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之轮》

序言 龙山

宫殿仍不时地颤抖，大地在记忆里轰隆作响，呻吟着，仿佛拒绝承认曾发生的一切。阳光从墙缝透进，尘埃在其中飞舞、闪亮。墙壁、地板和天花板上全是累累焦痕。烧得起泡的油画和曾经金碧辉煌的壁画的金箔上布满了大块的黑斑。墙饰中的人和动物像是活过来似的，试图在那疯狂时刻平静下来之前逃开；而如今，就连这些墙饰碎片都被烟灰厚厚地覆盖着。到处都是尸体，男人、女人甚至孩子。在试图逃离时，他们中有的被无所不至的闪电击倒；有的被如影随形的烈焰包围；有的则被宫殿的熔岩吞噬，那些熔岩就像活过来似的，四处流动搜索，直到再次冷凝下来。奇怪的是，那些绚丽的极品壁挂和油画还是完好无缺地挂着，只是有的由于墙壁的凹凸而挂得有些歪。精雕细镂并有象牙和黄金镶嵌的家具，除了由于地板如波浪般起伏而倾倒外，也是一无所损。看来那位灵魂扭曲的人只是猛烈地打击核心部位而忽略了周边事物。

卢斯塞伦塔拉蒙在宫殿里徘徊。大地仍在起伏，他灵巧地保持平衡。伊莲娜！亲爱的，你在哪里？他跨过一个女人的尸体，淡灰长袍的下摆在血泊中拖过。那女人一头金发，临死前的恐惧使她看上去不如生前那么美丽；她那仍然睁开的双眸中透露着无法置信。你在哪里，我的妻子？大家都躲到哪里去了？一面镜子斜挂在起泡的大理石墙壁上，从中他看到了自己的身影。他那灰、红、金三色调和的长袍曾经极其华丽；如今，这件由商人远从世界之海彼岸带来的精心缝制的衣服已经满是灰尘，一如他的头发和皮肤，并且破烂不堪。他的手指在长袍的标记上抚弄了一会儿。那是个圆环标记，半黑半白，中间以一条蜿蜒的曲线分开。这标记应该有着某些含义，但他的注意力并没有长久逗留在那极富装饰的圆环上。他惊奇地盯着自己的身影：镜里的高个中年男子，有着一双看透人世沧桑的眼睛；他曾经很英俊，只是现在已是白发多于褐发，而且满脸的焦虑劳累。卢斯塞伦开始轻声地笑，继而仰头大笑；笑声在了无生气的宫殿大厅里久久回荡。

伊莲娜，亲爱的！快来这里，我的妻子。你一定要看看这个！他身后的空气开始起伏、发光，并固化为一个男人。那男人看了看四周，一脸厌恶地撇了撇嘴角。他不如卢斯塞伦高，除了扎在脖子上的雪白缎带和及膝长靴顶部翻边上的银器外，一身俱黑。他小心翼翼地走着，极其讲究地拎着长袍以免碰到尸体。地板仍在余震中颤抖，但他的注意力全放在了那个盯着镜子狂笑的男人身上。

晨曦之主，他说，我为你而来。卢斯塞伦突然顿住笑声，转过身来，看上去并不惊讶。哈哈，有位客人。刚才是你在说话么，陌生人？马上就是唱颂歌的时候了，这儿所有的人都欢迎参加。伊莲娜！亲爱的，我们有客人！伊莲娜！你在哪里？黑衣男人瞪大了眼睛，飞快地瞥了一眼金发女人的尸体，然后看看卢斯塞伦。撒旦迷惑了你。那污染在你体内竟然这么根深蒂固了？那个名字，撒卢斯塞伦浑身颤抖，伸手似乎要挡住什么东西，千万别说出那个名字，太危险了！看来你起码还记得一些事情。对你来说危险，傻瓜，不是对我。你还记得什么？快想啊，你这个瞎了眼的笨蛋！我是不会让你死得糊里糊涂的！快点想啊！卢斯塞伦盯着自己高举的手，入迷地看着污垢的图案好一会儿，然后在比手还脏的长袍上擦擦手。他的注意力又回到那个男子身上。你是谁？你要干什么？黑衣男人傲慢地挺直身子道：我曾被称为艾兰墨伦泰觉奈伊，但现在希望的背叛者。卢斯塞伦低声说。尘封的记忆被慢慢搅动了，但他扭开头，回避它。

看来你的确是记得一些事情。是的，希望的背叛者。人们都这样叫我，就像他们叫你为龙。但不像你，我坦然接受这个名字。他们这样叫我是为了辱骂我，但我会让他们跪下来顶礼膜拜我。你会拿你名字怎么办呢？从今天开始，人们会叫你弑亲者。你会怎么做？卢斯塞伦皱眉看着被毁的大厅。伊莲娜应该来这里欢迎客人的。他心不在焉地喃喃自语，随即提高嗓门喊道：伊莲娜，你在哪里？地板颤动着，金发女人的尸体移了移，像是响应他的召唤，但他并没看到。

艾兰墨伦扭曲了脸。看看你，他轻蔑地道，你曾是众侍者中的第一号人物，拥有泰米林之戒，身居高位，甚至曾经传唤统治之九杖。现在，看看你自己！一个跨了台的可怜虫！但这样还不够！你曾经在侍者之厅贬低我，在派伦蒂森之门击败我。现在我才是胜者。我不会让你这样糊里糊涂地死去。我要让你在临死之前充分认识到你是如何被完全、彻底地击败。当然，那还要看我高不高兴让你死。不知道到底是什么事绊住了伊莲娜，如果她认为我藏了位客人不让她知道，肯定会数落我的。希望你喜欢聊天，因为伊莲娜可是很健谈的。但我可先告诉你，伊莲娜肯定会打破沙锅问到底，直到你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艾兰墨伦把黑袍向后一扬，活络了一下双手。真是可惜，他若有所思地道，你的姐妹们不在这里。以前我就不怎么擅长医疗术，何况现在又追随不同以往的力量了。但即使你的某位姐妹来了而你又没有先摧毁她，她也只能给你片刻的清醒。我所能做得那么一点其实也足够达到自己的目的了。他的笑容突然变得很残酷，只怕来自撒旦的医疗术会与你知道的有些不同。准备接受治疗，卢斯塞伦！他伸出了手，光线一下暗淡下来，就像有一层阴影突然遮住了太阳。

痛楚在卢斯塞伦体内燃烧，他忍不住大声尖叫。那是爆发于内心深处的、抑制不住的尖叫。骨髓似被火烧，血管如被酸浇，他不禁向后一仰，砸在大理石地板上。头撞在石板上，弹了回来；心脏剧烈的跳动，都快跳出胸膛了；每一次的脉搏跳动，都像是压进了一股新的烈焰，贯穿全身。他无助地抽搐着，脑袋就像一个装满极度痛苦、处在爆裂边缘的球体。嘶哑的叫声在整座宫殿里回荡不息。

慢慢的，极慢极慢的，痛苦一点点消退，感觉像过了一千年。他无力地颤搐着，通过刺痛的喉咙拼命地吸气，像是另一个千年过去了，才能勉强支起身来。浑身肌肉像是化为了水，只好手脚并用，终于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他的目光落在金发女人的尸体上；随之一阵撕心裂肺的惨叫，声音远远盖过了刚才的尖叫。他踉踉跄跄地摸索前进，用尽全身力气把金发女人的尸体拉到自己怀里，不停颤抖的手温柔地把头发从她死不瞑目的脸上拨开。

伊莲娜！圣光啊，救救我！伊莲娜！他蜷起身子护着她，放声痛哭。那是一种丧失了生活意义的男人的痛哭。伊莲娜！不！不你还可以挽回她，弑亲者。只要你愿意侍奉暗黑巨神，他可以让她复活。当然，你还得愿意侍奉我才行。卢斯塞伦抬起头，在他的目光下，黑衣男人不由自主地退了一步。十年了，希望的背叛者。卢斯塞伦以一种轻柔的、却足以摧钢裂铁的声音道，你那邪恶的主子已摧毁这世界十年了。现在还要我承受这种痛苦！我要十年！你这可怜虫！这场战争持续了不是十年，而是从创世之初就开始了。随着时光之轮的转动，我们已交战了上千次，不，是千万次！我们还会继续作战，直到时间的终结。而阴影势力会取得最终胜利。艾兰墨伦高举拳头大声叫喊道。这次轮到卢斯塞伦后退了。在希望的背叛者的眼神下，他不由自主地摒住了呼吸。

卢斯塞伦小心翼翼地将伊莲娜放下，手指温柔地拂了拂她的秀发。站起来时，泪水已模糊了视线，但他的声音却像冰冷的钢铁一样。对你干的其它事，不可能有宽恕之说，背叛者。但是对于伊莲娜的死，你将被彻底地摧毁，即使你的主子也救不了你。你就准备别忘了！你这个傻瓜！别忘了你对暗黑巨神徒劳的攻击！别忘了他的反击！别忘了！即使现在，百友军团还在颠覆这个世界，而且每天都有上百的人加入他们的行列。是谁亲手杀了伊莲娜金发，弑亲者？不是我。不是我！每一个体内流着你的血液的人，每一个深爱你的和你深爱的人，又是谁夺走他们的生命？不是我，弑亲者！不是我！你要记住！不要忘了反抗撒旦的代价！突然间淋漓的大汗顺着卢斯塞伦的脸往下淌，在污垢与尘埃间划出一道道痕迹。他终于记起来了！尘封的记忆犹如梦中之梦，但他知道这都是真的。

他的嚎叫在墙壁间激荡，那是一种刚发现自己的灵魂被自己双手所诅咒的男人的嚎叫。他拼命抓着自己的脸，仿佛要把眼前他亲手所干的一幕幕都抛开。放眼四周，到处都是尸体，有的被撕裂，有的被烧焦，还有的被熔岩吞噬了一半。遍地了无生气的面孔，都是他所熟知的，他所深爱的。有孩提时代的老仆人和老朋友，有追随他出生入死的忠诚的战友，还有他的孩子们。他的亲生儿子和女儿们，像一个个破娃娃，四肢摊开散在地上，仿佛在玩长眠的游戏。所有人，都是他亲手屠杀的！孩子的脸蛋在控诉他，空洞的眼睛在质问他，而他的泪水，却并非答案。背叛者的笑声鞭挞着他，淹没了他的嚎叫。他实在无法面对这些脸孔，无法忍住这份痛楚。他再也不能呆下去了。他不顾一切地伸向真源，伸向那被污染的塞丁，然后，他穿越了四周的土地平坦空旷，一条笔直宽阔的大河从附近流过，但他可以感应到方圆百里格之内并无人烟。现在是孤单一人了，这种孤单已是一个活人所能忍受的极限了，但他还是无法逃避记忆。一双双眼睛，他孩子的，还有伊莲娜的，通过他脑海无穷无尽的记忆追赶着他，让他无处可藏。他仰首苍天，泪水在脸庞闪耀。

圣光啊，请宽恕我！他并不相信他的所作所为能得到宽恕，但他还是仰天疾呼，祈求着连他自己都不相信能得到的东西。圣光啊，宽恕我！他依然接触着塞丁那驱动宇宙，推动时光之轮转动的能量的雄性部分他能感觉到塞丁表面那油腻的污染。污染来自于阴影势力的反击，正是这污染，毁灭了这个世界。这都是他的错。就是因为他太自大，相信人类能够和创世主匹敌，能够补救创世主所创造而后来被人类所破坏的一切。他的骄傲曾使他对此深信不疑。

他如饥似渴地汲取真源，越汲越多。很快，他就汲取到了过多的至上之力。在没有外来物帮助下，这些至上之力已远远超出他引导能力的范围。终于，他的皮肤如同着了火似的，他拼出全力，强迫自己去汲取更多的至上之力，企图把它汲干。

圣光啊，请宽恕我！伊莲娜！空气变成烈焰，烈焰化为流光。一道闪电从九霄云外劈下，燃烧着穿过卢斯塞伦塔拉蒙的身体，钻入大地深处。耀眼的光芒连接着天地，任何人哪怕只是瞥它一眼，都会双目失明。它所到之处，岩石无不化为气体。大地不停地振动、起伏，就像一个正在受苦的生物。尽管光芒只持续了一瞬间，但即使在它消失之后，大地仍像风暴中的海洋，起伏不定。熔岩喷起足有五百多尺高，呻吟的大地向上翻腾，把那道熔岩喷泉向上托得更高。狂风从四面八方呼啸而进，摧枯拉朽；凄厉尖啸声中，狂风不断刮向正在向上升起的山峰，似乎要把它不断推向高空，推向九霄终于，一切趋于平静：风止了，大地也只剩下颤抖的轻吟声。而卢斯塞伦塔拉蒙则已无影无踪。他曾站立的地方，如今有一座大山高耸入云，破裂的顶峰上，熔岩还在不停地喷涌而出。那条曾经笔直宽阔的大河被迫绕山而行，并在山边分裂，在河中间形成了一座狭长的岛屿。大山的影子几乎触及岛屿，在这块土地上洒下一片阴影，如同预言中的邪恶之手。一时间，除了大地低沉的轰鸣外，万籁俱寂。

在岛上，空气开始发光并凝固成人形。黑衣男人站在那里，盯着平原上升起的炽热的大山，他的脸因愤怒和轻蔑而扭曲变形。你不会这么轻易就逃过去的，龙。我们之间还没完，也永远都不会完，直到时光的尽头！然后，他也消失了，只剩下孤单的大山和岛屿，随着时光之轮的转动，无穷无尽地等待着，等待着阴影君临大地，世界四分五裂，国土分崩离析，世间沧海桑田。月色如血，阳光似灰；海洋沸腾，生不如死。世上万物粉碎，一切俱失，唯余记忆。某个记忆，凌驾一切：关于一个男人，带来无边阴影，带来裂世之战。这个人，人们称之为龙。

（摘自阿雷斯宁泰伦阿尔塔卡梅拉《裂世之战》佚名，第四纪元）黑暗笼罩大地，阴影压抑人心；世上万物枯萎，人间希望泯灭。这一切从前有过，将来还会再来，生生循环不息。人们哭求创世主：哦！天堂之圣光啊！人世之圣光！，让允诺之人重新降生于大山！一如纪元之前，将如纪元之后！让古老的预言成真！让晨曦王子重新歌唱于大地！从此万物生长，五谷丰登。让黎明之主的臂膀庇护我们！让伟大的正义之剑捍卫我们！让龙再次乘风翱翔于时空！（摘自从查若焦纳恩到卡拉蒙《龙的重生》佚名，第四纪元）

第一章 空旷之路

时光之轮转动，岁月来去如梭。记忆演变为传说，传说淡化成神话，当诞生该记忆的纪元再次来临时，甚至连神话也被遗忘已久。在某个纪元有人称之为第三纪元，那是一个早已逝去的纪元，也是一个将继续来临的纪元，一阵狂风从迷雾群山扬起。这阵风并不是一个开始，在时光之轮的转动中，既没有开始，也没有结束。但这的确又是一个开始。

迷雾群山以其峰顶有阴云亘古缭绕而得名，这阵狂风正是发源于峰顶之下，吹往东方，掠过在裂世之战前曾是一片汪洋的沙丘，卷向双河平原，钻进人称西林的藤根交错、枝叶纠结的森林，击打在两个男人身上。这两个男人正赶着马车，沿着铺满碎石的名为采石场之径的小路前进。春天在一个多月前就该来了，而此刻的风，却带着刺骨的寒意，就像挟带着冰雪似的。

狂风把兰德艾瑟的斗篷狠狠地掀向前面，鞭打着他土黄色绑腿上的羊毛，然后席卷着一簇簇羊毛离他而去。兰德真希望他的斗篷能再重一点，不至于被风刮起；或者再多穿件衬衣。每次他试图把斗篷拉回来裹紧自己，斗篷老是要挂在在胯间晃荡的箭袋上。要说用一只手抓住斗篷，也不是办法，因为他的另一只手拿着弓，箭已上弦，正时刻准备着引弓而射。

一股特别强劲的狂风把斗篷从手中刮走，兰德不禁看了看走在那匹毛茸茸的棕色母马那边的父亲。随即他觉得自己有点傻，竟然还要确信泰穆是否还在那边。但今天是有些特别：除了狂风来时呼啸声此起彼伏外，这块土地上一片死寂；相比之下，就连车轴转动发出那么低的咯吱声都显得特别响亮。没有鸟儿在林间歌唱，再无松鼠于枝头啾鸣；当然，他并没期待着能听到这些声音，起码，不是在这个春天。

只有常青树和针叶树还有点绿意。年前盘根交错的枯荆棘在树下裸露的岩石上编织成一张张褐色的网；为数不多的杂草丛中几乎全是荨麻；偶尔有些长有锯齿或尖刺的植物；甚至还有一些臭味植物，不小心一脚踩下的话，腐臭就会四溢。四散的积雪点缀着树木丛生的浓荫之地。即使有阳光照到的地方，也无丝毫暖意。苍白的太阳挂在东方的林梢，光线中带有丝丝冷意，仿佛混进了阴影。这真是个毫无舒适可言的清晨，给人带来极不愉快的幻想。

他下意识的摸摸箭扣箭已在弦上，他随时都能以泰穆所教的方法，以一种平滑的动作引弓而射。对于农场来说，今年的冬天特别糟，比最年长的老人所能记起的任何冬天都糟；但山里的情况肯定更为严峻，因为大量的狼群已经不堪挨饿而进入双河平原了。狼群一路咬进畜棚，吃了牛、羊、马等等牲口；就连在双河平原已多年不曾出现过的熊也来袭击羊群。天黑外出已不再安全人和牲畜一样成为猎物；有时，甚至都不必等到天黑。

泰穆仍迈着沉稳的步伐，以矛作杖，走在贝拉那边，狂风把他的斗篷吹得像飞扬的旗帜一样，但他毫不理会，只是时不时地拍拍那匹母马的侧腰，让她继续赶路。他结实的身板和坚毅的面容，就是这个清晨的中流砥柱；又好比一块顽石，在飘忽不定的幻梦中毫不动摇。尽管风霜满面，灰发满头，他还是一脸坚毅，仿佛即使一场大洪水冲来也不能动他分毫。他毫不动容地迈着大步，沿着小路前进。他的举止就像是在说：狼也好，熊也罢，那只是任何牧羊人必须当心的动物罢了；但它们最好不要企图来阻止我泰穆去埃蒙之领。

兰德满怀愧疚地惊觉，重新注意自己这边的森林泰穆的无畏无惧让他记起了自己的职责。他比泰穆高一头，是这个地区个头最高的；除了两人都有着宽阔的肩膀外，他长得一点也不像泰穆。灰色的眼睛和淡红的头发都遗传自他的母亲，泰穆这样告诉他。母亲是外地人，兰德只记得她有张充满笑容的脸，其他的已记不清了，尽管他在每年春天的贝尔泰恩节和夏天的仲夏节都会在她坟上放束鲜花。

颠簸而行的马车上有两小桶泰穆自酿的苹果白兰地，还有八大桶苹果酒，只是在经过一个冬季的储藏后酒味变得稍微过强了点。泰穆每年都要送这么多白兰地和果酒到酒之春酒馆，以备贝尔泰恩节之需。今年他更是早就扬言，这个春天，不管严寒，勿论饿狼，都不能阻止他送酒过去。即使这样，他们也有好几个星期没去村里了这年头，就连泰穆也很少出门。但泰穆既然说过要送酒，因此尽管他一直等到节日的前一天才送，但这毕竟还是及时的。要知道，泰穆向来是一诺千金、言出必践的。至于兰德，则为能够离开农场而欢喜，就如同他为贝尔泰恩节的到来而雀跃一样。

看着他这边的森林，一种被人暗中观察的感觉涌了上来。一开始他只想不把它当回事，因为除了风，林间再无任何东西移动或作声。但这种感觉不但挥之不去，而且还越来越强烈。他手臂上的汗毛都竖起来了，皮肤刺痛，仿佛皮下正在发痒。

他恼火地用弓蹭蹭手臂，一面告诉自己不要胡思乱想。这边的树林里并无任何东西，如果泰穆那边有的话，他肯定会出声的。他回头瞥了一眼然后使劲眨了下眼：在他们身后不到二十跨的地方，有个身披斗篷的人正骑马跟着他们，人马一色，都是漆黑，并无任何反光。

兰德一边扭着头看，一边下意识地跟着马车往前走。

骑士的斗篷裹得严严实实的，一直到靴顶，脸孔则深埋在兜帽之中，全身上下，没有一丝外露。兰德隐约觉得那人有点古怪，但那阴暗的兜帽开口强烈地吸引了他的目光。尽管他只能见到含糊不清的脸的轮廓，但他有种正与那人对视的感觉。他无法移开目光，肚里只觉得一阵阵恶心。事实上兜帽里只有阴影可见，但他却感到了一种无与伦比的憎恨，就像他能看到一张狰狞的脸，在憎恨世间任何生物，特别是恨他，恨他超过一切。

突然间一颗石子绊住了他的脚跟，他一个踉跄，眼光从那骑士身上移了开来。弓箭掉在地上，他自己则幸亏在慌乱中伸手抓住了贝拉的挽具才不至于摔个四脚朝天。母马一惊，打了个响鼻，停下来扭头看看是什么抓住了她。

泰穆在贝拉那边皱眉看着他，问道：你还好，孩子？一个骑士！兰德站直身子，气喘吁吁的道，一个陌生人！他在跟踪我们！哪里？泰穆扬起宽刃长矛，警觉地盯着背后。

那里，就在兰德转身指向身后。他的话顿住了：背后的路上空荡无人。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看看路两边的森林，光秃秃的树木藏不住任何人，但那匹黑马和那个黑衣人却无影无踪。看着父亲疑惑的眼神，他道：他刚才还在那里。一个黑衣人，骑着一匹黑马。我相信你的话，孩子，但那个人现在上哪了？我不知道，但他的确在那里出现过。他一把抓起掉在地上的弓箭，飞快地检查了一下箭尾羽毛，重新搭箭上弦，并半拉开弓。可是并没有什么目标可瞄。他刚才真的在那里。泰穆摇摇满是灰发的头道：如果你真这么认为的话，孩子，来。虽然路上全是碎石，马匹也还会留下蹄印的。他开始走向车尾，斗篷在风中猎猎作响。如果我们能找到蹄印，就知道他的确在那里出现过。如果找不到嗯，这是那种让人产生幻觉的日子。猛然间，兰德终于意识到那骑士到底有什么古怪了。除了曾在他身后凭空出现之外，那阵吹打着父亲和自己的狂风连黑衣人的衣角都没吹动。他觉得嘴都发干了。这不可能，一定是他的幻想。父亲是对的，这是个容易让人幻想的清晨。但事实上，他自己都不相信这一点。只是，要怎样才能开口告诉父亲说，他曾看到一个男人，穿一件狂风刮之不动的斗篷，而又能凭空消失？他皱着眉，紧张地看着周围的森林。四周的一切看上去和以前似乎都不同了。他从咿呀学步开始，就在这森林里奔跑、玩耍。越过埃蒙之领最东边的农场，有个树林被称为水之林，他曾在那边的池塘与溪流中学会游泳；他曾到过许多双河人都认为象征噩运的沙丘探险；他甚至曾和好友迈特考森及佩伦艾巴拉到过迷雾群山的山脚下。埃蒙之领居民这辈子都没去过那么远的地方。对他们来说，去邻村走走，比如北上至守望之丘，或南下至岱汶之骑，都是了不起的大事。这么多去过的地方，还没有哪处能让他觉得害怕的。但是今天的西林再也不是他记忆中的西林了。一个能凭空消失的人很有可能会再次凭空出现，说不定下次就出现在他身边。

不用了，爸爸，没这必要。泰穆惊奇地看了看他。兰德理了理兜帽，掩饰住脸红。你是对的，没必要去找根本不存在的东西，特别是我们现在还赶时间去村里头呢。在村里还能避避风。到时我要抽管烟，泰穆慢条斯理地道，还要在暖烘烘的地方喝杯淡啤。突然他冲着兰德露齿一笑，我想你也急着要见艾歌雯了？兰德勉强笑了笑。村长的女儿是他目前最不希望想的，他可不想再有任何困扰。过去几年里，只要他们在一起，她就让他越来越神经过敏。更糟的是，那女孩丝毫也没认识到这一点。不，他当然不希望想艾歌雯来着。

他希望父亲并没注意到他在害怕。这时，泰穆道：孩子，记住我教你的烈焰与虚空。这是泰穆教他的奇怪的东西：集中精力想象一道烈焰，然后把全部情感害怕，憎恨，愤怒等等都投进去，直到脑里一片虚空。泰穆说过，只要人与虚空合一，那你就能做任何事。埃蒙之领中再无其他人这么说，但泰穆就凭他的烈焰与虚空理论赢得每年贝尔泰恩节的箭术比赛冠军。兰德认为要是自己也能保持一片虚空的话，今年的比赛中他也很可能榜上有名。但泰穆既然在这种时候说这种话，证明他还是注意到了兰德在害怕，虽然他什么也没说。

泰穆吆喝着贝拉再度启程，自己则大踏步地前进，仿佛什么事也没发生过，什么事也不会再发生。兰德希望自己也能像父亲那样勇敢。他试着在脑海里构建虚空，但那片虚空却时不时地化为黑衣骑士。

他试着告诉自己泰穆是对的，黑衣骑士只是他的幻觉；但他对于那憎恨的感觉记得太清楚了。那儿肯定有过什么人，而且那个人肯定是想伤害他。他不停地回头看看背后，一直到身处埃蒙之领有着又高又尖茅草屋顶的房子的包围之中为止。

埃蒙之领紧挨西林，森林在这里逐渐稀疏，直到最后几棵树都已在坚实房屋的包围之中。土地往东逐渐倾斜，尽管时不时有小块树林点缀其中，但农场、以树篱相隔的田地以及牧场从村外一直向东延伸到水之林及其中纵横交错的溪流与池塘。村子向西的土地也同样肥沃，多年来那里一直草木茂盛，但位于西林的农场却屈指可数，越靠近沙丘牧场越少，离沙丘还有几里的地方就没有牧场了，更别说是靠近迷雾群山的地方了。透过西林树梢在村里就可看到迷雾群山，它距埃蒙之领虽远，但从村子里看还是一目了然的。有人说那边的土地太多岩石，好像双河平原其它各地都没有岩石似的；还有人说那是块噩运之地；少数人则嘀咕着根本没必要离迷雾群山这么近。不管怎样，只有最坚毅勇敢的人才在西林耕种。

马车过了第一排房屋，进入村子，一群群孩子和狗便围着车子跑来跑去。贝拉迈着沉重的步伐，一步步耐心地走着，完全无视于在她鼻子底下摔跤翻滚、玩追人游戏和滚环的大声尖叫着的孩子们。最近几个月，孩子们很少有机会尽情玩耍、嬉笑即使当气候缓和到可以让孩子们出门了，但出于对狼群的害怕，他们还是被拴在屋里。贝尔泰恩节的到来似乎又让他们学会了如何玩耍。

即将来临的节日同样影响着成年人。宽阔的百叶窗打开了，几乎每家主妇都腰系围裙，辫扎方巾，站在窗口抖床单，或在窗台上挂床垫。不管枝头是否有了新叶，没有任何主妇会不在节日来临前大搞春日卫生。每家院子里都挂着毯子，那些来不及溜到街上玩的孩子们，手拿柳条，拼命拍打着毯子，似乎要把满肚子怨气都发泄在这上面。男人们则爬上屋顶检查茅草；经过了一个冬季的风吹雨打，他们要决定是否需要请森布耶村里的老茅屋匠来修理屋顶。

泰穆时不时停下来和村民交谈。由于他和兰德已有多日未曾离开农场，每个人都想知道他们过得怎么样。要知道，从西林来村里的人可是罕见的。泰穆谈起冬天的风暴带来的一次比一次严重的损失；谈起死产的羔羊；谈起本应谷物发芽、绿草遍地，如今却灰褐一片的田地；谈起本应燕雀歌唱，而如今却乌鸦成群的地方。尽管周围充满迎接节日的气氛，这还是可怕的话题。村民们摇头叹气：事态到处都是一样的坏啊。

绝大多数人都耸耸肩膀道：圣光保佑，我们会熬过去的。有些人笑着加了句，就算圣光不保佑，我们也还是会熬过去的。这就是双河人。有时他们不得不眼睁睁看着冰雹摧毁庄稼，或者狼群叼走羔羊，但他们只是重新来过，多年来一直如此，决不轻言放弃。轻言放弃的人在双河平原早就死绝了。

要不是维特康佳冲到大街上，泰穆是不会拉住贝拉总不能让贝拉从这男人身上踩过而停下来和他谈话的。康佳和考普林两家他们相互通婚如此频繁，人们都搞不清楚谁是这个家族的，谁又是另一个家族的以好抱怨及爱捣蛋远近闻名。南至岱汶之骑，北到守望之丘，甚至更北到塔轮渡口，无人不知他们的大名。

维特，我得把这车货尽快送给布兰艾维尔，泰穆冲着车上的酒桶扬扬下巴。但这个骨瘦如柴的家伙却一脸烦躁地挡在路中间。没冲到街上前他曾懒洋洋地躺在门前的台阶上，四肢摊开，并不像其他男人一样在屋顶检查，尽管他的屋顶看上去糟透了，早就该请布耶先生来修理了。大多数康佳和考普林家族的人都是这副德行，有的甚至更差。

我们该拿纳妮芙怎么办，艾瑟？康佳以命令的口气问道，我们不能为埃蒙之领找个这样的智者。泰穆重重地叹了口气道：这不是我们该管的事，维特。这是妇道人家的事。可我们总得做点什么，艾瑟。她说过我们会有一个温和的冬天，还有丰收。现在好了，当你问她聆风时有何收获，她只是对你板着脸，瞪着眼，跺脚就走。如果你照你平日的方式那样问她的话，维特，泰穆耐心地道，她没拿那根整天带着的棍子敲你脑袋，你就算走运了。如果你不介意的话，这些白兰地纳妮芙艾米拉当智者太年轻了，艾瑟。既然妇女议会不采取行动，那村议会总得要做点什么？智者又关你什么事了，维特康佳？一个女人咆哮着。妻子一冲出房门时，维特就显得畏首畏尾了。黛斯康佳一脸倔强，身材有她丈夫两个宽，浑身上下无一丝肥肉。她两手叉腰，瞪着丈夫。你想管妇女议会的闲事，那就试试看自己煮饭吃，当然，不要在我的厨房里做；还有自己洗衣服和整理床铺，当然，这也不能在我的屋顶下做。可是，黛斯，威特哀求道，我只是想请原谅，黛斯，维特。泰穆说，愿圣光保佑你们。他赶着贝拉继续前进，牵引她绕过那个皮包骨的家伙。黛斯现在正全神贯注的训斥她的丈夫，但每一秒钟她都可能会意识到刚才她丈夫和谁在谈话，那就糟了。

这也是他们父子俩为什么从不接受任何邀请停下来吃喝点什么的原因。埃蒙之领的主妇们一看到泰穆就像猎犬盯住了兔子，她们都想为这个有着一个好农场尽管它在西林的鳏夫找个好老婆。

兰德走得甚至比泰穆更快。泰穆不在时，他常常被主妇们围得无处可逃，除非他不顾礼貌地硬闯。通常，主妇们会把他摁在厨房炉火边的小凳上，拿馅饼、蜂蜜蛋糕或肉饼来给他品尝，接着就会上下打量他，就像打量商人手中的称和尺一样，然后告诉他这些东西根本不如她那守寡的妹妹或者她的表姐妹、堂姐妹做得好吃。她们会说，泰穆已不再年轻了，他那么深爱他的妻子是好的，因为这表明他生命中的第二个女人也会得到他这样的宠爱，可是他服丧也够久了，现在最需要的就是个好女人，这是很明摆的事。她们还会说些其他一些类似的话，什么一个男人没有个女人照顾他、帮他避免麻烦是不行的等等等等。最糟的是，说到这里她们往往会停下来，然后故意装作漫不经心地问泰穆到底几岁了。

就像大多数双河人一样，兰德也有一副倔脾气。有时外地人说这就是双河人最主要的特点他们能给骡子上课，能让顽石点头。主妇们大都是好心的，但兰德特别讨厌被人强迫着做事，而那些主妇们给他的感觉恰恰就像是他背后被她们用棍子戳着一样。所以他飞快地走着，希望泰穆能把贝拉赶得再快一点。

不久他们就走到绿场，那是村中间一片宽阔的广场，通常有茂盛的绿草覆盖，但今春只有寥寥几处绿意点缀在棕黄色的枯草及褐色的裸露土地间。一群摇摆而行的雌鹅圆睁眼珠，在地上找食，但地上并无任何东西值得一啄。还有头奶牛拴在那里，嚼着地上仅有的几根草。

绿场西边，一条名为酒之春的永不干涸的溪流从低位岩层露头中涌出。水流强劲，足以冲倒趟水之人；水味甘甜，胜过其名何止几倍。从泉口往东，溪道迅速变宽，两岸垂杨不断，经过森恩先生的磨房，一直到水之林的沼泽地为止。在那里，溪流分裂成几十道小溪。在绿场，有两座较低的步行木桥横跨清澈的溪流。还有一座桥较宽，也较为坚固，足以让车马通过，所以被称为车马之桥。以这座木桥为中界，从塔轮渡口经过守望之丘南下的道路称为北方之道，从桥再南下至岱汶之骑的路则叫做远古之路。外地人对于同一条路在桥的南北有不同的名称总是感到奇怪，但这条路在埃蒙之领自古以来都是这样叫法。对于双河居民来说，有这么一个理由就足够了。

在远离桥的一边，为贝尔泰恩节篝火晚会准备的柴堆已经堆好。精心搭建的三堆木堆几乎每堆都有房屋那么高大。自然，它们必须搭建在极为空旷的裸露土地上，而不是在绿场；那儿毕竟还是有些草木存在，虽然有些稀疏。节庆那么多节目中，只有不在篝火旁边举行的才会放到绿场上。

在酒之春溪流旁，许多年长妇女一边竖起春之杆，一边柔声歌唱。即使被安置在人们专门为之挖掘的土坑里，这棵被去除枝叶、笔直纤细的杉木树干也立起足有十尺高。一群还不到扎辫年龄的小女孩则盘腿坐在一边，羡慕地看着她们，嘴里偶尔哼着那些大人们唱的曲子的片断。

泰穆吆喝着贝拉快走，但她理都不理；兰德则故意不去看那群女人在干些什么。第二天清晨，所有男人都会为春之杆的存在而假装诧异。中午，未婚女孩会围着春之杆跳舞，用长长的彩带缠绕着它；未婚男子则在一边歌唱。没人知道这习俗从何而来以及为何存在这是另一个自古使然但至少它让人们有个借口去唱歌跳舞，尽管事实上双河居民对此从不需要任何借口。

贝尔泰恩节的一天将会是歌声，舞蹈及宴会不断的一天；还有赛跑和各种各样的竞赛。奖品不光为箭术比赛优胜者而设，弹弓、棍术、猜谜、拔河、举重及重物远投赛中取胜者也人人有份，自然，最佳舞者，最佳小提琴手，最快剪羊毛手，甚至最佳保龄球手及最佳标枪手都少不了一份。

贝尔泰恩节其实应该在春的来临，羊羔初诞和谷物初长时举行。尽管现在仍寒意笼罩，但没人愿意把节日推后。人人都需要一些节日的欢庆气氛；最主要的是，如果传闻是真的话，那么今春在绿场将会有一场盛大的焰火表演如果小贩能及时赶到的话。这一点招来不少话题这可是十年来的第一次啊，至今人们还在谈论上次的盛况呢。

酒之春酒馆位于绿场的东边缘，非常靠近车马之桥。酒馆一楼由河边岩石搭成，但它的地基则由更古老的岩石构成，有人说这些岩石是远从迷雾群山里运来的；洗得发白的二楼突出于一楼四周。布兰戴尔文艾维尔酒馆主人，也是这二十年来埃蒙之领的村长和他的妻女就住在二楼后边。酒馆的红瓦屋顶全村就这一家有这样的屋顶在微弱的阳光下闪闪发光；它那十来根高大的烟囱中，正有三根在冒着缕缕青烟。

一块更大的残余地基伸展在远离溪流的酒馆南端，有人说那曾是酒馆的一部分。如今，一棵巨大的橡树正生长其中，树干合围足有三十步，四处延伸的枝干也有一人那么粗。夏天枝繁叶茂的时候，布兰艾维尔会在树荫下放上桌椅，让人们在此喝上一杯，乘凉聊天，或下盘石子棋。

我们到了，孩子。泰穆伸手去抓贝拉的挽具，但他的手还没碰到带子贝拉就自己停了下来。比我还熟悉路嘛。泰穆笑道。

随着最后一声车轴的咯吱声响，头上已有几许灰发的布兰艾维尔从旅馆里走了出来，满脸堆笑。他挺着肚子，几乎比村里任何人都胖两倍；但走起路来却是让人不敢相信的轻巧。尽管目前寒意甚浓，他还是一席长衫，腰间系着块洁白无瑕的围裙，胸前则挂着枚形如天平托盘的银质徽章。

这里常有贝隆的商人来这里购买羊毛及烟草。这枚徽章，如同那台用来称量商人硬币的大天平一样，是村长的象征。布兰只在有商贩远来及节庆、婚礼上才佩戴它，如今他提前一天就戴上了。但是，毕竟今晚就是贝尔泰恩节前夕无冬之夜了。今晚，人们会相互拜访、相互馈赠，在每户人家里吃吃喝喝通宵达旦。兰德心想：经过了这个冬季，村长肯定认为无冬之夜就是一个绝好理由来佩戴它了，而不必等到第二日。

泰穆！村长惊喜地叫了一声，快步向前道，圣光保佑，你终于来了。还有你，兰德。近来好么，孩子？我很好，艾维尔先生。兰德答道，你呢，先生？但布兰的注意力早就移回泰穆身上了。

我几乎以为今年你不会再送白兰地过来了，你从没这么迟过。这些日子狼群出没，天气恶劣，布兰，泰穆回答道，我不想离开农场。布兰哼了一声，我真希望除了天气还有别的话题。现在每个人都在抱怨天气。那些本应比我更清楚的人都希望我能把它恢复正常。刚刚我还向艾多奈尔小姐解释了二十分钟，告诉她我对于成群的鹳雀无能为力，但她还是要我他摇摇头。

不祥的预兆。一个破锣似的声音响起，从没有鹳雀在贝尔泰恩节的屋顶上筑巢过。皮肤黝黑、全身筋络盘错如同老树根似的森布耶拄着一根几乎和他同高、也同样多瘤多节的拐杖向他们走来，圆睁的双眼盯着这俩个男人，记住我的话，更糟的还在后头呢。你什么时候成为预言者，学会阐释预兆了？泰穆淡淡地道，还是你现在能聆风，就象咱们的智者一样？这里已经有足够的恶兆了；现在就有一些，正来自咫尺之外。你尽管嘲笑，森咕哝道，如果天气还不暖和起来让谷物能够发芽，不少人在下次收获前就会断粮；到下一个冬天，整个双河平原很可能就只剩下狼群和乌鸦了，如果咱们还有下个冬天的话。说不定这个冬天还会无休无止地持续下去。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布兰严厉地问道。森气呼呼地瞪了他们一眼，你们知道我对纳妮芙艾米拉没什么好感。第一，她太年轻了，还不能算了，这还没关系。其次，妇女议会反对村议会讨论她们的任何事情，而她们对于我们的事却常常横加干涉，任意得很。还有森，泰穆打断他的话，你到底想说什么？我想说的就是这个，艾瑟。去问智者冬天什么时候才会结束，她扭头就走。可能她不愿告诉我们她在风中听到什么，也可能是这个冬天会随着时光之轮的转动永远持续下去，直到纪元之末。这就是我的意思。是的，说不定羊都能飞上天。泰穆反驳道。布兰则摊摊手道，圣光保佑，让我远离这些傻瓜。森，你身为村议员，竟然也说这些只有考普林才会说的胡话！听我说，我们已有足够多的麻烦兰德的衣袖被飞快一扯，接着一个低沉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把他的注意力从那几个男人的交谈中移开。快来，兰德，趁他们还在争吵。要不他们就会让你干活了。兰德向下一瞥，不禁咧嘴一笑。迈特考森正蜷着身子蹲在车旁以避过泰穆他们三人的视线，他那瘦长结实的身子极力扭曲着，如同一只拼命试着将自己再缩小一半的鹳雀。

迈特的眼睛淘气地眨了眨，一如往常。戴夫和我抓了头獾，又大又老，被拉出洞时它还老不高兴呢。我们打算把它放到绿场上，然后看着女孩子们尖叫奔跑。兰德笑得更是开心。对于他，这种事再也不像一两年前那样有趣了，但迈特好像永远都长不大似的。他飞快地瞥了瞥父亲那几个男人还凑着头激烈争论然后放低嗓门道：我答应过要把这些酒卸下来的，晚点再找你。迈特朝天翻翻白眼，扛酒桶！天哪，我宁愿回家陪我小妹妹下石子棋。对了，我还知道比獾更有趣的事。有陌生人来双河！昨晚霎那间，兰德的呼吸都停了。一个骑马的男人？一个骑一匹黑马、着一身黑衣的男人？他的斗篷在风中一动不动？迈特收敛了笑容，声音更低沉沙哑了。你也看到了？我还以为只有我一个人看到。别笑，兰德！他吓死我了。我没笑你，我也吓坏了。我敢发誓他恨我，还想杀了我。兰德不禁打了个冷颤。他从没想过会有人想杀他，是真的想杀他。这种事从没在双河平原发生过。拳脚相加，那是有的，或者是摔跤，但绝不是杀人。

我不知道他是不是恨我，兰德，即使没有都够吓人了。他什么也没做，只是坐在马背上看着我。就在村外。我这辈子还从没这么怕过！后来，我移开了视线你要知道，这极不容易只是一会，当我再次看回去时，他凭空消失了！见他妈的鬼！三天了，我每时每刻都想着这件事，走路时都不住地回头看。迈特想笑一下，喉间发出的却是嘶哑声。人一害怕，就会想起稀奇古怪的东西。在那一霎那，我还以为是是暗黑之主。他想再笑一下，这次却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兰德深吸了口气，机械地背诵着古老的谚语以提醒自己，消除恐惧，开辟鸿蒙之际，万物诞生之初；毁灭群山之外，煞幽谷地之中；囚有暗黑之主，困有背弃之众；随着巨轮转动，直至时光尽头。创世主之手庇护世界，天堂之圣光照耀人间。他再次深吸一口气，接着道，另外，即使这个黑夜牧人的脱困了，他来双河平原看着农家男孩干什么？我不知道，但我知道那个骑士是是一个恶魔。别笑！我敢发誓。说不定他就是龙。你可真是有好想法！兰德咕哝道，你简直比森还糟。我妈总是告诫我说，要是我再不学好，背弃者就会来抓我。虽然我从没见过伊刹梅尔或者埃吉诺，可我感觉他就是。每个母亲都是拿背弃者来吓她孩子，兰德淡淡地道，但我们还不是安全地长大了？既然你什么都相信，为什么不认为他是影者？迈特瞪着他道：上次我这么害怕是在不，其实我是从没这么害怕过。我不怕承认。我也是。我爸认为我只是被树下的什么影子吓了一跳。迈特靠在车轮上，一脸阴郁地点点头道：我爸也这么认为。我告诉了戴夫和依岚多切尔，从那时起他们像老鹰觅食似的留心四周，但什么也没看到。现在依岚认为我又在骗他。戴夫则认为我只是看到一个来自塔轮渡口的偷羊贼或偷鸡贼。偷鸡贼！他一脸被侮辱的表情，默默不语。

最后，兰德道：这一切都太荒唐了，可能他确实只是个偷羊贼。他试着在脑海里这么想象。可这就好比想象一匹狼会代替一只猫等在老鼠洞前捉老鼠，简直更荒唐。

我不喜欢他那样看着我。从你刚才的反应来看，你肯定也不喜欢。我们应该告诉别人。我们俩都已经告诉别人了，迈特，没人相信我们。你想一想，要是艾维尔先生没亲眼看到那个黑衣人，能说服他我们确实看到过这么个人？他肯定会把咱俩都送到纳妮芙那里看看我们是否都病了。但问题是现在我们两个人全都看到了。没人会认为我们俩同时看花了眼。兰德挠挠脑袋，不知该说什么。迈特在村里是出了名的捣蛋鬼，没几个人逃得过他的恶作剧。现在村里只要有根晾衣绳断了，衣服掉在泥地；或者某根马鞍带松了，把马主人摔倒在地；即使迈特远离千里，他的名字也马上会被提及。有他作证还不如没有。

过了一会，兰德道：你父亲很可能会认为是你让我这么说的；而我他看看马车那边正在讨论的三人，发现父亲刚好在看着他。

村长还在教训森，后者此刻正一脸阴沉，一声不吭。

早上好，迈切姆，泰穆一边抗起一桶白兰地，一边轻快地道，我知道你是来帮助兰德搬果酒的，真是个好孩子。迈特才听到第一个字时就立马跳了起来，开始后退。早上好，艾瑟先生。早上好，艾维尔先生，还有布耶先生。愿圣光保佑你们。我爸让我来嗯，他叫你来做事了。泰穆道，那是肯定的。你总是能飞快干完他吩咐的活。现在你一定完事了。好了，你们这些小家伙们越快把酒搬进艾维尔先生的酒窖，就能越早见到吟游诗人。吟游诗人！迈特兴奋得大叫，后退的脚步猛地停住；与此同时，兰德也迫不及待地问道：他什么时候来？自兰德有记忆以来，只有两个吟游诗人来过双河平原，第二个来时他已经足够大，能坐在泰穆的肩膀上看表演了。贝尔泰恩节，再加上一个吟游诗人与他的竖琴和长笛演奏，还有他的故事哦！即使没有任何焰火表演，埃蒙之领居民都会在今后的十年内回味无穷地不停谈论。

荒唐！森不满地嘟哝，但看了看布兰那充满村长威望的眼神后，也就保持沉默了。

泰穆斜靠在车旁，把手搭在白兰地的桶子上，回答道：是的，吟游诗人。他已经来了。艾维尔先生说，他此刻就在酒馆的客房里。深更半夜才到，酒馆主人不满地摇摇头，而且把前门擂得轰天响，全家人都被吵醒了。要不是为了节日，我一定让他自己牵马进马厩，和马睡在一块，管他是不是吟游诗人。你想想，深更半夜的来，居然还砸门！兰德奇怪地看着他。没有人会在入夜后在村外赶路，更不会是一个人赶路；起码，这些日子里不会。那个茅屋匠又在低声咕哝了，只是声音太低了，兰德只听懂一两个词，好像说什么疯子，不正常之类的。

他没有穿件黑斗篷？迈特突然问道。布兰笑得肚子都摇了起来，黑色！他的斗篷和我见过的其他吟游诗人的一点都没区别。说是斗篷，还不如说是些大大小小的补丁杂脍，而且还是五颜六色的，颜色多的你想都想不到。兰德大声笑了出来，那是全然解脱的笑。笑声如此之大，他自己都被吓了一跳。把吟游诗人想象成那个邪恶的黑衣骑士真是太荒谬了，但是他突然尴尬的用手掩住嘴。你看，泰穆，布兰道，入冬以来，村子里就很少有笑声了。而现在，光是吟游诗人的斗篷都能带来大笑。光这一点就值得把他从贝隆请到这里来。不管怎样，森突然插嘴道，我还是认为这是无谓的浪费。还有那些你坚持一定要放的焰火也是。那么说确实有焰火，迈特道。但森理也不理，继续往下说道，那些焰火早在一个月前就该由今年的第一批商贩带来。但直到现在也没看见过个商贩，是？如果明天他们还不来怎么办？为了放焰火还要另外搞个节日？当然，还要他们记得带上烟火才行。森，泰穆叹了口气，你和塔轮渡口人一样，对别人总没信心。那好，商贩在哪里？告诉我，艾瑟。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们有焰火？迈特愤愤不平地问，那样整个村子里的人都会兴高采烈地等待焰火，就像等待吟游诗人一样。你总该看到了，人们光听到一点传言就乐成那副模样了。我看到了，布兰斜瞥了一下茅屋匠，如果我查清楚了消息是怎样传出去的话比方说，要是有人在众目睽睽下抱怨什么东西太贵啦之类的，而那东西本来应该是保密的森清了清喉咙道，太老喽，受不住这风了。如果你们不介意，我这就进去让艾维尔女士来点热酒去去寒。村长，艾瑟，先告辞。他还没说完就朝酒馆里走去。门一关上，布兰就叹了口气。

有时我真认为纳妮芙是对的嗯，现在这已不重要了。你们年轻人要好好想一想。是的，对于焰火，人人都是那么兴奋，而那仅是传闻而已。想一想，要是告诉人们将有焰火表演而商贩却不能及时赶到的话这种天气，天知道他们什么时候会来经过了这么长的期盼与等待，人们会有多么失望！所以要隐瞒消息，如果商贩真及时赶到了，那他们的惊喜比得知有个吟游诗人来还不知要高多少倍！嗯，如果提前透露消息而商贩不能及时赶到的话，兰德若有所思地慢慢说道，那人们将不知有多失望、沮丧，即使贝尔泰恩节的喜庆气氛也不能再唤起他们的精神了。你有个好脑子，只要你肯用心去想。布兰道，他迟早有一天会和你一样坐在村议会，记住我的话，泰穆。他现在就不比某人差了。不管他是否有个好脑子，这一切都不是卸货。泰穆把一桶白兰地递给村长，一边轻快地道，我只想坐在温暖的火炉边抽管烟，再来一杯你的上好啤酒。他把第二桶白兰地抗在肩上，迈切姆，我相信兰德会感谢你的帮忙的。记住，越早把酒搬进酒窖泰穆和布兰都进入酒馆后，兰德看了看他的朋友。

你不必帮忙的，戴夫不会关着那头獾太久的。为什么不帮？迈特顺从地道，就像你爸说的，越快把它们搬进去就他用双手托起一桶果酒，小跑着向酒馆而去，说不定艾歌雯就在附近。看你傻乎乎地盯着她像头蠢牛似的不比看獾更有趣吗？兰德正在车后放弓和箭袋，一听这话不由停了下来。他还真地把艾歌雯给忘了；这并不寻常。但她确实很有可能就在这酒馆附近。他并没多少机会能避免她。况且，他也确实有好几个星期没看到她了。

嘿，迈特在酒馆前门喊道，我可没说过要单枪匹马地干活。你还没坐进村议会呢！兰德惊醒过来，随即也扛起一桶跟上去。说不定艾歌雯压根就不在附近呢，他这样想着。奇怪的是，这个可能性并不使他感觉好过一点。

第二章 陌生人

兰德和迈特扛着第一桶酒经过大厅时，艾维尔先生已经打开靠墙的酒桶，放满了两大杯他自酿的最好的褐啤。抓痕酒馆主人养的黄猫卷着尾巴蹲在酒桶上闭目养神。泰穆坐在河岩搭成的大壁炉前，正从放在朴素的石质壁炉架上精心打磨的烟罐中拿出烟丝装他的长杆烟斗。壁炉突出墙壁面，几乎有这间四方形的大厅的一半那么长，有着一肩高的楣梁，炉膛里噼啪作响的火焰赶走了外来的寒意。

贝尔泰恩节前是如此繁忙，兰德原以为在这时候除了布兰、他父亲和那只黄猫之外大厅里肯定空荡无人，但现在包括森在内，还有四个村议会成员正人手一杯酒，坐在炉火前的高背靠椅上；蓝灰色的烟从烟斗升腾而起，在他们头上缭绕。壁炉对面书架上布兰的书全闲置着。这种书也没人看，棋也没人下的情况并不多见。人们甚至都不交谈，只是沉默的看着手中的酒或者不耐烦地用烟斗管轻叩牙齿，等待着泰穆和布兰加入他们。

这些日子，对于村议会来说，焦虑不安的情绪并不罕见。埃蒙之领、守望之丘和岱汶之骑，甚至塔轮渡口无不如此，尽管天知道塔轮渡口的人在真正在想些什么。

只有两个坐在炉火前的男人，铁匠哈若卢汉及磨坊主乔森恩，在兰德和迈特进来时看了他们一眼。卢汉先生那一眼中，似乎另有深意。这位铁匠的胳臂上肌肉虬屈，有大多数人的腿那么粗，此刻他还系着一条皮围裙，仿佛是直接从铁匠铺匆忙赶来开会。他冲着他们两人直皱眉头，然后故意挺直身子，以一种过分认真的神态用拇指捣实烟丝。

兰德好奇地放慢了速度，迈特一脚就踹在他脚踝上，痛得他差点大叫出来。回头一看，迈特正迫切地冲着大厅的后门直使眼色，随后快步赶流星，几乎是落荒而逃，等也不等他。兰德迈着微跛的步伐，赶紧跟了出去。

你这是什么意思？他一踏入通往厨房的走廊就质问道，你差点就踢断了我的是那个老卢汉，麦特偷偷地从兰德肩上瞥向大厅，一边答道，我想他肯定在怀疑我就是那个他突然顿住，艾维尔女士正从厨房里匆忙地出来，刚出炉面包的香气在她身前飘荡。

她手上托了个盘子，上面有些她亲手做的闻名于埃蒙之领的硬面包，还有一盘泡菜和奶酪。这让兰德记起今天清晨他在离开农场前只吃过半块面包。他那饥肠辘辘的肚子不争气地叫了起来。

艾维尔女士是个苗条的女人，灰色长发编成辫子搭在胸前。她慈祥地对他们俩笑笑，问道：饿了？厨房里还有很多。你们这种年纪的孩子，我还没见过哪一个不会很快就饿的。当然，在这一点上，大人们其实也一样。早上我还做了蜂蜜蛋糕，如果你们愿意的话也来点。她是这地区极少数从不为泰穆做媒的女人之一。无论何时只要兰德踏入酒馆，她总是以热情的笑容和一些小点心来迎接他。当然，她对任何孩子都那么客气。有时她看着兰德，似乎还想进一步表示些什么，但起码她并不作出实际行动。对于这一点，兰德感激莫名。

艾维尔女士没有再等他们的回答，径直轻盈地走进大厅。里面立刻响起了男人们站立时推动椅子的声音，以及他们对香气扑鼻的面包的恭维。毫无疑问她是埃蒙之领的最佳厨师；对于她的食物，方圆几里内无人不趋之若鹜。

蜂蜜蛋糕！迈特舔舔嘴唇，惊喜地叫着。

呆会再吃！兰德坚定不移地道，要不我们永远也别想搬完这些酒。酒窖楼梯就在厨房门边，一盏油灯在壁上高高挂着，还有一盏则放在酒馆下面的石壁酒窖，灯光明亮，驱散了阴影，只有最远的角落仍有些昏暗。墙角边，地板上，到处都是木架子托着白兰地和果酒酒桶。还有更大的桶则盛着高浓麦芽酒和葡萄酒；有些桶上还装有放酒的龙头。许多葡萄酒桶上都有布兰以粉笔亲手所作记号，写明此酒购于何时，产于何地，甚至何人贩运至双河。但所有的高浓麦芽酒及白兰地，全是双河农民或布兰自己所酿。有时，小贩，甚至商人，也会带来白兰地或高浓麦芽酒，只是口感非但永远没有双河人自酿的好，还贵得要命；最主要的是，那种酒，双河人只要喝过一次就再也不愿尝第二口了。

把酒桶放到木架子上后，兰德问道：现在，你总该告诉我你为什么要避卢汉先生像避豺狼了？迈特耸耸肩道：其实没什么。我只是告诉阿丹艾卡尔和他的几个目中无人的朋友，像埃文费恩格和戴格考普林他们，说有人看到了幽灵犬，喷着火焰，在树林里乱窜。谁知我的话他们就如同吃奶油似的全吞了下去。卢汉先生会为这些话而气你气地发疯？兰德满腹怀疑地问。

也不是那样。迈特停了一下，然后摇摇头，我用面粉把两条狗弄得雪白的，然后把它们放在戴格家附近。我怎么知道它们会径直跑回家？这真的不是我的错。要是卢汉女士没开着门它们也就进不去了。我又不是故意要让她家弄得满地都是面粉。他大笑道，听说她用扫帚把老卢汉和那两条狗，他们仨一起，全赶出了房门。兰德大笑不已。换了是我，我可更怕爱斯贝特卢汉，而不是铁匠本人。爱斯贝特几乎和丈夫一样强壮，脾气却更大。不过这没什么关系，只要你溜得够快，老卢汉可能不会注意你。迈特的表情表明，他可并不认为兰德的话好笑。

再次经过大厅时，迈特已没必要脚底摸油了。六个男人在壁炉前围成一小团，泰穆背向炉火，正在低声讲话，其他人凑身向前倾听。看他们这么专注的样子，就算赶着群羊经过也不会有人注意。兰德想靠近一点，听听他们在谈什么，但是迈特拉着他的衣袖，恼火地盯了他一眼。他叹了口气，随着迈特出门，走向马车。

回到走廊时，他们发现楼梯顶部放了个盘子，上面有散发着馥郁香气的蜂蜜蛋糕，还有两个大杯子和一大罐温热的果酒。不管自己刚才所说的要等干完活才吃的警告，兰德在最后两趟来回中一边摇摇晃晃地扛着酒桶，一边拿着滚烫的蜂蜜蛋糕狼吞虎咽。把最后一桶酒放下，他擦擦嘴，对正在放酒桶的迈特道：现在说说吟游楼梯上传来一阵脚步声，埃文费恩格在匆忙中几乎就是摔进酒窖，胖胖的脸上闪烁着一种急于分享消息的迫切感。村里来了陌生人！他喘了口气，不悦地瞥了迈特一眼，我可没看到什么幽灵犬，但我听说有人在卢汉先生家的两条狗身上洒面粉，据说卢汉女士也多少知道要找谁算帐了。埃文才十四岁，兰德和迈特与他之间年龄上的差异往往足以让他们对他所说的任何话都浑不理睬。但这次他们交换了个震惊的眼光，然后几乎同时发问。

在村里？兰德问，不是在树林里？紧随着他的问题，迈特又追问了句：他的斗篷是黑色的吗？你能看得到他的脸？埃文迷惑地看看这个，望望那个，直到迈特恐吓地往前踏了一步，然后赶紧答道：我当然能看到他的脸。他的斗篷是绿色的，也可能是灰的反正这斗篷会变色。无论那男人站在哪里，他的斗篷好像都能让他和周围溶成一片。除非他在移动，要不就算你直直地看着他的方向都看不到他的人。她的斗篷则是蓝色的，就像蓝天一样，比我见过的任何节日衣服都好看十倍。她本人也比我见过的任何人都漂亮十倍。她是个出身高贵的夫人，就像故事里说的一样，肯定是的。她？兰德问，你在说些什么？他看看迈特，后者正双手抱头，紧闭双眼。

他们就是那些我想告诉你的人，迈特咕哝着，可还没来得及说你就让我他顿了一下，睁开眼严厉地瞪了一下埃文。他们是昨晚到的，过了会，他接着道，然后就在这家酒馆住下。我看着他们骑进村来的。他们的马！兰德，我从没见过这样皮毛柔顺的高头大马，看上去就像能无休无止地跑下去。我想那男人是为那夫人工作的。为她服务，埃文插嘴道，在故事里，这叫服务。迈特自顾自往下讲，仿佛埃文根本不曾插过嘴。不管怎样，他服从她的命令，她说什么他就做什么。只是他并不像一个雇来的仆人。他带着剑，那剑简直就是他的一部分，就像他的手或脚似的。从这点看来，他可能是个战士。商人的护卫跟他一比，就跟条野狗似的，比都没法比。至于她，兰德，我从没想过还有像她这样的女人。她简直就是吟游诗人故事里的人物活了过来，就像，就像他停下来气愤地白了埃文一眼，叹了口气，就像一个出身高贵的夫人。可他们是谁？来干什么？兰德问道。除了一年来一次的商人和小贩外，从没有陌生人进入双河平原。或许该说几乎从没有在塔轮渡口那边可能会有几个外来的，但确实没人会南下到这儿。大多数商人和小贩也都来过多年，不能算是陌生人了，只能叫外地人。距离真正的陌生人来埃蒙之领都已经有五年多了。那个人还是从贝隆来躲避某种麻烦的，至于什么麻烦，村里人一无所知。而且那个人也没有久留。

来干什么？迈特大叫道，我可不管他们来干什么。有陌生人来，兰德！而且是你做梦都想不到的陌生人！想想，多带劲！兰德张了张嘴，又闭口不言。黑衣骑士搞得他像只惊弓之鸟。三个陌生人同时来到村里，这应该只是个该死的巧合。三个陌生人，如果那家伙穿的那件会变色的斗篷从不会变为黑色的话。

那夫人叫茉琳，埃文在这短暂的沉默中插嘴道，我听到那男人这么说。茉琳，他就是这样叫她的。茉琳夫人。他的名字是兰。智者不喜欢茉琳，可我喜欢。你怎么知道智者不喜欢她？兰德问。

今天早上，埃文道，她向智者问路时叫智者孩子。兰德和迈特同时轻声吹了个口哨，埃文急忙解释，舌头都差点打结了。茉琳夫人不知道她就是智者。她发现后马上就道歉了。真的！然后她问了些关于草药的问题，还问起埃蒙之领附近的居民们。她就像村里的妇女一样，对智者很尊敬，甚至比有些人还要尊敬。她总是在问问题，象人们多大年纪啊，在他们现在的家住了多久啊，还有唉，我也不知道太多。不管怎样，纳妮芙回答这些问题时就像刚咬了一大口还没熟的涩青梅似的。最后，茉琳夫人走开了，纳妮芙盯着她的背影就像就像唉，反正是不友好啦，我知道。就这样？兰德问道，你知道纳妮芙的脾气。去年森布耶叫她孩子，她就用木棍拼命地敲他脑袋，尽管森不仅是村议员，而且论年纪都够作她祖父了。她对任何人都可能发火，但怒火从不持久，转个身的时间她就气消了。对我来说那段时间还是太长了。埃文咕哝着。

我可不管纳妮芙敲谁，迈特大笑道，只要不是敲我就好。这将会是有史以来最精彩的贝尔泰恩节！有个吟游诗人，还有一个贵族夫人，谁还能要求更多？谁还要焰火表演？吟游诗人？埃文问，他的嗓门一下提高了。

来，兰德。迈特理都不理埃文，继续道，我们已干完活了。现在你一定要去看看那个男人。他飞快地大踏步上楼，留下埃文在他身后大叫：迈特，真的有吟游诗人么？这回不是像上次说的什么幽灵犬？或者更早的那青蛙？兰德停下来灭掉油灯，也赶紧跟出去。

大厅的炉火前，络文赫恩和萨姆克劳也已加入讨论，这样，整个村议会成员都来齐了。目前正轮到布兰艾维尔说话。他讲话一贯直率，但如今他的声音却压得低低的，出了那一圈紧紧围在壁炉前的村议员，就只能听到一阵阵含糊不清的话。为了强调他的话，村长把食指戳在另一只手的手掌心，然后轮流看着每个人的眼睛。不管他说些什么，全部村议会成员都点头表示同意，只有森的头点得有些勉强。

这些人紧紧围在一起低声交谈，就如同挂了一幅请勿打扰的牌子无论他们说些什么，都只是村议会的问题，起码现在只是村议会的问题。兰德可不认为他们发现有人偷听会感到高兴。他犹犹豫豫地走了出去。毕竟，他还有吟游诗人和那些陌生人可看。

外边，马夫胡和泰德已拉走了贝拉和马车。迈特和埃文站在酒馆门前几步之外斗鸡似的互相瞪着对方，他们的斗篷在风中猎猎作响。

我再说最后一次，迈特咆哮着，我没有骗你！确实有吟游诗人！现在你可以走了。兰德，你能不能告诉这头犟驴我没骗他，叫他让我清静一会？兰德拉了拉斗篷，紧紧裹住自己，准备上前支持他的朋友，但话还没出口，后颈上的汗毛就竖起来了他又有一种被人暗中偷窥的感觉！这次的感觉没有被黑衣骑士偷窥那么糟糕，但经历过那种事情后，这毕竟也不是什么很舒服的感觉。

他飞快地瞟了一眼绿场，可是那儿和他刚才所见并无任何区别：孩子们还在玩耍，大人们仍在为节日的到来而忙碌，没有一个人正朝这个方向看；春之杆孤单地竖立在那里，等待着节日的来临；孩子的喧闹声充满了整个街道。除了他现在被暗中偷窥外，一切依旧。

突然间，他有了某种感觉，于是转过身，抬头望去。只见在酒馆的红瓦屋顶边缘，站着一只大乌鸦。狂风从迷雾群山刮来，它在随风摇摆。它的头歪在一边，漆黑的眼珠正正在看他！兰德咽下一口口水，突然间一股炙热而强烈的怒火在体内升腾而上。

肮脏的食腐者。他咕哝着。

我厌倦了老被人盯着。迈特咆哮着。兰德这才发现他的朋友早就站在他身边，也在皱眉看着那只大乌鸦。他们交换了一下眼光，不约而同地伸手去捡石子。两粒石子准确地向乌鸦飞去乌鸦往旁边移了移，石子从乌鸦刚刚站立的地方呼啸而过。乌鸦拍拍翅膀，歪着头，用乌黑的眼珠盯着他们，看上去一点也不害怕，就像刚刚什么事也没发生过。

兰德惊讶得看着乌鸦，问迈特：你有见过这样的乌鸦吗？迈特盯着大乌鸦，摇摇头道：没有。我从没见过有哪只鸟会有这样的反应。邪恶的鸟，一个女人的声音从背后响起，语气里充满厌恶，但声音还是如仙曲般悦耳，无论何时都不可信任的鸟。随着一声尖叫，那只乌鸦猛地冲向空中，两根墨黑的羽毛从屋顶飘下。

兰德和迈特吃了一惊，扭头朝乌鸦望去。只见它快速越过绿场，飞向高出西林枝头、远远可见的云雾缭绕的迷雾群山，在西边的天空中逐渐变成一黑点，消失于视野。

兰德看回刚才说话的女人。那女人也一直目送乌鸦消失在天的尽头，现在她的目光转了回来，看着兰德。兰德看得目瞪口呆。这一定是茉琳夫人。她就跟迈特和埃文描述的一模一样，不，比他们描述得更胜一筹。

当他听到埃文说她叫纳妮芙孩子时，他以为她很老了。实际上一点也不，至少，他就一点也不知道该怎样判断她的年龄。初一看，她就像纳妮芙那么年轻，但越是仔细端详，就越觉得她不止那个年纪。她那黑黑的大眼睛透露着一种成熟，似乎在暗示着没有人能永葆青春。一霎那，他差点以为那双眼睛就是一潭深泓，即将把他淹没。她优雅地站在那里，浑身上下洋溢着惯于发号施令的气度，她个头也不高，只到兰德胸部，但她优雅的姿态却令她的身高看上去恰到好处，在她反衬下，兰德的身高反而让他显得蠢笨无比。难怪迈特和埃文会认为她像一位来自吟游诗人故事中的夫人。

她和他以往见过的任何人都不一样。她的脸和微卷的黑发笼在宽大的头罩里。兰德还从没见过有哪个成年妇女会不把她的头发编成辫子。在双河平原，每个女孩无不心急如焚地等着她们村的妇女议会宣布她们已经长大成人，可以把头发编成辫子。她的衣服也是同样的奇怪：蓝色天鹅绒的斗篷边缘，有着大量的树叶、葡萄藤和鲜花的刺绣。移动时，衣服反射着比斗篷的颜色还要深的暗蓝色微光，间或有几丝白光闪烁。一条粗重的金链挂在脖子上，还有一条十分精致的金链则系在发上，一块细小的、闪闪发光的蓝色石子挂在链子中间，垂在额前。腰间围有一条宽大的金带，左手食指戴着一枚金戒，形如一条巨蟒咬住自己的尾巴。他也从没见过这样的戒指，但他认出了那条巨蟒，那是一个比时光之轮更为古老的徽记，象征着永恒。

埃文说过她的衣服比任何节日服装都要华丽，他真说对了。从没有人在双河平原穿过这样的衣服，也永远不会有人穿。

早上好，女士啊夫人茉琳夫人。兰德打了个招呼。他的舌头仿佛打了结，脸不由自主地红了起来。

早上好，茉琳夫人。迈特的话听来比他的流畅了点，但也只是那么一点点。

她笑了笑。兰德情不自禁地想为她做任何事。任何事，只要能给他一个借口可以呆在她身旁长久一些。其实他知道她是对着他们三个人笑的，但看上去确实像只为他一人而笑。这真的像吟游诗人的故事突然活了过来一样。迈特的脸上挂着傻笑。

哦，你们知道我的名字。她说，听上去挺高兴的，浑不自觉她的出现不管有多短暂足能使整个村子谈论一年！只是请叫我茉琳，而不是茉琳夫人。你们叫什么名字？埃文没等他们俩开口，就跳了过来道：我叫埃文费恩格，夫人。是我告诉他们你的名字，所以他们才知道的。我听兰是这么叫你的，但我没有偷听。以前从没有像你这样的人来过村里。村里还有个吟游诗人也为贝尔泰恩节而来。今天晚上是无冬之夜。能请你来我家么？我妈有苹果蛋糕。我会去看看的，她回答道，一只手放在埃文的肩上，眼光中闪烁着一丝好笑，但她什么也没表示出来，我可不知道能否竞争得过吟游诗人，埃文。但是请你叫我茉琳。她期待地望着兰德和迈特。

我叫迈切姆考森，夫啊茉琳。迈特道。他鞠了个躬，既僵硬又快速，不像鞠躬，倒像是肌肉抽搐，直起腰时他脸红得就象猴屁股似的。

兰德也想过他是否也要这样鞠个躬，就像故事里说的男人那样对贵族夫人行礼，但是迈特的例子就活生生地摆在眼前，因此他只是简单地报了他的名字。至少这趟他没有再结结巴巴的。

茉琳看看他，再看看迈特，又回过来看看他。兰德觉得她那种唇角微弯的微笑就和艾歌雯每次有了个秘密时的微笑如出一辙。在埃蒙之领我时不时地会有些事情要做，她说，也许你们愿意帮帮我？他们争先恐后地答应。她放声大笑，来，兰德惊奇地发现她居然往他手里塞了枚硬币，然后用双手握着他的手让他把硬币握紧。

不，用不着这样，他推辞道。但茉琳不顾他的抗议，给埃文也塞了枚硬币，接着又用同样的方法给了迈特一枚。

哦，当然要的，没人会白白工作的。就当它是个礼物，留着它，就会记住你们已答应过在我需要帮忙时帮我做事的。这是我们之间的协定。我不会忘记的。埃文脱口而出。

我们呆会再详谈，到时你们可要告诉我关于你们的一切哦。夫人我是说，茉琳？在她转身要走时，兰德犹豫地问。她停下来回头看着背后，兰德不由咽了口口水，你为什么要来埃蒙之领？她的表情并无任何变化，但他突然希望自己什么也没问，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想，但他还是急忙解释着。

对不起，我并没有一点不敬的意思。只是除了商人，还有当雪下得不大时小贩还能从贝隆南下到这里之外，从没有像你这样的外人来过这里。商人的护卫曾经说过这里是被世界遗忘的角落，我想外地人也都这样认为。我只是对于你来这里感到好奇而已。她的笑容慢慢地收敛了，仿佛回想起某些事情。有一会儿，她只是看着他。我是一个学习历史的学生，最后她这样说道，一个古老传说的搜集者。我一直对这个你们称之为双河平原的地方感兴趣。我研究过一些很久以前在这片土地上以及其它一些地方曾发生过的故事。故事？兰德问道，双河平原发生过什么故事能吸引一个像你这样的我是说，这里发生过什么事？还有，除了双河平原，你还怎么称呼这个地方？迈特追问了一句，我们一直都是这样叫它的。随着时光之轮的转动，茉琳眼神迷离，几乎是喃喃自语，同一地方有着不同的名称，同一人也有着不同的名字，不同的面孔。面孔不一样了，但人还是同一个人。只是从没有人能知道时光之轮编织的时光之模，甚至连纪元之模都不知道。我们只能看着它，研究它，并期待它。兰德瞪着她，说不出一句话，甚至都不知道该怎么问她那是什么意思。他不确定这是不是说给他们听得。另外两个也是同样的张口结舌，埃文听得下巴都掉下来了。

茉琳的注意力又回到他们身上。他们仨都不禁浑身一颤，像是刚苏醒过来。我们迟些再讨论这些问题。她道。他们谁也不开口。迟些再说。她朝着车马之桥走去，步履轻盈犹如滑翔，斗篷在她两侧随风起伏，仿佛是一双翅膀。

她一走开，一个兰德刚才一直没看到的高大男人也从酒馆前面起步，一只手按在长长的剑柄上，跟了上去。他的衣服是深灰绿色，看上去好像随时都会融入树叶或阴影；斗篷在风中飞扬，色彩变幻，忽而灰色，忽而绿色，忽而又是褐色。这件能随时融入周围环境的斗篷看上去不时地会使他消失掉。他鬓角已有些许灰发，一头长发则由一根纤细的皮质头带扎往后方，露出棱角分明的脸庞。虽然有些灰发，又是满脸沧桑，但这张冷漠的脸上并无一丝皱纹。在兰德看来，他的行动就如狼般敏捷。

经过兰德他们三个年轻人身旁时，他的目光扫了他们一下，眼珠湛蓝，眼神冰冷，一如寒冬的黎明。这一眼到底看到了什么，他并没有表示出来，只是加快了脚步，跟上茉琳，与她并肩而行，弯腰耳语。兰德松了一口气刚才那男人出现时他竟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

那是兰，埃文的嗓音嘶哑，仿佛他刚才也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这肯定都是那冰冷的眼神的缘故。他肯定是个守护者。别傻了，迈特大笑，只是这笑声多少显得有些发抖，守护者只是故事里说说的而已。再说了，守护者的一生都在北方，在毁灭群山与恶魔及巨兽人作战，他们的剑和盔甲上镶满了黄金和珠宝。他确实有可能是个守护者。埃文坚持他的说法。

你在他身上看到什么黄金珠宝了？迈特奚落他，还是你认为有巨兽人在双河平原？我们有的只是羊群而已。我不知道这儿曾发生过什么事，竟能吸引象茉琳这样的人。可能真是有一些事情发生过，兰德慢慢地道，他们说这酒馆有一千年历史了，可能更久。我们有的是一千年的羊群。迈特道。

一枚银币！埃文大呼小叫，她给了我一枚银币！哦，小贩来了我能买多少东西啊！兰德摊开手，看着茉琳给他的硬币，不禁大吃一惊，差点把硬币都掉在地上。这枚沉甸甸的银币上有一个女人的浮雕，摊开的手上跳动着一道火焰。虽然他并没见过这种银币，但他曾看到过布兰艾维尔称量商人们从全国各地带来的各种银币，因此多少知道这类银币的价值。在双河平原无论哪个村庄，这枚银币都能买一匹好马，还能剩一些零头。

他看看迈特，就如他所预料般，后者也是一脸震惊。他向迈特斜了斜手，遮住埃文的眼光，让他看自己的银币，并扬眉给了他一个询问的眼色。迈特点了点头。他们就这样迷惑地瞪着对方好一会儿。最后兰德问道：她到底有什么样的事要做？我不知道，迈特回答道，我也不在乎。即使小贩来了，我也不会花了它。说完这句话，他就把银币放进了口袋。兰德点点头，也把银币放好。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这样做，但迈特说得挺有理的。这枚银币不能花掉，因为它是茉琳给的。他想不出银币还能用来干什么，但你们认为我也该留着它么？埃文一脸痛苦地问。

除非你自己想留着。迈特道。

我觉得她给你就是让你花的。兰德这样答道。

埃文看看银币，然后摇摇头，把它放入口袋。我会留着它。他一脸痛心地道。

咱们还有吟游诗人没看呢。兰德道。小伙子们一下活跃了起来。

如果他睡醒了的话。迈特加了句。

兰德，埃文问道，真有吟游诗人？你会看到的，兰德笑着回答。很明显，除非埃文亲眼看到吟游诗人，他是不会再相信他们的话了。他迟早会出来的。一阵喧闹声从车马之桥那边传来，兰德朝那边望去，看看到底是什么事如此吵闹，然后他不禁打从内心笑出声来。一大群村民，从鹤发老人到垂髫童子，正拥着一辆高大的马车向车马之桥走来。马车非常高大，由八匹马拉着，圆形帆布车篷的外面挂满了包袱，就如一串串葡萄，在随车晃荡。小贩终于来了！陌生人和吟游诗人，焰火表演和小贩，今年的贝尔泰恩节将是有史以来最精彩难忘的节日！

第三章 小贩

马车颠簸地行过由巨大原木铺就的车马之桥，锅碗瓢盆叮当作响。一大群为节日而来的居民及农场主簇拥着马车直奔酒馆而来。小贩在酒馆门前拉住缰绳，停下马车。四面八方，看热闹的人群蜂拥而至，围在这辆高大马车的周围，眼光越过比人还高的车轮，盯着高踞车上的小贩。

马车上坐着的男人是派登费恩，一个面色苍白、瘦骨嶙峋的家伙。他手臂细长，长着个大大的鹰勾鼻子的脸上总是挂着一丝神秘的微笑，像是知道一个别人都不知道的笑话。打自兰德有记忆以来的每个春天，他都会带着他的马车队来埃蒙之领。

没等车子在刺耳的马具声中停稳，酒馆的大门就突然打开了。在村民们兴奋的叫喊声中像要什么针啦、钉啦、缎带啦、书啦，还有其他各种各样的东西村议会全体成员在艾维尔先生和泰穆的率领下，从容不迫地走了出来，甚至连森的神情都显得那么自若。

人群磨磨蹭蹭地往边上闪了闪，让他们上前，然后飞快地在他们身后合拢，嘴里不停地对着小贩喊叫，大部分人都是要求他讲些新闻。

对于村民来说，小贩所带来的，只有一半才是油盐酱醋这些生活必需品，最重要的是外界的消息，那些来自双河平原之外的新闻。有些小贩如同往外扔垃圾似的，把他们所知道的一股脑全抖出来，免得被村民骚扰；有的则惜言如金，态度恶劣，要花九牛二虎之力才能从他们嘴里抠出这么三言两语；但是费恩不同，他虽常常语带揶揄，却能侃侃而谈，而且往往添枝加叶，都快能和吟游诗人媲美了。他像只瘦小的公鸡，常在众目睽睽下昂首挺胸地四面走动。他喜欢那种众焦所聚的感觉。兰德不禁有种想法：也许当费恩发现村里来了个真正的吟游诗人时就不会那么开心了。

现在这小贩正过分讲究地系着缰绳，理也不理议员和村民们。他一言未发，却是满脸笑容；他漫不经心地向人群点着头，心不在焉地向交情特好的老朋友所谓特好的交情也就是那种冷淡、疏远的交情挥挥手、拍拍背，却不带一丝热情。

要求他发言的呼声一潮高过一潮，但是费恩只是装模作样地摆弄坐垫，一边等待着他总是要等到人群足够大，他们的期待足够高时再发表演讲。只有村议员保持沉默，维持着身为议员的尊严，但是盘旋在他们头上越来越浓的烟雾却告诉大家，他们是花了多大的努力才克制着自己。

兰德和迈特挤进人群，极尽所能靠向马车。兰德未至中途就想放弃了，但迈特顶着压力，拉着兰德，蜿蜒曲折不停地向前挤进，一直来到议员们背后。

我还以为你会呆在农场里过日呢。一片喧闹声中，佩伦艾巴拉向兰德大声喊着。这位一头卷发的铁匠学徒比兰德矮半个头，身材特别健壮，看上去宽度倒有他高度的一半；手臂和肩膀上全是虬曲的肌肉，完全可以和铁匠卢汉先生本人媲美。其实他完全可以轻易地推开人群挤进去，但这不是他的作风。相反，他非常小心地前进，嘴里不断地向被他碰到一点的村民道歉，尽管那些人全神贯注于小贩，根本就不知道身边有人挤过。不管怎样，他还是小心翼翼地分开人群，一路慢慢向兰德和迈特行来，尽量避免碰撞到任何人。想想看，他一挤到兰德和迈特身边就大声道，贝尔泰恩节，还有小贩！我敢打赌肯定还有焰火表演。你知道的还不到一成呢。迈特大笑。

佩伦满腹狐疑地看着他，然后向兰德打了个询问的眼色。

是真的，真的有焰火！兰德指了指不断壮大的嘈杂的人群，大声喊道，待会儿，我会向你解释的。我说待会儿！就在这时，派登费恩从座位上站了起来，人群马上安静下来。兰德的最后一句话就像在一片死寂中扔了枚炸弹，小贩嘴巴大开，高举的手戏剧性地停在空中一动不动。每个人都盯着兰德看。这个本来准备让所有人都倾听他的开场白的瘦小男人给了兰德严厉的一眼。兰德脸都红了，巴不得他的身材如同埃文般矮小，这时也不至于这么鹤立鸡群，招人耳目了。他的两个朋友也在不安地移动脚步。直到年前费恩才第一次把他们当成年人看待，他可不常注意那些还不到年龄向他购买大量货物的孩子们。兰德希望他在小贩的眼里不会被重新归类为孩子。

费恩重重地哼了一声，拉拉他那笨重的斗篷。不，不要待会儿，他再一次庄严地伸出手，现在我就告诉你们。他作了个夸张的手势，把话砸向人群，你们认为自己有足够的麻烦了，是？告诉你们，从北面的毁灭群山到南端的狂暴之海，从西边的至艾里斯大洋到东部的阿依尔废墟，甚至比这些更远的地方，这个世界到处充满麻烦。你们认为这个冬天是你们见过的最寒冷、最严酷的一个，冷得让你们血液凝固，骨头冻裂？哈哈，到处都是这样严寒。在边疆诸国，你们这种所谓的冬天都够叫春天了！你们说春天还没到？狼群吃了你们的羊群，甚至还吃人？是这样么？告诉你们，在这世界的每个角落，春天都姗姗来迟；遍地都是成群的恶狼在四处搜寻猎物，无论是羊、牛还是人，它们照吃不误。但这些还不是最坏的，还有一些事比狼群或寒冬更恐怖。在外边，多的是人在羡慕你们，羡慕你们才只有这么一点点烦心事。他停了下来，期待着人群的反应。

还有什么比狼群吃了我们的羊甚至吃人更糟的？森布耶质问道。其他人喃喃称是。

人类互相残杀。小贩那装腔作势的回答引起一片震惊。随着他继续往下讲，嘀咕声越来越响。我是指战争。在吉尔登有场战争。在那里，有的只是战争与疯狂；道岭森林的雪都被人们的血染红了；大乌鸦充斥四周；那些显赫的家族和伟大的将帅们派遣军队开进那个国家，在那里作战。战争？艾维尔先生笨拙地念着这个陌生的词汇。在双河平原，从没人会和战争牵上什么瓜葛。他们为什么要战争？费恩咧嘴一笑。兰德觉得他是在嘲笑村民的与世隔绝和懵懂无知。费恩凑向前，似乎要告诉村长一个秘密，但他的高声却意味着这是为大家而说，龙的旗帜已经高扬，人们云涌而去，有的支持他，有的反对他。人群不约而同的啊了一声，兰德则不由自主地打个冷战。

龙！有人大声呻吟，天哪，暗黑之主在吉尔登兴风作浪啦！不是暗黑之主，哈若卢汉大声咆哮道，龙不是暗黑之主！再说了，反正这也只是伪龙而已。让我们听听费恩先生要说些什么！村长大声疾呼。可是想要这么群情汹涌的人们安静下来可没那么容易。四面八方都是人们的叫嚷声，男人的，女人的，乱成一片。

就算不是暗黑之主，也差不了多少了！是龙颠覆了这整个世界，是？是龙带来了疯狂时代！是他带来的！大家都知道预言！当龙再次重生时，人类就会陷入水深火热之中！现在最可怕的梦魇，和那时候比起来都会是最温柔的美梦！他肯定只是另一个伪龙！肯定是的！那又有什么区别？还记得上次的伪龙么？他也带来了一场战争！成千上万的人为此丧生，不是么，费恩？他还包围了伊连！这是个不祥的时代！二十年来没有人声称自己是重生之龙，而最近五年却有三个！不祥的时代！看看这天气！兰德和迈特与佩伦交换了个眼色。迈特满脸兴奋，佩伦则愁眉紧锁。兰德清清楚楚地记得每个故事，关于那些自称是龙的男人。他们往往还没实现预言里所说的一切就纷纷失踪或死亡这证明他们是伪龙但光是这样，后果都够严重的了：国家四分五裂，城镇焚烧殆尽；死者如秋天的落叶，覆盖遍地，难民犹畜圈的羊群，挤满道路。这一切都是小贩、还有商人们说的，但双河平原只要有点理智的人都深信不疑真龙重生之时，就是人类灭绝之日。

别吵！村长大声叫喊，安静点！别光凭自己的想象来猜测！让费恩先生告诉我们这个所谓的伪龙！人群逐渐安静下来，但森布耶还在叫嚣。

问题是这是伪龙么？这位茅屋匠乖僻地问。

艾维尔先生眨眨眼，像是吃了一惊，然后大声呵斥道：别犯傻了，森！可是森又把人群给煽动了。

他不会是真的重生之龙！圣光保佑我们，他不是！你这个老糊涂，森！你想给我们带来噩运，是？下次你就会直呼的暗黑之主的姓名了！但愿龙抓走你，森布耶！你居然要把邪恶带给我们大家！森不服地环顾四周，瞪着对他怒目而视的人群，提高嗓门喊道：我可没听到费恩先生说他是个伪龙，你们听到了？看看！那些本应长得比膝盖都高的谷物，它们现在在哪？春天早该在一个月前就来了，为什么现在还是寒冬？四处都响起了要森闭嘴的怒吼。我不会闭嘴的！我也不喜欢这种话题！可我也不想做缩头乌龟，等着某个塔轮渡口的家伙来割我脖子！这次我也没有被费恩牵着鼻子走！说大声点，小贩！你到底听到了什么？这个人是伪龙么？费恩好像一点也没为他带来的新闻以及那些新闻引起的骚动感到不安，他只是耸耸肩，用枯瘦的手指摸摸鼻子道：至于这一点嘛，一切都还没结束，谁知道呢？他顿了一下，脸上又浮现那种神秘的微笑，眼睛扫向人群，仿佛在猜想他们会如何反应，他要如何从中找到乐趣。我所知道的是，他漫不经心地道，这个男人能运用至上之力。以前那些伪龙不会引导，但他会。只要他一声大喝，大地开裂，城墙粉碎；他能呼唤闪电，指哪打哪。这些消息的来源都极其可靠。人们都惊呆了，一声不出。兰德看了看他朋友，佩伦像是刚见了鬼似的，但迈特看上去还是那么兴奋。

泰穆虽然没有平日那么镇静，但依然沉着。他把村长拉到一边，但还没来得及开口说话，埃文费恩格就大声喊了起来。

他会发疯死掉的！故事里，会引导至上之力的男人都会发疯，然后慢慢衰弱死掉！至上之力只有女人才能安全引导，他不知道么？他从布耶先生的身后钻了出来。

够了，臭小子!森粗糙的双手握拳在埃文的面前挥了挥，对人要有礼貌，要懂得尊敬别人。这事情让大人来处理。好了，现在给我滚开！沉住气，森！泰穆怒吼一声，这孩子只是好奇罢了。傻事你已做够了！注意你的举止，布兰添了一句，哪怕就这一次，记住你是一个议员。泰穆和村长每说一句，森满是皱纹的脸就黑一分，最后都快成胀成紫色了。你们知道这孩子说的是什么样的女人。别冲着我皱眉，卢汉！还有你，克劳！这是一个正派人居住的正派村庄！有这位费恩在这里讲什么伪龙运用至上之力就已经够糟了，这个被龙附了身的傻小子还要说什么艾斯塞达依。有些事情是不应该拿来谈论的，我不在乎你们是否会让那个愚蠢的吟游诗人肆无忌惮地讲故事。总之这是不对的，这是不道德的！我从没见过，从没听过，也从没发现过有哪件事是不能拿来谈论的。泰穆道。可是费恩还没完。

艾斯塞达依早就搅和进来了，她们已经有一群人从塔瓦伦出发南下了。由于那男人能运用至上之力，除了艾斯塞达依外再无别人能击败他。她们出动了一群正是为了和他作战，还有击败他后怎么个处理的问题，如果他能被击败的话。人群中一些人大声呻吟了出来，甚至连泰穆和布兰都不安地锁紧了眉。尽管风已经渐渐减弱，人群却越挤越紧，好多人都往里拉拉斗篷，紧紧裹住自己。

他肯定会被击败的。有人高声叫喊。

那些伪龙在最后关头总是被击败的。我们一定要打败他，是？要是不能收拾他怎么办?泰穆终于找到机会和村长耳语，后者无视于周遭的喧哗，不时地点头表示赞同。泰穆说完后，村长立即提高嗓门。

大家都听好了！安静下来，听我说！喧闹声终于变成低声嘀咕。这已经不光是外界新闻了。村议会必须立即对此展开探讨。费恩先生，请到酒馆里来，我们有些问题要问你。一大杯热酒正是我目前想要的，小贩轻笑一声，跳下马车，双手在外套上拍了拍，满脸笑意地整整斗篷，能请你们照看一下牲口么？我想听听他要说些什么！反对声阵阵传来。

你们不能把他带走，我老婆叫我来买针呢！那是维特康佳的声音。他虽然在别人的怒目而视下不禁挟紧了肩，却还是一脸的倔强。

我们也有权利问问题！后面的人群中有人支持他。我都给我闭嘴！村长一声怒吼，人群被吓呆了。村议会问完问题后，费恩先生会回来告诉你们想知道的一切新闻，卖给你们想要的锅碗瓢盆。胡！泰德！把费恩先生的马带到马厩去！泰穆和布兰站在小贩的两边，其他村议员跟在后头，一群人就这样快步走进酒之春酒馆，在一群想跟进去的人群面前砰的把门关死。在外面敲门的人只是惹来村长的喝斥，都给我回家去！人们在酒馆前不停打转踱步，嘀咕着刚刚小贩所说的一切，咀嚼着那里面有些什么意思，猜测着村议会现在正在问些什么问题，抱怨着他们是如何的有权利去听议会谈话甚至亲自提问。有些村民趴在酒馆前窗偷看，还有几个甚至去问胡和泰德。其实这两个反应迟钝的马夫知道些什么是最清楚不过的事，他们只管有条不紊地卸马具，嘴里咕哝几句就算回答。他们把马一匹匹地牵向马厩，最后就再没回来。

兰德也不理人群，他在那古老的岩石地基边缘上坐下，拉紧斗篷裹住自己，这就么盯着酒馆的大门。吉尔登，塔瓦伦，多么奇怪的名字，可听起来又是多么让人兴奋！他只在小贩带来的新闻里以及商人护卫的闲聊中听过这些名字。只有在夜阑人静壁炉前，烛影投墙如鬼魅，狂风呼啸摇纱窗时，艾斯塞达依，战争和伪龙这些东西才会被当作故事般讲起。总之，他是宁愿外面有狂风暴雪和成群饿狼也不愿有这些东西的。但是，那越过双河平原的外面世界，和这里应该是有所不同的。生活在那里，会像生活在吟游诗人的故事里一般，充满了冒险。那将是一个人经年累月的冒险，一个人一生的冒险。

村民慢慢地散了，边走边摇头嘀咕。维特康佳停下来盯着再无人问津的马车，仿佛要在里面再找出个躲着的小贩似的。最后留下来的只是几个年轻人。迈特和佩伦慢慢向兰德走来。

我想不出吟游诗人要怎样才能搞得比这更轰动，迈特兴奋得道，我在想，说不定我们也能看到这个伪龙？佩伦摇摇满是乱发的头道，我可不想见他。换个地方，或许我有兴趣去看看，但绝不是在双河平原，特别是当看见他就意味着战争时。特别是这也同时意味着会有艾斯塞达依来这里。兰德加了句，难道你忘了是谁引起的裂世之战？或许是龙先开始的，但实际上是艾斯塞达依颠覆了这个世界。我听过一个故事，迈特若有所思地说，是一个买羊毛商人的护卫告诉我的。他说，在人类存亡最紧急的关头，龙会重生来拯救我们。如果他相信，那么，他就是个傻瓜。佩伦坚决地道，你还听他的，你也是个大傻瓜！从他的语气听来，他并不生气事实上他也是个极不容易生气的人，但他有时是会为迈特层出不穷的幻想而恼怒。现在他的口气中就隐约有那么一丝不快了。我想他也一定认为在龙拯救我们之后，我们会生活在一个崭新的传奇纪元里了。我没说过我相信他，迈特反驳道，我只是听他这么说。纳妮芙也听见他的话了。我差点以为她就要活剥了我和那个护卫。他说那个护卫真这么说许多人都相信这一点，只是由于害怕艾斯塞达依和光之子，所以不说出来罢了。但是在纳妮芙把我们臭骂一顿后他再也不肯多说了。纳妮芙还把这件事告诉了那个商人，结果那商人信誓旦旦，说他一定会开除那个护卫。

这倒也是一件好事。佩伦道，龙会来拯救我们？这话只有考普林这种人才会说。人类究竟会遇到什么样的紧急关头，居然会想到去求龙来救自己？兰德若有所思地道，还不如向暗黑之主求助呢。他没说，迈特不安地回答，他也从没提到过什么传奇纪元。他只说当龙来临的时候，这世界会被撕个粉碎。那可真是救了咱们啊，佩伦语含讽刺，淡淡地道，另一个裂世之战。你还有完没完？迈特愤愤不平地道，我只是告诉你那个护卫说过的话。佩伦摇摇头。我只希望艾斯塞达依，还有这个龙，不管他是真龙还是伪龙，都呆在他们原地不动，这样双河平原还可能幸免于难。你认为她们真的是暗黑之友么？迈特皱眉问道。

谁？兰德问。

艾斯塞达依。兰德看看佩伦，后者只是耸耸肩。故事里说兰德慢条斯理地道，但迈特打断他。

不是所有的故事都说她们为暗黑之主服务的，兰德。圣光啊！迈特，是她们带来了裂世之战！你还想要什么？我认为迈特叹了口气，但马上就笑了起来，老比利康佳说他们都不存在。什么艾斯塞达依，暗黑之友之类的，都不存在，只是故事里说说的。他甚至也不相信有暗黑之主。佩伦不屑地哼了一声。考普林就是学他们康佳家族的，人云亦云。狗嘴里，你还想看到象牙？老比利还直呼暗黑之主的姓名呢，你们肯定不知道？圣光啊！兰德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迈特笑得更灿烂了。那是去年春天的事了。我是这么听说的：就在他刚说完不久，切根虫就爬满了他家的田地，别人家的却一条也没有；还有，他全家也很快都得了黄眼高温倒下了。他现在还坚持说没有什么艾斯塞达依，暗黑之友和暗黑之主，可每当我叫他再直呼暗黑之主的姓名时，他就会拿东西砸我。你真是蠢到家了才会这么干，是，迈切姆考森？纳妮芙艾米拉来到他们旁边，挂在她肩上的黑辫子愤怒地都快竖起来了。兰德不安地挪挪脚。纳妮芙长得很苗条，个头也不高，才到迈特的肩膀，但此时此刻，这位智者看上去比他们任何人都高她的年轻美貌一点也不影响她的权威。

当初我就有点怀疑比利康佳，但我认为你起码还有点理智不至于怂恿他去做那种事情。你已经长大，都快到结婚年龄了，迈切姆考森，但现在看来，你根本就没能独立到离开你妈的照看。下一次，你就会自己直呼暗黑之主的姓名了。不是我，智者，迈特辩驳道，看上去巴不得能找个地洞钻进去，是老比我是说，康佳先生，是他说的，不是我！见他妈的鬼，我嘴巴放干净点，迈切姆！虽然纳妮芙的目光并没有直接盯在他身上，兰德还是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背。佩伦看上去也是那么不安。呆会他们中肯定会有人抱怨居然被一个比自己大不了多少的女人痛骂一顿每次挨了纳妮芙的臭骂后都会这样，只不过不让纳妮芙听见罢了可是当他们和纳妮芙面对面时，那种年龄上的差异感就比平时大多了，特别是当她发怒时。她手中拿着根一头粗一头细的棍子，只要她认为某个人在干傻事，那不管他的年龄、地位如何，抓住了就往头、手或脚上一顿猛打。

兰德的注意力全放在了智者身上，所以一开始他根本就没留心到她不是一个人来的。当他认识到自己的错误时，他马上就开始考虑要脚底摸油，溜之大吉，不管以后纳妮芙碰见他会说些或做些什么。

艾歌雯正站在智者背后几步外专注地看着。她和纳妮芙差不多高，也是一头黑发，此刻，连她的情绪都如纳妮芙一样：双手环抱胸前，嘴角紧抿，柔软灰色斗篷的头罩给她那写满不以为然的俏脸笼上了一层阴影，棕色的大眼睛里没有一丝笑意。

如果这天底下还有公平的话，兰德想，他比艾歌雯大上两岁的事实应该给他一点优势。可实际上并不是那样。他不像佩伦，即使在最佳状态下，当他面对村里的任何女孩时，他都会结结巴巴，而当艾歌雯把眼睛睁得大大的，全神贯注地盯着他时，他更是语无伦次、手足无措了。也许他能在纳妮芙一说完时就开溜，但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他知道自己不会这么做的。

如果你像只发情的羊似的盯着别人盯够了的话，兰德艾瑟，纳妮芙道，或许你能告诉我为什么你们竟会谈论那些甚至连你们这三头大蠢牛都该知道不能乱说的事。兰德吃了一惊，收回眼光，刚好瞥见了在智者说这句话时艾歌雯脸上浮现的那种令人难安的笑容。纳妮芙的话虽然说得尖刻，但她脸上也开始泛起会心的微笑，直到迈特突然笑出声来。智者收敛笑容，她对迈特投过去的一眼非但切断了后者的笑声，还差点让他呛死。

嘿，兰德？纳妮芙道。

他从眼角瞥见艾歌雯还在笑。她在想些什么，这么好笑？我们谈论这些话题，智者，这很自然。他匆忙解释道，那个小贩派登费恩呃费恩先生，他带来了伪龙在吉尔登的消息，还有战争以及艾斯塞达依。村议会认为很有必要单独和他谈谈。除此之外我们还能谈论什么呢？纳妮芙摇摇头。难怪小贩的马车会被扔在这里没人管。我听说村民们都急匆匆赶来见他，可我那时不得不等到艾琳女士的高烧退去。村议会正在询问小贩在吉尔登发生了什么，是么？如果我料得不错，他们所问的问题没有一个会是正确的，没有一个问题会问到点子上。还是得要妇女议会出面来找出点有用的信息。她用力地扯了扯斗篷，走进酒馆。

艾歌雯没有跟着智者进去。酒馆的大门在纳妮芙身后一关上，她就来到兰德面前站定。她已经不再皱着眉头了，但那双一眨也不眨眼睛让他局促难安。他看了看他的朋友们，他们已走到一边去了，咧嘴大笑，就这样抛弃了他。

你不该让迈特把你也扯进他的蠢事里，兰德。艾歌雯严肃的表情就象一个智者，然后突然咯咯一笑，自从你十岁时和迈特爬到森布耶家的苹果树上偷苹果被他抓住后，我就没见过你像今天这样的表情。兰德挪挪脚，瞥瞥他的朋友。他们就站在不远处，迈特正在说话，一边兴奋得打着手势。

明天你能和我跳舞么？这句话其实他不想说的。他并不想和她跳舞，但他更不想有那种一和她在一起就会觉察到的局促感，就如现在这样。

她的嘴角向上翘了翘，给他一个微笑。明天下午。明天上午我会很忙。就在这时，从那边传来了佩伦的惊叫声，吟游诗人！艾歌雯转身朝他们走去，但是兰德一把抓住她的手臂。忙？怎么会忙？虽然寒意尚浓，艾歌雯还是掀开头罩，然后装作漫不经心地把头发拉到胸前。上次见她时，她还是散发过肩，一如黑色波浪，只是以一根红色缎带扎住，露出脸庞；而现在在他眼前展现的，却是一根长长的辫子。

他盯着这条辫子看了半天，像是在看一条毒蛇，然后偷偷瞥了一眼春之杆它还是孤零零的竖立在格林场，等待着明天的到来。明天上午，所有到了适婚年龄的未婚女孩都会在春之杆下跳舞。

他艰难地咽了一口口水。不知怎的，他从没想过艾歌雯会和他同时到达适婚年龄。

人到了适婚年龄，他低声嘀咕道，并不意味着他们就该结婚了。起码不是马上就结婚。当然不。话说回来，或许我永远都不会结婚。兰德眨了眨眼，问道：永远？智者很少有结婚的。你知道，纳妮芙一直在教我。她说，我有那种天赋，我能学会聆风。她告诉我尽管每个智者都说自己能聆风，但实际上并不是所有的都会。智者！他哈哈大笑，没有注意到她眼光中闪烁着的怒气。纳妮芙在这里起码还会再当个五十年的智者，或许更久，你这辈子都要当她的学徒？外边还有好多村子，她愤怒地回答，纳妮芙说塔轮渡口北边的村子总是从外面找人来当智者，他们认为这样可以防止智者对某些人偏心。这下可不好笑了。双河平原外边？那我不就一辈子都见不着你了？你不是挺喜欢这样么？这几年你什么时候表现出过还在乎我的样子？从没人离开过双河平原，他继续往下讲，可能有几个塔轮渡口的人出去过，但他们本来就古里古怪的，一点也不像双河平原人。艾歌雯恼怒地叹了口气。好，可能我本身也就挺古怪的。也可能是我想出去看看那些只在故事里听到过的地方。难道你就从来没这么想过？我当然想过，有时我也做做这样的白日梦。但起码我知道梦境和现实是不一样的。难道我就不知道？她气得快疯了，一下子扭过身去。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在说我自己。艾歌雯？她把斗篷猛地一拉，裹住自己，就象一面墙，把兰德隔在外边，然后僵直地走到几步之外。兰德受挫地挠挠头。这要怎么解释呢？她这样断章取义也不是第一次了，以她目前的情绪来看，一个失言就会使整个形势更恶化，而且他也确信，无论他说什么，都将会是一种失言。就在这时，迈特和佩伦走回来了，艾歌雯理也不理他们。两人犹豫地看看她，然后挨到兰德身边。

茉琳也给了佩伦一枚硬币，迈特道，就跟咱们的一模一样。他停了一下，又加了句，他也看到那个骑士了。哪里？兰德迫切地问，什么时候？还有人看到么？你有没有告诉别人？佩伦抬起大手，作了个让他慢慢说的手势。一个一个来。昨天黄昏，我看到他在村子边上盯着铁匠铺看。他让我发抖，真的。我告诉了卢汉先生，可是当他抬头时那人早就不见了。卢汉先生说我只是看到了什么东西的影子，可是后来我们出去砍柴以及整理工具时，他都随身带着铺里最大的铁锤子。他从没这么做过。那么他是相信你的话了。兰德说。佩伦耸耸肩。

我不知道。我问他如果我只是看到了影子，那他为什么还要带着个大铁锤出门，他只是说什么现在狼群越来越大胆了，都敢进村子里来了。可能他以为我只是看到了一匹狼，但他应该知道，即使是在黄昏，一匹狼和一个骑马的人我总还分得清楚的。我知道我看到了什么，没有人能让我改变主意。我相信你。兰德道，别忘了，我也看到他了。佩伦满意地嗯了一声，好像之前还不能确信兰德会相信他似的。

你们究竟在说什么？艾歌雯突然质问道。

那一瞬间，兰德真希望他们刚才说得小声点。要是他知道艾歌雯在一旁听，他会小声的。迈特和佩伦却笑得跟个傻瓜似的，争先恐后地告诉她关于那个黑衣骑士的事，只有兰德一人保持沉默。他知道那两个家伙说完后艾歌雯会有什么反应。

纳妮芙真说对了，当这两人说完，艾歌雯仰面朝天道，你们没有一个应该离开你们老妈的照看。要知道，人有时是会骑马的，可这并不就意味着他们就是吟游诗人故事里的怪物。兰德点点头他料得一点也没错，她果然是这么说。艾歌雯转向兰德。还有你，你居然也说这些浑话。有时你真的是毫无头脑，兰德艾瑟。这个冬天已经够吓人的啦，不需要你们再编这些瞎话来吓唬孩子们。兰德苦笑一声。我没乱说，艾歌雯。我只是看到了我所看到的一切，那家伙可不是什么在寻找迷途羔羊的农夫。艾歌雯深深吸了口气，张开嘴刚要说话，酒馆的大门突然开了，一个满头散乱白发的老头急匆匆地走了出来，仿佛背后有人追他似的。

第四章 吟游诗人

旅店的门砰的关上在白发男人的身后关上了，他猛地转身狠狠地瞪着它。这个人身材瘦削，若不是因为驼背他的个子应该会更高些，敏捷的动作显得跟他的外貌不相符。身上的斗篷由一大堆奇形怪状五颜六色的补丁凑成，在风中啪啪作响。在岚看来，不管艾维尔先生怎么说，这件斗篷上的补丁虽然只是装饰用，但是它们把斗篷弄得太厚重了。

吟游诗人！伊文娜低声欢呼。

白发男人飞快地转过身，斗篷飞舞起来，露出有着奇怪的袋状袖子和许多大口袋的长外套。他蓄着厚厚的胡须，颜色跟他的头发一样雪白，随着他嘴巴的动作微微抖动着，脸上像老树皮般爬满了皱纹。手里握着一根长烟斗，上面装饰着精美的雕刻，冒出轻细的蓝烟。他急匆匆地用烟斗朝岚他们招了招，碧蓝的眼睛从浓密的白眉下看着他们。

岚凝视着他的双眼，它们跟他身上的其他部分一样与众不同。在双河这里，每个人都是黑眼睛，大部分的商人和他们的护卫们也是，还有其他他见过的人也是。康伽和库林家的人常常嘲笑他的灰眼睛，直到有一天他忍无可忍揍了依娃?库林一顿，为此还被贤者狠狠教训了一番。他很想知道是否有这样一个地方，那里没有一个人是黑眼睛的。也许兰恩（原译兰）也是从那里来的？这是个什么鬼地方啊？吟游诗人质问道。他的声音很低沉但是比常人响亮，即使在这样的空旷地方听起来也像是在一个大房间里般带着回音。山上那个村子里的农夫告诉我在天黑前就可以到达这里，却忘记说必须在中午前出发。等我好不容易赶到这，都快被冻僵了，急需一张温暖的床铺，你们这位店老板却满腹牢骚抱怨我到达的时间不对，就好像我是个故意捣乱的混蛋而不是你们的村议会邀请来为节日表演的艺术家。他甚至没告诉我他就是村长。他停下来喘口气，对他们怒目而视，刚才我走下楼来，打算坐在炉火前抽管烟叹杯啤酒，结果大堂里所有的人都拿眼睛瞪我，就好像见到他们最讨厌的妹夫来借钱。其中一个老头开始教训我，大谈我应该讲哪些故事，而不应该讲哪些故事。然后一个黄毛丫头对我呼喝要我滚出去，我稍微走得慢了点她还拿根棍子威胁要揍我。你们听说过这样对待吟游诗人的吗？伊文娜露出正在若有所思的表情，看来她马上就要开口为奈娜依辩护了。

呃，不好意思，吟游诗人先生，岚开口说道，不由自主地傻笑着，那是我们的贤者，而且那个标致的小女孩？吟游诗人失声大喊，一个贤者？不是？她这个年纪应该忙于跟年轻男孩谈情说爱才对啊，怎么会跑去预报天气和治疗病人？岚不安地挪挪脚步，他可不希望奈娜依会听到这家伙的意见，至少，不要在他表演之前。珀林缩着脖子，马特无声地吹了个口哨，很明显他们跟他的想法一样。

大堂里的其他人是村议会议员，岚继续说，我肯定他们并无恶意。我们刚刚听说希尔丹在打仗，以及又有人自称龙神转生，当然，他是伪龙神。艾塞达依正从塔瓦隆出发前去对付他。所以村议会正在试图判断我们这里是否会有危险。即使在拜尔隆这也已经是老新闻啦，吟游诗人一脸不屑，那里是世界上消息最落后的地方了。他顿了顿环视村庄，淡淡地补充，几乎是。然后他的视线落在旅店前那辆孤零零的马车上，哦，难怪我刚才在里面见到帕丹?菲恩。他的声音仍然是低沉的，不过回音已经被轻蔑代替，菲恩总是传播坏消息，而且添油加醋，像乌鸦那么讨厌。菲恩先生是艾蒙村的常客，吟游诗人先生，伊文娜终于不满地说，他总是满脸笑容，也常常带来好消息。吟游诗人看了她一会儿后露出笑容：好一位可爱的少女，你如果在头上加几朵玫瑰花就更漂亮了。可惜我不能从空气里变出玫瑰花来，至少今年不行。不过你愿意明天站在我身边协助表演吗？就是帮我递笛子啦，安放道具之类的。你知道，我总是邀请我能找到的最漂亮的女孩来当助手的。珀林偷偷笑了，而马特，从一开始就在偷笑的，大声笑了出来。岚惊讶地眨眨眼；伊文娜正瞪着他，所以他连微笑一下都不敢。她挺挺胸膛，以平静得吓人的语气回答：谢谢，吟游诗人先生，我很乐意接受你的邀请。索姆?墨立林，吟游诗人说，见他们没反应过来，我的名字是索姆?墨立林，不是吟游诗人先生。他拉了拉肩上的斗篷，忽然间又用那种带着回音的声音说道，我曾经是一个小小卖艺人，但如今我已经晋升为吟游诗人。我的名字是索姆?墨立林，吟游诗人是我引以为荣的职业。说完他舞起斗篷华丽地鞠了一躬，马特鼓掌喝彩，伊文娜也轻声表示赞叹。

吟游诗啊墨立林先生，马特被索姆?墨立林弄得有点不知道该怎么称呼他，希尔丹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你知道伪龙神的事吗？或者那些艾塞达依？我的样子像个小贩吗，小子？吟游诗人不满地回答，把烟管在手掌边上拍了拍倒干净，收到斗篷里或者外套上的某处去了，岚根本没看清他是怎么收的。我是吟游诗人，不是饶舌者。而且我的原则是决不跟艾塞达依粘上边，我不知道她们的任何事情，这样安全得多。但这场战争，马特急切地说，但是马上被墨立林先生打断。

听着，小子，战争就是一群蠢蛋为了愚蠢的理由杀死另一群蠢蛋。任何人知道这个就够了。我是来表演艺术的。他忽然伸出一个手指指向岚，你，伙计。你还没完全成长就已经长得这么高，这一带没有人能长到你这个高度，我敢打赌在其他拥有这种黑眼睛的村庄里也很少。我想说的是，你像装上了肩膀的斧柄，长得跟艾尔人那么高大。你叫什么名字，伙计？岚迟疑地说出自己的名字，搞不清这个人是否在取笑自己。但是吟游诗人的注意力已经转到珀林身上：而你，像个巨灵那么强壮。你的名字是？我才不像巨灵呢，它们比我高大一倍呢。珀林笑道，我跟岚都是普通人啦，墨立林先生，不是您故事里虚构的生灵。我叫珀林?艾巴拉。墨立林挠挠胡子：哦？虚构的生灵？这就是你们的看法？看来你们还到过不少地方旅行咯？岚没说话，现在他肯定这个人是嘲笑他们了。但是珀林回答道：我们三个曾经到过守望山和德文驿站。这附近只有我们去过这么远的地方。他说的是实话。珀林不是爱自夸的人。

我们还见过大沼泽呢，马特得意地吹嘘道，那是在西树林的另一边，到处是流沙和泥潭，除了我们外没有人去过。还有迷雾山脉，也是只有我们去过，虽然只是到达山脚。那么远啊？吟游诗人哦哦地应道，胡子挠得更欢了。岚觉得他根本是在掩饰偷笑。珀林也开始皱眉头了。

进入那个山脉会遭到厄运的，马特为自己没有去得更远辩护道，大家都知道的。马彻姆?蔻顿你这个笨蛋，伊文娜忍无可忍地制止道，奈娜依说她忽然停住了，双颊涨红，看着索姆?墨立林的眼神不再像开始时那么友好，这是不对的，像这样这不是她的脸憋得更红，说不下去了。马特眨眨眼，这才醒悟到自己被取笑了。

你说得对，孩子，吟游诗人后悔道，我真心道歉。我是来为大家娱乐的。你瞧，我这多嘴的毛病总是给我带来麻烦。也许我们到过的地方没有您这么多，珀林淡淡说道，但是岚长得高又有什么问题了？是这样子的，伙计。等一会儿我请你们来把我抬离地面，但是你们将无法抬高我分毫。不但你办不到，你的这位高个子朋友叫做岚对吗？也办不到，其他任何人都办不到。你觉得这个主意怎样？珀林噗哧笑了：我觉得我现在就能把您抬起来。说着就走上前去，但是索姆?墨立林阻止了他。

等一会儿，伙计，等一会。等多些人来看嘛，艺术家需要观众。其实从吟游诗人出现以后草地上已经聚集了有二十来人，都是年轻的男孩女孩，还有小孩子们从别人的身后探出头来，睁着大眼睛。大家都安静地等待着吟游诗人的奇幻表演。他扫视了一下人群好像在数人数摇了摇头轻叹一声。

看来我得先来个小小的示范，然后你们跑去通知大家，怎样？呃，好让你们知道明天的表演将会如何精彩绝伦。他退后一步，突然弹到半空，扭身翻了个筋斗，面向人们降落在古老石基上，手里已经出现了三个彩球红的、白的和黑的在他手里舞动起来。

观众们轻声发出满意的赞叹。岚也把那小小的不快丢到了一边。他朝伊文娜笑了笑，得到她同样高兴的微笑回应，两人一起全神贯注地看表演。

你们想听故事吗？索姆?墨立林高声说道，我有很多，我会一个一个讲给你们听，我会让它们活灵活现地呈现在你们眼前。一个蓝色球不知从哪里冒出来加入到他手里飞舞的彩球中，接着又来一个绿色的，再来一个黄色的。

我为男人和男孩子们准备了伟大的战争和英雄们的传说，为女人和女孩子们带来了阿塔利盖的全套传奇。

有阿图尔?帕恩德拉格的传记，这位又称为阿图尔?鹰之翼的高贵国王，曾经统治从艾尔废墟直到艾莱斯大洋甚至更遥远的所有土地。

神奇的人们，发生陌生土地上令人惊叹的事迹。

绿人族，守护者和半兽人，巨灵和艾尔人。

安拉的一千个故事。

警世寓言。

巨人杀手扎恩的一生。

苏萨驯服詹?远行者的经过。

玛拉和三个笨国王的笑话给我们讲讲霖恩，伊文娜喊道，讲他怎样附在火焰神鹰的肚子上飞到月亮去，讲他的女儿纱雅怎样在群星中漫游。岚瞥了她一眼，她正专心看着吟游诗人。以往她对这种冒险或长途旅行都不感兴趣，所喜欢的都是那些有趣的，又或是关于某位女子智胜某位本应是最聪明的人物的故事。所以他猜她要求吟游诗人讲霖恩和纱雅是故意让他担心，其实她明白外面的世界不适合双河人的。倾听冒险故事，甚至在梦里体验它们是一回事，真的让它们发生在身边又是另一回事了。

那些可是老故事了，索姆?墨立林回答，手里的彩球忽然变成一边三个分别在两只手上耍动，有人说这是发生在传奇时代之前的时代里的事了，或者更早些。但是没问题，我有所有的故事，不管是发生在过去的时代还是未来的时代。

人类统治天堂和群星的时代，人类和动物像兄弟般并肩徜徉的时代。

奇迹的时代，恐怖的时代。

被天火吞噬的时代，被风雪冰封的时代。

我有所有的故事，我会全部告诉你们。

手持烈焰长枪可以攻击世界上任何一处的墨斯巨人，统治一切的女皇，医者玛特妮斯，神奇因迪之母。彩球现在在他双手之间沿着交错的圆形轨迹变幻着，他的声音像在吟唱。他边说边缓缓转动身体，像是在评估观众的反应：我会给你们讲传奇时代的结束，讲龙神，讲他试图把暗黑魔神释放到人类的世界。

我会给你们讲疯狂时代，讲艾塞达依粉碎世界；讲半兽人战争，人类和半兽人争夺土地的控制权；讲百年战争，人类自相残杀。

我会给你们讲男人和女人，富有的和贫穷的，伟大的和卑微的，骄傲的和谦逊的。

围攻承天之柱。

好妻子卡丽尔怎样治疗她打鼾的丈夫。

达立斯国王和突然，索姆一把收起空中的所有彩球，停止了他的表演。是茉莱娜，不知道什么时候她加入到听众里，兰恩就站在她身边岚看了两次才看见他。好一会儿索姆都只是斜着眼看着她，表情和身体都很僵硬地把彩球收到外套的宽袖子里。然后他双手向后张开斗篷向她鞠了个躬：恕我冒犯，不过您肯定不是本地人？女士！艾温嘶声说道，茉莱娜女士。索姆眨眨眼，更深地再鞠一躬，再次恕我冒犯啊，女士。我没有不敬。茉莱娜轻挥了挥手：没关系，艺人先生。我的名字仅仅是茉莱娜，确实是外来人，是跟您一样独自远离家园的旅行者。世界对我们这些旅行者来说可能充满危险。茉莱娜女士收集故事，艾温插嘴道，是那些发生在双河这里的。不过我不知道这里能有什么事可以成为故事。您一定也会喜欢我的故事的，茉莱娜。索姆十分谨慎地说，看起来并不喜欢茉莱娜。岚突然想到，像她这样的贵妇在拜尔隆，或卡安琅那些城市里会享受怎样的娱乐节目？大概也是吟游诗人？这跟个人兴趣有关，艺人先生，茉莱娜回答，我喜欢某些故事，不喜欢另一些。索姆的鞠躬弯到最低，长长的身躯折起来：我像您保证，我的故事不会令您不快。它们都将愉快并且有趣。您对我太客气了，我只是个纯粹的吟游诗人。茉莱娜亲切的点着头回应他的鞠躬，接受他的提议，这一瞬间她散发出普通贵妇还高贵的气质。然后她转身离开，兰恩紧随其后，就像一只狼跟在一只滑翔的天鹅身后。索姆瞪着他们的背影，浓浓的眉毛低垂着，手指轻轻抚摸着胡须，直到他们走到草地的远处。岚想：他这个样子一点也不像高兴。

你还表演杂耍吗？艾温询问。

表演食火，马特喊，我想看。弹奏竖琴！人群中有人喊，另一个人则要求吹笛子。

正在这时，旅店的门开了，村议会的人还有奈娜依依次走出来，但是帕丹?菲恩没跟他们一起，他肯定是呆在温暖的大堂里享用啤酒不愿出来了。

索姆口里喃喃念着什么来杯够劲的白兰地便从古老石基上跳下来，不理睬那些喊着要他继续表演的人们，径直朝旅店里走去，把尚在门口的议员们挤开，进去了。

这家伙把自己当成谁了？辛?布耶恼怒地问，真是浪费钱。布兰?艾维尔侧身看着吟游诗人的背影，叹道：这人带来的麻烦可能比欢乐多。正在整理斗篷的奈娜依嗤之以鼻：你尽管担心你的吟游诗人，布兰德莱?艾维尔。至少他是在艾蒙村这里，不像伪龙神那样在你管不着的地方。不过你一旦开始担心，就会有人把你的忧虑扩大十倍。拜托，贤者，布兰僵硬地说，我要担心什么事由我自己决定。茉莱娜夫人和兰恩先生是我旅店的客人，我认为他们是正派值得尊敬的好人。他们从来不会当着村议会喊我笨蛋，也不会对村议会说他们缺少智慧。看样子我还高估你了。奈娜依冷笑着头也不回地走了，留下没来得及反驳的布兰。

伊文娜看了看岚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就匆忙追赶贤者去了。岚心知一定有方法可以阻止她离开双河的，可惜他能想到的唯一办法却是他不想去做的，即使她很期待。况且实际上她的行为都在表明她一点也不期待，这让他感觉更糟。

这个小女人该嫁人了，辛?布耶咒骂着，跳着脚，脸胀得越来越紫，她需要丈夫的管教！我们是村议会，不是她后院的小情人，而且村长深吸一口气，猛转过身面对老茅屋匠：住嘴，辛！停止这种戴黑纱的艾尔人的行为！干瘦的辛惊讶地愣住了，村长从没有像这样大发脾气。布兰对他怒目而视：见鬼，我们有一堆比这种蠢事重要得多的事要做。难道说你想用行动证明奈娜依是对的？说完，他冲进旅店嘭地把门摔上。

村议会众人瞥了瞥辛，各自散开了。只有哈罗尔?鲁罕留下来，轻声劝说着僵硬得石像般的茅屋匠。只有他才能让辛把道理听进去。

岚向父亲迎去，朋友们跟随在后。

我从来没见过艾维尔先生这么生气。岚说道，马特厌恶地瞪了他一眼。

村长和贤者经常会持有不同意见，塔回答，今天他们争论得特别厉害。仅此而已，每个村子都是这样的。伪龙神怎样了？马特问道，珀林也热心补充道：艾塞达依呢？塔缓缓摇头：菲恩先生在外面的时候，其实已经把他知道的说得差不多了。至少，我们关心的部分是这样。感谢光明，不论战役胜负，城市争夺，全都发生在希尔丹，据菲恩所知没有蔓延。我想听战役的情况。马特说，珀林也问道：他对这些怎么说？我对战役没有兴趣，马彻姆，塔回答，不过你们等会儿可以问他，他一定很乐意告诉你们。我所关心的是，就目前村议会看来，我们这里应该不需要担心什么。艾塞达依在南下途中没有任何理由会到我们这来，北归途中也不会，除非她们打算穿越暗影森林和游过白河。岚和伙伴们被塔的话逗乐了。要到达双河，只能从北边的暗礁渡口下来，没有人会从其它方向进入，理由有三：首先当然是西面的迷雾山脉了；而东面的大沼泽同样有效地挡住来路；至于南面的白河，得名于河水撞击在河里无数礁石上散碎成的无数白色浪花，还有更南的暗影森林是南来的天然障碍。只有少数的双河人曾经渡过白河，更少的人能回来。大家通常猜测，暗影森林往南连绵数百里，没有道路村庄，只有无数野兽。

就这样而已？马特显得有点失望。

不是的，塔回答，后天我们会派人到德文驿站、守望山和暗礁渡口去，安排预警。他们将会在白河和暗礁渡口这两个地方之间来回巡逻。这事本来应该今天就做的，但是只有村长赞同我的意见，其他人都不想在春诞期间派人离开家。您刚才不是说不用担心的吗？珀林奇道。

塔摇头：我说的是应该不需要，孩子，不是不需要。我曾经看过人们因为他们以为不会发生的事情而死。况且，战争会把所有人都卷进去，不论你是为了寻求安全之地，还是为了趁乱发财。我们会为前者提供帮助，把后者赶走。马特忽然说：我们可以加入吗？我很想参加，您知道我骑术不错。你想忍受几个星期的寒冷、无聊以及露宿野外吗？塔轻声笑道，依我看巡逻就意味着这些哦，我也希望只有这些。逃难者们应该也不会到这么远的地方来。如果你真的想去，可以跟艾维尔先生谈谈。岚，我们该回农场了。岚惊讶地眨眨眼：我们不在这里过夜？农场需要照看，我需要你帮忙。即使这样，也不用这么早走啊。还有，我也想参加巡逻。我们现在就走，父亲不容商量地回答，又柔声劝道：我们明天早上再来，你会有足够时间去跟村长报名的，也会有足够时间玩。好了，五分钟后在马厩等我。你跟我们一起报名吗？塔离开后，马特问珀林，我打赌这件事在双河前无古人哦。哈，在暗礁渡口那里可能会见到军队，或者知情人，甚至可能遇到巧手族人！只要鲁罕先生不需要我帮忙，珀林缓缓说，我就报名。那场战争在希尔丹，岚没好气地说，他意识到自己太大声，赶紧压低，那场战争在希尔丹，而那些艾塞达依？光明才知道她们在哪。在这里的只有那个黑骑士，你忘了吗？抱歉，岚，马特喃喃道，可是对于日复一日地给我爸爸的奶牛挤奶的我来说，像这样的机会不常有的。他发现伙伴们都拿奇怪的眼神看着，他挺挺腰，啊，我真的每天都有给它们挤奶啦。这个黑骑士，岚提醒他们，如果他伤人怎么办？也许他是个逃难的？珀林猜道。

不管他是什么，巡逻队一定能发现他。也许，岚说，但他好像能随心所欲地消失。他们如果事先知道有这个人的话会好些。我们报名参加巡逻时告诉艾维尔先生，马特说，他会知会村议会，这样所有巡逻队员都会知道。告诉村议会？珀林不能置信地说，村长不大笑一顿就是我们好运了。鲁罕师傅和岚的父亲都已经认为我们只是眼花。岚叹道：要说就今天去，迟早是要被笑的。也许，珀林斜瞥了马特一眼，我觉得应该先再找找看还有谁见过那家伙的，今晚我们反正会见到村里所有的人。马特皱起了眉头，但没说什么。他们都心知珀林说要再找目击者的言下之意。反正村长明天也不会比今天笑的更过分，珀林看到岚犹豫，就补充道，我会尽快找到其他目击者的，能超过村民人数一半以上就最好了。岚终于点点头，他几乎能想象出艾维尔先生大笑的样子。找更多证人并没有坏处，既然他们三个看到那个家伙，当然其他人也能看到，他们一定能。好，明天。你们俩今晚尽量找人，明天我们一起去见村长，然后他们静静地看着他，虽然没有说，但是眼里明白在问：万一他们找不到其他目击者呢？岚也不知道，他沉沉地叹了口气：我得走了，不然父亲该以为我掉到哪个地洞里去了。在他们的道别声中，他向马厩走去，菲恩的那辆轮子比人还高的马车还停在原地。

马厩建得长而窄，高高的屋顶上铺着茅草，马棚分列两边，堆满稻草。马厩里只有从两边入口透进来的光，很昏暗。小贩的八匹马正在大嚼草料。艾维尔先生养的六匹结实的德胡兰马也在，每当某个农夫装了太多货物自己的马拉不动时，就会来租用它们。另外还有三匹马，岚从马儿的样子就能猜出它的主人：其中一匹个头高大，胸肌厚壮的黑色牡马不时地使劲甩头：这一定是兰恩的马。另一匹圆润的白色母马脖子弯弯，欢快地跺着小步像舞中的女孩：这只能是茉莱娜的马。第三匹四肢修长，瘦瘦的，脏脏的棕色阎马：跟索姆?墨立林的形象完全吻合。

塔站在马厩后半边，牵着贝拉，正轻声跟胡和泰德说话。岚刚进来没走几步，父亲就对马夫点点头，带着岚和贝拉出去了。

他们默默地给贝拉上好马具，塔看起来正在思考，岚不敢打扰，也实在不指望能说服父亲黑骑士的事，这比说服村长难多了。等明天，马特和珀林一定能找到其他证人。希望如此。

马车摇摇晃晃地上路了，岚从车后取出弓箭，边走边把箭袋挂在腰上。当他们走过村庄的最后一排房屋时，他搭好一枝箭，半举起弓。视线所及范围内大部分是光秃秃的树木，但是他紧绷着肩膀，因为黑骑士很可能突然袭击，必须随时做好射箭的准备。

但他心知自己不能长时间地拉着弓弦，这把弓是他亲手做的，这一带除了塔和他自己以外很少人能把它的弦拉满。他四处张望，他们身处森林中，斗篷在风中啪啪作响，他试图把黑骑士逐出脑海，但是在这样的环境里这不容易。

父亲，他终于把视线从林中收回看着塔，我不明白村议会为什么要单独盘问帕丹?菲恩。依我看，你们的决定完全可以在盘问他之前就作出。村长当时的样子把大家都吓晕了，以为艾塞达依和伪龙神马上就会到双河来。人是很奇怪的，岚。多数人都是。比如说，哈罗尔?鲁罕。他是个强壮又勇敢的男人，但是却惧怕杀生，一见血就脸色苍白。那又如何？人人都知道鲁罕先生怕血，除了库林和康伽两家人，没有人对此有意见。你听我说，伙计。人们常常不会像你所想的那样思考和行动。村里的那些人们即使冰雹砸毁田里的作物，狂风卷走所有屋顶，狼群猎杀过半家畜，他们也可以卷起衣袖，一边抱怨，一边重头开始。但是，一旦提到希尔丹的艾塞达依和伪龙神，他们马上就能想到希尔丹其实离这里不远，就在暗影森林的另一边，而从塔瓦隆到希尔丹的直线路径就在这里往东一点。虽然事实上艾塞达依是不可能直线穿越荒野的，她们必须取道卡穆澜城和路伽城，但是他们不会这样想！到了明天一早，过半村子的人都会认为这场战争已经降临到我们头上了，要花好几星期才能让他们相信这不是事实，那这个春诞可就够受的了。因此布兰在他们自己发挥想象之前就替他们作出了判断。他们会看到村议会已经开始处理此事，并且接受我们的决定。他们选我们做村议会是因为信任我们可以为大家妥善处理事情，他们愿意听从我们的意见。我猜他们甚至也会听从辛的意见，虽然他跟我们其他人格格不入。不管怎样，他们将被告知没什么可值得担心，并且会这样相信。并不是说他们自己不能得出同样结论，而是这样做的话就不会糟蹋了难得的节日，而且大家都不用为了不大会发生的事情白担好几星期的心。即使战争真的蔓延到这里，巡逻队也会及时发觉，给我们足够的时间作准备。不过我真的认为这不会发生啦。岚鼓起脸颊长呼一口气，当村议会议员比他想象的复杂这么多。

马车隆隆沿着采石路前进。

除了珀林，还有谁看到那个怪骑士了？塔忽然问道。

还有马特，但是岚眨眨眼，颇为意外地看着走在贝拉前面的父亲，您相信我？啊，我要回去告诉他们。说着转身就想往村里走。

慢着，伙计，慢着！塔赶紧喊住他，我到现在才跟你说是有原因的。岚只好继续跟着马车走，贝拉很耐心地拖着它。您为什么改变想法了？为什么我不能告诉其他人？他们很快就会知道了。至少珀林会的，马特就难说。这件事确是应该尽快通知其他农场，但是这样一来，用不了一个小时，艾蒙村所有16岁以上，或者至少那些已经能独立的人，都会知道有一个不怀好意的陌生人隐藏在附近了。大家不会希望他打扰我们过节的，要知道这个冬天已经够吓人的了。过节？岚喊道，如果您见到他，您一定不会愿意让他靠近十里、甚至百里以内的。也许是，塔平静地回答，他可能是希尔丹来的逃难者，也可能是个以为这里比拜尔隆或者暗礁渡口容易偷东西的贼。只是，这附近的人家都没什么可偷的东西。如果他是逃避战争的嗯，总之没有必要吓唬大家。一旦巡逻开始，就能找到他，或者把他吓走。我宁愿是把他吓走。但是您今早明明不相信的，为什么现在又信了？我得相信自己的眼睛，伙计，当时我什么都没看到。塔摇摇头，灰白的头发飘动着：看来只有年轻人能看到这家伙。今早哈罗尔?鲁罕提起珀林被影子吓到的事，大家一说起来，原来钟?坦勒的大儿子勒姆，还有沙米尔?克拉唯的儿子班利都看过那人。既然你们四个年轻男孩都说看到了，我们就得考虑真的有这样一个家伙存在。当然，辛还是不相信。不论如何，这是我们要回家的原因。我们俩都不在家的话，如果那个人到咱们农场捣乱怎么办呢。若不是为了节日，我明天也不会再来。我不知道班和勒姆也看到了，岚说，我们三个本来打算明天去告诉村长的，还很担心他不相信呢。我们头发虽然灰白，但是脑子仍旧灵活，塔淡淡地说，你尽管睁大眼提防，如果他再出现，也许我也能看到。岚照做。他发现自己脚步轻松多了，肩膀也不再紧绷。虽然他还是很害怕，塔和他跟早上一样独自走在采石路上，但是现在他觉得背后有整个村子在支持他。其他人知道并且相信这件事，这使他安心多了。不管这个黑骑士想做什么坏事，艾蒙村的人们也能对付，只要大家在一起。

第五章 春诞前夜

马车到达农场的房屋时已经快到傍晚，太阳低低地挂在半空。在双河这里，一座农屋通常居住着三、四代人：姑妈伯母、叔父姨丈、堂兄弟姊妹、侄子外甥都在一起，因此经年累月越建越大以容纳大家庭。像塔和岚这样两个男人独自在西树林开垦的是异数，因此他们的农屋也比较小，多数房间都在一楼，以规则的长方形为主。有两个睡房，尖塔状茅草屋顶下的空间正好作阁楼储藏室。虽然冬天的冷风把外墙涂的石灰面几乎全部刮掉了，但是这座屋子的状况还是相当不错，屋顶茅草仍铺得很牢固，屋门和窗户也很结实，开关灵活。

屋子、畜舍和石砌羊圈形成了一个三角形的农家庭院，几只鸡正在刨地找虫子吃。羊圈外面有一个开放式的剪毛棚和一个石制喂食槽。庭院和树林之间是有着圆锥屋顶和厚实墙壁加工棚。双河的农夫们都靠出售羊毛和烟叶给商人来帮补家用。

岚看了看羊圈里的黑脸羊们，只有几只长着巨大羊角的公羊和他对视，其它大部分安逸地躺在地上，或者在喂食槽前吃东西。它们的卷毛已经长得很浓密，但是现在天气还是太冷，所以不能剪掉。

我想那个黑骑士没有到这里来过，岚对父亲喊，如果他来过，这些羊不会这么安稳的。塔正在沿着屋子仔细巡视，手里拿着长矛，特别仔细地检查地面的痕迹。听到岚的话，他点点头，但是没有停下来。绕着屋子查看了一遍后，又绕着畜舍和羊圈做了同样的检查，同样特别注意地面。最后还检查了熏制室和加工棚。接着他从井里打了一桶水，用双手合成杯状捧起一些，仔细闻闻，再小心地用舌尖试了试。然后他忽然哈哈笑起来，一口气把水喝掉了。

我看他真的没有来过，他跟岚说，双手在外套上擦干，这些我没见过也没听过的人啊马啊把我弄得疑神疑鬼的。他把剩下的水倒到另一个桶里，一手提着它，另一手拎着矛向屋里走去，今晚我们吃炖肉，还有空可以作些农活。岚做了个鬼脸，惋惜这个春诞前夜不能留在艾蒙村。不过塔是对的，农场里总有做不完的活，刚做完这一件，又有另外两件等着了。他犹豫了一下，决定把弓箭带在身边。万一那个黑骑士真的来了，他可不愿意空手面对他。

首先是贝拉，他为它解下马具，带它到畜舍里奶牛旁边的畜栏里，给它用稻草和刷子擦身，再爬上阁楼为它拿草料，还添了一满杓燕麦。他们剩下的燕麦也不多了，即使天气很快转暖，也可能撑不到新麦收割。至于奶牛，他今天一早已经给它挤过奶了，很少，只有平常出奶量的四分之一不到，如果冬天继续下去，它大概也很快没有奶了。

羊圈的喂食槽里已经添了够吃两天的食物。它们本来早该被放到牧场去了，但是今年到现在没有哪个地方长出足够的草来担当牧场。他给它们加了水后去捡鸡蛋，只有三个，这些母鸡们越来越会藏蛋了。

然后他拿起锄头向屋后的菜园走去，塔也从屋里走出来，坐到畜舍前的长凳上开始修补马具，他的长矛就摆在身旁。这使得岚觉得很安心，因为他自己的弓箭就一直带在身边。

菜地里新长了些杂草，但是除此以外什么也没有变，卷心菜依然小得可怜，几乎只露出一点点芽；至于甜菜更连芽都没冒出来。幸而他们只是撒了一部分种子试验一下，带着些许希望看看寒冷会否及时退去，以便在储粮吃光之前可以有一点收成。很快地就锄完了，要是往年他会很高兴能这么快完成，但是今年他只担心万一真的什么都没长成该怎么办。这些事想起来就让人忧心。

下一件事是劈柴。对岚来说劈柴是件累人的活，可是抱怨并不能暖和屋子，他只好拿起斧头，把弓箭摆在劈柴的木墩旁开始工作。在木柴之中，松木可以燃烧得很快，火焰很猛；橡木则可以烧很久。不一会儿他就热得要脱掉外套了。劈好的木柴都堆在屋子的墙脚，那里已经堆了很多，一直堆到屋檐下。往年这时候只要留下很少的木柴就够了，但今年不行。劈柴，堆柴，劈柴，堆柴，岚砍得入了神，直到塔伸手按住他的肩膀，才从挥舞斧头的节奏和堆木柴的重复动作里惊醒，他眨眨眼，好一会儿才醒悟过来。

灰蒙蒙的暮色在他劈柴的期间已经降临，天色迅速暗下来。满月挂在树梢上，闪着苍白的微光，圆滚滚的像是随时能掉到他们头上。风更冷了，碎云在黑暗的空中飞速移动着。

我们洗手去，伙计，然后吃晚餐。我还烧了热水，睡觉之前咱们洗个热水澡。只要是热的，什么都好，岚抓起外套披在肩上，他的衬衣被汗湿透，刚才他挥舞斧头的时候没什么，现在一停下来，就觉得风吹在身上快把他冻成冰了。他忍住了一个呵欠，打着冷战收拾东西：我还要好好睡一觉，大可以一觉睡过春诞哦。这个啊，我们打个赌如何？塔微笑道，岚也以微笑回应。就算他一个星期没睡过觉，也不会错过春诞的，没有人会。

屋里点了很多蜡烛，壁炉也生了火，因此主房里十分温暖舒适。房子中间是一张宽大的橡木餐桌，周围放着高背餐椅，足够让十二个或者更多人同时进餐，不过自从岚的母亲去世以后，这里很少能有这么多客人。房里沿着墙壁摆放了几个手工不错的柜子和箱子，多数都是塔自己做的。壁炉前斜放着塔的读书专用椅，上面垫着软枕。岚则喜欢躺在壁炉前的地毯上看书。书架站在门边，比起酒泉旅店里的书架要小多了。在这里要买书可不容易，因为很少小贩会带书来卖，即使有也只有几本，因此十分抢手。

这间屋子跟其他有主妇打扫的屋子相比，也许不算十分整齐。桌上是塔的烟枪和一本《詹?远行者游记》；读书专用椅的枕头上有另一本木皮装订的书；一件待修理的马具零件放在壁炉前的长椅上；还有，餐椅上堆了一些要修补的衣服。但是除此以外，屋里很干净温馨，令人安心。在这里，很容易就能忘掉屋外的冰天雪地，没有伪龙神，没有战争和艾塞达依，没有黑骑士。炖锅里传来阵阵香气充满了房间，岚快饿坏了。

父亲用一个长柄木勺搅拌锅里的炖肉，试了一下味道说：再炖一会儿。岚在门旁的水缸里舀水随便洗了洗脸和手。他最想要的是洗个舒舒服服的热水澡，洗掉汗水和冷意，不过要把浴室的大浴缸烧热得花些时间，他只好等。

塔从一个柜子里翻出一把大钥匙，跟他的手差不多长，把前门用一个大铁锁锁上了。他回答岚提问的眼神道：只是为了安全起见。可能我只是小题大做了，也可能是这鬼天气让我的心情变坏，总之他叹了口气，手里轻轻地抛着这把钥匙，我去查看后门。说完便向屋后走去。

岚的记忆里，这两扇门从来没有上过锁。双河的人们从来不锁门，至少，到目前为止没有这个需要。

头上塔的睡房里传来刮擦声，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地上被拖动。岚皱了皱眉，除非塔忽然决定要改变家具的摆放位置，不然，这声音只能是塔把他床下的旧箱子拖出来。这是另一件岚的记忆里不曾有过的事。

他打了一小壶水挂到火上烧，准备泡茶，然后摆放餐具。这些碗和勺子是他自己刻的。主房的窗户还没关上，岚不时看看窗外。天已经全黑了，他只能看到月影。那个黑骑士很容易就能隐藏在这样的黑暗里，但是他尽量不去想这种可能性。

当塔回来时，岚吃惊地盯着他。只见他腰上斜斜地围着一条阔腰带，挂着一把剑，黑色的剑鞘和剑柄上都有一只青铜苍鹭。岚只见过商人的护卫佩剑，当然还有兰恩。他从来没有想过父亲也会拥有一柄剑。除了那两只苍鹭，这柄剑看起来和兰恩的一样。

您从哪儿得到这东西的？他问道，从小贩那里买的？花了多少钱？塔缓缓抽剑出鞘，火光沿着剑身跳跃闪动。和这比起来，那些商人护卫的剑刃粗糙多了。剑上虽然没有镶嵌宝石或黄金，但是看起来十分华丽。这是把单刃剑，剑身略微弯曲，上面又刻了一只苍鹭。剑柄上刻着编织羽毛状的防滑纹。看起来它似乎比商人护卫配的剑脆弱：他们的剑大多是双刃的，很厚，结实得可以拿来砍树。

我很久以前得到它，塔回答，在离这里很远的地方。我确实买贵了，花了两个铜币；你母亲不同意我买，你知道，她总是比我明智。但当时我很年轻，而且这看起来值这个价。她一直想让我摆脱它，而且不止一次我觉得她是对的，我早该把它送人了。剑身反射着火焰，像是在燃烧。岚一直梦想拥有一柄剑，他不能置信地反问：送人？您怎么可以把这样的一柄剑送人呢？塔轻轻笑了：它对牧羊有什么用呢？也不能用来犁田或者收割。他盯着这柄剑沉默了好久，似乎在思考自己拿着它要做什么。终于他沉沉叹了口气：万一我不是被幻觉迷昏了头，万一我们的运气变差，那么接下来的日子里我们就该庆幸我把它保留至今。他让剑滑回鞘中，在衬衣上擦了擦手，做了个怪脸，炖肉可以吃了，我去上菜，你去泡茶。岚点点头，去拿茶叶罐，但是他心里还有很多疑问。塔为什么要买剑？他想不出答案。还有，是在哪里买的？离这里多远？这里没有人离开过双河；或者说，很少人离开过。他一直模糊地知道他的父亲是那少数人之一因为他的母亲就是外来人但是一柄剑？等他们坐下来后，他有一堆的问题要问。

水已经烧开，他用布包着水壶的手柄提起来，热气迎面而来。他刚直起腰，大门就被重重地撞了一下，门锁咔咔作响。岚吃了一惊，把那柄剑，还有手里的水壶都丢到了脑后。

是邻居？岚不太确定，是道特立先生来借？但是道特立的农场即使是在白天到这里也要花一个小时的路程，那是离他们最近的农场了。而且不论欧伦?道特立再怎么厚脸皮爱借东西，也不至于在天黑后离开家。

塔轻轻把盛满炖肉的碗放在桌上，慢慢向门口走去，双手握着剑柄：我不这么想话没说完，门就被撞开了，门锁的碎片打着转滑过地板。

一个比人类巨大的身影堵在门口，身穿及膝黑盔甲，手腕、手肘和肩膀都有金属片保护。一只手抓着一把镰刀似的大剑，另一只手挡在眼前像是没法适应屋里的光亮。

一开始岚竟然觉得松了一口气。不论这是什么东西，只要不是黑骑士就好。然后，当他看清楚那个已经碰到门上框的脑袋上长着一只弯曲的公羊角，嘴和鼻子的地方也是长满毛的动物口鼻以后，吓得大喊一声，想也不想就把手里的一壶热水砸向那个半人不人的脑袋。

滚烫的水正正浇在了怪物脸上。它疼得大声咆哮，完全是动物的吼声。水壶飞出的同时，塔的剑也出鞘了，吼声断然转成咕噜声，巨大的身躯向后倒去。它还没有完全倒地，另一只已经把爪子伸进门试图闯进来。塔再次挥剑，岚只来得及瞥见一个畸形的脑袋和上面钉子般的角。两副躯体堵在门口，暂时挡住了后来者。他听到父亲冲着他大喊。

快跑，伙计！躲到树林里去！门外其他的怪物正在把倒下的同伴拉开。塔蹲身喝地一声用肩膀把大餐桌顶翻增加门前的混乱，太多了，挡不了多久的！快到屋后去！快！快！我马上就来！岚意识里对自己马上就转身跑感到羞耻，虽然他不知道该怎么做，但是他想留下来帮助父亲。可是恐惧紧紧攥着他的喉咙，双脚不由自主地带着他冲出主房，以这一生最快的速度跑向屋后，耳边不断传来撞击声和呼喊声。

他跑到后门前，但是门刚刚被塔用铁锁锁上了。他马上冲到旁边的窗前，一把推开窗扇收起窗帘。黑夜已经完全降临，圆月和流云在院子里投下大片移动阴影。

只是影子而已，他告诉自己，只是影子。后门忽然吱吱作响，外面有什么人或是东西想推开它。岚只觉得口里发干。门被狠狠地撞了一下，门框都被晃动了。他像野兔出笼般飞快地从窗口滑了出去，蹲伏在窗下。屋里传来木头碎裂的巨响。

他小心翼翼地探头，用一只眼睛从窗角往屋里看。在黑暗中他看得不太清楚，但是已足够。门斜挂在门框上，几个影子谨慎地在屋里移动，低声用咕哝的声音交谈。岚一句也听不懂，这种语言听起来十分刺耳，人类发不出这样的声音。斧头、矛和钉状东西偶然反射着月光。靴子刮擦着地板，夹杂着规律的像是蹄声的嗒嗒声。

他用口水湿了湿嘴，深深吸一口气，竭尽全力大喊：它们从后面进来了！声音嘶哑，但是他至少大声喊出来了，他原以为自己办不到的。我在屋外了！快跑，父亲！话音一落，他就马上飞速逃离。

身后传来沙哑的呼喊声，喊着陌生的语言，还有响亮刺耳的玻璃碎裂声。有什么东西沉重地在他身后落地。他猜那些怪物们把窗户砸破了，但是不敢回头看。他像只努力摆脱猎狗的狐狸，先假装像树林跑去，冲入最近一个月亮投下的阴影里以后，马上趴倒，转向畜舍旁的更大的阴影爬去。突然有什么东西落到了他的肩膀上，吃惊之下他拼命挣扎，也不知道是想战斗还是挣脱，好一会儿他才弄清楚自己在跟塔新削的锄头柄扭打。

白痴！他躺在那里，大口喘着粗气。库林一样的笨蛋！他好容易才平息下来，继续沿着畜舍的后面往前爬去，拖着那根锄头柄。这东西也许没什么攻击力，但总比没有好。

他小心地从畜舍墙角看向院子和屋子。那些从后屋跳出来追他的怪物们没了踪影，但它们肯定正在四处搜寻他，随时可能找到这里。

左边的羊圈里传来羊群受惊的咩咩叫声和慌乱的踩踏声。前屋的窗里阴影闪来闪去，夹杂金属的撞击声。突然其中一扇窗子被撞破了，塔随着玻璃和木头的碎片一起飞出来，手里仍握着剑。他稳稳落地，但是并不马上跑离屋子，而是转身向屋后跑去。屋里的怪物们也跟着从窗户和门挤出来。

岚起初怀疑自己看错了。为什么他不赶快离开？然后他想起来了，塔刚才听到他的声音是从屋后传来的。父亲！他赶紧大喊，我在这里！塔猛地换了个方向，但不是向岚这边，而是远离岚的方向。快跑！伙计！他喊道，剑尖指向前方，躲起来！十来个大家伙追着他，嘶哑的喊叫和尖声的嘶吼充斥夜空。

岚缩回畜舍背后的阴影里，万一屋里还有怪物，这时也无法看见他。这一刻他是安全的，而塔正在用自己引开那些东西，身处危险中。他握紧手里的锄头柄，无声地自嘲：锄头柄？拿着一把锄头柄去跟那些怪物搏斗？这可不是跟珀林拿铁头木棍玩耍。但是他也不能让父亲独自面对怪物。

只要我运用捕野兔时的潜行技巧，他悄声对自己说，它们就不会发现我。夜空中回荡者怪诞的叫声，他咽下一口口水，它们像一群饿狼。他无声地滑离畜舍，向森林滑去。手里紧紧攥着锄头柄，用力得生疼。

刚刚进入树林的怀抱时，他觉得稍微安心。树木应该能把他藏起来。但是当他继续往里走时，林子里的黑影随着月影的移动不时地变换，树木若隐若现像是藏着恶意，枝桠狰狞地向他伸来。是幻觉吗？他似乎听到它们阴狠地狞笑着等待他。追赶塔的那班怪物的声音已经听不见了，但是一片沉寂中稍微有点风声也让他缩起来半天不敢动。他尽量贴近地面，移动得越来越慢，连呼吸都尽量压抑，生怕连这么小的声音都会被听见。

突然，后面伸来一只手捂住了他的嘴，另一只手铁钳似地夹住了他一只手腕。他狂暴地用没被抓住的另一只手向后乱抓，试图抓住攻击者。

别扭断我的脖子，伙计。耳边传来塔嘶哑的耳语。

岚一下子放下心来，全身立刻松软无力。父亲放手后他掉下来四肢着地，大口喘着粗气，像是跑了几百里般虚脱。塔在他身边躺下，斜靠在一边手肘上。

要是我意识到你这几年已经长大了，我就不会捂住你的嘴。塔轻声说，眼睛警惕地观察四周，但是我必须确保你不会喊出声来。有些半兽人的听觉比狗还灵敏。半兽人仅仅是岚说不下去。它们不再仅仅是故事，从今晚开始再也不是。那些东西可以是半兽人，甚至可以是暗黑魔神。您肯定吗？他耳语道，我是说真的是半兽人？我肯定。虽然不知道它们是怎么到双河来的今晚之前我从没有见过半兽人，但是我跟那些见过的人谈论过，所以我对它们有一些了解，这也许能救我们的命。你仔细听好了。半兽人的黑夜视力比人类强，但是它们受不了光亮。这大概是我们刚才能从这么多手里逃脱的原因。有些半兽人可以靠气味或者声音追踪，但据说它们很懒。只要我们能躲开它们足够长的时间，它们就会放弃。这番话没让岚觉得好过多少：故事说它们憎恨人类，是暗黑魔神的仆人。要说到夜之牧者（暗黑魔神的另一个称呼）的兽群，半兽人一定是其中之一。据说它们为了享乐而屠杀，只有那些被它们惧怕的指挥者才能信任它们，但也不长久。我所知道的就只有这些了。岚打了个冷战，他可不愿意遇到这个被半兽人所惧怕的指挥者：您说它们还在找我们吗？不知道。它们看起来不太聪明。我轻易就把追赶我的那一帮骗往山脉那边了。塔伸手在身体右侧摸了摸，又把手伸到眼前看，希望它们真的往那里追去了。您受伤了！小声点。只是划到了，现在没法包扎。现在天气好像变暖了些，他长舒一口气躺下来，在外面过一晚也不错。岚早就在想要是把外套和斗篷带出来就好了。虽然树木挡住了大部分的冷风，但是漏进来的一点仍然像冰刀那么难受。他略略犹豫，伸手摸了摸塔的脸，被烫得一缩：您在发高烧！我要带您到奈娜依那里去。等一等，伙计。不行，路很远，天又黑。我们得马上走。他爬起来，伸手想把父亲扶起。塔紧咬牙关，发出痛苦的呻吟，吓得岚赶紧把他放下。

让我歇一会，孩子。我很累。岚急得挥拳砸自己的大腿。如果现在是在温暖的屋里，靠着炉火拥着毛毯，有足够的水和柳树皮清理包扎伤口，他将很乐意耐心等到天亮才让贝拉把塔带到村里。但这里没有火，没有毛毯，没有马车，更没有贝拉。这些东西都在农屋那里。如果他不能移动塔，那么就把这些东西，至少是其中一些，带到这里好了。只要那些半兽人走了就可以去拿，它们迟早要走的。

他看了看手里的锄头柄，把它扔下，伸手拔出塔的剑。剑刃在微弱的月光下闪着微光，长长的剑柄握在手里感觉很奇异，剑身的重量和平衡都很陌生。他对着空气挥舞几下，叹叹气停下来。砍空气很容易，但是砍半兽人？到时候他可能只会转身逃跑，又或者吓呆了被对方不要胡思乱想！他制止自己，这没有任何好处。

他站起身正要走，塔抓住了他的手臂：你要去哪？我去拿马车，他柔声道，和毛毯。他吃惊地发现他毫不费劲就能把父亲的手拉开，您在这里休息，我很快回来。要小心。塔微弱地叮嘱。

月光下岚看不清父亲的脸，但他知道他正看着他。我会的。他想，我会像一只探索鹰巢的老鼠那么小心。

静悄悄地，岚没入黑暗中。他回忆起幼年无数次跟伙伴在树林里玩捉迷藏的情景：费尽心思隐藏自己同时追踪别人，直到从背后把手放到对方肩膀上为赢。但是，那时候跟现在不一样。

他蹑手蹑脚地从一棵树窜到另一棵，一边努力想作个计划，当他到达树林的边缘时已经想出又丢弃了十来个计划。所有事情取决于那些半兽人是否已经离开。如果它们已经走了，他就只要直接走进屋里想拿什么就拿什么。如果它们还在他只能空手回到塔身边，虽然他不想那样，但是如果他被杀死，塔怎么办。

他朝农屋张望，只能看到黑呼呼的畜舍和羊圈，前屋的窗户和大门透出光亮。里面只有父亲点的蜡烛，还是说半兽人正在那里等待？一只夜鹰忽然尖声鸣叫，他被吓得跳起来，靠在树上发抖。这样子下去他哪里也去不了，于是他趴到地上，笨拙地把剑拿在身前，开始向屋子爬去，一直爬到羊圈背后。

他蹲伏在石墙边，竖起耳朵聆听：没有任何声音。他缓缓地抬起身子，探头从墙上看出去。院子里没有任何物体在移动，窗户和门那边也没有任何影子晃动。先取贝拉和马车，还是先取毛毯和其他东西？畜舍那边漆黑一片，任何东西都可能藏在里面，如果遇到偷袭，肯定来不及躲开。所以，还是先取屋里的东西，至少他可以看得见。

当他压低身体时，忽然停住了。没有任何声音？羊群都已经安定下来睡着了？不像，因为不论多晚的深夜，总是会有少数几只羊是醒的，悉悉嗦嗦地走动，不时地咩咩叫。他可以勉强看到羊圈里的羊群，其中一只躺得离他很近。

他尽量不弄出任何声音地把身体撑到墙上，伸出手去摸这只最近的羊，手指碰到软软的羊毛，是湿的，羊一动不动。他觉得肺里的空气像是一下子被抽掉了，飞快地缩回手，落回墙外时几乎把剑丢掉。它们为了享乐而屠杀！颤抖着，他在地上把手上的液体擦掉，拼命告诉自己什么也没有改变，那些半兽人已经屠杀过了，走了。他不断这样告诉自己，匍匐穿过院子，同时努力把所有方向的情况都看在眼里。他从来没有像此刻般希望自己是一条蚯蚓。

