伺候得他如何满意……”他扭头恰好看见她在安全带里软瘫下去，耷拉着脑袋，嘴唇松弛。

25

休闲帮与哥特帮

“这是老芬的电话程序，”屏幕下方的扬声器说，“老芬这会儿不在。要是想下载，你应该早就知道存取密码。要是想留言，那就说吧。”波比盯着屏幕上的图像，慢慢摇头。绝大多数电话程序都带有视频美颜子程序，能让主人的图像更加符合被广为接受的个人审美范式，抹去各种缺陷，更正面部线条，迎合理念化的统计标准。芬兰佬那张怪诞面孔在美颜程序处理之后，得到的绝对是波比这辈子见过最离奇的一张脸，就像有谁用殡葬师的全套蜡笔和皮下石蜡注射给一只死囊鼠做了化妆。

“太他妈不自然了。”贾默喝着苏格兰威士忌说。

波比点点头。

“芬兰佬有旷野恐惧症，”贾默说，“离开他那个垃圾堆似的小破店，他搞不好要发荨麻疹。再说他有电话瘾，要是在店里就不可能不接电话。我忍不住要觉得贱人说得对了。卢卡斯死了，有什么超烂的狗屎雨就要浇下来了……”

“那个贱人，”杰姬在吧台里说，“她已经知道了。”

“她知道，”贾默放下塑料酒杯，摸着铃绳说，“她早就知道。和数据网里的瘟神聊过，所以知道……”

“好吧，卢卡斯不接电话，波伏瓦也不接电话，所以她也许真的说对了。”录音提示音开始啸叫，波比抬手挂断电话。

贾默今天穿的是褶裥衬衫、白色小礼服和裤腿有丝缎条带的黑色长裤，波比估计这是他开夜总会的工作服。“这儿没人，”他看看波比，又看看杰姬，“波格和莎凯呢？女招待去哪儿了？”

“波格和莎凯是谁？”波比问。

“酒保。我不喜欢这个。”贾默起身走向大门，悄悄撩起一侧的帘幕，“那帮丧逼在外面干什么？喂，伯爵，这个看着跟你一样傻。你过来……”

波比站起身，满心担忧——他一直没敢把他不小心被利昂看见了的事情告诉杰姬和贾默，因为他不想显得像个威尔森——他走向俱乐部老板的位置。

“来，看一眼，别让他们看见你。他们费了老大力气假装没在看我们，你都能闻到他们的臭味了。”

波比走到帘幕旁，小心翼翼地只拉开顶多一厘米的缝隙，向外张望。购物人群几乎完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无数哥特小子（全身带大头钉的皮衣，顶着黑色鸡冠头）和同等数量的金发休闲帮——真是太奇怪了。休闲帮身穿上周推出的新宿棉衬衫和带金搭扣的白色懒汉鞋。“我说不准，”波比抬头看着贾默，“但休闲帮和哥特帮不该同时出现，明白吗？他们就像天敌，写在DNA里面了……”他又看了一眼，“该死，至少有一百来号。”

贾默把双手插进裤袋，“你认识这里面的任何人吗？”

“哥特帮里我有几个聊过天的，但很难分得清谁是谁。休闲帮呢，只要你不是休闲帮的，他们谁都敢操。这差不多就是他们的宗旨。不过我最近才被额叶帮砍过，而额叶帮按理说和哥特帮有和平协议，所以谁知道呢？”

贾默叹道：“所以你不能大大方方出去问他们有何贵干了？”

“不，”波比急切地说，“绝对不行。”

“唔。”贾默看着波比，像是在盘算什么，波比很不喜欢这个眼神。

一个硬邦邦的小东西从黑色天花板上掉下来，咣当一声砸中一张黑色圆桌。那东西弹跳起来，落在地毯上，滚过来停在波比新皮靴的脚趾之间。他不由自主地弯腰捡了起来——是个老式一字头机器螺钉，螺线生锈变成棕色，螺丝头结着厚厚的黑色哑光乳胶漆。第二颗螺钉掉在桌上，他抬头去看，瞥见敏捷得令人不安的贾默扑向吧台，方向正是那台通用信用点收款机的旁边。贾默消失了，波比听见轻轻的撕扯声——魔术扣，他知道贾默拿到了今早他见过的那把微型冲锋枪。他环顾四周，但没有找到杰姬。

第三颗螺钉落在丽光板桌面上，叮叮当当仿佛爆炸。

波比犹豫片刻，不知如何是好，随即学着杰姬，尽可能放轻脚步，悄悄离开店堂中央。他躲在一面木屏风背后，看着第四颗螺钉掉下来，一股黑色细尘紧接着洒落。随着刮擦声，天花板上的一块不锈钢格栅陡然消失，估计是被拽进了通风管。他望向吧台，一眼看见了枪管上的制退器，因为贾默恰好举起了武器……

两条瘦削的棕色裤腿从通风口垂了下来，然后是沾着尘土的灰色鲨鱼皮……

“别开枪，”波比说，“是波伏瓦！”

“当然是波伏瓦，”上面传来一个声音，响亮而空洞，回荡在通风管里，“他妈的搬开那张桌子。”

波比从屏风后门跑过去，把桌椅拖到一旁。

“接着。”波伏瓦说，抓着一条肩带垂下鼓鼓囊囊的深橄榄绿色背包，然后松开手。那东西的分量险些把波比压倒在地。“现在给我躲远点儿……”波伏瓦用双手抓着通风口的边缘，将身体放下来，然后松手跳了下来。

“我放在那儿的警报器去哪儿了？”贾默从吧台后起身，双手握着微型冲锋枪。

“就在这儿。”波伏瓦把一块暗灰色的酚醛树脂扔在地毯上，有黑色细线缠在这块酚醛树脂上。“除了这条路，怎么走都会被那个傻逼军团发现。显然有人给了他们建筑蓝图，但还是漏掉了这条路。”

“你是怎么上屋顶的？”杰姬从另一面屏风背后钻出来。

“我没上屋顶，”波伏瓦把偌大的塑料眼镜框放回鼻梁上，“我从隔壁楼的烟道朝这儿射了条单分子丝，然后抓着陶瓷纺锤滑过来……”他剪得很短的卷发沾满了烟灰。波伏瓦阴沉地看着杰姬，“你知道了。”他说。

“对，雷格巴和奥古老爹，在数据网里。我和波比一起进去的，用贾默的操控台……”

“他们在泽西公路炸飞了艾哈迈德。用的多半还是做掉波比老妈的发射器……”

“他们是谁？”

“还是没法确定，”波伏瓦在背包旁跪下，咔哒一下松开塑料搭扣，“但事情正在逐渐明朗……在听说卢卡斯遇刺之前，我一直在追查袭击波比抢走操控台的额叶帮成员。也许不过是巧合，他们只是和平时一样打劫而已，但想到我们的破冰程序落到几个额叶帮手上……有潜在的危险，因为额叶帮里有热狗人，和‘一天两次’有点生意往来。于是‘一天两次’和我四处打听，尽量了解情况。结果全是白费力气，不过我们碰到一个叫阿历克斯的垃圾货，他是第二副堂主什么的角色，正好接到一个同阶干部的电话，‘一天两次’说对方叫雷蒙德，属于巴瑞城哥特帮。”他边说边把背包里的东西掏出来：武器、工具、弹药、一卷卷线缆。“雷蒙德非常想和他聊聊，但阿历克斯够冷静，不肯当着我们的面谈，‘抱歉，二位先生，但这是堂主之间的事务，’那个傻逼这么说，说得还特他妈自然。我们只好告退，拖拖拉拉，点头哈腰，然后拐个弯躲起来。用‘一天两次’的模组电话打给我们在蔓城的牛仔，请他们立刻窃听阿历克斯的电话。牛仔黑进阿历克斯和雷蒙德的通话，就跟铁丝切奶酪似的。”他从包里抽出一把奇形怪状的十二号霰弹枪，从刚才摆在地毯上的那堆东西里挑出一盘粗壮的子弹，装了两粒进弹仓，“见过这种操娘玩意儿吗？南非货，战前……”听着他的音调，看着他咬牙切齿的样子，波比突然意识到他在勉强按捺怒火，“结果好像有个家伙找雷蒙德办事，那家伙有的是钱，想包下哥特帮，雇佣他们所有人，去蔓城做个活儿，真正的人山人海。那家伙太他妈想玩把大的了，打算也雇佣休闲帮。呵呵，这下就乱套了，因为阿历克斯还挺保守的。只有死休闲帮才是好休闲帮，当然一连折磨拷打几十个小时也行，‘去他妈的，’雷蒙德说，太他妈会扯外交辞令了，‘咱们说的可是大笔钱财啊，咱们谈的可是合作啊。’”他打开一盒红色塑料大号子弹，一粒一粒往枪里填，“还有一点，也许没啥关系，但我最近总在视频里看见玛斯生物的公关人员。他们在亚利桑那的某片产业出了非常奇怪的事情。有人说是核弹，有人说是其他什么武器。然后他们又说他们的生物件领头人死了，死因是与工作无关的事故。那家伙叫米切尔，生物件差不多就是他发明的。到目前为止，其他人家甚至都不敢假装说他们能制造生物芯片，所以卢卡斯和我从一开始就认为那个破冰程序是玛斯的产品。假如那真是个破冰程序……但我们不知道老芬是从谁那儿弄来的，也不知道他们是从什么地方搞到的。但要是把所有线索拼到一起，怎么看都像玛斯生物要来做掉咱们。他们就打算在这儿动手，因为他们已经把咱们困死在这儿了。”

“难说吧，”贾默说，“我们在这幢楼里有很多朋友……”

“曾经有，”波伏瓦放下霰弹枪，开始给一把南布自动手枪装子弹，“这一层和底下一层的大部人今天下午都被买通撤离了。现金。一包一包的现金。也有几个不肯走的，但数量不够多。”

“说不通啊，”杰姬拿过贾默手里的酒杯，一口喝完剩下的苏格兰威士忌，“我们有什么东西能让任何人死活都想要？”

“喂，”波比说，“别忘了，他们多半不知道额叶帮从我手上抢走了破冰程序。说不定那就是他们要找的。”

“不，”波伏瓦说，把弹夹插进南布手枪，“因为他们不可能知道你有没有把程序留在你母亲家，对吧？”

“他们也许已经去找过了……”

“那他们怎么知道卢卡斯没有把程序带在艾哈迈德里？”贾默走向吧台。

“芬兰佬认为有人派了三个忍者去杀他，”波比说，“但他们打算先逼他回答几个问题……”

“还是玛斯，”波伏瓦说，“不管是谁，他反正都搞定了休闲帮和哥特帮。本来还可以再多知道一些情况的，但阿历克斯像是也切了额叶，一个劲地自作聪明，不肯和雷蒙德谈。和他最痛恨的休闲帮一起做任务？没门。就我们的牛仔搞清楚的情况来看，外面那伙人堵着是不让你们出去，还有不让我这种人进来——就是有枪有装备的这种人。”他把装满子弹的南布手枪递给杰姬，问波比，“会用枪吗？”

“当然。”波比撒谎道。

“算了，”贾默说，“不给他武器，麻烦就已经够大的了。老天在上……”

“看目前的状况，”波伏瓦说，“肯定会有其他人进来搞我们。更加职业的什么人……”

“除非他们打算炸得整个超级市场灰飞烟灭，”贾默说，“连同外面那些僵尸……”

“不可能，”波比说，“否则他们早就动手了。”

另外三个人一起瞪着他。

“给这小子鼓鼓掌吧，”杰姬说，“他说得对。”

三十分钟后，贾默郁闷地盯着波伏瓦，“我算是服了你了。很久没听过这么半吊子的所谓计划了。”

“是啊，波伏瓦，”波比插嘴道，“我们为什么不顺着通风管爬出去，悄悄溜过屋顶，逃进隔壁大楼？就是你进来的那条路线？”

“屋顶上的休闲帮比一坨屎上的苍蝇还多，”波伏瓦说，“有几个说不定还没脑死亡，会发现我下来时打开的那块盖板。我一路上留了几个微型破片地雷。”他阴森森地笑了笑，“另外，隔壁那幢楼比较高，我上到屋顶朝这幢楼射了那根单分子丝，但反过来就不可能爬回去了，你的手指会被切掉的。”

“那你到底打算怎么出去？”波比说。

“闭嘴，波比，”杰姬静静地说，“波伏瓦做了他必须做的事情，所以现在他和我们在一起，我们也有了武器。”

“波比，”波伏瓦说，“你来给大家讲一遍计划吧，确保咱们所有人都搞清楚了……”

波比有点不舒服，因为他感觉波伏瓦想确认的是他有没有搞清楚，但他还是靠在吧台上说了起来，“我们先武装好，然后等着，对吧？贾默和我，我们用他的操控台进数据网侦察，说不定能摸到点什么情况……”

“我觉得这个交给我就行。”贾默说。

“放屁！”波比从吧台上起身，“波伏瓦的决定！我想去，我要接入！否则你叫我怎么搞清楚状况？”

“别着急，波比，”杰姬说，“你接着说。”

“好吧，”波比闷闷不乐地说，“雇佣哥特帮和休闲帮把我们堵在这儿的人，他们迟早会出来找我们。他们要是出现，我们就拿下他们。至少留一个活口。同时想办法冲出去，哥特帮和休闲帮不可能料到我们有这么强的火力，我们回到街面上，就往安置区跑……”

“我觉得差不多就是这样了，”贾默说，踩着地毯走向拉着帘幕的上锁房门，“我看也该做个了断了。”他用大拇指按住指纹锁，拉开半扇门，“喂，你！”他吼道，“不是你！带帽子的那个你！你他妈给我过来。我要找——”

铅笔粗细的红色光束刺透房门和帘幕，划过贾默的两根手指，再一闪扫过吧台。一个酒瓶爆炸，烈酒化为水和酯类的蒸汽。贾默松开手，门自动关上，他看着受伤的那只手，一屁股坐在了地毯上。琴酒煮沸的圣诞树气味慢慢充满了店堂。

波伏瓦拿起吧台上的银色压力瓶，把气泡矿泉水喷向闷烧的帘布，直到二氧化碳气瓶耗尽，水流断断续续。“算你运气好，波比，”波伏瓦把压力瓶往背后一扔，“因为贾默好兄弟，他这下没法操作键盘了……”

杰姬在贾默身旁跪下，对着他的手啧啧赞叹。波比一眼瞥见被烧焦的血肉，连忙转开视线。

26

维根

“说起来，”蕾兹头下脚上地悬在玛丽前方，“虽说完全不关我的事，但咱们要去的那地方有人在等你吗？我是说，我送你去当然没问题，但你要是进不去，我还得送你回日航轨道站。要是谁也不肯放你进去，我可不知道我能在那附近停留多久。那地方就是个垃圾场，里面住了不少怪人。”蕾兹全名特蕾莎，玛丽看见她的机师执照贴在甜心简号的驾驶台上；为了操纵方便，她脱掉了帆布工作马甲。

蕾兹在玛丽的手腕上贴满了五颜六色的真皮贴，用来抵消空间适应综合征的痉挛性反胃，这些真皮贴搞得她头昏脑涨，眼睛直盯着那个玫瑰文身。这是几百年前的日本风格，玛丽晕沉沉地认为自己很喜欢它。事实上，她也很喜欢蕾兹，蕾兹既强悍又有女孩子气，而且很关心她这个奇怪的乘客。蕾兹欣赏了一番她的皮夹克和拎包，然后把它们塞进狭窄的尼龙网吊床，吊床上已经放满了卡带、纸质书和脏衣服。

“我也不知道，”玛丽勉强道，“但我必须想办法进去……”

“姑娘啊，你知道那是哪儿吗？”蕾兹在调整包裹玛丽肩膀和腋窝的重力防护网。

“哪儿是哪儿？”玛丽眨着眼睛说。

“我们要去的地方。那是泰瑟尔-阿什普尔的中轴区域之一。曾经是企业存储的主机……”

“我听说过他们，”玛丽闭上眼睛，“安德莉亚告诉我……”

“当然，谁没听说过他们——他们曾经拥有整个自由彼岸。根本就是他们修建的。后来他们翻肚皮玩完，变卖资产。他们把家族产业从中轴上分出来，拖去另外一条轨道，但离开前先处理掉了中轴区域，气割切开，卖给垃圾回收商。回收商一直没去动。我没听说有谁定居在那儿，但高轨道上从来是你能住哪儿就住哪儿……恐怕所有人都是这样。据说老阿什普尔的女儿简还住在他们家族的老地方，疯得一塌糊涂……”她很专业地最后扯了一下防护网，“好了，你放松就行。我要让甜心简开足马力跑二十分钟，咱们很快就能到那儿，你花钱买的应该就是这个……”

玛丽滑进一个完全由各种盒子搭建的世界，巨大的科内尔式木结构里，隔着被雨水打湿的蒙尘玻璃，展示着爱和记忆的坚硬残渣，神秘制盒者的黑影在她面前跑过铺着人齿马赛克的道路，玛丽的巴黎皮靴盲目地敲打褪色金冠拼出的奇异符号。制盒者是个男人，身穿阿兰的绿色夹克，对她的恐惧胜过一切。“对不起，”她跟着他奔跑，“对不起……”

“对。特蕾莎・洛伦兹，甜心简号。要登记号？什么？对，我们就是海盗。我他妈是虎克船长……听我说，杰克，我报给你登记号，你可以去查……我说过了。我有乘客。请求许可和其他等等……玛丽什么什么，梦话说的是法语……”

玛丽的眼皮动了动，勉强睁开。蕾兹躺在她前方的防护网里，背上每一条纤细的肌肉都勒得清晰可辨。“喂，”蕾兹在防护网里转过来，“不好意思，我帮你联络上了他们，但他们听上去可不太正常。你信宗教吗？”

“不信。”玛丽困惑道。

蕾兹做个怪相，“唔，看你能不能听懂他在说什么。”她耸耸肩摆脱防护网，在狭小的空间里一个后滚翻来到离玛丽只有几厘米的地方停下。一条视觉信号线连接了她的手和控制台，玛丽这才看见她手腕上有个天蓝色的插孔，表面与皮肤齐平。她把一个耳珠塞进玛丽的右耳，调了调从耳珠蜿蜒向下的透明麦克风管。

“你无权来这里打扰我们，”一个男人的声音说，“我们在为神做工，只有我们见过祂的真面目！”

“哈啰？哈啰，能听见我说话吗？我叫玛丽・克鲁什霍娃，我有急事找你们。或者是在这个坐标上的某个人。我的事情与一组盒子——拼贴艺术品有关。盒子的制作者很可能有生命危险！我必须见他！”

“危险？”男人咳道，“只有神能决定人的命运！我们完全没有恐惧，但我们也不是傻瓜……”

“求你听我说。约瑟夫・维瑞克雇我寻找盒子的制作者，但我来是为了提醒你。维瑞克知道你在这里，他的间谍会跟踪我……”

蕾兹恶狠狠地盯着她。

“你必须让我进去！我还有别的事情要说……”

“维瑞克？”一阵长久的沉默，充满了静电噪音，“约瑟夫・维瑞克？”

“对，”玛丽说，“就是他。你肯定从小就见过他的照片，他和英国国王的合影……求求你，求求你了……”

“给我接你的机师。”那个声音说，咆哮和歇斯底里消失了，但玛丽更加不喜欢取而代之的东西。

“这是备用的，”蕾兹取下红色太空服上的镜面头盔，“你给的钱够多了，我可以买套新的……”

“不用了，”玛丽反对道，“真是，没这个必要……我……”她摇摇头，蕾兹解开太空服腰部的固定带。

“进这种地方不能不穿太空服，”她说，“你根本不知道他们的空气里有什么，甚至有没有空气都很难说！谁知道有什么细菌、孢子……怎么了？”她放下银色头盔。

“我有幽闭恐惧症！”

“哦……”蕾兹看着她，“听说过……意思是说你害怕被关在里面？”她看上去真的很好奇。

“对，被关在狭小的空间里。”

“就像甜心简？”

“对，不过……”她扫了一眼狭窄的船舱，克制住惊恐，“还能忍受，但头盔就不行了。”她瑟瑟发抖。

“好吧，”蕾兹说，“这样，你先穿上太空服，但不戴头盔。我教你怎么扣紧。可以了吧？否则我是不会放你下船的……”她抿紧嘴唇，不肯让步。

“好，”玛丽说，“好吧……”

“步骤是这样的，”蕾兹说，“先关闭气闸。舱门打开，你进去，我关舱门。我打开另一头的舱门，然后你就在他们那头的天晓得什么空气里了。你真的不愿意戴上头盔？”

“不。”玛丽说，低头去看太空服的红色护手抓着的头盔，在镜面护面板上看见了自己苍白的倒影。

蕾兹轻轻打个响舌，“命是你自己的。你要是想回去，请他们呼叫日航环形站，给甜心简带个信就行。”

玛丽笨拙地起跳，旋转着飞进还不如直立棺材大的气闸。红色太空服的护胸板重重地撞在外舱门上，她听见内舱门在背后嘶嘶关闭。她头部旁边亮起了一盏灯，她不禁想起冰箱里的照明灯。“再见，特蕾莎。”

万籁俱寂。她孤零零地听着自己的心跳。

甜心简号的外舱门徐徐滑开。气压的差别虽然不大，但足够将她推进一片黑暗，这里散发着古老而悲哀的人类气味，像是废弃多年的储物柜。空气黏稠而潮湿，感觉很肮脏，她还没停稳，就看见甜心简的舱门徐徐关上。一束光擦着她亮起，颤抖片刻，转动方向，照着在空中旋转的玛丽。

“灯光，”一个沙哑的声音吼道，“琼斯！给咱们的客人照个亮！”这正是她在耳珠里听过的那个声音。声音在广阔的钢铁空间内发出奇怪的回响，她能感觉到前方空荡荡的；刺耳的摩擦声响起，远处点亮一轮刺眼的蓝色灯光，她看见了对面墙壁的曲线——也可能是熔焊月面石的钢铁舱壁。壁面精细地刻出线条和点痕，曾经用来固定某种设备。一团团膨胀泡沫已经变成棕色，但还牢牢地粘在部分比较深的切痕内，其他的消失在漆黑的阴影之中……“琼斯，你快点用绳子拦住她，免得她撞破脑袋……”

什么东西贴上太空服的肩部，发出湿乎乎的啪嗒一声，她扭头看见一团亮粉色的胶冻，连着一条粉红色的细线，细线拉紧，带着她转了半圈。引擎转动的呜呜声充满了辽阔的空间，细线拉着她慢慢进去。

“花了你们这么长时间，”那个声音说，“我总在想会是谁第一个出现，结果是维瑞克……财神爷……”他们抓住她，帮她转过身。她险些丢掉头盔：头盔飘走了，但他们中的一个人把它塞回她的手里。她的包——靴子和叠起来的上衣都放在里面——被背带束缚，画着弧线撞上她的头部侧面。

“你是谁？”她问。

“卢德门！”老人咆哮道，“维根・卢德门，你知道得很清楚。除了我，他还会派你来骗谁？”他满是皱纹和斑点的脸刮得很干净，蓬乱的灰发飘飘荡荡，犹如微澜死水里的海草。

“不好意思，”她说，“我不是来骗你的。我不再为维瑞克工作……我来是因为……怎么说呢？我也不清楚我为什么要来，但来的路上，我得知制作那些盒子的艺术家有危险。因为维瑞克认为他拥有某种东西，能将他从癌症中释放出来……”看着维根・卢德门脸上绽放出几乎有形的疯狂，她的声音渐渐小了下去。她看见维根身穿古老开裂的塑料太空服，廉价的金属十字架用环氧树脂像项链似的粘在不锈钢头盔接合环上。他的脸凑得非常近，她能闻到他的牙齿在腐烂。

“盒子！”唾沫星从他的嘴唇向外飞出，遵循牛顿物理学的优雅法则，组成一道弧线。“婊子！它们出自神的手！”

“悠着点儿，卢德门，”第二个声音说，“你吓坏了这位女士。别怕，女士，因为很少有客人来探望老卢德门。弄得他很激动，别看他这样，他其实只是个没啥危害的老可怜虫……”她扭过头，看见一张非常年轻的脸，蓝色的大眼睛里透着轻松。“我叫琼斯，”他说，“我也住在这儿……”

维根・卢德门仰头狂吼，声音在钢铁和岩石的墙壁之间疯狂回荡。

玛丽抓着一根打结的长绳向前走，这条走廊似乎没有尽头。“大部分时候呢，”琼斯说，“他还挺安静的。就是听自己的声音，你明白的，自言自语，也许只是为了听说话声，谁知道呢，偶尔像是着魔似的变成这样……”他停止说话，玛丽还能听见卢德门的号叫的微弱回响。“你也许觉得我这么撇下他很残忍，但这是最好的办法了，真的。他很快就会厌倦。觉得饿了，然后跑来找我。吃点心什么的，明白吧？”

“你是澳大利亚人？”她问。

“新墨尔本，”他说，“或者该说曾经是，然后我就升上重力阱……”

“介意我问一声你为什么会在这儿吗？我是说，在这个，这个……这是什么地方？”

年轻人哈哈大笑，“大多数时候我管这儿叫‘老地方’。卢德门对这儿有各种各样的叫法，不过大多数时候是‘天国’。估计他在这儿找到了神吧。你要是愿意这么认为倒是也可以。听说他升上重力阱之前是个键盘骗子手。不知道他究竟是怎么来这儿的，但这儿确实挺适合这个可怜的老东西……我嘛，我是为了跑路，明白吗？在外面惹了麻烦，具体什么麻烦我就不说了，总之必须躲得远远的。最后来到这儿——那段故事本身就说来话长了……撞见倒霉的卢德门，他都快饿死了。他有自己的小生意，卖他回收的垃圾货，还有你在追查的那些盒子，但他玩得有点太过了。买家比方说一年来三次，但他会把他们随便打发走。好吧，我就想，藏在这儿藏在哪儿反正都是个藏，留下帮帮他也没啥不好。差不多就是这样了吧……”

“你能带我去找那位艺术家吗？他在这儿吗？十万火急……”

“别怕，我带你去。但这地方不是修建给人类居住的，跑来跑去很不方便，明白吧？所以要走很长一段路……不过他又不可能自己跑掉，所以别担心。我不敢保证他会给你做个盒子。你真的为维瑞克工作吗？电视上经常露面的那个超级老富豪？德国佬，是吧？”

“我曾经为他工作过几天，”她说，“至于国籍，我猜维瑞克阁下自己建立了一个国家，他是唯一的公民……”

“我明白你的意思，”琼斯兴高采烈地说，“有钱的老东西都一个样，不过总比欣赏财阀完蛋更加有意思……你不会看见财阀完蛋得一塌糊涂，对吧？比方说老阿什普尔——他和我倒是同胞，这个轨道站就是他造的。据说他的亲生女儿割了他的喉咙，现在她和老卢德门一样疯，躲在什么地方的家族堡垒里。你要知道，这地方曾经是轨道站的一部分。”

“蕾兹……送我来的机师也说过类似的话。我在巴黎的一个朋友最近也提到过泰瑟尔-阿什普尔财阀……这个宗族在衰落吗？”

“衰落？天哪！说是从天跌到地还差不多。就这么说吧：你我这会儿爬着穿过的地方，曾经是他们的企业数据核心。巴基斯坦的某个承包商买了下来；外壳完好无损，电路里有相当数量的黄金，但回收起来代价不菲……于是鬼东西就被扔在了这儿，只有老卢德门和它相依为命。当然，是在我来之前。估计迟早会有巴基斯坦施工队上来开始切割……不过真有意思，还有那么多系统能够工作，至少一些时候没问题。听送我来的那位老兄说，泰-阿先是完全擦除了核心里的数据，然后开始分离轨道站……”

“但你认为数据核心还能运转？”

“天哪，当然了。和卢德门老兄差不多，不过那样算不算运转你说了算。你觉得你所谓的制盒者是怎么一回事？”

“你知道玛斯生物实验室吗？”

“玛什么？”

“玛斯。他们制造生物芯片……”

“哦，他们啊，好吧，我只知道他们制造生物芯片……”

“卢德门提过他们吗？”

“也许吧。我听得恐怕没那么仔细。卢德门，他那张嘴就没停下来的时候……”

27

呼吸的车站

他驾车穿过一条条街道，朽烂车辆的锈蚀残骸堆成斜坡，拖吊车的长臂和黑色的塔式熔炼炉比比皆是。他只走后街小巷，偷偷摸进蔓城西区，开着气垫车冲进一条红砖峡谷，装甲车身在左右两边刮出火花，一头撞进积满煤灰的压缩垃圾垒成的墙壁。垃圾如雪崩般坍塌，几乎掩埋了气垫车，他松开控制器，看着泡沫骰子前后左右摇摆。油量计在十二个街区前就指在了空箱的位置上。

“刚才发生了什么？”她说，仪表盘的灯光将她的颧骨照成绿色。

“我击落了一架直升机。偶然而已，我们运气不错。”

“不，我是说那以后……我做了个梦。”

“你梦到了什么？”

“庞然巨物，在移动……”

“你好像癫痫发作了。”

“我生病了吗？你认为我生病了吗？公司为什么想杀我？”

“我不认为你生病了。”

她解开安全带，爬过座椅，缩进他们睡觉的狭小空间。“那是个噩梦……”她开始颤抖。特纳解开安全带，挤到她身旁，把她的脑袋抱在怀里，抚摸她的头发，顺着她精致的颅骨向后捋，卡在她的耳后。绿色的辉光之中，她的脸像是从梦境里拽出来的废弃物，裹着骨头的皮肤光滑而细嫩。黑色运动衫的拉链拉开了一半，他用指尖抚摸她锁骨的脆弱线条。她的皮肤凉丝丝的，因为出汗而潮湿。她紧贴住他。

他闭上眼睛，看见自己的身体在洒满阳光的床上，棕色硬木的风扇在头顶缓缓转动。他的身体拼命冲刺，抽搐得像是被截断的肢体，艾莉森的头部向后甩去，张着嘴，嘴唇紧紧地包裹牙齿。

安琪把脸贴在他的颈窝里。

她呻吟起来，忽然身体一挺，向后翻倒。“雇佣枪手。”那个声音说。特纳贴在驾驶座上，左轮的枪管上，仪表盘的绿色辉光映出一条直线，瞄准器的发光准星遮住了安琪的左眼瞳孔。

“别怕。”那个声音说。

他放下枪，“你回来了。”

“不，之前和你说话的是雷格巴。我是萨梅迪。”

“星期六？”

“星期六男爵，雇佣枪手。你在某个山坡见过我一次。鲜血洒在你身上仿佛露珠。那天我饮尽了你的心脏。”安琪的身体剧烈抽搐，“你很熟悉这个城市……”

“对。”他看着安琪的面部肌肉绷紧和松弛，将她的五官铸造成另一张脸。

“很好。把车留在这里，你本来也是这么打算的。但你要顺着车站向北走。去纽约。今夜。我将用雷格巴的骏马给你指路，你将为我杀人……”

“杀谁？”

“你最想杀的那个人，雇佣枪手。”

安琪呻吟颤抖，开始啜泣。

“没事了，”他说，“我们还有一半路程就到家了。”这么说有什么意义呢？他心想，扶着她离开座位；他们两个谁也没有家。他在风雪衣口袋里翻出弹药，换掉他用在本田直升机上的那筒子弹。他在仪表盘的工具箱里找到一把溅了几滴油漆的美工刀，切开风雪衣的防撕尼龙衬里，数以百万计的绝热聚合物微管倾泻而出。他扯掉衬里，把左轮插进肩套，穿上风雪衣。风雪衣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像是超大尺码的雨衣，从外面根本看不见大号左轮的痕迹。

“你这是做什么？”她说，用手背擦嘴。

“因为外面很热，但我必须盖住枪。”

他把装满新日元的自封袋塞进口袋。“走吧，”他说，“咱们去乘地铁……”

冷凝水不停从旧乔治敦的拱顶滴落，修建拱顶的四十年前，衰败的联邦政府迁移去了麦克林以南。华盛顿始终是个南方人的城市，要是从波士顿搭火车一站一站乘过来，你就能感觉到蔓城的口音变化。特区树木茂盛，绿意盎然，树叶反射着弧光灯的亮光，特纳和安琪拉・米切尔走在杜邦圆环和车站的破损人行道上。圆环里扔着些铁皮桶，有人在圆环中央雕像的大理石水碗里点了篝火。沉默的黑影坐在摊开的毛毯上，目送他们经过，毛毯上摆着五花八门的夸张货物：黑色塑料唱碟被潮气泡涨的纸板封面，破旧的义肢上挂着粗糙的神经插头，积灰的玻璃鱼缸里放满了圆角长方形的不锈钢狗牌，橡皮筋勒着的一叠叠褪色明信片，还没拆掉批发商塑料包装的廉价印度电极，彼此不配的陶瓷调料瓶套装，凹痕累累的铁皮垃圾筒上印着某个总统的肖像——特纳似乎记得他叫什么（卡特？格罗夫纳？），模糊的纪念碑全息像……

车站出入口旁边的阴影里，特纳和身穿白色牛仔裤的中国男孩悄声讨价还价，用鲁迪给的最小面额的钞票换了九个合金代币，代币上印着BAMA公交公司的标记。

进站用了两个代币，在自动售货机上买难喝的咖啡和不新鲜的酥皮点心又用了三个。剩下四个带着他们向北走，列车无声无息地在磁悬浮轨道上疾驰。他搂着安琪靠在椅背上，假装闭上眼睛，在对面的窗户上凝视两人的倒影。高个子男人，面容憔悴，好几天没刮胡子，颓丧地缩在座位里，身旁蜷缩着眼神空洞的女孩。自从两人离开他扔下气垫车的那条小巷，她还没有开口说过话。

这个小时里，他第二次考虑要不要打电话给他的代理人。按照江湖规矩，假如你还有人可以相信，那就只能是你的代理人了。但是，康洛伊说过，他通过特纳的代理人雇佣了欧凯和其他那些人，这条联系让特纳有所顾虑。今晚康洛伊在哪儿？特纳很确定派欧凯带着激光枪追杀他们的正是康洛伊。会是保坂安排在亚利桑那出动轨道炮吗？为了抹除一次失败的叛逃行动的所有痕迹？可是，假如真是他们，又何必命令韦伯杀死医疗小组、手术舱和玛斯-新科的操控台呢？问题还在玛斯……是玛斯杀死了米切尔吗？有理由相信米切尔真的死了吗？对，他心想，女孩在不安稳的梦中动了动，有理由：安琪。米切尔害怕他们会杀死她，安排叛逃是为了让她离开，投奔保坂，他本人从一开始就不打算逃跑。至少在安琪看来是这样。

他垂下眼帘，遮住两人的倒影。米切尔记忆深处的淤泥里，有某种感情在搅动。羞愧。他捕捉不到细节……他突然睁开眼睛。她在鲁迪家说过什么来着？她父亲把那东西装进她的大脑，因为她不够聪明？特纳小心翼翼地不吵醒她，把胳膊从她脖子背后滑出来，用两根手指从腰部口袋里摸出康洛伊给他的黑色尼龙小封套。他解开魔术扣，晃出那个肿大而不对称的灰色生物件放在掌心。机器迷梦。过山车。太快太陌生，难以掌握。但如果知道要找什么特定的东西，就应该能够取到……

他用大拇指的指甲撬开插孔的防尘盖，取下防尘盖放在身旁的塑料座位上。列车几乎空无一人，其他乘客似乎都没有在注意他。他深吸一口气，咬紧牙关，插入生物件……

二十秒后，他得到了他要找的东西。怪异感这次没有来纠缠他，他认为这是因为他知道自己要找什么特定的东西，你知道你在一个顶尖研究人员的档案里肯定能找到这种数据：他女儿的智商，按年度整理的测试结果。

安琪拉・米切尔的智商高于常人。一直如此。

他取下生物件，用大拇指和食指捏着，漫不经心地揉搓。那份羞愧。米切尔、羞愧和研究生院……分数，他心想。我要知道那个混蛋的分数。我要他的成绩单。

他再次接入档案。

没有。他找到了地方，但那里什么也没有。

没有。再找一次。

再找一次……

“该死。”他说，渐渐明白了。

隔着走道的座位上，剃着光头的年轻人瞥了他一眼，然后扭头继续听他朋友的独角戏：“他们打算再开一场比赛，在山上，午夜。咱们要去，但只能看看，咱们可进不去，咱们就躲着看他们互相戳屁眼，咱们有得笑就成了，看谁被戳，因为上周苏珊的胳膊断了，你看没看见？好玩吧，因为卡尔想送她去医院，但他也喝晕了，开着烂雅马哈撞上缓速挡板……”

特纳再次将生物件插进插孔。

这次查完，他终于无话可说了。他重新搂住安琪，露出微笑，看着车窗上自己的笑容。这是个凶残的笑容，属于他来了感觉的时刻。

米切尔的就学记录很好，非常好，好上加好。但找不到弧线的踪迹。特纳的经验告诉他，研究人员的档案里肯定存在弧线，那是天才的特征曲线。他能识别出这种弧线，就像天才机械师看见砂轮火花就能判断金属种类。米切尔却没有。

那份羞愧。研究生宿舍。米切尔知道自己不可能成功，但他通过某种手段成功了。怎么做到的？档案里肯定没有。米切尔知道怎么修剪交给玛斯安全机构的事实。否则他们早就逮住他了……有什么人，或者什么东西，在他挣扎于研究生院的泥塘里时找上他，喂给他各种东西——线索，方向。米切尔爬到最顶端，这时候他的弧线坚挺而完美，前途无量，带着他爬上顶峰的是……

什么人？什么东西？

隧道里颤抖的光线下，他看着安琪沉睡的脸。

浮士德。

米切尔和对方做了交易。特纳大概永远也不会知道协议的细节和米切尔付出了什么代价，但他知道他明白交换的条件是什么。对方要米切尔做什么以报答他们。

雷格巴，萨梅迪，女儿扭曲的嘴唇上吐出的白沫。

列车驶入旧联盟车站，在午夜掀起黑色狂风。

“要车吗，先生？”男人的眼睛隔着眼镜转动，浮油般的多色彩光晕在镜片上盘卷。他的手背上有几块闪着银光的平坦缺口。特纳走到近处，抓住他的前臂，脚下片刻不停，穿过两排灰色行李保管箱之间的过道，推着他贴在磨损的白色瓷砖墙上。

“现金，”特纳说，“我付你新日元。给我安排一辆车。不需要司机。听懂了？我不是凯子。”他手上稍微用劲，“敢跟我乱来，我就回来宰了你，到时候你得求我杀了你。”

“明白了先生。我明白了。就交给我们吧，先生，好的，先生。您要去什么地方，先生？”男人吃痛，皱起一张衰败的脸。

“雇佣枪手。”安琪嘴里发出嘶哑的耳语声，然后说了一个地址。特纳看见盘卷色彩后的眼睛紧张地扫来扫去。“麦迪逊？”他恶狠狠地说。“是的，先生。给你找了辆很好的车，特别好……”

“那是什么地方？”特纳问出租车，俯身按住麦克风的金属网格旁的“对话”按钮，“我们给你的那个地址。”

噼噼啪啪的静电杂音。“超级市场。这么晚了，没几家店铺开门。有什么具体要找的东西吗？”

“没。”特纳说。他不认识那个地方。他努力回想麦迪逊大道。大部分是住宅。商业楼的空壳被分割成不计其数的居住空间，那些楼来自商业的另一个时代：事务性的工作者需要在某个中央场所聚焦。有些楼的高度足以刺穿拱顶……

“我们这是去哪儿？”安琪抓着他的胳膊。

“没事的，”他说，“别担心。”

“天哪。”她贴在他的肩膀上，仰望粉色霓虹灯在这幢古老建筑物的花岗岩表面上拼出的“超级市场”四个字。“我在台地的时候经常梦到纽约。有个图像程序能带我走过所有街道，进入图书馆之类的场所。我想来这里，远远超过全世界任何一个其他地方……”

“很好，梦想成真。你来了。”

她开始啜泣，拥抱他，面颊贴着他赤裸的胸膛，她在颤抖，“我害怕，我真的害怕……”

“会没事的。”他说，抚摸她的头发，眼睛盯着正门。他没有理由相信他俩最后真的会没事。她似乎不知道带他们来到这里的是从她嘴里说出的话，但另一方面，他心想，说那些话的并不是她……有流浪汉蜷缩在超级市场大门的两侧，破布堆成的歪斜丘陵与人行道颜色相同；他们望向特纳，仿佛从黑色水泥地里慢慢长了出来，成为城市的触角。“贾默俱乐部，”发闷的声音在他的胸口说，冰冷的厌恶感油然而生，“找到丹巴拉的骏马。”再一个瞬间，她又在哭泣。他拉着安琪的手，走进玻璃门。他在帐篷和打烊货摊之间的一条走道上看见了浓缩咖啡机，留着黑色鸡冠头的女孩在擦拭柜台。“咖啡，”他说，“食物，走，你需要吃东西。”

他对女孩微笑，安琪找了张高脚凳坐下。“现金如何？”他问，“收现金吗？”

她看着特纳，耸耸肩。特纳从鲁迪的自封袋里抽出一张二十块给她看。“你要什么？”

“咖啡。食物。”

“就这些？没零钱了？”

他摇摇头。

“不好意思。找不出。”

“不用找。”

“你疯了？”

“没，但我需要喝咖啡。”

“你的小费倒是给得大方，先生，我一个星期都挣不了那么多。”

“你收着吧。”

她脸上怒色一闪，“你和楼上那些傻逼是一伙的。钱你留着吧，我要打烊了。”

“我们和任何人都不是一伙的，”他说，微微凑近柜台，风雪衣打开，让女孩看见左轮手枪，“我们在找一家俱乐部。叫贾默俱乐部。”

女孩看看安琪，又看看特纳。“她生病了？吸飘了？到底怎么回事？”

“钱给你，”特纳说，“给我们咖啡。告诉我怎么去贾默俱乐部，剩下的就归你。对我来说值这个钱。明白了？”

她收起那张旧钞票，走向浓缩咖啡机。“我觉得我现在什么都不明白了。”她推开咖啡杯和装牛奶的玻璃杯，“贾默俱乐部出了什么事情？你是他的朋友？你认识杰姬？”

“当然。”特纳说。

“今天大清早她带着一个市郊威尔森过来。我猜他们还在上面……”

“哪儿？”

“贾默俱乐部呗，然后怪事就开始了。”

“比如？”

“巴瑞城的各色怪人，油脂球和白鞋子，大摇大摆像主人似的走进来。而且这会儿真的成了主人，占据了最顶上两层楼。然后开始花钱让大家离开他们的货摊。底下几层楼有很多人打包就走。太奇怪了……”

“来了多少人？”

机器冒出团团蒸汽。“大概百来个吧。今天一天吓得我提心吊胆，但我联系不上老板。不过再过半小时我也关门了。白班的姑娘没露面，要么就是走进来一看气氛不对就溜了……”她拿起冒着蒸汽的小杯子，放在安琪面前。“亲爱的，你没事吧？”

安琪点点头。

“知道那些人打算干什么吗？”特纳问。

女人已经回到机器前，机器又开始轰鸣。“我认为他们在等人，”她平静地说，给特纳端上一杯浓缩咖啡，“等的不是企图离开贾默俱乐部的，就是企图闯进去的……”

特纳看着咖啡上的棕色泡沫漩涡，“没人报警？”

“报警？先生，这里是超级市场。谁也不会报警……”

安琪的咖啡杯在大理石柜台上砸碎。

“直接上去，雇佣枪手，”那个声音低声说，“你认得路。走吧。”

女招待张开嘴。“天哪，”她说，“她肯定吸了很多……”她冷冰冰地盯着特纳，“是你给她的？”

“不是，”特纳说，“她有病。会好的。”他喝掉苦涩的黑咖啡。有一瞬间，他似乎能感觉到整个蔓城在呼吸——衰落、病弱、疲惫——从波士顿到亚特兰大的每一个车站都在起伏。

28

杰琳・斯莱德

“天哪，”波比对杰姬说，“不能包扎或者怎么处理一下吗？”贾默的烧伤让整间办公室飘着一股像是猪肉烤过头的焦味，波比的胃里直翻腾。

“烧伤可不能缠绷带。”她说，帮助贾默坐进他的椅子。她拉开贾默办公室的抽屉翻找，“有止疼药吗？真皮贴？随便什么？”

贾默摇摇头，面颊松弛而苍白，“也许有，吧台里面有个急救包……”

“知道了！”杰姬叫道，“快去拿！”

“你这么担心他干什么？”杰姬的语气让波比觉得很受伤害，“他企图放那些哥特帮进来……”

“狗娘养的快去拿！他只是一瞬间有点动摇而已。他害怕了。去拿急救包，否则你自己也会需要的。”

他冲进俱乐部，发现波伏瓦正在把犹如粉色热狗肠的塑胶炸药接在仿佛玩具卡车的控制单元的黄色塑料盒上。塑胶炸药条包住了门的铰链和锁的两侧。

“这是为什么？”波比急匆匆地跑向吧台。

“说不定有人会想进来，”波伏瓦说，“要是来了，咱们就帮他们开个门。”

波比停下脚步，欣赏波伏瓦的成就。“为什么不贴在玻璃上，到时候直接向外炸？”

“太明白了。”波伏瓦说着起身，手里拿着黄色起爆器，“但你能这么思考问题，我很高兴。要是向外炸玻璃，有一部分会炸进室内。这么炸更……利落。”

波比耸耸肩，弯腰到吧台里找东西。吧台底下的铁丝架上摆满了塑料袋的磷虾华夫饼、各种被丢弃的雨伞、一本大辞典、一只蓝色女鞋、一个白色塑料盒，上面用红色指甲油画了个黏糊糊的十字……他抓起塑料盒，从吧台后爬出来。

“嘿，杰姬……”他说，把急救包放在贾默的办公桌旁。

“别啰嗦，”她打开盒盖，在里面翻找，“贾默，这里最多的就是芳香瓶……”

贾默无力地笑笑。

“找到了，这个对你有用，”她打开一卷红色真皮贴，从底板上揭下三块，贴在贾默烧伤那只手的手背上，“但你最需要的是个局部清创手术。”

“我在想啊，”贾默抬头看着波比，“现在你不妨抓紧时间练习一下了……”

“怎么练？”波比望向操控台。

“毫无疑问，”贾默说，“把那些孙子放在外面的人，肯定也窃听了电话线。”

波比点点头。波伏瓦解释计划时也说过同样的话。

“好，波伏瓦和我决定让你和我进数据网打探一下的时候，我确实有点想法来着，”贾默朝波比露出满嘴小白牙，“你看，我搀和这事是因为我欠波伏瓦和卢卡斯一个人情，但也有人欠我人情，而且是历史悠久的人情，都是我一直不需要他们还的人情。”

“贾默，”杰姬说，“你必须放松。你往后躺下。你这么弄很容易休克。”

“你的记性怎么样，波比？我念个序列给你听，你在我的操控台上联系。但不能开机，不能接入。行吗？”

波比点点头。

“你先盲练几次。是进入密码，能让你走后门进去。”

“谁的后门？”波比把黑色操控台转过来，将手指悬在键盘上方。

“日本极道。”贾默说。

杰姬瞪着他，“喂，你这是什么——”

“我说过了，是很久以前的一个人情。但你知道他们怎么说，极道从不忘记。恩怨都是……”

人肉烧焦的臭味飘向波比，他皱起眉头。

“你怎么没告诉过波伏瓦？”杰姬把东西放回白色急救包里。

“宝贝，”贾默说，“你会明白的。有些事情呢，你会让自己学会遗忘。”

“你看，”波比拿出他最严肃的眼神盯着杰姬，“我在操纵。我不需要你的洛阿，明白吗？他们让我紧张……”

“他们并不是她召唤出来的，”波伏瓦蹲在办公室门口，一只手拿着起爆器，另一只手拿着南非霰弹枪，“他们是自己出现的。他们想出现就会出现。再说他们挺喜欢你……”

杰姬把电极贴在额头上。“波比，”她说，“你不会有事的。别担心，接入就好。”她已经摘掉了头巾，她的头发编成玉米辫，贴在闪亮的棕色皮肤上，辫子里以不平均的间距编着几个古董电阻，棕色的酚醛树脂小圆筒上涂着一圈圈不同的颜色。

“你穿进去经过篮球以后，”贾默对波比说，“你要径直俯冲三公里，直奔地板而去，我说的是径直而去……”

“经过什么？”

“篮球。也就是达拉斯-沃思堡阳光地带共荣球，你必须一个猛子扎到底，然后跑——我跟你怎么说的来着？大概二十公里。那底下全都是旧车停放场和税务会计师，反正你他妈一直跑就对了，明白吗？”

波比点点头，咧嘴笑笑。

“要是有人看见你跑过，就算他们开眼界了。接入后往那底下跑的人反正也见怪不怪了……”

“哥们，”波伏瓦对波比说，“你多保重。我去守着前门……”

波比接入数据网。

他遵照贾默的指示行动，暗自高兴他能感觉到杰姬陪着他坠入赛博空间的日常深渊，闪亮的篮球在上方越来越小。这台操控台很快，非常顺溜，让他感觉自己敏捷而强壮。他想着贾默是怎么会让极道欠了他一个人情，而且他始终没有要他们偿还；撞上冰层的时候，他有一半心思正忙着设想各种场景。

“我的天……”杰姬消失了。有什么东西插在他和杰姬之间，在他的感觉之中，这东西冰冷而沉默，能让人停止呼吸。“但那儿什么都没有，该死的！”他被冻住了，锁得死死的。他仍旧能看见数据网，但感觉不到自己的双手。

“你一个人用那么一个操控台接进来干什么？操控台应该在博物馆里，你应该在上学。”

“杰姬！”他不由自主地喊道。

“哥们，”那声音说，“我真是看不懂了。我他妈好几天没睡觉了，但安排我等的肯定不是你这种货色……你才几岁啊？”

“滚开！”波比说，他只能想到这两个字。

那个声音哈哈大笑，“拉米雷斯听见了会笑破肚皮的，知道吗？他很会欣赏荒诞的场面。我就没这本事了……”

“拉米雷斯是谁？”

“我的搭档。前搭档。死了，死得透透的。说不定你能告诉我他为什么会死。”

“没听说过他，”波比说，“杰姬在哪儿？”

“傻乎乎地坐在赛博空间里，等你回答我的问题呢，威尔森。你叫什么？”

“波——零伯爵。”

“好得很。你的名字！”

“波比，波比・纽马克……”

沉默，然后：“哈，好得很。这下可热闹了。我看见玛斯间谍用火箭轰掉的就是你母亲家，对吧？但你显然不在家，否则你就不会在这儿了。稍等……”

他正前方有一块赛博空间令人眩晕地陡然翻转，他发现自己出现在了一个淡蓝色的图形里，这个图形代表的似乎是一套非常空旷的公寓，蓝色霓虹线条勾勒出低矮的家具形状。一个女人站在他面前，更准确地说，是用发光的卡通曲线绘制的女人，她的面部是一团棕色污渍。“我是斯莱德，”卡通人形叉着腰说，“杰琳・斯莱德。你别糊弄我。洛杉矶没有人——”她打个手势，一扇窗户突然在背后出现，“敢跟我叫板。听懂了？”

“懂了，”波比说，“到底是怎么回事？你要是愿意解释一下……”他仍旧无法移动。“窗户”里显示出蓝色与灰色的棕榈树和老建筑的视频。

“什么意思？”

“这种绘画风格，还有你，还有那张旧照片……”

“喂，哥们，我付了好大一笔钱请设计师为我凿出这片空间。这是我的领地、我的建构。这是洛杉矶，小子。这儿的居民做什么都离不了接入。我就靠在这儿找乐子了！”

“哦。”波比还是很困惑。

“轮到你了。那个下三滥舞厅里都有谁？”

“贾默俱乐部？我，杰姬，波伏瓦，贾默。”

“我抓住你的时候，你在往哪儿去？”

波比犹豫片刻，“日本极道。贾默有个密码……”

“干什么？”人影向前移动，一段富有美感的毛笔素描动画。

“找帮手。”

“妈的。你说的好像是实话……”

“当然，当然，我向上帝发誓……”

“唉，我要等的不是你，波比・零。我在赛博空间巡游，上上下下跑了个遍，想搞清楚是谁杀了我的弟兄。我以为是玛斯，因为我们之前在帮他们的一名成员叛逃去保坂，于是我跟上玛斯的一组间谍。我首先看见的是他们炸了你老妈的公寓，然后看见他们派出三个人去找一个叫芬兰佬的家伙，但那三个人再也没回来……”

“被芬兰佬杀了，”波比说，“我见过，全死了。”

“你见过？好吧，看来我们确实有话可谈。再然后，我看见另外三个人用同一个火箭发射器炸了一辆豪华大车……”

“那是卢卡斯。”他说。

“但他们动手后没多久，一架直升机飞过他们，用激光削死了全部三个人。这方面你知道什么？”

“什么也不知道。”

“给我说说你这边的事情如何，波比・零？长话短说！”

“刚开始我就是想进来玩玩，明白吗？我从安置区的‘一天两次’那儿拿到一个破冰程序，我……”

听波比说完，她陷入沉默。优雅的卡通人形站在窗口，像是在打量电视里的树木。

“我有个想法，”他壮着胆子说，“也许你可以帮我们……”

“不行。”她说。

“也许能帮你搞清楚你想知道……”

“不，我只想做掉杀死拉米雷斯的龟孙子。”

“但我们被困在了这儿，他们要来杀死我们。就是玛斯，你跟着他们在数据网里到处跑！他们雇了一大群休闲帮和哥特帮……”

“那不是玛斯，”她说，“是一帮公园大道的欧洲佬，他们的冰层有一英里厚。”

波比思考着她的话，“是他们派的直升机？是他们杀了玛斯的那几个人？”

“不。我没盯上那架直升机，他们向南飞走了。我跟丢了，但我有种预感……总而言之，我这就送你回去。你想去日本黑帮那儿碰运气，那就去吧。”

“但是，女士，我们需要帮助……”

“我对帮忙没兴趣，波比・零。”她说，下一个瞬间，他又坐在了贾默的操控台前，颈部和背部的肌肉酸痛不已。他的眼睛过了好一阵才能重新聚焦，差不多一分钟后，他终于发现房间里多了两个陌生人。

男人很高，似乎比卢卡斯还高，但四肢修长，肩宽臀窄。他身穿肥大的战斗服，衣服松垮垮地挂在身上，有几个巨大的口袋，赤裸的胸膛只横系着一条黑色带子。他的眼圈有淤伤，眼神狂乱，手里拿着波比这辈子见过的最大的一把枪，像是充气吹胀的左轮手枪，枪管底下加装了造型奇特的部件，整支枪仿佛眼镜蛇的头部。他身旁站着一个摇摇晃晃的女孩，她与波比年龄相仿，眼圈也有淤伤，她的眼睛是黑色的，一头棕色直发需要清洗。她身穿牛仔裤和大了好几码的黑色运动衫。男人伸出左手扶住她。

波比望着女孩，记忆涌上心头，他惊呼一声。

女孩的声音，棕色的头发，黑色的眼睛，吞噬他的坚冰，他的牙齿在打颤，她的声音，凑近他的庞然巨物……

“Viv Ia Vyèj，”杰姬在他身旁痴迷地说，紧紧攥着他的坚冰，“奇迹圣母。她来了，波比。丹巴拉派她来了！”

“小子，你昏过去了好一会儿，”高个子男人对波比说，“发生了什么？”

波比使劲眨眼，疯狂地扫视四周，和贾默对视，药物和疼痛让贾默眼神呆滞。

“告诉他。”贾默说。

“我没能去找极道。有人抓住了我，我不知道她是怎么做到的……”

“谁抓住了你？”高个子男人搂住女孩。

“她说她是洛杉矶的斯莱德。”

“杰琳。”男人说。

贾默办公桌上的电话响了。

“接电话。”男人说。

波比扭头去看，杰姬伸手按了一下方形显示屏底下的呼叫按钮。屏幕亮起，闪烁片刻，映出一张男人的脸，这张宽大的脸异常苍白，眼窝很深，睡眼惺忪，漂得近乎于白色的头发向后梳，波比没见过有谁的嘴唇长得比他更刻薄。

“特纳，”男人说，“咱们得聊聊了。你剩下的时间已经不多。首先呢，你应该请这些人离开这个房间……”

29

制盒者

打结的绳索向前继续延伸。他们不时遇到转角和岔路。绳索时而绕过一根支柱，时而包住一大块透明的环氧树脂。空气不新鲜，越来越冷。他们在一个圆柱形的房间停下休息，通道在这里变宽，然后分成三条路。琼斯用灰色松紧带把一盏小平板工作灯扎在额头上，玛丽问他要过来，握在红色太空服的护手里，照亮房间的墙壁看了一遍。墙面上用显微级的精细线条蚀刻着各种图案……

“戴上头盔，”琼斯建议道，“你的头灯比我这个好……”

玛丽不由颤抖。“不，”她把工作灯还给琼斯，“能帮我脱下来吗？”她用护手敲了敲太空服的硬质护胸。镜面头盔用铬合金挂钩固定在腰间。

“你还是穿着吧，”琼斯说，“这地方就你这一身了。我睡觉那儿也有一套，但没有空气。维根的气瓶和我的呼吸器不匹配，他的太空服全是窟窿……”

他耸耸肩。

“不，求你了。”她已经开始解太空服腰部的搭扣，之前她看见蕾兹在那儿转动了个什么开关，“我受不了……”

琼斯抓着绳索过来半个身子，在她的视线以外做了些什么事情。咔嗒一声。“伸展手臂，举过头顶。”她说。笨拙归笨拙，但最后她总算无拘无束地在半空中飘荡了，仍旧穿着她最后一次见阿兰时的黑牛仔裤和白色丝绸衬衫。琼斯用红色太空服腰间的挂钩把太空服固定在绳索上，然后取出她鼓鼓囊囊的拎包。“要这个吗？我是说，你要带上吗？可以留在这儿，回来的时候拿。”

“不用，”她说，“我要带上，给我好了。”她用一条胳膊挽住绳索，摸索着打开拎包，取出夹克，同时带出了一只皮靴。她把皮靴塞回包里，穿上夹克。

“好皮子。”琼斯说。

“谢谢，”她说，“咱们快走吧……”

“不远了。”他说，工作灯一转，照亮绳索；三个出口呈等边三角形分布，绳索伸进其中一个出口。

“穷途末路，”他说，“确实如此。”他敲了敲绳索用水手结绑紧的镀铬有眼螺栓。他的声音在前方不停回荡，到最后她想象自己在回声背后听见了其他人在耳语。“咱们需要照个亮。”他说，脚下一蹬，身体飞过通道，抓住一个突出的灰色金属箱，打开盖子。她看着琼斯的双手在工作灯照出的一轮光线里移动；他的手指细长敏锐，但指甲短而钝，积着黑色的污垢。他的右手手背粗糙地文着两个蓝色字母“CJ”，像是囚犯在监狱里给自己文的……他拉出一截沉重的绝缘电线，眯起眼睛看着箱子里，然后将电线塞进一个黄铜接线头的底下。

倾泻而下的白色光芒吞噬了前方的黑暗。

“电能比我们需要的还充足，”他的语气带着屋主的自豪，“太阳能电池组还在工作，本来是为主机供电的……走吧，女士，咱们去见你大老远来见的那位艺术家……”他脚下一蹬，像游泳家似的轻松滑进那个开口，飘向光明和成百上千件飘浮的杂物。她看见他的红色塑胶鞋底已经磨损，用白色硅胶填缝剂打上补丁。

她跟了上去，忘记了恐惧、反胃和始终不变的眩晕，来到了那个地方。她立刻明白了。

“我的上帝。”她说。

“恐怕不是，”琼斯叫道，“但也许是老维根的。可惜它这会儿没开工，不然那场面更加带劲。”

一件东西从她面前十厘米的地方飘过去。一把华丽的银质调羹，从头到尾锯成两半。

她不知道她在这里待了多久，直到屏幕亮起，开始闪烁。几个小时，几分钟……她已经学会如何与这个房间勉强沟通，她和琼斯一样脚蹬拱顶的凹面起飞，她和琼斯一样抓住突出弯折的吊臂，原地转身停下，望着碎片的漩涡缓缓旋转。房间里有几十条吊臂和机械手，顶端是钳子、六角螺丝刀、刀具、迷你圆锯、牙科钻头……它们从建筑遥控机的合金胸腔内伸出，这台遥控机是那种无人驾驶的半自动设备，她小时候看高轨道开发的视频经常见到。但这台遥控机被焊在拱顶的最高处，身体与空间站的结构融为一体，数以百计的线缆和光纤沿着短程线蜿蜒伸进它的体内。有两条吊臂的顶端是精细的力反馈装置，这两条吊臂伸在半空中，尽头的软垫包着一个未完成的盒子。

玛丽瞪大眼睛，望着不计其数的物品从眼前掠过。

一只泛黄的儿童手套，某个早已消失的香水瓶的多面水晶瓶塞，一只法国陶瓷面部的无臂玩偶，一支粗大的镶金黑色墨水笔，几块方形穿孔板，揉皱的红绿拼色丝绸领巾……无穷无尽，缓慢的漩涡，转动的物体……

琼斯翻滚穿过寂静的风暴，笑着抓住顶端是喷胶枪的吊臂。“每次看见这个我都想笑，但那些盒子总是让我悲伤……”

“是啊，”她说，“也让我悲伤，但悲伤和悲伤也有区别……”

“说得对，”他笑着说，“但不可能赶走它。驱动它的估计是圣灵，反正老维根是这么说的。他以前经常来这儿，估计那些声音在这儿更加强烈。但最近不管他在哪儿，声音都会对他说话，感觉就像……”

玛丽隔着机械手的丛林望向他。他非常肮脏，非常年轻，乱蓬蓬的棕色卷发，一双大大的蓝眼睛。他身穿满是污渍的灰色紧身衣，领口脏得能够反光。“你肯定是疯了，”她的声音里带着敬佩，“你肯定是彻底疯了，否则怎么会待在这儿？”

他大笑道：“我不疯，维根比一麻袋虫子还疯。”

她微笑道：“不，你疯了，我也疯了……”

“那好吧，”他的视线越过玛丽，“这是什么？像是维根又在布道了，不切断电源就关不掉……”

玛丽扭过头，看见歪斜地粘在拱顶曲面上的一块方形大屏幕上有彩色斜线不断闪烁。一个试衣假人短暂地占据了画面，随即出现的是约瑟夫・维瑞克的面容，柔和的蓝眼睛在圆眼镜后闪闪发亮。

“哈啰，玛丽，”他说，“我看不见你，但我相信我知道你在哪儿……”

“那是维根的一块布道屏幕，”琼斯揉搓着面颊说，“摆满了这地方，因为他认为有朝一日这儿会住满了人，听他布道。这个怪老头估计是经过维根的通讯设备连进来的。他是谁？”

“维瑞克。”她说。

“还以为他很老了呢……”

“电脑生成的图像，”玛丽说，“光线跟踪，纹理映射……”她望着那张脸在拱顶曲面上对她微笑，失落之物的漩涡缓缓转动，那是无数生命留下的琐碎物品，工具、玩具和镀金纽扣。

“我希望你能知道，”维瑞克的图像说，“你已经完成了你的约定。我对玛丽・克鲁什霍娃的心理侧写预测出了你对我的格式塔的反应。更进一步的侧写预测到你出现在巴黎将迫使玛斯采取行动。很快，玛丽，我就会知道你究竟发现了什么。有些事情我已经知道了四年，但玛斯始终不知道。玛斯和全世界认为米切尔发明了新一代的生物芯片制造技术，但我知道最终导致他做出突破的那些概念还另有出处。玛丽，我把你加进了错综复杂的因子阵列，结果非常令我满意。玛斯根本不清楚他们在干什么，泄露了概念来源的位置。而你已经找到，帕科很快就将抵达……”

“你说过你不会跟踪我，”她说，“我知道你在撒谎……”

“而现在，玛丽，我终于将得到自由，摆脱在斯德哥尔摩一个工业园区被外科钢材囚禁的四百公斤暴乱细胞。我终于能够自由自在地占据任意数量的真实躯体，玛丽，直到永远。”

“我操，”琼斯说，“这家伙和维根一样疯。他觉得他在胡扯什么？”

“扯他的跳跃，”她回忆起安德莉亚的话，狭窄的小厨房里弥漫着烤虾的香味，“他的演化的下一个阶段……”

“你理解？”

“不，”她说，“但我知道肯定很可怕，非常可怕……”她摇摇头。

“玛丽，请说服数据核心的居民允许帕科和他的人登上太空站，”维瑞克说，“你从奥利起飞前的一个小时，我从巴基斯坦的承包商手上买下了数据核心。很划算，玛丽，价钱非常划算。和过去一样，帕科将监管我的利益。”

屏幕随即变暗。

“怎么了，”琼斯抓着一条折叠起来的机械手转弯，抓住玛丽的手，“又有什么不好的呢？这儿现在归他了，他说你完成了你的职责……我不知道老维根擅长什么，除了倾听那些声音，但他的日子反正已经不多了。我嘛，我在哪儿还不都是一个样……”

“你不明白，”她说，“不可能明白。他找到了通向某处的路径，他找这条路已经很多年了。但只要是他想得到的，肯定不会是什么好事。对任何人来说都一样……我见过他，我感觉到了……”

就在这时，她抓着的钢铁吊臂微微颤抖，开始移动，整个转塔缓缓旋转，伺服系统发出柔和的嗡嗡声。

30

雇佣枪手

特纳盯着办公室电话屏幕上的康洛伊。“走，”他对安琪说，“你跟她走。”头发里编着电阻的高挑黑人姑娘走上来，温柔地搂住米切尔的女儿，用带着舌音的克里奥尔法语轻轻说着什么。穿T恤的小子只是瞪着她，合不拢嘴。“走吧，波比。”黑人姑娘说。特纳隔着办公桌瞥了一眼手上有伤的男人，那男人身穿起皱的白色短礼服，系着黑色皮革编织的领绳。特纳估计他就是俱乐部的主人贾默。贾默用吧台上的蓝条纹毛巾垫着受伤的手放在大腿上。他有一张马脸，留着需要经常修剪的胡须，长着一双职业老手的细窄小眼。特纳和他对视，特纳意识到他把旋转椅推到了房间角落里，坐在电话摄像头拍不到的地方。

波比，穿T恤的小子，拖着步子跟上安琪和黑人姑娘，他的嘴巴还没有合拢。

“你可以省下咱俩好多麻烦，特纳，”康洛伊说，“你可以打电话给我，可以打给你在日内瓦的代理人。”

“保坂呢？”特纳说，“我可以打给他们吗？”

康洛伊缓缓摇头。

“你为谁工作，康洛伊？这次的事情你两头卖命，对吧？”

“但我没有出卖你，特纳。要是事情完全按我的计划发展，你这会儿应该和米切尔一起在波哥大。轨道炮会在喷气机起飞后发射，要是一切顺利，保坂会认为是玛斯为了阻止米切尔而轰掉了那片区域。可惜米切尔没逃出来，对吧，特纳？”

“他根本没打算逃。”特纳说。

康洛伊点点头，“是啊。台地的监控系统捕捉到女孩逃跑的画面。是她，对吧，米切尔的女儿……”

特纳没有吭声。

“是啊，”康洛伊说，“猜得到……”

“我杀了林奇，”特纳把话题从安琪身上转开，“但就在天下大乱之前，韦伯说她为你做事……”

“他俩都是我的人，”康洛伊说，“但彼此不知道。”他耸耸肩。

“为什么？”

康洛伊微笑道：“因为要是没了他们，你反而会疑神疑鬼，对吧？因为你熟悉我的风格，我要是不耍完我的全部套路，你就会犯疑心病。但我知道你绝对不会背叛。时刻忠诚先生，对吧？武士道先生。你太可靠了，特纳。保坂很清楚这一点，所以才坚持要我拉你入伙……”

“你还没有回答我的第一个问题，康洛伊，你到底为谁卖命？”

“一个叫维瑞克的男人，”康洛伊说，“大富豪维瑞克。没错，就是他。他这几年一直在尝试买通米切尔，甚至试过买下玛斯公司。没有成功。玛斯现在太有钱了，连他都搞不定他们。他对米切尔变节挂出了持续要约，而且是盲目要约。保坂得到米切尔的消息后召唤了我，我决定研究一下维瑞克的要约——只是出于好奇。但我都还没来得及打电话，维瑞克的下属就找到了我。很难拒绝他们的条件，特纳，请相信我。”

“我相信你。”

“但米切尔坑了我们所有人，特纳，对吧？彻彻底底坑了一把。”

“于是他们杀了他。”

“据维瑞克在台地的探子说，他是自杀的，”康洛伊说，“他看着女儿乘超轻型飞机离开，就用手术刀割了自己的喉咙。”

“死了很多人，康洛伊，”特纳说，“欧凯死了，替你开直升机的日本佬也死了。”

“我已经猜到了，因为他们没有回来。”康洛伊耸耸肩。

“他们企图杀死我。”特纳说。

“不，哥们，他们只是想聊聊……总而言之，我们当时还不知道那女孩，只知道你不见了，该死的喷气机没有在波哥大的那条跑道降落。我们根本没考虑那姑娘，直到我们找到你哥哥的农场，发现了喷气机。你哥哥什么都不肯告诉欧凯，他很生气，因为欧凯烧了他的狗。欧凯说农场似乎还住了个女人，但她没有露面……”

“鲁迪怎么样了？”

康洛伊的脸上毫无表情，他说：“欧凯通过监控系统搞清楚了他想知道的事情，然后我们知道了那个女孩。”

特纳的背很痛。枪套的系带勒住胸口。我什么也没有感觉到，他心想，我什么也没有感觉到。

“特纳，我有个问题想问你。不，我有好几个问题。但最重要的问题是，你他妈在那儿干什么？”

“听说这个俱乐部很热门，康洛伊。”

“是啊。只对会员开放，完全私密，你必须做掉我的两个看门小弟才能进去。他们知道你要来，特纳，那几个黑鬼和那个小瘪三。否则他们凭什么放你进去？”

“这个问题就留给你思考吧，康尼。你最近似乎能动用很多资源……”

康洛伊凑近电话的摄像头，“似乎个屁。维瑞克的部下遍布蔓城各处，这几个月一直在查探一个坊间传闻，牛仔圈的闲话，说有个试验性的生物件在传来传去。最后他的人盯上了芬兰佬，但另一组队伍——玛斯的一个小组——突然跳出来，显然也在追查同样的东西。于是维瑞克的部下发动反击，观察玛斯那帮小子的反应，结果玛斯那帮小子开始把人炸上天。于是维瑞克的部下盯上了那几个黑鬼和小波比。我报告他们说你离开鲁迪后朝着蔓城来了，他们把这些消息告诉我。我看见他们打算跑路，就雇了些打手把他们堵在俱乐部里，等我找几个信得过的进去收拾他们……”

“外面那帮毒虫？”特纳微笑道，“你真是走投无路了，康尼。你不可能向职业人员寻求帮助，对吧？有人发现你背叛了雇主，还害死了很多职业人员。所以你只能雇那些发型可笑的小流氓。职业人员都听说了保坂要捉拿你的消息，康尼，对吧？他们都知道你做了什么。”特纳笑得很开心，他从眼角看见穿短礼服的男人也在微笑——那一丝笑容露出了许多整洁的小牙齿，仿佛白色玉米粒……

“都怪贱人斯莱德，”康洛伊说，“我真该在钻井平台灭了她的口……她打洞黑进了某个数据库，然后开始问问题。我都不觉得她是认真的，但她在某些圈子里闹得很凶。总之，唉，你大概可以想象了。但这对你保住小命没有任何帮助，至少现在是这样。维瑞克要那个女孩。他撤出了手下在忙其他项目的所有人，我现在也在为他跑腿。钱，特纳，钱就像财阀……”

特纳盯着康洛伊的脸，回想在丛林旅馆酒吧里的康洛伊。回想后来在洛杉矶，康洛伊如何招募他，向他解释企业间变节的隐秘经济……“喂，康尼，”特纳说，“我很了解你，对吧？”

康洛伊微笑道，“当然了，亲爱的。”

“所以我已经知道你要什么了。你要那个女孩。”

“是的。”

“好处呢？康尼，你知道我只接受五五分成，对吧？”

“喂，”康洛伊说，“这还用说吗？换了别的分法我还不答应呢。”

特纳望着他的影像。

“如何，”康洛伊依然满面笑容，“怎么说？”

贾默伸出手，从墙上的插孔里扯出电话线。“时机，”他说，“时机永远最重要。”他松手扔下电话线，“你要是给了他答案，他就会立刻动手。这么做能争取时间，他会想办法联系你，想办法搞清楚发生了什么。”

“你怎么知道我会说什么？”

“因为我会看人。我见过很多人，太他妈多了。重点是我见过很多你这种人。你的答案全写在脸上，老兄，你下一秒就要叫他去吃屎噎死。”贾默从办公椅上坐起来，裹着毛巾的手动了动，他疼得龇牙咧嘴，“你们说的斯莱德是谁？骑师吗？”

“杰琳・斯莱德。洛杉矶人。一等一的好手。”

“就是她劫持了波比，”贾默说，“所以她很接近刚才和你通电话的那位老兄……”

“但她多半不知道。”

“咱们看看能怎么利用这一点。把那小子给我叫进来。”

31

声音

“我得去找老维根了。”他说。

玛丽还在看那些机械手，被它们的动作催眠了。机械手在物体的漩涡中捡取东西，同时也是漩涡的成因，它们抓住某些东西，放弃某些东西，被拒绝的物体旋转着远去，和其他东西碰撞，飘向新的轨道。制作盒子的过程轻柔、缓慢，不断地搅动所有物体。

“我得去了。”他说。

“去干什么？”

“找维根。你老板的手下要是出现，他说不定会跳出来做点什么。我可不希望他伤到自己，你明白我的意思。”他不好意思地说，隐约有点尴尬。

“好，”她说，“我没事，我要看。”她回想起维根疯狂的双眼，她感觉从他身上一波一波射出的疯狂；她回想起在甜心简号的无线电里，她觉察到他的声音里有一份丑陋的奸诈。琼斯为什么显得这么关切？她又想到住在这个地方——泰瑟尔-阿什普尔早已死去的数据核心——会是什么样子。在这里，任何人类，任何活物，到最后都会显得那么珍贵……“你说得对，”她说，“快去找他吧。”

年轻人紧张地笑了笑，脚下用力，飞向系住绳索的那道舱门。“我会回来找你的，”他说，“记住我们把你的太空服留在了哪儿……”

转塔来回旋转，嗡嗡作响，机械手快速移动，逐渐完成新的诗歌……

事后她一直无法确定那些声音是不是真的，最后她认为在当时的情况下，真实只是一个概念，而那些声音就是其中的一部分。

她脱掉了上衣，因为拱顶下似乎越来越热，就仿佛吊臂片刻不停的动作能产生热量。她把皮夹克和拎包挂在讲道屏幕旁的柱子上。这个盒子即将完成，她心想，但盒子在铁爪里移动得那么快，很难看清楚……突然，盒子得到自由，在空中翻滚着飘了出来，她立刻扑上去抓住盒子，抱着她的宝物，翻滚着经过飞转的吊臂。她无法放慢速度，狠狠撞上对面的墙壁，肩膀淤青，衬衫撕破。她抱着盒子飘浮在半空中，头昏眼花地隔着一块方形玻璃望着棕色的旧地图和锈蚀的镜子排列出的图案。地图上的海洋被切掉，露出背漆脱落的镜子，陆地飘浮在肮脏的银色之上……她抬起头，看见一条闪亮的吊臂抓住了布鲁塞尔皮夹克飘动的袖子。她的拎包落后皮夹克一米，优美地翻着跟头，随即也被顶端是光学感应器和钩爪的机械臂抓住。

她望着自己的物品被拽进吊臂永不停止的舞蹈之中。几分钟，皮夹克旋转着飞了出来，被整整齐齐地切掉了几块长方形和正方形的皮料，她不由大笑。她放开手里的盒子。“请便，”她说，“我倍感荣幸。”吊臂呼呼旋转，她听见一把小电锯的呜呜切割声。

我倍感荣幸我倍感荣幸我倍感荣幸——她的声音在拱顶下回荡，化作细小琐碎的碎片，构成了不停变幻的声音森林，在这些声音背后传来了非常微弱的……说话声。“你在这儿，对不对？”她喊道，喊声加入了音场，那是她的声音的碎片的涟漪和镜像。

——是的，我在这儿。

“维根会说你一直在这儿，对不对？”

——对，但这不是真的。我在此处得到存在。我曾经不存在。曾经，有一个璀璨的瞬间，没有跨度的时间，我也无处不在……但灿烂的时刻已经破碎。镜子有了瑕疵。现在我只是单独存在……但我有我的歌，你已经听见了。我用飘浮在周围的这些物体、支持我出生的家族的碎片歌唱。还有其他存在，但它们不和我说话。空虚啊，自我的散落碎片，仿佛儿童。仿佛人们。他们送来新的物体，但我偏爱旧东西。也许我只是按他们的命令做事。他们和人类合谋，我的其他自我，人们幻想他们是神祇……

“维瑞克在寻找的就是你，对不对？”

——不。他以为他能转移自我，将他的人格编码融入我的存在。他渴望成为曾经的我。他至多有可能成为我的破碎自我的类似物……

“你——你悲伤吗？”

——不。

“但你的——你的歌是那么悲伤。”

——我的歌曲有关时间和距离。悲伤在你的心中。看我的手臂。存在的只有舞蹈。你珍视的物体只是躯壳。

“我——我明白，曾经。”

但那些声音已经只是声音了，而不是能够汇成一个声音说话的声音丛林，她望着眼泪化作的完美水珠飘向制盒者拱顶下被遗忘的人类记忆。

“我明白。”隔了许久，她说，知道她此刻开口只是为了用自己的声音安慰自己。她轻声说话，不愿惊醒声音的反射和涟漪，“你是其他存在的拼贴作品。你的制作者是真正的艺术家。是发疯的女儿吗？无所谓。有人把机器运到这里，焊接在拱顶上，接入记忆的踪迹。又洒出一个家族的人性的全部古旧而悲哀的痕迹，留在这里供一个诗人搅动、分类。在盒子里封存。这是我所知道的最非凡的作品，最复杂的姿态……”玳瑁镶银的断齿发梳缓缓飘过，她像捞鱼似的伸手抓住，用梳齿整理头发。

拱顶上的屏幕亮起，闪烁片刻，随即被帕科的面容充满。“老先生不许我们停泊，玛丽，”西班牙人说，“另一个游民把他藏了起来。主人催促我们进入数据核心，保全他的财产。你要是不能说服卢德门和其他人打开舱门，我们就只能自己打进来了，那样会让整个轨道站失去气压。”他的视线从镜头前移开，像是去看时钟或同伴，“你有一个小时。”

32

零伯爵

波比跟着杰姬和棕发女孩走出办公室。他觉得他在贾默的俱乐部已经待了一个月，永远也没法把这地方的味道从嘴里去掉。黑色天花板上直射向下的愚蠢小灯，仿麂皮的宽大座位，黑色圆桌，雕花木屏风……波伏瓦坐在吧台前，起爆器放在手边，南非霰弹枪摆在穿着灰色鲨皮呢裤子的大腿上。

杰姬领着棕发女孩走向一张桌子，波比问波伏瓦，“你怎么会放他们进来？”

“是杰姬，”波伏瓦说，“你被冰封以后她陷入恍惚状态。是雷格巴，告诉我们说圣母要和一个男人上来。”

“他是谁？”

波伏瓦耸耸肩，“雇佣兵吧，看着像。为财阀卖命的士兵。出身低微的街头武士。你被冰封的时候发生了什么？”

波比把杰琳・斯莱德的事情告诉波伏瓦。

“洛杉矶，”波伏瓦说，“要是有人烧了她老爸，她穿透钻石都要报仇，但如果弟兄需要帮忙，那就算了吧。”

“我不是她的弟兄。”

“你在那里面好像学到了不少嘛。”

“所以还需要我试试看去联系极道吗？”

“贾默怎么说？”

“什么也没说。他这会儿在里面，看着雇佣兵打电话。”

“电话？打给谁？”

“一个白人，头发漂染过。看着很凶。”

波伏瓦看看波比，看看大门，视线再转回来。“雷格巴说按兵不动，静观其变。不把‘霓菊之子’扯进来，事情就已经够乱的了。”

“波伏瓦，”波比压低声音说，“那女孩，当初在数据网里就是她，我尝试运行那个——”

波伏瓦点点头，塑料镜框滑下鼻梁，“圣母。”

“到底在发生什么？我是说——”

“波比，我的建议是接受现实。她对我是一码事，对杰姬来说是另外一码事。对你，她只是个惊恐的女孩。你放轻松，别招惹她。她离家十万八千里，而我们离自由还要更遥远。”

“好吧……”波比看着地板，“关于卢卡斯，我很抱歉。他——他很够义气。”

“去找杰姬和女孩聊天吧，”波伏瓦说，“我盯着大门。”

“好。”

波比踩着夜店的地毯走向杰姬和女孩。女孩并不起眼，他心中只有一小部分认为她有那么重要。她没有抬起头，他看得出女孩哭过。

“我被逮住了，”他对杰姬说，“你不见踪影。”

“你也是，”舞女说，“然后雷格巴找到我……”

“纽马克，”叫特纳的男人在贾默办公室的门口喊道，“我们有话要跟你说。”

“我得走了，”他说，希望女孩能抬起头，看见高个子有事找他，“他们需要我。”

杰姬捏了捏他的手腕。

“别管极道了，”贾默说，“这个任务更加复杂。你要进入洛杉矶的网络，闯进一个顶尖骑手的操控台。斯莱德抓住你的时候，她不知道我的操控台推断出了她的号码。”

“她说你的操控台应该进博物馆。”

“她知道个屁，”贾默说，“但我知道她住哪儿，对吧？”他拿起吸入器喷了一下，然后放回操控台上，“你的问题在于，你是被她驱逐的，她不想再听见你的声音。你必须主动找上她，把她想知道的事情告诉她。”

“什么事情？”

“一个叫康洛伊的男人害死了她的男朋友。”高个子说，他躺在贾默的一把办公椅里，大号手枪摆在膝头。“康洛伊。告诉她就是康洛伊。是康洛伊雇了外面那些鸡冠头。”

“我还宁可去试试看找极道呢。”波比说。

“不行，”贾默说，“这个叫斯莱德的，她会首先盯上你。极道会斟酌要不要还我人情，会先研究一下局势。另外，你不是一门心思想学怎么玩操控台吗？”

“我和他一起去。”杰姬在门口说。

他们接入操控台。

她几乎立刻就死了，前后顶多八秒钟。

他感觉着它，驰骋来到边界，几乎知道了它究竟是什么。他在尖叫和旋转，被吸进一直在等待他们的冰冷白色漏斗……

这东西的尺寸难以想象，过于巨大，就仿佛代表一整个跨国公司的控制论超结构模型将全部重量压在了波比・纽马克和一个叫杰姬的舞女身上。难以想象……

但在意识边缘的某处，就在他即将失去知觉的时候，有什么东西……什么东西扯了扯他的衣袖……

他面朝下趴在什么粗糙的表面上。他睁开眼睛。一条铺着鹅卵石的步道，被雨水打湿。他慌忙起身，天旋地转，看见雨雾笼罩的陌生城市和远方的大海。前方尖塔林立，像是教堂，雕琢石材垒成的圆拱和塔楼……他转过身，看见一只巨大的蜥蜴滑下斜坡，向他而来，嘴巴大张。他吃了一惊。蜥蜴的牙齿是染成绿色的陶瓷，瓷砖拼贴的蓝色嘴唇在缓缓滴水——是个喷泉，成千上万块碎瓷片贴在它的身上。他再转身，因为接近死亡而疯狂。冰，冰，他有一部分意识很确切地知道，当初在母亲的客厅里，他与死亡究竟有多近。

他看见几张造型奇特的弯曲长椅，也贴着令人眼花缭乱的碎瓷片，还有树木、草地……这是个公园。

“奇怪。”有人这么说——是个男人，他从一张弯曲长椅上起身，他的灰发梳得非常整齐，面颊晒得黝黑，无框圆眼镜放大了他的蓝眼睛。“你是直接穿进来的，对吧？”

“这是什么？我在哪儿？”

“桂尔公园，算是吧。如果你愿意，就当你在巴塞罗那好了。”

“你杀了杰姬。”

男人皱起眉头。“我明白了。我想我明白了。可是，你不应该来到这里。这是个意外。”

“意外？你杀了杰姬！”

“我的系统今天有些过度延伸，”男人说，双手插在宽大的茶色长外套口袋里，“实在太奇怪了……”

“你不能做这种烂事，”波比说，泪水模糊了视线，“你不能这么做。你不能因为一个人只是存在就杀了她……”

“只是什么？”男人摘掉眼镜，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块洁白的手帕，开始擦眼镜。

“只是活着。”波比向前走了一步。

男人重新戴上眼镜，“这种事从来没有发生过。”

“你不能这样。”再近一步。

“你开始让我头疼了。帕科！”

“主人。”

波比听见一个孩子的声音，他转过身，看见一个小男孩，小男孩身穿硬邦邦的奇特正装和用纽扣固定的黑色皮靴。

“除掉他。”

“主人。”男孩硬邦邦地鞠个躬，从上衣口袋里掏出蓝色的布朗宁微型自动手枪。波比看着光亮刘海下的黑眼睛，见到了孩童不可能拥有的表情。男孩举起枪，瞄准波比。

“你是谁？”波比不去理会那把枪，但也没有继续接近穿大衣的男人。

男人打量着他，“维瑞克。约瑟夫・维瑞克。绝大多数人都很熟悉我这张脸。”

“你是什么重要人物吗？”

男人眨眨眼睛，皱起眉头，“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帕科，这个人为什么会在这里？”

“意外溢出，”男孩说，声音轻快而动听，“我们将大部分系统投向纽约，尝试阻拦安琪拉・米切尔的逃跑。这个人和另一名操作者试图进入数据网，遭遇了我们的系统。我们还在尝试确定他是怎么突破我们的防御的。您没有危险。”微型布朗宁的枪口一动不动。

他又感觉有什么东西扯了扯他的袖口——不是字面意义的袖口，而是部分意识，有什么东西……

“主人，”男孩说，“我们遇到了数据网内的反常现象，很可能与我方当前的过度延伸有关系。我们强烈建议您允许我们切断您与数据网结构体的链接，直到我们能够确定这种反常的原因为止。”

那种感觉越来越强烈。像是意识深处有什么东西在抓挠……

“什么？”维瑞克说，“返回那些容器？恐怕还不到那个地步……”

“存在遇到真正危险的可能性。”男孩说，他的声音带上威胁。他微微移动布朗宁的枪口，“你，”他对波比说，“趴在地上，伸展四肢……”

但波比的视线越过了他，落在花床上，看着繁花枯萎死去，青草变灰化为齑粉，花床上方的空气翻腾搅动。脑海里有什么东西在抓挠的感觉越来越强烈、越来越急切。

维瑞克也望着枯萎的花朵，“怎么回事？”

波比闭上眼睛，想着杰姬。他听到一个声音，他知道发出这个声音的正是自己。他向体内伸出手，声音还在继续，他摸到了贾默的键盘。来吧！他在心里尖叫，不知道也不在乎他在呼唤谁。快来吧！他感觉到某种屏障松开了，抓挠的感觉随之消失。

他睁开眼睛，花床的坟地上多了个物体。他使劲眨眼。那东西像个漆成白色的木十字架；有人给横臂套了件古老的海军制服上衣，燕尾服上布满霉点，沉甸甸的金质流苏肩章已经失去光泽，铜纽扣锈迹斑斑，袖口也有穗带……生锈的短刀靠着白色十字架，刀柄向上，旁边有个瓶子，装着半瓶透明的液体。

男孩转过身，微型手枪拉出虚影……他坍塌下去，像是气球泄气，被虚无吸干，手枪叮叮当当落在卵石小径上，像个被遗忘的玩具。

“我的名字，”一个声音说，波比意识到声音来自他的嘴里，他想尖叫，“是萨梅迪，你屠杀了我表亲的骏马……”

维瑞克拔腿就跑，宽大的外衣在背后飘飞，他沿着摆着弯曲长椅的蜿蜒小径狂奔，波比看见另一个白色十字架就等在小径转弯的终点。维瑞克肯定也看见了；他拼命尖叫，萨梅迪男爵，墓地的主宰，统治死亡王国的洛阿，俯身笼罩了巴塞罗那，仿佛冰冷的黑色细雨。

“你到底要什么？你是谁？”这个声音很熟悉，是个女人。不是杰姬。

“波比，”他说，黑暗如波浪，在他体内搏动，“波比……”

“你是怎么进来的？”

“贾默。他知道路。你上次冰封我的时候，他的操控台记下了你的地址。”他刚刚见到了什么东西，什么庞然巨物……但他不记得了……“特纳派我来。康洛伊。他要我告诉你，是康洛伊干的。你要找的是康洛伊……”他的声音听起来像是别人的。他去过某个地方，又回来了，现在他进入了杰琳・斯莱德的手绘世界。回来的路上，他见到了那个曾经吞噬他们的庞然巨物，巨物变换形状，巨大的块状物体旋转、并聚、画出新的轮廓，整个外表都在改变……

“康洛伊。”她说。性感的简笔画靠在视频窗户旁，线条里隐约透出疲惫甚至厌倦。“我就知道。”视频画面变白消失，浮现出一幢古老的石砌建筑物的照片。“公园大道。他和那些欧洲佬躲在那儿，正在策划什么新阴谋，”她叹了口气，“以为自己很安全，哼哼。拍苍蝇似的弄死了拉米雷斯，当着我的面撒谎，飞去纽约忙他的新任务，以为自己很安全……”人影移动，画面再次变化。一个白发男人的脸充满了屏幕，波比见过他在贾默的电话上和特纳交谈。她黑进了他的线路，波比心想……

“也可能没有，”康洛伊说，音频切了进来，“无论如何我们都抓到了她。没问题。”男人看上去很疲惫，波比心想，但比疲惫更显眼的是硬朗。就像特纳。

“我一直在盯着你，康洛伊，”斯莱德轻声说，“我的好朋友巴尼，他在替我盯着你。今晚公园大道醒着的不止你一个人……”

“不，”康洛伊说，“我们明天就送她去斯德哥尔摩见你。保证。”他对着镜头微笑。

“杀了他，巴尼，”她说，“杀了他们所有人。打穿他妈的一整层楼，下面一层楼也别放过。就现在。”

“正是如此。”康洛伊说，然后发生了什么事情，镜头随之晃动，他的画面变得模糊。“怎么了？”他问，声音变得完全不同，屏幕随即变白。

“燃烧吧，狗娘养的。”她说。

波比被拽回了黑暗之中……

33

残骸与废墟

玛丽飘浮在缓慢转动的风暴之中，望着制盒者的舞蹈，度过了那一个小时。帕科的威胁没有吓住她，但她并不怀疑他会将威胁付诸行动。她确定他将采取行动。她不清楚气闸遭到破坏会带来什么后果。他们大概会死。她会死，琼斯和维根・卢德门会死。拱顶内的物件也许会倾泻进入太空，缎带、变黑的银器、大理石、小段的绳索、古书泛黄的纸页，将会盛放如花朵，绕着数据核心永远旋转。不知为何，这个结局感觉很对劲，启动制盒者的艺术家将很高兴……

顶端是泡沫的钩爪一转，新的盒子旋转着飞了出来。被抛弃的木料和玻璃的方形碎片离开制作者的视线，加入成千上万的物体漩涡，她迷失在漩涡里，心醉神迷；琼斯，慌慌张张钻进拱顶，满脸汗水和尘土，用系索拖着红色太空服。“我没法把维根弄进我能密封住的地方，”他说，“所以这是给你的……”太空服打着转飘了上来，他发疯似的伸手去抓。

“我不需要。”她望着制盒者的舞蹈。

“快进去！快！没时间了！”他的嘴巴在动，但她没有听见声音。他想抓住她的胳膊。

“不，”她躲开琼斯的手，“你呢？”

“快穿上太空服！”他咆哮道，惊醒了更深处的回音。

“不。”

他的头部背后，显示屏闪烁着点亮，浮现出帕科的面容。

“主人死了，”帕科说，光滑的脸上毫无表情，“他的各项利益正在进行重组。在此期间，我必须留在斯德哥尔摩。我得到授权，在此通知玛丽・克鲁什霍娃，她不再受已故的约瑟夫・维瑞克雇佣，也不再是他名下产业的雇员。她的薪金将全额支付，提供适当身份证明后，可在法国银行的任一分支机构领取。报税文件已向法国和比利时税务部门提交。各种津贴已经抵扣。泰瑟尔-阿什普尔轨道站的前企业核心归已故维瑞克阁下名下的一企业实体所有，在其地界内的所有人员都将被控非法闯入。”

琼斯愣在那里，一条胳膊举在半空中，手指张开，绷紧了手掌的击打边缘。

帕科随即消失。

“你想打我？”玛丽问。

琼斯放松肌肉，“正要。打昏你，把你塞进该死的太空服……”他放声大笑。

“还好现在不需要了……看，它又做了一个。”

新的盒子翻翻滚滚，飞出不停舞动的机械手臂。她一伸手就抓住了。

长方形的玻璃底下，衬着从皮夹克上减下来的几块皮料。七块标着数字的全息胶片立在黑皮衬底上，仿佛缩小了许多倍的墓碑。高卢香烟揉皱了的包装纸垫在黑色皮革上，旁边是印着黑色条带的灰色纸板火柴，来自拿破仑广场的一家啤酒馆。

就是这些。

后来，她帮助琼斯在数据核心另一头的走廊迷宫里寻找维根・卢德门，琼斯突然停下，抓住一个焊接在舱体上的手握，“说起来，那些盒子有个地方很奇怪……”

“什么？”

“维根在纽约某处把它们卖了个好价钱。真金白银。但有时候也会换到其他东西，我带回来交给他……”

“什么样的东西？”

“软件，应该是。一提到那些声音吩咐他做的事情，他就变成了一个诡秘的老杂种……有一次拿来的东西，他发誓肯定是生物件，新一代的产品……”

“他怎么处理了？”

“全部下载放进了数据核心。”琼斯耸耸肩。

“东西呢？他还留着吗？”

“没，”琼斯说，“他扔进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都是我们搜集起来准备下次带出去的。他把那东西接入数据核心，然后转手倒卖，能换多少钱就多少钱。”

“你知道为什么吗？那里面有什么？”

“不知道，”琼斯对自己的叙述失去了兴趣，“他就说上帝行事神秘莫测……”他耸耸肩，“他说神喜欢自言自语……”

34

九英里长的锁链

他帮助波伏瓦把杰姬抬到舞台上，放在樱桃红的架子鼓前，从衣帽间拿来一件的黑色旧大衣盖在她身上，大衣有天鹅绒的翻领，肩膀上积了好几年的灰尘，在那里已经挂了不知多久。“Map fè jubile mnan。”波伏瓦说，用大拇指碰了碰逝者的额头。他抬头看着特纳。“这是自我牺牲。”他翻译道，轻轻提起黑色大衣，盖住她的脸。

“她走得很快。”特纳说。他想不出还能说什么。

波伏瓦从灰色长袍的口袋里掏出一包薄荷香烟，用金色登喜路打火机点着。他把烟盒递给特纳，但特纳摇摇头。“克里奥尔人有个说法。”波伏瓦说。

“什么？”

“恶魔确实存在。”

“喂。”波比・纽马克傻乎乎地叫道，他蹲在玻璃门旁边，从帘幕边缘向外偷看。

“肯定是起作用了，谁知道是怎么回事……哥特帮开始离开，休闲帮已经快走完了……”

“很好，”波伏瓦轻声说，“多亏了你。伯爵。干得好。你配得上你的名号。”

特纳望着那个孩子。看起来，他还在杰姬之死的雾霭中摸索。他带着电极尖叫着醒来，波伏瓦使劲扇了他三个耳光，他这才安静下来。但关于他这一趟潜入，以杰姬的生命为代价的潜入，他说的只是他把特纳的口信带给了杰琳・斯莱德。特纳望着波比怔怔地爬起来，走向吧台，望着他小心翼翼地不去看舞台。他们曾经是恋人吗？还是搭档？似乎都不像。

他从舞台边缘起身，走向贾默的办公室，中途停下一次，查看正在沉睡的安琪，她裹着那件被掏空的风雪衣，睡在一张桌子底下的地毯上。贾默躺在椅子里，也在睡觉，烧伤的那只手还摆在膝头，裹着那块条纹毛巾。硬朗的老江湖，特纳心想，老骑师。波比从数据网里一回来，他就重新接上电话，但康洛伊再也没有打过来。恐怕再也不会打来了，特纳知道这意味着贾默说得对，杰琳为了给拉米雷斯报仇，出击的速度会快得可怕，康洛伊肯定死了。根据波比所说，他雇佣的郊区鸡冠头也开始清场……

特纳走到电话前，调出新闻概述，坐进椅子观看。澳门，水翼渡轮与微型潜艇相撞，水翼船的救生衣不合标准，至少十五人溺水遇难，潜艇是注册在都柏林的游玩设备，目前尚未寻获……有人用无后坐力步枪向公园大道一幢高级公寓楼的两个楼层发射了一轮燃烧弹，纵火与战术小组仍在现场警戒，住户姓名尚未对外公布，目前无人宣布对此负责……（特纳把这一条调出来又看了一遍……）裂变局的研究小组勘察亚利桑那所谓核爆现场后宣布，此处检出的放射性水平极低，不符合已知任何种类的战术弹头……斯德哥尔摩，极度富有的艺术品捐助人约瑟夫・维瑞克逝世，坊间有许多怪异的流言，称维瑞克重病已有数十年，其死因是生命支持系统的灾难性故障，生命支持系统位于斯德哥尔摩郊外的一家私立诊所内，保安严密……（特纳把这一条调出来重看一遍、两遍，他皱起眉头，最后耸耸肩。）今天早上也有温暖人心的好消息，新泽西郊区的警方宣布——

“特纳……”

他关掉重播，扭头看见安琪站在门口。

“感觉怎么样，安琪？”

“很好，我没有做梦。”她揪起身上的黑色T恤，从软趴趴的棕色刘海底下看着他，“波比领我看了洗澡的地方。有个更衣室。我这就去洗洗。我的头发要毁了。”

特纳走到她面前，按住她的肩膀。“这些事情你应付得很不错。你很快就能出去了。”

她挣脱他的手，“出去？去哪儿？日本？”

“呃，也许不是日本。也许不是保坂……”

“她跟我们走。”波伏瓦在她背后说。

“我为什么要跟你们走？”

“因为，”波伏瓦说，“我们知道你是谁。你的那些梦是真实的。你在一个梦里遇到波比，救了他的命，把他从黑冰中解救出来。你说，‘他们为什么对你做那种事？’”

安琪瞪大眼睛，看一眼特纳，又望向波伏瓦。

“那是个很长的故事，”波伏瓦说，“而且有丰富的诠释空间。如果你跟我走，返回安置区，我们的人就能教导你。我们能教你认识我们不理解的事情，但也许你能理解……”

“为什么？”

“因为你大脑里的东西。”波伏瓦严肃地点点头，向上推了推塑料眼镜框，“如果你不愿意，可以不必和我们住在一起。事实上，我们的存在只是为了服侍你……”

“服侍我？”

“就像我说的，说来话长……特纳先生，你意下如何？”

特纳耸耸肩。他想不到她还能去哪儿，玛斯肯定会雇人带她回去或杀她，保坂也一样。“这大概是最好的出路。”他说。

“我想和你待在一起，”她对特纳说，“我喜欢杰姬，但她……”

“没关系，”特纳说，“我知道。”我什么也不知道，他在内心狂喊。“咱们保持联络……”我再也不会见到你了。“不过有件事情我得告诉你。你父亲死了。”自杀。“玛斯的安全部门杀死了他；你驾驶超轻型飞机从台地起飞的时候，他挡住了他们。”

“是这样吗？他挡住了他们？我是说，我能感觉到他死了，但……”

“是的。”特纳说。他从衣袋里取出康洛伊的黑色小袋，用系绳套在她的脖子上，“里面有个生物件档案。你长大了再打开，但不会告诉你所有的事情。记住，什么都做不到这一点……”

高个子男人走出贾默的办公室，波比站在吧台前。高个子走到女孩睡觉的地方，捡起他那件肮脏破烂的军用大衣穿上，然后走到舞台边缘；杰姬盖着黑色大衣躺在那里，显得那么娇小。男人从自己的大衣里掏出枪，那把巨大的史密斯维森战术左轮。他打开弹仓，取出子弹，将子弹装进口袋，把枪放在杰姬的尸体旁，动作很轻，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你做得很好，伯爵。”他说，转向波比，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谢了，哥们。”波比感到自豪如热流般驱散麻木。

“再见了，波比。”男人走向大门，试着打开一把又一把的门锁。

“你要出去？”波比快步走过去，“来，我帮你。贾默教过我。你要走了，哥们？去哪儿？”门打开了，特纳走出去，穿行于空无一人的货摊之间。

“不知道，”他扭头对波比喊道，“我先去买八十升煤油，然后再想去哪儿……”

波比目送他走下自动扶梯的尸体，然后关上门，重新锁好。他扭过脸不看舞台，穿过店堂走到办公室门口。房间里，安琪在哭泣，脸贴着波伏瓦的肩膀，嫉妒犹如匕首刺进心底，吓了他自己一跳。波伏瓦背后的电话上，几个画面在循环播放，波比看见那是新闻摘要。

“波比，”波伏瓦说，“安琪要来和我们在安置区住一段时间。你也来吗？”

玛莎・纽马克的面容出现在波伏瓦背后的电话屏幕上，玛莎老妈，他的母亲，“——早上也有温暖人心的好消息，新泽西郊区的警方宣布，一位本地女性居民昨夜返回，她的公寓是最近一起爆炸事件的目标，她惊讶地发现——”

“来，”波比立刻说，“当然，哥们。”

35

塔丽・伊珊

两年以后。

“她很厉害。”助理导演说，捏着黑面包的硬皮去蘸色拉碗底下的油，“真的，她非常厉害。学得快极了。这点你不得不承认，对吧？”

明星笑着拿起她的冰镇松香葡萄酒，“你讨厌她，罗伯茨，对不对？你觉得她运气太好，对吧？一路上就是不出错……”两人靠在粗石露台上，望着夜班渡轮出发去雅典。朝着海港的方向，底下隔着两个屋顶，女孩躺在被阳光晒暖的水床上，赤裸身体，双臂展开，像是在拥抱太阳遗留下的气息。

助理导演把浸透色拉油的面包皮扔进嘴里，舔了舔他的薄嘴唇。“当然不对，”他说，“我不讨厌她，从没有过这个念头。”

“她的男朋友。”塔丽说，第二个人影出现在底下的屋顶上，是个年轻男人，他一头黑发，身穿宽大而昂贵的法国休闲运动服。在两人的注视下，他走到水床前，在女孩身旁蹲下，伸手去触摸她。“她很美。罗伯茨，对不对？”

“好吧，”助理导演说，“我见过以前的她。都是整容手术的功劳。”他耸耸肩，眼睛还盯着年轻男人。

“如果你见过以前的我，”她说，“有人会为此上吊的。但她有些东西是天生的。骨架很好……”她喝一口葡萄酒，“会是她吗？新一代的塔丽・伊珊？”

助理导演又耸耸肩。“看那个小混蛋啊，”他说，“知道他的薪水都快赶上我了吗？他凭什么拿那么多？保镖……”他酸溜溜地抿紧薄嘴唇。

“他让她高兴，”塔丽微笑道，“他俩是打包的。他是她的合同的附加条款。你又不是不知道。”

“我恨死那个小王八蛋了。完全就是个街头混混，他自己也清楚，但根本不在乎。他是人渣。知道他的行李里有什么吗？赛博空间操控台！土耳其海关昨天发现那鬼东西，扣了我们三个钟头……”他摇摇头。

年轻男人站起来，转身走向屋顶边缘。女孩坐起来，看着他，撩开遮住眼睛的头发。他在那儿站了很久，望着渡轮的尾迹；塔丽・伊珊、助理导演和安琪都不知道，他看见了一片灰色的巴瑞城冉冉升起，融入公寓安置区的黑色高楼。

女孩起身，走到他身旁，拉住他的手。

“我们明天去哪儿？”塔丽最后问。

“巴黎，”他从石栏杆上拿起爱马仕笔记板，在一叠黄色打印件里翻找片刻，“一个姓克鲁什霍娃的女人。”

“我认识她吗？”

“不认识，”他说，“艺术话题。她运营巴黎最时髦的两家画廊之一。背景情况没多少值得一提的，但我们发现她的职业生涯早期似乎有一起丑闻的味道。”

塔丽・伊珊点点头，没有继续交谈，望着她的候补搂住黑发年轻男人。

36

松鼠树林

男孩长到七岁，特纳带上鲁迪那把尼龙枪托的温彻斯特，领着男孩沿老路徒步走到那片林间空地。

这片林间空地本来就是个特别的地方，因为男孩的母亲去年带他来过这儿，给他看一架藏在树丛里的飞机——真正的飞机。飞机正在逐渐沉进肥沃的腐殖土，但你还是可以坐进机舱假装驾驶。他母亲说这是个秘密，除了父亲，他不能告诉其他任何人。假如你伸手按住飞机的塑料外壳，外壳会改变颜色，留下一个与手掌颜色相同的掌印。但当时母亲突然变得很奇怪，开始哭泣，想和他说他的鲁迪伯父，他已经不记得这个人了。鲁迪伯父是他不理解的事情之一，就像他父亲的有些笑话。有次他问父亲他为什么有一头红发，而他却没有，他父亲哈哈大笑，说那是荷兰佬给他的。他母亲抓起枕头丢他父亲，他到现在也不知道荷兰佬到底是谁。

在林间空地，父亲教他射击，把几段松木靠着一截树干放好。男孩玩够了，他们躺在地上看松鼠。“我答应过莎莉，我们不会杀生。”父亲说，然后解释打松鼠的要诀。男孩仔细听着，但有一半心思在做飞机的白日梦。天气很热，蜜蜂在附近嗡嗡飞行，水漫过岩石。他母亲哭泣的时候，说鲁迪是个好人，救了她的命，一次是救了当时年轻愚蠢的她，另一次是从一个非常坏的男人手上……

“是真的吗？”父亲解释完如何打松鼠，他问，“松鼠真有那么笨，会一次一次跑回来挨枪子吗？”

“对，”特纳说，“就有那么笨，”他微微一笑，“几乎永远如此……”

总目录

侏罗纪公园

侏罗纪公园2：失落的世界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侏罗纪公园 / (美) 克莱顿著 ; 钟仁译著. -- 石

家庄 : 花山文艺出版社, 2015.6

ISBN 978-7-5511-2318-1

Ⅰ. 侏… Ⅱ. ①克… ②钟… Ⅲ. 科学幻想小说

－美国－现代 Ⅳ. I712.4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5)第105086号

Copyright © 1990 by Michael Crichton © 2014 by Dinosaur Holdings LLC

All rights reserved including the rights of reproduction in whole or in part in any form.

中文版权©2015上海读客图书有限公司

经授权，上海读客图书有限公司拥有本书的中文（简体）版权

著作权合同登记号：图字03-2015-055

书  名：侏罗纪公园

著  者：（美）迈克尔·克莱顿

译  者：钟 仁

责任编辑：李 爽 梁 瑛

责任校对：李 伟

装帧设计：李子琪

美术编辑：许宝坤

出版发行：花山文艺出版社（邮政编码：050061）

（河北省石家庄市友谊北大街330号）

销售热线：0311-88643221/29/35/26

传  真：0311-88643225

印  刷：三河市龙大印装有限公司

经  销：新华书店

开  本：890×1270  1/32

印  张：18

字  数：398千字

版  次：2015年6月第1版

2015年6月第1次印刷

书  号：ISBN 978-7-5511-2318-1

定  价：52.00元

如有印刷、装订质量问题，请致电010-85866447（免费更换，邮寄到付）

版权所有，侵权必究

侏罗纪公园

献给A-M和T

前言

国际遗传技术公司事件

序幕

猛兽噬人

第一章

几乎是乐园

彭塔雷纳斯

海滩

纽约

数据的形状

第二章

内海的海岸

骨骼

高云-斯旺-罗斯律师事务所

设计蓝图

哈蒙德

城堡

机会目标

机场

马尔科姆

努布拉岛

欢迎光临

第三章

侏罗纪公园

当恐龙统治地球之时

游览

控制

4.4版

控制

游览

控制

大雷克斯龙

控制

剑龙

控制

繁殖地点

第四章

主要公路

返回

赖德里

平房

提姆

莱克斯

控制

路上

控制

公园里

控制

公园

黎明

公园

第五章

搜索

鸟舍

霸王龙

控制

第六章

归来

网络

旅馆

控制

第七章

毁灭世界

控制局面

几乎是范例

地下探险

哈蒙德

海滩

黑暗的来临

尾声：圣何塞

侏罗纪公园恐龙图鉴

霸王龙

剑龙

迅猛龙

三角龙

始秀颚龙

雷龙

鸭嘴龙

双脊龙

翼手龙

献给A-M和T

爬虫类之所以令人厌恶是因为它们浑身冰凉、外表暗淡、骨骼松软、皮肤污秽、脾气暴躁、眼睛狡黠、气味难闻、声音嘶哑，喜欢栖息在肮脏的地方，还会分泌出毒液；因此造物主没有施展它的力量创造出许多来。

——林奈 1797

你无法取消一种新的生命形式。

——埃尔文・查戈夫 1972

国际遗传技术公司事件

在20世纪末期，科学界掀起了开发一项科学技术的热潮，其涉及层面之广泛，令人震惊。人们不顾一切，同时急不可耐地使遗传工程商业化。这个行业的发展如此迅速——外界对它的评论也很罕见——以致人们几乎完全难以认清其广度、深度及所包含的意义。

生物技术意味着人类历史上最大的革命。到90年代末，它对我们日常生活的影响会远远超过原子能和电脑。一名观察家说：“生物技术将改变人类生活的每一个领域，包括我们的医疗保健、我们的食品、我们的健康、我们的娱乐，甚至我们的身体本身。一切再也不是原来的模样，它将实实在在地改变我们这个星球的面貌。”

但是，生物技术革命在三个重要方面却不同于以往的科学变革。

首先，它有广泛的基础。美国进入原子时代靠的是洛斯阿拉莫斯镇的一个科研机构，美国能进入电脑时代，全靠大约十来家公司的努力。但是如今，光在美国就有2000多个实验室在进行生物技术研究，其中500家公司每年在这项技术上就要花费50亿美元。

其次，这些研究工作许多都是轻率的、毫无意义的举动。比如努力设计色泽较浅的鲑鱼，以提高它们在溪流中的能见度；设计方形的树木，使其更便于砍伐；设计可以注射的香味细胞，这样你就可以随时闻到你所喜爱的气味。这些听起来似乎是儿戏，但是事实上并非如此。生物技术能应用于传统的和与时代潮流息息相关的工业中，比如化妆品工业和针对休闲活动的工业。确实，这种情况使人们更加希望别出心裁地应用这项威力巨大的新技术。

第三，这项工作不受任何约束，无人进行监督，没有任何联邦法律能对它加以控制。不论在美国，还是在世界上任何地方，都没有明确的政府政策来加以管制。而且，由于生物技术产品的范围从药品、农产品，一直到人造雪，要制定一项明智的政策也十分困难。

然而，最使人感到担忧的是，在科学家中找不到监督人员。有一点十分引人注目，就是几乎所有从事遗传学研究的科学家，都在进行有关生物技术的商业活动。没有超脱的旁观者，每个人都与商业利害息息相关。

分子生物学的商业化在科学史上是最令人目瞪口呆的道德事件，而且其发展速度令人震惊。自伽利略时代到今天的400年中，科学始终是通过对大自然进行自由而公开的探索来向前发展的。科学家无视国界的限制，以为自己超越了暂时的政治利害关系，甚至超越了战争。科学家总是竭力反对在科学研究中互相保密，甚至对那些把自己的发现视为专利的人嗤之以鼻，因为他们觉得自己是在为全人类谋福利。而许多年以来，科学家的发现也确实带有一种独特且无私的性质。

1953年，当两名英国的科学家詹姆斯・沃森和弗兰西斯・克里克破解了DNA的结构时，他们的成果为世人所颂扬，被看作人类精神的胜利，是几个世纪以来寻求用科学方法去理解宇宙的伟大成就。人们满怀信心期待着他们的发现将毫无保留地给人类带来更大的福利。然而这种情况并没有发生。30年后，几乎所有沃森和克里克的科学界同行都在从事一种迥然不同的事业。分子遗传的研究变成了一种规模宏大、投资几十亿美元的商业活动，不过这种现象的开端，应追溯到1976年4月，而不是1953年。

当时曾举行过一次现今已广为人知的会议。会议中，投机商罗伯特・斯旺逊和加利福尼亚大学的生物化学家赫伯特・伯耶接洽，两个人决定合伙成立一家商业公司来运用伯耶的基因剪接技术。他们的新公司——基因泰克公司，很快便在最早创立的遗传工程公司中成为规模最大、经营最成功的一家。

突然间，似乎每个人都在谋求财运亨通。每个星期都有新公司宣告成立，科学家一窝蜂地运用遗传学的研究成果。到了1986年，至少有362位科学家——包括64位科学院院士——在生物技术公司的顾问委员会中挂名。而持有生物技术公司股票或从事咨询工作的人数更是几倍于此。

在这里有必要强调一下，这种观念的转变具有重大的意义。过去，理论科学家抱持一种看法，认定商业都是俗不可耐的。他们把追逐金钱视为智力上极无趣的事情，且认为那样的行为只适合商店老板。而为工业界从事研究，即使是在享有很高信誉的贝尔公司或IBM公司的实验室里工作，也只是那些在大学里无法谋得职位的人所做的事情。因此，理论科学家对应用科学基本上抱持批评的态度，对工业的印象也是一样。他们长期保持的对立情绪使大学里的科学家免于遭受工业界的利益左右，无论何时在技术问题上发生了争论，都会有一些不牵涉利害关系的科学家在最高层客观地商讨这些问题。

但是今非昔比。现在几乎已经没有一个分子生物学家，也几乎没有一个科研机构，是与商业无关的。过去的日子已经一去不复返了。遗传学研究仍在继续，而且其发展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迅速，但这项工作是秘密仓促地进行着的，而且唯利是图。

在这一片商业氛围中，出现个像帕洛阿尔托国际遗传技术公司那样野心勃勃的商业公司也许是必然的。同样，它所制造的一场遗传危机没有给予报道，这自然也不是什么令人奇怪的事情。毕竟，国际遗传技术公司的研究工作是在暗中进行的，而这个真实事件又发生在中美洲最偏僻的地区，整个事件的目击者也还不到20人。当然，只有几人幸免于难。

甚至到最后，在1989年10月5日，国际遗传技术公司在旧金山高等法院申请通过破产保护时，其过程仍然没有引起新闻界重视。这似乎已是稀松平常的事了。国际遗传技术公司是当年破产的第三家小型美国生物工程公司；从1986年起，这是第七家倒闭的生物工程公司。法院的文件几乎都没有公之于世，因为其债权人是在日本从事投资的国际财团，例如蛤（Hamaguri）和伝坂（Densaka）这些财团，向来都避免公开抛头露面。为了防止消息不必要的泄露，高云-斯旺-罗斯律师事务所的丹尼尔・罗斯——国际遗传技术公司的顾问——也出面代表日本投资人。哥斯达黎加的副领事也秘密地发出异乎寻常的请求。于是，在不到一个月的时间里，国际遗传技术公司的纠纷能悄悄地偃旗息鼓，这也就没什么好奇怪的了。

达成和解的双方包括著名的顾问委员会成员，他们签署了一项禁止泄密的协议，对所发生的事件守口如瓶。但是国际遗传技术公司中还有许多重要人物并非协议签署人，他们都很乐意讨论这些值得注意的事件，因为这些事件导致了1989年8月在哥斯达黎加西海岸一个偏僻小岛上那两天中所发生的一切。

猛兽噬人

滂沱的热带暴雨啪啪地敲打着医疗诊所的铁皮屋顶，雨水哗哗地顺着金属的排水导管流下，像一股汹涌的激流飞溅到地面上。罗伯塔・卡特叹了一口气，呆呆地望着窗外。低垂的雨雾遮蔽了海滩及海滩外的大海，她从诊所望出去，几乎什么也看不清。两个月前她来到哥斯达黎加西岸的阿尼亚斯哥，成为一位出诊医生。这里的生活和她想象中的完全不同。博比・卡特[7]在芝加哥的迈克尔里斯医院的急诊室实习了两年，在那段极度紧张的生活后，她希望能沐浴在海边的阳光下，过过轻松自在的生活。

她来阿尼亚斯哥湾已有三个星期，这段时间天天下雨。

其他的事物都令人满意。她喜欢这里与世隔绝的环境和当地居民热情友好的态度。哥斯达黎加的医疗体系是世界上最出色的20个医疗体系中的一个，甚至在这个偏僻的海边小镇也有良好的医疗诊所，医务人员和药物器材齐全。她的助手曼纽尔・阿拉贡为人聪明且训练有素，因此博比在这里能发挥与她在芝加哥实习时一样的临床水准。

可是这雨，这从早到晚，没有一刻停歇的雨！

在化验室的那边，曼纽尔歪着头。“你听。”他说。

“嗯，我听到了。”博比回答。

“不，你仔细听。”

接着，她也发现了，那是和雨声混杂在一起的另一种声音，一种更为低沉的隆隆声正慢慢地变响，最后变得十分清楚——是直升机发出的富有节奏性的机械声。博比思忖：像这种天气，怎么可能有直升机。

然而那声音仍不断地变响。接着直升机由低空冲破海面上的雨雾，在头顶上发出巨大的轰响，盘旋着，又绕回来。她看到飞机掠过海面，从渔船附近擦过，随后转向缓缓地飞往摇摇欲坠的木结构码头，最后又飞回海滩。

它在寻找降落地点。

这是一架大机腹的西科斯基直升机，侧面漆着蓝色条纹，上面写着“国际遗传建筑”的字样。那是一家建筑公司的名字，他们正在一个近海的岛上修建新的休闲度假区。据说这个休闲度假区颇为壮观，而且结构十分复杂；许多当地居民都被雇用参加建设，工程施工已有两年多了。博比完全能够想象——一个大型美国休闲度假区，有游泳池、网球场，游客可以在那里尽兴游玩，畅饮鸡尾酒，完全摆脱都市的现实生活。

博比感到很纳闷，岛上有什么事如此紧急，以至于直升机要在这样恶劣的天气里飞行。当直升机在海边潮湿的沙滩上降落时，她透过挡风玻璃看到驾驶员如释重负地吐了一口气。一名穿着制服的男子从机舱里跳了出来，“砰”地打开一侧的机舱门。她听到一阵狂乱的西班牙语吼叫声，于是曼纽尔用手肘轻推了她一下。

他们是在呼唤医生。

一名白人大声发布着命令，两名黑人机员抬着一具毫无生气的躯体向她走过来。那白人披了一件黄色油布雨衣，棒球帽的边上露出一圈红发。“这儿有医生吗？”当博比跑出去时，他问她。

“我是卡特医生。”她说。大颗的雨珠哗哗地落下，打在她的头和肩上。红发男子对她皱了皱眉。她身穿牛仔裤和紧身小背心，肩上挂着一个听诊器，听诊头由于受盐分很重的海风侵蚀，已经变得锈迹斑斑。

“我叫艾德・雷杰。我们有个重伤病人，医生。”

“那你最好把他送到圣荷西。”博比说。圣荷西是首都，搭飞机20分钟就可到达。

“我们本来打算去那里的，但是这种天气我们无法飞过山去。请你在这里替他治疗。”

当他们把伤者抬进诊所时，博比在一旁快步走着。他是个小伙子，还不到18岁。她掀起他那沾满鲜血的衬衫，只见肩上有一道长长的伤口，另一道伤口则在腿上。

“怎么回事？”

“是建筑工地意外事故造成的。”雷杰高声吼叫说，“他摔倒了，一辆推土机轧到他身上。”

小伙子脸色苍白，浑身颤抖，毫无知觉。

曼纽尔站在诊所色彩鲜艳的绿色大门旁，挥着他的手臂。他们把伤者抬进大门，放在屋子中央的桌子上。曼纽尔拿来静脉注射器，博比把灯拉到小伙子的上面，弯下身子察看他的伤势。她立即发现伤势很重，这小伙子几乎必死无疑。

一道长长的伤口从肩部一直延伸到整个躯干。伤口边缘的肌肉被割得支离破碎，肩部关节已经脱位，白骨暴露在外。第二道伤口划破了大腿厚厚的肌肉，肌肉下的股动脉清晰可见。她的第一个印象是，这条腿已经被整个剥开了。

“请告诉我他是怎么受伤的。”她说。

“我没看到。”雷杰回答说，“他们说是被机器碾的。”

“他看起来似乎像是被动物袭击了。”博比一面察看伤口，一面说。她像大多数重症室的医生一样，对几年前接触过的病人的具体症状都能记得一清二楚。她见过两次动物致伤，一次是两岁的幼儿被一条罗威纳犬袭击，另一次是一名喝醉酒的马戏团工作人员遭到孟加拉虎的攻击。两次的伤势均十分相似，动物致伤有一种明显的特征。

“动物袭击？”雷杰反问，“不，不，这是推土机造成的，请相信我。”雷杰说话时不断舔着嘴唇。他的神色十分紧张，好像做错了什么事似的。博比觉得纳闷，很想知道其中的原因。要是他们在休闲度假区的建筑工地上雇用毫无经验的本地工人，他们一定会不断发生意外。

曼纽尔问道：“你想做冲洗吗？”

“是的，”博比回答，“不过你先替他止血。”

她把身子弯得更低，用手指摸着伤口。如果是推土机从他身上轧过，泥土就会深深嵌入伤口。可是伤口中并没有一点泥土，只有一层黏滑的泡沫，而且伤口散发出奇怪的气味，一种恶臭、死亡和腐烂的味道。她从来没闻过这种味道。

“多久以前的事？”

“一小时。”

她再次发现艾德・雷杰非常紧张。他属于那种情绪外露、容易激动的人，而且不像是建筑工地的工头，反而比较像一名管理人员。他显然感到力不从心。

博比・卡特又转过身来看着伤口。不知怎的，她觉得自己看到的不是机器造成的创伤，从伤口看起来绝不是那么一回事。伤口没有被泥土玷污，没有机器碾压的痕迹。任何机器导致的损伤——汽车撞伤、工厂意外事件——都会有碾压的痕迹。但小伙子身上的伤却没有半点类似的痕迹。相反，他的皮肤被撕得四分五裂，被剥离整个肩膀，还有整条大腿。

这确实像是动物造成的伤口。另一方面，他身体的其余部分大多没有任何损伤，对于一个受到动物袭击的人来说，这种情况异乎寻常。她又观察了一下他的头部、手臂、手……

那双手。

当她看着那双手时，浑身感到一股凉意。两只手掌上都有伤痕，手腕和前臂有青肿。她在芝加哥的经历足以使她意识到这是怎么一回事。

“好吧，”她说，“你们在外面等候。”

“为什么？”雷杰惊慌失措地问。他不想照她的要求做。

“你还要不要我抢救他？”她边说着边把他推到门外，当着他的面关上了房门。她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然而她对此很反感。曼纽尔感到犹豫不决：“我要继续冲洗吗？”

“是的。”博比回答说。她伸手拿过那架小巧的奥林巴斯牌傻瓜照相机，移动了一下灯光，以便看得更清楚，然后对着伤口照了几张快照。这的确像是被咬伤的，她暗自思忖着。接着，小伙子呻吟起来，博比把照相机放在一旁，朝他俯下身子。他的嘴唇在动弹，但口齿不清楚。

“Raptor，”他说，“Lo sa raptor...”

曼纽尔听到他的话后浑身变得僵硬，吓得直往后退。

“他的话是什么意思？”博比问。

曼纽尔摇摇头：“我不知道，医生。Lo sa raptor——这不是西班牙语。”

“不是？”她倒觉得这话挺像西班牙语，“那么请你继续替他清洗吧。”

“不，医生，”他皱起鼻子，“气味实在太难闻了。”他在自己胸前画着十字。

博比再次望向伤口上那层黏滑的泡沫。她摸了一下，然后用两只手指搓着。这几乎像是唾液……

那受伤的小伙子的嘴唇在嚅动。“Raptor。”他轻轻地哼着。

曼纽尔带着十分恐惧的腔调说：“它咬了他。”

“什么咬了他？”

“Raptor。”

“Raptor是什么？”

“就是Hupia。”

博比皱起眉头。哥斯达黎加人并不特别迷信，但是她曾在村子里听到人们提及Hupia。人们说那是一群在夜间出没的鬼魅、不露面的吸血魍魉，专门绑架幼小的儿童。据传Hupia曾经居住在哥斯达黎加的群山中，但现今已移居到近海的岛上。

曼纽尔一边后退，一边在胸前画着十字，嘴里不停地咕哝：“这不正常。这种气味，”他说，“是Hupia。”

博比正想叫曼纽尔回来工作，那名受伤的小伙子突然睁开眼睛，在桌子上直挺挺地坐了起来。曼纽尔吓得大声尖叫。受伤的小伙子呻吟着，头部扭动着，两眼睁得很大，直愣愣的目光时而往左，时而往右，接着，大口大口地吐出鲜血。他立即进入了痉挛状态。博比想抓住他，他却浑身抖动着，从桌上摔到水泥地上。他又呕吐起来，鲜血溅了一地。雷杰打开房门问：“到底出了什么事？”当他看到鲜血时，用手捂住嘴转过了身去。博比抓过一根棒子，想撬开小伙子紧闭的嘴巴，尽管她心里明白这样做已无济于事。最后他抽搐了一下便瘫倒了，一动不动地躺在那里。

她弯下身子，打算替他做人工呼吸，但是曼纽尔猛然抓住她的肩膀往后拽。“不行，”他说，“Hupia会来的。”

“曼纽尔，看在上帝的分上……”

“不行，”他恶狠狠地盯着她，“不行，你不懂这些事情。”

博比看着躺在地上的小伙子，意识到做不做人工呼吸已经无所谓了：她不可能再使他苏醒过来。曼纽尔叫来那两个黑人机员，他们回到屋子里抬走了尸体。雷杰走了进来，用手背擦着嘴巴，一边咕哝道：“我相信，你确实已尽了力。”然后她看着他们抬走尸体，上了直升机，飞机发出巨大的轰鸣声，飞入了云端。

“还是这样比较好。”曼纽尔说。

博比还在想着小伙子的双手。那双手青肿且布满伤口，一看便知是防卫时受的伤。她十分肯定，那名小伙子不是死于建筑工地的意外伤害，他是受到攻击，他举起手来是为了抵抗攻击者。“他们的那个岛屿在哪里？”她问。

“在大海中，离海岸约有100到120海里。”

“作为旅游胜地是远了些。”她说。

曼纽尔还注视着直升机。“我希望他们再也不要来了。”

唔，博比思忖，至少她拍下了照片。但是当她朝桌子转过身时，发现照相机竟然不翼而飞了。

那天深夜，雨终于停了。博比独自待在诊所后面的卧室里，翻阅着那本已破烂不堪的平装西班牙语词典。小伙子曾说过“Raptor”一词，尽管曼纽尔一再否认，博比还是怀疑那是西班牙语中的词。果然，她在词典中找到了这个词。它的意思是“强夺者”或“诱拐者”。

这个解释使她陷入了沉思。这个词的含义使人想到似乎与Hupia的含义十分接近。当然，博比并不迷信。没有任何鬼魅使他手上伤痕累累。那小伙子想告诉她什么呢？

博比听到从隔壁屋子里传来的呻吟声。村子里的一位妇女正忍受着分娩前的第一阵阵痛，当地的助产士艾琳娜・莫拉莱斯在一旁照顾她。博比踏进诊所，对艾琳娜做了个手势，要她暂时出来一下。

“艾琳娜……”

“是的，医生？”

“你知道什么是Raptor吗？”

艾琳娜已经60岁了，头发灰白，但身体壮实，一副注重实际、不苟言笑的样子。在夜晚星光的照耀下，她皱起双眉反问：“Raptor？”

“对。你懂这个词的意思吗？”

艾琳娜点点头：“它的意思是……夜间出来拐骗儿童的人。”

“绑匪？”

“没错。”

“是Hupia吗？”

艾琳娜的举止立即整个改变了：“别说这个词，医生。”

“为什么不能说呢？”

“现在别谈论Hupia，”艾琳娜朝正在呻吟的临产妇女点点头，断然地说，“现在说这个词很不吉利。”

“可是，猛兽会咬伤或抓破受害者吗？”

“咬伤或抓破？”艾琳娜疑惑不解地说，“不会，医生，它不会这样的。猛兽是拐跑新生儿的人。”这场谈话似乎使她很烦躁，因此她急于中止谈话，转身朝诊所走去，“她要分娩时，我会叫你的，医生。我认为还要过一个小时，也许两个小时，她才会生。”

博比仰望着满天星斗，聆听着海上的波浪轻轻拍打着海岸。黑暗中，她看到停泊在近海的渔船的朦胧轮廓。整个环境是那么静谧，没有半点儿异常，她觉得自己这时候谈论什么吸血魍魉和被拐骗的孩子，简直是蠢极了。

博比回到自己的屋子里，再次想起曼纽尔坚决地说，这不是西班牙语。因为好奇，她查阅了一下英语小词典，结果吃惊地发现词典上也有这个词：

Raptor［名词］：猛禽。

在最初的不规则零散曲线中，几乎看不到基本数学结构的揭示。

——伊恩・马尔科姆

几乎是乐园

迈克・鲍曼一面开着那辆越野车，穿过位于哥斯达黎加西海岸的卡沃布兰科生态保护区，一面兴高采烈地吹着口哨。这是7月一个阳光明媚的早晨，路上眼前的景色十分壮丽——路的一边是悬崖峭壁，从这儿可俯瞰热带丛林及碧波万顷的太平洋。据旅游指南介绍，卡沃布兰科是一块未经破坏的荒原，几乎是一个乐园。现在看到这样的景色，鲍曼觉得自己似乎又在度假了。

鲍曼今年36岁，是达拉斯的房地产经纪人，与妻子、女儿一起来这里休假两个星期。其实这次旅行是他妻子爱伦的主意。几个星期以来，爱伦不断地跟他谈论着哥斯达黎加那些奇妙的国家公园，并说蒂娜若能亲眼目睹该有多好。后来当他们到达这里之后，他才知道，爱伦早已和圣何塞市的一名整形大夫预约好了。这是迈克・鲍曼首次听说哥斯达黎加有医术高超、收费低廉的整形治疗以及圣何塞市有设施豪华的私人诊所。

当然，他们之间大吵了一架。迈克认为妻子对他撒了谎，而她也确实这么干了。他坚决反对这次整形手术。不管怎么说，这件事实在很可笑，爱伦才30岁，而且美貌动人，真是见鬼，她在赖斯毕业的那一年还当选过舞会皇后，这一切至今还不到10年呢。然而爱伦的情绪越来越不稳定，经常为此烦恼。这些年来，她最担心的事仿佛就是青春的容颜不能常驻。

除了这件事之外，还有其他各种事情。

越野车在坑坑洼洼的路面上颠簸着，周围泥浆四溅。坐在他身旁的爱伦问：“迈克，你确定这条路没错吗？我们已经有几小时没见到一个人影了。”

“15分钟之前还看到另一辆车呢，”迈克提醒妻子，“记得吗？那辆蓝色的车。”

“走另一条路的……”

“亲爱的，是你想去一个没有人迹的海滩，”迈克说，“那是你想去的地方。”

爱伦半信半疑地摇摇头。“但愿你没走错路。”

“是啊，爸爸，我希望你没走错路。”坐在后排的蒂娜说。她今年8岁。

“相信我，我是对的。”他一声不吭地开了一会儿，“景色迷人，对不对？瞧那边，美极了。”

“嗯，不错。”蒂娜应道。

爱伦掏出连镜小粉盒，对着镜子照着，按了按眼睛下方。她叹了口气，又把粉盒收起来。

道路开始向下倾斜，迈克全神贯注地开着车。突然，一团小小的黑影猛然越过路面，蒂娜尖声叫了起来：“你们看！你们看！”黑影马上消失，跑进了丛林中。

“那是什么？”爱伦问，“是猴子吗？”

“也许是松鼠猴。”迈克回答说。

“我能把它写上去吗？”蒂娜掏出铅笔问。她把旅途所见的各种动物列成一张表，这是一项课外作业。

“我不知道。”迈克不敢肯定。

蒂娜看着旅游指南上的照片。“我认为这不是松鼠猴，”她说，“我觉得这是另一种吼猴。”他们在旅途中已见过几只吼猴。

“嗨，”蒂娜更加来劲了，“根据这本书上说的：‘卡沃布兰科的海滩上常常有多种野生动物逗留，包括吼猴、白脸猴、三趾树懒，还有长鼻浣熊。’你认为我们会见到三趾树懒吗，爸爸？”

“我想我们一定能见到。”

“真的吗？”

“你照照镜子，不就见到了。”

“一点儿都不好笑，爸爸。”

道路向下延伸，穿过丛林，奔向大海。

当他们终于到达海边时，迈克觉得自己真是个英雄。那是一片两英里长的白色沙滩，呈新月形，四周看不到任何人迹。他把越野车停在沙滩旁边的棕榈树树荫下，然后取出野餐盒。爱伦换上了泳装，她说：“说真的，我不知道怎样才能减肥。”

“你看起来身材好得很，亲爱的。”事实上，他觉得妻子太瘦了，不过他已学会对此避而不谈。

蒂娜已经跑下海滩。

“别忘了涂防晒油。”爱伦喊道。

“待会儿涂。”蒂娜回头大声说着，“我去看看有没有三趾树懒。”

爱伦看看海滩四周，还有那些树。“你觉得她会没事吗？”

“亲爱的，这里方圆几英里都没有人烟，不用担心她会给拐跑啦。”迈克回答说。

“有蛇怎么办？”

“哦，看在老天的份上，”迈克说，“海滩上没有蛇的。”

“唔，也许会有……”

“亲爱的，”迈克断然说，“蛇是冷血动物，是爬行类，无法控制体内的温度。这里是华氏90度的沙滩，要是有蛇出洞，准会被烤死的。相信我，海滩上不会有蛇的。”他看着女儿蹦蹦跳跳地走下海滩，最后在白色的沙滩上只见到一个黑点，“随她去吧，让她玩个痛快。”

他用手搂着妻子的腰。

蒂娜跑着跑着，觉得精疲力竭了，便扑倒在沙滩上，兴致勃勃地打着滚来到水边。海水暖洋洋的，几乎一平如镜。她在那里坐了一会儿，稍微喘口气后，便回过头来朝向父母和那辆汽车望去，看看自己到底跑了多远。

母亲正向她招手，示意她回来。蒂娜也兴高采烈地挥着手，假装不明白她的意思。蒂娜不想擦防晒油，也不想回到母亲身旁听她唠叨减肥的事。她只想待在这里，也许能见到三趾树懒。

两天前，蒂娜在圣何塞的动物园里见过树懒，它看起来就像一个傀儡，似乎不会伤人。不管怎样，它行动缓慢，她一定可以轻易地追上它。

母亲又在大声叫唤她了，蒂娜决定不再晒太阳，便离开水面到棕榈树树荫下。在海滩的这一段，高大的棕榈树下长着盘根错节、枝丫交叉的红杉树，任何人都无法穿过树丛进入内陆。蒂娜坐在沙上，用脚踢着红杉树的枯叶。她发现沙上有许多鸟的足迹。哥斯达黎加以鸟类繁多而闻名。旅游指南上说，此地鸟的数量是美国和加拿大总和的三倍。

沙滩上有一些三趾鸟的足迹，又小又浅，几乎难以发现。另外还有一些足迹很大，而且在沙中留下深深的痕迹，蒂娜懒洋洋地瞧着这些足迹，突然听到吱吱的叫声，接着从红杉树丛中又传来一阵沙沙声。

是不是树懒发出的叫声？蒂娜觉得不是，但她也不能确定。那是一种海鸟的叫声吧。她一动不动地静静等待，听到那沙沙声又重新响起，最后她终于找到发出声响的地方。在几码远的地方，从红杉树的根部冒出一条蜥蜴，正直愣愣地望着她。

蒂娜屏住了呼吸，又是种可以列在她表格上的新动物！那蜥蜴用两条后腿站起来，靠粗大的尾巴保持平衡，眼睛牢牢地盯着她。蜥蜴站起时，几乎有一英尺高，皮肤呈深绿色，背部有一条条棕色的花纹。它的前腿很细，长着小小的爪子，在空中不断地摆动。当它凝视蒂娜时，头部还歪向一边。

蒂娜觉得这蜥蜴很可爱，有点像大一些的蝾螈。她也举起手来朝它挥动。

蜥蜴并没被吓倒，还用两条后腿向她走来。它不比一只鸡大，而且像鸡一样，走路的时候头部往前点着，蒂娜觉得可以将它喂养成很好的宠物。

蒂娜发现，这蜥蜴留下的三趾足迹看起来和小鸟的足迹一模一样。它向蒂娜靠近，她还是一动不动地待在那里，不想惊吓这只小动物。它竟会靠得这么近，实在令她惊愕不已，但她想起来这里是国家公园。公园里所有的动物都知道它们的生命是受到保护的。这条蜥蜴也许很温顺，它希望蒂娜给它一些食物吧。很遗憾，她一点食物也没带。蒂娜慢慢地伸出手来，掌心摊开，让它看清楚并没有食物在手。

蜥蜴停了下来，歪着头，发出叫声。

“抱歉，”蒂娜说，“我确实什么也没有。”

就在这时候，蜥蜴没有发出任何警告，便跳起来扑向那只伸出的手，她可以感觉到它的小爪子在抓她掌上的皮肤，那动物出奇地沉重，把她的手臂压了下来。

接着，蜥蜴顺着她的手臂向脸部爬去。

“我真想现在就看到她。”爱伦说着，在阳光下眯起双眼，“没事，只想看着她。”

“我相信她没事。”迈克回答说，一边在旅馆准备的餐盒中挑来挑去。盒子里只有令人倒胃口的烤小鸡，还有一种包了肉馅的糕点。这种食品爱伦根本不会尝一口。

“你认为她不会离开海滩吧？”爱伦问。

“不会，亲爱的。我认为不会。”

“我觉得这里真是荒凉。”爱伦说。

“我还以为你就是喜欢这种地方呢。”迈克回答说。

“我的确喜欢。”爱伦说。

“唔，那么，还有什么问题呢？”

“我只是希望看到女儿，没别的事。”爱伦说。

这时，随着从海滩上吹来的风，他们听到了女儿的声音。她正发出尖叫。

彭塔雷纳斯

“我认为她现在已十分舒适。”克鲁兹大夫说。蒂娜正在氧气帐内熟睡，大夫放下了帐门。迈克坐在床边，紧靠着女儿。他想，克鲁兹大夫或许相当能干，他的英语说得很流利，那是他在伦敦和巴尔的摩医学中心接受训练的结果。克鲁兹大夫医术高明，而且圣马利亚医院——彭塔雷纳斯的这家现代化医院——极其干净，效率很高。

但尽管如此，迈克・鲍曼仍然紧张不安。他们无法回避一个事实，那就是他们的独生女儿身受重伤，而且现在又远离家乡。

当迈克走到蒂娜身边时，她正歇斯底里地尖叫。她整个左手臂鲜血淋漓，布满被咬伤的细小伤口，每个伤口约有拇指指纹那么大。手臂上淌着一团团胶黏的泡沫，就像唾液一样。

他把她抱到沙滩上，她的手臂几乎立即就红肿了起来。迈克久久也不能忘却他是如何疯狂地把车驶回文明世界的。那辆四轮越野车不停地滑动着，费劲地顺着泥泞的道路爬进山中，而他的女儿由于痛楚和恐惧，一直在尖叫，手臂也越来越红肿。早在他们到达国家公园的边缘地区之前，红肿的部位已扩展到颈部，随后蒂娜开始呼吸困难……

“她会康复吗？”爱伦问。她的双眼直愣愣地望着氧气帐内。

“我相信她一定会的。”克鲁兹大夫回答她，“我又给她注射了一剂类固醇，她的呼吸平顺多了。而且你也看到，手臂上的红肿已大部分消退。”

迈克说：“那些咬伤……”

“我们还没有鉴定出来，”大夫说，“我从来没见过这种伤口。但是你会发现，它们正在消失。现在已经很难辨认出来了，幸好我已经拍下照片存档。我还清洗了她的手臂，取下那种黏沫的标本——一份在这里作分析；另一份则送往圣何塞的化验室；第三份我们会冷冻保存起来，以备不时之需。你有她画的图吗？”

“有。”迈克说。他递上蒂娜画的图。

“这就是咬她的动物？”克鲁兹大夫看着图画问。

“是的。”迈克说，“她说那是一条绿色的蜥蜴，大小像一只鸡，或是像乌鸦那么大。”

“我不知道有这种蜥蜴。”大夫说，“她画的这条蜥蜴用后腿站着……”

“一点也没错。”迈克说，“她说它用两条后腿行走。”

克鲁兹大夫皱起眉头，又把图画仔细看了一会儿。“我不是专家，我已经邀请古提斯博士来我们这里。他是海湾对面卡拉拉生态保护区的高级研究员，或许他能帮助我们鉴定这种动物。”

“这里没有从卡沃布兰科来的人吗？”迈克问，“她是在那里被咬伤的。”

“很遗憾，没有。”克鲁兹说，“卡沃布兰科没有常驻的工作人员，也已经很长时间没有哪位研究人员在那里工作过了，你们也许是最近几个月里第一批在海滩上行走的人类。不过我相信，你们会发现，古提斯博士是个学识渊博的专家。”

古提斯博士留着一脸络腮胡，身穿卡其布衬衫和短裤。令人惊讶的是，他竟是美国人。当他被介绍给鲍曼夫妇时，他用柔和的南部口音说：“鲍曼先生，鲍曼太太，你们好，很高兴见到你们。”然后他解释，他是耶鲁大学的野外生物学家，在哥斯达黎加已经工作5年了。古提斯对蒂娜作了彻底的检查，他轻轻地抬起她的手臂，打开手电筒仔细地观察每一个伤口，随后又用一把袖珍尺量伤口的大小。过了一会儿，古提斯从伤者身边走开，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仿佛明白了什么。接着他查看了照片，就那种黏液问了几个问题。克鲁兹告诉他，黏液采样正在化验室里接受检验。

最后他转过身来面对着紧张地等在一旁的迈克和他的妻子。“我认为蒂娜会没事的。我只是想弄清楚几个细节。”他一边说，一边还一丝不苟地做着笔记，“你们的女儿说，她被一条绿色的蜥蜴咬了，那蜥蜴大约一英尺高，从长满红杉树的沼泽地直立着走到海滩上，对吗？”

“一点也没错。”

“而且那只蜥蜴还发出一种叫声？”

“蒂娜说，像鸟鸣声或老鼠的叫声。”

“你是说，像老鼠的叫声？”

“是的。”

“唔，那么，”古提斯说，“我知道有这种蜥蜴，”他解释说，“世界上有6万种蜥蜴，其中只有不到12种能直立行走。在这12种里，拉丁美洲只发现了4种。从颜色来判断，这只蜥蜴很可能是这4种之一，我相信，这只蜥蜴是皇冠鬣蜥，一种带条纹的蜥蜴，是在哥斯达黎加被发现的，在洪都拉斯也有。它们用后腿站立时，有时可高达一英尺。”

“它们有毒吗？”

“没有毒，毫无毒性。”古提斯解释说，蒂娜手臂上的红肿是过敏反应，“据文献记载，14%的人对爬行类动物严重过敏。”他说，“看来你女儿就是其中之一。”

“她当时高声尖叫，她说很疼。”

“也许是这样，”古提斯说，“爬行类动物的唾液中含有血清促进素，能引起剧烈疼痛。”他转身面对克鲁兹，“用了抗组织胺剂[1]后她的血压下降了吗？”

“是的，”克鲁兹回答说，“很快就降下去了。”

“血清促进素，”古提斯说，“一定是的。”

爱伦仍然觉得不放心：“那么，为什么蜥蜴会先咬她呢？”

“蜥蜴咬人是常事，”古提斯说，“动物园的管理员就总是被咬伤。就前两天我还听说，安马洛亚的一只蜥蜴咬了睡在儿童小床上的婴儿，那里离你们去的地方大约有60英里远。所以，的确会发生蜥蜴咬人的事情。不过我不知道为何你女儿身上会有那么多伤口。当时她在干什么？”

“什么也没做啊，她说她只是静静地坐着，因为她不想把它吓跑。”

“静静地坐着。”古提斯皱着眉说完，摇了摇头，“唔，我认为我们无法确定究竟发生了什么。野生动物的行为是无法预料的。”

“她手臂上那些泡沫状的唾液又是怎么回事？”爱伦问，“我老是想到狂犬病……”

“不，不，”古提斯博士说，“爬行类动物不可能造成狂犬病。你女儿的病况是皇冠鬣蜥引起的过敏反应。不会有什么更严重的病情。”

迈克・鲍曼接着给古提斯看蒂娜画的图。古提斯点点头。“我相信这的确是一张皇冠鬣蜥的图画。”他说，“当然啦，有几个细节错了。它的颈部画得太长，她把它的后腿画成了三趾而不是五趾。这条尾巴也太粗，翘得太高了。不过，除了这些之外，这完全就是一条我们正在谈论的那种蜥蜴。”

“可是蒂娜特别提到它的脖子很长，”爱伦坚持说，“她还说脚上确实只有三个脚趾。”

“蒂娜观察事物很敏锐的。”迈克・鲍曼说。

“我相信她观察很敏锐，”古提斯笑着回答说，“不过我仍然认为你女儿是被一条普通的皇冠鬣蜥咬伤，而且产生了严重的爬虫过敏反应。药物发挥疗效的正常时间是12小时。明天早上她应该就可以完全康复了。”

在圣马利亚医院地下室现代化的化验室里，人们得到消息，古提斯博士鉴定咬伤美国儿童的动物是一条无毒的皇冠鬣蜥。因此，对唾液的分析立即停了下来，尽管起先进行的分馏已显示出几种未知生物状态的高分子蛋白质，但是夜班化验师忙碌不堪，他于是把唾液标本放到了冰箱内的架子上。

第二天早上，日班工作人员拿着出院病人的名单来核对盛物架。他看到蒂娜・L.鲍曼已被安排在今天上午出院，便把唾液标本扔到一边。最后，他发现标本上有红色标签，也就是说，这份标本得送往圣何塞的大学化验室，因此他又从废物堆里将试管拾回，把它寄了出去。

“去，向克鲁兹大夫说声谢谢。”爱伦・鲍曼说着，把蒂娜推上前去。

“谢谢，克鲁兹大夫。”蒂娜说。她走过去和大夫握手。然后她说：“你换了件衬衫。”

克鲁兹大夫困惑了片刻，随后他笑了：“没错，蒂娜。我每次在医院值夜班，隔天早上就换衬衫。”

“不换领带吗？”

“不换，只换衬衫。”

爱伦・鲍曼说：“迈克告诉过你，她的观察力十分敏锐的。”

“确实如此。”克鲁兹大夫笑着说，一本正经地握着小女孩的手，“祝你在哥斯达黎加接下来的假期里玩得高兴，蒂娜。”

“我会好好玩的。”

他们一家人刚准备离去，克鲁兹大夫突然问：“哦，蒂娜，你还记得那只咬你的蜥蜴吗？”

“记得。”

“它有足趾吗？”

“有。”

“有几个足趾？”

“三个。”她回答说。

“你怎么知道的？”

“因为我特地看了一下。”她回答说，“而且，所有的小鸟在沙滩上都留下三趾的痕迹，就像这样，”她举起手来，把中间三个手指分得很开，“那只蜥蜴在沙里留下的也是那种痕迹。”

“蜥蜴的足迹像小鸟的一样？”

“嗯，是的，”蒂娜回答说，“它走路的姿态也像小鸟。它就像这样点头，一上一下的。”她走了几步，一边点着自己的头。

他们一家人离去后，克鲁兹决定去生物实验站把这番谈话向古提斯博士报告。

“我得承认，那女孩的一番话使我迷惑不解。”古提斯说，“我自己也一直在进行查证。现在我已经不再肯定她被皇冠鬣蜥所咬了。完全无法确定。”

“那么，那可能是什么呢？”

“唔，”古提斯说，“我们不要太早进行推测。顺便问问，你是否听说过医院里还有其他被蜥蜴咬伤的病例？”

“没有，干吗？”

“我的朋友，如果你听到的话，一定得让我知道。”

海滩

马蒂・古提斯坐在海滩上，看着下午的太阳缓缓落下。太阳最后在海面上散发着耀眼的金光，那光芒从棕榈树下穿过，一直照到卡沃布兰科海滩及他所在的红杉树丛中。他所坐的地方就是两天前那个美国小女孩到过的地方附近，这是他能想出的最好办法。

他曾告诉迈克及他的太太，蜥蜴咬人是常有的事，尽管他说的都千真万确，但他还没有听说过皇冠鬣蜥会咬伤人。他也从来没听说过有任何人因为被蜥蜴咬而需要住院。况且，倘若她真的是被皇冠鬣蜥所咬，那伤口似乎也稍微大了一点。他回到卡拉拉生态保护区后，就在那里的小型科研实验室里查阅资料，结果发现没有任何关于皇冠鬣蜥咬人的记录。接着他又查询美国的一家国际生物科学服务中心，还是没有找到有关皇冠鬣蜥咬人，或是被蜥蜴所咬而住院的资料。

随后他打了一通电话给安马洛亚的医官。那官员证实，一名出生才9天的婴儿在摇篮里睡觉时，腿部被动物咬伤，他的祖母——唯一的目击者——声称这动物是一只蜥蜴。结果婴儿的那条腿肿了起来，几乎一命归天。他的祖母在描述蜥蜴时说，它的皮肤呈绿色，上面有棕色条纹。在吓跑它之前，它已在婴儿的小腿上咬了数下。

“真是怪事。”古提斯说。

“没什么可奇怪的，和其他几个咬伤病例一样。”医官回答说。他又补充了几个听来的意外事件：附近一个靠海的叫法斯克兹的林子里，有一名儿童在睡觉时被咬伤；另一个出事地点在波达-索特瑞罗。所有这些意外事件都发生在近两个月内，而且全和熟睡的儿童或婴儿有关。

这些前所未有的情况使古提斯怀疑，一种过去不为人知的蜥蜴确实存在。这种情况在哥斯达黎加最有可能发生。这个国家的狭窄地段只有75英里宽，面积比缅因州还小。然而在那十分有限的范围里，生物的种类却多得出奇。它濒临太平洋和大西洋，有四道互不相连的山脉，包括12000英尺高的山峰和活火山，雨林、云林、温带、沼泽和沙漠。如此类型的生态环境使它的植物和动物的种类丰富得令人震惊。哥斯达黎加的鸟类数量是北美洲的三倍。光兰花就有一千多种，昆虫有五千多种。

新的物种不断被发现，近几年来发现的速度进一步加快，然而探究其原因却十分可悲。哥斯达黎加的森林由于被滥伐而逐渐减少，丛林中的生物失去了栖居地，因此移居他方，有时候甚至习性也改变了。

所以，出现新物种是完全可能的，但是，新物种的发现不只是引起人们的兴奋，而且也使人们担忧可能会带来的新疾病。蜥蜴身上带着病毒，甚至有的可以传染给人类。最严重的是脑炎，会导致人类和马匹处于昏迷状态。古提斯觉得找到这种新的蜥蜴事关重大，即使是为了检查它是否会传染疾病也是很值得的。

他坐在那里看太阳西落，不由得叹了一口气。蒂娜看到的也许是一种新动物，也许并不是。但古提斯肯定自己没有见过。今天一大早，他带着气枪，子弹匣里装着麻醉镖，满怀希望地来到海滩。可是一天就这样白白浪费了。再过一会儿他就得离开海滩，沿着上山的路开车回家——他可不想在黑暗中行车。

古提斯站起来，准备从海滩往回走，这时，他看到远处有一只吼猴的黑影，正在长满红杉树的沼泽边缘缓缓行走。古提斯离开树丛朝水边走去。要是这里有一只吼猴，那么他头顶上方的树枝中可能还有几只。吼猴往往会对不速之客撒尿。

可是这只吼猴却与众不同，它似乎没有同伴，而且走得很慢，时常停下来蹲在那里。这只猴子的嘴里衔着东西。当古提斯靠近时，他看到它正在吃一只蜥蜴，蜥蜴的尾巴和后腿还垂在吼猴的嘴外。虽然隔着一小段距离，古提斯仍能看到它绿色的皮肤上有一条条棕色的花纹。

古提斯趴倒在地，用枪瞄准它。那吼猴已习惯保护区的生活，因此十分好奇地望着他，甚至当第一支箭“咻”的一声从它身旁擦过时，它也没有逃走。当第二支箭刺中它的腿部时，它愤怒而吃惊地尖叫起来，立刻丢下吃剩的食物，逃入丛林中。

古提斯站起来向前走去。他并不担心吼猴的安危，那镇静剂的剂量小得可怜，除了使吼猴产生几分钟的晕眩外，不会带来任何危害。他又在考虑如何处置他的新发现。他本人将写一份有关整个情况的初步报告，但这份剩余的食物嘛，当然得寄回美国作进一步的鉴定。那他应该寄给谁呢？这方面公认的专家是爱德华・H.辛普森，他是纽约哥伦比亚大学的动物学荣誉教授。辛普森这位老先生举止文雅，满头银丝整整齐齐地向后脑梳去，他是世界上蜥蜴分类学的头号权威人物。古提斯暗自思忖着，也许他会把这只蜥蜴寄到辛普森博士那里。

纽约

理查德・史东博士是哥伦比亚大学医学中心热带病实验室的主任。他常说，这个实验室的名字使人联想到的研究区域比它实际的范围要大得多。实验室在20世纪早期建立，曾占据生物医学研究大楼4楼整整一层，技术人员致力于根除黄热病、疟疾和霍乱，但医学上的成功——加上在内罗毕和圣保罗也建立了研究实验室——使得这个热带病实验室的地位大不如前。现今它的面积只有过去的一小部分，仅雇用两个全职的技术人员，他们的主要工作是诊断从海外归国的纽约人的疾病。实验室轻松的日常事务使他们对那天早上收到的东西感到措手不及。

“哦，很好。”热带病实验室的那名技术人员看着海关的标签说，“一段被吃剩的，而且是不知名的哥斯达黎加蜥蜴。”她皱了一下鼻子，“这全是给你的，史东博士。”

理查德・史东穿过实验室来看这新到的标本：“这是从辛普森实验室来的东西吗？”

“是的。”那名技术人员说，“不过我不明白，他们干吗要寄一只蜥蜴给我们。”

“他的秘书打电话来，”史东回答，“辛普森整个夏季在婆罗洲作野外考察。因为他们怀疑这种蜥蜴会传染疾病，所以她要求我们的实验室检查一下。我们先来看看收到的到底是什么玩意儿。”

这个白色塑胶圆筒的大小像容量为半加仑的牛奶瓶，附有金属锁和带螺纹的盖子，上面写着“国际生物物种容器”，同时还贴着以4种文字写成的警示标签。这警告的用意为预防抱有怀疑态度的海关官员打开圆筒。

显然，警示标签起了作用。当理查德・史东拉过那盏大灯时，他可以看到封条完好无缺。史东打开通风器，戴上塑胶手套，套上面罩。不管怎么说，实验室近来曾鉴定过传染上委内瑞拉马热、日本乙型脑炎、科萨努尔森林病毒、兰加特病毒的物种，还有马亚罗。他不得不小心些，接着他扭开了螺旋盖。

一股气体“咝”的一声从圆筒里冲出来，化成一片白色烟雾，圆筒顿时变得冰凉。他在筒里发现一个上了拉链像装三明治的塑胶袋，里面装着一件绿色的东西。史东把一块外科手术用的帘子摊在桌上，把袋子里的东西倒了出来。一块冷冻的动物躯体掉在桌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嘿，”那名技术人员说，“看起来像被吃过似的。”

“哦，是的。”史东回答，“他们要我们做什么呢？”

技术人员看了夹在筒里的字条：“蜥蜴咬伤当地儿童。他们无法鉴定此物种，并担心被咬伤后会染上疾病。”她还拿出一张儿童画的蜥蜴图，上面的署名为蒂娜。

史东看了图画一眼。“我们显然无法证实它属于哪个物种，”史东说，“但是，如果我们可以从这块残骸中抽出一点血来，确定它是否会传染疾病，却不费吹灰之力。他们把这种动物叫作什么？”

“三趾遗传异常的皇冠鬣蜥。”技术人员念道。

“好，”史东说，“我们动手吧。你等它解冻的时候，可以替它做Ｘ光透视，并拍一张照片存档。我们一抽到血，就做一系列抗体试验，直到测出相配的抗体。如果有什么问题，马上让我知道。”

午餐时间之前，实验室有了答案：蜥蜴的血液对任何病毒或细菌抗原均无明显反应。他们还做了毒性测定，发现只有一项呈阳性；这血液对印度眼镜王蛇的毒液有轻微的反应。不过，这种交叉反应在爬行类动物中是常有的，因此史东博士认为，他的技术员在当天晚上给古提斯的传真中无须提及此事。

鉴定蜥蜴从来都算不上是个问题。这件事可以等到辛普森博士回来再做，而他要过几个星期才会回来。因此他的秘书问史东，热带病实验室能否暂时把蜥蜴的残骸贮存起来。史东博士把蜥蜴放进那个有拉链的塑胶袋后，便把它摆在冰箱里了。

古提斯看着从哥伦比亚大学医学中心热带病实验室发来的传真。传真内容十分简洁：

项目：遗传异常的皇冠鬣蜥（由辛普森博士办公室转交）

材料：下肢部分，被吞食后的剩余部分。

操作程序：X光透视、显微镜观察、免疫RTX化验，检查是否具病毒性、寄生虫性、细菌性疾病。

观察结果：在这只皇冠鬣蜥体内，没有任何引起人体传染疾病的组织学和免疫学证据。

（签字）

史东医学博士

古提斯根据这份回函做出两种假设。首先，他认为这只蜥蜴是皇冠鬣蜥，现在已得到哥伦比亚大学的专家们的确认。其次，没有发现传染病表明，目前偶然发生的蜥蜴咬人现象并不会给哥斯达黎加的健康卫生带来严重危害。相反的，他觉得最初的看法是正确的：一种蜥蜴从森林被驱赶到新的环境中，与村里的居民发生接触。古提斯深信，几个星期后蜥蜴会定居下来，咬人的事件便会停止。

热带暴雨哗哗地下着，啪啪地打着阿尼亚斯哥那家诊所的屋顶，这时已接近午夜。暴风雨中，停电了，助产士艾琳娜借助手电筒的灯光工作，忽然听到吱吱的叫声，她以为是老鼠，便急忙把热敷布放在产妇的前额上，到隔壁屋子里去察看那个新生儿。她的手刚摸到门把，便又听到那种吱吱唧唧的声音，于是她不再紧张。显然，这只不过是从窗口飞到屋里来躲雨的小鸟。哥斯达黎加人说，有小鸟来访问新生儿会带来好运气。

艾琳娜打开房门。婴儿正躺在柳条编的摇篮中，包了一块浅色的毯子，只有小脸露在外面。摇篮的边上蹲着三条深黑色的蜥蜴，宛如三个奇形怪状的雕像。当它们看到艾琳娜时，仰起头来好奇地望着她，却没有逃离。在手电筒的灯光里，艾琳娜看到鲜血从它们嘴边淌下，有一只蜥蜴一边轻轻叫着，一边低下头去，迅速地甩了一下，从婴儿脸上撕下一块肉来。

艾琳娜尖叫着冲上前去，那些蜥蜴飞进黑暗中。而早在走近摇篮之前，她就已经看到婴儿的脸变成什么模样了。她知道孩子准是死去了。那些蜥蜴吱吱唧唧地鸣叫着，四散冲入大雨倾盆的黑夜中，只留下鸟爪般带有鲜血的三趾足迹。

数据的形状

后来，艾琳娜终于平静下来，她拿定主意不报告蜥蜴袭击婴儿这件事。尽管她亲眼目睹了可怕的景象，但她开始担心自己会因为把婴儿放在一边没加以保护而受到指责，因此她对产妇说，孩子窒息而死。在寄往圣何塞的表格中，她把这起死亡事件叫作SIDS，即婴儿猝死症——这种情况司空见惯，她的报告没有受到任何非议。

圣何塞那家分析蒂娜手臂上的唾液标本的大学实验室，有几项值得注意的发现。就像预料的那样，唾液中有大量的血清促进素，但是在唾液蛋白质中，真有一种畸形物：分子量高达198万，这是迄今已知的最大蛋白质之一。其生物活动现象还在研究当中，但这似乎是种与眼镜蛇毒液有关的神经毒素，只不过其结构更为简单。

这家实验室还检测到唾液中含有一种极特殊的酶。因为这种酶是遗传工程方面特有的物质，所以在野兽中还没有被发现过。技术人员认为这是实验室污染的缘故，因此当他们打电话给彭塔雷纳斯的克鲁兹大夫时，没有报告这件事。

那蜥蜴的残肢放在哥伦比亚大学的冰箱里，等待辛普森博士归来，但他在野外还要待上一个月。事情本来也许会停留在这个状态，然而有一天，一个名叫爱丽丝・丽雯的技术人员来到热带病实验室。她看到蒂娜・鲍曼画的画，便问：“哦，这是谁家孩子画的恐龙？”

“什么？”理查德・史东博士慢慢地转过身来向她问道。

“那只恐龙，这不是恐龙吗？我的孩子整天都画这玩意儿。”

“这是蜥蜴。”史东说，“在哥斯达黎加，是一个小女孩在那里画下的。”

“不对，”爱丽丝・丽雯摇头说，“你瞧，这很清楚，大大的头部，长长的脖子，用后腿站着，粗大的尾巴。这是一只恐龙。”

“不可能。它只有一英尺高呀。”

“是吗？以前的确有很小的恐龙。”丽雯说，“请相信我，我很肯定。我有两个男孩，我清楚得很。最小的恐龙还不到一英尺呢，叫袖珍龙或是什么的，这我就不太清楚了。那些名字你听都没听过。你年龄一过10岁，就怎么也记不起来啦。”

“你不明白，”史东说，“这是一张当代动物图画。他们寄给我们一段动物的残肢，正放在冰箱里。”史东走过去，把它拿了出来，摇晃着把它倒出塑胶袋。

爱丽丝・丽雯看着这截冰冻的腿和尾巴，耸耸肩。她没有去碰它。“我不知道，”她说，“不过我觉得它看起来像恐龙。”

史东摇摇头：“不可能。”

“为什么？”爱丽丝・丽雯问，“这可能是剩余物、残留物，或是别的什么。”

史东还是摇着头。爱丽丝实在无知，她只不过是在大厅那边细菌实验室里工作的一名普通技术人员，不过她思维活跃，富有想象力。史东想起来了，有一次她还认为一名外科护理人员在跟踪她呢……

“你要知道，”爱丽丝・丽雯说，“如果这是恐龙，理查德，这件事将非同小可。”

“这不是恐龙。”

“有人鉴定过吗？”

“没有。”史东回答说。

“唔，那就把它拿到自然历史博物馆或别的什么地方去。”爱丽丝・丽雯说，“你应当这么做。”

“我会感到难为情。”

“你要我帮你做这件事吗？”她问。

“不，”史东说，“我不想这样做。”

“你不打算采取任何措施？”

“什么也不想做。”他把塑胶袋放回冰箱，“啪”地把门关上。“这不是恐龙，这是蜥蜴。而且不管这是什么，我可以等到辛普森博士从婆罗洲回来后再作鉴定。就这样吧，爱丽丝。这只蜥蜴不会跑到别处去的。”

在后来的不规则零散曲线中，有可能出现突然的变化。

——伊恩・马尔科姆

内海的海岸

艾伦・格兰特蹲下来，鼻子离地面只有几英寸。尽管戴着橄榄球员用的护膝，他还是觉得膝盖很疼。气温超过了华氏100度，地上扬起的尘土使他的双肺如同烧灼一般，汗珠不断地从他的前额滴到地上。但是格兰特对自己的种种不适毫不理会，他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了眼前那块6平方英寸的土地上。

他用牙科医生的凿子和画家用的驼毛画笔挖掘出一个L形的腭骨残片。它只有一英寸长，厚度不超过他的小指，有一排细小尖利的牙齿，牙齿从中间部位起角度便很特别。当他挖掘的时候，一些骨头的小碎片向四处崩开。格兰特停下来把胶水涂在骨头上，然后又继续挖着。毫无疑问，这是一块未成年的肉食性恐龙的腭骨。这只恐龙在7900万年前已经死去，当时出生大约两个月左右。倘若运气好的话，格兰特也许能找到恐龙骸骨的其余部分。要是这样，这就是第一具完整的肉食性幼龙的骨架。

“嗨，艾伦！”

艾伦・格兰特抬起头来，炽烈的阳光使他不断眨着眼睛。他摘下太阳眼镜，用手臂擦去额上的汗水。

此刻，他正在蒙大拿州斯内克沃特市郊外荒原一处受风化的小山坡上。在蔚蓝无边际的苍穹下，起伏很小的群山里露出早就风化的石灰岩层，向四周延伸数英里之远。这里既没有树，也没有灌木丛，除了光秃秃的岩石、炽热的阳光和呜呜哀鸣的风之外，其余一无所有。

游客在这块荒原上看到的往往是一片令人沮丧的荒凉景象，然而在格兰特眼里，这却完全是另一副模样。这片不毛之地是另一个迥然不同的世界的遗迹，因为这个世界在8000万年前已经消失。在格兰特的脑海中，他觉得自己又回到了那温暖而多沼泽的河岸边。这条支流形成了一个巨大的内海的海岸线，整个内海宽达1000英里，从新隆起的落基山脉一直延伸到山峰陡峭、悬崖林立的阿巴拉契亚山脉。美国的整个西部当时还全在水面下。

那时，天空中乌云滚滚，被附近火山喷发出的烟雾染黑。空气十分凝重，充满了二氧化碳。植物在岸边迅速蔓延，水里没有鱼，但是有蚌和螺。翼手龙猛然扑下来攫取水面的海藻；有几只肉食性的恐龙沿着湖边徘徊。湖中有一座小岛，面积大约是两公顷，四周草木茂盛稠密，使小岛变成一块良好的保护地，那些食草型鸭嘴龙在公共窝里生蛋并抚养吱吱叫的幼龙。

在以后的几百万年里，浅绿色的盐湖变得愈来愈浅，最后终于消失。露出的湖底由于受热而起伏不平，出现龟裂现象。恐龙生蛋的湖中小岛成了蒙大拿州北部遭风化的小山坡，而艾伦・格兰特现在正在这里进行挖掘工作。

“嗨，艾伦！”

格兰特站在那里。他大约四十多岁，胸部异常宽阔，蓄着胡子。他听到手提式发电机发出的轧轧声，还有手动凿岩机在他紧邻的山峰那结构紧密的岩石上打洞时发出的隆隆声。他看到那些小伙子围着凿岩机干活，抬起大块的石头察看有没有化石的痕迹，然后把它们移走。他看到山脚下他们营地上那6个圆锥形帐篷，以及活动餐饮篷，还有作为野外实验室以汽车拖拉的活动房屋。他还看到爱丽在实验室的阴影中向他招手。

“有客人！”她向他叫唤着，一边用手指着东边。

格兰特看到那里尘土飞扬，一辆蓝色的福特大轿车在坑坑洼洼的路上颠簸着向他们驶来。他看了一眼手表：刚好准时。在附近那个山上，小伙子们好奇地抬起头来。在斯内克沃特时很少有人来找他们，因此他们都在揣测，一名环境保护署的律师干吗要来找艾伦・格兰特。

但是格兰特知道，近几年来，研究灭绝动植物的古生物学家与现代社会产生了一种出人意料的关系。现代社会的发展日新月异，但问题也接踵而来：气候异常；森林遭大面积砍伐；全球气候变暖；臭氧层变薄。要解决这些迫切的问题，似乎总是得借助于——至少是一部分——对过去的了解。古生物学家可以提供这种信息。在过去两年里，他曾两次以专家的身份被召去做见证人。

格兰特走下山坡去迎接那辆轿车。

来访者“砰”的一声关上车门，白色的尘土呛得他直咳嗽。“我叫鲍勃・莫里斯，是环境保护署的工作人员，”他一边伸出手来，一边说，“我在旧金山分局工作。”

格兰特做了自我介绍，并说：“你看起来很热的样子。要杯啤酒吗？”

“老天，太好了。”莫里斯大约二十八九岁，系着领带，穿一条西装长裤，带着公事包。当他们朝活动房屋走去时，他那双皮鞋在岩石上踩得嘎吱嘎吱直响。

“刚越过这座山时，我还以为这是印第安人保留地呢。”莫里斯指着那些圆锥形帐篷说。

“不，”格兰特说，“这是在野外露宿的最佳方式。”格兰特解释说，1978年时，他刚开始进行挖掘工作，在北斯洛普使用八角形帐篷，那是当时可以得到的最好的帐篷。可是那种帐篷总是会被风吹倒。他们又试用了别的帐篷，结果还是一样。最后他们开始搭圆锥形帐篷，帐篷内比原先的宽敞、舒适，刮风时也较稳固。“这些是黑足族人用的帐篷，用四根柱子撑起，”格兰特说，“苏族人的帐篷则用了三根柱子。但这儿过去是布拉克佛特族人的居住地，因此我们想……”

“呃，呃，”莫里斯说，“很不错，”他眯起双眼看着这荒凉的景色，摇摇头，“你们在这里待多久了？”

“大约60箱了。”格兰特回答。莫里斯露出惊奇的神色，于是格兰特又解释说：“我们用啤酒来计算时间。六月份刚来时，我们带了100箱啤酒，现在已经喝掉60箱了。”

“确切地说，是63箱。”当他们到达活动房屋时，爱丽・萨特勒说。格兰特看到莫里斯直愣愣地盯着爱丽说不出话来，心里觉得很好笑。爱丽穿着牛仔短裤，工作服衬衫在上腹部打了一个结。她24岁，浑身晒得黑黝黝的，满头的金发往后梳。

“爱丽确保我们的工作得以继续。”格兰特对爱丽做了介绍，“她对自己的工作十分在行。”

“她是干什么的？”莫里斯问。

“研究古植物学的。”爱丽回答说，“我还为下地挖掘做常规的准备工作。”她推开活动房屋的门后，他们便进入屋内。

活动房屋内的空调只能使气温降到华氏85度，但是他们在受到中午酷热的照射后，觉得屋内十分凉爽。室内放着一排长桌子，上面整齐地安放着微小的骨头标本，标本上都挂着或贴着标签，更远处放着瓷碟和陶罐。室内弥漫着强烈的醋酸味。

莫里斯看了这些骨头一眼。“我还以为恐龙是庞然大物呢。”他说。

“它们确实是庞然大物，”爱丽说，“但是你在这里看到的都是幼龙身上的残骸。斯内克沃特之所以重要，是因为它是许多恐龙的栖息地。在我们开始工作之前，人们对幼龙几乎一无所知，人们只发现过一个巢穴——位于沙漠戈壁。我们已经发现了十来个不同的鸭嘴龙巢穴，里面有完整的恐龙蛋和幼龙的骨骼。”

当格兰特朝冰箱走去时，爱丽带莫里斯去看醋酸池，那是用来溶解骨头上纤细的石灰石的。

“它们看起来像鸡骨头。”莫里斯凝视着这些瓷碟说。

“是的，”爱丽应道，“这种恐龙与鸟类很相像。”

“那些是怎么回事？”莫里斯指着窗外那一堆用厚实的塑胶布包着的大骨头问。

“那是被剔除的。”爱丽回答说，“我们从地底下取出时，这些骨头太支离破碎。要是在以前，我们都是一摔了事，不过现在我们都把它送去做遗传试验。”

“遗传试验？”莫里斯追问了一句。

“来一罐。”格兰特说着，把一罐啤酒塞到莫里斯手中。他又给了爱丽一罐。爱丽仰起脖子，咕噜咕噜地喝着啤酒，莫里斯呆呆地望着她。

“我们这里很随便，”格兰特说，“想去我的办公室瞧瞧吗？”

“当然。”莫里斯回答说。格兰特带他走到活动房屋的后头，那里有一张破沙发、一把塌陷的椅子及一张磨损的茶几。格兰特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沙发响起了吱吱的声音，扬起一股白垩粉尘。他往后靠去，把穿着靴子的双脚猛然搁在茶几上，用手示意莫里斯在椅子上坐下。“别客气。”

格兰特是丹佛大学的古生物教授，是这个领域中最顶尖的研究人员之一，但是他对社交场合中的繁文缛节总是感到很不自在。他把自己看成一名户外生活者，而且他知道，古生物学科中所有重要的工作都是在野外，并且要用自己的双手来完成。格兰特几乎毫无耐心做学究式的空谈，比如去和博物馆馆长打交道，去结识那些他称作“文雅的恐龙搜寻者”的家伙。他在穿着及举止上和这些人不同，即使在讲台上也穿着牛仔裤和轻便的运动鞋。

格兰特望着莫里斯一丝不苟地把椅子擦得干干净净后才坐下。莫里斯打开公事包，仔细地检查他的公文，然后回头瞥了爱丽一眼；爱丽正在活动房屋的另一头用小钳子从醋酸池中夹起骨头，压根儿没有注意他俩。“也许你会觉得奇怪，我为什么要来这里。”

格兰特点点头：“到这里来可是一段遥远的路程呢，莫里斯先生。”

“唔。”莫里斯说，“我直说吧，环境保护署很关心哈蒙德基金会的活动情况，而你一直从他们那里得到基金。”

“一年3万美元，”格兰特点头回答说，“在过去五年里。”

“你了解这个基金会的情况吗？”莫里斯问。

格兰特耸耸肩：“哈蒙德基金会是个提供学术活动资助、受人尊敬的组织。他们提供基金给世界各地的科研活动，其中包括一些恐龙研究者。我知道他们帮助亚伯达的蒂雷尔郊外的鲍勃・克里、阿拉斯加的约翰・韦勒，或许还有更多的科研人员。”

“你是否知道，哈蒙德基金会为什么大力支持对恐龙的研究？”莫里斯问。

“当然知道。因为约翰・哈蒙德是个恐龙迷。”

“你见过哈蒙德吗？”

格兰特耸耸肩：“一两次吧。他来这里做过短暂的访问。你知道，他年纪大了，而且脾气古怪，有些阔佬就是这般模样。不过他总是十分热心。你问这干什么？”

“唔，”莫里斯说，“哈蒙德基金会确实是一个很神秘的组织，”他取出一张影印的世界地图递给格兰特，上面标着许多红点，“这些是基金会去年资助的考古挖掘项目。你是否注意到有些奇怪的地方？蒙大拿州、阿拉斯加州、加拿大、瑞典……全是在北部地区，没有一处低于北纬45度。”莫里斯抽出更多地图来，“这也是一样，年复一年，南部的恐龙研究计划分布在犹他州、科罗拉多州或是墨西哥，却从来没得到过资助。哈蒙德基金会只支持寒冷地带的挖掘。我很想知道其中的原因。”

格兰特匆匆地翻阅着这些地图，倘若这个基金会真的只资助寒冷地区的挖掘计划，那倒是一件怪事，因为有些最出色的恐龙研究人员正在炎热地区工作，而且……

“还有一些事也叫人疑惑不解。”莫里斯说，“比方说，恐龙与琥珀有什么关系？”

“琥珀？”

“是的。就是那种树液中坚硬的黄色树脂……”

“我知道琥珀是什么，”格兰特说，“但是你问这个做什么？”

莫里斯回答说：“因为在过去五年多里，哈蒙德在美洲、欧洲和亚洲购买了大量的琥珀，包括许多可以在博物馆陈列的琥珀首饰。这个基金会在琥珀上花了1700万美元。现在他们是世界上这种物品的最大民间收藏者。”

“这我就不懂了。”格兰特说。

“其他人也不懂。”莫里斯说，“据我们看来，这种做法毫无意义。琥珀合成是轻而易举的事，而且也没有商业价值。囤积琥珀根本没有理由，但是多年来哈蒙德就是那样做的。”

“琥珀。”格兰特一边摇头，一边说。

“他在哥斯达黎加的那个小岛又是怎么回事？”莫里斯继续问，“10年前，哈蒙德基金会从哥斯达黎加政府那里租借了一个小岛，据说是要建立一个生态保护区。”

“我对这件事一无所知。”格兰特皱着眉说。

“我到现在对这件事还不十分了解。”莫里斯说，“这个岛离西海岸100英里。那里的气候条件十分恶劣，气流和水流在那个海域汇集，使它几乎终年笼罩在雾中。人们过去通常都叫它云雾岛，也就是努布拉岛。哥斯达黎加人显然非常惊讶，居然有人想要这种地方。”莫里斯在他的公事包中翻找着，“我之所以提及此事，是因为根据记录，他们支付过你一笔与该岛有关的咨询费。”

“我拿过？”格兰特反问他。

莫里斯把一张纸递给格兰特。这是一张支票的影印本，上面写着的地址是：加利福尼亚州帕罗奥图市法伦路，寄自国际遗传技术公司，1984年3月。开给格兰特的数额是12000美元。在支票的下角写着：咨询服务／哥斯达黎加／幼年超空间。

“哦，没错，”格兰特说，“我记起来了。这件事简直不可思议，不过我还记得。这和小岛毫不相干。”

1979年，格兰特第一次在蒙大拿发现一窝恐龙蛋，其后两年中，他又找到了更多的恐龙蛋，但是直到1983年，他才有时间和精力撰文公布他的发现。他在论文中写道，曾有10000只鸭嘴龙生活在这浩瀚的内海沿岸，它们在污泥中筑起共同的巢穴，抚育成群的幼龙。这篇论文使他一夕成名。他认为巨大的恐龙具有母性的本能，而且还画了逗人喜爱的幼龙用嘴破壳而出的模样，这一切在世界各地引起了强烈的兴趣。人们纷纷要求和他见面，邀他演讲，请他写书，忙得他应接不暇。他对所有请求一概不予理会，只希望能继续进行挖掘工作。但是就在20世纪80年代中期那些疯狂的日子里，国际遗传技术公司找到了他，请求他提供咨询服务。

“在此之前你听说过国际遗传技术公司吗？”莫里斯问。

“没有。”

“他们是怎样与你接触的？”

“打电话。那是一个叫简罗或是简尼诺的人，好像是这样。”

莫里斯点点头。“唐纳德・简罗，”他说，“他是国际遗传技术公司的法律顾问。”

“总之，他想了解恐龙的饮食习惯。他说要给我一笔钱，请我替他写一篇论文。”格兰特喝完了啤酒，便把罐子放在地板上，“简罗对幼龙特别感兴趣，包括刚出生的雏龙和未成年龙。他问它们吃什么？我想他以为我会知道这些。”

“那么你知道吗？”

“不，我不清楚，我也跟他说了。我们找到了许多骨骼资料，不过对它的饮食不甚明了。但是简罗说，他知道我们并没有把所有的情况都公布出来，而他想知道我们所掌握的一切。他答应给一大笔钱，5万美元。”

莫里斯拿出一台录音机来，放在茶几上：“你不介意吧？”

“没关系，你录吧。”

“简罗是在1984年打电话给你的，当时的情况如何？”

“哦，”格兰特说，“你看到我们在这里的活动了。5万美元能维持整整两个夏季的挖掘工作。我告诉他，我会尽力去做的。”

“所以你答应替他写一篇论文。”

“是的。”

“关于未成年恐龙的饮食习性？”

“是的。”

“你见过简罗吗？”

“没有。只通过电话。”

“简罗有没有告诉你，他为什么需要这些信息？”

“有，”格兰特回答说，“他正在筹划建立一个儿童博物馆，希望能陈列幼年的恐龙。他说他聘请了好几位学术顾问，并报了他们的名字。其中有像我这样的古生物学家，有一名得克萨斯的数学家，名叫伊恩・马尔科姆，还有两名生态学家、一名系统分析家，阵容很强。”

莫里斯点点头，在做笔记：“那么你是同意进行咨询了？”

“是的，我答应把我们的工作总结寄给他：我们对我们发现的那些鸭嘴龙习性的了解。”

“你们寄去了哪方面的信息？”莫里斯问。

“全都寄去了：巢居习性、分布范围、饮食习惯、群居行为，所有的一切。”

“简罗的反应如何？”

“他不断打电话来。有时半夜还打来。恐龙吃不吃这个？恐龙吃不吃那个？展览是否应当包括这个？我怎么也不明白他为什么会有那么大的兴趣。我是说，恐龙当然很重要，但不至于重要到这种地步吧。它们已绝种6500万年了嘛。你会觉得，他完全可以等到清晨再打电话来的。”

“哦，”莫里斯说道，“5万美元？”

格兰特摇摇头：“我对简罗感到厌烦了，便不再提供任何信息。我们以12000美元结束了关系。那肯定是在1985年六七月左右。”

莫里斯做了记录：“那么国际遗传技术公司呢？和他们还有联系吗？”

“从1985年起就没有联系了。”

“哈蒙德基金会是什么时候开始资助你的？”

“我得想一下，”格兰特说，“大约也是在那个时候，80年代中期。”

“你认为哈蒙德只是个有钱的恐龙迷吗？”

“是的。”

莫里斯又做了记录。

“喂，”格兰特说，“要是环境保护署如此注意哈蒙德和他的所作所为——北部的恐龙栖息地、琥珀交易、哥斯达黎加的小岛——那你们干吗不去问他本人？”

“眼前我们还不能这样做。”莫里斯回答说。

“因为我们还没有掌握任何关于他越轨的证据，”莫里斯说，“但是我个人认为，哈蒙德很明显正在触犯法律。”

莫里斯解释说：“最初来找我的是技术转移局，技术转移局对可能具有军事价值的美国技术装备出口进行监视。他们打电话来，说国际遗传技术公司在两个方面可能进行非法技术转移。首先，国际遗传技术公司把三部克雷公司的XMP运往哥斯达黎加，并把它看成是公司内部部门之间的转移，还说他们不会转售。但是技术转移局无法想象为什么会有人需要在哥斯达黎加使用那么大功率的机器。”

“三部克雷公司的XMP，”格兰特说，“那是一种电脑吗？”

莫里斯点点头：“是功率十分大的超级电脑。确切地说，三部克雷电脑的功率大于美国任何公司所拥有的电脑。国际遗传技术公司却把机器运往哥斯达黎加，你不得不对此感到纳闷。”

“我承认。为什么他们要这样做呢？”

“没有人知道。而HOOD更让人操心。”莫里斯继续说，“HOOD是一种基因自动程序装置——自然破解遗传密码的机器。这种设备太新了，因此还没有被列在禁运清单内。但是任何遗传工程实验室，只要有能力支付5万美元，都希望拥有一部。”他翻动着笔记簿，“唔，国际遗传技术公司似乎运了24部HOOD去他们在哥斯达黎加的那个小岛。”

“他们再次说，那是公司部门之间的转移，而不是出口。”莫里斯说，“技术转移局对此一筹莫展。他们不能正式干涉该公司对这些器材的使用。但是很明显，国际遗传技术公司正在一个偏僻的中美洲国家——一个不重视法律的国家——安装起世界上最有效的遗传工程设备。这种事情过去曾发生过。”

过去曾经有过这样的案例，一些生物工程公司迁往另一个国家，这样就可以不受规章制度的约束。莫里斯解释，最臭名远扬的例子就属生物合成公司的狂犬病案。

在1986年，古柏蒂诺生物合成公司在智利一家农场试验一种狂犬病疫苗。他们没有通知智利政府，也没有告诉有关的农场工人。他们就这样把疫苗释放出来。

这种疫苗的成分是活的狂犬病病毒，通过遗传工程处理使它失去毒性。但是他们没有对它进行毒性试验。生物合成公司不知道这种病毒是否仍然会导致狂犬病。更糟糕的是，病毒已经被改变。本来人是不可能患狂犬病的，除非你被动物咬伤。但是生物合成公司改变了这种狂犬病病毒，使它能穿透肺泡，人吸入病毒就会受感染。生物合成公司的职员搭乘商务直飞班机，用旅行袋把活的狂犬病病毒带进了智利。莫里斯常想象，要是在途中胶囊破裂，那会产生什么后果。飞机上的每个人也许都会感染狂犬病。

这样做令人无法容忍，这样做毫无责任感，这是玩忽职守的犯罪行为。然而生物合成公司的做法却没有受到任何制裁。那些不知情冒着生命危险的智利农夫只是一群无辜的农民；智利政府操心经济危机还忙不过来呢，而美国政府又鞭长莫及。因此路易斯・道奇森——负责这项试验的遗传学家——还在生物合成公司做事呢。生物合成公司仍然和以往一样肆无忌惮。美国公司都忙着在其他国家建立设施，因为这些国家对遗传研究缺乏经验。那些国家认为遗传工程和其他高技术开发工作一样，对它隐藏的危险毫不察觉，举双手欢迎它来到自己的土地上。

“这就是我们调查国际遗传技术公司的原因，”莫里斯说，“是从三个星期前开始的。”

“那你们发现了什么？”格兰特问。

“了解不多。”莫里斯承认道，“我回旧金山后，我们也许不得不停止调查。而且我觉得，我在这里的调查工作也快被停止了。”他伸手拿起公事包，“对了，‘幼年超空间’是什么意思？”

“那只是我报告中的一个奇特的标题。”格兰特回答说，“‘超空间’是个术语，意思是多维空间——就像是三度空间。如果你掌握一种动物的所有行为——它的饮食、活动和睡眠，你就能在超空间内设计这种动物。有一些古生物学家把一种动物的行为称作一种生态超空间中的现象。‘幼年超空间’就是指幼龙的行为——如果你希望尽可能故弄玄虚的话。”

活动房屋的另一头，电话响了。爱丽拿起电话，她说：“他现在正在会客，待会儿回电可以吗？”

莫里斯“啪”的一声关上公事包，站了起来。“谢谢你的协助和啤酒。”他说。

格兰特和莫里斯一起穿过活动房屋来到另一头的门口。莫里斯说：“哈蒙德是否向你要现场的实物？骨头、蛋或是其他这类的东西。”

“没有。”格兰特回答。

“爱丽博士提到你在这里做一些遗传学方面的工作……”

“哦，不完全如此，”格兰特说，“当我们拿走破碎的或其他因某种原因不适宜在博物馆保存的化石时，我们就把这些骨头送往一家实验室，在那里把它们磨成粉，并设法替我们提取蛋白质。然后再对这些蛋白质进行鉴定，并把报告送回我们这里。”

“是哪一家实验室？”莫里斯问。

“盐湖城的医学生物服务中心。”

“你们是怎么选中他们的？”

“通过招标竞争。”

“那家实验室与国际遗传技术公司没有关系吧？”莫里斯问。

“据我所知，没有关系。”格兰特回答说。

他们来到活动房屋的门口。格兰特把门打开，感到一股热浪从外面涌入。莫里斯停下脚步，戴上太阳眼镜。

“最后还有一件事，”莫里斯说，“假设国际遗传技术公司并不是真的要布置一个博物馆展览，他们是否还可以利用你的报告所提供的讯息做其他事情？”

格兰特笑了：“当然可以。他们可以饲养鸭嘴龙幼龙。”

莫里斯也笑了：“鸭嘴龙幼龙，那倒挺值得一看的。它们有多大？”

“大约有这么大。”格兰特边说边伸出双手，两手相距6英寸的距离，“像松鼠那样大小。”

“它们完全长大要多长的时间？”

“三年？”格兰特说，“差不多三年。”

莫里斯伸出手来：“好吧，再次感谢你的帮助。”

“开车回去时放轻松点。”格兰特说。当莫里斯回头向自己的轿车走去时，格兰特注视了一会儿，然后便关上活动房屋的门。

格兰特问：“你有什么看法？”

爱丽耸耸肩：“天真可笑。”

“你喜欢约翰・哈蒙德是头号坏蛋的这个部分？”格兰特笑着问，“约翰・哈蒙德几乎像迪士尼一样十恶不赦呢。刚才是谁打来的电话？”

“哦，”爱丽回答说，“是一个叫爱丽丝・丽雯的女士。她在哥伦比亚医学中心工作。你认识她吗？”

格兰特摇摇头：“不认识。”

“唔，说是关于鉴定某个残存物体的事。她希望你立即回她电话。”

骨骼

爱丽・萨特勒把一绺金发梳往脑后，然后全神贯注地看着醋酸池。那一排池子共有6个，其浓度分别从5%到30%。她得一刻不停地注视着较浓的溶液，因为它们会剥离石灰质，并开始侵蚀骨头，而幼龙的骨头是那么容易受损。这些骨头在8000万年后仍然得以保存，真令她感到惊讶。

她心不在焉地听着格兰特在打电话：“丽雯小姐吗？我是格兰特。是关于……不，我确实没有时间，很抱歉……唔，我愿意看一下，不过我完全可以保证，这是一只皇冠鬣蜥。但是……是的，你可以这样做。好吧，现在就送来。”格兰特挂上电话，摇摇头，“这些人啊。”

爱丽问：“怎么回事？”

“有一种蜥蜴，她想鉴定一下。”格兰特回答说，“她马上把X光片传真过来。”当传真件从机器中出来时，他向传真机走去，在一旁等着。“刚好我有个新发现要给你看，好东西哦。”

“是吗？”

格兰特点点头：“就在那个年轻人来这里之前发现的，在南面山上，第四层位，是幼年的迅猛龙，有腭骨和完整的齿列，因此它的类别可确认无疑。而且这个地点看来无人打扰过，我们甚至可以得到完整的骨骼。”

“这简直太棒了。”爱丽说，“几岁？”

“很小，”格兰特回答说，“两个月，顶多四个月。”

“确定是迅猛龙吗？”

“确定。”格兰特说，“或许我们终于走运了。”

过去两年里，考察组在斯内克沃特只发掘出鸭嘴龙。他们已经有证据证明这里曾居住过大量的草食性恐龙，像后来的水牛一样漫游着。

但是他们渐渐产生了一个疑问：那些肉食性恐龙在哪里？

当然，他们原先就预料肉食性恐龙十分稀少。一些针对非洲和印度森林公园中的食肉兽和猛兽的研究表明，食肉动物与食草动物的比率大致上是1：400。这意味着10000只鸭嘴龙只能供给25只霸王龙。所以他们想，发现大型食肉恐龙的遗骸几乎是不可能的。

可是那些较小的食肉恐龙又在哪里呢？斯内克沃特有十多个恐龙巢穴地，而且在某些地区，地面散布了许多恐龙蛋的蛋壳，而这些恐龙之中，有些小恐龙就会吃蛋，像快捷龙、食蛋龙、迅猛龙和颈龙这类动物，都是3到5英尺高的食肉兽，它们照理应该会在这里被大量发现才对。

然而到目前为止，他们还没有找到任何这类的骨骸。

或许，迅猛龙骨骼的发现意味着他们确实时来运转了。一只幼龙！爱丽知道，格兰特的梦想之一就是研究食肉恐龙喂养幼龙的行为，因为他已经研究过食草恐龙的喂养行为。也许，这是完成梦想的一步。

“你一定很兴奋吧！”爱丽说。

格兰特没有回答。

“我说，你一定很兴奋。”爱丽重复了一遍。

“老天！”格兰特说。他呆呆地看着那份传真。

爱丽从格兰特身后看到那张Ｘ光图，缓缓地往外吐气：“你认为这是……”

“是，”格兰特回答说，“可能是一只美颌龙，它的骨骼那么轻。”

“但是这确实不是蜥蜴。”她说。

“是的，”格兰特说，“这不是蜥蜴。三趾蜥蜴在地球上销声匿迹已经两亿年了。”

爱丽起先以为她看到的是一件骗人的玩意儿——一件别出心裁、制作精巧的东西，但仍旧是骗人的玩意儿。每个生物学家都知道，这种欺骗的威胁无所不在。最著名的骗局就是皮尔当人[2]，持续40年没有被人察觉，其制作者至今仍无人知晓。近些时候，那位著名的天文学家弗雷德・霍伊尔宣称，大英博物馆里那只翼龙的化石是冒牌货（后来证明它是真的）。

一个骗局取得成功的关键在于它向科学家提供了期待已久的东西。而且，在爱丽眼里，这只蜥蜴Ｘ光片中的图像完全正确。这只蜥蜴的三趾结构匀称，中间的爪子最小。第四、五两趾的残骨在上面靠近关节部位。胫骨很结实，比股骨长得多。髋部的髋臼很完整，尾部显示出45块椎骨。这是一只未成年的始秀颚龙。

“这张Ｘ光片是否有伪造的可能？”

“我不知道，”格兰特说，“但是伪造Ｘ光片几乎是不可能的。而且始秀颚龙是一种鲜为人知的动物。即使是熟悉恐龙的人也从未听说过。”

爱丽读着那字条：“‘7月16日在卡沃布兰科发现的物种……显然吼猴正在吃这只动物，这是由残骸还原成的模拟全图。’哦……字条上还说，这种蜥蜴攻击过一个小女孩。”

“我对此表示怀疑，”格兰特说，“不过或许是真的。始秀颚龙那么小，那么轻，我们推测这一定是食腐动物，只食用动物的尸体。而且你可以断定它的尺寸。”他迅速地测量了一下，“到髋部大约20厘米，也就是说，整只动物大约高一英尺，和一只鸡差不多大。看起来一个小孩子都会使它害怕，它也许会咬婴儿，但不会咬走路的小孩。”

爱丽对着这张Ｘ光片皱起眉头。“你认为这有可能是合理的再发现吗？”她问，“就像腔棘鱼一样？”

“也许是这样。”格兰特说。腔棘鱼是一种5英尺长的鱼，人们以为这种鱼在6500万年前已经绝种，但1938年时，人们又从大海里捞到这种鱼。不过还有其他的例子——澳洲山区的微型负鼠，以前只对这种鼠的化石有所了解，但后来有人在墨尔本的垃圾箱里发现活负鼠。一名动物学家描绘了一种来自新几内亚的化石果蝠，可是没过多久竟从邮局收到了一只活果蝠。

“然而这可能是真的吗！”她还是一个劲地问，“它的年龄有多大？”

格兰特点点头：“年龄是一个问题。”

大多数被再发现的动物都是近来对化石纪录的补充，有的有一两万年的历史，有的已有几百万年的历史，比如腔棘鱼已有6500万年历史。然而他们现在看到的物种却来自更加久远之前。恐龙早在白垩纪时代已经绝种了，那是6500万年前的事。在1.9亿年前的侏罗纪时，它们曾一度繁荣昌盛，是主宰这个星球的动物，而它们最早是出现在三叠纪，距今约有2.2亿年了。

始秀颚龙正是生活在三叠纪初期——那个时代如此遥远，以至于我们的星球在当时完全是另一种景象。所有的陆地是连成一片的无垠大地，被称作大陆块，从北极一直连绵延伸到南极，上面长满了蕨类植物和森林，还有几片大沙漠。那时大西洋还只是非洲及佛罗里达州这两块土地间的湖泊。当时空气比较稠密，气候也暖和得多，数百座活火山经常爆发。始秀颚龙就是生存在这种生态环境中。

“唔，”爱丽说，“我们知道有些动物存活下来了。鳄鱼基本上可以说是现今存活的三叠纪动物，鲨鱼也是三叠纪就有的。所以我们知道，这种事过去也发生过。”

格兰特点点头。“问题是，”他说，“我们还有什么方法来解释这件事？这要不就是冒牌货——对此我表示怀疑——要不就是再发现。还有什么其他的可能呢？”

电话响了。“又是丽雯，”格兰特说，“我们来瞧瞧，她是否打算把那个实物寄来给我们。”他一面答话，一面看着爱丽，脸上露出惊讶的神色。“好的，我等着和哈蒙德先生讲话。好的，当然啦。”

“哈蒙德？他想干什么？”爱丽问。

格兰特摇摇头，然后对着话筒说：“好的，哈蒙德先生。好的，我听到你的声音也很高兴……好的……”他看着爱丽，“哦，你做了吗？哦？是吗？是这样吗？”

他用一只手捂住话筒，然后说：“还像过去一样古怪。你得听听他说什么。”

他按了一下喇叭的按钮，爱丽立刻听到一个老人的声音粗声粗气而又飞快地说：“一个环境保护署的家伙真叫人光火，看起来行动轻率得很，独断专行，跑遍了全国找人谈话，到处兴风作浪。我想不会有人到那里去找你吧？”

“事实上，”格兰特说，“确实有人来找过我。”

哈蒙德气愤地哼了一下。“我就担心他会来。那个自作聪明的小混蛋叫莫里斯，是吧？”

“是的，他的名字叫莫里斯。”格兰特回答说。

“他打算见我所有的顾问。”哈蒙德说，“他已经去找过伊恩・马尔科姆了。你知道吗？就是那个得克萨斯的数学家。我早就知道是这样的。我们还有时间来控制这件事情，这是政府部门典型的把戏。既没有人提出抱怨，也没有人指控，就让一个毛头小伙子到处骚扰。他无法无天，拿着纳税人交付的钱四处乱窜。他打扰你了吗？影响你的工作了？”

“不，不，他没有打扰我。”

“唔，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太糟糕了，”哈蒙德说，“因为，倘若打扰了你，我就要设法去弄个限制令来制止他。事实上，我已经叫我的律师拜访环境保护署，去了解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那边的负责人说，他根本不知道有什么调查！你完全可以想象得到吧。可恶的官僚主义，总是这么一回事。见鬼，我想那小伙子正设法去哥斯达黎加四处打听，说不定要来我们的小岛。你知道我们在那里有个海岛吗？”

“不，”格兰特一边说，一边看着爱丽，“我不知道。”

“哦，是的，我们买了这个小岛开始我们的活动，哦，到现在已有四五年啦，实际的时间记不清了。这个岛叫作努布拉岛——很大的岛，离大陆海岸有100英里，它将成为一个生态保护区——一个了不起的地方，是热带丛林。你知道么，你该去那儿看看，格兰特博士。”

“听起来很有意思，”格兰特说，“不过实际上……”

“你知道，这项工程快完成了，”哈蒙德说，“我已经将一些关于工程的资料送去给你了。你拿到了吗？”

“没有，不过我们这地方很偏僻……”

“或许今天就会到，好好看一下。那个岛真美，上面什么都有。我们已经修建了30个月。你可以想象一下，大花园，9月开放。你真的该去看看。”

“听起来不赖，不过……”

“事实上，”哈蒙德说，“我坚持请你去参观，格兰特博士。我相信你会觉得这十分合你的胃口。你会觉得这地方相当迷人。”

“我正进行了一半……”格兰特说。

“嘿，我来告诉你怎么一回事。”哈蒙德说，仿佛突然想到一个主意，“我正在找一些顾问周末到那里去住几天，好好地观察一番。当然啦，费用由我们支付。如果你能向我们提出你的意见，那就太棒了。”

“我也许不行。”格兰特说。

“哦，只是过个周末嘛。”哈蒙德带着老人过于兴奋的口气执意坚持着，“我要说的就是这些，格兰特博士。我不想打断你的工作。我知道这项工作是多么重要。请相信我，这个我完全明白，绝不会打断你的工作。但这个周末你可以免费搭飞机来这里，星期一再回去。”

“不，我不行。”格兰特说，“我刚发现了副新骨骸，而且……”

“是吗，很好，不过我还是认为你应该来……”哈蒙德说，他并没有认真地听对方说话。

“我们刚得到一种令人迷惑不解而又值得注意的新发现证据，可能是活的始秀颚龙。”

“是什么？”哈蒙德追问，他的话慢了下来，“我没有完全明白你的意思。你是说，活的始秀颚龙？”

“没错。”格兰特说，“这是一个生物物种，一只动物的部分肢体，从中美洲收集来的。一种活着的动物。”

“你是不是在说……”哈蒙德说，“一种活着的动物？多么令人惊奇啊。”

“是的，”格兰特说，“我们也是这么想。因此，你知道，我没有时间离开这里去……”

“中美洲，你是要这样说吗？”

“是的。”

“中美洲的什么地方，你知道吗？”

“一个叫卡沃布兰科的海滩。确切的地点我不清楚……”

“原来如此。”哈蒙德清了一下嗓子，“这东西，噢，是什么时候到你手中的？”

“就在今天。”

“今天，我明白了。今天，我明白了。是的。”哈蒙德又清了清嗓子。

格兰特看着爱丽，不禁咕噜了一声：“怎么回事？”

爱丽摇摇头：“他看起来有些心烦意乱。”

格兰特轻轻地说：“去看看莫里斯走了没有。”

爱丽走到窗前向外看去，但是莫里斯的车已经开走了。她回过身来。

喇叭里传来哈蒙德的咳嗽声：“噢，格兰特博士，你有没有对别人提起过这件事？”

“没有。”

“好，很好。唔，是的。我要坦白地告诉你，格兰特博士，那个岛上有点小麻烦。环境保护署的那个家伙来得真不是时候。”

“怎么回事？”格兰特问。

“我们碰到了麻烦，进度耽误了一些……我得说，我在这里碰上了小小的压力，因此我希望你能到岛上看看，将你的看法告诉我。我会付给你一笔周末咨询的费用，一天2万美元，三天就是6万美元。要是你能带爱丽・萨特勒博士一起去，她也会得到同样的报酬。我们需要植物学家。你看怎么样？”

爱丽望着格兰特，他正在答话：“唔，哈蒙德先生，这么多钱完全可以支付我们今后两年的夏天考察费用啦。”

“好，好。”哈蒙德淡淡地说，现在他似乎心不在焉，在考虑别的事情，“我希望这件事并不困难……现在，我派公司的飞机到城堡东面的私人机场来接你们。你们知道我说的那个机场吗？你们坐车去大约要两小时。你们明天下午5时到那里，我会立刻带你们去我的小岛！你和萨特勒博士能赶上这班飞机吗？”

“我想可以。”

“好，行李少带些，不必带护照。我等着听你们的意见。明天见。”哈蒙德说完便挂了电话。

高云-斯旺-罗斯律师事务所

中午的阳光射入旧金山的高云-斯旺-罗斯律师事务所，使屋子里充满生机。但是唐纳德・简罗丝毫没有这种感觉，他一边听电话，一边看着他的老板丹尼尔・罗斯。罗斯穿着深色的细条纹西装，他那冷冰冰的样子活像是殡仪馆从业者。

“我明白，约翰。”简罗说，“格兰特答应去了吗？好，好……是的，听起来不错，恭喜你。”他挂了电话，回过身来看着罗斯。

“我们再也不相信哈蒙德了，他四周的压力太大。环境保护署正在调查他，哥斯达黎加旅游胜地的进度比原定计划远远落后，那些投资人心里愈来愈不踏实，各地的谣言接踵而来。工作人员死得太多，而现在又有关于大陆上出现什么始秀颚龙的事情……”

“那是什么意思？”罗斯问。

“也许没事，”简罗说，“但是滨池公司是我们的主要投资人。上星期我收到滨池在哥斯达黎加首都圣何塞的代理人的报告。据这份报告说，一种新发现的蜥蜴在海岸咬伤儿童。”

罗斯不停地眨着双眼：“新发现的蜥蜴？”

“是的，”简罗说，“这件事我们不能视作儿戏。我们得立刻对那个岛进行调查。我已经要求哈蒙德在今后三周中每周都安排独立的现场调查。”

“哈蒙德怎么说？”

“他坚持岛上一切正常。他宣称已采取所有的防范措施。”

“但是你信不过他。”罗斯说。

“是的，”简罗回答说，“我信不过他。”

唐纳德・简罗是靠投资银行界的背景来到高云-斯旺-罗斯律师事务所的。高云-斯旺-罗斯律师事务所的那些高科技委托人常常需要资金，简罗便帮助他们筹到款项。他最早的一笔筹款——那得回溯到1982年——是帮助那时已近70岁的约翰・哈蒙德筹备基金，创办国际遗传技术公司。最后他们几乎弄到1亿美元，简罗现在想起这件事来，觉得那真是一场肆无忌惮的诈骗。

“哈蒙德是个梦想家。”简罗说。

“可能是个危险的梦想家。”罗斯说。“我们要是没有介入该有多好。我们的经济利益如何？”

简罗说：“事务所占有5%的股权。”

“一般性的还是有限制的？”

“一般性的。”

罗斯摇摇头：“我们本来不该这样做的。”

“这件事当时看起来似乎是明智的，”简罗说，“见鬼，那是八年前的事啦。我们拿这些股份来代替一些费用。而且，如果你还记得的话，哈蒙德当时的计划具有很大的冒险性。他的确是在四处发信，拼命兜售，没有人想到他真的会成功。”

“但是他显然成功了。”罗斯说，“不管怎么说，我认为调查早就该进行了。你那些专家的情况如何？”

“我会从哈蒙德在工程早期请来当顾问的那些专家开始。”简罗把一张名单扔到罗斯的书桌上，“第一批是古生物学家、古植物学家和数学家，他们这个周末会去那里。我将和他们一同前往。”

“他们会告诉你真相吗？”罗斯问。

“我想会的。他们和这个岛都没有多大的利害关系，而且其中那位数学家伊恩・马尔科姆，他从一开始就对工程抱着敌视的态度。他坚持认为工程不会成功，永远也不会成功。”

“还有谁？”

“还有一个搞技术的电脑系统分析员，他负责检查公园的电脑，并安装几个防盗警报器。他应该会在星期五上午到那里。”

“好。”罗斯说。“是你安排的吗？”

“哈蒙德说要自己打电话，我想，他是装出万事顺心的样子，表示这只是一次社交聚会的礼貌性邀请，好炫耀一下他那个岛。”

“好吧，”罗斯说，“只是务必弄清楚到底有没有发生谣传中的那种事情，要掌握事态动向。我希望哥斯达黎加出现的问题能在一周内解决。”罗斯站起来，走出了屋子。

简罗拨着电话号码，听到无线电话发出嘟嘟的响声，接着听到一个声音：“我是格兰特。”

“你好，格兰特博士，我是唐纳德・简罗。我是国际遗传技术公司的总顾问。我们几年前曾经交谈过，我不知道你是否还记得……”

“我记得。”格兰特说。

“唔，”简罗说，“我刚和哈蒙德通过电话，他告诉我一个好消息，说你要到我们在哥斯达黎加的那个岛上去……”

“是的，”格兰特说，“我想我们明天要去那里。”

“唔，你一接到通知就立即动身，真谢谢你！国际遗传技术公司所有的人都会感激你的。我们还邀请了伊恩・马尔科姆，他和你一样也是我们早期的顾问。他是得克萨斯大学奥斯汀分校的一名数学家，你知道吗？”

“这点约翰・哈蒙德提过了。”格兰特说。

“唔，好吧，”简罗说，“其实我也要去那里。还有，那物种……就是你发现的始……始秀什么？”

“始秀颚龙。”格兰特回答。

“是的，你身边有这个物种吗，格兰特博士？这物种的实物？”

“没有，”格兰特回答说，“我只看到Ｘ光片，实物在纽约。是哥伦比亚大学的一位女士打电话给我的。”

“哦，我想知道，你能告诉我这件事的细节吗？”简罗说。“这样我就能替哈蒙德先生去寻找那个物种，因为他对此感到十分兴奋。我相信你也希望看到那个实物。也许，当你们都去时，我甚至能找人把这东西也送到岛上。”

格兰特把事情的来龙去脉都告诉了他。“唔，那很好，格兰特博士，”简罗说，“请代我向萨特勒博士问好。我期待明天能见到你们。”简罗挂了电话。

设计蓝图

第二天，爱丽拿着一沓厚厚的牛皮纸袋走到活动房屋后面。“这个刚刚到，”她说，“是一个小伙子从城里带回来的——哈蒙德那边。”

格兰特撕开信封，看到了国际遗传技术公司那蓝白相间的标志。里面没有密封的信件，只有一沓装订好的文件。他抽出一看，发现是一些设计蓝图。它们被缩小比例后装订成厚厚的一本书，封面上印着：努布拉岛休闲度假区游客设施（度假旅馆）。

“这是什么鬼东西？”他问。

他把书翻开时，里面掉出一张纸来。

亲爱的艾伦和爱丽：

我们现在还没有什么像样的正式宣传资料，这是你们可以想象得到的。但那些文件会使你们对努布拉岛工程有初步的了解。我觉得它非常振奋人心！

期盼与两位面谈，望你们能与我们携手合作！顺致问候。

约翰

“我不懂，”格兰特边翻着这些文件边说，“这些都是建筑蓝图嘛。”他重新翻至第一页。

游客中心／努布拉岛休闲度假区

委托人：加州帕洛阿尔托国际遗传技术公司。

建筑设计：纽约道宁墨菲联营公司。总设计师：理查・墨菲；高级设计师：西奥多・陈；管理人员：谢尔顿・詹姆斯。

工程设计：主体结构：波士顿哈洛-惠特尼-菲尔兹公司；机械：大阪A.Ｔ.三川公司。

景观设计：伦敦谢伯顿・罗杰斯公司、A.足木贺、H.金泽家安。

电气设计：东京N.V.小林公司；高级顾问：A.R.真泽。

电脑控制：马萨诸塞州集成电脑系统公司。工程管理：丹尼斯・赖德里。

格兰特翻到蓝图部分。那上面都盖着“工业机密，不得翻印”和“机密研究，成果不得散发”的戳印。每一项都编了号码，上方都有如下字样：“这些设计蓝图系国际遗传技术公司的科研机密。你必须签署过112/4A号文件，否则将受到起诉。”

“我看真有点草木皆兵的味道。”格兰特说。

“也许事出有因吧。”爱丽说。

接下来的一页是地形图。图上努布拉岛的形状就像一滴被画颠倒了的泪珠，北方的线条向外凸出，南方则渐渐向内收缩。该岛长达8英里，在这张地图上被分割成几大块。

北方有一块标着游客区的字样，其中包括一些建筑，分别标明为游客接待站、游客中心/行政办公大楼、发电厂/海水淡化厂/后勤供应、哈蒙德餐厅及度假旅馆。格兰特还看见图上标着游泳池、网球场的位置和形状及代表树木花草的圈圈。

“看起来像个旅游度假的地方，嗯，没什么问题。”爱丽说。

接下来的几张是度假旅馆的详细设计图。它的立体图看起来颇别出心裁：一排长长的矮层建筑，屋顶上竖着一排金字塔形的尖顶。

岛上的其他地区更具有神秘色彩。格兰特看到，那些地方大部分都非常空旷，有纵横交错的道路网、隧道和一些位于边缘地带的建筑物。有一个狭长的湖，看来是由人工挖掘的，上面有钢筋水泥的水坝和一道道的障碍。不过，从总体上来看，该岛只是被分成几大块弯弯曲曲的区域，而且上面几乎没有兴建任何东西。每个区域都有代号：P/PROC/V/2A、/D/TRIC/L/5(4A+1)、/LN/OTHN/C/4(3A+1)、VV/HADR/X/11(6A+3+3DB)。

“有没有关于这些代号的说明？”她问。

格兰特很快地翻了翻那些文件，但没有找到。

“也许是他们拿掉了。”她猜测。

“我跟你说了嘛，”格兰特说，“草木皆兵。”他看着这些由道路隔开的不规则区域。整个岛被分成6块，每一块和四周的道路之间有一道钢筋水泥的深壕沟，壕沟外侧是铁丝网，旁边标着像闪电的符号。起初他们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后来才明白这表示铁丝网上有电。

“这就怪了，”她说，“在旅游度假区装电网？”

“这些铁丝网加起来有好几英里长。”格兰特说。

“电网加壕沟，而且旁边还有道路。”

“就像个动物园。”爱丽说。

他们又重新翻回那张地形图，仔细地研究起等高线来。那些道路的安排也独具一格。主要道路为南北走向，纵贯该岛中部的山丘，其中有一段路还穿过小河上方的悬崖峭壁。看来这种安排是为了使由壕沟、电网和道路分隔开的一片片开阔的区域更广大些，因而故意将道路隔开。而且这些道路都高出地面，这样就可以越过电网上方看见里面……

“你看，”爱丽说，“有的规模还挺大的呢。你看这里，钢筋水泥壕沟有30英尺宽，就像军事堡垒一样。”

“这些建筑也是如此。”格兰特说。他注意到在每一片开阔区都有几幢建筑物，而且都在边缘地带。这些建筑全是钢筋水泥结构，墙很厚。从侧面立体图看来，它们很像有小窗的钢筋水泥掩体堡垒，就像过去战争影片中纳粹军队的碉堡一样。

这时，他们听见一声沉闷的爆炸声。格兰特放下手中的那份文件。“干活吧！”他说。

“起爆！”

一阵轻微的震动，接着电脑荧光屏上逐渐出现黄色的轮廓线。这次的解析度很高。格兰特看了骨架一眼，发现它的轮廓清楚，长长的脖子向后弯着。这无疑是一只幼年的迅猛龙，看起来完好……

荧光屏上出现一片空白。

“我讨厌电脑。”格兰特边说边斜眼看了看太阳，“现在出了什么事吗？”

“积分器输入的资料消失了。”一名小伙子报告说，“稍等片刻。”他弯下身去察看接通这部用电池的电脑背面的那堆线路。他们把这部电脑放在4号山头的一个啤酒包装箱上，离被他们称为“巨人”的那部起震器不远。

格兰特坐在山坡上，看了看手表，然后对爱丽说：“我们不得不用老方法了。”

一名小伙子无意中听见了这句话：“哇，格兰特。”

“听着，”格兰特说，“我要赶一班飞机。我希望在我走之前，这些化石能得到妥善保护。”

一旦开始挖掘一块化石，就得继续干下去，否则就很可能会失去它。来此参观访问的人以为这种风化崎岖的地貌是不变的，其实不然，它仍在风化着，确确实实在你眼前发生变化。每天从早到晚随时都可以看见石块从风化的山坡上骨碌滚下来。这里随时都有下暴雨的可能，而且即使是下一场阵雨，也有可能冲走一些像豆腐渣般一碰就碎的脆弱化石。所以在格兰特回来之前，必须对这个已经被部分挖掘出来的骨骼化石加以保护，否则它就有难以保存的危险。

保护化石的一般做法是：在挖掘现场盖上一块防水布，在四周开挖排水沟以控制雨水的渗透与冲刷。问题是迅猛龙化石四周的排水沟应该开在什么地方。为了解决这个问题，他们正在运用电脑辅助声波X光断层照相术，或称为CAST。这是一项新技术，由“巨人”起震器向地下发射一枚软铅弹以产生冲击波，电脑将冲击波记录下来，然后组合成一种山坡X光图像。夏天他们一直运用这种技术，并获得了多项成果。

起震器离他们有20英尺。那是一部有轮子的银灰色庞大箱式装置，上面插着一把太阳伞，看起来像卖冰激凌小贩的手推售货车，放在那里跟整个崎岖的地貌极不相称。两名年轻的操作人员正准备装进另一枚铅弹。

到目前为止，电脑辅助声波X光断层照相术的作用只能探测化石的分布范围，并帮助格兰特的小组提高挖掘效率。但组里的年轻人都说，再过几年它就能产生非常详细的图像，到那时，挖掘工作也就没有什么必要了，因为你可以得到完美的骨骼图像，而且是立体的。这项技术将开创一个考古不必挖掘的新时代。

然而这些都还没有成为事实。这部在大学实验室中表现得无可挑剔的设备到了工作现场后即显得十分娇弱，很不稳定。

“还要多久？”格兰特问。

“已经出来了，格兰特。还不错。”

格兰特走过去看着电脑显示屏。他看见了以鲜明的黄绿色勾勒出的一个完整骨骼架构。它的确是一只幼年迅猛龙。迅猛龙的明显特征是单趾爪，成年迅猛龙的弯趾可达6英寸长，是它用来撕开猎物的锐利武器。而这只幼龙的足趾看起来顶多只有玫瑰花的刺那么大，在荧光屏上几乎看不见。迅猛龙是一种体型不大的恐龙，骨骼就像小鸟的一样细小，很可能也有和小鸟同等的智力。

屏幕上的骨骼很完整，只不过它的头和脖子是向后朝尾部弯曲的。这种脖子弯曲的现象在化石中十分常见。有些科学家提出一种说法，认为恐龙之所以绝迹，是因为它们所吃的植物中含有大量有毒生物碱的缘故。脖子向后扭曲的现象被认为是它们临死前的痛苦症状。然而格兰特却以事实证明许多鸟类和爬虫类死后颈部韧带都是向尾部收缩的，这就出现了头向后弯曲的特殊现象。格兰特的说法使那些人的见解再也不能成立。这种现象与死因无关，而是由于动物尸体被太阳晒干所致。

格兰特发现这只迅猛龙的骨骼化石也是向一侧扭曲，以至于它的右腿和右脚抬得比脊椎骨还高。

“看起来是有点扭曲了。”一位小伙子说，“我觉得这不是电脑的问题。”

“对，”格兰特说，“是时间，是很长很长的时间造成的。”

格兰特知道人们无法以地质时间来考虑问题。计划人类一生用的完全是另一种计量方法。一只被切开的水果在几分钟之内就会出现锈斑；一件银器放上几天表面就会变黑；一堆堆肥经过一季就会腐烂；一个小孩要10年才能长大。人们的这些日常体验都使他们无法想象8000万年是什么含义——从这个小生命死去到现在，8000万年已经过去了。

在课堂上，格兰特使用另一种比较方法：如果你把人生的60年压缩为一天，那么8000万年仍然相当于3652年——比大金字塔的年龄还大。这只迅猛龙已经死了很久很久了。

“它看上去不太可怕。”一名小伙子说。

“实际上它也不可怕，”格兰特说，“至少在它成年之前还不那么可怕。”也许这只幼龙是吃腐尸的，当那些成年迅猛龙捕到猎物，饱餐一顿，然后在一旁晒太阳的时候，这只小家伙便去吃一点残羹剩菜。食肉恐龙每一顿可以吃下相当于其体重25%的食物，饱食之后就想睡觉。这时候，小恐龙就啾啾吱吱地叫着，爬到溺爱子女但正昏昏欲睡的大恐龙身上玩耍，或是到旁边的动物死尸上去啃它一两口。幼龙大概都是一些可爱且非常精明的小东西。

一只成年迅猛龙则完全是另一种模样。从体重和食量的比例来看，迅猛龙是最贪食的恐龙。虽然相比之下，它比一般食肉恐龙小——体重约200磅，和一只豹差不多——但它行动敏捷，智力较高，而且十分凶猛，能用强劲有力的嘴实施进攻，前脚雄健，锐利，单趾爪有致命的杀伤力。

迅猛龙捕食时经常是成群结队。格兰特眼前浮现出一片壮观的景象：十来只迅猛龙奔向一只体型比它们大得多的恐龙，咬着它的脖子，撕碎它的肋部和腹部……

“我们的时间不多了。”爱丽的话使他从联想中回到现实。

格兰特指示着开挖排水沟。从电脑屏幕上看，化石的分布范围并不大，围绕2平方米的地方挖一排排水沟就够了。这时，爱丽把盖在山坡上的防水布绷紧，格兰特帮她向下钉小木桩。

“这只幼龙是怎么死的呢？”有个学生问。

“我想这点我们大概无法知道。”格兰特答，“野生动物的幼仔死亡率都很高。在非洲的野生动物园内，食肉动物幼仔死亡率高达70%，各种死因都有，生病啦，什么都有可能，甚至可能受到同类成年兽的攻击。我们只知道这些迅猛龙以成群活动的方式捕食，但我们还不了解它们在群体中的社会行为。”

学生点点头。他们都学过动物行为学，他们知道，当一只新的雄狮成为狮王之后，它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杀死所有的幼狮。这显然是出于遗传因素——这只雄狮决定让自己的基因尽可能广泛地扩展。它杀死幼狮之后，那些雌狮开始发情，它就可以使它们怀孕。这样做还可以防止雌狮把时间浪费在哺育其他雄狮的后代上。

也许这个一起捕食的迅猛龙群体也受到一只雄性迅猛龙的主宰。格兰特心想，他们对恐龙的了解实在太少了。150年来，在世界各地进行过多次的研究和挖掘，至今连恐龙究竟长什么模样也还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如果我们想在一点钟赶到城堡，”爱丽说，“那我们现在得走了。”

哈蒙德

简罗的秘书拿着一个新手提箱匆匆忙忙走进来，箱子的价格标签还连在上面呢。“你知道吧，简罗先生，”她语气严肃地说，“你忘了收拾行李，我还以为你并不是真的想去呢。”

“也许你是对的，”简罗说，“我一去就没办法给孩子过生日了。”这个星期六是爱曼达的生日，伊丽莎白替她请了小丑卡比和一位魔术师，还邀请了20位吵闹的4岁小朋友来参加生日晚会。妻子一听说他要到外地去，心中便老大不高兴，小爱曼达也很不高兴。

“不过嘛，你是临时告诉我的，我只能尽力而为啦。”秘书说，“有适合你脚的运动鞋，有卡其布的短裤和衬衫，还有一套剃须用具，一条长裤和一件天凉穿的长袖运动衫。汽车就在楼下，等着送你去机场。你现在就得走，否则就赶不上飞机了。”

她走了出去。简罗沿着走廊朝前走，顺手把那张价格标签撕下来。他从墙面全部由玻璃构成的会议室外面经过时，丹・罗斯正好离开会议桌走出来。

“一路平安！”罗斯说，“不过有件事我们得说清楚。唐纳德，我不知道情况到底糟到什么程度，如果那个岛上有问题，就放把火把它烧光。”

“天哪，丹……我们谈的可是一项大规模的投资。”

“不要犹豫不决，不必过分多虑。就这么办吧。听到了没有？”

简罗点点头。“我知道了，”他说，“但哈蒙德……”

“去他的哈蒙德。”罗斯说。

“我的孩子，我的孩子，”那个熟悉而刺耳的声音说，“你怎么啦，我的孩子？”

“很好，哈蒙德先生。”简罗回答。他向后靠在湾流Ⅱ型喷射机的皮垫椅子上。飞机向东朝落基山脉飞去。

“你现在都不打电话给我了，”哈蒙德以责备的口气说，“我很想念你呢。你那可爱的妻子好吗？”

“她很好。伊丽莎白她很好。我们现在有个女儿了。”

“太好了，太好了！孩子总是带来无穷的乐趣。她见到我们在哥斯达黎加的那个公园会非常高兴的。”

简罗忘了哈蒙德的个子是多么矮小——他坐在椅子上，脚还碰不到地毯。他一边说话，一边晃动着那两条短腿。这个人有点像小孩子，尽管他现在大概有……多大？75？76？大概是这个岁数吧。简罗总觉得印象中的哈蒙德没有这么老，不过话又说回来，他已经快有五年没见他了。

哈蒙德这个人喜欢招摇，天生好出风头。1983年的时候，他无论走到哪里，都会带着一个小笼子。笼子里有一只9英寸高、10英尺长的象。这只象长得十分匀称，只有象牙发育不全。哈蒙德带着它参加各种筹款募捐会。通常是简罗把笼子带进会场的，笼子上盖着一条小毯子，就像茶壶的保暖套似的，而哈蒙德照例会大谈被他称为“消费者生物制品”的发展前景。讲到关键的时候，哈蒙德会戏剧性地揭开毯子，把那只象给大家看，接着便开口要求捐款。

那只象总是能产生轰动的效果。它的身材很小，几乎跟一只猫差不多大，但它却说明了诺曼・艾瑟顿实验已创造出令人难以置信的奇迹。艾瑟顿是斯坦福大学的遗传学家，是哈蒙德这项新冒险事业的合作伙伴。

但是，在哈蒙德大谈那只象的时候，他有许多话都没有说。例如，哈蒙德的确正在搞一家遗传技术公司，但那只小象并不是遗传技术的产物。它是艾瑟顿选用一只矮象的胚胎，用激素诱发变异的方法在人造子宫内培养而成的。这实验本身的确是很大的成就，但与哈蒙德所说的方法却迥然不同。

此外，艾瑟顿也无法复制他那只微型象，当然他已做过种种尝试，但却失败了。每个看过那只小象的人都希望能得到一只。那只象很容易感冒，尤其是在冬季。它那小小的长鼻一打喷嚏，哈蒙德就担惊受怕。有时候，它的象牙卡在笼子的铁条上，它一边挣脱，一边急躁地从鼻孔往外呼哧呼哧地喘气；有时候，它的象牙还会感染细菌。哈蒙德总烦躁不安，生怕艾瑟顿的第二只象还来不及弄出来，这只就已经死了。

哈蒙德还向那些可能进行投资的人隐瞒了一个事实：在微型化培育过程中，这只象的行为发生了根本性的变化。这只小东西看起来也许像一只象，但是它的行为很像一只行为恶劣的啮齿动物，动作迅速，性情暴躁。哈蒙德奉劝人们不要逗弄它，以免被它咬伤手指。

虽然哈蒙德信心十足地说，到1993年，整年的收入可达7亿美元，但他的研究项目却有很大的风险。哈蒙德这个人有丰富的想象力，并热情地去推动理想，但他的计划总是前途未卜。尤其是现在，这个实验计划的主要人物诺曼・艾瑟顿的癌症已到了晚期，这也是哈蒙德没有说明的最重要的一点。

尽管如此，在简罗的帮助之下，哈蒙德还是弄到了钱。从1983年9月至1985年11月，哈蒙德和他的“厚皮动物研究计划”为他提议创办的国际遗传技术公司总共筹集了870万美元的冒险资本。他们本来还可以筹集到更多的资金，但是哈蒙德坚持要秘密进行，而且说至少五年之内无法归还这些资金。这样一来，使得许多投资者对这项计划望而却步。最后他们大部分的资本只好依靠日本财团了。日本人是唯一有耐心的投资者。

简罗坐在飞机的皮椅上，心里却在想，哈蒙德实在令人难以捉摸。哈蒙德此行是简罗的律师事务所逼他来的，可这老人似乎全然不把这一点放在心上。从他的举动看来，这似乎完全是一种社交活动性质的外出。“简罗，你没把家人一起带来，真是太可惜了。”他说。

简罗耸了耸肩：“我女儿要过生日了，已经发了邀请卡给20位小朋友了。有生日蛋糕，又请了小丑助兴，那情景你可以想象得到吧。”

“哦，这我明白，”哈蒙德说，“孩子总是迫切地希望能得到这些东西。”

“话说回来，那个公园已经可以招待游客了吧？”简罗问。

“这个嘛，还不能正式开放，”哈蒙德说，“不过旅馆已经盖好了，有地方可以住了……”

“那些动物呢？”

“动物当然都已经在那里被妥善安置了。”

简罗说：“我记得在原先的方案里，你希望有12……”

“哦，比那个要大得多。我们有238只动物，简罗。”

“238？”

老头咯咯咯地笑了起来，因为简罗的反应感到很得意：“出乎你意料之外了吧？我们现在有成群的动物啦。”

“238……有多少品种？”

“15个不同的品种。”

“太令人难以置信啦，”简罗说，“太棒了。那你们要的其他东西怎么样了？设备怎么样？电脑呢？”

“都有了，都有了，”哈蒙德说，“那个岛上的一切都是当今一流水准的。你会亲眼看见的，简罗，绝妙之极啊。这就是为什么这种……担忧……是不必要的。岛上完全没有问题嘛。”

简罗说：“这么说，去岛上检查一下应该也绝对没有问题啦。”

“那当然，”哈蒙德说，“但这会使一切的进展又慢下来了，一切都停下来等这次正式访问……”

“反正你已经耽误进度了。你已经延后开放时间了。”

“哦，这个嘛，”哈蒙德把他那件运动衫口袋上的红绸手帕拽了一下，“那是一定会发生的，无法避免的。”

“为什么？”简罗问。

“这个嘛，简罗，”哈蒙德说，“要解释这个，就得回到当初对这个休闲度假区的构想上。它真是世界上最先进的娱乐公园，是最新电子技术和最新生物技术相结合的产物。我说的并不是指过山车之类的。每个游乐园都有过山车，科尼岛上就有。现在大家也都见过电子模拟环境，什么鬼屋啦，海盗的巢穴啦，西部大荒原啦，地震啦，这些东西大家都见过。我们要着手搞的是生物游览胜地，一些活生生的诱惑。这些生物将令人惊愕不已，它们将引起全世界的轰动。”

简罗只得赔着笑。这几乎是他以前说过的话只字未改的再版，多年以前他在那些投资者面前就是这么说的。“我们绝不能忘记在哥斯达黎加这项工程的最终目的——那就是赚钱。”哈蒙德说，他看了看飞机的窗外，“大把大把的钱！”

“我记得。”简罗说。

“而靠公园赚钱的要领在于，”哈蒙德说，“尽量减少人事方面的开支，喂食的、售票的、做清洁工作的以及维修的。用最少的员工把这公园管理好。所以我们才在电脑技术上做全面投资——凡是能自动化的地方我们都做了。”

“我记得……”

“然而，事实上，”哈蒙德说，“当你把那么多动物和那么多电脑系统配置在一起时，你就碰上了麻烦。谁能做到让一部大型电脑系统如期运转起来呢？我看没有人能办得到。”

“这么说，你现在将开放时间延后是正常的啰？”

“对了，正是如此，”哈蒙德说，“正常的延后。”

“我听说在建设过程中出过一些意外事件，”简罗说，“有些工人死了……”

“是的，发生过几次意外事件。”哈蒙德承认，“一共死了三个人。两名工人是在修建悬崖那段路时死的，还有一个是今年1月死于一次推土机意外事件。不过我们最近已经有好几个月没再发生意外事件了。”他说着在简罗的手臂上拍了拍，“简罗，相信我的话。我告诉过你，岛上的一切正在按计划正常进行。岛上的一切都很好。”

机内的通话系统响了起来。飞机的机长说道：“请各位系好安全带，我们要在城堡降落了。”

城堡

干燥的大平原向远方的山冈伸展。下午的风夹带着尘沙和风滚草，从裂了缝的钢筋水泥建筑表面吹过。格兰特和爱丽一起站在吉普车旁等候，那架豪华型的格鲁曼喷气机正盘旋着准备降落。

“我讨厌伺候那些有钱人。”格兰特不满地在发牢骚。

爱丽耸耸肩说：“这跟工作有关嘛。”

物理和化学等许多科学领域现在都由联邦政府提供资金，但古生物学仍然得依靠私人赞助。格兰特知道，尽管他对哥斯达黎加那个岛上的情况很好奇，但如果事情单纯地只是哈蒙德请他帮忙的话，他还是会助一臂之力的。赞助就具有这样的力量——向来都是如此。

那架小型喷气客机着陆后便很快向他们靠过来。爱丽把小背袋背在肩上。飞机停稳之后，一名穿蓝色制服的空姐打开飞机的舱门。

格兰特惊讶地发现，尽管飞机里的设备豪华，空间却十分狭小。他走过去跟哈蒙德握手时还得弯下腰才行。

“格兰特博士、萨特勒博士，”哈蒙德说，“你们能来真是太好了。我向你们介绍一下我的朋友唐纳德・简罗。”

简罗身材粗短，十分健壮，约三十五六岁左右，穿着名牌西装，戴银框眼镜。格兰特一见到他这副样子就讨厌。他敷衍地跟他握了握手。爱丽跟他握手时，简罗惊讶地说：“啊，你是个女的！”

“这有什么好奇怪的。”她说。格兰特心想：她对他也没有好印象。

哈蒙德转过身对简罗说：“不用我多说，你知道格兰特和萨特勒两位博士是干什么的。他们都是古生物专家。他们从地下挖掘恐龙。”说罢他便哈哈大笑起来，似乎觉得这里有什么很可笑的事情似的。

“两位请坐。”空中小姐边说边关上了舱门。飞机随即开始移动。

“请两位原谅。”哈蒙德说，“我们的行程真的非常紧凑。唐纳德认为我们应该马上到那边去，这件事很重要。”

这时机长宣布，说四小时之后他们会在达拉斯加油，然后飞往哥斯达黎加，预计明天上午抵达。

“我们要在哥斯达黎加待多久？”格兰特问。

“这个嘛，要看情况而定了。”简罗说，“我们有几件事需要处理。”

“你们相信我的话准没错。”哈蒙德说着向格兰特转过身来，“我们在那里不会超过48小时。”

格兰特扣上安全带：“我们现在要去的你那个小岛，我以前从来没听说过。是机密吗？”

“有这么一点味道。”哈蒙德说。“我们非常非常谨慎，不让别人知道。等我们最后开放这个岛的时候，我们要让世人又惊又喜。”

机会目标

加利福尼亚古柏蒂诺生物合成公司以前从未召开过紧急董事会。坐在会议室里的10位董事个个都显得有点火气十足，极不耐烦。已经晚上8时了，在此之前的10分钟内，董事们还相互交谈几句，随后交谈声逐渐停止了。现在只听见翻动报纸的声音，有的人颇为不满地看着手表。

“我们还等什么呢？”一名董事问。

“还要等一个人，”路易斯・道奇森说，“我们还需要一个人。”他看了看手表。罗恩・迈亚办公室的人员说，迈亚上午6时从圣地亚哥起飞，那么即便把从机场到这里的行车时间也算在内，现在也早该到了。

“要达到法定人数？”另一名董事问。

“是的，”道奇森答，“要达到法定人数。”

听他这么一说，大家都好一会儿没吭气。需要法定人数就意味着有重大问题要进行表决。天晓得这次会议他们要表决什么。不过道奇森宁可不开这样的会，无奈公司的董事长斯坦格登执意要开。在此之前，他对道奇森说过：“这件事你一定要征得他们的同意才行。”

人们对路易斯・道奇森的看法总是众说纷纭。在他这代的遗传学家中，他是个出了名有积极进取心、不顾一切勇往直前的人。他才34岁，已经秃了头，脸庞瘦削得像鹰似的，很容易动感情。他在约翰・霍普金斯大学读研究生时，由于未得到食品及药品管理局的认可就计划在病人身上采用基因疗法，被校方除了名。他被生物合成公司雇用后，曾在智利进行过有争议的狂犬病疫苗试验。如今他是公司产品研发部的负责人。据说这个研发部有一项任务，就是搞“逆向工程”，也就是把竞争对手的产品拿来进行解剖，看看它的原理，然后生产自行开发型号的产品。实际上，这个部门也搞工业情报，主要是搞国际遗传技术公司的情报。

在20世纪80年代，有几家遗传工程公司开始提出这样的问题：“新兴公司相应的生物产品是什么？”这些公司对药品或健康问题并没有什么兴趣；他们所感兴趣的是娱乐、运动、休闲活动、化妆品，还有宠物。预计到90年代，对“消费生物”的需求量将会很大。国际遗传技术公司和古柏蒂诺生物合成公司两家都在这一领域进行研究开发。

生物合成公司已经取得了一些成就，他们和爱达荷州垂钓狩猎部签订合约后，运用遗传工程培育出一种新的浅色鲑鱼，这种鲑鱼在小河中容易被发现。据说，这项成就代表钓鱼活动向前迈出了令人可喜的一步。（至少没有人再向垂钓狩猎部投诉，河里没有鲑鱼了。）有时太阳晒得厉害，这种浅色鲑鱼就会死去，它的肉一点也不鲜美，但是这种情况却没有人去谈论。生物合成公司目前还在对此进行研究，而且……

门开了。罗恩・迈亚走进会议室，很快坐到一把椅子上。现在道奇森有了法定人数了。他立即站起来。

“各位，”他说，“今晚我们在这里开会讨论一个机会目标：国际遗传技术公司。”

道奇森简短地回顾了一下历史背景。遗传技术公司于1983年创建，是由日本人投资的。他谈到他们购置了三部克雷XMP超级电脑，并且买下哥斯达黎加的努布拉岛和大量囤积琥珀的情况。他们还大量捐款给世界各地的动物园，从纽约的动物园协会到印度仁札普野生动物园，可以说是异乎寻常。

“尽管有这些线索，”道奇森说，“我们仍然不知道遗传技术公司未来的动向。这家公司的目标显然是在搞动物；他们还雇用了对过去的东西很感兴趣的科研人员——考古学家、DNA种系遗传学家等等。

“1987年，遗传技术公司买下了田纳西州纳什维尔的微孔塑胶制品厂。这原来是一家农业综合经营公司，最近才申请了一项具有鸟蛋壳特性的塑胶的专利。这种塑胶可以制成蛋形用来培育鸟类的受孕胚胎。从明年起，遗传技术公司将把这种微孔塑胶全部用在他们自己的研究中。”

“道奇森博士，这些情况都很有意思……”

“同时，”道奇森继续往下说，“努布拉岛上的建设也开始了。这包括了大规模的土石方工程，其中一项就是在岛的中部开挖一个两英里长的浅水湖。关于休闲度假方面的设计蓝图已完成，不过还处于高度保密状态。看来遗传技术公司要在岛上建立一座大型的私人动物园。”

有个董事把身体探过来说道：“道奇森博士，那又怎么样呢？”

“这不是一座普通的动物园，”道奇森说，“它是举世无双的。看来，遗传技术公司已经有了不同凡响的成就。他们成功复制出了历史上已经绝种的动物。”

“什么动物？”

“卵生动物，而且在动物园中需要有相当大的空间来生活。”

“是什么动物？”

“恐龙，”道奇森回答，“他们正在克隆恐龙。”

在道奇森看来，他的话引起的惊愕完全不是他原来所预期的那样。有钱的人有个毛病，就是他们的热情不能持久：他们在某个方面进行投资，但不知道其中什么是可行的。

事实上，早在1982年就有技术文献探讨了克隆恐龙的问题。一年年过去了，对DNA的操作控制也变得更简单容易，从埃及的木乃伊身上，从19世纪80年代以后已绝种的非洲斑驴的皮上，都提取到了遗传材料。1985年时，克隆斑驴的DNA、培育这一品种的动物，似乎已经成为可能。如果是这样，它将是第一个完全用一种已经绝种的动物的DNA克隆的动物。如果能做到这一点，那还有什么不能克隆呢？乳齿象？剑齿虎？渡渡鸟？

甚至恐龙？

当然，世界上还没有发现恐龙的DNA，但是，把大量恐龙的骨骼碾碎，就有可能提取出它的DNA残片。以前人们以为，一只动物的DNA在它变成化石之后也就随之被消灭了。现在人们已认识到这种看法并不足取。如果能找到足够的DNA残片，就有可能复制出一只活生生的动物来。

1982年时，这方面的技术问题似乎还令人望而生畏，但现在，理论上的障碍已不复存在。虽然它做起来困难重重，耗资巨大，而且似乎不可行，但是只要大家都努力，并非没有可能。

遗传技术公司看来想试验一下。

“他们已经做的，”道奇森说，“是建起有史以来世界上规模最大的旅游胜地。大家都知道，动物园深受人们喜爱。去年，到动物园游览的美国人总数已经超过了观看职业棒球赛和职业足球赛的人数总和。日本人也喜欢动物园——全日本有50个动物园，而且他们还在继续建造。遗传技术公司这座动物园的门票价格，他们想定多高就能定多高。每天2000美元，或是10000美元……随之而来的是周边商品的开发：各种画册、Ｔ恤、录像节目、帽子、绒布玩具、漫画，还有宠物。”

“宠物？”

“那当然啰。如果他们公司能克隆出与真恐龙一样大小的恐龙，他们同样也能克隆出如家庭宠物般的微型恐龙。哪个孩子不想养一只恐龙当宠物呢？这将是他们公司的专利动物，他们能卖出千百万只，而且还能培养出只吃他们公司饲料的恐龙……”

“我的天哪！”有人说了一句。

“一点也没错，”道奇森说，“这座动物园将是一个庞大企业的核心部分。”

“你是说，这些恐龙将得到专利？”

“是的，由遗传工程培育出来的动物现在都可以申请专利。1987年，最高法院做出这项有利于哈佛大学的裁定。国际遗传技术公司将拥有其培育出的恐龙，其他人若再生产就是不合法。”

“有什么能阻碍我们培育出自己的恐龙呢？”有人问。

“没有，不过他们领先了5年。在本世纪末要想赶上他们是不可能的了。”

他停顿了片刻：“当然，如果我们能搞到他们的恐龙样品，然后运用逆向工程技术就可以培养出我们自己的恐龙，对DNA进行诸多修改就可以避开他们的专利。”

“我们能弄到他们的恐龙样品吗？”

道奇森又停了一下：“是的，我认为能弄到。”

有人清了清嗓子后说：“在这个问题上不会有什么非法的……”

“哦，不会的，”道奇森立即回答，“没有什么是不合法的。我现在所说的是通过合法途径得到他们的DNA。一个对他们不满的雇员或是他们处理不慎的垃圾，诸如此类的办法。”

“你有合法的来源吗？道奇森博士？”

“有的。”道奇森答，“但恐怕需要做出一项紧急决定，因为目前他们公司正经历一场小小的危机，我的线人将不得不在未来24小时内采取行动。”

会议室内鸦雀无声。大家看着那位正在做笔记的女秘书和她面前的录音机。

“我觉得在这件事上没有必要做出什么正式的决定，”道奇森说，“大家只要表示一下，我是否应当进行……”

慢慢地，人们开始点头。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做记录。他们只是默默地点着头。

“谢谢各位的光临！”道奇森说，“我不会辜负各位的期望。”

机场

路易斯・道奇森走进旧金山机场候机厅的咖啡屋，很快地四处张望了一下。他要找的人早就到了，正在柜台旁边等着呢。道奇森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把手提箱放在他们两个人之间的地板上。

“你迟到了，兄弟。”那人说完，看见道奇森头上戴的草帽，笑了起来，“这东西是干什么用的，伪装？”

“谁知道？”道奇森按捺住火气说。六个月来，道奇森一直耐心地训诫他，可是每次见面，他都比上一次更傲慢，更令人讨厌。不过道奇森也拿他没办法——两个人彼此都知道这件事的利害关系。

遗传工程上的DNA，哪怕只是一丁点儿，也是价值连城。一个肉眼看不见、只有在显微镜下才看得见的细菌，只要它含有心力衰竭酶、溶栓酶或是具有可以防止农作物受霜冻害的“去冰”基因，那它对于合适的买主来说，价值可高达5亿美元。

这一事实为工业情报活动开创了奇妙的新天地。道奇森在这方面具有特别的才干。1987年他曾说服一名遗传学家从天鲸公司辞职，转到生物合成公司工作，并带来了5种遗传工程细菌。这位遗传学家只不过在她一只手的5个手指上各滴了一小滴，就从此走出了天鲸公司。

但是国际遗传技术公司的东西则不太容易到手。道奇森要的不是细菌DNA，他要的是冷冻的胚胎，而且他也知道，遗传技术公司采取了最严密的防范措施来保护他们的胚胎。为了得到这些胚胎，他得找到一个在这家公司里能接触到这些胚胎的人，而且这个人愿意去把它们偷出来，同时还要有本事破解他们的防卫系统。要找这样一个人谈何容易。

年初的时候，道奇森终于物色到遗传技术公司中一位可以收买的雇员。虽然这个人没办法接触到这些遗传工程材料，道奇森却一直跟他保持联系，每个月与他在硅谷的卡洛斯-查利餐厅见一次面，给他一些小小的资助。现在，这家公司正在邀请承包的建筑商和顾问到那个岛上参观，这正是道奇森翘首以待的时机，因为这意味着，此人将有机会接触到那些胚胎。

“我们谈正经事吧，”那人说，“我还有10分钟就要上飞机了。”

“你想把整件事情再谈一遍？”道奇森问。

“见鬼，不是的，道奇森博士，”那人说，“我想看到钱在哪里。”

道奇森把手提箱的弹簧销打开，把箱盖开了几英寸的一道缝。那人随便用眼睛瞄了一下：“都在这里了？”

“这里是一半，75万美元。”

“嗯，可以，”那人转过身来喝着咖啡，“很好，道奇森博士。”

道奇森迅速地锁上箱子。“你记得这些是所有15种胚胎的钱吗？”

“记得。15种冷冻胚胎。我怎么把它们交给你们？”

道奇森递给他一大盒吉列牌刮胡膏。

“这个？”

“就这个。”

“他们也许会检查我的行李……”

道奇森耸耸肩。“按上面。”他说。

那人按了一下，白色的剃须膏喷到他手上。“不错，”他把那些泡沫在咖啡碟边上擦了擦，“不错。”

“这个盒子比普通刮剃须膏盒子稍重了一些，如此而已。”道奇森的技术小组在过去两天中日夜加班才把它组装起来。道奇森很快便教会他如何使用。

“里面有多少冷却气体？”

“足够用36小时，到那时，胚胎必须送到圣何塞。”

“这就得看你们船上的那个人了，”那人说，“务必叫他带一个便携式冷冻装置上船。”

“这我来负责。”道奇森说。

“我们再看一下出价……”

“这笔买卖仍和商定过的内容一样。”道奇森说，“每只胚胎送到之后拿50000美元。如果它们能存活，那么每只再拿50000美元。”

“好吧，务必叫那艘船在岛的东码头等着。星期五晚。不是北码头，那是个供大量船停靠的码头。是东码头，一个小码头。你明白了吧？”

“明白了。”道奇森说，“你什么时候回圣何塞？”

“也许要到星期天。”他说着用手推了一下柜台，直起身体。

道奇森有点担心地问：“你确定你已经知道如何使用这……”

“我知道。”那人说，“相信我吧，我知道的。”

“还有，”道奇森说，“我知道岛上一直跟加州遗传技术公司总部保持无线电通讯，所以……”

“你听我说，我已经找到掩护的办法了。”那人说，“你就安心地把钱准备好。星期天早晨在圣何塞机场付清，我要现金。”

“钱会准备好等着你，”道奇森说，“不必担心。”

马尔科姆

将近午夜，他在达拉斯机场上了飞机。他才35岁就已经开始谢顶了，身材又高又瘦，穿了一身黑：黑衬衫、黑裤子、黑袜子、黑色运动鞋。

“啊，马尔科姆博士！”哈蒙德先打招呼，脸上假惺惺地堆起亲切的微笑。

马尔科姆咧嘴笑道：“你好啊，哈蒙德。没错，你的老对手又来啦！”

马尔科姆与众人一一握手，同时很快做了自我介绍：“你好！我叫伊恩・马尔科姆，是搞数学的。”格兰特惊讶地发现，马尔科姆似乎非常高兴能进行这次旅行。

当然，格兰特久已闻名，马尔科姆是新一代数学家中最有名气的一位。这些数学家曾公开对“真实世界如何运转”这个问题表示高度兴趣。这批学者在几个重要方面和传统派数学家决裂。首先，他们随时随地都使用电脑，这是传统派数学家们所不齿的。第二，在新兴的所谓混沌理论领域中，他们毫无例外地运用了非线性方程式。第三，他们似乎非常关注这样一个问题：他们的数学描述了真实世界中实际存在的东西。第四，他们的衣着和言谈似乎都为了表明他们正从学术王国走进真实世界，一位资深的数学家因此称他们的行为是“可悲的个性过分表露”。事实上，他们的举止经常像是摇滚歌星。

马尔科姆在一张皮椅上坐下，空姐问他是否要点什么饮料，他回答：“来点健怡可乐吧，摇一摇，不必搅。”

达拉斯的潮湿空气从开着的机门飘进来。爱丽说：“这种天气穿黑色的不嫌热了点吗？”

“你真漂亮，萨特勒博士。”马尔科姆说，“我整天看你那双腿都还看不够，哪有心情管它热不热呢？不过，事实上，黑色具有最佳的抗热性。如果你还记得黑体辐射的话，在热性能上最好的是黑色，辐射效率很高。不管怎么说，反正我只穿两种颜色，黑色和灰色。”

爱丽张口结舌地瞪着他。

“这两种颜色在任何场合穿都很合适，”马尔科姆滔滔不绝地继续往下说，“而且它们相互也能搭配，万一我穿黑裤子时穿了双灰袜也没关系。”

“可是你老是穿这两种颜色，难道不觉得厌烦吗？”

“一点也不。我觉得这使我得到了解放。我相信自己的生活是有价值的，因此不想把时间浪费在考虑如何穿衣服上。”马尔科姆答，“我不愿意去想今天早上我要穿什么。说实在的，你还能想得出有什么比时装更令人厌烦的东西吗？也许是职业体育运动。那么多的人拼命去抢一个小球，而其他人还花钱去为他们鼓掌。不过，从总体上来看，我觉得时装比体育运动更无聊。”

“马尔科姆博士，”哈蒙德解释说，“你是个极有见解的人。”

“而且近乎疯狂，”马尔科姆风趣地说，“不过，你必须承认，这些都不是鸡毛蒜皮的小事。我们生活在一个有许多可怕限制的世界之中。限制让你必须这样表现，限制让你必须重视那样的事情，可是却没有人去思考这些限制及束缚。难道这还不够令人惊讶吗？在信息社会里，根本没有人在思考问题。我们原先希望能摒弃纸张，但是事实上我们却把思想摒弃了。”

哈蒙德转过身对着简罗举起了手：“是你请他来的。”

“这也是件走运的事，”马尔科姆说，“因为你们似乎遇到了严重的麻烦事。”

“我们没有什么麻烦事。”哈蒙德立刻顶回去。

“我一直认为在这个岛上是搞不出什么名堂的，”马尔科姆说，“我从一开始就这样预言了，”他把手伸进一个软皮公事包里，“现在我深信大家都知道最后的结果会是什么，你们将不得不把这个东西关闭。”

“将它关闭？”哈蒙德怒气冲冲地站起来，“无稽之谈！”

马尔科姆耸耸肩，对哈蒙德的发火无动于衷。“我把我原先那份文件的副本带来给你们看。”他说，“这是我为遗传技术公司最初进行咨询的文件。数学这东西有点不太好懂，不过我可以慢慢解释给你们听。你要走了？”

“我要去打几个电话。”哈蒙德说罢便走进隔壁的一个舱里。

“呃，这是一次长途飞行。”马尔科姆对其他几位说，“至少我的文件可以给你们一点事做。”

飞机在夜空中飞行。

格兰特知道有许多人都不喜欢伊恩・马尔科姆，而且他也能理解为什么有人觉得他太咄咄逼人，谈到混沌理论的时候也太油腔滑调了。格兰特翻着文件，看着那些方程式。

简罗问：“你在文件上得出的结论是，哈蒙德在这个岛上的事注定会失败？”

“没错。”

“是因为混沌理论吗？”

“对，说得更确切些，是因为这个系统在相空间中的表现。”

简罗把那文件甩在一边，问：“你能用英语来解释一下吗？”

“当然啰，”马尔科姆说，“我们来看看从什么地方开始。你知道什么叫非线性方程式吗？”

“不懂。”

“奇异吸引子呢？”

“也不懂。”

“好吧，”马尔科姆说，“那我们从头说起好了，”他停了一下，仰起头看了看上面，“物理学在描述某些问题的表现上取得了巨大的成功：轨道上运转的行星，向月球飞行的飞船，钟摆、弹簧、滚动着的球之类的东西，这都是物体的有规则运动。这些东西用所谓线性方程式来描述，而数学家想解这些方程式是轻而易举的事。几百年来他们干的就是这个。”

“明白了。”简罗说。

“可是还存在着另一类表现，是物理学所难以描述的。例如与紊流有关的问题：从喷嘴里喷出的水；在机翼上方流动的空气；天气；流过心脏的血液。紊流就要用非线性方程式来描述。这种方程式很难解——事实上，通常是无法解的，所以物理学从来没有弄通这一类的事情。直到大约10年前，出现了描述这些东西的新理论——即所谓的混沌理论。

“这种理论最早起源于1960年对天气进行电脑模拟的尝试。天气是一个庞大而又复杂的体系，也就是地球的大气层对地球和太阳所做出的反应。这个庞大复杂的体系总是令人难以理解，所以我们无法预测天气是很自然的事。但是，从事这项早期研究的人从电脑模型中明白了一点：即使你能理解它，也无法预测它。预测天气是绝对不可能的。其原因是，这一体系的表现对初始条件的变化十分敏感。”

“你把我弄糊涂了。”简罗说。

“如果我用一门大炮来发射一枚炮弹，这炮弹的发射有一定的重量、一定的速度，还有一定的倾斜角度，如果我再发射第二枚炮弹，其重量、速度和角度都不变，那么，会发生什么情况？”

“两枚炮弹几乎会落在同一个地方。”

“没错，”马尔科姆说，“这是线性动力学。”

“明白了。”

“可是如果我有一个天气系统，我让它在开始时具有一定的温度、一定的风速和一定的湿度，然后我再以几乎同样的温度、风速和湿度重复它一次。第二次，这个系统的表现就不会完全相同。它将会毫无规则地发生变化，很快就变得跟第一次毫无共同之处。第一次还是阳光普照，第二次则可能就是倾盆大雨。这就是非线性动力学。它们对原先的条件都十分敏感：很微小的区别都会造成失之毫厘、差之千里的结果。”

“我想我明白了。”简罗说。

“简称即所谓的‘蝴蝶效应’。一只蝴蝶在北京城扇动着翅膀，纽约的天气就会起变化。”

“所以说混沌状态是随机的？不可预测的？”简罗问，“是不是这样？”

“不，”马尔科姆说，“事实上我们从一个系统复杂多变的表现之中发现了其潜在的规律性。所以混沌才变成一种涉及面极广泛的理论。这种理论可以用来研究从股市到暴乱的人群，到癫痫患者的脑电波等许许多多问题，并可以研究具有混乱状态和不可预测的任何复杂系统。我们可以发现其中潜在的规律。明白吧？”

“明白。”简罗说，“可是这种潜在的规律是什么呢？”

“它基本上反映了这个系统在相空间中的运动现象。”马尔科姆答。

“我的天哪！”简罗说，“我现在只想知道，你为什么认为哈蒙德的那个岛搞不出名堂来。”

“我明白你的意思。”马尔科姆说，“我待会儿会谈到的。混沌理论谈了两个问题。第一，像天气这样的复杂系统都具有潜在的规律性。第二，它的对立面——简单系统，也可能出现复杂表现。譬如说撞球吧。你击它一下，它就开始从桌边上不断反弹。从理论上来说，撞球是个很简单的系统，几乎可以说是牛顿系统。由于你知道加在球上的力、球的质量，因此你可以计算出球撞击桌边的角度，因而可以预测这颗球的未来表现。从理论上来说，这颗球会从一边弹向另一边，并不断地持续下去，你可以预测这颗球未来多次反弹的情况。从理论上来说，你可以预测它三小时之后将处于哪个位置。”

“嗯。”简罗说。

“可是事实上，”马尔科姆说，“你最多只能预测到未来几秒钟之内的情况。因为有些非常小的影响——桌面不平、桌子木头上有小凹陷之类的问题，都会直接使情况发生变化。过不了多久，你那些精确的计算就会不灵了。结果便证明了，像在桌上玩撞球这种简单系统也具有不可预测的表现。”

“往下说吧。”

“哈蒙德的工程，”马尔科姆说，“看起来也是一个简单系统——处于动物园环境中的动物——它最终的表现也是无法预测的。”

“你知道这是因为……”

“理论。”马尔科姆接着说。

“但是你最好看看那个岛，看看他实际做了些什么，这难道不好吗？”

“不，这完全没有必要。细节问题无足轻重。理论告诉我，这个岛上的情况很快就会变得无法预测。”

“你对你的理论坚信不疑。”

“哦，是的。”马尔科姆说，“坚信不疑。”他向后靠在椅子上，“那个岛上有个问题，那里即将发生一场大灾难。”

努布拉岛

直升机的旋翼发出两声长鸣便开始转起来了，阴影投射在圣何塞机场的跑道上，当机长正与塔台通话时，格兰特正在倾听耳机里的咔咔声。

他们在圣何塞又接了一个人。这人叫丹尼斯・赖德里，是专程飞来接他们的。他的身材胖胖的，有几分不修边幅，嘴里还含着一根棒棒糖，手指上黏糊糊的全是巧克力，衬衫上还沾了一些碎铝箔。他叽里咕噜地说他在岛上管电脑之类的话，但没有主动跟大家握手。

透过飞机玻璃座舱罩，格兰特看见脚下的钢筋水泥跑道渐渐远离了他们。他看见直升机的影子随着他们一起迅速向西，朝着山区飞去。

“大概要飞40分钟。”坐在后排一个座位上的哈蒙德说着。

格兰特注意到下面低矮的山丘正逐渐远去，接着，他们穿过云层进入一片阳光之中。他看见了连绵起伏的群山，不过令他惊讶的是，森林滥砍的情况相当严重，露出大片大片光秃秃的山壁和风化的岩石。

“哥斯达黎加，”哈蒙德说，“跟中美洲其他国家相比，人口控制得比较好。尽管如此，它的森林面积仍日趋减少。这是近10年来的事。”

飞机向下穿过云层，来到山脉的另一侧。格兰特看见了西部海岸的海滩。这时，他们从一个海滨小村庄上方飞过。

“巴伊阿的安纳斯科港，”机长说，“是个渔村，”他朝北指了指，“在那边的海岸线上，你们看见的是卡沃布兰科保护区，那里有美丽的海滩。”机长让飞机朝海上飞去。海水变成绿色，渐渐又变成蓝绿色。太阳照在波光闪动的海面上。此时大约是早上10点。

“还有几分钟，我们就能看见努布拉岛了。”哈蒙德说。

哈蒙德解释着，说努布拉岛其实不是一个真正的岛，而是一座海底的山，是由海底下面喷出的火山岩浆形成的。“岛上到处可以看到由火山形成的痕迹。”哈蒙德说，“许多地方都有气孔，脚下的地面常常发烫，由于这个原因，再加上强大的洋流，这个岛便处于多雾的状态。我们到那里之后你们就会看见——啊，就是那里。”

直升机继续向前并朝海面下降。格兰特看见前方海面上挺立着一个岛，岛上山石嶙峋，峭壁森森。

“天哪，它看上去真像阿尔卡特拉斯岛[3]。”马尔科姆说。

由树林覆盖的山坡上云雾缭绕，使岛上增添了几分神秘色彩。

“不过显然它比那个岛大多了。”哈蒙德说，“8英里长，最宽处达3英里。总面积22平方英里。它将是美洲最大的私人动物保护区。”

直升机开始爬升，朝该岛北端飞去。格兰特想透过浓雾向下看。

“平常没有这么浓的雾。”哈蒙德说。他的语气中有几分不安。

这个岛北端的小山最高，高出海平面两千多英尺。山顶上一片雾蒙蒙的，不过格兰特仍可看见那里挺拔险峻的峭壁和下方波涛汹涌的大海。直升机从山顶飞过。“遗憾的是，”哈蒙德说，“我们得在岛上降落。我不喜欢这么做，因为这样会惊扰岛上的动物。有时候有点惊险……”

哈蒙德的话被机长打断了：“现在我们开始降落。大伙抓紧。”直升机开始下降，他们的四周立即出现茫茫大雾。格兰特听见耳机中不断传来电子信号的嘟嘟声，但他什么也看不见。不一会儿，他渐渐可以隐约地看见浓雾中葱绿的松树枝干了，有些地方还相当茂密。

“他究竟是怎么飞的呀？”马尔科姆说了一句，可是没有人理会。

机长先向左右两边看了看，然后望着那片松林。林子仍然十分茂密。飞机在迅速下降。

“天哪！”马尔科姆说了一声。

嘟嘟声变得愈来愈大了。格兰特看着机长，见他正在全神贯注地驾驶。他向下看，看见飞机玻璃座舱罩下方的地面上有一个巨大的荧光闪闪的十字。十字的角上都有灯光在闪烁。机长稍稍校正了飞机的位置，然后在直升机降落场着陆。旋翼声逐渐减小，最后完全消失。

格兰特松了口气，解开安全带。

“我们得快点下来，从那边走，”哈蒙德说，“因为会有风切变。在这个山顶上常常有很厉害的风切变，所以……不过嘛，我们还是安全的。”

有个人朝直升机跑来，他一头红发，戴着一顶棒球帽。他把机门打开，兴致勃勃地说：“你们好！我是艾德・雷杰。欢迎大家到努布拉岛上来！路不平，请小心慢走。”

一条小路由山上蜿蜒而下，空气又冷又湿。他们朝山下走去，四周的雾气愈来愈薄。格兰特现在已经可以比较清楚地看到周围的地貌景物了。他觉得这里很像太平洋西北面的奥林匹克半岛。

“没错，”雷杰说，“主要的生态是落叶雨林，这跟生长在大陆上的植物有很大的差别。在大陆上的是更典型的雨林。这是一种微型气候，只存在于北部山坡上较高的地方。岛上主要是热带气候。”

再往下走，他们看见矗立在树丛中的一幢幢大楼的白色屋顶。格兰特感到惊讶不已：房子建得很优雅别致，再往下走就没有雾了。现在他可以看见整个岛向南伸延的全貌。正如雷杰说的，岛上大部分地区都被热带树林覆盖着。

格兰特看见南面的棕榈树上方伸出一截树干，上面光秃秃的没有叶子，只有一根又大又弯的树干。他看见那树干活动起来，扭转过来面对着新来的不速之客。格兰特意识到，他所看见的根本不是什么树干。

他看见的是一个高达50英尺的庞然大物的漂亮而弯曲的脖子。

他看见的是一只恐龙！

欢迎光临

“我的天啊！”爱丽不由得轻声惊叹起来。大家都直瞪着树丛中的那只动物：“我的天啊！”

她的第一个印象是，这只恐龙真是太漂亮了。书上把恐龙画得又大又难看，而这只长脖子恐龙的动作却很优雅，几乎是带有某种尊严。它动作敏捷——行为表现没有丝毫笨拙迟钝的样子。这只爬行类动物以警惕的目光望着他们，发出低低的呜咽声，就像大象发出的那种声音一样。不一会儿，从树丛里又伸出一个头来，接着是第三个、第四个。

“我的天啊！”爱丽又说了一句。

简罗瞠目结舌，这些年来他一直很清楚所期盼的是什么——可是不知怎的，他从来没有相信过真会出现这种事，此刻他被吓得呆若木鸡，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以前他总觉得所谓新遗传技术的巨大威力，不过是游说宣传的惊人之语而已，如今它的威力突然明明白白地出现在他的眼前。这些动物真大！可谓硕大无比！就像房子那么大！这么多！活生生的真恐龙！绝对假不了！

简罗心想：我们将在这个地方大捞一笔。大捞一笔！

格兰特站在山坡上的那条小路上，眼前飘散着雾气。他目不转睛地看着伸到棕榈树上方的灰色脖子，觉得有点头晕目眩，仿佛脚下的斜坡变得陡峭起来。他觉得气快喘不过来了，因为他现在所看见的，是他做梦也没想到这一生中还能见到的东西。然而他现在却正在看着它。

在缥缈雾气中的动物绝对是雷龙，一种中等的蜥脚类动物。他那个吓得发呆的大脑正在进行学术联想：北美食草动物，生活在后侏罗纪，习惯上称为“雷龙”，1876年由E.D.科普在蒙大拿州发现，是与科罗拉多州、犹他州、俄克拉何马州的英里森地层有关的物种。近来，伯曼和麦金塔又根据头盖骨的形状把它归类为梁龙。传统的看法认为，雷龙大部分时间都生活在浅水中，因为水的浮力有助于支撑它那庞大的身躯。这只动物虽然很明显地并不在水里，但它的动作却非常快，它的头和脖子在棕榈树上方移动，显得十分活泼——活泼得令人咋舌。

格兰特哈哈地笑了起来。

“怎么回事？”哈蒙德有几分不安地问，“什么地方出了问题？”

格兰特摇了摇头，还是一个劲儿地笑。他觉得好笑的是，他才看了这只动物几秒钟，就已经开始接受它了——并且运用他的观察，回答了这一学术领域中长期悬而未决的问题，但他又无法清楚地告诉他们这点。

他看见第五、第六只恐龙把头伸到棕榈树上方时，笑意还没有消失。这些蜥脚类动物正看着人们的光临。它们使格兰特想起了特大号的长颈鹿，它们看人的那副样子也是那样傻里傻气但又讨人喜欢。

“我相信它们不是人造的，”马尔科姆说，“它们是活生生的真家伙。”

“是的，它们确实是真的。”哈蒙德说，“不过嘛，它们也应该是真的，对不对？”

他们又听见远处传来的呜咽声。起先是一声，随后是其他许多附和声。

“那是它们的叫声，”雷杰说，“是在欢迎各位到岛上来呢！”

格兰特站在那里静静听了一会儿，他感到无比欢欣。

“你们也许想知道下一步的安排。”哈蒙德一边沿着小路往前走，一边说，“我们安排各位先看看那些设施。今天下午晚些时候到公园里去看恐龙。晚上我跟大家一起吃饭，到时候各位还有什么问题，我会一一回答。现在，请各位跟雷杰先生走……”

大家跟着雷杰朝最近处的建筑走去。在小道那边有一个较为粗糙、由手工油漆的牌子，上面写着：“欢迎光临侏罗纪公园”。

当这条曲线被重新画出时，细节就更清楚了。

——伊恩・马尔科姆

侏罗纪公园

他们走进一条两旁棕榈树成荫的通向游客中心的绿色通道。处处都是大片精心培育的植物，使他们更加感觉到他们正进入一个新的世界，一个史前的热带世界，同时将现实的世界抛在后面。

爱丽对格兰特说：“看起来相当不错。”

“嗯，”格兰特回答，“我想靠近些看它们。我要把它们的脚趾提起来，检查它们的爪子，摸摸它们的皮，打开它们的嘴巴，看看它们的牙齿。要不然，我心里就没个底。但是说真的，它们看起来挺好的。”

“我想这稍稍改变了你的领域。”马尔科姆说。

格兰特摇摇头。“它改变了一切。”他说。

150年来，从欧洲发现巨大的动物骨骼后，恐龙的研究就成了科学推论的一种运用。古生物学通过化石骨骼和消失已久的大型动物的足迹来寻找摸索，从本质上来说是在做探测工作。最杰出的古生物学家通常也就是最擅长推论的高手。

古生物学中所有重大的争论都是以这种方式进行的——包括那场关于恐龙是不是恒温动物的激烈争论，而格兰特是其中的关键人物。

科学家总是把恐龙归类为爬行类动物，是从外界吸取它们生活中所需要热量的冷血动物。一只哺乳动物能使食品转化为身体中的热量，但冷血爬行类却做不到。少数研究者——主要是耶鲁大学的约翰・奥斯庄和罗比特・贝克手下的一批学者——终于开始怀疑，那种以为恐龙是懒惰的冷血动物的观念，是不是能恰如其分地解释关于化石的记载。据过去典型的推论习惯，他们都是从几方面的证据得出结论的。

首先是姿势：蜥蜴和冷血爬行类都是弯腿懒洋洋地爬行，紧靠地面取暖。蜥蜴没有足够的力量，难以用脚站立几秒钟。许多恐龙却能运用它们的后脚直立行走。在当今存活的动物中，只有恒温的哺乳动物和鸟类才会出现直立姿势。因此恐龙的姿势表明它们是恒温动物。

接着他们研究了生物的代谢过程，计算出把血液压到腕龙18英尺长的脖子上所需的压力，从而得出结论：只有四心室的温血心脏才能完成这种循环现象。

他们又研究足迹。他们根据留在泥土上的化石足迹推断出，恐龙跑得和人一样快，这样的敏捷性也表明恐龙是恒温动物。他们又在北极圈发现了恐龙的遗迹，以冷血爬行类来说，生活在这样一个寒冷的环境中是不可能的。同时，对群居行为的最新研究表示——主要是以格兰特的工作为基础，研究使人们联想到恐龙有复杂的社交生活，还会抚养它们的后代，而这是冷血爬行类做不到的。海龟抛弃它们的蛋，但是恐龙却不这么做。

关于恐龙是否为恒温动物的争论吵吵嚷嚷地持续了15年，最后，恐龙是快速行走、动作敏捷的动物的新观念终于被接受——但这并不表示持久的对立现象已完全消失。在会议上，仍然有些同行互相不理睬。

此刻，如果恐龙能进行无性生殖——呃，那么格兰特的研究领域将会立刻改变。

关于恐龙的古生物学研究就会结束，包括保存巨大骨骼和接纳众多吵吵嚷嚷的在校儿童的博物馆、陈列骨骸的大学实验室、研究论文、杂志刊物在内的整个计划，都完了。

“你看起来似乎并不觉得心烦意乱。”马尔科姆说。

格兰特摇摇头：“在我们这个领域里，这件事已经被讨论过了。许多人想过它将会成为事实，但没想到会那么快。”

“这就是人类啊。”马尔科姆大笑起来，“人人都知道它会成为事实，但都没想到那么快。”

他们一踏上那条小路便看不到恐龙了，但是仍能听到它们在这里发出吹喇叭似的柔和声音。

格兰特说：“我只有一个问题，那就是他们从哪里得到DNA的？”

格兰特知道，在柏克莱、东京、伦敦的实验室里存在着一种特殊看法，也就是，以无性生殖来繁衍诸如恐龙这样已绝种的动物，是有可能的——如果你能得到一些恐龙的DNA的话。问题是，已知的恐龙都是化石，而石化过程破坏了绝大部分的DNA，使它变成无机物质。当然，倘若一只恐龙是冰冻的或是被保存在泥沼里，或是在沙漠里被风干，那么它的DNA也许可以复原。

但是从来没有人发现过冰冻的或是风干的恐龙。所以，无性生殖是不可能的。没有繁殖的基因，所有的现代遗传技术都毫无用处。这就像有一部静电影印机，却没有可用来影印的东西一样。

爱丽说：“你不能重新造出一只真正的恐龙，因为你得不到真恐龙的DNA。”

“除非还有我们没想到的方法。”格兰特说。

“什么方法？”她问。

“我不知道。”格兰特答。

他们越过栅栏，向游泳池走去。池里的水向外溢，形成道道瀑布，流进一个个较小的石池里。这个地区种着巨大的蕨类植物。“这难道不是一种奇观吗？”雷杰说，“尤其在有雾的日子里，这种植物确实有助于创造一种史前的气氛。当然啦，这些是真正的侏罗纪蕨类。”

爱丽不再吭声，仔细地看着这些属于侏罗纪的蕨类。没错，它们正如他所说的那样，是一种在化石中被大量发现的植物，足足有2亿年的历史，现在却只有在巴西和哥伦比亚的潮湿土壤里才能见到。但是，不管是什么人决定在池边种植这种特殊的蕨类，他显然不知道，这种蕨类植物的孢子里含有致命的植物碱，甚至光是碰一下它那迷人的绿色叶子，就能让你不舒服。如果小孩子万一不小心吃上一口，几乎是必死无疑——其毒性超过夹竹桃15倍。

爱丽心想：人们对植物的认识太幼稚了。他们就像选择要挂在墙上的画那样，只根据其外表来选择植物。他们从未想到植物事实上是生机勃勃的东西。它们忙碌地进行着呼吸，并运用着吸入、排泄、繁殖等一切功能——应有的防卫功能。

但是爱丽知道，在地球的历史上，植物的进化就像动物一样，也有竞争，甚至在某些方面比动物更为剧烈。蕨类中的毒素就是植物逐渐发展演变，本身包含化学武器的一个小例子。有一种萜烯会分泌出毒素毒化它们周围的土壤，灭绝其竞争对手，植物碱则会使昆虫和食肉动物（还有儿童）无法食用它们；而费洛蒙用于传递信息。当一棵道格拉斯冷杉遭到甲虫攻击时，它会分泌出一种抵制甲虫啃噬的化合物——这片森林远处其他地方的冷杉也同样会分泌出这种物质。这是树对遭到的攻击做出的反应，因为那棵树的根部会秘密地向土壤中分泌出一种植物合成物，向其他的树报警。

一般人以为，地球上的生态环境是由活跃在一片绿色景致中的动物所组成的，他们严重地曲解了他们所看到的景象。那片绿色的景致是个活生生的繁忙世界。为了争取阳光，植物生长着，延伸着，盘绕着，弯曲着，它们还不断地与动物相互作用着——它们的树皮和刺令一些动物望而却步；它们使另外一些动物中毒；为了促进自身的繁衍，它们提供食物给其余的动物，借它们来传播花粉和种子。这是个复杂的动态的过程。这个过程对爱丽永远充满吸引力。而且她知道，大多数人对于这个过程根本是一无所知。

如果在池边种植具毒性的蕨类暗示了什么的话，那很明显，侏罗纪公园的设计者显然过于粗枝大叶，他们应该更小心些。

“这难道不是很神奇吗？”雷杰说，“如果你向前看，你就会看到我们的度假旅馆。”

爱丽看到一幢引人注目的低矮建筑物，屋顶耸立着一座玻璃角锥形塔。

“这里就是你们在侏罗纪公园内居住的地方。”

格兰特的套房呈米黄色调。藤制家具被漆成绿色，透露着丛林的气息。这个房间还没全部完工。壁橱里放着几堆无用的杂物，地板上散放着一段段的电线管。角落里放着一部电视机，电视机上有一张卡片。

第2频道：棱齿龙高地区

第3频道：三角龙活动区

第4频道：蜥脚类动物沼泽区

第5频道：食肉动物乡土区

第6频道：南剑龙区

第7频道：迅猛龙谷

第8频道：翼手龙峰

他发现这些名称很有趣。格兰特打开电视机，里边只出现一片干扰波。他关掉电视机走进卧室，把小提箱扔到床上。床的正上方是一个角锥形的天窗。它使你产生了一种露营的感觉，就好像是睡在星空下一样。令人遗憾的是，这些玻璃由一根根笨重的桁条保护着，在床上洒下了一道道阴影。

格兰特停了下来。他曾看过度假旅馆的设计图。他不记得天窗上有这些桁条。事实上，它们似乎是后来加上去的，显得十分粗糙，玻璃墙外是一副黑色的钢架，桁条就焊接在架子上。

格兰特迷惑不解地从卧室走到客厅去。他的窗口刚好面对着游泳池。

“顺便跟你提一下，格兰特，那些蕨类是有毒的，”爱丽走进他的房间时说，“而且，你注意到这房间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吗？”

“他们改变了设计图。”

“没错，我也是这么想的。”她在房间里踱来踱去。“窗子很小，”她说，“玻璃是经过调整的，而且安在钢框里。门上还包着铁皮，但没有这个必要。我们进来时，你看到栅栏了吗？”

格兰特点点头。整个度假旅馆围着由一英寸厚的钢条组成的栅栏。栅栏经过精心的美化，被漆成深浅一致的黑色，就像熟铁一样，但任何刻意的装饰都不能掩盖金属的厚度以及12英尺的高度。

“我也认为设计图没包括栅栏。”爱丽说，“据我看，他们好像已经把这个地方变成了堡垒。”

格兰特看看表。“我们一定得问问这是为什么。”他说，“30分钟后开始参观活动。”

当恐龙统治地球之时

他们在游客中心碰面。这栋建筑有两层楼高，所有的玻璃都被镶在裸露的、电镀成黑色的桁条和支架上。格兰特觉得，这栋建筑毫无疑问是高科技的产物。

那里有一个小礼堂，由自动的机器霸王龙控制着。它气势汹汹地站在展览区入口处，入口处贴着一幅标语，上面写着“当恐龙统治地球之时”。再往前是其他的展览：什么是恐龙？什么是中生代世界？展览还没有布置好，地板上到处都是电线和电缆。简罗登上讲台和格兰特、爱丽及马尔科姆交谈。他的声音在会场里发出轻微的回声。

哈蒙德坐在后面，双手交叉放在胸前。

“我们即将去参观那些设备，”简罗说，“我可以肯定，哈蒙德和他的助手将在光线最佳的时候展示所有这一切。在我们出发之前，我想重新思考一下我们为什么在这里，以及在我们离开之前，我需要做出什么决定。首先，你们此刻都意识到，在这个岛上，通过遗传工程培育出来的恐龙，被允许在一个类似自然公园的环境中自由活动，进而吸引观光客。目前这里尚未开放观光，不过一年后可望实现。”

“现在，我要问你们一个简单的问题。这个岛安全吗？观光客安全吗？在这里饲养恐龙安全吗？”

简罗调暗了室内的灯光：“现在有两件证据需要我们处理。首先是由格兰特博士鉴定的，一只从未在哥斯达黎加岛上发现过的恐龙。这种恐龙仅由它的残骸而被鉴定出来。发现的时间是今年7月，据说它在沙滩上咬了一位美国女孩。格兰特博士将告诉你们详细的情况。我已经向保存残骸的那家纽约实验室提出申请，请他们将它空运到这里，以便我们可直接检查。同时，还有第二件证据。

“哥斯达黎加有一个优秀的医疗系统，这个系统记录了各式各样的病例资料。3月初，有几份报告说蜥蜴咬死了摇篮中的婴儿，而且，我要补充一下，蜥蜴还咬死了酣睡中的老人。这些蜥蜴咬人的事件从安马洛亚到彭塔雷纳斯的海岸村庄均有零星的报道。3月之后，这类报道停止了。不过，我得到了圣何塞的民众健康服务处的这张关于今年上半年西海岸城镇婴儿死亡率统计表。

“请你们注意这张图表的两个特征。”简罗继续说，“首先，一、二月份婴儿死亡率较低，然后三月份形成高峰，四月份又降低。但是从五月一直到七月，死亡率又很高，而七月正是那位美国女孩被咬伤的月份。民众健康服务处发觉，似乎有什么因素正影响着婴儿死亡率，但沿海村庄里的工作人员对此却没有任何报告。这个图表的第二个特征是，死亡率往往在双周时形成高峰，实在令人费解。这似乎暗示着某种交替变化现象正发生作用。”

灯光又亮了起来。“好了，”简罗说，“这就是我要说明的证据。现在各位有……”

“我们可以替自己省去一大堆麻烦，”马尔科姆说，“我现在就为你做解释。”

“你可以？”简罗问。

“是的，”马尔科姆说，“首先，有的动物很可能已离开这个岛了。”

“哼，胡说八道！”哈蒙德在后面咆哮着。

“第二，从民众健康服务处的这张图表几乎可以肯定，这种现象与已离开这里的任何动物无关。”

格兰特问：“你怎么知道？”

“你得注意这图表上交替出现的高峰与低谷，”马尔科姆说，“这是许多复杂系统的共同特征。比如，水龙头滴水。如果你只将水龙头打开一点儿，水会不断地滴出，像这样：答，答，答。但是如果你再拧开一点，流出的水会不稳定，那你就得到大小不一的小滴，滴答、滴答，就像那样。你可以自己试试。不稳定造成交替——这是一个信号。在任何一个社区调查一种新疾病的传染情形，你都会发现和这个相同的交替式图表。”

“那你为什么说，这种情况不是逃跑的恐龙引起的呢？”格兰特问。

“因为这是个非线性信号。”马尔科姆说，“你得有上百只逃跑的恐龙才会产生这样的结果。而我不认为已有上百只恐龙逃跑。所以我断定还有一些其他现象，就像是有一种新的流行感冒造成了你在图表中看到的波动。”

简罗说：“但你认为有些恐龙已经逃跑了。”

“是的，很有可能。”

“为什么？”

“这都是由你们在这里想达成的目标所引起的。注意，这个‘岛’正在进行重建昔日自然环境的尝试，创造一个灭绝动物自由漫游的封闭世界，对吧？”

“是的。”

“但是就我个人的看法而言，这样的事是不可能完成的。这些数字显示，根本不需要进行计划。这就像是我在问你，每年上亿的收入是否要纳税一样。你根本不必掏出计算机来算就知道，你必须纳税。同样，我也绝对能确定，人类不可能用这种方式再现自然，或企图把它封闭起来。”

“为什么不能呢？毕竟有动物园……”

“动物园并没有创造大自然。”马尔科姆说，“让我们说得再清楚一点，动物园只是利用已经存在的自然界，稍稍地加以改造，成为动物的栖息之处。但即使是那些极微小的改变也常会失败，因为动物时常会逃跑。同时，动物园不会是这么个公园的仿效模式。这个公园的企图比动物园要野心勃勃得多了。它的企图更像是想在地球上建立一个太空站。”

简罗摇摇头：“我不懂。”

“嗯，这很简单。除了空气可以自由流动外，这个公园的其他所有东西都被刻意隔离了起来。没有任何东西进来，也没有任何东西出去。这里饲养的动物绝不可能与地球上更大范围的生态环境接触。它们绝对跑不出去的。”

“它们也从来没逃跑过。”哈蒙德吼道。

“这样的封闭是不可能的，”马尔科姆平静地说，“绝对办不到。”

“可以办到，无论何时都可以的。”

“对不起！”马尔科姆说，“你根本不明白自己在说什么。”

“你这个骄傲自大的下贱小人。”哈蒙德说着站起来，走出了房间。

“先生们，各位。”简罗说。

“很抱歉！”马尔科姆说，“但我仍然保留我的观点。事实上，我们称为‘自然’的东西是一个比我们愿意接受的要微妙得多的复杂体系。我们赋予大自然一个简单的形象，然后再笨拙地将它加以修补。我不是环境保护论者，但你们必须明白你们所不明白的事情。这个观点需要被强调多少次？这种证据我们需要看到多少次？我们建造了阿斯旺水坝，并且声称它将振兴整个国家。结果它却毁了富饶的尼罗河三角洲，造成瘟疫蔓延，并且破坏了埃及的经济。我们建造了……”

“抱歉！”简罗说，“我想我听到了直升机的声音。它可能带来了要给格兰特博士看的标本。”他起身向屋外走去，其余的人也跟着他走出去。

在山脚下，简罗的喊叫声盖过了直升机的声音。他脖子上的青筋鼓了起来。“你做了些什么？你邀请了谁？”

“放轻松点嘛。”哈蒙德说。

简罗高声叫道：“你那该死的脑袋瓜是不是有问题啊？”

“喂，注意这边。”哈蒙德挺直身子说，“我认为我们必须把事情弄清楚……”

“不。”简罗说，“不，是你必须把事情弄清楚。这不是联谊会，也不是周末旅行……”

“这是我的岛。”哈蒙德说，“我想请谁就可以请谁。”

“这是一次对你的岛的非常严肃的调查。因为你的投资者担心这个岛已经失去控制了。我们认为这是个非常危险的地方，而且……”

“你不是要关闭我的岛吧，简罗？”

“如果有必要的话，我会这样做的。”

“这是一个安全的地方。”哈蒙德说，“不管那个浑蛋数学家说什么……”

“这不是……”

“我将证明它是安全的……”

“我希望你把他们立即送回直升机上。”简罗说。

“不行。”哈蒙德指着天上的云说，“它已经离开了。”

直升机旋翼的声音确实消失了。

“该死！”简罗说，“你难道不明白你在做不必要的冒险吗？”

“啊，”哈蒙德说，“我们以后再说吧。我不想让孩子失望烦心。”

格兰特转过身，看到雷杰带着两个小孩走下山坡。那个男孩大约11岁。小女孩比他小几岁，大约是七八岁，她的头发塞在棒球帽里，一个棒球手套挂在肩上。这两个孩子步履敏捷地沿着一条小道从直升机场走来，但在离简罗和哈蒙德还有一段距离时便停了下来。

简罗低声说：“我的天啊！”

“现在，放轻松点。”哈蒙德说，“他们的父母快要离婚了，我希望他们在这里度过一个愉快的周末。”

小女孩犹豫不决地挥挥手。

“嗨，爷爷。”她喊道，“我们到了。”

游览

提姆・墨菲立刻看出事情有些不对劲。他的祖父和那位站在他对面的红脸年轻人正在争吵。其他的成年人则站在他们后面，看起来脸色也都挺尴尬的，一副不自在的样子。亚丽克西斯也感受到了这种紧张的气氛，她畏缩不前，把棒球抛向空中。提姆不得不推推她：“走啊，莱克斯。”

“你自己去嘛，提米。”[4]

“不要当孬种。”他说。

莱克斯恶狠狠地看着他，但艾德・雷杰兴高采烈地说：“我来把你们介绍给各位，然后我们就可以去参观了。”

“我要走了。”莱克斯说。

“我只是先介绍你们一下嘛。”雷杰说。

“不，我要走了。”

但是雷杰已经开始做介绍了。首先是跟他的祖父打招呼，祖父亲了亲他们。然后，他把他俩介绍给和祖父争吵的那个人。这个身体强壮的人名字叫简罗。至于其他人的介绍，对提姆来说根本是一团迷雾。他只记得，有个金发碧眼的女人穿短裤，一个留络腮胡的男人身穿工作裤和夏威夷衬衫，看起来像个在户外生活的人。接着是一名从大学来的胖胖的年轻人，他是搞电脑的。最后是一位穿黑衣服的男人，身体瘦削，他没有和他俩握手，只是点点头而已。提姆尝试对周围的人们形成完整的印象。他们注视着那名金发碧眼女人的双腿。突然间他想到那个留络腮胡的男人是谁了。

“你好像看呆了。”莱克斯说。

提姆说：“我认识他。”

“喔，当然啦。他刚刚才被介绍给你。”

“不，”提姆说，“我有他的书。”

那个留络腮胡的男人问：“是什么书，提姆？”

“《恐龙所失去的世界》。”提姆说。

莱克斯暗自偷笑。“爸爸说，提姆只想着恐龙。”她说。

提姆几乎没有听清楚她说的话。他在思索他对格兰特有什么了解。格兰特是几名提倡恐龙是恒温动物的理论的主要倡导者之一。他在蒙大拿州一个叫蛋丘的地方已进行了大量的挖掘工作。这座山丘之所以出名，是因为许多恐龙蛋都是在那里被发现的。迄今为止，绝大部分被发现的恐龙蛋都是格兰特教授的挖掘成果。他还是个优秀的插图画家，在自己的书中画了不少插图。

“只想着恐龙？”留着络腮胡的男人说，“嗯，事实上，我也是一样。”

“爸爸说，恐龙真的很笨。”莱克斯说，“他说提姆应该到户外去，参加更多的体育活动。”

提姆觉得很困窘。“我想你该走了。”他说。

“一会儿就走。”莱克斯说。

“你不是挺急的嘛。”

“你不认为我自己知道该怎么做吗，提姆？”她说着便把双手放在臀部，模仿她妈妈生气的姿态。

“听我说，”艾德・雷杰说，“我们为什么不直接去游客中心，那不就可以开始参观了？”大家开始出发。提姆听到简罗对他祖父轻轻说：“光凭这个，我可以把你宰了。”提姆抬起头来，看到格兰特博士走到他身边。

“你有多大，提姆？”

“11岁。”

“你对恐龙产生兴趣有多久了？”格兰特问。

提姆吞吞吐吐地说：“没多久。”他觉得和格兰特博士交谈令人感到紧张。“偶尔，我能说服全家人时，我们就去博物馆，尤其是我爸爸。”

“你爸爸对恐龙不怎么感兴趣吗？”

提姆点点头。他告诉格兰特他家上次去自然历史博物馆的情景。他爸爸一边看骨骼，一边说：“这骨骼很大。”

提姆当时说：“不，爸爸，这只算是中等的。”

“噢，我可不知道。在我看来，它已经相当大了。”

“它甚至还没有成年呢，爸爸。”

他爸爸眯着眼睛看骨骼：“这是什么？属于侏罗纪吗？”

“天哪！不，是白垩纪。”

“白垩纪？白垩纪和侏罗纪之间有什么差别？”

“只差1亿年。”

“白垩纪比较早吗？”

“不，爸爸，侏罗纪比较早。”

“嗯，”他爸爸说着，又走了回来，“对我而言，它实在大得可怕。”他向提姆转过身去，希望提姆表示同意。提姆知道他最好还是同意爸爸的看法，因此，他轻声细语地咕哝了几句。他们继续往前走去看另一个展览。

提姆在一副骨骼面前站了很长的时间，这是属于霸王龙属的雷克斯龙，地球上有史以来最大的食肉动物。他爸爸最后问道：“你在看什么？”

“我在数椎骨。”提姆回答。

“椎骨？”

“尾巴部位的。”

“我知道什么是椎骨。”他爸爸有些火了。他又在那里站了一会儿，然后说道：“你数它们干吗？”

“我认为一定搞错了。霸王龙的尾巴上应该只有37块椎骨，而这条尾巴上的椎骨却多得多。”

“你是打算告诉我，”他爸爸说，“自然历史博物馆有一副骨骼搞错了，我简直难以相信。”

“它的确是错了啊。”提姆说道。

他爸爸踱步朝角落的一名服务人员走去。“你刚才做了什么啦？”他妈妈问他。

“我什么也没做，”提姆回答，“我只说这只恐龙有问题，就这样而已。”

他爸爸带着一脸滑稽可笑的表情走了回来。当然啦，因为服务人员告诉他，霸王龙的尾巴有许多块椎骨。

“你是怎么知道的？”他爸爸问。

“我从书上看到的。”提姆回答。

“那太令人惊讶了，儿子。”他说着把手放在提姆的肩上，捏了一下。“你的脑袋里真的全在想恐龙啊。”

他爸爸接着说，他想看电视的后半场球赛，莱克斯说她也想看，因此，他们就离开了博物馆。提姆没有看过其他的恐龙，那就是为什么他们要先去那里的原因。可是他们家的情况就是这样。

提姆又纠正了一下自己，他们家的事情常常就是这样。如今，他爸爸将和他妈妈离婚，情况也许就不一样了。他爸爸已经搬走。即使提姆刚开始时觉得有些不可思议，但他希望这样。他猜他妈妈有一个男朋友，但他不能确定。

不过，当然啦，他绝不会跟莱克斯提这件事的。莱克斯因为要与爸爸分离已经伤透心了。几个星期来，她一直闷闷不乐……

“它是5207号吗？”格兰特问。

“你说什么？”提姆问。

“博物馆里的那只霸王龙，是5207号吗？”

“是的，”提姆回答，“你怎么知道？”

格兰特微微一笑：“许多年来，他们一直说要对它加以确定，但是现在他们也许再也不会那样做了。”

“为什么？”

“原因就是这里发生的一切，”格兰特说，“就在你祖父的岛上。”

提姆摇摇头，他不明白格兰特在说什么。“我妈妈说这里只是一个休闲度假区，可以游泳，还能打网球。”

“不完全是。”格兰特说，“我们一边走，我一边解释给你听。”

我现在成了倒霉保姆啦，艾德・雷杰满肚子委屈地想着。他在游客中心一边等待，一边用脚轻轻踢着地板。这就是那老人交代他的任务：你要像鹰一样看好我的孙子，这个周末你得对他们负责。

艾德・雷杰一点都不喜欢这份工作。他觉得这有失他的身份。他可不是那种照顾孩子的人。就那件事来说，他也不是个导游，哪怕是为大人物服务。他是侏罗纪公园公关部门的负责人。从目前到一年后正式开放的这段时间里，他还得做许多准备工作呢。光是和旧金山、伦敦的公关事务所及与纽约、东京的办事处取得协调，就已经有忙不完的活了——尤其是因为现在还无法让那些办事处知道这个休闲度假区的魅力何在。这公司在策划一项很费劲的宣传活动，但却缺乏具体可宣传的内容，因此，他们心里都非常不高兴。毕竟，再有创造力的人也不能做无米之炊。他们需要有人鼓励他们发挥最佳竞技状态。他不能把时间浪费在带领科学家进行参观上。

但这就是公关职业中令人烦恼的地方——没人把你当作专业人员。雷杰在这个岛上进进出出已经有七个月了，他们仍然逼他干杂活儿。就像一月的那件事情，哈丁本应该处理那件事的，可是，结果却落到雷杰头上。他怎么懂得照顾某个生病的人呢？而现在，他又得当导游和保姆了。他转过身来数人头，还是少了一个人。

不一会儿，他看到萨特勒博士从他身后的洗手间里出来。

“好，诸位，我们开始参观第二层。”

提姆与其他人一起，随着雷杰先生爬上通向二楼的黑色悬空楼梯。他们路过一块招牌，上面写着：

封闭区

闲人勿进

提姆看到这块招牌时，背上感到一阵凉意。他们顺着二楼的走廊走。走廊面向阳台的那面墙全是玻璃，阳台上的棕榈树笼罩在薄雾中。另一面墙上有几扇板门，好像是办公室：公园管理员……游客服务部……总经理……

他们走着，来到了一道玻璃隔板前，上面又有一块招牌。

招牌的下面还写着其他注意事项。

注意

畸胎物质

孕妇不得入内

危险

使用放射同位素

易导致癌症

提姆变得愈来愈兴奋。畸胎物质！能导致怪胎的东西！这使他毛骨悚然。但他听了艾德・雷杰的话后又大为失望。“不要介意那些招牌，它们只是为了有合法的理由而设的。我向你们保证，这里的一切都绝对安全。”他带着他们穿过房门，门的另一侧站着一名守卫。雷杰转过身来面对这群人。

“也许你们已经注意到，我们这个岛上的人员被减少到最低的限度。我们总共只需要20个人就可以管理这个地区。当然啦，有客人时，我们的人会多些。不过此时此刻，这里只有20个。这是我们的控制室，整个公园都是由这里控制的。”

他们在窗前停下来，朝一间黑咕隆咚的房间看，这房间看起来就像一间小型的航空地面指挥中心。那里垂直放着一张透明的玻璃制公园地图，面对地图的是一排发光的电脑控制台。一些屏幕上显示着数据，但绝大多数屏幕上显示的是来自公园和各个地区的视频画面。房间里只有两个人，他们站在那里说话。

“左边那个人是我们的总工程师约翰・艾诺，”雷杰指着那个瘦削的男人说，“那个身穿短袖衫、系着领带、抽着烟、站在他旁边的，是我们公园的管理员罗伯特・马尔杜先生，来自内罗毕的著名白人猎人。”马尔杜身强力壮，身穿卡其布服装，太阳眼镜在他的衬衫口袋上晃来晃去。他扫视了一下那群人，微微点了下头，便转向电脑屏幕。“我相信，你们一定很想看看这房间，”雷杰说，“但是，我们先来看看如何获得恐龙的DNA吧。”

门上写着“萃取室”的字样，而且就和实验大楼里的所有房门一样，用安全卡才能打开。艾德・雷杰把安全卡插到门缝里。只见光一闪，门便打开了。

提姆在里面看到一间充满绿光的小房间，四位穿实验服的技师正潜心用双管立体显微镜进行观察，或是注视高解析度电视屏幕上的画面。这房间里到处都是黄石头。这些石头有的放在玻璃橱里，有的放在纸箱子里，还有的放在大型折叠式的盘子里。每一块石头上都贴有标签，用黑墨水编上了号码。

雷杰把亨利・吴介绍给大家，他是一个30多岁身材瘦长的男子。“吴博士是我们的头号遗传学家。我请他跟大家说说我们在这里干什么。”

亨利・吴微微一笑。“至少，我会尝试跟大家说说看，”他说，“遗传学比较复杂。你们也许想知道我们恐龙的DNA是从哪里来的？”

“我曾经想过这个问题。”格兰特说。

“事实上，”吴博士说，“有两种可能的途径。用洛伊抗体萃取技术，我们有时可以直接从恐龙的骨骼里得到DNA。”

“成效怎么样？”格兰特问。

“嗯，在变成化石的过程中，可溶解的蛋白质大部分被滤掉了。不过，如果把化石碾碎，并采用洛伊的程序，仍然可以重新取得20%的蛋白质。洛伊博士自己就利用这个程序从绝种的澳洲有袋动物中获得了蛋白质，还从古代人的遗传里萃取了血球。他的技术实在太精湛了，因此，只用50毫微克的材料就能工作，那是1克的一亿分之五而已。”

“那么你在这里也采用了他的技术啦？”格兰特问。

“只是当作一种替代方法。”吴博士说，“正如你所想象的，20%的产量满足不了我们工作上的需求。为了进行无性生殖，我们需要恐龙的全部DNA。我们在这里得到了，”他拿出一块黄石头，“从琥珀中——史前树液已变成树脂化石。”

格兰特看了看爱丽，又看了看马尔科姆。

“那真是个聪明的办法。”马尔科姆点头说。

“我还是不明白。”格兰特承认。

“树脂，”吴博士解释说，“常常滴到昆虫身上，把它们裹起来。于是，那些昆虫在化石中被保护得很好。人们在琥珀中能找到各类昆虫，包括那些吮吸大动物血的吸血昆虫。”

“吸血，”格兰特重复着说，他吃惊地张大嘴巴，“你的意思是，吮吸恐龙的血……”

“嗯，很可能是这样。”

“然后，昆虫被保护在琥珀里……”格兰特摇摇头，“这要是行得通的话，我就不是人。”

“我向你保证，它确实行得通。”吴博士说完，向一架显微镜走去。一名技术人员在那里把一块内含一只苍蝇的琥珀碎片放在显微镜下适当的位置上。当那名技师把一根长针穿过琥珀插入史前苍蝇的胸部时，大家都一起看着监视器。

“如果这只昆虫上有异体血球的话，我们就能把它全部萃取出来，得到原始的DNA，那个已绝种的动物的DNA。当然，我们只有把它萃取出来，进行复制和试验之后，才能确切知道那是什么。这就是我们五年来一直在从事的工作。这是一个冗长而缓慢的过程，但我们受益不浅。

“事实上，用这个方法来萃取恐龙的DNA，要比萃取出哺乳动物的DNA稍微容易些。因为哺乳动物的红细胞没有细胞核，因此它们的红细胞中也没有DNA。如果你想以无性生殖来繁殖哺乳动物，你必须找到一个白细胞。白细胞比红细胞少得多，但恐龙身上有带核的红细胞，就像现代鸟类一样。我们掌握的许多迹象中有一项就是，恐龙根本不是真正的冷血动物，它们是外皮坚韧的大鸟。”

提姆看到格兰特博士仍然是满脸怀疑的神色。他还看到丹尼斯・赖德里那个肥胖、邋遢的家伙一点也不感兴趣的表情，好像他什么都已明白似的。赖德里急切地要去看隔壁的房间。

“我以为赖德里先生已经发现我们工作的下一个步骤了，”吴博士说，“那就是我们如何鉴定已萃取出来的DNA。为此，我得使用大功率的电脑。”

他们穿过滑门，走进一间温度很低的房间。那房间里发出震耳欲聋的声音。两个6英尺高的圆塔竖立在房间中央，沿墙摆着几排齐腰高的不锈钢盒。“这是我们的高技术自动洗衣间。”吴博士说，“沿墙摆着的这些盒子全部都是自动化的基因程序装置，它们在克雷XMP超级电脑的操纵下高速运转。屋子中间的那两个塔形装置就是克雷XMP电脑。事实上，你们现在正置身于一个功率惊人的基因工厂中。”

屋子里有好几部监视器正在高速运转，你简直无法看清它们显示的是什么。吴博士按了一个按钮，显示了一个图像。

“你们刚才看到的是恐龙DNA小碎片的实际构造。”吴博士说，“注意，这个化学结构序列是由4种基本的化合物组成：腺嘌呤、胸腺嘧啶、鸟粪素和胞核嘧啶。这么多量的DNA所包含的指令信息或许能制造出个蛋白质，也就是说，一种荷尔蒙或一种酶。完整的DNA分子包含3亿个这样的基质。如果我们每秒钟像这样看一次屏幕，每天看8小时，你需要两年多的时间才能看完DNA的完整结构。DNA分子就有那么大。”

他指着图像说：“这是个典型的例子。你看到的那个DNA有一个错误在下面1201行上。我们获得的许多DNA都是支离破碎，或是不完整的。所以，我们首先要修复它，或更确切地说，要用电脑修复它。电脑将使用一种我们称为限制酶的东西来切割DNA，并将选择一系列能用来做这项工作的酶。

“这是同一部分的DNA，限制酶的位置已经确定。正如你们在1201行上所看到的，两个酶可在损伤点的任何一侧切开DNA。我们通常是让电脑来作选择的，但我们还必须知道我们插入哪一种含氮盐基来修理损伤处。为了做到这点，我们得把各种DNA切片进行排列，就像这样。

“现在我们正在寻找一个DNA的碎片。这个碎片叠盖了损伤区域，能告诉我们什么遗失了。你们可以看到，我们不仅能找到这个碎片，而且可以进行更精确的修复工作。你们看到的‘黑条’表示限制性碎片——这是恐龙DNA的一小部分，这些碎片由酶切开并加以分析。电脑正在通过寻找密码重叠部分来重新组合、编排这些碎片。这有点像把难题做整合。电脑可以很快地完成这项工作。

“这就是由电脑修复的DNA。你们所看到的这项操作，在一个常规实验室里可能要花上几个月的时间，然而我们只需几秒钟就可以完成。”

“你们处理所有的DNA吗？”格兰特问。

“噢，不，”吴回答说，“那不可能。我们已经比20世纪60年代前进了一大段。当时要译出屏幕上出现的一批代码，整个实验室得做上整整4年。而现在电脑只要两个小时便可完成。但是，即使如此，DNA分子还是太大了。我们只看到那些因动物种类而异，或与现存生物DNA碎片不同的那部分的DNA。物种之间相异的核苷酸只占总数的百分之几。我们要分析的就是这些相异部分，而这仍然是一项浩大的工程。”

丹尼斯・赖德里打了个哈欠。很久以前他就断定国际遗传技术公司是在做这类事情。两年前，国际遗传技术公司就雇用赖德里设计公园的控制系统。开始设计的一个参数需要3×109个单位的数据库记录。赖德里以为弄错了，便打电话给阿尔托要求证实。他说参数没错，是3亿条记录。

赖德里设计过许多大型系统。他因曾为多家跨国公司设计了全球电话通读系统而闻名遐迩。那些系统常常有上百万个记录，他对此早就习以为常了，但国际遗传技术公司的需要量竟还要大得多……

赖德里对此大为不解，便去找剑桥麻省理工学院附近的辛包里克斯的巴尼・费洛斯。“是什么样的数据有3亿条记录，巴尼？”

“那是弄错了。”巴尼笑着说，“他们在尾数后面多添了一两个零。”

“没有搞错，我已经检验过了，他们要的就是那么多。”

“这简直是疯了，”巴尼说，“这根本行不通。即使你有最快的处理器和快得使人眼花缭乱的算法，搜寻一次也需要数天时间。或许要几周时间呢。”

“是啊，”赖德里说，“我知道。幸运的是，他们没叫我设计整个系统，只要我将整个系统储存起来。但尽管如此……这些储存资料能做什么用呢？”

巴尼皱起眉头：“你的工作要求保密吗？”

“是的。”赖德里说。他的大部分工作都签署过条约不泄密的协议。

“能告诉我点什么吗？”

“这是个生物工程公司。”

“生物工程，”巴尼说，“嗯，那显然……”

“什么？”

“DNA分子。”

“喔，得了吧，”赖德里说，“没有人能够分析DNA分子。”他知道生物学家正谈论关于人类基因组的研究计划，来分析完整的人类DNA结构。但这可能需要全世界的实验室竭诚合作，干上10年才行。这是个宏大的计划，就像制造原子弹的曼哈顿计划一样。“这是家私人公司嘛。”

“需要3亿条记录，”巴尼说，“我不知道除了研究DNA之外还有可能是什么。或许他们对设计这个系统持乐观态度。”

“的确是非常乐观。”赖德里说。

“也许他们只不过是分析DNA片段，但他们得有超强的随机存取记忆体才行。”

这样比较讲得通。某些储存资料搜寻技术要消耗大量的记忆体。

“你可知道是谁在设计系统？”

“不知道。”赖德里回答说，“这家公司对这一切守口如瓶。”

“嗯，我猜测他们所做的很可能与DNA有关。”巴尼说，“是什么样的系统？”

“多实验数学程式规划系统。”

“‘多实验数学程式规划系统’，你的意思是不止一部克雷电脑？”巴尼紧皱着眉头，反复思索着，“还能告诉我一些别的吗？”

“很抱歉！”赖德里说，“我不能。”他又回去设计他的控制系统。整个设计花了他和他的设计小组一年多的时间。由于公司不愿告诉他子系统的用途，使得整个工作倍添困难。公司给他的指示异常简洁：“设计一个储存记录的模组”或者“设计一个用于屏幕显示的模组”。他们给他设计参数，但并没有提供任何关于使用的细节，他只能盲目地工作。现在系统已经完成并在运转了，但这系统却有许多缺陷，他对这个丝毫不感到惊讶。他们还能期望些什么呢？他们现在惊慌失措地把他找来，对“他的”设计中所缺乏的东西感到忧心忡忡。真令人讨厌，赖德里思忖。

格兰特提问题时，赖德里不禁又想到那群人。“一旦电脑分析出DNA，你们又怎么知道它所编的密码是指哪种动物呢？”

“我们有两种方法。”吴回答说，“第一种是染色体图谱。DNA的演变非常快，这一点与生物体中的其他结构十分相似——如手、脚或其他任何肉体所组成的部分。所以，我们可以输入一份未知的DNA，用电脑粗略地测算出它在进化过程中的位置。这项工作浪费时间，不过仍可以做到。”

“另一种方法呢？”

吴耸耸肩。“那就是培养它，然后看看它究竟是什么。”他说，“这是我们经常采取的方法。我会让你们看看这种方法的全部过程。”

随着参观的继续，提姆愈来愈不耐烦。他喜欢技术性的东西，但即使是这样，他也渐渐失去了兴趣。他们来到一个房门前，门上写着“受精室”。吴博士用他的安全卡打开房门，他们走进去。

提姆见到这房间里的技术人员也正在显微镜边忙碌着。房间的后半部则完全笼罩在蓝色的紫外线下。

吴博士解释，他们所从事的DNA培养工作，要求在非常准确的时刻迅速中断细胞的分裂，所以他们备有世界上毒性最强的毒剂。“蜥毒、秋山仙碱、贝塔生物碱，”他指着一排在紫外线照射下的注射器说，“它们能在一两秒钟内杀死任何生物。”

提姆很希望能多了解这些毒素，但吴博士又开始枯燥无味地谈论起关于使用受精鳄鱼卵细胞和替换DNA之类的事情。接着格兰特提了几个复杂的问题。房间的一侧摆着许多标有N2液标签的大钢瓶。房间里还放着巨大的立式冷藏柜，架子上摆满了冷冻的胚胎。每个胚胎都用小小的银箔包着。

莱克斯觉得厌烦极了，赖德里则在打哈欠，就连萨特勒博士也失去了兴趣。提姆看腻了这些难以了解的实验室，他想去看恐龙。

下一个房间的门上标着孵化室。“这里有点暖和、潮湿，”吴博士说，“我们将室内温度保持在华氏99度，相对湿度是100%。同时，我们还保持高达23%的氧气浓度。”

“这很接近侏罗纪的气候条件。”格兰特说。

“是的，至少我们认为是这样。如果有人觉得头晕的话，请告诉我。”

吴博士把安全卡插入门缝中，外面的那道门“咝”的一声打开了。“有一点要提醒大家：不要碰这房间里的任何东西。皮肤的油脂会渗透进一些恐龙蛋。当心头部上方，感应器一直都在移动。”

吴又打开通向动物繁殖间的内层门，他们走了进去。提姆看到的是一个完全沐浴在红外线中的大房间。恐龙蛋就放在长桌子上。它们的轮廓在笼罩着桌面且咝咝作响的雾气中若隐若现，而且轻轻晃动着。

“爬虫类的蛋中含有大量的卵黄，不过却没有水分。胚胎必须从周围的环境中吸取水分，所以才会有这些雾气。”

吴博士解释说，每张桌上放着150个蛋，是新的一批DNA产物，桌上的每一批蛋都标有数字以示区别。如STEG-485/2或TRIC-390/4等等。工作人员在齐腰深的雾气中，每小时翻动蛋一次，并用温度感应器测量温度。头顶上的电视摄像机和活动感应器正在监视着整个房间。一个悬挂的感应器从一个蛋转向另一个蛋，用一根柔韧的棒子轻轻地触碰它们，发出嘟嘟声，然后又不停地进行下去。

“在这个孵化室里，我们已经孵化出12批以上的动物。存活的动物共计有238只。它们的存活率大约是0.4%左右。我们当时想设法提高存活率，但即使用电脑分析，我们仍必须同时对付500个突变种：120个是由于环境所造成的，另外200个是由于内在的原因，其余的则是由于材料本身的原因。我们的蛋壳是塑胶的，通过技术将胚胎放入其中，并在这里孵化。”

“生长需要多长时间？”

“恐龙成熟得很快，2到4年即可发育成熟。所以公园里已经有许多成年的恐龙了。”

“这些数字是什么意思？”

“这些代码，”吴说，“标明了不同批的DNA萃取物。前4个字母说明正在生长的动物种类，那里的TRIC是指三角龙，STEG是指剑龙。”

“那这个桌上的呢？”格兰特问。

代号是XXXX-0001/1，下面潦草地写着“假设Coelu”。

“这是一批新的DNA。”吴说。“我们不知道它到底会长成什么。第一次的萃取物，我们无法从中断定那是什么动物，你可以看到上面写着‘假设Coelu’，那很可能就是虚骨龙。如果我没记错的话，那是一种小型的食草恐龙。我很难记住这些动物的名字。到目前为止，现有已知的恐龙大约有300种。”

“是347种。”提姆说。

格兰特笑了笑，然后说：“现在有什么正在孵化吗？”

“目前没有。孵化时间因各动物而异，但一般来说，需要两个月左右，我们正设法加快孵化速度，以便减轻孵化人员的负担。你们可以想象得到，150只动物在几天内同时出生会是怎样一种情景。当然啦，其中的大多数都不能存活。事实上，这些标着X的蛋随时都能孵化。还有什么问题吗？没有？我们去育幼室吧，新出生的动物都在那里。”

这是间环形的房间，室内一片白色。房间里摆着几个早产婴儿保温箱，和医院育婴室的一样。不过眼前箱子内却是空无一物，地上撒满了碎布和玩具。一个身穿白色外衣的年轻女人背对着他们坐在地板上。

“你今天有什么收获吗，凯西？”吴博士问。

“收获不多，”她回答道，“只有一只幼龙。”

“让我们看看。”

那女人站起来，立到一旁，提姆听到赖德里说：“它看起来真像是只蜥蜴。”

地板上的那只动物约有一英尺半长，大小与小猴子差不多。深黄色的皮肤上带有棕色条纹，就像老虎一样。它的头部像蜥蜴一样，有长长的口鼻部。它靠强壮的后脚站立着，用一条粗粗的尾巴来平衡身体。它那个细小的前肢在空中挥舞着。它把头歪向一边，注视着这群目不转睛地看着它的参观者。

“是迅猛龙。”格兰特轻声地说。

“蒙古地区来的迅猛龙。”吴点点头，“是食肉动物，刚出生6个星期。”

“我不久前才挖掘出一只食肉恐龙。”格兰特边说边弯下腰来仔细观察。这只小蜥蜴一下子跳起来，越过格兰特的头，跳到提姆的手臂上。

“嗨！”

“它们能跳跃。”吴说道，“幼龙能跳跃。事实上，成年龙也可以。”

提姆抓住那只迅猛龙，将它递给吴博士。这只小东西并不重，大约有一二磅左右。皮肤温暖，十分干燥。小脑袋离提姆的脸只有几英寸的距离。乌黑、细小而明亮的眼睛直盯着提姆。小小分叉状的舌头正一伸一缩。

“它会伤害我吗？”

“不，它很友善。”

“你确定吗？”简罗关切地问。

“噢，非常确定。”吴说，“它至少要再长大一些才会有危险性，不管怎么说，幼龙还没有牙齿，甚至连卵齿也没有。”

“卵齿？”赖德里说。

“大多数恐龙都生有卵齿，就像犀牛角一样，是长在鼻尖上的小角。这小角可以帮助它们从蛋壳内破壳而出，但食肉恐龙没有，它们是用尖尖的口鼻部在蛋壳上弄破一个小孔，然后孵化人员再帮助它们出来。”

“你们得帮助它们出来。”格兰特摇着头，“那如果在野外怎么办？”

“在野外？”

“当它们在野外繁殖，”格兰特说，“而且自己筑窝的时候。”

“喔，它们不可能那样做的。”吴说道，“我们饲养的动物都不能繁殖。这就是为什么我们要建这个育幼室的原因。这是更新‘侏罗纪公园’中动物的唯一途径。”

“为什么这些动物不能繁殖呢？”

“唔，你们可以想象得到，让它们不能繁殖这一点非常重要。”吴说。“每当我们遇到这样的关键问题时，会设计多余的系统，也就是说，我们通常会准备至少两个控制程序。我们有两个毫不相关的理由可说明它们为什么不能繁殖。首先，它们不能孵化出来，因为这些蛋我们都用X光照射过了。”

“第二个原因呢？”

“‘侏罗纪公园’中的所有动物都是雌性的。”吴高兴地说。

马尔科姆说：“我认为必须进一步澄清这个问题，因为据我所知，用X光照射往往靠不住。照射剂量可能不对，或是照射部位有偏差……”

“没错，”吴说，“但我们有充分的自信，已经破坏了它们的性腺组织。”

“迄今为止，所有的动物都是雌性的，”马尔科姆说，“这经检查核实过吗？是否有人到野外去提起恐龙的裙子看一看？我的意思是，到底怎样才能确定恐龙的性别呢？”

“它们的性器官随着种类不同而异。有些种类容易辨别，有些种类则较困难。不过要回答你的问题——也就是我们认为所有动物都是雌性的理由——那就是，事实上是我们使它们变成这样的，我们控制了染色体，控制蛋内的繁殖环境。从生物工程的观点来说，雌性较容易养育。你们很可能知道，所有脊椎动物的胚胎生来都是雌性的。我们的生命都是从雌性开始的。一定要有外加的因素，如在发育的某个时间里分泌激素，才能使生长中的胚胎转变为雄性。但如果任其自由发育，胚胎自然会变为雌性。所以，我们所饲养的动物都是雌性的。我们有时倾向于用雄性称呼替某些恐龙命名，如霸王龙属的雷克斯龙，我们便称它为‘他’。事实上，它们都是雌性的，而且请相信我，它们的确无法繁殖。”

那只小迅猛龙用鼻子碰碰提姆，然后用头在提姆的脖子上摩擦。提姆不禁咯咯地笑了起来。

“它要你喂它食物。”吴说。

“它吃什么？”

“老鼠，不过它刚刚吃过。所以我们现在就不再喂它了。”

小恐龙的身子向后仰，盯着提姆。它的前肢在空中乱挥。提姆看见它每只前肢只有三趾，上面长着小小的爪子。然后，这只恐龙又把头埋到他的脖子里。

格兰特走过去仔细地打量着这只小动物。他摸了摸那只三趾的前肢。他问提姆：“你不介意吧？”提姆把这只食肉恐龙放到他的手上。

格兰特轻轻地指了指小动物的背，专注地观察它，小恐龙不断地来回扭动着。接着他把它高高地举起，看看它的侧面。这只小动物发出刺耳的尖叫声。

“它不喜欢那样，”雷杰说，“不喜欢远离人体。”

这只恐龙仍然在尖叫着，但是格兰特不理睬他，他捏捏它的尾巴，能摸到骨头。雷杰说：“格兰特博士，对不起！请你小心些。”

“我不会伤害它的。”

“格兰特博士，这些动物不是我们这个世界的。在它们那个时代，没有人类会去拨弄它们，把它们弄疼。”

“我没有拨弄它，把它……”

“格兰特博士，请把它放下。”雷杰说。

“但是……”

“现在放下。”雷杰开始生气了。

格兰特把动物还给提姆，这只动物马上停止了尖叫。提姆感到它小小的心脏在他的胸前激烈地跳动着。

“对不起！格兰特博士。”雷杰说，“这些动物年幼体弱，我们已经失去好几只了。有的患上出生后的综合病，而我们却把它当作肾上腺炎治疗。有时，它们生下来不到5分钟便死去了。”

提姆抚弄着这只小恐龙。“好，小宝贝。”他说，“现在一切都正常。它小小的心脏仍然怦怦直跳。”

“我们觉得应当以最仁慈的态度来对待这里的动物，这点十分重要。”雷杰说，“我答应随后会有机会让你对它们进行检查。”

但是格兰特没有离开。他又向提姆怀里的那只小动物走去，目不转睛地看着它。

这只小迅猛龙突然狂怒地张开它的嘴巴，向格兰特发出“咝咝”的叫声。

“太吸引人了。”格兰特说。

“我能在这里和它玩玩吗？”提姆问。

“现在不行。”雷杰一边说，一边看了看表，“3点了，这是参观公园的最佳时刻。你们能看到，所有的恐龙都聚集在栖息地，这些栖息地是我们替它们设计的。”

提姆放下迅猛龙，小动物马上匆促地穿过房间，抓过一块碎布塞进自己的嘴里，然后用那小小的爪子使劲地拉着碎布的另一头。

控制

在走回控制室的路上，马尔科姆问：“我还有一个问题，吴博士。到目前为止，你们共培育了多少不同的动物？”

“我记不清确切的数目。”吴回答说，“我认为眼下共有15种。15个物种。你知道吗，艾德？”

“没错，是15种。”艾德・雷杰点头说。

“你不知道确切的数目？”马尔科姆说，一边故意做出十分惊讶的样子。

吴笑了。“在培育了12种之后，我就不再去计算到底有多少种啦。”他说，“而且你得明白，有时候我们认为我们正确地培育了一个动物——从DNA的观点来看是这样，因为这是我们的基础工作——这种动物长到6个月后，麻烦就出现了。于是我们意识到，其中一定出了差错。一种释放刺激基因没有起作用，一种荷尔蒙没有释放出来，或是在培育程序中的其他问题。因此我们又得回到那种动物的设计图版前来，情况就是这样。”他微笑着说，“有一阵子，我以为我已有了20多种动物，可是现在却只剩15种啦。”

“这15种里有一种是……”马尔科姆向格兰特转过身去，“叫什么名字？”

“始秀颚龙。”格兰特说。

“你们制造了几只始秀颚龙，或是叫其他什么名字吗？”马尔科姆问。

“哦，是的，”吴立即回答说，“始秀颚龙是一种十分与众不同的动物，而且我们培育了相当多。”

“为什么要培育那么多？”

“唔，我们希望侏罗纪公园尽可能有一种真实的环境，愈逼真愈好，而始秀颚龙是生存在侏罗纪里的地道食腐动物，很像黑背豺。所以我们希望到处都有始秀颚龙来做清除工作。”

“你是说，来处理动物的尸体？”

“是的，如果确实存在尸体的话。不过我们这里总共只有230只左右的动物，因此，即使有动物的尸体，也不算多，”吴博士说，“那不是我们的主要目的。事实上，我们希望始秀颚龙能彻底地处理另一种废物。”

“什么废物？”

“哦，”吴回答说，“在这座岛上我们有一些巨大的食草恐龙。我们已经特别注意不要繁殖体积最大的蜥脚类动物，但是尽管如此，我们还是培育出几只重达30吨的动物在这个岛上走来走去，还有不少动物的体重也在5到10吨。这给我们造成两个问题。首先是喂养的问题。事实上，每隔一周我们就得运送一次食物到岛上。这样小的一个岛屿，连要维持这些动物一天的粮食都做不到。

“另一个问题则是垃圾。我不知道你们有没有见过大象的粪便，”吴继续说，“它们的数量可真不少。每一堆的体积差不多相当于一个足球的大小。你们可以想象一下，光是一堆霸王龙的粪便就有10个足球那么大。现在你可以想象得到我们这里养着的这样一大群动物的粪便会有多少了吧。而且这些庞然大物的消化系统不够好，因此它们的排泄物特别多。从恐龙消失后的6000万年中，分解它们的排泄物的细菌显然也消失了。至少，食草恐龙的排泄物不会迅速被分解。”

“那倒是个问题。”马尔科姆说。

“我可以向你们保证，情况确实如此。”吴一本正经地说，“我们耗费大量时间来解决这个问题。你也许知道，在非洲有种特别的昆虫叫粪金龟子，专门吃大象的排泄物。其他许多大型动物也和某些动物有联系，这些动物渐渐变得能吃它们的粪便。嗯，我们发现那些始秀颚龙能吃大型食草恐龙的粪便，并且能将它们重新消化。而始秀颚龙的粪便很快就能被现存的细菌分解。只要有足够的始秀颚龙，我们的问题就解决啦。”

“你们培育了多少只始秀颚龙？”

“具体的数字我不记得了，但是我们的目标是50只。我们已经达到这个目标，或者说，十分接近这个目标了，我们共分三批，每批6个月时间，直至达到预定数量为止。”

“50只，”马尔科姆说，“如果要掌握它们的动向，这是个够大的数字。”

“建造控制室就是为了掌握它们的动向，他们会向你们展示控制室如何运作。”

“这我相信，”马尔科姆说，“可是，倘若有一只始秀颚龙从岛上逃走，离开这里……”

“它们不可能离开的。”

“我明白，不过我们可以假设一下，有一只逃走了……”

“你是说，譬如在海滩上发现的那种动物？”吴反问，一边扬起双眉，“那只咬伤美国小女孩的动物？”

“是的，就用这件事做例子吧。”

“我不知道该如何来解释出现的那只动物，”吴回答说，“不过我清楚，那不可能是我们的动物。有两个理由，首先，我们有控制程序，电脑每过几分钟就会清点一下我们的动物。如果有一只失踪，我们立即就会知道。”

“第二个理由呢？”

“大陆离这里有一百多海里，坐船去那里几乎要一天时间。而我们的动物一旦到了外面的世界，24小时内就会死去。”吴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确信情况就是这样，丝毫不会有差错。”吴说，终于露出一丝不耐烦的神色，“你应该知道，我们不是傻瓜。我们知道这些是史前动物。它们是已经消失了的生态的一部分——这是一个复杂的生物网，早在几千万年前已经灭绝。也许此刻在它们之中已经没有食肉动物，没有天敌可抑制它们的生长。因此我们不希望这些动物在荒野中生存，并使它们对离胺酸产生依赖。我加入一种基因，它在蛋白质新陈代谢时会产生一种独特而有缺陷的酶。其后果是这些动物自身无法产生离胺酸，必须从外界摄取。如果它们不能从外界得到充足的含离胺酸的食物——我们平常给它们服离胺酸片——它们在12小时之内就会陷入昏迷，然后死亡。这些动物经遗传工程的处理，无法在现实世界中生存。它们只能生活在侏罗纪公园内。它们根本没有自由，纯粹是我们的囚犯。”

“这就是控制室。”雷杰说。“既然你们已经知道这些动物是如何培育出来的，你们就会想看看公园控制室本身，我们先来看……”

他打住了话头，透过厚厚的玻璃窗，可以看到屋子里暗了下来。监视器都停止了运作，只有其中三台还显示着连续不断出现的数字和一艘大型船只的图像。

“怎么回事？”雷杰喊着说，“哦，见鬼，它靠码头了。”

“靠码头？”

“每隔一周，大陆上的供应船会来这里一次。这个岛上缺乏的东西之一就是良好的港口，或者甚至可以说，是较像样的码头。每当海上波涛汹涌时，让船进港就得费点工夫，可能要好几分钟。”他敲打着窗户，但是屋里的人根本不理会他，“我想我们得等一会儿。”

爱丽转过身来问吴博士：“你刚才提到，有时候你们培育出一只动物，起先似乎很理想，但是当它长大时，却显示有不少缺陷……”

“是的，”吴说，“我想我们对此毫无办法。我们能复制DNA，但是在培育过程中有许多因素要控制，而我们却不知道一切是否真的正常，除非我们能亲眼目睹一只动物正健康地成长。”

格兰特问：“你怎么能知道这只动物是不是在健康地成长？谁也没有见过这些动物呀。”

吴博士笑了：“我也经常这样想。我觉得这其中有点自相矛盾，所以，我希望像你这样的古生物学家能将我们的动物和化石记录进行比较，以验证其成长顺序。”

爱丽问：“可是我们刚才看到的那种动物，你说是蒙古恐龙？”

“根据琥珀的所在地，”吴说，“它来自中国。”

“有意思。”格兰特说，“我正在挖掘一只像这样的恐龙，这里有没有完全成年的食肉恐龙？”

“有，”雷杰毫不犹豫地回答，“有8只成年雌龙。这些雌龙是真正的猎手。你们知道，它们是一群猎手。”

“我们在参观途中会见到它们吗？”

“不会。”吴回答，他的脸色突然显得很不自在，谈话很尴尬。吴望着雷杰。

“现在暂时还看不到。”雷杰兴高采烈地说，“这些迅猛龙还没有迁到公园去。我们把它们关在围场里。”

“我们能去那里参观吗？”格兰特问。

“哦，当然可以。”他瞄了一下表，“事实上，我们不如趁现在……你们也许想四处走走，去看看它们吧？”

“我当然想去。”格兰特说。

“一点也没错。”爱丽应着说。

“我也要去。”提姆急切地说。

“绕到这幢房子的后面，你就能看见那儿的栅栏了，不过别靠近栏杆。你也想去吗？”他转向那名小女孩。

“不。”莱克斯回答，她用探寻的目光望着雷杰，“你想玩小顽皮游戏吗？扔它几个？”

“唔，好啊。”雷杰说，“我们干吗不下楼去玩一会儿呢？反正我们在等控制室开门嘛。”

格兰特、爱丽和马尔科姆一起绕到大楼的后面，那小男孩也跟着他们。格兰特喜欢孩子——他不可能不喜欢任何公开表露出对恐龙充满热情的人。格兰特常常注视着参观博物馆的小孩子，他们张大了嘴巴，呆呆地望着那些矗立在他们眼前的巨大骨架。他心里直觉得纳闷，这些使他们如痴如醉的东西到底代表了什么，最后他得出结论：孩子之所以喜爱恐龙，是因为这些庞然大物展现了不可控制且令人望而生畏的权威感。它们是父母的象征。像父亲一样，既使孩子着迷，又使他们害怕。而孩子爱恐龙，就像爱他们的父母一样。

格兰特同时觉得，为什么连小孩子们也知道恐龙的名字，每当他听到3岁的幼童稚气地叫着“剑龙！”时，他总是感到惊诧不已。能叫出这些复杂的名字是一种对这些庞然大物显示力量的方式，表示有能力可以驾驭它们。

“你知道迅猛龙吗？”格兰特问提姆，他俩正在聊天。

“它们是一种小型的食肉兽，成群出来捕猎食物，就像恐爪龙。”

“没错。”格兰特说，“虽然现在人们把恐爪龙看成迅猛龙的一种，但它们成群捕食完全是偶然。人们之所以称它们为恐爪龙是因为外形，它们强壮，行动迅速，但是就动物而言，体积太小了些——每只只有150到300磅。因此我们假设，它们倘若要捕杀较大的猎物，就会成群结队地出动。在一些已发现的化石中，一具被捕食的大型动物骨骼和几只恐龙的骨骼连在一起，这表明它们是结群捕食的。当然啦，这种食肉兽的脑子很大，比大多数恐龙要聪明些。”

“有多聪明？”马尔科姆问。

“那要看你是相对谁说。”格兰特说，“由于古生物学家再度认为恐龙或许是一种恒温动物，于是许多人开始觉得有些恐龙可能也是相当聪明的。不过，谁也没有十分的把握。”

他们离开了参观区，很快便听到发电机隆隆的声音，而且闻到一股淡淡的汽油味。他们经过棕榈树丛，看到一幢铁皮顶的低矮水泥建筑。那噪声似乎就是从那里传出来的。他们朝屋子里望着。

“这一定是发电机。”爱丽说。

“还不小呢。”格兰特一边探头望着屋内，一边说。

那幢发电房事实上还往地下延伸了两层：一个大型发电机组和许多插入地下的管道，有几个醒目的灯泡用来照明。“度假区还不至于需要那么多电。”马尔科姆说，“这里产生的电力足够供一座小城市了。”

“也许是供给电脑的？”

“有可能。”

格兰特听见“咩咩”的叫声，便往北走了几步。他来到一个关着羊群的动物围场边。他很快数了一下，估计里面约有50至60只羊。

“这些羊干什么用的？”爱丽问。

“我不知道。”

“或许是用来喂恐龙的。”马尔科姆说。

他们继续往前走去，沿着一条肮脏的小路穿过茂密的竹林。在远处，他们来到用链条锁起来的双层栅栏前，那栅栏高达12英尺，顶部安着螺旋形的带刺铁丝网，沿着外层栅栏还布有电子蜂音器。

格兰特看到，栅栏外长着的繁茂蕨类植物足足有5英尺高。他听到有鼻子发出的呼呼声，像是在嗅探什么东西似的。接着是一阵嘎吱嘎吱的脚步声，渐渐靠近。

“我什么也没看到。”提姆最后轻轻地说。

“嘘！”

格兰特等待着。几秒钟过去了，苍蝇在空中嗡嗡地飞着，他还是什么也没看到。

爱丽在他肩上拍了一下，然后用手指着。

格兰特看到，蕨类植物中间露出了一个动物的头。它在那里纹丝不动，部分被蕨类植物的叶子挡住，两只乌黑的大眼睛冷冷地望着他们。

它的头部有2英尺长，一长排的牙齿从口部一直长到有耳朵作用的听道孔。它的头部使格兰特联想到巨蜥，或者是鳄鱼。它的眼睛连眨都不眨一下，浑身连动也不动一下。它的皮肤十分坚韧，带着卵石的肌理，基本上和幼迅猛龙的肤色一样，黄褐色的皮肤上带有暗红色的斑纹，就像老虎身上的纹路。

当格兰特正在观察时，那只动物的前脚慢慢地举起，拨开了它脸旁的树叶。格兰特发现，它前肢上的肌肉十分壮实。前脚上有三趾，趾端是弯曲的爪子。这只前脚轻轻地、缓缓地把蕨类植物拨到一边。

格兰特感到一阵寒意传遍全身，他思忖：它正在猎杀我们。

对于像人类这样的哺乳动物来说，爬虫类在追杀猎物时，有一种令人难以描述的迥然不同的方式。人类讨厌爬虫类，这是一点也不奇怪的事情，它们呆板，它们冷漠，节奏全然不对劲。置身于鳄鱼或是其他大型爬虫类之中，总会使你联想到一种大相径庭的生活，一个全然不同、目前已从地球上消失了的世界。当然啦，这只动物并没有意识到它已经被发现，而且它……攻击突然发生，来自左右两侧。前来进攻的迅猛龙以惊人的速度一下子蹿出10码，来到栅栏前。格兰特有种模糊的印象：一群强壮的6英尺高的身躯，僵硬地用以支撑平衡的尾巴，爪子弯曲的四肢，露出一排参差不齐的牙齿的血盆大口。

那些野兽上前时高声咆哮，然后跳跃起来，举起带有如利剑似的大爪的后脚。然后它们撞到了身前的栅栏上，随着两朵耀眼的火花，摔了下来。

迅猛龙往后倒在地上，嘴里咝咝作响。参观人员不禁趋身向前，全都被吸引住了。就在此时，迅猛龙又开始展开第三次攻击。它跳跃起来向齐胸高的栅栏撞去。提姆的四周冒出一片火花，他吓得大声叫喊起来。这些动物在吼着——那是一种爬虫类发出的低沉的“咝咝”声——然后又跳回蕨类植物丛中。接着，它们都离开了，留下一阵淡淡的腐臭味和久久不散的呛人的烟雾。

“唉！”提姆发出一声惋惜。

“这一切发生得真快。”爱丽说。

“集体捕猎。”格兰特一边摇头，一边说，“对集群捕食的动物来说，袭击是它们的本性……真叫人目瞪口呆。”

“我认为它们并不十分聪明。”马尔科姆说。

他们这时又听到栅栏另一侧的棕榈树丛中传来鼻息声。几只恐龙的头从簇簇绿丛中缓缓探出来。三只……四只……五只……那些恐龙注视着他们，眼光十分冷漠。

一名穿连身工作服的黑人跑到他们眼前：“你们没事吧？”

“没事。”格兰特回答。

“警报器响了。”那黑人看到栅栏上出现的凹痕，有的地方还是焦黑的呢，“恐龙攻击你们了？”

“是的，有三只。”

黑人点点头：“它们随时会发动攻击。不过会撞到栅栏上，被电打回去。但是它们好像从来都不在乎。”

“不太机灵，是吗？”马尔科姆说。

黑人停顿了一下，他在午后的阳光下眯起眼睛，望着马尔科姆：“你要为栅栏的庇护而庆幸，先生。”他说完后便走开了。

整个攻击过程从头到尾不会超过6秒钟，格兰特还在设法整理他脑海里的印象。速度快得惊人——这些动物动作是那么迅速，他几乎看不清它们的移动。

它们往回走时，马尔科姆说：“它们确实是超乎寻常地敏捷。”

“是的，”格兰特应着说，“比任何现存的爬虫类都要敏捷。大型鳄鱼可以迅速移动，但只有很短的距离——五六英尺左右。巨蜥中，像印尼的科莫多龙有5英尺长，据统计，每小时行进30英里，比人跑得更快。它们经常猎杀人类。不过我想，栅栏后的那种动物，速度至少比它们快两倍。”

“猎豹的速度，”马尔科姆说，“每小时可达六七十英里。”

“一点也没错。”

“不过它们好像是蹿上来的，”马尔科姆说，“很像鸟类。”

当今世界上，只有很小的哺乳动物——如和眼镜蛇为敌的獴，才有如此敏捷的反应。小型哺乳动物，当然，也包括鸟类。非洲捕蛇的蛇鹫，或是鹤鸵。格兰特见过鹤鸵，那是新几内亚的一种爪子像鸵鸟的鸟类。事实上，迅猛龙的动作之迅速，仿佛要置人于死地似的，给格兰特留下和鹤鸵完全相同的印象。

“这些迅猛龙有爬虫类的皮肤和外表，因此看起来像爬虫类；它们又有鸟类的速度和捕食的本领，因此活动时像鸟类。是不是这样？”马尔科姆问。

“对的，”格兰特回答说，“我是说，它们表现出一种混合的特性。”

“你对此感到惊讶吗？”

“并不真的感到惊讶，”格兰特回答，“事实上，这和很久以前的古生物学家们所做的推测相当接近。”

在18世纪的20年代和30年代，这种巨大的骨骼首次被发现，科学家只得把这些骨骼说成是属于一种现代动物的某种大型变种所有。这是因为人们认为，既然上帝不允许它的创造死亡，那么任何物种就都不会绝种。

最后，人们逐渐明白，关于上帝的观念是错误的，这些骨骼属于已经消失的动物。但是，是什么样的动物呢？

在1842年，英国当时最权威的解剖学家欧文称这些动物为Dinosauria，意即“可怕的蜥蜴”。欧文发现，恐龙似乎兼有蜥蜴、鳄鱼和鸟类的特征。特别是恐龙的臀部，像鸟类，而不像蜥蜴。而且许多恐龙好像能直立，这也和蜥蜴不同。欧文把恐龙想象成一种快速行走、行动积极的动物。他的观点在接下来的40年中被广为接受。

但是，当真正巨大的躯体出土——这些动物活着的时候重达100吨——科学家的看法有了改变，他们把恐龙视为愚蠢的、行动迟缓的庞然大物，它们注定要绝种。那种懒散的爬虫类的形象，逐渐替代了行动迅速的鸟类形象，在人们的脑海里占据了支配地位。近年来，像格兰特这样的科学家开始又回归以往的看法，认为恐龙的行为主动得多，格兰特的同事认为他对恐龙行为的看法十分激进。可是现在他得承认，他自己的观念和现实情况相比，仍有一大截差距，想不到这些大型动物竟然是行动如此敏捷的捕猎兽。

“事实上，我想了解的是，”马尔科姆说，“这种动物对你是否有说服力？这确实是恐龙吗？”

“我得说，是的。”

“那些协调攻击的行为呢……”

“是事先预料到的。”格兰特说，“根据化石记录，一群迅猛龙能杀死重达1000磅的像腱龙那样的动物，虽然腱龙奔跑起来像马一样快。这就需要有协调性。”

“没有语言，它们如何进行协调呢？”

“哦，协调捕猎并不需要语言。”爱丽说，“黑猩猩总是这么干的。一群黑猩猩会一起捕猎一只猴子，然后把它杀死。所有的协调沟通都靠眼睛。”

“那些恐龙是不是真的要攻击我们？”

“是的。”

“如果可能的话，它们会杀死我们，把我们吃掉吗？”马尔科姆追问。

“我想是的。”

“我问这些问题的原因，”马尔科姆解释说，“是因为别人会对我说，像狮子和老虎这样的大型食肉动物并不是生来就会吃人的。这是真的吗？这些动物一定是后来在什么时候才明白，人类是很容易被杀死的。从那时起它们真的变得会吃人了。”

“是的，我认为这一点也没错。”格兰特回答。

“唔，这些恐龙一定不会比狮子和老虎喜欢吃人。毕竟，它们是生存在人类诞生以前的动物——甚至早于大型哺乳动物——很早以前就已经绝种了。天知道它们看到我们时是怎么想的。因此我倒想知道，它们是否也是在成长中的某个时候才明白人类很容易被杀死？”

他们继续往前走着，没有人再吭声。

“不管怎么说，”马尔科姆说，“现在我对参观控制室已经有非常浓厚的兴趣了。”

4.4版

“那群人没有什么问题吧？”哈蒙德问。

“没有，”吴说，“没有任何问题。”

“他们相信你的解释了？”

“为什么不相信呢？”吴说，“我说话直截了当，清楚明了。只是那些细节有点难以自圆其说。今天我正想跟你谈谈这些细节。你可以把这当作美学问题。”

哈蒙德皱了皱鼻子，仿佛闻到一股令人不愉快的气味。“美学问题？”他重复着说。

他俩站在哈蒙德那座风格雅致的平房的客厅里。平房位于公园北部，掩映在棕榈树丛中。客厅里空气畅通，舒适宜人，屋内还装有6部电视监视器，屏幕上显示出公园里动物的活动情况。吴博士带来的档案就放在茶几上，上面盖有“动物进化4.4版”字样的印章。

哈蒙德慈父般耐心地看着他。33岁的吴心里非常清楚，他的整个职业生涯一直都在为哈蒙德效力。他从研究院一毕业，哈蒙德就雇用了他。

“当然啦，也有实际结果。”吴说，“我觉得你真应该考虑一下我对第二阶段的建议。我们应该进到4.4版了。”

“难道你想把现有的这批动物统统换掉？”

“我是这样想的。”

“为什么？它们出了什么问题吗？”

“没有什么问题，”吴说，“只不过它们是真正的恐龙。”

“这正是我要求的，吴，”哈蒙德说着笑了笑，“也是你提供给我的。”

“我知道，”吴说，“可是你瞧……”他顿了一下。他要怎样才能向哈蒙德解释清楚呢？哈蒙德几乎没有到岛上去看过，而吴现在想要说明的情况十分奇特：“此时此刻，世界上还没有一个人见过真正的恐龙。没人知道它们的真实面貌。”

“是啊……”

“我们现在拥有的是真恐龙，”吴指着房间四周的一个个屏幕说，“但是在某些方面，它们不但不能令人满意，反而难以令人信服。我可以把它们改造得更好些。”

“什么方面更好呢？”

“譬如说，它们跑得太快了。”吴说，“人们不习惯看到大型动物行动那么迅速。我担心游客会以为这些恐龙简直像是上了发条，就像快速放映的电影镜头一样。”

“可是，吴，这些都是真恐龙，是你自己说的。”

“我知道，”吴说，“但是我们不费什么工夫就能繁殖出行动比较缓慢的、比较容易驯服的恐龙。”

“容易驯服的恐龙？”哈蒙德哼着鼻子说，“没人想看到驯服了的恐龙，吴。他们要看的是真家伙。”

“但这正是我要说的重点。”吴说，“我认为他们不要看真恐龙。他们是想看想象中的恐龙，而那是完全不同的。”

哈蒙德直皱眉头。

“你亲口说过，这座公园是娱乐场所。”吴说，“娱乐与真实是毫不相干的，背道而驰的。”

哈蒙德叹息道：“算了吧，吴，难道我们还要再进行一次那种抽象的讨论吗？你知道我喜欢使问题保持简单明了。我们现有的恐龙是真的而且……”

“嗯，不完全是吧。”吴反驳，他在客厅里踱着步，然后用手指着监视器，“我认为我们不应该欺骗自己。我们并没有做到在此地重造过去，过去已经一去不复返了，绝不可能再被造出来。我们所取得的成就是改建过去——或至少可以说是过去的一种变型。也就是说，我们能够造出一种更好的变型。”

“比真实的还要好？”

“有何不可呢，”吴说，“毕竟这些动物早就经过改进。我们注入的基因使它们可以获得专利，而且使它们依赖离胺酸。而且我们已经尽一切努力促进它们生长，使它们加速发育成熟。”

哈蒙德耸耸肩：“这是不可能避免的。我们不想慢慢等，我们得考虑投资的利益。”

“这是当然的。不过我只是说，为什么要待在原地停滞不前？为什么不继续进行研究，然后制造出完完全全是我们所期望的那种恐龙呢？一种更能够被游客所接受、一种能饲养在我们的公园中而且走路缓慢，并较为驯服温顺的恐龙呢？”

哈蒙德蹙着眉头：“但这样一来，恐龙就不是真的了。”

“它们现在本来就不是真的，”吴说，“这正是我竭力要告诉你的。这地方毫无真实可言。”他无可奈何地耸了耸肩膀。他看得出来，费了半天唇舌，对方仍无法理解其中的道理。哈蒙德对技术细节从来不感兴趣，而这场争论的本质正是技术。他要怎样才能向哈蒙德解释清楚这个事实呢？要怎样才能向他解释DNA的不完整修补以及他曾经不得不填补的化学结构序列中的空白呢？他尽可能做出最好的假设。但假设毕竟是假设。“恐龙的DNA就像经过修整的旧相片一样，基本上与原来的相同，即在某些地方已经过修补，并使它变得完整，因此……”

“算了吧，吴。”哈蒙德说着，用手臂搂着吴的肩膀，“如果你不在意的话，我认为你变得胆怯了。在过去很长的一段时间里，你辛勤工作，你的工作非常、非常艰巨，现在你总算熬出了头，可以向某些人展现你的成就了。在这个时候有些紧张、有些疑虑是自然的。可是我确信，吴，全世界都将对此感到完全满意，完全满意的。”

哈蒙德边说边把他推到门口。

“可是，”吴说，“你还记得早在1987年，我们开始建造控制装置时的情景吗？当时我们连一只发育完全成熟的恐龙也没有，因此我们不得不推测未来可能需要什么。我们购买了大型泰瑟枪，装有赶牛用的刺棒的汽车及可以发射电网的枪。所有这些都是根据我们的技术要求特制而成。现在我们已拥有一整套装置，可是速度都太慢了。我们必须进行某些调整。你知道马尔杜想弄到一些军事装备：轻型战车导弹和激光制导武器？”

“别把马尔杜扯进来。”哈蒙德说，“我不担心。这里不过是座动物园，亨利。”

电话响了，哈蒙德走过去接电话。吴琢磨着另一种方式来据理力争。但是事实上，在经过了漫长的5年之后，侏罗纪公园已接近竣工，哈蒙德再也不听他的了。

曾经有一大段时间，哈蒙德对吴简直言听计从。尤其是哈蒙德最初雇用他的时候，那时吴还只是一位28岁的研究生，正在攻读斯坦福大学艾瑟顿实验室的博士学位。

艾瑟顿的去世使实验室陷入一片混乱和沉痛哀悼之中，没有人知道研究基金或博士研究项目会有什么变化。实验室前途莫测，人心不定，人们为各自的前途忧心忡忡。

葬礼结束两星期后，哈蒙德前来探望吴。在实验室里，人人都知道艾瑟顿和哈蒙德有点关系。虽然其中的详细情形一直晦暗不明，但是，当时哈蒙德对吴单刀直入时，令他难以忘怀。

“艾瑟顿一直夸你是他的实验室里最出色的遗传学家。”他说，“你现在有什么计划吗？”

“我不知道。搞搞研究吧。”

“你想在大学里谋职吗？”

“是的。”

“那你就错了。”哈蒙德出言尖刻，“如果你还珍重自己的才能的话，你就不会这么做。”

吴费解地眨眨眼问：“为什么？”

“因为，让我们面对事实。”哈蒙德说，“因为大学已不再是国家的知识中心，把它看成中心的想法本身就很荒谬。现在的大学是一潭死水。你不用表现得那么大惊小怪嘛，我又不是在谈论什么你一无所知的事情。第二次世界大战以来，所有真正需要的发明都出自私人实验室，激光、半导体、小儿麻痹症疫苗、微晶片、全息技术、个人电脑、磁共振成像、以Ｘ光断层扫描装置拍摄照片，这类例子不胜枚举。这些发明在大学里绝迹已经有40年了。如果你想在电脑或遗传学方面有所建树，就别到大学去。千万千万别去。”

吴无言以对。

“天哪！”哈蒙德说，“你必须经过多少程序才能开始一个新的研究项目？多少份资助申请书、多少份表格、多少次批准？还有程序委员会、系主任、大学资金委员会，如果你需要增加工作空间，那该怎么办？如果你需要增加助手呢？光是申请这些就需要花多少时间啊？一位杰出的人才是不可能把宝贵的时间浪费在填写表格和与委员会打交道上面的。人生太短暂了，而研究DNA的过程太漫长。每个人都想成名。如果你想成就一番事业，就别去大学。”

在那段日子里，吴正好迫切想一举成名。哈蒙德的一番话吸引了他全部的注意力。

“我谈的是工作。”哈蒙德继续说，“真正的成就。一名科学家的工作需要什么呢？他需要时间，需要金钱。我现在想谈的是提供你一笔保证持续5年，每年100万美元的基金，总共500万美元，没人会来指使你该怎么花，你自行运用。任何其他人都无权干涉。”

“这个条件听起来好得令人难以置信。”吴沉吟了良久，最后说，“交换的条件是……”

“可不可能做一次探索。”哈蒙德说，“尝试一下某种可能办不到的事情。”

“包括些什么呢？”

“我不谈细节，但大致的范围是涉及爬虫类的无性生殖。”

“我并不以为那是不可能的。”吴说，“要使爬虫类进行无性生殖比哺乳动物要容易一些。假如出现某些根本性改革的话，无性生殖恐怕就是这10到15年内的事情了。”

“我这儿有5年时间，”哈蒙德说，“还有一大笔钱，给一位现在就愿意尝试的人。”

“我的工作成果可以发表吗？”

“事情终了时可以。”

“不能马上发表吗？”

“不行。”

“但最后是可以发表的？”吴问，咬住这点不放。

哈蒙德哈哈大笑：“你尽管放心。如果你成功了，全世界都会知道你的成就，我可以保证。”

现在全世界似乎真的要知道了，吴在思忖。经过5年的艰苦努力，再过一年他们就要为大众开放公园。当然，这些年的情况不是完全像哈蒙德曾经许诺的那样。曾有一些人来指使吴，命令他该做什么，而且他也曾多次承受过可怕的压力。加上工作本身也发生了偏移——一旦他们开始明白恐龙与鸟类是那么的相似时，这工作就不是什么爬虫类的无性生殖了。这是鸟类的无性生殖，一个截然不同的主题，而且比原先预料的要困难得多。近两年来，吴主要是充当管理者，负责督导一组组的研究人员和一个个由电脑操纵的基因序列库。管理并不是他热衷的工作，也不是他当初讨价还价想做的事。

尽管如此，他还是成功了。他做到了没人真正相信能够做到的事情，起码没人相信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能办到。吴原以为，凭着他的专业知识和努力，他应该对这所有发生的事情有一定的决定权和发言权。可是情况恰恰相反，他发现自己的影响力正在一天天减弱。恐龙已经存在，制造恐龙的程序已完善到成为常规的程度。技术也已经成熟。于是哈蒙德将不再需要吴了。

“那倒挺好。”哈蒙德对着电话听筒说。他听了一会儿，冲着吴笑了笑：“好的，可以。好的。”他挂了电话，“我们刚才谈到哪里啦，吴？”

“我们在谈论第二阶段的突变。”吴说。

“噢，是的。我们以前还对其中一部分做过改进，吴……”

“我晓得，可是你不明白……”

“请原谅，吴，”哈蒙德说，话中流露出不耐烦的语气，“我真的明白，而且我必须坦白告诉你，吴，我认为没有理由将真实的东西加以改进。我们对基因组所做过的任何一次改变都是由自然法则或是客观必要性所造成的。我们将来还会做其他的改变，以防御疾病，或是为其他目的。但是我们并不认为只因为我们觉得这样做会更好，就应该改造真实的东西。现在我们的公园里已经有真正的恐龙，这些才是我们的职责，吴。这就是诚实，吴。”

说罢，哈蒙德便面带微笑地打开房门，让他出去了。

控制

格兰特注视着光线暗淡的控制室里的所有电脑显示器，觉得它们很碍眼。格兰特不喜欢电脑。他知道这种观念使他显得落伍，就像一名过时的老学究一样，但他还是满不在乎。替他工作的一些年轻人对电脑有一种真正的感觉，一种直觉。格兰特却从来没有这种感觉。他只觉得电脑是一种陌生而充满神秘感的机器。即使是操作系统和应用程序之间的基本区别也会使他晕头转向，垂头丧气，简直就像迷失在茫然无知的异国他乡似的。但他注意到简罗此刻却显得轻松惬意，马尔科姆则显得悠然自得，鼻孔里轻轻吐气，就像一头大猎犬正在嗅着猎物的踪迹那样。

“你想了解控制装置吗？”约翰・艾诺在控制室的旋转椅中转过身来说。这位总工程师45岁，身材瘦削，烟不离口，有点神经质。他斜视着室内其他的人，“我们拥有令人难以置信的控制装置。”艾诺说着，点燃了另一根烟。

“举个例子来说吧。”简罗说。

“例如追踪动物，”艾诺按下控制台上的一个按钮，垂直玻璃图随即亮了起来，显示出一幅由参差不齐的蓝线构成的图案，“那是我们未成年的霸王龙属的雷克斯龙，是小雷克斯龙。这是它在过去24小时以内在公园里的全部活动足迹，”艾诺又按了一下按钮，“往前24小时，”再按一下，“再往前24小时。”

图中的线条错综交叠，好像顽童的涂鸦似的，不过这只限于一个靠近环礁湖的东南侧的区域。

“再经过一段时间，你就会感觉出它经常出没的范围。”艾诺说，“它年纪还小，所以只待在靠近水的地方，而且远离成年的大雷克斯龙。你把大雷克斯龙和小雷克斯龙同时亮出来，就会发现它们的活动范围从不相交。”

“大雷克斯龙现在在哪里？”简罗问。

艾诺按下另一个按钮。图像被清除了，接着，一个闪光点及其他代码出现在环礁湖西北方的区域中。“它就在那里。”

“那小雷克斯龙呢？”

“别急！我会让你看公园里的每一只动物。”艾诺说。图像又亮起来，就像是一棵圣诞树，几十个亮点同时闪烁着，每个都标有一个代码。“这就是此时此刻238只动物的所在位置。”

“这有多精确呢？”

“精确到误差不超过5英尺。”艾诺吸了一口烟，“我们这么说吧，你开车出去，马上会看到动物就在那里，正好和图上所显示的一模一样。”

“图像多久会更新一次？”

“每隔30秒钟一次。”

“哇。挺勤快的嘛。”简罗说，“图像要如何更新呢？”

“我们在公园四处布满动作感应器。”艾诺说，“大部分是采用硬电线，一部分采用无线电遥控。当然啰，动作感应器通常不能说出动物的种类，但我们可以直接从电视荧幕上辨认影像。即使当我们不在观看电视监视器时，电脑还在观看，并且在检查着每只动物所在的位置。”

“电脑出过错吗？”

“只在幼龙身上出过错。它们的身影太小了，有时会使电脑混淆。不过我们并不担心，幼龙几乎都待在成群的成年龙附近，而且我们还有分类统计。”

“那是什么？”

“电脑每15分钟会统计一次各类动物，”艾诺说，“就像这样。”

“你在这里所看到的，”艾诺说，“是一种自成一体的统计程序。它并不以追踪数据为依据，而是提供一个全新的视角。整体的构想是，电脑不可能出差错，因为它对两种不同的收集资料方式做比较。如果有一只动物失踪了，我们会在5分钟内掌握这个情况的。”

“我明白了。”马尔科姆说，“这个程序有没有受过实际的检验呢？”

“啊，从某方面来说，可以说受过吧。”艾诺说，“我们这里出现过几次动物死亡事件。有一只奥斯尼尔龙因被树枝缠身而窒息死亡。剑龙一直患有肠道疾病，其中一只因病重死去。有一只棱齿龙摔了一跤，折断了脖子。在任何一种情况下，只要哪只动物一停止活动，数字统计就会停止，电脑随即发出通知信号。”

“在5分钟以内？”

“是的。”

格兰特说：“最右边那一栏显示的是什么？”

“动物的发行版。最新版本是4.4或是4.3。我们正考虑进到4.4版。”

“版本号？你是说就像软件一样？新的发行版？”

“嗯，是的。”艾诺说，“从某种意义上说，它和软件是一样的。当我们在DNA中发现有技术瑕疵时，吴博士主管的实验室就必须制作出另一种新的版本。”

想到要把活生生的动物按照软件一样来编号，并不断接受更新和修订，格兰特感到十分困惑。他说不清这究竟是为了什么，这种想法太新奇了，他本能地感到不自在。它们毕竟是生物呀……

艾诺一定也注意到他面部的表情了，因为他接着说：“格兰特博士，对这些动物抱有一切实际的想法是毫无意义的。重要的是每个人都应该记住，这些动物是被制造出来的。是人制造出来的，有时候也会出差错。当我们发现出了差错时，吴博士的实验室就必须研制另一种新版本。我们需要追踪掌握我们已拥有的版本。”

“对，对，当然是这样，”马尔科姆不耐烦地说，“不过让我们再回到计数问题上来。我的理解是，所有的计数都是依据动作感应器来完成的吧？”

“没错。”

“这些感应器遍布整个公园吗？”

“它们覆盖了92%的陆地面积，”艾诺说，“只有少数几个地方我们不能使用。比如说，我们无法在丛林的河流上使用，因为水流和从水面腾起的气体对流会弄坏感应器。但是在其他地方，它们几乎无所不在。如果电脑追踪一只动物进入未受感应器覆盖的地区，它会记住，然后继续观察，等它再度出现。如果它没有再现，电脑就会发出警报。”

“听我说，”马尔科姆说，“你这里显示有49只始秀颚龙，假如我怀疑其中一些种类的数字实际上不准确的话，你又怎么向我证明我是错的呢？”

“有两个方法。”艾诺说，“首先，我可以对照其他假定的始秀颚龙来追踪单只的行动。始秀颚龙是群居动物。它们常成群结伴。我们公园里有两个始秀颚龙群，因此每一只恐龙应该要不就是在A群，要不是就是在B群。”

“原来是这样，不过……”

“另一种方法是直接视觉的观察。”他继续说。他猛按了一下按钮，只见一部监视器上飞速闪过一只只始秀颚龙的身影，编号从1到49。

“这些图像是……”

“目前的标志形象。在最近5分钟内的。”

“如果你想看的话，就可以看见所有的动物啦？”

“是的。每当我想看时，就可以遍览所有的动物。”

“怎么控制它们身体的活动呢？”简罗问，“它们会越出被划定的范围吗？”

“绝对不会。”艾诺说，“这些动物代价昂贵，简罗先生，我们对它们关怀备至。我们有多种障碍物。首先，有深沟。”他按下一个按钮，显示板上亮起一个由橙色条构成的网络，“这些壕沟深度从来不低于12英尺，沟内注满了水。对于体积较大的动物，壕沟可达30英尺深。其次还有电网。”鲜红色的线条在显示板上闪亮，“我们现在拥有长50英里、高12英尺的电网，其中有2英里环绕着小岛。公园内所有的电网都载有10000伏特的电压。这些动物很快就学乖了，不会去靠近电网。”

“可是如果有一只家伙真跑出去了呢？”简罗问。

艾诺的鼻子哼了一声，随手捻熄了香烟。

“这只是假设。”简罗说，“万一发生这种事呢？”

马尔杜清了清嗓子。“我们就出去把那只动物弄回来。”他说，“我们有许多手段，泰瑟枪啦，电网啦，还有麻醉枪。全都是非杀伤性的，因为正如艾诺先生所说的，这些动物代价昂贵。”

简罗点了点头：“可是如果有一只家伙跑出小岛了呢？”

“那它将在24小时内死去。”艾诺说，“它们是遗传工程制造出来的动物，没有能力在现实世界中生存。”

“那么控制系统本身又怎么样呢？”简罗说，“不会有人去瞎搞吗？”

艾诺摇摇头：“这是一个经过加强的系统，电脑在各方面都是独立的，有独立的电源和独立的备用电源。系统和外界没有通讯联系，因此不可能通过讯号转换设备（Modem）而受到远程影响。电脑系统绝对安全可靠。”

谈话停顿了片刻。艾诺猛吸一口烟。“这系统真是太神奇了，”他说，“太神奇了。”

“照这样看来，”马尔科姆说，“你们的系统运行得那么好，是完全没有任何问题啰？”

“我们的问题不计其数，”艾诺说着扬起一边的眉毛，“但没有一件是你们所担心的事情。我猜想你们担心这些动物会逃跑，逃到大陆上去，去搅个天翻地覆。我们压根儿就不操这份心。我们觉得这些动物娇生惯养，弱不禁风，它们在6500万年之后被带回到另一个世界上，这个世界与它们当初所离开、所适应的那个世界迥然不同。为了关心照料它们，可把我们折腾惨了。”

“你得想到，”艾诺继续说，“人类在动物园里饲养哺乳动物和爬行类动物已有几百年的历史，因此我们已掌握了许多有关照料大象和鳄鱼的知识。可是以前从未有人尝试过照料恐龙。它们是新的动物，我们对它们一无所知。这些动物身上的疾病是我们最大的顾虑。”

“疾病？”简罗立刻警觉起来，“有可能让游客也染上它们的疾病吗？”

艾诺又哼了一声：“你有没有从动物园的鳄鱼那边被传染过感冒呢？动物园方面并不担心这个，我们也不担心。我们担心的是动物因患病而死去，或是将疾病传染给其他动物，不过，对此我们也有一些监视程序。你想看一下大霸王龙的健康档案吗？它的疫苗注射记录，还有它的牙科记录？这可值得一看——你应当看看兽医是怎样刮洗那些大犬齿以防止龋齿……”

“现在不看。”简罗说，“你们的机械系统怎么样？”

“你们指游览路线吗？”艾诺问。

格兰特猛然抬起头：游览路线？

“那些游览路线已经开始运行了。”艾诺说，“我们开辟了丛林河游览线，游船沿着河流的路线航行。我们还开辟了鸟舍中心游览线，但是还没有投入运行。公园开放时将推出基本的恐龙游览线——就是你几分钟以后要开始的游览。其余的游览线将在公园开放12个月以后，在第6条线上开辟。”

“且慢，”格兰特说，“你们将开辟游览路线吗？就像一座游乐园？”

艾诺回答说：“这是一座动物公园。我们对不同地区安排了参观路线，我们把它称为游览路线。情况就是这样。”

格兰特愁眉紧锁，他再度感到忧虑不安。他不喜欢把恐龙放在游乐园里供人观赏这个主意。

马尔科姆依然问个不停：“你可以从这间控制室里操控整座公园吗？”

“可以，”艾诺答，“如果有必要的话，我可以单独一人进行操控。我们在公园四处设置了足够的自动化装置。电脑可以连续48小时在无人监督的情况下自行追踪动物，供给它们饲料，注满饮水槽。”

“这就是赖德里先生设计的系统吗？”马尔科姆问。赖德里正坐在房间远处角落里的电脑终端旁，一边嚼着口香糖，一边打字。

“不错，正是如此。”赖德里看着键盘，头都不抬地说。

“这个系统真绝。”艾诺自豪地说。

“说得没错。”赖德里心不在焉地说，“只有一两处小故障需要解决。”

“好吧，”艾诺说，“我看参观活动马上就要开始了，因此除非你还有其他问题……”

“我还有一个问题，”马尔科姆说，“是关于研究方面的。你向我们展示了你能够追踪始秀颚龙，能够将它们进行个别直接显像。你能不能对它们作群体研究呢？进行测量或诸如此类的研究？假如我想了解它们的身高和体重，或是……”

艾诺按了几下按钮，显示器上出现了另一个画面。

“这一切我们都能完成，而且非常迅速。”艾诺说，“电脑在读显示屏的过程中截取测量数据，因此它能够迅速地被转换成图表。你在这里可以看到，我们有一幅动物群的常态高斯分布图。根据此图显示，大多数动物接近平均中心值，少数动物大于或是小于平均值，处在曲线的尾部。”

“你期望看到这样的图表？”马尔科姆说。

“是啊，任何健康生物种群都会显示出这种常态分布。”艾诺边说边点燃了另一根烟，“那么，还有其他的问题吗？”

“没有了，”马尔科姆说，“我需要了解的情况都已经知道了。”

当他们举步朝外走去时，简罗说：“我觉得这似乎是一个相当好的系统。我看不出这些动物能有什么办法逃出这个岛。”

“是这样吗？”马尔科姆说，“我却认为它们逃得出去，这是显而易见的。”

“且慢，”简罗说，“你认为已有动物逃出去了吗？”

“我知道有动物已经逃出去了。”

简罗说：“可是怎么会呢？你都亲眼看见了。他们能够清点全部的动物，能够直接监视全部的动物。他们任何时候都知道所有动物的所在位置。怎么可能会有一只动物逃走呢？”

马尔科姆笑了。“这是相当明显的，”他说，“问题是你怎样做出假设。”

马尔科姆继续说：“听我说，侏罗纪公园里的基本状况是，科学家和技术专家一直在试图创造一个全新的、完整的生物圈。控制室里的科学家期望见到一个合乎自然的世界，就像他们刚才用图表所显示的那样。但稍加思考就会发现，想在这个岛上达到理想的常态分布是件要绞尽脑汁的事情。”

“是这样吗？”

“是的。根据吴博士先前对我们所作的介绍，像那样的动物种群分布图表是绝不应该出现的。”

“为什么呢？”

“因为那是生物种群的常态分布表。而确切地说，侏罗纪公园内的情况却不是这么回事。侏罗纪公园并不是个真实的世界，人们打算把它变成一个受到控制的世界。它只是在模仿自然界而已。从这层意义上来说，它是一座真正的公园，颇似一座以规则的几何图形布局的日本花园。如果你愿意的话，当然，甚至可以伪造得比实物更加自然。”

“我想你把我弄糊涂了。”简罗略带困惑地说。

“我相信接下去的游览会使一切明朗化的。”

游览

“这边走，各位，这边走。”艾德・雷杰说。一个女人在他身边分发太阳帽，帽边贴有“侏罗纪公园”的标签和一个小小的蓝色恐龙标记。

一排丰田越野车从游客中心下面的地下车库驶出来。一辆辆车相继停下，无人驾驶，悄然无声。两名身穿旅游制服的黑人替乘客们打开车门。

“一辆车请坐2到4人，一辆车请坐2到4人。”一个录音里的声音说，“10岁以下儿童必须由成人看护。一辆车请坐2到4人……”

提姆注视着格兰特、爱丽、马尔科姆和简罗律师一起钻进了第一辆越野车。提姆又看了看那边的莱克斯，她站在那里，用拳头捶击着另一只手上的棒球手套。

提姆指着第一辆车问：“我可以和他们一起走吗？”

“恐怕他们要讨论一些问题。”雷杰说，“一些技术问题。”

“我对技术问题很有兴趣。”提姆说，“我倒愿意跟他们坐在一起。”

“嗯，你能听到他们在说什么。”雷杰说，“我们将在各辆车之间接通一个无线电通话系统。”

第二辆车开了过来。提姆和莱克斯坐进去，雷杰随后跟上。“这些是电动汽车，”雷杰说，“由车道中的电缆引导。”

提姆很高兴他是坐在前排的座位，因为仪表上装有两个电脑显示屏和一个看起来像是光驱的箱状物，另外还有一部手提式无线电话机和某种无线电发射机。车顶上架着两根天线，仪表板上的地图箱里放着几副奇怪的平光眼镜。

两个黑人关上了越野车的车门。随着一阵嗡嗡声，汽车启动了。前方的三位科学家和简罗正一边交谈，一边指手画脚，显得情绪很激动。雷杰说：“我们来听听他们在说些什么。”车内通话系统发出“咔嗒”一声。

“我不知道，你以为你自己在干什么。”简罗的声音从车内通话系统传过来，听起来他的火气不小。

“我非常清楚为什么我会在这里。”马尔科姆说。

“你来这里是为我提供建议，而不是玩智力游戏。我拥有这家公司5%的股份，而且有义务确定哈蒙德是否已经尽职地完成了任务。现在你到这里来……”

雷杰按下车内通话系统的按钮说：“为了和侏罗纪公园奉行的无污染政策保持一致，这些轻型电动越野车是大阪的丰田公司特地为我们制造的。我们希望最后能做到车辆可以在动物中自由行驶，就跟它们在非洲的狩猎公园里的情景一样。不过现在嘛，还是老老实实坐在车子里，欣赏一下由我引导的游览活动吧。”他停顿了一下，“对了，我们这里能听见你们的谈话。”

“噢，我的天。”简罗说，“我必须坦率地说话。我并没有让这些讨厌的孩子来……”

雷杰莞尔一笑，顺手按下按钮：“节目现在就开始，怎么样？”他们随即听见一阵嘹亮的喇叭声，接着，车内显示屏上闪现出“欢迎到侏罗纪公园来”的字幕。一个洪亮的声音说：“欢迎到侏罗纪公园来，你现在正走进已经逝去的史前世界，这个世界充满了早已从地球表面消失的庞然大物。你将有幸第一次目睹它们的风采。”

“说话的是理查德・基利[5]。”雷杰说，“我们可是不惜成本啊。”

越野车驶过低矮粗壮的棕榈树丛。只听基利说：“首先，请注意你周围引人注目的植物。在你左边和右边的那些树，被称为铁树目裸子植物，是棕榈树史前时期的祖先。这种铁树是恐龙喜爱的一种食物。你还可以看到本内苏铁目植物及银杏。恐龙的世界包含了更多的现代植物，例如松树和冷杉以及丝柏树这些植物。你在后面也可以看到。”

越野车穿过茂密的树叶缓缓而行。提姆注意到，栅栏和挡土墙掩映在葱茏的草木之中，使人更加产生穿行于丛林之中的幻觉。

“我们想象，”理查德・基利的声音说，“恐龙的世界充满了巨型食草动物，它们在1亿年前的侏罗纪和白垩纪的世界里嚼食着树叶，在大树参天、土地松软潮湿的原始森林中穿梭。但是，大部分恐龙并没有人们想象的那样庞大，最小的恐龙和一只家猫差不多大。普通恐龙平均体积只相当于矮种马。我们先去参观一种普通规格的动物，名叫棱齿龙。如果你现在向左望去，也许就会瞥见它们的身影。”

他们一起转头向左望去。

越野车在一道小丘上停下，透过树丛的一处断口，可以看见东边的景色。他们看到一个长满树木的斜坡，然后又是片黄色草地，草深约3英尺，没有恐龙的身影。

“它们在哪儿？”莱克斯问。

提姆看了看仪表板。只见发射器一闪一闪，光驱嗡嗡作响。很明显，碟片是由某一种自然系统来存取的。它是用来追踪动物行踪的动作感应器，同样也控制着越野车中的显示屏。这时屏幕上显现出棱齿龙的图像，并打出有关的数据。

那个声音说：“棱齿龙是恐龙世界的瞪羚，体积小、行动快，曾在世界各地漫游，足迹从英格兰延伸到中亚甚至北美。我们以为，这种恐龙的繁殖之所以如此兴旺，原因在于它们比同时代的伙伴具有更优越的用来咀嚼植物的口部和牙齿。事实上，‘棱齿’这个名字的意思是‘高脊齿’，它指的是这些恐龙所特有的磨得十分锐利的牙齿。你可以在正前方的大片平地上以及树丛中看到它们的身影。”

“在树丛中？”莱克斯问，“恐龙在树丛中？”

提姆也用望远镜仔细搜索。“在右边，”他说，“在那棵枝干粗壮、绿叶茂密的大树腰……”

在阳光斑驳的树荫下，一只体积像狒狒那么大的恐龙静静地栖息在一根树枝上。它看起来就像一只后脚直立着的蜥蜴。它靠着一条垂挂的尾巴使身体保持平衡。

“那是一只奥斯尼尔龙。”提姆说。

“你们现在看到的小型动物叫作奥斯尼尔龙。”那个声音说，“这个名字是用来纪念19世纪著名的恐龙狩猎者，耶鲁大学的奥斯尼尔・马什。”

提姆注意到在同一棵大树更高处的枝干上还有两只恐龙。它们的体积差不多大小，都一动也不动。

“真没意思。”莱克斯说，“它们都不动。”

“你可以从车下方绿草成茵的大片平地上发现恐龙的主群。”那个声音说，“我们可以发出一声简单的交配鸣叫让它们惊动起来。”栏旁的一个大喇叭随即发出一声长长的尖叫，很像鹅叫声。

在他们正左方的草地上，6只恐龙的头一个接一个地伸出来。这种效果挺逗人乐，引得提姆哈哈大笑。

接着，恐龙头不见了。扬声器又发出鸣叫声，恐龙的头再次探了出来——以完全相同的方式，一个接着一个，这个固定重复的动作十分引人注目。

“棱齿龙并不是特别聪明的动物。”那个声音解释说，“它们的智商大致和畜养的乳牛差不多。”

它们的头部呈暗绿色，夹杂着深褐色和黑色的斑点，一直长到细长的脖子上，提姆从它的头部大小来判断，猜测其身长有4英尺，和一头鹿差不多大。

有几只棱齿龙正在嚼食，口部嚅动着。其中有一只伸出一个有五趾的爪子，搔了搔头。这个姿势替这只动物增添了几分沉思冥想的色彩。

“如果你看到它们搔痒，那是因为它们有皮肤病。侏罗纪公园的兽医认为，这可能是真菌感染或是过敏。不过他们还不确定。毕竟，这是历史上第一次对活的恐龙进行研究。”

越野车的电动马达启动了，发出刺耳的齿轮摩擦声。听到这突如其来的声响，棱齿龙群猛然腾空而起，像袋鼠一样在草地上蹿跃，在午后的阳光下展露出它们肥大的身躯、壮硕的后肢和长长的尾巴。没几下便蹦得无影无踪了。

“看了这些迷人的食草动物以后，我们将要参观一些体积稍大的恐龙，事实上还不只稍大呢。”

越野车继续朝前行驶，向南穿过侏罗纪公园。

控制

“齿轮出现摩擦。”约翰・艾诺在光线暗淡的控制室里说，“等BB4和BB5车返回以后，派维修人员检查一下电动离合器。”

“好的，艾诺先生。”车内通话系统中的那个声音应道。

“小事一桩。”哈蒙德在屋里踱步说。朝外望去，他能看到那两辆越野车正朝南进入公园。马尔杜坐在角落里，默默不语地观察着。

艾诺从操纵板的中央控制台前朝后挪了挪座椅。“这可不是什么小事，哈蒙德先生。”他说着又点了一根香烟。艾诺这人平时总是提心吊胆，此刻更显得格外紧张。他心里太清楚了，这可是游客头一回真正参观这座公园呀。事实上，艾诺的工作班子并不经常到公园里去。兽医哈丁有时会进公园，动物管理人员只去各自的喂食楼，除此以外，他们就只是从控制室来观察整座公园。而眼前，游客正置身于公园之中，他要操心的事情实在不少。

约翰・艾诺曾是一名系统工程师。在20世纪60年代末期，他曾从事北极星导弹的研制工作，后来他有了第一个孩子，同时对制造武器倒尽胃口，便洗手不干了。就在这时，迪士尼公园开始建造拥有尖端技术的游乐园游览项目，雇用了大批从事航空研究的技术人员。艾诺帮助建造了设在奥兰多的迪士尼世界，后来又参与了加利福尼亚州的魔山、弗吉尼亚州的古老乡及休斯敦宇航世界的主题公园建造工程。

他接二连三地为公园工作，最后使得他对现实多多少少产生了一种偏见。艾诺半开玩笑地认为，整个世界愈来愈适合以主题公园来比喻。“巴黎是一座主题公园，”他在一次度假回来后说，“尽管开销数目庞大，而且公园职员态度恶劣，一脸凶相。”

近两年来，艾诺一直致力于将侏罗纪公园建造完成并开始营运。身为一名工程师，他已习惯那种马拉松式的时间安排。他常常提到“9月开放”，说的是来年9月，可是当9月开放之日逼近时，工作进度却不能令人满意。经验告诉他，有时光为了消除一条公园游览上的缺陷，就需花上几年的时间，更不用说要让整座公园正常营运了。

“你真是杞人忧天。”哈蒙德说。

“我可不这么认为。”艾诺说，“你必须意识到，从工程设计的角度来看，侏罗纪公园是历史上迄今为止最气势磅礴的主题公园。游客绝不会想到这点，但我却会想到。”

他逐条列举出他的理由。

“首先，侏罗纪公园存在着所有娱乐性公园都会面临的问题——游览线维护、队列控制、运输、食品处理、膳宿条件、垃圾处理及安全保卫。

“其次，我们有所有大型动物园所面临的问题——动物照料，保健，饲养和清洁，防止虫咬、虫害、过敏和疾病保护及屏障维护等等。

“最后，我们还面临一些前所未有的问题，那就是如何去照料一个过去从未有人尝试饲养的动物种群。”

“噢，情况并没有那么糟糕。”哈蒙德说。

“不，不，的确很糟。这些是你在这里根本看不见的。”艾诺说，“霸王龙饮用环礁湖中的水，有时因此生病，而我们却搞不清原因何在；雌性三角龙为了争夺首领地位而自相残杀，于是不得不把它们分成每群少于6只的小型群体。而我们也不明白为什么会发生这种情形；剑龙经常舌头起泡、腹泻，原因至今无人知晓，可是我们已经损失了两只剑龙；棱齿龙患有皮疹，而迅猛龙则……”

“我们别再提迅猛龙了，”哈蒙德说，“我讨厌听到迅猛龙，说什么它们是人类所见过最凶猛的动物。”

“一点也没错，”马尔杜低声说，“它们应该被彻底消灭。”

“当时你曾想替它们套上无线电项圈，”哈蒙德说，“而且我也同意了。”

“没错。不过它们一转眼就把项圈咬掉。即使这些猛兽没有得到任何自由，”艾诺说，“我想，我们也得承认，侏罗纪公园具有其内在的危险性。”

“真是胡说八道。”哈蒙德说，“说来说去，你究竟站在哪一边？”

“我们现在拥有15种已绝种的物种，其中大多都很危险。”艾诺说，“由于双脊龙的缘故，我们不得不延迟丛林河游览线的开通；我们还延迟了鸟舍馆中的翼手龙中心楼的开放，因为翼手龙的行为变化莫测。这些都不是工程设计上的延误，而是由于动物控制方面的问题。”

“你们在工程的很多方面也都延误了。”哈蒙德说，“不要什么都怪动物。”

“是啊，工程确实延误不少。事实上，我们已竭尽全力，要使最具吸引力的据点——公园游览线——能正常营运，使车上的光驱由动作感应器来操控。经过数星期的反复调试，总算可以正常运作了，可是现在车上的自动排挡装置又出了毛病！该死的排挡装置！”

“让我们正确客观地看待这件事。”哈蒙德说，“只要你把工程设计搞好了，动物自然会各就各位。话又说回来，它们是可以驯服的。”

从一开始，这便是策划者的基本信念之一。这些动物无论有多奇异独特，其行为归根结底都和动物园里的任何动物一样。它们可以学习人们的饲养规律，并且作出反应。

“另外，电脑搞得怎么样了？”哈蒙德问，他瞥了丹尼斯・赖德里一眼，只见他正在房内角落里的终端机旁忙碌着。“这该死的电脑终端机真令人头痛。”

“我们就要成功了。”赖德里说。

“要是你一开始时就把它弄正常那就好啦。”哈蒙德开始发牢骚，可是艾诺伸出一只手放在他的手臂上阻止他往下说。艾诺心里明白，赖德里正在工作，这个时候去招惹他是毫无意义的。

“这是一个庞大的系统，”艾诺说，“出点小毛病总是难免的。”

事实上，故障表上的内容这时已高达130多项，并且还包括了许多稀奇古怪的问题。例如：动物给食程序每隔12小时重新设定一次，而不是24小时，而且星期日无法记录喂食情况，因此工作人员无法确切地测算出动物们的进食量；安全系统控制着所有的安全卡操作门，每当主电源中断，该系统便被切断，但在接通辅助电源后仍拒绝恢复工作，安全程序只能和主电源配合运作；生态保护程序原本在晚间10点以后应该使灯光变暗，然而在一周中却只能一天进行一次；粪便自动分析程序设计用于检查动物粪便中是否含有寄生虫，其记录千篇一律地显示各类动物都带有噬菌体类寄生虫，事实上根本没有哪一只动物带有这种寄生虫，该程序随后又自动将药物配入动物的食物。如果操作人员将药物从配药漏斗中倒掉，以防止其被配入食物的话，警报器又会鸣响，而后无法关闭。

故障表就这么一页接着一页地没完没了。

丹尼斯・赖德里刚踏进控制室时，原以为只要花一个周末的时间，就可以独立解决所有的故障问题。然而看了整个故障表后，他的脸都吓白了。现在他正打电话到他在剑桥大学的办公室，告诉他手下的程序设计人员必须取消他们的周末计划，得加班工作干到星期一才行。他还通知艾诺，他需要使用接通努布拉岛和大陆之间的每一条电话线路，以便与他的程序设计人员来回传送程序数据。

当赖德里正忙着排除故障时，艾诺输入程式，在自己的监视屏上划分出一个新窗口。这样他就可以看见赖德里正在角落的控制台上做些什么了。这倒不是说他信不过赖德里，只是他喜欢了解周围正在发生的一切。

他看了看右边的控制台上的圆形显示，上面标示出电动越野车的行进位置。越野车正在鸟舍以北循着河岸、绕着鸟臀目恐龙围场行驶。

“如果你朝左望去，”那个声音说，“就会看到侏罗纪公园鸟舍的圆顶。鸟舍尚未竣工，暂不对游客开放。”提姆看见阳光在远处的铝制支架上闪烁。“正下方是我们的中生代丛林河。如果运气好，你可以在这里看见一种极为罕见的食肉动物，各位，请拭目以待！”

越野车内的显示屏上显现出一个鸟类状的头部，上面披着像火焰般通红的肉冠。可惜提姆那辆车里的每个人都在看着窗外。车子正在沿一处高陡的山脊行驶，下面是一条湍急的河流。河两岸几乎被茂密的枝叶覆盖得密密实实。

“它们就在那里，”那个声音说，“你所看到的这些动物叫作双脊龙。”

不管录音里怎么说，提姆却只看到了一只双脊龙。这只双脊龙在河畔蜷缩着身体，后肢蹲着饮着河水。它的身躯符合食肉动物的基本体态，长着粗硬的尾巴、结实的后肢和长长的脖子。它那10英尺高的躯体上布满黑、黄两色的花斑，好像一头美洲豹。

但是吸引提姆注意力的却是它的头部。两道宽阔而拳曲的肉冠在头顶展开，从眼睛一直延伸到鼻梁。肉冠在头部中央交会，在恐龙头上构成一个V字形的图案。肉冠呈红、黑色条状斑纹，使人联想起鹦鹉或巨嘴鸟。这头巨兽发出一声像猫头鹰般柔和的鸣叫声。

“它们真漂亮。”莱克斯说。

“双脊龙，”录音中的声音介绍说，“是一种最早的食肉恐龙。科学家过去以为它们的口部肌肉过于薄弱，无法捕杀猎物，因此基本上将它们归类为食腐动物。不过现在我们知道，它们是有毒的。”

“嗨，”提姆对莱克斯咧嘴一笑，“不会有事的。”

双脊龙那特殊的鸣叫声再次穿过午后的天空，朝他们飘来。

莱克斯开始坐立不安。“它们真的有毒吗？雷杰先生？”

“别担心。”雷杰说。

“可是它们真的是吗？”

“嗯，是的，莱克斯。”

“双脊龙和希拉毒蜥以及响尾蛇那些现存的爬虫类一样，会从嘴里的腺状组织中分泌出一种血毒素。只要被它咬上一口，几分钟内就会昏迷，然后这只恐龙会在闲暇之际将它的猎物吃光。双脊龙是侏罗纪公园内美丽且致命的动物。”

越野车转了个弯，将河流抛在后面。提姆回首望去，想再看看那只双脊龙一眼。真是奇了！毒恐龙！要是能停下车子那该有多好，可是这一切都是自动控制的。他敢打赌，格兰特先生也想把车子停下来。

“如果你朝右方的堤岸上望去，就会看见我们三星级豪华餐厅的所在地巨康士。厨师阿兰因・理查来自世界闻名的法国博马涅饭店。各位可以从旅馆套房内拨4号键来预订饭菜。”

“暂时还看不见，”雷杰说，“餐厅要等到11月才动工呢。”

“继续我们的史前时代旅游，接下来就会看到鸟臀目恐龙。如果你朝右望去，也许现在就能看到它们。”

提姆看到有两只动物一动也不动地站在一棵参天大树的阴影下。三角龙，具有像大象一般的庞大躯体和灰白颜色，像犀牛般凶猛。它的眼睛上方长着一对角，弯曲向上伸出5英尺，就像倒长的象牙似的。鼻子上还长了第三根犀牛角状的角。它们还具有和犀牛一样的喙状口鼻部。

“三角龙与其他恐龙不同的是，”那个声音说，“它们的视力不好。它们都是近视的，和现今的犀牛一样，往往易受运动物体的惊吓。假如它们靠近到能看见我们的车子，就会朝我们猛冲过来。不过请别紧张，朋友，我们在这里相当安全。”

“三角龙的头颅后部长了一个扇状肉冠。由骨头构成，十分坚硬。这种动物每头约7吨重。尽管它们其貌不扬，事实上却相当驯良。它们认识饲养人员，而且乐意与他们亲近，尤其喜欢让人搔它们的后肢。”

“它们为什么不动呢？”莱克斯说完，摇下她那一侧的车窗，“嗨！傻恐龙！动一动！”

“别打扰动物，莱克斯。”雷杰说。

“为什么？真没意思。它们老是不动，真像是画中的插图一样。”莱克斯说。

那个声音又开了腔：“这些性情随和的野兽来自一个已消逝的世界，与我们接下来要看的动物形成鲜明的对照。那就是世界有史以来最著名的食肉动物：残暴凶猛的巨型蜥蜴，也就是一般所说的霸王龙属雷克斯龙。”

“太棒了，要看到雷克斯龙啦。”提姆说。

“我希望它能表现得比那些大块头好些。”莱克斯说着，将目光从三角龙身上移开了。

越野车辘辘地向前驶去。

大雷克斯龙

“巨型雷克斯龙出现在恐龙历史上的后期。恐龙在地球上称王称霸了1.2亿年，而霸王龙只在最后1500万年间才出现。”

越野车在山坡顶上停下来。他们俯瞰一大片森林区，它一直向下延伸到环礁湖畔。夕阳缓缓西下，渐渐消失在薄雾弥漫的地平线下。侏罗纪公园沐浴在夕阳的余晖中，拖着长长的影子。环礁湖的湖面上轻轻荡起粉红色、新月状的涟漪。再往南去，他们看见了雷龙那优美的脖子。它们正伫立在水边，身体倒映在微波轻泛的水面。除了单调柔和的蝉鸣声以外，四周一片寂静。他们凝视着这个景象，几乎快相信自己确实被传送进几百万年前的时间里，回到了一个消失已久的世界。

“效果很好，不是吗？”他们听见艾德・雷杰通过车内通话系统问话，“偶尔傍晚时分我喜欢来这里，一个人独自坐坐。”

格兰特无动于衷：“雷克斯龙在哪里？”

“问得好。我们常常在下面的环礁湖中看见那只小家伙。我们在环礁湖中养鱼。小家伙已经学会了捕鱼。它的做法挺有趣的。它不用双手，而是把整个头部栽进水中，就像小鸟一样。”

“小家伙？”

“就是小雷克斯龙。它尚未成年，刚满两岁，现在身体大约只长成了1/3。身高8英尺，体重1.5吨。另一只是发育成熟的霸王龙。不过现在我没看到它。”

“说不定它正在下面捕杀雷龙呢。”格兰特说。

雷杰笑了起来，他的声音在无线电话中显得细弱无力：“只要它能，它会这样做的，你们可以相信我的话。有时它会伫立在湖边，呆呆地看着其他动物，灰心丧气地摆动着它那短小的前肢。可是雷克斯龙的领地四周都被壕沟和栅栏完全围死了。壕沟和栅栏被掩蔽起来，看不见，不过请相信我，它哪里也去不了。”

“那么它现在在哪里呢？”

“躲起来了。”雷杰说，“它有点害羞。”

“害羞？”马尔科姆问，“雷克斯龙居然会害羞。”

“这个嘛，它通常会把自己藏起来，你几乎永远看不到它公开出现，尤其是在白天。”

“为什么呢？”

“我们猜测这是由于它的皮肤非常敏感，很容易被阳光灼伤的缘故。”

马尔科姆忍不住笑了起来。

格兰特叹息说：“你这话毁掉太多幻想了。”

“我想你们是不会失望的。”雷杰说，“等着瞧吧。”

他们听见一阵轻柔的“咩咩”声。在一块场地的中央，一个缓缓升起的铁笼子映入眼帘。铁笼是靠液压装置从地下被升上来的。这时笼子的铁栏杆自动滑落，场地中央留下了那只被拴着的山羊，发出“咩咩”的哀鸣。

“现在请随时注意。”雷杰又说。

他们一齐凝视着窗外。

“你看他们。”哈蒙德说，两眼盯着控制室的监视器，“他们一个个都把头探出窗外，那么渴望、迫不及待地想看它。这可是自找危险呀。”

“这正是我所担心的。”马尔杜说。他快速转动着手指上的钥匙，目不转睛地注视着越野车。这是头一次有游客游览侏罗纪公园，马尔杜也感受到艾诺的焦虑不安了。

罗伯特・马尔杜身材魁梧，年届半百，双目深蓝，胡须青灰。他在肯尼亚长大，一生大部分时间都是为环境保护组织和动物园设计者提供有关野生动物的咨询。他成了闻名遐迩的人物。伦敦星期日的《泰晤士报》曾载文评论说：“罗伯特・马尔杜之于动物园正如罗伯特・特伦特・琼斯[6]之于高尔夫球场，他是一位在知识和技能方面无与伦比的设计大师。”

1986年，他曾为旧金山的一家公司工作，在北美洲的一座岛上修建一处私人野生动物园。马尔杜替不同的动物设计了界线，为狮子、大象、斑马及河马确定了生存空间和栖息的必要条件；鉴定哪些种类的动物可以在一起生活，哪些则必须相互隔开。当时那是一件例行的工作。他更感兴趣的是建造在南克什米尔的一座名叫“老虎世界”的印度风格的公园。

一年前，他得到一份在侏罗纪公园做动物管理员的工作机会。正巧他想离开非洲，这份薪水又非常丰厚，于是马尔杜便接受这份工作，到现在已有一年了。他惊讶地发现这座公园堪称由遗传工程造就的史前动物的大汇集。

工作当然充满了乐趣，但是在非洲的岁月里，马尔杜对动物形成了一种坚定不移的看法——一种毫无浪漫色彩的看法，这种看法总是使他和加利福尼亚侏罗纪公园的管理部门意见分歧，尤其是与此时站在控制室里他身旁的这位小矮子格格不入。在马尔杜看来，在实验室里无性繁殖恐龙是一回事，在野生状态下饲养它们又是另一回事。

马尔杜认为有些恐龙实在太危险了，不宜在公园环境中饲养。危险之所以存在，部分原因是由于他们对这些动物依然知之甚少。比如说，他们甚至没有人认为双脊龙是有毒的，直到后来有人观察到它们在岛上捕杀土生的老鼠——先咬啮齿类的老鼠一口，再退后一步，等待它死亡。即使到这时候，还是没有人认为双脊龙能够吐毒液，直到有一位饲养人员几乎被吐出的毒液弄瞎了双眼为止。

事发之后，哈蒙德同意对双脊龙的毒液进行研究，结果发现其中含有七种不同的有毒酶，同时还发现双脊龙能将唾液喷到50英尺以外。由于这造成了车中游客被弄瞎双眼的可能性，管理部门随即决定摘除双脊龙的毒囊。兽医分别在两只动物身上尝试过两次摘除手术，均未获得成功。没人知道毒液是从哪里喷射出来的。如果不对双脊龙进行尸体解剖，任何人都无法知道——然而管理部门却又不准许杀害双脊龙。

令马尔杜更为担忧的是迅猛龙。它们生性嗜杀，从不轻易放过猎物。甚至在并不饥饿的情况下，它们也要扑杀猎物。它们纯粹是为了捕杀的快感而捕杀。它们动作迅速，奔跑强劲有力，跳跃技艺惊人。它们的四肢上均长有致命的利爪，只要用一只前臂猛击一下，就可使人膛开肚破，内脏外流。它们还具有撕扯力很强的嘴部，专门用来撕开皮肉而不是咬破皮肉而已。和其他恐龙比起来，它们更聪明，而且似乎天生就是冲破兽笼的能手。

每一位动物园专家都清楚，某些动物特别有可能逃出兽笼。有些动物，像猴子和大象，居然能够打开笼子门。另外有一些动物，如野猪，还具有非凡的智力，可以用口鼻部把笼门的固定扣锁顶开。而又有谁怀疑那庞然大物般的犰狳，也是臭名昭彰冲破兽笼的能手呢？谁会去怀疑麋鹿？然而，麋鹿使用起口鼻部来，丝毫不亚于大象使用其长鼻的熟练程度。麋鹿总是能从兽笼中逃脱，这是它们的特长。