到达屋子后他紧靠墙躺在破碎的窗户下面，再次仔细聆听：里面只有嗒嗒的滴血声。他慢慢抬起身子向里探视。

炖锅底朝上扣在壁炉里，地面上到处是木碎，所有的家具都被打烂了。餐桌断了两条腿；每个抽屉都被拉出来砸碎；每个柜子都被打开，柜门被扯坏，柜里的东西被扔到地上，还铺了一层白色的粉状物，大概是面粉和盐。四具扭曲的半兽人躯体躺在这些家具残骸之中。

岚认出其中一只有公羊角的，其余的样子都差不多，人脸和动物口鼻、角、羽状物、皮毛等令人恶心地混合在一起。它们的手，像扭曲的人手。其中两只穿了靴子，其它两只只有蹄子。他瞪大眼呆看着这些怪物直到眼睛生疼。它们都一动不动，应该是死的，岚想，塔还在树林里等着，去。

他从前门跑进屋里，迎面扑来的恶臭使他不得不停下脚步作呕，一个数月未打扫过的马厩的臭味才能跟这个相比。墙壁也被涂得乱七八糟。他用嘴呼吸，匆忙地在一团乱的地上翻找本来是放在其中一个柜子里的水袋。

这时身后竟然传来声响，岚大吃一惊骨头都冷了，急转过身去，差点绊倒在地。他站稳脚，紧咬牙关阻止它们打颤，无声地哀叹着。

一只半兽人正爬起身来，它眼窝深陷，但是下面又突出一副狼的口鼻，双眼冷漠无情，毛茸茸的尖耳朵不停地抽动，脚上长着山羊蹄。身上穿着跟它的同伴一样的黑色盔甲和皮裤，也配着一把镰刀状巨剑。

它咕哝了些什么，然后说，其它人跑了，纳格留下，纳格聪明。它的话从一张非人的嘴里说出来，发音怪异而难懂。岚猜它的语调像是想表达安抚，但是它那肮脏的牙齿又长又尖，随着它说话一闪一闪实在起不了任何安抚作用。纳格知道总会有人回来。纳格等待。你不需要剑。把剑放下。半兽人不说，岚都没有意识到自己一直双手握着塔的剑在身前晃动，剑尖指着这只巨大的怪物。它比他高大得多，长着厚重的胸膛和粗大的手臂，鲁罕先生跟他比只能算是矮人。

纳格不伤害。它逼近一步，做着手势，手背的黑毛又粗又密，你把剑放下。退后，岚努力稳定自己的声音，你们为什么这样做？为什么？Vljadaegroghda！它吼道，但是马上又龇牙咧嘴地笑道，把剑放下。纳格不伤害。迷惧骑士要和你说。它脸上闪过一丝恐惧，其它回来，你和迷惧骑士说。它又向前一步，一只大手扶在腰间的剑柄上，你把剑放下。岚舔舔嘴唇。迷惧骑士！传说里最恐怖的角色也出现了。如果黯者（迷惧骑士在各地有不同称呼，黯者是其中之一）也来了，半兽人就根本不算什么。他必须逃离这里，但是只要半兽人一抽出它的巨剑，他就没有任何希望。所以他强迫自己露出一个虚弱的笑容，好，他缓缓放低双手，但是暗中更用力攥紧了剑柄，我和它谈。狼笑瞬间变成咆哮，半兽人向他猛扑过来。岚从没想过如此巨大的身躯竟如此敏捷，他绝望地把剑往前一送。怪物的身躯撞上他，把他砰地推到了墙上。他们一起滚倒在地，半兽人在上面，岚被压得几乎窒息，他发狂地挣扎，拼命躲开要捏碎他的大手和血盆大口。

突然间半兽人一阵痉挛，然后就不动了。岚愣住了，好一会儿他无法置信地躺着，但很快他醒悟过来，赶紧爬离这具尸体这次它真的是尸体了。塔的剑刃淌着血从半兽人背部正中伸出：他终于及时把剑竖了起来。血粘满岚的双手和衬衣的前襟，他觉得胃里一阵翻腾，用力吞咽才没有吐出来，全身仍然不停地颤抖着。这次总算活过来了。

他想起这个半兽人说过：其它会回来，其它的半兽人会回到这里来，还有一个迷惧骑士，一个黯者。传说里黯者身高二十尺，双眼冒出火焰，以阴影为坐骑，只要转个身就能消失得无影无踪，没有任何墙壁可以阻挡它的去路。他必须拿到需要的东西然后尽快离开。

他费了很大力气把半兽人的尸体翻过来它的双眼圆睁瞪着他！岚几乎拔腿就跑，好容易才镇静下来告诉自己这双眼睛如今只是瞪着死神。他环顾四周，看到塔的衬衣被撕成了碎片散在地上。他用这些碎布把手擦干净，把剑拔出，擦掉上面的血迹后不情愿地把布丢在地上，自嘲地笑了笑：现在没空管是不是整洁了，过后也不知道要怎样才能把这里整理得可以重新居住，这难闻的臭气说不定已经渗到木板里了。现在没有时间想这些，没有时间整理，甚至可能没有时间做任何事了。

他急匆匆地收拾东西，心里知道自己肯定会忘了这一样或者那一样，但是塔在等他，半兽人正在回来，只能想到什么拿什么。首先是睡房里的毛毯，然后是干净的布用来包扎伤口，接着是外套和斗篷，以及放牧时用的水袋。虽然不知道几时才有机会，他还是带了一件干净衬衣，只要一有机会就要把身上的血衣换掉。最后是柳树皮和其他的药物，但是这些东西在另一个房间，那里漆黑一片，岚终于没敢去取。

壁炉旁的水桶奇迹般地完整无损，里面是塔下午刚打的水。岚把水袋装满，胡乱洗了洗手，再一次迅速搜寻了一下看看是否忘了什么。他在一地碎片里发现了他的弓，整齐地从最粗的地方断成两截，他抖着手把它丢下。所取的东西应该足够用了，他飞快地把所有东西打成包袱向门口走去。

离开前他又在地上发现了一盏手提灯，里面还有油。于是他用蜡烛把它点着后把灯罩盖上，即为了挡风，也为了防止被发现。一手提着灯，一手提着剑，他匆匆向畜舍走去。不知道那里还剩下些什么？羊圈里的情形使他不抱什么希望，但是他需要一辆马车把塔送往艾蒙，需要贝拉。

带着些微的希望，他向畜舍走去。舍门开着，在风中吱吱轻响。里面似乎没什么异样，但是畜栏是空的，栏门倒在地上，贝拉和奶牛都不见了。他快步走到畜栏后部，看到马车歪在地上，半数轮辐都离了轮框，其中一根车轴已经被砍断。

岚感到绝望，没有马车他不知道自己要怎么把塔送到村里，就算塔能忍受被他背着的痛苦，他也不一定能背这么远，何况疼痛说不定比高烧更快杀死父亲。然而，这是唯一的办法，留在这里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做的了，他转身准备离去，目光落在地上：被砍掉的车轴倒在散落的稻草上。他忽然笑了。

他迅速把灯和剑放下，跑到马车前奋力把它扳起来，弄坏了更多轮辐，然后蹲身用肩膀把它往另一边推翻，露出没有毁坏的车轴。他一把抓起剑，朝着它砍去。使他高兴的是：大片碎步应剑飞出，不用几下车轴就被砍断了。

他惊讶地看着手里的剑。要知道车轴可是用老岑树木做的，十分坚硬，即使是用上好的斧头砍也不可能这么利落。剑刃还是那么明亮锋利，他用拇指轻轻触摸它，马上就划破了。他赶紧用嘴吮吸伤口。

然而没有时间在这里惊叹了，他把灯吹灭留在原地，抱起两根车轴，回到屋里把包袱取走。

所有东西加起来不算很重，但是很不好搬。如果拖着它们走会轻松些，但是那样会在地上留下拖痕。为了尽量避免留下任何痕迹，岚只好抱着它们走过田野，车轴在他臂弯里老是往下掉，进到林子里后更糟糕，不时地被树木绊倒。

塔就在原地，像是睡着了。岚心里一慌，丢下手里的东西扑过去，伸手抚摸父亲的脸，他还活着，但是烧得更热了。

塔醒过来，但是意识很朦胧：是你吗，孩子？他的呼吸十分微弱，我很担心你，梦到许多天过去了。恶梦。他轻声呢喃着又睡过去了。

别担心，岚回答，把塔的外套和斗篷盖在他身上，我尽快带您到奈娜依那里去。说着，他不顾冷风把身上的血衣脱掉换上干净衣服。这时候丢掉这件血衣就像是刚洗了澡般舒服，而且这样也不会把塔弄脏。很快就能到达村里了，到时候我们就会安全，贤者会为我们打理一切，您放心，我们会没事的。这个想法支撑着岚，他穿上外套，俯身为塔清理伤口。只要到了村里就会安全了，奈娜依会治疗塔。只要把塔带到那里就可以了。

第六章 西树林

月色中岚看得不太清楚，但塔似乎只是在肋骨上被浅浅地划了一刀，伤口还不到手掌长。他难以置信地摇摇头。父亲曾经受过比这严重得多的伤，当时他连停下工作来清洗伤口都用不着。他匆匆把塔从头到脚检查了一遍，没有找到其它伤口。

再仔细检查这道仅有的划伤，才知道它看起来虽浅，却很严重，四周如火烧般滚烫。塔身上的高热已经令岚担心得喉咙发紧，而伤口附近的温度竟然更高。在这种程度的高热折磨下，即使侥幸活下来，也很可能被烧坏脑成为废人。

岚从带来的布里取出一块浸湿，敷在父亲的前额上，然后尽量轻柔地为他清洗和包扎伤口，但是塔仍不时因为被触痛而发出痛苦的呻吟。树木影影重重地包围着他们，枝桠随风摆动像是在威胁着他们。岚在心里安慰自己道：半兽人回到农屋后，如果找不到他和塔，自然会离开。但当他想起屋里那荒唐无来由的大破坏，就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事。他不可以愚蠢地做这种假设，假设它们会放弃，假设它们不杀光所有人、打碎所有东西就会罢休。这太冒险了。

它们是半兽人！光明在上，是半兽人啊！从吟游诗人的故事里走出来的怪物今夜破门而入！还有一个黯者！愿光明照耀我，一个黯者！忽然他回过神来，发觉自己手拿着尚未缠好的一头绷带发呆。他自嘲地想：哼，你像只被苍鹰影子吓呆的兔子。他生气地甩甩头，继续为塔包扎。

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并不能使岚停止害怕。他知道那些半兽人回到农屋后，一定会开始搜索屋子附近的森林。他杀的那具半兽人尸体将会证明他们没跑多远。天知道那个黯者会怎么做，能怎么做？还有，父亲说过半兽人的听觉非常灵敏。想到这里，他真想用手捂住父亲的嘴，好让他停止呻吟和呢喃。还有些半兽人可以跟踪气味，对此他更是毫无办法。他决定不再浪费时间去想这些没法解决的问题。

您要尽量安静，他在父亲耳边亲声说道，半兽人随时会追来的。塔嘶哑着声音轻声说道：你依旧这么可爱，卡丽，跟年轻时一样。岚担忧地皱起了眉头，母亲已经去世15年了，父亲若以为她仍然在世，只能说明他的高烧比自己所想的严重许多。现在的情况下安静就意味着生命，要怎么使父亲安静下来呢？母亲希望您安静下来。岚耳语道，想起母亲他只记得她有一双温柔的手。他清一清喉咙：卡丽希望您安静。来，喝下这个。塔饥渴地喝着水袋里的水，但是没喝几口，就扭开头，继续喃喃自语。这次声音低多了，岚无法听清，也只能希望半兽人同样听不见。

他迅速做着离去的准备。用三张毛毯把两根车轴缠成一个简易担架，他提着一头，另一头只能在地上拖，这是没有办法的办法了。又用腰带上别着的小刀把第四张毛毯撕成长带状把两根车轴绑在一起。

然后他小心翼翼地把塔移到担架上，他的每一声呻吟都使岚立刻暂停动作。一向坚强可靠、勇往直前的父亲此刻竟然如此虚弱，几乎使他失去很艰难才鼓起的勇气。然而他知道自己必须坚持下去，不能停下。

好不容易把塔安置在担架上了，岚稍稍犹豫，就把父亲腰间的挂剑腰带取下来围在自己腰上。围着它感觉很不协调，也使他觉得不自在。虽然腰带、剑鞘和剑加起来不是很重，但是当他插剑入鞘却觉得它如有千斤般沉重。

他生气地责备自己：现在不是胡思乱想的时候，这只是把大一点的餐刀而已。他曾经多少次梦想自己配着剑去冒险？虽然农屋里的事件纯属运气，虽然在他的白日梦里他从不会害怕得牙齿直打颤，也不用一路逃命，而父亲更不会命悬一线。但是既然他已经杀死过一只半兽人，一定也可以跟其它的半兽人战斗并击退它们。

他用最后一张毛毯为父亲盖上掖好，把水袋和其它衣服放在他身边，然后跪在两根车轴间，把毛毯带子绕在肩膀和手臂上，两手各自握着左右车轴，深吸一口气站起来。大部分重量都压在肩膀上了，感觉不是太重。就这样，他拖着担架，以尽量平稳的步伐向艾蒙村出发。

他已经想好了，就沿着采石路走，虽然危险，但比在漆黑的树林里迷路要好。

黑暗中他没注意到自己很快就到了采石路边，还几乎走到了路上。当他发现后，大吃一惊，赶紧转身把担架拖回林中，紧张得喉咙像被拳头牢牢扼着。他停下来大口喘着气，努力平息狂跳的心。稍微平静下来后，他转向东边，在采石路边的林中向艾蒙村走去。

在树林中前进比走在采石路上困难多了，尤其是在夜晚。但是除非发疯，不然决不能走到路上。岚当然希望一路上不要遭遇任何半兽人，最好连见也不要见到。但是他必须假设这些怪物仍然在追杀他们，并且迟早会想到他们已经向村子逃去。因为村子是他们最可能去的地方，而采石路是最可能走的路线。事实上，他还觉得自己走得太过靠近路了，夜色和树影都不足以藏身，任何人走在路上都可能看到他们。

穿过树枝投下来的月光十分微弱，岚根本看不清脚下，只能靠猜测和试探前进。树根威胁着要绊倒他，枯萎的荆棘划破他的腿，凹凸不平的地面使他跌跌撞撞。每次车轴颠簸得太厉害，塔的喃喃自语就会被大声呻吟打断。

尽管没法看清，他还是拼命睁大眼睛盯着前面的黑暗，竖起耳朵听着所有方向的动静。树枝的摩擦声，松针摇动的飒飒声都会令他停下来，屏息聆听，直到确定那只是风声而不是追杀者的声音，才继续走。

渐渐地，他的手臂和脚开始觉得累了。晚风迎面吹来，带着他的斗篷和外套把他向后拉，本来很轻的担架现在不停地扯着他往地面坠，脚步因体力不支而更加摇晃。他咬紧牙关支撑着不要倒下，同时挣扎着向前拖动担架。要知道他今天一大早就起了床，先到艾蒙村跑了一趟，回来后还几乎把一天的农活都做完了。这时候，他本该轻松地躺在壁炉前看书，然后上床睡觉。但现实却令他在这里忍受彻骨的寒冷和饥饿。

他自言自语着责怪自己怎么没想到从家里拿些食物，只需要多花几分钟而已。花几分钟找面包和芝士，半兽人不可能就恰好在这几分钟之内回来的。就算只有面包也好啊。不过，只要能走到酒泉旅店，艾维尔夫人一定会坚持要他热辣辣地吃一顿的，也许会是香喷喷的炖羊羔？还有她刚刚烤好的面包，和热茶。

它们从龙墙那边潮水般地涌来，塔忽然大声怒道，大肆屠杀，血流成河。拉曼犯的罪到底还要害死多少人？岚不提防被吓了一跳，几乎摔倒。他疲倦地放下担架，稍事休息。毛毯带子在他肩膀上勒出一道发烫的凹痕。他跪在塔身边，耸动肩膀活动关节，一边摸出水袋，一边往路那边里看，试图看清路上的情况。但是在黯淡的月光下只能看到二十步以内，没有活动的东西，只有阴影。只有阴影。

没有半兽人涌过来，父亲。反正现在没有。我们很快就到艾蒙村的了，到那里我们就会安全。喝点水。塔像是忽然恢复了力气般挥臂把水袋推开，一把抓住岚的衣领把他拉到身前，他的脸颊感觉到父亲身上的高热。他们喊它们为野人，塔急切地说道，这群笨蛋以为自己可以像扫垃圾般把它们赶出去。到底还要输掉多少场战役，烧毁多少座城池，他们才愿意正视现实？各国才愿意联手对抗它们？他把岚放开，声音里充满哀伤，莫拉斯的田野遍地死尸，除了乌鸦的鸣叫和拍翅声外一片死寂。卡尔汉城的无尽塔在夜里燃烧着如同火炬。它们一路烧杀直到荣耀之墙才被挡住，一路杀到岚一把捂住父亲的嘴，因为他突然听到了一个有节奏的得得声，但分不清它是从树林的哪个方向传来。风向转变了，它也随之减弱。他皱着眉缓缓转头，想听清楚它到底在哪个方向，忽然眼角扫到一个什么东西晃过。他立刻俯身护住塔，下意识地紧紧攥住剑柄，全神贯注盯着采石路。

路的东边有一些摇动的影子，渐渐靠近了，是一个骑士，身后一群高大的身影小跑着跟随他，尖矛利斧反射着微弱的月光。即使它们还没来到可以看得清的距离，岚也清楚知道不可能是村民前来营救。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告诉他，这就是那个穿着风吹不动的斗篷的黑骑士。虽然所有的身影都是黑乎乎一团，虽然这匹马的蹄声和其它马一样，但是岚知道是他。

黑骑士身后是那些长着尖角、动物口鼻和鸟喙的恶梦般的怪物：半兽人，分成两列，靴子和蹄子踩着整齐划一的步伐。它们经过时岚数了数，有二十只。他很想知道那个黑骑士究竟是个什么人，竟敢独自一人和这么多半兽人呆在一起，而且还是背对着它们。

这群怪物小跑着往西去了，脚步声渐渐远去，但是岚仍呆在原地一动不动。本能告诉他必须百分百确定对方真的走远才可以行动。过了很久，他终于深吸一口气，抬起身来。

就在此刻，他发现黑骑士无声无息地回来了，他走几步就停一停，缓缓地沿原路返回，座下的马儿没有发出一点蹄声。风大了些，在树木之间呼啸着，他的斗篷仍旧如死神般静止。每次马停下来，他戴着兜帽的头部就左右转动，仔细观察两边的树林。就在正对着岚的路上，马再一次停下，被阴影遮挡住的兜帽开口处正对着伏在父亲身上的岚。

岚握着剑柄的手抓得更紧。跟早上一样，他能感觉到对方令他颤抖的目光和憎恨。这个裹在黑袍里的人憎恨任何人，憎恨任何活物。尽管风很冷，岚的脸上还是不停冒着汗。

马终于走开了，继续无声地走走停停，直到变成路远处的一团模糊不清的影子。这团影子可能已经不是黑骑士了，但是岚仍然紧紧盯着他，生怕一旦看丢了，下一刻这个人就会无声无息地来到他跟前。

忽然这团影子飞快地跑回来，悄无声息地在他前面飞驰而过。这一次黑骑士只是看着前面，看着西边的迷雾山脉，向着农场而去。

岚终于松了一口气，喘着气用衣袖擦去脸上的冷汗。他不想知道那些半兽人究竟为什么而来，就算永远不知道也没关系，只要这件事结束了就好。

他摇摇头振作起来，匆匆检查一下父亲。塔仍在喃喃自语，但是声音很低岚听不清楚。他想喂他喝点水，但是水沿着下巴流出来，塔只是被少许流进去的呛得咳嗽几声，又继续含糊地自说自话。

他往敷在父亲额头上的湿布添了点水，就把水袋放回担架上，又一次抬起担架。

再次出发时他像是睡了一晚似的恢复了力气，但是这力气没能持续很久。起初恐惧感掩盖了疲劳感，然而很快地，虽然仍旧恐惧，他又开始在疲劳中挣扎，强迫自己忘记饥饿和肌肉酸痛，跌跌撞撞地前进着，全副注意力都放在不要倒下上面。

他想象着艾蒙村现在的情景：家家开着窗户，灯火通明。人们互相拜访庆祝春诞前夜，大声问候对方。街上飘扬着小提琴声，演奏着愚笨的扎恩和苍鹭飞翔。哈罗尔?鲁罕多喝了几杯白兰地，开始扯着牛蛙嗓子大唱巴蕾之风，他的妻子想尽办法都不能让他闭嘴。辛?布耶会开始跳舞。马特则开始恶作剧，他的恶作剧总是不按他的计划进行，而且就算没有证据，大家也知道是他干的好事。想到这里，岚几乎笑了。

过了一会，塔的声音又大起来。

阿雯德索拉（生命之树）。据说它不结种子，但是他们把它的一根树枝带到了卡尔汉，作为树种。这是送给国王的奇迹之皇家礼物。虽然他的声音听起来很气愤，但是却不高，岚只能勉强听到。反正如果有人能听到他的话语，肯定也能听到车轴的声音，所以岚不予理会继续走，心不在焉地听着。他们永远不能实现真正的和平。永远不能。但是他们送来了树苗作为和平的象征。它生长一百年，就可以跟这些从来不和外族讲和的人维持一百年的和平。他为什么要把它砍倒？为什么？为了阿雯德索拉、为了拉曼的骄傲人们付出鲜血作代价。他的声音再次减弱下去。

岚疲倦地想，父亲在做什么梦啊？阿雯德索拉，生命之树，传说它能制造奇迹，但是没有任何传说提到过什么树苗，或者什么他们。全世界只有一棵生命之树，属于绿人族。

如果是在早上，他一定认为提到绿人族和生命之树是很傻的，因为他们不过是传说而已。但是现在，他们是吗？半兽人在早上的时候也仅仅是传说。说不定所有的传说，所有吟游诗人颂唱的传说，所有夜里火炉旁讲述的传说，其实都是真的，就像小贩带来的新闻般真实。可能下一次他就会遇到真正的绿人族，或者巨灵，或者狂野的戴黑纱的艾尔人了。

他忽然意识到塔又在说话了，他的话语时而含糊难辨，时而又很大声，时而停下来喘息，时而又像从未打断般继续说着。

战斗总是令人热血沸腾，即使身处冰天雪地。流热汗，淌热血。只有死亡才是冰冷的。山脉的斜坡唯一没有被死亡污染的地方。必须逃离它的味道它的样子听到婴儿的哭声。他们的女人有时会跟男人并肩战斗。但是像她这种情况，他们为什么也让她跟来呢？我不她受了重伤，临死前独自在这里生下孩子她用自己的斗篷把孩子裹着，但是风斗篷被吹走了孩子冻得发紫。本来应该也已经死了他在哭。在雪地里哭。我不能就这样留下孩子不管我们没有自己的孩子一直知道你想要孩子。我知道你会如同亲生般待他的，卡丽。是的，我的爱人，岚是个好名字。好名字。岚双脚一软跪倒在地。塔因突然的摇晃而呻吟，毛毯带子深深勒入岚的肩膀，但是他什么都感觉不到。如果此刻有一个半兽人跳到他的面前，他也只会愣愣地看着。他回头看着塔，他现在又沉入到含糊的咕哝中去了。这只是发烧时的胡话罢了，他迟钝地想着，发烧总会令人意识不清，做恶梦，况且今夜本身已经是一个够糟的恶梦了。

您是我的父亲，他喊道，向后伸手去摸他，我是塔的高烧更严重了，非常严重。

他倔强地再度站起来。塔又说了一些什么，但是他拒绝再听，把全副精神都放在往前拖动担架上，放在一步接一步的沉重步伐上，放在平安到达艾蒙村的目标上。然而在他的脑海里，父亲的话不停地回响着。他是我的父亲。那不过是发烧的胡话。他是我的父亲。那不过是父亲的恶梦。光明啊，我是谁？

第七章 树林外

当第一丝曙光照亮天际，岚还在树林中埋头跋涉。当发现已经是黎明时，他惊讶地看着渐亮的天空，无法相信自己的眼睛：他居然花了一个晚上都还没走到艾蒙村（原译艾蒙平原）。当然，夜里的树林跟白天的采石路尽管后者铺满碎石相比，难走百倍。回想起来，在路上看到黑骑士的事好像发生在好几天前，而他和父亲准备晚餐更是隔了在好几星期般久远。他的肩膀已经感觉不到毛毯带子的勒痛，只剩下麻木感，双脚也是。一整晚的超负荷劳动，长时间的大口喘气使他的喉咙和肺部火辣辣地疼，饥饿使他的胃部一阵阵地抽搐，他已经没精神理会寒冷和冰风了。

塔不知几时开始已经停止了呢喃，但岚不敢停下查看，生怕自己一旦停下，就再也无法强迫自己出发。反正不论父亲情况如何，他也毫无办法。唯一的希望在前面，在村里。疲倦地，他想要加快脚步，但是双脚像灌了铅般不听使唤。

风中隐约地飘来木头燃烧的味道。啊，可以闻到烟囱的味道说明已经接近村子了。然而他刚刚开始露出微弱的笑容，就皱起了眉。空气中弥漫着烟雾太重了。即使在这种冷天家家都点着壁炉取暖，这烟也还是太重了。他猛然想起夜里看到的半兽人，它们是从东边来的！从东边艾蒙村的方向而来！他睁大眼睛向前看，想找出是哪间屋子着火了，而且准备好一旦遇到人就向他呼救，即使对方是辛?布耶。他心里隐约希望着，还有人活着可以帮助父亲。

走出树林的最后几棵秃树后，第一座房屋赫然入目，希望顿时变成绝望。他机械地向前迈着步，蹒跚着走进村庄。

艾蒙村里过半的房子已经烧成废墟，裹着煤灰的烟囱像是肮脏的手指般歪倒在焦黑的烂木头上，残骸里余烟仍徐徐冒出。脏兮兮的村民们在灰烬里翻找着，有的从这里拉出一个饭锅，有的在那边伤心地用木棍在碎片里搅动，他们中不少人还穿着睡袍。少数逃过火灾的家具散放在街上，有大镜子、擦干净了的餐柜、铺满灰的高脚柜，还有一些椅子、桌子，上面堆着床铺被席、厨房用具和衣物以及日常用品等。

这场大破坏看起来像是随机发生似的：有一处排成一排的连续五座房子完好无损，而另一处一座仅存的房子孤零零地立着，周围全被毁掉。

酒泉对岸，三堆本来为春诞而准备的大篝火熊熊燃燃烧，由几个男人照看着，浓烟夹着火星随风向北飘去。村长艾维尔先生的一匹德胡兰马正拖着一些东西走过马车桥，向那三堆火走去，从这边看去，岚看不清它拉的是什么。

他还没完全走进村子，满脸煤灰、一手提着伐木斧子的哈罗尔?鲁罕就迎了上来。这位身材结实的铁匠披着一件粘满灰土长及靴子的睡衣，胸膛部分被撕裂，露出一道红色的烧伤。他在担架旁单膝跪下查看：塔双眼紧闭，气息微弱。

孩子，是半兽人干的？鲁罕先生问道，他的声音因为吸入浓烟十分嘶哑，这里也是。这里也是。不过，你要知道，我们已经算很幸运了。你父亲需要贤者的救治，啊，见鬼，她跑哪里去了？伊文娜！伊文娜正从他们旁边跑过，手里抱着一大堆床单撕成的绷带，双眼因为布满黑眼圈而显得更大。她起初只是回头看了看，没有慢下脚步。当她看清楚是岚后，赶紧停下来，随即倒吸一口冷气：噢，不，岚，是你的父亲？他是不是？快来，我带你去找奈娜依。岚太累，太震惊，根本说不出话来。整整一个晚上，他都以为艾蒙村是天堂，是他和父亲可以寻求安全的地方。此刻的他只是沮丧地盯着伊文娜的脏裙子，出奇地注意到上面许多似乎很重要的小节。例如裙后的扣子扣得歪歪扭扭，她的手很干净等等。他好奇地想，为什么她的手这么干净，脸上却黑乎乎满是煤灰呢？鲁罕先生像是明白他现在的景况似的，把手里的斧头打横搁在两根车轴上，抬起担架后部，轻轻地往前一推，岚才迈开了脚步。他摇摇晃晃地跟着伊文娜，犹如在梦中，朦胧地想着，为什么鲁罕先生会知道那些怪物是半兽人呢？随后又自己回答道，既然父亲能知道，为什么哈罗尔?鲁罕先生就不能知道呢。

所有传说都是真的。他喃喃说道。

看起来是的，伙计，铁匠回答，看起来是。岚只是模糊地听着，他的注意力放在紧跟着伊文娜苗条的身影上，现在他终于又燃起一丝希望，盼着她走快点。其实她是为了让他们俩能跟上才走得这么慢。她领着他们走过大半边草地，来到考尔德家的屋子前。这座屋子除了茅草屋顶的边缘被烤焦了点，以及白墙壁被弄上了大块污迹外，没什么大损伤。而它两边的屋子却都只剩下石头地基和两堆焦木，连烟囱都倒了，一座是贝林?坦勒磨坊主兄弟之一的屋子，一座是艾贝卢?蔻顿马特父亲的。

在这里等，伊文娜说道，见他俩毫无反应地呆站着，就自己嘀咕了一句什么然后跑进屋里了。

马特，岚问道，他是不是？他活着，铁匠回答，一边放下担架，缓缓直起身来，我刚才还看见他。我们没有人被杀，这可以说是个奇迹。如果你看到它们冲进我家、冲进锻铁场的那副气势汹汹的模样，一定会以为我藏了什么金银珠宝。艾贝特用煎锅敲碎了其中一只的脑袋，她今早看到我们家的残骸后，就提了她能挥得动的最大锤子到村子四周追杀它们去了。她甚至跑到锻铁场的废墟那里挖掘，看看有没有躲在那里没走的。如果真让她找到一只，我可能都要可怜它了。他向考尔德家摆摆头，考尔德夫人领着几个人在这里照顾一些自家房子被毁了的伤者。等贤者为塔治疗后，我们给他找张病床。嗯，旅店里应该有位置。村长一开始就把店子像大家开放了，不过奈娜依说在一个地方收治太多伤员不利于他们养伤，所以把他们分开安置。岚跪倒在地，把担架卸下，疲倦地检查父亲盖着的毯子。塔只剩下呼吸，既不动也不出声，就算被岚僵硬的手撞到也毫无反应。

它们要是再来怎么办？他愁道。

时间之轮按照自己的意志运行，鲁罕先生不安地回答，如果它们真的再来啊，至少它们现在走了。我们收拾残局，重建家园。他叹道，挠挠头，神色黯淡下来。这时候岚才意识到这位体格魁伟的大汉其实跟他一样累，也许更甚。铁匠向村子看去，摇着头：我看今天这个春诞是过不成的了。但我们能熬过去的，我们一向都很能熬的。他提起斧子，脸上露出坚定的神情，我还有活要做。你放心，伙计。贤者会好好照顾他的，光明会照顾我们所有人。万一光明不照顾我们，那么，我们还可以自己照顾自己么。记住了，我们是双河人。说完，他走开了。岚跪坐在地上，头一次仔细看看村子，为眼前的情景而惊叹，鲁罕先生是对的。虽然仍有人在自家废墟里挖掘，但是就在他进村这么短的时间里，已经有很多人开始有目的的行动了。他几乎可以感觉到人们越来越大的决心。大家都见到半兽人了，他想，不知道他们见到黑骑士没？他们是否也感觉到那种憎恨？奈娜依和伊文娜一起从考尔德家走出来，岚想站起身，但双脚不听使唤，一晃差点向前扑到在地。

贤者看也不看他，径直走到担架边跪下来。她的脸和裙子比伊文娜的还脏，双眼也是围着两个黑眼圈，双手却是同样干净。她摸了摸塔的脸颊，又用手张开他的眼帘，然后皱着眉把毯子揭开，将绷带解掉查看伤口。岚还没看清伤口的状况，她就把它掩上了。叹着气，她把毯子重新盖好，动作温柔得像在夜里为孩子掖被子。

我无能为力，她说道，双手扶着膝盖撑起身来，我很抱歉，岚。岚站着，好一会儿没听明白。当她转身向屋里走去时，他踉踉跄跄地扑上去拉住她，喊道：他快死了！我知道。她简单地回答，脸上平静的样子让岚的心直往下沉。

您总得做些什么，您必须做，您是贤者！痛苦的扭曲在她脸上一闪即逝，她的声音坚定而毫无感情：是的，我是贤者。我知道自己的治疗能力，也知道什么时候是太迟。你以为如果我可以救的话我会置之不理吗？但是我救不了他，我救不了他！岚。此刻还有其他人，其他我可以救的人在等我。我已经尽了最大努力尽快把他送来了。他茫然说道。即使村庄被毁，还有贤者是他的希望。连这最后的希望也破灭后，他的脑海一片空白。

我知道，她柔声回答，伸手轻抚他的脸颊，这不是你的错。你是我所见之中做得最好的。我很抱歉，岚，但我还要照顾其他人。恐怕我们的麻烦才刚刚开始。他瞪着她走进屋里，关上门，心里像被挖空，只意识到一件事：她不肯救父亲。

忽然伊文娜扑向他，把他撞退了一步。她双臂用力环抱着他，若在平时他早就抗议了。然而此时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那扇将他希望隔绝的门。

我为你难过，岚，她伏在他胸前说道，光明啊，我真希望我有能力帮忙。他无意识地回抱她：我知道。我我得做些什么，伊文娜。我不知道该怎么做，但是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他哽住了，她抱得更紧。

伊文娜！奈娜依的呼喊从屋里传来，伊文娜，我需要你帮忙！还有，再去洗一次手！伊文娜一惊，从岚的怀里挣脱：岚，我要去帮她伊文娜！快来！她转身匆匆而去，岚隐约听到一声呜咽。他一个人留在担架旁，低头看着父亲，心中只有无助的绝望。过了好一会儿，他终于又找到希望：村长会知道该怎么做，他告诉自己，再次抬起车轴，村长会知道的。布兰?艾维尔总是能知道该怎么做。固执地，他拖着疲惫的脚步向酒泉旅店走去。

路上，另一匹德胡兰马从他身边经过，拖着的皮带绑在一具用脏毛毯包着的大家伙的脚踝部，拖在地上的手臂长着粗毛，毯子一角露出一只山羊角。

光明啊，双河不该是恐怖故事成真的地方。半兽人属于外面的世界，属于艾塞达依和伪龙神的世界，属于充满吟游诗人故事里的怪物的世界。不该是双河，不该是艾蒙村！当他走过草地时，人们纷纷向他打招呼，询问他是否需要帮忙，有一些还走过来在他身边边走边问。但是他什么也听不进去，只是下意识地回答道不需要帮忙，自己可以应付。他们什么时候带着担心的眼神走开，或者告诉他要去帮他找奈娜依来等等，他都没有留意。他只知道自己已经决定的事：布兰?艾维尔可以帮助父亲。至于怎么帮，他不愿意细想。村长知道该怎么做，或者说他会想到该怎么做。

酒泉旅店在这场过半村屋被毁的大破坏中幸运地毫发无伤，除了外墙有些焦痕外，它的红屋顶依旧在阳光下闪耀。不过小贩的马车就只剩下黑乎乎的铁轮框了，烧焦的车厢倒在地上，已经变形得不像样子了。

索姆?墨立林翘着二郎脚坐在古老石基上，拿着一把小剪刀仔细修剪着斗篷上面被烤焦的补丁。当他看到岚时，就把手里的斗篷和剪刀都放下，一声不吭地跳下来，抬起担架后部。

要进去？哦，当然，当然。你放心好了，孩子。你们的贤者会治好他。我昨晚看着她给伤患疗伤，技巧十分熟练自信。你的情况已经算好。昨晚有些人死了，虽然不多，但是即使只牺牲一人我也觉得很难过。最糟的是，老菲恩失踪了。你知道，半兽人什么都吃。你应该感谢光明，因为你父亲还在这里，还活着可以接受贤者治疗。对岚来说，这番话是他此刻最听不进去的。他心里不停重复着：他是我的父亲，我的。此刻任何人的同情、鼓励，对他来说就像苍蝇飞舞的嗡嗡声般毫无意义，直到布兰?艾维尔告诉他怎么救父亲。

忽然他意识到自己已经面对旅店大门，门上被涂污：看起来是用烧焦的木棍划的一条峰状曲线，尖端画着一滴炭黑的血是一只龙牙！不过，经历了这一夜的许多事情后，酒泉旅店的门上画了一只龙牙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了。至于为什么有人指控旅店老板和他的家人是邪恶之徒？或者是企图诅咒他们一家？这他都管不着。经历了这一夜后，他只明白了一个事实：这世上没有不可能的事！没有！吟游诗人轻轻推着他，两人走进旅店。

旅店大堂里只有布兰?艾维尔一人，没有人有空生火，所以冷冰冰的。村长坐在其中一张餐桌前，手中的笔在墨盒里蘸着，眉头紧锁，花白的头低着，看着桌上的一张羊皮纸陷入沉思。身上的睡袍随便地扎在裤腰里，被胖肚皮撑着像个大袋子。两只光脚很脏，一只脚的脚趾心不在焉地擦着另一只脚。看得出来昨晚的寒冷中，他没来的及穿鞋就进进出出跑了好多趟。你又有什么问题？他头也没抬就问道，快点说完。有二十几件事等着我去做呢，我都忙不过来了，现在既没时间也没耐心。好了，快说！艾维尔先生？岚说道，是我的父亲！村长猛地抬起头：岚？塔！他扔下笔唰地站起来，座下的椅子被撞到地上。光明总算还没有完全遗弃我们。我以为你们两个都遇难了。半兽人走了后不到一个小时，贝拉就冲进村里，吐着白沫喘着粗气，看样子是从农场一路狂奔过来的。我还以为没空说这个了，我们把他抬到楼上。他说着抢过吟游诗人手里的后半部担架，冲他说：墨立林先生，请您去把贤者叫来，跟她说，我叫她马上来，否则，我要她给我解释！塔，你好好休息。我们即刻让你躺到柔软舒适的床上去。快去，吟游诗人，快去！索姆?墨立林都已经转身跑出去了，岚才说得出话来：奈娜依不肯施救。她说她无能为力。我相信我希望您有别的办法。艾维尔先生专注地看了看塔，然后摇摇头：我们会想到办法的，孩子，我们会想到办法的。然而他的声音不再自信，我们先把他安置到床上，至少让他舒服点。岚任由村长推着他走向大堂后部的楼梯。他想要坚持相信塔不管怎样一定能获救，但村长语气里的疑虑使得这个信念不断地动摇。

旅店二楼的前部是六个温暖舒适，面朝草地的客房。主要是供小贩们、从守望山南下或德文驿站过来的客人留宿用的，他们通常都没想到这里会有这么舒适的客房。现在有三间房子已经被占用了，村长推着岚走向剩下的空房。

很快，厚厚的羽绒床就整理好了，塔被转移到上面，枕着鹅绒枕头。他被移动时除了嘶哑的呼吸声外，连呻吟都没有。岚越来越担心，但是村长指挥他去给壁炉点火，自己则挽起窗帘，让晨光照耀房间和塔。吟游诗人回来时，炉火刚刚点着。

她不肯来，索姆?墨立林边走进房间边宣布。他瞪了岚一眼，生气地吹着白胡子：你怎么不早说你们已经见过她？她差点把我脖子拧断。我想我不知道也许村长的命令能让她再来看看岚焦虑地握着拳，向布兰问道：艾维尔先生，我该怎么办？村长也没了主意，他摇着头把塔额上的湿布换成新的，躲避着岚的眼睛。我不可以就这样看着他死啊，艾维尔先生。我必须做些什么！吟游诗人动了动嘴唇，像是有话要说。岚急切地转向他：您有什么主意？我什么都愿意做！我只是疑惑，索姆说，一边用拇指按压长烟斗里的烟叶，村长是否知道是谁在他的门上涂了那只龙牙。他看了看烟斗的小碗，又看了看塔，叹了口气把未点燃的烟斗用牙咬着：这说明有人不再喜欢他了。或者说，不喜欢他的住客？岚厌恶地瞪了他一眼，把脸转向炉火。他看着跳跃的火焰，心乱如麻。但是如同这火焰集中在木柴上一般，他的心集中在一个信念上：我决不放弃，决不站在这里看着父亲死去。我的父亲，他狠狠地告诉自己，这是我的父亲！一旦高烧退了，其余就都好办。唯一的问题是，怎么退烧？布兰?艾维尔紧紧地抿着嘴唇看了看岚的背影，又向吟游诗人怒目而视。眼神凶得熊都可以被吓退，但是索姆只是毫不在意地等着，期待着他的回答。

可能是康伽的人，或者库林家，村长终于说道，但是只有光明能确切地知道是谁干的。他们都不是好东西，最喜欢挑拨离间，惹是生非。辛?布耶说的话跟他们比起来，简直是甜言蜜语。就是破晓之前来的那帮家伙？吟游诗人问道，他们闻起来不像半兽人，但却一样恶心。只顾追问春诞庆典几时开始，对村子里过半房屋被烧毁的事实视而不见。艾维尔先生冷酷地点着头：是那两家人的其中一家。他们都是一伙的。没脑子的达尔?库林大半个晚上都在要求我把茉莱娜夫人和兰恩先生赶出去，赶出村外。他好像完全忘了，要不是他们俩，我们整个村子可能已经被夷为平地了。岚一直心不在焉地听着，只有最后一句话引起他注意：他们做了什么？她凭空召唤雷电，艾维尔先生回答，指挥它落到半兽人头上。那威力足以劈开大树，劈倒半兽人更是不在话下。茉莱娜？岚难以置信地问道。村长点点头。

是她。兰恩先生则舞起手里的剑，像一股旋风。别说他的剑，他本身就是一件武器，攻击速度惊人。天，我若不是亲眼所见，都不会相信他抚摸着自己的光头，当时春诞前夜的互相拜访刚刚开始，我们怀里满是礼物和蜜糕，脑袋里灌满酒，晕头晕脑的。然后狗儿们忽然狂吠不停，他们俩人从旅店里冲出来，在村里四处跑大喊着半兽人来了！我还在猜他们是不是醉了，必竟这里怎么可能有半兽人？紧接着，大家都还没反应过来，那些那些东西就已经走到街上，来到我们眼前，挥剑砍倒村民，放火焚烧房屋，尖声嚎叫着，闻者心寒。他嫌恶地冷笑一声，我们就像小鸡遇上狐狸，惊惶四散，直到兰恩先生让我们定下神来。您不需要这么苛刻，索姆插嘴道，您已经做得很好。那些被消灭的半兽人里有您的功劳。唔是的，艾维尔先生打了个颤，但是，艾蒙村来了一个艾塞达依，而兰恩先生是个守护者，这还是令人难以置信。艾塞达依？岚轻声重复，不可能，我和她说过话，她一点也不她不你以为她们脸上会刻着自己的身份吗？村长挖苦道，或者在背后写着危险莫近？忽然他一拍额头，艾塞达依！我这个老糊涂怎么这么蠢啊。岚，我想到一个方法救塔了，但要看你愿不愿意。我不能叫你去做，因为若换成是我，我也不知道自己是否有此勇气。什么方法？岚问，只要能救父亲，我愿意尝试任何方法。艾塞达依能治疗，岚。你也听过那些传说的，伙计。她们可以施行药物无法做到的治疗。吟游诗人，你该比我们清楚，你的故事里到处是艾塞达依。为什么不直接说出来，非要引导我来说？我在这里是外人，索姆看着自己的烟斗说道，好人家库林不是唯一不想跟艾塞达依扯上关系的人。由你来说出这个主意会比较好。艾塞达依，岚喃喃道，眼前浮现出朝他微笑着的茉莱娜。她是传说中的暗黑之友艾塞达依？据说接受艾塞达依的帮助就像吃下藏着毒药的馅饼般，可能比没有帮助更糟糕；她们的礼物里就像鱼钩上的诱饵总是暗藏机关。他忽然觉得口袋里茉莱娜给他的银币变成一团热炭，恨不得把它扔出窗外。

谁都不想跟艾塞达依扯上关系，伙计，村长缓缓说道，但这是我能看到的唯一机会。然而是否要向她求助是个重要的决定，你必须自己作出选择。至少到目前为止，我所看到的茉莱娜夫人茉莱娜塞达依所做的都是好事。人有时候，他意味深长地看了看塔，必须作出选择，即使它不是最好的。有些故事，从某种方面来说，是言过其实的，索姆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他的话像是被挤出来似的，有一些故事是。况且，孩子，你还有别的选择吗？没有，岚叹道，看着一动不动的父亲，眼神黯淡下来，我我会去找她。她在桥的另一边，吟游诗人告诉他，就是他们处理半兽人死尸的地方。记住，孩子。艾塞达依做任何事情都只是为了她们自己的理由，这个理由跟常人所以为的理由并不总是一样的。话没说完，岚已经往门口走去，吟游诗人的最后一句话是冲着他的背影喊的。他顾不得解下剑，所以只好一手握着剑柄以免剑鞘在跑动时挡着脚。他咔嗒咔嗒地跑下楼，冲出旅店，完全把疲劳抛到脑后。尽管十分渺茫，但此刻救回塔的希望使他战胜整夜未眠的劳累。至于这个希望是来自艾塞达依，至于为此要付出什么代价，他不愿意去想。现在要做的是，面对她。他深吸一口气，加快脚步。

熊熊的大篝火就在最北的屋子以北，靠近通往守望山的道路。风把油腻的黑烟吹往村外，但是现场还是弥漫着令人作呕的甜香，像是烤完后放得太久的肉味。这种味道使岚感到窒息，当他意识到它的来源后，更是强咽口水才没有呕吐。春诞的篝火还正好可以用来做这件事。那几个看火的人个个用经醋浸泡的布来包着口鼻，仍然一脸恶心。就算他们闻不到，心里却清楚知道这个味道，清楚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事。

其中两人正在给一匹德胡兰马拖来的半兽人尸体解开脚上的带子。兰恩蹲在尸体旁，把毛毯撕开，露出它的肩膀和山羊头。岚走来的时候，他正从它黑链夹的肩膀部位解下一个金属牌子，上面以瓷釉涂着一支血红的三叉戟。

茉莱娜交叉着脚坐在不远处的地上，疲惫地活动着颈部，膝上放着一根全身刻满花和藤的手杖，裙子皱巴巴的。这是第七个。竟然有七个小队的半兽人！自从半兽人战争之后，从来没有试过这么多半兽人一起行动。坏消息真是一个接一个。我很担心，兰恩。我们也许赢了这场小杖，但实际上却是前所未有地落后。岚看着她，一时说不出话来。她是一个艾塞达依。一路走来时，他不停说服自己：她跟自己知道她是什么人之前不会有任何区别但当他见到她，却吃惊地发现，她看起来真的完全变了样：头发乱七八糟，鼻子粘着煤灰。不过，除此之外，她还是昨天见到的样子。可以肯定的是，艾塞达依一定有与常人不同之处。如果外表能真实反映内在的话，根据传说的描述，她应该长得跟半兽人差不多，而不是这么俊俏，即使坐在泥土地上仍不失高贵。最重要的是，她能救塔，不论代价如何。

岚深吸一口气，说道：茉莱娜夫人我是说，茉莱娜塞达依。两人都转头看他，茉莱娜的凝视使他愣住了。这不是他记忆中，在草地上时的那种平静地微笑着的凝视。她脸上透露着疲劳，但一双黑眼睛像鹰眼般锐利。艾塞达依，世界的破坏者、把君主和国家像木偶般操纵着，推动他们按照塔瓦隆的意志而行的人。

黑暗中又透出了一丝光明，艾塞达依喃喃说道，然后提高声音问道：岚?艾索尔，你做了什么梦？他愣愣地看着他：我的梦？这样的一个夜晚会给人带来恶梦，岚。如果你做了恶梦，一定要告诉我。我有时候可以为人驱除恶梦。我的梦没什么可是我的父亲。他受了伤。只是一道划伤，但是高烧不退。贤者不肯施救。她说她无能为力。但是传说里她扬起了一边眉毛，岚赶紧住了嘴，咽了一口口水。光明啊，在所有的传说里，艾塞达依都是反面角色。他看了看兰恩，后者看来对死半兽人更感兴趣。面对着她的眼睛，他吞吞吐吐地继续说道：我啊传说中艾塞达依能够治疗。如果您能救他对他做任何事都好不论要什么代价我是指他做了一次深呼吸，把剩下的话一口气说完，只要我能做到的，我愿意付出任何代价，只要您能救他。任何代价都行。任何代价，茉莱娜重复道，像是跟自己说话似的。岚，我们等会儿再来说代价的事情。我现在不能给你任何承诺。你们的贤者知道自己的能力极限，我也一样。我尽力而为，但是我的力量不能阻挡时间之轮的运转。每个人都是迟早要死的，守护者冷冷地插道，除非他们为暗黑魔神服务，但那是只有蠢人才会做的事。茉莱娜轻轻咯了一声，说道：不要说这些令人沮丧的话，兰恩。我们有一些庆贺的理由不是吗，尽管很小，但是仍然值得庆贺。她靠着手杖站起来，带我去看你的父亲，岚。我会尽我所能救他。这里有太多人拒绝我的帮助了，他们都听信那些传说。她冷淡地地补充。

他在旅店，岚说，这边走。还有，谢谢您，谢谢您！他们跟着他，但是走得不快。岚一下子就冲前了许多，只好停下来不耐烦地等着他们跟上，然后又向前冲去，再停下来等。

请您走快点，岚催促道，他因为终于找到可以帮助父亲的人而太过兴奋，完全没有考虑到驱赶艾塞达依是多么鲁莽的事情，他正在忍受高烧煎熬。兰恩狠狠地瞪着他：你看不到她有多累吗？就算有安菊�的辅助，她昨晚所做的事的相当于背着一大袋石头沿着村庄跑了一晚。不管她怎么说，你都不过是个牧羊人。你算哪根葱，值得她这样帮你？岚眨眨眼，不敢说话。

温柔些，我的伙伴，茉莱娜说道，伸手轻拍守护者的肩膀，脚步并没有慢下来。兰恩呵护备至地走在她身边，像是希望借此给予她力量。你光想着照顾我，为什么他就不可以光想着照顾他的父亲呢？兰恩生气地皱着眉，但不再说话。岚，我答应你我会尽量走快些。事实上，她眼中强势的光芒，她平静的语气，给岚的感觉并不完全是温柔，似乎更多的是命令。他不知道这到底是哪一种，也可能两者都有。不论如何，他已经向她，向艾塞达依作出了承诺。他在他们身边大步走着，努力不去想这代价究竟会是什么。

第八章 安全之地

还没完全走进房门岚就迫不及待地往父亲看去不管别人如何说都好，这是他的父亲。塔仍然一动不动，双眼紧闭，呼吸艰难。白胡子吟游诗人正在跟村长说话，见到他们进来就停了口。村长弯着腰正在照料塔，他不安地看了看茉莱娜。

茉莱娜不理会村长的目光，也不理会其他人，只是皱着眉凝神看着塔。

索姆的烟斗还是没点着，他把它咬在嘴里，又拔出来，阴沉着脸看着它。唉，想安安乐乐吸口烟都不行，他自言自语道，我还是去找我的斗篷好了，免得它被某个农夫拣去给牛当被子。至少在外面可以好好吸烟。说着，他忙不迭地离开了房间。

兰恩瞪着他的背影，棱角分明的脸如磐石般毫无表情：我不喜欢这个人，他不可靠。昨晚就不知道他到哪里去了，一整晚我连他的影子都没见过。他跟我们一样参加战斗了，布兰仍然不太确定地看着茉莱娜，一边说道，他一定是的。不然他的斗篷不会被烤焦。岚才不关心那个吟游诗人昨晚是否躲在某个马棚里渡过呢，他恳切地问茉莱娜：我父亲怎样了？布兰张口正要说话，但茉莱娜抢先说道：艾维尔先生，请让我和他单独留下，你们在这里只会妨碍我的治疗。布兰犹豫片刻，他显然不习惯在自己的旅店里被人指挥，但是又不愿意违背一个艾塞达依。好一会儿，他直起身来，拍了拍岚的肩膀：我们走，孩子，不要妨碍茉莱娜塞达依和她的呃她到楼下去，我有许多要你帮忙的事呢。我相信用不了多久，你就会听到塔大声喊着我的烟斗在哪里？还有，给我一杯啤酒。之类的话。我可以留下来吗？岚向茉莱娜问道。但是她好像除了塔以外根本没有注意到其他人的存在。布兰用力拉他，但是岚坚持：求求您？我不会妨碍您的。您甚至不会知道我在这里。他是我的父亲！他喊出的最后一句话如此竭斯底里，把他自己吓了一跳，村长也吃惊地睁大了眼睛。岚希望其他人把这理解成过度疲劳或者是面对艾塞达依时的过度紧张。

好，好。茉莱娜不耐烦地回答。她把斗篷和手杖随便搁在房间里唯一的椅子上，把袖子挽起到肘部，坐到那边去，兰恩你也是。她随意指着墙边的一条长板凳，双眼仍然注视着塔。事实上，从进房间以来，她的注意力就没有离开过塔，目光缓缓地从他的脚部移到头部。岚觉得她的目光如有芒刺，像是把他的父亲完全看穿了似的。你们可以说话，她心不在焉地说，但是声音必须小。好了，艾维尔先生，您走。这里是病房，不是聚会堂。请保证我不会受到打扰。村长不乐意地咕哝着，但是声音很小别人都听不见。他用力捏了捏岚的肩膀，不情不愿地走了。

艾塞达依口里念念有词地跪在床边，轻轻把手放在塔的胸膛上，然后闭上双眼一动不动，也不作声，就这样过了很久。

传说中艾塞达依施展她们的技能时总是伴随着电闪雷鸣，或者其他征兆，显示出不可思议的成果和伟大的力量。那种力量，是源自真源的唯一之力，是它，驱动着时间之轮。岚并不是想要看到什么了不起的景象，必竟亲眼看到那种力量，并且要使用它来救父亲，不是什么值得期待的事情。但是此刻的茉莱娜看起来就像是睡着了似的，这令他觉得有点疑惑。他紧紧盯着父亲，他的呼吸好像显得轻松了些，茉莱娜似乎真的在作某种治疗。这时兰恩忽然说话了，把一心专注在父亲身上的岚吓了一跳。

你这间武器不错。如果我没猜错，剑刃上是不是也有苍鹭标记？岚看着他，好一会儿没反应过来他说的是什么。从刚才去请求茉莱娜救父亲以来，他的神经一直高度紧张，把自己腰间的剑忘得一干二净：它现在显得很轻。是的，有。真没想到会在这样的地方见到有苍鹭标记的剑。兰恩说道。

是我父亲的剑。他瞥了瞥兰恩的剑，那把剑的剑柄刚好露出斗篷边缘。这两把剑确实很相像，只不过对方的剑上没有苍鹭。他把目光移回床上。塔的呼吸确实轻松了许多，已经不再粗哑。他很久以前买的。牧羊人会买这种东西，真奇怪。岚斜了兰恩一眼。身为陌生人这样议论他的剑显得多管闲事，而身为守护者不过他觉得自己还是应该回答：据我所知，他没有用过它。他说它没有用。直到昨晚，我才知道他有这把剑。他说它没有用？是吗？但是我肯定他一开始不是这么想的。兰恩轻轻碰了碰岚的剑鞘，在某些地方，苍鹭是剑术大师的标记。这把剑一定有着与众不同的经历，才会最终落在双河的牧羊人手里。岚忽略掉这句话里隐含的疑问，不再说话。茉莱娜仍旧纹丝不动。她究竟在做什么？其实他也弄不清楚自己是否真的想知道这个艾塞达依在做什么，想到这，他不禁打了个寒战，擦擦手臂。艾塞达依过了一会，他想起了自己的问题。这些问题有些他不想问，但另一些他想知道答案。村长他清清喉咙，做了个深呼吸，然后说：村长说村子之所以能保住半数房屋，是你们俩的功劳。他看着守护者，不知道您有没有听说，树林里有一个男人光是被他看着就令人恐惧您觉得这是不是某种警示？还有，他的马跑起来悄无声息，他的斗篷风吹不动。您觉得他会不会对这里不利？您和茉莱娜塞达依可以阻止他么？我们办不到，除非能有六个姊妹联手，茉莱娜回答道，岚被吓了一跳。她仍然跪在床边，但是她放在塔胸膛上的手已经拿开，半侧着身正看着他们。她的声音很轻，但是眼神中的压迫像是把岚紧紧钉在墙上，如果只有我自己，就算提前一个月就知道这件事，恐怕仍然无能为力。当初我离开塔瓦隆时如果知道会在这里遇上半兽人和迷惧灵（原译迷惧骑士），就算要我扯着姊妹们的衣领，也会强行把她们带来，而且至少要带六个、甚至十二个来。虽然我能引导唯一之力，然而一个人的力量非常有限。要知道，昨晚有过百半兽人袭击了这一地区，是整整一个拳（拳：半兽人军队的基本单元，在数目上会有所变化；一般在100到200人之间）的兵力。但是知道总比不知道好，兰恩严厉地看着岚问道，你几时看见他的？我要确切的时间。还有，在哪里看见？那已经不重要了，茉莱娜阻止道，我不想令这孩子因为跟他无关的事情自责。该怪的人是我。昨天见到那只可憎的行为反常的乌鸦时，我就该提高警惕。你也是，我的老朋友。她的语气略带气愤，我自信过头了，以为暗黑魔神的魔爪还没伸到这么偏远的地方，以为至少目前还没有这么严重。我真是太大意了。岚不解地眨眨眼：乌鸦？我不明白。它们是食腐者。兰恩露出嫌恶的表情，暗黑魔神的奴隶经常利用这一类生物来充当间谍。主要是乌鸦。有时在城市里也用老鼠。岚不寒而栗。乌鸦是暗黑魔神的间谍？现在可是到处都能见到它们的踪影啊。另一方面，一直以来双河的人们一出生就接受这样的教导：暗黑魔神的力量无处不在，但只要心向光明，努力经营正直善良的生活，并且不要喊他的名字，就不会受到他的伤害。然而茉莱娜刚才提到暗黑魔神的魔爪的说法，似乎跟他们这个信念他无意中看了看塔，立刻把其他的事丢在脑后：父亲的脸色明显好多了，潮红已经退去，呼吸声听起来跟没事人一样。要不是兰恩抓着他的手臂，他都要跳起来了：您成功了！茉莱娜摇摇头，叹道：还没完，我希望仅仅是没完。半兽人的武器产自一个名为沙坎达尔的山谷。那个地方就在刹幽古（原译刹幽湖，暗黑魔神被囚之地）的山坡上，不少武器都被它的邪恶深深污染。这样的刀刃造成的伤口，要么用通常的方法治不好，要么引发致命的高烧，要么导致药物无能为力的疾病。我刚才只是减轻了你父亲的痛苦，但是刀刃留下的污染仍然留在他体内。若置之不理，它就会越来越厉害，把他吞噬。您不会置之不理的，对。岚说道，随即被话中半是乞求，半是命令的语气大吃一惊，自己竟然这样跟一个艾塞达依说话，幸好她似乎没有在意。

我不会，她只是简单地回答，但是岚，我现在很累。从昨晚到现在，我都没有休息过，若是普通伤势，还可以对付。但是这种伤这个，她边说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丝织小袋，是安菊�，她看看岚的表情，说道，很好，你知道安菊�。岚下意识地向后靠了靠，想离她和她手里的安菊�远些。有一些传说里提到过安菊�，它是传奇时代的遗物，是艾塞达依用来增加自身引导唯一之力的上限的辅助宝物。他看着茉莱娜解开小袋，吃惊地看到里面是一个光滑的象牙质小雕像，呈古旧的深棕色，还不到她的巴掌长，雕的是一个有着披肩长发的女人，身穿飘舞的长袍。

制造安菊�的方法已经失传了，她说道，我们失去了许多东西，也许永远都无法再找回来。我们剩下的安菊�已经很少，艾梅林殿下差点连这个都不许我带来。幸好她最后还是批准了我的请求，这对艾蒙村，对你的父亲都是幸事。但是你也不要抱太大希望。现在的我即使有它的辅助，也只能增强到跟昨天没有它辅助时差不多的水平。而且这个伤口的污染很重，已经恶化了。您能救他，岚热切地说道，我知道您一定行的。茉莱娜微微笑了：我们很快就知道行不行了。说完她转身面对塔，一只手放在他的前额上，另一只手弯成杯状捧着小雕像，闭上双眼，全神贯注，连呼吸都像是停止了。

你刚才说的骑士，兰恩悄声说道，就是那个令你恐惧的人肯定是个迷惧灵。迷惧灵！岚惊呼，但传说里说，黯者身高二十尺，而且守护者露出阴郁的苦笑，使得他把没说完的话都吞回了肚里。

传说往往是夸大事实的，牧羊人。信我，真正的类人没这么高大。在不同地方，它有不同的名字，例如类人、潜鬼、黯者、影魅，但都是指迷惧灵。它其实也是半兽人，同样是由恐怖领主们以人类和野兽混合而成，只不过其中人类的成分占了主导，所以呈人形。但它们受邪恶侵蚀扭曲的程度却比普通半兽人更深，并且从暗黑魔神处继承了某些能力。在一对一的情况下，只有最差的艾塞达依才会输给黯者。但是它们却暗害了一个又一个好人，它们的实力因此被夸大。自从遗弃使在传奇时代的最后一战被封印，一直以来是它们在指挥半兽人军队。在半兽人战争中，就是它们在恐怖领主的领导下，带着半兽人作战。它令我害怕，岚有气无力地说，它仅仅是看着我，就他不寒而栗。

这不是什么可耻的事，牧羊人。它们也令我害怕。我曾经见过战斗一生的战士在类人面前如小鸟面对毒蛇般惊惶。北方靠近灭绝之境的边疆一带有句话说：缺眼人的脸就是恐惧。缺眼人？岚不解。

兰恩点点头：迷惧灵不论在白天还是黑夜都具有鹰一般的视力，但是它们没有眼，所以又称缺眼人。没有什么事能比面对一个迷惧灵更危险了。昨晚在这里就有一只，我和茉莱娜塞达依几次想杀掉它都失手。大概类人也继承了暗黑魔神的运气。岚咽了咽口水：有个半兽人跟我说，迷惧灵想和我说话。我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兰恩猛地抬起头，蓝宝石般的眼睛紧盯着他：你跟一个半兽人说过话？不完全是啦，岚在守护者的逼视下结结巴巴地解释道，是它跟我说话。它说，不会伤害我，说迷惧灵想跟我谈。然后它想杀我。他舔舔嘴唇，手不安地抚着剑鞘上的皮革，用短促的句子把自己返回农屋取东西的经过颠三倒四地说了一遍。结果是我杀了它，他最后说道，是意外啦。它跳过来，而我手里有剑。如果岩石可以软化的话，兰恩的脸色看起来就柔和了少许：虽然如此，这也是件值得一提的事情。直到昨晚为止，南疆一带见过半兽人的人屈指可数，更别说杀过一只的人了。而能够独自一人，用普通的剑杀死一只半兽人的就更少了。茉莱娜疲倦地补充道，岚，治疗完成了。兰恩，扶我起来。守护者快步走到她身边，同时，岚也冲到了床边。塔的皮肤摸起来很凉，脸色苍白显得筋疲力尽，好像在外劳累了很久似的。双眼依然闭着，但是呼吸均匀深切跟平常熟睡一样。

他现在已经没事了？岚忧虑地问道。

是的，但是极需休息，茉莱娜回答，至少得躺在床上歇几个星期，然后他就会跟没受过伤一样。她扶着兰恩的手臂，脚步浮游地走向椅子。守护者把椅子上的斗篷和手杖扫到一边，扶她坐下。她长舒一口气，松弛下来靠在软枕上，小心地把安菊尔包好收回口袋里。

岚的肩膀激动地颤抖着，他想笑，但是眼泪夺眶而出。他紧紧咬着嘴唇，用手胡乱擦着眼泪，哽咽道：谢谢您！在传奇时代，茉莱娜说道，有些艾塞达依具有极强的治疗力量，即使接受治疗者的生命只剩下最后一点火花，他们也可以令它重新燃烧，恢复成熊熊的生命之火。可惜啊，那样的辉煌时代已经消逝，也许一去不返了。除了安菊尔的制造方法外，我们还失去了很多如今连做梦都不敢想的技能。甚至，连到底失去了什么，也已经想不起来。我们的人数变得如此之少，有些天赋就这样消失了，保留下来的也不停弱化。现在的我们想要进行治疗，接受治疗者本身的意志体质也必须非常顽强，否则即使最强的艾塞达依也无法治好他。幸运的是，你父亲就是一个这样的人，也正因为如此，他几乎耗尽所有的力量为活下去而斗争。现在他体内的污染已经清除，要做的就是休息以恢复元气，这需要花时间。我这辈子都没法报答您，他说道，但只要力所能及，我愿意为您做任何事。任何事都行。他想起了自己作出的承诺，她还没有说出要求的代价是什么。此时跪在塔的身边，他更加真心诚意地希望能兑现这个承诺。尽管如此，直接看着她，面对她的目光还是令他觉得不自在，所以他的眼睛仍然盯着父亲。任何事情，只要不是伤害村子或者我的朋友，都行。茉莱娜满不在意地挥了挥手：随你喜欢，我只希望跟你谈谈。不过你很快就会跟我们一起离开了，到时候我们再详谈。离开？！他惊呼，唰地站起身来，这么严重？可是大家不是都在准备重建家园吗？我们一直都安于双河的生活，没有人离开过这里的。岚而且，我们能去哪里呢？帕丹？菲恩说，哪里的冬天都是这么糟。他他就是那个小贩。那些半兽人岚吞了吞口水，想起索姆？墨立林说过半兽人什么都吃，恨不得自己没听到过那番话，呃，我觉得最好的办法是留在我们所属的地方，留在双河，收拾残局重新开始。我们已经撒下了作物种子，而天气很快就能暖和起来，到时候就可以剪羊毛了。我不知道是谁先说起要离开这里的我打赌是库林家的人但不论是谁牧羊人，兰恩打断他，你先听我们说完。他冲着他们俩眨眨眼，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胡乱说了一气，茉莱娜都没法说下去了。她可是个艾塞达依啊。他不安地想，要怎么道歉？但是茉莱娜微微笑了。

我明白你的感受，岚，她说道。岚知道她说的是真的，这令他浑身不自在。不要多想，她抿紧了嘴唇摇摇头，这次是我说得不够清楚，大概我应该先休息一下再说的。岚，是你要离开。只有你，为了你的村子，你必须离开。我？他清了清哽住的喉咙，重复道，我？为什么？我一点也不明白。我哪儿也不想去。茉莱娜看了看兰恩。守护者把交叉在胸前的手放下来，低头看着岚，目光令岚再次觉得自己被放在了无形的天平上估量。

你知道，兰恩忽然问道，为什么有些屋子没有受到攻击吗？半个村子都被攻击了，他指出，但是被兰恩挥手阻止了。

它们是烧毁了不少屋子，但是其中大部分只是为了掩人耳目。对这些屋子半兽人仅仅是放火就算了，对屋里逃出来的人置之不理，也不进入屋子。当然了，如果那些人恰好挡住了它们的真正去路，就会遭到攻击。事实是，有不少从村外农场过来的人连半兽人的头发都没见到，或者只是从远处看到它们，大多数人直到到达村里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我确实听说了关于达尔？库林的行为，岚若有所思地说道，我猜他只是没搞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在村外的农场里，只有两个农场遭到了袭击，兰恩继续说道，其中一个是你们的农场。因为要过节的缘故，多数人昨晚都留在村子里庆祝春诞前夜。迷惧灵不知道这个风俗，恰好在春诞前夜发动攻击，这使得它遭到了预料之外的反抗，很多人也因此逃过一劫。岚看了看茉莱娜，她斜靠在椅子上，什么也不说只是看着他，一只手指轻轻点在嘴唇上。另一个遇袭的农场是谁家的？他问道。

艾巴拉家。兰恩答道。

它们发疯了，岚好容易挤出一句话来，但是茉莱娜忽然站起来，把他吓了一跳。

不，它们没有，她说，它们是有目的的。半兽人之所以到艾蒙村，不是偶然的，也不是为了贪图烧杀的快感。它们是来找人的，找住在艾蒙村一带的某个年纪的年轻男子，杀掉他，或者抓走他。我这个年纪的？岚的声音不禁打颤，光明啊！马特！还有珀林！他们怎样了？他们很好，茉莱娜告诉他，只不过被煤烟烤黑了少许。班？克拉唯和勒姆？坦勒呢？很安全，兰恩回答，他们跟大家一样安全。但是他们也看见过那个骑士，就是那个黯者，而且他们跟我一般年纪。克拉唯先生的屋子根本没有受损，茉莱娜说道，而磨坊主一家在袭击前半段还在呼呼大睡，直到外面的吵杂声把他们闹醒。班比你大十个月，勒姆比你小八个月。她淡淡地笑了笑作为对岚吃惊的表情的回应，我告诉过你我爱问问题。我刚才说的是某个年纪的年轻男子，你和马特以及珀林的年纪相差只有几个星期，迷惧灵要找的就是你们三个，不是其他人。茉莱娜看着岚的目光像是能看穿他似的，他不安地挪动身体。为什么他们要找我们？我们不过是农夫，是牧羊人。这个问题在双河是找不到答案的，茉莱娜静静地说，但是这个答案一定非常重要。半兽人为了它来到了这个它们两千年来没有踏足过的地方，就是证明。很多故事都描述过半兽人的袭击，岚坚持道，我们只不过是从没有遇上罢了。守护者不是经常跟它们战斗吗？兰恩轻蔑地哼了一声：小子，跟半兽人的战斗应该发生在灭绝之境一带，不是这个在它南边600里格（1里格约3英里，约5554米）的小村庄。而且昨晚战斗的激烈程度，正常来说也只有在石纳�（边疆一带的国家之一）或者其他边疆国家才能见到。你们三人之一，茉莱娜说道，或者你们三人一起，拥有某些暗黑魔神害怕的东西。那不可能。岚心神恍惚地走到窗前，向窗外看去，看着那些在废墟上工作的人们，不管到底发生了什么事，那决不可能。他无意中看到草地上被烧焦了的春诞柱桩子。本来这个春诞将会无限精彩，有小贩，有吟游诗人，有漂亮的外来客人。他打了个寒战，用力摇摇头。不可能。不可能，我是个牧羊人。暗黑魔神不可能对我有兴趣的。你要知道，兰恩冷冷地说，把这么多半兽人从边疆带到卡安琅、再带到这里，经过这么长的距离没有引起任何注意和反抗，是一件非常困难的事。我很想知道它们是怎么办到的。你以为它们费这么大劲就是为了来烧几间屋子吗？它们还会再来的，茉莱娜补充道。

岚本来张开了口想跟兰恩争论，但茉莱娜的话使他转向她：回来？您能阻止它们吗？昨晚您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都能击退它们，现在您有所准备，不是更有把握吗？也许，茉莱娜回答道，我可以写信给塔瓦隆，让她们派几个姊妹来，也许她们能在半兽人再次袭击之前赶到。那个迷惧灵也知道我在这里，也许它会静待增援，等待更多迷惧灵和半兽人的加入。如果有足够的艾塞达依和守护者，我们确实是可以击退半兽人的，然而这要经过很多场战斗才能办到，就难说了。在岚的眼前浮现出艾蒙村被战斗摧残的景象：所有的农场都被烧毁了，守望山、德文驿站和暗礁渡口，到处是灰烬和鲜血。不！他喊道，心中一阵失落的揪疼，这就是我一定要离开的原因，是吗？如果我走了，半兽人就不会再来。他剩下的最后一丝固执使他补充了一句，如果它们真的是在找我。茉莱娜挑起了眉毛，对岚仍没有被完全说服显得有点意外。兰恩开口道：牧羊人，难道你想用你的村子为赌注来打这个赌吗？甚至压上整个双河地区？岚完全屈服了：不。他再次回答，再次感到内心失落的痛楚，珀林和马特也必须走，是吗？要离开双河，离开家，离开父亲吗？至少塔现在已经没有危险了，至少他可以听到他说，发生在采石路上的事情真荒唐。我们会到拜尔隆去吗？或者卡安琅？我听说光是卡安琅的人口，就比整个双河加起来都多。我们在那里会很安全。他勉强挤出一个空洞的笑容，我常常梦想到卡安琅去看看，只是没想到这会成真。茉莱娜和兰恩都没有答话。沉默了许久，兰恩说道：如果，那个迷惧灵非常想要抓到你，那么，卡安琅就不够安全。它们仍然会追到那里的，卡安琅的城墙不能阻挡类人。而我想，你不至于蠢到以为它们不是非常想抓你。岚本以为自己的心情已经跌到最低点，兰恩的话却使它跌得更低。

有一个安全的地方，茉莱娜柔声说道。岚期待地看着她。是塔瓦隆。在那里有足够的艾塞达依和守护者保护你。即使在半兽人战争期间，暗黑魔神的邪恶军队也惧怕进攻围绕塔瓦隆的荣耀之墙。它们曾经试过一次，但是遭到了那场战争期间最严重的挫败。而且塔瓦隆是知识的殿堂，那里聚集了我们艾塞达依从疯狂时代积累至今的知识，甚至还有传奇时代遗留下来的一些片断。在塔瓦隆，我保证你可以查出为什么迷惧灵要抓你，谎言之父（暗黑魔神的称呼之一）想从你身上得到什么。去塔瓦隆？这是岚连做梦都没想过的事。到一个到处是艾塞达依的地方去？诚然，茉莱娜治好了塔至少看起来他已经没有危险但是这并没有改变他从所有传说中得来的对她们的看法。跟一个艾塞达依同处一室已经令他很不自在，何况一个满是艾塞达依的城市？还要，她还没有说治疗塔的代价是什么呢。根据传说，她们做任何事情都要求代价的。

我的父亲还要多久才能醒？最后他问道，我我要跟他谈谈这件事。我不能不告诉他就离开。说出这话时他似乎听到兰恩松了一口气，他好奇地看看他，但是他的脸仍然毫无表情。

我看，他可能在我们离开前都不会醒来，茉莱娜回答，我希望我们能在天黑以后就出发。因为即使只是迟一天，也可能是致命的。你可以给他留一个字条。在夜里？岚吃惊地问道。

兰恩点点头：虽然那个类人很快就会发现我们已经离开，但是没必要让它轻易发现。所以我们要在夜里离开。岚心烦意乱地整理着父亲的毛毯。要去塔瓦隆？这可是很远的一段路啊。这样的话，这样的话，我最好去把马特和珀林找来。我去找。茉莱娜像是忽然恢复了体力般轻松地站起来，披起斗篷，伸出手放在岚的肩上，用力不大，但是却紧压蟒蛇的铁叉般压在他肩上。岚好容易才忍住没有缩开。记住了，不要跟其他人提起这件事。如果让其他人知道了，比如那些在门上画龙牙的人，他们会给我们带来麻烦的。我明白的。岚回答，当她把手放开时他松了口气。

我会请艾维尔夫人给你送些食物来，她像是没有注意到他的反应似的，若无其事地说道，然后你睡一觉。今晚的旅程将会很辛苦。门在她俩身后关上了。岚独自一人站着，看着父亲脑海里一片空白。就在此时，他才意识到艾蒙村对他来说是多么重要，要他离开这里，就像是要把他身体的一部分撕开似的。但是他不得不走，因为夜之牧者要对他不利。他不能以村子的命运，来赌茉莱娜的推论是错的。他甚至不能跟别人说，因为库林家的人确实会拿这件事借题发挥。他唯有相信这个艾塞达依。

别把他弄醒。艾维尔夫人说道，她手里托着一个用布盖着的盘子，散发出阵阵香气。村长跟在她身后，轻轻地把门关上。艾维尔夫人将盘子放在墙边的柜子上，走过来坚决地把岚从床边拉开。

茉莱娜夫人跟我交代了你父亲的情况，我知道他需要什么照顾，她柔声说道，其中可不包括你累倒在床边。我给你带了些食物，趁热吃了。我认为你不要那样称呼她比较好，布兰满怀怨气地说，应该称呼她为茉莱娜塞达依。不然她可能不高兴。艾维尔夫人拍了拍他的脸：这个不用你操心，我和她长谈过。还有，说话小声点。如果你把塔吵醒了，我和茉莱娜塞达依都不放过你。她调侃地在塞达依这个称呼上加重语气，使布兰的坚持显得好笑。你们俩不要妨碍我。说完，她亲昵地冲丈夫笑了笑，转身向床铺和塔走去。

艾维尔先生做了个无可奈何的表情：她可是个艾塞达依啊。村里那些女人们，有一半像对待女事会会员般尊敬她，另一半则像看半兽人般看她。她们没有一个人明白，对艾塞达依应该要十二分小心。男人们虽然仍是斜眼看她，但至少他们不会作出激怒她的事来。十二分小心吗？岚心想，对我来说太迟了。艾维尔先生，他缓缓说道，您知道究竟有几个农场遭到了攻击吗？目前为止，连你们家的农场在内，我只听说过有两个。村长顿了顿，皱眉想了想，然后耸耸肩，跟村里的情况相比，显得很少。我应该为此高兴才对，但是算了，也许今天晚些还会听到有其他的农场被袭击。岚叹了口气，不用问他也知道另一个农场是谁家。那么根据村里的情况看，它们我是指，您觉得它们是不是在找什么东西？找东西？孩子，我不知道它们是否在找什么东西，我只知道它们想把我们杀光。就像我之前说过的，狗儿们狂吠不停，茉莱娜塞达依和兰恩在街上奔跑，然后有人大喊鲁罕先生的锻铁场和屋子着火了。艾贝卢？蔻顿的屋子也是奇怪的是，他的屋子是在村子的正中间的，为何不管怎样，接着的事情就是半兽人闯到我们眼前了。我不觉得它们是在找东西。他忽然笑了，但是赶紧收住，警觉地看了看他的妻子：艾维尔夫人的目光没有从塔的身上移开。老实说，他压低声音继续说道，它们看起来跟我们一样摸不着头脑。我猜它们没想到会在这里遇上艾塞达依和守护者。大概是。岚苦笑道。

既然茉莱娜在受袭农场方面没有说谎，那么关于其他的方面也可能没有。有好一会儿，他很想跟村长说茉莱娜要他们三人跟她走的事，想问问他的意见。但是很明显，村长对艾塞达依的了解不见得比村里的其他人多。何况，他也不想让村长知道茉莱娜所说的暗黑魔神想抓他们的事，他自己也不知道这是因为害怕被嘲笑还是被相信。他的拇指轻轻地在塔的剑柄上摩挲着。父亲曾经到过外面的世界，他对艾塞达依的事情一定知道得比村长多。然而既然他真的离开过双河，那么他在西树林里，在高烧中所说的那些话他用双手用力拨动头发，把这个想法赶走。

你需要睡眠，伙计。村长说道。

是的，艾维尔夫人接口道，你都快站不稳了。岚朝她眨眨眼，他没有注意到她已经离开床边。他真的急需睡觉，想到这他禁不住打了个呵欠。

你到隔壁房间去睡，村长说道，那里已经升了火。岚看了看父亲，他仍然睡得很熟，这使他又打了个呵欠：我就在这里睡好了，好等他醒来。照顾病人的事情都是由艾维尔夫人作主的，她犹豫了一下就点了点头：不过你不许打扰他，必须让他自己醒来。不然他开口想保证自己一定照她吩咐做，但是口一张开，又打了个呵欠。她微笑着摇了摇头：你快撑不住了。如果你真的要留在这里，那么就躺到壁炉前。还有，睡觉之前，先把那个牛肉汤喝了。好。岚答应着，只要能让他留下，什么都答应，我不会吵醒他。那就好。艾维尔夫人和善而坚定地说，我去给你拿毯子和枕头。当村长夫妇终于离开后，岚把房间里的长椅拉到床边坐下。虽然他真的很困他又打了个呵欠，颚骨咔咔作响但是现在他还不能睡，因为父亲随时会醒来，而且可能只醒一会儿。他得等着，等着跟父亲说茉莱娜告诉他的事。

他在椅子里辗转反覆，心不在焉地把剑柄移开：虽然我不能跟其他人说，但是这是塔，这是他不禁坚决地紧咬下颚我的父亲，我可以跟我的父亲说任何事情。

他在椅子里蜷起身体，头靠着椅背。塔是他的父亲，他爱跟父亲说什么就说什么，别的人都管不着，只需要等他醒过来就行了只需要等

第九章 时轮的述说

岚在跑，心脏剧烈地跳动着。他沮丧地四处张望，发现自己被荒凉的群山围困。这是个永远没有春天的地方，冰冷的泥土在他脚下嘎扎作响，上面没有任何植物，甚至地衣。他跌跌撞撞地跑过一块又一块比他高大一倍的巨石，石上蒙满灰土像是从来没被雨水冲洗过。太阳像个肿胀的血红圆球，比最热的夏日还耀眼，刺得他双眼生疼。它刻板地挂在铅制大锅般的天空上，伴随在它四周的是黑色和银色的云朵，积压在地平线上。虽然云层如此厚重，周围却连一丝风也没有；虽然阳光如此猛烈，空气却像深冬般寒冷。

岚边跑边回头看，却看不到是谁在追赶他。身后只有荒野和黑乎乎的山脉，不少山顶上还冒着黑烟，直飘到天际混入云中。虽然他看不见，却能听到追赶者的声音在身后嚎叫，那是从喉咙里发出的怪声。它们因追逐猎物而兴奋，因闻到鲜血而疯狂。是半兽人！它们越来越近，而他的力气快要支撑不住了。

绝望中，他匆匆爬上一个刀刃似的山脊，但眼前的情景令他哀叹着跪倒在地：这是一个巨大峡谷的边缘，谷底远在千尺之下，覆盖在灰蒙蒙翻滚着的迷雾之中。雾浪移动得比任何大洋的海浪都慢，夹杂着不时的红色闪电，像是底下有熊熊烈火一闪即逝。峡谷远处传来阵阵雷声，伴随着闪电，有时这些闪电竟然是从地面往天空劈去的。

如果仅仅是这个峡谷本身，并不能令他失去继续逃跑的勇气。是那座山，它从沸腾的水雾中间拔地而起，比迷雾山脉的最高峰还高，黑暗得把所有希望都吞噬，阴冷的尖顶像匕首般直插天堂。是它，夺走了岚最后的力气。虽然他从没有见过这座山，但是他认识它，关于它的记忆在他脑海里一闪而过，太快以至于他来不及抓住这些片断。但是他知道自己认识它。

无形的手指伸到他身上，拉住他的手脚企图把他拖向那座黑山。他扭动着身体反抗，手脚都绷得紧紧的，手指紧抓着地面插入石中。心脏像是被鬼魅的丝线缠绕着，拉扯着，呼唤着要他向那座黑山走去。他泪流满面，趴倒在地上，意志像是水一般一点点被吸走。只差一点点，只差一点点他就抵挡不住了，他将会响应召唤而去，顺从地执行对方的任何要求。但是在他内心深处还残存着一丝感情：愤怒！他不是一头任由人推着赶着进羊圈的羊！愤怒在他剩余的意志中萌生，他像发现救命稻草一般牢牢地抓住它。

一个飘忽的声音在他脑海里响起：侍奉我。这是一把熟悉的声音，只要他仔细聆听，就一定能认出它来。侍奉我。他拼命摇头要把这个声音甩掉。侍奉我！他愤怒地朝那座黑山挥舞拳头：愿光明毁灭你，刹依坦！忽然间他身边的空气里充满了死亡的味道，一个身影穿着干涸血迹般颜色的斗篷，向他逼近，它有脸，正看着他但是他不想看到这张脸，甚至不想想到它。因为即使只是想一下都会令他受伤，令他精神崩溃。它的手向他伸过来。无路可走的岚不顾一切跳下了悬崖。

他必须远离这个身影，越远越好。他下坠着，空气像鞭一般抽打他的身体。他想大声喊叫，却发现自己根本无法呼吸，更别说呼喊了。

忽然他发现自己已经不在刚才那片荒地上了，也不再下坠。脚下是冬天的枯草，看起来像是枯萎的花。他看看四周，是个平原，点缀着光秃秃的树木和灌木丛。他顿时松了一口气，几乎开心地笑了。远处也有一座大山，峰顶是平的，几乎从中间裂成两边，但是这座山没有任何恐惧或者绝望的气氛。虽然在这样的平原上突然耸起一座山有点奇怪，但是它只是一座普通的山。

山下有一条宽阔的大河，河中央有个岛，上面有一座城市。这座城市就像吟游诗人的故事里描写的那些传奇城市一样，围绕着白色和银色的城墙，在温暖的阳光下闪闪发光。他完全安下心来，高兴地向城市走去。虽然说不出为什么，但是他知道城墙之后有安全和平静。

当他走近，他看到许多高塔和城堡，互相之间由奇妙的跨桥连接。岸边有拱桥连接岛上的城市，他可以看到桥上雕刻的花纹，如此精致，令人觉得它根本无法承受桥下飞奔的河水。在桥的那边是安全，是避难所。

突然一阵寒意侵入他的骨骼，冰冷粘湿他的皮肤，周围的空气变得阴寒散发着恶臭。他头也不回就往前跑，因为他知道身后的追逐者正伸出令人血液凝固的手指要抓住他的斗篷，触摸他的背脊。那个身影吞食光明，那张脸他不记得它的样子，他拒绝想起那张脸的样子，只知道它万分恐怖。他跑着，土地在他脚下后退，山川平原在他身边飞过他像被赶上绝路的狗般想张口狂吼。那座围绕着闪烁城墙的城市却离他越来越远，他跑得越拼命，它离去得越快。他唯一的避难所变得越来越小，直到成为地平线上的一个苍白的斑点。追逐者的冰手已经抓住了他的衣领。他知道如果被那只手碰到他的身体，他就会发疯，甚至更糟，糟得无法想象。就在他明白这一点的同时，他绊倒了。

不！他嘶声大喊喊声变成了哼哼声，因为他重重地摔在了地上。他晕头转向地爬起来，发现自己站在刚才见过的跨河大桥的桥面上。笑容满面的人们从他身边走过，他们身穿色彩鲜艳的服装，令他想起开满野花的原野。有些人跟他说话，用的是一种听起来似曾相识的语言，但是他一句也听不懂。他们的表情很友好，而且用动作示意他向前走，走过这座装饰华美的大桥，走向那闪耀的嵌着银色条纹的城墙和里面的高塔城堡，走向在那里等待着他的安全。

他随着人群走过大桥，穿过雄伟的城门，走入城中。里面简直是一个梦幻之境，每一座建筑都像一座宫殿，每一砖、每一瓦都构造得如此完美使凡人屏息。没有一座房屋，没有一座纪念碑不令他叹为观止。大街上飘扬着乐声，有一百多首不同的曲子，但是跟人群的嘈杂声混合在一起十分协调。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甜香，是美味食物的香气和无数鲜花的花香结合的味道，就像是世界上所有的香味都集中到了这里。

他所走的这条街道铺着平滑的灰色石板，十分宽敞，笔直地通向城市的中心。街道尽头是全城最高最大的雪白城堡。那里就是他的安全之地，是他寻求知识的殿堂。不过这座城市本身已经如此绝妙，稍迟一些再到那个城堡去也不迟。于是他转了个弯，向旁边一条较窄的街道走去，那里有杂耍艺人，有小贩在叫卖奇异的水果。

可是在这条街的尽头，也有一座雪白的城堡。仔细看看，竟是跟刚才是同一座。啊，我只是想稍微逛一会儿，他想着，再了转一个弯。街道尽头，还是那座城堡。他固执地转了一个又一个弯，每一次那座城堡都出现在他眼前。他转身向反方向跑去但马上刹住脚步。在他的前面，仍然是那座雪白的城堡。他不敢回头看，害怕看见的还是它。

身边的人们依然面带友好神情，但是已经显露出失望。是我令他们失望了吗？他疑惑着。他们仍然指引他向前走，但是现在带着乞求：到那座城堡去。他们的眼神充满渴望，只有他可以满足他们，只有他能拯救他们。

即使他只是向前迈出一步，也马上令他们的失望退去，令欢笑挂满他们的脸庞。他们跟他一起走，孩子在他前面以花瓣为他铺路。他疑惑地回头看去，不明白这些花瓣是为谁而撒，但是他的身后只有更多的人们微笑着示意他向前走。这么说是为我撒的？他心想。奇怪地，这么想以后，这变得理所当然起来。

有人开始唱歌，然后加入的人越来越多，直到所有人齐声唱着光荣的颂歌。他依然听不懂歌词，但能体会出歌中的多重奏传达着获得救赎的欢乐。演奏家在人群中活跃地穿插着，吹笛子、弹竖琴和打鼓，奏出各种调子的赞美曲，还有很多他听过的曲子也被流畅地接续起来。女孩们在他身边跳舞，把鲜花编成的花环戴在他颈上。她们朝他微笑，喜悦随着他的脚步而增加。他情不自禁地报以同样的微笑，加入她们的舞蹈中，跳着纯熟的舞步，就像是他从出生以来就已经会跳舞一般。他仰头开怀大笑，脚步前所未有地轻松。他记不起他所跳的舞蹈的名字，但这不重要。

这是你的命运。脑海中一个声音轻声对他说。这句话像一条主线隐藏在所有的歌曲中。

人群簇拥着他，像海浪推动着树枝般涌进城中心的一个大广场。这时候他才注意到，那座白城堡是一座巨大的浅色大理石宫殿，像是用一块巨石直接雕刻而成似的。弯曲的宫墙撑起高耸的圆拱顶形成优美的螺旋指向天空，完美得令他窒息。广场上有一道用质朴的石头砌成的宽阔楼梯通往宫殿入口。人群在楼梯前停下了脚步，但歌声更嘹亮了，托着他的脚步把他送上去。这是你的命运。那把声音在他耳边说道，更坚决，更急切了。

他停下舞步，毫不犹豫地走上楼梯这是他的归宿。

楼梯顶部是装饰着蔓叶花样的宏伟宫门，雕工精细雅致如自天成。门在他面前打开，他走进去，门又轰隆一声关上了。

眼前是一只迷惧灵！我们等你很久了。它嘶声说道。

岚猛地弹起身来，颤抖着急促地喘着粗气，双眼惊恐地盯着前方。塔还在熟睡中。好一会儿他才渐渐缓过气来。壁炉的炉架上铺着新换的煤床，炉火仍然烧得很旺，很明显在他睡着时有人来整理过。他盖的毯子在他惊醒时滑落在地上。那幅临时担架不见了，他和塔的外套挂在门边。

他抖着手抹去脸上的冷汗，担心自己在梦里那样大喊暗黑魔神的名字，不知道是否也会引起他的注意？窗外天色已暗，圆圆的明月已经升起，晚星在迷雾山脉的上空闪耀。原来在他的睡梦中白天已经过去了。他睡着时一直把剑压在身下，被剑柄顶住的肋骨现在又酸又痛。他轻轻按摩着痛处，这才想起自己的胃里仍是空空如也，再加上昨晚的经历，难怪会做恶梦。

想到这他的肚子雷鸣般响起来。他挪动着僵硬的双脚站起来，走到艾维尔夫人留下的盘子前，把餐巾揭开。牛肉汤和面包都还是暖的，明显已经换过了。一旦艾维尔夫人决定你需要吃一顿热餐，她就会不停地来更换直到你把它吃下去。

他喝下一大口肉汤，往面包里夹上肉片和芝士，大口咬着走回床边。

艾维尔夫人肯定也来照料过塔了，他的脏衣服被脱下来，洗得干干净净整齐叠放在床头柜上。一张毛毯把他盖得一丝不漏。岚伸手轻抚父亲的额头时，他睁开了眼睛。

我总算看到你了，孩子。玛琳（译者：艾维尔夫人的名字）说你在这，但是我没法坐起来所以看不见你。她说你太累了，所以不肯叫醒你。啊，一旦她做了某个决定，就算是布兰也没法让她改变主意。塔的声音很微弱，但是眼神清明。那个艾塞达依说得没错，岚想，只要足够的休息他就可以恢复得跟没受过伤一样。

您要吃点东西吗？艾维尔夫人留下了一盘食物。如果肉汤也能吃饱的话，她已经喂饱我啦她不肯让我吃其他东西。你说，男人要是胃里只有肉汤怎么能不作恶梦说着，塔忽然摸索着从毯子下伸出手来摸了摸岚腰间的剑，怎么？原来我不是在做梦。玛琳告诉我说我在生病时，我还以为我一直都在啊，无所谓了，只要你没事就好。农场怎么样了？岚深吸一口气：半兽人把羊都杀掉了。我猜奶牛也是。我们家需要一次彻底的大清洁。他挤出一丝笑容，我们算幸运的了。它们烧毁了半条村。他把所有事情，至少，大部分事情都告诉了父亲。塔听得非常仔细，时不时问一些关键问题。岚发现自己不得不跟父亲讲述从树林返回农屋的经过，连带着必须提到他杀死了一只半兽人。然后他被迫说出奈娜依宣布塔已经没得救了，以此解释为什么是一个艾塞达依而不是贤者给他做治疗。塔对于艾蒙村来了一个艾塞达依显得很吃惊。不过岚还是把从农场到村里的经过省略掉了，他不想提起当时的迷惧灵和它带来的恐惧，那些当然不是恶梦。他更不想提起父亲在高烧之中说过的话，现在不是提到那些的时候。不过，茉莱娜所说的事，是一定要说的。

这可真像吟游诗人的故事，塔听完后喃喃说道，半兽人要你们这些男孩子做什么？或者说，暗黑魔神要你们做什么？愿光明帮助我们。您觉得她在说谎？但是她说的关于遇袭农场，还有鲁罕先生和蔻顿先生的屋子的事都是真的。塔静静地躺着，好一会儿才说：告诉我她是怎么说的？我要听她的原话，就像是她本人重新说一遍一样。这可有点难了，谁能记住别人说的话的每一个词呢？岚咬着嘴唇，挠着脑袋，一点一点地回忆着。我再想不起别的了，他最后说道，其中有些我不记得她是不是就是那样说的，但是应该很接近了。你做得很好。她应该就是这样说的。艾塞达依说话都非常有技巧。她们从不说谎，但是她们告诉你的事实跟你所理解的事实可能相差十万八千里。你要提防她。我从故事里听说过这些，岚答道，我不是孩子啦。你不是，你不是。塔重重地叹了口气，心烦地耸耸肩，但我还是应该跟你一起去，双河外面的世界跟艾蒙村差得远了。这句话本来是一个契机，可以趁此询问父亲过去在外面的经历，还有所有的事情都可以问。但是岚没能抓住，而是意外地张大了口，就这样而已？我还以为您会劝我不要走呢，以为您会找出一百个理由来阻止我。这时候他才明白到自己其实一直希望着父亲能说出着一百个这样的理由，而且个个理据充分。

没有一百个这么多啦，塔失声笑道，不过我的确想到一些，只可惜它们都不够好罢了。如果半兽人要对你不利，那么你呆在塔瓦隆会比留在这里安全得多。只不过需要随时保持警惕，因为艾塞达依从来做事都只为了自己的理由，而她的理由跟你所以为的理由并不总是一样。那个吟游诗人也说过这样的话。岚缓缓说道。

他说得对。你要仔细聆听，深切思考，还要小心说话。这是你在外面要时刻记住的行为准则，尤其是在面对艾塞达依时。对守护者也要如此。不论你跟兰恩说什么，都跟你直接跟茉莱娜说一样。因为只要是守护者，就是跟艾塞达依两位一体的，就像太阳一定会在早晨升起一样决无例外。他不会对她保守任何秘密。虽然艾塞达依和守护者之间的契约关系在很多关于守护者的故事里都占有重要地位，但是岚对此了解不多。这似乎跟守护者的战斗力有关，或者是某种交换。在故事里，守护者从中得到非常多的好处，比如伤势恢复得比普通人快，同样的不吃不喝不睡但是能走更长的路程。听说，如果离半兽人或者其他邪恶生物足够近，他们还能感觉到它们的存在。这解释了为什么昨晚兰恩和茉莱娜在袭击开始之前就发现了敌人。至于说艾塞达依从中得到了什么，故事里只字未提，但是他敢肯定她们一定得到了某些东西。

我会记住的，岚答应道，我只想知道为什么。整件事都很荒唐，为什么是我，为什么是我们？我也希望我知道，孩子。见鬼，我希望我知道。塔又重重叹了口气，啊，鸡蛋打碎了就是打碎了，谁也没办法把它恢复原状不是吗。不说这个了，你几时走？我过一两天就可以下床了，到时候我们来想想怎么再养一群羊。欧伦？道特立有一群不错的羊，现在很多牧场的草都没长好，他大概很乐意分些给我们哦，钟？坦勒也是。茉莱娜那个艾塞达依说您得在床上呆几个星期。塔想说什么，但是岚继续道，她已经告诉艾维尔夫人了。噢。嗯也许我能说服玛琳改变主意。但是塔的样子显得信心不足。他忽然严厉地看了岚一眼：你这样回避我的问题，就是说你很快就要离开了？是明天？还是今晚？今晚。岚平静地说。

塔哀伤地点了点头：是吗。好，既然非走不可，那最好不要耽搁。不过我们走着瞧，他烦躁地拨弄着身上的毯子，说不定过不了几天我就能动身追赶你们了。我非要下床不可，看看玛琳是不是真能把我困在床上。门上传来轻轻的敲打声，接着兰恩的头从门缝里伸进来：你们赶快道别，牧羊人，然后到楼下来。下面有些麻烦事。麻烦？岚奇道。

守护者不耐烦地低吼道：快点来就是！岚匆忙抓起斗篷，正准备解下挂剑的腰带，塔说道：戴着，愿光明的意志保佑我们俩都用不着它，但是我想你比我更需要它。伙计，你听着，要保重啊。岚不顾兰恩的催促，弯身下去拥抱父亲：我答应您，我一定会回来的。我知道，塔笑了，他虚弱地回拥着岚，轻拍他的背部，你当然会回来。到那时候会有一群比现在多一倍的羊儿等着你。好了，去，不然那家伙要杀人了。岚依依不舍，况且他心里还有一个一直想问，但是不知道该如何问的问题。可是兰恩大步闯进房里，抓着他的胳膊就往外走。守护者换上了一件暗灰绿色，表面覆盖着鳞状金属片的束腰外衣，语气显得很不耐烦。

我们得赶快。难道你听不懂麻烦这个词吗？房门外马特在等他们，他穿着斗篷外套，带着弓，挂着箭袋，焦虑地转来转去，不时往楼梯方向瞥一眼，半带不耐，半带害怕。这可不是在讲故事啊，岚，你说是吗？他沙哑地问道。

到底是什么麻烦？岚质问道。但是守护者不理睬他，而是大踏步走上前，两步并作一步下楼去了。马特朝岚匆匆做了个跟着来的手势，也跟着跑下去了。

岚披上斗篷，赶紧跟上。大堂里灯光很暗，不少蜡烛已经烧完，剩下的也摇摆不定。只有他们三人，马特站在旅店正面的一个窗子旁，小心地往外窥视着。兰恩把旅店大门打开一条缝，从缝里向外看去。

岚好奇地走到兰恩身边。守护者轻声叮嘱他小心点，把门缝开大了点好让岚看见门外。

起先他不明白外面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一群村民，大约有三、四十人，聚集在小贩烧毁了的货车架子旁，有几个人手里举着火把。茉莱娜背对着旅店，面对他们站着，很随意似地靠着手杖。哈里？库林和他的兄弟达尔以及比利？康伽站在人群最前面。辛？布耶也在，看起来不太自在。令岚吃惊的是，哈里居然向着茉莱娜挥舞拳头。

滚出艾蒙村！这个一脸酸腐味的农夫喊道。人群稀稀拉拉地附和他，但是显得很犹豫，也没有一个人逼向前。他们也许敢藏在人群中跟艾塞达依叫板，但是要他们单独站出来，就不敢了，尤其是在这种随时会激怒她的场合。

是你引来了那些怪物！达尔吼道，挥舞着手里的火把。比利带领人群附和着喊道，是你把它们带来的！、是你的错！哈里用胳膊顶了顶辛？布耶，老茅屋匠扁扁嘴斜瞪了他一眼，才喃喃说道：那些东西那些半兽人在你们来了之后才出现。他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边说边东张西望像是想找个地方躲开似的，你是个艾塞达依。我们双河不欢迎你这种人。哪里有艾塞达依，哪里就有麻烦事。若你留下，麻烦只会越来越大。他的演说没有引起任何村民的反应，哈里无奈地皱着眉，忽然一把夺过达尔的火把指向茉莱娜：快滚！他喊道，不然我们烧死你！人群陷入寂静，只剩下后退的嗦嗦脚步声。双河的人们在面对敌人时可以毫不犹豫地反击，然而他们不是喜欢暴力的人，最多挥舞一下拳头，这样的威胁行为对他们来说太陌生了。辛？布耶，比利？康伽，还有库林兄弟被大家留在了前头，比利自己都有点想往后退。

哈里因此显得略略退缩，但他很快又恢复了。滚出去！他坚持喊道，达尔跟着他喊，而比利虽然也跟着喊，却明显底气不足。哈里朝人群怒目而视，但多数人都躲避他的目光。

突然布兰？艾维尔和哈罗尔？鲁罕从阴影中走出来，站在艾塞达依和人群之间。村长手里随意地提着一个大木槌，他通常是用它来敲打酒桶上的木栓的。我好像听到有人想烧掉我的旅店？他轻声问道。

库林兄弟立刻后退一步，辛？布耶也往旁边挪，比利？康伽更是立马缩入人群中。不是，达尔慌忙解释，我们不是这个意思，布兰呃村长。布兰点点头：嗯，那么，我听到的是，你在威胁我店里的客人？她是个艾塞达依，哈里生气地开口道，但是哈罗尔？鲁罕动了，他赶紧把下面的话吞回去。

其实铁匠只不过是伸展伸展筋骨而已，他举起粗壮的手臂，握紧巨大的拳头，指关节咔咔作响。但是哈里看着他的样子却像是看着一对大拳头在自己鼻子底下挥舞似的。哈罗尔双手抱在胸前，问道：你刚才说什么来着？我不是想打断你的，继续说。但是这时候的哈里缩着脖子一副恨不得消失的样子，哪里还有话说。

你们真让我吃惊，布兰怒道，派特？艾卡阿�，你儿子昨晚把脚摔断了，但是我看见他今天走路走得好好的是她的功劳。艾华？散温，若不是她伸出援手，你现在还背负着那道又长又深的刀伤，像一条等待清肠的鲤鱼般趴在地上。现在这道伤痕痊愈得像是一个月前的旧伤。还有你，辛。茅屋匠正在往人群中溜，闻言停下脚步，在布兰的瞪视下站也不是，走也不是。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村议会的人，尤其是，居然是你。你的胳膊，被烧成黑炭，若不是她，早就废了。你竟然恩将仇报，你不害羞吗？辛略为提起右手看了看，又生气地把目光移开。我无法否认她所做过的一切，他喃喃说道，面露羞愧，她救了我，救了其他人，但是他以哀求的语气继续道，但是她是个艾塞达依啊，布兰。如果那些半兽人不是为她而来，那又是为什么呢？我们双河不能接待艾塞达依，这样才能远离她们的麻烦。几个躲在人群里的人喊道：我们不要艾塞达依的麻烦！、请她走！、赶走她！、若不是她，那些怪物怎么会来？布兰的脸色越来越阴沉，他正要说话，茉莱娜忽然双手挥舞起手杖在头上旋转，一簇白色的火焰在手杖的两端浮现。尽管手杖在转动，但这两簇火焰丝毫不受影响，笔直地向上窜动。岚和村民们都倒吸了一口凉气，布兰和哈罗尔也往一边挪开离她远点。她唰地停止舞动，双手持着手杖横在身前，两端的火焰仍跳动着，比人们手中的火把还明亮。村民纷纷躲避，伸手遮在眼前挡住那刺目的光辉。

难道这就是艾伊门的后裔吗？艾塞达依的声音不高，但是摄人心魄，小人物为了争取像兔子般躲藏的权利而吵闹不休？你们都忘记了自己的身份，忘记了自己的血统。然而我依旧希望，它还残存在你们体内，深藏在血液和骨髓中。愿这最后的一丝血脉在即将到来的漫漫长夜中给予你们力量。没有人说话，库林兄弟的表情说，他们再也不愿意开口说话了。

布兰问道：忘记了我们的身份？我们就是我们，诚实的农夫、牧羊人和工匠，从来没变。我们是双河人。在南方，茉莱娜说道，流淌着你们称为白河的大河。然而在遥远的东方，人们称它为曼瑟兰德勒。这，才是它真正的名字，在古老的语言中它的意思是来自山岳国之水。闪着光芒的水啊，它曾经流过一片勇敢美丽的土地。两千年前，曼瑟兰德勒在一座山城的墙外流过，这座山城建造得如此美妙，连巨灵族的石匠都为之惊叹。农场和村庄布满了这片土地，还有你们称为暗影森林的地方，甚至更远。住在这里的人们自称为山岳国之民，曼瑟兰人。他们的国王名为艾伊门？艾？卡尔？艾？索林索林之子卡尔之子艾伊门（译者：就是索林的孙子。艾和阿是贵族命名的方式，表示某某之子和某某之女。），他的王后是伊德妮？阿？伊兰？阿？卡兰。艾伊门，如此无惧，即使最伟大的称誉也无法赞美他的勇气。就连他的敌人，也用拥有艾伊门之心来比喻勇敢的人。伊德妮，如此美丽，连花儿也为她开放以博她一笑。他们两人，是勇敢，美丽，智慧，还有至死不渝的真爱的完美象征。哭泣，如果你有心，为失去他们而伤痛，为遗忘他们而羞愧；哭泣，为他们血统的失落而哀悼！她略微停顿，村民鸦雀无声。岚和其他人一样，被她的话语深深吸引。当她再次开口时，他完全沉浸其中。

将近两个世纪以来，半兽人战争蹂躏着世界。不论在哪里，只要有战役，就有曼瑟兰人，他们的红鹰旗帜总是飘扬在最前线。他们是暗黑魔神的眼中钉，肉中刺。曼瑟兰人的歌声，决不向黑暗屈服；曼瑟兰人的歌声，是永不折断的利剑。当消息传来，说半兽人军队正朝着他们的家园行进时，曼瑟兰人正远离家园，在被称为鲜血之原的贝卡平原作战。不可以坐等自己的家园被毁，因为暗黑魔神的军队企图灭绝他们，企图像砍倒巨大橡树般将他们连根拔起；不可以毫不反抗坐地哀嚎，因为他们是山岳国之民。于是，尽管路途遥远，他们毫不犹豫地踏上归途，离开刚刚取得胜利，仍被灰土、汗水和鲜血覆盖的战场，日夜兼程赶回家乡。因为他们亲眼见过被半兽人军队摧残的土地，如今曼瑟兰受到如此的威胁，没有一个战士能安睡。他们唱着激昂的战歌，带着朋友的祝福、敌人的畏惧如乘风般飞快前进。当暗黑魔神的军队扑向曼瑟兰的土地时，山岳国的战士背靠着塔兰德勒挡在它们面前。一些村民不禁欢呼一声，但茉莱娜像是没听到似的继续述说。他们面对的邪恶军队强大得足以令最勇敢的人气馁。乌鸦遮挡天空，半兽人覆盖地面。恐怖领主指挥着成千上万的半兽人和暗黑之友（译者：侍奉暗黑魔神的人类）。在夜晚它们的营火比天上繁星还多，映照着巴阿扎门的旗帜。巴阿扎门，黑暗的中心，谎言之父的古老名字。它当时仍然被囚禁在刹幽古，一旦它被释放，即使全人类联合起来，也无法反抗。但光是恐怖领主和这些邪恶的生物，也已经令这旗帜充满死亡的气息，令面对它的人灵魂颤抖。然而，他们知道自己必须站起来，他们的家园就在河的对岸。他们必须阻止这支邪恶军队入侵他们的山岳国。艾伊门已经发出求援的信息，友军承诺三天内一定赶到，在这之前他们必须把敌人阻挡在塔兰德勒。三天啊，面对的是敌人压倒性的不用一个小时就能把自己淹没的军力。然而他们办到了，靠着奋不顾身的攻击，靠着誓死的反抗，他们撑过了一个小时、两个小时、三个小时三天！大地变成了屠场，但是没有一个敌人能渡过塔兰德勒。可是到了第三天晚上，没有援军，没有信使，只有他们孤军奋战。六天过去了，九天过去了，到了第十天，艾伊门苦涩地明白到自己被背叛了。没有增援，他们再也护不住这条河了。他们怎么办啊？哈里追问道。火把在冰冷的夜风中闪烁，但是没有人动手裹紧身上的斗篷。

艾伊门带领军队渡过了塔兰德勒，茉莱娜回答，把身后的桥梁毁掉，并且向国民发布命令，要他们尽快撤离，因为他知道那些半兽人迟早会找到方法渡河。甚至就在他发出命令的同时，它们已经开始渡河，曼瑟兰的战士再次开始战斗，以自己的生命为国民换取珍贵的撤退时间。在曼瑟兰城里，伊德妮指挥她的人民有组织地躲入最深的林中、最远的山里。但是有一些人不愿意逃走，起先只有点点滴滴，渐渐形成小河，最后聚成洪流！人们向前走，但不是走向藏身之处，而是走向战场，加入为家园而战的队伍中。牧羊人拿起弓箭，农夫操起干草叉，木匠挥舞斧头。女人们也来了，肩膀上搁着她们能找到的任何可以作为武器的工具，肩并肩地走在男人的身边。谁也不愿意踏上不归路，然而这是他们的土地，传承自父母，又将转交给孩子的土地，他们甘愿为它付出代价，以鲜血浸泡它的每一分、每一寸。终于，艾伊门最后的军队被逼到了这里，就在这里，这个你们如今称为艾蒙村的地方。在这里，半兽人的军队包围了他们。她的声音带着冰凉的泪水：半兽人和暗黑之友的尸体堆积成山，但是它们怎么也杀不完，无穷无尽地涌上来。只有一个可能的结局：到了那天的傍晚，在红鹰旗帜下再也没有活着的战士了。永不折断的利剑粉碎了。在迷雾山脉里，独自一人留在空荡荡的曼瑟兰城里的伊德妮感觉到了艾伊门的死，她的心也随之死去，只剩下复仇的渴望，为她的爱人，为她的人民，为她的土地复仇。哀恸中她向真源伸出双手，引导唯一之力猛烈攻击半兽人军队。那些恐怖领主，不论是正在讨论它们的计划，还是正在训诫它们的手下，瞬间死亡。这些暗黑魔神多年培养的领军者在呼吸之间化为烈火，恐惧吞噬了它们刚刚获胜的军队。半兽人像野兽逃离森林之火般四散，向北方和南方逃去。因为没有了恐怖领主的协助，塔兰德勒淹死了成千的半兽人。它们逃过曼瑟兰德勒后，把河上的桥拆毁，因为惧怕身后有追兵。它们逢人便杀，一路落荒而逃直到曼瑟兰的土地上再也没有一只半兽人。最后的复仇终于到来，半兽人军队如尘土般被旋风吹散，被其他人民、其他军队逐一消灭。参与艾伊门之战的半兽人一只不剩。然而曼瑟兰人付出的代价太高了。伊德妮使用的唯一之力远远超过任何人类在没有外物辅助之下可以承受的限度，敌人的领军死亡之时，她也付出生命，反噬的唯一之力引发大火，将曼瑟兰城烧为灰烬，只有曼瑟兰的人民活下来了。农场、村庄和城市，全都没有了。别人说，他们已经一无所有，只有离开重新再来。然而曼瑟兰人不这么认为，他们为这块土地付出了前所未有的鲜血和希望，他们跟这块土地之间有着比铁索还坚固的羁绊。战争继续在其他的地方进行着，渐渐地，这块土地被世界遗忘了，最后，他们自己也遗忘了战争。曼瑟兰的辉煌一去不返了，它冲天的尖顶和飞溅的泉水成了梦中的幻境，在它的人民的脑海中渐渐淡化。然而，他们，他们的孩子，他们孩子的孩子，拥有着这片属于他们的土地。他们拥有它，尽管岁月已经把它的来历冲刷的一干二净。他们拥有它直到今天，传到你们的手里。为曼瑟兰哭泣，为永远失去的一切哭泣！茉莱娜手杖上的火焰熄灭了，她如同手执千斤重担般缓缓把它放下。就这样沉默了许久，只有风在哭嚎。然后派特？艾卡阿�走上前来。

我没有听说过你这个故事，这个长着长长下巴的农夫说道，我不是暗黑魔神的肉中刺，永远不可能是。但是我的孩子威�是你治好的，所以我为自己在这里而羞愧。我不知道你是否能原谅我，但不管怎样，我都要走了。对我来说，你愿意留在艾蒙村多久都可以。他飞快地低了低头，几乎是鞠了一躬，转身推开人群离去了。其他人也面露愧色，开始喃喃说着道歉的话，一个接一个地散去了。库林兄弟酸溜溜地最后瞪了茉莱娜一眼，又看了看周围的人，终于也一言不发地走了。比利？康伽更是一早就不见了。

兰恩把岚拉开，将门关上：我们该走了，孩子。说着他就向旅店后面走去，你们两个跟着来，快！岚犹豫着，跟马特交换着疑惑的眼神。当茉莱娜讲述那段故事时，即使艾维尔先生的德胡兰马也拉不动他。如今，却是另一种力量绊着他的脚。真的要走了？一旦跟着守护者离开旅店，走入黑夜他强迫自己振作，坚定决心，因为他没有别的选择，而且不管这次旅程有多远、多久，他一定会回来。

你们在等什么？兰恩站在大堂的后门边问道。马特一惊，赶忙向他走去。

岚在心里说服自己：这将是一趟伟大的冒险。他一边想，一边跟随他们走过后门，穿过黑乎乎的厨房，走到马厩前。

第十章 启程

马厩里只挂了一盏半掩的提灯，发出暗淡的光芒，多数马棚被阴影覆盖。岚跟随马特和守护者走进马厩时，珀林正靠着其中一个棚子的门坐在干草堆上，他站起来抖掉身上粘的草杆，露出身穿的厚重斗篷。

兰恩脚步都没停下就问道：你按我教你的方法查看过了吗，铁匠？已经查看过了，珀林回答，只有我们。谁会躲在小心驶得万年船，铁匠。守护者迅速扫视阴影中的马棚和头顶上的干草棚，摇头道，没有时间了，像是自言自语似的，她说了，要快。他说到做到，大步走向五匹站在一起的马儿，开始给它们装上笼头和马鞍。其中两匹是岚见过的黑色牡马和白色母马。其余三匹，虽然比不上前两匹高大或者圆润，也十分健壮，都是双河能买到的最好的马儿之一。兰恩迅速但细致地检查着马上的肚带，以及绑住鞍囊、水袋和毛毯卷的皮带。

岚朝他的朋友们露出勉强的微笑，装出一副恨不得尽快出发的样子。

马特这时才注意到他腰间的剑，指着它问道：啊，你几时成了个守护者？他边说边笑，但是忽然醒起兰恩也在，赶紧收住，瞥了守护者一眼，后者明显没在意。至少，成了个商人护卫，他继续道，咧嘴笑着，笑容跟岚相比只是稍微有点勉强。他又举了举手里的弓，老实人的武器就不太好了。岚想炫耀一下自己的剑，但是有兰恩在场，还是算了。虽然守护者现在根本没有朝他们这边看，但他肯定对身边的一切了如指掌。于是他做出一副挂着剑没什么大不了的样子，夸张地说道：啊，只是想，这大概可以派上用场罢了。珀林动了动，想用斗篷遮盖什么。一闪之间岚瞥到他腰间围了一条宽大的皮带，以及一把斧子的手柄穿过带子上的一个环结。

你藏了什么东西？他问道。

真不愧是商人护卫啊，真眼利。马特调侃道。

头发蓬松的珀林先朝马特皱了皱眉头，露出警告的表情：今天不许拿我开玩笑。然后他沉重地叹了口气，把斗篷打开，露出一把斧头。这可不是普通的伐木斧，斧刃一边宽阔呈半月形，另一边是弯曲的尖钉状。跟岚的剑一样，这把斧头绝对也是双河罕见之物。不过珀林的手扶在斧上的姿势却显得很习惯。

鲁罕师傅两年前为一个羊毛商人的护卫制作了它，但完成后那家伙不肯按说好的价钱付款，鲁罕师傅又不愿意降价。后来他就把它送给了我，因为他发现我咳他清了清喉咙，像刚才对马特一样，给了岚一个警告的皱眉，发现我用它来练习。他说反正他用不着，还不如给我。练习？马特窃笑，但见到珀林扬起了头，赶紧举起双手抚慰，啊啊，你说得对，对我们三个来说，其中一个会使用真正的武器是件好事。那把弓就是一件真正的武器，兰恩突然插话，他一手搭在他那匹高大牡马的马鞍上，严峻地看着他们，还有，你们这些农村孩子用的弹弓也是，只不过你们一贯只用它来猎兔和赶狼。只要使用的人有足够的勇气和意志，任何东西都可以是武器。你们现在被半兽人追击，如果想活着到达塔瓦隆，那么在离开艾蒙村，离开双河之前，最好清楚理解这一点。他的表情和语气，冰冷如死亡，坚硬如墓石，僵住了他们的嘻笑和舌头。珀林苦着脸拉起斗篷重新盖住自己的斧子。马特低头盯着自己的双脚，用脚趾搅着地上的干草。守护者冷哼一声继续他的检查。大家都不说话。

这跟故事里说的完全不一样。马特终于打破沉默。

我不知道，珀林酸酸地说道，已经有半兽人，有守护者，以及一个艾塞达依了。你还想要什么？艾塞达依马特像是忽然感到一阵寒意似的轻声重复道。

你相信她吗？岚？珀林问道，我是指，半兽人究竟想从我们这里得到什么？他们不约而同地看向守护者，他看起来正在专心地检查白色母马的肚带。但是他们仍然后退到马厩门边，离他尽量远些，而且挤作一团，压低声音。

岚摇摇头说：我不知道。但是，确实只有我们的农场被袭击。还有，村长说在村里它们首先攻击的也是鲁罕先生的屋子、锻铁场和马特家。以此推断，它们想抓咱们三个似乎是真的。说完，他发现其他两人都瞪着他。

你问了村长？马特难以置信地说，她叫我不要跟其他人说的哟。我没有告诉他我为什么问啦。岚辩解道，难道你真的没跟任何人说过？你没告诉任何人你要走了？珀林耸耸肩：茉莱娜塞达依说不要跟任何人说。我们留了字条给家里人，马特说道，他们到明天早上就会知道。岚，我母亲认为塔瓦隆是仅次于刹幽古的地方。他笑了笑表示自己不赞同母亲，可惜没什么说服力。她要是知道了这件事，就算我只不过是想想而已，她也会把我锁在地窖的。鲁罕师傅像石头一样顽固，珀林说道，鲁罕夫人更甚。你只要看过她今天在废墟里挖掘着，口里念念有词说她希望那些半兽人真的回来，好让她痛揍一顿的样子就知道了。见鬼，岚，马特说道，我也知道她是个艾塞达依，但是半兽人来了是事实。如果一个艾塞达依不知道该如何对付半兽人，谁还能知道。既然她说不要告诉别人，那就不告诉好了。我不知道。岚抚着前额。他的心一阵疼痛，因为他想起了那个恶梦。我父亲相信她，至少，他也同意我们得离开。茉莱娜突然出现在门口：你把这趟旅程的事告诉了父亲？她全身穿着暗灰色衣服，裙子是中分的，适合骑马，身上的金饰只留下手指上的巨蟒戒指。

岚看看她的手杖，刚才燃着白色火焰的地方没有一点烧焦的痕迹，连烟灰都没有。我无法不说一声就走。他回答。她凝视着他好一会儿，才抿了抿嘴转向其他两人：你们是否也觉得光是留下字条还不够？马特和珀林忙不迭地保证说，他们都是按她的吩咐做的。她点点头，挥手示意他们安静，并且严厉地瞪了岚一眼：已经发生的事情，已经编入时轮之模。兰恩？马已备好，守护者回答，储备足够维持到拜尔隆有余。我们随时可以出发了。我建议现在就走。带上我。伊文娜忽然闪了进来，手臂上钩着一个用披肩扎好的包裹。岚吃惊得几乎摔倒在地。

兰恩的剑随着伊文娜的声音已经半出鞘，看清是谁以后，他把剑滑回鞘内，露出这下好看了的眼神。珀林和马特慌忙跟茉莱娜申明自己没有跟伊文娜提过一个字。但是艾塞达依不理会他们，只是看着伊文娜，若有所思地用手指轻敲嘴唇。

伊文娜穿着深棕色斗篷，戴着兜帽，大胆地迎着茉莱娜的目光：我为自己带了足够的旅行用品，包括食物。我一定不会拖慢你们的。要知道，错过了这次，我大概再也没有机会到外面的世界去看看了。我们可不是去郊游啊，伊文娜。马特喊道。伊文娜把脸一沉瞪着他，马特连忙住口，后退一步。

我要多谢你，马特，不然我还不知道这件事呐。你以为只有你们三个梦想到外面冒险吗？我跟你们一样，而且我决不放过这次机会。你是怎么知道的？岚质问道，但是不管怎样都好，你无论如何都不可以跟来。我们不是去玩，是为了躲避半兽人！伊文娜却朝他露出一副宽容理解的样子，他不禁脸红了，只好气愤地板起脸。

首先，她耐心地回答道，我发现马特鬼鬼祟祟地到处跑。然后，我见到珀林试图掩盖斗篷下面的大斧头。我还知道，兰恩买了一匹马，当时我就想，为什么他要买马？而且，既然他买了一匹，很可能还买了第二匹、第三匹把这件事，加上马特和珀林像一头假扮狐狸的小公牛般笨拙的行为，只能得出一个结论。至于在这里见到你，我也不知道该不该感到意外。因为昨天你跟我说什么白日梦的理论的时候，显得没有任何出去看看的打算；但是既然马特和珀林都加入了，你也有份倒不奇怪。我是被迫要走的，伊文娜，岚说道，我们三个都是。否则半兽人还会再来的。半兽人！伊文娜哈哈大笑，根本不相信，岚，如果你决定出去见见世面，这没什么不好意思的，你就认了。不要跟我编这些荒谬的理由。是真的，珀林和马特异口同声地说，半兽人够了，茉莱娜平静地说道，他们的对话像被一把刀子砍断：除了你，还有谁注意道了？她的语气很轻柔，但是伊文娜紧张地咽了咽口水，挺直了腰才回答。

自从昨晚以来，大家满脑子都只想着怎么重建，以及如何预防类似事件的发生。所以，除非这事发生在他们眼皮底下，不然他们决不会发现的。而且，我也没有跟任何人说过。很好，茉莱娜想了想后说道，你可以跟我们一起走。兰恩吃惊的表情一闪而过，他的脸马上就恢复了平静，但是说话的语气显得很不满：不行，茉莱娜！这已经成为时轮之模的一部分了，兰恩。这太荒谬了！他反驳道，让她跟来根本毫无理由，相反地，无论从哪个方面考虑都应该让她留下。有一个理由，茉莱娜平静地说道，因为这是时轮之模的一部分，兰恩。守护者面无表情，但是他缓缓地点了点头。

可是，伊文娜，岚说，半兽人在追击我们。到达塔瓦隆之前，一路上都会很危险的。你休想把我吓走，她答道，我跟定了！岚认得她这种任性的语气。虽然，自从她认定爬树是孩子才会做的事情以后，就没用过这种语气说话，但是他记得很清楚。如果你认为被半兽人追逐是有趣的游戏，他开口说道，但是茉莱娜打断了他。

没有时间在这里多说了。我们在天亮之前走得越远越好。如果我们留下她，那么没等我们走出一里路，她就会把整个村子的人都叫醒来追赶我们了。那样子的话，肯定会惊动迷惧灵的。我不会那样做的。伊文娜抗议道。

她可以骑那个吟游诗人的马，守护者说道，我会给他留下足够的钱再买一匹。那可不行，索姆？墨立林洪亮的声音从头顶上的干草棚里传来。这次兰恩的剑完全出了鞘，而且他把剑握在手里抬头瞪着吟游诗人。

索姆把一个毛毯卷丢下来，把装笛子和竖琴的匣子以及一个涨鼓鼓的鞍囊甩到肩上。这个村子已经用不着我了。另一方面，我从来没在塔瓦隆表演过。通常我习惯一个人旅行，但是经历了昨晚的事，还是跟一群人一起旅行比较好。守护者责备地瞪了珀林一眼，后者不安地挪了挪身子：我没想到要查看干草棚。四肢修长的吟游诗人顺着梯子爬下来时，兰恩一字一句很正式地问道：这也是时轮之模的一部分吗，茉莱娜塞达依？任何事情都是时轮之模的一部分，我的老朋友，茉莱娜柔声说道，我们无法挑拣和选择。但是我们可以观察。索姆落到地上，转身把他补丁斗篷上的草杆子拍落。事实上，他用一种更正式的语气说道，您可以认为，我坚持要跟大家一起旅行。我经常边喝啤酒边考虑要如何渡过今后的日子，掉在半兽人的汤锅里可绝对不是其中的方式之一。他斜视着守护者手里的剑，把这个收起来，我不是一块待切芝士。墨立林先生，茉莱娜说道，我们必须尽快离开，旅途凶险，半兽人就在村外某处。而且我们是趁夜离开，您确定要跟我们一起走吗？索姆带着古怪的微笑看了看众人：危险吗？既然一个女孩子都不用怕，我就更不用担心了。况且，对吟游诗人来说，只要能在塔瓦隆表演，一点小危险算什么呢？茉莱娜点点头，兰恩插剑回鞘。岚心想，万一索姆改变主意，或者茉莱娜没有点头，结果会怎样？吟游诗人开始准备自己的马匹，似乎根本没想过这个问题，不过岚注意到他时不时地瞥瞥兰恩的剑。

好了，茉莱娜问道，伊文娜骑哪匹马？那个小贩的马跟德胡兰马一样糟，守护者答道，虽然强壮但是跑得慢。贝拉。岚说道，兰恩看他的眼神令他觉得这种情况自己应该保持沉默。然而他知道，自己既然没法阻止伊文娜，就唯有帮忙，所以他继续道，贝拉可能跑得慢些，但是她很结实。我有时也骑她，她能跟上的。兰恩走进贝拉的马棚，边看边低声自言自语。她比其他那些马稍微好些，他终于宣布，我想我们别无选择。那就她，茉莱娜说道，岚，给她找副马鞍。快点！我们已经逗留太久了。岚从储物室里匆匆选了一副马鞍和毛毯，把贝拉从马棚里牵出来。这匹小母马被他吵醒，回过头来睡眼朦胧地看着他把马鞍装到自己背上。以前他骑她的时候，从来不用马鞍，她不习惯这种东西。所以他一边给她绑肚带，一边轻声安抚她。她甩了甩脑袋，接受了这个奇怪的东西。

他从伊文娜手里接过包裹，把它绑在马鞍后面。伊文娜踩镫上马，调整裙子，这不是那种中分的骑马裙，所以她穿了一双直到膝盖的羊毛长袜来遮挡露出的小腿。脚上穿的是村女常穿的那种皮鞋，根本不适合旅行。

我还是认为你不该跟来，岚说道，我说的半兽人的事不是编的。不过我答应你，我一定会照顾好你的。说不定，是我照顾你呢，她轻松地答道，对他恼怒的表情报以微笑，弯腰抚摸他的头发：我知道你会照顾我的，岚。我们将会互相照顾。不过，现在你最好还是上马。岚这才注意到其他人都已经骑在马上等他了，剩下的一匹马名为云，是一匹长着黑色鬃毛和尾巴的高大灰马，原来的主人是钟？坦勒。他笨拙地爬上马背，因为云在他踩上马镫时直往旁边跳，而且他的剑鞘挡住了他的脚。怪不得他的朋友们都不选择云，因为这匹马明显精力过剩。坦勒先生经常用他来跟商人的马匹比赛，据岚所知，他就没输过，同时，他也不易驾驭。兰恩为了买他，一定花了一笔可观的费用。岚调整自己在马鞍上的姿势时，云兴奋地踏着小步，一副恨不得立刻撒蹄飞奔的样子。岚牢牢抓着缰绳，不停跟自己说，没问题，还控制得住。也许当他说服自己后，就能说服云。

夜色中，一只夜枭忽然大声鸣叫，把大伙都吓了一大跳。当他们反应过来时，都惴惴不安地笑了，互相交换着自嘲的眼神。

下一回，田鼠都能把我们吓得窜上树去了。伊文娜轻笑着，掩饰不住笑声中的颤抖。

兰恩摇头道：如果这是狼嚎就好了。狼？！珀林惊呼。

守护者面无表情地凝视着他：狼痛恨半兽人，铁匠。而半兽人也痛恨狼，还有，狗。如果能听到狼嚎，就说明没有半兽人在附近等着我们。说完，他驱使自己的高大黑马，缓缓走进月色中。

茉莱娜毫不犹豫地跟上，伊文娜则尽量走在她旁边。岚和吟游诗人跟随马特和珀林，走在最后。

马厩前的院子黑暗而安静，月光在地上投下斑斑影子，��的马蹄轻响很快就消逝在夜色中。守护者身上的斗篷使他也成为阴影的一部分，若不是他要带路的缘故，不安的大伙早就靠到他身边去了。当岚走出马厩，他才意识到这么一群人想要神不知鬼不觉地溜出村子，是件很困难的事。至少，想要不被看见就很难。村里不少的屋子仍然亮着灯，黯淡的黄色光芒从窗户透出，映出屋里的人影频繁地走动着。今夜村民们都十分警惕，不时地注视窗外，他们都不想再次遭遇突然袭击。

当他们走到旅店侧面的大块阴影中，快要离开马厩院子时，兰恩突然停下，急剧地打手势让众人安静。

从马车桥的方向传来卡嗒卡嗒的脚步声，桥上某种金属物品反射着月光。脚步声走过桥，踩在岸边的沙土地上发出吱吱嘎嘎的声音，向着旅店的方向走来。岚和他的伙伴们躲在阴影里，大气都不敢出。

脚步声在旅店前面停下，正好站在大堂透出的阴暗灯光以外，岚一时看不清楚他们究竟是什么人。然后，其中一人迈前一步，是钟？坦勒，肩上扛着一支长矛，身上穿着一件看起来颇旧的无袖短上衣，上面缝满了铁片。原来是一队男人，共有十二个，来自村里和附近农场。他们有的带着头盔，有的穿着破旧不堪的盔甲，所有人手里都拿着矛、伐木斧或者戟之类的武器。

磨坊主从大堂的窗户往里看了看，就转身简单地说了句：这里没事。于是其他人在他身后排成歪歪扭扭的两列，踩着杂乱的步子往其他地方去了。

当巡逻队的脚步声远去，兰恩低声说道：只要两只达斡尔（译者：半兽人部族之一的首领，见名词解释。）的半兽人就能把他们煮熟当早餐了，不过他们总算能起些预警作用。他轻踢马肚，走。缓慢地，安静地，守护者带着他们离开旅店，经过岸边的柳树丛，走进了酒泉。他们很靠近泉眼，冰凉的泉水快速地流动着，在马儿脚边形成了小漩涡，在月色下闪着微光，水深差不多可以浸到他们的靴底。

他们在酒泉北面上岸，在守护者的熟练的带领下避开村屋前进。兰恩不时地停下，作手势让他们安静。虽然岚他们既看不到也听不见任何人，但是每次兰恩这样做时，总是用不了多久就会有一队村民和农夫组成的巡逻队经过。渐渐地，他们靠近了村子北边的边界。

岚回头看着村里的尖顶屋子，把它们的样子牢牢记在心里。我可真是个好冒险家啊，他心想，还没走出村子，就开始犯思乡病。但是他没有收回留恋的目光。

他们终于走过了最后一排农屋，走在村外的田野里，与通往暗礁渡口的北方大路保持平行地前进。在岚的心目中，不论他到了哪里，双河的夜空都将是最美丽的，它就像一块永恒的深蓝水晶，上面装点着无数星光。银盘般的月亮快要满月，看起来如此接近，好像只要他一伸手，就能将它摘下来只要他伸出手去，就一个黑影缓缓地在月亮前飞过，沉迷在摘月遐想中的岚一惊，自然而然的收紧手中缰绳勒停了云。是蝙蝠？他模糊地猜道，但很快否定。因为蝙蝠通常在傍晚活动，在暮色中飞来飞去捕食苍蝇和蚊子。这个黑影的翅膀虽然有着相同的形状，但跟鹰隼猎食时一样，不时缓慢而有力地扇动着。它肯定是在捕猎什么，因为它沿着长长的弧线来回飞行。更糟的是，它的尺寸。如果一只蝙蝠跟月亮相比看起来有这么大的话，它必须离自己只有一臂的距离。所以，这是一只大家伙他在心里估计着它究竟离自己有多远，有多大：它的身体可能有一个成年男人那么长，而翅膀它再一次从月亮前飞过，然后忽然打了个转，向下飞去，很快没入夜色中。

他陷在自己的沉思中，完全忘了其他人，直到兰恩掉头骑到他旁边，抓住他的手臂质问：小子，你在这里发什么呆？我们不能停下来！其他人在兰恩身后看着他。

岚做好了被告知自己不过是被半兽人吓得语无伦次的心理准备，把自己看见的黑影描述了一遍，然后等着兰恩告诉他，这不过是只蝙蝠，或者说，不过是眼花。

然而兰恩厌恶地咆哮了一个词，好像这个词在他嘴里留下臭味似的：吸魂扎卡。双河的几个伙伴紧张地抬头看向天空的各个方向，吟游诗人则轻轻地呻吟了一声。

是的，茉莱娜说道，只能是它。没想到这只迷惧灵手下有吸魂扎卡，这样一来用不了多久它就会这道我们在哪里，说不定它现在就已经知道了。我们必须加快脚步，说不定还能在迷惧灵之前到达暗礁渡口。它和它的半兽人不像我们那么容易渡河，所以可以阻挡一下。吸魂扎卡？伊文娜问道，这是什么东西？回答她的是索姆？墨立林嘶哑的声音：是在结束传奇时代的战争中诞生的，比半兽人和类人更可怕的怪物。茉莱娜的头猛地转向吟游诗人，双目射出的锐利光芒连夜色也遮挡不住。

可是在任何人来得及再向吟游诗人说话之前，兰恩开口说道：我们现在走北方大路。为了你的性命，紧跟着我，紧跟着大家。他掉转马头，策马飞奔。众人无言，紧随其后。

第十一章 通往暗礁渡口之路

马匹在北方大路上撒蹄飞奔，鬃毛和尾巴在月光下如流水般飞舞，蹄子在结实的泥土路上敲打出稳定的节奏。兰恩跑在最前头，黑马配上变色斗篷使他几乎与黑夜融为一体。茉莱娜的白马步步紧追，在黑暗中划出一道闪亮的白线。其他人在她身后排成一列，像被守护者手里的无形绳索牵引着一般。

岚跟着索姆墨立林跑在队伍的最后。吟游诗人从不回头看，他只专注于前进的方向，对于身后有什么完全不关心。不论后面出现了半兽人，还是那骑着无声黑马的黯者，或者那只飞行怪物吸魂扎卡，都依赖岚发出警报。

岚双手紧抓着云的鬃毛和缰绳，每隔几分钟就扭头往各个方向扫视。吸魂扎卡索姆说它比半兽人和黯者更可怕。但此刻天空中什么也没有，地上只有黑影，黑得足以隐藏一支军队的黑影。

座下强壮的灰马尽情伸展四蹄，迅速如暗夜鬼魂，轻易就能跟上兰恩牡马的脚步。他甚至想加速，想超过前面的所有马匹跑到最前头去，岚不得不紧紧抓住缰绳抑止它。云每一步都在反抗着他的压制，他以为这是一场比赛，所以不停地跟他的骑士争夺主控权。岚使出全身的力气才勉强控制住它，并且把自己保在马鞍上，暗暗祈祷着不要被云察觉自己心神不安，否则他就输定了。

让岚悬心的还有贝拉和伊文娜。他俯在灰马的脖子上，时不时担忧地看着跑在前头的她们。当初他说贝拉能跟上的时候，压根没想过要这样狂奔的。她现在虽然还能跟得上，但是他从没有见过她这样竭斯底里的跑步姿势。兰恩是反对让伊文娜跟来的，万一贝拉撑不住了，他会为她减慢吗？还是说就这样把她丢在后面？他知道艾塞达依和守护者因为某种原因认为他和他的伙伴很重要，但是根据茉莱娜谈到命运之模时的样子判断，伊文娜一定不算在其中。

于是他在心中暗下决定：不管茉莱娜和兰恩怎么说都好，万一贝拉落后了，我也会跟着落后，就算要独自面对黯者和半兽人，面对吸魂扎卡也不怕！他聚集起所有的意志和愿望，无声地向贝拉呐喊：跑，如乘风一般跑！但愿这能化为贝拉的力量。跑！他觉得皮肤刺痛，骨骼像被寒冰浸泡快要裂开。愿光明帮助她，跑！贝拉像是明白他的心意似的，脚步生风。

一群人就这样一直向北飞驰，时间在不知不觉间流逝。视野里不时会闪过农屋的灯光，像幻觉一般。偶然会有警惕的狗儿朝他们吠叫，但这叫声也很快被抛在身后，也许狗儿认为自己已经成功把他们赶走了。他们在清淡如水的月色下迅速前进，周围的景物都隐没在黑暗中，路边的树木有时会突然跳到眼前，又突然消失。寂静中，只有夜鸟的孤独叫声不时地打乱规则的马蹄声。

兰恩突然毫无预兆地慢了下来，队伍也随之停下。岚弄不清楚自己究竟跑了多久，只觉得大腿内侧跟马鞍摩擦的地方火辣辣地痛。眼前的夜色中闪烁着许多光点，好像有一大群萤火虫正齐聚在一棵高高的树上。

岚困惑地皱眉看着那些光点，待看清楚后，他吃惊地深吸一口气。那不是萤火虫，而是窗户，是沿着山坡一直修建到山顶的许多房屋的窗户这里是守望山！他简直无法相信自己竟然已经跑了这么远，这可说是有史以来最快的一趟旅程了。兰恩翻身下马，岚和索姆墨立林也跟着照做。云低着头直喘粗气，脖子和胸部渗着汗沫，身上虽然长着烟雾般的斑纹看不清，但也已经被汗湿透。看他的样子，今天晚上大概再也没法跑了。

咱们已经越过了许多村庄，比我预期的要快多了，索姆宣布道，我想我们已经跟它们拉开足够远的距离，所以休息个把小时应该不会有问题？岚舒展着四肢，又以手握拳敲着酸麻的背部：如果我们要在这里过夜，不如到守望山上去？夜风送来村里的乐声和食物的香味，令人垂涎。守望山没有受到半兽人的打扰，人们还在庆祝春诞。他看了看伊文娜，她靠着贝拉，显得很疲劳。其他人也下了马，连声呻吟着舒展酸痛的肌肉。只有守护者和艾塞达依连一丁点疲乏的迹象都没有。

我想唱唱歌，马特疲倦地建议道，或者在白猪酒馆那里吃个热腾腾的羊肉派。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我所到过最远的地方就是守望山了，白猪酒馆可比不上咱们的酒泉旅店。白猪酒馆也还不错啦，珀林说道，我也想吃个羊肉派，还要喝很多很多热茶来驱寒。渡过暗礁渡口之前我们都不能停留，兰恩严厉地说，几分钟都不行。但是这些马，岚争辩道，如果照刚才那样继续骑下去，它们会死的。茉莱娜塞达依，您肯定从刚才他就模糊地注意到茉莱娜在马儿之间走来走去，却一直没留意她在做什么。这时她径直走到云的身边，伸手放在他脖子上。岚愣住了，因为他看到云忽然打了个激灵，狠狠甩了甩脑袋，差点把他手里地缰绳甩脱。然后，这匹灰马又开始踏着小步，轻松得像是已经在马棚里休息了一个星期。茉莱娜一言不发，又向贝拉走去。

我不知道她可以这样做。岚红着脸轻声对兰恩说。

你，应该比任何人都更清楚这点，守护者答道，你亲眼看着她治好你父亲。她可以驱除疲劳，先为马儿做，然后给你们做。我们？你不用吗？不用，我现在还用不着，她也不能对自己施展，所以她是我们之中唯一会累的人。你最好祈祷她在到达塔瓦隆之前不会太累。太累？您是指对什么事而言？岚问道。

你对贝拉的评语没有错，岚，茉莱娜站在贝拉旁边插口道，她拥有一颗善良的心，以及跟你们双河人一样的顽强意志。真令人吃惊啊，她是所有马匹中疲劳度最小的！忽然，一声尖叫划破黑夜，凄厉得如同男人死于尖刀之下时发出的惨叫，伴随着翅膀扑击的声音，漆黑的巨大阴影在他们的头上掠过，马匹惊得嘶声乱叫。

吸魂扎卡的翅膀卷起一阵狂风刮在岚身上，感觉粘稠湿滑，像落入恶梦里冰冷的迷雾中。他还没来得及体会其中的恐惧，云就爆发了，他一个腾跃弹到空中。伴随着岚的惊呼，他疯狂扭动着身体像是要甩掉身上的什么东西。岚冷不防被手里的缰绳拖倒在地。云尖声惨叫着像有恶狼正在撕咬他的血肉。

岚一手牢牢抓着缰绳，另一只手撑着地面勉强爬起身来，跌跌撞撞地跟着云走，唯一能做的就是保持站立不被再次拖倒。他大口喘着粗气，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就这样把他放走。他不顾一切伸出手去抓住了他的笼头，云人立起来，把他带到空中。岚被吊在半空，无助地祈祷着这匹灰马快点冷静下来。

突然云向后翻倒在地，把岚重重甩在地上，差点把他的牙齿都震碎了。云的鼻翼一扇一扇，眼珠转着，四肢僵硬，瘫在地上颤抖。岚也在颤抖，一只手仍抓在马笼头上。刚才那一下肯定把这笨马摔得够呛，他一边想，一边做深呼吸，连做了三四下才略微镇定下来，扭头看看他的同伴们怎么样了。

眼前一片混乱，那几匹马全都受了惊，疯狂地摇着头，不时人立起来，只想逃走。他的伙伴们一个个紧攫着缰绳，想方设法安抚自己的马匹，可惜根本没什么效果，只是被拖得团团转。只有两匹马镇定如常：茉莱娜笔直地坐在马鞍上，座下白马优雅地踱到一边避开这团混乱，好像这根本没什么大不了的。兰恩站在地上，抬头扫视天空，一手握着剑，一手抓着缰绳，他的健壮黑马平静的站在他身边。

守望山上的欢快乐声已经停了，他们明显也听到了那声可怖的尖叫。岚预料他们会静静地听一会儿，也许会查看一下究竟是什么东西发出这样的怪叫，然后就会继续狂欢。这个小意外很快就会被歌声、舞蹈、美食和欢乐淹没。也许当他们听说了艾蒙村的事件后，有人会想起这件事来，稍微疑惑一下。果然，有人开始拉小提琴，过一会儿一只笛子也加入了，他们已经恢复了庆祝活动。

上马！兰恩简单地命令道，还剑入鞘，跃上马背，那只吸魂扎卡肯定已经把我们的行踪报告给了迷惧灵，不然它不会这样现身的。从更高的空中又传来一声刺耳尖叫，虽然离得远，但一样惨厉。守望山上的音乐再次嘎然而止。它现在在追踪我们了，并且在把我们的位置报告给类人，那家伙肯定离我们不远。其他受惊的马虽然已经不再疲劳，但是还没镇定下来，跳着脚不肯让人上马。索姆墨立林咒骂着，第一个爬上马背，其他人也很快跟上，只剩下岚。

快啊，岚！伊文娜喊道。吸魂扎卡又发出了一声尖叫，贝拉应声冲出了好几步才被缰绳勒住。快点！岚打了个激灵，才醒悟到自己站在地上呆瞪着天空，徒然的想找出那可憎怪叫的来源。更有甚之，他在完全不自觉之中已经把塔的剑抽出来握在手里，一副想跟那只怪物战斗的样子。

他的脸唰地红了，庆幸有夜色掩盖自己的尴尬。他一手抓着缰绳，另一手笨拙地把剑弄回鞘内，匆忙地瞥了一下其他人。茉莱娜、兰恩和伊文娜都在看他，不过在昏暗的月色里他不确定他们能看得多清楚。其余几人则忙着控制自己的马，没空理他。他一手扶着前鞍，一跃就跨上了马背，这次这个动作倒是很敏捷。如果他的伙伴们看到他刚才拿着剑的样子，待会儿肯定要笑他，但现在不是担心这个的时候。

他一上马，飞奔就再次开始。他们沿着上山的路跑上这座圆屋顶似的山丘，村里的狗不停地朝他们吠叫，大概也有村民看见他们跑过。岚想，这些狗会不会其实是因为闻到了半兽人的气味才叫的？猜想中，狗吠声和村子的灯光很快就消失在他们身后。

这一次他们跑在了一起，挤成一堆，马匹之间不时发生推撞。兰恩命令他们分开跑，但谁也不愿意听他的，只想紧紧凑在一起。头上的高空中又传来一声尖叫。守护者没办法，只好任由他们。

岚跟在茉莱娜和兰恩后面，云总是想把自己挤到守护者的黑马和艾塞达依的白马之间，他经受吸魂扎卡怪叫的刺激之后，已经完全脱离岚的控制。尽管如此，他还是没法超过他的两个对手。伊文娜和吟游诗人跑在岚的两侧，马特和珀林挤在后面。

吸魂扎卡挑衅般地在黑夜中一声接一声地尖叫者。

顽强的贝拉脖子前伸，鬃毛和尾巴随着她的跑动在风中飞舞，步步紧跟众人。艾塞达依除了洗去她的疲劳外，一定还为她特别施加了些什么。

岚侧头看了看伊文娜，月光下居然看到她面带兴奋的微笑，辫子在脑后飞舞着，眼中闪着光芒。岚很肯定那决不仅仅是月亮的反光，他吃惊地张大了口，结果一只蚊子冲到他口里呛得他直咳嗽。

兰恩大概问了个什么问题，因为茉莱娜忽然大声喊话，话语穿过风声和蹄声传来：我办不到！尤其是在飞奔的马背上。况且，即使我能看见他们在哪，要杀它们也很难。我们只有逃走，并且祈祷。他们冲过了一小片薄雾，它低低地覆盖着地面，高度不到马的膝盖。云两步就跨过了它，岚眨了眨眼，以为自己看错了。今晚这么冷，怎么会有雾？过不了一会，又经过一片，比刚才那片大些。它在不断增长，就像是从地里渗出来似的。空中的吸魂扎卡愤怒地怪叫着。雾不一会儿就他们包围起来，但是又很快消失，然后又再次出现，再次消失。冰凉的雾气把岚的脸和手都粘湿了。然后，他们冲过了一堵灰色的雾墙，完全被浓雾包围起来，连蹄声都因此减弱成迟钝的浊音，头顶上的怪叫像被一堵墙隔在了外面。岚只能看到伊文娜和索姆墨立林的身影在他两边跳动。

兰恩的速度丝毫未减：我们只有一个地方可去，他喊道，声音听起来空洞而发散。

迷惧灵狡猾多疑，茉莱娜回应道，我会利用它的这个特点来对付它。说完他们就不再说话，大家静静地向前跑。

现在的雾浓得像石板一般，遮挡了天空和地面，把他们裹在其中像是漂浮在夜云上的影子。他们连自己马匹的脚都看不见了。

岚在马鞍上挪动着身体，在这冰冷的雾中直打哆嗦。知道茉莱娜可以引导唯一之力，甚至亲眼看到她施展是一回事；而亲身体会，把自己弄得浑身湿又是另一回事。他发现到自己还一直屏住呼吸，于是连骂自己白痴，怎么可能不呼吸地一直跑到暗礁渡口呢？她曾经在塔的身上使用了唯一之力，他看起来很好。明知如此，他还是无法很自在地呼吸。他企图说服自己，这阵雾虽然很稠密，不过除了冷些以外，跟其他夜晚的大雾没什么区别。可想归想，他却没法逼自己这样相信。

兰恩现在鼓励他们跑成一团，尽量留在互相看得见身影的距离以内。可是他并没有放慢座下牡马的脚步，他和茉莱娜肩并肩地领着大伙在雾中毫不迟疑地穿行，好像他们能清楚看见路似的。其他人唯有相信并且紧跟着，祈祷着。

那把一直追逐他们的怪声渐渐减弱，最后消失了，但是这没让他们安心多少。因为他们现在什么也看不见，不论是空中的月亮还是脚下的路。雾中不时传来既空洞又遥远的狗吠，说明他们经过了村子，但除此以外，唯一的声音就是马匹沉闷的蹄声。眼前是一成不变的灰色，完全感觉不到时间的变化，只有大腿和背部的酸痛越来越严重。

但是岚很肯定他们一定已经在这雾中跑了几个小时了，他抓着缰绳的手已经麻木得定了形，不知道还能不能放开，脚痛得很怀疑自己以后还能不能正常走路了。他只向后看过一次，身后只有一团跳动的影子，根本分辨不清有几个人，甚至不知道那是敌是友。冰冷的雾气早已把他的斗篷、外套和衬衣都粘湿，寒气已经渗入骨髓。只有刮在他脸上的气流和座下灰马伸展的动作告诉他自己仍在往前跑。肯定已经过了几个小时了。

减速，兰恩忽然喊，收缰绳。岚吃惊地发现云没有立刻慢下来，他冲到了兰恩和茉莱娜中间，还超出了半步才很不情愿地停下来，不甘心地瞪着他的对手。

屋子从四面八方渐渐浮现，它们看起来高得出奇。岚从没有到过这个地方，但是关于它的描述听过不少。这些屋子之所以这么高是因为它们都建在高高的红色石基上面，以避免在春天，迷雾山脉的冰雪融化造成河水泛滥时被淹到他们已经到了暗礁渡口。

兰恩骑着黑马缓步走过岚身边：别太着急啊，牧羊人。大伙向村子里面走去，岚窘迫地退到自己该在的位置，没作解释，只庆幸浓雾遮住了他的脸红。

冷雾中一只狗突然朝着他们愤怒地叫了几声，又转身逃跑了。不时可以看到有些房子已经亮起了灯，但是除了那只狗以外，只有他们的马蹄声打扰了凌晨的清净。

岚接触过的暗礁渡口人很少，他努力回想着关于他们的一些认识。他们很少会到南方那些被他们成为底下的村庄里去，而且总是鼻子朝天像是闻到什么臭味似的。他见过的几个暗礁渡口人都有着奇怪的名字，比如，山顶，还有石船。他们出名狡猾欺诈。人们说，如果你跟暗礁渡口的人握了手，那么事后你得数数自己的手指有没有少。

兰恩和茉莱娜在一座高大的黑屋子前停下，这座屋子的外表跟其他屋子没什么不同。守护者跳下马，登上台阶，走到比他们头顶还高的屋门的，挥拳砰砰砰地大力敲门，雾气随着他的动作在他身边卷动。

我还以为他想保持低调呐。马特低声道。

兰恩连续捶打着屋门，旁边的屋子亮起了灯，有人生气地发出咒骂，但是他不予理会。

门突然被一把拉开，一个穿着长睡衣的男人出现在门里，手里提着一盏油灯照着他又尖又窄的脸。他愤怒地张开口正要骂，但被门外的浓雾吓了一跳。他瞪大双眼四处张望：怎么回事？他说道，这是什么东西？冰冷的雾气从门口往屋里飘，他赶紧后退一步。

高塔先生，兰恩说道，我需要你的帮忙。我们要在你的渡口过河。他肯定没有见过真正的高塔。马特窃笑道，岚赶紧嘘地制止他。那个尖脸家伙正举起手中的油灯怀疑地看着他们。

过了一会儿，高塔先生摆出一副故意为难的嘴脸说道：渡口白天才开放。不是夜晚，决不。而且，在这样的浓雾中也不开放。等太阳出来，雾散了再来。他转身就要关门，但兰恩抓住了他的手腕。渡口老板生气地张大口，却看到守护者一个一个地把许多金币放在他手里。金币在灯光下亮闪闪的，发出叮当脆响，高塔舔舔嘴唇，缓缓把头凑到手前，无法相信自己眼睛。

还有更多，兰恩说，等我们安全到达对岸后才付。但必须现在就走。现在？老板咬着下唇，挪着脚，犹豫地看着被浓雾覆盖的夜晚。但是他终于果断地点了点头，好，现在就现在。放手，我得去把我的手下叫醒。光我一个人可没法把你们送过去，是？我在渡口等你，兰恩淡淡地说，但是只等一会儿。说完，他放了手。

高塔先生立刻把满手金币捂在胸前，点头答应着，匆匆关上了门。

第十二章 渡河

兰恩走下台阶，招呼众人下马跟他走。跟来时一样，大家什么也看不见，唯一能做的就是相信他，牵着马跟在他身后。雾随着岚的脚步在他的膝盖边打着漩，把他的脚隐藏在底下。任何距离一码（译者：0.9144米）以外的东西都模糊一片。跟村外相比，这里的雾似乎淡些，但是相差并不明显。

街上仍然只有他们一行人。已经亮灯的屋子渐渐多起来，但是在雾中它们看起来像是一块块暗淡补丁，常常只能看到微弱的灯光悬在一片灰色之上，屋子本身被隐在雾后。偶然也会有一两间屋子突然冒出，孤立于连绵数里的雾海之中。

连续起了这么长时间的马，岚觉得两脚僵直，一心只盼以后再也不用上马了，走路到塔瓦隆也不错么。倒不是说走路比骑马好很多，只是现在他全身上下只剩下足部是不酸痛的，而且，他习惯于走路。

一路上，茉莱娜跟兰恩说的话只有一次传入岚的耳中：你必须处理此事，她似乎在回答兰恩的问题，现在他对我们一定已经印象深刻，这对我们有害无利。特别是，如果被他注意到我他厌烦地把湿透了粘在身上的斗篷拨开。马特和珀林嘟嘟哝哝地自言自语着，不时发出噢的声音，也许是脚趾踢在了埋藏在雾里的石头上。索姆?墨立林也在抱怨个不停，岚不时能听到他的一两个词，例如热餐啦，炉火啦，还有温啤酒等等，但是守护者和艾塞达依听而不闻。伊文娜一言不发地走着，腰挺得笔直，头抬得高高。跟其他双河的伙伴一样，她也是很少骑马的，所以此刻肯定也是全身疼痛。

她如愿以偿地开始冒险了，岚闷闷不乐地想，为此她愿意忍受大雾、潮湿和寒冷，自愿冒险的人，被迫冒险的人，他们眼里的世界是完全不同的？在寒雾中疾驰，背后追着一只吸魂扎卡以及其他光明才知道的怪物，这足够构成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冒险故事了。不知伊文娜是否觉得害怕？岚自己就只觉得又湿又冷，重新置身于村落之中令他安心，即使这是暗礁渡口。