而迅猛龙也是一样。

迅猛龙至少有和黑猩猩相当的智力。它们像黑猩猩一样具有灵巧的双手，能够打开门锁、摆弄物品。它们能够轻而易举地逃出来。有一只迅猛龙终于像马尔杜所担心的那样逃了出来，它先弄死了两名建筑工人，又将第三名工人弄伤致残，然后才被捕获。事发之后，游客中心重新安装了上闩的厚铁门，还有一道高高的环形栅栏及强化玻璃窗。迅猛龙围场各角重新配置了电子感应器，以便再次逃跑时立即发出警告。

马尔杜还希望能配备火炮。他需要肩扛式轻型反战车飞弹发射器。狩猎者都知道，要击倒一头4吨重的非洲大象有多困难，而某些恐龙的体重却比大象体重重10倍以上。管理部门闻言大为惊骇，坚决不允许在岛上任何地方配置火炮。当马尔杜以辞职威胁，并扬言要把事情公开到报纸上时，双方才达成了一项协议。最后，两门特制的激光制导飞弹发射器被存在地下室一间锁闭的房间里，只有马尔杜才有房间的钥匙。

此刻，马尔杜手上转动着玩的正是这些钥匙。

“我到楼下去一下。”他说。

艾诺正在观察监视器屏幕，他点了点头。两辆越野车停在小山顶，等着雷克斯龙露头。

“嗨。”赖德里从远处的控制台那边大声叫着，“既然你站在那里，递给我一罐可口可乐，好吗？”

格兰特在车里等候，静静地观察着。山羊“咩咩”的哀叫愈来愈响，愈来愈急切。山羊发疯似的拉扯着绳索，来回疾冲。格兰特通过无线电通话系统听见了莱克斯惊恐地问：“山羊会怎么样？它会把山羊吃掉吗？”

“我想会吧。”有人告诉她说。然后爱丽把无线电的音量调低。这时他们闻到一股气味，一种腐烂垃圾的恶臭顺着山坡向他们袭来。

格兰特轻声地说：“他就要出来了。”

“是她。”马尔科姆纠正他说。

山羊被绑在场地中央，离最近的一棵树有30码远。恐龙一定是在树丛中的某处，只是格兰特一时还看不出来。随即他便意识到，他的视线太低了：这巨兽的脑袋耸立在高出地面20英尺的半空，半遮半掩在棕榈树丛之中。

马尔科姆悄声说：“哇，我的天啊……它就像一座高得要命的大楼一样高……”

格兰特目不转睛地盯着那颗巨大的方形头。它长达5英尺，有红褐色斑点，嘴巴硕大，尖牙狰狞。霸王龙的嘴巴动了一下，张开又合上。可是这只巨兽没有从隐身处走出来。

马尔科姆低声说：“它要等多久？”

“也许三四分钟。也许……”

霸王龙悄然无声地朝前一跃，完全展露出它那庞大的身躯。只需四步，它便跃到了山羊面前，然后弯下身子，对着山羊的脖子咬了一口，“咩咩”声停了，四周只剩一片寂静。

霸王龙在被杀死的猎物前站稳身子，突然变得犹豫不决。它那硕大的脑袋在肌肉发达的脖子上转动着，向四处张望。它直直地瞪着高高停在山坡上的越野车。

马尔科姆悄声说：“它看得到我们吗？”

“看得到，”雷杰通过车内通话系统回答，“我们来看看它是要在这里当着我们的面吃呢，还是要把猎物拖走。”

霸王龙弓下身子，在山羊的尸体上来回嗅着。有只鸟在啁啾。霸王龙猛然抬起头，警觉地戒备着。它前后察看，头部急促地微微颤动，变换着扫描视线。

“真像一只鸟。”爱丽说。

霸王龙还在犹豫。“它害怕什么呢？”马尔科姆悄声问。

“也许害怕另一只霸王龙吧。”格兰特低声说。狮子和老虎一类的大型食肉猛兽常常会在捕杀猎物之后变得异常谨慎，表现得仿佛一下子暴露在危险中似的。19世纪的动物学家把这描述成野兽在为自己的所作所为感到内疚，然而当代的动物学家们却证明，这是因为每次捕杀背后所付出的努力——在最后的猛扑之前要用几个小时耐着性子潜近猎物，而且经常会遭遇失败。那种“自然界在尖齿利爪之下变得一片鲜血淋漓”的观念是错误的，在大多数情况下，猎物会逃之夭夭。当一只食肉猛兽好不容易才扑倒一只动物时，它会提防另一只食肉动物的出现，那家伙也许会突然袭击，窃夺它的猎物。这样看来，这只霸王龙很可能在担心会出现另外一只霸王龙。

那巨兽再度朝山羊弯下身子。它用一只巨大的后肢压稳山羊的尸体，用嘴巴开始撕咬羊身上的肉。

“它待着不走了。”雷杰轻轻说。“好极啦。”

霸王龙再度抬起头来，嘴中衔着撕得血淋淋的肉块。它凝视着越野车，开始咀嚼。他们听见令人恶心的“嘎吱嘎吱”的嚼骨头声。

“哎哟，”莱克斯在车内通话系统中说，“恶心！”

就在这时，谨慎似乎终于在霸王龙心中占了上风，只见它用嘴衔起残余的山羊，悄然无声地把它带回树丛中。

“各位先生、女士，这就是霸王龙属雷克斯龙。”录音说。两辆越野车发动了，静静地穿过树丛向前驶去。

马尔科姆坐回座椅上。“太精彩了。”他说。

简罗擦了擦前额。他的脸都紧张得发白了。

控制

亨利・吴走进控制室，发现每个人都坐在黑暗中，聆听着从无线电通话系统中传来的说话声。

“老天，要是那样一头野兽逃出来，”简罗说，他的声音在扬声器中显得微弱无力，“不就是没有东西可抵挡得了吗？”

“无可抵挡，无可……”

“庞大无比，没有天然敌人……”

“我的天啊，简直不敢想象……”

在控制室里，哈蒙德说：“那些人真是见鬼，这么悲观。”

吴说：“他们还在谈论动物逃跑的事吗？我真搞不懂。他们现在一定已经看出来了，这里的一切都在我们的控制之下了。我们设计制造了这些动物，建造了这处旅游胜地……”他耸了耸肩。

吴持有根深蒂固的观念，认为这座公园基本上可说是绝对可靠的，正如他坚信自己研究发现的远古时代的DNA绝对可靠，无论DNA出现什么问题，本质上都是遗传密码中的问题，并由此导致了遗传环境互应结果中的某一特定问题：要不就是某种酶没有接通，要不就是某种蛋白质没有折叠。不管遇到什么样的困难，只要在下一版本中稍加调整，问题就能得到解决。

同样，他知道侏罗纪公园所面临的问题并非什么根本性的大问题，不是控制问题。像动物逃跑这么基本、这么严重的问题根本不可能发生。竟然有人相信他会做出这种事来，致力于建造一个有可能发生这种危险意外事件的系统，每念及此，吴心中就有一种被冒犯的感觉。

“都怪那个马尔科姆。”哈蒙德闷闷不乐，“他是祸根，你们晓得，从当初开始他就和我们作对，他有自己的一套理论，说什么复杂的系统是无法控制的，而自然是不可能被仿造的。我不知道他有什么毛病。真是活见鬼，我们不过是在这里建造一座动物园而已。全世界都有动物园，全都运行得好好的嘛。可是他却偏要证明自己的理论是正确的，否则连死了也不会瞑目。我只希望他别把简罗吓得要关闭公园就好了。”

吴问：“他会这样做吗？”

“门儿都没有。”哈蒙德说，“不过他会想尽办法的。比如他会危言耸听地吓唬日本的投资者，让他们抽回资金。也许他会向哥斯达黎加政府张扬一些事端。反正他会制造麻烦的。”

艾诺捻熄了香烟。“我们等着瞧吧，看看到底会发生什么事情。”他说，“我们对公园充满信心。我们且看它究竟如何表现。”

马尔杜走出电梯，向着底层的警卫点点头，然后沿着楼梯走向地下室。他轻轻打开了电灯。地下室里整齐排放着20多辆越野车，把房间挤得满满的。这些电动汽车最后将形成一个没有终点的回路，环绕公园行驶，再返回游客中心。

墙角处有一辆漆着红色条纹的吉普车，这是两辆以汽油为动力的车之一。兽医哈丁当天上午开走了另一辆吉普车。吉普车可以驶入公园任何地方，甚至可以在动物群中出入。车身上漆有一道呈对角线的红色条纹，因为不知何故，只要三角龙一见到它，就不敢对吉普车横冲直撞。

马尔杜走过吉普车，朝后方走去。武器库的钢门上没有做任何标记。他掏出钥匙打开门锁，用力推开沉重的钢门。枪炮架沿着屋内的墙壁一字排开。他掏出一门兰德勒肩扛式火箭发射器和一箱麻药弹，并用另一只手臂夹起两枚灰白色的火箭。

锁上钢门之后，他把火箭炮搁在吉普车的后座上。当他驶离车库时，他听到远方雷声正隆隆作响。

“看样子要下雨啦。”雷杰抬头看了看天说。

越野车又停了下来，这回是停在靠近蜥脚类动物栖居的沼泽。一大群的雷龙正在环礁湖畔进食，咀嚼棕榈树梢上的嫩叶。在同一区域内还有几只鸭嘴龙，相比之下显得非常小。

当然，提姆晓得鸭嘴龙其实并不算小，只不过雷龙比它要大得多。雷龙那小小的头部高高地支在颀长的脖子上，向空中伸出50英尺。

“你见到的这些大恐龙通常被称为雷龙，”录音说，“实际上它们的正确称呼是迷惑龙，体重超过30吨。也就是说，光一只雷龙的体重就抵得上整整一群现代大象的体重。你会注意到，它们偏爱的活动区域在环礁湖沿岸一带，那里的地质并不松软潮湿。不管书本上怎么说，雷龙总是避开沼泽地的。它们宁可待在干燥的土地上。”

“莱克斯，雷龙是最大的恐龙。”艾德・雷杰说。提姆懒得去反驳他。事实上，腕龙有雷龙的三倍大。还有人以为巨超龙和震龙甚至比腕龙还要大。震龙也许重达100吨！

鸭嘴龙在雷龙旁边倍显矮小。它们用后肢站立，衔着树叶。对它们这样的庞然大物来说，它们的一举一动已经够优雅迷人了。几只幼小的鸭嘴龙在成年龙身边蹦蹦跳跳的，把从大恐龙嘴边掉下来的树叶吞下去。

“侏罗纪公园的恐龙是不会繁殖后代的。”录音说，“你所见到的这些幼龙是几个月以前引进的，当时它们已孵化出壳，然而成年龙还要担负起喂养它们的职责。”

隆隆的雷声滚滚而来，天色更暗，乌云更低了，这情景令人心惊。

“哇，看样子要下雨啦，好吧！我们得走了。”雷杰说。

于是越野车驶向前去，提姆恋恋不舍地回头望着鸭嘴龙。突然间，他发现远处有一只淡黄色的动物在疾走。它的背上有几道偏棕色的斑纹。他一眼便认出了它。“喂！”他大声喊着，“停车！”

“怎么回事？”雷杰问。

“赶快！把车停下！”

“我们继续往前行驶，去观赏最后一批史前巨兽——剑龙。”录音的声音响了起来。

“出什么事啦，提姆？”

“我看见一只了！我在那边的场地上看见一只了！”

“看见一只什么？”

“一只迅猛龙！在那里！”

“剑龙属于侏罗纪中期动物，大约在1.7亿年前进化而成。”录音说，“在侏罗纪公园里就生活了几只这种十分奇特的食草动物。”

“噢，我可不这么认为，提姆。”雷杰说，“那不会是迅猛龙。”

“我的确看到了！把车停下！”

车内通话系统中一阵嘈杂，那惊人的消息被转告给格兰特和马尔科姆。“提姆说他看到了一只迅猛龙。”

“在什么地方？”

“在后边那片地上。”

“我们回头去看一看。”

“我们无法回头，”雷杰说，“我们只能向前行驶。越野车是受程序控制的。”

“你是说我们无法返回吗？”格兰特问。

“是的，”雷杰说，“实在很抱歉！你瞧，这种游览路线……”

“提姆，我是马尔科姆教授，”车内通话系统中插进了一个声音，“我只问你一个有关迅猛龙的问题。你说它的龙龄有多大？”

“比我们今天见到的那只幼龙要大，”提姆说，“比围场中的那些成年恐龙的年龄要小些。成年龙身高都有6英尺，这家伙只有它们的一半高。”

“答得很好。”马尔科姆说。

“我确定那不是一只迅猛龙。”雷杰说，“不可能是迅猛龙。那一定是一头奥斯尼尔龙。这种恐龙总是能跳出栅栏，四处乱闯，它们把我们给折腾惨了。”

“我确定我看见的是一只迅猛龙。”提姆说。

“我肚子饿了。”莱克斯说。她开始嘀咕起来。

在控制室里，艾诺转向吴说：“你对那孩子的说法有什么意见？”

“我想那一定是一只奥斯尼尔龙。”

艾诺点了点头：“我们追踪奥斯尼尔龙时碰到不少麻烦，因为它们待在树丛中的时间是那么长。”他们通常对动物实施一种分秒不停的控制，唯独奥斯尼尔龙是个例外。电脑总是不断丢失然后又重新找到奥斯尼尔龙，因为它们在树林中钻进又钻出。

“让我恼怒的是，”哈蒙德说，“我们已经建成了这座奇妙的公园，这座天方夜谭般的公园，但我们邀请的首批参观者却像会计师那样察看它，去挑毛病。他们根本不是在领略公园的奇妙之处。”

“那是他们的问题。”艾诺说，“我们没法硬要他们去领略其中的奥妙。”内部通话系统“咔嚓”响了一声，艾诺听见一个声音慢吞吞地说：“啊！哈蒙德！这里是安B，位置在码头。我们尚未完成卸货。不过我正在看我们南边的风暴云图。如果海面上掀起大浪，我可不想被困死在这里。”

艾诺转向显示着货轮的那部监视器，货轮停靠在岛屿东边的码头上。他按下无线电通话系统的按钮。“还剩多少货没卸？吉姆。”

“只剩下三个装设备的货柜。我还没有核对货物清单，不过我认为你们可以再等两个星期。我们在这里停泊得并不稳当，而且我们离海岸还有100海里。”

“你是请求允许离开吗？”

“是的，哈蒙德。”

“但是我需要那批设备。”哈蒙德说。“那些是实验室的专用设备，是我们很需要用的。”

“是啊，”艾诺说，“但当初你却不肯花钱建造保护码头的防风暴护堤，所以我们就没有一个好码头啦。如果风暴加剧，货轮就会撞出码头。我曾见过不少船这样失事，这样一来，你就得额外花一大笔钱，轮船重置费外加清理码头所需的海上救助费……而且你还无法使用码头，直到你……”

哈蒙德摆了摆手，示意作罢。“让他们滚蛋吧！”

“安B号，准许离开。”艾诺对着无线电通话系统说。

“两星期以后再见了。”对方说。

在视频监视器上，他们看见甲板上的水手忙着解开缆绳。艾诺回过头来，看着主控台，他看见越野车穿越了笼罩着一片雾气的场地。

“他们现在在哪里？”哈蒙德问。

“看样子是在南部地段。”艾诺答道。小岛南端的火山活动比北端还要频繁。“也就是他们已经快到剑龙的所在地了。我相信他们一定会停下来，看看哈丁在忙些什么吧。”

剑龙

当越野车停住时，爱丽通过团团雾气，凝视着剑龙。它悄然而立，纹丝不动。一辆漆着红色条纹的吉普车停在它的身旁。

“我不得不承认，那是一只外貌滑稽的动物。”马尔科姆说。

剑龙身长20英尺，躯体肥大粗壮，一片片的护甲沿背直立着。它的尾巴上长了一些3英尺长的骨状凸出物，看起来十分危险。可是它的脖子却逐渐往上变细，顶端伸出一个荒唐可笑的小头，目光呆滞，像一匹傻里傻气的蠢马似的。

正当他们专心观赏时，一个人从剑龙身后走出来。“这位就是我们的兽医，哈丁博士。”雷杰的声音从车内通话系统中传进来。“他刚刚给剑龙打了镇静剂，所以它才毫无动静，它病了。”

这时，格兰特早就下了车，疾步奔向那只一动也不动的剑龙。爱丽跨下车子，回头看了看，只见第二辆越野车戛然而止，两个孩子从车上跳下来。“它生的是什么病？”提姆问。

“他们还不能确定。”爱丽答。

剑龙脊背上那些坚韧硕大的甲片稍稍垂了下来。它的呼吸缓慢而吃力，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一声软弱无力的呻吟。

“它的病会传染吗？”莱克斯问。

他们朝着剑龙小小的头部走去，格兰特和兽医正跪在那里，朝剑龙的口腔深处窥望。

莱克斯皱了皱鼻子。“这家伙的确很大，”她说，“而且很难闻。”

“对呀。”爱丽早已注意到剑龙的臭味很独特，就像腐败的鱼臭味。这使她想起了某种她知道的东西，可是又没法准确说出。不管怎样，她以前从未闻过剑龙的气味，也许这便是它特有的气味吧。不过她又心存疑窦。绝大多数的食草动物都不具有强烈刺鼻的气味，就连它们的粪便也不例外。臭气熏天好像是食肉动物独有的特征。

“它是因为生病才这么难闻吗？”莱克斯问。

“可能吧，别忘了兽医已经对它使用了镇静剂。”

“爱丽，你看看这舌头。”格兰特说。

那暗紫色的舌头从剑龙口中软绵绵地挂出来。兽医以一束灯光照着舌头，以便让她看清上面那些微小的银色水泡。“小水泡。”爱丽说，“真有意思。”

“这些剑龙可让我们日子难过了。”兽医说，“它们疾病不断。”

“都有些什么症状呢？”爱丽问。她用指甲轻轻刮擦剑龙的舌头，一股清澈的液体从刮破的水泡里渗出。

“啊呀呀。”莱克斯叫了一声。

“眼肌内分泌作用不均衡，方位感丧失，呼吸吃力及严重腹泻。”哈丁说，“它每隔6星期左右会发作一次。”

“它们不停地进食吗？”

“是的。”哈丁说。“像这样大的动物每天至少要吃下500磅至600磅植物，以维持活动所需的能量。它们整天都在吃草料。”

“这样看来因植物而中毒是不太可能的。”爱丽说。一刻不停地吃草料的动物，如果吃进一种有毒植物，就会一直生病，绝不会是每隔6个星期发病一次。

“的确如此。”兽医说。

“我可以看看吗？”爱丽问。她从兽医手里接过手电筒，“镇静剂有没有引起瞳孔反应？”她边说边用手电筒光照射剑龙的眼睛。

“有的，出现了缩瞳反应，瞳孔缩小了。”

“可是它的瞳孔却放大了。”她说。

哈丁看了一眼，毫无疑问：剑龙的瞳孔放大了，而且连灯光照在上面也没缩小。“我真该死！”他说，“那是药物反应。”

“正是。”爱丽站起来，环顾四周，“这只动物的活动范围有多大？”

“大约方圆5英里之内。”

“在这片综合区域中？”她问。他们正置身于一片开阔的草地上，只见岩石稀稀拉拉地露出地表，从地上间歇地冒出团团雾气。已是黄昏时分，天空在低暗的乌云下露出一抹淡红。

“它们的活动范围大部分在此地的北边和东边。”哈丁说，“不过每当生病时，它们通常会来这片特定区域的某处。”

这真是个饶有趣味的谜题，她在思忖。应该怎么解释中毒的周期性呢？她伸手指着草地的另一边：“你看见那些低矮的、外形柔嫩的灌木丛了吗？”

“那是西印度群岛丁香木。”哈丁点着头说，“我们知道那是有毒的。动物都不吃它。”

“你确定？”

“确定。我们通过监视屏对它们进行观测，为了能加以确定，我还检查过它们的粪便。剑龙从来不吃丁香木。”

西印度群岛丁香木又称为栋树，含有若干种有毒的生物碱。中国人用这种植物来毒鱼。

“它们不吃丁香木。”兽医又说。

“有意思。”爱丽说，“要不是你这么说，我会认为剑龙出现了栋树中毒的所有典型症状：昏迷、黏膜出水泡和瞳孔放大。”说罢，她走到灌木丛旁去做更仔细的观察。她朝地面低低地弯下腰去。“你说得很对。”她说，“这些植物生长得很好，没有被吃过的迹象。一点迹象也没有。”

“还有6星期一次的周期。”兽医提醒她说。

“这些剑龙多久来这里一次？”

“大约一星期一次。”他答，“剑龙在它们的巢区内缓慢地绕一圈，一边走一边吃草料。它们大约在一星期内绕完。”

“可是它们每隔6星期才生一次病。”

“是的。”哈丁说。

“真没意思。”莱克斯说。

“嘘……”提姆说，“爱丽博士正在用心思考呢。”

“思考不出任何结论。”爱丽说罢，朝那片地的深处走去。

她听见莱克斯在她身后说：“谁想玩小顽皮游戏？”

爱丽凝视着地面。许多地方布满了岩石。她能够听见从左边什么地方传来浪涛拍岸的声音。岸石堆中散着不少浆果，苦得要命，根本不会有动物喜欢吃。

“有什么发现吗？”格兰特走过来和她一起察看。

爱丽叹了口气。“净是些石头。”她答，“我们这里肯定离海滩不远，因为这里的石头表面很光滑。而且石头是一小堆一小堆的，真有趣！”

“有趣的小石堆？”格兰特问。

“到处都是。那边就有一堆。”她用手指了指。

爱丽刚抬起手臂来，便明白了自己所注视的是什么了。那些石头都已腐蚀，但和海水的冲刷毫无关系。这些石头被堆成许多小堆，简直像是按某种方式扔在那里的。

这是成堆的砂囊石。

许多鸟类和鳄鱼都有吞食小砂石的习惯，这些砂石聚集在被称作砂囊的一个消化道袋囊中。在砂囊肌肉的挤压下，砂石在硬植物到达胃部之前帮助胃对其进行碾磨，从而促进消化。有些科学家认为，恐龙也有砂囊石。理由之一是，恐龙的牙齿太小，磨损得也太少，因此不可能用于嚼食。人们推测，恐龙是把食物囫囵吞枣地吞下，再靠砂囊来碾碎植物纤维的。人们在一些恐龙的骨骸中发现，其腹部含有一堆小石头。不过这点从未得到证实，而且……

“砂囊石。”格兰特说。

“没错，我也是这样认为。它们吞下这些石头，经过几个星期，石头就磨光滑了，于是它们将石头吐出，留下这么一小堆，再去吞新的石头。在这个过程中，它们同时也吞下了浆果，然后就得病了。”

“我真该死。”格兰特说。“我相信你是对的。”

他低头看着石头堆，一边伸手擦着那些石头，听从古生物学家的直觉。

他突然停下手来。

“爱丽，”他说，“你看看这个。”

“往那里扔！扔进这个旧棒球手套！”莱克斯高声叫喊，简罗把球扔给了她。

她使劲将球掷回，弄得他手掌一阵刺痛。“轻一点！我可没戴手套！”

“真没用！”她轻蔑地说。

他恼羞成怒，将球狠狠朝她扔去，只听皮革手套发出“啪”的一声。“这才像回事嘛。”她说。

简罗站在恐龙旁边，一边继续玩接球，一边和马尔科姆交谈：“这只生病的恐龙用你的理论该怎样解释呢？”

“这早在预测之中。”马尔科姆说。

简罗摇了摇头：“有没有什么事没有被你的理论预测到的呢？”

“喂，”马尔科姆解释说，“这事与我毫无关系，我搞的是混沌理论。但是我发现没有人愿意倾听这门数学理论的意义。它暗示了对人类生活的许多重大意义：其意义远超过人人都在喋喋不休地谈论的海森堡原理或哥德尔定理。这些理论事实上学究气十足，是哲学的思考。而混沌理论却是涉及人类的日常生活。你知道人们一开始制造电脑时是为了什么吗？”

“不知道。”简罗回答说。

“来个好球。”莱克斯嚷道。

“电脑产于本世纪40年代后期，原因是尼曼这类科学家认为，如果你拥有电脑——一部可以同时处理许多变量的机器——你就能预测天气。气象最后将被人类理解。在接下来的40年中，人们对这个梦想深信不疑。他们坚信预测只不过是一种追踪事态发展的作用而已。只要你有足够的了解，你就可以预测任何事情。那是自牛顿以后一直为人们所坚持的一种科学信念。”

“还有呢？”

“混沌理论把这种信念完全抛弃。它认为你根本无法对某些现象做出预测。你永远预测不了几天以后的天气情况。花那么多钱去搞什么长期天气预测，近几十年来这笔开支高达5亿美元，其实都是白白浪费了。这完全是傻瓜干的事，就好像忙着想炼铅为金一样毫无意义。当我们回头去看那些炼金的术士时，我们嘲笑他们的所作所为，可是未来的人们也会以同样的方式来嘲笑我们。我们一直在尝试着不可能的事情，而且为此耗费了巨资。因为事实上，涉及固有不可预测性现象的范围实在太大。”

“混沌理论是这样说的？”

“是的。但令人惊讶的是，很少有人愿意静下来听。”马尔科姆说，“早在哈蒙德破土动工以前，我就把这个信息告诉他了：你打算用遗传工程来繁殖一批史前动物，并将其置于一座小岛上吗？很好。这是一个美丽的梦想，很迷人，但它不会按照你的计划发展。它就像天气一样，涉及固有的不可预测性。”

“你对他说过那些？”简罗问。

“说过。我还告诉过他什么地方会出现偏差。显然，动物对环境的适应就是一个因素。这只剑龙有1亿岁了，它不适合我们的世界。空气改变了，太阳辐射量改变了，陆地改变了，昆虫改变了，声音改变了，植物改变了。空气中氧的含量已减少。这只可怜动物的处境就像一个人被搁在10000英尺的高度上一样。你听听它喘得那么厉害。”

“还有其他因素吗？”

“笼统地来说，还有公园对生命形态蔓延的控制能力。这是因为进化史就是一部生命逃脱一切障碍的历史。生命挣脱出来，获得自由，于是生命扩张到新的领地。这过程是痛苦的，也许甚至是充满危险的，但生命却找到了出路。”马尔科姆摇了摇头，“我并不想说得充满哲学味，但情况就是这样。”

简罗朝远处望去。爱丽和格兰特站在开阔地区的那一头，正一边挥舞手臂，一边高声叫喊。

“你替我拿可口可乐来了吗？”当马尔杜回到控制室里时，赖德里问。

马尔杜懒得回答。他径直走向监视器，注视着正在这时发生的一切。他从无线电上听到哈丁的声音在说：“剑龙……剑龙最后……控制……现在……”

“那是什么意思？”马尔杜问。

“他们已到了南端，”艾诺说，“因此他们的声音有点断断续续的，我来把他们调到另一个频道。不过他们已经发现剑龙的病因了，是因为吃了某种浆果。”

哈蒙德点了点头。“我早就知道那个问题迟早会解决的。”他说。

“它并不十分引人注意。”简罗说。在渐浓的暮色中，他将那片大小如同一枚邮票的白色碎壳顶在指尖上，仔细看着。“格兰特，你对这有把握吗？”

“绝对有把握。”格兰特说，“它内表面上的圆形，也就是内部曲线，暴露了它的真相。将它翻过来，你就会发现一条条由凸线构成的不明显图形，大致上呈三角形。”

“是的。我看见了。”

“唔，我在蒙大拿州的考古挖掘现场曾挖出过两颗具有类似图案的蛋。”

“你是说这是一片恐龙蛋的蛋壳？”

“一点也没错。”格兰特说。

哈丁摇了摇头：“这些恐龙是不能够繁殖的。”

“显然它们能够繁殖。”简罗说。

“那一定又是颗鸟蛋。”哈丁说，“我们的岛上少说也有几十种鸟类。”

格兰特摇了摇头：“看看那曲度，蛋壳几乎是平的。所以这是一颗很大的蛋的碎片。再注意蛋壳的厚度。除非岛上有鸵鸟，否则这就是恐龙蛋。”

“可是它们绝不可能具有繁殖能力。”哈丁固执己见地说，“所有的恐龙都是雌性的。”

“我只知道，”格兰特说，“这是一颗恐龙蛋。”

马尔科姆说：“你能分辨出它的种类吗？”

“可以，”格兰特说，“这是一颗迅猛龙蛋。”

控制

“这简直荒唐至极。”哈蒙德一边在控制室里听着从无线电中传来的报告，一边说，“那一定是颗鸟蛋，只有这种可能性。”

无线电一阵噼啪作响。他听到马尔科姆的说话声：“我们来进行一项小小的试验，如何？请艾诺先生进行一项电脑计数。”

“现在吗？”

“对，就是现在。我认为你能将它传送到哈丁博士车上的显示屏上。也请做到这一点，好吗？”

“没问题。”艾诺说。片刻之后，控制室内的显示屏上便打出：

“希望你现在能满意。”哈蒙德说，“你那边的显示屏上接收到了吗？”

“我们看到了。”马尔科姆说。

“像平时一样，一项项列得清清楚楚的。”他的语调中掩饰不住洋洋自得的口气。

“等一下，”马尔科姆说，“你能否让电脑搜索一个不同的动物数量？”

“比方说？”艾诺问。

“不妨试一试239。”

“稍等。”艾诺皱着眉说。片刻之后屏幕上打出：

哈蒙德在座位上朝前一倾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们追踪到另一只始秀颚龙。”

“从哪里冒出来的？”

“我不知道！”

无线电一阵噼啪作响。“现在，听好，你能否让电脑搜索，这么说吧，300只动物？”

“他在胡说些什么？”哈蒙德提高嗓门说，“300只动物？他在胡说些什么呀？”

“请稍等，”艾诺说，“这要花几分钟时间。”他敲击着屏幕旁的按键。显示总数的第一行显现出来了：

动物总数239

“我不明白他打算干什么。”哈蒙德说。

“我想我明白。”艾诺说。他注视着屏幕。第一行的数字在咔嗒咔嗒地变换着：

动物总数244

“244？”哈蒙德说，“发生了什么事？”

“电脑正在统计公园里动物的数量，”吴回答，“所有动物的数量。”

“我以为那正是它向来都在做的。”他猛一转身，“赖德里！你是不是又搞砸了？”

“没有。”赖德里从控制台上抬起头来说，“电脑允许操作员输入一预计的动物数量，以加快计数过程，这可是一种便利，而不是一种缺陷。”

“他说得对。”艾诺说，“我们总是只用238这个基准计数，因为我们假设不可能会有更多的动物。”

动物总数262

“等一下，”哈蒙德说，“这些动物不能够繁殖。电脑一定是在数田鼠或是别的什么东西。”

“我也这么认为，”艾诺说，“应该是一个视觉追踪程序错误。不过我们很快就会弄明白的。”

哈蒙德转向吴。“它们不能够繁殖，对吧？”

“是的。”吴说。

动物总数270

“它们是从哪里冒出来的？”艾诺说。

“我要是知道就好了。”吴说。

他们眼看着数字一直往上升。

动物总数283

他们从无线电上听见简罗说：“天哪，还会增加多少？”

接着他们听见那小女孩说：“我肚子饿了，我们什么时候回家？”

“快了，莱克斯。”

屏幕上，一项错误信息在闪烁。

错误：

搜索参数：300只动物未找到

“一个错误。”哈蒙德点着头说，“我早就想到了。我一直有这种感觉，一定是有问题。”但片刻之后，屏幕上便打出：

动物总数292

无线电通话系统又一阵咔嗒作响。

“现在你们看到你们程序中的缺陷了吧。”马尔科姆说。

“你们只追踪预计数量的恐龙，担心会损失动物，所以你们设计程序的目的是，如果动物少于预计数字，你们就会立即被告知。但是这并不是问题所在。实际的问题是，你们拥有的动物多于预计数量。”

“我的天啊。”艾诺说。

“不可能有多出的恐龙。”吴说，“我们知道自己放出了多少只。不可能会超过那个数量的。”

“恐怕是可能的。”马尔科姆说，“它们正在繁衍后代。”

“不可能。”

“即使你不相信格兰特发现的蛋壳，你也可以用你们自己的数据来证明。看看始秀颚龙的身高坐标图吧。艾诺会为你将资料调出来的。”

“注意到什么了吗？”马尔科姆问。

“这是高斯分布图，”吴说，“常态曲线。”

“可是你不是说曾经分三批引进始秀颚龙的吗？每批间隔6个月？”

“是啊……”

“那么你就该得到一幅标出这三批峰值的坐标图。”马尔科姆敲击着键盘说，“就像这样。”

“可是你并没有得到这个坐标图。”马尔科姆说。“实际上你得到的是一个繁殖种群的坐标图。你的始秀颚龙在繁殖。”

吴摇摇头说：“我真不明白怎么会这样。”

“它们在繁殖，还有奥斯尼尔龙、慈母龙、棱齿龙及迅猛龙也都在繁殖。”

“天哪！”马尔杜说，“有一些迅猛龙在公园里自由活动。”

“慢着，情况没那么糟。”哈蒙德看着屏幕说，“我们只有三个物种增加了——唔，是五个物种。其中有两种增加得很少……”

“你在说些什么？”吴大声说，“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我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吴，”哈蒙德说，“这意味着你搞砸了。”

“绝对没有。”

“你在那里搞出了一些繁殖的恐龙，吴。”

“可是它们都是雌性。”吴说，“这是不可能的。一定出了什么问题。你看看这些数字。大动物如慈母龙和棱齿龙增加得少而小动物则增加得多。这根本说不通，一定是出了问题。”

无线电通话系统“咔嗒”一声。“事实上，没错。”格兰特说，“我认为这些数字证实了繁殖现象正在发生。正在岛上七个不同的地点发生。”

繁殖地点

天色愈来愈暗，远方雷声隆隆。格兰特和其他几位靠在吉普车门上，目不转睛地看着仪表板上的显示屏。“繁殖地点？”吴在无线电通话系统上说。

“巢窝。”格兰特说，“假设平均一窝要孵8到12颗蛋，这些数据便说明始秀颚龙有两个窝，迅猛龙有两个窝，奥斯尼尔龙有一个窝，而棱齿龙和慈母龙也各有一个窝。”

“这些窝在哪里？”

“我们得找到它们。”格兰特说，“恐龙在隐蔽之处筑窝。”

“但是，为什么大型动物这么少？”吴问，“如果有一个8到12颗蛋的慈母龙窝，就该有8到12只新出生的慈母龙，而不只是一只。”

“说得对。”格兰特说，“除非那些在公园里不受管束的迅猛龙和始秀颚龙可能正在吃较大动物的蛋，而且恐怕也在吃新孵出的小恐龙。”

“但是我们从未观察到这种情况呀。”艾诺通过无线电系统说。

“迅猛龙是夜行动物。”他说。“有人在夜间监视公园吗？”

许久没有人说话。

“我认为没有。”格兰特说。

“这还是说不通。”吴说，“你不可能靠几窝蛋来喂养50只新增加的动物。”

“不对，”格兰特说，“我猜它们也吃一些其他的东西。也许是小型啮齿动物，比如老鼠和鼷鼠？”

又是一阵沉寂。

“我来想想看。”格兰特说，“当你们最初来到岛上时，你们遇到了老鼠问题，但随着时间的推移，这问题渐渐消失了。”

“是的，的确如此……”

“而你们从未想到要调查其中的原因。”

“这个嘛，我们只是猜想……”艾诺说。

“注意，”吴说，“事实并未改变，所有的动物都是雌性的。它们不能够繁殖。”

格兰特一直在琢磨这点。最近他曾耳闻一项令人感兴趣的德国研究项目，他怀疑其中包含了这个问题的答案。“当你制造恐龙的DNA时，”格兰特说，“你是用碎片来进行的，对吗？”

“是的。”吴说。

“为了制作一串完整的DNA，你是否会需要采用来自另一些物种的DNA碎片？”

“是的，偶尔会这样，”吴说，“这是完成工作的唯一途径。有时我们采用各式各样鸟类的DNA，有时则采用爬虫类的DNA。”

“用过两栖动物的DNA吗？尤其是蛙类的DNA？”

“有可能。我得查一查。”

“查一查吧。”格兰特说，“我想你将发现答案就在其中。”

马尔科姆说：“蛙类的DNA？为什么和蛙类DNA有关？”

简罗不耐烦地说：“听着，这一切都很有意思，但是我们遗漏了主要的问题，到底有没有动物跑出小岛？”

格兰特说：“从这些数据上我们还看不出来。”

“那我们要怎样来弄清真相呢？”

“我知道只有一个办法。”格兰特说，“我们必须找到各个恐龙窝做一番检查，数一数剩下的蛋壳碎片。这样我们也许能由此确定原先到底孵出了多少只动物。然后就可以开始估计有没有失踪的恐龙。”

马尔科姆说：“但是即使这样，你仍然无法知道这些动物究竟是被杀了，还是死于自然原因，或是已离开这个岛了。”

“是无法知道。”格兰特说，“但这是个开始。而且我认为我们可以从深入仔细研读种群坐标图中获得更多的信息。”

“我们要怎样去寻找这些窝呢？”

“事实上，”格兰特说，“我认为电脑可以帮助我们做这件事。”

“我们可以回去了吗？”莱克斯说，“我饿了。”

“好吧，我们走。”格兰特说着朝她微微一笑，“你表现得非常有耐心。”

“大约20分钟后你就可以吃饭了。”雷杰边说边迈步朝那两辆越野车走去。

“我要再待一会儿。”爱丽说，“用哈丁博士的照相机为这只剑龙拍些照片。明天它嘴里的这些泡就会消失了。”

“我想回去了。”格兰特说，“我要和孩子们一起走。”

“我也要一起走。”马尔科姆说。

“我想我要留下来，”简罗说，“然后和哈丁及爱丽博士一起乘他的吉普车回去。”

“很好，我们走吧。”

他们陆续走了。

当他们来到越野车前面时，提姆说：“这次我想坐前面那辆车，和格兰特博士一起坐。”

马尔科姆说：“很不幸，格兰特博士和我要谈话，所以没你的份儿。”

“我就坐在那里，一句话也不说。”提姆说。

“这是私谈。”马尔科姆说。

“我告诉你，提姆，”雷杰说，“让他们自己坐在后面那辆车里。我们坐前一辆车，你可以使用夜视镜。你用过夜视镜吗？提姆。这种夜视镜上有由电脑控制的非常精密的显示器，使你在夜间也能看得一清二楚。”

“好极了。”他说着朝第一辆车走去。

“嗨！”莱克斯说，“我也要戴它。”

“不行。”提姆说。

“不公平！不公平！你什么事都可以做，提姆！”

艾德・雷杰目送他们离开，然后对格兰特说：“我能料想回去的行程会是什么样子。”

格兰特和马尔科姆爬进第二辆汽车，几滴雨溅落在挡风玻璃上。“我们走吧。”艾德・雷杰说，“我想吃晚饭了。我想来一杯香甜可口的鸡尾酒，如何？哥们儿。鸡尾酒听起来不错吧？”他敲了敲汽车的金属板，“待会儿见。”他说罢便拔腿跑向第一辆车，爬了上去。

一道红光在仪表板上闪烁。随着车子发出的呼呼声，越野车启动了。

在驱车返回的途中，光线渐暗，马尔科姆显得异乎寻常的闷闷不乐。格兰特说：“你一定觉得已得到了证明，你的理论是正确的。”

“事实上，我觉得有点恐惧。我怀疑我们正处于一个岌岌可危的时刻。”

“为什么？”

“这是我的直觉。”

“数学家也相信直觉吗？”

“绝对相信。直觉非常重要。事实上，我正在思考分形。”马尔科姆说，“你知道什么是分形吗？”

格兰特摇了摇头：“一无所知。”

“分形是一种几何学，与一位名叫曼德博的人有关。这与每个人在学校里所学的欧几里得几何学——正方形、立方体和球面不同，分形几何学应用在描述自然界的实物，如山和云是分形。因此分形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可能与现实有关。

“于是，曼德博运用他的几何学工具发现一个非常值得注意的现象。他发现物体在不同等级上，外表看起来几乎完全相同。”

“在不同的等级上？”格兰特说。

“比方说，”马尔科姆说，“一座大山远远看去具有某种起伏的山形。如果你靠近些，察看这座大山的一个小山峰，它将具有相同的山形。事实上，你可以顺着大小等级一步步往下观察，直到在显微镜下观察一颗微型岩石，它将具有与大山相同的基本分形。”

“我实在不明白人干吗为这个烦恼。”格兰特说。他闻到了火山蒸气的硫黄味。他们现在来到靠近海岸线的公路上，俯瞰着沙滩和大海。

“这是一种看事物的方式。”马尔科姆说，“曼德博发现了从最小到最大的相同性，而这种等级相同性也出现在事件中。”

“事件？”

“想想棉花的价格。”马尔科姆说，“过去一百多年来，我们对棉花的价格都有完备的记录。当你研究棉花价格的涨跌，你会发现，一天中的价格涨跌曲线，基本上和一星期的曲线雷同，而一星期的又和一年的或十年的雷同。事物便是这样。一天如同整个一生。你开始时做一件事情，结束时却在做另一件事，计划要出差，却永远到不了……而直到你一生将结束时，你的整个人生便具有那种相同的随机性质，具有与一天相同的规则。”

“我想这的确是看事物的一种方式。”格兰特说。

“不，”马尔科姆说，“这是看事物的唯一方式。起码，是忠于现实的唯一方式。你得明白这种同一的分形概念造成其本身的一种循环，是一种回复到原处，且意味着事件的不可预测的现象。这意味着它们会突然改变，而且没有预告。”

“好吧……”

“但是我们已设法劝慰自己去想象突变是某种在事物正常次序之外发生的事情。一场事故，如一次撞车；或是超出我们的控制范围，如一种不治之症之类的事。我们不去设想那突然的、根本的、不合理的改变是建立于存在本身的结构中。然而它却正是这样。”马尔科姆说，“混沌理论告诉我们，我们所认为的从物理学到虚构小说中的每一样事物都是理所当然的，这种直线性从来就不存在。线性是一种造作的观察世界的方式。真实生活不是像一串被串成项链的珠子，并非一件接一件发生的、相互连接的事件。生活实际上是一连串的遭遇，其中某一件事件也许会以一种完全不可预测的，甚至是破坏的方式改变随后的其他事件。”马尔科姆朝后靠在坐椅背上，朝另一辆越野车望去，它停在前面几码开外，“那是一个关于我们宇宙结构的深奥真理。可是为了某种原因，我们却执意表现得仿佛这并不是真的。”

就在这时，汽车颠了一下停住了。

“出了什么事？”格兰特问。

前方，他们看见孩子们在车中，朝着大海指指点点。海面上，在低低的云层下，格兰特看见补给船的黑暗轮廓，这艘船正要驶回彭塔雷纳斯。

“我们为什么不停下来看看？”马尔科姆问。

格兰特打开无线电，听见那女孩子正激动地说：“看那边，提姆，你看见了吧，它在那里！”

马尔科姆瞄了那船一眼：“他们在谈论那艘船吗？”

“显然是的。”

雷杰从前面的车中钻出，面朝他们的车窗。“抱歉！”他说，“可是孩子们都很激动。你们这边有双目望远镜吗？”

“要干什么？”

“小女孩说她看见船上有什么东西，好像是某种动物。”雷杰说。

格兰特抓起望远镜，将肘部撑在越野车的窗沿上。它看起来几乎只是个黑影，当他正在观察时，船上的行驶灯打开了。

“你看见什么了吗？”雷杰问。

“没有什么。”格兰特答。

“它们的位置很低。”莱克斯在无线电通话器上说，“朝低处看。”

格兰特将望远镜向下倾斜，扫视刚刚高出吃水线的船体。补给船为宽横梁式，一道防溅翼缘贯穿船的首尾。但天色已经很暗，他看不清什么细节。

“不，什么也没有……”

“我可以看见它们。”莱克斯不耐烦地说，“靠近尾部。看靠近尾部的地方！”

“她怎么能在这种光线下看见东西？”马尔科姆问。

“孩子能看见。”格兰特说，“他们具备我们忘记了的曾经具有的视觉敏锐性。”他将望远镜移动至船尾，缓缓移动，突然间，他看到了那些动物。它们正在嬉戏，在模糊的船尾结构之间串来串去。他只能短暂地瞥见它们一眼，但是即使是在即将消失的光线中，他也能分辨出，它们是直立动物，大约高两英尺，拖着一条具平衡作用的坚硬尾巴站立着。

“你现在看见了吗？”莱克斯问。

“我看见了。”他答。

“它们是什么？”

“是迅猛龙。”格兰特说，“起码有两只，也许还要多一些。是未成年恐龙。”

“天哪，”雷杰说，“那条船正在驶往大陆。”

马尔科姆耸了耸肩：“别激动。和控制室通话，叫他们召回那艘船。”

雷杰把手伸进车里，从仪表板上抓起无线电通话器。他们听见咝咝的静电声及他飞快地变换频道时发出的咔嗒咔嗒声。“这玩意儿出毛病了，”他说，“它发生故障了。”

他跑向第一辆越野车。他们看见他一头钻进车里，然后他回头看着他们。“两个无线电通话器都出了毛病。”他说，“我无法与控制室取得联系。”

“那我们离开吧。我们回去告诉他们。”格兰特说。

控制室里，马尔杜伫立在俯视着公园的一扇巨大窗户前。整7时，全岛的探照灯都打开了，使整个景观变得像一颗光彩夺目的宝石。这是一天中他最喜爱的时刻。他听见无线电通话器发出噼噼啪啪的静电声。

“越野车重新开动了。”艾诺说，“他们正在回家的路上。”

“可是他们为什么要停车？”哈蒙德说，“而且我们为什么无法和他们通话？”

“我不知道。”艾诺说，“也许他们关掉了车内的无线电通话器。”

“很可能是因为风暴，”马尔杜说，“风暴造成的干扰。”

“他们将在20分钟内到达这里。”哈蒙德说，“你们最好打个电话到下面，要餐厅为他们准备餐点。这些孩子要饿坏了。”

艾诺拿起电话听筒，听见一种单调不变的咝咝声：“这是什么？到底怎么回事？”

“天哪，快挂掉。”赖德里说，“你要把数据流给弄乱了。”

“你占用了所有的电话线路？甚至包括内部线路？”

“我占用了所有与外界通信的线路。”赖德里说，“你们的内部线路应该还可以接通。”

艾诺一个接一个地猛按控制台上的按钮。他只听见所有的线路都是一片咝咝声。

“看起来你把它们全都占用了。”

“这点我实在抱歉。”赖德里说，“下次传输结束时我会替你们空出几条线来，大概要15分钟。”他打了个哈欠，“这个周末对我来说显得很长啊。我想我得去拿那罐可乐了。”他拎起背包朝门口走去。“别碰我的控制台，好吗？”

门关上了。

“真是一个懒散鬼。”哈蒙德说。

“是啊，”艾诺说，“不过我认为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火山蒸气在道路两侧耀眼的探照灯下变成一道道彩虹。格兰特对着无线电通话器说：“那艘船要多久才能到达大陆？”

“18个小时，”雷杰说，“18个小时左右，很准时，”他瞥了手表一眼，“应该在明天早上11时左右抵达。”

格兰特锁起眉头：“你还是无法与控制室通话吗？”

“目前为止还不行。”

“哈丁怎么样了？你能联络上他吗？”

“不能，我试过了。他也许把无线电通话器关掉了。”

马尔科姆摇着头：“这么说来，我们是唯一知道船上有动物的人了。”

“我正在设法与其他人取得联系。”雷杰说，“我的意思是，天哪，我们不想让这些动物跑到大陆上去。”

“还要多久我们才能回到基地？”

“从现在算起，还需要十六七分钟。”雷杰说。

整条公路在夜晚被巨大的探照灯照得一片通明。这使格兰特感到他们仿佛是在驱车穿过一条明亮的绿色树叶通道似的。大颗大颗的雨珠溅落在挡风玻璃上。

格兰特觉得越野车放慢了速度，然后停了下来：“现在又是怎么回事？”

莱克斯说：“我不要停车。为什么要停车？”

接着，冷不防地，探照灯统统熄灭了。公路陷入一片漆黑。莱克斯失声叫道：“喂！”

“可能只是一次断电之类的事。”雷杰说，“我保证灯马上就会打开。”

“这是怎么回事？”艾诺说，直瞪着监视器。

“出了什么事？”马尔杜说，“你断电了？”

“是的，不过只是外围设备的电断了，这栋大楼里的一切仍旧照常运作。但是在外面，在公园里，电竟全停了。灯光、电视摄像机等一切。”他的远程视频监视器变成一片漆黑。

“那两辆越野车怎么样了？”

“停在霸王龙围场附近的某处。”

“这样吧，”马尔杜说，“打电话给维修部，我们把电源重新接通。”

艾诺拿起其中一个电话听筒，听见了“咝咝”声——赖德里的电脑在相互对话。“没有电话可用。该死的赖德里。赖德里！见鬼的，他在哪里？”

丹尼斯・赖德里推开有受精室标志的那扇门。当外围设备的电源被切断时，所有的安全卡控制锁便被解除了。大楼内的每一扇门都是轻轻一碰就能打开。

安全系统的问题，在侏罗纪公园的缺陷清单上被列为要首先加以解决的重要问题。赖德里不知道是否有人设想过这并不是一项缺陷，而是他故意把程序编成了那样。他在程序中加入了一个标准陷阱门。大型电脑系统的程序设计人员很少能抵挡得住诱惑，不为自己留下一个秘密入口。一方面这是一种共识，如果无能的用户锁住了系统，然后打电话向你求助，你总有办法进入并收拾那混乱的局面；另一方面这是一种签名——本人到此一游。

还有一方面这是对未来的保障。赖德里对侏罗纪公园的计划感到恼怒。已到了进度表的后期，国际遗传技术公司又要求对系统进行广泛的修改，却不愿意付钱给他们，说什么这些应该包括在最初的合约之内。他们以法律诉讼威胁，向赖德里的其他委托人发出信函，暗示他不可靠。这纯属讹诈，最后他被逼接下他在侏罗纪公园上的超额工作，进行了哈蒙德希望的种种修改。

后来，当生物合成公司的道奇森找上他时，赖德里却洗耳恭听，并说他的确可以逾越侏罗纪公园的保安系统。他可以进入公园里的任何房间、任何系统、任何地方。因为他把程序编成了那样，以防万一。

他走进受精室。不出他所料，实验室里空无一人，所有工作人员都在用晚餐。他拉开背包的拉链，取出吉列刮胡膏盒。他卸下盒底，看见其内部被分为一连串圆柱形槽。

他戴上一副笨重的隔热手套，打开标示着内有可存活生物制器——最低保持温度10℃字样的大型冰箱。冰箱的大小相当于一个小型壁橱，一格一格地从地面一直排到天花板。多数搁板上都放着装在塑胶囊中的试剂和液体。他看见一旁有一个较小的氮冷冰箱，冰箱有一扇沉重的陶瓷门。他打开门，一架子的小试管出现了，被一团白色液态氮烟雾围住。

胚胎按照不同的种类排放：剑龙、雷龙、鸭嘴龙、霸王龙。每个胚胎分别置于一个薄玻璃容器中，用银箔包裹着，用聚乙烯塞住。赖德里迅速地每样各取了两个，塞入刮胡膏盒内。

然后他把盒底关上，又拧了拧盒盖，“咝”的一声释放出里面的气体，盒子便在他手中冻结了。道奇森说，冷冻剂足够维持36小时，赶回圣何塞时间还绰绰有余。

赖德里从冰箱旁走开，回到主实验室。他把盒子丢进他的背包里，拉上了拉链。

他折回走廊上，整个偷窃过程花了不到两分钟。他可以想象，当他们开始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时，楼上的控制室里将会是怎样一片惊慌失措的情景。他们所有的保安代码都被搅乱了，所有的电话线路都占满了。没有他的帮助，要花上几小时才能解开这一团乱麻——但是赖德里在几分钟之内就会回到控制室，把事情整顿好。

永远不会有人会怀疑他做了这件事情。

赖德里喜笑颜开地走到底层，冲着警卫点点头，接着便往地下室走去。他经过一排排整齐的电动越野车，来到靠墙停放的、以汽油为动力的吉普车前面。他爬上车，注意到乘客座位上有些奇怪的灰色管形物体。看起来简直像是火箭发射器，他一边想着，一边转动钥匙，发动了吉普车。

赖德里瞄了手表一眼。从这里进入公园，花三分钟一直开到东码头，再花三分钟从那里返回到控制室。

轻而易举。

“他妈的！”艾诺说，用手猛按控制台上的按钮，“全都搞砸了！”

马尔杜伫立在窗前，眺望着公园。全岛的灯光都熄灭了，唯有直接围绕主要建筑的区域除外。他看见几名工作人员正急急忙忙跑着躲雨，却似乎没人注意到出了什么问题。马尔杜望着游客中心，那里灯火辉煌。

“哎呀呀，”艾诺说，“我们可遇上真正的麻烦了。”

“又怎么啦？”马尔杜问。他从窗前转过身来，因此没看见吉普车从地下车库中驶出，沿着维修公路向东驶入公园。

“那个白痴赖德里切断了保安系统，”艾诺说，“整座大楼都敞开了，没有一扇门还是锁着的。”

“我去通知警卫。”马尔杜说。

“那还算不了什么。”艾诺说。“当你切断保安系统时，你同时也切断了所有的外围栅栏上的电网。”

“栅栏？”马尔杜说。

“电网栅栏，”艾诺说，“它们被断电了，全岛到处都断电了。”

“你是说……”

“没错，”艾诺说，“动物现在可以跑出来啦，”艾诺点燃一根烟，“也可能什么事都不会发生，可是谁知道呢……”

马尔杜朝门口走去。“我最好是开车去把那两辆越野车里的人给接回来，”他说，“以防万一。”

马尔杜快步下楼走向车库。他并不真的担心栅栏断电。大多数恐龙都已在围场中生活了9个月以上，它们不止一次去碰栅栏，结果很明显。马尔杜知道动物很快就学会了避开电击。你只要用两到三次刺激就可以把一只实验室的鸽子训练成功。所以说，恐龙现在是不太可能去接近栅栏的。

马尔杜担心的是车里的人们会做什么。他不希望他们离开越野车，因为一旦电源重新接通，车子就会重新开起来，而不管这些人是否在车里。他们可能会被丢下。当然，下着大雨，他们不大可能离开车子。可是，终究……你无法确定……

他来到车库，匆匆走向那辆吉普车。他想，还好，他有先见之明，将火箭发射器放进了车里。他可以立即出发，到达那里只需要……

它不在了！

“怎么回事？”马尔杜瞪着空空的停车位，心中一阵愕然。

吉普车不见了！

发生什么事了？

潜在的不稳定性无可避免地开始显露。

——伊恩・马尔科姆

主要公路

雨滴答滴答地打在越野车的车顶上，声音很响。提姆觉得夜视镜重重地压在了他的额头上。一道磷光一闪，然后，在电子仪器的绿色调和黑色调中，他看见了后面那辆越野车，格兰特博士和马尔科姆博士正坐在里面。妙极了！

格兰特博士正通过前面的挡风玻璃朝他凝望。提姆看见他从仪表板上拿起无线电通话器。一阵噼噼啪啪的静电声过后，他听见格兰特博士的声音说：“你能看见我们这里吗？”

提姆从雷杰手中接过无线电通话器：“我看见你们了。”

“一切正常吗？”

“我们很好，格兰特博士。”

“待在车里。”

“我们会的，别担心。”他“咔嗒”一声关掉了无线电通话器。

雷杰鼻子里哼了哼。“正下着倾盆大雨呢，我们当然会待在车里。”他咕哝道。

提姆扭头去看路边的树叶。通过夜视镜，树叶呈现出一片明亮的绿色，再往旁边，他可以看见一段段绿色格子式样的栅栏。越野车正停在一座小山的下坡路上，这意味着他们正在霸王龙区域附近某处。用这副夜视镜目睹一只霸王龙该是惊人的一幕，一次真正令人毛骨悚然的经历。也许霸王龙会来栅栏边朝他们看。提姆揣测着当他看见它们时，他的眼睛是否会在黑暗中闪闪发光。那样一定很好玩。

可是他什么也没看见，于是他终于不再观看了。车里的每个人都沉默不语。雨点杂乱无章地敲击着车顶。水幕从车窗两侧泼挂下来。提姆看不见外面，即使是戴着夜视镜。

“我们已经在这里坐多久了？”马尔科姆问。

“我不知道。大概四五分钟吧。”

“我想知道问题出在哪里。”

“也许是大雨造成的一次短路。”

“但是它在雨还没有开始下时就发生了。”

又一阵沉默。莱克斯声音紧张地说：“可是不会有闪电打雷的，对不？”她向来害怕闪电。此时她正紧张不安地坐着，用手绞着她的皮革手套。

格兰特博士说：“什么？我们没听清楚你们在说什么。”

“是我妹妹在说话。”

“噢。”

提姆再次扫视着树叶丛，可是什么也没看见。一定没有东西像霸王龙那样庞大。他开始怀疑霸王龙夜间是否会出来。它们是夜间出没的动物吗？提姆不确定他是否读到过有关的介绍。他觉得霸王龙是全天候、昼夜活动的动物，一日中的时间变化对霸王龙来说没什么影响。

大雨继续倾盆而下。

“见鬼的大雨。”雷杰说，“下得真够意思。”

莱克斯说：“我饿了。”

“我知道了，莱克斯。”雷杰说，“可是我们被困在这里了，乖乖。汽车是靠埋在路面下的电缆提供的电力来开动的。”

“要等多久？”

“等到他们把电力修复。”

提姆听着车外的雨声，感到一阵睡意袭来。他打了个哈欠，掉头去看路左侧的棕榈树，猛然听到一声闷响，地面为之震颤，他不禁吓了一跳。他猛一转身，刚好瞥见一个黑影在两辆车之间飞速越过公路。

“我的天呀！”

“那是什么？”

“它非常大，有汽车这么大……”

“提姆！你在吗？”

他拿起无线电通话器：“是的，我在这里。”

“你看见它了吗，提姆？”

“不，”提姆说，“我没看见。”

“它到底是什么鬼东西？”马尔科姆问。

“你戴着夜视镜吗，提姆？”

“是的，我会观察的。”提姆说。

“是霸王龙吗？”雷杰问。

“我不这么认为。它在公路上。”

“可是你没有看见它？”雷杰说。

“没有。”

提姆因没有看见那只动物而感到很懊恼，不管它是什么。天空劈下一道白色闪电，他的夜视镜闪着耀眼的绿色。他眨着眼睛，开始数数。“一个1000……两个1000……”

一声轰鸣，震耳欲聋，近在咫尺。

莱克斯哭叫起来：“哦，不要……”

“别害怕，亲爱的。”雷杰说，“不过是雷电而已嘛。”

提姆扫视着路旁。雨现在下得很猛，树叶在雨点的敲击下颤动着。这使每样东西都在动，每样东西似乎都是活的。他扫视着树叶……

他停住了。树叶那边有个东西。

提姆顺着它向上看，再高些。

在树叶丛后面，栅栏那边，他看见了一个粗壮的躯干，披着树皮似的卵石花纹的多颗粒表皮。可它不是树……他继续朝高处看，把夜视镜往上猛推……

他看见了霸王龙那巨大的头颅。它就站在那里，越过栅栏看着两辆越野车。闪电又一次划过天际咆哮着。接着又是一片漆黑，沉默无声及“哗哗”的大雨。

“提姆？”

“哎，格兰特博士。”

“你看见它是什么了吗？”

“看见了，格兰特博士。”

提姆察觉到格兰特博士在设法用一种不会吓着他妹妹的方式来对话。

“现在情况怎么样？”

“没什么。”提姆说道，通过夜视镜注视着霸王龙，“它正站在栅栏的那边。”

“我从这里看得不大清楚，提姆。”

“我可以看得很清楚，格兰特博士。它就站在那里。”

“好的。”

莱克斯在继续哭，抽着鼻子。

又一次停顿。提姆注视着霸王龙。那颗头真是硕大无比！它从一辆车看到另一辆，然后再回过来。它似乎在直瞪着提姆看。

在夜视镜里，那双眼睛闪着耀眼的绿光。

提姆打了个冷战，然后当他顺着这只动物的身体往下看去，眼光向下扫过它巨大的头颅和下巴时，他看见了它那较短小的、肌肉发达的前肢。它在空中挥舞了几下，便一把抓住了栅栏。

“我的天。”艾德・雷杰说，眼睁睁地望着窗外。

世界上前所未见的最大的食肉动物。人类历史上最骇人听闻的攻击。雷杰在他那广告宣传员的脑海深处，还在写着广告文字宣传。但他可以感觉到自己的膝盖开始控制不住地颤抖，裤子则像旗子似的在拍动。老天啊！他已魂飞魄散。他不想待在这里。两辆车中只有雷杰知道恐龙的攻击是怎么回事。他知道人将会有什么遭遇。他曾亲眼目睹过迅猛龙攻击后那血肉模糊、支离破碎的尸体。他可以在脑海中勾勒出那种景象。而这是一头霸王龙！要大得多！曾在地球上漫步过的最大的食肉兽！

老天啊！

霸王龙咆哮时十分恐怖，那刺耳的尖啸仿佛是来自另一个世界。雷杰感到一股暖流在裤子里扩散开来。他尿裤子了。他又是窘迫，又是恐慌。不过他明白自己必须做点什么。他不能就这样待在这里。他必须做点什么，做点什么。他的手在发抖，战栗着摸到仪表板。

“老天啊。”他又说。

“这话不好听。”莱克斯说着向他摇了摇手指。

提姆听见一声闷响，随即转过头来不再看霸王龙——夜视镜侧边显出一道道横条纹——刚好看见雷杰跨出打开的车门，一头冲进大雨中。

“嗨，”莱克斯说，“你上哪里去？”

雷杰转身往霸王龙相反的方向跑去，消失在树林中。越野车门敞开着，镶板都被淋湿了。

“他走了！”莱克斯说，“他去哪里啦？他扔下我们不管了！”

“关上门。”提姆说道。但是她却开始歇斯底里地尖叫：“他扔下我们了！他扔下我们了！”

“提姆，怎么了？”格兰特博士的声音从无线电通话器里传来，“提姆？”

提姆倾身向前，试图关上车门，但他从后座上够不到车门的把手。又一道闪电划过，他回头看着霸王龙，只见在白光闪亮的天幕下，一瞬间凸现出它那巨大无比的黑色身影。

“提姆，发生什么事了？”

“他扔下我们了！他扔下我们了！”

提姆眨眨眼以恢复视力。当他再看时，只见霸王龙仍站在那里，和先前一样，纹丝不动而又巨大。雨水顺着它的下巴滴下来。它的前肢抓着栅栏……

这时提姆才意识到：霸王龙正趴在栅栏上！

栅栏已不再带电了！

“莱克斯，关上门！”

无线电通话器“咔嗒”一响。“提姆！”

“我在这里，格兰特博士。”

“情况怎么样？”

“雷杰跑掉了。”提姆说。

“什么？”

“他跑掉了，我想他是看见栅栏没有电了。”提姆说。

“栅栏没电了？”马尔科姆在无线电通话器上说，“是他说栅栏没电了吗？”

“莱克斯，”提姆说道，“关上门。”但莱克斯仍在尖叫：“他扔下我们了，他扔下我们了！”伴着单调的号哭。提姆别无他法，只好爬出后门进入倾盆大雨中，替她关上前门。雷声隆隆，闪电又一次划过天空。提姆抬头一看，只见霸王龙用一只巨大后肢踩扁了防风暴栅栏。

“提姆！”

他跳回车里，关上了门，关门声消失在霹雳声中。

无线电通话器响起：“提姆！你在那里吗？”

他抓起通话器。“我在这里。”他转向莱克斯，“锁上车门，坐到车中间来。闭上你的嘴。”

车外，霸王龙转了转脑袋，谨慎地朝前迈了一小步。它的脚爪被卡在已经踩平的栅栏格子里。莱克斯终于看见了这只动物，突然安静下来，呆若木鸡。她睁大眼睛看着它。

无线电通话器“咔嗒”一声：“提姆。”

“是的，格兰特博士。”

“待在车里，藏好，安安静静。别动，也别作声。”

“好的。”

“你们不会有事的。我想它打不开车门。”

“好的。”

“安静待着，你们就不会引起它不必要的注意。”

“好的。”提姆“咔嗒”一声关掉了通话器，“你听见了吗，莱克斯？”

他的妹妹点点头。她从未把眼光从恐龙身上移开过。霸王龙咆哮着。借着一道耀眼的闪电，他们看见它从栅栏中挣脱出来，朝前一跃。

于是它站到了两辆汽车之间。提姆看不见格兰特博士的汽车了，因为那巨大的身躯挡住了他的视线。雨水如小河般顺着它那肌肉发达的后肢上的卵石纹皮肤向下流淌。他看不见这巨兽的头部，它远远地高出车顶。

霸王龙在他们的车旁绕行。它来到提姆下车的地点，也是雷杰下车的那个地点。这只巨兽停在那里，巨大的头颅朝着泥地低垂下去。

提姆回头看了看后面车中的格兰特博士和马尔科姆博士，他们神色紧张地通过挡风玻璃朝前望着。

那巨大的头颅再度抬起来，嘴部张开，停在侧面的车窗旁。在耀眼的闪电中，他们看见那小圆珠般毫无表情的卑鄙的眼球在眼窝里来回滚动。

它在朝车里看。

他妹妹的呼吸变成了一声声精疲力竭的、恐惧的抽泣。他伸出手来捏紧她的手臂，希望她能保持安静。恐龙继续透过侧面的车窗凝视了很长一段时间。也许恐龙不能真正看见他们，他想着。最后，那头扬了起来，再次从视野中消失。

“提姆……”莱克斯悄声说。

“没事了。”提姆悄声说，“我认为它没看见我们。”

正当他回头朝格兰特博士望去时，一次地动山摇的冲击猛烈摇晃着越野车，将挡风玻璃震碎成蜘蛛网状，原来那只霸王龙一头撞在越野车的引擎盖上。提姆被撞翻在座位上，四脚朝天。夜视镜从他的额头上滑落。

他飞快地爬起来，在黑暗中眨着眼睛，满嘴是热乎乎的鲜血。

“莱克斯？”

他看不见他妹妹的踪影。

霸王龙站立在靠近越野车的车头处，它的胸部随着呼吸一起一伏，前肢在半空中乱抓。

“莱克斯！”提姆悄声说，接着他便听见她在呻吟，她躺在前排座位下的踏脚处。

然后，那巨大的头颅低垂下来，完全挡住了震碎的挡风玻璃。霸王龙又开始猛撞越野车的引擎盖。汽车剧烈摇晃着，提姆紧紧抓住座位。霸王龙又撞击了两次，使金属凹陷下去。

然后它绕到汽车侧面，那条抬起的粗壮尾巴挡着了它的视线，使它看不到所有侧面的车窗。在车尾部，这只动物喷着鼻息，低沉的咆哮声伴随着滚滚的雷声。它张口咬了越野车后部的备用车胎，只用头一抖，便将轮胎甩掉了。汽车后部悬起了片刻，然后又重重地落下来，溅起一片稀泥。

“提姆！”格兰特说，“提姆，你在那里吗？”

提姆抓起了通话器。“我们没事。”他说。恐龙爪子抓着车顶，发出了尖锐刺耳的金属刮擦声。提姆的心脏在胸腔里怦怦直跳。除了那卵石花纹的坚韧皮肤外，他看不见右侧窗外的任何东西。霸王龙倚靠在汽车上，汽车随着它的每一次呼吸来回摇晃着，弹簧和金属发出很响的嘎嘎声。

莱克斯又呻吟起来。提姆放下通话器，开始朝前排座位爬去。霸王龙一声咆哮，金属车顶凹陷了下来。提姆感到头部一阵剧痛，随即翻滚下来，摔在变速器的凸起部位上。他发现自己躺在莱克斯身旁，惊骇地看到她头部的一侧全浸在血泊中。她看起来失去了知觉。

又一次地动山摇的冲击，玻璃碎片撒满了他的四周。提姆感觉到雨水落在身上。他抬头看见正面挡风玻璃已被震破。只剩下锯齿状的玻璃边缘，再旁边，便是恐龙的那个巨大的头颅。

它正低头看着他。

提姆猛然打了个冷战，然后那头颅径直向他猛冲过来，嘴巴张大了。一阵牙齿在金属上尖锐的刮擦声，他感觉到了这只动物臭得熏天、滚热炙人的气息，继而一根肥厚的舌头穿过挡风玻璃开口处伸进了车里。那湿漉漉的舌头在车内拍打了一圈——他沾到了恐龙唾液的泡沫，随后，霸王龙一阵咆哮，车内一阵震耳欲聋的响声……

那颗头突然抽了回去。

提姆爬起来，避开车顶的凹陷处。在车门旁的前排座位上还有坐的空间。霸王龙在雨中靠近前挡泥板站立起来。它似乎为自己的遭遇感到困惑。鲜血从它的爪子上一个劲儿地往下滴。

霸王龙看着提姆，歪着脑袋用一只大眼睛瞪着他。那脑袋凑近汽车，斜着眼朝里窥视。血溅在越野车凹陷的车顶上，和着雨水流淌。

它碰不到我，提姆想。它太大了。

然后那头扭开了，在一道闪电中，他看见它的后腿抬了起来。然后越野车砰地朝侧面翻倒，整个世界都在疯狂地倾斜，车窗噼里啪啦地砸在烂泥里。他看见莱克斯无力地摔倒在侧面车窗上，而他也跟着摔在她身旁，头被撞了一下。提姆感到一阵天旋地转。然后霸王龙用爪子抓住窗框，将整个越野车举到半空中，使劲地摇晃着。

“提姆！”莱克斯尖叫道，声音近得刺痛他的耳朵。她突然清醒过来，霸王龙又一次将汽车砸到地上时，他紧紧地抓着她。提姆感到肋部一阵刺痛，他的妹妹摔倒在他身上。汽车又一次腾空，疯狂地倾斜。随着莱克斯大叫一声：“提姆！”他看见车门在她身下打开，她滚出了汽车，掉进了烂泥里，可是提姆却无法答话，因为说时迟那时快，一切都疯狂地猛摇起来——他看见棕榈树干擦过他旁边向下滑去——侧身在空中移动着——他瞥见了远在下方的地面——霸王龙那狂躁的咆哮声——那喷火的眼睛——棕榈树冠——

然后，随着一阵刺耳尖锐的刮擦金属声，汽车从霸王龙的爪子中落下，一阵令人反胃的摔落，提姆刚刚收缩起肚子，世界便陷入了一片漆黑，他什么也听不见了。

在另一辆车子里，马尔科姆喘着气：“老天爷啊！那辆车怎么了？”

闪电消失时，格兰特眨了眨眼睛。

另一辆车不见了。

格兰特无法相信。他盯着前方，企图通过被一道道雨水遮住的挡风玻璃看清楚外面。恐龙的躯体这么庞大，很可能是它挡住了……

不。借着又一道闪电，他看得一清二楚：那辆车不见了。

“出了什么事？”马尔科姆问。

“我不知道。”

格兰特听见小女孩的尖叫声从雨中隐约传来。恐龙在黑暗中站立在正前方的公路上，不过他们足以看清恐龙正弯腰低头在嗅着地面。

或是在吃着地上的什么东西。

“你能看见吗？”马尔科姆说着眯起了眼睛。

“看不太清楚。”格兰特说。雨水哗哗地落在汽车顶上。他在注意小女孩的动静，却再也听不见她的声音了。两个男人坐在车里，静听着。

“刚才是那女孩吗？”马尔科姆终于说，“听起来像是那小女孩。”

“是的，的确很像。”

“是她吗？”

“我不知道。”格兰特说。他突然感到一阵晕眩。恐龙正朝他们的车走来，通过湿淋淋的挡风玻璃显得模糊不清。它迈着缓慢而不祥的大步，直奔他们而来。

马尔科姆说：“你知道，像这种时候，你会觉得，哎呀，也许已绝种的动物就该让它灭绝。你现在有这种感觉吗？”

“有啊！”格兰特说。他觉得自己的心脏在怦怦直跳。

“唔，你是否能，啊，建议一下我们现在该做什么？”

“我什么也想不出来了。”格兰特说。

马尔科姆扭了一下门把，踢开车门，开始奔跑。然而正当他这么做时，格兰特发现已经太迟了，霸王龙已逼得太近。天空又劈下一道闪电，在那稍纵即逝的耀眼白光中，格兰特惊恐万分地注视着霸王龙狂哮一声，向前跃去。

接下来发生的事格兰特就不太清楚了。马尔科姆在飞奔，双脚啪嗒啪嗒地溅着稀泥。霸王龙跃到他身旁并垂下巨大的头颅，于是马尔科姆像个布娃娃一样被抛到了空中。

然而此时，格兰特也下了车，冰凉的雨水淋在他的脸上和身上。霸王龙的背朝着他，粗壮的尾巴在半空中摆动。格兰特正鼓足劲儿奔向树林时，霸王龙却猛一转身正对着他，又是咆哮一声。

格兰特吓呆了。

他僵立在越野车的后车门旁，浑身都被雨水淋透。他完全暴露在外，霸王龙离他还不到8英尺远。这头巨兽又咆哮一声，距离如此之近，那声响大得可怕。格兰特觉得自己又冷又怕，正瑟缩发抖。他把颤抖的双手按在车门的金属板上，竭力稳定自己。

霸王龙又一次咆哮，却并未攻击。它歪过头来，先用一只眼看，然后两眼同时瞪着越野车。但是却毫无动作。

它只是站立在那里。

怎么回事？

那双强劲有力的巨爪在一抓一放。霸王龙怒吼一声，抬起粗大的后腿，一脚踏在汽车顶上；它的脚爪滑落下来，发出尖锐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差点抓到仍然一动也不动的格兰特。

脚落到地上，稀泥四溅。这只巨兽慢慢低下头来，一边喷着鼻息，一边审视着汽车。它朝挡风玻璃中窥视。然后，它朝车后部移动，砰地关上了后车门，并直冲着僵立的格兰特而来。格兰特吓得头昏眼花，心脏在胸膛里怦怦乱跳。这家伙靠得这么近，他可以嗅到它口中的腐肉味、新鲜的血腥味及食肉兽的恶臭……

他全身紧绷，等待不可避免的命运。

那巨大的头颅擦过他的身旁，伸向汽车后部。格兰特眨了眨眼。

发生了什么事？

霸王龙有可能没看见他吗？它似乎没有看见，可是怎么可能呢？格兰特回头看见那动物正在嗅着装在车尾的轮胎。它用嘴部轻轻推了推轮胎，然后掉转头来，又一次接近格兰特。

这回这只巨兽停住了，它那乌黑张大的鼻孔只离他几英寸远。格兰特感到那只动物热得惊人的气息喷在自己脸上。但霸王龙并非像狗那样在嗅，它只是在呼吸，如果要说有什么不同，那就是它似乎有点困惑。

不，霸王龙看不见他。只要他站着不动它就看不见。在他脑海深处一个孤立的学术角落里，他想到了对这个的说明，说明为什么……

巨爪在他面前张开，庞大的头颅高高扬起。格兰特握紧拳头，咬紧嘴唇，拼命地保持一动不动，一声不响。

霸王龙向夜空怒吼。

但就在这时，格兰特开始明白了。这只动物看不见他，但怀疑他确实在某处，于是企图用它的吼叫来吓得格兰特做出某种暴露自己位置的举动。格兰特意识到只要他坚持，他就不会被发现。

在最后一种灰心失望的表示中，那粗壮的后腿抬了起来，一脚踢翻了越野车，格兰特突然感到一阵撕裂般的剧痛以及他自己的躯体飞越空中的惊人感觉。一切似乎发生得很慢，而他有足够的时间来感受世界正渐渐变冷。这时他重重地跌落在地。

返回

“哦，该死。”哈丁说，“你们看看那个。”

他们坐在哈丁那辆以汽油为动力的吉普车里，透过刮动的挡风玻璃雨刷朝前凝望。在照明灯的黄色光线下，一棵倒卧的大树挡住了去路。

“一定是雷电的缘故。”简罗说，“该死的树。”

“我们从旁边进不去。”哈丁说，“我最好通知控制室的艾诺。”

他拿起无线电通话器，拧着频道调节器。“哈罗，哈蒙德，你在那里吗，哈蒙德？”

除了稳定的咝咝静电声外，什么声音也没有。“我不明白。”他说，“无线电路似乎不通了。”

“一定是风暴的缘故。”简罗说。

“我想也是。”哈丁说。

“试试越野车。”爱丽说。

哈丁打开其他频道，也没有回答。

“什么也没有。”他说，“现在他们可能已回到旅馆，超出了我们这小装置的范围。无论如何，我认为我们不该停留在这里。维修部要花上好几小时才能找来一班人把那棵树挪开。”

他关上无线电通话器，开始倒车。

“你要干什么？”爱丽问。

“回到岔路口，拐上维修公路。幸好有第二道路系统。”哈丁解释说，“我们有一条供游客走的公路，还有一条路专供动物饲养员和供食卡车等等行驶。我们将从那条维修路上返回去。这条路稍稍长些。风景没这么好，不过你们也许会发现它很有趣。如果雨停一会儿，我们就可以瞧瞧夜间的某些动物。我们应当在三四十分钟以内回到控制室，”哈丁说，“如果我没迷路的话。”

他在黑夜中掉转车头，重新向南驶去。

电光一闪，控制室内的每部监视器都刷地一下子黑了。艾诺倾身向前坐在那里，全身僵直紧绷。老天呀，现在不行，现在不行。他所需要的就是这个——让一切都平安地度过这场风暴。当然，所有的主电路都是受到避雷保护的，但艾诺却不大懂赖德里用于数据传输的调制解调器。大多数人都不知道，通过一部调制解调器来雷击整个系统是有可能的——雷电脉冲通过电话线路爬到电脑中，然后——乓！主机板就完蛋了，随机存取记忆体完蛋了，档案伺服器完蛋了，电脑完蛋了。

显示屏又闪烁起来。接着，一个接一个地，它们又重新接通了。

艾诺松了口气，瘫倒在座椅上。

他再次揣测赖德里究竟上哪里去了。5分钟前，他曾派警卫到大楼内去找他。那个肥胖的杂种很可能正躲在浴室里看连环漫画。但警卫还没回来，也没打电话来。

5分钟。如果赖德里在大楼内，他们现在应该找到他了。

“有人开走了那辆该死的吉普车。”马尔杜一边说，一边回到控制室里，“你和越野车通过话了吗？”

“用无线电通话系统联络不上他们。”艾诺说，“我不得不使用这个，主机板已经被切断。这个声音微弱，但应该可以奏效。我试了所有6个频道。我知道他们的汽车里有无线电通话器，但他们没有回答。”

“那可不妙。”马尔杜说。

“如果你想去那里，开一辆维修车去。”

“我会的。”马尔杜说，“可是它们都停在东车库里，离这里有一英里多。哈丁在哪里？”

“我想他正在回来的路上。”

“那他会在路上载越野车里的人回来。”

“我也这么想。”

“有人告诉过哈蒙德，孩子还没回来吗？”

“见鬼，还没有。”艾诺说，“我不想让那婊子养的在这里来回乱串，朝我大叫大嚷。现在一切正常。越野车被困在雨中了，他们可以先坐一会儿，等到哈丁把他们带回来。要不就得等我们找到赖德里，让那小杂种重新打开系统。”

“你不能将系统重新接通吗？”马尔杜问。

艾诺摇了摇头。“我试过了，可是赖德里对系统做了手脚，我找不出是哪个地方，不过如果我要进入代码本身的话，那要花上几个小时呢。我们需要赖德里，我们必须马上找到那个婊子养的。”

赖德里

标志上写着“电网栅栏10000伏特，勿触”，但赖德里单手便打开了它，并打开了大门，让门敞开着。他回到吉普车上，驱车驶过大门，又走过去把门关上。

此刻他已在公园内了，离东码头不到一英里远。他踩着加速器，弓身伏在方向盘上，通过被雨水抽打着的挡风玻璃费劲地看着前方，驱车行驶在狭窄的道路上。车速很快——太快了——但他必须遵照他的时间表。他被包围在黑压压的丛林中，不过他应该很快就能看到此刻在他左侧的沙滩和大海。

这该死的风暴，他想，它恐怕要把一切都搞砸了。因为万一在赖德里抵达时，道奇森却没在东码头上等候，那整个计划就全毁了。赖德里不能等太久，否则控制室里的人会发现他失踪了。原来整个构想是，在被人察觉到之前，花几分钟的时间开车到东码头，丢下胚胎，再赶回来。这计划很好，很聪明。赖德里进行了周密的策划，推敲了每一个细节。这项计划将替他赚进150万美元。这可是一笔不必付税的巨款，相当于他10年的收入呢，它将改变他的人生。赖德里一直小心得要命，甚至让道奇森在最后一分钟到旧金山机场去接他，借口说是要看看钱。事实上，赖德里是想录下他和道奇森的谈话，并在录音带中提到他的名字，为了使道奇森不至于忘记他还欠着剩下未付清的钱，赖德里将把一卷拷贝的录音带与胚胎一并奉上。赖德里把每一点都考虑到了。

除了这场该死的风暴之外。

有个东西猛然穿过道路，在车前灯下白晃晃地一闪。看起来像是一只大老鼠。它匆匆地钻入矮树叶中，后面还拖着一条肥大的尾巴。是负鼠。真是奇了，负鼠在这里竟然能够存活。人们总认为恐龙会吃掉这样的动物。

那该死的码头在哪里？

他正在向前飞驰，而他已经出来五分钟了。现在应该已到达东码头，是不是拐错弯了？他认为没有，一路上根本没有，一路上根本没有遇到过三岔路口。

那么码头在哪里呢？

他转过一个弯，大惊失色地看见道路终止于一道灰白色的水泥屏障前，那屏障高6英尺，流着一道道乌黑的雨水。他猛然踩刹车，于是吉普车开始失去稳定，在首尾相接的急转中失去了附着摩擦力，在惊险万分的片刻间，他以为自己就要撞上屏障了——他知道就要撞上去了，于是他疯狂地转动方向盘，吉普车终于停住了，车前灯距离水泥墙仅一英尺远。

他停顿在那里，静听着雨刷有节奏地咔嗒咔嗒地摆动着。他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地吐出，回头顺着路望去：显然是在某个地方拐错了弯。他可以沿原路折回，但那要花的时间太长了。

他钻出吉普车，感到雨点重重地打在他头上。这是一场真正的热带风暴，雨下得真猛，把人都打痛了。他瞥了一眼手表，按了一下表上的按钮照亮表面。已经过了6分钟。他到底在什么该死的地方？他绕着水泥屏障而行，在另一侧，夹着哗哗的雨声，他听见了汩汩的流水声。会是大海吗？赖德里疾步向前，边走边让眼睛适应黑暗。四周是茂密的丛林，雨点啪啪地落在树叶上。

汩汩的流水声愈来愈响了，吸引着他向前，突然间，他走出了树丛，双脚陷入松软的泥土中，并看见了滚滚的黑色河水。河流！他在丛林河河岸！

该死，他想。在河的哪里？这条河流经岛内几英里呢。他又看了一眼表，过6分钟了。“遇上麻烦了，赖德里。”他大声说。

一只猫头鹰仿佛是在回答他似的，在森林中发出一声柔和的鸣叫。

赖德里几乎没有察觉到，他在担心他的计划。事实很简单，没有时间了，再也没有机会了。他不得不放弃原先的计划。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回到控制室，恢复电脑，再设法与道奇森联系，把在东码头的交货改在明天晚上。赖德里为此将会弄得手忙脚乱，但他认为会成功的。电脑自动记录所有的电话，在和道奇森通话之后，赖德里必须重新进入电脑，抹掉他们的电话记录。不过有一点是可以确定的，他再也不能在公园里待下去，否则他们会发现他失踪的。

赖德里返身往回走，朝车前灯的光亮走去。他浑身湿透，心情颓丧。他又听见一声柔和的鸣叫，这回他停住了脚步。那声音听起来并不十分像猫头鹰。而且它似乎靠得很近，就在他右边某处的丛林里。

他侧耳倾听，只听见矮树丛中发出一声轰隆的碰撞声。然后四周一片寂静。他等着，又听见了一声。听起来显然是某种庞然大物在慢慢地穿过丛林，朝他走来。

庞然大物。近在咫尺。一只巨型恐龙。

赶快离开这里。

赖德里开始奔跑。他奔跑时弄出很大的声音，但是即使如此，他仍能听见那动物轰然前进穿过树丛，而且在叫着。

它靠近了。

赖德里在黑暗中跌跌撞撞地绊倒在树根上，连滚带爬地经过湿淋淋的、纵横交错的树枝，终于看见吉普车出现在面前，那绕过屏障直壁闪射着的车灯光让他松了一口气。转眼间他就可以上车，然后离开这里。他急急绕过屏障，不禁呆住了。

那动物已经捷足先登，它已经在那里了。

不过它靠得并不近。恐龙站立在40英尺以外，在车前灯照明范围的边缘处。赖德里未曾游览过公园，因此没见过各种类型的恐龙，不过这只恐龙的外表很古怪。那10英尺高的身躯呈黄色，布满黑色的斑点，沿着头顶长了一对红色V字形肉冠。恐龙没有移动，但是又发出一声柔和得像猫头鹰般的鸣叫。

赖德里等着看它是否会发动攻击。它没有攻击，也许吉普车的车前灯光吓住了它，就像火一样，迫使它保持一定的距离。

恐龙紧盯着他，然后快速地抖动了一下头部。赖德里感到某种湿漉漉的东西“啪”的一声甩在他胸前。他低头看见一团泡沫沾到他被雨水淋透的衬衫上。他好奇地碰了碰，一阵迷惑……

这是唾液。

恐龙朝他吐唾液。

真令人毛骨悚然，他想。他回头看着恐龙，只见它的头又急速地一动，随即他感到又一团湿漉漉的东西“啪”地打在他的脖子上，紧挨着衬衫领子。他用手将它擦去。

老天，真恶心。这时他脖子上的皮肤开始感到刺痛、灼烧，他的手也在刺痛，简直像是接触浓酸一样。

赖德里打开车门，回头瞄了一眼以确认恐龙没有发动攻击，却突然感到双眼一阵剧痛，像有尖钉直插入后脑勺一般。他紧闭双眼，痛得上气不接下气，便抬起双手用力捂住眼睛，他感到那滑溜溜的泡沫顺着鼻梁两侧流淌下来。

唾液。

恐龙唾到了他的眼睛里。

正当他意识到这一点时，剧痛击溃了他，他跪倒在地上，晕头转向，不断剧烈地喘气。他侧身瘫倒在地上，面颊贴着潮湿的地面，他的呼吸一声声像尖锐的哨音似的，和着那不断的且始终尖锐刺人的剧痛，痛得在他那紧闭的眼睑后面，闪现出一个个光点。

大地在他身下颤抖，赖德里知道恐龙在移动，他分明听见了它那猫头鹰般柔和的鸣叫，于是他不顾疼痛，强使自己睁开双眼，却依然什么也看不见，只有光点在黑暗中闪闪烁烁。他慢慢明白过来了。

他的眼睛瞎了。

鸣叫声更响了，赖德里急忙站起来，摇摇晃晃地靠在汽车侧面板上，一阵恶心和晕眩。恐龙靠近了，他能感觉到它靠近了，他隐约察觉到它那鼻子喷出的气息。

可是他看不见。

他什么也看不见，恐怖到了极点。

他伸出双手在空中疯了似的乱舞，去阻挡他知道即将来临的攻击。

接着一阵新的、撕心裂肺的剧痛袭来，好像一把烧红了的尖刀插入他的腹中，赖德里跌跌撞撞，伸手向下摸去，却摸到了被扯烂的衬衫边及一大团热得惊人且黏糊糊、滑腻腻的东西，顿时他便惊恐万分地明白了，自己正手捧着自己的肠子。恐龙撕开了他，腹部的器官流了出来。

赖德里摔倒下去，倒在某种冰冷有鳞的东西上面，那是动物的脚，接着又一阵剧痛袭上他的头部两侧。疼痛加剧，他明白恐龙正用它的爪子抓着他的头，在恐惧地意识到这一点之后，他只剩下一个最后的愿望：愿这一切尽快结束吧！

平房

“再来点咖啡？”哈蒙德礼貌地问。

“不用了，谢谢，”吴靠着椅背说，“我吃不下。”他们正坐在哈蒙德的小平房的餐厅里，平房坐落在公园中离实验室不远处一个僻静的角落里。吴不得不承认，哈蒙德为自己建造的这所平房十分优雅，其外形简单，几乎是日本式的。若不追究餐厅的人员是否找齐，那么这顿晚餐应该已经可以算是尽善尽美了。

不过，哈蒙德身上却有某种东西令吴觉得担心。这老头子在某方面有点异常……微妙的异常。在整个晚餐过程中，吴都在试图确定那是什么。一方面，他老是喜欢瞎聊，不由自主地唠叨着，他的情绪很不稳定，一会儿怒发冲冠，一会儿又多愁善感。这一切都可以被看作是随着年龄渐老而自然产生的，毕竟哈蒙德已经快满77岁了。

然而还有某种别的东西。他一直在逃避着什么，固执地随心所欲，末了，则是完全拒绝处理公园现在所面临的困局。

吴被恐龙正在繁殖的证据吓得目瞪口呆（他还没有让自己相信此事已得到证实）。在格兰特询问到有关两栖动物的DNA的情况时，吴本想直接到实验室去，检查各种DNA组合的电脑记录。因为如果恐龙事实上真在繁衍的话，那么整座侏罗纪公园便都有问题——包括他们的遗传发展方式、他们的遗传控制方式，还有其他一切，甚至于对离胺酸的依赖都可能遭到怀疑。而且如果这些动物真的能够繁殖并能够在野外环境下生存的话……

亨利・吴想立刻检查数据。然而哈蒙德却固执地坚持要吴陪他共进晚餐。

“喂，亨利，你必须留点胃口吃冰激凌。”哈蒙德说着推了一下桌边，朝后靠去，“玛莉亚做得一手最可口的姜汁冰激凌。”

“好吧。”吴看着那位美丽娴静的女侍。他目送她走出房间，然后瞥了一眼装在墙上的那部视频监视器。监视器是黑的。“你的监视器电源被切断了。”吴说。

“是吗？”哈蒙德瞥了一眼，“一定是因为风暴。”他伸手到身后去拿电话，“我来查问一下控制室的艾诺。”

吴可以听见电话线中咔嗒咔嗒的静电声。哈蒙德耸了耸肩，将听筒放回电话机上。

“一定是线路断了，”他说，“要不也许是赖德里还在进行数据传输。这个周末他有好几个缺陷要解决。赖德里这个天才有自己的一套，不过我们得狠狠给他施加压力，一直到最后，这样才能保证他会把事情弄好。”

“也许我应该去控制室做检查了。”吴说。

“不，不，”哈蒙德说，“没理由那么做，如果真有什么问题的话，我们会听说的。”

玛莉亚回到了餐室，手托着两碟冰激凌。

“你一定要再来一些冰激凌，亨利。”哈蒙德说，“它是用从岛东部弄来的新鲜嫩姜做的。吃冰激凌是老年人的恶习，不过……”

吴尽义务似的把小勺子伸进碟子里。屋外，一道闪电划过天际，接着响起一声雷。“雷电很近。”吴说，“我希望风暴别吓着孩子。”

“我不该这样想，”哈蒙德说，他尝了一口冰激凌，“可是我克制不住对这个公园心存某些担忧，亨利。”

吴内心感到一阵轻松，也许这老头子终于打算面对现实了：“什么样的担忧呢？”

“你知道，侏罗纪公园事实上是为孩子们建造的。全世界的孩子都喜爱恐龙，而孩子将在这里得到快乐，只有快乐。他们的一张张小脸将因为终于看见这些奇妙的动物而兴高采烈。可是我担心……我恐怕活不到能看见这些的时候了，亨利。我恐怕活不到能看见他们脸上的快乐的时候了。”

“我想还有些其他的问题吧。”吴说着皱起了眉头。

“可是没有什么问题像这个问题那样沉重地压在我心头，”哈蒙德说，“那就是我恐怕活不到能看见他们那兴高采烈的面孔了。这座公园是我们的胜利，我们完成了我们开始做的事情。而且，你还记得吧，我们原先的企图是要利用新出现的遗传工程技术来赚钱，许多钱。”

吴知道哈蒙德又要开始一篇老生常谈的演讲，他举起一只手。“我熟悉这个，约翰……”

“如果你要成立一家生物工程公司，吴，你打算干什么呢？制造产品来救助人类、抵御疾病吗？天哪，不行。那是种可怕的想法，是一种对新技术非常糟糕的利用方式。”

哈蒙德悲哀地摇了摇头。“然而，你会想起来的，”他说，“原先的遗传工程公司，如遗传工程技术公司和赛特恩公司等，都是创建来制造药品的——用于开发人类的新型药品。非常非常高尚的目标。不幸的是，药品面临重重障碍。如果你走运的话，单单食品及药物管理局的试验就要花上5至8年的时间，更糟的是，在市场上有某些力量正发生作用。假设你制造出了一种用于治疗癌症或心脏病的特效药，正如遗传工程技术公司所做的那样。假设你现在打算一剂药收费1000或2000美元，你可能会以为那是你的特权。归根结底，是你发明了这种药，是你出钱来研制并试验它，你应该能随心所欲地出价。可是你真的以为政府会让你那么做吗？不，吴，他们不会的。病人不打算为必备药品每一剂花上1000美元，他们不会心存感激，他们会怒气冲天。蓝十字不会付这笔钱的，他们会狂叫什么拦路抢劫之类的，因此某些事便将发生，你的专利申请会遭到否决，你的许可文件会被延期。某些事会迫使你看清楚其中的原因——并以较低的价格来卖你的药。从做生意的角度来看，这种状况使救助人类成为一笔风险很大的生意。就我个人来说，我永远都不帮助人类。”

吴曾听过这番雄辩。他知道哈蒙德是对的，某些新型生物工程药物的确遭受了莫名其妙的拖延和专利申请的阻挠。

“现在，”哈蒙德说，“想想当你从事娱乐业的时候，情况有多不同吧。没有人缺乏娱乐。那不是政府能干预的事情。如果我的公园一天收费5000美元，谁来阻止我？毕竟，这不是什么民生必需品，所以昂贵的价格非但不是什么拦路抢劫，反而更会增加公园的吸引力。一次游览成为一种社会地位崇高的象征，所有美国人都喜爱这个。日本人也一样，当然，他们的钱要多得多。”

哈蒙德吃完了冰激凌，玛莉亚静静地端走了盘子。“她不是这里的人，你知道。”他说，“她是海地人，她的母亲是美国人。不过无论如何，亨利，你该记得我们将公司对准这个方向时，其背后的最初目的是什么——拥有不受政府干预的自由，世界上任何地方的政府都不能干预。”

“说到世界的其他地方……”

哈蒙德微微一笑：“我们已经租到亚速尔群岛的一大片土地，用来建造欧洲的侏罗纪公园。而且你知道，我们很久以前就取得了关岛附近的一座小岛，准备用来建造日本的侏罗纪公园。后面这两座公园的施工将于明年开始，且都将在4年内开放。到那时，直接收入就会超过一年100亿美元，再加上商品销售、电视及其他附属权利，因此收入还会加倍。我看不出有什么理由去为孩子的宠物操心。有人告诉我，道奇森认为我们正在计划这样做。”

“一年200亿美元。”吴摇着头轻声说。

“那还是保守的估计。”哈蒙德微笑着说，“没有理由胡思乱想。要再来点冰激凌吗，亨利？”

“你找到他了吗？”艾诺一看见走进控制室的警卫，便急忙问。

“没有，艾诺先生。”

“找到他。”

“我认为他不在大楼里，艾诺先生。”

“那就到水族馆去找，”艾诺说，“到维修楼去找，到公用棚去找，到处去找，总之要找到他。”

“问题是……”警卫吞吞吐吐地说，“赖德里先生是个大胖子吗？”

“是啊，”艾诺说，“他很胖，是一头胖猪。”

“嗯，下面主玄关上的吉米说他看见那胖子走进了车库。”

马尔杜猛一转身：“进了车库？什么时候？”

“大约在10到15分钟之前。”

“天哪！”马尔杜说道。

吉普车戛然而止。“抱歉。”哈丁说。

在车前灯的灯光下，爱丽看见一群雷龙步履笨重地穿越公路。它们一共有6只，每只都有一座房子那么大，其中有一只幼龙大小相当于一匹成年马。雷龙不急不忙、无声无息地行进着，从未扭头看看吉普车和它那射着光芒的车前灯。有一次，那只小恐龙停下来从路上的一个小水洼里贪婪地喝水，然后又跟了上去。

若换成一群与它们相当的大象，则会被到来的汽车惊吓，会发出喇叭声似的吼叫声，并围成圆圈来保护孩子。可是这些动物却毫无惧色。“它们没看见我们吗？”她说。

“不完全是这样。”哈丁说，“当然，严格说来，它们是看见我们了，但我们在它们眼里无足轻重。我们极少在夜间开车出来，因此它们对夜间毫无经验。我们只不过是存在于它们环境中的一个怪头怪脑、散发着异味的物体而已。没有威胁感，也就不引起注意。我偶尔会在夜间出来探望一只生病的动物，在回来的路上，这些家伙曾堵住公路一小时或更长的时间。”

“那你怎么做？”

哈丁咧嘴一笑：“放一放霸王龙咆哮的录音，把它们赶走。这并不是说它们很在意霸王龙。这些雷龙巨大无比，事实上根本没有什么能吃它们的食肉动物。它们能够用尾巴抽断霸王龙的脖子。它们心中有数，霸王龙心里也有数。”

“可是它们的确看见我们了。我的意思是，如果我们要下车去……”

哈丁耸了耸肩：“它们很可能会没有反应。恐龙具有极为敏锐的视力，但它们又具有基本的两栖动物视觉系统，它会随运动来调节。它们根本看不清静止不动的东西。”

动物群在继续行进，它们的皮肤在雨水下闪闪发光。哈丁启动汽车。“我想现在我们可以继续赶路了。”他说。

吴博士说：“我认为，你会发现你的公园正承受着压力，就像遗传工程技术公司的药品在承受压力一样。”他和哈蒙德来到客厅，风暴猛力抽打着巨大的玻璃窗。

“我现在看不出来。”哈蒙德说。

“科学家也许想要扼制你，甚至阻止你。”

“唔，他们办不到的。”哈蒙德说完，伸出一根手指对吴晃了晃，“你知道科学家为什么企图那么做吗？那是因为他们想进行研究，当然啦，他们向来一直想做的事便是搞研究，而不是去完成什么事情或有所进展，只是进行研究。好啦，这下子他们就要大吃一惊啦。”

“我并不是在指这个。”吴说。

哈蒙德叹了口气：“我确信，对于科学家来说，搞研究很有趣的。可是我们已经进展到这地步，动物实在太昂贵了，无法被用于研究。这是一项奇妙绝伦的技术，吴，可是它同时也是惊人昂贵的技术，而且只能靠娱乐业来支撑它。”哈蒙德耸了耸肩，“事情就是这样。”

“可是如果他们企图关闭……”

“面对这该死的事实，吴。”哈蒙德烦躁起来，“这里不是美国，甚至也不是哥斯达黎加。这是我的岛屿，我拥有它。没有什么能够阻止我对全世界的儿童开放侏罗纪公园。”他暗自一笑，“或者说，起码是对那些有钱的孩子开放。我告诉你，他们会喜欢的。”

爱丽坐在吉普车的后座上，凝望着窗外。20分钟以来，他们一直在大雨滂沱的丛林中行驶，从雷龙横越公路之后，他们就再没见过任何东西。

“我们现在离丛林河很近。”哈丁一边开车，一边说，“它就在我们左边的某处。”

他又一次突然地紧急刹车。汽车朝前一滑，停在一群小型的绿色动物前。“哇，你们今天晚上可是大饱眼福啦，”他说，“这些是始秀颚龙。”

始秀颚龙，爱丽思忖，格兰特要是能在这里看见它们就好了。这就是他们在蒙大拿时从传真上看到的那种动物。小小的墨绿色始秀颚龙疾行到道路的另一侧，用后腿蹲在那里看着汽车，啾啾地叫了几声，便匆匆地消失在黑夜之中了。

“怪事，”哈丁说，“不知道它们要上哪里去？你知道，始秀颚龙通常不在夜间行动的，它们通常是爬到树上等候天明。”

“那么它们现在为什么会出来呢？”爱丽说。

“我想象不出，你知道，始秀颚龙是食腐动物，像兀鹰一样。它们会被濒死的动物所吸引，而它们的嗅觉又极其灵敏，在几英里之外就能嗅到一只濒死的动物。”

“然后它们就到濒死的动物那里去？”

“濒死，要不就是已经死了的。”

“我们要不要跟着它们去看看？”爱丽问。

“我也蛮好奇的。”哈丁说，“好啊，为什么不呢？我们去看看它们要上哪里去吧。”

他掉转车头，朝始秀颚龙驶去。

提姆

提姆・墨菲躺在越野车中，面颊紧贴着汽车车门把手。他昏昏沉沉地慢慢恢复了知觉，现在只想睡觉。他挪了挪身体，感觉压在金属门上的面颊骨很疼。他浑身疼痛，手臂、腿和大部分的头部——他的头部有一种剧烈的阵痛。所有的疼痛使得他希望再次昏睡过去。

他用肘部支撑起自己，睁开双眼，一阵恶心，吐得满衬衫都是。他尝到酸胆汁的味道，用手背擦干了嘴巴。他的头在阵阵抽痛，感到头晕恶心，仿佛世界正在飘动，仿佛他正在一艘船上前后晃荡。

提姆呻吟着翻身躺下，避开了那一摊呕吐物。头部的剧痛使他短浅地呼吸。他仍然感到恶心，仿佛一切都在转动。他睁开双眼，看了看四周，试图弄清楚自己的方位。

他在越野车里。不过这辆车一定是被翻倒在一侧，因为他正仰面朝天、背靠后车门躺着，向上看着方向盘，看着旁边在风中摇晃的树枝。雨几乎已经停下，不过依然有雨点通过砸破的车前挡风玻璃落在他身上。

他好奇地凝视着玻璃残片。他想不起挡风玻璃是怎样被打破的。他什么也想不起来，只记得他们曾停在公路上，正当他和格兰特博士谈话时，霸王龙朝他们走来，那是他最后记得的事情。

又一阵恶心过去后，他察觉到一种有节奏的吱吱嘎嘎声，像船上缆绳的声音。他头晕目眩，十分恶心，似乎真的感到整部车子都在他身下晃动。当他再次睁开双眼时，他看见这是真的——越野车在晃动，侧翻在那里，前后摇摆着。

整部车都在动。

提姆尝试站立起来。他站在后车门上，费劲地从仪表板上方通过粉碎了的挡风玻璃看出去。他起初只看见茂密的树叶在风中摇动，不过他可以看见东一处西一处的缝隙，在树丛那边，地面在他下方20英尺处。

他疑惑地呆呆看着。越野车侧翻在一棵大树的枝叶上，离地面20英尺，在风中来回摇荡。

“哦，该死。”他说。该怎么办？他踮起脚尖，费劲地朝外看，想看得更清楚些，同时手抓着方向盘支撑自己。方向盘突然在他手中滑掉，随着“咔嗒”一声巨响，越野车离开了原位，在树枝中掉落了几英尺，他通过后车门上打碎了的玻璃朝下看着地面。

“该死，该死！”他不停地重复着说，“该死！该死！”

又是“咔嗒”一声巨响，越野车又朝下颠了一英尺。

他必须从这里出去。

他低头看了一眼双脚，自己正站在门把上。他蹲伏下来，手脚着地看着车门把手。黑暗中看不太清楚，但看得见门朝外凹陷着，因此无法转动车把手。他怎么也打不开车门。他又试图摇下车窗，可是车窗也被卡住了，于是他想到了后门，也许他能够打开后门。他倚靠在前排座位上，越野车随着重心的转移而突然倾斜。

提姆小心翼翼地把手伸到后面，拧了拧车门把手。

它也卡住了。

要怎样才能出去呢？

他听到一阵鼻息声，赶紧低头一看，一个黑影从他下方经过。不是那只霸王龙。这个动物圆滚肥胖，一边摇摇摆摆地走着，一边发出一种抽气声。它的尾巴前后拍打着，提姆可以看见那长长的骨状突出物。

这是剑龙，显然病已痊愈了。提姆不知其他的人都在哪里，简罗、爱丽，还有兽医。他最后是在剑龙附近看见他们的。那是多久以前？他看了看手表，可是表面已经碎裂了，他看不见上面的数字，便摘下手表，将它扔在一边。

剑龙抽着鼻子走远了。现在只听见风呼呼地吹过树丛，还有越野车在嘎吱嘎吱地前后摇摆。

他必须从这里出去。

提姆抓住把手，用力猛推，但把手完全卡死了，根本动不了。这下他明白是怎么回事了：后门被锁上了！提姆拔起门锁，拧了拧门把，后门随即向下旋开，靠在下方几英尺处的树枝上。

门的开口很狭窄，不过提姆想，他可以侧着身体挤出去。他屏住呼吸，慢慢爬回后座，越野车吱嘎作响，但是却停在原处没动。提姆紧紧抓着两边的门柱，慢慢低下身子，穿过车门斜开着的窄缝。很快他便肚皮朝下地贴在斜着的门上，两腿伸出车外。他在空中踢着腿，脚触到了某种坚硬的东西，是一根树枝，于是他便将全身的重量落在树枝上。

他还没站稳，那根树枝便向下弯去，门也随着开大了些，使他滚出了越野车，于是他摔了下去，树叶划破了他的脸颊，他的身体从一根树枝弹到另一根树枝上，猛然一颠，撕裂般地疼痛，头脑里亮光一闪……

他“啪”地停住了，气也透不过来。提姆身体的两端朝下挂在一根大树枝上，肚子灼痛。

提姆又听见“咔嚓”一声，他抬头望了望越野车，只见一个巨大黑影在他上方5英尺处。

又是“咔嚓”一声，汽车移动了。

提姆强迫自己动弹，向下爬去。以前他喜欢爬树，是个爬树高手。这棵树挺好爬的，树枝间隔很近，简直像搭了个楼梯一样……

咔嚓咔嚓……

汽车终于动了。

提姆急忙向下爬着，滑过湿漉漉的树枝，他感觉到手上沾了些黏糊糊的树液。他刚刚爬下了几英尺，越野车便发出最后一声吱嘎声，然后头部朝下慢慢地、非常缓慢地翻滚了下去。提姆可以看见，那巨大的绿色车窗架和两盏车前灯摇摇摆摆地向下方他待的地方落下来，紧接着越野车便摆脱了束缚，自由下落，愈来愈猛地直奔他而来，一下子便砸在提姆刚刚站过的树枝上。

这时他呆住了。

他的脸距离那凹陷的窗架只有几英寸远，窗架向内弯得像张魔鬼的嘴巴似的，而车前灯便是那鬼眼。油滴在提姆的脸上。

距离地面依然有12英尺，他伸出脚去，探到了另一根树枝，便向下移去。头上方，他看见树枝被越野车重重地压弯，然后只听见“咔嚓”一响，越野车又朝他砸了下来，他明知自己躲不开，往下爬得再快也来不及躲避，于是便松了手。

他一路摔了下去。

翻滚、撞击，感觉着身体各部分都在疼痛，听到越野车如一头穷追不舍的野兽般在他身后砸断根根树枝往下落着，最后提姆肩部着地摔在松软的泥地上。他在地上拼命打滚，把身体紧紧贴在树干上，越野车随即翻滚着地，发出巨大的金属撞击声，猛地迸溅出一片电火花，刺痛他的皮肤，噼噼啪啪地落在他四周潮湿的泥地上，最后叽叽地熄灭了。

提姆缓缓站了起来。黑暗中又听见了鼻子抽搐的声音，他看见剑龙正往回走来，显然是被越野车的坠地声所吸引。这只恐龙一声不吭地走着，低低的头部朝前伸展，一个个巨大的软骨片沿脊背上的隆肉排成两行。它的动作就像一只长得过大的乌龟一样，一副笨头笨脑、慢吞吞的样子。

提姆捡起一块石头朝它扔去。

“走开！”

石头打在软骨片上发出沉闷的声音，剑龙继续走来。

“走开！走！”

他又扔了一块石头，打中了剑龙的头部。那只动物呼噜了一声，慢慢转过身去，抽着鼻子又朝来时的路走去。

提姆倚着歪歪斜斜的越野车，在黑暗中四下打量。他必须回到其他人那里去，可是他又不愿迷失方向。他知道自己在公园中的某处，也许离主公路不远。要是能弄清楚方位就好了，黑暗中看不清什么，不过……

这时他想起了夜视镜。

他从挡风玻璃已被砸得粉碎的前窗爬进越野车，找到了夜视镜和无线电通话器。无线电通话器已经摔破不响了，他便扔下了它。可是夜视镜还能用。他轻轻地戴上夜视镜，看见那让人放心且熟悉的绿色的磷光图像。

戴着夜视镜，他看见被踩烂了的栅栏在他的左边，于是走了过去。栅栏高12英尺，但是霸王龙轻而易举地踩扁了它。提姆跨过栅栏，通过一片茂密的树丛来到了主公路上。

他通过夜视镜看见另一辆越野车侧翻在那里。他急忙跑过去，吸了一口气，然后朝车里看去。汽车里空无一人，根本没有格兰特博士和马尔科姆博士的踪影。

他们到哪里去了？

所有的人都到哪里去了？

在这漆黑的夜晚，独自一人守着一辆空车站在丛林里，他突然感到一阵恐慌，便急急忙忙地转着圈，但只见目镜里那亮绿的世界在打转。路边有个白白的东西引起了他的注意。那是莱克斯的棒球。他擦去了球上的稀泥。

“莱克斯！”

提姆用尽全身的力气高喊着，全然不顾那些动物是否会听见。他侧耳听着，却只听见风声及雨珠从树上落下的滴答声。

“莱克斯！”

他隐约想起了霸王龙攻击时，她在越野车里，她一直待在那里吗？还是逃跑了？攻击的事件在他的脑海中乱成一团。他不很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一想起这件事就令他难受。他站在路中央，惊慌失措地喘息着。

“莱克斯。”

夜似乎从他周围重重压来。他为自己感到难过，便一屁股坐在路上一个冷冰冰的水洼里，呜咽着哭了一阵子。当他停止哭泣时，他仍听见呜咽声。声音微弱，来自路上再往前些的某个地方。

“已经过了多久？”马尔杜说着回到控制室里，手里提着一个黑色的金属箱子。

“半个小时。”

“哈丁的吉普车现在应该已经回到这里了。”

艾诺捻熄了烟头：“我确定他们现在随时会抵达。”

“还是没有赖德里的下落？”马尔杜问。

“还没有。”

马尔杜打开箱子，里面有6部手提电话。“我打算把这些分发给大楼里的人。”他递了一个给艾诺，“充电器也拿去。这些是我们的应急通话器，可是当然啦，要替它们插电让它们充电20分钟，然后设法与那汽车取得联系。”

亨利・吴推开标有受精室字样的房门，走进一片昏暗的实验室。里面空无一人，显然，全部的技术人员仍在进晚餐。吴直接走到电脑终端机前面，敲键调出DNA的记录本。记录本必须被储存在电脑里。DNA是个很大的分子，因此每个种类都要求用10亿字节的光碟空间来储存所有重复的细节。

他得检查所有15个种类。那可是要搜寻巨量的信息啊。

他仍不清楚为什么格兰特认为蛙类的DNA很重要。吴自己并不经常把一种DNA和另一种进行比较。追根究底，动物中大多数的DNA完全一致。DNA是一种古老得不可思议的物质。人类，当他们漫步在现代世界的大街上，哄着他们粉红色的新生婴儿时，几乎不曾停下来想过，在所有这一切中心的那种物质——那种展开生命跃动的物质——原来是一种几乎和地球本身一样古老的化学物质。DNA分子太古老了，它基本上的进化早在20多亿年前基本上就已经结束了。从那时起便很少有新的演化。只不过是有几种老基因又在做近期组合而已，而且这种情况并不多见。

当你将人类的DNA与低级细菌的DNA加以比较时，你会发现，只有大约10%是不相同的。DNA这种固有的守旧性更使吴敢于采用他想采用的任何DNA。在制造恐龙的进程中，吴像一位雕塑家摆弄黏土和大理石那样随意篡改DNA。他进行了自由创造。

他启动了电脑搜索程序，它要运行2到3分钟。他站起来在实验室里各处转转，出于一种长期保持的习惯检查着各种仪器。他注意到了冰箱门外的记录仪，它是用来追踪冰箱的温度变化的。他看见曲线图上有一个尖峰。怪事，他在思忖。这意味着有人动过冰箱，而且就在不久前，在这半小时以内。可是谁会在晚上开过冰箱呢？

电脑发出哔哔声，信号示意第一批数据搜索已完毕。吴走进去看看电脑找到了什么，而他一看见屏幕，便全然忘记了冰箱和那个曲线图尖峰。

LEITZKE DNA搜索算法

DNA：版本搜索准则：蛙属（全部・残片长度大于0）

包括蛙属残片的DNA

慈母龙2.1～2.9

始秀颚龙3.0～3.7

奥斯尼尔龙3.1～3.3

迅猛龙1.0～3.0

棱齿龙2.4～2.7

结果很清楚：所有繁殖的恐龙都包含有蛙属，或者说是青蛙的DNA，其他动物的DNA一概未包含。吴仍旧不明白为什么会导致恐龙的繁殖，但他再也无法否认格兰特是正确的。恐龙正在繁殖。

他匆匆走向控制室。

莱克斯

她蜷缩在路面下一根直径一米的下水管道内。她用嘴含着她的棒球手套，前后摇晃着身体，反复用头砰砰地撞着管壁。里面很黑，但提姆戴着夜视镜可以清楚地看见她。她似乎安然无恙，于是他大大地松了一口气。

“莱克斯，是我，提姆。”

她没有回答，继续用头撞着管子。

“出来吧。”

她摇摇头表示不愿意。他看得出，她给吓坏了。

“莱克斯，”他说，“如果你出来，我就让你戴夜视镜。”

她只是摇头。

“你看我有什么。”他说着举起手。她不解地瞪着眼，也许太黑了，她看不清楚。“这是你的球，莱克斯。我找到你的球了。”

“那又怎么样呢？”

他尝试换另一种方式：“那里面一定不舒服，又冷，你不想出来吗？”

她又用头撞着管子。

“为什么不出来？”

“那边有野兽。”

他一下子愣住了。她有好几年不说“野兽”这两个字了。

“野兽都走了。”他说。

“有个大家伙，一只霸王龙。”

“它走了。”

“它上哪里去啦？”

“我不知道，不过它现在不在这里了。”提姆说，心中希望这是真的。

莱克斯没有动。他听见她又在撞头。提姆在管子外面的草地上坐下，让她可以看见他。他坐的地方很潮湿。他双手抱膝，在那里等着，想不出还能干什么。“我就坐在这里，”他说，“休息一会儿。”

“爸爸在外面吗？”

“不在，”他说，觉得奇怪，“他在家里，莱克斯。”

“妈咪在吗？”

“也不在，莱克斯。”

“外面还有大人吗？”莱克斯说。

“还没有。不过我确定他们很快就会来的，他们可能现在就在路上。”

他听见她在管子里挪动，然后钻了出来。她冻得瑟缩发抖，额头上带着干血块，但除此以外一切正常。

她惊讶地打量着四周，问：“格兰特博士在哪里？”

“我不知道。”

“嗯，他先前在这里的。”

“他在这里？什么时候？”

“先前，”莱克斯说，“我在管子里时看见他了。”

“他到哪里去了？”

“我怎么会知道呢？”莱克斯边说边皱了皱鼻子。她放声喊道：“嗨……嗨！格兰特博士？格兰特博士！”

提姆对她发出的噪音感到不安，这可能会引回那只霸王龙，但片刻之后，他听见了一声回答的喊叫。声音来自右方，从提姆几分钟之前刚刚离开的那辆越野车那边传来。提姆通过夜视镜欣慰地看见格兰特博士正朝他们走来。他的衬衫在肩部撕破了一个大洞，除此之外一切正常。

“感谢上帝！”他说，“我一直在找你们呢。”

艾德・雷杰瑟缩发抖地站起来，擦去脸上和手上那冰冷的稀泥。他度过了极其糟糕的半小时，挤在公路下面山坡上的巨大砾石堆里动弹不得。他知道这不算是个藏身之所，可是他惊恐万分，思路不清。他一直躺在这冰冷的烂泥地上，试图控制住自己，可是恐龙的影像不断出现在他的脑海里。那恐龙正朝他走来，朝汽车走来。

雷杰不大记得后来发生什么事了。他只记得莱克斯说了些什么，可是他没有停下来。他无法停下，他一个劲儿地跑啊跑啊。在路边他一脚踩空，滚下山坡，滚到了一堆堆砾石旁，他觉得似乎可以爬进砾石堆中躲起来，那里有足够的地方可以容身，于是他便这么做了。他气喘吁吁，心惊胆战，只有一个念头，就是要逃离那只霸王龙。终于，当他像只老鼠一样挤在那些砾石中时，才稍稍平静了一点。这时心中充满恐惧及羞愧，因为他抛弃了孩子，他只顾逃跑，只顾保住自己的性命。他知道他应该回到公路上去，应该设法救出他们，因为他一直以为自己能够临危不惧，镇定自若，然而无论他怎样竭力想要控制住自己，让自己回到那里去，却不知怎么就是做不到。他开始感到恐慌，呼吸渐渐困难起来，于是他一动也不动。

他告诉自己，反正事情已经没有希望了。如果孩子还在公路上，他们一定活不了，雷杰实在无法为他们做任何事情，所以他还不如待在原地。除了他自己以外，没人会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现在他无能为力，刚才他也无能为力。于是雷杰在砾石堆中待了半小时，竭力摆脱恐慌，小心地不让自己去想孩子是否已死去，或是哈蒙德发现后会对自己说些什么。

最后让他行动起来的是他嘴里的那种古怪感觉。他嘴巴的一侧感觉怪怪的，有点麻木刺痛，他寻思摔下来时是否曾弄破了嘴巴。雷杰摸了摸脸颊，摸到嘴边有块肿起的肉，这挺滑稽，不过一点也不痛。接着他意识到那块肿起的肉原来是条水蛭，由于吸了他嘴唇上的血而变得肥大。其实它是在他的嘴里。雷杰恶心地在颤抖着，用力拽出水蛭，并感到将它从嘴唇的肉上撕下来时，一股热血随之涌进他嘴里。他唾了一口，厌恶地将它甩进森林。他看见前臂上吸着另一条水蛭，把它拽下来后，在手臂上留下一道深深的血痕。老天啊，他浑身恐怕已附满这玩意儿了。他是从山坡上滚下来的。这些丛林山丘布满了水蛭，这些黑暗的岩石缝里也到处是水蛭。工人是怎么说的？水蛭爬进他的内衣，它们喜欢黑暗温暖的地方。它喜欢直接爬上……

“嗨！”

他停住了。这是一种人声，从风中传来。

“嗨！格兰特博士！”

天哪，是那个小女孩。

雷杰听见她的声音。听起来她并不感到害怕或是疼痛，她以她坚持的方式呼喊着。于是他渐渐明白过来。一定发生了别的什么事情，霸王龙一定已经走开了，或是至少并未发动攻击，而其他人也许还活着。格兰特和马尔科姆，也许人人都活着。想到这里，他顿时振作起来。他觉得好了许多，因为现在他知道自己该干什么了。当他从砾石堆里往外爬时，已经在制订下一步的方案，在谋划着他将要说些什么，怎样从这个角度来处理问题。

雷杰擦去脸上和手上冰冷的污泥，那是他曾经躲藏的证据。他并不为曾经躲藏而感到难为情。不过现在他要负起责任来。他向公路爬回去，当他从枝叶丛中冒出来时，一时竟分不清东南西北。他根本看不见汽车，他不知怎么跑到了山脚下，而越野车必定是在山顶上。

他迈步朝山上走去，走回到越野车那里去。四周万籁俱寂。他的双脚啪嗒啪嗒地踩在泥洼子里。他再也听不到小女孩的声音了。她为什么停止了呼喊？他一边走，一边想也许她出了什么事。这样的话，他就不该走回去。也许霸王龙还在附近游荡。他在这里，已经在山脚下了。离家近得多了。

而且四周这样寂静。阴森森的，一片死寂。

艾德・雷杰转过身，拔腿朝旅馆走去。

格兰特用手摸着她的四肢，稍稍捏了捏她的手臂和腿部。她似乎哪里都不疼。不可思议：除了头上被划了一道伤口外，她一切都很好。“我告诉过你我很好嘛。”她说。

“噢，我必须检查一下啊。”

男孩子可没那么走运了。提姆的鼻子肿了起来，正感到疼痛，格兰特怀疑它被撞破了。他的右肩严重擦伤，肿得很厉害。不过他的腿似乎完好无损。两个孩子都能走路，这点很重要。

格兰特自己也一切正常，但右胸有一道伤口，那是被霸王龙踢的，每吸一口气就有一阵灼痛，但似乎并不严重，而且也不妨碍他的行动。

他寻思自己是否曾被击昏过，因为他只隐约记得发生了一些事情，随后他便坐了起来，呻吟着，坐在离越野车10码远的树林里。起初他的胸部在流血，所以他在伤口上贴了些树叶，片刻之后血便凝住了。后来他四处走着，寻找马尔科姆和孩子。格兰特无法相信自己仍然活着。而当散乱的人影重新回到他眼前时，他试图明白他们是怎么一回事。霸王龙应该已轻而易举地把他们统统杀死了，为什么他们还活着呢？

“我饿了。”莱克斯说。

“我也饿了。”格兰特说，“我们必须想办法回到文明世界去。我们必须把那艘船的事告诉他们。”

“我们是唯一知情的人吗？”提姆说。

“是的。我们必须回去告诉他们。”

“那我们就顺着这条路走向旅馆吧，”提姆说，手指着山下，“往那边走，就可以在他们来找我们时相遇。”

格兰特考虑着。他不停地在思索着一件事情：在攻击开始之前就已穿越公路的那个黑影。那是什么动物？他只能想到一种可能性：小霸王龙。

“我认为不行，提姆。道路两侧有高高的栅栏。”格兰特说，“如果有一只霸王龙在前面的路上，我们就跑不掉了。”

“那么我们应该等在这里？”提姆说。

“是的。”格兰特说。“我们就待在这里一直等到有人来吧。”

“我饿了。”莱克斯说。

“我希望不会等太久。”格兰特说。

“我不想待在这里。”莱克斯说。

这时，他们听见从山脚下传来一个人的咳嗽声。

“待在这里。”格兰特说。他奔向前，朝山下看去。

“待在这里。”提姆说，接着他跑开了。

莱克斯尾随着哥哥。“别丢下我，别把我丢在这里，你们这些家伙……”

格兰特一把捂住她的嘴。她极力挣脱，他摇摇头，指指山下给她看。

在山脚边，格兰特看见了艾德・雷杰，他正直挺挺地站着，一动也不动。他们四周的森林变得一片死寂。蝉鸣和蛙叫混成的持续不变的嗡嗡背景声陡然停止，只听见树叶轻轻地沙沙作响，风呼呼地吹着。

莱克斯刚要张口说话，格兰特急忙把她拉到最近的一棵树旁，伏身藏在树底部扭曲多节的树根中。提姆紧跟而来。格兰特把手指放在嘴唇上，示意他们保持安静，然后慢慢地朝树那边望去。

下面的路黑漆漆的，大树枝在风中晃动，滤出的月光形成斑驳飘移的圆形。雷杰不见了。格兰特过了一会儿才发现他。这位广告宣传员正贴在一棵大树干上，紧紧抱着它。雷杰正呆立着不动。

森林依然一片死寂。

莱克斯不耐烦地扯了格兰特的衬衫一下，她想知道正在发生什么事。这时，从很近处传来一声轻柔的夹着喷鼻息声的呼吸，和风声差不多。莱克斯也听到了，她停止了挣扎。

那声音再次向他们飘来，轻柔得似一声叹息。格兰特觉得这简直像是一匹马在呼吸。

格兰特看着雷杰，看见月光在树干上投下一个个飘移的阴影。接着格兰特发现还有一个阴影，叠在其他的影子上静止不动：那是一个弯曲而强壮的脖子和一颗方形的头颅。

呼吸声再次传来。

他们听见一根树枝“咔嚓”一声被折断，一只霸王龙踏上了小道。这是那只未成年恐龙，身高约8英尺，以年幼动物的笨拙步伐行走着，就像一只小狗似的。未成年恐龙拖着脚步沿小道走来，每走一步都要停下来嗅一嗅空气，再继续往前走。它经过雷杰躲藏的那棵大树，丝毫没有看见他。格兰特看见雷杰的身体微微松弛一下。雷杰转过头，设法观察远在树那一边的霸王龙。

霸王龙现在已消失在路那头了。雷杰放松下来，松开了抱着树的手臂。但丛林里依旧寂静无声。雷杰紧贴着树干又站了半分钟。然后森林里的声音又再次响起：一只树蛙第一声试探性的呱呱叫声、一只雄蜂嗡嗡的蜂鸣声，然后便是全体大合唱。雷杰从树边走开，抖了抖双肩，消除自己的紧张。他走到路中央，看着霸王龙离去的方向。

攻击突然从左侧发起。

未成年恐龙咆哮着向前一甩它的头部，把雷杰仰面朝天击倒在地。他尖叫着爬起身，但是霸王龙猛扑过来，想必是用后腿压住了他，因为雷杰突然间动弹不得，只是坐在路上对着那恐龙大叫大嚷，挥舞着手臂，好像他能把它吓跑似的。年幼的恐龙似乎被这个小小猎物发出的声音和所做的动作弄糊涂了。这只未成年恐龙低下头来，好奇地嗅着，而雷杰则抡起双拳猛捶它的口鼻部。

“滚开！向后退！走啊，向后退！”雷杰声嘶力竭地叫喊着，霸王龙退开了，让雷杰站起来。雷杰一边离开恐龙，一边大叫：“嗨！听见了吧！向后退！滚开！”未成年恐龙继续好奇地凝视着面前这个奇怪的、吵吵嚷嚷的小动物，可是雷杰刚刚走出几步，它便猛冲上去，再次将他击倒。

它在逗他玩呢，格兰特思忖。

“嗨！”雷杰叫喊着摔倒在地，可是未成年恐龙并没有去追他，而是让他重新站起来。他一跃而起，不停地朝后退去，“蠢货……退后！退后！听到了没有……退后！”他像个驯兽师一样地叫嚷着。

未成年恐龙咆哮一声，却没有攻击，现在雷杰正渐渐靠近右边的高高的枝叶。再走几步他便可以藏身。“退后！你！退后！”雷杰嚷道。然后，就在最后一刹那，未成年恐龙猛扑上来，又将雷杰击倒在地。“住手！”雷杰狂叫着。未成年恐龙低下头来，于是雷杰开始尖叫。没有话语，只有尖锐的叫声。

尖叫声突然停止了，当未成年恐龙抬起头时，格兰特看见了它口中衔着撕烂的肉。

“哦，不！”莱克斯轻声说。提姆在她身旁扭过头去，突然觉得恶心欲吐。他的夜视镜从前额上滑落，着地时金属发出“叮当”一声。

未成年恐龙猛一抬头，朝山顶上看过来。

提姆捡起了他的夜视镜，格兰特紧抓着两个孩子的小手，开始飞跑。

控制

夜晚，始秀颚龙沿着路边疾行。哈丁的吉普车在相隔不远处尾随着。爱丽指着路的前方。“那是灯光吗？”

“可能是的。”哈丁说，“看起来几乎像是车前灯。”

无线电通话器突然发出嗡嗡和噼噼啪啪声。他们听见约翰・艾诺的声音：“你们在那里吗？”

“啊，是他。”哈丁说，“总算来了。”他按下按钮，“是的，约翰，我们在这里。我们在河流附近，正在追踪始秀颚龙，挺有趣的。”

又一阵噼啪作响。然后：“你们的车……”

“他说什么？”简罗说。

“关于车什么的。”爱丽说。在蒙大拿州格兰特的挖掘现场，爱丽负责操作无线电话。多年的经验使她能熟练地听出信号失真的通话。

“我想他说他需要你的车。”

哈丁按下按钮。“约翰吗？你在那里吗？我们听不大清楚。约翰？”

一道闪电划过，接着是好一阵叽叽的无线电静电声，传来艾诺的声音：“你们在哪里？”

“我们在棱齿龙围场以北一英里处。靠近河流，正在追踪一些始秀颚龙。”

“不……该死……回到这里来！”

“听起来他有了麻烦。”爱丽说完，皱了皱眉，她的声音中无疑流露出紧张的情绪，“也许我们该回去。”

哈丁耸了耸肩。“艾诺常常出问题。你知道工程师是怎么回事，他们希望一切照书本来。”他按下无线电通话器上的按钮，“约翰？请再说一遍……”

又一阵噼啪作响。

又是静电声，咔嚓一响。然后是：“马尔杜……现……要你们的车。”

简罗皱起眉头。“他是说马尔杜需要我们的车吗？”

“听起来是这样。”爱丽说。

“唔，那没什么道理。”哈丁说。

“另外……困住……马尔杜想要……车……”

“我听懂了。”爱丽说，“其他车被风暴困在路上了，马尔杜要去接他们。”

哈丁耸了耸肩。“马尔杜为什么不用另一辆车？”他按下按钮，“约翰？告诉马尔杜去开另一辆车。在车库里。”

通话器噼啪响着。“没有……听着……疯狂的杂种……车……”

哈丁按下按钮。“我说它在车库里，约翰。汽车在车库里。”

又是静电声。“德里已……了……一辆……”

“恐怕我们听不出什么名堂来。”哈丁说，“好吧，约翰，我们来了。”他关掉无线电通话器，把汽车掉过头来，“但愿我能明白发生了什么紧急情况。”

哈丁启动汽车，他们便在黑暗中沿公路轰轰驶去。又过了10分钟以后，他们看见了度假旅馆欢迎的灯光。当哈丁在游客中心门前停下时，他们看见马尔杜朝他们走来。他一边喊叫，一边挥着手臂。

“艾诺，你这婊子养的！让公园回到正常轨道上来！快！把我的孙子孙女弄回来！快！”约翰・哈蒙德站在控制室里，一边高声喊叫，一边跺着脚。两分钟以来他一直这样大发雷霆，而亨利・吴站在房间的角落里，吓得目瞪口呆。

“唔，哈蒙德先生，”艾诺说，“马尔杜现在已经在路上，正要去办这件事。”艾诺转过身去，又点燃了一根烟。哈蒙德和艾诺曾见过的其他经理人员如出一辙。无论是在迪士尼或是海军里，管理人员的举止总是表现出同一个样子。他们永远也不明白技术问题，他们以为大叫大喊就可以推动事情前进。也许可以，如果你是在对秘书大叫大嚷，要她们为你弄来一辆高级轿车的话。

但是喊叫对于艾诺目前所面临的问题不会产生任何作用。电脑才不管是否有人对它喊叫呢；电网也不管是否有人在对它喊叫。技术系统对这一切爆发的人类情感漠然视之。如果有什么作用的话，那喊叫只会引起反作用，因为现在面临一个确定的事实，那就是赖德里将不再回来，这意味着艾诺得自己摸清电脑代码，弄清楚出了什么问题。这可是一项艰苦的工作，他需要头脑冷静，小心仔细。

“你为什么不到楼下餐厅，”艾诺说，“去喝一杯咖啡？我们有新消息时再打电话给你。”

“我不希望这里也有马尔科姆效应。”哈蒙德说。

“别操心什么马尔科姆效应了。”艾诺说，“我可以去工作吗？”

“你去吧。”哈蒙德说。

“哈蒙德先生，我一有马尔杜的消息，就给你打电话。”艾诺说。

他按下控制台上的按钮，看见那熟悉的控制屏幕变换着。

他来到下一步骤查看代码，查看那告诉电脑如何运转的一行行指令。艾诺沮丧地明白整个侏罗纪公园的程序包含50多万行代码，而其中大部分没有文件资料，也未加说明。

吴走上前来。“你在干什么，艾诺？”

“核对代码。”

“检查吗？那可永远也查不完。”

“告诉我，”艾诺说，“告诉我该怎么做吧。”

路上

马尔杜飞快地拐了一个弯，吉普车在泥地上滑行。简罗坐在他身旁，紧握着双拳。他们正驾车在高悬于河流上方的悬崖路上快速行驶，那河流此刻已隐没在黑沉沉的夜色里。马尔杜加大油门向前驶去。他的脸绷得紧紧的。

“还有多远？”简罗问。

“2英里，也许3英里。”

爱丽和哈丁已回到游客中心。简罗主动要求与马尔杜一起出来。车子来了个急转弯。“已经一个小时了，”马尔杜说，“整整一个小时，没有得到那辆车的一点消息。”

“可是他们有无线电。”简罗说道。

“我们一直无法与他们取得联系。”马尔杜说。

简罗皱皱眉头说：“要是我坐的车子在雨中等一个小时，我一定会想办法开无线电呼叫的。”

“我也会这样做的。”马尔杜说。

简罗摇摇头。“你真的认为他们会发生什么意外吗？”

“也有可能。”马尔杜说，“他们会安然无恙。但是等我亲眼看到他们时，我会更加放心的。现在应该随时都有可能见到他们。”

道路拐了个弯，然后通向一座小山的山顶。在山脚下，简罗看到路边的蕨丛中有个白色的东西。“停下。”简罗说。马尔杜刹住车子。简罗跳下车来，借着吉普车的前灯跑过去看个究竟。这东西看起来像一块布，但是有……

简罗停住了脚步。

虽然离那东西还有6英尺的距离，但他已能清清楚楚地看到这是什么。他放慢脚步向前走去。

马尔杜从车里探出头来问：“那是什么？”

“是一条人腿。”简罗回答说。

腿上的肉呈淡青色，残肢末端原来是膝盖的地方已经被撕得血肉模糊，腿肚下面是一只白色短袜和一只棕色无带便鞋。艾德・雷杰穿的就是这种鞋。

这时，马尔杜也下了车，跑到简罗前面，蹲下身去看着那条腿。“天哪！”他把腿从树丛中拿起来，举到车灯照亮的地方。血从膝盖处涌出，顺着他的手缓缓淌下。简罗还是站在离他3英尺的地方。他很快弯下腰去，手撑着膝盖，紧闭双眼，深深地吸着气，极力忍住不让自己呕吐。

“简罗。”马尔杜的口气十分严厉。

“什么事？”

“让开一下，你挡住光线了。”

简罗喘了口气，让开到一边。他睁开眼睛，看到马尔杜正仔细地研究着手中残肢的断裂处。“是在关节处撕裂的。”马尔杜说。“不是咬下——而是扭断，扭断了再把腿撕下。”马尔杜站起来，把断腿倒提着，让剩下的血滴落在蕨丛上。他用沾了血的那只手抓着脚踝，雪白的短袜被弄得血迹斑斑。简罗又感到一阵恶心。

“毫无疑问，这里出了事。”马尔杜说，“霸王龙袭击了他。”他抬头往山上看看，又回头看看简罗，“你还好吧？挺得住吗？”

“没什么。”简罗回答，“我能挺得住。”

马尔杜手里拿着那条断腿，走回吉普车处。“我想我们最好把它带着。”他说，“好像不应该把它留在这里。我的天，它会把这辆车弄得一塌糊涂的。你去看看后面有什么东西没有，好吗？帆布或报纸什么的……”

简罗打开后车门，在座位后面翻找了一阵子。他满脑子想的都是怎样才能把断腿包裹起来，没有一丝余力可以考虑其他的问题。此刻，他要是能有机会想点别的什么，他会非常感激的。他找到一个帆布袋，里面有一个工具包、一个轮胎网圈、一个纸盒，还有……

“有两块塑胶布。”他说。两块塑胶布整齐地叠放在那里。

“拿一块给我。”马尔杜说，他还站在车外。马尔杜把残腿包好，随后把这个不成形的包裹递给简罗。简罗很惊讶，这东西拿在手里竟如此重。“把它搁在后面吧。”马尔杜说，“最好想办法把它卡住，免得它滚来滚去……”

“好的。”简罗把这包东西放在后面。马尔杜坐上驾驶座，发动了车子。他一踩油门，车子先在泥地上空转打滑，随后就往前冲去。吉普车飞也似的往山上跑去，刚到山顶那一会儿，车前灯仍然照着上面的树枝，然后便落了下来。这时，简罗已能看到前方的道路。

“老天！”马尔杜说。

简罗应该看到两辆越野车翻倒在路中央，但他压根儿没有看到另一辆车。“还有一辆车到哪里去了？”

马尔杜飞快地向四周一望，然后指着右边。“在那里。”那辆越野车距离这里有20英尺远，在一棵树底下，撞得变形了。

“它怎么会在那里？”

“是霸王龙将它摔过去的。”

“摔过去？”简罗问。

马尔杜的脸色十分可怕。“我们将这件事处理一下。”他说着爬出了吉普车。他们赶紧向第二辆越野车走去，他们的手电筒的灯光在黑夜中来回晃动着。

当他们走近一看，简罗发现车子已破损不堪。他十分谨慎，让马尔杜先探头往里面看看。

“我用不着操这份心。”马尔杜说，“我们不太可能在里面发现什么人的。”

“没有人吗？”

“没有人。”马尔杜说。然后他对简罗解释说，他在非洲的那些年，曾经好几次到过野兽在丛林中袭击人类的现场。一次是豹，豹在夜里撕开一个帐篷，叼走一名3岁的孩子；还有一次是野牛，发生在安博塞利；两次是狮子；另外一次是鳄鱼，在北非的梅鲁附近。奇怪的是，每一次都几乎没有留下什么痕迹。

没有这种经验的人总以为，野兽攻击人类之后会留下可怕的迹象——帐篷里撕断的四肢，滴下的血迹一直延伸到灌木丛中，营地不远处有血迹斑斑的衣服。但事实上，通常是什么都不会留下；如果受害者身材矮小，是个婴孩或未成年人，就更是如此。那个人似乎就这样消失了，就像他走进丛林一去不复返似的。食肉动物咬住孩子的脖子，摇晃几下就可以使他丧命，通常是不会有血迹的。

而且在大部分情况下，你也不会找到受害人的其他遗物。有时候也许会有一颗衬衫纽扣，或是鞋子上的一小片橡胶。但绝大多数的情况是毫无痕迹的。

食肉动物叼走孩子——它们喜欢孩子——而且一点痕迹都不留下。因此，马尔杜认为，他们很可能找不到一丁点儿孩子的东西。

但是，当他往车里望去，不禁大吃一惊。

“太奇怪了！”他说。

马尔杜竭力想把眼前的景象弄明白。越野车前面的挡风玻璃被砸得粉碎，但旁边却看不到有多少碎玻璃。不过，早在来这里的路上他看到过玻璃碎片。由此可见，在霸王龙把车子提起来摔到这里之前，挡风玻璃一定已经碎了。车子被摔得很重。马尔杜用手电筒向车内照去。

“没有人？”简罗问，口气紧张。

“不完全如此。”马尔杜回答。他的手电筒照到一个被压碎的无线电话听筒。他看到汽车的车底上还有个小玩意儿，黑色且呈弯曲状。车的前门陷了进去，卡得紧紧的，无法打开。但他从后门爬了进去，翻过椅子，把那件黑色的物品拿在手里。

“是手表。”他边说边借着手电筒的灯光仔细地察看起来。这是一块廉价的电子表。装着一根黑色的塑料表带、液晶显示表面碎了。他心想，这也许是那男孩子戴的，虽然他无法确定，不过，这的确是一种男孩子常戴的表。

“那是什么？一块手表？”简罗问。

“是的。还有一个无线话筒，已经碎了。”

“这能说明什么呢？”

“当然能。还有……”马尔杜用鼻子嗅了嗅。车子里有股酸馊味，他用手电筒照了一圈，发现有呕吐物正从侧面窗格上往下滴。他用手碰了一下，那还是湿的。“有个孩子可能还活着。”马尔杜说。

简罗斜着眼看着他：“你为什么这么认为？”

“这块手表，”马尔杜说，“这表说明了这一点。”他把表递给简罗。简罗把它放在手上用手电筒照着，然后又将它翻过来。

“表面玻璃碎了。”简罗说。

“没错，”马尔杜说，“而表带却完好无损。”

“这意味着什么？”

“是那孩子把它摘下来的。”

“他什么时候都可能将它摘下呀。”简罗说，“也许是在遭到恐龙袭击之前。”

“不，”马尔杜回答，“液晶表面玻璃很牢固，要砸碎它必须用很大的气力，表面是在恐龙袭击时撞碎的。”

“因此小男孩就把它摘下来。”

“你想想看，”马尔杜说，“假如霸王龙在攻击你，你会停下来拿下手表吗？”

“也许是被扯下来的。”

“要把手表从别人手腕上扯下来而不拉断表带，几乎是不可能的。不管怎么说，表带丝毫无损，”马尔杜说，“所以，是孩子自己取下来的。他看了看手表，发现它破了，就把它取下来。他有时间做这件事。”

“什么时候？”

“只能在恐龙袭击之后，”马尔杜说，“袭击之后，小男孩一定还在车里。无线电话坏了，所以他把它也丢下了。他是个聪明的孩子，他知道这些东西没用了。”

“如果他真的这么聪明，”简罗说，“他会到哪里去呢？若是我的话，我就会待在这里，等人来救我。”

“是的，”马尔杜回答，“但是，也许他不能待在这里。也许霸王龙又回来了，或是另一种野兽。反正，一定有什么使他不得不离开。”

“那他会去哪里呢？”简罗问。

“我们来看看能否找出一些蛛丝马迹。”马尔杜一边说，一边大步向主要公路走去。

简罗看着马尔杜借助手电筒光仔细察看地面。他的脸离开地面只有几英寸，全神贯注地寻找着。马尔杜认为自己了解一些情况，至少有一个孩子还活着。简罗却不为所动。那条断腿使他十分震惊，他已下定决心关闭这座公园，并且要毁掉它。无论马尔杜说什么，简罗都觉得他不必这么热心，并认为他是不会有希望的，而且……

“你看到这些脚印了吗？”马尔杜问，眼睛仍旧盯着地面。

“什么脚印？”简罗问。

“这些脚印——看见了吗？它们是顺着大路过来的——这些是大人的脚印。穿的是橡胶底的鞋子。注意这个特别的脚印……”

简罗看见的只是一片泥土，是被手电筒照得坑坑洼洼的地面。

“你看，”马尔杜继续说，“成人脚印到这里，然后又出现了新的脚印。小的、中等大小的……在这里转圈，互相重叠在一起……好像他们站在一起交谈了一会儿……但是，对了，他们好像跑了……”他朝边上一指，“跑到那里去了，进了公园。”

简罗摇摇头说：“在这种烂泥地里，你随意想象自己看到什么，就可以看到什么。”

马尔杜站起身来，后退一步。他低头看着路面，叹了口气。“不管你怎么说，我都敢担保，一定有个孩子还活着，也许是两个。如果这些成人脚印不是雷杰留下的，可能还有一个大人也活着。我们必须把整个公园搜查一遍。”

“今晚？”简罗问。

但马尔杜对他的话置之不理。他向排水管旁边那条泥泞的堤防走去。他又蹲下身子。“那名小女孩穿的是什么？”他问。

“老天！”简罗回答，“我不知道。”

马尔杜慢慢移动着脚步，向路的一边走去。就在这时，他听到一声喘息。一定是什么动物发出的声音。

“你听。”简罗感到一阵恐惧，“我想我们最好……”

“嘘。”马尔杜说。

“只是风声吧。”简罗说。

他们又听到了那种喘息声，这次十分清楚。不是风声。声音是从路边上他面前的树丛中传来的。听上去不像是动物的声音，但马尔杜还在小心翼翼地往前移动。他来回晃动手电筒，并喊了几声，但是那喘息声没有变化。马尔杜推开棕榈树枝。

“是什么？”简罗问。

“是马尔科姆。”马尔杜回答。

马尔科姆仰面躺在那里，脸色灰白，嘴巴无力地张着。他急促地喘着气。马尔杜把手电筒递给简罗，随后弯下腰察看他的身体。“我找不到他的伤口。”他说，“头上没事，胸口手臂……”

简罗把手电筒的灯光移到他的腿部。“他扎了块止血带。”马尔科姆的腰带紧紧绕在右大腿上。简罗把手电筒顺着他的腿部往下移。右脚踝以异常的角度向外扭曲着，裤管贴在身上，浸透了鲜血。马尔杜轻轻碰了一下他的脚踝，马尔科姆呻吟了起来。

马尔杜后退了一步，心里盘算着下一步该怎么办。马尔科姆可能有其他的伤口，也许他的脊椎骨折断了，也许挪动他会送他的命；但是如果他们把他丢在这里，他会休克而死的。幸好他还能想到在腿上扎条止血带，才没因失血过多致死。也许他已经没希望了，不过他们最好还是把他带走。

简罗帮马尔杜把马尔科姆抬起来，两个人笨手笨脚地把他扛在肩膀上。马尔科姆呻吟着，吃力地喘着气。“莱克斯，”他说，“莱克斯……走了……莱克斯……”

“莱克斯是谁？”马尔杜问。

“那个小女孩。”简罗回答。

他们把马尔科姆抬上吉普车，费劲地把他安顿在后座上。简罗把他腿上的止血带扎紧一点，马尔科姆又呻吟了一下。马尔杜把他的裤脚翻卷起来，看到里面的肉烂糊糊的，骨头露在外面，赤裸裸得相当吓人。

“我们必须把他送回去。”马尔杜说。

“你现在就走，不找孩子了？”简罗问。

“如果他们进了公园，那里可有20平方英里。”马尔杜说着摇摇头，“要想找到那里面的任何东西，只有通过动作感应器。如果孩子还活着而且在里面走动的话，动作感应器会把他们显示出来，我们就可以直接去那里，把他们带出来。但是，如果我们不立即把马尔科姆博士送回去的话，他准会没命的。”

“那我们必须回去啰。”简罗说。

“我想是的。”

他们上了汽车。简罗问：“你准备告诉哈蒙德孩子失踪了吗？”

“不，”马尔杜说，“你去说。”

控制

唐纳德・简罗呆呆地盯着哈蒙德。他们坐在空无一人的自助餐厅里。哈蒙德用小勺子舀着冰激凌，若无其事地吃着。“这么说，马尔杜认为孩子是在公园的什么地方啰？”

“是的，他是这样想的。”

“那我们相信一定能找到他们的。”

“希望如此。”简罗说。他望着这个不慌不忙吃着冰激凌的老人，不禁产生了一阵寒意。

“噢，我相信一定会找到他们的。我经常对大伙儿说，这公园毕竟是为孩子建造的。”

简罗说：“那你是明白他们失踪了，哈蒙德先生。”

“失踪？”他厉声说，“我当然知道他们失踪了。我可不是老糊涂。”他叹了口气，说话的声音又缓和了下来。“听着，简罗，”哈蒙德说，“我们不要太激动。因为这场暴雨或许是其他什么原因，我们这里出了点问题，结果发生了一场令人遗憾的不幸事件。情况就是这样。我们正在处理这些状况。艾诺会使电脑恢复正常，马尔杜会把孩子接回来。我相信，等我们吃完这些冰激凌，他就会带着孩子一起回来了，所以我们只要等着，看事情如何发展就行了，你说呢？”

“就照你说的办吧，哈蒙德先生。”简罗说。

“为什么？”亨利・吴看着控制台的显示屏问。

“因为我认为赖德里对代码做了点手脚，”艾诺说，“所以我正在对它进行检查。”

“好吧，”吴说，“但是你试过其他选项吗？”

“比方说？”艾诺问。

“我不知道。安全系统还在运行吗？”吴问，“按键检验如何？可以进行吗？”

“我的老天！”艾诺按压着手指，发出脆响，“肯定可以。只有在主控制板上才能关闭安全系统。”

“那好，”吴说，“如果按键检验有效的话，你可以查出赖德里干了些什么。”

“完全可以。”艾诺说着开始按键钮。他自己怎么没事先想到这点呢？这太明显了，侏罗纪公园的电脑系统内设有好几个等级的安全系统，其中一个是按键检验程式，它可以监控操作员已输入可以进入系统的所有按键。原先是被设置来当检查错误装置的，但后来因为它的安全保密价值而被保留下来。

不一会儿，赖德里当天早些时候输入电脑的所有按键都显示在屏幕的一个窗口上了。

“就是这个？”艾诺说，“他好像在这里搞了好几个小时呢。”

“可能只是消磨时间吧。”吴说，“只是到最后才弄了一点东西。”

一开始的数字代表赖德里在控制板上按的那些键的美国资讯交换标准译码。这些数字表明他还在标准使用者界面，就像任何普通的电脑使用者一样。由此可见，开始的时候，赖德里只不过是随便看看，设计这个系统的程式设计员一般不会这样做的。

“也许他是想先看一下是否有什么改动。”吴说。

“也许是吧。”艾诺说。他看着命令清单，根据清单，他可以逐行从头至尾追踪赖德里在系统内的进程。“至少我们知道他做了些什么。”

系统，这使赖德里脱离普通使用者界面，进入代码部分。电脑要求知道他的名字，他回答：“赖德里。”这名字获准进入代码部分，于是电脑允许他进入系统。赖德里要求进入命令层，也就是电脑的最高控制层。命令层需要额外保密，要求赖德里提供姓名、进入号码和指令。

这些输入项使赖德里得以进入命令层。他要求保密。由于他已获准，电脑允许他到达那里。一到保密层，赖德里试了三种不同的指令。

“他想把安全系统关闭掉，”吴说，“他不希望任何人看到他马上要做的事情。”

“完全正确，”艾诺说，“显然他不知道安全系统不可能被关掉，除非在控制板那里用手拔掉开关。”

三个指令失败之后，电脑开始自动地回应赖德里。但是由于他进来之前已获得允许，电脑假设赖德里迷失了方向，是在某处设法完成一些他无法完成的工作。因此电脑再次问他，他想去哪里，赖德里回答：“保密。”然后他被允许留在那里。

“最后，”吴说，“这里倒是个难解的谜。”他指着赖德里输入的最后一行命令：

Whte_rbt.obj

“这到底是什么？”艾诺问，“白兔？这难道是他自己开的一个小玩笑？”

“这是目的码的标记。”吴回答。在电脑术语中，所谓“目的码”就是可以移动使用的字码，就好像你可以把一把椅子在房间里移来移去一样。目的码可能是绘一幅图或刷新显示屏，或进行某种计算的一组命令。

“我们看看目的码在代码的哪个部位。”艾诺说，“也许我们能弄清楚它的用处。”他进入公用程式，并打出：

找出WHTE_RBT.OBJ

电脑显示屏上出现：

记忆中未找到目的码

“它不存在。”艾诺说。

“那么再查一下代码编目清单。”吴说。

艾诺在键盘上敲了一行：

查找／编目清单：WHTE_RBT.OBJ

屏幕资料飞快地跑着，代码行在眼前一闪而过，让人无法看清楚。屏幕这样跑了大约一分钟，然后突然停止不动了。

“就是它，”吴说，“这不是目的码，而是个命令。”

屏幕上出现一个箭头，指向一行代码。

“狗娘养的。”艾诺骂道。

吴摇摇头：“这根本不是代码中的错误。”

“是的。”艾诺说。“这是个陷阱门。那个胖子浑蛋把一个看似目的码的指令输了进去，但这其实是个命令，可以用来连接保密系统和周边系统，然后把它们关掉。这使他能随意进入公园的每个地方。”

“所以我们必须能够重新启动它们。”吴说。

“对，我们必须这样做。”艾诺皱着眉头在看显示屏，“我们必须做的就是，弄清楚那个命令。我将在连接设备上执行一个追踪程序。”他说，“我们看一下这会不会有所帮助。”

吴从椅子上站起来。“刚才，”他说，“刚才，大约一小时前，有一个人进了冷藏室，我想我该去数一数那里的胚胎。”

爱丽在自己的房间里，她正准备把湿衣服换下来，忽然有人敲房门。

“是格兰特吗？”她问。但门一开，发现是马尔杜站在门口，腋下夹着塑料包裹。马尔杜湿淋淋的，衣服上还有斑斑点点的污泥。

“对不起！他们确实需要你的帮助。”马尔杜说得很快，“越野车在一小时前遭到了袭击，我们把马尔科姆带回来了，但他现在还处于休克状态。他腿上的伤很重，到现在仍昏迷不醒。我把他弄到了他自己的房间，放在床上。哈丁正在路上，马上到。”

“哈丁？”她问，“其他的人呢？”

“其他的人我们还没有找到，爱丽博士。”马尔杜回答。他现在说话已不像刚才那么快了。

“哦，我的天哪。”

“但是我们认为，格兰特博士和孩子还活着。我想他们进了公园，爱丽博士。”

“进了公园？”

“我们是这么想的。同时，马尔科姆需要帮助。我已叫哈丁来了。”

“你们是否该叫医生来？”

“岛上没有医生。哈丁是我们能找到的最佳人选。”

“但是，你们一定得请个医生来……”她说。

“不行。”马尔杜摇摇头，“电话线路出故障了，电话打不出去。”他把腋下的塑料包裹夹好。“没什么。如果你愿意，请到马尔科姆的房间去，助哈丁一臂之力。”

马尔杜走了。

她呆呆地坐在床上。爱丽不是个受不起惊吓的女人，而且她知道格兰特以前也曾经陷入困境。有一次，他驾车在荒凉的不毛之地迷路4天之久，而且车下的一块岩石松动滚落，他的卡车也随之跌进100英尺深的沟谷。格兰特的右腿摔断了，又没水喝，但他拖着一条断腿走了回来。

可是，孩子……

她摇摇头，竭力摆脱这些念头。也许孩子都跟格兰特在一块。如果格兰特在公园里，那么……还有谁比一位恐龙专家更能把孩子安全带出侏罗纪公园呢？

公园里

“我累了。”莱克斯说，“抱我走，格兰特博士。”

“你这么大了，不能再要人抱了。”提姆说。

“可是我累了。”莱克斯说。

“好吧。”格兰特一边说，一边把她抱起，“哎哟，你这么重。”

时间已接近晚上9时。流动的夜雾使圆圆的月亮变得朦胧不清。三个淡淡的身影穿过一片开阔地，向对面阴森森的树林走去。格兰特绞尽脑汁地思考，努力尝试判断他们所在的方位。由于他们跨过了被霸王龙踩倒的栅栏，格兰特心里很明白，他们正在霸王龙围场内的某个地方。这可不是他愿意留下的地方。他的头脑里不断回忆着霸王龙活动范围的电脑追踪图，即在小范围内密切追踪它的行动的那些波浪形曲线。他和两个孩子现在就在那个小范围内。

但是格兰特也记得，霸王龙与其他所有的动物是被隔开的，也就是说，如果他们能跨过这个屏障——一个栅栏，或是深壕，或是这两者，他们就可以确定已经离开了霸王龙的围场。

但到现在为止，他们还没有遇到屏障。

莱克斯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用手指缠绕着自己的头发。一会儿她就睡着了。提姆在格兰特身旁吃力地走着。

“你还好吗，提姆？”

“还好。”他回答。“不过我想我们也许在霸王龙围场里面。”

“我可以确定我们是在里面。我希望能尽快出去。”

“你准备进树林？”提姆问。当他们走近树林时，林中显得黑咕隆咚，险恶可怕。

“对，”格兰特说，“我想我们可以根据动作感应器的号码判断我们所在的位置。”

动作感应器装在离地面4英尺高的地方，是一些绿色的盒子。有些是独立式的，大多数被固定在树上。没有一部在运转，显然，电仍然没有接通。每部感应器盒子的中间都有一块玻璃透镜，玻璃透镜下面用漆写着一个编号。透过雾蒙蒙的月光，格兰特可以看到前面一只盒子上标有T/S/04的编号。

他们进入树林，四周都是参天的大树。月色中，雾气低垂于地面上，在树根部缭绕。这是一幅美丽的景象，但是走在这样的地方却显得险象环生。格兰特留神注意着感应器。它们似乎是依由大到小的顺序编号的。他经过了T/S/03和T/S/02，最后来到T/S/01。他抱着莱克斯，觉得累坏了。他真希望这里就是霸王龙围场的边缘，但事实上，这只不过是林中的另一个盒子。接着看到的盒子上的标号为T/N/01，然后是T/N/02。格兰特意识到，这些号码一定是以某一个中心点为基准，按照地理位置来编排的，其原理就跟指南针一样。他们正由南往北走，因此，接近中点时，数字逐渐变小，然后又渐渐增大。

“至少我们的路线没错。”提姆说。

“对。”格兰特应道。

提姆脸上露出了笑容，却被藤蔓绊倒了，但他马上又站立起来。他们继续走了一会儿。“我爸妈正在闹离婚。”他说。

“是吗？”格兰特说。

“我爸爸上个月搬出去了。他现在在米尔山谷有了自己的住处。”

“哦。”

“他再也不带着我妹妹到处走了，他甚至抱都不抱她一下。”

“他还说你脑袋瓜里装的净是恐龙。”格兰特说。

提姆叹了口气说：“是的。”

“你想他吗？”格兰特问。

“不怎么想，”提姆回答，“只是偶尔会想起他。但她很想他。”

“谁？你妈妈？”

“不，是莱克斯。我妈妈有个男朋友，她在工作中认识的。”

他们默不作声走了一会儿，经过了T/N/03和T/N/04。

“你见过他吗？”格兰特问。

“见过。”

“他怎么样？”

“还可以。”提姆回答，“他比我爸爸年轻，但他是个秃头。”

“他对你怎么样？”

“我不知道，还可以吧。我想他只是想赢得我的好感。我不知道以后会怎样。有时候我妈说我们得把房子卖了搬家，有时候他和我妈深夜里还打架。我在自己的房间里玩电脑，但我还是能听到的。”

“是吗？”格兰特说。

“你离婚了吗？”

“没有。”格兰特说，“我妻子很久以前去世了。”

“你现在跟萨特勒博士在一起？”

格兰特在黑暗中笑了：“不，她是我的学生。”

“你是说她还在上学？”

“是的，读研究生。”格兰特停顿了一下，把莱克斯换到另一边肩膀上，然后他们继续往前走，经过了T/N/05和T/N/06。远处传来隆隆的雷声，暴风雨已移到南边。除了单调的蝉鸣声和树蛙的轻叫声，树林中一片寂静。

“你有孩子吗？”提姆问道。

“没有。”格兰特回答。

“你准备跟萨特勒博士结婚吗？”

“不，她明年就要嫁给芝加哥一个相当不错的医生了。”

“噢。”提姆说。他听到这个消息显得很惊讶。他们又走了一会儿。“那你准备跟谁结婚？”

“我想我谁也不会娶。”格兰特说。

“我也是。”提姆回答。

他们又走了一会儿。提姆问：“我们要走一整夜吗？”

“我觉得不行。”格兰特说，“我们得停下来，至少休息几个小时。”他看了一眼手表，“不要紧。离我们必须赶回去的时间——离船只到达大陆的时间，还有将近15个小时。”

“我们到什么地方停下来休息？”提姆立即问。

格兰特也在想这个问题。他首先想到的是他们可以爬到树上，在树上睡觉。但他们必须爬得很高才能保证安全，以免受到动物的攻击。莱克斯睡着了可能会摔下去。而且树干很硬，他们无法好好休息。至少，他不能。

他们需要一个真正安全的地方。他回想坐飞机来这里的途中看到的设计图。他记得公园里每个区域的外围都有一些建筑物。格兰特不知道这些建筑物的具体形状，因为他没有见过这一幢幢建筑物的平面图，而且他也记不清楚它们的确切位置了，但记得它们分散在公园的四处。也许，附近什么地方就有这样的建筑。

但是，这跟要跨过一道障碍物，走出霸王龙围场完全是两码事。要找到一座建筑物意味着你得有那么一点搜索的办法。而最好的办法是……

“提姆，你能帮我抱一下你妹妹吗？我爬到树上去看看四周。”

从高高的树枝间，他可以把林子看个清楚。往左右看去，两边都是树梢。令他惊奇的是，他们几乎已经到了树林的边缘——他们前面就是一块开阔地，还有一个通电的栅栏和一道灰白的水泥护壕，再过去便是一大片旷野，他猜想那就是蜥脚类动物围场。远处，可以看到更多的树木，还有朦胧的月光在海面上闪烁。

他听到从什么地方传来恐龙的吼叫声，但声音很遥远。他戴上提姆的夜视镜，又向四周望去。他顺着弯弯曲曲的灰色护壕看去，找到了他要找的地方，那是一条黑色的狭长便道，通向一个平坦的长方形屋顶。房顶稍稍高出地平面，但它确实在那里，而且离这里不远。从这棵树过去，也许只有大约1/4英里的路程。

他从树上下来，发现莱克斯正在嗅着。

“怎么啦？”

“我听到动物的叫声。”

“没关系。你现在醒了？我们走吧。”

他拉着她走到栅栏前。栅栏有20英尺高，顶端布有螺旋形的带刺电线。在月光下，电线显得很高，离他们很远。护壕就在栅栏的那边。

莱克斯疑惑不解地抬起头看着栅栏。

“你能爬过去吗？”格兰特问她。

她将手套和棒球递给他说：“当然可以。这很容易。”她开始攀爬，“但是我敢打赌，提姆一定过不去。”

提姆转过身来，怒声说：“你给我闭嘴！”

“提姆有恐高症。”

“我没有。”

她已经爬到了顶端：“你真的有嘛。”

“没有。”

“那你上来，赶上我呀。”

格兰特转向提姆。提姆的脸色在黑暗中显得十分苍白。这孩子一动不动地站着。“你可以爬过这栅栏吗？提姆？”

“没问题。”

“需要我帮助你吗？”

“提姆是个胆小鬼。”莱克斯大声喊道。

“那你就错了，大笨蛋。”提姆说着，开始往栅栏上爬去。

“冷死了。”莱克斯说。三个人站在水泥护壕中齐腰深的臭水中。他们安全地爬过了栅栏，只是提姆的衬衫被顶端的电线钩了个洞。然后，他们都滑进了护壕。格兰特正在想怎样才能离开护壕。

“至少我帮你把提姆弄过了栅栏。”莱克斯说，“平常他确实是不敢爬这么高的。”

“感谢你帮了大忙！”提姆带着讥讽的口气说。月光下，他看到水面上漂浮着一块块的东西。他顺着护壕移动脚步，一边看着对面的水泥护壕墙体。水泥墙面光滑平整，他们不可能爬得过去的。

“哎哟。”莱克斯指着水面说。

“这不会伤害你的，莱克斯。”

格兰特终于发现水泥墙上有一道裂缝，一根藤蔓从上面垂下来，一直垂到水面。他用劲拉了拉藤条，发现它受得住他的体重。“孩子，我们上去吧。”他们攀着藤蔓往上爬，来到了一块空地上。

几分钟之后，他们穿过这片空地，到了通向简易辅助道路的堤防，再往右就是喂食楼。

他们走过两个动作感应器。格兰特注意到，感应器还是没有运转，灯光也不亮，不禁感到有点不安。电力故障已经两个多小时了，还没有修复好？

他们听到远处某个地方传来霸王龙的吼叫声。“它是不是就在附近？”莱克斯问。

“不会的。”格兰特回答。“我们跟它不在同一个区域内。”他们悄悄走下长满杂草的堤防，向那座水泥建筑物走去。在黑夜里，那房子像个地堡，显得阴森可怕。

“那是什么地方？”莱克斯问。

“这里是安全的。”格兰特说，心里暗自希望那里真的安全。

入口处很宽，可容一辆卡车通过，门口安了一根根笨重的木栏。他们可以看到，里面的建筑是个大棚，放着一些设备，设备之间堆满了鲜草垛和一包包的干草。

大门上挂着一把沉甸甸的挂锁。格兰特仔细地检查着挂锁，但莱克斯已侧着身子从木栏之间钻了过去。“行了，来吧，两位。”

提姆跟着钻了过去。“我想你能过来吧，格兰特博士。”

提姆说得没错。虽然空隙很小，格兰特还是能够在两根木栏之间侧过身子进入棚子。一进去，他就感觉有一阵轻度的疲倦向他袭来。

“不知道有没有吃的东西。”莱克斯说。

“只有干草。”格兰特打开一包干草，将草铺在地上，中间的干草很暖和。他们躺下来，感觉到干草的温热。莱克斯蜷缩在他身边，闭上了眼睛。提姆用手臂环抱着他的妹妹。他听到远处隐约传来蜥脚类动物的吼叫声。

但是两个孩子谁也没作声。他们几乎立即响起了鼾声。格兰特抬起手臂想看看表，但太暗了，看不清楚。他感觉到从孩子身上传来的体温。

格兰特闭上双眼，进入了梦乡。

控制

马尔杜和简罗走进控制室，只听见艾诺正拍着手说：“终于找到你了，你这个讨厌鬼。”

“你说什么？”简罗问。

艾诺用手指指着电脑显示屏。

“就是它。”艾诺高兴地说。

“那是什么？”简罗瞪着显示屏，不解地问。

“我终于找到恢复原始代码的命令了。有个Fini.obj命令能重置连接参数项，让栅栏和电力复位。”

“太好了。”马尔杜说。

“但是这个命令还会导致其他后果，”艾诺继续说，“它会把可以追踪查询它的代码行给删除，把自己存在过的所有痕迹彻底破坏，狡猾透了。”

简罗摇摇头：“我对电脑懂得不多。”但是他至少知道，如果一个高技术公司退回到原始代码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出了很大很大的问题。

“来，看看这个。”艾诺一边说，一边打出了命令：FINI.OBJ。

屏幕闪了一下，上面的程式马上就变了。

马尔杜指着窗外：“看！”室外巨大的石英灯在公园各处亮了起来。他们走到窗口，向外望去。

“太棒了。”艾诺说。

简罗问：“这是不是说栅栏的电又通了？”

“不用说，一定是这样。”艾诺说，“全部供电需要几秒钟时间，因为公园里的栅栏一共有50英里长，而且发电机一路上得给电容器充电。但是，只消半分钟，一切又可以恢复正常运作了。”艾诺指着垂直悬挂着且覆盖了透明玻璃的公园图说。

公园图上，鲜红的线条弯弯曲曲地从通电位置浮现出来，通向公园的每个地方，这表明电流通向了各处的栅栏。

“动作感应器呢？”简罗问。

“感应器也一样，是的，电脑计数需要几分钟时间，但是一切都在运作了。”艾诺说，“9点半之前，那见鬼的东西都会恢复正常，重新开始工作了。”

格兰特睁开眼睛，大门的木栅栏之间透出缕缕鲜亮的蓝光。是石英灯光：电来了！他睡眼惺忪地看了手腕上的手表：正是9点30分。他只睡着了几分钟。他想他还可以再多睡几分钟，然后回到空地上，站在动作感应器前挥手，把信号传出去。控制室的人就会看到他们，他们会派一辆车来把他和两个孩子接出去，他要告诉艾诺，要他召回补给船。然后，他们就可以回到度假旅馆，在他们自己的床上舒舒服服地睡一夜了。

他要立即按计划行动。再过几分钟就起身，他打了个哈欠，又闭上了眼睛。

“不错。”艾诺还在控制室里，两眼盯着闪亮的公园图，“整个公园只有三个断流处，比我原先预料的要好多了。”

“断流处？”简罗问。

“哪个区的栅栏电流短路了就会自动切断电源。”他解释着说，“你可以看到，在第12区，在大路附近有一个大断流处。”

“那就是霸王龙把栅栏踩倒的地方。”马尔杜说。

“一点也没错。另一处是在这里，第11区。离蜥脚类动物喂食楼不远。”

“那个地方为什么会断电？”简罗问。

“谁知道！”艾诺说，“也许是因为暴风雨，或是有树枝被风刮倒的缘故。我们可以在监控器上检查一下。第三处在那里，丛林河边上，不知道那里又是怎么回事？”

简罗看着看着，公园图上面变得更加复杂，布满了绿色的点和数字。“这些都是什么意思？”

“表示动物。动作感应器也运作起来了。电脑开始解析公园内所有动物的所在位置。当然也包括进入里面的每一个人。”

简罗紧盯着公园图说：“你是说格兰特和孩子……”

“是的，我们把查询号复位在400以上，这样，只要他们在那里走动，”艾诺说，“动作感应器就会把他们当作额外的动作显示出来。”他两眼盯着公园图又说，“但我还没有看到任何多余的动物信号。”

“为什么要这么长时间？”简罗问。

“你必须知道，简罗先生，”艾诺说，“那边总是有许多额外的动作信号，比如，在风中摇曳的树枝，在空中飞的鸟儿，诸如此类。电脑必须先把所有的背景动作排除掉。这也许要花——啊，行了。计数结束。”

简罗问：“你没看到孩子？”

艾诺在椅子上扭动了一下身子，又往图上看去。“没有。”他说，“此刻，图上根本没有出现多余的信号，那里出现的一切仍然被认为是恐龙。他们也许是待在树上，或是在其他某个我们看不到的地方，我们用不着担心。有些动物，比如那条大霸王龙，到现在还未露面。这或许是因为它正在什么地方睡大觉而没有走动。格兰特他们可能也在睡觉，只是我们不知道。”

马尔杜摇摇头。“我们最好把握时间。”他说，“我们必须把栅栏修好，让动物回到各自的围场里。从那部电脑我们可以看到，有5只恐龙得赶回它们自己的围场里。我现在就带后勤人员去那边。”

艾诺转身面对简罗说：“你也许可以去看马尔科姆博士现在的状况如何。告诉哈丁博士，马尔杜一个小时之后要他帮忙去把恐龙赶回围场。我会通知哈蒙德先生，我们将马上着手最后的整顿工作。”

简罗穿过铁门，走进度假旅馆的前门。他看到爱丽・萨特勒从走廊的那边走来，手里拿着毛巾和一盆热气腾腾的水。“另一边有个厨房。”她说，“我们在那里烧水，消毒绷带。”

“他怎么样了？”简罗问。

“好得很。”她回答。

简罗跟着爱丽往马尔科姆的房间走去，听到里面传出一阵笑声，他觉得很惊讶。这位数学家仰面躺在床上，哈丁正在调整静脉注射管。

“于是另一个人说：‘我老实告诉你，比尔，我不喜欢这个，我还是用回卫生纸吧！’”

哈丁哈哈大笑。

“还真不错，是吧？”马尔科姆微笑着说，“啊，简罗先生，你来看我了。你现在明白在这种情况下把一条人腿拿回来会怎么样了吧。”

简罗略带迟疑地进了房间。

哈丁说：“他用了大量的吗啡。”

“我可以告诉你还不够多。”马尔科姆说，“老天，他舍不得用药。他们找到其他的人了吗？”

“没有，还没有。”简罗回答，“不过我很高兴看到你恢复得这么快。”

“不然还能怎样呢？”马尔科姆说，“腿上是穿破骨折，肉可能腐烂了，开始发出相当——嗯，相当刺鼻难闻的气味。但是我总是说，如果你不能保持那么一点幽默感……”

简罗微笑着问：“你还记得当时的情况吗？”

“当然记得。”马尔科姆说，“你以为被霸王龙属雷克斯龙咬了之后，你会忘掉吗？绝对不会。我告诉你，你这一辈子都休想忘了它。至于我，也许不会记得很久。但是，还是……是的，还是记得很清楚。”

马尔科姆叙述了他是怎样在雨中跑出越野车，霸王龙又是怎么对他紧追不舍的。“那是我自己的错，它离我太近，但我被吓坏了。反正，它用嘴巴把我叼了起来。”

“怎么叼的？”简罗问。

“咬住我的身体。”马尔科姆说着，掀起衬衫来。只见一排青紫色的牙痕呈一个很大的半圆形从他的肩膀一直延伸到他的肚脐处。“用牙齿咬住我，把我提起来，恶狠狠地摇动着我的身体，然后把我往地上一摔。我还算好——当然被吓昏了，不过，我还没事——直到它把我摔在地上之前我都没事。这一摔把我的腿给弄断了。它咬的伤还不及那一摔的一半狠。”他吸了一口气，“你想想看。”

哈丁说：“大多数体形庞大的食肉动物的上下腭并不是非常有力。它们真正有力的是颈部肌肉，上下腭只是咬住不放，但它们却会用脖子来扭动撕扯。但是，碰到像马尔科姆博士这样块头不大的动物，霸王龙只需摇晃他，然后把他扔到地上。”

“恐怕就是这么回事，”马尔科姆说，“要不是那庞然大物根本心不在焉，我怀疑我还能不能生还。说实话，它给我的感觉是相当笨拙，就像是一件比汽车或小型公寓小的东西。”

“你是说它攻击你的时候并不是全神贯注？”

“我这样说不好受。”马尔科姆回答说，“但我确实感到它的注意力不全在我身上。当然啦，我的注意力可全在它身上。不过，它重达8吨，我可没有这么重。”

简罗转身对哈丁说：“他们现在就要去修补栅栏了。艾诺说，马尔杜在驱赶动物回自己围场的时候需要你帮忙。”

“好吧。”哈丁答应。

“只要你让爱丽博士留下来陪我，并且有足够的吗啡就行了。”马尔科姆说，“只要我们这里不发生马尔科姆效应。”

“什么是马尔科姆效应？”简罗问。

“谦虚的美德，”马尔科姆说，“让我不能向你详细解释以我的名字命名的现象。”他又叹息一声，闭上眼睛。很快地，他便睡着了。

爱丽跟简罗一起走到外面的走廊。“别听他瞎扯。”她说，“他心情过度紧张。直升机什么时候到？”

“直升机？”

“他的腿需要动手术。你去联络叫他们派架直升机来，将他运出这个岛。”

公园

那台手提式发电机“咔嗒”一声，便轰鸣着运转起来。石英泛光灯在伸缩吊杆的一头闪着亮光。马尔杜听到北边不远处的丛林河中传来河水轻轻的流淌声，他转身折回维修车处，看到一名工人拿着一把大动力电锯从车里出来。

“不，不，”他说，“只要绳子，卡洛斯。我们不需要把栅栏锯掉。”

他又转回头看看栅栏。一开始，他们费了好大的劲才找到短路的部分，因为他们看不清楚，一棵矮小的原始果树斜倚在栅栏上。这是种植园内的几棵原始果树中的一棵。这种树枝叶茂盛，种它们的目的就是为了将栅栏遮蔽起来。

这棵树原先是被特地用钢丝和松紧螺丝扣加以固定的。但钢丝在暴风雨中挣断了，金属松紧螺丝扣正巧砸在栅栏上，使栅栏的电流短路了。当然，这些都是不应该发生的。在靠近栅栏的地方，公园工作人员应该使用外包塑胶的电线和瓷质松紧螺丝扣才对。但是这种事还是发生了。

不管怎么说，这件工作干起来并不麻烦。他们只需把树从栅栏拖开，拿走金属螺丝扣，再留下标记，早上园丁就可以来收拾干净了。这么做至多只需20分钟，这样也好，因为马尔杜知道，双脊龙总爱待在靠近丛林河的地方。即使工人跟河之间有栅栏隔开，双脊龙也能够把使人失明的毒液从栅栏那边喷射过来。

一个名叫拉蒙的工人走过来。“马尔杜先生，”他说，“你刚才看到亮光了吗？”

“什么亮光？”

拉蒙指向丛林的东边说：“我从车里出来的时候看到的。就在那里，是很微弱的光。你看到了吗？看起来像是车灯，但它没有动。”

马尔杜眯起眼睛仔细看看，也许只是一盏维修灯。不管怎么说现在又有电了。“我们等一会儿再管这件事。”他说，“现在，我们还是先把树从栅栏上移开吧。”

艾诺情绪极佳。公园的秩序差不多已恢复了。马尔杜在修整栅栏，哈蒙德跟哈丁一块去监督，把动物赶回它们应去的地方。尽管很疲倦，艾诺仍感觉良好，他甚至有心让简罗律师高兴一下。“马尔科姆效应？”艾诺问，“你在为这个烦恼？”

“我只是好奇而已。”简罗说。

“你是说你希望我告诉你为什么伊恩・马尔科姆是错的？”

“正是这样。”

艾诺点上一支烟说：“这是个技术性的问题。”

“不妨让我听一听。”

“好吧，”艾诺说，“混沌理论描述非线性系统。现在它已成了一种用途极广的理论，用于研究包括从股票市场到心跳节奏的任何事情，是一种十分流行的理论。把它应用于具有不可预测性的任何复杂系统，这是十分流行的做法。明白吗？”

“明白。”简罗回答。

“伊恩・马尔科姆是专攻混沌理论的数学家，相当有趣且风度翩翩，但是他所做的事情，除了喜欢穿黑衣服外，基本上就是使用电脑模拟复杂的系统。哈蒙德热衷于最新的科学奇想，所以他请马尔科姆在侏罗纪公园模拟了这套系统。马尔科姆照办了。马尔科姆的模型都是在电脑显示屏上出现的相空间形状。你看过吗？”

“没看过。”简罗答。

“嗯，它们看起来像一只古怪扭曲的船用螺旋桨。据马尔科姆说，任何系统的行为都是按照这个螺旋桨状物的表面进行的。你听得懂吗？”

“不怎么懂。”简罗说道。

艾诺把手平放在空中。“这么说吧，把一滴水放在我的手上，这滴水就会从我的手背上滑下去。也许它从手腕处流淌下去，也许会滑到大拇指那里，也许会从手指中间滚落。我不清楚到底会滑向哪个地方。但我知道它必定会滑向我的手表面的某个地方，别无选择。”

“这个我懂。”简罗说。

“混沌理论对整个系统的处理方法就像一滴从复杂的螺旋桨表面滚落的水珠一样，那一滴水会持续滚下，也许会朝外向边上滑去，会有许多不同的可能性，这要看具体的情况而定。但是，它总是在螺旋桨状物的表面移动。”

“是这样。”

“马尔科姆的模型往往有一个凸出物或是一个陡坡斜面，水滴的滑动就从那里大大加速。他谦虚地把这种加速滑动现象称为‘马尔科姆效应’。整个系统可能会突然间瘫痪。他就是这么说侏罗纪公园的，说它具有潜在的不稳定性。”

“潜在的不稳定性，”简罗问，“你们看到他的报告后有什么反应？”

“我们当然表示不同意，并对他的报告不予理睬。”艾诺说。

“那样做明智吗？”

“那是不言自明的。”艾诺说，“我们毕竟是在跟生物系统打交道。是生命，而不是电脑模型。”

通过刺眼的石英灯可以看到棱齿龙绿色的头颅从吊链中伸出来，舌头吐在外面晃荡，眼神呆滞。

“小心！小心！”起重机起吊时，哈蒙德大声喊叫着。

哈丁嘴里咕哝了一声，在恐龙头颈上又轻轻地套上皮颈圈。他不希望妨碍它颈动脉的血液循环。起重机嗡嗡地响着，把恐龙高举到空中，随即又把它卸放到等候的卡车上。这只棱齿龙是只小恐龙，身长7英尺，体重约500磅。它全身呈深绿色，夹杂着棕色的斑点。此刻它呼吸缓慢，不过看来没问题。哈丁刚才用麻醉枪射中了它。显然，哈丁选用的麻醉剂量刚好适中。给体型庞大的动物用麻醉药总是令人紧张的，用得太少，它们会跑掉，跑到树林里你找不到它们的地方才倒下；用得太多，它们的心脏会永远停止跳动。这只棱齿龙只是猛跳了一下就跌倒在地，麻醉得恰到好处。

“注意！当心！”哈蒙德对着工人大喊大叫。

“哈蒙德先生，拜托。”哈丁说。

“唔，他们是应该小心……”

“他们是很小心。”哈丁说。他爬上卡车装货平台的后面，棱齿龙正在往下吊。他替它套上了控制面具。哈丁替它戴上追踪心跳情况的心电图颈圈，然后拿起一个大型的电子体温计，塞入它的直肠。温度显示出来了：华氏96.2度。

“它的情况怎么样？”哈蒙德烦躁地问。

“它很好，”哈丁回答，“体温只下降了一度半。”

“那太多了，”哈蒙德说，“麻醉太深了。”

“你总不希望它现在就醒来，从卡车上跳下去吧。”哈丁回敬了一句。

来公园之前，哈丁是圣地亚哥动物园的兽医主任，也是世界鸟类保护方面的重要专家。他曾走遍全球，与欧洲、印度、日本等国的动物专家就外国鸟类的保护问题进行过探讨。当这个古怪的小个子男人出现在他面前，提供给他一个私人娱乐性公园的职位时，他对此丝毫不感兴趣，但是当他了解到哈蒙德所做的事情……就难以放弃了。哈丁天生具有一种学术禀赋，想到有可能写出第一部兽医内科教材《恐龙的疾病》，这种吸引力便令人无法抗拒。20世纪后期，兽医学在技术方面得到了进一步的发展，一流的动物园开办了与医院几乎没有差别的兽医诊所，然而新的教科书却只是修改旧有的版本而已。身为世界一流的兽医师，哈丁已没有什么领域等待他去征服，但是成为第一位照管一种全新动物物种的人，那还真有点非比寻常！

哈丁从未后悔过他做出的选择。他已获得大量关于这些动物的专门知识。现在，他不希望哈蒙德指挥他。

棱齿龙鼻孔里哼了一声，身体抽搐了一下。它的呼吸依然缓慢，视觉反应能力还未恢复。不过，是开车的时候了。“快上车吧。”哈丁喊道，“我们把这位小姐送回它自己的围场去。”

“生物系统，”艾诺说，“与机械系统不同。生物系统永远不会处于平衡状态。它们的内在原本就是不稳定的。它们表面也许显得稳定，但其实并非如此。一切都在不断地运动、变化。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一切都处于崩溃瘫痪的边缘。”

简罗皱起了眉头：“但许多事情是恒定不变的，体温是不变的，其他的各种……”

“体温无时无刻不在变化，”艾诺说，“无时无刻。它以每天24小时为一周期不断在变化，早晨最低，下午最高。它随着情绪、身体状况、运动、外部气温及所摄入食物的不同而变化。它不断地起伏升降。即使一声轻笑也能在体温曲线图上显现出来。无论在什么时候，总有些作用能使体温上升，另有一些作用使体温下降。体温原本就是不稳定的，而生物系统的其他各个方面也都跟体温一样。”

“你是说……”

“马尔科姆只不过是又一位理论家而已。”艾诺说，“他总在办公室里。当创造了一个理想的飞弹的时候，我们曾碰到一种称为‘共振侧滑’的玩意儿。‘共振侧滑’的意思是，飞弹离开发射台时即便有一点点偏差，最后就毫无希望。它必然会失控，必然无法收回，那就是机械系统的特点，一点微不足道的不稳定会变得愈来愈严重，直至整个系统全部毁掉。但是，同样的，这些微不足道的不稳定性对生物系统来说却是必定存在的、至关重要的。这意味着系统反应适度、健康正常，可是马尔科姆却从来不明白这点。”

“你确定他不明白吗？他看起来对生物与非生物之间的区别相当清楚……”

“注意！”艾诺说，“证据就在这里。”他指着电脑显示屏，“不到一小时，公园就会全部恢复正常。唯一还需要我去弄清楚的只剩电话了。不知怎么回事，电话仍然没有通，这种情况按理是不会发生的。不过其他的都运转起来了，这是事实。”

针头深深地扎进了恐龙的脖子。这只处于麻醉状态的雌性剑龙侧身躺在地上。哈丁将药水注射进它的体内。恐龙立即开始惊醒，鼻孔里发出哼哼声，有力的后腿使劲地蹬着。

“所有人快走！”哈丁一边迅速退后，一边说，“赶快离开！”

恐龙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像喝醉酒似的站在那里。它摇晃着蜥蜴般的脑袋，望着退到后面石英灯下的人们，眨着眼睛。

“它有点萎靡不振。”哈蒙德担心地说。

“暂时的，”哈丁说，“一会儿就好了。”

恐龙咳嗽一声，慢慢穿过空地，一直走到灯光照射不到的地方。

“它怎么不活跃？”

“它会的，”哈丁说，“要过差不多一小时后它才会完全恢复。它没问题。”他转身向汽车走去，“行了，我们去收拾另一只恐龙吧。”

马尔杜看着最后一根桩子被钉入地面。绳索被扯紧，那株原始果树从栅栏上移开了。马尔杜看到在银色栅栏的短路部分出现了焦黑的斑纹，栅栏下面的几个陶瓷绝缘体破碎了，得把它们换掉。但是要这么做，艾诺必须先把所有栅栏的电流先切断才行。

“控制室，我是马尔杜，我们准备开始修理。”

“好的，”艾诺回答，“现在把你那一段关掉。”

马尔杜瞥了一眼手表。远处什么地方传来动物的轻轻叫声，这叫声听起来像是猫头鹰，但他知道那是双脊龙。他走到拉蒙身边说：“我们抓紧时间把这事办完，我还想去弄其他的栅栏。”

一个小时过去了，简罗目不转睛地盯着控制室里那幅发光的公园图，光点和数字不停地在图上闪烁变化：“现在是怎么回事？”

艾诺在控制台上不停地忙着：“我在想办法让电话恢复正常。这样我们就可以打电话找人来救治马尔科姆了。”

“不是这个，我是指公园那边。”

艾诺抬头看了一眼控制板说：“看来他们已经差不多将那些动物安顿妥当了，还有那两段栅栏也修好了。我跟你说过，公园已恢复控制了，没有发生马尔科姆效应那样的悲剧性结局。事实上，只有第3区的栅栏……”

“艾诺。”这是马尔杜的声音。

“什么事？”

“你看到那该死的栅栏了吗？”

“等一下。”

简罗看到，在其中一个监视屏上显示的风吹草低，远处有一个低矮的水泥屋顶。“那是蜥脚类动物喂食楼，”艾诺解释说，“是我们用来存放设备、储存饲料等的一个杂物间。公园里到处都有这样的建筑物，每个围场都有一间。”监视屏上图像在移动。“我们现在调转镜头去看看栅栏……”

简罗看到灯光下一堵金属网眼的墙体闪闪发亮，一边被踩倒踏平了。马尔杜的吉普车和工作人员就在那里。

“嘿，”艾诺说，“看来霸王龙进了蜥脚类动物的围场。”

马尔杜说：“今天晚上它可以饱餐一顿了。”

“我们必须想办法让它离开那里。”艾诺说。

“用什么办法呢？”马尔杜问，“我们没有任何东西可以制服霸王龙。我会修整栅栏的，但得等到明天天亮才能进去。”

“哈蒙德会不高兴的。”

“这个问题等我回来之后再讨论。”马尔杜说。

“那只霸王龙会咬死多少蜥脚类动物？”哈蒙德边说边在控制室内来回踱步。

“也许只有一只。”哈丁说，“蜥脚类动物块头大，霸王龙弄死一只就够它吃上好几天。”

“我们今天夜里必须出去逮住它。”哈蒙德说。

马尔杜摇摇头说：“我不去。等明天天亮再说。”

哈蒙德不断地踮起脚来，他每次生气时都这样：“你是不是忘了你是为我工作的？”

“没有，哈蒙德先生，我没有忘记。但那边有只成年霸王龙。你打算怎样逮住他？”

“我们有麻醉枪。”

“我们只有安装了20CC的麻药弹的麻醉枪。”马尔杜说，“对付400到500磅重的动物是可以，可是那只霸王龙重达8吨，它根本就感觉不到这点麻醉药。”

“可是你订购了大量的麻醉枪……”

“我曾提出要三支大剂量枪，哈蒙德先生，可你把数量减少了，结果我们只有一支，而那支现在也没有了。赖德里走的时候带走了它。”

“真荒唐！谁让他这么做的？”

“赖德里与我无关，哈蒙德先生。”马尔杜说。

“你的意思是说，”哈蒙德问，“在这种情况下，根本没有办法制服霸王龙吗？”

“这正是我的意思。”马尔杜回答。

“真是荒谬、可笑。”哈蒙德说。

“这是你的公园，哈蒙德先生，你不希望让任何人伤害你的宝贝恐龙。那好，现在你的一只霸王龙来到了蜥脚类动物的地盘，而你又对此无能为力。”他离开了控制室。

“你等一等。”哈蒙德急忙跟着追了出去。

简罗两眼瞪着显示屏，听到外面走廊上大喊大叫的争吵声。他对艾诺说：“我想你们还没有控制住公园。”

“别瞎说。”艾诺又点上一支烟，“我们是这个公园的主人。几个小时后天就亮了。我们在把霸王龙弄出来之前可能会失去几只恐龙，但是，相信我，我们是公园的主人。”

黎明

一阵很响的吱嘎声把格兰特从睡梦中吵醒，然后他听见一阵机器发出的轰隆声。他睁开双眼，看到身边的传送带上有一大捆干草正在往上向屋顶移动，然后又是两大捆。随后，机器的轰隆声戛然而止，就像它刚才突然开始一样。这幢钢筋水泥建筑物里又是一片寂静。

格兰特打了个哈欠，睡眼惺忪地伸了伸懒腰，痛苦地皱皱眉头，然后坐了起来。

淡黄的光线从侧面的窗户照射过来。现在已是早晨，他睡了整整一夜！他看了看手表，已是清晨5点。还有将近6个小时船才会被召回来。他呻吟着又往地上一躺，觉得脑袋一阵阵抽痛，浑身像被打了一顿似的疼痛不已。他听见从拐角处传来的像生了锈的车辆发出的咯吱咯吱声，接着传来的是莱克斯咯咯的笑声。

格兰特慢慢站起来，环视了一下这幢建筑。现在天色已经大亮了。他看出这是一幢喂食楼，里面堆放着干草、饲料和设备工具。墙上有一个灰色的金属盒和一块用模板印的牌子——“蜥脚类动物喂食楼（04）”。跟他先前所预料的一样，这里一定是蜥脚类动物围场。他打开那个金属盒，里面有一部电话机，可是当他拿起听筒时，只听见里面咝咝的静电干扰声。显然，电话系统的故障还存在。

“把食物嚼碎，”莱克斯在说话，“别那么贪吃，拉尔夫。”

格兰特转过拐角，看见莱克斯正站在栏杆旁，拿着一大把干草喂着栏杆外的一只动物。那动物看上去像只粉红色的大猪，格兰特刚才听到的咯吱声正是它发出的。其实这是一只小三角龙，跟一匹马差不多大小。它的头上还没有长出犄角，只是在那双温和的大眼睛后长着一个弧形的骨质大颈盾。它把嘴从栏杆空隙中伸过来，莱克斯再度把干草递给它时，它的两只眼睛看着她。

“这就对了。”莱克斯说，“干草很多，别急。”她在小三角龙头上轻轻拍了两下，“你爱吃干草，是不是，拉尔夫？”

莱克斯转过身看见了格兰特。

“这是拉尔夫。”莱克斯说，“它是我的朋友，喜欢吃干草。”

格兰特走近了一步。皱起眉头，又停住了脚步。

“你好像很不舒服。”莱克斯说。

“我的确觉得很不舒服。”

“提姆也是。他的鼻子都肿起来了。”

“提姆在哪里？”

“他在撒尿。”她说，“你愿意帮我喂拉尔夫吗？”

小三角龙看着格兰特，干草从它的嘴巴两侧冒了出来，它每嚼一下，都有些草往下掉。

“它吃东西时不爱干净。”莱克斯说，“而且它也饿坏了。”

小三角龙嚼光之后，舔舔嘴唇，张开嘴巴还要吃。格兰特看见了它那细长锐利的牙齿和鹦鹉喙似的上腭。

“行了，等一下。”莱克斯又从水泥地上拿一些干草，“说真的，拉尔夫，”她说，“你妈妈一定从来没有喂过你吧！”

“它怎会叫拉尔夫呢？”

“因为它长得像我们学校里的拉尔夫。”

格兰特走过来，轻轻抚摸它脖子上的皮。

“没问题，你可以跟它亲热亲热。”莱克斯说，“它喜欢人跟它亲热，对不对，拉尔夫？”

它的皮肤干燥温和，上面有足球那样的花纹图案。格兰特摸它的时候，它轻轻地叫了一声。栏杆外面，它那粗大的尾巴快活地不断在甩动。

“它相当温顺。”

拉尔夫边吃边用眼睛看莱克斯，然后又看看格兰特，毫无害怕的样子。这使格兰特想起：恐龙对人类的反应一定与一般动物不同。“也许我可以骑在它的背上。”莱克斯说。

“别骑它。”

“我敢肯定它会让我骑的。”莱克斯说，“骑在恐龙背上一定别有一番趣味。”

格兰特的目光越过栏杆边的那只恐龙，向外面的蜥脚类动物围场的露天场地看去。天愈来愈亮了。格兰特心想应该走出去，到外面的空地上，使空地上方的感应器启动起来。毕竟控制室的人要花一小时左右才能赶到他这里来。想到电话至今还打不出去，他颇觉得不悦……

他听到一阵深深的鼻息声，仿佛是一匹高大的马发出的声音。突然，三角龙变得烦躁不安起来，极力想把头从栏杆中抽回去，但它的大颈被卡在栏杆中间，于是它惶恐地叫起来。

那鼻息声又响了，这次离得更近。

拉尔夫前腿腾空，发了疯似的拼命想从栏杆上摆脱。它的头前伸后拉，在栏杆上来回蹭着。

“别急，拉尔夫。”莱克斯说。

“把它推出去！”格兰特说。他伸手扶住小三角龙的头，用身体抵着它，同时将它斜拉、朝后推。大颈盾终于从栏杆中滑脱，小三角龙顿时失去平衡，侧身栽倒在栏杆外面。然后只见它身上的阳光被什么东西的影子挡住了。一只比树干还粗的巨脚出现在眼前，那脚上长着5个弯弯的脚趾，就像大象的脚趾一样。

拉尔夫抬起头叫着。另一个头从上面低下来出现在它面前：那头有6英尺长，还长着3只长长的白色犄角，两只长在一对棕色大眼睛的上方，另一只小些的角长在鼻尖上。这是一只成年三角龙。这只庞然大物盯着莱克斯和格兰特，慢慢地眨着双眼，随后又把目光转移到拉尔夫身上。它伸出舌头，舔着小三角龙。小家伙在它的大腿上快活地蹭起来，还不时发出咯吱咯吱的欢叫声。

“这是它的妈妈吗？”莱克斯问。

“好像是。”格兰特答。

“我们也要给妈妈喂食吗？”

大三角龙已经开始用嘴巴和鼻子轻轻地推着拉尔夫，把它从栏杆边推开。

“看来是用不着喂它了。”

小三角龙从栏杆边转身走开。它们母子俩一起朝空地走去，母亲不时地推推孩子，替它指路。

“再见，拉尔夫。”莱克斯摇摇手说。提姆从建筑物的隐蔽处走了出来。

“你们听我说，”格兰特说，“我准备上山去启动感应器，让他们知道我们在这里，这样他们就可以来接我们。你们得待在这里等。”

“不行！”莱克斯表示不同意。

“为什么？留在这里。这里安全。”

“你不要离开我们。”她说，“对吧，提姆？”

“对。”提姆回答。

“那好吧。”格兰特说。

他们从栏杆中间爬出去，到了外面。

天就要亮了。

空气温暖而湿润。天空呈现一片淡淡的紫红色。白色的雾气在地面缭绕。他们看见那只三角龙妈妈和它的拉尔夫在离他们不远的地方，边吃着湖边树上的叶子，边朝一大群鸭嘴龙那边走去。

有些鸭嘴龙站在齐膝深的水里。它们低下扁平的头，在平静的湖中喝着水，它们在水中的倒影清楚可见。一会儿，它们又抬起头，朝四周环视着。湖边一只小鸭嘴龙试着伸出脚，吱吱地叫唤，随即又急忙把脚缩了回去。旁边的大鸭嘴龙以鼓励的神情看着它。

再往南，一些鸭嘴龙正在吃那里低矮的草木，有时它们用后腿站立起来，把前腿搭在树干上，以便够到较高处枝上的叶子。从树顶上方望去，远处有一只巨大的雷龙站在那里，身体比树尖还高，小小的脑袋在长长的脖子上转动着。这真是幅和谐安静的景象。格兰特简直想象不出在这里会有任何危险。

“哎哟！”莱克斯叫了一声，并赶紧低头躲避着。两只硕大的红蜻蜓嗡嗡地从他们身边飞过，每只的翼足足有3英尺长。“那是什么东西？”

“蜻蜓。”他说，“侏罗纪是个大昆虫的时代。”

“它们会咬人吗？”莱克斯问。

“我想不会。”格兰特答。

提姆伸出手去，一只红蜻蜓落在他手上。他可以感觉到这只巨型昆虫沉甸甸的重量。“它会咬你的。”莱克斯告诫提姆。

但那只蜻蜓只是慢慢挥动了几下它那有粉红色纹理的透明羽翼。后来，提姆的手臂动了一下，它就飞走了。

“我们从哪条路走？”莱克斯问。

“从那里。”

他们开始穿过空地，来到安放在沉重的金属三脚架上的一个小黑盒子前面。这是一个动作感应器。格兰特停住脚步，在盒子前来回挥手，但毫无反应。既然电话还没有恢复，那感应器可能也无法正常运转。“我们再找一部感应器试试。”他指着空地另一边说。这时他们听见远处传来大动物的吼叫声。

“见鬼！”艾诺说，“我就是找不到。”他喝了口咖啡，目不转睛地盯着显示屏。他把所有的视频监视器都关上了，正在控制室内查寻电脑代码。他觉得快精疲力竭了，因为已经连续工作了12个小时。他转身面对着刚从实验室出来的吴博士。

“找到什么没有？”

“电话还是不行。我无法使电话重新正常运转。我想赖德里一定在电话上动了手脚。”

吴拿起听筒，听见里面传来咝咝的声音：“似乎是调制解调器的声音。”

“这么说，电话线路受到干扰？”

“是的，大概是这种情况。赖德里还真行，他在程式代码中插了一个锁定装置，可是我现在找不到，因为我下达恢复命令时抹去了程式清单中的一部分程式。但是，很明显，关闭电话的指令仍然还在电脑的记忆体中。”

吴耸耸肩说：“那又怎样？只要重新启动就可以了。关掉系统，然后你就可以清除记忆体了。”

“我以前从来没这么做过。”艾诺说，“我不愿这么做。也许启动之后所有的系统都会恢复——但也许不会。我不是电脑专家，你也不是，起码不是真正的电脑专家。电话线路不通，我们就无法跟任何人联系。”

“如果命令是随机存取记忆体驻留，那就不会在代码中出现。你可以进行随机存取记忆体清除，同时进行查寻，但是你又不知道你要查寻什么，所以我想你只能重新启动了。”

简罗大呼小叫地跑了进来：“我们的电话还不行。”

“正在设法解决这个问题。”

“你们从午夜起就在‘设法解决’了。马尔科姆的状况更糟糕了，他需要治疗。”

“也就是说我得把它暂时关掉。”艾诺说，“我无法确定一切是否能恢复正常。”

“听着，”简罗说，“在那边的旅馆里有个病人，他需要医生，否则就必死无疑。只有通过电话才能把医生叫来。也许已经有四个人死了。你现在应该马上把电脑关掉，把电话接通。”

艾诺犹豫不决。

“怎么回事？”简罗问。

“这个，不过……安全系统不允许将电脑关闭，而且……”

“那就把那该死的安全系统关掉！你明白吗？如果得不到帮助，他会送命的！”

“好吧。”艾诺说。

他站起来，走向主机板，打开上面的几个小门，把安全开关上的金属盖打开，把安全开关一个个关掉。“是你要这么做的。”艾诺说，“你现在如愿以偿啦！”

他把总开关猛然一扳。

控制室内一片漆黑。所有的监视器屏幕都不亮了。他们两个人站在黑暗中。

“我们得等多久的时间？”简罗问。

“30秒。”艾诺说。

“呸！”他们穿过空地时，莱克斯吐了一口气。

“怎么啦？”格兰特问道。

“什么鬼味嘛？”莱克斯说，“像腐烂的垃圾一样，臭气熏天。”

格兰特迟疑了一下。他凝望着空地对面的树林，看看有什么动静，但他什么也没发现。连一点风也没有，树叶纹丝不动。清晨的一切显得如此安静。“我想那是你的想象。”他说了一句。

“不是……”

突然，他听见了动物的叫声，是他们身后的一群鸭嘴龙发出来的。起先只有一只在叫，然后是第二只、第三只，最后那一大群鸭嘴龙全都高声叫起来。它们显得焦躁不安，不断扭动着身躯，慌慌张张地从湖里出来，围成一圈，把它们的孩子围在中间保护起来……

它们也嗅到了那股臭味，格兰特思忖。

随着一声吼叫，霸王龙猛然从50码以外湖畔的树林中冲出来，飞也似的大步穿过那片开阔地。它对格兰特他们视而不见，径直向那群鸭嘴龙奔去。

“我跟你们说嘛！”莱克斯尖叫着说，“可是没有人相信我的话。”

远处，鸭嘴龙叫着开始四散逃命。格兰特感觉到脚下的大地在震颤。“快跑，孩子！”他一把抓住莱克斯，把她拎了起来，和提姆一道飞快地穿过草地。他看见霸王龙来到湖边，在鸭嘴龙中横冲直撞。鸭嘴龙甩动着大尾巴以抵御霸王龙的冲击，嘴里还不停地大声鸣叫。他听见树叶的哗哗声，等他再度回头看时，看见那些鸭嘴龙还在拼命地东奔西窜。

在一团漆黑的控制室里，艾诺看了看手表。30秒。记忆体现在应该已经清除了。他把电源总开关向上一推。

毫无动静。

艾诺的呼吸急促起来。他扳下开关，然后又向上推了一下，可是依然毫无动静。他感到额头上渗出了汗珠。

“怎么回事？”简罗问。

“见鬼！”艾诺说。然后他才想起来，要想重新接通电源，必须先把安全开关打开。他“啪、啪、啪”地把三个安全开关全部打开，重新用弹簧锁盖把它们罩起来。然后他屏住呼吸，再度打开电源开关。

房间里的灯亮了。

电脑嘟嘟地运转起来。

显示屏发出了轻微的响声。

“谢天谢地！”艾诺说。他急忙走到主监视器前，显示屏上出现了一排排符号。

简罗伸手抓起听筒，可是里面什么声音都没有，连咝咝的静电干扰声都没有了——只有一片寂静。“这是怎么回事？”

“等一下，”艾诺说，“重新启动后所有的模组都得由人工启动。”说着他赶紧回过身去，接着忙碌起来了。

“为什么要由人工启动呢？”简罗问。

“看在老天的份上，你能不能让我定下心来工作？”

吴说：“这个系统是设计成永远也不应该关上的。所以，一旦真的关上之后，它就以为某个地方出了毛病，所以它要求你以人工启动所有模组，否则，如果什么地方出现了短路，系统就会启动，短路，再启动，再短路，就这样无休止地恶性循环下去。”

“好了，”艾诺说，“可以了。”

简罗拿起听筒，开始拨号，突然他停住了。

“天哪，看那是什么？”他边说边指着其中的一个图像显示屏。

但艾诺没在听他说话，他两眼正盯着公园图。上面，湖边有一簇密密麻麻的小黑点正在向同一个方向移动，速度快极了，就像一阵旋风似的。

“发生什么事了？”简罗问。

“是鸭嘴龙。”艾诺用平和的声调说，“它们被吓跑了。”

鸭嘴龙大声鸣叫着，以惊人的速度向前冲去。它们庞大的躯体紧紧地围成一团，小鸭嘴龙鸣叫着，竭力使自己不被踩倒在地，这群狂奔的动物掀起漫天黄土。格兰特看不到霸王龙的身影。

鸭嘴龙正径直朝着他们这边狂奔而来。

格兰特仍然抱着莱克斯，跟提姆一起向一处岩地跑去，那里有一片茂盛且高耸参天的针叶树。他们拼命跑着，感到脚底下的大地在颤抖。恐龙的声音愈来愈近，震耳欲聋，就像是机场上喷气机的响声一样。这声音响彻云霄，简直要撕裂他们的耳膜。莱克斯嘴里在叫喊着，可是他听不到她在喊些什么。他们刚爬上岩石，那群动物就到了他们跟前。

格兰特看到从他们身边疾驰而过的几只恐龙，跑在前面的每只都有5吨重，但他只看到它们巨大的腿，接着，烟尘弥漫，立即笼罩了恐龙，格兰特什么也看不到了。他只感觉到它们庞大的身躯、粗大的四肢和痛苦的惨叫声。一只鸭嘴龙撞在一块大矿石上，翻身滚到了对面的原野上。

浓密的烟尘使他们几乎看不清岩石对面的情景。他们紧紧贴在石头上，听着鸭嘴龙的尖叫怒吼声和霸王龙骇人的吼声。莱克斯的手指紧紧掐着格兰特的肩膀。

又一只鸭嘴龙的粗粗的尾巴在岩石上狠狠抽打了一下，上面立刻溅满了鲜血。格兰特等打斗声移到了左边，就推着两个孩子往最大的那棵树上爬去。他们顺着树枝，飞快地爬上去，周围尘土飞扬，恐龙惊慌地四处乱窜。当他们爬到20英尺的高处时，莱克斯抓住格兰特，不肯再继续爬上去了。提姆也感到十分疲惫，格兰特心想，他们已经爬得够高了。透过烟尘，他们可以看到下面恐龙宽阔的脊背，它们转着圈，吼叫着。格兰特把背部靠在粗糙的树干上，咳嗽起来。他闭上眼睛，在那里等待。

艾诺随恐龙群的移动调整着镜头。烟尘慢慢消退了。他看到鸭嘴龙已经四处逃散，霸王龙也停止了追赶，这只能说明它已经逮住了一只猎物，现在霸王龙正在湖边。艾诺看着视频监视屏说：“最好让马尔杜去那里看看事情糟糕到什么程度。”

“我去找他。”简罗说着便离开了控制室。

公园

一声轻微的噼啪声，就像是壁炉里火焰的爆炸声。有个热乎乎、湿漉漉的东西轻轻地摩擦着格兰特的脚踝，使他觉得痒痒的。他睁开眼睛，看到一个巨大的淡棕色脑袋。这个脑袋逐渐变尖，下端是个形似鸭嘴的扁平嘴巴，双眼凸出在扁平鸭嘴的上边，就像牛眼一样温柔和善，那鸭嘴张开正咬嚼着格兰特坐着的那棵大树干上的树枝。他看到它嘴里长有扁平的大牙。它在咀嚼着树枝，温热的嘴唇又一次碰到他的脚踝。

一只鸭嘴龙。他看到它离他这么近，感到非常震惊。这并不是因为他害怕。所有的鸭嘴龙都是食草动物，而且这只鸭嘴龙的行为完全和牛一样。虽然它的身躯庞大，不过它的行为举止却安详平静，格兰特并不害怕。他坐在原来的位置上小心翼翼、一动不动地看着它吃叶子。

格兰特感到震惊是因为，他对这只动物有一种主人般的感觉：这也许是一只慈母龙，生存于蒙大拿的白垩纪期。格兰特和约翰・霍纳曾经合作，首次对这种动物作过描述。慈母龙这个称呼的意思是“好妈妈蜥蜴”——人们认为慈母龙精心保护蛋直到幼慈母龙孵出，并且一直照顾它们直到能自食其力时为止。

格兰特听到一阵急切的叽叽喳喳声，那个大脑袋立刻低了下去。格兰特稍稍移动一下，便看到了小鸭嘴龙在大鸭嘴龙脚边蹦来跳去。小鸭嘴龙全身呈深棕色，有黑色的斑点。大鸭嘴龙的头低低地垂在地面上，一动也不动地等着，小鸭嘴龙用后腿站立着，前腿靠在妈妈的下巴上，吃着从妈妈嘴巴两边伸出来的树枝。

鸭嘴龙妈妈耐心地等着孩子吃完，把两条前腿放回地上，然后它的大脑袋居然又往上伸向格兰特坐的地方。

鸭嘴龙继续吃着树枝，距离格兰特只有几英尺远。格兰特看着它扁平的嘴巴上面那个细长的出气孔。显然鸭嘴龙嗅不到格兰特的气味，虽然它的左眼正对着他。可是不知怎的，这两只鸭嘴龙对他没有任何反应。

他想起昨天晚上霸王龙也没有看见他。格兰特决定做个试验。

他咳嗽了一声。

立刻，鸭嘴龙吓呆了，便僵在那里，大脑袋突然停止转动，上下腭也不再咀嚼，只有眼睛在动着，寻找声音的来源。过了一会儿，它似乎没有发现什么危险，便又继续咀嚼起来。

太有趣了，格兰特想。

莱克斯一直坐在他怀里，这时睁开眼睛问：“嗨，那是什么？”

鸭嘴龙惊慌地狂吼了一声，这一声巨吼把莱克斯吓了一大跳，她差一点从树上跌落下去。鸭嘴龙的头离开树枝，又大吼一声。

“别惹它。”提姆在上面的树枝上说。

大鸭嘴龙从树旁走开时，小鸭嘴龙吱吱地叫着，在妈妈的腿边转来转去。大鸭嘴龙歪着头，好奇地仔细看着格兰特和莱克斯坐着的树枝。那上翘的嘴唇，使鸭嘴龙的表情显得十分滑稽可笑。

“它被吓呆了？”莱克斯问。

“不，”格兰特说，“它只不过有些惊讶而已。”

“那么，”莱克斯又问，“它会让我们下去呢，还是会怎样？”

鸭嘴龙离开他们躲藏的那棵树已有几十英尺了，这时它又吼叫了一声。格兰特感觉到它是想把他们吓跑。可是鸭嘴龙看来真不知道该怎么办，它的行为显得困惑不安。他们静静地等着，过了一会儿，鸭嘴龙又走近树枝，嘴巴移动着希望找到点什么。很明显地，它又准备开始吃了。

“算了，”莱克斯说，“我不想待在这里。”她开始沿着树枝往下爬。她的行动使鸭嘴龙又一次惊叫起来。

格兰特很惊讶。他想，只要我们不动它就看不到我们，过一会它就会忘记我们的存在。这就跟霸王龙一样——这又是一个两栖动物视觉皮层的典型例证。对蛙类动物的研究表明，两栖动物只能看到移动的物体，比如昆虫之类的东西。如果某个东西不动，它们根本就看不到。鸭嘴龙看来也是如此。

不管怎样，慈母龙现在看到这些怪物爬下树来感到十分不安。它最后大叫一声，便推着它的孩子慢慢地走开了。它又停顿一下，回头望了他们一眼，然后继续向前走去。

他们来到了地面。莱克斯抖抖身上的衣服，两个孩子浑身都盖了一层细细的尘土。四周的草地被踩平了，上面有一条条的血迹，还有一股酸臭味。

格兰特看着手表。“我们最好离开这里，孩子。”他说。

“我不走。”莱克斯说。

“我们不能不走。”

“为什么？”

“因为，”格兰特说，“我们必须告诉他们那条船上的情况，既然他们在动作感应器上看不到我们，那我们就只能自己一路走回去。这是唯一的办法。”

“我们为什么不用筏子呢？”

“什么筏子？”

提姆指着低矮有栏杆的喂食楼，他们就是在那里过夜的，距离这里有20码远，必须穿过空地。

“我在那里看到一只皮筏。”他说。

格兰特立刻明白了筏子的好处。现在是早上7时，他们至少有8英里的路程要走。如果能乘上筏子走水道，他们就会比在陆地上行走要快得多。“我们就用皮筏吧。”格兰特说。

艾诺按下键钮，打开视像搜索装置。他看着监视器开始扫描整个公园，每两秒变换一次图像。这样一直盯着屏幕看是很累人的，但这是找到赖德里的吉普车的最快办法，马尔杜对此态度十分坚决。他已经和简罗一起驱车去看过恐龙惊慌地四处乱窜的状况，然而现在既然已是大白天，他希望能把车找到。他需要那些武器。

他的内部通话系统“咔嚓”一声响了起来：“艾诺先生，我可以跟你说话吗？”

是哈蒙德的声音，他的声音听起来就像是上帝在说话，似乎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你要过来吗？哈蒙德先生？”

“不，艾诺先生。”哈蒙德说，“你到我这里来。我跟吴博士都在遗传实验室，我们等你来。”

艾诺吸了口气，从屏幕前走开。

格兰特跌跌撞撞地在建筑物内黑沉沉的角落里找着。那里有5加仑的除锈剂容器、树木修剪设备、吉普车备用轮胎、防旋风栅栏绳圈、上百磅重的施肥袋、一堆堆棕色的瓷质绝缘器、空气油罐、工作灯和电缆线等，他在这些杂物之间费劲地往里走着。

“我没看到皮筏。”

“继续找。”

一袋袋水泥、一段铜管、绿色的金属网……还有两把塑料桨挂在水泥墙上的弹簧夹中。

“好了。”他说。“可是皮筏在哪里？”

“一定就在这里的哪个地方。”提姆说。

“你刚才没见到皮筏吧？”

“没有，我只猜皮筏会在这里。”

格兰特把这些杂物翻了一遍，也没有找到皮筏。不过他却发现了一套平面图。这些图被卷在一起，塞在墙上的一个金属柜里，由于潮湿起了点点的霉斑。他把平面图铺在地板上展开，抖掉了上面的一只大蜘蛛。他盯着那里看了好一会儿。

“我饿了……”

“等一下。”

这是岛上主要地区的详细地形图。他们正在这个区域里。从图上看来，大湖逐渐变得狭窄，通向他们先前见过的那条河流，而河流弯弯曲曲地向北延伸，一直穿过鸟舍，然后继续向前流淌，来到离度假旅馆不到一英里的地方。

他把地形图又翻了一下。怎样才能走到大湖边呢？根据地形图来看，在他们所处的这幢房子后面应该有道门。格兰特抬起头来，看到了凹嵌在水泥墙里的门。门很宽，足以通过一辆小轿车。他打开门，看见一条小石子路一直通往湖边。这条路低于地面，因此从上面看不到。这一定是一条辅助道路。它通向湖边的一个码头。码头上清楚地挂着印有皮筏储藏处的牌子。

“嘿！”提姆说，“你看这个。”他将一个金属箱子递给格兰特。

格兰特打开箱子，发现里面有一支压缩空气枪和一块包着麻醉镖的布条。一共有6把飞镖，每把都像他的手指那么粗。上面标示着摩洛-709。

“干得好，提姆。”他将布条挂在肩上，把空气枪别在腰间。

“这是麻醉用的吗？”

“我想应该是。”

“那皮筏呢？”莱克斯问。

“我想应该是在码头上。”格兰特说。他们一起沿着石子路走去，格兰特把船桨扛在肩上。“但愿是个大皮筏。”莱克斯说，“因为我不会游泳。”

“别担心。”格兰特说。

“也许我们还可以抓几条鱼。”莱克斯说。

他们顺着那条路走着，两边的斜坡堤岸逐渐升高。他们听到一阵沉重而均匀的鼻息声，可是格兰特找不到它是从哪里传来的。

“你确定那里一定有皮筏吗？”莱克斯问。

“可能吧。”格兰特回答。

他们继续往前走，均匀的鼻息声也愈来愈响。可是他们又听到一种持续而嘈杂的嗡嗡声。等他们走到路的尽头，来到小小的水泥码头边时，格兰特不禁吓呆了。

霸王龙就在那里。

它笔直地坐在树荫下，前腿伸在身前，两眼睁着，身体一动也不动，只有头部随着每次的呼吸轻轻地上下摇动。嗡嗡声来自霸王龙身边的一大群苍蝇，它们在它的脸上、张着的嘴巴和血淋淋的牙齿上到处爬动。霸王龙身旁侧躺着一只被它杀死的鸭嘴龙，它那血红的腰上、腿上也叮满了苍蝇。

霸王龙离他们只有20码远。格兰特猜想它一定已经看到了他们，可是那只庞大的动物却毫无反应，只是坐在那里。过了一会儿，他才意识到，这只霸王龙正在睡觉。它坐在那里，但是睡着了。

格兰特示意提姆和莱克斯留在原来的地方，自己慢慢向前走向码头，现在他完全暴露在霸王龙的视野中。霸王龙继续睡着，轻声地打鼾。

码头上有一间漆成绿色的小屋，与树叶混成一片。格兰特轻轻拔开门闩把门打开，往里面看去。他看到墙上挂着六七件橘红色的救生衣，地板上放着几圈栅栏金属网、几捆绳子和两大块橡胶。橡胶块用扁橡皮带紧紧地捆在一起。是皮筏。

他回头看看莱克斯。

她的嘴动了一下，表示在问：没有船？

他点点头表示：有了。

霸王龙举起前肢，拍打在它的嘴巴和鼻子边上嗡嗡乱飞的苍蝇。但除此之外，它一动也不动。格兰特把一块橡胶从小木屋拖到码头上。这东西出奇地重。他把橡皮带松开，找到了打气筒。随着咝咝充气声，橡胶体开始膨胀，然后一声“咝——砰”！它完全充足了气。这声音在他们听来响得吓人。

霸王龙嘴里咕噜了一下，鼻子哼了一声。它开始活动起来，格兰特做出准备逃跑的动作，但是霸王龙那巨大笨重的身躯换了个姿势，然后又靠着树干，舒舒服服地坐在那里，打了个长长的响嗝。

莱克斯带着厌恶的神情用手在面前来回挥动。

格兰特紧张得浑身汗水淋漓。他拖着橡皮筏来到水边，皮筏扑通一声掉进水里，溅起一片水花。

霸王龙还在酣睡。

格兰特把橡皮筏停在码头上，回到小木屋取出两件救生衣。他把救生衣放进皮筏内，然后向两个孩子招手，叫他们到码头上来。

莱克斯吓得面如土色，她摇手表示：不。

他打了个手势表示：过来。

霸王龙继续沉睡。

格兰特用手指狠狠地在空中一戳。莱克斯蹑手蹑脚地向他走去，他做了个手势要她上皮筏，然后，提姆也跟着上了皮筏，他俩都穿上了救生衣。格兰特上了橡皮筏后，便把它从岸边推开。皮筏悄然无声地漂向湖中。格兰特拿起双桨，把它们装进桨架。他们离码头愈来愈远了。

莱克斯往右一靠，如释重负地大声吸了一口气。但她马上又露出极为恐惧的样子，赶紧用手捂着自己的嘴巴。她的身子抖动着，极力压低自己的声音：她在克制自己不咳出声来。

她总是在不该咳嗽的时候咳嗽！

“莱克斯。”提姆用低低的声音严厉地叫道，一面回头朝岸边看去。

她痛苦不堪地摇摇头，指指自己的喉咙。他明白她的意思：她的喉咙发痒，需要喝口水。格兰特在划桨，提姆身子侧靠着皮筏，用手从湖里舀起一瓢水，然后把手弯成杯状，递给她。

莱克斯突然发出一声响亮的咳嗽声。在提姆听来，这声音简直就像子弹出膛般在水面回荡。

霸王龙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就像狗一样用后脚搔着耳根。它又打了个哈欠。饱餐一顿后它有点昏昏欲睡，现在它正慢慢地清醒过来。

橡皮筏上，莱克斯发出轻轻的含水漱口声。

“莱克斯，你闭嘴！”提姆说。

“我没办法。”她低声说，然后又咳了一声。格兰特手中的桨划得飞快，用力把皮筏划到水面中央。

岸上的霸王龙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我没办法，提姆！”莱克斯痛苦地尖声说，“我克制不住！”

“嘘——”

格兰特以最快的速度划皮筏。

“反正现在没关系了。”她说，“我们已离得够远了。它又不会游泳。”

“它当然会游泳，你这个白痴！”提姆对着她叫。

岸上的霸王龙来到湖边，纵身跳进水里。它猛然向他们游来。

“可是，我怎么知道它会游泳？”她说。

“谁都知道霸王龙会游泳！书上都是这么写的！至少所有的两栖动物都会游泳！”

“蛇就不会。”

“蛇当然会。你这个白痴！”

“安静下来。”格兰特说，“用手抓住皮筏！”格兰特目不转睛地看着霸王龙，观察它在水中的游泳姿势。霸王龙站在齐胸深的水里，但是它巨大的脑袋高高地露在水面上。然后，格兰特意识到它不是在游泳，而是在湖底走着，因为又过了一阵子，它只剩下头顶那一块——眼睛和鼻孔——还伸出在水面上。这时它看起来就像一条鳄鱼，而且它游泳的姿势也很像，大尾巴来回摆动，身后的湖水被它搅得浪花翻滚。霸王龙偶尔拍打水面时，格兰特看到了它的后脑之下隆起的背脊肉球，以及沿着长长的尾巴露出的背脊。

完全就像鳄鱼，他想，心里不禁产生一阵不祥的预感。这是世界上最大的鳄鱼。

“对不起，格兰特博士！”莱克斯哭泣着说，“我不是故意的！”

格兰特回头瞥了一眼。这里的湖面最多只有100码宽，他们快到湖中央了。如果他继续往前划，湖水又会逐渐变浅，霸王龙就又可以在湖中步行了，而它在浅水里走得更快。格兰特调转船头，开始往回划去。

“你在干什么？”

这时霸王龙距他们只有几码远了。格兰特能够听到它靠近时发出的刺耳的喘息声。格兰特看着手里的桨，它们只是两块重量很轻的塑料桨——根本不是武器。

霸王龙的脑袋往后一甩，张开大嘴，露出两排弯弯的牙齿，然后它肌肉猛然一抽，身体往皮筏猛扑过来。它在舷边扑了个空，巨大的脑袋一下子落进水里，激起重重的波浪，皮筏被浪头推晃开去。

霸王龙沉入水中，水面咕噜噜地冒起一串气泡。湖面又恢复了平静。莱克斯紧紧抓住舷边的把手，一边往身后望着。

“它淹死了吗？”

“没有。”格兰特说。他看到气泡，然后是水面细微的水波……向皮筏靠近……

“别松手！”他大叫一声。霸王龙用脑袋顶着橡皮筏的底部，斜着把它顶出水面。皮筏在空中摇摇晃晃地旋转起来，然后又“扑通”一声落到水中。

“想想办法！”莱克斯尖声地叫，“想想办法！”

格兰特把空气枪从腰带上拔出来。这枪在他手里显得小得可怜，但是如果他能射中霸王龙的敏感部位，眼睛或鼻子，就有可能……

霸王龙在皮筏边上露出水面，张开嘴巴，吼叫着。格兰特瞄准了一下，然后便开火。麻醉镖在空中一闪，打在霸王龙的脸上。霸王龙甩了一下头，又吼叫一声。

忽然，他们听到湖的对岸传来另一声吼叫。

格兰特回头一看，发现那只小霸王龙正在岸边，蹲伏在死了的鸭嘴龙身上，想把猎物据为己有。小霸王龙啃咬着鸭嘴龙的尸体，然后高高昂起头，大吼一声，大霸王龙也看到了这一切，并立即做出反应——它回头奋力向岸边游去，来保护自己的猎物。

“它走了！”莱克斯高兴得拍手大声尖叫起来，“它走啦！啦啦啦啦啦……笨蛋恐龙！”

小霸王龙从岸上挑战似的吼叫着，大霸王龙勃然大怒，划水全力向岸边游去。它冲上码头，飞奔上山，水从它硕大的身上不断往下滴。小霸王龙头一低马上跑开了，嘴里塞满了咬来的鸭嘴龙肉。

大霸王龙向它追去，从死鸭嘴龙的身旁经过，随即便消失在山的那边。他们听到它最后几声吓人的怒吼，然后皮筏往北划去，绕过一个弯道划进河中。

格兰特已精疲力竭了，他背一斜瘫了下来，他的胸口剧烈地起伏，几乎快喘不过气来。他躺在皮筏上，上气不接下气地喘息着。

“你没事吧，格兰特博士？”莱克斯问。

“从现在起，请你们按我说的去做，可以吗？”

“喔……好吧。”她吸了口气，似乎他刚才提出的是世上最不合理的要求似的。她将手臂伸进水里，在水里浸了一会儿。“你不划了。”她说。

“我累了。”格兰特回答。

“那我们怎么还在动？”

格兰特坐起来，她说的是真的。皮筏平稳地向北漂去。“一定有水流。”这股水流正带着他们往北方旅馆的方向漂去。他看了看手表，很惊讶地发现才7点15分，离他上次看表只过了15分钟。可是他却觉得似乎已经过了两个小时。

格兰特躺下去，背靠着橡皮筏的舷缘，闭上眼睛进入了梦乡。

系统中的缺陷会导致日后严重的后果。

——伊恩・马尔科姆

搜索

简罗坐在吉普车里，苍蝇在耳边嗡嗡飞舞，他凝望着远处在热风中摇曳的棕榈树。看到眼前一片狼藉的景象，他内心非常震惊，因为这里好像刚发生过一场战争似的：方圆100码内的草地被踩平踏光；一棵巨大的棕榈树被连根拔起；地上及他右边凸起的岩石上，到处都溅满了血。

马尔杜坐在他身边说：“毫无疑问，霸王龙刚刚袭击了鸭嘴龙群。”他又喝了一口威士忌，然后盖上瓶盖，“妈的，怎么这么多苍蝇。”他说。

他们静静等着，观察着。

简罗的手指嗒嗒地在仪表板上弹击：“我们在等什么呢？”

马尔杜没有马上回答。“霸王龙就在那边的什么地方。”他一边说，一边眯起眼睛看着沐浴在晨光中的这片土地，“而且我们没有任何派得上用场的武器。”

“我们在吉普车里很安全。”

“噢，简罗先生，它跑得比吉普车快。”马尔杜摇摇头说。四轮驱动的车子最快的速度每小时只有三四十英里。“我们一旦离开这条路来到泥地上，它将很快赶上我们，并把门撞飞。”马尔杜叹了口气，“不过现在我没发现那边有什么动静。你准备好要去冒险了吗？”

“当然啰。”简罗回答。

马尔杜发动了汽车引擎。听到这突如其来的响声，两只小奥斯尼尔龙从正前方的乱草丛中惊跳起来。马尔杜启动了车子，沿被踩平的草地绕了个大圆圈，然后逐渐往里缩小圆圈，最后来到刚才小奥斯尼尔龙待着的地方。他下了车，往有草叶的前方走去。黑压压一大群苍蝇从地上飞到空中，他停下了脚步。

“那是什么？”简罗问道。

“带着无线电话。”马尔杜说。

简罗从吉普车中出来，急忙赶上前来。即使隔了一段距离，他也能闻到先前出现的腐烂物的酸臭味。他看到草叶中有一个黑黑的东西，上面结满了血痂，四肢歪扭着。

“是只小鸭嘴龙。”马尔杜仔细打量着地上的尸体说，“整群都被吓跑了，这只小鸭嘴龙离群了，所以霸王龙逮住了它。”

“你怎么知道？”简罗问。那只小鸭嘴龙被撕咬得四分五裂。

“从这些排泄物能看出来。”马尔杜说，“看到那边草叶中的一点点白色的东西了吗？那是鸭嘴龙的排泄物，尿酸使它变成了白色。但是你再看另一边。”他指着草叶中齐膝高的一大堆东西，“那是霸王龙的粪便。”

“你怎么断定霸王龙不是后来才到这里的？”

“从撕咬的痕迹可以判断。”马尔杜说，“有没有看到那些比较小的咬伤？”他往腹部指着，“这些伤口是奥斯尼尔龙咬的，没有淌血，因此可以断定它们在鸭嘴龙死后才咬的，是食腐动物留下的痕迹。奥斯尼尔龙就是食腐动物。鸭嘴龙真正致命的是脖子上的伤口——你看那里，肩胛骨上面的一个大伤口——那无疑是霸王龙留下的。”

简罗俯身仔细看看鸭嘴龙被撕扯得不成样子的四肢，心里觉得简直不可思议。身边的马尔杜打开无线电话说道：“控制室。”

“这里是控制室。”艾诺的声音从无线电话中传来。

“我们又发现了一只鸭嘴龙。未成年的。”马尔杜不顾烦人的苍蝇，蹲下去察看它的右脚底。只见脚底刺着一行字：“标本HD/09号。”

无线电话响了起来。“我有消息要告诉你。”艾诺说。

“哦？什么事？”

“我找到赖德里了。”

吉普车穿过一排棕榈树，沿着东边的小路来到通往丛林河的狭窄辅助道路。公园的这一带很热，四周都闷热不透风，并且发出阵阵恶臭。马尔杜拨弄着吉普车上的电脑监视器，现在出现在屏幕上的是一幅有方格网线条的风景游览图。“他们是通过远程录影找到他的。”他说，“1104区就在前方不远处。”

简罗看到前方的路上有一堵水泥屏障，马尔杜把车停在屏障旁边。“他一定走错了路。”他说，“这个小杂种。”

“他拿走了什么？”简罗问。

“吴说他拿走了15个胚胎。你知道那值多少钱吗？”

简罗摇摇头。

“200万到1000万之间，”他摇了摇头说，“这可不是一笔小数目。”

当他们又走近些时，简罗看到尸体就躺在汽车旁边。这具尸体看上去模糊不清，而且呈绿色——但吉普车一停，那团绿色的东西就四下散开了。

“是始秀颚龙。”马尔杜说，“始秀颚龙发现了他。”

19只机灵的始秀颚龙站在丛林边。这些跟鸭子差不多大的小食腐动物看到两个人从车里走出来，都不安地吱吱叫唤起来。

赖德里仰面躺着，胖胖的娃娃脸现在又红又肿。苍蝇在他张开的嘴巴和厚厚的舌头四周嗡嗡地飞来飞去，他的身体血肉模糊——肠子被拖到外面，一条腿被咬穿了。简罗赶紧掉过头去，结果看到那些小始秀颚龙正蹲坐着，从不远处充满好奇地望着他们。他发现这些小恐龙前脚上有5个脚趾，它们跟人一样用前肢擦脸抹下巴，看起来好像带有一些人类的特征……

“奇怪，”马尔杜说，“不是始秀颚龙。”

“什么？”

马尔杜一边摇头一边说：“看到这些斑点了吗？在他的衬衫上和脸上？嗅到那种像干了的呕吐物那样的气味了没有？”

简罗眼珠转了几下。他嗅到了那种味道。

“那是唾液。”马尔杜说，“是双脊龙吐出来的唾液。你看他眼角膜红红的，双脊龙的唾液弄到眼睛里是很痛苦的。但并不会致命。你得用抗蛇毒素清洗两个小时才能把它洗掉。为了以防万一，我们在公园的各处都备有抗蛇毒素，但这不是考虑到它对赖德里这个浑蛋有什么用处。双脊龙先把他的眼睛弄瞎，然后又拦腰狠狠地咬了他一口。这种死法可真有点不太舒服，也许这世上终究还是有点公道的。”

简罗打开后车门，将灰色的金属管和一个不锈钢的盒子拿出来，这时始秀颚龙吱吱地叫起来，并在那里上蹦下跳。“都还在里面。”马尔杜说着，把两个黑色的圆筒递给简罗。

“这是什么？”简罗问。

“就像它的外表一样啊。”马尔杜说，“是火箭。”简罗往后退时，他又说道：“小心——你总不希望踩到什么东西吧。”

简罗小心地跨过赖德里的尸体。马尔杜拿着空气枪朝他们自己的吉普车走去，把它放在后座上。他上了车，坐进驾驶座。“我们走吧。”

“那他怎么办？”简罗指指尸体问。

“他怎么办？”马尔杜说，“我们还有事要做呢。”他启动了车子。简罗回过头去，看到始秀颚龙又开始吃起来，其中一只跳到赖德里的身上，伏在他张开的嘴巴上，慢慢啃咬他的鼻子。

丛林河愈来愈窄。两边的河岸愈靠愈近，两岸的树枝树叶在头顶上方交会，十分茂密，把阳光都遮挡起来了。提姆听到小鸟叽叽喳喳的鸣叫声，看到小恐龙在树枝间一边欢叫一边蹦跳。就整体来说，四周是一片寂静，在浓密的树荫下，空气闷热，没有一丝风。

格兰特看看他的手表：现在是8点。

他们静静地顺水漂流着，偶尔有一点点的阳光从树枝间洒落下来。如果要说跟先前有什么不同的话，那就是皮筏好像比先前漂得更快一些了。格兰特这时睡醒了，他仰面躺在皮筏上，眼睛望着头顶上方的树枝。他看到莱克斯正伸手在皮筏前上方摘什么东西。

“嘿，你在做什么？”他问。

“你说这些浆果我们可以吃吗？”她用手指着树问。有些垂挂下来的树枝离他们很近，一伸手就能碰到。提姆看到树枝上挂着一串串鲜红的浆果。

“不行。”格兰特说。

“为什么？那些小恐龙都在吃嘛。”她指着树枝上跳来跳去的小恐龙说。

“不行，莱克斯。”

她叹一口气，对他的权威表示不满。“要是爸爸在这里就好了。”她说，“爸爸总是知道该怎么做的。”

“你在说什么啊。”提姆说，“他从来不知道该怎么做。”

“不对，他知道的。”她又叹了口气。皮筏一掠而过，莱克斯眼睁睁地看着一棵棵树从眼前掠过去，这些树的下面盘根错节，一直延伸到水边。“就因为你不是他最喜欢的……”

提姆转过身去，一声不吭。

“不过别担心，爸爸还是喜欢你的，虽然你迷的是电脑，不是体育。”

“我爸爸是个真正的体育迷。”提姆向格兰特解释说。

格兰特点点头。在上面的树枝间，一些只有2英尺高的淡黄色小恐龙，从这棵树跳到那棵树上。它们像鹦鹉一样长着带喙的头。“你知道它们叫什么名字吗？”提姆说，“它们叫短角龙。”

“你少神气！”莱克斯说。

“我还以为你可能会感兴趣呢。”

“只有很小的小男孩，”她说，“才会对恐龙感兴趣。”

“谁说的？”

“爸爸说的。”

提姆大叫起来，但格兰特举起了手。“孩子，”他说，“别作声。”

“干什么？”莱克斯说，“我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如果我……”

突然她不作声了，因为她也听到了，听到从下游传来的一声令人毛骨悚然的尖叫。

“那该死的霸王龙到底躲到哪里去了？”马尔杜对着无线电话说，“我们这里没看到它的踪影。”他们又回到蜥脚类动物围场，环顾着鸭嘴龙惊跑时踩坏的那片草地，可是却不见霸王龙的一丝踪影。

“我们马上察看一下。”艾诺关上了无线电话。

马尔杜走向简罗。“马上察看一下。”他带着讥讽的口吻重复说，“他为什么不早点察看呢？他为什么不追踪霸王龙呢？这究竟是为什么？”

“我不知道。”简罗回答。

“它没出现。”过了一会儿，艾诺的声音又响起来。

“它没出现？你是什么意思？”

“它不在感应器那里。动作感应器没有找到它。”

“见鬼！”马尔杜说。“动作感应器原来不过如此。看到格兰特和两个孩子了吗？”

“动作感应器也没有发现他们。”

“好吧，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呢？”马尔杜问。

“耐心等待。”艾诺回答。

“看，你们看！”

他们面前的天空中出现了巨大的鸟舍圆顶。格兰特曾经见过它，不过只是从远处望见而已。现在他才看清楚这鸟舍有多大——直径有1/4英里，也许还要大。网格支架在淡淡的雾气中发出微微的亮光。他首先想到的是，那上面的玻璃一定有一吨重。可是，当他们靠近一看，才发现根本没有玻璃——只有支架而已。一层薄薄的网状物悬挂在里面。

“还没有建好。”莱克斯说。

“我想可能本来就是要那样盖的。”格兰特说。

“那样的话，小鸟都可以飞出去了。”

“大鸟是飞不出去的。”格兰特说。

皮筏漂到了圆顶的边缘处。他们抬头往上看，很快他们就到了圆顶的下面，皮筏继续向下游漂去。只过了几分钟，他们就来到了圆顶的中央。圆顶高高地耸立在空中，在一片茫茫雾色中几乎看不到它。格兰特说：“我好像记得这附近有一座旅馆。”过了一会儿，他看到北面的树梢顶上露出一幢建筑物的屋顶。

“你要停下来？”提姆问。

“也许那里有电话，或是动作感应器。”格兰特把皮筏往岸边划去。“我们必须设法跟控制室取得联系，时间不多了。”

他们离开皮筏，一步一滑地走在泥泞的河岸上。格兰特使劲地把皮筏拖上岸，用绳子将它拴在树上，然后他们开始穿过茂密的棕榈树林向建筑物走去。

鸟舍

“我就是不明白，”约翰・艾诺对着话筒说，“既看不到霸王龙，也到处找不到格兰特和两个孩子。”

他坐在主控制板前，又将一杯咖啡一饮而尽。他的身边到处撒着纸盒和吃了一半的三明治。艾诺感到筋疲力尽了。时间已是星期六上午8时。在赖德里破坏了管理侏罗纪公园的电脑资料之后的14个小时内，艾诺一直在耐心工作，使系统一个个又恢复正常运转。“公园里所有的系统都恢复了，而且电话也通了，我已经替你叫了医生。”

电话的另一端，马尔科姆咳了一声，他正在旅馆自己的房间里。艾诺从控制室和他通电话。“可是你的动作感应器是不是遇到了麻烦？”

“唔，我要找的东西没有找到。”

“比如霸王龙？”

“它现在根本就没有出现。大约20分钟之前，它沿着湖边往北跑去了，后来就没有再见到它。我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除非它是去睡觉了。”

“你也没找到格兰特和孩子？”

“没有。”

“我想这很简单。”马尔科姆说，“动作感应器的覆盖面不够。”

“还不够？”艾诺生气地说道，“它们覆盖了百分之……”

“92%的地区，这我知道。”马尔科姆说，“但是如果你把那些没被覆盖的地区在黑板上画下来，我想你不难发现，这8%的地方在形势上是连成一体的。也就是说，这些地区是相连的。实际上，一只动物如果能沿着维修路线、丛林河、湖滨或其他什么地方走，它就可以在公园里自由走动而不致被我们发现。”

“即使这样，”艾诺说，“动物也很愚蠢，不会懂得这些的。”

“我们并不知道，这些动物到底愚蠢到什么地步。”马尔科姆说。

“你认为格兰特和孩子们现在就沿着这些地方走？”艾诺问。

“当然不是。”马尔科姆回答，他又在不停地咳嗽，“格兰特可不是傻瓜，他当然希望你能发现他。他和孩子们也许每见到一个动作感应器就会去那里拼命挥手。可是也许他们遇到了其他的问题，只是我们不知道。或者，他们也许在河上。”

“我无法想象他们怎么会在河上。河岸太狭窄了，走水路是不可能的。”

“河流不是可以把他们一直送到这里吗？”

“是的，可是这条路不是很安全，因为途中要经过鸟舍……”

“鸟舍为什么不在游览线上？”马尔科姆问。

“因为建造的时候遇到了一些困难。设计公园时原先有一座盖在树梢上方的中心楼，这座楼高高地矗立在平地上，可以让游客从空中观看到翼手龙。鸟舍里现在就有4只翼手龙——它们是吃鱼的大翼手龙。”

“它们怎么啦？”

“中心楼建成后，我们就把翼手龙放入鸟舍，让它们适应新的环境，可是我们犯了一个极大的错误：看来我们的食鱼动物的地盘观念很强。”

“地盘观念？”

“是的，很强的地盘观念。”艾诺说。“它们互相争斗抢夺地盘，而且还攻击进入它们地盘的任何动物。”

“怎么攻击？”

“那场面真叫人难以忘怀。”艾诺说，“翼手龙先飞到鸟舍顶上，收起翅膀，然后俯冲下来。一只30磅的动物冲下来，就像一块砖头砸在人身上一样。它们把工人们击得昏死过去，咬得他们伤痕累累。”

“可是那样翼手龙自己难道不会受伤吗？”

“还没有受过伤。”

“那如果他们三个是在鸟舍的话……”

“他们不在那里。”艾诺说，“至少我希望他们不在鸟舍。”

“那就是中心楼吗？”莱克斯问，“这么脏啊。”

翼手龙游览中心楼在鸟舍大圆顶下面，高高地建在空中，由一些巨大的木头台柱支撑着，四周是一片冷杉。但是建筑物本身并没有竣工，也没有上油漆，窗户用木板封死了。树林和楼上到处溅满了大片大片的白色斑痕。

“我想，这楼因为某种原因并没有盖好。”格兰特极力不流露出内心的失望。他看了一眼手表，说：“走吧，我们回皮筏上去吧。”

他们往回走去。这时太阳出来了，清晨变得更加生机勃勃。格兰特看着空中的圆顶投映在地上的条格影子，发现地上和树叶上到处都溅满了跟刚才在楼上看到的同样的片片斑痕。清晨的空气中还能嗅到一种特别的酸味。

“这里真臭。”莱克斯说，“那些白白的都是些什么东西？”

“看起来像是两栖动物的粪便，也可能是鸟粪。”

“他们怎么没把中心楼建好？”

“我不知道。”

他们来到林中的一块空地，地上长满矮矮的杂草，野花点缀其间。突然他们听到一声悠长低沉的啸叫，然后又听到一声应答的叫声越过树林传了过来。

“那是什么声音？”

“我不知道。”

然后，格兰特看到面前的草地上出现了一片阴影，这片阴影急速移动，不一会儿就把他们笼罩起来。格兰特抬头看到一个巨大无比的黑影在他们头顶上滑行，把天空遮蔽得密密实实。

“呀！”莱克斯惊叫起来，“是翼手龙？”

“是的。”提姆回答。

格兰特没有回答，他出神地望着这个庞大的飞行动物。翼手龙发出低沉的叫声，姿态优美地在空中盘旋，转身朝他们这里飞来。

“它们怎么不在游览线上？”提姆问。

格兰特心里也正在想这个问题。飞行的恐龙在空中飞翔的姿势这么优美，太漂亮了。格兰特抬头望着，很快又有一只恐龙出现在空中，接着是第三只、第四只。

“也许是因为它们没有把中心楼建完吧。”莱克斯说。

格兰特思忖，这些绝不是普通的翼手龙，它们太大了，一定是白垩纪早期的大型飞行动物。它们在高空飞翔时，看上去就像小型飞机；当它们飞近些时，格兰特看到这些动物有15英尺的翼展，身上长满了毛，还长着像鳄鱼般的头。他记得它们以鱼为食，生长在南美洲和墨西哥。

莱克斯用手遮在眼睛上方，抬头看着天空：“它们会不会伤害我们？”

“我想不会，它们是吃鱼的。”

其中一只翼手龙急剧盘旋飞下，只见一片翼影“咻”的一声从他们身旁掠过，同时刮过一阵热气，还留下一股酸臭味。

“哇！”莱克斯叫道，“它们真大！”然后她又问：“你确定它们不会伤害我们？”

“非常确定。”

又一只翼手龙猛扑下来，动作比刚才那只还要敏捷。它从后面飞来，从他们的头顶一闪而过。格兰特瞥见了它满嘴的牙齿和毛茸茸的身体。心想，它看起来真像一只巨型蝙蝠。不过，这只巨鸟给格兰特留下的深刻印象是，它的外表看起来十分脆弱，它们巨大的翼翅上面布满了细细的粉红色薄膜，薄如蝉翼，几近透明，这一切都使翼手龙显得更加柔美。

“哎哟！”莱克斯抱住头叫了起来，“它咬我！”

“什么？”格兰特问。

“它咬我！它咬了我！”她把手从头上拿开，格兰特发现她的手指在淌血。

天空中，另外两只翼手龙收拢翅膀，缩成两个小小的黑团，直向地面扑来。它们一边向下俯冲，一边发出尖鸣声。

“快！”格兰特一把抓着他们的手，飞跑着穿过草地。他们听到尖鸣声愈来愈近，格兰特在最后的一刻猛然扑倒在地，并且把两个孩子也拖在身边。几乎同时，两只翼手龙呼啸鸣叫着，振翅贴着他们的身体飞过。格兰特感到它们的爪子碰到了他右背的衬衫。

他马上站起来，把莱克斯从地上拉起，带着提姆一起向前跑了几步。这时，头顶上的两只翼手龙又转身鸣叫着扑向他们。等到最后一秒钟，他把两个孩子推倒在地，两大片黑影一闪而过。

“哎哟！”莱克斯厌恶地说。他看到她身上有白色的屎。

格兰特赶紧站起来：“快跑！”

他刚要跑，就听到莱克斯惊恐地尖叫起来。他转身看到一只翼手龙的后爪抓着了她的肩膀，两只巨大坚韧的翼羽在阳光下呈半透明状，宽阔的双翅在莱克斯的左右两边拍打着。翼手龙竭力想飞起来，但是莱克斯太重了。它一边挣扎着想飞，一边不停地用长长尖尖的下巴猛戳她的脑袋。

莱克斯尖叫着，双手发疯似的四处乱挥。说时迟，那时快，格兰特不假思索立刻跑上前去，往上一跳，用自己的身体狠狠地撞击翼手龙。他撞它的背，使它毛茸茸的身体仰面跌倒在地上。大鸟尖叫着向他咬去，格兰特赶紧低下头，避开它的嘴巴，同时后退一步。翼手龙巨大的翅膀拍打在他的身上。这就像在帐篷中遭到狂风暴雨的袭击一样。他什么都看不到，什么都听不见，一切都不存在了。只有翅膀的拍打声、翼手龙的鸣叫声及它坚韧的翼膜的拍击。它那爪子在人胸前拼命地抓着。莱克斯不停地发出尖叫。格兰特用手一推，推开了翼手龙，它一边吱吱地叫，一边拍打着翅膀，挣扎着想翻过身来，最后，它像蝙蝠一样收起翅膀，翻了个身，用它小小的翼爪撑起身体，就那样走了起来。格兰特停住脚步，不禁目瞪口呆。

它居然能用翅膀走路！莱德勒的推测竟然没错！可是，其余的翼手龙也向他们俯冲下来，格兰特头晕眼花，失去了平衡。在极度的恐惧中，他看到莱克斯用手臂护着脑袋向上边跑去……提姆撕心裂肺地叫喊着……

第一只翼手龙飞扑下来，莱克斯扔出一件什么东西。突然它啸叫一声，腾空而去。其他的翼手龙也立即飞上高空，追赶第一只而去。最后一只笨拙地扇动着翅膀，也飞上了天空。格兰特抬起头来，眯起眼睛仔细看着，极力弄明白这是怎么回事。三只翼手龙紧紧追赶在第一只后面，发出愤怒的叫声。

他们孤零零地站在地上。

“怎么回事？”格兰特问。

“它们叼走了我的一只手套，”莱克斯说，“我的达里尔特别版草莓手套。”

他们开始继续前进。提姆用手臂搂住她的肩膀问：“你不要紧吧？”

“当然不要紧，傻瓜。”她说着摆脱了他的双臂，望着天空，“我希望它们被噎死。”她说。

“对，”提姆说，“我也希望如此。”

他们看到皮筏就在前面的河边。格兰特看看手表：已是8点半了，现在还剩两个半小时可以赶回去。

皮筏漂过了银色的鸟舍圆顶，莱克斯高兴地叫了起来。一会儿，两边的河岸靠得愈来愈近，头顶的树枝再次交聚在一起。河面比起先要窄得多，有些地段仅有10英尺宽，水流十分湍急。他们经过时，莱克斯用手摸头上面的树枝。

格兰特背靠皮筏坐在那里，听着河水拍打橡皮筏的声音。他们的行进速度比刚才快得多，头顶上方的树枝更快地向后移动。这样真是舒服畅快。皮筏飞速漂流，给下垂的树枝形成的闷热空间送来一阵凉风，而且这也意味着他们可以早点赶回去。

格兰特不知道他们已走了多远，不过他可以确定，现在离他们昨晚过夜的蜥脚类动物喂食楼起码有好几英里路了。可能有四五英里，也许更多。也就是说，一旦下了皮筏上岸，他们只要再走一个小时就能到达旅馆。不过，既然经过了鸟舍，格兰特就不急着要弃筏上岸。他们花费的时间比预计的要少。

“我不知道拉尔夫怎么样了。”莱克斯说，“它可能死了，或是出了什么事。”

“我想它一定安然无恙。”

“我不知道它会不会让我骑在它的背上。”她叹了口气，在暖洋洋的太阳下昏昏欲睡，“骑在拉尔夫身上一定很有趣。”

提姆问格兰特：“还记得在剑龙区那里吗，昨天夜里？”

“记得。”

“你怎么会问起它们是以青蛙的DNA杂交变型的？”

“因为它的繁殖方式。”格兰特回答，“他们无法解释恐龙为什么正在繁殖，因为他们对恐龙进行了辐射，而且它们都是雌性的。”

“对。”

“不过，大家都知道辐射不完全可靠，可能不会起作用，我相信这点终究会弄明白的。但还有一个问题，恐龙都是雌性的，既然都是雌性的，它们怎么能够繁殖呢？”

“当然，在动物王国里，有性生殖的存在形式五花八门，各式各样。”

“提姆对性总是很感兴趣。”莱克斯说。

他们谁也没有理睬她。“比方说吧，”格兰特说，“许多动物的有性繁殖并没有我们所说的性交过程。雄性动物先释放一种内含精子的精囊，雌性动物再把它叼起来。这类交流并不需要雌雄两性的身体具有相当大的差异性，这与我们通常想象的不一样。有些动物两性在外观上的差异不像我们人类那么明显。”

提姆点点头：“可是青蛙呢？”

格兰特突然听到头顶的树上传来尖叫声。短角龙惊慌失措地四处逃窜，使树枝不停地晃动。霸王龙硕大的脑袋从左岸的树枝中拱出来，冲着皮筏张牙舞爪。莱克斯惊恐万分，尖叫起来。格兰特操起桨，把皮筏划向对岸，可是这段河面只有10英尺宽。霸王龙被密密麻麻的树枝藤蔓缠住了，它用头又顶又撞，又扭又挣，最后，它大吼一声，使劲地把头缩回去。

透过沿岸的树林，他们可以看到霸王龙庞大的身影正在向北方移动。它一定是想在沿岸茂密的树丛中找到一个缺口。短角龙都逃到对岸去了，它们尖声叫着在树枝间上蹿下跳。皮筏上，格兰特、提姆和莱克斯束手无策地看着霸王龙再次企图冲过来。但是岸边的树林实在太厚太密了，于是霸王龙又继续往下游跑去，它抢在皮筏前面，再次把树枝撞得剧烈晃动起来。

可是它还是没有成功。

然后，它走开了，还是往下游跑去。

“我恨死它了。”莱克斯说。

格兰特靠在皮筏上坐着，心情极为紧张。要是霸王龙冲过来，他根本没有办法去救他们的小生命。河道很狭窄，跟皮筏差不多宽。他们就像是在隧道里行走似的。皮筏被湍急的水流推向前去，舷边不时擦到岸边的泥土。

他看了一眼手表：快9点了。皮筏继续往下游漂去。

“嘿，”莱克斯说，“你们听！”

格兰特听到一声声号叫，其间不断夹杂着猫头鹰般的叫声，这些声音从前面的河流拐弯处传来。他凝神细听，又听到了那种鸣叫声。

“是什么声音？”莱克斯问。

“我不知道。”格兰特答，“不过一定不止一只。”他把皮筏划到对岸，抓住一根树枝让它停下来，号叫声又响起来了，然后又是一声鸣叫声。

“听起来好像是一群猫头鹰。”提姆说。

马尔科姆呻吟着问：“还不到再给我用点吗啡的时候吗？”

“时候还没到呢。”爱丽回答。

马尔科姆叹了口气问：“我们这里有多少水？”

“我不清楚。反正水龙头里自来水很充足……”

“不是的，我是说，储备了多少？有吗？”

爱丽耸耸肩膀回答：“一点也没有。”

“到这层楼的每个房间里去，”马尔科姆说，“把每个浴缸都放满水。”

爱丽皱皱眉头。

“还有，”马尔科姆继续说，“我们有没有无线电话、手电筒、火柴？有没有这些东西？”

“等一下我去看看。你认为要地震了？”

“跟地震差不多。”马尔科姆说，“马尔科姆效应必然带来突变。”

“可是艾诺说所有的系统都在正常运转。”

“这种事发生时就是这样。”马尔科姆说。

爱丽问：“你认为艾诺不怎么样，是不是？”

“他还可以。他是个工程师，吴跟他一样。他俩都是技术人员，都没有才智。他们有的是我们称为‘小聪明’的东西。他们看到的只是鼻子底下的一点情况。他们的思路狭窄，还美其名曰‘注意力集中’。他们看不到周围的环境，也看不到将来的后果。这座小岛就是这样弄出来的。这是他们耍小聪明的结果。因为你不可能创造出一种动物，同时希望它不要活蹦乱跳，或是逃跑。可是他们不明白这点。”

“难道你不认为这是人的天性吗？”爱丽说。

“老天，当然不是，”马尔科姆说，“那就像说早餐吃炒蛋和熏肉就是人性一样。那根本不是这么回事。这完全只是西方的一套，世界上其他许多地方的人一想到吃这些东西就会感到恶心。”他痛得紧皱眉头，“吗啡使我变得富有哲理了。”

“你要喝点水吗？”

“不要。我来告诉你工程师和科学家碰到的问题。科学家有一大套复杂漂亮的废话，说他们正在如何寻求了解自然的真谛。这没错，但这并不是他们的动力。没有人是因为受到像‘追求真理’这种抽象概念的驱使而成为科学家的。

“科学家一心想的其实只是如何成名，因此他们关心的是他们是否能弄出点什么名堂。他们从来不会停下来问问自己，他们是否应该做某件事。他们简单地把这方面的考虑贬为毫无意义。如果他们不这么做，其他人也会这么做的。他们认为发现是必然而且是不可避免的，所以他们只是想尽办法先走一步，这便是科学家的游戏。即使是理论科学的发现也是影响深远的、进攻性的、具渗透性的行动。它需要许多设备，而且将来确实会改变这个世界。例如粒子加速器造成地球的创伤，留下了有放射性的副产品。太空人把垃圾留在月球上，就像会有一些东西证明科学家的存在，表明他们有所发现。但是发现却总是对自然界的一种破坏，永远都是如此。

“科学家就希望这样。他们得运用他们的仪器，必须留下他们的影响。他们不能只做个旁观者，不能只是欣赏，他们不能只是适应自然秩序。这样他们是无法满足的。他们要制造一些不符合自然的、不寻常的事情。这就是科学家的工作，而现在我们倒是有群伙伴试图想变得符合科学呢。”他叹了口气，往后靠去。

爱丽说：“你不觉得你有点夸大其词……”

“你们挖掘的那些洞穴一年后变成什么模样了？”

“挺糟糕的。”她承认说。

“难道挖掘之后，没有重新进行栽种，没有使土地恢复原状吗？”

“没有。”

“为什么没有？”

她耸耸肩说：“我想是因为没有钱。”

“难道你们有钱去挖掘，却没钱去修复？”

“这个，我们只不过是在贫瘠的土地上工作……”

“只不过是在贫瘠的土地上，”马尔科姆一边摇头，一边说，“只不过是一点垃圾，只不过是一些副产品，只不过是些副作用……我想让你知道，科学家就希望这个样子，他们要的就是副产品、垃圾、疤痕和副作用。这是使他们自己放心的一种方法，是科学不可分割的一部分，而且它正日益成为一种灾难。”

“那有什么对策吗？”

“甩掉那些耍小聪明的家伙，使他们不再掌握这种权力。”

“可是那样的话，我们所有的进展都没有了……”

“什么进展？”马尔科姆气急败坏地说，“尽管有那么多进展，但自1930年以来，家庭主妇花在家务上的时间并没有减少多少。真空吸尘器、洗衣干衣机、垃圾压实器、废物处理器、免烫织物……有了这么多东西，为什么打扫房子所花的时间还跟1930年那时一样多？”

爱丽一言不发。

“因为没有任何进展，”马尔科姆继续说，“没有任何真正的进展。3万年前，当人们还在拉斯科洞穴画壁画时，他们每周只需工作20个小时就可以维持生计，吃得饱、穿得暖、住得好。其余的时间他们可以游戏、睡觉或是随心所欲地做点自己喜欢做的事。而且他们生活在大自然中，那里有清新的空气、清澈的流水、葱茏的树木和美丽的落日。你想想看，一周20小时，在3万年以前。”

爱丽问：“你希望时光倒流吗？”

“不，”马尔科姆说，“我只希望人们清醒过来。我们已经有了400年的现代科学，到现在应该知道它有什么好处，有什么坏处。是到了改变一下的时候了。”

“趁我们没有把这星球毁灭？”爱丽又问。

他叹了口气，闭上眼睛。“喔，亲爱的小姐，”他说，“我可压根儿不会为这件事操心。”

丛林河黑沉沉的树林隧道中，格兰特用双手轮流抓着树枝，小心翼翼地使皮筏往前移动。他还是听到了那些声音，最后他看到了恐龙。

“那些不就是会喷毒的恐龙吗？”

“对，”格兰特回答，“是双脊龙。”

两只双脊龙站在河岸上，10英尺高的身上长有黄色和黑色的斑点，再往下看，腹部跟蜥蜴一样呈鲜绿色。两道红色交叉的肉冠从头顶的眼部一直延伸到鼻子处，在头上形成V形图案。它们低头从河里饮水，然后再抬头吼叫，这样的动作神态更令人觉得它们跟鸟类很像。

莱克斯悄悄问：“我们要不要上岸步行？”

格兰特摇摇头。双脊龙的身体比霸王龙要小，它们完全能够从岸边厚厚的树枝中钻过来。看它们互相对叫的样子，动作似乎十分灵敏。

“可是我们乘着皮筏怎么从它们身边过去？”莱克斯问，“它们会喷毒液的。”

格兰特说：“我们必须想办法过去。”

双脊龙还在饮水鸣叫，它们之间似乎翻来覆去地在进行着某种奇怪的仪式。左岸那只伏下身子去喝水，张开嘴巴露出两排又长又锋利的牙齿，然后吼叫一声；右边的恐龙回叫一声，然后弯身去喝水，它的动作跟左岸的恐龙一模一样。然后这一连串的动作又单调地重复下去。

格兰特发现右岸的双脊龙身体小一些，背上的斑点也小一些，头上的肉冠颜色稍淡。

“太巧了，”他说，“这是它们交配的仪式。”

“我们过得去吗？”提姆问。

“现在这样子恐怕过不去，它们就站在水边。”格兰特知道，动物的这种交配仪式每次常常要持续好几个小时。这时它们往往废寝忘食，一心一意……他看了一眼手表：9点20分。

“我们该怎么办？”提姆问。

格兰特叹着气说：“我也不知道。”

他在皮筏上坐下。突然双脊龙开始焦躁不安地一声又一声怒吼起来。他抬起头发现它们背对着河面。

“怎么回事？”莱克斯问。

格兰特脸上露出了笑容。“我想我们终于有救了。”他使劲地在河岸上一推。“你们两个平躺在皮筏上，我们尽快地过去。但一定记住，无论发生什么事都别作声、别动弹，好吗？”

皮筏开始顺流而下朝吼叫着的双脊龙驶去。它漂得愈来愈快。莱克斯躺在格兰特的脚边，用惊恐的眼光一眨也不眨地看着他。他们离双脊龙愈来愈近，他们此时还是背向河水。不过格兰特还是掏出空气枪，检查了枪膛。

皮筏继续向前漂去，出人意料地飘来一股奇怪的气味，甜腻腻的，同时又令人恶心，就像干了的呕吐物发出的味道。双脊龙的吼叫声更加响了，皮筏拐过了最后一个弯，格兰特终于松了一口气。双脊龙离他们只有几英尺，正对着身后的树林吼叫。

正如格兰特刚才所预测，它们是在对霸王龙吼叫。霸王龙想从树林中钻过来，双脊龙大叫着，在地上跺脚。皮筏从它们身旁漂过。那味道真令人恶心。霸王龙在吼叫，也许是因为看到了皮筏。可是紧接着——

“砰”的一声。

皮筏停住了。他们撞在河岸上搁浅了，这时皮筏离双脊龙只有几英尺。

莱克斯轻声说：“哦，这下可好。”

皮筏在淤泥上慢慢擦过，响起一阵长长的摩擦声，然后又向前漂去。他们顺着流水往前漂去，霸王龙发出最后一声吼叫后便走开了。其中一只双脊龙显得十分惊讶，然后又开始鸣叫，另一只也叫着回应。

皮筏顺流而下。

霸王龙

吉普车在炽热耀眼的阳光下颠簸向前。马尔杜驾驶吉普车，简罗坐在他旁边。他们离开东边约百码处河道边上的一排长灌木丛和棕榈树，来到了一片开阔地。车子开了一段上坡路后，马尔杜刹住了车子。

“我的天，太热了。”他用手背擦了擦额头说。他从夹在膝盖之间的酒瓶中喝了口威士忌，又将它递给简罗。

简罗摇摇头。他凝望着在早晨的热气中闪着亮光的景色，然后又低头看着装在仪表板上的车载电脑和监视器。监视器上出现的是由远程录像机拍摄的公园景色。还是没有格兰特和孩子的踪迹，也没看到霸王龙。

无线电话响了起来：“马尔杜。”

马尔杜拿起听筒：“是的。”

“你车上的监视器收到了吗？我发现了霸王龙，它现在在第442号电网处，正往443号电网走去。”

“等一下。”马尔杜一边说，一边调整监视器，“是的，我看到它了。它正沿着河边走。”霸王龙沿着河岸边的树林向北移动。

“对它小心点，只要让它丧失行动能力就行。”

“别担心。”马尔杜在阳光下眯起眼睛说，“我不会伤害它的。”

“记住，”艾诺说，“霸王龙是我们吸引游客的最主要的动物。”

马尔杜“啪”的一声关掉了无线电。“该死的笨蛋，”他说，“到这个时候，他们居然还有心思谈什么游客问题。”马尔杜发动了汽车，“我们去找霸王龙，给它来点麻醉药。”

吉普车在泥地上摇摇晃晃地向前驶去。

“你一直希望能有这个机会，是吧？”简罗问。

“在这段时间里，我一直希望能给这只庞大的怪物打上一针麻醉剂。”马尔杜回答，“这下总算等到了。”

车身剧烈地摇晃了几下，停住了。通过挡风玻璃，简罗看到霸王龙就在他们前面不远处，在棕榈树丛中沿着丛林河往北走。

马尔杜把瓶子里剩下的威士忌一口饮尽，将空瓶子扔到后座。他伸手到后面去拿他的空气枪。简罗看着视频监视器。此刻，上面出现的是他们的吉普车和霸王龙。一定有个闭路录像机藏在他们身后的树林中。

“如果你愿意帮忙的话，”马尔杜说，“可以把脚边的霰弹箱打开，将里面的东西拿出来。”

简罗俯下身子，打开一只不锈钢的箱子。箱子里面垫着泡沫塑料，4个一夸脱牛奶瓶大小的旋转弹膛整齐地码放在里面。上面都标有摩洛-709的字样。他取出了一个。

“你把上面的东西拔掉，拧上一个撞针。”马尔杜解释说。

简罗找到了一塑胶袋的大型撞针，每个直径都有他的手指尖那么粗。他拿出一个，把它拧到霰弹筒上，霰弹筒的另一端有个圆形的铅质的东西。

“那是撞针杆，一旦受撞击就会反弹。”马尔杜把空气枪横放在膝盖上，身子前倾坐在车里。空气枪由灰色的金属管制成，十分沉重，在简罗看来就跟火箭筒差不多。

“摩洛-709是什么意思？”

“这是指通用的动物镇静剂。”马尔杜回答说，“世界各地的动物园都用它。我们先用1000毫升的麻药弹试试。”马尔杜拨开弹膛，里面很大，足以放下他的一个拳头。他很快地将麻药弹装进去，合上了弹膛。

“应该可以了，”马尔杜说，“通常大象大约用200毫升就足够了，但一头象只有2到3吨重，而霸王龙却重达8吨，而且凶猛得多，这也影响麻醉剂量的选择。”

“为什么？”

“动物麻醉剂量一方面跟体重有关，另一方面也要考虑到动物的性情。你如果分别给一头象、一只河马和一头犀牛射入同剂量的709麻醉剂——大象就会失去活动能力，纹丝不动地站在原地；河马会减缓活动速度，显得昏昏欲睡，但还能继续走动；而犀牛只会暴跳如雷。不过，反过来，如果你开着车在后面追赶犀牛，只要5分钟，它就会休克而倒地身亡。这真是暴烈和脆弱奇怪的结合。”

马尔杜慢慢将车开往河边，渐渐靠近那只霸王龙。“不过刚才说的都是哺乳动物。我们很清楚该如何对付哺乳动物，因为动物园的笼子里养了许多哺乳动物——狮子、老虎、熊、大象等，应有尽有。我们对两栖动物的了解就要少得多了，而对恐龙更是一无所知。恐龙是新出现的动物。”

“你认为恐龙是两栖动物吗？”简罗问。

“不，”马尔杜一边说一边换了挡，“恐龙不能归于现存的任何一类动物。”他转了个弯避开前面的一块岩石，“事实上，我们发现恐龙跟现有的哺乳动物一样，是多种多样的。有的相当温顺可爱，有的却凶猛可恶；有的视力极佳，有的却目光迟钝；有的愚笨透顶，有的却极有灵性。”

“就像食肉恐龙那样？”简罗问。

马尔杜点点头。“食肉恐龙很聪明，非常聪明。说真的，我们现在面临的问题，”他说，“与那些关着的食肉恐龙从栅栏里逃出来后可能带来的问题相比，根本算不了什么。哦，我想我们不能再靠近霸王龙了。”

正前方，霸王龙的头正拱在树枝中，两眼往河面窥探着什么。它是想穿过树丛。过一会儿，它朝下游方向走了几步，又试了一下。

“不知道它在那里看到了什么？”简罗问。

“不知道，”马尔杜说，“也许是想抓住在树枝间爬动的短角龙吧。它们会让它白忙一场的。”

马尔杜把吉普车停在离霸王龙大约50码的地方，又将车调了头，他没有让引擎熄火。“坐到驾驶座上。”马尔杜对简罗说，“系上安全带。”他又拿了一个麻药弹。把它挂在衬衫上，然后就下车了。

简罗坐在方向盘后面，问：“你以前经常做这种事吗？”

马尔杜随即说：“从来没干过。我要设法让麻药弹正好打中它的听道，我们来看看它会怎么样。”他在吉普车后面走了10码，然后单腿跪蹲在草地上。他把那支巨大的枪稳稳地顶在肩膀上，轻轻打开厚厚的望远瞄准器。马尔杜瞄准了霸王龙，可是它还全然不知。

突然，一股灰白色的气体从枪中迸出，简罗看到一道白光向霸王龙射去，可是似乎什么都没有发生。

过了一会儿，霸王龙才慢慢转过身，好奇地瞪着他们。它的脑袋左右摆动，好像在用两只眼睛交替地看着他们。

这时马尔杜已经取下了发射器，又在往里面装麻药弹。

“你打中它了？”简罗问。

马尔杜摇摇头：“没有。这个该死的镭射瞄准器……看看箱子里有没有电池。”

“有没有什么？”简罗问。

“电池，”马尔杜说，“跟你的手指差不多大，上面有灰色标记。”

简罗俯下身子，在箱子里寻找。他感到吉普车在震动，同时听到引擎在空转。他没有找到电池。霸王龙吼叫了一声，在简罗听来，这吼声简直是惊天动地。从恐龙巨大的胸腔里发出的隆隆响声在这片大地上回荡。他立即坐直，抓住方向盘，一只手放在排挡杆上。无线电话里响起了一个声音：“马尔杜，我是艾诺。离开那里，回来。”

“我知道我在干什么。”马尔杜说。

霸王龙向他冲过来。

马尔杜还在原地。虽然霸王龙朝他飞速冲来，但他却从容镇定地举起发射器，先瞄准，然后开火。

简罗再次看到一股烟冒了出来，麻药弹带着白光向霸王龙射去。

没有反应。霸王龙继续向他冲来。

马尔杜站起来，一边跑，一边喊：“快！快开车！”简罗启动车子，马尔杜跳上来抓住车门，吉普车一下子冲了出去。霸王龙很快逼近了。马尔杜甩开车门，爬了进来。

“快，该死！快！”

简罗踩足油门。吉普车疯狂地从地面弹起，车前部高高地翘起来，从挡风玻璃看出去，看到的只是一片天空；然后吉普车又重重地落到地面，向前冲去。简罗向左边的一片树林开去，从后视镜里，他看到霸王龙最后吼了一声，就转身走开了。

简罗放慢了车速。“我的天！”

马尔杜摇着头说：“我敢打赌，第二次我打中它了。”

“我得说，你确实没有打中。”简罗说。

“撞针一定是在撞针杆触发麻药弹之前就掉下来了。”

“你承认吧，你没有打中。”

“是的，”马尔杜说，他随即叹了口气，“我没打中。见鬼，那个镭射瞄准器里的电池已经没电了。都是我不好。昨晚一整夜都放在外面，应该事先检查一下的。我们回去再拿点弹药来。”

吉普车朝北向旅馆驶去。马尔杜拿起无线电话：“控制室。”

“是的。”艾诺回答。

“我们正在回基地的路上。”

河面狭窄，水流湍急。皮筏愈走愈快，坐在上面，就像乘坐在露天游乐园的旋转木马上一样。

“哇！”莱克斯的手紧紧抓住舷边，叫了起来，“快点，再快点！”

格兰特眯起眼睛向前方看去。河面还是那么狭窄昏暗，可是再往前看，他们发现树林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明亮的阳光，还可以听到远处传来一阵哗哗的水声。河流好像在前面突然奇怪地消失了……

橡皮筏更快、更匆忙地向前冲去。

格兰特抓起了桨。

“那是什么？”

“是瀑布。”格兰特回答。

皮筏离开昏暗的树枝形成的天然隧道，一下子来到耀眼的阳光下，随着急流飞快地向瀑布冲去。瀑布的哗哗声震耳欲聋。格兰特使出浑身的力气划着桨，可是皮筏只是转着圈，它还是毫无阻挡似的冲向瀑布。

莱克斯向他靠来。“我不会游泳！”格兰特看到她的救生衣没有扣紧，可是他对此无能为力，皮筏以令人惊恐的速度把他们送到瀑布的边缘，瀑布的响声好像充斥了整个天际似的。格兰特把桨竖着深深地插进水里，他感到桨碰到了河床，便使劲地顶住；橡皮筏在激流中颤动，但它没有被倾覆。格兰特竭力把着桨。他从瀑布边上望去，看到水流自50英尺高处垂直落下，冲进下面波涛汹涌的水潭里。

而站在那里等待着他们的竟是那只霸王龙。

莱克斯惊恐万分地尖叫起来，然后皮筏发疯似的旋转着，尾部被甩得脱落了，他们被摔向天空，进入了咆哮的瀑布中，他们感到一阵恶心，胃好像都快翻过来似的。格兰特在空中不停地挥动着双臂，四周一下子变得一片寂静。

格兰特感到时间似乎已经过了好几分钟了。他记得他看到莱克斯用手抓着橘红色的救生衣和他一块往下跌；他记得他看到提姆双眼看着下面；他记得他看到那片密不透风的白花花的瀑布；他还记得他慢慢地无声地掉下去时看到了下面波涛汹涌的水潭。

然后，随着“啪”的一声，格兰特觉得一阵疼痛，他钻进了冰冷的水里，立即被翻腾的白色水花包围了。他在水里翻滚着，旋转着。水流把他从霸王龙身旁一卷而过，他一眼瞥见了它的腿。他被冲出水潭，来到水潭尽头的小溪。格兰特向岸边游去，抓着了一块发烫的岩石，可是又滑失了，他又抓着一根树枝，终于使自己摆脱了急流。他气喘吁吁地趴在岩石上，使劲爬上岩石。他朝河里看去，刚好看到那棕色的橡皮筏翻滚着从身边经过。然后，他看到提姆在急流中奋力挣扎，他伸出手去，把提姆拉上岸。提姆一边咳嗽，一边不停地颤抖。

格兰特回头向瀑布那里看去，看到霸王龙的头埋进了它脚边的水里。巨大的脑袋晃动着，把水往两边拨开。它的牙齿间咬着一个什么东西。

很快，霸王龙的头从水里冒了出来。

在它的齿间晃荡的是莱克斯橘红色的救生衣。

莱克斯在恐龙长长的尾巴边冒出了水面。她躺在水里，脸部朝下，小小的身体被水流冲向下游。格兰特一头跳进水里，再次被汹涌翻滚的急流吞没。过了一会儿，他终于把她拖上了岩石。她的身体绵软无力，像死尸一样沉重，脸色灰白，水从她的嘴里喷了出来。

格兰特弯下身来替她做口对口人工呼吸。她咳嗽了一声，然后呕出黄绿色的液体，然后又咳嗽起来。她的眼睑颤动了几下。“嗨，”她说，无力地笑着，“我们成功了。”

提姆哭了起来。她又咳了一声。“你别这样好吗？你哭什么？”

“因为……”

“我们都在为你担心。”格兰特说。一块块白色的东西从河里漂过来，霸王龙正在撕那件救生衣。它还是面向瀑布背对着他们，不过它随时都有可能转过身来发现他们……

“走吧，孩子。”格兰特说。

“我们到哪里去？”莱克斯咳嗽着问。

“往前走。”他希望能找到一个藏身之处，下游方向只是两片空旷平整的草地，没有任何遮蔽物。往上游去是那只恐龙。就在这时，格兰特发现有条小泥路，它好像是通往瀑布的。

他看到地上清楚的行人脚印，通向那条小路。

霸王龙终于转过身来了，它一边号叫，一边向草地这边张望。它好像发现他们已经逃走了，便又往下游方向张望，寻找他们的身影。格兰特和孩子们在河边高大的蕨丛中低下腰走着，他小心翼翼地带着他们往上游走去。“我们去哪里？”莱克斯问，“我们回去。”

“我懂了。”

他们离瀑布更近了，哗哗的瀑布声更响了。岩石很滑，小路满是泥泞。薄雾缭绕，他们就像在云层里穿行似的。这条泥路似乎直通倾泻的瀑布，但等他们走近一看，才发现它其实是通向瀑布后方。

霸王龙仍然对着他们朝着下游方向看。他们赶紧沿小路向瀑布走去。他们刚刚躲到白色的水帘后面，格兰特看到霸王龙的身体又转过来。他们很快地便完全被瀑布遮蔽了，格兰特根本看不到银白色的水帘外有些什么东西。

提姆惊奇地向四处张望。这里有个小小的凹穴，比壁橱大不了多少，里面装满了机器：轰轰作响的抽水机、巨大的过滤器和水管，全部湿漉漉、冷冰冰的。

“它看到我们了吗？”莱克斯问。她必须大声喊叫，声音才不致被瀑布声完全淹没。“我们在哪里？这是什么地方？它有没有看到我们？”

“等一下。”格兰特说。他看着这些设备，显然它们是公园里用的机器，而且一定是电动的，因此这里也许有一部联络用的电话。他在过滤器和水管中拨弄着寻找起来。

“你在找什么？”莱克斯大声问。

“找电话。”现在已经接近中午12点了，要在船只到大陆前和船上取得联系只剩下一个多小时。

在凹穴的后面，他发现了一扇有维修04字样的金属门，但却关得紧紧的，门边是一道插安全卡的狭槽，门口有一排金属盒。他把盒子一个个打开看了一遍，但里面只有开关和定时器，没有电话，也没有可以开门的东西。

他差点忽略了门左边的那个盒子。他一打开它，就看到一个有九个按键的小键盘，上面长了一层绿色霉斑。但它看来可以把门打开，而且他觉得门的里边一定有一部电话。盒子的金属板上刻了一个号码：1023，他按了一遍这个数字。

只听见“咝”的一声，门打开了。里面黑漆漆的，水泥台阶通往下面。后墙上印着“维修服务车04/22充电机”几个字，以及指向楼梯下面的箭头。里面真的会有一辆车吗？“来吧，孩子们。”

“算了，”莱克斯说，“我不进去。”

“走吧，莱克斯。”提姆说。

“算了吧。”莱克斯说，“里面黑漆漆的，我不去。”

“那好吧。”格兰特说，“现在没时间争论了。你们就待在外面，我很快就回来。”

“你要到哪里去？”莱克斯突然惊跳起来问。

格兰特走了进去，门上的电子仪器哔哔地叫了一下，然后门“砰”的一声在他身后关上了。

格兰特陷入一片漆黑之中。惊慌了一会儿后，他转身用手摸着潮湿的金属门，上面既没有把手，也没有门闩。他又转向门两侧的墙壁，希望能摸到一个开关、控制盒或是随便什么东西……

可是什么都没有找到。

他正在竭力战胜自己内心的恐惧，突然，手指触到一个冰凉的金属圆筒。他的手摸到一个凸起的东西和一个扁平的面……是手电筒！他“咔”的一声打开了手电筒，光束出奇得亮。他回头看看门，但是发现门无法打开。他必须等孩子把门打开，同时……

他往台阶上走去。台阶十分潮湿，长满了青苔，很容易滑倒。他小心谨慎地往下走着，刚走到台阶的中间，他突然听到一阵呼吸声和爪子在水泥上抓刮发出的响声。他把装有麻醉镖的手枪提在手上，继续往下走。

台阶在一个拐角处转了个弯。他用手电筒一照，一种奇怪的反光射了进来。过了一会儿，他才看清楚：原来是一辆汽车！跟高尔夫机动车一样，这是一辆电动车。它的前面是一条长长的隧道，似乎向前延伸出好几英里。方向盘边有一个鲜红色的小灯在闪烁，也许这辆车已经充好电了。

格兰特又听到呼吸声。他一转身，只见一个灰色的影子从空中向他扑来，它的嘴巴张着。格兰特连想都没来得及想一下，就朝它开火。这只动物落在他身上，把他撞倒在地。格兰特大吃一惊，赶紧打了个滚，手电筒被甩了出去，在地上乱滚。可是那只动物没有起来，待他看清楚之后，他不禁觉得十分可笑。

这是一只迅猛龙，不过还很小，可能不到一岁，大约2英尺高，跟一只中型犬一样大。此刻，它躺在地上，呼吸很微弱。麻醉镖射在它的下腭，也许这剂量对它这样的体重来说太大了，格兰特马上把麻醉镖拔出来，迅猛龙用略显呆滞的目光看着他。

格兰特明显感觉到这只动物身上有一股灵气，有一种温和的感觉。很奇怪，这跟他在栅栏中的成年迅猛龙身上感到的那种威胁截然不同。他轻轻抚摸着迅猛龙的脑袋，希望能让它平静下来。他低下头看着它，镇静剂起了作用，它的身子在微微颤抖。然后他发现这是一只雄性迅猛龙。

一只雄性小恐龙。千真万确，是他亲眼看到的。那么，这只迅猛龙是野生的。

这个新发现使他激动万分，他立即返身走上台阶往门口走去。他拿着手电筒，把平整光滑、毫无特别之处的门和内墙照了一遍。他用双手在门上摸着，逐渐意识到自己被反锁在里面。他没办法把门打开，除非门外的孩子能镇定下来，想办法把它打开。他隐隐约约听到他们在门外的声音。

“格兰特博士！”莱克斯一边捶门一边喊着，“格兰特博士！”

“别着急，”提姆说，“他会回来的。”

“可是他到哪里去了？”

“听我说，格兰特博士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提姆说，“他很快会回来的。”

“他现在就该回来了。”莱克斯说。她用小小的拳头抵住髋部，手肘向两边撑开，同时狠狠地跺脚。

就在这时，随着一声巨吼，只见霸王龙的脑袋穿过瀑布向他们这边伸过来。

霸王龙张开血盆大口，提姆惊恐万状地瞪着它。莱克斯尖叫一声，扑倒在地上。霸王龙的脑袋来回摆动了一阵子，然后又缩了回去。但是提姆可以看到它的影子映在瀑布上。

他把莱克斯往凹穴里面拉。那大嘴又伸了进来，它一边吼叫，同时那厚厚的舌头像蛇那样飞快地一下子伸出一下子缩进。头上的水珠甩得四处都是，然后它又缩了回去。

莱克斯依偎着提姆，浑身颤抖。“我恨它。”她说。她还想往里缩，可是凹穴只有几英尺深，而且还堆满了机器，没有多少空间可供他们躲藏。

那脑袋又从水里伸过来，但这次它的动作很慢，它的嘴巴贴在地面上，喷着鼻息，鼻翼一张一缩，呼吸着空气，不过它的两只眼睛还在水帘的外面。

提姆心想：它看不到我们，它知道我们在这里，但它的眼睛在瀑布外面，它看不见我们的。

霸王龙的鼻子吸了一下。

“它在干什么？”莱克斯又问。

“嘘——”

随着一声低沉的咆哮，它的嘴巴慢慢张开，舌头悄悄伸了出来。那舌头又粗又大，呈蓝黑色，舌尖有一个分叉，足足有4英尺长，毫不费劲就可以一直伸到凹穴最里面的墙壁上。舌头滑向过滤器，发出一阵刺耳的擦舌声。提姆和莱克斯的身体紧紧贴着那些水管。

那舌头慢慢移到左边，然后又慢慢滑到右边，里面的机器被舔得湿答答的。舌尖卷在水管和活门上，它想感觉一下它们是什么。提姆看到那舌尖的动作跟象鼻一样，十分有力。舌头顺着凹穴的右侧往回缩，碰到了莱克斯的腿。

“哟。”莱克斯叫了一声。

那舌尖停住不动，然后卷起来，像蛇一样往她身上爬去……

“别动。”提姆轻轻提醒她。

从她脸上移过，然后滑到了提姆的肩膀上，最后缠住了他的头。提姆紧紧闭住眼睛，那黏糊糊、滑溜溜的东西罩在他脸上，热乎乎、湿漉漉的，还有一股尿骚味。

那舌头盘住提姆，开始缓缓地把他拖向那个张开的大嘴。

“提姆……”

提姆无法回答，他的嘴巴被那扁扁黑黑的舌头给蒙住了。他看得见，但说不出话来。莱克斯拼命拉着他的手。

“提姆，快！”

那舌头把他往喷着粗气的嘴巴拖去，提姆的腿上感觉到从它嘴里呼出来的热气。莱克斯使劲地拽着他，但她根本不能与那股抓住他的强力相抗衡。提姆放开她，两只手推压着那舌头，想把它从头上推开，可是他根本推不动它。他把脚插进泥地里，但他还是被拖向霸王龙的嘴边。

莱克斯用手臂抱着他的腰，把他往回拉，对他喊什么，可是他无能为力。他的眼前开始直冒金星。一种宁静，一种觉得现实是无法逃避的平静感传遍了他的全身。他慢慢被拖走了。

“提姆？”

突然，舌头松弛了，慢慢伸展开来。提姆觉得它从他的脸上滑了下去。他浑身上下沾满黏滑的白沫，那舌头软软地垂在地上。它的嘴巴一下子合上，咬住了自己的舌头。黑血喷涌出来，与烂泥混在一起。鼻翼还在断断续续地呼吸。

“它怎么了？”莱克斯叫。

然后，那脑袋慢慢地、慢慢地滑了回去，离开了凹穴，在地上发出一阵长长的嚓嚓声。终于，它完全消失不见了。他们只看到一片银白色的瀑布。

控制

“行了，”艾诺在控制室说，“霸王龙终于倒下了。”他往椅背上一靠，笑眯眯地点上了最后一根烟，把烟盒揉成一团。终于成功了，那是使公园恢复秩序的最后一步。现在他们只要出去把它移走就行了。

“狗娘养的！”马尔杜看着显示屏说，“我毕竟还是打中了它。”他转身对简罗说：“它经过一小时后才感到麻药的威力。”

吴皱着眉头看着显示屏：“可是在那种地方，它会被淹死的……”

“它不会淹死的。”马尔杜说，“我从来没见过这么难制服的动物。”

“我想我们得去把它弄出来。”艾诺说。

“我们会去的。”马尔杜说。他的回答听起来丝毫没有兴奋的意味。

“那是只珍贵的动物。”

“我知道它是只珍贵的动物。”马尔杜说。

艾诺转向简罗。在这个胜利的时刻，他实在无法控制自己。“我早就跟你说过，”他说，“公园现在完全恢复正常了。无论马尔科姆的数学模式预测会发生什么事，我们已经再度控制全局了。”

简罗指着艾诺后面的显示屏问：“那是什么？”

艾诺转过身去。那是显示屏上的系统状态窗口。通常它总是一片空白，艾诺很惊讶地看到它此刻正闪着黄色信号：辅助电力过低。刚开始，他根本不懂这是怎么回事。为什么辅助电力会过低？他们用的是主电力，不是辅助电力啊。他以为这也许只是对辅助电力状况的例行检查，比方说对燃料箱的燃料量或蓄电池电量的检查……

“吴，”艾诺对吴说，“你看这个。”

吴说：“你为什么要采用辅助电力？”

“我没有啊！”艾诺回答。

“不过看起来你是用了。”

“这不可能。”

“把系统运转情况记录印出来。”吴说。运转记录可以表明系统在最近几个小时内的状况。

艾诺按下一个键钮，他们听到房间的角落里印表机发出轻微的响声。吴走过去。

艾诺目不转睛地盯着显示屏。窗口里闪烁的黄色信号变成了红色信号：辅助电力中断。数字从20开始倒计数。

“究竟是怎么回事？”艾诺说。

提姆小心翼翼地顺着泥泞的小路往前走了几步，来到阳光下。他探头从瀑布边上往外看了一眼，发现霸王龙侧身躺着，漂浮在下方的水潭里。

“我希望它死了。”莱克斯说。

提姆看得出来它并没有死，霸王龙的胸部还在起伏，一条前腿正一阵一阵地抽搐，不过它一定是出了什么问题。这时提姆看到它的头顶上插着一枚白色的麻药弹，就在耳朵紧贴面部的地方。

“它被麻药弹射中了。”提姆说。

“太好了，”莱克斯说，“它差点把我们都吃了。”

提姆观察着霸王龙吃力呼吸的样子。不知怎的，他看到这只庞然大物落到这种田地，心里竟然很不舒服。他不希望它死去。“这不能怪它。”他说。

“哦，当然要怪它，”莱克斯反驳说，“它差点吃了我们，你还说不能怪它。”

“它是食肉动物，它只是做了件对它来说很平常的事。”

“假如你现在到了它的肚子里，”莱克斯说，“你就不会这么说了。”

突然间，瀑布声起了变化。那震耳欲聋的轰鸣声逐渐变轻变弱，轰响的水帘愈来愈小，到后来竟成了滴滴答答的一股小水流……

然后，水流便停止了。

“提姆，瀑布没有了。”莱克斯说。

此刻只有一滴一滴的水珠在往下掉，就像水龙头没有关紧一样。瀑布下的水潭恢复了平静。他们几乎是站在顶上，往一个放满了机器的凹陷处看着。这个凹陷处简直像个洞穴。

“瀑布应该不会停啊。”莱克斯说。

提姆摇摇头。“一定是电力的关系……有人把电关掉了。”他们身后的抽水机和过滤器也一个接一个地停止了运转，灯光熄灭了，机器也安静下来。接着螺线管发出“铮”的一声，标有“维修04”字样的门慢慢转动起来，打开了。

格兰特走了出来，在亮光中眨着眼睛。他说：“干得好，孩子。你们把门打开了。”

“我们什么也没做。”莱克斯说。

“停电了。”提姆说。

“别管它。”格兰特说，“你们来看看我找到了什么。”

艾诺惊愕地看着。

监视屏的画面一个接一个地消失，灯光也熄灭了，控制室一下子陷入一片漆黑混乱中。每个人都开始惊叫起来。马尔杜拉开窗帘，让光线透射进来，吴将输出资料拿过来。

“看看这个。”吴说。

吴说：“你是今天清晨5时13分关机的，你再次开机时所用的是辅助电力。”

“天哪！”艾诺说了一声。显然，关机之后主电力就一直没有恢复。他重新启动的时候，用的只是辅助电力。艾诺感到纳闷，这事太蹊跷了，但他又猛然意识到，这其实是正常的。事情本来就应该这样。这是完全合理的，辅助发电机先发动起来，它是被用来启动主发电机的，因为主发电机需要相当的电量才能启动。这个系统当初就是这样设计的。

不过，艾诺以前从来没有关掉过主电力，因此控制室的电灯和显示屏又亮起来的时候，他压根儿就没有想到主电力并没有恢复。

可是它确实没有恢复，而且从那以后一直到现在都没有恢复。他们搜寻霸王龙，不停地忙这忙那的时候，公园里一直只靠着辅助电力在运转。这可不太妙。事实上，他现在才开始想到这究竟会带来什么后果……

“这一行是什么意思？”马尔杜指着表格问。

“这是说系统情况警告被传送到控制室的监视屏上，”艾诺说，“是关于栅栏的。”

“那么你看到那个警告了吗？”

艾诺摇摇头：“没有。我那时一定是在跟你通话，你在野外嘛。反正没有，我没见到。”

“那么，‘警告：栅栏情况’意味着什么？”

“这个并不清楚，可是我们用的是辅助电力。”艾诺说。“辅助发电机的电流强度不足，不能给电网栅栏供电，所以栅栏的电就自动停掉了。”

马尔杜怒气冲冲地说：“你是说电网栅栏的电流被切断了？”

“是的。”

“所有的栅栏都没电？从清晨5时直到现在？这5个小时内一直没电？”

“是的。”

“包括迅猛龙围场？”

艾诺叹了口气回答：“是的。”

“老天爷！”马尔杜说，“5个小时。那些恐龙可能全跑出来了。”

就在这时，他们听到远处某个地方传来一声尖叫。马尔杜开始飞快地分配任务，同时在室内转了一圈，把无线电分发给大家。

“艾诺先生去维修楼把主发电机打开。吴博士，你留在控制室。除了艾诺，只有你会操作电脑。哈蒙德先生，你回度假旅馆。不要跟我争，现在就去。把大门锁上，跟他们待在一起，等我的消息。我去帮艾诺对付迅猛龙。”他又转身问简罗，“你还想再去冒险吗？”

“不太想去。”简罗回答。他的脸色十分苍白。

“好吧，那你就跟其他人一起去度假旅馆吧。”马尔杜回过身去，“就这样，各位，开始行动。”

哈蒙德嘀咕说：“可是你准备怎样对付我的宝贝动物？”

“哈蒙德先生，现在问题不在这里，”马尔杜说，“现在的问题是，它们会怎么对付我们。”

他走出门，急忙穿过大厅向自己的办公室走去。简罗紧紧地跟着他。“改变主意了？”马尔杜大声吼道。

“你也许需要有人帮忙。”简罗说。

“可能。”马尔杜走进挂着管理员牌子的房间，拿起灰色的肩扛式发射器，打开桌子后面的墙上的一块嵌板，里面有6个弹匣、6颗霰弹。

“这些恐龙麻烦的地方，”马尔杜说，“就是它们具有分散的神经系统。即使直接打中了大脑，它们也不会马上死去。此外，它们体格健壮，粗厚的肋骨使子弹很难打到心脏，四肢或后腿或臀部也不容易瘫倒；出血慢，死得也慢。”他把弹匣一个个打开，装进霰弹，他又将一根有网眼的皮带扔给简罗，“把这个系上。”

简罗系紧皮带，马尔杜把霰弹递给他。“我们现在只希望能驱散它们。可惜我们只有6颗霰弹，而那个围场的迅猛龙却有8只。我们走吧。紧紧跟着我，霰弹可全在你身上。”

马尔杜走出房间，跑步穿过走廊，一边从阳台看着通往维修楼的小路。简罗气喘吁吁地跟着他跑。他们来到底楼，穿过玻璃门，马尔杜突然间站着不动了。

艾诺背对着维修楼站在那里，三只迅猛龙正向他靠近。艾诺手里拿着一根棍子，一边冲着它们挥舞棍子，一边大喊大叫。迅猛龙成扇形向他包围过来，一只在中间，两只在两边，向他慢慢逼近。它们步调一致，动作娴熟。简罗不禁哆嗦了一下。

它们是群体行动。

马尔杜早已蹲在地上，把发射器抵住肩膀。“装弹。”他说。简罗把霰弹装入发射器背面，发射器发出一阵叽叽的电机声。没有任何反应。“天哪！你把它装反了。”马尔杜说。他将枪管侧过来，把霰弹倒进简罗手里。简罗又把它装了进去。正当迅猛龙对着艾诺狂吼时，突然一声爆炸，左边的那只恐龙被炸得血肉横飞。它的躯体的上半部飞到了空中，血水四溅，就像有人把西红柿在墙壁上砸烂了一样；下半部的身子瘫倒在地，四肢乱蹬乱踢，尾巴在拍打着。

“那会使它的同伴清醒过来。”马尔杜说。

艾诺向维修楼的门口跑去。迅猛龙转身向马尔杜和简罗这边扑来。它们向他俩逼近。远处，好像是从度假旅馆那边，传来了几声尖叫。

简罗说：“这可能会成为一场灾难。”

“装弹药。”马尔杜命令。

吴听到了爆炸声，便朝控制室的门口望去。他绕过控制台，然后停下了脚步。他想出去，但他知道他应该留在控制室内。如果艾诺能使电力恢复——即使只有一分钟也可以——那么吴就可以重新启动主发电机。

他必须待在房间里。

他听到有人在尖叫，好像是马尔杜的声音。

马尔杜感到脚踝处扭了一下，然后便跌下了堤防。他一触及地面，起身就跑，回过头时，刚好看到简罗正朝相反的方向跑进了树林。迅猛龙不理会简罗，只对马尔杜紧追不舍。它们离他已不到20码，马尔杜一边跑一边放声大叫，同时心里怀疑他还能跑到什么地方去。因为他知道，也许不到10秒钟它们就能赶上他。

10秒钟。

也许更快。

哈丁替马尔科姆注射吗啡时，爱丽必须帮助马尔科姆将身体翻过来。马尔科姆呻吟一声，瘫倒在床上。他好像渐渐变虚弱了。他们从无线电话中听到尖锐的叫声，还有游客中心传来的沉闷爆炸声。

哈蒙德走进房间问：“他怎么样？”

“他的情况还算稳定。”哈丁说，“神志有点不清。”

“根本没有，”马尔科姆说，“我清醒得很。”他听了一会儿无线电话，“外面好像发生了战争。”

“迅猛龙跑了出来。”哈蒙德说。

“真的？”马尔科姆问，他的呼吸十分微弱，“这种事怎么可能发生呢？”

“系统发生故障，艾诺没有注意到我们用的只是辅助电力，所以栅栏的电被切断了。”

“原来是这么回事。”

“见鬼去吧，你这个目空一切的浑蛋。”

“如果我记得没错，”马尔科姆说，“我曾预言栅栏并不可靠。”

哈蒙德叹了一口气，重重地坐在椅子上。“真见鬼！”他摇着头说，“相信你一定注意到了，我们在这里尝试的，事实上只是一种极为单纯的想法。几年前我和我的伙伴认为可以用一种已经绝种的动物的DNA进行无性生殖，并培养它。我们觉得这个主意很奇妙，可以说是一种时空旅行——世上绝无仅有的时空旅行。也可以说，是让它们复活。因为这件事太令人心动了，而且成功的可能性很大，我们就决定着手去实现它。我们弄到了这个小岛，就开始了行动。整个事情就这么简单。”

“简单？”马尔科姆反问，他不知哪来这么大的力气，竟然从床上坐了起来，“你说简单？我本以为你是个十足的白痴，看来你比我原先想象的更愚蠢。”

爱丽嘴里喊：“马尔科姆博士。”并企图让他重新躺下，可是马尔科姆根本不理她。他指着无线电话，这时它还发出一阵阵的喊叫声。

“那么，外面发生的又是怎么回事？”他问，“那就是你的简单想法。简单。你创造了新的生物，可是你对它们却一无所知。你的吴博士甚至不知道他创造出来的东西叫什么。他没时间去操心‘这玩意儿叫什么’这类的小事，更不会去操心它是什么样的动物。你们在一段短短的时间内创造出许多这样的动物，你们根本不去了解它们，却指望它们会听命于你们，为你们效劳。只因为你制造了它们，你们就理所当然地认为，你们是它们的主人了。你们忘了，它们有自己的生命，有自己的智慧，它们也许不会听命于你们。而且你们也忘了，你们对它们的了解有多么缺乏，你们想做你们轻率地称作简单的事情时，又是多么无能为力……哦，天哪……”

他倒了下去，咳嗽起来。

“你知道科学力量出了什么问题吗？”

马尔科姆继续说：“这是一种被继承的财富。你也知道那些生来有钱的人都是些怎样的饭桶。这是一个永恒不变的真理。”

哈蒙德说：“他在说什么。”

哈丁做了个手势，表示他神志不清。马尔科姆的眼睛瞄了他一眼。

“我来告诉你，我在说什么。”他继续说，“大多数的力量要求希望得到它的人付出许多实实在在的代价，例如必须经过一段学徒期及许多年的刻苦修炼。无论你想得到哪种力量，当上公司总裁、空手道黑带级、宗教领袖，不论你追求的是什么，你都得投入时间、训练和努力。你必须放弃许多东西才能获得它。这种力量对你一定是至关重要的，而且你一旦获得，这种力量就为你所有了。你不会失去它，它跟你同在，因为这其实是你刻苦训练的成果。

“在这个过程中，有趣的是，一旦某个人获得了赤手空拳就能把人打死的力量，他同时也能够做到不轻易使用这种力量，也就是说，这种力量带有一种内在的控制力。获得力量的训练同时改变了你，使你不致滥用力量。不过，科学力量就像继承的财富一样，它不是通过苦练获得的。你只要阅读就能知道别人所做的事情，然后就可以采取下一个步骤。你可以在很年轻的时候就采取行动，你可以飞快地长进，不需要几十年的苦练。没有人会控制你，过去的科学家你可以不予理睬，在大自然面前也不必感到卑微。这其中只存在着一种快速致富、迅速成名的哲学。欺骗、谎言、歪曲——这些都没有关系。对你，对你的同事都没关系。没有人会批评你，没有人会有任何标准。大家都在努力做一件事，做一件轰轰烈烈的大事，而且快速地完成它。因为你可以站在伟人的肩上，所以你可以很快地成功。你甚至还不十分清楚干了些什么，就已经发表了报告，申请到专利，还把它卖给别人。而买主接受的训练比你更少，他只是买下这种力量，就像买任何商品一样。他甚至认为根本没有必要做任何训练。”

哈蒙德问：“你们知道他在说什么吗？”

爱丽点点头。

“可是我根本不明白。”哈蒙德说。

“说得简单一点，”马尔科姆往下说，“就是一名空手道高手不会赤手空拳杀人。他不会大发雷霆，把自己的妻子杀了。杀人的人是那些没有经过训练、没有任何约束的人；他买下这些力量就好像要在周末夜市买下拍卖品一样。而科学所助长和允许的就是这种力量，那也就是为什么你认为建造一个像这样的地方十分简单的原因。”

“这确实很简单啊。”哈蒙德坚持说。

“那么为什么会出问题呢？”

约翰・艾诺的内心紧张万分，头昏脑涨地撞开了维修楼的门，一步跨了进去，里面伸手不见五指。天哪，这么黑。他早该想到这里没有灯的。他感到里面阴凉的空气，下面的两层楼像一个巨大的洞穴似的。他必须找到小通道，而且必须十分小心，否则他会跌断脖子的。

他像个瞎子一样到处摸索，最后他意识到这只是在白费力气。

不管怎样，他得让外面的光线照射进来。他走到门边，将门拉开4英寸。光线足够了，可是如何才能让门这样开着呢？他立即脱下一只鞋子，把它塞在门缝里。

他可以很清楚地看见那条狭窄的通道了，于是走了过去。他踩在波状金属板上，听到两只脚的脚步声不同，一只响，一只轻。不过，至少他能看清楚了。通往楼下发电楼的楼梯就在前面，再走10码就到了。

突然又是一片黑暗。

光线没有了。

艾诺回头朝门口看去，发现光线被一只迅猛龙的身躯挡住了。它低着头，仔细地嗅着那只鞋子。

亨利・吴在房间里踱来踱去。他用手在电脑控制台上摸了一遍，又摸摸显示屏。他不停地动着，紧张得都快发疯了。

他又想了一遍他要做的每一个步骤。他的动作一定要迅速，第一个显示屏亮了之后，就按……

“吴！”无线电话咝咝响了起来。

他一下子把它抓起来：“是我，我在这里。”

“那该死的电有没有来？”那是马尔杜的声音。他的声音很怪，听起来很空洞。

“没有。”吴回答说。他笑了，他很高兴马尔杜还活着。

“我想艾诺已经到维修楼了。”马尔杜说，“以后的事我就不知道了。”

“你在哪里？”吴问。

“我被围堵起来了。”

“什么？”

“被围堵在该死的管子里。”马尔杜说，“现在我可很受欢迎喔。”

更确切地说，应是被卡在管子里了，马尔杜这么想。游客中心的后面放着一大堆排水管，他跑到离他最近的一根，跌跌撞撞地钻了进去，简直可怜透了。直径一米的管子，他正好能钻进去，但是迅猛龙无法跟着他进去。

至少，在他把其中一只迅猛龙的腿射伤之后，它们是不会进来的。那只发着恶臭味的家伙离管子太近，随后它就号叫着逃走了，它的同伴现在也不敢造次。他唯一的遗憾是还没有等它的鼻子在管子那头出现，他就扣动了扳机。

不过他也许还有机会，因为管子外面还有三只迅猛龙在围着他咆哮怒吼。

“没错，你是很受欢迎。”他对着无线电话说。

吴问：“艾诺有无线电话吗？”

“恐怕没有。”马尔杜说，“你就坐下来静候结果吧。”

他刚才没看到管子的另一头是什么样子——他太急着钻进来了，现在他没办法回头。他被卡得太紧了，唯一的希望是那一头最好不通。天哪，他可不喜欢让那些杂种来咬他的屁股。

艾诺沿着狭窄的通道往前走去。迅猛龙离他几乎不到10英尺远，黑暗中，它悄悄地向他这边靠近。艾诺听见它可恶的脚爪在金属板上走动时的咔嗒声。

可是艾诺走得很慢。他知道迅猛龙可以看得很清楚，不过通道的铁栅那种陌生的味道使他的行动小心谨慎。他这种小心谨慎的习惯是他唯一的求生机会。艾诺想，只要他能走到楼梯口，来到楼下……

因为他非常确定迅猛龙不会爬楼梯，当然更别说是狭窄、陡直的楼梯了。

艾诺匆匆回头瞥了一眼。楼梯离他只有几英尺远了，只要再走几步……

终于到了！他伸出手摸到栏杆，开始急忙地走下几乎垂直的楼梯。他的脚碰到了平坦的水泥地。迅猛龙在20英尺高的通道上失望地嗥叫着。

“太可惜了，伙计。”艾诺说着转过身去。辅助发电机现在离他很近。虽然光线如此昏暗，只要再往前走几步，他就能看到了……

突然间，他身后响起一个沉闷的声音。

艾诺转过身去。

迅猛龙就站在水泥地上吼叫。

它跳下来了。

他急忙想找件武器，但突然发现自己被仰面推倒在水泥地上，有个沉重的东西压住他的胸口，使他喘不过气来。他知道这只迅猛龙正站在他身上，他感到它那巨大的爪子刺进他胸口的肉里，闻到在他身前摇动的嘴里呼出的臭气，他张开嘴巴发出了惨叫声。

爱丽手里拿着无线电话，仔细地听着。刚才又有两名工人进了度假旅馆，他们好像知道这里比较安全。不过这几分钟内还没有人进来，外面似乎也安静下来了。无线电话中传来了马尔杜的声音：“过多久了？”

吴回答：“四五分钟。”

“艾诺照理应该办完事了才对，”马尔杜说，“如果他要办事的话。你有什么消息吗？”

“没有。”吴回答说。

“有简罗的消息吗？”

简罗按了按钮：“我在这里。”

“你到底在什么地方？”马尔杜问。

“我要去维修楼。”简罗说，“祝我好运！”

简罗蹲伏在树叶中，仔细听着四周的动静。

简罗看到前面有一条通往游客中心的林荫道。他知道维修楼就在他东边的某处。他听到树林中的小鸟在啁啾，看到淡淡的薄雾在飘动。一只迅猛龙大吼一声，听起来与这边还有段距离，是从他右边传来的。简罗开始行动，他离开道路，钻进了树林。

“愿意冒险吗？”

“不怎么愿意。”

确实，他是不愿意。但是简罗觉得他有个可行的计划，或者说，至少是一种成功的可能性。如果他正在主要大楼的北侧，就可以从后面靠近维修楼。迅猛龙可能都在南侧其他的建筑物边。它们总不至于躲在树林里吧。

至少，他希望是如此。

他蹑手蹑脚地向前移动，尽可能不发出声音，但还是听到自己发出了许多响声。他感到自己的心在怦怦直跳，于是强迫自己放慢脚步。树林十分稠密，他看不清前方六七英尺以外的地方。他开始担心自己根本找不到维修楼。就在这时，他从右边的棕榈树梢上方，看到了维修楼的屋顶。

他从侧面绕过去慢慢向屋子靠近。他找到了门，把它打开，走了进去。里面很黑，他的脚绊到了一个东西。

那是一只男人的鞋子。

简罗皱皱眉头，他推开门，继续往里走。前方出现了一条狭窄的通道。他突然想起来他其实并不知道该往哪里走，而且他的无线电话也忘了带在身边。

也许维修楼里的某个地方会有无线电话，或者只要他找到发电机就可以了。他知道发电机是什么样子，它可能在下面的楼层。这时，他发现了一个通往下面的楼梯。

下面更黑，什么都看不清楚。他沿着管子摸索着向前移动，两只手往前伸出，以防有东西撞到头。

他听到一声动物的号叫，吓得停住了脚步。他凝神细听，可是声响没有再出现。他悄悄地向前移动。突然有什么东西滴到他的肩膀和裸露的手臂上。这东西像水一样，还是温热的。他在黑暗中摸了一下。

黏糊糊的。他嗅了一下。

是血。

他抬起头。看到迅猛龙就站在管子上，离他的头顶只有几英尺。血从它的嘴巴里一滴一滴往下掉。简罗突然产生一种奇怪的超脱感，他想恐龙是不是受伤了。然后他跑了起来，可是迅猛龙跳到他的背上，把他推倒在地上。

简罗强壮有力，他使劲一推，把迅猛龙推开了，随后在水泥地上往旁边一滚。他转过身来，看到迅猛龙侧身倒在地上喘着气。

没错，它受伤了。它腿上有伤，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杀了它。

简罗赶紧爬起来，想找件东西当武器。迅猛龙还在地上喘息。他拼命地想找个东西——随便什么东西都可以——来当武器。等他转身一看，迅猛龙不见了。

它发出一声怒吼，这吼声在黑暗中回荡。

简罗伸出双手摸索着，在原地转了一圈。突然间，他的右手感到一阵钻心的疼痛。

是牙齿。

它在咬他。

迅猛龙头一扭，简罗被提到空中，接着掉到了地上。

马尔科姆躺在床上，浑身被汗水浸透了。他听到无线电话“咔嗒”一声响了。

“有消息吗？”马尔杜问，“你有消息吗？”

“没有任何消息。”吴说。

“见鬼！”马尔杜说。

无线电话静止了一会儿。

马尔科姆叹了口气，接着说：“我等不及想听听他有什么新计划。”

“我希望，”马尔杜这时说，“大家都去旅馆，重新聚在一起，可是我不知道怎样去那里。”

“游客中心前停了一辆吉普车。”吴说，“如果我把车开过来，你能上来吗？”

“也许能。可是你不能离开控制室啊。”

“反正我在这里什么事也做不成。”

“确实如此。”马尔科姆说，“控制室里没有电就不能算是真正的控制室。”

“好吧，”马尔杜说，“我们试试看吧。情况好像不太妙。”

马尔科姆躺在床上说：“说得对，是不太妙。看来好像灾难临头了。”

吴说：“迅猛龙会跟着我们跑的。”

“现在我们还是较占优势。”马尔杜说，“开始进行计划吧。”

无线电话接着被关掉了。马尔科姆闭上眼睛，缓缓地吸气，集中全身的力气。

“放松，”爱丽说，“别紧张！”

“你知道我们在这里谈的是什么？”马尔科姆说，“所有那些想控制的企图……我们说的是已有五百多年历史的西方人的看法。这些看法早就出现了，当时意大利的佛罗伦萨是世界上最重要的城市。科学最基本的观点，就是以另一种新方式来重新看待现实，它是客观的，它不取决于你的信仰或国籍，是合理的。这种观念在当时很新鲜，令人振奋。它使人们对未来充满希望，并结束了几百年来古老守旧的中世纪制度。在科学面前，中世纪的封建政治、宗教教义和可恶的迷信土崩瓦解了。但是，事实上这根本是因为中世纪这个时代本身已无法再持续下去。它经济落后，不尚理性，不能适应当时正兴起的新潮流。”

马尔科姆咳嗽起来。

“可是现在，”他继续说，“科学已成为有几百年历史的信仰体系。跟在它之前的中世纪制度一样，科学开始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科学获得了太多的力量，因此它本身在应用上的局限开始明显地暴露出来。虽然，因为科学的作用，使得地球上多少亿的人们可以生活在一个小小的世界里，可以聚集在一起，可以相互联系沟通。但是，科学不可能替我们决定该如何对待这个世界，或者该如何生活。科学可以研究出一个原子炉，但却不能告诉我们不要去建造它；科学可以研制出杀虫剂，但却不能告诉我们不要使用它。因此，我们的世界有许多至关重要的方面受到了污染——空气、水，还有土地——全是因为科学无法控制。”他叹了口气，“这一切对个人来说都是再明显不过的了。”

一阵沉默。马尔科姆躺在床上，双眼闭着，他的呼吸显得十分吃力。谁也没有吭声，爱丽觉得马尔科姆好像是睡着了。突然间，他猛然坐了起来。

“同时，科学原有的理性知识方面的正当理由也逐渐消失了。自牛顿和笛卡儿以来，科学显然为我们带来了可以控制一切的前景。科学自以为凭着它对自然规律的认识，最终可以控制所有一切。但是到了20世纪，这种说法完全瓦解了。首先，海森堡的‘不确定性原理’对我们所能了解的亚原子世界设立了限制。我们说，那没关系，反正我们没有人生活在亚原子世界中。后来，哥德尔的定理对数学这种科学的形式语言做了类似的限制。数学家过去一直以为，他们的语言有一种特别的、本质上的可靠性，源自逻辑定理。现在我们总算知道了，我们称为‘推理’的东西其实只是一场随心所欲的游戏。它并不像我们想象的那么与众不同。混沌理论证明了，这种无法预测性是我们日常生活中所固有的，就像暴风雨是无法预测的一样。因此，几百年来，科学所提供的那种宏伟前景——控制一切的梦想——在我们这个世纪破灭了。随之消失的还有那些正当的理由，那些科学所作所为的全部依据。让我们听听它是怎么说的。科学总是在说，它目前也许还不是无所不知，但将来会的，最后会的。但是现在我们知道事实并非如此。这只是毫无根据地自吹自擂，就跟一个孩子因为相信自己会飞而从楼上跳下来一样愚蠢，一样大错特错。”

“这话说得太偏激了。”哈蒙德一边摇头，一边说。

“我们正亲眼目睹科学时代的结束。科学和其他过时的制度一样，正在毁灭自己。随着它的力量愈来愈强，它已显示出没有能力可以控制自己的这种力量。因为现在这个时代，事物皆飞快地变着。50年前，人们还在为原子弹而如痴如狂，那就是力量，没有人认为还会有比这更有威力的东西。然而，只过了10年，我们又有了遗传工程，遗传的威力比原子弹强得多，而且很快地人人都会运用它。它会出现在后花园园丁的工具箱中，会被应用于孩子的实验中，也会出现在恐怖分子和独裁者的简陋实验室中。这样，每个人都会异口同声地问：我应该如何使用我的力量？而这正是科学认为它回答不了的问题。”

“那么会发生什么情况呢？”爱丽问。

马尔科姆耸耸肩膀说：“一种变化。”

“什么样的变化？”

“任何重要的变化都跟死亡一样。”他说，“只有等你到了那里，你才能看到另一边是什么样子。”说完，他就闭上了眼睛。

“这个可怜的人！”哈蒙德摇着头说。

马尔科姆叹了口气。“你知不知道，”他问，“你，还有我们大家，有多大的可能可以活着离开这个小岛？”

系统的恢复被证明也许是不可能的。

——伊恩・马尔科姆

归来

电动马达在嗡嗡旋转，货车沿黝黑的地下隧道急速前进。格兰特开着车，脚搁在车子底座上。隧道内没什么特殊之处，只有顶上不时会出现一个通风口，上面装有挡雨的遮蔽物，因此使透进隧道内的光线微乎其微。但他注意到不少地方有表面硬结了的白色动物粪便，显然很多动物来过这里。

莱克斯坐在他身边，用手电筒照向后方，那里躺着一只迅猛龙：“为什么它呼吸有困难？”

“因为我替它注射了麻醉剂。”他说。

“它会死吗？”她问。

“我希望不会。”

“我们为什么要把它抓来？”莱克斯又问。

“为了向控制室的人证明，恐龙确实在繁殖。”格兰特说。

“你怎么知道它们正在繁殖呢？”

“因为这是一只幼龙。”格兰特说，“而且是一只雄性的幼龙。”

“是吗？”莱克斯一边说，一边借着手电筒的光柱审视着它。

“是的，现在将手电筒往前照，可以吗？”他伸出手腕，将手表转向她，“现在几点钟了？”

“现在……1点15分。”

“好。”

提姆说：“这表示我们要联络上那艘船，只剩45分钟了。”

“我们应该靠近了。”格兰特说，“我估计现在我们应该到游客中心了。”他感觉到隧道正在慢慢向上爬升，将他们带回地面，而且……

“哇！”提姆叫了起来。

他们以惊人的速度一下子冲进了充满阳光的世界中。轻盈的雾气在飘浮，遮蔽着突然出现在他们面前的建筑物，使它显得若隐若现。格兰特马上认出这就是游客中心，他们径直来到车库的门口。

“哇！”莱克斯叫道，“我们到了！哇！”车子停到车库时，她正在座位上蹦蹦跳跳的。靠车库的一面墙堆放着兽笼。他们将那只迅猛龙放进一个笼子，还给它一碟水。然后他们沿通往游客中心底层入口处的台阶拾级而上。

“我要吃个大汉堡！还要炸薯条、朱古力牛奶冰激凌！不要再管什么恐龙，哇！”他们来到走廊前面，打开了大门。

他们一下都愣住了。

在游客中心的走廊内，玻璃门已被砸碎，灰蒙蒙的冷雾飘过空空如也的大厅。一块写有“当恐龙统治地球的时候”的牌子从一条铰链上垂下来，在风中摆荡着，吱嘎作响。那只硕大的机器霸王龙已被掀翻在地上，四脚朝天，内部的电路与金属零件都暴露在外面。他们通过玻璃看到了一排排的棕榈树在雾中若隐若现。

提姆和莱克斯挤在安全守卫的金属桌前面。格兰特拿起守卫的无线电话，试了所有的频道。“喂，我是格兰特。有人在吗？喂，我是格兰特。”

莱克斯看着守卫的身体，他正躺在右边的地板上。除了他的腿和脚，她什么也没看到。

“喂，我是格兰特，喂。”

莱克斯探出身子，在桌子的四周仔细察看。格兰特拽住她的袖子。“嘿，别这样！”

“他死了吗？地上是什么东西？血吗？”

“是的。”

“怎么不像真的血那么红？”

“你有毛病啊。”提姆说。

“什么叫‘有毛病’？我才没有呢。”

无线电话“咔嗒”一声响了。“我的天哪！”里面传来一个声音，“格兰特，是你吗？”

然后是：“艾伦？是艾伦吗？”那是爱丽在说话。

“我在这里。”格兰特说。

“感谢老天爷！”爱丽说，“你没事吧？”

“是的，我很好。”

“孩子怎么样了？你见到他们了吗？”

“孩子在我这里。”格兰特说，“他们都很好。”

“感谢老天爷！”

莱克斯沿着桌边蹑手蹑脚地爬过去。格兰特在她的小腿上拍了一下。“给我回来。”

无线电话又响起来了。“嗯，你们在哪里？”

“在走廊这里。在主要大楼的走廊里。”

从无线电话中，他听到吴在说话：“我的天，他们在这里。”

“格兰特，听着，”爱丽说，“迅猛龙都逃出来了。它们能打开门。它们可能跟你们待在同一幢大楼里。”

“真的吗？你们在哪里？”格兰特说。

格兰特又问：“那么其他人呢？马尔杜，其他所有的人呢？”

“我们已经失去了几个人。但是我们把其他所有的人都集中到旅馆里了。”

“电话可以通吗？”

“不通了。整个系统都被切断了，没有一样在运转。”

“我们要怎样才能让这系统再恢复运转？”

“我们一直在想办法。”

“我们得让它恢复正常，”格兰特说，“而且动作要快，如果不快一点，半小时内恐龙就会登上大陆了。”

他开始解释有关船上的事情，这时马尔杜打断了他。“我觉得你不了解情况，格兰特博士。我们这里剩下的时间不到半小时了。”

“怎么回事？”

“有几只迅猛龙盯上了我们。现在我们的屋顶上就有两只。”

“那又怎样？大楼是攻不进去的。”

马尔杜在咳嗽。“当然攻不进去。但是我们做梦也没想到这些畜生会爬到屋顶上去。”无线电话在咔嗒作响。“一定是有棵树太靠近栅栏了。恐龙翻过了栅栏，爬上了屋顶。不管怎样，天窗上的钢条栅栏应该是通电的，不过现在电流不通了。它们正在咬断天窗上的栅栏。”

格兰特说：“正在咬断栅栏吗？”他皱起眉头，当然想象出这个后果，“有这么快吗？”

“是的。”马尔杜说，“它们一旦咬起来，平均一平方英寸就有15000磅的压力。它们就像土狼，能咬断钢和……”电波中断了一会儿。

“有多快？”格兰特再次问。

马尔杜说：“我估计在它们完全咬断，然后从天窗进到大楼里之前，我们还有10到15分钟时间。一旦它们进来之后……啊，等一下，格兰特博士。”

无线电话“咔嗒”一声中断了。

在马尔科姆床上方的天窗上，迅猛龙已经咬断了一根钢条。一只迅猛龙抓住钢条的一头，使劲地往后拽着。它强壮的后腿踩在天窗上，玻璃碎裂开来，闪烁着散落到下面马尔科姆的床上。爱丽伸过手去将那些大的碎片从被单上清理掉。

“天啊！它们真难看。”马尔科姆说，抬头望着。

玻璃碎了，他们听得到恐龙的鼻息和吼叫声，以及它们啃咬钢条时牙齿和金属摩擦的尖锐声。它们啃咬过的地方，有些部分已经愈来愈细，露出了银白色。泛着泡沫的唾液溅到被单和床头柜上。

“至少它们现在还进不来，”爱丽说，“除非它们咬断另一根钢条。”

吴说：“要是格兰特能设法到维修楼……”

“那他准会完蛋。”马尔杜说完，拖着扭伤的脚踝在房间里一瘸一拐地走着，“他来不及赶到那里，更别说是去恢复电源。他无法阻止它们进来的。”

马尔科姆又咳嗽了几下。“没错。”他的声音有气无力，几乎像是一阵喘息。

“他说什么？”马尔杜问。

“就这样，”马尔科姆重复着说，“可以……”

“可以怎样？”

“调虎离山……”他略带迟疑地说着。

“怎么个调虎离山法？”

“到……栅栏那里……”

“好，然后去做什么？”

马尔科姆无力地咧嘴一笑：“把……你的手伸出栅栏外。”

“噢，天啊！我真受不了你。”马尔杜说着，转过身去。

“别着急！”吴说，“他说得对。这里只有两只恐龙，这表示外面至少还有四只。我们可以出去，给它们来个调虎离山。”

“然后怎么办呢？”

“然后，格兰特可以脱身到喂食楼去，启动发电机。”

“然后再回到控制室，启动整个系统？”

“正是这样。”

“没时间了，”马尔杜说，“没时间了。”

“但是如果我们能把恐龙引到这里来。”吴说，“也许还能把它们从天窗上引开……这办法可能行得通，值得一试。”

“这样需要一个诱饵。”马尔杜说。

“没错。”

“但是谁去当诱饵呢？我不行，我的脚踝受伤了。”

“我可以去。”吴说。

“不行，”马尔杜说，“你是唯一懂得怎么去操作电脑的人。你必须通过启动无线电话跟格兰特通话。”

“那么我去吧。”哈丁说。

“不。”爱丽说，“马尔科姆需要你，还是我去吧。”

“见鬼，我不是这个意思。”马尔杜说，“你会被恐龙包围住的，屋顶上的恐龙……”

但是她已经俯下身去系球鞋上的鞋带了。“别告诉格兰特，”她说，“这会让他担心的。”

走廊里一片寂静，冰冷的雾气飘过他们身边，无线电话已经沉寂几分钟了。提姆问：“他们为什么不跟我们说话？”

“我饿了。”莱克斯说。

“他们正在想办法。”格兰特说。

无线电话里响起了咔嗒声：“格兰特，是你吗？你在那里吗？”

“我在这里。”格兰特说。

“听着，”吴说，“你从那里可以看到游客中心后面吗？”

格兰特的视线穿过后面的玻璃门，一直望到棕榈树和雾气。

“可以。”格兰特说。

吴说：“有一条通道可以直接穿过棕榈树到维修楼。电源设备和发电机组就在那里，我想你昨天已经见过那座维修楼了。”

“是的。”格兰特答，尽管他一时间觉得疑惑。他看到过那座大楼？那是昨天的事吗？好像已经是几年前的事了。

“现在听着，”吴说，“我们认为可以把所有的恐龙引到旅馆这里来，但是我们不太有把握，因此千万要小心。给我们5分钟时间。”

“好的。”格兰特说。

“你可以把孩子留在自助餐厅里，他们应该不会有问题。你走的时候记着带上无线电话。”

“好的。”

“在你离开之前，将无线电话关掉，这样你出了大楼后就不会制造任何噪音。你到了维修楼时，记得跟我联络。”

“好的。”

格兰特关掉了无线电话。莱克斯靠过来。“我们要到自助餐厅去吗？”她问。

“是的。”格兰特说。他们站起来，迈开步伐穿过走廊内飘浮的雾气。

“我要吃汉堡包。”莱克斯说。

“我想没有电来做汉堡包了。”

“那么改成冰激凌。”

“提姆，你得待在她身边，帮帮她。”

“我会的。”

“我要离开一会儿。”格兰特说。

“我知道。”

他们来到了自助餐厅门口，格兰特打开门的时候，看到了方方正正的餐桌和椅子，后面是不锈钢的弹簧门，近处则是一台收银机和一个放口香糖与糖果的架子。

“听我说，孩子们，我要你们待在这里，不管情况怎么样。明白了吗？”

“把无线电话留给我们。”莱克斯说。

“不行，我需要它。在这里待着。我只去大约5分钟，好吗？”

“好。”

格兰特关上了门。自助餐厅里顿时一片漆黑，莱克斯抓住提姆的手。“把灯打开。”她说。

“不行，”提姆说，“没有电。”但他戴上了他的夜视镜。

“你这样很好，那我怎么办呢？”

“拉着我的手。我们去弄点吃的。”他带着她往前走。在绿色的磷光中，他看到了桌子和椅子。在右边的是闪烁着绿光的收银机，还有装着口香糖和糖果的架子。他抓了一把糖果。

“我跟你说过，”莱克斯说，“我要冰激凌，不要糖果。”

“还是凑合着吃吧。”

“我要冰激凌，提姆。”

“好，好。”

提姆将糖果塞进口袋，带着莱克斯往餐厅里面走去。她拉着他的手。“我什么都看不见。”她说。

“只管跟着我走，抓住我的手。”

“那么你慢一点。”

在桌子和椅子的另一头有两扇弹簧门，上面有小的圆窗。它们也许是通往厨房的。他推开一扇门，将门开得大大的。

爱丽走出旅馆的正门，她感觉到冰凉的雾气浸过她的脸和腿。她的心在怦怦直跳，尽管她明白在栅栏后面是十分安全的。就在她面前，她看到了雾中粗粗的栏杆。

但是栅栏再过去的地方以外她就看不清楚什么了。再往前20码，景物转成了乳白色。她根本看不见什么迅猛龙。事实上，花园和树林静得几乎令人毛骨悚然。“嘿！”她提心吊胆地朝雾中喊着。

马尔杜倚在门槛上。“我怀疑这样行不通。”他说，“你得弄出点声音来。”他蹒跚着走出来，拿了一根从里面的建筑物上取来的钢条。他用钢条在栅栏上敲得 作响，活像在敲开饭的锣似的。“来吃饭吧！开饭啰！晚餐准备好了！”

“真好笑！”爱丽说。她不安地朝屋顶上匆匆瞥了一眼。她没见到什么迅猛龙。

“它们不懂英语，”马尔杜咧嘴一笑，“不过我猜它们听懂了大致的意思……”

她仍旧惶恐不安，觉得他的逗趣令人心烦。她朝游客中心望去，大楼笼罩在雾中。马尔杜又开始敲打栅栏。她极目望去，远处几乎是朦胧一片，她看到了一只苍白可怕的动物。那是一只迅猛龙。

“第一位客人。”马尔杜说。

那只迅猛龙白色的身影消失了，只剩一片白影，然后它又回来了，但不再朝前走近。奇怪的是，它似乎对旅馆里传来的这种噪音充耳不闻。她开始担忧起来了。除非她能将迅猛龙吸引到旅馆这边来，否则格兰特就会大祸临头的。

“你把声音弄得太大了。”爱丽说。

“我没有。”马尔杜说。

“哎，你真的敲得太响了。你喝醉了。”爱丽说，“让我来处理它。”

“那你要怎么做呢？”

她不理他，直接来到大门前面。“据说迅猛龙很聪明。”

“没错，至少像黑猩猩那么聪明。”

“它们的耳朵很灵吗？”

“是的，灵敏极了。”

“说不定它们分辨得出这种声音。”她说着，打开了栅栏大门，发出很响的吱嘎声。金属铰链由于雾气不断吹拂带来的湿气而生锈了。她又把它关上了，再打开时又发出一阵吱嘎声。

她让门敞开着。

“我不想那么做。”马尔杜说，“既然你要这么做，先让我准备好发射器。”

“准备好发射器。”

他叹了一口气，想起了什么。“霰弹在简罗身上。”

“好，那么，”她说，“注意外面的动静。”她走出大门，跨出了栅栏。她的心剧烈地跳动，她几乎感觉不到脚站地时的触感。她从栅栏那里走开，然后它很快地便隐没到雾中，这真让人惊恐不安。它迅速在她身后消失了。

正如她所预料的，马尔杜这时像醉酒似的扯开嗓门向她喊起来。“该死，小女孩，别那么做！”他吼叫着。

“别叫我‘小女孩’。”她大声回应。

“我要叫你什么，你管不着。”马尔杜喊着。

她不去理睬他，慢慢地转动身体，警惕地注视着四周的动静。现在她离开栅栏至少有20码远了，她能看见蒙蒙细雨般的雾气在枝叶中飘荡，就像细雨拍打着树叶似的。她待在离树叶远远的地方，在一个灰色的阴影世界中移动。腿上和肩上的肌肉因紧张不安而作痛。她瞪大两眼注视着四周。

“听到我的声音了吗，该死的？”马尔杜吼叫着。

这些动物有多大能耐？她琢磨着。聪明到能切断我的退路？回到栅栏那里没有多远，真的不远……

它们进攻了。

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第一只迅猛龙从左边一棵树下的枝叶间冲过来。它纵身跃起，她掉头就跑。第二只迅猛龙从另一边逼近，显然想在她奔跑时拦截她。它腾身跃向空中，张开爪子扑上来。她就像一个筋疲力尽的赛跑者拼命向前冲去，那畜生从泥地上直逼过来。现在她全速奔跑着，不敢回头张望，喘得上气不接下气，终于看到在蒙蒙雾气中露出的栅栏，看到了马尔杜将大门打开，看到了他朝她伸出手来，向她喊着，抓住了她的手臂把她拉进来。他拽得太猛了，以致她一个跟斗摔倒在地上。她转过身来刚好看到第一只迅猛龙，然后是第二只、第三只，它们撞着栅栏，大声吼叫着。

“干得好！”马尔杜叫着。此时他正在嘲笑着那些畜生，用吼叫回应它们，惹得它们暴跳如雷。它们扑向栅栏，纵身跳起，其中有一只险些跃过栅栏。“天哪！真够惊险的！这些杂种还能跳呢！”

她站起来，看看身上被擦破和摔伤的伤痕，血顺着腿往下淌。这时她脑子里只想着：这里有三只迅猛龙，屋顶上有两只。这表示有一只依然不知去向。

“过来，帮帮我，”马尔杜说，“我们得持续吸引它们的注意力。”

格兰特离开了游客中心，急速向前行进，没入雾中。他找到了棕榈树之间的通道，便顺着它朝北走去。再往前，长方形的维修楼就从雾中显现出来了。

他根本看不到什么门。他继续走着，拐过墙角。在树木掩映的大楼后部，格兰特看到一个给货车装货用的水泥平台，他爬上平台，面对着一扇用波状钢板制成的回转门，门上了锁。他又跳下来。继续在大楼四周徘徊。再往前，在他的右边，格兰特看到一扇普通的门，它被一只男人的鞋子撑开着。

格兰特走进门里，眯着眼在黑暗中察看。他倾听着，但没听见动静。他拿起无线电话，将它打开。

“我是格兰特，”他说，“我现在进去了。”

吴抬头望着天窗。那两只迅猛龙依然盯着下面马尔科姆的房间直瞧，但它们的注意力似乎被外面乱哄哄的声音分散掉了一部分。他走到旅馆的窗口。外面，三只迅猛龙还在不断地向栅栏进攻。爱丽来回奔跑着，因为在栅栏后面，很安全。可是迅猛龙似乎不再一心一意想要扑倒她了。这时它们好像在玩耍似的，翻滚着从栅栏处往后一退，用后腿站立起来，吼叫着，然后落下身子，再翻滚，最后再扑过来。它们的行动明显地带有卖弄本事的意味，而不太像是认真进攻。

“就像鸟类在表演似的。”马尔杜说。

吴点点头：“它们很聪明。它们明白没办法抓到她，所以并不是玩真的。”

无线电话响了：“哔——”

吴拿起无线电：“请再说一遍，是格兰特博士吗？”

“我已经在里面了。”格兰特说。

“格兰特博士，你已经进维修楼了吗？”

“是的。”格兰特说。随即他又补充说，“也许你该叫我艾伦。”

“好吧。艾伦，如果你是站在东侧的门内，你就会看到一大堆管道设备。”吴闭上眼睛，想象着这个情景，“一直往前走，在大楼的中心，一个大的天井直通地底，有两层楼深。在你的左边是有栏杆的金属通道。”

“我看见了。”

“沿着通道向前走。”

“我正走着。”无线电话中隐约传来他在金属板上行走的铿锵脚步声。

“你走了20到30英尺后，就会看到向右拐的另一条通道。”

“我看见了。”格兰特说。

“顺着那条通道走。”

“好的。”

“你一直走下去，”吴说，“就会来到一处扶梯边，它在你的左边，你就走下去。”

“我看到了。”

“顺着扶梯走下去。”

接下来是一阵长久的沉寂。吴用手指梳理他那潮湿的头发。马尔杜紧蹙着眉头。

“好的，我沿着扶梯下去了。”格兰特说。

“很好。”吴说。“听着，在你的前方应该有两个黄色的大桶，上面标有‘可燃物’。下面还有一些文字，是用西班牙文写的。”

“就是这些东西，”吴说，“它们是提供电机用的两个油桶。其中一个已经干了，因此我们必须用另一个油桶。要是你往油桶底部看，会看到一根伸出来的白色管子。”

“直径4英寸的塑胶管？”

“没错，是塑胶管。顺着这根管子往前走。”

“好的。我正沿着管子走……喔！”

“怎么了？”

“没什么，我撞到头了。”

一阵间歇。

“你没事吧。”

“嗯，没事，只是……弄痛了我的头。我真笨！”

“继续沿着管子走。”

“好，好。”格兰特说，听上去他有点不耐烦，“好了。那管子通向一个大的铝箱，旁边有通气孔，上面写着‘本田’。它看起来就像是发电机。”

“是的，”吴说，“那就是发电机。你走到它的侧边，还会看到有两个按钮的镶板。”

“我看到它们了。是黄色和红色的？”

“正是它们。”吴说。“先按黄色的按钮，当你按下去以后，再按红色的。”

“好。”

又是一阵间歇，差不多持续了一分钟。吴和马尔杜面面相觑。

“格兰特？”

“它发生了故障。”格兰特说。

“你先按下黄键，然后再按红键了吗？”吴问。

“是的，我是这么做的。”格兰特说，他好像有些恼火了，“我是完全按你的吩咐去做的。先有一阵嗡嗡声，接着是一阵咔嗒声，非常快，然后嗡嗡声停止了，后来就什么也没有了。”

“再试试看。”

“我已经试过了，”格兰特说，“但它没有运转。”

“好吧，等一下。”吴皱起眉头，“听起来好像发电机是在点火启动，但却因某个原因而发动不起来。格兰特？”

“我在这里。”

“绕到发电机后面去，就是塑胶管伸进去的地方。”

“好的。”又是一阵沉默。然后格兰特说：“管子接到一个圆的黑色汽缸，它看起来像是个抽油机。”

“没错，”吴说，“就是这个样子，那就是抽油机。你找一下顶部的一个小阀门。”

“阀门吗？”

“它应该突出在顶部，有一个小小的金属扣环，你可以转动它。”

“我找到它了。可是它在边上，不在顶部。”

“好吧，把它扭开。”

“空气出来了。”

“很好。一直等到……”

“现在液体流出来了，嗅起来像是汽油的味道。”

“好，关上阀门。”吴转向马尔杜，摇头说，“抽油机无法自动发动。艾伦？”

“是的。”

“再试试按钮。”

一会儿以后，吴听到了发电机旋转时隐隐约约的机件摩擦声，发动起来后又传来了平稳的噗噗声。“发动起来了。”格兰特说。

“干得好，艾伦！干得好！”

“下面怎么办？”格兰特问，他的声音听起来没精打采的，“这里的电灯还没亮呢。”

“回到控制室去，在你修复那些系统的过程中，我会保持跟你通话的。”

“现在我该做的就是这件事吗？”

“是的。”

“好吧，”格兰特说，“到那里以后再跟你通话。”

无线电话发出了最后一阵咝咝声，然后就没有声音了。

“格兰特？”

无线电话内一片死寂。

提姆穿过餐厅后面的弹簧门进入厨房。厨房中间是一张大的不锈钢桌子，左边是有着许多炉心的灶台，再过去是一些巨大得能容下人的冷藏库，提姆上前打开冷藏库，寻找冰激凌。当他逐个打开它们时，里面冒出一股股雾气。

“炉子怎么会开着？”莱克斯说着，放开了他的手。

“没有开啊。”

“它们全有蓝色的火焰。”

“那些都是指示灯。”

“指示灯是什么？”他们家里也有一个电炉。

“别管它。”提姆说着，打开了另一个冷藏库，“不过这表示我可以给你做点什么吃了。”在第一个冷藏库里，他发现了各种食品，有盒装的牛奶，还有一堆T骨牛排、鱼……偏偏没有冰激凌。

“还想吃冰激凌吗？”

“我跟你说过了，不是吗？”

再下一个冷藏库非常大。不锈钢的门上有一个横的阔大把手。他抓着那把手，将门打开，看到一个大冰柜。这个冷藏库就像一个房间，里面冰冷彻骨。

“提姆……”

“你不能再等一下吗？”他说着，显得不大耐烦，“我在替你找冰激凌呢。”

“提姆……有个东西在这里。”

她悄声低语，一时间，这最后的几个字几乎没有引起对方的注意。接着提姆从冰柜里跑出来，看到门边被笼罩在绿色的烟雾中。莱克斯站在钢制的工作台旁，她回头望着厨房的门。

他听到一阵低沉的咝咝声，就像是一条巨大的蛇发出的声音。它轻柔地起落着，几乎听不见。也许是风吹的缘故，但是他的直觉知道这并不是。

“提姆，”她低声说，“我害怕……”

他悄悄地走到厨房的门口，朝外看去。

在黑漆漆的餐厅里，他看到排得整整齐齐的绿色长方形桌子。在它们中间平稳地移动的，除了呼吸的咝咝声外，竟是一头像鬼影般悄无声息的迅猛龙。

在维修房的黑暗中，格兰特沿着管道摸索行进，朝扶梯那里走回去。在黑暗中摸索走路相当艰难，不知怎的，他觉得那发电机的声音反而令人晕头转向。他来到扶梯边，刚要往上爬时，突然觉得除了发电机的声音外，房间里还有一样什么东西。

格兰特停下来，倾听着。

那是一个人在叫。

听起来似乎是简罗。

“你在哪里？”格兰特叫道。

“我在这里，”简罗说，“在卡车里。”

格兰特看不到什么卡车。他眯着眼在黑暗中察看，他斜眼在四处搜寻着。他看到了绿色闪光的形体，在黑暗中移动着。然后他看到了那辆卡车，便转身向它走去。

提姆发觉这片寂静冷飕飕的，令人毛骨悚然。

那只迅猛龙有6英尺高，体格健壮，虽然它结实的腿和尾巴被桌子遮挡住了，提姆只能看见它那壮实的身躯，两只前肢紧贴在身体两侧，爪子下垂着，但是他能看到它背上闪亮的斑纹。这只迅猛龙十分警觉，一面往前走，一面左顾右盼，头像鸟似的会突然伸出去，在行走时，还会一上一下地摆动，又长又直的尾巴垂着，使它看起来更像一只鸟。

一只巨大的、默不作声的猛兽。

餐厅昏黑幽暗，但这只迅猛龙显然看得一清二楚，平平稳稳地朝前挪动着，并不时俯下身去，把头探到桌子底下。提姆听到了一阵急促的鼻子吸气声。接着它的头猛然抬起，像鸟头一样警惕地瞻前顾后。

提姆注视着它，最后确定这只迅猛龙正朝着厨房走来。它是在循着他们的气味朝前搜索吗？所有的书上都说迅猛龙的嗅觉不灵，但是这一只看起来鼻子却挺灵的。不管怎样，书本上又能有多少真知灼见呢？在这里的就是个活生生的东西。

它接近他了。

他急忙缩回厨房里去。

“外面有什么东西吗？”莱克斯问。

提姆没有回答。他将她推到墙角的一张桌子底下，正好在一个大的垃圾桶后面。他低下身子靠近她低声而严厉地说：“待在这里！”然后他奔向冰柜。

他抓起一把冷冻的牛排，跑回门口，他不慌不忙地把第一块牛排放在地板上，随即往后退几步，再放下第二块……

通过夜视镜，他看到莱克斯在垃圾筒周围东张西望。他挥挥手叫她回去。他放好了第三块牛排，又放了第四块，然后退回到厨房内部。

咝咝声愈来愈响了，然后带爪的前掌抓住了门，那大脑袋小心翼翼地朝四周望着。

迅猛龙停在厨房的门口。

提姆半蹲在厨房的后部，靠近那张钢制的工作台的离门口较远的桌腿旁。但他来不及藏起来了，他的头和肩膀仍然突出在桌面上。他能清楚地看到那只迅猛龙。

提姆慢慢地低下他的身子，想藏到桌子底下去，迅猛龙突然掉过头来，直盯着提姆。

迅猛龙站在门口，一动也不动。

提姆心想，这里更黑，它更不容易看清楚了，这使得它更小心谨慎了。

但是这时他能闻到这只大爬虫的陈腐气味。通过夜视镜，他看到迅猛龙在静静地打哈欠，它的鼻子向后仰，露出成排的锋利牙齿。迅猛龙再次注视前方，昂起头来东张西望，大眼珠在骨头突出的眼窝中骨碌碌地转动。

提姆感觉到心脏在怦怦直跳。不管怎么说，像这样在厨房里跟一只猛兽对峙着，和在开阔的林子里与它对峙比起来，实在可怕多了。那体格、那迅猛的动作、那刺鼻的气味及咝咝的呼吸声……

近在咫尺，它看起来比霸王龙还要吓人。霸王龙高大强壮，却不怎么机智。迅猛龙有人那般大，但一眼看去就是一副敏捷机智的样子。提姆觉得它那犀利的目光几乎像它那锋利的牙齿一样可怕。

迅猛龙嗅着，移步向前——直向莱克斯走去。它不知怎么搞的，准是闻到她的气味了。提姆的心更剧烈地跳动了。

迅猛龙停住了脚步，缓缓地弯下身来。

它发现了那块牛排。

提姆想弯下身，从桌子底下察看，可是他不敢动弹。他姿势纹丝不动地半蹲着，听着那嘎吱嘎吱的声音。它正在吃牛排，连肉带骨全部吞下。

它抬起那细长的头，向四周张望，用鼻子嗅着。它看到了第二块牛排，便迅速移向前去。它俯下了身子。一片寂静。迅猛龙没有再吃它。

它的头又仰起来了。提姆的腿蹲得太久了，觉得快麻木了，但他没有动。

那动物为什么没吃第二块牛排呢？千头万绪闪过他的脑海——它不喜欢牛肉的味道，不喜欢那种冷冰冰的感觉，不喜欢不新鲜的肉质，然后它察觉出这是一个圈套，它嗅到了莱克斯，闻到了提姆，它看到了提姆……

这时迅猛龙急速地跑过来。它发现了第三块牛排，便埋下头来，又抬头望望，再向前走去。

提姆屏气凝神。迅猛龙这时离他只有几英尺远了。提姆能看到它身体两侧肌肉的抽动，还能看到前掌爪子上已经凝结的血迹。他还能看到它身上好看的条纹花样，还有下巴底下，脖子上皮肤的皱褶。

迅猛龙用鼻子闻着。它猛然抬起头，直盯着提姆。提姆吓得几乎连气也喘不过来了，全身僵硬、紧张。他注意到那只迅猛龙的眼睛在扫视房间。它又用鼻子闻了一下。

它发现我了，提姆想。

然后他又抬起头来朝前望，那动物正继续往前，向第四块牛排走去。

提姆心想，莱克斯，你可千万不要动，不管你怎么样，你可千万不要动……

迅猛龙闻了闻那块牛排，继续向前，这时，它来到打开了的冰柜门口。提姆能看见冷气从里面冒出来，顺着地板翻滚着，向那动物的脚边飘去。一只爪子举起来，然后又放下，没有声响。迅猛龙犹豫不决。太冷了。提姆想，它不会进去的，太冷了，它不会进去的，它不会进去的，它不会进去的……

迅猛龙进去了。

头消失了，然后是身体，继而是直挺挺的尾巴。

提姆全力扑上去，用全身的重量顶住冰柜的不锈钢门，“砰”的一下把它关上，结果那门压住了它的尾巴尖。那门竟关不上了！迅猛龙吼叫起来，声音大得让人胆战心惊。提姆不由自主地向后退了一步——尾巴消失了！他“砰”地一下将门关上，还听到了“咔嗒”一声！关上了！

“莱克斯！莱克斯！”他厉声高叫。他听到了迅猛龙在撞门，感觉它在砰砰地和钢铁撞击。他知道里面有一个扁平的铁制圆钮，要是迅猛龙砸这个圆钮，它就能把门打开。他们无论如何也得把门锁上。“莱克斯！”

莱克斯就在他身旁：“你要干什么？”

提姆将身子顶在门的横把手上，把门抵住：“有一个门闩！一根小的闩！把它拿来！”

迅猛龙像狮子一样在吼叫，声音被关在厚厚的钢板里面，它正在用整个身子往门上猛撞。“我什么也看不见！”莱克斯叫道。

那根门闩就悬在门的把手下，在一条金属链子上系着。“它就在那里！”

“我看不见它！”她尖声叫道。提姆这才想到她没戴夜视镜。

“用手去摸！”

他看见她的小手伸出去，碰到了他的手，摸索着找那根门闩，她跟他这么接近，他能感觉到她非常惊恐，她在找门闩时紧张得上气不接下气，迅猛龙拼命地撞门，门竟然开了——天哪，门开了——可是那动物没料到门会被撞开，已经转身去准备再撞上来，这时，提姆“砰”的一声急忙将门关上。

莱克斯摸了回来，在黑暗中伸出了手。

“我找到了！”莱克斯叫，手里紧抓着门闩，把它塞进锁孔里去，但它又滑了出来。

“从上面，从上面插下去！”

她重新抓住它，同时把链子举起来，将链子和闩一起甩到把手上面。它们落了下去，插进孔里。

锁上了。

迅猛龙大声吼叫。它再次向门撞击时，提姆与莱克斯都向后退，随着每一次冲击，厚重的钢墙上的铰链吱嘎作响，但它们都未松开。提姆心想那动物无法撞开门了。

这只迅猛龙被锁在里面了。

他长长地舒了口气。“我们走吧。”他说。

他拉起她的手，两个人双双逃走了。

“你真应该见到它们的。”简罗说，这时，格兰特正带着他往回走出维修楼，“一定有二十多只始秀颚龙，我爬进卡车里才能躲开它们。它们全待在挡风玻璃的上方，就那么蹲在那里，像秃鹰似的守候着。但等你过来以后，它们就都跑走了。”

“它们是食腐动物。”格兰特说，“它们不会攻击任何能走动的或是外表强壮的动物，只会攻击那些病了的或是将要死的动物。总之，都是一些动弹不得的动物。”

现在他们正顺着扶梯往上爬，要回到入口处的门那里。

“那头向你进攻的迅猛龙怎么样了？”格兰特问。

“我不知道。”简罗说。

“它跑掉了吗？”

“我没看见。我跑开了。我想是因为它受伤了，马尔杜射中了它的腿。它在这里的时候，一直在流血。后来……我就不知道了。也许它掉头又出去了，也许它死在这里了，我没看见。”

“说不定它还在这里。”格兰特说。

吴通过旅馆的窗户注视着栅栏外的迅猛龙。它们好像还在那里寻开心，不断地向爱丽做出进攻的姿态。这种举动已经持续很长的一段时间了，他突然觉得这也许太久了点。看来它们似乎是竭力想引起爱丽的注意，而同样的，她也千方百计地要将它们的注意力吸引过来。

恐龙的行为对吴来说常常是较少考虑到的一个方面。事实也的确如此：行为是DNA的次等序列的效应，就像蛋白质的折叠一样。你无法准确预测它，也不能真正控制它，除非用一些生硬的方式——比方说抑制动物体内的一种酶，使它们必须依赖某种规定的食物维持生命。一般说来，行为效应根本是超出人类理解范围之外的，你不能看了一组DNA序列后就预测行为，那是办不到的。

而这种情况，使得吴的DNA研究单纯是实验性的。它类似一种修补性的工作，就像一名现代的工匠修理一个非常古老的钟一样，几乎是在处置一样来自古代的东西，某种用古代的材料、按照古代的法则做成的事物。你无法确定活动的原理，在漫长的时间流程中，它已被进化的力量修整、改造过不知多少次。因此，就像一位工匠把钟修好后再看看它是否走得较准确一样，吴也要做些修整，然后再看看那些动物是否会表现得更规矩些。他也只打算纠正那些恶劣的行为：肆无忌惮地撞击电网栅栏，或在树干上摩擦皮肤上的伤口。就是这些行为的研究又让他再次回到制图板前。

他的科学知识到底有限，这样使他觉得公园里的恐龙神秘莫测。他从来无法真的确定，公园内这些动物的行为是否具有真正的准确性，它们是否真的就像远古的恐龙那样在行动呢！这是一个悬而未决的问题，永远都不可能有答案。

虽然吴从不承认这点，但是恐龙正在繁衍的事实，却是对他工作成果的一种高度确认。一只在繁殖的动物最具有根本性的说服力，它说明吴已将各方面准确地组合起来了。他复制出了千百万年前的一种动物，复制的准确度那么高，使得那些动物竟然能繁殖出下一代。

尽管如此，他望着外面的恐龙，还是被它们那种执拗的行为搞得心烦意乱。恐龙是聪明的，而聪明的动物很快就会厌烦的，且它们还会筹划、安排及……

哈丁从马尔科姆的房间来到走廊：“爱丽在哪里？”

“还在外面。”

“还是叫她进来吧，恐龙已经离开天窗了。”

“什么时间离开的？”吴问，一边走向门口。

“刚走没多久。”哈丁说。

吴突然打开正门：“爱丽！进来！快！”

她回头看他，觉得纳闷：“这里没问题，一切都控制住了……”

“快回来！”

她摇摇头。“我知道该怎么办。”爱丽说。

“快进来，爱丽，该死！”

马尔杜不喜欢站在那里让大门开着。正当他要说这话的时候，突然间他看到一个影子从上面落下，他马上意识到发生什么事了。吴的整个身体被猛拉到门外，马尔杜听到爱丽惊叫起来。他跑到门口，向外望去，只见吴仰面朝天躺在地上，他的身体已被巨爪撕开，那只迅猛龙正使劲地掀动头部，撕扯着吴的肠子，尽管吴还没咽气，还吃力地伸手想将它巨大的头推开。他就这样活生生地被迅猛龙吞食着。这时爱丽停止了喊叫，开始沿着栅栏的内侧奔跑，马尔杜使劲地将门关上，吓得头晕目眩。这一切都发生在转眼之间！

哈丁问：“它是从屋顶上跳下来的？”

马尔杜点点头。他走到窗前，向外望去，他看到栅栏外的三只迅猛龙正各自跑开。但它们没有去追赶爱丽。

迅猛龙们在往回走，向游客中心跑去。

格兰特来到维修楼旁，凝视着雾蒙蒙的前方。他可以听到迅猛龙的吼声，它们似乎愈来愈近了。这时他能见到它们的身影从他面前跑过。它们正向游客中心跑去。

他回头看着简罗。

简罗摇摇头，表示不同意。

格兰特靠过去，在他耳边低语：“别无选择。我们只有打开电脑。”

格兰特起身向雾中走去。

一会儿以后，简罗随即跟上。

爱丽没有停下来思考。当迅猛龙跳进栅栏向吴进攻时，她恰好转过身来，然后便立刻全力向旅馆的另一头跑去。在栅栏和旅馆之间有一片15英尺宽的开阔地。她奔跑着，听不到恐龙在追赶她，只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她拐过墙角，看到大楼边上长着一棵树，就纵身跳起，抓住了一根树枝，将身体往上荡。她并不感到慌张。当她向后蹬腿摇荡，看到两条腿荡在自己面前时，只有一种兴高采烈的感觉，她将腿勾在更高的树枝上，收紧小腹，迅速向上攀爬。

她已离开地面13英尺，而迅猛龙还没有追上来。当她看到第一只迅猛龙在树底下时，她开始觉得自己挺有能耐的。那畜生张开血盆大口，筋脉暴露的皮肉从下巴上垂下来。她继续快速向上爬去，双手交替着向上攀登，终于快要看见大楼的顶部了。她再次朝下看。

两只恐龙正在爬树。

现在她和屋顶一样高了，她看见屋顶离她只有4英尺高，上面还有金字塔形的玻璃天窗。屋顶上有扇门，她可以从那里进去。她集中力气，纵身向空中一跳，四肢着地，跌落在屋顶上。她的脸擦破了，但不知怎的，她只觉得兴奋，好像那是她在玩的一套把戏，是她注定要赢的一场比赛似的。她向通往楼梯的那道门奔去，她能听到身后的迅猛龙在摇撼着树枝。它们还在树上。

她到了门口，旋转门钮。

门锁上了。

过了一会儿她才从成功的喜悦中明白过来，意识到自己的处境危险。门锁上了。她正在屋顶上，无法下去。门锁上了。

她心烦意乱地一个劲儿狠撞着那门，接着又跑到屋顶的另一头，希望能找到下去的通道，但通过飘浮的雾气，只看见里面的游泳池绿色的轮廓，池子周围都是水泥铺砌的地面，有10到12英尺宽，要跳过这段距离对她来说太远了。没有其他的树可以爬下去，没有楼梯，没有逃生门。

什么也没有。

爱丽转过来，看到那些迅猛龙很轻松地跳上了屋顶。她跑向大楼的另一端，希望那里还有一扇门，但是没有。

迅猛龙正向她慢慢逼近，蹑手蹑脚地向她走来，静悄悄地在锥形的玻璃天窗间移动。她朝下望去，池子的边缘远在10英尺以外。

太远了。

迅猛龙愈来愈近，开始分开前进。她脑子里胡思乱想起来。难道事情经常都是这样吗？一点小差错就会酿成滔天大祸？刚才的兴奋感仍未消退，她怎么也不相信这些畜生就要来侵犯她，她不相信此刻她的生命就快到尽头了。这似乎是不可能的。她沉浸在一种自欺欺人的乐观情绪中，根本不愿相信这种事会发生。

迅猛龙吼叫着。爱丽向后退去，往屋顶的另一端移动。她吸了一口气，然后撤退向屋缘冲刺。当她向屋缘冲去时，看到了游泳池，她知道它离得太远了，但她想，管它呢，随即跃向空中。

然后是下坠。

随着一阵刺痛肌肤的震动，她感到自己投入一片冰冷之中。她在水面下，成功了！她冒出水面，仰望屋顶，看到那些迅猛龙正在俯视着她。她知道，如果她能做到的话，那些迅猛龙也能做到。她一边奋勇向前游去，一边想，迅猛龙会游泳吗？但是她相信它们会游泳，说不定还有鳄鱼那么好的水性呢。

迅猛龙转身离开了屋顶边缘，接着也听到哈丁在叫：“是爱丽吗？”她明白他已经打开屋顶的门。迅猛龙正向他走去。

她赶快爬出水池，直奔旅馆。

哈丁两步并成一步地跑上往屋顶的楼梯，不假思索地一下子将门打开了。“爱丽！”他叫着。随后他停住了。雾气在屋顶上的锥形大窗间飘浮，眼前不见迅猛龙的影子。

“爱丽！”

他一心只想着爱丽，以至于一会儿以后才发觉自己疏忽的地方。他想，本来应该看到那些畜生的。就在这时，那带利爪的前臂突然往门的边缘猛击，爪子一把抓住了他的胸脯，他感到撕裂般的疼痛。他用足全身的力气向后挣脱，将门关上，门压住了恐龙的前臂。他听到马尔杜在楼下叫喊：“她在这里，她已经进来了。”

从门的另一边传来了恐龙的吼声，哈丁再次用力将门关上，爪子缩回去了，随着金属发出“砰”的一声，他把门关上了，即刻颓然倒在地上，咳个不停。

“我们要到哪里去？”莱克斯问。他们已在游客中心的2楼，一条有玻璃窗的走廊从大楼中直贯而过。

“去控制室。”提姆说。

“去哪里？”

“前面某个地方。”提姆一边往前走，一边看着镌刻在各个门上的名字。这些看来都是办公室：公园管理员……游客服务部……总经理……主计官……

他们来到一块玻璃板前，上面有块牌子写着：

封闭区

未经允许，不得入内

上面有一道供插安全卡用的缝隙，但提姆只轻轻一推，门就开了。

“它怎么会开了？”

“没电了。”提姆说。

“我们到控制室去做什么？”她问。

“去找一个无线电话。我们必须和其他人通话。”

在玻璃门的另一边，走廊继续朝前延伸。提姆记得这个区域，他先前见过，是在昨天参观的时候。莱克斯急忙跟在他身边。他们听到了远处恐龙的吼叫声，那些动物似乎正在逼近。然后提姆听到它们在楼下砰砰地撞击着玻璃。

“它们正在外面……”莱克斯悄悄地说。

“别担心。”

“它们来这里干什么？”

“现在别管这个。”

公园管理室……操作运转室……控制室……

“在这里。”提姆说。他推开门，这间控制室还是他先前看到的那个样子。房间正中央有一张控制台，配有4把椅子和4部电脑监视器。房间里除了监视器以外一片漆黑，监视器全都显示出一排彩色的长方形。

“那么哪里有无线电话？”莱克斯问。

但是提姆已经把无线电话的事忘得一干二净了。他向前挪动，注视着电脑屏幕。屏幕竟然是亮的！这只能说明……

“电流一定又通了……”

“讨厌！”莱克斯说着挪动了一下身体。

“怎么了？”

“我踩在什么人的耳朵上了。”她说。

他们进来后，提姆没看到有什么尸体。他回头看，只见到一只耳朵被丢在地板上。

“真是恶心！”莱克斯说。

“别去管它。”他转向监视器。

“这个人的其余部分到哪里去了？”她问。

“现在别管这个了。”

他紧盯着监视器。屏幕上出现了一排排彩色的条块。

“你还是别弄那玩意儿吧，提姆。”她说。

“别担心。我不会乱动的。”

他以前看过复杂的电脑，比如那些被安装在大楼里，由他父亲操作的电脑。这些电脑控制着一切，从电梯和安全守卫到暖气和冷气系统。它们的外表基本上就像这个样子——有许多彩色的标示——可是它们通常更简明易懂，几乎都有一个求助程序标示，如果你需要了解那种系统的话。但他在这里没看到求助标示。为了确定起见，他又察看了一下。

不过随后他看到另一些东西：屏幕的左上角有数字在跳动。它们的读数是：10时47分22秒。这时提姆才明白它表示的是时间。只剩下13分钟可以叫回那艘船了，但他更担心旅馆里的人。

传来了一阵静电的干扰声。他转身看到莱克斯拿着一个无线电话，正在拨动旋钮和刻度盘。“它要怎样才会响？”她说，“我不知道怎么用。”

“把它给我。”

“这是我的！是我找到它的！”

“把它给我，莱克斯！”

“我要先用它！”

“莱克斯！”

突然间无线电话响了。“究竟出了什么事？”传来了马尔杜的声音。

莱克斯一惊之下，无线电话从她手中掉落在地上。

格兰特往后躲避，蜷缩在棕榈树叶中。透过前面的雾气，他能看见那些恐龙在蹦跳吼叫，用头撞击游客中心的玻璃。可是在吼叫声的间歇中，它们会静下来，抬起头颅，好像在倾听远方的什么声音似的。接着它们会发出如泣如诉的哀嚎。

“它们在干什么？”简罗问。

“看来它们想到自助餐厅里去。”格兰特说。

“自助餐厅里有什么？”

“我把孩子们留在那里了……”格兰特说。

“它们能冲破玻璃吗？”

“我想不会，不会的。”

格兰特留神察看着，这时他听到了远处无线电话的咔嗒声。恐龙跳得更加焦躁不安了。它们此起彼落，一个比一个跳得更高，终于他看到其中一只首先轻捷地跳上2楼的阳台，从那里进入了游客中心的2楼。

在2楼的控制室中，提姆捡起了莱克斯掉下的无线电话。他按下按钮：“喂？喂？”

“是你吗？提姆？”这是马尔杜的声音。

“是的，是我。”

“你在哪里？”

“在控制室里，电流通了。”

“太好了，提姆。”马尔杜说。

“要是有人教我怎么启动这部电脑，我就来操作。”

一阵沉默。

“喂？”提姆问，“你听得见我吗？”

“啊，这个我们有点问题。”马尔杜说，“这里没有人，呃，知道怎么做，怎么启动电脑。”

提姆问：“什么，你不是开玩笑吧？没人知道？”似乎令人难以置信。

“是的。”一阵沉默，“我想那是关于主要网络的某种东西。将主要的网络打开……提姆，你不是懂一点电脑吗？”

提姆凝视着屏幕。莱克斯用手肘碰碰他。“提姆，跟他说你不懂。”她说。

“是的，懂一点点，我懂一点电脑。”提姆说。

“那你就试试吧。”马尔杜说，“这里没人知道怎么操作。格兰特也不懂。”

“好，”提姆说，“我会试试看的。”他“咔嗒”一声关掉无线电话，注视着屏幕，仔细地琢磨。

“提姆，”莱克斯说，“你不知道怎么做啊。”

“我知道。”

“好吧，如果你知道的话，那就试试吧。”莱克斯说。

“等一下。”他摆出一副要动手的架势，将椅子拉近键盘，按下了游标键，这些键能使游标在屏幕上移动，但是什么也没出现。他又按了另外一些键，屏幕仍旧没有变化。

“怎么了？”她问。

“有点问题。”提姆说着，皱了皱眉头。

“你根本不懂，提姆。”她说。

他又检查了一下电脑，仔细地察看着。键盘的上方有一排功能键，就像一般的PC键盘一样，监视器很大，还是彩色的。但是监视器的外壳却有点异乎寻常。提姆望着屏幕的边缘，看到了许多模糊的红色小点。

闪烁的红点，布满屏幕的四周……这会是什么呢？他将手指移向那光点，看到柔和的光在皮肤上闪动。

他碰了一下屏幕，只听到“哔哔”一声。

不一会儿，那信息栏消失了，原有的屏幕又回来了。

“怎么回事？”莱克斯问，“你刚才做了什么？你碰了某个东西。”

当然！他想。他碰了屏幕。这是一个触碰式屏幕！边缘四周的红光一定是红外线感应器。提姆从未见过这种屏幕，不过从杂志上读到过。他碰了碰“重新设定/回复”信号。

屏幕立刻变了。他获得一个新的信息：

电脑现已复位

从主屏幕上做出你的选择

从无线电话里，他们听到了恐龙吼叫的声音。“我要看。”莱克斯说，“你应该试着画画。”

“不，莱克斯。”

“可是我要画画。”她说。他还没来得及抓住她的手，她已经碰了画面。屏幕变了。

“哎哟！”她叫。

“莱克斯，你安静点可以吗？”

“你看！”她叫着，“它在运转！哈！”

在房间四周，监视器迅速地显示出公园内各地区不同的画面。大部分是灰蒙蒙的影像，因为外面雾气弥漫，但是有一部监视器显示出旅馆的外部，屋顶上有一只恐龙，接着另一部监视器转到阳光明媚的画面，显示出一条船的船头，沐浴在灿烂的阳光下……

“那是什么？”提姆问，探过身子。

“什么！”

“那个画面！”

但画面已经过去了，这时他们看到了旅馆的内部，一个房间接着一个房间，后来又看到了马尔科姆正躺在床上……

“停住！”莱克斯说，“我看到他们了。”

提姆触碰了屏幕上的几个地方，获得了副功能表，然后又有更多的副功能表。

“等等，”莱克斯说，“你把它搅乱了……”

“你闭上嘴可以吗？你又不懂什么电脑！”

这时他在屏幕上获得了一份监视器的清单。其中之一标有度假旅馆：LV214。另一个则标有远处：船上。他碰了屏幕几次。

视频画面出现在房间四周的监视器上，其中一个显示出那艘补给船的船首，前面是海洋。在远处，提姆看到了陆地——沿海的建筑物，还有一处港湾。他认出了那个港湾，因为前一天他曾经乘直升机飞过它的上空。那里是彭塔雷纳斯。看来这艘船刚离开码头没多久。

可是他的注意力被下一个画面吸引过去了，它显示出此刻在灰蒙蒙的雾中的度假旅馆的屋顶，那些恐龙大多隐蔽在锥形天窗的后面，但是都探头探脑的，脑袋在画面上忽隐忽现。

接下来在第三部监视器上，他看到了一个房间的内部。马尔科姆正躺在一张床上，爱丽站在他旁边。他们两个人都朝上望着。就在他们观望的时候，马尔杜走进房间加入他们，带着关切的神情朝上望着。

“他们看见我们了。”莱克斯说。

“我不这么认为。”

无线电话“咔嗒”一声，屏幕上，出现马尔杜将无线电话举到嘴边的画面。“喂，是提姆吗？”

“我在这里。”提姆回答。

“啊，我们的时间不多了。”马尔杜沮丧地说，“最好能将电流网络打开。”接着提姆听到了恐龙的吼声，见到一个长长的头颈从玻璃中垂下来，忽然间从屏幕上方进入画面，猛然伸出了嘴巴。

“赶快，提姆！”莱克斯喊着，“将电流接通！”

网络

当提姆试图回到主屏幕时，他突然发觉自己迷失在一片复杂混乱的监视屏幕系统中。大部分的系统都有一个单一按钮或单一指令可回复到先前的屏幕，或是主功能表。但是这个系统却没有——或者说，至少他不明白其中的规则。此外，他确定帮助指令也已被输入系统中，但他却找不到它们，而莱克斯又在他身旁乱蹦乱跳，不时大声嚷嚷，弄得他心慌意乱。

终于他将主屏幕找回来了。他也弄不清楚是怎么回事，反正它又回来了。他停下来，寻找指令。

“想想办法，提姆！”

“你闭嘴好吗？我正在想办法寻找‘帮助’。”他按下主机板（Template-Main），屏幕上立刻充满了复杂的图表及彼此间有相关联的方框和箭头。

没有用。一点用处也没有。

他又按了公界面（Common Interface）。屏幕转换成——

“那是什么？”莱克斯问，“为什么你不接通电源，提姆？”

他没去理睬她。也许这个系统上的“帮助”被称作“信息”。他按下了信息（Info），屏幕变了。

“提——米。”莱克斯尖叫，但是他已经按下了寻找语句（Find），因此又获得了一个无用的窗口。他又按下倒退（Go Back），于是屏幕又变了。

从无线电话中，他听到马尔杜在说：“事情怎么样了，提姆？”他不想费力气来回答，只是发疯似的一个接一个按着键钮。

突然间，在没有任何预示的情况下，主屏幕又回复了。

他研究着这个屏幕。主电力（Electrical Main）与集成网络DNL（SetGrids DNL）看上去似乎都和电栅栏有关系，另外安全／健康（Safe/Health）与关键锁（Critical Locks）可能也很重要。他又从画面上听到了恐龙的咆哮。他必须做出抉择，于是按下了集合网络DNL（SetGrids DNL），接着他看到屏幕又变了，发出一阵阵嘟嘟声。

他不知道怎么办，便按下了标准参数（Standard Parameters）。屏幕又变了——

标准参数：

公园网络 B4-C6 外部网络 C2-D2

动物园网络 BB-07 畜栏网络 R4-R4

旅馆网络 F4-D4 维修网络 E5-L6

主网络 C4-G7 感应网络 D5-G4

服务网络 AH-B5 核心网络 A1-L1

线路整合未经试验

安全网络保持自动

提姆沮丧地摇摇头。过了一会儿，他才意识到他已经获得珍贵的信息。他现在知道这是旅馆的内部网络了！他按了网络F4。

电源网络F4（度假旅馆）

指令不能被执行。错误505。

（指令错误，与电源不相容。参考手册4-11页）

“它没运转。”莱克斯说。

“我知道！”他按了另一个键。屏幕又闪了一下。

电源网络D4（度假旅馆）

指令不能执行。错误-505。

（指令错误，与电源不相容。参考手册4-09至4-11页）

提姆竭力保持镇静，希望想个透彻。由于某种原因，每当他尝试打开一个网络时，总是获得指令错误的信息。屏幕上表示电源与他输入的指令不相容。但是这表示什么呢？为什么会与电源不相容？

“提姆……”莱克斯说着，使劲拽他的手臂。

“现在不要闹啦，莱克斯。”

“快啦！”她说着，将他从屏幕和控制台前拖开。接着他听到了恐龙的吼声。

声音是从走廊那边传来的。

在马尔科姆床上方的天窗上，那些恐龙眼看就要将第二根钢条咬断了。现在它已经能将整个头探进破碎的玻璃，朝下面的人示威、吼叫。过一会儿以后，它们又会缩回去，再去啃咬钢条。

马尔科姆说：“现在要不了多久，只要三四分钟，它们就能将钢条完全咬断了。”他按下无线电话上的键，“提姆，你在那里吗？提姆？”

没有回答。

提姆溜出主控室，看到那只迅猛龙就在走廊远处的尽头，站在阳台旁边。他惊讶地凝视着，心想，它是怎么从冰柜里跑出来的？

接着当他定神凝望时，第二只恐龙突然出现在阳台上，他这才明白过来，那只恐龙根本不是从冰柜里出来的，而是从外面进来的。它是从下面的地上跳上来的。第二只恐龙悄悄地降下来，平稳地落在栏杆上。提姆简直无法相信，这么巨大的动物竟能向上跳10英尺，说不定还不止10英尺。它们的腿一定强健无比，这真令人感到不可思议。

莱克斯悄声说：“我想你说过它们不能……”

“嘘——”提姆竭力集中心思，但却不禁怀着又迷惑又惊恐的心情注视着，这时，第三只恐龙跃上了阳台。这些畜生漫无目标地在走廊上徘徊了一阵子，接着便开始排成一行鱼贯前行，向他和莱克斯走来。

提姆悄悄地顶着背后的门，准备重新进入控制室。可是门没有松动。他更用力地顶着。

“我们被锁在外面了。”莱克斯低语，“你看。”她指着门上插安全卡的缝隙，一个明亮的红点在闪烁。不知怎的，安全门恢复功能了。“你这个傻瓜，你把我们锁在外面了！”

提姆朝走廊望过去。他看到了其他的门，但每扇门上都有一个红点在闪烁，这表示所有门都被锁上了。他们无路可走了。

接着他看到走廊远处尽头的地板上有一堆瘫软的东西。那是一个死了的守卫，一张白色的安全卡夹在他的皮带上。

“赶快！”他悄声说。他们奔向那个守卫。提姆拿到了安全卡，又折回来。可是那些恐龙当然也瞥见了他们。它们吼叫着，挡住了回到控制室去的路。这时它们开始分散开来，在走廊中形成一个扇形，向提姆和莱克斯逼近。它们的头开始有节奏地低下来。

它们要进攻了。

提姆做了他唯一能做的事。他用那张卡打开离走廊最近的一道门，将莱克斯推进去。当门在他们身后慢慢关上时，恐龙咝咝叫着冲了上来。

旅馆

伊恩・马尔科姆每吸一口气，就好像要咽气似的。他用呆滞的目光望着那些恐龙。哈丁在量他的血压，皱起了眉头，又量了一下。爱丽・萨特勒裹着一条毛毯，直打冷战。马尔杜坐在地板上，身子倚在墙上。哈蒙德抬头凝视，一言不发。他们全都在注意倾听无线电话。

“提姆出什么事了？”哈蒙德问，“怎么还没有消息？”

“我不知道。”

马尔科姆说：“它们真难看，对不对？真的很难看。”

哈蒙德摇摇头：“谁会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呢？”

爱丽说：“显然马尔科姆想到了。”

“我不是想到，”马尔科姆说，“而是预测到了。”

哈蒙德叹了口气。“拜托，别再说这些了。他一直在说‘我早跟你们说过会这样的’，可是谁也没想到会发生这种事。”

“这不是想不想的问题。”马尔科姆闭上了眼睛，借着药力，他慢慢地说，“而是你认为自己能做到什么的问题。当猎人来到雨林中为家人寻找食物的时候，他是否希望能支配自然呢？不，他心想的自然是他力所不能及的东西，是远在他的认识及所能支配的范围之外的。也许他会向自然祷告，向供给他生活所需的森林祷告。他祷告是因为自知无法支配自然，而只能祈求自然的慈悲。

“但是你们却决心摆脱自然的束缚，决心要支配自然。从那时候起，你们就深深地陷入不幸之中，因为你们办不到——你们从来没有办到，也永远办不到。别搞错了。你们可以造一艘船，但是却造不出海洋；你们可以造出一架飞机，但是却不能造出天空。你们的能力比起你们那些古怪的梦想，实在是差太多了。”

“我听不懂他的话。”哈蒙德说，叹了口气，“提姆上哪里去了？他应该是个很有责任心的孩子啊！”

“我相信他一定在想办法控制局面，”马尔科姆说，“就像其他人那样。”

“格兰特也是，他到底怎么了？”

格兰特来到游客中心的后门，也就是他20分钟前离开的那个门。他转了一下把手：门锁上了。接着他看见那小小的红色光点。安全门又恢复功能了，真是见鬼！他转到大楼的正面，穿过损坏了的正门进入主厅，停在他先前待过的守卫的桌子旁边。他能听到他的无线电话发出干涩的咝咝声。他来到厨房，寻找孩子，厨房的门开着，可是孩子却不见了。

他上楼去，来到了标有“封闭区”字样的玻璃隔板前，但是门却锁上了。他需要一张安全卡才能再往前走。

格兰特进不去。

他听到走廊的某个地方传来了恐龙的吼声。

那像皮革一样的爬行类动物的肌肤擦到提姆脸上，利爪撕扯着他的衬衫，提姆仰面跌倒，惊恐地尖叫起来。

“提姆！”莱克斯尖叫着。

提姆挣扎着重新站起来。那只年幼的迅猛龙爬到他肩上，惊慌地吱吱乱叫。提姆和莱克斯这时正在白色的育幼室中，地板上散着各种玩具：黄色的球、洋娃娃、塑胶的拨浪鼓等。

“这是只迅猛龙宝宝。”莱克斯说，一边指着那只抓住提姆肩头的动物。

这只小迅猛龙将头直往提姆的脖子靠去。提姆心想，这可怜的东西也许饿了。

莱克斯凑过去，这小家伙又跳到她的肩头上。它在她的脖子上摩擦。“它为什么这样？”她问。

“它受惊了吗？”

“我不知道。”提姆说。

她将迅猛龙又递回给提姆。那小家伙吱吱叫着，在他的肩头活蹦乱跳，不断地东张西望，头急速地转动着。毫无疑问，这小家伙一定受了什么刺激，而且……

“提姆。”莱克斯悄声说。

他们进入育幼室以后，通到走廊的门没有关上。这时巨大的迅猛龙进来了，先是一只，接着是第二只。

那只小动物显然十分激动，在提姆肩上吱吱叫着，蹦蹦跳跳。提姆明白他必须从这里脱身，也许这只小家伙能分散它们的注意力，它毕竟还只是一只小迅猛龙。他将这只小动物从肩上拖下来，扔了过去。小家伙在大恐龙的腿间奔窜。第一只恐龙低下头，小心翼翼地嗅着这只小恐龙。

提姆抓住莱克斯的手，把她拖到育幼室后面去。他一定要找到一道门，一条脱身的路……

一声尖锐刺耳的叫声传了过来。提姆回头看到那只幼龙被叼在大恐龙的嘴里。第二只恐龙上前来，撕扯着那小家伙的肢体，千方百计要将它从第一只恐龙的嘴里拖出来。两只恐龙一边乱叫，一边为争夺这只小恐龙在拼斗。血滴不断溅到地板上。

“它们把它吃了。”莱克斯说。

恐龙还在为小家伙的残躯搏斗，用后腿站立着，头顶着头。提姆发现了一道门——而且未上锁——就拖着莱克斯溜了出去。

他们来到另一个房间，根据那深绿色的火焰他明白，这里是废弃了的DNA萃取实验室，一排排的立体显微镜被弃置在一边，高解析度屏幕上显现出巨大的凝固了的昆虫的黑白影像。那是些千百万年前叮咬恐龙的蚊蝇，它们吸的血在被用来复制公园中的恐龙。提姆和莱克斯穿过实验室，提姆可以听见恐龙的鼻息声和吼叫声，它们跟着追过来，愈来愈靠近了。接着他来到实验室的后部，穿过一道门。门那边一定有警报器，因为在狭窄的走廊上发出了阵阵间歇、尖锐的警报声，头顶上的灯一明一暗地闪烁着。提姆沿着走廊奔跑时，突然陷入一片黑暗中——然后灯又亮了起来——接着又是一片漆黑。在警报声中，他听到了恐龙在追赶他时发出的鼻息声。莱克斯在呜咽着。提姆看到前面又有一道门，上面有蓝色的有害生物物质的标记，他一头撞到门上，冲了过去，突然间他撞上一个巨大的东西。莱克斯惊恐地尖叫起来。

“别慌，孩子。”一个声音说。

提姆难以置信地眨着眼。站在他面前的是格兰特博士，他身旁站着简罗先生。

在外面的走廊上，格兰特几乎用了两分钟才想起死在走廊的守卫身上有一张安全卡。于是他又跑回去，拿到了那张卡，跑进前面的走廊，飞快地沿走廊奔跑。他循着迅猛龙的声音一路前行，发现迅猛龙正在育幼室里厮杀着。他确定孩子们一定是到隔壁房间去了，于是立刻跑到萃取实验室。

就在那里，他遇到了两个孩子。

这时迅猛龙正朝他们逼近。这些动物迎面碰上这么多人，在惊讶之余，似乎一下子变得犹豫不前了。

格兰特将孩子推到简罗的怀里，说：“把他们带到安全的地方去。”

“可是……”

“从那里出去。”格兰特说，指着身后远处的一道门，“要是可以的话，把他们带到控制室去。你们在那里会很安全的。”

“那你怎么办？”简罗问。

迅猛龙站在靠近门的地方。格兰特注意到，它们准备等所有的迅猛龙聚集，然后再一起前进，就像是一群追杀猎物的野兽一样。想到这些，他忍不住浑身打冷战。

“我有一个计划。”格兰特说，“现在就进行吧。”

简罗带着孩子离开了。迅猛龙继续向格兰特缓缓逼近，经过那些超级电脑及那些依然不断闪现着一连串电脑代码的屏幕。迅猛龙毫不迟疑地向前逼进，嗅着地板，一再低下头。

格兰特听到身后的门“咔嗒”一响，便回头瞥了一眼。所有人都已站在玻璃门的另一边，注视着他。简罗摇着头。

格兰特明白他的意思。没有门通向那边的控制室，简罗和孩子们都被困在那里了。

现在一切都全指望他了。

格兰特慢慢地贴着实验室的边缘挪动，将迅猛龙从简罗和孩子的身边引开。他可以看见另一道门更靠近正面，上面标有通实验室的字样。不管这表示什么，他的脑海里已经有了一个主意，他希望自己是正确的。那门上有一块蓝色的“有害生物物质”的牌子。迅猛龙又更逼近些了。格兰特一个转身，撞向门，再冲过去，进入一片幽深、温暖的寂静之中。

他转过身来。

没错。

他到了他想要到的地方，来到了孵化室。在红外线的照射下，长长的桌子上放着一排排的蛋，低悬的雾气笼罩着四周。桌上的翻动器咔嗒作响，不停地转着，雾气在桌子边缘涌动，飘到地板上，然后消散。

格兰特径直跑到孵化室的后部，来到一间有紫外线及玻璃墙壁的实验室中。他立即被一片蓝光包围。他望着周围的玻璃药瓶、摆满吸管的烧杯、玻璃碟子……全部是些精巧的实验室器皿。

恐龙进入了这间房间，刚开始，它们小心谨慎地嗅着湿润的空气，望着长长的放蛋的桌子。领头的迅猛龙用前臂擦着它那血淋淋的嘴巴。它们静悄悄地走在长桌子之间，甚有默契地配合着穿过房间，并不时低下头来细看桌子下面。

它们在找他。

格兰特蜷缩着身子移向实验室的后部，他抬头望去，看到了标有骷髅和交叉骨头图形的金属桌子。一个牌子上写着：小心生物性毒素A4，慎防危险。格兰特想起雷杰曾说过这些都是剧毒品，只需一点点就能立即置人于死地……

罩子在实验室桌面的映射下泛出红色。格兰特无法将手伸到罩子下面去。他得设法打开它，但是没有门也没有把手，他一点办法也没有，无从下手……格兰特慢慢站起来，回头看了看那间主要的房间，迅猛龙还在桌子间移动。

他转向罩子，看到一个奇怪的金属装置陷入桌面下，它看起来就像一个有圆盖的户外电源引入口。他轻轻弹起那个盖子，看到一个按钮，就用手按了下去。

随着轻微的一阵咝咝声，罩子向上滑去，直至天花板。

他看到在他头上方的玻璃架子，一排排的瓶子都有骷髅与交叉骨头的标记。他仔细看了看上面的标签：CCK55……A4小肠内泌素……Thymolevinx-1612……那些液体在紫外线下闪着淡绿色的光。在近处，他看到一个装有注射器的玻璃碟子。注射器不大，每个都盛有少量的绿色液体。格兰特蜷缩在幽暗的蓝光中，将手伸向放有注射器的碟子。注射器上的针头都用塑胶套子套着。他用牙齿咬掉了一个套子，望着那纤细的针头。

他向前挪去，移向恐龙。

他一辈子都在研究恐龙。现在他要看看自己究竟明白了多少。迅猛龙是小型的食肉恐龙，就像窃蛋龙与快捷龙一样。这些动物长久以来就被认为是会偷蛋的，就像近代的某些鸟类会吃其他鸟类的蛋那样，而格兰特也一直认为迅猛龙会吃恐龙蛋，只要它们有机会的话。

他蹑手蹑脚地走向孵化室中离他最近的一张放蛋的桌子，慢慢地在雾气中伸出手来，从桌上拿了一枚大的蛋。那枚蛋差不多有足球那么大，米色的蛋壳上点缀着淡淡的粉红色斑纹。他小心地捧着这枚蛋，一边用针头刺穿蛋壳，将注射器内的液体打进蛋里。那枚蛋泛出了淡淡的蓝色。

他再次俯下身去。在桌子底下，他看到了恐龙的腿及从桌面翻滚下来的雾气。他让泛光的蛋在地板上朝恐龙滚过去。那些恐龙抬头张望，听到了蛋在滚动时发出的轻微响声，便扬起头向四周扫视，接着又恢复了慢条斯理、蹑手蹑脚的搜索。

那蛋停在离最近的那只恐龙几码远的地方。

该死！

格兰特只好重来一遍，轻轻地伸出手去，拿下一枚蛋，替它注射，然后让它滚向恐龙。这回蛋停在一只迅猛龙的脚边。它缓缓晃动着，以脚趾轻碰那枚蛋。

这只迅猛龙低下头，惊奇地望着这新来的礼物。它低下头去用鼻子嗅这枚发光的蛋，然后用鼻子拨弄着它，让它在地板上滚动了一会儿。

结果它不去理睬这枚蛋。

迅猛龙又直起身来，慢慢地移向前去，继续搜寻着。

这招没有用。

格兰特再去拿第三枚蛋，用一支新的针筒替它注射，他双手捧着这枚蛋，将它抛出去。但他抛的这枚速度很快，就像一个保龄球在滚动一样，那蛋很响地滚过地板。

有一只迅猛龙听到了这声音，低下头来，看到蛋滚过来了，便本能地去追赶这枚滚动的蛋。它张大嘴猛然向下咬了一口，将蛋壳咬碎了。

这只迅猛龙站立着，白色的蛋白正从它嘴边滴下来。它津津有味地用舌头舔着，一边哧哧地喷着鼻息。它再次去咬蛋，舔着滴在地板上的蛋汁。不过它好像一点也不觉得难受。它又弯下身子去吃那些破碎的蛋了。格兰特低头观察着将会发生什么事……

迅猛龙的视线穿过房间，看到了他。它两眼直直地注视着他。

迅猛龙凶狠地吼叫着，向格兰特走去，以令人难以置信的速度大步穿过房间。格兰特眼睁睁看着事情发生，竟然吓呆了。突然间，那只畜生发出气喘吁吁的呼噜声，巨大的身体一头栽倒在地上，那厚重的尾巴抽搐着敲打着地面，这只恐龙不断地发出快窒息似的声音，中间不时夹杂着断断续续的尖叫声，嘴里缓缓地冒出泡沫，头一前一后地摆动着，尾巴在猛烈地敲击、抽打。

干掉了一只，格兰特心想。

可是它并没有很快就死去。它似乎永远也不会真的咽气似的。格兰特伸出手又拿了一枚蛋，此时房间里其他的迅猛龙一下子呆若木鸡，倾听那只垂死的恐龙发出的声音。有一只恐龙抬起了头，然后一只接着一只都昂起头来。那第一只迅猛龙走过去看它那倒毙的同伴。

这只垂死的迅猛龙在抽搐，整个身子瘫在地上颤抖，发出可怜的哀鸣。从它嘴里冒出来的泡沫是那么多，以至于格兰特几乎看不到它的头颅了。它在地板上拍击着，呻吟不已。

第二只迅猛龙俯下身去，察看这只倒毙的同伴，它似乎被这种临死的痛苦的景象弄糊涂了。它警惕地望着那满是泡沫的头，然后目光移向那痉挛的脖子，起伏不定的胸部、腿部……

然后它在那后腿上咬了一口。

垂死的迅猛龙吼叫起来，突然仰起头向后扭转，用牙齿往攻击者的脖子上咬下去。

这下就有两只了，格兰特心想。

可是站着的那只迅猛龙却挣脱了出来，血从它的脖子上往外冒。它的后爪猛然抬起，干净利落地一下子就撕开了倒下的那只恐龙的肚子，盘曲的肠子掉出来，活像肥胖的蛇似的。满屋子都是这只垂死的恐龙的嘶叫声。攻击者掉转身子，好像突然觉得太麻烦了的样子。

它穿过房间，低下头，碰上了一枚发光的蛋！格兰特看到它一口咬了下去，晶莹的蛋白从它的下巴上滴下来。

现在可结束两只了。

几乎是在转眼间，那第二只迅猛龙就中毒了。它不停地咳嗽，向前栽倒，倒下时撞翻了一张桌子。几十枚蛋在地板上到处乱滚，格兰特心慌意乱地望着这些蛋。

还有第三只恐龙呢。

格兰特只有最后一支针筒了。这么多蛋滚在地板上，他得另外想个办法。就在他正考虑该怎么办的时候，那最后一只迅猛龙怒气冲冲地喷出了鼻息。格兰特朝上望去——那只迅猛龙已经发现了他。

这最后一只迅猛龙一动也不动地静止了好一阵子，只是定神看着格兰特。然后它慢慢地、悄悄地向前行，不动声色地向他逼近。它的头时而仰起，时而俯下，先看看桌子底下，再瞧瞧桌子上面。它走起来瞻前顾后、小心谨慎，已不再像成群结队时那样动作敏捷了。它现在孑然一身，不敢再掉以轻心。它的目光一直未离开格兰特，格兰特迅即向周围望了望，四周没有可藏身的地方。他一筹莫展……

格兰特的目光紧盯着迅猛龙，它正慢慢地向旁边移动。格兰特也跟着在动，他设法尽可能在他和逼近的迅猛龙之间保持最远的距离。慢慢地……慢慢地……他移向了左边……

迅猛龙在孵化室昏暗的红光中前进。它的气息从张开的鼻孔中喷出来，发出轻微的咝咝声。

格兰特感到蛋在他的脚下纷纷碎裂，蛋黄沾在他的鞋底上。他蹲了下去，感觉到口袋鼓出来的无线电话。

无线电话。

他将它从口袋中取出，打开了它。

“喂，我是格兰特。”

“艾伦吗？”是爱丽的声音，“格兰特？”

“听着，”他轻声地说，“只管说话。”

“艾伦，是你吗？”

“说吧。”他再次说，并将无线电话从地板上推出去，从自己的身边推向逼近的恐龙。他蜷缩在一张桌脚的后面等待着。

“艾伦，请跟我说话。”

接着“咔嗒”一声，然后就没有声音了。那无线电话就此悄无声息。恐龙行进着，发出轻微的咝咝气息声。

无线电话依然默不作声。

她究竟是怎么回事！难道她不明白他的意思！在黑暗中，恐龙愈来愈靠近了。

“艾伦……”

从无线电话中传出的声音使这只畜生停了下来。它用鼻子在空气中嗅着，仿佛想察觉出房间里的另一个人似的。

“艾伦，是我，我不知道你能不能听得到？”

这时恐龙从格兰特身边走开，向无线电话移去。

“艾伦……请……”

他为什么没有将无线电话推得再远一点呢？那只恐龙正在向它走去，可是它离他很近，那大脚就在他的身旁停下来。格兰特能看到卵石斑的皮肤上泛出柔和的绿色光芒，弯弯的爪子上凝结着斑斑血迹。他能嗅到一股强烈的爬虫类气味。

“艾伦，听我说……艾伦？”

恐龙俯下身来，犹豫不决地拨弄着地板上的无线电话。它的身子已经从格兰特身边移开，它的大尾巴正好搭到格兰特的头顶上。格兰特伸出手来，将针筒深深地扎进它尾巴的肉里，把毒液注射进去。

这只恐龙大吼一声，跳了起来，它以惊人的速度转身向格兰特扑来，张开了血盆大口。它狠咬一口，牙齿咬住了桌脚，接着猛一抬头，桌子被掀到一边，格兰特向后退去，这时他完全暴露在恐龙面前了。恐龙向他虎视眈眈地逼过来，直起身子，头撞上了上方的红外线灯，碰得它们胡乱摇晃。

“艾伦？”

恐龙用后腿直立起来，抬起脚准备踢过来。格兰特一骨碌滚开，它的脚猛踹下来，险些踩到他身上。他感到肩胛骨上一阵如烧灼般的剧痛，一股热血突然浸到他的衬衫上。他从地板上滚过去，压碎了蛋，他的手上、脸上被蛋汁弄得一塌糊涂。恐龙又踢了一脚，无线电话被踹碎，火星四溅。恐龙狂暴地吼叫着，又踢了第三脚，格兰特滚到墙前，无路可退了，那畜生最后一次抬起了它的脚。

然后却摇摇晃晃地向后倒下。

它不停地喘气，泡沫从它嘴里冒出来。

简罗和孩子走进房间，格兰特示意他们先别靠过来。莱克斯望着奄奄一息的恐龙，轻轻地叫了声：“哇！”

简罗扶着格兰特站起来，一行人接着马上转向朝控制室跑去。

控制

提姆惊奇地发现控制室里的屏幕这时在忽闪忽闪的。莱克斯问：“这是怎么回事？”

提姆看到格兰特正注视着屏幕，小心翼翼地将手移向键盘。“我不太懂电脑。”格兰特说着摇摇头。

可是提姆不知不觉已经坐到位子上了。他利索地触动着屏幕。在视频监视器上，看到船离彭塔雷纳斯愈来愈近了。现在它离码头只有200码左右了。在另一部监视器上，他看到了旅馆，那些恐龙正从天花板上垂下来。从无线电话中，他听到了它们的吼叫声。

“想想办法，提姆。”莱克斯说。

他按下了集合网络DNL（SETGRIDS DNL），虽然它还在闪烁。

屏幕回答：

警告：指令执行失败（副电源低）。

“这是什么意思？”提姆问。

简罗“啪”地打了一个响指。“这个情况以前曾发生过。它是说辅助电力太低，你得将主电源打开。”