胡思乱想之中他忽然撞到了一个又大又暖和的物体上：是兰恩的牡马。守护者和艾塞达依已经停下脚步。伙伴们也是，他们都轻轻拍着自己的坐骑，为了安慰马匹，更是为了安慰自己。这里的雾显得较薄，他们互相之间能稍微看得清楚一点。但是双脚仍然被灰蒙蒙的雾浪覆盖，村屋仍然被它吞没。

岚小心翼翼地带着云往前迈了一小步，发现自己踩在了厚厚的木板上。原来他们已经到了码头。他赶紧拉着云缓缓后退，因为他曾经听说，暗礁渡口的码头是直接通往渡船的。据说，暗礁河既宽且深，河里无数暗礁激发变化莫测的涌流，轻易就能吞没最熟水性的人。他猜想，这条河也许比白河还要宽很多，再加上这样的大雾再次踩在泥土地上后，他松了一口气。

兰恩忽然发出急促的嘶嘶声，一边朝众人打手势，一边冲到珀林身边揭开他的斗篷露出他健壮结实的身躯和大斧子。岚有点莫名其妙，但仍顺从地把自己的斗篷翻开，露出腰间的剑。当兰恩迅速地回到他的牡马身边时，雾里出现了摇摇晃晃的亮光，伴随着压抑的脚步声走近了众人。

是高塔先生，领着六个模样迟钝、衣着破旧的男人，手里举着的火把驱散了他们身边的雾气。他们停下来时，艾蒙村的一行人在火光映射下像是站在一堵灰墙前似的。渡口老板歪着脑袋仔细打量着他们，鼻子抽动着，像一只嗅出了陷阱味道的黄鼠狼。

兰恩轻松地靠在自己的马鞍上，一只手夸张地搁在长长的剑柄上，像一只紧绷着随时准备爆发的弹簧。

岚连忙照抄守护者的姿势。他有自知之明，那种致命的慵懒自己是学不来的，连试一下都不要了，免得呆会儿被嘲笑。但是至少，他可以模仿把手放在剑柄上这个动作。

珀林把斧子从皮环结里拔出来，故意用脚拍打着地面。马特则一手搭在箭袋上，不过岚担心他的弓弦被大雾湿透后，不知道还能不能用。索姆?墨立林表演似地跨前一步，抬起一只空手，慢慢转了转，突然飞快地挥舞了一下，手指之间就冒出了一把飞快地转动着的匕首。他啪地一声把匕首柄抓在手掌里，然后，开始用它修整起指甲来，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

茉莱娜高兴地轻笑了一声，而伊文娜竟然鼓起掌来，像在观看节日演出。虽然她马上窘迫地停了下来，但是嘴角仍掩不住笑意。

高塔却一点也不觉得精彩。他瞪了瞪索姆，用力清清喉咙：我听说你会为这次渡河付出更多的金子，他说道，阴险狡猾的目光环视众人，你刚才给我的那些，已经被安全地保管起来了，知道吗？你绝对无法收回。其余的金子，兰恩回答，在我们到达对岸后，就会交到你手里。他轻轻抖了抖腰，腰间挂着的皮钱包发出清脆的响声。

渡口老板的眼珠子咕噜咕噜地转了好一会儿，终于点头：那好，他喃喃说道，我们开始渡河。他带着六个拖船手走上码头。雾气为他们的火把让路，又在他们身后卷土重来。岚急忙跟上。

渡船是一只木制大驳船，船身很高，靠一个舷梯连接着码头。舷梯是活动的，可以收起。渡船两侧都穿着手腕粗的渡绳。渡绳一头固定在码头的厚重桩子上，另一头延伸出去，消失在漆黑的河面上。拖船手将火把插在船边的托架上，等众人牵马登船后，收起舷梯。甲板在众人脚下咔咔作响，渡船因突然增加的重量而晃动。

高塔冲着岚他们大声喊着含糊不清的话语，要他们管好马匹并且呆在船中间，不要妨碍拖船手们的工作。他又朝着拖船手们呼喝，催促他们做好准备。但是那帮拖船手并不买他的帐，自顾自地拖拖拉拉。他自己本身也有点犹疑，时不时地停下呼喝高举火把将眼前的雾气驱散。终于，他安静下来，走到船头遥望雾里的暗礁河。他呆呆地看着，一动不动，直到其中一个拖船手走上前摇了摇他的手臂。他吓了一跳，回头瞪着对方。

干什么？哦，是你。准备好了？好，时间差不多了，你们还在等什么？他心不在焉地挥舞着手里的火把，把马匹唬得只想往后退，启动！快去！启动！那个拖船手转身去传达出发的命令，高塔又继续看着浓雾发呆，空着的手不安地在前襟上摩擦着。

渡船的系绳一松开，就被水流推得歪到一边，被渡绳拉住后，又歪到了另一边。拖船手分成两队，一边三个，走到渡船前头把渡绳攥在手里，使出全身力气往船后拉去，口里不安地念念有词。船缓缓向暗礁河里移去。

河岸很快就被浓雾湮没，火把在雾里烧出细细的痕迹，拖在他们身后。驳船在水流中缓缓摇晃，拖船手不时地走向船头抓渡绳，把它拉到船后去。除此以外，没有人动，也没有人说话。艾蒙村的伙伴们挤在渡船中心，他们早就听说，暗礁河比他们见过的所有小河都宽得多，大雾更是把这个印象夸大了许多倍。

渐渐地，岚靠近兰恩。身处一条人类既不能涉水而过，也不能游泳渡过，甚至看也看不见的大河之上，难免令人心神不安。何况他们自出生以来，所见过的最深最宽的水就是水树林里的水池。刚才他们真的想打劫我们？他低声问道，他看起来更像是害怕我们打劫他啊。守护者看了看渡口老板和他的手下他们好像都专注于自己的工作，他轻声答道：他们当时完全可以躲藏在雾里嗯，有一些人，当身处明处时，他不会伤害陌生人，但是当他躲在暗处时，有时候却可能会用卑鄙的手段来伤害对方。尤其是，当他以为对方会对自己不利的时候。这个人只要价钱合适，我猜他会毫不犹豫地把母亲卖给半兽人来换取炖肉。你这样问令我有点意外，我听说艾蒙村民对暗礁渡口人的评语都很差。是的，只不过好，人人都那样子说他们我只是从没有想过他们真的是这样。事实上岚想了想，决定对艾蒙村以外的人和事还是虚心请教好了，我想，他可能会告诉黯者我们渡了河，他终于说道，而且可能会把那些半兽人也送过河来追赶我们。兰恩淡淡地笑了：打劫陌生人是一回事，对付类人又是另一回事。你真的以为他会为了金子把半兽人送过河？或者，可以逃走的情况下，他会留下来跟一只迷惧灵谈话？仅仅是遇到迷惧灵的可能性就足够让他逃离此地，躲上个把月了。他不会是暗黑之友，在暗礁渡口这里，我们不用担心这种人。这里不会有暗黑之友。我们暂时是安全的，你照顾好自己就够了。此时高塔转过头来，尖长的脸前伸着，火把举得高高，打量着兰恩和岚，好像头一次仔细看他们似的。甲板在拖船手的脚下和偶而的马蹄踩踏下吱呀作响。好一会儿他才看清对方也在看着自己，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急忙转身回去继续观看前方，也不知道他是在看对岸，还是在看别的什么东西。

不要再说了，兰恩的声音轻得岚差点听不到，在这种日子里谈到半兽人、暗黑之友或者谎言之父太不吉利，因为你不知道有谁正躲在暗处偷听。这样的话题能给你带来不幸，而且是比被人在门口画龙牙更糟糕的不幸。岚也不想再问下去了，他现在觉得前所未有的烦闷。光是黯者、半兽人和吸魂扎卡还不够，现在又多了一个暗黑之友！至少前者还可以从外表上分辨，而后者突然前方浮现出黑影，原来是对岸码头上的桩子。他们已经过了河，渡船砰地撞在码头上。拖船手们忙着把船系好，放下舷梯。马特和珀林大声讨论着这条河比他们听说的要窄一半都不止。兰恩牵着自己的牡马走下舷梯，茉莱娜和众人跟随在后。岚跟在贝拉身后，最后一个下船。高塔先生气冲冲地朝他们喊道：喂！喂！我的金子呢？我们会付的，雾里传来茉莱娜的声音，而且，我们还给每个拖船手一个银币，奖励各位这么迅速地送我们过河。说话间，岚已经完全走下了舷梯。

渡口老板犹豫了，他向前探着脖子，像是闻到了危险的气味。但是他的手下一听到有银币，都站起身来，其中有人一把抓起火把走下了舷梯，其余拖船手纷纷跟上。无奈，渡口老板只好也愠怒地走了下来。

岚小心地牵着云走过码头，云的蹄声在雾中空洞地响着。这里的雾跟河对面一样浓。守护者站在岸边，被手举火把的高塔和拖船手围在中间，正在派发硬币。除了茉莱娜，其他人都在这群人的旁边焦急地等待着。而茉莱娜则面向暗礁河站着，目光深远。岚不知道她在看什么，他打了个冷战，拉紧身上湿漉漉的斗篷。现在，他是真真正正地踏出双河了，虽然它就在河对岸，但是却显得如此遥远。

来，兰恩说道，把最后一个硬币递给高塔，正如我们说好的。渡口老板贪婪地看着他还没收起的钱包。

突然，码头剧烈震动起来，发出响亮的嘎吱声。高塔大吃一惊，急忙回头去看渡船，它被笼罩在雾里，留在船上的两个火把成了两个悬空的模糊光点。码头继续呻吟着，然后，随着一声巨大的木头折断声，那两个光点剧烈地歪向一边，然后开始打转。伊文娜张着嘴无声地惊呼着，索姆则骂了一句粗话。

渡船松了！高塔尖叫，一把抓起身边的拖船手，把他推向码头，渡船松了，你们这班蠢材！快去把它拉回来！快去！拖船手被推得踉跄了几步才站定。渡船上的光点已经离岸越来越远，在雾中画出一道螺旋轨迹。码头不停地颤抖着，木头碎裂声不绝于耳。渡船已经完全脱离了码头。

是漩涡。一个拖船手敬畏地说道。

暗礁河这里不可能有漩涡，高塔显得底气不足，从来没有过真是一个不幸的意外，茉莱娜的身影从河边转过来，声音在雾中回荡。

真不幸，兰恩淡淡地赞同道，看来你最近都没法做渡船生意了。没想到会在你送我们过来之后发生这样的事。他又伸手进钱包掏出一把金币，这应该可以补偿你的损失。高塔愣愣地瞪着兰恩手里那把在火光里闪烁的金币，肩膀绷得紧紧的，过了一会，又惊惶地扫视着他送过来的这班客人：他们模糊的身影静静地立在雾里。终于，他恐惧地发出一声含糊不清的呼叫，一把抢过兰恩手里的金币，转身逃进了雾里，他的拖船手紧跟其后。火把发出的光芒显示他们往上游逃去，很快就消失不见了。

我们走，艾塞达依牵着自己的白马走上河岸，好像没事发生过似的。

虽然看不见，但是岚呆呆地盯着河流的方向。这是意外？那个老板说过，这里从来没有出现过漩涡忽然他发现人人都已经走了，赶紧也转身走上微微倾斜的河岸。

没走出三步，浓雾突然消失得无影无踪。他钉子一般站定，惊讶地回头看着身后：一道无形的墙把浓重的灰雾牢牢隔绝在河岸边，墙外是一片晴朗天空，月亮挂在清澈的天上，快要天亮了。

雾墙外几步远的地方站着守护者和艾塞达依，他们两人正在商量事情。其他人围聚在不远处，虽然天色尚暗，仍能看出他们都十分紧张不安。所有人都看着兰恩和茉莱娜。伊文娜向后靠着贝拉，看上去很想靠到那两人身边，却又不敢靠得太近。岚牵着云向她走去，她朝他露出灿烂笑容，眼里光芒四射这绝不可能是月亮的反光。

它沿河分布，像用笔画出来一般，茉莱娜满意地说道，在塔瓦隆，能在没有辅助之下办到此事的人绝对不出十个，更别说是在奔驰的马背上施展了。我不是想抱怨什么，茉莱娜塞达依，索姆说，出奇地显得有点踌躇，不过，让它覆盖更远一些不好吗？比如说，一直到拜尔隆？现在这样，只要那只吸魂扎卡飞到这边一看，我们刚才赢得的一些优势就都完了。吸魂扎卡比较笨，墨立林先生，艾塞达依淡淡答道，虽然它很恐怖，很致命，眼力也很好，但是智商却颇低。它会向迷惧灵报告说，河这边没什么异常，但是河本身以及两岸却被浓雾覆盖了几十里。迷惧灵清楚知道施展这项技能要花费我很大的力气，于是它就会考虑我们沿河往下游逃去的可能性。这场雾会持续足够长的时间，令它无法确定我们究竟走的是哪条路，因此不得不分兵追赶，这必然会阻慢它的速度。我确实可以让大雾一直延伸到拜尔隆，不过这样一来，吸魂扎卡就会在有雾的地方花上几小时不停地搜索，而迷惧灵就会猜到我们到底去了哪里。索姆恍然大悟地长呼一口气，摇头道：我道歉，艾塞达依。希望我没有冒犯到您。啊，茉啊，艾塞达依，马特咕噜地咽了咽口水，那只渡船啊您是不是我想说我不明白为什么他越说声音越小，最后只剩下他自己的呼吸声。大伙都沉默下来。

好一会儿，茉莱娜打破了沉默：你们都想听我的解释，但是，如果我每个举动都得跟你们解释一番，那么我就没时间做任何事了。月色下，茉莱娜看起来忽然显得高大无比，威压着众人，听着，我决定要把你们安全送到塔瓦隆。你们只要知道这一点就够了。如果我们继续站在这里，兰恩补充道，吸魂扎卡就用不着沿河搜索了他边说边牵马向前走去。

兰恩的话像是解开了岚胸口的结，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听到他的伙伴们，甚至索姆也在做同样的动作，这令他想起一句老话：宁愿朝狼的眼睛吐口水，也不要招惹艾塞达依。不过刚才的压迫感已经消失了，茉莱娜还是跟原来一样，高度只是差不多到他的胸脯。

看样子我们可以稍事休息？珀林满怀希望地说着，忍不住打了个呵欠。伊文娜无精打采地靠着贝拉，疲倦地叹了口气。

岚心想，这是她出发以来头一次露出的稍微接近抱怨的表情，不知她现在是否终于明白这次不是什么伟大的冒险了没？然后，他又惭愧地醒起，她出发前还忙了一整天，不像他舒舒服服地在父亲床边睡觉。我们真的需要休息，茉莱娜塞达依，他说道，我们已经跑了一整夜。我建议先看看兰恩在做什么，茉莱娜回答道，来。她领着他们走进岸边的树林，光秃秃的树枝使林中显得更暗。距离暗礁河大约一百步左右的地方，有一小片空旷地，很久之前的某次洪水把这一片的羽叶树连根冲倒，把它们弄得东倒西歪，树桩、树枝和树根交杂在一起形成一个黑树墩。茉莱娜停下脚步。这时，树墩的底下亮起了火光。

是兰恩，他手里举着一根用树枝扎成的火把钻出来。没有不速之客打扰，他站直身，对茉莱娜说，我上次留下的木柴还是干的，所以我生了个小小营火。我们可以暖和暖和。您打算在这里休息？伊文娜显得很吃惊。

这里不错，兰恩回答，我喜欢。万一有事，随时可以走。茉莱娜接过他手里的火把：你照看马儿好吗？等你弄完，我就会为大家减轻疲劳。现在，我想先跟伊文娜谈谈。伊文娜？树墩底下有个小小的开口，大小仅仅够人爬进去，岚看着她俩弯身从那里钻进树墩，连同火把的光芒一起消失不见了。

兰恩开始给马匹准备饲料，里面还添加了少许燕麦片。但是他不允许大家把马鞍解下，而是给马儿们上脚绊：没有马鞍可能让他们休息得舒服些，但是如果我们要迅速离开，就会来不及重新装上。我觉得他们看起来还很精神啊，好像不需要休息。珀林边说边为他的坐骑安装饲料袋。那马儿使劲摇头，珀林好不容易才把袋子绑好。云也是一样，岚试了三次才成功。

他们需要的，兰恩给自己的牡马绑好脚绊，站起身来，他们确实还可以跑路。如果我们放任他们不管，他们可以用最快的速度跑个不停，完全感觉不到劳累，直到力尽而亡。我其实不希望茉莱娜对他们施展这种消除疲劳的技能，但在那种情况下我们别无选择。他轻拍牡马的脖子，马儿点着头像是回应他的触摸，接下来的几天里，我们必须放慢脚步，好让他们恢复过来。虽然我讨厌慢慢走，但是如果我们够运气，应该没问题。这是不是？马特又一次咕噜地吞了吞口水，这是不是就是她刚才说的意思？所谓为大家减轻疲劳？岚轻拍着云的脖子发呆。不论茉莱娜对塔做过什么，他都不愿意让她在自己身上使用唯一之力。光明啊，她刚才等于是默认把渡船弄沉了。

差不多，兰恩冷漠地回答，但是你不用担心自己会跑死，除非事情真的糟到那个地步。你就把它当成是多睡了一晚觉。从暗礁河方向的空中，忽然传来了吸魂扎卡的尖叫。从这么远的距离听起来，依然尖利如针刺头颅，连马匹都吓得凝固住了。过一会儿，又传来一声，显得近些。第三声之后，就消失了。

我们很幸运，兰恩哼了一声，它沿河去了。他耸了耸肩，语气忽然变得很平静，我们也进去。我要喝点热茶和填饱肚子。岚第一个四脚着地钻进树墩，里面是从乱糟糟的树枝里清出来的一条短短隧道。爬过隧道后，他还没来得及直起身来，就愣住了。眼前竟然是个颇为宽阔的洞穴，形状不规则，但是要容下他们所有人绰绰有余。树枝和树桩混成的洞顶比较低，只够女人站直身体。在地上的一块平滑的河石上面，一个小小的营火跳跃着，轻烟徐徐上飘，从洞顶上透出去了，洞里基本不会被烟熏到，而密密麻麻交织着的树木又完全把火光隐藏，一点光都不会露出去。茉莱娜和伊文娜把斗篷丢在一边，盘着脚面对面坐在火边。

唯一之力，茉莱娜正在说，来自真源，它是创世的力量，是创世者创造的用来推动时间之轮的力量。她合起双手，在胸前用力互推，塞丁是真源的雄性半边，塞达是真源的雌性半边。他们互相排斥，但又同时提供力量。塞丁她举起一只手，又把它放下，被暗黑魔神的邪恶所污染，就像是在水面上漂浮着一层滑腻腐臭的油，水仍然清纯，但是被隔绝在油下，获得它的同时必须粘染邪恶。只有塞达仍然是安全的。伊文娜背对着岚，他看不到她的脸，但是她身体前倾，显得十分专注。

马特从后面戳了戳岚，低声说了句什么。岚这才爬进了树洞。茉莱娜和伊文娜对他的到来不闻不问。其他人也进来了。大伙纷纷甩下湿漉漉的斗篷，坐到火边，伸手到火上取暖。兰恩是最后进来的，他从洞壁的一个角落里拉出一些水袋和大皮袋，取出一个水壶，开始煮茶。他对于那两个女人的对话毫无兴趣，但是岚和他的朋友们都听呆了，手定在火上，呆看着她们俩。索姆假装热衷于给自己的烟斗上烟叶，但是他朝着那两人倾斜的姿势出卖了他。茉莱娜和伊文娜旁若无人地继续对话。

不是的，茉莱娜在回答一个岚听漏了的问题，真源是无穷无尽的，就像水磨不可能用尽河水，真源就是这条河，艾塞达依就是这个水磨。您真的认为我可以学会？伊文娜问道，脸上因兴奋而散发着光彩。岚从来没有见过她如此美丽，却离他如此遥远，我可以成为艾塞达依？岚蹦起来，头撞在了低矮的洞顶上。索姆?墨立林一把抓住他的手臂把他拉下来。

别傻，吟游诗人低声说道，斜眼看了看她们她们好像完全没注意到发生了什么事，他同情地看着岚，你现在已经无能为力了，小子。孩子，茉莱娜温柔地回答，只有少数人能够学习接触真源并使用唯一之力。有些人可以学得很好，有些人较差。而你，却是极少数不需要学的人之一。至少，不论是有意还是无意，你已经能够接触到真源。然而，如果不到塔瓦隆去接受教导，你永远不能适当地使用它并且完全发挥它，甚至可能会因此而死。你也知道，所有与生俱来可以使用塞丁的男性，都是必死无疑，除非他们先被红结的姊妹找到并被封印索姆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咆哮，岚十分不安地挪动着身体。艾塞达依刚才提到的那种男人很罕见他长这么大只听说过三个但是他们在被艾塞达依发现并控制之前，所造成的破坏都足够巨大，就像战争和地震一样，摧毁城市。至于结，他从来都不明白它是做什么的，传说中它是艾塞达依里的某种组织，互相之间争权夺利。但是有一点在传说里说得很清楚：红结艾塞达依以阻止第二次裂世之战为己任，使用的手段是搜捕所有想使用唯一之力的男人，即使他仅仅是在做白日梦。马特和珀林的表情说，他们非常后悔自己跟了这个艾塞达依离开家。

但是女人同样会死于唯一之力。在没有人教导的情况下，要自行学习是很难的。那些我们没有及时发掘，但是幸存下来的人，通常会成为嗯，在这一带地区，他们可能成为村里的贤者。艾塞达依若有所思地顿了顿，艾蒙村的古老血统仍然非常强烈，我可以感觉到它在歌唱。一个完全成熟的艾塞达依可以感应到附近有其他女人在引导唯一之力，或者具有引导唯一之力的潜力。我第一眼看到你时，就已经感应到了你的潜力。她从腰带上的一个小袋子里翻出一条金链，就是岚第一次见到她时，她戴在头发上的那条，上面镶着一个小小的蓝宝石，你很有天分，很容易就能接触到真源。让我来教你，这样你就可以避免经受嗯，那些自学的人会遇到的不愉快的副作用。伊文娜瞪大双眼看着那个蓝宝石，不停地舔嘴唇：它它蕴含唯一之力？当然没有，茉莱娜一口否定，没有东西能蕴含唯一之力。就连安菊�，也不过是辅助的工具。这只是一个漂亮的蓝石头，但是它能发光，你看。伊文娜伸出双手，茉莱娜把蓝宝石放在她的手指上。她的手指微微颤抖着，想把手收回去，但是艾塞达依用一只手把她的双手握着，另一只手轻抚她的侧脸。

这样比独自摸索要好。茉莱娜柔声说道，你看着这个石头，把内心的所有杂念清除，只留下它。让你的意识一片空灵，让你的自我在虚空中漂浮，只留下这个石头。我会开始引导，你漂浮并且跟随我的指引。不要思考。漂浮。光芒从蓝宝石上生起，是一道蓝光，一闪即逝。亮度比不过一只萤火虫，但是岚下意识地向后一缩，像是看到一道刺目无比的光芒。伊文娜和茉莱娜齐齐盯着这块石头，面无表情。又一道蓝光闪现，再一道，最后这碧蓝的光芒像心跳一般规律地跳动着。是艾塞达依做的，岚绝望地想，是茉莱娜令它闪光，不是伊文娜。

最后一道微弱的光芒闪过后，蓝宝石恢复成原来的小石头。岚紧张地屏住了呼吸。

伊文娜继续盯着手里的小石头，过了好一会儿才抬头看着茉莱娜：我我觉得我有某种感觉，但是也许您看错我了。我很抱歉，浪费您的时间了。我什么也没有浪费，孩子。茉莱娜的嘴角挂着满意的微笑，最后一道光是你自己发出来的。真的吗？伊文娜惊喜地问道，但是马上又变得消沉，那几乎就不能算是光。你真是个傻孩子。你要知道，很多到塔瓦隆学习的女孩要花费数月时间，才能做到你刚才的水平。你很有天分，前途无量，只要你努力，也许有一天你甚至可以登上艾梅林王座。您是说？伊文娜欢呼一声，伸出双手拥抱茉莱娜，啊，谢谢您。岚，你听到了吗？我可以登上艾梅林王座呢。

第十三章 选择

临睡前，茉莱娜依次走到他们的身边，跪下来，把手放在他们头上。兰恩嘟咙着说自己用不着，不要浪费力气，但他并没有阻止她把手放在自己头上。伊文娜很热衷于亲身体验这种力量的妙处；马特和珀林则显得很害怕，却也不敢拒绝。索姆扭头避开，可是她一把抓住他满头白发的脑袋，眼中闪着不容反抗的光芒。过程中吟游诗人抗议个不停。完成后，她把手拿开，嘴角露出了嘲弄的微笑。索姆的眉头锁得更深，可是他看起来确实显得精神了许多。所有人都是的。

岚缩到洞壁的一个小缝隙里，希望自己会被看漏眼，从而躲过这一次。他已经很困了，一靠到洞壁上眼皮就打架，但是他强迫自己睁大双眼，又把拳头塞到嘴里阻止自己打呵欠。只要稍稍睡一下，他想，一两个小时，我就会很精神了。但是茉莱娜没有忘记他。

她碰到他的脸时，冰凉的手指令他打了个哆嗦。他刚开口说我不就惊愕地睁大了眼睛。疲劳如同山坡上一倾而下的溪水般从他身体里流走，所有的酸痛渐渐淡化成模糊记忆，然后，完全消失了。他看着她，嘴张得大大。茉莱娜只是微微笑着，把手收回。

完成了。她说完，疲倦地轻叹一声站起身来。岚这才想起来：她不能对自己施展唯一之力。确实如此，她坐到火边，只喝了少许热茶。兰恩试图逼她吃几片面包和芝士，但都被拒绝了。她就这样在营火旁蜷身躺下，盖上斗篷，立刻就睡着了。

除了兰恩，其他几人都找地方躺下并且很快睡着。岚真想不明白他们是怎么办到的，因为他觉得自己现在精神好得很，就像是已经在床上睡足了一整晚般。不过，当他靠在洞壁上，也很快就进入了梦乡。兰恩在一个小时后把他推醒时，他觉得自己好像已经休息了足足三天。

守护者把所有人都叫醒，只留下茉莱娜。他严厉地制止任何人发出可能打扰到她的声响。尽管这样，他们也没有在这个温暖的树洞里逗留很久。太阳刚刚离开地平线，他们就已经把曾经在此停留的所有痕迹清理完毕，上马向北方的拜尔隆而去。他们骑得很慢，好让马匹休息。艾塞达依的眼睛镶着黑眼圈，但是她的腰挺得笔直，动作平稳。

岚边走边回头，期望看到家乡的最后一眼，就算仅仅看到暗礁渡口也好。然而身后的暗礁河上方仍然笼罩着雾气，灰色的雾墙与虚弱的太阳抗衡，拒绝蒸发，拒绝透露河那边的双河。岚就这样不停地回头看，直到雾墙从视野里消失。

我从没有想过自己会离家这么远，当树木终于完全挡住了雾与河，岚叹息道，还记得那时候么？当时我们以为到守望山就已经是很远了。那时候不过是两天之前，但却像是永远。

最多一两个月，我们就可以回来了，珀林的嗓音压抑着哽咽，想想看，到时候我们有多少趣事可以跟大伙说。半兽人总不能追赶咱们一辈子，马特说道，见鬼，它们不能那样。他仰头沉重地长叹一声，又低下了头，对自己刚才说的话没有一点信心。

男人！伊文娜不屑地哼道，以前你们不是经常四处吹嘘自己的冒险吗？现在真正的冒险才刚刚开始，你们就已经在讨论几时回家！她把头扬得高高，然而岚听得出，她声音里带着微弱的颤抖。现在开始，他们已经完全看不见双河了。

茉莱娜和兰恩对他们的讨论不予评论。他们俩什么都不说，更没有任何保证他们一定会回来的话语。岚不愿意细想这其中的意味，虽然现在他精力充沛，但是脑海里依然充满纷扰的疑问，何必多找一个。他放松地坐在马鞍上，开始想象归家的情景：他和塔一起在一个丰饶青葱的牧场上放羊，耳边百灵放声歌唱春天。又逢春诞，他们一起到艾蒙村去，在草地上尽情跳舞，完全不用担心会不小心踩到别人的脚。岚沉迷在这美好温馨的梦里，以此消磨时间。

到拜尔隆这段路花了将近一个星期。兰恩嘟哝着对如此缓慢的速度抱怨个不停，但是带队的人是他自己，是他命令大家走得这么慢。不过他跟他的牡马曼达据他说，古语中曼达是刀刃的意思就一点也不轻松，每天走的路是队伍的数倍。有时他飞奔向前，变色斗篷在身后随风飘扬，为的是预先检查队伍将要走过的地方。有时他又坠后，清除他们留下的痕迹，并且查看身后的情况。其他人如果企图走得快一点，马上就会被严肃阻止，警告他们必须照顾好自己的马匹，以便遇到半兽人时可以处于最佳状态，跑得最快。就连茉莱娜，一不小心放任自己的白马走快了一点点，也一样虚心接受守护者的责备。她的白马名为阿蒂�，古语中指西风带来春雨的西风。

守护者的巡逻没有发现任何追赶者或者埋伏。他从来都只跟茉莱娜报告他的见闻，声音很低，外人一点也听不到。而茉莱娜只会把她认为有必要的消息转达给其他人。起初岚总是不停地回头查看身后。珀林也是，常常摆弄着自己的大斧子。马特则拿出一只箭搭在弓上，随时准备发射。但是身后的土地一直没有出现半兽人和那只黑袍怪物，空中也没有吸魂扎卡。渐渐地，岚觉得他们兴许已经逃脱了。

一路上经过的地方都是一片萧杀景象，即使是最茂密的树林也是稀稀拉拉。暗礁河以北的冬天跟双河的一样严酷。树林里只有一些松树、冷杉或者羽叶树。偶然会见到洋腊梅和月桂树，零零星星地点缀着光秃秃的林子。就连那些老树，都没能抽出新叶。只有极少数新长的嫩枝带着一点绿色，从被冬雪压扁的棕色枯草里伸出来。跟西树林一样，这些唯一长出来的嫩枝，也是荨麻或带刺的荆棘。树影里、常绿树木低垂的枝桠下也残留着少许积雪。虚弱的阳光没有一点暖意，夜寒依然刺骨，人人都把斗篷紧紧裹在身上。这里同样没有小鸟，连大乌鸦都没有。

队伍虽然前进得很慢，但并不是从容不迫。兰恩坚持不让他们沿着北方大路岚猜想在暗礁河以北，北方大路也许有另外一个名字，但他仍旧称它为北方大路笔直前进，而是弯弯曲曲地走，有时走到路边的树林去，有时又穿回来，像蛇路一般。如果前面有村子，或者农场，甚至只是看到人或者一点有人的迹象，他们都得绕上一个大圈，多走好几里路来避开它。不过这样的情况不多。离开暗礁河的第一天，一整天里除了那条大路以外，岚就没见过人迹，他甚至觉得，就算是迷雾山脉的脚下，也没像这里这么远离人烟。

他看见的第一个农场很令他吃了一惊：这是一座大农屋，有一个棕褐色的谷仓，茅草屋顶又高又尖，炊烟徐徐从石砌烟囱里冒出。

跟我们家一样么。珀林皱眉看着这座建筑说道，它在树林外，离他们很远。透过树木之间的空隙，可以看到人们在院子里走来走去，并没有察觉到林中的旅行者。

当然一样了，马特说，咱们离得这么远，根本看不清啊。我跟你说，是一样的。珀林坚持道。

不可能，你别忘了，咱们在暗礁河北岸。你们两个安静，兰恩低吼道，我们不想被人看见，你们忘了吗？这边走。他向西转去，在林中绕过这座农场。

岚回头看着那座农屋，心想，珀林是对的，它跟艾蒙村四周的农屋没什么区别。一个小男孩正从井里打水，几个年纪大一点的男孩正在照看圈里的绵羊。他们甚至也有一个加工烟草的加工棚。但是马特也没有错，这里是暗礁河以北，一定有所不同。

他们总是天没黑就停下，选择一个稍微倾斜利于排水并且可以避风的地方扎营。风一直在吹，只是不时地改变方向。他们的营火总是很小，几码以外就无法看见。而且一旦茶烧好了，就马上扑灭，把煤收好。

他们第一次扎营之后，在太阳下山之前，兰恩开始教授男孩子们如何使用各自的武器。先从射箭开始，他在一株枯萎的羽叶树桩的裂痕上找到一个人头大小的树节，以这个为目标，让马特从一百步外向它射击。马特连发三箭，箭箭击中。于是守护者又叫珀林射，准度一样高。最后是岚，他在心中召唤火焰和虚空，心境一片平静，手中的弓箭与他融为一体，三只箭一支挨着一支，几乎插在同一个点上。马特拍了拍他的肩膀以示祝贺，他们三人互相会意地咧嘴而笑。

好了，假设你们三人手里都有弓箭，守护者冷冷说道，而半兽人也同意不走得太近以免你们无法射击他们马上收起了笑容。让我看看我能教你些什么，来对付靠得太近的半兽人。他给珀林示范如何使用他的宽刃斧：面对同样持有武器的敌人挥舞起斧头，这跟砍木头、做练习完全是两回事。守护者给铁匠学徒安排了一系列的动作让他自己练习，包括防御、躲闪和攻击。然后，他转向岚和他的剑。同样的，守护者给岚示范了一套动作：一连串平滑连贯的移动，一个接着一个，像舞蹈一般，跟岚自己想象的那种乱跳乱砍完全相反。

有些人错误地以为，兰恩说道，只要会挥舞剑刃就可以了。但其实这是不够的，意志也非常重要。牧羊人，清楚你心中的杂念，把憎恨、恐惧和一切感情驱逐出你的心，烧掉它们。你们两个也听着，这不光是使剑的技巧，对斧头和弓箭一样有效，也可以用在矛、棍棒上，甚至赤手空拳。岚惊讶地看着兰恩：火焰和虚空，他问道，你指的是这个吗？我的父亲曾经教过我。守护者看着他，眼里的神情岚完全看不懂。照我说的方法拿稳你的剑，牧羊人。我没法子在一个小时内把一个满脚泥泞的农民改造成剑术大师，不过，至少可以教会你怎样防止砍掉自己的脚。岚叹了口气，双手握剑指向前方。茉莱娜面无表情地站在一边看着他们，不过第二天扎营之后，她要兰恩继续给他们上课。于是，这成了他们每次扎营之后的任务。

每天的早餐、午餐和晚餐都是一样的：面包片、芝士和肉干，只不过晚上会有茶，帮助他们把干涩难咽的食物冲进胃里。索姆每晚都给大家表演些小节目，不过兰恩禁止他弹奏竖琴和吹笛子，怕引起不必要的注意，于是吟游诗人就变戏法和讲故事。有时讲玛拉和三个笨国王的笑话，有时讲智者安拉的无数传说中的其中一个，有时讲一个充满光荣冒险的故事，比如号角大搜猎（译者：这是第二部《大搜猎》的中心线索）。他的故事总是以幸福和归家为结局。

这些天来，身边的土地一片和平安宁，树林里没有半兽人，云层后没有吸魂扎卡，岚渐渐觉得他们只是在自己吓自己，危险已经过去了。

有一个早上，伊文娜醒来后开始梳理头发。岚一边卷起自己的毛毯，一边从眼角里看着她。每天晚上营火被扑灭以后，人人都盖上自己的毯子睡觉，只有伊文娜和艾塞达依例外。她们俩总是躲得远远地，长谈一两个小时。等她们回来时，人人都已经睡着。伊文娜披散长发，细细梳理。岚一边给云上马鞍，绑鞍囊，一边默数着：总共梳了一百下。然后她把梳子收好，把头发拨到身后，戴上了兜帽。

岚十分意外，不禁问道：你在干什么？她斜瞄了他一眼，不回答。岚这才想起，这是他们从暗礁河岸边出发以后的两天内，他第一次跟她说话，但是他继续问道：你从小就一直盼望着快快长大成人，把头发编成辫子，而现在你却不愿意编了？就是因为她不编辫子？艾塞达依从来不编辫子，她简单地回答，至少，她们只有喜欢的时候才编。你不是艾塞达依。你是艾蒙村的伊文娜?艾维尔，如果被女事会看到你现在的样子，她们会大发脾气的。女事会的事情与你无关，岚?艾索尔。而我，只要一到塔瓦隆，我就会成为艾塞达依。他苦笑一声：只要一到塔瓦隆？为什么？光明啊，告诉我，你不是暗黑之友。你觉得茉莱娜塞达依是一个暗黑之友吗？你是这么想的？她转过身来正面着岚，手里握着拳头一副想揍他的样子，在她拯救了我们的村子之后？在她救活了你父亲之后？我不知道她究竟是什么样的人，但是不论她怎样，也改变不了艾塞达依的声誉。故事里成熟点，岚！故事，故事，忘记这些故事，用你自己的眼睛来看！我的眼睛看到她把渡船沉入河里！你可以否认这点吗？你这个人，一旦做了决定，即使人家告诉你脚下是深渊，你也听不进去。如果你不是这么个瞎了眼铁了心的笨蛋，你就能看出来！我是笨蛋，是吗？我来告诉你一件事，岚?艾索尔！你是世界上最顽固，最死心眼的！你们两个想把方圆十里之内的人都吵醒吗？守护者问道。

岚张着嘴正准备驳斥伊文娜，醒觉到自己在不知不觉中已经提高了嗓门大喊大叫。他们两个都是。

伊文娜的脸胀得通红，一甩脖子转身走开，嘴里喃喃骂道，男人！也不知道是指守护者还是岚。

岚心虚地环视营地：不光是守护者，每个人都看着他。马特和珀林脸色苍白，索姆神经紧绷，随时准备战斗或者逃跑。茉莱娜，这个艾塞达依面无表情，眼神犀利得直插入他的头脑。他惊恐地拼命回想自己刚才究竟说了些什么，艾塞达依是暗黑之友？我们该出发了，茉莱娜说，转身向阿蒂�走去。岚打了个哆嗦，她的话令他觉得自己像是被人从陷阱里释放一般，松了一口气。他甚至怀疑自己刚才是否真的已经落入了她的陷阱。

又过去了两个晚上。有一晚，兰恩出去检查营地四周，茉莱娜和伊文娜也已经走到一边进行她们的密谈，索姆叼着烟斗打瞌睡，火边只有他们三个年轻男孩。他们围在低低的营火前，马特舔着手指上粘着的芝士，说道：你看，我觉得咱们已经把它们甩掉了。珀林手里拿着树枝懒散地拨弄着营火，回答道：如果是这样，兰恩为啥还不停巡逻？岚快要睡着了，他翻了个身，背对着营火。

咱们把他们甩在暗礁渡口了，马特向后靠去，两手手指相扣垫着脑袋，看着月色清朗的天空，如果它们真的在追赶我们。你以为那只吸魂扎卡因为喜欢我们才追着来吗？珀林反问。

我说啊，不要担心这些半兽人什么的鬼东西了，马特忽略掉珀林的问题，不如想想怎样开眼界。我们现在身处传奇故事发生的地方呢。你说，一座真正的城市是什么样子的呢？我们快要到拜尔隆了。岚迷糊地说，不过马特不屑地哼了一声。

拜尔隆？哼。我曾经看过艾维尔先生那张老地图，如果我们从卡安琅转南，沿路直走，就能到达伊连，甚至更南方。伊连又怎么了？珀林打着呵欠问道。

首先，马特回答，伊连没有艾塞达他忽然住了嘴，岚马上惊醒。茉莱娜提早回来了，站在火边，身后是伊文娜。艾塞达依吸引了他们所有人的目光。马特仍然仰面躺着，嘴形定在达字上张着，眼睛瞪着她。茉莱娜的眼睛像光亮的黑宝石反射着火光。岚不禁担心，她到底站在那里多久了。

这些家伙们不过是索姆开口道，但是茉莱娜同时说道：只不过是放缓了几天，你们就已经打算放弃。她的语气平静无波，跟她精光闪烁的眼睛形成鲜明对比，一两天的安宁日子，就能让你们忘记春诞前夜的教训。我们没有忘，珀林说道，我们只是艾塞达依跟刚才打断吟游诗人一样打断了珀林，语气一点也没变：这就是你们三个的想法？急不可待要到伊连去，把半兽人、类人和吸魂扎卡丢在脑后？她冷漠的眼神逐个逼视他们，淡然无味的语气令岚不安之极。不待任何人回话，她继续说道：暗黑魔神在追击你们三个，目标也许是其中一人，也许全部三人。如果我放任你们去自己想去的地方，他就能抓到你们。你们听好了，不论暗黑魔神想要什么，我都不能让它如愿，所以你们给我记住，到那个时候，在暗黑魔神得到你们之前，我会先把你们毁掉。她的声音，如此平静像是在讲一件平常事，令岚深信，万一她认为有必要，她真的会这样做。这一晚他失眠了，他的伙伴们也是，甚至吟游诗人也在营火灭了很久以后才开始打呼噜。这一次，茉莱娜没有帮助他们。

伊文娜和艾塞达依每天晚上的密谈也令岚痛心不已。每当她们避开所有人消失在夜色中时，岚都忍不住要猜想她们究竟在说什么、做什么。艾塞达依究竟对伊文娜做了什么？有一晚，他等待其他男人都睡下，索姆开始锯木一般地打呼噜之后，披上毛毯，悄悄潜离营地。他运用上猎兔时的所有潜行技巧，跟随月影移动，直到靠近了一棵高高的羽叶树。他蹲伏在树底，隐藏在它宽大的叶子下，看到茉莱娜和伊文娜就坐在前面一根倒下的树干上，脚边放着一盏小提灯。

问，岚听到茉莱娜说，如果我能回答的，我会回答。你要了解，世上没有一蹴而就的事情。你必须先学会基础，才能开始学习高级的技能。比如这个，它要求你先学会那个技能，而为了学会那个技能，你又必须先学会其他更基本的技能。但是，你可以问。那五种力量，伊文娜缓缓说道，土、风、火、水和灵魂。我觉得男人擅长土和火的力量这是不公平的，为什么他们可以使用这两种最强的力量？茉莱娜笑了：这就是你的想法？孩子？有哪一块岩石足够坚硬，风和水不能令它化灰？哪一簇火焰足够猛烈，水不能把它浇灭、风不能把它吹熄？伊文娜沉默了一会，脚趾轻轻敲着土地。他们是他们企图把暗黑魔神和遗弃使释放，是吗？那些男艾塞达依？她做了个深呼吸，迅速把话说完，女人们没有参与，是男人发疯并且破坏了世界。你在害怕。茉莱娜的语气忽然变得冷酷，如果你没有离开艾蒙村，将会成为一个贤者。这是奈娜依的打算，对吗？或者说，你将加入女事会，操纵艾蒙村的事务，虽然村务会自以为是他们在管理。但是你做出了出人意料的选择。你离开了艾蒙村，离开了双河，追寻冒险。你想这样做，但是你又害怕。然而你倔强地反抗恐惧，拒绝被它击败，否则，你就不会问我一个女人如何能成为艾塞达依，你就不会把把你们的传统和惯例抛弃。不是的，伊文娜争辩道，我不是害怕，我想成为艾塞达依。如果你会害怕，反而比较好。但是我希望你能坚定你的决心。这些日子以来，有天分的人已经越来越少，更少的人自愿成为艾塞达依。茉莱娜的语气像是在自言自语，我从来没试过在一个村子里找到两个这样的人，双河古老的血统强烈依旧。躲在阴影中的岚动了动，脚下踩断了一根小树枝。他马上定住，屏住呼吸，冒着冷汗。不过那两个女人没有回头看。

两个？伊文娜惊呼，还有谁？是卡里？卡里?坦勒？拉拉?艾兰？茉莱娜的舌头不耐烦地咯了一声，严厉地叮嘱她：你必须忘了我刚才的话。她有自己的路，通往另一个方向。你关注你自己的事情就好了，你选择的路并不平坦。我不会回头的。伊文娜说。

尽管如此，你还是想要保证，这是我无法给你的，我无法给出你想要的保证。我不明白。你想确定艾塞达依都是好人，都是纯洁的，想确信是传奇时代的邪恶男人造成裂世，想确认那些不是女人。好，我告诉你，那些确实是男人，但是他们并不比普通的男人邪恶。他们神经失常，但他们不是恶魔。你在塔瓦隆将会遇到的艾塞达依也是人，除了会使用唯一之力外，她们跟平常的女人没有什么不同。她们有的勇敢，有的懦弱；有的坚强，有的软弱；有的友善，有的残酷；有的热心，有的冷血。成为艾塞达依不会改变你的本质。伊文娜的呼吸显得沉重：我想，我是害怕会被唯一之力改变，我也害怕半兽人、黯者、还有茉莱娜塞达依，以光明的名义，它们到艾蒙村来究竟是为了什么？艾塞达依忽然扭过头来，笔直地看着岚躲藏的方向。岚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她的眼神跟她威胁他们那时一样冷酷，穿透了羽叶树的浓厚枝叶。光明啊，如果她发现我在偷听，她会怎么做？他向后缩，想躲入更黑的阴影中，双眼只顾盯着那两个人，脚下被树根绊个正着，好不容易才稳住没有重重摔在枯萎的灌木上，否则，那些枯枝噼里啪啦地折断就会像焰火一样暴露他。他喘着气，四脚着地爬回营地，竭尽全力保持安静。他的心咚咚咚地剧烈跳着，响得令他担心别人都能听到他的心跳。傻瓜！竟敢偷听艾塞达依！回到营地后，他悄无声息地从众人身边溜过，回到自己的位置躺下盖好毛毯。兰恩动了动，但只是微微叹了一声又不动了，他只是在睡梦中翻身而已。岚无声地长舒一口气。

过了一会，茉莱娜来了。她站在营地边观察地上的众人，月光在她身上形成一个光轮。岚闭上眼睛，尽量规律地呼吸，一边竖起耳朵听着她的脚步声。但是她没有走过来，当他睁开眼睛，她已经不见了。

那晚他好不容易睡着后，整晚都断断续续地做着梦，梦里艾蒙村的所有男人都争相宣布自己是真龙转生，所有女人头发上都带着一条跟茉莱娜一样的金链子挂着蓝宝石。从那晚之后，他再也没去偷听茉莱娜和伊文娜。

缓慢的旅行进入了第六天。冰冷的太阳缓缓爬上树梢，北方的天空中飘着几片薄云。风显得大了，岚把斗篷拉回自己身边，自言自语着叨咕着这样走法到底能不能走到拜尔隆。他们走过的距离在他看来都足够从暗礁渡口走到白河了。每次他问兰恩时，兰恩都说拜尔隆已经很近，很快就到，最后他都懒得问了。

兰恩从前面的树林里出现。他刚巡逻回来，走到茉莱娜身边，低头跟她说话。

岚皱了皱眉头，但他也不问，因为兰恩对于任何跟巡逻有关的问题都拒绝回答。

其他人里，只有伊文娜对兰恩的归来特别注意，不过大家都知道他只会跟艾塞达依报告，所以她也没有上前去。虽然从艾塞达依这几日的言行看来，她隐隐将伊文娜当成了艾蒙村伙伴们的小领队，但是这不等于容许她旁听。珀林手里帮马特拿着弓，沉浸在自己的思考中随着他们离开双河越远，这样的情景越常发生。马匹走得十分缓慢，马特充分利用这点，在马背上练习索姆教他的耍球技法。跟兰恩一样，索姆每天晚上也给他们上课，教他们一些小戏法。

茉莱娜听完兰恩的报告后，在马背上转过身来看了看众人。当她的目光扫过岚时，他假装假装毫不在意，但是心里却忐忑不安。不知道她是否特别注意他？他心想，也许那天晚上，茉莱娜其实是知道谁在偷听的。

嘿，岚，马特喊道，我可以同时耍四个球了！岚心不在焉地挥挥手，头也没回。我说过，我会比你先学会玩四个的。我看呀！他们走上了一个小山坡，在他们脚下，离那些光秃秃的树林不到一里之外，在傍晚的阴影中，是拜尔隆。岚高兴地想笑，却又被眼前的情景惊叹得张大嘴。

一道大约二十尺高的城墙把整个城镇包围起来，沿墙设置着许多木建了望塔。城里，铺着瓦片和石板的屋顶在落日的余晖中闪闪发光，炊烟从成百个烟囱里徐徐上升没有一座茅草屋。城镇东边有一条宽阔的大路，西边也有一条，两条路上都行驶着十几辆四轮马车和多一倍的牛车。城外散布着农场，北边最多，南边只有少数夹在森林中。岚的目光完全被这座城市吸引住了：把艾蒙村、守望山和德文驿站加起来，甚至连暗礁渡口也加上，也比不上它的规模！这就是城市的样子啊，马特赞叹道，他头像马脖子一样向前伸着，呆呆地看着它。

珀林只管摇头：这么多人怎么能住在同一个地方？伊文娜目瞪口呆。

索姆?墨立林瞥了瞥马特，转了转眼珠一吹白胡子冷哼一声：城市！岚，你呢？茉莱娜问，你对拜尔隆的第一印象如何？我只觉得它离家很远。他慢慢回答，马特大笑一声。

你们还要走更远的路呢，茉莱娜说，比这远得多。但是你们别无选择，你们的余生都将在逃亡、躲藏和再次逃亡中渡过，而且，那将会是很短的时间。你们必须把这一点牢记在心，尤其是，今后的旅程将越发艰难。你们没有选择。岚跟马特和珀林交换着眼神，他们心里有同样的想法：她说得好像是他们自己作出选择似的，但那根本不是事实。事实是，是她，替他们作出了选择。

茉莱娜对他们的表情只当没看见：在这里我们会再次身处危险之中。进入那道城墙以后，记住管好你们的嘴巴。最重要的是，绝对不要提起半兽人、类人或者任何相关的事情。你们最好连想起暗黑魔神都尽量避免。在拜尔隆，有些人比艾蒙村民更加讨厌艾塞达依，其中有些甚至会是暗黑之友。伊文娜倒吸一口凉气，珀林低声自言自语，马特脸色苍白，但是茉莱娜平静地继续说，我们必须尽量保持低调。兰恩正在把身上灰绿的变色斗篷换成一件深棕色、剪裁精致的普通斗篷，并把它塞到一个鞍囊里去，胀得鼓鼓的。我们在那里会使用假名，茉莱娜继续道，我是阿拉丝，兰恩是安德拉，记住了。好，我们在入夜前进城。拜尔隆的城门从日落到日出之间是关闭的。兰恩带队下山，穿过树林朝城门走去。途中经过五、六个农场，都离得不近。农夫们忙着一天里最后的农活，没人注意到他们一行。他们走到城门下。城门以粗壮原木拼成，上面镶着宽阔的黑铁皮，此时太阳还没完全落下，它却已经关得严严实实。

兰恩上前拉了拉门边的一条残旧绳子，墙的另一边随即响起一阵铃声。城门上离他们头顶三步高的地方，两根原木之间被挖空了一个洞，洞里伸出一张戴着扁帽皱巴巴的脸，警惕地打量着他们。

怎么回事？现在已经太晚，不可以开城门了。我说，太晚了。如果你非要进城，绕到白桥门去茉莱娜驱马上前。那个人看清楚她的样子以后，脸上的皱纹立刻挤成笑容，露出漏风的门牙，忙不迭地说道：原来是您啊，夫人。等等，我马上下来，很快，我马上来。马上。那张脸缩回去了，门里仍传来不停的招呼声让他们原地等着，他马上就来。片刻后右下角的小门发出响亮的嘎吱声，很明显由于太久没有开过，门轴已经生锈。它缓缓地向外打开，露出仅够一匹马通行的缝隙。看门人从里面探出头来，再次朝众人咧嘴微笑，嘴里的牙齿几乎已经掉了一半。他向后让路，茉莱娜跟着兰恩走进城门，伊文娜紧跟其后。

岚轻踢云的肚子，跟在贝拉后面缓缓走进小门，发现自己身处一条狭窄的街道，两边都是高高的木栅栏和货仓，都没有窗户，门很宽阔，但是都紧闭着。茉莱娜和兰恩已经下了马，正在跟满脸皱纹的看门人说话。岚也下了马。

看门人个子很小，穿着破旧的斗篷和外套，手里拿着帽子，一边说话一边缩脖子。他看看随后进来的众人，摇头道：乡下人。他咧嘴笑道，怎么，阿拉丝夫人，您收集这些头发里夹着干草的乡下人做什么？然后，他看见索姆?墨立林，你不是个农夫。我记得我曾经放你从这里出去过，真的。你的表演在乡下不受欢迎吗，吟游诗人？我希望，你还记得你应该忘记曾经让我们出去过，阿温先生，兰恩边说，边把一个硬币塞到看门人的空手里，以及再次让我们进来。不需要，安德拉先生。我不要。您上次出去时给我的已经足够了。足够。嘴上是这样说，阿温手中的硬币仍然一晃就消失了，技巧比得上吟游诗人。我没有告诉任何人，也不会告诉任何人，特别是不会告诉那些白袍。他脸上露出嫌恶的表情，扁扁嘴想往地上吐口水，但是看了看茉莱娜，又吞回去了。

岚眨眨眼，但是不敢问什么。其他的伙伴也是，虽然马特看起来费了点力气才忍住。光明之子。在小贩、商人和商人护卫的各种故事里，他们有时被崇拜，有时又被憎恨，不过有一点是一致的，他们恨艾塞达依，就跟恨暗黑之友一样。岚心想，不知道这种恨意，是否会给他们带来麻烦。

拜尔隆城里有光明之子？兰恩追问道。

当然。看门人用力点头，我记得，就是在您俩离开当天来的。这里没有人欢迎他们。当然了，大家都不会表现出来的。他们有没有说是为什么而来？茉莱娜紧接着问道。

为什么而来？夫人，阿温吃惊得忘记了缩脖子，当然说了哦，我忘了，这段时间您一直在乡下，听到的当然是只有羊叫声了。他们说他们是为了希尔丹的事情而来，为了那个龙神，您知道嗯，他自称是龙神啦。他们说那家伙正在鼓动邪恶我猜也是，而他们是为了阻止他。不过，那人不是在希尔丹么，不在这里啊。依我看呐，他们不过是找借口干扰别人的事务罢了。已经有些人家的门口被涂上龙牙了。这一次他忍不住狠狠地往地上吐了口水。

他们制造了什么麻烦没有？兰恩问，看门人夸张地摇摇头。

我看，不是他们不想找麻烦。全靠咱们的市长跟我一样信不过他们。他每次只允许十个左右的光明之子进城，我听说其余人被迫在北边城外扎营，他们为此气疯了。我打赌，他们被营地附近农夫看得紧紧的。至于那些进了城的，就穿着白袍子四处张扬，鼻孔朝天，到处欺负诚实的市民。他们自称走在光明中，是奉命而行，到处跟商人、矿工、熔炼工等发生冲突，甚至招惹守卫。只是因为市长一心想保持和平，所以目前为止没有出过什么大事。要我说，如果他们真心想追杀邪恶，为啥不到萨达亚去？听说那里有麻烦。或者去希尔丹，据说那里爆发了大规模的战争。茉莱娜轻轻吸了口气：我听说艾塞达依正在往希尔丹去。是的，夫人。阿温又开始点头，她们是往希尔丹去了，我听说就是她们引起了战争，而且还死了一些艾塞达依呢，说不定她们全死了。我知道有些人反对艾塞达依，不过我觉得呢，除了她们，还有谁能阻止伪龙神呢？嗯？还有那些自以为可以成为男艾塞达依或者那一类的混蛋，又怎么办？还有，有些人说声明一下，不是白袍也不是我说的，只是有些人说可能这次这个家伙真的是龙神转生呢，因为我听说，他真的能做那些事情，就是使用唯一之力啦。他有几千个追随者。不要说傻话。兰恩打断他。

阿温露出受伤的表情：我只是在转达我听说的事情，不是么？只是我听说的啦，安德拉先生。他们，有些人说他的军队正在往东南方移动，向特尔去了。他加重了语气，他们自称龙之民。光有名字没什么用，茉莱娜平静地说，对于看门人所说的这些消息没有表露任何反应，你如果愿意，也可以把自己的骡子叫做龙之民。那可不行，夫人，阿温呵呵笑了，至少有这群白袍在的时候肯定不行。我也不认为其他人会友善地看待这个名字。我明白您的意思，不过噢，不，夫人，我的骡子不能叫这个名字。这是个明智的决定，茉莱娜说道，我们该走了。您放心好了，夫人，阿温用力点点头，我今晚没有见过任何人。他神经质地往城门跑去，把小门关上，没有见过任何人，什么也没有见到。小门砰地关上，他用绳子把门闩拉下，事实上，这个门在白天也没有开过。愿光明庇佑你，阿温。茉莱娜说道。

她带着众人离开。岚回头看了看，阿温仍然站在门前，正在用袖子擦拭着一个硬币，笑着。

他们走在一条泥土铺的街道上，宽度约能容两辆四轮马车同时走过。街上没有行人，两边都是货栈，有时有一些很高的木栅栏。岚走到吟游诗人身边：索姆，特尔发生了什么事？龙之民又是什么？特尔就是那座位于狂暴之海旁的城市，对吗？卡拉安索恩轮回。索姆简略地回答道。

岚眨眨眼。龙神的预言？在双河，没有人会讲那些故事。反正在艾蒙村没有。如果有人敢提起，贤者会把他生生扒皮。我也猜她会。索姆淡淡说道，他看了看前面的茉莱娜和兰恩，确保他们两人不会听到后，他继续道，特尔是狂暴之海上的最大港口，由一座名为特尔之石的要塞保护。据说，那座要塞是裂世之战后兴建的第一座防护要塞，自落成之日至今，经历过无数战役，从未陷落。有一个预言说：特尔之石永不沦陷，直到龙之民的降临。另外又有一个预言说：特尔之石永不沦陷，直到龙神舞起无形宝剑。索姆做了个怪脸，特尔之石的陷落是真龙转生的重要证据之一。我希望它能一直屹立到我化为尘土之时。无形宝剑？预言就是这样说的。我不知道它是不是真的是指剑。不管怎样，它就在特尔之石的正中心，在要塞的心脏里。那个地方只有特尔的最高领主才可以进去，特尔人从来都不提起里面究竟放了什么。反正，他们不会告诉一个吟游诗人。岚皱起眉头：特尔之石只有龙神舞起无形宝剑之时才会陷落，但是，如果特尔之石不先被攻陷，龙神又如何能走进它的心脏舞起那把剑？难道龙神将会是特尔的最高领主？不太可能，吟游诗人冷冷说道，特尔人憎恨任何跟唯一之力有关的事物，其程度甚至比阿曼都还夸张，而阿曼都是光明之子的总部。那么预言怎么可能实现？岚问道，虽然我宁愿龙神永远不要转生。不过一个无法实现的预言听起来不合逻辑啊，它听起来让人觉得龙神永远不可能转生，不是么？你的问题可真多啊，小子，索姆说道，预言如果那么容易实现，就没什么意义了，不是吗？他忽然高兴起来，啊哈，先不管这是哪里，我们到达落脚处了。兰恩在一排跟人一般高的木栅栏前停下脚步，这排栅栏跟他们刚才走过的那些一模一样。他掏出匕首，伸进两块木板之间挑动了一会，然后满意地哼了一声，伸手一推，一截栅栏应手而开，原来这是一个门。本来这道门是应该从里面打开的，兰恩用匕首把它的金属门闩给挑起来了。

茉莱娜立刻牵着阿蒂�走进了门，兰恩做手势让众人跟上，自己随后把门闩放回去。

栅栏的里面是某间旅店马厩前的院子，从厨房里传出嘈杂的人声，不过最令岚注目的是它的尺寸：它占地比酒泉旅店至少大一倍，高达四层，楼上的窗户在暮色中反射着红光。岚不禁疑惑，这座城市里能有这么多的陌生人吗？他们走进马厩院子没多久，从宽大的拱状马厩门里走出三个男人，身上穿着肮脏的帆布围裙。其中一人瘦长结实，是三人中唯一手里没有拿粪肥叉的人。他摆着手走上前来。

喂喂！你们不能从那里进来。绕到前门去！兰恩刚把手伸向钱包，另一个长得像艾维尔先生那么胖的男人急急忙忙地从旅店里冲了出来，耳边的头发跳动着，身上的围裙白得发亮。不用问，这肯定是旅店老板。

没事的，木茨，他说道，没事。这些人是预约好了的客人。你照顾他们的马匹，要好好照顾哦。木茨绷着脸用手指刮了刮前额，招呼身后的两人上前帮忙。岚跟其他人一起匆匆卸下鞍囊和毛毯卷子。旅店老板朝茉莱娜深鞠一躬，脸上挂着极为诚恳的笑容。

欢迎您，阿拉丝夫人。欢迎。见到您和安德拉先生真开心，真是太好了。我们都很怀念您高雅的谈吐。是的，是真的。我得说，我很为您担心，为您到那些乡下地方去而担心。啊，我的意思是，在这种日子里，天气像发了疯一般，每到夜晚狼群就在城墙外面嚎叫，真令人担心。他忽然两手一拍圆圆的大肚皮，摇头道，哎呀，我又来了，只顾闲聊，忘记把您带进店里。来，来。您一定很需要热腾腾的晚餐和暖呼呼的被窝。这里有拜尔隆最好的设施，最最好的。我相信您还准备了热水浴，对吗，菲兹先生？茉莱娜问道，伊文娜热切地恳求道：噢，拜托，您有的。热水浴？老板反问，当然！而且是拜尔隆最舒服，最温暖的。来。欢迎来到牡鹿和雄狮旅店。欢迎来到拜尔隆。

第十四章 牡鹿与雄狮

旅店里的情景正如众人在外面时听到的嘈杂声所示，很忙碌。艾蒙村一行人跟随菲兹先生从后门进入旅店，刚走进通往大堂的走廊，就置身于一群来来往往的侍者之中：他们有男有女，身穿长长的围裙，把手里托着的食物和饮料盘子举得高高，迈着轻快的步子来回穿梭，口里念着简短的话语对那些被他们挡到路的人表示歉意，但脚步从不因此减慢。菲兹先生向其中一人飞快地吩咐了几句，然后那人转身跑走了。

我的旅店快被塞满了，老板告诉茉莱娜，我看啊，都要满到屋顶去了。城里每一家旅店都这样。经过那样一个冬天之后，嗯，天气稍好一点，道路刚刚通畅，这些人就立刻从山上跑下来把我们淹没是的，就是淹没，被这些矿工和熔炼工淹没。他们人人都在讲述恐怖的经历：比如狼，或者更糟的，呃，就是当人们在冬天被困山上时会遇到的那些景况啦。我猜现在山上的人大概已经跑光了，不然这里不会这么拥挤。但是不要担心，虽然人是多了些，但是我会竭尽所能为您和安德拉先生服务。当然，还有您的朋友们。他好奇地瞧了瞧岚他们几人，索姆的补丁斗篷宣布他是吟游诗人，而其余各人的衣服都明摆着是乡下人，这些人站在一起，加上阿拉丝夫人和安德拉先生，组成了奇特的队伍。我会竭尽所能的，您放心休息好了。岚看着身边忙得蜜蜂似的人们，小心地躲开他们以免被踩到，不过这些侍者大概也不会真的撞上来。他不禁要想，艾维尔先生和他太太，有时候加上他们女儿的帮忙，究竟是怎么打理酒泉旅店的？马特和珀林伸长脖子，好奇地往旅店大堂张望。连接大堂的宽阔大门每次打开时，都传来阵阵欢声笑语，夹杂着歌声和兴奋的喊叫声。兰恩低声说了句要去打听最新消息，就走过了那扇门，消失在那片欢乐之海里。

岚很想跟他去，不过他更想洗个澡。虽然他很乐意马上加入到大堂里的人群和笑声中，但是如果就这样脏兮兮地去，一定不受欢迎。马特和珀林明显跟他想法一致，马特更是一直在偷偷挠痒痒。

菲兹先生，茉莱娜说，我听说拜尔隆城里有光明之子，您觉得他们会不会制造什么麻烦？噢，您不用担心他们，阿拉丝夫人。他们还不就是那几招吗？谎称城里有艾塞达依，茉莱娜挑起了一边眉毛，老板连忙摊开胖胖的双手，您不用担心，他们以前也用过这招。拜尔隆这里没有艾塞达依，市长最清楚这点了。那些白斗篷（原译白袍）以为他们只要随便抓一些女人，指责她们是艾塞达依，我们就会让他们进城。啊，我想也许有些人会，有些人。但是大多数市民都知道那些白斗篷究竟是干什么的，所以他们都很支持市长的决定。大家都不希望见到一些可怜的无家可归的老妇人被光明之子冤枉，更不愿意让他们找到借口捣乱。这样最好。茉莱娜淡淡说道，她伸出一只手扶在老板的手臂上，明还在这里吗？如果她在，我想跟她谈谈。这时有几个仆人走过来带他们去洗澡，所以岚没有听到老板的回答。一个胖乎乎的妇人脸上挂着例牌微笑，手上挽着满满一叠毛巾，带着茉莱娜和伊文娜走了。岚和他的伙伴们则跟着另一个黑发的名为阿蜡的小个子往澡堂走去。

路上岚想跟阿蜡打听拜尔隆的情况，但是这个人刚说了一句岚的口音很有趣，他们就已经走到了澡堂。岚马上就把所有想问的事情都抛诸脑后：眼前是十二个高高的铜浴缸，围成一圈。地面铺着瓷砖，稍稍向中心倾斜。墙壁是石砌的。每个浴缸旁边都有一张凳子，放着一条叠好的厚毛巾和一大块黄澄澄的香皂。澡堂一边的墙脚下有一排黑色大铁锅，架在火上，锅里的水热气腾腾。澡堂的另一边还有一个壁炉，里面升起了火，更使得堂子里温暖如春。

哇，几乎比得上咱们的酒泉旅店了，珀林仍坚持着对酒泉旅店的忠诚，却忽略掉真相。

索姆哈哈大笑。马特也吃吃笑道：哎呀，我们什么时候带上一个库林家的人了？阿蜡给其中四个浴缸装满热水。岚和伙伴们争先恐后抖落斗篷，甩掉衣物。阿蜡又给他们每人提了一大桶热水放在缸边，放上一个水瓢，然后就坐在门边的一个凳子上，双手交叉在胸前靠着门，自顾自发呆去了。

众人顾不上聊天，先用肥皂把自己从头到脚搓了个彻底，直到满身泡泡为止。然后用水瓢舀起清水将他们积累了一周的污垢冲得一干二净。最后，才走进浴缸把全身浸泡在热水里，尽情享受。阿蜡给大家准备的水足够热，当他们慢慢浸入水里时，不禁连连发出舒服的叹息。澡堂里的空气由温暖变为热气蒸腾。好久好久，大家都不愿说话，只是不时发出享受的呻吟，紧绷的肌肉渐渐松弛下来，已经刻入骨髓的寒冷被彻底驱逐。

还需要些什么？阿蜡突然问道。他还说别人的口音奇怪，他自己，还有菲兹先生也是，说起话来却是个大舌头。还要毛巾吗？要不要加热水？不用了，索姆洪亮的声音回答道，他闭着眼睛，懒懒地摆摆手，你去忙你的事。等一会我们会好好打赏你的。他挪了挪身体浸得更深，只把眼睛和鼻子留在水面上。

阿蜡看了看他们堆在凳子上的衣物。他瞥了瞥那把弓，但是目光在岚的剑和珀林的斧子上停留了很久。乡下也有麻烦吗？他唐突地问道，就是那个叫什么河的，呃，你们来的地方？双河马特一字一字地说道，那里叫双河。至于麻烦，为什么你是什么意思？岚插嘴道，这里有麻烦吗？珀林仍在享受他的浸浴，喃喃道：好！好！索姆稍稍坐高一些，张开了眼睛。

这里？阿蜡哼道，麻烦？那些矿工每天大清早在街上打架还不算是麻烦。或者说他顿了顿，看着他们，好一会儿才接着道，我指的是，像希尔丹那种麻烦。不过，我想也不会，乡下只有羊群，对吗？我不是想冒犯你们，我想说的是，乡下很平静。不过，这个冬天很奇怪，山里发生了怪异的事情。我还听说在萨达亚那里出现了半兽人。不过那里必竟是边疆，不是吗？他说完后，口型还停留在吗字上张着，过一会儿突然咔地合上，对自己竟然说了这么多话显得很吃惊。

岚听到半兽人这个词时立刻紧张起来，为了掩饰，他把湿毛巾盖到头上。听完阿蜡的话后，他才放下心来。不过，有人却多嘴了。

半兽人？马特呵呵笑了。岚从自己的浴缸里朝他泼了一把水，不过马特把水从脸上抹走，仍然咧嘴笑道，让我来告诉你半兽人的事。索姆开口道：还是不要了？我已经厌倦了从你口里听我讲过的故事了。他是吟游诗人。珀林说道，阿蜡不屑地瞥了他一眼。

我早就看到那件斗篷了。你打算在这里表演？等等，马特争辩道，我什么时候讲过索姆的故事啦？你们都你就是不要说就对了，你讲得不够索姆好听。岚急忙打断他，珀林也加入了：你总是添油加醋，想把它弄得精彩些，结果却适得其反。你还把它们的情节混成一堆，岚补充，还是留给索姆。他们七嘴八舌地围攻马特，阿蜡张着嘴被晾在一边。马特瞪着他们，惊讶得说不出话。岚紧张地思考着，除了跳过去按住他这个办法以外，还有什么办法能让他闭嘴。

门突然�地被推开，兰恩走了进来，棕色的斗篷搭在一边肩膀上。一阵冷风随之冲进澡堂，把蒸气冲散。

啊哈，守护者搓着双手说道，这正是我期待已久的。阿蜡提起一个水桶，但是兰恩摆手阻止，不用你，我自己来。他把斗篷卸下放在凳子上，把抗议着的阿蜡赶出澡堂，坚决地把门关上，又把耳朵贴在门上听了一会儿，才转过身面对众人，眼神利如宝剑，声音冷如铁石：幸好我及时回来，他瞪着马特，你听不懂我们进城之前给你们的叮嘱吗？我什么也没做，马特辩解道，我只不过想告诉他半兽人的事，而不是关于他停住了，守护者眼神的威压把他紧压在浴缸壁上。

不要谈论半兽人，兰恩十分严厉，连想都不要想。他生气地冷哼一声，开始为自己的浴缸加水，见鬼，你给我牢牢记住这点。暗黑魔神的耳目无处不在，包括那些你自以为安全的地方。如果被光明之子知道半兽人在追击你们，他们会不惜任何代价抓到你。因为对他们来说，那就意味着你是暗黑之友。可能你们不习惯，但是在我们到达目的地之前，不要相信任何人，除非经过我或者阿拉丝夫人同意。他在茉莱娜的假名上特别加重了语气，马特不禁打了个哆嗦。

那个人好像瞒了些什么，岚说道，他似乎见到了一些他认为是麻烦的事，但是不愿意告诉我们。可能是因为光明之子，兰恩往浴缸里倒着热水，多数人都觉得他们是大麻烦。不过也有些人不那么想。他对你们认识尚浅，不愿意冒这个险，因为你们有可能跑去向白斗篷告状。岚摇摇头，这个地方光是听起来就已经比暗礁渡口糟糕得多。

他提到萨萨达亚有半兽人，是真的吗？珀林问道。

兰恩将手里的空桶狠狠砸到地上：你非要提起这些东西，是不是？我告诉你，铁匠，在边疆无论任何时候都会有半兽人。你给我时刻记住，我们现在要像地上的老鼠一样，不能引起任何人的注意。集中你的注意力，办到这一点就够了。茉莱娜想让你们活着到塔瓦隆去，我会尽量实现她的愿望。但是如果你们为她带来任何伤害接下来的洗澡在一片沉默中完成。他们穿好衣服离开澡堂时，看到茉莱娜正站在走廊的一头，跟一个和她差不多高的苗条女孩在一起。虽然那个女孩的头发剪得很短，穿着男式衬衣和裤子，但是，仍然看得出她是个女孩。茉莱娜对她说了一句什么话，她略略看了看他们，朝茉莱娜点点头就匆匆离开了。

好了，他们走近时，茉莱娜说，我猜，好好洗了一澡后，你们肯定都会胃口大开。菲兹先生已经为我们安排了一个专用餐室。她转身带路，一边断断续续地谈起他们的房间安排，以及城里人满为患的现状，还有旅店老板希望索姆可以在大堂里演奏乐曲和讲讲故事的请求。但是她对刚才的女孩只字不提。

专用餐室里有一张打磨得十分光滑的橡木餐桌，围着十二张餐椅。地上铺了一张厚厚的地毯。伊文娜正在壁炉前为双手取暖，披散的秀发梳理得整齐发亮。他们走进去时，她转过身来。

当岚在澡堂里的时候，他有足够的时间静心思考：兰恩不断强调的不要相信任何人的警告，以及阿蜡不敢信任他们的举动，都令他明白其实他们是多么孤立无援，因为他们只能相信自己。至于茉莱娜，或者兰恩，他也不知道到底能相信他俩多少。所以，能依靠的只有自己。而伊文娜，她还是伊文娜。茉莱娜曾经说过，她接触到真源是必定会发生的事情，只是迟早的区别。所以这是她自己无法控制的事，不是她的错。她还是伊文娜。所以，他想跟她道歉。

但是岚还没来得及开口，伊文娜已经僵硬地背过身去。他闷闷不乐地看着她的背影，把所有话语吞回肚里：好，既然如此，既然她喜欢这样，我也没什么办法。

菲兹先生快步走进来，身后跟着四个侍女，穿着跟他一样的长围裙，手里托着盘子，送上三只烤鸡，并且开始摆放银制和陶瓷餐具。老板向茉莱娜鞠躬说道：阿拉丝夫人，我很抱歉让您久等了。但是现在店里实在是太多客人了，要把所有人都照顾周到简直需要奇迹。而且，我恐怕食物不能如往常般令您满意了。只有一些鸡肉，萝卜和豌豆，还有少许芝士。噢，这真是太不应该了，我真心向您道歉。在这样的时势里，茉莱娜微笑道，这已经是一桌筵席了，真的，菲兹先生。旅店老板又鞠了一躬。他纤细的头发乱七八糟，好像根本没仔细梳理过，这使得他的鞠躬显得颇为滑稽。但是他脸上的笑容如此欢欣，令人忍不住要跟他一起笑，而不是嘲笑他。多谢您，阿拉丝夫人，多谢。当他站直身体时，他皱了皱眉头，执起围裙的一角把桌上一个虚构的灰尘擦掉。要是在一年前，我决不会把这样的菜肴摆在您面前。是这个冬天，对，就是这个冬天的错。我的地下室快要空了，但是市场上还是什么也没得卖。可是谁又能怪那些农夫呢？谁能？没有人知道他们几时才能有下一次的收获。没有人知道。都怪那些狼，它们把本该摆在人们餐桌上的羊肉和牛肉都吃掉了，还有他突然醒悟到，这不是一个令人愉快的餐前话题：我又犯了老毛病，说个不停，我老是这样。玛丽，辛达，我们让这些客人安静用餐。他朝侍女们打手势。她们轻快地走出了房间。他回过头来又朝茉莱娜鞠了一躬，希望您用餐愉快，阿拉丝夫人。如果您有别的需要，尽管吩咐，我马上为您办到。尽管吩咐。很高兴能为您和安德拉先生服务。非常高兴。他最后深鞠一躬，退出房间，轻轻带上了房门。

兰恩一直懒洋洋地靠着墙壁一副快要睡着的模样，此刻却一跃而起两步跨到门边，把耳朵贴在门边上专注地听着，一边慢慢地数了三十下，然后一把拉开门，探头查看走廊。他们走了，他把门关上宣布道，我们可以放心说话。我知道你说过不要相信任何人，伊文娜说道，但是如果你怀疑那个旅店老板，为什么还住在这里？我对他的怀疑程度跟我对其他人的一样。兰恩回答，在到达塔瓦隆之前我怀疑所有人。到达塔瓦隆之后，我怀疑一半的人。岚以为守护者在开玩笑，他正想笑，却发现兰恩的脸上没有任何幽默的表情。他真的会怀疑塔瓦隆的人？那这世上还有安全的地方么？他太夸张了，茉莱娜安慰他们道，菲兹先生是个好人，既诚实又可靠。不过，他太爱说话了，虽然他心怀善意，却可能会对不坏好意的人不小心地泄漏了不合适的事情。而且，我所住过的任何一家旅店里，都有至少一半以上的侍女喜欢偷听客人对话，然后到处八卦。她们花在闲聊的时间比整理床铺的时间要多得多了。来，我们坐下来，趁热吃。他们在桌旁坐下，茉莱娜坐在一头，兰恩在她对面。一开始大家都忙着往自己的碟子里装食物，没有人说话。这虽然还不算是筵席，不过对于已经吃了一个星期的白面包和干肉的人来说，确实跟筵席差不多了。

过了一会，茉莱娜问道：你在大堂听到些什么消息？众人都停下刀叉，齐齐看着守护者。

没什么好消息，兰恩回答，阿温没说错，至少人人都是那么说的。在希尔丹打了一仗，罗耿赢了。关于那场仗的传闻有十几个版本，但是都说是他赢了。罗耿？就是那个伪龙神吗？这还是岚头一次听到有人提起他的名字。听兰恩的语气他好像认识他。

那些艾塞达依呢？茉莱娜平静地问道。

兰恩摇摇头：我不知道。有些人说她们死了，有些人又说不是。他冷哼一声，甚至有人说她们倒向了罗耿。没有一个信得过，我也不敢显得太感兴趣。是的。茉莱娜同意，稍微问一问就好了。她深深舒了一口气，继续吃晚餐，我们自己的情况如何？这个么，听起来还不错。没有不寻常的事情发生，没有类似迷惧灵的陌生人，更没有半兽人。那些白斗篷正忙着给阿丹市长找麻烦，因为他不肯跟他们合作。所以，除非我们自己到处宣扬，不然他们不可能注意到我们。很好，茉莱娜说道，这跟澡堂的仆人说的一样。闲话还是有它的好处的。现在，她对所有人示意，我们还有很长一段旅程要走，不过，过去的一周也很辛苦。所以，我打算在这里休息两晚，后天早晨离开。所有的年轻人都不禁开心笑了，这样的安排意味着他们有时间可以在城里逛逛，这可是他们头一次进城啊。茉莱娜也笑了，不过她补充道，不知道安德拉先生觉得怎样？兰恩面无表情地看着一个个热切的笑脸：很好，条件是他们牢记我跟他们说过的话。索姆吹了吹胡子：把这些乡巴佬放到一个一个城市里他又哼了一声，摇摇头。

由于客人太多，他们只能租到三个房间。茉莱娜和伊文娜住一间，马特和珀林住一间，剩下是岚、兰恩跟索姆，一起住在在四楼尽头的一个小房里，那里靠近屋檐，有一个小窗户可以看到马厩院子。黑夜已经完全降临，旅店的灯光投射在院子里。这个房间很小，加了一张床给索姆后，显得更小了。三张床都很窄，岚一坐下就发现它还很硬。这绝对不是最好的房间。

索姆只逗留了一会儿，把他的笛子和竖琴取出来后，一边练习着表演姿势，一边走出了房间。兰恩也走了。

世事真是奇妙，岚躺在硬板床上想，仅仅在一个星期之前，仅仅是听到有吟游诗人来表演的谣言，他就已经像块石头一样迫不及待地滚下楼去。但是现在呢，他听索姆的故事听足了一个星期，而且明天晚上，后天晚上，索姆也会跟他在一起。热水浴令他本来以为会永远地纠结在一起的肌肉完全放松，一周以来的头一次热餐把他喂得饱饱。他昏昏欲睡地想着，兰恩是不是真的认识伪龙神罗耿呢？楼下隐隐传来欢呼声，是大堂的客人兴奋地迎接索姆的声音，但是岚已经睡着了。

***石头走廊阴森昏暗，空无一人，只有岚自己。灰暗的墙壁上既没有蜡烛也没有灯，没有任何可以发出光芒的东西，但是，却有光，不知从何而来的微弱的光。空气静止而潮湿，远处传来规律的滴水声，听起来十分空洞。这里肯定不是旅店。他抚摸着前额，皱着眉头。旅店？他只觉得头疼欲裂，无法思考。他好像想起了一个旅店？但是这个想法一闪即逝。

他舔舔嘴唇，口很渴，非常渴。既然如此，又没有别的事可做，他就朝着那滴答滴答滴答的滴水声走去。

走廊一直向前延伸，没有岔路，没有变化，唯一的特征是每隔一段距离，就会出现一对粗糙的木门，一边一个，对称分布。虽然空气很潮湿，门上的木板却干得裂开。阴影随着他的脚步后退，但眼前的景色一成不变，滴水声依然那么遥远。他走了很久很久，终于决定打开那些门看看。门一推就开了，门里是一个冰冷的石头房间。他走进去。

其中一面墙上有一个由一连串拱形组成的开口，通往一个石砌阳台，外面的天空是他从没有见过的：空中黑色、灰色、红色和橙色的长条状云朵像是被风暴驱赶一般，飞快地流动交织。没有人能见过这样的天空，它不可能存在。

他把目光从阳台收回，但是房间里的情况一样糟糕，满眼是奇异的曲线和古怪的斜角，像一块融化的牛油。柱子从灰色地板里突兀地冒出来。壁炉里的火焰像铸炼炉里的炼火，狂乱地跳动着，却发不出一丝热量。而且，当他看着那火时，它似乎是普通的火焰；当他移开视线后，它却在眼角的余光里化成一张张痛苦挣扎着的人脸，有男有女，无声地尖叫着。相比之下，房间中央的那张磨光桌子和旁边的高背椅算是最正常的摆设了。墙上孤单地挂着一面镜子，映着房间里的所有物品，唯独映不出他的影像，镜里面他所站之处只有一片模糊。

壁炉前站着一个男人，岚刚刚进来时竟然没有注意到他。虽然他心里明白不可能，可是，他仍然觉得刚才那里明明是没有人的，直到他看着男人所在的地方，他才出现。那人穿着剪裁得体的黑衣，从外表看来正处于壮年。至于样貌，岚猜想女人们大概会觉得他很英俊。

我们又见面了，这个人说道。有那么一瞬间，他的口和眼忽然幻化成窜出烈火的无底深渊。

岚惊呼一声，转身逃出房间，动作太过猛烈以至于冲到了对面的门上，把它撞开了。他急忙扭身抓住门把稳住身体，抬头一看，又是一个石头房间，一样的荒谬天空，一样的壁炉你以为你能这么容易避开我吗？那个男人说道。

岚再次转身跌跌撞撞地冲出房间，这次连门外的走廊都消失了，他直接冲到了那张磨光桌子旁。他刹住脚步，看着那个男人。看着他比看着壁炉或者天空要稍微好受些。

这是梦，他慢慢站直身体，门在他身后啪嗒地关上，这是一个恶梦。他合上双眼，开始在心里默念快醒来。小时候贤者曾经教他，只要你在恶梦里告诉自己快醒来，恶梦就会消失。贤者？那是什么？他很想仔细想想，但是他无法集中精神，头疼得快要炸开。他无法思考。

他睁开双眼：房间还在，阳台还在，天空还在，壁炉旁的男人还在。

这是不是梦，男人说道，有什么关系？又一次，随着他的话语，他的口和眼睛变成深不见底的火洞，但是他的语气却丝毫没变，好像根本没有察觉到自己的变化。

这次岚仍然吃了一惊，不过他忍住了惊叫。这是一个梦。这必须是梦。他眼睛紧紧盯着那个男人，一路后退到门口，伸手扭了扭门把。门没有动，锁上了。

你好像很渴，男人说道，喝。桌子上出现了一个高脚杯，金光闪闪，镶嵌着红宝石和紫水晶。刚才桌子上明明没有这个杯子的。岚心里默道，不要再被这些怪事吓倒，这是一个梦而已。他觉得自己的口干涸得像沙土一般。

我是有点渴，他回答着，拿起那个杯子。男人身体前倾，一手抓着椅背，目不转睛地看着他。杯里的液体散发出酒的香味，令岚觉得更渴了，渴得好像很多天没有喝过水似的。真的很多天没有喝水了吗？手里的杯子还没有送到嘴边，他顿住了。男人死死地盯着他，椅背上被他手指抓住的地方滋滋地冒出轻烟，火舌在他专注的眼里跳跃着。

岚舔舔嘴唇，把杯子放回桌上：我其实没那么渴。男人突然挺直了腰，虽然他面无表情，但是他的失望显而易见。岚不禁疑惑，那杯里的液体到底是什么？不过，这个问题实在很蠢，因为这不过是个梦。既然如此，为什么它还不结束？你想怎么样？他质问道，你是谁？男人眼里和口里的火焰忽然旺盛起来，岚觉得他在咆哮。有的人称我为巴阿扎门。岚条件反射地转身拼命转动着门把，把这是一个梦的想法忘得一干二净。暗黑魔神。虽然门把一动不动，他还是不停地使劲扭它。

你就是那个人吗？巴阿扎门突然问，你不可能永远躲开我。不论你爬到最高的山峰上，还是钻进最深的洞穴里，你都无法隐藏你自己。我连你最细的毛发都知道得一清二楚。岚转身面对他面对巴阿扎门，他艰难地吞了吞口水。这是恶梦。他伸手向后再拧了一次门把，还是不动。他挺直了腰。

你想要荣耀吗？巴阿扎门问道，还是权力？她们是不是告诉你世界之眼将会为你所用？然而荣耀和权力对一个傀儡来说有什么意义？你知道吗？那牵动你手脚的丝线已经编织了几百年。你的父亲被白塔的人选中，就像一匹牡马被套上缰绳供人骑乘。你的母亲对于她们的计划来只不过是用来生下你的母马。而她们的计划，将会把你带向死亡。岚的手握起了拳头：我的父亲是个勇敢的男人，我的母亲是个善良的女人。不许你污辱他们！那团火焰笑了：看来你还有点骨气。也许你真的就是那个人，可是那对你没什么好处。艾梅林会尽情利用你，直到你变成废物，正如她当初利用靼维安、利用羽莲石弓、古埃乐阿玛拉飒、还有劳霖黑祸，正如她现在利用罗耿，她会榨尽你最后一滴血。我不知道岚摇着头。刚才的清醒全因愤怒而生，仅仅维持了一霎那。现在他极力回忆，却连自己刚才如何说出那句话都已经遗忘。他好容易才在不停地跳来跳去的思维里抓住一丝意识，像在漩涡中抓住一根救命稻草。他把它一点一点地挤出来，声音随之渐渐镇定：你被封印在刹幽古。你和所有的遗弃使被创世者封印，直到时间尽头。时间尽头？巴阿扎门冷笑，你不过是一只躲在岩石底下的小虫，却自以为看到的已经是宇宙。时间的死亡能赋予我你无法想象的力量！你这只蠕虫。你被封印愚蠢，我从来没有被封印！男人脸上火焰怒吼着，炙热逼得岚伸手遮挡，连连后退，手掌上渗出的汗珠在火焰炙烤下立刻蒸发。卢斯塞伦，弑亲者，他施行给他带来这个称号的屠杀时，我就站在他的身旁。是我，命令他杀死他的妻儿，杀死他所有的亲人，杀死所有爱他和他爱的人。是我，令他片刻清醒，看到自己所做的一切。你听过那种丧魂夺魄的惨叫吗，蠕虫？当时他完全可以攻击我。他当然不可能战胜我，但是他当时有机会尝试。然而他却用那珍贵的唯一之力自尽，那力量如此强大，足以移山裂石，令龙山拔地而起，成为他的墓碑。千年以后，我派遣半兽人军队南征，它们纵横世界三百年。塔瓦隆那些瞎眼的傻子说我最后被打败了，但事实是，我的军队完全粉碎了第二次盟约，那个有十个国家缔结的盟约，还有谁能反抗我？我在阿图尔鹰之翼的耳边轻语，这片土地上的艾塞达依一一丧命；我再次轻语，高贵的国王派出军队横渡艾莱斯大洋，穿越世界之海，埋葬了两个命运。一个是他统一世界统一民族的梦想，从此永远成空。另一个还没有到来就已经被扼杀。在他临死的床边，当他的臣民告诉他只有艾塞达依能救他一命时，是我发话，令他的臣民被施火刑。是我，再次发话，高贵国王的最后遗言是，必须毁掉塔瓦隆。这样的男人尚且无法反抗我，你又能怎么样。相比之下，你不过是一只蹲在森林边的青蛙。你要么侍奉我，要么就做艾塞达依的傀儡直到死亡。到那时候，你还会落在我手上，因为死亡的领域由我统治！不，岚喃喃道，这是一个梦。是个梦！你以为在梦中就能摆脱我？看！巴阿扎门命令道，伸手指向桌上。岚的头失控地随着他的动作转动。桌子上的高脚杯已经消失，原来放它的地方，趴着一只大老鼠，在火光下它眨着眼珠，警惕地嗅着空气。巴阿扎门的手指弯曲起来，那只老鼠随之发出吱吱尖叫，背脊向后折去，前爪被迫离开桌面在空中乱抓。手指更加弯曲，老鼠的背脊折得更弯。它疯狂地挣扎着，惨叫着。背脊弯曲，弯曲，弯曲。啪的一声，像折断小树枝的脆响之后，它剧烈地抽搐了一阵，就不动了，躺在那里，身体几乎向后对折。

岚恐惧地吞了吞口水：在梦里任何事情都可能发生，他自言自语着，看也不看挥起拳头狠命敲打身后的门。手很痛，他却仍然没有醒过来。

那么你就去找艾塞达依。到白塔去告诉她们，把这个梦告诉艾梅林男人笑了，脸上的火焰烧灼着岚，她们会因此而不再利用你，这是逃脱她们控制的方法之一。当她们知道了我所知道的事以后，她们不会利用你，不过，她们会留你活命吗？让你留下来散播这个故事，好让世人都知道她们做了些什么？你会不会蠢得以为她们会？无数像你这样的人已经把骨灰撒在了龙山的山坡之上。这是一个梦，岚喘着粗气，是梦，我要醒来。你能吗？岚眼角的余光扫到男人的手指动了，指向他，你能吗？手指弯曲了，岚的身体随之向后折去，全身的肌肉都拉扯着他不停向后折去，他惨叫着，你还能再次醒过来吗？***岚在黑暗中猛然弹起，抽搐着，双手紧抓着毛毯。苍白的月光从房间里唯一的窗户投进来。另外两张床隐藏在阴影中，其中一张床上传来撕裂帆布般的呼噜声：是索姆墨立林。壁炉里还剩下少许煤球，闪着微弱的火光。

真的是梦，跟春诞那天在酒泉旅店里一样的恶梦，所有他做过的事、听过的事加上古老传说、以及不知从何而来的荒诞想象混杂在一起的恶梦。虽然不冷，但是他把毛毯拉起来包住自己，不停地颤抖。头很疼。也许茉莱娜有什么办法来阻止这样的恶梦。她说过，她对恶梦有一套。

他长舒一口气躺下。不过是恶梦罢了，为此向茉莱娜求助？况且，这也许只是因为他这些天的经历而起，因为他离开了双河，跟随了这个艾塞达依。当时他别无选择，然而现在呢，除了信任这个艾塞达依以外，他还有没有别的选择？光是这点，就跟恶梦一样糟糕。他在毛毯里蜷起身体，用塔教他的方法向虚空寻求宁静。但是，过了很久以后，睡眠才重临。

第十五章 陌生人和朋友

阳光如流水般缓缓淌过狭窄的床铺，岚终于从沉睡中醒来，却觉得筋疲力尽。他拉过一个枕头盖住脑袋，却无法完全遮挡住阳光。而他，也不是真的想继续睡下去。第一个恶梦之后，他又做了许多各式各样的梦，虽然他只记得第一个梦境，但是他再也不想做梦了。

他叹了口气，把枕头甩到一边坐起来，伸个懒腰，发现昨天被热水浴洗掉的酸痛竟然全回来了。头也疼得厉害，这倒没什么奇怪的，那样一个恶梦足以令任何人头疼。其他的梦境已经被他遗忘，只有第一个记忆深刻。

另外两张床已经空了。太阳已经爬得很高，阳光从窗户里笔直地晒进来。如果是在家里，这时候他应该早已吃过早餐，忙农活去了。他赶紧下床，生气地自言自语：今天是可以逛逛这个城市的难得机会，这帮家伙竟然不叫醒他。不过，水缸里已经打好水，是暖的。

他匆匆洗漱完毕，穿好衣服，犹豫了一会儿是否要带上塔的剑。兰恩和索姆的行李都留在了房间里，但是守护者的剑不在。在艾蒙村的时候，即使当时没见到任何会遭遇半兽人的迹象，兰恩也是一直配着剑的，还是学他好了。岚一边说服自己道：这真的不是因为自己做过无数次配着剑在城市里行走的白日梦啦。一边把剑挂在腰带上，再把斗篷搭在肩上，像背着个大袋子。

然后他三步并作两步冲下楼梯，往厨房跑去。厨房是能最快地找到食物的地方了，既然只能在拜尔隆呆一天，当然不能把时间浪费在吃东西上。见鬼，他们竟然没有叫醒他。

菲兹先生也在厨房里，正在跟一个胖女人对峙。那个女人双手直到肘部都粘满面粉，显然是个厨师。她正伸出手指在旅店老板的鼻子底下摆动着，倒像是她在教训菲兹。店里的女仆们、厨房帮工们、侍者们和清洁工们各自忙忙碌碌，都识趣地避开两人。

我的斯利是只好猫，厨师厉声说道，我不许任何人有异议，你听到没？我觉得你正在抱怨它的工作做得好过头。有人投诉了，菲兹先生好容易才插上口，是投诉，我的夫人。半数以上的客人我不听。我就是不听。他们要投诉我的猫吗，那好，叫他们来煮菜好了。我那可怜的老猫只不过是尽忠职守罢了，我会带着他另找一个懂得欣赏我们的地方。你等着瞧。她解开围裙的系绳，把它脱下来。

不！菲兹先生慌忙阻止。两人在厨房里团团转，厨师坚持要甩掉围裙，旅店老板则拼命把围裙按回去。不要，莎拉，他喘着粗气，用不着这样。我说，用不着！没有你我怎么办呢？斯利是只好猫，非常、非常优秀的好猫，她是拜尔隆最好的猫。再有人投诉，我就会跟他说，你应该感谢他优异的工作表现。是的，感谢。你不能走。莎拉？莎拉！厨师停止打转，从老板手里一把抢过围裙：那好。好。她两手捏着围裙，却不急着穿回去，不过，如果你想让我准备午饭的话，最好赶快走开，不要妨碍我工作。这里虽然是你的旅店，但厨房是我的地盘。除非你想自己动手？她做出要把围裙递还给他的样子。

菲兹先生赶紧摊开双手连连后退，张嘴正要说话，又停住了，他这时候才想起来要看看四周的情况：厨房里的众人仍然装出没事发生的样子，岚也赶紧低头假装忙着在外套口袋里找东西。其实他那些口袋里除了茉莱娜给他的那个银币外，只有几个铜币和一些乱七八糟的杂物，比如小刀和一些尖利的小石头，还有两条备用的弓弦，以及一段也许有用的细绳。

莎拉等菲兹走出厨房，才精神奕奕地穿上了围裙，把注意力投向岚：我猜你是来找吃的，嗯？好，进来。她朝他笑了笑，我不会咬人的，不会啦。不要把刚才的事放在心上。思仪，给这个伙计拿些面包、芝士和牛奶来。我们现在只有这些，你自己找个位置坐，伙计。你那些朋友们都已经出去了，只有一个还躺在床上，我猜他有点不舒服。你也打算出去逛逛，对。一个女仆给岚送来一盘食物，岚找了个凳子坐下边吃边听厨师说话。她正在揉做面包用的面团。

你不要介意刚才的事情。菲兹先生是个不错的人，这是不用说的。是那些客人的投诉弄得他瞎紧张。你看看那些人都投诉些啥呢？难道他们宁愿看到活老鼠而不是死老鼠不成？但是像这样到处留下手尾倒不是斯利的一贯作风，而且，居然还有十几只那么多。斯利决不会容忍这么多老鼠跑到店里来的，决不。而且店里很干净，哪来这么多老鼠呢。还有，所有老鼠的脊梁骨都被折断了。她困惑地摇着头。

岚口里的面包芝士顿时滋味全失：脊梁骨被折断？厨师摆了摆粘满面粉的手：还是想想开心的事，这是我的处世之道。这里有个吟游诗人哦，你知道吗，现在就在大堂那里。哦，不过你是跟他一起的，不是吗？你是昨晚跟阿拉丝夫人一起到的那队人之一，对不？我猜也是。我自己大概没什么机会去看那个吟游诗人的表演了，因为现在旅店满成这样，多数客人都是从矿场来的民工。她狠狠地揍了手里的生面团一拳，通常我们不会接待这样的人，但是现在满城都是他们。虽然，我想，接待他们总比接待某些人要好些。但是，啊，我从去年冬天之前到现在，都没有看过吟游诗人的表演了，而且岚麻木地咀嚼着，完全不知道自己在吃什么，更没有听到厨师的说话。死老鼠，而且脊梁骨全都被折断。他随便吃完早餐，道了谢，就匆匆离开了。他得找人谈谈。

牡鹿与雄狮的大堂跟酒泉旅店的大堂除了用处一样以外，没有任何相同的地方。它的占地要宽两倍、长三倍以上，墙壁的上方有漂亮的绘画，描绘着华丽的建筑和花园，园里有鲜艳的花朵和高大的老树。它不像酒泉旅店般只有一个大壁炉，而是每个墙壁上都有一个。大堂里摆放着数十张餐桌，座无虚席。

每个客人嘴里都叼着烟管，手里拿着酒杯，身体前倾，聚精会神地看着一个人：索姆。他站在大堂正中央的桌子上，五颜六色的斗篷放在桌旁的一张椅子上。连正在擦拭杯子的菲兹先生也被他吸引住了，手里拿着一块抹布和一个银色大酒杯一动不动地看着他。

战马昂首阔步，盔甲银光闪闪，骑士意气风发，索姆绘声绘色地说，一边摆出骑马的姿势，而且，不知怎的，在观众眼里他不是独自一人，而是身处一支延绵无尽的队伍中。丝一般的鬃毛随着马儿的前进飘扬，上千面旗帜在无垠的空中划出彩虹。喇叭吹出响亮号子，战鼓擂出如雷鼓声。成千上万的观众发出一浪接一浪的欢呼声，在伊连的上空回荡。但是，骑士们不为所动，他们的心和眼被肩上所负的神圣任务所照亮。大猎角传奇开始了。骑士们前进着，去搜寻瓦勒�之角，搜寻这只从坟墓中召唤历代英雄之魂为光明而战的传奇号角。这是吟游诗人称为平调的技巧。到拜尔隆的路上，他在营火边给岚和他的伙伴们讲过，讲故事时的技巧分为高调、平调和普调。普调就是平常跟邻居谈论自家的农作物时用的方式。那些晚上他只能用普调给他们讲故事，语气里掩不住对普调的不屑。

岚缩回走廊，把门关上，丧气地坐倒在墙边。看样子索姆不能给他什么有用的建议了。茉莱娜呢？如果她知道了，会怎么做？他发现经过的人都奇怪地看着他，才意识到自己在喃喃自语。他赶紧站起来，抚平身上的衣服。他必须找人谈谈，那个厨师提到过有一个伙伴没有出去，去找找他。想到这，他立刻往珀林和马特住的房间走去，几乎是一路小跑。

他敲敲门，然后把头伸进房间里看。原来留下的是珀林，他躺在床上，衣服都还没穿上，头埋在枕头下。他转过头来看了看岚，又把眼睛闭上了。马特的弓箭则堆在墙角。

我听说你觉得不舒服，岚说道，走进来坐在另一张床上，我只想跟你谈谈，我他忽然发现自己不知道该如何说起，嗯如果你病了，他边说边站起来，那你还是睡一下，我走了。我都怀疑我以后还能不能睡觉了，珀林叹道，如果你想知道，我告诉你。我做了个很坏的梦，之后就再也没法睡着。马特大概也跟你说过了。今天早上我告诉他，因为这个原因我太累了，所以不能跟他出去时，被他嘲笑了一通。但其实他也做了恶梦，我整晚都听到他在说梦话，声音颤抖不清，肯定也睡得很糟。他把一条粗壮的胳膊搁在双眼上挡住阳光，光明啊，我很累啊。也许只要在这里躺上个把小时，就会好了。如果因为一个梦而错过参观拜尔隆的机会，马特肯定会把我数落至死的。岚慢慢坐回床上，舔了舔嘴唇，然后，飞快地问了一句：他杀了一只老鼠吗？珀林放下搁在眼上的胳膊盯着他，好一会儿才问：你也梦到了？岚点点头。珀林说：我好想回家。他告诉我他说我们该怎么办？你跟茉莱娜说了吗？没有。还没有。可能我不会跟她说。我不知道。你呢？他说见鬼，岚，我不知道。珀林忽然用肘子撑起上半身，你猜马特会不会也做了同一个梦？他虽然嘲笑我，但是听起来很勉强，而且当我告诉他因为恶梦睡不着觉时，他的表情有点奇怪。也许，岚说道。他现在觉得安心了些，因为自己不是唯一一个做这个梦的人，但是他又为这种想法感到有点内疚。我想问一下索姆的意见，他见多识广。你你该不会认为我们应该告诉茉莱娜？珀林摔回床上：你也知道那些艾塞达依的故事。可是，你觉得我们可以相信索姆吗？我们究竟可以相信谁岚啊，如果我们能逃脱此劫，活着回家，之后你再听到我说任何要离开艾蒙村的话，即使只是到守望山去，你也尽管踢我一脚好了。好吗？那还用说吗，岚回答，勉强笑了笑，装出高兴的样子，我们一定能回家。来，起床。我们可是在城里啊，而且还有一整天的时间去逛逛。你的衣服到哪里去了？你去。我只想再躺一会儿。珀林又把胳膊搁在眼上，你先去好了。我过一两个小时后再去找你。这会是你的损失哦，岚边站起来边说，想想看你错过的是什么。他站在门边，是拜尔隆啊。我们曾经谈论过多少回，终有一天要到拜尔隆来看看？珀林躺着，双眼藏在胳膊下，一言不发。岚等了一会儿，走出房间关上了门。

在走道上，岚斜靠着墙壁站着，脸上的笑容已然退去。他的头还是很疼，而且，更疼了。其实他自己也没有多少热情去参观拜尔隆，他现在对任何事情都提不起精神。

一个清理房间的女仆经过，手里抱着一堆床单。她关心地看了看岚，但是还没开口说话，他已经起步走下了楼梯，边走边披上斗篷。索姆在大堂的表演至少还要几个小时才能结束。不如去找找马特，问问他是否也在梦里见到了巴阿扎门。这一次他慢慢地走下楼，边走边揉着太阳穴。

楼梯底靠近厨房，所以他从那边走出去，匆匆跟莎拉点头打招呼，在她来得及继续刚才的话题前赶紧跑掉。马厩院子里只有木茨一个人，他站在马厩门前。另外有一个马夫刚刚扛着一大袋东西进了马厩。岚也朝木茨点了点头，但他凶狠地瞪了他一眼就走进马厩了。希望城里其他的人多些像莎拉，少些像木茨就好了，岚心里想着，做好了参观这个城市的准备，向旅店外走去。

在院子门前，他惊呆了：街上人山人海，像一群挤在羊圈里的羊。人们把自己裹在斗篷和外套里，只留出眼睛，帽沿因寒冷压得低低的，脚步匆忙像被强风推动一般，相互擦肩而过时，既不看对方，也不打招呼。他们全是陌生人，他想，谁也不认识谁。

气味也很陌生，刺鼻的酸味和甜味混在一起，扎得他不住地搓鼻子。在艾蒙村就算是过节的时候他也没见过这么多人挤在一处，连这一半都不到。而这里，还仅仅是一条街。菲兹先生和厨师都说过，整座城市都挤满了人，整座城市都是这个模样？他慢慢后退，远离这条塞满人的街道。把不舒服的珀林一个人留在床上真的不太好啊。而且，如果索姆讲完故事以后自己正好还没回来，说不定他也会离开旅店，这样就会错过跟吟游诗人谈谈的机会了。还是在店里等一下。他转身背对拥挤的街道，松了口气。

不过，回到旅店里对岚也没什么吸引力，因为他现在头疼得很。于是，他找到店外的一个倒扣着的酒桶，靠墙坐下，希望冰冷的空气可以舒缓头疼。

木茨时不时走到马厩门口来瞪他一眼，显然很不喜欢他。因为他是乡下人吗？还是因为昨晚菲兹先生让他们从后门进来使他很难堪？岚心想，他该不会是一个暗黑之友？他想笑，但笑不出来。他轻抚着塔的剑，现在的他根本没有什么值得笑的事情。

一个牧羊人，佩戴着一把刻有苍鹭标记的宝剑，耳边传来一把低低的女声，真是世事无奇不有。你被卷到什么麻烦里了，乡下男孩？岚吃了一惊，跳起身来。原来是昨晚他们洗完澡出来时，看见的那个跟茉莱娜说话的短发女孩。她还是穿着男装衣裤，看来年纪比岚稍长，一双黑眼睛比伊文娜的还大，显得有点热心过头。

你就是岚，对吗？她接着说，我叫明。我没有什么麻烦。他回答。不知道茉莱娜跟她说过什么，但兰恩关于保持低调的警告言犹在耳。你为啥以为我有麻烦？双河是个安宁的地方，我们都是老实人。那里不是制造麻烦的地方，只有农田和羊群。安宁？明微微笑着，我从那些到过双河的人那里听过不少关于双河人的传闻。比如说，嘲笑你们这些木头脑袋的牧羊人的笑话。木头脑袋？岚不由得皱起眉头，什么笑话？那些人说，她好像没听到他的问题似的，你们脸上总是挂着笑容，很有礼貌，谦恭温顺得像块牛油。但这只是表面。内心里，他们说，你们像老橡树根一般坚韧。如果逼急了，他们说，你们能掘地三尺挖出顽石。不过，你的石头不是埋得很深，你的朋友们也是，因为风暴已经将覆盖在石上的泥土刮开。茉莱娜没有告诉我所有的事，不过我可以看得到。老橡树根？顽石？这不像是商人之类的人会说的话。不过她最后的话让他吓了一跳。

他迅速看看四周，院子里没有别人，而且最靠近的窗户是关着的。我不认识那个你说谁来着？那么，阿拉丝夫人好了。明忍俊不禁的样子使岚不由得脸红了，没有人会听到的啦。你为什么认为阿拉丝夫人会有另一个名字？因为她告诉我了啊，明耐心地回答，岚再次脸红，不过，我猜她是没办法才告诉我的。因为我看到不同的她就在她上次住在这里，准备到乡下去时，我一眼就看出来了。她也知道我的事。我曾经跟其他像她一样的人打过交道。看到？岚完全听不明白。

好，考虑到你的旅伴是这样的人，我猜你不会向光明之子告发。那些白斗篷也讨厌我的能力，跟他们讨厌她的能力一样。我不明白。她说，我可以看到时轮之模的片断。明轻笑一声摇摇头，听起来很了不起似的，其实，只不过是当我看着人们时，可以看到一些影像，有时我还会知道那些影像的意思。比如，我看到一个男人和女人，他们本来互不认识，但是我知道他们以后会结婚。她想让我来看看你们，你们所有人一起的时候会有什么。岚打了个冷战：那，你看到了什么？你们在一起的时候？嗯，千千万万闪耀的星星之火围绕着你们，像漩涡一般转动着；还有一片巨大的比深夜还黑暗的阴影。这影像非常强烈，我很奇怪为什么别人就看不见呢。星火想充满阴影，阴影想吞噬星火。她耸耸肩，你们被命运绑在一起，将会遇到危险，但我不知道那会是什么。我们一起？岚喃喃道，连伊文娜也是吗？但是它们追赶的并不是我是说明似乎没有留意到他说漏嘴：那个女孩？她也是，还有那个吟游诗人。你们全都是。你爱她。他呆看着她，就算没有那些影像，我也看得出来。她也爱你，但是她不属于你，你也不属于她，不是以你们想要的那种方式。这是什么意思？当我看着她时，我看到了跟阿拉丝夫人身上一样的影像。那些东西，我虽然不理解，但我知道它意味着什么。她无法抗拒它。这太傻了，岚不安地说道。他的头疼现在变成了麻木，脑袋里像是塞满羊毛，只想远离这个女孩和她的那些影像，然而你看着其他人时又看到了什么？什么都有，明回答，咧嘴笑着，好像知道他真正想问的是什么，战争嗯安德拉先生的头上有七座高塔的遗迹，还有一个摇篮里的婴儿抱着一把剑，还有她摇摇头，跟他一样的人。你明白吗？每个人都有很多很多的影像，它们一个叠着一个挤在一起。那个吟游诗人的影像里，最强烈的是一个男人不是他自己哦在玩火焰戏法，还有白塔，我一点也不明白这两样为什么会放在一起。那个强壮的卷发家伙最强烈的影像是一匹狼，一个破碎的皇冠，还有树木鲜花包围着他。另一个人则是一只红鹰，一只眼睛放在一个平衡的天平上，一把镶着一颗红宝石的匕首，一只号角，还有一张大笑的脸。还有其他的东西，你知道我的意思啦。这次我完全没法理解这些影像。她停下来，笑着，等待着，直到岚终于清了清喉咙问道：我呢？她噗哧笑了：都是类似的东西啦，一把不是剑的剑，一个金色的月桂叶皇冠，一根乞丐的手杖，你在沙地上倒水，一只血手和一块白热的铁，三个女人围着一个棺材站着，你坐在棺材上，血染的黑岩石够了够了，他不安地打断她，你不用把它们全部列出来。最强烈的是，你被闪电包围，有些击打在你身上，有些从你身上发出。这些影像我一个都看不懂，除了一样：你和我还会再见面的。她看了看他，眼神古怪，好像她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

为何不呢？他说道，我回家会经过这里。我想也是，一眨眼间她的笑容又回到了脸上，歪歪的，带着神秘。她拍拍他的脸颊，不过，如果我把所有看到的东西都告诉你，你就会头大得跟你那个宽肩膀的朋友一样，头发全部卷起来了。他往后缩去躲开她的手，像躲避炽热的铁块似的：你是什么意思？你有没有看到老鼠？或者，你能看到梦吗？老鼠？！没有，没有老鼠。至于梦，也许你以为我看到的影像是梦，但是我可不这么认为。她笑得那么开心，岚不禁以为她疯了。我得走了，他边说边侧身挪开，我我得去找我的朋友。那你走。不过你逃不了的。他转身就走，越走越快。

想跑就跑，她在身后喊道，你无法逃离我的。她的笑声追赶着他跑过马厩院子，跑到了街上扰攘的人群中。她最后的那句话跟巴阿扎门说的太像了。他在人群中磕磕碰碰地往前挤着，引来路人责备的目光和言语，但是他不肯慢下脚步，直到离开旅店几条街远才停下。

又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定睛看看自己究竟到了哪里。他的头现在变得像个气球，不过他仍好奇地东张西望。在他眼里，拜尔隆虽然跟索姆故事里描述的那些传奇城市不太一样，但也算是个雄伟的城市。他在宽阔的大街上游荡，多数街道都铺着平整的石板。他也随意地走进那些狭窄而且弯弯曲曲的小巷里，又或者跟随人群流动。昨晚下过雨，那些没有铺过的街道被行人踩得满地泥浆，不过这对岚来说没什么奇怪的，艾蒙村的街道从来不铺石板。

这里肯定没有宫殿，只有少数屋子能比艾蒙村的屋子大，但是每一座屋子的屋顶都铺了石板或者瓦片，跟酒泉旅店的屋顶一样漂亮。他猜想，也许在卡安琅那里会有一两座宫殿。至于旅店，他数了数，光是他经过的街上已经有九家，而且没有一家比酒泉旅店小，多数都是跟牡鹿与雄狮一样的规模。而他走过的，仅仅是城里无数街道的少数几条。

每条街上都有商店，家家都有遮阳棚伸出到街上，下面摆放的桌子上堆满了货物，从衣服到书本，从锅碗瓢盆到靴子，什么都有，像把一百个小贩的货物集中到了一起似的。他看着这么多货物惊叹不已，不止一次招来店主怀疑的目光。起初，他并不明白店老板那样瞪着他是什么意思，当他反应过来时，他觉得很生气，直到想起自己在这里也是个陌生人，只好赶紧离开。反正他身上的钱也买不到多少东西。在这里，许多铜币只能买到十几个干瘪的苹果，或者一把皱巴巴的萝卜。在双河，那样的东西只能拿来喂马，在这里，人们却很乐意花钱去买。

照岚看来，这里的人口明显过剩，这么多的人差点把他淹没。有些人身上的衣服比双河所有人的衣服都精美，跟茉莱娜的差不多了，不少人穿着镶有皮毛、一直覆盖到脚踝的长大衣。至于旅店里人人在讨论的矿工，他们的样子很容易辨认，个个都因为常年在地底挖掘而弯腰驼背。而其他的人样子，不论衣服还是面孔，都跟双河人没什么不同，这跟岚想象的不太一样。事实上，有些人的样子看起来很面熟，岚不禁要猜想那人是不是他认识的艾蒙村附近某家的亲戚。比如，一个没牙的灰发老人，长着水壶柄似的耳朵，坐在其中一家旅店门外的长椅子上，愁眉苦脸地看着手里的空酒杯很可能是比利康伽的堂兄弟。还有，那个大下巴的裁缝，正在店前缝制衣物大概会是钟坦勒的兄弟，他们甚至有一样的秃后脑。他转过一个街角时，另一个跟沙米尔克拉唯长得几乎一摸一样的人跟他擦肩而过，还有岚不可置信地看着一个骨瘦如柴的小个子男人，他长着长手臂、大鼻子，在人群中急急忙忙地往前走着，身上的衣服像一堆破布，眼窝深陷，面容憔悴，好像很多天没有吃过睡过似的。岚敢发誓那个男人也看到了岚，他的动作凝固了，身后的人几乎要把他推倒。岚再没有犹疑。

菲恩先生！他大喊，我们都以为你被一眨眼间，小贩拔腿就跑，岚赶紧追过去，一边对被他撞到的人喊着抱歉。穿过人群他看到菲恩冲进了一条小巷，他也跟了进去。

小巷里，小贩停了下来，因为前头有一个高栅栏把他的去路挡住了。岚刹住脚步。菲恩转身面对着他，警惕地向后退缩，挥舞着脏手示意岚不要过来。他的衣服被撕了许多道口子，斗篷破破烂烂。

菲恩先生？岚试探地问道，你怎么啦？是我啊，艾蒙村的岚艾索尔。我们都以为你被半兽人抓到了。菲恩猛烈地打着别过来的手势，甚至还缩着身体朝巷子口跑了几步。但是他似乎不敢从岚身边跑过，甚至不愿意靠近他。不！他嘶哑着嗓子喊道，头转来转去不停地朝岚身后的街道看去。不要提起他的声音压低成沙哑的耳语，头扭到一边，斜着眼飞快地瞥了岚一眼，它们。城里有白斗篷。他们没理由找我们麻烦，岚说，跟我到牡鹿与雄狮去，我跟朋友们住在那里。你也认识他们的。他们见到你会很高兴，因为我们都以为你死了。死了？小贩愤怒地打断他，帕丹菲恩不会死。帕丹菲恩知道什么时候该跳，什么时候该落。他把身上的破衣服拉直，像整理宴会服装似的，以前是，以后也是。我将会很长寿。比他的脸色忽然变得僵硬起来，双手紧抓着衣服前襟，它们烧了我的四轮马车，还有我所有的货物。这根本毫无道理，是不是？我没法取回我的马匹，因为那个又老又胖的旅店老板把马厩给锁了。我唯有逃跑，免得喉咙被割断。结果呢，我变得一无所有。这公平吗？你说，公不公平？你的马匹还好好的养在艾维尔先生的马厩里呢，你随时可以去把他们取回来。如果你跟我一起到旅店去，我肯定茉莱娜会资助你回到双河去的。啊她？她她是个艾塞达依，不是吗？菲恩警惕起来，不过，也许他停了停，焦虑地舔舔嘴唇，你会在那个叫什么来着？你刚才说的？牡鹿与雄狮那里呆多久？我们明天就走了，岚回答，不过这有什么关系？你根本就不明白，菲恩大发牢骚，你吃饱喝足睡够了，而我，自从那一晚就没睡过。我的靴子在逃跑的路上磨坏了，还有，到现在为止，我只能吃他的脸扭曲着，我不想靠近任何艾塞达依一里以内，他噗地往地上吐口水，离她们越远越好。不过，我可能必须走近她们，我没得选择，是不是？一想到被她那双眼睛看着，甚至让她知道我在哪里他向岚伸出手去像是要抓住他的衣领，但是半路停住了，摆着手又后退一步，答应我你不会告诉她。我怕她。不需要告诉她，没有理由要让一个艾塞达依知道我还活着。你必须答应我。你必须！我答应你，岚安慰道，但是你不用怕她。跟我来，那样你至少可以吃到一顿热餐。也许，也许。菲恩若有所思地摸着下巴，你刚才说，明天？到那时你不会忘记你的承诺的，是不是？你不会让她？我不会让她伤害你，岚说，心里却想，怎样才能阻止一个艾塞达依做她想做的事？她不会伤害我，菲恩说，不，她不会。我不会容许她这样做。他突然像一只野兔般嗖地从岚的身边冲过，没入人群中。

菲恩先生！岚喊道，等等！他随之冲出巷子，只来得及看到那个衣着破烂的身影消失在下一个街口。他喊着，朝那个方向追去，刚转过街角，就结结实实地撞在了一个人的背上，两个人一起摔倒在一滩泥浆中。

你走路不带眼啊？对方咕哝道。

岚吃惊地爬起身：马特？马特凶狠狠地瞪了岚一眼，用手把斗篷上的泥巴擦掉，你快要变成城里人了，睡觉睡到大中午，到处乱跑撞人。他站起来，看着自己粘满泥巴的双手，嘀咕着又把它们擦在了斗篷上，听着，你一定猜不到我刚才看见谁了。帕丹菲恩。岚说。

帕丹菲你怎么知道？我刚才正跟他说话呢，他忽然跑了。这么说那些半马特停住了，警惕地看了看四周。身边的人群自顾自走路，没有人留意他们。岚很高兴看到他终于学会一点谨慎。这么说那些东西没有抓到他咯。他为什么离开艾蒙村呢，一句话都不留下就不见了？难道他从那一晚开始就不停地逃跑，一直逃到这里？但是，刚才他又为什么要跑呢？岚摇了摇头，觉得脑袋快要掉下来了：我不知道，只知道他很害怕茉阿拉丝夫人。要做到随时小心自己的话语真是件难事，他不想让她知道他在这里。他要我答应不告诉她。哈，他的秘密在我这里也很安全，马特说道，我也不想让她知道我在哪里。马特？身边的路人来来往往，依旧没有人留意他们两人，但是岚还是压低了声音，靠近了他的伙伴，马特，你昨晚做恶梦了吗？梦见一个男人杀死一只老鼠？马特一眨不眨地看着他：你也是？他说道，我猜珀林也做了这个梦。我今天早上几乎要问他了，但是他一定也是。见鬼了！有人在控制咱们的梦境。岚，我真的、真的很希望没有任何人知道我在哪里。旅店里今天早上到处是死老鼠。岚觉得现在说出来没有早上时那么害怕了，他甚至对任何事物也没有什么感觉似的，它们的脊梁骨都被折断了。他的话语在他自己的耳边嗡嗡作响。如果他病了，他将不得不向茉莱娜求助，而令他意外的是，此刻他觉得，即使可能要在自己身上使用唯一之力，似乎也不是什么烦恼事。

马特做了个深呼吸，用力拉扯着自己的斗篷，不安地四处张望像在寻找藏身之地：我们究竟怎么了，岚？怎么回事？我不知道。我想向索姆寻求意见，关于是否告诉其他人的意见。不！不能告诉她。也许可以告诉索姆，但决不能告诉她！马特反应的激烈令岚觉得颇为意外：这么说，你相信他的话？他不需要说明他指的是谁，马特脸上的扭曲表示他听得明白。

不行，马特放缓了语气，这是个可能性问题，如此而已。如果我们告诉她，而他说的是谎话，那么可能没有事情发生，可能。但是也有可能，光是凭他能进入我们的梦境这一点，已经足够令她我不知道。他停下来吞了吞口水，如果我们不告诉她，可能我们会继续做这样的梦。有没有老鼠也罢，恶梦总是好过你记得渡口那里的事吗？我觉得我们还是什么都不要说好了。好，岚当然记得渡口的事，还有，茉莱娜的威胁。但是，那好像是很久之前发生的事了，好。珀林也不会说，是不是？马特继续道，脚趾点着地面，我们得回去找他。如果他告诉了她，我敢打赌，她会猜到我们都做了这个梦的。来。他积极地开始往人群里挤。

岚站着，看着马特的背影，直到马特转回来拉他，碰到他的手时，他眨了眨眼，这才跟着走。

你怎么啦？马特问道，你睡着了吗？我想，我感冒了。岚回答。他的头紧绷绷，空荡荡像一面大鼓。

回到旅店后你可以喝些鸡汤。马特建议道。他们一边走着，马特一边不时地跟他聊天。岚很费劲地听着，还不时地回答一两句，但这对他来说都很困难。他并不是累，也不是困，就是觉得自己的意识在飘荡，无法集中精神。过了一会，他发现自己跟马特说起了明。

一把镶着一颗红宝石的匕首，呃？马特说道，我喜欢。我不知道那个眼睛是什么。你确定她不是虚构出来的？我觉得如果她真的是个占卜师的话，应该知道这些东西的意思才对。她没说她是个占卜师，岚回答，我也觉得她没有幻视。你忘了吗，我们洗完澡的时候，看到茉莱娜在跟她说话呢。她也知道茉莱娜是什么人。马特朝他皱了皱眉：不是说不要用这个名字吗？是的。岚喃喃道，双手搓着头。要集中注意力真难。

我看你真的生病了。马特说道，仍然皱着眉。忽然他拉住岚的衣袖停下脚步。你看他们。三个男人身穿着打磨得银光闪闪的胸铠和圆锥状钢盔，连手臂上的护甲也闪闪发光，正穿过人群朝马特和岚的方向走来。他们穿着雪一般白的长斗篷，左胸上有一个金色的光芒四射的太阳，一手搭在腰间的剑柄上，趾高气扬地东张西望。人群如常走路，没有人回头看他们，只是，在他们的前面，人人都恰好走到路的两边去了。他们就这样带着这个移动的空间走来。

你说他们是不是光明之子？马特问道，声音很大。一个路人瞪了他一眼，加快了脚步。

岚点点头。光明之子。白斗篷。憎恨艾塞达依的男人。他们四处干涉别人的生活的，对那些不顺从的人就制造麻烦，比如烧毁农场或者其他更糟糕的事。我应该害怕他们才对，岚心想，还是应该好奇？什么都无所谓。他无精打采地看着那三个人。

他们看起来没什么了不起么，马特说，只是自大的很，你说呢？不要理他们了，岚回答，回旅店，我们要跟珀林谈谈。跟艾华康伽一个样。他也是鼻孔朝天的。马特忽然咧嘴笑了，眼里闪现光芒，还记得他从马车桥上摔下来，全身滴着水拖沓地走回家么？那让他垂头丧气了一个月。那跟珀林有什么关系？你看到那个没？马特指着光明之子前方不远的巷子，那里停着一辆手推车，车上堆着十几个桶，只有一根木桩固定着。你看着。他笑着冲进了左手边的一个刀具店。

岚看着他的背影，他知道马特眼里的那种光芒意味着他要恶作剧了。奇怪地，他只觉得好奇，想看看马特要干什么。他下意识地知道这种想法不但错误，而且很危险，但是他微笑着，期待着。

不一会儿马特已经跑到他头上，从店子阁楼的窗户爬到瓦片屋顶上，手里的投石绳已经甩起来。岚看看那辆手推车，几乎同一时间随着尖利的咔哒一声，那根固定木桶的木桩断了。此刻，白斗篷们正好走到巷子口。人群急忙往旁边闪开。十几个木桶噼里啪啦地砸在地上，咕噜咕噜地滚出来，泥浆四溅。那三个光明之子高傲的神情被惊讶代替。有些路人摔倒了，溅起更多泥浆。虽然那三人动作十分敏捷，轻松地躲开了所有的木桶，可他们的白斗篷却无法躲开飞溅的泥浆。

一个长着络腮胡子，穿着长围裙的男人急匆匆地从巷子里跑出来，挥舞着手臂生气地喊着。但是当他看清楚那三个徒劳地想把斗篷上的泥巴抖落的人后，他以比出现时还要快得多的速度缩回去了。岚朝屋顶上看了看，马特已经不在了。射击那根木桩对任何双河人来说都是易如反掌的事，有趣的是随之而来的效果。他忍不住笑了，虽然他还是很不舒服，但这仍然很好笑。当他回头看看街上时，却发现那三个白斗篷正瞪着他。

你觉得好笑吗？其中一个站得稍前的白斗篷开口问道。他的态度傲慢而又坚定，眼里闪烁着一种自以为知道一些别人不知道的重要事情的光芒。

岚的笑止住了。附近只剩下他、三个白斗篷和泥巴，其余的人都忽然有急事跑到远远的街道两边去了。

对光明的畏惧令你舌头打结吗？白斗篷的窄脸因愤怒显得更瘦了。他轻蔑地看了看岚斗篷里露出的剑柄，也许这个意外跟你有关，是？跟另外两人不同的是，这个人斗篷上的太阳图案下还有一个金色绳结。

岚动了动，心里想把剑遮在斗篷里，手里却把斗篷拨到身后。他的脑海里狂乱地疑惑着自己究竟在干什么，但是这个想法太遥远了。就算是光明之子，他回答，也会遇到意外。窄脸男人挑起一边眉毛：你很厉害吗，小鬼？他自己其实不比岚大多少。

是苍鹭标记，伯哈大人。另一个光明之子提醒道。

窄脸男人又看了看岚的剑鞘：那只青铜苍鹭很明显。他的眼睛略睁大了一瞬间，然后目光回到岚的脸上，不屑地哼了一声：他太年轻了。你不是这里的人，对？他冷冷地问道，你从哪里来？我刚刚到拜尔隆。岚的手脚都感到一阵莫名的刺激感，血往头上涌，全身发热，你该不会有好旅店介绍，有吗？你回避我的问题，伯哈一口打断，你心里藏有什么样邪恶使你不回答我的问题？他的两个跟班走上一步，一边一个，脸上刻板无情。除了斗篷上的泥巴外，他们现在一点也不好笑了。

刺激感充斥着岚，热度已经升级为发烧。他想大笑，这感觉真好。脑海里一个微弱的声音呼喊着这样不妥，但是他只觉得自己全身充满能量，几乎要爆发。他微笑着，靠着脚后跟轻轻摇动着身体，等着。模糊地，遥远地，他好奇将会发生什么事。

小头目的脸色阴沉下来，两个跟班的其中一个稍稍拔出自己的剑，露出一寸剑刃，声音生气地颤抖着：你这个灰眼睛的乡巴佬，当光明之子提问题时，必须回答，否则窄脸男人抬起手挡在他胸前阻止了他，并把头往街道的一方扬了扬。

城里的守卫已经到了，共有十二人，戴着圆钢盔和镶钉的皮革短上衣，提着铁头木棍做好了准备，站在十步开外观察着，默不做声。

这座城市已经失去光明了，那个几乎要拔剑的人吼了一句，又提高声音冲着那些守卫喊道，拜尔隆站在暗黑魔神的阴影之下！伯哈做了个手势，他啪地把剑塞回鞘里。

伯哈把注意力转回岚身上，那种自以为是的眼神闪闪发光：小鬼，即使是在一个覆盖在阴影中的城市里，暗黑之友也绝对逃不出我们的手掌。我们会再见面的，你等着瞧！他恶狠狠地转身大步离去，两个跟班紧随其后，完全当岚不存在。当他们走到街道另一方的人群前时，跟他们来时一样，行人恰好地给他们让开了路。守卫们犹豫了片刻，看了看岚，然后把铁头木棍搁在肩上，跟在三个白斗篷身后去了。他们却不得不在人群中挤出路来，口里虽然喊着给守卫让路！却没什么人理会他们。

岚仍然轻轻摇着身体，等待着。那种莫名的刺激如此强烈，令他全身颤抖，火烧一般。

马特从店里走出来，不认识似地看着他：你不是病了，他下结论道，你是疯了！岚深深吸气，刺激感像忽然破裂的泡泡一般，一下子消失了。他摇晃了一下，才省悟到自己刚才做了什么。他舔着嘴唇跟马特对视：我想，我们现在赶快回酒店。好的，马特回答，好的，我想也是。街上的人潮又恢复了，不少走过的人都看着两个男孩，跟同伴窃窃私语。岚敢肯定，这个事件正在迅速传播：一个疯男人差点跟三个光明之子打架，这是个不错的谈资。也许是那些恶梦让他失去理智。

两个人在这些毫无规律的街道上迷了几次路，幸好，没过多久他们就遇到了索姆墨立林。他正在人群中穿插，像在游行一般。吟游诗人说他出来是想舒展一下筋骨和吸吸新鲜空气，不过每当有人朝他的五彩斗篷多看几眼时，他就立刻响亮地宣布道：我住在牡鹿与雄狮，只住今晚。是马特首先开口，断断续续地跟索姆说起那个梦，以及要不要告诉茉莱娜的担忧。当岚发现马特说的跟他记的不一样时，他也不时加几句。也许每个人的梦除了主要的部分以外，都有点不一样。

起初索姆还没在意，但是没说多久，他就开始全神倾听。当岚提到巴阿扎门时，索姆一边一个抓住他们俩的肩膀警告他们住嘴。然后他掂起了脚尖，立刻比多数人都高出了一个头。四面察看过后，他推着两人转进一条死巷子，里面只有几个柳条箱和一条瘦古嶙峋的黄狗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索姆警惕地观察人群，确信没有人停下来听他们说话后，才回头看着马特和岚，蓝蓝的眼睛在他们两人的身上和巷子外面的人群之间扫来扫去。不要在会被陌生人听见的地方提起那个名字。他的声音压得很低，甚至只是可能被陌生人听见也不可以。这是个非常危险的名字，就算在没有光明之子四处游荡的街道上也是。马特不屑地哼道：我来告诉你光明之子的事。他斜了岚一眼。

索姆不理他：如果只有你们一个人做这个梦他拼命抓胡子，把你们记得的所有情节，每一个细节都告诉我。他一边听一边警觉地看着巷外。

他列出了一些男人的名字，据他说，他们都是被利用的，岚把所有记得的都说完了，最后提起那串名字，古埃乐阿玛拉飒，劳霖黑祸。靼维安，马特插嘴道，还有羽莲石弓。还有罗耿。岚结束道。

都是些危险的名字，索姆低声道，更加仔细地打量着他们俩，从某个方面来说，几乎跟刚才那个名字一样危险。除了罗耿，其他几个都已经死了，有些已经死了很久。劳霖黑祸差不多是两千年前的人。但是一样危险，就算只有你自己一个人的时候，最好也不要大声喊出来。大多数人都不知道这些名字，但是万一给不该听的人偷听到他们到底是谁？岚问道。

男人，索姆喃喃回答，撼动承天之柱，动摇世界根基的男人。他摇摇头，那不重要，忘记他们，他们现在已经化为尘土了。他们是不是真的如他所说，被利用了？马特问道，然后被杀？你可以说，是白塔杀了他们。你可以这样说。索姆抿紧了嘴唇，又摇了摇头，但是，利用？不，我看不出来。光明才知道艾梅林殿下有多少秘密计划，不过，我看不出来。马特打了个冷战：他说了很多事情，疯狂的事情。关于弑亲者卢斯塞伦的，关于阿图尔鹰之翼的。还有，世界之眼。光明啊，这究竟是什么意思？是一个传说，吟游诗人缓缓说道，也许是。在边疆它跟瓦勒�之角一样著名。在那里，年轻男子四处搜寻世界之眼，就如伊连的年轻男子搜寻瓦勒�之角一样。也许只是个传说。索姆，我们该怎么办？岚问道，要不要告诉她？我再也不想做这种梦了，也许她有什么办法。我们不会喜欢她做的事情的。马特发牢骚道。

索姆仔细地看着他们俩，用食指的指节刮着胡子，思考着。我建议不要说，他终于说道，不要告诉任何人，至少，短期内不要。有必要时，你可以随时改变主意。但是，一旦你说了，就完了，你比现在更加无法摆脱她。他忽然挺直腰，驼背几乎消失了，另一个家伙！你们说他也做了同样的梦？他应该还有足够的理智保持沉默？我想他有的，岚回答，同时马特说：我们正打算回旅店警告他。光明保佑我们及时赶回去！索姆立刻大步往巷外走去，斗篷拍打着他的脚踝，补丁随风鼓动。他边走边回头喊道：你们的脚钉在地上了吗？马特和岚赶紧跟上，但是索姆完全不等他们，这次即使有人留意看他的斗篷，甚至跟他打招呼，他也不加停留，飞快地分开人群而去，好像这些人都不存在似的。马特和岚在后面小跑着才跟得上他。不一会他们就回到了牡鹿与雄狮，比岚预想的要快多了。

他们正要进去，珀林就冲了出来，边跑边披斗篷。为了躲开索姆三人他差点摔倒。我正要去找你们俩。他站稳后喘气道。

岚一把抓住他的手臂：你跟任何人说过那个梦了吗？拜托，你快说没有。马特要求道。

这非常重要。索姆补充。

珀林被搞得一头雾水：没啊，我没有。我起床还不到一个小时呢。他无力地垂着双肩，光是制止我自己不要去想它，都已经令我头疼，更别说要谈起它了。你们又为啥告诉他呢？他朝吟游诗人摆摆头。

我们得找个人说说，不然会发疯的。岚回答。

我晚些再跟你们解释。索姆朝牡鹿与雄狮进进出出的人群示意。

好。珀林缓缓同意，看起来仍然很不解。忽然他一拍额头：你们搞得我差点忘了为什么要去找你们了，不是我不想找你们，而是奈娜依在里面。天啊！马特大喊一声，她是怎么来的？茉莱娜那个渡口珀林哼道：你以为弄沉渡船这样的小事能阻止她吗？她把高塔狠整了一顿我不知道那家伙是怎么回到河那边去的，不过她说那人躲在自己的睡房里，不肯靠近暗礁河一步不管怎样，反正她逼着他找到一艘装得下她和马匹的小船，把她送了过河。就他一个人哦，她只给他留了找到一个拖船手来重做一双船浆的时间。光明啊！马特倒吸一口凉气。

她到这里来干什么？岚很想知道，马特和珀林都拿这还用问吗的眼神瞪他。

她来追我们，珀林回答，她现在跟跟阿拉丝夫人在一起，那里的气氛冰冷得快要下雪了。我们到别处去躲一会儿好？马特问道，我爸说，除非别无选择，否则只有傻瓜才会把手伸进黄蜂巢。岚插嘴道：她不可能逼我们回去。春诞前夜的灾难应该令她清楚知道这一点。如果她不明白，我们就说服她。马特的眉毛随着岚的话越挑越高，等岚说完，他低低吹了个口哨：你想说服奈娜依相信她看不到的事情？我已经试过了。我说，我们还是躲开，晚上再悄悄回来。根据我对那个女人的观察，索姆说道，她不达目的决不罢休。如果她不能马上得到想要的，她会大闹直到引起所有人的注意，这是我们现在最怕的。这番话令所有人都无话可说了。他们互相对视，深呼吸，然后抱着必死的决心走进了旅店。

第十六章 贤者

珀林带着大伙走进旅店。岚边走边思考着要如何说服奈娜依，明跟他招手都没看见。她只好走上来抓住他的手臂将他拽到一边。其他人又走了几步，才发现他被拉走了，便停下来等他，脸上的表情都很矛盾，既想走快点，结束此事，又想尽量磨蹭，害怕面对贤者。

小子，我们现在没空。索姆粗声说道。

明瞪了吟游诗人一眼：玩你的戏法去。说完拉着岚远远走开。

我真的没空，岚告诉她，更别说听你讲那些无厘头的、无法逃离你之类的事了。他想挣脱她，但每次他抽出手臂，她总是能立刻把它抓回来。

我也没时间跟你闹。你别动行不行！她匆匆扫了其他人一眼，然后靠近岚低声说道，刚才来了一个女人，个头比我矮些，很年轻，黑眼睛，黑头发，编着辫子一直垂到腰间。她也是其中一人，跟你们所有人一样。岚愣愣地看着她：奈娜依？她怎么可能也卷进来？光明啊，我自己又是怎么卷进来的？那不可能。你认识她？明轻声问道。

是的，而且她不可能搅进你说的那些东西里是星火啦，岚。她在门口遇上正要进来的阿拉丝夫人，然后，我就看到了那些星火，当时只有她们两个人。要知道，昨晚，只有当你们有三个人以上在一起的时候，我才能看得到它们。今天随着她的到来，这些影像变得更加清晰、更加激烈了。她看看岚的那些不耐烦的朋友们，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哆嗦，这家旅店没有着火真是奇迹。而且，自从她来了以后，你们将会面临更大的危险。岚瞧了瞧他的朋友们。索姆的眉毛低垂，形成浓密的倒V字，身体微微向前正准备马上跑过来把他拉走。她不会伤害我们的，他告诉明，我得走了。这回他很容易就把手臂抽回来了。

他不理会她的呼叫，回到伙伴们身边，一起向走廊走去。路上他回头看了一眼，看到明跺着脚朝他挥舞拳头。

她说什么？马特问道。

奈娜依也是其中之一，岚冲口而出，赶紧意味深长地朝马特打眼色。马特张嘴正要问，看到他这样就止住了，好一会儿才露出明白了的表情。

什么其中之一？索姆轻声问道，那个女孩知道些什么？岚正想着要怎么回答，马特已经说话：她当然是其中之一了，他显得很烦躁，是我们从春诞前夜以来所有霉运的其中之一。也许你觉得被贤者追上门没什么大不了的，但是我宁愿自己把白斗篷叫到这里来，也不想面对她。她看到奈娜依进来了，岚说道，还看到她和阿拉丝夫人说话，所以觉得她可能跟我们有关系。索姆斜了他一眼，吹了吹胡子哼了一声，但其他人似乎接受了岚的解释。虽然岚不想隐瞒自己的朋友，但是明的秘密对她来说，也许就像他们现在面对的一切那么危险。

珀林在一扇门前停下脚步，虽然他个头很大，却忽然忸怩起来，先深吸一口气，回头看看伙伴们，再深吸一口气，才小心翼翼地推开门走进去。其余人一个接一个地跟在他后面，然后他极不情愿地关上了门。

这里是他们昨晚吃晚餐时的专用餐室。壁炉里的柴火发出噼啪轻响，餐桌的中间放着一个闪亮的银托盘，上面是酒壶和杯子。茉莱娜和奈娜依两人一边一个坐着，你眼瞪我眼，对进来的人不理不睬。其余的椅子都是空的。茉莱娜的手随意地放在桌上，跟她脸上的表情一样，一动不动。奈娜依把辫子拨到了在胸前，拳头捏着辫尾，不停地用力扯着。在艾蒙村时，每次当她异常坚决地准备跟村议会争辩，就是这副模样。珀林说得对，虽然屋里生了火，气氛却冷得快要结冰。

兰恩斜靠着壁炉架站着，双眼盯着火焰，搓着手正在取暖。伊文娜靠墙站着，穿着斗篷，而且把兜帽戴上了。索姆、马特和珀林站在门边有点不知所措。

岚紧张地耸了耸肩，一边往桌旁走去，一边默念着一句老话给自己打气：有些时候你不得不抓住狼的耳朵。可是，他偏又想起了另一句老话：一旦你抓住了一只狼的耳朵，就会陷入放也难，不放也难的局面。他能感觉到茉莱娜和奈娜依都在看他，脸颊不由得滚烫起来。不过，他还是坐了下来，正好在两人中间。

有那么几分钟的时间，整个房间静止得像雕塑一般，然后，伊文娜、珀林，最后是马特，很不情愿地在桌旁坐了下来，都靠着岚，坐在两人之间。伊文娜把兜帽沿拉得更低了，几乎把整个脸藏了起来，低下双眼谁也不看。

啊，留在门边的索姆呼了口气，至少大家都坐下来了。既然人到齐了，兰恩从炉边转过身来，取了一个杯子倒上酒，也许你现在肯喝下这个了。他把杯子递给奈娜依，她怀疑地看着杯子。不用害怕，他耐心劝道，这酒是你看着旅店老板送来的，我和她都没有机会往里面加东西。很安全。贤者听到害怕这个词时，生气地抿了抿嘴唇，但她还是接过了酒杯，低声说道：谢谢。我很想知道，他接着说，你是怎么找到我们的。我也很想知道。茉莱娜身体前倾，专注地看着她，现在伊文娜和三个男孩都在你面前了，也许你乐意告诉我们？奈娜依喝了一小口酒，才回答艾塞达依：你们除了拜尔隆，还能去哪。不过，保险起见，我是追踪你们的痕迹而来的。你们确实绕了很多路，不过，我也猜到你们不会冒险让普通人看到的。你追踪我们的痕迹？兰恩看来真的很惊讶，这是岚认识他以来头一回，我真是太大意了。你们留下的痕迹非常少，不过我的追踪技巧一流，跟双河任何一个男人相比都决不逊色。也许，除了塔艾索尔以外。她犹豫了片刻，又补充道，我父亲生前，每次狩猎都带会上我，像教儿子一般，把他所有的技巧都传授给我。她挑衅地看着兰恩，但他只是点了点头表示赞许。

既然你能察觉我想藏起来的痕迹，说明他教得很好。即使在边疆一带，这也是很少人能做得到的。奈娜依突然低下头喝酒，把脸藏在杯后。岚瞪大了双眼：她脸红！奈娜依从来没有过这样的表情，生气自然很常见，火冒三丈也不少，就是没见过她这么局促不安。此刻她却两颊飞红，用喝酒来掩饰。

也许现在，茉莱娜平静地说道，你愿意回答我的一些问题。我已经尽力回答过你的问题了。你用了一麻袋的吟游诗人故事来搪塞我。奈娜依反驳，我只知道，有一个艾塞达依为了光明才知道的理由，带走了我们村里的四个年轻人。不是跟你说过了吗，那个词在这里是不能说的，兰恩厉声喝道，你必须注意你的言辞。凭什么？奈娜依质问，凭什么要我帮你们隐藏身份，隐藏你们的本质？我来是要把伊文娜和男孩们带回艾蒙村的，不是来帮你们把他们拐走的。索姆冷冷插道：如果你想让他们回到村里，或者，你想回到村里，就最好小心点。拜尔隆里有人会因为她的身份他的头往茉莱娜摆了摆，而要她的命，还有他的命。他朝兰恩示意。然后，他走到桌旁，把拳头按在桌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奈娜依，长长的胡子和浓密的眉毛里突然透出威吓。

她睁大双眼，不由自主地向后靠去避开索姆，僵硬地挺着腰杆。索姆装作没看到她的反应，继续柔声恐吓道：只要有一点谣言，一声耳语，他们就会蜂拥而来，带着强烈的恨意，誓要杀死或者抓走任何像他们俩一样的人。至于这个女孩？这些男孩？你？你们全都跟他俩有关系，这对白斗篷来说就足够了。你不会喜欢他们问问题的方式的，尤其是涉及到白塔的人时。白斗篷的审问者在开始提问之前就已经假设你有罪，而这个罪名只有一个判决。他们才不关心真相呢，因为他们认为自己早就知道，至于动用烙铁和钢钳，目的只是为了逼供。你最好记住，有些秘密如果大声说出来是非常危险的，即使你以为你知道谁会听见。他站直身体，喃喃说道，唉，我好像总是不能及时提醒人们。说得好，吟游诗人，兰恩赞同道，眼里又露出了那种估量的眼神，没想到你对这事如此关心。索姆耸耸肩：这里人人都知道我是跟你们一起来的。我可不想落在白斗篷的审问者手里，让他们拿着烙铁教我忏悔，指挥我走到光明中。那，奈娜依厉声说道，正是他们明天一早要跟我回家的原因之一，或者下午马上出发也行。越早离开你们，越早回到艾蒙村，越好。我们不可以，岚说道，并且很高兴地听到他的伙伴们异口同声地这么说，因此奈娜依凶狠的目光不得不分散：她逐个把他们狠狠瞪了一眼。不过，最早开口的人是他，于是伙伴们都静了下来，看着他，连茉莱娜也向后靠在椅子上，手指扶着下巴观望着。他艰难地鼓起勇气，迎接贤者的目光：如果我们回到艾蒙村，半兽人也会回去的。它们在追击我们。我不知道为什么，但这是事实。也许到了塔瓦隆，我们就能找到原因，也许还能找到解决的办法。这是唯一的路。奈娜依摊摊手掌：你说的跟塔说的一模一样。开全村大会时，他叫人把他抬到会场去，试图说服所有人。在村议会里他已经试过一次。光明才知道你们的阿拉丝夫人她极度不屑地说出这个名字，是怎么说服他的，通常他都比多数男人较有理智。不管怎么说，虽然村议会通常是笨蛋集会，倒也不至于笨得相信这件事，其他村民也不相信。大家一致同意必须把你们找回来。于是，塔又想加入寻找你们的队伍，但当时他连站都站不稳。你们家忽然都染上笨蛋病菌了。马特清了清喉咙，咕哝了一句：我爸爸怎样，他怎么说？他担心你四处捉弄人，并且为此挨揍。比起阿拉丝夫人，他似乎更担心这个。不过，他一向不比你聪明多少。马特真不知道该对她的话做何反应，不知该如何回答，更不知该不该回答。

我希望，珀林犹豫地说道，我是说，我猜鲁罕先生对我的离开也不太高兴。难道你希望他高兴吗？奈娜依愤怒地摇着头，看着伊文娜，也许你们三个干出这种蠢事也不算太令我意外，但是，我本以为另外一个应该有足够的判断力。伊文娜向后靠去，躲到珀林后面。我留了字条的，她微弱地说道，往下拉着兜帽沿，生怕自己没有编辫子的头发露出来，作了解释。奈娜依的脸色更加阴沉。

岚叹了口气。贤者现在正处在爆发的边缘，而且将会是特级风暴。如果她盛怒之下执扭起来比如，不管三七二十一都要把他们带回艾蒙村可就再也没法说得动了。他张开口。

一个字条！奈娜依大喊，同一时间茉莱娜说道：我们两个必须谈谈，贤者。如果岚能制止自己，他一定会的，但是话语像洪水出闸似地泄出来：这一切都过去了，它无法改变任何事情。我们不能回去，我们得继续走。贤者和艾塞达依都瞧着他，结果他越说越慢，声音越说越小，最后几乎听不见了。她们的目光像在看一个闯进女事会会场的男人，分明在说这不是他该管的事。他靠回椅背上，恨不得钻进地里。

贤者，茉莱娜说道，你必须相信，他们跟我在一起比回到双河更安全。更安全！奈娜依嗤之以鼻，正是你把他们带到这里的，带到这个有白斗篷的地方。如果吟游诗人说的是真话，正是这些白斗篷会因为你的缘故伤害他们。这怎么能说是更安全，艾塞达依？有很多种危险是我无法保护的，茉莱娜同意道，就如同你无法保护他们在家不被闪电击中。但是他们要害怕的既不是闪电，也不是白斗篷，而是暗黑魔神，以及他的奴仆们。而我，可以保护他们远离这些东西，因为我可以接触真源，接触塞达，因为我是艾塞达依。奈娜依抿着嘴唇，一脸怀疑。茉莱娜的嘴唇也生气地抿紧了，但是她压抑着不耐烦继续说下去：就连那些可以接触塞丁的可怜男人也知道，即使只是短暂地使用唯一之力，也已经能提供很强的力量。只不过塞丁已经被污染，接触它可能提供保护，也可能令他们身处险境。而我，或者任何艾塞达依，却能把我的保护扩展到身边的人身上。只要他们像现在这样靠在我身边，没有任何黯者可以伤害他们。没有任何半兽人能靠近四分之一里以内而不被兰恩察觉。如果他们返回艾蒙村，你能为他们提供这些保护吗？只怕连这一半都办不到。你说的这些不过是稻草人，吓不倒我，奈娜依回答，在我们双河有句老话，不论是熊打赢了狼，还是狼打赢了熊，兔子总是输家。把你的这些论调跟别人说去，不要把我们艾蒙村人牵涉在内。茉莱娜沉默了片刻，伊文娜，她冷冷说道，把其他人带出去，让我和贤者单独谈谈。奈娜依挺直腰，做好了一较高下的准备。

伊文娜一跃而起，她想维护自己的面子，不要落荒而逃，却又唯恐留得越久，被贤者发现她没有编辫子的危险就越大。其他各人也纷纷起身，马特和珀林忙不迭地推后椅子站起来，一边礼貌地低声说着告辞，一边勉强控制脚步，差点是跑出去的。连兰恩也在茉莱娜的一个手势之下拉起索姆走向门口。

岚也跟着离开。守护者把房门关上，就在走道上看守起来。在他目光的监督下，大伙往不远处的走廊走去，连一点偷听的机会都没有。等他们走得足够远了，兰恩就在门边靠墙站定，他虽然没有穿着变色斗篷，但是静如石雕，不走到他跟前根本无法发现他。

吟游诗人咕哝着说他有事要忙，并且严厉地叮嘱了一句：记住我说的话。就走了。其他的人都不想离开。

他刚才的话是什么意思？伊文娜心不在焉地问着，眼睛盯着那扇阻隔茉莱娜和奈娜依的房门，无意识地拨弄着头发，似乎在犹豫是要继续隐瞒没有编辫子的事实，还是要把兜帽摘下。

他给我们提了些建议，马特说道。

珀林严厉地扫了他一眼：他说要先想好再说话。听起来挺有道理。伊文娜根本不感兴趣。

岚则陷入了沉思中：奈娜依怎么可能是其中之一？他们自己又怎么可能会跟半兽人、黯者搅在一起？巴阿扎门怎么可能入侵他们的梦境？一切都像发了疯一般。不知道明有没有把奈娜依的影像告诉茉莱娜？她们俩在房里说什么呢？不知过了多久，房门终于打开。奈娜依走出来，被靠在门边的兰恩吓了一跳。兰恩低声说了句什么，她生气地把头甩向另一边。然后守护者从她身边滑进房中。

她向岚走来，他这才发现自己身边的伙伴们不知何时已经溜得无影无踪。他可不想一个人面对贤者，但是现在他已经迎上了她的目光，来不及跑了。她的眼神带着疑惑，像在搜寻答案。他不禁又想：她们在里面究竟说些什么？贤者走近了，岚赶紧站好。

她指了指塔的剑：虽然我宁愿你不要带着它，不过你带着它还挺合适的。你长大了，岚。就在一个星期之内？他笑了，却笑得很勉强。她无奈地摇摇头，像是在说你不明白我的意思。她说服你了吗？他问道，我们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他顿了顿，想起明所说的星火，你要跟我们一起走吗？奈娜依惊讶地睁大眼睛：跟你们一起走？为什么？我不在的时候玛拉马勒暂时替我，但是她一定很盼望我尽快回去。我仍然希望你们能恢复理智跟我回家。不行。他的眼角好像瞥到那扇开着的房门里面有人在动，不过走廊里只有他们两人。

你说过了，她也说过。奈娜依皱起眉头，如果她没有参与其中的话岚，艾塞达依是不可靠的。你说得好像相信我们似的，他缓缓说道，全村大会上发生了什么事？奈娜依先是回头看了看那个房间，里面没有动静，然后才回答道：那场会议开得一团糟，但是，没必要令她觉得我们没法照顾好自己。我只知道一件事：只要你们跟着她，就会身陷险境。一定有什么事的，他坚持道，否则，既然我们有可能是对的，你为什么还非要我们回去不可？还有，为什么来的人是你？而不是市长？你真的长大了。她微微笑道，岚窘迫地挪了挪脚。仅仅一个星期前，你是不会对我的任何行动和决定提出任何疑问的。他清了清喉咙，固执地追问：这不合理。究竟为什么是你来？她斜了那扇房门一眼，拉起他的手臂：我们边走边。他顺从地跟着她。两人走到离房门足够远的地方，贤者才开口说道：我说了，那场会议简直一团糟。虽然大家都同意必须派人把你们追回来，但是全村分成了两派。一派想拯救你们，虽然他们在怎么救这个问题上也争论不休，因为你们跟一个她这样的人在一起。岚很高兴看到她还记得小心用词，另一派相信塔的话？他问道。

也不全是，不过他们也认为你们不该跟陌生人走，尤其是她那种人。不论如何，几乎所有男人都想加入追赶你们的队伍。塔啦、布兰艾维尔啦、还有哈罗尔鲁罕，不过艾贝特阻止了他，甚至还有辛布耶。光明保佑我远离这些用胸毛思考的男人，虽然我不知道还有没有不是这样的男人。她由衷地冷哼一声，嘲讽地瞥了岚一眼，不论如何，在我看来，要想等他们做出任何决定，非得多花一天甚至更多时间。而我的直觉告诉我，这事不可以拖得太久。所以，我召集了女事会，把我的决定告诉她们。我知道她们大概不喜欢这样，但是她们都知道我的决定是对的。这就是为什么来的人是我，因为艾蒙村的男人们固执而且脑子塞满羊毛。我给他们留了话说我会处理此事，但是我猜他们大概还在那里争论着到底要派谁来呢。奈娜依的话解释了她到这里的原因，却没有令岚觉得放心。因为她依然很坚决地要带他们四人回去。

她刚才跟你说了什么？他问道，心想，茉莱娜可能已经跟贤者说过了所有他们必须到塔瓦隆的理由，不过万一她有什么遗漏，我还可以补充。

还不就是那些话么，奈娜依回答，还有，她想知道你们几个男孩的事，说她想找出你们为什么会引起那种注意。她顿了顿，斜眼看了看他，她想掩饰，但我听得出来她最想知道的是，你们三个之中，谁是在双河以外出生的。他觉得脸皮突然紧绷得像鼓面皮一般，好不容易才嘶哑地干笑一声：她想的事真奇怪。我希望你跟她保证了我们都是在艾蒙村出生的。当然。她应道，但是她在回答之前，略略迟疑了一下，只有一个心跳那么短的一瞬间，如果岚没看着她一定不会发觉。

他想转移话题，但是舌头僵直得牛皮一般。她知道。她必竟是贤者，贤者知道所有人的所有事。如果她知道，那，那就不是发烧的胡话。啊，光明帮助我，父亲！你没事？奈娜依问道。

他说说我我不是他的亲生儿子。当时他正在发高烧神志不清。他说，他找到了我。我以为那只是他的喉咙像火烧一般，哽住了。

岚，她停下脚步，伸出双手捧起岚的脸庞，仰头看着他，发烧的时候，人们会说些奇怪的、不合逻辑的事，这些事往往不是真的。听我说，塔艾索尔年轻时曾经出外冒险，当时他跟你现在一般大。我只记得他回来时，已经长成一个成熟男人，带着一个红发的外地妻子，还有一个襁褓中的婴儿。我记得，卡丽艾索尔把那个婴儿抱在怀里，轻轻摇着，神情里流露的母爱和幸福，跟我见过的任何母亲没有区别。那个婴儿就是你，岚。来，抬起头来，不要想那些傻事。当然了，他说道，我就是在双河以外出生的。当然。也许塔真的只是在说胡话，也许他真的是在战场上捡到他，你为何不告诉她？这些事跟外人无关。还有其他人是在外地出生的吗？话刚出口，他就摇了摇头，不，不要回答我。这也跟我无关。不过，知道茉莱娜对外地出生的人特别在意也好。不是吗？确实，与你无关，奈娜依同意道，也许这根本没什么特别的。她也许只是在瞎猜而已，想弄明白为什么那些东西追着你们。岚勉强笑了笑：这么说，你相信它们真的在追赶我们了。奈娜依苦笑着摇摇头：你跟了她以后，学会扭曲别人的话了。你打算怎么办？他问道。

她打量着他，他勇敢地迎上她的目光。今天么，我打算先洗个澡。其他事，再，嗯？

第十七章 看护人和猎人

贤者离开后，岚向大堂走去。他需要人们的欢笑声，帮助他忘记奈娜依所说的话，忘记奈娜依所带来的烦恼。

大堂仍是那么人满为患，椅子都被坐满了，还有许多人只好靠墙站着。没有笑声，因为索姆又在讲故事了，他站在大堂另一头的桌上，让全场都能看清他豪华的姿势。讲的还是大猎角传奇，不过人们乐此不疲，因为猎角者如此之多，每一个身上都有讲不尽的故事，每一个故事都有独特精彩。要把它全部讲完得花上一个星期、甚至更多的时间。大堂里只有索姆的声音，和壁炉里柴火的噼啪轻响。

猎角者们骑马前进，向世界的八个角落前进，向那八根承天之柱前进，向那吹拂时间之风、命运丝线操纵强者和弱者的圣地前进。现在，最伟大的猎角者是挞摩尔的络格斯，络格斯鹰眼，连高贵的国王也知道他的事迹，连刹幽古的邪恶生物也惧怕他的力量猎角者们全都是了不起的英雄。

岚在人群中找到了他的两个伙伴，他挤过去，坐到珀林为他挪出来的长凳边上。厨房的香味在大堂里飘荡，引得他的肚子咕咕直叫。不少人的面前都摆着食物，却都顾不上吃。那些本该负责上菜的女仆们也个个听入了迷，手抓着围裙呆看着吟游诗人，完全忘记了工作，倒也没有人责怪她们，因为此刻听故事比吃东西更重要。

暗黑魔神从深蓝出生之日就盯上了她，但是他无法遂愿她决不是暗黑之友，她是玛图士的深蓝，顽强如沙土，柔韧如柳枝，美丽如玫瑰。金发的深蓝，一出生就做好了牺牲的准备。但是，你听！号角声声响起，在城市的高塔之间回荡。使者高声宣告英雄的觐见。鼓声如雷，铙钹高歌！络格斯鹰眼前来效忠《络格斯鹰眼的契约》就此结束，索姆只是稍稍喝了一口啤酒润润喉咙，就继续讲下一个故事：《梨安的抵抗》。接下来是《阿雷斯洛理�陷落》、《盖达凯恩之剑》，还有《艾韩的布阿达最后一次骑马》。每个故事之间的休息时间渐渐加长，最后，索姆放下了手里的竖琴，拿起了笛子。大家都知道这表示今晚的故事讲完了。有两个男人拿着鼓和敲击洋琴加入了索姆，他们坐在桌旁，索姆留在桌上，三人开始奏乐。

《劲风撼柳》的曲调在大堂里响起，艾蒙村的三个年轻人情不自禁随着乐声打起拍子，不一会儿人人都打起了拍子。这首曲子是双河最受欢迎的曲子之一，显然在拜尔隆也是。渐渐地，有客人开始伴唱，唱得还不错。

我的爱人被那撼动柳树的劲风带走，土地被那撼动柳树的劲风鞭打。

但是她仍然在我身边，在我心里，在我记忆里，她的力量助我坚强，她的爱意暖我心房，我将坚守我们过去一同歌唱的地方，尽管冷风强劲，撼动柳树。第二首歌却是《只有一桶水》，不但不伤感，而且相当明快，这大概是吟游诗人有意而为。人们手忙脚乱地把桌椅都推到周围，清出一片空地，翩翩起舞，地板被鞋子踩得震天响。第一只舞在一片大笑声中结束了，舞者个个笑得捧着肚子离开舞场，新的舞者立刻补上。

然后索姆弹起了《风中疯鹅》的前奏，这是一首旋转舞曲，他稍停了一会儿，好让舞者们做好准备。

我也想跳一个，岚站起来。珀林也一跃而起，马特最后一个反应，结果不得不呆在原位负责看守斗篷、剑和斧子。

别忘了我也想跳啊。马特冲着两人背影大喊。

舞者面对面分男女排成两列。鼓声响起，接着加入洋琴的叮咚叮咚脆响，所有舞者随着节奏屈膝行礼。岚对面的女孩把一头黑发编成辫子，不禁令他想起家乡。她朝他羞涩一笑，又大方地眨眨眼睛。索姆的笛声跳入曲中，岚随之迈开舞步向前迎接黑发女孩，拉起她的手臂带着她旋转一圈，再把她交给下一个人，她一路都仰着头开心地大笑。

他的下一个舞伴是旅店里的一个女仆，围裙随着她的舞步飘扬。他欢快地围着她转，视线所及的每一个人都在笑，却有一个男人例外。那个人蜷缩在壁炉前，脸上有一道触目惊心的刀疤，从一侧太阳穴一直划到另一侧的下巴，把他的鼻子推到一边，把他的嘴角往下拉去。他发现岚在看他，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岚尴尬地移开了目光，心想，这个人大概因为这道刀疤所以没法笑。

下一个女孩蹦蹦跳跳地来到他跟前，他拉住她转了一个大圈，才把她交给下一个人。又换了三个舞伴后，舞曲的节奏加快了，大家飞快地换了换位置，把原来的队列完全打散重组，岚又遇到了第一个黑发女孩，她还是笑着，又朝他眨了眨眼。

那个刀疤男人一直朝着他怒目而视。他的舞步越发流畅，脸上却开始发热：我又不是故意要让他难堪的，刚才我真的没有盯着他看啊。他转了个身，迎上下一个舞伴，刀疤男人立刻被他丢到九霄云外：是奈娜依。

他的舞步立刻乱了，差点被自己绊倒，也差点踩在她的脚上。她微笑着，优美地转着圈，把他的笨拙掩饰过去了。

我还以为你挺会跳舞哪。她笑道，向下一个舞伴跳去。

他刚来得及站稳，就换了舞伴，这次竟然是茉莱娜。要说刚才跟贤者跳舞时他是磕磕碰碰，现在跟艾塞达依跳的时候真不知道算是什么。她像滑翔一般地舞动，长袍随之飞旋。他有两次差点摔倒。她同情地笑了笑，却不知这比帮忙更糟糕。虽然下一个舞伴是伊文娜，岚总算松了一口气。

至少他找回了自己的平衡，必竟他们两人一起跳过许多年的舞了。她的头发仍然没有编起来，但是用一条红丝带绑在了一起。他酸溜溜地想，大概她最后还是没法决定到底该讨好茉莱娜还是奈娜依。她嘴唇微启，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而他也不肯先开口，既然上次她那样拒绝他，为什么现在还要再试。他们俩静静地对视，又静静地分开。

一曲终了，岚忙不迭地逃回到座位上，还没坐下，另一支曲子已经响起，是吉格舞曲。马特赶紧冲进舞场。珀林也回来了。

你看到她了吗？珀林还没坐下就问道，看到没？哪一个啊？岚回答，贤者？还是阿拉丝夫人？我跟她们两个都跳过。艾阿拉丝夫人也跳了？珀林惊讶地喊道，我跟奈娜依跳了。我都不知道她原来会跳舞，在家的时候从来没见过她跳啊。要是被女事会发现，岚若有所思，贤者跳舞，她们会怎么说？也许这就是原因。这时乐声、掌声和歌声同时响起，吵得没法继续聊天，于是岚和珀林也加入拍掌的行列，为舞场里转圈的舞者拍打节奏。好几次，岚都发现那个刀疤男人还在凶巴巴地瞪着他。那个人为了脸上刀疤的缘故确实有理由过度敏感，不过岚现在也无计可施，只好专心听音乐，忽略掉他。

歌舞一直持续到夜幕降临。女仆们终于记起自己的职责了，开始上菜。客人们或站或坐，都在开怀大嚼。岚狼吞虎咽地灭掉不少热气腾腾的炖肉和面包。他今天又跳了三只舞，当他再次遇到奈娜依或者茉莱娜时，总算稳住了脚步，她们俩都赞他跳得好，令他不禁局促起来。跟伊文娜也又跳了一次，她黑幽幽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总是欲言又止的样子。他也沉默不语，虽然马特说他朝她皱着眉，但是他很肯定自己没有。

将近午夜时茉莱娜离开了，伊文娜犹豫了片刻，看了看艾塞达依，又看了看奈娜依，终于也跟着走了。贤者看着她们两人的背影，脸上带着难以猜透的表情。她故意又多跳了一只舞才走，脸上的表情好像已经赢了艾塞达依一回。

没多久以后，索姆也把笛子收起来了，并且友善地拒绝着那些要求他继续表演的人。兰恩也走过来招呼岚三个人回去。

我们明天一大早就得出发，守护者在一片嘈杂声中凑近他们大声说道，所以我们得尽量多休息。有个家伙一直瞪着我看，马特说道，他脸上有道长刀疤的。你说，他该不会是你警告我们要小心的那些朋友？像这样子的？岚边说边用手指在脸上从鼻子划到嘴角，他也瞪着我看啊。他看看大堂四周，客人们各自分散，多数人还围着索姆，他现在不在这里了。我看见那人了，兰恩回答，据菲兹先生说，他是白斗篷派来的奸细，不用理他。虽然他嘴上这么说，但是岚看得出他另有担忧。

他看了看马特，他脸上的表情很呆板，每次他露出这种表情，就是他想隐瞒什么事的时候。白斗篷的奸细。难道那个伯哈有这么想把他们抓回去吗？我们一早就走？他问道，非常早？也许他们来得及在出事之前走掉。

第一道曙光出现就走。守护者回答。

他们离开大堂向楼梯走去，马特轻声哼着曲儿，珀林边走边练习刚学的舞步，索姆精神百倍地加入他们俩，兰恩则一直面无表情。

奈娜依睡哪里？马特问道，菲兹先生说我们占了最后的房间。她啊，索姆淡淡说道，在阿拉丝夫人和那个女孩的房里加了张床。珀林闻言吹了个口哨，马特喃喃说道：见鬼了！就算把卡安琅所有的金子都给我，我也决不跟伊文娜交换身份！岚真希望马特说话之前能先认真地多想两分钟，他已经不是头一回了。要知道他们自己的处境也好不了多少啊。我去喝牛奶。他说，心想也许睡前喝些牛奶会睡得好些，不会做梦。

兰恩严肃地看着他：今晚有点不太对劲，别走远。记住，明天我们第一道曙光出现就走，不管你是否睡够了能自己骑马还是要把你绑在马上。说完他走上楼梯，大家跟着，兴致大减。岚一个人留在走廊里，刚才还这么热闹，现在显得特别孤单。

他赶紧向厨房跑去，那里还有一个女孩在洗碗。她从一个石罐里为他倒了一杯牛奶。

他走出厨房，边走边喝。一个灰黑色的影子从走廊的另一头向他飘来，一只苍白的手拉开黑斗篷的兜帽，露出底下的脸。那件斗篷静如死水，那张脸是一张人脸，白得浆糊一般，跟躲在石头底下的鼻涕虫一个颜色。而且，没有眼，从油腻的黑色发际到鼓起的脸颊处平滑得像蛋壳一般。岚呛住了，把口里的牛奶全都喷了出来。

男孩，你是他们中的一个。黯者开口说话，声音沙哑，带着呲呲声像锉刀磨骨。

岚丢下杯子，往后退去。他想跑，但是此刻光是挪动脚步都费力万分。他也无法把目光移离那张无眼的脸庞；他的视线被牢牢控制，他的胃纠结在一起；他想呼救，想尖叫，但是喉咙如被石化，连呼吸都撕裂一般疼痛。

黯者不慌不忙地又逼近了一些，姿势柔软而致命，加上黑漆漆的胸铠，就像一条准备攻击的毒蛇。它那没有一丝血色的薄嘴唇弯成一个微笑，本该有眼的位置，皮肤移动着像在嘲笑。和它相比，伯哈的声音可算是温柔的了。其他两个在哪？我知道他们在这里。男孩，告诉我，我就让你活命。岚的后背碰到了木头，也许是一堵墙或者是门他没法回头看。现在他的脚步停了下来，就再也没法迈开。他颤抖着，眼睁睁地看着迷惧灵越走越近。每靠近一步，他就抖得越厉害。

我命令你告诉我，否则走廊上方的楼梯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迷惧灵停住了，它转过身去，斗篷依然纹丝不动。它歪着头，无眼的凝视像能穿透墙壁，死白的手里出现了一把剑，剑刃跟斗篷一样漆黑，走廊的灯光因这把剑的出现变得黯淡。脚步声越来越大，黯者忽然一个急转向岚冲过来，动作柔若无骨。它举起手中黑剑，薄嘴唇咧开，憎狞地嘶吼着。

岚无助地战栗着，心想，这回死定了。漆黑的剑刃照头劈下停住。

你属于伟大的黑暗之主。它的呼吸就在耳边，咬牙切齿的声音像指甲刮石一般令人毛骨悚然，你是他的。岚眼前一花，黯者已经转身离去。走廊外的黑影像活物一般欢迎它、拥抱它。它消失了。

兰恩跳下最后几级楼梯，砰地落地，手中剑已出鞘。

岚好不容易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黯者，他大口喘着粗气，它是这时候他才忽然想起自己也带着剑，刚才面对着迷惧灵时他完全没想到它。他狂乱地摸索着，拔出剑来，顾不上想现在是不是太迟，它往那边跑了！兰恩心不在焉地点点头，凝神倾听着：是的。它正在离开，越来越远。现在没时间追它，我们马上就走，牧羊人。楼上传来更多脚步声，马特、珀林和索姆提着毛毯拿着鞍囊跑下楼。马特把弓夹在手臂下，还在手忙脚乱地卷着铺盖。

走？岚惊讶地问道，一边收剑回鞘，一边从索姆手里接过自己的行李，现在？夜里？你想等那个类人回头吗？守护者不耐烦地回答，等它带同伴回来？它现在知道我们在哪里了。我打算继续跟你们一起上路，索姆对兰恩说，除非你强烈反对。这里人人都知道我是跟你们一起来的，恐怕用不着等到明天，你们的朋友在这里就不受欢迎了。随你喜欢，跟着我们一直到刹幽古都可以，吟游诗人。兰恩也把剑插回鞘内，发出铮铮脆响。

一个马夫从他们身边跑过，然后茉莱娜和菲兹先生一起出现在楼梯口，伊文娜跟在后面，手里拿着她的小包袱，还有奈娜依。伊文娜看起来受了惊，都快要哭了。贤者表情虽然愤怒，但是很冷静。

你认真听我说，茉莱娜正在跟旅店老板说，你们明天早上一定会遇到麻烦。也许是暗黑之友，也许更糟。它们来了以后，你立刻清楚地说明我们已经离开，而且不要反抗。尽量让所有人都知道我们是在夜里离开的，这样它们应该就不会再骚扰你了。它们要找的人是我们。您不用担心，菲兹先生回答，仍旧是一副愉快的样子，一点儿也不用。任何人想到我的店里找我客人的麻烦啊，我和我的伙计都不会招呼他们的。不会。他们决不会知道你们什么时候离开，往什么地方去的，甚至不会知道你们在这里住过。我不怕那些东西。我决不会透露你们的任何事情，一个字也不会说的！但是阿拉丝夫人，如果您想现在离开，我真的得亲自去为您准备马匹。他挣脱被她拉住的袖子，小跑着往马厩去了。

茉莱娜焦急地叹道：固执，太固执了，他不肯听我说。你觉得半兽人会追到这里来？马特问道。

半兽人！茉莱娜一口否定，当然不是！我们要担心的不仅仅是它们，更没空追究它们为什么能发现我们。她不理会马特僵硬的表情，继续说道，那个黯者肯定也猜到我们发现它以后不会留在此地，但是菲兹先生也太小看暗黑之友了。他以为他们只是躲在暗处的卑鄙小人，但他们不是的。他们遍布所有城市的街头巷尾，从普通商店到最高议会都有。迷惧灵会派他们来审问他，因为他有可能知道我们的去向。她转身就走，兰恩紧随其后。

众人一起往马厩院子走去，岚不经意地走在了奈娜依身边，她也带着自己的鞍囊和毯子。你还是跟我们一起走了。他说道，明是对的。

刚才这里有什么？她轻声问道，她说是一只她没能说完，只是看着他。

一只黯者，他回答，对自己平静的语气吃了一惊，它和我，在走廊里，然后兰恩来了。他们走出了旅店，夜风吹来，奈娜依耸耸肩把斗篷裹紧。也许你们真的被它们追击，但是我来的目的是把你们安全地带回家，而且是四个人一起带回去，我不会放弃的。我也决不能让你们自己跟她这样的人呆在一起。马厩里灯光闪动，马夫正在给他们的马匹上鞍。

木茨！旅店老板跟茉莱娜站在马厩门前，冲着里面喊道，快点！他转身面对茉莱娜，表情恭顺，不时鞠躬，夹杂着对手下的命令，更像是在安慰她而不是听她说话。

马匹被牵出马厩，马夫们低声抱怨着为什么要在这么晚的时间匆忙离开。岚拿着伊文娜的包袱，等她骑上贝拉后递给她。她受惊的大眼睛看着他。至少，她现在知道这不是什么好玩的冒险了。

他为自己这个想法内疚，要知道她此刻是因为他们三人才身处险境，就算她独自一人骑马回艾蒙村也可能比继续跟着他们安全。伊文娜，我他却没法说出口，因为他知道，她很固执，既然已经说过要一直跟到塔瓦隆，就决不会回头。还有，明所看到的那一切，她说过，她是其中之一。光明啊，是什么的其中之一？伊文娜，他终于说道，我很抱歉。我最近心很乱，想事不清楚。她弯下身，用力握了握他的手。马厩透出的灯光照着她的脸，岚看得很清楚，她没有刚才那么害怕了。

他们全都上马以后，菲兹先生坚持要马夫们提着灯照着路，把他们送到门口，胖胖的旅店老板一边送，一边朝他们鞠躬，保证不会泄漏他们的秘密，并且邀请他们再来。木茨看着他们离去，脸上乖僻的神情跟他们来时一模一样。

岚心想，至少有一个人，决不会不理睬那些打听他们下落的人：木茨。只要有暗黑之友问他，他肯定立刻把他们离开的时间和任何信息和盘托出。离开旅店没多远时，他回头张望，看到一个人影仍然站在门前，高举着灯，朝他们的方向看，不用看他的脸也知道，那是木茨。

夜里的拜尔隆街上空无一人，只有不时从窗帘里漏出的阴暗灯光。空中弯月的光芒不时被云层遮挡，忽明忽暗。小巷里偶尔会有一两只狗朝他们吠叫几声，除此以外，只有他们的马蹄轻响和夜风吹过屋顶的声音。马上的人比这夜晚更加沉默，人人都把自己紧紧裹在斗篷里，各想心事。

跟往常一样，守护者带路，茉莱娜和伊文娜紧跟在他身后。奈娜依靠着伊文娜，其他四人凑在一起，走在最后。兰恩带领着队伍以轻快的碎步前进。

岚警惕地看着周围的街道，而且注意到他的伙伴们也在做同样的事。移动的月影令他想起刚才在走廊里看到的那团阴影，想起它们拥抱黯者的情景。远处传来一阵杂响，既像是木桶倒下的声音，又像是狗叫，所有人的立刻都转头紧张地看着那边，结果那只是偶然的声音。每个人都尽量凑近兰恩的黑马和茉莱娜的白马。缓缓地，一点一点地，他们穿过城市。在卡安琅门下，兰恩下马走到门边一座石砌小方屋前，挥拳砸门。一个看门人迷迷糊糊地边搓眼睛边开门。当兰恩说明来意，他顿时睡意全无，惊讶地看着守护者和他身后众人。

你想出城？他惊呼，现在？半夜三更？你疯了！除非市长明令禁止我们出城。茉莱娜说道。她也下了马，跟城门保持着距离，避开灯光站在黑影里。

不是这个问题，夫人。看门人回答道，眯着眼想看清她的脸，但是这些城门的规定是，从日落到日出之间必须关闭，没有人能在夜里进城。命令就是这么说的。况且，外面有狼，上个星期它们杀死了十几头牛呢，估计要杀人也很容易啊。没有人能在夜里进城，但是没说不能出城，茉莱娜的语气好像在说，这已经解决了这个问题，你明白了？我们并没有要求你违抗市长的命令。兰恩把什么东西塞到看门人手里，低声道：作为我们所带来麻烦的回报。我想，看门人缓缓说，低头看了看手里，金光一闪，他连忙把那东西塞到兜里，我想命令里确实没说不准离开。稍等一下。他把头探回屋里，阿林！达！出来帮我开门。有人想出城。别问了。照做！屋里又出来两个看门人，看到八个要出城的人，睡意朦胧地呆住了。第一个看门人连声催促，他们才慢吞吞地走到门前，转动门边的一个转轮，把粗厚的门闩慢慢拉起，然后他们又绞动开门的铁链。轴承和齿轮转动着发出轻快的咔咔声，因为它们已经上了足够的油，城门很快就静悄悄地向外打开了。然而，门缝还没有开到四分之一大，黑暗中就响起一把冰冷的声音。

怎么回事？这些门不是应该关闭直到日出的吗？五个身穿白斗篷的男人走到石屋泻出的灯光里，戴着兜帽遮着脸孔，每个人的手都放在剑柄上，左胸上的金太阳再明显不过地地标明了他们的身份。马特低声诅咒。三个看门人都停下了动作，交换着不安的眼神。

这不关你们事，第一个看门人挑衅地说道。五个白兜帽都转头看他，他的声音不由得弱下去，光明之子管不着这里。市长光明之子，最先开口的白斗篷柔声打断，管得着任何地方，只要那里的人还走在光明中。唯有那些被暗黑魔神的阴影笼罩的地方，才会拒绝光明之子，是不是？他的兜帽转动着，看看看门人，又看看兰恩，然后他忽然警惕的仔细打量兰恩。

守护者没有动，事实上，他完全放松地站着，脸上毫无表情像在看一个擦鞋匠。没有多少人能这样毫不在意地面对光明之子，白斗篷起了疑心。

什么样的人会想在这种时势里，连夜离开城墙的保护？外面潜伏着野狼，还有人见过暗黑魔神的奴仆在城市上空飞过？他看着兰恩前额上那条把额发固定在脑后的编织皮发带，你是北方人，对？岚在马鞍上缩起身子。吸魂扎卡。一定是的，除非那人指的暗黑魔神的奴仆是其他他不知道的怪物。其实既然黯者能到牡鹿与雄狮去，吸魂扎卡来了也不奇怪。不过此刻他顾不上想这些，因为他认出了那个白斗篷的声音。

我们是旅行者，兰恩平静地回答，你们不会感兴趣的。

光明之子对任何人都感兴趣。兰恩微微摇头：你真的想给市长多找些麻烦吗？他已经限制了你们进城的人数，甚至派人跟踪你们。如果他得知你们在城门前骚扰诚实市民，会怎么做？他转向看门人，你们怎么停下了？他们犹豫片刻，才继续绞门链，然而当白斗篷说话时，他们又停了下来。

市长根本不知道他的眼皮底下在发生什么事。这里有他看不到、闻不到的邪恶，而光明之子却看到了。看门人互相看了看，都摊了摊手，好像在后悔没把屋里的长矛带出来。光明之子闻到邪恶的气味。他的目光投向马上的众人，我们闻到，然后将它连根拔起，不论它藏在哪里。岚想缩起来躲开，但是他的动作反而引起了注意。

看看这是谁啊？一个不想被人看见的家伙？你做了什么？啊！那个男人把白斗篷的兜帽一下子打开，不出所料，正是伯哈。他显得十分满意，频频点头，很明显，看门人，我从一个大灾难里拯救了你。你差点就成了帮助暗黑之友逃离光明的帮凶了。你们的行为应该报告给市长知道，因为你们违反了纪律。或者应该送到我们的审问者那里，坦白你们今晚的真正意图。他顿了顿，看着三个看门人，对他们的害怕完全不在乎，你们不想那样，不想？那么，就让这些罪犯代替你们，让我把他们带到营里，让他们在光明之下接受审问，好？你要把我带到你的营地去吗，白斗篷？茉莱娜的声音忽然从四面八方响起。光明之子刚刚出现时，她退到了暗处，让阴影隐藏着她。此刻她迈前一步，你要审问我？黑暗围绕着她，使她忽然变得高大起来，你要阻挡我的去路？再迈一步。岚屏住了呼吸。她更加高大了，头部已经跟坐在马上的他的头部持平，脸孔四周围绕的雷雨云一般的阴影。

艾塞达依！伯哈喊道，五把剑同时出鞘，闪着寒光。受死！然而其余四人却迟疑了，只有他毫不犹豫地顺着拔剑的气势向她拦腰砍去。

岚失声大喊，同一时间茉莱娜举起手杖挡住了剑刃。但是那雕刻精美的木头怎么可能挡得住锋利的剑刃？剑杖相击，火星四溅，伯哈嘶吼一声，竟被撞了回去，砸在另外四个白斗篷身上，五个人摔成一堆。伯哈的剑甩在一边，升起丝丝轻烟，剑刃弯曲，几乎熔成两截。

你竟敢攻击我！茉莱娜的怒吼如同龙卷风暴，黑影在她身边飞速旋转，如斗篷一般围绕着她。她现在已经变得像城墙一般高，双目燃烧怒火，如巨人怒视蚂蚁，威压无比。

走！兰恩喊道，闪电一般抓起茉莱娜白马的缰绳，跃上自己的坐骑。就是现在！他命令道，带头如脱绳掷出的飞石一般从狭窄的门缝冲出城外，双肩几乎擦着门边而过。

好一会儿，岚还呆在当场，圆睁双眼。茉莱娜的头和肩现在都已经高过城墙了，看门人和光明之子在她面前畏缩万分，在石屋前面挤成一团瑟瑟发抖。艾塞达依的脸在夜色下已经看不清楚，但是她的双眼大如圆月，闪着厌烦和愤怒的光芒。他艰难地咽了口口水，才一踢云的肚皮，狂奔出城。

城墙外五十步左右，兰恩带着众人等在那里。岚回头看去，茉莱娜的身影高高立在城墙那边，头肩都包裹在比夜空还黑暗的影子中，被她遮挡住的月亮在她身上投下一圈光轮。他目瞪口呆的看着艾塞达依一步就跨过了城墙，城门立刻发疯一般的关上。她一走到城外，眨眼间就变回了原样。

别关门！城里传来一把颤抖的声音。岚猜那是伯哈。我们必须追上他们，抓住他们！但是看门人半点也没有慢下来，城门砰地合上，过了一会儿门闩咔啦地落回原位，牢牢关上了。另外几个白斗篷追赶艾塞达依的热情恐怕远远比不上伯哈。

茉莱娜快步走到阿蒂�身边，摸了摸她的鼻子，把手杖插在她的肚带上。这回岚不用看也猜得到，那上面连一道划痕都不会留下。

你刚才比巨人还高大呢。伊文娜在贝拉身上转身看着她，屏息赞叹。其他人都沉默不语，马特和珀林更是悄悄地挪开几步。

有吗？茉莱娜淡淡回答，翻身上马。

我看到了。伊文娜坚持道。

夜里人们容易眼花，看到不存在的东西。现在不是游戏的时候，奈娜依生气地说道，但是茉莱娜不等她说完。

没错。我们刚才在牡鹿与雄狮赢得的时间在这里浪费了。她回头看着城门摇摇头，要是我能相信吸魂扎卡能在地上走，她自嘲地哼了一声，或者迷惧灵是瞎眼的就好了。如果我要祈祷，我祈祷的将是决无可能的事情。算了，它们本来也知道我们只有一条路可走，运气好的话，我们还是可以领先一步的。兰恩！守护者向东走上卡安琅大路，众人紧随其后。马蹄在压得结结实实的泥土路上规律地响着。

他们走得不快，马匹只是快步小跑，如果保持这个速度，他们用不着艾塞达依的任何帮助就可以跑上好几小时。上路不到一个小时，马特突然指着身后大喊：看那里！大家勒住缰绳回头看去。

拜尔隆的夜空被火光照亮，像是有人烧起了整座房屋那么大的篝火，连云层都被染红，火星随风在空中飞舞。

我警告过他了，茉莱娜说道，他就是不当真。阿蒂�轻轻往旁边跳了几步，像是回应着艾塞达依的失望，他就是不当真。是旅店？珀林惊讶极了，那是牡鹿与雄狮？你怎么能肯定？否则哪里有这么巧？索姆反问，当然也可能是市长的屋子，但那不是，更不可能是一间货栈，不可能是某人的厨房，或者你祖母的干草堆。也许今晚光明还是眷顾我们的。兰恩说道，伊文娜闻言生气地转向他。

你怎么能说这种话？可怜的菲兹先生，他的旅店被烧了啊！人们会受伤的！如果它们攻击了旅店，茉莱娜说道，那么我们的离开和我刚才的演示就会被忽略。除非，迷惧灵正想让我们这么想的。兰恩补充道。

茉莱娜在黑暗中点点头：也许。不论如何，我们必须加快脚步。今晚大家都没什么机会休息了。你说得真轻巧，茉莱娜，奈娜依大声说道，店里的人怎么办？他们肯定会受伤，而旅店老板失去了他赖以生存的店子，都是因为你！你在这里说什么光明眷顾的话，根本就没有为他想过。他的遭遇是因你而起的！是因为那三个小子！兰恩生气地说道，那场火灾，那些受伤的人，这样的事将陆续有来都是因为那三个小子。事实是，这些必须付出的代价正好证明了这是值得的。暗黑魔神想要你们这三个男孩。无论任何东西，只要他想要到这个程度，我们就必须阻止他得到。难道你宁愿让黯者把他们带走吗？放松点，兰恩，茉莱娜说道，放松点。贤者，你觉得我有办法帮助菲兹先生和旅店里的客人吗？嗯，你是对的。奈娜依想说什么，但是茉莱娜摆摆手阻止，我确实可以自己回去，给他们一些帮助。当然了，我的力量有限。那样势必引起受我帮忙的人的注意，他们不会因此而感谢我，尤其是，当城里有光明之子的时候。同时，只有兰恩跟你们在一起，他虽然很强，但是要同时保护这么多人，免被迷惧灵和多达一个拳的半兽人发现，光他一个是办不到的。当然了，我们也可以一起回去，不过我很怀疑我们这么多人能不能悄无声息地再次潜回拜尔隆，而且，那样会把你们全都暴露在那纵火者的眼里，更别提那些白斗篷了。贤者，如果你是我，你会选择那样？我总会想到办法的。奈娜依很不情愿地低声说道。

不论是哪个方法，赢的都是暗黑魔神，茉莱娜回答道，记住他想要的是什么，是谁。跟希尔丹一样，我们的战争已经开始了，只不过那里有成千上万的人，这里只有我们八人。我会想办法给菲兹先生送去足够重建牡鹿与雄狮的金子，而且确保这些金子不会被反溯到塔瓦隆。我还会送去帮助受伤的人的费用。除此以外，任何行动都只会令他们置身于更大的险境。你明白吗，事情不是像你所想的那么简单的。兰恩。守护者驱马转身，再次上路。

岚时不时地回头看，渐渐地他只能看到云层上的反光，最后，只有一片黑暗，什么都看不见了。希望明平安无事。

当守护者终于带领他们离开大路，下马扎营时，天空还是黑青色的。岚估计只要再过两、三个小时就会天亮了。他们给马匹上好脚绊，不卸鞍，搭了一个冷冰冰的营地。

除了兰恩，大家都把自己包在毯子里准备休息。一个小时，守护者警告道，只睡一个小时，然后我们必须上路。他负责守夜，大家都睡下了。

过了几分钟，马特开始悄悄跟岚说话，声音小得只能勉强听见：我在想，不知道达夫怎么处理那只大獾。岚摇摇头，马特犹豫了一下，才接着说：岚，你知道，我本来以为我们已经安全了。自从我们渡过暗礁河以后，什么迹象都没有，然后我们到了城里，有坚固的城墙围着。我真的以为，我们已经没事了。然而，却做了那个梦，再来一只黯者。我们到底还有没有安全的藏身之地啊？也许是塔瓦隆，岚回答，她是这么说的。到了那里，我们就安全了？珀林轻声加入，他们三人都看着艾塞达依的睡觉的身影。兰恩已经融入黑暗，不知道在哪里。

岚忽然打了个呵欠，另外两人听到后紧张地扭着身体。我想，咱们还是睡，他说道，就这么醒着也找不出什么答案啊。珀林低声说道：她应该对我们做些什么。没有人回答他。

岚翻了个身，躲开地上的一条树根，却又有一块石头顶住他的胃部，还有另一条树根。这次这个营地选得仓促，比之前从暗礁渡口北上时守护者选的那些差多了。他一边担心那些哽着他肋骨的树根会不会害他作恶梦，一边沉沉睡去，直到兰恩摇着他的肩膀把他叫醒。肋骨果然很痛，但是谢天谢地没有做梦，或者是，做了也已经全部忘了。

天还没亮，但是他们刚来得及把毛毯卷好绑在马上，兰恩就带领大家向东出发了。太阳升起时，大家睡眼朦胧地在马上吃完了早餐，只有面包、芝士和水。人人都在寒风中瑟缩在斗篷里。只有兰恩例外，他精力充沛地吃早餐，也不用缩在斗篷里。变色斗篷已经换回到他身上，随着他的一举一动飘舞着，时而绿色，时而灰色。他不时地把它从自己使剑的手臂上拨开，脸上仍然木无表情，但是眼观六路，时刻准备着遭遇伏击。

第十八章 卡安琅大路

卡安琅大路其实跟离开双河的北方大路差不多。当然了，这条路宽得多，从路面的磨损程度看来也使用它的车马行人也更多。不过它铺得很齐整，两边都种着树。这些树看起来双河的差不多，尤其是现在只有常绿树挂着叶子。

这里的地形也不一样。大概到了中午时分，他们开始进入丘陵地区，到处都是低矮平缓的小山坡。有时它们太宽了，又太小不能挖隧道，大路就直接从它们上面铺过去。他们在这样的地形里走了两天。每天太阳的角度都略有不同，由此看得出来，这条路虽然看上去是直的，实际上却略略朝南弯。以前岚跟艾蒙村半数以上的男孩一样，经常看着艾维尔先生的古老地图，做着游历四方的白日梦。根据那张地图，这条路将绕过一个名叫矮涉群山的地方，通往白桥。

兰恩时不时会带着大家在某个山顶下马休息。当大伙在地上舒展腿脚，或者坐在树下吃东西时，他站在山顶上居高临下地观察四周情况，仔细检查去路、来路以及两边的荒野。

“我以前很喜欢吃芝士的。”这是离开拜尔隆第三天，伊文娜正坐在树下背靠树干，愁眉苦脸地看着手里的晚餐。这一顿又是跟早餐一样的，跟之前的晚餐也是一样。”连热茶都没有，我真想好好地喝杯热茶。”她拉紧身上的斗篷，围着树干移动位置，想找到一个可以避风的地方，但是寒风总是不时改变方向。

“炒麦芽泡茶，加上安滴蕾的根，”奈娜依则正在对茉莱娜解说，”消除疲劳最有效。它们令你头脑清醒，并且缓解劳累引起的肌肉酸痛。””我相信它们很有效。”艾塞达依轻声回答，斜了奈娜依一眼。

奈娜依的下颚绷得紧紧的，但是她用同样的语气继续说下去：”现在，如果你非得继续走下去，而不是睡一觉的话””不可以煮茶！”兰恩厉声对伊文娜喝道，”不许点火！虽然我们看不见它们，但是它们已经追了上来，躲在某处。也许会是一两个黯者，带着一班半兽人。它们已经知道我们走的是这条路了，没必要把我们的确切位置标给它们看。””我没说要煮茶，”伊文娜缩进斗篷里，低声说道，”只是表示遗憾。””反正它们都知道我们走这条路了，”珀林问道，”为何我们不干脆直接穿过荒野，直线走到白桥去呢？””就算是兰恩，走荒野也不会比走大路快，”茉莱娜打断了奈娜依的话，回答珀林道，”要穿越矮涉群山就更慢了。”贤者愤怒地叹了口气。岚真闹不明白她究竟想怎样，第一天她完全不肯跟艾塞达依说话，第二天开始却试图跟她谈论药草。茉莱娜边说边从贤者身边走开，”不然你以为这条路为什么要绕开它？而且，我们最后还是得走回这条路上的，到时候也许就会发现它们已经在那里等我们了。”岚觉得很怀疑，马特咕哝了一句：”弯路比直路长”。

“这一个早上走来，你们有看见过农场吗？”兰恩问道，”或者炊烟？没有。因为从拜尔隆到白桥之间只有荒野，而我们必须通过白桥才能渡过阿里尼勒，在萨达亚，它是马勒墩南方唯一一条跨过阿里尼勒的桥。”索姆吹了吹胡子问道：”如果它们已经派人、或者怪物在白桥等着呢？”就在这时，从西边传来哭丧一般的号角声。兰恩猛然回头，圆睁双眼看着他们的来路。岚感到一阵寒意从脊梁骨升起，但是他仍能清醒地思考：那声音距离此处最多十里，不会再远了。

“没有人能阻止它们，吟游诗人，”守护者回答索姆，”我们只能相信光明和运气。不过，现在可以肯定我们身后有半兽人了。”茉莱娜拍拍双手抖掉上面的灰尘：”我们该走了。”说完她骑上了自己的白马。

大伙被她的动作惊醒，连忙纷纷上马。远处又传来一声号角，催促着他们。而且，这次有了回应：还是西边，传来一阵细细的声音，幽幽如哀歌一般。岚坐在云背上，做好了策马狂奔的准备，伙伴们也都紧张地抓紧缰绳。只有兰恩和茉莱娜例外，他们俩互相对视了很久。

“你带他们走，茉莱娜塞达依，”兰恩终于说道，”我会尽快赶上你们。如果我失败了，你会知道。”他一手扶着曼达的马鞍，一跃而上，掉转马头向着西边疾冲下山。号角声再次响起。

“愿光明与你同在，最后的七塔之王”茉莱娜轻声祝福，声音小得岚只能勉强听到。她深深吸一口气，掉转马头向东，”我们得走了，”她说道，轻踢阿蒂�的肚子，迈开缓慢而平稳的碎步，众人一个接一个紧跟着她。

岚转身看看身后，兰恩已经不知所踪，眼前只有一座座小山、一棵棵秃树。最后的七塔之王，茉莱娜刚才是这样称呼他的，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虽然他觉得当时只有他听见了那句话，不过索姆此刻抓着胡子皱着眉头，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也许他也听到了。吟游诗人知道的事情真的很多。

号角声一呼一应又响了一次，从声音判断，岚很肯定它们又追近了一些，他不安地在马鞍上挪动身体。只隔八里远了，也许只有七里。马特和伊文娜回头张望，珀林缩着脖子像是想躲起来。奈娜依骑到茉莱娜身边。

“我们就不能走快点吗？”她问道，”号角声越来越近了。”艾塞达依摇摇头：”它们为什么要让我们知道它们的位置？也许就是为了让我们惊惶失措，自己冲进它们的陷阱。”他们继续稳步前进。号角声每隔一段时间就响起，每次都离得更近。岚想强迫自己不要去想到底有多近，但是每次一听到声音，就不由自主地想到距离上面。五里了。正当他焦虑之极时，兰恩突然从他们前面的小山后冲了出来。

他一勒缰绳，黑马正好在茉莱娜身旁停下。”至少有三到五个拳的半兽人，每拳都有一只类人带队。””你既然走到能看见它们的距离，”伊文娜担心地说道，”它们也很可能看见你了，也许现在就跟在你身后。””他没有被发现。”奈娜依说道，人人都看着她，她不由得挺直了腰，”我追踪过他，你们忘了吗。””嘘，”茉莱娜命令道，”兰恩正在告诉我们，身后可能有五百个半兽人。”众人陷入震惊的沉默中。兰恩继续道：”它们正在加紧追赶，也许不到一个小时就能赶上我们了。”艾塞达依像是自言自语地问道：”既然它们有这么多兵力，为什么在艾蒙村的时候不用？如果当时没有，那么这么多兵力又是如何在这么短的时间之内聚集到这里的？””它们往两边展开侧翼，主队和侧翼一起前进驱赶我们，”兰恩说道，”主队前方还有侦察队先行探路。””驱赶我们到哪里去？”茉莱娜沉思着。又一声号角像回答她的问题一般在西边响起，缓长如呻吟。这一次，有很多个号角回应它，全都来自前方。茉莱娜勒停了阿蒂�，众人随之停下，索姆和艾蒙村的伙伴们惊恐地四处张望。现在，前面，后面都有号角，声音听起来已经在庆祝胜利。

“我们现在怎么办？”奈娜依生气地质问道，”怎么办？””只剩下南方和北方了，”茉莱娜更像是在思考对策而不是回答贤者。”南方是矮涉群山，都是荒山野岭，再过去就是暗礁河，涉水是无法过河的，也没有渡船。如果往北，在入夜前就能到达阿里尼勒，如果马勒墩的冰雪已经消融的话，也许还能找到商船。””有一个地方，是半兽人不会去的。”兰恩说道，但是茉莱娜坚决地摇头否定。

“不！”她朝守护者招招手，他把头靠近她，两个人接下去的谈话其他人就听不见了。

号角声紧紧相逼，岚座下的灰马惴惴不安地跺着步。

“它们想吓唬我们，”索姆怒道，一边安抚他的座骑，听起来既恼怒又害怕，”它们想吓得我们失去分寸逃跑。然后它们就能抓到我们。”伊文娜的头都随着声声号角惊慌地转动着，看看前面，又看看后面，生怕看到半兽人出现在眼前。岚本能地也想这么做，但是他费力地压制着这种冲动，轻踢云，走近她身边。

“我们向北走。”茉莱娜宣布道。

他们离开大路，走进连绵的山区。号角越发尖利。

这里的山都很矮，不过一座接一座，地面起起伏伏，完全没有平路。众人时而穿过光秃秃的树林，时而穿过枯萎的灌木丛。马匹费力地爬上一个山坡，紧接着又慢跑着从另一边滑下。兰恩带队的速度比他们在大路上时的速度快多了。

树枝不停地抽打在岚的脸上、胸前，老藤蔓不时挂住他的手臂，有时还把他的脚扯离马镫。哀嚎一般的号角声越来越近，越来越频繁了。

虽然兰恩不停催促，他们却没法子走得很快，因为每前进一步，都不得不为此往上或者往下走两步，每一步走得都手忙脚乱。号角声逼得更近了。两里，岚心想，也许还不到。

过了一段时间，兰恩开始不时地往另一个方向看，坚毅的脸上流露出担心。有一次他在自己的马镫上站起来向来路看去。岚也跟着回头看，却只看到树木。兰恩坐回马鞍上，无意识地把挡住剑柄的斗篷拨开，又继续在森林中搜寻。

岚跟马特交换了个疑问的眼神，马特朝守护者的背影做了个鬼脸，无助地耸耸肩。

兰恩忽然说道：”附近有半兽人。”这时他们刚刚登上一座小山，正准备从另一边下山，”也许是主队派出的侦察队。如果我们遇上它们，不论如何都要紧跟着我，照我说的做。我们必须按原定方向前进。””见鬼！”索姆咒骂着。奈娜依招呼伊文娜走近些。

他们唯一的掩护是稀稀拉拉的常绿植物，岚恨不得能同时把所有方向的情况都看在眼里，眼角扫到的灰色树木开始幻化成半兽人。号角声又近了，就在他们身后。岚很肯定，它们就在身后，正在靠近。

他们登上了另一座小山。

眼前的山坡下，是无数的半兽人，从左到右铺开，一直蔓延到视线以外。它们手持长棍朝他们走来，棍端绑有套索或者长钩。正对着他们，就在兰恩面前的，是一只黯者。

迷惧灵刚看到他们时好像犹豫了片刻，但下一瞬间，那把漆黑的、令岚眩晕的邪剑已经出现在它手里，高举过头指向他们，半兽人蜂拥而上。

就在迷惧灵出剑之前，兰恩的剑早已离鞘。”紧紧跟着我！”他大喊道，曼达一跃而起，朝着半兽人冲杀过去。”为七塔而战！”他高声呐喊。

岚咽了咽口水，一踢马肚，和众人一起跟着守护者冲下山。他吃惊地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把塔的苍鹭宝剑握在手里，学着兰恩的模样，他高呼自己的口号：”曼瑟兰！曼瑟兰！”珀林立刻照搬：”曼瑟兰！曼瑟兰！”马特喊的却是：“CaraianCaldazar！CaraianEllisande！AlEllisande！”（译者：见名词解释。）黯者转过头来面向着冲过来的骑士，黑剑停留在头上，兜帽下无眼的脸转动着，在来人中搜寻着。

转眼间兰恩已经冲到它的面前，手中宝剑和黯者那出自沙坎达尔的漆黑邪剑锵然相击，蓝光如同雷电般激闪。

同一时间，其余众人也冲入半兽人群中，每个人都被无数长着野兽嘴脸半人不人的怪物包围着。它们挥舞手里带有套索或长钩的木棍，企图活捉他们。只有兰恩和迷惧灵的身边没有半兽人，它们远远避开两人，留下他们一对一单挑。两匹黑马一步一步互相角力，团团打转。两把剑一黑一白互不相让，铿锵之声不绝于耳，空中�射闪闪寒光。

云陷在这些龇牙咧嘴咆哮着的半兽人之中，惊惶地转着眼珠，尖声嘶叫着，扬起马蹄乱踢，一边拼命向后退，笨重的躯体在他周围挤成一堆。岚无意识地狠狠踢着云，强迫他继续前进，一边用兰恩灌输的少许可怜技巧挥舞手中的剑，笨拙如砍树一般。伊文娜！他一边前进，一边砍树似地在那群毛茸茸的身体中砍出一条路来，一边拼命地寻找着她。

茉莱娜的白马则镇定如常，艾塞达依只需要轻轻拉一下缰绳，她就勇猛地在半兽人堆中来回冲杀。茉莱娜挥舞着手中的手杖，脸上表情跟兰恩一样冷酷。火焰噬咬着半兽人，爆炸声伴随着惨叫声，畸形的躯体纷纷倒下。奈娜依和伊文娜紧紧跟着艾塞达依，手里拿着平时挂在腰带上的小刀，龇着牙狂挥乱舞，几乎跟半兽人一样凶狠，可是那样的小刀在跟半兽人近距离相斗的时候根本派不上用场。岚试图要云转向她们，无奈云尖叫着，乱踢着，不论岚怎么拉扯缰绳，他死活不转弯。

三个女人身边的包围圈忽然出现了一个缺口，原来是半兽人争相躲避茉莱娜的手杖。它们想避开她，她却指挥火焰紧追不放。烈火咆哮着，半兽人狂乱地嚎叫着。在这咆哮和嚎叫声中，夹杂着守护者和迷惧灵的剑击之声，他们俩身边的空气闪耀着阵阵蓝光。

一根木棍上的套索从岚的头上扫过，他笨手笨脚地挥剑把它砍成两截，然后朝抓着这根棍子的山羊脸半兽人砍去。可是后面又伸来一个钩子钩住了他的肩膀，还跟他的斗篷搅成一堆，把他往后拉去。他狂乱地抓住前鞍挣扎，几乎把手里的剑都丢掉了。云扭动脖子厉声嘶叫着。岚绝望地紧紧抓着前鞍和缰绳，觉得自己正在被那钩子一寸一寸地向后拉，快要支持不住了。云也被拖得直打转。旋转间岚的眼光扫到珀林，他已经半离马鞍，乱舞着斧头企图把身前的三个半兽人砍开，但是它们已经抓住了他的一只手臂和两条腿。云跳了起来，岚的眼前只剩下半兽人。

其中一只冲上来，抓住岚的脚把它拉离马镫。他喘着粗气，松开抓着马鞍的手挥剑刺它，一瞬之间，钩住他肩膀的钩子把他拖离了马鞍坐到了云的臀部。他死命抓住缰绳才没有摔到地上。云被拉得人立起来尖叫。就在这个时候，向后的拉扯突然消失了。那只抓住他脚的半兽人一把扔下他的脚，举起双手惨叫。所有的半兽人都在惨叫，像是全世界的狗一起发疯一般。

围住众人的半兽人全都倒在了地上，扭曲着身体，撕扯着毛发，抓扒着自己的脸。所有的半兽人都是这样，它们撕咬着地面，乱抓乱扯，嚎叫着，嚎叫着，嚎叫着。

然后，岚看到了那只迷惧灵。它仍然坐在马鞍上，座下的黑马发疯一般地乱转，漆黑的邪剑还抓在手里晃着。它没有头。

“它还没死绝，”索姆喘着粗气，在一片鬼哭狼嚎声中大声喊道。”它能一直撑到天黑。反正，我听说的就是这样。””快走！”兰恩愤怒的命令道，他已经召集起茉莱娜和两个女孩赶往下一座山，”这只是它们队伍的一部分！”真的，东边、西边和南边，号角的哀声又再响起，盖过了地上半兽人的嚎叫。

马特是唯一一个被拉了下马的，这不得不说是个奇迹。岚驱马小跑向他走去，但是马特一耸肩把身上的一个套索扯掉，捡起弓，一边搓着脖子，一边自己爬上了马鞍。

号角声如追逐猎物的猎狗般紧追不舍。要说兰恩之前的带队的速度已经很快，现在他是变本加厉，马匹上山比之前它们下山还要快，下山时几乎是滚着冲下去的。然而阴魂不散的号角仍然越来越近，甚至开始听到追逐者粗嘎的喊叫。最后，当他们爬上另一座小山，敌人就在身后的山上出现了。半兽人覆盖了山坡，扭曲丑陋的脸嚎叫着，在三只迷惧灵的指挥下追来。双方之间只剩下一百班（译者：一班＝9英寸＝23厘米）的距离。

岚的心脏如老葡萄藤一般纠结起来。三只！迷惧灵同时举起手里的黑剑，半兽人冲下山坡，手里的抓捕木棍随着奔跑摇晃，粗哑的呼喊带着将要取得胜利的得意之情。

茉莱娜从阿蒂�的马鞍上下来，平静地从口袋里取出一件东西，打开它。岚瞥到了暗灰的象牙色。是安菊�。艾塞达依一手托着安菊�，一手提着手杖，站稳。面对着满山遍野的半兽人，面对着黯者的漆黑邪剑，她高高举起手杖，狠狠地把一端插入面前的土地中。

大地发出一声木槌敲打铁壶一般的轰鸣，鸣声带着回响渐渐消退。一瞬间，万物皆静。风止了，半兽人的嚎叫静了，连它们冲下山坡的动作也慢了、停了。一个心跳之间，一切都在等待。缓缓地，轰鸣声回来了，变成了低沉的隆隆声，越来越响，整个地面都在呜咽。

大地在云的蹄下颤抖。这正是故事里所描述的艾塞达依的力量，岚只希望自己此刻身处千里之外。颤抖增强为震动，周围的树木随之剧烈摇晃。云被震得踉跄了几步差点摔倒。连曼达和空鞍的阿蒂�也喝醉似的摇晃了几步，马上的人不得不抓住缰绳、马鬃来稳住身体。

艾塞达依仍然静静站着，托着安菊�，扶着立在面前的手杖。虽然大地在她四周震荡，但是不论她还是那根手杖都一动不动。然后以她的手杖为圆心，地面泛起微波，一圈一圈地向前扩散，像波纹拍打池边一般，跳跃着拍向半兽人军队。微波走得越远，长得越高，地上的矮灌木被推翻，枯死的树叶被甩到空中，直到最后它变成了泥土的巨浪，冲向半兽人。浪与浪之间的树木像男孩手里的鞭子一般挥舞着。山坡上的半兽人被愤怒的大地颠覆在地，滚作一团。

然而，大地的波浪对三只迷惧灵完全没有影响，它们齐头并进，座下黑马每一步都稳稳当当，所经之处半兽人满地乱滚，呼号着，被波浪抛向空中，徒劳地抓着地面。迷惧灵慢慢逼近。

茉莱娜拔起手杖，大地随之平静下来。但是还没完，她挥起手杖指向两座山之间的凹地，烈火应手从地面喷出，高达二十尺。她张开双臂，火焰随着她的动作向左右两边蔓延直到视线所及的距离以外，形成一道火墙把人和怪物隔开两边。火焰的炽热烤着山顶上的人们，岚不由得伸手遮挡脸庞。迷惧灵骑的黑马虽然拥有奇怪力量不怕大地波浪，这时却在烈火下惨声嘶叫，不论它们的骑士如何抽打，仍然连连后退，拒绝穿越火墙。

“真见鬼。”马特微弱地叹道。岚木然点头。

茉莱娜忽然晃了晃就倒下了，兰恩从马上一跃而下，及时扶住了她。”快走，”他命令众人，粗哑的声音跟他小心翼翼地把艾塞达依扶上马背的温柔形成鲜明对比，”那把火不会一直燃烧。快！每一分钟都性命攸关！”那道火墙怒吼着，看起来却像能永远烧下去。不过岚不敢怠慢，跟着众人竭尽马匹全力，向北狂奔而去。背后再次响起号角声，带着失望，似乎知道他们已经离去。然后，再没有响起。

兰恩和茉莱娜很快就赶了上来，兰恩牵着阿蒂�的缰绳带着她跑，艾塞达依坐在马鞍上摇摇晃晃，双手勉强抓着前鞍。”我很快没事。”她回答大家担心的目光道，听起来很累，但是很自信，目光一如既往地令人信服，”操纵火和土之力不是我的强项。刚才的只是小儿科。”他们两人再次走到队伍前头带队。这次只是快步行走，岚猜想这是因为再走快点，茉莱娜就会从马上掉下来了。奈娜依骑上前去走在艾塞达依旁边，伸出一只手扶住她。众人在群山间穿梭，两人一路轻声说话，然后贤者伸手入斗篷取出一个小包递给茉莱娜。茉莱娜打开它，把里面的东西吃下。奈娜依又说了些什么，才退回到艾蒙村伙伴的身边，对他们询问的目光置之不理。虽然他们现在处境不妙，但是岚看到她的脸上露出了一丝满意之色。

他其实并不是真的关心贤者想做什么。他不停地搓着剑鞘，每次他发现自己这样做时，都疑惑地低头看着它。这就是所谓的战争吗，整个过程他几乎都无法清楚地回想起来，乱糟糟的景象在他脑海里一起浮现：熔化一般长满乱毛的脸、恐惧、发热。当时热得像仲夏的晌午一般。他不知道为什么那样。此刻却只有刀割一般的冷风，快要把他脸上、身上的汗珠都凝结成冰。

他看了看两个朋友。马特正在拿斗篷边擦去脸上的汗水。珀林，目光深远看着前方，好像看到了什么讨厌的东西，没有注意到自己前额反光的汗珠。

眼前的小山渐渐变得更小，地面开始变得平坦。但是兰恩没有带领大家继续逃走，而是停了下来。奈娜依动了动想走到茉莱娜身边，但是守护者的眼神阻止了她。他和艾塞达依两人走开几步，头凑到一起，从茉莱娜的动作看来，他们明显在争论。奈娜依和索姆瞪着他们的背影，贤者担忧地皱着眉，吟游诗人则喃喃地叨咕着，不时地回头看着来路，其他人都避免直接看着那两人。天知道艾塞达依和守护者争论的结果会是什么？过了几分钟，伊文娜一边不安地瞥着争论的两人，一边轻声跟岚说话：”你们朝着半兽人喊的那些话，”她停住了，好像不知道该如何说。

“那些话怎么了？”岚问道，觉得有点尴尬――守护者在战斗中呐喊是理所当然的，可是双河人从来不这样做，不论茉莱娜怎么说――不过，如果她因此嘲笑他”马特把那个故事重复了不下十次。””而且说得很烂。”索姆补充道。马特咕哝着抗议。

“反正他说了，”岚说道，”我们都听了很多遍。再说，我们得喊点什么。我是说，在那种时候，你很自然就会那样做。你也听到兰恩喊了。””而且，我们有权这样喊，”珀林若有所思地加入，”茉莱娜说过我们是曼瑟兰人的后裔。他们对抗暗黑魔神，而我们也是。所以我们应该这样喊。”伊文娜嗤之以鼻，一副不用你说的样子。”我说的不是那个。你你当时喊的是什么呀，马特？”马特不安地耸耸肩：”我不记得了。”他带着防御的眼神看着大家，”啊，我真的忘了。当时我的脑海一片模糊。我不知道自己喊了什么，或者那句话是从哪里来的，又或者它是什么意思。”他自嘲地笑了笑，”我想它大概没什么特别意思。””我我觉得它有，”伊文娜缓缓说道，”当你大声喊出来时，我觉得――只有片刻之间――我觉得我听懂了。但是现在我全忘了。”她叹了口气摇摇头，”也许你是对的。那种时候你居然还能作出这样的话来挺奇怪的，不是吗？““CaraianCaldazar，”茉莱娜的声音响起，大家不约而同地回头看着她，“CaraianEllisande。AlEllisande。为红鹰的荣耀而战。为太阳玫瑰的荣耀而战。为太阳玫瑰而战。这是古老的曼瑟兰人的战斗口号，是他们最后一个国王的战斗口号。伊德妮号称太阳玫瑰。”茉莱娜朝着伊文娜和马特微笑着，目光在马特身上略略停留。”在双河，继承自艾拉的血脉依然强烈，古老的血统仍在歌唱。”马特和伊文娜对视一眼，其他人则都看着他俩。伊文娜的杏眼圆睁，嘴角不时地翘起想笑，但是她每次都咬着嘴唇阻止它，好像不知道该对茉莱娜的这番古老血统的话作何反应。马特却是愁容满面。

岚大概猜得到马特在想什么，跟他自己想的应该是一样的：如果马特是那位曼瑟兰国王的后裔，也许那些半兽人想抓的人就是他，而不是他们三个。这个想法令他觉得羞耻，脸颊不禁红了，一看珀林，也是一样，一副自责的模样，肯定也在想同一件事。

过了一会儿，索姆打破沉默：”我得说，我从来没听说过这样的事，”他摇晃着身体显得很生硬，”若不是在这种时候，我一定能用这件事编个故事，不过现在难道今天你打算就呆在这里不走了？艾塞达依？””不是。”茉莱娜回答道，收起缰绳。

像是强调她的话一般，南边响起了半兽人的号角，从东边和西边传来更多的回应。马儿们打了个哆嗦，紧张地踱着步。

“它们已经穿过那道火墙了，”兰恩冷静地对茉莱娜说道，”你现在没有足够的力气做你想做的事，还没有，除非你得到休息。而无论是迷惧灵，还是半兽人，都不会进入那个地方。”茉莱娜举起手像要打断他的话，但是举到一半就叹了口气，放下手来。”好，”她焦躁地说，”我想你是对的，但是我宁愿有别的选择。”她俯身从坐骑的肚带上抽出手杖，”所有人都围到我身边来，越近越好。再近些。”岚骑着云靠近了艾塞达依的白马。在茉莱娜的坚持下，大家一个贴一个紧紧围着她的周围，马儿们的头都伸到其他马儿的臀部上去了。艾塞达依满意后，一言不发地踩着马镫站起身来，在大家的头上挥舞起手杖。她尽量伸长手臂让它可以覆盖到所有人。

每次手杖从岚的头上经过，他都不由自主地缩一下头，每一次，都有一种刺刺麻麻的感觉传遍他的身体。不用抬头看，只要看看人们随之瑟缩的动作就知道手杖经过了哪里。兰恩是唯一一个不受影响的人，这已经是意料中的事了。

突然，茉莱娜把手杖向西面一甩，引发一阵旋风卷着沙土直飞而去，所经之处枯叶卷入空中，树枝乱摇。当那无形的旋风消失在视线以外后，她叹着气坐回马鞍上。

“对于半兽人，”她说道，”我们的气味和痕迹会朝着那边而去。迷惧灵也会被迷惑一段时间，等它醒悟过来””等它醒悟过来时，”兰恩接上，”我们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您的手杖力量真强。”伊文娜说道，奈娜依冷哼一声。

茉莱娜的舌头轻轻咯了一声：”我告诉过你，物品不会拥有力量。唯一之力来自于真源，只有一个活着的意识才能够操纵它。这个手杖连安菊�都不是，仅仅是用来帮助我集中精神的道具。”她疲倦地把手杖插回阿蒂�的肚带上。”兰恩？””跟我走，”守护者说道，”保持安静。如果被半兽人听到我们的声音，一切就白费了。”他带领队伍再次向北出发，用的不是刚才那样制造不少噪音的狂奔，而是接近于他们在卡安琅大路上走时用的那种快步。地面继续平坦，森林仍然很茂密。

不过他们走得路不再是直线，因为兰恩专门选择那些硬的，有岩石露出地面的地方来走，因此他们走得弯弯曲曲。而且，他禁止他们强行从灌木丛中闯过，而是宁愿花费时间绕路。他不时地退到队伍后面，检查留下的痕迹。如果有人不小心发出声音，即使只是一声咳嗽，都会引来他不满的咕哝。

奈娜依走在艾塞达依的身边，脸上带着厌恶这种战斗的表情。岚还看得出来，她的表情里还带着别的意味，好像寻找到了某个目标。茉莱娜耷拉着肩膀，双手拉着缰绳扶着前鞍，阿蒂�每走一步她就摇晃一下。刚才施展制造假痕迹的技能，看起来比引发地震和燃起火墙要简单，却明显花费了她巨大的力气，她现在再也没有这样的力气施展别的技能了。

岚几乎要盼望能再次听到那些号角声，至少那样子他们能知道身后的半兽人和黯者有多远。

他不停地回头张望，因此他不是第一个看到前面出现的东西的人。当他看见了，他困惑地呆住了。眼前一个巨大的物体向两边延展开去看不到尽头，多数时候它比它前面的树木还高，上面不时还突出一些更高的尖顶。光秃秃的藤蔓层层迭迭爬满了它的表面。一座悬崖！藤蔓可以轻易地爬上它，对马匹来说却是决不可能的事。

当他们骑得更近，他突然看到了一座塔。这很明显是一座塔，而不是什么乱石堆，因为它有一个奇怪的、尖尖的圆屋顶。”一座城市！”他惊呼。那座悬崖是城墙，上面的尖顶是守卫塔。他吃惊地张大了嘴，这座城市至少有拜尔隆的十倍，不，五十倍那么大。

马特点头。”是一座城市，”他同意道，”但是在这样的森林里怎么会有这样一座城市？””而且还没有任何居民，”珀林说道，他们转头看着他，他指着城墙，”如果有人，怎么会任由这些藤蔓长成这个样子？你们也知道这些植物会把城墙弄垮的，你看看它已经成什么样子了。”岚仔细看了看，这时他才看清，正如珀林说的，几乎每一寸城墙下都堆满掉落的石块，没有一座守卫塔是一样高的。

“不知道这是什么城市，”伊文娜沉思着，”不知道它发生了什么事。我记得爸爸的地图上没有这个地方。””这里曾经被称为阿理侯（译者：见名词解释），”茉莱娜回答道，”半兽人战争期间，这个城市曾经跟曼瑟兰结盟。”她看着那魁伟的城墙，迷失在自己的遐思中，遗忘了身边所有人，包括旁边用手抓着她手臂支撑着她的奈娜依，”后来，阿理侯死了，它被改称为另一个名字。””什么名字？”马特问道。

“到了。”兰恩说道，在一个城门前勒停曼达。看得出来，繁盛时这个门可以让五十个人并肩通过。可是现在这个门只剩下缠绕着藤蔓的守卫塔，城门早已消失。”我们进城。”半兽人的号角在远处哀嚎。兰恩朝传来的方向看了看，又抬头看看已经低低地压在西边树梢上的太阳。”他们已经发现那些痕迹是假的了。来，天黑之前必须找到地方过夜。””什么名字？”马特再问一次。

茉莱娜一边走进城市，一边回答：“ShadarLogoth，”她说，”它被改称为ShadarLogoth。”

第十九章 阴影陷阱

兰恩带领众人走入城中，破碎不堪的铺路石板在马蹄之下”嘎扎”作响。在岚的眼里，整座城市都已经被毁，而且正如柏林所说，荒无人烟，连鸽子都没有。地上的石板之间、墙壁的缝隙里，尽是枯老的杂草。多数建筑的屋顶已经坍塌，倒下的墙壁把砖头四散在街上。高塔齐腰折断，留下突兀的尖齿。还有，那一座座斜坡上长着几棵歪扭树木的凹凸不平的小石山，很可能是某座宫殿或者整个街区倒塌后留下的废墟。

然而，仍旧屹立的一切已经足够让岚屏息赞叹。拜尔隆最大的房屋放在这里随便一个地方，都能轻而易举地被它旁边建筑的影子覆盖。不论他往哪个方向看，都能看到浅色大理石砌成的圆顶宫殿。这里似乎每一座建筑都有至少一个圆屋顶，有一些甚至有四、五个，而且每个的形状都不一样。一条条长达一百多步、两边伴着石柱的走道通往冲天的高塔。每一个十字路口都有一座铜制喷泉，或者一个顶着雪花石膏尖顶的纪念碑，或者一个带着基座的雕像。虽然喷泉已然干枯，尖顶已然折断，雕像已然破碎，仍足够令他啧啧称奇。

我还以为拜尔隆算一座城市！见鬼，索姆一定躲在袖子后笑了个半死。茉莱娜和兰恩一定也是的。

眼前的一切使他目不暇接，以至于兰恩忽然在一座雪白的石砌建筑前停下时，他被吓了一跳。这座屋子至少是拜尔隆牡鹿与雄狮的两倍大，很难分辨它在这座城市繁盛时的用途，或许也是一座旅店。二楼以上只剩下架子，透过空空的窗洞可以看到午后的天空，至于窗户本身，玻璃跟木头都早就没有了。不过地面这一层看起来还算完好。

茉莱娜双手仍然扶着前鞍，把这座屋子仔细打量了一阵才点点头：”这里可以。”兰恩跳下马，伸手扶着艾塞达依的手臂带她下马。”把马匹牵进来，”他命令道，”在屋后找个房间当马厩。动手呀，你们这些乡下小子，这儿可不是你们村里的草地。”他扶着艾塞达依走进屋里。

奈娜依连忙爬下马，手里提着她的药草袋跟着他们。伊文娜紧随其后。她们的马也被留在原地。

“把马匹牵进来，”索姆不服气地学着兰恩的话，吹吹胡子，慢腾腾地从马背上爬下来，握拳敲打僵硬的背部，然后长叹一声拿起阿蒂�的缰绳，”怎么？”他挑起一边眉毛看着岚和他的两个朋友。

他们赶忙下马，拉起其他马匹的缰绳。屋子的大门现在只剩门框了，宽阔得足够让两匹马同时通过。

里面是一个巨大的房间，跟这座建筑本身一样宽，地面铺了瓷砖，落满灰尘。整个房间空荡荡，只有墙壁上挂了一些破烂幔帐，已经褪成暗棕色，看起来只要轻轻一碰就会化为灰烬。兰恩在最靠近屋门的一个角落里用自己和茉莱娜的斗篷垫了一个地方，扶她坐下。奈娜依和伊文娜跪坐在艾塞达依身边。伊文娜帮忙张开药草袋口，奈娜依一边低声抱怨着地上太脏，一边在袋里翻找东西。

“我可能比不上她厉害，我承认，”岚牵着贝拉和云跟在索姆身后走进来时，奈娜依正在对守护者说：”但是我会帮助任何需要我的人，不管我是否喜欢这个人。””我无意责怪你，贤者。我只不过是说，小心用药。”她拿眼角瞄了他一眼：”事实是，她需要我的药草，你也是。”她的语气起初只是少许尖酸，越说越辛辣起来，”事实是，就算有什么唯一之力，她也只有这么点能耐，而且已经快耗尽力气了。事实是，你的剑法现在也帮不了她，七塔之王，而我的药草却可以。”茉莱娜伸手按住兰恩的手臂：”放松点，兰恩。她没有恶意。她只是不知道而已。”守护者嘲弄地冷哼一声。

奈娜依停下翻找袋子，皱起眉头看着他。但当她说话时，却是对着茉莱娜：”我不知道的事情可真多。这次又是什么？””其一，”茉莱娜回答，”我真正需要的只是小息一会儿。其二，我同意你的意见，你的医术和知识比我想像中的有用。现在，如果你有一些能帮助我好好地睡上一个小时，醒了以后不会头昏眼花的――””一杯热茶，加少许狐尾草、马里心、还有――”后面的对话岚听不见了，因为他跟着索姆走进了屋后的另一个房间。这里跟前面那个房间一样，大而空，地面厚厚的一层尘土显示他们之前没有任何人、甚至鸟兽来过。

岚给贝拉和云卸鞍，索姆照料阿蒂�和他的阉马，珀林负责曼达和他自己的坐骑。只有马特例外，他刚走到房间中央就丢下手里的缰绳，往另一端的两个门跑去。

“是巷子，”他从第一个门外缩回头来宣布道。其实大家从房间里也可以看得到那是巷子。第二个门看起来仅仅是墙上的一个黑矩形，马特慢慢地走进去，转眼就快步退出来，用力拍掉头上粘的蜘蛛网。”里面没东西。”他一边说一边又看了看那个巷子。

“你不打算给你的马卸鞍吗？”珀林问道，他已经安置好自己的马，正在把曼达的马鞍卸下。那匹眼神凶恶的牡马虽然瞪着珀林，却奇怪地很顺从，让他拿走马鞍。”没人会帮你做哦。”马特最后看了巷子一眼，叹叹气走向自己的坐骑。

岚把贝拉的马鞍放到地上后，发现马特的表情很阴郁，眼神遥看着千里之外，机械地做着卸鞍的动作。

“你没事，马特？”岚看着马特从马背上提起马鞍，站着，拿着它发楞，便问道，”马特？马特！”马特被吓了一跳，几乎丢掉手里的马鞍：”什么？噢，我我只是在想事。””想事？”珀林反问，一边把曼达的马笼头换成辔头，”你根本是在梦游么。”马特显得愁眉苦脸：”我只是在想在山坡那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我喊的那些话”包括岚在内，每个人都转头看着他，他不安地挪着脚步，”啊，你们也听到茉莱娜说的了。就好像是某个死人在用我的口说话一样。我讨厌这样。”珀林吃吃笑了，马特的眉却锁得更深。

“她说那是艾伊门的战斗口号，对？也许你是艾伊门的转世。以前你总是抱怨艾蒙村的生活怎么怎么沉闷，我还以为你会喜欢这种事，这种某位君王或者英雄的转生的事。””不要说这些话！”索姆倒吸一口气，大家都把视线转向他，”这种话很危险，而且很蠢。死者确实可以重生，或者占据一具活人的身体，这不是一个轻松的话题。”他再深吸一口气来平静自己，继续说道：”她说的是古老的血统，不是死者。我听说过这种事，它确实发生过的。我只是听说过，却从没有想过真的会这是你的根，孩子，是一条连接你、你的父亲、你的祖父、直到曼瑟兰的先辈、甚至更古老的祖辈的血脉。你现在知道你的家族有多么古老了，你应该放松地接受它，并为此高兴。多数人仅仅知道自己有个父亲。”有些人甚至连这一点都不能确定，岚苦涩地想，也许贤者说的是对的，光明啊，我希望她说的是对的。

马特点头答应吟游诗人：”我想，我应该这样。只是你觉得这跟我们现在遭遇的这些事有关系吗？那些半兽人和所有的事？我是说啊，我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我认为你应该忘记这个问题，专心思考怎样活着逃脱。”索姆从斗篷里变出他的长烟斗，”我还认为，我得去吸口烟了。”他朝他们挥了挥烟斗，往前面的房间走去。

“我们是三个人同舟共济的，并不是只有你一个人。”岚告诉马特。

马特使劲甩甩头振作起来，大笑一声：”对呀。好了，说到同舟共济，我们已经安置好马匹了，不如一起去参观参观。游览一座真正的城市，而且没有拥挤的人群跟咱们推推搡搡，没有狂妄自大的家伙。离天黑还有大约一、两个小时呢。””你该不是把半兽人也忘了？”珀林说道。

马特带着嘲弄摇着头：”兰恩说过，它们不会到这里来的，记得吗？你得认真听别人说话。””我当然记得，”珀林回答，”而且我也有认真听。这座城市――阿理侯？――曾经是曼瑟兰的盟友。看？我有听的。””阿理侯在半兽人战争期间必定是一座最了不起的城市，”岚支持道，”连半兽人都不敢进来。茉莱娜说过曼瑟兰是――她怎么说的？――是暗黑魔神的肉中刺，但是那些怪物却不怕闯进双河。”珀林举起双手：”拜托，不要提起夜之牧者行不行？””你们怎么说？”马特笑道，”走。””我们得先问过茉莱娜。”珀林回答。

马特摊开双手：”问她？你以外她会答应让我们跑到她视线以外啊？或者问奈娜依如何？见鬼，珀林，你离家时怎么没先去问问鲁罕夫人？”珀林不情愿地点头答应了，马特朝岚咧嘴笑道：”你又如何？一座真正的城市哦？还有宫殿呢！”他狡黠一笑，”而且没有爱瞪眼睛的白斗篷。”岚白了他一眼，但是他也没犹豫多久，那些像吟游诗人故事里的宫殿一般的建筑在向他招手：”好。”他们三个踮着脚尖从小巷子里离开了，沿着巷子走到了另一边的街上。他们快步疾走，直到离开那座白石屋一个街区远的地方，马特突然欢快地跳起舞来。

“自由了。”他大笑道，”自由！”他慢下脚步，转着圈，看着眼前的一切，笑个不停。残破的建筑在午后的阳光下投下悠长又参差不齐的影子，渐落的太阳为毁灭的城市披上一层金纱。”你梦见过这样的地方吗？梦见过吗？”珀林也开心地笑了。但是岚觉得有点不自在，他抖抖肩膀，这个地方跟他第一个恶梦里的城市并不相同，却都有一种”如果我们想参观，”他说道，”那最好还是继续走。天快黑了。”马特好像对什么都感兴趣，他精力充沛地拉着两个伙伴到处看。他们爬过那些铺满灰尘的喷泉，个个都有一个大得足够装下艾蒙村所有人的水池。他们又随意地在建筑物中里里外外穿来穿去，座座比前一座更高大。有些他们看得出它的用途，比如，宫殿很明显就是宫殿；有些却猜不出它是做什么用的，比如，那座顶着一个圆圆的、小山似的白屋顶的巨大建筑，里面只有一个大得吓人的房间，究竟是有什么用？还有，那个用围墙围起来，没有屋顶的建筑，里面宽敞得足够把艾蒙村放进去，四周围着一圈、一圈又一圈的石头长凳，又是个什么地方？马特渐渐变得不耐烦了，眼前只有尘土、碎石，又或者墙上一碰就碎的褪色烂布。他们曾经在一个墙壁旁看到一些叠在一起的木头椅子，珀林想拿起一张，结果全部都垮成碎片了。

至于那些宫殿，它们的房间都巨大却空落，有一些房间大得装下酒泉旅店还绰绰有余。岚不停地想，到底要多少人才能把这些房间填满？比如，那个圆屋顶可以覆盖住所有的双河人，而那个有许多石头长凳的地方他几乎觉得自己可以看见这座城市的人们站在那些建筑的影子里，不满地看着他们三个不速之客，抱怨他们打扰了自己的休息。

虽然这些建筑雄伟奢华，马特也累了，他终于想起自己前一晚才睡了一个小时。三个人都开始想起这件事了。他们呵欠连天，找了一座门廊前立着一排排石柱子的高大房屋，在屋前的石阶上坐了下来，讨论接下来怎么办。

“回去，”岚说道，”睡一觉。”还没说完，他就用手背掩着口连打呵欠，好容易才接着说：”我现在只想睡觉。””你天天都可以睡觉。”马特决意不回，”可现在看看我们周围，是一座毁灭的城市啊，有宝藏的。””宝藏？”珀林的下巴咔咔响，”这儿哪有什么宝藏啊。只有灰尘。”岚以手护眼看了看太阳，它像个坐在屋顶上的红色皮球。”天色晚了，马特，很快就要黑下来了。””也许会有宝藏的，”马特还是坚持，”不论如何，我想爬上其中一座塔看看。你们看那边，那里有一座完整无损的呢。我打赌爬上去以后可以看得见方圆几里的景色。怎么说？””那些塔已经摇摇欲坠了。”一个男人的声音在他们背后响起。

岚一下子就跳了起来，抓住剑柄转过身去。其他两人的反应一样迅速。

一个男人，站在石阶上面那些石柱投下的阴影里。他迈前半步，伸手挡住眼睛，又退了回去。”失礼了，”他口齿流利，”我在里面的黑暗中呆了太久，眼睛不适应光亮。””您是谁？”岚虽然已经在拜尔隆见过许多不同的人，仍然觉得这个男人的口音有点怪异，有些词语的发音很不自然，他几乎听不明白。”您在这里干什么？我们以为这里应该是一座空城。””我是魔得。”他停下来等着，好像以为他们会认得这个名字。当他明白到三个人都没听过这个名字后，他低声自语了几句，才继续说道：”我也要问你们同样的问题。阿理侯里已经很久都没有人迹了。很久，很久。我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三个在街上闲逛的年轻人。””我们要去卡安琅，”岚说道，”在这里找个过夜的地方。””卡－安－琅－，”魔得缓缓重复，像在细细品味这个名字，然后，他摇摇头，”你刚才说，过夜？那么跟我一起如何？””您还没说您在这里干什么呢。”珀林问道。

“这有什么好说的，我当然是一个寻宝者。””您找到宝藏了吗？”马特兴奋地追问。

岚觉得魔得好像笑了，但是在阴影之中看不太清楚。”找到了，”男人说道，”收获比我预料之中要丰富，丰富得多，多得我都带不走了，却没有想到会在这里找到三个强壮健康的年轻人。如果你们愿意帮我搬运这些宝藏，把我能够带走的部分搬到我的马匹那里，那么你们可以分享剩下的部分。反正等我下次回来，它们肯定也已经被其他的寻宝者拿走了。””你们看，我没说错，这样的地方肯定有宝藏，”马特欢呼着往石阶上跑去，”我们帮您搬。带我们去。”他跟着魔得走进石柱的阴影中。

岚看看珀林：”我们不能让他一个人去。”珀林看了看下沉中的太阳，点头同意。

他们俩警惕地走上石阶，珀林边走边松开挂着宽刃斧的腰带环结，岚的手握紧了剑柄。但是马特和魔得只是站在石柱之间等着他们，魔得两手交叉在胸前，马特焦急地朝里面张望。

“来，”魔得说道，”我带你们到宝藏那里去。”他朝里面滑去，马特紧紧跟着。其他两人没法子只好也走了进去。

里面的门廊很阴暗，但是魔得几乎刚走进去就转了个弯，带着三人走上了一个狭窄而且旋转向下的楼梯，越走越深，越走越黑，到后来根本伸手不见五指，完全靠摸索前进。岚一手扶着墙，每走一步都先伸脚探探前面是否还有台阶。就连马特，说话的语气也开始显得心神不定：”这里真是黑得离谱。””是呀，是呀，”魔得回答，黑暗对他似乎毫无影响，”下面会有光的。来。”确实，当旋转楼梯突然中止后，他们到了一个走廊，两边墙壁的铁烛台上零散地插着火炬，冒着烟，发出黯淡的光芒。摇摆的火影之中岚头一次能看清魔得，他却毫不停留急匆匆地向前走去，一边招手叫他们跟上。

岚隐约觉得这个人有点不对劲，却弄不清究竟是什么地方不对。魔得长得圆圆胖胖，有点脂肪过剩，眼睑下垂的样子令人觉得他总是在隐瞒什么事情或者盯着什么东西在看。虽然个子矮，几乎秃顶，他走路的姿势却好像高人一等。他的衣服跟岚所见过的也很不一样。紧身的黑色裤子、柔软的红色长靴顶部翻边几乎折到脚踝。身上穿的红色长马甲镶嵌着粗宽的金边，套着一件雪白的衬衣，袖子十分宽大几乎拖到他的膝盖了。这种打扮完全不像一个在古城废墟里寻宝的人。但是，这也不是使他显得怪异的地方。

走廊尽头是一个墙壁上铺了瓷片的房间，里面的情景使岚完全顾不上魔得的怪异之处了：他跟他的朋友一样目瞪口呆。这里，也只是靠少许几个火把照明，冒出的烟熏黑了屋顶，给人人投下多个影子。地上，竟然是成千上万的宝石黄金、硬币珠宝、金银酒杯餐具，还有许多嵌满宝石的利剑和匕首，全都胡乱地堆在一起，像一座座齐腰高的小山。火光被反射了无数次，令人眼花缭乱。

马特欢呼一声跑上前去，在其中一堆宝物前跪倒下来。”大麻袋，”他激动得换不过气来，开始伸手在宝物堆里挖掘，”我们需要大麻袋，不然装不下呀。””我们不可能全部带走的。”岚说道，无助地环顾四周，艾蒙村一整年从商人手里赚到的金子加起来也不到这里其中一堆宝物价值的千分之一，”现在不可能，天快要全黑了。”珀林从武器堆里拔出一把双刃斧，随手把缠在上面的金链子解开。黑亮的斧柄上嵌满了闪烁的珠宝，双刃上描着蔓叶金纹。”那就明天，”他掂量着手里的斧子，咧嘴笑道，”茉莱娜和兰恩看到这个后就会明白的。””还有其他人？”魔得问道。刚才岚三人忘情地从他身边冲进藏宝间，他现在才跟上来，”还有谁？”马特一边忙着在面前的宝物堆里挖，一边心不在焉地回答：”茉莱娜和兰恩、奈娜依、伊文娜、还有索姆。索姆是个吟游诗人。我们打算去塔瓦隆。”岚闻言不由得屏住了呼吸，魔得更是一言不发。岚不由得回头看了看他。

狂怒和恐惧扭曲了魔得的脸，他龇着牙齿吼道：”塔瓦隆！”他捏紧拳头朝他们挥舞，”塔瓦隆！你们刚才明明是说打算去那个那个卡安琅的！你们说谎！””如果您还想让我们帮忙，”珀林以安抚的语气对魔得说道，”我们明天再来帮您。”他边说边小心翼翼地把斧头放回原处，”如果您还希望我们帮忙的话。””不是这个问题。而是”魔得喘着粗气摇着头好像不知道该怎么办似的，”把你们想要的拿走好了。除了除了”突然，岚找出这个男人令他疑惑的怪异之处了。走廊以及藏宝间的墙上那些分散的火把给他们每个人的脚边都投下一圈影子，除了他脱口而出：”您没有影子。”随即为自己竟然这么大声说出来而震惊。

“咔啦”一声，马特手里的高脚杯掉到了地上。

魔得点点头，这一刻他那鼓鼓的眼睛才完全睁大，圆胖的脸忽然变得萎缩饥渴。”好，”他挺直了腰，似乎变高了些，”我决定了。”突然，不是似乎，而是确实地，魔得像一个气球般膨胀起来，身体完全没有了人形，头部压在天花板上，肩膀顶着墙壁，把半边房间完全填充，堵住了出路。他的脸胀成圆球，龇牙咧嘴地咆哮着，向他们伸出巨大得可以轻易捏碎成人头骨的手掌。

岚大叫一声向后狂退，双脚却被一条金链缠住，重重摔倒在地，顿时头晕眼花，几乎窒息。他大口喘着气，慌乱地摸索着自己的宝剑，但是斗篷却包住了剑柄。伙伴们的惊叫充斥着房间，伴随着金银宝物满地乱滚的”咔啦”杂声。突然，一声凄厉的惨叫响起，冲击着岚的耳膜。

岚急得几乎要哭出来了。他好不容易终于喘过气来，把剑抽出，小心翼翼地爬起身，心想究竟是哪个伙伴发出了那声惨叫。珀林在房间的另一边，回过头圆睁双眼看着他这边，双手握着斧头停在半空，双膝微蹲，姿势像是正准备砍树。马特从一堆宝物后面探出头来，手里抓着一把从宝物堆里抓出来的匕首。

火把在房间里投下恍惚的影子，突然，在最黑暗的角落里有东西动了，他们三个都惊跳起来。是魔得，他抱着双膝蜷缩成一团，竭力把自己挤到最深的角落里。

“他耍花招，”马特喘着粗气，”刚才那是错觉。”魔得仰起头大声哀嚎，震得墙上的灰尘簌簌而落。”你们全都得死！”他喊道，”全都得死！”说完他跳起来，冲过房间。

岚惊讶得张大了嘴，几乎连手里的宝剑也丢了。魔得在他的眼前跳入空气中，伸展开来，越变越薄，像轻烟一般飘动着，最后变成像手指一般细的薄片，钻进墙壁的砖缝消失了，留下最后的嚎叫声在房间里回荡着久久不散：”你们全都得死！””我们快逃。”珀林虚弱地说道，手里紧紧握着宽刃斧柄，头拼命转动着想一次把所有方向都看在眼里，脚下踩着四散的宝物。

“但这些宝物，”马特不同意，”我们不能就这么放着不管。””我不想要他的任何东西，”珀林回答，继续东张西望，提高声音对着墙壁大喊，”这是你的宝藏，你听到没有？我们什么都不拿！”岚生气地瞪着马特：”你想要他追着我们不放吗？还是说，你想呆在这里一边装袋，一边等他带十只同类回来？”马特看着他们，手指着地上的那些金银珠宝，但是他还没来得及说话，岚和珀林就一边一个抓起他的两只手臂，夹起他往外跑。马特挣扎着，口里大声喊着”宝物啊，宝物啊”。

他们跑到走廊还不到十步，那本来已经昏暗的灯光开始消失，藏宝间的火把已经熄灭。马特住了口，三个人加快了脚步。房间外的第一个火把灭了，紧接着是下一个。当他们跑到旋转楼梯时，已经用不着拉扯马特了，三个人都在跑，身后的黑暗追逐着他们。虽然楼梯上面一片漆黑，他们也只是犹豫了一瞬，就往上爬去，一边竭力大声喊叫。不论上面有什么怪物在等待，他们都希望喊声能把它们吓走，也希望借喊声提醒自己仍然活着。

他们冲出地面的门廊，一个个滑倒在落满尘的大理石地面上，又跌跌撞撞地冲过那些石柱，几乎是滚下屋前的石阶，在街上摔成一堆。

岚最先爬起来，捡起掉落在地上的宝剑，心慌意乱地看看四周。屋顶上还露出半个太阳，阴影在地上伸展像漆黑的双手，在仅剩的阳光中显得更加黑暗，几乎填满了街道。他打了个冷战，这些阴影就像是魔得朝他们伸出的双手。

“总算逃出来了。”马特从最底下爬起来，强作镇定拍打身上的衣服，”而且，至少我――””是吗？”珀林说道。

这次，岚清楚知道自己没有产生幻觉，他的颈后汗毛直竖。有东西在石柱之间的黑暗里看着他们。他猛然转身盯着那座屋子，几乎能感觉到那里有眼睛注视着他。他下意识地握紧剑柄。那些眼睛似乎无处不在。其他两人也警惕地四处张望，他们一定也感觉到了。

“我们留在街道中间，”他沙哑着声音，三人交换着目光，眼里流露着恐惧。他艰难地咽了咽口水说道，”我们留在街道中间，尽量避开那些影子，尽量快走。””走得非常快。”马特急切地赞同。

那些注视者紧跟着他们。又或者说，其实是有无数的注视者，无数的眼睛，从每一座建筑里看着他们。岚无论怎么看，也看不到有任何移动的东西，只能感觉到那些眼睛。是渴望的眼睛？是饥饿的眼睛？他不知道究竟是哪一种，只知道，有成千上万的眼睛，又或者是有一些眼睛一直跟踪着他们。

每到阳光仍能触及之处，他们就会稍微慢下来，眯着眼看着前面那总不消失的黑影。他们一点儿也不想靠近任何影子，本能告诉他们那里有某些东西在等待他们。每当影子横亘在街道上挡在他们去路时，他们都能明显地感觉到那些东西的意图。他们大声呼喊着跑过这些黑暗的障碍，岚几乎觉得听到冷冷的”沙沙”笑声终于，在暮色完全消退之前，那座白石屋总算出现在眼前，感觉他们好像已经离开它好几天那么久了。那些注视者的眼睛突然全部撤退了，它们在一眨眼之间消失的无影无踪。岚一言不发开始小跑，伙伴们紧跟着他，最后他们拔腿狂奔，一冲进白石屋的大门，立刻崩溃在地，大口喘气。

瓷砖地面上生了一簇小小的营火，轻烟袅袅上升，从屋顶的一个洞口飘出屋外。这使岚想起了魔得，浑身不安。除了兰恩，大家都在屋里围着营火，各人对他们三人回来的反应完全不同。伊文娜本来正在火上暖手，被冲进来的三人吓了一跳，双手捂着胸口，等她看清楚来人后，她像放下心头大石一般松了一口气。索姆的长烟管没有离口，他边吸变嘀咕了几句话。岚听不清楚，不过隐约好像有”笨蛋”这个词。然后吟游诗人就低头继续用树枝整理营火。

“你们三个满脑袋羊毛自作聪明的家伙！”贤者劈头就骂，全身散发着怒气，双眼冒着火，脸颊胀得通红，”光明在上，你们为什么那样跑掉？你们没有事？难道你们没有脑子的吗？兰恩现在正到处找你们，等他回来如果不狠狠教训你们一顿就算你们走运。”艾塞达依的脸上沉静如水，没有任何变化，但是当她看到他们三个时，原本用力捏着裙子连指节都发白的双手松开了。看样子奈娜依给她的药草起了作用，因为她站了起来：”你们所做的真是很不应该，”她说道，声音平淡清澈如水树林中的池塘，”我们迟些在讨论这事。外面肯定有事发生，不然你们不会这样慌张。告诉我。””你说过这里很安全的，”马特爬起来抱怨道，”你说阿理侯以前是曼瑟兰的盟友，还有，半兽人不会进入这座城市，还有――”茉莱娜突然迈前一步，马特立刻住了口，嘴巴张大。岚和珀林正在站起来，也顿住了，半弯着腰。”半兽人？你们在城里遇到半兽人？”岚”咕噜”咽了口口水：”不是半兽人。”他说道，然后三个人同时争先恐后地说起刚才的事来。

每个人都从不同的地方开始。马特从发现那些宝藏开始，说得好像是他自己发现似的；珀林则先解释他们三个为什么没有告诉任何人就跑了出去；岚直接从他认为重要的地方开始说，就是在石柱那里遇到的陌生人。但是他们三个都太过激动，没有人能把整件事按时间顺序说得清楚，每个人都想到什么就说什么，完全顾不上考虑先后顺序，也顾不上其他人在说什么。注视者，他们三个都不停地提到了注视者。

虽然他们说得语无伦次，但是大家都开始觉得害怕。伊文娜不安地瞥着那些面街的窗洞。外面，最后的暮色正在消去，屋里的营火显得弱小昏暗。索姆把烟管从口里拿出，歪着头，皱着眉仔细倾听。茉莱娜的眼神显得颇为关心，但也不是很紧张，直到艾塞达依突然用力抓住岚的手肘，嘶声问道：”魔得！你们肯定没有听错？你们三个得非常非常肯定地回答我：魔得？”他们被艾塞达依的激烈反应吓住了，纷纷低声回答：”是的。””他有没有碰你们？”她向他们三个人同时问道，”他有没有给你们什么东西，或者，你们有没有为他做过什么？我必须知道。””没有，”岚回答，”我们三个都没有，没有你说的这些事。”珀林点头表示同意，还补充道：”他只是想杀我们。那还不够吗？他膨胀起来填满了半个房间，叫嚣说我们三个都死定了，然后就消失了。”他边说边做着手势，”像一股烟一般消失了。”伊文娜尖叫了一声。

马特焦躁地扭动着：”这里很安全，你说过的。说半兽人不会到这里来。你以为我们会怎么想？””很明显，你根本就没有想过，”她又恢复了平静，”任何稍微会想事的人都会在一个连半兽人都不敢进入的地方保持警惕。””典型的马特，”奈娜依宣布道，”总是满脑子这样或者那样的胡思怪想，不知为什么其他人跟他在一起的时候，就会失掉那少许的天生的思考力。”茉莱娜略略点头，双眼仍然注视着岚和他的两个伙伴：”在半兽人战争后期，有一支由半兽人、暗黑之友、迷惧灵和恐怖领主组成的军队驻扎在这片废墟之中，总共有数千之多。结果它们再也没有走出去，巡逻队前来寻找它们，只找到了武器、盔甲和满地鲜血，还有墙上用半兽人语言涂画的语句，在它们最后的时刻呼喊着向暗黑魔神求救。再后来就找不到任何血迹或者墙上的语句了，因为它们已经腐坏。类人和半兽人对此事记忆犹新，这就是为什么它们不会进入这里。””这就是你为我们挑选的藏身之处？”岚难以置信，”我们还不如在外面逃跑好呢。””如果你们没有到处乱跑，”茉莱娜耐心解释，”就会知道我在这座建筑的周围设了保护罩。迷惧灵几乎看不出这些保护罩，因为它是用来防护另一种潜伏在ShadarLogoth的恶魔的。这种恶魔穿不过保护罩，甚至不敢靠近。但是这些东西惧怕阳光，在白天都躲藏在地底深处。所以到了明天早上，我们就可以安全离开。““ShadarLogoth？”伊文娜疑惑地问道，”您不是说这里叫做阿理侯吗？””曾经叫做阿理侯，”茉莱娜回答，”而且曾经是缔结第二次盟约的十国之一。他们从裂世之战后的第一天就开始反抗暗黑魔神。当索林o艾托伦o艾班还是曼瑟兰国王时，阿理侯的国王是跋文o玛雅，号称跋文o铁手。当绝望的暮色笼罩着半兽人战争，当谎言之父眼看就要征服世界之时，一个叫做魔得的男人来到跋文的面前。””同一个人？”岚惊呼。马特也喊道：”不可能！”茉莱娜瞥了他们一眼，他们马上安静下来。房间里除了艾塞达依的声音，一片寂静。

“跋文对魔得言听计从，很快他手中的权力就仅次于国王。魔得的耳语像毒药一般侵蚀跋文，阿理侯开始变得孤僻冷酷。据说当时的人宁愿遭遇半兽人也不愿意跟阿理侯的人打交道。魔得为阿理侯的战士所定的战斗口号是：光明的胜利就是一切。但是他们的所作所为早已背弃光明。””整个故事实在太长，太可怖，而且，就算是塔瓦隆，也只知道一些片断。究竟索林的儿子卡尔如何来到阿理侯，试图游说阿理侯重新加入第二次盟约，而跋文，衰老颓败得只剩一副躯壳和眼中疯狂的光芒，坐在王位之上狂笑，魔得则站在他身边微笑着宣布卡尔和随从使者是暗黑之友，下令处死他们。卡尔王子又是如何失去一只手，因此获得卡尔o独臂的称号。他如何逃出阿理侯的地牢，独自逃过魔得手下的那些非自然的刺客，逃到边疆。他又是如何遇到梨荷，她当时不知道他的身份，两人结为夫妇，他们的命运丝线在时轮之模上打成死结，他最后死在她的手里，而她，也在他的坟墓前自刎，阿雷斯o洛理�就此陷落。曼瑟兰的军队如何前来为卡尔报仇，却发现阿理侯的城门倒塌，城墙之内已成死域，只留下比死亡更恐怖的恶魔。阿理侯不是毁于战争，是猜疑和憎恨令一直潜伏在这座城市地底深处的恶魔复活，它以此为食，最终导致这座城市的灭亡。魔煞达（译者：见名词解释）仍然在这里饥渴地等待着猎物。从此之后，人们再也不提起阿理侯，它被重新命名为ShadarLogoth：一个阴影潜伏的地方，或者更简单地，阴影陷阱。””只有魔得一个人没有被魔煞达吞噬，他沦为它的奴隶。许多世纪以来，他跟魔煞达一起在这些城墙之内等待着下一个猎物。后来也有人见过他。他以礼物诱惑他们，扭曲他们的意志，污染他们的心灵，邪恶不断膨胀侵蚀最后完全控制或者杀死他们。每当他说服某人跟他走到那些墙壁，走进魔煞达的领域，他就能吞吃对方的灵魂，占据他的身体，这比被杀更加可怕。魔得穿着受害者的身体继续行走在这个世上，继续施行他的邪恶。””那些宝藏，”茉莱娜停下来后，珀林喃喃说道，”他想让我们帮忙把那些宝藏搬到他的马匹那里，”他快要虚脱，”我打赌他一定会说那些马匹在城外的某处。”岚直打哆嗦。

“但是我们现在没事，不是吗？”马特问道，”他没有给我们任何东西，也没有碰过我们。我们现在在你的保护罩里，很安全，是不是？””是的，”茉莱娜同意道，”他不能穿过我的保护罩，住在这个地方的任何其他东西也不能。而且，他们都不能见光。等天一亮，我们就可以安全离开。好了，现在你们去睡。兰恩回来之前，保护罩会保护我们。””他已经出去很久了。”奈娜依担心地看着屋外的夜晚，天色已经全黑，漆黑得像沥青一般。

“兰恩不会有事，”茉莱娜安慰道，一边在营火旁铺开她的毛毯，”他离开摇篮之日，幼小的手就已经举起宝剑，誓言与暗黑魔神抗争到底。况且，他如果真的有事，我会在他死去的瞬间知道，而且还会知道他的死因。反过来，他也会知道我的死亡。休息，奈娜依。我们都会没事的。”但是，当她钻进自己的毛毯时，她却顿了顿，看着屋外的街道，似乎她也在疑惑究竟是什么事缠住了守护者。

岚的手脚像有千斤沉重，双眼也累得睁不开，但是睡眠却迟迟不来。等他终于睡着，又开始做梦，不断说梦话，乱动乱踢把毯子都弄掉了。然后，他忽然惊醒，看着四周好一会儿才想起自己身处何方。

一弯银色残月已经升起，清淡的光芒在黑夜中显得有气无力。虽然不是人人睡觉都会发出声音，但是他知道其他人都已经睡着。伊文娜和他的两个朋友不时地翻身，口里无声地念念有词。索姆如常地打着呼噜，轻柔的呼噜声时不时地被含糊不清的梦话打断。兰恩还没回来。

一时之间，他觉得保护罩一点用也没有，外面的黑暗里可能躲藏着任何恶魔。他一边安慰自己别犯傻，一边往快要熄灭的营火里添木柴。火焰很微弱，一点热气都没有，但是至少有光。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从那些讨厌的梦境中醒来。梦中他变回了一个小男孩，扛着塔的苍鹭宝剑，背上绑着一个摇篮，在空无一人的街上奔跑，背后追赶的人是魔得，大声喊着他只不过想要他的双手，还有一个老男人一直看着他们俩，发疯一般地”咯咯”大笑。

他捡回自己的毯子躺下，看着天花板。他很想睡，就算再做一个刚才那样的梦也没关系，但是他就是睡不着。

突然，守护者静静地从屋外小跑进来，茉莱娜立刻就坐了起来，就好像他摇了门铃一般。兰恩张开手掌，三个小物件掉在茉莱娜面前的地上，发出金属响声。是三个血红色的有角骷髅头形状的牌子。

“城里有半兽人，”兰恩说道，”用不着一个小时它们就能到这里了。最糟的是，达斡尔（译者：见名词解释）也在。”他开始叫醒其他人。

茉莱娜麻利地开始收拾铺盖：”有多少？它们知道我们在这吗？”她的声音听起来根本是不慌不忙。

“我想它们不知道，”兰恩回答，”至少有一百多只，处于极度恐慌之中，稍微刺激就会杀死任何活动的东西，包括它们身边的同伴。类人不得不跟在后面催逼它们――一个拳的半兽人居然有四只类人跟着――就连迷惧灵自己本身，看样子也是恨不得尽快穿过这个城市，离开这里。它们挤在一起，根本不愿意进行搜查，一只只漫不经心的。要我说，要不是它们正好直接朝着我们这个方向走来，根本不用理会。”说完，他犹豫了一下。

“还有其他的？””我只是想，”兰恩缓缓说道，”是迷惧灵强迫半兽人进入这座城市。那么又是谁在强迫迷惧灵？”每个人醒来后都默不做声地听兰恩说话。听到这个问题，索姆开始低声诅咒，伊文娜虚弱地说道：”是暗黑魔神？””别说傻话，女孩，”奈娜依一口打断，”暗黑魔神被创世者封印在刹幽古。””至少现在还是的，”茉莱娜同意道，”不会是他，谎言之父不可能在这里。不过，我们无论如何都得离开。”奈娜依眯着眼睛看她：”离开保护罩，在夜里穿过ShadarLogoth？””又或者留下来对付半兽人，”茉莱娜回答，”要想阻止它们到这里来必须引导唯一之力，为此必须毁掉我设下的保护罩，还会把我们本来想要防护的那些恶魔吸引到这里来，而且，这样做就等于是在那些高塔上点火告诉方圆二十里之内的类人说我们在这里。并不是我选择要离开，而是我们现在是被猎狗追逼的野兔，是它们迫使我们离开。””如果城外有更多半兽人呢？”马特问道，”我们又怎么办？””那就用回我最初的计划，”茉莱娜回答，兰恩看着她，她抬起一只手补充道，”之前我太累了所以没法执行。但是现在我已经得到足够休息，这要多谢贤者。我们朝河边去。到了那里，我们就有河水可以保护我们的前方，我会设一个小小的保护罩阻挡后面的类人和半兽人，直到我们做好竹筏渡河。又或者，如果我们够运气，可能会遇到从萨达亚下来的商船。”兰恩注意到艾蒙村伙伴们的表情都是一片茫然，就解释道：”半兽人和迷惧灵憎恨深水，半兽人甚至惧怕水，它们都不会游泳。如果水深到腰部，尤其是流动的河水，类人就不敢涉水过河。如果有选择，半兽人就连涉水都不敢。””这么说，只要我们过了河就安全了。”岚说道。

守护者点点头：”如果迷惧灵想强迫半兽人建竹筏，这会跟强迫它们进入ShadarLogoth一样困难。而且如果它们真的想用这个办法渡过阿里尼勒，我看至少有一半的半兽人会逃跑，另外的一半则多数会淹死。””上马，”茉莱娜说道，”我们还没过河呢。”

第二十章 风中之尘

他们骑上紧张不安的马匹，离开这座白石屋。冰般寒冷的夜风在屋顶上呼啸而过，拉扯众人的斗篷像旗帜一般飞舞，推动空中的薄云穿过银色残月。兰恩轻声命令大家紧靠着他，带头走下街道。马儿们跺着脚拉扯着缰绳，恨不能立刻离开此地。

岚警惕地看着经过的每一座建筑，它们那黑乎乎的窗洞在夜色里像一只只没有眼珠的眼眶般阴森，阴影像会活动似的，风中偶尔传来石头倒下的”哗啦”声。至少，那些眼睛都已经消失了。然而他刚刚松一口气，马上就想到：为什么它们都消失了？索姆和艾蒙村的伙伴们紧紧簇拥在他的身边，距离近得只需一伸手就能碰到身边的人。伊文娜紧绷着肩膀，时刻想放开贝拉让她放蹄飞奔。岚甚至不愿意呼吸，害怕连这么细小的声响都能引来注意。

突然，他发现他们跟守护者以及艾塞达依之间拉开了一段距离，那两人朦胧的身影至少带前了三十步。

“我们落后了，”他低声说道，轻踢云加快脚步。在他前面街道的地面附近，漂浮着一缕银灰色的薄雾。

“停下！”茉莱娜厉声命令道，语气显得很紧急，声音压抑着刚好能让众人听见。

岚疑惑地勒住缰绳。那一片薄雾像是从两边的建筑里冒出来似的，已经完全横穿了他前面的街道，正在缓慢地扩展，已经变得跟人的手臂一般粗了。云打着哆嗦直想倒退。伊文娜、索姆和其他人走上前来，他们的坐骑也不安地甩着脖子反抗缰绳，拒绝走近那条雾带。

兰恩和茉莱娜从另一边缓缓靠近。它现在已经长得跟脚一样粗了。两人在这道隔开他们的雾带前站定，艾塞达依仔细地观察它。岚突然感到背上升起一阵寒意，不安地耸耸肩。雾带还会略略发光，随着雾的增长光芒也渐渐增强，亮度比月光稍强。马儿们紧张地踏着步，就连阿蒂�和曼达都不例外。

“这是什么东西？”奈娜依问道。

“这就是ShadarLogoth的恶魔，”茉莱娜回答，”魔煞达。它既看不见，也不会思考，在这座城市里像一条挖地洞的蠕虫般毫无目的地四处移动。如果被它碰到，你就会死。”岚和伙伴们立刻松开缰绳任由坐骑连退几步。岚虽然愿意付出任何代价来脱离艾塞达依的控制，但是跟眼前的恶魔比起来，她就像家一样安全。

“那我们怎么过去您那边？”伊文娜问道，”您能杀死您能清开一条路吗？”茉莱娜短促地苦笑一声：”魔煞达是非常巨大的，女孩，它就跟ShadarLogoth本身那么巨大，集合白塔所有的力量都无法杀死它。如果我要破坏它为你们清出一条通道，所花费的唯一之力会像吹号一般把类人吸引到这里来，同时，魔煞达会迅速而且源源不断地填补被我打开的伤口，只怕马上就会把我们全都吞没。”岚跟伊文娜对视一眼，然后重复了她的问题。

茉莱娜叹了口气，回答：”我也不想这样，然而该做的事情还是得做。这东西不会覆盖所有地面，其他街道有可能是安全的。你们看到那颗星星了吗？”她在马鞍上扭过腰，指着一颗低低地挂在东边空中的红色星星，”朝着那颗星走，它会带你们到河边。不论发生了什么事，都要使出你们的全力尽快去到河边。但是最重要的是保持安静，别忘了城里还有半兽人和那四个类人。””可我们怎么找您啊？”伊文娜问道。

“我会找到你们的，”茉莱娜回答，”你们放心，我绝对能找到你们。现在快走，这只恶魔完全没有意识，却能嗅出食物的味道。”果然，那逐渐长大的怪物上开始伸出银灰色的绳状物，飘飘忽忽地摆动着，就像水树林池塘底下那些红虫的触手。

岚把目光从面前像树桩一般粗大的雾状怪物移开，抬起头来时，守护者和艾塞达依已经不见了。他舔舔嘴唇，看看身边的伙伴们。他们跟他一样紧张不安，更糟的是：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似乎都在等待别人先迈开脚步。黑夜和废墟包围着他们，黯者就在城里的某处，还有半兽人可能就在下一个街角。那些触手飘得更近了，已经不再摆动，直直地朝着他们伸来，朝着猎物伸来。一时之间，他非常想念茉莱娜。

人人都在四处张望，不知该往哪里走。他掉转了马头，云立刻小跑起来，一边反抗着缰绳的束缚想要撒蹄飞奔。大家似乎默认先走的人就是领队，纷纷跟在他身后。

茉莱娜不在了，万一魔得出现，没有人能保护他们。还有半兽人。还有岚强迫自己不去想这些，他决定朝着那颗红星走，只要专注于这个目标就够了。

很多街道已经被倒下的石头砖块完全堵死，他们不得不掉头另找出路，一次这样、两次这样、第三次还是这样。岚耳边听到伙伴们恐慌而急促的呼吸，他紧咬牙关，压制自己的呼吸：至少，你得让大家以为你没有害怕，你做得很好，羊毛脑袋！你会把所有人带到安全地方！他们转过下一个街角，却见到眼前的街道已经被那雾状怪物完全笼罩。它现在像一面闪着满月般明亮光芒的雾墙，跟马匹的身体一般粗壮。他们一出现，它就立刻向他们飘过来。众人毫不迟疑转身就跑，任由马匹撒开四蹄，无暇顾及马蹄制造的声响。

两只半兽人走到了他们前面的街道上，双方相距不到十班（译者：见名词解释）。

好一会儿，人类和半兽人互相瞪眼睛，说不清哪一方更吃惊。然后，又出现了一对半兽人，再一对，再一对，每一对都碰在前面一对的身上才停下，然后看到他们几个人类，惊讶地呆住，组成一个惊呆的方阵。然而，它们只是呆了片刻，就立刻发出粗嘎的嚎叫，声音在建筑间回荡。紧接着，它们一跃而起，冲上前来。人类如惊鸟般四散。

岚的灰马只跨了三步就己经完全加至极速。”这边走！”他大喊一声，却听到从五个方向传来五个声音喊着同样的话。匆忙之间他回头一瞥，只看到伙伴们向四面八方各自逃去，半兽人也散开追赶，一个不漏。

自己的身后有三只挥舞着抓捕棍追来，它们竟然完全跟得上云的速度。他全身直起鸡皮疙瘩，伏下身趴在云的脖子上催促他快跑。粗厚的嚎叫在身后紧追不舍。

前面的街道变窄了，屋顶已经坍塌的建筑像醉汉一般向街道这边歪斜。渐渐地，那些空荡荡的窗洞被银色的闪光填满，浓厚的雾状物向外挤出。魔煞达。

岚冒险回头瞥了一眼，那些半兽人仍然跟着，离他五十步左右，魔煞达发出的光芒使他可以清楚地看到它们，原来后面还跟了一只黯者。它们的样子既像是在逃离黯者，又像是在追赶岚。前面的窗洞里伸出了五、六条触手，转眼之间，增加成十几条，摇晃着，嗅探着空气。云猛甩脖子尖声惊嘶，但是岚狠下心猛踢马肚。云发疯一般地冲上前去。

岚一进入那些触手之间，它们就立刻笔直地朝他伸来。他紧紧趴在云的背上，不敢抬头看它们。前方的街道既没有魔煞达也没有半兽人，黑暗的阴影在此刻变得备受欢迎。如果有一条触手碰到我光明啊！他更加拼命地催逼云，人和马一跃跳入前方的阴影之中。身边魔煞达的光芒一减弱，他立刻回头去看，云自发地继续向前狂奔。

魔煞达那摇摆的触手已经占据了半条街道，半兽人迟疑着不肯前进，但是黯者从前鞍桥里抽出一根鞭子，在半兽人的头上打了一个响鞭，声音如雷般振耳，空气被激出火花。半兽人害怕地蹲着腰，蹒跚着朝岚追过来。类人自己却看着魔煞达的触手犹豫了片刻，才策马前进。

那越来越粗的触手疑惑地摇摆了一会儿，才像毒蛇一般向它们咬去。每只半兽人都至少被两根触手咬住，灰色的光芒开始笼罩它们。它们扬起动物的嘴脸惨叫，但是那薄雾漫过它们的嘴巴钻进去，堵住了叫声。另外有四条大腿般粗的触手缠着了黯者，类人和他的黑马团团打转像跳舞一般，斗篷的兜帽耷拉下来挡住了那苍白无眼的脸。然后，黯者开始惨叫。

它的惨叫似乎没有声音，或许是被半兽人的一片叫声盖过了。然而，一种无声的哀鸣带着说不出来的毛骨悚然向岚袭来，就像世界上所有的胡蜂带着无尽的恐惧一起钻进了他的耳朵。云也显得狂躁不安，好像他也能听到这种恐怖的声音似的，跑得更加拼命。岚喘着气紧紧伏在马背上，喉咙干渴得沙土一般。

过了一会儿，他发现自己已经听不到黯者垂死的无声惨叫了，周围突然变得一片死寂，云奔跑的蹄声响得像在大声呼喊一般。他赶紧用力勒住缰绳，在一道残墙前停了下来。这里正好是两条街道的交接处，一座无名的纪念碑立在前面的黑夜中。

他疲惫地坐在马鞍上，竖起耳朵倾听四周动静，却只能听到自己耳膜上血液的鼓动声。冰凉的汗珠挂在他的脸上，夜风吹起他的斗篷，他不禁打起冷战。

终于，他直起身来。夜空中，星星在云朵之间闪烁，挂在东方低空的那颗红色星星很容易辨认。不知道其他人还活着吗？他们是逃脱了，还是落在了半兽人手里？伊文娜，光明蒙蔽我的双眼，你为什么不跟着我走？如果他们活着逃脱，就会朝着那颗星星指引的方向而去；万一他们这座城市这么大，很可能搜寻数天都无法找到任何人，何况城里还有半兽人，还有黯者，还有魔得和魔煞达。他极不情愿地选择了朝河边走去。

他刚刚提起缰绳，前面两街交叉处一颗石头突然”咔啦”一声滚落街上。他顿时定住，连呼吸都停了。此刻的他身处阴影中，离街角只有一步距离。一时之间他心慌意乱，不知是该后退还是前进。身后等待他的会是什么？身前又是什么东西这样发出声音暴露自己的位置？他不知道，也不敢把目光从街角移开。

黑暗完全笼罩着那个街角，然后，一根棍状黑影伸了出来。抓捕棍！这个词刚刚跳入岚的脑海，他就一踢马肚，苍鹭宝剑滑翔一般飞出剑鞘。伴随着一声无言的呐喊，他杀了过去，使尽全身力气挥剑砍下，却又靠着几乎绝望的挣扎，才勉强把剑收住。马特惊呼一声向后倒去，差点摔下马背，几乎扔掉手中的弓。

岚深吸一口气，放低剑尖，手臂无法控制地颤抖着，好不容易才挤出一句话：”你见到其他人了吗？”马特艰难地咽了咽口水，才笨拙地爬回马鞍上。”我我只有半兽人啦。”他一手捂着喉咙，舔舔嘴唇，”只有半兽人。你呢？”岚摇头：”他们现在一定正在朝河边走去。我们也过去。”马特静静地点头，一手仍然摸着脖子。两人朝红星走去。

刚走了不到一百步，那哭丧一般的半兽人号角声又在他们身后的废墟深处响起，然后，城外也响起号角回应。

岚打了个寒战，但是他保持着缓慢的步伐，边走边警惕地注视着周围的黑暗，而且尽量避开它们。马特听到号角后条件反射地一扯缰绳似乎想要立刻放马狂奔，但是他忍住了，照着岚的样子做。两个号角都没有再次响起，他们在寂静中走到了一道爬满藤蔓的城墙前，墙上有一个高大的开口，这里应该就是城门，此时只剩下参差不齐的守卫塔静静地立在黑夜中。

马特在门前犹豫起来，但是岚轻声劝道：”呆在里面并不比外面安全多少，不是吗？”他一步也没有停留就走了出去，过了一会儿，马特也跟着他走出了ShadarLogoth，边走边紧张地四处张望。岚慢慢地呼了一口气，只觉得口干舌燥。我们会平安到达河边的。光明啊，我们一定会的！身后的城墙渐渐被夜色和森林遮挡。岚朝着红星的方向走去，边走边竖起耳朵，连最细小的声音也不放过。

突然，索姆从他们身边飞奔而过，只是稍稍慢了一点向他们喊道：”快跑，你们两个笨蛋！”身后随即响起追猎者的呼喊声和树丛被踩踏的嘈杂声，半兽人追来了。

岚一踢马肚，云立刻向吟游诗人追了上去。万一到了河边找不到茉莱娜怎么办？光明啊，伊文娜！***珀林和他的坐骑躲在阴影里，看着不远处那空洞的城门，拇指无意识地轻抚着宽刃斧的斧刃。走出这座废城似乎很容易，但是他已经在原地呆了五分钟反覆考量。风吹拂着他蓬乱的卷发，带起他的斗篷，而他只是心不在焉地把它拉回身边。

他知道，马特、甚至艾蒙村的所有人都认为他是个反应迟钝的家伙。原因之一是他的块头大，行动总是小心翼翼――这是因为他比同龄的男孩要壮得多，因此总是担心自己会无意中打烂东西或者伤到人的缘故。其实，他只是比较喜欢把事情的前因后果想清楚再行动。那种迅速又不仔细的思考方式，已经不止一次使马特掉入滚烫的开水里，而且不知为何，马特的快捷思维总是能把岚、或者他、或者两个一起扯入同样的窘况。

他的喉咙发紧。光明啊，不要想开水那种不吉利的事。他命令自己的思维回到眼前的景况上。仔细思考才是正确的方法。

大门前方曾经是某种广场，正中央有一座巨大的喷水池，池中的雕像已经破成碎石，堆在基座上，撒在池子里。大门距离他大约有一百班的距离，两者之间除了夜色没有任何东西可以掩护他不被看见。这种情况令他不安，因为他现在还清楚记得那些躲藏在暗处注视他们的眼睛。

他又考虑了一下不久前听到的号角声。当时他以为有同伴落在了半兽人手里，几乎想转身回去寻找，直到他想起自己就算回去也帮不了忙才作罢。据兰恩所说，共有一百只半兽人和四只黯者，他不可能应付得了这么多。而且，茉莱娜塞达依说过，到河边去会合。

他把注意力放回到城门上。虽然左想右想，也想不出什么好办法，但是他作出了决定。他走出躲藏处，走进了一个较浅的影子里。

这时，一匹马出现在了广场的另一边，而且停了下来，他也立刻停下。虽然他的斧头并不能让他安心多少，他还是执起斧柄。如果那个黑影是黯者”岚？”一个轻轻的声音犹豫着喊道。

他长舒一口气：”是我，珀林。伊文娜。”他也压着声音回答，尽管如此，在黑暗中还是显得很响亮。

两匹马在喷水池旁碰头。

“你还看到其他人了吗？”他们几乎同时问道，又同时摇头。

“他们会平安逃脱的，”伊文娜喃喃说道，轻拍着贝拉的脖子，”是不是？””茉莱娜塞达依和兰恩会照顾他们的，”珀林回答，”只要到了河边，他们就会找到我们所有人。”希望是这样。

当两人走出城门时，珀林顿时觉得放下心头大石。虽然林子里可能还有半兽人或者黯者，但是他不愿意再想这些可能性。比起半兽人，他更害怕魔得，现在他终于离开了魔得的地盘。头上光秃秃的树枝并不妨碍他寻找那颗红色星星，很快，他们就可以走到河边见到茉莱娜，她就会帮助他们逃离半兽人。他必须这样相信，所以这样相信。树木在风中摇摆，枝叶相碰沙沙作响，一只夜鹰的寂寞鸣叫在夜空中回荡。他和伊文娜自然而然地驱马靠近，互相安慰。此刻的他们真是非常孤立无援。

身后某处响起了半兽人的号角，声音短促哀怨，催促着追猎者的脚步。然后，粗哑的半人不人嚎叫在他们身后响起。它们嗅到了人类的气味，叫声变得更加尖利。

珀林立刻放松缰绳撒蹄飞奔，同时大喊：”快跑！”伊文娜紧紧跟着他，两人拼命拍马，顾不上发出的声响，顾不上抽打在身上的树枝。

两人全凭本能在昏暗的月色中穿过树林，贝拉落后了。珀林回头看到伊文娜用力踢贝拉，用缰绳抽打，却起不了任何作用。从声音判断，那些半兽人正在追近。他不得不收慢脚步以免落下她。

“快点！”他喊道，隐约看到半兽人的巨大身影在树木之间跳跃嚎叫，声声嘶吼令人血液凝固。他紧紧握着挂在腰带上的斧头，用力得指节发疼。

“快，伊文娜！快啊！”突然，他的坐骑长嘶一声，连人带马往下掉落，他在空中脱离了马鞍，匆忙中挥舞双手调整姿势，头朝下扎入冰冷的水中。他直接冲出了阿里尼勒陡峭的河岸，掉入河里。

陡然落入冰水中的冲击震得他几乎无法呼吸，连喝了好几口河水才挣扎着浮出水面。吸满水的斗篷、外套和装满水的靴子变得十分沉重直往下坠，他大口喘着气，两脚拼命踩水才勉强浮在水面。他觉得自己好像听到了好几阵落水声，心想伊文娜也许跟他一样掉了下来。然而他却找不到伊文娜的踪影，只有漆黑的水面反射着月光。

“伊文娜？伊文娜！”一支矛正正插入他面前的水中，溅起的水花打在他脸上。又一支飞来插入他的身边。岸上响起粗嘎的争执声，然后半兽人的长矛没再飞过来，但是他也不敢再大声喊叫。

水流带着他往下游而去，那些粗重的嚎叫一路沿岸追赶着他。他褪掉斗篷任由河水把它冲走以减轻重量，然后顽强地往另一边的河岸游去。

希望那边没有半兽人。

他像在家乡水树林的水池里游泳时一样，双手同时划水，双脚同时踢水，头抬起露出水面。但是此刻要保持头部露出水面很不容易，虽然没有斗篷，外套和靴子仍然像他自己的体重一般沉。还有腰间的宽刃斧，拉扯着他很难保持平衡。他不止一次地想过把它也丢掉，这相对来说很容易，比脱掉靴子容易多了。但是每次他都会立刻想象自己爬上对岸后发现有一打半兽人正在等他，而他却两手空空的情景，就算只有一只半兽人，有把斧子总比没有好。

过了一会儿，他又开始想，就算留着斧头爬上对岸，如果那里真的有半兽人，他大概连举起斧头的力气都没有了。手脚像灌了铅一般，每动一次都费力万分。头也很难继续露在水面上了，河水冲进他的鼻子，呛得他直咳嗽。他疲惫地想着，在锻铁场干一天活也没有这么累。然后，他的脚踢到了什么东西，起初他还没反应过来，直到再踢一次，他才明白自己踢到了什么。是土地。这里是河滩。他已经游到了河对岸。

他大口吸着气，想站起来，双脚却软得无法站直。他挣扎着爬上岸，摇摇晃晃溅起许多水花。一离开水面，他就把斧头解下来，握着它站在风中颤抖。没有半兽人。也没有伊文娜。岸上只有零零丁丁的几棵树，还他留下的水迹在月光下形成闪光的水带。

缓过劲之后，他开始一次一次地呼唤同伴的名字。对岸传来微弱的喊声，虽然隔得很远，他仍能听出那是半兽人的嘶哑嗓音。而他的朋友们却没有回答。

风渐渐猛烈起来，它的呼号掩盖了半兽人的声音，珀林开始瑟瑟发抖。虽然气温不至于低得使他湿透的衣服结冰，但是风吹在身上，就像是一把冰刀在刮他的骨肉。他缩着身体双手抱着自己，全身没有一丝暖气，只好独自一人疲劳地爬上岸边，希望找个避风之地。

***岚轻拍云的脖子，轻声安抚他。灰马上下摆着脑袋，跺着快碎的步子。那些半兽人似乎被甩掉了――至少看起来是这样――它们浓烈的臭味却还遗留在云的鼻孔里。马特搭箭上弓，一边骑一边警惕地提防突然袭击，岚和索姆抬头穿过树枝寻找那颗指引方向的红星。本来，如果他们一直朝着它走，那么跟着它是件很容易的事。然而，当时有那么多的半兽人挡住去路，堵住后路，他们只好往旁边逃走，两群半兽人都嚎叫着紧追上来。幸好，虽然半兽人可以跟得上马匹的奔跑速度，但是最多只能坚持一百步左右，所以他们终于把它们和那些嚎叫声一起甩在后面。但是那样不辨方向地乱跑一通之后，他们失去了那颗指引星的位置。

“我说，它应该在那边，”马特朝他的右方示意道，”我们最后是往北跑的，也就是说，东边应该是我们的右手边。””它在那里。”索姆突然指着他们左边说道，穿过纠缠不清的枝桠，那颗红星赫然挂在空中。马特低声嘀咕了几句。

岚从眼角看到了似乎有半兽人从树后静悄悄地跳了出来，手里高举着抓捕棍。他一踢云，灰马立刻向前跳去，同一时间另外两只半兽人也从躲藏的阴影中跳了出来，一根套索刚好扫过岚的后颈，他不禁打了个哆嗦。

一支利箭正中其中一只半兽人的眼睛，然后马特转身跟岚一起策马穿过树林飞奔。这次岚注意到他们正好是朝着河边的方向跑去，只是不知道这样究竟是不是就能逃脱。半兽人也加速跟在他们身后，贴近得几乎一伸手就能抓住马匹扬起的尾巴，只要再追近半步，就能挥起抓捕棍把他们扯下马鞍。

他紧紧伏在云的脖子上，尽量拉开自己脖子跟那些野兽嘴脸的距离，马特的脸几乎埋在了他坐骑的鬃毛里。不过，岚没有看见索姆。难道那个吟游诗人终于决定，既然那三只半兽人都在追赶岚和马特，那么他还是自己走好一点？突然，索姆的阉马从夜色之中横冲出来，正好就在半兽人的后面。那些怪物只来得及惊讶地回头看了一眼，吟游诗人就已经扬起手向前一甩。寒光闪过。一只半兽人翻倒在地，连滚几步才停下。另一只大叫一声跪倒在地，双手向后伸去在后背上乱抓。第三只露出尖利的獠牙嘶吼一声，可是看到两个同伴都倒下后，它转身逃走了。索姆的手又像挥舞鞭子一般晃了一下，它惨叫起来，却负伤继续逃跑，叫声很快就离他们很远了。

岚和马特勒停马匹，目瞪口呆地看着吟游诗人。

“那是我最好的小刀，”索姆喃喃说道，却不肯下马去把它们捡回来，”跑掉的那只会把同伴叫来的。我希望那条河离这不远。我希望”他没有说完希望什么，只是摇了摇头，开始向前慢跑。岚和马特跟在他身后。

没多久他们就来到了一个低矮的河滩上，森林一直延伸到河里，夜色之中，河水漆黑一片，风吹起的波纹微微反射月光，根本看不见对岸在哪里。虽然岚觉得要用竹筏渡河太不稳当，但是更不愿意呆在这边。有必要的话游泳过去也行。

身后远离河岸的某处响起了半兽人的号角声，尖利短促显得很紧急。这是他们离开阿理侯废墟后听到的第一次号角声。岚不禁担心起来，难道它意味着有同伴被抓了？”在这里呆着也不是办法，”索姆说道，”挑个方向。上游？下游？””但是我们不知道茉莱娜和其他人在哪里，”马特反对道，”不管选哪边，都有可能越走离他们越远。””确实有可能，”索姆”吁”声安慰着自己的阉马，掉头向下游走去，”确实有可能。”岚看看马特，后者耸耸肩膀。于是，两人掉转马头跟在了吟游诗人身后。

走了一段时间，没有任何事发生。河岸时高时低，树木时疏时密，夜色、河流、寒风，冷冰冰，黑沉沉，一成不变。也没有半兽人，这是岚最乐意避免的事了。

然后他看到前面有光，开始只是一个光点，走近一些后，可以看到这个光点悬在河面上，好像挂在某棵树上一般。索姆加快了脚步，还开始轻声哼歌。

终于他们找到了光点的来源，是一盏挂在一艘大商船桅杆上的灯，就在一片很少树木的河滩边上。这艘船大概有八十尺长，随着水流晃动着，轻轻拉扯着系在树上的缆绳，桅杆在风中”吱呀”作响。那盏灯照亮了甲板，却看不到有船员。

“啊，这个，”索姆边说边下马，”不是比艾塞达依的竹筏好多了吗？”他双手叉腰，虽然现在天黑，但是他那自鸣得意的样子显而易见，”看来这艘船不适合运马，不过，考虑到它即将因为我们而面临危险，也许可以说服船长。让我来跟他谈，你们拿好自己的行李以防万一。”岚也下了马，开始解开绑在马鞍后的行李。”您该不会打算丢下其他人，就这样走了？”索姆还没来得及回答，两只半兽人已经嚎叫着挥舞着抓捕棍冲进了这片河滩，后面还跟着四只。马儿们惊嘶着连连后退。远处的嚎叫声预示更多的半兽人正在赶往这里。

“上船！”索姆大喊，”快！丢掉那些东西！跑！”他带头往船上冲去，补丁斗篷和肩上背着的乐器盒子随着他的奔跑”砰砰”乱响。”你们快上船！”他大喊，”你们睡着了吗，笨蛋！是半兽人啊！”岚狠命一扯，把绑着毛毯卷和鞍囊的最后一条皮带扯断，紧跟在吟游诗人身后。他一把将行李扔上船，一跃翻过船舷，刚来得及看到一个蜷缩在甲板上刚刚被惊醒的人正坐起身来，就已经一脚踩在了他身上。这人大声呻吟，岚跌撞了几步，一根带钩的抓捕棍则狠狠地敲在了他刚刚翻过的船舷上。船里的各个方向都响起了喊声，甲板上脚步乱响。

抓捕棍旁，一双毛茸茸的手抓住了船舷，一个长着山羊角的脑袋随之冒出。岚还没站稳，仍然蹒跚着抽出苍鹭宝剑砍下。半兽人惨叫一声掉了下去。

船上，船员们大声呼喊着满船跑，有人挥舞斧头砍断了缆绳。船身摇晃着像是迫不及待要离开这里似的。船头上有三个男人在围攻一只半兽人，还有人在船边用矛猛戳着船外的什么东西，弓弦脆响一声接着一声。那个被岚踩了一脚的男人四脚着地从他旁边爬开，他发现岚在看着他，立刻高举双手。

“放过我！”他喊道，”你想拿什么就尽管拿，把船也拿走也可以，拿走所有东西都行，只要你放过我！”突然有东西狠狠打在岚的背上，把他击倒在甲板上，手里的剑被甩了出去。他张大口挣扎着喘息，伸手去捡剑，但是手根本不停使唤，他像蠕虫一般缓慢地爬上前去。那个求饶的人惊恐却又贪婪地看了看那把剑一眼，然后转身消失在阴影中。

岚艰难地回头看去，立刻知道自己的好运到此为止了。一只狼头半兽人站在船舷上，低头看着他，手里的抓捕棍大概就是刚才重重击打在他背上的东西，力道大得已经折断。岚拼命伸出手去，想捡起苍鹭宝剑反抗。然而他的手脚拼命乱动，尽往奇怪的方向去，无法顺利执行他想要的动作。胸口像被铁手狠狠箍着，眼前银星乱晃。他狂乱地想着逃脱的办法。半兽人高高举起手中剩下的半截抓捕棍，如矛头般尖利的断口朝着岚直扎下来。时间在这一刻好像突然慢了下来一般，在岚的眼里这只怪物就像梦境一般虚幻，他眼睁睁看着那粗大的手臂高高举起，似乎已经感觉到那断棍穿过他的身体直插到脊骨，感觉到那被撕裂的痛苦。我的肺快要爆炸了，他模糊地想着，我要死了！光明助我，我要！半兽人的手紧抓着那根断棍开始向下挥来，岚此刻才找回自己的呼吸大喊一声：”不！”船身突然倾斜，从阴影中荡出一根帆桁正中半兽人的胸口，随着骨头折断的”嘎扎”声，它被扫出了船外。

好一会儿，岚躺在原地喘着气，瞪着眼看那根仍然在他上方荡来荡去的帆桁。这肯定已经耗掉我最后的运气了，他想，以后不可能再有这种好运了。

他颤抖着站起来，捡起剑，用兰恩教的方法双手握剑。不过他已经没有机会用剑了，船和岸之间的黑色河水间隔正在迅速增大，半兽人的喊叫声在身后的黑夜中渐渐褪去。

他终于回剑入鞘，颓然坐倒在船舷边。这时，一个矮壮男人身穿长及膝盖的外套大步走到甲板上对他怒目而视。他留着及肩长发，肩膀粗厚，只在下巴上留着胡子显得脸很圆。圆，却毫不温和。帆桁又荡了过来，胡子男人分了分神，伸出宽大的手掌”啪”地抓住了它。

“戈伯！”他吼道，”命运之神在上！你滚到哪里去了，戈伯？”他说话极快，所有词语一起冲出口来，岚几乎听不明白他的话，”在我的船上，你躲不了的！给我把佛罗然o戈伯带到这里来！”一个船员提着一盏牛眼灯出现了，后面跟着两个船员推着一个窄脸男人站到了灯光下。岚认出这个人就是刚才那个说他可以把整条船都拿走的人，他的眼睛不停地转，闪乎着不敢看矮壮男人。岚心想，那个矮壮男人大概是船长。戈伯的额头上有一道瘀伤，可能就是岚上船时踩伤的。

“你不是负责维护这根帆桁的吗，戈伯？”船长的语气出奇地平静，但语速还是很快。

戈伯做出非常惊讶的表情：”我有啊。我把它绑得很紧的。我承认我有时候做事比较慢，杜门船长，但是我一定完成工作。””你也知道自己动作慢吗？但是睡觉可不见你慢啊。该你当班警戒的时候你却睡觉。我们差点都被你一个人害死。””不，船长，不是我。是他。”戈伯笔直地指向岚，”我正在尽职地守夜，是他突然潜上船，用棍子打我。”他摸了摸额上的瘀伤，疼得一缩，然后怒视着岚，”我跟他打斗来着，但是不一会儿半兽人也来了。他跟那些怪物是一伙的，船长。他是个暗黑之友，跟半兽人一伙的。””他还跟我的老祖母是一伙呢！”杜门船长咆哮，”难道我上次没有警告过你吗，戈伯？一到白桥，你就给我滚下船去！现在，在我把你扔下河之前从我眼前消失。”戈伯转身就逃。杜门站着把两只手掌开开合合互击几下，出神地自语道：”这些半兽人还真的一直在我周围出现。为什么它们就不肯放过我？为什么？”岚回头看看船外，吃惊地发现已经看不到河岸了。两个男人在船尾控制长长地伸出船后的方向舵，另外有六个在船的一边划着船桨，船像一只水虫（译者：水生昆虫的通称，比如，水蝎子。）般滑入河中。

“船长，”岚说道，”岸上还有我们的朋友。如果您肯回头把他们也接上船，我肯定他们会给您丰厚报酬的。”船长的圆脸猛地转过来看着岚，索姆和马特走过来后，他毫无表情的瞪视把他们两人也包括在内。

“船长，”索姆鞠了个躬，开口道，”请允许我――””你们跟我下去，”杜门船长说道，”待我好好看看你们是什么家伙。来。命运之神遗弃我了吗，来个人把这根见鬼的帆桁绑起来！”一个船员赶紧冲过来接过帆桁。船长迈着沉重的步子带着三人朝船尾走去。

从船尾的一段短小梯子爬下去，是杜门船长的船舱，很整洁，每件摆设都恰到好处。舱室跟船身一样宽，门后有钉子可以挂外套斗篷，一边墙上固定着一张宽阔的床，另一边墙上则是一张看起来很重的桌子。舱室里只有一张结实的高背扶手椅，船长自己坐了上去，示意其他人自己找地方坐。舱室里可以坐的只剩下各种箱子和长椅，马特想坐到床上去，但是床发出了响亮的抗议声，他赶紧放弃。

“好了，”所有人坐好后，船长说道，”我的名字是贝乐o杜门，是这艘船――飞浪――的船长和船主。现在，你们是谁，在这个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干什么，还有，就你们带来的麻烦看来，为什么我不应该把你们扔到河里？”岚仍然不太跟得上他的快嘴，等他搞明白船长的最后一句话后，他吃惊地眨眨眼：把我们扔到河里？马特连忙回答：”我们不想为您带来麻烦的。我们正要去卡安琅，然后――””然后随风流浪，”索姆圆滑地接过话头，”这是吟游诗人旅行的方式，就像风中之尘。我是个吟游诗人，您明白的。我名叫索姆o墨立林。”他抖了抖斗篷令上面五彩的补丁晃动起来好让船长看清楚，”这两个乡下来的笨小子想当我的徒弟，不过，我还没下决心要不要收他们。”岚看了看马特，后者咧嘴笑了。

“那很好，”杜门船长淡淡说道，”但是没有回答我的问题，没什么用。命运之神告诉我，那个地方根本就不在前往卡安琅的路上。””说起来可长篇了，”索姆回答，然后，他如行云流水般编起了故事。

根据索姆的说法，他被一场暴风雪困在拜尔隆附近迷雾山脉上的一个采矿小镇里。在那里，他听到了一个传说：在一座名为阿理侯的湮没城市里，藏有从半兽人战争遗留下来的宝藏。而他曾经救过一个朋友的命，后来那个朋友在伊连去世了，临死前交给他一张地图，却没来得及说它的用途就断了气，那是多年以前的事了。非常巧合的是，这张地图上就标着阿理侯的位置！索姆从来没想过这张地图会令他大发横财，直到听到那个传说。当冰雪消融可以上路后，他带着一些同伴，包括这两个后备学徒，千辛万苦地找到了这座废城。然而，他们发现那些宝藏是属于一个恐怖领主的，而且它已经派了半兽人来把宝物运回刹幽古。到目前为止岚他们遇到过的所有危险――半兽人、迷惧灵、吸魂扎卡、魔得、还有魔煞达――在这个故事中穿插出场。索姆说成只有他自己是这些怪物的袭击对象，又全靠他自己绝佳的机智灵巧才一次次带着众人逃得性命。靠着搏命的勇气――当然，也主要是索姆的勇气――他们逃出了阿理侯，但是半兽人紧追在后，众人在黑夜中失散。最后，索姆和两个后备学徒在几乎走投无路之下找到了避难所：杜门船长的最受欢迎的飞浪。

吟游诗人结束他的故事后，岚才意识到自己的嘴巴一直都张得大大，赶紧”咔”地合上。他看看马特，他正圆睁双眼呆看着吟游诗人。

杜门船长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笃笃”地敲着。”这个故事很难以置信。当然，我确实看到了半兽人，我看到了。””我没有一句虚言，”索姆殷勤地说道，”我发誓。””你们会否凑巧带着一两件你说的宝物？”索姆遗憾地摊开双手：”唉，我们好不容易带出来的一点点都留在我们的马上了，刚才他们一看到半兽人出现就已经逃得无影无踪。我现在只剩下笛子竖琴、几个铜币、还有身上的衣服。但是，请相信我，您不会想要那些宝物的，它们都已经粘染了暗黑魔神的邪恶，还是把它们留给那座废城和半兽人。””这么说，你们没有钱付船费了。没有钱的话，就连我的亲兄弟也不能上我的船，尤其是当他背后追着一群半兽人，像那样跳过我的船舷，破坏我的飞浪时。你们何不游回岸边，好离我远些？””您就不能找个没有半兽人的岸边把我们放下吗？”马特问道。

“谁也别想靠岸。”杜门冷冷说道，打量了他们片刻后伸出手掌按在桌上：”贝乐o杜门是个讲理的人。如果有别的办法，我也不想把你们扔出船外。好了，我看到你的这个学徒有一把剑。我正好需要一把剑，而且我是个好人，以它做交换，我就让你们乘船到白桥。”索姆刚张开嘴，岚就飞快地回答：”不行！”塔把这把剑给他，不是为了让他卖掉的。他伸手抚摸剑柄上的青铜苍鹭，只要带着这把剑，就好像塔就在他身边一样。

杜门摇摇头：”好，你不肯就算了。但是贝乐o杜门不容许顺风船，就算是他的亲妈也不行。”岚很不情愿地掏空了自己的口袋。里面没多少东西，就几个铜币和茉莱娜给的银币。他把这些钱递给船长。过了一会儿，马特叹了口气照做。索姆眼中怒火一闪，但是他立刻就微笑起来，以至于岚不敢确定自己刚才是不是眼花了。

杜门船长熟练地从两个男孩手中捡起那两个厚重的银币，从他的椅子后一个黄铜镶边的箱子里拿出一套小天平和一个晃起来”叮当”响的袋子。他仔细地称量一番后，把那两个银币放进袋子，又从里面取出一些小银币和铜币――多数是铜币――找还给岚和马特。”到白桥。”他边说边在一个皮革封面的账本上做记录。

“只到白桥？这太贵了。”索姆抱怨道。

“还有赔偿对我的飞浪造成的损坏，”船长淡淡回答，把天平和袋子放回箱子，满意地关好，”再加上把半兽人带来，害我在这个布满浅滩的地方连夜开船的少许费用。””我们的同伴怎么办？”岚问道，”您会把他们也带上吗？他们现在应该已经到河边了，或者他们很快就会到河边，他们可以看到您桅杆上的灯光。”杜门船长惊讶地挑起眉毛：”小子，你该不会以为我们一直呆在原地？命运之神告诉我，现在我们离你们上船的地方至少有三、四里远了。半兽人吓得我的船员们拼尽全力划船――他们深知半兽人的厉害――而且现在是顺流而下。不论如何，今天晚上就算是我的老祖母在岸上吆喝我也不会靠岸的。也许直到白桥之前我都不会靠岸了。见到你们之前，我就已经试过被半兽人咬着脚后跟紧追不放的滋味。我受够了，无论如何都不愿意再试。”索姆饶有兴趣地前倾身体：”您以前遇到过半兽人？是最近的事吗？”杜门眯着眼睛看着索姆，犹豫了片刻。当他开口说话时，语气里只有厌恶：”我去年在萨达亚过冬，老兄。不是我愿意，而是河流提早结冰，又迟迟不融逼的。人们说在马勒墩（译者：萨达亚首都）最高的塔上可以眺望灭绝之境，但是我对那些一点兴趣都没有。我以前也去过马勒墩，那个地方时不时就听说有半兽人攻击农场之类的事件。这个冬天却每天都听说有农场被焚毁，啊，有时候整条村子都遭了殃。它们甚至跑到城墙之外。如果这还不够糟，人们还传说这些事情是暗黑魔神力量恢复的征兆，最后之日快要到来。”他打了个寒战，挠着头，似乎想到这些事令他头皮发痒，”我恨不得立刻回到那些以为半兽人仅仅是传说、我说的事是旅行者大话的地方。”岚没再继续听下去，他看着对面的墙壁，心思飞到了伊文娜和其他人身上。对他来说，独自呆在安全的飞浪上，留下其他人在黑夜中面对危险令他良心不安。船长的舱室忽然变得没有那么舒适了。

索姆拉他起来时他被吓了一跳。吟游诗人一边把他和马特推向舱外的梯子，一边回头向杜门船长为乡下人的失礼道歉。岚一语不发爬上了梯子。

他们一上到甲板，索姆立刻看看四周，确定不会被别人听到后，他低声发牢骚道：”如果不是你们两个笨蛋迫不及待地交出那些银币，我可以设法靠演奏乐曲和讲故事免费搭船的。””我不知道，”马特说道，”只觉得他好像真的要把我们扔下河啊。”岚慢慢走到船边，斜靠在船栏上，看着后面裹在夜色中的河水，只有一片黑色，连河岸也无法看到。过了一会儿，索姆走过来，伸手搭在他的肩上。他没有动。

“你没有办法的，伙计。况且，他们现在说不定正安全地跟着那个茉莱娜和兰恩。除了他们俩，你还能想到别的人能更好地保护他们吗？””我叫她跟着我走的。”岚说道。

“你已经尽力了，伙计。没有人能责怪你。”我告诉她我会照顾她。我本该更加努力才是。”船浆的”吱呀”轻响、桅杆在风中”嘎嘎”摇晃的声音和唱着哀伤的节奏，”我本该更加努力的。”他轻声说道。

第二十一章 聆听风语

晨光爬过阿里尼勒，爬入离河岸不远处奈娜依藏身的凹洞。她坐在洞里，背靠一棵小橡树的树干，呼吸均匀正在熟睡。她的坐骑也睡着了，低着头，叉开四腿，缰绳的一端缠在她的手腕上。当阳光照到马儿的眼皮，他睁开眼睛抬起头，拉扯着缰绳把奈娜依也惊醒了。

她看看身边，一时弄不清自己身处何方，等她想起来后，立刻紧张地转头四处看。周围只有树木和她的坐骑，还有她的凹洞里由枯老树叶铺成的垫子。洞的深处昏暗不清，有一段腐木，上面长着一丛丛去年长的蘑菇。

“全赖光明保佑，女人。”她松了一口气自言自语，“你居然连一个通宵不睡都办不到，”她解开手腕上的缰绳，按摩着勒出的印痕站起来，“醒来时没有发现自己泡在半兽人的汤锅里真是万幸。”

她踩着脚下“沙沙”作响的枯叶往凹洞的边缘爬去，探出头往外查看。在凹洞与河岸之间只有几棵岑树，树皮干裂，枝桠光秃似乎已经枯死。再过去就是宽阔的蓝绿色河面。岸边空荡荡，什么也没有。河的对岸点缀着零散的常绿灌木丛、柳树和枞树，加起来比她这边的树木还要少。要是茉莱娜或者其他的年轻人在对岸，那么他们隐藏得很好。当然，他们也不一定已经过了河，从她身处的河岸看来，他们也不一定会尝试过河，也许现在就在这边的上游或者下游，离她十里之内的任何地方。如果，他们能逃过昨晚一劫。

一想到这个可能性，她不禁对自己生起气来，滑回洞中。虽然她已经经历过春诞前夜，经历过进入ShadarLogoth之前的战斗，她也没有想过会遇到昨晚那只东西，那只魔煞达，对于昨晚一边担心其他人是否还活着，一边担心自己会否遇到黯者或者半兽人，一边疯狂逃命的情景也没有任何心理准备。当时，她不停地听到半兽人在远处嚎叫呼喊，听到那比寒冷夜风更令她颤抖的半兽人号角，但是除了一开始令众人四散的那次以外，她只在出城以后又遇到了一次半兽人。共有十只左右，好像从地下冒出来一般出现在她身前大约三十班处，一见到她就怪叫着舞起抓捕棍向她扑来。但是当她掉转马头正要逃跑时，它们又静了下来，扬起动物鼻子嗅着空气。她惊讶得忘记了逃跑，呆呆看着它们转过身去消失在黑夜中。那一次是她最害怕的一次了。

“它们认得猎物的气味，”她站在洞里，对自己的马儿说道，“我不是它们的猎物。看来艾塞达依是对的，愿夜之牧者吞噬她。”

她决定向河流下游走去。她牵着马匹，走得很慢，边走边警惕地查看周围的森林。虽然昨晚半兽人不抓她，但不等于它们再次见到她的时候还会放过她。此外，她花更多的注意力观察地面。如果昨晚有人在下游这边走过，她总会找到他们留下的某些痕迹的，如果她骑在马上，就可能错过这些痕迹。也许她还能碰上某个留在这边的伙伴。就算什么都找不到，沿河而下最终也能走到白桥镇，从那里有路往卡安琅去，有必要的话甚至可以一直走到塔瓦隆。

前景如此黯淡，几乎令她沮丧。在艾蒙村的时候，她跟那些男孩一样从来没有出过远门，暗礁渡口对她来说已经算陌生，拜尔隆则足够让她目瞪口呆。是要找到伊文娜和三个男孩的坚定决心一直支持着她，她不容许任何外物动摇自己的决心。为此她立下誓言，一定要找回伊文娜和三个男孩，万一找不到，就要令那个艾塞达依为她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

她时不时就能找到痕迹，有很多，然而多数她都没法看出留下痕迹的人究竟是在搜寻、追赶还是逃跑。有些靴印既可能是人留下的，也可能是半兽人留下的。其他的则是蹄印，有些是山羊蹄，有些是牛蹄，这倒很明显是半兽人的足迹。但是没有一个痕迹能让她清楚地确定是她要找的人留下的。

当风中送来木头燃烧的轻微烟味时，她已经走了将近四里路。烟从下游前方飘来，而且离她不远。她稍稍迟疑了片刻，然后把马儿牵到离开河岸的一丛常绿灌木旁藏起来，把缰绳系在一棵枞树上。烟味可能意味着半兽人，但是只有过去看一看才能知道。至于半兽人生火用来做什么，她尽量不去想它。

她蹲着身从一棵树后滑到另一棵树后，心里咒骂着自己的裙子，因为她不得不提着它以免挡路。裙子必竟不是为潜行而制的服装。然后，她听到了马匹的声音，行动更加缓慢谨慎。终于，她小心翼翼地从一棵岑树后面探出头来。眼前是岸边的一片小小空地，守护者正在从他的黑色牡马上下来，艾塞达依则坐在一簇小营火旁的一段木头上，火上是一壶刚刚烧开的水。那匹白色母马在她身后吃着稀少的野草。奈娜依一动不动地呆在原处。

“它们都走了，”兰恩沉着脸宣布道，“四只黯者在天亮前两个小时左右往南走了，我只知道这么多，因为它们没有留下多少痕迹。但是那些半兽人都消失了，连尸体都没有了。半兽人通常是不会捡走同伴的尸体的，除非它们饿了。”

茉莱娜将一把东西撒在沸腾的水中，然后把水壶从火上取下。“人们巴不得它们滚回刹幽古去，被那个地方吞噬。但那只是奢望。”

茶香传到奈娜依的鼻子里。光明啊，千万别让我的肚子在这时候响起来。

“至于那些男孩和其他人，没有清晰的迹象。那些痕迹太过混乱，看不出什么来。”躲在树后的奈娜依偷偷笑了，守护者的失败正是她追踪技巧的一个证明。“但是，茉莱娜，另一件事更重要，”兰恩皱着眉，挥手拒绝了艾塞达依递给他的茶，开始在火边来回踱步，一手扶着剑柄，身上的斗篷随着他的走动变换着颜色，“我可以接受在双河遇到半兽人，就算在那里遇到了一百多只。但是在这里？昨天至少有一千只在追赶我们。”

“我们还算幸运，留下来搜索ShadarLogoth的只有全部半兽人的一部分。因为迷惧灵肯定怀疑我们躲在那里，然而它们自己本身也害怕进入ShadarLogoth，却又不敢遗漏最小的可能性。暗黑魔神可不是一个仁慈的主人。”

“你不要叉开话题，你知道我想说什么。如果那千来只半兽人已经到了这里，为什么它们没有被派往双河？只有一个答案，它们是在我们渡过暗礁河之后，发现只有一只迷惧灵和一百只半兽人不够用才派出来的。这是怎么办到的？它们是怎么到这里来的？如果一千只半兽人能这样迅速又不被察觉地派到离灭绝之境这么远的南方来――先不说又用同样的方式回去――那么要往萨达亚的中心、或者阿勒府（Niniya：边疆国家之一）、石纳�（Niniya：边疆国家之一）派一万只是否也将轻而易举？边疆一带不出一年就会被毁灭。”

“如果我们找不到那三个男孩，不出五年整个世界就会被毁灭，”茉莱娜简单地回答，“我也很担心这个问题，可是我也不知道答案。捷路（Niniya：后文会有说明）已经关闭，从疯狂时代至今没有任何一个艾塞达依可以强大到拥有穿越空间的能力。除非，有遗弃使挣脱了封印――光明保佑，不论任何时候都不要让此事发生――但是即使是他们也无法穿越空间。不论怎样，我认为就算十三个遗弃使加在一起，也不可能传送得了一千只半兽人。我们还是想想怎么解决眼前的问题，其他事都过后再说。”

“那些男孩。”这句话并不是提问。

“你不在的时候我也没有闲着。其中一个过了河，活着。另外两个，我只能感觉到下游有微弱的信息传来，但是等我找到那里，它已经褪掉了。在我开始搜寻之前，连结至少已经断开了几个小时。”

奈娜依仍然躲在树后，听到这里不由得迷惑地皱起眉头。

兰恩停下脚步：“你觉得他们会不会被南下的类人抓住了？”

“也许，”茉莱娜给自己倒了一杯茶，继续道，“但是我不认为他们已经死了。我不能，也不敢这么想。你也知道现在形势有多么危急。只要刹幽古还在追猎那些年轻人，我就必须得到他们。就算遭到白塔、甚至艾梅林殿下的反对也不怕。总有那么一些艾塞达依只认准一个解决方法。但是……”她突然放下手里的茶杯坐直了身体，皱起眉头。“如果你太专注于狼，”她喃喃道，“就会被一只老鼠咬伤脚踝。”然后她笔直地朝奈娜依藏身的岑树看过来：“艾‘迈拉小姐，如果你愿意，请你出来。”

奈娜依慌乱地站起来，匆匆忙忙地拍掉裙子上的枯叶。兰恩在茉莱娜移动目光的瞬间已经跳转身来，在她说完奈娜依的名字之前已经抽剑在手。他特别用力地把剑狠狠推回鞘内，脸上一如既往毫无表情，可是奈娜依觉得他的嘴角似乎透着一丝懊恼。她暗自得意，至少守护者没有发觉她躲在那里。

然而得意仅仅持续了片刻，她目不转睛地盯着茉莱娜，朝她走去。她想要冷静，声音却因愤怒而颤抖：“你究竟为伊文娜和那些男孩设了什么陷阱？你究竟打算利用他们来实现什么见不得人的艾塞达依阴谋？”

艾塞达依捡起她的茶杯平静地喝茶。奈娜依还没走近她的身前，兰恩就伸出一条手臂挡住了她。她想把这个障碍推开，却发现守护者的手臂像橡树枝一般难以摇动。她的力气并不小，只是他的肌肉像钢铸一般结实。

“要喝茶吗？”茉莱娜问道。

“不要，我不要茶，我就算渴死也不会喝你的茶。我不允许你利用任何艾蒙村人来实现你们艾塞达依的肮脏计划。”

“你没有多少资格这样说，贤者。”茉莱娜似乎把注意力都放在她的热茶上，心不在焉地说道，“只需要稍加学习，你自己也是一个可以引导唯一之力的人。”

奈娜依又推了推兰恩的手臂，还是推不动，于是不再理它。“你何不干脆说我是只半兽人算了？”

茉莱娜露出的笑容如此智珠在握，奈娜依真恨不得冲上去揍她。“你以为我会面对一个可以接触真源引导唯一之力的女人――尽管你只是偶尔这么做――而毫无察觉吗？这跟你发现伊文娜身上的潜力是一个道理。你以为我是如何发现你躲在树后的？如果不是我起初被分散了注意力，你一靠近我就能发现你。你当然不是一只半兽人，我会感觉到它们身上暗黑魔神的邪恶。而你，你以为我感觉到的会是什么，奈娜依&#8226；艾‘迈拉？一位艾蒙村的贤者，一位不知不觉的唯一之力使用者。”

兰恩低头看着奈娜依。他的脸并没有变化，但是她觉得他的眼神流露出惊讶和好奇，她讨厌这样。她一直都知道伊文娜很特别，知道她将会成为一个优秀的贤者。他们只不过是在合作让我方寸大乱。“我再也不要听你说这些废话。你――”