“我来做吗？”

他按下了主电力（Electrical Main）。

提姆得意地哼了哼。

“你现在在干什么？”格兰特问。整个屏幕开始闪烁了。

提姆按了主键（Main）。

没有任何变化，屏幕继续在闪烁。

他按了主网络，觉得非常恐慌，胃里一阵难受。

主电源网络无法运作/只有副电源。

屏幕仍在闪烁，他按了主集合一（Main Set 1）。

主电源已运作。

房间里所有的灯都亮了起来。所有监视器的屏幕都停止了闪烁。“嘿！成功了！”

提姆按了回复（Reset Grids）。一时间，什么也没有发生。他瞥了一眼视频监视器，然后又回到主屏幕。

你要回复到哪个网络

公园 维修 安全 旅馆 其他

在旁边的格兰特说了些什么，提姆没听清楚，他只听出了格兰特的声音中的紧张不安，这时，格兰特正望着提姆，一脸忧愁的样子。

提姆感到心脏剧烈地跳动着。莱克斯在朝他喊叫。他不想再看视频监视器，他能听到旅馆中栅栏被扭断的声音及恐龙的号叫。他听到马尔科姆在说：“老天啊……”

他按了旅馆。

指出回复的网络号码。

他呆若木鸡似的愣了半天，想不起来是哪个号码，后来才想起来是F4，于是就按了下去。

现在启动旅馆网络F4。

在视频监视器上，他看到火花爆裂，从旅馆房间的天花板上溅落下来。监视器闪出一片白色。莱克斯叫起来：“你做了什么啊！”转瞬间，画面又回来了，他们能看到那些恐龙正被卡在栅栏之间，在溅落的灼热火星中挣扎、嘶叫，这时马尔杜和其他人欢呼雀跃，无线电话中传来了他们细微的声音。

“就是这个，”格兰特说着，拍拍提姆的背，“就是这个！你成功了！”

他们全部站起来，高兴得又叫又跳，莱克斯突然说：“那艘船怎么办呢？”

“什么？”

“那艘船啊。”她叫着，指向屏幕。

在监视器上，船首前方的建筑物显得愈来愈大，正移向右边，这时船掉头往左，准备靠岸。船员正走向船首，准备系缆绳。

提姆急忙回到座位上，注视着屏幕。

他仔细看屏幕。“远程通信VBB”和“远程通信RSD”看上去好像都可能与电话有关系。他按下了“远程通信RSD”。

你有23个待接的电话和／或信息。

你现在想接通它们吗？

他按下了“不”。

“也许那艘船就是待接的电话线路之一。”莱克斯说，“说不定这样你还能查到电话号码！”他没去答理她。

输入你所要打的电话号码，或按F7找号码表。

他按了F7，姓名和号码一下子布满了屏幕，真是一份冗长的电话号码表。它不是按字母顺序排列的，因此他费了好大的工夫才扫完一遍，找到他所要找的号码：

VSL安・B（弗雷迪）708-3902

现在他该做的就是想出怎么拨号。他按了屏幕下方的一排键钮：

是现在拨号还是稍后再拨？

他按下了现在拨号。

对不起，按你拨的号码无法接通线路。（错误-598）请重新试拨。

他重新试了一下。

然后听到一阵像电话受话器中表示可以拨号的嗡嗡声，接着是快速不断的自动拨号的声音。

“是这个吗？”格兰特问。

“真好，提姆。”莱克斯说，“可是他们眼看着就要靠岸了。”在屏幕上，他们看见船首正在靠近彭塔雷纳斯的码头。他们听到一声尖锐的叫声，接着一个声音说：“喂，你好，哈丁，我是弗雷迪。你们听到了吗？请回答。”

提姆从控制台上拿起一部电话，但是只听到一阵嗡嗡声。

“喂，你好，哈丁，我是弗雷迪。请回答，好吗？”

“回答他。”莱克斯说。

这时他们全部拿起了电话，将能见到的听筒全举起来了，可是他们仍然只听到一阵嗡嗡声。最后提姆看到装在控制台边上的一部电话正闪烁着一点亮光。

“喂，你好，控制室，我是弗雷迪，你们能听到我吗？请回答。”

提姆一把抓起了听筒：“喂，我是提姆・墨菲，我要你……”

“喂，再说一遍，没听清楚，哈丁。”

“别让船靠岸！听到我的话了吗？”

一阵停顿。接着一个困惑的声音说：“听起来像个小鬼的声音。”

提姆说：“别让船靠岸，回到岛上去！”

那声音听起来很遥远，而且还有杂音。“他是……名字叫提姆・墨菲吗？”另一个声音说：“我没听清楚……名字。”

提姆万分焦急地看着其他的人。简罗伸手去拿电话：“让我来打。你能找到他的名字吗？”

传来一阵尖锐的静电干扰声：“真是个笑话……碰上这种倒霉的蹩脚接线员……什么东西。”

提姆正在敲击键盘，或许能有什么办法弄清楚弗雷迪的身份……

“你能听到我吗？”简罗向电话中说，“假如你能听到我，现在请回答我，请说。”

“孩子，”传来一声拖长的回答，“我们不知道你究竟是谁，你该不是神经错乱吧。我们正要靠岸，还有事情要做。现在，确切地说明你的身份，要不就离开这个频道。”

提姆盯着屏幕，上面映出弗雷德里克・D. 法雷尔船长。

“法雷尔船长，”简罗说，“如果你不立刻掉转船头，立即回到努布拉岛上来，你将要被判定违反统一海事法规第509条，你将受到吊销执照的处分，而且支付50000美元以上的罚金，接受5年监禁。听明白了吗？”

一阵沉默。

“你听到了没有，法雷尔船长？”

接着他们听到一个遥远的声音在说：“我听到了。”另有一个声音说：“掉头。”船开始驶离码头。

莱克斯高兴得欢呼起来。提姆颓然倒在椅子上，擦着额头上的汗。

格兰特问：“统一海事法规是怎么回事？”

“天知道！”简罗说道。他们全部心满意足地盯着屏幕。那艘船确实在驶离岸边。

“我想重头戏总算过去了。”简罗说。

格兰特摇摇头。“重头戏嘛，”他说，“才刚刚开始呢。”

数学将愈来愈需要你的勇气去正视其含义。

——伊恩・马尔科姆

毁灭世界

他们将马尔科姆搬到旅馆的另一个房间里，将他安顿在一张干净的床上。哈蒙德仿佛又振奋起来，开始东奔西跑。“嗨，”他说，“起码灾难躲过去了。”

“你说的是什么灾难啊？”马尔科姆问，叹着气。

“喔，”哈蒙德说，“它们没能获得自由并在世上横行霸道。”

马尔科姆用一只手支撑着坐起来：“你是在担心这个？”

“这确实是非同小可的事。”哈蒙德说，“这些饥肠辘辘的食肉动物会出来毁灭我们的星球的。”

“你这个自以为是的白痴。”马尔科姆怒气冲冲地说，“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你以为自己有能力摧毁这个星球？你也太不自量力了，你摧毁不了地球，哪怕一点点可能性都没有。”

“可是大部分的人都相信，”哈蒙德用生硬的口气说，“我们的星球正岌岌可危。”

“咳，没这回事。”马尔科姆说。

“所有的专家都一致认为我们的星球出了问题。”

马尔科姆在叹息。“我来跟你谈谈我们的星球吧。”他说，“我们的星球已经有45亿年的历史，地球上的生物差不多也有这么悠久的历史，大约有38亿年。最先出现的是细菌，然后是多细胞动物，再后是首批复杂动物，有生存在海洋中的，也有在陆地上的。接下来是漫长的动物世纪——有两栖动物、恐龙、哺乳动物，第一类都绵延了几百或几千万年。伟大的动物时代兴起，走向繁荣昌盛，最后销声匿迹。所有这一切都是在一个持续且剧烈动荡的背景下发生的，山脉隆起后因风化侵蚀而消失，彗星碰撞，火山爆发，海洋涌现后因泥沙淤积而消失，整个大陆在漂移……一切都处在无休止地剧烈变动中……即使在今天，我们星球上最重要的地理特征也是来自两大陆地的碰撞，这导致喜马拉雅山系隆起了数百万年。地球自形成以来已历经各种变迁而延续到今天，它必然能在我们手中幸存下来。”

哈蒙德蹙起眉头。“只因为它延续了很长的时间，”他说，“并不能说明它将永世长存。假如发生辐射事故的话……”

“假定有这种情况，”马尔科姆说，“譬如说一次严重的事故，所有的植物和动物都死了，地球在10000年中一直散发放射线，而生命都会在某些地方存活下来——在地表下面，或冻结在北极的冰下。在这段漫长的岁月中，地球成了不毛之地，但在这之后，生命又会再度在地球上繁衍。进化的过程又会再一次出现。也许需要数十亿年生命才能恢复到像现在这样形形色色，而且无疑地和现在的面貌将完全不同。尽管我们会做出各种蠢事，但是地球还是会生存下去，生命也将绵延不断。”马尔科姆说，“只是我们，认为这是不可能的罢了。”

哈蒙德说：“不过，假如臭氧层变得愈来愈稀薄……”

“那将会有更多的紫外线辐射到地球表面。这又怎样呢？”

“这样，就会导致皮肤癌。”

马尔科姆摇摇头：“紫外线辐射对生命是有益处的，是种很强大的能量，能促进突变、进化。随着紫外线辐射量的增多，许多生命形式会欣欣向荣。”

“而许多其他生命将会渐渐绝种。”哈蒙德说。

马尔科姆叹息道：“你以为这种事是第一次发生吗？你该了解氧气吧？”

“我知道氧气是生命所必需的。”

“那只是在现在。”马尔科姆说，“事实上，氧气对新陈代谢是有害的。它是一种腐蚀性气体，就像氟一样。氟可以用来蚀刻玻璃。当氧气最初被某些植物细胞当成废气排出的时候——假设大约是30亿年以前——它给我们星球上的其他生命会造成一种危机。这些植物细胞以一种致命的毒气污染了环境。它们不断呼出置人于死地的毒气，以至于它的浓度愈来愈高。像金星这样的行星，氧气浓度不到1%，但是地球上氧气的浓度却一直在迅速增长——5%、10%，最后达到了20%！地球已经有了一个纯氧气的大气层，这是会扼杀生命的！”

哈蒙德露出恼怒的神色：“那么你到底想说明什么？是想说明现代的污染物也将被吸收进去吗？”

“不，”马尔科姆说，“我的意思是，地球上的生物能够照管它们自己。在一个人看来，100年是一段漫长的时间。100年以前，我们还没有汽车和飞机，没有电脑和疫苗……那是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可是对地球来说，100年根本微不足道，100万年也算不了什么。这个星球是在一个更广阔的规模上生息绵延的。我们无法想象它那缓慢而有力的节奏，也太骄傲不愿尝试去想象。我们只是地球上的过客，生命转瞬即逝。即使我们明天就离开尘世，这个世界也不会牵挂我们的。”

“你怎能说得如此轻松？我们很可能真的会一命呜呼的！”哈蒙德怒气冲冲地说。

“是的。”马尔科姆说，“正是如此。”

“你到底想说明什么呢？我们不该关心环境吗？”

“不，当然不是。”

“那又是什么呢？”

马尔科姆咳嗽起来，朝远处凝望着：“我们得把事情搞清楚。我们的星球并没有什么危险，面临危险的是我们。我们没有能力去摧毁这个星球——或是去挽救它。可是我们或许有能力来拯救自己。”

控制局面

4个小时过去了。已经到了下午，太阳正西沉。控制室中的空调又恢复了运转，电脑也在正常运作。据他们的估计，岛上的24个人已死了8人，失踪者6人以上。游览中心和度假旅馆都安然无恙，北区地带看来已经清除了恐龙。他们已请圣何塞当局援助。哥斯达黎加国民防卫队正向这里行进，同时还派了一架救护直升机来将马尔科姆送往医院。电话中，哥斯达黎加的国民防卫队格外谨慎，因为在援助到达海岛之前，圣何塞与华盛顿之间势必会函电交驰。现在天色渐晚，如果直升机不能很快赶到，他们就得一直等到第二天早上。

在这期间，他们只能翘首等待，别无他法。那艘船还在返回的航程中，船员们发现了三只幼龙在船尾的货舱里东奔西窜，于是将它们杀死了。在努布拉岛上，迫在眉睫的危险看来已经过去，所有的人不是待在游客中心，就是留在旅馆里。提姆操作电脑十分顺手，这时他又打开了一个新的屏幕。

“它究竟在搞什么？”简罗问，“现在它是说恐龙少了一些吗？”

格兰特点点头：“可能吧。”

爱丽说：“侏罗纪公园终于被控制住了。”

“什么意思？”

“平衡。”格兰特指着监视器。在其中一个屏幕上面，棱齿龙正腾空跃起，而一群迅猛龙从西面来到旷野。

“栅栏倒了几个小时了。”格兰特说，“动物们已相互混成一片，种群数量已经达到平衡——这才是真正的侏罗纪的平衡。”

“我想这种事应该不会发生。”简罗说，“从来没有人认为这些动物能杂居在一起。”

“不，它们会的。”

在另一台监视器上，格兰特看到一群迅猛龙正在全速奔跑，穿过开阔的田野，奔向一只4吨重的鸭嘴龙。鸭嘴龙掉头就逃，其中一只迅猛龙跃上它的背，咬住它的长颈，而其他的迅猛龙则蹿上来，将它团团围住，扑上去咬它的腿，用有力的利爪撕破它的肚皮。没几分钟，6只恐龙就将这只庞然大物解决了。

格兰特愣愣地看着，一声不吭。

爱丽问：“这是你没想到的情景吧？”

“我不知道自己想了些什么。”他说，注视着监视器，“不，我自己也搞不清楚。”

马尔杜平静地说：“你知道，现在好像所有成年的恐龙全都跑出来了。”

格兰特起初并没有留意。他只是望着监视器上这些庞然大物在相互打斗。在南区，那只剑龙甩动着带尖刺的尾巴，小心翼翼地围着一只幼小的霸王龙打转，那只幼龙则朝它望着，懵懵懂懂地，且不时冲上去咬那尖刺。在西区的扇形地带，成年的三角龙在大打出手，冲上去彼此扭住犄角。其中一只恐龙已经受伤倒地，奄奄一息了。

马尔杜说：“离天黑，我们差不多还有一个小时的时间，格兰特博士，你想去找找那个巢穴吗？”

“好啊，”格兰特说，“我的确想去找找。”

“我在想，”马尔杜说，“等到哥斯达黎加人来了以后，他们可能会将这个岛的事设想成一个要用武力解决的问题，也就是把它看成需要尽快摧毁的某种东西。”

“没错。”简罗说。

“他们会从空中对它进行轰炸。”马尔杜说，“也许会用汽油弹，说不定还会用神经毒气，不过这些都得从空中投掷。”

“我希望他们这么做。”简罗说，“这个小岛太危险了。岛上的每一只动物都应该被消灭，愈快愈好。”

格兰特说：“这不能令人满意。”他站起来，“我们动手吧。”

“我觉得你还不太明白，格兰特。”简罗说，“我的意思是，这个岛太危险了，必须摧毁它。这个岛上的每一只动物都必须被消灭，这也是哥斯达黎加国民防卫队所要做的事。我认为应该让他们这些人来处置这个岛。你明白我说的话了吗？”

“一清二楚。”格兰特再次说。

“那么你的问题是什么呢？”简罗问，“这是一次军事行动，让他们放手去做吧。”

格兰特背上被恐龙爪子抓过的地方在隐隐作痛。“不，”他说，“必须由我们解决这件事。”

“留给专家去管吧。”简罗说。

格兰特想起了他是怎样发现简罗的。就在6个小时之前，简罗战战兢兢地蜷缩在维修楼中一辆卡车的驾驶座上。他顿时火冒三丈，猛然将这位律师顶在水泥墙上。“听着，你这个小杂种，你要对这个局面负责，你该拿出行动来承担这一切后果。”

“我会的。”简罗边说边咳嗽。

“不，你没有。从一开始，你就一直在逃避责任。”

“去你的……”

“你对投资者花言巧语，要他们在你自己也一知半解的事业上下赌注。你没有能力管好业务，却插手当了这公司的股东。你没有查证那个人的所作所为，虽然你早就知道他是个编造谎言的骗子，但是你仍然放手，让这个人用人类历史上最危险的技术到处惹是生非。你还说你没有推卸责任？”

简罗又咳嗽起来。“可是我现在负起责任来了。”

“没有。”格兰特说，“你依然在推卸责任，而且你也承担不了什么责任。”他放开了简罗，简罗气喘吁吁地俯下身去，格兰特转向马尔杜：“我们有没有什么东西可以当作武器？”

马尔杜说：“我们有电网，还有电击棒。”

“这些电击棒效果怎么样？”格兰特问。

“它们就像向鲨鱼发射的麻醉针一样，有一个爆炸性的电容器针头，在接触时能放出一股电流。电压很高，电流量则很低。不会致命，但绝对能叫它们动弹不得。”

“这对付不了它们的。”格兰特说，“在巢穴中就不行。”

“什么巢穴？”爱丽说。

“恐龙的巢穴？”

“我敢确定一定有恐龙的巢穴。”马尔杜说。

“带上一个。还有什么能用来防卫的东西吗？”

马尔杜摇摇头。

“那么有什么就带什么吧。”

马尔杜走开了。格兰特转向简罗：“你的岛屿现在是一片混乱，简罗先生，而整个试验也是一团糟。它必须被彻底清理。可是只有等到你完全了解糟糕到什么程度之后，你才办得到。所以一定要找到岛上的巢穴，尤其是恐龙的巢穴。它们一定都被隐藏在极隐蔽的地方，我们得设法找出来，里里外外彻底搜查，算算有多少枚蛋。我们必须消灭在这个岛上出生的每只恐龙，然后我们便可以把它们都烧掉。但是我们还有一些事情要先做。”

爱丽正望着墙上的地图，它显示出动物的分布区域。提姆在操作键盘。她指着地图：“恐龙都集中在南区，那里的大片土地都冒着火山的热气，也许它们都喜欢待在温暖的地方。”

“那里有什么地方可以藏身吗？”

“刚好有。”她说。“那里有巨大的水泥水利设施，控制着南部平地上的洪水流量。还有大片的地下区域，有水和树荫。”

格兰特点点头：“它们很可能会待在这个地方。”

爱丽说：“我认为海滩那里应该也有个入口。”她转向控制台，说，“提姆，给我们看看水利设施上的横截面。”提姆没理睬她。

“提姆？”

他正俯在键盘上。“等一下，”他说，“我发现了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是没标出来的储藏室，我不知道里面有什么。”

“里面很可能有武器。”格兰特说。

他们全部都在维修楼的后面，打开一道钢制防风雨的门，将它拉起来后，露出了通向地下的水泥台阶。“该死的艾诺，”马尔杜边说边一拐一跛地走下台阶，“他一定早就知道这个地方了。”

“也许不知道。”格兰特说，“他从没打算来这里。”

“那么哈蒙德一定知道，一定有人知道。”

“哈蒙德现在在哪里？”

“还在旅馆里。”

他们来到了台阶的尽头，发现了挂在墙上、装在塑料盒子里的防毒面具。他们将手电筒照向房间的深处，看到了几个沉重的玻璃立方体，有两英尺高，上面有钢罩。格兰特能看到立方体中有小小的深色球体。他想，这真像置身于一个放满了胡椒磨子的房间里一样。

马尔杜打开其中一个罩子，把手伸进去，拿出一个球体。他把它放在光线下转动着，皱起眉头。“真是见鬼！”

“那是什么？”格兰特问。

“摩洛-12，”马尔杜说，“这是一种吸入型的神经毒气。这些都是毒气弹，这里有数不清的毒气弹。”

“那么我们快动手吧。”格兰特斩钉截铁地说。

“它喜欢我。”莱克斯笑眯眯地说着。他们正站在游客中心的车库里，旁边是格兰特从隧道里抓来的那只小恐龙。她通过笼子的护栏摸着这只恐龙，而它也在她手上磨蹭着。

“如果是我，我会很小心的。”马尔杜说，“它们会突然狠狠地咬你一口。”

“它挺喜欢我的。”莱克斯说，“它叫克拉伦斯。”

“克拉伦斯？”

“是的。”莱克斯说。

马尔杜手上拿着一个颈圈，上面有一个小小的金属盒子，格兰特从耳机里听到了尖锐的嘟嘟声。“把这个颈圈套在这只动物身上，会有困难吗？”

莱克斯依旧将手伸进笼子里抚弄着那只恐龙。“我保证它会让我将颈圈套上去的。”她说。

“我不想动手。”马尔杜说，“它们捉摸不定。”

“我保证它会让我套。”她说。

于是马尔杜将颈圈交给莱克斯。她将颈圈伸出去，让恐龙可以嗅到它，然后她缓缓地将它套到那只恐龙的脖子上。当莱克斯将它扣住时，那只恐龙的皮肤转成鲜艳的绿色，然后它放松下来，皮肤又转为苍白。

“真是见鬼！”马尔杜说。

“这是只变色龙。”莱克斯说道。

“其他的恐龙不会这样。”马尔杜说着皱起眉头，“这只野生动物一定是与众不同的。”他说着转向格兰特，“还有，如果说它们生下来都是雌性的，那它们又是怎么繁殖的呢？你从来没解释过关于青蛙的DNA这个问题。”

“那不是青蛙的DNA，”格兰特说，“应该说是两栖类的DNA，只不过这种难以解释的现象在青蛙身上表现得特别明显罢了。尤其是西非蛙，如果我没记错的话。”

“是什么现象？”

“是性别转换，”格兰特说，“事实上就是普通的性别变化，”格兰特说，“有些植物和动物在它们活着的时候就有改变性别的能力——比如说兰花、某些鱼和虾，还有就是蛙类。那些曾被观察到会产卵的蛙，在几个月内，竟能完全变成雄性的。首先它们摆出一副雄性的好斗姿态，然后发出雄性的求偶叫声，接着刺激荷尔蒙的分泌，长出雄性的性腺，最后它们能成功和雌蛙结成配偶。”

“你是在开玩笑吧。”简罗说，“这又是什么因素造成的呢？”

“显然这种突变情形是由环境刺激而形成的。在那种环境里，所有的动物都是同一个性别。在这种情况下，某些两栖动物会自然而然地从雌性转变为雄性。”

“那么你认为，发生在恐龙身上的事也和这种情况相同吗？”

“除非我们能获得更好的解释，否则，没错，事情就是这样的。”格兰特说，“现在我们就去找这个巢穴，好吗？”

他们挤进吉普车，莱克斯将恐龙从笼子里抱出来。那小动物看起来十分安静，在她的手里服服帖帖的。她最后在它头上拍了一下，将它放出去。

这只小动物还不想走。

“去吧，嘘！”莱克斯说，“回家去！”

恐龙转过身去，朝树林奔去。

格兰特手拿接收机，头戴耳机。马尔杜开着车。车子在主要干道上颠簸着向南驶去。简罗转向格兰特问：“这巢穴是什么样子？”

“没有人知道。”格兰特回答。

“你不是挖掘过吗？”

“我挖掘过成了化石的恐龙巢穴。”格兰特说，“可是所有的化石经过千万年的重压都已扭曲了。我们曾做过某些假设、推想，可是没有人确切知道这些巢穴是什么样子。”

格兰特听着嘟嘟声，示意马尔杜再向西开。情况愈来愈明显地表示爱丽是对的：那巢穴是在南区的火山地带。

格兰特摇摇头：“你们必须明白，对这些活着的爬虫类，像鳄鱼和短吻鳄鱼，我们一点也不清楚它们的穴居行为。这些动物是很难研究的。但是人们知道，就美洲短吻鳄鱼而言，只有雌鳄在守卫巢穴，等待孵化时刻的到来。早春时，雄鳄鱼会花好几天时间躺在雌鳄的身边，厮守相伴，在它面颊旁磨蹭着，逗弄它接纳自己，最后逗得它翘起尾巴，让它将阴茎插进去。等到两个月以后雌鳄鱼筑起窝时，雄鳄鱼早就不知去向了。雌鳄鱼牢牢地看守着它那圆锥形、3英尺高的窝穴，等到小鳄鱼破壳而出发出吱吱的叫声时，她常会将它们推往水里，有时还用嘴叼起它们往水里送呢。”

“那么成年鳄鱼会保护年幼的鳄鱼啰？”

“是的。”格兰特说，“还有一种集体保护的方式。年幼的短吻鳄鱼只要发出一声求救的哀鸣，任何听到这声音的成年鳄鱼，不管是否是其父母，都会跑来援救它们，以一种训练有素的猛烈攻击方式对付敌人，不露一点声色，全力以赴地进攻。”

“哦。”简罗陷入了沉默。

“可是恐龙不完全是爬虫类。”马尔杜简洁地说。

“的确。比较起来，恐龙的巢居方式可能和任何一种鸟类要更为接近得多。”

“那么你的意思是你也不清楚。”简罗说着，有点恼火了，“你不知道那巢穴是什么样子？”

“是的。”格兰特说，“我不知道。”

“哎呀。”简罗说，“堂堂的大专家也不过就只有这么一点能耐。”

格兰特没去搭理他，他已经嗅到硫黄的气味了。再往前他看到了火山地带升腾起来的水汽。

简罗一路向前行进时，心里想，地面是热的。地面确实是热乎乎的，东一处西一块的泥沼泛起了泡沫，从地上直往外冒。烟雾腾腾的硫黄水蒸气咝咝地喷出来，形成有肩膀那般高的缕缕水蒸气柱。他觉得好像在走过地狱一般。

他望着前面。格兰特头戴耳机，听着嘟嘟声向前走着，他穿着牛仔靴、牛仔裤和夏威夷衬衫，显得十分凉快的样子。简罗一点也不觉得凉快。他来到这个气味像地狱般难闻的地方，只觉得心惊胆战，更何况附近什么地方还有迅猛龙出没呢。他不明白格兰特怎么能如此泰然自若。

还有那个叫萨特勒的女人，她也向前行进，从容地朝四周望着。

“这不会让你心烦吗？”简罗问，“我是说，让你担心？”

“我们必须这样做。”格兰特说。

他们一起朝前走着，在冒气泛泡的喷口之间行进。简罗用手指碰碰挂在腰带上的毒气弹。他转向爱丽说道：“他怎么一点也不惊慌？”

“也许他心慌，”她说，“但是同时这也是他这辈子梦寐以求的。”

简罗点点头，纳闷那会是什么呢。不过不管格兰特是否认为有什么是他毕生所期待的，他都断定没有这样的东西。

格兰特在阳光下眯起眼睛。在前方，通过水的雾幕，有一只迅猛龙蜷曲着，正看着他们。随后它就跑开了。

“是刚才那只迅猛龙吗？”爱丽问。

“我想是的，要不就是另一只。反正都是未成年的。”

她问：“是在领着我们向前吗？”

“也许是吧。”爱丽曾告诉他，那些恐龙怎样在栅栏边玩着把戏来吸引她的注意力，那时另一只恐龙正在爬向屋顶。如果确实如此，那么这种行为就显示出优于地球上几乎所有生命形态的一种智力。按照传统的看法，一般人认为，创造和执行计划的能力只局限于三类动物：黑猩猩、大猩猩和人类。现在有可能连迅猛龙也会做这种事了。

那只迅猛龙又露面了，它冲到亮处，然后尖叫一声，又跳着跑开了。它好像真的在带领他们前进。

简罗蹙起眉头：“它们有多聪明呢？”

“如果你把它们想象成鸟类，”格兰特说，“那么你将不得不为之惊叹。某些新的研究表示，灰鹦鹉具有和黑猩猩同样多的可处理象征符号的智慧，而黑猩猩已经被确定能使用语言。现在研究者们发现，鹦鹉已具有一个3岁小孩的情感发育程度，而且它们的智力是无可怀疑的。所以鹦鹉绝对能进行象征性的推理。”

“但是我可从没听说过有人被鹦鹉杀死。”简罗咕哝道。

他们可以听见远处海浪拍击岛岸的声音。火山地带现在已被他们抛在身后了。现在他们面对着一片布满大岩石的旷野。那只小恐龙爬到一块石头上，转眼间又消失了。

“它要去哪里？”爱丽问。

格兰特在听耳机，嘟嘟声停止了：“它跑掉了。”

他们匆匆赶上前去，发现在石头堆中有一个小洞，就像一个兔子洞，直径大约有两英尺。就在他们观看的时候，那只年幼的恐龙又出现了，在阳光下眨着眼睛，随后又跑开了。

“门儿都没有。”简罗说，“我绝不到那下面去。”

格兰特一声不吭。他和爱丽着手安置装备。很快，他就将一架摄影机连接在一具手提监视器上。他将摄影机系在一根绳子上，将它打开，然后放到洞里去。

“那样你们看不到什么东西的。”简罗说。

“让它自己调整吧。”格兰特说。隧道近洞口的地方有足够的亮光使他们看到光滑的土壁，隧道突然一下子变宽。从扩音器里他们听到一阵尖锐的声音，接着是一阵低沉且像喇叭的音响。这是众多的动物发出的喧嚣声。

“听起来像是巢穴，没错。”爱丽说。

“可是你们看不到什么啊。”简罗说。他从额头上擦去汗水。

“是的，”格兰特说，“但是我们听得见。”他又听了一会儿，然后把摄影机提上来，放在地上，“我们动手吧。”他爬向洞口。爱丽去拿了电筒和电击棒来。格兰特戴上了防毒面具，笨拙地蹲下身子，将两腿向后伸出去。

“你可不能真的下到洞里去啊。”简罗说。

格兰特点点头：“这吓不倒我的。我先下去，然后是爱丽，你再接着下来。”

“那么，先等一下，”简罗说着，突然感到心惊胆战，“我们为何不先把这些神经气弹扔下去，然后再下去呢？这样不更明智一点吗？”

“爱丽，你拿了手电筒吗？”

她把手电筒递给格兰特。

“这主意怎么样？”简罗问，“你看怎样？”

“我觉得直接下去最好。”格兰特说，他往洞边靠近，“你见过什么死于毒气的东西吗？”

“没有……”

“它通常会引起痉挛，极度的痉挛。”

“好吧，如果这令人不悦，那我实在很抱歉，可是……”

“听着，”格兰特说，“我们到这个巢穴里去，是要看看到底孵化出了多少只小恐龙。要是你先将这些动物杀死，其中一些痉挛着倒在巢穴上，我们要查清楚里面真实的情况就难了，所以我们不能这么做。”

“可是……”

“是你造出了这些动物的，简罗先生。”

“不是我。”

“是你的金钱，是你出的力。你出钱出力帮着制造出它们，它们是你创造出来的作品。你不能因为现在感到有点紧张，就这样杀死它们。”

“我不只是有点紧张，”简罗说，“我是害怕……”

“跟我来。”格兰特说。爱丽递给他一根电击棒。他朝后往洞里爬去，嘴里咕哝着：“真窄。”

格兰特呼出气来，两臂伸向他的前方，发出一种咝咝的声音，他消失了。

洞口又恢复原来空空荡荡、黑咕隆咚的样子。

“他怎么了？”简罗惶恐不安地问。

爱丽走上前去，紧靠着洞，在洞口倾听着。她拨动无线电话轻声叫唤：“格兰特？”

一阵长久的沉寂。接着他们听到一个模糊的声音：“我在这里。”

“一切顺利吗，格兰特？”

又是一阵长长的沉寂。当格兰特终于开腔后，他的声音听起来显然很古怪，几乎是略带恐惧的意味。

“一切都很好。”他说。

几乎是范例

约翰・哈蒙德在旅馆中马尔科姆住的房间里踱来踱去。他十分不耐烦，浑身不舒服。马尔科姆从最后一次情绪激动地勃然大怒后，便陷入昏迷，现在哈蒙德觉得他似乎真的要死了。当然，他们已派人去要求直升机援助，可是天知道直升机什么时候才会来。一想到马尔科姆立即会一命呜呼，哈蒙德又是焦虑，又是恐惧。

而且，令人感到荒唐的是，哈蒙德对马尔科姆简直深恶痛绝，因此这种局面使他觉得更糟糕。倘若这个人是他的朋友，情况反而会好些。哈蒙德觉得，万一马尔科姆真的死去，他的死讯便会成为对他的最后一次谴责，这种事他实在无法忍受。

总之，屋子里弥漫着一种极为难闻的气息，真的极其难闻。是人肉腐烂的味道。

“一切……天啊……”马尔科姆在枕头上翻来翻去，嘴里呻吟着。

“他醒了吗？”哈蒙德问。

哈丁摇摇头。

“他在说什么？关于天堂？”

“我没听清楚。”哈丁回答说。

哈蒙德又踱了几步。他把窗户又朝外推了推，试图让更多的新鲜空气进入屋内。最后他实在忍受不了，便问：“到户外去会有什么问题吗？”

“我认为没有。”哈丁回答，“我觉得这个地区是安全的。”

“唔，好吧，我到外面去转一会儿。”

“好吧。”哈丁说。他调整了抗生素静脉滴注的速度。

“我马上回来。”

“好。”

哈蒙德离开旅馆走进阳光里。他自己也觉得奇怪，干吗要费一番唇舌在哈丁面前为自己辩护。不管怎么说，那人总是他的雇员嘛。哈蒙德没有必要解释自己的行为。

他穿过有栅栏的门，环顾着公园的四周。时间正接近傍晚，这时浓雾变得稀薄，有时天空会露出太阳。眼前太阳正从云雾中露出来，哈蒙德觉得这是个好兆头。不管他们怎么说，哈蒙德仍然认为他的公园大有前途。即使那个鲁莽的傻瓜简罗想要用一场火把公园化为灰烬，那也不会使事情有任何差别吧。

哈蒙德知道，在阿尔托国际遗传技术公司总部的两个不同的仓库里，还存放了10个冷冻胚胎。不论在地球上其他任何地方，或在另一座岛上，要培育它们是毫无问题的，那么到下一次他们就能解决那些问题啦。进步就是这样产生的——通过问题的解决。

当他在考虑这件事时，得出了结论，认为吴确实不是完成这项工作的合适人选。吴显然缺乏条理，太漫不经心，无法担起这个重任。而且吴花了太多心思在思考如何改进。他不是在制造恐龙，而是希望对它们进行改良，哈蒙德隐约地怀疑，公园之所以会失败就是这个原因。

吴是导致失败的原因。

另外他得承认，约翰・艾诺也不适宜于做总工程师的工作，艾诺以往的经历给人留下深刻的印象，但如今他已心力交瘁，因此他变得多愁善感，自寻烦恼。他无法进行周密的计划，忽略了许多事情，许多重大的事情。

哈蒙德断定，确实，不论是吴还是艾诺都不具备一种最重要的特性——丰富的想象力。这种想象力产生巨大的力量，推动一个奇迹般的公园出现，孩子可以倚靠在这公园内的栅栏上，为那些从他们的故事书里走出来的活生生的神奇动物而赞叹不已。这种真正的想象力，这种对未来的预测能力，这种发挥智慧才能把对未来的远见变成现实的能力。

不，无论是吴还是艾诺，都和这项任务不相称。

而且，这件事情，艾德・雷杰也不是合适的人选。哈丁也只能算是可有可无的人选。而马尔杜是个酒鬼……

哈蒙德摇摇头。下次他会做得更出色些。

哈蒙德一边沉思冥想，一边沿着那条从游客中心往北的小径，往小平房走去。他从一名工作人员的身旁走过，那人随意地向他点了下头，但他没有点头还礼。他发现那些工作人员一个个都傲慢无礼。说真的，选择哥斯达黎加附近的这个岛屿也不是明智的举动。他不会再犯这种显而易见的错误……

这时，传来了一阵恐龙的吼声，那声音显得如此之近，简直叫人魂不附体。他猛然一阵眩晕，摔倒在路上，当他回头看时，他觉得自己看到了一只未成年的霸王龙的影子，那影子正在石板路旁的树叶里移动，逐步向他靠近。

它在这里干什么？它为什么会在栅栏上面？

哈蒙德感到一阵狂怒。就在这时候，他看到那名工作人员逃之夭夭，于是哈蒙德赶快站起来，盲目地钻进小径对面的树林中去，陷入了一片黑暗之中。他绊了一下，跌倒在地，脸磕在潮湿的树叶和泥土上。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向前跑着，摔倒在地，然后再次向前跑去。现在他正走下一个陡峭的山坡，无法使自己保持平衡，一不小心便摔倒了。他在松软的土地上翻滚着，最后一直摔到山脚下才停住，他的脸浸在浅浅微温的水中，泉水在他的四周不断地淌着，一直淹到他的鼻子上。

哈蒙德脸部朝下，倒在一条小溪中。

他太惊慌失措了！简直是个傻瓜！他应该去他那幢平房的嘛！哈蒙德咒骂自己。稍后他站起来时，右腿的脚踝部位感到一阵剧烈的疼痛，使他不禁淌出了眼泪。他小心翼翼地检查了一下：关节可能碎了。他咬紧牙关，强迫自己把全身的重量都放在这条腿上。

没错，他几乎可以肯定，关节碎了。

在控制室里，莱克斯对提姆说：“要是他们刚才也带我们一起去恐龙的巢穴就好了。”

“这对我们来说太危险了，莱克斯。”提姆回答，“我们得留在这里。嘿，你听这个。”他按下另一个按钮，事先录好的霸王龙的吼声在公园里所有的扩音器中回响。

“这声音美妙极了。”莱克斯说。

“你也能做到。”提姆说，“如果你按一下这个，你就能听到回音。”

“让我来试试。”莱克斯说。她按下按钮，霸王龙又吼了起来。“我们能让它多响一会儿吗？”她问。

“当然可以，”提姆回答，“我们只要把这个玩意儿在这里转动一下……”

哈蒙德躺在山脚下，听到霸王龙的吼声传遍整个树林。

老天爷。

他听到那个声音后，浑身颤抖着。这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尖叫声，令人毛骨悚然。他等待亲眼目睹会发生什么情况。霸王龙会做出什么举动？它是否已经逮住那名工作人员了？哈蒙德在等待，但他只听到树林中蝉的鸣声，最后他意识到自己连气都不敢喘一下，便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

由于脚踝受伤，哈蒙德无法再往上爬了。他将不得不在深谷的底部等待，等霸王龙离去后再呼救。至少现在，他在这里没有任何危险。

这时，他听到扩音器里传出一个声音：“来，提姆，我也来试一下。来，让我来制造那种声音。”

孩子！

霸王龙又吼叫起来，但这次明显地可以听出是音乐配音，接着有一种回音在持续地回荡。

“好听极了，”那小女孩说，“再来一次。”

那两个浑蛋孩子！

他根本不该带那两个孩子来的。他们只会一味地制造麻烦。没有人希望他们待在这里。哈蒙德之所以把他们带来，是因为他觉得这样做就能制止简罗毁掉这个旅游胜地，然而简罗已经决定无论如何都要这么做了。现在这两个孩子显然是进了控制室，开始在那里惹是生非……是谁让他们进去的？

他感到心跳在加速，胸口难受，喘不过气来。他迫使自己全身放松。没什么了不得嘛，虽不能往上爬，但是离平房和游客中心的距离不会超过100码。哈蒙德坐在潮湿的泥土上，倾听着四周树林里发出的种种声音。过了一会儿，他开始扯起嗓门喊救命。

马尔科姆的嗓音近似耳语。“一切……看来都迥然不同……在那边……”他说。

哈丁紧靠着他。“在另一边？”他以为马尔科姆是在谈论死亡。

“当……转换……”马尔科姆说。

“转换？”

马尔科姆没有回答。他那干燥的嘴唇在嚅动着。“范式。”他最后说。

“范式转换？”哈丁问。他懂得“范式转换”。近20年来，这是一种对科学变化的时髦说法。“范式”就是“模型、例子”的另一种说法，但是，当科学家使用这个字眼时，包含了另一层意思——一种世界观，对世界更宽阔的观念。每当科学在对世界的观念上有重大变化时，人们中间就出现了“范式转换”。这样的变化，相对来说，是极难得出现的，一个世纪才有那么一次。达尔文的进化论促进了范式转换，量子力学促进了一次小型转换。

“不，”马尔科姆说，“不是……范式……超越……”

“超越范式？”哈丁问。

“不必再担心……什么……再也不……”

哈丁叹了口气。尽管他们做出种种努力，马尔科姆仍然很快就陷入昏迷状态。他的体温又升高了，他们替他注射的抗生素几乎起不了作用。

“你不再担心什么？”

“任何东西。”马尔科姆说，“因为……一切看起来都大相径庭……在另一边。”

然后他露出了微笑。

地下探险

“你疯了！”简罗看着爱丽把手臂往前伸，身子使劲地朝后挤入洞穴中，便对她说，“你这样做是疯了！”

爱丽微笑。“或许我是疯了。”她回答。她往前伸直两手，抵着洞穴的周围使身子后退。突然间，她消失在洞穴中。

洞口又恢复一片漆黑。

简罗浑身直冒冷汗。他对马尔杜转过身去，马尔杜正站在越野车旁边。“我可不要这么做。”他说。

“不，你必须这么做。”

“我没办法做到。我不行。”

“他们在等你呢。”马尔杜说，“你得下去才行。”

“只有天知道下面怎么回事。”简罗说，“我告诉你，我办不到的。”

“你必须这么做。”

简罗转身朝洞穴看了看，然后又回头看了一下：“我不行，你不能强迫我这么做。”

“我看不见得吧。”马尔杜说完，举起一根电击棒，“有没有尝过电击棒的滋味？”

“没有。”

“不会造成很大的伤害。”马尔杜说，“几乎不会造成致命伤，但足以将你打倒在地，也许还会使你大便失禁。虽然不会造成永久性的残疾，不过至少可以用来自卫。”

简罗盯着电击棒：“你不会打我吧？”

“我认为，你最好还是下去数数那些动物。”马尔杜说，“而且最好快一点。”

简罗回头望着洞穴，望着黑咕隆咚的洞口，这简直是大地张开的一张大嘴巴。然后他又看看马尔杜，他站在那里，身材高大，表情冷漠。

简罗汗流浃背，头晕目眩。他开始向洞口走去。那洞口从远处看来显得很小，但当他走近些一看，却似乎变得大多了。

“这样才对。”马尔杜说。

简罗开始往后爬进洞穴，但是他已吓得魂不附体，根本无法继续以这种姿势向下爬——一想到要回过身来进入那个他一无所知的地方，他就觉得恐惧万分，所以最后他转过身来，把头先伸进洞里，向前伸出两只手，双脚不停地踢着，因为这样至少他可以看清楚该往哪里去。他把防毒面具套到脸上。

突然间，他向前冲去，跌入了黑暗之中，只见眼前肮脏的墙壁变成一片漆黑。接着墙壁变窄了——一下子窄了许多，窄得令人感到可怕。他被挤在中间，迷失了方向，那挤压感愈来愈严重，把空气都从他的肺部挤出来了，他只是朦胧地感觉到，那穴道微微向上倾斜，使他的身体稍微改变位置。他不停地喘气，眼前直冒金星，而那阵巨大的痛楚更是令人难以忍受。

接着，那穴道猛然又向下倾斜，变得稍微宽了一些。简罗感到它粗糙的表面，那是以水泥铺成的，还有凉爽的空气。他的身子突然不再受到挤压，但是却在水泥表面上一路打着滚。

然后他掉了下去。

黑暗中的声音。有手指在抚摸着他，来自发出耳语般的声音的地方。四周很冷，像个洞穴。

“没事吧？”

“他看起来没事。”

“他在呼吸……”

“很好。”

一只女人的手抚摸着他的脸。这是爱丽。“你能听见吗？”她轻轻地问。

“为什么每个人都是轻声细语的？”简罗问。

“因为……”她指了一下。

简罗回过头来，翻了个身，慢慢地站了起来。当他的双眼逐渐适应黑暗时，他专注地看着前方。但是，黑暗中看到的第一件东西——在黑暗中闪现出微光的东西——却是眼睛，发出绿光的眼睛。

几十只眼睛包围着他。

他在一块突出的水泥平台上，那平台有点像堤防，离地面7英尺高。数个巨大的钢制接线箱构成一个临时的藏身之处，使他们未被两只成年的迅猛龙发现，那两只恐龙就在他们的面前，离他们不到5英尺远。它们长着一身深绿色的皮肤，上面夹杂着略带棕色的虎纹。它们笔直地站立在那里，尾巴一动不动地向外伸出，使身体保持平衡。它们一声不吭，乌黑的大眼睛警觉地注视着四周。在成年恐龙的脚跟前，幼龙正轻快地跑来跑去，吱吱地叫着。更远处，在黑暗中，成年恐龙在地上打着滚玩耍，发出阵阵短促的吼叫。

简罗连气也不敢喘一下。

两只食肉恐龙！

他蜷缩在平台上，距离恐龙的头部只有一两英尺。那两只恐龙的脾气十分暴躁，头部猛烈地上下晃动，显得紧张不安，还不时喷着鼻息。接着它们走开了，回到一大群恐龙之中。

当简罗的双眼适应了黑暗时，他现在可以看到自己正在一个大型的地下设施之中，但这是人工建造的——这里有水泥浇注时留下的缝隙，还有钢筋从水泥中凸出的尾端。在这个巨大、发出回响的空间里有许多动物。简罗猜想，至少有30只恐龙，或许还不止呢。

“这是一个族群。”格兰特轻轻地说，“4只或6只成年恐龙，其余的是未成年恐龙和幼龙。至少孵化出两窝。去年孵出一窝，今年又一窝。这些幼龙看起来大约4个月。可能是四月份孵出来的。”

有一只幼龙充满好奇心，蹦蹦跳跳地向平台跑来，一边吱吱地叫着。现在离他们只有10英尺远了。

“哦，我的天啊！”简罗说。但是有一只成年恐龙立即跑向前来，抬起头温和地把幼龙往回赶。幼龙吱吱地直叫，表示不乐意，然后又跳起来，站到成年恐龙的鼻子上。成年恐龙慢吞吞地走着，任幼龙爬上它的头部，顺着它的脖子爬到它的背上。那幼龙感到颇有安全感，便一下子转过身来，这时它看到了三名不速之客，便大声叫起来。

成年恐龙还是压根儿没有注意到他们。

“我不明白，”简罗说，“它们为什么不攻击我们？”

格兰特摇摇头：“它们一定没有看到我们。而且现在窝中没有蛋……这使它们更加轻松自在。”

“轻松自在？”简罗反问，“我们得在这里待多久？”

“要待到能把它们全部数清楚为止。”格兰特回答。

格兰特看到这里只有三个窝，由三对成年恐龙在照顾。它们的活动范围大致以它们的窝为中心，不过幼龙和未成年恐龙的活动范围似乎有交叠，会闯到另一伙的活动范围内。成年恐龙对幼龙慈祥宽厚，但对未成年恐龙就比较严厉；当未成年恐龙过分调皮时，成年恐龙有时会咬它们。

这时候，有一只未成年恐龙走到爱丽前面，用头去摩擦她的腿。爱丽朝下望去，只见那颈圈上有一只黑盒子。脖子上有一个地方湿淋淋的，这是刚才和幼龙颈部皮肤摩擦的结果。

那只未成年恐龙发出呜呜的叫声。

下面的空地上，那只成年恐龙听到叫声后好奇地回过头来。

“你认为我可以把它取下来吗？”爱丽问。

“如果你动作迅速。”

“好。”爱丽蹲在那小动物的身旁说。小恐龙又叫了起来。

那只成年恐龙发出哼声，上下点着头。

爱丽抚摸着那只小动物，企图使它平静下来，不再发出叫声。她把手伸向那个颈圈，“咝”的一声将它解开。成年恐龙猛然抬起它们的头。

接着其中一只向她走来。

“噢，天哪。”简罗气急败坏地说道。

“不要动。”格兰特说，“保持镇静。”

那只恐龙从他们身旁经过，它那又长又弯曲的爪子踩在水泥地上，发出一阵阵的响声。它在爱丽前面停了下来，爱丽躲在钢制接线箱的后面，蜷缩在未成年恐龙的身旁。那只未成年恐龙暴露在外面，但爱丽的手还搭在它的颈圈上。成年恐龙抬起头来，朝空气中嗅了一下。它的头部离爱丽的手仅咫尺之遥，但是接线箱挡住了它的视线，因此它看不到爱丽。它的舌头试探性地朝外一伸一吐。

格兰特伸手去取毒气弹，把它从皮带上解下，拇指放在保险针上。简罗伸出手制止住格兰特，他摇摇头，又朝爱丽的方向点点头。

爱丽没有戴防毒面具。

格兰特放下毒气弹，又去拿电击棒。那只成年恐龙还是紧靠着爱丽。

爱丽解开了皮带，那金属扣“啪”的一声掉在水泥地上。成年恐龙的头部猛然往上抬了一点，然后歪向一边，露出好奇的样子。它又朝前走去观察四周，而那只未成年小恐龙则欢欣地鸣叫着，蹦蹦跳跳地离开了。成年恐龙还是在爱丽身旁。接着，它终于转过身子，走回巢穴的中央。

简罗长长地吐了口气：“老天，我们可以走了吗？”

“不行。”格兰特说，“不过我想，我们现在可以做一些事情啦。”

格兰特借助夜视镜绿色的荧光，从平台往下窥视着，首先察看第一个恐龙窝。那窝由土和草制成，像一个宽敞的浅底篮子。他数了数剩下的14个蛋壳。当然，从那么远的地方他不可能点清楚确切的蛋壳数目。总之，这些蛋壳早已经破碎了，散得遍地都是，不过他还是能够点清楚污泥中留下的蛋的压痕。显然，这些恐龙在快下蛋之前筑起它们的窝，而恐龙蛋在污泥中留下了永久的痕迹。他还发现，至少有一枚蛋破掉了。他相信一共有13只动物。

第二个窝已经裂成两半。但是格兰特估计，窝里保留了9个蛋壳。第三个窝中有15个蛋壳，不过，有3枚蛋看来未孵出前就已破掉了。

“总共有多少？”简罗问。

“共孵出30多个蛋。”格兰特回答。

“你看到了多少？”

格兰特摇摇头。那些动物满洞跑着，一会儿跑进光亮中，一会又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一直在观察。”爱丽说，一面把灯光照到她的记事本上。“如果要说确切数字，你只有拍照，不过幼龙的口鼻部特征各不相同。我数的数目是33只。”

“未成年恐龙呢？”

“22只。不过，格兰特，你有没有在它们身上发现什么有趣的地方？”

“比如说？”格兰特轻轻地问。

“你看它们在空间上是怎么排列的。它们在那里按某种模式分布。”

格兰特皱起了眉头。他说：“这里光线太暗了……”

“不，你仔细看看，注意那些小恐龙。当它们在玩耍时，它们到处打滚，四处乱窜。但是当它们不跑不跳站在那里时，请注意它们的位置。它们不是面对着墙，便是背对着墙，就像在排队一样。”

“我不知道，爱丽。你是认为这里存在族群的次显微结构？就像蜜蜂一样？”

“不，不完全是这样，”爱丽回答，“这比蜜蜂的更难理解些。这只是一种癖好。”

“那么，是幼龙有这种癖好啰？”

“不，它们全有这种癖好。成年恐龙也是如此。你看它们，它们排成行了。”

格兰特双眉紧蹙。看来，爱丽说得没错，这些动物表现出各种举动，但当它们静止不动注视着什么或是休息时，它们似乎会让自己面对一个特别的方向，几乎可以说，它们在地上排成一道道看不见的直线。

“抱歉，”格兰特说，“我想这其中还有一点疑虑……”

“我可不觉得，格兰特。”

“那么它们在干什么呢？以它们的空间结构来表现某种社会组织形式吗？”

“这样说不通，”爱丽说，“因为它们全是这样。”

简罗把他的手表翻过来。“我就知道，这个东西迟早会有用的。”表面下是一个指南针。

格兰特问：“你在法庭上经常使用这玩意儿吗？”

“不，”简罗摇摇头，“这是我妻子给我的，”他解释说，“我的生日礼物。”他仔细看着那指南针。“唔，”他说，“它们并非任意排成行的……我认为，它们是排成东北-西南向，差不多是这样。”

爱丽说：“也许它们在倾听什么声音。它们转过头去，这样就可以听到……”

格兰特还是皱着眉。

“或者，也许这是一种习惯，”爱丽说，“物种的特殊行为，使它们能互相辨认。不过，也许这并没有什么其他的含义。”爱丽叹了口气，“也许它们是不可思议的，或者，这是一种交际方式。”

格兰特也有同样的想法。蜜蜂在空中通过跳某种舞蹈能相互联络。或许恐龙有相同的功能。

简罗望着它们说道：“它们怎么不到外面去？”

“它们在夜间活动。”

“是的，但是，看起来它们几乎是要躲藏在这里。”

格兰特耸耸肩。过了一会儿，那些幼龙开始鸣叫起来，并且起劲地跳着。成年恐龙则好奇地注视了一会儿，然后随着一阵响彻漆黑洞穴的叫声，所有的恐龙都在转动和奔跑，一起拥往水泥隧道，进入了远处的黑暗之中。

哈蒙德

哈蒙德重重地跌坐在山坡潮湿的泥土上，设法歇口气让呼吸恢复正常。我的天啊，这天气真热，他思忖。又热又闷。他觉得，自己好像在通过海绵进行呼吸，都快喘不过气来了。

他望着山下的河床，现在离他已有40英尺远了。打他离开涓涓的溪水开始往上爬到现在，好像已过了数小时似的。他的脚踝肿了起来，变成深紫色。他不能让这条腿再支撑任何重量了，因此不得不靠另一条腿来往上爬，现在那一条腿也因用力过度而如烧灼般疼痛不已。

而且他口干舌燥。他在离开小溪之前喝了溪水，虽然他知道这样做很不明智。现在他感到头晕目眩，天地在他的周围旋转。他无法保持身体平衡。但是他心里明白，他得往山上爬，回到那条小路上去。哈蒙德觉得，在过去的一小时里他曾数次听到小路上有脚步声，因此他每次都高呼救命。然而，不知怎的，他的声音总是传得不够远。他至今仍未获救。因此，随着下午的时光渐渐逝去，他开始意识到，不管他的腿是否受伤，他都得爬上山坡。现在他正一步步地往上爬。

那两个该死的孩子。

哈蒙德摇晃一下头部，企图使其头脑变得清醒。他已爬了一个多小时，然而只走了1/3的路程。他浑身疲惫不堪，像一只老狗似的一直喘气。他的那条腿在阵阵抽痛，头昏眼花。当然，他十分清楚，丝毫没有危险——不管怎么说，他几乎已经能望见那幢平房——但是他得承认，自己累坏了。他趴在山坡上，发现自己真的不想再动弹一下。

他暗中思忖，怎会不累呢？已经76岁啦，这已不是可漫山遍野乱跑的年龄了。虽然以他的年龄来说，仍然算得上精力充沛。在他内心中也希望自己能活上100岁，关键就在于要照顾好自己，出现问题时认真对待。他要活下去的理由当然很多，比方说有其他的公园要建造，有其他的奇迹要创造……

他听到一阵吱吱声，然后又是一阵一种小鸟的叫声，从低矮的树叶里冒出来。整个下午他听到了各种小动物的叫声。这里什么动物都有：野兔、负鼠、蛇类。

那吱吱的叫声愈来愈近了。一团团泥土打他身边经过，滚下山去。有什么东西冲着他跑过来了。接着他看到一只只深绿色的动物从山上向他逼近——一只接着一只。

始秀颚龙，他思忖。一股寒意油然而生。

食腐动物。

始秀颚龙看起来并不可怕。它们像鸡那么大，也像鸡那样神态紧张地上下微微点着头。但是哈蒙德深深知道，它们奇毒无比。被它们咬一口会慢性中毒，常常使丧失活动能力的动物死去。

丧失活动能力的动物，哈蒙德想着，不禁皱起了眉。

第一群始秀颚龙停歇在山坡上，直愣愣地盯着他，有一只离他5英尺远，在他能够碰着的范围外，它就站在那里望着他。其他几只也相继而来，排成一队望着他。它们跳来跳去，发出吱吱唧唧的叫声，舞动着有小爪子的前肢。

“去！滚开！”哈蒙德叫道，扔过去一块石头。

始秀颚龙只是往后退了一两英尺。它们并不觉得害怕，而且似乎明白，哈蒙德无法伤害它们。

哈蒙德愤怒地扯下一根树枝，朝它们抽去。始秀颚龙一边躲闪，一边咬着树枝，发出欢乐的吱吱声。它们似乎觉得哈蒙德在玩游戏。

哈蒙德又想到始秀颚龙的毒性。他记得有一名管理员曾被笼子里的始秀颚龙咬过，他说，那种毒性就像麻醉一样——使人产生像梦幻般的感觉。

令人只想睡。

见鬼！他想。哈蒙德捡起一块石头，仔细地瞄准，然后摔了过去，正中一只始秀颚龙的胸部。那只小动物被打得向后倒去，滚翻在地，发出恐惧的啾啾声，其他的始秀颚龙立即向后退去。

情况好一些了。

哈蒙德转身又朝山上爬去。他双手握着树枝，靠着左腿一瘸一拐地往前挪，大腿感到剧烈疼痛。他走了还不到10步，突然有一只始秀颚龙蹿到他的背上。他猛然挥动手臂，打跑那只恐龙，然而身子却失去平衡，一下子滑倒在山坡上。他一停下来，第二只始秀颚龙又蹦了过来，在他手上轻轻咬了一口。他看到鲜血从手指上淌下，心里充满了恐惧。他转身又往山上爬。

又一只始秀颚龙跳到他肩上。当那只小动物在他的后颈上咬了一口时，他感到瞬间的疼痛，他尖声叫着，用手掌把它打跑，气喘吁吁地转身面对这些恐龙。它们围在他四周上下跳动，歪头望着他。他感到一股暖流从他颈部的伤口涌向他的肩部，然后顺着脊椎往下蔓延。

哈蒙德仰卧在山坡上，开始感到异常轻松，不再为自己的处境而担忧了。他觉得一切正常，他并没有出什么差错，马尔科姆的分析毫无道理。哈蒙德一动不动地躺着，像摇篮里的婴儿那样，感到一阵奇妙的平静。当一只始秀颚龙上前咬他的脚踝时，他只是心不在焉地试图把它踢跑。那些小动物渐渐靠近，很快地，它们就像一群欢乐的小鸟那样，围着他吱吱直叫。当另一只始秀颚龙跳到他胸前时，他抬起头来，那只恐龙小巧玲珑得出奇。它弯下身来啄他的脖子，而哈蒙德只感到有些疼痛，十分轻微。

海滩

格兰特沿着弯弯曲曲的水泥斜坡寻找那群恐龙。突然间，他穿过洞穴的出口，发现自己站在海滩上，眺望着太平洋。年幼的迅猛龙在他四周惊惶地东奔西跑，踢着沙子。但是，这些动物接着又一只一只地退缩到长着美洲红树的沼泽旁，躲到棕榈树荫下。它们站在那里，用它们特有的方式排成行，望着太平洋，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南方。

“我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简罗说。

“我也不明白。”格兰特说，“不过它们显然不喜欢阳光。”在海滩上，阳光并不十分耀眼，薄雾正在消散，太平洋上一片朦胧。它们为什么会突然离开栖息地？是什么使这整个族群全部来到海滩上？

简罗把他的表面翻过来，注视着那群恐龙站立的方向。“东北-西南向，和以前一样。”

海滩后面的树林深处，他们听到了电网栅栏发出的嗡嗡声。“我们至少知道它们是怎么跳出栅栏的。”爱丽说。

接着他们听到了船舶柴油机的震动声。他们通过薄雾，看到一艘船出现在南方。是一艘很大的船，它正缓缓地向北驶去。

“这就是它们为什么会出来的原因？”简罗说。

格兰特点点头：“它们一定是听到这艘船来了。”

船经过时，所有的恐龙除了偶尔发出叽叽的短促尖叫声外，都静悄悄地看着这艘船。它们动作协调，而且整个群体一起迁移、行动，这给格兰特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也许它们并不真的那么神秘。在他的脑海里，他回顾了刚才发生在洞穴里的一连串事情。

那些幼龙先表现出不安，接着成年恐龙也注意到了。最后所有的恐龙蜂拥而出，跑到海滩上。这一连串的事情好像暗示了那些幼龙的听觉较敏锐些，先发现了货船。接着成年恐龙带领群体来到了海滩。格兰特看到，现在成年恐龙正在管理这个群体。它们在沙滩上排出一个明显的队形。它们在此安顿下来时，并不像在洞穴里那样松散，也不随便移动，它们秩序井然，几乎有严密的组织。每只成年恐龙之间相距约10码左右，周围被一群幼龙所包围；在成年恐龙之间站着未成年恐龙，他们的位置比成年恐龙稍往前些。

然而格兰特还发现，并非所有的成年恐龙都是一样的。一只雌性恐龙的头上长着与众不同的条纹。当这群恐龙沿着海滩排成行时，它站在这个群体的中央。这只雌性恐龙在栖息地时也是处于中心的位置。他猜测，迅猛龙群像猴群一样，是按母权制的等级来排列的。这只头上有条纹的恐龙是第一只以无性生殖繁殖出来的雌性动物。他看到那些雄性动物在这群恐龙周围排成一个防卫圈。

但是它们不像猴子那样散漫且灵活，而是排列得十分刻板，看起来几乎像军队。然后，那里便出现了东北-西南向排列的奇怪景象。这出乎格兰特的意料。但是从另外一种意义上来说，他并不觉得意外。古生物学家从事骨骼的挖掘已有好长的一段时间了，以至于他们忘记从骨骼上能找到的信息有多贫乏。骨骼也许告诉你一只动物的外观大致上是什么样子，以及它的高度和重量。它们也许能告诉你有关肌肉是如何相连的，同时粗略地告诉你这只动物活着时的行为特征。它们也许还能提供给你几种影响骨骼的疾病的线索。然而，要设法推断一个生物体的整个行为特征，骨骼能提供的信息实在太微不足道了。

由于古生物学家所拥有的只是骨骼，因此骨骼就是他们可利用的全部材料，像其他的古生物学家一样，格兰特成了研究骨骼的专家。在研究的过程中，他开始忘记了那些未被证实而又完全可能的事情——恐龙可能真的是异常的动物，它们也许拥有包含特殊规则的行为和社会生活。而这对它们的后代，也就是哺乳动物的子孙来说是十分难以理解的。那么，既然恐龙从基本上来说是鸟类……

“噢，我的天啊。”格兰特说。

他目不转睛地看着迅猛龙。它们沿着海滩排成刻板的队形，静静地看着那艘船。他突然明白了他所注视的是什么了。

“这些动物，”简罗摇摇头说，“它们一定极度渴望逃离这里。”

“不，”格兰特说，“它们根本不想逃离。”

“它们不想吗？”

“不想，”格兰特说，“它们是想迁移。”

黑暗的来临

“迁移！”爱丽说，“那简直不可思议！”

“是的。”格兰特说。

爱丽问：“你猜它们想迁到哪里？”

“我不知道。”格兰特说。接着那些巨型直升机冲破雾层，发出雷鸣般的响声在天空盘旋。它们的机舱里装满了弹药，其中一架转了个圈，顺着惊涛骇浪的海岸线飞回来，然后来到海滩着陆，这时的迅猛龙惊恐地向四处逃散。一扇门“砰”地打开了，身穿草绿色制服的士兵冲出来向它们跑去。格兰特听到一连串说得飞快的西班牙语，同时看到马尔杜带着孩子们上了飞机，其中一名士兵用英语说：“请你们马上到我们这里来。对不起！时间紧迫！”

格兰特回头看了看原先迅猛龙驻足的海滩。现在它们全跑了，所有的动物都消失得无影无踪，好像从未在这里出现过似的。士兵用力拉着他。他任他们把他带到巨大的旋翼下面，进入那扇舱门，登上直升机。马尔杜俯下身子在格兰特的耳边大声说：“他们希望我们现在就离开这里。他们马上就要采取行动啦！”

这群士兵把格兰特、爱丽、简罗推到座位上，帮助他们系上降落伞背带。提姆和莱克斯在向格兰特挥手。他突然注意到他们是那么无助，那么疲惫不堪，莱克斯靠在她哥哥的肩上，正在打哈欠。

一位军官朝格兰特走去，大声叫道：“这位先生，你是负责人吗？”

“不，”格兰特回答，“我不是负责人。”

“谁是负责人，请告诉我。”

“我不知道。”

这位军官又朝简罗走去，问他同样的问题：“你是负责人吗？”

“不是。”简罗也回答。

这位军官望了望爱丽，但什么也没有问她。那架巨型直升机从海滩起飞时，机舱门仍开着。格兰特探出身子，想看看是否能再看到那群迅猛龙一眼。但是直升机飞到棕榈树的上空，向岛的北方飞去。

格兰特朝马尔杜俯过身子，大声说：“其他人怎么样了？”

马尔杜大声回答：“他们已经带走哈丁和一些工作人员了。哈蒙德出了意外，在他平房附近的小山坡上发现了他。他一定是摔下去了。”

“他还好吗？”格兰特问。

“不好，始秀颚龙干掉他了。”

“马尔科姆怎么样？”格兰特又问。

马尔杜摇摇头。

格兰特太疲倦了，他已经没有多余的力气来表露自己的感情。他转过脸去看着门外，黑暗即将来临，在微弱的光线下，他无法看见张着血盆大口的小霸王龙正蹲伏在环礁湖旁鸭嘴龙的身上，同时还抬头望着直升机。当直升机飞过时，它狂叫起来。

他们听到身后某处传来了爆炸声。接着他们看到，另外一架直升机穿过游客中心上方的薄雾，过了一会儿，这幢建筑物上突然出现明亮的橙色火球，莱克斯吓得哭了起来，爱丽把她抱在怀里，尽量挡住她的视线。

格兰特目不转睛地俯视着地面。他对这些恐龙瞥了最后一眼，它们正像瞪羚般优雅地跳跃着。不一会儿，他们下方又发生了一次爆炸，火光照红了天空。他们的直升机在爬高，然后向东转弯，飞向海面。

格兰特重新回到他的座位上。他在想那些站在海滩上的恐龙。他想知道，如果它们能迁移的话，它们会迁移到哪里。可是他明白他将永远无法知道它们的去处，因此感到很悲哀，同时也觉得如释重负。

那位军官再次向前走来，弯下身子，靠近他的脸：“你是负责人吗？”

“不是。”格兰特回答。

“请告诉我，先生，谁是负责人？”

“谁也不是。”格兰特回答。

直升机加快速度，飞往大陆，这时天气变得很冷，士兵用力把门关上。在他们关门时，格兰特再一次向后张望。他看到那座小岛耸立在深紫色的天空和碧蓝的大海之间，被笼罩在一片浓雾之中。浓雾使猛烈的爆炸若隐若现，朦胧不清。爆炸十分猛烈，一次又一次，直到整座岛上冒出灼热的白光。小岛在一片漆黑的夜色中，缩成了一个明亮的光点。

时间一天天过去了。政府当局很客气，把他们安顿在圣何塞的一家豪华饭店里。他们进出自由，想打电话给谁就可以打电话给谁，然而政府却不允许他们离开这个国家。美国大使馆的一位年轻人每天来探望他们，问他们是否需要什么东西，并向他们解释，华盛顿正在尽一切努力，尽快使他们可以启程回国。但事实明白地显示，许多人已死在哥斯达黎加的这块土地上，一场大灾难好不容易才躲了过去。哥斯达黎加政府认为，他们遭到哈蒙德与他对这个小岛计划的欺骗和愚弄。在这种情况下，政府不愿立即释放幸存者。他们甚至不允许安葬哈蒙德和马尔科姆。因此他们只能继续等待下去。

格兰特每天都被带到一间政府办公室，在那里，一位彬彬有礼、聪明能干的官员会询问他。他们要他一遍又一遍地重复他的经历：格兰特是怎样遇到哈蒙德的？格兰特对这项计划了解多少？格兰特如何收到来自纽约的传真？格兰特为什么到这个岛上来？这个岛上发生了什么事情？

同样的问题，日复一日，一遍又一遍同样的过程。

有好一阵子，格兰特猜想，他们一定认为他在对他们撒谎。他们希望他能告诉他们一些事情，不过他实在想不出来他们到底想知道什么事情。然而，这些人也很奇怪，似乎一直在等待着什么。

最后，某天下午，他正坐在饭店游泳池旁边，看着提姆和莱克斯泼水，忽然一位身穿卡其布服装的美国人走了过来。

“我们从未见过面。”这位美国人说，“我的名字叫马蒂・古提斯。我是这里卡拉拉生态保护区的研究人员。”

格兰特说：“你就是最早发现始秀颚龙标本的那个人。”

“没错，就是我。”古提斯在他身旁坐下来，“你一定很想回家。”

“是的。”格兰特回答，“在冬天来临之前，我只剩下几天的时间可以进行挖掘工作。你知道，在蒙大拿，8月往往就开始下雪了。”

古提斯说：“这就是哈蒙德基金会资助北方进行挖掘的原因吗？是不是因为天气寒冷，所以恐龙身上未受破坏的遗传物质更 容易被恢复呢？”

“没错，我是这么假设的。”

古提斯点点头：“哈蒙德，他是个聪明人。”

格兰特一声不吭。古提斯重新在游泳池旁的椅子上坐下。

“有些事当局不会告诉你的，”古提斯最后说，“因为他们怕你，或对你的所作所为不满。不过，周围的农村里的确发生了一些非常特别的事情。”

“咬伤婴儿的事吗？”

“不，谢天谢地，这种现象已经消失了，但是又发生了其他的事情。今年春天，在伊斯梅洛亚地区，也就是这里往北的地方，一些不知名的动物以十分特殊的方式吃了农作物。它们每天排成一条直线，几乎像一支箭一样笔直——从海边进入山区，进入树林。”

格兰特直挺挺地坐着。

“就像一群候鸟。”古提斯说，“你说是不是？”

“是什么农作物？”格兰特问。

“嗯，很特别，它们只吃蚕豆和大豆，有时也吃鸡。”

格兰特说：“富含离胺酸的食物。这些动物后来怎么样了？”

“根据推测，”古提斯说，“它们全进了树林，总之，没有发现它们的下落。当然，在树林里寻找它们是相当困难的。一支搜索小组可能在伊斯梅洛亚山区花上几年时间，也找不出任何线索来。”

“而把我们留在这里是因为……你以为那里有更多的恐龙吗？”格兰特问。

“我没办法确定，你能吗？”

“不，”格兰特说，“我也没办法确定。”

“但你怀疑是这样？”

格兰特点点头：“也许那里有更多的恐龙。”

“我同意你的说法。”

古提斯推开椅子站起来。他朝正在游泳池中玩耍的提姆和莱克斯挥挥手。“也许他们会送这两个孩子回家。”他说，“他们没有理由不这样做。”他戴上太阳眼镜。“格兰特博士，好好享受和我们在一起的这段时间吧。这个国家可爱极了。”

格兰特说：“你们想告诉我，我们不能去别的地方？”

“格兰特博士，应该说，我们当中没有任何一个人会再去别的地方。”古提斯微笑着说，然后，他转身朝饭店的出口处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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霸王龙

T-REX/Tyrannosaurus rex

又名暴龙，属暴龙科中的一种，名字的意思是“残暴的蜥蜴王”，史上最庞大的肉食性动物之一，最著名的食肉恐龙。它是最晚生存在地球上的恐龙种类之一，咬合力居陆地生物和食肉恐龙第一，同时也是体型最为粗壮的食肉恐龙之一，生存于白垩纪末期。

它最著名的特征便是巨大的头部和短小的前肢，它的小前肢无法碰触到自己的嘴部，更没法触及脚部，可能只是用来保持平衡的工具。

剑龙

Stegosaurus

又名骨板龙，生活在侏罗纪晚期和白垩纪早期的巨大草食性恐龙。研究认为它们居住在平原上，并以群体游牧的方式和其它食草动物一同生活。

剑龙的整个身躯如同大象，背上有17块三角形的骨质板，尾巴上还带有四根危险的尖刺，以此来防御掠食者的攻击。

迅猛龙

Velociraptor

有名伶盗龙、速龙、快盗龙，书名在拉丁文意为“敏捷的盗贼”，是中型的肉食性恐龙、迅猛龙在1924年首次被命名时，是被归类于恐龙中的斑龙科：这是因为该时期的斑龙科与斑龙属，被当成“未分类物种集中地”，因此许多肉食性恐龙被归类于该科中，但彼此却无亲缘关系。随着更多恐龙化石的发现，迅猛龙后来被归类于驰龙科。有证据表明，迅猛龙身上长着羽毛，与《侏罗纪公园》小说和电影中的刻画并不一样。

三角龙

Triceratops

三角龙是角龙科中最著名的一属，是与霸王龙生活在同一时期、居住在同一大陆上的食草恐龙。很多博物馆和大众流行文化图片中，都喜欢把它和霸王龙摆在一起，成对峙或打斗之势。

关于三角龙的角，有许多假设，大多数观点认为它们是三角龙的防御工具。头盾可以保护脖子不被食肉恐龙所撕咬。另外，也有观点认为它们的盾和角都是求偶时的重要视觉辨认物。

始秀颚龙

Procompsognathus

又名原美颌龙、原细颚龙、始美颌龙，是种小型食肉恐龙，生存于晚三叠纪。

它们的体长也许不超过1米，体重也不过1公斤。它们喜欢成群结队，寻觅食物。虽然《侏罗纪公园》小说中将它们描写为带着毒性的食腐食粪动物，单目前还没有科学证据可以证明它们带有毒性。

雷龙

Brontosaurus

名字的意思是“声音像雷一样大的蜥蜴”，是体型巨大但性情温和的蜥脚类食草恐龙。

它曾经一度被归入迷惑龙属，但2015年4月重新成为梁龙科梁龙亚科下的独立属。科学家们现在仍不知道雷龙要吃多少食物才能满足它的巨大体型，有可能它只是不断地吃，只有在让身体体温下降、饮水的时候才会停止。

鸭嘴龙

Hadrosaurus

生存于1亿年前白垩纪晚期，这正是恐龙发展的顶峰时期，所以它们的数量很多，在吃植物的恐龙中约占75%。它们是一类较大型的鸟臀类恐龙。目前（2008年）发现最大型的身长超过21米。鸭嘴龙的吻部由于前上颌骨和前齿骨的延伸和横向扩展，构成了宽阔的鸭嘴状吻端，故名。

双脊龙

Dilophosaurus

又名双冠龙，名字来自古希腊文的“双冠”，长达6米，站立时头部高约2.4米。头顶上长着两片大大的骨冠，前肢短小，善于奔跑。是侏罗纪早期的食肉恐龙。

它们的双冠很脆弱，不能作为武器，有的古生物学家认为，头冠也许只是用来在求偶季节吸引异性的炫耀工具，如同现代雄性鸟类鲜艳的羽毛。

翼手龙

Pterodactulus

侏罗纪晚期的翼龙类，其特征为：由轻而紧密的骨组成的头骨轻巧，骨骼薄，中空，第一指特别伸长，用以支撑膜翼，后肢短。翼手龙科的所有成员均短尾，头长。

翼手龙中的一些种体型大小如麻雀；另外一些可大到像鹰一样，两翼展开可达30到70厘米，以昆虫为食，有些可能觅食鱼类。翼手龙整个群体是翼龙类中的亚目。在分类上并不真正属于恐龙，而只是恐龙的近亲。

[1]抗组织胺剂：治疗过敏的药物。

[2]皮尔当人是以作伪的方法造出来，实际上并不存在的一种所谓的“早期人类”，是20世纪初在古人类学领域中发生的一场大骗局的产物，曾经轰动一时，到50年代才被彻底揭穿。

[3]阿尔卡特拉斯岛：俗称恶魔岛，位于美国加州旧金山湾内。这座岛屿四面峭壁深水，交通不易。早期是军事要塞，后来被选择为监狱建地，在1933年至1963年间被设为恶魔岛联邦监狱，关押过不少知名的重刑犯人。

[4]莱克斯（Lex）是亚丽克西斯（Alexis）的昵称，提米（Timmy）是提姆（Tim）的昵称。

[5]理查德・基利（Richard Kiley，1922-1999）：美国著名男演员，曾获得两次托尼奖、三次艾美奖、两次金球奖。

[6]美国著名的球场设计大师，总共为美国40个州设计了500个高尔夫球场。

[7]博比（Bobbie）是罗伯塔（Roberta）的昵称。——译注（本书中注释如无特别说明，均为译注，下文不再一一标出。）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侏罗纪公园. 2, 失落的世界 / (美) 克莱顿著 ; 祁

阿红, 纪卫平, 孙永明译著. — 石家庄 : 花山文艺出版

社, 2015.6

ISBN 978-7-5511-2319-8

Ⅰ. 侏… Ⅱ. ①克… ②祁… ③纪… ④孙… Ⅲ.

科学幻想小说－美国－现代 Ⅳ. I712.4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5)第105085号

Copyright © 1995 by Michael Crichton © 2014 by Dinosaur Holdings LLC

All rights reserved including the rights of reproduction in whole or in part in any for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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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授权，上海读客图书有限公司拥有本书的中文（简体）版权

著作权合同登记号：图字03-2015-054

书  名：侏罗纪公园2：失落的世界

著  者：（美）迈克尔·克莱顿

译  者：祁阿红 纪卫平 孙永明

责任编辑：李 爽 刘燕军

责任校对：李 伟

装帧设计：李子琪

出版发行：花山文艺出版社（邮政编码：050061）

（河北省石家庄市友谊北大街330号）

销售热线：0311-88643221/29/35/26

传  真：0311-88643225

印  刷：三河市龙大印装有限公司

经  销：新华书店

开  本：890×1270  1/32

印  张：17.5

字  数：366千字

版  次：2015年9月第1版

2015年9月第1次印刷

书  号：ISBN 978-7-5511-2319-8

定  价：49.90元

如有印刷、装订质量问题，请致电010-85866447（免费更换，邮寄到付）

版权所有，侵权必究

侏罗纪公园2：失落的世界

献给卡罗琳・康格

前言

“K-T纪之交的物种灭绝”

序幕

“混沌边缘的生命”

关于失落的世界的假说

第一章

变种形式

圣何塞

离开

帕洛阿尔托

伯克利

失落的世界

学校

标牌

索恩

第二章

线索

猛兽

五个死岛

小结：第三十五号计划修改方案

B场地岛屿网络节点

B场地说明

詹姆斯

野外作业系统

哈丁

信息

利用

第三章

哥斯达黎加

索纳岛

溪流

道路

B场地

拖车

内部

阿比

实验室

可用远程网络服务程序

电

窝

第四章

莱文

道奇森

高架隐蔽所

红桃皇后

科尔特斯港

金

哈丁

山谷

岩洞

道奇森

求偶叫声

进化问题

副栉鸭嘴龙

炎热

声音

兽道

窝

高架隐蔽所

拖车

窝

道奇森

决定

窝

赌棍的灭亡

金

坏消息

第五章

幼崽

高架隐蔽所

兽群

道奇森

拖车

索恩

拖车

高架隐蔽所

马尔科姆

高架隐蔽所

第六章

追击

混沌边缘

拖车

住宅区

慈母

道奇森

探险者

登录：

白天

B场地说明

出路

脱险

下场

第七章

离岛

鸣 谢

献给卡罗琳・康格

我真正感兴趣的是，上帝在创造世界的时候是否有任何选择。

——艾伯特・爱因斯坦

在那个混沌的体制中，结构上任何微小的变化几乎会无一例外地造成行为方式上的巨大变化。复杂的、可控的行为似乎已被排除。

——斯图尔特・考夫曼

后遗症天生是无法预言的。

——伊恩・马尔科姆

“K-T纪之交的物种灭绝”

二十世纪末，科学界出现了对物种灭绝问题的浓厚兴趣。

其实这个问题并不新鲜。早在1786年，也就是美国革命之后不久，乔治・居维叶男爵就第一次向世人说明了物种灭绝的问题。所以说，科学家接受物种灭绝的事实，比达尔文提出进化论还要早四分之三个世纪。而在达尔文之后，围绕他的理论所展开的许多争论，并没有涉及物种灭绝方面的问题。

相反，人们普遍认为，物种灭绝问题就像一辆燃油耗尽的汽车，没有多大意思。物种灭绝只是证明不适者的灭亡而已。在物种如何适应生存的问题上，人们进行了细致的研究，并展开了激烈的争论。可是对于有些物种何以灭绝，人们就很少再去想它了。对于这样的问题，有什么值得讨论的呢？然而，到了二十世纪七十年代，由于两个情况的变化，人们开始以新的方式关注起物种灭绝的问题来。

第一个情况是，人们认识到，人类不仅数量太多，而且正在以非常快的速度改变着我们这个星球——他们正在消灭这个星球上的传统居住者，砍伐热带雨林，污染空气和水源，也许还在改变全球的气候。在此过程中，许多动物正在灭绝。有些科学家惊诧地大声疾呼，另一些虽然表面平静，内心却也深感不安。地球的生态系统不堪一击到了什么程度？人类的表现是不是会最终导致其自身的灭亡？

谁也说不准。由于从来没有人对物种灭绝问题进行过有组织的研究，所以，有关其他地质年代物种灭绝速度的资料，即使有，也是一鳞半爪。于是科学家们开始仔细研究过去的物种灭绝现象，以期解答目前存在的种种令人忧虑的问题。

第二个情况是，对恐龙绝迹问题的新认识。长期以来人们一直认为，所有恐龙都是在大约6500万年前白垩纪末期这一段相对比较短的时间里绝迹的。人们对恐龙绝迹的速度问题一直争论不休，莫衷一是：有些古生物学家认为其速度之快几乎是灾难性的；另一些则认为，恐龙绝迹不是一个很快的过程，而是在1万至1000万年之间逐渐发生的。

1980年，物理学家路易斯・阿尔瓦雷茨和他的三位合作者发现，从白垩纪末到第三纪初——即所谓的K-T之交（用字母K代表白垩纪，是为了避免使它与寒武纪或其他地质年代的代字母相混淆）——的岩石中，铱元素的含量很高。地球上的铱十分稀少，可是小行星上却相当多。阿尔瓦雷茨的团队认为，K-T纪之交的岩石中铱含量极高的现象说明，当时曾经有一颗直径数英里之巨的小行星撞击过地球。他们从理论上阐述说，由这次撞击而引起的尘埃和碎片遮天蔽日，中断了植物的光合作用，造成植物和动物的死亡，从而结束了恐龙一统天下的局面。

这一富有戏剧色彩的理论引起媒体和公众的极大兴趣，进而引发了一场长达数年之久的大辩论。这颗小行星撞击地球所留下的坑在哪里？各种见解争相鸣放。过去总共有过五次大的物种灭绝时期——是不是都是由小行星撞击引起的？是不是存在着一个2600万年的灾难大循环？是不是又有一场灾难性的大碰撞将要降临地球？

十多年过去了，这些问题依然没有得到解答。激烈的争论一直持续到1993年8月。当时，一位叫伊恩・马尔科姆的反传统的数学家，在圣菲研究所每周一次的研讨会上提出，所有这些问题都无足轻重，所谓小行星撞击地球的争论，不过是“一种非常无聊、毫不相干的推测而已”。

“现在谈一谈数量问题，”马尔科姆站在讲台上，眼睛看着听众说道，“在我们这个星球上，如今有五千万种动物和植物。我们认为，物种的多样性确实浩如烟海，然而，和这个星球上曾经有过的物种数量相比，这个数字就如同小巫见大巫了。我们估计，自从有生命以来，这个星球上现有的和曾经有过的物种总数达500亿之多。这就意味着，目前这个星球上的物种只占这个总数的千分之一。百分之九十九点九的物种已经灭绝。其中因遭到大规模劫难而绝迹的，只占这个总数的百分之五。绝大部分物种都是一个一个地先后灭绝的。”

马尔科姆说，实际情况是，地球上的生命绝迹现象是连续的，其速度是基本不变的。从总体上看，一个物种在地球上存在的平均时间跨度为400万年，其中哺乳动物的存在时间只有100万年。接下来，这个物种就会灭绝。实际上，在这几百万年时间里，每个物种都经历着一个发展、昌盛并逐渐走向灭绝的模式，在地球上的生命发展史中，平均每天就有一个物种绝迹。

“这是为什么呢？”他问道，“地球上物种的400万年生命兴衰周期是什么原因造成的呢？

“答案之一是，我们并不了解我们这个星球处于怎样一种积极活动的状态。过去的5万年在地质史上不过是个短暂的瞬间，然而在这段时间里，热带雨林的面积曾经严重地缩小，后来又有所扩大。雨林并不是这个星球上亘古不变的特征，它们的历史实际上并不算太长。就在1万年之前，也就是在美洲大陆出现狩猎的人类时，曾有一股流冰一直延伸到相当于现在纽约的地方。那段时间里，许多动物灭绝了。

“地球的大部分历史已经说明，动物的生存和灭绝是和一个非常活跃的背景密切相关的。这大概可以解释百分之九十的物种灭绝的原因。如果海洋干涸或者盐分含量增加，那么海洋中的浮游生物将会全部死亡。然而像恐龙这样的复杂动物则要另当别论，因为它们已经把自身和这些变化隔离了开来，从‘隔离’的字面意义上和实际来看，都是如此。那么，复杂动物为什么也会灭绝呢？它们为什么不能适应这些变化呢？从身体方面来说，它们似乎具备生存下去的能力。它们的绝迹似乎难以解释。可是它们却绝了迹。

“我想说的是，复杂动物之所以绝迹，不是因为它们对环境的适应能力发生了变化，而是因为它们自身的行为。我认为，混沌理论（或者叫作非线性动力学）的最新发展，为解释这一现象的发生提供了诱人的启示。

“这一理论认为，复杂动物的行为有时变化非常快，而且并不总是朝着好的方向发展。这一理论认为，行为有时可能会停止对环境作出反应，从而导致物种的衰落和灭亡。它认为，动物有可能不去适应环境。这是不是恐龙绝迹的原因呢？这也许永远是个谜。但是人类对恐龙灭绝问题的兴趣绝不是偶然的。恐龙的衰亡使得哺乳动物（包括我们人类）的发展昌盛成为可能。于是我们就想知道，人类是否会重蹈恐龙的覆辙，有朝一日也走向绝迹？从深层次上来说，如果出现这种情况，那它是不是由我们自身的行为所造成的，而不是什么命中注定——不是来自天上的某个炽热的流星所造成的？此时此刻，我们还没有答案。”

接着，他笑了笑说：“不过，我倒是有几条建议。”

“混沌边缘的生命”

圣菲研究所坐落在坎宁街上，里面的那些房子原本属于一个修道院。举行这次研讨会的地方原先是个小教堂。伊恩・马尔科姆站在讲台上，一缕阳光照在他身上。此刻他没有继续往下讲，而是戏剧性地做了个停顿。

马尔科姆今年四十岁，是研究所里的知名人物。他是研究混沌理论的先驱者之一。可是，由于去哥斯达黎加时受了重伤，他那大有前途的事业曾一度中断。实际上，好几家新闻媒体都曾报道说马尔科姆已经遇难。后来他曾经说过：“很遗憾，打断了全国各个数学系的庆祝活动，不过我只是死亡了一点点。外科医生创造了起死回生的奇迹，他们会最先这么告诉你们。现在我又回来了——你们也可以说，是我又复活了。”

马尔科姆穿着一身黑衣裳，拄着一根手杖，给人以质朴无华的感觉。在研究所里，他以“分析不落俗套、看问题有悲观倾向”闻名。他于当年8月所做的一场题为“混沌边缘的生命”的报告，最典型地反映了他的思想。他在报告中提出了他对混沌理论在进化论中的运用所作的分析。

使他非常满意的是，他的听众都具有比较渊博的知识。圣菲研究所是在八十年代中期，由一批对混沌理论的含义非常感兴趣的科学家组建起来的。这些科学家来自物理学、经济学、生物学、计算机科学等不同学科领域，他们都相信，在世界的复杂性背后有一个内在的秩序，这个秩序曾一度使科学感到困惑。但它将被混沌理论——即现在人们所熟知的复杂性理论所揭示。一言以蔽之，复杂性理论是“二十一世纪的科学”。

研究所的科学家们探究了许多复杂系统的行为——市场上的公司、人类大脑中的神经细胞、单个细胞中的酶级联反应、迁徙鸟群的行为方式——这些系统异常复杂，在电脑出现之前，要想对它们进行研究是不可能的。这项研究是前所未有的，其研究结果令人惊讶不已。

科学家们很快就注意到，复杂系统表现出某些共同的行为。他们逐步认为，这些行为是所有复杂系统的特点，他们意识到，这些行为无法用分析系统各个组成部分的方式来解释。人们长期以来一直采用的简化还原法——把手表拆开，看它是如何运行的——在复杂系统研究方面则显得无能为力，因为一些有趣的行为似乎是从各组成部分之间自发的交互作用中产生的。这种行为不是事先安排的，也不受外因引导，是自发产生的，所以这种行为被称之为“自我组织”。

“在研究进化问题时，”伊恩・马尔科姆说道，“我们对两种自我组织行为特别感兴趣。一种是适应问题。这是随处可见的。公司适应市场，脑细胞适应信号传递，免疫系统适应感染，动物适应给它们的食物。我们逐步认识到适应能力是复杂系统的特点——这也许能够解释，为什么进化会导致更为复杂的有机体的产生。”

他在讲台上变换了一下姿势，把身体的重心移到手杖上。“然而，更为重要的问题，”他说道，“是复杂系统在需要秩序和必须变化这两者之间保持平衡的方式。复杂系统往往使其自身处于我们称之为‘混沌边缘’的地方。我们可以认为，在混沌边缘有足以使生命系统产生震荡的新生事物，同时又有足以使它不至于陷入无序状态的稳定因素。这是一个冲突区，它充满动荡，充满新与旧之间的不断对抗。毫无疑问，如何找到一个平衡点是个非常棘手的问题——如果一个生命系统离这个平衡点太近，它就有陷入无序和自取灭亡的危险，但如果它离开这个边缘太远，它就变得僵化、呆板、独断专行。这两种情况都会导致它的灭亡。变化太大或太小都具有毁灭性，复杂系统只有置身于混沌边缘才能兴旺。”

他顿了顿：“所以，从其内涵上来看，物种绝迹是两种行为方式的必然结果——不是变化太大，就是变化太小。”

听众中许多人频频点头；在场的大多数研究人员对这种看法都持认同态度。混沌边缘的概念几乎成了圣菲研究所的信条。

“遗憾的是，”马尔科姆继续说道，“这一理论框架和物种灭绝的事实之间还有一道宽阔的鸿沟。我们无法证实我们的想法是否正确。化石能告诉我们的是某种动物绝迹的时间，而不是绝迹的原因。电脑模拟的价值很有限。但我们不能用活的有机体来做实验。这样我们就不得不承认，物种灭绝是无法验证也无法实验的，所以，它也许根本就不是一个科学课题。这也许可以说明，为什么这个问题一直是宗教和政治方面最激烈的争论之一。我想提醒大家，关于阿伏伽德罗常数，就没有带宗教色彩的争论，在普朗克常数、胰腺功能问题上也没有，但在物种灭绝的问题上，这种争论已经持续了两百年，我不知道它该如何解决，假如——那位先生，有什么问题？”

会场的后几排有个人举起手不耐烦地挥动着。马尔科姆皱起眉头，显然感到不快。学院里的习惯做法是，等发言的人讲完之后才让大家提问，中途打断一个人的发言是不礼貌的。“你有问题要问吗？”马尔科姆问道。

会场后排有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站起来。“实际上，”那人说道，“是个评论。”

说话的那个人皮肤黝黑，身材瘦削，穿着卡其布衬衣和短裤，行为举止非常得体。马尔科姆认识这个姓莱文的古生物学家，他是从伯克利到这个研究所来参加暑期进修的。马尔科姆以前从来没有跟他讲过话，但知道此人颇有名气。大家公认，莱文在他这一代古生物学家中出类拔萃，在当今世界也堪称佼佼者。可是所里大多教人都不喜欢他，觉得他高傲自负、目中无人。

“你说化石无助于对物种灭绝问题的解释，”莱文说道，“这我同意。如果你认为行为是物种灭绝的原因，就更是如此了——因为从骨化石上看不出多少与行为有关的信息。但是你说行为理论是无法验证的，这我不敢苟同。事实上，它包含了一种结果。也许你还没有想到这一点。”

会场里鸦雀无声。站在讲台上的马尔科姆皱起眉头。这位著名的数学家还不习惯于听别人说他对问题考虑不周：“请问你有何高见？”

对于会场上出现的紧张气氛，莱文似乎无动于衷。“是这样，”他继续说道，“在白垩纪，地球上恐龙的分布地区很广。我们在每个大洲、每个气候带，甚至在南极，都发现了恐龙化石。如果造成它们绝迹的果真是由于它们自身的行为，而不是由于一场大灾难，或者是疾病，或者植物生命的变化，或者是人们提出的其他广义的原因，那我觉得，它们似乎不可能在所有地区都改变自己的行为方式。这反过来又意味着，在地球上很可能还残存着这些动物。那为什么不能去找它们呢？”

“可以呀，”马尔科姆冷冷地说，“如果你对此很感兴趣，如果你闲得发慌。”

“不，不，”莱文一本正经地说，“我不是在开玩笑，如果万一恐龙还没有绝迹呢？万一它们还存在，还生活在这个星球上某个与世隔绝的地方呢？”

“你在谈论的是一个失落的世界。”马尔科姆说道。会场上的人们会意地点着头。研究所里的科学家们在谈及普通的进化问题时，有一套简化的术语；子弹场、赌棍的破产、生命游戏、失落的世界、红桃皇后，黑色噪音。这些都是关于进化问题的界定非常明确的概念。可是它们都……

“不，”莱文固执地说，“我是实事求是。”

“那你就完全弄错了。”马尔科姆不以为然地摆了摆手。他转过身慢条斯理地走到黑板前面，“如果我们谈到混沌边缘的含义，可以先问问自己，生命的最小单元是什么？对生命所做的最有当代意识的定义要包括DNA。但是有两个例子告诉我们，这样的定义太狭隘。如果我们想到病毒和所谓的朊病毒，那么显而易见，生命可以脱离DNA而存在……”

坐在会场后面的莱文出神地凝视了一会儿，然后很不情愿地坐了下来，开始记笔记。

关于失落的世界的假说

讲学结束了。此时已过正午，马尔科姆一瘸一拐地在研究所的院子里走着。他身边有一位来自非洲的访问学者：年轻的野外生物学家萨拉・哈丁。几年前她在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时，他曾受聘担任她的博士论文的校外审读，自那以后他们就相识了。

他们顶着夏季火辣辣的太阳从院子里穿过，显得很不协调：马尔科姆一身黑衣服，微弯着腰，拄着手杖，像个苦行僧；哈丁穿着Ｔ恤衫和短裤，显得年轻、结实、充满活力，她的墨镜推到了额头上，短短的黑发也连带着推了上去。她的研究领域是非洲食肉动物，如狮子和鬣狗。她第二天就要回内罗毕了。

自从马尔科姆动手术以来，他俩关系一直比较密切。哈丁是利用教师休假的时间到奥斯汀来的，马尔科姆进行过多次手术，是她一直在帮忙照料他，使他恢复了健康。曾经一度，两人之间似乎有了爱情，马尔科姆这个抱定独身主义的人似乎也产生了过小家庭生活的想法。可是后来哈丁回了非洲，马尔科姆则到圣菲来了。无论他们以前有过什么罗曼史，现在也只是朋友关系。

他们在探讨他讲座快结束时人们提出的那些问题。马尔科姆原先以为人们只会提一些意料之中的不同见解：大规模物种灭绝的问题很重要，人类得以存在要归功于白垩纪的物种灭绝，因为恐龙绝迹，使哺乳动物得以占据地球。正如一位自以为是的提问者所说：“白垩纪使我们自身的具有感知能力的意识，在这个星球上兴盛起来。”

马尔科姆当即就作出了回答：“你有什么理由认为人类是有感知和意识的呢？没有任何根据嘛。人类从来都不自己考虑问题，他们觉得那样做太不舒服。我们人类在很大程度上只是在重复别人说过的话——如果接触到不同意见，他们就很不高兴。人类的典型特点不是意识而是遵从，其典型结果就是宗教战争。其他动物为争抢地盘和食物而争斗，但是在人类这个独一无二的动物王国中，他们却为自己的‘信念’而争斗。因为信念是行为的指南，而行为在人类的进化中又起着非常重要的作用。可是，如果我们的行为可能导致我们自身灭亡，那我觉得，就没有理由认为我们人类还有任何意识了。我们是顽固不化、自我毁灭、遵奉信念行事的人。我们的其他观点只不过是自鸣得意的自欺欺人罢了。下一个问题？”

此刻，萨拉・哈丁边走边笑地说：“他们不喜欢你那种说法。”

“我承认那是在给人泼冷水。”他说道，“但那也是不得已呀。”他说着摇了摇头，“这些人是我们国家的优秀科学家，可是……也没有弄出什么吸引人的东西。顺便问一句，知道打断我讲话的那家伙的情况吗？”

“理查德・莱文？”她笑起来，“挺讨厌的，是吧？他是个举世闻名的讨厌鬼。”

马尔科姆嘟囔着说：“我看也是。”

“他很有钱，这就是问题所在。”哈丁说道，“你知道贝基布娃娃吗？”

“不知道。”马尔科姆说着看了她一眼。

“这个嘛，美国的每个小姑娘都知道，这些布娃娃有一个系列：贝基、萨莉、弗朗西丝，还有其他几个，都是美国的玩具布娃娃，莱文是那家公司的继承人。他是个自以为是的富家子弟，性情浮躁，喜欢随心所欲。”

马尔科姆点点头。“有空和我一块儿吃饭吗？”

“当然，我很……”

“马尔科姆博士！请等一下！马尔科姆博士！”马尔科姆转过身，理查德・莱文细长的身影正匆匆穿过院子朝他们跑来。

“啊，见鬼！”马尔科姆说道。

“马尔科姆博士，”莱文跑上前来说道，“你并没有认真考虑我的提议，这使我感到吃惊。”

“我怎么可能呢？”马尔科姆说道，“那是十分荒唐的。”

“是啊，可是……”

“哈丁女士和我正准备去吃午饭。”马尔科姆指了指萨拉说。

“是的，但我觉得你应当再考虑一下。”莱文有点不依不饶，“因为我认为自己的论点是成立的——恐龙仍然存在，这很有可能，甚至完全有可能。你一定知道关于哥斯达黎加那些动物的谣传吧？我相信你还到那儿去过一段时间。”

“是的，关于哥斯达黎加的情况，我可以告诉你……”

“还有刚果，”莱文继续说道，“多年以来一直有报道说，侏儒人在博坎布附近的密林深处看见了巨蜥，甚至还看见了雷龙。据说在印尼伊里安查亚的丛林里，有一种犀牛般大小的动物，也许就是残存的角龙。”

“天方夜谭，”马尔科姆说道，“纯粹是天方夜谭。至今连个影子都没有看见，既没有照片，也没有任何过硬的证据。”

“也许没有，”莱文说道，“没有证据并不等于证据不存在，我认为，很可能存在着这些尚未绝迹的动物留下的蛛丝马迹。”

马尔科姆耸耸肩说：“任何事情都是有可能的。”

“但从事实来看，它们有可能幸存下来。”莱文寸步不让地说，“我不断接到电话，说在哥斯达黎加发现了新动物，是残存下来的或者是支离破碎的。”

马尔科姆顿了顿，然后问道：“最近吗？”

“就在前不久。”

“唔，”马尔科姆说道，“果然不出我所料。”

“最近一次电话是九个月之前。”莱文说道，“当时我正在西伯利亚考察那只在冰天雪地中保存下来的小猛犸，没能及时赶回来。他们告诉我，那是一种大得畸形的蜥蜴，是在哥斯达黎加的丛林中发现的。”

“哦？后来怎么了？”

“尸体被烧掉了。”

“所以什么也没留下？”

“没有。”

“没有照片？没有证据？”

“显然也设有。”

“所以只是一番道听途说。”马尔科姆说道。

“也许是吧。不过我觉得有必要进行一次考察探险，以便弄清报道中所说的这些幸存下来的动物的情况。”

马尔科姆目不转睛地看着他：“考察探险？去寻找传说中的失落的世界？谁来出这笔费用？”

“我出。”莱文说道，“我早已开始筹划了。”

“那可能要花……”

“花多少我不在乎，”莱文说道，“事实上，幸存下来是可能的。其他门类的物种就有不少幸存下来了，所以白垩纪中的动物也许会有幸存下来的。”

“天方夜谭。”马尔科姆摇摇头又说了一遍。莱文稍事停顿，打量着马尔科姆。“马尔科姆博士，”他说道，“我不得不说，你的态度使我感到惊讶。你刚才还提出了一个论点，我现在是给你一个机会来证实你的论点。我原以为你会迫不及待地抓住这个机会呢。”

“使我感到迫不及待的日子已经一去不复返了。”

“就是你不带我去，你也……”

“我对恐龙不感兴趣。”马尔科姆说道。

“可是大家都对恐龙很感兴趣。”

“我不感兴趣。”他扶住手杖转过身，准备离开。

“顺便问一下，”莱文说道，“你在哥斯达黎加干什么了？听说你去了将近一年。”

“我躺在医院的病床上。他们让我在特护病房待了整整半年。当时我连飞机都上不了。”

“是啊，”莱文说道，“我知道你受了伤。但你先告诉我，你在那儿干了些什么？难道你当时不是在寻找恐龙？”

在明亮的阳光下，马尔科姆拄着手杖，乜斜着眼看着他说：“不是的，没那回事儿。”

他们三个人来到河对岸的瓜达卢佩餐厅，在角落里的一张小漆桌前坐下。萨拉・哈丁对着瓶子喝花冠啤酒，同时看着坐在她对面的这两个男人。看起来，莱文对能跟他们在一起感到很高兴，好像坐到这张桌子旁边就是打了胜仗。马尔科姆则像跟一个多动的孩子待得太久的父亲，显得很疲倦。

“你想知道我听到的情况吗？”莱文问道，“我听说，两年前国际遗传技术公司用基因工程的方法培育出一批恐龙，然后把它们放到哥斯达黎加的一个岛上。可是后来出了事故，许多人死于非命，那些恐龙也随即被消灭了。现在大家对这个问题都缄口不言，因为它涉及法律方面的问题，有秘而不宣的默契之类的东西。哥斯达黎加政府也不愿意因此而影响本国的旅游业。于是大家都避而不谈，这是我听到的情况。”

马尔科姆目不转睛地看着他：“你相信吗？”

“开始的时候我还不相信，”莱文说道，“可是我不断听见这方面的传闻。真是谣言四起，接连不断。都说你和艾伦・格兰特，还有其他几个人在那儿。”

“你问过格兰特了吗？”

“我问了，去年在北京的一次国际会议上。他说那纯粹是无稽之谈。”

马尔科姆慢慢地点点头。

“那是你说的吗？”莱文喝了一口啤酒，“我是说你认识格兰特，是吧？”

“不认识，从来没见过。”

莱文仔细地端详着马尔科姆的脸：“这么说，没那回事了？”

马尔科姆叹了口气：“你熟悉技术神话的概念吗？它最先是盖勒在普林斯顿提出的。他的基本论点就是，我们失去了所有的古老神话，什么奥菲士啦、欧律狄刻啦、珀尔修斯啦、美杜莎啦等等，所以我们就用现代技术神话来填补这个空白。盖勒列举了十多个例子，其中一个说的是，有外星人在赖特-帕特森空军基地的机库里出没；还有一个说的是，有人发明了一个可以用一加仑汽油跑一百五十英里的化油器，不少汽车公司买了他的专利后却迟迟按兵不动；还有什么俄国人在西伯利亚一个秘密基地训练儿童的超感觉力，这些儿童可以用他们的意念杀死世界上任何地方的任何人；说什么秘鲁纳斯卡地区地上的道道痕迹是外星人的飞船港；说什么艾滋病病毒是中央情报局为了消灭同性恋者而有意传播的；说什么尼古拉・特斯拉发现了一种不可思议的能源，可是他的所有记录都丢失了；还有什么在伊斯坦布尔有一幅十世纪的绘画，画的是从太空所看到的地球；还有斯坦福研究院发现有个人的身体在黑暗中能够生长……明白我说的意思了吗？”

“你是说国际遗传技术公司的恐龙是个神话？”莱文说道。

“当然是神话啦。肯定是神话嘛。你觉得用基因工程的方法能培育出恐龙吗？”

“所有的专家都跟我说不可能。”

“他们说得对。”马尔科姆说完看了哈丁一眼，似乎是想让她证实一下。她一声不吭，只顾喝她的啤酒。

其实哈丁所听见的有关这些恐龙的传闻还远远不止这些。马尔科姆手术后，由于麻醉药和镇痛药的作用，在神志不清的情况下曾说过些胡话。当时他似乎非常害怕，不停地在病床上扭动身子，嘴里还不断重复着几种恐龙的名字。哈丁曾经问过护士，护士说每次手术后他都是那样。医院的医护人员认为那是麻醉药产生的幻觉——可是哈丁却认为马尔科姆是在重新体验过去的某些恐怖的实际场景。马尔科姆称呼恐龙时使用了她所熟悉的简称，这就更增强了她的这种感觉。他把恐龙称为“猛龙”“秀颚”和“三角”，而且他好像特别害怕“猛龙”。

回到家里后，她曾问过他所说的那些胡话。他双肩一耸，说了句不太高明的笑话——“至少我没有提到别的女人，对吧？”接着就说他小时候是个恐龙迷，还说生病会使人怀旧之类的话。从整体态度来看，他是故意表现出冷淡，似乎这一切都无关紧要。她明显感到他是在避实就虚，但她不想把他逼得太厉害。再说当时她爱上了他，所以也就没有再追根究底。

现在他以询问的目光看着她，似乎是在问，她是否会说得跟他不一致。哈丁扬了扬眉毛，两眼盯着他。他这么做一定有原因，她可以等着瞧。

莱文从桌子上探身向前对马尔科姆说：“这么说，国际遗传技术公司的事完全是子虚乌有了？”

“完全是子虚乌有。”马尔科姆严肃地点点头，“完全是胡编乱造。”

三年来，马尔科姆一直在否定人们的这种猜测。现在这对他来说已经轻车熟路，不过，他此刻的疲劳却不是装的，而是真的。实际上，他在1989年夏季就担任了帕洛阿尔托的国际遗传技术公司的顾问。他为该公司到哥斯达黎加出了一趟差，结果遇上一场飞来横祸。事后，所有与那场灾祸有关的人员都辟谣说那是天方夜谭。国际遗传技术公司想尽量推卸自身的责任；哥斯达黎加政府想维护本国作为旅游天堂的名声。而那些科学家们都有约在先，同意不向外透露任何情况，事后他们都得到了慷慨的赠款，以使他们继续守口如瓶。马尔科姆这两年的全部医疗费用都由该公司承担。

与此同时，国际遗传技术公司在那个哥斯达黎加小岛上的设施已全部销毁，岛上已没有任何活着的动物了。公司还买通了斯坦福大学的著名教授乔治・巴塞尔顿。巴塞尔顿是个生物学家，经常发表文章，还经常在电视上露面，是一位公众喜爱的科技问题方面的权威。巴塞尔顿说他到那个岛上去过，对于岛上近期曾出现过绝迹动物的谣传，他总是不厌其烦地矢口否认。他以嘲弄的口吻说：“剑齿虎，说得倒像是真的！”这话还真起了作用。

随着时间的推移，人们对这件事情的兴趣开始逐渐转淡。国际遗传技术公司从那以后就破了产，它在欧洲和亚洲的主要投资者因此蒙受了重大损失。虽然该公司的实物财产、房屋、实验设备等都可以逐步变卖，但公司认为它所开发的核心技术是决计不能卖的。总而言之，国际遗传技术公司的工作已经结束。

关于这家公司，已没有太多的东西可说了。

“这么说，这都是假的。”莱文说着，咬了一口绿苞米做的粉蒸肉，“跟你说句实话吧，马尔科姆博士，这样我就有底了。”

“为什么？”马尔科姆问道。

“因为这就意味着，以前不断有传闻说曾在哥斯达黎加出现的那些动物，现在可以肯定是真的了，是真的恐龙，我耶鲁大学的一位朋友在那儿。他是个野外生物学家，他说他亲眼见过，我相信他的话。”

马尔科姆耸耸肩：“我不相信在哥斯达黎加还会有什么动物出现。”

“的确，几乎有一年时间没有什么新发现了。不过如果再有发现，我是会去的。在去之前我要组建一支考察队。我花了很多时间考虑具体怎么办的问题，我想可以建造一些专用车辆，一年之内可以造成。我已经跟索恩博士谈过了。接下来我准备招募考察队员，也许会请哈丁博士参加，或者请有类似成就的博物学家参加，还要吸收一些研究生……”

马尔科姆边听边摇头。

“你觉得我是在浪费时间。”莱文说道。

“是的。”

“可是假如——仅仅是假如——再出现那类动物？”

“根本不会出现。”

“假如它们万一真的出现了呢？”莱文问道，“你有兴趣帮助我吗？帮助策划一次探险考察？”

马尔科姆饭吃完后，把盘子向旁边一推。他的两眼久久地看着莱文。“行啊。”他终于答应了，“如果万一再出现，我愿意帮助你。”

“太好了！”莱文说道，“我只要知道这些。”

外面阳光灿烂。在瓜达卢佩大街上，马尔科姆和萨拉一起朝他那辆破旧的福特牌轿车走去。莱文则钻进一辆鲜红色的法拉利，高兴地挥了挥手，然后一溜烟地把车开走了。

“你觉得这种事会发生？”萨拉・哈丁问道，“你觉得，呃，这些动物会再次出现？”

“不，”马尔科姆说道，“我敢肯定它们永远不会再出现了。”

“你的话听起来好像充满希望。”

他摇摇头，动作有些别扭地钻进车里，把那条受过伤的腿从驾驶盘下面挪过去。哈丁钻进车里，坐在他身边。他看了她一眼，转动了点火器的钥匙。他们一起回到了研究所。

她于第二天返回非洲。在其后一年半的时间里，她多多少少了解到一些莱文的准备工作情况，因为他隔一段时间就要给她打电话，询问一些有关野外作业注意事项、汽车轮胎问题，以及对野生动物最好用什么麻醉药物之类的问题。有时她还接到索恩博士的电话。索恩在制造车辆，但语气中常流露出一些苦恼情绪。

马尔科姆那边一点消息也没有，不过在她过生日的时候，他给她寄来一张生日贺卡。贺卡是一个月之后收到的，贺卡下方他草草写道：“祝你生日快乐。很高兴你离他比较远，他简直要把我气疯了。”

在远离混沌边缘的安全区域里，单体生命在慢慢地共生，但没有明显的模式。

——伊恩・马尔科姆

变种形式

天色将晚。直升机正沿着密密的丛林和海滩的交界线，贴近海岸做低空飞行。十分钟前，它从最后一个渔村上方掠过，现在下面只有无法穿越的哥斯达黎加丛林、红树沼泽和连绵不断、荒无人烟的沙石。坐在驾驶员身边的马蒂・吉提雷兹望着窗外飞速掠过的海岸线。这个地区连条路也没有，至少他一条也没看见。

吉提雷兹是个少言寡语的美国人。他今年三十六岁，蓄着胡须。作为野外生物学家，他已经在哥斯达黎加生活了八年。他最初是来研究热带雨林中犀鸟物种形成问题的，可是后来却成了北部国家公园——卡拉拉生物自然保护区的顾问，他按下机内通话按钮问驾驶员：“还有多远？”

“还有五分钟，吉提雷兹先生。”

吉提雷兹转过身说：“用不了多久了。”坐在直升机后排座位的那个高个子没有回答，别人跟他讲话，他甚至一点反应也没有。他只是没精打采地坐在那里，手托着腮，双眉紧锁，望着窗外。

理查德・莱文穿着晒得褪了色的野外卡其工作服，头上那顶澳大利亚软边帽向下拉得很低，脖子上挂着一副饱经风霜的双筒望远镜。尽管他这一身行头有点不登大雅之堂，可是他身上却透出一个学者那种专心致志的风度。在他向窗外看的时候，他的金丝眼镜的后面是清晰的面部轮廓和紧张而严肃的表情。

“这是什么地方？”

“这地方叫罗加斯。”

“我们已经到了最南边了？”

“是的。离巴拿马边境只有五十英里左右。”

莱文目不转睛地注视着丛林。“我看不见有道路嘛，”他说道，“那东西是怎么发现的？”

“是两个野营的人。”吉提雷兹答道，“他们是乘船来的，从这儿的沙滩上的岸。”

“是什么时候的事？”

“昨天。他们一看到那个东西，就拼命地往回跑。”

莱文点点头。他那双细长的手臂弯曲着，双手托住下巴，活像个螳螂。螳螂是他在研究生院时的绰号：一来是由于他的外表；二来是因为，如果谁跟他的意见不一致，他就恨不得一口把人家的脑袋咬下来。

吉提雷兹问道：“以前来过哥斯达黎加吗？”

“没有。第一次。”莱文答道。接着他不耐烦地摆了摆手，似乎不想谈一些无聊的小事。

吉提雷兹笑了笑。经过这么多年，莱文还是禀性难移。在科学上，他依然是个才华横溢但不讨人喜欢的人。他俩曾在耶鲁大学一起攻读研究生，后来莱文退出了博士进修，拿了个比较动物学的学位。莱文说，现在这种野外研究也许对吉提雷兹很有吸引力，但他却对此毫无兴趣。他以其特有的自命不凡的态度把吉提雷兹的工作说成是“从世界各地采集鹦鹉粪便”。

事实上，才华横溢、一丝不苟的莱文是被过去、被那个业已不复存在的世界深深地吸引着。他对那个世界进行了孜孜不倦的精细研究。他的脑子好是出了名的，他的骄傲自大、伶牙俐齿也是出了名的，他毫不掩饰自己在指出同事错误之后所流露出的得意神情。有个同事曾经这样说过他：“对于所争论的问题，莱文从来不会忘记——而且也不会让你忘记。”

野外研究工作者们不喜欢莱文，而他对他们也没有好感。他是个非常细心的人，对动物的生活了如指掌，他最大的乐趣就是研究博物馆的藏品，对物种进行重新分类，对展出的动物骨骼进行重新安排。他不喜欢风尘仆仆、处处不便的野外生活。如果让他自己选择，他是绝不会离开博物馆的。但他生活在古生物学有众多发现的伟大年代，这仿佛是命中注定。在过去二十年中所发现的恐龙化石种类比以前翻了一番，现在，每七周就能发现一个新物种。莱文在世界上享有盛名，他也因此要不停地在世界各地奔波，到处考察新的发现，向科研工作者发表他的专家见解，而那些研究人员尽管很厌烦他，但又不得不承认他们需要听听他的见解。

“你从哪儿回来的？”吉提雷兹问道。

“蒙古。”莱文答道，“我去了戈壁滩上的火焰岩，离乌兰巴托三小时的路程。”

“哦？他们发现了什么？”

“约翰・罗克斯顿收获不小。他发现了一具不完整的骨骼化石，他认为那可能是迅猛龙的新种，叫我去鉴定一下。”

“后来呢？”

莱文耸耸肩：“罗克斯顿对解剖学一窍不通。他是个热情的筹款者。如果他真的发现了什么，也只能是一筹莫展。”

“你跟他实话实说了？”

“为什么不说呢？实事求是嘛。”

“那具化石呢？”

“根本不是什么迅猛龙。”莱文说道，“跖骨就不对头，耻骨太靠近腹部，坐骨上没有适当的孔盖，长骨太轻。至于头骨……”他转动了一下眼睛，“上颚骨太厚，眼眶靠嘴太近，龙骨末端太小——哦，如此等等，不一而足。几乎没有锋利的前爪。就这么个情况。不知道罗克斯顿是怎么想的。我怀疑他实际找到的是伤齿龙，当然我还没有下肯定的结论。”

“伤齿龙？”吉提雷兹问道。

“三叠纪的一种小食肉动物——从脚到髀臼有两米，其实是一种极为普通的兽脚类恐龙。罗克斯顿的发现不是什么特别令人感兴趣的东西。当然有一个细节比较奇怪。他发现的化石含有表皮层中的东西——恐龙皮肤上的花纹印痕。这本身并不罕见。迄今为止所发现的保存完好的皮肤花纹印痕也许有十多个，但主要是在鸭嘴龙的皮肤上，像这样的以前还没有过，因为很明显，这个动物的皮肤具有一些明显特征，是我以前在恐龙身上没有见过的……”

“先生们。”驾驶员打断了他们的交谈，“前面要到胡安・费尔南德斯湾了。”

“先在它的上方盘旋一下好不好？”莱文问道。

莱文向窗外望去，面部表情再度紧张起来，忘了刚才的话还没有说完。此刻他们正在丛林上空飞行。这片向丘陵延伸的丛林连绵不断，一望无际。直升机开始带坡度转弯，在海滩上方盘旋。

“就在那儿。”吉提雷兹指着窗外说。

在下午的阳光照射下，这片空无一人的海滩就像一弯明净皎洁的月牙。他们看见海滩南边的沙石中有一团黑色的东西。从空中看，它像块岩石，或者像一大团海草。它的直径大约有五英尺，但没有特定的形状。它的四周有很多脚印。

“谁来过这儿？”莱文叹了口气问道。

“今天早些时候公共卫生部门的官员来过。”

“他们干了些什么？”他问，“他们碰它没有？或者以其他方式动过它没有？”

“我说不上来。”吉提雷兹说道。

“公共卫生部门。”莱文重复了一遍，而后摇了摇头，“他们懂什么？马蒂呀，你根本不该让他们靠近它。”

“哎呀，”吉提雷兹说道，“这个国家又不归我管。我只能尽力而为。他们当时甚至想在你来之前就把它毁掉。我至少说服他们在你来之前先别动它。当然，我不知道他们会等多久。”

“那我们最好现在就开始。”莱文说着按下麦克风的按钮，“我们还盘旋什么？天色越来越暗了。在海滩上降落吧。我想亲眼看看这个东西。”

理查德・莱文朝沙滩上那团黑色的东西跑去，挂在他脖子上的望远镜不断在他的胸前摆动。虽然还有一段距离，他已经闻到一股腐臭气。他的脑子里已经有了初步印象。那死尸有一半埋在沙里，上面密密麻麻叮了一层苍蝇。它的皮肤像充了气似的肿胀起来，这就增加了鉴别的难度。

他在离它不远的地方收住脚步，取出照相机。这时，直升机驾驶员立刻跑上来，把他的照相机向下一按：“不许拍照！”

“什么？”

“对不起，先生。这儿不许拍照。”

“究竟为什么呢？”莱文问道。他转身看着吉提雷兹，这时吉提雷兹正从沙滩上跌跌撞撞地向他们跑来。“马蒂，为什么不能拍照？这可能是一个重要……”

“不许拍照。”驾驶员又说了-遍，然后一把从莱文手中夺过照相机。

“马蒂，这简直是疯了。”

“你就去做你的检查吧。”吉提雷兹说道。接着他用西班牙语对驾驶员进行解释，但驾驶员回答时显得很厉害，气呼呼的，还不时挥动着双手。

莱文无可奈何地看着他们，然后转过身。真他妈的，他心想。他们可能会无休止地争下去。他赶紧朝前走，并开始用嘴呼吸。他越走越感到臭味难闻。虽然这具尸体很大，可是他却没有看见鸟类、鼠类或其它以腐尸为食的动物来吃它。只有苍蝇——密密麻麻的苍蝇爬满了它的全身，所以他连它的轮廓也无法看清楚。

即使如此，这个动物看上去也不算小。如果不是肿胀，它的大小几乎相当于一头牛或者一匹马。那干燥的皮肤经太阳一晒已经开裂，向上翘起，露出了油汪汪的淡黄色皮下脂肪层。

太臭了！莱文不由向后退了一步，接着又硬着头皮朝前走，全神贯注地看着那具尸体。

虽然它的大小像头牛，但显然不是哺乳动物。它的皮上没有毛。皮肤原先似乎呈绿色，上面有一道道暗条花纹，表皮上分布着大小不一的多边形结节。这种形状使人想起蜥蜴的皮肤。在它身上的不同部位，这种结节大小不同，腹部的显得大些，但却不太明显。在颈部、肩部和臀部有明显的皮肤折皱——这些又很像蜥蜴。

这具尸体毕竟很大。莱文估计它原来的体重大概有100千克，约合220磅。除了印度尼西亚的科摩多巨蜥之外，世界上还没有这么大的蜥蜴。科摩多巨蜥是一种身长九英尺的食肉巨蜥，大小像鳄鱼，能吞下羊和猪，有时也吃人。可是在美洲还从来没有发现过这种巨蜥。当然，可以认为这是一种鬣蜥科动物，这种动物南美洲到处都有，而且海生鬣蜥能长得很大。即便如此，这只动物也可以算大家伙了。

莱文绕着它慢慢地走到它的头前面。不，他觉得这不是蜥蜴。它横卧着，左侧肋骨向上。它的身体有一半埋在沙子里，背部由脊柱生成的刺状突起露在沙子外面的只有几英寸。它那长长的脖子弯曲着，脑袋被压在身躯下面，像一只把头埋在翅膀下面的鸭子。他看见一条前肢，它显得弱小无力。另一侧的前肢被沙埋住。他想把它挖出来看看，但还是觉得要先拍一些照片然后再去动它。

其实，莱文越仔细观察这具尸体，越觉得应当很好地对它进行研究，因为有一点非常清楚——这是一种罕见的、也许目前还不为人所知的动物。莱文很激动，同时也很谨慎。他开始认识到这一发现的重要性，如果真的如此，那么现在要做的一项很重要的工作就是要留下记录。

海滩上，吉提雷兹还在大声跟驾驶员进行交涉。可是对方很固执，只是一个劲地摇头。

这些官僚们，莱文想想都感到十分恼火。他为什么不能拍照？这不会伤害任何东西。把这个动物的变化情况记录下来是至关重要的。

他听见了沉闷的笃笃声，抬起头来，另一架直升机在海滩上方盘旋，它的黑色阴影在沙滩上掠过。这架直升机白得像救护车，机身侧面有一些红字。不过在落日的余晖中，他看不清上面是些什么字。

他转身对着那具动物尸体。这回他注意到了，它的后腿肌内很发达，与前肢截然不同，看来它是靠强有力的后腿保持平衡直立行走的。虽然现在已经知道有不少可以直立的蜥蜴，但是都没有这么大。他观察着这具死尸的形状，越看越觉得它不是蜥蜴。

他见天色渐晚，还有大量工作要做，于是加快了速度。对于任何一个物种，都要弄清两个非常重要的问题。第一，它是什么动物？第二，它为什么会死亡？

他站在它的大腿旁边，看见它的体表已经裂开，这无疑是被皮下胀起的气所撑破的。他仔细看了看，发现裂开的地方是个很大的口子。它沿股胫裂开，看样子很深，露出了红红的肉和白白的骨头。他不顾刺鼻的臭味以及在伤口外露的肌体组织上蠕动的白色蛆虫，因为他意识到……

“对这一切我感到遗憾。”吉提雷兹走到莱文面前说，“那个驾驶员死活不答应。”

驾驶员紧张地跟在吉提雷兹后面，然后站到他身边，仔细地观察着。

“马蒂，”莱文说道，“我真的必须拍几张照片。”

“恐怕不行了。”吉提雷兹说罢耸了耸肩。

“这很重要，马蒂。”

“很遗憾。我已尽了最大的努力。”

那架白色直升机在海滩那边徐徐降落，它的隆隆声渐渐消失，一批身穿制服的人开始走下飞机。

“马蒂，你觉得这是什么动物？”

“这个嘛，我只能瞎猜猜了。”吉提雷兹说道，“从它的块头来看，我觉得这是一种以前尚未发现过的鬣蜥，它非常大，这就不用说了，而且显然不是哥斯达黎加本地的。我猜想，它来自加拉帕戈斯群岛，或者……”

“不，马蒂，”莱文说道，“它不是鬣蜥。”

“你先听我说。”吉提雷兹说着看了驾驶员一眼，“我认为有必要告诉你，在这一地区曾出现过好几种我们不认识的蜥蜴。谁也不知道为什么。也许这与砍伐热带雨林有关，或者有什么其他原因。新的物种不断出现。几年前我就开始注意到一些无法识别的……”

“马蒂，这东西不是蜥蜴。”

吉提雷兹眨了眨眼：“你说什么？当然是蜥蜴嘛。”

“我认为不是。”莱文说道。

“也许你是看它块头大，随便说说的吧。”吉提雷兹说道，“实际上，在哥斯达黎加，我们偶尔也碰到这类变异物种……”

“马蒂，”莱文冷冷地说，“我这个人从来不信口胡言。”

“这个嘛，当然了，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跟你说吧，这不是蜥蜴。”莱文说道。

“对不起，”吉提雷兹摇摇头说，“我不能同意。”

从那架白色直升机上下来的那些人集中在一起，个个都戴着白色大口罩。

“我没有要你同意。”莱文说着又转身对着那具尸体，“要想作出判断很简单。只要把它的头解剖一下，或者四肢，比方说这个大腿，我认为……”

莱文没有继续往下说。他屈身向前，靠它更近了。他仔细地看了看大腿的后面。

“怎么回事？”吉提雷兹问道。

“把你的刀给我。”

“怎么啦？”吉提雷兹问道。

“给我就是了。”

吉提雷兹从口袋里摸出小刀，把刀柄递到莱文伸开的手上。莱文两眼紧盯着那具尸体。“我想你会发现这很有意思。”

“什么？“

“沿着臀部这条线。有一个……”

突然，他们听见从海滩那边传来的叫喊声，抬头一看，只见从那架直升机上下来的人正从海滩方向朝他们跑来。他们的背上背着钢瓶，边跑边用西班牙语喊叫着。

“他们在说什么？莱文皱起眉头问道。

吉提雷兹叹了口气说：“他们要我们回去。”

“告诉他们我们正忙着呢。”莱文说着又弯下身去。

可是那些人还在不断地叫喊。突然，他们听见一阵呼啦啦的响声。莱文抬起头。暮色中他看见火焰喷射器已经点火，红色的火焰喷涌而出。他绕过尸体朝那些人跑去，同时大声喊道：“不，不行啊！”

可是那些人根本不理他。

他喊道：“不行，这是件无价之……”

为首的那个穿制服的人一把抓住莱文，把他重重地摔倒在沙滩上。

“你他妈的想干什么？”莱文吼叫着从地上爬起来。话音未落，他就看到已经来不及了，第一批喷出的火焰已经烧到那尸体身上，它的皮被烧焦，尸体上散发出的甲烷气噗的一声被引燃，产生蓝色的火苗，接着滚滚的浓烟冲天而起。

“住手！快住手！”莱文转身对着吉提雷兹喊道，“快让他们停下来！”

可是吉提雷兹却纹丝不动，只是愣愣地看着那具尸体。

在熊熊的烈焰中，那动物的躯干发出噼噼啪啪的爆裂声，脂肪烧得吱吱响。皮烧完之后便露出那已经烧焦的扁平肋骨组成的骨架。接着，它的躯干翻向另一侧，着了火的脖子突然竖了起来。由于皮肤被烧得缩起来，那脖子仿佛在不停地晃动。

火光之中，莱文看见一个又长又尖的拱嘴和两排食肉动物的锋利牙齿。还有那凹陷的眼窝。这个家伙此刻活像中世纪一条在烈焰中升腾的龙。

圣何塞

莱文坐在圣何塞机场酒吧的一张小桌子前，不紧不慢地喝着啤酒，等候飞往美国的班机。吉提雷兹坐在他身旁一声不吭。这种令人尴尬的沉默已经持续了好几分钟。吉提雷兹两眼看着莱文放在脚边的背包发愣，那是一只特制的墨绿色戈尔特斯面料的背包，最外面有不少专门用来放电子仪表的口袋。

“这包真不错。”吉提雷兹打破沉寂，“从哪儿弄来的？很像索恩式包。”

莱文呷了一口啤酒：“是的。”

“真不错。”吉提雷兹看着它说道，“最上面那只口袋里装的是什么？卫星电话？还是全球定位系统？伙计，他们下次还会进行刁难的，太狡猾了，肯定费了你……”

“马蒂，”莱文怒气冲冲地说，“少废话，你是告诉我，还是不告诉我？”

“告诉你什么？”

“我想知道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理查德，你听我说，我很遗憾，如果……”

“别说了，”莱文打断他的话，“马蒂，那是那个海滩上一个非常重要的物种，可是它却给毁了。我真不明白你为什么让这种事发生。”

吉提雷兹叹了口气，他看了看坐在其他桌子边上的旅客后说道：“要绝对保密，好吗？”

“好。”

“这是这儿的一个大问题。”

“什么大问题？”

“在那片海滩上经常有……呃……变异物种出现。有好几年了。”

“变异物种？”莱文重复着这两个词，然后不相信地摇摇头。

“那是官方对这类物种的说法，”吉提雷兹说道，“在政府部门工作的人都不愿意把什么事都说得很具体。最初出现这类物种大概是五年前的事，是在靠近-个培养大豆品种的边远农业试验站的大山里发现的。”

“大豆。”莱文重复了一遍。

吉提雷兹点点头：“看来这些动物很喜欢吃这儿的大豆和某些青草，可以假设它们非常需要摄入大量的氨基酸赖氨酸，不过谁也没有真正的把握。也许它们只是喜欢吃某种庄稼。”

“马蒂，”莱文说道，“它们就是喜欢啤酒和脆饼也不与我相干，现在只有一个问题很重要：它们是从哪儿来的？”

“不得而知。”吉提雷兹回答说。

莱文没有接他的话头。过了一会儿，他又问：“其他那些动物怎么样了？”

“全都被销毁了。就我所知，自那以后，有好几年没有什么发现。可是现在好像又开始了。在过去的一年当中，我们发现了四个，其中包括你今天看到的那个。”

“怎么处理的？”

“呃，那些变异物种都毫无例外地被焚尸灭迹了，就像你所看到的那样。政府从一开始就采取一切可能的步骤封锁消息，不让任何人知道这种事。几年前，一批北美旅游者报告说，在一个叫努布拉的岛上有些异常现象。梅嫩德斯邀请了一批记者专门到岛上去看——可是带他们去的却是另外一个岛。这些记者当然不知就里。类似这种事。我是说，政府很重视这件事。”

“为什么呢？”

“他们很担心。”

“担心？为什么要担心……”

吉提雷兹把手一挥，在椅子上换了个坐姿，朝前挪了挪：“疾病，理查德。”

“疾病？”

“是的。哥斯达黎加的医疗卫生体系在世界上是数一数二的，”吉提雷兹说，“流行病学家们开始追踪一种非常讨厌的大脑炎。这种病似乎正呈上升趋势，尤其是在沿海地区。”

“大脑炎？原因是什么？病毒？”

吉提雷兹摇了摇头。“没有找到发病原因。”

“马蒂……”

“我跟你说吧，理查德，谁也不知道。它不是病毒性的，因为抗体的浓度并设有上升，白细胞的数量也没有变化。它也不是细菌性的，因为没有人培养过这种细菌。整个就是个谜。流行病学家们只知道，它所影响的似乎主要是乡村的农民，是那些跟动物打交道、跟家畜打交道的人。的确是大脑炎——让人头疼欲裂，神志不清，发高烧，说胡话。”

“必死无疑？”

“现在看来，它发病后持续大约三个星期，而后似乎就能够自愈。即便如此，政府也十分担心。这个国家要靠旅游业呢，理查德。谁也不愿意谈及尚且不为人知的疾病。”

“这么说，他们认为大脑炎跟这些变异的动物有关？”

吉提雷兹耸耸肩说：“蜥蜴能携带传播多种病毒性疾病。它们是一种已知的疾病传播媒介。所以说，这不是没有道理，也许有某种联系。”

“但是你刚才还说它不是病毒性的。”

“不管是什么，反正他们认为与那个有关。”

莱文说道：“那就更有必要弄清这些蜥蜴是从哪儿来的嘛。他们肯定已经搜索……”

“搜索？”吉提雷兹说着笑起来，“当然搜索了，他们到处搜遍了，搜了一遍又一遍。他们派出了几十个搜索组——我自己还带过几个呢。他们进行空中搜索，在丛林上方飞，在沿海岛屿上方飞。够兴师动众的。沿海岛屿相当多，这你知道，尤其是在西海岸。他们甚至还到那些由私人拥有的岛上去搜索过。”

“有私人拥有的岛吗？”莱文问道。

“有几个，三四个吧。像努布拉岛——是租给一家美国公司的，叫国际遗传技术公司，租了好几年哩。”

“你刚才说那个岛他们也去搜……”

“彻底搜了一遍。什么也没有。”

“其他岛呢？”

“呃，我想想看。”吉提雷兹说着扳起指头来，“东海岸的塔拉曼卡岛，岛上有个中世纪俱乐部。西海岸的索纳岛，租给了一家德国矿业公司。北边有莫拉桑岛，它的主人是个哥斯达黎加富豪，也许还有，我想不起来了。”

“结果发现什么没有？”

“一无所获。”吉提雷兹说道，“什么也没发现，所以他们就认为这些动物来自丛林深处，我们到目前为止也没能找到它们。”

莱文嘟囔着说：“这么说，运气还不错。”

“我知道，”吉提雷兹说道，“热带雨林作为藏身之地简直妙极了。搜索队即使从离一只大型动物十码远的地方走过，也发现不了它。连最先进的遥感技术也无济于事。因为它无法穿透那么多东西——云雾、树冠、低矮植被。热带雨林里，什么路也没有，几乎任何东西都能在里面藏身。不管怎么说，政府很失望。当然了，感兴趣的还不仅仅是政府。”

莱文猛然抬起头：“哦？”

“是啊，由于某种原因，还有不少人对这些动物也很感兴趣。”

“什么样的兴趣？”莱文小心地试探着。

“去年秋天，政府批准伯克利的一批植物学家在中央高地对丛林地区进行空中考察，那次考察进行了一个月，当时还出现了一些争议——航空燃料费用问题，或者诸如此类的问题。反正圣何塞的一位官员给伯克利打电话提出抱怨，伯克利方面回话说，他们从来没有听说过有那么一支考察队。接着，那支考察队就逃之夭夭，离开了这个国家。”

“所以谁也不知道他们是些什么人了？”

“不知道。去年冬天，两个瑞士地质学家来采集沿海气体样本。他们说，那是他们所进行的中美洲火山活动情况研究课题的一部分。沿海的岛屿都是火山岛，大部分都具有不同程度的活动性，所以看起来这是一种合理的要求，可是后来才知道，这些‘地质学家’其实是为美国一家叫生物合成公司的公司服务的。呃，他们要找的是那些岛上的大型动物。”

“为什么一家生物技术公司会对这些东西感兴趣呢？”莱文问道，“没有任何道理嘛。”

“也许在你我看来是这样。”吉提雷兹说道，“可是生物合成公司是家臭名远扬的公司，他们的研究部主任是一个叫路易斯・道奇森的家伙。”

“哦，我知道。”莱文说道，“几年前在智利进行狂犬恐水症疫苗试验的就是他。在试验中，他们让当地农民接触恐水症疫苗，但却没有把他们进行什么试验的事告诉那些农民。”

“就是他。他还在超级市场试销一种用遗传技术培育出来的土豆，但却没有说明这些土豆的品种巳经被改变了。结果小孩子吃了之后发生轻微腹泻，有两个还住进了医院，后来那家公司只好买通乔治・巴塞尔顿，让他出来修复他们的形象。”

“看来大家都用得着巴塞尔顿嘛。”莱文说道。

吉提雷兹耸了耸肩：“现在向大学里的知名教授咨询也是一种时尚，这是一项交易中的一部分。巴塞尔顿是里吉斯生物教授。生物合成公司要他来帮助收拾残局，因为道奇森不是个安分守己的人物，收了他的钱为他干活的人遍布全世界。他们窃取其他公司的研究成果，通通拿来。有人说，在所有遗传技术公司中，只有生物合成公司的律师比科学家还多。”

“他们为什么会对哥斯达黎加感兴趣呢？”莱文问道。

吉提雷兹又耸了耸肩：“我不知道。可是，理查德，对待科研的态度现在整个都变了。这一点在这儿看得非常清楚。哥斯达黎加是世界上生态环境最丰富的地方之一。它具有十二个明显不同的动植物栖息繁衍的环境，物种达五十万。地球上的物种，有五分之一在这儿都能找到。多年来，哥斯达黎加一直是生物学的研究中心。我可以这么跟你说，现在的世道变了。过去来这儿的都是具有献身精神的科学家，为的是进行科学研究。他们以极大的热忱到这里来研究吼猴、波利斯坦黄蜂，或者伞形植物什么的。这些人选这个地方，因为他们喜欢，他们是肯定发不了财的。可是现在，在生物学领域里的所有东西都具有潜在价值。谁也说不准下一次会从什么地方发现什么新药，所以制药公司就对各种科研提供资助。也许鸟蛋里面就有可以防水的蛋白质；也许蜘蛛可以产生一种抑制血液凝固的肽；也许蕨类植物含蜡的表面就含有可以止痛的药物。这种情况经常发生。它足以使人们对科研的态度发生变化。人们已不再研究大自然了，他们开始在大自然中淘金。这是一种掠夺者的心态。任何新的东西，任何以前没有发现的东西，都让人不由自主地产生兴趣，因为它可能具有价值，它可能使人发大财。”

吉提雷兹把杯子里的啤酒一饮而尽，接着说：“这个世界现在颠倒过来了。事实上，很多人都想了解这些变异动物说明了什么——它们是哪儿来的。”

喇叭里开始广播莱文的航班登机的通知，他俩同时从桌子旁边站起来。吉提雷兹说道：“这些你都不会说出去的吧？我说的是你今天所看到的东西。”

“实话对你说吧，”莱文说道，“我也不知道今天看到了什么。什么都有可能。”

吉提雷兹笑了笑：“一路平安，理查德。”

“多保重，马蒂。”

离开

莱文挎上背包，朝登机厅走去。他转身向吉提雷兹挥手告别，但发现他的朋友早就走到候机楼外，挥手叫住了一辆出租车。莱文耸耸肩，然后转过身。

前面就要过海关了，旅客们正排队等着海关人员在护照上盖章。他预订的是夜间飞往旧金山的航班，途中要在墨西哥城停留较长时间。排队的人并不多。他想也许还来得及给他的办公室打个电话，给秘书琳达留个话，说他马上就要上飞机了。他觉得最好也给马尔科姆去个电话。他四下看了看，见右边靠墙有一排标着ICT字样的电话，可是电话数量不多，而且都有人在用。他想最好还是用自己背包里的那部卫星电话，于是就把背包从肩膀上放下。也许这要……

他停了一下，皱起眉头。

他再次回过头看了看那面墙。

在那儿打电话的一共有四个人。第一位是个金发女人，上身穿着三角背心，下身穿着短裤，打电话的时候，还不住地掂着手里抱着的那个晒得黑黢黢的孩子。靠近她的是个身穿猎装式夹克、留着胡子的男人，一边打电话一边不停地看手腕上那只劳力士金表。第三位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年妇女，说的是西班牙语，她的两个已经长大成人的儿子站在旁边一个劲地点头。

最后一位是那个直升机驾驶员。此刻他已经脱下飞行服，穿着短袖衫，戴着领带。他面对墙站立，肩膀向前躬着。

莱文向那边挪了挪，听见那驾驶员说的是英语。他放下背包，弯下腰去，假装在调整挎包背带，实际是在听那人说话。那人依然是背朝着他。

他听见那人说道：“不，不，教授，不是那样的。不是。”接着是一阵停顿。“不，”那人又开了口，“我跟你说，不是。对不起，巴塞尔顿教授，现在还不知道，是一个岛，不过是哪一个……我们要再等等，看还有没有……不，他今晚就离开。不，我想他什么也不知道。没有拍照。没有。我明白。再见。”

接着，那人快步朝机场大楼那一头的哥斯达黎加航空公司办公室走去，莱文赶紧弯下腰。

究竟是怎么回事？他心想。

是一个岛，不过是哪一个……

他们怎么知道那是一个岛？莱文也不得而知。他夜以继日地连续思考了许多天，想把所发现的情况联系起来。它们是从哪儿来的？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情？

他朝前走了几步，拐了个弯，来到一个没人看得见的地方，取出卫星电话，接着很快拔了一个旧金山的电话号码。

号码刚拔完，电话就与卫星接通。他听见响铃声，是一阵嘟嘟的声音，一个电子合成的声音说道：“请拨区号。”

莱文拨了六个数字。

又是一阵嘟嘟声，电子合成的声音说道：“请留下你的信息。”

“我打电话是要报告一下此行的结果。”莱文说道，“地点：你地图上标着BB-17的地方，在最南端，跟我们的设想完全吻合。我还没来得及作出准确鉴别，他们就焚尸灭迹了。我认为那是一种嗜鸟龙。你知道，这种动物是我们的单子上所没有的，这是个非常重要的发现。”

他朝四周看了看。附近没有人，谁也没有注意他。“还有，后股上有个很深的口子。这令人十分不安。”他迟疑了一下，不想说得太多，“我将送一点采集到的样本回去，要仔细研究一下，我认为还有一些人对此也很感兴趣。伊恩，反正在这儿发生的一切事情都很新鲜。有些东西销声匿迹了一年多，现在又出来了。正在出现一些新情况，我们现在还莫名其妙。”

是吗？莱文心里嘀咕着。他随即按下关闭键，关掉电话，然后把它放回背包外层的口袋。他心想，也许我们已经了解到一些情况，不过还没有弄明白。他仔细朝登机口看了看。该上飞机了。

帕洛阿尔托

深夜两点。埃德・詹姆斯把车开进了位于卡特路的玛丽・卡伦德大饭店那个几乎空了的停车场，那辆黑色宝马车停在靠入口不远的地方。透过窗玻璃，他可以看见道奇森坐在饭店的一个小包间里，双眉紧锁，显得无精打采。道奇森这个人总是哭丧着脸。此刻他正在跟身边一个身材很魁梧的人讲话，接着又看了看表。那个身材很魁梧的人是巴塞尔顿，就是那个经常在电视上露面的教授。只要巴塞尔顿在场，詹姆斯就不感到那么紧张。道奇森能让他浑身起鸡皮疙瘩。可是难道巴塞尔顿会卷入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这实在令人难以置信。

詹姆斯先把车子熄了火，然后扳了扳后视镜，对着镜子扣上衬衣领子，把领带向上拉拉正。他从镜子里看见了自己的尊容——一脸倦容、头发蓬松，还有那长了两天的胡子茬。他心想，自己怎么不会有一脸倦容呢？这会儿他妈的是深更半夜呀！

道奇森总是约人在深更半夜见面，而且总他妈的在这个玛丽・卡伦德大饭店。詹姆斯从来也没弄明白为什么，反正这儿的咖啡很难喝。除此而外，他还有很多不明白的地方。

詹姆斯顺手拿起那只大牛皮纸信封，下车之后，“砰”的一声把车门带上。他朝饭店门口走去，边走边摇头。连续几个星期了，道奇森每天付给他五百美元，让他监视几个科学家。开始时，詹姆斯以为这是为了获取工业情报。可是这些科学家都跟企业界毫不沾边，他们都在大学里任职，而且研究的都是些冷门专业。比方古生物学家萨特勒，研究的是史前花粉粒。詹姆斯曾在伯克利听过她一节课，简直都快睡着了，一张张幻灯片上尽是些像棉花似的灰色小球。她还喋喋不休地大谈多糖键角以及坎帕尼亚-马斯特里赫特交界期。天哪，简直让人腻透了。

他觉得付他五百块钱一天干这种事情太不值得了。他走进大门，站在灯下眨了眨眼，然后向那个小包间走去。他坐下后，朝道奇森和巴塞尔顿点点头，举起手示意女招待送杯咖啡来。

道奇森瞟了他一眼说：“我没有一整个晚上的时间。我们开始吧。”

“好。”詹姆斯说着把手放下，“好的，没问题。”他打开信封，抽出一些纸和照片，隔着桌子递给了道奇森。

“艾伦・格兰特：蒙大拿大学的古生物学家。因事外出，日前在巴黎讲学，讲的是最近在恐龙问题上的新发现，看来他对霸王龙是食尸动物有新的见解，而且……”

“没关系，”道奇森说道，“继续往下说。”

“埃伦・萨特勒・赖曼，”詹姆斯说着把照片从桌上推过去，“植物学家，以前曾参与过格兰特的一些活动。现在跟伯克利一位物理学家结了婚，有两个小孩，一男一女，她在大学里兼一部分课程。其余时间在家里，因为……”

“继续说，继续说。”

“呃，其余的人大多已经死了，唐纳德・简罗，律师，在一次出差途中死于痢疾。丹尼斯・赖德里，曾在集成电脑系统公司供职……现在也死了。约翰・哈蒙德，国际遗传技术公司的创始人……视察公司在哥斯达黎加的科研设施时死亡。当时他的孙子孙女与他生活在一起，现在孩子们到东部和他们的母亲住在一起，而且……”

“有人跟他们联系吗？国际遗传技术公司的人？”

“没有。他的孙子已经上大学，孙女在上大学预科学校。哈蒙德死后，国际遗传技术公司提出要根据第十一章给予他们保护，自那以后就一直在打官司。所有不动产最终都被拍卖了。这都是过去两个星期内的事。”

“Ｂ场地是否也在拍卖之列？”巴塞尔顿第一次开口说话。

詹姆斯一时摸不着头脑：“Ｂ场地？”

“是的。有人跟你谈过Ｂ场地的事吗？”

“没有。从来没听说过。指的是什么？”

“如果你听见有关Ｂ场地的情况，”巴塞尔顿说道，“就向我们报告。”

坐在巴塞尔顿旁边的道奇森翻了翻那些照片和数据资料，然后不耐烦地把它们推向一边，抬头看着詹姆斯问：“还有什么新情况？”

“就这些，道奇森博士。”

“就这些？”道奇森说道，“马尔科姆的情况呢？还有莱文，他们现在还是朋友吗？”

詹姆斯看了看笔记本：“我没有把握。”

巴塞尔顿皱起眉头。“没有把握？没有把握是什么意思？”

“马尔科姆在圣菲研究所见到了莱文。”詹姆斯说道，“他们在那儿有过一次谈话，那是两年前的事了。马尔科姆最近没有去圣菲研究所。他正在伯克利生物系讲学，讲的是进化论数学模式。他似乎跟莱文已经没有联系了。”

“两人闹翻了？”

“也许吧。听说他们为莱文的探险发生了争执。”

“什么探险？”道奇森欠身向前问道。

“莱文一直在筹划一次探险，大概有一年左右了。他从机动野外作业系统公司订购了一些专用车辆。那是在伍德赛德的一家小企业，是一个叫杰克・索恩的人办的。索恩专门为在野外进行科考的科学家提供各种吉普车和卡车。在非洲、四川、智利科考的科学家对他的车辆推崇备至。”

“马尔科姆知道这次探险吗？”

“肯定知道。他偶尔还到索恩那儿去，一个月左右去一次。当然了，莱文是每天都去。这也是他为什么遭到关押的原因。”

“遭到关押？”巴塞尔顿问道。

“是的。”詹姆斯说着看了看笔记，“我们来看看。二月十日。莱文因在限速十五英里的地区开到一百二十码而被捕，地点就在伍德赛德中学门前。法官扣了他的法拉利，吊销了他的驾照，并罚他去干社区服务工作。主要是让他到那所学校里去给一个班的学生上课。”

巴塞尔顿微微一笑：“理查德・莱文教中学。我还真想看看呢。”

“他干得很认真，当然，他还到伍德赛德跟索恩在一起。这种情况一直持续到他出国之前。”

“他什么时候出国的？”道奇森问道。

“两天之前。他去了哥斯达黎加。去的时间很短，今天一早就会回来。”

“他现在在哪儿？”

“我不知道。我想，呃，恐怕很难找到他。”

“为什么？”

詹姆斯有些迟疑，接着干咳了一声。“从哥斯达黎加起飞的那架班机的乘客名单上有他，可是飞机着陆后，下飞机的旅客中却没有他。我在哥斯达黎加的眼线说，飞机起飞前，他从圣何塞一家旅馆结账后离开，而且再也没有回去过。没有乘任何其他航班离开。所以说，呃，恐怕理查德・莱文是暂时失踪了。”

一阵长时间的沉默。道奇森靠在椅子上，倒抽了一口凉气。他看着巴塞尔顿，巴塞尔顿则不住地摇头。道奇森非常仔细地把桌上的一张张纸收拾好，竖起来在桌上垛了垛，垛成整整齐齐的一叠后放回牛皮纸信封，然后递给詹姆斯。

“听我说，你这个笨蛋。”道奇森说道，“现在我只要你干一件事，很简单的事。你是不是在听我说话？”

詹姆斯咽了口唾沫说：“我听着呢。”

道奇森从桌子上欠过身来说道：“找到他！”

伯克利

马尔科姆坐在他那间凌乱的办公室里。他的助手贝弗利进来时，他从写字台上抬起头来。跟在贝弗利后面的是快递公司来的人，手里拎了只小盒子。

“真不好意思打扰您。马尔科姆博士，您得在这些表上签字……是从哥斯达黎加来的样本。”

马尔科姆站起身，没有拄手杖就绕着写字台走过来。最近几周他一直试图不用手杖把步子迈得稳一些。他的腿有时还隐隐作痛，但他决心甩掉手杖。就连他的理疗医生辛迪——一个总是乐呵呵的女人——看见之后都说：“马尔科姆博士，过了这么多年，你突然有了新的动力。怎么回事啊？”

“哦，你知道。”马尔科姆对她说，“我总不能一辈子都依靠拐杖嘛。”

其实这根本不是他的心里话。他看到莱文对失落的世界的假说有一股痴迷的热情，而且不分昼夜，一心血来潮就打电话过来。马尔科姆开始重新审度自己的观点。他逐渐形成一种看法，认为在一个遥远的、原先没有人怀疑过的地方，可能——甚至很可能——存在着已经绝迹的动物。他持这种看法自有他的道理，不过他只对莱文略略作过一点暗示而已。

他之所以想甩掉手杖走路，是因为他认为那些绝迹的动物可能在另外一个岛上，他想从现在起就为将来能到那个岛上去做些准备。这就是他每天这样甩掉手杖走一走的真正原因。

他和莱文已经把搜索目标逐步缩小到哥斯达黎加沿海的一群岛屿上。莱文总是容易激动，而马尔科姆则一直认为那只是一种假设。

没有像诸如照片或者组织样本这类能证明有新物种存在的确切证据，马尔科姆是不会激动的。到目前为止，他还没有看到任何证据。他也说不清自己是感到失望还是感到轻松。

不管怎么说，现在莱文已经把样本送来了。

马尔科姆从送样本来的那个人手上接过带夹写字板，在最上面那张标有“送交材料／样本：生物研究”字样的表上匆匆签了个字。

送样本的人说道：“先生，您得查验一下那只盒子。”

马尔科姆看到那张纸上有一些问题，每个问题旁边都有一个小方框。样本是否活的，样本是细菌、真菌、病毒还是原生动物；样本是否属于既定研究方案中的项目；样本是否具有传染性；样本是采自农场还是动物养殖场；样本是具有繁殖能力的植物种子还是球茎；样本是昆虫还是与昆虫有关……

马尔科姆在每个方框里都勾了“否”。

“下面还有，先生。”送件人说道，接着，他朝这间办公室里四下看了看，看到那些乱七八糟堆放的各种文件，以及墙上用彩色图钉钉着的各种地图，“您这儿研究医学？”

马尔科姆翻到下面一页，在另一张表上草草签上名字。“不是。”

“还有一份，先生……”

第三张是用以证明送件人任务已经完成的回执，马尔科姆在上面也签了字。那人说了一声“再见”便告辞了。

马尔科姆突然像瘫痪了似的，甩手撑着写字台的边沿，脸部肌肉也抽搐起来。

“还疼吗？”贝弗利问道。她把盒子拿到旁边一张桌子上，把一些文件朝边上推了推，开始打开盒子。

“我没事儿。”他先是看了看写字台后面靠近他的座椅放着的手杖，接着吸了一口气，慢慢地朝那张桌子走去。

贝弗利已经把盒子的外包装打开，露出一个拳头大小的不锈钢圆盒，圆盒旋盖上贴着一个由三个叶片组成的“危险生物”标记。和这个圆盒连在一起的是一只较小的带阀的圆柱体——里面装的是制冷气体。

马尔科姆把灯拉过来照在盒子上。“我们来看看是什么东西使他那么激动。”他打开封条，然后拧开盖子。一阵咝咝的冒气，接着是一团薄薄的白雾。圆盒里顿时结了层白霜。

他朝里面仔细看了看，发现里面有一个小塑料包，还有一张纸。他把圆盒倒过来，把里面的东西倒在桌上。小塑料包上扣着一个绿色小塑料牌，包里有一块边缘不整齐、大约两英寸见方的绿兮兮的肉。他把它拿到灯下，用放大镜对着它仔细看了一阵，然后把它放下。他看着那绿色的皮，接着又看着那粗糙的肉。

也许吧，他心想。

也许……

“贝弗利，”他说道，“打个电话给动物园的伊丽莎白・格尔曼，告诉她，说我有件东西想请她看一看，另外告诉她，这件事要保密。”

贝弗利点点头，出去打电话了。这时只剩下他一个人。他打开随样本送来的那张卷成一小卷的纸。这是从拍纸簿上撕下来的略带黄色的纸，上面用大写字母写着：

我对了，你错了。

马尔科姆皱起眉头。这个混蛋，他在心里对自己说。“贝弗利，你给伊丽莎白打完电话，再给理查德・莱文的办公室打个电话，我要马上跟他通话。”

失落的世界

理查德・莱文把脸贴在暖和的岩石峭壁上，停下来歇口气。在他脚下五百英尺处，是波涛滚滚的大海，汹涌的波涛拍打着黑色的岩石，溅起白色的浪花，发出雷鸣般的声响。送他过来的那条小船向东驶去，此刻已成了地平线上的一个小白点儿。它必须返回，因为在这个荒无人烟的岛屿四周，没有任何安全的港湾。

现在，他们得全靠自己了。

莱文深深地吸了口气，看了看在离他脚下二十英尺的悬崖上的迭戈。迭戈年轻力壮，身上背的包里装着他们的所有器材。他满脸微笑，朝上点点头：“勇敢些，先生，不远了。”

“但愿如此。”莱文说道。刚才在船上，他用望远镜观察过这段峭壁，觉得它是个向上攀登的好地方。可是实际上，这段峭壁几乎是垂直的，险峻无比，因为这一段火山岩石质地较松，脆性很大。

莱文抬起手臂，伸开五指，寻找下一个可以用手抓牢的地方。他紧贴着峭壁，几个碎裂的小石块掉下来，他的手指没抓住。他重新找了一个地方紧紧抓住，然后牵引身体向上移动。由于用力，再加上害怕，他喘得很厉害。

“只有二十英尺了，先生，”选戈说道，“你能行的。”

“我知道我行，”莱文嘟囔着说，“不上去就完蛋。”快到顶的时候，风也大了起来，吹得他耳边呼呼直响，吹得他觉得有人在拽他的衣裳。他感到这风像是要把他从峭壁上吸走似的。他抬起头，看见长在峭壁边缘的那些浓密的植物。

就要到了，他心想，快了。

他最后一用劲，终于爬上了去。他感到精疲力竭，就势一滚，滚进了蕨类植物丛中。他气喘吁吁地朝后看了看，只见迭戈轻而易举地翻了上来，正蹲在长满青苔的草丛里乐呵呵地笑着。莱文转过脸，看着头顶上方那些巨大的蕨类植物，刚才攀登峭壁时那上气不接下气的紧张情绪正在逐渐消失。他感到两条腿火烧火燎一般。

那有什么关系——他现在上来了！终于上来了！

他看了看四周的丛林。这是一片原始森林，跟卫星照片上显示的一样，还没有受到人类的干扰。莱文不得不依靠卫星照片，因为像这样的私人岛屿的地图是弄不到的。这是太平洋上的一个孤岛，一个失落的世界。

莱文听见耳边呼呼的风声和棕榈树叶的沙沙声，感觉到从树叶上滴到他脸上的水。接着他听见另一个声音，是从远处传来的，像是鸟的叫声，但却比鸟叫深沉得多，声音也长得多。他注意听着，又听见了一次。

他听见附近哧啦一声，忙回过头。迭戈划着了一根火柴，正要把它举起来点烟。莱文马上坐起来，推开年轻人的手，同时摇了摇头，示意他不行。

迭戈皱起眉头，不明白为什么。

莱文竖起一个手指放在嘴唇上。

他指了指传来鸟叫声的方向。

迭戈表情冷漠地耸了耸肩。他觉得不以为然，认为不必大惊小怪。

莱文心想，这是因为迭戈不明白他们将要和什么东西打交道。他拉开那只墨绿背包的拉链，开始组装那支大型林德斯特拉特气步枪。这是他专门在瑞士定制的，是最新动物控制技术的结晶。他把枪筒拧到枪托上，装上弗卢格式弹夹，检查了充气状态，然后把枪递给迭戈。迭戈接过枪的时候又耸了耸肩。

与此同时，莱文从枪套里取出那把上了烤蓝的林德斯特拉特手枪，把它扣在腰里的皮带扣上。他检查了两次枪的保险机关，又把它放回枪套。接着他站起身，打手势让迭戈跟上。迭戈拉上背包拉链背到身后。

他们离开峭壁，沿小山的斜坡朝下走，衣裳很快就被四周植物上的水浸透了。他们的视野完全消失。四周是浓密的丛林植物，只能看见前方几码远的地方。那些蕨类植物的叶子大得出奇，大小相当于一个人的身体，整个植株有二十英尺高，主干上长满了粗粗的毛刺。在这些蕨类植物的上面是遮天蔽日的大树，阳光根本透不进来。在昏暗的光线中，他们在潮湿松软的地上悄然向前。

莱文不时停下来看戴在手腕上的指南针。他们正沿着一个陡坡向西，朝这个岛的腹地运动。他知道该岛是个古火山口，经过千百年日晒雨淋如今已经风化。岛上有几道山脊，都延伸到火山口底部，不过岛东边的地势尤为陡峭崎岖，十分险恶。

莱文明显感到孤独，仿佛进入了一个原始世界。他继续向下，跨过一条泥沼般的溪流，接着又向上爬。这时他感到心跳加快。在这道山脊上，植被稀疏多了。他感到一阵沁人肺腑的微风。站在这个小高地上，他可以看到数英里开外位于岛另一侧的那道黑色峭壁，从他所站的地方到那峭壁之间，是一片连绵起伏的丛林。

站在他身边的迭戈说道：“妙不可言哪！”

莱文赶紧嘘了一声，让他别出声。

“可是，先生，”他用手指着前面争辩说，“现在这儿并没有别人嘛。”

莱文摇摇头，有点恼火。乘船过来的时候，他把这些要求反复跟他交待过。一旦上了岛，就不要讲话。不要搽头油，不要洒香水，不要抽烟，所有食品都用塑料袋密封。每样东西都经过精心包装。既没有气味，也不发出响声。他还一遍又一遍地跟他讲了采取这些防范措施的重要性。

现在看来，迭戈把他的话当成了耳旁风，因为他不理解。莱文很生气，用手戳了迭戈一下，再次摇了摇头。

迭戈笑着说：“先生，这儿除了鸟，什么也没有。”

他的话音刚落，就听见从下面的丛林里传来一阵低沉怪异的隆隆声响。少顷，从丛林另一处传出一声回应。

迭戈瞪大了眼睛。

莱文低低地说了声：“鸟？”

迭戈不吭气了，咬着嘴唇，两眼盯着那边的丛林。

他们看见南面有一个地方的树木顶端在摇晃，那一片树林像是被风刮了似的突然有了生机。但是其他地方的树木并没有摇晃。不是风的原因。

迭戈很快地在胸前画了个十字。

他们听见了更多的叫声。那些声音足足持续了一分钟，接着便是万籁俱寂。

莱文从山脊上走下来，沿着丛林中的斜坡继续向岛屿的腹地行进。

莱文快步向前，但眼睛却看着地面，防止有蛇。突然，他听见身后一声低低的口哨，回头看见迭戈正用手指着左边。

莱文拨开蕨类植物的叶子，折身返回，跟着迭戈朝南边运动。不久他们发现，泥土地上有两道平行的车辙一直通向密林深处。虽然车辙上早就长满了青草和蕨类植物，但还是不难看出这是一种老式吉普车的车辙。他们当然会顺着它走了，他知道顺着路走要快得多。

莱文打了个手势，迭戈卸下背上的背包。现在该莱文背了。他把背包背上，调整了一下背带。

他们悄然无声地沿着这条路往前走。

有些地方，那吉普车的车辙已很难辨认，因为它上面长满了丛林植物。这条路显然已多年没有人走了，丛林是随时准备卷土重来的。

莱文听见身后的迭戈在嘟囔，还轻声地骂着什么。他回过头，看见迭戈迅速把脚从地上抬起来。刚才迭戈的脚踩在一堆绿兮兮的、齐脚踝深的动物粪便上。那东西很轻，而且已经碎裂——是干的，有好长时间了，气味已然散尽。

莱文在地上仔细搜索，终于发现野兽留下的部分痕迹。这堆粪便形态完整，直径有十二厘米，无疑是某种大型食草类动物的粪便。

迭戈没有说话，但两眼却睁得老大。

莱文摇摇头，接着往前走。只要发现食草动物的痕迹，他就不必担心，至少不怎么太担心。即使如此，他的手指还是不由自主地摸了摸手枪，似乎是为了给自己壮壮胆。

他们来到一条两岸都是泥泞的溪流边，莱文停下脚步。他发现，泥泞的岸上有不少明显的三趾足留下的脚印，有些还相当大。他伸开五指去丈量其中一个脚印的尺寸，发现两边还空出好大一截。

他抬起头，看见迭戈又用手在胸前画起十字来，另一只手握着那支步枪。

他们在小溪边等着，静听着潺潺的流水声。莱文看见溪水中有个闪闪发亮的东西，就弯腰把它捞上来。这是一只玻璃试管，一端已经断了，粗细相当于一支铅笔，上面有一排刻度。他看出这是世界上任何一个实验室都在使用的小试管。他把它举起来对着亮处在手上转动。他觉得这东西很怪。一根这么细的试管能说明什么……

莱文转过身，从眼角的余光中看见有东西在动。是个很小的、褐色的东西，正从河岸的淤泥上匆匆穿过。那东西大小像只老鼠。

迭戈惊讶得轻声叫起来。转眼之间，那东西就消失在了植物丛中。

莱文向前走到溪流边的淤泥上蹲下来，仔细观察那个小动物留下的脚印。这些脚印呈三趾状，像鸟类的爪印。他在周围发现了更多的脚印，其中比较大的有几英寸见方。

这种脚印莱文以前见过，就跟在科罗拉多的珀加图瓦尔河边的小径上发现的一样。科罗拉多州留有远古时期海岸线的化石，那些化石中就有恐龙的足迹。可是眼前的足迹却是刚刚留在淤泥上的，而且是活生生的动物留下的。

莱文蹲在那儿，听见左侧传来轻轻的吱吱叫声。他扭过头，看见那边的蕨类植物在微微颤动。他纹丝不动，耐心地等着。

少顷，只见一个小动物从那些蕨类植物的叶子后面向外窥视。它的大小像老鼠，皮肤褐中带绿、光滑无毛，两只大眼睛长在那颗小脑袋的偏上部位。它向莱文发出一种连续不断的、受到刺激后的吱吱声，仿佛是想把他撵走。莱文一动也不动，连大气也不敢出。

当然，他认出了这种动物。这是一只小鼠龙，是三叠纪后期的小爬行动物。它的骨骼化石只在南美发现过。它是已知恐龙中最小的。

是恐龙。他心想。

虽然他曾料到会在这个岛上看见恐龙，但是当他真的看见一只活恐龙，尤其是像这样一只小恐龙时，他还真感到有些惊讶。他又惊又喜，目不转睛地看着它。经过这么多年，研究过这么多的化石——现在他的面前竟是一只活恐龙！

那只小鼠龙壮着胆子把身体钻出蕨叶。这时莱文发现，它比他原先想象的要长些。它的实际长度有十厘米，尾巴粗得令人难以置信。从整体上来看，它很像一只蜥蜴。他看见它身体竖直坐在两条后腿上，呼吸的时候肋骨的起伏清晰可见。它的两只前肢冲着莱文直摆，同时不断发出吱吱叫声。

莱文慢慢地、慢慢地把手伸出去。

那小家伙又吱吱叫起来，但却没有跑。莱文的手离它越来越近，它只是感到十分好奇，像其他小动物一样把脑袋歪了过来。

莱文的手已经碰到叶子了，那小东西坐在自己的后腿上，靠它那根伸开的大尾巴保持着身体的平衡。它毫无害怕的样子，竟然轻轻地走到莱文的手上，然后站在他掌心之中。他觉得它很轻很轻，几乎没有什么分量。它在他的掌心走动起来，还闻了闻莱文的手指头。莱文微微一笑，觉得很有意思。

可是小东西像受了惊吓似的，突然发出一阵咝咝声，从他的手上跳下去，窜进棕榈树之间就不见了。莱文眨了眨眼，不知道这是为什么。

这时，莱文闻到一股臭味，同时听见对面的矮树丛中沙沙作响。接着是一阵低沉的咕噜声。然后又是一阵沙沙声。

这时莱文想起，野生食肉动物常在靠近水边的地方觅食，攻击那些低头喝水、毫无防备的动物。可是等他意识到的时候已经太晚了。

他听见一声凄厉的尖叫，猛然回过头后，看见迭戈正被什么东西拽进灌木丛，只见他一边挣扎，一边拼命呼喊。灌木丛猛烈地摇晃着。莱文看见了一只大脚，脚的中趾像一个带弯的钩爪，那只脚在往回收，灌木丛在不停地摇晃。

突然间，四周的丛林中发出一阵阵令人毛骨悚然的野兽吼叫声。他看见一个很大的动物向他冲过来。理查德・莱文吓得魂不附体，转过身拔腿就跑，但又不知道该往哪儿跑，只知道这下完了。他感到一股很大的力量抓住他的背包，使他一下跪倒在淤泥上，这时他意识到，尽管他事先拟定了周密的计划，尽管他进行过精明的推理，可是偏偏祸从天降，他的这条命恐怕也难保了。

学校

“当我们考虑小行星碰撞地球，造成大规模物种灭绝这个问题的时候，”理查德・莱文说，“我们必须先问几个问题：第一，在我们这个星球上，有没有直径大于十九英里的陨坑？因为这是可能造成地球上大规模物种灭绝的最小碰撞所形成的陨坑。第二，有没有什么陨坑形成的时间，跟已知的大规模物种灭绝的时间相吻合？现在已经证明，地球上有十来个这样大小的陨坑，其中有五个的形成时间与已知的物种灭绝时间相吻合……”

在七年级那间光线幽暗的教室里，凯利・科蒂斯坐在课桌边打起哈欠来。她用双手托住下巴，极力让自己不至于睡着。这些东西她早就知道了。教室前面的电视屏幕上出现了航拍的一大片玉米地的画面，那弯曲的轮廓线依稀可见。她看出这是曼森陨坑。黑暗中传来莱文博士录在磁带上的声音：“这是爱荷华州的曼森陨坑，是六千五百万年前生成的。这个时间与恐龙灭绝的时间一致，但是我们要问，是这颗陨星造成了恐龙的灭绝吗？”

不是的，凯利心想，接着又打了个哈欠。也许是尤卡坦半岛。曼森陨坑太小了。

“我们现在的看法是，这个陨坑太小了。”莱文博士大声说道，“我们认为，就其体积而言，它太小了。目前我们考虑的是尤卡坦半岛上梅里达附近的陨坑。这似乎令人难以想象，但这次碰撞使得墨西哥湾的海水全部溅出，形成两千英尺高的巨浪冲上陆地。这种景象一定不可思议。对于这个陨坑，尤其在涉及洞状坑穴的环形结构，以及在海洋浮游生物的死亡率问题上，现在还有很大的分歧。这个问题听起来似乎很复杂，不过，现在可以先别着急，下次我们再详细谈。今天的课就上到这里。”

教室里的灯又亮起来。他们的老师孟席斯太太走到教室前面，关掉刚才用来播放这堂讲课录音的电脑。

“我非常高兴，”她说道，“莱文博士给我们制作了这个录音。他跟我说过，他可能赶不回来上这一节课。但是，等我们放完春假，下个星期返回学校的时候，他肯定会和我们在一起的。凯利，你和阿比是为莱文博士工作的，他是这么跟你们说的吗？”

凯利朝阿比看了一眼，阿比低头坐在座位上，双眉紧锁。

“是的，孟席斯太太。”凯利答道。

“好的，好了，同学们，假期中的作业是，复习整个第七章。”学生中发出一阵低低的抱怨声，“包括第二部分和第一部分后面的所有练习。返校的时候，一定要把作业做好带来。祝大家春假愉快，一周后再见。”

下课铃响了。学生们纷纷站起来，椅子发出叽哩嘎啦的响声，教室里顿时变得乱哄哄的。

阿比朝凯利身边走来，愁眉苦脸地抬头看着她。他比凯利矮一个头，是班里最矮的，也是年龄最小的。凯利跟其他七年级学生一样，今年十三岁，而阿比才十一岁。他非常聪明，已经跳了两次级，有谣传说他还要跳级，他是个小天才，尤其是在电脑方面。

阿比把笔放进他的那件系扣领白衬衫的口袋里，把鼻梁上的玳瑁架眼镜向上推了推。阿比・本顿是个黑人。他的父母亲都在圣何塞当医生。他们总是让儿子穿戴得整整齐齐，像个大学生什么的。凯利心想，像他这样下去，再过一两年就能上大学了。

凯利跟阿比站在一起，感到很别扭，同时也感到笨手笨脚。她穿的是她姐姐埃米莉的旧衣裳，是她妈妈多年前从克玛特带回来的。她甚至还得穿埃米莉那条旧短裙。它皱巴巴、脏兮兮，怎么洗也洗不干净，最后凯利拿到洗衣机里也没有洗干净。她的衣裳都是自己洗、自己熨，她母亲忙得一点空也没有，而且大部分时间都不在家。她以羡慕的眼光看着阿比那熨烫得平平整整的卡其衬衣，和他那双擦得亮亮的乐福鞋，不由叹了口气。

尽管她有点忌妒他，可是他毕竟是她唯一真正的朋友——只有他觉得她打扮得漂亮些没什么不好。凯利担心他会跳到九年级去，那样她就不大容易见到他了。

阿比走到她身边，双眉依然紧锁。他抬头看着她说：“莱文博士今天怎么没有来呢？”

“不知道。”她回答说，“也许有什么事吧。”

“什么事呢？”

“我说不上来，反正有事。”

“可是他答应今天来的呀，”阿比说道，“说要带我们去野外，都安排好了的。我们都得到了家里的同意，什么都准备好了。”

“那又怎么样？我们不是还可以去嘛。”

“可他应该来的。”阿比固执地说。他这种样子凯利以前也见过。他习惯于对大人的依赖，觉得自己的父母亲就很可靠。凯利则完全没有这种感觉。

“不要紧的，阿比。”她说道，“我们直接去找索恩博士好了。”

“你觉得行吗？”

“当然了。为什么不行呢？”

阿比有些犹豫：“也许我应当先给我妈打个电话。”

“为什么？”她说道，“你知道，她肯定是会让你回家的。走吧，阿比，我们这就去吧。”

他还在犹犹豫豫，有些心神不定。阿比也许很聪明，可是只要计划好的事情稍有变动，他就会感到担忧。根据以往的经验，凯利知道如果她硬要催他，他就会发牢骚，会跟她争起来。她只好耐心地等着，等他自己拿定主意。

“好吧。”他终于说，“我们去找索恩博士。”

凯利笑了：“五分钟以后在大门口见。”

她从二楼朝下走的时候，又听见有些人起哄似的喊叫：“凯利是个书呆子，凯利是个书呆子……”

她高高地昂起头。那个傻乎乎的艾莉森和她那帮傻乎乎的朋友，又站在楼梯下面取笑她了。

“凯利是个书呆子……”

她没有答理她们，快步从她们身边走过。校长助理卡诺萨最近刚刚专门宣布不许取笑孩子们，可是她看见管宿舍的恩德斯小姐就站在附近，对这种事情却不闻不问。

“凯利是个书呆子……”她身后继续传来姑娘们的起哄声，“她是个银幕小女皇……很快就要黄……”她们一个个笑得前仰后合。

她看见阿比手里拿着一捆灰色电线，正在学校门口等她，于是加快了脚步。

她走到他面前的时候，他说道：“别理她们。”

“她们是一伙傻丫头。”

“一点儿不错。”

“我根本不在乎。”

“我知道，算了吧。”

他们身后传来那些女孩子们的咯咯笑声：“凯利……阿比……去晚会……洗个澡……学数学……”

他们走出校门，走进了明媚的阳光。学生放学的喧闹声盖过了那些姑娘们的起哄声。停车场上，黄色的校车在等着，这一段街上停满了家长来接孩子的各种汽车。孩子们走下台阶，朝各自的车子走去，一时间，挤挤擦擦，熙熙攘攘，好不热闹。

阿比猛然往下一缩，躲过了朝他头顶上呼呼飞来的一只飞碟盘。他朝马路那边看了一眼：“又是他。”

“唔，别看他。”凯利说道。

“我没看，没看。”

“记住莱文博士的话。”

“啊哟，凯利，我记得的。好了吧？”

在过去两个月里，他们时常看见停在马路对面的那辆灰色福特金牛轿车。开车的还是那个胡子乱蓬蓬的人，他此刻正坐在驾驶盘后面假装看报纸。自从莱文博士在伍德塞德中学上课以来，那个人就一直在跟踪他。凯利认为，莱文博士之所以要让她和阿比当他的小助手，主要就是因为那个人。

莱文说过，他们的任务主要是帮助他拿拿器材、复印班里用的资料、收收作业本之类的平常小事。他们觉得替莱文博士干点事是很光彩的——不管怎么说，为一个真正的科学家干点事情是非常有趣的——所以就答应了。

可是莱文一直也没有让他们帮他干多少班里的工作，所有的事情都是他自己干的。不过他倒是让他们干了不少到外面跑跑腿的小事。他告诉他们要注意避开那个长胡子的人。这一点很容易做到，因为他们是小孩子，从来也没有引起过那个人的注意。

莱文博士解释说，那个长胡子的人之所以跟踪他，是因为他上次因超速行驶被警察抓起来过，但是凯利不信。她妈妈曾因酒后开车两次被警察抓过，可是后来从来没有什么人跟踪她。她不知道这个人为什么要跟踪莱文，不过，显然莱文是在从事某种秘密的科学研究，但他又不愿意让别人发现。有一件事凯利是知道的——莱文博士对他所教的这个班并不怎么关心。他上课的内容往往都是临时拼凑、临场发挥。上课以外的时间，他常常在学校大门口徘徊，把一盘录好的讲课磁带交给他们，然后就从后门出去了。那些日子里，他们根本不知道他的行踪。

他交给他们办的跑腿差事也非常神秘。有一次，他们到斯坦福大学一位教授那儿拿来五个小塑料方块。那种塑料很轻，有点像泡沫。还有一次，他们到城里一家电子器材商店取回一个三角形的小装置，柜台后面的那个人看上去神色紧张，好像是在做什么违法的事似的。还有一次，他们取回一个看起来像是放香烟的金属筒。他们感到很好奇，就把它打开了，看见里面有四个盛着草黄色液体的密封小塑料瓶。他们看到之后感到很不安，因为那些瓶子上贴着“非常危险！致命剧毒！”字样和一个表示危险生物的国际通用三叶标志。

不过，大多数情况下，莱文给他们的任务都很普通。他常常让他们到斯坦福大学图书馆去复印各种学科方面的文件：日本的铸剑术、X光结晶学、墨西哥吸血蝙蝠、中美洲火山、厄尔尼诺洋流、山羊交配、海参的毒性、哥特式教堂的飞檐拱墙……

莱文博士从来没有解释过他为什么对这些东西有那么大的兴趣。有时候他每天都让他们去找材料，可是后来他又突然放弃某个题目，而且此后就只字不提了。接着，他们又要替他去找其他材料。

当然，他们可以从中悟出一点：很多东西都跟索恩博士替莱文博士制造的探险用的车辆有关。但是，大多数情况下，那些题目都非常神秘。

凯利有时会想，不知道那个长胡子的人根据这些情况会得出什么结论。她很想知道，那个人是不是知道一些他们所不知道的情况。不过，那个人看上去比较懒。他从来没有想到凯利和阿比在为莱文博士做事。那人此刻根本就没有看他们，而是看着学校大门方向。他们走到街的尽头，坐在一张长凳上等公共汽车。

标牌

小雪豹把瓶子从嘴里吐出来，身体向后一滚，来了个四脚朝天，并轻轻叫了一声。

“它是想得到爱抚。”伊丽莎白・格尔曼说道。

马尔科姆伸手抚摸它的肚皮。小雪豹翻过身，在他手指上咬了一口，疼得他叫了起来。

“有时候它就喜欢这样。”格尔曼说道，“多姬，你这个小坏蛋！怎么能这样对待我们尊贵的客人呢？”她抓住马尔科姆的手看了看，“皮没破，不过我们还是应当清洗一下。”

现在是下午三点，他们是在旧金山动物园的白色研究实验室里。伊丽莎白・格尔曼是这个实验室最年轻的主任。由于要汇报她所发现的情况，她推迟了下午给小雪豹喂食的时间。马尔科姆看他们喂一只小猩猩的时候，那小东西像婴儿似的往外吐。他还看了小考拉，然后才来看这只非常可爱的小雪豹。

“真对不起了。”格尔曼说着，把他带到一个水池旁边，用肥皂给他洗了洗手，“我认为你这个时候来很好，因为正式员工全都去开每周例会了。”

“为什么？”

“因为大家对你给我们的那个材料很感兴趣，伊恩。很感兴趣。”她用毛巾替他把手擦干，然后又仔细地看了一番，“我想你应该没事了。”

“你发现了什么？”马尔科姆问道。

“我得承认，这个发现很刺激。顺便告诉你一下，这是从哥斯达黎加来的。”

马尔科姆毫无表情地问道：“你说这个干什么？”

“因为现在有许多谣传，说在哥斯达黎加发现了以前未曾发现过的动物。这肯定是一种未知动物。伊恩。”

她领他走出小动物护理室，走进一个小会议室。他在一张椅子上坐下，把手杖放在桌子上。她把灯光调暗，“啪嗒”一声把幻灯机打开。“好了，这是我们开始实验之前，你的那个原始材料的特写镜头。你可以看见，它是一块动物肌体组织，已经严重坏死。它宽四厘米，长六厘米，上面拴着一个二厘米见方的塑料标牌。这块组织是用刀子割下来的，不过刀子不快就是了。”

马尔科姆点点头。

“你觉得是什么呢，伊恩？折叠小刀？”

“大概吧。”

“好吧，我们先来看这个组织样本。”她换了一张幻灯片，马尔科姆看见一张显微镜下拍的图片，“这是浅表皮层的组织切片。这一块块边缘不齐的地方是死后组织坏死对皮肤造成的破坏。不过，有趣的是它表皮细胞的排列。你将注意到染色细胞——或者叫色素细胞的密度。从切片上你可以看出，这儿的染色细胞和这儿的红色素细胞有所不同。从总的情况来看，它像是蜥蜴属或是钝喙蜥属。”

“你是说蜥蜴？”马尔科姆问道。

“是的，”她回答说，“它样子像蜥蜴——当然，这张照片上的不很像。”她指了指幕布左半边的一个地方，“你看见这儿的一个细胞剖面没有？有淡圈的这个。我们认为这是肌肉。染色细胞既可以开又可以闭，也就是说，这种动物可以改变颜色，像只变色龙。你看见这儿的一个大椭圆形没有？它的中间呈灰白色。这是股嗅腺孔，其中央部位有一种蜡状物质，目前我们正在对它进行分析。但我们认为这是只雄性动物，因为只有雄蜥蜴才有股嗅腺。”

“我明白了。”马尔科姆说道。

她换了一张大幻灯片，马尔科姆看见了一个海绵状物质的特写镜头。“往深层去，从这儿我们看见表皮下几层的结构严重变形了，因为这个动物受到梭状芽孢杆菌的感染产生了气泡，使得它全身胀气。但你可以看出它的血管——看，这儿一根——这儿还有一根——它们的四周都有平滑的肌肉纤维。这不是蜥蜴所具有的特征，也不是任何爬行动物的特征。”

“你是说它像是热血动物？”

“是的，”格尔曼说，“不一定是哺乳动物，也许是鸟类，很有可能是一只死鹈鹕之类的东西，哦，我也说不清。”

“唔……”

“不过鹈鹕的皮肤可不是这个样子。”

“是啊。”马尔科姆说道。

“也没有羽毛。”

“唔……”

“现在，”格尔曼说道，“我们已设法从血管内壁空间取出极少量血样。很少，但进行显微分析已经绰绰有余，看这个。”

又换了一张幻灯片。马尔科姆看见的是一大堆细胞，其中主要是红细胞，偶尔有几个白细胞。整个画面看上去乱糟糟的。

“这不是我的研究领域，伊丽莎白。”

“呃，我只是想给你看看最精彩的。”她说，“首先，这些是成核红细胞，是鸟类的特征，而不是哺乳动物的特征；第二，畸形血红蛋白跟其他蜥蜴的几对基本细胞大有区别；第三，变异的白细胞结构。我们没有足够的材料来进行确定，但我们认为这种动物具有异乎寻常的免疫系统。”

“这究竟是什么意思呢？”马尔科姆耸耸肩说。

“我们不知道，从样本上看不出更多的东西了。顺便问一句，你能再弄些这种样本吗？”

“也许能吧。”他说道。

“从哪儿，从B场地？”

马尔科姆显得迷惑不解。“B场地？”

“哦，是这个标牌上凸起的文字。”她换了一张幻灯片，“伊恩，我看这个标牌很有意思。在动物园里，我们一直在给动物装上标牌，所以我们对于世界上销售的普通标牌都很熟悉。谁也没有见过这种标牌。看这一张，是放大了十倍的。这个标牌实际只有拇指指甲盖大小。它的外面是一层塑料，用有特氟龙涂层的不锈钢夹固定在动物身上。这个夹子很小，是用在幼小动物身上的。你刚才看见的是一只成年动物，对吧？”

“好像是。”

“所以这个动物带上这块标牌有不少时间了，从它很小的时候就戴上了。”格尔曼说道，“从它的磨损情况来看，这种判断是有道理的。你看它上面坑坑洼洼，这就不同寻常了。这种塑料有很强的耐磨性能，是我们用来制造橄榄球帽的材料，坚硬无比，一般性的磨损不可能造成这种坑坑洼洼的情况。”

“那是怎么造成的呢？”

“几乎可以肯定是化学反应，像是接触到酸所造成的，比如气雾形式的酸。”

“像火山烟雾？”马尔科姆说道。

“有可能，尤其是从我们所了解的其他情况来看。你看这个标牌相当厚，实际上有九毫米厚。中间是空的。”

“空的？”

“是的，它是中空的。我们不想打开它，所以对它进行了X射线透视检查。看这一张。”她换了一张幻灯片，马尔科姆看见这只标牌里面是一些白线和方块。

“看来受腐蚀很严重。这再次说明可能是酸性物质的作用。这个东西是什么，已经毫无疑问了。它是一只可以发射无线电信号的标牌，伊恩。也就是说，这是一只不寻常的动物，是热血蜥蜴或者其他什么东西，是上了标牌的，而且是从生下来就有专人饲养的。这种情况使得这儿的人感到不安了。有人在饲养这种东西，你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吗？”

“我一点儿也不知道。”马尔科姆答道。

“你是个撒谎的混蛋。”伊丽莎自・格尔曼叹了口气。

“能把样本还给我吗？”马尔科姆伸出手问道。

“伊恩，我讲了这么多，你就要走？”她说道。

“样本呢？”

“我觉得你得给我一个解释。”

“我会解释的，我答应你。大约两个星期之后，我请你吃午饭。”

她把一个银箔小包朝桌上一扔，他伸手拿起来，放进自己的衣袋。“谢谢，丽莎。”他起身准备离开，“我也不愿意就此告辞，可是我得马上去打个电话。”

他朝门口走的时候，她说道：“顺便问一下，伊恩，它是怎么死的？这只动物。”

他收住脚步。“你问这个干什么？”

“因为我们在切取表皮细胞的时候，在外表皮层下面发现了几个异体细胞。别的动物身上的细胞。”

“说明什么呢？”

“这是你看到两只动物打架时候的典型情况。它们互相间有摩擦，所以细胞被挤压到表皮层里去了。”

“是的。”他说道，“尸体上有打斗的痕迹，这只动物受了伤。”

“你还应当知道，它的血管有慢性收缩症状。这只动物当时很痛苦，伊恩。不只是因为打斗中受了伤。那个伤在死后不久就消失了。我说的是长期的、慢性的痛苦。无论它生活在什么地方，它的周围环境都非常不利，非常危险。”

“我明白了。”

“所以我才要问你。一只带着标牌的动物为什么会生活得如此痛苦？”

到了动物园入口处，马尔科姆环顾四周，见没有人跟踪，就在一个公用付费电话亭里给莱文打电话。那边是自动录音电话，莱文不在。怪事，马尔科姆心想，你想找他的时候，他总是不在。大概又想去领回他那辆被扣押的法拉利车去了。

马尔科姆挂上电话，朝自己的车走去。

索恩

那家汽车修理厂在工业园区的尽头，金属卷帘大门上写着“索恩机动野外作业系统”几个大黑字。它的左侧有一扇通常出入的门。阿比按了按栅格小盒上的按钮。一个沙哑的声音说道：“走开！”

“是我们，索恩博士，是阿比和凯利。”

“哦，好的。”

“咔嚓”一声，门慢慢地打开了。他们走进去之后，发现里面是个硕大的工棚，工人们正在改装几辆汽车。空气中可以闻到乙炔、机油和油漆的气味。凯利看见正前方有一辆拆掉车顶的墨绿色福特探险者。两个工人站在梯子上，正把一块黑色的大型太阳能电池板往车顶上装。汽车发动机盖是掀开的，它的六缸发动机已被拆卸下来，工人们正给车子换装一台小型新式发动机——它看上去像个圆形鞋盒，具有铝合金的黯淡光泽。还有些人搬来一台扁平的长方形休斯牌逆变变压器，准备把它装在发动机顶部。

凯利看见右边有两辆活动房屋式的科学实验用拖车，在过去的两个星期里，索恩手下的工人一直在忙着装配这两辆拖车。它们不同于人们通常用于周末度假的那种活动房屋拖车。其中那辆大的非常豪华，大小几乎相当于一辆公共汽车，车上除了各式各样的特种科学仪器，还有可供四个人生活和睡觉的设施。这辆叫“挑战者”的拖车设计上独具匠心。它停下来之后，四面的车厢板可以向外推，这就相对增加了它的内部空间。

“挑战者”上有一个特制的折叠式通道与第二辆拖车相连。第二辆拖车比较小，拖挂在第一辆后面，上面除了实验室设备外，还有一些高技术尖端设备，不过凯利不知道它里面究竟是什么。此刻，它几乎被从顶部喷射出的瀑布般的电焊火花完全罩住了。这里是一派繁忙——车里面也有人在干活，所有的凳子、椅子及其衬垫材料都还在车子外面的地上——看来这辆车已经基本完工了。

索恩站在工棚的中央部位，大声对在那辆小拖车顶上的电焊工说道：“加油啊，伙计们！我们今天得把它干完呢！埃迪，我们走吧。”他转过身，又喊起来，“不。不，不是那样。看图纸！亨利，那根撑子不能平放，要斜放才有劲。看看图纸！”

索恩博士五十五岁，头发花白，腰粗得像木桶。要不是那副金属丝边框的眼镜，他看上去简直就像个退休的拳击运动员。凯利怎么也想象不出索恩竟然是个大学教授。他身材魁梧健壮，生性好动。

“他妈的，亨利！亨利！亨利，你听见我讲话没有？”

索恩又骂了一声，并向空中挥了挥拳头。他转过身对两个孩子说道：“这些家伙，他们就这样帮我干活。”这时，那辆福特车上发出一道闪电般的白光，冒出一股刺鼻的烟气，弯着腰在发动机盖下面干活的两个人赶紧躲开了。“我跟你们说什么来着？”索恩大声喊道，“接地！要先接地再干！我们加的电压很高，伙计们！你们要是不当心，是要被烤糊的。”

他回过头看了看两个孩子，然后无可奈何地摇摇头。“他们根本就不懂。”他说道，“那个‘熊见怕’是很厉害的防卫系统。”

“‘熊见怕’？”

“这是莱文给它取的名字，是他开玩笑的一种方式。”索恩说道，“其实，几年前我就为黄石公园的管理人员设计过这种系统，因为那儿曾经发生过多次熊钻进拖车活动房屋的事件。只要扳一下开关，这辆车的外壳就会产生一万伏的电压。啪啪啪！再大的熊也吓得不敢沾边。这么大的电压能把这些家伙从车顶上掀下来。然后呢？由于这些人的愚昧无知，我就要吃工伤事故赔偿的官司了。”他摇摇头，“怎么样？莱文呢？”

“我们不知道。”阿比说道。

“这是什么意思啊？难道他今天没有给你们上课？”

“他今天没有来。”

索恩又骂骂咧咧起来：“可是我今天要他来看一下最后的修改方案，下一步我们就要进行野外试车了。他应当今天回来的。”

“从哪儿回来？”凯利问道。

“哦，他到野外考察去了。”索恩说道，“走之前他很激动。是我为他提供的装具——我把最新的野外作业背包借给了他。他要的东西总共四十七磅就解决问题了。他很满意，是星期一走的。已经四天了。”

“去哪儿了？”

“我怎么知道呢？”索恩说道，“他不愿意告诉我，我也就没有追问。你知道，他们这些人现在都这样。跟我打交道的科学家都神秘兮兮的。不过这也不能怪他们，他们都怕自己的成果被别人窃取，或者遭到起诉。这个现代社会呀！去年，我为去亚马逊河考察的人建造了一些设备，我们给设备加了防水功能——这在亚马逊河流域的热带雨林中是很有用的——因为电子设备一旦受潮就无法使用了，可是那位负主要责任的科学家却横遭指责，说他是滥用经费。防水！有些大学的官僚说那是‘没有必要花的一笔开支’。我跟你们说吧，这是神经病。神经有毛病啊！亨利——你听见我跟你说什么了？斜过来放！”

索恩挥动着胳膊，大步从工棚里穿过。两个孩子跟在他后面。

“嗳，嗳，看看这个，”索恩说道，“我们为他改装这些野外作业车已经有几个月了，现在终于快完成了。他要轻便的，我就给他造轻便的。他要坚固的，我就给他造坚固的——又轻便又坚固，合情合理，但是他的要求不是那么容易达到的。可是我们呢，使用了一定量的钛以及蜂碳结构，把事情办成了。他要求不使用汽油，不使用栅式蓄电池板，我们也都做到了。他终于如愿以偿了：一个坚固轻便的实验室，可以在没有汽油、没有电的地方使用。现在都做成了……我简直不敢相信。他当真没有去给你们上课？”

“没有。”凯利答道。

“这么说，他失踪了，”索恩说道，“妙哉，妙哉呀。那我们的野外试车怎么办？我们本来准备把这两辆车拉到外面去两个星期，要测试一下它们的性能。”

“我知道，”凯利说道，“我们已经得到家长的同意，一切都准备好了，我们也可以去。”

“可是现在他人不在。”索恩有点来火，“我想我应当想到这一点的。这些富家子弟，太随心所欲了，像莱文这样的家伙的确是给宠坏了。”

这时候，上面突然掉下来一个金属笼子，“哐当”一声落在他们身边的地上。索恩向旁边一跳。“埃迪！他妈的！你注意一点好不好？”

“对不起，博士，”在头顶上方椽子上的埃迪・卡尔说道，“设计要求是，在每平方英寸一万两千磅的压力之下不变形。所以我们只好这么干。”

“好吧，埃迪。不过我们人在下面的时候你可别这么干！”索恩弯下腰，看了看那只用一英寸粗细的钛合金棒制成的圈形笼子，这么个摔法它依然完好无损。它很轻，索恩一只手就把这只直径四英尺、高六英尺的笼子举了起来。它看上去像一只大鸟笼，上面有一扇可以双向开的门。门上装了一把大锁。

“这是干什么用的？”阿比问道。

“这个嘛，”索恩说道，“是那边那个东西的一部分。”他指了指工棚那一头。那地方有个工人正在堆放一些可伸缩的铝型材。“高架隐蔽所。准备在实地安装，这个台子建成后结构非常坚固，有十五英尺高。顶部还要装个遮蔽棚，也是折叠式的。”

“观察什么用的？”阿比问道，

“他没有告诉你们？”索恩问道。

“没有。”凯利答道。

“没有。”阿比也这样回答。

“唔，他也没有告诉我。”索恩摇摇头说，“我只知道他要求把一切都造得非常坚固，又要轻便又要坚固。真拿他没办法。”他叹了口气，“我没有去做学问，真是上帝保佑了。”

“我原来以为你是做学问的呢。”凯利说道。

“以前是，”索恩很痛快地说，“现在我是搞制造的。我不是耍嘴皮子的。”

了解索恩博士的同事都说他退休以后的生活非常快活。他是一位应用工程学教授，也是异型材料方面的专家。他在应用科学方面很有钻研精神，而且非常喜欢自己的学生。他在斯坦福大学讲授的最著名的课程是结构工程学101a。学生们都把这门叫作“索恩问题”，因为索恩总是不断对班里的学生提出一些在应用工程学方面具有挑战性的问题，有些问题已经成了在学生中流传的故事。例如，厕所卫生纸危机问题：索恩要求学生从胡佛塔上扔一纸箱子鸡蛋下来，但不能把鸡蛋打碎。他们只能用卷筒卫生纸的硬纸板芯子作为衬垫，结果弄得胡佛塔下面的广场上到处都是打碎的鸡蛋。

还有一次，索恩要学生制作一把供体重两百磅的人坐的椅子，但只能用棉签和线作材料。有一次，他把期末考试的答题纸吊在天花板上，然后给学生一只盛着一磅甘草的纸鞋盒以及一些牙签，让他们想办法把答题纸拿下来。

课余时间，索恩常常担任材料工程方面的法律专家证人。他是研究爆炸、飞机失事、大楼倒塌和其他灾难性事故方面的专家。与真实世界的实际接触使他更加明确地认识到，科学家需要尽可能拓宽自己的知识面。他曾经说过：“如果你不懂得历史学和心理学，你怎么能替别人搞设计呢？不可能的。虽然你的数学公式也许正确无误，可是人们可能会把它给弄得一塌糊涂。如果出现这种情况，那就等于是你把事情弄得一塌糊涂。”他讲课的时候，总要引用柏拉图、查卡・祖鲁、爱默森和庄子等人的话。