“你必须听，”茉莱娜坚决地说道，“在艾蒙村遇到你之前我就已经起了疑心。人们告诉我，贤者因为没能准确预告严酷的冬天和迟来的春天而十分难过。他们告诉我，她以前预报天气和预测收获情况有多么准确。他们告诉我，她的医术多么高明，有时甚至能治好一些本该无法挽救的伤患，连疤痕都不会留下，不会残废，不会有后遗症。我听到的唯一一些对你不利的话语只有少数人认为你当贤者太过年轻，而这些话更增加了我的怀疑。如此年轻，却如此能干。”

“那是因为芭兰夫人教导有方。”她想迎上兰恩的目光，但他的眼神仍然令她不自在，于是她转而瞪着艾塞达依身后的河流。那些村民竟敢在一个外人面前瞎扯！“是谁说我太年轻了？”她质问。

茉莱娜笑了，不理会她企图叉开话题的提问，继续道：“跟某些自称可以聆听风语的女人不同，你有时候确实可以聆听风语。噢，当然了，其实那跟风完全没有关系，而是跟空气和水有关。这些能力是你与生俱来的，你不需要学习就会使用，就跟伊文娜一样。只不过你已经学会如何操控它，而她还没有。见到你不用两分钟，我就已经知道是你。还记得我当时突然问你是不是贤者吗？你以为那是为什么？要知道，当时你外表上跟其他那些为节日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女人没有任何区别。而我，虽然听说贤者很年轻，也以为她的年纪至少会比你大一倍。”

奈娜依当然记得她们的第一次见面，她记得太清楚了。这个女人，比女事会的任何会员都要沉稳，身上的裙子比她见过的任何一件都要美丽。她喊她作“孩子”，然后突然惊讶地眨眨眼，无缘无故地问道……

她舔舔发干的嘴唇。兰恩和茉莱娜都看着她，守护者的脸如磐石般毫无表情，艾塞达依则同情而专注。奈娜依摇着头：“不！不，这不可能。如果是那样我会知道。这不过是你的诡计，我不会上当的。”

“你当然不会知道，”茉莱娜语带安抚，“你怎么可能想得到？你长这么大，所听说的都是聆听风语。而且无论如何，如果你承认――即使只是在你内心深处――自己跟唯一之力有任何关系，就相当于向艾蒙村宣布你是一个暗黑之友，或者是一个令人害怕的艾塞达依。”茉莱娜的脸上露出了想起趣事的笑意，“不过我可以告诉你，这一切是如何开始的。”

“我不想再听你的谎言。”她喊道。但是艾塞达依只当没听见。

“大约八到十年前――各人发生的年纪略有不同，但总是在小时候――你很想得到某样东西，这个世界上你最想要的就是它，你需要它。而你也得到它了，就像是你快要淹死在池塘里时突然掉下一根树枝救你一命。你救活了人人都以为没得救的一个朋友，又或者是一只宠物。

“事后你没觉得有什么特别的，但是大约一周到十天之后，你才开始遭遇你第一次接触真源的反应。也许是突如其来的高烧和发冷，你不得不躺在床上，若干小时后这些症状又消失了。反应的症状还有很多，持续的时间有长有短，但是都不会超过几个小时。也许会感到头疼、麻痹和亢奋的感觉混在一起，你行动愚钝或者轻狂。又或者是一段时间的头昏眼花，你走路磕磕碰碰，发音不准无法流利地说话。你记得吗？”

奈娜依两脚一软，重重地坐倒在地。她记得，却只是摇头。这一定是巧合。要不然就是茉莱娜在艾蒙村打听到了这些。那时候这个艾塞达依问了无数问题，一定是那样的。兰恩伸手来拉她，但是她完全没有看到。

“我继续，”茉莱娜见奈娜依不说话，就说道，“你曾经用唯一之力为珀林或者伊文娜治疗，因此跟他们建立了连结。你可以感觉到被你治好的人。所以，在拜尔隆的时候，虽然牡鹿与雄狮离任何一个你进城的城门都不是最近的，你却直接找到了那里。当时在店里的艾蒙村人只有珀林和伊文娜。你治好的是珀林，还是伊文娜？还是两个都有？”

“伊文娜。”奈娜依喃喃回答。一直以来，她都认为自己有时候即使看不见也可以知道走近的人是谁是件理所当然的事。直到此刻她才意识到，那些人都是被她几乎不可思议地救活过来的人。她总是知道药物可以发挥超常的作用，总是很有把握地知道农作物会丰收，雨水会提早或者推迟到来。她想当然地认为贤者就应该是那样子的。芭兰夫人一直都对她说，不是所有贤者都能聆听风语，只有最优秀的贤者可以，而她将会最优秀的贤者之一。

“她得了登革热。”她低着头，对着土地说道，“当时，我还是芭兰夫人的徒弟，她要我去照顾伊文娜。我那时还小，不知道贤者已经知道如何为她治疗，只知道登革热看起来很骇人。她全身汗湿，呻吟着，扭动着，我以为她的骨头都要折断了。芭兰夫人跟我说她的高烧过一天、最多两天就会退，我却以为她只是在安慰我。我以为伊文娜要死了。她蹒跚学步的时候我曾经在她妈妈忙不过来时帮忙带过她的。于是我开始哭泣，因为我要眼睁睁地看着她死去了。一个小时后，芭兰夫人回来时，伊文娜的高烧已经退去。她很惊讶，但是她对我比对伊文娜更紧张。我想，她是以为我趁她不在时给伊文娜吃了什么药而不敢承认，所以想安慰我，好让我确信自己没有伤害到伊文娜。一个星期后，我倒在芭兰夫人的起居室地上，全身颤抖发着高烧。她把我放到床上用被子裹起来，但是到了晚饭时分我就没事了。”

说完后，奈娜依把脸埋在双手里。这个艾塞达依真是找了个绝佳的例子，她心想，愿光明之火烧死她！我竟然像艾塞达依一样使用唯一之力，我竟然跟艾塞达依一样是一个卑鄙的暗黑之友！

“你真是非常幸运。”茉莱娜说道。奈娜依闻言坐直了身体：“幸运？！”兰恩走开了，似乎她们说的这些事都与他无关，他开始给曼达整理马鞍，连看都不看她们。

“虽然你不能随心所欲地接触真源，但是你自己学会了控制唯一之力的基本方法。否则，它迟早会要了你的命。同样的，如果你真的成功阻止伊文娜到塔瓦隆去，唯一之力也很可能杀死她。”

“如果我能学会如何控制它……”奈娜依艰难地咽了咽口水，这就像要她再次承认自己也能使用唯一之力，“如果我能学会如何控制它，伊文娜也能。她不需要到塔瓦隆去，不需要卷入你那些阴谋。”

茉莱娜缓缓摇头：“艾塞达依在积极寻找那些可以接触真源的男人的同时，也同样积极地寻找有这种能力却得不到教导的女孩。这不是为了增加我们的人数――至少，这不是唯一的目的――也不是因为害怕这些人会乱用唯一之力。如果光明眷顾这些孩子，她们也许能自学到一些原始的控制方法，但这对于保护自己免于重大伤害却远远不够，特别是，她们在没有教导之下完全无法预知自己什么时候会接触到真源。当然，她们不会像男人一样发疯然后大肆破坏。我们找她们就是想要挽救她们的生命，挽救那些没能学会如何控制的女孩的生命。”

“我不过是发烧和发冷而已，这些要不了命，”奈娜依坚持道，“而且只持续了三、四个小时。我也经历过其他的反应，同样不致于送命。几个月后这些反应就再也没有出现过了。这又怎么解释？”

“这些不过是反应而已。”茉莱娜耐心地解释，“每一次，反应发生的时间跟接触真源的时间会越来越近，直到它们几乎同时发生。然后，就不会再有任何可见的反应。但是，那就像设下了一个计时器开始倒计时。一年。两年。我知道有一个女人曾经坚持了五年。每四个天生就有像你和伊文娜这样的能力的女孩中，如果没能被我们及时发现并接受训练，那么至少有三个会死掉。她们的死状虽然不像男人那么可怖，却绝对不好看――如果有哪种死法可以称得上是好看的话。她们痉挛，惨叫，持续数天，一旦开始发作，就算塔瓦隆所有艾塞达依加在一起，也没法挽救她。”

“你说谎。你在艾蒙村问了那么多的问题。你打听到了伊文娜退烧，打听到我发热发冷，打听到所有的事情。你编造了这一切。”

“你知道我没有。”茉莱娜柔声说道。

奈娜依极不情愿地，比这一生中她做过的所有事情都不情愿地点了点头。这是她最后一次固执地尝试否认明显的事实，不论她有多么讨厌此事，拒绝事实却没有任何好处。芭兰夫人的第一任学徒正是像艾塞达依所说的那样死去的，当时她还是在玩娃娃的年纪。几年前，德文驿站也有一个年轻女人那样死了，那个女人也是一个真正能聆听风语的贤者学徒。

“我认为，你有非常大的潜力，”茉莱娜继续道，“只要你肯接受训练，你会比伊文娜更强大，而伊文娜的潜力已经足够使她成为数世纪以来最强大的艾塞达依。”

奈娜依像躲避毒蛇一样向后退去。“不！我绝对不会成为――”成为什么？我自己？她长叹一声，语气变得犹豫，“我请求你，不要把这件事告诉任何人。行吗？”这句话几乎堵住她的喉咙，她宁愿此时面对的是半兽人，也不愿意强迫自己向这个女人请求。但是茉莱娜点头答应了。她的精神又恢复了少许：“你说的所有这些都没有解释你要岚、马特和珀林做什么。”

“暗黑魔神想要他们。”茉莱娜回答，“我阻止暗黑魔神得到他想要的任何东西。你觉得这个理由是否更简单，或者更好？”她喝完茶，眼睛在杯子的边缘上看着奈娜依。“兰恩，我们得走了。我想，往南走。恐怕，贤者不会跟我们一起走了。”

艾塞达依提到“贤者”时的语气令奈娜依抿紧了嘴唇，听起来她好像在暗示自己会为了一些小事而放弃更重要的目标。她不想让我跟着，想激走我好让她能够对其他艾蒙村伙伴随心所欲。“噢，不，我要跟着你们走。你无法甩掉我的。”

“没有人要甩掉你。”兰恩走过来加入她们。他把壶里的水倒在火上，用树枝搅散灰烬。“这是时轮之模的一部分？”他问茉莱娜。

“也许是，”她若有所思，“在拜尔隆时我要是能再跟明谈一谈就好了。”

“你看，奈娜依，我们欢迎你跟我们一起走。”兰恩说到她的名字时略略犹豫了一下，似乎想加上“塞达依”在后面。

奈娜依不禁怒火中烧，因为她觉得他在嘲笑她，也因为他们这样当着她的面说这些她不知道的事情，又无礼地不作任何解释。反正她决不会开口问的，决不让他们满意。

守护者继续做着出发的准备，他的动作麻利熟练，很快就把鞍囊、毛毯等等绑在了曼达和阿蒂�的马鞍后。

“我去把你的马牵来。”他绑完最后一个鞍囊后，对奈娜依说道。

他沿河岸往上游走去，奈娜依露出一丝笑意。刚才他没有发现她在偷听，现在他要自己去找出她的马匹了。他将会发现她潜近时只留下非常少的痕迹。等他空手回来，那将会是一件快乐的事。

“为什么往南走？”她问茉莱娜，“我听到你说其中一个男孩过了河。还有，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给了那三个男孩每人一个银币，它把我和他们连结起来。只要他们还活着并且拥有那个银币，我就能找到他们。”奈娜依朝着守护者离开的方向望去，茉莱娜摇摇头，“那不一样。我只能知道他们是否还活着，如果我们被分开，我也能找到他们。你不认为在这种环境下这是谨慎的做法吗？”

“我不喜欢你跟艾蒙村的任何人的任何连结，”奈娜依固执地说道，“不过如果它能帮助我们找到他们……”

“它会的。如果可以，我会先找到过了河的那个年轻人。”她的语气流露出片刻的挫折感，“他离我们只有几里之远。但是我没有时间。他现在没有半兽人的威胁，可以自己到白桥镇去。另外两个往下游去了的更加需要我，他们已经失掉银币，而那些迷惧灵要么正在追赶他们，要么正在计划在白桥镇截住我们所有人。”她叹了口气，“我只能先处理最紧急的事。”

“迷惧灵可能……可能已经杀了他们。”奈娜依说道。

茉莱娜轻轻摇了摇头，好像这个可能性太小，根本不值得考虑。奈娜依的嘴唇绷紧了：“那么伊文娜在哪里？你连提都没有提起她。”

“我不知道，”茉莱娜承认道，“只希望她平安无事。”

“你不知道？希望？你刚刚才说完那些要把她带到塔瓦隆挽救她生命的长篇大论，她现在可能已经死了！”

“我可以去找她，那样就会给迷惧灵有更多时间对付那两个往南去的男孩。暗黑魔神想要的是他们，不是她。只要真正的猎物没有落网，它们不会理会伊文娜的。”

奈娜依想起她自己昨晚遇到半兽人的情景，但她就是拒绝承认茉莱娜的话有理。“这么说你能做到的最多就是她如果好运的话还活着。活着，也许独自一人，受了惊，也许还受了伤，距离最近的村子或者我们有好几天的路程。而你打算遗弃她。”

“她很可能跟那个过了河的男孩一起很安全，或者跟其他两个男孩一起往白桥去。不管怎样，这里再也没有半兽人威胁她的性命，她坚强而又聪明，完全能自己找到去白桥镇的路。你宁愿执着于她也许需要我们帮助的可能性，还是宁愿去帮助我们已经知道确实需要帮助的人？你想让我去找她，而留下那些肯定正在被迷惧灵追赶的男孩不理？我希望伊文娜平安，奈娜依，同时我也在跟暗黑魔神做斗争，目前，后者才是我的重点。”

茉莱娜如此平静地说出这些可怕的选择，奈娜依真想朝着她大声尖叫。她强忍泪水转过脸去。光明啊，贤者本该照顾好她的所有村民。为什么我得做出这样的选择？

“兰恩回来了。”茉莱娜站起来，整理肩上的斗篷。

对于奈娜依来说，看到守护者牵着她的马匹从林中走出来只是一个小小的打击，但是她从他手里接过缰绳的时候还是扁了扁嘴。如果他脸上能露出一点表情，就算是满意的神色，也比现在如磐石般冷漠能令她稍微提起精神。他看到她的脸时惊讶地睁大了眼睛，她立刻背过脸去擦掉颊上的泪水。他竟敢嘲笑我的哭泣！

“你来吗，贤者？”茉莱娜淡淡问道。

她最后缓缓地看了一眼森林，伊文娜此刻也许就在林中某处。然后，她伤心地骑上她的马匹。兰恩和茉莱娜已经上了马向南转去。她跟着他们，僵硬地挺着背，禁止自己回头看，把眼睛紧紧盯在茉莱娜身上，心想：这个艾塞达依对于自己的能力和计划如此自信，但是如果他们最后不能找到伊文娜和三个男孩，并且他们都还好好地活着，那么她的能力也没法保住她。唯一之力不是只有她能用。我也可以用的，女人！这是你自己告诉我的。我会用它来对付你！

第二十二章 选路

在一小丛树木之中，珀林躺在一堆夜里摸黑砍来的雪松枝底下，一直睡到太阳高挂以后，雪松的针叶刺穿了他仍未干透的衣服，扎在他身上才把他从筋疲力尽的睡梦中弄醒。梦里，他回到了艾蒙村，在鲁罕师傅的锻铁场里工作。他睁开双眼，呆看着眼前交织一片发出甜香的树枝，呆看着穿进来照在他脸上的阳光，一时想不起来发生了什么事。

然后，他吃惊地坐起来，身上的树枝被他的动作推到一边，留下几根随机地挂在了他头上和肩上，使他看起来也像一棵树。艾蒙村从他的脑海里褪去，昨夜的记忆汹涌而来，如此逼真，一瞬间比他身边的一切都要真实。

他喘着气慌乱地从树枝堆里翻出斧头，双手握紧斧柄，屏住呼吸仔细观察四周。这是一个寒冷寂静的早晨。周围没有任何活动的东西。如果阿里尼勒的东岸有半兽人，它们要么没有移动，要么离他很远。他深吸一口气稳住自己，放低手中的斧头，静静地等了一会儿让砰砰乱跳的心脏平静下来。

围在他身边的常绿灌木丛是他昨晚找到的第一个躲避所，它长得稀稀拉拉提供不了多少掩护，只要他一站起来就可能被看见。他拔掉头上肩上的树枝，又扫掉留在毯子上的那些，然后，四脚着地爬到灌木丛边，趴着，一边观察河岸，一边挠着身上被针叶刺过的地方。

夜里刀割一般的冷风现在减弱成静静的微风，几乎没法在水面上吹起波纹。阿里尼勒宁静地流淌着，水面平静而空阔。黯者当然无法渡过这么宽、这么深的河水了。对岸看起来只有一片树影，视线之内也没有任何移动的物体。

他不知道对此应该作何感受。对岸没有黯者和半兽人当然很好，但是如果能见到艾塞达依、或者守护者，立刻就能消除他的许多担忧，或者，如果能见到他的朋友们，当然就更好了。然而，鲁罕夫人常常说：如果愿望有翅膀，绵羊也会飞。

自从掉下悬崖后，他就没有见过自己的坐骑，只希望他能自己平安游上岸。反正，比起骑马来，他更习惯于走路，他的靴子很结实，靴底够厚。虽然没有食物，但是投石绳还好好地绑在腰间，口袋里也还有设陷阱用的绳子，抓兔子应该很容易。至于生火的道具则放在鞍囊上，所以都丢了，不过雪松木很易燃烧，做把火弓也简单。

一阵微风吹进他的躲藏处，他打了个哆嗦。斗篷被河水冲走了，身上所有的衣物都还是湿冷湿冷的。昨晚他太累了，顾不上理会湿衣服，现在睡了一夜后，精神足够了，才觉得身上冰冷。虽然天气不是非常冷，却一点儿也算不上暖和。不过，他还是决定不把衣服挂到树枝上晾干。

他叹着气想，时间是个问题。晾干衣服要花少许时间，抓只兔子，生火烤熟，也要花少许时间。肚子咕噜咕噜地响了起来，他只好尽量不理会它。时间有更重要的用途，一次只能做一件事，得先做最重要的，这是他的做事方式。

他的目光随着阿里尼勒的水流移向下游。他游泳的技术比伊文娜要好，如果她也游了过来不，不能是如果，她游过来以后，上岸的地方一定是在他的下游。他用手指轻轻敲着地面，衡量着，思考着。

一旦下了决定，他立刻捡起斧头，向下游出发。

阿里尼勒的这边不像西边一样有茂密的森林。如果春天来临，这边会是一片草地，点缀着零散的树木。一些常绿植物和光秃秃的岑树、桤木、橡胶树聚在一起形成较密的树丛。越往下游走，树木越小，树丛越稀。它们组成了仅有的可怜掩护。

他蹲着身从一个树丛后冲到另一个树丛后，又立刻趴下观察河的两岸。守护者说过，这条河对黯者和半兽人来说是个障碍，事实是否如此？万一它们看到自己，也许会克服对深水的恐惧。所以，他在每一个树丛后都首先小心地观察四周，然后才低着身体迅速冲向下一个树丛。

他就这样冲冲停停跑了数里路，然后，突然地，他在冲往一丛柳树的半路上哈了一声刹住脚步，盯着地上。乱糟糟的枯草地上，有几处没有长草露出泥土像补丁似的小块，就在他脚下的其中一个补丁中间，有一个明显的马蹄印，而且，是鲁罕师傅为家马特制以增加力量的双闩印。

他把河对岸可能在搜寻他的眼睛忘得一干二净，在附近转来转去寻找其他痕迹。地上纠结的枯草不容易留下脚印，但是他锐利的眼睛还是找到了它们。这少许痕迹带着他离开河岸，走到一个浓密的树丛前。这个树丛有茂密的羽叶树和雪松，既可以挡风，又可以挡住追猎者的目光，中间还有一棵铁杉，伸展的枝叶覆盖了整个树丛。

他不由自主地咧嘴笑着，推开交织在一起的树枝走了进去，完全顾不上因此造成的噪音。然后，他走进了铁杉底下的一片小小空地，站定。在一簇小小的营火旁，蜷缩着伊文娜，绷着脸，手里抓着一根粗树枝当作棍子，背靠贝拉严阵以待。

我想，我该先喊一声才对。他窘迫地耸耸肩。

她扔下棍子，扑上来拥抱他：我还以为你淹死了。你的衣服还是湿的。来，到火边暖和一下。你丢了马，是不是？他任由她把自己推到火边，在火上搓着双手，享受暖意。伊文娜从自己的鞍囊里取出一个油纸包，包得很结实，虽然泡过水，里面的食物还是干的。她从包里拿出面包和芝士递给珀林。你还担心她呢，她做得比你好多了。

是贝拉带我过来的，伊文娜轻轻拍着毛发乱蓬蓬的小母马，她甩掉了半兽人，拖着我游过来。她顿了顿又说，珀林，我没有见到其他人。他知道她想问的是什么。他遗憾地看着她重新包起食物，把手指上粘着的面包屑舔干净后才说道：昨晚我只见过你。后来也没再见到半兽人和黯者。就是这样。岚一定会没事的，伊文娜说完，又立刻补充道，他们都会没事的，一定会的。也许他们现在正在找我们。他们随时会找到我们的，茉莱娜必竟是一个艾塞达依。我时刻都记得她的身份，他回答，见鬼，我宁愿我能忘记这点。她为我们阻挡半兽人的时候怎么没见你抱怨啊。伊文娜酸酸地讽刺道。

我只是希望我们没有她也可以逃脱。他在她目不转睛的注视下不安地耸耸肩膀，虽然，我也认为我们办不到。我一直在想这事。她挑起了双眉，珀林对于自己每次发表意见时得到的惊讶反应已经习惯。虽然他的意见一点也不比别人的差，但是人们总是记得他想问题很慢。我们不能呆等兰恩和茉莱娜来找我们。当然可以的，她插嘴道，茉莱娜塞达依说过，分开后她会来找我们的。他等她说完，才继续道：先找到我们的有可能会是半兽人。茉莱娜也可能已经死了。他们有可能全都死了。不，伊文娜，我很抱歉，但确实有这个可能。我也希望他们都平安无事，希望他们现在就走能到这簇火边。但是希望就像你快要淹死时的一截细绳，太细了不足以救命啊。伊文娜合上嘴，咬着牙看着他。终于，她说道：你想沿河而下去白桥？如果茉莱娜塞达依在这里找不到我们，白桥将会是她寻找的下一个地方。我想是的，他缓缓说道，白桥是我们要去的地方。但是黯者可能也知道这点，它们也会去那里找，而这次没有艾塞达依或者守护者来保护我们了。那么，难道你打算逃往别处，就像马特想的那样？躲在某个黯者和半兽人，或者，茉莱娜塞达依没法找到我们的地方？别以为我没有那样想过，他平静地回答，但是每次当我们以为自己逃脱了的时候，黯者和半兽人总是能再次找到我们。我不知道究竟还有哪个地方可以让我们安全地躲起来。虽然我不喜欢，但是我们需要茉莱娜。那我就不明白了，珀林，我们去哪里呢？他惊讶地眨眨眼，她在等他的回答，等他告诉她该怎么做。他从来没有想过伊文娜会指望他来领队，她从来不乐意按别人的计划行动，也从来不听从别人的指挥。也许只有贤者例外，有时候他觉得她回避这一点。他伸手抹平跟前的土地，清了清喉咙。

如果这里是我们现在的位置，这里是白桥，他用手指在地上戳了两个洞，那么卡安琅就应该在这里附近。他在另一边戳下第三个洞。

他停下来，看着地上的三个小洞。他脑海里的整个计划都是基于他记忆中伊文娜父亲的那张老地图。艾维尔先生说过，那张图不太准确，而且，不管怎么说，他也不像马特和岚那样经常对着它出神。但是伊文娜没有说话。他抬起头，看见她双手放在膝上看着他。

卡安琅？她的声音显得有点晕。

卡安琅。他在两个小洞之间划了一条线，离开这条河，直接走过去。这会出乎所有人的预料。我们在卡安琅等他们。他拍干净双手，等着伊文娜的回答。在他看来，这是个很好的计划，但是她肯定会反对。他猜她会夺权她总是有办法逼迫他按她的主意行动那也无所谓。

令他意外的是，她却点了头：中间肯定会有村庄，我们可以问路。我担心的是，珀林说道，如果艾塞达依在那里也找不到我们，怎么办。光明啊，谁能想到我竟然会担心这种事？如果她没有到卡安琅来又如何？也许她以为我们都死了。也许她会把岚和马特直接带回塔瓦隆。茉莱娜塞达依说过她能找到我们的，伊文娜坚定地相信，如果她能在这里找我们，那么她也能在卡安琅找我们，她会来的。珀林缓缓点头：既然你这么说，好。不过，如果我们在卡安琅几天内等不到她，就自己到塔瓦隆去，求见艾梅林殿下。他做了个深呼吸，两个星期前，你连艾塞达依都没有见过，现在，你却在谈论艾梅林殿下，光明啊！根据兰恩的说法，从卡安琅有大路通往塔瓦隆。他看了看伊文娜身边的那个油纸包，又清了清喉咙：再吃些面包和芝士怎样？这得留着，我们可能要走很久才能到村庄的，她回答，除非你设的陷阱比我昨晚设的好运。生火倒是容易的很。她一边轻轻笑着像开玩笑似的，一边把油纸包塞回鞍囊里。

很明显，她接受他的领导是有限度的。好，肚子咕噜地响着，珀林无奈地站起来，我们该出发了。但你的衣服还是湿的。她抗议道。

走着走着就会干了。他坚决地说道，开始往营火上面踢土。如果由他来领队，那么就由现在开始好了。从河上吹来的风渐渐强劲起来。

第二十三章 狼兄弟

从一开始，珀林就知道前往卡安琅的旅程不会舒坦，第一件不爽快的事就是伊文娜非要跟他轮流骑贝拉。她说，我们不知道要走多远才能到卡安琅，所以决不能让她独自骑马。她坚决地绷着下巴，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我个头太大了，骑不了贝拉的。他说道，我习惯走路，也宁愿走路。难道我不习惯走路啊？伊文娜厉声说道。

我不是这个我是唯一一个活该因长期骑马两腿酸痛的人，是不是？而你则打算一直走直到走不动了，期望我来照顾你？好好，他一看她还想继续说下去，赶紧答应，但是，你先骑。她的表情变得更加固执，他不给她说话的机会，如果你不自己上马，就让我来把你放上去好了。她吓了一跳，嘴唇弯曲露出笑意。既然这样她忍俊不禁，自己上了马。

他一边转身向着远离河流的方向出发，一边不满地对自己嘟哝。从来没听说过故事里的领导者要处理这种事情啊。

伊文娜还真的坚持要轮流骑马，每次他想逃过时，她都威逼利诱直到他服从为止。铁匠的工作把身材锻炼得很粗壮，而贝拉在马匹当中个头偏小。每次他伸脚踩上贝拉的马镫时，她回头看着他的样子明显就是在责怪他。这是小事，他心想，却让人恼火。用不了多久，他开始害怕听到伊文娜宣布珀林，该你了。

故事里的领导者几乎从不害怕，更不会遭人逼迫。但是，他细想之后决定，那是因为他们不用对付伊文娜。

他们的面包和芝士只有很少，第一天就已经吃完了。宿营后，珀林在一些兔子小径的附近设了陷阱，方法虽然古老，却也值得一试。伊文娜则负责生火。珀林设完陷阱后，决定在天完全黑下来之前用投石绳试一试。虽然他们一路走过来时没有见到任何活物，但是令他吃惊的是，他几乎立刻就被一只瘦小的兔子吓了一跳。它从他脚边的一丛矮树里窜出来，珀林惊讶得几乎让它逃掉了。不过他马上就追赶上去，跑了四十步左右，在它冲过一棵树的时候抓住了它。

他提着兔子回到营地，伊文娜已经堆好生火用的树枝，却跪在旁边闭着眼睛。你在干啥？靠祈祷可生不了火啊。伊文娜被他吓了一跳，一手捂着喉咙，转过身来瞪着他：你你吓着我了。我运气不错，他举起手里的兔子，去拿打火石来。至少今晚我们可以好好吃一顿。我没有打火石，她缓缓说道，它放在我的口袋里，过河时掉了。那你怎么？在河岸上的时候真的很容易，珀林，只需用茉莱娜塞达依教我的方法就行了。我只要伸出手去，就她做出伸手取东西的姿势，然后叹了口气垂下手，现在我却没法找到它了。珀林紧张地舔舔嘴唇：唯唯一之力？她点点头。他瞪着她：你疯了啊？我是说唯一之力！你怎么能这样子随便乱用。当时很容易的，珀林。我可以的。我可以引导唯一之力的。他深吸一口气：我来做把火弓好了，伊文娜。答应我，你不要再试这种这种技巧。我不答应。她紧绷下巴的样子使他叹气，珀林艾巴拉，你是否肯丢弃你的斧头？你是否愿意把一只手绑在身后地到处去？我不会答应你的！我做把火弓，他心烦地说道，至少，今晚不要再试了？好吗？她没有说话，勉强答应了。可是直到那只兔子被悬在火上烤的时候，珀林觉得她还是在想自己能做得更好。她也不肯放弃，每个晚上都在尝试，然而最成功的一次也只是生起了一缕轻烟，立刻就灭了。她的眼神不容许他有任何异议，他唯有明智地保持沉默。

自从头一晚的热餐之后，他们靠吃粗糙的野生土豆和少许嫩芽度日。春天仍然毫无迹象，要找吃的实在很难，数量既少，味道也差。两人都没有抱怨，只是每一餐都在其中一人因为想念芝士的浓香和面包的味道而发出的叹气声中结束。有一个下午，他们在林子里找到了蘑菇，而且还是蘑菇中最鲜美的后冠。那一顿真可说是一顿大餐了，他们大笑着狼吞虎咽，还讲起艾蒙村时的往事：你还记得那一次但是，蘑菇很快就吃完了，笑声也很快停下。饥饿的人有几个能笑得出呢。

走路的人负责拿着投石绳，随时准备投出石子砸向兔子或者松鼠，但是，唯一一次投出的石子只是为了发泄沮丧。每个晚上他们都仔细地设下陷阱，但是到了早上从来都一无所获。两个人都不知道离卡安琅究竟还有多远，只有到了那里，他们才会觉得安全，所以，他们也不敢在同一个地方呆上一天来等待陷阱的收获。珀林开始怀疑，自己的胃抽搐成这个样子，会不会最终在自己肚子里抽出个洞来。

他感觉他们一路都走得挺快，离阿里尼勒越来越远，却一个村子也没有见过，甚至连农场都没有，无法问路，因此对自己这个计划的疑虑与日俱增。伊文娜表面上看来还是跟出发时一样自信，但是他知道她迟早会抱怨，与其这样在荒野中迷失方向，倒不如冒着遇到半兽人的风险去白桥。她一直没有这样说，但他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

离开河流两天后，地形开始呈现覆盖茂密森林的连绵小山，与其他仍旧被残冬控制的地区一样萧条。又过了一天，小山又变成了平地，森林变得稀疏，常常被延伸一两里的沼泽地隔断。背光的凹洞里还残留着积雪，早晨的空气依然凛冽，寒风一直冰冷。他们没有看见任何道路、田地、炊烟，没有任何人迹，没有任何居民。

有一次，他们在一座小山上看到了一道残破的防御土墙，里面的有些房子，屋顶倒塌，树木丛生，早已被森林占据，枯老的藤蔓植物织成网把整个石砌街区都包了起来。还有一次，他们找到了一座石塔，塔顶已经折断，塔身被枯死的青苔涂成棕色，歪歪地靠在一棵巨大的橡树身上，树根往它的身上生长。然而，就是没有找到有人活着的地方。ShadarLogoth的教训使他们一见到废墟就加快脚步远远避开，直到再次迷失在似乎从来没有过人烟的荒野中。

可怕的恶梦也在折磨珀林。他梦见巴阿扎门在迷宫中追逐他，搜索他，不过，就他记得的部分来看，他们两人从来没有直接面对过。眼前的旅途也为他带来了一些恶梦。伊文娜也抱怨说梦见了ShadarLogoth，特别是在他们找到废弃土墙和斜塔的那两个晚上。珀林从来不提起自己的梦，就算他在夜里被惊醒，全身冒着冷汗在黑暗中哆嗦，他也不愿意告诉伊文娜。她指望他带领两人平安到达卡安琅，而不是分享这些无可奈何的担忧。

当珀林开始闻到那股味道时，他正走在贝拉前面，心里为今天的晚餐发愁。随即，小母马扇着鼻孔开始摇摆脑袋，在她开始嘶鸣之前他及时抓住了她的马笼头。

那边有烟，伊文娜在马鞍上兴奋地前倾身体，深深吸气，是煮食的营火。有人在烤晚餐。是兔子。也许是。珀林谨慎地回答，她热切的微笑立刻被他的话扑灭了。他把手中的投石绳换成半月宽刃斧，手掌在斧柄上张张合合。这是一件武器，然而，不论是他自己在村里时的悄悄练习，还是兰恩后来的填鸭式训练，都没能让他准备好使用它。走进ShadarLogoth之前的战斗在他的脑海中也只有一片模糊，无法为他带来任何自信。他也从来没有成功地在心中找到过岚和守护者所说的那片虚空。

阳光斜斜地穿过他们身后的树木，林中处处是静止的斑驳影子。木柴燃烧的轻烟在他们身边飘荡，带着微微肉香。可能真的是兔子，他心里这样一想，肚子就立刻如雷般响起。也可能是别的东西，他提醒自己道。他看了看伊文娜，她也在看他。身为领导者，自然有相应的责任。

在这里等我，他轻声嘱咐，她皱起了眉，但是他在她开口说话之前继续说道，安静！我们还不知道那里有什么人。她不情愿地点了点头。珀林不禁疑惑了，为什么每次要她代替自己骑马的时候，她就不肯这么合作呢。他深呼吸定定神，向味道的来源走去。

比起岚或者马特，他比较少在艾蒙村附近的森林里玩耍，不过他也曾经在林子里抓过兔子。此刻，他在树与树之间爬行，没有踩断一根树枝。不用多久，他就来到了一棵高大的橡树后。粗壮的橡树枝蜿蜒地伸展着，先弯下来碰到地面，又抬起来往上生长。他从树后悄悄地往外看：那里，有一簇营火，火旁不远处有一个身材瘦削、皮肤黝黑的男人斜靠在一根橡树枝上。

至少，他不是个半兽人，不过，在珀林眼里这也是个奇怪的家伙。比如，他的衣服似乎都是用动物皮毛做的，连靴子和头上那顶怪异的平顶圆帽也是。他的斗篷是用兔子和松鼠皮毛胡乱拼成的，裤子看来是用棕色和白色山羊身上毛最长的那部分皮做成的。浓密的胡子像把扇子，几乎遮挡了他半个胸膛。腰带上挂着一把跟剑一样长的刀子，一张弓和箭袋一起靠在手旁边的橡树枝上。

男人的眼睛闭着，显然是睡着了，但是珀林仍旧原地不动。营火旁斜插着六根棍子，每根上面都串着一只兔子，烤得金黄焦脆，时不时有一两滴汁液落到火焰上，滋滋作响。它们的香味离珀林这么近，他口水直流。

你流够口水了吗？男人张开一只眼睛朝珀林的藏身处摆摆头，你跟你的朋友一起过来坐下吃。我见你们这两天就没怎么吃东西。珀林犹豫片刻才慢慢站起来，手里仍然紧握着斧头：您已经跟踪我们两天了？男人沉声笑道：是的，我一直在跟踪你和那个漂亮的女孩。她像只勇猛的小公鸡把你摆布得够呛，是吗？我总是听到你们俩在吵闹，五里之外都能听到你们的声音，那匹马是你们当中唯一肯安静走路的。你打算喊她过来，还是打算自己把兔子全部吃掉？珀林生气了，他一路都尽量保持安静，因为在水树林里的经验告诉他，如果不能保持安静，就无法走到离兔子足够近的距离来投石砸它。但是兔子的香味使他想起伊文娜也已经很饿了，更别提她此刻正在担心地等待他回去告知是不是半兽人生的火。

他把斧头挂回腰带上，提高嗓门喊道：伊文娜！没问题！是兔子！说完他伸出手去，用平常的声调自我介绍：我的名字是珀林，珀林艾巴拉。男人看着他的手，想了好一会儿才笨拙地握住它，似乎不习惯跟人握手。人人都叫我伊莱迩，他抬头看着珀林，伊莱迩玛砌尔。珀林倒抽一口气几乎丢掉伊莱迩的手。他有一对黄色的眸子，像闪光的金子般明亮。珀林的脑海中闪过一些记忆，但没等他抓住就消失了。此刻他唯一能想到的就是，他见过的半兽人眼眸都是接近黑色的。

伊文娜牵着贝拉小心翼翼地走过来了。她把小母马的缰绳系在一根较细的橡树枝上，珀林把她介绍给伊莱迩时她礼貌地说着客套话，目光却不停地飘向那些兔子，似乎没有注意到男人的眼睛。伊莱迩示意请他们吃东西时，她迫不及待地坐了过去。珀林只犹豫了一分钟就加入了她。

伊莱迩静静地等他们吃完。珀林太饿了，他急切地撕扯下兔子肉片，却发现热得烫手不得不把它在两手之间丢来丢去地摊凉一些才塞进口里。伊文娜也顾不上什么仪态了，油水沿着她的下巴直流。白天渐渐转成黄昏，无月的黑夜缓缓包围了营地，他们终于慢了下来。伊莱迩说话了。

你们在外边游荡究竟想做什么？要知道，方圆五十里之内都没有居民啊。我们要去卡安琅，伊文娜回答，也许您可以还没说完，伊莱迩就仰天大笑起来，她不禁挑起了双眉。珀林手里抓着一只兔子腿正要送往嘴里，也顿住了瞪着他看。

卡安琅？伊莱迩笑得喘不过气来，好容易才缓过来说道，按照你们这两天走的路，按照现在的方向走下去，你们会走到卡安琅的北边至少一百里的地方去。我们打算问路的，伊文娜辩护道，只不过还没遇到村庄或者农场罢了。你不会遇到的，伊莱迩还在笑，按照你们走的路，你们会一直一直走到世界之脊去，途中一个人类都不会遇到。当然了，如果你们能翻过世界之脊它的某些地方确实是可以翻越的就会在艾尔废墟找到艾尔人，但我估计你们不会喜欢那里的。那个地方白天酷热，夜里严寒，随时可以把你渴死。只有艾尔人才能在那里找到水，而他们不喜欢陌生人。对，要我说，不喜欢。说完，他又开始大笑，笑得前俯后仰，甚至在地上打起滚来。根本不喜欢。他好容易才挤出一句。

珀林不安地挪动着：难道我们遇到了一个疯子？伊文娜皱起了眉，但是她等待伊莱迩的狂笑减弱一些后，继续说道：也许，您能告诉我们该往哪里走。看起来您知道的地方比我们多得多。伊莱迩停止笑抬起头，把打滚时掉下的皮毛帽子戴回头上，低下眉看着她。我不太喜欢人，他干脆地说道，城里到处是人。我也很少靠近村庄，甚至农场。村民、农夫都不喜欢我的朋友。若不是看到你们俩像初生幼狼般彷徨无助地流浪了这么久，我也不会出手帮助你们。但是，至少您能告诉我们该往哪个方向走，她坚持道，只要您能给我们指路到最近的村子里去就算要走五十里也无所谓村民就能告诉我们怎么去卡安琅。别动，伊莱迩说道，我的朋友们来了。贝拉突然惊恐地嘶叫起来，并且拼命拉扯缰绳。周围笼罩在黑夜的森林中出现了许多身影。珀林半站了起来。贝拉惊嘶着扭动身体直往后扯。

让那匹母马静下来，伊莱迩说道，他们不会伤害她的。只要你们不要乱动，他们也不会伤害你们。四匹大狼走进了火光中，它们的毛发粗浓杂乱，高度直到人的腰部，强有力的下颚可以轻易咬断男人的大腿。它们旁若无人地走到营火边，在人类身边躺下。林中的黑暗里，四面八方都有许多狼眼睛反射着火光。

是金黄的瞳孔，珀林注意到，跟伊莱迩的一样。这就是刚才他没能抓住的记忆。他小心地看着身边的狼，伸手取斧头。

如果我是你，就不会那样做，伊莱迩说道，如果他们认为你是威胁，就不会这么友好了。珀林看到，他们，那四匹狼，都在盯着他看。他还觉得，所有狼，包括林中那些，都在盯着他看。他直起鸡皮疙瘩。小心翼翼地，他把手移离斧柄。不知道这是不是幻觉，他觉得狼群中的紧张感随着自己的动作而放松下来。他慢慢坐回地上，双手直打颤只好捏住膝盖来稳住。伊文娜全身僵硬得几乎颤抖起来，一匹全身浅黑、脸上有一片灰色毛的大狼就躺在她的身边，几乎碰到她了。

贝拉已经停止嘶叫和挣扎，她全身筛糠，挪来挪去想把所有狼都看在眼里，还时不时地踢着脚好让这些狼知道她不好欺负，要吃她得付出沉重代价。但是，群狼懒得理她，也不理会其他人，他们的舌头懒懒地搭在嘴外，放松地等待着。

这样，伊莱迩说道，好多了。他们是您驯养的吗？伊文娜几乎要晕倒了，怀着希望问道，他们是宠物？伊莱迩嗤之以鼻：狼是无法驯服的，女孩，他们可不像人类。他们是我的朋友，我们互相做伴，一起狩猎，一起聊天。跟任何朋友一样，你说对，斑纹？一匹身上长着灰色、黑色和白色花纹的大狼转过头看他。

您跟他们说话？珀林觉得不可思议。

不完全是，伊莱迩缓缓回答，话语并不重要，也不能准确地表达他们的意思。她的名字是斑纹，意思大概是指在仲冬时节的黎明时分，微风吹皱森林中水池里的水时，影子在水面上的变幻，还有舌头碰到池水时那种冰凉的味道，还有一点黄昏前空中飘雪的意思。但这也不是完全准确的含义，你无法用语言表达它的意思，更多的是一种感觉。这就是狼的沟通方式。其他那几匹分别叫做烙印、弹跳、风。烙印的肩膀上有一道伤疤，这也许是他名字的来源，但是其他两匹狼的身上没有任何特征可以说明他们名字的含义。

虽然他说话生硬，但珀林觉得伊莱迩其实很高兴能够再次跟人类说话，至少，他在说个不停。他注视着狼群反射着火光的利牙，心想，还是鼓励他一直说下去好了。您是怎么怎么学会跟狼说话的，伊莱迩？是他们先知道的，伊莱迩回答，不是我。一开始不是。后来我才明白，一直以来都是这样的：是他们先找到你，而不是你先找到他们。有些人以为我被暗黑魔神诅咒，因为不论我去到哪里，哪里都会有狼。起初，连我自己有时也这么以为。大多数正经人开始躲开我，而那些来找我的人则是我不论如何都不愿意交往的人。然后，我开始发觉狼有时候似乎能明白我在想什么，他们会对我脑海里的念头做出反应。这就是我们的开始，他们对我感到好奇。狼通常能感觉到人，但是都跟我的情况不同。他们很高兴能找到我。他们说，已经很久没有跟人类一起狩猎了。当他们说到很久时，我得到的感觉就像是一阵凛冽的寒风从时间开始之日一直吹拂至今。我从来没有听说过人类会和狼一起狩猎。伊文娜说道，她的声音还是不太稳，但是那几匹大狼确实只是躺在地上的表现似乎使她稍微安心。

看不出伊莱迩是否听到了她的话，他没有回应。狼记事的方式跟人类不同，他继续道，奇异的黄色眼睛看着遥远的他方，似乎迷失在自己的记忆之中，每一匹狼的心中都记载着整个狼族所有狼的历史，或者说，记载着它的形成。我说了，这很难用言语表达。他们记得曾经跟人类肩并肩地追逐猎物，但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久远得更像阴影中的阴影，而不是记忆。真有趣。伊文娜说道。伊莱迩严厉地看着她：不，我是认真的。这是真的。她舔舔嘴唇：您能否啊能否教我们跟他们说话呢？伊莱迩还是嗤之以鼻：这是没法教的。有些人可以，有些人不行。他们说，他可以。他指向珀林。

珀林像看刀子似地看着伊莱迩的手指，这人真的是个疯子。狼群又在盯着他看了，他不安地挪动着。你说你们要去卡安琅，伊莱迩说道，但是没有解释你们跑到这个荒无人烟，哪儿都够不着的地方要做什么。他把皮毛斗篷拨到身后，侧躺下来，一手支着脑袋期待着他们的回答。

珀林瞥了瞥伊文娜。早前他们就已经编好了一个故事，准备遇到人的时候用来解释他们要去哪里，而不会引起任何麻烦，也不会透露他们究竟来自何方，真正目的是什么。天知道有哪些不小心的言辞会传入黯者的耳朵？他们每天都一起讨论，找出漏洞把它修补完善。而且说好了，由伊文娜来讲这个故事，因为她比较善于言辞，而且她还宣称每次珀林一撒谎她就能从他的脸上看出破绽。

伊文娜立刻流利地开始讲故事。他们从北方萨达亚一个小村庄外的农场来。以前他们俩都没有离开过家二十里以上。但是他们听了许多吟游诗人的故事，还有商人的传说，很想看看外面的世界。看看卡安琅、伊连、狂暴之海，甚至去看看神话中海族的岛屿。

珀林满意地听着。啊，就算是索姆墨立林，依靠他们对双河以外的世界如此有限的认识来编故事，恐怕也不会编得比这个更精彩，或者说，比这个更符合他们的需要。

来自萨达亚，嗯？她说完后伊莱迩问道。

珀林点头：对。起初我们考虑先去马勒墩。我很想看看国王的样子。可是首都肯定是我们的父亲头一个会去找的地方。这是他负责的部分，声明他们为何没有去过马勒墩，这样就不会有人问他们关于那个城市的问题，防止他们正巧碰上了真的到过那里的人。萨达亚离艾蒙村和春诞前夜的事件那么遥远，任何听到这个故事的人都毫无理由会因此联想到塔瓦隆或者艾塞达依。

好一个故事。伊莱迩点点头，真的，好一个故事。几乎没有一点错漏，唯一的问题是，斑纹说，这完全是一堆谎言，每一个字都是谎言。谎言！伊文娜大喊，我们为什么要撒谎？四匹大狼都没有动，但是他们此刻不再仅仅是躺着，而是蹲伏在火边，金黄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艾蒙村的两人。

珀林一言不发地往腰间的斧头伸出手去。四匹大狼迅速站了起来，他的手立刻停住。他们没有发出声音，但是颈上的毛发都竖立起来。树后有一匹狼愤怒地咆哮了一声，其他狼纷纷响应，五只、十只、二十只，黑夜因他们的号叫而骚动不安。突然，他们，也静了下来。冷汗沿着珀林的脸淌下。

如果您认为伊文娜顿了顿，咽下口水。虽然天气很冷，她的脸上也挂着汗珠，如果您认为我们撒谎，那么，或许您会希望我们离开您的营地，另找地方过夜。通常我会这样做的，女孩。但是，现在我很想知道半兽人的事。还有，类人的事。珀林试图保持冷漠的表情，只希望自己这方面能做得比伊文娜好些。伊莱迩像平常聊天一样继续道：斑纹说，刚才你们讲那个蠢故事的时候，她在你们的意识中嗅到了半兽人和类人的味道。他们都嗅到了。你们不知怎的跟半兽人，还有缺眼人，缠在了一起。比起野火，狼族更痛恨半兽人和类人，这是他们最痛恨的东西。我也一样。

烙印不想再跟你们谈了。是半兽人在他一岁的时候给他留下了那道伤疤。他说，游戏该结束了，你们是他数月来看过的最肥美的猎物，我们应该把你们吃掉。不过，烙印总是最没有耐心的。你们何不把实情告诉我？希望你们不是暗黑之友，我可不喜欢在喂饱某人之后又杀掉他们。记住，如果你们撒谎，他们会知道的，就连斑纹，也开始变得跟烙印一般心烦了。他的双眼，像狼的眼睛一样金黄，一样目不转睛地看着他们。珀林觉得，它们也是狼的眼睛。他注意到伊文娜正在看他，等他决定下一步。光明啊，我突然又成了领导者了。他们从一开始就已经决定，不能冒说出真话的危险，但是目前的情况下即使他设法首先拔出斧头，也根本无法逃脱，斑纹的喉咙深处发出呼噜吼声，营火边的另外三匹大狼跟着她发出了同样的声音。然后，林中群狼也照做，一时间，威胁的狼吼充满夜空。

好，珀林飞快地答应，好！吼声嘎然停止。伊文娜松开紧握的双拳，也点了点头。一切从春诞前夜之前的某一天，珀林开始述说，我们的一个叫做马特的朋友看到了一个身穿黑斗篷的男人开始伊莱迩的表情和姿势一直没有变，只有他头部的倾斜显示出他竖起耳朵在听。珀林开始讲之后，那四匹大狼都坐下了，他觉得他们也在听。故事很长，他几乎全盘托出，只保留了他们三人在拜尔隆时做的那个恶梦。他等着那些狼做出发现他有所隐瞒的表示，可是，他们只是默默看着他。斑纹显得友好，烙印则怒火冲天。当他说完时，喉咙都沙哑了。

如果在卡安琅见不到她，我们就自己到塔瓦隆去。我们除了求助于艾塞达依以外，没有什么选择。半兽人和类人跑到这么远的南方来，伊莱迩重复道，这事得考虑一下。他从身后拉出一个水袋扔给珀林，看也不看他，似乎在思考什么。等珀林喝完水把塞子塞好后，他说道，我可受不了艾塞达依。那些红结，喜欢到处搜捕跟唯一之力纠缠不清的男人。她们曾经想把我封印。我对着她们的脸骂她们是侍奉暗黑魔神的黑结。她们气疯了，却没法抓住我，因为我一旦进入森林，她们就奈何不了我。不过，她们还真的尝试过。是呀，她们真的试过了，当时我不得不杀了几个守护者。从此以后，我怀疑没有一个艾塞达依会喜欢我了。杀守护者很讨厌，我不喜欢。这种跟狼谈话的能力，珀林不安地问道，它它跟唯一之力有关？当然没有，伊莱迩咆哮，所谓的封印对我根本没有效，是她们的企图令我愤怒。这是一种古老的能力，比艾塞达依还要古老，比任何引导唯一之力的人都要古老，它跟人类的历史一样久远，跟狼族一样久远。那些艾塞达依不喜欢它，她们不喜欢古老的力量复苏。我不是唯一一个，还有其他的人，这使得艾塞达依很担忧，她们嘀咕着什么远古的屏障开始减弱，什么东西正在毁坏。她们害怕暗黑魔神正在挣脱封印。如果你见到她们看我时的眼神，会以为那是我的错。红结，还有一些其他结的艾塞达依都那样看我。那个艾梅林殿下啊！反正我尽量避开她们，避开跟艾塞达依交好的人。如果你是个聪明人，你也应该这样。能够远离艾塞达依当然最好了。珀林回答。

伊文娜瞪了他一眼。他只希望她不要冲口而出说自己想当艾塞达依。她什么也没说，只是紧紧咬着嘴唇。珀林继续道：然而我们没有选择。半兽人、黯者、还有吸魂扎卡在追击我们，只差暗黑之友了。我们没法躲，光靠自己也没法还击。谁能帮助我们？除了艾塞达依以外，谁有这个能力？伊莱迩沉默了，他看着群狼，目光多数停留在斑纹或者烙印上。珀林不安地挪动着，尽量不看他们。每次他看他们时，就觉得自己能听到伊莱迩跟那些狼在对话。虽然这跟唯一之力没有关系，他也不想参与其中。他一定是在开疯狂玩笑，我怎么可能会跟狼说话。其中一匹大狼大概是弹跳看着他，似乎在笑。他不禁疑惑：他是怎么给这些狼起名字的。

你们可以跟我在一起，伊莱迩最后说道，跟我们一起。伊文娜的双眉跳得高高，珀林惊讶得张大了嘴。啊，除了跟我们一起以外，还有更安全的方法吗？伊莱迩问道，半兽人遇到独行狼时，会杀死他，但是却会绕开数里躲避一群狼。而且，你们也不用担心艾塞达依，她们很少到这些树林里来。我不知道，珀林避开不看两边的大狼，其中一匹是斑纹，他可以感觉到她的目光停在自己身上，比如，追击我们的不止是半兽人。伊莱迩冷笑道：我也曾经见过一群狼击倒一只缺眼人，狼群死伤过半。但是，只要他们闻到它的气味就决不会放过它。半兽人、迷惧灵，对于狼族来说，它们是一样的。他们想要的人是你，小子。他们以前也听说过有其他可以跟狼沟通的人，而你是他们除了我以外第一次见到的有这种能力的人。不过，他们也愿意接受你的朋友。你们跟我们一起比在任何城市里都安全。城里有暗黑之友。听着，珀林急忙说道，我希望您别再说这件事。我不能像您这样。如你所愿，小子。既然你愿意，就去当你的山羊自欺欺人好了。难道你不想找到安全？我没有自欺欺人，没有什么好欺骗我自己的。我们想要的我们要去卡安琅，伊文娜坚决地插口道，然后去塔瓦隆。珀林合上嘴，迎上她愤怒的目光。她的怒气中也有他的一份。他也明白，她只有愿意的时候才会服从他的领导，但是她至少应该让他回答自己的问题。你怎么想，珀林？他问自己道，又自己回答：我？啊，让我想想。是的。是的，我想我会继续上路。他朝伊文娜温和一笑：好了，伊文娜，我们俩都决定了。我想我会跟你一起去。做决定之前讨论一下真不错，是不是？她脸红了，但是仍然紧绷下巴。

伊莱迩冷哼道：斑纹说，她早就知道你会这么决定。她说，那个女孩的根深深扎在人类的世界里，而你他朝珀林点点头，则在人类和狼族之间。这种情况下，我想我们最好还是跟你们一起南下，否则，你们要么饿死，要么迷路，要么烙印突然站了起来，伊莱迩扭头看着这匹大狼。过了一会儿，斑纹也站了起来，走到伊莱迩身边直面烙印的目光。场面一时僵硬地持续了很久，然后烙印转身消失在夜色中。斑纹抖抖身子回到原位，重重地躺下好像没事发生似的。

伊莱迩看到珀林疑问的目光，回答道：斑纹是这个狼群的头领，他解释道，若论力量，群里有几头雄狼可以跟她相比。但他们都知道她最有智慧。她不止一次地挽救了整个族群。只是，烙印觉得他们正在你们三个身上浪费时间。他最痛恨半兽人，听说这么南的地方有半兽人，他要去杀它们。我们理解，伊文娜松了一口气回答，我们真的能自己找到路啦当然，得请您给我们指点一下方向。伊莱迩挥挥手：我说过斑纹是头领，对？明天早上我会跟你们一起南行，群狼也会。这不是伊文娜最想听到的决定。

珀林沉默不语。他能感觉到烙印的离开，而且这匹带伤疤的雄狼不是唯一离开的，还有十来匹狼，全是年轻雄性，大步慢跑着跟在他身后。他想要相信这是伊莱迩给他造成的幻觉，但是他办不到。离去的群狼在他意识里消逝之前，他感觉到了来自烙印的想法，鲜明得如同他自己的想法一般。是憎恨。憎恨和鲜血的味道。

第二十四章 沿河而下

远处有水滴声，那空洞的嗒嗒声经过一次又一次回响后，已经无法追溯它的来源。从宽阔的石砌尖塔平顶向四面八方伸展出一座座石桥、一个个没有护栏的斜坡，打磨得十分平坦，镶嵌着红色和金色的条纹。每一座桥都通往另一个尖塔，每一个斜坡都通往另一个尖塔、另一座桥。向上向下，一层又一层，没有起点，没有终点。迷宫在黑暗中无尽地伸展，黯淡的光线下，不论往哪个方向看，视野所及的景色都是一样的，头上、脚下，一样。光线太弱，岚无法看得十分清楚，他也不愿意看得清楚。有些斜坡通往一些平台，平台正下方也是平台，他看不到它们的底部究竟是什么。他竭力寻找出路，因为他知道这是幻象。一切都是幻象。

他认得这个幻象，他已经到过这里不知多少次了。不论他走了多远，不论他向上、向下、向任何方向走，都只能见到带着光泽的石头。这些像新翻泥土一般黑暗的石头侵蚀着它周围的空气，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腐朽甜味。坟墓的味道。他想屏住呼吸，但那气味充满了他的鼻孔，黏在他的肌肤上像油一般。

眼角的余光扫到了动静，他立刻定在原地。此刻，他身处一个尖塔的顶部，没有藏身之处，唯有半蹲在环绕顶部的围墙后面，迷宫里到处都是能看得见他的地方。空气充斥着阴影，却没有更深的阴影可供躲藏。光线不是来自灯、灯笼或者火把，而是像是从空气中渗出似的存在着，强度勉强够看得见，或者，被看见。不过，静止不动还是能提供少许保护。

又有动静了，这次岚看得很清楚。是一个男人，正沿着远处的一个斜坡大步往上走，似乎一点也不担心会因为没有护栏而掉入下面的虚无之中。他虽然走得匆忙，但是举止显得颇为庄重，身上的斗篷随着他的走动泛起波纹。他边走变转头四处搜寻，搜寻。黑暗中从这个距离看过去，岚只能看到男人的身影。不过，用不着走近，岚也知道他的斗篷是鲜血的红色，那双搜寻的眼睛如熔炉般冒着火焰。

他的目光沿着迷宫游走，试图看清巴阿扎门还要走过多少路才能到达自己所处的尖塔，却无可奈何地放弃了这个想法。在这里，距离都是虚幻的，这是他学会的又一个教训。看起来很远的地方也许只要转一个弯就能走到，看起来很近的地方却怎样也走不过去。唯一能做的，就是他从一开始就一直在做的事：不停地走。一直走，不要思考。他知道，思考很危险。

然而，当他转身向远离巴阿扎门身影的方向走开时，他不禁想起了马特。马特是否也在这个迷宫的某处？又或者，有两个迷宫，两个巴阿扎门？这个想法太可怕了，他转移心思，不再细想。这一次是否跟拜尔隆那次一样？如果是，为什么他找不到我？这令他稍微安心。安心？见鬼啊，这有什么可安心的？他曾经跟巴阿扎门有两、三次擦肩而过，他记不清当时的情景了，只记得自己逃了很久很久到底是多久？巴阿扎门在身后徒劳地追赶他。这次跟拜尔隆那次一样？还是说，仅仅是普通的恶梦？一呼一吸般短促的瞬间里，他明白为什么思考很危险、思考什么事情很危险了。每一次，一旦他容许自己想到这一切是一个梦，空气就会立刻泛起微光，变成凝固的胶结物，令他双眼模糊一片，身体动弹不得。这种情况会维持一瞬。

他跑进了一个以荆棘砌起的迷宫。酷热如含有沙砾一般刺痛他的皮肤，喉咙早已干渴。这种情况究竟持续了多久？汗水在流出来之前就已经蒸发，双眼如火烧一般灼痛。头上离他不远处，黑铁一般的狂躁云层像沸腾似地流动着，迷宫中却没有一丝微风。有那么一会儿，他觉得这个迷宫有点不一样，但是这个想法随着酷热蒸发了。他被困在这里已经很久。他知道，思考很危险。

脚下的路铺着平滑苍白的圆石，浅浅地半埋在干燥的尘土里，脚步再轻也会扬起阵阵灰尘钻进他的鼻孔，威胁着要他打喷嚏暴露自己的位置。他尝试用口呼吸，灰尘却又堵塞他的喉咙，令他窒息。

他也知道，这是一个危险的地方。前面有一道高高的荆棘墙，墙上有三个开口，开口以外的路无法看见。巴阿扎门随时可能从那里转出来。他们已经遇上两三次了，虽然不知为何，他记不清那些遭遇是如何发生，他又是如何逃脱的但是，想太多会很危险。

酷热中，他喘着气站定，观察这堵墙。它由厚厚的荆棘缠绕而成，呈棕色，看来已经枯死，尖利的黑色长刺像一个个寸把长的钩子。荆棘墙既高且密，无法看到墙外。他小心翼翼地碰了碰它，立刻倒吸一口凉气。尽管他已经万分小心，一根尖刺还是像烧红的利针一般扎进了他的手指。他赶紧后退，脚跟绊到石头，踉跄了几步，大滴鲜血随着他身体的晃动从伤口飞散而出。火烧一般的疼痛渐渐减弱，然而他的整只手开始抽搐。

突然，他完全忘记了痛楚。他的脚跟刚才绊在一个光滑的石头上，把它从地上踢了出来。他瞪着它，一对空洞的眼眶回敬着他的目光。一个头骨。一个人类的头骨。他沿着路往上看去，所有平滑苍白的石头都是一模一样。他急忙挪开自己的脚，却无论是走是站都会踩到它们。他隐约想到：这里的事情也许并不如它的外表所示。但他立刻把这个想法推开。在这里，思考很危险。

他颤抖着稳住自己。留在一个地方也是很危险的。这是他模糊却很肯定的事实之一。手指上涌血的伤口现在只是在缓缓滴血，手也不再抽搐。他吮吸着受伤的手指，朝着自己此刻正好面对的方向走去。反正，走哪条路都一样。

现在他想起来了，曾经听说过只要沿着同一边一直走，就能走出迷宫。于是，在第一个荆棘墙的开口处，他向右转，下一个开口也是。然后，他的眼前，站着巴阿扎门。

巴阿扎门满脸惊讶地站定，身上的血红斗篷随之静止，眼里的火焰旺盛起来，但是在酷热之中岚几乎感觉不到它们的热量。

男孩，你以为你可以躲开我多久？你以为你可以逃避自己的命运多久？你是我的！岚跌跌撞撞地往后退去，手在腰带上乱摸一通也不知道是为了什么，难道是想拔剑？光明助我，他低声祈祷，光明助我。他甚至想不起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光明不会帮助你的，男孩，世界之眼也不会为你所用。你是我的猎犬，如果你不遵从我的命令，我就用巨蟒的尸体把你勒死！巴阿扎门向岚伸出手。岚突然想到要如何逃脱了，虽然脑海中有一个朦胧的记忆在大声疾呼这很危险，但是，无论什么危险都比不过被暗黑魔神触摸的危险。

是梦！岚大喊，这是一个梦！巴阿扎门睁大了眼，不知是吃惊、愤怒还是两者皆有。然后空气泛起了微光，他的身影变得模糊不清，然后，消逝了。

岚转过身，呆住了。他看着自己的影子，一千个、一万个影子也看着他。头上是黑暗，脚下也是黑暗。身边全是不同角度的镜子，在他的视野之内延绵无尽，全都反射着他的影子：弯着腰半转过身，双眼圆睁，惊恐万分。

一团红色的模糊物体在镜子之间漂浮。他随着它转动，想抓住它。但是在每一个镜子里，它都躲到他的影子后面消失了。然后，它又再次出现，不再模糊不清，而是变成了巴阿扎门，他从镜子里走出来，一万个巴阿扎门在银色镜子里进进出出，搜寻着。

然后，他发现自己正呆看着镜里自己那张因刀割一般的寒冷而颤抖的苍白的脸。巴阿扎门的影子在他影子的身后渐渐成形，盯着他，死死的盯着他的方向，却没有在看他。每一个镜里，巴阿扎门脸上的火焰在他身后咆哮，包围他，吞噬他，吸收他。他想尖叫，但是喉咙被冻结。无数的镜里只剩下了一张脸。他自己的脸。巴阿扎门的脸。一张脸。

***岚惊醒了，他睁开双眼，周围一片黑暗，光线微弱。他屏住呼吸一动不动，转动眼珠看着四周。身上盖着一张粗糙的羊毛毯子，头枕在自己的手臂上，身下面是光滑的厚木板。是甲板。船帆在夜色中吱吱轻响。他长舒一口气。这里是飞浪。恶梦结束了至少，今晚结束了。

他下意识地把手指放进嘴里，有血的味道。他几乎停止了呼吸，慢慢地把手指拿到眼前。黯淡的月光下，他眼睁睁地看着手指上缓缓地渗出了一滴血。被荆棘刺伤的血。

***尽管飞浪竭尽全力尽快向阿里尼勒下游驶去，却行进得很慢。风力虽强，风向却无助于航行。杜门船长下了各种命令加快船行速度，依靠水流加上划船手逆风而行的飞浪还是慢得跟爬行一般。白天，划船手从日出一直划到日落。夜里，由一个船员在船首提着一盏提灯负责探测水深，报告给掌舵的人，以此导航。在阿里尼勒这里，没有暗礁的威胁，却有不少浅滩，船只很容易就会搁浅。一旦船首甚至船身陷入泥中，整只船就会无法动弹，只能等待救援。如果，先来到的是救援。风一直在跟他们作对，就像要把船推回上游似的。

不论白天还是黑夜，他们都没有靠岸。贝乐杜门一边咒骂着缓慢的速度，一边严酷地逼迫船员和飞浪跟逆风对抗。他责骂船员，骂那些划船手是懒鬼，一旦有人犯错，就会立刻遭到严厉指责。他用低沉冷酷的声音对他们描述十尺高的半兽人登上甲板，割破他们喉咙的情景。头两天，光是这些话语就已经足够敦促每一个船员打起十二分精神工作了。然而，半兽人攻击造成的震惊渐渐减弱，船员们开始低声咕哝应该花一两个小时上岸活动一下筋骨，还开始抱怨夜里行船的危险。

不过，船员们都不敢当着杜门船长的面发这些牢骚，每次说起时，他们都会警惕地观察四周，确保不会被船长听到。可是，船长似乎能听到船上所有人的对话。每次抱怨开始时，他就一言不发地拿出上次袭击时缴获的镰刀状长剑和带有残忍倒钩的斧头挂在桅杆上，挂一小时左右，那些受了伤的人就会摸摸身上的绷带，怨言就会平静下来这一招的效果至少能持续一两天，然后，某个船员又开始觉得他们肯定已经甩掉半兽人了，于是船长又拿出那两把武器，同样的事情再次重复。

岚注意到，每次那些船员开始聚在一起悄悄地皱眉耳语时，即使索姆墨立林本来正在跟他们亲热地拍背聊天或者逗趣讲笑话，也总是立刻远远走开，假装专心点燃自己的长烟斗、或者调整竖琴的乐弦、或者做其他任何显得他没有在注意那些船员的事，却总是一边做一边用一只眼睛警惕地瞄着他们。岚不明白他为什么这样，那些船员怪责的似乎并不是他们三个被半兽人赶上船的人，而是佛罗然戈伯。

起初的一两天，无论何时都能见到戈伯抓住任何一个不幸被他困在角落的船员，讲述关于岚三人上船那一晚情景的戈伯版本。他的表情从气势汹汹到哀声哭嚎又再次回到气势汹汹，他的嘴唇在每次指责索姆、马特、特别是岚的时候都扁起来。他想把责任都推到他们身上。

他们是外人，戈伯一边用一只眼睛搜寻着船长的身影，一边低声哀求道，我们根本不了解他们。只知道半兽人是跟他们一起来的。他们是一伙的。幸运之神在上，戈伯，闭嘴。一个扎着马尾、脸颊上有一个小蓝星文身的男人咆哮道。他正在甲板上赤着脚用脚趾整理缆绳，连看也不看戈伯。水手们即使在这么冷的天气里也是打赤脚工作的，因为靴子会在湿漉漉的甲板上打滑。只要能偷懒，你会指认自己母亲作暗黑之友。滚开！他冲着戈伯的脚吐了一口唾沫，继续自己的工作。

所有的船员都记得那天晚上戈伯没有当好警卫，那个马尾男人的态度算是最客气的了。没有人愿意跟他一起工作，因此戈伯被派以独自一人可以完成的任务，全都是脏活，比如擦洗厨房里油腻腻的锅碗，或者爬进舱底在积年累月的淤泥里检查漏洞。很快，他不再跟任何人说话，只是自卫地缩着脖子，一天到晚露出一副受伤的表情沉默不语在场的人越多，他受的伤就越重，但是，这些只能为他带来厌烦的冷哼。每次他的目光落在岚、马特或者索姆身上时，杀人的凶光总会他鼻子长长的脸上闪过。

当岚跟马特提起戈伯迟早会给他们带来麻烦时，马特一边环视船上，一边回答：我们可以相信他们当中任何一人吗？可以吗？说完他就走开了，去找一个地方独自呆着。在这条从翘起的船首到方向舵全长三十步的船上，要想身边没有其他人很难，他只有挑人尽量少的地方。自从那夜离开ShadarLogoth之后，他就经常这样了，岚觉得他似乎是在沉思。

索姆则回答道：就算真的有麻烦，也不会是从戈伯来的。至少，现在不会。因为没有一个船员支持他，而他一个人没胆子做任何事。至于其他人，现在么？杜门个人似乎觉得那些半兽人还在追赶，但是其他船员开始觉得危险已经过去了。他们可能会觉得他们受够了。而且看情形，他们已经处在这样想的边缘上了。他拉扯着身上的补丁斗篷，岚猜想他在整理隐藏在内的小刀他那套第二好的小刀，小子，如果他们打算造反，是不会留下乘客的性命来揭发他们的。在这个离卡安琅如此遥远的地方，女王的法令也许已经没有什么约束力，但是就连一个普通的村长也不会容许这种罪行的，所以他们一定会灭口。于是，从那以后，岚也开始一边假装自己在做别的事，一边留意船员们的举动了。

索姆竭尽他的所能来转移船员的注意力，以防止潜在的造反可能性。他每个早上和晚上都给他们讲最精彩的故事，其余时间则提供点歌服务，他们要听任何歌曲都行。此外，为了证明岚和马特想当吟游诗人学徒，他还每天安排上课时间，传授的过程也为船员提供了娱乐。他当然不会允许两人碰他的竖琴，所以只教他们吹笛子。一开始，他们吹奏的笛声走调得离谱，令人直起鸡皮疙瘩，却逗得那些船员们一边捂着耳朵，一边哈哈大笑。

他还教男孩们讲一些最简单的故事和翻跟斗，当然还有戏法了。马特对索姆的严格要求连连抱怨，但是索姆吹胡子瞪眼睛斥道：小子，我不知道要如何假装传授课程。所以我要么就真的教你们一些技巧，要么就不教。听着！就算是土包子，也能做到用手倒立。把你的脚踢起来。那些没有工作的船员总是聚集在他们三人身边围成一圈。有些人甚至学起索姆教的一些动作来，一边试一边大笑。戈伯黑着脸独自站在一边看着众人，憎恨着众人。

岚每天都花很多时间斜斜地靠在船栏上，遥望岸边。他倒不是真的期望能看到伊文娜或者其他伙伴会突然出现在岸上，只是船行得实在太慢，令他有时候不禁燃起这样的希望，因为他们不需要骑得太快就能赶上这艘船。如果，他们逃脱了。如果，他们还活着。

河水向前流淌，没有任何生命的迹象，没有其他船只，只有飞浪。不过，也不是说沿河就没有风景，没有奇观。出发后的第一天中午，阿里尼勒流过一个长达半里的峡谷，两边悬崖高耸，石壁上雕刻着高至一百尺的人形雕像，有男有女，头上戴的王冠说明它们是国王和王后。雕像容貌姿态各异，组成一个王族的队列。岁月阻断了这支队伍，风雨把北部队尾的雕像表面侵蚀得光滑无棱，南边雕像的轮廓则保持得较完好。河水轻轻拍打雕像的脚部，脚趾或被冲走，或被冲洗成光滑的圆瘤。岚惊叹着猜测它们站在这里多久了，要用多久水才能洗走这么多石头？不过，却没有一个船员停止自己的工作里抬头观看，因为他们已经见过无数次了。

还有一次，东岸再次呈现平坦的草地，上面点缀着灌木丛，远处有某件物体在反射阳光。那是什么？岚心里奇怪，不禁大声说了出来，好像是金属啊。杜门船长正好经过，他停下脚步，斜眼看着那个闪光，是金属，他说道，他的话语仍然是一起冲出口的，不过岚已经开始习惯了，是一座金属造的塔。我以前到那里看过所以知道。水路商人都用它来做路标。按我们现在的速度，还要走十天才能到白桥。一座金属塔？岚重复道。翘着脚靠着一个木桶坐在附近的马特听到他们的对话后从沉思中醒来。

船长点点头：啊，从外观和手感来看，是用闪亮的钢铁造的，却没有一点锈迹。有两百尺高，占了一座房屋那么多的地面，上面没有任何标记，也找不到入口。我打赌里面有宝藏，马特边说边站了起来，朝远处的闪光塔张望，那种东西一定是为了保护某种贵重物品而建的。也许，伙计，船长沉声说道，不过世界上比这个更奇特的东西多了。在海族的岛屿里，有一个叫做特玛京的小岛，那里有一座山，山上伸出一只五十尺高的石手，手里抓着一个跟这艘船一般大的水晶球。要说宝藏，那座山下很可能就有。可是岛上的居民从来不在那里挖掘，而海族则只顾开着他们的船到处寻找他们的圣者克拉莫尔。我去挖，马特说道，那个什么特玛京离这里有多远？流水带着飞浪缓缓向前，一丛树木挡住了那座闪光塔，但是马特仍然看着它的方向。

杜门船长摇头道：不，伙计，游历世界不是为了寻找宝藏的。如果你能找到一把金子，或者找到某位死去国王的珠宝，那当然好，但是，吸引你往地平线而去的是你所看到的奇景。在坦迟库那是艾莱斯大洋的一个港口有一座潘娜宫，据说它的部分建筑是在传奇时代修建的。那里有一堵墙，上面挂着布画，画着一些没有人见过的动物。随便一个孩子都能画出没有人见过的动物。岚说道。船长呵呵笑了。

是啊，伙计，孩子们确实可以。不过，有哪个孩子能造出那些动物的骸骨？坦迟库的人就有这些骸骨，并且把它们按照那些动物的样子组合在一起，放在潘娜宫里，任何人都可以进去参观。裂世为我们留下了数千奇迹。从那以后，又曾经建立过许多帝国，有些甚至可以与阿图尔鹰之翼的帝国相比。每一个帝国都留下可供后人追寻和瞻仰的事物。光之杖、剃索、心灵石。有一个小岛覆盖在一个水晶罩下，每当月亮升起就会嗡嗡作响。还有一座山脉中间凹陷成碗状，碗底中心有一支高达百班的银钉，任何靠近它一里之内的人都必死无疑。锈腐的废墟，破碎的残垣，海底那最古老的书籍也没有记载用途的古物。我自己就收集了几件这样的东西，都是从你们十辈子也不可能看完的那些地方得来的，是你们做梦都没有想过的东西。是奇景吸引你继续前进。我们在沙丘群山那里也挖到过骨头，岚缓缓说道，形状奇怪。是某种鱼类的骨头我猜是鱼像这条船一般大。有人说在那些群山里挖掘会带来厄运。船长看着他的眼里透着精明：伙计，才刚刚踏出世界一步，你就已经想家了？世界的精彩将会令你沉迷，你将会开始追求日落，等着瞧而且，如果你回家，你的村子将会变得太小，再也容不下你。不！他愣住了。上一次他想起艾蒙村是多久之前了？还有，父亲呢？那肯定是好几天前了，感觉却像是过了好几个月。总有一天我会回去的，只要情况容许，我就会回去。我会养羊，像像我的父亲一样。不过，如果我再也不离开村子，那么现在回去就太快了。你说是不是，马特？一旦情况容许，我们立刻回家，忘记外面发生的一切。看得出来，马特好不容易才把目光从上游那已经消失的闪光塔上移回来。什么？哦，是的，当然。我们会回家。当然。然后，他转身走开了。岚听到他在自言自语：我打赌，他不过是不想让其他人寻宝罢了。他似乎没有注意到自己说得很大声。

第四天，岚爬到了桅杆上，双脚缠着支柱坐在顶端。飞浪在河里轻轻摇晃，这轻微的晃动到了五十尺高的桅杆上就变成了大幅地前后摆动。他仰起头大笑，任由河风吹过他的脸庞。

船浆从船的两边伸出，从这个高度看下去，飞浪就像一只有十二只脚的蜘蛛在阿里尼勒上爬行。以前在双河他也曾经爬到过这么高的树上，但是这一次没有树枝阻挡他的视野。在这个高度俯视甲板上的所有东西：正在划船的水手，四脚爬爬正在用磨石打磨甲板的人，正在整理缆绳和舱盖的人。他们全部都缩成了一点，感觉很奇怪。他坐在上面，花了一个小时看着他们发笑。

然后，虽然每次他低头看时，还是忍不住笑，但是他开始张望经过的河岸。他觉得自己静止了当然，来回的摇晃除外河岸、树、山在他身边缓缓滑过。他是静止的，世界在他的身边运转。

一次突然的冲击下，他松开了缠着支柱的双脚，一跃翻上了桅杆，双手双脚伸展开在摇晃中保持平衡。就这样，坚持了三次来回的摇摆后，他突然失去平衡，手脚像风车一般打着转向前倒下，幸而抓住了前桅支索。他两脚踩在桅杆上，只靠双手抓着前桅支索，大口呼吸着清新的冷风，开怀大笑。

喂，伙计，索姆嘶哑的声音从下面传来，伙计，你要是打算从那里掉下来折断脖子，可千万别落在我身上啊。岚低头看去。索姆爬在他下面的梯绳上，离他几尺远，冷眼看着他。跟岚一样，他把自己的斗篷留在甲板上了。索姆，他高兴地打招呼，索姆，你几时上来的？下面的人朝你大声喊叫，你却不理不睬，所以我就上来了。见鬼啊，小子，人人都以为你发疯了。他再低头看，吃惊地发现下面所有人都抬头看着他。只有马特例外，他翘着脚坐在船首，背对着桅杆。就连正在划船的人也在看他，心不在焉地划着桨，也没人有空责备他们。岚扭过头穿过自己的手臂看看船尾。杜门船长站在方向舵旁，大拳头支着腰，瞪着他。他回过头来朝索姆咧嘴笑道：你想让我下去，是吗？索姆用力点头：我会非常感谢的。好。他调整好抓着前桅支索的手，向前一跳离开了桅杆顶部，伴随着耳边索姆的咒骂他向下坠落，很快被前桅支索拉住，掉在半空晃来晃去。吟游诗人对他怒目而视，半伸出一只手想抓住他。他又对索姆咧嘴笑道：我现在下去了。他摆起双脚，用膝盖钩住连结桅杆和船首的粗缆，然后用再手肘钩住，放开前桅支索。慢慢地，他向下滑去，越滑越快，快要到达船首时，他放下双脚踩在甲板上，正好落在马特前面，向前跨了一步稳住身体后，转身张开双臂面向甲板，就像索姆表演完翻跟斗时那样行了个礼。

船员纷纷鼓掌，他却惊讶地看着马特，看着他用身体阻挡所有人的视线拿在手里的东西。一把弯曲的匕首，配以装饰着奇怪符号的金色匕首鞘，柄上缠着精细的金线，顶上嵌着一个跟岚的拇指一般大的红宝石，还有一条金鳞蟒蛇露出尖利毒牙的图案。

马特自顾自地把匕首从鞘里拔出来，插回去，再拔出来。好一会儿，他才一边玩匕首，一边缓缓抬起头，双眼遥看着远方。然后，他才忽然看见了岚，吓了一跳后立刻把匕首塞回外套里。

岚蹲下来，双手抱着膝盖。你从哪里弄到那把东西？马特没有说话，目光迅速扫视四周看看附近有没有人。恰好，只有他们两人独自呆在船头。该不会是从ShadarLogoth拿的，不是？马特看着他：是你的错。是你和珀林的错。你们两个那样子把我从藏宝间拖走，当时我手里还拿着它。这不是魔得给的，是我自己拿的，所以茉莱娜关于他的礼物的警告不会有效。岚，你不要告诉任何人，他们可能会想偷走它的。我不会，岚回答，我觉得杜门船长是个诚实人，其他人就难说了，特别是那个戈伯。任何人都不行，马特坚持道，包括杜门、索姆、任何人。岚，来自艾蒙村的人只剩下我们俩了，我们不能冒险相信任何人。马特，伊文娜和珀林一定还活着。我知道他们活着。马特露出了惭愧的表情。不过，我会为你保密的。只有我们俩知道。至少，现在我们不用担心钱的问题了，只要卖了它，我们到塔瓦隆的旅程可以像国王出行一样豪华。当然，马特过了一会儿才回答，如果我们实在没有钱。反正，除非我答应，否则不要告诉任何人。我说过我不会啦。听着，我们上船以后，你还有没有做梦？就像在拜尔隆那个梦一样？这是我第一次有机会问你，平时至少有六个人会在旁边听。马特把头转到一边，斜着眼看他：也许。什么也许啊？你要么做了梦，要么没有。好，好，我有。我不想提起它，连想起它都不愿意，反正我们对它也无可奈何。两人还没有机会再说什么，索姆就大步走了过来，手臂上挽着他的斗篷，白发被风吹得飞起来，长长的胡子像倒竖一般。我好容易才说服船长你没有发疯，他大声宣布，告诉他那是你的训练之一。他抓住前桅支索抖了抖，你刚才那样沿着绳子滑下来的愚蠢表演帮助我说服了他，但是你得知道，没有摔断脖子是你走运。岚的目光顺着前桅支索往上一直看到桅杆的顶部，不由自主地张大了嘴。他刚才从那里滑下来，而且，之前还坐在上面他的眼前突然浮现出自己在上面伸展手脚的样子，不由得向后重重坐下去，差点四脚朝天躺到了甲板上。索姆若有所思地看着他。

我不知道你对高度有这么好的把握能力，伙计。也许我们可以到伊连、或者依波达、甚至特尔去表演。南方大城市的人喜欢看高空走钢丝和空中飞人。我们不是要去岚及时想起要先看看周围是否有人会听到。有几个船员正在看他们，戈伯也是，目光如常地凶恶。但是他们都不可能听到他们的对话。去塔瓦隆吗？他接着说。马特耸耸肩，无论去哪里对他似乎都是一样的。

目前是，伙计，索姆在他们身边坐下，但是明天谁知道呢？这就是吟游诗人的生活。他从一个宽袖子里取出一把彩球，现在你下来了，我们来练习三叉技法。岚的目光又飘向桅杆，打了个冷战。我是怎么了？光明啊，我怎么了？他必须知道，在真的发疯之前必须到塔瓦隆去。

第二十五章 游民

太阳有气无力地挂在空中。贝拉表面上心平气和，似乎把那小跑着跟在不远处的三匹大狼看作普通的村狗，可是她的眼珠时不时就咕噜咕噜地转向他们，眼白都要翻出来了，根本完全无法安心。伊文娜骑在小母马的背上，也处于同样的状态中，她经常拿眼角瞄那些大狼，还时不时地在马鞍上转来转去东张西望。珀林知道，她是在寻找狼群中的其他成员，只是她不肯承认罢了。她一边否认自己其实很害怕那些跟在身边的大狼，否认自己其实很担心其他狼躲在哪里以及他们究竟想怎么样，一边不安地舔着嘴唇，紧张地四处张望。

事实上，珀林知道其他狼其实距离他们很远。他本来可以告诉她，但是，即使她真的相信自己，又有什么好处？特别是，万一她真的相信怎么办？不到万不得已，他绝对不肯开启那装满毒蛇的篮子，也不愿意思考自己为什么就能知道。那个一身皮毛的男人在他们的前面大步慢跑，有时候珀林甚至觉得他已经化身为狼。斑纹、弹跳和风出现以后，伊莱迩虽然没有回头看过，但是他也知道他们回来了。

这是艾蒙村的两个伙伴遇到伊莱迩之后的第二天早上。他们俩一早醒来时，就看到他正在烤兔子，大胡子上的眼睛毫无表情。身边只剩下斑纹、弹跳和风，其他狼已经不见踪影。当时，早晨的光线还很弱，大橡树下仍然笼罩着深深的影子，远处光秃秃的树桠就像剥去了血肉的指骨。

伊文娜问起其他狼在哪里。“他们在附近，”伊莱迩回答道，“离我们足够近，有什么事可以立刻来帮忙；离我们也足够远，可以避开我们可能卷入的人类麻烦。只要有两个以上的人类在一起，就迟早会有麻烦。如果我们需要他们，他们会来。”

珀林正在撕扯一片烤兔肉时，脑海里忽然传来了某种感觉。是一个方向，很模糊。当然了！那是他们……口里热辣辣的兔肉顿时失去了味道。火炭上烤着伊莱迩找来的一些植物块茎，珀林捡起一块，味道像是芜箐，但是他已经没有胃口。

准备出发时，伊文娜又坚持要轮流骑马，珀林也懒得跟她争执。

“你先骑。”他告诉她。

她点点头：“然后是伊莱迩。”

“我有自己的双脚就足够了，”伊莱迩看着贝拉，小母马转着眼珠的样子似乎在说“你也是一匹狼”，“何况，我认为她不会欢迎我骑她的。”

“胡说，”伊文娜坚决地回答，“在这件事情上固执没有意义。最合理的做法是每个人骑一段时间。你不是说，我们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吗。”

“我说过了，不要。”

她深吸一口气。珀林心想，不知道她是否能用对付自己的方法来逼迫伊莱迩就范呢。然而，他却发现她站着，张开口，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伊莱迩也不说话，只是用那双金黄的狼眼睛看着她。伊文娜倒退一步，舔舔嘴唇，又倒退了一步。伊莱迩转身走开之前，她已经一直退到了贝拉身边，爬上了马鞍。伊莱迩转身带他们向南方出发时，咧嘴笑了笑，珀林甚至觉得他的笑容也非常像狼。

就这样，他们向着东南一直走了三天，每天都在迟暮时分才扎营。虽然伊莱迩似乎对城里人终日匆忙的生活嗤之以鼻，不过既然选好了目的地，他也不愿意浪费时间。

三匹大狼很少出现。每天晚上他们都会到营火旁呆一会儿，白天有时也会短暂地露一下脸，而且总是神不知鬼不觉地出现，又同样神不知鬼不觉地消失。然而，珀林知道他们就在不远以外的某处。他知道他们在前头探路，也知道他们在后面查看。他还知道，当他们要离开这个族群通常狩猎的地盘时，斑纹命令狼群回去，留在那里等她。有时候，三匹大狼会在他的意识里消失，可是，如果他们回来了，即使远在他无法看见的距离之外，他也能感觉到他们的靠近。周围的森林渐渐稀疏，被枯萎的草地隔成零散的小树林，但是三匹大狼仍能把自己隐藏起来。当他们不想被人看见时，他们就如同鬼魅一般。但是，珀林却随时都能准确地知道他们躲在哪里。他不明白自己是如何知道的，而且试图说服自己这些全是幻觉。可惜，这没有用。就像伊莱迩一样，他知道。

他把狼从脑海里驱赶出去，可他们总是有办法钻回去。自从遇到伊莱迩和狼群以后，他再也没有梦见过巴‘阿扎门。在他醒来后还能想起的那些梦境里，都是一些平常事，就像他在家的时候……在拜尔隆之前……在春诞前夜之前那样。是普通的梦，只有一点不同。在每一个梦里，不论是他在鲁罕师傅的锻铁炉前直起腰来擦去脸上的汗水，还是在草地上跟村里的女孩跳完舞后转过身，还是坐在炉火前看书时抬起头，不论他在屋里还是屋外，身边总有一匹狼。那匹狼总是背对着他，他也总是知道，那匹狼的金黄眼睛正在警惕地防备着可能要来的敌人。在梦里，即使是在艾贝特&#8226；鲁罕的餐桌旁，他也觉得这情景就像家常便饭一样普通。只有在他醒来以后，才会觉得这很奇怪。

这三天来，斑纹、弹跳和风每天都为他们送来兔子和松鼠，伊莱迩则负责寻找能吃的植物，其中多数都是珀林不认识的品种。有一次，一只兔子几乎从贝拉的蹄子下面窜了出来，珀林还没来得及给自己的投石绳装上石子，伊莱迩已经掷出长刀，在二十步左右以外把它扎倒。还有一次，伊莱迩用弓箭把一只飞过的肥美雉鸡打了下来。他们的三餐比遇到伊莱迩之前丰盛得多，然而珀林宁愿没有遇到过他们。不知道伊文娜怎么想，反正他自己是情愿挨饿也不愿意跟狼群做伴。

第三天下午，他们来到了一大片树林前。这片林子比他们经过的多数林子都大，将近四里宽。西边空中低低地挂着太阳，在他们身边投下倾斜的影子，风开始变强了。珀林感觉到三匹大狼从他们的斜后侧开始向前跑去，不慌不忙，因为他们没有闻到、也没有看到危险。伊文娜骑在贝拉身上。此刻是找地方扎营过夜的时候了，大丛的灌木里应该是个不错的地方。

他们朝树林走去，三只巨獒突然从树丛中冲了出来。他们口鼻宽阔，身材像狼一般高，也许比狼还要重，龇着牙大声吠叫。他们离开树丛后并没有冲过来，但是每一只都正对着一个人，距离不到三十尺，黑色的眼睛里燃烧着杀意。

贝拉本来已经被狼刺激得近乎崩溃，此刻长嘶了一声几乎把伊文娜甩下马去，珀林一眨眼之间已经在头上舞起投石绳。对付狗不需要斧头，只要用石头打中肋骨就能把一般的狗赶走。伊莱迩凝视着三只随时准备攻击的巨獒，头也不回朝珀林摆了摆手道：“嘿！没必要用那个！”

珀林疑惑地皱了皱眉，减慢了投石绳的旋转，最后把它放了下来。伊文娜还不容易才控制住了贝拉，她们俩都警惕地瞪着那三只狗。

巨獒颈毛倒竖，耳朵贴在头上，发出地震一般的咆哮。突然，伊莱迩举起一只手指到齐肩的高度，吹起了口哨，声音又长又尖，音调越来越高就像没有止境一般。三只巨獒先后停止了咆哮，向后退去，哀嚎着转动脑袋，似乎很想离开却被又什么东西绑住。他们的目光紧紧地锁在伊莱迩的手指上。

伊莱迩缓缓地放低手指，口哨音调随之降低。巨獒随着他的动作趴下身体，一直趴到地上，伸出舌头，摇着尾巴。

“看到没，”伊莱迩一边向他们走去，一边说，“不需要武器。”巨獒舔着他的手，他挠着他们的大脑袋，抚弄他们的耳朵，“他们不像外表那么可怕，只是像把我们吓走而已。如果我们不往树林里走，他们也不会真的咬我们。不过，现在不用担心这些了。我们天黑前还来得及再找一个树丛。”

珀林看了看大张着嘴的伊文娜，连忙“咔”地合上自己的嘴巴。

伊莱迩一边轻轻拍着那些巨獒，一边仔细观察这片树林：“这里有徒洒安人，就是游民。”见到珀林两人茫然的表情，就补充道，“又称巧手族。”

“巧手族？”珀林惊呼，“我一直很想见巧手族人啊。他们有时候会在暗礁渡口北岸的河边扎营，但是据我所知他们从来不会南下到双河来。不知道那是为什么。”

伊文娜哼道：“可能是因为暗礁渡口的人跟巧手族一样是贼。他们一定是盲目地互相偷东西。伊莱迩先生，如果附近真的有巧手族，我们不如继续上路？要是贝拉被偷了就不好了，还有……啊，我们也没什么别的值钱东西，不过人人都知道巧手族什么都偷。”

“包括婴儿？”伊莱迩冷冷问道，“绑架孩子，你说的是这些吗？”他“呸”了一声，伊文娜不由得脸红了。巧手族偷婴儿的故事时有听闻，不过多数都是辛&#8226；布耶、或者库林和康伽的人说的。其他的故事则是人人皆知。“巧手族有时会令我反胃，不过他们跟其他人一样，不是贼。甚至比我知道的某些人还诚实。”

“天快要黑了，伊莱迩，”珀林说道，“我们得找个地方宿营。如果他们愿意，不如到他们的营地去？”鲁罕夫人拥有一个巧手族修理过的壶，她声称那个壶比新的还好用。虽然鲁罕师傅不太喜欢妻子对巧手族人手艺的称赞，珀林却很想知道他们是怎么办到的。不过，令他不明白的是，伊莱迩显得不太情愿：“你是不是有什么理由不想这样？”

伊莱迩摇摇头，但是他肩膀的姿势和紧绷的嘴唇仍然显露出他的不情愿。“也行。只要你们不要太在意他们说的话就行了。那些都是蠢话。通常游民是比较随和的，不过他们也有一些要注意的礼节，你们要照着我的样子做。还有，保守你们的秘密。没必要什么都说。”

说完，他开始往林中走去，三只巨獒摇着尾巴跟在他们身边。珀林感觉到斑纹他们慢下了脚步，知道他们不会跟进来。他们并不是害怕那些巨獒――他们瞧不起狗，因为狗放弃了自由换取温暖的炉火――而是为了避开人类。

伊莱迩熟练地在林中穿行，似乎认得路。他带着两人来到了树林中央，巧手族的旅行马车分散地停在橡树和岑树之间。

珀林虽然没有见过巧手族人，不过，在艾蒙村他听过不少关于他们的传言，眼前的营地跟他的想象完全吻合。他们的马车其实就是装了轮子的小屋，像一个个木盒子，外层涂着色彩明亮的油漆，红的、蓝的、黄的、绿的、还有一些他都不知道该如何描述的颜色。游民正忙碌着各种日常事务，煮晚餐、缝纫、照顾孩子、修理马具等等。他们身上衣服的色彩比他们的马车还要艳丽，而且，色彩搭配完全随意，有些人身上的外套和裤子、或者裙子和围巾的颜色配得十分刺眼。他们就像一群飞舞在一片野花之中的蝴蝶。

营地中，有四、五处聚着人在演奏小提琴和笛子，还有几个人在旁边跳舞，像一只只七彩蜂鸟。孩子和狗在炊火之间追逐游戏。这些狗都是巨獒，却任由孩子们拉扯自己的耳朵和尾巴，甚至爬到背上，一点也不介意。跟伊莱迩一起走进来的那三只巨獒此时伸着舌头，看着他的目光就像在看最好的朋友。珀林不禁摇了摇头，这些大狗几乎用不着抬起两只前脚就已经可以轻易咬到男人的喉咙。

音乐突然停了，所有的巧手族人都在看他们三个。连正在玩耍的孩子和狗都停了下来，看着，眼中流露着戒备，随时准备逃跑。

静了片刻后，一个身材瘦长结实、留着一头灰色短发的男人走上前来，朝着伊莱迩庄重地鞠了一躬。他身上穿着红色的高领外套，配着鲜绿色的宽大裤子，裤脚塞在长及膝盖的靴子里。“欢迎您来到我们的营地。您会唱那首歌吗？”

伊莱迩同样庄重地双手按在胸前鞠了一躬：“玛迪，欢迎您来温暖我的心灵，就如您的营火温暖我的身体一般。但是，我不会唱那首歌。”

“那么我们将继续追寻，”灰发男人吟唱道，“既往、将来，我们记住、追寻，直到找到它。”他朝着营火伸出手臂做出‘请’的姿势，露出微笑欢快地邀请道：“食物快要准备好了。请与我们共进晚餐。”

这句话就像一个信号，音乐随之再次跳跃，孩子又开始跟狗儿嬉戏，营地里的每一个人都恢复了原来的工作，就像把伊莱迩三人当成他们的老朋友一般。

灰发男人却犹豫了一下，看着伊莱迩问道：“你的……其他朋友呢？他们不会靠近？要知道，他们把狗儿们吓得够呛。”

“他们不会靠近的，乐恩。”伊莱迩的摇头带着一丝不屑，“到现在你还要问吗。”

灰发男人摊摊双手似乎想说“谁知道呢”，然后他转身带着他们走进了营地。伊文娜下马走近伊莱迩问道：“你和他是朋友？”一个面带微笑的巧手族人走来牵贝拉，伊文娜还不太放心，可是伊莱迩歪歪嘴“哼”了一声，她只好不情愿地交出了缰绳。

“我们认识。”一身皮毛的男人简单地回答道。

“他名叫玛迪？”珀林问。

伊莱迩低声咕哝了几句才回答道：“他名叫乐恩。玛迪是他的头衔，意思是‘追寻者’。他是这一支巧手族的长老。你要是喜欢可以叫他‘追寻者’，他不会介意的。”

“那么，‘那首歌’是什么意思？”伊文娜又问。

“那是他们旅行的目的，”伊莱迩说道，“他们说，他们正在寻找一首歌，那就是玛迪要追寻的东西。他们说，他们是在裂世之战时失去它的，如果能再次找到它，传奇时代的天堂就会重临。”他环视营地，不屑地哼道，“他们甚至不知道那首歌是什么样子的，只宣称说当他们找到它时自然就会知道。他们也不知道那首歌将如何令天堂重临。不过，从裂世至今，他们已经追寻了将近三千年了。我想，他们会一直追寻直至时轮停止转动。”

他们走到了乐恩的营火旁，它位于营地的中央。追寻者的旅行马车以黄色为主红色为辅，车轮则是红色轮框配上红黄相间的轮辐。一个跟乐恩一样满头灰发、但是面容仍旧光滑的胖妇人刚刚从马车里走下来，站在马车后面的梯级上整平肩上的蓝边围巾。她身上穿着一件宽松的鲜黄色上衣配一件鲜红色的裙子，如此搭配令珀林惊愕得直眨眼，伊文娜则嘀咕了一声。

她看到跟在乐恩身后的三人后，露出欢迎的笑脸走下梯级。她叫依拉，是乐恩的妻子，比乐恩高了一个头。很快，珀林就忘记了她衣服色彩带来的不习惯。她给他一种慈母般的感觉，令他想起了艾‘维尔夫人，她的第一个微笑就令他觉得自己像是回到了家乡。

依拉像对待老朋友一般地问候伊莱迩，却又带着一种距离感，这似乎令乐恩难过。伊莱迩对她的问候报以淡淡的微笑和点头致意。珀林和伊文娜自我介绍后，她把他们俩的手亲热地握在手中，甚至拥抱了伊文娜，显得比对伊莱迩时热情多了。

“啊哟，你们真是可爱的孩子，”她伸手轻抚伊文娜的下巴笑道，“冷坏了。来，伊文娜，坐到火边来。你们都坐下来。晚餐快好了。”

营火旁摆着一些树干当作椅子。伊莱迩连这种程度的文明也拒绝接受，宁愿躺卧在火边。营火上有一个铁制三角架挂着两个小壶，炭床边上放着一个烤炉，依拉正在摆弄它们。

珀林和其他人各自坐下时，一个穿着绿色条纹衣服、个子修长的男人悠闲地走到火边。他跟乐恩拥抱了一下，又亲了亲依拉，然后淡淡地看了看伊莱迩和艾蒙村的两人。此人年纪跟珀林相当，动作像是随时准备起舞似的。

“怎么，阿然，”依拉的笑容带着溺爱，“你忽然决定要来跟你的祖父母吃一顿晚餐了，是吗？”她边说边弯下腰搅拌挂在火上的小壶，笑容随着动作移到了伊文娜身上，“这是为什么呢？”

阿然在伊文娜对面坐下来，手臂环抱着膝盖显得很放松：“我叫阿然，”他的声音虽轻却很自信，全神贯注地看着伊文娜，“我一直在等待春天开放的第一朵玫瑰。现在，我找到了它，就在祖父的营火旁。”

珀林本以为伊文娜会对这番话报以冷笑，却看到她目不转睛地看着阿然。他再仔细地看了看这个巧手族人，不得不承认他挺英俊的。又过了一会儿，他想起这个人像谁了：威�&#8226；艾‘信，每次他从德文驿站到艾蒙村来时，村里的女孩都会对他行注目礼，而且在他身后窃窃私语，威�则向每个视线以内的女孩献殷勤，却不知怎的，摆弄得每个女孩都相信他对其他女孩只不过是彬彬有礼而已。

“你们养的狗，”珀林大声说道，伊文娜一惊，“个头比得上熊了。你们竟然放心让孩子们跟他们玩耍，真令我吃惊。”

阿然呆了呆，但是当他看着珀林时他的微笑已经回到脸上，而且，更加自信：“他们不会伤害你的，只是装模作样试图把危险吓走，同时给我们发出警报。他们是按照‘叶之路’驯养的。”

“叶之路？”伊文娜问道，“那是什么？”

阿然朝树木示意，与伊文娜两目相对：“树叶从不反抗将它带走的风，它知道自己的寿命，满足于自己所拥有的时间。它从不伤害别人，死后更化为新叶的养分。所有男人、女人都应该这样生活。”伊文娜迎着他的目光，双颊微红。

“但那到底是什么意思？”珀林问道。阿然不耐烦地瞥了他一眼，乐恩插口回答：“意思是，任何人都不应该以任何理由伤害他人。”追寻者的眼睛闪着光芒，看着伊莱迩，“没有任何事情可以作为暴力的借口。没有，永远没有。”

“如果有人攻击您呢？”珀林坚持道，“有人打您，或者抢劫您，或者杀您呢？”

乐恩耐心地叹了口气，似乎觉得珀林只不过是看得不如他清楚。“如果一个人打了我，我会问他为什么这样做。如果他还是想打我，我会逃走。如果他想抢劫或者杀我，我也是这样做。我宁愿把他想要的东西，甚至我的生命都给他，也不愿意使用暴力。我也希望他不会伤得太重。”

“可您不是说，您不会伤害他吗？”

“我不会，但是暴力除了会令被害人受伤，也会令使用者受到同样的伤害。”珀林的表情十分怀疑。“你是不是在想，你可以用你的斧头把树木砍倒，”乐恩继续道，“斧头对树木使用了暴力，自身却没有受到什么伤害？木头跟钢铁相比是柔软的，但是锋利的钢铁在砍伐的同时也会变钝，还会因粘上树木的汁液而生锈凹陷。坚硬的斧头对无助的树木使用暴力，却也被树木所伤。人也是一样的，只不过这种伤害存在于精神之中。”

“但是――”

“够了，”伊莱迩粗声打断了珀林，“乐恩，你在村庄里到处对年轻人传播这些废话已经够讨厌的了――为此你不论到哪里都不受欢迎，不是吗？――我把他们两个带到这里来不是让你说教的。打住。”

“好让他们跟着你？”依拉说道。她正在用手掌搓碎一些香料，把它们洒在壶里。她的声音很平静，*香料的动作却很激烈，“你会把你的生活方式，要么杀、要么死，传授给他们？你要他们像你这样渡过一生，一个人独自死去，只有大乌鸦和你的……你的那些朋友为你的尸体争吵不休？”

“冷静，依拉，”乐恩柔声劝道，似乎对这种情景早已司空见惯，“是我们邀请他到我们的营火边来的，我的妻子。”

依拉平静下来，却没有道歉，只是看着伊莱迩悲哀地摇了摇头，然后拍掉手上的香料，开始从马车侧面的一个红柜子里拿出勺子和陶碗。

乐恩继续对伊莱迩说道：“我的老朋友，你要我告诉你多少回呢，我从来没有对任何人传播任何东西。那些村民对我们的生活方式感到好奇，我们只不过是回答他们的问题而已。问问题的通常是年轻人，这是事实，而且有时候他们会跟我们一起上路，但那都是他们自愿的。”

“你去跟那些刚刚发现自己儿子或者女儿跟着你们巧手族跑了的农妇说说看，”伊莱迩冷笑道，“这就是那些稍大一点的城镇不允许你们在他们附近扎营的缘故。村落也许需要你们的修理技能，但城市不需要，他们不能容忍你们说服他们的孩子跟你们离家出走。”

“我不知道那些城镇的规矩，”乐恩一点儿也不生气，他的耐心似乎无穷无尽，“城里总是会有喜欢暴力的人。而且，我也不认为在城里能找到那首歌。”

“我不是想冒犯您，追寻者，”珀林缓缓说道，“但是……嗯，我不是喜欢暴力啦，除了过节时的比赛以外，我好多年没有跟人摔过跤了。但是如果有人打我，我一定会还击。不然，就等于鼓励他以为自己可以随心所欲地打我了。有些人喜欢占人便宜，如果不告诉他这是行不通的话，他们就会到处欺负比他们弱小的人了。”

“有些人，”阿然故作沉痛，“永远都无法克服自己的卑劣本能。”他看着珀林的表情摆明了他所指的不是珀林所说的欺负。

“我打赌，你肯定一天到晚都在逃跑。”珀林回敬。年轻的巧手族人脸绷得紧紧的，此刻的他完全把叶之路丢在了脑后。

“遇到你们这些不相信肌肉可以解决所有问题的人，”伊文娜边说边瞪了珀林一眼，“真有意思。”

阿然的精神又恢复了，他站起来，微笑着朝伊文娜伸出手：“我带你参观我们的营地。那边有人在跳舞。”

“好。”她报以微笑。

依拉正在从小烤炉里取出面包，闻言直起腰来：“可是，晚餐已经准备好了，阿然。”

“我跟母亲一起吃，”阿然拉着伊文娜的手一边离开马车一边回头说道，“我们俩都是。”他得意地朝珀林笑了笑。伊文娜跟着他，边跑边笑。

珀林站起来，又停下了。如果这个营地的人真如乐恩所说般遵循叶之路，那么伊文娜应该不会遇到什么危险。他看了看乐恩和依拉，他们俩看着孙子背影的眼神都十分沮丧。他道歉道：“我很抱歉。我是个客人，我不该――”

“不要傻，”依拉抚慰道，“是他的错，跟你没关系。坐下来吃东西。”

“阿然是个麻烦的年轻人，”乐恩忧心忡忡，“他是个好孩子，但是我觉得他似乎无法完全遵守叶之路的教诲。恐怕族里有些人确实会这样。请坐。我愿与你分享我的营火。请坐？”

珀林慢慢坐下，仍然觉得很尴尬。“那些无法遵循叶之路的人怎么办？”他问道，“我指的是巧手族人。”

乐恩和依拉交换了一个担忧的眼神，乐恩回答道：“他们，迷失者，会离开我们，到村子里居住。”

依拉看着孙子离去的方向：“迷失者是不会幸福的。”她叹了口气。当她派发碗勺时，脸上已经恢复了平静。

珀林低着头，后悔自己问了这个问题。依拉默默地为大家盛上浓香炖菜，递上脆皮面包。众人默默地吃着。炖菜很美味，珀林一口气吃了三碗，微笑着看到伊莱迩吃了四碗。

晚餐后，乐恩开始给烟斗填烟叶，伊莱迩也拿出自己的烟斗，从乐恩的油皮袋子里拿烟叶填上。点燃、填实、再点燃后，他们俩回到原位，静静地吸烟。依拉拿出一包编织用品开始织东西。太阳低低地挂在西边树上，只剩一团红色火焰。营地已经为夜晚做好了准备，不过依然忙碌，只是换了方式。珀林刚刚进来时看到的那些演奏音乐的人换过了，在火边跳舞的人更多了，舞动的影子在马车之间跳跃。某处传来了男声合唱。珀林滑到地上背靠着树干，很快就打起了瞌睡。

过了一会儿，乐恩问道：“伊莱迩，自从你上一个春天离开我们到现在，有遇到其他徒洒安人吗？”

珀林的眼皮睁了睁，但很快又滑了下来，半开半眯。

“没有，”伊莱迩含着烟斗回答，“我不喜欢人太多的地方。”

乐恩轻笑道：“特别是一群生活方式与你完全相反的人？不，我的老朋友，不要担心。我早就不抱希望你能加入我们了。不过，我们上次分手后，我听到了一些传言，我想，如果你没有听说过，也许会有兴趣听听。我本人觉得挺有意思的，每次我们遇到不同的巧手族人时，都会听他们说起。”

“我听着呢。”

“最早是在两年前的春天，我们遇到了一队沿北路穿越废墟的巧手族人。”

珀林猛地睁开眼睛：“废墟？艾尔废墟？他们穿越艾尔废墟？”

“有些人是可以自由出入废墟、不被艾尔人打扰的，”伊莱迩说道，“比如吟游诗人。还有小贩，当然他们得诚实。徒洒安人更是经常穿过那里。卡尔汉的商人在生命之树引发艾尔战争之前也是可以的。”

“虽然我们试图跟艾尔人对话，”乐恩难过地说道，“但是他们躲避我们，只是远远地看着，既不走近我们，也不容许我们走近他们。有时候我担心很他们也许会知道那首歌，虽然我也觉得不太可能。你也知道，艾尔男人不唱歌。这很奇怪不是吗？艾尔的男孩成人之后，只唱战歌和挽歌。我听过他们为死去的族人唱歌，还听过他们为死在他们手下的人唱。那首歌哀伤得能令石头落泪。”依拉一边编织一边点头赞叹。

珀林飞快地想了想，听了乐恩关于在暴力面前逃走的那番话后，他还以为巧手族人一定是整天提心吊胆地过日子的。然而，害怕的人是决不会想到要穿越艾尔废墟的。根据他所听说的传闻判断，心智正常的人是不会试图穿越废墟的。

“如果你要说的跟那首歌有关的话，”伊莱迩开口道，但是乐恩摇摇头。

“不，我的老朋友，不是关于歌的。我也不太清楚它是关于什么的。”他向珀林说道，“年轻的艾尔人常常会到灭绝之境去。有些人单独去，自称他们是响应召唤前去讨伐暗黑魔神。而多数人会组成小队，去杀半兽人。”乐恩哀伤地摇着头，声音低沉，“两年前，一支巧手族的队伍在灭绝之境以南一百里左右的地方穿越废墟，遇到了一个这样的小队。”

“一队年轻女人，”依拉插口道，语气跟她的丈夫一样沉重，“年纪比女孩大不了多少。”

珀林惊讶地“啊”了一声，伊莱迩嘲弄地对他笑了笑。

“小子，艾尔女孩如果不喜欢照料家务和煮饭，是可以不做的。如果她们想当战士，就可以加入她们的战士组织，名叫FarDareisMai的，意思是‘矛之少女’，跟男人并肩作战。”

珀林难以置信地摇着头，伊莱迩被他的表情逗乐了。

乐恩继续说下去，语气带着对艾尔人生活方式的厌恶，也带着困惑：“那些年轻女人，只剩下一个还活着，而且，她也撑不了多久了。她向他们的四轮马车爬去，明显知道他们是徒洒安人，流露的不愿之情比她身上的伤痛更重。但是，她有一个重要的消息必须在死前传递给某人，即使对方是我们一族。男人们沿着她身后拖着的血迹去找生还者，然而，她们已经全都死了，现场还有三倍于她们数量的半兽人尸体。”

伊莱迩坐直了，口里的烟斗几乎掉了下来：“在废墟以内一百里的地方？不可能！半兽人称呼废墟为DjevikK-Shar，意思是死亡之地。就算灭绝之境所有的迷惧灵一起在后面催逼，它们也不可能走进废墟一百里远的。”

“你对半兽人的了解真多啊。”珀林说道。

“继续说下去。”伊莱迩粗声对乐恩说道。

“这队艾尔人的行李中有不少战利品，说明她们是在从灭绝之境返回的途中，被那些半兽人尾随其后追上的。不过，从现场看来，跟艾尔人战斗之后能活着回去的没有几只。至于那个女孩，她不让任何人碰她，就连为她治疗伤口也不让，只顾抓着那队徒洒安人的追寻者的衣服，逐个字逐个字地说，‘毁叶者意图蒙蔽世界之眼，迷失者。他企图杀死巨蟒。警告人民，迷失者。燃世者要来了。告诉他们，准备好迎接破晓之人。告诉他们……’然后，她死了。毁叶者和燃世者，”乐恩向珀林解释道，“是艾尔人对暗黑魔神的称呼，但是其余的话我完全不明白。然而她觉得这句话非常重要，以至于愿意靠近她最瞧不起的人，在临死之前把它传达出去。但是，要传给谁？我们是我们，我觉得她说的人民不太可能是指我们。指艾尔人？就算我们去试，他们也不会让我们有机会说的。”他沉沉地叹道，“她称呼我们迷失者。我都不知道他们原来是这么讨厌我们的。”依拉放下手里的编织活，伸手轻抚他的头发。

“也许这是她们从灭绝之境得到的消息，”伊莱迩沉思道，“这些话真令人费解。杀死巨蟒？杀死时间吗？蒙蔽世界之眼？这就跟说他企图饿死石头一样。也许她只是在胡言乱语而已，乐恩。她受了重伤，快要死了，很有可能分不清现实和幻觉。也许她当时连那些是徒洒安人也分辨不出。”

“她清楚知道自己说了些什么，也知道自己在跟谁说话。这里面一定有一些比她的生命还要重要的意义，只是我们无法理解罢了。我见到你走进我们的营地时，还以为我们一起讨论一下能找出答案，必竟你曾经是――”伊莱迩的手迅速做了个手势，乐恩立刻把到了嘴边的话改为，“――你是我们的朋友，而且知道很多奇怪的事情。”

“这个我不知道。”伊莱迩结束了这场对话。火边恢复宁静，只有不时从其他营火边传来的音乐和笑声。

珀林枕着火边的木头躺着，心里反复琢磨艾尔女人的话，可惜他并不比乐恩和伊莱迩更明白。世界之眼。在他的梦里这个词出现了许多次，不过，他不愿想起那些梦。伊莱迩呢？他很想知道，乐恩本来想说他是什么？为何他要阻止呢？这件事他也想不通。他还想象了一下艾尔女孩是什么样子的，她们竟然深入灭绝之境――在他听过的故事里只有守护者才会到那里去的――跟半兽人作战。这时，他听到伊文娜哼着歌回来了。

他爬起来，走到营火光亮的边缘迎接她。她站定脚步，歪着头看他，黑暗中看不出她脸上的表情。

“你去了很久，”他问道，“玩得开心吗？”

“我们跟他的母亲一起吃晚餐，”她回答，“然后我们跳舞……大笑。当我跳起舞时，感觉那一刻就像能持续永远。”

“他令我想起了威�&#8226；艾‘信。以前你对威�总是很有自制，不会受他诱惑的。”

“阿然是一个温柔幽默的男孩，”她厉声说道，“他令我开心大笑。”

珀林叹道：“我很抱歉。既然你跳舞跳得开心，那么我为你高兴。”

突然她张开双臂拥抱珀林，伏在他的胸前哭起来。他笨拙地轻抚她的发丝，心想，要是岚在这里，他就会知道这时候该怎么做了，他跟女孩相处得很好，不像自己，总是不知道应该如何应对。“我说了我很抱歉，伊文娜。我真的为你高兴。真的。”

“告诉我，他们都还活着。”她对着他的胸膛抽泣道。

“什么？”

她离开他的胸膛，双手抓着他的手臂，在黑暗中抬头看着他。“岚和马特，还有其他人。告诉我，他们都还活着。”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不太确定地看了看四周。“他们还活着。”他终于回答道。

“好。”她飞快地用手指擦了擦脸颊上的泪水，“这就是我想听的话。晚安，珀林。睡个好觉。”她踮起脚尖轻轻吻了吻他的脸颊，就匆忙从他身边走了过去。

他转身看着依拉站起来迎上她，两人低声说着话走进了马车。岚也许能弄明白她究竟怎么了，他心想，反正我弄不明白。

一弯银色新月从地平线上升起，远处传来狼嚎，他打了个哆嗦，明天又要开始担心那些狼了。可是，他错了，他们已经在他的梦境里，等待着他。

第二十六章 白桥镇

谢天谢地，马特终于吹出最后一个摇晃的音符，放下了索姆那雕刻着金银花饰的笛子，这支被吹得严重走调几乎听不出竟然是《劲风撼柳》的曲子总算结束了。岚放开捂着耳朵的双手，一个在附近卷缆绳的水手大声地长舒一口气。一时间，耳边只剩下河水拍打船身的声音，船浆规律地摇动的吱吱声，还有风偶尔吹动桅索的嗡嗡声。因为风总是迎着船头而吹，船帆没有任何作用，所以被卷起来了。

我想我得感谢你，索姆墨立林好一会儿才喃喃说道，你令我深刻体会到了一句老话：不论你怎么教，猪不可能学会吹笛子。水手大笑起来，马特扬起笛子威胁着要砸他。索姆一把将笛子抢回来，熟练地放回它的硬皮盒里。我本来以为你们牧羊人在放羊的时候都是以吹笛子来消磨时间的。你令我明白了不是自己亲眼看到的事情不能相信。岚才是牧羊人啦，马特发牢骚道，他才会吹笛子，我不会。是的，嗯，他确实有点天分。也许我们该练习戏法，小子，你在这方面还是有点潜质的。索姆，岚说道，我不明白你为啥这么努力。他朝那个水手瞄了一眼，压低声音，必竟我们俩不是真的想当吟游诗人啊，这只不过是为了掩护身份寻找茉莱娜和其他人罢了。索姆轻轻扯着胡子，低头看着膝盖上光滑的深棕色笛子盒。小子，如果你找不到他们又如何？我们甚至无法知道他们是否还活着。他们活着。岚坚决回答，看了看马特等待他的支持。可是，马特低着眉，抿着嘴，眼睛盯着甲板。好了，说话呀，岚对他说道，吹不好笛子有什么大不了的，你不可能为这事难过啊。我也吹得不好么。你以前从来都不吹笛子的呀。马特抬起头，仍然皱着眉：如果他们死了呢？他轻声说道，我们得接受现实，不是吗？这时，船头的导航员大喊：白桥！白桥就在前面！岚愣住了，无法相信马特竟然这么轻松地说出这种话来。他凝视着马特的眼睛，久久说不出话来。马特缩着脖子，阴沉着脸和他对视。身边，水手们纷纷走上甲板。岚的心中有许多想说的话，却无法用言语表达。他们必须相信其他人还活着。必须。意识的深处有一个烦人的声音在问：为什么？因为这一切就像索姆讲的一个故事？英雄找到宝藏，打败坏人，从此过着幸福生活？有些故事不是这样结局的，有时候，英雄也会死亡。你是一个英雄吗，岚艾索尔？你是一个英雄吗，牧羊人？马特突然涨红着脸移开了目光。岚收拾心神，跳起来，穿过身边忙忙碌碌的水手向船栏走去。马特慢慢地跟着他，甚至懒得躲开挡在他前面的水手。

人们在船上跑来跑去，光脚把甲板踩得砰砰响。他们忙着调整船绳，绑好这些绳子，又解开那些绳子。有些人搬出许多油皮大袋子，里面涨鼓鼓地塞满羊毛几乎要把袋子撑破。还有人在准备缆绳，那绳子跟岚的手腕一般粗。他们的动作虽然很快，却都十分熟练准确。尽管如此，杜门船长还是在甲板上来回巡视发号施令，责骂那些动作不够快的船员。

飞浪转过阿里尼勒的一个小弯，白桥完全展现在岚的眼前，吸引了他的全部注意力。白桥，他从歌曲里、故事里还有小贩的传言里都听说过它，现在，它就在眼前，他亲眼看到了传奇。

白桥跨过宽阔的河面，桥底比飞浪的桅杆高出两倍有多。阳光中，它从头到尾闪着牛奶一般的白色光芒。跟桥身一样材质的桥墩扎在强劲的水流中，细长细长，样子柔弱得似乎根本无法支撑桥身的重量和跨度。整座白桥浑然一体，就像是用一整块石头雕刻出来似的，又或者说，像是经巨人之手浇铸而成。它宽而高，轻快地横在空中，令人几乎忘记了它原来是多么巨大。相比之下，它东边连接着的城镇就像小矮人。然而，城镇本身也比艾蒙村要大多了，砖石砌起的房屋跟暗礁渡口的屋子一样高大，沿河伸出一根根细手指一般的木建码头。河面上布满了小船，渔民忙着撒网。白桥闪着光芒高高凌驾于这一切之上。

它看起来就像玻璃一般。岚不禁赞叹。

杜门船长在他身后站定，拇指钩着腰间的宽皮带，说道：不，伙计。不论它是什么，肯定不是玻璃。雨下得再大，走在那上面也不会滑脚，而且，就算最锋利的凿子加上最强壮的手臂也无法在上面留下任何痕迹。我一直认为，索姆说道，它是传奇时代的遗物之一。船长冷哼一声：也许。反正它很有用。幸运之神告诉我，也可能是其他人修建的，不一定得是艾塞达依。它未必有那么久远的历史。别偷懒，你这个见鬼的蠢材！他匆匆忙忙地向船尾跑去。

岚更惊奇了。来自传奇时代。可能是艾塞达依建造的。这就是杜门船长游历世界的动力，就是他说的世界奇景和未解之谜。艾塞达依的杰作。道听途说是一回事，亲眼目睹、亲手触摸又是另一回事。你知道的，不是吗？这一刻，岚忽然觉得那牛奶一般的建筑蒙上了一层阴影。他把目光移到河边的码头上，然而，不论他看哪里，那座桥总能出现在他的视野里。

我们成功了，索姆，他挤出一个笑容，没有造反。吟游诗人只是嗯了一声吹了吹胡子，附近两个准备缆绳的水手严厉地瞪了岚一眼，但是立刻继续自己的工作。他赶紧止住笑容，一直到靠岸时都避开不看那两人。

飞浪平稳地转进了第一个码头。码头用厚木搭建，架在涂着柏油的木桩上。船浆轻轻向后划水，调整船身位置。水手们把船上的缆绳抛给码头上的人，把它们系好。另一些船员把那些羊毛袋子挂到船弦外，用来保护船身免被码头桩子刮伤。

船还没停稳，码头的另一边就出现了许多涂着黑亮油漆的高大马车，每一辆马车的车门上都用醒目的金色或者猩红色大字写着自己的名字。登船的踏板刚刚放好，马车里的乘客就急匆匆地登了上船。他们面容光滑，身穿天鹅绒缝制的外套，披着镶丝的斗篷，脚踩软布鞋，每一个人都带着一个衣着朴素的仆人为他提着包铁皮的钱盒子。

他们围住了杜门船长，脸上挂着虚伪的微笑，船长却冷不防地咆哮一声，把他们的笑容都吓走了。你！船长伸出一只粗手指穿过他们指向甲板另一头的佛罗然戈伯，后者立马站定。戈伯额头上被岚的靴子踩伤的淤痕已经消退了，但是他仍旧时不时用手指摸着它，像要提醒自己似的。这是你最后一次在我的船上一边值班一边睡觉了！我诅咒，这也是你在任何船只上的最后一次！现在，你自己选一边码头还是河水立刻滚出我的飞浪！戈伯缩着肩膀，对岚他们三人投以憎恨的目光，特别是看到岚的时候，他的眼神尤其恶毒。他环视甲板希望有人能支持他，但是希望渺茫。船员们一个个停下工作站直，冷冷地迎上他的目光。戈伯退缩了，眼中又闪起凶光，而且，加倍凶狠。他喃喃诅咒着，冲向船员舱室。杜门派了两个人跟着他确保他不会搞破坏，然后咕哝着把注意力转回围着自己的商人身上。那些商人的微笑立刻回到脸上，频频鞠躬好像从没有被打断过。

索姆叫岚和马特回去收拾东西。不过他们俩除了身上的衣服，也没剩多少东西了。岚的毛毯卷和鞍囊还在，还有父亲的宝剑。他握着剑呆了一会，一时之间，对家乡的思念强烈得令他双眼刺痛。我还能见到塔吗？还能回家吗？家。我余下的一生都将在逃跑中渡过，逃跑着，惧怕着自己的梦境。他抖抖身子叹了口气，把剑挂在腰带上。

戈伯在两个船员的监视下回到甲板上，双眼直视前方，可是，岚能感觉到他身上发出的阵阵恨意。他挺着腰，阴沉着脸，僵直地走上踏板离开飞浪，粗鲁地推开码头上的人，很快就消失在商人的马车后不见了。

码头上的人不算多，有衣着朴素的工人，修补渔网的渔夫，还有少数人特意从镇里前来观看今年头一艘从萨达亚下来的商船。没有一个女孩是伊文娜，没有一个人像茉莱娜、或者兰恩、或者其他岚希望见到的人。

也许他们没有到码头来。他说道。

也许。索姆简略地回答，一边把乐器盒背到肩上，你们俩要提防戈伯，他肯定会设法捣乱的。我们必须尽量低调地通过白桥镇，最好人人都在我们离开后五分钟之内就把我们忘记。他们走上踏板，斗篷在风中飘荡。马特把弓斜背在胸前，虽然他们已经在船上过了不少日子，仍有几个船员看了看他，他们很少用弓。

杜门船长离开那群商人，在踏板上截住了索姆。

你现在就走吗，吟游诗人？你要不要考虑一下继续坐船呢？我会一直行驶到伊连，那里的人很尊敬吟游诗人，在那里表演你的艺术最合适不过了。我会在赛仿节之前把你送到，就是那个讲述大猎角传奇的比赛，你知道的，胜者有一百个金币的奖金。奖金很丰厚啊，船长，索姆华丽地鞠了一躬，扬了扬斗篷，五彩补丁随之鼓动，比赛也很吸引，肯定能吸引世界各地的吟游诗人前去参加。不过，他淡淡补充，恐怕我们无法负担您的船费了。啊呀，嗯，这个么船长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一个皮钱包丢给索姆，索姆一把接住，里面叮当作响，船费还给你们，这里面有多的了。船身的损伤比我想象中的要小，而且，你一路都在工作，讲故事，奏竖琴。如果你一直跟船到狂暴之海，我可能还会再付你这么多，而且还在伊连停留让你参加赛仿节。在那里，一个优秀的吟游诗人就算拿不到冠军，也可以小赚一笔。索姆掂量着手里的钱包犹豫了，岚插口道：船长，我们约了朋友在这里见面，说好了要一起去卡安琅的。所以，只好下次再去伊连了。索姆歪了歪嘴唇，吹了吹长胡子把钱包收进口袋：如果我们想见的人不在这里，我们也许会来的，船长。啊，杜门冷冷说道，你考虑一下。可惜现在我的船上没有戈伯可以转移其他船员的怒气了，不过，我说过要做的事一定会做。只是，从现在开始我得放松一下他们了，可能为此得花费平常三倍的时间才能到达伊连。嗯，也许那些半兽人真的只是在追赶你们三个。岚眨眨眼，没有说话。可是马特却没有这么谨慎。

为啥您会认为它们不是呢？他问道，它们跟我们争夺同一个宝藏啊。也许，船长哼道，语气里满是怀疑。他用粗手指梳理了一下自己的胡子，又指着索姆收起钱包的口袋说道，如果你肯回来表演，令我的船员忘记我逼迫他们辛苦工作，那么，我肯付双倍的酬劳。考虑一下。我明天黎明时分出发。他转身回到商人身边，张开双臂为耽搁他们表示抱歉。

索姆还在犹豫，岚在他改变主意之前赶紧催着他走下了踏板，吟游诗人也没有抗议。码头上的人们看见索姆的补丁斗篷，开始低声议论，有人朝他大喊，询问他会在哪里表演。岚沮丧地想，这怎么可能低调啊，恐怕到了傍晚整个白桥镇都知道来了一位吟游诗人了。尽管如此，他还是催促索姆加快脚步。索姆赌气一言不发地大步走着，对人们的询问不理不睬。

高高坐在马车驾驶座上的车夫饶有兴趣地低头看着索姆，不过他们的自持身份不能大声呼喊。岚也不知道该往哪里走，于是转进了白桥底下一条跟河流平行的街道。

我们必须找到茉莱娜和其他人，他说道，而且要快。我们早该想到要换掉索姆的斗篷的。索姆忽然恢复了精神停下脚步：要想知道他们是否在这里，或者是否经过，问旅店老板就知道了，旅店老板知道所有的新闻和流言。不过，必须问对人。如果他们不在这里他来回看着岚和马特，我们三个就得谈谈了。说完，他转身往离开河岸的方向走进镇子，斗篷随着他的脚步波浪起伏。岚和马特不得不快步跟上。

从近处看，那座宽阔的奶白色大桥仍然压倒一切地高高在上，不过，走进镇子以后，岚才发现其实这个白桥镇跟拜尔隆一样大，只是没有那么拥挤。街上有一些小推车，用马匹、牛或者驴子拉着，也有用手推的，没有大马车。看来那些大马车是商人才用的，现在都挤到码头去了。

沿街分布着各种商店，招牌随风摇晃，不少人就在自己的店子门前工作。他们经过一个正在修补锅子的男人，还有一个裁缝把做好的衣服在光线下举起来让客人仔细查看。一个鞋匠坐在自己的店门前，挥着锤子敲打一只靴子的鞋跟。小贩大声叫卖，宣称自己提供磨刀或者磨剪子的服务，不停招呼路过的人说自己卖的碟子、或者水果、蔬菜很便宜，不过，有兴趣的人不多。那些卖食品的商店，里面摆放的食物少得可怜，比起岚印象中拜尔隆的店子要少多了。河面上虽然有那么多渔船，鱼贩的店子里却只有小小的几堆鱼儿。日子还不算太难过，但是人人都知道，如果天气再不转暖，大家将面临怎样的困境，所以，人人都愁眉不展。

白桥的桥脚连接着镇子中央的一个大广场，地上铺的石板经历数代，早已被靴子和车轮磨破。围绕着广场的是一家家旅店、商店，还有一些高大的红砖屋子，上面挂着牌子，有一些的名字岚在码头的马车上见过。索姆似乎很随便地在这些旅店里挑了一家走了进去。这家店的门上挂着一个随风摆动的招牌，上面一边画着一个男人背着行李大步走路，另一边画着同一个人枕着一个枕头，店名是：远行者休憩地。

旅店大堂里人很少，只有一个胖乎乎的旅店老板，他正在从一个酒桶里倒啤酒，还有两个穿着粗糙工作服的男人在远处的桌子边坐着，阴郁地看着手里的啤酒。岚三人走进去时，只有旅店老板抬起头。一道齐肩高的墙壁把这个大堂一分为二，两边都有桌子和壁炉。岚有点无聊地猜想，是不是所有的旅店老板都是又胖又秃头的啊？索姆精神勃勃地搓搓双手，跟老板聊了聊这寒冷的天气，点了热的加香葡萄酒，然后低声问道：有没有地方可以让我和朋友们不被骚扰地说说话？老板朝那道矮墙点点头：墙的另一边是这里最合你要求的地方了，除非你想租一个房间。那道墙是为了那些上岸的水手们修的，他们互相之间似乎总是合不来，为了避免他们在我的店里打架，只好用墙把他们隔开。他从一开始就在打量索姆的斗篷，此刻他歪着头，眼神透着狡猾，你要在这里住吗？已经有一段时间没有吟游诗人到镇上来了。人们很乐意掏钱来观看表演，好减轻担忧。我甚至可以给你的住宿和食物打折。低调，岚闷闷不乐地想。

您真慷慨，索姆熟练地鞠了一躬，也许我会接受您的邀请。不过现在，我需要一些私人空间。我会把你要的酒送过去。我刚才说的表演报酬在这里来说不错的哟。墙另一边的桌子都是空的，不过索姆在正中间的一张桌子旁坐了下来。这样没有人能趁我们不注意偷听，他解释道，你们听到那个家伙说的吗？他会给我们打折。什么啊，我可以令他的生意翻倍，竟然只是打折。有些诚实的旅店老板会给吟游诗人免费住宿，甚至还另外付钱呢。所有的空桌子都不太干净，地上很明显已经好几天、甚至好几星期没有打扫过了。岚看了看周围，皱起了眉头。艾维尔先生就算是病倒了也不会容许他的店子变得这么脏的。

我们只想打听消息，记得吗？为啥找这里？马特问道，我们刚才经过好几家比这里干净的旅店。因为它正对大桥，索姆说道，桥的那边就是前往卡安琅的大路。每一个路经白桥镇的人都会经过这个广场，除非他们走水路，而我们知道你们的朋友不会走水路。如果这里没有他们的消息，他们就不在这个镇上。由我来负责套话好了，言辞必须十分小心。这时，旅店老板来了，他一手抓着三只白�酒杯，另一手用毛巾扫了扫桌子，放下杯子接过索姆付的酒钱。如果你住下来，就不用付饮品费用了。这可是好酒啊。索姆装出微笑：我会考虑的，老板。这里有什么新闻吗？我们之前都呆在消息落后的地方。大新闻，就是这样。大新闻。老板把毛巾搭在肩上，拉了一张椅子，手臂交叉搁在桌子上坐下来，长舒了一口气，一边说着能坐下来真是太好了。他名叫巴提，刚坐下来就开始说自己的脚，什么长了鸡眼发炎啊，每天多数时候得站着啊，还有用什么药物来治疗啊，等等。索姆不得不再次提起新闻，他立刻流畅地把话题转了过去。

果然是大新闻。罗耿，伪龙神，试图把军队从希尔丹转移至特尔，途中在路伽附近进行了一次大规模战役，结果被俘虏了。老板问他们知不知道预言的事？索姆点点头，于是巴提就继续说。南方的道路上挤满成千上万侥幸还活着的逃难者，他们往各个方向逃走。

当然巴提挖苦地笑着没有人支持罗耿。噢，不，你找不到多少肯承认自己支持他的人，现在没有。只有那些到处寻找安身之所的难民。俘虏罗耿的当然有艾塞达依。巴提说到这的时候往地上吐了口口水，提到她们正在把罗耿带往塔瓦隆时又吐了一次。巴提是一个正派人，他说，是一个值得尊敬的人，要他说，所有的艾塞达依都应该回到她们的灭绝之境去，把塔瓦隆也带走。如果他能躲开，他不会靠近任何艾塞达依一千里以内。当然，他听说她们在北归途中的每一个村镇都会停留，把罗耿示众，宣布伪龙神已经被俘，世界已经恢复安全。他倒很希望可以亲眼看看，虽然那意味着要接近艾塞达依，还说，他有点想到卡安琅去。

她们要把他带到那里去呈给摩菊丝女王，老板以手抚额表示尊敬，我从来没有见过女王。男人应该都去见见他的女王，你说是不是？罗耿可以做那些事，巴提转动的眼珠和不齿的语气很明显地说明他指的是什么。两年前他见过前一个伪龙神，当时那家伙被押着经过镇外。不过那人只是一个自以为了不起的家伙，当时根本用不着出动艾塞达依就已经把他制服。士兵们用铁链把他锁在四轮马车上，他阴沉着脸躺在上面呻吟，每次有人朝他扔石头或者拿棍子戳他时，他就用手抱住脑袋。攻击他的人很多，那些士兵也不阻止，只要他死不了就行。最重要的就是让人们看清他根本没什么特别。他不能做那些事。但是这个罗耿就不同了，值得一看。那将是巴提可以用来讲给外孙听的事迹。唯一的问题是，他放不下旅店的事务。

岚饶有兴趣地听着。当初帕丹菲恩到艾蒙村时，带来了这个能真真确确地使用唯一之力的伪龙神的消息，那是数年以来双河地区听到的最大一件新闻了。虽然那以后发生了许多事，把这件事推到了他的脑后，这也仍然是人们会谈论多年，讲给儿孙听的大事。不论巴提是否真的见到了罗耿，他也可能告诉孙子说自己见过了。至于发生在双河小村落里某些农夫身上的事，没有人会认为值得一提，除了双河人自己。

这件事，索姆说道，是一个不错的故事题材，说不定可以流传一千年。我真希望能亲身经历。他说话的语气就像这是一件再简单不过的事实，岚也有同感，我也想去看看这个人。您没有说她们走的是哪条路。也许附近有别的旅行者可能知道路径？巴提满不在乎地摆了摆脏手：北上，这里每个人都只知道这些。你想看他的话，就去卡安琅好了。我知道的就是这么多，而且，白桥镇里数我消息最灵通。您当然是的。索姆毫不犹豫地回答，我想一定有许多途径此地的陌生人在您的店里休息过。我在白桥脚下一眼就看见您店子的招牌了。我告诉你，不只西边来的人能看见。两天前这里来了一个家伙，是个伊连人，带着一份贴满封条绑满带子的公告，就在我店子外面的广场上宣读。那家伙说他要把那份公告一直带到迷雾山脉去，如果道路通畅的话，甚至要带到艾莱斯大洋。还说，他们派了人到世界各地去宣读那份公告。旅店老板边说边摇头，迷雾山脉。我听说那里终年覆盖在浓雾之中，雾里藏着的怪物在你来得及逃跑之前就能把你的血肉剥离骨头。马特偷偷笑了，被巴提瞪了一眼。

索姆前倾身体专注地问道：那份公告说什么？还有什么，当然是猎角者召集啦。巴提惊讶地反问，难道我刚才没有说吗？伊连号召所有肯宣誓为猎角奉献生命的猎人前往伊连聚集。你能想象吗？把你的生命奉献给一个传说？不过，我猜他们也还是能召集到一些傻瓜的，世上总是有傻瓜。那个家伙宣称世界末日，就是，跟暗黑魔神的最后一战即将来临。他呵呵笑了，但是笑声显得勉强，只是一个强迫自己相信这件事好笑的笑容而已，他们大概认为必须在那之前找到瓦勒�之角。你觉得这事怎样？他咬着指节沉思片刻，当然了，经过这个冬天以后，我觉得他们还是有点道理。这样的冬天，加上这个叫罗耿的家伙，还有之前那两个伪龙神。为什么在过去的几年内这些人都自称龙神转生？还有这个冬天。这些事情一定预示者什么。你怎么想？索姆似乎没有听到他的问话，自顾自轻声背诵：在那孤单的最后一战中，为对抗长夜的降临，山川将化为护卫，死者将化为战士，因为，坟墓亦无法阻挡我的召唤。就是这样。巴提露出笑容，好像已经看见人群一边观看索姆的表演，一边给他付钱，就是这样。大猎角传奇。就讲这个，观众一定能把这里挤得满到屋顶。这里人人都听到那个公告了。索姆的心思似乎仍在千里之外，于是岚回答道：我们在找几个朋友，他们应该会从西边来，经过这里。过去的一两周里，经过这里的陌生人多吗？有几个，巴提缓缓说道，总是会有几个的，从东边和西边来的都有。他逐个看了看他们，突然变得警惕起来，他们，你们的这些朋友，是什么样子的？岚刚张开口，索姆忽然神归，向他使了一个严厉的眼色，他立刻住了口。吟游诗人恼怒地叹了口气，朝旅店老板说道：是两男三女，他显得很不情愿，他们也许是一起的，也可能是分开的。他简单地描述了一下每个人的特征，足够令没有见过他们的人认出他们，又不会知道他们的身份。

巴提一手摸着脑袋，整理着稀疏的头发，缓缓站了起来。不用你在这里表演了，吟游诗人。事实上，如果你能尽快喝完酒离开这里，我将非常感谢。如果你够聪明，离开白桥镇。有其他人打听过这些人吗？索姆做出对答案毫不在意样子，喝了一口酒，朝老板挑起了一边眉毛，是谁？巴提又用手理了理头发，挪动双脚似乎想走开，然后，点了点头回答：我记得，大约是一个星期前，有一个鬼鬼祟祟的家伙从桥的那边过来。人人都觉得他是个疯子，他总是自言自语，没有片刻静止，就算是站着也动个不停。他在找同样的其中的几个人。他问的话显得这件事很重要，但是他的行动却像根本不关心答案。一半的时间里他在说要在这里等他们，另一半的时间里又说时间紧迫他得继续上路。这一刻他在哭诉恳求，下一刻又像个国王一样下达命令。不管他是不是疯子，有一两次他几乎要挨揍了。守卫们为了他的安全差点要把他关到牢里。他当天就朝着卡安琅的方向走了，一边自说自话一边哭喊。我说了，他是个疯子。岚询问地看着索姆和马特，他们俩都摇摇头。就算那个鬼祟的家伙是在找他们，他们也不认识这样一个人。

您肯定他找的人跟我们找的人一样？岚问道。

有几个是的。那个战士，和那个穿丝衣的女人。不过他关心的不是这两个人，而是三个乡下男孩。他的目光飞快地扫过岚和马特，快得岚不敢肯定那是不是他自己的错觉，他不顾一切要找到他们。不过我说了，他是个疯子。岚打了个冷战，不禁疑惑这个疯男人究竟是谁，为什么要找他们。一个暗黑之友？巴阿扎门会使用疯子吗？他是个疯的，但是另一个巴提的双眼不安地眨着，舌头连连舔着嘴唇，第二天第二天，另一个我从来没见过的人来了。他停了下来。

另一个？索姆等了一会，终于问道。

虽然他们所处的这半边大堂只有他们四人，巴提还是先看了看四周，甚至踮起脚尖看看矮墙的另一边。然后他才开口说话，声音又轻又快。

他全身黑衣。兜帽拉得很低遮住整张脸，然而你能感觉到他在看你，就像冰柱直插你的脊梁骨。他他跟我说话。他缩起身子，咬了咬嘴唇才继续道，声音就像一条蛇在枯叶上爬过，令我的胃都要结冰了。每次他回来，都问同样的问题。跟那个疯子一样的问题。没有人能看见他进来他就是那样突然出现在眼前，不论白天黑夜，令你立刻僵在当场。人们开始提心吊胆。更恐怖的是，看门人说他从来没有见过他从任何一个城门经过，出或者进都没有。岚克制着装出一张空白的脸，拼命咬紧牙关咬得牙齿生疼。马特愁容满面，索姆低头看着酒杯。他们谁都不愿意说出那个词，但是，它就悬在他们之间的空气中。迷惧灵。

如果我见过这样一个人，一定终身难忘。过了好一会儿，索姆才说道。

巴提猛摇头：见鬼，你一定会的。你肯定会。他他想要的人跟那个疯子一样，除了一件，他说有一个女孩跟他们一起。还有他斜眼看着索姆一个白发的吟游诗人。索姆的双眉唰地跳得老高，岚看得出来他是真的非常吃惊。一个白发的吟游诗人？啊，这世界上上了年纪的吟游诗人多得很。我跟您保证，我不认识这个家伙，而他也没有任何理由要找我。可能，巴提阴沉着脸，他说得不多，不过我的感觉告诉我，如果任何人企图帮助或者藏起这些人，他会非常不高兴。不论如何，我把我跟他说的话告诉你。我没有见过任何他要找的人，也没有听说过他们，是真的。我没有见过他们任何一个人。他特别加重了最后一句话的语气。突然，他把索姆付的酒钱叭的摔在桌上。你们喝完酒就走，听到了吗？听到了吗？然后，他忙不迭地走了，边走还边回头看。

一只黯者，旅店老板走后，马特虚弱地说道，我早该想到它们会到这里来找我们。而且，它还会再来，索姆身体向前靠在桌子上，压低声音道，我们不如悄悄回到飞浪上，接受杜门船长的邀请。那些怪物肯定都把精力集中在搜寻通往卡安琅的道路上，而我们则往一千里以外的伊连去，迷惧灵绝对不会想到的。不，岚一口否决，我们要么在白桥镇等茉莱娜和其他人，要么就去卡安琅，只有这两个选择。索姆，这是我们已经说好了的。你发疯了，小子。事态已经变了。你听我讲，不论刚才这个老板怎么说，一旦面对迷惧灵，他会把我们的一切和盘托出，包括我们喝了什么饮料、靴子上有多少尘土。岚打了个冷战，他想起了黯者那无眼的目光。至于卡安琅你以为那只类人不知道你打算去塔瓦隆吗？现在坐船逃往南方是最佳选择。不，索姆。逃到离黯者千里之外的地方去对岚来说是一个很大的诱惑，他不得不强迫自己把反对的话语挤出口，他深吸一口气稳定自己的声音，不。想想，小子。伊连啊！地面上不可能再有比它更宏伟的城市了。还有，大猎角召集！这是近千年来的头一回啊。全新一轮的猎角传奇就要诞生了。你想一想。这是你做梦都梦不到的事啊。等到那只迷惧灵查出我们的踪影，你都已经变成灰发老头了，那时候，你早已厌倦照看孙子的生活，就算被它们找到也已经无所谓了。岚的表情倔强起来：你要我说多少遍不呢？不论我们去哪里，它们都会找到我们的。伊连也会有黯者的。还有，我们如何能逃脱梦境？索姆，我想知道我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我要去塔瓦隆。如果能跟茉莱娜一起去最好，就算没有她，就算只剩我自己，我也要去。我必须找到答案。但是，我说的是伊连，小子！是一条逃脱的道路，沿河南下，让它们往另一个方向瞎找。见鬼了，梦境不会伤害你的。岚不说话。梦境不会伤人吗？梦中的荆棘能刺伤真实的手指？他真想把那个梦也告诉索姆。然而，你敢告诉任何人吗？巴阿扎门出现在你的梦里，究竟那是梦还是现实？暗黑魔神跟你面对面，你敢把这件事告诉谁？索姆似乎明白了，他的面容柔和下来：就算是那些梦，伙计，它们也不过是梦而已，你说是不是？马特，为了光明，你跟他说说啊，我知道你肯定不想去塔瓦隆的。马特脸红了，半是尴尬，半是生气。他避开不看岚，反而对着索姆怒目而视：你何必在这里瞎忙活？你想回到船上去？那你就回去好了。我们能照顾自己。吟游诗人无声地笑了，瘦削的肩膀一抖一抖，但是，他的声音却因生气而绷紧：你们以为你们对迷惧灵的了解很深，可以自己逃走，是不是？你们已经准备好自己走路到塔瓦隆，把自己交给艾梅林殿下？甚至，你们知道如何分辨艾塞达依之中不同的结吗？真见鬼，小子，如果你们以为你们能自己到塔瓦隆去，那么你告诉我，我走。走。马特吼道，一手滑进斗篷里。岚震惊地意识到他手里正抓着ShadarLogoth的匕首，甚至准备要使用它。

分隔大堂的矮墙另一边忽然响起了沙哑笑声，一个轻蔑的声音大声说话。

半兽人？你不如去穿上吟游诗人的斗篷！你喝醉了！半兽人！那不过是边疆人的大话。这些话像一壶冷水把怒火都浇灭了。连马特也半转过身看着那堵矮墙，睁大双眼。

岚从墙上露出半个头往那边看了看，心里一沉，立刻缩下身子。佛罗然戈伯在墙的那边，就坐在他们进门时看见的那两个客人的桌旁。他们虽然取笑他，却愿意听他说下去。巴提正在擦一张脏得不行的桌子，没在看戈伯和那两个男人，只不过，他不停地擦着同一个地方，身体像那三人倾斜得几乎要摔倒。他也在听。

是戈伯。岚重重坐回原位，说道。其余两人立刻绷紧了神经。索姆迅速打量了一下他们所处的这半边大堂。

墙那边，另一个男人的声音说道：不，不，以前有过半兽人。不过在半兽人战争期间被杀光了。是边疆人的大话。第一个声音坚持道。

我说的都是真的。戈伯大声争辩，我曾经到过边疆，见过半兽人，它们就像坐在这里的我一样真实。那三个人声称半兽人追赶的是他们，但是我知道真相，这就是我不能再留在飞浪上的理由。我从以前就开始怀疑贝乐杜门了，不过那三个人也肯定是暗黑之友。我跟你说他后面的话被笑声和粗鲁的取笑淹没了。

究竟还要多久，岚在心中猜测，旅店老板才会听到戈伯说出那三个人的样子？如果，他还没有说过。如果，他不会立刻联想起他刚刚才见过的三个陌生人。要离开大堂，只有一道门，必须经过戈伯所在的桌子。

也许上船的主意不是那么差。马特低声说道，可是索姆摇了摇头。

那条路不再可行了。吟游诗人的话语又轻又快。他把杜门船长给的皮钱包取出来，草草将钱分成三份。戈伯的故事不用一个小时就能传遍整个镇子，不管人们信不信都好，类人随时都会听说此事。杜门明天早上才开船。运气最好的情况下，他到伊连的路上一路都会有半兽人在追赶他。他为了某个理由对此也早有预料，只是，对我们却没有任何好处。我们现在没有别的办法了，只有逃跑，而且，要拼命逃跑。马特飞快地把索姆推到他跟前的硬币扫到口袋里。岚则慢慢地捡起自己的一份。茉莱娜给他们的银币不在其中，杜门给的是同等重量的其他银币，但是不知为何，他宁愿要回艾塞达依的银币。他一边把钱放进口袋，一边询问地看着吟游诗人。

这是为了防止我们走散，索姆解释道，我们尽量留在一起，但是如果真的走散了嗯，你们俩能照顾好自己的。你们是好孩子。只有一点，为了你们的性命着想，远离艾塞达依。我以为你会跟我们一起走。岚说道。

我是的，孩子，我是。不过它们越来越近了，只有光明才知道以后会如何。啊，不管了。也说不定会没事发生。索姆顿了顿，看着马特，我希望你不介意我继续跟你们在一起。他淡淡说道。

马特耸耸肩，逐个看了看另外两人，又耸耸肩：我只不过是神经过度紧张罢了。我好像没法控制自己。每次我们刚停下来喘口气，它们就又追来了，就好像有人在我的脑后一直监视着我们似的。现在我们怎么办呢？隔壁爆出一阵笑声，又再次被戈伯打断。他大声说服那两个男人自己说的是真话。岚心想，到底还要多久呢。巴提迟早会把戈伯说的三个人跟他们三个联系起来。

索姆推开椅子站了起来，驮着背以免墙那边的人看见。他示意两人跟着，轻声嘱咐：保持安静。从他们这边壁炉两旁的窗子看出去，是一个小巷子。索姆仔细观察其中一扇窗户，把它拉起一点，刚好够他们挤出去。窗户只发出了轻微声响，在矮墙那边的一片笑声和争执声中，三尺以外就肯定听不见它的声响了。

一爬出巷子，马特就往街上走，索姆赶紧抓住他的胳膊。慢点，吟游诗人说道，先想清楚下一步怎么做。他从外面尽量把窗户关好，转身打量巷子。

岚跟随索姆的目光看看四周。另一边是一个裁缝店，巷子中间只有几个雨桶，地面干涸，铺满灰尘。

你为什么要这样做？马特又问，如果你离开我们会安全得多。你为什么要跟我们一起？索姆久久地看着他。我以前有一个侄子，欧文，他疲倦地说道，脱下身上的斗篷，开始把行李堆在地上，乐器盒子被仔细的安置在最上面，他是我兄弟唯一的儿子，是这个世上我唯一的亲人。他惹上了艾塞达依的麻烦事，而我当时忙于其他的事，虽然我也不知道自己能为他做些什么，然而当我终于动手尝试去帮助他时，已经太迟。几年以后，欧文死了。你可以说，是艾塞达依杀死了他。他站起来，没有看他们，声音仍然很平淡，但是，他转过头时岚瞥到他的眼里含着泪水。如果，我可以保护你们俩远离塔瓦隆，也许就能减轻对欧文的愧疚。你们在这里等着。他依然避开他们的目光，匆匆往巷子入口走去，在接近入口前慢下脚步。迅速扫视了一下外面，然后装出很随意的样子走了出去，不见了。

马特迈了半步想跟上去，又停住了。他不会留下这些东西不要的，他说道，轻抚着装乐器的皮盒子，你相信他刚才的故事吗？岚耐心地在雨桶旁边坐下：马特，你怎么了？这不像你啊，我好多天没见你笑过了。我讨厌像兔子那样被人追杀。马特粗鲁地打断了他，又叹了口气，仰头靠着旅店的砖墙。就算是这样，他看起来还是绷紧了神经，眼睛警惕地转动着。对不起。接连不断的逃亡，遇到这个那个陌生人，还有所有的一切。我变得神经质，每次我看着某个人，就会不由自主地想他会不会向黯者告发我们，或者想欺骗我们，抢我们东西，或者光明啊，岚，这些事不会令你紧张不安吗？岚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短促的大笑：我早已经吓得不知道什么叫做紧张了。你猜艾塞达依对他的侄子做过什么事？不知道，岚觉得心神不安，就他所知，男人只会因为一个理由惹上艾塞达依的麻烦，我想，跟我们不一样。我想也是，不会跟我们一样。两人靠着墙壁，沉默了。岚也不知道他们静了多久，也许是几分钟，感觉就像一个小时般漫长。他们在那里，等索姆回来，等巴提和戈伯打开窗户指认他们是暗黑之友。然后，巷口出现了一个男人，他的个子很高，斗篷的兜帽拉得很低遮住脸孔，尽管天色还亮，他的斗篷却像黑夜一般漆黑。

岚慌忙爬起来，伸手紧握塔的宝剑，指节发疼，口里干得冒烟，拼命吞口水也无济于事。马特也站了起来，一手伸进外套。

男人走得更近了，岚的喉咙随着他的脚步攥得越来越紧。突然，男人站定了，一把扯下斗篷的兜帽。岚双脚一软几乎跪倒。是索姆。

啊，既然你们俩都认不出我，吟游诗人咧嘴笑道这个伪装不错么，一定能混出城门。索姆从他们身边走过，开始迅速把他那件补丁斗篷里的东西转移到新斗篷上，动作快得岚来不及看清那里面到底有些什么宝贝。这时候，他才看清楚那件新斗篷是深棕色。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只觉得口里仍然发干，喉咙仍像被拳头攥着一般。是棕色，不是黑色。马特的手仍然藏在外套里，看着索姆背影的样子竟像是仍在考虑是否要使用那把匕首。

索姆抬头瞄了他俩一眼，然后更严厉地看着他俩：现在不是在这里发抖的时候，他熟练地用补丁斗篷把乐器盒子打成包袱，斗篷的里子朝外藏起五彩补丁，我们每次一人，逐个从这里走出去，互相之间保持在视线之内的距离，这样子不容易引人注意。你能不能驮起背来走路？他又对岚说道，你的身高太显眼了。他把包袱甩到背上站起来，带上兜帽，白发的吟游诗人摇身变成了一个穷得买不起马、更租不起车的普通旅行者。走。我们已经浪费不少时间了。岚完全赞成索姆的办法，虽然如此，他离开小巷走进外面的广场前还是犹豫了一下。外面只有零零散散的行人，没有人往他们多看一眼多数人连看也不看但是他还是绷紧了肩膀，随时准备听到有人大喊暗黑之友，然后这些普通人都会应声变成谋杀者。他扫视眼前的开阔广场，只看到人们在忙着各自的日常事务。当他把视线收回来时，广场中间出现了一只迷惧灵。

至于这只黯者是从哪里冒出来的，他根本无暇猜想，因为它已经开始朝着他们三人走来，缓慢却致命，如同一只盯上猎物的猎食动物。行人如突然遇到急事般纷纷走避，连看也不敢看。广场很快就空了。

那漆黑的斗篷把岚定在原地。他试图召唤虚空，但此刻就像在迷雾中瞎摸一般困难。黯者那隐藏在兜帽下的注视直刺入他的身体，把他的骨髓寸寸冻结。

不要看它的脸，索姆低声说道，声音发抖沙哑，就像是一点一点地挤出来似的，见鬼了，不要看它的脸！岚几乎是呻吟着把视线扯开，这就像把吸附在脸上的水蛭撕走一般痛苦然而，即使他盯着广场上的石头，他仍能看到迷惧灵正在靠近，就像一只戏弄老鼠的猫，在咬死它之前尽情享受看着它徒劳挣扎的乐趣。黯者跟他们的距离已经缩短了一半。我们就站在这里等它吗？他咕哝道，我们得逃逃走。但是，他无法挪动自己的双脚。

马特终于把红宝石匕首拿了出来，抖着手握着，牙齿紧咬嘴唇，面容因恐惧而扭曲。

心里要想索姆咽了咽口水，嘶哑地继续道，心里要想着你一定能逃脱，听到吗，小子？他开始自言自语，岚只能听到欧文这个词。突然，索姆怒道：我一开始就不该跟你们这些小子搅到一起的。真是不该。他一抖肩膀，把用补丁斗篷打的包袱卸下塞到岚的手中。给我好好照看这些。我说跑的时候，你们俩立刻就跑，不要停，一直跑到卡安琅去。去找女王的祝福。这是一家旅店的名字。你记好了，万一你给我记住就是。我不明白。岚问道。迷惧灵离他们不到二十步了。他的双脚如灌铅般沉重。

你记住就是！索姆厉声吼道，女王的祝福。现在，快跑！他伸出双手在他们两人肩上各推了一把，岚在这一推之下迈开了脚步，跟马特一起跌跌撞撞地跑了起来。

快跑！索姆也长长地咆哮着一跃而起，却不是跟在他俩后面，而是冲向了迷惧灵。双手挥舞着如同在舞台上表演一般，匕首随之出现。岚停住了，但是马特拉着他继续往前冲。

黯者大出意料，从容不迫的脚步变成蹒跚躲避，手向腰间的黑色邪剑伸去，可是吟游诗人的长脚飞快地迈过两人之间的距离，在迷惧灵来得及把剑完全拔出之前已经撞了上去，一起滚倒在地。广场上剩下的几人立刻逃得精光。

快跑！广场的空中闪耀起刺目的蓝光，索姆开始惨叫，但是他仍然勉强挤出一个词来，快跑！岚照做了，吟游诗人的叫声在身后追赶着他。

他把索姆的包袱紧紧抱在胸前，拼近全力逃跑。恐惧如同波浪一般，浪尖随着岚和马特的奔跑从广场迅速扩展至全镇。他们经过商店，店老板立刻抛弃店外的货物，关上店名。窗户后惊恐的脸孔一闪而过。那些在广场附近亲眼看到的人在街上惊惶乱跑，互相碰撞，被撞倒在地的人若是没能及时爬起，立刻被别人踩在脚下。白桥镇乱得像个翻倒的蚁窝。

岚和马特向着城门跑去时，岚忽然想起索姆说过他的个子太高，他也不慢下脚步，只是边跑边尽量缩起肩膀。负责看门的两个看门人，戴着铁盔，穿着粗劣红外套配着白色领子，外罩一件盔甲，握着手里的长戟，担心地朝镇里张望，无心照看那些包着黑铁皮的粗厚木门。其中一人瞥了瞥岚和马特，也没有在意，因为他们俩只不过是正在往镇外逃去的许多人之一。镇民纷纷涌出城去，男人喘着大气拉着妻子，女人流着眼泪抱着婴儿拖着号哭的孩子，脸色苍白的工匠们身上还穿着工作围裙，手里还拿着工具。

岚边跑边模糊地想，应该没有人会知道他们究竟往哪个方向跑了的。索姆，噢，光明救我，索姆。

身边，马特踉跄了几步。两个人一路狂奔，直到所有跟他们一起逃出的镇民都落在身后，直到镇子和白桥被远远甩在后面。

终于，岚跪倒在地，大口吸着气，喉咙像被撕裂一般疼痛。身后的路一直延伸，消失在光秃秃的树林后，空无一人。

起来。起来。马特喘着气催促道，脸上又是汗又是灰，也快要撑不住了。我们得继续走。索姆，岚念道，抱紧了怀中索姆的斗篷包袱，里面的乐曲盒硬邦邦的，索姆。他死了。你看见了，也听见了。光明啊，岚，他死了！你也说伊文娜，茉莱娜，还有大家，都死了。如果他们都死了，为什么迷惧灵还在找他们？你说？马特也跪倒在他身边的尘土上：好。也许他们还活着。但是索姆你亲眼看到了！见鬼，岚，我们也可能会死啊。岚缓缓点头。身后的路还是空的。他心中期待着希望着索姆会出现，大步走过来，吹着胡子告诉他们，你们真是件大麻烦。卡安琅，女王的祝福。他挣扎着站起来，把索姆的包袱甩到背上跟自己的毛毯卷背在一起。马特抬头看着他，眯着眼，带着警惕。

我们走。岚说道，开始向着卡安琅走去。马特喃喃自语了几句，才跟上来。

两人低着头默默走路，风吹过，卷起漫天尘土。岚时不时就回头张望，可是，身后的路，总是空的。

第二十七章 避风所

珀林跟随徒洒安人的车队慢悠悠地往东南移动，心急如焚却又无可奈何。游民的行进从容不迫，根本不着急。他们从来就不曾着急过。每天，五彩的旅行马车直到太阳高挂才出发，如果恰好遇到合适的营地，即使下午才刚过了一半，他们也会停下来扎营。他们养的巨獒跟在马车旁边轻松地小跑着，很多时候连小孩子也是这样，他们毫不费力就能跟上马车的速度。任何关于多走几步路、或者走快一点的建议都只能换来大笑，或者一句啊，你忍心让那些可怜的马儿工作得那么辛苦吗？令他意外的是，伊莱迩也不着急。他是不肯坐马车的，宁愿走路，有时候还会在队伍前面帮忙开路可他就是不提离开的事，也从来不催促他们。

这个一身皮毛的大胡子怪人跟温和的徒洒安人如此不同，不论他在哪辆马车旁，都十分显眼。即使他远在营地的另一边，也能一眼认出他来。这不全是因为衣着的关系。伊莱迩的一举一动都带着狼的慵懒，他的皮衣皮帽只不过是加重了这种气质而已。他的身上如同火焰散发热量一般自然地散发着一种危险的气息，和游民形成鲜明对比。徒洒安人不论老少，都是一天到晚开开心心，他们的举止中没有任何危险，只有欢乐。孩子为了享受奔跑的乐趣，自然很喜欢互相追逐游戏。但是在徒洒安人之中，就连老人也是脚步轻盈庄重，却又像踩着多彩的舞步。每一个人，不论何时，不论站或者走，不论营地里是否有音乐，似乎都随时准备起舞。至于音乐，营地里没有音乐的情况是非常罕有的。不论扎营还是上路，几乎一天到晚，马车之间都有提琴和笛子、洋琴和筝鼓和谐地奏着乐曲。快乐的曲子，愉悦的曲子，欢笑的曲子，忧伤的曲子，只要营地里有人是醒着的，通常就会有音乐。

不论伊莱迩走过哪辆马车，都会得到友好的点头和微笑，不论他停在哪个营火旁，都会受到愉快的招呼。但是，珀林知道，这些开放的、微笑的脸，只是游民在外人面前的礼貌，隐藏在这张脸底下的，是对未能完全驯服的野鹿的戒备。笑容的背后，深藏着对艾蒙村两人是否会造成威胁的担心，随着日子的过去，这种担心只是减弱了少许。对于伊莱迩，他们的戒心更深，就像夏日空气中散发的热气一般，而且，这种戒心从未减弱。他们在他的背后时常常公开地看着他，似乎疑惑他究竟想怎样。当他从他们身边经过时，本来时刻准备起舞的双脚似乎也时刻准备逃跑。

另一方面，伊莱迩当然也对他们的叶之路非常的不适应。每次他跟徒洒安人在一起时，总是歪着嘴角。表情不像是迁就，当然也不是轻蔑，只是他恨不得能躲到别处而已。可是，每次珀林提出离开时，伊莱迩都用抚慰的语气说，再休息几天。

你们在遇到我之前吃了不少苦头，伊莱迩这样说道。珀林也记不清这是第几次提起了，也许是第三次或者第四次，而且，你们未来的日子将更加难过，有半兽人和类人的追赶，有艾塞达依朋友。他口里塞满了依拉的干苹果派，边嚼边朝珀林笑笑。即使他在笑，那双金黄的眼眸仍然敏锐，甚至可能比不笑的时候更甚。那是猎人的眼睛，极少露出笑意。他懒懒地躺在乐恩的营火旁，如常地拒绝坐在当凳子用的圆木上，见鬼，别忙着把自己交到艾塞达依手里啊。如果被黯者找到我们怎么办？如果我们一直在这里等，又怎么能阻止它们？三匹狼挡不住它们的，游民连保护自己都不会，更帮不上忙。半兽人会屠杀他们，那将是我们的错。反正我们迟早要离开他们，不如早些走。我有某种感觉，它叫我等待。再过几天。某种感觉！放松点，伙计。你得学会随遇而安，该跑就跑，该打就打，该歇就歇。你到底在说什么，某种感觉？吃点派。依拉虽然不喜欢我，不过每次我来时，她都拿美食招待我。跟这些人在一起时，总会有好吃的。到底是什么感觉？珀林追问，如果你知道些什么，又不告诉我们伊莱迩皱眉看着手里的半个派，然后，放下它拍拍双手。某种感觉，他终于耸耸肩，似乎自己也不是十分明白，某种感觉告诉我，必须等，这很重要。再过几天。我不会经常有这种感觉，但是我的经验告诉我，应该相信它。它曾经救过我的命。这一次的感觉不知为何有所不同，然而，它很重要，这一点很清楚。如果你要继续走，你走。我不走。他肯说的就是这些，不论珀林再问多少次，他也不再多说。他躺着，跟乐恩聊天，吃东西，用帽子遮挡眼睛小睡，不肯再讨论离开的事。某种感觉告诉他要等，告诉他这很重要。当离去的时刻到来时，他自然会知道。吃点派，伙计。别瞎紧张。吃点炖菜。放松。

珀林却无法放松。夜里，他在七彩马车之间徘徊，担心这，担心那。除了他，所有人都看不到任何需要担心的理由。徒洒安人在营火旁唱歌跳舞，煮食，吃各种水果、坚果、浆果和蔬菜他们不吃肉，忙无数家务杂事，似乎完全不关心外面的世界。孩子们到处跑，到处玩，在马车之间捉迷藏，爬上营地周围的树木，跟狗儿在地上打滚大笑。每一个人都完全不关心世界。

看着他们，他更渴望离开。在我们把追杀者引到他们中间之前离开。他们这样招待我们，我们却以危险回报他们的善意。他们有理由心情愉快，没有人在追赶他们。但是我们至于伊文娜，他几乎没有机会跟她说话，她要么跟依拉两个人把头凑在一起密密谈天，摆明男人莫近，要么就跟阿然跳舞，随着乐声转个不停。徒洒安人用笛子、提琴和皮鼓奏出来自世界各地的乐曲，用高昂的带着颤音的嗓子唱出自己的歌曲。他们的歌曲不论节奏快慢，声调都是又高又尖。他们会唱很多曲子，其中有一些在双河也很流行，只是在他们这里通常会有另一个名字。比如，双河的《三个牧羊女》，被巧手族称为《漂亮舞女》，他们还说，双河的《北方来风》有些地方叫《大雨滂沱》，另一些地方叫《贝林大撤退》。珀林想也不想就问起《巧手族偷了我的锅子》这首歌，他们全都笑翻在地，他们知道这首歌，在这里，歌名是《投翎》。

听到他们的歌曲，自然而然就会想跳舞，他很理解这点。在艾蒙村的时候，他并不是一个非常出色的舞者，但是，巧手族的歌曲牵动着他的双脚，使他觉得自己这辈子从来没有跳得这么久、这么好过。就像催眠一般，它们令他的血液随着鼓声跳动。

就在跟着游民出发后的第二天晚上，珀林头一次见到他们的女子随着慢歌起舞。当时，营火轻燃，夜幕低垂，手指在皮鼓上敲出柔缓节奏。起先，只有一个皮鼓，然后，一个接一个，整个营地的皮鼓都敲起同样缓慢绵长的节奏。夜幕之下，一片寂静，只有鼓声。一个穿着红裙、头发上装点着串串珠子的女孩摇摆着走到火光中，解下围巾，踢掉鞋子。一只笛子开始吹出悦耳的音调，带着轻轻的哀怨。女孩翩翩起舞，向后伸展的双臂张开围巾，赤裸的双脚随着鼓声滑动，翘臀随着脚步起伏摆动。她的黑眼睛注视着珀林，笑容跟她的舞步一样缓慢，连旋转的时候，还回过头来向他微笑。

他艰难地咽了咽口水，脸上不禁发起热来。又一个女孩加入了舞蹈，围巾的穗子随着鼓声和臀部缓慢的旋转抖动着，恰到好处。她们一起朝着他微笑，他沙哑地清了清喉咙，不敢四处张望，脸红得像个甜菜头，心想，那些没在看舞蹈的人一定正在嘲笑他。

他装作随意地从刚刚坐得舒舒服服的圆木上滑到地下，把目光从火光中的两个舞女身上移开。在艾蒙村时他从来没试过脸红成这样，就算是在节日里跟村里的女孩在草地上跳舞也不会。此刻他只盼风快变大，好把自己滚烫的身体吹凉。

可是，那些女孩又舞进了他的视野，只不过，现在有三个了，其中一个狡黠地朝他眨了眨眼。他不知所措地转着眼睛。光明啊，他心想，我该怎么办？岚最了解女孩子了，他会怎么做呢？舞女们轻声笑了，头上的珠子随着她们甩动头发的动作发出脆响。珀林觉得自己的脸都快要烧起来了。然后，一个年纪稍长的女人加入了三个女孩，教她们如何跳得更有调情意味。珀林长叹一声，闭上双眼投降。可是，即使闭着眼睛，他耳里仍然听到她们嘲弄的笑声，心痒难安。即使闭着眼睛，他似乎仍然能看得到她们。他的前额渗出汗珠，祈祷着夜风快点吹来。

根据乐恩的说法，那些女孩其实很少跳那种舞，至于女人就更少了。伊莱迩则说，亏得珀林的大红脸，她们从那晚开始，每天晚上都要跳这支舞了。

我得谢谢你啊，伊莱迩一脸严肃地说道，我老了，跟你们这些年轻人不同了，要令我的骨头暖起来，一把火可不够。珀林瞪了他一眼。伊莱迩走开时，他的背影泄漏了他其实是在偷笑。

珀林很快就明白了，避开不看那些女人和女孩不是什么有效的方法，所以，虽然她们的眨眼和微笑仍然令他想躲开，他也不再躲了。如果只有一个女孩在跳，还好办但是如果有五六个，而且人人都在看结果，他从来没有真正成功地克服过自己的大红脸。

伊文娜也开始学跳这种舞了，教她的是头一天晚上带头跳的那两个女孩。她一边舞着借来的围巾，一边练习那拖拖拉拉的舞步，一边轻轻拍着节奏。珀林想说什么，可是决定还是咬咬牙比较明智。然后，那两个女孩开始教她摇动臀部，她大笑起来，三个女孩笑作一团。伊文娜眼睛闪着光芒，脸颊泛起红晕，最后，对这个动作还是有所保留。

阿然在一旁，两眼发亮，饥渴地注视着起舞的伊文娜。她的脖子上一直戴着一串蓝色珠子，是这个年轻英俊的徒洒安男孩送的。依拉的脸上，担忧的皱眉已经取代了她起初发现孙子对伊文娜有兴趣时露出的微笑。珀林则下定决心，要好好监视这个年轻的阿然先生。

有一次，他设法在一辆绿黄两色的马车旁单独逮住了伊文娜：你很享受这种日子，是吗？他问道。

为什么不呢？她低头朝着脖子上的蓝珠链微笑，用手指拨动着它，我们何必像你这样一天到晚装出一副悲惨的样子？难道我们不可以稍微享受一下自己的生活吗？阿然就站在不远处他从来都不会离开伊文娜很远双手交叉抱在胸前，脸上微微笑着，半是得意，半是挑衅。珀林压低声音：我以为你想去塔瓦隆，在这里可当不成艾塞达依啊。伊文娜一摆头：我也以为你不喜欢我当艾塞达依呢。她的声音甜蜜得吓人。

见鬼，难道你以为我们在这里更安全吗？我们在这里，这些人会安全吗？黯者随时会找到我们的。抚着珠链的手微微发抖，她放下手深吸一口气：不论我们是今天离开还是下个星期离开，要来的总会来的。这就是我现在的想法。珀林，享受一下。这可能是我们最后的机会了。她哀伤地伸出手指轻轻扫过他的脸庞。阿然朝她伸出手来，她转身朝他跑过去时，已经在笑了。两人朝着笛声跑去，阿然边跑边回头得意地朝珀林一笑，好像在说，她不属于你，而我，将会得到她。

他们已经中了游民的咒语了，珀林心想。伊莱迩是对的，他们根本无须拿叶之路来说服你，它自己会渗入你的心中。

依拉看到他在风中瑟缩，就从她的马车里取出一件厚厚的羊毛斗篷给他。幸好，是深绿色，而不是红红黄黄的鲜艳色彩。当他披起斗篷，心里正在奇怪怎么会这么合身时，依拉认真地说道：本来可以做得更合适一点的。边说边瞥了瞥他腰带上的斧头，当她抬头迎上他的目光时，她的笑容带着哀伤，本来可以更合适的。所有的巧手族人都这样，他们的脸上永远挂着笑容，永远都毫不犹豫地发出一起喝杯饮料或者一起听音乐的邀请，但是，他们的目光总是飘向他的斧头，他能感觉道他们心里的想法。这是一件暴力的工具。没有任何理由可以作为对他人使用暴力的借口。叶之路。

有时候，他真想对着他们大喊。世界上还有半兽人和黯者。还有那些把每一片叶子砍下的人。还有暗黑魔神，他眼睛里的火焰足以把叶之路烧毁。他固执地把斧头挂在腰间，即使寒风阵阵也坚持要把斗篷张开，露出那半月斧刃。伊莱迩时不时就会挖苦他，咧嘴笑着，说他何必老把这么沉重的武器带在身上，那双金黄的眼睛似乎能读懂他的心。每次，他都几乎想把斧头遮盖起来。几乎。

虽然徒洒安人的营地令他烦躁不安，不过，在这里时，他的梦境还算平常。有时候，他会被恶梦惊醒，梦见半兽人和黯者冲进营地，彩虹马车化为熊熊烈火，人们纷纷倒在血泊里，男人、女人和孩子仓惶逃跑，尖叫着死去，却毫不反抗。一次又一次，他在半夜里惊醒，喘着气伸手拿起斧头，然后才看清马车没有着火，身边没有那些见鬼的畸形生物，地上也没有撕裂扭曲的尸体。不过，这些只是普通的恶梦，这令他稍感安慰。如果暗黑魔神要进入他的梦境，就一定是在这种恶梦里。然而他没有出现过。没有巴阿扎门。只是普通的恶梦。

只是，当他醒着时，却又感觉到了狼。那三匹大狼不论是白天行进，还是夜里宿营时，一直跟他们保持着距离。但是，他知道他们在哪里。他感觉到他们对徒洒安人养的看门狗的不屑，知道他们认为那些狗只知道吵吵闹闹，早已忘记了自己的本性，忘记了温暖血液的味道。这些狗也许能吓倒人类，一旦遇到狼群，只能夹着尾巴逃跑。每一天，他对狼的感觉都更加敏锐，更加清晰。

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斑纹越来越不耐烦了。她认为，伊莱迩打算带着珀林两人到南方的决定是对的，然而，既然决定了，就把它完成好了，结束这种慢吞吞的游荡。狼族虽然喜欢在大地徜徉，但是她不喜欢离开她的族群太久。风也觉得不耐烦了，这一带的猎物少得凄凉，他又不屑于吃田鼠。他觉得那是幼狼拿来练习狩猎技巧的道具，只有无力扑倒野鹿或者咬断野牛脚筋的年迈老狼才会吃那些东西。有时候，风还觉得烙印是对的，人类的麻烦还是应该留给人类自己。不过，斑纹在的时候，他会很小心地压制这种想法，如果弹跳在，他会更加谨慎。弹跳是一位满身伤疤的灰色战士，经年累月积累的知识赋予他冷静的判断力，他的谋略却足以弥补岁月从他身上夺去的力量。他并不关心人类，只不过，既然斑纹想办成此事，他会跟随她，她等他就等，她跑他也跑。狼还是人，牛还是鹿，谁敢挑战弹跳，只会被他的下颚送往永眠。那就是弹跳的生活方式，那就是风忌讳他的原因。至于斑纹，她似乎不理会另外两匹大狼的想法。

所有的这一切在珀林的心中都如明镜般清晰。他强烈地希望能尽快到达卡安琅，见到茉莱娜和塔瓦隆。就算那里没有答案，至少能结束这一切。每当伊莱迩看着他时，他很肯定这个金黄眼睛的男人也知道这些。啊，请让这一切快点结束。

***又是梦，它的开始比起最近的那些梦要愉快多了。他坐在艾贝特鲁罕厨房的桌子旁，用磨刀石磨砺斧刃。鲁罕夫人从来都不允许在她的家里做任何跟铸造有关的活儿，或者听到任何锻铁的声音。就连鲁罕先生为她打磨厨房用的刀子，也不得不跑到屋外去。可是，此刻的梦里，她忙着煮食，对于珀林的斧头没有任何意见。甚至，当一匹大狼走进屋里，蜷缩在珀林和屋门之间的地板上时，她也没有任何抗议。珀林继续磨斧，因为，很快，就用得着它了。

大狼突然站了起来，喉咙的深处发出低沉吼声，颈上毛发倒竖。巴阿扎门从屋外的院子走进厨房。鲁罕夫人继续忙她的活儿。

珀林匆忙站起来，举起斧头，但是，巴阿扎门对他的武器置之不理，而是把注意力都集中在那匹狼身上，眼眶里跳动着火焰。这就是你拥有的护卫？啊，我以前也见过这种情况，见过很多次了。他伸出一只手指，弯曲起来。火焰立刻从大狼的眼睛、耳朵、嘴里、皮肤迸出，他大声嚎叫，血肉和毛发烧焦的臭味充斥着厨房。艾贝特鲁罕揭开一个锅子，拿起一根木勺子搅拌锅里的食物。

珀林丢下斧头跳到大狼身旁，想用双手拍灭他身上的火焰。那匹狼就在他的手里化成了黑色灰烬。鲁罕夫人擦得干干净净的地板上，只留下了一堆不成形的焦灰。珀林瞪着那堆灰烬，向后退去。他很想把手里粘的油腻灰烬擦掉，可是，要擦在哪里？擦在衣服上只会令他作呕。他一把抓起斧头，紧紧抓着斧柄，指节咔咔作响。

你快滚！他大喊。鲁罕夫人把勺子在锅边上轻轻拍了拍，哼着曲儿把锅盖盖上。

你逃不出我的手心，巴阿扎门说道，你躲不开我的耳目。如果你就是那个人，那么，你就是我的了。他脸上的火焰逼迫着珀林一直后退，直到背部贴在墙上。鲁罕夫人打开烤炉，检视里面的面包。世界之眼将会把你吞噬，巴阿扎门说道，我在你的身上打下印记，你是我的！他扬起紧握的拳头，就像要朝他丢出什么东西，当他张开五指时，一只大乌鸦飞到珀林的眼前。

漆黑的鸟嘴朝着珀林的左眼啄下，他大声惨叫他猛地坐起来，双手抓着脸庞。身边是游民的马车，人人都在熟睡。他缓缓放下双手。不疼，也没有血。然而，他清楚记得，那刺穿眼睛的痛楚。

黎明快要降临了，他坐着，发着抖，伊莱迩忽然走到他身边蹲下，伸出一只手打算把他摇醒。营地外面的林子里，有狼嚎声，是那三匹大狼一起发出的尖利嚎叫。他感到了他们的感情。火。痛苦。火。憎恨。憎恨！杀戮！是的，伊莱迩柔声说道，是时候了。起来，男孩。我们该走了。珀林连忙爬出毯子，开始卷起毛毯。这时，乐恩睡意朦胧地揉着眼睛从马车里走出来了。他走下马车后的梯级，看了看天空，停住了脚步。他的手仍然举在脸旁，眼睛却专注地查看着空中。珀林不明白他在看什么。东方的空中有几朵云，被即将升起的太阳染成粉红色。除此以外，空中什么也没有。乐恩似乎还在听什么，而且，还在嗅探空气的味道。只是，林中只有风吹过树木之间的声音和昨夜营火留下的轻微烟味。

伊莱迩提着自己的行李走过来，乐恩走下马车，对他说道：我们必须改变旅行的方向，我的老朋友。追寻者又不安地看了看天空，我们今天得往另一个方向走。你们跟我们一起来吗？伊莱迩摇摇头，乐恩似乎早就预料到他的回答，只是点点头，好，那么，你自己保重了，我的老朋友。今天有点他再次抬了抬头，但是在目光越过马车顶部看往天空之前就低下了头，我想，我们会往东走。也许会一直走到世界之脊，也许我们能找到一个灵乡（译者：见名词解释），在那里呆一段时间。灵乡从来不受外界的烦扰，伊莱迩赞同道，不过，巨灵也不是太喜欢陌生人的。任何人都会欢迎游民的，乐恩咧嘴笑道，况且，就算是巨灵，也需要修补锅子杂物的么。来，我们一起吃早餐，好好聊聊。没时间了，伊莱迩回答，我们今天就得离开，越快越好。今天是个行动的日子。乐恩试图说服他至少留下来吃完早餐。依拉和伊文娜从马车里出来后，依拉也加入说服的行列，不过，她不像丈夫那么积极，虽然言辞礼貌得当，却显得虚伪。很明显，她非常乐意见到伊莱迩离开，只可惜那意味着伊文娜也要走了。

伊文娜没有留意到依拉对她流露的遗憾目光，只是询问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珀林本来以为她会说要留下来跟徒洒安人一起，然而，当伊莱迩跟她解释完，她只是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就急忙地回到马车上收拾东西去了。

乐恩终于摊摊双手说道：好。我不记得以前曾经试过让客人不吃一顿告别大餐就离开，不过他犹疑的目光又飘到了空中，好，反正我们自己也得尽快出发。我想，也许我们得边走边吃。不过，至少跟大家都道别完才走。伊莱迩还没来得及反对，乐恩已经转过身，飞快地在马车之间跑来跑去，敲着门把那些还在马车里睡觉的人都叫醒。等到一个巧手族人把贝拉牵过来时，整个营地的人都已经穿上了最漂亮的衣服围着伊莱迩三人，大片大片的鲜艳色彩映得乐恩和依拉那辆红黄相间的马车都显得黯淡。巨獒在人群里钻来钻去，伸着舌头，找不到人抚弄他们的耳朵。珀林他们三个却不得不忍受一次又一次的握手和拥抱。那些每天晚上跳舞的女孩都不满足于握手，她们给珀林的亲密拥抱几乎使他不想走了然后，他又想起周围有许多人在看，脸上立刻变得比追寻者的马车还红。

阿然把伊文娜拉到一旁。在一片道别声中，珀林听不到他说些什么，只看到伊文娜一直摇头，起初只是缓缓地摇，当他开始做出恳求的动作时，她的摇头变得更加坚决。阿然的表情从恳求变成争辩，而她只是固执地摇头，直到依拉走过去，对孙子责备了几句，把她救回来。阿然赌气分开人群走了。依拉看着他离去，似乎犹豫着是否要把他叫回来。珀林心想，她大概也松了一口气，因为，阿然最终还是没有打算跟我们跟伊文娜一起走。

当他终于跟营地里的每一个人握完手、跟每一个女孩至少拥抱了两回之后，人群才稍稍退开，给乐恩、依拉和三个客人留下一点空间。

您在和平中来，乐恩颂道，他双手抚胸正式地鞠了一躬，在和平中去。我们的营火永远欢迎和平的您。叶之路就是和平之路。愿您永享和平，伊莱迩回答，愿您的人民永享和平。他犹豫片刻，又补充道，我将会追寻那首歌，终有一天，有人能找到它。不论是今年还是明年，它将被传唱，就如以往，就如将来，世界没有止境。乐恩惊讶地眨眨眼，依拉简直是目瞪口呆，其他徒洒安人纷纷低声回应，世界没有止境。世界和时间没有止境。乐恩和他的妻子连忙用同样的话回答。

真的要走了。几句最后的道别，几句最后的临别叮咛，几个最后的微笑和眨眼，然后，他们离开了营地。乐恩带着两只巨獒，陪着他们一直走到树林的边缘。

我的老朋友，你真的真的要多多保重。今天我担心，世上有邪恶横行。至于你，不管你怎么装，我知道你跟它们不是一伙，它们不会放过你的。愿您永享和平。伊莱迩回答。

也愿您永享和平。乐恩哀伤地回答。

乐恩离开后，伊莱迩发现珀林两人都惊讶地看着他，怒道：我才不相信他们那首蠢歌呐，他咆哮，只不过是觉得没必要破坏他们的仪式罢了。我告诉过你们，他们有时候会有些很麻烦的仪式。当然了，伊文娜柔声说道，完全没必要。伊莱迩嘀咕着转过身去。

斑纹、风和弹跳走上前来向伊莱迩问候。他们的问候不像狗儿一般谄媚，而是一种平等自重的互相致意。珀林能感觉到他们之间在交流。冒火的眼睛。痛苦。心中的毒牙。死亡。心中的毒牙。珀林知道他们在说谁。暗黑魔神。他们在述说他的梦。他们的梦。

三匹大狼出发前去探路时，他不禁打了个冷战。现在是伊文娜在骑贝拉，他走在她的身边。伊莱迩一如往常在前头迈着平稳的大步带路。

珀林不愿意想起自己的梦。他本以为，那些狼使他的梦境变得安全。但是，这种安全并未完整。接受。全心全意。你仍然在抗拒。只有你全心全意地接受他们，你的梦境才能真正安全。

他把狼逐出脑海，然后，吃惊地眨了眨眼。他不知道自己原来可以这样做。于是，他决定再也不让他们进来。甚至在梦里也不让吗？他分不清这些想法究竟是他自己的，还是他们的。

伊文娜的脖子上还戴着阿然送给她的蓝珠链，头发上插着一支长着鲜红叶子的小树枝，那是另一个徒洒安年轻人的礼物。珀林知道，那个阿然肯定试图说服她留下来跟游民一起。他很高兴看到她没有答应，不过，他也希望她不要那样喜爱地拨弄那串珠子。

终于，他忍不住问道：你跟徒洒安人在一起时，不是在跳舞，就是在跟依拉密谈，你们俩究竟在说什么？依拉只是在告诉我一些怎样做好女人的建议而已。伊文娜心不在焉地回答。他失声大笑，她眯起眼睛凶恶地瞪了他一眼，可他没能发现。

建议！没有人告诉我们怎么当男人。我们就是男人。这，伊文娜回答，也许就是你们男人这么烂的缘故。前面，伊莱迩大声笑了。

第二十八章 空气里的脚印

奈娜依看着河流的前方惊叹不已，那里，白桥在阳光下闪烁着奶色光芒。这又是一个奇迹，她一边想，一边看了看骑在前面的守护者和艾塞达依。又是一个奇迹，但这两个人甚至没有留意它。于是，她决定了，当着这两人的面时，她绝对不看那座桥。如果他们看到我像个乡巴佬一样大惊小怪，一定会嘲笑我。就这样，三个人默默地朝着那神话一般的白桥骑去。

从奈娜依在阿里尼勒岸边找到茉莱娜和兰恩、跟着他们离开ShadarLogoth的那个早上到现在，她和艾塞达依之间没有真正地谈过话。当然，她们有一些对话，只是奈娜依觉得没有一次是有意义的。比如，有几次茉莱娜试图说服她到塔瓦隆去。塔瓦隆。她会去的，如果有需要，她会去，会接受她们的训练，但是，决不是为了这个艾塞达依以为的理由。如果茉莱娜为伊文娜和那些男孩带来伤害，那么，她会去的有时候，她会不由自主地想到，究竟一个贤者可以使用唯一之力做些什么，她自己可以做些什么。每次，当她发现自己在想这些事时，愤怒之火总是立刻把这些想法烧得一干二净。唯一之力是丑恶的力量。她不会用它的。除非，她迫不得已。

那个该死的女人只肯跟她谈带她去塔瓦隆训练的事。并不是她什么都想知道，而是茉莱娜什么都不肯告诉她！你打算怎么找他们？她记得自己曾经这么问道。

就如我说过的，茉莱娜头也不回地回答道，当我离那两个失掉银币的男孩足够近时，我就会感觉到。这不是奈娜依第一次问这个问题了，然而这个艾塞达依的声音就像一池死水，不论奈娜依往里面扔多少块石头，都没有一丝波纹，每一次都令贤者怒火中烧。她愤怒地瞪着她的背影，知道她肯定能感觉到自己的目光，只是假装若无其事而已。时间过得越久，我就必须靠得越近，但是，我会感觉到的。至于另一个还带着银币的，只要他带着它，就算他到了世界的另一边，我也能找到他。然后呢？你找到他们后打算怎么办，艾塞达依？她无论如何也不会相信这个艾塞达依如果没有任何计划，还会如此热心地寻找他们。

塔瓦隆，贤者。塔瓦隆，塔瓦隆。你就会说这个，我开始觉得贤者，你在塔瓦隆要接受的训练里，将会包括学习如何控制你的脾气。如果你任由情绪失控，是无法使用唯一之力的。奈娜依张口要说话，但是艾塞达依不给她机会，兰恩，我得跟你谈谈。两个人把头凑到一起，将满脸怒容的奈娜依晾在一边。其实，她每次发现自己怒形于色时，也很生自己的气。这个狡猾的艾塞达依要么把她的问题巧妙地叉开，她的话里到处是陷阱，一不小心就会上当。要不然，就是对她的叫喊置之不理，直到她自己安静下来为止。每次她无法控制怒火时，就会觉得自己像一个被女事会的会员发现在做蠢事的女孩儿。这种感觉是奈娜依在艾蒙村时极少遇到的，而茉莱娜脸上平静的微笑只会令她觉得更糟糕。

如果有办法把这个女人使开就好了。只有兰恩一个会好办些想到这里，她忽然无缘无故地脸红了，赶紧告诉自己，这是因为一个守护者足够为她打点旅途上一切必须的事务可是，他和艾塞达依是两位一体的。

而且，比起茉莱娜，兰恩更令她生气。她自己也不明白，他怎么会这么容易惹自己生气。他很少说话有时候一天也说不上十来个词而且，对于茉莱娜和她之间的那些讨论，他从来都不插嘴。他常常离开她们两人，独自侦察周围情况，就算他跟她们在一起时，也总是走到一边，稍微离开一点，看着她们两人的样子就像在观看决斗。奈娜依真希望他能停止这种目光。如果这真是决斗，到目前为止，她还没有赢过一次。至于茉莱娜，甚至似乎没有注意到她在跟她角力。奈娜依不想看到他那冷漠的蓝眼睛，更不想要一个沉默的观众。

多数情况下，他们的旅程就是这样了。除了她大发脾气的时候，就是安静，静得有时候，她的喊叫就像在一片寂静中碎裂的玻璃一般。周围的土地也是静悄悄，除了风在树木之间呼号以外，万物俱静，好像连世界都停下来喘息了。就连那风，虽然冷得刺骨，也显得很遥远。

起初，这种宁静对于经历了连串惊吓的奈娜依来说，是一种休息。自从春诞前夜之后，她就几乎没能安心过。可是，独自一人跟着艾塞达依和守护者走了一天之后，她又开始烦躁不安。她时不时地回头张望，好像背后有挠不着的骚痒似的。这种平静就像注定要粉碎的水晶，只是在等待那令她牙齿打颤的第一个破裂之音。

茉莱娜和兰恩也一样倍感压力，他们表面上泰然自若，但是她很快就意识到，在冷静的外表下，他们的神经随着时间一个小时一个小时地过去，绷得越来越紧，就像将要转到极限的闹钟发条。茉莱娜的前额多了一道皱纹，似乎总在听一些实际上不存在的声音。兰恩看着森林和河流的样子，就像是以为从那些光秃秃的树木、那宽阔缓慢的水流里可以找出等待他们的陷阱或者埋伏的线索。

她的心里，虽然为自己不是唯一一个觉得处境像高空走钢丝一般摇摇欲坠的人而高兴，但是，如果他们也感觉到了，那么，这种危险就是真实存在的了，所以，她也非常希望这些只不过是自己的幻觉。这种不安在她的意识深处骚动，就像以前她聆听风语时一样。然而，现在她知道这些都是唯一之力在作怪，因此，她拒绝接受这个在她意识边缘徘徊的波动。

当她向兰恩询问时，他没有看她，只是回答道：没什么不妥，他的双眼无时无刻不在扫视周围，此时也不例外。过了一会儿，他又自相矛盾地补充道，到了白桥镇，你就沿卡安琅大路回双河去。这里太危险了。往回走反而不会遇到任何阻碍。这是他这一天最长的一次对话了。

她是时轮之模的一部分，兰恩。茉莱娜责备道，她的双眼也是注视着别处，奈娜依，是暗黑魔神。虽然风暴已经离开我们至少，暂时离开了，她抬起一只手，好像在试探空气，然后又无意识地把它在裙子上擦了擦，就像刚刚摸到了污秽似的，然而，他仍然在觊觎她叹了口气而且，更强烈了。他觊觎的不是我们，而是世界。还要过多久，他才会变得足够强大而奈娜依缩起肩膀，突然间觉得有人在她的背后窥视她。像这种事，她倒是宁愿这个艾塞达依不要告诉她。

沿河往下游走的路上，兰恩负责探路，不过，以前他也负责带路，现在则是由茉莱娜决定该往哪里走。她的每个决定都非常肯定，似乎在追踪一些看不见的痕迹，一些空气里的脚印，记忆留下的气味。兰恩只需要检查她想走的路是否安全就够了。奈娜依觉得，就算他说那条路不安全，茉莱娜也会坚持走过去。而他肯定会跟随她，沿着河，一直走下去，走到她忽然从沉思中惊醒。他们已经走到白桥的桥脚了。弯弯的大桥在阳光中闪着淡淡的光芒横跨阿里尼勒，就像一张精致得无法承受任何重量的奶色蛛网，只要一个男人站上去就能把它踩垮，更别说马匹了，它自己的重量也随时能把自己压碎。

兰恩和茉莱娜漫不经心地向前骑去，沿着光亮的引桥，走上桥去。蹄声清脆，听起来不像钢铁敲击玻璃，却像钢铁互击的声音。桥的表面看起来就像湿了水的玻璃一般光滑，但是马匹走在上面却步伐稳健。

奈娜依跟了上去，只不过，从她迈出的第一步起，她就一直担心着整座桥会在她的马蹄下粉碎。她心想，如果蕾丝是用玻璃来做的，大概就会是这个样子了。

他们快要完全走过了桥时，她才开始注意到，空气中漂浮着浓重的烧焦味。再过了一会儿，她看见了。

白桥桥脚连接的广场四周，过半的建筑都已经被一堆堆焦木取代，还在冒着烟。一些男人穿着不合身的制服和晦暗的盔甲沿着街道巡逻，但是，他们脚步匆忙，好像在害怕会发现什么东西，而且，边走边回头看。在街上只有寥寥数个镇民，一个个缩着脖子，脚步匆忙，好像在逃避什么。

就连一贯冷酷的兰恩，此刻的表情也十分阴沉。镇民远远绕开他们三个，连那些士兵也是。守护者嗅着空气，紧锁眉头，低声咒骂。也难怪，空气中烧焦的气味太过沉重了。

时间之轮按照自己的意志运行，茉莱娜喃喃自语，没有人能预见时轮之模。说完，她下马跟镇民说起话来。她不问问题，只是表示同情，奈娜依惊讶地发现，她显得十分诚恳。那些畏惧兰恩，随时准备逃离任何陌生人的镇民，却停下脚步跟茉莱娜说话。他们似乎对自己的行为也很惊讶，但是，在茉莱娜清澈的目光和抚慰的声音鼓舞下，他们勉强放下了戒心。艾塞达依的眼里流露出感同身受的目光，分享他们受到的伤害和困惑，然后，人们开始述说。

可是，多数人还是在说谎。有些人甚至拒绝承认这里有麻烦，声称什么事也没有。茉莱娜提起广场周围烧毁的建筑。但是他们仍然坚持，一切都很好。他们的目光忽略掉不愿看到的一切。

一个胖子对他们装出虚伪的热心，只是，每次他身后传来任何声响时，他的脸颊都应声抽搐。他的脸上挂着不停闪乎的微笑，宣称是一盏翻倒的灯导致了这场火灾，人们没来得及扑救所以火势蔓延了。可是，奈娜依只消瞥一眼就知道，没有两座烧毁的建筑是相邻的。

几乎每一个人都有不同的说法。有几个女人压低声音神秘地说，是镇里某处有一个男人乱用唯一之力，是时候让艾塞达依插手了，不论那些男人怎么说塔瓦隆，就让红结艾塞达依来解决此事。

另一个男人则说，是一次强盗袭击。还有一个人说是暗黑之友的暴乱。你知道的，就是那些打算去看伪龙神的人，他吐露道，到处都是他们。所有人都是暗黑之友。不过，还是有些人愿意承认有事发生，他们说，一艘沿河而下的船带来了某种麻烦他们也不太清楚究竟是什么事。

我们要令他们明白，一个窄脸男人紧张地搓着双手，喃喃说道，把那种事留在边疆好了，那是边疆的事情。我们走到码头去他突然咔地一声闭了嘴，一言不发就转身急急忙忙跑了，边跑边回头看他们，就像害怕他们会追上来似的。

那艘船已经离开了在问过其他人以后，至少这一点是可以确定的暴怒的镇民冲到码头时，它砍断绑在岸上的缆绳，逃往下游。那是前一天的事。然而，奈娜依无法从镇民的话中确定伊文娜和那些男孩是否在船上。有个女人提到船上曾经有一个吟游诗人。如果那个是索姆墨立林她跟茉莱娜说，有些艾蒙村人可能跟着那艘船逃走了。艾塞达依耐心地听着，边听边点头，等她说完后，也许。茉莱娜说道，语气却显得很怀疑。

广场那里还有一座完好的旅店，里面的大堂被一堵齐肩高的墙分成两边。茉莱娜走进店门时，站了片刻，用手感觉着空气。不知道她感觉到了什么，她笑了，却什么也没说。

他们沉默地进餐。不光是他们，整个大堂都是静悄悄的。大堂里只有少数客人，每个人都把注意力集中在自己跟前的碟子和自己的沉思中。旅店老板一边用围裙角擦拭桌子，一边不停地自言自语，声音很低旁人都听不见。奈娜依只觉得在这里过夜不会是一件愉快的事，因为，连空气都充满了恐惧的味道。

他们正在吃最后几片面包时，一个穿着红色制服的士兵出现在了门口。起初奈娜依觉得他外表看起来很光鲜，戴着尖顶头盔，穿着磨光胸甲。然后，他表情严肃地走进旅店，一手扶着腰间的剑柄，另一只手的手指调整过紧的领口，又令她想起了装模作样地摆出村议会会员架子的辛布耶。

兰恩瞄了那人一眼，冷哼道：民兵。没什么用的家伙。那个民兵扫视了一下大堂后，目光落在了他们三人身上。他犹豫片刻，深吸了一口气，才迈着大步走过来，一口气问了一串问题：你们是什么人，在白桥镇干什么，会在这里呆多久。

兰恩不慌不忙地又喝了一口啤酒，才抬起头看那个民兵，等我喝完这杯啤酒，我们就走。他回答道，愿光明照耀敬爱的摩菊丝女王。红制服男人张了张嘴要说什么，但是，看清楚兰恩双眼后，他倒退了一步，看了看茉莱娜和奈娜依后，又立刻稳住了自己。有那么一会儿，奈娜依觉得他很可能会为了不被两个女人看成懦夫而做傻事。根据她的经验，男人在这方面往往是白痴。然而，白桥镇已经发生过太多事了，有太多人们无法预测的可能性。他又看了看兰恩，重新考虑了一下。守护者坚毅的脸上毫无表情，一双蓝眼睛冷若冰霜。太冷了。

最后，民兵决定还是精神地点点头算了。那样就最好。最近这里来了太多陌生人了，对女王辖下的安宁没什么好处。他转过身，大步离开，边走边练习严肃表情。至于店里的其他本地人，似乎根本没有人在意这个小插曲。

我们要到哪里去？奈娜依向守护者质问。虽然大堂里的气氛迫使她压低声音，但是她的语气很坚决，去追赶那艘船？兰恩看了看茉莱娜，后者轻轻摇了摇头说道：首先，我要去找到那个我肯定能找到的男孩，他现在就在我们的北方。不论如何，我也不认为另外那两个男孩跟船走了。她的嘴角微翘，露出满意的微笑，他们曾经在这个大堂呆过，大约就在一天前，肯定不会超过两天。虽然他们受了惊吓，但是，活着离开了。若不是他们那强烈的恐惧，这个痕迹不会留下这么久的。哪两个？奈娜依急切地前倾身体靠着桌子，你知道吗？艾塞达依很轻微地摇了摇头，奈娜依向后靠回去，如果他们只比我们超前一两天的路程，为什么我们不先找他们？我只能知道他们在这里呆过，茉莱娜的语气冷静得令人难以忍受，除此以外，我不知道他们究竟是往东还是往南、往北走了。虽然我相信他们够聪明，那样的话，他们就该向东，朝着卡安琅走，但是我无法肯定。他们失去了银币以后，我只有离他们在半里以内才能知道他们的具体位置。两天时间，在恐惧驱使之下，他们可能已经朝着任何方向走了二十里、甚至四十里。而且，我肯定他们在离开这里的时候处于极度惊恐的状态下。但是贤者，不论他们受了多大的惊吓，不论他们往哪个方向逃走，他们最终都会想起卡安琅的，我将会去那里找他们。现在，我会先帮助我能找到的那个男孩。奈娜依还想说什么，但是兰恩轻声打断了她：他们有理由害怕。他环视四周，压低了声音，有一只类人来过这里，就像在广场上时一样，他又皱起了眉头，这里到处都有它的臭味。茉莱娜叹道：只要没有亲眼见到，我都会继续怀着希望。我拒绝相信暗黑魔神能如此轻易的获胜。我将会找到他们三个，活着，安然无恙。我必须这样相信。我也想找到那些男孩，奈娜依说道，但是，伊文娜呢？你从来不提她，我问你的时候你也不理我。我还以为你打算把她带到她看了看周围的桌子，压低声音塔瓦隆。艾塞达依静静看着跟前的桌子，好一会儿才抬起眼睛迎上奈娜依的目光，眼中闪过愤怒的光芒。奈娜依愣了愣，然后，她挺直了腰，心中的怒火也开始上升。但是，她还没来得及说话，艾塞达依冷冷地开口了。

我也希望找到伊文娜，希望她平安无事。我是不会轻易放弃任何一个像她这样有潜力的女人的。但是，这一切都只能服从时间之轮的意愿。奈娜依觉得胃里就像装了冰块一般。我是那些你不会放弃的女人之一吗？我们走着瞧，艾塞达依。你见鬼去，我们走着瞧！三人在沉默中吃完食物，在沉默中骑马走出城门，走上卡安琅大路。茉莱娜的双眼搜寻着东北方的地平线。身后，带着伤痕的白桥镇渐渐退去。

第二十九章 无情的眼睛

伊莱迩带领着大家在覆盖着棕色枯草的平原上竭尽全力地赶路，像是为了补回跟游民在一起时浪费的时间似的。他的速度连贝拉也吃不消，每天只盼望着天快点黑下来可以休息。不过，虽然他走得很快，却比以前谨慎了许多。晚上，只有地上恰好有枯枝的时候才能生火，因为他绝对禁止珀林两人砍柴，连折一根小树枝都不准。每次生火，他都要刮开草皮，小心地挖一个深坑，把营火深藏在坑里，而且火苗总是很小。晚餐一做好，他就立刻把火灭掉，把灰烬埋好，填上深坑，把草皮铺回去。每天，天朦朦亮他们就要出发。出发前他会仔细检查营地里的每一寸地方，确保没有留下任何有人过夜的痕迹，甚至还把翻动过的石头恢复原样，把弯倒的杂草扶直。他的动作很快，只花几分钟，只是，如果他不满意，他们就不能出发。

虽然这些谨慎对于珀林的恶梦没有任何帮助，但是，当他想到这样做的好处时，他又希望只是做梦。头一天，伊文娜焦虑地问道，是不是半兽人要追来了，但伊莱迩只是摇着头催促他们继续走。珀林什么也没说。他知道附近没有半兽人，因为那些大狼只闻到草、树木和小动物的味道。驱使伊莱迩这样做的不是半兽人，而是某种连伊莱迩自己也不能确定的东西。三匹大狼也不知道那究竟是什么，不过，他们感觉到了伊莱迩迫切的警戒之心，所以他们的巡逻也更加警惕，更加仔细，就像危险就紧跟在他们的脚跟后面或者埋伏在下一座小山后似的。

脚下的地形开始变得起伏不平，一个一个低缓绵长的小山坡在他们的面前不断延伸。野草像地毯一般覆盖着地面，带着冬天的枯黄，点缀少许绿色，在风中轻轻摇摆。风从东边吹来，放眼看去，一百里之内没有任何遮挡。树木更加稀少了。每天，太阳都懒洋洋地升起，没有任何暖意。

伊莱迩带着他们尽量沿着坡底前进，避免爬上任何一个坡顶。他很少说话，每次他开口时你们知道这样子绕过这些见鬼的小山坡要花掉多少时间吗？天啊！这样下去我得到夏天才能摆脱你们两个了。不，我们不能走直线！你们要我说多少遍？你们难道没有起码的常识吗？要知道，一个男人在这种地形里如果跑到坡顶上会有多么显眼？见鬼，为了隐藏行踪，我们在这里转来转去，半天也没能往前走多少，走得像条蛇。我就算绑起双脚也能走得比这快。啊，你们打算在这里瞪着我看，还是打算继续走啊？珀林跟伊文娜对视一眼，她朝着伊莱迩的背影吐吐舌头，两人都没有说话。起初，伊文娜曾经争辩道，是伊莱迩自己要这么绕路的，怎么能怪他们呢。结果，招来了一顿关于在这种地方声音能传播多远的粗声训斥，他的嗓门在一里以外都能听到。当时他一边教训他们，一边继续往前走，根本懒得放慢脚步。

不论他是否在说话，伊莱迩的双眼总是在扫视周围。有时候，他会紧紧地盯着某处，好像那里除了杂草以外还有别的东西似的。也许他真的看到了什么，只是，珀林却什么也看不到，那三匹大狼也看不到。伊莱迩的前额新冒出了几条皱纹，却什么也不肯说，不说他们为什么要如此匆忙，不说他到底在害怕什么。

有时候，挡在前面的小山坡实在是太宽了，往东往西连绵数里，连伊莱迩也不得不同意如果绕过它会偏离方向太远。不过，他也不会让他们直接走过去，而是要他们俩在坡底等待，自己先蹑手蹑脚地爬上去，趴在坡顶警惕地观察四周，就好像那三匹大狼十分钟之前才刚刚对这里做过的巡逻不算数似的。对于等在坡底不知道将会发生何事的两人来说，每分钟都像一个小时般漫长。伊文娜咬着嘴唇，无意识地用手指拨弄着阿然送她的珠链。珀林忍耐地等着，胃里直抽搐像要打结一般，能做的事只有尽量保持平静的表情，隐藏心中的不安。

如果有危险，那些大狼会发出警报的。虽然说他们离我越远越好，但是此刻此刻他们可以为我们警戒。他到底在看什么？看什么？伊莱迩趴在坡上，只抬起头，搜寻着。过了很久，他才示意他们俩上去。每一次，他们俩走上去以后，前方的路都是空空如也直到下一次再遇到这样的山坡。第三次的时候，珀林的胃再也受不了了，酸液涌上了他的喉咙。他知道如果要他再这样呆等下去，用不了五分钟他就要吐了。我他咽下酸液，我也去。伊莱迩只是回答道：尽量压低身体。他刚刚说完，伊文娜就从贝拉背上跳了下来。

一身皮毛的男人把圆帽子往下压了压，从帽沿下看着她。你打算要那匹母马匍匐前进吗？他冷冷说道。

她动了动嘴唇，说不出话。终于，她耸了耸肩。伊莱迩也没再说什么，转身开始爬上缓坡。珀林紧跟着他。

快要到坡顶时，伊莱迩示意趴下，然后自己也趴在地上，匍匐爬过距离坡顶的最后几步。珀林照做。

在坡顶上，伊莱迩摘下帽子，慢慢抬起头。珀林从一丛带刺杂草后往前看去，眼前只有跟身后一样起伏不平的土地。下坡路上光秃秃的。南边大约半里外的一块凹地里，有一丛宽一百步左右的树林。大狼已经穿过那个树林了，没有闻到半兽人和迷惧灵的气味。

至于东边和西边，也都是一样的地形，一些起伏的草地和零散的灌木丛。没有任何移动的东西。那些大狼已经跑到他们前面一里多远了，看不见他们，在这个距离也感觉不到他们。他们刚才走过这里的时候，并没有看到任何不妥。他究竟在看什么？什么都没有啊。

我们在浪费时间，他边说边开始站起来。就在此时，山坡下的那丛树林里飞出了一群大乌鸦，有五十只，不，一百只，黑乎乎的一群在空中盘旋。珀林僵住了，蹲伏着，看着它们在树林上方打转。那是暗黑魔神的眼睛。它们看到我了吗？汗水顺着他的脸淌下。

就像受到一个统一意志支配一般，这一百只大乌鸦向着同一个方向飞去：南方。在下一个小山坡后，鸟群下降，消失了。然后，东边的另一个树丛里冒出了更多大乌鸦，黑压压地盘旋了两圈，也向南飞走了。

他颤抖着慢慢俯下，想说什么，却口干舌燥说不出来。好一会儿，他才湿了湿嘴唇，那就是你害怕的东西？你为什么不早说？狼为什么看不到它们？狼很少抬头看树上的。伊莱迩低吼道，我一直在提防的也不是它们。我告诉过你，我不知道那是什么西边的远处，又一朵黑云从一丛小树林里升起往南去了，太远了，无法看清每一只鸟，感谢光明，它们没有大规模出动。它们还不知道我们在这里。即使是在那次以后他回头看着他们来的方向。

珀林咽了咽口水，他知道伊莱迩说的那次是指那个梦。这还不算大规模？他说道，在家的时候，一整年也看不到这么多大乌鸦。伊莱迩摇摇头：在边疆，我曾经见过上千只的大乌鸦群。虽然也不常见在那里，杀死大乌鸦会有奖金但是确实发生过。他仍旧看着北方，现在，安静。然后，珀林感觉到他在试图跟远处的大狼沟通，想让斑纹他们停止在前方的侦察，赶快回来检查他们的身后。他原本就憔悴的脸现在绷得更紧。那些狼离得太远了，珀林几乎感觉不到他们，只知道伊莱迩在告诉他们：快点，留意空中，快点。

微弱地，珀林感应到从遥远的南方传来了回应：我们来了。脑海中闪过一幅影像奔跑的大狼，他们伸出鼻子嗅探着风，飞奔着就像有野火在身后追赶一般，飞奔影像一闪而过。

伊莱迩放松下来，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皱起眉头，看看坡顶的另一边，再看看北边，低声自言自语。

你觉得我们后面还会有大乌鸦？珀林问道。

有可能，伊莱迩含糊地回答，它们有时候会这样。我知道一个地方，如果我们能在天黑之前赶到那里。反正，就算到不了那里，我们也得一直走到天黑，只是这次我们不能走得那么快了，因为我们不能离前面那些大乌鸦太近。不过，如果后面也有的话为什么要一直走到天黑？珀林问道，你说的是什么地方？那里可以保护我们不受这些大乌鸦袭击吗？是的。伊莱迩回答，只是，知道那里的人太多了大乌鸦在夜里不活动，所以在天黑之后我们就不用担心被它们发现。愿光明保佑我们需要担心的只有这些大乌鸦。他最后看了一眼南边，站起来朝伊文娜招手。现在离天黑还远着呢，我们得出发了。他开始大步跑下山坡，匆忙得每一步都像快要摔倒似的。快走啊，见鬼！珀林连忙半跑半滑地跟上。

身后，伊文娜赶着贝拉小跑着爬上了坡，看到他们俩后松了一口气笑了。到底怎么了？她喊道，催促着毛发乱蓬蓬的小母马追上来，你们俩就那样子不见了影，我还以为发生什么事了？珀林等她赶上来以后，才跟她解释那些大乌鸦和伊莱迩说到的安全地方。可是，伊文娜压着声音惊呼了一声大乌鸦！后，就开始不停地打断他的话问问题，大多数他根本不知道答案。就这样断断续续地说着，直到下一个山坡前他才把情况解释完。

照常来说如果这趟旅程能称为平常的话他们可以直接绕过这个山坡，但是伊莱迩坚持要先行侦察。

小子，难道你想踱着方步迈到一群大乌鸦中间去吗？他嘲讽道。

伊文娜看着坡顶舔舔嘴唇，好像既想跟着伊莱迩上去，又想留在原地。只有伊莱迩的行动毫不迟疑。

珀林不知道那些大乌鸦会不会回头，如果会，他们走上坡顶后很可能就会遇到一群大乌鸦。

在坡顶上，他一寸一寸地缓缓抬头直到刚好能看到周围，然后松了一口气。眼前只有西边不远处有一小丛树木，没有大乌鸦。突然，一只狐狸从那个树丛里冲了出来，拼命狂奔。然后，一群大乌鸦像倾泄的水一般从树枝上飞扑下来，像一阵黑色的旋风朝狐狸卷去，将它包围。狐狸在一片翅膀的扑打声中绝望地哀嚎着，呲着牙搏命反抗。但是它们毫发无伤，只管来回地扑打撕咬着猎物，漆黑的鸟喙上闪着着湿润的血光。狐狸转身又向着树丛冲回去，想躲回自己的洞穴，它的步伐已经蹒跚不稳，耷拉着脑袋，身上的皮毛被血浸湿发黑。大乌鸦拍着翅膀追着它，越来越多，终于完全把狐狸埋没。然后，就像它们出现时一样突然地，它们同时起飞，盘旋着再次消失在南边的下一个山坡后面。那只狐狸，只剩下一堆畸形的皮毛。

珀林艰难地咽了咽口水。光明啊！它们也可能会这样对我们。一百只大乌鸦，它们可以走。伊莱迩低吼道，跳起来朝伊文娜招了招手后，立刻往那丛树木小跑过去。走啊，见鬼！他回头喊道，快走！伊文娜和贝拉跑上山坡，在他们到达坡底之前赶了上来。没有时间解释，但是她立刻就看到了地上的狐狸，脸立刻变得雪白。

伊莱迩走到那丛树旁，转过身，用力朝他们挥手催促。珀林想加快脚步，脚下却被绊了一下，他风车似的挥着手向前扶去，在摔得嘴啃泥之前撑住了地面。见鬼！我已经是尽快地跑了！树丛里飞出一只落单的大乌鸦，朝着他们飞来，尖叫了几声后转身向南飞去。珀林明知自己的动作已经慢了一步，仍然摸出腰间的投石绳。他还在口袋里摸找石子时，那只大乌鸦突然在空中缩成一团，坠落在地。他惊讶地张开了嘴，然后看到了伊文娜手里的投石绳。她朝他露出一个颤抖的笑容。

不要站在那里数脚趾啊！伊莱迩喊道。

珀林一惊，急忙跑进树丛，又急忙跳开躲避随后冲进来的伊文娜和贝拉。

西边，几乎在视野的极限处，隐约升起了一团黑雾。珀林感觉到那三匹大狼就在那边经过，往北边跑去，他们也注意到那些就在他们左右的大乌鸦了，但是他们没有慢下脚步。那黑云向北移动似乎想要追赶他们，然后又突然散开，朝南方去了。

你觉得它们看到我们了吗？伊文娜问道，我们已经躲在树里了，是吗？它们从那么远看不到我们的，对？那么远。但是，我们能看见它们。伊莱迩冷冷说道。珀林不安地挪动着，伊文娜惊慌地喘着气，如果它们看到我们，伊莱迩低吼道，早就像刚才对那只狐狸一样朝我们扑过来了。如果你想活命，就得用用你的脑子。如果你不学会控制恐惧，就会因此送命。他敏锐的目光逐个凝视他们俩。终于，他点点头说道：它们现在已经走了。我们也该走了。把那些投石绳准备好，可能还要用的。走出树丛后，伊莱迩带着他们往南偏西的方向走去。他毫不疲倦地向前飞跑，竟像是在追赶他们最后见到的那群大乌鸦似的。珀林的呼吸开始急促，却也只好拼命跟着。必竟伊莱迩说过他知道一个安全的地方。就在某处。他是这样说的。

他们跑到下一个山坡前，等那群乌鸦飞走，再跑，再等，再跑。这种规律的前进方式十分累人，除了伊莱迩，大家都很快就开始脚步摇晃。珀林的胸口剧烈起伏，每次跟着伊莱迩爬上山坡侦察时，就抓紧那几分钟时间大口吸气，把侦察任务都留给伊莱迩。每次停下，贝拉都耷拉着脑袋，鼻孔一扇一扇。恐惧驱赶着他们，珀林不知道他们这样是否算是控制恐惧，只希望那些大狼能告诉他身后到底有什么。如果真的有东西，到底是什么。

前面，是更多珀林不想见到的大乌鸦。从左到右，这些黑鸟此起彼伏，都在向南方飞。有许多次，他们刚刚来得及躲进树丛或者坡底，那些大乌鸦就飞进了空中。还有一次，午后刚过，他们跑向下一个藏身之处时，东边飞起了一百多只大乌鸦。他们距离藏身处还差半里左右，立刻僵住，像雕像一般一动都不敢动。尽管寒风冷冽，珀林的脸上仍然渗出汗珠。他们定在原地，直到那黑压压的一群渐渐远去，缩成一个小点，消失。他已经数不清自己用投石绳打下多少只掉队的大乌鸦了。

沿途，又遗留了更多遭到大乌鸦杀害的尸体，更增加了他的恐惧。有一只兔子被撕成了碎片，珀林像着了魔一般地呆呆盯着它，看着它那被啄掉眼珠的头向上摆着，脚、内脏围在旁边堆成一个歪扭的圆形。还有被撕成一堆扭曲羽毛的鸟儿。还有，另外两只狐狸。

他想起兰恩说过的话。暗黑魔神的手下的生物全都以杀戮为乐，他的力量就是死亡。万一被这些大乌鸦发现了那无情的眼睛像黑色的珠子闪着光芒，针一般尖利的鸟喙滴着血在他们的身边旋转，啄穿他们的血肉。一百多只，也许，它们还会呼喊更多的同类，也许它们全部都会出动。一幅恶心的影像在他脑海里浮现：一群大乌鸦像蛆一样挤成一座小山，鼓噪着争夺几块鲜血淋漓的肉块。

忽然，这幅影像被其他影像冲散了，新来的每一幅都清楚地呈现一瞬间，然后旋转着褪去，被下一幅取代。是那三匹大狼，他们在北边遇到了大乌鸦。那些邪恶的大鸟尖叫着，俯冲，盘旋，再俯冲，每一次扑下去再飞起来时，鸟喙都带着鲜血。大狼嘶吼着，躲避着，跳起来在空中扭动身体用利牙撕咬。一次又一次，珀林尝到了羽毛和大乌鸦被活活咬碎的腐臭味道，感觉到身上处处被撕裂的痛楚，绝望地知道即使他们抵抗到最后一刻，所有的努力加起来也抵挡不住它们。突然，那些大乌鸦放弃了。它们飞起来，在大狼最后一次愤怒的嘶吼声中盘旋。狼不像狐狸那么容易杀死，而它们还有任务。它们拍打着翅膀飞走了，掉下几根羽毛落在那些被咬死的同伴身上。风舔了舔左前脚上被啄穿的伤口。弹跳的一只眼睛似乎也受了伤。斑纹不顾自己的伤势，召集起另外两匹大狼，忍着伤痛朝着大乌鸦飞走的方向大步跑去，伤口渗出的鲜血在皮毛上粘成血块。我们来了。危险会比我们先到。

珀林跌跌撞撞地跑着，跟伊莱迩交换了一个眼神，他的金黄眼眸毫无表情。他也知道了，却什么也不说，只是一边看着珀林，一边继续毫不费劲地大步慢跑，等待着。

等待着我。等待着我承认我可以感觉到他们。

有大乌鸦，珀林不情愿地喘着气说道，在我们身后。他是对的，伊文娜倒吸了一口气，你能跟他们沟通。珀林的双脚就像灌了铅一般沉重，全靠着意志推动它们迈得更快。可是，就算他能跑赢那些眼睛，跑赢大乌鸦，跑赢那些大狼，他也无法避开伊文娜的眼睛。她现在知道他是什么人了。你究竟是什么人？光明蒙蔽我的双眼！一个被玷污、被诅咒的人！此刻他的喉咙如着火一般灼痛。就算他在鲁罕师傅的锻铁炉前工作时，吸入炉烟和热气时也不曾这样难受。他抓住贝拉的马镫踉跄着往前跑。她爬下马，不理会他说自己还跑得动的争辩，把他推上了马鞍。可是，过不了多久，又轮到她边跑边一手抓着马镫，一手提着裙子了。过了一会儿，珀林下马，膝盖打着颤，把她扶起来推上马鞍。她累得没有力气抗议。

伊莱迩不肯放慢脚步。他催促他们，嘲笑他们，带着他们紧紧跟在往南搜寻的那群大乌鸦后面，珀林甚至觉得，只要有一只鸟往后看一眼就能发现他们。继续走，见鬼！你们以为自己被它们抓住后，会表现得比那只狐狸好吗？或者比那只内脏堆在自己头上的兔子好？伊文娜在马鞍上侧过身弯腰大声呕吐，我知道你们都记得清清楚楚。只要再坚持一会儿就好了。快要结束了，再坚持一会。见鬼，我还以为农家孩子白天工作，晚上跳舞，最能吃苦呢。依我看，你们根本就只会一天到晚睡大觉。迈开你们那见鬼的脚啊！他们离那些大乌鸦越来越近。起初，只有当最后一只大乌鸦消失在下一个山坡后，他们才开始跑下坡。渐渐地，那群大乌鸦的队尾还在下一个山坡上空拍打翅膀时，他们就已经开始往下跑。只要有一只鸟他们匆忙地跑过两个山坡之间的开阔地的同时，那些大乌鸦搜寻着东边和西边只要有一只鸟回头看一眼，就全完了。

身后的大乌鸦也来得很快。斑纹和两只大狼顾不上舔舐身上的伤口，设法绕过了它们，一步不停地赶上来。他们现在已经吸取教训，很留意查看空中。到底它们有多近？还要多久才能追上来？珀林无法知道，因为狼族不像人类，对时间没有概念。他们觉得完全没必要把一天分割成小时，季节就是他们的时间，加上白天和黑夜，足够了。终于，珀林看到了一个影像，里面有当那些大乌鸦追到他们时，太阳在空中的位置。他回头瞥了太阳一眼，用干燥的舌头舔了舔嘴唇。不到一个小时，那些大乌鸦就能赶上来了，也许还不用那么久。一个小时。而现在距离天黑至少还有两个小时，还有两个小时天才能完全黑下来。

我们会随着落日一起死去，他心里想着，脚步蹒跚。就像那只狐狸一样被撕碎。他的手指摸了摸斧头，又摸了摸投石绳，对付大乌鸦，后者比较有用。但是，不够啊。面对一百只大乌鸦，一百只冲过来的目标，一百只尖利的鸟喙，不够。

轮到你骑马了，珀林。伊文娜疲倦地说道。

再过一会儿，他喘气道，我善于长跑。她点点头，留在马背上。她也很累了，要告诉她吗？还是让她继续以为我们有机会逃脱？一个小时的渺茫希望，还是一个小时的彻底绝望？伊莱迩又在看他，什么也没说。他一定也知道了，但他就是不肯说。珀林又看了看伊文娜，鼻子一酸，眼中湿润起来。他眨眨眼把泪水挤掉，摸了摸斧头，不知道自己是否有勇气在那最后的时刻，当那些大乌鸦扑向他们，再也没有任何希望时，帮助她免于遭受像那只狐狸一样的死法？光明啊，让我坚强起来！前方的大乌鸦忽然完全消失了。珀林仍然能看到西边和东边黑乎乎的雾状鸟群，但是前面什么也没有。它们到哪里去了？光明啊，如果我们跑过了它们突然，一阵寒意传遍他的身体，是一阵冰凉、纯净的刺麻感，就像他在仲冬时跳入酒泉的感觉。它像波浪一般地穿过了他的身体，带走了身上少许的疲倦、脚上少许的疼痛、还有肺里少许的烧灼，留下了某种东西。他无法说出那是什么，只觉得自己有点不同。他踉跄着停下脚步，惊惶地看着四周。

伊莱迩眼里闪着微光看着他，看着他们。珀林很肯定他知道这是什么，但他只是看着他们。

伊文娜勒停了贝拉，不确定地看着身边，半是疑惑，半是恐惧。真奇怪，她轻声说道，我觉得我像是丢了什么东西。就连小母马也期待地抬起头，扇着鼻孔，像是闻到了一堆新割干草的微弱气味。

那是什么东西？珀林问道。

伊莱迩突然咯咯大笑起来。他笑弯了腰，双手扶着膝盖，肩膀一抖一抖。安全，就是这么简单。我们成功了，你们两个笨蛋。没有大乌鸦能飞过那条界限暗黑魔神的任何耳目都不能穿过那条界限。半兽人只有在被迷惧灵强迫的情况下才会走进来，而只有更可怕的东西才能逼使迷惧灵去强迫半兽人。这里也没有艾塞达依。唯一之力在这里没有效，她们无法接触真源，甚至无法感觉到它的存在，它就像消失了一般。她们在这里坐立不安，就像一个醉汉般抖个不停。安全。起初珀林觉得这个地方跟他们走了一天的那些起伏山坡没有什么不同，然后他注意到了草丛里的嫩草，不是很多，但是它们的长势比他在任何其他地方见过的都要旺盛，杂草也少。这个地方确实有某种特别之处，只是，他无法想象到底是什么，伊莱迩说过的某句话在他的记忆里忽隐忽现。

这到底是什么？伊文娜问道，我觉得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我觉得我不喜欢这种感觉。一个灵乡，伊莱迩吼道，你们不听故事的吗？当然了，这里自从三千多年前的裂世之战后就没有巨灵了，但是，是灵乡诞生了巨灵，而不是巨灵制造了灵乡。那只是传说，珀林结结巴巴地说道，在故事里，灵乡总是天堂一般的地方，一个躲避艾塞达依或者谎言之父的走狗的藏身之处。

伊莱迩直起腰来，虽说他算不上是完全恢复了精神，但是完全看不出来他跑了一整天的路。来。我们最好走到传说的深处。那些大乌鸦虽然不能跟上来，但是如果我们离边界太近，它们还是能看到我们的。它们数量那么多，足够分开来把这里团团围住，监视整个边界。让它们继续向前找好了。此刻的珀林已经停下了脚步，只觉得两脚发着抖，再也迈不开了，真想就这样倒下躺上一个星期。虽然刚才他觉得精神恢复了，但那感觉片刻之后就消失了，所有的劳累和酸痛都已经回归。他强迫自己迈出一步，再一步。脚步并没有变得轻松，但是他坚持着。伊文娜用缰绳拍了拍贝拉，贝拉也迈开了步子。伊莱迩又迈开大步开始慢跑，却发现其他人实在无法跟上，才慢了下来，改成快步走。

我们何不留在这里？珀林大口喘着气，在嘶哑的呼吸间挤出话来，如果这里真的是灵乡，我们应该很安全。没有半兽人，没有艾塞达依。为什么我们不留在这里，等一切都结束？也许，那些大狼也不会到这里来。

那要等多久？伊莱迩回头看着他，挑起一边眉毛，你吃什么？像马一样吃草吗？况且，知道这里的人很多，这里阻挡不了人类，就算暗黑之友也不例外。而且，这里只剩下一个地方还有水。他不安地皱着眉，原地转了一圈，扫视四周，然后又摇着头喃喃自语。珀林知道他在呼唤那些狼：快点。快点。我们冒险做了一个麻烦的决定，而那些大乌鸦肯定只是其中之一，快来。只差一两里路了。

若不是他实在喘不过气来，珀林一定会大声呻吟的。

低矮的山坡上开始出现零散的灰色大石，形状都不规则，半埋在地上，长满青苔。有些石头几乎像屋子一般大。荆棘在它们上面织网，低矮的灌木在它们周围生长。在这些棕色的荆棘和灌木中，时不时会有一些绿色的嫩枝，标示着这个地方的与众不同。刚刚过去的严酷冬天对这里也有影响，只是，这里受的伤害比外面要浅。

终于，他们又爬上了一个山坡，前面的坡底有一池清水，很小，任何一个人都不用两步就能跨过它。池水就像一片玻璃，清澈得可以直接看到池底的沙子。连伊莱迩也迫不及待地冲下斜坡。

珀林扑到池边，趴倒在地，把头浸到水里，又立刻被那从地底深处渗出的水冻得连忙缩回来，甩着脑袋，水珠随着他的长发四处飞溅。伊文娜咧嘴笑着，把水拍向他反击。珀林的双眼又湿润了。她皱了皱眉，张嘴想问。但是他立刻把脸浸到水里。不要问我。现在不要。我不想解释。永远不想。然而，脑海中一个细小的声音在指责他。你会那样做，是不是？终于，伊莱迩把他们喊离水池。想吃东西吗，我需要帮手。伊文娜兴高采烈地帮忙，大声笑着，开着玩笑，准备着稀少的食物。他们没有机会狩猎，所以晚餐只有芝士和肉干，不过，至少还有茶。珀林也帮了忙，只是，他一言不发。他能感觉到伊文娜在看他，也看到她脸上越来越明显的担忧。但是他避开她的目光。她的笑声渐渐停下，又坚持开了几个玩笑，每一个都比上一个牵强。伊莱迩沉默地看着他们。忧郁的情绪渐渐笼罩了他们，他们静静地吃晚餐。西边，太阳渐渐变成红色，影子渐渐伸长、变窄。

要不是有灵乡，落日之前不到一个小时，你们就会全部死掉。你能救她吗？你会像以往砍伐那么多树木一样把她砍倒吗？树木不会流血，不是吗？也不会惨叫，不会看着你的眼睛，问你，为什么？珀林越发沉默，脑海深处的声音在嘲笑他，一个残忍的声音。不是暗黑魔神。他几乎希望那是他。不是暗黑魔神，是他自己。

这一晚，伊莱迩打破了自己定下的生火规矩。这里没有树木，他从灌木丛里折下一些枯枝，在山坡上的一个大石头旁升起了火。从石头上那些被烟熏黑的痕迹看来，这个地方已经被数代的旅行者用过无数遍了。

这块大石在地面上的部分是圆的，只有其中一边像被刀削平了一般，上面长满了苔藓，又老又枯。圆面上有一些凹槽和小洞，看起来有点怪异，只是他此刻没有心思仔细观察。不过，伊文娜却边吃边看。

那，她最后说道，像一只眼睛。珀林眨眨眼，真的，像一只眼睛，被煤烟熏黑的眼睛。

是的，伊莱迩回答，他背对着营火和石头坐着，一边仔细观察周围的地面，一边嚼着一片韧得像牛皮的干肉。是阿图尔鹰之翼的眼睛，阿图尔大帝的眼睛。这是他的力量和光荣的最后归宿。他说话时显得心不在焉，连吃东西时也是。他的眼睛和注意力都放在了周围的山坡上。

阿图尔鹰之翼！伊文娜喊道，你在跟我开玩笑。那根本不算是一只眼睛。为什么有人要在这样一块石头上雕刻阿图尔鹰之翼的眼睛？伊莱迩回头瞄了她一眼，嘀咕道，你们这些乡下小子究竟是学什么长大的呀？他哼了一声，继续他的监视，不过，他继续说道，阿图尔帕恩得拉坦李尔（译者：原译阿图尔帕恩得拉格），阿图尔鹰之翼，阿图尔大帝，他统一了从灭绝之境到狂暴之海、从艾莱斯大洋到艾尔废墟甚至更远的土地。他还派遣军队越过艾莱斯大洋。传说他统治着整个世界，而他实际上统治的地方对任何现实的人来说都已经足够广阔。而且，他为他的土地带来了和平与公正。法律面前人人平地，伊文娜说道，人人和平相处。啊，你至少还是听过故事的，伊莱迩呵呵笑了，声音却显得冷淡，阿图尔鹰之翼虽然带来了和平与公正，却是用烈火和利剑来实现的。一个孩子可以带着一袋金子放心大胆地从艾莱斯大洋跑到世界之脊去。但是对于任何敢于挑战他的人来说，不论他们只是天生如此，还是被人指责企图挑战，阿图尔大帝的公正就像岩石一般严苛。平民百姓确实得到了和平、公正和温饱。但他围攻塔瓦隆长达二十多年，而且对每个艾塞达依的人头悬赏一千个王冠金币。你不是不喜欢艾塞达依吗。伊文娜说道。

伊莱迩歪嘴笑了笑：那跟我喜不喜欢没有关系，女孩。阿图尔鹰之翼是一个自大的蠢材。当他重病不起时也有人说他是被下了毒一个艾塞达依医者完全可以救他的命，然而当时所有活着的艾塞达依都被困在荣耀之墙里面，把她们的力量花费在阻挡他的军队上，那支军队的营火在夜里足以照亮夜空。不过，他反正也不会容许任何一个艾塞达依靠近他，他憎恨她们，就像憎恨暗黑魔神一般。伊文娜抿紧了嘴唇，不过，她只是问道，那些跟这个是不是阿图尔鹰之翼的眼睛有什么关系？是这样的，女孩，当时除了艾莱斯大洋的彼岸以外，一片和平之象，不论他走到哪里，人们都欢呼致意他们真心爱戴他，你知道的，他虽然是个苛刻的人，但是对平民从不那样处在这样一种景况下，他决定是时候为自己修建一个首都了。他要修建一座新的城市，没有任何人见过、想象过，没有任何城市能超越的新城。就在这里，就在这个处在艾尔废墟、灭绝之境和海洋的正中间，没有一个艾塞达依愿意靠近或者使用唯一之力的地方，他开始了他的修建计划。这里将是一个首都，从它开始，终有一天，整个世界将会获得和平与公正。当他宣布这个决定时，平民捐集资金要为他建一个纪念碑。当时许多人都把他看成距离创世者只差一步的伟人。只差一步。那个碑花了五年时间雕刻和树立，是一个鹰之翼本人的雕像，比真人大一百倍。他们就在这里把它树立起来，新城将围着它开始发展。这里才没有什么城市呢，伊文娜嘲笑道，如果有，一定会有一些遗迹的。一些遗迹。伊莱迩点点头，继续监视四周，确实没有遗迹。阿图尔鹰之翼就在那座纪念碑树立起来的当天死了，他的儿子们和亲属为了继承权大打出手。这座雕像孤零零地站立在这些山坡之中。他的儿子、侄子、堂兄弟姐妹都死了以后，鹰之翼最后的血脉从世界上消失了也许，那些跟船越过艾莱斯大洋的除外。有些人竭力抹去关于他的所有记忆，于是所有提到他名字的书籍都被焚毁。最后，他只留下了故事，其中大多数还是错的。这就是他的光荣的最后结局。

争斗当然不会因为鹰之翼和他的亲属死亡而停止。必竟，还有一个王位摆在那里，任何一个手里握有兵权的领主和贵妇都想得到它。这就是百年战争的开始。实际上，战争持续了一百二十三年，那段时间的历史大部分都湮没在战争的烽火之中。不少人占据了一部分领土，却没有人能完全占领整个王国。就在那段时间里的某一年，这个雕像被推倒了。也许是因为他们再也无法忍受自己跟他的比较。起初你好像很鄙视他，伊文娜说道，现在你又好像很崇拜他。她摇摇头。

伊莱迩转身，用平淡的目光一眨不眨地看着她：如果你想喝茶，多喝几口。我想在天黑之前把它扑灭。虽然现在光线渐暗，珀林却看得更清楚了。那双眼睛比人的头还要大，在阴影之中看起来就像那些大乌鸦的眼睛。残酷无情的黑眼睛。他真希望他们能在别的地方过夜。

第三十章 阴影之子

伊文娜坐在火旁，抬头呆看着雕像的碎片。珀林独自一人呆在水池旁。白天渐渐褪去，夜风从东方吹来，水面泛起层层波纹。他从腰带环结上解下斧头，拿在手里。岑木做成的斧柄摸起来光滑冰凉，长度跟他的手臂相当。他恨它。想起当初在艾蒙村的时候，自己为了拥有这把斧头是那么自豪，就觉得羞耻，当时他根本没有想过有朝一日它会用来干什么。

你那么恨她吗？伊莱迩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他惊跳起来，举起手中斧头，举起了一半后才看清是伊莱迩。你你跟那些狼一样能读懂我的想法吗？伊莱迩歪着头，露出挖苦的眼神说道：你小子这副臭脸，瞎子都能看得出来。好了，告诉我。你恨那个女孩？鄙视她？一定是的，你鄙视她，因为她做事拖泥带水，总是假装柔弱妨碍你，所以你打算杀死她。伊文娜做事从来都不会拖泥带水，他反对道，她总是能做好自己份内的事。我没有鄙视她，我爱她。他怒视着伊莱迩，眼神警告他不许嘲笑。不是你想的那样。我想说的是，虽然她跟我的关系也不是像兄妹一般，但是她和岚啊，见鬼！如果被那些大乌鸦抓到我们如果我不知道啊。你知道的。如果她必须选择自己的死法，你认为她会怎么选？用你的斧头痛痛快快地一砍了事，还是像我们今天看到的那些动物一样？我就很清楚自己会选择哪一种。可我没有权利为她做出选择。关于这个，你不会告诉她的，对不对？他捏紧了斧柄，手臂上青筋暴起。以他的年纪来说，他的肌肉非常结实发达，这都是在鲁罕师傅的锻铁场里长时间地挥舞铁锤的功劳。此刻，他觉得自己能捏断手里的粗木柄。我恨这鬼东西，他吼道，我真不知道自己带着它到底要做什么，那样大摇大摆地像个大傻瓜。你知道我办不到的。以前，一切都是假装，都是可能而已，所以我可以虚张声势地到处招摇就像在游戏，就像是他叹了口气，越说越小声，现在不同了。我再也不想使用它了。你会用的。珀林举起斧头要把它扔进水池，但是伊莱迩抓住了他的手腕。

你会用它的，男孩，而且只要你还恨它，你就能比大多数人更加明智地使用它。等待。等待，直到你再也不恨它的时候，就是把它扔得越远越好，然后转身往反方向逃走的时候。珀林用力挣扎，决意要把它扔进池子里。他说得轻巧，万一到时候我再也没法扔掉它怎么办？他张嘴要问伊莱迩，但是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从大狼那里传来了一个十万火急的信息，那紧急的冲击震得他差点翻了眼白。一瞬间，他忘记了自己想说什么，忘记了自己本来打算要说话，甚至忘记了要如何说话，如何呼吸。伊莱迩的脸皮也松弛了下来，眼眸似乎看着自己头颅的深处。这信息只持续了一个心跳之间，然后就像出现时一样迅速地消失了。但是，已经足够。

珀林抖了抖身子，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伊莱迩的眼眸一回到原位，立刻毫不迟疑地朝着营火冲过去。珀林默默跟在他身后。

把火灭掉！伊莱迩沙哑着嗓子尽量压抑音量朝伊文娜喊道，一边打着紧急的手势，灭掉！她站起来，疑惑地看了看他后，朝着营火迈了一步，动作很慢，显然弄不清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伊莱迩冲过去粗鲁地推开她，一把提起茶壶，一边咒骂烫死了，一边把壶里的水全部浇到火上。珀林随后赶到，一上来就立刻往木炭上面踢土。茶水虽然把火浇灭，木炭还在冒着水汽滋滋响，他不停地踢土直到把生过火的痕迹完全掩盖。

伊莱迩把茶壶抛给珀林，把他烫得差点大喊出声来，赶紧把它丢在地上，呵着手责怪地朝伊莱迩皱起眉头。但是，这个一身皮毛的男人忙着检查营地，根本无暇理会。

来不及隐藏有人在这里呆过的痕迹了，伊莱迩说道，我们得赶快走。祈祷，也许他们不会多管闲事。见鬼，我敢肯定是那些大乌鸦把他们招来的。珀林急匆匆地给贝拉上鞍，把斧头搁在地上，斧柄靠着大腿，弯下腰给她绑肚带。

到底怎么了？伊文娜抖着声音问道，半兽人？黯者？往东或者往西去都行，伊莱迩告诉珀林，找个地方躲起来，我会尽快去找你们的。如果被他们看到狼他来不及说完就转过了身，弯着腰，几乎四脚着地地飞奔而去，很快消失在傍晚渐渐延长的阴影中。

伊文娜飞快地收拾自己那少得可怜的行李，一边坚持要珀林的解释。珀林不肯说话，他自己也很害怕，但他知道恐惧可以加快人们的行动。他越是沉默，伊文娜的声音抖得越厉害。可是，直到两人动身朝着日落的方向逃去时，珀林才肯断断续续地告诉她发生了什么事。他在贝拉前面小跑，双手执着斧头斜在胸前，一边解释，一边四处张望寻找藏身之处，等待伊莱迩。

有很多骑着马的人往水池这边来了，就跟在那些大狼的身后，不过，他们并没有看到狼。也许他们跟我们没有任何关系，只是冲着那水池来的，因为那里是数里之内唯一的水源。但是斑纹说他回头瞥了伊文娜一眼。夕阳在她的脸上留下怪异的影子，无法看清她的表情。她在想什么？是不是正在像不认识似的看着我？她了解我吗？斑纹说他们嗅出了不妥。就像是就像是疯狗嗅出了不妥那样。身后的水池已经消失不见了。渐渐加深的暮色中，他仍然能看到那些大石头阿图尔鹰之翼的雕像，只是，已经分不清哪一个石头是他们刚才生火的地方。我们不会跟他们接触的，找个地方藏起来等伊莱迩就是。他们为什么要找我们麻烦？她质问道，这里不是应该很安全的吗。应该很安全。光明啊，总得有一些地方是安全的。珀林更加努力地寻找藏身地。他们不能离那个水池太远，天色已经很暗，很快就会黑得无法继续走路。坡顶上仍然留有微弱的光线，相比凹下去已经黑乎乎无法看清的坡底，显得很亮。左边的天空下有一个黑色的影子，是一块斜斜地立在一个山坡上的巨石，石面平坦，把下面的斜坡都笼罩在黑暗中。

这边。他说道。

他朝着那个山坡跑去，一边回头扫视是否有人追来。没有暂时没有。不止一次，他不得不停下来等，因为贝拉在凹凸不平的地面上小心地迈着步子走得很慢，伊文娜则趴在贝拉的脖子上。他想，她们肯定比自己想象的要累得多了，这里必须是一个好的藏身之地，我们不可能再去找另一处了。

在山坡下，珀林抬头仔细查看那块巨大的平坦石头，它几乎从坡顶开始向外突出，像一块巨大的石板，石板顶部有一些不规则的奇怪台阶，三个向上，一个向下，显得很眼熟。山坡不高，珀林爬上去，沿着它走，用手摸着它的表面。虽然经历了数个世纪的风吹雨打，他仍然能摸出有四个连接在一起的石柱。他又抬头看看台阶似的石板顶部，它像一个斜屋顶覆盖在他头上。是手指，阿图尔鹰之翼的手指。我们将在他的手里躲藏，希望这里还遗留着他的公正。

他招手叫伊文娜过来，她却没有反应。于是，他滑回坡底把自己的发现告诉她。

伊文娜伸长脖子看着坡顶问道：你怎么看见的啊？珀林张了张嘴，又合上了。他舔舔嘴唇，看看四周，这才意识到周围的情况。太阳已经完全沉到了地平线以下，满月也被云层遮挡，但是他仍然觉得周围泛着深紫色的光芒，就像是迟暮时分。我摸到的，最后，他说道，肯定是的。我们躲到在那只手的影子底下，就算他们走到这里，也不可能看到我们的。他拉着贝拉的缰绳，带她走到石手下面的阴影中，感觉到伊文娜的目光看着自己的后背。

他扶她下马时，从水池的方向传来喊叫声，打破了夜晚的寂静。她伸手扶着珀林的手臂。虽然她没有说话，但他知道她想问什么。

那些人看到风了。他不情愿地说道。要把狼族的想法用言语说清不是件容易的事。他看到了火的影像，他们有火把，在手指的根部珀林按着伊文娜的肩膀叫她蹲下，然后自己蹲在她的旁边，他们分了组进行搜索。人数很多，而那三匹大狼都受了伤。他尽量用更安慰的语气说道，不过，就算是受了伤，斑纹他们应该也不会被抓到的，而且他们也没有预料到我们会在这里。人们通常不会看见预料以外的东西。他们很快就会放弃，然后扎营。伊莱迩现在跟那三匹大狼在一起，而且会在他们被人追杀的时候陪着他们。骑马的人太多了。太久了。为什么他们要坚持这么久？黑暗中，他看到伊文娜点了点头，只是她自己没有留意到，我们会没事的，珀林。光明啊，他惊讶地想，她在安慰我。

下面的喊叫声就像永无休止似的。远处有好几个地方都有火把在移动，夜幕下闪烁着点点火光。

珀林，伊文娜轻声说道，如果我们能回到家，星期天的时候你愿意跟我跳舞吗？他的肩膀不禁颤抖起来，但是没有发出声音，因为他不知道自己是想笑还是想哭。我愿意。我答应你。他的手违反自己的意志握紧了斧柄，提醒自己他仍旧握着它。他用耳语又重复一次，我答应你。他在心中祈祷这一天真的能到来。

这时，一组组男人举着火把骑着马在山坡之间来回搜查，每组有十到十二人，不知道到底有多少组。有时候他能同时看到三四组，往不同的方向从山坡下经过。他们不停地互相喊话，夜色里不时地传来叫声，既有马的惊嘶，也有人的惨叫。

他不但能用双眼看到山坡下面，还通过大狼传来的感应知道其他地方的情形。他跟伊文娜一起蹲伏在山坡上，看着下面像一支支萤火虫似的火把；同时，在意识里，他跟斑纹、风和弹跳一起在夜色中飞奔。那些大狼被大乌鸦伤得太重了，没法跑得太远，也没法跑得太快，所以他们打算把那些骑马人赶回他们的营火边上。人类最终总是会向火焰寻求安全，而狼族则习惯于在夜晚徜徉。有些骑马人用绳子牵着一些没有骑士的马匹，当灰色的身影在他们中间冲过时，那些马惊慌地嘶鸣着，眼珠睁大乱转，尖嘶着挣脱拉扯他们的绳子，向各个方向逃命。那些有骑士的马匹也在尖嘶，因为灰色的影子从黑影中冲出，用利牙撕裂了他们的脚筋。有时候，骑士也在喉咙被有力的下颚之前发出惨叫。虽然珀林对伊莱迩的感觉要弱得多，但他知道他也在那里，手执长刀，在夜色之中潜行，就像一匹配着一只尖利獠牙的两脚大狼。喊叫声渐渐变成咒骂声，然而，他们不肯放弃。

突然珀林注意到那些拿着火把的男人其实是遵循了某种规律而行动的。每次有一组人出现在他视线里时，至少其中一个人距离他和伊文娜躲藏的山坡会越来越近。伊莱迩说过要他们躲起来，但是如果我们逃跑会怎样？也许，我们必须不停移动，才可以一直躲藏在黑暗中。也许。现在天色已经足够黑了。

他转头，刚想跟伊文娜商量，情况就已经改变。一组十二支火把出现在山坡底，随着马匹的跑动起伏，长枪的枪头在火光中闪烁。他定住，屏住呼吸，手握紧了斧柄。

那些人骑马经过了这个山坡，然而，其中有一个人大声喊了一句什么，火把又转了回来。他绝望地思索逃脱的办法。但是，这时候只要他们一动，就肯定会被发现，也许他们已经被发现了。一旦暴露，就再也没有任何机会了，就算有黑暗的掩护也没有用。

那些人在坡底下站定了，每个人都是一手举着火把，一手握着长枪，靠膝盖的压力控制坐骑。在火光照耀下，珀林看到了他们身上的白斗篷。光明之子。他们高举着火把，在马鞍上前倾身体，看着阿图尔鹰之翼手指下面的深色阴影。

上面有东西，其中一个人说道，他的声音大得有点过分，似乎在害怕隐藏在火光以外的东西，我告诉过你，那个东西里可以藏人。那不就是一匹马么？伊文娜一手扶住了珀林的手臂，黑夜中，她的眼睛睁得很大。即使阴影遮挡了她的脸孔，她脸上的问题也很明显。怎么办？伊莱迩和那些大狼还在外面被这些人追杀。下面的马匹不安地跺着脚。如果我们现在逃跑，他们肯定能追到我们。

其中一个白斗篷催马走上山坡，如果你能听懂人类的语言，下来投降。只要你走在光明中，我们不会伤害你。如果你不投降，你们全都会被杀。你有一分钟时间。长枪的金属枪头被压低指着前方，在火光中闪闪发光。

珀林，伊文娜轻声道，我们跑不过他们的。如果我们不投降，他们会杀死我们。珀林？此刻，伊莱迩和那些大狼仍然自由。远处传来遥远的喊叫，有一个白斗篷离斑纹太近了。如果我们逃跑伊文娜在看他，等他告诉她下一步。如果我们逃跑他疲倦地摇了摇头，心神恍惚地站起来，跌跌撞撞地走下山坡，朝着光明之子走去。身后，伊文娜叹了口气，拖着无奈的脚步跟在他身后。为什么这些白斗篷这么固执，他们非常痛恨狼吗？斑纹他们为什么会嗅到不妥？风从那些骑士身后的方向吹来，他几乎觉得自己也嗅出了不妥的味道。

丢掉斧头。领头的家伙吼道。

珀林踉跄着朝他走去，皱起鼻子，想把他以为自己闻到的味道逐出鼻孔。

丢掉斧头，乡巴佬！领队调整长枪，将枪头指向珀林的胸膛。

他呆呆看着那枪头，很锋利，完全足够穿透他的身体。然后，他突然大喊：不！然而，他的喊声并不是冲着那个白斗篷弹跳突然出现在黑夜中，刹那间，珀林跟他融为一体。弹跳，从小就看着在天空中高高翱翔的雄鹰，渴望着能像雄鹰一样在空中飞翔，于是，他不停地往上跳，往上跳，直到他比任何一匹狼都跳得更高。直到今天，他都没有放弃过幼年时飞翔的梦想。黑夜中，弹跳一跃而起离开地面，就像雄鹰振翅高飞。白斗篷刚来得及开口咒骂，弹跳就已经咬住了那个拿枪指着珀林的男人的喉咙，冲力带着他一起滚到马下。珀林感觉到口里的喉咙被咬碎，尝到血的味道。

弹跳轻巧地落地时，已经离开刚才杀掉的男人。他的皮毛上粘满了血，有他自己的血，也有别人的血。左边的脸上一道很深的伤口划过他空空的左眼眶，剩下的一只眼跟珀林的双眼对视了一瞬。快逃，兄弟！他转身再度跃起，再次飞翔。然而，一支长枪把他钉在了地上，又一支长枪穿透了他的肋骨。他踢脚挣扎着，回头要咬断那妨碍他的枪柄。要飞翔。

痛苦充斥珀林的身体，他无言地发出一声狼的惨叫，想也不想，嚎叫着向前纵身一跃，所有的思维都离他而去。那些骑士靠得太近没法使用长枪，而此刻他手里的斧头就像羽毛一般轻盈，一只巨大的金属狼牙。他的头被狠狠敲了一下，当他倒下时，他无法分清是自己死了，还是弹跳死了。

像雄鹰一样飞翔。珀林咕哝着，虚弱地睁开双眼。头很疼，但他想不起来为什么。他在光线下眨眨眼，看看四周。伊文娜跪在他身边，看着他。这里是一个四方的帐篷，大小跟一座中等农屋的房间差不多，地面直接是泥土。帐篷的每个角上都高高挂着一盏油灯，发出光亮。

感谢光明，珀林，她松了口气，我以为他们把你打死了。他没有回答，只是盯着帐篷里唯一一张椅子上坐着的一个灰发男人。男人有着一张祖父般的慈祥脸孔，一双黝黑的眼睛也在看他。他身披一件那金白相间的战炮，磨光的盔甲罩在纯白色的里衣上。在珀林看来，男人的脸显得和蔼、坦率又透着威严，跟他的衣着显得极不相衬，反而带着一种跟这个帐篷里的摆设相符的雅致朴素的气质。帐篷里摆着一张桌子，一张折叠床，一个脸盆架，架上放着白色脸盘和水罐，还有一个镶嵌着简单几何花纹的木柜。所有的木制品表面都打磨得微微反光，而金属则全都带着恰到好处的光泽，没有过分的卖弄。每一件物品都经过精心制作，只有一个见识过巧手工匠比如鲁罕师傅，或者家具匠埃迪尔师傅的杰作的人才能看得出来。

男人皱着眉，粗短的手指拨弄着桌子上的两堆物件。珀林认得出其中包括了他口袋里的杂物和他的腰刀。茉莱娜给他的银币滚了出来，男人若有所思地把它推了回去，抿着嘴唇从桌上拿起了珀林的斧头，在手里掂量。然后，把注意力放回到艾蒙村两人身上。

珀林想坐起来，却感到手脚一阵刺痛。结果他只是挣扎了一下。这时他才注意到自己手脚都被绑着。他看了看伊文娜，她沮丧地耸耸肩，侧身让他看看她的背后。她的脚踝和手腕上缠了五六条绳子，深深勒进她的血肉，另外还有一根绳子把脚踝和手腕的绳子连在一起，很短，就算她能站起来，也不得不蜷着身体无法站直。

珀林目瞪口呆。知道他们被绑起来已经够意外的了，居然还用了这么多绳子，足够把马给捆起来了。他们把我们当成什么人啊。

灰发男人若有所思地看着他们，带着好奇，就像艾维尔先生在思考难题时一样。他似乎已经忘记手里拿着的斧头了。

帐篷入口的帘子被揭开，一个高个子男人走了进来。他的脸又长又瘦，眼窝深陷像两个洞，身上肌肉结实，没有一丝多余脂肪。

帘子揭开的片刻间珀林瞥到了外面的情况，有营火，帐篷的门帘外有两个白斗篷站岗。新来的人一进来就马上立正，姿势像一根铁柱般刚硬，目不斜视地盯着前面的帐篷壁，身上的铠甲在雪白的斗篷和里衣衬托下闪着银子似的光芒。

统领大人。他的声音就如他的姿势一般僵硬，刺耳并且单调，毫无感情。

灰发男人漫不经心地打了个手势，稍息，光明之子拜亚。你已经点算完我们这次遭遇的损失了？高个子男人分开两脚站好，除此以外，珀林看不出他的姿势有任何放松。报告统领大人，总共死了九个人，伤了二十三个，其中七个重伤，不过都还能骑马。有三十匹马的脚筋被挑断，无法继续行走，不得不杀掉！虽然他的语气没有任何感情，但他似乎特别强调了最后一句话，好像认为马匹受到的伤害比人员的伤亡更重要似的。很多后备马匹都被冲散，也许天亮以后我们能找到他们。不过，统领大人，他们受了狼的惊吓拼命逃走，也许要花好几天才能找回他们。那些本来负责看管后备马匹的人已经被分派在到达卡安琅之前负责守夜的工作。我们没有几天时间了，孩子，灰发男人温和地说道，我们黎明就出发。我们必须按时到达卡安琅，不论发生什么事都不能推迟，知道吗？遵命，统领大人。灰发男人瞥了珀林和伊文娜一眼，除了这两个年轻人，我们还有什么收获？拜亚深吸了一口气显得犹豫，我把那匹狼剥了皮，统领大人。那张狼皮用来做大人帐篷里的地毯不错。弹跳！珀林无意识地怒吼着开始拼命挣扎。绳子深深勒进他的血肉手腕流血了却无法挣脱。

拜亚这才头一次看了看他们两人。伊文娜被他的目光吓得往后缩去。他的脸跟他的声音一样毫无感情，但是那深陷的眼窝里燃烧着残忍的目光，就像巴阿扎门眼里燃烧的火焰。拜亚憎恨他们，在今晚之前他们根本没有见过面，他却像憎恨多年的仇人一样憎恨着他们。

珀林毫不示弱地瞪着他，当他想到自己的牙齿咬断这个人的喉咙的情景时，嘴角露出了复仇的微笑。

突然，他惊醒过来，笑容随之褪去。我的牙齿？我是个人，不是狼！光明啊，这一切何时才能终结！不过，他仍然愤怒地回敬着拜亚的目光。仇恨对仇恨。

有没有狼皮地毯都无所谓，孩子。统领大人声音里微微透着温和的怪责，但是拜亚立刻唰地挺直了腰，目不斜视地盯着前面的帐篷壁，我想知道的是我们今晚的战绩，如果，有战绩的话？报告统领大人，据我估计，袭击我们的野兽有五十只甚至更多。其中被我们消灭的至少有二十只，可能有三十只。我认为，今晚冒着失去更多马匹的风险出去收集尸体没有必要。到了白天，我会去把没有被那些野兽连夜拉走的尸体收集起来烧掉。至于人类，除了这两个，至少还有十几个人。我相信我们消灭了四五个，但是，我想我们是不会找到他们的尸体的，因为暗黑之友都会把同伴的尸体藏起来掩盖损失。这次应该是有一次计划的伏击，但是，由此又引起了另一个疑问珀林的喉咙像被拳头紧紧攥住。伊莱迩？虽然不情愿，他还是小心翼翼地开始搜寻伊莱迩、搜寻大狼却没有收到任何回应，就好像他从来都不曾试过感应狼族的思想一般。他们要么死了，要么遗弃了你。他想苦笑。至少现在如他所愿了，然而代价如此之高。

灰发男人此时也笑了，笑声洪亮却带着嘲弄，拜亚的脸颊不禁升起红晕。啊，拜亚，孩子，这就是你的估计？我们中了五十匹狼和十几个暗黑之友的有组织伏击？是吗？也许等你多参加几次行动但是，伯哈大人我估计只有六到八匹狼，孩子，至于人类，也许除了这两个人以外就没有别人了。你呢，热情是有的，但是对于城市以外的世界缺少经验。为这些街道和房屋相距遥远的郊外带来光明，跟为城市带来光明是两回事。在黑夜里，狼善于令人产生错觉，以为他们比实际的数目要多人也是。我想，最多只有六到八匹。拜亚的脸越来越红，我还怀疑，他们到这里来的原因跟我们是一样的，是为了这方圆数里之内唯一的水源。这个解释比起光明之子最喜欢的什么间谍啦、奸细啦要简单得多。但是，最简单的往往是最真实的。慢慢地等你的经验丰富以后就会明白了。拜亚的脸随着祖父式男人的话渐渐变得死白，与此相反的，两颊却胀得更红变成紫色。他的双眼飞快地扫了扫珀林两人。

珀林心想，听到这些话以后，他更憎恨他们了，可是，究竟他为什么要恨我们？你觉得这件东西怎样？统领举起珀林的斧头问道。

拜亚不解地看了看他，等他点头后才打破僵硬的姿势，上前拿起那件武器。他握住斧柄提起斧头，立刻惊讶地咦了一声。然后，他举起斧头，在头上密不透风地挥舞起来，斧刃几乎碰到帐篷顶。他舞动斧头的姿势自信熟练，好像他是为了使用它而生似的，脸上闪过少许赞赏之色，不过，放下斧头后，他又面无表情了。

绝佳的平衡，统领大人。虽然做工朴素，但是出自一个优秀的武器工匠，甚至可能是个名匠。他的眼睛阴狠地看了看两个俘虏，不是一件乡下人能拥有的武器，统领大人，不是农夫的武器。不是。灰发男人转向珀林和伊文娜，脸上挂着疲倦而又有少许责怪的微笑，就像一个发现自己孙子做了什么坏事的祖父，我的名字是季佛然伯哈，他告诉他们，我知道你叫做珀林。但是，你，年轻的女子，你叫什么名字？珀林对他的问题报以愤怒的目光，但是伊文娜摇了摇头，珀林，不要傻。我叫伊文娜。珀林和伊文娜。伯哈喃喃说道，我猜，如果你们真的是暗黑之友，就会极力隐瞒自己的真实身份。珀林挣扎着，因为绳子捆绑的方式他没法站立，只好跪起来，我们才不是什么暗黑之友呢！他生气地说道。

还没说完，拜亚已经像蛇一般滑了过来，珀林只看到自己斧头的木柄朝着他扫过来，赶紧俯身躲避，却还是被击中耳朵上方。全靠他躲避的动作，才保住头骨没有被打裂，可是仍然被打得倒在地上，眼前金星乱冒，耳朵咣咣作响，一时间喘不过气来，血顺着他的脸流下。

你没有权力这样做，伊文娜刚刚开口，就尖叫着往旁边倒去，躲避对着她扫过来的斧柄。斧柄带着风声扫过她的上方，她倒在了地上。

你们在跟光明选中的人说话时，拜亚说道，必须用尊敬的语气。否则，小心你的舌头。最令人心寒的是，他在威胁他们的时候语气仍然平淡如水，似乎割不割他们舌头对他来说既不愉快也不遗憾，只是件平常事而已。

放松点，拜亚。然后伯哈又看着俘虏们说道，我猜你们可能不知道什么叫做光明选中的人、或者什么光明之子的统领？不，我想你们不知道。好，就算是为了拜亚，尽量不要争辩或者大声喊叫，好？我只希望能把你们带回光明中，令你们愤怒对此没有什么帮助。珀林抬头看着站在他们面前的瘦脸男人。为了拜亚？这位统领大人却没有命令拜亚不要打他们。拜亚迎上他的目光，翘起嘴角笑了，脸上的其余部位却绷得更紧，像一个无情的骷髅。珀林打了个冷战。

我曾经听说过人类跟狼族一起生活的事，伯哈若有所思地说道，却从来没有见过。能跟狼族、以及其他暗黑魔神手下的生物沟通的人类。这些邪恶的事令我担心最后一战真的快要到来了。狼族不是珀林看到拜亚迈了一步，立刻顿住，深深吸了一口气才用更温和的语气继续说下去。拜亚失望地站定，狼族不是暗黑魔神的手下的生物。他们憎恨暗黑魔神。至少，他们憎恨半兽人和黯者。他惊讶地发现瘦脸男人像是想到了什么似地点了点头。

伯哈挑起了一边眉毛：那是谁告诉你的？是一个守护者说的，伊文娜回答。拜亚的眼里射出了狂热的光芒，她不由得缩成一团，他说，狼族憎恨半兽人，半兽人也害怕狼族。谢天谢地她没有提起伊莱迩，为此珀林很高兴。

守护者，灰发男人叹道，那是塔瓦隆女巫的走狗。像那种人，自己本身也是暗黑之友，并且侍奉暗黑之友，他能告诉你什么真相？你难道不知道半兽人长着狼的口鼻獠牙，披着狼皮吗？珀林眨眨眼，他隐约地觉察到这个人的话语里暗示着某种不妥，想整理一下思路，但是，他的头仍然像果冻一般，疼痛得无法仔细思考，找出那不妥之处。

不是全都那样，伊文娜喃喃说道。珀林警惕地看了拜亚一眼，但瘦脸男人只是看着她。有一些有角，像山羊，有一些有鹰嘴，还有还有乱七八糟的什么都有。伯哈遗憾地摇摇头说道，我给了你们应有的每一个机会，但你们的每一句话都只能更加证明你们深陷泥潭。他伸出了一只手指，你们跟狼族在一起，狼族是暗黑魔神手下的生物。第二只手指，你们承认认识一个守护者，那是另一个侍奉暗黑魔神的生物。我认为如果只是萍水相逢，他不会告诉你们他是个守护者的。第三只手指，你，男孩，口袋里有一个塔瓦隆的银币。多数男人一旦离开塔瓦隆，就会尽快把那些硬币脱手，除非他们侍奉塔瓦隆的女巫。第四只手指，你带着武器，却穿得像个农村孩子。一个砍头人。最后是大拇指，你知道半兽人，还有迷惧灵。在这么南的地方，只有少数学者以及那些到过边疆的人才会相信那些是真实存在的生物而不是故事。也许你们到过边疆？如果是，告诉我，是哪里？我到过边疆的不少地方，对那里相当了解。没有？啊，好。他看看张开的手掌，把它重重压在桌上，那张祖父的脸孔说，他的孙子真的做了一件非常糟糕的坏事，你们何不交代一下，你们怎么会跟狼混在一起，在夜里游荡的？伊文娜张开口。从她绷紧下巴的样子，珀林立刻就知道她打算讲述他们以前想好的那些故事的其中一个。那行不通的，现在，这里，行不通。他的头很疼，希望自己能有时间先考虑一下，可惜来不及了。谁能知道这个伯哈到底去过哪里，熟悉哪块土地、哪座城市？如果被他发现他们说谎，就再也不会相信他们说的话了。到那时候，他会坚信他们是暗黑之友。

我们从双河来。他飞快地说道。

伊文娜一时之间反应不过来，呆呆地瞪着他好一会儿才控制住自己。但是珀林坚持把真相或者说，某个版本的真相都说出来。他们两个人离开家乡，打算去卡安琅见见世面。在路上听说了一座伟大城市的遗迹，但是，当他们找到那座城市ShadarLogoth时，那里有半兽人。他们两人设法渡过阿里尼勒逃脱了，却完全迷了路。然后，他们遇到了一个男人，那人愿意带他们去卡安琅。他说他的名字跟他们没有关系，而且也不是很友好，而他们需要一个带路人。起初，他们两个都没有看见过狼，直到遇到光明之子。当时他们只不过是想躲起来免得被狼吃掉，或者被那些骑马的人杀死。

如果我们知道你们是光明之子，他说道，我们会直接向你们求助。拜亚不屑地哼了一声，完全不相信。可是，珀林才不在乎他是否相信，只要统领大人相信就够了，那样拜亚就不能伤害他们。很明显，即使伯哈命令那家伙停止呼吸，他也会立刻服从。

你没有提到守护者。过了一会儿，灰发男人说道。

珀林的即时创作失败了，他就知道自己该预先花点时间想一下的。伊文娜在一旁回答道，我们在拜尔隆遇到他。那座城市挤满了冬天过后从矿场上下来的矿工，所以，我们在旅店里不得不跟他同一桌吃饭。我们只是在吃饭那么短的时间里跟他谈过话。珀林缓过劲来。谢谢你，伊文娜。

拜亚，把他们的东西还给他们。当然，不包括武器。拜亚吃惊地看着他，他又补充道，拜亚，你是那种喜欢打劫无知人民的人吗？那不好，对？没有人能既当贼，又走在光明中的。拜亚仍然无法相信这个命令。

您要放我们走？伊文娜难以置信。珀林也抬起头来看着这位统领。

当然不是了，孩子，伯哈遗憾地说道，也许你们来自双河是实话，因为你们知道拜尔隆和那些矿场的事，但是ShadarLogoth？那是非常、非常少人能知道的名字，而那些知道的人多数都是暗黑之友，再说了，任何知道那个名字的人，都应该知道那是个不能去的地方。我建议你们在前往阿曼都的路上，想一个更好的故事。你们有很多时间，因为我们必须在卡安琅停留。当然，我要的是真相，孩子。在真相和光明中，有自由。一时之间拜亚竟忘记了自己在灰发男人面前的卑躬屈膝。他猛地转过身面对伯哈，言语中充斥着压抑不住的怒火，您不能这样！这是不允许的！伯哈颇为意外地挑起了一边眉毛，拜亚立刻控制住了自己，咽了咽口水，原谅我的失礼，统领大人。我忘记了自己的身份，我恳切地请求您的原谅，并为此忏悔。但是，正如您自己说过的，我们必须准时到达卡安琅，而且我们损失了大部分后备马匹，就算不带这两个俘虏，也得马不停蹄地赶路才能办得到。那么，你想怎么办？伯哈平静地问道。

暗黑之友的惩罚是死刑。他的语气平淡得好像在建议用脚踩死蚂蚁，比他的话语更令人震惊，跟暗影的战斗没有妥协，对暗黑之友没有慈悲。有热情是好事，孩子。但是，正如我经常对我的儿子，丹，所说的，过分热情可能会造成可悲的错误。记住，我们的教条里也说道，无论怎样罪大恶极的人，都可能再次回到光明的怀抱。这两个人还很年轻，不可能深陷阴影，所以，只要他们肯让我们把他们眼中的阴影除去，仍有可能被带回光明之中。我们必须给他们机会。有那么一会儿，珀林几乎被这个祖父一般的男人感动。然后，伯哈转过身来，对伊文娜露出祖父式微笑。

如果到了阿曼都，你们仍然拒绝走进光明，那么，我将不得不把你们交给审问者。跟他们像太阳一般的热情比起来，拜亚的热情只不过是一支小蜡烛。灰发男人的声音听起来就像一个对自己将要做的事虽然遗憾，却认为那是职责所在，别无选择的人。忏悔，跟暗黑魔神断绝关系，走向光明，你就能在光明中重获自由。他凝视着珀林，又哀伤地叹了一口气。珀林只觉得一股寒气沿着脊梁骨直升上来，可是你，来自双河的珀林。你杀死了两个光明之子。他摸了摸拜亚手里仍然拿着的斧头，对于你，在阿曼都等待你的恐怕只有绞刑架了。

第三十一章 卖艺

道路蜿蜒前伸，大约三、四个转弯以外尘土飞扬。岚眯起眼睛看着那里，马特则开始往路边上的常绿灌木丛走去。灌木丛沿着路的一边生长，枝叶繁茂，密不透风，应该能像一道石墙一样完全把他们隐藏起来。唯一的问题是，怎样才能躲到它的后面去？道路另一边的灌木则稀少而且枯萎，再出去是一片开阔地，蔓延半里左右以后有片树林，可能是一座刚刚被弃置没多久的农场，短时间内是不可能在那边找到藏身处的。岚试图根据风的情况判断那些尘土靠近的速度。

突然一阵大风刮来，把路面上的尘土都卷了起来，遮挡了眼前一切。他眨眨眼，调整了一下脸上包住口鼻的黑色围巾。身上没有一件衣物是干净的，围巾磨着他的脸令他皮肤发痒，但是它能保护他免于吸入尘土。这是一个脸上刻满担忧皱纹的长脸农夫送给他们的。

我不知道你们在躲什么，那人担心地皱着眉，我也不想知道。你明白吗？我有家庭。他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两条缠成一团的羊毛围巾突兀地塞给他们，这不算什么，你们拿去，是我那两个儿子的，他们还有其他围巾。你们不认识我，明白吗？现在日子不好过啊。岚很珍惜这条围巾。自从他们离开白桥镇以后，没有遇到过几个好心人，他也不期望以后会能遇到很多。

马特用围巾把头完全包起来只露出眼睛，在高大的灌木篱墙前飞快地走着，一边用手推它茂密的枝叶。岚摸了摸腰间苍鹭宝剑的剑柄，又把手放下。他们已经试过一次用剑在灌木丛里砍开一条路，差点因此败露了行踪。那些飞扬的尘土一直不散，而且正朝着他们的方向靠近，肯定不是风吹造成的。至少现在没有下雨。这条路压得很结实，不论雨下得多大，都不会变成泥泞，只是下雨的时候路上就不会尘土飞扬，而尘土是唯一可以在来人靠近到他们能听见声音的范围以内那往往已经太迟来不及躲避之前给予他们警报的。

这边。马特轻声呼唤，然后似乎直接走进了篱墙。

岚赶紧走过去。原来，以前曾经有人在篱墙上砍开了一个洞，断口处现在已经长回去了，从三尺以外的地方看来，这里跟其他地方一样稠密，但是近看就知道，只有薄薄一层枝叶。当他穿过去时，听到了马蹄的声音。不是风。

他蹲在勉强长好的洞口后，握着剑柄，数了数经过的骑马人。五六七个。他们衣着朴素，但都配着剑和矛，不是普通村民。有些人带着皮革束腰外衣，上面嵌有铁纽扣，还有两人头戴钢盔。也许是还没找到雇主的商人护卫。也许。

其中一人经过篱墙洞口时漫不经心地扫了篱墙一眼，岚不由得把剑抽出了一寸。马特无声地嘶吼一声，就像一只被困的獾，眼睛从围巾外向上斜视，手放在外套里。每次遇到危险时，他都握着那把ShadarLogoth的匕首，岚渐渐分不清那是为了保护他自己还是为了保护那把红宝石匕首。最近，马特似乎常常忘记自己还有弓箭这件武器。

骑马人慢跑着走过去了，似乎有事要办但又不赶时间。从篱墙后可以看到尘土渐渐远去。

岚一直等到马蹄声完全消失后，才小心翼翼地把头伸出洞外查看。尘土往他们过来的方向去了，东边的天空一片清明。他从洞口爬回路上，看着西去的尘土。

不是追我们的。他说道，半是结论，半是疑问。

马特随后爬出来，警觉地看着两边，也许，他说道，也许。岚不知道他到底指的是哪一个意思，但他点了点头。也许。他们前往卡安琅的旅程之初并不是像现在这样的***离开白桥镇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岚常常发现自己不知不觉地朝着身后的道路张望。有时候，他会看着某个高大瘦削的男人或者某个坐在马车上白发男人紧张地屏住呼吸，然而，当那人走近时，只不过是一个匆忙赶往市场的农夫，或者是满载货物沿着河边赶路的小贩，没有一个是索姆墨立林。希望随着时间渐渐淡去。

这条路相当繁忙，常常有大小马车、骑马人和行人经过。他们或者独自赶路，或者结伴而行，有时会遇到配备十几个护卫的一长列商人运货马车。车马行人倒也不至于挤满了这条路，有时前后数里都只有光秃秃的树木列在路的两旁，看不到有任何人影。但是，比起双河的道路，这里出门旅行的人要多得多。

多数人旅行的方向跟他们两人一样，朝东，向着卡安琅。有时他们可以搭到某个好心农夫的顺风车，坐上一里、或者五里路，但多数情况还是走路。他们避开骑马的人，每次看到远处有骑马的人靠近，都匆忙躲到路边的树木后面直到那些人离去。不过，他们没有见过穿黑斗篷的骑马人，事实上，岚也不是真的以为一只黯者会允许他们发现自己，但是何必冒险呢。起初，他们所害怕的，只有类人。

离开白桥镇后遇到的第一个村庄跟艾蒙村真是太像了，岚看见它以后几乎没有勇气往里走。尖屋顶上铺着茅草，主妇们穿着围裙隔着院子的篱笆聊天，孩子们在村里的草地上嬉戏。村中女子的头发并没有编起辫子，而是披散在肩上，还有另一些细微的跟艾蒙村不同之处。但是，它像家乡。草地上散放着奶牛，胖鹅成群大摇大摆地在路上游荡，孩子们大笑着在草地上翻跟斗。岚和马特经过时，他们根本没有抬头看他们。这是另一个不同之处：在这里陌生人很常见，再多两个也没什么大不了。两人穿过村子时，村养的狗儿只是抬起头嗅了嗅鼻子，没有一只有更多反应。

当时，天近黄昏，看着窗户里亮起的灯光，一股强烈的思乡之情令岚揪心。脑海里，一个细小的声音说道，不论它有多么像，它必竟不是你的家乡。即使你走进那些屋子，也不会见到塔。就算塔真的在这里，你能面对他吗？你知道的，不是吗？除了你从哪里来、你是什么人这些小事以外，你知道的。不要做梦了。脑海中的声音嘲笑着他，他不由自主缩起了肩膀。你可以在这里停留，那个声音窃笑道，你什么都不是，不论哪里对你来说都是一样的，暗黑魔神已经盯上你了。

马特拉了拉他的袖子，朝着那些村屋走去。他并不想在这里逗留，但他仍然想多看几眼，把这里记住。这里真的很像家乡，而你也许再也没有机会看一眼了，不是吗？马特又用力拉了拉他。他的表情紧张，脸色发白，来，他喃喃说道，来嘛。他看着村子的样子就好像怀疑里面藏了什么坏人，来，我们还不能停下。岚原地转了一圈，把整个村子的景色收在眼里，然后叹了口气。他们现在离白桥镇还不是很远。如果那只迷惧灵能神不知鬼不觉地穿过城墙，那么要搜查这个小村子完全不成问题。他任由自己被马特拉着走出村子，走到郊外，直到那茅草屋顶被留在身后。

他们还没来得及找好过夜的地方，天就已经黑下来了。两人在一丛挂着枯叶的灌木后找了个地方，也没敢生火，怕被人被发现，于是挨着冻灌了一肚子冷水。

岚思绪万千，无法睡得安稳，每次惊醒时，都听到马特在梦中呢喃翻腾。他自己没有做过能记得住的梦，只是睡得很差。你再也见不到家乡了。

那不是他们唯一一次在野外过夜，每次都只有斗篷挡风，有时候天还下雨，又冷又湿。那一餐也不是唯一一次只用冷水送下的晚餐。他们有少许铜币，在旅店里买些食物是够的，但是要租房间的话就差远了。双河外面的地区物价很高，在阿里尼勒的这边比拜尔隆更甚。钱得留在紧急时用。

有一次下午，岚提起了那把红宝石匕首，当时他们正沿着道路往前走，肚子空得连咕噜咕噜叫都没有力气了。太阳虚弱地挂在低空中，视野之内只有灌木丛，没有过夜的地方。头上，黑云正在聚集，预示夜里有雨。他只希望运气好些，只是一场冰冷小雨。

他又走了几步才注意到马特停了下来。他也停下，在靴子里活动脚趾，至少他的脚还算暖和。他又松了松肩膀上的皮带，他自己的毛毯卷和索姆的包袱加起来不是很重，但是空着肚子走了这么远的路以后，再轻的东西也会变得沉重万分。怎么了，马特？他问道。

你为啥这么急着卖掉它？马特愤怒地质问，它是我找到的。你从来没有想过我可能想留着它吗？至少留一段时间？你那么想卖东西，将你那把见鬼的宝剑卖掉啊！岚抚着苍鹭宝剑的剑柄，这是我父亲给我的，是他的宝剑。我不会要你把你父亲给的东西卖掉的。见鬼了，马特，难道你喜欢这样饿着肚子赶路吗？况且，就算我能找到买主，你以为这把剑能卖多少钱啊？一个农夫买剑做什么呢？那把匕首上的红宝石却可以卖个好价钱，足够让我们买一辆马车舒舒服服地坐到卡安琅，甚至塔瓦隆，而且每一顿都可以在旅店里吃，夜里可以在床上睡觉。难道你喜欢靠着双脚走过半个世界，而且每天在地上睡觉吗？两人就这样站在路中间，你眼瞪我眼。

最后，马特别扭地耸了耸肩膀，低下双眼看着地面。岚，我能把它卖给谁呢？卖给农夫？他们只能用鸡鸭来付款，而我们不可能用鸡鸭来买马车啊。而且，如果我们在村子里把它拿出来，不论是哪一个村子，他们都会认为是我们偷的。光明才知道那样会导致什么后果。好一会儿，岚才无奈地点了点头，你说得对。我也知道。很抱歉，我不是故意那样对你大喊大叫的。我只是太饿了，脚也很痛。我也是，两人又开始向前走，比刚才更加疲倦了。风渐渐猛烈起来，卷着灰尘照头照脸地吹来，我也是。马特咳嗽道。

农场确实提供了一些食物和度宿之处。跟灌木丛比起来，干草堆就像生了火的房间一样温暖，下雨时就算没有防水布，只要藏得够深，也能挡一下雨，当然大雨除外。马特有时还尝试偷鸡蛋，有一次甚至想给一头用绳子绑在一片草地上吃草、无人照看的奶牛挤奶。然而，多数农场都养了狗，而且农场的狗特别警惕。在岚看来，为了两三只鸡蛋被一只农家狗吠叫着追赶数里实在不值得。尤其是，有时候当他们爬到树上躲避时，那些狗会在树下徘徊数个小时才放弃。他可惜的是时间。

虽然不乐意，岚更情愿在大白天公开地走向一座农屋的大门说明来意。有时，尽管他们这样做，有的农夫还是会在他们来得及开口说话前就已经放狗把他们赶走。没办法，在这些不安宁的日子里，谣言满天飞，每一个独立居住的家庭对陌生人都特别抗拒。不过多数时候，他们都能以帮忙做一个小时左右农活比如砍木柴、或者打水的代价换取一顿晚餐和一张床，虽然那张床通常就是在谷仓或者畜棚里的干草堆。不过，一两个小时的农活意味着花了一两个小时白天的时间停留在一个地方，意味着又被迷惧灵追近了一两个小时的路程。有时候他不禁猜想，一只黯者在一小时以内能走多远呢？他不想浪费每一分每一秒，但是当他狼吞虎咽地吃下某个主妇送上的热汤时，他又觉得不在乎了。当他们没有食物时，虽然明知自己已经尽可能地赶往卡安琅，却无法安抚空空如也的肚子。岚无法决定究竟是浪费时间糟一点，还是挨饿糟一点。马特倒像是既不在乎肚子，也不在乎追兵。

我们到底了解他们什么？一天下午，他们两人在畜栏里收集肥料时，马特质问道。

光明啊，马特，他们又了解我们什么呢？岚毫不在意。他们脱了上衣，做得满身大汗，身上粘满稻草，空中还飘着草屑，我只知道他们会给我们吃一顿烤羊羔和一张真正的床睡觉。马特把干草叉深深插到混着粪肥的草堆里。此时，农场的主人一手提着奶桶，一手拿着挤奶器从畜栏的后门走了进来，马特皱着眉斜眼看着他。这是一个皮肤像皮革一般的驼背灰发老农夫。他发现马特看他，就放慢了脚步，然后，避开马特的目光，回头急匆匆地走了出去，匆忙中奶桶里的牛奶都洒出来了。

我告诉你，他肯定有什么阴谋，马特说道，你看到他不敢看我的眼睛了吗？他们凭什么要对两个素未谋面的陌生人这么友好？你说。他的妻子说我们令她想起了她的孙子。你不要再怀疑他们了好吗？我们要担心的是身后的追兵啊。我希望我们只需要担心追兵。他肯定有什么阴谋。马特喃喃说道。

两人干完活，在畜栏前洗刷干净时，太阳已经快要下山，地上拖着长长的影子。岚用衬衣擦干身体，向屋子走去。农夫在门口装作随意地靠在一根铁头木棍上，截住了他们。身后，他的妻子攥着围裙，咬着嘴唇看着他们。岚叹了口气，现在他不再认为自己令他们想起什么孙子了。

我刚刚才想起来，我们的儿子今晚要来看望我们，老农夫说道，四个人一起，个个都高大强壮，随时会到达这里。恐怕我们无法提供跟你们说好的床铺了。他的妻子从后面递出一个用餐巾包好的小包，拿去，里面是面包和芝士，还有腌菜和羊羔肉，可能够你们吃两顿了。拿去。她满是皱纹的脸乞求他们接过小包快点离开。

岚接过小包：谢谢。我明白的。走，马特。马特跟他走了，一边抱怨一边穿上衣服。岚却只想在吃东西之前走得越远越好，那个老农夫养了狗。

这已经算好的了，他心想。三天前，他们还在忙活时，那些人就已经放出狗来咬他们。那个农夫带着两个儿子手里挥舞着棍子，加上几条狗，一直把他们赶回到卡安琅大路上，还追了半里才作罢。匆忙中他们几乎来不及把自己的东西带走。那个农夫竟然还带着一把弓，一支宽头箭已经架在弦上。

听着，别再回来！他在背后大喊，我不知道你们打算做什么坏事，反正，别让我再见到你那双鬼鬼祟祟的眼睛！当时马特一边掏箭一边转过身去，岚赶紧拉住他继续跑，你疯了啊？马特阴沉地看了他一眼，但还是跟着跑了。

岚有时候疑惑究竟是否值得在农场停留。他们走得越远，马特对陌生人的疑心就越重，而且越来越外露，也许是他越来越懒得隐藏。于是，同样的农活，换来的食物也越来越吝啬，有时候甚至不让他们在谷仓里过夜。然后，在格林维尔的农场，岚想到了一个解决方法，一个似乎能解决所有这些问题的方法。

格林维尔先生和他的妻子育有九个子女，最年长的女儿比岚和马特只小了一岁不到。格林维尔先生是一个强壮的男人，加上子女们的帮忙，根本就不需要岚和马特。但是，他仔细把他们两人打量了一番，看到他们脏兮兮的衣服和粘满泥的靴子、一副风尘仆仆的样子后，还是答应了让他们帮忙，反正农场里总有干不完的活计。格林维尔夫人则说，如果他们俩想在她的餐桌上吃饭，就必须把自己洗得干干净净。她正好要洗衣服，他们可以暂时穿着她丈夫的一些旧衣服来工作。她一边说，一边微笑，在岚的眼里她就像艾维尔夫人一般亲切。只不过，她长着金发，他是头一次见到这种颜色的头发。就连马特，面对她的微笑时似乎也稍微放松。不过，那个长女，又是另一回事了。

一头黑发，一双大眼，标致的长女艾诗总是趁着父母不注意的时候朝他们暧昧地咧嘴微笑。他俩在谷仓里搬运装满粮食的木桶和麻袋时，她靠着谷仓门，哼着曲儿，咬着辫尾，看着他俩干活，特别是岚。岚只好尽量不理会她，可是过了一会儿，他受不住还是把格林维尔先生借给他的衬衣穿上了。那件衣服的肩膀稍微紧了些，而且下摆偏短，但总比打赤膊要好。艾诗看到他穿衣服时，大声笑了。他开始想，如果这次他们又被赶走，可就不是马特的错了。

要是珀林在就好了，他心里说，珀林知道该如何对付此事，在这种时候他总能幽默几句，那样她就会被他的笑话逗乐，而不是这样怪笑着看着他们，要是被她父亲看见她这样就糟了。可惜，他却想不出什么幽默或者笑话。每次他朝她看去时，她就朝他甜笑，这种笑容绝对会导致她的父亲把狗放出来咬他们的结局。她甚至还跟他说，她喜欢高个子男人，可周围农场的男孩个子都很矮。马特坏笑了一声，岚只好一边在心里祈祷自己能作出一个笑话来，一边埋头集中精神干活。

幸好，其他年幼一些的孩子对岚来说就像光明给予的祝福。每当身边有孩子时，马特的神经质总会稍微舒缓。晚餐过后，大家围坐在壁炉前。格林维尔先生坐在他最喜欢的椅子上给自己的烟斗填烟叶，格林维尔太太则忙于缝补岚和马特那些刚刚洗干净的衣服。马特把索姆的彩球翻出来，开始耍球。身边没有孩子时，他从来不会这样。他耍着耍着，忽然假装失手，又在最后一刻把球接住，孩子们开心地笑了；他还用六个球耍八字，彩球在空中像喷泉一样飞舞，这次他真的差点要失手了，但是孩子们一点都不介意，开心地为他拍手。格林维尔先生和太太也用力鼓掌喝彩。马特表演完后，学着索姆的样子朝着房间的各个方向夸张地鞠躬。然后，岚从索姆的盒子里取出了笛子。

每次他拿起索姆的乐器，心头都涌上悲伤。抚摸着那金银的花纹，总是令他回忆起索姆。一路上，他每次拿出竖琴都只是为了查看它是否完好并且保持干燥索姆总是说，农家孩子笨手笨脚玩不好竖琴，不过每次有农场收留他们过夜时，他就会在晚餐后用笛子吹奏一曲，算是对主人家的额外报答，也是怀念索姆的一种仪式。

马特的耍球已经带起一种欢乐的气氛，所以，他吹起了《三个牧羊女》。格林维尔夫妇一直用手拍打着节奏，年幼的孩子在地板上跳起了舞，连刚学会走路的最小的男孩，也用脚敲打拍子。他知道自己在春诞时的奏乐比赛里可能还赢不了名次，不过，经过索姆的教导后，他已经有足够自信去报名参赛。

艾诗翘着脚坐在炉火前，当他吹完最后一个音符放下笛子时，她长舒一口气，向前靠了靠，朝他微笑道，吹得真好听。我从来没有听过这么动听的曲子。格林维尔夫人突然停下了手里的活计，挑起一边眉毛看着女儿，然后开始仔细地打量岚。

岚本来已经拿起盒子打算收起笛子，被她的目光吓住，几乎把盒子和笛子都丢了。如果她指责自己忽视她女儿的意见无可奈何地，他又把笛子放到唇边，继续吹曲子，一首又一首。格林维尔夫人却只是目不转睛地看着他。他吹奏了《劲风撼柳》，《穿过台温隘口回家》，《狂妄的阿诺拉夫人》，还有《老黑熊》，把自己能想起来的曲子都吹了个遍。而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什么也不说，只是看着，估量着。

格林维尔先生站起来时已经很晚了，他呵呵笑着，搓着手掌，啊，这真是难得的娱乐，但是我们睡觉的时间早过了。你们旅行者对时间没什么所谓，可是农场里一大早就要起身忙活。我跟你们说啊，像这样的娱乐，在旅店里花钱都不一定能享受到，那里的水平比你们次多了。孩子他爸，我觉得咱们该好好报答他们，格林维尔夫人抱起最小的男孩时说道，那孩子早就在炉火前睡着了。谷仓不是睡觉的地方，让他们今晚在艾诗的房间里睡，艾诗跟我睡就好了。艾诗闻言懊恼地苦起了脸。虽然她小心地低着头，但岚还是看到了她的表情，而且觉得，她母亲应该也看到了。

格林维尔先生点头道，是的是的，比睡谷仓好多了。除非你们介意两个人挤一张床。岚脸红了，格林维尔夫人还在看他，我真心希望能多听几首曲子，还有你的耍球表演。我很喜欢，真的。明天早上也许还有些农活需要你们帮忙，还有我猜他们明天早上会希望尽早出发的，孩子他爸，格林维尔夫人插口道，按照他们旅行的方向，下一个村子将会是阿里安，但是到那里要走一天的路。如果他们打算在那里的旅店碰碰运气的话，就得早早出发，才能在天黑前走到那里。好的，夫人，岚说道，我们会去试试看。谢谢您。她抿紧嘴唇朝他笑了笑，似乎非常明白他所说的谢谢不仅仅是指她的建议、或者晚餐、或者温暖的床铺。

第二天，马特花了一整天拿艾诗来取笑他。他不停地叉开话题，最最顺手的就是拿格林维尔夫妇建议他们在旅店里表演的事来说了。早上时，艾诗为了他离去的事把嘴撅得老高，而格林维尔夫人则带着防范于未然的决心在一旁严厉地盯着。路上，岚都拿表演的事来阻止马特的调侃，晚上真的到了村里时，再作打算。

黄昏渐临时，他们走进了村里唯一的旅店。岚负责跟旅店老板交涉，并且吹奏了一曲《摆渡》胖胖的旅店老板称之为《亲爱的莎拉》和《通往度安栏之路》一部分，马特则演示了一下耍球，交换条件是过夜的床铺和一顿烤土豆加热牛肉。老板给了他们一个房间，位于店的后方，靠近屋檐，肯定是这家店里最小的房间，但是，必竟是一张屋檐底下的床。他们表演了一整晚的吹奏和耍球，中间只停了一次吃晚餐。不过，令岚高兴的是，这样一来，白天的所有时间都可以用来旅行。而且旅店里的客人似乎对马特充满怀疑的目光也不介意，有些人甚至互相之间也用戒备的目光斜视。时势使得人们对陌生人都抱着戒心，而旅店里，永远都有陌生人。

那一晚，虽然跟马特挤在一起，整晚听着他的梦话，却是岚离开白桥镇后睡的第一个好觉。早上时，旅店老板还试图说服他们多呆一两个晚上。游说失败后，他就为他们找来了一个朦胧着眼睛的农夫。那个农夫因为昨夜喝多了没能驱车回家，正好可以送他们俩一程。于是，两个人舒服地躺在伊泽佛尼的马车后的干草垫上，只用一个小时就已经往东走了五里路。

从那次之后，他们就一直用这种方式旅行。靠着少少运气，加上一两程顺风车，他们总是能在天黑前到达下一个村子。如果那个村里有一家以上的旅店，店老板们在听了岚的笛子、看了马特的耍球后，甚至会竞相出高价邀请他们。两个人加起来虽然离吟游诗人的水平还差得远，但是对于多数村子来说，已经是一年来难得见到的卖艺人。村里有两三家旅店，就意味着他们能得到有两张床铺的较好的房间，以及更大方、更美味的食物，有时甚至还赚到几个铜币。每天早上，总是会有前一晚喝得太多呆得太晚的农夫提供顺风车，或者某个喜欢他们表演的商人用自己的马车送他们一程。岚开始觉得，一路就这样走到卡安琅也不错呀。然后，他们到了四王。

第三十二章 阴影中的四王

村子名为四王，规模也比一般村子要大，但它的村容实在跟它的名字难以相称。一如往常，卡安琅大路直接从村子中心穿过，不过，这里多了一条从南方进入的繁忙道路。多数村子都是市集和农夫聚集的地方，然而这个村子，从村里可以看到周围的几个农场，连养活自己的村子都不够。所以，四王主要是靠作为交通枢纽而繁盛，商人的车队在前往卡安琅或者拜尔隆再过去迷雾山脉的矿场途中，或者来往于附近村子时常常会在这里停留修整。村里的所有设施都围绕着商人和他们的车队、车夫和装卸货物的搬运工而建。往南去的道路主要是为了方便路伽西部的矿产交易，路伽的商人如果要前往卡安琅另有更直接的道路。

村里到处是印满车轮痕迹的空阔沙土地，有的空无一人，有的只有几个闷得发慌的守卫。每一条街道都宽阔得足够让马车通过，沿街都是马厩和拴马柱，地上也压满车轮痕。没有草地，孩子们就在街道上一边玩耍，一边躲避马车和车夫的咒骂。村妇用围巾包着头，低着头脚步匆忙，有时还遭到车夫们的调戏，说出的话令岚光是听听都会脸红，有些连马特都为之瞠目。这里没有女人隔着篱墙跟邻居聊天。土褐色的木房子一座挨着一座，相互之间只隔着狭窄的巷子和墙壁没什么人肯花这心思去粉刷这些木墙，它们光秃秃地遭受着风雨侵蚀，即使有少数刷过石灰，也已经褪色褪得不成样子，大概很多年没有翻新过了。屋里的窗子上挂着厚重的百叶窗，常年不开，以至于铰链已经锈蚀。这里也很吵杂，锻铁场里的敲击声，车夫发出的喊叫声，旅店传出的沙哑笑声，处处都充满噪音。

（译者：各位如果觉得有什么不通顺的地方或者有什么意见，请在评语里告诉我。如果喜欢，请帮忙推荐一把。谢谢各位）岚是坐在一辆盖着帆布的商人马车后面进入村子的。经过一家外墙涂得黄黄绿绿的旅店时，他跳下了马车。这家店的鲜艳外表在这堆沉闷的屋子里特别显眼，从很远的地方就能看见它。车队继续前进，似乎没有一个车夫注意到岚和马特已经下了车黄昏将近，他们只顾着寻找旅店，解马歇息。岚下车时踩在了一道车痕上，随后赶紧跳开躲避一辆从另一个方向过来的满载马车，那辆车经过他身边时车夫大声朝他咒骂了一句。一个村妇从他身边急急经过，根本不抬头看他。

我搞不懂这个地方，他说道。这一片喧闹中似乎夹有音乐声，只是他无法分辨它的来源。也许是旅店，他不能肯定。我不喜欢这里，咱们不如继续走。马特白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天空。空中黑云密布。你今晚想在树丛里睡觉吗？在这种鬼天气里？我已经重新习惯睡床了。他歪着头仔细倾听，然后咕哝道，也许还会有哪家店是没有人奏乐的，反正，我打赌肯定没有人耍球。他把弓挎在肩上，朝着鲜黄色的店门走去，眯起眼查看四周。岚犹豫地跟着他。

里面果然已经有音乐艺人了，他们演奏的筝鼓几乎完全淹没在粗哑的笑声和醉酒的吵闹中。岚根本懒得去找店老板，转身就走。接下来的两家店里也有音乐艺人，也是震耳欲聋的吵闹。店里挤满衣着粗鄙的男人，他们在店里走来走去，挥舞着手里的啤酒杯，占侍女的便宜。侍女们脸上挂着例行的僵硬微笑躲闪，早已见怪不怪。吵攘的声浪几乎把屋顶掀翻，酒味和汗臭味混合起来的发酸气味也令人难受。至于那些穿着丝衣和天鹅绒、镶着蕾丝的商人，则躲在楼上的专用餐室里，跟这些声音气味隔绝。他和马特离开前曾经把头伸进其中一间专用餐室看了一眼。岚开始觉得他们除了继续上路以外别无选择。

第四家名叫舞中车夫的旅店却是静悄悄的。

它的外表跟其他旅店一样鲜艳，黄色为底，衬以明亮的红色和刺眼的绿色，只不过油漆表面布满裂纹而且早已褪色。岚和马特走了进去。

大堂里摆满了桌子，却只有五六个男人坐在桌旁埋头喝闷酒，人人都阴沉着脸独自发呆。这里的生意明显冷落，但可以肯定以前不是这样的，因为店里有很多穿着围裙的侍女在大堂里忙个不停。活计确实不少落满灰尘的地板，角落里张满蜘蛛网的天花板但是，多数侍女都只是为了避免被人看见自己在发呆所以瞎忙而已。

一个留着及肩长发、瘦古嶙峋的男人，转过头来皱起眉看着走进来的岚和马特。空中传来了第一阵隆隆雷声。你们想要什么？他一边问，一边用身上那件长及脚踝的油腻围裙擦拭双手。岚看着他，真不知道究竟是他的手擦干净了围裙，还是围裙擦干净了手，这是他见过的那么多旅店老板里面的头一个瘦子。怎么？说话啊。买杯饮料，不然就滚出去！你们以为这里是看热闹的地方吗？岚红着脸开始自我推荐。在此之前，他们经过许多旅店，他已经很擅长这件事。我会吹笛子，我的伙伴会玩杂耍。您在这一两年内都找不到比我们俩更优秀的卖艺人了。如果您免费为我们提高一个房间和一顿晚餐，我们就会令您的大堂坐满客人。他想起今晚见过的那些挤满人的大堂，特别是刚刚那家还有个男人就在他面前呕吐起来，幸好他躲得快靴子才没有遭殃。想到这里他不禁舌头打起结来，赶紧定定神继续说道，我们会令您的大堂坐满客人，他们会购买食物和饮料，您赚到的钱足够补偿我们花费的二十倍有余。您何不我这里已经有一个演奏洋琴的人了。店老板厌烦地打断他。

你有的是一个醉汉，沙海克。一个侍女说道。她手里托着一个装着两杯啤酒的托盘正好经过，停下来朝着岚和马特露出微笑。那个家伙经常醉得连大堂在哪里都闹不清楚，她装出说悄悄话的样子，声音却很响亮，这两天甚至连影子都不见了。海克注视着岚和马特，随便地反手朝她的脸扫过去。她惊呼一声，重重坐倒在脏兮兮的地板上，打破了一个酒杯，洒出的啤酒在地上的灰尘里四处流动划出的水痕就像一条条小溪。你打破的杯子费用从你的薪水里扣。给他们换上新的饮料。快点，他们付钱不是为了让你偷懒的。他的声音跟他的举动一样突兀，却没有一个客人抬起头看，其他侍女也都避开目光。

倒在地上的侍女抚着脸颊，瞪着海克的眼里满是憎恨，但她只是默默地把杯子碎片收拾到盘子里，走了。

海克若有所思地咬着牙齿打量岚和马特，目光在苍鹭宝剑上停留了许久，最后说道，这里的房价很高，不能给你们。这样，你们两个可以在一个空储藏室里用拿几个货箱拼作床过夜。所有客人都离开后，你们才可以吃东西。他们总会吃剩些东西的。说真的，岚很希望能到四王的其他旅店去试一试。自从离开白桥镇后，他遇到过各种人，冷淡的，漠然的，对他们怀着明显戒心的。然而，从来没有到过一个像四王这样的村子，没有遇到过海克这样的男人。他告诉自己，四王和海克带来的这种不安也许只是这里的肮脏、贫穷和吵杂造成的，但是这种疑虑并没有消除。马特看着海克的样子像是怀疑他有什么诡计似的，却没有给出任何打算放弃在这个舞中车夫里过夜的暗示。雷声撼动着窗户，岚叹了口气。

如果那些货箱是干净的，再加上足够的干净毛毯，那我们可以接受。不过晚餐必须在天黑下来的两个小时以后吃，不能再迟，而且，要吃这里最好的食物。我们给您演示一下我们的本领。他伸手拿笛子，但是海克摇了摇头。

不用了。就算你只会尖叫，只要能稍微跟音乐擦点边，那些家伙就会满意的了。他又瞄了瞄岚的宝剑，嘴角微翘露出薄薄的笑容，你们想吃什么都行，但是，如果你们不能为我招揽客人，就立刻给我滚到街上去。说着，他朝两个冷着脸靠墙坐着的男人点了点头。那两人没有喝酒，手臂像大腿一样粗壮。海克朝他们点头时，他们面无表情地看了看岚和马特。

岚伸手搭在剑柄上，祈祷自己脸上没有露出反胃的表情。只要您按刚才说好的条件办就没问题。他用同样的语气回答道。

海克眨了眨眼，片刻之间似乎也觉得颇为不安。然后，他又突然点头说道，我刚才说的那些吗？好，你们开始。呆站在这里可招不来客人。他挺直腰走开，黑着脸朝侍女们大声呼喝，就好像店里有五十个客人等着招待似的。

大堂通往店后的门旁边有一个小小的略高于地面的舞台，岚把一条长凳搬上去，把斗篷、毛毯卷和索姆的包袱放在凳子后面，又把宝剑搁在最上面。

他的心里不禁犹疑，像这样公开地配着剑究竟是好是坏。剑本身是很常见的，但是带有苍鹭标记的剑却相当引人注意。虽然也不是人人都认得这个标记，可是任何额外的注意都令他不安，因为他很可能因此给那只迷惧灵留下清楚的线索当然，这是说如果黯者需要靠这种线索追踪的话，它们似乎不需要。然而，他不论如何都不愿意停止佩剑。这是塔给他的宝剑。他的父亲。只要他带着它，就觉得它像一条纽带把他和父亲连结在一起，给予他喊塔一声父亲的理由。现在已经太迟了，他心想。他不太确定自己指的是什么，但是，他很清楚这是事实。太迟了。

他吹出了《北方雄鸡》的第一个音符，大堂里仅有的五六个客人立刻从酒杯上抬起头来。就连那两个打手也坐直了一点。吹完第一支曲子后，所有客人包括两个打手都纷纷鼓掌。然后，当一串彩球从马特手里飞进空中，在他手里上下翻腾时，热烈的掌声又再次响起。屋外，天空在暴雨来临前的压力下呻吟着。憋得越久，雨势将会更猛。

消息很快传开了，天黑时店里已经坐满了大声谈笑的客人，岚几乎连自己正在吹的曲子都听不见。只有雷声能盖过大堂里的噪音。窗外闪电不断，在吵杂声之间可以听到雨点敲打屋顶的微弱声音，现在进来的客人身后都拖着水痕。

每次他一停下，喧闹声中都立刻有人大声喊出想听的曲名。其中不少名字他都不认识，不过，只要有人能哼几下调子，他就知道其实他会吹这首曲子。这种情况已经在很多地方遇到过了。《快乐的吉姆》在这里叫做《理尔一投》，在上一个村子又叫做《阳光之彩》。有些曲子名字不变，有些却在相距不到十里的地方有不同的名字。他还学会了一些新曲子，比如《醉酒小贩》，有时候又叫《厨房里的巧手族人》，还有《两个国王去打猎》，又叫《双马齐驱》或者其他好几个名字。他吹出知道的曲子，而客人们不停地敲着桌子要求更多。

另一些人却想看马特表演耍球。有时候，想听曲子的人和想看杂耍的人会打起架来。有一次还亮出了刀子，一个女人尖叫了一声，一个男人被撞倒在桌子上，猛地转过身来，脸上淌着鲜血。这种时候那两个打手，分别叫做扎克和史钟的，就会立刻冲过去，不管三七二十一把每一个闹事的人揍得满头包然后丢出店外。这是他们解决任何麻烦的办法。大堂里的人继续谈笑，好像没事发生似的。除了那些打手往门口走去时推开的人，没有人在意。

客人的手也不安分，侍女们一不小心就会被揩油。不止一次，扎克和史钟不得不动手营救某个侍女，只不过，他们从来都不急着出手。至于海克，他每次都会大声责骂那个可怜的女孩，用力推她摇她，很明显把责任都算在她身上。而她也总是含着眼泪结结巴巴地道歉，满腹委屈却又接受他的责备。海克一皱起眉头，侍女们就算他不是在看自己也会立刻紧张万分。岚真不明白为什么她们能忍受这种对待。

每次看到岚和马特时，海克却面露微笑。过了一段时间，岚才发现他其实不是对着他们俩微笑，而是对着他身后的苍鹭宝剑。还有一次，当岚把那支镶着金银花饰的笛子放在凳子旁时，他也对着笛子笑了笑。

岚趁着下一次跟马特换班时，靠在他的耳边说道：海克想打劫我们。就算靠得这么近，他也得大声说话。不过周围那么吵杂，估计也没有人能听到。

马特点了点头，似乎早已料到。我们今晚得把门闩起来。闩门？闩门能挡住扎克和史钟的拳头吗？我们逃走。至少先吃了东西再走，我很饿了。他们现在也不能怎样的，大堂里的客人开始不耐烦地催促他们快点表演，海克也瞪着他们。马特补充道，还有，你今晚想睡在外面啊？就像是强调马特的话似的，一阵特别猛烈的闪电劈下，一瞬间店外比店里还要明亮。

我只想保住脑袋脱身。岚说道，但是马特已经懒洋洋地坐在了凳子上。岚叹了口气，吹起《通往度安栏之路》。这首曲子很受欢迎，今晚他已经吹过四次，他们还喊着要听。

麻烦的是，马特说的是对的，他自己也饿了。而且，在大堂满成这样、客人还在不停增多的情况下海克应该也不能把他们怎么样。每次扎克和史钟把一个人扔出去，立刻就会进来两个人。他们要求看耍球，要求听曲子，更感兴趣的却是喝酒和揩油。只有一个人例外。

在舞中车夫拥挤的大堂里，这个人不论从哪个方面看都相当显眼。很明显，商人是不会到这种连专用餐室都没有的破败旅店来的。这里只有皮肤因为长期在阳光风沙中工作而粗糙不堪、衣着鄙陋的客人。但是，这个人却长得皮光肉滑，双手白嫩，穿着一件天鹅绒外套，披着一件深绿色的天鹅绒斗篷，肩膀位置镶嵌着蓝丝。他身上所有的衣服看起来都价值不菲。他的鞋子是柔软的天鹅绒布鞋而不是靴子根本不适合四王这种印满车辙的道路，甚至，不适合任何街道。

他是在天黑之后才进来的。当时他的嘴角带着一丝厌恶，一边打量周围，一边抖落斗篷上的雨水。把大堂扫视一遍以后，他本来已经转身打算离开，却忽然看到什么东西吃了一惊，然后就在一张刚刚被扎克和史钟清空的桌子旁边坐了下来。一个侍女在他的桌边停了片刻，然后给他送了一杯酒。不过，他把酒杯推到一边就再也不碰它了。虽然他没有企图占那个侍女的便宜，甚至没有看她，却令她不安，逃也似的离开了那张桌子。任何靠近他的人都有同感。他的外表显得柔和，但是每次有一个满手老茧的车夫坐到他的桌旁，他只消稍微瞥那人一眼，那人就会立刻决定另找一张桌子。他坐在那里，双手十指交叉撑在桌上托着头，每一只手指上都带着一只戒指，脸上露出满足的笑意看着岚和马特，好像大堂里只有他们三个人似的。

再次换班时，岚跟马特提起那人，马特点了点头。我看见了。他喃喃回答，那家伙是谁呀？我总觉得好像见过他。岚也有这种感觉，他的记忆若隐若现，就是无法想起来。不过，他很肯定自己以前没有见过那张脸。

估计着他们已经表演了大约两个小时后，岚把笛子放回盒中，跟马特一起收拾行李走下舞台。海克见状满脸怒容地大步走了过来。

该吃晚餐了，岚没等他走近就说道，而且，我们不希望行李被偷走。您会去通知厨师吗？海克仍旧很恼火，但是他犹豫了，眼睛想要避开岚手里拿着的东西却又忍不住要看。岚随意调整了一下包袱，腾出手来握住剑柄，还是说，您打算把我们赶出去？他故意加重了语气补充道，夜还长着呢，我们还要表演很久，必须有充足力气才能表演得精彩，这些人才会为此付钱。如果我们饿倒了，您觉得这里还能客满成这样吗？海克看着满大堂往他口袋里塞钱的客人，眼角抽搐了一下，转身把头伸进通往旅店后面的门喊道，给他们拿吃的！转身又朝岚和马特吼道，快点吃完。我要你们一直表演到最后一个客人离开为止。有些客人开始大声质问音乐和杂耍到哪里去了，那个穿天鹅绒的男人是其中之一，海克赶去安抚他们。岚朝马特招了招手。

一扇结实的门把厨房和大堂隔开。在厨房里面，除了侍女们进出打开门的时候，听到的雨声比在大堂里响多了。厨房又大又热，炉子和烤箱蒸气腾腾，还有一张巨大的桌子放着许多半成品和成品。几个侍女坐在门旁的长凳上搓着脚，跟那个胖厨师聊天。厨师一边聊天，一边挥舞着手里的大勺子强调自己的意见。岚和马特进来时，她们抬头看了看他俩，又继续聊天和搓脚。

我们得趁现在有机会跑。岚轻声说道，可是马特盯着厨师正在往里面装牛肉、土豆和豌豆的两个碟子，摇了摇头。那个厨师几乎没看他们两人，只顾跟其他女人聊天，随便用肘子把桌上的东西推开，放下碟子，摆好叉子。

我们吃完东西再走也不迟。马特立刻坐到凳子上吃东西，抓着叉子的样子就像是在使用铲子。

岚叹了口气，不过，他也立刻坐下来吃东西。从前一个晚上到现在，他只吃了一小块面包，肚子饿得跟乞丐的钱包一样空，加上厨房里食物的香气，令他觉得更饿。很快，他的嘴里就塞满了食物。马特更是在他还剩半碟食物时就已经跟厨师要第二碟了。

岚并不是有心偷听那些女人的对话，不过，一些片断还是无意中飘进了他的耳朵。

这听起来有点疯狂啊。谁知道呢，我听说的就是这样的。他在走进这里之前已经到过镇里半数以上的旅店，都是走进去，看一看，什么也不说就退出来，就连王室旅店也不例外。就好像外面没在下雨似的。也许他觉得这里最舒服。这句话招来一阵大笑。

我听说，他在天黑之前才刚刚到达四王，他的马匹喘着粗气一副被催逼得很惨的样子。不论他从哪里来，只有傻瓜或者疯子才会这样冒着天黑以后还在野外的风险赶路。啊，也许他是个傻瓜，但是他很有钱哦。我听说，他甚至需要专门用另一辆四轮马车运送他的仆人和行李。你等着瞧，那行李里面肯定是钱。你看到他的斗篷没？我可不介意把它据为己有哦。他胖了点，不适合我的口味啦。不过，我也觉得一个男人只要有足够金子，再怎么胖都不是问题。侍女们全都笑弯了腰，厨师也仰头大笑。