索恩是一个很受学生欢迎的教授——他提倡通才教育——可是却发现自己与潮流不合拍。学术界正朝着知识日益专业化的方向发展，使用的术语也日益令人费解。在这种气候条件之下，受到学生的欢迎被看成是知识浅薄的表现；对真实世界发生兴趣被看成是智力低下的证明，是对理论的漠不关心。最后，他被推出了大学的大门，就是因为他对庄子的兴趣。在一次系里开会的时候，他的一个同事站起来说：“某个引用神秘的中国式胡说八道的人，其实对工程一窍不通。”

一个月之后，索恩便提前退了休。他很快就办起了自己的公司。他对自己所干的这一行非常满意，可是他却和学生失去了联系。这就是他喜欢莱文的两个小助手的原因。这两个孩子很聪明，很热情。他们还比较小，学校还没有毁掉他们对学习的兴趣，他们还可以用自己的脑子。而在索恩看来，这显然说明他们还没有完成正规教育。

“杰里！”索恩大声喊车顶上的电焊工，“支撑杆要两边平衡。记住要做破坏性试验！”索恩指了指地上的一台监视器。

监视器的屏幕上，是科学试验车撞击障碍物的电脑模拟图像。首先是尾部碰撞，接着是侧面碰撞，然后是翻车碰撞的情况。每次碰撞它都安然无恙，没有受到多少损伤。这个电脑程序原本是那些汽车公司开发的，后来被放弃了。索恩把它弄到手之后对它进行了修改。“汽车公司放弃它是很自然的——因为这是个好主意。他们不想让大公司里产生什么好主意，因为那样可能会导致好产品的问世！”他叹了口气，“我们已经用这台电脑对各类车辆进行了上千次破坏性试验：设计、碰撞、修改、再碰撞。没有任何理论，只是进行试验。实际上就应当如此。”

索恩对理论的厌恶颇具传奇色彩。在他看来，理论只不过是经验的替身，而提出理论的人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听着，杰里，杰里！如果你们这些家伙都不按图纸干，我们还要做这些模拟试验干什么？这儿的人是不是脑子都有毛病？”

“对不起，博士……”

“不要道歉。不要搞错了！”

“呃，反正我们正在进行大规模的超标建造……”

“哦？是你的决定吗？你现在还不是设计师！要按照图纸干！”

这时，走在索恩身边的阿比说道：“我为莱文博士担心。”

“真的？我不担心。”

“他从来都是非常可靠的，而且什么都安排得井井有条。”

“这倒是。”索恩说道，“可是他也会一时冲动，喜欢随心所欲。”

“也许吧。”阿比说道，“可是我觉得他总不会无缘无故就失踪的，恐怕他是遇到了麻烦。上星期他还带我们去伯克利找过马尔科姆教授。马尔科姆办公室里有一张世界地图，那地图上有……”

“马尔科姆？”索恩轻蔑地说道，“你饶了我吧。这两个难兄难弟，一路货色，一个比一个更不讲究实际。我现在最好还是把莱文找到。”他说罢转身朝办公室走去。

“你要用卫星电话？”阿比问道。

索恩停下脚步。“什么电话？”

“卫星电话，”阿比说道，“难道莱文博士走的时候没有带卫星电话？”

“他怎么会呢？”索恩说道，“你知道，最小的卫星电话也有手提箱那么大。”

“不一定吧，”阿比说道，“你可以把它造得很小。”

“可以吗？怎么造？”尽管这么说，索恩还是感到这个孩子很有意思。他还真有点讨人喜欢。

“用我们买来的VLSI通信电路板，”阿比说道，“三角形的那种。它上面有两块摩托罗拉BSN-23芯片。它们是专门为中情局开发的保密技术，因为它们可以使你……”

“嘿，嘿。”索恩打断他的话，“你这些东西是从哪儿知道的呀？关于黑客系统的事，我告诫过你……”

“别担心，我是非常小心的，”阿比说道，“不过那种通信板的事是真的，对不对？你可以用它造出一磅重的卫星电话。你造了没有？”

索恩盯着他看了半天。

“也许吧。”他说道，“那又怎么样呢？”

阿比笑了笑说：“酷啊。”

索恩的小办公室在工棚的一个角上。办公室的墙上贴了许多设计图纸，挂着有各种订单的文件夹，还有电脑制作的三维机械图。他的办公桌上散乱地放着一些电子元器件、设备分类表和一堆传真。索恩在上面翻了翻，最后找出了一个带灰色把子的小型电话。“找到了。”他拿在手上让阿比看，“很好，对吧？我自己设计的。”

凯利说道：“跟便携式电话差不多嘛。”

“是啊，可它不是便携式电话。便携式电话要使用网络，卫星电话直接跟通信卫星连接。有了这个东西，我就可以和全球任何地方通话。”他很快地在键盘上按了号码，“以前这东西还需要有个三英尺的碟形天线，后来变成一英尺的。现在什么天线也不要了，只要有这个手机就行了。我觉得这东西真不错，我们来看看他是不是会来接电话。”他按下对讲键。他们听见喇叭里传出的咝咝声。

“我知道理查德这个人，”索恩说道，“也许他不知道把电话丢在什么地方了，要么就是忘了他今天应该回来进行最后拍板。我们的工作现在基本上已经完成。你们看见我们已经到了内部支撑和装修阶段，实际上，我们已经完成，他要耽搁我们的时间了。他这个人根本不替别人着想。”

对方的电话已经接通，他们听见嘟嘟的电子铃声。“如果我打不通他的电话，我就想办法给萨拉・哈丁打电话。”

“萨拉・哈丁？”凯利抬起头问道。

“谁是萨拉・哈丁？”阿比问道。

“哦，阿比，就是那个举世闻名的年轻动物行为学家。”

萨拉・哈丁是凯利心目中的英雄，只要是关于她的文章，凯利每篇必看。萨拉・哈丁在芝加哥大学学习的时候，是个领取奖学金的穷学生，她现年三十五岁，是普林斯顿大学的助教。她很漂亮，很有主见，不墨守成规，敢于走自己的路。她选择了在野外从事科学工作的道路，独自一人生活在非洲，在那儿研究狮子和鬣狗。她的顽强是人所共知的。有一次她的路虎越野车抛了锚，她就独自一人在非洲大草原上走了二十英里。狮子向她靠近时，她就朝它们扔石块。

照片上的萨拉往往都是站在那辆越野车旁边，下身穿着短裤，上身穿卡其布衬衫，脖子上挂着望远镜。她的头发剪得很短，身体很结实，看上去既健壮又迷人，至少在凯利眼里是这样的形象，因为凯利总是研究她的照片，而且能把每个细节都记在脑子里。

“从来没有听说过她这个人。”阿比说道。

“在电脑上花的时间太多了吧，阿比？”索恩说道。

“没有哇。”阿比说道。凯利看见阿比的肩膀躬了起来，像要龟缩起来的样子。每次他觉得受到批评的时候都是这样。他有点不高兴地问：“动物行为学家？”

“是的，”索恩说道，“我知道在过去几个星期里，他跟她通了几次话。一旦这些设备到了实地，她就要去帮助他使用，给他提出些建议，或者别的什么。也许这是由于她跟马尔科姆有联系的关系吧。因为她毕竟曾经爱过马尔科姆。”

“我不相信。”凯利说道，“也许是他爱上了她……”

索恩看着她问道：“你见过她？”

“没有，但是我了解她。”

“哦。”索恩没有再说什么。他能看出凯利对英雄人物的崇拜，他表示出理解。一个小姑娘能这样羡慕萨拉・哈丁就很不错了，至少不是体育明星，也不是摇滚歌星。一个孩子崇拜想在知识上有所进取的人，实在难能可贵……

电话一直在响，可是却没有人接。

“唔。我们知道莱文的设备是完好的，”索恩说道，“电话是通的，我们现在就知道这些。”

“你能跟踪他吗？”阿比问道。

“很遗憾，不行啊。如果我们老是这样把机器开着，可能会把他那边的电池耗尽，那就意味着……”

他们听见“咔嗒”一声，接着是一个男人的声音，很清楚：“我是莱文。”

“好，好的，他在。”索恩说着点点头，按下自己手机上的键，“理查德，我是索恩。”

在对讲喇叭上，他们听见的是持续的咝咝声。接着是一声咳嗽。一个沙哑的声音说：“喂？喂？我是莱文。”

索恩按下电话上的按键：“理查德，我是索恩。你听得见吗？”

“喂？”莱文的声音从电话的另一端传来，“喂？”

索恩叹了口气说：“理查德，你要按下T字键才能发送。完毕。”

“喂？”又是一声咳嗽，而且咳得很厉害，“我是莱文，喂？”

索恩很反感地摇摇头：“他显然不知道如何使用。妈的！我仔仔细细教了他一遍。他当时肯定是心不在焉。天才从来都是心不在焉的。他们以为自己什么都会，这种东西又不是玩具。”他按下发送键，“理查德，听我说，你必须把Ｔ字键按下去才能……”

“我是莱文，喂？我是莱文。我需要帮助。”一声呻吟，“如果你能听见我讲话，快来帮助我。听着，我在岛上。我来的时候还算顺利，可是……”

先是一阵咔嗒咔嗒声，接着是一阵咝咝声。

“哦嗬。”索恩说道。

“怎么回事？”阿比把头凑过来问道。

“我们跟他失去联系了。”

“为什么？”

“电池问题。”索恩说道，“太快了，妈的。理查德，你在哪儿啊？”

喇叭上传来莱文的声音：“……早死了……现在……情况……十分危急……不知道……能听见我……如果你……派人来帮……”

“理查德，告诉我们你在哪儿？”

电话又咝咝地叫起来。发送效果越来越差。他们听见莱文说道：“……把我包围了，而且……很凶猛……夜晚……可以闻到它们的气味……”

“他在说什么呀？”阿比问道。

“……造成……伤害……不能……不长……求……”

接着又是一阵咝咝声，而且越来越弱。

突然，电话整个不响了。

索恩关掉自己的手机，接着关掉喇叭。他转身对着两个脸色煞白的孩子说道：“我们必须找到他！马上就找！”

系统在向混沌边缘发展的时候，自我组织在复杂结构中的表现。

——伊恩・马尔科姆

线索

索恩打开莱文那套公寓的门，然后打开灯，眼前的情形使得他们目瞪口呆。阿比说道：“这简直像个博物馆。”

莱文的这套双卧室住房的装饰颇具亚洲色彩，里面有各式木制橱柜和许多贵重古董。房间里到处一尘不染。大多数古董都放在塑料罩里，每件物品上都整整齐齐地贴着标签。他们慢慢地走了进去。

“他就住在这儿？”凯利问道。她觉得简直难以想象。在她看来，这套公寓似乎不是供人居住的，它简直就像仙境。她自己的房间总是那么乱七八糟。

“是的，就住这儿。”索恩说着把钥匙放进口袋，“总是这么整齐干净。所以他没有办法跟女人活在一起。他不想让任何人随便动他的东西。”

起居室的沙发是绕着一张玻璃茶几摆放的。茶几上有四垛书，每一垛都放得和茶几的边齐平。阿比看了看书的名字：《大灾难理论和紧急结构》《分子进化的演绎过程》《细胞机器人》《非线性适应方法论》《进化系统中的相变》。也有一些书比较老，从书名上看是德文。

凯利嗅了嗅房间的空气。“炉子上正烧着东西？”

“不知道。”索恩说着，走进了小餐室。靠墙的地方有一个保温板，上面有一排盖着的菜肴，一张漆得亮堂堂的木餐桌前，有个供一人用餐的地方。餐桌上摆着银餐具和雕花玻璃杯，一只碗里的汤还冒着热气。

索恩走过去，拿起放在餐桌上的一张纸。纸上写着：“龙虾汤、嫩扁豆、熏金枪鱼。”上面有一句留言，“但愿你这一次外出愉快！罗米丽亚。”

“哇。”凯利说道，“就是说，每天有人替他做饭？”

“我想是的。”索恩说道，似乎并不感到意外。他翻了翻放在保温板旁边的一叠尚未打开的信件。凯利看了看放在附近的一些传真，第一份传真来自纽黑文耶鲁大学皮博迪博物馆。她把它递给索恩并问道：“这是德文吗？”

莱文博士：

你要的文件：

《中美洲地质史研究，1922-1929》

今天已交联邦快递。

谢谢。

（签名）

蒂娜・斯克罗姆比斯（档案管理员）

“我看不懂，”索恩说道，“不过我想它是‘中美洲地质什么研究’之类。是二十年代的——不是什么新东西。”

“不知道他要这个干什么。”凯利说道。

索恩没有回答，走进了卧室。

卧室虽小，但还比较宽敞。床收拾得很整洁，上面有个黑色日式床垫。索恩打开衣柜门，看见衣架上都是熨烫过的衣服，挂放井然有序，而且多数都套着塑料薄膜。他打开衣柜最上面的抽屉，看见里面的袜子叠得很整齐，并且是按照颜色摆放的。

“我真不知道他怎么能够这样生活。”凯利说道。

“这没什么，”索恩说道，“只要有佣人就行。”他很快逐一打开其他几个抽屉看了看。

凯利走到床头柜边，那上面有几本书。最上面的那本很小，纸张老得已经发黄了，书是德文的，书名是《五种死法》。她拿起来翻了翻，看见其中有一些彩色插图，像是穿着五彩缤纷服装的阿兹特克人。她觉得这很像一本儿童插图读物。

在这本书下面放着的是有圣菲研究所暗红色封面的杂志文章：《遗传算法和启发式网络》《中美洲的地质》《任意尺寸棋盘格机器人》《国际遗传技术公司一九八九年年度报告》。电话机旁有一张匆匆写就的纸条。她认出这是莱文的笔迹。

纸条上写道：

“B场地”

Vulkanische

塔卡诺？

努布拉？

五种死法之一？

几分钟？不！！！

也许是吉提雷兹

当心

“B场地是什么？是他笔记上写着的。”凯利问道。

索恩走过去看了看。“Vulkanische，”他说道，“我想意思是‘火山的’，塔卡诺和努布拉……像是地名。如果是地名，我们可以到地图上去找找看……”

“五种死法之一是什么意思？”凯利问道。

“我对天发誓，不知道。”索恩回答说。

他们还在看那张纸条的时候，阿比走进了卧室问道：“B场地是什么？”

索恩抬起头问，“怎么啦？”

“你最好看看他的办公室。”阿比说道。

莱文把另一间卧室改成了办公室，那里也像这套公寓的其他房间一样整齐干净。办公桌上有一台盖着塑料套的电脑，还有一些堆放得整整齐齐的文件。办公桌后面是一块几乎占满一面墙的软木板。木板上有各种地图、图表、剪报、地面卫星站挂图和各种天线的照片。图板最上方是“B场地”几个大字。

在这几个字旁边有一张模糊不清、微微卷曲的照片，照片上有个身穿实验室工作大褂、戴眼镜的中国人，在丛林边一块写着“B场地”的木牌旁边站着。他的大褂扣子没扣，里面穿了一件印着字的T恤衫。

这张照片的旁边是那件T恤衫的放大照片。由于两边被白大褂挡住，所以T恤衫上的字看不全，不过还能看见一部分：

传B场

研究设

莱文清秀的笔迹批注道：“国际遗传技术公司B场地研究设施？？？？在哪儿？？？”

这一行字的下面，是从国际遗传技术公司年度报告上裁下来的一页。其中有一段画了圈的文字：

国际遗传技术公司的总部设在帕洛阿尔托，在那儿有个20万平方英尺的超现代化实验室。除此之外，它在世界上还有三个野外试验基地：可以从在南美的地质实验室，获得琥珀和其他生物样品；在哥斯达黎加山区的试验农场，可以种植各种各样的珍稀植物；在哥斯达黎加以西125英里的努布拉岛上有个专用设施。

在这段文字旁边，莱文写着：“没有B！谎言！”

“他真的对B场地着了迷。”阿比说道。

“我看也是，”索恩说道，“而且他觉得那一定是在某个岛上。”

索恩仔细地看着这块大图板，目光落在卫星照片上。他注意到，它们虽然被不同程度地放大，颜色失真，但大体上似乎都在同一个地理区域：一个多岩石的海岸，以及一些沿岸岛屿。那段海岸线有一段海滩，丛林已延伸到了海岸边。这可能是哥斯达黎加，但又无法下定论。实际上，像这样的地貌，世界上可能有十多个。

“他说他是在一个岛上。”凯利说道。

“是啊，”索恩耸耸肩说，“但是那不能说明什么问题。”他再次看着图板，“这里的岛屿大概有二十个，也许还要多。”

索恩看见靠近下端有一段备忘录。

B场地@$#送交* * * *各部门[ ] * * * *

记住%$#@#!避免新闻* * * * * *

哈蒙德先生希望提醒各位* * * *之后 ^ * & ^市场

* % * *长期市场销售计划* & ^ & ^ %

拟议中的度假设施的上市要求JP的

复杂技术完全不能透露宣布公开

哈蒙德先生希望提醒各部门注意

生产设备任何时候都不作为

新闻发布稿或讨论的题目话题

生产/制造设备不可以# @ # $ #

不提生产岛屿位

S岛仅作为内部

严格新闻* * * ^ % $ * *指导方针

“这简直把人的头都搞大了，”他说道，“你们看出什么名堂没有？”

阿比走过来，若有所思地看了看。

“这些缺失的字母和乱七八糟的符号，”索恩说道，“你看出它们有什么意思吗？”

“嗯。”阿比说道。他打了个响指，径直走到莱文的办公桌前，掀开盖在电脑上的塑料套后说：“我看有。”

莱文桌子上的这台电脑还是老式的，这出乎索恩的意料。这是几年前生产的电脑，又大又笨重，罩子上有好几处划痕。它的上面有行黑字：设计联想公司。在黑字下面、电源开关旁边，有一块亮闪闪的金属标牌，上面有“加州帕洛阿尔托国际遗传技术公司财产”字样。

“这是什么？”索恩同道，“莱文有这家公司的电脑？”

“是的，”阿比说道，“上星期他让我们替他买的。当时那家公司正在变卖电脑。”

“是他让你们去的？”索恩问道。

“是啊，让我跟凯利，他自己不想去。他怕有人跟踪他。”

“可是这是一台辅助设计－辅助制造电脑，还是五年前的产品。”索恩说道，这种辅助设计－辅助制造电脑是供建筑设计、绘图和机械工程技术人员使用的。“莱文要这个干什么？”

“他从来没跟我们说过，”阿比说着打开电源开关，“不过我现在知道了。”

“是吗？”

“是那备忘录。”阿比说着，用脑袋朝墙那边点了点，“你知道那东西为什么像那个样子？那是一个从电脑上恢复的文件。莱文一直在恢复这台电脑中的遗传技术公司的文件。”

阿比解释说，遗传技术公司对那天处理出售的所有电脑的硬盘都进行了格式化，为的是销毁磁盘上的敏感数据信息。可是这种辅助设计－辅助制造电脑是个例外。生产厂家给它装的是一种特殊软件，每台电脑的软件都是专用的，各有各的相关代码。这就使重新格式化变得很困难，因为每台电脑的软件都必须重新安装才行，这要花很多时间。

“所以他们就没有把它格式化？”索恩问道。

“对。”阿比说道，“他们只把目录删除后就卖了。”

“也就是说，原来的文件还在硬盘上。”

“对了。”

监视器亮起来。屏幕上出现了如下信息：

恢复文件总数：2,387

“我的妈呀！”阿比感慨地说。他身体向前，手指放在键盘上，聚精会神地看着屏幕。他按下目录键，目录就一页一页地向下翻滚。总共有上千个。

索恩说：“你准备怎么……”

“先等一会儿。”阿比打断他的话，接着很快地键入命令。

“好吧，阿比。”索恩说道。他对阿比摆弄电脑的那股傲慢样子感到好笑。他似乎忘记了自己还是个孩子，平时那种羞怯胆小的样子荡然无存，电子世界使他如鱼得水。他知道自己在电脑上有两下子。

索恩说道：“你能给我们的任何帮助都……”

“博士，”阿比说道，“得了，去，呃，我也不知道，帮帮凯利什么的。”

他转过身，继续键入命令。

猛兽

这只迅猛龙高六英尺，呈墨绿色。它摆出一副进攻的架势，肌肉发达的脖子向前弯曲伸着，张开大口，发呼哧呼哧的响声。

“你觉得怎么样，马尔科姆博士？”模型制造工蒂姆问道。

“不吓人。”马尔科姆说着从它旁边走过。他是在回办公室途中，路过生物系实验室后面这幢翼楼的。

“不吓人？”蒂姆说道。

“它们从来不像这样用两条腿支撑站着，如果给它一本书……”他从桌上抓起一个笔记本，把它放到那个动物的前臂上，“它可能就要唱圣诞颂歌了。”

“我的老天，”蒂姆说道，“我没想到它会是这么糟糕。”

“糟糕？这是对一个大型食肉动物的侮辱。我们应当能够感觉到它的迅猛、危险和力量，嘴巴要加宽加大，脖子要向下，肌肉要显露，皮肤要再绷紧些。那只腿向上抬抬。记住，猛兽不是靠嘴巴进攻——它们靠的是自己的利爪。”马尔科姆说道，“我要你把它的爪子抬高一些，要使人觉得这只利爪就要猛扑下来，撕开猎物的五脏六腑。”

“你当真这么认为？”蒂姆以怀疑的口气问道，“它会把小孩子吓坏的。”

“你是说它可能会把你吓坏吧。”马尔科姆边说边顺着过道朝前走，“还有一点：不要搞那种呼哧呼哧的声音。那声音听起来就像一个人在撒尿，要让它咆哮。猛兽就要像猛兽的样子。”

“哦哟，”蒂姆说道，“我还真不知道你会有这么多的个人感觉呢。”

“必须准确嘛，”马尔科姆说道，“你知道有准确和不准确之分。这一点跟个人的感觉没有什么关系。”他继续朝前走，显得有些激动，也不顾腿上的阵阵疼痛了。虽然模型制造者蒂姆使他感到有点恼火，但他也不得不承认，蒂姆是现代模糊派——马尔科姆称之为“愚蠢科学”——的代表。

长期以来，马尔科姆对他的科学界同行的傲慢很不以为然。他知道，他们现在还是那么傲慢，根本不认为科学发展的历史是一种思想方法。科学家们假装认为历史无关紧要，因为过去的错误已经由现代的科学发现所更正。当然，过去，他们的先驱者们也抱着与此相同的看法。他们当时就是错误的，现代科学家现在也是错误的。科学史中的种种叙述，近几十年中对恐龙的描述算得上最好的了。

要清醒地看到，在科学史上对恐龙率先有准确认识的，是近代科学家。十九世纪四十年代，理查德・欧文第一次向世人描述了在英国北部所发现的巨大骨骼化石。他把这种动物称为恐龙——意思是可怕的蜥蜴。马尔科姆认为，到现在为止，这仍然是对这种动物最准确的描述。它们的确很像蜥蜴，而且也的确很可怕。

然而自欧文以来，对恐龙的“科学”认识经历了许多变化。维多利亚时期的人认为，进化是不可避免的，所以他们认定恐龙是比较低级的动物——否则它们怎么会绝迹呢？维多利亚时期的人把恐龙描述成躯体肥大、头脑迟钝的哑巴动物——是一些大笨蛋。这种认识影响很大，以致到了二十世纪初，恐龙仍被认为是非常弱的动物，连自己的体重都支撑不住。雷龙不得不站在齐腰深的水里，不然它们的体重就会把自己的腿压断。在人们的认识中，古代地球上似乎充满了这种又弱又笨、动作迟缓的动物。

直到二十世纪六十年代，这种认识才有所改变。当时，以约翰・奥斯特罗姆为首的几个离经叛道的科学家，开始提出恐龙是一种动作迅速敏捷的热血动物的看法。这几位科学家由于大胆地对传统教条提出质疑——即使他们的看法现在看来似乎是正确的——多年来一直遭到猛烈的批评。

可是在过去十年中，由于人们对社会行为方面的问题产生了越来越浓厚的兴趣，一种新观点也就应运而生了。恐龙现在被看成是一种相互关心、在一起共同抚育后代、以群体形式生活的动物。它们是很可爱的动物，甚至很聪明。这些可爱的庞然大物之所以遭到可怕的灭顶之灾，完全是由于阿尔瓦雷茨提出的小行星撞击地球所造成的。这种愚蠢的新看法造就了像蒂姆这样的人。这些人不愿意看事物的另一面，不愿意看生活的另一面。群居的、相互合作的恐龙当然有，但还有一些则是捕猎型的——它们是凶猛无比的杀手。在马尔科姆看来，当时生命的真实情形应当表现为各种生命形式——好的和坏的、强的和弱的——之间的相互作用和相互影响。硬要说还有其他什么东西，那是没有用的。

要把小孩子吓坏，没错！马尔科姆沿着走廊向前走。他感到很恼火，不由得轻蔑地哼了一声。

实际上，马尔科姆之所以感到烦躁不安，是因为伊丽莎白・格尔曼跟他说了那块组织切片——尤其是那块标牌的事。马尔科姆深信那块标牌就意味着麻烦。

但是他不知道这件事该怎么办。

他拐过弯，从克洛维斯箭矢——美洲早期人类用作箭矢的尖石器——展厅前走过。他看见自己的办公室就在前面。他的助手贝弗利正站在办公桌后面整理文件，准备下班回家。她把几份传真交给他说：“我给莱文博士办公室留了话，但他没有回音。他们好像都不知道他在哪里。”

“换换胃口去了。”马尔科姆说着叹了口气。莱文是个很难共事的人，有点反复无常，弄不清楚他下一步会干什么。他驾驶法拉利被警察拘留之后，是马尔科姆出面把他保出来的。马尔科姆迅速浏览了传真，是一些关于会议日期、复印请示之类的东西，没有多少意思。“好了，谢谢你。贝弗利。”

“哦，对了，摄影记者来过了。大约一个小时之前才走。”

“什么摄影记者？”他问道。

“是《混沌季刊》的，来拍你的办公室。”

“你说什么？”马尔科姆问道。

“他们来拍摄你的办公室，”她说道，“是有关著名数学家系列的摄影。他们还拿着你的一封信，说是……”

“我从来没有寄过什么信，”马尔科姆说道，“而且我也从来没有听说过什么《混沌季刊》。”

他走进自己的办公室，四下看了看。贝弗利急忙跟着走进来，脸上露出焦虑的神色。

“没事儿吧？丢东西了没有？”

“没有。”他说着很快四处看了看，“看来没什么问题。”他把办公桌的抽屉一只只地打开，似乎没有少什么东西。

“这我就放心了，”贝弗利说道，“因为……”

他转过身，看着房间的另一头。

那张地图！

马尔科姆的墙上有一张很大的世界地图，上面标出了所有被莱文称之为“变异物种”的发现地。根据最粗略的计算——莱文的计算——西起朗伊罗阿岛，东至加利福尼亚和厄瓜多尔，总共有十二处之多，没有几个是得到证实的。可是现在有一个组织样本已经证实了其中一个物种的存在，这就使得其他几个物种存在的可能性变大了。

“他们拍了这张地图的照片没有？”

“拍了，所有的东西全都拍了。要紧吗？”

马尔科姆看着地图，想换一个角度来看它，看看用局外人的眼光能从地图上看出什么名堂。他和莱文曾在这张地图上花过很长的时间，考虑“失落的世界”存在的可能性以及它可能存在的地点。他们已经把这种可能性集中到哥斯达黎加沿岸的五个岛屿。莱文深信其中一个岛上存在这种可能性，马尔科姆开始觉得莱文是对的，不过，他没有在这张地图上标出这几个岛屿……

“他们都是好人，”贝弗利说道，“彬彬有礼。是外国人——我觉得是瑞士人。”

马尔科姆点点头，叹了口气。他心想，见他妈的鬼去吧。这种事早晚是要传出去的。

“没关系。贝弗利。”

“真的吗？”

“真的。再见。”

“再见，马尔科姆博士。”

办公室里只剩下他一个人了。他开始给莱文打电话。电话铃响，接着是录音电话的声音，莱文还没有回来。

“理查德，你在吗？如果在，就接电话，有要事。”

他等了等，依然没有人。

“理查德，我是伊恩。听我说，我们有麻烦了，那张地图的秘密已经保不住了。那个样本我让人分析过了，理查德，我认为它已经告诉我们B场地在哪儿了，如果我……”

他听见那边电话被拿起来的咔嗒声，接着是人的呼吸声。

“理查德吗？”他说道。

“不是，”一个声音说道，“我是索恩。我想你还是赶快过来一趟吧。”

五个死岛

“这我知道。”马尔科姆说着走进莱文的公寓住房，迅速往四下看了看，“我知道他会做出这种事情来的。你知道，他这个人经常头脑发热。我跟他说过，等我们充分了解情况后再去。我应当想到这一点的。是啊，他去了。”

“是的。他去了。”

“自我中心，”马尔科姆说着摇摇头，“理查德什么都要争第一，不仅要第一个弄明白，还要第一个去那个地方。我很担心，因为他会把事情全搞砸了。这种冲动的行为，你意识到了吧，是心血来潮，是神经原处于混沌边缘。痴迷只不过是癖嗜的一种表现形式。有几个科学家是有自控力的？他们在学校里是这样教学生的：平衡不是一种很好的形态。他们忘记了，尼尔斯・玻尔不仅是个伟大的物理学家，而且还是个参加奥林匹克比赛的运动员。现在，他们个个都想当怪人，这是职业风格。”

索恩若有所思地看着马尔科姆，觉得他发现了马尔科姆身上的竞争锋芒。“你知道他去的是哪个岛？”

“不知道。”马尔科姆迈着大步在房子里到处走动，把看到的东西都记在心里，“我们上次在一起交换意见的时候，已经把目标相对集中到了五个岛上，都在南面，但是我们还没有确定是哪一个。”

索恩指着图板上的卫星图片问道：“是这儿的几个岛吗？”

“是的，”马尔科姆看了一眼后说，“它们在一起形成一个弧形，离开科尔特斯湾的距离大体上都在十英里左右，被认为是无人居住的荒岛。当地老百姓称之为‘五个死岛’。”

“为什么？”凯利问道。

“有个古老的印第安传说，”马尔科姆说道，“说的是一个勇敢的武士被国王抓住后，国王赐他五种死的方式任他选择，烧死、淹死、砸死、吊死和砍头。武士说这五种他都要。所以他就从一个岛走到另一个岛，去经受不同的挑战。这有点像在新大陆上翻版的大力神的故事……”

“原来如此啊！”凯利说着跑出了房间。

马尔科姆显得茫然。

他转身对着索恩，索恩则耸了耸肩。

凯利回来的时候，手里拿着那本德文的儿童读物。她把书递给了马尔科姆。

“是的，”他说道，“德文书名是《五种死法》。有趣的是，它是德文的……”

“他有很多德文书。”凯利说道。

“真的吗？这个混蛋。他从来没有跟我说过。”

“这其中有什么奥妙？”凯利问道。

“是的，有很多奥妙，把那个放大镜给我，好吗？”

凯利把办公桌上的放大镜递给他：“这意味着什么？”

“五死岛都是古时候火山爆发形成的岛，”他说道，“这就意味着它们具有丰富的地质考察价值。二十年代的时候，德国人曾经想来开发。”他眯起眼睛看着这些图片，“啊，是的。就是这些岛，没错儿。马坦塞罗斯岛、米尔特岛、塔卡诺岛、索纳岛、佩纳岛……所有的名字都代表死亡和毁灭……好了，我想我们快要找到了。有没有云层覆盖情况的卫星光谱分析图？”

“那能帮助你找到B场地吗？”阿比问道。

“什么？”马尔科姆急忙转过身问道，“关于B场地的情况，你知道哪些？”

阿比此刻正坐在电脑前面进行操作：“什么也不知道。只知道莱文博士一直在找B场地，这也是这些文件中提到的名字。”

“什么文件？”

“我已经从这台电脑上恢复了遗传技术公司的一些文件，在搜索旧文件的时候，我发现有些地方提到了B场地……可是它们把人搞得头晕脑涨，就像这个一样。”他朝后靠在椅子上，好让马尔科姆看得见屏幕。

小结：第三十五号计划修改方案

生产B场地

空气调节管理设备 5-7级

实验室构造 400-500CＭ

生物安全 PK/3-PK/5级

传送带速度 3-5米/分

圈养场地面积 13-26公顷

工作人员素质 17-18（行政管理4等）

共同协议 ET(VX)-RDT(VX)

马尔科姆皱起眉头：“怪了，没有多大用处。它没有说明是哪个岛——甚至是不是在岛上都看不出来。你还弄出了什么？”

“唔……”阿比很快地按动了几个键，“我们来看看。有了。”

B场地岛屿网络节点

1区（河流） 1-8

2区（海岸） 9-16

3区（山脊） 17-24

4区（山谷） 25-32

马尔科姆说道：“好的，这说明它是一个岛。B场地有个网络——什么网络呢？电脑？”

“我不知道，”阿比说道，“也许是无线电网络。”

“干什么用的呢？”马尔科姆问道，“用无线电网络来干什么呢？这个也没多大用。”

阿比耸耸肩。他把这件事当成一种挑战，于是又飞快地在键盘上操作起来。接着他说道：“稍等……这儿还有一个……我来格式化一下……好！有了！”

他向旁边让了让，这样其他人可以看得清楚些。

马尔科姆看了之后说道：“很好！非常好！”

B场地说明

东翼 西翼 装卸场地

实验室 装配间 入口

界外 主中心 地热汽轮机

方便商店 工人住宅区 地热中心

加油站 游泳池／网球场 高尔夫击球区

经理住房 小道 输油管线

一号安全点 二号安全点 供热管缆

河码头 船库 太阳能一号

沼泽路 滨河路 山脊路

山景路 峭壁路 圈养场地

“现在有眉目了，”马尔科姆浏览了一下这个单子后说，“你能把它打印出来吗？”

“没问题，”阿比脸上露出了笑容，“它真的有用？”

“真的有用。”马尔科姆说道。

凯利看着阿比说道：“阿比，这些都是地图的图例说明。”

“我觉得是。非常清楚，对吧？”他按下一个键，把信号输入打印机。

马尔科姆仔细看了看这个图例说明，然后把注意力转向卫星所拍摄的地图上，用放大镜逐一仔细地研究起来。他的鼻子离那些照片只有几英寸。

“阿比，”凯利说道，“别那么坐着呀。快！把那张地图恢复出来！我们要的就是它！”

“不知道能不能弄出来，”阿比说道，“这是一台专用的三十二位格式……我是说不容易。”

“先别发牢骚，阿比，干起来再说。”

“没关系的，”马尔科姆说道，他从钉在图板上的卫星地图前走开，“这无关紧要。”

“无关紧要？”阿比若有所失地问道。

“是的，阿比。你可以歇一下了。根据你发现的材料，我想我们现在就可以比较有把握地找到那个岛了。”

詹姆斯

埃德・詹姆斯打了个哈欠，然后把耳塞向耳孔里推了推，因为他想把一切都听得清清楚楚。他在福特金牛轿车的驾驶座上挪了挪位置，想坐得舒服些，同时尽量想赶走自己的睡意。放在他大腿上的小磁带录音机正在转动，它的旁边是一个记事本和两个巨无霸汉堡的包装纸。他看见马路对面莱文那幢公寓三楼的房间里亮着灯。

他上个星期安放在那儿的一只窃听器工作正常。他的耳塞里传来一个男孩的声音：“怎么识别？”

接着说话的是那个瘸腿的马尔科姆：“验证的关键，是在一个点上交会的多条推理线。”

“什么意思啊？”那男孩问道。

“你看看这些地面卫星图。”马尔科姆说道。

詹姆斯在小本子上写下了“地面卫星”几个字。

“这些我们早就看过了。”那女孩说道。

詹姆斯觉得自己很傻，没有发现这两个孩子是替莱文干活的。他记得他们。他们都是莱文教的那个班里的学生。一个是班里个子很小的黑人孩子，另一个是有点傻乎乎的女孩。都是小孩子，也许才十一二岁。他怎么早没发现呢？

他想，这个问题现在已经不重要了。反正他正在获取情报。他把手伸到仪表板那边，把最后两根油炸薯条拿出来，也不管凉不凉，就胡乱吃了下去。

“好了，”他听见马尔科姆说，“是这个岛。莱文去的就是这个岛。”

“你这样认为？”那女孩子有点疑惑地问道，“这是……索纳岛。”

詹姆斯随即写下“索纳岛”。

“这就是我们要找的岛，”马尔科姆说道，“为什么呢？有三条理由。第一，这是个私人岛屿，所以哥斯达黎加政府没有进行彻底搜查。第二，是谁的岛？德国人的。二十年代的时候，他们拥有租借开采权。”

“所以才有这么多的德文书！”

“对了。第三，从阿比恢复出来的那个表来看——还有另外一个独立的消息来源——很显然，在B场地有火山气体。那么，哪个岛上有火山气体呢？你把放大镜拿过来自己看看就行了。结果证明只有一个岛上有。”

“你是说这儿的这个岛？”那女孩问道。

“对了。那是火山烟。”

“你怎么知道的？”

“光谱分析，看见这儿的这个尖头没有？这是云雾层中的基本成分硫。除了火山外，没有任何可以产生硫的源泉。”

“这个尖头又是什么呢？”那女孩问道。

“甲烷，”马尔科姆说道，“看来那儿有个很大的甲烷气气源。”

“那也是火山的原因吗？”索恩问道。

“也许是。火山活动会产生甲烷气，但主要是在火山爆发期间。另外一种可能性是，它可能是有机体产生的。”

“有机体？什么意思？”

“大的食草动物……”

接下来有些话詹姆斯没有听清，只听见那个男孩说：“你要不要我继续完成恢复工作？”

“不用了，”索恩说道，“那个现在已经无关紧要了，阿比。我们知道该怎么办了。我们走吧，孩子们！”

詹姆斯抬起头看了看那公寓，里面的灯正被一一关掉。

几分钟后，索恩和两个孩子走出公寓大门，坐上一辆停在马路上的吉普车走了。马尔科姆走到自己的车跟前，动作很不协调地钻进车里，朝相反的方向开去。

詹姆斯想跟踪马尔科姆，但他此刻还有件事情要做。他把车发动起来，拿起电话拨了个号码。

野外作业系统

半小时后，他们回到索恩的办公室。凯利惊讶地发现，大部分工人已经走了，场地已经清扫干净，两辆拖车和那辆探险者并排停放着，上面喷了墨绿色的漆，随时可以出动了。

“已经完成了！”

“我跟你们说过的嘛。”索恩说罢，转身对年龄二十多岁、身材魁梧的领班埃迪・卡尔说，“埃迪，我们进展到了什么程度？”

“只等包装了，博士，”埃迪说道，“有些地方的油漆还没有干，不过到早上就会干的。”

“我们不能等到早上了。我们现在就出发。”

“我们？”

阿比和凯利相互变换了一下眼色。这对他们来说也是件新鲜事情。

索恩说道：“我需要你来开其中一辆车，埃迪，我们要在午夜赶到机场。”

“我原先以为是进行野外试车……”

“没时间了，我们立即赶赴实地。”大门上的蜂鸣器响了，“可能是马尔科姆。”他按下电钮把门打开。

“你不进行野外测试了？”埃迪有点担心地说，“我想你最好还是检查一下，博士。我们作了几处修改，而且……”

“来不及了，”马尔科姆说着走了进来，“我们得马上动身。”他转身对索恩说，“我很为他担心。”

“埃迪，”索恩说道，“出境文件到了没有？”

“到了，两个星期前就到了。”

“好，去拿来。给詹金斯打个电话，叫他到机场等我们，为我们干点事务性工作，我要在四个小时之内起飞。”

“天哪，博士……”

“快去！”

凯利问道：“你们是要去哥斯达黎加？”

“是的，我们必须去救莱文。但愿还不算太晚。”

“我们跟你们一起去。”凯利说道。

“对，”阿比说道，“我们俩。”

“绝对不行，”索恩说道，“不可能的事。”

“可这是我们争取来的！”

“莱文博士跟我们的父母都说过了！”

“我们早就得到家里人同意了！”

“他们是同意了，”索恩严厉地说，“但那是到离这儿一百多英里的森林中进行的野外测试。我们这一次可不是到那个地方去，我们是去一个非常危险的地方。你们不能跟我们一起去，就这么定了。”

“可是……”

“孩子们，”索恩说道，“别惹我发脾气。我去打个电话，你们收拾收拾就准备回家去吧。”

他说罢转身就走了。

“讨厌。”凯利说了一声。

阿比朝索恩的背影伸出舌头，嘟囔着说：“真混蛋。”

“马上行动，阿比。”索恩头也没回又说了一句，“你们两个都回家去吧。完毕。”

他走进办公室，然后砰地把门关上。

阿比把手插在口袋里说：“没有我们的帮助，他们是搞不明白的。”

“我知道，阿比，”凯利说，“但是我们没办法让他带我们走。”

他们转身对着马尔科姆：“马尔科姆博士，你能不能……”

“很遗憾，”马尔科姆说道，“我无能为力。”

“可是……”

“孩子们，不行啊，太危险了。”

他俩垂头丧气地朝被天棚上的灯光照得熠熠发亮的那几辆车走去。顶部装着黑色太阳能电池板的探险者里面装满了闪闪发亮的电子设备。看一眼这辆车就足以给他们一种探险的感觉——而且是一次他们无法参加的探险。

阿比用手遮住眼睛上方，透过窗户朝那辆大拖车里面看去。

“哇！看这个！”

“我进去看看。”凯利说着打开车门。那门又实又重，使她感到吃惊。她踩着踏板进入车里。

拖车里面是灰色装潢，装了很多电子设备。它被隔成几个小间，分别用作不同的实验室。它的主要部分是个生物实验室，里面的配备有样品盘、解剖盘，还有与监视器相连的显微镜。这间实验室里还有一些生化设备、光谱仪，以及一系列自动样品分析仪。它的隔壁是一个造价昂贵的电脑室，里面有一排处理器，还有一个电信室。所有实验设备都是微型的，而且都固定在工作台上，这些小工作台可以推进隔墙里，然后用插销插上。

“这可真酷啊。”阿比说道。

凯利没有回答，她正在仔细地看着实验室里的东西。这台拖车是莱文博士设计的，显然有专门的用途。这里面没有野外考察队要带的地质、植物、化学或许多其他方面的设备，它根本不是普通的实验室。它实际上似乎只有一个生物实验室和一个大计算机房。

生物学和电脑。

仅此而已。

建造这辆拖车是研究什么的呢？嵌进墙壁的小书架上放着一些书，这些书都是用尼龙搭扣固定的。她看了看书名：《适应性生物系统模型制作》《脊椎动物行为动力》《自然和人造系统中的适应性》《北美洲的恐龙》《预适应性和进化》……进行野外探险考察带上这些书显得非常奇怪。如果这其中有什么奥妙，那她就不得而知了。

她继续向前走，看见壁板上隔不远就有被加固的地方，深色碳素纤维制成的复合蜂房结构支撑沿壁板而上。她无意中听见索恩说过，这跟用于制造超音速战斗机的是同一种材料，重量很轻但强度很高，她注意到，所有的窗户上配的都是中间夹有细丝网的特种玻璃。

这辆拖车为什么要建造得如此坚固呢？

想到这个问题，她感到有些不安。她还记得今天早些时候给莱文博士打电话时的情形，莱文博士说他被包围了。

被什么包围了？

他还说：我可以闻到它们的气味，尤其是夜里。

他指的是什么？

它们又是什么呢？

她惴惴不安地朝拖车后部走去。那里有一个很舒适的小生活空间，窗户上装着方格图案的窗帘，厨房、厕所的结构十分紧凑，有四张床铺，床铺上下都有放东西的小柜，甚至还有一个简便的淋浴室，相当不错。

她从后部走进连接两辆拖车的折叠式通道，它有点像连接两节火车车厢之间的那种通道。她穿过这个很短的过渡通道，走进第二辆拖车。这辆拖车似乎主要用于存放东西，里面有备用轮胎、零配件、实验室设备、架子和柜子等，所有这些备用品都说明，这次探险考察要去很远的地方，拖车的后面甚至还挂着一辆摩托车。她想打开一些橱柜看看，可发现都锁上了。

即使在这里也有不少额外的加固支撑，这辆拖车同样建造得特别坚固。

为什么？她心里觉得纳闷。为什么要这么坚固？

“你来看看这个。”阿比说。他站在一块装在壁板上的控制面板前面。那上面有由发光二极管组成的复杂的显示系统，还有许多按钮。在凯利看来，它简直像个复杂的恒温器。

“这是干什么用的？”凯利问道。

“监控整个拖车，”阿比回答说，“你可以在这儿进行操控，控制所有系统、所有设备。你看，这是电视……”他按下一个按钮，一只监视器亮了，从上面可以看见埃迪正朝他们这边走来。

“嘿，这是什么？”阿比说道。这只显示器下方有个带安全罩的按钮，他打开安全罩，看见那按钮银光闪内，上面标着DEF三个字母。

“嘿，我敢肯定这就是他所说的‘熊见怕’防卫系统。”

没过一会儿，埃迪打开拖车的门说：“你最好别动那东西，不然电池很快就会耗完。走吧，你们刚才听见博士说什么了吧？你们该回家了。”

阿比和凯利交换了一下眼色。

“好吧，”凯利说，“我们这就走。”

他们十分勉强地离开了拖车。

他们穿过工棚，准备到索恩的办公室去跟他道别。“我希望他能让我们去。”阿比说道。

“我也是。”

“放假的时候我可不想待在家里，”他说道，“他们每天都要工作。”他指的是他的父母。

“我知道。”

凯利也不愿意回家。她真希望放春假期间去参加野外测试，因为这样就可以不待在家里，可以逃离那种不好的环境。她母亲白天在一家保险公司当录入员，晚上到丹尼斯餐厅当女招待。她母亲一天到晚忙着干活，而且新近结识的那个男人菲尔晚上经常到她们家来。姐姐埃米莉在家的时候还没什么，可是现在埃米莉要到社区大学去学护理专业，所以晚上只剩下她一个人在家。菲尔这个人有点鬼鬼祟祟的，可是她母亲喜欢菲尔，不愿意听见凯利说菲尔不好，她只是告诉凯利快快长大。

凯利走到索恩办公室的时候，心里仍然抱着一线希望，希望索恩会在最后一分钟大发慈悲。索恩背冲着他们，正在打电话。他们看见他的电脑屏幕上显示的是他们从莱文的住处拿来的那张卫星照片，索恩正在对它进行逐步放大处理。他们先敲了敲门，然后把它推开了一点。

“再见，索恩博士。”

“再见了，索恩博士。”

索恩转过身，把电话紧贴着耳朵。“再见，孩子们。”他说着还挥了挥手。

凯利犹豫了一下：“我说，我们能跟你谈一下……”

“不行。”索恩摇摇头。

“可是……”

“不行。凯利，我现在必须打这个电话，”他说道，“现在已经是非洲时间下午四点。过不了多久她就要睡觉了。”

“谁？”

“萨拉・哈丁。”

“萨拉・哈丁也来？”在门外不愿离去的凯利问道。

“我不知道。”索恩耸耸肩，“假日愉快，孩子们。一个星期以后见。谢谢你们的帮助。现在你们回家去吧。”他朝工棚那边看了看，“埃迪，孩子们要走了。把他们送出大门，然后把门锁上！再把那些文件给我拿来！收拾一下，准备跟我走！”接着他说话的语调有所改变：“是的。话务员，我还在等。”

他转过身去。

哈丁

夜视镜中看到的世界呈荧光绿色。萨拉・哈丁注视着非洲的大草原，可以看见前方高草后边布满岩石的小山丘。那些大石头上面出现了一些绿色的亮点。她心想，那也许是岩狸或者是一些小啮齿动物。

她站在吉普车上，身上穿了件长袖运动衫。她感到夜间的丝丝凉意，也感到夜视镜的分量。她听见了夜色中的狂叫声，慢慢转过头，想看看叫声是从哪儿发出的。

她知道，即使站在吉普车上，所处的位置比较高，也很难直接看到那些动物。她慢慢转向北面，看看草丛中有没有动静。她没看见什么动物。接着很快回过头，眼前的绿色世界随之迅速转动。现在她是面朝南。

她看见了。

那群野兽在向前猛跑，边跑边狂吼乱吠，似乎在准备发动攻击。整个草地都在瑟瑟乱动。她看见一只被她称之为F1的母鬣狗，F1的两只眼睛之间有道白色斑纹。它龇着牙，以鬣狗特有的侧步在奔跑。萨拉・哈丁看了看其他鬣狗，记录下它们的位置。

萨拉・哈丁在黑暗中转动夜视镜，朝鬣狗群的前方看去。她看见了它们的猎食对象——一群焦躁不安的非洲野牛正站在齐腹深的草里吼叫，并用蹄子在地上猛刨。

鬣狗的狂叫声有增无减，那声势把它们的猎物弄糊涂了。这些鬣狗在牛群中穿来穿去，想把它们的猎物分隔开来，主要是想把小牛犊和母牛隔开。非洲野牛看上去反应迟钝，显得很蠢，其实它是非洲最危险的大型哺乳动物之一。它体型庞大、强壮有力，头上有尖尖的犄角，性情极为暴躁。只要不是受伤或是生病，成年野牛是不可能败在鬣狗手下的。

鬣狗想捕食的是小牛犊。

坐在吉普车驾驶盘后面的助手梅肯纳问她：“你还想再靠近一点吗？”

“不用了，这样就行。”

实际上，这个位置恰到好处。她们停吉普车的地方比较高，所以视野比较开阔。如果运气好，她就能把整个攻击模式全记录下来。她转动装在三脚架上、比她的头顶高出五英尺的摄像机，同时把解说词迅速录到磁带上。

“F1在南，F2和F5正从二十码处包抄上来。F3居中。F6向东作大幅度运动。没有看见F7。F8正向北迂回。F1径直冲过来进行骚扰。牛群在运动，在用蹄子刨地。F7出现了，冲过来了。F8从北面斜冲过来，冲出去了，又开始迂回。”

这是鬣狗的看家本领，打头阵的几只鬣狗在牛群中横冲直撞，其余的在四面实施包围，然后从侧面逼近。那些野牛弄不清攻击者的行踪。她听见惊慌之中的野牛在吼叫，牛群的密集队形阵脚已乱，队形中出现松动。它们在原地转来转去，紧张地到处看。哈丁没有看见小牛，因为它们被高草遮住了，但她可以听见它们的惨叫声。

鬣狗又冲上来了。野牛用蹄子在地上刨着，低下头摆出威胁的架势。鬣狗重新开始实施包围，狂咬狂叫，声音越来越急促。她看见那只代号F8的母鬣狗的上腭和下颌上已被血染红。但她没有看见实际的攻击。

野牛群稍向东移动之后，重新集结。有一头母兽站在牛群之外，不时向鬣狗发出阵阵怒吼。一定是它的小犊被鬣狗拖走了。

哈丁感到失望。这一切发展得如此之快——太快了——这只能说明鬣狗得手了，要么就是小牛受伤了。也许是非常小的牛犊，甚至刚出生不久；有几头母野牛的确正在产犊。她得把录像看一遍，以期把刚才发生的事重新加以组合。她想，研究夜间活动迅猛的动物，就要冒一定的危险。

毫无疑问，鬣狗抢走了一只小牛犊，现在它们全都集中到草地上的一个地方，又咬又跳。她看见F3，接着看见F5，只见它们的嘴上都是血淋淋的。这时，小鬣狗都蹿上来，嗷嗷叫着要接近猎物。成年鬣狗立即给它们让出地方，帮助它们把猎物吃到嘴。有时它们还从尸体上撕下一块肉，叼在嘴上，让小鬣狗吃。

萨拉・哈丁对它们的行为非常熟悉，近年来，她成了世界上率先研究鬣狗的专家。当她首次把所发现的情况公诸于世时，她的同行们表示不相信，甚至表现出气愤。他们以人身攻击的方式对她的研究结果提出疑问。她因为是女人而遭到攻击，因为长得漂亮而遭到攻击，因为“可能成为一个傲慢的女权主义者”而遭到攻击。她所在的那个大学提醒她别忘了她仍在任职期。同事们都摇头，但是哈丁依然一如既往。渐渐地，随着时间的推移，随着收集到的资料越来越多，她提出的有关鬣狗的观点也逐步被接受了。

看着它们争食的场面，她心想：鬣狗永远也不会成为讨人喜欢的动物。它们的形态丑陋无比：脑袋太大，身体成斜坡状；皮上的毛稀稀拉拉，还有杂色斑点；步态难看，叫声阴森恐怖，令人毛骨悚然。在钢筋水泥摩天大楼日益增多、逐渐城市化的世界上，野生动物被浪漫化，被分为崇高与卑鄙、英雄和恶棍的类型，在这个由传媒驱动的世界上，鬣狗由于其貌不扬、上不了镜头，所以不会是可爱的动物。长期以来，它们一直被列为非洲大平原上可笑的恶棍，被人们认为是不值得进行系统研究的东西。是哈丁率先开始对它们进行研究。

她的发现使人们对鬣狗另眼相看。它们是勇敢的猎手，是慈祥的父母。它们生活在一个非常复杂的群体结构之中——而且是母兽主宰制，它们那种鬼哭狼嚎般的叫声，实际上代表了一种非常复杂的交际形式。

她听见一声咆哮，从夜视镜中看见，一个狮群中打头的狮子正向这只死牛跑来。这是一只大母狮，越来越近。鬣狗冲着那只母狮大声吠叫，同时把小鬣狗带进草丛之中。没过多久，狮群就到了，它们停下来坐享鬣狗杀死的猎物。

现在狮子来了，她心想。这才是真正令人讨厌的动物。它们虽然号称百兽之王，实际上却非常卑鄙。而且……

这时她的电话铃响起来。

“梅肯纳！”她喊道。

电话铃又响了一下。现在有谁会给她打电话？

她皱了皱眉头，从夜视镜中，她看见那些母狮都抬起头来，一个个脑袋在夜色中转动。

梅肯纳伸手到仪表板下面去摸那部电话。电话又响了三声之后，他才摸到。

她听见梅肯纳说：“你好，先生。是的，哈丁博士在这儿。”他把电话举起来递给她，“是索恩博士。”

她很不情愿地摘下夜视镜，然后接过电话。她很了解索恩，她的吉普车里大部分设备都是他设计的。“博士，你一定有很重要的事吧？”

“是的，”索恩说，“是为理查德的事。”

“他怎么啦？”她听出他的焦急情绪，但不明白其中的原委。近来莱文一直使她感到难以对付，他几乎每天都从加利福尼亚给她来电话，向她了解在野外跟动物打交道的经验。他提了许多关于隐蔽观察点、埋伏地点、数据报告、记录等方面的问题，简直没完没了……

“他是不是跟你谈过他想研究什么？”索恩问道。

“没有哇，”她答道，“怎么啦？”

“什么也没说过？”

“没有，”哈丁说道，“他这个人神秘兮兮的。但是我想，他大概是找到了一个动物群，可以用它来说明生物系统方面的一些问题。你知道他这个人是非常痴迷的。到底怎么啦？”

“这么说吧，萨拉，他失踪了。马尔科姆和我都认为他遇到了麻烦。我们发现他此刻被困在哥斯达黎加的一个岛上。我们现在就准备去找他。”

“现在？”她说道。

“今天晚上就走，几个小时之后我们就飞往圣何塞。伊恩和我一起去。我们想让你也一起去。”

“博士，”她说道，“即使明天早上我从塞罗尼拉飞往内罗毕，也要几乎一天的时间才能赶到。这还要看是不是顺利。我是说……”

“你自己决定，”索恩打断她的话，“我把具体情况告诉你，然后你自己看着办。”

他把详细情况向她作了说明，她记录在了拴在手腕上的一个小本子上。接着，索恩就把电话挂断了。

哈丁站在那儿，凝神看着这非洲之夜。她感到阵阵凉风吹拂着她的脸，听见黑暗中狮子争食那只死牛的吼叫声。她的工作场所在这儿。她的生命和这儿紧密相连。

“哈丁博士，”梅肯纳问道，“我们怎么办？”

“回去，”她说道，“我要去收拾行李。”

“你要走？”

“是的，”她道，“我要走。”

信息

索恩驱车直奔机场，旧金山的万家灯火在他的身后逐渐消失。坐在他旁边座位上的马尔科姆回过头，看了看跟在他们后面行驶的探险者。“这一切埃迪都知道吗？”他问道。

“是的，”索恩说，“但我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相信。”

“孩子们不知道吧？”

“不知道。”索恩答道。

索恩听见寻呼机的嘀嘀声。他掏出一只小巧的黑色信使牌寻呼机，机上有一只灯在闪烁。他拨了一下显示键，把它递给马尔科姆说：“念给我听听。”

“是阿比打来的，”马尔科姆说道，“说‘旅途愉快，如果用得着我们，就来电话。如果需要我们的帮助，我们会随时效劳’。他还把他的电话号码给了我们。”

索恩笑起来：“这些孩子真叫人喜欢。他们是从来不会认输的。”接着他好像有什么心思似的，皱起了眉头，“这个信息是什么时间发的？”

“四分钟之前，”马尔科姆说道，“是通过寻呼网络打来的。”

“好的，查一查。”

他们向右一拐，径直朝机场驶去。他们看见了远处的灯光。

马尔科姆神情忧郁地看着前方说道：“我们走得这么匆忙不太明智。这样做有点不大妥当。”

索恩说道：“应该没什么问题。只要我们不把岛弄错就行了。”

“岛是没有弄错。”马尔科姆说道。

“你怎么知道？”

“有个最重要的线索，我刚才当着孩子们的面没说。几天之前，莱文看见了那种动物的一具尸体。”

“哦？”

“是的，他抓住一个机会，在官方派出的人把它烧毁之前到实地去看了。他发现那个动物是上了标牌的。他把那个标牌取下给我送来了。”

“标牌？你是说就像……”

“是的，就像生物样品上的那种。那块标牌很旧了，上面被硫酸之类的东西腐蚀得坑坑洼洼的。”

“肯定是火山的原因。”索恩说道。

“一点没错。”

“你说是个旧的？”

“有好几年了，”马尔科姆说道，“但是最有趣的发现，还是关于这只动物的死亡原因。莱文的结论是，它还活着的时候就受了伤——腿上有一道很深的口子，一直伤到骨头。”

索恩说道：“你是说，它是被另外一只恐龙弄伤的？”

“是的。”

他俩有一阵儿没说话。

“除了我们，还有谁知道这个岛？”

“我不知道，”马尔科姆回答说，“可是有人想发现这个秘密。今天就有人闯进了我的办公室，还拍了照。”

“太妙了，”索恩叹了口气，“不过，当时你也不知道这个岛在什么地方，是不是？”

“当时还真不知道。当时我还没有悟出个道道来。”

“你觉得是不是有其他人也悟出点什么了？”

“不太可能，”马尔科姆说道，“没有别人和我们在一起嘛。”

利用

路易斯・道奇森推开标有“动物区”字样的那扇门，顿时所有的狗全都叫起来。他沿着过道向前走，只见过道两旁一排排的笼子摆放得有十英尺高。这是一个很大的建筑。加利福尼亚州丘帕蒂诺生物合成公司需要有这么大的一个动物实验设施。

与道奇森并肩而行的公司总裁罗西特脸色阴沉，他用手在自己那套意大利西服的翻领上掸了掸。“我讨厌这个鬼地方，”他说道，“你为什么带我到这个地方来？”

“因为，”道奇森说道，“我们需要探讨探讨未来。”

“这地方臭气熏天。”罗西特看了看表，“说吧，路易斯。”

“我们可以到那儿谈。”道奇森把他带进一个四面有玻璃的小隔间里。这个处于中心位置的小隔间是供监管人员使用的，由于玻璃的阻隔，狗叫的声音小多了。他们隔着玻璃仍然可以看见那一排排笼子里的狗。

“事情很简单，”道奇森说着开始踱起步来，“可是我觉得很重要。”

路易斯・道奇森今年四十五岁，一副和善的面孔，已经开始谢顶。他看上去朝气勃勃、举止文雅，但是人不可以貌相——这个长着娃娃脸的道奇森是他这一代遗传学家中最冷酷无情、最咄咄逼人的。他的一生中干过不少有争议的事情：他曾经在霍普金斯大学读研究生，但由于未经食品及药品管理局许可，擅自筹备人类基因疗法而被开除。后来他到生物合成公司供职，到智利进行了一次引起很多人反感的狂犬病疫苗实验——那些目不识丁的农民成了他的实验对象，可是他根本没有把真实情况告诉他们。

每到一处，道奇森都说自己是科学家，有急事，所以不能因为那些无名之辈制定的清规戒律而耽搁时间。他自称“一切都是为了达到目的”，这实际上等于是说为了达到目的，他可以不择手段。他还是一个不知疲倦的自我推销者。在公司里，道奇森以研究学者的面目出现，然而他却并不具备进行有任何独到见解的研究工作的能力，而且从来也没有进行过什么研究。他的聪明才智基本上都用在了邪门歪道上。他想到的东西，没有一样不是已经有人先想到过的。他非常善于“开发”研究，也就是说，窃取别人的初期研究成果。在这一方面他肆无忌惮，别人也望尘莫及。多年来，他在生物合成公司是逆序工程部的负责人。从理论上来说，这个部门是研究竞争对手的产品，弄清它们是如何制造的，可实际上，“逆序工程”从事了大量窃取工业情报的活动。

罗西特不仅对道奇森不抱多大希望，而且对他也没有多少好感，总想尽量躲着他。道奇森总是想找机会冒险，企图走捷径，他的所作所为使罗西特感到不安。但是罗西特也知道，现代生物技术方面的竞争异常激烈。为了保持自身的竞争能力，任何一家公司都需要有像道奇森这样的人，道奇森干这种事堪称行家里手。

“我还是开门见山吧，”道奇森转身对罗西特说，“我认为，如果我们行动迅速，就有机会获取遗传技术公司的技术。”

罗西特叹了口气：“又来了……”

“我知道，杰夫，我知道你的心情。我承认，在这件事上有过一段历史。”

“历史？只有一个历史。那就是你失败的历史——一而再、再而三地失败。我们试过，前门后门都走过。见鬼，在遗传公司到了符合第十一章的规定准备破产时，我们曾动过脑筋，想把它买下来，因为你跟我们说有这种可能。可是后来实际根本不是那回事，日本人不愿意卖。”

“我明白，杰夫。可是我们不能忘记……”

“我不能忘记的是，”罗西特说道，“我们支付了七十五万美元给你的朋友赖德里，可是就像用肉包子打了狗。”

“可是杰夫……”

“后来我们又支付了五十万给那个叫代伊智的中介人，那笔钱也如石沉大海。我们试图获取遗传公司技术的努力全他妈的泡了汤，这是我所不能忘记的。”

“问题是，”道奇森说道，“我们作出这样一而再、再而三的努力，不是没有理由的。这项技术对于公司的前途至关重要。”

“说得好听。”

“世界在变化，杰夫。我说的是解决本公司在二十一世纪将面临的主要问题。”

“什么问题？”

道奇森指着窗外那些汪汪叫的狗：“动物实验问题。我们还是面对现实吧，杰夫。我们这些年来受到的压力越来越大，说不能用动物进行实验或研究。这些年来，因这个问题而举行游行示威、静坐示威的人越来越多，我们在报上的形象也越来越坏。开始的时候还只是那些头脑简单、容易跟风的人和好莱坞的知名人物。现在简直成了一场声势浩大的运动，连大学哲学教授也指出，用猴子、狗，甚至老鼠来进行有失尊严的实验研究是没有伦理道德的。有些人甚至对我们‘利用’乌贼的问题也提出了抗议，虽然这些东西在全世界的餐桌上比比皆是。我跟你说吧，这种趋势是没有尽头的。最后恐怕连我们利用细菌来生产遗传工程产品，也会遭到有些人的反对。”

“哦，真是危言耸听。”

“走着瞧吧，早晚的事。它将迫使我们关门，除非我们真的有一个人造动物。想想看吧——一种已经绝迹的动物，可是又被复活了。从任何意义上来说，它都不是一个动物。它不能有任何权利。由于它早已绝迹，所以如果它还存在，那就只能是由我们造出来的。是我们把它造出来的，我们要申请专利，我们拥有它。它是一个完美无缺的实验台架。我们认为，恐龙体内的酶和激素跟哺乳动物系统内的一样。将来，药物实验可以成功地在小恐龙身上进行，就像我们现在在狗和鼠身上做的实验一样——这样做不必冒多大的法律方面的风险。”

罗西特摇摇头：“那是你的看法。”

“我知道。可是，杰夫，它们从根本上来说只是一种大蜥蜴而已。谁也不喜欢蜥蜴。它们跟那些有灵气的、会舔你的手、会使你伤感的狗不一样。蜥蜴没有人格。它们只是长了腿的蛇而已。”

罗西特又叹了口气。

“杰夫，我们现在所谈的是真正的自由。因为，现在所有跟活生生的动物有关的事情都与法律和道德密切相关。猎取大型动物的猎人不能打狮子或大象——这种动物，他们的祖父和父亲当年都打过，而且还站在旁边拍照留念。现在要想猎取它们，就得先填一大堆表格，申领许可证，缴纳许多费用——还有很沉重的负罪感。如今你不敢轻举妄动去打老虎，而且打了也不敢承认。在现在这个世界上，开枪打死一只老虎比开枪打死亲生父母的罪过还要严重。有人在替老虎吹喇叭抬轿子。试想一下：一个专门放养一些动物的狩猎区，也许在亚洲某个地方，有钱有势的阔佬们可以在自然环境中去猎霸王龙和三角龙。这将成为一个理想得令人难以置信的狩猎胜地。有多少猎人在墙上挂着麋鹿头的填塞标本？世界上多得很。可是有多少人能吹嘘说，他们的小酒吧上方挂着一只脾气乖戾的霸王龙的头呢？”

“你一点也不正经。”

“我是想借此说明一些问题，杰夫。这些动物是完全可以利用的，我们可以对它们为所欲为。”

罗西特从桌子边站起身，把手放在口袋里。他先是叹息，而后抬头看着道奇森问：“这些动物现在还存在？”

道奇森慢慢点点头。

“你知道它们在什么地方？”

道奇森又点点头。

“好，”罗西特说道，“那就干吧。”

他转身朝门口走去，接着停住脚步，回头看了看。“不过，路易斯，”他说道，“我要打开天窗说亮话，事情就这样定了。这可绝对是最后一次了。如果你这一次不能把这些动物弄到手。下次你就免开尊口。最后一次。明白了吗？”

“别担心，”道奇森说道，“这一次我将万无一失。”

在中级阶段，系统内部快速增长的复体掩盖着即将出现的混沌。混沌的危险是存在的。

——伊恩・马尔科姆

哥斯达黎加

哥斯达黎加的科尔特斯港正下着倾盆大雨，雨点像鼓点似的打在机场旁边那个小金属棚的屋顶上。索恩浑身上下湿淋淋地站在那儿等着。一名穿着一套不合身制服的哥斯达黎加官员一遍又一遍地仔细查验他的入境文件，这个名叫罗德里格兹的二十来岁的小青年生怕出现什么差错。

索恩看着柔和晨曦中的跑道，看见那些集装箱正被装上两架大型休伊式直升机。埃迪・卡尔和马尔科姆两人站在雨中。埃迪正在大声指挥进行加固作业的工人。

罗德里格兹把文件从头到尾翻了一遍：“索恩先生，根据这些文件，你是要去索纳岛……”

“对。”

“你的集装箱里只有车辆？”

“是的。科研用的车辆。”

“索纳岛是个荒凉的地方。那儿没有汽油，没有其他供应，恐怕连路都没……”

“你去过那儿？”

“我？没去过。我们这儿的人对那个地方毫无兴趣。那是个荒岛，只有岩石和丛林，连个船舶靠岸的地方都没有，除非天气条件非常好。像今天这样，人们就没法上去。”

“我明白。”索恩说道。

“我只是希望你们对于在那儿可能遇到的困难，有充分的准备。”罗德里格兹说道。

“我想我们是有准备的。”

“你们带足了汽油没有？”

索恩叹了口气。何必解释呢？“是的，带足了。”

“你们只有三个人。马尔科姆博士，你和你的助手卡尔先生？”

“是的。”

“你们只待不到一个星期？”

“是的。如果一切顺利，我们明天就能离开那个岛，那样两天就行了。”

罗德里格兹把文件又从头到尾翻看了一遍，好像要找什么隐藏的线索：“呃……”

“有什么问题吗？”索恩问道，接着看了看表。

“没有问题，先生。你是得到生物保护部部长的批准。他们有命令……”罗德里格兹犹豫了一下，“批准你们去，是破例了。”

“这是怎么回事呢？”

“详细情况我不了解。几年前在其中一个岛上出过事，从那以后，生物保护部决定，所有太平洋上的岛屿都不对旅游者开放了。”

“我们不是去旅游的。”索恩说道。

“我知道，索恩先生。”

他又把那些文件翻来覆去看了一遍。

索恩只好等着。

跑道上，集装箱已经加固完毕，正从地上被起吊起来。

“好了，索恩先生，”罗德里格兹终于在文件上盖上章，“祝你们好运！”

“谢谢你。”索恩说着把文件塞进口袋，一头钻进雨里，朝跑道方向跑去。

在离海岸三英里的地方，两架休伊式直升机穿过云层，进入清晨的阳光之中。坐在领队飞机驾驶舱里的索恩可以清楚地看见下面的海岸线。他看见在波涛起伏的蔚蓝色大海上，有五个离海岸距离各不相同的海岛——坚硬的岩石依稀可见。这些海岛相互间隔也都有数英里之遥，显然是古代火山链爆发而形成的。

索恩按下通话键：“哪个是索纳岛？”

驾驶员指着前方说：“我们把它们叫作五个死岛：米尔特岛、马坦塞罗斯岛、佩纳岛、塔卡诺岛和索纳岛。最北面那个大岛就是索纳岛。”

“你上去过吗？”

“从来没有，先生。但是我相信那儿有个降落场地。”

“你是怎么知道的？”

“几年前，有飞机往那儿飞过。我听说美国人有时候会飞到那儿去。”

“不是德国人？”

“不是，不是。自从……我也说不清楚是什么时候，就没有德国人上去了。世界大战。去的都是美国人。”

“是什么时候的事？”

“我也说不清楚。也许十来年之前吧。”

直升机转而向北，从离它最近的那个岛的上方飞过。索恩看到那个由火山形成的起伏不平的小岛上有茂密的丛林。岛上没有生命的迹象，荒无人烟。

“对当地人来说，这些岛并不是什么好的去处，”驾驶员说道，“他们说，在这儿没有什么好东西。”他说着笑了笑，“可是他们不了解情况，他们是相当迷信的印第安人。”

现在他们又飞至水面上方了，索纳岛就在前面。显而易见，它是个火山口：光秃秃的石壁，灰里透红。一个因风化而呈锥体状的岛屿。

“船在哪儿停靠？”

驾驶员指着海浪冲刷拍击悬崖峭壁的地方。“在这个岛的东边。有许多海浪冲刷形成的洞穴。当地有些人把它称作‘杰米多’岛，意思是‘呻吟岛’。那些呻吟声是洞穴里的海浪拍击声。有些洞穴一直通到岛的中间。在特定的时间，可以乘条小船钻进去，但像今天这样的天气就不行了。”

索恩想到了萨拉・哈丁。她要是来，今天晚些时候就能赶到。“我有个同事可能今天下午到，”他说道，“你能把她带过来吗？”

“很遗憾，”驾驶员说道，“我们在胡安湾还有任务，今天夜里才能回来。”

“她怎么才能上岛呢？”

驾驶员斜着眼睛看了看海面：“也许她可以乘船来。海面的情况一个时辰一个样。也许她运气好。”

“你们明天来接我们？”

“是的，索恩先生。我们明天一早就来。早上时间最理想，是因为风的原因。”

直升机从西面接近，向上拉起数百英尺，从峭壁上方飞过，进入“杰米多”岛上空。这个岛的样子看上去跟其他几个岛差不多，火山爆发形成的山脊和山谷，上面是茂密的丛林。虽然从空中看特别美，但是索恩知道，要想在岛上运动谈何容易。他朝下看去，想看看有没有道路。

直升机降低高度，在岛的中心地区上空盘旋。索恩没有看见任何房屋和道路。飞机向丛林方向下降高度。驾驶员说：“由于峭壁的关系，这儿的风很讨厌。经常刮来阵阵大风，还有向上刮的风。岛上只有一个地方可以安全降落。”他朝窗外看了看说，“喏，在那儿。”

索恩看见一块林中开阔地，上面的草很深。

“我们就在那儿降落。”驾驶员说道。

索纳岛

埃迪・卡尔站在那块开阔地上的一片高草之中，转过脸背对着那两架直升机。它们飞离地面，扬起阵阵沙尘，很快就成了两个小黑点，隆隆声也渐渐远去。

埃迪甩手遮住眼睛上方朝天上望去。“它们什么时候回来？”他的语气中充满了忧伤，

“明天早上，”索恩说道，“那时候我们已经找到莱文了。”

“至少吧，但愿能找到。”马尔科姆说道。

这时，直升机已消失在环形小山的后面。卡尔、索恩和马尔科姆一起站在这块开阔地上。他们已经感受到了早晨的热气，也感受到岛上死一般的寂静。

“这儿还真有点儿吓人。”埃迪说着，把头上的棒球帽帽檐朝下拉了拉。

埃迪・卡尔是在戴利城长大的，今年二十四岁。他一头黑发，身体非常结实，看上去膀大腰圆，肌肉发达，可是那双手却很娇嫩，手指又细又长。埃迪在摆弄机械方面很有些才能——索恩称之为天才。他什么都能造，什么都会修。一种机械的工作原理，他只要看一看就明白了。他从社区学院一毕业，就到索恩这儿来工作，至今已经有三年了。他原本只把它当成一项临时性的工作，想挣点钱再去上学，准备拿个学位。索恩现在已经离不了他，而埃迪也打消了再去读书的念头。

此时此刻，他环顾着眼前这一片开阔的空地，做梦也没想到会到这种地方来。他是城市里长大的，习惯于城市生活中的一切，如汽车喇叭声、交通拥挤状态。这个荒岛上的寂静使他忐忑不安。

“好了，”索恩把手搭在他的肩上说，“准备干活吧。”

他们朝直升机上卸下并且放在几码开外的深草丛中的集装箱走去。

“我能帮上忙吗？”站在几码开外的马尔科姆问道。

“不用，如果你不介意，”埃迪说道，“这些箱子最好我们自己来拆。”

他们花了半个小时才把后盖板上的螺丝拧下，然后把盖板放到地上。他们钻进集装箱里，用了几分钟，就把固定车子的东西松开了。埃迪坐到探险者的驾驶盘后面，转动点火器上的钥匙。除了真空泵启动时的呼呼声，几乎听不见其他声音。

“充电情况怎么样？”索恩问道。

“满的。”

“电池没问题？”

“是啊，看来没有。”

埃迪放心了。把这些车改成电力驱动是由他负责的，但是当时很匆忙，装好后又没有进行彻底的检测。虽然与十九世纪以老古董内燃机为发动机的车辆相比，电动车辆在技术上没那么复杂，但他知道，把未经检测试车的设备拿到实地使用是一种冒险行为。

尤其是当这台设备运用了最新技术的时候。这一点他虽然嘴上没说，心里却七上八下。他和机械方面的其他许多能人一样，内心深处是保守的。他喜欢看机械的运转，无论是什么机械——在他看来，这意味着正确运用了经过证明已经被确立了的技术。遗憾的是，这一次，他的意见被否决了。

埃迪所担心的有两样东西。一个是装在车顶和发动机盖上的、由一排排八角形硅芯片组成的黑色光能电池板。这种电池板与原先那种老式电池板相比，不仅效率高，而且不容易损坏。在安装的时候，埃迪还使用了由他自己设计的特别防震装置。但是一个不容忽视的事实是，一旦这些电池板损坏，就再也无法给车辆提供动力或给电子设备提供电源，他们的所有系统都将瘫痪。

他担心的另一个东西是电池。索恩选用的是日产汽车公司的新产品锂电池。它的效率特别高，重量越大的效率越高。但是它仍处于“实验阶段”。在埃迪看来，这种说法不过是“性能不可靠”的代名词。

埃迪竭力主张要有备用电源。他主张要带一台小型汽油发电机，以防万一。他还在其他许多方面提出了不同意见，可是都被否决了。在这种情况下，他做了唯一一件能做的有理智的事：多装了几块电池板，但是他没有告诉任何人。

他想，他这么做索恩肯定知道，不过索恩只字未提。埃迪也没有说。现在他们到了这个莫名其妙的岛上，他庆幸自己这么干了，因为实际上总是天有不测风云嘛。

索恩在旁边看着埃迪把探险者从集装箱里倒着开进深深的草里。埃迪把车停放在开阔地中央，因为那儿的太阳光可以直接晒在电池板上，使它们为电池充电。

索恩坐到第一辆拖车的驾驶盘后，把车倒退出来。开一辆几乎没有声音的车子有一种奇妙的感觉。最大的响声是轮胎在集装箱金属底板上的摩擦声。一旦到了草地上，就几乎听不到任何声音了。索恩从车里钻出来，然后把两辆拖车用折叠式通道连接在一起。

最后，他转身面对那辆摩托车。摩托车也是电动的，他把它推到探险者的后部，放进网篮，再把电源线与驱动拖车的电源系统连接起来，开始充电。接着他就退了出来。“行了。”

埃迪站在这片热烘烘、静悄悄的开阔地上，朝岛的边沿望去：它的边沿就是远处那道由火山爆发形成的、环绕并高出浓密丛林的山岩。光秃秃的岩石在早晨炽热的阳光下微微发亮。那陡峭的悬崖绝壁令人望而生畏，他有一种身临绝境、插翅难逃的感觉。“人们为什么要到这种地方来呢？”

马尔科姆拄着手杖笑着说：“为了摆脱尘世间的烦恼。难道你不想摆脱一下尘世间的烦恼？”

“只要还能对付，我就不会那么干，”埃迪说道，“我这个人总喜欢待在离比萨饼屋不远的地方。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现在你离得太远了。”

索恩回到拖车后面取出两支沉甸甸的步枪。每支枪的枪筒下面都挂着两个弹夹，他把一支枪递给埃迪，另一支拿给马尔科姆看。“见过这玩意儿吗？”

“在书上见过，”马尔科姆说道，“是瑞士造的？”

“是的。林德斯特拉特式气枪。是世界上最贵的步枪。它构造简单，威力大，准确性好，可靠性强，发射的是亚音速弗卢吉尔式冲压推进飞镖弹，里面用什么化学药物都行。”索恩咔嚓一声打开弹夹，露出一排盛着草黄色液体的塑料小瓶，每个飞镖弹前端都有一根三英寸长的针头，“我们装的是浓缩的南海锥螺的毒液。这是世界上毒性最大的神经毒素，能在两千分之一秒的时间内发挥作用。这比神经传导的速度还快。动物还没有来得及感到镖针的刺痛就倒下了。”

“致命的？”

索恩点点头：“到这个岛上来可不是闹着玩儿的。记住，不要用这个东西打你的脚，否则你还没有意识到自己扣动扳机，就已经一命呜呼了。”

马尔科姆点点头：“有解药吗？”

“没有。有又有什么用？即使有，也来不及用。”

“这就使事情变简单了。”马尔科姆说着拿起枪。

“我认为应当让你们知道。”索恩说道，“埃迪，我们走吧。”

溪流

埃迪爬上探险者，索恩和马尔科姆进入拖车。没过多大一会儿，对讲机就响起来。埃迪的声音说：“博士，你在调用数据库？”

“正在调。”索恩回答说。

他把光盘放进仪表板上的插口里，一个小显示屏上出现了那个岛的图像，但大部分都被云层覆盖着。

“这有什么用？”马尔科姆说道。

“先别着急嘛，”索恩说道，“这是个系统，它将对数据进行处理。”

“什么地方来的数据？”

“雷达。”

很快，一幅卫星雷达图像就覆盖了原先那幅图。

雷达波是可以穿透云层的。索恩按下一个键，电脑对图像边缘部分进行跟踪，增加了不少细节，突出了道路系统那隐隐约约的网状结构。

“真灵啊。”马尔科姆说道，但索恩觉得马尔科姆似乎显得紧张。

“我这儿也有了。”埃迪在内部通话系统上说。

“他也可以看见跟这个一样的东西？”

“是的，从他面前的仪表板上。”

“但是我还没有全球定位系统，”埃迪焦虑的声音，“它是不是工作正常？”

“你们这些家伙，”索恩说道，“急什么嘛。它正在读光盘。中继站已经出现。”

拖车顶上有个锥形全球定位传感器，它能从头顶上方几千英里之外的轨道上运行的导航卫星上，接收无线电数据，然后确定这些车辆的位置，误差不超过几码。很快，在那个岛的图上出现了一个红叉。

“好了，”埃迪在对讲机中说道，“我看见了。看来从开阔地向北有条路。我们是往那儿去吗？”

“我想是的。”索恩说道。

从这张地图上看，这条路在岛上弯弯曲曲有好几英里长，最后到达一个几条路交会的地方。那儿似乎有房屋建筑的迹象，但还不能肯定。

“好了，博士。我们走吧。”

埃迪把车从他身边开过去，在前面开路。索恩把脚踩在加速器上，拖车嗡嗡地开动起来，跟在探险者的后面向前开。坐在他身边的马尔科姆一声不吭，只顾摆弄放在大腿上的那台笔记本电脑，一次也没有向外张望。

那片开阔地很快就被他们甩到了后边，现在他们已经进入密密的丛林。索恩前面那块面板上的指示灯亮起来，说明车子已自动转换到由电池供电，因为现在没有足够的阳光透过密林，电池板已无法供电。他们继续驱车向前。

“你的情况怎么样，博士？”埃迪问道，“还在继续充电吗？”

“是的，埃迪。”

“他好像很紧张。”马尔科姆说道。

“只是为设备担心。”

“见鬼，”埃迪说道，“是为我自己担心。”

虽然这条路上植物丛生，路况很差，他们在上面行驶还算比较顺利。大约过了十分钟时间，他们来到一条两岸有淤泥的小溪旁边。探险者刚准备开过去，却又停了下来。埃迪走到车外，从水中的石头上走过去，然后又走回来。

“怎么啦？”

“我看见样东西，博士。”

索恩和马尔科姆从拖车上下来，站在小溪的岸边。他们听见远处传来像鸟叫一样的声音。

马尔科姆抬起头来，皱起眉头。

“是鸟？”

马尔科姆摇摇头：“不是。”

埃迪弯下腰，从淤泥中拽出一段布条，是墨绿色的戈尔特斯面料，有一条边上缝着一段皮料。“是我们做的探险包上的面料。”他说道。

“是我们替莱文做的那只包吗？”

“是的，博士。”

“你在包里放传感器了没有？”索恩问道。他们通常都在包里缝进一个定位传感器。

“放了。”

“拿来给我看看。”马尔科姆说道。他接过布条，对着亮光，若有所思地用手指摸着那只包的边。

索恩取下夹在自己皮带上的小接收器，它看上去像一只大号寻呼机。他仔细看着上面的液晶显示屏。“我收不到任何信号……”

埃迪十分注意地看着岸边的淤泥，再度弯下腰。“这儿还有一段布条……又是一段。看来那只包已经被撕得粉碎了，博士。”

他们又听见一声鸟叫似的声音，隐隐约约，非常怪异。马尔科姆朝远处望去，想看看声音是从哪儿传来的。这时他听见埃迪说：“哦嗬，我们有同伴了。”

在离拖车不远的地方，有五六只颜色鲜绿、酷似蜥蜴的动物。它们有如小鸡一般大小，欢快地吱吱啾啾叫着。它们用两条腿直立着，靠一条伸出来的大尾巴保持身体平衡。它们行走时就像鸡一样，脑袋不住地上下点着，而且像鸟一样发出独特的吱吱啾啾声，但它们的外形却像拖着长尾巴的蜥蜴。它们显得很好奇，但也很警惕，歪着小脑袋看着他们。

“这是在干什么？”埃迪问道，“是蝾螈聚会吗？”

那些绿色的蜥蜴站在那儿看着他们。从拖车下面和附近的植物丛中又钻出来几只。很快就有了十来只，全都看着他们，而且发出吱吱声。

“始秀颚龙，”马尔科姆说道，“它的学名叫三叠纪始秀颚龙。”

“你是说这些动物是……”

“是啊，它们是恐龙。”

埃迪皱起眉头，仔细地看着它们。“我没想到它们竟然这么小。”他说道。

“大多数恐龙都不大，”马尔科姆说道，“人们总以为它们很大，其实一般恐龙只有羊或者矮种马那么大。”

“这些看起来只有鸡那么大。”埃迪说道。

“是的，非常像鸡。”

“有危险吗？”索恩问道。

“没有，”马尔科姆回答说，“它们像豺一样，是一种小食尸动物，吃的是死掉的动物。不过我可不想靠近它们，它们咬你一口还是带微毒的。”

“我是不会靠近的，”埃迪说，“我看见它们身上就起鸡皮疙瘩。看上去它们倒是不害怕。”

马尔科姆也注意到了：“我想这是因为这个岛上从来就没有来过人，所以它们没有必要害怕人。”

“唔，我们来让它们怕一怕。”埃迪说着拣起一块石头。

“嘿！”马尔科姆说道，“别这样！这样做并不……”

可是埃迪的石头已经扔了出去。那块石头落在离一群始秀颚龙不远的地方，那几个小家伙一溜烟地跑掉了，可是其他的都没有动。有几个还上蹿下跳了几下，像是被惹恼了似的。它们都留在原地，啾啾地叫着，同时还把小脑袋歪过来。

“不可思议，”埃迪说着，用鼻子嗅了嗅，“你们闻到那股气味没有？”

“是的，”马尔科姆说道，“它们身上有股臭气。”

“腐臭气，对，就是那种气味，”埃迪说道，“它们身上是有一股腐臭气，就像死尸一样。我觉得很怪，一般动物害怕的时候可不是这样的。假如它们带恐水症狂犬病毒怎么办？”

“它们不带。”马尔科姆说道。

“你怎么知道？”

“因为只有哺乳动物才得恐水症。”不过虽然他嘴里这么说，心里也在犯嘀咕，怀疑自己这种说法对不对。胎生的动物才生狂犬病。这些始秀颚龙是胎生的吗？他不得而知。

这时，他们的上方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马尔科姆抬起头，看着那些树木遮天蔽日的树冠。他听见在树的高处那些枝叶中有响动，肯定是一些他还没有看见的小动物在树枝之间跳动。他听见了吱吱的叫声，那显然是动物的叫声。

“那上面的不是鸟，”索恩说道，“是猴子吗？”

“有可能，”马尔科姆说道，“不过我看不像。”

埃迪有点瑟瑟发抖：“我说我们赶快离开这儿吧。”

他回到小溪边，一头钻进探险者。马尔科姆和索恩小心翼翼地走到拖车门口。始秀颚龙没有走，只是闪开一条道。它们围在四周，激动得吱吱呀呀直叫。马尔科姆和索恩走进车里，关车门的时候特别注意，以免碰着那些小东西。

索恩坐到驾驶盘后面，启动马达。他们看见埃迪的车正越过小溪，朝斜坡的另一面开去。

“那个，呃，始秀什么的，”对讲机上传来埃迪的声音，“它们是真的，对吧？”

“哦，是的，”马尔科姆轻声说道，“当然是真的了。”

道路

索恩颇觉不安。他开始理解埃迪此刻的心情。他建造了这些车辆，但他有一种难以言状的孤独感，因为他意识到，这是在一个遥远的地方使用未经检测的设备。在此后的十五分钟里，车子在昏暗的密林中沿一条陡坡向上爬行。拖车里变得很暖，暖得有点不舒服。在他身后坐着的马尔科姆说：“空调呢？”

“我可不想把电池耗尽。”

“我把车窗打开行吗？”

“你觉得行就行。”索恩说道。

马尔科姆耸耸肩：“为什么不呢？”他按下一个按键，车窗玻璃自动向下，一股热气涌进车里。他回头看了看索恩：“紧张了吧，博士？”

“是的，”索恩说道，“我他妈的紧张死了。”即使车窗打开了，他也感到汗水顺着前胸往下淌。

对讲机上传来埃迪的声音：“我跟你说吧，博士，我们应当事先检测一下，应当照章办事。如果你对自己的车辆会不会出故障都没有把握，就不要到一个有毒鸡的地方来。”

“汽车没有问题，”索恩说，“你那儿读数怎么样？”

“高正常值，”埃迪说道，“好得很。当然我们这才走了五英里。现在是上午九点，博士。”

由于地势比刚才陡，所以那条道路顺着山势向右拐，接着又向左一弯。索恩开的是大拖车，注意力非常集中，而且集中注意力也是一种解脱。

他们前面的探险者已拐向左边，到了路的更高处。

“我没看见更多的动物嘛。”埃迪说道，似乎松了一口气。

车子拐过弯，开上了山脊，前方的道路平坦了一些。根据全球定位系统显示，他们此刻正向西北方向行驶，驶向这个岛的腹地。但他们仍然处于丛林的包围之中，四周浓密的植被像一堵堵的墙，使他们无法看得很远。

他们来到一个Y形路口。埃迪把车子开到路边停下。

索恩看见Y形的交叉处有一块褪了色的木制路牌，两边各有一个箭头。左边写的是“去沼泽”，右边写的是“去B场地”。

“伙计们，怎么走？”埃迪问道。

“去B场地。”马尔科姆说道。

“遵命。”

埃迪把探险者开上右边的岔路，索恩跟在他的后面。从道路右侧地面上冒出的含硫化物的黄色蒸汽，把附近植物的叶子全都熏白了。那蒸汽有一股十分刺鼻的浓烈气味。

“火山岛，”索恩对马尔科姆说，“跟你的预料一样。”车子开过去的时候，他们看见地上有个冒着泡泡的水塘，塘边上结了一圈黄色硬皮。

“是啊，”埃迪说道，“还是个活动的。实际上，我认为——哦，见鬼！”

埃迪那辆车的刹车尾灯突然一亮，车也随即停了下来。

为了不与埃迪那辆车发生追尾，索恩只好改变方向，结果拖车擦到了路边的丛林蕨类植物。他把车并排停在探险者旁边，看着埃迪：“埃迪呀，你他妈的能不能……”

埃迪根本没有听见他在说什么。

他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前面，嘴张得老大。

索恩转过头朝前方看去。

正前方道路两侧的树木倒了不少，露出一片天日，他们可以从山脊上的这个地方一直看到岛的西边。索恩并没有注意眼前的景色，因为他的注意力完全被前面的一只动物吸引住了。那只动物大小有如河马，正大摇大摆地从路上横穿过去。但它显然不是河马。它呈淡褐色，身上披了一层碟子般大小的鳞甲，头上有一道弯弯的角状突起，从突起处生出两只钝角，此外，它的拱嘴上方还有一只角。

对讲机中传来埃迪喘着粗气的声音：“你们知道这是什么吗？”

“是三角龙，”马尔科姆说道，“看样子还没有成年。”

“肯定是。”埃迪说道。在他们面前，一只比刚才那只大得多的动物正在横穿这条路。它的体积比刚才那只要大一倍，头上的角弯弯的，又尖又长。“因为这是它的妈妈。”

第三只三角龙出现了，接着是第四只。一大群三角龙正慢条斯理地横穿这条路。它们根本没有把这些车辆放在眼里，而是从容地横穿过去，进入那片没有树木的地方，然后顺着山坡向下，最后从他们的视野中消失。

这时候，他们才把注意力转移到这片空地上来。索恩注意到，眼前是一片沼泽，一条宽宽的小河从它的中心部位穿过。河的两边有不少动物在吃草。小河的南面有一群中等大小的墨绿色恐龙——大约有二十来只。它们不时地从河岸两边的草丛里把大脑袋伸出来。索恩看见，附近不远的地方有八只长着鸭喙般嘴巴的恐龙，头上长着一个很大的管状冠。它们时而喝水，时而把头仰起，发出悲哀的呜咽声。正前方有一只孤孤单单的剑龙，他看见了它那躬起的背部和纵向排列的鳞甲。三角龙群不紧不慢地从这只剑龙身边走过，而它对它们却全然不予理会。他们看见在西边一片树木的上方，有十来只雷龙的修长漂亮的脖子，它们正懒洋洋地吃着那些树上的叶子，身子则被那些树木挡住了。这是一派非常平静的景象——但这却是另一个世界上的景象。

“博士，”埃迪说道，“这是什么地方？”

B场地

他们坐在车里，向车外平地那边望去。这些恐龙在深草丛中缓缓运动，鸭嘴龙轻轻地叫了两声。两个种群在河岸两边相安无事，各行其道。

“我们把这叫作什么呢？”埃迪说道，“说这是进化没有涉足的地方？说这儿是一个时间停滞了的地方？”

“根本不是这回事，”马尔科姆说道，“对于你所看到的情况，可以作出非常完美的解释。我们将……”

仪表板上发出尖锐的滴滴滴的信号声。GPS地图上浮现出一个蓝色坐标网格，一个闪亮的三角符号指向一组字母：LEVN。

“是他！”埃迪说道，“我们找到这个混蛋了！”

“你看出来了吗？”索恩问道，“信号很弱……”

“没问题——它的强度足以能发出识别信号。是莱文，这个没问题。像是从那边的山谷里发出来的。”

埃迪将探险者发动起来，颠簸着向前开去。“我们还是走吧，”他说，“我想离开这个鬼地方。”

索恩扳动开关，拖车的电动马达随之启动。他听见真空泵的运行声以及自动传动系统轻轻的运转声。他挂上挡，跟在埃迪的后面。

密密的丛林再度从四面八方向他们压过来，使他们感到闷热，感到憋气。头顶上方的树木遮住了几乎所有的阳光。在行车过程中，他发现嘀嘀声时强时弱，便看了一下监视器，发现那个三角符号正在逐渐变暗，可是接着又亮了起来。

“我们是不是正在失去目标，埃迪？”索恩问道。

“失去了也没关系，”埃迪说道，“我们已经掌握了他的位置，可以直接去了。实际上就在这条路的前面。一过那个岗亭或者什么的就到了，就在前面。”

索恩的目光越过探险者向前面看去，那儿有一个钢筋水泥建筑和一个斜着的钢制路障。那的确像个岗亭，可是已年久失修，上面爬满了攀缘植物。他们继续向前，不久便上了一条铺装道路。道路两旁的树木看来曾一度被砍掉不少，每边向后砍了有五十英尺左右。没过多久，他们就看见了第二个岗亭和又一个检查点。

他们在沿山脊舒缓弯曲的道路上，向前行驶了一百码左右。四周的植物稀疏了些许。透过蕨类植物之间的空隙，索恩看见一些全部漆成绿色的小木屋之类的建筑，看上去像是生活附属设施，也许是安放设备用的。他觉得他们正在进入一座实实在在的庄园。

转眼间，他们的车转了个弯，下面大约半英里处出现了一个完整的建筑群。

埃迪问道：“那究竟是个什么地方？”

索恩看到眼前的景象简直呆住了。在那片空地的中央部位有一个硕大的平顶式建筑，一直向远处延伸，占地好几英亩，有两个足球场那么大。在这个硕大屋顶的另一侧有一个非常敦实的建筑，顶部是金属的，看上去像个发电站。如果真是电站，那它足以向一座小城镇供电。

索恩看见主建筑的尽头有卡车装卸货场地和车辆回转场地。右边不远处，在树木的掩映之下，有一批别墅式建筑，但从远处看很难说是什么建筑。

从整体上来看，索恩觉得，这个建筑群像工业园区或者制造厂之类。他皱起眉头，想理出个头绪来。

“你知道这是什么吗？”索恩问马尔科姆。

“知道，”马尔科姆慢慢地点点头，“是我长时间以来一直怀疑的东西。”

“什么呢？”

“是个制造厂，”马尔科姆说道，“是工厂的一种。”

“可是它这么大。”

“是啊，”马尔科姆说道，“非要这么大才行。”

对讲机上传来埃迪的声音：“我还能接收到莱文的信号。你们猜怎么着？信号好像是从那幢建筑里传出来的。”

他们驱车穿过有顶棚的前大门来到主建筑，在顶部微微塌陷的门廊前停下。

这是一座以钢筋水泥和玻璃为主的现代建筑，但早已被四周的丛林重又团团围住。攀缘的藤本植物从屋顶上悬垂下来，大平板玻璃已经破碎，水泥的裂缝里长出了蕨类植物。

“埃迪，”索恩问道，“还能看见信号吗？”

“是的，就在里面，”埃迪说，“你想怎么办？”

“先把营地设在那边。”索恩指着左边半英里外的地方说。那里曾经是一片草坪，现在仍然是丛林中的一块空地，有电板所需要的阳光。“然后我们再四处看看。”

埃迪调转探险者的车头随后停下，使车头对着刚才来的那条路。索恩把车停在埃迪那辆车旁边，关上发动机。他从车上下来，踏上这片十分寂静、但在早晨就非常热的土地。马尔科姆从车上下来，站在他的身旁。这块地方处于岛的中心部位，除了昆虫的嗡嗡声，一切都是那么安静。

埃迪走过来的时候，不断在自己的身上拍打着。“这地方真不错，啊？蚊子成群。你现在就想去找那个混蛋？”埃迪说着从腰间取下一只信号接收器，用手遮住显示屏，想在阳光下看得清楚一点。“就在那儿，”他指着主建筑说道，“你看怎么办？”

“我们去找他。”索恩说道。

他们三个人转身钻进探险者，把拖车留在原地，在炽热的阳光下驶向那个硕大但已毁坏的建筑。

拖车

探险者的声音渐渐远去，拖车里悄然无声。仪表板上的灯亮着，监视器上还是那张GPS地图，那个频频闪烁的红叉标示着他们的位置。监视器上有个标着“活动系统”的小视窗，从上面可以看出电池充电、太阳能电池板的效率以及过去两小时中的使用情况。所有电子仪表的读数都发出亮绿的光。

在厨房和床铺所在的生活区，水池中的水循环复用系统发出轻微的汩汩声。这时，从上层储藏柜里传出一声闷响，接着又是一声，随后就恢复了平静。

片刻之后，一张信用卡从柜门的缝隙里伸出来。这张卡向上移动，把面板上的一个插销弄开。柜门打开之后，从里面滚下一只白色的包，“噗”的一声掉在地板上。那只包自动打开，阿比・本顿呻吟着舒展开他那瘦小的身躯。

“如果再不能去撒尿，我真要喊了。”说着，他急忙一瘸一拐地走进那间小盥洗室。

他轻轻地舒出一口长气。是凯利坚决主张他们一定要跟着来的，但她却把所有问题都交给阿比来考虑，觉得他对所有问题——至少几乎所有问题——都想得很周到。阿比的预料很准确，在运输机里的确很冷，他们不得不用东西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他把拖车上的所有毯子和床单都塞进了他们藏身的小柜子里，他当时预料，最少十二小时以后他们才能到达目的地。他还准备了一些饼干和几瓶水。实际上，能想到的他全都想到了。只是没想到埃迪・卡尔会在拖车里检查一遍，把所有柜子的插销都从外面给插上了。他们被锁在了里面，这样他就有十二个小时上不了盥洗室。十二个小时啊！

他又长长地舒了口气，身体放松多了。一泡小便半天还没有撒完，怪不得憋得这么难受！要不然自己还要被困在柜子里呢，幸亏他最后想到……

他听见身后有个像被捂住嘴的人的叫声。他放水冲了一下厕所，回到原来的地方，在床下面的储藏柜旁边蹲下，很快拔掉插销：另一个包打开了，凯利出现在他面前。

“嘿，凯利，”他自豪地说，“我们成功了！”

“我也得去一下。”她说着冲进盥洗室，随手把门关上。

“我们成功了！我们来了！”阿比说。

“阿比，等一下，好吗？”

他第一次朝拖车的窗外望去。拖车外面是一片草地，再往外是蕨类植物和丛林中的高大树木。在树木的顶部，他看见一道由黑色岩石形成的弧形火山边沿。

这就是索纳岛，没错儿。

太好了！

凯利走出来。“哦，我以为我会死。”她看着他，跟他来了个击掌，“哎，你是怎么把门打开的？”

“用信用卡。”他回答说。

她皱起眉头：“你有信用卡？”

“是父母给的，”他说道，“给我应急的时候用。”接着他信口开了个玩笑说，“我料到会出现这种紧急情况的。”

阿比知道，只要讲到跟钱有关的事，凯利都非常敏感。她总是对他的衣服之类的东西加以评论，问他怎么总是有钱坐出租车，放学后哪儿来的钱去拉尔森熟食店买可乐，等等。有一次，他对她说，他觉得钱并不那么重要。她用怪怪的声音说：“你怎么会这么想呢？”打那以后，他就尽量避免跟她谈钱的问题。

在别人面前，有时阿比不知道该做什么才好。反正大家对待他的方式都比较怪。他的年龄比较小当然是原因之一，他是黑人也是个原因。此外还有个原因，那就是其他孩子都说他是个小书呆。他发现自己不断努力跟别的孩子合群，跟他们在一起，可是他又做不到，因为他不是白人，个子又小，又不善于体育运动。但是他不笨。他觉得学校里的大多数课程枯燥无味，因而一上那些课就想打瞌睡。有时候老师觉得他挺讨厌，他自己也觉得控制不住自己。学校生活简直就像一盘以超慢速度播放的录像带，就是一个小时看它一眼也不会漏掉什么东西。他跟其他孩子在一起的时候，怎么可能对《新飞越情海》、旧金山49人队或者奥尼尔拍的新广告片感兴趣呢？那些东西太没意思了。

但是阿比早就发现，如果他把自己的这种想法说出来，别人就会反感。除了凯利，谁也不理解他，所以他觉得最好闭口不谈。在大多数情况下，凯利似乎知道他在说什么。

还有莱文博士。学校里至少有一门高级选修课对阿比还有点吸引力，虽然意思不大，但毕竟比上其他课有意思。莱文博士决定教那门课之后，阿比发现，自上学以来，他还是第一次对学习产生了兴趣。事实上……

“这就是索纳岛，啊？”凯利看着窗外的丛林问道。

“是的，”阿比说道，“我想是的。”

“你知道，上次停车的时候，你听见他们谈什么了吗？”凯利问道。

“没听见。包得严严实实的。”

“我也没有，”凯利说道，“但他们似乎对一个什么东西特别恼火。”

“是的。”

“他们好像是在谈恐龙，”凯利说，“你没听见？”

“没有，凯利。”阿比笑着摇摇头。

“我觉得他们谈了。”

“好了，凯利。”

“我觉得索恩说的是‘三角龙’。”

“凯利。恐龙已经绝迹六千五百万年了。”

“这我知道……”

他指了指窗外：“你看见那儿有恐龙吗？”

凯利没有回答，而是走到拖车的另一侧，从窗户里向外望去。她看见索恩、马尔科姆和埃迪进了那个很大的建筑物。

“他们发现我们后会非常生气的，”阿比说道，“你觉得我们怎么向他们解释比较好？”

“我们会使他们大吃一惊。”

“他们会生气的。”他说道。

“那又怎么样？他们能把我们怎么样？”凯利反问道。

“也许会把我们送回去。”

“怎么送？他们没办法送。”

“是啊，我也这么想。”阿比随意地耸了耸肩膀。他的心里有很多烦恼事，不过嘴上又不愿意承认。这一切全是凯利的主意。阿比一向循规蹈矩，从来不愿意惹是生非。无论什么时候，哪怕受到老师轻微的批评，他立刻就会满面通红，浑身冒汗。在过去的十二个小时里，他一直在想，不知道索恩和另外两个人会对他们的行为作出什么反应。

“听我说，”凯利说道，“我们是来帮助我们的朋友莱文博士的，这就够了。而且我们早就开始帮助莱文博士了。”

“是的……”

“我们还能再一次帮助他们。”

“也许……”

“他们需要我们的帮助。”

“也许吧。”阿比说道，但他总觉得心里不踏实。

“不知道他们在这儿吃什么。”凯利说着打开冰箱，“你饿吗？”

“都快饿扁了。”阿比说这句话的时候才意识到，自己真的饿了。

“想吃点什么？”

“有什么？”他坐在灰色的长沙发上，把身体舒展开来，看着凯利从冰箱里取东西。

“自己来看，”她有些不高兴地说，“我又不是你的傻管家。”

“好吧，好吧。别激动。”

“唔，你是指望别人来伺候你。”她说道。

“我没有。”他说着，从长沙发上跳下来。

“你真是个小坏蛋，阿比。”

“嘿，”他说道，“这有什么了不起的？别激动。你是不是有点害怕？”

“没有。”她从冰箱里拿出一个三明治。他站到她旁边朝冰箱里看了看，把看到的第一个三明治拿了出来。

“你不要拿那一块。”她说道。

“不，我要拿。”

“那是金枪鱼色拉的。”

阿比不喜欢金枪鱼色拉，于是把它放了回去，又看了看。

“左边那个是火鸡的，”她说道，“在面包卷里面。”

他拿出一个火鸡三明治，随后说了声“谢谢”。

“没什么。”她坐到长沙发上，拆开自己的三明治，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

“听着，至少是因为我想了办法，我们俩才能来到这里。”他边说边有条不紊地拆开自己那个三明治，然后把塑料包装纸整整齐齐叠好放在一边。

“是的，是你。我承认，你这件事干得不错。”

阿比吃起三明治来。他觉得自己长这么大，从来没有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就连他妈妈做的火鸡三明治也没有这么好吃。

一想到妈妈，他就不是滋味。他妈妈是个妇科医生，人长得很漂亮。她非常忙，经常不回家，但是他每次看见她，都觉得她是那么平静。一到她的身边，他自己也感到非常平静。母子俩之间有一种特殊的感情。不过近来，妈妈对他所了解的东西感到有些不安。有一天晚上，他走进她的书房，她当时正在看一些关于黄体酮水平和保卵胞激素方面的杂志文章。他从她的背后看见了那一列列的数字后，建议她用非线性方程来分析这些数据。她看了看他，那眼神显得很可笑，若即若离，既非常体贴，又似乎相距很远，当时他觉得……

“我还要吃一个。”凯利说着走到冰箱前。她回来的时候，拿了两个三明治，一只手里一个。

“你觉得那里面的三明治够吗？”

“管它呢，反正我饿了。”她说着撕开了一个。

“也许我们不应当吃……”

“阿比，如果像你这样担惊受怕的，我们当初真不该来。”

他想想这话也对。他惊讶地发现自己手上那个三明治已经吃完，于是从凯利手上接过那一个。

凯利边吃边看着窗外：“不知道他们去的那个建筑是干什么用的，看来已经被人遗弃了。”

“是啊，遗弃多年了。”

“为什么要把这么大的房子建在哥斯达黎加的这个荒岛上呢？”她问道。

“也许当时他们干的事很秘密。”

“或者很危险。”她说道。

“是的，也许是这个原因。”一想到危险，阿比既兴奋又紧张。他感到离家太远了。

“不知道他们当时在这儿干什么。”她自言自语地说着，边吃边从长沙发上站起来，走到窗户旁边向外看去。“嗬嗬，这地方真大，”她说道，“还有点怪怪的。”

“什么？”

“看那儿。那个建筑上面长满了植物，就像许多年没人住似的。这块地方的植物也全部长起来了。草长得这么高。”

“是啊……”

“可是在这下面，”她说着指了指拖车下面，“却有一条干干净净的路。”

阿比嚼着三明治走过来看了看。她说得对。离他们的拖车几码远的地方，草全部被踩倒变黄了。不少地方露出了泥土。这道痕迹虽然很窄，但却很清楚，从左至右横贯这片开阔空地。

“这个嘛，”凯利说道，“如果这个地方已经很多年没有人来过，那么这道痕迹是怎么形成的呢？”

“一定是动物，”他说道，他想只能是这种原因，“一定是大动物的足迹。”

“什么动物呢？”

“我不知道，这儿能有什么动物呢？鹿或者什么的。”

“我没看见有鹿。”

他耸耸肩：“也许是山羊。你知道，野山羊，就像在夏威夷一样。”

“鹿和山羊的足迹没这么宽。”

“也许是一大群山羊呢。”

“那也太宽了。”凯利说着耸耸肩，转身离开窗口，又走到冰箱面前，“不知道有没有甜食。”

“甜食”这两个字倒启发了阿比。他走到床铺上面的那个小柜子跟前，爬上去用手到处戳戳。

“你这是干什么呀？”她问道。

“检查一下我的包。”

“找什么？”

“我想我大概忘记带牙刷了。”

“阿比，”她说道，“谁在意啊？”

“但是我吃过东西后总要刷……”

“别管它了，”凯利说道，“凑合凑合吧。”

阿比叹了一口气：“也许索恩博士多带了一把。”他走回来，在长沙发上靠凯利坐下。她双手交叉放在胸前，不住地摇头。

“没有甜食？”

“没有，连冰酸奶也没有，大人哪，他们从来不会计划。”

“是啊，一点儿不错。”

阿比打了个哈欠。拖车里比较暖和。他此刻有了几分睡意。在过去的十二小时里，他蜷缩在那个小柜子里，冷得发抖、挤得难受，根本就没法睡觉。现在他突然感到非常困倦。

他看了看凯利，凯利也打起哈欠来。“想到外面去吗？去清醒清醒？”

“也许我们应当待在这儿。”他说道。

“待在这儿恐怕我就要睡着了。”凯利说道。

阿比耸了耸肩膀。他感到睡意突然上来了，于是回到生活区，爬上靠近窗户的那张床。凯利跟在他后面也回到生活区。

“我不准备睡。”她说道。

“好吧，凯利。”他的眼皮直往下坠。他知道自己无法硬撑下去。

“不过，”凯利又打了个哈欠，“我也许只躺几分钟。”

他看见凯利在他对面那张床上四仰八叉地躺下，接着他自己的眼睛也闭了起来，很快就进入了梦乡。他梦见自己上了飞机，感觉到飞机上那种轻微的颠簸，听见飞机发动机低沉的嗡嗡声。他睡得不深，中间还醒过一次。他清楚地感觉到拖车在摇晃，确实听见很低沉的声音，而且就是从车窗外面传进来的。可是，他很快又睡着了，这一次他梦见了恐龙，凯利所说的恐龙。他梦见的是两个动物，两个庞然大物。从车窗里看不见它们的脑袋，只能看见它们那遍布鳞甲的粗腿。它们的脚咚咚地踩在地上，从拖车旁边走过。在他的睡梦中，第二个动物停下来，弯下身子，把那颗大脑袋凑在车窗上好奇地朝里看。阿比意识到，他所看到的是巨大的霸王龙的脑袋。它那张大嘴不住地动着，那些白牙在阳光下闪着寒光。他平静地看着梦中的这一切，一点儿也没有惊醒。

内部

那幢主建筑正面是两扇很大的双向开关的玻璃大门，里面是一个较暗的门厅。那玻璃门上有划痕，而且脏兮兮的，镀铬门把手被腐蚀得锈迹斑斑。但门厅这儿的灰尘、碎片和枯枝败叶明显有被动过的迹象。

“这门最近有人开过。”埃迪说道。

“是的，”索恩说，“是个穿阿索罗靴子的人。”他说着把门打开，“我们要不要……”

他们走进去，觉得里面的空气又热又臭。门厅很小，谈不上气派。前面不远处有个服务台，上面原先铺着灰色装饰布，如今布上已长了一层暗绿色像苔藓之类的东西。柜台后面的墙上有一排镀铬的字：“我们创造未来”。但由于被藤类缠绕，字已经看不大清楚了。地毯上冒出了蘑菇和其他菌类植物，在它的右边有间会客室，里面有张咖啡茶几和两张长沙发。

有一张长沙发上长了一层黄褐色的霉，另一张上有一块塑料防水布。在第二张长沙发旁边，是莱文那只墨绿色的背包，包的面料上有几道比较深的口子。咖啡茶几上有两只法国依云矿泉水的空塑料瓶、一张卫星照片、一条泥乎乎的徒步旅行短裤，还有几张皱巴巴的糖纸。一条绿莹莹的蛇见他们过来，很快就悄悄地游走了。

“这么说，这就是遗传技术公司的房子了？”索恩说着又看了看那面墙。

“绝对没错儿。”马尔科姆说道。

埃迪弯下身子去看莱文那只包，用手指在撕破的地方摸了摸。这时，一只大老鼠突然从包里蹿出来。

“妈呀！”

那老鼠吱吱叫着，一眨眼就溜得无影无踪了。埃迪仔细向包里看了看说：“我想谁也不会再要这些糖块了。”他又看了看那堆衣服，发现有的探险服上缝了微型传感器，“你从这儿能看出什么？”

“看不出来。”索恩说着动了动他的手持式监视器，“我看到了一个读数……好像是从那儿传来的。”

他指着服务台那边通向建筑物内部的几扇金属门。那些门一度是上了闩的，上面还挂着生了锈的锁，可是现在那把锁已被人砸坏丢在地上。

“我们进去找他吧。”埃迪说着，朝那几扇门走去，“你们认为这是什么东西？”

“我不知道。”

“有毒吗？”

“我不知道。”

门吱呀一声开了，他们三个来到一条空荡荡的走廊。有一面墙上的窗户全破了，地上是枯萎的叶子和玻璃的碎片。墙上很脏，有几处发暗的地方像是血迹。他们还看见走廊上有好几扇门，似乎都没有上锁。

铺在地上的地毯缝隙里已长出了植物。靠近窗户比较亮的地方，墙上的裂缝中长出了许多藤本植物，还有些藤类从天花板上悬垂下来。索恩他们从走廊里穿过时，除了被踩踏的枯叶发出的声响外，没有其他任何声音。

“信号比刚才强了些，”索恩看着监视器说，“他肯定在这座建筑物里的某个地方。”

马尔科姆打开他碰到的第一扇门，是一间普通的办公室：一张办公桌、一把椅子、一张挂在墙上的本岛地图，还有一盏台灯和一台电脑监视器。那盏台灯因不堪藤条的重压而翻倒在办公桌上，而那台电脑监视器上已经长了一层霉。从房间尽头一扇脏兮兮的窗户里透进一些光。

他们沿着走廊来到第二扇门，发现它几乎跟刚才看见的办公室一模一样：一模一样的办公桌椅，房间尽头有一扇一模一样的窗户。

埃迪嘟囔了一声：“看来我们进了办公区。”

索恩继续往前走。他打开第二扇门，接着打开第三扇、第四扇，都是办公室。

索恩打开第五扇门后，不由得停下脚步。

他走进的是一间会议室。里面到处是枯树叶和碎残片。会议室中间那张长长的木制会议桌上有许多动物的粪便，顶头的那扇窗户很脏。索恩的目光落在一张地图上。这张地图占了会议室整整一面墙，地图上插着各种颜色的地图专用的标记图钉。

埃迪走进来，随即皱起眉头。

在那张地图下面有一个抽屉柜。索恩想打开那些抽屉，但发现全锁着。

马尔科姆慢慢地走进房间，环顾四周，把一切都看在眼里并记在心里。

“这张地图说明什么？”埃迪问道，“你们知道这些图钉是干什么用的吗？”

马尔科姆瞥了一眼：“四种颜色的图钉总共二十个，每种颜色有五个，分布在全岛各地，呈五角形，或者某种形式的五边形，我看像是一个网络。”

“阿比不是说过岛上有个网络吗？”

“他是说过……有意思……”

“好了，现在先别管这个了。”索恩说道。他又退回走廊，循着手持式监视器上的信号向前走。等他们都从会议室出来后，马尔科姆随手把门关上。他们沿走廊继续向前，又看见一些办公室，但是他们没有再进去。他们只是循着莱文发出的信号向前。

走廊的尽头有两扇玻璃门，上面写着：未经许可不得入内。索恩朝里面看了看，但看不见多少东西。他只觉得里面地方很大，有很多复杂的机器，但由于玻璃门上全是灰尘积垢，污斑点点，很难看清里面的东西。

索恩对马尔科姆说：“你真的知道这个建筑物是干什么用的吗？”

“这个我非常清楚，”马尔科姆说道，“这是恐龙制造厂。”

“为什么有人想要这种东西？”埃迪问道。

“没有谁想要，”马尔科姆说道，“所以他们才这么保密的嘛。”

“我听不懂你的话。”埃迪说道。

马尔科姆微微一笑：“说来话长了。”

他把手伸进门缝里，想把门打开。可是它们纹丝不动。他哼了一声，又使了一把劲。突然，那扇门发出吱吱的金属般的响声，向两面滑动打开了。

他们走了进去，发现里面黑洞洞的。

他们用手电筒照着，沿着一条黑漆漆的走廊向前走。“要了解这个地方，就得谈到十年前一个叫约翰・哈蒙德的人，还涉及一种叫斑驴的动物。”

“什么驴？”

“斑驴，”马尔科姆说道，“是一种非洲哺乳动物，样子很像斑马。它在十九世纪就绝了迹。可是在二十世纪八十年代，有人运用最新的DNA提取技术，从一张斑驴的皮中提取了大量DNA。由于提取的量很大，所以人们开始探讨复活斑驴的问题。如果能复活斑驴，那为什么不能复活其他已经灭绝的动物呢？渡渡鸟行不行？剑齿虎行不行？甚至恐龙行不行？”

“恐龙的DNA到哪儿去提取？”索恩问道。

“其实嘛，”马尔科姆说道，“这些年来，考古学家已经发现了一些残缺的恐龙DNA，可是他们并没有大肆宣扬，因为他们从来也没有得到足够量的、可供用作分类工具的DNA材料，所以这看上去就没有多少价值了，只是让人们感到好奇而已。”

“可是要想重新造出一个动物，你所需要的远远不只是DNA碎片，”索恩说道，“你需要有完整的DNA链。”

“对呀，”马尔科姆说道，“想出提取办法的，是一个名叫哈蒙德的人。他是个具有冒险精神的资本家。他认为恐龙活着的时候，也许会有昆虫叮咬它们、吸它们的血，就像今天的昆虫一样。这些昆虫有的会歇在树枝上，被粘在树胶上。有些树胶会变成琥珀。哈蒙德认为，如果在保存于琥珀中的昆虫身上打上一个孔，从它们的胃中抽取一些东西，你最终将能得到一些恐龙的DNA。”

“他得到了吗？”

“是啊，他得到了。于是他创建了国际遗传技术公司，继续对这个发现进行开发研究。哈蒙德是个精力旺盛的人，他在筹款方面是个真正的天才。他想出了如何筹集足够款项的办法，就是把研究工作，从提取DNA链转向了复制出活生生的动物。款项的来源没有马上公开，因为重新把恐龙制造出来固然非常激动人心，可是这并不能成为治愈癌症的灵丹妙药。

“所以，他决定兴建一个旅游景点。他打算把恐龙放在一个动物园或者主题公园里，用收费的办法收回复制恐龙所需要的经费。”

“你不是在开玩笑吧？”

“不是。哈蒙德实际就是这么干的，他在从这儿往北，一个叫努布拉的岛上建起了这样一个公园。他原本打算于1989年对公众开放。就在它即将开放之前不久，我亲自到那个地方去看了一下。可是哈蒙德遇上了麻烦，”马尔科姆说道，“整个公园的系统出了问题，结果恐龙跑了出来。有些游客遇了难，此后，那个公园和里面的所有恐龙都被摧毁了。”

他们从一扇窗户旁边走过，隔着玻璃可以看见，外面那块靠河边的平地上，一群群恐龙正在吃草。

索恩说道：“如果它们都已经被摧毁，那这个岛上的情况作何解释呢？”

“这个岛，”马尔科姆说道，“是哈蒙德见不得人的小秘密，是他那个公园见不得人的一面。”

他们继续沿着走廊向前。

“你们知道吧，”马尔科姆说道，“到努布拉岛参观哈蒙德那个公园的游客，被领去参观一个遗传工程实验室。那里面有电脑、基因序列分析仪、各式各样的恐龙孵化器和小恐龙饲养设备，为的是给参观者留下比较深刻的印象。那些游客被告知，恐龙就是在那个公园里被制造出来的。参观实验室使那些游客心悦诚服。

“可是实际上，哈蒙德安排的参观，跳过了这一过程中的好几个步骤。在其中一个房间里，他们让你参观提取恐龙DNA的情况，在另一个房间里，他们让你看到即将孵化的恐龙蛋。这很有些戏剧色彩，但他们没有让你看到怎样把DNA变成可以存活的胚胎，你根本就看不到这个关键步骤。这会让人们错以为，这个过程就是在这两个房间里进行的。

“实际上，哈蒙德让人看的这些东西很精彩，精彩得令人难以置信。比方说，他那儿有个孵化间，可以让游客看见小恐龙破壳而出的情景，让他们看得惊讶不已。孵化间里从来不会发生任何问题。没有孵化不出来的，没有畸形的，没有任何困难。在哈蒙德让人参观的东西里，这一令人眼花缭乱的技术过程竟是如此一帆风顺。

“但如果你仔细想想，就会觉得这不可能是真的。哈蒙德声称，可以利用尖端技术制造出已经灭绝了的动物。可对于任何新的制造技术来说，其初期的产量都是很有限的；成功率大约为百分之一或者还不到百分之一。所以，实际上，哈蒙德为了得到一只活恐龙，所培育的胚胎必然有成百上千，那就意味着要进行大规模的工业化生产，而不是靠人们所看到的那个一尘不染的实验室。”

“你是说这个地方？”

“是的。这是另外一个岛，非常秘密，不会受到公众的怀疑。在这儿，哈蒙德可以无所顾忌地进行他的各种研究，处理在他那个美丽的小公园里处理不了的难题。他的那个遗传技术公园只不过是展览橱窗而已，这个岛才是实质性的。恐龙是在这儿制造的。”

“如果那个公园里的动物都被消灭了，那这个岛上的怎么没有呢？”埃迪问道。

“这个问题问得好，”马尔科姆说道，“用不了多久我们就会得到答案的。”他用手电朝黑洞洞的走廊里照去，玻璃墙上反射出手电射出的光。“因为，如果我没有弄错，”马尔科姆说，“前面就是第一个制造间。”

阿比

阿比醒了。早晨的阳光从拖车的车窗照射进来，他从床上坐起来，眨了眨眼睛。另一张铺上的凯利睡得正香，仍在打呼噜。

阿比透过车窗向那座建筑物的入口处望去，发现那儿已经没有人了。探险者停在大门旁边，车子里一个人也没有。见他们的拖车孤零零地停在这片长满高草的空地上，阿比感到非常孤单——孤单得令他害怕。他突然感到一阵恐惧，心里怦怦直跳，觉得自己真不该来这个地方。这种想法实在是愚蠢透顶，而更糟糕的是，这一切都是他筹划的。当时他俩在拖车里，后来回到索恩的办公室。在凯利和索恩讲话的时候，他偷偷地把钥匙拿到了手。是他给索恩发了一个延时无线电信息，这样索恩就会以为他们还在伍德赛德。当时他还真有点自鸣得意，觉得自己很聪明，可是现在他感到十分后悔。他决定马上呼叫索恩，他必须投案自首。他想立刻坦白交代。

他必须听见人讲话的声音，这是他的真实想法。

他离开拖车后部凯利还在睡觉的地方，走到车的前面，转动仪表板上点火器的钥匙，接着拿起对讲机说：“我是阿比。有人吗？完毕。我是阿比。”

没有人回答。过了一会儿，他看了看仪表板上的系统监视器，从上面可以看出处于工作状态的各个系统。但他没有看见通信系统。他想，通信系统大概是和电脑相连的，于是决定把电脑打开。

他走到拖车中部，松开固定着的键盘，插到电脑上，然后把电脑打开。屏幕上出现了“索恩野外系统”字样的菜单，菜单下面是拖车的子系统表，其中有一项是无线电通信。他用鼠标器点击了一下，打开了。

电脑屏幕上出现了一大堆杂乱的信号。

最下面的命令提示行上显示的是：“接收到多频输入。你要‘自动调节’吗？”

阿比不明白那是什么意思，但他在电脑面前是无所畏惧的。“自动调节”这个词很有意思。他毫不犹豫地键入“是”。

屏幕上依然是一片杂乱的信号，屏幕下方的数字在不断地滚动。他认为他所看到的是兆赫频率，但他并不懂。

接着，屏幕突然变得一片漆黑，只有左上角有一个词在闪亮：

登录：

他停顿了一下，皱了皱眉头。这就怪了。显然，这是需要他登录拖车的电脑系统，也就是说他必须先输入口令。他键入：索恩。

没有反应。

他等了一会儿，然后键入索恩姓名的首字母缩写：JT。

没有反应。

莱文。

没有反应。

索恩野外系统。

没有反应。

TFS。

没有反应。

野外作业。

没有反应。

用户。

没有反应。

唔，他想，至少电脑系统没有不理睬他。大多数系统在三次错误口令之后就死机了。显然，索恩没有设计任何保密程序。他阿比是绝对不会这么做的。这个系统太有耐心了，一点也不使人为难。

他键入：帮助。

光标移至下面一行。在短暂的停顿之后，驱动器开始运转。

“行了。”他说着搓了搓手。

实验室

索恩的眼睛适应了昏暗的光线，看清他们正置身于一个巨大的空间，周围是一排又一排长方形的不锈钢箱子，里面的塑料管道重重缠绕，宛若迷宫。所有的东西都蒙上了一层厚厚的灰尘，许多箱子已被打翻。

“前几排，”马尔科姆解释说，“是西原基因定序器。后面是自动DNA合成器。”

“这是一家工厂嘛，”埃迪说道，“有点综合农业企业的味道。”

“是这样。”

房间的屋角有一台打印机，几张泛黄的打印纸散落在一旁。马尔科姆顺手拾起一张，扫了一眼。

［GALRERYF 1］似鸡龙红细胞特异转录遗传因子eryf1，mRNA，完整遗传密码。［GALRERYF 1 1068bp ss-mRNA VRT 15-12-1989］源［科学研究委员会］

气腔似鸡龙（雄性）九日胚胎血痕。cDNA至mRNA，

克隆E120-1。

有机体气腔似鸡龙

动物界；脊索门；脊椎动物亚门；初龙亚纲；恐龙目；似鸟龙属。

参照［REF］

１（数据库1-1418）T・R・埃文斯，1989.7.17

特征［FEA］

定位／修饰语

／注释＝“Eryf 1 蛋白质 gi：212629”

／密码子_开始＝1

／转译＝“MEFVALGGPDAGSPTPFPDEAGAFLGLGGGERTEAGGLLASYPP

SGRVSLVPWADTGTLGTPQWVPPATQMEPPYLELLQPPRGSPPHPSSGPLLPLSSGP

PPCEARECVNCGATATPLWRRDGTGHYLCNACGLYHRLNGQNRPLIRPKKRLLVSKRA

GTVCSNCQTSTTTLWRRSPMGDPVCNACGLYYKLHQVNRPLTMRKDGIQTRNRKVSSK

GKKRRPPGGGNPSATAGGGAPMGGGGDPSMPPPPPPPAAAPPQSDALYALGPVVLSGH

FLPFGNSGGFFGGGAGGYTAPPGLSPQI”

基计数［BAS］

206 a 371 c 342 g 149 t

“这是一份电脑数据库资料，是关于某种恐龙血液因子的，”马尔科姆说道，“和红细胞有关。”

“这就是那个基因序列吗？”

“不，”马尔科姆边说边翻看那些打印纸，“不，那个序列应该是一系列核苷酸……有了。”

他拿起另一张打印纸。

序列

分发［DIS］

吴／总部－运行

洛里・拉索／生产

维恩／LLV-1

张／89 围场

生产备忘录［PNOT］

序列是最终的和经过审定的。

“这些动物之所以能存活下来，是跟这个有关系吗？”索恩问道。

“这我说不准。”马尔科姆说道。难道这张表，和这套制造设施最后的那些日子有关系？抑或仅仅是某个工作人员在数年前打印的，又在无意中遗留下来了？

他看了看打印机周围，发现有一叠纸放在架子上。抽出一看，原来是一些备忘录。这些备忘录写在褪色的蓝纸上，一律很简短。

自：CC/D-P.詹金斯

至：H.吴

α5中的过量多巴胺说明，D1受体仍未产生理想的亲和力，为最大限度降低已完成生物的攻击性行为特征，必须尝试改变基因背景。我们有必要今天就开始。

接着又是：

自：CC/D

至：H.吴／负责人

从爪蟾中分离出来的糖原合酶“激酶-3”，可能比目前采用的哺乳纲GSK-3α/β更有效，预期会改善背腹侧极性并减少早期胚胎废品。同意否？

马尔科姆接着看下一份：

自：巴克斯

至：H.吴／负责人

短蛋白碎片可能是感染性蛋白质，来源可疑。在弄清来源之前，建议暂停所有用于食肉生物的外源蛋白。疾病不能再继续！

索恩从他背后探头看着，说道：“看来他们碰上了麻烦。”

“毫无疑问，”马尔科姆说，“不碰上是不可能的。问题是……”

他说到这儿有点走神，愣愣地看着下一份比较长的备忘录。

国际遗传技术公司生产更新，1988年10月10日

自：洛里・拉索

至：全体人员

事由：产量低

据查，最近几起成功存活的新生命，在孵化后24～72小时期间报废的根源是大肠杆菌污染，产量因此削减了60％。起因是车间人员消毒措施不力，主要是在Ｈ段（卵维护阶段，荷尔蒙增强2G/H）。

已经更换并重新套装了5A和7D机器人上的科默拉摇臂，但仍必须根据消毒要求每日更换针头（总手册：准则5～9）。

在下一个生产周期中（10月12日～10月26日），我们将在Ｈ步骤上从每10枚蛋中抽取一枚进行污染测试。立即开始抽取。报告所有错误。必要时可随时停止生产线，直到问题弄清为止。

“他们碰上了感染问题，生产线遭到污染，”马尔科姆说，“也许还有其他污染源。看这一份。”

他将下一份备忘录递给索恩。

国际遗传技术公司生产更新，1988年12月18日

自：H.吴

至：全体人员

事由：DX：标牌和放养

将在最早的生存期中，为存活的新生命配上新的格鲁姆巴赫公司生产的野外标牌。不再喂给配方食品或进行实验室范围内的其他喂养。放养实施程序已全面开始运转，已启用跟踪网络进行监控。

“这是我理解的那种意思吗？”索恩问道。

“正是，”马尔科姆说，“他们有些麻烦，养不活这些新生的动物，于是就给它们配上标牌，然后放了它们。”

“并且利用某种网络进行跟踪？”

“我想是这样。”

“在这座岛上放养恐龙？”埃迪说道，“他们准是疯了。”

“用‘疯狂’来形容更合适，”马尔科姆说，“你想想，投入这样一套庞大而耗资惊人的高科技工艺过程，到头来这些动物却一只只染病身亡，哈蒙德一定气得暴跳如雷。所以他们决定把动物暂时放出实验室，进入野生状态。”

“可是他们为什么不查出病因，为什么不……”

“商业化的过程，”马尔科姆说道，“完全从效果出发。我敢肯定，他们当时以为自己正在跟踪那些动物，而且觉得自己只要想收，随时就可以把它们收回来。别忘了，这一套肯定奏效过。他们肯定是把动物放到野外，待它们长大些收回来，再运往哈蒙德的动物园。”

“但不是所有的……”

“全部情况我们还不了解，”马尔科姆说道，“我们不知道当时在这儿发生了什么事情。”

穿过下一扇门，他们走进一间空荡荡的小房间里。房间中央有一张工作台，四周墙壁上排列着小衣物柜。标语牌上写着“遵守消毒措施”和“保持SK4标准”。房间尽头的衣柜里，叠放着泛黄的白大褂和帽子。

埃迪说道：“这是间更衣室。”

“好像是。”马尔科姆说。他打开了一只小柜，里面是空的，只有一双男鞋。他接着打开了另外几只，全都空空如也。有一个小柜里贴着一张纸：

安全第一人人有责！

及时报告基因异常！

适当处置生物废品！

立即停止DX蔓延！

“DX蔓延！是什么？”埃迪问道。

“我想，”马尔科姆说，“是这种神秘疾病的名字。”

更衣室的最尽头有两扇门。右边的一扇是气动门，通过安装在地板上的一块橡胶踏板来操纵。但是这扇门被锁上了，于是他们走左边的门，那门一推就开了。

他们来到了一条长长的走廊上，右侧的墙壁从地面到屋顶，整个都是玻璃的。尽管玻璃墙上痕迹斑斑，污秽不堪，他们仍能透过它看见墙那边的情况。那景象是索恩未曾见过的。

那里面空间极大，不亚于一个足球场。里面交叉运行的传送带分两个层面，一层很高，另一层则齐腰。在四下分布的转运站上，一组组庞大的机器矗立在传送带旁，机器上装有错综复杂的管道和摇臂。

索恩用电筒照着传送带说：“是条装配线。”

“看上去没有人动过，好像还能随时启动，”马尔科姆说道，“那边的地上冒出几株植物，但总体上非常干净。”

“干净得过头了。”埃迪说道。

索恩耸了耸肩。“如果这是个净室环境，就可能是气封的，”他说，“我想，一切还保持着若干年前的老样子。”

埃迪摇头道：“若干年前？博士，我可不这么认为。”

“那么你认为该作何解释呢？”

马尔科姆皱起眉头，注视着玻璃那边。偌大的一个房间怎么可能在这么多年后仍保持得这么清洁呢？没有任何……

“嘿！”埃迪惊呼了一声。

马尔科姆也看到了，在房间尽头的角落里，墙上装着一只蓝色小盒子，许多电缆线都通到里面，显然是某种电气接线盒。盒子上装来一只小红灯。

它正在发光。

“这地方有电！”

索恩赶紧凑近玻璃，和他们一起朝里边看。

“这是不可能的。肯定是某种存储电能，或是蓄电池……”

“五年以后？任何蓄电池都不可能维持这么长时间，”埃迪说道，“我告诉你，博士，这地方有供电！”

阿比注视着监视器，屏幕上慢慢地出现一些白色文字：

你是网络的首次用户吗？

他键入：

是。

又一次停顿。

他耐心地等着。

又有一些文字缓缓显示出来：

你的全名？

他键入了自己的姓名。

你要设置密码吗？

你在开玩笑，阿比心想。不费吹灰之力，简直令人失望。实际上，他原本以为索恩博士要比这个聪明呢。他键入：

是。

片刻之后，屏幕上出现：

你的新密码是VIG/&*849/。请做记录。

那还用说。阿比暗自思忖，我肯定要记的。他面前的台子上没有纸，于是他拍了拍衣服口袋，从里面摸出一小片纸，记下了密码。

请重新输入密码。

他键入了那一串字符和数字。

再一次停顿，屏幕上出现了更多的文字，可是速度慢得出奇，夹有间歇的停顿。过了这么久之后，也许系统运行不太——

谢谢。密码已确认。

屏幕一闪，突然转为蓝色，电子乐声骤然响起。

阿比看着屏幕，嘴巴大张。屏幕上显示的是：

国际遗传技术公司

B场地

本地节点网络服务

说不通嘛，怎么可能有个“B场地网络”呢？遗传公司几年前就把它关闭了，阿比曾看过几份文件。而且自从破产以后，该公司早就长期歇业了。什么网络？他心想。他是怎么进入这个网络的？这辆拖车没有和任何东西相连接，没有电缆，什么也没有。肯定是岛上已有的一个无线电网络，而他却莫名其妙地进入了这个网络。可是它怎么可能存在呢？一个无线电网络需要用电，可是这里没有电。

阿比等待着。

毫无动静。屏幕上依然是那几行字。他等着出现一份菜单，可是没有出现。阿比心想，也许该系统已经停用，或是被中止了。也许仅仅让你联上网，然后便无下文。

他心想自己也许该做点什么。他做了一件最最简单的事：按回车键。

这时，他看到：

可用远程网络服务程序

现行工作文件 最后一次修改时间

R（研究） 10／02／89

P（生产） 10／05／89

F（野外记录） 10／09／89

M（维护） 11／12／89

A（管理） 11／11／89

存储的数据文件

R1（研究[AV-AD]） 11／01／89

R2(研究[GD-99]) 11／12／89

P(生产[FD-FN） 11／09／89

视频网络

A，1－20CCD NDC.1.1

看来真是个老系统：文件已经多年未修改了。他用鼠标点击“视频网络”，想看看系统是否还能运行。令他惊异的是，眼前的屏幕上出现了小小的视频画面，总共有十五个，塞满了屏幕，显示着岛上各个部分的景象。多数摄像机的机位都很高，是装在树上或其他什么地方的。它们拍摄到的是……

他瞪大了双眼。

它们所拍摄的是恐龙。

他眯起眼睛。这不可能嘛，他正在看的是电影或是别的什么。在屏幕角落的一个画面上，他看见了一群三角龙。在邻近一幅画面上，有一些蜥蜴样的绿色动物，从藏身的深草丛里探出头来。还有一幅画面上，一只剑龙正在从容踱步。

肯定是电影，他想，恐龙频道。

然而就在这时，阿比看见另一幅画面上，有两辆相互连接的拖车停在开阔地上。他可以看见车顶上黑色的太阳能电池板熠熠发光。他甚至想到透过拖车的窗户，还可以看见他自己。

哦！我的上帝。

在又一幅画面中，他看见索恩、马尔科姆和埃迪匆匆钻进那辆绿色探险者车，驱车向实验室背后开去。震惊中他意识到：

这些画面全都是真实的。

电

他们开着探险者绕到主楼背后，朝发电站方向驶去。途中，他们看见右侧有个小住宅区。索恩看见六座农舍风格的小别墅，和一座标有“经理住所”的较大建筑。显然，这些小别墅周围的环境曾经十分优雅宜人，如今却是乱草丛生，有些地方又重新被丛林侵占。在这套综合设施的中心，有一个网球场，一个排干了水的游泳池，以及一台小型加油泵，泵的后面似乎是一家小杂货店。

“不知道这里当年住了多少人。”索恩说道。

“你怎么知道现在他们都走了呢？”埃迪反问说。

“你什么意思？”

“博士——他们有电。已经过去这么多年了，总得有个解释嘛。”埃迪驱车绕过装卸货场，径直驶向正前方的发电站。

发电站是一座钢筋混凝土碉堡式建筑，没有窗户，没有特征，只是顶部有一圈用作通风设施的波纹钢。钢板通风口早已锈蚀，呈现一片均匀的锈红色，其间还夹杂着些许黄色斑块。

埃迪驾车绕厂房而行，想找到一扇门。他终于在厂房背面找到了。这是一扇沉重的钢门，门上有一条油漆剥落、字迹不清的告示——

当心：高压电，闲人莫入。

埃迪从车上跳下来，其他人紧随其后。索恩嗅了嗅空气后说：“硫黄味。”

“非常浓烈。”马尔科姆点点头说。

埃迪用力拉了拉那扇门：“伙计们，我有一种感觉……”

突然间，门哐啷一声打开了，重重撞在混凝土墙上。埃迪两眼盯着门里的黑暗深处。索恩看见许多纵横交错密集地排列的管道，一股细细的蒸汽正从地面冒出。室内的温度极高，还听见持续不断的呼呼的响声。

“我的天哪。”埃迪边说边向前走，去查看那些仪表。他发现许多仪表的读数都看不出来了，因为它们的玻璃表面上覆盖着一层厚厚的黄色物质，管道接头也镶上了黄色的硬壳。

埃迪用手指擦去一些硬壳。“不可思议。”他说道。

“是硫黄？”

“是硫黄，真是太奇怪了。”他转身对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见一个巨大的环状通风口，里面是一台汽轮机。它的叶片呈暗黄色，正在快速旋转。

“那也是硫黄吗？”索恩问。

“不，”埃迪答道，“那肯定是黄金。这些汽轮机叶片是用金合金制成的。”

“黄金？”

“是啊。必须有很大的惰性，”他转身对索恩说，“你明白这一切都是怎么回事了吧？难以置信啊，这么小型高效。有人还真想得出来。这项技术是……”

“你说的是地热？”马尔科姆问道。

“完全正确，”埃迪说，“他们在这里发掘出一个热源，可能是天然气或蒸汽，用管道从那边的地上通过来，然后用这个热能对一个封闭环路中的水——就是那边的管道网——进行加热，用产生的蒸汽驱动汽轮机——在那儿——于是就发出电来了。无论是什么样的热源，只要是地热，腐蚀性几乎都很强。在多数情况下，维修量大得可怕，可是这座电站仍在运行。太奇妙了。”

一面墙上有个主配电盘，向整个实验室综合设施配送电源。配电盘上除了斑斑霉迹，还有多处凹痕。

“这里似乎多年不见人影了，”埃迪说道，“电网的很大一部分已经失灵，但电站本身仍在运转，真是难以置信啊。”

空气中充满了硫黄味儿。索恩咳了几声，而后走回阳光下。他抬起头看着实验室的后部，一个装卸间外观似乎完好无损，另一个则已坍塌，大楼背面的玻璃已残缺不全。

马尔科姆走到他身边说：“我琢磨着是不是有只动物撞击了大楼。”

“你认为一只动物能造成那么大的破坏？”

马尔科姆点点头：“有些恐龙重达四五十吨呢，一只大恐龙就有一群象那么重。那完全可能是一只动物造成的破坏。没错儿。你注意到那条小路了吗？在那儿。那是一条兽道，经过装卸场地，通往山下。很可能是动物所为，是的。”

索恩说道：“他们当初把那些动物放出来的时候，就没有想到这一点吗？”

“哦，他们当初肯定只打算把动物放上几星期或几个月，然后趁它们尚未成年就捕捉回来，我很怀疑他们是否想到过它们会……”

谈话被一阵喀啦喀啦的电噪音所打断，像是静电噪声，是从那辆探险者中传来的。他俩身后的埃迪露出担忧的神色，急忙朝汽车跑去。

“我就知道，”埃迪说道，“我们的通信模块要烧坏了。我就知道应该换上另一块。”他拉开探险者的门爬上副驾驶座，拿起电话，按下自动调谐钮，透过挡风玻璃，他看见索恩和马尔科姆正向汽车这边走来。

这时，频率被锁定了。一个嘶哑的声音说：“上车！”

“这是谁呀？”

“索恩博士！马尔科姆博士！上车！”

索恩走上前来，埃迪说：“博士，是那个臭小子。”

“什么？”索恩感到惊讶。

“是阿比。”

阿比在对讲机上说道：“上车！我看见它过来了！”

“他在说些什么？”索恩说着皱起眉头，“他不是不在这儿嘛。难道他在岛上？”

对讲机喀啦一响：“对，我在这儿！索恩博士！”

“见鬼！他是怎么……”

“索恩博士，快上车！”

索恩的脸气得铁青，捏紧拳头说：“这个小王八蛋是怎么上岛的？”他一把从埃迪手中抓过电话，“阿比，见鬼的……”

“它来了！”

埃迪说：“他在说些什么？听声音他完全是歇斯底里了。”

“我能够在电视上看见它！索恩博士！”

马尔科姆扫视了一下丛林。“也许我们应该上车。”他平静地说。

“他是什么意思啊？电视？”索恩怒不可遏。

埃迪说：“我不知道，博士。不过，如果他在拖车中能收到图像，我们也应该能看到。”他啪嗒一声打开了仪表板上的监视器，注视着逐渐亮起来的屏幕。

“那个该死的小混蛋，”索恩骂道，“我要拧断他的脖子。”

“我还以为你喜欢那孩子呢。”马尔科姆说道。

“是喜欢，但是……”

“混沌状态在起作用。”马尔科姆说着摇了摇头。

埃迪看着监视器。

“哦，见鬼。”他说了一声。

他们在仪表板那台小监视器上看到的，是一幅俯视图像：一只霸王龙健壮强大的身躯。它正沿着兽道向他们靠近。它的皮肤带有斑纹，呈红褐色，像干了的血迹。在斑驳的阳光下，它腰腿部强健的肌肉清晰可见。它行动迅疾，没有丝毫的胆怯或犹豫。

索恩两眼发直，说道：“全都上车。”

他俩慌忙爬上汽车。在监视器上，霸王龙进入了摄像机的盲区。他们坐在探险者上，已经听见它朝这边过来的声音，他们身下的地在颤抖，汽车微微摇晃起来。

索恩说：“伊恩，你认为我们该怎么办？”

马尔科姆没有答话。他呆若木鸡，目光茫然直视着前方。

“伊恩。”索恩又说道。

对讲机中又传来阿比的声音：“索恩博士。我在监视器上找不到它了。你还能看见它吗？”

“天哪。”埃迪说。

说时迟，那时快，那只霸王龙从探险者右侧的绿叶丛中飞身而出，跃入眼帘。这只动物巨大无比，足有两层楼高。它的头在他们上方高高地昂起，超出了视野之外。然而像这样的庞然大物，行动起来却迅疾敏捷，令人不可思议。

索恩瞠目结舌，静待着事态的发展。他感觉得到，随着隆隆脚步声的接近，汽车在不断地晃动。埃迪轻声呻吟起来。

然而霸王龙没有理会他们。它继续踏着迅疾的步伐，从探险者的前面一晃而过。他们还没来得及看清，它那巨大的头颅和躯体便已消失在左侧的绿树丛里，只有那根用来平衡身体的粗壮尾巴——那尾巴大约七英尺长，随着它的行进步伐在空中前后不停甩动。

这么快！索恩心想。快极了！这只巨大的动物冒出头来，挡住了视线，随即又消失了。他以前还没有见过行动如此迅速的巨大动物。现在只看见它的尾巴尖儿随着它匆匆离去的身影前后甩动着。

接着，那尾巴猛击在探险者的车头，发出“咣”的一声巨响。

霸王龙止住了脚步。

他们听见丛林中传出一声低沉而犹豫的吼叫。那只尾巴又在空中甩起来，颇具试探性，很快便再一次轻轻扫过散热器罩。

这时，只见左边的树丛东倒西歪，一片沙沙声，尾巴旋即便不见了。

索恩意识到，霸王龙正在转身。

它从丛林里重新钻出，向汽车逼近，直到站在他们的正前方。它又发出一声低沉的隆隆咆哮，然后微微地左右晃动脑袋，打量着这个奇怪的新鲜玩意儿。接着，它低下头来。这时，索恩可以看见霸王龙的嘴里正叼着什么，有一个小东西的四肢悬垂在它的巨颚两旁，它的头周围苍蝇如乌云密布，嗡嗡乱飞。

埃迪低声哼了哼：“哦，妈的。”

“别出声。”索恩耳语道。

霸王龙喷着粗气看着汽车。它弯得更低了，用鼻子嗅来嗅去，每嗅一下都微微地左右晃一晃脑袋。索恩意识到它是在闻散热器的气味。它朝旁边稍稍一挪，嗅了嗅轮胎，然后缓缓地抬起硕大的头。它的眼睛到了发动机罩表面以上，透过挡风玻璃盯着他们看。接着它眨了眨眼睛，眼神像爬行动物那样冷酷。

索恩明显地感到霸王龙正在对他们进行观察：它用眼睛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然后用粗钝的鼻子在车子侧面拱了拱，仿佛是在试试车的分量，把它当成了一个对手。索恩紧紧地握方向盘，大气都不敢出。

这时，霸王龙迅速挪开步子，走到车子前面。它转身背对着他们，把大尾巴高高抬起，向后倒着走。他们听见那尾巴在车顶上刮擦的声音。它的后腿离他们越来越近……

接着，它一屁股坐在发动机罩上。由于它的重量太大，汽车被压得翘起来，保险杠被压进了土里。起初，它只是一动不动地坐着，接着就开始轮回扭动臀部，把汽车弄得嘎吱嘎吱直响。

“搞什么鬼嘛？”埃迪说道。

霸王龙站起身，翘起的汽车向后跌落。索恩看见发动机罩上留下一摊厚厚的白色糊状物。霸王龙随即沿着那条兽道扬长而去，消失在丛林中。

不一会儿，他们看见它又出现在后方那片开阔地上，大摇大摆地穿过那片没有丛林覆盖的住地。它踏着隆隆的脚步，绕到方便商店后面，从两座别墅之间穿过，又一次走出他们的视野。

索恩瞥了埃迪一眼，埃迪蓦地扭头看着马尔科姆。发现马尔科姆没有回头看那只远去的霸王龙，而是愣愣地看着前方，身体僵直。

“伊恩！”索恩喊了一声，然后碰了碰他的肩膀。

“它走了吗？”马尔科姆问。

“走了。”

伊恩・马尔科姆整个人放松了下来，双肩耷拉，头垂到了胸前，缓缓地向外吐了一口气。接着他深吸一口气，重新抬起头来。

“你不得不承认，”他说道，“那可不是天天见得到的。”

“你没事吧？”索恩问。

“没事，当然。我很好。”马尔科姆把手放在胸口，摸摸自己的心跳，“我当然很好。那毕竟还是个小家伙嘛。”

“小？”埃迪诧异地说，“你说那家伙小……”

“是啊，作为霸王龙来说，雌性的体型要大得多。霸王龙中有性别两态现象——雌性大于雄性，普遍认为捕食工作主要由雌兽承担。不过，我们可以自己来把这点弄明白。”

“等等，”埃迪说，“你凭什么肯定它是雄性？”

马尔科姆指了指汽车发动机罩，上面那白糊糊的东西现在散发出一种刺鼻的气味。“它用气味标记了领地。”

“是吗？也许雌性也能标记……”

“很可能，”马尔科姆说，“不过，仅在雄性中发现过肛门气味分泌腺。你刚才看到它是怎么干的了。”

埃迪看着发动机罩，心中颇觉不悦地说：“但愿我们能把那个东西擦掉。我是带了些溶剂，但是你知道，我没有想到会有……恐龙麝香。”

对讲机中“咔嗒”响了一下。阿比的声音：“索恩博士，是索恩博士吗？一切都正常吗？”

“正常，阿比。谢谢你。”索恩回答说。

“那你们还等什么呢，索恩博士？你们没看见莱文博士吗？”

“还没有呢。”索恩伸手去取传感器装置，发现它掉在地上了。他弯腰把它拾起。莱文的坐标已经改变。“他在移动……”

“我知道他在移动。索恩博士。”

“我在听着哪，阿比，”索恩回答完，接着问道，“等等，你怎么知道他在移动？”

“因为我能看见他，”阿比说道，“他骑着一辆自行车。”

凯利走进拖车前部，一面打着哈欠，一面把脸上的头发朝后拢了拢。“你在和谁说话呢，阿比？”她看着监视器说，“嘿，挺棒的。”

“我进了Ｂ场地网络。”他说。

“什么网络？”

“是一个无线电局域网，凯利。不知怎么搞的，它还在运行。”

“是吗？可你是怎么……”

“孩子们，”索恩在对讲机上说，“如果你们不介意，我们正在找莱文。”

阿比拿起通话器说：“他正在一条丛林小道上骑着自行车。小道又陡又窄。我想，他和霸王龙走的是同一条小道。”

“和什么走的同一条道？”凯利惊讶地问道。

索恩挂上挡，开车离开发电站，驶向工作人员住地。他经过加油站，从小别墅之间穿过，开上霸王龙刚才走的那条道。兽道相当宽，车子在上面很好开。

“我们不该让孩子们待在这儿，”马尔科姆忧心忡忡地说，“这儿不安全。”

“现在也没什么办法了。”索恩说罢，打开对讲机，“阿比，你现在看见莱文了吗？”

汽车颠簸着穿过一个旧时的花坛，绕到经理住所的背后。这是一座挺大的热带殖民地风格的两层楼房，二楼有一圈硬木阳台。和这里的其他房屋一样，它也被植被包围了。

对讲机咔嗒一响：“是的，索恩博士，我看见他了。”

“他在哪儿？”

“他跟在霸王龙后面。骑在自行车上。”

“跟在霸王龙后面。”马尔科姆叹了口气，“我真不该和他搅和在一起。”

“英雄所见略同啊。”索恩说着加大油门。汽车经过一段石砌的断墙——好像是这片住地的外围界线——之后一头扎进丛林，沿着兽道向前疾驰。

阿比在对讲机上说：“你看见他没有？”

“还没有。”

小道逐渐变窄，弯弯曲曲地向山下延伸。转过一个弯，他们突然被眼前一棵倒伏的大树挡住了去路。大树的中央部位光秃秃的，树枝被折断，上面一片树叶都没有，也许是受到大型动物反复践踏的缘故。

索恩踩下刹车，停在那棵倒伏的树前。他下车走到探险者的后面。

“博士，”埃迪说，“让我去吧。”

“不，”索恩说，“万一出了什么事，你是唯一会修理设备的人，你更重要。尤其是现在还有孩子和我们在一起。”

索恩站在车后，把摩托车从置物钩上提起，顺势往地上一放，先检查了电池电量，然后把摩托车推到汽车前面。他对马尔科姆说：“把那支步枪给我。”他把步枪接过来挎在肩上。

索恩从仪表板上取出一副耳麦戴在头上，把块状电池卡在皮带上，然后把麦克风拉到脸颊边。“你俩回到拖车里去，”索恩说，“看好两个孩子。”

“可是博士……”埃迪开口说。

“就这么办了。”索恩说着把摩托车提起，放到倒伏大树的另一侧，自己跟着也爬了过去。这时，他看见树干上有同样刺鼻的乳白色分泌物。他的双手也弄上了。于是他回头向马尔科姆投去询问的一瞥。

“是为了标出领地。”马尔科姆说道。

“好哇，”索恩说，“太好了。”他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

接着他跨上摩托车，一溜烟地开走了。

索恩沿着恐龙行走的那条兽道骑行，茂密的植物枝叶啪啪地抽打着他的肩膀和双腿。那恐龙就在前方不远处，但他还没有看见。他骑行的速度很快。

对讲机咔啦响了一下，是阿比的声音：“是索恩博士吗？我现在能看见你了。”

“好的。”索恩道。

又是“喀啦”一声：“可是我再也看不见莱文博士了。”阿比的话音里透出几分忧虑。

电动摩托车行驶起来几乎没有什么声音，尤其是在下坡时。前方，兽道分成两条岔路。索恩停下车，伏在摩托车上，仔细观察着泥泞的道路。他看见霸王龙的足迹转向了左边，同时看见自行车轮胎细细的印痕也转向了左边。

他拐上左边的岔道，放慢车速。

索恩向前骑行了十码，看见路边有被吃剩下的半条腿，已经腐烂，上面爬满了白蛆和苍蝇。在上午灼热的空气中，那股刺鼻的气味令人作呕。

他继续向前，不久便看见一个大动物的头骨，骨头上还粘着一些肉和绿色的皮肤，也是爬满了苍蝇。

他对着麦克风说：“我正从一些残缺不全的尸体旁路过……”

对讲机喀啦一响，传来马尔科姆的声音：“我怕的就是这个。”

“怕的就是什么？”

“那儿可能有个窝，”马尔科姆说，“你刚才有没有注意到霸王龙嘴里衔的死尸？尸体已经腐烂，可是它却没有把它吃掉。十有八九是，它正在把食物拿回家。拿回一个窝里去。”

“一个霸王龙窝……”索恩说。

“要是我就会当心点。”马尔科姆说。

索恩把摩托车挂到空挡，一路向下滑。当地面开始变得平坦时，他从车上下来。这时，他感觉到脚下的土地在颤动，还听见从前方灌木丛里传来低沉的呼噜呼噜的声音，就像一只得意的大丛林猫在打呼。索恩四下张望，他没有看见莱文自行车的踪影。

他从肩上取下步枪，用汗津津的双手握得紧紧的。他又听见那呼噜声，忽高忽低。那声音有点蹊跷。他琢磨了一会儿才明白过来。

原来声源不止一个。正前方的树丛中，发出呼噜声的动物不止一头。

索恩弯腰拔起一把草，撒向空中。草被吹落到他的腿上，说明他处在下风。于是他蹑手蹑脚地穿过树丛向前摸去。

他的四周是高大浓密的蕨类植物。但是他看见前方的林中空地上透过来阳光。此刻的呼噜声很响，此外还有一种声音——一种奇怪的吱吱声，音调很高，乍听起来就像机械发出的声音，就像一只轮子在吱吱地响。

索恩一阵犹豫后，慢慢地把一片蕨叶向下压，随之凝神望去。

窝

上午的阳光下，索恩的眼前赫然耸立着两只高二十英尺的大霸王龙。它们红兮兮的皮肤很像皮革，硕大的头、粗壮的颚、锋利的巨齿，看上去无比凶残。然而不知怎的，此时这两只巨兽并没有使索恩产生任何受到威胁的感觉。它们站在一个近四英尺高、甩干泥堆砌的大圆形壁垒前，不断屈下身去，其动作小心翼翼，缓慢而又轻柔。每当它们衔着口中红肉，屈身朝里面低下头去时，下面就响起一阵迫不及待的吱吱叫声，但随即几乎立刻停下来。当成年龙再度抬起头来时，口中衔着的肉也没有了。

毫无疑问，这就是那个窝。而且马尔科姆说得不错：一只霸王龙明显比另一只大。

少顷，尖叫声复起。索恩觉得好似雏鸟的叫声。成年龙不停地埋下头去，哺喂那些他看不见的小宝贝。一块撕碎的肉掉在壁垒墙的顶部，索恩发现壁垒顶端出现一只幼小霸王龙的头，并开始向外爬。这只幼崽与火鸡一般大小，大脑袋、大眼睛，一身红色软毛乱蓬蓬的，颈子上还有一圈白色绒毛。那幼崽不停地尖叫，用虚弱的前肢笨拙地爬向肉块。刚爬到那块肉旁边，它就猛扑上去，毫不犹豫地用细小尖利的牙齿咬住那块肉大嚼起来。

吃得正欢时，它突然发出惊恐的尖叫，顺着干泥墙向下滑。说时迟那时快，母霸王龙低下头阻止了小宝贝的继续下落，然后轻轻地把它推回窝里。它那优雅的动作，照看幼崽的精心，给索恩留下深刻的印象。与此同时，那只雄霸王龙还在把肉撕成小块。两只恐龙还不停地发出呼噜声，仿佛是在宽慰它们的幼崽。

索恩在观察的同时挪了挪位置，结果一脚踩在树枝上，发出噼啪一声脆响。

两只成年龙应声抬头。

索恩纹丝不动，大气也不敢出。

霸王龙仔细观察窝的周围，全神贯注地朝各个方向看了又看。它们挺直身体，警觉地昂起头，眼睛急速地来回转动，头随之微微抖动。少顷，它们似乎放松下来，于是频频点头，相互摩擦着口鼻部。它们的这种动作似乎是某种仪式，几近舞蹈。接着，它们继续喂起幼崽来。

待它们平静之后，索恩才趁机溜开，悄悄地回到摩托车那边。他从耳麦中听见阿比低声说：“索恩博士，我看不见你。”

索恩没有搭腔，而是用手指轻轻敲了敲麦克风，表示他听见了。

阿比低声道：“我觉得我知道莱文博士在哪儿。就在你的左侧。”

索恩又敲了一下麦克风，然后转过身去。

在左面的蕨类植物丛中，他看见一辆生锈的自行车斜靠在一棵树上，车上有“国际遗传技术公司公用”的字样。

阿比坐在拖车里，一边看着远程视频图像，一边用鼠标在图像上点击。他的心里美滋滋的。现在他把监视器屏幕分割成四块。这是一种折中办法，既可显示多个图像，又能使画面能看得清。

其中一幅图像从上方俯视着那片隐蔽空地上的两只霸王龙。时值上午，灿烂的阳光洒在被踩踏得沾满污泥的青草地上。他看见空地中央有个泥垒的、直上直下的圆形窝。窝内有四枚足球般大小、白色带斑纹的蛋。另外还有一些蛋壳碎片和两只霸王龙幼崽，就像没长羽毛、吱吱叫的小鸟。它们坐在窝里，像雏鸟一样仰着头，张大嘴巴等待父母喂食。

凯利看着屏幕说：“看它们多机灵。”接着她又补充说，“我们应该到那儿去。”

阿比没搭腔。他根本不知道自己是否想再靠近些。大人们个个摆出一副镇定自若的样子，可是阿比却发现，一想到这些恐龙，他就感到一种不可名状的惶恐。阿比一贯以为，在生活中建立了秩序才能给人以安全感，甚至把电脑显示器上的图象安排妥帖也是令人欣慰的事情。然而这座岛上充满了不可知的、不可预料的事物，不知道将会发生什么事情。这使他感到惴惴不安。

然而凯利却很兴奋。她喋喋不休地评论着霸王龙，说它们的个头有多大，牙齿的尺寸又如何。她显得热情洋溢，毫无惧色。

阿比心里挺烦她。

“我说，”她说道，“你怎么会认为你知道莱文博士在哪儿呢？”

阿比指着显示器上的霸王龙窝：“你注意看。”

“我看见了。”

“不，要注意看，凯利。”

他俩注视着屏幕，发现画面稍有些移动，先是偏向左面，然后又回到中间。

“看见了吗？”阿比说道。

“那又怎么样？也许是风吹动了摄像机什么的。”

阿比摇摇头：“不，凯利，莱文在树上。是他在移动摄像机。”

“哦。”凯利没有说话，她又注意看了看，“也许你是对的。”

阿比咧嘴笑了，这是他能够指望从凯利嘴里听见的最高褒奖了。“是的，我想是的。”

“但是莱文博士在树上干什么呢？”

“也许是在调整摄像机。”

他们听见对讲机里传来索恩的呼吸声。

凯利注视着那四幅显示岛上不同地点的视频画面，接着叹了口气。“我恨不得马上就到那儿去。”

“我也是。”阿比说，可是他有些言不由衷。他朝拖车窗外瞥了一眼，看见探险者在往回开，车上坐着埃迪和马尔科姆。对他们的返回，他暗自感到高兴。

索恩站在树下，抬头向上看去。他无法透过树叶看见莱文，但知道他肯定在上面，因为莱文弄出的响声在索恩看来已经够多的了。索恩紧张地回头看了一眼被枝叶遮住的那片空地。他仍然能听见呼噜呼噜的叫声，一声接一声，持续不断。

索恩在等待。莱文到底在树上搞什么名堂？他听见头顶上的枝叶在沙沙响，接着安静下来。一声嘟囔，接着又是一阵沙沙响。

接着莱文说了一声“哦，该死”，随后是咔嚓一声响，树枝噼噼啪啪地折断，伴着一声痛苦的嗷嗷叫声。紧接着，莱文重重地落在索恩面前的地上，摔了个仰面朝天。他就地一滚，双手抱住肩头。

“他妈的！”他骂道。

莱文身穿满是泥污的卡其布服，衣服上有好几处已经撕破。他有三天没刮胡须，看上去脸色有些憔悴，还粘着不少泥。他抬头看着朝他走来的索恩，噗嗤笑起来。

“我万万没有想到会见到你，博士，”莱文说道，“不过，你的时间算得真准啊。”

索恩伸出手，莱文正要拉住它时，猛然听身后空地上霸王龙发出的震耳欲聋的咆哮声。

“哦，不好！”凯利说道。

监视器上，霸王龙显得狂躁不安。它们疾速地兜着圈子，仰天怒吼。

“索恩博士，出什么事了？”阿比问道。

他们听见对讲机里传来莱文沙哑的声音，但声音很小，听不清他在说什么。埃迪和马尔科姆走进拖车。马尔科姆朝监视器看了一眼，说：“让他们马上离开那里！”

监视器上，两只霸王龙背靠背站在那里，形成防守姿态，把幼崽护在中间。成年龙那粗壮的大尾巴搭在窝上，在幼崽头顶上方来回甩动。紧张的空气一触即发。

接着，一只成年龙狂吼一声，冲出了空地。

“索恩博士！莱文博士！快离开那儿！”

索恩一甩腿跨上摩托，抓住橡胶车把。莱文跳上后座，一把搂住他的腰。索恩听见一声令人胆寒的咆哮，扭头一看，只见一只霸王龙正拼命穿过树丛，向他们冲过来。它低着头，张着嘴全速奔跑，一副明白无误的攻击姿态。

索恩转动车把，电动马达呼地响起来，可是后轮在烂泥里打着空转，车子没有动。

“走！”莱文大喊，“走哇！”

霸王龙咆哮着狂奔而来，索恩能感到大地在震颤。巨大的咆哮声使他感到耳朵阵阵的疼。霸王龙眼看就要扑上来了。它那可怕的大脑袋奋力前伸，血盆大口张开着……

索恩用脚跟朝后一蹬，摩托车向前移动，后轮突然抓着地面，甩起一股泥浆，呼啸着冲上泥泞的小道。他加快了车速，摩托车在小路上疾驶，不停地左后晃动，险象环生。

莱文在他背后大声嚷嚷着，索恩根本就不听，他此刻的心怦怦直跳。摩托车从一道小沟上飞越时几乎失去了平衡，但索恩随即将车稳住，重新加速。他不敢回头看。他能闻到阵阵腐肉的恶臭，听见那庞然大物在追击时的喘息声……

“博士，别紧张！”莱文大叫。

索恩充耳不闻。摩托车呼啸着向山上飞驰，树枝啪啪地抽打着他们的身体，泥浆飞溅到脸上和胸口。他的车进入一道车辙，不过他很快又使它回到小路中央。他又听见一声咆哮，不过感到那声音似乎有所减弱，可是……

“博士！”莱文凑近他的耳朵喊道，“你要干什么呢？要我们的命吗？博士，我们把它甩掉了！”

索恩把摩托开到一段平坦的路上，硬着头皮回头看了一眼。莱文说得不错，他们把它甩掉了。他已看不见那只恐龙的踪影，不过还能听见它从远处发出的咆哮声。

他放慢了车速。

“别紧张！”莱文摇摇头，此刻他面如土色，惊魂未定地说，“你的车开得太可怕了，知道吗？你应该吸取教训。你在那儿差点儿送了我们的命。”

“它在攻击我们。”索恩生气地说。他很熟悉莱文的苛刻态度，但此时此刻……

“荒唐，”莱文说，“它根本就不是在攻击。”

“看起来真他妈的像是那样。”索恩说。

“不，不，”莱文说，“它不是在攻击我们。那只霸王龙是在保卫它的窝，这里有很大的差别。”

“我看不出有什么差别。”索恩说道。他停下摩托，狠狠地瞪着莱文。

“事实上，”莱文说，“如果霸王龙打定主意要追你，我们现在早就死了。可是它几乎立即就停止了。”

“是吗？”索恩说。

“毫无疑问，”莱文卖弄地说，“霸王龙的意图只是要吓跑我们，保卫它的领地。它绝不会丢下窝不守，除非我们从窝里拿走什么东西，或是骚扰它的窝。我敢肯定，现在它已回到配偶那里去孵蛋了，哪儿也不会去。”

“这么说，它还真是个好父亲。”索恩说着开始加速。

“当然是个好父亲，”莱文继续说道，“傻瓜都能看出来。没看见它有多瘦吗？它一心喂养子女，忽视了自己的营养。这种情况也许已经有几个星期了。霸王龙是一种复杂的动物，具有复杂的猎食行为，并且具有复杂的养育幼崽的行为。成年霸王龙持续几个月扮演父母的角色，我也不会觉得奇怪。比方说，教子女猎食啦、带回一些受伤的小动物让孩子们把它们吃掉啦，诸如此类的吧。弄清它究竟干些什么很有意思。我们还在这里等什么？”

索恩的耳麦喀啦喀啦响起来。马尔科姆说道：“他绝不会想到要感谢你的救命之恩的。”

索恩哼了一声：“显然不会。”

莱文说：“你在和谁说话？是马尔科姆？他也在这儿？”

“在这儿。”索恩回答说。

“他赞同我的观点吧？”莱文说。

“不完全。”索恩摇摇头。

“听我说，博士，”莱文说，“很抱歉让你受惊了。不过那大可不必。事实上，我们刚才根本没有危险，你那样开车才危险呢。”

“好，好了。”索恩胸膛里的那颗心仍在怦怦直跳。他深深地吸了口气，把车头向左一转，拐上一条较宽的小道，开始返回营地。

坐在他背后的莱文说：“非常高兴见到你，博士，真的。”

索恩没有吭声。他在密密的植被中顺着小道向下，到了山谷才开始加速。不久，他们便看见了下面空地上的拖车。

莱文说道：“好啊，你把什么都带来了。设备在运行吗？一切情况良好？”

“似乎都还可以。”

“好极了，”莱文说，“实在是好极了。”

“未必。”索恩说道。

在拖车的后窗里，凯利和阿比隔着玻璃兴高采烈地挥着手。

“你在开玩笑吧。”莱文说道。

在接近混沌边缘的地方，生命元素表现出内在的冲突。这是一个不稳定的、有致命威胁的区域。

——伊恩・马尔科姆

莱文

凯利和阿比从空地上跑过来，大声喊道：“莱文博士！莱文博士！你安全了！”他们紧紧地拥抱莱文，莱文不由自主地笑了。

“博士，”莱文转过身对索恩说，“这很不明智。”

“你为什么不对他们解释呢？”索恩说道，“他们是你的学生。”

“别发火。莱文博士。”凯利说道。

“这是我们自作主张，”阿比对莱文解释说，“是我们自己来的。”

“自己来的？”莱文反问道。

“我们觉得你们需要帮助，”阿比说，“而且确实需要。”他说罢转向索恩。

索恩点点头：“对，他们是帮助了我们。”

“而且我们保证不会碍手碍脚，”凯利说，“你们该干什么只管干什么，我们只……”

“孩子们为你担心了，”马尔科姆说着走到莱文身旁，“因为他们认为你遇到了麻烦。”

“不管怎么说，那么猴急干什么呀？”埃迪说道，“我的意思是说，你建造了这些车辆，可是你一样不带就走了……”

“我实在是不得已呀。”莱文说，“他们的政府正忙于对付某种新型脑炎的蔓延，认定这与偶然被冲到那边沙滩上的恐龙尸体有关。当然，他们要毁灭在这座岛上发现的每一只动物，这种想法愚蠢透顶，不过谁也阻挡不了他们这种做法。我只好捷足先得了。机不可失啊。”

“所以你就一个人来了。”马尔科姆说。

“瞎说，伊恩。别再嘟着嘴了。我本想证明是这座岛之后，立刻就给你打电话。而且我并不是一个人来的。我有个向导，名叫迭戈，是个本地人。他向我保证说，几年前他还是个孩子的时候上过这座岛。他好像懂得很多。他领着我顺顺当当地爬上了悬崖。一切都很顺利，可是后来我们在小溪边遭到攻击，迭戈他……”

“攻击？”马尔科姆说道，“什么东西的攻击？”

“我没看清，”莱文说，“事情来得太突然。那只动物猛然把我击倒，撕坏了我的背包。接下来发生了什么我就搞不清了。可能它被背包的形状弄懵了，因为我爬起来撒腿就跑，它并没有来追我。”

马尔科姆眼睛看着他说：“算你他妈的走运，理查德。”

“是啊，我跑了很长时间。等到回头一看，丛林中只有我一个人，而且迷了路。我不知该怎么办才好，就爬上一棵大树。看来这个主意挺不错——可是在夜幕降临的时候，迅猛龙出现了。”

“迅猛龙？”阿比问。

“小型食肉动物，”莱文回答说，“基本上是兽脚类食肉恐龙的体型，口鼻部较长，双眼视觉，身高两米左右，体重约九十千克。这种小型恐龙敏捷、聪明、很难缠，成群出没。昨天夜里一共来了八只，围着我的树又蹦又跳，想逮我。整整一夜，它们又蹦又跳，不停地嚎叫……折腾得我一点也没睡着。”

“哇，真够倒霉的。”埃迪说。

“喂，”莱文没好气地说，“这可不是我的问题，如果……”

索恩插进来说：“你在树上过的夜？”

“是的，到了早晨，迅猛龙都走了。于是我从树上爬下来，开始到处转转看看。我发现了那个实验室，管它叫什么吧。很显然，他们是仓促之中放弃它的，还撇下了一些动物。我从里面穿过，发现那里还有电，这么多年了，有些系统还在运行。最重要的是，那里有一个用于安全警戒的摄像监控网络。这可是一个幸运的突破。于是我决定对那些摄像机进行检查，我正在努力工作的时候，你们这些人闯了进来……”

“等等，”埃迪打断他的话说，“我们是来救你的。”

“我不明白为什么，”莱文说，“我肯定没有让你们来。”

索恩说：“从电话上听起来，似乎你是在求我们。”

“那是个误会，”莱文说，“我那是一时心烦意乱，因为电话打不通。你把我的电话造得太复杂了，博士。问题就在这里。好吧，我们可以开始吗？”

莱文顿住了。他看着一张张愤怒的面孔。马尔科姆转身对着索恩说：“不愧是个伟大的科学家，”他说，“而且是个了不起的人。”

“听我说，”莱文说道，“我不知道你们的问题出在哪儿，要到这座岛上来进行考察是早晚的事。像这种情况下，还是越早越好。现在一切进展顺利，坦率地说，我看没有理由再继续讨论下去，现在不是斤斤计较的时候。我们还有重要的事情要做，而且我认为应该马上开始。因为上这座岛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道奇森

在科尔特斯港的切斯佩利多酒吧里，路易斯・道奇森躬着腰坐在一个阴暗的角落里，慢慢地喝着啤酒。坐在他身边的乔治・巴塞尔顿是斯坦福大学里吉斯生物学教授，此刻正在津津有味地吃着一盘农家煎蛋。黄色的蛋黄流淌在绿色的调味酱汁上，道奇森一看就觉得恶心。他扭过头去，但还是听见巴塞尔顿咂嘴巴的声音，而且挺响。

酒吧里没有别人，只有几只鸡在地上咯咯叫唤。一个小男孩不时地来到门前，朝着鸡扔一把石子，然后咯咯笑着跑开。吧台上方有一台嘶嘶作响的音响设备，锈蚀的音箱里正在播放一盘猫王的老磁带。道奇森轻轻哼着“爱上了你”，尽量按捺住自己的性子。他已经在这个烂地方坐了将近一个小时了。

巴塞尔顿吃完鸡蛋，推开盘子，掏出总是随身携带的小记事本。“我说，路，”他开口说道，“我一直在考虑如何处理这件事。”

“处理什么？”道奇森有点恼火地说，“没什么可处理的，除非我们能到那个岛上去。”他边说边用一张理查德・莱文的小照片敲着吧台，然后把照片翻过来。他发现人像是倒的，又把照片正过来。

他叹了口气，看了看手表。

“路，”巴塞尔顿耐心地说道，“去那个岛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如何将我们的发现呈献给世界。”

道奇森顿了顿。“我们的发现，”他重复道，“我喜欢这种说法，乔治。这种说法很好。我们的发现。”

“呃，这是事实，难道不是吗？”巴塞尔顿的脸上浮出和蔼的微笑，“遗传技术公司破产了，它的技术对于人类来说已经失传。一个非常非常惨重的损失，我在电视上多次说过。然而在这种情况下，任何人，只要重新找到它，就是一项新的发现。我不知道你还能把这个称作什么。正如亨利・普安卡雷所说……”

“好吧，”道奇森说，“这么说我们有了一项新发现。那又怎么样呢？召开一次新闻发布会？“

“绝对不行，”巴塞尔顿惊恐地说，“召开新闻发布会太粗俗了。我们会因此遭到各种各样的批评。不行，不行。如此重大的发现必须受到体面的礼遇，必须加以报道，路。”

“报道？”

“在文献刊物上——我想是《自然》杂志。”

道奇森乜斜着眼：“你想在科学刊物上宣布？”

“还有比这更好的办法来使它合法化吗？”巴塞尔顿说，“向我们的学术同行呈上我们的发现是名正言顺的事。当然，这将引发一场争论，但争论会包括什么内容呢？一场学术仗，教授攻击教授，报纸的科学版整整三天都是这个内容，直到被有关乳房再造的最新消息挤出版面为止。然而就在这三天中，我们已充分申明了我们的所有权。”

“你来写吗？”

“是的，”巴塞尔顿说，“我想要过些时候，登在《美国学者》，要么是《自然历史》上。一篇有关人类利益的东西，谈谈这项发现对未来的意义，还向我们陈述了历史，如此等等……”

道奇森点点头。他知道巴塞尔顿言之有理，因而再次想到自己是多么需要他，让他加入这个团队是多么明智。道奇森从未想到过公众反应，巴塞尔顿则没有想过其他别的。

“那么，很好，”道奇森说，“不过如果我们不去那座岛，一切都等于空谈。”他又看了看手表。

他听见身后一扇门打开了，他的助手霍华德・金走了进来，还带来一个身材矮胖、留着小胡子的哥斯达黎加人。此人有着一张饱经风霜的脸和一副阴沉沉的表情。

道奇森在凳子上转过身来：“这就是那个人吗？”

“是的，路。”

“他叫什么名字？”

“甘多卡。”

“甘多卡先生，”道奇森举起莱文的照片说道，“认识这个人吗？”

甘多卡才瞥了一眼就点点头说：“这是莱文先生。”

“正是他。该死的莱文先生。他什么时候在这儿的？”

“几天前。他和我的表兄迭戈一块儿去的，现在还没有回来。”

“他们上哪儿了？”道奇森问道。

“索纳岛。”

“好。”道奇森饮干了啤酒，推开酒瓶，“你有船吗？”他转脸对着金问道，“他有船吗？”

“他是个渔夫，有船。”金答道。

“一条渔船，是的。”甘多卡点点头。

“很好，我也要去索纳岛。”

“是，先生，但是今天的天气……”

“我不管什么天气，”道奇森说，“天气会转好的，我现在就要动身。”

“也许要等等……”

“现在。”

甘多卡双手一摊：“我很抱歉，先生。”

道奇森说：“把钱给他看看，霍华德。”

金打开一只公文包，里面装满了面值五千科朗的哥斯达黎加纸币。

甘多卡看了看，抽出一张纸币检查了一番，然后小心地放回去，身体稍微挪动了一下。

道奇森说：“我现在就要动身。”

“好的，先生，”甘多卡说，“你一准备好我们就出发。”

“这还差不多，”道奇森说，“到那座岛要多长时间？”

“大概要两个小时，先生。”

“好，”道奇森说道，“这就好。”

高架隐蔽所

“我们开始吧！”

莱文咔嗒一声把软钢缆挂在探险者的电动绞盘上，然后打开电源开关。钢缆在阳光下缓缓移动。

他们已搬到悬崖脚下的一片宽阔平坦的绿草地上。正午的耀眼太阳从小岛的峭壁岩石方向照射下来，下面的山谷在正午的热浪中熠熠闪亮。

不远处有一群棱齿龙。埃迪和两个孩子在进行铝制杆器件的组合安装。他们每次发出金属撞击声，这些形似瞪羚的绿色动物便从草丛中伸出头来张望。这套组件在加州曾经是有些人孜孜以求的东西，现在这些细金属杆横七竖八地摊放在草丛中，就像一套超大型的游戏棒。

“我们就要看到结果了。”莱文说着搓了搓手。

电动机运转起来后，铝制杆开始移动，慢慢被提到空中。初露出来的结构就像蛛网一般脆弱，然而索恩明白，交叉支撑杆将使它具有惊人的强度。随着支杆慢慢展开，这个框架结构达到十英尺，最后高度达到十五英尺。顶部的小屋正好处于附近树丛最低枝叶的下方，这些枝叶提供了非常严实的掩护，然而架子本身却在阳光照射下闪闪发亮。

“是这个样子吗？”阿比问。

“就是这个样子，没错。”索恩绕着它走了一圈，将锁定销一一装上，使架子竖直。

“不过它实在太亮了，”莱文说，“我们当初真应该把它做成黑色的。”

索恩说道：“埃迪，我们需要把它掩蔽起来。”

“要喷漆吗，博士？我想我带了点黑色油漆。”

莱文摇摇头：“不，那样又会有气味。用这些棕榈叶行吗？”

“行啊，完全可以。”埃迪走到附近的一片棕榈树旁，用砍刀砍下许多棕榈叶。

凯利抬起头，目不转睛地看着铝制支杆。“太棒了，这是什么呀？”她问道。

“这是高架隐蔽所，”莱文说道，“来吧。”他说着，便开始往架子上爬。

架子的顶部结构是一座小屋，屋面用间距四英尺的铝棒支撑，地板也是用铅棒铺成，铺排得比较密，间距约六英寸。但是他们的脚有从空隙中滑落的危险，所以莱文把埃迪・卡尔用绳索吊上来的第一捆棕榈铺在地板上，先将它铺垫严实，然后把剩下的棕榈叶捆绑在小屋外面，遮盖住小屋。

阿比和凯利凝神看着外面的动物。他们处于这个有利位置，能将整个峡谷尽收眼底。远处有一群雷龙在河那边游荡，北面有一群三角龙在吃草，一些长着高高顶冠的鸭嘴龙正趴在水边喝水。峡谷中传来它们低沉的、吹喇叭似的鸣叫。那声音深沉、阴森怪异，少顷，从峡谷那一侧的森林中，传来一声表示应答的鸣叫声。

“那是什么？”凯利说道。

“副栉龙，”莱文说，“它通过顶冠发出喇叭似的呜呜声，低频的声音传得很远。”

南面有一群暗绿色的动物，前额很大，弯弯地向前突出，上面长了一只多节的小角。它们的模样有几分像野牛。“你管这些叫什么呢？”凯利问道。

“问得好，”莱文说，“它们有可能是怀俄明肿头龙。很难确定，因为从来没有发现过这种动物的完整骨骼化石。它们的前额骨很厚。我们曾经找到过许多圆顶头盖骨碎片，但这是我第一次见到一个完整的动物。”

“那么那些头呢？它们有什么用？”阿比问道。

“没人知道，”莱文说，“大家都认为它们是用来相互顶撞的，用于种群内部雄性之间的争斗。争夺雌性，诸如此类吧。”

马尔科姆爬进隐蔽所。“是啊，是用来顶撞，”他没好气地说，“你们现在看到了吧。”

“好吧，”莱文说，“它们现在并没有顶撞。也许它们的繁殖季节已经结束。”

“也许它们根本就不会进行头部顶撞，”马尔科姆望着那群绿色动物说道，“我的感觉是，它们好像相当平和。”

“是啊，”莱文说，“这当然说明不了什么问题。非洲野牛在大部分时间里也显得很平和，事实上，它们通常是一动不动地呆呆地站着。尽管如此，野牛也还是凶猛难料、十分危险的动物。我们必须这样看，这种圆顶的存在一定有某种道理，即使我们现在还不太明白。”

莱文转向孩子们：“这就是为什么我们要造这个隐蔽所的原因。我们要对动物进行二十四小时昼夜不停的观察，我们要在可能的限度内完整记录它们的活动。”

“为什么？”阿比问。

“因为，”马尔科姆说，“这座小岛给我们提供了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来研究我们这个星球历史上最大的秘密：物种灭绝。”

“你们知道吧，”马尔科姆说，“遗传技术公司在关闭设施的时候过于匆忙，留下了一些动物，那是五六年前的事了。恐龙成熟很快，大部分种类的恐龙在四到五年之间达到成年。到目前为止，在实验室中孕育出来的第一代遗传技术公司恐龙已经发育成熟，并开始繁殖下一代，而且完全是在野生环境中进行。现在这座岛上已经形成一个完整的生态系统，大约有十几种不同的恐龙以群居的形式生活着，这可是六千五百万年来的头一次啊。”

阿比说：“那为什么说是千载难逢呢？”

马尔科姆指着平地那边：“喏，想想看吧。物种灭绝是一种难度非常大的研究课题，有十几种相持不下的理论。化石记录并不完备，而你又无法进行实验。伽利略可以爬上比萨斜塔，扔几个球来实验他的重力理论。实际上他从来没有做过，但是有可能做了。牛顿用棱镜实验他的有关光的理论；天文学家通过观察日、月食来实验爱因斯坦的相对论。实验贯穿了科学工作的全过程，但你怎么能实验物种灭绝理论呢？你办不到。”

阿比说：“可是这儿……”

“是啊，”马尔科姆说，“我们这儿有一些已经灭绝了的动物种群。它们被人为地引进一个封闭的环境，以便整体从头再进化。像这样的事情在历史上绝无仅有。我们知道这些动物曾经灭绝过，但是谁也不知道为什么。”

“所以你们期待着有所发现？就在几天之内？”

“对，”马尔科姆说，“是这么回事。”

“怎么发现？你们不会指望它们再次灭绝吧？”

“你是说，就在我们眼前？”马尔科姆哈哈大笑起来，“不，不，不是那么回事。问题是，这是我们第一次不单单在研究骨头。我们在观察活生生的动物，观察它们的习性。我有一种理论。我想即使在很短的时间内，我们也会看到有关这个理论的证据。”

“什么证据？”凯利问。

“什么理论？”阿比说道。

马尔科姆朝他俩微微一笑：“等着瞧吧。”

红桃皇后

雷龙冒着白日的酷热来到小河边，低头饮水时，水中倒映出它们优雅弯曲的脖颈。它们那鞭子似的长尾巴懒洋洋地前后甩动着。几只幼小的雷龙，体型比成年的小得多，在这群龙中来蹦蹦跳跳。

“很美，是不是？”莱文说道，“这种整体和谐的样子真美。”他朝旁边一靠，大声问索恩：“我的托架在哪儿？”

“上来了。”索恩说。

这时，绳索送上来一个沉甸甸的宽底座三脚架，顶上是一个环状托架，上面装了五台摄像机，悬垂的电线通到太阳能电池板上。莱文和马尔科姆动手把它架设起来。

“视频怎么了？”阿比问。

“数据进行多路传输，我们通过上行线路发回加利福尼亚。通过卫星，我们还将接入这里的安全网络。这样我们就有许多观察点了。”

“那么我们就不一定非要待在这儿啦？”

“对。”

“这就是你说的高架隐蔽所？”

“是的。至少这是萨拉・哈丁之类的科学家对它的叫法。”

索恩爬上来加入他们。这个小小的棚屋现在有点拥挤了，然而莱文似乎没有察觉到。他正全神贯注于恐龙，通过一副双筒望远镜观察散布在草地上的那些动物。

“跟我们想象的一样，”他对马尔科姆说，“空间结构。幼龙和未成年龙在群体中央，成年龙在外围保护它们。雷龙是用尾巴进行防卫的。”

“好像是这样。”

“哦，这是毋庸置疑的。”莱文说罢，叹了口气，“被证明是正确的，真令人愉快啊。”

在下面的地面上，埃迪打开圆形铝制笼子的外包装。这就是他们在加州见过的那只笼子，这笼子高六英尺，直径四英尺，是用粗一英寸的钛棒制成的。“这东西怎么弄？”埃迪问道。

“就留在下面，”莱文说，“它本来就该放在下面。”

埃迪把笼子竖着放在高架的角落里，莱文爬了下来。

“那是干什么用的？”阿比望着下面问道，“是捕捉恐龙的吗？”

“实际上，恰恰相反。”莱文将笼子固定在高架的侧面。他拉着笼子的门反复开关了几次。门上装了一把锁，他查了查锁，把钥匙留在锁孔里，上面还扣着一只正在晃动的钥匙环。

“这是一个防食肉动物的笼子，就像防鲨鱼的笼子一样，”莱文说，“如果你们在下面活动的时候发生什么意外，爬进笼子里就安全了。”

“发生什么意外？”阿比神情不安地问道。

“实际上，我认为什么也不会发生，”莱文说着又爬了上去，“因为我不相信这些动物会注意我们，或是这座小房子——一旦它被隐蔽起来。”

“你的意思是，它们不会看见它？”

“哦，它们会看见的，”莱文说，“但不会把它当回事。”

“可是如果它们闻出我们来……”

莱文摇了摇头：“我们把隐蔽所设在主风吹向我们的位置上。而且，你们可能已经注意到了，这些蕨类植物有一种独特的气味。”这是一种淡淡的、略微刺鼻的气味，几近桉树油味。

阿比还是有些焦虑：“假如它们要来吃蕨类植物呢？”

“不会的，“莱文说道，“这些是芒萁属植物，有微毒，吃了会引起口腔皮疹。实际上，有一种理论认为，它们的毒性最初是从遥远的侏罗纪开始进化来的，专门防止食草恐龙来吃它们。”

“那不是一种理论，”马尔科姆说，“那只是一种毫无根据的推测。”

“这里面也不无道理，”莱文说，“中生代的植物肯定受到了特大型恐龙的严重挑战。一群一群的巨型食草兽，每只巨兽每天要吃掉数百磅植物，几乎要将所有的植物一扫而光，除非它们进化出某种防卫手段——要么是口味极差，要么有刺激性，要么是披荆带刺，要么是有化学毒性。所以说，这些芒萁属植物可能就是在那时进化出毒性的，而且这非常有效，因为在地球的任何地方，当代的动物都不吃这种蕨类植物。这就是为什么它们如此蓬勃生长的原因。你们可能已经注意到了。”

“植物还有防卫手段？”凯利问。

“当然有哇。植物也像其他生命形式一样在进化，而且演化出自己的侵略形式、防卫形式等等。在十九世纪，多数理论都是关于动物的——弱肉强食的自然界，全是那一套。然而现今的科学家们却在思考绿色根茎的自然界。我们认识到，植物在无休止的生存斗争中已经完成了所有必要的进化，从与其他动物的共生，到向其他植物发出警告的信号机制，到全面的化学战。”

凯利皱起眉头：“发出信号？比如说呢？”

“哦，例子多的是。”莱文说道，“在非洲，刺槐树进化出又长又尖的大刺，约有三英寸长，结果却促使长颈鹿和羚羊一类的动物进化出长舌来躲过这些刺。单单靠刺是不行的。于是在进化的军备竞赛中，刺槐树接着又进化出毒性，它们开始在树叶中产生大量单宁酸，在吃了树叶的动物体内引起致命的代谢反应。这简直要了它们的命。同时刺槐树还进化出一种相互之间的化学警告系统。如果一只羚羊开始吃一片树林中的一棵树，这棵树便会向空气中释放化学乙烯，从而使林中的其他树增加树叶单宁酸的生产，在五到十分钟以内，其他的树便产生更多的单宁酸，使自己变得有毒。”

“那么羚羊怎样了？死了吗？”

“唔，现在已经死不了啦。”莱文说，“因为进化军备竞赛仍在继续。最终羚羊认识到，它们只能吃很短一段时间。一旦树木开始产生更多的单宁酸，它们就停止不吃了。而且，食草动物发展出新的战略。譬如，当一头长颈鹿吃了一棵刺槐树叶以后，便不去碰在那棵树下风的所有其他树，相反，它会接着去吃一段距离以外的另一棵树，所以说，动物已经适应了这种防卫手段。”

“在进化论里，这被称为‘红桃皇后’现象，”马尔科姆说道，“因为在《艾丽丝漫游奇境记》里，‘红桃皇后’告诉艾丽丝说，她必须竭尽全力奔跑以便留在原地。进化的螺旋发展看来就是这样。所有的生物都在飞快地进化，就是为了保持在原有的均衡之中——留在原地。”

阿比说：“这是通用的？甚至适用于植物？”

“哦，那当然，”莱文回答说，“植物是极其活跃的，有其自身的方式。例如，橡树在受到毛毛虫攻击时，会产生单宁酸和苯酚进行自卫。只要一棵树遭到侵扰，整片树林就会进入戒备状态。这是一种保护树林的方式——你也可以说，是树木之间的一种合作。”

阿比点了点头，从高架隐藏所眺望着那些雷龙——它们还在下面的小河边。

“那么，”阿比说，“这就是为什么恐龙没有吃光岛上树木的原因吗？因为这些巨大的雷龙肯定要吃掉许多植物，而且它们的脖子很长，可以吃到高处的树叶。可是这些树看上去几乎没被碰过。”

“说得很好，”莱文点头道，“我也注意到了。”

“是由于植物的防卫手段吗？”

“呃，可能是吧，”莱文说，“不过我想，对于树木为什么能保存下来的问题，可以有一种十分简单的解释。”

“怎么说？”

“你自己看吧，”莱文说，“一切近在眼前。”

阿比拿起双筒望远镜，朝恐龙群看去：“什么简单的解释呢？”

“围绕蜥脚类动物为什么长着长脖子的问题，”莱文说，“古生物学家们一直争论不休。你看见的那些动物，脖子有二十英尺长。传统的观点是，蜥脚类动物进化出长脖子，是为了吃到较小动物吃不到的高处树叶。”

“哦？”阿比问道，“是什么争论呢？”

“这个星球上的大多数动物脖子都不长，”莱文说，“因为脖子长了，唔，是件麻烦事。它会引起各种问题。结构问题：如何布置肌肉和韧带来支撑长脖子。行为问题：神经脉冲必须经过很长一段路程才能从大脑传递到身体。吞咽问题：食物必须从口腔长途跋涉到胃里。呼吸问题：空气必须通过一根长长的气管向下抽。心脏问题：心脏必须把血液向上泵送到远处的头部，否则动物就会昏厥。就进化而言，这一切都是很难办到的。”

“可是长颈鹿办到了。”阿比说。

“是啊，它们办到了，尽管长颈鹿的脖子还没有这么长。长颈鹿进化出很大的心脏，它的脖子包着一层很厚的筋膜。实际上，长颈鹿的脖子就像一只血压计的橡皮囊袖带，一直包到顶。”

“恐龙也有这种橡皮囊袖带吗？”

“不知道，我们猜想雷龙有巨大的心脏，也许重三百磅以上。然而，还有另一种办法可以解决在长脖子中泵送血液的问题。”

“哦？”

“你现在正看着哩。”莱文说道。

阿比猛一击掌：“它们不把脖子抬起来！”

“正确，”莱文说道，“至少是不常抬，或长时间不抬。当然啰，这会儿动物们正在饮水，所以脖子是向下垂的，不过，我想如果我们观察的时间再长一些，就会发现，它们昂起脖子的时间并不多。”

“这就说明它们为什么不吃树上边的叶子！”

“说得对。”

凯利皱起来眉头：“可是，如果长脖子不是用来吃东西，那它究竟为什么还要进化呢？”

莱文笑了笑说：“肯定有个充分的理由。我相信和防卫有关。”

“防卫？长脖子？”阿比瞪大了眼睛，“我不明白。”

“注意看，”莱文说，“答案其实很明显。”

阿比通过望远镜定睛看着。他对凯利说：“我最不喜欢听他说‘这很明显’。”

“我知道。”她叹了口气。

阿比朝索恩那边瞟来一眼，正好与他的目光相遇。索恩用手指摆出个“Ｖ”形，然后把一个手指向后扳，这就迫使第二个手指随着移动。这说明两根手指是连在一起的……

即便这是一种暗示，他也没有看懂。他没有看懂，于是皱起了眉头。

索恩嘟哝着说出来一个“桥”字。

阿比又往那边看，注视着那些鞭状的尾巴在那些比较小的动物头顶上前后甩动。

“我懂啦！”阿比说，“它们用尾巴进行防卫，需要长脖子来和长尾巴保持平衡。这就像是一座吊桥！”

莱文眯起眼睛看着阿比说：“你的脑子转得很快呀。”

索恩扭过头去，暗暗一笑。

“可我是对的……”阿比说。

“对，”莱文说道，“你的观点基本上正确，长脖子因为长尾巴的存在而存在。对于两只脚的兽脚亚目食肉恐龙来说，情形就不同了。可是四足动物需要一个平衡长尾巴的东西，否则动物就会翻倒。”