岚放下叉子，心中升起不祥的预感。我一会儿就回来。他说道。马特忙着往口里塞土豆，几乎没有理他。

岚拿起宝剑和斗篷站起来，一边往门口走去，一边把剑挂在腰带上。没有人在意他的举动。

外面下着倾盆大雨。他披上斗篷，带上兜帽，把斗篷紧紧裹在身上，小跑着向马厩前的院子而去。雨水像厚重的水帘一般，屋外的一切都被遮挡在帘后，只有闪电划破天空的瞬间才能看见眼前的东西。但是，他找到了他想找的：马匹已经被安置在马厩里，只留下那两辆涂了黑漆的四轮大马车淋在雨中，湿漉漉地反射着微弱的光芒。雷声隆隆，闪电划过，在那一瞬间他看到了马车门上涂着的金漆大字：豪尔葛德。

他看着马车门的方向，现在他已经看不见上面的字了，但是他仍然呆呆地看着，对于击打在身上的雨点浑然不觉。他清楚记得，上一次看到这种涂着黑漆把主人名字写在门上的大马车，以及这些皮光肉滑、脂肪过剩，穿着天鹅绒斗篷和天鹅绒布鞋的男人的地方：白桥镇。本来，白桥镇的商人前往卡安琅是一件非常普通的事情。然而，为此走遍村里半数以上的旅店，一家家地查看，最后选中他们两人所在的这一家？然后露出一副已经找到了想要的东西的表情看着他们两人？岚打了个哆嗦，突然发现雨水正沿着他的衣领流到他背上。他的斗篷虽然编织紧密，仍然挡不住这样的暴雨。他赶紧转身，一脚深一脚浅地踩着坑坑洼洼的地面，急匆匆往店里走去。扎克挡住了门口。

啧，啧，啧。一个人跑到这么黑的地方来。黑暗是很危险的哟，小子。雨水淋湿了岚的头发，沿着前额流下来。马厩院里只有他们两人。他心想，难道那个海克已经等不及了，宁愿不要客人也要立刻把宝剑和笛子抢走吗？他伸手抹掉脸上的雨水，另一只手握着剑柄。虽然剑柄被雨水打湿，但是上面包的皮革使他的手不会打滑。海克以为如果没有了娱乐，大堂里那些客人会为了喝他的啤酒而留下吗？如果是的话，那么我们可以不计较现在为止的演出费用，并且为我们的晚餐付钱，然后立刻离开。扎克站在干爽的屋里，堵在门口，看着淋在雨中的岚冷哼道，在这场雨里离开？他瞄了瞄岚手里握着的剑，我跟你说，我跟史钟打了个赌。他说这东西是你从你祖母那里偷来的。我呢，打赌说你的祖母会把你踢到猪栏里然后挂出去晾干。他咧嘴笑了，露出一嘴歪斜的黄牙，更加令人恶心，夜长着呢，小子。岚走上前去，从他旁边挤进门去。他邪笑着放他过去。

走进厨房，他扯下斗篷，重重地坐在凳子上。他离开才几分钟，马特就已经吃完第二碟了，正在吃第三碟，吃得很慢，却很坚决，一副就算撑死也要把它吃完的样子。扎克在通往马厩的门旁靠墙站着看他们。有他在这里，连厨师都不愿意说话了。

他是从白桥镇来的。岚轻声说道。不需要说他是谁马特也明白了，他手里拿着叉子叉了一块牛肉正要往嘴边送，闻言转过头看着他，叉子停在了半空。岚知道扎克在监视他们，于是拿起叉子搅碟里的食物。本来就算他很饿的时候，也不会塞得满口豌豆，但此时为了掩饰，他装出很喜欢吃豌豆的样子，一边吃一边把马车的事告诉马特。至于那些女人们说的闲话，也许马特没有听到，所以他也重复了一遍。

果然，马特刚才没有听到。他惊讶地眨着眼，咬着牙，又皱眉看了看叉子上的牛肉，一边嘀咕一边把叉子丢回碟子上。岚真希望他至少能尝试表现得慎重一点。

来找我们的。马特听他说完后说道，额上的浮现深深的皱纹。是暗黑之友？也许。我不知道。岚瞥了扎克一眼，那个大块头夸张地伸着懒腰，跟铁匠一样粗壮的肩膀一耸一耸，你觉得我们能摆平那个家伙吗？可以，但是造成的噪音足够把海克和另外一个引过来。我们一开始就不该在这里停留的。岚张开口，还没来得及说什么，海克就从通往大堂的门冲了进来，史钟跟在他的身后显得特别高大，扎克也堵到了后门的前面。你们打算吃一个晚上吗？海克吠道，我给你们吃东西可不是为了让你们在这里偷懒的。岚看了看马特，马特做了做口形。于是，两人在海克、史钟和扎克的目光下开始收拾东西。

他们一走出大堂，喧闹的客人们立刻大声喊出要听的曲名，吵着要看杂耍。那个穿着天鹅绒的男人豪尔葛德仍然对周围的人不理不睬，独自一人绷直了腰坐在椅子边上。看到他们两人后，他放松地往后靠去，满意的微笑回到脸上。

岚先表演。他心不在焉地吹着《打井水》反正就算吹错调子也没有人会留意到一边吹一边思考脱身之计，而且故意不往豪尔的方向看。如果这个人真的是来追赶他们的，就没有必要让他知道他们已经注意到他。至于逃走他从来都没有想过一家旅店竟然能变成一个如此完美的陷阱。海克、扎克和史钟甚至不需要亲自监视他们，因为，只要他和马特一离开舞台，人群的抗议声立刻就能通知他们。只要这个大堂挤满客人，海克就不能派扎克和史钟对付他们，然而，只要这里挤满客人，他和马特就无法不知不觉地溜走。还有葛德，他也在目不转睛地注视着他们的一举一动。这真是太讽刺了，若不是他快要吐了，他一定会大笑一番。这些人只需要机警地等候机会就够了。

他和马特换班时，看到他的样子后忍不住叹息了一声。马特怒目瞪视着海克、史钟和扎克，完全不在乎对方是否察觉，而且，他的手一直放在外套里。岚对他嘶声警告，他却完全没有反应。如果海克见到那把匕首上的红宝石，可能不等客人离开就要动手了。如果大堂里的那些人看见，也许有一半的人会成为海克的帮凶。

最糟糕的是，马特也朝着那个商人那个暗黑之友瞪眼睛，有两次，就像他瞪着其他人一样。葛德也注意到了。他怎么可能注意不到呢？不过，他仍然表现沉着，笑容更加灿烂了，并且朝着马特点头致意就好像老朋友一样。然后又看着岚，挑起一边眉毛表示疑问。岚不想知道他的问题是什么，他避开不看他，然而他知道现在这样做已经太迟。太迟。又是太迟。

只有一件物品似乎为天鹅绒男人带来了困扰。岚的宝剑。再次开始表演时，他没有解下它，以至于有两、三个男人摇摇晃晃地凑上来问他，是不是觉得自己的技术太差需要一把剑来保护自己。不过，他们没有注意到苍鹭标记，而葛德注意到了。他紧紧握着苍白的手，皱着眉看着那把剑，过了很久之后才恢复了微笑。不过，这次的微笑不像刚才那么有把握了。

岚心想，这至少是个好现象，如果他以为我有使用苍鹭宝剑的资格，也许就不敢来打扰我们了，这样我们需要担心的就只有海克和那两个壮汉。可惜，这个想法并不能给他多少安慰，而且，不论有剑没剑，葛德也还是那样看着，笑着。

对岚来说，这一个晚上就像一年那么漫长。那么多双眼睛虎视耽耽：海克、扎克和史钟像秃鹰俯视陷入泥潭的绵羊，葛德就更不用说了。他甚至开始觉得大堂里所有的人看着他们的目光里都带着某种恶意。酸腐的酒味、发臭的污物、留着臭汗的男人。他的头开始眩晕，吵闹的声音冲击着他的耳膜，他开始眼花，就连自己吹出的笛音也变得刺耳，雷电的声音就像在他的头颅里轰鸣。疲倦如钢铁般沉重地压在他身上。

终于，第二天还必须早起工作的人们开始不情愿地散去。农夫只需要对自己负责，但是商人却是出了名会对那些宿醉的车夫毫不留情地克扣工资。几个小时过去，大堂渐渐空下来，就连那些住在这个店里的人也开始蹒跚着往房间走去。

葛德是最后一个离开的客人。岚打着呵欠伸手去拿笛子盒时，葛德也把斗篷挽在手上站了起来。侍女们一边打扫，一边自言自语地抱怨溅在地上的酒水和打破的餐具把店里弄得一团糟。海克拿出一把大钥匙锁起前门。葛德跟海克说了几句话，海克叫来一个侍女带他到楼上的房间去。天鹅绒男人对着马特和岚露出一个心照不宣的笑容后，消失在楼梯上。

海克看着岚和马特，扎克和史钟一边一个站在他身后。

岚很快就把行李都背到了肩上，虽然他没有拔剑，但是他把行李全都堆到左边肩后，空出右手，确保随时可以拔剑。他还压抑住了一个呵欠：不能被他们发现自己其实已经很累。

马特笨拙地把弓和少许行李背在肩上，把手伸在外套下，看着海克和两个打手走近。

海克手里提着一盏油灯。岚吃惊地看着他微微鞠了一躬，伸手往一扇边门作了个请的手势，你们的货箱在那边。可是，他微妙地扭曲着的嘴角暴露了他的邪恶意图。

马特的下巴朝扎克和史钟扬了扬，你带我们去睡觉的时候，要带着这两个人吗？我是一个有家产的人，海克说道，整理着脏兮兮的围裙，有家产的人还是要小心为上。一阵雷声撼动着窗户，他意味深长地看了看天花板，呲着牙朝他们笑了笑，你们究竟想不想去睡觉？岚不禁猜想，如果他说他们现在要走将会怎样呢。如果，你真的是一个剑术大师，而不是只懂得兰恩所教的那几招带路，他尽量装出坚定的语气说道，我不喜欢有人跟在背后。史钟窃笑一声，不过，海克只是平静地点了点头，转身向着边门走去，两个大块头大摇大摆地跟在后面。岚深吸一口气，满怀希望地看了看通往厨房的门。可是，如果海克已经把后门锁上了，那么现在逃走只会引发他一直力图避免的局面。他只好闷闷不乐地跟在了旅店老板后面。

在边门前，他又犹豫了，马特不提防撞到了他身上。原来海克提着油灯并不是没有缘故的：这扇门外是一条漆黑的走廊。全靠海克那盏油灯照出扎克和史钟的侧影，才令他鼓起勇气继续往里走。如果那三个人转身，油灯会告诉他，然后，又怎样呢？脚下，地板随着他的脚步吱呀作响。

走廊的尽头是一扇没有涂油漆的粗糙房门。至于走廊的两边，岚没有看见别的门。海克和两个打手走了进去，他紧步跟上以防他们趁机设陷阱。不过，海克只是高高举着油灯，在房里做着请进的手势。

我们到了。海克把这里称作旧储藏室，从房里的情况看，确实已经很久没有用过了。废旧木桶和破裂的柳条箱占据了半个房间。天花板不止一处有漏洞，规律地滴着水。窗户上有一片玻璃已经破了，雨水从破口处自由地入侵房内。货架上堆放着无法分辨的杂物，上面铺着厚厚的灰尘。令人惊讶的是，房里竟然还真的有海克答应过的货箱。

岚心想，他们忌惮我的宝剑，所以应该不会在我们睡着之前采取任何行动，不过，我才不打算在海克的屋檐下睡觉呢，只等他们一走，我们就立刻从窗户逃走。还行。他紧盯着海克说道，暗里提防他做出任何示意身后那两个咧着嘴傻笑的男人行动的动作，好不容易才忍住舔嘴唇的欲望，把灯留下。海克恼火地咕哝了一声，但还是把灯放在了其中一个货架上，然后又看着他们犹豫了片刻。岚很肯定他快要命令扎克和史钟现在就动手了。但是他皱着眉看着岚腰间的宝剑衡量了一会儿，朝那两个大汉摆了摆头。那两人宽阔的脸上闪过诧异之色，不过仍然顺从地跟着他离开了房间，头也不回。

岚等着他们吱呀吱呀吱呀的脚步声消失以后，又数了五十下，才把头伸出房门查看。走廊里漆黑一片，远处有一点长方形的亮光，遥远得像月亮一般：是通往大堂的边门。他把头缩回来时，瞥到那扇门附近的黑暗里有个大影子在动。是扎克或者史钟，在那里看守。

他迅速检视了一下这个储藏室的门，没什么好消息：门虽然是用结实的厚木做成，但是既没有锁，里面也没有门闩，不过，总算是朝房间里开的。

我还以为他们打算打劫我们，马特说道，他们还在等什么？他终于把匕首拿了出来，握在手里，指节发白，刀刃反射着跃动的灯光，弓箭被遗忘在地板上。

等我们睡着。岚开始在那些破桶烂箱里翻找，来帮我找东西堵住房门。为啥？你该不是打算在这里睡觉，啊？我们从窗户逃出去。我宁愿淋得一身湿也不愿意在这里送命。那两个大块头的其中一人就在走廊那头。我们一旦弄出什么声响，他们眨眼间就能冲过来。到时候，我估计海克宁愿即时对付我们也不愿意让我们逃掉。马特低声诅咒着加入了岚，可惜地板上的那些垃圾里面没有什么用得着的东西。木桶是空的，柳条箱是破的，就算把它们全都堆在门前也没什么用。然后，货架上有一样熟悉的东西吸引了岚的目光：是两个布满锈迹和灰尘的楔子。他不禁笑了，把它们拿了下来。

他把它们放到房门下面，然后，趁着下一次雷声响起的瞬间，用脚后跟把它们狠力踢进门缝里。雷声退去后，他屏息聆听。只有雨水敲打屋顶的声音，没有脚踩地板的吱呀跑步声。

去开窗户。他说道。

这扇窗户肯定许多年没有开启过了，灰尘在上面结了一层硬壳。两个人一起使出吃奶的力气来推，岚的膝盖都在发抖了，窗扇才勉强开始移动，每推开一寸都发出嘎吱的抗议声。好容易，窗扇打开到足够一个人滑出去，他顿时松了手，泄气地蹲在地上。

见他妈的鬼了！马特怒吼道，怪不得那混蛋从不担心我们会从这边逃跑。窗外，灯光下，一个焊着铁栅栏的铁框在雨水中闪着湿漉漉的光芒。岚用力推了推，像大石一般坚固。

我看到一件东西。马特边说边走到货架前，飞快地在架上的杂物里翻了一会儿，找出了一个生锈的铁橇。他走回来，把铁撬的一端塞到铁框的下面，岚赶紧提醒道，小心声响，马特。马特厌烦地歪了歪嘴，口里喃喃自语，但是停了手。岚也伸手握住铁橇的另一端，在窗前被雨水打得越来越湿的地板上站稳，摆好架势。雷声怒吼的同时，他们就使劲撬。固定铁框的钉子发出令人直起鸡皮疙瘩的尖利怪声，铁框往外挪动了大约四分之一寸。两个人数着闪电打雷的节奏，一次一次地撬着。然而，铁框却再也不肯移动，一直只有四分之一寸。不肯动。只有狭窄的缝隙。不肯动。

突然，岚脚下一滑，两人一起砰地倒在了地上，铁撬像敲钟一样打在铁栅栏上。岚躺在湿漉漉的积水里，屏息倾听。寂静，只有雨声。

马特搓着青肿的手指瞪着他：这样下去我们永远都出不去。铁框往外移出了一点，只能容两只手指穿过，而且缝隙里还有十几个把铁框和窗户钉在一起的粗长钉子。

我们继续撬。岚边说边站起来。但是当他再次把铁撬的一端插到铁框下时，房门咯吱一响，有人想把它推开，全靠两个楔子顶住了。两人担心地对视一眼。马特又取出了匕首。房门再响一声。

岚深吸一口气，稳定了一下自己的声音，走，海克。我们要睡觉了。恐怕你们误会我了。门外传来一把圆滑自信的声音，是豪尔葛德，海克先生和他的奴才不会来打扰我们了，他们正在呼噜大睡呢。到了明天早上，他们只能猜想你们究竟是如何消失的。让我进来，年轻的朋友们。我们得谈一谈。我们跟你没什么可谈的，马特回答，走开。我们要睡觉了。葛德发出一阵恶心的轻笑，我们当然有事可谈，我从你们的眼神里看得出你们是心知肚明的。我知道你们是什么人，也许比你们自己还要清楚。我感觉到它像波浪一般从你们的身上散发出来。你们很快就属于我的主人了。不要再逃跑了，接受。这样会轻松得多。如果被塔瓦隆的女巫先找到你们，你们会连在她们利用完你们之前割破自己的喉咙都办不到。只有我的主人能保护你们远离她们。岚用力咽了咽口水，我们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走开，不要烦我们。走廊的地板发出吱呀轻响。葛德不是一个人来的。两辆四轮马车能载多少人呢？别再犯傻了，年轻的朋友们。你们知道的。你们全都知道。伟大的黑暗之主早已经看中你们了。预言说，当他苏醒时，新的恐怖领主将会在他的跟前歌颂他。你们肯定是其中的两人，不然不会派我来找你们的。想一想，你们将会拥有永恒的生命和梦想不到的权力。他的语气里充斥着他自己对那种权力的渴求。

岚回头看了看窗外，正好一道闪电划过天空，明亮的瞬间里他看到窗外也有人，站在滂沱大雨里看着窗户。他几乎要发出一声叹息。

我已经不耐烦了，葛德宣布道，你们要么主动侍奉我的主人他也是你们的主人要么，被迫侍奉他，那可不会是愉快的经历。伟大的黑暗之主统治着死域，可以随心所欲地令亡者复生，令生者灭亡。开门。你们只有两个选择，再也逃不了了。我说，开门！他肯定也下了什么命令，因为房门突然被沉重地撞了一下。门板颤抖着被勉强推开了一点，跟楔子接触的地方掉下少许木屑。一次又一次，房门在撞击下抖动着，有时楔子顶住了，有时楔子让步。一点又一点，房门无情地渐渐打开。

服从，走廊里的葛德命令道，否则永不超生！我们似乎别无选择马特迎着岚瞪视的目光，舔着嘴唇，眼珠乱转像一只困在陷阱里的獾，脸色苍白，喘着粗气，暂时答应他们，然后再设法逃跑。见鬼，岚，我们无路可逃了！岚觉得耳朵里塞满羊毛，马特的话模模糊糊地传到他的耳中。无路可逃。头上，雷声轰隆，闪电霹雳。必须找到逃路。葛德在门外朝他们喊话，命令他们，请求他们。房门又打开了一寸。逃路！光芒突然如洪水般冲进房间，眼前只有一片刺目白光。空气怒号着，燃烧着。岚只觉得自己被抛了起来，朝着墙壁撞了上去，然后倒在一堆杂物上面，耳朵里嗡嗡乱响，全身每一跟毛发都快要倒竖起来。他头晕眼花地爬起来，膝盖直打颤，伸手扶着墙壁站稳，惊愕地看着四周。

那盏油灯翻倒在少数仍然留在墙上的货架上，没有灭，仍然发出亮光。房里的木桶和柳条箱有些被熏黑，有些在燃烧，四散在地上。窗户连同铁栅栏甚至大部分墙壁已经消失，留下一个大洞。屋顶坍塌了，锯齿状的破口在雨中冒着轻烟。房门脱了门轴，连同门框朝着走廊的方向歪斜。

他糊里糊涂地走到货架前，把油灯放好，周围一切都显得那么虚幻，确认它没被打破似乎是世界上最重要的事。

一堆柳条箱碎片忽然翻开，马特从底下站起来，摇摇晃晃地走到岚身前，边走边眨着眼睛在身上摸来摸去好像是在确定自己手脚无缺。他眯着眼看岚，岚？是你吗？你还活着。我还以为我们俩都他停住了，咬着嘴唇发抖。过了好一会儿，岚才弄明白他是在笑，而且，有点竭斯底里。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马特？马特？马特！发生了什么事？马特最后笑了一声后停下来回答道，是闪电，岚。它击中铁栅栏时我正好看着窗户。是闪电。我不知道有什么值得他忽然顿住，斜视着那扇歪倒的房门，语气变得尖利起来，葛德哪里去了？外面的黑暗走廊里没有任何动静，葛德和他的人都消失得无影无踪。不过，黑暗可以隐藏任何东西。岚发现自己竟然希望他们全都死了，不过此刻就算送他一顶王冠，他也不肯把头伸出去查看究竟。至于那堵倒下的墙壁外面，也没有任何动静。只有其他被惊醒的客人，在楼上发出混乱的呼喊和脚步声。

趁现在快走。岚说道。

两人快手快脚地挖出埋在碎片下的行李，岚抓着马特的手臂半拉半带，从大洞走出房间。马特扶着他，跌跌撞撞地走着，头往前伸着拼命想看清楚前方。

刚走进雨中时，闪电再次照亮夜空，岚惊愕地站住了。葛德的人还在，脚向着大洞的方向躺着，圆睁双眼盯着天空，雨点砸在他们脸上。

怎么啦？马特问道，见鬼，我连自己的手都看不见！没什么。岚回答道。运气。光明的运气？他颤抖着，小心地带着马特绕过尸体，只是闪电而已。黑夜里除了阵阵闪电没有任何光亮，他拖着马特在坑坑洼洼的街道上一脚深一脚浅地逃离旅店，每走一步都几乎摔倒。但是，他们喘着气，小跑着，逃走。

在雨水织成的粗厚帘子完全遮挡舞中车夫之前，岚回头看了一眼。一眼。闪电照亮了一个男人的身影，他站在旅店前面，朝着他们或者是朝着天空挥舞拳头。他不知道那是葛德还是海克，不论是哪一个都一样糟糕。雨水滂沱，把他们笼罩在水墙之内。两人匆匆忙忙地穿过夜里的街道，竖起耳朵在暴雨的怒号声中分辨追击者的脚步声。

第三十三章 黑暗在等待

空中铅云密布，一辆轮子高大的马车沿着卡安琅大路颠簸着往东行驶。岚躺在车后面的干草上，支起上半身看看两边。现在做这个动作比一个小时前要容易些。至少他的手臂可以撑起身体，而不是沉重地把他往下拉，虽然他的头还是眩晕了一阵像要飘离身体似的，但确实是好些了。他把头抬起到刚好超过车边挡板的高度，露出眼睛看着马车后面的路。太阳高居空中，却被挡在乌云背后，马车正在穿过另一个村子，村中的房屋都以红砖砌成，墙上爬满藤蔓。过了四王以后，村与村之间的距离渐渐变得较近了。

有几个村民跟马车的主人，海恩科茨，挥手致意或者问候几句。科茨先生是一个面容坚韧，沉默寡言的农夫。他嘴里叼着烟斗，用愉快的语气含糊地回应村民的招呼，于是那些人满意地继续自己的工作，不再理会马车。似乎没有人在意农夫的两个乘客。

岚看着村里的旅店从马车旁经过，它的墙壁刷成白色，屋顶是用灰色木板拼成的。人们进进出出，脚步匆匆，互相点头或者挥手致意，显得很自然，有些人还会停下脚步聊上两句。他们互相认识。看他们的衣着从靴子、裤子到外套的款式都跟他自己穿的差不多，只是偏好彩色条纹多数是普通村民。女人戴着深深的帽子几乎把脸遮住，穿着白色带有条纹的围裙。也许他们全都是村民和本地农夫。那又怎么样？他躺回干草堆上，看着村子在他的两脚后渐渐缩小。路的两边换成了围着栅栏的农场和修剪整齐的篱笆，还有一幢幢小农屋，红砖烟囱里冒出炊烟。路边唯一的树木是一些矮树丛，看得出是有人照料过用来作木柴的，应该也是属于农场。不过，它们跟西边的那些野树林一样，光秃秃。

前面来了一队四轮马车，它们沿着路中间朝着他们驶来，车声隆隆。科茨先生的马车被挤到了路边，他把烟斗移到嘴角，呸了一声，用一只眼睛斜斜地瞄着马车靠外的轮子以免它们跟路边的篱笆搅在一起，一边继续往前走，又抿紧嘴唇看了看商人的车队。

车队里全是八匹马拉的四轮大车，车夫挥起长长的马鞭在空中打着响鞭，车队旁的护卫冷着脸懒散地坐在马鞍上，没有一个人朝他们的小马车看一眼。岚紧绷着神经看着他们经过，胸口发紧，手握着藏在斗篷里的剑柄，直到最后一辆马车离开。

当车队完全经过他们，咔嗒咔嗒地朝着他们刚刚离开的村子走去时，坐在农夫旁边的马特转过身来，伏低身子寻找岚的双眼。那条本来用作挡灰尘的围巾包着他的头，低低地压在前额上，把他的双眼护在影子里。即使这样，即使此刻阳光灰暗，他仍然眯着眼睛。你看到什么了吗？他低声问道，那些马车有没有问题？岚摇了摇头。马特点点头。他也没有看到不妥。

科茨先生拿眼角瞥了瞥两人，又移了移口里的烟斗，拍了拍缰绳。他虽然没什么表示，但是已经注意到了两人的举动。拉车的马儿加快了脚步。

你的眼睛还在疼吗？岚问道。

马特摸摸头上的围巾，不。不是很疼，除非我直接看着太阳。你又怎样呢？你觉得好些没有？好些了。他发现自己真的已经好多了。这可真是奇迹啊，居然这么快就从一场大病中恢复过来。不止如此，这可说是光明赠予的礼物。一定是光明的保佑。必须是。

马车旁忽然出现了一队骑马人的身影，朝着那队商人马车的方向走去。他们身穿铠甲，露出雪白的长衣领，斗篷和里衣是红色的，看起来跟白桥镇看门人的制服很像，不过手工好些，更合身些。每个人都戴着银光闪闪的圆锥头盔，挺直腰板坐在马背上，手中握着的长枪枪头飘着红缨，每根长枪都指着同一个角度。

他们排成两列，有几个人朝马车看了看，头盔的脸罩挡住了所有人的脸庞。岚暗自庆幸自己用斗篷把宝剑盖住了。其中几人朝科茨先生点头致意。他们并不认识他，只是礼貌地问候一下。科茨先生也以同样的方式点头回应，不过，虽然他的表情没变，他的点头却带着某种赞赏之意。

这些人只是骑马慢行，不过加上马车本身相反的速度，他们很快就走过去了。岚下意识地数了数，十三十三十二个。他抬起头，看着那两列队伍沿着卡安琅大路向西去了。

他们是什么人？马特问道，语气中既带着好奇，也带着疑心。

那是女王的卫兵，科茨咬着烟斗回答，双眼直视前方，一般不会走到布林泉以外的地方，除非有人召唤。今时不同往日了。他吸了一口烟，又补充道，我看啊，这些日子里，王国里有些地方将近一年多没有见过卫兵的影子了。今时不同往日啊。他们刚才在做什么？岚问道。

农夫看了他一眼，当然是巡逻啦，维护女王的和平和法律么，他边说边点头，似乎对此很满意，又补充道，还有，搜捕罪犯。嗯嗯！他吐出一个烟圈，你们两个竟然不认得女王的卫兵，肯定是从很远的地方来的？是哪里呢？很远。马特回答，几乎同时，岚说道，双河。话一说出口他就后悔了，此刻的他似乎无法清醒地思考。他们本该尽量避免提起任何会像警铃一般吸引黯者注意的名字的。

科茨先生斜眼瞄着马特，默默地吸了一会儿烟，真的很远啊，他终于说道，几乎是王国的边界了。不过，王国里竟然有地方没见过女王的卫兵，情况比我想象的还要糟糕啊。现在真的是今时不同往日了。岚心想，如果有人跟艾维尔先生说双河是女王的领土，不知道他会作何反应？科茨说的女王应该是指昂都的女王。也许村长早就知道了他知道许多事情，常常令岚吃惊也许，其他人也知道，只不过他从来没有听人提起过。双河就是双河。每个村子各自为政，如果有时候遇到涉及几个村子的难题，就由这些村子的村长或者村议会一起解决。

科茨先生勒住缰绳停下马车。我只能走到这里了。路旁有一条狭窄的小岔路向北方延伸，路两边的开阔平原上可以看到几座农屋，田里已经犁过，却仍然光秃秃的没有农作物。你们再走两天就能到卡安琅了。啊，如果你的朋友能走得动的话，就是两天。马特跳下车，拿起弓箭和行李，走到车后把岚扶下来。岚只觉得行李沉重地压在肩上，双脚直打晃，但是他挣脱马特的手，自己走了几步，感觉虽然摇晃，还算能走，甚至，越走越稳。

农夫并没有立刻离开，只是吸着烟斗打量着他们俩。如果你们愿意，可以到我家来休息个一两天。我觉得不会浪费很多时间的。不论你们得了什么病，总是年轻人么啊，我的妻子跟我在你们出生之前就已经经历过你们想象得到的各种病痛了，而且还照顾我们的孩子克服它们。更何况，我看你们现在已经过了最艰难的阶段，开始康复了。马特又眯起了眼睛，岚克制住自己没有皱起眉头。不可能每个人都是暗黑之友的。不可能。

谢谢您，他回答，不过我没事的。真的。到下一个村子还有多远？你说卡里浅滩啊？走路的话天黑之前能到。科茨先生取出口中的烟斗，抿着嘴唇思索片刻，又说道，起初我以为你们只不过是偷溜的学徒，现在我觉得你们应该是卷入了更严重的麻烦。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我也不想知道。不过，我自信眼力足够，看得出你们不是暗黑之友，也应该不是做了什么打劫伤人的事。跟现在路上遇到的某些人不一样。我像你们这么年轻的时候也惹过一两次麻烦，所以我想，你们需要找一个地方躲上几天。我的农场就在那边五里远他朝着小路的方向摆了摆头平时几乎没有人会来。不论追赶你们的是什么，大概都找不到那里。他清了清喉咙，似乎为自己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话有点尴尬。

你怎会知道暗黑之友是什么样子的？马特质问道，他后退几步离开马车，手伸到外套里，你对暗黑之友有什么了解？科茨先生立刻沉下脸，你们自便。他说完朝马儿吁了一声，马车沿着狭窄的小路向北走了，再也不回头。

马特看着岚，脸色缓和下来，抱歉，岚，你需要找个休息的地方。如果我们跟他走他耸耸肩，我总是无法摆脱这种人人都想害我们的感觉。光明啊，我希望我知道那些人究竟是为了什么，我希望这一切赶快结束，我希望他的声音弱下去，十分痛苦。

还是有些好人的，岚说道。马特朝着小路走去，紧绷着下巴，就好像在做一件他最讨厌做的事情。但是，岚拉住了他。我们耽搁不起，马特。况且，我也不认为真的有地方能让我们躲藏。马特点点头，明显地松了一口气。他想帮岚减轻负担，伸手要把鞍囊和索姆包着乐器的斗篷包袱拿过去，但是岚拒绝了。他的脚确实恢复了力气。不论追赶我们的是什么？他边走边想，不，不是追赶，而是，等待。

***他们逃离舞中车夫那一晚，大雨下了一整个晚上，雨点像小锤一样敲打在他们身上，黑云密布的空中电闪雷鸣。他们的衣服不一会儿就湿透了，再过了一个小时以后，岚甚至觉得连自己的皮肤也已经泡满了水。但是，他们终于将四王抛在了身后。黑暗里，马特就跟瞎子一样，每逢闪电击打，天地间瞬间闪起刺目光芒映照出周围树木时，他都痛苦地眯起双眼。岚牵着他的手，可他仍然小心地试探每一步。岚担忧地皱起眉头，如果马特的视力没法恢复，他们就会慢得跟爬行一般，这样肯定逃不掉。

马特似乎感觉到他的担忧。他抬起头，兜帽里的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上，岚，他问道，如果我跟不上你的脚步，你不会丢下我的，是不是？他的声音在颤抖。

我不会的。岚握紧了伙伴的手，不论如何，我都不会丢下你不管的。光明救我们！头上雷声不断，身边马特走得跌跌撞撞，几乎要把他拉倒。我们得停一停，马特。继续这样走，你迟早要摔断脚的。葛德。马特说话时空中又一道闪电劈开夜空，雷声把任何声响都压倒在地，但是瞬间光亮中，岚看到了马特的嘴形，知道他问的是谁。

他死了。他必须死了。光明啊，让他死了。

他带着马特朝着闪电时瞥见的一个灌木丛走去，灌木的少许枝叶可以稍微阻挡一下雨点，虽然这比不上一棵茂盛的大树，但是他不想再等下一道闪电。下一次他们也许就没这么好运了。

两个人瑟缩在灌木丛中，用斗篷在树枝上做了一个简易帐篷。虽然此刻才想到要保持干爽实在太迟了，不过至少它能挡住连续不断地砸在身上的雨点。他们紧靠在一起保存仅余的一点体温，滴着水，忍受着透过斗篷渗入的水滴，颤抖着进入了梦乡。

岚立刻就知道自己又在做梦了。他身处四王，整个村子空无一人，只有他。四轮马车仍在那里，没有人，没有马，也没有狗。没有活物。然而，他知道，有人在等他。

他沿着车痕累累的街道向前走，周围的屋子随着他的脚步退到他身后，渐渐变成一片模糊。可是当他回过头去看时，它们却又逼真地立在那里。只是，所有在他眼角余光里的景物仍然是一片朦胧。似乎只有当他注视它们时，它们才会存在。他很肯定，如果自己转身转得够快，就可以看到他不知道将会看到什么，然而，这种感觉令他不安，连想一想都觉得不安。

舞中车夫就在前面，不知怎的，它本来鲜艳俗气的油漆晦暗得了无生气。他走进去。葛德在里面，坐在桌旁。

他是靠这个人身上的黑色天鹅绒和丝衣认出他的。葛德全身的皮肤都是成了红色，布满烧伤和裂口，渗着血。他的脸几乎只剩一个骷髅，嘴唇萎缩，牙齿和牙龈外露。他转动头部时，头发簌簌而落，一碰到肩膀就立刻碎成粉末。他用没有眼睑的眼睛瞪视着岚。

这么说，你真的死了。岚说道，惊讶地发现自己竟然一点也不害怕。也许是因为他知道这是一个梦的缘故。

是的，巴阿扎门的声音回答，不过，他已经为我找到了你。这值得奖励，你说是不是？岚转过身。他这才明白，即使自己明知道这是一个梦，也应该害怕。巴阿扎门穿着干涸血液般颜色的衣服，脸上的表情混杂着愤怒、憎恨和胜利的喜悦。

你明白了吗，年轻人，你不可能永远躲过我。不论用什么方法，我总能找到你。保护你的力量同时也使你漏洞百出。你躲过了一次，下一次你又会自己点燃信号的火焰。到我身边来，年轻人。他朝岚伸出手，如果我的手下被迫使用强硬手段，他们是不会温柔对你的。因为他们知道，一旦你臣服于我，你的身份将会无比尊贵，他们妒忌你。这是你的命运。你属于我。葛德用烧焦的舌头发出一个混杂着恼怒与渴望的声响。

岚舔舔嘴唇，可是口里干得没有一点唾液。不。他挤出一个字来，接着的话就流利多了，我属于我自己。不是你。永远不是。我属于我自己。如果你的暗黑之友杀死了我，你就永远得不到我了。巴阿扎门脸上的火焰炙烤着房间，空气开始灼热，年轻人，不论你活着还是死后，你都属于我。死域是我的领土。如果你死了，我更容易得到你。只不过，我想要活的罢了。这对你也比较好，年轻人。活人在许多方面都更有力量。葛德又发出急促的含糊声响，是的，我的好仆人。这是你的奖励。岚看看葛德，只来得及看到他的身体崩溃成碎末。一瞬间，那张烧焦的脸从狂喜变成惊骇，似乎见到了预料以外的结果。葛德的天鹅绒外衣掉落在椅子和地板上的粉末中。

他回过头来，巴阿扎门伸出的手已经握成拳头，你是我的，年轻人，不论你活着还是死后。世界之眼永远不会为你所用。你的身上已经打上我的烙印。他张开手掌，手中射出一个火球，击中岚的脸庞爆炸，火舌舔舐着他。

岚扎醒了，周围一片漆黑，斗篷上的水滴在他的脸上。他颤抖着举起手抚摸自己的脸颊，皮肤摸起来软绵绵的，像被晒伤一样。

忽然，他意识到马特正在睡梦中挣扎呻吟。他连忙伸手摇他，马特呜咽着醒来。

我的眼睛！光明啊，我的眼睛！他挖了我的眼睛！岚紧紧搂住马特，像哄婴儿一般轻轻摇动。你没事，马特。你没事。他不能伤害我们。我们不会让他伤害我们的。马特在他怀里颤抖，在他胸前抽噎。他不能伤害我们，他轻声耳语着，期望自己真的能这样相信。保护你的力量同时也使你漏洞百出。我快要发疯了。

直到天近破晓，这场倾盆大雨才开始减弱，黎明之后，已经变成毛毛细雨。黑云仍然聚集，威胁着他们，直到天亮后起了风，才把它们吹向南方。云隙里漏出冰冷的阳光，风如刀片般割着他们滴水的衣服。恶梦之后，他们再也无法睡着。两人头昏眼花地披起斗篷，向东出发。岚牵着马特的手带路。走了一段时间，马特稍微恢复了精神，甚至开始抱怨雨水把他的弓弦给淋坏了。不过，岚不肯停下来让他从口袋里拿一条新弦换上。现在还不行。

午后不久，他们到了另一个村子。温暖的砖屋里，炊烟从烟囱里冉冉升起，岚不由自主颤抖得更厉害了。但他的意识仍然清醒，带着马特绕进了南边的树林和田野里。那里有一个农夫在一片泥地中独自挥起铲子工作，这是他们见到的唯一一个人。岚小心翼翼地避开他，半蹲着穿过树林。那个农夫全神贯注地忙自己的活，但是岚仍然一直警惕地留意着他的动静，直到他消失在视野外。如果葛德的手下还有幸存者，也许他们会到这个村子搜查，发现没有人见过他们俩后，可能就会以为他们沿着四王南方的路逃走了。直到看不见村子以后，岚才回到大路上。身上的衣服渐渐停止滴水，虽然说不上干爽，至少也只是比较潮湿。

又走了一个小时后，他们遇到了一个农夫，他驾着一辆装了半车干草的小马车，送了他们一程。当时，马特一直用手遮着双眼，尽管是下午，光线暗弱，他也眯起眼睛，在眼睑缝隙里斜着眼，不断地抱怨阳光太强。岚被马特的状况吓坏了，只顾担心他，以至于没有注意到农夫小车的靠近。加之雨后的道路被水浸透，车轮碾过的声音随之减弱。所以，等岚听到它的车轮声时，这辆两匹马儿拉的小车离他们已经不到五十码了，车上的农夫已经看见他们。

令岚惊讶的是，农夫停下了小车，提出送他们一程。岚犹豫了片刻。现在躲开已经来不及了，如果拒绝他的好意只会加深这个男人的印象。于是，他扶着马特坐到驾驶座旁，自己爬到车后。

埃伯穆尔是一个深沉的人，脸方方，手方方，因艰苦的工作和担忧布满皱纹，只想找个人诉诉苦。他的奶牛不产奶了，母鸡不下蛋了，牧场没有一个象样的。这是他有记忆以来头一次要出钱购买干草，而且老拜恩只肯卖给他半车。他真是怀疑今年他自己的田里到底能产多少干草，或者，多少农作物。

女王应该采取些措施才对，愿光明照耀她。他喃喃说道，用手指节敲着额头以示尊敬，却显得没什么诚意。

他几乎不看岚和马特，不过，当他在一条两边布着围栏的狭窄小路的路口旁放下他们时，犹豫了一下，像自言自语似地说道，我不知道你们在躲什么，也不想知道。我有妻儿，你明白吗？我的家庭。现在这种时势里帮助陌生人是很危险的事。马特又想把手伸到外套里，但是岚抓住了他的手腕不放，默默地站着，看着那个农夫。

如果我是个好人，穆尔说道，我会为两个从里到外湿透了的伙计提供一个换洗干衣服、在炉火前暖暖身体的地方。但是现在日子不太平，陌生人我不知道你们在躲什么，也不想知道。我有妻儿，你明白吗？我的家庭。他突然从外套口袋里取出两条长长的羊毛围巾，黑色，很厚实，这不算什么，你们拿去，是我那两个儿子的，他们还有其他围巾。你们不认识我，明白吗？现在日子不好过啊。我们根本没有见过您，岚一边附和，一边接过围巾，您是个好人，是我们这些天里遇到的最好的人。农夫似乎有点惊讶，然后又显得很感激。他拿起缰绳，驱车从窄路离开。同时，岚带着马特沿卡安琅大路往前走。

黄昏将近，风势渐猛。马特开始烦躁地追问什么时候才能休息。岚拉着他继续走，想找一个比起灌木丛更好一点的过夜地方。他们的衣服仍旧湿冷，风又越来越猛，他担心他们是否还受得住再在野外过一夜。可是，没等他找到好地方，夜幕已经降临。风冷得像冰，鞭打着他的斗篷。黑夜中，他看到前方有灯光。是一个村子。

他的手滑进口袋，摸着里面的硬币。用来买一顿晚餐，租一个房间肯定够了，租一个温暖的房间渡过寒冷的夜晚。如果今晚他们还呆在野外，穿着一身湿衣，吹一晚冷风，第二天很可能就变成两具尸体了。他们只要尽量保持低调就行了，不吹笛子，况且马特眼睛的状况也无法耍球。他握紧马特的手，朝着那似乎在向他招手的灯光走去。

我们什么时候才能停下啊？马特又问。他一直拼命伸着脖子看东西，岚估计他连自己都看不见，更别说村子了。

等我们找到暖和的地方。他回答。

村屋的窗户透出灯光，照亮了村里的街道，屋里的人走来走去，并不关心屋外的黑暗里究竟有些什么。村里唯一的旅店是一座平房，所有房间都在一楼。看样子，房间是逐年增建的，没有任何规划。前门打开了，走出一个人，阵阵笑声随之传出。

岚呆住了，他站在街上，舞中车夫里那些醉汉的笑声在他的脑中回响。他看着那个人略略摇晃地沿着街道走远，深吸一口气，小心地用斗篷遮住宝剑，推开了店门。笑声朝他涌来。

屋顶上高挂着油灯，把大堂照得亮如白昼，他立刻感觉到这里跟沙海克的旅店是不一样的。首先，这里没有醉汉。大堂里坐满了衣着打扮像是农夫和村民的人，虽然不是完全沉静，但也不是很吵闹。笑声是有的，只不过有点勉强，是一种试图遗忘烦心事而强装的笑声。大堂显得干净整齐，另一端的墙壁上有一个大壁炉，炉火熊熊，十分暖和。侍女们的笑容就像炉火一样温暖。当她们笑的时候，岚看得出来，是出自真心。

旅店老板穿着一件白得晃眼的围裙，跟他的店子一样整洁，是一个矮胖子。为此岚很高兴，他怀疑自己以后大概再也不会相信瘦个子的旅店老板了。老板名叫鲁兰埃文好征兆，岚心想，听起来跟艾蒙村的发音这么像他上下打量了他们一番，然后礼貌地提出要先付房费。

我不是说你们会住霸王店，请你们体谅。只是最近这些日子，有些旅客常常第二天一早会忘记付钱。最近好像有很多年轻人往卡安琅去哦。此刻的岚全身湿漉漉脏兮兮，一点儿也不觉得被冒犯。然而，当埃文说出价钱时，他却惊讶地瞪大了双眼，马特则发出了被呛到的声音。

旅店老板遗憾地摇着头，胖脸颊一抖一抖。不过，他对这种反应似乎已经见怪不怪，日子艰难啊，他消沉地说道，物资短缺，物价飞涨，现在比以前贵了五倍。下个月还会继续涨的，我敢打赌。岚从口袋里翻出所有的钱，又看了看马特。马特倔强地抿紧了嘴唇。你今晚想到灌木丛里面睡觉啊？岚问道。马特叹了口气，极不情愿地清空了口袋。付了房费后，岚看着剩下的一点点，不禁愁眉苦脸起来。

不过，十分钟后，他们已经坐在炉火旁角落里的桌子旁，大勺大勺地吃着炖肉和面包。食物的份量虽然比岚预期的要少，可总算是热气腾腾的，可以填饱肚子。壁炉发出的热量渐渐渗入他的身体。他表面上专注于清空眼前的碟子，却随时留意着门口。进进出出的人看起来都像是农夫，但光是这样无法令他安心。

马特吃得很慢，仔细咀嚼着每一口食物，仍然在抱怨油灯发出的亮光。过了一会儿，他翻出埃伯穆尔送他的围巾包住头，低低地压在额头上几乎遮住眼睛。这个打扮引来了一些好奇目光，这是岚竭力避免的，于是他赶紧吃完晚餐，也催促马特快点吃完，然后请埃文先生带他们到房间去。

旅店老板似乎对他们这么早就要休息有点惊讶，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拿起一支蜡烛，带着他们穿过若干混乱的走廊走到旅店后面远处的一个小房间，里面有两张窄床。他走了以后，岚把行李丢在床边，扯下斗篷搭在椅子上，也不脱衣服，直接躺到了床单上面。他身上的衣服仍然潮湿令人不舒服，但是他必须随时准备逃走。他也没有解下宝剑，就这样一手握着剑柄睡了。

第二天早上，雄鸡报晓的声音把他吵醒了。他躺在床上，看着窗户透进的晨光，心情矛盾地考虑是否要再睡一会儿。在白天睡觉，等于是把本来可以前进的时间花在睡觉上。他打了个呵欠，下巴咔咔响。

喂，马特欢呼，我能看见了！他坐在床上，眯着眼打量房间，反正，可以看到一点了。你的脸还是有点模糊，但是我能认得出是你。我就知道我会没事的。到了今晚，我的眼力就可以再一次比你好了。岚跳起来，一边拿起斗篷，一边在身上四处抓挠。他的衣服在他睡着时就在他身上憋干，皱巴巴令他全身皮肤都发痒。我们在浪费白天的时间。他说道。马特也立刻跟他一样快地爬起来，一样不停地挠痒痒。

此刻，岚的感觉很好。他们已经离开四王一天的路程了，葛德的人没再出现过。同时，他们离卡安琅又近了一天。那里，茉莱娜在等他们。她会的。回到艾塞达依和守护者的身边以后，就再也不用担心暗黑之友了。真奇怪，竟会这样期盼着能跟艾塞达依一起。光明啊，当我再次见到茉莱娜时，我会亲吻她！想到这里，他不禁笑了。心情愉快之下，他甚至愿意从剩下的几个硬币里掏出一些来吃早餐：一长条面包和一大罐冷藏牛奶。

两个人正在大堂的后半边吃早餐时，店里来了一个年轻男子。从打扮上看，是一个年轻村民，走路带着跳跃感，一副自信满满的样子，一只手指挑着一顶插着一根羽毛的帽子旋转。除了他和岚两个人以外，大堂里只有一个老头在打扫，他低着头专注于自己的扫帚，从不抬头。年轻男子精神奕奕地扫视大堂，然而，当他看到岚和马特后，帽子从手指上落下了。他呆呆地注视着他们两人，足足过了一分钟时间，才弯腰把地上的帽子抓起来，然后又注视了很久，手指无意识地梳理着满头浓密的黑色卷发。终于，他拖着脚步走到他们俩的桌子前。

他比岚年长些，但是他看着他们的样子显得畏畏缩缩。我可以坐下来吗？他问完后立刻用力咽了咽口水好像生怕自己说错了什么话。

岚心想，他可能是想蹭他们的早餐，虽然他看起来应该有能力自己买一份。他穿着蓝色条纹衬衣，领口上绣着花饰，深蓝色斗篷的边缘也有，还穿着一双簇新的皮靴。岚朝着一张椅子点了点头。

他拉开椅子坐下时，马特一直瞪着他。岚闹不清他是在怒目而视还是只想看得清楚些。不论如何，马特的皱眉奏了效。那年轻男子还没坐下就被吓得定住了，直到岚再次点点头，他才坐了下来。

你叫什么名字？岚问道。

我的名字？我的名字。啊叫我派特。他紧张地转着眼珠，啊这不是我的主意，请你们明白。我不得不这么做。我不想的，但是他们逼我。请你们谅解。我不马特低吼道：暗黑之友。岚全身的神经都立刻绷紧。

派特惊跳起来，离开椅子半站着，惊恐地扫视大堂，就好像周围有五十个人听到了似的。那个老头仍然低着头扫地，全副注意力都在地板上。派特坐回原位，不太肯定地看看岚又看看马特，又看看岚，上唇渗出汗珠。这个指控足以令任何人冒冷汗了。然而，他没有否认。

岚慢慢摇着头。自从遇到葛德之后，他完全明白暗黑之友是不会在额头上画着龙牙的，但是这个派特，只要换上艾蒙村的衣着，他就是整一个艾蒙村人。他的身上没有一处能跟谋杀或者更恐怖的事联系在一起，没有人会看他第二眼。而葛德，至少显得与众不同。

不要再来烦我们了，岚说道，告诉你的朋友们，不要烦我们。我们不想跟他们扯上任何关系，他们也不能从我们这里得到任何东西。否则，马特恶狠狠地补充道，我会揭穿你的真面目。你该知道你的村民朋友们会怎么想。岚希望他只是说说而已。必竟，那样做会为他们两人带来跟派特一样的麻烦。

可派特似乎被这个威胁吓住了。他的脸色变得刷白。我我听说了四王的事，一部分。谣言传得很快。我们有获得消息的渠道。不过，这里没有人打算困住你们。我只有一个人，而且而且我只是想跟你们谈谈。谈什么？马特问道，同一时间岚说道，我们没有兴趣。两人互相对视一眼，马特耸了耸肩说道，我们没有兴趣。岚喝掉最后一口牛奶，把自己那一份剩下的面包塞到口袋里。他们的钱几乎全部花光了，这可能就是他们的下一顿。

怎样离开旅店？如果被派特发现马特几乎看不到东西，他会告诉他的同伙其他暗黑之友的。岚以前亲眼见过狼把一只跛脚羊从他的羊群中孤立出去，当时附近还有其他狼，他无法离开羊群，跟那只羊的距离也太远无法用箭救它。那只落单的羊儿恐惧地哀鸣着，跛着三只脚漫无目的地瞎跑，就算只有一只狼，也会如施幻术一般变成十只。此刻想起这件事令他反胃。但是他们也不能留在原地，就算派特真的是一个人，谁知道他的同伙什么时候会来？我们该走了，马特。他屏住呼吸，瞅准马特站起来的瞬间，立刻倾前身体向派特靠过去吸引住他的目光，威胁道，不要烦我们，暗黑之友。这是最后一次警告。不要烦我们。派特艰难地咽了咽口水，向后贴在椅背上，脸上一丝血色都没有。这不禁令岚想起了迷惧灵。

旅店门口相对明亮的轮廓帮助马特直线朝它走去，虽然走得不快，也不至于慢得看起来不自然。岚紧紧跟在他身后，暗暗祈祷他千万别摔跤。幸运的是，马特的前面没有椅子也没有桌子，他可以一直走过去。

身后，派特突然跳起来，等一等，他绝望地说道，请你们等一等。不要烦我们。岚头也不回。他们几乎已经走到门边了，马特还没有走错过一步。

听我说啊。派特说道，伸手抓住岚的肩膀想拉住他。

一霎那，影像在他的脑海里旋转。他的家里，半兽人，纳格，朝他扑过来。牡鹿与雄狮，迷惧灵，威胁着他。到处是类人，黯者把他们逼进ShadarLogoth，在白桥镇向他们逼近。到处是暗黑之友。他猛地旋过身，头晕眼花。我说过了，不要烦我们！他一拳打中了派特的鼻子。

暗黑之友坐倒在地，抬头瞪着岚，鼻孔里滴下鼻血。你们逃不掉的，他愤怒地骂道，不论你们有多强大，伟大的黑暗之主也比你们更强。阴影一定会吞噬你们！大堂远处传来倒吸一口凉气的声音，还有扫帚柄敲在地板上的声音。那个扫地的老头终于听见了。他睁大双眼盯着派特，满是皱纹的脸上血色退尽，口动了动，但是没有说出话来。派特瞪了他片刻后，狂乱地咒骂了一句，跳起身来冲出店外，沿着街道狂奔而去，就像身后有饿狼追赶一般。老头又看着岚和马特，目光一样的恐惧。

岚催促马特走出旅店，尽快离开村子，一路提心吊胆，生怕身后传来呼喝声。虽然没有，但是就跟听到了一样。

见鬼，马特怒道，他们总是不肯放过我们，真是阴魂不散。我们永远逃不掉了。不，他们没有。岚说道，如果巴阿扎门知道我们在这里，你以为他会交给那个家伙来处理吗？应该会再来一个葛德，带上二三十个打手才对。他们还在找我们，除非派特告诉他们，不然他们不知道这里。也许他真的是独自一人。也许他得一路走到四王那里才能通风报信。但是他说我不管。他不太确定马特说的他是谁，但是都一样，我们不会毫不反抗地屈服的。这一天他们搭了六次顺风车，都是很短的路程。有一个农夫告诉他们，涉栏市集的旅店里有个疯老头声称村里有暗黑之友。那个农夫边说边笑，眼泪都笑出来了。涉栏市集有暗黑之友！这是他自从上次听说阿卡力法兰喝醉酒在旅店屋顶上睡觉以来最搞笑的事了。

另一个男人一个圆脸的四轮马车工匠，小车两边挂满工具，车后面还有两个马车轮子则另有一番说法。涉栏市集那里聚集了二十个暗黑之友。男人畸形，女人更糟，全都穿着肮脏的破衣服。他们只需看看你，就能令你双脚发软作呕。如果他们笑了，那邪恶的笑声会在你的耳朵里回响数个小时，你的头就像要裂开一样。他亲眼看见了，当然，离得很远，在很安全的距离外。如果女王再不采取措施，那么就该有人去找光明之子来帮忙。总得有人做些什么。

当工匠放下他们时，他们可真是松了一口气。

太阳快要下山时，他们走进了一个小村子，跟涉栏市集很像。卡安琅大路几乎从中间把它一分为二，路的两边有一排排铺着茅草屋顶的小砖屋，墙上爬着只有几片叶子的藤蔓。村里有一家小旅店，比酒泉旅店大不了多少，门口上挂着招牌在风中摇摆。女王的公民。

真奇怪，竟然觉得酒泉旅店是小旅店。岚清楚记得自己曾经把它看作一座大房子，那时他以为任何比它大的建筑都会是宫殿。现在，见过一些世面以后，他突然间意识到，当他回家的时候，任何东西看起来都将不再一样。如果，你真的可以回家。

他在店门前犹豫了片刻。然而，即使女王的公民房价比涉栏市集便宜，他们也已经不可能付得起一顿晚餐或者一个房间了。

马特顺着他的目光看了看，拍拍身上装着索姆的彩球的口袋说道，我的视力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只要不玩得太花哨就没问题。他的眼睛确实恢复了不少，不过他还是用围巾包着头，而且白天里每次望向天空时都会挤眼睛。岚没有回答，马特又说，从这里到卡安琅，总不能每家旅店都有暗黑之友。况且，既然能在床上睡，我可不想睡灌木丛。然而，他并没有向旅店走去，只是站着，等待岚的决定。

过了一会儿，岚点了点头。自从离开家以后，他从来没觉得这么累过。光是想一想要在野外过夜就已经令他全身骨痛。所有的逃亡，所有的追击，令他疲于奔命。

不可能哪里都有。他同意道。

他刚迈进大堂一步，就开始怀疑自己的决定是不是错了。这是一个干净的地方，却很拥挤。每张桌子都是满的，有些客人只能靠在墙上。侍女们连老板都是疲倦地在桌子间匆忙来回，看得出来他们根本没想到会有这么多的客人。对这么小的一个村子来说，太多了。要认出店里不属于这个地方的人很容易，并不是说他们的衣着有什么特别，只是他们的目光只会盯着眼前的食物和饮品。本地人则会常常观察陌生人。

大堂里人声吵杂，以至于旅店老板弄明白岚想跟他谈谈之后，不得不把他们带到厨房里。可是，这里也好不到哪儿去，因为厨师和他的助手们忙于烹制食物，锅碗瓢盆的撞击之声不绝于耳。

老板拿出一条大手帕擦拭脸上的汗水。我猜你们俩跟这个国家里的每一个傻瓜一样，是去卡安琅看伪龙神的？啊，租一个房间六个银币，租一张床要两到三个银币。如果这不合适，我也帮不到你们了。岚开始例行的自我介绍，不知怎的觉得有点反胃。路上有这么多旅行者，每一个人都可能是暗黑之友，根本无法辨认他们。马特演示了一下耍球他只耍了三个，而且十分小心岚拿出索姆的笛子，刚刚吹了一下《老黑熊》的起头，老板就不耐烦地点了点头。

可以可以了。我需要有些东西来移开那群白痴的注意力，好让他们别再想着那个罗耿。为了争论他是不是真龙转生，这里已经打了三场架了。把你们的东西放在角落里，我会为你们清理一块空地。如果，还能有空地方的话。一群蠢材。这个世界到处是不懂得做人应该呆在自己所属地方的蠢材。这就是世界上有这么多麻烦事的原因：人们不安其位。他又擦了擦脸，自言自语着急匆匆地走出了厨房。

厨师和他的助手们并不理会岚和马特。马特不停地调整头上的围巾，把它推上一点，受不了光线，又拉下来。岚不禁担心他除了耍三个球以外，可能任何复杂一点的技巧都办不到。至于他自己，胃里更加难受了。他坐到一张矮凳上，双手捧着头。厨房里突然变得很冷。他打了个冷战。空气里满是蒸气，各个炉子在火焰中噼啪作响。他抖得更厉害了，牙齿开始打战。他用手抱住自己，却没有任何作用，只觉得自己的骨头都要冻结。模糊地，他觉得马特在问他什么，而且摇晃他的肩膀，然后有人咒骂着跑出了厨房。旅店老板也来了，厨师皱着眉站在他旁边，马特大声跟他们两人争论什么。他完全听不到他们在说什么，他们的对话在他的耳里变成了嗡嗡声，而且完全无法思考。

忽然，马特抓住他的手臂把他拉了起来。他们的所有行李鞍囊，毛毯卷，索姆的斗篷包袱和乐器盒子跟马特的弓一起，全都背在了马特肩上。旅店老板看着他们俩，焦虑地擦着脸。岚虚弱地靠在马特手上，摇摇晃晃地跟着他朝店后走去。

对对不起，马马特，他勉强说道，牙齿不停地打着战，一一定是那那场雨。我想再在外面呆一一晚上没没什么关系。店外，暮色渐深，空中点缀着几颗星星。

不要紧。马特回答，试图装得振奋些，可是，岚听得出他忧心忡忡，他只是害怕被其他人发现他的旅店里有病人。我告诉他，如果他敢把我们赶出去，我就把你带到大堂里去。那样子他的店子不用十分钟就会立刻空掉一半。虽然他说那些客人是傻瓜，但是他可不想那样。那去去哪？这里。马特一边说一边打开马厩的门，门铰链发出响亮的吱吱声。

里面比外面要暗，空气里充满干草、谷物和马匹的味道，还有畜肥的臭味。马特把他放在铺满稻草的地上，他立刻蜷起身体，膝盖抵着胸膛，抱着自己，从头到脚都在颤抖，几乎耗费了全身的力量。他听到马特绊了一跤，咒骂着，又绊了一跤，然后听到金属敲击的声音。屋里突然亮了起来，马特点亮了一盏破灯。

旅店满客，它的马厩也是。每一个马棚里都有马，有几匹在灯光下抬起头眨了眨眼。马特看了看爬上干草棚的梯子，又看了看蜷缩在地上的岚，只好摇了摇头。

我没法把你弄上去，马特喃喃说道。他把灯挂在一个钉子上，爬上梯子，开始往下大把大把地扔干草。然后又爬下来，用这些干草在马厩后面铺了一张床，把岚扶了过去，再把两个人的斗篷都盖在他身上。但是岚几乎立刻就把它们推开了。

热。他呢喃着，模糊地记得自己刚才明明觉得很冷，现在却热得身陷烘炉一般。他扯开衣领，摇着头，热。他感觉到马特伸手抚摸他的额头。

我很快回来。马特说完就离开了。

岚在干草堆上辗转反覆。不知过了多久，马特一手托着一个盘子，另一手拿着一个水罐，用手指钩着两个白色杯子回来了。

这里没有贤者，他说道，跪在岚的身边，往一个杯子里倒了水送到岚的嘴边。岚饥渴地喝着，好像渴了许多天似的，他们甚至不知道贤者是干什么的。他们这里只有一个叫做布仑大妈的人，可是她到别处给人接生去了，没人知道她几时能回来。我找到些面包、芝士和香肠。好心肠的伊楼先生愿意给我们任何东西，只要我们不要被他的客人见到就行。来，吃几口。岚把头扭开，别说吃了，光是看到，想到这些食物都令他的胃翻腾不止。试了一会儿，马特叹了口气，自己吃了。岚尽量不看他，也不听。

寒冷再次袭来，然后又是高烧，又再次被寒冷取代，再回到高烧。马特照顾着他，当他喊冷的时候给他盖上斗篷，喊渴的时候喂他喝水。夜深了，马厩里的阴影在摇晃的灯影下变换，就像活过来一般。然后，他看到巴阿扎门大步沿着马厩向他们走来，双眼燃烧着，身后一边一只跟了两只迷惧灵，脸藏在漆黑的兜帽下。

他伸手乱抓想找宝剑，一边拼命爬起来，一边大喊，马特！马特，他们来了！光明啊，他们来了！马特靠墙交叉着脚坐着，睡着了。他被岚的喊声惊醒，什么？暗黑之友？哪里？岚摇摇晃晃地站着，狂乱地指着马厩的另一边呆住了。阴影在变换，马匹在梦中不时地跺一下脚。没有别的东西。他倒回干草床上。

只有我们俩。马特说道，来，把剑给我。他伸手去摘岚的挂剑腰带，但是岚紧紧抓住宝剑。

不要。不要。我得带着它。它是我的父亲。你明白吗？他是我我的父父亲！寒冷再次侵占了他的身体，但是他紧紧抓着宝剑就像抓住救命的稻草，我我的父亲！马特放弃了，只是把斗篷再次盖回他身上。

每次马特打瞌睡时，巴阿扎门就会出现。如此反复了几次。岚一直没弄清楚这到底是不是自己的幻觉。有时候，他看看低着头睡着了的马特，心里疑惑，如果他醒过来究竟是否也能看见他们。

然后，伊文娜来了，她从阴影中走出来，一头乌黑的头发编成长长的辫子，就像在艾蒙村时一样。她面无人色，哀恸万分，你为什么要遗弃我们？她质问道，我们死了，因为你遗弃了我们。岚躺在干草床上，虚弱地摇着头，不，伊文娜。我不想遗弃你的。求求你。我们全都死了，她伤心地说道，死域是暗黑魔神的领地。暗黑魔神得到我们了，因为你遗弃了我们。不。我没得选择啊，伊文娜。求求你。伊文娜，不要走。回来，伊文娜！然而，她转过身，消失在阴影中。只剩下阴影。

茉莱娜的表情很平静，却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她的斗篷就像裹尸布，声音就像鞭子，这就对了，岚艾索尔。你没有选择。你必须到塔瓦隆去，不然暗黑魔神就会得到你。永世被困于暗影之中。现在只有艾塞达依能救你。只有艾塞达依。索姆面带嘲讽对他微笑。吟游诗人的衣服全是烧焦的破布，破布下是焦黑的血肉。他想起索姆跟黯者拼命，为他们争取逃跑机会时的那一阵阵闪光。小子，相信艾塞达依的后果是你将会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记住，请求艾塞达依帮助的代价永远小得你无法相信，也永远大得你无法想象。还有，哪一个结会先找到你呢，呃？红结？也许是黑结。最好还是逃走，小子。逃走。兰恩的目光像岩石般坚硬，脸上淌着鲜血，在牧羊人的手里见到苍鹭宝剑，真是稀奇。你有这个资格吗？你最好有，因为你现在是独自一人了。身前、身后都没有可以支持你的人，任何人都可能是暗黑之友。他的笑容就像一匹野狼，口中流出鲜血，任何人。珀林来了，指责他，请求他救他。艾维尔夫人为她的女儿哭泣。贝乐杜门咒骂他，因为他把黯者引到了他的船上。还有菲兹先生，在他旅店的废墟上忍受折磨。明，在半兽人的手里惨叫。他认识的人，他遇到的人，都来了。然而，最令他难过的，是塔。塔站在他的旁边，低头皱眉看着他，摇着头，一言不发。

请您告诉我，岚恳求他，我是谁？告诉我，求求您。我是谁？我是谁？他喊道。

放松点，岚。起初，他以为是塔在回答他，然后，他发现塔已经不见了。马特弯腰看着他，手里拿着一杯水送到他嘴边。

你安心休息就好了。你是岚艾索尔，这就是你的名字，双河里最丑、最呆的家伙。嘿，你在出汗！你的高烧正在退呀。岚艾索尔？岚轻声问道。马特点点头。不知为何，这令岚觉得非常安慰，他没有喝水就沉沉睡去了。

这一次，他没有做梦就算有他也不记得了但是又睡得很浅，每次马特检查他的情况时，他都会醒来。有一次，他还迷迷糊糊地想，马特可能根本就没有睡过，不过，他没来得及多想就已经再次睡着。

门口发出的吱呀声把他完全惊醒了，好一会儿他只是躺在干草床上，满心希望自己还是睡着的。只有睡着时，他才感觉不到自己的身体，他全身的肌肉疼得就像被扭在一起的抹布，没有一丝力气。虚弱地，他抬起头来，可是试了两次才成功。

马特仍然坐在原位，背靠墙壁，离他不到一个手臂的距离，低垂的脑袋几乎靠在了胸膛上，胸口随着熟睡的呼吸平稳地一起一伏，头上的围巾滑下来挡住了他的眼睛。

岚朝门口看去。是一个女人，她伸出一只手扶着门，站在那里。起初，在外面微弱的晨光下她看起来只是一个穿着裙子的黑影。然后，她走了进来，任由马厩门在她身后关上。在灯光下，他看得更清楚了。她的年纪跟奈娜依相当，他心想，但是，她肯定不是村妇。她身上穿着的淡绿色丝质裙子随着她的举动微微闪光，灰色的斗篷柔软而华丽，头发用一个网兜挽起。她若有所思地看着岚和马特，手指无意识地拨弄脖子上的一条粗重金链。

马特，岚喊道，又大声一点，马特！马特哼了一声醒过来，几乎歪倒。他睡眼朦胧地搓着眼睛，看着那个女人。

我来检查我的马匹，她说道，随意地指了指马棚，目光一直盯在他们两人身上，你病了？他没事，马特生硬地回答道，他只是淋了雨着了凉，如此而已。也许我可以看看他。我懂得一些岚心想，也许她是一个艾塞达依。除了她的衣着以外，她的自信，抬着头惯于发号施令的样子，也不属于这个地方。如果她是艾塞达依，又是哪个结的呢？我现在没事了，他告诉她，真的，不需要。可她仍然走了过来，提着裙子小心地迈着步子，露出脚上穿的灰色软布鞋。她朝地上的干草皱了皱眉，在他身边跪下伸手抚摸他的额头。

没有发烧。她说道，皱起眉仔细打量他。她很美，是一种精明能干的美，脸上却没有暖意，也不是冷漠，只是看起来缺少任何感情。不过，你确实是病了。是的。是的。而且就像出生一天的小猫般虚弱。我想她把手伸到了斗篷下，然后，事态就如迅雷不及掩耳，岚只来得及闷哼了一声。

女人的斗篷中随着她手部的动作寒光一闪，她从岚的身边转而扑向马特。马特狼狈地往旁边倒下。传来金属插进木头的浊厚声音。一切都在瞬间发生，然后，一切都静止了。

马特半躺在地上，一只手举起，抓着她的手腕，手腕下面是一把匕首，就插在他的胸膛刚刚靠着的墙壁上，另一只手抓着ShadarLogoth的匕首，指着她的喉咙。

女人只敢转动眼珠，向下看清马特手里的匕首后，她的双眼立刻睁得老大，嘶哑地吸了一口气，向后挪去，但是，马特的匕首一直贴着她的脖子不放。于是，她放弃了，像石块般一动不动。

岚舔舔嘴唇，看着头上的这一幕。就算他不是这么虚弱，此刻必定也是无法动弹。然后，他的目光落到了她的匕首上，口里立刻发干。匕首插口周围的木头开始发黑，冒出轻烟。

马特！马特，她的匕首！马特的目光飞快地扫了匕首一眼，就回到女人身上，她并没有动，只是紧张地舔着嘴唇。马特把她的手移离那把匕首，再粗暴地把她往后一推。她坐倒在地上，双手向后扶着地，爬了几步离开他们，眼睛仍然盯着他手里的匕首。不要动，他说道，如果你乱动，我就会用它来对付你。相信我，我会用它的。她慢慢点头，双眼一直死死盯着马特的匕首，看住她，岚。岚也不知道如果她真的有所举动他能怎么做也许是大喊；如果她逃跑，他肯定是无法追她的不过，她只是呆坐在地上纹丝不动。马特把她的匕首从木头里拔出来，发黑的地方不再扩散，可是仍然散发出丝丝轻烟。

马特看看四周，不知道该把匕首放哪里，就扔给了岚。他小心翼翼地捧着它，就像捧着一条活生生的毒蛇。它看起来很普通，装饰华美，有一个淡黄色的象牙柄，刀刃狭长闪着光芒，比他的手掌还短些。只是一把匕首。然而，他亲眼目睹了它的破坏力。匕首柄手感冰冷，他的手却开始变暖。他祈祷自己千万别把它掉到干草上。

女人坐在原位一直没有动过，她看着马特缓缓地转向她，似乎在疑惑他下一步会怎么做。但是岚看出来了，马特的眼里渐渐露出杀意，手里的匕首握得越来越紧。马特，不要！她想杀我，岚。要是她刚才成功了，她也会杀死你的。她是个暗黑之友。马特说出这个词时狠狠地呸了一声。

但我们不是，岚回答。女人倒抽了一口凉气，似乎现在才明白马特刚才想干什么。我们不是啊，马特。好一会儿，马特一动不动，拳头里握着的匕首在灯下闪着寒光。然后，他点了点头。到那里去。他命令道，用匕首指着通往储藏室的门。

她慢慢爬起来，先把裙子上的草碎拨走，又不慌不忙地朝着向马特指的方向走过去。不过，岚注意到她一直警惕地盯着马特手里的匕首。你们真的应该放弃抵抗，她说道，那样必竟是最好的。你们走着瞧。最好的？马特冷笑道，抚摸着胸膛，刚才若不是他及时躲开，这里已经穿了个大洞，进去。她满不在乎地耸了耸肩照做，这是一个错误。那个自以为是的笨蛋葛德出了事以后，引发了相当大的混乱。更别提那个在涉栏市集制造了一场大恐慌的白痴了。没有人知道那里发生了什么事，或者如何发生。现在这样对你们两个来说更加危险，难道你们不明白吗？如果你们自愿地归顺我们伟大的主人，你们将会享有尊贵的身份，但是，如果你们逃走，就只有无尽的追击，谁能知道过程中会发生什么事？岚心里发冷。我的手下都善妒，他们不会温柔对你的。

因此，你在对付两个乡下男孩的时候遇到了挫折。马特的笑容显得无情，也许你们这些所谓的暗黑之友并不像我听说的那么可怕。他一把推开储藏室的门，向后退开。

她在门口停下，回头看着他，目光冰冷，声音更是阴寒，你很快就会知道我们有多么致命了。等迷惧灵到了这里马特狠狠地把门摔上，插好门闩，她剩下的话被阻断了。他转过身时，眼神流露出担忧，黯者，他紧绷喉咙，把匕首收回外套下，她说它要到这里来。你能走吗？我不能跳舞，岚喃喃说道，不过，如果你扶我站起来，我可以走的。他看了看手里的匕首，打了个冷战，见鬼，我可以跑呢。马特很快就把他们的行李背了起来，伸手拉起岚。岚的双脚直发软，必须靠在朋友身上才能保持直立，唯有竭力避免妨碍马特。他把那个女人的匕首拿得离自己远远的。门外面有一桶水，经过时他把匕首丢了进去。匕首带着滋滋声沉入水中，水面冒起烟雾。他强打精神，尽量加快脚步。

天渐渐亮了，虽然时间尚早，街上的行人却不少。他们各自忙活，没有人注意到两个年轻人离开了村子，因为这里陌生人实在太多了。尽管如此，岚还是绷紧身上每一寸肌肉，尽量挺直腰。每走一步，他都怀疑身边那脚步匆匆的人是不是暗黑之友。他们是不是在等待那个拿着匕首的女人？还是，在等待那只黯者？离开村子一里之外，他的力气终于耗尽了。前一刻他还喘着气靠在马特身上，下一刻他们俩一起倒在了地上。马特把他拖到路边。

我们得继续走，马特说道，他用手理了理头发，把围巾拉下来挡住眼睛。迟早会有人把她放出来的，然后他们又会来追我们了。我知道，岚大口喘着气，我知道。帮帮我。马特又把他拉起来，可他只是不停地发抖，心里知道自己实在是没办法迈出步子了，只要一伸出脚，他就会立刻摔倒在地。

马特扶着他，不耐烦地等着一辆刚刚从村里出来的马车经过。马车却减慢了速度，在他们前面停了下来。马特惊讶地咕哝了一声。一个面容坚毅的男人坐在驾驶座上，低头看着他们。

他怎么了？男人口里叼着烟斗，问道。

他只是累了。马特回答。

岚也知道这样下去不行，靠在马特的身上终不是办法。他放开马特，迈了一步。双脚直发抖，全凭意志保持站立，我两天没睡觉了，他说道，吃错了东西，拉肚子。我现在已经好多了，只是没有睡过。男人的嘴角吹出一个烟圈，你们去卡安琅，是不是？要是我像你们这个年纪，我猜我也会去看看那个伪龙神的。是的，马特点头道，是的。我们要去看那个伪龙神。啊，上来。你的朋友躺到后面去好了。如果他又病了，最好还是不要坐着了，躺在干草上。我的名字是海恩科茨。

第三十四章 最后一个村庄

到达卡里浅滩时，天已经黑下来了，路上花的时间比起科茨告诉他们的时间长些。他开始疑惑，自己的时间感是不是开始失灵了。这里距离豪尔葛德和四王只有三天的路程，距离意外遭遇派特的涉栏市集只有两天，距离那个无名的女暗黑之友企图在马厩刺杀他们的女王的公民只有一天，但即使是最近的一次，感觉也似乎发生在一年之前，甚至，一生之前。

不论时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至少卡里浅滩的表面十分普通。整洁的砖屋覆盖在藤蔓之下，除了卡安琅大路以外只有狭窄的小巷子，一片安静祥和。但是暗里如何？他心想，涉栏市集不也是一样表面祥和么，还有，遇到那个女刺客的小村子他不知道那个村子的名字，也不想知道。

村屋的窗子里溢出灯光照亮街道，街上几乎没有行人。这对岚来说再好不过了。他们从一个屋角下闪到另一个屋角下，避开仅有的几个行人。马特紧跟在他的身后，每次一听到脚踩沙土的嘎扎声表示有村民靠近，就立刻凝固不动，躲藏在阴影里直到那黯淡的身影走过。

卡里河流经这里的一段只有不到三十步宽，黑色的河水缓缓流动，但是浅滩上还留着一座很久以前搭建的桥。数世纪的风雨将桥墩侵蚀得看起来像天然石基，年复一年的无数马车、商人车队走过那厚实的桥面。岚和马特过桥时，松脱的木板在他们脚下发出喀嚓声像打鼓一般响亮。结果一直到他们已经远远离开村子走在村外的路上时，岚还在担心身后会有人质问他们俩的身份。甚至，知道他们俩的身份。

两个人走了很远以后，路两边的原野里还是布满农场，而且越来越整齐。环目四顾，总能看到农屋的灯光。篱笆和围栏沿路分布，一直延伸向前。这么多农场，以至于路边找不到野生树丛。虽然他们离开村庄后已经走了好几个小时，却好像一直无法走出村子的范围。整齐，和平，没有任何暗黑之友或者可怕生物潜伏的迹象。

马特突然一屁股坐到了地上。此刻周围只有月光，他把额头上的围巾推到头顶，两步等于一班，他喃喃数道，一千班等于一里，四里等于一里格我再也不走了，就算十步都不干，除非十步以外有休息的地方。如果还有吃的就更完美了。你的口袋里有没有藏吃的，有没有？一个苹果？如果你有，我也不会怪你。你至少还能看得见。岚看看路的两头，夜色里只有他们俩在活动。他又看了看马特，他已经脱了一只靴子在搓脚。他自己的脚也很痛，很想脱下自己的靴子也来搓一搓。他的脚又颤抖了一下，像要提醒他其实他的力气根本还没完全恢复似的。

前方不远的田里有一个黑色影子。是干草堆，经过了一个冬天的喂食之后显得很小，但必竟是个干草堆。

他用脚趾推了推马特，我们到那里去睡。又是干草堆啊。马特叹了口气，穿上靴子站了起来。

风势渐强，夜寒渐深。他们翻过平滑的围栏，很快就来到干草堆前往里钻。草堆上盖着防水布，既能防雨，也挡寒风。

岚在挖出的洞里挪动身子找到一个舒适的姿势。干草穿过他的衣服戳着他的皮肤，对此他早已习惯了。他在心里数了数自从离开白桥镇后，到底在多少个干草堆里睡过。故事里的英雄可从来不会睡在干草堆里啊，也不会睡在灌木丛里。但是，现在要假装自己是故事中的英雄，即使只是稍微冒充一下也已经不再容易了。他叹了口气，竖起衣领，希望能防止干草从衣领钻进背后。

岚？马特轻声问道，岚，你觉得我们能不能平安到达？塔瓦隆？那还远着呢，但是卡安琅。你觉得我们到不到得了卡安琅？岚抬起头，干草洞里很暗，唯一能判断马特位置的就是声音，科茨先生说过要两天。也就是说，后天，我们就能到了。除非路上没有一百个暗黑之友，或者一两只黯者在等我们。两人静了片刻，马特又说，我觉得，我们俩是唯一幸存的人了，岚。他的声音显得很害怕，不论这一切究竟是为了什么，现在只剩下我们了，只有我们。岚摇摇头。他知道黑暗里马特什么也看不见，他只是对自己摇头罢了，睡，马特。他倦怠地说道。可是他自己却一直醒着，过了很久才能睡着。只有我们。

一只公鸡的蹄鸣叫醒了他，他爬出草堆，才发现太阳还没爬出地平线。他开始拨掉身上的干草，尽管预先竖起了衣领，还是有几根跑到了他背后，在他的肩胛之间扎得搔痒难安。他脱掉外套和衬衣，一只手从肩上向后伸去，另一只手从下往上扭到背后正要把讨厌的干草除掉时，才注意到路上有人。

太阳根本还没有升起，路上就已经出现了许多三三两两的行人，向卡安琅的方向而去。有些人背着行李包袱，有些人什么都没带只拿着一根手杖。大多数是年轻男子，偶尔也能看到女孩，或者较为年长的人。所有人都一副经历长途跋涉的样子，有些人累得耷拉着脑袋沉着肩膀，却还是这么早就出发了。有些人目视遥远前方，有些人望着黎明前的天际。

马特从干草堆里爬出来，拼命在身上乱挠，只有把围巾包在头上的片刻停了一下。这一次他的围巾又可以往上推一点了。你说，我们今天能不能找到些吃的？岚的肚子立刻深有同感地咕噜响起。我们上了路再想。他草草穿上衣服，把自己的行李从干草堆里挖了出来。

两人走到围栏前，马特也看到路上的行人了。他皱起眉头停下脚步，岚已经翻了过去。一个年纪比他们大不了多少的年轻男子正好经过，瞥了他们一眼，他用皮带背着一个毛毯卷，风尘仆仆。

你要去哪里啊？马特喊道。

当然是卡安琅啊，去看伪龙神，那家伙脚步也不停，回过头大声回答，看到他们两人身上的毛毯和鞍囊，挑起一边眉毛加了一句，跟你们一样。他笑了笑便走了，眼神里充满对未知前路的希冀。

这一天，马特又把同样的问题问了几遍，得到一样的答案，只有本地人例外，他们的回答是不屑地呸一声然后厌恶地转身离去。他们虽然转身走开，眼中却充满戒心，对所有的旅行者都用同样的目光斜着眼看，表情似乎在说，只要稍微放松戒备，这些陌生人就可能会闹事。

住在这一带的本地人对陌生人不仅满怀戒心，甚至已经被惹怒。路上有这么多人，三三两两地散布在路上，以至于日出以后，农夫的小马车或四轮马车赶路时，本来已经缓慢的速度更要减半。他们根本没有心情提供顺风车，只是暴躁地紧皱眉头，或者抱怨因此耽搁了多少活计。

至于商人的车队，不论他们是前往卡安琅还是离开，却不会遇到多少障碍，最多只是一两个朝着它们背影挥舞的拳头。这自然是有缘故的。一大早，太阳刚刚升起时，第一队商人车队出现了，车夫赶着马匹背对太阳快步冲过来。这时候，岚正好走到路上。车队完全没有慢下来的意思，岚看到前面的行人纷纷躲避，于是，他也让到了路边，却没有停下脚步。

眼角瞥到的动静是他得到的所有警告，下一刻他已经四脚朝天摔倒在路边，车夫的鞭子从他头部刚刚所在的位置扫过。他躺在地上，一瞬间跟车夫四目相对，然后马车就冲了过去。那是一双恶狠狠的眼睛，歪着嘴唇，对于自己刚才那一鞭很有可能打伤甚至打瞎别人的眼睛根本毫不在乎。

光明蒙蔽你！马特朝着马车的背影大喊，你怎么能一个骑马的护卫用矛柄击中他的肩膀，把他推倒在岚的身上。

别挡路，你们这些肮脏的暗黑之友！护卫吼道，根本连脚步都没有放慢。

从这次以后，两人一见到四轮马车就远远避开。路上的四轮马车真的很多，前一辆刚刚走过，咔嗒咔嗒的车轮声还没消退，后一辆就来了。护卫和车夫都用嫌恶的目光怒视前往卡安琅的旅行者。

还有一次，岚错误判断了一个车夫的鞭子的长度，结果被鞭子的末梢扫到。他用手抚摸着眉毛上一道浅浅的划伤，一想到这离他的眼睛如此之近，真是心有余悸，拼命咽口水才没有呕吐。车夫还在得意洋洋地傻笑。他连忙伸出另一只手拉住马特，阻止他搭箭上弦。

别理他。他说道，朝着马车旁的护卫摆了摆头。他们有的在笑，有的却紧盯着马特的弓。不然，走运的话他们只会用矛把我们揍一顿。如果我们走运。马特暴躁地咕哝着，只好任由岚把他拉走。

路上有两队女王卫兵沿路巡逻，他们骑马小跑，长枪的红缨在风中飘扬。好几次，路上的农夫会把他们截住，要求他们对路上的这么多陌生人采取些措施，而卫兵们也总是耐心地停下来倾听。中午时分，岚又遇到了一次这样的情景，他好奇地停下脚步，听听他们说些什么。

队长的脸藏在头盔脸罩里，紧紧抿着嘴唇。如果他们有人偷了东西，或者侵犯了您的田地，他朝着站在马镫旁紧锁双眉的农夫吼道，我会把他扭送到法官面前。但他们只是在女王的道路上行走，没有违反女王的任何法律。可他们到处都是啊，农夫争辩道，谁知道他们是什么人，是什么身份。所有这些关于龙神的讨论光明啊，先生！这里只不过是一小撮而已。卡安琅的城墙都快被他们挤破了，每天还不停有人涌进来。队长看到站在附近的岚和马特，更加怒火冲天，他伸出带着金属护手的手指向路的前方。你们继续走啊，不然我就以阻塞交通为由把你们抓起来。他的语气跟他和农夫说话时一样凶狠，但是他们俩还是赶紧走开。队长的目光盯着他们俩好一会儿，岚能感觉到他在看他们的背影。他猜想这些卫兵对于这些旅行者的耐心大概已经所剩无几了，所以对于饥饿的偷吃贼也不会有什么同情心。于是他暗下决心，如果马特再提议说去偷鸡蛋，一定要制止他。

不过，往好的方面看，这些四轮马车和路上的人群，特别是这么多前往卡安琅的年轻男子，对岚和马特却有好处。因为，如果暗黑之友要在这么多人里面找他们，就像想从一群鸽子里面抓出特定的两只一样困难。既然那只在白桥镇的迷惧灵搞不清楚自己的目标究竟是谁，估计它在这里的同类也好不了多少。

他的胃频繁地发出抗议，提醒他他们几乎已经是身无分文，在距离卡安琅这么近的地方，肯定不够一顿饭的钱。他注意到自己有一次把手放在了笛子盒上，赶紧坚决地把它推到背后。葛德知道他们吹笛子和耍球的事，很难说巴阿扎门在了结他之前到底从他身上得到了多少信息如果，岚见到的那一切算是了结的话或者其他暗黑之友从他身上得到了多少信息。

他们经过一个农场时，岚遗憾地看着一个男人带着两只狗在围栏边巡逻。那两只狗咆哮着拉扯脖子上的狗链，男人的表情就像恨不得能找个理由把它们放出来似的。虽说不是每个农场都有狗，但是没有一个农场肯为旅行者提供工作。

太阳下山之前，他和马特又经过两个村子。村民三五成群聚在一起，看着连绵不断的旅行者队伍窃窃私语，脸色比跟农夫、四轮马车的车夫或者女王的卫兵们好不了多少。所有这些前来观看伪龙神的陌生人，全都是不晓得人应该呆在自己所属地方的傻瓜，还可能是伪龙神的追随者，甚至暗黑之友。这两者对多数人来说没什么区别。

黄昏将近，从第二个村子开始，行人渐渐稀少。虽然旅店里对于是否接待这些旅行者引起了一些争执，但还是有少数有钱的人住了进去。其他人也开始寻找合适的灌木丛或者没有狗的田野过夜。黄昏降临时，卡安琅大路上只剩下岚和马特两人了。马特想再找一个干草堆过夜，岚却坚持要继续走。

只要我们还能看得清道路，他说道，就继续走，能走多远算多远。这是为了逃离在身后追赶的暗黑之友，万一他们已经在前面张开罗网，那么现在根本没有追赶的必要。

不过，这也足够说服马特了。他加快了脚步，频频回头张望。岚反而不得不紧步跟上。

夜色渐深，月光黯淡，马特突然爆发的力量渐渐消失，又开始抱怨了。岚的小腿也酸痛得像打了结一般。他跟自己说，以前在农场跟塔一起干活的时候，一天里走得路比现在要多得多了。然而，尽管他不停地这样想，却无法说服自己。他咬着牙关，忽略身上的痛楚，拒绝放弃。

马特的抱怨，加上他全副精神都放在迈动双脚之上，两个人几乎走到村子跟前才注意到村里的灯光。他放慢脚步，站定了，这时候才突然察觉自己从脚底到大腿火辣辣地疼，右脚可能还磨出水泡了。

一看到村子的灯光，马特立刻呻吟着全身一软跪倒在地，我们可以停了没有啊？他喘着气，还是说，你打算再找一家旅店，挂起招牌给暗黑之友或者黯者看？到村子的另一边，岚盯着灯光回答。黑暗中，从这个距离看过去这个村子很像艾蒙村。在那里将会有什么在等待他们？再走一里就行了。啊！我两步都不会走的了！岚的双脚就像火烧一般，但是他强迫自己迈出了第一步，再一步。脚步并没有变得轻松，可他仍然坚持着迈出一步又一步。走了不到十步之后，他听到身后马特蹒跚的脚步声和低声的自言自语。他大概也猜得出马特在说什么。

现在这个时间，村中的街道已经空无一人，不过多数村屋里还亮着灯。村子正中间的旅店灯火通明，在夜色之下就像笼罩在一片金光中。乐声和笑声穿透墙壁隐约传出，门口上挂着的招牌在风中轻摇。旅店外，靠近岚和马特的一边停着一辆农家马车和一匹马，一个男人正在检查马具。另外还有两个男人站在另一边，就在灯光的边缘上。

岚走到一个没有点灯的村屋旁，在阴影中停下脚步。他太累了，再也没有力气穿过巷子找一条绕开的路。休息一分钟没关系。只是一分钟而已。等那几个男人走开就好了。马特长舒一口气靠在墙上，好像立刻就要睡着了似的。

不知怎地，那两个站在阴影边缘的男人令岚觉得很不安。起初，他也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引起这种感觉，然后，他注意到马车旁的男人跟自己有同样感觉。那个人检查完皮带，调整完马匹的嚼子后，又重头开始再做一遍。他一直低着头，眼睛盯着手里的工作，避开那两个人。虽然他们距离他不到五十尺，他好像根本就没有注意到他们似的。然而，他的动作僵硬，有时候还会不自然地忽然转身避开那个方向。

那两个站在阴影边上的男人之中，其中一人只能看见一个黑色的身影，另一个人站得稍微靠近灯光，背对着岚，不过，他的姿势明显流露出他对于正在进行的对话感到非常难受。他扭着手，低头看着地面，时不时突兀地点点头回应另一个人的话。岚什么也听不到，但他看得出似乎一直只有阴影里的那个男人在说话，而那个紧张的男人只是扭着手倾听和点头。

终于，那个被黑影包围的人转身离开，那个紧张的人也往灯光走去。尽管天气寒冷，他还是拿起身上的长围裙擦脸，似乎满头大汗。

岚看着那个影子消失在夜色中，不知为何，他的不安似乎与那个身影有关，身上皮肤刺痛，颈后隐约有刺麻的感觉，手臂上的毛发也似乎想要倒竖起来，就好像忽然有什么东西悄悄爬到了他的身上。他甩甩头，使劲搓了搓手臂。你什么时候变得像马特那么神经过敏了？然而，当那个身影经过一扇透出灯光的窗户时，从灯光的边缘擦过只是一眨眼之间岚立刻全身起了鸡皮疙瘩：旅店的招牌在风中吱呀吱呀吱呀地摇晃，而那人的漆黑斗篷却一动不动。

黯者。他轻声说道。就像是他大喊了一声一样，马特立刻惊跳起来。

什么？他赶紧用手捂住马特的嘴。小点声，那个黑影已经消失在夜色里。到哪里去了？它已经走了。我想是的。我希望是的。他拿开手，马特发出的唯一声音是长长地倒吸了一口气。

那个紧张的男人停在了店门附近，用手抚平身上的围裙，很明显是在进去之前先镇定镇定。

你的朋友真奇怪啊，莱姆豪温，马车旁的男人忽然说道。他的声音显得苍老却很有力量。他挺直腰，摇着头，对于一个旅店老板来说，有这样一个躲在黑暗里的朋友真是奇怪。紧张的男人被他的话吓了一跳，转过身来，似乎此刻才看到马车和那个人。他深吸了一口气定定神，厉声问道，你这么说是什么意思，埃门奔？就是我说的意思啊，豪温。奇怪的朋友。他不是这里附近的人？最近这几个星期，到这里来的怪人很多。非常多。你是一个特别的人。豪温对马车旁的男人抬起眉头，我认识不少人，其中包括来自卡安琅的人，都不像你那样一个人独自在自己的农场里面生活。他顿了顿，似乎是为了解释一般补充道，他是从四王来的。要找两个贼，都是年轻男子。他们偷了他的一把苍鹭宝剑。岚听到四王的名字时已经紧张地屏住了呼吸，听到宝剑时他看了看马特。他的朋友背脊紧紧贴在墙上，睁大双眼几乎只剩下眼白，紧紧盯着周围的黑暗。岚也很想这样做那只类人很可能躲在黑暗中的任何地方但是，他还是把目光转回旅店门前的两个男人身上。

一把苍鹭宝剑！奔惊呼，难怪他要追回它呢。豪温点点头。是的，而且还要抓住那两个小子。我的朋友很有钱，他是个商人。那两个小子到处传播荒谬谣言，令人人心慌意乱，在他的雇员里引起很大的骚动。他们是暗黑之友，是罗耿的追随者。暗黑之友？罗耿的追随者？传播荒谬谣言？这些事听起来跟许多年轻人的行为都很像啊。你刚刚说过他们很年轻？奔的语气里突然夹杂了嘲笑的味道，可是老板似乎没有注意到。

是的。还不到二十岁。抓到他们俩会有报酬，是一百个王冠金币。毫温犹豫了一下，又说道，他们很狡猾，光明才知道他们会说些什么挑拨离间的谎言。而且，他们虽然表面无害，实际上却相当危险。他们已经堕落了。如果你遇到这两个人，最好离远一点。他们是两个年轻男子，其中一个配着剑，两人都常常边走边回头张望。一旦发现这两个贼的踪迹，我的我的朋友会立刻来对付他们。你说得好像认识他们似的。如果让我见到他们，一定能认出来。豪温很有自信地回答，总之，不要试图自己动手抓他们，没有必要造成旁人的伤害么。如果你见到他们，来告诉我好了。我的朋友自会对付他们。两个人，一百个王冠金币。两个人给一百个王冠金币，奔故意问道，那么，那把他非常想要追回的宝剑又有多少报酬？很明显，豪温听出来他在取笑自己了，真不知道我跟你说这些干什么。他厉声说道，看样子你仍旧打算实现那个愚蠢的计划啊。这可不是什么愚蠢的计划。奔平静地回答，恐怕到我老死之前，再也不会有第二个伪龙神可以见识见识了光明保佑如此！加上我的年纪已经不小了，要一路跟在那些商人的车队后面吃尘，我可受不了。这个时间路上只有我一个人，明天一大早我就能到达卡安琅。你一个人？旅店老板的声音明显地颤抖着，你永远不会知道在外面的夜晚里藏着什么东西，埃门奔。一个人在黑夜里单独上路？就算有人听到你的惨叫，也没有人敢走出来救你。这些日子不行，奔。就算是你最亲近的邻居也不敢救你的。然而，老农夫似乎一点也没有被吓倒，他仍然平静地回答，在这么靠近卡安琅的地方，如果女王的卫兵还无法保证路上的安全，那么我们所有人就算是躺在自家的床上也会有危险的。要是你问我，我会说，卫兵们若想确保道路安全，头一件事就是把你那个朋友用铁链锁起来。看看他那个在黑暗里躲躲藏藏、生怕被人看见的样子，别告诉我他是个好人。生怕被人看见！豪温大喊，你这个老笨蛋，如果你知道他突然咔地闭了嘴，冷静了一下，真不明白我干嘛在这里跟你浪费时间。你快点走！不要在我的店门口妨碍我做生意。他走进店里，砰地摔上了门。

奔一边喃喃自语，一边扶住驾驶座，伸脚踩在车轮辐上准备上车。

岚略略犹豫了一下，就向前走去。马特一把拉住了他。

你疯了啊，岚？他肯定认得出我们！你宁愿呆在这里吗？这里有黯者啊？你以为光靠双脚的话，在被它发现之前我们能逃多远？坐着马车又能逃多远呢？他忽略掉这个问题，挣脱马特的手，小步跑上前去，一边小心地用斗篷包着身体遮住宝剑。对于这个动作，倒是可以很理直气壮地说是为了阻挡夜里的寒风。

我无意中听到您说，您要去卡安琅。他说道。

奔吓了一跳，转眼就从车里抽出了一根铁头木棍。他坚毅的脸上布满皱纹，牙齿已经掉了一半，但是那双饱经风霜的手稳稳地握着木棍。过了一会儿，他把木棍放下，支在地上斜斜靠着它，你们俩也要去卡安琅？去看龙神？岚这才注意到马特跟在他身后，他离开灯光站在黑影里，用同样戒备的目光看着旅店、老农夫和黑夜。

伪龙神。岚强调。

奔点点头，当然，当然。他斜了旅店一眼，突然把木棍塞回驾驶座底下。好，如果你们想搭顺风车，上来。我已经浪费很多时间了。他边说边上车。

岚赶紧爬到车后，农夫已经扬起缰绳启动马车，马特小跑着跟上来，岚抓住他的手臂把他拉了上车。

奔走得很快，村子很快就消失在夜色里。岚躺在空荡荡的车后面，在车轮催眠一般的吱吱声中勉强保持清醒。马特把拳头塞到嘴里制止呵欠，警惕地注视着两边的郊野。黑暗沉沉压在田野和农场上，农屋的灯光点缀其中，看起来十分遥远，徒劳地在黑夜中挣扎。一只猫头鹰发出哀怨的鸣叫，风呻吟着就像暗影中迷失的灵魂。

岚心想，它可能就在外面，藏在任何地方。

奔似乎也感觉到了黑暗的压抑，他突然打破了沉默，你们俩以前到过卡安琅吗？他轻轻笑了一声，我猜没有。好，那你们就好好期待。这是世界上最伟大的城市。噢，我也听说过伊连、依波达、特尔还有其他的城市总有一些傻瓜以为别人的地方更大、更好但是对我的钱袋来说，卡安琅最宏伟，不可能有比它更了不起的东西了。不，不可能。也许除了摩菊丝女王，愿光明照耀她，除掉那个塔瓦隆的女巫。岚躺在车后，用索姆的斗篷包袱加上自己的毛毯卷当枕头，看着头上的夜空向后飘去，听着农夫说话。人声使得黑暗不再压抑，也抵消了哀嚎的风声。他扭过头，看着奔的背影，您说艾塞达依？还能有谁？她像只蜘蛛一样趴在宫中。我是女王的好公民一直如此但我觉得这样不对。我不是说依莱妲对女王的影响太大。这样说的不是我。至于那些声称依莱妲才是真正的女王、女王空有其名的傻子他往黑夜吐了口口水，这是我送他们的。摩菊丝不是塔瓦隆女巫的傀儡。又一个艾塞达依。如果茉莱娜到了卡安琅以后，很可能会去探望她的艾塞达依姊妹。万一最糟糕的情况真的发生了，这个依莱妲也许可以帮助我们到塔瓦隆去。岚看了看马特，马特心领神会地摇了摇头。虽然他看不到他的脸，但是他知道，他的表情一定是坚决反对。

奔自顾自地继续说话，手放在膝盖上，只有马儿慢下脚步时才用缰绳拍拍他催促一下。我说过了，我是女王的好公民，可是傻子偶然也会有高论，瞎眼笨猪有时也能找到好果子。必须作点改变了。看看这鬼天气，农作物不发芽，奶牛不出奶，小牛小羊一出生就夭折，不然就是双头畸形，见鬼的大乌鸦甚至敢袭击活物。人心惶惶，需要找个怪责的对象。人们的家门被涂上龙牙，夜里有鬼魅横行，谷仓遭到烧毁，跟豪温那个朋友一样的家伙四处行走恐吓平民。女王必须采取些措施了，不然就会太迟了。你说是不是？岚含糊地哼了一声。听起来，能遇到这个农夫和他的马车真是意想不到的幸运。如果他们呆在那个村子里过夜，很可能就再也没法离开那里了。夜里有鬼魅横行。他撑起身子，看看马车两边的黑夜。黑暗中，阴影似乎在翻腾移动。在幻觉说服自己外面真的有怪物之前，他躺回车上。

奔把他的哼声当作同意，对啊。我是女王的好公民，我会站起来反对任何企图伤害她的人，可我是对的。你看看依蕾公主和格安王子。眼下就有一个没有任何害处也许还有好处的改变。当然了，我也知道昂都的传统是将继承王位的公主送往塔瓦隆跟艾塞达依学习，把长王子送去跟守护者学习，一向如此。我相信传统，真的，但是看看这个传统上一次为我们带来了什么结果。卢克还远远没到接受王室第一剑士称号的年纪就死在了灭绝之境，而提格琳在继承王位的前一刻失了踪逃走或者死了这件事到现在还是个迷。

有些人说，她还活着，你知道，他们说摩菊丝不是合法的女王。见鬼的笨蛋。我清楚记得当时的事，就像昨天发生的一样。上一代女王过世以后，没有王位继承人，昂都每一个家族都各施计谋争夺王位。至于塔林格达摩哲，他当时根本就不像一个刚刚失去妻子的男人，只顾算计那个家族能胜出，然后他可以再结一次婚，成为王夫。啊，他成功了，虽然不明白摩菊丝为何选择啊，没有男人能弄明白女人在想什么，一个女王更是比女人难懂两倍：嫁给一个男人，嫁给她的土地。反正他得到他想要的了，虽然跟他的如意算盘不一样。

在他收手之前，已经把卡尔汉拖下了浑水，你也知道后来的结果。那棵树被砍倒了，戴着黑色面纱的艾尔人（译者：见名词解释）几乎攻破龙墙。啊，他自己在依蕾和格安出生之后，也体面地送了性命，我猜，一切就这样结束了。话说回来，为什么非要把他们送到塔瓦隆去呢？昂都是时候跟艾塞达依划清界线了。如果他们必须到别的地方去学习，好，伊连的图书馆跟塔瓦隆的一样好呀，他们一样能教导依蕾公主如何统治谋划，不会比那些女巫差劲的。没有人能比伊连人更懂谋划了。要说那里的卫兵不够资格充当格安王子的军事教练，那么，伊连一样也有战士啊，石纳�跟特尔也有么。我是女王的好公民，但我认为是时候跟塔瓦隆断绝来往了。三千年啊，已经够长的了。太长了。不需要白塔的帮助，摩菊丝女王也可以带领我们走上正轨。我告诉你，男人为了能跪在摩菊丝女王的跟前接受她的祝福而自豪，她就是这样一个女人。为何，一旦岚已经很累了，他的身体急需睡眠，尽管他的意识想要保持清醒，但规律的车轮声和马车的摇动令他昏昏欲睡。他听着奔的述说，渐渐沉入梦乡。他梦见塔了。起初，他们两人坐在家里的那张橡木大餐桌旁喝茶，塔跟他讲起了王夫的事情，还提到了王位继承人、龙墙、戴黑纱的艾尔人。苍鹭宝剑放在两人之间的桌上，但是他们都不理会它。忽然，他又身处西树林中，拖着拼凑的担架穿过月下树林。当他回头看时，担架上的却是索姆，而不是他的父亲。他翘着脚坐在月色下耍着彩球。

女王嫁给她的土地，索姆手中的彩球跳着圆圈舞蹈，然而龙神龙神为土地而诞生，土地因龙神而存在。后面的不远处，岚看到了一只黯者，它走过来，漆黑的斗篷在风中纹丝不动，座下黑马如鬼魅般穿过树林。马鞍前挂着两个人头，滴滴鲜血沿着黑马的漆黑肩膀流下。是兰恩和茉莱娜，面容痛苦扭曲。黯者的手里还抓着一把绳索，每一根绳索的另一头都绑在一个人的腰上，他们被迫跟在无声的马蹄后奔跑，表情因绝望而空洞。是马特和珀林，还有伊文娜。

不是她！岚大喊，愿光明毁灭你！你要人的是我，不是她！类人做了个手势。火焰吞没了伊文娜，血肉化为灰烬，骨头烧成焦炭。

龙神为土地而诞生，索姆仍然心不在焉地耍着球，土地因龙神而存在。岚尖叫着睁开眼睛。

马车咯吱咯吱地沿着卡安琅大路前进，包围在干草留下的甜味、马匹的气味、还有黑暗之中。一个比夜晚还要漆黑的影子压在他的胸膛上，一双比死亡还要漆黑的眼睛盯着他的眼睛。

你是我的了。大乌鸦说道，尖利的鸟喙插进他的眼睛。他惨叫着，眼球被硬生生扯出头颅。

随着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岚坐了起来，双手捂着脸庞。

马车沐浴在早晨的阳光中。他迷惑地看着双手。没有血。没有痛。梦里其他的情景已经变得模糊了，只剩下那只他全身筛糠，小心翼翼地摸着脸颊。

至少马特打了个呵欠，下巴嘎嘎作响，至少你还能睡着。他双眼朦胧，缩在斗篷里，用毛毯卷折起来垫着脑袋，一点也不同情他，见鬼的，他足足唠叨了一个晚上。你一直醒着吗？驾驶座上的奔问道，你那样嘶声大喊可真把我吓了一跳。啊，我们到了。他朝着前方庄重地张开一只手臂，卡安琅，世界上最宏伟的城市。

第三十五章 卡安狼

岚爬起来，跪在驾驶座后。终于可以松一口气了，他忍不住露出笑容，我们成功了，马特！我告诉过你，我们一定话没说完，他已经被眼前的卡安琅惊呆了。见过拜尔隆，穿过ShadarLogoth的废墟之后，他本以为自己已经了解什么叫做伟大的城市了，然而眼前是一幅他难以置信的景象。

城墙以外，簇拥着无数建筑，就好像他到目前为止经过的所有村镇都集中到了这里，一个挨着一个挤在一起。旅店都有数层楼，高高立在众多房屋的瓦砖屋顶之上。没有窗户的货栈一座一座蹲伏在一块。极目所见，红砖、灰石和白石灰杂乱无章地混成一堆，延展不尽。若是把拜尔隆放进这里，轻易就会被淹没。把二十个白桥镇扔进去，很可能连波纹都不会泛起。

城墙本身是一道高达五十尺的灰色陡峭石壁，镶嵌着银色和白色的条纹，沿着一条巨大的弧线向南向北弯曲，根本看不到尽头。沿着城墙，有一座座比城墙还高的圆形守卫塔，所有塔顶都插着随风飘扬的红白旗帜。城墙之内还有更多比守卫塔还要高的细长高塔，以及在阳光之中闪着白色和金色光辉的圆顶宫殿。从小到大，岚听过的无数故事早已在他的脑海里描绘出一幅属于国王和女王，象征王座、权力和传奇的伟大城市的图画。而卡安琅，就如水盛于壶中一般，与此完全吻合。

马车沿着宽阔的大路朝着城市、朝着两侧立着守卫塔的城门驶去。一列商人车队正在穿过宽大得可以让巨人、甚至十个巨人并肩通过的城门拱道，从城里驶出。路的两边是开放集市，砖瓦屋顶反射着红色和紫色的光芒，房屋之间的空地布满畜栏和羊圈。小牛的大声呼唤，大牛的低沉呜鸣，鹅儿的洪亮嗓门，小鸡的吱吱清啾，山羊的低声轻诉，绵羊的咩咩呼叫，还有，人类扯着嗓子侃价的声音。在这一片吵杂的簇拥之中，他们走向卡安琅的城门。

我不是跟你们说过了吗？一片喧闹之中，奔扯着嗓门大声喊道，这是世界上最宏伟的城市。你知道不，它是巨灵建造的。至少，内城和宫殿是的。卡安琅的历史就有这么久远。这里是尊敬的摩菊丝女王制订法律、维护昂都和平的地方。愿光明照耀她。这是地面上最伟大的城市。岚完全同意他的话。他张着嘴巴，很想捂起耳朵挡住一片噪音。路上人山人海，跟春诞时人们拥挤在艾蒙村的草地上的情景一样。回想起自己在拜尔隆的时候，还觉得那里人多得不可思议，他几乎要失声大笑。他看了看马特，咧嘴笑了。马特真的用手捂住了耳朵，而且缩着肩膀似乎想把身体也捂住。

在这种地方怎么躲啊？他见岚看着自己，就大声问道，这么多人，我们怎么知道该相信谁？见鬼，竟然有这么多人。光明啊，吵死了！岚看了看奔。老农夫陶醉在城市的宏伟景象之中；反正周围这么吵，他也可能听不到的。不过，他还是把嘴巴凑近了马特的耳边，这里这么多人，他们怎么可能找到我们？你看不出来吗，羊毛脑袋？我们安全了，只要你看紧自己的舌头！他张开一只手臂扫过眼前的集市、前方的城市、一切，看啊，马特！这里任何事情都可能发生。任何事！我们甚至可能发现茉莱娜正在这里等我们，还有伊文娜，所有人。除非他们还活着。要我说，他们早就死了，就像吟游诗人一样。岚的笑容退去了，他转过身，看着渐渐接近的城门。在卡安琅这样的城市里，任何事情都有可能发生。他固执地坚持着这个想法。

不论奔怎样不停地用缰绳拍打马儿，也没法走得再快了；离城门越近，人群越密集。他们摩肩接踵，推挤着进城的大小马车。令岚欣慰的是，其中不少是风尘仆仆的年轻人，他们的行李不多，都是步行的。不论年纪如何，涌进城里的人个个都是一副长途跋涉的模样，摇晃的马车，疲倦的马匹，衣服因为多个晚上的草草睡眠而皱皱巴巴，脚步拖沓，眼神疲倦。然而不论疲倦与否，那些眼睛都注视着城门，似乎只要能走进去，所有的疲劳都会消失。

六个女王卫兵站在城门旁，身上整洁的红白战炮和磨光的铠甲跟流水般穿过城门拱道的多数人的衣着形成鲜明对比。他们挺直腰板，高仰着头，倨傲而又戒备地看着进城的人。很明显，他们恨不得能把多数人拒之城外。不过，他们只是维护交通畅顺，对那些企图挤快一点的人责骂几句，却没有阻止任何进城的人。

按顺序来。不要挤。见鬼，不要挤！人人都能进去，光明助我们。按顺序来。奔的马车随着人流缓缓穿过城门，走进了卡安琅。

城市沿着低矮的山坡缓缓上升，就像通往中心的台阶。另有一道纯白色的城墙环绕着市中心，里面是更多的高塔和圆顶宫殿，有白色、金色和紫色，庄严地耸立在山顶上，傲视卡安琅。岚猜想，那里就是奔提到过的内城。

一进城，卡安琅大路就变了样子，成了一条宽阔的林荫大道，两边是宽阔的草带和树木。草是枯的，树是秃的，但是人们匆匆走过完全不在乎，他们笑着，聊天，争执，忙各种事务，好像根本没有意识到春天到此时还没降临，也许根本不会再有春天。他们看不见，岚明白，看不见，或者不愿意看见。他们的目光避开那光秃秃的树枝，走过那枯死的草地时从不低头看。看不见的东西，就可以忽略；看不见的东西，就当它不存在。

岚只顾惊叹眼前城市和人群，当马车转进一条比林荫大道窄一些，却仍然比艾蒙村的所有道路要宽阔两倍的岔路时，他吃了一惊。奔停下马车，转过身犹豫地看着他们。这里的人稍微少些，人流被马车分开两边，但是没有人慢下脚步。

你的斗篷下藏着什么，难道真的是豪温说的东西？岚正准备把鞍囊背到肩上，他的表情完全没变，甚至肌肉都没有抽搐一下，您说什么？他的声音也很平稳。虽然他的胃酸溜溜地结成一团，他的声音却很平稳。

马特伸手捂住了一个呵欠，另一只手伸到了外套里岚知道，他又抓住了那把ShadarLogoth的匕首围巾底下的眼睛露出被人揭发的紧张目光。奔不看马特，似乎知道藏在外套里的手中有武器。

我认为，你知道我的意思。这么，你既然听到我说要来卡安琅，那么你肯定也已经听到了其他的话。如果我想要那些报酬，我会找借口跑进鹅与王冠去告诉豪温。只不过，我不太喜欢豪温，更完全不喜欢他的那个朋友。听起来，他想抓到你们两个更甚于其他东西。我不知道他想要什么，岚回答，我们以前从来没有见过他。这也许是真的，因为他根本辨认不出各只黯者之间的区别。

呃呵。好，正如我所说，我什么也不知道，我猜我也不想知道。就算我不自找麻烦，周围的麻烦也已经够多的了。马特慢慢收拾东西，岚早就下了车，他才慢慢爬下来。岚不耐烦地等着。马特僵硬地离开马车，把弓、箭袋和毛毯卷抱在胸前，低声自言自语，双眼下镶着两个大大的黑眼圈。

岚的胃咕噜咕噜响起，他不由得皱起眉头。饥饿和酸液令他五脏翻腾，几乎想要呕吐。马特看着他，期待着他的决定：现在怎么办？走那边？奔弯下身子朝他招了招手。他走了过去，希望他能告诉他们一些关于卡安琅的建议。

我会把那件东西藏起来老农夫顿了顿，警惕地看看周围。人流被马车分成两边，不过只有少数人咒骂他们挡路，并没有人注意看他们，不要再配着它了，他说道，把它藏起来，卖掉它。把它脱手。这是我的建议。像那种东西会吸引注意的，我猜你们不想招来任何注意。他突然坐直身体，吁了一声驱车缓缓延着拥挤的街道离开，没再多说，也没再回头。一辆满载木桶的四轮马车朝着他们隆隆开来。岚赶紧跳到一边避开，绊了一下，等他抬起头再看时，奔和马车已经没了影子。

我们现在怎么办？马特问道。他舔舔嘴，睁大双眼看着挤过身边的人，看着街道两边高高在上达六层楼左右的屋子。我们到了卡安琅，然后怎么办呢？他现在虽然没有捂着耳朵，但是双手不时抽搐似乎很想再次捂上。整座城市笼罩在一阵嗡嗡声中，是数百个商店做生意，数千个人说话发出的低沉持续的声音。岚觉得自己好像处身于一个巨大的蜂窝，耳边不停地嗡嗡作响。就算他们真的在这里，岚，这么多人、这么大的地方我们怎么找得到他们啊。茉莱娜会来找我们的，岚缓缓回答。巨大的城市沉重地压在他肩上，他很想离开，很想逃离所有人和噪音。在这里，即使按照塔的教导，他也无法抓住那虚空，他的眼前充斥着这座城市。他转而集中精神先考虑现在身边的事情，忽略掉除此以外的一切。光从身边的这条街道看起来，跟拜尔隆真像啊。拜尔隆，上一次他们所有人都以为自己已经安全的地方。再也没有人是安全的了，也许他们全都死了。那么，你怎么办？他们全都活着！伊文娜活着！他狠狠地说道。几个经过的人奇怪地看了看他。

也许，马特说道，也许。如果茉莱娜找不到我们又怎么办？如果找到我们不是他们，而是那些那些他打了个冷战，没能说完。

到时候再想，他坚决地告诉马特，到时候再想。最糟糕的情况就是，去找依莱妲，那个宫里的艾塞达依帮忙。然后，他将继续前往塔瓦隆。不知马特是否还记得索姆说过的关于红结还有黑结的事，他自己可是记得一清二楚。他的胃又抽搐起来，索姆要我们去找一家叫做女王的祝福的旅店。我们先到那里去。那怎么行？我们俩一顿饭的钱都付不起啊。至少，我们可以先从这个旅店开始。索姆认为我们可以在那里找到帮助。我不行了岚，他们到处都是。马特低下眼睛看着脚下铺的石板，缩进自己的世界里，试图躲开身边所有的人，不论我们去哪里，他们都跟在我们身后，要不就是在前面等我们。他们也会在女王的祝福的。我不行了我没有人能阻止黯者。岚伸出拳头一把抓住马特的衣领，竭尽全力压制自己的颤抖。他需要马特。也许其他人还活着光明啊，求求你！但是在这里，在他的身边，只有马特。一想到要一个人上路他使劲咽了咽口水，口中尽是苦涩。

他迅速看了看周围。似乎没有人留意到马特提起过黯者；挤过他们身边的人都迷失在自己的忧虑之中。他把脸凑近马特的脸，我们已经走了这么远，不是吗？他沙哑着声音耳语道，他们还是抓不住我们。只要我们不放弃，就可以办得到。我决不会放弃，不会像一只等待屠宰的羊一样等他们来抓我。我不会！明白没有？好了，难道你打算站在这里饿死为止吗？还是想等他们来把你捡进麻包袋？他放开马特，转身就走。他的指甲深深扎进手掌，却仍然无法制止双手颤抖。然后，马特走到了他的身边，仍是低垂眼睑。岚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对不起，岚。马特喃喃说道。

算了。岚回答。

马特一直低着头，只是偶尔抬一下眼睛以免撞到人，他的声音了无生气，我无法控制自己，我一直在想，我再也见不到家乡了。我想回家。你要笑就笑，我不在乎。只要能让我回到母亲身边，接受她的祝福，我愿意付出任何代价。这像一个沉重的包袱压在我的头上。周围全是陌生人，就算还有人能相信，我也根本不知道该相信谁。光明啊，双河离我们这么遥远，它几乎在世界的另一边了。我们多么孤单啊，再也没法回家了。岚，我们会死的。不是现在，不是。岚反驳道，时间之轮不停运转，谁都会死，但是我决不会蜷缩起来任人摆布。你听起来真像艾维尔先生，马特咕哝道，声音里总算有了一点精神。

好，岚说道，好。光明啊，请保佑其他人平安无事。请不要让我们孤单。

他开始跟路人询问女王的祝福在哪里，得到的答案却差别很大，通常就是一句责怪他们不呆在自己所属的地方的咒骂，或者耸耸肩膀加上茫然的表情。有些人根本不回答，只是瞥了他一眼就走了。

一个几乎跟珀林一样强壮的宽脸男人歪着头说道，女王的祝福，呃？你们这些乡下小子是女王的拥护者吗？他头上的宽边帽上有一个白色的帽徽，长外套上也有一个白色的臂章，啊，你们来得太迟了。说完他就大笑着走了，留下岚和马特莫名其妙地互相对视。岚耸了耸肩，卡安琅这里的怪人可真不少，有很多他以前没有见过的人。

比如说，有些人在人群中十分显眼，他们有的皮肤非常黑或者非常白，有的穿着奇特样式的或者颜色鲜艳的衣服，有的带着尖顶或者插有长长的羽毛的帽子。有些女人戴着面纱，有些穿着裙摆跟身高一般宽大的硬邦邦的裙子，有些穿着比他见过的任何酒店侍女的衣服都还要裸露的裙子。偶尔还会看到一些全身喷着鲜亮色彩和镀金的客车，用四匹或者六匹马拉着挤过拥挤的街道，马具上还装饰着羽毛。到处都有轿子，轿夫在人群中横冲直撞完全不在乎推倒了其他人。

岚曾经见过一次因此而打起架来。一群男人挤成一堆怒骂着挥舞拳头，轿子翻倒在地，一个肤色苍白穿着红条纹外套的男人从轿里爬出来，还没完全站起身，两个衣着粗鄙似乎只是恰好路过的男人就已经扑到了他身上。本来停下脚步围观的人开始争相走避，咒骂着，挥舞着拳头。岚拉了拉马特的衣袖就赶紧跑开了，马特也豪不犹豫地跟着他。身后这一场小暴乱催促着他们一直跑到街道的另一头。

也有一些人不但不避开，反而主动接近他们，这种情况也试过几次了。他们俩身上脏兮兮的衣服是新来者的标记，像磁铁一般吸引着那些家伙。他们鬼鬼祟祟，眼珠乱转时刻准备逃走，兜售罗耿的纪念品。岚统计了一下，向他兜售的那些伪龙神穿过的衣服碎片，或者他使用的宝剑残骸加起来足够制造两把剑和五六件斗篷了。第一次的时候，马特很有兴趣以至于恢复了精神，但是岚只是简单地拒绝了所有兜售者，那些人也迅速地点点头说一句愿光明照耀女王，先生。然后就消失了。许多商店售卖的盘子杯子上面都印有生动的画像，主题是伪龙神被铁链锁着呈见女王。街上也有白斗篷，跟在拜尔隆时一样，每个人的身边都有一个跟随他脚步移动的小空间。

如何保持低调是岚考虑得最多的一件事。他一直用斗篷遮挡着自己的宝剑，但这不是长久的办法。迟早会有人怀疑他究竟藏着什么东西。他不会不可以听取奔关于不再佩戴它的建议，因为它连结着他和塔，他的父亲。

街上配着剑的人也很多，只是没有一个人的剑上有引人注意的苍鹭标记。所有的卡安琅人，包括一些外地人，都用布条把他们的剑连鞘带柄缠起来，用的是红布白绳，或者白布红绳。就算有一百个苍鹭标记，这样一缠就能藏得严严实实，肯定没人看得见。况且，入乡随俗也可以帮助他们俩融入人群之中。

售卖这种布和绳子的商店很多，就摆在商店前面的桌子上。岚在其中一家店的前面站定脚步，问了价钱后发现红布比白布便宜。他觉得颜色没什么所谓，于是，他不理会马特关于他们只剩下丁点儿钱的抱怨，买了红布和白绳。那个扁嘴店老板歪着嘴角把他们上下打量了一番，收下了岚的铜币。岚问起可否走进店里包扎他的宝剑时，他咒骂了一句。

我们不是来看罗耿的，岚耐心地解释道，我们只是来参观卡安琅，他想起奔的话，补充道，世界上最宏伟的城市。店老板不为所动，愿光明照耀敬爱的摩菊丝女王。岚满怀希望地说道。

你敢在这捣乱，老板恶狠狠地说道，只要我喊一声，就算卫兵不来，也立刻会有一百个人来收拾你。他朝地上吐了一口口水，差点吐到岚的脚上，快滚回去继续做你的污秽事。岚点点头，就好像这个人刚刚愉快地跟他说了再见，然后拉着马特忙不迭离开了。马特不停地回头看着那家店，自顾自咒骂着，直到岚把他推进一条空巷子。两个人背对巷口挡住路人的目光，岚解下腰间宝剑，开始用布把剑鞘和剑柄缠起来。

我敢打赌他那见鬼的布收了你双倍的钱，马特说道，三倍。把剑缠好，用绳把布条绑好别以免滑落，比想象中的困难。

他们肯定都想欺骗我们，岚。他们以为我们是来看伪龙神的，就像其他人一样。我们睡着时若是没有人用拳头敲我们的头就算好运了。这里不是停留的地方。人太多了。我们立刻就出发去塔瓦隆。要不，往南去伊连也行啊。去看看猎角者召集也不错么。如果我们不能回家，我们就往前走。我要留下，岚回答，就算他们还没到达这里，也迟早会来的，来找我们。他无法确定自己包扎的方法跟其他人是不是一样的，不过剑鞘和剑柄上的苍鹭已经藏了起来，他觉得可以了。当他回到街上时，自信自己要担心会惹麻烦的事情又少了一件。马特极不情愿地跟在他身边，就好像被铁链牵扯一般。

一点一点地，岚终于还是问出了旅店的方位。起初的指示很模糊，类似于应该在那个方向或者在那边。不过，离得越近，得到的回答就越清楚。终于，他们来到了一座宽阔的石砌建筑前，门口上方的招牌在风中摇晃：一个男人低着头跪在一个金红色头发戴着王冠的女人跟前，女人伸出一只手放在他的头上。女王的祝福。

你真的打算这样做？马特问道。

当然，岚回答。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推开店门。

大堂很大，嵌着黑色的木板，两个壁炉里点燃的火焰温暖着房间。一个侍女正在打扫看起来已经很干净的地板，另有一个侍女在角落里打磨烛台。他们俩进门时，那两个女孩都抬头对他们笑了笑，就继续手里的工作。

只有几张桌子旁有客人，不过时间尚早，这十来个客人也算是不少的了。看起来，没几个客人对他们俩的到来感到高兴，但至少他们看起来比较干净冷静。厨房飘出阵阵烤牛肉和面包的香气，岚的口水快要流出来了。

令他高兴的是，旅店老板是个胖子，长着一张粉红色脸庞，穿着浆得雪白的围裙，剩下的几根灰白头发勉强盖着秃顶。他脸上挂着例牌的欢欣微笑，锐利的眼神把他们俩从头到脚，连同铺满灰尘的衣服和行李，磨穿的靴子打量了一遍。他叫做巴瑟吉尔。

吉尔先生，岚开口道，我的一个朋友叫我们到这里来。他叫做索姆墨立林。他旅店老板的笑容立刻退去。岚看了看马特，可马特忙着嗅厨房里传出的香气，没有注意到。怎么了？您认识他的？我认识他，吉尔简单地回答道，忽然变得对岚肩上的笛子盒更有兴趣，跟我来。他把头往店的后方摆了摆。岚捅了捅马特，叫他跟着走。两个人跟着老板，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厨房里，吉尔先生停下来跟厨师说话。厨师的头发在脑后挽成发髻，身材几乎跟老板一样胖。吉尔跟她说话时，她不停地搅拌锅子，食物香气的那个诱人啊虽说挨了两天饿的人吃什么都觉得美味，但是这里的香气感觉跟艾维尔夫人的的厨房一样岚的胃立刻怒吼起来。马特伸着鼻子朝那些锅子挪去。岚用肘子推了推他，他赶紧抹掉流出嘴角的口水。

然后，旅店老板带着他们快步从后门走了出去。在马厩院子里，他看看四周确信附近没有别人之后，才转身面对他们，向岚问道，那个盒子里面装了什么，伙计？是索姆的笛子。岚缓缓说道。他打开盒子，也许展示一下里面那支镶着金银花饰的笛子有些帮助。马特的手慢慢地滑进外套。

吉尔先生的眼睛一直盯着岚，啊，我认得它。我经常看到他用它表演，在宫廷以外估计它是独一无二的了。他那欢欣的微笑已经不见了，锐利的目光忽然变得如刀刃般锋利，你怎么会得到它的？夺去索姆的笛子就等于夺去了他的手臂。他给我的。岚从背上卸下索姆的斗篷包袱，放在地上，打开一点露出里面的五彩补丁和竖琴盒子的一角，索姆死了，吉尔先生。如果他是您的朋友，我很遗憾。他也是我的朋友。你说，死了。怎么死的？一个一个男人想要杀害我们。索姆把这个包袱塞给我，叫我们逃走。风中，补丁轻轻晃动像蝴蝶一般。岚的喉咙不禁哽咽起来，他仔细地把包袱再次打好，要不是他，我们俩早就被杀了。我们本来是一起朝卡安琅前进的。他要我们到这里来，找您的旅店。我只有亲眼看见他的尸体以后，旅店老板缓缓说道，才会相信他死了。他用脚趾轻轻推了推斗篷包袱，沙哑地清了清喉咙，嘿，嘿，我相信你们亲眼见到了你们所见的事，但我就是无法相信他死了。他是个顽强的家伙，要杀死他比你们想象的要难得多，他可是老索姆墨立林啊。岚伸手按住马特的肩膀，没事了，马特。他是朋友。吉尔先生瞥了瞥马特，叹道，我想，算是。马特缓缓挺直腰，双手交叉在胸前。不过，他的脸颊微微抽搐，仍然戒备地看着旅店老板。

你刚才说，朝卡安琅前进？旅店老板摇摇头，我认为，这个地方是地面上索姆最不愿意来的地方了，也许只有塔瓦隆除外。他顿了顿，等一个马夫牵着一匹马走过，即使这样，他还是压低了声音，我猜，你们惹上了艾塞达依的麻烦。是的。马特咕哝道，同一时间岚问道，您怎么会这样想？吉尔先生淡淡轻笑，我了解他，就是这样。他会自己跳进这一类的麻烦里，尤其是帮助像你们两个这般年纪的孩子他的眼睛里对往事缅怀的目光一闪而过，他挺直腰杆露出谨慎的表情，现在啊先声明，我并不是要指控什么，但是啊我认为你们两个都不可以啊我想说的是啊究竟你们跟塔瓦隆之间有什么性质的麻烦，你们不介意的话能否告诉我？岚察觉到他话里的暗示，他的皮肤隐隐刺痛。唯一之力。不，不，不是那样子的。我发誓。甚至有一个艾塞达依在帮助我们。茉莱娜是他刹住了，但是旅店老板的表情依然没变。

很高兴听到你这么说。我不是说我很喜欢艾塞达依，但是，她们比那些那些其他东西好些。他缓缓摇头，罗耿被带往此地，已经引发太多这一类的话题了。我不是要冒犯你们，请你明白，但是啊，我必须知情，不是吗？不要紧，岚回答。马特喃喃嘀咕了一句，不知道说的是什么，但是旅店老板把它看成跟岚说的一样。

你们俩看起来就是那种人，所以我相信你们以前是现在是索姆的朋友，但如今的日子艰难无情。我猜，你们大概没有钱？没有，我认为是没有的。所有物资都很短缺，仅有的东西贵得离谱，所以，我可以给你们两张床不是最好的，但是干爽暖和还有一些食物，我再也不能承诺更多的了，即使我很乐意。谢谢您，岚回答，疑惑地看了看马特，这已经超出我们的期望了。什么是那种人？他为什么要承诺更多？啊，索姆是一个很好的朋友。一个老朋友。他生性热情，很容易就会把最糟糕的事情透露给不该知道的人，但是他确实是个好朋友。如果他一直不来啊，我们会想出别的法子的。对了，你最好不要再跟其他人提起有艾塞达依帮助你的事。我是女王的好公民，但是现在城里人太多了，会把这事歪曲，我指的可不仅仅是白斗篷。马特哼了一声，要我说，那些大乌鸦最好把所有艾塞达依都逮到刹幽古去！小心你的言辞，吉尔先生厉声喝道，我说过我不喜欢她们，但是没说我是一个以为她们对任何坏事都有责任的傻瓜。女王支持依莱妲，而那些卫兵支持女王。光明保佑，事情不要糟糕到连这都改变了的地步。不论如何，最近有些卫兵情绪失控，以至于粗暴地对待那些无意中被人听到说了艾塞达依坏话的人。感谢光明，犯这事的不是执勤的卫兵，但是这事确实发生了。我可不希望见到一群休班卫兵冲进我的大堂来教训你们两个，也不希望白斗篷怂恿某人往我的店门上面画龙牙，所以如果你们想帮我的忙，就把对艾塞达依的想法藏在心里，不论那是好是坏。他若有所思地顿了顿，又补充道，还有，也许你们最好也不要提起索姆的名字，除非周围只有我能听到。有些卫兵的记忆力好得很，女王也是。不必要冒险。索姆跟女王有瓜葛？岚难以置信地问道。旅店老板笑了。

这么说，他也没有告诉你们所有事情么。虽然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该告诉你们，但另一方面，我也不知道你们为什么不该知道。严格来说，这不是一个秘密。你以为所有的吟游诗人都会像索姆一样为自己的将来计划的吗？啊，仔细想想，也许他们也会的，不过我总是觉得，索姆想得特别多。他并不是一直做吟游诗人的，你知道，像这样子从一个村子游荡到另一个村子，一半的时间都睡在灌木丛里。索姆墨立林曾经是卡安琅这里的王室艺人，从特尔到马勒墩的宫廷都知道他的名字。索姆？马特说道。

岚缓缓点头，他能想象得到索姆在女王的座前表演的样子，想象得到他那庄重的礼仪和豪华的姿势。

是他，吉尔先生说道，就在塔林格达摩哲死后没多久，他侄子的那些麻烦忽然发作了。那时有些人说索姆跟，这么，跟女王过度亲近。但摩菊丝是一个年轻的寡妇，而索姆正当盛年，在我看来，女王完全可以按照她的意愿行事。只不过，我们敬爱的摩菊丝，脾气可不好惹。而索姆，一知道自己的侄子被卷进了什么麻烦以后，话都没有留下一句就走掉了。女王对此非常不高兴，也不喜欢他管艾塞达依的闲事。我无法说究竟哪一个是对的，侄子还是另一方。不论如何，当他回来时，他对摩菊丝说了一些话，好，那是一些不可以对女王说的话，一些你不可以对任何像摩菊丝那样的女人说的话。依莱妲也因为他试图干涉跟他侄子有关的事而讨厌他。于是，在女王的怒火和依莱妲的憎恨之中，索姆离开了卡安琅。当时他只要走慢半步就会被锁进大牢，甚至被送到刽子手的斧头下。就我所知，逮捕他的命令仍旧生效。如果那是很久以前的事，岚说道，也许已经没有人记得了。吉尔先生摇了摇头，伽里布尼是女王卫兵的统帅，当年是他亲自带领摩菊丝派去逮捕索姆的卫兵的。我决不相信他会忘记空手而归，然后发现索姆已经回到宫里又再次离开的耻辱。而女王更是从来不会忘记任何事。你曾经见过一个会忘记事情的女人吗？我的天，当时摩菊丝的那个暴跳如雷啊，我发誓整整一个月里，全城的人都只敢踮着脚尖走路，压着声音耳语。还有很多老卫兵也记得这件事。你最好还是把索姆的事当作跟艾塞达依一样的秘密好了。来，我给你们找些吃的。看样子你们的肚皮已经贴到背脊上了。

第三十六章 命运之网

吉尔先生把他们带到大堂角落里的一张桌子旁，吩咐一个侍女给他们送上食物。岚看到餐盘时不由得摇了摇头。里面只有几片薄薄的蘸着肉汁的牛肉，一勺子芥菜，加上每人一个土豆。他并不是生旅店老板的气，而是觉得无奈和悲伤。老板说过，所有物资都很短缺。岚拿起刀叉，心里不由想到，如果真的到了什么东西都没有的时候，将会发生什么事？相比之下，眼前半满的碟子已经可算是一顿盛宴了。这个想法令他不寒而栗。

吉尔先生挑的这张桌子远离其他所有客人，而且，他本人也背对墙角而坐，确保他能监视整个大堂，没有人能趁他看不见的时候走近来偷听。侍女离开后，他轻声说道：“现在，你何不把你们的麻烦告诉我？如果我要帮助你们，最好还是先弄清楚状况。”

岚看了看马特，但是马特只顾朝着自己的碟子皱眉头，似乎对他刀下的土豆很不满意。岚深吸了一口气：“其实，连我自己也不是太明白整件事情。”他开始述说。

他尽量把事情说得简单些，也没有提起半兽人和黯者。当有人愿意提供帮助时，把一大堆神话一样的故事搬出来没有任何好处。但是他也认为，故意隐瞒危险，把人家毫不知情地拖进来也是不公平的。于是，他告诉旅店老板：有一些人和他们的帮手在追杀他和马特。他们总是在最意想不到的地方出现，极度危险足以致命，而且决意要把他和他的朋友杀死甚至更糟。茉莱娜说过，他们其中一些人是暗黑之友。索姆对艾塞达依并不完全信任，但是他仍然留下来跟他们在一起，他说他是为了减轻对他侄子的愧疚。他们一行人在前往白桥镇的途中，遭遇了一次袭击，被冲散了。然后，在白桥镇，索姆为了救他们牺牲了性命。之后，他们两人又遇到过几次袭击。岚知道自己的故事有漏洞，但这已经是他在毫无准备之下能说出的最保险的一个了。

“我们就这样坚持着，终于来到了卡安琅，”他解释道，“这是我们一开始时定下的计划。先到卡安琅，再到塔瓦隆。”他坐在椅子边上，不安地挪动身体。在极力保守了这么久的秘密以后，一口气对别人说出这么多，尽管他已经尽量保留，还是觉得不太自在，“只要我们一直沿着这条路走，其他的伙伴迟早都能找到我们的。”

“条件是他们都还活着。”马特对着自己的碟子喃喃说道。

岚看也不看马特，某种潜意识驱使他又补充了一句：“帮助我们也许会给您惹上麻烦的。”

吉尔先生毫不介意地摆了摆胖手，“不是说我喜欢找麻烦，不过这事不是我遇到的第一次。没有任何见鬼的暗黑之友能令我背弃索姆的朋友。至于你们那个从北方来的朋友――如果她到了卡安琅，我会听到消息的。有些人就喜欢留意来来往往的旅行者以及周围的人和事，消息总是传得很快。”

岚犹豫了一下，问道：“去找依莱妲怎样？”

旅店老板也犹豫了片刻，终于还是摇了摇头，“我觉得不行。要是你们不认识索姆，也许还行得通。她肯定能查问出这件事来的，然后，谁知道她会怎样对待你们？也许是关到牢里，也许更糟。据说，她有一种感知能力，能知过去未来。据说，她能直接指出别人试图隐瞒的事。我也不知道事实如何，但我不会冒险去试。若不是因为索姆的缘故，你们还可以去找卫兵。他们对于任何暗黑之友都会迅速出击收拾他们。但是，即使你们能把索姆的事瞒过卫兵，一旦你们提起暗黑之友，消息也会立刻上报到依莱妲那里，于是，又回到了我一开始说的那种情况了。”

“不找卫兵。”岚同意道。马特一边把一叉子食物塞进嘴里，一边使劲点头，腮帮上粘满肉汁。

“这里的麻烦是，你们跟政治粘上了边，伙计，虽然这不是你们的错，但是政治是一个蒙在迷雾里藏满毒蛇的泥潭。”

“那么――”岚刚张开口，旅店老板忽然皱着眉头挺直了腰，座下椅子被他压得“吱呀”作响。

厨师正站在通往厨房的门口边上，用围裙擦拭双手。她看见旅店老板抬头看她时，招手示意他过去，然后转身进了厨房。

“我还是跟她结婚好了，”吉尔先生叹道，“她总是在我发现不妥之前找出要修理的地方。不是排水沟堵塞，就是水管堵塞，要不然就是老鼠了。你也知道，我一向都勤于打扫，但是城里现在人实在太多，到处都有老鼠。人多的地方老鼠也会跟着多，而卡安琅简直是一夜之间人满为患。你无法相信，一只好猫或者一个专业灭鼠员一天之内能抓到多少只。你们的房间在阁楼。我会告诉侍女们是哪一间，你们随便找谁都能带你们上去。还有，不用担心暗黑之友的事。虽说那些白斗篷没有多少好处，但是在他们和卫兵的双重监视下，那种人不敢在卡安琅露出丑恶嘴脸的。”他“吱呀”一声推后椅子站了起来，“我希望别又是排水沟出毛病了。”

岚低头吃东西，却发现马特已经停了下来。“你不是很饿的吗，”他问道。马特只是瞪着自己的碟子，用叉子推着土豆在碟子里画圆圈。“你得吃点东西，马特。我们必须保持体力才能到塔瓦隆去啊。”

马特苦涩地轻笑一声，“塔瓦隆！之前你一直都说卡安琅。茉莱娜会在卡安琅等我们。我们在卡安琅会找到伊文娜和珀林。只要到了卡安琅，一切都会好的。好了，我们到了这里啦，却没有一件事是好的。没有茉莱娜，没有珀林，什么人都没有。然后，现在又变成了只要到了塔瓦隆，一切都会好的了。”

“我们还活着，”岚劈头说道，语气出乎自己意料的尖厉。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缓和了一下，“我们还活着。至少这一件事是好的。而且，我决意要一直活下去，要查出为什么我们这么重要。我不会放弃。”

“所有的这些人，任何一个都可能会是暗黑之友。吉尔先生居然这么轻易就答应帮助我们，什么样的人会对艾塞达依和暗黑之友就这样耸耸肩膀了事？这不自然。任何一个正派人都应该把我们赶走，或者……或者……或者采取些别的行动。”

“吃东西。”岚柔声说道，一直看着马特，直到他把一片牛肉送进嘴里。

他自己却把双手放在碟子旁，紧紧压着桌子抑止它们颤抖。他很害怕。当然，不是怕吉尔先生。令他害怕的事多了。那些城墙根本不能阻挡黯者。也许他该把这件事告诉旅店老板。但是，就算吉尔相信他的话，当他知道黯者很可能会找到女王的祝福来时，他还会愿意帮助他们吗？还有，那些老鼠。也许老鼠真的会因为人多而大量繁殖，然而，他清楚地记得在拜尔隆的那个不是梦的梦，那折断的细小脊骨。兰恩曾经说过，暗黑魔神有时会使用食腐者作为耳目，例如大乌鸦，乌鸦，老鼠……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始吃东西，可是，当他吃完以后，他根本没有吃出任何滋味。

他们刚进门时在打磨烛台的那个侍女把他们带到了阁楼的房间。倾斜的外墙上有一扇天窗，窗户下的两边各有一张床，门口旁边有挂钩可以悬挂他们的物品。那个黑眼睛的侍女每次看着岚的时候都下意识地拿手缠着裙子傻笑。她很漂亮，但是岚知道自己不论跟她说什么都只会令自己像个傻瓜，只希望自己能像珀林一样善于应付女孩子。当她离开后，他松了一口气。

他本来以为马特会为此嘲笑他，可是，女孩刚刚离开，马特就把自己扔到其中一张床上，连斗篷和外套都没有脱掉，就这样面向墙壁躺下了。

岚挂起自己的东西，看着马特的背影，觉得马特似乎又把手伸到了外套里，抓住那把匕首。

“你打算躺在这里逃避现实吗？”他忍不住问道。

“我累了。”马特喃喃说道。

“我们还有许多问题要问吉尔先生的。他甚至可能帮助我们找到伊文娜和珀林。如果他们俩设法保住了马匹，很可能早已到了卡安琅。”

“他们死了。”马特对着墙壁说道。

岚犹豫了一会，作罢。他走出房间，轻轻带上房门，希望马特真的能好好睡上一觉。

可是，到了楼下以后，却哪里都找不着吉尔先生。厨师的严厉眼神说明她也在找他。于是，岚到大堂去坐，过了一会儿却发现自己在那里打量每一个进来的客人，每一个可能是任何身份、本性的陌生人――尤其是当来人刚刚走到门口边上，看起来只是一个穿着斗篷的黑影时。如果黯者真的找到这里来，它会像一只闯进鸡窝的狐狸般恐怖。

一个卫兵从街上走进来。他身穿红色制服，在门口旁边站定，冷眼扫视大堂里面所有明显是从外地来的客人。他的目光落到岚的身上时，岚低下头盯着跟前的桌子，等他抬起头时，卫兵已经走了。

那个黑眼睛的侍女抱着一叠毛巾正好经过。“他们有时候会这样的，”她走过岚的身边时压低声音说道，“只不过是为了确保一切如常。他们会照顾女王的好公民的，真的。所以你没有什么好担心的。”她“咯咯”笑了。

岚摇了摇头。没有什么可担心的吗？刚才他简直觉得那个卫兵快要走到他跟前质问他是否认识索姆&#8226；墨立林了。我快要变得跟马特一样多疑了。他推开椅子站起来。

另一个侍女正在附近检查墙上油灯里的油。

“有没有别的地方可以让我坐一下？”他问道。他还不想回到楼上，把自己跟消沉的马特关在一起，“比如说没有人用的专有餐室？”

“你可以去图书室，”她指着一扇门说道，“穿过那扇门，向右转，在走廊的尽头就是了。这个时间那里可能没人。”

“谢谢。如果你见到吉尔先生，请帮我告诉他，如果他有空的话，岚&#8226；艾‘索尔想跟他谈几分钟，好吗？”

“好的。”她答应了，咧嘴笑道，“厨师也想跟他谈谈。”

当他转身离开时，不由得猜想，搞不好旅店老板其实是躲起来了。

当他走进侍女说的那个房间时，他不由得站住脚看呆了。书架上至少有三、四百本书，他从来没有在一个地方见过这么多的书。有布封面的，也有书脊光滑的皮革封面，只有少数是木皮封面。他匆匆扫视了一下书名，立刻就找出他以前的最爱：《詹&#8226；远行者游记》，《玛呐其的威廉散文集》。当他看见一本皮革封面的《在海族的领地航行》时，他屏住了呼吸。这可是塔一直想看的书啊。

他的眼前浮现出塔微笑着翻动手里的书，先感受一下，然后才坐到壁炉前，叼起烟斗开始阅读的样子。一阵失落和空虚涌上心头，他的手握紧了剑柄，书本带来的喜悦被心中的泪水打湿。

身后忽然传来了清喉咙的声音，他这才意识到图书室里还有别人。他转过身，准备为自己的无礼道歉。一直以来，他都习惯于自己的个头比多数人都要高，这一次，他的目光却不得不一直一直往上抬，嘴巴随之越张越大。最后，他终于看到了一个几乎顶在了十尺高的天花板上的脑袋。脸上长着一个几乎跟脸一样宽的动物鼻子。眉毛长长地垂在脸边像尾巴一样，一双方方的浅色眼睛像茶杯那么大。头上长着毛茸茸的黑色鬃毛，里面竖着两只耳朵像两丛穗子。半兽人！他大喊一声，连忙后退并且伸手拔剑，双脚却绊在了一起，重重坐倒在地。

“我希望，你们人类不要这样反应，”一把如鼓声般低沉的声音说道，那双穗子耳朵猛烈地抖动着，声音显得很难过，“仍然记得我们的人类真是太少了。我想，这是我们自己的错。自从暗影入侵捷路，我们的族人就很少再走进人类的世界，那是……噢，六代之前的事了，就在百年战争之后。”毛茸茸的脑袋摇晃着，发出一声公牛一般的叹息，“太久了，太久了，只有这么少族人肯出来旅行和见识世界，也许根本没有。”

岚大张着嘴坐在地上，抬头瞪着眼前妖怪一般的大家伙。他的脚上是一双靴头宽大的靴子，高及膝盖。身上穿一件深蓝色的外套，上面的纽扣一直从脖子扣到腰部，下摆张开像一条皱褶短裙覆盖在一条灯笼裤上。一只手里拿着一本书，跟他的个头相比显得很微小，一只相当于三只人类手指般粗的手指夹在书中当作书签。

“我还以为您是――”他及时控制住自己的嘴巴，“您是什么――？”这也不太好。于是，他站起来，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去，“我的名字是岚&#8226；艾‘索尔。”

一只巨大的手掌吞没了他的手掌，外加一个正式的鞠躬，“洛欧，哈兰之子阿仁之子（Niniya：就是哈兰的孙子）。您的名字在我的耳中歌唱，岚&#8226；艾‘索尔。”岚见他这么正式，于是也鞠了一躬，“您的名字在我的耳中歌唱，洛欧，……哈兰之子……啊……阿仁之子。”这句话有点言不由衷，因为他还是没闹明白洛欧究竟是什么种族的。洛欧握着他的巨大手掌出乎意料的轻柔，但是当他完整地收回手掌时，还是松了一口气。

“你们人类可真是容易反应过激啊，”洛欧操着深沉的隆隆低音说道，“我听了所有的故事，当然也看了很多书，却一直没有意识到这一点。我到达卡安琅的第一天，简直无法相信竟会引起了那样的大骚动。孩子哭喊，女人尖叫，一群暴民操着棍棒刀子火把，大呼小叫地喊着‘半兽人啊！’，追着我几乎跑过了整座城市。我不得不承认当时我真的开始觉得有一点点心烦了。要不是一队女王卫兵及时赶到，真说不准会发生什么事啊。”

“真幸运啊。”岚有气无力地说道。

“是呀。可是在我看来，那些卫兵几乎跟其他人一样害怕。到现在，我在卡安琅已经呆了四天了，却还是不能离开这家旅店一步，连把鼻子伸出去都不敢啊。好心的吉尔先生甚至请我不要到大堂去。”他的耳朵抖了一下，“你得明白，不是他不好客。只是我在这里的第一个晚上引发了一点小麻烦。所有的人类似乎都想立刻离开，他们尖声大喊着都想第一时间冲出门去，这样可是会受伤的呀。”

岚出神地盯着那一对抖动的耳朵。

“我告诉你，我可不是为了这些而离开灵乡的呀。”

“您是巨灵！”岚惊呼道，“等一等！六代？您刚才说百年战争距今六代！您几岁啊？”话一出口，他就知道自己太失礼了，但是洛欧并没有觉得被冒犯，只是露出了防备的表情。

“九十岁，”巨灵僵硬地回答，“只要再过十年，我就可以在树桩会议上发言了。我觉得长老们在决定是否要批准我离开灵乡的时候，应该给我说话的机会。不过他们对离开灵乡的巨灵――不论他们是谁、年纪多大――总是担心个没完，因为你们人类的生活方式太过匆忙，太过反复无常了。”他眨了眨眼，略略鞠了一躬，“请原谅。我不该这么说，但你们确实总是在打仗，不管是否必要。”

“不要紧，”岚回答。他对于洛欧的年纪还没能适应过来，竟然比老辛&#8226；布耶的年纪还大，却还没到达那个……什么会议的年纪。他坐到了其中一张高背椅子上。洛欧也坐到了另外一张椅子上，那张椅子本来是给两个人坐的，却被他填满了。即使是坐着，他也还是比多数人类站着时要高。“至少，他们还是让您出来了么。”

洛欧低头看着地板，用一只粗粗的手指搓着皱起的鼻子，“啊，现在，说到这个么。你知道，树桩会议还没开上多久，一年都不到，可是就我所听到的讨论来判断，等他们做出决定时，我都已经到了可以不经过他们批准就离开的年纪了。他们大概会说我不自量力，可我还是……走了。长老们总是说我头脑容易发热，很不幸地我证明了他们是对的。我怀疑他们现在到底发现我离开了没有？但是，我必须走。”

岚咬紧了嘴唇才没有大声笑起来。如果说洛欧是一个头脑发热的巨灵，那么他可以想象得出大多数巨灵是什么样子的了。会议还没开上多久，一年都不到？艾‘维尔先生肯定会惊讶得大摇其头。一次持续半天的村议会会议已经足够令所有的人，包括哈罗尔&#8226；鲁罕跳起来反对了。一阵思乡之情朝他汹涌而来，塔、伊文娜、酒泉旅店、草地上的春诞，幸福日子的回忆令他一时之间难以呼吸，唯有把这一切强行逐出脑海。

“如果您不介意，我想请问，”他清了清喉咙，“为什么您这么想离开……啊，到外面去呢？我自己巴不得从来没有离开过家。”

“为什么？为了见识世界啊。”洛欧的语气好像说这是世界上最最明显的理由了，“我读了很多书，所有旅行者的游记。渐渐地，我开始渴望能亲眼看一看，而不是只捧着书本。”他的一双浅色眼睛闪闪发亮，一对耳朵竖了起来，“我仔细阅读了能够找到的所有关于旅行的资料，有关于捷路的，关于人类各地风俗的，还有关于裂世以后我们为你们人类建造的城市的。读得越多，我就越觉得自己必须出来看看，到我们的祖先曾经到过的地方去，去亲眼看看博树林。”

岚眨眨眼。“博树林？”

“对，博树林。那些树木。当然了，只有少数伟大的树王能高耸于青天之下，清楚记载着灵乡的记忆。”他挺着腰，身体前倾，双手做着手势，其中一只手还拿着书本，椅子在他的重压之下叹息着。他的眼睛更加明亮，他的耳朵几乎在颤抖。“博树林里的树木多数都是当地的树种。因为你不能强迫土地违反它的意志，即使短期内能成功，长久之后土地必然会反抗。你必须令景观适应土地，而不是令土地适应景观。每一个博树林里，种植着所处地区里能够生长繁盛的所有树种，每一棵树都跟它四周的树平衡共生，每一棵树都是为了补充另一棵树的不足而种下。这样做当然是为了能令它们长得最好，但同时营造出的和谐之美能在所有的眼睛和心灵之中歌唱。啊，书里面描述的博树林令长老们为之又哭又笑。在记忆里，博树林永远翠绿。”

“城市又如何呢？”岚问道。洛欧不解地看着他。“城市。巨灵建造的城市。比如这里，卡安琅。巨灵建造了卡安琅，不是吗？故事里是这么说的。”

“石头的工作啊……”巨大的肩膀耸了耸，“那不过是裂世之后，在我们被放逐期间，再次找到灵乡之前学会的一种技能。我觉得，这是一件不错的工作，却不是我们真心喜欢的工作。因为无论你如何尝试――我从书里得知，我们建造了那些城市的祖先们确实尝试过了――也无法令石头拥有生命。少数族人仍然在从事石头的工作，但那只是因为你们人类太爱打仗，把建筑都毁坏了的缘故。我在经过……啊……现在叫做卡尔汉的那个城市时，在那里遇到过几个族人。很幸运的，他们来自另一个灵乡，所以不知道我的事。不过，他们对于我这么年轻就被允许独自离开灵乡还是觉得很怀疑。所以，我觉得还是不要逗留在那里好了。总而言之，你明白吗，石头的工作只是时轮之模在编织的时候丢到我们头上的事情而已，只有博树林，才是我们发自内心喜爱的工作。”

岚摇了摇头。从小陪伴他成长的所有故事之中，有一半在今天被这个巨灵颠倒了。“我不知道，原来巨灵一族也相信时轮之模的呀，洛欧。”

“我们当然相信了。时间之轮用命运丝线为一个个时代编织出时轮之模。没有人能知道自己或者别人的命运丝线如何编入时轮之模。它为我们带来裂世之战、随之而来的放逐、石头、还有渴望，直到最终又在我们灭绝之前把灵乡再次赋予我们。有时候我想，你们人类之所以这样生活，是因为你们的命运丝线太短了，所以在编织的时候必须跳来跳去。噢，天，我又这样子了。长老们说，你们人类不喜欢被提醒自己的生命有多么短暂。希望我没有伤害到你的感情。”

岚大笑着摇摇头，“没有没有。我想，如果能像你们这么长寿一定乐趣无穷，但是我从来没有想过要活这么久。我猜，如果我能像老辛&#8226；布耶那么长命，就已经足够了。”

“他的年纪很大吗？”

岚只是点点头。他才不想解释辛&#8226；布耶其实还不到洛欧的年纪呢。

“好。”洛欧说道，“也许你们人类的生命确实短暂，但是你们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却做了如此多的事情，总是跳来跳去，总是匆匆忙忙，却操控整个世界。我们巨灵就只能呆在灵乡里。”

“您不是出来了吗。”

“只是一段时间而已啦，我最终还是得回去的。这个世界是你们的，你们和你们一族的。灵乡是我们的。外面的世界如此纷杂烦嚣，许多事情跟我从书本上所读到的已经不同了。”

“啊，这些年来确实许多事都变了。反正，有一些是变了。”

“有一些？我从书中读到过的那些城市里，有一半都已经消失了，剩下的一半多数都已经改了名字。比如说，卡尔汉。这座城市的正确名字本该是Al-cair-rahienallen，金色曙光中的小山。他们把这个忘得一干二净了，尽管他们的旗帜上有那么多的日出图案。还有那里的博树林，我都怀疑从半兽人战争至今，根本就没有人照料过它。现在它只是一个普通树林了，一个用来砍柴的地方。那里的树王全都消失了，他们根本就不记得它们存在过。至于这里，卡安琅？卡安琅还是卡安琅，但是他们任由城市的蔓延淹没了博树林。现在我们俩坐的这个地方，距离博树林本来位置的中心还不到四分之一里。一棵树都没有留下。我还去过特尔和伊连。名字一样改变了，记忆一样消失了。特尔那里的博树林变成了他们的牧马场。伊连的博树林则当了国王的御花园，是他用来猎鹿的地方，任何人不经他的批准不得进入。所有事情都变了，岚。我很害怕，害怕无论我去到哪里，都只能看到一样的结果。所有的博树林都没有了，所有的记忆都已经失落，所有的梦都碎了。”

“您不可以放弃，洛欧。您永远都不能放弃。如果您放弃了，您就跟死了没什么两样了。”话一说完，岚就脸红了，尽量缩进椅子里，以为巨灵会嘲笑他。但洛欧很严肃地点了点头。

“对，这就是你们一族的思考方式，对不对？”巨灵的语气忽然变得像是在引用某人的话，“直到暗影退去，直到水源枯竭。呲着利牙冲进暗影，拼尽最后一口气发出挑战的呼喊，在最后之日朝蒙蔽者的眼睛吐口水。”说完，洛欧期待地歪着毛茸茸的大脑袋，可是岚完全不知道他在等什么。