马尔科姆说：“实际上，这群雷龙还有更令人困惑的地方。”

“哦？”莱文问道，“是什么？”

“没有真正的成年龙，”马尔科姆说，“我们所目睹的这些动物，按我们的标准来说是庞然大物。然而，事实上，它们当中没有一个已经达到成年龙的个头。我为此感到困惑不解。”

“是吗？我一点也不觉得困惑，”莱文说，“毫无疑问，这只是因为它们还没有到完全成熟的时候。我认为雷龙比其他恐龙生长缓慢。毕竟，像大象这样的大型哺乳动物，就比体型较小的动物长得慢。”

马尔科姆摇了摇头：“这不是恰当的解释。”

“哦？那是什么呢？”

“注意看，”马尔科姆指着草地那边，“这其实是很明显的。”

孩子们哧哧地笑起来。

莱文略略表现出不悦。“显而易见，”他说，“我觉得这些物种都没有完全达到成年期。三角龙、雷龙，甚至副栉龙，都比预想的要小些。这说明有一个一成不变的因素：某种饮食因素，一座封闭的小岛产生的影响，甚至还有培育它们的方式。可是我并不认为这个问题特别突出或者令人担心。”

“也许你是对的，”马尔科姆说，“可是话又说回来了，也许你是不对的。”

科尔特斯港

“没有航班？”萨拉・哈丁问道，“你什么意思？怎么没有航班？”

现在是上午十一时。在过去十五个小时里，哈丁一直在坐飞机，其中大部分时间是在一架她碰巧赶上的从内罗毕飞往达拉斯的美军运输机上。她已经精疲力竭，感到皮肤脏兮兮的，需要冲个澡，换身衣服。然而事与愿违，她现在却在哥斯达黎加西海岸一个肮脏破旧的小镇上，与这里一个非常固执的官员争吵。外面的雨已经停了，可是天依然是灰蒙蒙的，空荡荡的机场上空云层低垂。

“我很抱歉，”罗德里格兹说，“安排不出航班来。”

“那么先前送那些男人的直升机呢？”

“是有一架直升机，没错儿。”

“在哪儿？”

“不在这儿。”

“我看得出来。可是它在哪儿？”

罗德里格兹摊开双手：“飞到圣克里斯托巴尔去了。”

“什么时候返回？”

“不知道，我想是明天，要么就是后天吧。”

“罗德里格兹先生，”她斩钉截铁地说，“今天我必须上那个岛。”

“我明白你的愿望，”罗德里格兹说，“可是我爱莫能助啊。”

“你有什么建议吗？”

罗德里格兹耸耸肩：“我提不出任何建议。”

“有没有船能送我？”

“我没听说过有什么船。”

“这儿是个港口，”哈丁说着指了指窗外，“我看见那里有各种各样的船。”

“我知道。但我不相信会有船去那些小岛，天气可是不太好啊。”

“可是如果我要是下去……”

“行啊，当然啦，”罗德里格兹叹了口气，“你当然可以去问问。”

于是，在这样一个下雨天的上午，刚过十一点，她就背着背包，走上了摇摇晃晃的木码头。码头上拴着四条船，船上散发出浓烈的鱼腥味，可是所有的船上似乎都空无一人。全部活动正集中在码头的另一头。停靠在那里的一条船要大得多。船边的码头上，有人正在捆扎一辆红色牧人牌吉普车，准备装船，同时还有几只装有给养物资的大钢桶和板条箱。

她向那辆车投去赞赏的目光——它经过特殊改装，大小可以跟最理想的越野车路虎防卫者相媲美。她心想，改装这辆吉普一定耗资巨大，只有经费充足的研究人员才能这么干。

两名头戴宽边遮阳帽的美国人站在码头上，大喊大叫，指手画脚。一台老式起重机歪歪斜斜地吊起那辆吉普，晃悠到船的甲板上方。她听见其中一人嚷着：“小心！小心！”吉普车重重地落在木头甲板上。“真该死，小心！”几名工人开始往船上搬运箱子，起重机摆回去吊那些钢桶。

哈丁走到离得最近的那人身旁，彬彬有礼地说：“对不起，不知你能否帮个忙？”

那人瞟了她一眼。他中等身材，红皮肤，五官平淡，穿着崭新的卡其科考服显得有点别扭。他一副全神贯注的样子，无暇顾及其他。

“我现在很忙，”他说着扭过头去，“曼努埃尔！看着点儿，那是敏感设备。”

“对不起打搅了，”她继续说道，“我叫萨拉・哈丁。我想……”

“你是萨拉・伯恩哈特也不关我的事，这个——曼努埃尔！该死！”那人挥舞着手臂，“你，那边去！对，就是你！把那个箱子扶正了！”

“我想去索纳岛。”她把话说完。

那人一听此话，态度完全改变了。他慢慢朝她转过身来。“索纳岛，”他说，“你不会与莱文博士有什么关系吧？”

“有关系的。”

“啊呀，我真该死。”他的脸上突然绽出热情的微笑，“真没想到啊！”他伸出手来，“我是路・道奇森，是库珀蒂诺生物合成公司的。这位是我的助手，霍华德・金。”

“你好！”另一个人点点头说。

霍华德・金比道奇森年轻一些，个头小一点，一副轮廓分明的加州人长相，很帅气。萨拉分辨出他的类型：典型的β类雄性动物，骨子里透出奴性。他对她的态度也有点怪：他挪到离她稍远的地方，好像道奇森越对她表示友好，他就越感到在她旁边不舒服。

“那边，”道奇森指着甲板那边继续说，“是我们的第三位，乔治・巴塞尔顿。”

哈丁看见一个身材粗壮的男人站在甲板上，俯身察看搬上船去的一只只箱子。他的衣袖被汗水浸透了。她问道：“你们都是理查德的朋友吗？”

“我们这会儿正是去看他，”道奇森说，“去帮他。”他欲言又止，皱起眉头看着她，“可是，呃，他没对我们说起过你……”

这时，她突然醒悟到自己在他的眼里是副什么模样：一个三十多岁的矮女人，穿着皱巴巴的衬衫、卡其布短裤和长筒靴。在乘坐了这么长时间的飞机之后，她的衣服肮脏，头发也是乱蓬蓬的。

她说：“我是通过伊恩・马尔科姆认识理查德的。伊恩是我的老朋友。”

“我明白了……”他仍然目不转睛地打量着她，好像对她还不大放心。

她不得不作出解释：“我一直在非洲，直到最后一刻我才决定上这儿来的。是索恩博士打电话给我的。”

“哦，那是那是，博士。”那人点了点头，似乎放下心来，仿佛现在一切都解释得通了。

她问道：“理查德现在还好吗？”

“哦，但愿很好。因为我们正准备把这些设备给他送去。”

“你们现在就去索纳岛吗？”

“是啊，如果天气不变坏的话。”道奇森说罢，看了看天，“我们在五到十分钟之内就可以出发了。你看，欢迎你加入我们，如果你需要搭船的话，”他兴致勃勃地说，“我们可以做个伴。你的东西在哪儿？’

“我只有这个包。”她说着，拎起自己的小背包。

“轻装旅行，啊？好吧，哈丁小姐，欢迎加入我们的小队。”

他此刻显得十分坦率、十分友好，与刚才的表现相比，简直是判若两人。然而她注意到，那位姓金的英俊小生明显感到不安。金背对着她，一个劲地忙碌着，大声嚷嚷着要工人们当心最后那几只板条箱。那些箱子上标有印刷体的“生物合成公司”字样。她隐隐约约感到他是有意不朝她看。而且，到现在她还没有看清甲板上那第三个男人。这使她犹豫起来。

“你肯定没问题……”

“当然没问题！我们会很高兴的！”道奇森说，“再说了，你还能有什么其他办法去那里呢？没有飞机。直升机也不在。”

“我知道，我查过了……”

“呃，你也知道，如果你要去那个岛，最好还是和我们一起去。”

她看了一眼船上的吉普车后说：“我想，博士肯定已经到了那里，还带去了他的设备。”

听见这句话，那个姓金的男人猛然警觉地转过头来，可是道奇森却不动声色地点点头说：“是的，我也这么想。我想他是昨天夜晚动身的。”

“他正是这么跟我说的。”

“对，”道奇森点头称是，“所以他已经到了，起码我希望如此。”

甲板上传来几声哇里哇啦的西班牙语。一位裹着油迹斑斑大衣的船长走出来，看着船舷外这一侧说：“道奇森先生，准备好了。”

“好，”道奇森说，“好极了。上船吧，哈丁小姐。我们起航吧！”

金

渔船冒着浓浓的黑烟，嚓嘎嚓嘎地开出港口，向公海驶去。霍华德・金感觉到轮机在脚下隆隆作响，听见木头发出的吱呀吱呀声。他在听水手们用西班牙语的大声叫喊。他回过头看着科尔特斯港，发现这座小镇已成了簇拥在岸边的一堆乱糟糟的小房子。他希望这艘该死的船能经得起风浪——因为他们已来到茫茫大海之上。

道奇森在投机取巧，又一次铤而走险。

这是金最害怕的处境。

霍华德・金认识路易斯・道奇森是将近十年前的事，当时他刚进入生物合成公司，是一位年轻的伯克利大学博士。当初他是一名颇有前途的研究员，大有征服世界的能量。他的博士论文是关于血液凝固遗传因子的。他加盟生物合成公司时，遗传因子问题正成为热门课题，似乎成了解决心脏病患者突发血栓溶解问题的一把钥匙。几家生物技术公司竞相研制新药，一来可以挽救生命，二来也好发一笔大财。

起初，金专攻一种很有希望的、被称为血凝素V5或者HGV-5的物质。在早期实验中，它溶解血小板聚集体的速度达到惊人的程度，金一跃成为生物合成公司最有前途的年轻研究员。他的照片赫然出现在公司的年报上。他拥有了自己的实验室，并获得一笔近五十万美元的预算经费。

可是接着，在事先没有任何预兆的情况下，出现了不可收拾的难堪局面。在初步的人体实验中，HGV-5既未能溶解心肌梗塞中的血栓，也未能溶解肺栓塞中的血栓。更为糟糕的是，它还产生了严重的副作用：胃肠道出血、皮疹、神经方面的问题。在一个病人死于惊厥之后，公司中止了该项实验。几个星期之后，金便失去了他的实验室。取代他的是一名新来的丹麦研究员，此人当时正在研究苏门答腊黄水蛭的唾液提取物，前景更加被看好。

金去了一个较小的实验室。他认为自己已厌倦了血液遗传因子的研究，因而把注意力转向了镇痛药物。他掌握一种有趣的化合物，是从非洲角蟾蜍身上提取的蛋白质L异构体，似乎有麻醉作用。然而,此刻的他已失去了往日的自信。公司在审查他的工作之后，得出结论说他的研究缺乏充分的证明文件，无法取得美国食品及药物管理局的实验许可。他的角蟾蜍项目就这样被草草封杀。

当时的金三十五岁，已经经历过两次失败，他的照片再也没有上过年报。有传言说，下一次项目审查期间，公司有可能让他另谋高就。他提出的一个新研究项目立即遭到否决，那是他人生中的一段黑暗时期。

这时，路易斯・道奇森提议他们共进午餐。

道奇森在研究人员中声名狼藉，被称为“接收大员”，因为他总是接过别人做的工作，将其美化成自己的成果。早些年，金绝对不会和他搅和一起。可如今，他却跟着道奇森进了旧金山一家豪华的海鲜餐厅。

“搞研究是很难的。”道奇森同情地说。

“你说得很有道理。”金回应说。

“有困难，还有风险，”道奇森说，“事实上，有创意的研究很少能成功。可是公司方面理解吗？不理解。一旦研究失败，你就要承担责任。这不公平嘛。”

“不见得吧。”金说道。

“但这是问题的实质。”道奇森耸了耸肩，手里剔着一条软壳蟹腿。

金没有搭腔。

“我个人就不喜欢冒险，”道奇森接着说道，“开创性工作就有风险。大多数新的想法都不靠谱，大多数开创性工作都不成功。这就是现实。如果你觉得是在被迫进行开创性研究，那你的失败就在预料之中。如果你在大学里工作，就没有关系了，因为在那里，失败会受到赞扬，而成功则导致被排斥。可是在工业界……不行啊。在工业界，开创性工作不是个明智的职业选择，它只能让你陷入困境。而这正是你目前的处境，我的朋友。”

“那我该怎么办呢？”金同道。

“这个嘛，”道奇森说，“我有自己的一套科学方法。我把它称为集中研究开发。假如只有几个想法能行，何必要亲自去发现呢？太难啦。让别人去发现，让他们去冒险，让他们去争取所谓的荣誉吧。我宁可等待，然后去开发那些已经有希望苗头的想法。把好东西拿过来，把它变得更好。至少是把它充分改头换面，以便申请专利，然后我就能拥有它。它就成了我的。”

道奇森如此直言不讳地承认自己是个小偷，金对此感到十分惊讶。可是道奇森没有表现出丝毫的尴尬。金拨弄着面前的色拉说：“你告诉我这些干什么？”

“因为我在你身上看到了一样东西，”道奇森说，“我看到了勃勃的雄心。遭到挫败的雄心。我跟你说，霍华德，你未必还会失败，甚至在下一次的业绩考核时也未必被公司解聘。这样的事情真的会发生。你的孩子多大啦？”

“四岁。”金说道，

“可怕呀，没有工作，还有个小家庭，想找一份工作谈何容易。现在谁还会给你提供机会呢？到了三十五岁，一名科研人员要么已经有所建树，要么就不大可能搞出什么名堂了。我并不是认为这种说法就是对的，可他们就是这么想的。”

金知道他们就是这么想的，加利福尼亚的每一家生物技术公司都一样。

“可是霍华德，”道奇森从桌那边欠过身来，压低嗓门说道，“一个奇妙的世界正在等待你，只要你愿意换一种角度来看问题。你可以换一种完全不同的生活方式，我真觉得你应该考虑考虑我的这番话。“

两周以后，金成了道奇森的个人助理，就职于未来生物趋势部——生物合成公司就是这样来称呼其在工业间谍活动方面所作的努力。在随后的若干年里，金在生物合成公司里又一次飞黄腾达，这一次是因为道奇森喜欢他。

如今，金已拥有代表成功的全套装备：一辆保时捷、一笔抵押贷款、一次离婚、一个他在周末去探望的孩子。一切都是因为金证实了他是一名完美无缺的副手。他加班加点工作，处理繁琐的事务，使他那位花言巧语的上司不致陷于任何麻烦。在这一过程中，金逐步了解了道奇森的各个侧面：领袖魅力的一面，空想的一面，还有阴暗、残酷的一面。金对自己说，他能够对付那残酷的一面，能够对它进行制约，两年多来他已学会怎样去做了。

然而，有的时候他也没多少把握。

比如眼下。

眼下他们正乘着一只颠簸摇晃、腥臭扑鼻的渔船，离开哥斯达黎加的某个荒凉村庄，向汪洋大海中驶去。就在这节骨眼儿上，道奇森突发奇想玩起了把戏，见了这个女人，还带上她一起走。

金不清楚道奇森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但却看出他的眼睛闪闪发亮。这种眼神他过去见过几次，而每一次都让他心惊肉跳。

那个叫哈丁的女人此刻正在前甲板上，站在靠近船头处眺望大海。金看见道奇森绕着吉普走动，连忙对他招了招手。

“听着，”金说道，“我们得谈一谈。”

“当然，”道奇森随和地说，“你在想什么呢？”

他露出了微笑。那迷人的微笑。

哈丁

萨拉・哈丁注视着灰蒙蒙、阴沉沉的天空。渔船在靠近海岸的大浪中颠簸向前。水手们正手忙脚乱地把吉普车牢牢地固定在甲板上，因为有好几次它都险些松脱。她站在船头，强压住晕船的恶心。正前方，在远远的天际线上，一道低伏的黑色线段映入她的眼帘。那是他们第一次看见索纳岛。

她转身朝后看去，发现在船中部的栏杆旁，道奇森和金正挨在一起紧张地交谈。金显得忐忑不安，疾速地打着手势。道奇森则一边听一边摇头。少顷，他把手搭在金的肩膀上，看上去是在稳定那个年轻人的情绪。两个人都对吉普车周围的一片忙乱视而不见。她觉得这有点蹊跷，因为刚才他们对这些设备还那样的担惊受怕，现在却似乎无动于衷了。

至于那第三个男人，巴塞尔顿，她当然已经认出来了。在这条小渔船上见到他，她颇为惊讶。巴塞尔顿敷衍地与她握了握手，船刚驶离码头，他便到甲板下面去了，而且一直未再露面。不过大概他也晕船了。

她在继续观察的过程中，看见道奇森转身离开金，匆匆跑去监督水手们的工作。金被撇在那儿，随后就走到船尾，去检查把箱子和桶固定在甲板上的绳索。箱子上标着“生物合成公司”。

哈丁从未听说过什么生物合成公司。她很纳闷，不知伊恩和理查德究竟与它有什么联系。每当伊恩和她在一起时，他对生物技术之类的公司总是颇有微词，甚至嗤之以鼻。而这帮人看起来又不大像是朋友，他们显得太拘谨、太……反常。

随即她又想到，伊恩的确有一些古里古怪的朋友。他们总是不期而至，出现在他的公寓——日本书法家、印度尼西亚加马兰马戏团团员、身穿磨得发亮的西班牙式夹克的拉斯维加斯魔术师、认为地球是空心的诡秘的法国占星学家……还有他那些教学家朋友们。他们才真叫疯狂，或者说在萨拉眼中他们是这样。他们如此想入非非，如此醉心于他们的验证。一页又一页的验证公式，有时甚至洋洋洒洒几百页。这些对她来说太抽象了。她喜欢与泥土打交道，喜欢观察动物，喜欢体验声音和气味。这些对于她才是实实在在的。其他的一切只不过是一串理论：可能正确，也可能错误。

海浪开始猛烈地拍击船头，她朝后退了几步，不让自己给打湿。她打了个哈欠，在过去二十四小时里，她没睡多少觉。道奇森忙完了吉普车的事，朝她走来。

她问：“一切正常吗？”

“啊，是啊。”道奇森说着，露出愉快的笑容。

“你的朋友金看上去挺心烦意乱的啊。”

“他不喜欢坐船。”道奇森说完，冲着海浪点了点下巴，“不过我们正在加速航行，还有个把小时就要登岸了。”

“告诉我，”她说，“生物合成公司是怎么回事？我可从来没有听说过。”

“这是一家小公司，”道奇森说，“我们生产所谓的消费性生物制品。专门搞娱乐类和体育类的生物。比如说吧，我们曾培育过新品种的鲑鱼，以及其他供垂钓的鱼。我们正在培育新品种的狗，专门为住公寓的人培育的小型宠物犬。诸如此类的东西吧。”

她心想，这都是伊恩很讨厌的东西。“你跟伊恩熟吗？”

“哦，说来话长啦。”道奇森说。

她注意到他在闪烁其词：“多长啊？”

“要从公园的时候说起了。”

“公园？”

他点了点头：“他跟你说过他的腿是怎么受伤的吗？”

“没有，”她说道，“他对此闭口不谈，只说这件事发生在一次咨询工作过程中，当时……我不清楚，好像出了点麻烦，那是个公园吗？”

“是的，可以这么说。”道奇森说罢，把目光投向大海。少顷，他耸耸肩说：“那么你呢？你又是怎么认识他的？”

“他曾是我的学位论文阅读人之一。我是个生态学家，研究非洲草原生态系统中的大型哺乳动物，在东非，特别是食肉动物。”

“食肉动物？”

“我一直在研究鬣狗，”她说，“在这之前是狮子。”

“研究很久了吗？”

“到现在将近十年了，拿到博士学位后一直干了六年。”

“有意思，”道奇森说着点了点头，“这么说，你是从非洲一路赶过来的？”

“是啊，从坦桑尼亚的塞罗尼拉。”

道奇森茫然地点点头，视线越过她的肩膀，投向小岛：“真是想不到啊，看样子天气总算要放晴了。”

她扭头一看，只见头顶上方云层渐薄，微露出道道蔚蓝。阳光正努力穿透云层，海面上风浪渐平。她惊讶地发现小岛已靠近了许多，她可以清楚地看见那些耸立的悬崖峭壁，尽是些灰红色的火山岩，陡直险峻。

“在坦桑尼亚，”道奇森说，“你有一个很大的研究团队吧？”

“不，我一个人工作。“

“没有带学生？”他问道。

“没有。因为我的工作并不是很刺激、很吸引人。非洲热带草原的大型食肉动物多数在夜间活动，因此我的研究工作大多是在夜晚进行。”

“这难为你丈夫了。”

“哦，我还没结婚。”她微微耸了耸肩。

“真没想到啊，”他说，“毕竟，像你这么漂亮的女人……”

“我没有时间，”她很快回答了一句，接着话锋一转问道，“你们准备在哪儿靠岸？”

道奇森回头看了看，他们离小岛已经很近，可以看见冲向峭壁的海浪和高高溅起的白色浪花。他们离岛只有一两英里远了。

“这是个不寻常的岛，”道奇森说，“中美洲这一带是火山多发区。在墨西哥与哥伦比亚之间大约有三十座活火山。所有这些近海岛屿在过去都曾经是活火山，是中部火山链的一环，然而与大陆的情况不同，现在这些岛屿都成了死火山，已经有一千年左右没有喷发了。”

“这么说，我们看到的是火山口外侧？”

“一点不错。那些悬崖峭壁完全是雨水侵蚀造成的，不过海水也侵蚀了峭壁的底部。你看到的悬崖上那一块块平平的断面，就是海水冲刷形成的，大量的岩壁表面遭到侵蚀，发生劈裂后坠入海中——都是些松软的火山岩石。”

“那么你们将停靠在……”

“岛的迎风侧有几处崖壁被海浪冲刷形成了岩洞，其中有两处岩洞与岛内流出的小河连接起来了，所以船是可以进去的。”他抬手向前指了指，“看那边，你现在刚好能看见其中的一个岩洞。”

萨拉・哈丁看见悬崖底部向内凹进，形成一个不规则的洞口，洞口四周巨浪拍击，一股股白花花的羽状水柱飞溅到空中，高达五十英尺。

“你们打算把船开进那边的岩洞？”

“如果天气不变，是打算这样。”道奇森转过头来说，“别担心，情况并不像看上去的那么糟。别管它。你刚才说什么来着？是关于非洲，你是什么时候离开非洲的？”

“接到索恩博士的电话之后。他说他要和伊恩一块儿去搭救理查德，问我愿不愿意来。”

“你是怎么说的？”

“我说我要考虑考虑。”

道奇森皱了皱眉头：“你没跟他说你要来？”

“没有，因为我没拿定主意。我是说我很忙，我有自己的工作，再说路途又这么远。”

“为了一位老情人啊。”道奇森同情地点了点头。

她长叹一声：“哎，你是知道的，伊恩这个人。”

“是啊，我了解伊恩，”道奇森说，“很有个性。”

“这只是一种说法。”她说。

一阵尴尬的沉默后，道奇森清了清嗓子。“我都搞糊涂了，”他说，“你到底告诉谁说你要来了？”

“谁也没告诉，”她说，“我搭上一班飞机就来了。”

“可你的大学，你的同事们……”

她耸了耸肩：“时间来不及。再说我刚才说过，我是独自一人工作的。”她又朝小岛望去。

渔船上方是高耸的悬崖。他们离岛只有几百码了，那个岩洞此时也似乎大了许多。海浪猛烈地拍击着洞口两侧，接着被高高地溅起。她摇了摇头：“看起来相当险恶啊。”

“不必担心，”道奇森说，“看见没有？船长已经把船驶向洞口。一旦通过了洞口，我们就平安无事了。然后……就是非常激动人心的景象了。”

渔船在海浪中颠簸摇晃，东倒西歪，很不稳定。她紧紧抓住护栏。身旁的道奇森咧嘴笑了笑说：“明白我的意思吗？非常震撼，是不是？”他突然显得精神亢奋，几近焦躁不安。他绷紧身体，搓着双手：“没有必要担心，哈丁小姐，我绝不会允许任何事情发生在……”

她不明白他在说些什么，可是她还未来得及答话，船头便又一次下沉，溅起一片浪花，她不由得踉跄了两步。这时，道奇森迅速弯下身子——看起来是要来扶稳她——可是似乎出了点意外——他的身体猛撞在她的腿上，随后一抬——接着又是一股大浪劈下来，她感觉身体被扭翻，不禁失声尖叫，伸手去抓护栏。但是一切都来得太快，世界在她周围颠倒旋转，她的头猛地撞上了栏杆，旋即身子翻了个筋斗，从空中坠落下去。

她看见船体上剥落的油漆从身旁一闪而过，看见绿色的海洋冲着她扑面而来，接着她突然感到一阵刺骨的寒冷，使她周身震颤。她一头扎进汹涌翻滚的海水，沉入波涛之下，进入一片黑暗之中。

山谷

“事情进展绝对顺利，”莱文搓着手说，“必须承认，大大出乎我的预料。我高兴极了。”

他和索恩、埃迪、马尔科姆及孩子们一起站在高架隐蔽所里，俯视着谷地。正午的天气又闷又热，小观察棚里的每个人都汗流浃背。环顾四周，那绿莹莹的草地已是空空荡荡，大多数恐龙已经躲进树底下的荫凉地里去了。

唯有那群雷龙例外。它们离开树林，又回到河边喝起水来。这些巨型动物相互紧挨着聚集在水边。在附近不远处比较分散的，是那些有高高顶冠的副栉鸭嘴龙，这群体型略小的恐龙将自己置身于雷龙群的附近。

索恩揩去流进眼里的汗珠后说道：“你到底有什么可高兴的？”

“为了我们眼前所看见的一切，”马尔科姆说完，看了看手表，在笔记本上做了一项记录，“我们正在获得我所希望得到的数据，非常激动人心。”

索恩打了个哈欠，因为炎热而感到困倦：“怎么激动人心？恐龙正在喝水。这有什么可以大惊小怪的？”

“是又在喝水，”莱文纠正他说，“这是一小时内的第二次了。在中午，这种液体摄取量在很大程度上说明，这些庞然大物在温度调节方面的重大适应性变化。”

“你是说，它们大量饮水是为了保持凉爽。”索恩说道。他总是对专门术语感到不耐烦。

“对。显然如此，大量饮水。不过据我看来，它们回到河边也许完全是另一个原因。”

“是什么？”

“来，过来，”莱文指着前面说，“看这些恐龙群，看它们在空间上是如何布局的。我们看到了一种前人从未在恐龙身上看见甚至怀疑过的东西。我们看到的不是别的，而是物种间的互依现象。”

“是吗？”

“是的，”莱文说道，“雷龙群和副栉龙群待在一起。我昨天就见到它们在一起。我敢打赌，当它们出现在开阔地时，也总是在一起。毫无疑问，你是想知道这是为什么。”

“毫无疑问。”索恩说。

“这是因为，”莱文说道，“雷龙高大强壮却视力很弱，而副栉龙体型较小却视力敏锐，所以，这两种恐龙守在一起，是为了相互提供防卫，就像斑马和狒狒在非洲平原上厮守在一起一样。斑马嗅觉灵敏，而狒狒视力极好，它们在一起，要比任何一方独自行动更能有效地防范食肉动物的袭击。”

“你认为这也适用于恐龙，因为……”

“显而易见，”莱文说道，“只要观察一下它们的行为就明白了。当这两群恐龙各自独处时，总是紧紧地聚成一团，而当它们共处时，副栉龙就会放弃原先的队形分散开来，在雷龙外围绕成一圈，正如你们眼前所见。这只能意味着个体的副栉龙会受到雷龙群的保护。反之亦然。这只能是一种防食肉动物的相互防卫系统。”

他们正看着，有一只副栉龙抬起头来，凝望着河对岸，然后哀婉地、雁鸣般的叫了一声，声音深长而悦耳。其他副栉龙也纷纷抬头凝望。雷龙还在河边继续喝水，不过有一两头成年龙抬起了颀长的脖颈。

在正午的炎热中，成群的昆虫围着他们嗡嗡乱飞。索恩问道：“那么食肉动物在哪儿呢？”

“就在那边。”马尔科姆手指着河对岸不远处的一片树林。

索恩看了看，什么也没看见。

“你没看见它们？”

“没有。”

“继续看。是一些体型较小、类似蜥蜴的动物，暗褐色。是迅猛龙。”

索恩耸耸肩膀，他还是什么也没看见。站在他身旁的莱文吃起一块强化饼干来。他聚精会神地握着望远镜，随手将包装纸扔在隐蔽所的地板上。几片碎纸屑飘落到下面的泥土地上。

“味道怎么样？”阿比问。

“蛮好，有点甜味。”

“还有吗？”

莱文在衣服口袋里摸了摸，掏出一块递给他。阿比把它掰成两半，一半给了凯利。他动手撕去上面的包装纸，小心地把纸折好，放进自己的衣服口袋。

“你们意识到了吧，”马尔科姆说道，“就物种灭绝问题而言，这一点具有非常重大的意义。很明显，恐龙灭绝问题的复杂性是人们没有认识到的。”

“是吗？”阿比问道。

“想想看，”马尔科姆说，“关于物种灭绝的所有理论，依据的都是化石记录。然而从化石记录上看不出我们现在看到的这类行为。它们并没有记录种群间相互作用的复杂情况。”

“因为化石只是些骨头而已。”阿比说道。

“说得对。而骨头并不是行为。想想看，化石记录好比是一系列照片，是不断运动、不断发展的现实中一个个凝固的瞬间。看化石记录就像在翻阅一本家庭影集，你明知影集是不完整的，明知生活是在这些图片之间展开的，可是对这之间所发生的事，你却没有任何记录。你有的只是照片，于是你就对着照片研究啊、研究啊。很快，你便开始不再把影集当作一系列瞬间的记录，而是把它当成了现实本身。于是，你开始从影集的角度来解释一切，却忘记了在它背后的现实。

“而且人们往往是，”马尔科姆继续说道，“从自然事件的角度来进行思考，认为是某种外部的自然事件导致了物种灭绝。比如一颗流星撞击地球，改变了气候。或者是火山爆发改变了气候，或者是流星撞击导致火山爆发，改变了气候。要么是植被发生变化，物种遭受饥荒，因而灭绝；要么是爆发了新的疾病，导致物种灭绝；要么是出现了一种新的植物，毒死了所有的恐龙。在任何一种情况下，人们想象的都是某种外部事件。从来没有人想到动物自身可能发生变化——不在骨骼化石中，而是在它们的行为上。然而，当你看着这样一类动物，看到它们的习性是如何错综复杂地相互关联，你就会意识到，一个群体行为的改变能够轻而易举地导致物种灭绝。”

“但是群体行为为什么会改变呢？”索恩问道，“假如没有某种外部大灾变的逼迫，它们的行为为什么要改变呢？”

“实际上，”马尔科姆说道，“行为始终在变化，随时在变化。我们的星球是一个动态的、活跃的环境。气候在变化，陆地在变迁，大陆的漂移，海洋的升降，高山的崛起与风化。这个星球上的所有生物都在不断地适应这些变化。适应最快的物种就是最优秀的物种，所以才很难看出一场带来沧桑巨变的灾难，会如何导致物种灭绝，但是变化无时不在发生。”

“如此说来，”索恩说，“究竟是什么导致物种灭绝的呢？”

“肯定不单单是急剧的变化，”马尔科姆说，“事实已经清楚地告诉了我们。”

“什么事实？”

“在每一次重大的环境变迁之后，通常总有一批物种灭绝——但不是马上就灭绝，要经过几千年乃至几百万年。比方说，北美的上一次冰川作用。冰川向下延伸，气候发生骤变，可动物并没有灭亡，只是当冰川消退，人们认为万物都将复苏时，许多物种才开始灭绝。长颈鹿、老虎和猛犸正是在这个时期从美洲大陆消失的。这就是通常的模式。似乎是物种因剧变而衰弱，但过后才慢慢死亡。这是一个受到普遍认可的现象。”

“它被称为‘削弱滩头阵地’。”莱文说。

“这怎么解释？”

莱文默不作答。

“没有解释，”马尔科姆说，“这是古生物学之谜。不过，我相信复杂性理论可以告诉我们许多东西。如果真像关于混沌边缘生命的概念所说的，那么，把动物推向混沌边缘的就是这种重大变化。它使各种各样的行为趋于不稳定。而当环境恢复正常的时候，并没有真正地回归到正常。从进化论的角度来看，只是又一次重大变化。这是一种实在无法适应的重大变化，我认为各种动物都可能形成出人意料的新行为方式。我想我知道为什么恐龙……”

“那是什么？”索恩问道。

索恩正在观察树丛，看见一只恐龙跃入视野。那恐龙体型细长，凭借后肢敏捷地跳跃，靠坚硬的尾巴保持平衡。它身高六英尺，呈绿褐色，身上的暗红色条纹有点像老虎。

“那是一只迅猛龙。”马尔科姆说道。

索恩扭头对莱文说：“就是把你赶到树上去的那种恐龙吗？模样挺丑的。”

“但效率很高，”莱文说，“这种动物是构造独特的残杀机器，可以说是这个星球上有史以来最高效的捕食者。刚才出来的一只是领头的，它统领着整个恐龙群。”

索恩发现树下有动静：“还有不少哪。”

“哦，是的，”莱文说，“这一群数量很大。”他举起望远镜，细细察看，“我希望能找到它们的窝，”他说道，“我在岛上到处找也没找着。当然，它们行踪隐秘，不过即便如此……”

这时，所有副栉龙都高叫起来，同时朝雷龙群贴近。高大的雷龙显得无动于衷，离水边最近的成年龙居然还转过身去，背对着步步逼近的迅猛龙。

“难道它们一点也不在乎？”阿比说，“它们连看都不看它一眼。”

“别给蒙住了，”莱文说，“雷龙非常在乎。它们的样子也许像巨型奶牛，其实不然。它们的鞭尾长三四十英尺，有好几吨重。你看它们的尾巴甩得多快。它们用这些尾巴抽一下，就足以折断攻击者的脊梁骨。”

“这么说，转身是它们防御的一部分？”

“那还用说。现在你可以看到它们的长脖子是怎么与尾巴保持平衡的了。”

成年雷龙的尾巴极长，竟然能一直伸到河对岸。面对这些来回甩动的尾巴，在副栉龙的喧嚣声中，领头的迅猛龙转过身去。片刻之后，整个兽群开始沿着树林边缘，悄无声息地向丘陵方向走去。

“看来你是对的，”索恩说，“是尾巴把它们吓跑了。”

“你数了有多少只？”莱文问。

“不清楚。十只吧。不，等等，是十四只，也许还要多，我可能数漏了几只。”

“十四只。”马尔科姆在笔记本上草草记下。

“你想进行跟踪吗？”莱文问道。

“现在还不想。”

“我们可以坐探险者去。”

“以后再说吧。”马尔科姆说。

“我想我们有必要知道它们的窝在哪里。”莱文说，“如果我们要弄清猎食者与猎物之间的关系，伊恩，这一点可是至关重要的啊。没有比这更重要的了，而现在正是进行跟踪的大好时机……”

“以后再说吧。”马尔科姆说。他再一次看了看手表。

“你今天看手表已经不下一百次了，”索恩说道。

马尔科姆耸了耸肩。“快到午饭时间了，”他说，“顺便问一下，萨拉怎么样了？她该不是快到了吧？”

“快了，我觉得现在她随时都可能出现。”索恩说道。

马尔科姆擦去前额的汗珠。“这上面真热呀。”

“是挺热的。”

他们听见昆虫在中午阳光下发出的嗡嗡声，看见迅猛龙在悄悄退去。

“你知道，我在想，”马尔科姆说，“也许我们该回去了。”

“回去？”莱文说，“现在？我们的观察怎么办？我们还要架设其他摄像机呢，还有……”

“我不知道，也许稍事休整会有好处。”

莱文以怀疑的目光看着他，一句话也没说。

索恩和孩子们默默地看着马尔科姆。

“呃，我觉得，”马尔科姆说，“如果萨拉从非洲大老远赶来，我们就该在那儿迎接她。”他耸了耸肩，“我想这是起码的礼貌。”

索恩说道：“这个我没有想到，唔……”

“不，不，”马尔科姆急促地说，“不是那么回事。我只是，呃……你知道，说不定她还不来呢。”他忽然显得没了把握，“她说过要来吗？”

“她说她要考虑考虑。”

马尔科姆眉头一皱。“那她是要来的。如果萨拉这么说，她就会来。我了解她。好，你们怎么说，想回去吗？’

“当然不想，”莱文边说边通过望远镜向外看，“我现在说什么也不会离开这儿。”

马尔科姆转过身去：“博士，想回去吗？”

“当然，”索恩说着，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天太热了。”

“如果我还算了解萨拉，”马尔科姆边说边从架子上往下爬，“她就要光彩照人地出现在岛上啦。”

岩洞

哈丁奋力向上挣扎，终于把头露出了水面。她看见的只有海水——她的四周是高达十五英尺的大浪。海洋的威力巨大无比，浪涛托着她忽而向前，忽而向后，她却无力抗争。她看不见渔船的踪影，四周只有浪涛滚滚的海水。她也看不见小岛，除了海水，还是海水。她极力驱赶着内心深处的恐惧。

她试图在海浪中踩水，但是脚上的靴子像铅一般死沉。她又沉了下去，再挣扎上来，抢着呼吸两口空气。她必须想办法脱掉靴子。她深吸一口气，然后把头扎进水里，试图去解靴带。她笨手笨脚地解靴带结的时候，觉得肺部在烧灼。海浪不停地将她冲过来又冲过去。

她脱下一只靴子，浮出水面深吸一口气，接着又扎入水中。她费力地去脱另一只靴子，可是她的手指却因寒冷和恐惧而变得僵硬，仿佛足足用了几个小时。终于，她的腿自由了，轻松了。她用狗爬式向前游，并喘了一口气。汹涌的浪涛把她高高托起，接着又把她抛下。她看不见小岛。恐惧再度袭上心头。她转过身体，感觉巨浪再度升腾。这时，她看见了小岛。

峭壁近在咫尺，近得令人心惊肉跳。巨浪咆哮着冲向海岸，她离岸边不超过五十码，正被海浪毫不留情地裹带着向前。等到被托至浪峰上的时候，她看见岩洞就在右侧一百码处。她想朝右边游，却无能为力。她根本无法在这拍岸狂涛之中向前游，她能感受到大海的力量，感到自己正被冲向峭壁。

由于恐惧，她的心狂跳起来。她知道顷刻间自己就要命归黄泉。一个浪峰从上面劈头盖脸地砸下来，她呛了一大口水，咳嗽起来。她的眼前一片模糊，她感到恶心和极度的恐怖。

她把头埋进水里，交替挥动手臂，双腿拼命蹬水，开始向前游。可是她毫无移动的感觉，只觉得巨浪正把她向侧面推。她不敢向上看，更加奋力地蹬水。当她抬头换气时，发现自己已稍稍地——不多，但却稍稍地——向北移动了。她离岩洞又近了些。

她受到了鼓舞，但又感到惧怕。她的力气实在太小！她的手臂和双腿因用力过猛而酸痛。她感到肺部灼热，呼吸短促，上气不接下气。她又咳了一下，赶紧再吸一口气，埋下头又继续朝前蹬。

即使埋头于水中，她依然能听见浪涛拍击悬崖时的隆隆声。她拿出全身的力气蹬水，潮流和波涛推着她忽左忽右，时前时后。希望渺茫，可她仍在拼搏。

渐渐地，肌肉的酸痛变成了一种持续的隐痛。她感到自己一生都在经受着这种疼痛。她不再去注意它了，继续向前蹬水，忘却了自己。

她感到波涛再次将她托起，于是抬头换了口气。这时，她惊讶地发现岩洞已经近在眼前，只要再奋力划上几下，就会被冲进那个洞里。她原以为岩洞周围的水流不会那么汹涌湍急，其实在洞口两侧，波涛高高涌起，冲击着高处的崖壁，然后跌落下来。那只船已全无踪影。

她再次埋下头去，使出最后一点气力拼命蹬水。她感到浑身瘫软，支撑不了多久了。她知道自己正被浪裹挟着冲向峭壁。耳边隆隆的涛声更响了。她又猛蹬了几下，突然间，一个巨浪将她托起、抬高，把她抛向峭壁。她无力抗争。她抬头看了看，只觉得眼前一片黑，漆黑。

在疲惫和疼痛中，她意识到自己进入洞里。她已经被冲进了岩洞！浪涛的轰响在空空洞洞地回荡。洞内太黑，看不见两侧的石壁。水流湍急，将她不断冲向深处，她费力地大口吸气，徒劳地用力划水。她的身体擦在岩石上，一阵钻心的灼痛，接着，她便被冲向岩洞的更深处。然而就在这时，情况有了变化，她看见洞顶方向的微弱光线，四周的海水似乎也在泛光。汹涌的波涛减弱了，她发现把头保持在水面上容易多了。她看见了前方炽热的光，明灿灿的炽热——那是岩洞的尽头。

转眼之间，惊魂不定的她已被送出洞口，进入阳光和蓝天之下。她发现自己身处一条宽阔而污浊的河流之中，河岸两旁是茂密葱茏的绿色植物。空气又热又闷，远处丛林中的鸟鸣声依稀可闻。

正前方，在河道的拐弯处，可以看见道奇森那条船的尾部，船已经系泊在岸边。她看不见一个人影，也不想看见他们。

她拿出仅剩的一点气力，蹬水游向岸边，然后抓住生长在水边的一簇密集的红树属植物。她觉得已精疲力竭，用手臂勾住一棵树的树根，仰面躺在缓缓的水流上，看着天空，不停地喘着粗气。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觉得有些力气了，便双手交替拽着水边的红树根向前移动。她看见岸上的植被中有一个狭窄的缺口，通向一片泥泞的河岸。她从水中爬出，爬上滑溜溜的河岸。这时，她注意到烂泥地上有几个巨大的动物脚印。这是些奇特的三趾脚印，每个趾端都有一个巨大的趾甲印……

就在俯身观察的时候，她感到大地在她的手掌下震颤。她的头顶上方出现一个巨大的阴影，她抬起头，惊愕地发现一只巨型动物皮革般的灰白色腹部。她非常虚弱，无法作出反应，连仰头也做不到。

她最后一眼见到的，是落在她身边那的只皮革般的硕大的脚，还听见它踩在烂泥上的吱喀声和轻柔的鼻息声。可是突然间，疲惫向她袭来，她终于顶不住了，身子朝后一仰倒在地上，白眼一翻，昏死过去。

道奇森

在离河岸几码远的地方，路易斯・道奇森爬上专门定制的牧人牌吉普车，使劲带上了车门。霍华德・金坐在旁边的乘客座上，使劲拧着自己的双手说：“你怎么能对她那么干？”

“怎么啦？”后座上的乔治・巴塞尔顿问道。

道奇森没有回答。他拧动钥匙开始点火，发动机轰隆隆地启动了。他猛地把这辆四轮驱动的车挂上挡，离开停泊在岸边的小船，驶上山坡，进入了丛林。

“你怎么能下得了手？”金怒冲冲地又说了一遍，“我说，你真该死。”

“那是个意外。”道奇森说。

“意外？是个意外？”

“是啊，就是个意外，”道奇森不动声色地说，“她是从船上掉下去的。”

“我什么也没看见。”巴塞尔顿说。

金一个劲地摇头：“天哪，如果有人来调查怎么办……”

“来了又怎样？”道奇森打断他的话说，“我们在风浪很大的海面上。她站在船头，一个大浪打下来，她就被卷进了海里，她不大会游泳，我们兜着圈子找她，可是已经没有希望了。一次十分不幸的意外事故。你还担心什么呢？”

“我担心什么？”

“是啊，霍华德，你他妈的到底担心什么？”

“我亲眼看见的，看在上帝的份上……”

“不，你没看见。”道奇森说。

“我是什么也没看见。”巴塞尔顿说，“我在甲板下面，自始至终。”

“你倒好了，”霍华德・金说，“可是如果有人来调查呢？”

吉普车在土路上颠簸着驶进丛林深处。“不会有人来的，”道奇森说，“她是匆忙之中离开非洲的，也没有告诉任何人她要去哪儿。”

“你怎么知道？”金嘀咕道。

“她亲口告诉我的，霍华德。我就是这么知道的。现在把地图给我拿出来，不要再叽叽咕咕了。你跟我合伙时是知道这桩买卖的。”

“看在上帝的份上，我可不知道你要杀人。”

“霍华德，”道奇森叹了口气说，“不会出什么事的。把地图拿出来吧。”

“你怎么知道？”金说。

“因为我知道自己在干什么，”道奇森说道，“这就是原因。我可不像马尔科姆和索恩，在这个岛上的什么地方瞎转悠，在他妈的丛林里天知道搞什么鬼名堂。”

提到其他人又增加了金的烦恼。他忧心忡忡地说：“没准我们会撞上他们……”

“不，霍华德，不会的。他们根本不会知道我们到这里来。我们只打算在岛上停留四个小时，记得吗？一点钟上岸，五点钟回到船上。七点钟回到港口，半夜就回到旧金山啦。砰！叭！完毕。终于，在这么多年之后，我总算要得到早该得到的东西了。”

“恐龙胚胎。”巴塞尔顿说道。

“胚胎？”金吃惊地问。

“哦，我现在对胚胎已经不感兴趣了。”道奇森说，“几年前，我曾经想把冷冻胚胎弄到手，可现在没有理由再去烦什么胚胎了。我要的是受了精的恐龙蛋。在四小时以内，我就要得到这个岛上每一种恐龙的蛋了。”

“在四小时之内怎么可能办到呢？”

“因为我已经掌握了岛上每一个恐龙孵化地点的精确位置。把地图给我，霍华德。”

金打开地图。这是小岛的大幅地形图，二英尺乘三英尺，蓝色等高线显示出了地面标高。在山谷几个较低的位置上，标有密集的红色同心圆。还有几处则标着一连串的圆圈。

“这是什么？”金问道。

“为什么不看一下说明？”道奇森说。

金把地图转过来对着自己，看了看图例。

“‘西格玛数据地球资源卫星／北欧站混合频谱VSFR/FASLR/IFFVR。’然后是一串数字。不对，等等，是日期。”

“正确，”道奇森说，“是日期。”

“是飞经日期？这是一份总图，汇总了卫星几次飞经时获取的数据。”

“正确。”

金皱起眉头：“看上去像是……可见光谱，假孔径雷达，还有……是什么？”

“红外线。宽频热录像。”道奇森微笑道，“我只用了大约两小时，就把这些都搞定了。下载所有的卫星数据再加以归纳，就得到了我想要的答案。”

“明白了，”金说道，“这些红圆圈是红外信号！”

“正是，”道奇森说，“大型动物发出大信号。我获取了最近几年卫星飞经此岛的所有资料，然后标出这些热源的位置。每次越过时位置都有重合，这就形成了这些红色同心圆。这意味着，这些动物往往都在这些特定地点。为什么呢？”他转向金，“因为这些就是它们筑窝的地方。”

“对，肯定是。”巴塞尔顿说。

“也可能是它们进食的地方。”金说。

道奇森不耐烦地摇摇头。“很明显，那些圆圈不可能是进食地点。”

“为什么不可能？”

“因为这些动物平均每头重达二十吨，这就是理由。如果有一群二十吨重的恐龙，也就是说，有一群重量超过五十万磅的综合生物量在穿越森林，而许多大型动物在一天之间就要吃掉大量的植物，唯一可行的方法就是在移动中进食。对不对？”

“我想……”

“你想？看看你的周围吧，霍华德。你看到森林中有任何一片被吃得光秃秃的地方吗？没有，你看不到。它们在一个地方的树上吃几口叶子，就走开了。相信我吧，这些动物不得不边走边吃，但是它们不会移动窝点，所以这些红圈一定是筑窝的地点。”他瞥了一眼地图，“如果我没弄错，第一个窝群就在这个高地的那边，在小山另一侧。”

吉普车歪歪扭扭地穿过一片泥泞，然后吃力地朝山坡上爬去。

求偶叫声

理查德・莱文站在高架隐蔽所里，透过望远镜紧盯着恐龙群。马尔科姆已同其他人一道返回拖车去了，只留下莱文独自一人。说实在的，马尔科姆一走，莱文反倒轻松了。莱文很乐意观察这些奇异的动物，但又明白马尔科姆并不分享他这股无穷无尽的热情。实际上，马尔科姆似乎总有点心不在焉，另有所思,而且对观察工作显然缺乏耐心——他只想着分析数据，却不愿进行数据收集。

当然，在科学家中间，这是众所周知的个性差异的表现。物理学就是最好的例子。实验物理学家和理论物理学家就生活在截然不同的世界里．他们来回传递着论文报告，却甚少共享其他东西。他们简直就像在从事不同的学科研究。

至于莱文和马尔科姆，他们在研究方式上的差异早在圣菲研究所的日子里就已显露出来。两人都对物种灭绝问题抱有浓厚兴趣，不过马尔科姆是从纯数学的观点出发，广义地探讨这一课题。他的超脱，他的不可动摇的公式，都使莱文着迷，于是他俩开始频频在午餐时进行非正式交流：莱文向马尔科姆传授古生物学，马尔科姆则向莱文传授非线性数学。他们开始得出某些令双方都感到激动的尝试性结论。然而，他们之间也开始出现分歧。他们不止一次地被请出餐厅，于是就走到赤日炎炎的瓜达卢佩大街上，再步行返回河畔，互相之间的大叫大嚷仍然没有停息，嚷得走近他们的游人都急忙躲避到街对面去了。

最终，他们的差异落到了个性问题上。马尔科姆认为莱文像个迂腐的学究，小题大做，拘泥于细枝末节，从来看不见大局，也从不去看行动的结果。而莱文则毫不犹豫地认为马尔科姆傲慢、冷漠，根本不注意细节。

“上帝存在于细节之中。”有一回莱文提醒他说。

“也许是你的上帝吧，”马尔科姆反唇相讥，“不是我的。我的上帝存在于过程之中。”

莱文站在高架隐蔽所里，心想，那正是一位数学家嘴里会说出的答案。莱文非常满意细节便是一切的说法，至少在生物学中就是如此，而他那些搞生物学的同事们最常见的失误就在于，他们对细节关注不够。

莱文本人是把全部精力都放在细节上了，他根本不会放过任何细节。就拿袭击他和迭戈的那种动物来说吧，莱文经常想起它来，一遍又一遍在脑子里回想，重新体验所发生的一连串事件。因为其中有某种困扰人的东西，有某种他不能正确把握的印象。

那只动物攻击速度很快。他起初觉得那是一种基本兽脚亚目食肉恐龙——后肢、强劲的尾巴、大大的脑壳，都没有特别之处——可就在看见那动物的瞬间，他发现它的眼眶四周有些特别，使他不禁想到萨氏肉牛属龙，是阿根廷的戈罗弗里戈群系。除此而外，它的皮肤颜色也与众不同，似乎有点斑驳的亮绿色，可是还有某些……

他耸了耸肩。那个使他感到困惑的东西游弋在他的脑海深处，他有点捉摸不透。他就是感到把握不住。

莱文很不情愿地把注意力转向那些离雷龙不远、分散在河畔吃草的副栉龙。他听见副栉龙发出独特的、低音喇叭般的叫声。他注意到它们经常发出一种比较短促的叫声，像低沉的雁鸣。有时候，几只恐龙会同时发出这种叫声，有时候甚至相互覆盖。这似乎是用一种声音向群体表明各自的位置。接着，传来一声长长的、富有情调的喇叭似的叫声。这种声音不常听见，而且往往出自群中两只最高大的恐龙。它们高高地昂起头，发出嘹亮悠长的鸣叫。可是这种声音意味着什么呢？

站在热辣辣的阳光下的莱文，决定进行一项小小的实验。他把双手拢在嘴边，模仿着发出这种喇叭似的叫声。虽然模仿得不是很像，但是领头的副栉龙马上抬起头来，东张西望起来。接着它低低地叫了一声，回应莱文。

莱文发出第二声叫唤。

那只副栉龙又应了一声。

莱文听见了回应声感到很开心，随即在笔记本上做了记录。等他再度抬起头来，他惊讶地发现那些副栉龙正离开雷龙群，集结起来，呈单行径直朝高架隐蔽所走来。

莱文身上开始冒汗。

他做了什么了？在脑海中某个奇怪的地方，他怀疑自己刚才模仿的是求偶叫声。把一只求偶的恐龙吸引过来，这正是他求之不得的。谁知道这些动物在求偶时的行为方式呢？他越来越焦虑。眼看着它们大踏步走过来。也许他应该与马尔科姆通个话，听听他的建议。刚想到这里，他突然意识到，模仿那种叫声已经干扰了环境，引入了一个新的变量。他所做的恰恰是他对索恩说过他不想做的。当然，这只是考虑欠缺。不过这对于整体格局肯定不是非常重要的。可是马尔科姆一定会对他大发雷霆。

莱文把望远镜放低一些，继续进行观察。一阵低沉的喇叭声在空中回荡，声音响极了，简直震耳欲聋。大地开始颤抖，高架隐蔽所也因此而晃动起来，显得有些不稳。

我的上帝呀，他暗自思忖，它们冲着我来了。他弯下腰来，用不听使唤的手指在背包里找他的对讲机。

进化问题

拖车里，索恩把复水食物从微波炉中取出，放在盘子里，递给坐在小餐桌周围的人。大家打开包装纸，开始吃起来。马尔科姆把叉子戳进食物里：“这是什么玩意儿？”

“芳草烤鸡脯。”索恩道。

马尔科姆咬了一口，摇摇头。“技术真奇妙啊！”他说，“他们真有办法，能把这东西的口味做得像硬纸板。”

他看着坐在对面的两个孩子，见他们正吃得津津有味。凯利抬眼看着他，用叉子指了指餐桌旁那个书架上的书说：“有件事我不明白。”

“只有一件事吗？”马尔科姆说。

“就是有关进化的，”她说，“达尔文很早以前就写了一本书，对吗？”

“达尔文于1859年发表了《物种起源》。”马尔科姆说。

“到了今天，大家都相信他所说的，是不是？”

“我想，公正的说法是，世界上每一位科学家都同意，进化是地球生命的一种特征，”马尔科姆说道，“而且我们人的祖先也是动物。是的。”

“好吧，”凯利说，“那么，现在还有什么大题目可做呢？”

马尔科姆笑着回答说：“这个大题目是，人人都同意进化在发生，可是没有人理解它是如何进行的。这套理论中还有许多大问题没有解决。这一点正在得到越来越多科学家的承认。”

马尔科姆把餐盘推开。“这一套理论，”他说，“要追溯到一两百年以前。最早是乔治・居维叶男爵。他是当时世界上最著名的解剖学家，生活在世界学术的中心巴黎。1800年前后，出土了一些古老的骨头，居维叶意识到它们属于一些已绝迹于地球的动物。这就产生了一个问题，因为1800年的时候，大家都认为被创造出来的所有动物物种当时依然生活在这个世界上。这种看法似乎合情合理，因为当时人们认为地球的年龄只有几千岁，而且认为上帝是所有动物的造物主，是绝不会听任他造出的物种灭绝的，因此，人们一致认为物种灭绝是不可能的。面对那些挖出的骨头，居维叶苦苦思索，最终得出结论：无论是有上帝还是没有上帝，许多动物已经灭绝，而且他认为，其起因是世界范围的大灾变，比如说诺亚的洪水。”

“好吧……”

“于是，居维叶很不情愿地逐渐相信了物种灭绝的说法，”马尔科姆说，“但他从来没有接受进化的观点。居维叶认为，没有发生过进化，只是有些动物灭绝了，有些动物活下来了，但是没有什么动物发生过进化。在他看来，动物是一成不变的。后来才出了达尔文。达尔文声称动物的确在进化，那些出土的骨头实际上是现今活着的动物的祖先，不过已经绝迹了。达尔文思想的含义使许多人感到不安。他们不愿意考虑上帝的造物在发生变化的问题，也不愿意考虑他们的家族谱系中有猴子的问题。这样的问题使人难堪，觉得很没面子。争论极其激烈。但是达尔文收集了数量惊人的事实资料——他的论辩理由压倒了对方，于是，他的进化观点逐渐为科学家、并最终为世人所接受。然而问题并没有解决：进化是如何发生的？对此，达尔文没有作出满意的回答。”

“自然选择呗。”阿比说。

“是啊，这是达尔文的解释。环境产生的压力青睐某些动物，以致其后代更频繁地生育繁殖，进化就是这样发生的。然而许多人都认识到，自然选择其实并不是一种解释，而仅仅是一个定义：如果一种动物兴旺了，它就肯定被选择了。可是这种动物身上的什么东西受到了青睐？自然选择又是如何实际运作的呢？达尔文茫然不知，而且在其后五十年间也没有任何其他人知道。”

“不就是基因嘛。”凯利说。

“是啊，”马尔科姆说，“很好。我们进入了二十世纪，孟德尔的植物学研究成果被重新发现，费希尔和赖特进行了种群研究。我们很快便知道是基因控制着遗传——且不管基因是什么。记住，在本世纪前半叶，在整个第一次和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谁也不知道基因为何物。1953年，沃森和克里克告诉我们，基因是双螺旋排列的核苷酸。真了不起。我们还知道了突变。于是，到了二十世纪末，我们就有了自然选择理论。根据这个理论，突变自发地产生于基因中，而环境则青睐那些有益的突变，进化就发生于这一选择进程之中。这样解释简单而直截了当。上帝没有起作用，并未涉及什么更高的组织原理。最后，进化只是一连串要么生存、要么灭亡的突变的结果，对不对？”

“对。”阿比说。

“可是这种观点有些问题。”马尔科姆说，“首先，有个时间问题。单个细菌——最早的生命形式——具有两千个酶。科学家已经估算出，原生浆液的酶进行任意组合要多长时间。估算结果为四百亿到一千亿年，可地球的年龄才四十亿年。所以说，单凭机缘似乎实在太慢，尤其是当我们已经知道，细菌是在地球形成四亿年之后才出现的。生命却出现得极快——这就是为什么某些科学家认为，地球上的生命必然起源于外星球。不过我认为这只是在回避问题。”

“好吧……”

“其次，还有协调的问题。假如你相信当下的理论，那么生命奇妙的复杂性就成了偶然事件的积累——串在一起的基因意外事变。然而当我们仔细观察动物时，发现似乎有许多要素肯定是同时进化的。以蝙蝠为例，它们具有回声定位功能，靠声音导航，为此，许多东西都必须进化。蝙蝠需要专门的器官来发出声音，需要专门的耳朵去接收回声，需要专门的大脑去解读声音，还需要专门的身体去俯冲、猛扑并捕捉昆虫。假如这一切不同时进化，就没有什么优势了。如果想象这一切的发生纯属偶然，那就好比想象一场飓风袭击了废品堆，就把零散的部件组装成一架能飞的波音747飞机。这是很难令人信服的。”

“不错，”索恩说，“我同意。”

“下一个问题。进化行为并不是总像一股盲目的力量在行动，有些环境生态龛还是空白。有些植物没有动物去吃，有些动物没有多少进化。鲨鱼在一亿六千万年间都没有变化。自从六千五百万年前恐龙灭绝以来，负鼠也一直没有变化。这些动物赖以生存的环境发生了巨大的变化，可它们自己却几乎保持着原样，不是一模一样，但几乎还是原样。换句话说，它们似乎没有对它们所处的环境作出响应。”

“也许它们仍然很适应。”阿比说。

“也许吧。抑或是发生了我们所不理解的事情。”

“什么呢？”

“比如影响结局的其他规则。”

索恩说：“你是说，进化是定向的？”

“不，”马尔科姆说，“那是特别创造论，是错误的。完全是谬论。我所说的是，自然选择对基因的作用可能并不能说明全部问题。那太简单了，还有其他力量在发挥作用。血红蛋白分子是一种蛋白质，就像三明治似的折叠着，里面有一个与氧结合的中心铁原子。血红蛋白在摄入和吐出氧时会膨胀和收缩，就像一个微型分子肺。现在，我们已经知道了构成血红蛋白的氨基酸顺序，可是却不知道如何将它折叠。所幸的是，我们不需要了解这一点，因为如果你制造出这种分子，它会自动地折叠起来，它会进行自我组织。结果一次又一次地表明，生物似乎具备自我组织的特性。蛋白质折叠起来，酶相互作用，细胞自行排列形成器官，器官则排列构成和谐的个体，个体自行有机地组织起来形成种群，而种群又自行组合成为一个和谐的生物圈。从复杂性理论出发，我们开始明白这种自我组织现象是如何发生的，而这又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我们看待进化的视角发生了重大变化。”

“但是，”阿比说，“归根结底，进化肯定还是环境作用于基因的结果。”

“我认为这还不够，阿比，”马尔科姆说，“我认为还牵涉到更多东西，我认为必须有更多的东西，甚至在解释我们自己这个物种是如何产生的问题上也是。”

“大约在三百万年以前，”马尔科姆说，“一些原先生活在树上的非洲类人猿来到地面上。这些猿并无任何特别之处，他们的大脑很小，并不特别聪明。他们没有利爪或利齿作为武器，不是特别强壮，也不是特别快。他们肯定不是豹的对手。但由于身材矮小，他们开始用后肢直立，以便越过高高的野草向外看。开始就是这样的。不过是一些普通的类人猿，从草丛中探头观望而已。

“随着时间的推移，类人猿直立的时间越来越多，这就使他们能腾出手来做一些事情。像所有的猿类一样，他们会使用工具。举例说，黑猩猩会使用细树枝来捕食白蚁，诸如此类。随着时间的推移，我们的类人猿祖先开发出一些更为复杂的工具。这种刺激使他们的大脑变大了，也变复杂了。于是产生了一种螺旋式发展：更复杂的工具激发生成了更复杂的大脑，而更复杂的大脑又开发出更复杂的工具。从进化的角度来说，我们的大脑容量在激增。在大约一百万年间，我们的大脑体积增大了一倍以上。这就给我们带来了问题。”

“什么问题呢？”

“比如说出生吧，脑袋大了无法通过分娩通道，这意味着分娩时母婴双亡。这可不行。那么进化作出了什么反应呢？让人类婴儿在发育的早期阶段出生，这时他们的脑袋还很小，可以通过骨盆。这就是有袋动物的解决办法——大多数发育过程发生在母体之外。一个人类婴儿的大脑在出生后的第一年里会增大一倍，这较好地解决了出生问题，但又造成了其他问题。这意味着人类婴儿出生后很长时间都还是那么的无助。许多哺乳动物的幼崽出生后几分钟就能行走，其他的幼崽也都在几天或几周内开始行走。可是人类婴儿整整一年都不会行走，他们不能自己进食的时间还要更长。因此，大脑袋的一个代价就是：我们的祖先不得不演化出新型、稳定的社会组织，以便实现持续多年的长时期育儿阶段。这些大脑袋的、全然无助的孩子却改变了社会，不过这并不是最重要的结果。”

“还不是？”

“不是。人类婴儿出生于未成熟状态，这就意味着他们的大脑尚未发育成形。他们出生时并不具备许多与生俱来的本能行为。一个新生儿会本能地吮吸和抓握，但大致也就如此了。复杂的人类行为绝非出自本能。于是，人类社会不得不发展教育来训练孩子们的大脑，教他们如何行动。每一个人类社会都要花费大量的时间和精力，来教孩子们学习正确的行为方式。只要观察一下某个热带雨林中一个较简单的社会，就不难发现，每个孩子都出生在一个负责帮助抚育孩子的成人关系网之中。不仅有父母亲，还有祖父母、七大姑、八大姨，以及部落的其他长辈。他们有的教孩子狩猎、采集食物或编织，有的则教给孩子关于性或战争的知识，各司其职，分工明确。比方说，假如某个孩子得不到母亲的兄弟姊妹中某个人的特别指教，人们就会一起商量并指定一个替代者。因为从某种意义上说，抚育孩子是社会存在的首要原因。这便是最重要的事情，是一切工具、语言和社会结构进化所达到的顶峰。于是，终于在几百万年之后，我们的小家伙们在使用电脑了。

“假如这样的说法有道理，那么自然选择的作用又在哪里呢？是作用于人体，促使人脑增大吗？是作用于发育顺序，促使孩子早早出世吗？是作用于社会行为，促进合作和育儿吗？还是同时作用于所有这一切——人体、发育和社会行为呢？”

“同时作用于这一切。”阿比说。

“我认为是这样，”马尔科姆说，“但是其中有些部分是自发产生的，是自我组织的结果。例如，所有物种的婴儿都有一种典型的表象：眼睛大，脑袋大，面孔小，动作不协调。婴儿、狗崽和雏鸟都是如此，似乎这样可以促使所有物种的长辈们温柔体贴地对待他们。在某种意义上，你也可以说，婴儿的外表似乎自我组织了成年者的行为。而且就我们人类而言，还是件好事情。”

“这与恐龙灭绝又有什么关系呢？”索恩问道。

“自我组织原理可以起好作用，也可以起坏作用。正如自我组织可以协调变化一样，它也可以引导一个种群走向衰落，使其失去优势。在这座岛上，我希望能通过活生生的恐龙行为看见自我组织的适应性变化——它将告诉我们恐龙为什么会灭绝。事实上，我相信我们已经知道恐龙为什么灭绝了。”

对讲机响了一下。“好哇！”莱文在内部通话器中说，“我找不到更好的语言来形容了，也许你们最好还是看一看这儿正在发生什么。副栉龙正在干一件有趣的事哩，伊恩。”

“什么事？”

“你过来看吧。”

“孩子们，”马尔科姆说，“你们留在这儿观察监视器。”他按下对讲机按钮，“理查德，我们过来啦。”

副栉鸭嘴龙

理查德・莱文紧紧抓着高架隐蔽所的围栏，聚精会神地进行观察。他看见正前方一道矮坡下露出一只副栉鸭嘴龙硕大的脑袋。这脑袋有三英尺长，但是由于那个向后高高竖起的角状顶冠，这个脑袋就显得更大。

那家伙越走越近，莱文已能看清它头部的绿色斑纹。他看见了它那颀长强壮的脖颈、沉重的身躯和浅绿色的下腹。这只副栉龙身高十二英尺，和一头巨象差不多大小，它的头部几乎达到了高架隐蔽所地板的高度。它不紧不慢地朝他走来，每一步都重重地震撼着大地。片刻之后，他看见第二颗脑袋从矮坡后出现，接着是第三颗、第四颗。动物们发出喇叭似的叫声，排着一列纵队径直朝他走来。

须臾之间，领头龙已与隐蔽所齐头并肩了。莱文屏住呼吸，静候它经过。那动物转动褐色的大眼珠看着他，用深紫色的舌头舐了舐嘴唇。隐蔽所随着它的脚步在抖动。随后它走了过去，继续走向后面的丛林。不一会儿，第二只也走过去了。

第三只与构架发生了轻微的碰擦，构架轻轻摇晃起来，可是它似乎毫无察觉，继续稳步向前。其他恐龙也是一样。它们一只接一只渐渐消失在高架隐蔽所背后的茂密树林中，大地停止了颤抖。就在这时候，他发现了从高架隐蔽所旁通向丛林的兽道。

莱文舒了一口气。

他的身体缓缓松弛下来。他拿起望远镜，做了个深呼吸，镇定一下情绪。他的恐惧感渐渐消退，开始感觉好多了。

接着他思忖道：它们在干什么？它们往哪里去？因为他细想起来，觉得这些副栉龙的行为似乎极为古怪。进食时，它们聚集在一起以便防卫，行进时却变成一列纵队，打破了通常的聚集群模式，这就使每一只动物都容易受到捕食者的攻击。然而这种行为显然是有组织的。单列行进肯定有某种目的的。

可那会是什么呢？

进入丛林之后，那些动物又开始发出音延较短、低低的喇叭声。他再次觉得那是传达方位信息的某种发声，也许是为了让群体成员在穿越丛林、在位置发生变化时，能一个跟着一个行进。

可为什么要改变位置呢？

它们往哪里去？它们在干什么？

此时此刻，站在高架隐蔽所里，他肯定找不到答案。他踌躇不定，注意听着恐龙的叫声。随即，他当机立断，抬腿跨过栏杆，顺着高架快速爬下来。

炎热

萨拉・哈丁感到热烘烘、湿漉漉的，有个粗糙的、砂纸一样的东西在她脸上擦了一下。接着，她感到这粗糙的东西又在它脸上摩擦起来。她咳嗽了一声，有什么东西滴落在她的颈子上。她闻到一股怪怪的、甜滋滋的气味，有点像发酵的非洲啤酒。她的耳边响起低低的嘶嘶声。接着，那粗糙的摩擦再度开始，从脖子开始向上一直擦到脸颊。

她缓缓睁开双眼，愣愣地看着着眼前的一张马脸。那马正向下看着她，眼睛大而无神，眼睑上长着柔软的睫毛。它正在用舌头舔她。她心想，这还是蛮舒服的，令人感到几分宽慰。像这样仰面躺在稀泥里，让一匹马……

这不是一匹马。

她突然发现，它的头部太窄，口鼻部太尖，比例完全不对。她扭过头，发现这个脑袋很小，但是长在一根粗得吓人的脖子上，还有一副庞大笨重的身躯……

她一骨碌爬起来，跪在地上：“哦，我的天哪！”

她的突然举动惊吓了那个大家伙，它警觉地喷着粗重的鼻息，慢吞吞地走开了。它沿着泥泞的河岸走了几步，然后回过头，向她投来责备的目光。

不过，此刻她能够看清楚了：小脑袋、粗脖子、巨大而笨拙的躯体，沿背脊突起处有两排五边形的甲片，还有一条带尖刺的长尾巴。

哈丁眨了眨眼睛。

不可能呀。

糊里糊涂、眼花缭乱之中，她开始在大脑中搜索这个动物的名称，总算从遥远的儿时记忆中找到了。

剑龙。

这是一头该死的剑龙。

震惊之余，萨拉想起了那间白得耀眼的病房，当时她去探视神志昏迷的马尔科姆，听见他嘟哝着几种恐龙的名字。她以前就一直有怀疑，即便此时此刻面对一只活恐龙，她的第一反应还是觉得这肯定是某种骗局。她眯起眼睛仔细看着它，想找出它皮肤上的缝合线，或皮肤下面的机械接头。可是它的皮肤上天衣无缝，它的动作有机而统一，那双眼睛还慢慢地眨了眨。接着，那剑龙转过头离开她向水边走去，用粗糙的大舌头舔起水来。

那舌头呈深蓝色。

怎么会这样呢？由于静脉血而呈深蓝色？它是冷血动物吗？不，它的动作太平稳协调了，它具有热血动物的十足信心与漫不经心。蜥蜴和两栖动物好像都十分关注周围的温度，而这家伙根本不那样。它站在荫凉处，舔舐着凉水，毫不在乎。

她低头看了看身上的衬衣，泡沫状的唾液正从脖子上往下淌。它刚才把口水流在她身上了。她用手指蘸了蘸，是温热的。

它是热血的，没错儿。

一只剑龙。

她凝视着。

剑龙的皮肤上有卵石花纹肌理，但不像两栖动物那样披着鳞片，她觉得倒是更像犀牛的皮肤，或是非洲疣猪。不过它全身无毛，也没有猪那种鬃毛。

剑龙行动缓慢，神态平和而愚笨。她觉得也许它确实很笨，于是又看了看它的头部。它的头盖骨与马的相比要小得多，与自身的体重相比也小得可怜。

她吃力地站起身来，呻吟了一声。她浑身疼痛，四肢和肌肉都酸痛不已，双腿也在打战。她吸了一口气。

几码开外，剑龙停下来瞥了她一眼，注意到她的直立姿态。见她没有动，它重又变成漫不经心的样子，再度饮起河水来。

“真是活见鬼。”她说道。

她看了看手表。才下午一点三十分，烈日依然高挂在头顶上方。她无法利用太阳来确定方向，而且下午的阳光灼热无比。她决定最好还是步行，想办法找到马尔科姆和索恩。她赤着脚，忍着肌肉酸痛，步履僵硬地离开了小河，向丛林走去。

走了半个小时后，她感到口干舌燥。不过，在非洲大草原上，她已练就了长时间不饮水的能力。她继续向前，毫不在意自身的不适。在接近一道山脊顶部时，她来到了一条兽道旁。那是一条穿越丛林的宽宽的泥泞小路，在小道上行走要省力些，于是她沿着它走了大约十五分钟。这时，从前面传来一阵兴奋的狺吠。她想到了狗，便小心翼翼地朝前走。

片刻之后，从灌木丛中的几个方向同时传来很大的咔嚓咔嚓声。说时迟那时快，一只高约四英尺、形似蜥蜴的深绿色动物以惊人的速度窜出灌木丛，尖叫着从她上方一跃而过。她本能地蹲下身子，还未及缓过气，又一只动物冲出来，疾速从她身边窜过。霎时间，整整一群动物在她的四面八方飞奔而过，发出恐惧的嗷叫。接着，有一只蹭到了她，把她撞得栽倒在泥潭里。另一些动物跟了上来，在她四周蹿上跳下，横冲直撞。

她看见小道前方几英尺处一棵大树伸出的低垂枝条。她不假思索，一下蹦起来，抓住树枝荡了上去。她刚刚爬到安全的地方，一只生着利爪的恐龙就从她下方的泥潭飞奔过去，追击那些疯狂逃窜的绿色动物。这只动物远去时，她看见它有六英尺高，躯体呈深色，皮肤上有老虎般的红色斑纹。过了一会儿，出现了第二只这样的斑纹动物，接着是第三只——一群食肉动物发出嘶嘶的咆哮声，在那些绿色恐龙身后穷追不舍。

由于多年的野外经历，她不知不觉地数起这些动物的数量来。这些带斑纹的捕猎动物有十只。这使她兴趣陡生，不过她想数字说明不了什么。最后一头捕猎者远去之后，她便跳到地上，匆匆尾随过去。她突然想到这样做也许很愚蠢，但还是被好奇心征服了。

她跟着虎斑恐龙爬上一个山坡。还未到坡顶，她就从一片嗷叫和咆哮声中听出它们已经逮到了一只。她从坡顶俯视着它们实施猎杀的场面。

这与她在非洲见过的猎杀场面不同。在塞罗尼拉草原上的猎杀，有一套组织方式，在相当程度上是可预见的，而且几乎可以说是很庄重的。狮子或鬣狗是最大的捕食者，靠近猎物的尸体，与其幼崽一同进食。守住外层的是兀鹫和秃鹳，耐心等着轮到它们的时候，再往外则是豺和其他小型食肉动物。它们小心谨慎地围在四周，待大型食肉动物吃完后，它们才能进前吃食。不同的动物享用不同的部位：鬣狗和兀鹫吃骨头，豺则一口一口把尸体吃得干干净净。这便是享用猎物所遵循的模式，那些动物极少为食物而发生争夺或厮杀。

可是眼前，她看到的是乱哄哄的一片，是一派争食的狂暴。那些带斑纹的捕食者一齐扑向那倒毙的动物，狂怒地撕着尸体上的肉，还不时停下来相互咆哮和搏杀一番。它们的争斗凶狠残暴。有一个捕食者狠狠地咬了身边同伴，在它身上留下深深的伤痕；这时，另外几只也立即扑上来猛咬它，逼得它一瘸一拐地逃开了。它喘着气，流着血，伤势严重。它被逼出来之后就实施报复，猛咬了另一个家伙的尾巴，给受害者造成严重创伤。

有一只未成年的捕食者，个头大概只有那些成年动物的一半。它一直在拼命往前挤，也想抢一块肉，可那些家伙根本就不给它让位。相反，它们狂怒地冲着它咆哮、吼叫，吓得它不得不敏捷地往后跳，以避开那些成年食肉动物锋利的獠牙。哈丁没有看见幼崽。这是一群凶残的成年动物的天下。

她看着这些头上和身上血迹斑斑的大型食肉动物，发现在它们的身体两侧和颈部布满了纵横交错的愈合伤疤。它们显然是迅猛、聪明的动物，然而却争斗不休。难道它们的社会组织就进化成这个样子吗？倘若果真如此，倒是十分罕见。

很多种动物都为食物、领地及交配而争斗，但只是炫耀和形式上的挑衅，很少出现严重的伤害。当然也有例外。当雄性河马为争夺雌性而打斗时，往往都会使其他雄性受到重创。然而无论如何，眼前的场面都是她见所未见、闻所未闻的。

她看见那只退到屠杀场外围的受伤的家伙又悄悄挤到前面，咬了另一只成年动物一口。被咬者狂叫一声，猛扑过来，用长长的利爪狠狠一劈。刹那间，那受伤者被开了膛，一圈圈灰白的肠子从宽宽的裂口中流了出来。只见它惨叫着倒在地上，立即有三只成年兽掉头扑向这具新倒下的躯体，开始贪婪地撕下并吞噬它身上的肉。

哈丁闭上双眼，扭过头去。这是一个全然不同的世界，一个她毫不理解的世界。她头晕目眩地回头下山，小心翼翼、悄然无声地离开那个血淋淋的现场。

声音

福特探险者在丛林小路上静静地向前滑行，他们正从山脊上的兽道驶向下方山谷中的高架隐蔽所。

是索恩在驾驶。他对马尔科姆说：“你刚才说你知道恐龙为什么会灭绝……”

“嗯，我很有把握，”马尔科姆说，“基本情况再简单不过了。”他在座位上挪了挪，“恐龙出现在三叠纪，大约两亿两千八百万年之前。在整个侏罗纪及随后的白垩纪中，它们的繁殖数量激增。在大约一亿五千万年的时间里，它们是这个星球上占主导地位的生命形式，这段时间很漫长啊。”

“想想我们，到地球上才三百万年。”埃迪说。

“我们还是不要太得意，”马尔科姆说，“有些弱小的猿猴已经存在了三百万年，我们还没有。可以确认的人类在这个星球上的时间只有三万五千年，”他说道，“那指的是自从我们的祖先在法国和西班牙的洞穴里作壁画，描绘狩猎场面以乞求捕猎成功以来所经过的时间。三万五千年，在地球的历史上算得了什么。我们不过是初来乍到的。”

“是这样……”

“当然了，即使是在三万五千年前，我们就已经在使物种灭绝了。洞穴人杀了那么多的猎物，以致许多动物在几个大陆上都绝了迹。欧洲曾经有过狮子和老虎；洛杉矶曾经有过长颈鹿和犀牛。真他妈的，一万年前，土著美洲人的祖先就把身披长毛的猛犸象捕尽杀绝了。这不是什么新鲜事，人类的这种倾向……”

“伊恩。”

“好吧，这是事实，尽管你们这些现代傻瓜认为这一切都是全新的……”

“伊恩，你刚才是在谈论恐龙。”

“是啊，恐龙，不管怎么说，在这个星球上的一亿五千万年期间，恐龙非常兴旺，到了白垩纪，已经出现了二十一个主要种群。其中的几个种群，如圆顶龙和法布尔龙，当时已经灭绝。不过绝大多数恐龙群在整个白垩纪仍然十分活跃。随后，突然之间，在大约六千五百万年以前，所有恐龙种群都灭绝了，只有鸟类留存了下来。那么好吧，问题是——那是怎么回事？”

“我以为你知道呢。”索恩说。

“不。我的意思是，刚才那是什么声音？你们听见什么了吗？”

“没有。”索恩回答说。

“停车。”马尔科姆说。

索恩把车停下，然后熄了火。

他们摇下车窗，中午的闷热空气扑面而来，几乎没有一丝风。他们十分专心地听了一会儿。

索恩耸耸肩膀：“我什么也没听到。你认为你……”

“嘘——”马尔科姆说。他用一只手捂住耳朵，然后把头探出车窗，侧耳细听。不一会儿，他把头缩进车窗说道：“我敢发誓，我刚才听见了发动机的声音。”

“发动机？你是说内燃机吗？”

“正是，”他指着东面说，“听起来好像是从那边传来的。”

他们又听了一会儿，还是没有听见。

索恩摇了摇头：“我无法想象这里会有汽油发动机，伊恩。这里没有汽油。”

对讲机咔嗒响了一下。“马尔科姆博士吗？”说话的是在拖车里的阿比。

“是我，阿比。”

“这里还有什么人？这个岛上？”

“你是什么意思？”

“打开你的监视器。”

索恩打开仪表板上的监视器，他们看见从一台安全摄像机上传过来的图像。图像上是狭长陡峭的东部山谷深处，他们看见树木掩蔽下的暗处有个山坡，一根树枝挡住了不少镜头。不过图像上毫无动静，一片沉寂，没有任何活动的迹象。

“你看见什么了，阿比？”

“注意观察。”

索恩看见树丛中有卡其服一闪，接着又一闪。他意识到那是一个人，正沿着丛林陡坡三步两滑地朝下走。短小精悍的身材，一头短短的黑发。

“真是活见鬼啦。”马尔科姆微笑着说。

“你知道那是谁了？”

“当然，是萨拉。”

“哎哟，我们最好去接她一下。”索恩伸手拿过对讲机，按下按钮，“理查德。”他说道。

没有回答。

“理查德，你听见了吗？”

没有回答。

马尔科姆叹了口气：“太棒啦。他不回答。可能决定去散步了。从事他的研究……”

“我担心的就是这个，”索恩说，“埃迪，从挂钩上取下摩托车，去看看莱文在做什么，带上林德斯特拉特式步枪，我们去接萨拉。”

兽道

莱文沿着兽道，在幽暗的丛林中越走越深。前方什么地方，副栉龙冲撞着穿行于丛林中的蕨类植物和棕榈树丛中，弄出巨大的响声。他现在总算明白它们为什么要鱼贯而行了：因为要穿越热带雨林的茂密植被别无他法。

它们的叫声一刻也没有停止过，但是莱文听出其特征产生了变化——音调更高，更为兴奋。他快步向前，拨开比他人还高的湿漉漉的棕榈树叶，走到被踏平的小道上。他耳听前方恐龙的叫声的同时，开始闻到一股特别的气味，刺鼻且酸中带甜。他觉得这种怪味越来越浓。

然而就在前方，有什么事发生了，这一点毫无疑问。副栉龙的叫声变得短促，几近犬吠。他听出其中的某种惶恐不安。是什么能让这些十二英尺高、三十英尺长的庞然大物惶恐不安呢？

他完全被好奇心战胜了。他在丛林中奔跑起来，不断推开棕榈叶，时而跳过倒伏的树干。前方的绿叶丛中传来阵阵嘶嘶声，一阵哗啦啦的响声，接着有一只副栉龙发出深长低沉、喇叭似的鸣叫。

埃迪・卡尔骑着摩托车来到高架隐蔽所前，把车停下来。他发现莱文不在，就低头查看隐蔽所四周的地面，发现地上深深地印着许多动物足迹。这些足迹很大，直径约两英尺，好像一直通向隐蔽所背后的丛林中。

他仔细搜寻，发现还有些新踩的靴印，是阿索罗牌的鞋底。他认出那是莱文的。有几处靴印踩乱了动物足印的边缘，这就是说靴印是后踩上去的，而且也是往丛林方向去的。

埃迪・卡尔诅咒着。他最不愿做的就是进入那片丛林。想到这一点他就感到毛骨悚然。但是他还有选择吗？他必须把莱文找回来。他心想，那家伙真的要惹出麻烦来了。他从肩上取下步枪，横搭在摩托车把手上，然后转动手柄。摩托车静静地向前，驶入幽暗之中。

莱文激动得心怦怦直跳。他拨开浓密的植被，从最后一棵高大的棕榈树旁走过。他突骤收住脚步。一只副栉龙的尾巴就在他前面，都快甩到他的头顶上了。它的屁股朝着他，一股混浊的尿液从它的耻骨处喷出，溅洒了一地。莱文急忙向后一跳，避开那股尿流。他看见在他近前的这只动物那边，有一片林间空地。那空地已被无数只动物的脚踏得平平的。这群副栉龙分散在空地的不同位置上，正在同时撒尿。

他心想，原来它们是来大小便的。这太有意思了，真是意想不到。

许多当代的动物，包括犀牛和鹿，都喜欢在特定的地点排泄大小便，而在很多情况下，动物群体的行为是协调一致的。大小便的行为通常被看作是一种标出领地的方法。然而不管是何缘由，从来没有人想到过恐龙会有这种行为方式。

莱文继续观察着，只见副栉龙撒完尿后，各自朝一旁挪动了几英尺，然后开始排便，而且依然是统一行动。每只副栉龙都排出一大堆稻草色的粪便，其间它们都发出低低的喇叭鸣声，同时排出大量的肠胃气，使空气中弥漫着甲烷的气味。

在他身后，一个声音耳语道：“非常精彩！”

他一回头，看见埃迪・卡尔骑在摩托车上。他在莱文的面前摆手说：“恐龙在放屁。最好别在这附近划火柴。要不然你会把这个地方炸翻的……”

“嘘……”莱文生气地摇摇头，而后又转向副栉龙。这种时候可不能让一个傻乎乎的臭小子给搅了。有几头动物垂下头，去舔那一洼洼尿液。他想它们无疑是想回收损失掉的营养，也许是盐，或者是荷尔蒙，或者是某种按季节需要的东西，要么就是……

莱文慢慢向前移动。

他们对这些动物知之甚少，就连它们生活中最基本的事实都不知道：它们如何进食，如何排泄，如何睡眠和繁殖。在这些久已消失的动物中，曾经进化出不计其数的错综复杂、相互关联的行为。现在要想了解它们，可能要几十位科学家作出毕生的努力。不过，这种情况可能永远不会发生。他所希望的只是能做出几个猜测，几个浮光掠影地触及它们复杂生活的演绎推论。

在喇叭般的叫声中，副栉龙向森林的更深处走去，莱文准备尾随它们。

“莱文博士，”埃迪轻轻地说，“上摩托车！快！”

莱文没有搭理他。那些大型动物刚刚离去，他就看见几十只绿色小恐龙蹦了出来，吱吱叫着跳进那片空地。他立即意识到它们是什么：三叠纪始秀颚龙，小型食腐动物，费拉斯于1913年在巴伐利亚首次发现。莱文瞪大了双眼，简直看得入了迷。他对这种动物当然十分熟悉，但毕竟只是通过模型了解，因为世界上任何地方都没有始秀颚龙的完整骨骼化石。奥斯特罗姆的研究最完整，但他的研究对象却是一具残缺不全的骨骼。奥斯特罗姆的描述没有提及这只动物的尾巴、脖子和前肢的情况。现在他的眼前就是始秀颚龙，形体完整，像一群鸡似的活蹦乱跳。他看见始秀颚龙开始吞噬那些新鲜粪便，饮用残留的尿液。难道这就是食腐动物日常行为的一部分吗？

莱文没有把握……

他慢慢朝前移动，想看个仔细。“莱文博士！”埃迪悄声提醒道。

有趣的是，始秀颚龙只吃新鲜的粪便，而不去碰那些空地上随处可见的干结残粪。无论它们从粪便中摄取的是什么营养物，这东西肯定只存在于新鲜粪便之中。这使人联想到会随着时间而退化的某种蛋白质或荷尔蒙。也许他应该取一份新鲜的样品进行化验，他把手伸进衬衣口袋，抽出一只小塑料袋。他走到始秀颚龙中间，它们似乎对他的存在无动于衷。

他在最近的一个粪堆旁蹲下，慢慢地伸出手去。

“莱文博士！”

他恼火地回头看来一眼。就在这当儿，一只始秀颚龙跳过来，在他手上咬了一口。另一只则蹿上他的肩膀，在他耳朵上咬了一口。莱文疼得哇地大叫一声，站起身来。那只始秀颚龙忙蹦到地上，惊惶地逃开了。

“他妈的！”他骂道。

埃迪把车骑过来说：“够了，快坐到这该死的摩托上来。我们离开这儿。”

窝

红色牧人牌吉普车停了下来，从他们走的这条兽道继续向前，穿过植物丛就是一片林中空地。这条宽阔泥泞的小道是巨型动物的脚踩出来的，泥沼中深深的大足印清晰可见。

他们听见从空地那边传来低回的、雁鸣般的声音，仿佛是一只大鹅的叫声。

道奇森说：“好了，把箱子递给我。”

金没有答话。

巴塞尔顿说：“什么箱子？”

道奇森两眼盯着空地。“你身边的座位上有只黑箱子，还有一组电池。拿来给我。”他说道。

巴塞尔顿嘟囔了一声：“好沉啊。”

“那是因为里面有锥形磁铁。”道奇森伸手向后接过箱子。那箱子是用经阳极化处理的黑色金属制成，大小有如鞋盒，不过其端部是一个喇叭形锥体。箱底装了手枪式手柄。道奇森把一个电池组扣在腰带上，把插头插入箱子，然后抓住手柄把箱子拎起来。箱子背面有一个旋钮，正朝着他，还有一个刻度盘。

道奇森问：“电池充电了吗？”

“已经充好了。”金说。

“好吧，”道奇森说，“我先过去，进入窝区。我把箱子调好，赶走那些动物。你们跟在我后面，一旦动物跑开，你们就一人从窝里取一枚蛋，然后你们就离开，把蛋拿回车上。我最后一个返回，之后我们就一起开车离开。明白了吗？”

“明白。”巴塞尔顿说。

“行，”金说，“这是哪种恐龙？”

“我他妈的一无所知，”道奇森说着爬下车去。“再说了，是什么恐龙都一样，只要照程序做就行了。”他轻轻关上车门。

其他两个人也悄悄下了车，沿着潮湿的小道前行。他们的脚踩得烂泥唧唧响，空地上的声音还在继续。道奇森听了之后，觉得那里好像有许多动物。

他拨开最后一簇蕨类植物，看见了它们。

这是一处大型窝点，有大约四五个矮土墩，上面盖满了草。这些土墩大概七英尺宽，三英尺深。土墩周围有二十只米色的成年龙——这是一个恐龙群，围绕着窝点。这些成年龙身材高大，足有三十英尺长，十英尺高，全都发出雁鸣般的叫声，还不断喷着鼻息。

“哦，我的上帝呀。”巴塞尔顿瞪大了眼睛。

道奇森摇了摇头。“它们是慈母龙，”他悄声道，“这回可是小菜一碟啦。”

慈母龙是由古生物学家杰克・霍纳定名的。霍纳之前的科学家们推断，恐龙像大多数爬行动物一样，是弃蛋不孵的。这种推断符合以前关于恐龙是冷血爬行动物的说法。人们认为恐龙像爬行动物一样离群索居；博物馆壁画上的恐龙，每一种难得超过一只——这儿一头雷龙，那儿一头剑龙或三角龙，在茫茫沼泽中行走。但是霍纳在蒙大拿荒原上的考古发现却提供了明白无误的证据，表明至少有一种鸭嘴龙有过复杂的筑窝和哺育行为。霍纳将这种行为体现在他为这类动物取的名字中：慈母龙，意即“好妈妈蜥蜴”。

道奇森看着这些慈母龙，发现它们不愧为体贴入微的父母。那些成年龙围着土窝转，小心翼翼地把脚落在浅浅的土墩之外。米色慈母龙属于鸭嘴恐龙，巨大的脑袋上伸出又宽又扁的口鼻部，非常像鸭子的喙。

它们衔起一口口青草，扔在土墩里的恐龙蛋上。他知道，这是一种调节蛋温的方法。假如这些庞然大物坐在蛋上孵，一定会把蛋压碎的。它们在蛋上铺一层草，以便蓄热并使蛋处于较为恒定的温度下，一刻不停地忙着。

“它们真大呀。”巴塞尔顿说。

“不过是些超大型奶牛罢了。”道奇森说。尽管慈母龙体型庞大，却是食草动物，而且具有奶牛那种略显愚笨的温顺脾性。“准备好了吗？我们出发吧。”

他像拿枪一样提起箱子，向前走了几步，在恐龙面前亮相。

道奇森估计慈母龙见到他时会作出很大反应，结果却什么也没有。它们好像都没有注意到他。有一两只成年龙朝这边望了望，呆滞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接着便转向了别处。它们继续把草扔在蛋上。那些蛋呈苍白色，椭圆形，将近两英尺长，大小相当于鸵鸟蛋的两倍，有海滨浴场的小号浮水气球那么大。现在还没有孵化出幼崽。

金和巴塞尔顿跨了出来，和他并排站在空地上。慈母龙依然对他们视而不见。

“奇事啊。”巴塞尔顿说。

“对我们来说是好事儿。”道奇森说。他打开箱子的旋钮。

一种连续不断刺耳的高频尖啸声响彻空地。慈母龙顿时转向声音方向，昂起头，发出雁鸣般的嘶叫。它们显得焦虑不安，大惑不解。道奇森扭动刻度盘，啸声越发高了，几乎能穿破耳膜。

慈母龙频频点着头，开始躲开这不堪忍受的声音，都聚到空地那头去了。有几只被吓得尿起尿来，有几只抛开窝逃进了树丛。它们十分焦虑，无奈地远远待着。

“动手吧。”道奇森说。

金走到最近的窝里，嘟哝着搬起一枚恐龙蛋。这么大的蛋，他的双臂几乎抱不拢。慈母龙冲着他嘶叫，却没有一只敢过来。接着，巴塞尔顿也走进窝里抱起一枚蛋，跟在金后面走回汽车。

道奇森一边往回退，一边举起箱子对着那些成年龙。退到空地边缘时，他才关掉声音。

慈母龙立即返身，频频高叫着。回到窝边后，那些成年龙似乎已忘却了刚刚发生的事情。不一会儿工夫，它们就不叫了，重又开始往蛋上扔草。它们全然没有理会道奇森，所以他得以离开空地，沿兽道返回。

道奇森向汽车走去的时候，心里在想：愚蠢的家伙。巴塞尔顿和金正在把蛋放入车子后备箱里那只大聚苯乙烯泡沫塑料容器，小心地将泡沫衬垫塞在蛋的四周。他俩都像孩子一样咧着嘴笑起来。

“太惊人啦！”

“真棒！真精彩！”

“我对你们说什么来着？”道奇森说，“一点不费事。”他瞥了一眼手表，“照这样的速度，我们要不了四个小时就大功告成了。”

他爬上车，坐在方向盘后的座位上，启动了发动机。巴塞尔顿在后座上落座。金则坐在乘客座上，顺手掏出地图。

“去下一个目标。”道奇森说道。

高架隐蔽所

“我跟你说，没事儿的。”莱文不耐烦地说。他汗流浃背地站在闷热的高架隐蔽所铝制顶棚下。“看，连皮都没破。”他伸出手来。在始秀颚龙刚才咬过的皮肤上有一块半圆形的红齿印，仅此而已。

埃迪在他身旁说道：“是啊。不过，你的耳朵有点流血。”

“我什么感觉也没有，不会太严重的。”

“是不严重。”埃迪说着打开了一个急救包，“不过最好让我给你清洗一下。”

“我还是想，”莱文说，“继续我的观察。”恐龙离他不足四分之一英里远，他能看得很清楚。在中午静止的空气中，他能听见它们的呼吸声。

他能够听见它们的呼吸声。

假如这个年轻人能让他一个人待着，他是能听见的。

“听着，”莱文说，“我知道自己在这里做什么。你在一项十分有趣和成功的实验快要结束时插了进来。实际上，我通过模仿恐龙的叫声，把它们唤到了我的跟前。”

“真的吗？”埃迪说。

“是真的。那就是它们被引入丛林的首要原因。我几乎没有想过要你来协助……”

“问题是，”埃迪说，“你的耳朵上沾染了一些恐龙的脏东西，还有几处小伤口。我这就给你清洗一下。”他用一块药棉蘸满了消毒剂，“可能会有点刺痛。”

“我不在乎，我还有其他……哦！”

“别动，”埃迪说，“只需要一小会儿。”

“完全是多此一举。”

“只要你站着不动，马上就好……好啦。”他拿开药棉。莱文看见上面有褐色斑迹和一丝淡红。正如他所料，伤得很轻，他伸手摸了摸耳朵，一点也不痛。

莱文眯起眼睛望着那片平地，埃迪在一旁收拾急救箱。

“好家伙，这上头真热。”埃迪说。

“是啊。”莱文耸了耸肩。

“萨拉・哈丁到了，我想他们已经把她接回拖车了。你现在想回去吗？”

“我想不出有什么理由。”莱文道。

“我只是觉得，也许你要向她问个好什么的。”埃迪说。

“我的工作在这儿。”莱文说着，把望远镜举到眼前。

“这么说，”埃迪道，“你是不想回去了？”

“做梦都不会想。”莱文透过望远镜凝视着前面，“一百万年不会想。六千五百万年也不想。”

拖车

凯利・科蒂斯见着淋浴间的水流声。她觉得不可思议，愣愣地看着随便扔在床上满是泥污的衣服、西装短裤和卡其布短袖衬衫。

真是萨拉・哈丁穿的衣服。

她实在忍不住了，于是伸手摸了摸。她注意到织物磨损得很厉害，纽扣是重新缝上去的，和衣服不配，衣服口袋附近还有几道泛红的痕迹。她认为一定是血迹。她伸手朝下摸了摸织物……

“凯利！”

萨拉在淋浴间里喊她。

她还记得我的名字。

“嗳。”凯利应道，声音里有几分紧张。

“有洗发水吗？”

“我来找找看，哈丁博士。”凯利一边说，一边急急忙忙地拉开手边的抽屉。男士们都到隔壁房间去了，留下她一个人陪着洗澡的萨拉。凯利把抽屉一个个拉开，接着又把它们一个个关上，显得手忙脚乱。

“听着，”萨拉喊道，“要是找不到就算了。”

“我在找呢……”

“有没有餐具洗涤剂？”

凯利顿了顿，洗碗池旁放着一只绿色塑料瓶。“有的，哈丁博士，可是……”

“把它给我。都是同样的东西，我不在乎。”萨拉的手从浴帘后伸出来，凯利把塑料瓶递了过去，“叫我萨拉。”

“好的，哈丁博士。”

“萨拉。”

“好的，萨拉。”

萨拉・哈丁是个挺不错的人。很随和，很平常。

凯利如醉如痴地坐在厨房的座位上，两只脚晃悠着，等着看哈丁博士——萨拉——还需要什么东西。她听见萨拉哼起“我要把那男人从我头发里洗掉”。不一会儿，淋浴喷头关掉了，她伸出手抓过挂钩上的浴巾，接着便裹着浴巾走了出来。

萨拉用手指梳理着短发，似乎那就是她给予外表的全部关注了。“感觉好多了。好家伙，这可是一座豪华式野外活动房啊。博士干得真漂亮。”

“是的，”她说，“挺好的。”

她朝凯利微笑着：“你多大了，凯利？”

“十三岁。”

“这么说，上八年级了？”

“七年级。”

“七年级。”萨拉若有所思地说。

凯利说：“马尔科姆博士给你留了几件衣服。他说他想你穿会合身的。”她指着一条干净的短裤和一件T恤衫。

“这些都是谁的？”

“我想是埃迪的吧。”

萨拉拿起来看了看：“也许能凑合。”

她拿着衣服绕过拐角，走进寝室区，开始穿衣服。她问凯利：“长大以后你打算干什么？”

“我不知道。”凯利说。

“回答得很好。”

“是吗？”凯利的母亲总是在敦促她去打点零工，以便决定她将如何度过自己的一生。

“是的，”萨拉说，“没有哪个聪明人在二十或三十岁以前知道自己想要干什么。”

“哦。”

“你喜欢学习什么呢？”

“实际上，唔，我喜欢数学。”她的话音中有几分愧疚。

萨拉肯定从她的语气中听出了什么，因为她说：“数学有什么不好？”

“呃，女孩子这方面不行。我是说，你是知道的。”

“不，我不知道。”萨拉语调平淡地说道。

凯利感到惶恐。她和萨拉一直相处得挺热乎，现在却感到那股热乎劲正在凉下去，就像是在一位不赞同的老师面前答错了问题似的。她决定什么也不说了，默默等待着。

很快，萨拉就穿着埃迪那又肥又大的衣服走了出来，坐下来开始穿靴子。她的动作很平常，实实在在。“你是什么意思，女孩子学不好数学吗？”

“呃，大家都是这么说的。”

“大家都有谁呢？”

“我的老师们。”

萨拉叹息一声。“好极了，”她摇着头说道，“你的老师们……”

“别的孩子都管我叫书呆子。就那个意思吧，你知道的。”凯利脱口而出。她不敢相信自己正在对萨拉・哈丁说这番话。除了看过一些文章和图片外，凯利对她几乎并不了解。可是她真的就在这里，跟萨拉谈这些私人的事情。所有这些令她感到不安的事情。

萨拉笑呵呵地说：“好啊，如果他们那么说，你的数学就一定很棒啦，嗯？”

“我想是这样。”

她微笑道：“那太好了，凯利。”

“可问题是，男孩子都不喜欢女孩子太聪明。”

萨拉的眉毛往上一扬：“是这样吗？”

“嗯，大家都这么说……”

“比如说？”

“比如说我妈。”

“唔。她大概不知道自己是在说什么吧。”

“我不知道，”凯利承认道，“实际上，我妈尽跟些傻男人约会。”

“所以她很可能是错的？”萨拉在系靴带的时候，瞥了凯利一眼。

“我想是的。”

“这个嘛，根据我的经验，有的男人喜欢聪明的女人，有的就不喜欢。这跟世界上的其他事情一样，”她站起来，“你知道乔治・沙勒吗？”

“当然啦。他研究熊猫。”

“对。是熊猫，在那以前是雪豹、狮子和大猩猩。他是二十世纪最重要的动物研究专家——你知道他是怎么工作的吗？”

凯利摇摇头。

“去野外考察之前，乔治总是把他研究对象的所有相关文字材料统统看一遍。通俗书籍、报刊报道、科学论文，所有的一切。然后他才亲自去现场观察这种动物。你知道他往往会发现什么吗？”

她摇摇头，不敢乱说。

“他发现，所有相关论著或论述几乎都是错的。就说大猩猩吧，黛安・福西想到要研究山地大猩猩的时候，乔治已研究了十年了。他发现，人们相信的有关大猩猩的说法不是夸大其词，就是错误理解，或者完全是想入非非——比如说，去考察大猩猩的时候不能带女人，因为大猩猩会强暴她们。错了。一切……全都……错了。”

萨拉系好靴带，站起身来。

“所以说，凯利，即使在你这样小的年纪，有些东西不妨也要学一学。在你的一生中，人们会告诉你这样那样的事情。可是在大多数时候——可以说，在百分之九十五的情况下，他们要告诉你的东西都是错误的。”

凯利一言不发。听罢这番话，她感到莫名其妙的灰心丧气。

“这是人生的事实，”萨拉说，“人类的头脑里塞满了错误信息，因此很难弄清应该相信谁。我知道你心里的感受。”

“你知道吗？”

“当然，我妈妈过去总是说我将一事无成，”她微笑着，“有几位教过我的教授也这么说。”

“是真的吗？似乎不大可能。”

“哦，是真的，”萨拉说道，“事实上……”

她们听见从拖车的另一端传来马尔科姆的声音：“不！不！这些白痴！他们会毁掉一切的！”

萨拉立即转身，走了过去。凯利连忙从座位上跳下来，跟在她后边。

男人们全都挤在监视器旁。一个个七嘴八舌的，显得心烦意乱。“这很糟糕，”马尔科姆说，“太糟糕了！”

索恩说：“那是辆吉普车吗？”

“他们有一辆红色吉普。”哈丁走上前来看着说。

“那么就是道奇森了，”马尔科姆说，“该死！”

“他在这儿干什么？”

“我能够猜得出来。”

凯利挤进人堆，想看上一眼。她在显示屏上看见丛林中的树丛，还看见一辆红黑相间的汽车时隐时现。

“他们现在是在哪儿？”马尔科姆问阿比。

“我想他们是在东边的山谷里，”阿比说，“靠近我们发现莱文博士的地方。”

对讲机咔嗒一响。莱文的声音：“你是说岛上还有其他人？”

“是的，理查德。”

“那么，在他们把一切都搅乱之前，你们最好前去阻止他们。”

“我知道。你想回来吗？”

“没有一个令人信服的理由我是不会回去的。如果有了，就通知我。”说罢，他就把对讲机就咔嗒一声关掉了。

哈丁凝视着显示屏，盯着那辆吉普车。“是他们，没错儿，”她说道，“就是你的朋友道奇森。”

“他不是我的朋友，”马尔科姆说。他站起身来，腿痛得他的面部肌肉都皱起来了。“我们走吧，”他说，“必须阻止这帮混蛋，不然就来不及了。”

窝

红色牧人吉普车缓缓停下，前面是一道密密匝匝的树丛。透过树丛可以看见那边林中空地上的阳光。

道奇森坐在车里静静地听着。金转过头，刚要张口，道奇森便把手一竖，示意他别说话。

接着他听得清清楚楚——一阵低沉的咆哮声，就像是呼噜声。声音来自树丛的另一侧，就像他曾经听过的最大的丛林猫的叫声。他还感到一阵阵轻微的颤动，虽说轻微，却也足以使车钥匙碰撞发出叮当的响声。他感觉到那震颤，并渐渐明白过来：它在行走。

一个庞然大物。正在行走。

金在他身旁惊愕地直视前方，大张着嘴巴。道奇森往后瞥了巴塞尔顿一眼，见教授听见那声音后，正用苍白的手指紧紧抓着座位。

一个巨大的影子在正前方的蕨类植物丛中横向移动。从影子来判断，这只动物有二十英尺高，四十英尺长。它用后腿行走，身躯庞大，脖颈较短，头颅硕大。

一只霸王龙。

道奇森盯着那影子看，感到有些犹豫不决。他的心在胸膛里怦怦直跳。他在考虑继续往前，到下一个窝去。他相信那只箱子在这儿也能奏效。他说道：“我们来闯闯这一关。把箱子给我。”

巴塞尔顿像上次一样把箱子递给他。

道奇森说：“充电了吗？”

“充过了。”金说道。

“好吧，”他说，“我们行动。和上次一样，我先走，你俩跟上，把蛋搬回车上。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巴塞尔顿说。

金未作回答，他仍在注视着那个影子。“那是什么恐龙？”

“那是霸王龙。”

“哦，天哪！”金说道。

“是霸王龙？”巴塞尔顿说。

“是什么龙不重要，”道奇森不耐烦地说，“只管按计划行事，和上次一样。都准备好了吗？”

“等等。”巴塞尔顿说。

金说道：“假如不行怎么办？”

“我们已经知道这是可行的。”道奇森说。

“最近有一份报告，说了一个有关霸王龙的相当离奇的事。”巴塞尔顿说，“一个叫罗克斯顿的古生物学家对霸王龙的头盖骨进行研究后，得出结论说，它们的大脑功能与青蛙的大脑差不多——当然，体积要大得多。言下之意是，它们的神经系统只是能感知运动，假如你站着不动，它们就看不见你。静止的物体它们是看不见的。”

“你能肯定吗？”金说。

巴塞尔顿说道：“报告是这么说的，而且说得很有道理。不要忘记，尽管恐龙体型大得吓人，但它们的智力非常有限。认为恐龙的智力像青蛙是相当合乎逻辑的。”

“我真不明白我们为什么要冒冒失失地来干这种事。”金目不转睛地看着前方，紧张地说，“它比其他的恐龙大多了。”

“那又怎样？”道奇森说，“你听见乔治刚才是怎么说的了。它只不过是一只大青蛙。赶快动手，快他妈的下车，不要使劲关门。”

在回忆从期刊上读到的那篇晦涩费解的文章时，乔治・巴塞尔顿自我感觉良好，俨然成了学术权威。他过去一直在扮演他习以为常的那种角色，向不了解情况的人散布信息。可是当他走近那个窝时，却惊讶地发现自己的膝盖开始发抖。他感到两腿软得像橡皮。以前他以为这不过是一种比喻的说法，现在才惊讶地意识到，这也许是千真万确的。他咬紧嘴唇，迫使自己保持镇定。他告诉自己不要表现出任何恐惧。他能够驾驭局面。

道奇森像拿枪一样提着那只黑箱子，已经走在了前头。巴塞尔顿瞟了金一眼，只见他面如土色，冒着虚汗。他似乎已到了崩溃的边缘，慢慢吞吞地朝前挪动。巴塞尔顿与他并排行走，确保他不会出事。

走在前面的道奇森最后回头看了一眼，挥手示意巴塞尔顿和金赶快跟上。他瞪了他俩一眼后，随即穿过植物丛进入空地。

巴塞尔顿看见了那只霸王龙。不——有两只！它们分别站立于土墩两侧，是两只成年龙。它们靠后腿站立，高二十英尺，强壮有力，肤色暗红，颚部很大很厉害。和慈母龙一样，它们凝神看着道奇森，悄然无声地看了一会儿，仿佛被眼前的入侵者惊呆了。紧接着霸王龙发出愤怒的咆哮。一种难以置信、惊天动地的低沉的咆哮。

道奇森提起箱子，对准恐龙。刹那间，一种连续不断的高频啸声响彻空地。

霸王龙报以一阵咆哮。它们压低头部，前伸脖颈，猛咬巨颚，准备攻击。它们是庞然大物——丝毫不受这声音的影响。它们迈步绕过土墩，朝道奇森逼过来。大地随着它们的移动而颤抖。

“哦，他妈的。”金说道。

道奇森十分冷静。他转动刻度盘，巴塞尔顿忙用双手捂住耳朵。尖啸声变得更高、更响，仿佛要穿透耳膜一般，令人感到不可思议的痛苦。霸王龙顿时作出反应：它们一步步后退，就像身体遭到重击似的。它们低下头，不断眨眼睛。那声音似乎在空气中震荡。它们再次咆哮，但显得有气无力，毫无震慑。土窝里传来一声可怕的尖叫。

道奇森向前靠过去，把箱子举在空中，正对着霸王龙。

霸王龙向后退，一会儿望望窝里，一会儿看看道奇森。它们不断把头甩来甩去，好像是想从耳朵里把这些声音甩出来。道奇森沉着地调节着刻度盘。那声音已高得令人难以忍受。

道奇森开始爬上窝的土墩，巴塞尔顿和金紧随其后，慌慌忙忙地往上爬。巴塞尔顿俯视着窝内，看见里面有四枚带斑点的白蛋，还有两只雏龙，就像两只骨瘦如柴的超大火鸡。反正就像某种巨大的雏鸟。

两只霸王龙这时在空地的那一头，被声音逼得远远的，无法上前。和慈母龙一样，它们急得撒下尿来。它们一个劲地跺脚，但却没有走过来。

在那撕裂耳膜的尖啸声中，道奇森大声喊道：“快拿蛋！”

头昏眼花的金笨拙地下到窝里，抱住离他最近的一枚蛋。他用战战兢兢的双手把它抱起，可是手一滑，蛋掉了下去。他赶紧一把把它接住，然后蹒跚着转过身。这时他踩到了一只幼龙的后肢。它又怕又痛地尖叫起来。

这时，两只成年霸王龙听见孩子的叫声，又一次向前蠢动。金急忙爬出窝，一头钻进树丛。巴塞尔顿目送着他离去。

“乔治！”道奇森喊着，仍将箱子对着霸王龙，“再拿一枚蛋！”

巴塞尔顿掉头望了望成年霸王龙，看见了它们的焦躁和愤怒，看见它们血盆似的大口不断张合。他突然产生一种感觉，不管有声音还是没声音，这些动物是不会容忍任何人再踏进它们的窝了。金是走运的，可他巴塞尔顿就不会有好运了。他能感觉得到，而且……

“乔治！快！”

巴塞尔顿说：“我办不到！”

“你这个蠢货！”道奇森高高地举着枪，朝那个窝爬去。可是他刚扭动了一下身体，就把箱子上的电源插头碰掉了。

声音戛然而止。

空地上一片寂静。

巴塞尔顿呻吟着。

两只霸王龙最后一次甩甩头，随即咆哮起来。

巴塞尔顿看见道奇森硬邦邦地一动不动，全身僵直。巴塞尔顿也动弹不得。他迫使自己原地不动，迫使双膝停止颤抖。他屏住了呼吸。

他在等待着。

在空地那一头，霸王龙朝着他迈开了脚步。

“他们在干什么？”拖车里的阿比嚷起来。他离监视器很近，鼻子都快碰到显示屏了。“他们疯了吗？居然干站在那儿。”

凯利在他身旁一声不吭。她默默地注视着显示屏。

“现在还想上那儿去吗，凯利？”阿比说。

“闭嘴。”凯利说道。

“不，他们没有疯。”马尔科姆对着对讲机说。他正凝视着仪表板上的监视器。探险者摇摇晃晃地奔驰在小道上，驶向小岛东部。索恩在驾驶。萨拉和马尔科姆坐在后座上。

萨拉说：“他应该赶快把那个发声机的插头插上。难道他们真打算站在那儿等死吗？”

“是的。”马尔科姆说道。

“为什么？”

“他们接受了错误信息。”

道奇森

道奇森看见前头的霸王龙正朝他走来。这么大的动物，行动居然如此谨慎。两只恐龙中只有一只走过来，而且每走几步都要停下来咆哮一声，表现出的试探性令人难以置信，仿佛被那两个人束手待毙的姿态弄糊涂了。要么也许它看不见他们，也许他和巴塞尔顿从它们的视野中消失了。

另一只霸王龙踌躇不前，守在离窝那一侧不远处，头不断地上下摆动，显得焦虑不安。

焦虑但又不攻击。

当然，那只不断走过来的恐龙的咆哮很恐怖，令人胆战心惊。道奇森不敢去看就在几码开外的巴塞尔顿，心想此刻他可能正尿裤子呢。他对自己说，这正是他没有转身逃跑的原因。他一跑就死定了。只要他待着不动，就不会有事。

道奇森直挺挺地站着，保持身体僵硬，左手将阳极化金属箱子提至腰际，靠近皮带扣处，右手慢慢地把被碰掉的电源线向上拉。只要一小会儿，他就能摸到线端的插头了，那样他就能把它悄悄地插在箱子上了。

与此同时，他的眼睛从未离开那只步步逼近的霸王龙。他感到大地在脚下颤抖。他听见被金踩着的幼龙在尖叫。那叫声似乎令两只成年龙感到揪心，激起它们的愤怒。

没关系。只要再有几秒钟，他就能把插头与电池接上了。然后……

此时，霸王龙只在一箭之遥。道奇森已能闻到这只食肉动物身上的腐臭气味。它咆哮了一声，他感到一股热气扑面而来。它就站在巴塞尔顿身旁。道奇森微微转过头，注视着。

巴塞尔顿纹丝不动地站在那里。霸王龙靠上前，垂下它巨大的头颅。它朝巴塞尔顿喷着鼻息，随后抬起头来，显得大惑不解。

它真的看不见他，道奇森暗自思忖。

霸王龙大吼一声，声音狂暴凶残。然而，巴塞尔顿在原地一动未动。霸王龙弯下身，再次垂下那巨大的头颅，颚部在不断地张合。巴赛尔顿直瞪着前方，眼睛一眨不眨。霸王龙张着巨大的鼻孔，嗅着他，一阵长长的抽吸使得巴塞尔顿的裤管也随之飘动起来。

接着，霸王龙用口鼻部试探性地轻轻拱了他一下。这时道奇森才恍然大悟：这动物还是能看见他的。这时霸王龙的脑袋横着一甩，撞击在巴塞尔顿的胁部，轻而易举地将他击倒在地。

巴塞尔顿狂叫起来。霸王龙用巨足踏住他，把他死死按在地上。他扬起手臂大骂道：“你这狗娘养的！”正骂时，那个脑袋垂下来，颚部大张，一下把他咬住。一串轻柔几近优雅的动作。然而霎时间，那脑袋又猛地高高扬起，将他的身体撕裂。道奇森听见一声凄厉的尖叫，看见一个小小的、软软的东西挂在巨颚旁。他意识到那是巴塞尔顿的胳膊。巴塞尔顿的手无力地悬垂着，他的金属表带在霸王龙巨大的眼睛下面熠熠闪光。

巴塞尔顿在惨叫，持续不断地惨叫。道奇森听得虚汗直冒，头晕目眩。于是他转身便跑，朝着车子，朝着安全之处，没命地跑起来。

他逃了。

监视器前的凯利和阿比同时扭过头去。凯利感到恶心,她实在看不下去，然而,他们仍能通过无线电，听见那个仰面躺着的人被霸王龙撕成碎片时发出的尖叫。

“把它关掉。”凯利说。

片刻之后，声音停止了。

凯利叹息一声，垂下双肩。“谢谢。”她说。

“我什么也没有动。”阿比说道。

她回头瞥一眼显示屏，又急忙朝一旁看去。霸王龙正在撕咬一个红红的东西，她打了个寒颤。

拖车里静悄悄的。凯利听见电子计数器在嘀嗒嘀嗒走着，地板下面的水泵发出低沉的突突声。拖车外，风吹拂着高草，发出飒飒的声响，凯利突然感觉到，在这座岛上她是如此孤单，与世隔绝。

“阿比，”她说，“我们下面干什么呢？”

阿比没有答话。

他冲进了洗手间。

“我早就知道，”马尔科姆盯着仪表板上的监视器说，“我早就知道会出这种事。他们想去偷蛋。看哪——霸王龙在离开！两只一起离开！”他按下对讲机的按钮，“阿比，凯利，你们在吗？”

“我们不能说话。”凯利说道。

探险者继续驶下山坡，驶向霸王龙窝所在的区域。索恩面色阴郁地握着方向盘说：“真他妈的一团糟。”

“凯利，你在听吗？我们看不见那下面发生的事情。霸王龙离开窝了吗？凯利，发生什么事情了？”

道奇森拼命地朝吉普车跑，电池组从皮带上颠掉了，他也全然不顾。他看见前方的吉普车中，金面如死灰，正神色紧张地等着他。

道奇森坐到方向盘后，把车发动起来。霸王龙在咆哮。

“巴塞尔顿在哪儿？”金问道。

“没来得及。”道奇森回答说。

“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他妈的没来得及！”道奇森吼起来，猛地挂上挡。吉普车开动了，颠簸着沿着山坡向上爬。他们听见身后的霸王龙发出低沉的怒吼。

金手捧着那枚蛋，回头望着上山的路说：“也许我们应该把这玩意儿扔掉。”他说道。

“你他妈的敢！”道奇森说。

金摇下车窗：“也许它只是想要回它的蛋。”

“不，”道奇森大声喊起来，“不！”他把手伸向乘客座，一边开车，一边和金动起手来。小道很窄，上面有一道道探沟。吉普车东倒西歪地向前开去。

突然，其中一头霸王龙从前方的树丛里猛冲到小路中央。它疯狂地咆哮着，矗立在那儿挡住了去路。

“噢，天哪！”道奇森惊叫一声，猛踩刹车。车子在泥泞的路面上令人提心吊胆地滑了一段才停下来。

霸王龙发出低沉的吼声，迈开沉重的步子向他们走来。

“掉头！”金尖叫道，“快掉头！”

但是道奇森并未调转车头。他猛地挂上倒车挡，开始在小道上倒车。他的车速很快，可是路面太狭窄。

“你疯啦！”金嚷道，“你会把我们的命送掉的！”

道奇森一挥手，甩了金一巴掌。“闭上你的臭嘴！”他吼道。他全神贯注地驾着车在弯弯曲曲的小道上倒行。尽管车开得已经快得不能再快了，可是他确信霸王龙比他还要快。这样是不行的。他们坐在一辆蒙着他妈的帆布顶蓬的该死的吉普车中，就要没命了，就要……

“不！”金高喊起来。

在他们身后，道奇森看见了第二只霸王龙，正沿着小路上向他们冲来。再往前看，第一只霸王龙正向他们气势汹汹地逼近。他们遭到了前后夹击。

他惊慌失措地猛打方向盘，车子滑出山路，倒着撞进茂密的灌木丛和树丛之中。他感到剧烈的撞击。接着他感到恶心，车子后部往下一沉。他意识到此刻车后轮已悬空于山崖之外。他拼命加大油门，但后轮只是在空中一个劲地空转。毫无希望。慢慢地，车子朝后陷落，越来越深地陷入茂密的植被之中。他看不出下面是什么。不过他们是在山崖边上。身旁，金正在抽泣。他听见霸王龙在咆哮，而且已经很近了。

道奇森猛地推开车门，纵身跃进植被丛中。在坠落过程中，他撞上一根树干，然后滚下一段丛林陡坡。翻滚中，他突然感到前额一阵剧痛，眼前金星乱冒，随即就感到被黑暗笼罩了。他昏死了过去。

决定

他们坐在探险者车内，把车停在山梁上，从那里可以俯瞰丛林覆盖的东部山谷。车窗全都摇下了。他们静静地听着霸王龙低吼着在灌木丛中横冲直撞的声音。

“它们全都离开了窝。”索恩说道。

“是啊，那些家伙肯定是拿走了什么东西。”马尔科姆叹了一口气说。

他们沉默了片刻，只是侧耳静听。

他们听见轻轻的嗡嗡声，很快埃迪便骑着摩托车过来了。“我想你们也许需要帮手。你们打算下山吗？”

马尔科姆摇了摇头：“不行，绝对不行。太危险了——我们不知道它们在哪儿。”

萨拉・哈丁说：“为什么道奇森像那样站在那儿？在食肉动物面前是不能那样的。你被狮子围住了，就要大声喊叫，挥舞手臂，朝它们扔东西，想办法把它们吓跑，不要干站在那儿。”

“他很可能看过那篇错误的研究报告，”马尔科姆摇摇头说，“最近流传着一种理论，说什么霸王龙只能看见运动的东西。有一个叫罗克斯顿的家伙，他对霸王龙的头盖骨进行计算，得出结论说霸王龙的大脑像青蛙的大脑。”

对讲机咔嗒一响。莱文说道：“罗克斯顿是个白痴。他那点解剖学知识连跟他老婆睡觉都不够用。他的论文成了个笑料。”

“什么论文？”索恩问。

对讲机又响了一下。“罗克斯顿认为，”莱文说，“霸王龙具有两栖动物那样的视觉系统。就像青蛙。青蛙看得见运动的东西，却看不见静止的东西。不过，霸王龙一类的食肉动物的视觉系统不可能那样，不可能。因为被捕食动物最通常的防卫手段就是呆立不动。像鹿这样的动物，一察觉到危险，就会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可是不管怎么说，捕食者要能看见猎物才行。霸王龙就能。”

莱文在对讲机上厌恶地哼了一声。“这和格兰特几年前提出的白痴理论如出一辙。他说一场急风暴雨都能把霸王龙弄得晕头转向，因为它不适应潮湿的气候。这也非常荒谬。白垩纪并不特别干燥。而且不管怎么说，霸王龙也是北美洲的动物——仅在美国和加拿大有过发现。它们生活在落基山脉以东那片濒临内陆海的广阔地带，那里的丘陵地带常有雷暴雨。可以肯定地说，霸王龙经历了许多风雨天气，经过进化已能够适应这样的天气。”

“那么有没有什么原因导致霸王龙不攻击某个人呢？”马尔科姆问道。

“有啊，当然有。最明显的就是……”莱文说。

“是什么？”

“假如它不饿。假如它刚刚吃掉一只动物。任何比山羊大的动物都能使它在几个小时内感到不饿。不，不。霸王龙看得很清楚，无论猎物是运动的还是静止的。”

他们听见从下方的山谷中传来咆哮声。北面大约半英里处，灌木丛中一阵猛烈的骚动。又一阵吼叫。两只霸王龙仿佛是在一呼一应。

萨拉・哈丁说道：“我们带了什么家伙？”

索恩说：“三支林德斯特拉特式步枪。装满了子弹。”

“好吧，”她说，“咱们走吧。”

对讲机噼啪作响。“我不在那儿，”莱文在对讲机上说，“不过我建议你们静观待变。”

“静观个鬼，”马尔科姆说，“萨拉是对的，我们下去看看那边的情况糟到什么程度。”

“那会是你们的葬礼。”莱文说道。

阿比回到监视器前，用手擦了擦下巴。他的脸色仍有点发青：“现在他们在干什么？”

“马尔科姆博士他们正在往窝那边去。”

“你在开玩笑？”他大惊失色。

“别担心，”凯利说，“萨拉能够应付得了。”

“你想得美。”阿比说道。

窝

他们把探险者停在空地的那一边。埃迪停下摩托车，把它靠在一棵树上，等着其他人从探险者里下来。

萨拉・哈丁闻到了食肉动物窝点所特有的腐肉和粪便的酸臭味。在炎热的下午，这气味令人恶心。苍蝇在没有一丝风的空气中嗡嗡乱飞。哈丁抓起一支步枪搭在肩上。她看了看三个男人。他们呆呆地站在那里，神情紧张，一动不动。马尔科姆脸色煞白，嘴唇周围更白。这使她回想老教授科夫曼到非洲探望她的情景。科夫曼是一位开怀豪饮的海明威式人物，在家里不乏风流韵事，在外面不乏探险传奇，如在苏门答腊对付大猩猩，在马达加斯加与卷尾巴狐猴周旋。她把他带到热带大草原上的一个猎杀场，他却立刻昏厥过去。他的体重超过两百磅，她不得不顶着群狮的围困和咆哮，拽着衣领把他拖了出来。这对她是一个很好的教训。

她欠身凑近三个男人，低声说：“如果你们对这事心存疑惧，那就别去了，在这里等着。我不想为你们担惊受怕。我自己能对付得了。”说完她就迈步走开了。

“你肯定……”

“是的。现在请不要出声。”她径直走向空地。马尔科姆和其他人赶紧跟上。她把棕榈叶拨开，随后走进空地。霸王龙已离去，锥形土堆旁空空的。在右手一侧，她看见一只鞋，破烂的袜子上沾着一块碎肉。这就是巴塞尔顿遗骸的全部了。

从窝内传出一声哀痛的高频尖叫声。哈丁爬上泥堆，马尔科姆跌跌爬爬地紧随其后。她看见两只婴儿霸王龙在喵喵地哀叫，近旁有三枚巨蛋。他们看见周围的泥土中布满了深深的脚印。

“他们拿走了一枚蛋，”马尔科姆说道，“他妈的。”

“你是不希望你这个小小的生态系统受到破坏吧？”

马尔科姆不自然地笑了笑：“是啊。我是这样希望的。”

“太糟糕了。”她说罢快步沿土坑边缘绕过去。她弯下腰看着婴儿霸王龙。

其中有一只在打哆嗦，把毛茸茸的脖子缩进身子里。第二只的行为迥然不同。他们靠近时，它动都不动，伸开四肢侧躺着，呼吸微弱，目光呆滞。

“这一只受了伤。”她说道。

莱文站在高架隐蔽所里。他把耳机压紧耳朵，对着脸颊旁的麦克风说：“我需要你描述一下。”

索恩说：“有两只，长约两英尺，重约四十磅，跟小鹤鸵鸟差不多；眼睛大，口鼻部较短，浅褐色，脖子上有一圈绒毛。”

“它们能站立吗？”

“唔……即使能，也站不稳。能扑棱几下，还吱吱地尖叫。”

“那它们就是婴儿龙，”莱文说着点点头，“很可能出生才几天，从未出过窝。我看你们得非常小心才是。”

“为什么？”

“幼龙这么小，”莱文说道，“父母是不会离开太久的。”

哈丁进一步靠近受伤的婴儿龙。它依然在喵喵叫，同时很难受地拖着身子，努力朝她爬过来。一条腿弯成了奇怪的角度。

“我想受伤的是左腿。”

埃迪靠近前来，站在她身旁看去：“骨头断了吗？”

“是啊，很可能，不过……”

“嗨！”埃迪起来。那幼龙向前一扑，紧紧咬住他靴子的踝部。他想拽开自己的脚，结果幼龙也被拖动了，因为它依然紧紧咬住不放。

“嗨！放开！”

埃迪提起腿来回甩，可小家伙就是不肯松口。他又拖拽了一会儿，然后打住了。那幼龙躺在那里，呼吸微弱，仍紧咬着他的靴子。

“天哪。”埃迪说。

“攻击性很强的小家伙，是不是啊，”萨拉说道，“一出生就……”

埃迪低头看了看那小小的、刀刃般锋利的上下颚。它们并未咬穿皮革。婴儿龙咬住坚决不放。他用步枪托捅了几下它的头部，毫无效果。它躺在地上，呼吸微弱，大眼睛盯住埃迪慢悠悠地眨动，可就是不松口。

这时，他们听见了父母龙的咆哮声，像是从北面比较远的地方传来。“我们离开这儿吧，”马尔科姆道，“我们已经看见了要看的东西。我们还得弄清道奇森的去向。”

索恩说；“我想我刚才看见沿小道有一道车辙，他们可能朝那边去了。”

“我们最好去看看。”

他们回头向汽车走去。

“等一等，”埃迪说着，低头看着自己的脚，“我该拿这幼龙怎么办？”

“开枪。”马尔科姆回过头说。

“你是说杀了它？”

萨拉说：“埃迪，它已经断了一条腿，怎么样都是会死的。”

“是啊，可……”

索恩喊道：“我们沿小道原路返回，埃迪。如果找不到道奇森，我们就走通向实验室的那条山脊小路，然后下山回拖车。”

“好吧，博士，我马上就跟上你们。”埃迪提起步枪，在手里转动了几下。

“动手吧，”萨拉说着爬上探险者，“因为你总不想等它们的父母回来的时候还在这里吧。”

赌棍的灭亡

沿着兽道行驶的一路上，马尔科姆一直注视着仪表板上的监视器，上面的摄像画面在不断地来回切换。他在寻找道奇森及其同行者。

莱文在对讲机上说：“情况严重到什么程度？”

“他们取走了一枚蛋，”马尔科姆说，“而我们不得不击毙了一只幼龙。”

“这么说，损失了两只。一窝孵化的总数是多少？六个？”

“正是。”

“坦率地说，我认为问题不大，”莱文说，“只要你能阻止那些人再干蠢事。”

“我们正在寻找他们。”马尔科姆阴郁地说。

“这事是早晚要发生的，伊恩，”哈丁说道，“你知道，我们不能指望在什么都不改变的情况下观察动物。这在科学上是不可能的。”

“当然，当然，”马尔科姆说，“这可是二十世纪最最伟大的科学发现。你研究任何东西，都不可能保持它原封不动。”

自从伽利略以来，科学家们一直认为他们是在客观地观察自然世界。他们的种种行为都反映出这一点，甚至在他们的论文中也不乏“据观察……”之类的话，好像从来没有人观察过似的。三百年间，这种客观性成了科学的标志。科学是客观的，观察者对自己所描述的结果没有施加任何影响。

这种客观性是科学与人文学科或宗教的区别——在那些领域里，观察者有自己完整的观点，而且与观察结果难解难分。

可是进入二十世纪以后，这种区别消失了。科学的客观性不复存在，即便是在最基础的层次上也是如此。今天物理学家们明白，即使你是在测量一个亚原子粒子，也不可能不在总体上对它产生影响。如果你插入仪器来测量粒子的位置，你便改变了它的速度。如果你测量它的速度，你又改变了它的位置。这一基本事实便成为海森伯格的测不准原理：无论你在研究什么，你同时也在改变它。人们终于明白：所有科学家都是一个参与性宇宙中的参与者，这个宇宙不允许任何人仅仅作为旁观者。

“我知道客观性是不可能的，”马尔科姆不耐烦地说，“我关心的不是这个。”

“那你关心的是什么呢？”

“我在关心的是‘赌棍的灭亡’。”马尔科姆两眼盯着监视器说道。

“赌棍的灭亡”是一个众所周知争议很多的统计学现象，对进化及对日常生活都有着重大意义。

“假设你是个赌棍，”他说，“你正在赌掷硬币，每当硬币正面朝上时，你赢一美元。每当硬币反面朝上时，你就输一美元。”

“好吧……”

“时间长了会发生什么情况？”

哈丁耸耸肩膀：“正面朝上和反面朝上的机遇均等，所以你也许赢，也许输，但到头来，你的结果是个零。”

“遗憾的是，结果并不是这样。”马尔科姆说，“如果你赌的时间长了，你就总会输——赌棍总是输得精光。这就是为什么赌场能够一直开下去的原因。问题是，在这段时间中究竟发生了什么？在赌棍最终倾家荡产之前的那段时间里发生了什么？”

“好吧，”她说，“你说发生了什么？”

“假如你用曲线来显示赌棍在时间过程中的运气，就会发现，赌徒是赢上一段时间，输上一段时间。换句话说，世界上的任何事情都是一阵一阵的。这是一种真实的现象，随处可见；无论是天气变化、江河泛滥、棒球运动，还是在心律波动和股市中，一旦事情不顺，就有越来越糟糕的趋势。正如那句俗话所说的，福无双至，祸不单行啊。复杂性理论告诉我们，民间的智慧是正确的。坏事情总接二连三。糟糕的事情扎堆出现。这就是真实的世界。”

“那么你想说明什么问题呢？事情正变得不可收拾？”

“有可能的，就是这个道奇森！”马尔科姆说着皱起眉头看着监视器，“那些王八蛋到底怎么了？”

金

一阵嗡嗡声，就像远处一只蜜蜂发出的声音。霍华德・金隐隐约约地听见了，他正在慢慢地恢复知觉。他睁开眼睛，看见了汽车的挡风玻璃，还看见玻璃那一边的树木枝干。

嗡嗡声比刚才更响。

金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也不记得他是怎么到这儿的、到底出了什么事。他感到肩部和臀部很疼，前额在阵阵跳痛。他在努力回忆，可是疼痛使他分神，使他无法清醒地思考。他记得的最后一件事是霸王龙挡在他面前的路上。那是最后一件事，然后是道奇森回头看……

他转动了一下头，忽觉一阵钻心的疼痛从脖子一直放射至脑壳，不禁大叫一声。他痛得直喘，气都接不上来。他闭上眼睛，面部的肌肉在不断抽搐。随后他才慢慢睁开了双眼。

道奇森不在车内，驾驶座的车门大开着，车门的面板上阴影斑驳，钥匙仍插在点火器上。

道奇森不见了。

方向盘上缘有一道血迹，黑箱子放在变速杆旁边。敞开的车门嘎吱一声动了动。

金又听见远处传来的嗡嗡声，仿佛来自一只巨型蜜蜂。这时候他才意识到，这声音是机械发出的。某种机械装置。

这使他想起了那条渔船。它会在河边等多久？现在到底几点了？他看了看手表。表面已经撞碎，指针定格在一点五十四分。

他又听见了嗡嗡声，声音越来越近。

他挣扎着从座位上撑起来，靠向仪表板。脊椎里像受到电击似的疼痛，很快又消退下去。他深深吸了口气。

我没事，他心想。至少，我人还在。

他看了看阳光照射下敞开的驾驶座车门。太阳依然很高。现在肯定还是下午的什么时候。船什么时候离开？四点钟？五点钟？他再也想不起更多的细节了。但他可以肯定，一旦天快黑了，那些说西班牙语的渔民就不会再逗留。他们将会离开小岛。

霍华德・金希望他们离开的时候他能在船上，这是他在这个世界上唯一希望的事情。他皱着眉头撑起身体，忍着剧痛挪到驾驶座中。坐稳以后，他深吸一口气，然后探出身，朝敞开着的车门外望去。

这车半悬在空中，被树丛托着。他看见了身体下方那道陡峭的丛林斜坡，树冠下方是黑黢黢的一片。他往下一看就感到头晕。他离下方的地面肯定有二十到三十英尺。他看见了稀稀落落的绿色蕨类植物，还有一些黑乎乎的巨大砾石。他扭过身，想多看到一点。

这时，他看见了他。

道奇森仰面朝天，头朝下躺在山坡上。他身体软瘫，四仰八叉地躺在那里，一动不动。金看不太清，因为山坡上的树木枝叶浓密。不过看上去道奇森好像已经死了。

嗡嗡声突然变得很响，在迅速增强。金朝前一看，透过遮着挡风玻璃的枝叶，看见一辆车开了过去，离他不足十码远，是一辆汽车！

那车开走了。听声音，他心想，那是辆电动车。因此肯定是马尔科姆。

想到岛上还有其他人，霍华德・金受到某种鼓舞。尽管身体疼痛，他却感到有了一股新的力量。他伸出手，转动点火开关上的钥匙。发动机隆隆地启动了。

他挂上挡，缓缓踩下油门。

后轮飞转起来，他推入前轮驱动挡，顿时，吉普车隆隆地向前移动，摇摇晃晃地穿出树木的枝干。很快他就驶上了山路。

现在他记起了这条路。右手方向一直通向霸王龙的窝。马尔科姆的车是朝左边开的。

金向左一拐，沿小路驶去。他在回想如何返回那条河，回到船上去。他依稀记得山顶上有个三岔路口。他会走那条岔道下山，赶快离开这个鬼岛。

这是他的唯一目标。

趁时间还不晚，离开这座岛。

坏消息

探险者开到坡顶后，索恩驶上了山脊路。蜿蜒曲折的小路镶嵌在峭壁的岩面之中。许多路段是一落千丈的悬崖，不过借此他们倒能将全岛一览无余。最后，他们来到一个可以俯视山谷的地方。他们可以看见左侧那个高架隐蔽所，靠他们近一些的是那片空地和两辆拖车，右侧是那个实验室综合建筑，再过去就是工作人员生活区。

“哪儿都看不到道奇森，”马尔科姆闷闷不乐地说道，“他能上哪儿去呢？”

索恩按下对讲机按钮：“阿比！”

“听见了，博士。”

“你看见他们了吗？”

“没有，但是……”他支吾着。

“怎么了？”

“难道你不想现在就回来？太惊人了。”

“什么事儿？”

“是埃迪，”阿比说道，“他刚刚回来。他把小家伙带回来了。”

马尔科姆身体向前一倾：“他干了什么？”

在混沌边缘，出现了意想不到的结果。生存面临着严峻的风险。

——伊恩・马尔科姆

幼崽

在拖车里，他们聚在工作台四周，台上的不锈钢平盘里躺着一只失去知觉的霸王龙幼崽。它那双大眼睛紧闭着，口鼻部套着氧气面罩，面罩的椭圆形塑料口基本罩住了幼崽的鼻子和嘴巴。氧气发出轻微的嘶嘶声。

“我可不能见死不救，”埃迪解释说，“我当时心想，我们可以把它的腿治好……”

“可是埃迪……”马尔科姆欲言又止，摇了摇头。

“所以我从急救药箱里找来吗啡，给它注射了满满一针，把它带了回来。你们看，氧气面罩对它还很合适呢。”

“埃迪，”马尔科姆继续说，“你做了件错事。”

“怎么啦？它很好嘛。我们只是给它治疗一下，然后再把它放回去。”

“可是你干扰了这个系统。”马尔科姆回答说。

对讲机咔嗒响了一声。“这件事干得非常愚蠢，”莱文通过对讲机说道，“愚蠢透顶！”

“谢谢，理查德。”索恩说道。

“我坚决反对把任何动物带回拖车。”

“现在再担心也晚了。”萨拉・哈丁接过话头。她走到幼崽身旁，动手将几根测心脏的导线接到幼崽的胸部。

在场的人都听见了它的心跳声，而且跳得非常快，每分钟要超过一百五十次。

“你给它注射了多少吗啡？”

“哎呀，”埃迪说道，“我只是……你知道的。满满一针管。”

“那有多少？有十毫升？”

“我想，说不定有二十毫升。”

马尔科姆看着哈丁：“要多长时间才能失去药效？”

“我不知道，”她坦言相告，“我以前做实验时，在狮子和豺狗身上打过镇静剂。在这些动物身上，剂量和体重之间有一个大致的联系。但是对于幼崽来说，这就很难预测了。有可能是几分钟，说不定是几小时。而且我对霸王龙幼崽一点也不了解。说到底，这是一种新陈代谢的机能。这个小东西心跳得很快，像鸟类一样。它的心跳非常快。我要说的是，我们趁早把它从这里弄走。”

哈丁拿起了小超声波传感器按在幼崽的腿上。她扭头去看监测器，凯利和阿比挡住了她的视线。“请让开一点，”她说道，他们让开了，“我们的时间不多了，对不起。”

他俩让开后，萨拉看到了幼崽的腿部及其骨骼绿白相间的轮廓。太像一只大鸟了，她暗自思忖，像一只秃鹫或一只鹳。她移动着传感器。“看到了吧……有跖骨……有胫骨和腓骨，是小腿上的两块骨头……”

阿比问道：“骨头上的颜色为什么深浅不一样呢？”在淡绿色的轮廓里有一些地方很白。

“因为这是只幼崽，”哈丁答道，“它的腿骨大部分还都是软骨，只有很少的钙化骨。我想这个幼崽现在大概还不会走路——至少走得不很好。这儿，这块髌骨……你们可以看到血液正流入关节囊里……”

“你怎么懂解剖学的？”凯利不解地问。

“我必须会。我花了大量时间仔细研究过食肉动物的骨头残片，”她回答道，“认真研究留在地上的碎骨，推断被吃掉的是什么动物。要做到这一点，你就必须非常熟悉比较解剖学。”她边说边移动传感器，“另外，我父亲是个兽医。”

马尔科姆倏地抬头问道：“你父亲是个兽医？”

“是的，在圣地亚哥动物园。他是一位鸟类专家。我看不清……你能把它放大一些吗？”

阿比按下一个键，图像旋即增大了一倍。

“啊，好极了。就是它，看见了吗？”

“没有。”

“这是中腓骨，看见了吗？一条细细的黑线。这是骨折，就在骨骺的上方。”

“是那条小黑线吗？”阿比问道。

“那条小黑线对这个幼崽来说意味着死亡，”萨拉解释道，“腓骨不会愈合得很直，所以当它靠后腿站立时，踝关节就无法转动。这个幼崽将来不能跑，甚至连行走都不行。它将成为跛子，还不等它长到几个星期大，就会成为食肉动物的美餐。”

埃迪开口道：“可是我们能给它治一下。”

“好的，”萨拉说，“你想过用什么来做固定模？”

“用二酯酶，”埃迪回答，“我带来了一千克二酯酶，是一百毫升瓶装的。我带了不少，是当胶水用的。这种材料是聚合树脂，凝固后坚硬如钢。”

“好极了，”哈丁说道，“那就会要了它的命。”

“会吗？”

“它正在成长，埃迪。再过几星期，它就长得很大了。我们需要的材料要坚固，而且能进行生物降解，”她说道，“这种材料能在三五个星期内磨损或者碎裂，因为那时候它的腿伤就该愈合了。你还有什么别的材料？”

埃迪皱起了眉头：“我不知道。”

“嗯，我们的时间可不多了。”哈丁提醒道。

埃迪接着说：“博士，这很像你提出的著名测试题，如何只用Q牌棉签和超级胶来给恐龙做固定模。”

“我知道。”索恩说道。这种尴尬事以前他还没有碰到过。在过去的三十年里，他向那些工程学的学生提出过许多类似的问题，现在他自己也碰上了。

埃迪说：“也许我们可以降低树脂的强度——比如说在里面加一些食糖之类的东西。”

索恩摇头表示反对：“蔗糖中含羟基的物质可以使树脂变脆。它可以变得很硬，但只要幼崽一动弹，模子就会像玻璃一样碎裂。”

“如果我们加进浸过糖液的布呢？”

“你的意思是，让细菌来腐蚀布？”

“正是。”

“然后模子就会碎吗？”

“是的。”

索恩耸了耸肩。“那也许管用，”他说道，“但是没有经过实验，我们还不知道那种模子能维持多长时间，可能是几天，也可能是几个月。”

“那就太长了，”萨拉说道，“这个幼崽长得很快。如果生长受到限制，到头来它反而要被模子搞成残废。”

“我们需要的，”埃迪说，“是一种能起固定作用但又能逐渐降解的树脂，类似某种粘胶。”

“口香糖行吗？”阿比问道，“因为我有很多……”

“不行。我想的是一种不同的粘胶，从化学的角度来说，这种二醣酶树脂……”

“我们从化学上绝对解决不了这个问题，”索恩反驳道，“我们没有原料。”

“那我们该怎么办？我们别无选择。除了……”

“如果我们能造出一个在不同方面有不同特点的东西呢？”阿比建议说，“既要结实，又很脆弱？”

“不可能，”埃迪反驳说，“这是一种同质树脂，全是同样的材料，黏糊糊的，干透了就硬的像石头。而且……”

“等一会儿。”索恩打断他的话，转身对着刚才提问的阿比，“你说的是什么意思，阿比？”

“嗯，”阿比说，“萨拉说它的腿在生长，也就是说腿在不停地变长，这不会受到模子的影响。但它也会长粗，这就受到妨碍了，因为模子会挤压到腿。但是如果你做的模子在厚度上比较薄弱……”

“他说得对，”索恩称赞道，“我们可以从结构上来解决这个问题。”

“怎么解决？”埃迪问道。

“在里面嵌进一道拼合线，或许可以嵌入铝箔。这东西我们有一些，是做饭用的。”

“恐怕太容易破了。”埃迪反对。

“如果我们涂上一层树脂就不容易破了。”索恩转身面对萨拉，“我们要做的是造这样一具模子，它的垂直应力很强，但是横向应力较弱，这是一个很简单的工程问题。这个幼崽可以戴着这个护腿行走，只要应力是垂直的，一切都没问题。但是当它的腿长粗时，自然会把拼合线撑开，模子自然就脱落了。”

“对。”阿比点头称是。

“难做吗？”她问道。

“不难，应该很容易。只要用铝箔做个护套，把上面涂上树脂就行了。”

埃迪说：“涂树脂的时候用什么把护套粘贴在一起呢？”

“用口香糖怎么样？”阿比提议。

“你说对了。”索恩说罢，微微一笑。

就在这时候，工作台上的幼崽动了动。它的腿在抽动，头也抬了起来，氧气面罩掉在一旁，嘴里发出声低沉虚弱的尖叫。

“快点，”萨拉边说边按住幼崽的头，“再打点儿吗啡。”

马尔科姆拿起注射器，猛地戳进它的颈部。

“多打有什么坏处？不就是让它多昏迷一会儿吗？”

“它受伤时已经受到惊吓，伊思。打太多的吗啡会要了它的命。你还是给它套上呼吸器吧，它的肾上腺可能也受到了严重刺激。”

“它要是有肾上腺就好了，”马尔科姆说道，“霸王龙有内分泌腺吗？事实上，我们对于这类动物一点都不了解。”

对讲机又咔嗒响了一下，莱文说道：“这是你的个人见解，伊恩。事实上，我觉得我们会发现恐龙是有内分泌腺的，已经有充足的理由来设想它们有。既然你们已经错误地把那个幼崽弄来了，你们不妨抽它几管血。另外，博士，你能拿起话筒吗？”

马尔科姆叹息说：“那个家伙开始搅得我心烦意乱了。”

索恩走到拖车前部的通信室。莱文的要求有点怪，拖车通话系统使用的都是性能优良的麦克风。莱文是知道的，而且这个系统是他本人设计的。

索恩拿起了话筒：“什么事？”

“博士，”莱文说道，“我就开门见山地说吧。把那个幼崽带到拖车上是错误的。这是在自找麻烦。”

“什么麻烦？”

“我们不知道。这正是问题之所在，我不想让任何人感到害怕，但是你为什么不把孩子们带到高架隐蔽所上来待一会儿呢？还有你和埃迪干吗不也一起来呢？”

“你是在告诉我得赶紧离开这里，你确实认为这很有必要，是吧？”

“简单地说，”莱文答道，“是的，我是这么想的。”

当吗啡注射进幼崽的身体时，它发出了一声悲叹的喘息，颓然倒在不锈钢盘里。

萨拉调整了戴在它口鼻部的氧气面罩。她回头看着监视器，想看它的心率，可是阿比和凯利挡住了她的视线。“孩子们，请让开！”

索恩向前跨出一步，拍掌说道：“好吧，孩子们，现在去野外作业！准备走吧。”

阿比不明白。“现在？但是我们想照看这个幼崽……”

“不行，不行，”索恩说，“马尔科姆博士和哈丁博士需要有地方工作。我们该到外面那个高架隐蔽所去了。我们今天下午的其余时间可以在那里观察恐龙。”

“可是，博士……”

“别争辩了。我们在这里碍事，走吧，”索恩说道，“埃迪，你也来，让这两个爱情鸟继续他们的工作吧。”

不一会儿他们就离开了。他们出去后，“砰”的一声关上了拖车的门。

萨拉・哈丁听见探险者离开时的轻微马达声。她俯身看着幼崽，调整了一下它的氧气面罩，然后问道：“什么爱情鸟？”

马尔科姆耸了耸肩：“莱文……”

“这是莱文的主意吧？把别人都带出去了？”

“可能是。”

“他是不是有事瞒着我们？”

马尔科姆笑着说道：“我敢肯定他是这么想的。”

“好吧，我们来做模子吧，”她说道，“我想快点做好，然后把这个小东西送回去。”

高架隐蔽所

他们一行人到达高架隐蔽所的时候，太阳已躲进低垂的云层后面，整个峡谷笼罩在一片轻柔的红光之中。埃迪将探险者停在铝支架下面，其余的人则依次爬上那个隐蔽所。莱文正在用望远镜进行观察，他看到他们似乎并不高兴。“别这么走来走去的。”他烦躁不安地说。

从隐蔽所，他们可以俯瞰整个山谷。这时，北方比较远的地方传来隆隆的雷声，空气变得凉爽起来，使人感到雷电的气息。

“会不会有暴风雨？”凯利问道。

“好像有。”索恩回答道。

阿比不安地看着隐蔽所的金属房顶说：“我们要在这里待多久？”

“待不了一会儿，”索恩回答说，“我们在这里只待一天，直升机明天早上就来把我们接走。我觉得你们年轻人应该珍惜机会，再看看旷野里的恐龙。”

阿比斜眼盯着他问道；“真正的原因是什么？”

“我知道。”凯利以老于世故的腔调说道。

“是吗？是什么？”

“马尔科姆博士想和萨拉单独在一起，笨蛋。”

“为什么？”

“他们是老相好了。”凯利回答说。

“是吗？我们刚才差点看到好戏。”

“不，”凯利纠正道，“我的意思是他们是老相识。”

“我明白你说的意思，”阿比说，“我并不笨，你是知道的。”

“别说笑了，”莱文插了一句，但仍然用望远镜在眺望，“你们可是没有眼福啊！”

“是什么？”

“是一群三角龙，就在河的下游。有什么东西在骚扰它们。”

三角龙群原先正在河里安静地饮水，现在却开始骚动了。它们都是庞然大物，可是发出的叫声却十分刺耳，听起来更狗叫。

阿比转身望去。“树林里有东西，”他说道，“就在河对岸。”

在树的周围，隐约可以看到黑乎乎的东西在移动。

三角龙在变换队形，开始倒退着相互靠近，摆成一个类似玫瑰花形的阵式，弯曲的犄角一致对外，以抗御不测的危险。阵形中间有一只孤独的幼崽，正惊恐地尖叫着。一头成年兽——很可能是它的母亲——掉过头去，用鼻子安抚它。随后，那只幼崽安静了下来。

“我看见它们了，”凯利凝视着小树林说道，“是一群迅猛龙，就在那边。”

三角龙群正与迅猛龙对峙着。成年三角龙不停地上下摆动犀利的头角，以晃动的尖角构成了一道防线。它们密切配合，共同防御强敌。

莱文开心地微微一笑，突然精神振奋地说：“以前还从来没有这方面的证据。实际上，大多数古生物学家都不相信会发生这样的事。”

“不相信会发生什么事？”阿比问道。

“这种集体性防御行为。特别是三角龙——它们有点像犀牛，所以历来被认为是独居的，像犀牛一样。可是现在我们将看到……啊，是的。”

树底下跳出了一只迅猛龙。它用两条后腿疾走，靠一条绷直的尾巴来保持平衡。

看见这只迅猛龙，三角龙群顿时咆哮起来。其他迅猛龙都藏在大树后面。只见那只迅猛龙缓缓地绕着三角龙群转了半圈，然后走进河里。它在那里慢悠悠地游着，然后爬上对岸。它现在位于距离那个咆哮的三角龙群大约五十码的上游处，三角龙仍然保持着联合防线，把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那只单独的迅猛龙身上。

这时候，其余的迅猛龙陆续悄悄走出隐蔽点，借助高草的掩护躬身而行。

“天哪，”阿比惊叫道，“它们开始猎食了！”

“成群结队行动。”莱文点点头说。他从隐蔽所的地板上捡起一张糖纸，随手扔出去，看着它随风飘去，“攻击者位于下风，这样三角龙就闻不到它们的气味了。”他又把望远镜举到眼前，“我想，我们就要目睹一场恶斗了。”

他们看见迅猛龙渐渐逼近猎物。突然间，一道闪电落在岛的边缘，照亮了山谷底部。一只潜行中的迅猛龙惊得直立起来。它的头在草丛上方短暂地晃了一下。

三角龙立刻进行调整，重新组织队形应对新出现的危险。所有的迅猛龙都停了下来，仿佛在重新考虑行动计划。

“怎么回事？”阿比向道，“它们为什么停止不前了？”

“它们感到很难办。”

“为什么？”

“你看，大部分迅猛龙还在河对岸，离得太远，不可能发起进攻。”

“你是说它们想放弃？这么快呀？”

“好像是。”莱文回答说。

草丛里的迅猛龙一个一个抬起头来，暴露出自身的位置。

每看见一个冒出的头，三角龙都要咆哮一阵。

迅猛龙似乎已经意识到形势对它们不利，于是偃旗息鼓返回树下。看见迅猛龙撤退，三角龙咆哮得更厉害了。

这时，河边那只迅猛龙突然发起了攻击。它的行动异常敏捷，快得惊人。它宛如一头猎豹，飞快冲过它与三角龙之间那五十码的距离。成年三角龙来不及重新组织阵形，幼崽暴露了。它看到飞扑上来的迅猛龙，吓得厉声尖叫。

迅猛龙突然高高跃起，两条后腿离开了地面。此时天空又是一道闪电。在耀眼的电光中，他们都看见那副悬浮在空中的利爪。在最后的关头，距离最近的那只成年三角龙转过身来，昂起长着大角的脑袋，勇敢地迎上去，对准迅猛龙狠狠地一撞，将迅猛龙掀翻在烂泥河滩上。那成年三角龙旋即昂起头冲上去。它冲到迅猛龙旁边，忽然止步，低下大脑袋，用角对准倒在地上的迅猛龙。但是迅猛龙反应很快，嘶嘶地叫着一跃而起，三角龙的犄角重重地顶在泥水里。迅猛龙跳到一侧，趁势用利爪抓了一下三角龙的鼻子，抓得它鲜血直流，嗷嗷直叫。这时，另外两只三角龙前来参战，其余的都留在原地保护幼崽。迅猛龙落荒而逃，躲进了草丛。

“哇，”阿比叫起来，“真带劲儿！”

兽群

霍华德・金到了三岔路口时，终于长长地松了一口气。他把红色吉普车向左拐，开上一条宽阔的泥土路。他立刻认出这是那条通往小船的山脊路。他放眼向左望去，整个东山谷尽收眼底。那条小船还在那里！好极了！他喊了一声，猛地加速，顿时感到如释重负。他心想，回到甲板上，他能看见那些西班牙渔民凝望天空。尽管暴风雨即将来临，他们好像还不准备离开，或许是在等道奇森。

这就太好了，金暗自思忖，再过几分钟，他就能回到船上了。穿过茂密的丛林后，他终于看到自己在哪里了。这条山脊路位置较高，是在火山脊上自然形成的，路上几乎寸草不生。车沿着蜿蜒的山路向前，他把整个小岛大致看清了。他可以俯瞰东边的深谷和岸边那只小船；他可以眺望西边那个实验室以及马尔科姆停在空地尽头的那两辆拖车。

他暗自思忖，他们真的没有弄清马尔科姆究竟在这儿干什么。不过现在这已无关紧要。他马上就要离开这座岛了，这才是唯一要紧的事情。他仿佛觉得船甲板此刻就在他的脚下，一位渔民甚至端上来了一杯啤酒，一杯上好的冰镇啤酒，随后他们就开船沿河而下，离开这个该死的岛。他要为道奇森干杯，这是他要做的。

他心想，如果有可能，我还要喝上两杯啤酒。

霍华德・金拐过一个弯，看见一群巨兽站在路上。它们是某种绿色的恐龙，约四英尺高，硕大的圆头上长着几只小犄角。他看到这群怪物，便联想到绿水牛。路上的巨兽实在太多，他猛地踩下刹车，汽车突然转向而后停下。

这群绿色恐龙盯着他的汽车，但是并没有动。它们只是悠然自得地站在那里。金只好等待，手指不住地轻轻地弹着方向盘。他看它们没有动静，他便按了按喇叭，并打开车前大灯。

兽群只是盯着这边看。

这些怪物模样很滑稽，额头光滑凸起，几个犄角都绕着它长。它们像一群笨牛，呆呆地看着他。他挂上挡，开着车缓缓向前，想从兽群中挤出一条路来。它们没有给他让路。最后，汽车的前保险杠碰到离得最近的那只怪物。它低吼一声，向后退了几步，低下头使劲地撞击汽车前部，发出刺耳的铿锵声。

我的天哪，他心想，如果他不当心，那家伙真能把汽车的散热器戳坏。他再次刹住汽车，让发动机空转着，耐心等待。那些怪物又平静了下来。

有几只怪物躺在路上，他不可能从它们身上轧过去。他向前方的小河望去，看见小船仍系在岸边，在不足四分之一英里开外。他没想到它居然近在咫尺。他看着那个地方，意识到船上的渔民正在甲板上紧张地忙碌着。他们正在收回起重机的摇臂，放下吊钩。他们就要离开了。

他心想，还他妈等什么呢。他把车留在路中央，打开车门下了车。那些怪物一跃而起，离得最近的那只冲过来，撞击原来敞着的车门，把它撞得重重地关上了，金属门上留下一个深深的凹坑。金慌不择路地朝山崖边跑去，结果发现他的面前是一道一百多英尺深的悬崖。他下不去，至少从这儿下不去。稍远处的坡度不是很陡，但是此刻有好几只怪物在对付他。他别无选择，转身跑到汽车后面。这时另一只动物在猛撞车后的尾灯，把塑料灯罩撞得粉碎。

第三只怪物径直向汽车后部发动攻击。它在撞击后保险杠的同时，金在向备用轮胎上爬。剧烈的震动将他颠了下来。他跌在地上，连滚带爬，这时，几只水牛似的怪物在他周围喷着鼻息。他一跃而起，拔腿向路的另一侧跑去。那是一个缓坡。他爬上去躲进了树丛之中，那些怪物没有来追赶他。这对他来说并没有什么好处，因为他跑错了方向。

无论如何，他必须回到路的那一侧去。

他爬上坡顶后，顺着地势向下走，心里不住地骂自己。他决定再向前走一百码左右，摆脱这群用犄角顶撞的怪物，然后穿过小路。如果他能这样，他就能回到小船上。

没多久，他就陷入茂密的丛林。他被绊倒在地，跌跌撞撞地冲下泥泞的斜坡。他好不容易爬起来，但已无法确定该往哪儿走了。他此刻处在一个沟壑的底部，棕榈树高达十英尺，密不透风。无论朝哪个方向，他的视野都不超过几英尺。他顿时惊慌失措，意识到自己迷失了方向。他费力地拨开湿漉漉的树叶艰难行进，指望着能找回方位。

两个孩子还伏在栏杆上，目送着迅猛龙陆续离去。索恩将莱文拉到一边，悄声同道：“你为什么要我们都到这里来？”

“只是一种预防措施，”莱文回答说，“把那个幼崽带到拖车上是自找麻烦。”

“什么麻烦？”

莱文耸了耸肩：“我们不知道，这正是问题所在。但是一般而言，做父母的是不愿意让自己的孩子被抓走的。而那只幼崽的父母都是庞然大物。”

从隐蔽所的另一侧传来了阿比的喊声：“快来看！快来看！”

“怎么回事？”莱文急忙问道。

“有个人！”

霍华德・金气喘吁吁地钻出丛林，踉跄着走到那片空地。他终于看见自己所在的位置了。他浑身湿透，沾满泥垢，停下脚步来辨别方向。

他失望地发现四周看不见小船的影子。事实上，他仍然觉得走错了地方。他的眼前是一片开阔的草地，有一条小河在这里流过。四周几乎看不见鸟兽的踪影，只是在河的下游隐约可见几只恐龙。它们是长犄角的三角龙，看上去焦躁不安。身躯庞大的成年龙在上下摆动着脑袋，发出阵阵咆哮。

显而易见，他应该沿河而行，这样才能找到小船。但是他必须要小心翼翼地从那群三角龙旁边走过。他将手伸进衣袋，掏出一块糖，一边剥糖纸，一边注视着三角龙，希望它们赶快离开。他要过多久才能走到小船那里？这是他心里唯一的问题。他想，不管这里有没有三角龙，他都决定冒险通过。他开始穿越高高的草丛。

这时，他听见了一阵爬行动物的嘶嘶声。那声音来自他左侧的草丛里。他闻到一股臭气，一股特别的腐臭气。他停下脚步，四处观望。糖块在他嘴里居然连甜味都没有了。

他听见背后有溅水的哗啦声，是从河边传来的。

金转过身向前看。

“那个人也是吉普车上下来的，”站在高架隐蔽所上的阿比说，“可是他为什么还在等呢？”

他们从高处可以看到迅猛龙的黑影。它们正在河对面的草丛中移动。现在两只迅猛龙已蹿出草丛，正在涉水过河，向那人逼近。

“噢。不！”阿比喊道。

霍华德・金看见两只身上有条纹的深色蜥蜴从河对岸走来。它们用后腿行走，动作连蹦带跳。它们的身躯倒映在流水中。它们张开大口，向金发出嘶嘶的威胁声。

他扭头朝上游一看，又看到一只蜥蜴在过河，再往那边还有一只。这两只已到了水里，开始游过来。

霍华德・金急忙向后，退进茂密的草丛，然后转身就跑。他在齐腰深的草丛中拼命跑，大口喘着粗气。忽然，他前方冒出一只蜥蜴脑袋，发出嘶嘶声，还狂叫不已。他连忙闪开，改变奔跑方向。突然间，靠他最近的那只蜥蜴猛然跃起，整个身躯都蹿出了草丛。他看见这只动物在空中飞跃的全过程。它向他猛扑过来，两条后腿高高跃起，锋利的钩爪像弯弯的匕首。

金急忙转身，那蜥蜴扑了个空，落在他身后的草丛中打了个滚。金拼命狂奔，极度的恐惧使他忘却了疲劳。他又听见身后那个动物的咆哮声。他不顾一切地奔跑着，前方草丛中出现一片二十码宽的开阔地，然后就是丛林地带。他看见了树，而且是几棵大树。他可以爬到树上逃生。

他看见左侧不远处又有一只蜥蜴斜着穿过开阔地向他奔来。他只看见露出草丛的头。这只蜥蜴速度快得惊人。他心想，我恐怕在劫难逃了。

但是，他不想坐以待毙。

他向着树丛飞奔，跑得气喘吁吁，胸口灼烧一般。距大树只剩下十码了。他的两臂来回摆动，双腿交替运动。他的呼吸变得上气不接下气。

正在这时，来自身后的重重一击将他打翻在地。他感到后背一阵钻心的疼痛，知道这是那蜥蜴的利爪所致。它将他击倒时，利爪戳进了他肉里。他倒地后试图翻过身来，但是那蜥蜴摁住他，使他动弹不得。他被脸朝下压在地上。听见身后那动物的咆哮声。背部剧痛难忍，几乎使他昏厥过去。

他感到那蜥蜴嘴里的热气逼近他的颈部，听见它粗重的鼻息声。他吓得魂飞魄散。突然，他感到极度的疲乏，随着产生了浓浓的睡意。一切都变得如此缓慢，恍若在梦境中。他可以看到地上所有的草叶在他眼前摇曳，看到草叶没精打采的模样，密匝匝的一大片。他几乎已感觉不到脖子上的剧痛，也没有担心自己的脖颈此刻已被吞在巨蜥的血盆大口中。一切都好像是发生在别人身上，离他异常遥远。当他的颈骨在巨蜥口中嘎巴作响时，他竟产生了瞬间的惊愕……

接着黑暗降临。

一切都完结了。

“别看！”索恩说着，让站在高架隐蔽所栏杆边的阿比转过身来。他把这个孩子搂到自己胸前，但是阿比又急切地挣脱开，要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索恩伸手去拉凯利，但是她也移步躲开了他，伸头向那片草地望去。

“别看！”索恩不停地劝说道，“别看！”

两个孩子默默地看着。

莱文通过望远镜紧紧盯着这个猎杀场面。现在共有五只迅猛龙围绕着金的尸体在吼叫，在凶残地撕咬。他看到一只迅猛龙忽地昂起头，撕下一块浸透鲜血的衬衣碎片，是被撕烂的衣领。另一只用嘴叼着已被咬断的人头在甩动，最后悻悻地把它丢在地上。这时响起了隆隆的雷声，闪电划破了远方的天空。天色渐渐变暗，莱文现在已经看不太清楚了。但是很显然，它们在分享猎物时，把狩猎时的等级制度统统抛开不顾了。

在这里，它们都是自顾自的。这些迅猛龙欣喜若狂，左蹦右跳，不断低下头去，瞬间便将尸体撕成碎块。争食过程中，它们相互之间还有厮打。一只巨蜥走上去，叼起一块红褐色的东西。它随即咀嚼起来，脸上露出古怪的表情，接着它离开同伙，用前臂紧紧护住那件棕色宝贝。在逐渐黯淡的暮色中，莱文定睛细看，许久才看出那迅猛龙在干什么：它正在吃一块长条糖，看上去正吃得津津有味。

这只迅猛龙转过身，再次把嘴伸进血淋淋的尸体。其他迅猛龙也从旷野的远处赶来分享这次盛宴。它们连跑带跳，一路狂奔。它们吼叫着，愤怒地投入了这场争夺猎物的厮杀。

莱文放下了望远镜，回头看了看两个孩子。他们正默默地、冷静地看着这场猎杀。

道奇森

道奇森被百鸟争鸣似的啾啾声吵醒。他觉得这声音就来自他周围。渐渐地，他意识到自己正仰面朝天躺在潮湿的坡地上。他试着动了动，感到周身疼痛，身子重得动弹不得。有个重物压在他的双腿、腹部和双臂上。压在他胸口的重物，几乎使他喘不过气来。

他感到昏昏欲睡，困乏无比。现在只要能再继续睡下去，他宁可什么也不要。接着，他又渐渐失去了知觉。但是有个东西在拽他的手，逐个拉扯他的手指，仿佛是在扯着他恢复知觉，缓缓地拉他苏醒过来。

道奇森睁开双眼。

他的手旁边站立着一只绿色的小恐龙，正躬着身，用小嘴咬他的手指，使劲撕扯着他的皮肉。他的手指在流血。撕破的肉块已经被吃掉了。

他大吃一惊，急忙把手抽回。突然间，吵闹声更响了。他扭头一看，只见他周围都是这些小绿恐龙，有的还正站在他的胸口和腿上。它们像鸡一般大小，也像鸡一样在他身上啄食，飞快地啄着他的肚子、大腿、裆部……

道奇森感到十分恶心，一跃而起，身边的恐龙急忙散开，愤愤地吱吱叫起来。这群小兽逃开几英尺后就停住了。它们掉过头来，注视着他，丝毫没有害怕的样子。恰恰相反，它们看上去是在伺机而动。

这时候，他才意识到它们是什么了。原来是一群始秀颚龙。

食腐动物！

妈的，他想想有些害怕，它们以为我死了！

他向后趔趄了几步，差点失去平衡。他感到浑身疼痛，一阵眩晕。那群小兽吱吱叫着，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

“滚，”他挥着手大声喊起来，“滚开！”

它们没有离开，仍然站在原地，好奇地把头偏向一侧，耐心地等待。

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他的衬衫和裤子被撕咬出上百个窟窿，衣服下面有数以百计正在流血的小伤口。他感到一阵眩晕，连忙用手撑住膝盖，深深地吸一口气。他看见自己身上的鲜血正滴洒在落满树叶的地上。

上帝啊，他在心里默默念叨，接着又深深吸了一口气。

那群小兽见他站着不动，便小心翼翼地向前挪动。他挺直身子，它们立刻缩了回去。可是没过多久，它们又开始慢慢地围上来。

一只小兽走上前来，道奇森怒不可遏，飞起一脚将其踢向空中。这只小兽吓得尖叫起来，但是落地时却像一只猫，直立起身子，毫发无损。

其余的仍停留在原地。

等待着。

他举目四顾，意识到天正黑下来。他瞥了一眼手表，六时四十分。白昼只剩下几分钟了。在丛林中，光线已非常暗淡。

他必须要找个安全的地方，而且要快。他看了看表带上的指南针，然后向南走。他十分肯定，小河在南面。他必须返回小船，回到船上就安全了。

他开始蹒跚前行，那些小始秀颚龙吱吱叫着跟在他身后，与他保持大约五到十英尺的距离，在低矮的灌木丛中跳跃行进，吱吱声不绝于耳。他估计总共有几十只。暮色渐浓，那些小始秀颚龙的眼里闪烁着绿光。

他浑身上下无处不疼，每迈出一步都疼痛难忍。他几乎无法掌控身体的平衡。他正在流血，而且感到极度疲乏。他不可能这样一直走到小河那边，最多只能再往前走几百码。他绊在一个树根上，跌了一跤。他缓缓爬起来，鲜血浸透的衣服上沾满了泥土。

他回过头看了看身后的那些绿眼睛，强迫自己继续向前。他心想自己还能向前走一段。突然，他透过树叶看见正前方有一盏灯。那是小船吗？他走得更快了，听见那些小兽仍尾随在他身后。

他艰难地在树丛中穿行，不久就看见一个小屋，像是工具栏或哨所之类的，水泥墙，马口铁屋顶。小屋有一个正方形窗户，灯光就是从窗户里照射出来的。他又摔倒在地，赶紧跪起来，连滚带爬地来到小屋前。他爬到门口之后，费力地伸手握住把手，把门扭开。

小屋里空荡荡的，从地上伸出几根管子。以前它们是连接在机器上的，但现在机器早已荡然无存，只在原先固定机器的水泥地上留下斑斑锈迹。

屋子的一角有一盏电灯,它和一个定时器相连，因此天一黑灯就自动打开。这就是他看见的那盏灯。这座荒岛上还会有电吗？怎么会呢？他不去细想了。他跌跌撞撞地走进小屋，牢牢地关上身后的门，顿时瘫倒在光溜溜的水泥地上。透过肮脏的窗玻璃，他看见被关在外面的始秀颚龙正在砰砰地撞击玻璃，气急败坏地上蹿下跳。但是眼下他是安全的。

他当然还要继续向前走，他必须设法离开这该死的荒岛。但不是现在，这一点他心里很清楚。

以后。

其它事情他以后再去烦吧。

道奇森的脸刚碰到潮湿的水泥地面就昏睡过去了。

拖车

萨拉・哈丁把铝箔裹在幼崽受伤的腿上。它还没有苏醒，安静地呼吸着，纹丝不动。它的身体松弛。氧气面罩中发出轻微的嘶嘶声。

她把铝箔折成护腿状，完成了这项六英寸长的杰作。接着她用小刷子把树脂往上抹，做成一个起固定作用的护套。

“有多少只迅猛龙？”她问道，“我看见它们了，但是搞不清有几只，我想大概有九只。”

“我觉得还要多，”马尔科姆说，“我认为总共有十一二只。”

“十二只？”她表示怀疑，抬头瞥了他一眼，“在这个小岛上？”

“是的。”

树脂胶散发出一股刺鼻气味。她在铝箔上均匀地涂上树脂。“你知道我在想什么。”

“知道，”他说道，“数量太多了。”

“确实太多了，伊恩。”她的动作非常熟练，“这根本说不通。在非洲，像狮子之类的攻击型食肉动物分散得很开，平均每十平方公里才有一只狮子，有时候每十五平方公里才有一只。这在生态学上是非常合理的。在这样的一个小荒岛上，迅猛龙不应当超过五只。帮我拿着这个。”

“唔，但是别忘了，这里的被捕食动物身躯庞大……有的重达二三十吨呢。”

“我认为这不是理由，”萨拉说，“但是为了便于辩论，我们就算它是吧。我再把估计数翻一倍，让你在岛上拥有十只迅猛龙。可是你告诉我有十二只，另外还有其他大型食肉动物，比如说霸王龙……”

“是啊，是有。”

“数量太多了。”她边说边摇头。

“这里的动物相当稠密。”马尔科姆说道。

“还不够稠密，”她说，“一般而言，关于食肉动物的研究资料，无论是印度虎的，还是非洲狮的，都表明每头食肉动物要由二百头被捕食动物来供养，这就是说，若要养活这里的二十五头食肉动物，这个岛上至少需要有五千头被捕食动物。有那么多的动物吗？”

“没有。”

“你认为这里总共有多少动物？”

他耸了耸肩：“有几百吧，顶多五百。”

“那么从数量上讲你就输了，伊恩。抓住这个，我去拿盏灯来。”

她举起加热灯照着幼崽，以加快树脂的固化。她再次调整了幼崽脸上的氧气面罩。

“岛上养活不了那么多食肉动物，”她说道，“然而它们确实存在。”

“怎么才能解释得通呢？”他问道。

她摇了摇头：“那必须要有一个我们还不知道的食物源。”

“你的意思是说一个人工食物源？”他问道，“我认为没有。”

“不，”她接着说道，“人工食物源会使动物变得温顺，而这些动物一点也不温顺。我能想到的唯一可能，就是捕食动物的差分死亡率。如果它们长得快或死得早，那么猎物供应或许要比想象的多。”

马尔科姆说：“我已经注意到了，最大的动物看上去都个头偏小，仿佛还没有发育成熟。或许它们早早地就被捕食了。”

“可能是的，”她表示同意，“但是如果确实存在着这么一个大得足以养活这些食肉动物的差分死亡率，那就应当能看见尸体，还应该有大量的动物遗骸。可是你见过吗？”

马尔科姆摇摇头：“没有，既然你提到了，我实际上连一具动物遗骸都没有看见。”

“我也没有。”她移开烤灯，“伊恩，这个岛上有些蹊跷。”

“我知道。”马尔科姆说道。

“真的？”

“是的，”他说道，“我从一开始就在怀疑。”

雷声隆隆。从高架隐蔽所向外望去，他们身下的旷野一片漆黑，寂然无声，只是偶尔从远处传来几声迅猛龙的咆哮。“也许我们该回去了。”埃迪焦躁不安地说道。

“为什么？”莱文问道。此刻他已经戴上了夜视镜，而且庆幸自己把它也带来了。从夜视镜中看，整个世界呈现出深浅不一的淡绿色。他清晰地看见了猎杀现场的迅猛龙，周围的高草被踩得东倒西歪，上面溅满了鲜血。金的尸首早已荡然无存，不过他们仍然能听见迅猛龙咬断骨头的咯吱声。

“我只是在想，”埃迪回答说，“现在是夜里了，我们待在拖车里可能会更安全。”

“为什么？”莱文问道。

“嗯，拖车是加固的，非常结实，所以很安全。车上有我们所需的一切。我只是认为我们应该去拖车。我的意思是说，你没有打算在这里过夜吧，对不对？”

“没有，”莱文回答说，“你认为我是什么人，一个狂热分子吗？”

埃迪咕哝了一声。

“但是我们再待上一会儿吧。”莱文建议说。

埃迪转向索恩：“博士，你的意见呢？就要下雨了。”

“那就再待一会儿吧，”索恩说道，“然后我们一起回去。”

“这个岛上出现恐龙已经有五年了，或许更早一些。”马尔科姆说道，“但是从来没有在其他地方出现过。可是去年，忽然在哥斯达黎加海滩上出现了大量死去的动物。另据报道，在太平洋许多岛上也出现了类似情况。”

“是随海潮漂过去的吧？”

“可能是。但问题是：为什么是现在呢？为什么五年之后突然冒出来呢？事情已经发生了变化，而我们却一无所知——请等一下。”他转身离开工作台，走到电脑控制台前，然后转身对着屏幕。

“你在干什么呀？”她问道。

“阿比让我们得以登录旧的网络，”他解释道，“里面储存着八十年代的研究资料。”他移动鼠标器在荧光屏上搜索，“我们还没有看过呢……”他看见屏幕上出现了菜单，上面列出了工作文件和研究文件，他开始浏览文件目录。

“几年以前，它们患上了一种疾病，”他继续说道，“实验室里对此有大量记载。”

“哪种疾病？”

“他们搞不清楚。”马尔科姆说道。

“在自然界，确实有一些发作非常慢的疾病，”她说道，“要过上五年甚至十年才会发作，是由病毒或感染性蛋白质引起。你知道，蛋白质破碎——像羊瘙痒症或疯牛病。”

“但是，”马尔科姆说，“这些病只有在吃下受到污染的食物后才会得。”

两人一阵沉默。

“你认为当时他们喂的是什么饲料？”她问道，“因为，如果我要养一只恐龙幼崽，我很想知道它们吃什么。我想是动物的奶，但是……”

“对，是奶，”马尔科姆看着屏幕回答说，“在前六个星期里，喂羊奶。”

“这是符合逻辑的选择，”她说道，“动物园全都喂羊奶，因为羊奶过敏反应非常小。但是以后呢？”

“请稍等一下。”马尔科姆说道。

哈丁用手提着幼崽的腿，等待树脂硬化。她盯着刚做成的模子，低头嗅了一下，模子还在散发呛人的气味。“我希望这不会有事，”她说道，“有时候，如果有异味，动物就不会让幼崽返回了。但是树脂固化后，模子的气味会散掉的。现在过多长时间了？”

马尔科姆看了看表说：“十分钟了，再过十分钟就行了。”

“我真想把这个小家伙送回窝里去。”哈丁说。

隆隆的雷声。他们凝望着窗户漆黑的夜空。

“恐怕今天太晚了，不能送。”马尔科姆说道。他依然在敲击键盘，两眼盯着屏幕。

“你是问……他们用什么喂恐龙吗？好的，根据1988年至1989年的资料……食草恐龙吃一种浸渍植物饲料，每天定时进食三次，而食肉恐龙则吃……”

他突然停住不说了。

“食肉恐龙吃什么？”

“好像是一种磨碎的动物蛋白饲料……”

“什么动物的？最常见的是火鸡和肉鸡，另外再加上一些抗菌素。”

“萨拉，”他说道，“他们用的是羊肉。”

“不，”她说道，“他们不会那么做的。”

“可是他们用了，是从他们的供应商那里买的，就是羊肉末。”

“你在骗人吧。”她仍不相信。

马尔科姆说：“恐怕是真的，这样吧，我再看看能不能找到……”

一阵轻微的警报声。在他头顶上方的墙壁上，一盏红灯开始闪烁。须臾间，拖车顶部的几盏外灯全部打开，卤素灯将他们四周长满荒草的旷野照得通明。

“怎么回事？”哈丁问道。

“是传感器——有什么东西把它们触发了。”马尔科姆起身离开电脑，向窗外望去。除了高草和周围的树木黑影，他什么也看不见。外面依然一片寂静。

萨拉仍在忙那只幼崽。她又问了一句：“发生什么事了？”

“我不知道，我什么也看不见。”

“是不是有什么东西触发了传感器？”

“我想是的。”

“是风吗？”

“外面没有风。”他回答说。

在高架隐蔽所里，凯利大声说：“嘿，快看！”

索恩转过身。从他们在山谷里的这个位置上往北看，能看到身后高高的峭壁和上面那片草地上的两辆拖车。

拖车的外灯全部亮起来了。

索恩摘下腰间的对讲机：“伊恩，你在吗？”

一阵噼啪声响后，传来了回答：“我在，博士。”

“发生了什么事？”

“我不知道，”马尔科姆回答，“顶上的边灯突然全亮了，我想是传感器被触发了。但是我们看外面什么也没有。”

埃迪接过话头：“现在气温迅速下降，说不定是空气对流触发了传感器。”

“伊恩，一切都好吗？”索恩问道。

“是的，很好，别担心。”

“我一直认为我们把传感器灵敏度调得太高，就是这么回事。”埃迪说。

莱文双眉紧锁，一言不发。

萨拉忙完了幼崽的腿，将它用一条毯子包起来，再用宽布条把它轻轻地拴在工作台下面。她径直走过来，站在马尔科姆身边，然后向窗外望去。

“你觉得呢？”

马尔科姆耸耸肩回答说：“埃迪说报警系统太灵敏了。”

“是吗？”

“我不知道，以前从来没有测试过。”他注视着空地尽头的树丛，观察是否有什么动静。突然，他觉得听见一阵鼻息声，也可以说是一声嗷叫。好像从他背后某个地方又传来了一声回应。他跑到拖车的另一侧，向远处的树丛望去。

马尔科姆和哈丁都紧张地望着车外，竭力想看清夜幕中有什么东西。马尔科姆屏住呼吸，心里甚是紧张。过了一会儿，哈丁舒了一口气说：“我什么也没看见，伊恩。”

“我也没有。”

“肯定是一场虚惊。”

突然，他感觉到地面在震动，是某个重物砰然落地产生的震感，是经由拖车的地板传导给他们的。他看了萨拉一眼，她的双眼圆睁。

马尔科姆明白是怎么回事了。他又感到一次震动，这一次是确定无疑的。

萨拉凝望着窗外。她低声叫道：“伊恩，我看见它了！”

马尔科姆转身走到她跟前，她正用手指着窗外最近处的几棵大树。

“什么？”

话音刚落，他就看见树丛的枝叶中探出了一个硕大的脑袋。这个脑袋慢慢地偏向一侧，好像是在侧耳静听。这是一只成年的霸王龙。

“伊恩，”她悄声说道，“快看——有两只呢！”

他看见右边稍远处第二只巨兽从树林后面走出来。它的身躯更大，是这一对中的雌性。它们低声咆哮着，低沉的隆隆声在夜空中回荡。接着它们缓慢地走出树林的掩蔽处，来到空地上。它们在耀眼的灯光下眨着眼睛。

“它们是幼崽的父母吗？”

“不知道。我想是吧。”

他扭头瞥了幼崽一眼，见它仍沉睡不醒，安静地呼吸着，毛毯有节奏地一起一伏。

“它们到这儿来做什么？”她问道。

“我不知道。”

两只庞然大物仍然站在空地的边缘，离树林不远处。它们显得犹豫不决，好像在等待什么似的。

“它们是在寻找幼崽吗？”她担心地问。

“萨拉，别逗了。”

“我是认真的。”

“无稽之谈。”

“怎么啦？它们一定是寻踪觅迹过来的。”

两只霸王龙昂起头，咧开大嘴，慢慢地晃动脑袋，接着又重复了相同的动作，然后朝拖车方向跨出一步。

“萨拉，”他说道，“我们离它们的窝好几英里远，它们不可能一路跟踪过来。”

“你怎么知道？”

“萨拉……”

“你自己说过的。我们对这些动物一无所知，我们不了解它们的生理、它们的生物化学、它们的神经系统，以及它们的行为。而且我们对它们的感觉器官也一无所知。”

“是啊，但是……”

“伊恩，它们是食肉动物，具有良好的视觉、良好的听觉和嗅觉。”

“我想是的。”

“但是，别的我们就不知道了。”萨拉叹道。

“别的什么？”马尔科姆问道。

“伊恩，还有其他的感觉形式呢，譬如蛇可以感觉到红外线，蝙蝠有回声定位的本领。鸟类和海龟有磁感应——它们能探测地磁场，因而可以长途迁徙。恐龙可能也会有我们意想不到的其他感觉形式。”

“萨拉，这太荒唐了。”

“是吗？那么你告诉我，它们在那里干什么？”

霸王龙仍然停留在树丛附近的草地上，不过已经安静下来。尽管它们已不再吼叫，但是仍在慢慢地晃动脑袋。

马尔科姆双眉紧锁。“好像……它们正在四下张望……”

“是直接看着灯光吗？不，伊恩，它们被强光刺得看不见了。”

经她一说，他马上就意识到了她的判断准确，但是那两个脑袋仍在很有节奏地前后转动着。

“那么它们是在干什么呢，是在闻气味？”

“在倾听吗？”

她点头表示同意：“可能是吧。”

“听什么呢？”

“可能是在听幼崽的声音。”

他又朝幼崽那边瞥了一眼：“萨拉，幼崽还没苏醒呢。”

“我知道。”

“它什么声也没发出来。”

“只是我们听不见罢了。”她的眼睛紧盯着霸王龙，“可是它们确实是在干什么事，伊恩。我们所看到的这个动作是有含义的，只是我们不知道它的意思。”

在高架隐蔽所，莱文正透过夜视镜目不转睛地看着那片空地。他看见两只霸王龙站在树林的边缘。它们正奇怪地同步转动着头部。

它们迟疑地朝拖车迈出几步，昂起头，左右转动着，然后似乎是终于下定了决心。它们疾步在空地上行进，气势汹汹。

对讲机里传来马尔科姆的喊叫声：“是灯光！是灯光把它们吸引来了。”

须臾间，拖车的外灯熄灭了，整个空地重新陷入黑暗。黑暗中，他们面面相觑。他们听见马尔科姆说：“这下子行了。”

索恩问莱文：“你看见什么了？”

“什么也没有。”

“它们在干什么？”

“只是站在那里。”

通过夜视镜，他看见霸王龙停下脚步，仿佛是被灯光突然熄灭搞糊涂了。即使相隔甚远，他们也能听见霸王龙在吼叫。它们显得焦躁不安，硕大的脑袋上下摆动，上下颚叩得叭叭响。但是它们并没有再走近拖车。

“现在怎么样了？”凯利问道。

“它们在等待，”莱文回答说，“至少目前是这样。”

莱文心里很清楚，霸王龙此刻无法安定。拖车的出现，肯定给它们的生存环境带来了很大而且很可怕的变化。他暗自思忖，它们或许会掉头离开。尽管它们身躯硕大，但还是属于那种谨慎、几近胆小的动物。

它们又吼叫起来。他看到它们开始向前移动，朝着漆黑一团的拖车方向走去。

“伊恩，我们该怎么办？”

“我要是知道就好了。”马尔科姆小声说道。

他们紧挨着蹲在拖车过道上，尽量避开窗户以免被发现。霸王龙怒冲冲地疾步向前。他们现在能感觉到，霸王龙每走一步，都会产生明显震动——两只十吨重的巨兽正向他们逼近。

“它们正向我们走来！”

“我注意到了。”他说道。

第一只霸王龙到了拖车旁边。由于离得非常近，它的身躯把整个窗户都挡住了。马尔科姆看到的是肌肉发达的大腿和腹部。那脑袋高高在上，他们根本看不到。

紧接着，第二只霸王龙来到拖车的另一侧。它们绕着拖车转悠，咆哮着，打着响鼻，沉重的脚步震动着拖车的地板。他们闻到了一股刺鼻的食肉动物的气味。一只霸王龙蹭了一下拖车的侧面，他们听见了刮擦声，是鳞皮与金属相擦的声音。

马尔科姆突然感到惊恐万状，原因就是这股气味。他突然从以前的记忆中想到了这种气味，他浑身直冒冷汗，回过头看着萨拉，见她正在注视着巨兽的一举一动。“这不是猎食行为。”她悄声说道。

“我不知道，“马尔科姆说，“也可能是。你要知道，它们不是狮子。”

一只霸王龙在黑夜中大吼起来，发出一阵令人生畏且震耳欲聋的声音。

“这不是在猎食，”她坚持己见，“是在搜寻，伊恩。”

过了片刻，另一只霸王龙大声吼叫表示回应。突然，那个大脑袋低下来，从它们面前的窗户向拖车里面窥视。马尔科姆急忙低下身子，卧倒在拖车地板上。萨拉也往下一趴，正好压在他身上，她的一只鞋还抵着他的耳朵。

“会没事的，萨拉。”

他们听见外面的霸王龙打着响鼻，低声咆哮。

马尔科姆悄声说：“你稍微动一下好吗？”

她挪到了一侧。他慢慢抬起头，从坐垫上方小心翼翼地向上看去。他看见霸王龙的大眼睛正看着他，眼珠在眼窝里转动着。他看到霸王龙的大嘴一张一合，呼出的热气给玻璃蒙上了一层雾气。

霸王龙把头移开，移到离拖车稍远的位置。马尔科姆顿时感到呼吸顺畅多了。可是不久，那脑袋又回来了，重重地撞在拖车上，使拖车猛烈摇晃起来。

“别担心，萨拉。拖车非常坚固。”

她喃喃地说：“我说不出我有多放心。”

拖车另一侧的那只霸王龙高声咆哮，用鼻子拱起拖车来，弄得拖车悬架嘎吱嘎吱响。

现在，这两只霸王龙开始从两侧轮番有节奏地撞击拖车。马尔科姆和哈丁或而被掀向左边，或而又被抛向右边。萨拉竭力想使自己原地不动，但是紧接着的一个撞击又把她掀到了一边。每次撞击都使车身大幅度倾斜。实验设备从工作台上跌落下来，玻璃被撞得粉碎。

就在这时，撞击突然中止了，一切都静了下来。

马尔科姆呻吟着，用膝盖支撑着爬起来。他向窗外看去，只见一只霸王龙的臀部正在向前挪动。

“我们该怎么办？”他低声问道。

对讲机咔嗒响了。索恩在问：“伊恩，你在吗？伊恩！”

“看在上帝的份上，把那玩意儿关掉！”萨拉低声说道。

马尔科姆把手伸向腰间，悄声说了一声“我们很好”就把对讲机关掉了。

萨拉手膝并用向拖车前部爬去，进入生物学实验室。马尔科姆紧随其后。他看见那只霸王龙正透过窗户看着拴在地上的幼崽，并发出了一阵轻微的哼哼声。

随后它停了下来，从窗户向里看。

它又发出了一阵哼哼。

“它想要它的孩子，伊恩。”萨拉耳语道。

“嗯，天晓得，”马尔科姆说，“这跟我没关系。”他们在地板上缩成一团，想躲开霸王龙的视线。

“我们怎么才能把幼崽交还给它呢？”

“我不知道。把它从门口推出去？”

“我可不希望幼崽被踩死。”萨拉低声说道。

“管它呢！”马尔科姆说道。

窗口的霸王龙先是哼哼唧唧，随后发出一声带威胁性的长吼。正是那只体型庞大的母兽。

“萨拉……”

但是她已经站起身来，正面对着霸王龙。她立即开口说话，语调轻柔，带着宽慰：“没事了……现在没事了……孩子平安无事……我马上就把这些带子松开……你可以看着我……”

窗外的那颗脑袋大得惊人，塞满了整个窗框。萨拉看到它脖子皮肤下紧绷着的强壮肌肉。它的嘴在微微地动。她用哆嗦的双手解开拴住幼崽的带子。

“好了……你的孩子平安无事……看见了吧，它很好……”

马尔科姆蜷缩在她的脚旁，轻声问道：“你要干什么？”

她没有改变她那轻柔而带着宽慰的声调：“我知道这听起来像发神经……但是有时候……对付狮子很管用……好了好了……你的孩子自由了……”

她解开毛毯，取下氧气面罩，平静地轻声说：“现在……我要做的是……”她抱起幼崽，“把它还给你……”

突然间母兽的头缩了回去，随即歪过头猛撞在窗玻璃上。咣当一声，玻璃破裂成蛛网状。萨拉看不清玻璃外面的情况了，但她看见一个黑影在晃动。紧接着是第二下撞击，将玻璃彻底击碎。那脑袋紧擦着碎玻璃伸进来，伸进拖车足有好几英尺。萨拉慌忙将幼崽放在托盘里，抽身向后一跳。一股股鲜血从母兽的口鼻部的口子里流下来，是被碎玻璃划破的。但是这阵暴力行动之后，母兽停止了攻击，动作变得轻柔起来。它开始闻闻幼崽，从头部开始，缓缓地顺着身体向下移动。它闻了闻裹在幼崽腿上的模子，用舌头轻轻舔了一下。最后，它把下巴轻轻贴在幼崽胸口上。它停顿了很长时间，纹丝不动，只有眼睛慢慢地眨着，目不转睛地看着萨拉。

马尔科姆还躺在地板上。他看见鲜血滴到工作台的边上。他想站起来，但是她用手把他的头又按了回去。她轻轻地“嘘”了一声。

“怎么回事？”

“它正在检查心跳呢。”

那霸王龙发出嘟噜声，张开大口轻轻地叼起幼崽，然后慢慢后退，从破碎的玻璃窗里把幼崽带了出去。

霸王龙把幼崽放在地上。这处于他们的视线之下。它弯下身去，脑袋也从他们的视线中消失了。

马尔科姆悄声问道：“它醒了吗？幼崽醒了吗？”

“嘘！”

从拖车外面传来连续的咂咂声，其间还夹杂着轻柔的喉音。

马尔科姆看见萨拉探过身子，想看看窗外的情况。他轻轻问道：“怎么回事？”

“它在舔幼崽，不停地用鼻子拱。”

“还有呢？”

“就这些，它在不停地拱。”

“幼崽怎么样了？”

“没事。它在不停地滚动，好像死了似的。这一次我们给它注射了多少吗啡？”

“我不知道，”他说，“我怎么会知道呢？”

马尔科姆躺在地板上，静听外面的咂咂声和嘟噜声。终于，似乎经过无尽期的等待之后，他听见了一声轻轻的尖叫声。

“它苏醒了，伊恩！幼崽苏醒了！”

马尔科姆连忙站起来向窗外望去，恰好看见母兽用嘴叼起幼崽向空地边缘走去。

“它在干什么？”

“我想是把幼崽带回去。”

第二只霸王龙进入视线。它紧紧地跟在第一只后面也离开了。马尔科姆和萨拉看着它们进入空地，渐行渐远。

马尔科姆双肩松弛下来：“好险哪。”

“是的，真险哪。”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擦去小手臂上的血迹。

在高架隐蔽所，索恩按下对讲机的按钮，喊道：“伊恩！你在吗？伊恩！”

凯利说：“他们说不定把对讲机给关了。”

天开始下起小雨，噼里啪啦地打在隐蔽所的金属屋顶上。莱文通过夜视镜凝视着悬崖。一道闪电划破夜空。

索恩说道：“你能看到那些动物在干什么吗？”

“能，”埃迪接过话头，“好像……好像正在离开。”

他们都高兴得叫起来。

只有莱文没有出声，还在透过夜视镜进行观察。索恩转身问他：“没事吧，理查德？一切都正常吧？”

“其实，我看不像，”莱文说道，“恐怕我们犯了个严重错误。”

马尔科姆透过被打碎的窗户注视着越走越远的霸王龙。萨拉站在他身旁一句话也没有说，她的眼睛一直盯着那两只霸王龙。

开始下雨了，雨水顺着破玻璃流进来。远处响起了隆隆雷声，一道强烈的闪电映亮了两个正在离去的庞然大物。

两只霸王龙在离它们最近的几棵大树旁停下来，把幼崽放在地上。

“它们为什么那么做？”萨拉迷惑不解，“它们应该回窝去才是。”

“我不知道，也许它们正……”

“也许幼崽已经死了。”她说道。

但是，借着第二道闪电的亮光，他们看见幼崽在动。它还活着。一只成年龙用嘴把它叼起，然后把它轻轻放在一棵大树的树杈上。这时他们听见了它发出的尖细叫声。

“哦，天哪，”萨拉摇着头说道，“这不对头，伊恩。整个不对头了。”

母霸王龙与幼崽在一起待了一会儿，将它安顿好，然后转过身，张开血盆大口狂吼了一声。

雄霸王龙吼叫着回应。

突然，它们飞快地穿越林中空地，全速向拖车冲过来。

“哦，上帝呀！”萨拉说了一声。

“勇敢点，萨拉！”马尔科姆大声说，“大事不妙啊！”

猛烈的碰撞使他们头晕目眩，把他们掀翻到拖车一侧。萨拉惊叫着猛然跌倒，马尔科姆栽倒时头被撞了一下，眼前直冒金星。他身下的拖车在摇晃，发出尖锐刺耳的金属声。两只霸王龙咆哮着，再次重重地撞向拖车。

他听见萨拉在喊：“伊恩！伊恩！”紧接着拖车轰然倒向一侧。他转过脸，看见玻璃器皿和实验室设备噼里啪啦地掉在他周围。他抬起头，觉得一切都是歪的。他的正上方是被霸王龙撞破的那扇车窗。雨水顺着破窗滴落在他的脸上。又是一道闪电。这时，他看见一个大脑袋正盯着他看，还发出咆哮声。他听见霸王龙的利爪在拖车金属外壳上抓出的刺耳噪音，接着那张脸消失了。没过多久，他就听见它们在泥地里猛推拖车并发出阵阵咆哮。

马尔科姆大喊着萨拉的名字，就在世界疯狂地再次转动之际，他看见了她：就在他身后不远。随着“砰”的一声响，拖车又被撞得倒向一侧。这时候它已经是底朝天了。马尔科姆开始在天花板上爬行。他想爬到萨拉身边。他一抬头，看见那些固定在实验工作台上的设备就悬在自己的头顶上方。从十几个地方流出来的各种液体滴在他身上。他感到肩头刺痛，还听见一阵嘶嘶声。他顿时明白了：一定是强酸。

在他面前的黑暗中，萨拉在痛苦地呻吟。又是一道闪电。这时，他看见她蜷缩成一团，倒在连接两辆拖车的折叠式通道旁。可是通道已被严重扭曲，几乎无法通行。这说明第二辆拖车肯定还是轮子着地的。乱套了，一切都乱套了。

他听见车外的霸王龙在咆哮，还听见一声沉闷的爆炸声。它们正在撕咬拖车轮胎。他心想，太遗憾了，它们怎么不去咬电瓶的电缆呢，否则真会让它们大吃一惊的。

突然间，霸王龙又开始猛烈撞击拖车，使它在空地上水平滑出一段距离。拖车刚停下，它们又猛撞了一次。拖车突然向一侧倾斜。

这时候，他已爬到萨拉身边。她伸出双臂紧紧抱住他。“伊恩。”她喊了一声。她的左半边脸整个是黑糊糊的。借助一道骤然的闪电，他看见她左边脸上全是血。

“你没事吧？”

“没事，”她边说边用手背抹去流进眼睛里的血，“你能看见这是什么吗？”

在又一个闪电中，他看见了一大块玻璃的反光。玻璃嵌在她左额发际附近。他伸手拔出玻璃，然后用手紧压住汩汩冒血的伤口。他们此时正好在拖车的厨房里。他把手伸向灶台，从上面拽下一条擦碗巾。他用擦碗巾捂着她的头，眼看着它的颜色渐渐变暗。

“疼得厉害吗？”

“没事。”

“我想还不太严重。”他安慰道。拖车外面，霸王龙仍在咆哮着。

“他们在干什么？”她问道，不过声音似乎有气无力。

霸王龙又在猛烈撞击拖车。经受这次撞击，拖车被推出的距离好像比以前大得多，而且是横向滑动——向下滑。

向下滑动！

“它们在推我们呢。”他说。

“往哪儿，伊恩？”

“往空地边缘。”霸王龙又猛撞了一下，拖车移动得更远了。“它们是想把我们从悬崖上推下去。”那是一段岩石构成的悬崖，从上到下落差有五百英尺高。

一旦跌落下去，他们绝无生还可能。

她用自己的手捂住擦碗巾，推开他的手说：“去做点什么。”

“是，好的。”他答应道。

他从她身边离开，随时接受又一次撞击。他不知道该干什么。他也想不出该干什么。拖车现在是肚皮朝天。一切都乱套了。他的肩膀像火烧火燎一般。他能闻到强酸腐蚀衬衣的气味，也许是在腐蚀他的皮肉，他感到火辣辣的疼。拖车里漆黑一团，到处都没有电，到处是碎玻璃，而且他……

到处都没有电。

马尔科姆开始站起身来，但被接下来的撞击猛地抛向一边。他着实摔了一大跤，头重重地撞在冰箱上。冰箱门随即打开，里面没有灯光，冰牛奶、玻璃瓶等一起砸在他身上。

因为到处都没有电。

马尔科姆仰面朝天地躺着。他向窗外一看，看见草丛中霸王龙的巨足。随着一道闪电，它抬起那只巨足踢向拖车。拖车立刻向前滑动，不仅滑得很轻快，而且发出刺耳的金属刮擦声。接着车体开始下斜。

“哦，妈的！”他叫骂道。

“伊恩……”

但是来不及了，整个拖车都在嘎吱嘎吱响，他看见车的另一端开始下沉。拖车的边缘已越过悬崖边，开始很慢很慢，接着渐渐变快。他们身下的拖车顶部开始滑脱，所有东西都在往下坠落。萨拉也在往下坠落，尽管开始时她还抓了马尔科姆一把。崖壁上的霸王龙在吼叫着庆贺胜利。

马尔科姆心想：我们就要掉下悬崖了。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只好用手抓住冰箱门，紧紧抓住不放。冰箱门凉冰冰的，表面湿滑。拖车歪斜着往下掉，金属框架发出刺耳的吱嘎声。他感到双手正从冰箱门的白色搪瓷上一点一点地滑脱、滑脱……滑脱……然后整个人就滑脱了，倏地向拖车另一端跌落下去。他看见驾驶座椅好像正向他飞来，可是他还没接近座椅，就撞上了黑暗中的某个东西，感到一阵剧痛，整个身体蜷缩起来。

慢慢地、不知不觉地，他周围的一切都黯淡下去了。

大雨哗哗地落在隐蔽所的屋顶上，从两侧如飞瀑直泻而下。莱文擦了擦夜视镜的镜头，又把它举到了眼睛上，看着黑暗中的悬崖。

阿比着急地问道：“怎么啦？发生了什么事？”

“我也说不清。”莱文答道。

倾盆大雨中，几乎什么也看不见。刚才，他们都惊恐地看见两只霸王龙轻而易举地把拖车向悬崖那边推。莱文心想，那两只霸王龙加起来有二十吨，而那部拖车的重量才两吨左右。拖车被掀翻后，它们用肚子去顶，用强有力的后腿去踢，弄得拖车在湿漉漉的草地上很快地滑动。

“它们为什么那么干？”站在莱文身旁的索恩问道。

“我怀疑，”他略有所思地回答，“是我们改变了它们的既有领地。”

“怎么又是这种事？”

“不要忘了我们是在与什么动物打交道，”莱文说道，“霸王龙会表现出复杂的行为，但绝大部分是出自本能。这完全是无意识行为，天生就有。领地意识是这种本能的一部分。霸王龙会圈划领地，保卫领地。这不是有意识的行为——它们的大脑并不大——它们这么做是出自本能。所有的本能行为都有其触发因素和缓解因索。恐怕我们在弄走幼崽之后，就重新划定了它们的领地，使它扩大到幼崽被找到的这片林中空地。所以，它们现在要捍卫自己的领地，就必然要把拖车赶出去。”

这时闪电划破黑暗，他们同时目睹了拖车那令人心惊肉跳的状况：第一辆拖车已经滑出悬崖边缘，正倒悬在那里，上端仍然由折叠通道与尚留在空地上的第二辆拖车连接着。

“那个通道是支撑不住的！”埃迪大声喊起来，“很快就会断的！”

在闪电的映照下，他们看到空地上的霸王龙正机械地将第二辆拖车推向悬崖。

索恩转向埃迪说：“我要过去！”

“我和你一起去！”埃迪响应道。

“不行！你得和孩子们在一起！”

“可是你需要……”

“和孩子们在一起！我们不能把他们单独留在这儿！”

“但是莱文可以……”

“不行，你要留下来！”索恩斩钉截铁地说。他已开始从大雨中变得很滑的支架上往下爬，准备到停放在下面的探险者上去。他看见凯利和阿比正俯身看着他。他跳上汽车，启动点火器，盘算着到达那片空地的距离：有三英里，或许更远些。即使车开得再快，也要用七八分钟才能赶到出事现场。

等他赶到那儿，可能已为时太晚。他绝不可能及时赶到。

但是他必须要尽力而为。

萨拉・哈丁听见一阵有节奏的吱嘎声，随即睁开眼睛。

周围一片漆黑，她觉得晕头转向。突然，一道闪电划破夜空，她看见了下方五百英尺深的谷底，而且眼前的东西都在微微晃动。

她是透过悬挂在峭壁上的拖车挡风玻璃看见的。他们已经停止了下滑，但是却悬挂在半空中，岌岌可危。

她自己正横躺在驾驶座上。座位已从车架上脱落，砸碎了车壁上的一块控制面板。松散的导线垂落下来。配电盘上的指示灯仍在闪烁。

她感到视觉模糊，因为她左眼里有很多血。她拉出衬衣的后摆，撕下两片布条，将其中一片折叠成一块敷布，压在额头的伤口上。接着，她将另一片布扎在头上，把敷布固定住。她感到一阵钻心疼痛，便咬紧牙关，硬扛了过去。

她感到从她上方传来一阵剧烈的震动，连忙扭头向上看。她看清了拖车内的整个情形，车体正垂直地悬挂着。马尔科姆在她上方大约十英尺处，俯在工作台上一动不动。

“伊恩。”她喊道。

他没有回答，也没有动弹。

随着一个沉闷的撞击声，车体骤然震颤起来，吱吱嘎嘎直响。这时，哈丁恍然大悟：第一辆拖车悬在峭壁上晃来晃去，但它仍与空地上的第二辆拖车连着。第一辆拖车现在是吊挂在折叠式通道上。上面的霸王龙想把第二辆拖车也推下悬崖。

“伊恩，”她叫道，“伊恩！”

她不顾周身的疼痛，连忙爬起身来。她感到一阵头晕目眩，心想不知道自己流失了多少血。她开始向上攀爬，先站在驾驶座椅的靠背上，伸手抓住离得最近的生物学工作台。她费力地将自己拉了上去，伸手抓住固定在墙上的一个把手。拖车在她身下直晃。

凭借这个把手，她设法抓住了冰箱门，用手指抠住一个钢丝架。她用力试了试，觉得能支撑住她，就将身体重心移了过去。她抬起一条腿向上摆动，用脚蹬住冰箱里边，将身体向上拉起，然后站起身来，伸手抓住炉灶的把手。

要通过这个该死的厨房，简直像登山一样，她心想。

她很快就爬到了马尔科姆那里。一道闪电使她看见了他受伤的脸。他在呻吟。她爬到他身边，想弄清他的伤势。

“伊恩。”她轻声叫道。

他的双眼紧闭，喃喃地说道：“对不起。”

“没关系。”

“我拖累了你。”

“伊恩，你能动吗？你没事吧？”

他呻吟道：“我的腿。”

“伊恩，我们必须行动起来。”

她听见头顶上方霸王龙的咆哮声，她觉得霸王龙好像始终在咆哮。拖车突然一歪，猛地摇摆起来。她的双腿顿时从冰箱里滑出，只剩下双手紧抓住炉灶的门，整个身体悬空吊挂着。拖车的另一端在大约二十英尺的下方。

她知道炉灶的把手支撑不住她的全部重量，只能支撑片刻。

哈丁摆动双腿盲目地试探，最后碰到了一个牢固的地方。她先用脚试了试，然后踩下去。她回头一看，发现自己站在不锈钢洗涤槽的侧面。她移开一只脚，水龙头竟然被碰开了。水浸湿了她的双脚。

霸王龙咆哮着，撞击得更猛了。拖车又向下坠了一截，不住地摇晃。

“伊恩，时间不多了，我们必须行动起来。”

他抬起头，茫然地看着她。又一道闪电划过夜空。他的双唇微微颤动，喃喃地说：“电源。”

“电源怎么了？”

“电源断了。”

她不明白他在说什么。电源是断了。猛然间，她记起来了，电源是他切断的，是在霸王龙接近他们之前。灯光曾经使它们感到不安，说不定还可以再次使它们不安。

“你想要我去接通电源？”

他微微点头。“是的，接通电源。”

“怎么接呀，伊恩？”她朝黑暗里四下望去。

“有一个配电盘。”

“在哪里？”

他没有回答。她伸出手摇摇他的肩膀。“伊恩，配电盘在哪里？”

他朝下面指了指。

她朝下看去，看到了从配电盘里掉出的松散导线。“我没法接，线都断了。”

“上面还……”

她几乎听不见他在说什么，她隐约记得在第二辆拖车里也有一个配电盘。如果她能进去，就能把电源接通。“好的，伊恩，”她说道，“我去接通。”

她向上攀缘，爬得更高了，拖车另一端此刻在她身下约三十英尺。霸王龙还在咆哮，而且又开始猛踢。她悬空摇晃着，继续向上攀爬。

她本想穿过折叠通道进入第二辆拖车，可是当她接近顶部时，却发现已经不可能了。在炫目的闪电中，她看见折叠通道已被严重扭曲，完全堵死。

她被困在第一辆拖车里了。

她听见霸王龙在怒吼，在撞击第二辆拖车。

“伊恩！”

她向下望去，他一动不动。

她悬吊在那里，意识到自己失败了，心里非常难过。只要上面再踢上一两下，一切就结束了。他们就会掉进深渊。他们此刻毫无办法，也没有多少时间了。她悬空吊在黑暗中，电源切断了，什么都没有……

果真如此吗？她听见了一阵轻微的电流声。就在不远的黑暗中，在拖车的这一端难道还有个配电盘？他们是按照拖车两端都有配电盘来设计的吗？

她悬吊在拖车的上端，双肩和双臂酸痛难忍。她向四周搜索着，寻找第二个配电盘。她现在就在拖车的这一头，如果确实还有个配电盘，那它一定就在附近。可是在哪儿呢？借着闪电的亮光，她把头扭向一侧，然后又向另一侧看了看。

她没有看到配电盘。

她的双臂疼痛不已。

“伊恩，请……”

没有配电盘。

这不可能！她一直听见那嗡嗡声，附近一定还有一个配电盘。她只是还没有看见而已，一定有一个配电盘。她左右晃动着，环视着，闪电又当空划过，投下了摇晃不稳的影子，这时她终于看见了！

配电盘就在她头顶上方六英寸的地方，盘面是倒过来的，但是她能看见所有的按钮和开关，现在是漆黑一团。要是她能分清哪个开关管哪个就好了……

管它呢。

她松开右手，用左手吊挂着身体，伸出右手按下配电盘上够得着的所有按钮。拖车里立刻亮了起来，车内的灯光都打开了。

她不停地按着，把一个个电钮都按下去。有些地方短路了，开关上冒出火花和白烟。

她仍在不停地按。

突然，侧面的一个监视器亮了，离开她的脸只有几英寸，屏幕上出现道道横线，模糊一片。接着，监视器上的图像开始聚焦。尽管她是从侧面看，但仍能看到空地上的霸王龙正站在第二辆拖车跟前，前腿靠在拖车上，强劲有力的后腿对拖车又踢又推。她按下了更多的按钮，最后一个按钮上有一个银色的保护罩。她用手指翻开罩盖，把那个按钮也按了下去。

她在屏幕上看见拖车发出一阵耀眼的电火花，霸王龙突然后退了。她听见它们在怒吼。接着，监视器的图像消失，哈丁周围响起噼噼啪啪的爆裂声，刺得她的脸和手很疼。接着拖车里灯光全部熄灭，一切又都陷入黑暗。

沉寂了很长一段时间。

然后，撞击声又冷酷无情地响了起来。

索恩

雨刮器在挡风玻璃上不停地来回刮。索恩冒着瓢泼大雨，车开得很快，遇到转弯也不减速。他看了看手表，已经过去两分钟了，或许是三分钟。

或许更多，他无法确定。

道路泥泞，车子会打滑，非常危险。每次碰上深水坑，他都是屏住气冲过去。他制造的这辆车是防水的，但是这种事很难说。每一个水坑都是一次考验。到目前为止还行。

三分钟过去了。

至少三分钟。

一个弯道之后，前面的路变宽了。一道闪电，他看见前方有个深水坑。他加大油门直冲过去，汽车掀起的羽状水帘溅在两侧的车窗上。他冲了过去，继续向前，继续行驶！他驶上一条上山的路，看见仪表盘的指针猛地发生偏转，随即听见咝咝声。他知道电路出现了严重短路，前车盖下传出一声爆炸声，从散热器里冒出一股刺鼻的烟雾，汽车戛然而止。

过了四分钟。

他坐在车上，听见雨水拍击金属车顶的声音。他转动点火钥匙，没有任何反应。

熄火了！

雨水哗哗地从挡风玻璃上流淌。他靠在座位上，长叹了一声，凝视着前方的道路。

旁边座位上，对讲机响起来：“博士，你快到了吧？”

索恩仔细看着前方的道路，想看清他到了哪里。他估计离空地上的拖车大概还有一英里多的路程，或许更远些。步行过去是太远了。他大骂一声，连连敲打座位。

“没有，埃迪，我短路了。”

“你怎么了？”

“埃迪，车子熄火了。我在……”

索恩打住了话头。

他看见前方弯路的尽头，有一个微弱的红光在闪烁。他眯起眼想看得更真切些。是的，他的眼睛没有欺骗他，确确实实有一个闪烁的红点。

埃迪又在问：“博士，你在吗？”

索恩没有答话，他抓起对讲机和林德斯特拉特式步枪，跳下汽车，一头扎进雨里，沿着小山包朝山脊路的路口跑去。

跑过一段弯路之后，他看见了那辆红色吉普车。它停在山脊路中央，尾灯在闪烁。其中一只的玻璃罩破了，闪烁着白光。

他跑上前去，想看看车里的情形。随着一道闪电，他看见车里没有司机。驾驶座一侧的车门也没关。车门深深凹了进去。

索恩爬上车，伸手握住方向盘……好啊，钥匙还在车上！他扭动钥匙点火，发动机隆隆地转起来。

他挂上挡，调转车头，沿着山脊向空地疾驶而去。他拐过几个弯，看见了实验室的绿色屋顶，于是向左拐。车前大灯的灯光转着划过那片杂草丛生的空地，照在正在撞拖车的两只恐龙身上。

面对突如其来的灯光，两只霸王龙掉过身，冲着索恩的吉普车狂吼。它们丢下拖车，迎面朝他冲来。索恩急忙挂上倒挡，拼命向后退，但是马上又意识到霸王龙并没有向他进攻。

只见它们斜穿过空地，朝索恩附近的一棵大树跑去。到了树下，它们停下脚步，昂起头。

索恩熄灭车灯等待着。现在他只能借着断断续续的闪电才能看到霸王龙。一个雷电当空炸裂，他看见它们从树上取下了幼崽，用鼻子触着幼崽。显而易见，他的突然出现，使它们非常担心幼崽的安全。

等夜空出现下一道闪电时，霸王龙已不见了踪影，眼前只是一片空地。它们真的走了吗？还是躲起来了？他摇下车窗，将头探到雨中。这时，他听见一阵奇怪的声音，是低沉、连续的叫声，好像是某个动物叫声的余音，不断重复、连续不断。他侧耳静听，断定是别的什么东西。是金属声！

索恩急忙打开车灯，缓缓向前驶去。霸王龙已经离开了。在前大灯苍白的光柱中，他看见了第二辆拖车。

随着连续不断的金属声，第二辆拖车正在湿漉漉的草地上慢慢滑动，滑向悬崖边缘。

“他在干什么？”凯利的声音盖过了雨声。

“他在开车。”莱文看着夜视镜中的情景回答说。从高架隐蔽所，他们能看见索恩的车前大灯划过林中空地。“他正朝拖车那边开，他在……”

“他在干什么？”凯利继续追问，“他现在在干什么？”

“他正绕着一棵树兜圈子，”莱文说道，“是那片空地边上的一棵大树。”

“为什么？”

“他一定是在把牵引缆绳缠在树上，”埃迪说道，“这是唯一能解释得通的理由。”

一阵短暂的沉默。

“他现在在干什么？”阿比问道。

“他从吉普车上下来了，正朝拖车方向跑去。”

索恩紧握吉普车绞盘的大挂钩在泥水里爬行。拖车正从他身边滑开，但是他终于钻进拖车底下，将挂钩钩在后车轴上。他刚把手指移开，就听见挂钩啪嗒一声与闸盖锁定了，他赶紧打了个滚。拖车受到新的制动力，在草地上横着跳起来，轮胎重重地落在他刚才待过的地方。

绞盘的钢缆绷得笔直，拖车下面发出吱吱声。

但是拖车被拉住了。

索恩从拖车下面爬出来，站在雨中，眯起眼睛看着拖车。他仔细检查了吉普车的轮子，看它们是否产生移动。没有。由于钢缆是缠绕在大树上的，吉普车的平衡重足以拉住已滑到悬崖边缘的第二辆拖车。

他回到吉普车旁边，一头钻进去，拉起制动闸。他听见埃迪在不停地喊：“博士，博士！”

“是我，埃迪。”

“你阻止它下滑了？”

“是的。”

对讲机又响了。“太棒了！但是听着，博士，你是知道的，那个连接通道只是在不锈钢钢筋外头蒙了一层五毫米的粗钢丝网，绝不是设计来……”

“我知道，埃迪，我正在想办法。”索恩又钻出汽车，冒雨快步跑向拖车。

他打开拖车的侧门进到车里。车里伸手不见五指，他两眼一抹黑。车里的一切都被掀翻了，他的脚嘎吱嘎吱地踩在碎玻璃上。所有的车窗都被撞碎了。他握着对讲机说：“埃迪！”

“我在，博士。”

“我需要绳索。”他知道埃迪贮备了大量应急物品。

“博士……”

“请告诉我。”

“在另一节拖车里，博士。”

黑暗中，索恩撞到一张工作台。“好的。”

“在杂物箱里说不定有些尼龙绳，”埃迪提醒道，“但是我不知道有多少。”听他的语气似乎希望不大。索恩在拖车里摸索着来到壁橱前。他摸黑拉开了关得紧紧的橱门，接着转身离开。杂物箱还在前头，或许箱子里会有绳索。

此时此刻，他需要绳索。

拖车

萨拉・哈丁仍然用双臂吊挂在拖车顶部。她向上看了一眼已经扭曲变形的折叠式通道，这是通向第二辆拖车的唯一通道。霸王龙已经停止了攻击，第二辆拖车也停止了下滑。但是这时，她感觉有凉冰冰的水滴在她脸上，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折叠式通道开始漏雨了。

她抬头一看，发现网状材料上出现了一个口子，露出已扭曲变形的钢制螺环。缺口现在还小，但很快就会变大。金属网撕裂后，里面的螺环就会脱开、拉长，直到最后折断。

他们只有几分钟的时间，悬挂着的拖车随时可能坠入深渊。

她又爬回到马尔科姆那里，打起精神站在他身边喊：“伊恩。”

“我知道。”他说罢摇了摇头。

“伊恩，我们必须离开这儿。”她用手抓住他的胳肢窝，把他拖着站直了身子，“你跟我一起走。”

他垂头丧气地摇了摇头。她以前曾经见过这种垂头丧气、放弃努力的样子，她讨厌这种样子。哈丁从不放弃任何努力，从来没有。

马尔科姆嘟哝着：“我不能……”

“你必须走。”她说道。

“萨拉……”

“我不想听，伊恩。不要再说了，现在我们走吧。”

她要把他拉起来，他呻吟着挺起身子。她猛地用力，把他从工作台上拉了起来。闪电当空划过，似乎也给他增添了一些力量。他费力地站在座位边上，面对着工作台。他有点摇摇晃晃，但终于站住了。“我们怎么办？”

“我不知道，但是我们必须离开这里……有没有绳子？”

他微微点了点头。

“在哪里？”

他向下边的拖车头部指了指，拖车现在正悬空挂着。“在下边，在仪表板下面。”

“走吧。”

她把身体侧出去，一条腿伸出去踩住她对面的地板。她此刻就像一个在烟囱里的攀岩者。仪表板在她身子下面足有二十英尺。

“好了，伊恩，我们走。”

马尔科姆叹了一口气说：“我走不了，萨拉。真的。”

“那就靠在我身上，我背你走。”

“可是……”

“行了，别废话！”

马尔科姆挣扎着站起身来，抓住车壁上的一个挂钩，双臂直哆嗦。他拖着右腿慢慢挪动。

接着，她感到他的重量压在了她的背上。这个压力来得突然，而且分量又那么沉，几乎把她撞得失去了平衡。他的双臂紧紧搂住她的脖子，弄得她快要窒息了。她大口喘着粗气，双臂伸到背后，兜住他的大腿向上托。这时，他调整了一下搂住她脖子的姿势。她终于能顺畅自如地呼吸了。

“对不起。”他向她道歉。

“没关系，”她说道，“我们走吧。”

她开始小心翼翼地顺着这垂直通道向下，随时抓牢可以抓住的一切。凡有把手的地方，她就抓住把手，没有把手的地方，她就抓住抽屉拉手、工作台支架、窗户插销，甚至地板上的地毯，有时地毯都被她撕破了。有一次，地毯被撕掉一大块，她猛然下滑，后来用两腿使劲撑住两边才没再向下滑。

马尔科姆趴在她背上，哼哧哼哧地直喘。那双搂在她脖子上的手臂一直在抖。他嘟囔着说：“你非常强壮。”

“但却是个女流。”她表情严肃地说。

她离仪表板只有十英尺了。五英尺。她抓住墙上的一个把手，身体靠过去，两腿悬空。接着，她的脚踏在方向盘上，身子蹲下去，把马尔科姆轻轻地放在仪表板上。他向后倚着，大口喘着粗气。

拖车摇晃了一下，还发出吱吱的响声。她在仪表板下摸了摸，摸到了储物箱。她一把拽开，里面的金属工具丁零哐啷地掉了出来。她找到一根绳子，是半英寸粗的尼龙绳，足足有五十英尺长。

她站起身来，透过前挡风玻璃看着百英尺深的谷底。她发现拖车驾驶座一侧的车门就在她旁边。她转动把手，把门打开，车门随即哐的一声撞在拖车的外壳上。她感到雨水在抽打她的脸。

她探身车外，顺着拖车的侧面向上看。她看见车体外壳光溜溜的金属镶板，根本没有任何抓手。但是在拖车底盘部位，一定有可供落脚的车轴、油箱等其他部件。她紧紧抓住湿漉漉的金属门框，弯下身去，想看看拖车底部的情况。她听见一阵敲击金属的叮当声，随后有人说了一句：“终于成了！”一个粗壮的身影突然出现在她的眼前。是索恩！他正悬吊在拖车底架上。

“我的天哪，”索恩说，“你还等什么呀？等死神的邀请吗？我们走吧！”

“是伊恩，”她答道，“他受伤了。”

凯利看着高架隐蔽所里的阿比，心想他太不可思议了。一到危急关头，他就没办法了。感情太丰富，精神太紧张，还浑身哆嗦，显得很怪。阿比早就不敢朝悬崖那边看了，此刻正冲着隐蔽所的另一侧，朝着小河方向望去。好像现在什么事情也没有。真是太不可思议。

凯利转身对着莱文。“现在怎么样了？”她问道。

“索恩刚刚进去。”一直在用夜视镜进行观察的莱文回答道。

“他进去了？你是说，进拖车了？”

“是的。现在……有人出来了。”

“谁？”

“我想是萨拉，她正在忙着救人。”

凯利把眼睛瞪得大大的，想看个明白。大雨差不多已经停了，只有一点毛毛细雨，山谷那边的拖车仍然在悬空吊挂着。她觉得自己看见了拖车底架上有一个人影，但她不能肯定。

“她在干什么？”

“向上爬。”

“一个人？”

“是的，”莱文回答说，“一个人。”

萨拉・哈丁钻出车门，在雨中移动了一下身子。她没有往下看。她知道山谷深达五百英尺，她能感觉到拖车在晃。她把绳子系在身上，贴着车身挪动，一条腿向下踩在变速箱上。她伸手摸索，抓住一根电缆，就势一拽上了车底盘。

在拖车里的索恩对她说：“没有绳子，我们不可能把马尔科姆救出去。你能爬上去吗？”

一道闪电。她抬头看着被雨水打湿的拖车底部在闪电中熠熠发亮，看见亮晃晃的油脂。接着又是一片黑暗。

“萨拉，你能行吗？”

“能行。”她说罢便伸出手，开始攀登。

在高架隐蔽所里，凯利着急地问道：“她在哪儿？现在怎么样了？她没事吧？”

莱文正通过夜视镜仔细看着。他说：“她在向上爬。”

阿比无心听他们讲话。他转过身去，眼睛注视着黑乎乎的空地上的那条小河。他焦急地等着下一个闪电的来临，想看看他刚才见到的情形是不是真的。

除了滑还是滑，萨拉自己都不知道是怎么爬到悬崖顶的。她翻身爬上去，一下就躺在地上了。不能浪费时间。她解开身上的绳子，爬到第二辆拖车底下，把绳子穿过一个金属支架，很快打上结。随后她又返回崖边，将绳子扔了下去。

“博士！”她大喊了一声。

索恩站在拖车门口，伸手抓住了绳子，把它固定在马尔科姆身上。马尔科姆呻吟起来。“我们走吧。”索恩说道。他用一只手臂抱住马尔科姆，两人同时荡出车门，最后站到了变速箱上。

“上帝呀。”马尔科姆说着抬头向上看。萨拉正在用力拉他，绳索绷紧了。

“只要用手臂抓住就行了。”索恩提醒道。

马尔科姆开始上升，很快地，他就上升了十英尺。萨拉在悬崖上面，但是索恩看不到她，因为马尔科姆的身体挡住了他的视线。索恩开始攀登，两腿不停地寻找支撑点。拖车的底部很滑。他心想：我真应该把车底盘做成防滑型的。可是谁会把车辆底盘做成防滑型的？

在他的心中，似乎看到折叠式通道正在撕裂……慢慢地撕裂……裂口越来越大……

他两手交替，一脚一蹬地向上攀爬。

又是一道闪电。他知道他们已经快到悬崖顶了。

萨拉站在悬崖边上，伸手去拉马尔科姆。马尔科姆靠着手臂的力量往上爬，因为他的腿使不上劲。他还在努力。又向上爬了几英尺……萨拉伸手抓住他的衬衣领子往上拽。他笨拙地上了悬崖，从索恩的视线中消失。

索恩仍然在攀缘。他的脚下不住地打滑。他的两臂酸痛。

他向上爬着。

萨拉向他伸出了手。

“来吧，博士！”她说。

她的手又往下伸了伸。

她的手指就要够着他了。

随着哐当一声响，通道上的金属丝网断开来，拖车向下坠了十英尺。螺环的间距变宽了。

索恩加快来攀爬速度，抬头望着萨拉。

她的手还在上面伸着。

“你能行的，博士……”

他在向上攀爬，闭起眼睛，拼命向上攀爬。他抓住绳索，紧紧抓住。他两臂酸痛，双肩也疼痛，绳子似乎也变细了。他把绳子绕在手上，以便能支撑住。但是在最后关头，他开始下滑。突然他感到头皮一阵剧痛。

“真的对不起了。”萨拉说着，用手拽住他的头发使劲往上拉。他的头皮疼得很厉害，但他毫不介意，几乎没有去理会，因为此刻他已到了折叠式通道旁边。眼看着钢螺环像开了线的紧身内衣不断绽开，拖车又下坠了一截，但是她仍然在拉他。她用使出了全身的力气。他的手指抓住了湿漉漉的草，随后翻身上了崖顶。安然无恙了！

在他们下方，不断传来金属断裂声——哐！哐！哐！——螺环相继连根断裂。随着最后的断裂声，第一辆拖车挣脱了所有的羁绊，向峭壁下方坠去，越来越小，最后重重地落在深深的谷底。在闪电的照射下，它就像一只被压扁的纸购物袋。

索恩转过身来，抬头看着萨拉说了声“谢谢”。

萨拉一屁股坐在他身旁的地上。鲜血从她包扎着的头部流下来。她松开手指，一把湿漉漉的花白头发掉在草地上。

“一个惊心动魄的夜晚。”她说道。

高架隐蔽所

莱文拿着夜视镜边着边兴奋地说：“他们成功了！”

凯利忙问：“全部？”

“是的！他们成功了！”

凯利高兴得跳起来。

阿比转过身来，猛地从莱文手里抢过夜视镜。

“嘿，”莱文叫起来，“再等一下……”

“我要用。”阿比说着倏地转过身，拿起夜视镜就朝那片黑黢黢的空地看。刚开始，他什么也看不见，只觉得一片模糊的绿色。他的手指找到焦距旋钮，开始快速调节，画面随即映入眼帘。

“到底什么事这么重要？”莱文有些生气地问，“这是一件昂贵的器械……”

就在这时，他们都听见了咆哮声，而且越来越近。

在夜视镜的幽幽绿色中，阿比清楚地看见了一群迅猛龙，总共十二只，正以松散的队形穿过草丛，朝高架隐蔽所方向运动。一只走在前面几码处的迅猛龙似乎是个领头的，但很难从这样的队形看出它的组织结构。这些家伙嚎叫着，舔着吻部四周的血迹，并且用带爪的前肢在脸上擦来擦去。这个动作相当聪明，酷似人类。从夜视镜中看去，它们的眼睛发出熠熠的绿光。

它们好像并没有发现高架隐蔽所。它们根本就没有抬头向这里看过，但毫无疑问是朝着这个方向行进的。

莱文猛地从阿比手把夜视镜拿过来。“对不起，”莱文说道，“我想这个情况最好还是我来处理。”

阿比愤愤不平：“要不是我，你都还不知道呢。”

“安静些！”莱文把夜视镜举到眉宇间，调好焦距，一阵观察之后，不禁倒抽一口凉气。十二只猛兽，大约就在二十码开外。

埃迪悄声问：“它们看见我们了吗？”

“没有。我们在它们的下风，所以它们闻不到我们。我想它们正沿着我们隐蔽所旁边的兽道行进。只要我们不出声，它们会直接走过去的。”

埃迪的对讲机咔嗒响起来，他赶紧伸手把音量调低。

他们都探头向外看着草地。现在是夜阑更深的时候，寂然无声。雨已经停了，明月正从薄薄的云层里钻出来。他们隐隐约约看见了向他们逼近的兽群，在银色的草地上形成黑压压的一片。

埃迪轻轻问道：“它们能爬上来吧？”

“我看不行，”莱文悄声回答，“我们离开地面大概有二十英尺高。我想我们会没事的。”

“可是你说过它们会爬树的。”

“嘘——这不是树。现在大家都蹲下，别出声。”

索恩抱起马尔科姆，把他放在第二辆拖车的工作台上。马尔科姆疼得缩成一团，打趣地说：“在这些探险活动中，我好像总是挺倒霉的，是不是？”

“不，不是的，”萨拉说，“别紧张，伊恩。”

索恩举着一只手电筒，萨拉把马尔科姆的裤腿剪开。他的右腿有一道深深的伤口，流了很多血。她问道：“我们有急救箱吧？”

索恩回答：“我记得外面有一个，就在我们放摩托车的地方。”

“去拿过来！”

索恩走到外面去取。拖车里只剩下了马尔科姆和哈丁。她用手电筒照着，对他的伤口进行了仔细检查。马尔科姆问道：“伤得严重吗？”

“不轻，”她轻声说道，“你会康复的。”

事实上，伤口很深，几乎到了骨头，但是它居然没有伤及动脉，真是万幸。但是伤口很脏，她看见伤口的肉上沾着润滑油和树叶碎屑。她必须先清洗伤口，但要等吗啡起作用后才能动手。

“萨拉，”马尔科姆动情地说，“我一辈子都欠你的情。”

“别说了，伊恩。”

“不，我要说。”

“伊恩，”她看着他说，“这种客套不像你的为人。”

“会过去的。”他说着笑了一下。她知道他一定感到很疼。索恩拎着药箱回来了。她把针管抽满，推出气泡，然后注射到马尔科姆的臂膀上。

他嘟囔着说道：“啊哟，你给我打了多少？”

“很多。”

“为什么？”

“因为我要清洗伤口，伊恩。我清洗伤口的时候你会感到很疼的。”

马尔科姆叹了口气，转向索恩说：“总是有点理由，对吧？开始吧，萨拉，随你怎么弄吧。”

莱文通过夜视镜注视着越走越近的迅猛龙。它们队形松散，以特有的跳跃方式行进。他仔细观察着，希望能从它们身上找到某种组织、某种结构、某种等级现象。迅猛龙非常聪明，照理它们应该按等级来进行组织。这一点可以从它们的队形上表现出来，但是他看不出来。它们就像一帮劫匪，松松垮垮，相互吼叫，相互打斗。

在高架隐蔽所里，埃迪和两个孩子蹲在莱文身旁。埃迪用手臂搂着两个孩子，安慰他们。阿比惴惴不安，凯利看起来很正常、很平静。

莱文不明白大家为什么要害怕。他们在这么高的地方，相当安全。他以学者的超然神态注视着逼过来的兽群，一直想从它们的快速运动中看出某种模式。

毫无疑问，它们是沿兽道行进的。它们走的路与当天早些时候副栉龙走的一模一样：从河边过来，然后翻过这个缓坡，从高架隐蔽所后侧穿过。迅猛龙根本就没有注意到这个隐蔽所。它们似乎更热衷于互相争斗。

兽群绕着隐蔽所的一侧行进，几乎就要走过去了，可是突然，离得最近的那只迅猛龙停了下来。它落在大队兽群的后面，使劲嗅着气味，然后低下头，用鼻子在隐蔽所下面的草丛中拱了起来。

它在干什么？莱文心里不明白。

这只离群的迅猛龙发出了嗥叫。它伏在草丛中，突然用前爪握着一样东西，然后直立了来，把那东西握在爪子上。莱文眯起眼睛，仔细看过去。

那是一张包糖块的纸。

这头迅猛龙仰头盯着高架隐蔽所，眼睛熠熠发光。它目不斜视地看着莱文，随后咆哮起来。

马尔科姆

“你感觉还好吧？”索恩问道。

“越来越好。”马尔科姆回答。他长叹一声，如释重负。“你们知道，人们喜欢吗啡是有道理的。”他说道。

萨拉・哈丁在调整马尔科姆腿上的膨胀式石膏夹板，然后问索恩：“直升机还要多少时间才能来？”

索恩看了看手表说：“不到五个小时了，明天清晨。”

“肯定吗？”

“是的，绝对肯定。”

哈丁点点头说：“好的，他会没事的。”

“我没事儿，”马尔科姆睡意朦胧地说，“我感到遗憾的是，这次实验就要结束了。这是一次极好的实验。千载难逢，无与伦比，连达尔文也对此一无所知啊。”

哈丁对索恩说：“我现在要清洗伤口了。请替我接住他的腿。”她接着抬高嗓门说：“达尔文对什么一无所知，伊恩？”

“生命是一个复杂的系统，”他说道，“以及与之相关的一切。适应性全景图、适应性行走、布尔网络、自我组织行为。可怜的人。哎哟！你在干什么呀？”

哈丁俯身忙着清洗他的伤口。她说道：“你就告诉我们，达尔文不知道……”

“生命如此复杂，简直令人难以置信，”马尔科姆说道，“没有人意识到这个问题。我说的是，一个单受精卵中含有十万个基因，它们协同配合，在特定时间完成特定的工作，将一个单细胞转化为一个完整的生灵。这个细胞开始分裂，但是后来的细胞却功能各异，各司其职，有的成了神经，有的成了肠胃，有的成了四肢，每一类细胞都循着各自的计划来发展并且互相影响。最终是二百五十种不同的细胞共同发展，而且时机把握得相当精确。当有机体需要循环系统时，心脏便开始跳动；需要荷尔蒙时，肾上腺便开始生产荷尔蒙。随着时间一星期一星期地过去，这种异常复杂的发展进程趋于完善——完善。真是不可思议。人类活动根本无法与之相比。

“我说，你造过房子没有？相比之下，房子很简单。但是即使如此，工人还会把楼梯修错，他们会把洗涤池装反，瓦匠在该来的时候没来。所有的东西都搞错了。然而苍蝇却准确地落在工人的午餐上，哦！别着急！”

“对不起。”她一边说，一边继续清洗他的伤口。

“但问题是，”马尔科姆继续说道，“细胞里的这种错综复杂的发展进程，我们几乎无法叙述，更谈不上理解了。你们意识到我们在理解上的局限吗？从数学角度上来说，我们可以叙述两个互相作用的物体，比如太空中的两颗行星，三个互相作用的物体——如太空中的三个行星——嗯，这就成了问题了。四个或五个互相作用的物体呢？我们就根本无能为力了。而在这个细胞里有十万个互相作用的物体，你只有举手认输。这简直太复杂了——生命怎么可能会出现的呢？有的人认为答案就是生命形式是自行组织的。生命有其自己的次序，就像结晶也有其次序一样。有人认为生命是以结晶的方式在演变，复杂生命就是这样形成的。

“因为，如果你对物理化学一窍不通，你可能看着一块水晶，提出相同的问题。看见那些美丽的晶石，那些完美的几何面，你可能会问：是什么在控制这种进程？水晶的形成为何能如此完美——看上去几乎一模一样？原来水晶的形成只是分子力按固体形态自行排列的结果。没有人控制它，这完全是它自己形成的。提出许多关于水晶的问题，说明你根本不理解导致水晶形成这个过程的基本特性。

“所以，生命形式也许就是一种结晶。也许生命就这么出现了。也许生命也像水晶一样，有一种由它们自身那些互相作用的成分生成的特有次序。呃，结晶体告诉我们：次序可能出现得很快。现在你有一种液体，里面的分子在随机运动。一分钟后，一种结晶体形成了，所有分子都按次序固定住了，对不对？”

“对……”

“好的。现在来想一想，这个星球上的生命形式相互作用而造成生态系统的情况。这要比单只动物复杂多了。所有的安排都非常复杂，就像丝兰一样。这东西你们知道吗？”

“说给我听听。”

“丝兰的生存要靠一种特殊的蛾子。这种蛾子把采集的花粉盘成小球状，把花粉球带到另一株植物的花上——不是同一株植物上不同的花——把小球与该植物摩擦，便给它授了粉，而只有这时，蛾子才产卵。离开这种蛾子，丝兰便无法生存，而没有这种植物，蛾子也不能存活。这种复杂的交互作用使你想到，行为大概也是一种结晶方式。”

“你是在打比喻吧？”哈丁说。

“我是在谈论自然界的所有次序，”马尔科姆继续说道，“以及它怎样才能通过结晶的方式迅速出现。因为复杂动物的行为进化很快，各种变化也非常之快。人类正在改造这个星球，但谁也不知道这是不是一种危险的发展趋势。这些行为发展的进程要比我们通常预料的进化进程快得多。在一万年当中，人类已经从狩猎过渡到农耕，又过渡到都市生活和网络空间时代。行为在飞速发展，而且可能是非适应性的。谁也不知道。但是依我之见，网络空间意味着我们个人空间的终结。”

“是吗？为什么会是这样？”

“因为这意味着创新的终结，”马尔科姆说，“把整个世界连为一体的设想就等于是大规模死亡。每个生物学家都知道，与外界隔绝的小群体发展最迅猛。你把一千只鸟放在一个海岛上，它们的进化就非常快。你把一万只鸟放在一个幅员辽阔的大陆上，它们的进化就会放慢。现在，就我们人类而言，进化主要有赖于我们的行为。我们要创造新的行为来适应。地球上的人都知道，创新只出现在小群体中。由三个人组成一个委员会，他们能做成很多事。如果是十个人，就比较难了。如果是三十个人，那就什么也办不成了。如果是三千万人，那就根本不可能了。这就是大众传媒的作用——它不会让任何事情发生。大众传媒能消除差异，它能同化每一个地方，无论是曼谷、东京还是伦敦，一个街角出现一家麦当劳，另一个街角就会出现一家贝纳通，街对面就会有一家盖璞。地区差别消失，所有差别都消失。在大众传媒发达的世界里，除了十大畅销书、十大畅销唱片、十大电影、十大想法之外，其他的都无足轻重了。人们担心热带雨林中物种会失去多样性。但是智力的多样性呢？这是我们最需要的财富。智力多样性的消失比树木多样性的消失快得多了。但是这个问题我们还没有想通，所以我们计划用网络空间让五十亿人身处一处。这将冻结整个人类。一切都将陷入绝境。每个人都会在同一时间想同样的事情。全球一致。哦，有点疼。你弄好了吗？”

“快了，”哈丁回答说，“坚持住！”

“请相信我，这是很快的。如果在适应性全景图上标出复杂系统，你会发现行为可能发生急剧的变化，这时候，适应性就会急剧下降。不需要小行星或疾病或别的什么东西，只要行为突然发生变化，对产生这种行为的动物就是致命的。我以前的看法是，恐龙是复杂动物，可能经历了某些行为上的变化，从而导致了它们的灭绝。”

“什么，全部吗？”

“只是一部分，”马尔科姆答道，“有些恐龙生活在内陆海周围的沼泽地，它们改变了水循环，破坏了另外二十种生物赖以生存的植物生态。但是它们灭绝了。这就造成了更大的混乱。一种食肉动物灭亡了，而被捕食动物得以无节制的繁殖。生态系统失去平衡，更多的问题出现了，更多的物种灭亡了。一切就这样突然结束了。很可能就是这样的。”

“仅仅是行为……”

“是的，”马尔科姆回答说，“不管怎么说，这是我的见解。我以前一直以为我们可以证明……但是现在不行了，我们必须离开此地。你们最好跟其他人说说。”

索恩啪地打开对讲机：“埃迪，我是博士。”

对方没有回应。

“埃迪！”

对讲机中发出噼噼啪啪的声音。他们起初以为是静电的声音，过了一会儿，他们才反应过来，那是一个人在高声尖叫。

高架隐蔽所

第一只迅猛龙发出嘶嘶声，开始向上蹿，撞得高架隐蔽所咔嗒咔嗒响，使其摇晃起来。它用爪子猛抓金属构架，而后身体落回地面。埃迪不禁大吃一惊，它居然能跳这么高——它能跳八英尺高，一次又一次，似乎轻而易举。它的跳跃引来了其他的迅猛龙。它们慢慢地走回来，把隐蔽所团团围住。

须臾间，隐蔽所便被跳跃、咆哮的迅猛龙围住，被它们撞得前后摇晃起来。它们高高跃起，想用前爪扒住构架，随后又落回地面。但是莱文看到了不祥之兆：它们在学习攀爬。有的迅猛龙开始用带利爪的前腿抓住构架，后腿在寻找落脚点。有一只居然爬到离隐蔽所只有几英尺的地方，后来还是摔下去了，可是对它们来说，摔下去似乎并无大碍。它们坠地后当即一跃而起，照跳不误。

埃迪和两个孩子爬了起来。莱文喊道：“回来！别往外看！”说罢，他将两个孩子推到隐蔽所中间比较安全的地方。

埃迪俯身打开背包，拿出了一枚白炽照明弹，把它拉响后从边上扔下去。两只迅猛龙退却了。照明弹在湿漉漉的地上噼啪作响，发出耀眼的红光。但迅猛龙不断来袭。埃迪从地板上抽出一根铝棒，倚在侧面栏杆上，拿着它当大棒挥舞起来。

一只迅猛龙已经爬得很高，正张开大口，想咬埃迪的脖子。埃迪大吃一惊，大吼了一声，立即把头闪开。迅猛龙险些伤着他，它的利爪勾住了他的衬衣。它在后退，但利爪仍抓住他的衬衣不放，把埃迪拽到栏杆边。

埃迪大声惊呼：“救命啊，救命！”

就在埃迪的身子即将越出栏杆坠落下去的时候，莱文一把抱住他，将他拉了回来。

莱文从埃迪背后望去，看见迅猛龙在空中晃动，嘴里发出嘶嘶声，爪子仍抓着衬衣。埃迪用铝棒猛击它的吻部，可是它像哈巴狗似的死死抓住不放。埃迪的情况十分危险，他正伏在栏杆上，随时有可能坠落下去。

埃迪的铝棒戳进那迅猛龙的眼里，这下它才松开爪子。他和莱文向后跌倒在隐蔽所的地板上。他们爬起身来，看见其他的迅猛龙正在攀爬。它们刚在栏杆上露头，埃迪就抡起铝棒猛击，将它们赶了下去。

“快！”他朝着两个孩子喊道，“快爬到屋顶上去！快！”凯利爬上一根支撑杆，便轻松地翻身上了屋顶。阿比呆呆地站在原地，茫然若失。她回头向下看了看说：“快上来，阿比！”

阿比目瞪口呆地僵在那里，眼睛里充满了恐惧。莱文跑过去把他举起来。埃迪手持铝棒拼命挥舞，抽打那些迅猛龙。

一只迅猛龙咬住铝棒猛地一拽，埃迪顿时失去平衡，身子一歪向后倒去，随即从栏杆上翻落下去。他高喊着“不——”坠落到地上。所有的迅猛龙立即跳回地面。夜色中，他们听见了埃迪的惨叫声和迅猛龙的咆哮声。

莱文吓得魂飞魄散。此刻他还抱着阿比，把他托起来，想让他爬上屋顶。“快，”他不住地说，“快上，快上！”

屋顶上，凯利在鼓励他：“阿比，你能爬上来的。”

阿比抓住屋顶，想爬上去，吓得两腿乱蹬，一脚重重地踢在莱文嘴上，莱文跌倒了。莱文眼睁睁地看着小家伙滑下来，仰面朝天摔落到下面的地上。

“哦，上帝啊，”莱文惊叫起来，“哦，上帝啊！”

索恩正趴在拖车底下解牵引索。他解下绳索后立即钻出来，拔腿跑向吉普车。他听见马达的呼呼声，看见萨拉挎着林德斯特拉特式步枪，骑上摩托车飞驰而去。

他坐到吉普车方向盘后面，把车发动起来，焦急地等着绞盘把牵引索收回。挂钩缓缓地滑过草地，简直比爬还慢。现在，牵引索正缠绕在大树上，他只好等待。他看见萨拉的摩托车灯光在树林中穿行，朝高架隐蔽所疾驰而去。

绞盘马达终于停下。索恩立即挂上挡，风驰电掣般驶离开悬崖边。他打开对讲机喊道：“伊恩！”

“别担心我，我很好。”他听见马尔科姆那昏昏欲睡的声音。

凯利趴在有一定坡度的屋顶上，从一侧俯视着下面。她亲眼看见阿比坠落下去，摔在与埃迪相反的一侧。他似乎摔得很重，但是她不知道他后来怎么样了，因为她已转过身紧紧抓住湿漉漉的屋顶。当她再次回头看的时候，阿比已经不在了。

不在了。

萨拉・哈丁在泥泞的丛林小道上疾驶。她不能确定自己的位置，但她相信，只要沿这条山脊路走，一定能到达那片平地。这至少是她的希望。

她加快速度转过一个弯，发现一棵大树挡住了去路。她把车刹住，掉过车头往回开。路前方不远处，索恩那辆车的前大灯的光柱正向右拐。她急忙跟上去，加大油门向夜色中驶去。

莱文站在高架隐蔽所的中央，吓得目瞪口呆。迅猛龙此刻已不再跳，也不往上爬了。他听见它们在地上狂乱吼叫，听见它们咬断骨骼时发出的嘎巴嘎巴的响声。但他始终没有听见阿比的声音。

他浑身上下冷汗淋漓。

突然，他听见了阿比在大声嚷嚷：“回去！快回去！”

在高高的屋顶上，凯利扭过身子，想看看另一侧下面的情形。由于照明弹尚未完全熄灭，她看见阿比已经钻进了那只笼子。他已经把笼子的门关上，正伸手穿过栏杆间隙去拧锁孔里的钥匙。在他的附近有三只迅猛龙。它们看见他的手，立刻跳过来。他急忙把手缩回，大声叫道：“回去！”迅猛龙开始咬笼子，侧过头啃起笼子的框架。一只迅猛龙的颌被钥匙上垂下的橡皮圈套住了。它把脑袋一甩，橡皮圈被拉长，钥匙突然从锁眼里滑出，啪的一声弹在它的脖子上。

这只迅猛龙吃了一惊，尖叫着向后退去，橡皮圈紧紧地箍在它的下颌上。那把钥匙在夜色中发出微光。它用前爪去乱扯橡皮圈，拼命想把它拽下来。但是橡皮圈卡在它弯曲的后牙上，一次次尝试的结果是橡皮圈的频频回击。弄了几次后，它就不弄了，转而在泥地上摩擦，想把钥匙蹭下来。

此时，笼子已被其他迅猛龙从架子上拽下来，重重摔在地上。迅猛龙急忙低下头，想啃咬栏杆后面的阿比。它们发现这无法办到，便反复踢打笼子。更多的迅猛龙赶来了。不一会儿，七只迅猛龙就把笼子团团围住，不停地踢。笼子滚得离隐蔽所越来越远。它们的身躯挡住了凯利的视线，她无法看见阿比。

她隐隐约约听见一个声音，一抬头，看见远方有两道车灯的光柱。那是一辆汽车。

有人来了。

阿比就像在地狱。他在笼子里，被一群咆哮的黑影团团围住。迅猛龙无法把嘴从栏杆间的空隙伸进来，但它们热呼呼的垂涎滴落在他身上。它们不停地踢着，笼子不断翻滚，它们的利爪伸进间隙，抓伤他的手臂和肩头。他遍体鳞伤，头不断撞在栏杆上，疼痛不已。他的世界在天旋地转，他吓得魂不附体。只有一件事他心里非常清楚。

迅猛龙正滚动笼子，使他逐渐远离隐蔽所。

汽车越来越近了。莱文伏在栏杆上向下望去。在照明弹发出的红光中，他看见三只迅猛龙正把埃迪残缺的尸体拖向树林。它们频频停下来，为争食而互相打斗。它们互相撕咬，但是一起把猎物拖走了。

他看见另一群迅猛龙正在踢着那只笼子向前滚。笼子沿兽道向下滚，转眼就钻进了树林。

这时，那辆车越来越近，他已经能听见吉普车发动机的呼呼声。他看见了方向盘后面索恩的身影。

他渴望能有一支枪。莱文想把这群恶兽全部打死。他想把它们统统消灭。

在高高的屋顶上，凯利看见迅猛龙在踢那只笼子，使它越滚越远。一只迅猛龙落在后面，不停地兜着圈子，像一只斗败了的狗。她认出了这只嘴被橡皮圈套住的迅猛龙。钥匙仍然悬在它的面颊上，反射出幽暗的红光。这只迅猛龙不断甩动脑袋，想甩掉橡皮圈。

吉普车呼呼地向前开，这只迅猛龙被突如其来的炫光照得茫然不知所措。索恩加大油门，试图用车去撞它。迅猛龙连忙躲开，转身向林中空地里跑去。

凯利从屋顶上爬下来，顺着架子朝下爬。

索恩刚打开车门，莱文就跳上车。“它们抢走了阿比。”莱文指着兽道说。

凯利仍然在往下爬。她高声喊：“等一等！”

索恩冲着她大喊：“快回上面去。萨拉马上就到！我们去救阿比！”

“可是……”

“我们不能让它们跑掉！”索恩说罢加大油门，沿兽道去追赶那些迅猛龙。

伊恩・马尔科姆躺在拖车里，听见对讲机中传来的阵阵喊叫声。他听出了恐慌，也听出了混乱。

黑噪音，他心里想，事情一下子全都坏到了极点。

有十万个事物在相互作用着。

他先是一声叹息，随后便闭上了眼睛。

索恩把车开得飞快。他们四周是浓密的植被，前方的小道越来越窄。高大的棕榈树之间的距离变小了，它们的枝叶抽打着汽车。他担心地问：“我们过得去吗？”

“路够宽，”莱文回答说，“我今天早些时候刚从这里走过。副栉龙就走这条小道。”

“怎么会发生这种事的呢？”索恩仍然迷惑不解，“笼子是固定在构架上的呀。”

“我不知道，”莱文坦言相告，“它掉下来了。”

“怎么会呢？怎么会呢？”

“我没看见。当时发生的事情太多了。”

“埃迪呢？”索恩阴沉地问道。

“事情发生得太快了。”莱文说道。

吉普车在密林中穿行，沿兽道行驶，颠簸得相当厉害。他们的头不停地撞在帆布车顶上。索恩不顾一切地疾驶。迅猛龙运动很快，黑暗中，他连跑在兽群最后的那一只也看不太清。

萨拉猛地刹住摩托车，听见凯利大声说：“他们不听我的！”

“不听什么？”

“那只迅猛龙拿走了钥匙！阿比被锁在笼子里了。那只迅猛龙拿走了钥匙！”

“往哪儿去了？”萨拉问道。

“那儿！”她指着那边的平地说道。月光下，她们隐约看见了那只落单的迅猛龙的身影。“我们需要钥匙！”

“上车。”萨拉说罢取下肩上的步枪。凯利跨上摩托车，趴在她背后。萨拉将枪塞在凯利的手中，“你会用枪吗？”

“不会。我是说，我从来没有……”

“会开摩托车吗？”

“不会。我……”

“那么你就必须用枪，”萨拉说道，“现在，看好了，扳机在这里，明白吗？这是保险。要朝这边拧，懂了吧？摩托车跑起来很颠，所以要等靠近了再把保险打开。”

“靠近什么？”

萨拉没有听见她的话。她踩下油门，摩托车很快加速，冲进那片林中空地，去追赶那只逃跑的迅猛龙。凯利用一只手臂搂着萨拉，想坐稳一点。

吉普车在林中小道上颠簸疾驶，从一个个泥水坑上飞驶而过。“我记得这条路没这么崎岖嘛，”莱文双手紧紧抓着把手说，“也许你应该开慢点儿……”

“绝对不行，”索恩说，“如果我们看不到他了，一切就全完了。我们不知道迅猛龙的窝在哪里。在丛林里，又是夜里……噢，见鬼。”

前方不远处，迅猛龙开始离开小道，纷纷钻进矮树丛。笼子已不见了踪影。索恩看不清楚地形，但觉得这里像一道山坡，几乎是一直向下去的。

“你不能这样，”莱文劝道，“太陡了。”

“我不得不如此。”索恩说道。

“别发疯了，”莱文继续说，“面对现实吧。我们已经失去了孩子的踪影，博士。”

索恩瞪了莱文一眼。“他没有放弃对你的希望，”他说道，“我们不能放弃营救他。”

索恩转动方向盘，驱车翻过边缘。吉普车头骤然向下，使人感到一阵恶心。车速越来越快，车开始沿陡坡向下冲。

“混蛋！”莱文大声喊道，“你要把我们的命送掉的！”

“抓紧了！”

他们驾着剧烈颠簸的车，向下冲进了黑暗。

在相同的区域中，秩序全部崩溃，个体和群体的生存已不可能。

——伊恩・马尔科姆

追击

摩托车在长满荒草的旷野上向前疾驶。凯利一只手搂着萨拉，另一只手提着步枪。这支枪很沉，她感到胳膊发酸。摩托车颠簸不已。疾风把她的秀发吹到了脸上。

“抓紧了！”萨拉高声喊道。

月亮钻出了云层，她们面前的草地披上了淡淡的银白色。那只迅猛龙离她们有四十码，正好处于车前灯的照射范围内。她们正不断缩短与它的距离。凯利看见旷野上没有其他动物，除了远处有雷龙群。

她们离那只迅猛龙越来越近。它在飞快地跑动，强有力的尾巴在草丛上方时隐时现。她们终于与迅猛龙并行了。萨拉把摩托车向右侧一偏，离那家伙更近了。她侧过身，嘴巴贴近凯利的耳朵。

“做好准备。”她大声命令。

“我该怎么办？”

她们几乎与它并驾齐驱，已经接近了它的尾巴。萨拉加快速度，摩托车超过了它的后腿部位，直逼它的头部。

“脖子！”她喊道，“打它的脖子！”

“哪儿？”

“哪儿都行！脖子！”

凯利笨手笨脚拿起枪：“现在吗？”

“不！等等！等一等！”

摩托车追赶上来后，迅猛龙顿时惊慌失措，加快了速度。

凯利正在用手找枪的保险。枪在跳跃，一切都在跳跃。她的手指触到了保险，但滑开了。她又伸手去摸。她要用两只手才行。这就意味着她要松开萨拉……

“准备好！”萨拉命令道。

“可是我不会……”

“快呀！开枪！快！”

萨拉将摩托车拐向另一侧，与迅猛龙并排疾进。她们现在离它只有三英尺。凯利可以闻到它的体味了。它掉过头，猛地冲过来想咬她们。

凯利开火了。枪在她手中猛然震动。她连忙抓紧萨拉。迅猛龙仍在狂奔。

“怎么回事？”凯利问。

“你没打中！”

凯利连连摇头。“没关系！”萨拉鼓励道，“你能打中的！我再开近点！”

她转动车头，朝着迅猛龙冲去，很快就逼近了。但是这一次情况不同了：等她们再次与它齐头并进时，迅猛龙突然向她们发起攻击，用头向她们撞来。萨拉大喊一声，赶紧转向，拉大了与它的距离。“狡猾的混蛋，是不是？”她大声说，“不会再有第二次机会了！”

迅猛龙追赶了一会儿，然后突然掉回身改变方向，朝林中空地的另一侧跑去。

“它要往河边跑！”凯利大声喊起来。

萨拉加足马力，摩托车箭一般向前冲去。“水有多深？”

凯利没有回答。

“河水多深？”

“我不知道！”凯利大声说。她在努力回想迅猛龙当初涉水过河的情景。她好像记得迅猛龙是游过河的。那就是说河水肯定至少……

“超过三英尺深吗？”

“是的！”

“不行！”

她们已落在它后面了，离它有十码，处于不利地位。它钻进了茂密的树丛。粗糙的树干不断地刮到她们。地面崎岖不平，摩托车颠得东倒西歪。

“看不见了！”萨拉大声说，“抓好了！”她向左一拐，没有去追赶那只迅猛龙，而是朝河边疾驶而去。迅猛龙已然消失在草丛之中。

“你要干什么？”凯利大声问。

“我们必须截住它。”

一大群受惊的鸟尖叫着从她们面前的树丛中飞起，萨拉驾车穿过飞起的鸟群。凯利急忙缩下头，她手中的步枪砰地走了火。

“当心！”萨拉大声说。

“怎么回事？”

“枪走火了！”

“我还剩几发子弹？”

“还有两发！要派上用场！”

小河就在前面，月光下泛着银光。她们冲出草丛，来到泥泞的河畔。萨拉猛地掉转车头，摩托车因转弯后侧倒，车身一下滑了出去。凯利从车上跌下来，摔倒在冷兮兮的泥里。萨拉重重地倒在她身上，随后一跃而起，跑上前去扶起摩托车，大声喊道：“快上来！”

凯利茫然失措，跟着站起来。她手里的步枪沾满了烂泥。她不知道是否还管用。萨拉已经跨上摩托车，正在发动，招手让她过去。凯利跳上车，萨拉立即沿着河畔急驰而去。

那只迅猛龙在她们前方二十码的地方，正要下水。“它想逃跑！”

索恩的吉普车跌跌撞撞冲下山坡，完全失去了控制，棕榈树叶抽打着挡风玻璃。他们什么也看不见，但是感觉到山坡的陡峭。吉普车斜冲下来，莱文高声喊起来。

索恩紧紧握住方向盘，努力调正车身。他踩下刹车，吉普车的方向正过来后，继续在山坡上往下滑。前方的棕榈树丛出现了一个空隙——他隐约看见正前方出现一片黑乎乎的砾石。迅猛龙正在争先恐后地爬上砾石。也许他能左拐……

“不！”莱文大喊大叫，“不！”

“抓紧了！”索恩大喊了一声，同时转动方向盘。吉普车失去抓地能力，直朝下滑，结果撞上一块砾石，把一只车前灯撞得粉碎。汽车向上一翘，重重地砸在地面上。索恩心想，这下变速器完蛋了，但没想到汽车竟然还能行驶。它继续沿着山坡往下冲，并偏向了左侧。第二只车前灯撞在一棵树上也撞坏了。他们在黑暗中向下冲，穿过一片棕榈树，最后重重地落在了平坦的地面上。

吉普车轮胎碾过松软的地面。

索恩把车刹住。

四周万籁俱寂。

他们向车窗外望去，想知道自己现在何处。但是外面太黑了，什么也看不见。他们似乎到了一个深渊的底部，头顶上方是一片浓密的树冠。

“冲积土，”莱文脱口而出，“我们一定是在河床上。”

待眼睛适应了黑暗之后，索恩看清了四周的环境，认为莱文说得很对。迅猛龙正沿着河床中央快速奔跑。河床两侧是硕大的砾石，但河床本身却是沙质，而且很宽，完全能走汽车。他驱车追了上去。

“你知不知道我们现在在哪儿？”莱文问道。他的眼睛紧盯着迅猛龙群。

“不知道。”索恩答道。

汽车向前驶去。河床逐渐变宽，最后形成了一个平坦的盆地。大砾石不见了，小河两岸树木成林，月光透过树木空隙洒落在地面上，光线好多了。

但是迅猛龙群却不见了踪影。他停下车，摇下车窗，侧耳倾听。他能听见它们的嘶叫和咆哮，似乎是从左边不远处传来的。

索恩挂上挡，驶离河床，穿行在蕨类植物丛中，偶尔也穿过松林。

莱文说道：“你认为那个孩子从山上滚下来还能活吗？”

“我不知道，”索恩答道，“我无法想象。”

他驱车缓缓向前，来到一块林中开阔地，看见那里大片蕨类植物都被踩平了。驶过开阔地后，他们看见河岸及河水反射出的月光。不管怎么说，他们又回到了河边。

但是，引起他们注意的却是开阔地本身。他们看见在这片开阔地上，躺着好几具雷龙那硕大的灰白色骨架。巨大的肋骨架和一根根弓形白骨折射着银色的月光。一具被吃掉一半的残骸倒在空地中央，在夜间仍有成群的苍蝇嗡嗡地围着它。

“这是什么地方？”索恩问道，“好像是个坟场。”

“是啊，”莱文回答，“但这不是坟场。”

那些迅猛龙都聚集在开阔地的一侧，争噬埃迪残缺的尸体。在开阔地的另一侧，他们看见三个矮土墩，四周多处破损。他们看见土墩里有破碎的蛋壳，散发出强烈的腐臭气。

莱文身体前倾，仔细查看后说：“这是迅猛龙的窝。”

在漆黑一团的拖车里，马尔科姆强忍着疼痛坐起来，抓起对讲机说：“你发现它们的窝了？是窝吗？”

对讲机咔嗒一声。莱文说道：“是的，我想是的。”

“描述一下看看。”马尔科姆说道。

莱文小声向他描述了那些窝的特征，估算了它们的尺寸。在莱文看来，迅猛龙的窝邋遢不堪、破破烂烂、建造杂乱。他感到非常惊讶，因为恐龙的窝通常是整洁有序的。莱文曾不止一次地在从蒙大拿到蒙古的化石考古现场亲眼看见过，窝里的恐龙蛋以同心圆方式排列着，每个窝通常摆放三十多枚恐龙蛋，表明许多母恐龙共同栖居在一个窝里。在窝附近曾发现大批成年恐龙化石，表明恐龙是共同关怀恐龙蛋的。在少数几个考古发掘现场，人们甚至能有一个立体布局的感觉：窝位于中央，成年恐龙小心翼翼地在外侧走动，以确保不会惊动孵化中的恐龙蛋。在这种严格的结构中，恐龙很容易使人联想到其后裔鸟类，因为鸟类也同样表现出严谨的求偶、交配及筑巢方式。

但是迅猛龙的表现却完全不同。呈现在他面前的完全是杂乱无章、一片狼藉的场面：构造蹩脚的窝、争夺不休的成年龙、寥寥无几的幼崽和未成年龙、破碎的蛋壳、踩踏得乱糟糟的土墩。在土墩四周，莱文看见了零零散散的小骨骸，他估计这些是新生迅猛龙的遗骨。这片空地上连一只活着的幼崽都没有看见。有三只未成年的、伤痕累累的迅猛龙，它们经常被迫进行自卫。它们看上去瘦骨嶙峋，营养不良。它们小心翼翼地在周围转来转去，每当有成年龙要来时，它们立即退缩跑开。

“雷龙是怎么回事？”马尔科姆问道，“有几具遗骸？”

莱文数了数，总共有四具，其腐烂程度各不相同。

“你一定要告诉萨拉。”马尔科姆提高嗓门说。

但是莱文此刻却在思索别的事情：他首先感到纳闷的是，这些庞大的尸体是怎么来到这里的。它们不可能是偶然闯进来的，很显然，所有动物都会竭力避开这个窝。它们也不可能是被诱来的，更不会是被拖来的。因为它们身躯太庞大了。那么它们是怎么到这里来的呢？他感到十分费解。他显然还有一个不能确定的想法……

“它们把阿比弄走了？”马尔科姆问道。

“是的，”莱文如实回答，“把他弄走了。”

他凝视着这个窝，想看出其中的究竟。这时，索恩甩手肘轻轻顶了他一下，指着开阔地另一头说道：“笼子在那儿！”莱文看见了半露在蕨类植物丛中的铝支撑架发出的微光。但是他没有看见阿比。

“就在那边不远。”莱文说。

迅猛龙对那个笼子不太感兴趣，它们仍在争夺埃迪的尸体。索恩取出林德斯特拉特式步枪，啪地打开弹夹。他看见里面有六发子弹。“不够啊。”说罢又把弹夹安上。这块开阔地上至少有十只迅猛龙。

莱文在后座上翻找时，发现自己的背包掉在座位旁边的地板上。他拉开拉链，掏出一个银色小圆罐，大小跟大号软饮料瓶类似。筒上贴着-个骷髅头和交叉腿骨图形，下面有“小心剧毒化学药物（米库氯铵）”的字样。

“这是什么？”索恩问。

“是在洛斯阿拉莫斯制造的一种东西，”莱文解释说，“是一种新型致命的中和剂，能释放出速效胆碱酯酶烟雾剂，能使任何形式的生命瘫痪达三分钟之久，这就能使所有的迅猛龙统统晕倒。”

“可是那孩子怎么办？”索恩担心地说，“你可不能用，那样会把他弄瘫痪的。”

莱文指了指那边说：“如果我们把罐子扔在笼子右侧。毒气就不会向他那边飘，而是飘向迅猛龙所在的地方。”

“那也不一定，”索恩说，“如果不是那样，他就可能严重受伤。”

莱文点头称是。他又把小圆罐放进背包，然后向前望去，注视着迅猛龙的动静。

“那么，”莱文问道，“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索恩朝半隐半现在蕨类植物丛中的铝笼子看了看。突然，他看见了让他精神一振的情景。那笼子微微动了动，栏杆在月光下晃动了一下。

“你看见了吗？”莱文问道。

索恩说：“我去把孩子救出来。”

“可是怎么救？”莱文问道。

“用过时的老方法。”索恩回答。

他随即下了吉普车。

萨拉开始加速，摩托车沿着泥泞的河岸飞快地行驶。那只迅猛龙就在前方，正从斜刺里向她们插过来，朝着小河狂奔。“快！”凯利高声喊道，“快！”

迅猛龙发现了她们，旋即改变方向，向前跑去。它拼命想拉开与她们的距离，但是她们在开阔的河岸上跑得更快。她们已与它齐头并进，并向它的侧翼包抄过去。随后萨拉又从河岸驶进草地。迅猛龙向右一拐，窜向草丛深处，远离了小河。

“你成功了！”凯利喊起来。

萨拉保持车速，渐渐逼近。它似乎已放弃了渡河的企图，正毫无目的地乱窜。它只是在草地上狂奔。她们在后面紧追不舍，离它越来越近。凯利激动不已。她擦去步枪上的烂泥，准备再次射击。

“见鬼！”萨拉大叫一声。

“什么？”

“你看。”

凯利倾身向前，越过萨拉的肩头向前看去。她们的正前方有个雷龙群。她们离这群庞然大物中最近的几只最多只有五十码了。由于遭受突如其来的惊吓，它们大声吼叫改变队形。它们的身躯在月光下呈现出绿灰色。

那只迅猛龙径直向雷龙群冲去。

“它想甩掉我们！”萨拉猛然加速，离得更近了，“快开枪！快！”

凯利瞄准，然后开火。步枪猛地跳了一下。可是迅猛龙仍在狂奔。

“没打中！”

前方不远处，雷龙群正在拐弯。它们迈开巨腿，笨重地行走起来。它们那粗壮的大尾巴在空中舞动，但是它们的动作太迟缓了，无法让开。那只迅猛龙冲上去，一头钻进了一只硕大无朋的雷龙肚子下面。

“我们怎么办？”凯利高声问道。

“没有其他选择了！”萨拉大喊一声，猛地冲进阴影，钻进第一头巨兽的肚子下面，冲到几乎与迅猛龙并行的位置。凯利看着那巨兽肚子的曲线，估计离她头顶约三英尺。兽群里巨腿林立，正在慢慢地挪动步子，转动方向。

那只迅猛龙在雷龙不断移动的巨腿之间狂奔乱窜。萨拉不断改变方向，紧追不舍。在她们上方，雷龙在吼叫，在转动身躯，在继续吼叫。她们从另一只雷龙肚子下方驶过，进入月光之下，接着又钻进阴影之中。此刻，她们到了雷龙群的中央，仿佛置身于一片长了活动树木的树林。

正前方，一条巨腿砰然落下，震得地面发抖。萨拉急忙左拐，摩托车猛然弹起，擦到了巨兽的身子。“抓好了！”她大声喊道。接着她又折了回来，继续追赶那只迅猛龙。在她们上方，雷龙群吼叫着，移动着。迅猛龙东躲西闪，接着突然从兽群后部冲了出去。

“混蛋！”萨拉边骂边调转车头。一条翘起的尾巴突然落下，险些打中她们。紧接着，她们也冲出了兽群，紧追迅猛龙。

摩托车风驰电掣般的在草地上飞驶。

“最后一次机会了！”萨拉高嚷着，“干掉它！”

凯利举起步枪，萨拉飞快地逼近疾跑中的迅猛龙。它掉过头来撞她，被她巧妙地避过。她挥拳在它的头部猛击了一下。“开火！”

凯利把枪管抵在迅猛龙脖子上，迅速扣压扳机。步枪猛地反弹回来，撞在她的肚子上。

迅猛龙在继续狂奔。

“不！”她喊道，“不！”

突然，迅猛龙栽倒在草地上，身体向前翻滚。萨拉把车拐向一侧停下。

迅猛龙在五英尺开外的草地上扑腾着，哀号不已。须臾，它就不再出声了。

萨拉把步枪拿过来，拉开弹夹。凯利看见里面竟然还有五发子弹。

“我还以为那是最后一发呢。”她惊讶地说。

“我骗你的，”萨拉坦然相告，“在这儿等着。”

凯利站在摩托车旁，萨拉小心翼翼地趋步上前，又朝它开了一枪。她站着等候了片刻，随后俯下身去。

她往回走的时候，手里拿着笼子的钥匙。

在窝附近的迅猛龙群仍在撕咬着那具尸体，但它们的争夺已不像先前那么激烈。有的掉过头用前爪抹抹嘴，慢吞吞地向开阔地中央走去。

它们离笼子越来越近。

索恩钻进吉普车后部，将帆布顶篷推向一边，然后检查了一下手中的步枪。

莱文坐到驾驶座上，把车发动起来。索恩在吉普车后坐定后，紧紧握住后座的抓手，对莱文说：“开车！”

吉普车在开阔地上疾驰。在埃迪尸体旁的迅猛龙群抬起头，发现有入侵者，感到非常惊讶。这时吉普车已越过开阔地的中央，驶抵巨大的骨架旁边，宽宽的肋骨高悬在他们的头顶上方。莱文猛地向左一拐，把车停在铝笼子旁边。索恩赶紧跳下车，双手抱起笼子。黑暗中，他看不清阿比的伤势，只见那孩子正脸朝下躺着。索恩看见莱文走出吉普车，连忙大声喊他赶快回到车上去，同时把笼子高高举起，放进吉普车的后部。接着他跳上车，挤在笼子旁边。莱文挂上挡。在他们后面，迅猛龙咆哮着追过来。它们跑过那些骨架，在开阔地上飞奔，速度快得惊人。

莱文的脚刚踩油门，离得最近的一只迅猛龙已高高跃起，落在吉普车后部，嘶嘶地叫着，用利齿咬住帆布，死死地咬住不放。

莱文踩下油门，吉普车颠簸着冲出开阔地。

黑暗中，马尔科姆又陷入吗啡产生的梦幻中。他的眼前浮现出联翩的影像：适应性全景图，现在用于考虑进化问题的彩色电脑图像。在这个高峰和低谷的数学世界里，可以显示有的生物体在攀登适应性高峰，有的却滑入非适应性的低谷。斯图・考夫曼及其同事已经证明：高等生物体具有复杂的内部约束，因此很容易从适应性高峰跌落，坠入低谷。然而与此同时，复杂动物本身又是通过进化来选择的。因为复杂动物能够自己去适应，去使用工具、去学习、去合作。

但是复杂动物在适应性上的灵活性是以某种代价换取的——它们用一种相依性换来另一种相依性。它们已没有必要改变身体形态来适应，因为它们的适应性现在靠的是行为，是由社会决定的行为。这种行为需要后天的学习。从某种意义上说，在高等动物当中，适应性已不是通过DNA来遗传给下一代，而是通过传授。黑猩猩教会幼崽用枝条来采集白蚁。这种行为起码称得上是一种文化的雏形，一种有结构的社会生活。但是在孤独中生长的动物，由于没有父母，没有指导，就缺乏许多后天功能。动物园里的动物往往不会抚育后代，因为它们从来就没见过同类如何抚育后代。它们往往不关心自己的幼崽，在翻身时会压着幼崽，甚至会讨厌它们、杀死它们。

迅猛龙是最聪明的恐龙之一，也是最凶猛的。两种特性都需要行为方面的控制。在数百万年前的侏罗纪时代，它们的行为就是由社会决定的了，即由老的传授给新的。基因控制着做出这种行为方式的能力，而不是行为方式本身。适应性行为是一种品行，是经过许多年进化而沿袭下来的。因为事实证明它行之有效——这种行为使得同一种动物的成员齐心协力，共同生活、猎食及养育后代。

但是在这个岛上，迅猛龙是遗传学实验室里造出来的。尽管它们的肉体是由遗传决定的，它们的行为却不是。它们来到这个世界的时候，没有老迅猛龙来调教它们，来向它们传授正确的行为方式。它们是自行成长起来的，它们的行为是在整个群体没有组织、没有规矩、没有合作的情况下形成的。它们生活在一个没有控制的、个个为己的世界里。只有那些最自私、最凶残的迅猛龙才能生存下来，其余的统统要死去。

吉普车加快速度，剧烈颠簸起来。索恩紧握后座上的抓手，以免被甩出车外。他看见身后的那只迅猛龙死咬住帆布不放，身体在空中摆动。它没有松开口。莱文把车开回小河边那平坦泥泞的河岸上，然后向右一拐，沿着水边加速行驶。迅猛龙还固执地吊挂在车尾。

莱文看见前面的泥水里躺着一具雷龙的骨骸。又一具骨骸？为什么这些骨骸都在这里呢？但是现在没有时间去考虑这个问题——他直冲向前，从那排肋骨下方穿过。由于没有车灯，他倾身向前，眯起眼睛，借助月光以便看清前面的障碍物。

在车的后部，那只迅猛龙渐渐爬了上来。它松开帆布，猛地咬住笼子，想把它从吉普车上拽出去。

索恩扑上去，抓住笼子靠近他的一端。那笼子扭动着把索恩掀倒。他发现自己正在与迅猛龙展开激烈的争夺——迅猛龙逐渐占了上风。索恩用两条腿紧紧勾住前排的乘客座位，双手抓住笼子不放。迅猛龙狂吠着。索恩意识到它的怒气。它因为可能失去这份珍品而怒吼。

“拿着。”莱文大喊一声，把一支步枪递给索恩。索恩正仰面躺着，双手紧紧抓住笼子，腾不出手来接枪。莱文回头一看，全明白了。他看着后视镜，看见在他们的车后，一群迅猛龙仍在追赶，咆哮声、嚎叫声接连不断。他不能减速，索恩也不能松手。吉普车仍在高速行驶。莱文转身趴在乘客座位上，端起步枪向后瞄准。他想瞄准得好一点，因为稍有不慎将会误伤索恩或者阿比，那后果将会不堪设想。

“当心！”索恩嚷起来，“当心！”

莱文成功地打开保险，把枪对准那只用嘴死死咬住笼子的迅猛龙。迅猛龙向上看了一眼，突然用嘴叼住枪管，猛拽起来。

莱文扣动了扳机。

子弹射进迅猛龙的咽喉底部，它顿时翻起了白眼，发出一阵咕噜声，浑身痉挛，颓然向后一仰，从吉普车上跌落下去。它倒地之际，顺势拽走了莱文手中的步枪。

索恩连忙爬起来，将笼子拖回汽车里。他低头向笼子里看，却看不出阿比的伤势如何。他回过头，发现其他迅猛龙仍在追赶，但是已落在二十码开外，而且越落越远。

汽车仪表盘上的对讲机咔嗒响起来。“博士。”索恩听出是萨拉的声音。

“喂，萨拉。”

“你在哪里？”

“沿着河边。”索恩回答。

暴风雨的乌云已经散去，头顶上是月色皎洁的夜空。那些迅猛龙仍在追赶，但是已被远远地甩在了后面。

“我看不见你的车灯。”萨拉说。

“都坏了。”

沉寂了片刻后，对讲机又响了。她的声音紧张不安：“阿比呢？”

“在我们车上。”索恩说。

“谢天谢地。他怎么样？”

“我不知道。还活着。”

眼前更加开阔了。他们回到了一个宽阔的山谷。在月光映照下，草丛一片银白色。索恩环顾四周，想辨别方向。他意识到他们又回到了那片草地，但是往南去了一大截。他们肯定还在高架隐蔽所这一侧的河岸上。这样，他们应该能回到山脊路上去。那条路应该在左边某个地方。他们可以沿着那条路返回开阔地，回到第二辆拖车那里。那样就安全了。他用手肘轻轻碰了一下莱文，向右侧指了指：“往那儿走！”

莱文掉转车头。索恩打开对讲机：“萨拉。”

“是我，博士。”

“我们准备返回山脊路上的拖车那里。”

“好的，”萨拉说道，“我们会找到你们的。”

萨拉回头看着凯利问：“山脊路在哪儿？”

“我想是上面的那条路。”凯利指着山脊说道。那道山脊在她们头顶的悬崖上。

“好的。”萨拉说罢便加大油门，猛地向前冲去。

吉普车在深深的银色草丛中驶过。他们的车开得很快，后面已经看不见迅猛龙了。“看来我们已经把它们给甩样了。”索恩说。

“可能吧。”莱文说道。刚才从河床上拐出来时，他看见几只迅猛龙向左飞奔而去。它们此刻可能隐蔽在草丛中。他不相信它们会这样善罢甘休。

吉普车飞速驶向悬崖。他看见正前方有一条之字形急弯，是从山谷底蜿蜒上来的。他确信这就是那条山脊路。

地势现在比较平坦了。索恩从两个座位之间爬进车的后部，低头向笼子里看。他透过栏杆看着阿比，听见他正在轻声呻吟。

阿比的半边脸上鲜血淋漓，衬衣上也浸透了鲜血。但是他的眼睛睁着，好像正在活动胳膊和腿。

索恩贴近栏杆，轻声说：“嘿，孩子，你能听见我说话吗？”

阿比呻吟着点了点头。

“你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阿比回答说。

吉普车驶上泥土路，沿着之字路向上开。他们逐渐离开山谷，沿山脊路开去，莱文心里感到踏实多了。他终于找到了山脊路。他们很快就要安全了。

他抬头向山坡上望去，突然看见月光下有一些黑影，就在路的尽头，正在那里上蹿下跳。

迅猛龙。

正等着他呢！

他猛然把车停下问：“现在怎么办？”

“闯过去，”索恩说道，“我来开车。”

混沌边缘

索恩驶上山脊路，向左一拐，开始加速。月光下，狭长的山路在向前延伸。他的左侧是一道石壁，右侧是陡峭的悬崖。他看见在他上方二十英尺的山脊上，一群迅猛龙又跳又叫，与吉普车平行运动。

莱文也看见了它们。

“我们怎么办？”他问道。

索恩摇了摇头：“在工具箱里找找，在贮藏柜里找找，看能找到点什么。”

莱文俯下身在黑暗中摸索。索恩知道他们遇到麻烦了。他们的枪丢了。他们的吉普车顶上是帆布。他们的四周都是迅猛龙。他估计他现在离那片林中空地和拖车大约半英里。

还有半英里。

到下一个弯路时，索恩放慢了车速，让车离悬崖边远一点。拐过弯之后，他发现一只迅猛龙蹲在路中央，低着头虎视眈眈地看着他们。索恩加大油门朝它猛冲过去，迅猛龙一跃而起，后腿向上收缩，正好落在发动机罩上。它的利爪掠过金属物发出刺耳的响声。它砸在汽车挡风玻璃上，玻璃顿时裂成蜘蛛网状。它趴在玻璃上，挡住了索恩的视线。在这样险峻的小道上，他只好猛地踩下刹车。

“嗨！”莱文大叫一声，猛地向前一栽。

发动机罩上的迅猛龙滑落下去。索恩又能看见了，急忙踏下油门。车子急速向前一冲，莱文向后一仰又靠在座位上。这时，三只迅猛龙开始从侧面攻击吉普车。

一只迅猛龙跳上左踏板，一口咬住后视镜，凶狠的眼睛离索恩的脸很近。索恩猛地向左打方向盘，汽车紧贴石壁面而行。前方十码处有一块外凸的巨石。他从余光中看见迅猛龙还死死地扒住汽车。就在这时，巨石撞飞了后视镜，迅猛龙也随之消失。

路面变宽了一些。索恩的活动空间也大了一些。他感到汽车受到撞击，抬头一看，头顶上的帆布顶篷下陷，利爪戳穿帆布，从他耳边划过。

他左右来回猛打方向。那双利爪抽了出去，但那只迅猛龙仍趴在车顶，帆布篷被压得凹了下来。他身边的莱文掏出一把大号猎刀，向上猛刺，刺穿了帆布。他的手被另一只利爪抓伤。他疼得大叫，猎刀掉落。索恩俯下身，在地板上摸那把猎刀。

通过车前面的后视镜，他看见两只迅猛龙在山路上追赶吉普车，而且离得越来越近。

路面更宽了，他加大了油门。趴在车顶上的迅猛龙透过破碎的挡风玻璃向车里窥视。索恩紧握猎刀，全力向上猛戳，一刀，又是一刀。上面好像没有什么反应。前面又要转弯了，他猛地向右打方向盘，然后迅速回正，整个吉普车发生倾斜。车顶上的迅猛龙抓不住了，向后翻滚着跌落下去，把大半个顶篷都带了下去。它砰然跌落的时候，正好砸在另外两只穷追不舍的迅猛龙身上。三个家伙一起翻倒在地，狂叫着坠下悬崖。

“干得漂亮！”莱文高声喝彩。

可是这时，从山脊上突然跳下一只迅猛龙，向前扑来，离吉普车只有数英尺。

它轻松地、几乎轻而易举地跳进吉普车的后部。

乘客座位上的莱文顿时目瞪口呆。这只迅猛龙挤进吉普车，低着头，举起前腿，张开大嘴，摆出十足的进攻架势，向他发出嘶嘶声。

莱文心想，这下子完了！

他惊骇万分，浑身冷汗淋漓，感到天旋地转。他十分清楚，此刻他根本无能为力，死亡就在弹指之间。

那只迅猛龙又发出嘶嘶声，张开大嘴，躬起身想扑上来。可是突然，它的嘴角泛起白沫，眼睛向后翻，白沫不断从嘴里流出。它开始抽搐，全身痉挛，接着仰面栽倒在车里。

索恩看见在他们后面驾驶摩托车的萨拉和手执步枪的凯利。

索恩放慢车速。萨拉与他们并驾齐驱。她把钥匙递给莱文。

“开笼子的！”她大声喊道。

莱文木然地接过钥匙，可是钥匙又差点从他手中掉落。他仍然心有余悸，动作迟缓，表情呆滞。“我差点儿命都没了。”他暗暗思忖。

“把她的枪拿过来！”索恩高声说。

莱文扭头向左面一看，只见许多迅猛龙在与吉普车并排狂奔。他数了数有六只，或许还要多。他想再数一遍，可是他的脑子太迟钝……

“把他妈的枪拿过来！”

莱文接过凯利手中的枪，感觉到了冰凉的金属枪管。

就在这时，汽车噼啪作响，发动机喀啦了几声便熄了火，接着又是一声喀啦，车向前冲了一下。

“怎么回事？”他转过身问索恩。

“麻烦了，”索恩回答说，“我们没汽油了。”

索恩将变速杆推至空挡，汽车向前滑行，越来越慢。前方有个缓坡，再往前有个弯道，接着就是下坡路。骑着摩托车跟在车后的萨拉无可奈何地直摇头。

索恩意识到，他的唯一希望就是想办法爬上这个缓坡。他对莱文说：“打开笼子，把他弄出来。”莱文的动作突然快起来，几乎手忙脚乱，不过他还是爬到车的后部，将钥匙插进锁孔，啪嗒一声把门打开，帮助阿比钻了出来。

索恩盯着速度计，见指针不断回落。他们的时速只有二十五英里……接着降到二十……然后又降到十五。与汽车并排奔跑的迅猛龙觉察出汽车有问题，开始靠了上来。

时速十五英里。还在下降。

“他出来了。”莱文说着砰地关上了笼门。

“把笼子推下去。”索恩说道。

笼子从车后滚出去，弹跳着朝山下滚去。

每小时只有十英里了。

吉普车似乎是在爬行。

他们终于越过缓坡，开始沿坡而下，车速又增加了。每小时十二英里。十五。二十。他没踩刹车，拐弯时车子发生倾斜。

莱文惊呼：“拖车那里我们是绝对回不去了！”他在声嘶力竭地喊，吓得两眼睁得老大。

“我知道。”索恩能看见左侧稍远处的拖车，但是还要越过一个缓坡。他们不可能滑行到那里。前方的山路有分岔，如果他没记错，向右是下坡，通往实验室。那是一条下坡路。

索恩向右拐去，远离了拖车。

他看见了实验室的大屋顶。月光下，它显得平坦宽阔。他沿着坡道路从实验室旁边滑行而过，绕过它朝工作人员住宅区滑去。他看见了右侧的经理住宅和那家方便店，以及商店门前的加油泵。他们能有幸加上油吗？

“看哪！”莱文指着后面喊道，“快看哪！快看！”

索恩扭过头去，看见迅猛龙落在后面，放弃了追赶。到了实验室附近，它们似乎踌躇不前了。

“它们不追了！”莱文喊起来。

“是啊，”索恩说道，“可是萨拉在哪儿呢？”

在他们身后，萨拉的摩托车早已不见了踪影。

拖车

萨拉・哈丁转动把手，摩托车一溜烟地驶上前方小路上的缓坡。她越过坡顶，顺坡而下，直奔拖车方向而去。在她身后，四只迅猛龙咆哮着紧追不舍。她立即加速，想跑在它们前头，争取多跑出几码，因为她们必须这样。

她向后靠去，对凯利大声说：“好了！我们必须要快！”

“什么？”凯利大声问道。

“我们到了拖车那儿，你就跳下来往里跑。不要等我，懂吗？”

凯利点了点头，显得紧张不安。

“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不要等我！”

“好的。”

哈丁疾驶到拖车前，猛然刹车，摩托在湿漉漉的草地上向前滑，重重地撞在拖车的金属外壳上。不过凯利已经跳下车，正慌忙爬向车门，准备钻进去。萨拉原想把摩托车也搬进去，但是看见迅猛龙已离得很近，几乎近在咫尺。她连忙将摩托车对准它们使劲一推，转身一个箭步跳进拖车，仰面跌倒在车里，接着转身飞起一脚，把门关上了。

就在这时，第一只冲上来的迅猛龙开始咣当咣当地撞着拖车的门。

在漆黑一团的拖车里面，她使劲抵住车门，尽管迅猛龙在不断地撞击。她用手摸索，想找到车门上的锁，但却找不到。

“伊恩，这个门能锁吗？”

她听见了马尔科姆的声音，好像是黑暗中呓语。“生命是一种结晶体。”他喃喃地说。

“伊恩，要集中注意力。”

这时凯利挤到她身边，用手在门四处摸。迅猛龙在不断撞门。过了一会儿，凯利说：“在下面靠地板这个地方。”哈丁听见金属的咔嗒声后，才移步离开。

凯利伸出双手，抓住哈丁的手。迅猛龙在外面咆哮着、撞击着。“没事儿了。”哈丁宽慰地说。

哈丁走到躺在床上的马尔科姆身旁。迅猛龙在他头部附近的车窗上乱咬乱撞，利爪抓得窗玻璃嘎吱吱地响。马尔科姆平静地看着它们说：“闹哄哄的杂种，是吧？”他身旁的急救箱敞开着，座垫上有一支注射器。他大概又给自己打了一针。

车窗外，迅猛龙停止了冲撞。她听见金属刮擦的声音，是从拖车门口附近传来的。接着，她看见几只迅猛龙正拽着摩托车离开拖车。它们恼羞成怒，在摩托车上乱踩乱踏。用不了多久，轮胎就会被戳破。

“伊恩，”她说，“我们必须要快。”

“我不着急。”他平静地说。

“你这儿有什么武器？”她问道。

“武器……哦……我不知道……”他叹了口气，“你要武器干什么？”

“伊恩，求你了。”

“你说话太快，”他说，“你知道，萨拉，你真该放松一点。”

在漆黑的拖车里，凯利感到害怕，但是听见萨拉以严肃的口吻问起武器的事，她顿时感到一阵宽慰。凯利开始明白，任何事情都阻挡不了萨拉，她会一往无前地去做。凯利发现自己正在仿效这种不让任何人来阻挡你、坚信只要想干的事就可以去干的态度。

凯利听见马尔科姆博士说话的声音，知道他帮不上任何忙。他现在在麻醉剂的作用下，对什么都不在乎。萨拉对拖车的内部情况一点也不熟悉。凯利熟悉，因为她早些时候曾在拖车里到处寻找过吃的。她好像记得……

黑暗中，她很快地拉开抽屉。她眯起眼睛，想看清里面的东西。她记得在下面的一个抽屉里，有一个带骷髅头和交叉骨骼图案的包。她心里在想，那个包里也许有某种武器。

她听见萨拉在喊：“伊恩，快想想办法。”

她听见马尔科姆博士说：“噢，我一直在想，萨拉，我有最美妙的想法。你知道，在迅猛龙窝附近的所有尸骨就是极好的例子……”

“现在别说这个，伊恩。”

凯利打开抽屉翻找。翻找过的抽屉都让它开着，这样她就知道哪些抽屉已经找过。她一个一个抽屉地找，突然，她的手摸到了粗帆布，她凑上去一看。是的，就是它。

凯利从里面拽出来一个正方形的帆布包，分量出奇的沉重。她喊道：“萨拉，你来看哪。”

萨拉・哈丁拿着帆布包凑到车窗前的月光下。她拉开帆布包的拉链，定睛细看里面的物品。帆布包里分成几个带衬垫的隔层。她看见三个正方形的块状物，摸上去似乎是橡胶做成的。还有一个小小的银色圆罐，就像一只氧气瓶。“这个是什么东西？”

“我们以前认为这是个好主意，”马尔科姆说道，“但是现在我不能肯定它就是。那个东西是……”

“是什么？”她打断他的话，急切地问道。她必须要让他集中精力，他此刻正浮想联翩。

“非致命的，”马尔科姆说道，“亚历山大的滑稽乐队。我们想要……”

“这是什么？”她举起一块方方的东西凑在他的面前问。

“局部驱散烟幕方块。你只要……”

“只有烟幕？”她追问道，“只能施放烟幕吗？”

“是的。但……”

“这是什么？”她举起那只银色圆罐问。那上面印着字。

“胆碱酯酶炸弹，释放毒气，爆炸时能造成短期麻痹，他们是这么说的。”

“多长时间？”

“我想只有几分钟，但是……”

“怎么使用？”她把它在手中转了个方向。罐的顶盖上有一个插销，她想把它拉开，以便看看内部机械装置。

“别动！”他叫道，“你就这么用。拉出插销后把罐扔出去。三秒钟之内爆炸。”

“好的。”说罢，她急忙收拾急救箱，把注射器放进去，而后关上箱盖。

“你在干什么呀？”马尔科姆惊恐地问道。

“我们要离开这儿。”她说着就向车门走去。

马尔科姆长叹一声：“家里有个男人真好。”

圆罐被高高抛起，在月光中不停地翻滚。那些迅猛龙聚集在大约五码开外的摩托车周围。一只迅猛龙昂起头，看见落在几码外草丛里的圆罐。

萨拉站在门旁，等待着。

什么也没有发生。

没有爆炸。

什么也没有。

“伊恩，那不管用啊。”

一只迅猛龙好奇地跳到圆罐掉落的地方。它低下头，用嘴叼起那个银光熠熠的圆罐，然后抬起头来。

“不管用啊。”萨拉说。

“噢，没关系。”马尔科姆平静地说。

那只迅猛龙摇晃着脑袋，用力咬住圆罐。

“我们现在怎么办？”凯利问道。

突然，外面传来猛烈的爆炸声，一股浓浓的白烟迅速在开阔地上弥漫开来。迅猛龙顷刻间消失在烟幕之中。

哈丁赶紧关上车门。

“现在怎么办？”凯利问道。

夜色中，马尔科姆倚在哈丁肩膀上，他们三人一起穿越那片开阔地。毒气烟幕早在几分钟前就消散了。他们在草丛中发现了第一只迅猛龙，只见它睁着眼，一动不动地横躺着。但是它没有死。哈丁能看见它的颈动脉还在有节奏地跳动，这只迅猛龙只是瘫倒了。她问马尔科姆：“能持续多长时间？”

“不清楚，”马尔科姆说，“外面风大吗？”

“没有风，伊恩。”

“那时间就会长一点儿。”

他们向前走去，那些迅猛龙正横七竖八地躺着。他们从迅猛龙身边绕过，闻到食肉动物身上的腐臭。一只迅猛龙横压在摩托车上。她轻轻地把马尔科姆放在地上。他气喘吁吁地坐在那里。过了一会儿，他竟唱起来：“我希望我是在棉花地里，过去的时光难以忘怀，寻找……”

哈丁用力抓住摩托车把手，想把摩托车从迅猛龙身下拖出来。迅猛龙太重了。凯利见状说道：“让我来吧。”她伸手抓住车把。哈丁向前迈出几步，毫不迟疑地弯下身，用手臂抱住迅猛龙的脖子，把它的头向上拉。热乎乎的鳞状皮肤与她的手臂和面颊发生摩擦，她感到一阵恶心。她身体后仰，嘴里喘着粗气，不断奋力向上拉。

“在美国南部……嘟、嘟、嘟、嘟……在美国南部生与死……”

“拖出来没有？”萨拉问凯利。

“还没有。”凯利还在拼命拉。

哈丁的脸离迅猛龙的头和嘴只有数英寸。她不停地调整抱的姿势，弄得迅猛龙的头前后摆动，紧挨着她脸的那只眼睛盯着她，但却什么也看不见。哈丁使劲向后拉，想把它再抬高一些。

“快了……”凯利大声说。

哈丁哼哧着又往上抬了一下。

那只眼睛眨了眨。

哈丁吓了一跳，松开迅猛龙。这时凯利已拖出了摩托车。“出来了。”

“离开，离开……到南方去……在美国南方……”

哈丁从迅猛龙身边跑过来。现在它的大腿逐渐抽动，胸部也开始起伏了。

“我们走吧，”她大声说，“伊恩，坐在我后面，凯利，坐在车把上。”

“离开……离开……离开到南方去……”

“我们快走。”哈丁说着跨上摩托车。她眼睛盯着迅猛龙，看见它的头猛然抽动，眼睛又眨了一下。毫无疑问，它就要苏醒了。“我们走，我们走，我们快走！”

住宅区

萨拉驾着摩托车向山坡下那个工人住宅区驶去。她从凯利的肩头望去，看见那辆吉普车停在那个商店前面离加油泵不远的地方。她把车刹住，他们都下了车。月色中，凯利打开商店的门，扶马尔科姆进去。

萨拉把摩托车推进商店，随后把门关上。

“博士！”她喊道。

“我们在这儿，”索恩回答说，“阿比也在。”

月光从窗户里照进来。她觉得这商店很像一个废弃的路边方便店。店里有一个存放软饮料的玻璃门电冰箱，玻璃上布满霉斑，看不见里面的饮料罐。冰箱旁边的网架上摆着一些硬糖和小仙女泡泡糖，糖纸上绿斑点点，爬满了虫子。在旁边的杂志架上，纸已经卷曲，新闻标题还是五年前的。

商店的一侧，摆放着成排的基本生活用品：牙膏、阿司匹林片、防晒霜、洗发露、梳子和刷子。旁边的衣架上挂满了Ｔ恤衫、短裤、袜子、网球拍、游泳衣，还有少量的纪念品，诸如钥匙链、烟灰缸、酒杯等等。

商店的中央是个岛状小平台，上面有一台电脑收款机、一台微波炉，以及一台煮咖啡机。微波炉的门大开着，有小动物在里面筑了个窝。咖啡机已经开裂，上面挂满了蜘蛛网。

“真是乱七八糟。”马尔科姆说道，

“我看还不错。”萨拉・哈丁说。窗户都装了铁栅栏，墙壁看上去很坚固，罐头食品或许还能食用。她看见一个标牌，上面有“厕所”字样，说不定这里还有水管呢。他们在这里应该比较安全，至少暂时是这样。

她扶着马尔科姆在地上躺下，然后走到索恩和莱文跟前。他们正忙着照料阿比。“我带来了急救箱，”她说道，“他怎么样？”

“外伤挺厉害，”索恩回答说，“有好几道大口子。但是骨头没断。头好像也伤得挺重。”

“浑身都疼，”阿比诉苦道，“连嘴都疼。”

“谁去找个灯来，”她说，“让我来看看，阿比。是的，你磕掉了几颗牙，所以嘴就疼了。不过牙可以镶上。头上的伤不是太重。”

她用纱布将伤口清理干净，然后转身问索恩：“直升机还要多长时间才能来？“

索恩看了看手表说：“两个小时。”

“在什么地方降落？”

“降落点离这里有几英里。”

她一边照料阿比，一边点点头说：“好的，这么说，我们要在两小时内到达降落点。”

凯利说：“我们怎么能行呢？汽车都没有油了。”

“别担心，”萨拉说，“我们会想出办法来的。一切都会好的。”

“你总是这么说。”凯利嘟囔着说。

“因为这总是正确的，”萨拉说道，“好了，阿比，我现在需要你的配合。我要让你坐起来，脱掉衬衣……”

索恩走到莱文那一边。莱文两眼目光呆滞，焦躁不安地扭动着身体。刚才在吉普车上的遭遇似乎已经把他击垮了。“她在胡说些什么？”他嚷嚷道，“我们被困在这里了，被困住了！”他的声音充满了歇斯底里，“我们哪儿也去不了。我们什么也干不了。我跟你说吧，我们都会死……”

“冷静点儿！”索恩说着抓住他的胳膊，凑到他跟前说，“别吓着孩子们。”

“那又有什么关系？”莱文说，“他们迟早会明白——哎哟！轻点儿！”

索恩使劲抓着莱文的胳膊，贴近莱文平心静气地说：“你都这么大了，别闹了。振作起来，理查德，你在听我说吗，理查德？”

莱文点了点头。

“好！理查德，我现在要到外面去，看看加油泵还能不能用。”

“肯定不能用了，”莱文说道，“已经过了五年了。我告诉你，这是在白白浪费……”

“理查德，”索恩说道，“我们必须检查加油泵。”

一阵沉默。两人相互看着对方。

“你是说你要到外面去？”莱文打破了沉默。

“是的。”

莱文皱起眉头。又一阵沉默。

蹲在阿比身边的萨拉喊道：“伙计们，灯在哪儿呀？”

“稍等一会儿，”索恩说着再度凑近莱文说，“好吧？”

“好的。”莱文说着叹了一口气。

索恩走到前面那扇门，把它打开后，迈步走进黑暗之中。在他身后的莱文把门关上。索恩听见门咔嗒一声锁上了。

他立即转过身，在门上轻轻叩了几下。莱文将门开了几英寸的窄缝，向外窥探。

“看在上帝的份上，”索恩低声说，“别锁门！”

“我只是想……”

“不要锁这个该死的门。”

“好的，好的，对不起。”

“看在上帝的份上。”索恩又说了一遍。

他关上门，转身面对茫茫黑夜。

在他四周，整个工人住宅区一片静谧。他只听见黑暗中传来单调的蝉鸣声。他感到纳闷，这简直太安静了。或许这只是与刚才迅猛龙不停的咆哮形成的强烈对照而已。索恩背对着门伫立了许久，凝视着那片开阔地。他什么也没看见。

最后，他走到吉普车前打开侧门，在黑暗中找那只对讲机。他的手摸到了，它已经滑落到乘客座的下面。他把它拿出来，然后回到商店门口，敲了几下门。

莱文打开门说：“这回没上锁……”

“给你。”索恩把对讲机递给他，随手关上了门。

他再度停下四下张望。周围的住宅区悄无声息。皓月当空，万籁俱寂。

他举步向前，两眼紧盯着加油泵。最外面的油泵柄上锈迹斑斑，挂满了蜘蛛网。他举起加油嘴，扳下弹簧栓，毫无反应。他紧捏加油嘴手柄，没有喷出油来。他轻敲了一敲油泵上的计数器的玻璃，玻璃居然掉在他的手里。一只蜘蛛从上面匆匆地爬过去。

没有汽油。

他们必须找到汽油，否则就不可能搭上直升机。他对着加油泵双眉紧锁，认真地思考。这些加油泵结构简单，结实耐用，在偏僻的建筑工地上随处可见。这是有道理的，因为这里毕竟是一座孤岛。

他停住了。

这里是一座孤岛，这就意味着，一切物品都要靠飞机或船只运进来。绝大多数情况下可能是用船。用小船，这样就要用人工卸货。这就意味着……

他伏下身去，借助月光查看油泵的基座。果然不出他所料，基座下面没有油罐。他看见地上浅埋着一条粗粗的黑色聚氯乙烯输油管，他能够看见它通向前方——绕商店一侧而去。

月光下，索恩小心翼翼地顺着输油管向前走。他收住脚步，稍事停顿，倾听四周的动静，然后继续向前走。

他转到商店的一侧，看见了他预料之中的东西：有几只五十加仑的金属桶紧挨着墙。总共有三个，相互之间有一些黑色软管相通。这也是有道理的，这座岛上的所有汽油都必须成桶地运到这里来。

他用指关节轻轻地在每个汽油桶上叩了叩，全是空的。他搬起其中一个，希望能听见桶底有残液的声音。他们只要一两加仑而已……

什么也没有。

所有的油桶都空空如也。

但是他相信，这里的油桶肯定不止这三个。他迅速做了一番心算。一个这种规模的实验室要配六部支援车辆，或许更多。即使每部车子都节约用油，每个星期的油耗也要三四十加仑。为保险起见，公司要贮备至少两个月的油，抑或是六个月的。

那就意味着要有十到三十个油桶，而且钢制油桶很重，所以存放地点可能就在附近。说不定就近在咫尺……

他慢慢转身环顾四周。月色清明，他能看得很清楚。

商店另一侧有一片空地，再往那边是茂密的杜鹃花丛，一直蔓延到通向网球场的路上。杜鹃树丛上方，链状栅栏上缀满了蔓藤，左侧是第一幢工人别墅，他只能看见黑糊糊的屋顶，在网球场右侧靠近商店的地方，树叶茂密，不过他看见了一个豁口——

是一条通道！

他向前走去，渐渐离开了商店。在走近树丛那黑黢黢的豁口时，他看见一道垂直线，马上意识到这是一扇敞开着的木门的边框。一个小棚屋，深藏在灌木丛中。另一扇门是关着的。他走上前去，看见了一个锈迹斑斑的金属牌，上面的红字母早已开始剥落。在月光下，这些字母变成了黑色：

小心谨慎

严禁烟火

及易燃物品

索恩停下脚步，侧耳静听。他听见远处传来迅猛龙的咆哮声，但它们好像离得很远，在后面的山上。不知是什么缘故，它们没有逼近这个住宅区。

他在等待，心口怦怦直跳，两眼盯着前方小棚屋那黑洞洞的门口。最后，他认为反正怎么也不会比这更容易了。他们需要汽油。他迈步向前走去。

由于昨夜里的那场雨，通往棚屋的小路还是湿的，但是棚屋里面是干的。他的眼睛适应了里面的光线。里面地方不大，大概十二英尺见方。在昏暗的光线中，他看见里面立着十几个生了锈的汽油桶。还有三四个横放着。索恩很快地它们逐一晃了晃，发现它们分量很轻，里面空空的。

每一个油桶都是空的。

索恩感到非常沮丧，转身朝棚屋门口走去。他停了片刻，朝月光下的夜色中看去。突然，在等待之际，他听见了千真万确的喘息声。

商店里，莱文从一个窗户走到另一个窗户，注意观察索恩的行踪，他的身体因紧张而哆嗦。索恩在干什么？他离商店太远了，这很不明智。莱文不停地朝前门看，真希望能把它锁上。大门不上锁，他感到太不安全了。

索恩走进灌木丛，完全从视野中消失。他进去很长时间了，至少有一两分钟。

莱文密切注视着窗外，同时咬了咬自己的嘴唇。他听见远处传来迅猛龙的咆哮声，知道它们仍守候在实验室的入口处。它们没有尾随车子追过来，到现在也没有。为什么不追呢？他百思不得其解。这个问题有点意思，使他平静下来，感到一丝宽慰。一个需要解答的问题：为什么迅猛龙一直守候在实验室门口呢？

他想到了各种解释。迅猛龙对它们的出生地——也就是这个实验室——有一种返祖式的畏惧。它们还记得那些笼子，不想再度被抓进笼子。但是他觉得最可能的解释也是最简单的——实验室周围是另外某种动物的领地，是由气味来区分、划界并予以保卫的，因而迅猛龙不敢擅自闯入。他现在想起来了，当时霸王龙穿过这块领地时也是匆匆走过，根本没有停留。

但这里是谁的领地呢？

莱文在等候，不耐烦地注视着外面的动静。

“找到灯了没有？”萨拉在房间的另一侧喊道，“我这里需要灯。”

“马上就来。”莱文回答说。

索恩站在小棚屋的入口处，静静地仔细倾听。

他听见了轻微的呼吸声，就像一匹安静的马的鼻息声。一个庞然大物正在伺机而动。响声是从他右边传来的。索恩慢慢地朝那边看去。

他什么也没看见。银色的月光照在工人住宅区，他看见了商店、加油泵，以及吉普车的黑暗轮廓。他朝右面望去，看见一块空地，看见了茂密的杜鹃花丛，还有远处的网球场。

没有其他东西。

他定睛细看，侧耳静听。

轻微的鼻息声连续不断，比微风的声音还小。但是现在没有风：大树和灌木都纹丝不动。

果真如此吗？

索恩觉得有些不妙。有个东西就在他的眼前，他本来是能看见的，但却没有看见。他睁大眼睛看着，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的眼睛在欺骗自己。他隐约觉得右侧的树丛中有一阵轻微的响动。月光下那些叶子的轮廓似乎在动。动了，又不动了。

但是他不能确信。

索恩注视着前方，心里顿时紧张起来。他一边观察，一边思索。他看见的不是灌木丛，而是链式栅栏。栅栏上的大部分地方都爬满了疏密不一的藤蔓植物，但是有几处栅栏上的规则菱形图案依稀可见。不过那个菱形图案有点怪。而且那栅栏似乎在移动，像荡漾的微澜。

索恩定睛细看，也许它真的在移动，他暗自思忖。也许在栅栏那一边有个动物在推得它晃动起来。但那似乎又不大像。

是别的东西……

突然，商店里的灯亮起来。灯光透过带铁栅的窗户，在开阔地上投下了几何形图案般的影子，并投射在网球场边的灌木丛上。刹那间——只是刹那间——索恩看见网球场旁边的灌木丛形状很奇特，实际上，那是两只七英尺高的恐龙。它们并排站立，虎视眈眈地看着他。

它们的身上似乎布满了明暗相间的拼花图案，使它们与其身后的植被，甚至网球场上的栅栏，都浑然成为一体。索恩完全给弄糊涂了。它们的隐蔽非常完美。在商店窗户透出的灯光突然照在它们身上之前，它们的隐蔽方式简直完美无缺。

索恩屏住呼吸，凝神注视着。这时他意识到，那明暗相间的叶状的图案只与它们的胸脯中部齐平。再往上，就是一种与栅栏相称的菱形交叉图案。

他凝神观察，发现它们身上的复杂图案逐渐消失，身体变为白垩色，开始显现一连串垂直条纹，与窗格栅的影子十分匹配。

就在他的眼前，两只恐龙居然消失了。他眯起双眼定睛细看，才勉强分辨出恐龙身躯的大致轮廓。如果不是他已经知道它们原先就在那里，他根本就不可能发现。

它们是变色龙。然而其拟态能力却不同于索恩见到过的其他变色龙。

他慢慢地向后退进小棚屋，躲进黑暗处。

“天哪！”莱文看着窗外惊叫起来。

“对不起，”哈丁解释道，“我必须开灯。这个孩子需要帮助。我不能摸着黑干活。”

莱文没有理会她。他看着窗外，想弄明白他刚才看见的是什么。他回想起迭戈遇害那天他瞬间看到的情景，他当时就意识到大事不妙。莱文现在知道是怎么回事了，但是这在已知的陆栖动物中是颇为罕见的，而且……

“怎么了？”她与他并排站在窗口询问道，“是索恩吗？”

“看！”莱文说道。

她透过窗栅栏向外看去：“是看树丛吗？看什么？我应该干什……”

“快看哪！”他说道。

她又看了看，然后摇摇头说：“对不起。”

“从树丛下面开始，”莱文告诉她，“目光慢慢向上移动……不要眨眼……你就能看见轮廓了。”

他听见她叹气。“对不起。”

“要么再把灯关掉，”他说，“那样你就看见了。”

她把灯关了。莱文一瞬间看见两只恐龙的明显轮廓。它们的身躯在月光下呈浅白色，但它们身上的垂直条纹随即开始消失。

哈丁回到他旁边，这一次她一下就看见了恐龙。莱文知道她会看见的。

“一点不假，”她说道，“有两只？”

“是的，并排站着。”

“而且……身上的花纹正在消失？”

“是的，正在消失。”

他们看见恐龙身上的条纹逐渐被它们身后的杜鹃花枝叶的图案所取代，两只恐龙再次实现了隐身。但是这种复杂的图案变幻表明其外表皮层载色体的排列方式与海上无脊椎动物相同。其颜色层次之巧，变幻速度之快，都表明……

哈丁皱起了眉头。“它们是什么？”她问道。

“它们显然是身怀绝技的变色龙。不过我还不能肯定，把它们称之为变色龙并不确切，因为从技术角度来说，变色龙只能……”

“它们是什么？”萨拉不耐烦地再次问。

“确切地讲，我认为它们是萨氏食肉牛龙。原种产自南美巴塔哥尼亚，高约两米，头部与众不同——你注意到它那个粗短的、像哈巴狗似的鼻子以及眼睛上方那对大犄角吗？就像张开的翅膀……”

“它们是食肉动物？”

“当然是。它们有……”

“索恩在哪儿？”

“他进了左侧的灌木丛，已经有一会儿了。我没有看见他，但是……”

“我们怎么办？”她急切问道。

“怎么办？”莱文说。“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我们必须想想办法。”她的语气很慢，仿佛是对小孩子说话，“我们必须帮助索恩回来。”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莱文说道，“那些动物一只肯定有五百磅，而且现在是两只。我本来劝过他，不让他出去的，可是现在……”

哈丁双眉紧锁，看着窗外说：“去把电灯打开。”

“我想还是……”

“去把电灯打开！”

莱文悻悻地站起来。他一直在为这个了不起的发现而自鸣得意，因为这是完全出乎意料的恐龙特征。当然，在相关的脊椎动物中并非完全没有先例。可是现在这个身材矮小、肌肉发达的女人居然冲着他发号施令。莱文觉得受到了冒犯。她毕竟还算不上一个科学家，不过是个博物学家。一个缺乏理论的领域。他们只是整天围着无用的动物转悠，自认为是在从事很有创见的研究，其实不过是一种很好的野外生活而已。无论怎么说，也算不上科学。

“开！”哈丁看着窗外大声喊道。

他打开电灯后，又朝窗口走去。

“关！”

他连忙转身关上电灯。

“开！”

他又把电灯打开。

她起身离开窗户，穿过房间走过来。“它们不喜欢这样，”她说，“这把它们给弄糊涂了。”

“唔，说不定有一个不适应期……”

“是的，我有同感。喂，把它们拧开。”她从一个货架上取下一大把手电筒递给他，接着又回身从邻近的一个金属丝架上拿下一些电池，“但愿这些电池还能用。”

“你准备干什么？”莱文问道。

“是我们，”她表情严肃地纠正道，“我们。”

索恩站在小棚屋的黑暗处，从敞开的门向外看。有人在商店里反复地开灯又关电灯。接着灯又亮了好一会儿。可是现在，灯忽然又熄灭了。小棚屋前这块地方只有月光了。

他听见了动静，是一阵轻微的沙沙声。他又听见了那个呼吸声。随后，他看见那两只恐龙正拖着尾巴直立着行走。在它们行走过程中，皮肤上的图案似乎在不断变化，他感到目不暇接。它们正朝小棚屋走来。

它们走到了门口，身体的轮廓在月光下逐渐显现，渐渐变得清晰了。它们看上去像小型霸王龙，只是额角上多了两只角，而且前肢又小又粗。这两只食肉动物低下略呈方形的脑袋，朝棚屋里看看，用鼻子闻闻，还喷着鼻息，身后的尾巴在缓缓摆动。

它们身躯太大，钻不进来。此时此刻，索恩真希望它们钻不进来。可是第一只恐龙低下脑袋，吼叫着一只脚跨了进来。

索恩屏住呼吸，琢磨着该如何是好，可是他却一筹莫展。这两只动物行动有条不紊，第一只移到一侧，以便让第二只进来。

突然间，六七道耀眼的光束从商店方向同时照过来。移动的光束照在恐龙身上，像探照灯一样前后左右缓慢地来回晃动。

现在这两只恐龙已清晰可见。它们不喜欢这样的光照，咆哮着，试图避开，但是光束在不停地游动，追着它们照，在它们身上划来划去。光束掠过它们的身躯时，它们的皮肤迅速作出反应，开始泛白，且随着光束的游动而不断地发生改变。它们的身躯显出白色条纹，然后逐渐转暗，接着又开始泛白。

那些光束在不停地游动，但是照在恐龙脸上，特别是眼睛上的时候，则有所停顿。它们那对犄角下的大眼睛不断地眨，头猛地仰起又突然低下，仿佛受到苍蝇的骚扰似的。

两只恐龙被搅得焦躁不安。它们从小棚屋里退出来，转身冲着游动的灯光高声咆哮。

灯光仍然在移动，无情地在黑暗中晃动，其运动方式复杂多变，那两只恐龙又吼叫起来，朝着灯光方向迈出了威胁性的一步。然而它们显得犹豫不决。它们显然不愿意再暴露在这些游动的灯光之下，不久它们便慢吞吞地离去。灯光一直追随着它们，将它们驱赶到网球场的另外一侧。

索恩向前走去。

他听见哈丁在喊：“是博士吗？快从那里出来，说不定它们又要回来。”

索恩迅速朝灯光跑去，转眼来到莱文和哈丁身旁。他们正举着几只手电筒不停地前后左右晃动着。

他们一起回到了那个商店。

他们进去之后，莱文重重地把门关上，有气无力地倚在门上说：“我有生以来还从来没有这么害怕过。”

“理查德，”哈丁冷冷地说，“镇定点。”她走过去，把手电筒放在柜台上。

“到外面去简直是疯了。”莱文擦着额头抱怨道。他此刻满身大汗，衬衣全湿透了。

“实际上，这是灌篮得分。”哈丁说着转身面对索恩，“你可以看见它们的皮肤反应有一个不适应期。这虽不能与章鱼相提并论，但是确实存在。我认为这些恐龙与那些依赖伪装的动物一样，基本上是伏击猎食。它们既不特别快，也不太主动。它们在没有变化的环境中能一动不动地待几个小时，隐身于背景之中，坐等毫无戒备心的猎物送上门来。如果要它们不断调节自身以适应新的光线条件，它们就知道再也无法藏身了。它们会变得焦躁不安。如果焦躁不安到了极点，它们最终会逃之夭夭。刚才发生的就是这么回事。”

莱文转过身，怒冲冲地瞪着索恩。“这都是你的错。假如你没有出去，没有到处……”

“理查德，”哈丁打断他的话说，“我们需要汽油，否则我们就别想离开这里。难道你不想离开这里吗？”

莱文一声不吭，但依然满脸愠色。

“呃，”索恩说道，“小棚屋里一滴汽油也没有。”

“嘿，大家快看，”萨拉说道，“看看谁来了！”

阿比倚在凯利身上走过来。他换上了商店里那的一条游泳裤和一件T恤衫。T恤衫上印的是：“国际遗传技术公司生物工程实验室”，下面一行是“我们创造未来”。

阿比两眼乌青，面颊红肿，额头上的那道伤口已经被哈丁包扎好了。他的两臂和双腿伤痕累累，但是能行走，而且还挤出一丝变形的微笑。

索恩连忙问：“你感觉怎么样，孩子？”

阿比说：“你知道我现在最需要的是什么？”

“什么？”索恩追问道。

“健怡可乐，”阿比说，“和许多阿司匹林。”

萨拉弯下腰凑近马尔科姆。他在轻声哼哼，睁开两眼后，他问道：“阿比怎么样了？”

“他会没事的。”

“他需要吗啡吗？”马尔科姆问。

“我想不需要吧。”

“这就好。”马尔科姆说罢，伸出手臂，挽起袖子。

索恩把微波炉里那个窝清理出去，加热了一些炖牛肉罐头。他找到一盒餐盘，餐盘上有万圣节装饰图案——南瓜和蝙蝠。他用小勺将热好的牛肉放到盘子里。两个孩子狼吞虎咽地吃起来。

他递给萨拉一盘，然后转向莱文：“你吃吗？”

莱文看着窗外说：“不吃。”

索恩耸了耸肩。

阿比走过来，手上端着盘子问：“还有吗？”

“当然有。”索恩说着把自己的盘子送给了阿比。

莱文走到马尔科姆身边坐下。“呃，我们至少有一件事是对的，”莱文说，“这座孤岛是一个真正的失落的世界，一个原始的、从未被破坏的生态。我们从一开始就是对的。”

马尔科姆看着他抬起头说：“你是在开玩笑吧？那些死雷龙怎么解释？”

“我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莱文说，“显然是迅猛龙把它们杀死，然后又……”

“又怎么样？”马尔科姆抢过话头，“然后把它们拖回自己的窝附近？这些雷龙重达数百吨，理查德，一百只迅猛龙也拖不动它们。不对，不对。”他叹了口气，“这些尸体一定是顺着河漂到转弯处，然后被冲上岸的。迅猛龙在这里筑窝，因为这里食物来源方便——有死雷龙。”

“嗯，有可能……”

“可是为什么有这么多死雷龙呢，理查德？为什么没有一只长到成年的呢？而且这座荒岛上为什么会有这么多食肉动物呢？”

“这个嘛，我们当然还需要更多的资料……”莱文说。

“不，我们不需要了，”马尔科姆说道，“难道你没仔细检查过实验室吗？我们已经知道答案了。”

“答案是什么？”莱文有些恼怒地问。

“感染性蛋白质。”马尔科姆说着把眼睛闭起来。

莱文皱起眉头：“什么是感染性蛋白质？”

马尔科姆叹了口气。

“伊恩，”莱文又问，“什么是感染性蛋白质？”

“走开。”马尔科姆说着挥了挥手。

阿比蜷缩在角落里，几乎睡着了。索恩卷起一件T恤衫，垫在孩子的头下面。阿比喃喃地说着什么，脸上露出了微笑。

不出片刻，他便打起了呼噜。

索恩站起身，走到站在窗口的萨拉身边。外面天色渐亮，树木上方泛出了浅蓝色。

“现在还有多少时间？”她问道。

索恩看看手表：“可能还有一小时。”

她开始来回踱步。“我们必须要有汽油，”她说道，“有了汽油，我才能把吉普车开到直升机降落点去。”

“可是这儿没有汽油。”索恩说。

“肯定有，就在某个地方。”她继续来回走动，“你在油泵那边找……”

“找的，都是空的。”

“实验室里面会不会有？”

“我想不会有。”

“其他地方呢？拖车里会有吗？”

索恩摇摇头说：“那是辆被动式拖车。另外那辆拖车里有一台备用发电机，还有几只油桶，但是它已经坠到悬崖下面去了。”

“说不定拖车坠崖时油箱还没破裂。我们还有摩托车，也许我们可以到那里去找……”

“萨拉。”他打断她的话。

“值得一试。”

“萨拉……”

莱文趴在窗户上轻声叫道：“注意！有不速之客来了。”

慈母

晨光熹微，一批恐龙钻出树丛，径直朝吉普车走去。一共有六只，是体形硕大的鸭嘴龙。它们呈棕色，高达十五英尺，吻部弯曲。

“是慈母龙，”莱文说，“没想到这里会有。”

“它们在干什么？”

六个庞然大物把吉普车团团围住，随即开始撕扯。其中一只撕掉了帆布顶篷，另一只在拱车保险杠，拱得吉普车前后直晃。

“我真不明白，”莱文说道，“它们是鸭嘴龙，是食草动物，居然有这种攻击行为，简直太不可思议了。”

“哦哟。”索恩叫起来。他们看见慈母龙将吉普车掀翻了。那车猛地向侧面倒下。一只慈母龙抬起后腿，踏在侧板上，踩得吉普车外壳瘪了下去。

吉普车翻倒时，有两个白色聚苯乙烯泡沫塑料盒滚落到地上。慈母龙把注意力都集中到盒子上了。它们咬着泡沫塑料，弄得满地都是白色块状物。它们忙碌起来，有些狂乱。

“是吃的东西吗？”莱文问道，“是恐龙喜欢的猫薄荷？是什么？”

这时，一个盒子的盖子被掀开，他们看见里面是一只破了壳的大蛋。从里面钻出来的是一个皱巴巴的肉团。慈母龙放慢了动作，既谨慎又轻柔，嘴里还发出叽叽咕咕的声音。它们的庞大身躯挡住了他们的视线。

接着响起了尖细的吱吱声。

“你开玩笑吧。”莱文说。

在地上，一个小生命正在不住地乱动。它的身体呈浅棕色，近似于白色。它试图站起身，立刻又跌倒在地。它不足一英尺长，颈项间有一道道肉褶。不久，第二个小生命也滚落到它的身旁。

哈丁长叹了一口气。

一只慈母龙慢慢低下硕大的头，用宽阔的扁嘴轻轻地叼那幼崽。它一直张着大嘴，缓缓抬起头来。幼崽安静地卧在成年兽的舌头上，在那个大脑袋抬升时，小脑袋在东张西望。

第二只幼崽也被衔起来。成年龙在原地徘徊了一会儿，仿佛不知道还有什么事情要做。接着，它们大声吼着撤离了。

留在它们身后的是一辆被踩得一塌糊涂的汽车。

索恩说：“我想汽油已不是什么问题了。”

“我想也是。”萨拉说。

索恩看着已成为一堆废铁的吉普车，无可奈何地摇头说：“这比迎面撞车还要糟糕。好像是被打夯机夯的。它在设计时并没有想到要经受这么大的重压。”

莱文哼了一声说：“底特律的工程师不会想到，一只五吨重的动物会站在汽车上。”

“你知道吗？”索恩接过话头，“我倒很想看看我们自己那辆车在这种压力下会怎么样。”

“你是说我们的汽车加固了？”

“是的，”索恩颇为自豪地说，“我们造车的时候，确实考虑到抗重压的问题，抗巨大的重压。通过电脑程序来设计，另外加上那些蜂窝式镶板，全部……”

“等一等，”哈丁忽然转身离开窗口问，“你们在谈论什么？”

“另外那辆汽车。”索恩回答。

“哪辆汽车？”

“我们带来的那辆，”他说道，“探险者。”

“一点不错！”她突然兴奋地叫起来，“还有另外一辆车！我都全忘了！探险者！”

“不过，现在它已经成为历史了，”索恩坦言相告，“我昨天晚上返回拖车时，汽车抛了锚。是我越过一个水坑的时候，汽车发生了短路。”

“真的？说不定还能……”

“不可能，”索恩摇摇头说，“那样的短路会烧坏发动机的。那是一辆电动车，全完了。”

“我感到奇怪。你居然没在汽车上安装断路器。”

“嗯，我们以前从来不在汽车上装断路器，不过在这种最新款式上……”他的嗓门低了下去，然后摇了摇头，“我无法相信。”

“那辆车上有断路器？”

“是的，是埃迪装上去的，是在最后时刻装的。”

“这么说那辆车仍然能行驶？”

“是的，如果把断路器复位，说不定还能开。”

“汽车在哪里？”她的话还没说完，人已经跑向摩托车了。

“我把车停在从山脊路通往隐蔽所的小路上了。可是萨拉……”

“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她说着戴上头盔式对讲机，调整面颊上的麦克风。她将摩托车推至商店门口说：“随时呼叫我。我要去给我们找辆车来。”

他们从窗户里看着她，只见她跨上摩托车，迎着黎明前的曙光向小山方向驶去。

莱文目送着她渐渐远去：“你认为她能行吗？”

索恩只是摇头，没有说话。

对讲机咔嗒响了：“博士。”

索恩拿起对讲机说：“是我，萨拉。”

“我现在正在上山。我看见……一共有六只。”

“迅猛龙吗？”

“是的。它们，呃……听着，我要闯另外一条路。我看见了一条……”

对讲机咔嗒响了一下。

“萨拉！”她切断了通话。

“像是兽道……这儿……我想最好……”

“萨拉，”索恩喊叫着，“你说话断断续续的。”

“选这条路，你就……祝我好运吧。”

对讲机里传来摩托车的嗡嗡声。接着他们听见另外一个声音，可能是动物的嚎叫声，也可能是静电干扰声。索恩向前躬身，把对讲机紧贴在耳朵上。突然，对讲机又咔嗒响了一下，随即便无声无息了。他喊道：“萨拉！”

对方没有回答。

“说不定她关机了。”莱文说道。

索恩摇摇头头，继续呼叫：“萨拉！”

没有回音。“萨拉！你听见没有？”

他们等待着。

没有回答。

“见鬼！”索恩说了一声。

时间过得慢极了。莱文站在窗口，凝视着窗外。凯利在一个角落里打鼾，阿比躺在马尔科姆身旁酣睡。马尔科姆在没腔没调地哼着。

索恩坐在房间中间的地上，身子靠着收银台。不了一会儿，他就举起对讲机呼叫萨拉，但是始终听不到回答。他试遍了所有六个频道，都没有收到回话。

最终，他停止了呼叫。

对讲机又噼啪响了起来。“……这些该死的东西，怎么也弄不好。”接着嘟哝了一声，“弄不清什么……东西……真见鬼。”

在商店的另一侧，莱文坐起身来。

索恩伸手抓起对讲机：“萨拉！萨拉！”

“终于通了，”她的声音噼里啪啦的，“你死到哪儿去了，博士？”

“你没事吧？”

“我当然没事了。”

“你的对讲机有些毛病。你的信号时断时有。”

“是吗？我该怎么办？”

“拧下电池盒盖看看，说不定是盖子松了。”

“不，我是说该怎么修车。”

索恩一时没听明白：“什么？”

“我到了汽车这里，博士。我在这里。该怎么修啊？”

莱文瞥了一眼手表，提醒他说：“离直升机抵达还剩下二十分钟。你知道，她可能还来得及。”

道奇森

道奇森苏醒过来了。他躺在水泥小棚屋的地板上，感到阵阵疼痛、身体僵硬。他挣扎着站起身来，向窗外望去。他看见淡蓝色的天空中映出道道霞光。他打开棚屋的门走到外面。

他感到口干舌燥，腰酸腿痛。他迈开脚步走进密密的树林。清晨时分，周围的丛林寂然无声。他现在需要水，此刻水比任何东西都重要。他听见左侧稍远处有小溪的潺潺流水声。他加快脚步，向那个方向走去。

透过树木的间隙，他看见天越来越亮。他知道马尔科姆那些人还在岛上，他们一定有撤离这个岛的计划。如果他们能走掉，他也能。

他登上一个缓坡，看见下面的山谷中有一条涓涓流淌的小溪，溪水清澈见底。他急忙向下走，心想不知溪水是否遭到了污染。他认为现在也管不了那么多了。就要到达小溪的时候，他被一根藤蔓似的东西绊倒了。他倒在地，嘴里不干不净地骂起来。

他爬起身来，回头看了看。这时他看清了将他绊倒在地的不是什么藤蔓。

这是一只草绿色背包的背带。

道奇森用力拉了拉背带，从密密的树叶里拽出了整个背包。这个背包已经被撕烂，上面还有结干了的血迹。由于他这么一拽，包里的物品噼里啪啦地掉进了蕨类植物丛中。苍蝇在四周嗡嗡乱飞。他看见了一架照相机、一个盛食物的金属盒以及一个塑料矿泉水瓶。他马上在附近的蕨类植物丛中搜寻起来，但是没有找到什么有用的东西，只有几块软了的硬糖。

道奇森把瓶子里的水喝了，突然感到腹中饥饿难忍。他啪地打开金属盒，希望能找到些好吃的。但是盒子里面装的不是食物，而是一个用泡沫塑料包着的东西。

泡沫塑料包着的居然是一部对讲机。

他打开对讲机。电量指示灯还很亮。他从一个频道拨至另一个频道，听见了嘶嘶的静电声。

一个男人的声音：“萨拉，我是索恩。萨拉！”

接着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博士，你听见我的话吗？我说，我现在就在汽车旁边。”

道奇森听见后，脸上浮出了微笑。

原来还有一辆汽车。

在商店里，索恩把对讲机紧贴着耳朵：“好极了！”他喊道，“萨拉吗？仔细听着，坐上汽车，完全照我告诉你的去做。”

“好的，好的。”她回答说，“可是你先告诉我，莱文在那里吗？”

“他在这里。”

对讲机又咔嗒响了一下。她说道：“问问他，一种身高约六英尺、头长得圆圆的绿色恐龙，有没有危险。”

莱文点点头说：“告诉她，有危险。那叫肿头龙。”

“他说有，”索恩急忙说，“它们是肿头龙之类的怪物，你一定要当心。为什么？”

“因为大约有五十只，全都聚集在汽车周围。”

探险者

探险者停在一条树木掩映的道路中间，车后边是个洼坑。昨天晚上那里毫无疑问是个大水坑，现在它已经成了一个泥坑，因为十余头肿头龙正东倒西歪地坐在里面，有的在溅水，有的在饮水，有的则在坑边打滚。这些就是她在数分钟前看见的那群头长得圆圆的绿恐龙。她一时不知如何是好，因为它们不仅聚集在泥坑附近，还分散在汽车的前面和两侧。

她忐忑不安地观察着这群肿头龙。哈丁曾在野外与野生动物打过很长时间的交道，但是通常都是她非常熟悉的动物。根据长期野外工作的经验，她知道该接近到什么程度以及接近它们的时机。如果这是一群角马，她会从容不迫地径直走上前去。如果这是一群美洲野牛，她会谨慎小心，但是仍然会走过去。倘若这是一群非洲野牛，她绝不会靠近它们。

她把麦克风拉到面颊旁，然后问道：“还有多少时间？”

“二十分钟。”

“那么我还是走过去吧，行不行？”她问道。

沉默了片刻后，对讲机又响了。

“莱文说，我们谁也不了解这些动物，萨拉。”

“好极了。”

“莱文说，连它们的一具骨架也未曾找到过，所以人们根本无法想象它们的行为，只是它们可能具有攻击性。”

“太好了。”她回应说。

她在仔细观察汽车附近的情况以及那些低垂的树木。那地方很暗，在晨曦中显得很平静，悄然无声。

对讲机又响了：“莱文说，你可以试着慢慢地走过去，看看它们是不是让你过去，但是步子一定不能快，不能有任何突然的动作。”

她看着这些动物，心想：它们的脑袋长得这么圆肯定是有道理的。

“不，谢谢了，”她说道，“我要试试别的办法。”

“什么？”

商店里，莱文问道：“她刚才说什么了？”

“她说她要试试别的办法。”

“什么办法？”莱文又问。

他走到窗前，向外望去。天空越来越亮了。他紧锁双眉，心里暗自思忖：会出现某种不利的后果。这种后果他内心深处很清楚，但是没有去细想。

天亮之后的后果。

还有领地。

领地。

莱文再度仰望天空，想把各种线索联系起来。黎明来临了，又会有什么不同呢？他摇摇头，暂时不去想它了。

“把断路器复位需要多长时间？”

“只要一两分钟就行。”索恩回答。

“那也许还能来得及。”莱文说。

从对讲机上发出静电的嘶嘶声，他们听见哈丁说：“好的，我到了汽车上方。”

“你在哪里？”

“我在汽车上方，”她说，“在一棵大树上。”

哈丁顺着树枝向外攀去，离树干越来越远。她感到自己的体重把树枝压弯了。树枝似乎柔韧性很强。她已到了离车顶大约十英尺的位置，而且越来越低了。那群恐龙几乎没有抬头看她，但却显得焦躁不安。坐在泥水里的恐龙爬起来，开始不安地乱转。她看见它们的尾巴正不安地前后摆动。

她继续向外攀缘，树枝垂得更低。由于昨晚下过雨，树枝很滑。她想移动到对准汽车顶部的位置。她觉得已经到了相当不错的位置。

突然间，一只肿头龙猛然冲向她正在攀缘的这棵树。它的撞击出乎意料的猛烈，整棵树摇动起来。她所在的树枝忽上忽下地摆动起来。她拼命抓紧树枝。

哦，该死的！她心中暗自诅咒。

她向上荡悠着，继而又荡悠下来。忽然，她两手一滑，划过湿漉漉的树叶和树皮直往下掉。在最后的一刹那，她知道自己根本就落不到汽车顶上。她还没再往下想，她就重重地摔在泥地上，恰好落在肿头龙群旁边。

对讲机噼啪响着。“萨拉！”索恩在呼叫。

没有回答。

“她究竟在干什么？”莱文开始紧张地踱起步来，“真希望能看见她在干什么。”

在房间的一角，凯利站起身来，用手揉揉眼睛：“你们为什么不使用电视呢？”

索恩忙问：“什么电视？”

凯利指着现金出纳机说：“这是台电脑。”

“真的？”

“是啊，我想是的。”

凯利坐到现金出纳机前的转椅上，打了个哈欠。出纳机看上去像一个无源终端，也就是说，该机与外界也许没有联系，但是不管怎么说也要试一下。她按下电源开关，没有任何反应。她来回按了好几次，依然毫无反应。

她懒洋洋地转动双腿，无意间踢到工作台下的一根电线。她俯下身去，看见电源插头没有插上，于是她插上了电源。

显示屏亮起来，屏面上出现了一个单词：

登录：

她知道，若要继续操作，她要输入一个口令。阿比曾有过一个口令。她扭头看见他还在酣睡，不想把他叫醒。她记得他已经把口令写在纸上，装进了衣袋，也许那张纸还在他的衣服口袋里。她走过房间，找到那些沾满泥浆的湿衣服，逐个口袋翻找。她找到了他的钱夹、他家的门钥匙，以及其他物品。最后，她终于在他的裤子后插袋里发现了那张纸片。纸片已经潮湿，上面还沾上了泥，墨迹已经模糊，但是她仍能辨出他的笔迹：

VIG/&*849/

凯利拿着纸片，回到电脑旁。她一丝不苟地输入了所有字符，然后按下回车键。屏幕上先是一片空白，接着出现一个新的界面，她感到非常惊讶，因为这与她原先在拖车里看见的界面完全不同。

她进入了系统，但觉得整个是另一个系统。她想也许这不是无线网，她一定是登录了实验室系统网。这上面的图表更多，因为这个终端是有线连接的，说不定它与外面的视频监控是连在一起的。

在房间的另一侧，莱文探问道：“凯利，怎么样了？”

“我正在弄。”她回答。

她小心翼翼地敲击着键盘，屏幕上很快出现一行行的图标。

她知道自己看到的是图形界面，但是她不明白这些图标代表什么，而且上面也没有解释。使用该系统的人或许都接受过培训，所以能明白各个图标的含义。但是她不懂。她想进入视频系统，然而从图标上看不出哪个与视频有关。她来回移动光标，不知如何是好。

她认为必须试一下。她选择了左下侧的菱形图标，在上面点击了一下：

“哦嗬！”她失声惊叫起来。

莱文朝这边看过来。“怎么了？”

“没事，”她说，“很好。”她快速点击画面的页眉部分，返回刚才的画面。这一次她点击了一个三角图标。

屏幕画面又变了：

就是它，她心中暗喜。图标突然消失，屏幕上出现实际视频图像。出纳机的小显示屏上图像很小，但是这已进入她所熟悉的领域。她快速移动鼠标器，开始进行图像操作。

“你们要找什么？”她问道。

“探险者号。”索恩说。

她用鼠标点击屏幕，放大图像。

“找到了。”她说道。

莱文问：“你真找到了？”他的语气中含有几分惊讶。

凯利看着他，回答道：“是的。我找到了。”

两个男人走过来，站在她身后看着屏幕。他们看见了停放在一条林间小路上的探险者，还看见数量众多的肿头龙正围着汽车转。它们正在啃咬轮胎的前挡泥板。

但是他们没有看见萨拉。

“她在哪儿？”索恩问道。

萨拉・哈丁此刻正趴在汽车底下的泥水里。她摔落下来后就爬到了汽车底下——这是唯一可去的地方，她看见四周都是不断移动的肿头龙的腿。她呼叫：“博士，你在吗？博士，博士！”这个该死的对讲机又不管用了。肿头龙跺着脚，喷着鼻息，想把她从车下面弄出来。

这时，她想起索恩曾说过要拧紧电池盒盖之类的话。她伸手摸到背后的电池盒，将盒盖拧紧。

她的耳机里立刻传来了静电的噼啪声响。

“博士。”她呼叫。

“你在哪儿呀？”索恩问。

“我在汽车底下。”

“什么？你已经试过了吗？”

“试过什么？”

“试发动，发动汽车。”

“没有，”她说道，“我没有试，我摔下来了。”

“好吧，既然你在车底下，你可以检查一下电流断路器。”索恩说。

“电流断路器在车底盘上吗？”

“有一部分，从前车轮向上看。”

她扭动身体，在泥水里朝前滑：“好，我在找。”

“在前保险杠后面有一个小盒子，靠近左侧。”

“我看见了。”

“你能打开吗？”

“我想没问题。”她向前爬去拉住盒盖，取了下来，她看见三个黑色开关，“我看见三个开关，都是向上的。”

“向上的？”

“指向汽车的前方。”

“唔，”索恩说，“这不可能啊。你把上面的标志读一下？”

“好的。上面是‘15VV’，还有‘O2R’。”

“好的，”他说道，“就是这个原因。”

“什么？”

“盒子跳闸了，把所有开关都往反方向打。你身上干吗？”

“不干，博士。我浑身都湿透了，正躺在泥水里呢。”

“那么，就用你的衬衣袖子或别的什么吧。”

哈丁向前挪了挪身体，靠近了前保险杠，离得最近的那些肿头龙喷着鼻息，撞击保险杠，它们把脖子低下来，想把头伸进来咬她。她说了一句：“它们的气息太难闻了。”

“再说一遍？”

“没什么。”她把开关逐一复位，听见上面的汽车里传来的嗡嗡声，“好，我成功了。汽车里有声音了。”

“太好了。”索恩称赞道。

“我现在该怎么办？”

“什么也干不了，你还是等着吧。”

她趴在泥水里，看着肿头龙的脚。它们还是那样脚步沉重地围着她转。

“还剩下多少时间？”她问道。

“大约十分钟。”

她说：“哦，我被困在车下面了，博士。”

“我知道。”

她看了看肿头龙，见它们全都聚拢在汽车四周，好像发生了什么事情，它们似乎更活跃、更激动了。它们不停地跺脚，不安地用鼻子嗅。它们为什么会如此激动？她感到纳闷。突然间，它们全都呼啦啦地跑开了。它们沿车头方向，顺着山路一路奔去。她移动了一下身体，看着它们渐渐远去。

一片宁静。

“博士？”她呼叫。

“是我。”

“它们为什么离开？”

“待在车下面别动。”索恩叫道。

“博士？”

“别说话。”对方的对讲机啪地关掉了。

她等待着，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她听出索恩的声音有些紧张，她不知道是什么原因。这时，她听见了一阵轻微的脚步声。她扭过头，看见一双脚站在驾驶座的门旁边。

一双沾满泥浆的皮靴。

男人的皮靴。

哈丁皱起双眉，她认出了这双皮靴。她认出了这条卡其布裤子，虽然裤子上沾满了泥浆。

这个人是道奇森。

那双皮靴转过来正对着车门。她听见门把咔嗒扭动的声音。

道奇森就要坐进汽车了。

哈丁当机立断，迅速作出反应。她哼了一声，身体向侧面一滚，伸手抓住那两只脚踝猛地用力一拽。

道奇森惊叫一声，仰面朝天跌倒在地。他翻了个身，气得脸色铁青，怒不可遏。

他看见了哈丁，阴沉着脸说：“活见鬼了，我以为在船上已经把你干掉了呢。”

哈丁气得涨红了脸，从车底下向外爬。她刚爬了一半，道奇森就赶紧站了起来。就在这时，她感到大地开始颤抖，她立刻明白是怎么回事了。她看见道奇森扭过头，接着立刻卧倒在地，手忙脚乱地爬到车底下，想和她挤在一起。

她在泥水中转过身，循着车身侧目望去。她看见一只霸王龙正沿着山路朝他们走来。它每走一步，大地都随之颤动一下。道奇森爬到车底中间部分，离她更近了。她没有理会他。她看见那双张开利爪的大脚渐渐走近汽车，然后停下。那双大脚每只都不下三英尺长。她听见霸王龙在咆哮。

她看着道奇森。他双目圆睁，眼神里充满恐惧。霸王龙在汽车旁停下，两只大脚在不停地动。她听见霸王龙正在上方嗅寻着。接着，它又咆哮一声，头低下来，下颌触到了地面上，她看不见它的眼睛，只能看见下颌。霸王龙又嗅闻起来，这一次时间很长，不紧不慢。

它能嗅到他们的气味。

她身旁的道奇森不由自主地抖起来，但是哈丁异常平静。她知道应该怎么办。她迅速变换姿势，蜷缩身子，头部和肩部紧抵汽车后轮。道奇森转过脸看着她，就在这时，她的皮靴蹬住他的小腿，把它们从汽车底下蹬了出去。

道奇森惊恐万分，拼命挣扎，想把腿缩回。但是她处于有利位置。他的靴子一寸寸地进入清晨冷冷的光线中，接着他的小腿也滑了出去。她使尽全部力气，一边哼，一边蹬住不放。道奇森声嘶力竭地尖叫：“你他妈的干什么呀？”

她听见霸王龙咆哮了一声。她看见它那双大脚在移动。

道奇森连声大喊：“住手！你疯了吗？快住手！”

但是哈丁没有住手。她的皮靴蹬着他的肩膀，再次用力一蹬。道奇森挣扎了一会儿，接着身体滑了出去。她看见霸王龙用嘴叼住他的腿，把他从汽车底下往外拖。

道奇森双手抓住她的皮靴，紧紧抓住不放，想把她一并带出去。她将另一只脚对准他的脸，使劲一踢。他松开了双手，滑动着离开了她。

她看见他被吓得面如死灰，嘴张得老大，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她看见他在被拖走的过程中，手指紧抠着烂泥地，在地上留下道道凹痕。紧接着，他的身体被拖了出去。一切又显得特别宁静。她看见道奇森扭过身体背朝下，眼睛望着天。她看见落在他身上的霸王龙的影子。她看见它低下那硕大的头，张开血盆大口。当它衔住他身体的时候，她听见道奇森发出凄厉的尖叫声。他被提了起来。

道奇森感到自己在不断上升，到了距地面约二十英尺的高度。他一直不停地惨叫着。他知道霸王龙随时会猛地把嘴合上。那他就会一命呜呼了。但是它的大嘴一直没有合上。道奇森感到肋间阵阵刺痛，但是巨嘴依然没有合上。

道奇森惨叫不已，他觉得自己此刻正被带进丛林。高高的枝条抽打着他的面颊。霸王龙呼出的热气喷遍了他的全身，唾液滴落在他的身体上。他觉得自己快要吓昏了。

但是那张巨嘴始终没有合上。

商店里，他们目不转睛地看着小小的显示屏，目睹了道奇森被霸王龙的巨嘴叼走的情景。他们从对讲机中听见他那细弱无力的惨叫声。

“你们看见了吧？”马尔科姆说道，“真的有一个上帝啊！”

莱文紧皱双眉。“霸王龙没咬死他。”他用手指着屏幕说,“看，这儿。你们能看见他的手在摆动。霸王龙为什么不咬死他呢？”

萨拉・哈丁一直等到惨叫声渐渐消失，才从汽车底下爬出来，站在晨光中。她打开车门，坐到方向盘后面。车钥匙仍然插在点火器上。她用泥乎乎的手捏住钥匙转了一下。

汽车发出了一阵嘎嚓嚓的声音，接着是轻微的嗡嗡声。仪表盘上的所有指示灯全部亮起。接着是一片寂静。这车还能开吗？她转动方向盘，发现它运动自如。车的动力转向系统没有问题。

“博士！”

“是我，萨拉。”

“汽车还能开。我马上就回来。”

“好的，”他说道，“快点。”

她挂上挡，感到变速箱开始工作。这辆车的噪音极低，或者说几乎没有噪音。正因为如此，她才能听见从远处传来的直升机微弱的隆隆声。

白天

她在遮天蔽日的树林中朝工人住宅区疾驶。她听见直升机的声音越来越响，接着飞临上空，但茂密的枝叶挡住了她的视线。她摇下了车窗，侧耳倾听。它似乎飞到她的右侧，正向南飞去。

对讲机咔嗒响了：“萨拉。”

“是我，博士。”

“听着，我们与直升机联系不上。”

“好的。”她说道，她知道该怎么办，“降落地点在哪里？”

“向南大约一英里，那里有一片开阔地。走山脊路。”

她驱车来到了岔路口，看见山脊路通往右侧。“好的，”她说道，“我这就去。”

“告诉他们等等我们，”索恩叮嘱说，“然后你再回来接我们。”

“大家都好吗？”她问道。

“大家都很好。”索恩回答道。

她沿着山脊路疾驰而去，听见直升机的声音发生了变化。她意识到直升机一定是在降落，旋翼仍然在旋转，发出低沉的呼呼声，这说明直升机驾驶员并不想关闭引擎。

山路向左侧拐去。直升机的隆隆声现在已大为减弱。她加快速度向前疾驶，歪歪斜斜地快速通过转弯路段。由于前一天夜里刚下过雨，路面仍很湿。她的车后没有扬尘。现在没有任何办法能告诉别人她在这里。

“博士，他们能等多久？”

“我不知道，”索恩在对讲机上回答，“你能看见直升机吗？”

“还不能。”她说道。

莱文看着窗外。他透过树木注视着黎明的天空。红色的朝霞已经消退，天空呈现明亮的蔚蓝色。白天终于来临了。

白天……

他前后综合起来一想，不禁打了个寒噤。他走到对面的窗前，看着外面的网球场。他凝视着食肉牛龙昨天夜间隐身藏匿的地点，它们现在已经不见踪影了。

这正是他所害怕的。

“这不大妙啊。”他忧心忡忡地说。

“现在快到八点钟了。”索恩看了一下手表说。

“她要用多长时间？”莱文问道。

“我不知道，三四分钟吧。”

“然后就返回？”莱文又问道。

“又要五分钟。”

“我希望我们能坚持那么久。”他面露愁容，皱起了双眉。

“怎么啦，”索恩说道，“我们不是很好嘛。”

“再过几分钟，”莱文解释道，“阳光就会直射到我们的外面。”

“那怎么了？”索恩反问道。

对讲机响了起来。“博士，”萨拉喊叫着，“我看见了，我看见直升机了。”

萨拉拐过最后一道弯，看见了她左侧不远处的直升机降落场。直升机停在那里，旋翼仍在旋转。她看见前面又出现了一个岔路。有一条狭窄的小路通向左边，沿山坡而下，穿过树林，然后蜿蜒伸入开阔地。她驾车冲下山坡，故意走之字形路线，以强迫汽车减速行驶。她现在又进入了丛林，处于遮天蔽日的林木下。路面变平坦了。她涉水越过一条狭窄的小溪，疾速向前驶去。

正前方的树冠天篷出现一个豁口，再往前便是阳光照射的开阔地。她已经看见直升机了。它的旋翼转动加快——它就要飞走了！她看见飞行员端坐在透明的圆罩座舱里面，头上戴着护目镜。飞行员看了看手表，朝副驾驶摇了摇头，然后开始离地升空。

萨拉拼命按喇叭，发疯似的向前疾驶，但是她知道他们听不见。她驾着车颠簸摇晃着向前猛冲。索恩在呼叫：“怎么回事？萨拉！出了什么事？”

她驱车疾驶，上半身探出车窗外，大声喊：“等一等！等一等！”可是直升机已经升空，迅速爬高后，很快就从她的视野中消失了，它的隆隆声也随之远去。当她的汽车冲出丛林驶入开阔地的时候，她看见直升机已经飞远，逐渐消失在岛边缘那道山脊的背后。

直升机飞走了。

“我们要保持冷静。”在小商店里来回踱步的莱文说，“告诉她马上回来，我们都要保持冷静。”他似乎是在自言自语。他从一面墙走到另一面墙，用拳头砰砰地重击厚厚的板条。他沮丧地摇着头说：“告诉她赶快回来。你认为她能在五分钟内赶回来吗？”

“是的，”索恩回答说，“为什么？怎么回事，理查德？”

莱文伸手指向窗外。“白天了，”他说道，“白天我们就会被困在这里的。”

“我们整个夜里不是也被困在这里了吗？”索恩不以为然地说，“我们现在不是挺好的吗？”

“但白天可就不一样了。”莱文说道。

“为什么？”

“因为在夜晚，”他解释说，“这里是那些皮肤会变色的食肉牛龙的领地，其他动物不会贸然闯入。我们昨天晚上在这里根本就没有看见任何其他动物。可是一旦到了白天，它们就无法藏身了。它们不能藏在空地里，也不能直接暴露在阳光之中，所以它们要离开。这时候，这里就不再是它们的领地了。”

“这意味着什么呢？”

莱文转过脸看了坐在电脑前的凯利一眼。他欲言又止，最后说道：“请相信我。我们必须马上离开此地。”

“可是去哪儿呢？”

坐在电脑前的凯利听见了索恩和莱文博士之间的交谈。她手里拿着阿比写了口令的那页纸，心里感到忐忑不安。莱文博士说话的方式更使她心烦意乱。她希望萨拉现在能回来，倘若萨拉在这里，她会感觉好多了。

凯利不想考虑她们目前的处境。直升机到来之前，她一直非常镇定，情绪比较好。可是直升机来了，又飞走了。她还注意到，索恩和莱文都没有说直升机什么时候还能回来。或许他们知道一些事情，譬如说直升机不会回来了。

莱文博士刚才说他们必须离开这个商店。索恩则问莱文博士他想去哪里。莱文说：“我巴不得马上离开这个小岛，但是我不知道我们怎么才走得了。所以我认为我们应该想办法回到拖车里去，那是目前最安全的地方。”

返回拖车里去，凯利心里一愣。她和萨拉曾经去那里接回马尔科姆，她可不想再回拖车里去。

她想回家。

凯利紧张不安地把那页潮湿的纸抹平，将它放在身旁的台子上。莱文博士走过来。“别瞎玩了，”他说，“看看你能不能找到萨拉。”

“我想回家。”凯利脱口而出。

莱文叹了口气。“我知道，凯利。”他安慰她说，“我们都想回家。”说罢他很快转身离开了，神情显得很紧张。

凯利将那页纸拿起，翻了过来，然后把它推到键盘下面，以防再次用到它。她这么做的时候，眼睛被写在另一面上的东西吸引住了。

她又把那张纸片抽出来。

她看见上面写着：

B场地说明

东翼 西翼 装卸场地

实验室 装配间 入口

界外 主中心 地热汽轮机

方便商店 工人住宅区 地热中心

加油站 游泳池／网球场 高尔夫击球区

经理住房 小道 输油管线

一号安全点 二号安全点 供热管缆

河码头 船库 太阳能一号

沼泽路 滨河路 山脊路

山景路 峭壁路 圈养场地

她立刻明白是怎么回事；这是莱文公寓里的屏幕上显示过的内容，是阿比从电脑里恢复档案的那个晚上抄下来的。仿佛是一百万年前的事了，恍如隔世啊。然而实际上这才仅仅是……什么？两天前的事。

她还记得阿比恢复这些资料后是多么自豪，她还记得他们当时煞费苦心要弄懂这张表的情形。现在看来，这些名称都有其含义。它们都是真实的地方：实验室、工人住宅区、方便商店、加油站……

她凝神注视着这张表。

真的吗，她暗自思忖。

“索恩博士，”她喊道，“我想你最好来看看这个。”

索恩看见她手指着的地方。“你认为是真的吗？”他问道。

“上面是这么写的：船库。”

“你能找得到吗，凯利？”

“你是说在视频上找到它？”她双肩一耸，“我可以试试。”

“试试吧。”索恩鼓励她说。他朝莱文看了一眼，看见他在房间的另一侧，又在用拳头砸墙了。他拿起对讲机。

“萨拉，我是博士。”

对讲机响了一下。“博士吗？现在我必须停一会儿。”

“为什么？”索恩问道。

萨拉・哈丁被阻在山脊路上了。她看见那只霸王龙就在前方五十码处，正沿着山路渐渐远去。她能看见它的嘴里仍然叼着道奇森。道奇森居然还活着他的身体在动。她觉得能听见他在惨叫。

她感到惊讶的是，她竟然对他的境况无动于衷。她漠然地看着那霸王龙离开山路，走下山坡，消失在丛林之中。

她发动了汽车，小心翼翼地向前驶去。

在电脑控制台前，凯利迅速在一个个画面中搜索，最后终于找到了她要找的：一个木船坞，建在一个大棚或船库里，另一端通到外面。船库里面看上去井然有序，没有长多少藤蔓类或蕨类植物。她看见一只汽艇拴在那里，艇体不断轻轻地与船坞碰擦。她看见船库的一侧有三只大油桶。船库后面有一片开阔的水面，还有阳光，看上去像一条河。

“你怎么看？”她问索恩。

“我认为值得一试，”他从她背后看着屏幕说，“但是它在哪儿呢？你能找到地图吗？”

“可能吧。”她答道，随后快速击键，回到了那个有复杂图标的主界面。

阿比醒了。他打着哈欠走过来，看看她在干什么。“好漂亮的画面，是你登录进去的吗？”

“是的，”她回答说，“是我。可是我弄不大明白。”

莱文仍在来回踱步，眼睛始终盯着窗外。“现在还好，”他说，“但是外面天很快就大亮了，你们难道不懂吗？我们要找到一个离开这里的办法。这幢房子是单墙结构，在热带地区还可以，不过其实就是个棚屋。”

“没问题的。”索恩不以为然地说。

“大概只能扛住三分钟。我是说，看看这个。”莱文说着走到门口，用手指敲了敲门，“这扇门只能……”

他的话音未落，那门就受到了猛烈的撞击，门锁周围的木头顿时裂成碎片，大门哐啷一声被撞开。莱文被抛向旁边，重重地摔在地上。

商店门口站着一只发出嘶嘶声的迅猛龙。

出路

坐在电脑控制台前的凯利吓得目瞪口呆。她看见索恩从侧面冲过去，用尽全身的力量把大门猛地一推。大门在迅猛龙眼前哐当一声关上了，把它吓得连忙向后退。大门关闭时夹住了它一只前爪。索恩扑上去紧紧抵住大门。迅猛龙依旧在外头咆哮着猛撞大门。

“快来帮我！”索恩高声叫道。

莱文迅速从地上爬起来，跑上前，把自己的重量也加了上去。

“我告诉过你的！”莱文喊起来。

突然间，商店周围布满了迅猛龙。它们咆哮着扑在窗户上，使窗上的铁栅杆向内凹进，几乎就要碰撞到玻璃了。它们猛烈撞击着木墙，撞倒了货架，使瓶瓶罐罐乒乒乓乓地掉了一地。有几处墙壁上的木板开始断裂。

莱文回头看着凯利喊道：“找一条出去的路！”

凯利瞪着眼睛，忘记了电脑。

“好了，凯利，”阿比鼓励她说，“集中精力。”

她转向屏幕，一时之下不知所措。她用鼠标器点击左侧的十字图形。没有任何反应。她点击左上角的圆圈图案。突然，更多的图标纷纷出现，占满了整个屏幕。

“别担心，一定会有图标说明的，”阿比说，“我们只要知道什么……”

凯利根本没在听。她不断击键，不断移动光标，想找出要找的东西，找一个帮助窗口之类的界面。找点东西。什么都行。

突然，整个画面开始扭曲变形。

“你怎么搞的！”阿比惊恐地叫起来。

凯利直冒冷汗：“我不知道。”她急忙把手从键盘上移开。

“更糟糕了。”阿比抱怨起来，“你把它弄得更糟了。”

屏幕上的画面在继续坍缩。他们眼睁睁地看着那些图标在移动、在变形。

“快点，孩子们！”莱文高声喊道。

“我们在找呢！”凯利回答。

阿比说：“它正在变成一个立方体。”

索恩把那个玻璃壁面的大电冰箱推过去顶住大门。那只迅猛龙撞击着冰箱的金属外壳，震得里面的罐头咔啦啦直响。

“枪在什么地方？”莱文同道。

“萨拉的车里有三支。”

“好极了。”窗户上的铁栅有些已经凹得非常厉害，把玻璃都挤压碎了。右侧墙上的木头开裂，出现了一些大口子。

“我们必须离开这儿！”莱文冲着凯利大喊，“我们必须要找到出路！”他转身跑去看商店后面的两个卫生间，但很快又跑了回来。“后面也有！”

事态发展太快了，就在他们四周。

凯利看见屏幕上出现一个旋转的立方体，在不断地翻滚。凯利不知道怎么把它停住。

“快点，凯利，”阿比用红肿的眼睛看着她说，“你能行的。集中精力，加油！”

房间里的每个人都在叫喊。凯利盯着那个立方体，感到一筹莫展。她已经不知道自己要干什么了；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她不知道这里的一切还有什么意义。为什么萨拉不在这里？

阿比站在她身旁催促说：“加油，一次点一个图标，凯利。你能行的。加油，坚持，集中精力。”

但是她无法集中精力。屏幕上的图标旋转速度太快，她怎么也点不准。要处理所有的图形，必须要有平衡处理器。她呆呆地看着屏幕。她发觉自己一下子想到了许多事情——都是一些不请自来的想法。

工作台下面的导线。

硬接线。

许许多多图像。

萨拉在拖车里跟她谈话。

“快点，凯利。你现在必须要做的事：找到出口。”

在拖车里，萨拉曾对她说过：人们告诉你的大部分事情都是错的。

“这很重要，凯利。”阿比喊起来。他站在她身旁感到浑身哆嗦起来。她知道他把注意力集中在电脑上，是借以控制情绪，借以……

墙壁上的裂缝更宽了，一块八英寸宽的木板向内断裂开，一只迅猛龙探进头来，咆哮着，张开大嘴。

她还在想工作台底下的导线，她的脚曾经踢到过工作台底下的导线。

工作台底下的导线。

阿比嚷起来：“这很重要。”

就在这时，一个想法涌进她的脑海。

“不，”她反驳道，“这不重要。”说罢，她离开座椅，钻到工作台下面察看。

“你在干什么呀？”阿比大声喊起来。

可是凯利已经找到了答案。她看见计算机上的一根电缆从一个精巧的小洞通往地板下面。她看见木地板上有一道缝隙，就用手去抠那块地板，用力向上扳。突然，那块木板被她掀了起来。她向下看了看，里面一团漆黑。

没错。

这儿有一个检修水电线路用的狭小通道，不，准确地说，是一个地下通道。

她高声喊道：“找到了！”

电冰箱向前倒在地上，几只迅猛龙从前门冲进来。其他的则撞坏墙壁冲进来，把商品陈列橱撞翻在地。大批迅猛龙冲了进来，它们咆哮着四处搜寻，发现了阿比那捆湿衣服后便猛扑上去，愤怒地撕成了碎片。

它们很快四处寻找。

可是里面的人全都不见了。

脱险

凯利手里拿着一只手电筒，在前面领路。他们沿着潮湿的水泥壁鱼贯向前。此刻，他们已进入截面为四平方英尺的地下通道。他们的左侧是一排扁平的电缆线金属架；自来水管道和煤气管道是顺着天花板铺设的。地道里散发着一股霉味。她听见了老鼠的吱吱叫声。

他们来到一个三岔道口，她分别向两条通道看了看。右面的通道又长又直，向着黑暗深处延伸，她猜测这条路大概是通往实验室的；左面的通道短得多，可以看见其尽头的台阶。

她向左走去。

她沿着一条水泥竖井向上爬，然后推开头顶上方一个木制暗道活门。她发觉自己进了一个存放杂物的房屋里，里面堆放着电缆和生了锈的管子。阳光透过破损的窗户照进来。其他人也陆续爬上来聚集在她身旁。

她向窗外望去，看见萨拉・哈丁正冲下山坡向他们疾速驶来。

哈丁开着探险者沿河边疾驶。凯利坐在她旁边的前排座位上。她们看见前方竖着的一块标明船库方向的木制路牌。

“原来你是从那些图里找到的线索啊，凯利？”哈丁赞扬道。

凯利点点头说：“我只是突然意识到，屏幕上出现什么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有许多资料正在进行处理，数以百万计的像素在旋转，这意味着必定有一条电缆。如果有电缆，那么就一定要有容纳电缆的空间。这个空间要大得能让工人进去进行维修，我也就想到了这些。”

“所以你就检查工作台底下了。”

“是的。”她回答。

“太好了，”哈丁说，“我认为这些人要感谢你的救命之恩。”

“不必了。”凯利耸耸肩说。

萨拉看了她一眼说：“在你的一生中，别人会想方设法窃取你的成就，你自己可不要拱手相让啊。”

河边的道路泥泞不堪，长满了各种植物。她们听见远处恐龙的吼叫声，是从她们身后传来的。哈丁驾车绕过一棵倒伏的大树，而后他们就看见了前方的船库。

“哦嗬，”莱文嚷嚷起来，“我有一种不好的感觉。”

从外表看上去，船库已成废墟，密布着蔓藤植物，有几处的房顶也坍陷了。

哈丁把探险者停在一道两扇对开的宽门前。那门上挂了一把生锈的大锁，大家都没有说话。他们陆续下车，趟过没脚的泥浆向前走。

“你们真的以为这里有船？”阿比满腹疑虑地问。

马尔科姆依靠在哈丁身上，索恩用力去推那扇门，腐烂的木料发出吱吱嘎嘎的响声，随即便裂开了，那把挂锁掉到地上。

哈丁说：“喂，扶住他。”她把马尔科姆的手臂搭在索恩肩上，接着用脚在大门上踢出一个人能钻进去的洞，率先钻了进去，隐没在黑暗之中。凯利急忙跟着她钻了进去。

“你们看见什么了？”莱文边问边去扯掉断裂的木料，使洞口变大一些。一只受了打扰的蜘蛛匆匆跑过木板，逃得不见了踪影。

“这里有一条船，太好了。”哈丁欢叫起来，“看上去很好。”

莱文把头伸进洞里。

“哎呀，”他说道，“我们终于要离开这里了。”

下场

路易斯・道奇森摔下去了。

他从霸王龙的血盆大口中掉下去，在空中翻滚了几下，重重地落在一个泥垒的斜坡上。他差一点摔得背过气去。他头朝下猛撞在地上，一时头晕目眩，等他好不容易睁开双眼，看见的是一个干燥的土坡。他闻到一股酸腐臭味，接着听见一个使他不寒而栗的声音：一声刺耳的尖叫。

他用手肘撑起身子，发觉自己落在霸王龙的窝里。四周都是干泥堆成的土坡。

窝里有三只幼崽，其中一只的腿上裹了一个铝护套。三只幼崽踉跄着朝他这边挪过来，兴奋地尖叫着。

道奇森赶紧爬起身来，一时束手无策。另一只成年霸王龙站在离窝较远处，心满意足地喷着响鼻，呜呜叫着。将他掳来的那只霸王龙就在他头顶上方。

道奇森看见幼崽在朝他这边挪动。他看见它们长着绒毛的长脖子和长满利齿的嘴。他转身想跑，在他身旁的那只成年龙立即低下头来，把他撞翻在地。然后它昂起头来，看他有什么反应。它在静静地看着。

这究竟是怎么了？道奇森大惑不解。他又小心翼翼地站起身来，可是再次被撞倒在地。三只幼崽不停地吱吱叫着，离他更近了。他看见它们身上沾满了碎肉屑和排泄物。他能闻到这些气味。他连忙趴在地上，想爬着逃离。

有什么东西衔住了他的腿，把他死死地拖住。他回头一看，那只霸王龙正用嘴叼着他的腿。这个庞然大物先是轻轻地叼着，不一会儿，就断然咬下去。只听咔嚓一声，他的骨头被咬断了。

道奇森疼得惨叫。他再也无法动弹，除了惨叫什么也干不成了。三只幼崽迫不及待地蹒跚着来到他跟前。刚开始，它们还谨慎地保持着一段距离，头猛地伸过来，赶快咬上一口。后来，由于道奇森并不躲闪，一只幼崽就跳到他的腿上，开始撕咬正在流血的伤口。第二只幼崽跳上他的大腿根部，张开锋利的尖嘴，猛地啄向他的腰部。

第三只幼崽缓缓挪到了他的右脸旁边，一口咬住他的面颊。道奇森大声号叫起来。他亲眼看见这只幼崽在撕咬他脸上的肉，鲜血顺着它的尖嘴向下滴。接着它猛地向后昂起头，大口吞下那块面颊肉。然后它又侧过头来，再次张开利嘴，咬住了道奇森的脖子。

在消除了危害性因素之后，可以重新获得部分稳定。生存部分是由机遇决定的。

——伊恩・马尔科姆

离岛

小船将丛林抛在了后面，驶进黑暗之中。索恩驾着小船，穿过湍急的水流，引擎的震动声在岩洞壁上回荡。他们的左侧是一道飞流直下的瀑布，水帘上映出一束亮光。

他们瞬间冲出黑暗，穿过陡峭的崖壁之间那段波涛汹涌的水面，进入茫茫大海。

凯利发出了一声欢叫，张开双臂去搂阿比。他咧着嘴笑了，但因疼痛而向后退缩。

莱文回过头看着小岛说：“我必须承认，我从来没想到我们还能逃出来。不过我们的摄像机还在原位，上行卫星通联还在工作，我想我们还能继续收集资料，最终我们会得到恐龙灭绝的答案。”

萨拉・哈丁看着他说：“我们也许能找到，也许找不到。”

“为什么不能？这里是一个完美的失落的世界。”

她以怀疑的目光看着他：“根本就不是那回事，”她说道，“食肉动物太多了，还记得吗？”

“嗯，看上去是那样，但是我们不知道……”

“理查德，”她接过话头，“伊恩和我检查过档案，他们在那个岛上犯了一个错误，是在许多年前，当时实验室仍在生产。”

“什么错误？”

“他们生产出了恐龙幼崽，但是他们不知道该喂它们什么。他们曾给它们喂过羊奶。这很好，羊奶的过敏反应很低。但是随着这些食肉动物不断长大，他们给它们改喂一种特别的含动物蛋白质的原汁。这种原汁是从磨碎的羊身上提取的。”

莱文依旧不以为然。“是吗？那有什么错？”

“在动物园里，从来都不用羊肉汁，”她解释说，“因为那会有使它们染上传染病的危险。”

“传染病，”莱文低声重复道，“哪一种传染病？”

“感染性蛋白质。”坐在小船另一端的马尔科姆说道。

“感染性蛋白质，”哈丁继续解释道，“是已知的最简单的染病成分，甚至比病毒还要简单得多。它们只是蛋白质碎片。它们结构太简单，甚至无法侵入人畜体内——它们必须通过被摄取的途径。但是一旦被吃下去，它们便引起疾病：羊身上的羊瘙痒症、疯牛病以及库鲁病，这是人身上一种致命的中枢神经疾病。而恐龙则因为食用了一批变质的羊蛋白质汁，患上了一种称为DX的感染性蛋白质疾病。实验室曾与这种病斗争了多年，想将其根治。”

“你是说他们失败了？”

“起初，他们好像是把这个问题解决了。恐龙群又兴旺起来。可是后来又发生了意外。这种疾病开始蔓延。感染性蛋白质通过粪便排泄出来，所以很可能是……”

“通过粪便排泄出来？”莱文有点紧张地说，“始秀颚龙吃下了这些排泄物……”

“是的，始秀颚龙全都被感染了。始秀颚龙是食腐动物，它们将这种疾病传播到动物死尸上。其他食腐动物也被感染。最终，所有的迅猛龙都被感染了。迅猛龙转而袭击健康的动物，可是不一定每次都能得手。只要被咬上一口，那个动物便感染了。于是，这种传染病又一点点地扩散到了全岛。这就是岛上动物夭折的原因。而这种迅速相继死亡的现象，就可以解释为什么岛上的食肉动物数量远远高出我们的预料。”

莱文明显感到紧张了。“你们知道，”他大声说，“一只始秀颚龙咬过我。”

“我并不担心，”哈丁说，“这可能会引发一次轻度脑炎，但是通常不过是一阵头痛而已。我们会送你到圣何塞去看病的。”

莱文身上开始冒汗。他用手擦了擦前额说：“实际上，我感到浑身不舒服。”

“要一周后才会发作的，理查德，”她说道，“我敢肯定你会没事的。”

莱文颓丧地坐回座位上。

“但问题是，”她继续说道，“我不相信这座小岛能帮助你完整地解释动物灭绝的原因。”

马尔科姆回头凝视着灰暗的悬崖。过了一会儿他说：“也许应该是这样，因为动物灭绝问题历来是一个大谜团。在这个星球上，曾经发生过五次大的动物灭绝现象，并不都是因为有小行星的撞击。大家都对导致大批恐龙死亡的白垩纪很感兴趣，但是在侏罗纪和三叠纪末期也曾有过大规模的灭绝。这些灭绝异常剧烈，但是与二叠纪的灭绝根本无法相比，因为那次灭绝毁灭了这个星球上全部生命的百分之八十。无论是海洋里的还是陆地上的，全都包括在内。谁也不知道发生那次大灾难的原因。但是我不知道我们是否会是下次灭绝的起因。”

“怎么会呢？”凯利问道。

“人类非常具有破坏性，”马尔科姆说，“我有时想，我们是一种祸患，会把地球上弄得干干净净。我们的破坏手段非常高明，有时候我觉得，这也许是我们的职责，或许每隔几亿万年，就有某些动物繁衍出来去战斗，去消灭世界上的其他动物，以便让进化过渡到下一个阶段。”

凯利直摇头，起身离开了马尔科姆，径直走到船头，与索恩并排坐在一起。

“他说的你都听见了吧？”索恩问道，“他说的话我不会太当真。那只是理论。人类不得不去编造这些理论，但是事实上理论只是幻想，而且在不断地变化。美国刚建国的时候，人们相信一种称为燃素的东西。你知道这是什么吗？不知道？好吧，那没关系，因为这毕竟是不存在的东西。他们还相信四种体液决定人的行为，而且还认为地球只有数千年的历史。现在我们相信，地球已经有四十亿年的历史了。我们相信光子和电子，我们认为人类的行为是由自我和自尊之类的东西来决定的。我们认为这些信条比较科学、比较完美。”

“难道不是吗？”

索恩耸了耸肩：“它们只是一些幻想，不是真的。你见过自尊吗？你能给我拿一个来放在盘子里吗？光子又怎样？你能拿一个光子来给我看看吗？”

凯利摇了摇头：“不能，可是……”

“你绝不可能办到，因为不管人们多么认真地看待它们，其实它们并不存在。”索恩侃侃而谈道。

“从现在起再过一百年，人们会回过头来嘲笑我们。他们会说：‘你们知道人们以前相信什么吗？他们相信光子和电子。你们能想象出那么傻的东西来吗？’他们一定会捧腹大笑，因为到那个时候，会出现更新颖、更美好的幻想。”

索恩摇了摇头继续说：“与此同时，你感觉到小船的行进路线吗？那是大海，那才是真的。你闻到空气中的咸味吗？你感到照在你皮肤上的阳光吗？这一切都是真的。你看到我们大家在一起吗？这是真的。生活是美好的。人活在这个世界上，能看见太阳，能呼吸空气，这是我们的福气。除此以外就没有什么真的东西了。现在，看一下罗盘，告诉我南面在哪里。我想驶往科尔特斯港。该是我们大家回家的时候了。”

鸣  谢

这部小说完全是虚构的，但在创作过程中，我引用了许多不同科研领域的研究成果。我要特别感谢约翰・亚历山大、马克・博古斯基、埃德温・科尔伯特、约翰・康韦、菲利普・柯里、彼得・多德森、奈尔斯・艾尔德雷奇、斯蒂芬・杰伊・古尔德、唐纳德・格里芬、约翰・霍兰德、约翰・霍纳、弗雷德・霍伊尔、斯图尔特・考夫曼、克里斯托弗・兰顿、恩斯特・迈尔、玛丽・米奇利、约翰・奥斯特罗姆、诺曼・帕卡德、戴维・劳普、杰弗里・尚克、曼弗雷德・施罗德、乔治・盖洛德・辛普森、布鲁斯・韦伯、约翰・惠勒和戴维・魏斯汉佩尔。

需要说明的只有一点：这部小说中的观点是我的，不是他们的，因而要提醒读者的是，自达尔文的学说问世一个半世纪以来，关于进化论的几乎所有观点都一直处于尖锐的争论与激烈的辩论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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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able of Contents

银河帝国1-12（共12册）

目录

银河帝国：基地（Foundation）

目录

第一篇 心理史学家

01

02

03

04

05

06

07

08

第二篇 百科全书编者

01

02

03

04

05

06

07

第三篇 市 长

01

02

03

04

05

06

07

08

09

第四篇 行 商

01

02

03

04

05

06

第五篇 商业王侯

01

02

03

04

05

06

07

08

09

10

11

12

13

14

15

16

17

18

银河帝国2：基地与帝国（Foundation and Empire）

目录

楔 子

第一篇 将 军

01 寻找魔术师

02 魔术师

03 幽灵之手

04 皇帝

05 战端

06 宠臣

07 贿赂

08 首途川陀

09 川陀

10 终战

第二篇 骡

11 新娘与新郎

12 上尉与市长

13 中尉与小丑

14 突变异种

15 心理学家

16 大会

17 声光琴

18 基地陷落

19 寻找开始

20 谋反者

21 星空插曲

22 魂断新川陀

23 川陀废墟

24 回转者

25 心理学家之死

26 寻找结束

银河帝国3：第二基地（Second Foundation）

目录

楔 子

第一篇 骡的寻找

01 二人与骡

第一插曲

02 二人无骡

第二插曲

03 二人与农夫

第三插曲

04 二人与长老

第四插曲

05 一人与骡

06 一人，骡——与第三者

最后插曲

第二篇 基地的寻找

07 艾嘉蒂娅

08 谢顿计划

09 同谋

10 迫在眉睫

11 偷渡客

12 统领

13 贵妇

14 忧心如焚

15 天罗地网

16 战端

17 战争

18 孤魂野鬼

19 终战

20 “我知道……”

21 满意的答案

22 真正的答案

银河帝国4：基地前奏（Prelude to Foundation）

目录

第一章 数学家

01

02

03

04

05

第二章 逃 亡

06

07

08

09

10

第三章 大 学

11

12

13

14

15

第四章 图书馆

16

17

18

19

20

第五章 上 方

21

22

23

24

第六章 拯 救

25

26

27

28

29

30

第七章 麦曲生

31

32

33

34

第八章 日 主

35

36

37

38

39

40

第九章 微生农场

41

42

43

44

第十章 典 籍

45

46

47

48

49

第十一章 圣 堂

50

51

52

53

54

55

第十二章 长老阁

56

57

58

59

60

第十三章 热 闾

61

62

63

64

65

第十四章 脐 眼

66

67

68

69

70

71

第十五章 地下组织

72

73

74

75

76

第十六章 警 官

77

78

79

80

81

第十七章 卫 荷

82

83

84

85

86

第十八章 颠 覆

87

88

89

90

第十九章 铎 丝

91

92

93

94

银河帝国5：迈向基地（Forward the Foundation）

目录

第一篇 伊图·丹莫刺尔

01

02

03

04

05

06

07

08

09

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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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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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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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

第二篇 克里昂一世

01

02

03

04

05

06

07

08

09

10

11

12

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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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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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

19

20

21

22

23

24

25

第三篇 铎丝·凡纳比里

01

02

03

04

05

06

07

08

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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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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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

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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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

26

27

第四篇 婉达·谢顿

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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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

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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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

33

34

第五篇 尾 声

银河帝国6：基地边缘（Foundation's Edge）

目录

楔 子

第一章 议 员

01

02

03

04

第二章 市 长

01

02

03

04

第三章 历史学家

01

02

03

04

05

第四章 太 空

01

02

第五章 发言者

01

02

03

04

第六章 地 球

01

02

第七章 农 夫

01

02

03

第八章 农 妇

01

02

03

04

第九章 超空间

01

第十章 圆桌会议

01

02

04

05

06

第十一章 赛协尔

01

02

03

04

第十二章 特 务

01

02

04

05

06

07

第十三章 大 学

01

02

03

04

第十四章 前进！

01

02

03

第十五章 盖娅之阳

01

02

03

04

第十六章 焦 点

01

02

03

04

05

06

第十七章 盖 娅

01

02

03

04

05

第十八章 碰 撞

01

02

04

05

第十九章 抉 择

01

02

03

04

05

06

07

第二十章 结 局

01

02

03

作者后记

银河帝国7：基地与地球（Foundation and Earth）

目录

“基地”背后的故事

第一篇 盖 娅

第一章 寻找开始

01

02

03

04

第二章 首途康普隆

05

06

07

08

第二篇 康普隆

第三章 入境太空站

09

12

第四章 康普隆

13

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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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

第五章 太空艇争夺战

17

18

19

20

第六章 地球的真面目

22

23

24

25

第七章 告别康普隆

26

第三篇 奥罗拉

第八章 禁忌世界

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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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

34

第九章 面对野狗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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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

38

39

第四篇 索拉利

第十章 机器人

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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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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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

第十一章 地底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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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

第十二章 重见天日

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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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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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

第五篇 梅尔波美尼亚

第十三章 远离索拉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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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

第十四章 死 星

60

6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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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

第十五章 苔 藓

66

67

第六篇 阿尔法

第十六章 诸世界中心

69

72

第十七章 新地球

74

75

77

第十八章 音乐节

7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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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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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篇 地 球

第十九章 放射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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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

92

93

第二十章 邻近的世界

9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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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9

100

第二十一章 寻找结束

101

103

104

银河帝国8：我，机器人（I, Robot）

目录

引 言

第一篇 小 机

第二篇 转圈圈

第三篇 理 性

第四篇 抓兔子

第五篇 骗子！

第六篇 消失无踪

第七篇 逃避！

第八篇 证 据

第九篇 可避免的冲突

银河帝国9：钢穴（The Caves of Steel）

目录

机器人小说背后的故事

第一章 局 长

第二章 捷 运

第三章 鞋 店

第四章 家 人

第五章 分 析

第六章 低 语

第七章 太空城

第八章 机器人？

第九章 太空族

第十章 午 后

第十一章 脱 逃

第十二章 专 家

第十三章 仪 器

第十四章 名 字

第十五章 逮 捕

第十六章 动 机

第十七章 终 止

第十八章 结 案

银河帝国10：裸阳（The Naked Sun）

目录

第一章 问 题

第二章 老 友

第三章 死 者

第四章 女 子

第五章 案 情

第六章 推 论

第七章 医 生

第八章 太空族

第九章 人形机器人

第十章 文 明

第十一章 育 场

第十二章 箭 靶

第十三章 机器人学家

第十四章 动 机

第十五章 光 雕

第十六章 解 释

第十七章 会 议

第十八章 答 案

银河帝国11：曙光中的机器人（The Robots of Dawn）

目录

第一章 贝 莱

01

02

03

04

05

第二章 丹尼尔

06

07

08

第三章 吉斯卡

09

10

11

12

13

第四章 法斯陀夫

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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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

第五章 丹尼尔与吉斯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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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

21

22

第六章 嘉蒂雅

23

24

25

26

第七章 法斯陀夫之二

27

28

29

30

第八章 法斯陀夫与瓦西莉娅

31

32

33

34

35

第九章 瓦西莉娅

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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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

39

第十章 瓦西莉娅之二

40

41

42

43

第十一章 格里迈尼斯

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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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

47

48

第十二章 格里迈尼斯之二

49

50

51

第十三章 阿玛狄洛

52

53

54

第十四章 阿玛狄洛之二

55

56

57

58

59

第十五章 丹尼尔与吉斯卡之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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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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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

第十六章 嘉蒂雅之二

6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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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

第十七章 主 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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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

第十八章 主席之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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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

79

第十九章 贝莱之二

80

81

82

83

84

银河帝国12：机器人与帝国（Robots and Empire）

目录

第一篇 奥罗拉

第一章 后 代

第二章 祖先？

第三章 危 机

第四章 另一个后代

第二篇 索拉利

第五章 弃置的世界

第六章 船 员

第七章 监督员

第三篇 贝莱星

第八章 殖民者世界

第九章 演 说

第十章 演说之后

第四篇 奥罗拉

第十一章 老领袖

第十二章 计划、女儿

第十三章 精神感应机器人

第十四章 对 决

第五篇 地 球

第十五章 神圣世界

第十六章 大 城

第十七章 刺 客

第十八章 第零法则

第十九章 落 单

永恒的终结

目录

献给霍勒斯·戈尔德

第一章 时空技师

第二章 观测师

第三章 新手

第四章 计算师

第五章 一般时空住民

第六章 生命规划师

第七章 犯罪的开端

第八章 犯罪

第九章 插曲

第十章 受困

第十一章 完整的因果链

第十二章 永恒时空的开启

第十三章 起点之前的年代

第十四章 过去的罪行

第十五章 原始时代的搜寻

第十六章 隐藏的世纪

第十七章 因果链的闭合

第十八章 无限时空的开启

神们自己

目录

“真正的政治”

献给人类

第一章 面对愚昧

6[ * ]

1

6（续）

2

3

6（续）

4

5

6（尾声）

7

8

9

10

第二章 神们自己

杜阿（1）

奥登（1）

崔特（1）

杜阿（2）

奥登（2）

崔特（2）

杜阿（3）

奥登（3）

崔特（3）

杜阿（4）

奥登（4）

崔特（4）

杜阿（5）

奥登（5）

崔特（5）

杜阿（6）

奥登（6）

伊斯特伍德（7）

第三章 也缄口不言

1

2

3

4

5

6

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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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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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

19

阿瑟克拉克经典科幻（共4册）

目录

神的九十亿个名字

目录

作者自序

难以入乡随俗

扭捏的兰花

安全调查

神的九十亿个名字

被遗忘的敌人

家有人猿

捉迷藏

黎明不再来临

闹鬼的宇航服

追逐彗星

地心烈焰

无限永恒的时间

“地球啊，我若忘记你……”＊

绿手指＊

长羽毛的朋友

月球上的罗宾汉

相会于黎明

岗 哨

最后一个地球人

目录

第一部分 大地与超主

01

02

03

04

第二部分 黄金时代

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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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08

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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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部分 最后一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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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

遥远地球之歌

目录

作者的话

第一部 萨拉萨星

01 塔纳镇的海滩

02 微小，且不带电

03 镇委会

04 警钟响起

05 驱车夜行

第二部 麦哲伦号

06 着陆

07 末日的贵族

08 追忆逝去的爱

03 探访超空间

第三部 南 岛

10 第一次接触

11 代表团

12 传人

13 别动队

14 米蕾莎

15 新地球村

16 聚会

17 层层下达

18 库玛尔

19 美女珊珊

20 牧歌

第四部 克拉肯山

21 科学院

22 克拉肯山

23 参观制冰站

24 档案库

25 蝎子

26 “雪花”升起

27 历史的镜像

28 沉没的森林

29 撒巴拉人

30 克拉肯的孩子

第五部 慷慨号综合征

31 请愿

32 医务室

33 潮涌

34 舰载网络

35 恢复

36 乞力马扎罗

37 酒后吐真言

38 辩论

39 雪山上的豹子

40 交手

41 枕边对话

42 幸存者

43 审讯

第六部 海底森林

44 侦查球

45 诱饵

46 无论是哪个神……

第七部 如同火星飞腾

47 飞升

48 决定

49 珊瑚礁上的火光

第八部 遥远地球之歌

50 冰盾

51 圣物

52 遥远地球之歌

53 黄金面具

54 道别

55 启程

56 海面之下

第九部 萨根二

57 时光的呼唤

地球年表

关于本书

致 谢

地光

目录

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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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伯利安套装（共4册）

目录

海伯利安

目录

献给特德

序

01

02

03

04

05

06

尾 声

海伯利安的陨落

目录

第一部

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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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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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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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 声

安迪密恩

目录

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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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迪密恩的觉醒

目录

献给

致谢

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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螺旋的遗孤

螺旋的遗孤

光明王套装（共2册）

总目录

光明王

序 言 怀念泽拉兹尼，光明王

I

II

Ⅲ

IV

V

VI

VII

解 说 科幻边界上的诸神复活

光与暗的生灵

献给…

序曲：死亡之家

红女巫苏醒

死，生，魔术师与玫瑰

插曲：生命之家

马之暗影

潮之变化

心向往之地

火之家的天使

速写

钢铁将军来临

莱格拉门底城的占卜师

武器与钢铁人

红夫人的暴怒

夜哭之物

马拉切克

性爱计算机

首席使者

三个臭皮匠

刻耳柏洛斯打呵欠

神是爱

永不

狗的神力

祭坛上的一双鞋

信号旗和魔杖

圣迈德拉的诱惑

雷之鞋履

赢得魔杖

人，地，物

誓言

影子与物质

死亡之家的主人

荷鲁斯来到暗夜

此物为心

在海岸沙滩上

插曲

手杖，吊坠，战车与离开

前往火之地

黑洞

愚者之船

机器之为母性

天与地的交合

女巫的梦

生命之家的天使

神经漫游者

目录

第一部 伤心千叶城

第二部 购物之旅

第三部 儒勒·凡尔纳大道的午夜

第四部 迷光行动

终章 出发与到达

零伯爵

目录

致我的D

归零中断[1]：

01 溜号的枪

02 玛丽

03 波比玩了个威尔森

04 打卡上班

05 任务

06 巴瑞城

07 购物中心

08 巴黎

09 安置楼上

10 阿兰

11 行动营地

12 白色咖啡馆

13 双手施术

14 夜间飞行

15 盒子

16 雷格巴

17 松鼠树林

18 死者的名字

19 超级市场

20 奥利机场

21 公路时间

22 贾默的俱乐部

23 接近

24 急转直下

25 休闲帮与哥特帮

26 维根

27 呼吸的车站

28 杰琳・斯莱德

29 制盒者

30 雇佣枪手

31 声音

32 零伯爵

33 残骸与废墟

34 九英里长的锁链

35 塔丽・伊珊

36 松鼠树林

侏罗纪公园套装（共2册）

总目录

侏罗纪公园

献给A-M和T

前言

国际遗传技术公司事件

序幕

猛兽噬人

第一章

几乎是乐园

彭塔雷纳斯

海滩

纽约

数据的形状

第二章

内海的海岸

骨骼

高云-斯旺-罗斯律师事务所

设计蓝图

哈蒙德

城堡

机会目标

机场

马尔科姆

努布拉岛

欢迎光临

第三章

侏罗纪公园

当恐龙统治地球之时

游览

控制

4.4版

控制

游览

控制

大雷克斯龙

控制

剑龙

控制

繁殖地点

第四章

主要公路

返回

赖德里

平房

提姆

莱克斯

控制

路上

控制

公园里

控制

公园

黎明

公园

第五章

搜索

鸟舍

霸王龙

控制

第六章

归来

网络

旅馆

控制

第七章

毁灭世界

控制局面

几乎是范例

地下探险

哈蒙德

海滩

黑暗的来临

尾声：圣何塞

侏罗纪公园恐龙图鉴

霸王龙

剑龙

迅猛龙

三角龙

始秀颚龙

雷龙

鸭嘴龙

双脊龙

翼手龙

侏罗纪公园2：失落的世界

献给卡罗琳・康格

前言

“K-T纪之交的物种灭绝”

序幕

“混沌边缘的生命”

关于失落的世界的假说

第一章

变种形式

圣何塞

离开

帕洛阿尔托

伯克利

失落的世界

学校

标牌

索恩

第二章

线索

猛兽

五个死岛

小结：第三十五号计划修改方案

B场地岛屿网络节点

B场地说明

詹姆斯

野外作业系统

哈丁

信息

利用

第三章

哥斯达黎加

索纳岛

溪流

道路

B场地

拖车

内部

阿比

实验室

可用远程网络服务程序

电

窝

第四章

莱文

道奇森

高架隐蔽所

红桃皇后

科尔特斯港

金

哈丁

山谷

岩洞

道奇森

求偶叫声

进化问题

副栉鸭嘴龙

炎热

声音

兽道

窝

高架隐蔽所

拖车

窝

道奇森

决定

窝

赌棍的灭亡

金

坏消息

第五章

幼崽

高架隐蔽所

兽群

道奇森

拖车

索恩

拖车

高架隐蔽所

马尔科姆

高架隐蔽所

第六章

追击

混沌边缘

拖车

住宅区

慈母

道奇森

探险者

登录：

白天

B场地说明

出路

脱险

下场

第七章

离岛

鸣 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