一分钟过去了，洛欧还在等。又过了一分钟，他长长的眉毛疑惑地垂下来，但是仍然在等。沉默使岚坐不住了。

“那个伟大的树王，”为了打破沉默，岚终于问道，“它们跟阿雯德索拉（Niniya：生命之树，前面岚的父亲发高烧时曾经提过）一样吗？”

洛欧“唰”地坐直了，座下的椅子发出响亮的“噼啪”抗议声，岚几乎觉得它要垮了。“你，在所有人之中，你，不是应该比我更清楚吗。”

“我？我怎么会知道？”

“你在跟我开玩笑吗？有时候你们艾尔人会觉得最奇怪的事情反而是有趣的事情。”

“什么？我不是艾尔人！我来自双河。我从来没有见过任何艾尔人！”

洛欧摇摇头，穗子耳朵朝外垂下，“你看看？所有的事情都变了，我的知识有一半都已经过时了。希望我没有冒犯到你。我肯定你的双河，不论它在哪里，一定是一个非常好的地方。”

“有人告诉过我，”岚说道，“那里曾经叫做曼瑟兰。我从来没听说过这个名字，也许您……”

巨灵的耳朵兴奋地竖起来：“啊！是的。曼瑟兰。”穗子耳朵又垂了下来，“那里有一个非常漂亮的博树林。你的痛苦在我的心中哀歌，岚&#8226；艾‘索尔。我们当时没能及时赶到。”

洛欧就在椅子上鞠身致礼。岚回了一礼，他觉得，如果自己不这样做的话可能会伤害到洛欧的感情，至少他会觉得自己没有礼貌。他很想知道，洛欧是否以为他拥有跟巨灵一样的记忆。洛欧的嘴角和眼睛都向下弯曲，似乎正在为岚失去的一切而伤心，似乎曼瑟兰的毁灭不是发生在两千年前而是就在几天前。事实上，若不是听了茉莱娜的故事，岚根本就对此一无所知。

过了一会儿，洛欧叹了一口气。“时间之轮在运转，”他说道，“没有人能察觉它的转动。但是，你来到了这里，离开家的距离几乎跟我一样遥远。对现在的人来说，没有了畅通无阻的捷路――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这可是一段相当漫长的路程啊。告诉我，是什么原因把你带到这么远的地方来？难道你也有想看的东西吗？”

岚张张口，想说自己是来看伪龙神的，却无法说出口。也许，这是因为洛欧一直表现得跟他年纪相若，尽管他已经九十岁了。大概对于一个巨灵来说，九十岁其实就相当于岚现在的年纪。岚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无法跟别人敞开心胸地说出他们身上所发生的一切了。因为他害怕说出来会被人当成暗黑之友，害怕对方是暗黑之友。此时此刻，马特封闭在他自己的世界里，任凭自己的疑心助长恐惧，根本就无法跟他好好谈话。于是，岚不知不觉就对洛欧说起了春诞前夜。不是一个模糊的暗黑之友的故事，而是所有的真相，破门而入的半兽人，采石路上的黯者。

他的心似乎裂成了两半，一半为他自己现在正在说的话惊恐万分，很想立刻闭嘴；另一半却为终于能说出所有事情而松了一口气。在两个心之间摇摆的结果是，他说得结结巴巴，前后颠倒。在ShadarLogoth的夜色中跟伙伴失散，不知他们如今是死是活。在白桥镇遭遇黯者，索姆舍命为他们争取逃走的机会。拜尔隆的黯者。后来遇到的暗黑之友，豪尔&#8226；葛德，那个害怕他们的男孩，还有那个想杀死马特的女人。在鹅与王冠外面看到的类人。

当他断断续续地说到那些梦时，即使那本来愿意说出真相的半边心也开始觉得颈后汗毛倒竖。他用力闭上嘴，不小心咬到了舌头。他谨慎地看着巨灵，紧闭双唇呼吸沉重，祈祷他以为自己说的只是普通恶梦。光明知道，它们听起来真的就像恶梦，也足以令任何人做恶梦。也许洛欧会以为他发疯了。也许……

“Taveren.”洛欧说道。

岚眨眨眼。“什么？”

“Taveren，命网之核。”洛欧伸出一只粗手指挠了挠一只尖耳朵的背后，略略耸了耸肩，“哈门长老总是说我不仔细听他的话，但有时候我确实听了的。有时候听了。你肯定知道时轮之模是怎么编织的？”

“我从来没有仔细想过这个问题，”他缓缓说道，“它一直就是那样的。”

“嗯，是的，啊，也不完全准确。你看，时间之轮用命运丝线为一个个时代编织出时轮之模。它不是固定的，不是一直如此的。如果一个人想要改变自己命运丝线的走向，而时轮之模里面还有空间，那么时间之轮就会接受它的改变并且继续运转。对于小小的改变来说，时轮之模里总是有许多的小空间可以容忍它们。但有时候，如果改变过于巨大，那么不论你多么努力，时轮之模都不会接受。你明白了吗？”

岚点点头。“我可以在农场里生活，也可以搬到艾蒙村去生活，这就是小改变。可是，如果我想当国王……”他笑了起来，洛欧也裂开大嘴微笑，笑容几乎把他的脸分成两半，他的牙齿像凿子那么宽，像雪一般白。

“对对，就是这样。然而有些时候，却是改变选择了你，又或者说，是时间之轮为你选择了改变。有时候，时间之轮会强行弯折一条或者几条命运丝线，导致周围的丝线被迫随之弯曲旋转，这一来又引发它们周围丝线的弯曲，再引发另一些丝线的弯曲，如此连锁反应一直蔓延，形成了命运之网。第一条弯曲的命运丝线，就是命网之核，对于它，不论你做什么都是无法改变的，除非时轮之模自己改变它。那张命运之网――叫做ta-maral-ailen――可能持续数周，数年。它可能牵涉一个城镇，甚至整个时轮之模。阿图尔&#8226；鹰之翼就是一个命网之核。从这方面看来，我觉得卢斯&#8226；塞伦&#8226；弑亲者也是。”他发出一阵雷声一般的轻笑，“哈门长老一定会为我骄傲的。他总是在那里喋喋不休地罗嗦个没完，看游记比听他的话有趣多了，但有时候我还是听了的。”

“这些我都听懂了，”岚说道，“但是跟我有什么关系呢？我是一个牧羊人，不是另一个阿图尔&#8226；鹰之翼。马特不是，珀林也不是。我只觉得一切都……很荒谬。”

“我没有说你是啦，但是就在我听你述说你的经历时，我简直能感觉到时轮之模在旋转变化，而我本来是没有这方面的天分的。你是一个命网之核，明白吗。你，也许连你的朋友们都是。”巨灵顿了顿，若有所思地揉着宽阔的鼻梁。终于，他点了点头，似乎做出了某种决定。“我希望能跟你一起旅行，岚。”

岚愣了好一会儿，怀疑自己听错了。“跟我？”他终于爆出一句话来，“难道您刚才没有听到我说的那些……？”他突然住嘴看了看房门。它紧闭着，也很厚实，足以隔住声音，任何人如果想在门外偷听，即使把耳朵紧紧贴在门上也只能听到模糊的“嗡嗡”声。然而，他还是压低了声音，“追杀我们的人？况且，您不是想去看您的树林的吗？”

“塔瓦隆有一个非常漂亮的博树林，而且我听说，艾塞达依一直在悉心照料它。何况，我想看的也不仅仅是博树林。也许你不是另一个阿图尔&#8226；鹰之翼，但至少在一段时间之内，你周围的世界会为你而改变，甚至，现在它已经在你的身边变化了。就连哈门长老，也一定想亲眼目睹的。”

岚犹豫了。能多一个伙伴固然是好。马特现在这个样子，跟他在一起就跟独自一人差不多。有巨灵做伴，确实能令他安心。也许以巨灵来说，他还很年轻，但是他的举止就像岩石般镇定，就跟塔一样。而且，洛欧去过很多地方，对于没去过的地方也很了解。他看了看巨灵，他坐在椅子上，宽脸上露出耐心等待的表情。他坐着，却比多数人类站着时还要高。跟一个几乎十尺高的伙伴在一起，怎么可能隐藏行踪？他叹了一口气，摇了摇头。

“我觉得，这不是一个好主意，洛欧。就算茉莱娜在这里真的找到了我们，前往塔瓦隆的路上也充满危险。如果她没有找到我们……”如果她没有找到我们，那么她就已经死了，其他人也死了。噢，伊文娜。他振作了一下。伊文娜不会死的，茉莱娜一定能找到我们。

洛欧同情地看着他，伸手拍拍他的肩膀。“我相信你的朋友们一定都会平安无事的，岚。”

岚感激地点点头，紧攥的喉咙无法说出话来。

“那么，你能不能至少时不时来跟我聊聊天呢？”洛欧沉沉地叹了一口气，“或者来陪我玩一盘石棋？除了吉尔先生以外，我许多天都没能好好地跟人说过话了。好心的吉尔先生却经常很忙。那个厨师把他使得团团转。说不定，其实她才是这家店的老板呢？”

“当然可以，我会来的。”他的声音十分沙哑。他清了清喉咙，挤出一个微笑，“如果我们能在塔瓦隆遇上，您还可以带我去看看那里的博树林。”他们一定要活着。光明保佑，他们一定要活着。

第三十七章 长途追逐

奈娜依手里抓着三匹马的缰绳朝夜色中张望，希望能穿过黑暗看到艾塞达依和守护者。身边的树林里，树木的枝桠光秃秃如枯骨一般，在黯淡的月光下黑漆漆倍觉荒凉。树林、黑夜，为茉莱娜和兰恩的行动提供了有效的掩蔽。这两个人，谁也没有停下来跟她解释一下到底要做什么去，只有兰恩低声叮嘱了一句保持马匹安静，然后就消失了，留下她一个人像个马夫。她恼火地瞥了瞥马儿。

曼达跟他主人的变色斗篷一样，几乎完全融进夜色之中。这匹受过战斗训练的牡马此刻肯让她这么靠近，完全是因为兰恩亲自把缰绳交到了她的手里。他现在看起来很平静，可是奈娜依清楚记得自己没有经过兰恩的准许就伸手去拉他的马笼头时，他无声的收起嘴唇呲着牙齿的样子，他的沉默令得他露出的牙齿更显威胁。她谨慎地最后看了牡马一眼，转头朝着那两人离开的方向望去，无聊地轻拍自己的坐骑。阿蒂�把自己的白鼻子伸到她的手里时，把她吓得跳了起来，不过，片刻之后，她也轻轻拍了拍这匹白色母马。

我想啊，不应该把你主人的冷漠，她耳语道，怪在你的头上她又紧张地看了看黑夜。他们在干什么呢？离开白桥镇后，他们经过不少村子，那些一切如常的集市村庄看起来跟黯者、半兽人和艾塞达依的世界完全扯不上关系，在奈娜依的眼中显得那么虚幻。起初，他们是沿着卡安琅大路走的，然后，茉莱娜忽然从阿蒂�的马鞍上向前探出身体，朝东张望，似乎能看见路的尽头，看见千里之外的卡安琅，看见等在那里的东西。

终于，艾塞达依长舒一口气坐回鞍上。时间之轮按照自己的意志运转，她喃喃说道，但我不能相信它会令希望变成绝望。我必须首先处理已经确定的事。一切将如时轮的编织。说完，她掉转马头朝着北方的森林走去。那个还带着茉莱娜的银币的男孩在那个方向。兰恩紧随其后。

奈娜依最后久久地看了卡安琅大路一眼。路上的旅行者不多，有几辆高轮马车，远处有一辆空载的四轮马车，还有若干个背着行李或者推着手推车的行人。有些人愿意承认自己打算去卡安琅看伪龙神，但多数人都激烈地否认，尤其是那些到过白桥镇的。经过白桥镇之后，她开始有点相信茉莱娜了。有点相信。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是更加相信了。然而，这种信任不能带来任何安慰。

当她开始朝着那两人的方向转去时，守护者和艾塞达依已经走进树林几乎看不见了。她赶紧加快脚步。兰恩频频回头看她，朝她招手催促她快点，自己却紧紧跟在茉莱娜身边。至于艾塞达依，她的双眼只盯着前方。

离开大路之后的一个晚上，那无形的痕迹忽然消失了。当时他们生了一个小小的营火，火上的茶壶里，水刚刚烧开。茉莱娜，一直镇定自若的茉莱娜，突然唰地站了起来，双眼圆睁。连结断了。她对着夜色轻语。他？奈娜依无法问出口。光明啊，我甚至不知道那是哪一个男孩！他没有死，艾塞达依缓缓说道，但是他的银币丢了。她坐下来，语气平静，双手稳稳地从火上取下茶壶倒了一杯茶。到了早上，我们照原来的方向走。只要我离得足够近，就算没有银币也能找到他。营火渐渐烧得只剩下木炭，兰恩用斗篷裹住身体开始睡觉。奈娜依却睡不着，注视着艾塞达依。茉莱娜闭着双眼，坐得笔直，奈娜依知道她是醒着的。

最后，木炭的火光也灭了，又过了很久，茉莱娜睁开眼睛，看着她。即使在黑夜之中，她仍能感觉到艾塞达依脸上露出了微笑。他又取回银币了，贤者。一切都会好的。她舒了一口气躺下，几乎立刻就均匀地呼吸着沉入了梦乡。

奈娜依虽然很累，却仍然无法入睡。不论她怎样阻止自己，她的心还是不断地想象出最糟糕的情景。一切都会好的？自从白桥镇之后，她再也无法轻易地相信这句话了。

忽然，奈娜依从回忆中惊醒。夜色里，真的有一只手抓住了她的手臂。她抑住喉咙里发出的惊呼，摸索着向腰间的小刀伸出手去，已经抓住了刀柄，才认出抓住她的人是兰恩。

守护者的兜帽打开，但是身上的变色斗篷如此完美地融入夜色中，以至于他那张模糊地反射着月光的脸好像悬在半空似的，那只抓住她手臂的手也像是忽然从空气中伸出一般。

她颤抖着吸了一口气，以为他会对于自己竟然毫不察觉他的接近会有一番评语。但他只是转过身去翻找自己的鞍囊。你要来帮忙。他边说边跪下来开始给马匹上脚绊。

马匹绑好以后，他立刻站起来，拉住她的手，向黑夜里走去。他的黑发几乎跟斗篷一样完全融在夜色里，行走时发出的声响比奈娜依还轻。她无可奈何地承认，如果不是他拉着她带路，她根本无法跟上他。反正，她也知道如果他不想放手，自己是无法挣脱的。他的手非常有力。

他们来到一座小小的几乎不能算是山的小坡上，兰恩单膝跪下，拉着她跪在旁边。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发现茉莱娜也在这里。艾塞达依穿着黑色斗篷，若是不动，很容易就被当成一个阴影。兰恩指了指山坡下面树林之中的一片宽阔空地。

昏暗的月色下，奈娜依皱起眉头，看了一会儿忽然露出会意的微笑。那些苍白的模糊影子是一排排帐篷，一个已经熄灯休息的营地。

白斗篷，兰恩轻声说道，有两百人，可能还不止。下面有优良的水源，还有我们要找的那个小子。在营里？她几乎看不见兰恩，只感觉到他点了点头。

在营地中间。茉莱娜可以准确地指出他的位置。我曾经潜过去探了探，他被人看守着。他当了囚犯？奈娜依问道，为什么？不知道。本来光明之子应该不会对一个农村孩子有兴趣，除非有什么东西引起他们怀疑。光明知道，他们疑心特重，稍有不对就会起疑。但这仍然令我担心。你打算怎么救他？她张口就问。兰恩瞥了她一眼，她才意识到自己是多么理所当然地认为他可以直接冲进两百个男人中间把男孩带出来。啊，他必竟是个守护者。总有一些故事是真的。

兰恩回答时，她很想知道他是不是在嘲笑她，但是他的声音显得平淡而且就事论事。我可以带他出来，但他目前的状况很可能无法潜行。如果我们被人发现，就会招致两百个白斗篷追兵，而我们马匹不够，其中有两个人要骑一匹马。除非他们被其他的事情缠上。你愿意冒险一试吗？救艾蒙村人？当然！怎么做？他又指着帐篷以外的黑夜。这一次她除了黑影什么也看不见。那是他们的拴马索。如果拴马绳被割坏，不需要割断，只要割一下让马匹可以挣断就行。那么等茉莱娜制造混乱之后，马匹就会四散，白斗篷就只能忙于追回马匹，无暇理会我们了。那里有两个守卫，就在拴马索的另一边。只要你的能力有我所看好的一半，他们就无法发现你。她用力咽了咽口水。围捕兔子是一回事；而对付手执矛剑的守卫他看好我，是吗？好。兰恩又点了点头，似乎早就认定她会答应。还有一件事。今晚这附近有狼。我看见两匹，而且，如果我能看见两匹，只能说明可能还有更多。他顿了顿，虽然语气没有变，她却能察觉出他的迷惑。他们似乎是故意要我看见他们的。不管怎样，他们应该不会妨碍你。狼通常避开人类。真谢谢你告诉我啊，她甜甜地说道，我真是白白在牧羊人中间长大了哟。他咕哝了一声，她朝着他的身影微笑。

那么，我们现在就动手。他说道。

当她回头看着下面一满营的武装男人时，她的微笑退去了。两百人，手执矛剑，而且在自己有机会重新考虑之前，她拔出小刀，开始向山坡下滑去。茉莱娜一把拉住了她的手臂，几乎跟兰恩捏得一样紧。

千万要小心，艾塞达依轻声说道，一割坏绳子，就尽快回来。你也是时轮之模的一部分，跟其他人一样重要。若不是现在整个世界都危在旦夕，我绝对不会让你去冒险的。茉莱娜放手以后，奈娜依偷偷搓着被她捏过的地方，她才不愿意让艾塞达依知道她被捏疼了。不过，茉莱娜一松开手就已经回过头去看着下面的营地。而且，奈娜依吃惊地发现，守护者已经没了影，她根本没有听到他离开的任何声音。光明蒙蔽这个见鬼的男人！她迅速地绑起裙子以便让双脚可以灵活跑动，然后匆匆走进了黑夜之中。

起初她撒腿直冲，把脚下的枯枝踩得噼啪乱响。然后，她放慢了脚步，庆幸四周没有人看见她脸红。成功的关键是安静，她根本无法跟守护者相比。噢，无法相比吗？她把这想法推到一边，集中精神穿过眼前黑暗的树林。走进去，穿过它，并不困难。弯月投下的微弱光线对于帮助任何受过她父亲教导的人来说都已经足够，地面的坡度也很平缓。但那些树木，在黑夜之下光秃而又荒凉，不停地提醒她这不是儿时的游戏，那哀嚎的风声听起来太像半兽人的号角了。此刻的她独自一人走在黑暗之中，才忽然想起来，这个冬天的双河，本来通常避开人类的狼再也不是那样了。

当她终于闻到马匹的气味时，全身的紧张顿时松了下来，就像暖意流过她的身体。她几乎是屏着呼吸趴到了地上，朝着上风方向、那些马匹气味传来的地方爬去。

她看见那两个守卫时，已经差不多爬到了他们跟前。那两人迈着正步从黑暗中朝着她的方向走来，白色斗篷在风中啪啪鼓动，在月色之下就像闪着光芒一样，即使他们没有带着火把，也足够显眼的了。她凝在原地，竭力贴俯在地面。就在她前面不到十步左右的地方，他们用力一跺地面截然停下，面对面站着，长矛扛在肩上。就在他们另一边，她能看到一片阴影，传来强烈的马厩、马儿还有厩肥的气味，那里一定就是马匹所在了。

今夜一切正常，一个白斗篷宣布道，光明照耀我们，保护我们免受暗影侵袭。今夜一切正常，另一个白斗篷回答，光明照耀我们，保护我们免受暗影侵袭。说完以后，他们转过身，又迈开正步朝着黑暗走去。

奈娜依在原地等着，心里默默数着数，直到他们又多走了两个来回。每一个来回，奈娜依数得的数字都是一样的，而且，每次都重复一样的仪式，一字不多，一字不少。两个人都眼望前方，目不斜视地走过来，又走回去。她甚至觉得，就算她站起来，那两人估计也看不见她。

第三个来回，在夜色吞没他们身上斗篷的苍白影子之前，她爬起身来，蹲着身朝马匹跑去。当她靠近之后，又慢下脚步以免惊吓马匹。那两个守卫也许确实只能看见送到他们鼻子底下的东西，但是如果马匹忽然骚动起来，他们肯定会过来查看的。

沿着拴马索绑着的马匹不止一排在黑夜之下低着脑袋，挤在一起形成一团模糊不清的黑影。偶尔会有一两匹马儿在睡梦中喷喷鼻子跺跺脚。在昏暗的月色下，她几乎走到拴马索的跟前才看到他们。她朝着拴马索伸出手去时，离她最近的一匹马儿忽然抬起头看她，她顿时僵在原地一动都不敢动。那马儿的牵绳在拇指粗的拴马绳上绑了一个大结，拴马绳的一端缠在木桩上。只要一声嘶鸣。她的心砰砰乱跳威胁着要跳出胸膛，声音响得足够把守卫吸引过来了。

她一直注视着那匹马，手里的小刀摸索着开始切割拴马绳，靠着手指在刀刃前方的感觉估计自己切了多深。那马儿甩了甩脑袋，她的呼吸随之冰冷。只要一声嘶鸣。

她的手指感觉到刀下的拴马绳已经被割得只剩下几根细麻还连着，于是她慢慢向下一排马匹潜去，眼睛仍然注视着那匹马直到再也看不见他是否还在看自己，才嘶哑地吸了一口气。如果他们全都是这样醒着的，她真不知道自己是否能坚持下去。

不过，在下一根拴马绳那里，下一根，再下一根，马儿都是睡着的，期间她不小心割到了自己的拇指轻呼了一声赶紧把拇指塞进嘴里，也没有任何马匹被惊醒。她吮吸着伤口，警惕地看着自己来的方向。此时她处在上风，没法听到守卫巡逻的声音，相反，如果那两个守卫恰好处在合适的位置，却可能会听到她。如果他们前来查看声音来源，风将会掩盖他们的脚步声，直到他们来到跟前。该走了。已经有五分之四的绳子被割坏，到时候他们不可能有空追赶任何人。

但是，她没有动。她可以想象得出兰恩听她报告时的眼神，那里面不会有任何怪责之色，因为她的理由充分，而他本来也不期望她能做得更好。她是个贤者，不是一个见鬼的了不起的隐身守护者。她咬了咬牙，向着下一根拴马索潜去。那里，第一匹马儿，是贝拉。

那厚短的身材，乱蓬蓬的毛发，此时此地，如果这不是贝拉而是另一匹一模一样的马儿，将是绝大的巧合，所以，决不可能认错。一时之间，她极度庆幸自己没有放过这最后一根拴马索，以至于全身颤抖。她的手脚抖动得无法伸出手去抓拴马索，但她的意识就如酒泉的水一般清澈。不论在营地里的男孩是谁，伊文娜也在这里。如果他们就这样两人骑一匹马地逃走，不论马匹被惊得多么分散，总有一些光明之子能追上他们，这样一来，他们五个人必有伤亡。她非常肯定这一点，就像她聆听风语时一样。她不由得害怕起来，害怕自己竟然能如此肯定。这可是跟天气、农作物和疾病毫无关系啊。为什么茉莱娜要告诉我我可以使用唯一之力？为什么她就不肯放过我？奇怪地，害怕反而使她镇静下来。她伸出手，用同样方法割坏了拴马绳，动作稳定得就像在自己家里磨药一般。然后，她把小刀插回刀鞘，解开了贝拉的缰绳。毛发蓬乱的小母马被惊醒了，一甩脑袋，奈娜依立刻轻抚她的鼻子，在她的耳边轻声安抚。贝拉低声喷喷鼻子，似乎很满意。

旁边的一匹马也醒了，抬头看着她。奈娜依想起了曼达，犹豫地朝他的牵绳伸出手去。但那匹马儿对陌生人的手一点也不抗拒，相反，他似乎很希望享受一下贝拉刚才受到的摸鼻子待遇。她一边紧张地观察营地，一边紧紧抓着贝拉的缰绳，又把另一匹马的缰绳缠在另一只手的手腕上。那些黯淡的帐篷离她只有三十码，可以看见那里有人在走动。万一他们注意到马匹在移动而过来查看她在心中拼命祈祷茉莱娜千万不要等她回去才动手。不论艾塞达依打算做什么，拜托她现在就做。光明啊，让她现在就做，在突然之间，闪电粉碎了夜晚的天空，一瞬间亮如白昼。雷声轰击她的双耳，猛烈得她以为自己要崩溃在地，同一时间，一道锯齿状如三叉戟一般的闪电正正击打在马匹前面的地上，泥土碎石如喷泉般飞溅，大地被撕开的爆裂声跟惊雷的轰鸣声互争高下。马匹如同发疯一般尖叫着向后猛退，拴马绳被割过的地方像细线一样纷纷断裂。前一道闪电的冲击尚未退去，下一道闪电已经击下。

奈娜依却根本无暇欢呼。第一道闪电之后，贝拉向着一个方向猛跑，另一匹马却向着另一个方向狂退。她在中间被扯得双脚离地，双手快要被拉得脱臼了，只觉得这痛苦的一刻好像永无休止一般。她的尖叫被第二道闪电淹没。一次一次又一次，闪电不停地击打下来，就像一阵连续不断的天堂怒火。两匹马没法向自己想去的方向跑，只好拼命退回来，把她放了下来。她很想蹲在地上让自己遭罪的肩膀缓缓劲，却根本没有时间。贝拉和另一匹马儿在她的身边乱转，眼珠疯狂地四下转动只剩下眼白，随时会把她撞倒在地踩在脚下。她好不容易才抬起手来，抓住贝拉的鬃毛，把自己拉到了激动的小母马背上。另一匹马的缰绳仍然缠在她的手腕上，深深勒进血肉。

一条修长的灰色影子忽然嘶吼着从她身边冲了过去，不理会她和她的两匹马儿，却狠狠地咬向其他疯狂乱跑的马匹。另一个影子紧随其后。奈娜依吃惊地张大了嘴，想尖叫却发不出声音。是狼！光明助我们！茉莱娜究竟在干什么？她完全不需要用脚踢贝拉，小母马自发地撒蹄狂奔，另一匹马儿非常乐意地跟在后面。只要他们能跑，只要他们可以逃离那杀死夜晚的天堂怒火，不论去哪里都行。

第三十八章 营救

珀林试图挪一下身体，但是他的双手被绑在身后，能挪动的空间有限。每避开一颗石子，却总又硌到另外两颗石子上，他终于叹了口气放弃，艰难地把掉落的斗篷弄回到身上盖着。夜晚很冷，地面似乎能把他所有的热量都吸走。自从落到白斗篷手里，每一个晚上都是这样。他们认为囚犯不需要毛毯或者棚子，尤其是危险的暗黑之友。

伊文娜缩着身子紧紧靠在他的背后取暖，因为筋疲力尽而熟睡，他挪来挪去的时候她连哼都没有哼一声。太阳已经下山很久了，他被人用绳子绑住脖子牵在马旁走了一整天，从头到脚都疼痛难忍，却无法入睡。

光明之子的队伍走得不算太快。他们多数的后备马匹都在灵乡跟狼的遭遇之中失去了，所以白斗篷无法如他们所愿地走得那么快，因此造成的拖延，又是一件他们怪在艾蒙村人头上的事。不过，他们排成蜿蜒的两列，一直稳步前进不论是为了什么理由，伯哈大人决意要准时到达卡安琅珀林内心一直害怕的是，万一他摔倒，牵着他绳子的白斗篷是不会停下脚步的，尽管那个叫做伯哈的统领大人下过命令要留着他们活命交给阿曼都的审问者。他的手一直绑着，只有吃饭和方便的时候才会放开，所以他知道，一旦真的摔倒，他无法自救。脖子上的绳子使他的每一步都变得十分重要，脚下的每一块石头都可能致命。他绷紧全身每一寸的肌肉，边走边紧张地扫视地面。每次他望向伊文娜时，她也在做同样的事情。两人目光相对时，她的脸总是紧绷着充满恐惧。他们都不敢让自己的双眼离开地面超过一瞬的时间。

通常，每次白斗篷让他停下时，他立刻就会像块被扭干的抹布一样瘫倒在地。但今晚，他思绪纷乱。想起这些天积累下来的恐惧和担心，他的皮肤直起鸡皮疙瘩。只要他一闭上眼睛，眼前就会出现拜亚描述的那些他们到达阿曼都以后将会遭遇到的惨况。

他知道伊文娜还是无法相信拜亚用他那把单调的声音所说的一切。如果她相信，就算她再累，也不可能睡得着。起初，他自己也不相信拜亚的话。他现在也不想相信，人怎么可能对自己的同类做出那样的事情。但是，拜亚的语气听起来并不是在威胁他们，他说到烙铁和钢钳，说到以刀揭皮、以针刺肉时，就像是在说喝水。他看起来根本就没有打算要恐吓他们，眼睛里甚至没有一丝满足之意。他完全不在乎他们是否被吓坏了，是否被折磨，是否还活着。每次想到这一点，珀林的脸上就会渗出冷汗。也正是这一点，终于说服他，拜亚说的是真话。

那两个守卫的斗篷在微弱的月光下隐隐闪着灰色光芒。他看不到他们的脸，但是知道他们正在看守自己，就好像以为他们的手脚被绑成这样还可以搞鬼似的。之前，天色尚明还可以看见的时候，他能看到他们眼里的厌恶和皱成一团的脸皮，就好像看守的是满身恶臭令人嫌恶的邪恶怪兽。所有的白斗篷都这样看他们。一直都是。光明啊，他们已经认定了我们是暗黑之友，我们怎么可能说服他们我们不是？他的胃扭曲了一下，令他作呕。最终，他很可能会为了让审问者住手而承认任何罪行。

有人来了，是一个拎着提灯的白斗篷。那人停下来跟守卫说话，守卫恭恭敬敬地回答。珀林听不到他们说什么，但他认得出那个高瘦的身影。

提灯伸到他的脸前，他被灯光照得眯起眼睛。拜亚的另一只手拿着珀林的斧头，他已经把这件武器据为己有了。至少，珀林从来没见过他不带着它。

醒醒。拜亚毫无感情地说道，就好像他认为珀林可以抬着头睡觉似的。伴随着他的话，他狠狠地往珀林的肋骨踢了一脚。

珀林咬着牙闷哼了一声。他的身上已经被拜亚踢得全是瘀伤了。

我说，醒醒。拜亚收起脚又要踢，珀林赶紧回答。

我醒了。你必须回应拜亚的话，否则他会一直折腾你直到你回答为止。

拜亚把提灯放在地上，弯腰检查他身上的绳子。他粗暴地拉扯他的手腕，强行扭转他的手臂关节。看过绳结跟他上次检查的时候一样牢固后，他拉着绑在他脚踝上的绳子，拖着他走过岩石地面。这个男人虽然看起来瘦古嶙峋显得弱不禁风，但珀林在他的手里就像孩子一样。这是每晚的例行检查。

拜亚直起身时，珀林看到伊文娜还在睡。醒醒！他大喊，伊文娜！醒醒！嗯？什么？伊文娜的声音恐慌却仍带着睡意。她抬起头，在灯光下眨着眼睛。

拜亚对于没有机会踢醒她没有露出一点失望。他从来都不会。他只是像对待珀林一样粗暴地拉扯她的绳子，对她的呻吟置之不理。制造痛楚是那些似乎对他没有任何影响的事情之一，珀林是唯一一个他真的想尽办法去伤害的人。虽然珀林自己忘记了，拜亚却清楚记得他杀死了两个光明之子。

为什么暗黑之友可以睡觉，拜亚冷冷说道，而正派人却得醒着看守他们？第一百次告诉你，伊文娜疲倦地说道，我们不是暗黑之友。珀林紧张起来。这样的否认有时候会招致一场单调刺耳的长篇大论，教育他们认罪和忏悔，由此又引发那些审问者将会如何对付他们的描述。有时候还伴随着狠狠的一脚。不过，令他惊讶的是，这次拜亚只当没听到。

他在他跟前蹲下，斧头横放在膝上，身上满是骨骼突出的尖角和深陷的空洞。白斗篷的左胸上有一个金色太阳标记，太阳下还有两颗金色星星，在提灯灯光下闪闪发光。他摘下头盔，放在提灯旁边。今晚的他有点不同，脸上除了厌恶和憎恨之外，还有某种决心和难以明白的神情。他的手臂放在斧柄上，默默地打量珀林。珀林在那双骷髅眼睛的注视下，只有尽量一动不动。

你在拖慢我们，暗黑之友，你和你的狼。光明议会已经听说了你们的事，他们想要了解更多，所以我们必须带你们到阿曼都去交给审问者。但是，你们在拖慢我们。我本来以为，虽然我们失去了后备马匹，还是可以走得快些，可我错了。他沉默下来，朝他们皱着眉头。

珀林等着。拜亚准备好了自然会说的。

统领大人现在遇到了两难的局面，拜亚终于说道，因为狼，他必须把你们带到议会面前，同时，他也必须到达卡安琅。我们没有多余的马匹来载你们，然而如果继续让你们走路，我们就无法在指定时间内到达卡安琅。统领大人一心一意要完成他的任务，也决意要把你们交给议会。伊文娜嘀咕了一声。拜亚一直瞪着珀林，珀林迎着他的目光几乎不敢眨眼。我不明白。他缓缓说道。

不需要明白，拜亚回答，这不过是没有意义的推论而已。如果你们逃走，我们会没有时间去追赶你们。为了准时到达卡安琅，我们连一个小时的空闲都没有。比如说，如果你们用一块尖利的石头磨断了绳子，然后消失在夜色之中，统领大人的问题就解决了。他仍旧注视着珀林，伸手进斗篷摸出一件东西丢到地上。

珀林的眼睛不由自主地跟着那件东西看。看清楚之后，他大吃一惊。一块石头。一块被劈过，边缘锋利的石头。

只是毫无意义的推论。拜亚说道，你们的守卫今晚也一样。珀林的口忽然发干。仔细想想！光明助我，仔细想想，不要犯任何错误！这有可能是真的吗？难道白斗篷尽快到达卡安琅的需要重要至这个程度？让两个嫌疑暗黑之友逃走？往这方面想不会有什么结果，他对此了解太少了。除了那个统领大人伯哈，拜亚是唯一一个会跟他们说话的白斗篷，这两个人都不会透露许多信息。往另一个方面想。如果拜亚想让他们逃走，为何不直接割断他们的绳子？如果拜亚想让他们逃走？拜亚，一个从骨子里相信他们是暗黑之友的人，一个比憎恨暗黑魔神本人更憎恨暗黑之友的人，一个因为他杀死了两个白斗篷而千方百计找借口折磨他的人。拜亚想让他们逃走？如果说他之前是思绪纷乱，此刻他的脑海混乱得像山崩地裂。天气虽冷，汗水却像小溪般沿着他的脸流下。他瞥了瞥守卫。他们只是两个昏暗的灰色身影，但在他的眼里，他们似乎在准备，在等待。如果他和伊文娜在试图逃跑的时候被杀，他们的绳子是用恰好在地上的石头割断的统领大人的两难局面就解决了，很好。他们死了，拜亚也如愿以偿。

瘦男人捡起提灯旁的头盔，开始站起来。

等等，珀林沙哑地说道。他的脑海翻腾着，徒劳地寻找着解释。

等等，我还有话说。我有人来救你们了！这个念头在他的脑海中冒出来，就像突然盛开的鲜花，就像混沌中爆发的光芒，如此令人吃惊，以至于一时之间他忘记了其他一切事情，甚至忘记身处险境。斑纹还活着。伊莱迩呢，他还活着吗？他把自己的询问以狼的方式传送给她。一幅影像传送回来。伊莱迩躺在一张用常绿树木的枝叶搭成的床上，正在清理身侧的伤口。这一切都发生在一瞬之间。他张大着嘴巴呆看着拜亚，然后，不由自主地咧嘴傻笑。伊莱迩活着。斑纹活着。有人来救我们了。

拜亚还没完全站起来，看到他的样子后停住了，半蹲着。你想到了某个主意，双河的珀林，我想我会知道那是什么。好一会儿，珀林以为他指的是斑纹传送过来的事，脸上顿时闪过惊恐之色，随后又松了一口气。拜亚不可能知道的。

拜亚看到他表情的变化后，目光头一次落在了自己扔在地面的石头上。

珀林意识到，他在重新考虑。如果他改变主意了，会否冒险留下他们两个活口？绳子完全可以在杀死他们俩之后再磨断，虽然那样被人识穿的风险较大。他深深看进拜亚的眼里那双深藏在眼窝阴影里的眼眸看起来就像是从漆黑的洞穴中凝视着他他看到，那双眼里的杀意已决。

拜亚张开口，珀林等着他宣布判决，接下来的事情却发生得快如闪电，令他根本无暇思考。

其中一个守卫突然消失了。前一分钟那里还有两个模糊的身影，下一分钟黑夜吞噬了其中一个。另一个守卫转过身，惊恐的呼喊已经到了他的嘴唇边，然而第一个音节尚未发出，随着闷实的咔嚓一声，他像一棵树一样倒下了。

拜亚急转过身，敏捷如毒蛇出击，手中斧头已经带着呼呼风声飞旋起来。黑夜如流水一般流入提灯的灯光之中，珀林惊讶得眼睛快从眼眶里飞出去了。他张口想要惊呼，喉咙却被恐惧紧紧扼着。刹那间他甚至忘记了拜亚刚才想杀死他们，这个白斗篷只不过是另一个人类，黑夜却忽然拥有了生命，威胁着要杀死他们所有人。

然后，那入侵灯光的黑暗化成了兰恩，他的斗篷如漩涡一般随着他的行动变换出灰色和黑色的阴影。拜亚手中的斧头如闪电般劈下兰恩似乎只是随意地往旁边让了让，斧刃带着劲风擦身而过。拜亚劈空了，惯性却带着他失去了平衡，他惊恐地睁大了双眼。守护者的手脚迅速地使出一串连贯的攻击，快得珀林怀疑自己是否真的看见了。唯一能肯定的是，拜亚像个木偶一样倒下了。白斗篷的身体还没完全落到地上，守护者已经跪下来把提灯扑灭。

突然回到黑暗中，珀林一时间什么也看不见。兰恩似乎再次消失了。

真的是？伊文娜的声音压抑着抽噎。我们以为你死了。我们以为你们全都死了。还没呢。守护者深沉的轻语略带笑意。

手在珀林身上摸索，找出绳结位置。一把小刀轻轻一划割断绳子，他自由了。他坐起来，全身的疼痛肌肉都在抗议。他揉着手腕，盯着地上拜亚的一堆灰色影子。你有没有？他是不是？没有。黑暗中传来守护者平静的声音。除非我想杀他，不然他死不了。不过短时间内他再也无法妨碍任何人。别再问问题，去找两件他们的白斗篷穿上。我们时间不多。珀林爬到拜亚躺着的地方。要他伸出手去碰这个人是件艰难的事，当他摸到白斗篷的胸膛在起伏的时候几乎立刻缩了手。他强迫自己解开那件白斗篷，把它扯下来时，全身都起了鸡皮疙瘩。不论兰恩刚才怎么说，他总觉得这个骷髅脸男人会忽然跳起来。他匆匆地在地上摸索，找回了自己的斧头，又朝着一个守卫爬去。一开始，他觉得很奇怪，自己对于触碰这个守卫没有任何抗拒情绪，然后他明白了。所有的白斗篷都恨他，但那必竟是一种人类的感情。拜亚只认定他该死，却不带任何憎恨，甚至任何感情。

用手臂挽着两件斗篷，他转过身恐慌紧紧攥住了他。一片漆黑之中他忽然失去了方向感，竟然不知道该如何回到兰恩和伊文娜的身边了。他的脚生根一般扎在地上，完全不敢动。就连拜亚，脱去白斗篷以后也隐没在了黑夜之中。根本没有任何东西能为他指出方向。不论他往哪个方向走，都有可能走出营地。

这边。他连忙朝着兰恩的轻语跌跌撞撞地走去，直到一只手挡住了他。他只能看见伊文娜的黯淡身影，和兰恩模糊的脸庞，至于守护者身体的其他部分似乎根本不存在。他感到他们在看自己，心想自己是否应该解释一下。

穿上斗篷，兰恩轻声说道，快点。把自己的东西收拾好。不要发出声音。你们还没安全的。珀林急忙把一件斗篷交给伊文娜，庆幸自己不用说出刚才的恐慌。他用自己的斗篷打成包袱以便携带，再把白斗篷披到身上。当它落在他的肩上时，他忽然觉得汗毛直竖，肩胛之间像被针刺一样。难道自己竟然穿了拜亚的斗篷吗？他几乎觉得自己闻到了那个瘦骨男人的臭味。

兰恩要他们互相拉着手。珀林一手拉着伊文娜，另一手握着斧头，祈祷守护者可以立刻带着他们离开，好让自己的狂乱想象能停下来。可是，他们只是站在原地，留在光明之子的帐篷包围之中。两个身影穿着白斗篷，另一个身影感觉得到却无法看见。

很快，兰恩轻声道，非常快。闪电打碎了营地上方的夜空，如此靠近，以至于霹雳划过空气时他觉得手上、头上的毛发都竖了起来。就在帐篷的另一边，土地被击打得泥石四溅，大地和天空的爆裂之声混在一起。闪电尚未褪去，兰恩已经带着他们向前走去。

他们刚刚迈出一步，第二道霹雳撕开黑夜。闪电像冰雹一样连续砸下，黑夜反而成了偶尔闪过的黑暗。雷声狂野地咆哮着，一声紧接着一声，就像连绵不断的波浪。惊恐的马匹尖嘶着，他们的嘶鸣只有雷声稍弱的时候才能听见。男人连滚带爬地冲出帐篷，有些穿着白斗篷，有些连衣服都还没穿完；有些像无头苍蝇般乱转，有些被惊呆在原地。

兰恩带着他们小跑着穿过这一团混乱，珀林走在最后。白斗篷们睁着慌乱的眼睛看着他们经过。有几个人朝他们大喊，但喊声湮没在天堂的重击之中。不过，因为他们穿着白斗篷，没有人试图阻止他们。他们就这样穿过帐篷，跑出营地，消失在夜色之中，没有人对他们伸出一只手。

珀林脚下的地面开始变得不平坦，他任由自己被拉着向前，树枝拍打在他的身上。闪电又断断续续地闪了几下，然后就消失了。雷声的余响在空中滚动，渐渐也退去了。珀林回头看了看。营里有好几处都着了火，有帐篷在燃烧。大概是被闪电击中了，或者是人们慌乱时自己打翻了油灯。呼喊声仍然传来，在黑夜里显得虚弱。他们在试图恢复秩序，弄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地面开始缓缓上升，帐篷、火焰和呼喊被留在了身后。

兰恩忽然停下脚步，珀林几乎踩到了伊文娜的脚跟。前面的月光下，站着三匹马。

一个阴影动了，茉莱娜带着恼怒的声音传来。奈娜依还没回来。恐怕那个年轻女人做了些傻事。兰恩立刻转身朝着他们来的方向走回去，但是茉莱娜如响鞭般尖厉地喊了一个字：不！兰恩停住脚步，侧身看着她，只有脸和手露在斗篷外形成两个模糊的影子。她放缓了语气，却仍旧坚决。有些事情更重要。你知道的。守护者没有动，她的语气又强硬起来。记住你的誓言，艾兰恩曼德格然，七塔之王！还有，墨凯里的战争之王的誓言又如何(Niniya:墨凯里是兰恩的国家，已经灭亡)？珀林眨眨眼。兰恩竟然拥有这样的身份？伊文娜咕哝了一句什么，但是他的目光无法离开眼前戏剧般的场景：兰恩站着，就像斑纹族群里的一匹狼，一匹被小小的艾塞达依逼得走投无路，徒然地搜寻逃脱命运之路的狼。

这凝固的场景被林中传来的树枝断裂声打破了。兰恩只迈了两大步就已经挡在了茉莱娜和声音来源之间，苍白的月光沿着他的宝剑如波纹般流动。随着林中灌木的一片噼啪声响，两匹马出现了，其中一匹上面有人。

贝拉！伊文娜欢呼，同一时间骑在乱毛小母马背上的奈娜依喊道，我差点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伊文娜！感谢光明你还活着！她从贝拉背上滑下，朝着艾蒙村的伙伴跑来，却被兰恩一把抓住了手臂。她停下脚步，抬头看着他。

我们得走了，兰恩。茉莱娜的声音再次回复平静无波，守护者放开了手。

奈娜依搓着手臂，快步上前拥抱伊文娜。可珀林似乎听到她还低低笑了一声。他不禁觉得疑惑，因为这一笑似乎跟他们重逢的喜悦无关。

岚和马特在哪里？他问道。

在别的地方，茉莱娜回答，奈娜依喃喃说了一句什么，语气尖利，伊文娜吃了一惊。珀林也眨了眨眼，他好像听到她说了一句车夫们常用的咒骂，而且还是相当粗鲁的一句。光明保佑他们平安无事。艾塞达依好像没有注意到似的继续说道。

如果被白斗篷追上，兰恩说道，我们谁都不会平安无事。换下你们的斗篷，上马。珀林爬上奈娜依跟贝拉一起带回来的马儿。没有马鞍对他来说没什么关系，在家的时候他虽然不常骑马，但每次骑的时候都是没有马鞍的。他还带着那件白斗篷，卷起来绑在腰带上，因为守护者说他们不能留下任何可能的痕迹给光明之子。他仍然觉得自己能闻到上面有拜亚的臭味。

出发之后，守护者骑着黑色牡马带路，珀林的意识里再次感觉到了斑纹的接触。总有一天。他凭感觉而不是言语，知道斑纹在叹息。她叹息，为他们注定会再次见面的承诺而叹息，为将要发生的一切的预感而叹息，为对将要发生的一切的无奈而叹息，所有这些感觉都层叠在一起。他忽然感到一阵恐惧，连忙问她为什么。然而，狼的感应渐渐减弱，开始消失了。他狂乱的问题只得到同样沉重的答案。总有一天。这一切在狼的感应褪去以后，久久地在他的脑海里萦绕。

兰恩缓慢而稳定地朝着南方前进。周围的荒野笼罩在黑夜之中，地面起伏不平，脚下不时会忽然踩到隐藏的矮树丛，阴影中的树木重重叠叠，没法走得更快。守护者两次离开队伍，朝着银色月亮往回走，跟曼达一起消失在身后的夜色中。两次他带回来的报告都是没有追兵。

伊文娜紧紧靠着奈娜依，兴奋地密密聊天，偶尔有只言片语飘到跟在后面的珀林耳中。这两个人，激动得好像再次回到了家一样。他自己则一直吊在这个小小队伍的最后，奈娜依时不时从马鞍上回过头来看他，每次他都朝她挥挥手，示意自己没事，然后留在原位。他要思考的事情太多了，虽然他无法理出头绪。将要发生的一切。将要发生的一切？茉莱娜终于喊停的时候，已经快到黎明了。兰恩找到了一个溪谷，那里可以在岸边的一个洞里隐蔽地生火。

他们终于可以丢掉白斗篷了，他们在营火旁边挖了一个洞，把它们埋进去。珀林正要丢下自己穿过的白斗篷时，才看到了左胸上那个刺绣的金色太阳和两颗金星。他触电一般把它丢下，在外套上搓着双手，一个人坐到了一边。

兰恩开始往洞里铲土。现在，伊文娜说道，谁能告诉我，岚和马特在哪里？我相信他们在卡安琅，茉莱娜小心地选择着言辞，或者，正在前往卡安琅。奈娜依响亮地发出一声轻蔑的呼噜，但是艾塞达依只当没听到，如果不是，我也有办法找到他们。这我可以保证。众人沉默地吃完食物，是面包芝士和热茶，连伊文娜的热情也向疲倦屈服了。贤者从她的药包里取出一瓶药膏来治疗绳子留在伊文娜手腕上的血痕，又用另一瓶来治疗其他淤伤。当她走到坐在火光边缘上的珀林身旁时，珀林没有抬头。

她站着，默默地打量了他片刻，然后蹲下来，把药包放在旁边，活泼地说道：珀林，脱下你的外套和衬衣，它们告诉我，有一个白斗篷很不喜欢你啊。他心不在焉地缓缓脱下衣服，心里仍在想斑纹留下的信息，直到听见奈娜依倒吸了一口凉气。他被吓了一跳，看看她，再低头看看自己的身上。简直是一片七彩，紫色的新伤斑斑点点地重叠在褪成棕色和黄色的旧伤上。全靠他在鲁罕先生的锻铁场工作的无数小时造就的厚实肌肉，才保住他的肋骨没有折断。之前他满脑子都在想狼的事，所以才忘记了伤痛，现在，他想起来了，伤痛随即快乐地回归。他不小心深吸了一口气，立刻疼得紧咬嘴唇忍住呻吟。

他怎么能不喜欢你到这个程度啊？奈娜依惊讶地问道。

因为我杀了两个人。他大声回答：我不知道。她从药包里翻出一瓶油脂状的药膏涂在他的淤伤上。刚涂上去时，他缩了一下。是活血丹，海盘车和旭日草根。她说道。

药膏感觉既冷又热，令他打冷战的同时又令他冒汗。但是他没有抗议，因为他以前也用过奈娜依的药膏和敷剂。当她的手指轻柔地把药膏搓进他的皮肤时，冷和热都消失了，把疼痛也带走了。紫色的斑点褪成了棕色，棕色和黄色又渐渐淡去，有一些已经完全不见了。他试着又深吸了一口气，几乎感觉不到疼痛。

你好像很惊讶，奈娜依说道。她自己也显得有点惊讶，奇怪地，还夹杂着害怕。下次你可以去找她的。不是惊讶，他安抚道，只是高兴。奈娜依的药有时会迅速起效，有时则缓缓发挥，但总能治好伤痛。到底到底岚和马特发生了什么事？奈娜依开始把她的瓶瓶罐罐塞回包里，乒乒乓乓乱响一通好像是用力扔进去似的。她说他们没事。她说我们会找到他们的。她说，在卡安琅。她说，他们太重要了我们必须去找他们，不知道她到底什么意思。她说了很多很多事。珀林不由自主地咧嘴笑了。不论一切怎么改变，贤者还是贤者，她跟那个艾塞达依还是远远算不上是朋友。

突然，奈娜依僵硬起来，盯着他的脸。她把药包丢下，伸出手背贴在他的额头和脸颊上。他想往后缩开，她却用双手抓住他的脑袋，把他的眼皮翻开来检查眼睛，一边自言自语。虽然她的个子小，却牢牢地抓住他的脸。如果奈娜依不想放开你，你要挣脱她将会很困难。

我不明白，她终于放开他，向后跪坐在自己的脚上，说道，如果这是黄眼热病，你应该连站都站不起来才对。但是你没有发烧，你的眼白也没有发黄，只有眼眸是黄色。黄色？茉莱娜问道。珀林和奈娜依都惊跳起来。这个艾塞达依竟然完全悄无声息地走了过来。伊文娜已经裹着自己的斗篷在火旁睡着了，珀林觉得自己的眼皮也很想合上。

没什么。他说道，但是茉莱娜伸手捏住他的下巴抬起他的脸，凝视他的眼睛，就像奈娜依刚才一样。他猛地甩开头，汗毛直竖。这两个女人，简直把他当成小孩办。我说过了，没什么。没有见过跟这个有关的预言。茉莱娜似乎在自言自语，她的目光看着他身后的远方，这是注定要编入时轮之模的，还是时轮之模的改变？如果是一个改变，是谁的手在操纵？时间之轮按照自己的意志运行。一定是这样。你知道这是什么吗？奈娜依不情愿地问道，又犹豫了一下，你可以为他做些什么吗？用你的治疗？向这个女人寻求帮助，承认自己无能为力的话语就像是被拉扯着离开她的口似的。

珀林怒视着两个女人：如果你们在谈论我的事，对着我说啊。我就坐在你们跟前。没有人理他。

治疗？茉莱娜微笑道，治疗对此无效。这不是疾病，它也不会她略略犹豫了一下，飞快地瞥了珀林一眼，眼神里带着许多遗憾。但是这一眼还是没有把他带进对话之中，他失望地咕哝着，看着她转向奈娜依。我刚才想说的是，它不会伤害他，但是谁能知道最后的结果？至少我可以说，它不会直接伤害他。奈娜依站起来，拍掉膝盖上的尘土，然后面对着艾塞达依凝视她的眼睛。这不够。如果有什么不妥既成事实，无法改变。已经编入时轮之模的事情，已成定局。茉莱娜突兀地转过身去，我们必须抓紧时间睡一觉，天一亮就得出发。如果暗黑魔神的能力变得太强我们必须尽快赶到卡安琅。奈娜依恼怒地一把抓起药包。珀林还没来得及说话她已经走了。他张口正要咒骂一句，却忽然震惊地意识到一件事，就像被狠狠地撞击了一下，呆坐在地。茉莱娜知道。这个艾塞达依知道狼的事，而且她认为这是暗黑魔神做的手脚。他不禁打了个冷战，赶紧僵硬地把衬衣穿上，披上外套和斗篷。然而，穿上衣服没有什么帮助，他仍然觉得一阵寒意直渗入他的骨头，把骨髓寸寸冻结。

兰恩盘脚坐到他旁边的地上，把斗篷甩到身后。对这个动作珀林很高兴，因为看着守护者时眼睛因斗篷造成的错觉而不停打滑的感觉很不舒服。

很长一段时间里，他们两人只是坐着，互相对视。守护者坚毅的脸庞无法看透，但他的眼神里似乎透出某种感情。同情？好奇？两者都有？你知道？他问道。兰恩点点头。

我知道一些，不是全部。它是自然发生的，还是说，你遇到了某个引导者，某个媒介？我遇到了一个男人，珀林缓缓说道。他也知道，可是他的想法跟茉莱娜一样吗？他说，他叫伊莱迩。伊莱迩玛砌尔。兰恩深吸了一口气，珀林立刻看着他，你认识他？是的。他教会我很多东西，关于灭绝之境的，关于这个的。兰恩摸了摸剑柄，他曾经是个守护者，在在那发生之前。红结他瞥了瞥躺在营火边的茉莱娜。

这是珀林记忆之中头一次见到守护者犹疑。在ShadarLogoth，兰恩面对黯者和半兽人时是多么自信，多么强大。他此刻并不是在担心珀林相信不是的只是谨慎而已，觉得自己说得太多了，好像他所说的会很危险似的。

我听说过红结的事。他告诉兰恩。

毫无疑问，你听说过的事情多数都是错的。你必须明白，在塔瓦隆有有派别之分。有些人用这种方法反抗暗黑魔神，有些人用那种方法。目标是一致的，但是手段的不同不同可以造成命运的改变，或者终结。包括人的命运，国家的命运。伊莱迩，他还好吗？我想是的。白斗篷说他们杀了他，可是斑纹珀林不安地瞄了瞄守护者，我不知道。兰恩似乎有点不情愿地接受了他的答案，但这鼓励了他继续说下去。茉莱娜似乎认为这种跟狼族沟通的能力是某种某种暗黑魔神做的事。这不是的，对不对？他无法相信伊莱迩是暗黑之友。

然而兰恩犹豫了。珀林的脸上开始渗汗，冰冷的汗珠被夜风吹得更冷。守护者开口时，汗水沿着他的脸颊流下。

它本身不是的，不是。有些人认为是，但他们是错的。这是在暗黑魔神出现之前就存在的古老能力，已经失落了。但谁知道是什么样的机会重新引发了它呢，铁匠？有时候时轮之模是具有随机性的至少在我们眼里看来是这样是什么样的机会令你遇上这个可以引导你使用这种能力的男人，而你又恰好可以跟随他的引导？时轮之模正在编织一张伟大的命运之网，也有人称之为时代的蕾丝，你们几个是它的核心。到了现在，我认为你们的命运里还剩下的可选机会已经不多了。那么，你是一个被选中的人吗？如果是的，是光明选中你，还是暗影选中你？只要我们不喊暗黑魔神的名字，他就无法侵害我们。话刚出口，珀林就想起了巴阿扎门的恶梦，那些不仅仅是梦的梦。他擦掉脸上的汗水。他不能。真是比岩石还要顽固，守护者若有所思，也许顽固得最终足以挽救你自己的性命。记住我们生活的这个时期，铁匠。记住茉莱娜塞达依告诉你的事。在这个时期里，许多事情都在分崩离析。古老的屏障开始削弱，古老的围墙开始崩溃。现在与过去之间的屏障，现在与将来之间的屏障，他的语气变得阴暗，还有封闭暗黑魔神的牢狱的围墙。这也许会是时代的终结，也许我们在临死之前还能看到新时代的诞生。又或者，这将会是所有时代的终结，时间的终结，世界的终结。他突然咧嘴笑了，笑容却跟愁容一般黯淡，眼中闪着快乐的星火，就像一个临上绞架之前的最后微笑。但这些不是我们要担心的事，呃，铁匠？我们只要还有一口气，就会跟暗影战斗到底。如果它爬到我们头上，我们就在它的下面咬它抓它。你们双河人太固执了，不适合投降。别再烦恼暗黑魔神是否干扰了你的命运了，现在你已经回到了朋友的身边。记住，时间之轮按照自己的意志运行，只要茉莱娜守护着你们，就连暗黑魔神也无法改变它。不过，我们最好还是尽快找到你的朋友们。什么意思？他们没有可以接触真源的艾塞达依保护他们。铁匠，也许围墙已经弱得足够让暗黑魔神可以伸出黑手影响一些事情。当然，他还不可能为所欲为，否则我们早就完了。但是，也许他可以稍微挪动某些命运丝线。本该往一个方向转却被改成了另一个方向，制造一些遭遇的机会或者听到一些话语的机会，或者任何机会一类的事情，他们就很可能因此深陷暗影，连茉莱娜也无法挽回他们。我们必须找到他们。珀林说道。守护者哈哈一笑。

我不是一直在说这个吗？睡一觉，铁匠。兰恩站起来，斗篷重新裹住了他，昏暗的营火和月光之下，他几乎融入了身后的阴影中。我们只有几天时间可以赶往卡安琅。你尽管祈祷我们能在那里找到他们。可是不论他们在哪里，茉莱娜都能找到他们的，不是吗？她说她可以的。但是，我们能及时找到他们吗？如果暗黑魔神已经强大到可以伸出黑手，我们就没有多少时间了。你祈祷我们能在卡安琅找到他们，否则我们输定了。

第三十九章 编织命运之网

女王的祝福。岚站在阁楼的窗前，低头看着人群。他们沿着街道奔跑呼喊，全都向着一个方向涌去，手中挥舞着各式旗帜，旗上的白狮守卫着千万红色的土地。卡安琅人和外地人混在一起，但与以前不同的是，没有人寻衅闹事。也许，只有今天，全城人的心里都只有一个想法。

他咧嘴微笑着转过身来。他一直在期待的日子里，见到伊文娜和珀林活着并且大笑着走到他跟前的那天排第一位，今天则排第二位。

你来吗？他再问一次。

马特蜷缩成一团躺在床上，闻言对他怒目而视。把你那只好朋友半兽人带去就好啦。见鬼了，马特，他不是半兽人。你这个顽固的笨蛋，到底还要跟我争论多少次呐？光明啊，难道你以前从来没有听说过巨灵的吗？我从来没有听说过他们长得像半兽人。马特把脸塞进枕头里，蜷得更紧了。

顽固的笨蛋，岚喃喃说道，你到底还要在这里躲多久啊？我可不想一辈子给你爬这么高的楼梯送饭啊。而且，你也该洗个澡了。马特在床上扭来扭去好像想把自己埋得更深。岚叹了口气，向门口走去。这是最后一次一起去的机会了，马特。我要出门了。他慢慢地关门，希望马特能改变主意。但是，马特一动也不动。门咔哒一声关上了。

走廊里，岚斜斜靠在门框上。吉尔先生说，两条街以外有一位人称格乐大妈的老妇人，售卖药草和药膏，也为人接生、照料病患和占卜。听起来，她跟贤者有点类似。马特需要的人是奈娜依，也许茉莱娜也行，但这里只有格乐大妈。然而，就算她肯来，把她请到女王的祝福这里也很可能会引起不必要的注意，不论对她、马特还是他自己都一样。

因为最近这些日子，卡安琅这里流传着一些对于任何跟治疗或者占卜有关的行为不利的传言，为此，所有的草药医者和平民医者都尽量保持低调。每个晚上都有人家的门口被涂画龙牙，有时甚至白天也发生这样的事。当暗黑之友的谣言四起时，人们似乎忘记了是谁为自己退下高烧，敷好牙疼的。整座城市都处在这样的狂热之中。

马特似乎也不是真的病了。他把岚从厨房带上来的食物都吃得精光却不肯吃其他人送来的食物也从来没有说过有哪里疼痛或者发烧。他只是拒绝离开房间。可是，岚本来以为今天他一定肯出门的。

他披好斗篷，把挂剑的腰带往身后转，好让红布包着的宝剑可以被斗篷多挡住一些。

在楼梯底，他遇到了正好要往上走的吉尔先生。城里有人在打听你们，旅店老板口里叼着烟斗说道。岚的心中顿时涌起希望。用你们的名字打听你和你的那些朋友们。反正，就是你们几个年轻人，似乎最想找的就是你们三个家伙。焦虑取代了希望。是谁？岚问道。他仍然不由自主地来回扫视大堂。从走廊出口到大堂门口，除了他们俩，没有别人了。

不知道他的名字。只是听说有这样一个人。卡安琅里发生的事，多数都会最终传到我的耳中。是一个乞丐。旅店老板哼道，听说是个半疯的家伙。不过，尽管现在日子艰难，疯子也还是可以去宫里领取女王的布施的。在节庆日（Niniya：暂译），女王会在宫里亲自发放布施，从来没有任何人因为任何理由被拒于门外。在卡安琅，没有人需要乞讨。就算是嫌疑犯，在接受女王的布施时也不可以逮捕他。是个暗黑之友吗？岚不情愿的问道。如果暗黑之友知道我们的名字年轻人，你还真是满脑子暗黑之友啊。他们确实存在，但你不能因为白斗篷在到处骚扰所有人，你就以为这里满城都是暗黑之友啊。你知道那些白痴在制造什么谣言吗？怪形。你相信吗？他们说夜里的城外有怪形在蠢蠢欲动。旅店老板呵呵笑起来，大肚皮一抖一抖。

岚可笑不出来。海恩科茨提到过形状奇怪的生物，当时那里肯定是有一只黯者的。什么样的怪形？什么样的？我不知道啊。就是奇怪的形状呗。可能是半兽人，或者影魅（Niniya：黯者的另一种称呼）。还有人说是卢斯塞伦弑亲者本人，五十尺高呢。你想啊，人们一旦信以为真，能想象出多少怪物呢？我们不用担心这个啦。吉尔先生看了他一会儿。你要出去？啊，就算是今天，我也对那事提不起什么兴趣，不过这里几乎只剩下我一个人了。你的朋友不去？马特不舒服。也许迟些。啊，不管怎样，你现在要特别小心。就算是今天这个日子，女王的拥护者也还是人丁单薄啊，见鬼，真没想到有朝一日会变成这样。你最好还是从小巷子那里出去。对面街坐着两个该死的叛徒在监视我的大门呢。光明啊，他们知道我的一举一动！岚滑进巷子之前，先把头伸出去看了看两边。一个吉尔先生雇佣的大个子男人站在巷子口，斜靠着一根长矛，懒洋洋地看着外面跑过的人群。岚知道，这只是表面而已。这个家伙名叫兰温透过低垂的眼睑看得见所有的一切，而且他公牛似的强壮身体像猫一般敏捷。他还认为摩菊丝女王是赋予万物生命的光芒，或者与此类似的伟人。在女王的祝福这里，有十几个跟他一样的人守在周围。

岚走近巷口时，兰温的耳朵抖了一下，但懒洋洋的目光一直没有离开街道。岚知道这个人已经听到自己的靠近了。

伙计，你今天要小心自己的后背啊。兰温的声音就像砂砾在平底锅里摩擦，当这里遇上麻烦的时候，我们可是指望你能帮忙的呀。要是你被人从背后扎了一刀倒在外面某处，可就帮不上我们了。岚瞄了瞄这个结实的大家伙，没有露出自己的惊讶之情。一直以来他都尽量把自己的宝剑藏起来，这是头一次有吉尔先生的保镖表示他们认为他真的会使剑。兰温没有看他，他的工作是守护旅店，他很尽职。

岚把宝剑又往斗篷里推了推，加入人流之中。他看见旅店老板说的那两个人了，就在街对面，站在两个倒置的木桶上面，俯视人群，应该没有注意到自己从巷子里走出来。这两个人对于他们的立场毫不掩饰，不但把自己的宝剑用白布红绳缠起来，还戴着白色的臂章，帽子上也别着白色帽徽。

他到达卡安琅没多久，就得知如果用红布来缠宝剑，或者佩戴红色臂章和帽徽，表示支持摩菊丝女王。白色则表示认为摩菊丝女王和塔瓦隆艾塞达依的来往应该为迄今为止的所有灾祸负责，包括坏天气、农作物不生长、甚至伪龙神。

他并不想卷入卡安琅的政治斗争。只是当他知道时，已经太迟了。这也不仅仅是因为他已经选择了立场虽说他不是有意的，但必竟是选了。城里的形势已经到了不容许任何人独善其身的地步。就连外地人也戴臂章、别帽徽、缠宝剑，而且，白色远比红色多。也许有些人心里不是那样想的，但他们远离家乡，而卡安琅城里白色处于压倒性地位。那些支持女王的人要么不出门，要么成群结队以求自保。

然而，今天是不同的。至少，表面如此。今天，是卡安琅庆祝光明战胜暗影的日子。今天，伪龙神会被押进城中，呈见女王，然后才会被带往塔瓦隆。

至于只有艾塞达依才可以对付一个真正可以引导唯一之力的人这方面，没有人愿意提起。这是事实，却没有人愿意谈论它。光明战胜了暗影，昂都的战士参加了最前线的战斗今天，只有这一点是最重要的。今天，其他的所有事情都可以先放下。

真的可以吗？岚表示怀疑。人们奔跑着，歌唱着，挥舞着旗帜，欢笑着，但是红方的人仍然十人、二十人地聚在一起，而且，没有人带着女人和孩子。他估计，白方与效忠女王的红方，人数比例至少是十比一。他不禁再一次觉得，当初要是白布比较便宜就好了。可是，如果你选了白方，吉尔先生还会帮助你吗？人群太密集了，互相推撞是难免的。就连白斗篷，在今天的人群中也没法享受他们的移动小空间了。岚任由人流拥着他向内城走去，途中他注意到，也不是所有的敌对情绪都被抑制了的。他就看着三个光明之子的其中一人被狠狠地撞了一下几乎摔倒。那白斗篷勉强稳住之后张口刚要咒骂撞他的人，又被另一个人故意用肩膀使劲推了一把。在事情变得更糟之前，白斗篷的同伴把他拉到街边，躲到一扇屋门前。三个人脸上的矛盾表情混杂着惯常的趾高气扬和今天的无法置信。人群继续向前流动，好像根本没有注意到此事。也许，真的没有注意到。

如果是两天前，没有人敢做这样的事。岚还注意到，撞人的人帽子上别着白色帽徽。一般都认为，白斗篷是支持那些反对女王和她的艾塞达依顾问的人的，但是，这又如何。人们在做一些以前想都不敢想的事。今天是推撞白斗篷。明天呢，推翻女王？忽然间，他觉得自己处身于一群白帽徽白臂章之中，非常孤单，真希望身边能有几个跟他一样选红方的人。

白斗篷们发现他在看他们，恼怒地瞪视着他，好像迎接挑战似的。一群正在唱歌的人经过，他跟他们一起唱，让他们带着自己离开了白斗篷的视线。

前进，狮子，前进，狮子，白狮坚守土地。

向暗影发出挑战的咆哮。

前进，狮子，前进，昂都的胜利。押解伪龙神进城的道路众人皆知。沿途的街道本身早已被女王的卫兵和身穿红斗篷的枪兵一起结成坚固的人墙封锁起来，但街道的两边、甚至临街屋子的窗户和屋顶都挤满了人。岚往内城挤去，试图尽量靠近宫殿。他有点希望能亲眼看到罗耿被呈给女王的情景，亲眼看看伪龙神和女王，两个一起这可是他在家的时候做梦都没有想过的事。

内城建于小山之上，仍然保留着许多巨灵建造的遗迹。新城的街道杂乱无章，这里的街道却顺应山坡的走势，如自天成，每一次平缓的升降都呈现出新的令人惊叹的街景。每一个公园，不论从那个角度，甚至从上面看，园中的小径和雕塑都形成和谐的图案，尽管现在没有绿树绿草，也令人眼前一亮。突然出现的高塔，在阳光下变换百种色彩的瓦墙。忽然升起的山坡上，视野可以囊括整座城市一直到外面的丘陵和森林。所有所有，都是难得一见的景致，只可惜人群推着他不停往前走，他根本没有机会仔细观看，而且，街道弯弯曲曲，所有的景色没走多远就已经无法再看见了。

忽然，他被人流卷着绕过了一个弯，宫殿就在眼前。本来顺着自然地势而铺的街道在这里也围绕着宫殿盘旋。这座宫殿就像是从吟游诗人的故事里跳出来的一般，充满白色的尖顶、金色的圆顶和错综复杂的石头雕饰，每一个屋顶上都飘扬着昂都的旗帜，是整个内城一切景色的中心。它看起来更像是一件艺术家雕刻出来的作品，而不是一座建造而成的建筑。

岚只需看一眼，就知道自己不可能再靠近了。没有人能靠近宫殿。女王的卫兵在宫门两侧排成鲜红色的队伍，有十排之多。沿着白色的宫墙分布的守卫塔和露台上，更多的卫兵站得笔直，胸铠上面斜挎着的弓整整齐齐地向着同一个角度。他们，也像是从吟游诗人的故事里走出来的守卫光荣的卫兵。不过，岚可不相信他们在那里真的是为了守卫光荣。沿着街道聚集的喧闹人群里，几乎都是清一色用白布缠剑、戴白臂章、别白帽徽的人。只有偶然几点的红色。身穿红制服的卫兵跟白色的人群相比，只是一条薄薄的防线。

他放弃了靠近宫殿的打算，改而寻找一个可以发挥自己身高优势的地方。他不一定要站在最前排就已经可以清楚看到街道了。人群不停地移动变化，因为人们总是想设法挤到前面去，或者挤到他们认为更合适的地方去。于是，在一次移动之后，他发现自己与街道之间只剩下了三个人，连同最前面的枪兵在内，全都比他矮。几乎所有人都比他矮。两边的人紧紧贴着他，挤得满头大汗。他身后的人一边嘀咕着没法看见，一边试图挪到他的前面。但是他牢牢守着自己的位置，跟两边的人一起连成密不透风的屏障。他心满意足了。当伪龙神经过时，他完全可以清楚地看见他的脸。

街道对面，新城入口方向，挤得密密实实的人群里忽然起了一阵骚动。骚动四周，人人纷纷让路给什么东西，就像白斗篷除了今天以外天天享受的那种移动小空间一样。骚动后面的人，脸上的表情从惊讶的斜视变成厌恶的扭曲，让那东西通过后立刻涌回原位。骚动前面的人，一边往两边挤让，一般扭转头，拿眼角瞄着那东西直到它走过。

岚周围的人也注意到那个骚动了。此刻人们除了等待龙神以外没事可做，只有海侃一轮。他听到有人讨论艾塞达依，还有罗耿本人，还有一些令男人大笑、女人蔑视的粗鲁言语。

骚动穿过人群，渐渐靠近街道的边缘。所经之处，人们毫不犹豫地给它让路，就算因此失去好位置也在所不惜。终于，就在岚的正对面，人群向外鼓出，把枪兵往两边挤去。尽管枪兵们挣扎着要把人群推回去，却终于还是被挤开了一个缺口，一个弯腰驼背的身影犹犹豫豫地从缺口挪到了街道上。与其说这是一个人，还不如说他是一堆脏兮兮的破布。岚周围的人喃喃发出厌恶的声音。

破布男人在街道对面的边上停留了片刻。他身上的斗篷被撕得破破烂烂，粘满了泥巴变得硬直，随着他的动作前后晃动。他似乎在寻找什么，或是在倾听什么。突然，他无声地大喊一声，挥起一只爪子似的脏手，笔直地指着岚。然后，他立刻像一只臭虫般急促地爬过街道。

乞丐。他可以感觉到乞丐的目光，就像油腻的水粘在他的皮肤上。先不管到底是什么样子的霉运使他以这种方式找到自己，岚现在非常肯定的是，不论这人是否暗黑之友，他不想跟他面对面。尤其是在这种地方，身边都是一些濒临暴力边缘的人，更是不能让这个家伙靠近自己。他转过身，拼命向着远离街道的方向往回挤，刚才还在欢笑的人现在纷纷咒骂他。

他动作很快，因为他知道自己必须奋力挤开才能前进的稠密人群，会自动给那个脏男人让路。他挣扎着一路向前挤，当他突然掉出人群边缘自由了的时候，还跌撞了几步差点摔倒。他舞着双手稳住身体，顺势就跑。人们对他指指点点，朝他喊话，因为他是唯一一个朝着反方向撒腿飞奔的人。他的斗篷在身后飞舞起来，露出他缠着红布的宝剑。当他发现这个情况后，跑得更快了，心知即使是在今天这个日子，一个孤独的女王支持者像这样狂奔仍然很可能会激发一群白帽徽暴徒的追赶。他不停地跑，长腿迈过脚下的铺路石板。直到呼喊声被远远抛在了身后，他才敢靠着一堵墙壁崩溃下来，直喘粗气。

他不知道自己在哪里，只知道还在内城。他已经记不清刚才跑过这些弯弯曲曲的街道时转了多少个弯、穿过多少条街了。他一边做好再次逃跑的准备，一边回头看看自己跑来的方向。街上只有一个人，是一个女人，挽着购物篮子平静地走着。城里几乎所有的人都跑去观看伪龙神了。他不可能跟得上我，我一定已经甩掉他了。

不知为何，他很肯定那个乞丐是不会放弃的。那个破布家伙很可能此刻就在人群里钻来钻去寻找他，如果他回去看罗耿，就要冒着遇到他的风险。好一会儿，他考虑是否该回女王的祝福去。但是，他知道自己再也没有机会可以看一看女王了，也希望不要再有机会看伪龙神。为了躲避一个驼背的乞丐，而放弃这个机会，即使他是个暗黑之友，也显得有点懦弱啊。

他看了看四周，衡量着。内城的修建方式是，如果要建造任何建筑，都必须建得很矮，这样一来只要站在某一个特定的地点，就可以毫无阻挡地看到设计好的风景。这里一定有一些地方可以让他看到押送伪龙神的队伍的。就算看不到女王，看看罗耿也好么。他忽然下定了决心，出发了。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里，他找了好几个这样的地方，每一个地方都已经满满当当，那些避开罗耿进城路线的人在这里挤得脸贴着脸，一眼看去，全是戴着白帽徽白臂章的，一点红色都没有。一想到这些人看到他的红布宝剑会怎样反应，岚赶紧小心翼翼地溜走。

从新城飘来了吵闹声，人们的呼喊混杂着嘹亮的喇叭声和威武的击鼓声。罗耿的押送队伍已经走进卡安琅，向着宫殿而去了。

岚垂头丧气地在空荡荡的街上游荡，心里还带着一点点希望，想找到一个看罗耿的办法。他的目光落在了这条街道前方升起的一个斜坡上。那上面没有建筑，如果是在正常的春天，应该长满鲜花绿草，可现在只有一片棕色泥土，一直延伸到斜坡顶的一堵高墙下，墙的上面，可以看到墙里树木的枝桠。

这条街道本身并没有被纳入任何伟大景观之内，不过就在前面，他可以看到屋顶之上耸立的宫殿尖顶，上面的白狮旗帜在风中飘扬。他不知道这条街绕过前面的山坡后通往哪里，不过，看着坡顶上的墙壁，他心里忽然有了一个主意。

鼓声和喇叭声越来越近了，呼喊声也越来越响。他心里焦急，立刻就往斜坡上爬去。这个斜坡本来不是打算让人爬的，但是他用靴子扎进枯死的草皮里，用手抓着光秃秃的灌木把自己拉了上去。在决心和努力之下，他喘着大气爬过最后的几码，来到了墙脚下。这道墙高耸在他头上，少说也是他个子的两倍甚至不止。空气在如雷的击鼓声下鼓动，在嘹亮的喇叭声中呜鸣。

墙的表面没加修饰，保留着石头原本的天然姿态，巨大的石块互相吻合，石缝细不可见，粗糙的外表使它看起来就像一堵天生的悬崖。岚咧嘴笑了。沙丘群山那边的悬崖比这高得多了，连珀林都能爬得上去。他的手在墙上找到石块的突出，脚找到石块的边缘。鼓声催促着他向上爬，他拒绝认输。一定要在它们到达宫殿之前爬上去。匆忙之中，石头划破了他的手，透过他的裤子擦伤他的膝盖，但是，他的手臂终于抓住了墙顶，带着胜利的喜悦把自己撑了上去。

他连忙扭转身体，坐在了狭窄平坦的墙顶上。一棵高大树木的枝桠在他的头顶向外伸出，但他不打算再爬了。从他这里看出去，越过瓦片屋顶，视线毫无阻隔。他只需要稍微向前倾一点点，就能看到宫殿大门，排在那里的女王卫兵，和期待的人群。期待着。他们的呼喊被振耳的鼓声和喇叭声淹没。仍然在期待。他开心地笑了。我赢了。

就在他刚刚坐好的时候，押送队伍的前头已经转过了宫殿前的最后一个弯角了。首先是二十排的喇叭手，得意洋洋地吹奏出一声声嘹亮的喇叭吹嘘着胜利。下面来的是鼓手，也是二十排，带着隆隆雷声走过。接着是卡安琅的旗手，骑着马，高举白狮红旗。后面是卡安琅的士兵，先是一排一排又一排的骑士，穿着闪光的盔甲，骄傲地举着长枪，深红色的三角旗随风飘动。然后是三倍多的枪兵和弓箭手。前面的骑士开始走过那些等候的卫兵，穿过宫殿大门时，枪兵和弓箭手还不停地出现。

最后一排步行士兵转出那个弯角以后，出现了一辆超级大马车，用十六匹马分成四排拉着。马车上的正中间，是一个装着铁栅栏的巨大笼子，马车的四个角落里各坐着两个女人，全神贯注地凝视着铁笼，好像周围的队伍和人群不存在似的。他知道，那些肯定是艾塞达依。马车的前后左右，有十二个骑马的守护者，他们把马车和士兵隔开，身上的斗篷卷动变换令人眼花缭乱。艾塞达依忽略人群，这些守护者却严密地扫视人群，好像除了他们以外再没有别的护卫似的。

所有的一切之中，笼子里的男人才是最吸引岚目光的人。他离得不够近，无法如愿看清罗耿的脸，但他忽然觉得自己现在已经足够靠近了。伪龙神是一个高个子，长长的黑色卷发披在宽阔的肩膀上。他一手扶着头顶的铁栅栏，在摇晃的马车上站得笔直。他的衣着看起来很平常，斗篷、外套和裤子在任何一个农村里都不会引起任何注意。但是，穿在他的身上，加上他站立的姿势，罗耿从头到脚都是一个国王，那个铁笼子就跟不存在一样。他挺直腰，高扬着头，看着人群的样子就好像看着一群前来效劳的臣民。不论他的目光扫视到哪里，那里的人就会静下来，敬畏地看着他。当罗耿的目光离开他们，他们又带着双倍的愤怒大喊大叫，好像要补回刚才的沉默似的。但是，罗耿的气势、跟随他目光的沉默依旧。马车穿过宫殿大门时，他回头看着众人。人们朝他怒吼，言语之外，是纯粹兽性的憎恨和恐惧。罗耿仰天大笑，宫门吞没了他。

马车后还有一些小队，举着代表参与击败伪龙神的国家或城市的旗帜。伊连的金蜜蜂，特尔的三轮白色新月，还有卡尔汉的旭日，还有其他，许多许多，还有不少带着自己的喇叭手和鼓手来歌颂自己的伟大。可是，罗耿之后，这些队伍都显得马马虎虎。

岚向前倾去，想再看那个笼子里的人最后一眼。他被打败了，是吗？光明啊，他若不是被打败了，怎么会关在一个见鬼的笼子里呢。

他一时失去了平衡，滑出了墙外，赶紧抓住墙顶把自己拉回原位。看完了罗耿，他才发现自己的手掌和手指都被石头划伤了，火烧一样地疼。不过，他仍然无法忘记那幅情景：铁笼、艾塞达依、被打败的罗耿。虽然有个笼子，但那个人一点也不像被打败的样子。他打了个冷战，刺疼的手在大腿上搓了搓。

那些艾塞达依为什么要那样看着他？他大声地问了出来。

她们要防止他接触真源啊，笨蛋。他大吃一惊，抬头朝着女孩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突然间他本来就不稳当的座位没有了。他只来得及明白自己正在往后翻倒，向下摔去，头就被重重撞了一下。然后，罗耿哈哈大笑着把他赶进了一个黑暗的漩涡。

第四十章 收紧命运之网

岚发现自己跟罗耿和茉莱娜一起坐在一张桌子旁，伪龙神和艾塞达依都默默地看着他，就好像都不知道另一个人的存在似的。他忽然注意到房间的墙壁开始褪成灰色，渐渐模糊不清。他的心中生起了紧迫之感。所有东西都变得朦胧起来，开始消失。他回头看看桌子，茉莱娜和罗耿已经不见了，坐在那里的是巴阿扎门。紧迫感催逼得他全身颤抖，在他的头颅里嗡嗡乱响，声音越来越大。嗡嗡声变成了耳朵中血液的鼓动声。

他惊醒了，猛地坐了起来，立刻呻吟一声抱住脑袋摇晃起来。整个颅骨都在疼，左手摸到头发之间粘呼呼湿漉漉。他坐在地上，坐在绿油油的青草地上。这隐隐约约地令他觉得有点不同寻常，但是此刻他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前的一切都歪歪扭扭，唯一能想到的事就是躺下直到这停下来。

墙壁！女孩的声音！他伸出一只手掌撑在草地上稳住身体，缓缓环视四周。他必须慢慢转头，因为稍微转快一点眼前的东西就立刻开始旋转。他在一个花园或是公园里，六尺以外，有一条石板小路穿过花丛蜿蜒而去，路边摆着一条石头长凳，凳的上面有树荫遮凉。他掉到墙的里面了。那个女孩呢？他看到那棵树了，就在他身后不远，还有，那个女孩，正沿着树身爬下来。她落到地上，转身面对他，他眨眨眼，不禁再次呻吟了一声。女孩的肩上披着一件深蓝色以白色皮毛镶边的天鹅绒斗篷，兜帽的帽尖上挂着一串银铃直垂到腰间，随着她的一举一动发出清脆铃声。一头长长的金红卷发用一个银丝发圈扎起来，耳垂上戴着一对精致的银耳环，脖子上围着一条镶嵌着深绿色石头他猜那是翡翠的粗重银链。她身上穿的浅蓝色裙子因为爬树弄得满是树皮的脏印子，但明显是丝质的，上面刺绣着繁复精美的花纹，裙摆间杂着鲜纯奶油色的条纹。腰间环着一条宽阔的编织银腰带，裙摺下露出天鹅绒软鞋的鞋尖。

他只见过两个女人穿这种风格的衣服，茉莱娜，还有那个企图刺杀马特和他的暗黑之友。他无法想象什么样的人会穿着这样的衣服去爬树，却能肯定这个女孩一定是一个重要人物。她打量他的方式更令这个印象加倍。对于一个摔进她家花园的陌生人，她似乎毫不惊慌，这种泰然自若的气质令他想起了奈娜依，或者茉莱娜。

他立刻陷入了一连串的担心之中，担心自己是否惹上了大麻烦，担心她是否某个有权力把那些女王的卫兵从今天的重要任务中召唤到这里来的大人物，担心她是否真的会那样做，以至于一时之间他只看见她华美的衣服和高傲的气质。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真正看清楚那女孩的模样。她大概比自己年轻两、三岁，以女孩来说身材高挑，而且，很漂亮。她的脸在一头金光闪闪的卷发衬托下呈现完美的椭圆形，嘴唇丰厚鲜红，双眼蓝得令他难以置信。她跟伊文娜不论从高度、脸蛋和身材上来说，都是完全不同的类型，但不论哪一处都同样美丽。想到这他觉得有点内疚，但马上说服自己说，拒绝承认自己眼睛看到的事实对于伊文娜尽快安全到达卡安琅没有任何帮助。

树上传来了刮擦的声音，掉下几块树皮，然后一个男孩轻巧地落在她的身后。他比女孩高一个头，年纪稍长，但他的脸和头发立刻就标明了他是她的近亲。他的外套和斗篷由红色、白色和金色的锦缎制成，也刺绣着花纹，作为男装来说甚至比她的衣服还要华丽。这更增加了岚的焦虑。普通人只有在宴会节日才会穿这样的服装，而且远远比不上他们的贵重。这里决对不是什么公园。也许卫兵们只是太忙所以无暇过来对付入侵者罢了。

男孩站在女孩身后，一边打量岚，一边用手指抚摸腰间的匕首。这似乎只是他紧张时的习惯动作而不是打算使用它。然而，难说。这个男孩有一种跟女孩一样的沉着气质，两个人看着他的模样好像在研究迷题。他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他们正在拿他身上的一切编制目录，包括靴子的磨损程度和斗篷的状态，至少这个女孩是这样。

依蕾，如果被母亲知道这事，我们可就有得受了。男孩忽然说道，她让我们呆在房里，你却非要看看罗耿不可，是不是？现在可好了，你瞧瞧这一看看出了什么结果。闭嘴，格安。她明显年纪较小，可她说话的语气就好像认为男孩服从她是理所当然的。男孩的脸露出挣扎的表情似乎还想说什么，但令岚惊讶的是他还是忍住了。你没事？她忽然问道。

岚愣了好一会儿才明白她在跟自己说话，赶紧挣扎着站起来。我没事。我只是他摇晃了一下，双脚一歪重重坐回地上，头晕得像在漂浮。我从那堵墙爬出去好了。他喃喃说着，想再站起来，但是她伸手按住他的肩膀，把他压住。他太晕了，只要轻轻一点压力就把他压得没法动弹。

你受伤了。她优雅地跪到他身边，用手指轻轻拨开他左边头上被血粘成一块的头发。你掉下来的时候一定是撞到树枝了。只是擦伤头皮而没有摔断骨头是你好运。我从来没见过像你这么善于攀爬的人，不过你摔下来的技术可就有点差劲了。您的手会粘到血的。他往后缩开。

她坚决地把他的头拉回手中。别动。她的语气并不严厉，但又一次透出了那种认为他将会服从的语调。看起来不太糟，感谢光明。她开始从斗篷里面的袋子里往外掏东西，一排小药瓶，一些卷好的纸包，最后是一把夹了绵的绷带。

他惊愕地看着这些道具。这样的东西应该是贤者才会随身携带的，而不是一个穿着她这样的衣服的人。他看到她的手指已经粘到血了，却好像一点也不介意。

把你的水瓶给我，格安，她说道，我要洗伤口。她称为格安的男孩从腰带上解下一个皮革瓶子，递给她，然后轻松地蹲坐在岚的脚边，手臂抱着膝盖。依蕾处理伤口的动作十分熟练。她先用冷水冲洗他头上被擦伤的头皮，冷水带来一阵刺痛，岚并没有缩开，但她似乎预料他会躲避，所以牢牢抓着他的头不许他动。然后，她从一个小药瓶里取出药膏涂在伤口上，几乎跟奈娜依的药一样立刻就止了疼。

她忙活的时候，格安露出微笑，是一种安抚的微笑，似乎他也以为岚会退缩甚至逃跑。她总会遇到迷路的猫咪或者折断翅膀的小鸟，不过你是她照料的第一个人类。他犹豫了一下，补充道，我不是要冒犯你。我的意思并不是说你是流浪猫狗。这句话并不是道歉，只是说明事实。

没关系。岚僵硬地回答。这两个人的行为分明把他当成受惊的马儿了。

她知道该如何包扎，格安又说，她经过名师指点，所以不用担心，你在接受妥善的照料。依蕾把一片夹绵绷带压在他涂了药的伤口上，从腰带里扯出一条蓝白金三色的丝巾。任何一个艾蒙村的女孩都会把这样的丝巾当成宝贝，留待宴会节日才舍得戴。依蕾熟练地把它缠到了岚的头上，用来固定那片绷带。

您不能用这个。他连忙反对。

她继续缠丝巾。我叫你别动。她平静地说。

岚望向格安，她总是这样的吗，认为所有人都得照她说的做？年轻男子的脸上闪过诧异之色，抿起嘴唇乐了。多数时候她是这样认为的。多数时候人们也照她说的做。拿着这个，依蕾说道，用手按住它好让我绑她看到他的手，惊呼一声。你摔下来的时候不可能把手弄成这样的，一定是你爬不该爬的地方时弄的。她飞快地绑好丝巾，把他的手掌拿起来，自言自语地抱怨水不多了。冷水令手掌上的裂口火烧一样疼，但她的动作出奇的轻柔。这次，不要动。她再次取出刚才那瓶药膏，薄薄地涂在一道道伤痕上，明显把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把药膏揉进去又不要弄疼他上了。一阵清凉传遍他的手掌，就像那些裂开的伤口都被她搓走了似的。

多数时候人们完全照着她说的话去做，格安在埋头搓药的依蕾身后说道，脸上的咧嘴微笑带着一种深深的慈爱，多数人是。当然，母亲除外。还有依莱妲。琳妮也不会。琳妮是她的保姆。你怎么能命令一个从小就教导你，教你不要偷果子的人呢。她甚至在更早的时候就已经是她的保姆了。依蕾抬起头，用危险的目光瞪着他。他清了清喉咙，小心地做出面无表情的样子，赶紧说道，当然还有伽里了。没有人会命令伽里。连母亲也不会，依蕾说道，低下头继续给岚的手搓药，她只是提出建议，而他总是照她的建议去做，但我从来没有听到她命令他。她摇摇头。

虽然你不会去尝试指挥伽里做这做那，格安回答，我还是不明白你为啥总是对此感到惊讶。他已经侍奉过三代女王了，还担任过两代女王的统帅和摄政王。我敢说，有些人认为昂都王权的标志是他而不是女王。母亲应该更进一步跟他结婚才对，她心不在焉地说，注意力还是在岚的手上，她想这样做的，她瞒不过我。这样做可以解决很多问题。格安摇摇头：可是他们俩其中一个得先低头才行。母亲不能低头，伽里不愿低头。如果她命令他我想他会服从的。可是她不会这么做。你知道她不会的。他们突然抬起头瞪着岚。岚觉得这两个人刚才可能完全忘记他的存在了。谁？他不得不停下来舔舔嘴唇，谁是你们的母亲？依蕾惊讶地睁大了双眼，而格安回答的语气虽然平常却令他的话更令人震惊。摩菊丝，身为昂都的女王、查坎家族的族长，以光明的优雅之名，担当国土的守卫者、人民的保护者。女王。岚喃喃说道，震惊带着阵阵麻木传遍他的全身，一时间觉得自己的头又要开始旋转了。不要引起任何注意。你竟然掉进了女王的花园，还让继承王位的公主像个平民医者一样给你疗伤。他只想大笑，知道自己已经处在恐慌的边缘了。

他深吸一口气，匆忙爬起身来，强忍着撒腿就逃的冲动。必须立刻离开此地，必须在其他任何人发现他在这里之前离开的急切需要充斥着他。

依蕾和格安冷静地看着他，他跳起来时，他们俩也跟着优雅地站了起来，完全是不慌不忙。他伸手要把丝巾摘下来，依蕾一把抓住他的手肘。不要。你会重新开始出血的。她的声音依旧平静，依旧认定他会照做。

我得走了，岚说道，我会爬回那堵墙上然后你是真的不知道啊。她这才头一次显得跟他一样吃惊。你是说，你爬上那堵墙来看罗耿，却不知道自己爬的是哪里的墙？到下面的街上去不是比在这里看得清楚得多吗？我我讨厌人多的地方，他含糊地说道，略略朝着他们两人各鞠了一躬。如果您不介意，啊女士。故事里，王室花园里挤满互相称呼大人、女士、殿下、陛下的人，但他记不起自己听说过对于继承王位的公主应该怎么称呼。他现在根本无法清楚地回忆这个问题，无法清楚地想起任何事情，满脑子只有远离此地的念头。如果您不介意，我现在就走了。啊谢谢您的他摸了摸头上缠着的丝巾，谢谢您。你连名字也不留下吗？格安说道，对于依蕾的照料你就这样报答，真可怜啊。我一直在疑惑你的来历，你的口音像个昂都人，虽然肯定不是卡安琅本地人，但你的样子像反正，你知道我们的名字，礼貌上应该把你的名字告诉我们才对。岚渴望地看着那堵墙壁，想都没想就说出了自己的真名，甚至还加上来自双河的艾蒙村。来自西边，格安喃喃说道，非常摇远的西边。岚猛然回头看着他。年轻男子的话里带着惊讶的语调，岚回头的时候还看到他的脸上留着同样的表情。不过，格安很快以愉快的笑容代替了它，以至于岚怀疑自己是不是看错了。

那里出产烟草和羊毛。格安说道，我得了解国内所有地方、甚至所有陆地的特产，那是我的训练课程之一。特产和工艺，人们的情况，包括他们的风俗，优点和缺点。据说，双河人很固执，如果他们认为你是值得追随的人，就会跟从你的引导；但如果你想要逼迫他们，却只会越逼越适得其反。依蕾应该嫁给一个来自双河的丈夫，因为只有一个意志如岩石般坚强的人才不会被她踩在脚下。岚呆看着他。依蕾也是。格安看起来一本正经，却在胡言乱语。为什么？这是怎么回事？三个人全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一起转过身去。

一个年轻男子站在那里。这是岚见过的最英俊的男人了，俊俏得几乎不像一个男人。他个子高而修长，一举一动带着柔韧的力感和十足的自信。他长着黑头发，黑眼睛，身上红色和白色的衣服比起格安稍逊精致，但穿在他的身上这显得一点也不重要。他一手放在剑柄上，眼睛注视着岚。

离开他，依蕾。男子说道，你也是，格安。依蕾站到了岚的前面，挡在他和新来者之间，高仰着头一如既往的自信。他是我们母亲的忠实国民，一个女王的好公民。他受我的保护，格勒。岚努力回忆从科茨先生以及吉尔先生那里听说过的事情。如果没有记错，格勒吉达摩哲是依蕾依蕾和格安同父异母的兄弟。科茨先生也许不太喜欢塔林格达摩哲他也没听说过有谁喜欢这人但是如果城里的闲话可靠，那么不论是红方还是白方的支持者，却都爱戴他的儿子。

我知道你喜欢照料流浪猫狗，依蕾，修长男子合情合理地说道，但这个人有武器，而且看起来不像好人。时下这些日子里，我们怎么小心都不为过的。如果他是一个忠实国民，那么他在这个他不该出现的地方做什么？要换掉剑上缠的布是很容易的，依蕾。他是我的客人，格勒，我做他的担保。难道说，你把自己任命为我的保姆，要来干涉我该跟谁说话不成？这是什么时候的事啊？她的语气尖酸刻薄，但格勒不为所动。你知道我不是要干涉你的行动，依蕾，但你把这个人当成客人是不恰当的，对此你跟我一样明白。格安，帮我说服她。我们的母亲会够了！依蕾厉声打断，你确实没有说过要干涉我的行动，你也没有权利判断我的行动。你可以走了。现在就走！格勒沮丧地看了格安一眼，同时又像是请求援助，又像是说依蕾太任性了没法说服。依蕾的脸沉了下来，但她刚刚张开口，他就正正式式地鞠了一躬，动作像猫一般优雅。然后，他后退一步，转身大步沿着石板路离开，一双长腿带着他很快就消失在树荫之后。

我讨厌他，依蕾耳语道，他既卑鄙又善妒。你这话说得过分了，依蕾。格安说道，格勒不知道什么是妒忌。他救过我两次，当时就算他不出手，也不会有人知道的。如果他不救我，他就能取代我做你的王室第一剑士。决不，格安。那样的话我会另选一个人，决不会是格勒的。任何人都行，甚至最低下的马夫。忽然她笑了，故作严肃地瞪了哥哥一眼，你说我喜欢给人下命令。好，我命令你不许发生任何意外。我命令你在我继承王位的时候担任我的王室第一剑士光明保佑这一天越迟越好！以格勒无法梦想的光荣统领昂都的军队。遵命，公主殿下。格安大笑着模仿格勒鞠了一躬。

依蕾若有所思地朝岚皱了皱眉。现在，我们得尽快带你离开这里。格勒永远只按规矩办事，格安解释道，不论是否应该。现在这种情况，在花园里发现陌生人，按规矩应该通知宫殿里的卫兵。我怀疑他现在正在前去通知他们的路上。这么说我该爬回墙上去了，岚说道。今天可真是一个低调的好日子！我简直就跟挂了招牌没什么两样！他转身朝墙壁走去，但依蕾抓住了他的手臂。

不行，我刚刚才花了那么多力气给你涂药，你再去爬墙只会再弄出新的伤口，然后让某个后巷里的老太婆给你涂些光明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上去。花园的另一边有一个小门，已经被花草遮挡住了，只有我还记得它的位置。突然，石板小路上传来靴子的脚步声，朝着他们而来。

太迟了。格安喃喃说道，他肯定是一离开我们的视线就开始奔跑。依蕾低吼了一句咒骂，岚的眉毛唰地跳得老高。他曾经在女王的祝福那里听到过马夫们骂这句话，当时可很是惊讶了一番的。可是下一刻，她已经恢复了冷静。

格安和依蕾似乎觉得原地不动就足够了，但他可无法使自己像他们这样镇定自若地等待女王卫兵的到来。他又朝着墙壁跑去，心里明知爬不到一半那些卫兵就会赶到，却无法使自己站住不动。

他还没迈出三步，身穿红色制服的男人已经出现了，沿着小路冲过来，胸铠反射着阳光。众人像鲜红色和闪光的金属波浪一般似乎从所有方向同时涌上来。有的举着出鞘的宝剑，有的站定脚步拉弓搭箭。头盔脸罩下的每一双眼睛都冷酷无情，搭在弓上的每一支宽头箭都坚定地指着他。

依蕾和格安不约而同地跳了起来，挡在岚和弓箭之间，张开手臂护着他。岚一动都不敢动，两只手远离宝剑，放在所有人都能看见的地方。

靴子的敲击声和弓弦的吱吱响声还弥留在空气中，一个肩膀上有一个金黄色的军官标志绳结的卫兵已经大声喊道，公主殿下，王子殿下，俯下，快！依蕾仍然张着手臂，庄严地挺直了腰。你竟敢在我面前拔出武器，塔兰瓦？伽里布尼为此会怎么处罚你？如果你运气好，也许会要你到最简陋的骑兵马厩去清理畜肥！卫兵们交换着疑惑的目光，一些弓箭手不安地稍微放低了手中的弓。依蕾见状才放下了手臂，姿态显得她只是因为自己喜欢才张开手臂。格安犹豫了一下，也放下了手臂。岚数得出仍然指着自己的弓箭只剩几把了，他的腹部肌肉不由自主地收紧，好像以为这样可以阻挡离他只有二十步的宽头箭似的。

戴着军官绳结的男人似乎是最困惑的一个人。公主殿下，原谅我的冒犯。可是格勒吉大人说有一个肮脏的农民潜伏在花园里，带着武器，威胁依蕾公主殿下和格安王子殿下。他的目光落到岚的身上，语气坚决起来，请公主殿下和王子殿下让开，让我把这个坏蛋抓起来。这些日子城里的流氓太多了。我非常怀疑格勒说过这样的话，依蕾说道，格勒不会说谎的。有时候我真希望他会，格安在岚的耳边轻语道，一次也好啊。那样跟他一起会轻松得多。这个人是我的客人，依蕾继续道，他在这里受到我的保护。你可以撤退了，塔兰瓦。很遗憾，这不可能，公主殿下。您知道，女王陛下，您的母亲，针对未经过她的批准入侵宫殿范围的人下过命令，这个入侵者的事已经报告给女王陛下了。塔兰瓦的语气带着明显的满足感，岚不禁怀疑这个军官恐怕以前曾经被迫接受过依蕾其他在他看来不恰当的命令，这次他有完美的理由在手，决意是不再屈服了。

依蕾怒视着塔兰瓦，一时间似乎不知该如何是好。

岚向格安投去疑问的目光，格安明白他想问什么。监狱。他低声回答。岚的脸色立刻变得刷白，格安赶紧补充，只是几天而已，你不会受到伤害的。伽里布尼，卫兵的统帅，会亲自对你问话，只要弄清楚你没有恶意就会立刻放你走。他顿了顿，眼里流露出他的心里另有想法，我希望你说的是真话，来自双河的岚艾索尔。你把我们三个人一起带到我母亲的跟前好了。依蕾突然宣布。格安的脸上绽放出笑容。

塔兰瓦挡在头盔脸罩后的脸露出被吓到的表情。公主殿下，我要不然就把我们三个一起关进牢里，依蕾又说，我们一定要在一起。还是说你敢下令动手来拉我？她露出了胜利的微笑。塔兰瓦东张西望好像想向树木求助的样子说明，他也认为她赢了。

赢了什么？怎么赢的？母亲正在接见罗耿，格安轻声说道，好像能读懂岚的心思一般，就算她不是很忙，塔兰瓦也不敢这样带着卫兵把依蕾和我带到她的跟前，就好像押着我们一样。母亲有时候可有点脾气啊。岚想起吉尔先生说过的关于摩菊丝女王的事。有点脾气？一个红制服的卫兵沿着小路跑了过来，嘎然停住脚步，伸出一只手臂横在胸前行了个礼。他低声对塔兰瓦说了什么，塔兰瓦的脸上随即恢复了满意的表情。

女王陛下，您的母亲，塔兰瓦宣布道，命令我立刻把入侵者带去见她。女王陛下还命令公主殿下和王子殿下去见她。也是立刻就去。格安畏缩了，依蕾使劲咽了咽口水。她脸上镇定，手里开始用力拍打裙子上的污渍。可是除了拍掉几片树皮，她的努力没有什么效果。

公主殿下，请？塔兰瓦得意洋洋地说道，王子殿下？卫兵们围在他们四周形成一个空心方阵，由塔兰瓦带领着走上石板小路。格安和依蕾走在岚的两边，两个人都迷失在不快的思考中。卫兵们已经还剑入鞘、归箭入囊，但警戒丝毫没减，他们看着岚的样子就好像以为他随时会抓起宝剑杀出包围。

尝试逃跑吗？我什么都不会尝试的。低调！哈！他看着卫兵们看着自己，然后，忽然注意到花园的样子。他已经完全从摔倒中恢复过来了，可是意外一个接着一个发生，上一个带来的冲击尚未退去，下一个已经到来，以至于他一门心思只想着那堵墙和回到墙外的恳切愿望，周围的景物都被忽视了。现在他才注意到心中一直隐约地觉得不同寻常的绿草。是绿色！到处都绿树成荫。大树、花丛，绿意盎然、生机勃勃，枝叶繁茂、果实累累。小路之上，青葱的葡萄藤投下荫凉。到处都是鲜花，品种如此之多，为花园添上无数色彩。有些他认识明亮的金黄色太阳花和小小的粉红色脂花，深红色的星火花和紫色的艾蒙之荣，还有各种颜色的玫瑰，从最纯的白色到最浓的深红色都有有些无论形状还是颜色都如此稀奇，他叫不出名字，甚至觉得它们不是真的。

绿色，他轻声说道，是绿色。卫兵们闻言互相窃窃私语，塔兰瓦回头狠狠地瞪了大家一眼，他们赶紧静了下来。

这是依莱妲的手笔。格安随口回答。

这是不对的。依蕾说道，她曾经问过我，是否想从外面的农场里选出一个，让她把它变成跟我们的花园一样生机勃勃。可其他的农场呢，却任由它们颗粒无收。人民在挨饿，我们却在花园里赏花，这是不对的。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冷静下来。你要保持镇定，她精神奕奕地告诉岚，问你话的时候要清楚地回答，否则保持沉默。还有，照我的样子做就好。没事的。岚真希望自己能分享她的自信。如果格安也跟她一样自信，他会安心得多。塔兰瓦带着他们走进宫殿里时，他回头看了看花园，看着所有的绿树鲜花，看着一个艾塞达依为女王而涂画的鲜艳色彩。他已经被卷进了深水之中，四处都看不到水岸。

走廊里全是宫里的仆人，穿着红色的制服，领口和袖口是白色，束腰外衣的左胸上有一只白狮图案。他们脚步匆忙，各有任务。当这队卫兵们簇拥着依蕾、格安和岚走过他们身边时，他们全都愣住了，张开口呆呆地看着他们。

一只雄猫穿过这群呆若木鸡的仆人，满不在乎地沿着走廊游荡，在愣立原地的人们脚下左穿右插。这只猫令岚突然想起了另一件奇怪的事。他在拜尔隆的经历告诉他，再怎么简陋的店子，角落里都会藏着老鼠。可是自从走进宫殿里，这只雄猫是他见到的唯一一只猫。

你们没有老鼠的吗？他难以置信的问道。任何地方都有老鼠的。

依莱妲讨厌老鼠。格安喃喃说道，他正担忧地朝着走廊前方皱眉，明显已经在想象跟女王见面的情景。我们这里从来没有老鼠。你们两个安静。依蕾的语气虽然严厉，却跟她的哥哥一样心不在焉。我在思考。岚回头看着那猫儿，直到卫兵带着他转过一个弯，挡住了它。如果这里有许多猫，会令他觉得好过一点，尽管那意味着老鼠，但至少会令这个地方有一点普通之处。

塔兰瓦带着众人转了无数个弯，岚早就失去了方向感。终于，年轻的军官在一对高大的双门前停下了脚步。这对门是黑色的木门，闪着丰润的光泽，跟刚才经过的某些门相比不算非常豪华，不过仍然雕刻了一行行精细的狮子图案。门的两边各站着一个穿制服的仆人。

至少不是主厅。格安的笑声显得不太稳定，我从来没有听说过母亲在这里把人送上断头台。可他却说得好像他认为女王很可能会开一个先例似的。

塔兰瓦伸手要收走岚的宝剑，但依蕾上前阻止了。他是我的客人，根据习惯和法律，王族的客人即使是觐见我的母亲时也可以佩戴武器。难道你要否认我说过他是我的客人的话吗？塔兰瓦犹豫了，跟她对视了片刻，点了点头。好，公主殿下。他后退了一步。依蕾朝岚露出微笑，可是只持续了一会儿，便听到塔兰瓦命令道：一等卫兵跟我进来。请宣布依蕾公主殿下和格安王子殿下求见，他对门口的仆人说道，还有卫兵副官塔兰瓦应女王陛下的命令押送入侵者求见。依蕾对塔兰瓦怒目而视，但大门已经打开。一个洪亮的声音响起，宣布来者身份。

依蕾略略招手叫岚紧跟着自己，然后昂首挺胸庄严地走进大门。格安活动了一下肩膀，大步跟在她的身侧，整整齐齐地保留着一步的距离。岚跟在他们后面，不太确定该怎么走，于是与格安持平跟在了依蕾的另一侧。塔兰瓦带着十个卫兵，紧紧跟着岚。大门静静地在他们身后关上。

依蕾忽然屈膝，同时弯腰并双手张开裙摆行礼。岚一愣，赶紧抄袭格安和其他男人的动作，笨拙的改了好几次才抄对。单膝跪下，右膝触地，低头，身体前倾，把右手手指压在大理石地板上，左手放在剑柄上。格安没有佩剑，他的左手以同样的方式放在匕首上。

岚刚刚开始庆幸自己终于做对，就发现塔兰瓦虽然低着头，头盔脸罩下的眼睛却斜过来怒视着他。难道我应该行别的礼？他忽然觉得一肚子火，根本没有人教过他，塔兰瓦怎么能指望他知道该怎么做呢？还有，为什么要害怕这些卫兵？他没有做错事，有什么好怕的。他也明白自己的恐惧不是塔兰瓦的错，但他就是生他的气。

所有人都原地不动，就像等待春天消融的冰雪。他不知道他们在等什么，便利用这个空档观察自己所处的这个地方。他一直低着头，只是略略转动到可以看见的角度。塔兰瓦的脸色更难看了，但他不理他。

这是一个方形的房间，大小跟女王的祝福的大堂差不多，墙壁上镶着纯白色的石块，上面雕刻着狩猎场景的浮雕。浮雕之间有挂毯，上面织着温和的图案，有明亮的鲜花和羽色艳丽的蜂鸟，只有两幅除外。那两幅挂毯挂在房间正面的墙上，毯子上的图案是昂都的白狮，个子比人还高，站在鲜红的国土之上。两张挂毯之间是一个高台，高台之上有一张雕花磨光的王座，女王就坐在上面。

一个结实的男人笔直地站在女王的右侧，他没有戴头盔，穿着女王卫兵的红色制服，斗篷的肩膀上有四个金色绳结，雪白的袖口上环着数道金色宽带。他的两鬓已经斑白，但仍然强壮，像岩石一般不可动摇。这一定就是那个统帅伽里布尼了。王座后的另一边，一个穿着深绿色丝衣的女人坐在一张矮凳上，正在用深色、几乎是黑色的羊毛编织着什么。起初，她的编织活计令岚以为她是个老妇人，再看清楚一点后，他发现自己看不出她的年纪。年轻，老迈，他不知道。她的注意力似乎都放在手里的编织针和毛线上，好像离她不到一个手臂之外的女王不存在似的。她是一个俊俏的女人，表面平静，然而她的专注之中带着某种可怕的情绪。房间里静悄悄，只有她的编织针喀哒作响。

虽然他想看遍房间里的所有东西，目光却不停地回到王座上头戴王冠的女人身上。王冠上，精致的玫瑰图案微微闪光。是昂都的玫瑰王冠。女王穿着红白两色的丝质裙子，披着一件红色的长披肩，披肩上的白狮沿着披肩昂首阔步。她伸出左手触碰统帅的手臂时，手指上的噬尾巨蟒戒指闪闪发光。然而，不停地吸引岚的目光的，不是富丽的服饰，也不是那个王冠，而是穿戴着它们的女人。

摩菊丝与她的女儿拥有同样的美丽，但是更成熟，更完美。她的脸和身材，她的存在，就像光芒照亮整个房间，她身后的两人都因她而黯淡无光。如果她是艾蒙村的寡妇，就算她是双河厨艺最差家务最懒的女人，求婚者也一定会在她的门前大排长队的。他发现她在打量自己，赶紧低下头，生怕她会从他的脸上看出他心里的想法。光明啊，竟然把女王想像成一个村妇！你这个傻瓜！你们起来。摩菊丝的声音丰润温暖，比起依蕾更自信更权威一百倍。

岚跟着众人站起来。

母亲依蕾刚喊了一声，就被摩菊丝打断了。

看样子你爬过树，女儿。依蕾从裙子上拔下一片漏网的树皮，找不到地方丢，只好抓在手里。事实上，摩菊丝平静地继续说道，尽管我下了命令要你留在房中，你还是设法非要看看这个罗耿不可。格安，我本来以为你会有点分寸。你必须学会在顺从妹妹的同时要保护她远离灾祸。女王快速地扫了身边的结实男人一眼。布尼无动于衷，似乎没有注意到，可是岚觉得他的那双眼睛其实能看到任何事情。这一点，格安，对于长王子来说，跟统领昂都的军队是同样重要的责任。也许等你多受训练之后，你被你的妹妹牵着鼻子四处惹麻烦的时间就会少些。我会请统帅确保你北上的旅程事事俱备。格安挪着脚似乎想争辩一下，却只是低下了头。遵命，母亲。依蕾皱起眉头。母亲，格安如果不跟我在一起，又怎么能阻止我惹麻烦呢。所以他才离开了他的房间。母亲，去看看罗耿肯定不会有什么害处的啦。城里几乎每一个人离他都比我离得近。城里的每一个人都不是将要继承王位的公主。女王的声音严厉起来，我从近处观察过这个罗耿，他很危险，孩子。他被关在笼中，被艾塞达依无时无刻地看守着，仍然像野狼一样危险。我宁愿他从来没有被带到卡安琅来。他会在塔瓦隆接受处置。凳子上的女人说话了，可她的眼睛仍然看着手中的编织活计，重要的是，让人们看到光明再一次战胜了黑暗，让人们看到你是胜利者之一，摩菊丝。摩菊丝轻蔑地挥了挥手。我还是宁愿他从来没有靠近过卡安琅。依蕾，我了解你。母亲，依蕾辩解道，我真的想听您的话的。是真的。是吗？摩菊丝装作惊讶挖苦道，又呵呵笑了。是，你确实是努力要作个好女儿。但你不停地试验我的容忍度。啊，我对我的母亲也做过同样的事。这种精神在你登上王位之后能支持你，但你现在还不是女王，孩子。你违背了我的命令去看了罗耿，对此你应该满意了。北上的旅程中，不准你接近他一百步之内，你和格安都是。若不是我知道你在塔瓦隆将会接受非常严格的训练，我会派琳妮跟你一起去，确保你遵守我的命令。至少，她似乎能令你安守本分。依蕾撅着嘴闷闷不乐地低下了头。

王座后的女人似乎正在专心数针脚。不用一个星期，她忽然插口道，你就会想回家，回到母亲身边。不用一个月，你就会想跟着游民逃走。当然，我的姊妹会确保你远离那些人。那种事不是你该做的，现在还不是。突然，她从椅子上转身注视着依蕾，脸上的平静之色消失得无影无踪。你骨子里蕴藏的潜力可以令你成为昂都史上最伟大的女王、所有土地之上一千多年来最伟大的女王。只要你有力气承受，我们将为了这个目标而塑造你。岚瞪着她。她只能是依莱妲，那个艾塞达依了。忽然他很庆幸自己没有来求她帮助，不论她属于那一结都一样。她散发着的气势比茉莱娜要严苛得多。他有时觉得茉莱娜就像用天鹅绒包裹的钢铁，然而依莱妲的天鹅绒只是幻觉。

够了，依莱妲，摩菊丝担忧地皱起眉，这些话她听得太多了。时间之轮按照自己的意志运行。她凝视着女儿沉默片刻。现在，关于这个年轻男子的问题她指了指岚，目光仍然盯着依蕾的脸他是怎样到这里来的，为什么而来，你又为何跟你的兄弟给予他客人之名？我可以发言吗，母亲？摩菊丝点头准许，于是依蕾从她第一次看见岚沿着斜坡爬到墙下开始，简略地说了说事情经过。岚以为她最后会声明他对于自己所处的地方毫不知情，可她说的却是，母亲，您常常教导我要多了解我们的人民，从最高层到最底层都要。但是每次我见他们的时候，身边总是跟着十几个随从，这样怎么能了解到任何真实情况？跟这个年轻男子的交谈，令我更了解双河人是什么样的人，比我从书本上学到的要多多了。他离家这么远，在这么多外来人都因为恐惧而选择白方的情况下选择了红方，这也证明了他的忠诚。母亲，我恳求您不要错待一个忠心的国民、一个教会我许多您统治的人民的事情的人。一个来自双河的忠心国民，摩菊丝叹道，我的孩子，你应该多留心读书才对。双河已经有六代没有缴过税、七代没有服过兵役了。我敢说，他们甚至几乎忘记自己是昂都的一分子了。岚想起自己听说双河隶属昂都时的惊讶，不安地耸了耸肩。女王看到他的反应，对女儿露出同情的微笑。你看见了吗，孩子？岚注意到依莱妲已经放下了手中的编织活计，正在打量自己。她站起来，从高台上缓缓走下来，站在他的跟前。来自双河？她问道，向着他的头伸出手来。他向后躲开，她垂下了手。却长着带红的头发，灰色的双瞳？双河人是黑头发、黑眼睛的，而且很少长得这么高，她飞快地出手翻起了他的衣袖，露出较少受阳光照射而颜色较浅的皮肤，或者有这种肤色。岚忍住握起拳头的冲动。我在艾蒙村出生，他僵硬地说道，我的母亲是外地人，我的眼睛继承自她。我的父亲是塔艾索尔，是一个牧羊人和农夫，我也是。依莱妲缓缓点头，双眼一直紧盯着他的脸。他迎着她的目光直视她的双眼，掩饰着胃里的翻腾。她注意到他眼中的坚定，一边与他对视，一边又慢慢地朝他伸出手去。岚决定这次不躲开。

她碰的是他的宝剑。先是握住了剑柄的最顶端，然后惊讶地收紧手指睁大双眼。一个来自双河的牧羊人，她轻声说道，像是耳语，音量却大得所有人都能听到，带着一把苍鹭宝剑。最后的话在这个房间里激起的反应就好像她宣布的是暗黑魔神。岚的身后响起皮革和金属摩擦之声，还有靴子踩在大理石地板上的杂乱之声。他从眼角瞄到塔兰瓦和其他卫兵正在后退占领房间里的重要位置，手扶剑柄，随时准备拔剑，脸上还露出随时准备牺牲的表情。伽里布尼迅速迈了两步走到高台前面挡在岚和女王之间。就连格安也把自己挡在了依蕾跟前，脸上露出担忧的神色，一手握着匕首。依蕾本人看着他的样子好像现在才第一次看见他。摩菊丝的表情没有变，但是她的双手握紧了王座光滑的扶手。

只有依莱妲的反应比女王小。艾塞达依好像根本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不同寻常的话。她把手抽离剑柄，卫兵们随之更加紧张。她仍然凝视着岚的眼睛，平静地估量着。

可以肯定的是，摩菊丝说话了，她的语气很平稳，他年纪太轻了，不可能已经取得苍鹭剑士的资格。他比格安大不了多少。这把剑是他的。伽里布尼说道。

女王惊讶地看着他。这怎么可能？我不知道，摩菊丝，布尼缓缓说道，他是太年轻了，但这把剑仍然是属于他的，他也拥有它。看看他的双眼，看看他站立的姿势，这把剑多么适合他，他带着它多么自然。他太年轻，但这把剑是他的。统帅说完以后，依莱妲问道：你是如何得到这把宝剑的，双河的岚艾索尔？她的语气好像对他的名字也表示怀疑，就好像她怀疑他来自双河一样。

我父亲给我的。岚回答，这是他的宝剑。他认为我在外面闯荡时需要一把宝剑。又一个拥有苍鹭宝剑的双河牧羊人。依莱妲的笑容令他口里直发干。你什么时候到达卡安琅的？他受够了，再也不要告诉这个女人任何真相了。她对他来说就像暗黑之友那么可怕。是时候重新开始隐瞒了。今天，他回答，早晨到的。刚好赶上。她喃喃说道，你住哪里？别告诉我你还没找到地方住。你看起来虽然有点憔悴，但肯定已经休息过。哪里？王冠与雄狮。他记得自己寻找女王的祝福时经过这家王冠与雄狮，它在新城，位于跟吉尔先生的旅店相反的另一边。我在那里租了一张床，在阁楼的。他觉得她似乎知道自己在撒谎，但她只是点了点头。

这意味着什么？她说道，今天，邪恶的人被带到卡安琅。两天之内他会被带往塔瓦隆，同行的还有前去接受训练的王位继承人。而就在这一刻，一个年轻男子出现在宫中的花园里，声称是来自双河的忠实国民我确实是来自双河的。所有人都在看他，可除了塔兰瓦和卫兵们一眨不眨地盯着他以外，没有人理会他。

用一个精心编造的故事诱惑依蕾，还带着一把苍鹭宝剑。他没有用臂章或者帽徽来宣布自己的忠诚，却仔细地包扎宝剑隐藏苍鹭标记以避开好奇目光。这意味着什么，摩菊丝？女王示意统帅站到旁边，然后不安地打量岚。不过，她却是对依莱妲说话。你判断他是什么人？暗黑之友？罗耿的追随者？暗黑魔神在刹幽古不安其位，艾塞达依回答，暗影笼罩时轮之模，未来在针尖之上摇摇欲坠。这个人是危险人物。依蕾忽然动了，她扑到王座之前双膝跪地。母亲，我恳求您不要伤害他。如果不是我的阻拦，他当时就已经离开了的。他想离开，是我要他留下的。我无法相信他会是暗黑之友。摩菊丝向女儿做了个安抚的手势，目光却紧盯着岚。这是预言吗，依莱妲？你正在解读时轮之模吗？你说过，这种能力总是在你最没有想到的时候到来，又会跟出现时一样突然消失。如果这是一个预言，依莱妲，我命令你清楚地说出真相，而不是像你惯常的那样把它用谜语层层包裹，以至于没有人能明白你到底说了是还是否。。你看到了什么？我预言，依莱妲回到，并以光明的名义发誓，我将会最清楚地说出全部。从今天开始，昂都将走向痛苦与分裂。暗影渐深,直至漆黑，我无法看见光明是否会再次来临。世界流出第一滴眼泪的地方，将会泪流成河。我预言。忧郁的沉默笼罩着房间，只有摩菊丝呼吸的声音，就好像这是她最后的气息。

依莱妲继续注视着岚的眼睛。她又说话了，然而她的嘴唇几乎没有在动，声音轻得离她只有一个手臂距离的岚也几乎听不见。我还预言。痛苦和分裂将降临整个世界，这个男人将站在一切的正中心。我遵从了女王的命令，她耳语道，清楚地说出了我的预言。岚觉得自己的脚好像在大理石地板上生了根一样，石头的冰冷和僵硬顺着他的双脚爬上来，寒意沿着脊梁骨直冲脑门。其他人不可能听到她最后的话，但是她看着他，他听到了。

我是一个牧羊人，他对着整个房间说道，来自双河。一个牧羊人。时间之轮按照自己的意志运行。依莱妲大声说道，他无法分清她的语气里是否带着一丝嘲讽。

伽里，我的统帅，摩菊丝说道，我需要你的意见。结实男人摇了摇头。依莱妲塞达依说这个人很危险，女王陛下，如果她能说得更清楚些，我会建议判处他死刑。但是她所说的这些事，我们用自己的眼睛也能看得到。无须预言，所有郊外的农夫都在说事情将会越来越糟。我本人，相信这个男孩到这里来是纯粹的意外，虽然对他来说不是好事。安全起见，女王陛下，我建议把他关到牢里，直到依蕾公主和格安王子北上之后，才放他走。除非，艾塞达依，你还有更多关于他的预言？我已经说出我在时轮之模上看到的一切了，统帅大人。依莱妲回答，她朝岚露出一个冷冷的微笑，一闪而过几乎没有触碰她的嘴唇，似乎在嘲笑他无法揭穿她话里的机关。在牢里呆几个星期对他不会有害，而我也有机会多了解一些。她的眼中射出饥渴的光芒，岚的心更寒了。也许会再有预言。摩菊丝以手肘撑着王座扶手，握拳托着下巴考虑了片刻。如果岚能动得了，他一定会在她皱着眉头的注视下不安地挪动，可是依莱妲的目光早已把他冻结成冰。女王终于说话了。

猜疑之心令卡安琅甚至整个昂都窒息。恐惧、黑暗的猜疑。女人指责她们的邻居是暗黑之友。男人在多年朋友的门前涂画龙牙。我不会像他们一样的。摩菊丝依莱妲张开口，但是女王打断她。

我不会。当我继承王位时，我发誓为所有人，不论高低贵贱，主持正义。就算昂都只剩下我一个人还记得正义，我也要坚持。岚艾索尔，你可愿意以光明的名义发誓，是你的父亲，一个双河的牧羊人给予你这把苍鹭宝剑？岚不得不咽了咽口水，干涸的喉咙才发得出声音。我愿意发誓，他忽然想起自己在跟什么人说话，赶紧补充，女王陛下。伽里大人挑起了一边粗粗的眉毛，可摩菊丝似乎不介意。

你爬上花园的围墙只为了看一看伪龙神？是的，女王陛下。你对昂都的王座，或者我的女儿、儿子有任何恶意吗？她的语气显得第一个比起后两个还要严重。

我对任何人都没有恶意，女王陛下。对您和您的亲人尤其没有。那么，我将为你主持正义，岚艾索尔，她说道，首先，比起依莱妲和伽里，我年轻时曾经有机会接触过双河人。你的外貌虽然不像，但是如果我的久远记忆没有错，你有双河人的口音。其次，任何人如果拥有你这种发色和眼睛，绝对不会声称自己来自双河，除非那是事实。至于你从父亲那里得到一把苍鹭宝剑，这不合情理，所以也不像是谎言。第三，我的心中有一把声音轻声告诉我，最完美的谎言往往最荒谬以至于人们认为它不可能是谎言这把声音不能作为证据。我会维护我定下的法律。我给予你应有的自由，岚艾索尔，但我建议你以后小心自己的脚步。如果在宫里的花园中再见到你，你就没那么容易脱身了。谢谢您，女王陛下。他沙哑地回答，感觉到依莱妲的恼怒就像火一样炙烤着他的脸。

塔兰瓦，摩菊丝说道，护送这个护送我女儿的客人离开，以客人应有的所有待遇对待他。其他人也可以离开了。不，依莱妲，你留下。还有，伽里也留下好吗。我得跟你们商量怎样处理城里的白斗篷。塔兰瓦和卫兵们不情愿地收起剑，却仍然准备随时拔剑。不过，岚还是很乐意地看着卫兵们围着他形成一个空心方阵，也很乐意跟着塔兰瓦离开。依莱妲对女王正在说的话心不在焉，他能感觉得到她的眼睛盯着自己的背影。如果摩菊丝没有留下艾塞达依，将会发生什么事？这个想法使他暗暗祈祷卫兵们能走得快一点。

令他惊讶的是，依蕾和格安在门外说了几句话后，跟上来走在他的旁边。塔兰瓦也很惊讶，他看看他们俩，又看看身后的门。门已经开始关上了。

我的母亲，依蕾说道，下令以客人应有的所有待遇，护送他离开宫殿。塔兰瓦，你还在等什么？塔兰瓦沉着脸看看那扇门，门后面，女王正在跟她的顾问讨论。没什么，公主殿下。他恼火地回答，毫无必要地下令开始护送。

岚走着，无视身边滑过的宫中奇景。他心烦意乱，无数想法在他的脑海中旋转，快得他无法抓住。你的外貌不像。这个男人将站在一切的正中心。

卫兵们停下脚步。他眨眨眼，惊讶地发现自己已经走到了宫殿门前的宽大庭院里，眼前高大的磨光宫门在阳光下闪闪发光。这些大门当然不会为了一个男人而打开，尤其是一个入侵者，尽管公主宣布他是客人。

塔兰瓦默默地打开一个暗闩，推开其中一扇大门下面的小门。

按照风俗，依蕾说道，应该把客人送到门前，但是不要看着客人离开。意思是，要记住跟客人相聚的愉快，而忘记离别的悲伤。谢谢您，公主殿下。岚回答，摸了摸头上的丝巾绷带，谢谢您所做的一切。双河的风俗是，客人应该带一件小礼物才对。恐怕我什么都没有，虽然，他淡淡地补充道，我很明显令您对双河人多了一份了解。如果我告诉母亲，我觉得你很英俊，她一定会把你锁进牢里。依蕾冲他嫣然一笑，再见，岚艾索尔。岚目瞪口呆地看着她一个摩菊丝美丽与王权的年轻版转身离去。

不要跟她玩言语游戏，格安笑道，她每次都赢的。岚茫然地点点头。英俊？光明啊，她可是昂都王位的继承人！他摇了摇自己，清醒一下。

格安似乎在等什么。岚看了他一会儿。

王子殿下，我告诉您我是双河人的时候，您很惊讶。所有人，您的母亲，伽里大人，还有依莱妲塞达依背后又升起一阵寒意都是。没有一个人他没法说完，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起这些。即使我不是在双河出生，我也是塔艾索尔的儿子。

格安点点头，似乎这就是他在等待的话。不过，他还是犹豫了一下。

岚正要收回自己刚才暗示的问题，格安说道：在你的头上包一条头巾，岚，你就是整一个艾尔人。真奇怪，母亲认为至少你的口音像一个双河人。我真希望我们能有机会互相多了解，岚艾索尔。再见。艾尔人。

岚呆站着，看着格安离去，直到塔兰瓦不耐烦地咳嗽了一声，才想起自己在哪里。他弯腰走出小门，塔兰瓦砰地摔上门，差点撞到他的脚跟上。门里的暗闩响亮地合上了。

宫门前的椭圆广场此刻空空荡荡。所有卫兵，所有人、喇叭和鼓乐都消失了，一片寂静。什么也没有剩下，只有沿着道路飘舞的垃圾，还有几个脚步匆匆忙着自己事情的行人。激动人心的时刻已经过去了，他分不出他们支持的是红方还是白方。

艾尔人。

他惊了一下，意识到自己站在宫门的正前方，一个依莱妲跟女王商量完事情之后轻易就能找到他的地方。他裹紧斗篷，立刻开始小跑，穿过广场跑进内城的街道中。他频频回头看是否有人跟踪，但是弯曲的街道使他无法看得很远。然而，依莱妲的那双眼睛给他留下的印象太深刻了，他不停地幻想它们正在注视自己。当他到达连接新城的门口时，他撒腿狂奔。

第四十一章 旧朋友，新威胁

直到跑回女王的祝福门前，岚才停下脚步，靠在前门的门框上大口喘着粗气。他一路跑来，不在乎是否有人看见他宝剑上的红布，甚至不在乎他们是否会因为看见他在奔跑而追赶他。他觉得，就算是一只黯者，这次也追不上他。

他跑过来时，兰温正坐在门旁的一条长凳上，手里抱着一只斑纹猫。他站起来朝岚过来的方向张望，查看是否有麻烦，手指仍然平静地挠着猫儿的耳背。看清楚没有麻烦后，他又小心地坐了下来，生怕惊扰怀中的猫儿。刚才有些傻瓜企图偷猫。他说道，检查了一下自己的手指关节，又继续挠猫儿耳朵，这些天猫儿的价钱好着呢。岚看见那两个支持白方的男人还在对面街上，其中一人的一只眼睛上淤青一片，下巴还肿了起来。那人怒容满面，每次望向旅店时都既恼怒又热切地搓着腰间剑柄。

吉尔先生在哪里？岚问道。

图书室。兰温回答。猫儿发出轻声呼噜，他咧嘴笑了。什么事情都不会困扰猫儿很久，就算是有人企图把它塞进麻袋。岚匆忙走了进去。大堂里此时客人的数量跟平常差不多，都是支持红方的人，他们在喝酒聊天，话题是伪龙神，还有当他被押往北方时白斗篷们会不会搅事。没有人关心罗耿怎么样，却人人都知道王位继承人和格安王子会一同北上，人人都祝愿他们两人一路平安。

他穿过大堂，在图书室找到了吉尔先生。他正在跟洛欧玩石棋。一只胖乎乎的虎斑猫趴在桌上，脚缩在身下，看着他们的手在格子棋盘上移来移去。

巨灵用粗厚的手指又放下一颗石子，动作出奇的灵巧。吉尔先生直摇头，岚的出现正好给了他开溜的借口。洛欧玩石棋几乎从来没有输过。我都开始担心你跑到哪里去了，伙计。以为那些白花花的叛徒找你麻烦，或者遇上了那个乞丐，或者别的。岚张大口呆站了好一会儿。他几乎完全忘记了那个一身破布条的男人。我看见他了，他终于说道，但那不算什么。我还见到了女王，还有依莱妲，这才是大麻烦。吉尔先生大笑一声。女王，呃？你不用说。大约一个小时前伽里布尼还在我们的大堂里，跟光明之子的统领大人摔跤呐。现在你说女王真有意思。见他妈的鬼了，岚吼道，今天怎么人人都以为我在撒谎啊。他把斗篷摔在一张椅子的椅背上，又重重地坐进另一张椅子，激动地挺着腰坐在椅子边上，用手帕擦拭脸上的汗水。我见到了那个乞丐，他也看见我了，我以为那不重要啦。我爬上了一个花园的围墙，从那里可以看见王宫前面的广场，看见罗耿进宫的情景。然后我掉下去了，掉到了墙里面。我几乎要相信你不是在开玩笑了。旅店老板缓缓说道。

命网之核。洛欧喃喃说道。

噢，是真的，岚说道，光明助我，是真的。吉尔先生的怀疑随着他的述说渐渐融化成平静的警觉，他的身体越来越前倾直到跟岚一样坐到了椅子的边上。洛欧冷静地听着，只是偶尔搓搓宽大的鼻子，耳朵上的穗状茸毛不时抖动一下。

岚把发生的事全都说了一遍，只隐瞒了依莱妲对他耳语的话，还有格安在宫门前说的话。前者是因为他不愿意想起，后者是因为它跟任何事都没有关系。即使我不是在双河出生，我也是塔艾索尔的儿子。我是的！我身体里流着双河的血液，塔是我的父亲。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已经停了下来，迷失在自己的沉思中，他们俩都在注视他。一时间他忽然觉得恐慌起来，不知道自己是否说得太多了。

好，吉尔先生说道，你不能再在这里等你的朋友了。你必须尽快离开这个城市，最多两天之内就得走。到时候你能令马特下床吗，还是说我该去请格乐大妈？岚不解地看了他一眼。两天？依莱妲是女王的顾问，权力仅次于统帅伽里布尼本人，甚至还在他之上。如果她派出女王的卫兵来搜寻你只要不妨碍卫兵的其他任务，伽里大人是不会阻止她的那么，这些卫兵两天之内就能把卡安琅城里所有的旅店都搜个遍。这还是假设霉运不会把他们第一天、甚至第一个小时之内就带到这里来的情况。如果他们先去找王冠与雄狮，也许能为我们挣得一点时间，但我们必须立刻行动。岚缓缓点头。如果我没法让马特下床，就去请格乐大妈。我还剩下一点钱，也许够用。请格乐大妈的费用我来操心好了，旅店老板粗声说道，我想我还可以借你们两匹马。要是你走路去塔瓦隆，会把靴子里剩下的半层鞋底磨穿的。你真是一个好朋友，岚说道，我们就只会给你惹麻烦，你还这样帮助我们。一个好朋友。吉尔先生显得很不好意思。他耸耸肩膀，清清喉咙，低下了眼睛，却看到了石棋的棋盘，赶紧移开目光。洛欧明显赢定了。啊，嗯，索姆一直是我的好朋友。如果他愿意全力帮助你们，我也可以略尽绵力的。我想跟你们一起走，岚。洛欧忽然说道。

我们不是说好了的吗，洛欧？他犹豫了一下吉尔先生仍然不知道所有的危险补充道，你知道等待我和马特的是什么，追赶我们的是什么。暗黑之友，洛欧低沉的声音显得很平静，艾塞达依，还有光明才知道的其他东西，甚至暗黑魔神。你们要去塔瓦隆，那里有一个不错的博树林，听说艾塞达依一直悉心照料它。无论如何，世界上除了博树林还有许多值得一看的事物。你真的是一个命网之核，岚。时轮之模在你的周围开始编织，你站在它的正中心。这个男人站在一切的正中心。岚感到一阵寒意。我没有站在任何东西的正中心。他厉声说道。

吉尔先生眨眨眼，连洛欧也似乎被他的怒气吓住了。旅店老板和巨灵互相对视一眼，然后都低头看着地板。岚连续深吸了几口气，强迫自己的表情平静下来。奇迹似的，他找回了近来一直躲避他的虚空和平静。不该朝他们发泄怒火的。

你可以来，洛欧。他说道，我不知道你为什么想来，但是你能来陪我，我很高兴。你你也知道马特的情况。我知道。洛欧回答，到现在我每次上街，都还是会引发一群暴徒追在我的身后大喊半兽人。但马特，至少他只是用说的，并没有试图杀我。当然不会，岚说道，马特不会的。马特不会变成那样。不会的。

门口传来一声叩门，一个名叫吉尔达的女仆把头伸进来。她抿着嘴唇，眼神担忧。吉尔先生，请您快来。大堂里有白斗篷。吉尔先生诅咒着一跃而起，把桌上的猫儿吓得跳到地上，竖起尾巴生气地跑出了房间。我马上来。跑去告诉他们我马上来，然后避开他们。你听到我的话了吗，女孩？远远避开他们。吉尔达点点头走了。你最好留在这里。他又对洛欧说。

巨灵嘶声冷哼。我可完全没有再跟任何光明之子会面的欲望。吉尔先生的目光落在石棋棋盘上，心情似乎轻松了一点。看来我们下次得重新开一局了。不用。洛欧伸手从书架上取下一本书，是布封面的，在他手里显得微小。我们不动它，下次接着下就好了，轮到你下子儿。吉尔先生皱起眉头。不是这有事，就是那有事。他嘀咕着匆匆离开了房间。

岚跟着他，但走得很慢。他跟洛欧一样，完全没有跟光明之子扯上关系的欲望。这个男人站在一切的正中心。他在通往大堂的门后停下，从这里可以看到大堂发生的事，又离得够远，希望不会被人注意到。

大堂里一片死寂。五个白斗篷站在房间正中，坐在桌旁的客人都故意忽略他们。其中一人斗篷上的金色太阳下面有一个银色闪电标志，是一个低级军官。兰温懒洋洋地靠在前门旁的墙上，用一个指甲剪专心地清理指甲。另外还有四个吉尔先生雇佣的保镖跟他一起，沿墙壁分散地站着，全都刻意不理会那些白斗篷。光明之子也没有露出注意到任何不妥的表现。事实上，只有那个低级军官流露出情绪，他在等待旅店老板时，不耐烦地用手掌拍打金属护手。

吉尔先生脸上谨慎地挂着中立表情，穿过大堂快步向他走去。愿光明照耀您，他小心翼翼地鞠了一躬，不太深，也不会浅得无礼，和敬爱的摩菊丝女王。我能为您我没时间跟你废话，旅店老板，低级军官打断道，我今天已经去过二十家旅店，每一家都比前一家肮脏，日落之前我还得再去二十家。我在寻找一个来自双河的暗黑之友，是个男孩他越说，吉尔先生的脸色越黑，随着他的每一个词膨胀起来，终于爆炸了，就像白斗篷刚才一样打断了他的话。我的屋子里没有暗黑之友！这里的所有人都是女王的好公民！是呀，我们也全都知道摩菊丝低级军官冷笑着故意扭曲了女王的名字和她的塔瓦隆女巫的立场，不是吗？大堂里响起一片椅脚刮擦地面的响亮声音，房间里所有男人都突然站了起来。他们静静地站着就像一尊尊雕像，但是所有人都冷森森地瞪着白斗篷。低级军官对此似乎不在意，但他身后的四个同伴都不安地四处张望。

旅店老板，只要你合作，低级军官说道，对你会有好处。现在，那些窝藏暗黑之友的人日子可是越来越不好过了。我相信一家门上被人画了龙牙的旅店应该招不到多少客人，甚至可能会因此遭遇火灾哦。你们立刻给我离开，吉尔先生平静地说道，否则我会去召女王的卫兵，来把你们幸存的残渣倒到垃圾堆去。兰温的宝剑带着刺耳的声音抽离剑鞘，随即，房间的每一个角落里都响起一片钢铁与皮革摩擦的声音，宝剑、匕首纷纷离鞘。女仆们全都朝门口跑去。

低级军官轻蔑地环视房间，根本不相信他们会真的动手。龙牙帮不了你们五个。吉尔先生替他说完，举起一个紧握的拳头，伸出食指，一。你疯了，旅店老板，你竟敢威胁光明之子。卡安琅不是白斗篷的地盘。二。你真的以为这件事会就此作罢吗？三。我们会回来的。低级军官丢下一句，然后匆忙带队离开。他企图整理好队伍摆出不慌不忙的样子，他的手下却没心思听他的，只是巴不得立刻离开。虽然他们没有用跑的，却也根本掩饰不住他们离开此地的急切之心。

兰温握剑守在门口，见到吉尔先生一个劲地朝他猛摆手才让开了路。白斗篷走了以后，旅店老板重重地坐倒在一张椅子上，用手擦了擦额头后拿到眼前瞪着看，似乎很惊讶地发现自己竟然没有满头大汗。大堂里的人都各自回到座位上，大笑着讨论刚才的事。有些人还走过来拍拍吉尔先生的肩膀。

旅店老板看见岚，立刻离开椅子朝他跑来。谁能想到我竟然还有当英雄的天分？他惊奇地说道，愿光明照耀我。他忽然抖了抖身子，语气恢复得几近平常。你必须躲起来，直到我找到方法把你送出城。他小心地回头看了看大堂，把岚往走廊里推了一点，那些家伙会回来的，要不然就是派几个戴上红色的间谍。刚才我们那么闹了一回，我怀疑他们不管你是不是真的在这里，也会当作你在这里来办了。这太荒唐了，岚辩解道，见到旅店老板做的手势他压低了声音，白斗篷没理由找我的呀。我不知道原因是什么，伙计，但他们正在找你和马特，这是肯定的。你今天到底是怎么回事？同时惹了依莱妲和白斗篷。岚抬起手要争辩，又放了下来。虽然不合情理，但他确实亲耳听到了白斗篷的话。那您怎么办？白斗篷就算找不到我们，也会骚扰您的。伙计，你不用担心这个。虽然女王的卫兵任由那些叛徒戴着白色徽章布条四处招摇，他们仍然能维持法纪。至于夜里啊，兰温和他的同伴可能要少睡一点，不过我很可能要同情那些企图往我的门上涂鸦的家伙了。吉尔达走到他们身边，向吉尔先生行了个屈膝礼。先生，有一位有一位女士来了。在厨房里。她似乎对于女士出现在厨房感到很震惊，她指名要见岚先生和马特先生。岚跟旅店老板交换了一个疑惑的目光。

伙计，吉尔先生说道，如果你真的把依蕾公主从宫殿弄到我的旅店里来，我们很可能全都要上断头台的呀。吉尔达听到王位继承人的名字时轻呼了一声圆睁着眼睛看了岚一眼。女孩，你走，旅店老板厉声说道，刚才听到的话跟任何人都没有关系，要保密。吉尔达又点点头，朝着走廊跑了，边跑边回头瞥岚。不用五分钟吉尔先生叹道她就会跟其他女人说你是一个王子乔装的。到了今天晚上，就会传遍新城了。吉尔先生，岚说道，我从来没有跟依蕾提过马特。不可能是开心的笑容突然点亮了他的脸庞，他转身就朝厨房跑去。

等等！旅店老板冲着他的背影喊道，等弄清楚是谁再说。等等，你这个傻瓜！岚一把推开厨房的门。他们都在。

茉莱娜沉静地看着他，一点儿也不惊讶。奈娜依和伊文娜大笑着走上来拥抱他，珀林跟在后面挤上来，三个人都拼命拍他的肩膀好像只有这样才能相信他真的存在。兰恩站在通往马厩院子的门口，一脚踩着门框懒洋洋地靠着，同时监视着厨房和外面的院子。

岚一边拥抱两个女孩，一边又想去握珀林的手，奈娜依也伸手摸他的额头看看有没有发烧，结果许多胳膊在一片欢笑声中缠成一团。他们看起来都很憔悴珀林脸上有淤伤，而且总是低着眼睛向下看，他以前不会这样的但是他们都活着，而且团聚了。他的喉咙哽咽得几乎说不出话来。我害怕再也见不到你们了，他终于挤出一句，我害怕你们全都我知道你活着，伊文娜对着他的胸膛说道，我一直都知道。一直。我可没这么肯定，奈娜依说道，语气严厉，但立刻就软了下来，抬头朝他微笑，你看起来很好，岚。没有吃得太多，但是吃得很好，感谢光明。啊，吉尔先生在他身后说道，我想，至少他们全是你认识的人。就是你一直在等的朋友吗？岚点点头。是的，是我的朋友。他逐个介绍大家。说出兰恩和茉莱娜的真名仍然令他觉得有点怪。他们俩听到他说出真名时都严厉地瞪着他。

吉尔先生微笑着向每一个人致意，但他明显对于跟一个守护者见面很意外，见到茉莱娜的时候更是目瞪口呆地看着她知道有艾塞达依在帮助这些男孩们是一回事，真的在自家厨房里面见到她又是另一回事了然后深深鞠了一躬。欢迎您到女王的祝福来，艾塞达依，您将是我的贵客。不过，我猜您可能会想进宫跟依莱妲塞达依，以及其他押送伪龙神的艾塞达依住在一起。他又鞠了一躬，飞快地看了岚一眼，眼中露出焦虑。虽说他声称对艾塞达依没有反感，可不等于说他乐意有一个艾塞达依在他的屋子里居住。

岚鼓励地点点头，示意他可放心。茉莱娜跟那个每一个眼神、每一句话里都暗藏威胁的依莱妲是不一样的。你肯定吗？即使到了现在，你能肯定？我逗留在卡安琅的短时间内，茉莱娜回答，会住在这里。您一定要容许我付房费。一只长着橙色斑纹的白猫从从容容地从走廊走进来，跑到旅店老板的脚边磨蹭。不一会儿，另一只长着雾一般灰毛的猫儿从桌子底下跳了出来，弓起背朝白猫发出嘶嘶叫声。白猫发出威胁的低吼声作势要扑上去，灰猫转身飞快地从兰恩身旁逃进了马厩院子。

吉尔先生一边为猫儿的事道歉，一边拒绝接受茉莱娜付房费的要求。他说，她肯做他的客人是他的荣幸，又说，她真的不要住在宫里吗，他很理解她可能想住宫里，但是如果她住女王的祝福，请一定要接受他这里最好的房间作为礼物。这些话混在一起，茉莱娜似乎根本就没注意听。她弯腰轻轻挠着白猫，它立刻抛弃了吉尔先生的脚踝，跑到她的脚踝边去了。

我进来这么久，除了这一只，已经看见四只猫了，她说道，你们老鼠为患吗？是家鼠？家鼠，茉莱娜塞达依。旅店老板叹道，很严重。请您明白，不是我的地方不干净，是因为人多的关系。整个城市都是人和老鼠。但我的猫儿会料理它们的了。我保证，您不会受到骚扰。岚和珀林迅速地对视了一眼，珀林立刻又低下了眼睛。他的眼睛似乎有点奇怪，而且他太沉静了。珀林一向慢热，可今天他几乎没有说过话。真的可能是因为人多。他说道。

吉尔先生，如果您准许，茉莱娜说道，就好像这是理所当然似的，要把这些老鼠挡在这条街以外是很容易的事。运气好的话，这些老鼠根本就不会察觉它们被挡在外面了的。吉尔先生听到最后一句话时皱了皱眉，但他鞠躬接受了她的建议。如果您真的不打算住在宫里，那么好，艾塞达依。马特在哪里？奈娜依忽然问道，她说他也在这里的。他在楼上，岚说道，他感觉不太好。奈娜依立刻抬起头。他病了？老鼠留给她，我去看看马特。现在就带我去，岚。你们全都上去，茉莱娜说道，我过几分钟再去找你们。我们正在堵塞吉尔先生的厨房呢，最好都到另一个安静的地方去。她的语气里隐藏着暗示。躲起来。我们还没有逃脱。

来，岚说道，我们从后面的楼梯上去。艾蒙村伙伴们簇拥着跟在他身后，留下艾塞达依和守护者跟吉尔先生在厨房。岚沉浸在重逢的喜悦中，此刻他感觉好像回到了家一样，无法停止自己咧嘴微笑。

同样的欣喜、甚至是欢乐之情也影响着大家。他们自顾自地呵呵笑着，伸出手来拉他的手臂，珀林的声音都被掩盖住了。他仍然低着头，不过，上楼梯的时候他也开始说话了。

茉莱娜说过她可以找到你和马特，她真的办到了。骑马进城时，我们几个都瞠目结舌啊，当然兰恩除外了这么多人，这么多建筑，一切一切，他难以置信地摇摇头，甩动着厚密的卷发，全都好大啊。还有，这么多的人。有些人也不停地瞪着我们，大喊红还是白？就好像这有什么含义似的。伊文娜伸手抚摸岚的宝剑，手指轻碰上面缠的红布。这是什么意思？没什么，岚回答，没什么重要的。我们反正要离开了的，去塔瓦隆，记得吗？伊文娜看了他一眼，但是她把手拿开，接着珀林刚才的话说下去。茉莱娜跟兰恩一样，没有东张西望。她带着我们反反复复地穿过许多街道，就像追踪气味的猎狗。一次又一次，我都开始想你们可能不在这里了。然后，突然之间，她沿着一条街道走下去，下一刻我们就把马匹交给了马夫，冲进了厨房。她甚至连你是否在这里都不问，直接跟一个正在做牛奶鸡蛋面糊的女人说，去告诉岚艾索尔和马特蔻顿有人要见他们。然后，你就来了她咧嘴笑道就像吟游诗人手里的彩球一般从空气里冒出来。吟游诗人在哪里？珀林问道，他跟你们一起吗？岚的胃抽搐了一下，跟伙伴相聚的快乐黯淡下来。索姆死了。我想，他死了。有一只黯者他再也说不下去。奈娜依摇摇头，轻声自言自语。

沉默笼罩了他们，笑声被窒息了，欢乐被压平了。他们就这样走到了楼梯顶部。

马特其实不是真的病了，岚说道，而是你看看就知道了。他推开了他和马特的房门，马特，看看谁来了。马特仍然在床上蜷成一个球，跟岚离开的时候完全一样。他抬起头瞪着众人。你怎么知道他们不是假冒的？马特嘶哑地说道。他的脸色发红，脸皮紧绷，因为满脸汗水而显得光滑。我怎么知道你们不是假冒的？不是病了？奈娜依轻蔑地瞪了岚一眼，推开他走上前去，一边把肩上的药包卸下来。

所有人都变了，马特粗声说道，我怎么能相信？珀林？是你吗？你变了，是不是？他的笑声像在咳嗽，哦，是的，你变了。令岚惊讶的是，珀林坐倒在另一张床上，双手抱着头，低头盯着地板。马特的咳咳笑声好像深深刺痛了他。

奈娜依跪在马特床边，伸手推开他头上的围巾抚摸他的脸。他猛地缩开，脸上挂着鄙视的表情，双眼明亮闪着光芒。你在发烧，她说道，可是你烧成这样，不应该会出这么多汗才对。她的语气里掩不住担忧，岚，你和珀林去找一些干净布和尽量多的冷水来。我先给你退烧，马特，还有漂亮的奈娜依，马特呸了一声，一个贤者不该把自己当成女人，是不是？不能把自己当成一个漂亮的女人。可你心里就是这么想的，对不对？现在，你无法忘记自己是一个漂亮女人，现在，这种想法令你害怕。每个人都变了。奈娜依的脸色随着他的话变得苍白，岚不知道那是因为愤怒还是别的原因。马特狡诈地笑了一声，狂热的目光落在伊文娜身上。漂亮的伊文娜，他粗哑地说道，跟奈娜依一样漂亮。你们现在还有其他共同之处了，是不是？其他梦想。现在，你的梦想是什么？伊文娜从床边往后退了一步。

我们暂时不用担心暗黑魔神的耳目了，茉莱娜走进来宣布道，兰恩跟在她身后。她走进门，目光刚刚落在马特身上，就像碰了热炉一样嘶声喝道：离开他。奈娜依只是转过头惊讶地看着她。茉莱娜迅速迈了两步冲上来抓住贤者的肩膀，把她像拖一麻袋稻谷似的拖开。奈娜依挣扎着抗议，但茉莱娜一直不放直到把她拖得远离床边。贤者站起来，一边继续抗议，一边愤怒地整平身上的衣服，但茉莱娜完全不理她。艾塞达依像盯着毒蛇一般专注地盯着马特，其他一切都不予理睬。

你们全都离开他，她说道，安静。马特跟她对视，目光跟她一样专注。他呲着牙，发出无声的咆哮，把身体缩得更紧，目光一直盯着她的眼睛。她缓缓伸出手，轻轻地伸向他缩在胸前的膝盖。她一碰他，他全身就像痉挛一样颤抖起来，间歇性的战栗传遍他整个身体。突然间他拔出一只手，抓着红宝石匕首向她的脸猛砍过去。

上一分钟兰恩在门边，下一分钟他已经在床边，就好像瞬间移动一样。他抓住了马特的手腕，像岩石一般制止了他。马特仍然缩成球形，只有握着匕首的手试图移动，跟守护者不可动摇的铁腕对抗。他的眼睛一直紧盯着茉莱娜，目露凶光。

茉莱娜也没有动，就像刚才他出手时一样，匕首刃离她的脸只有几寸，但她没有退缩。他怎么得到这把东西的？她的声音硬如钢铁，我问过魔得有没有给你们东西。我问过的，而且还警告过你们。你们当时说他没有。他没有啊，岚说道，他是马特自己从藏宝间拿的。茉莱娜看着他，双眼就像马特的一样燃烧着火焰，他几乎要倒退几步，但她又转回去看着床上。我也不知道，直到我们失散以后我才发现的。我不知道。你不知道。茉莱娜仔细观察马特。他仍然把双膝收在胸前，仍然无声地冲着她嘶吼，手里仍然跟兰恩角力试图用匕首砍她。你们带着这把东西竟然能走这么远，真是奇迹。我在看到它的时候可以感觉到上面的邪恶，感觉到魔煞达的触碰。可是，一只黯者就算在几里之外也能感觉到它，就算不知道确切位置，它也知道它就在附近。魔煞达吸引着它，因为它从骨子里记得就是这种邪恶吞噬了一支军队恐怖领主、黯者、半兽人和所有一切。有些暗黑之友，如果他完全出卖了他的灵魂，那么他很可能也会感觉得到。难免会有些暗黑之友疑惑为什么会突然感觉到它，就好像他们周围的空气忽然令他们搔痒一样，迫使他们寻找它。它会像磁铁吸引铁块一样吸引他们。我们遇到过暗黑之友，岚说道，有好几次，但我们都逃掉了。还遇到过一只黯者，就在我们到达卡安琅之前的一个晚上，但它一直没有发现我们。他清了清喉咙，有传言说，城外夜晚有怪异的东西。可能是半兽人。噢，那确实是半兽人，牧羊人。兰恩冷冷说道，哪里有半兽人，哪里就有黯者。他的手背因为使劲握在马特的手腕而青筋暴起，但他说话毫不费力。它们尝试隐藏行踪，但我这两天都发现了它们的痕迹。还听过农夫和村民咕哝着说夜里有怪物在蠢蠢欲动。迷惧灵确实是设法无声无息地袭击了双河，但它们现在越来越靠近可以派出军队扫荡它们的地方了。然而，它们现在肯定不会收手的，牧羊人。可我们现在在卡安琅啊，伊文娜说道，它们奈何不了我们的，只要奈何不了？守护者打断了她，只要你懂得查看，从蛛丝马迹里可以明显地看出黯者正在郊外集结军队。现在它们半兽人的数量至少已经有十二个拳，足够看守住所有出城的道路有余了。这一切只有一个理由，一旦黯者的数量足够，它们就会进城来抓你们。这样做会导致南方一半以上的军队开到边疆去追杀它们，但证据表明它们愿意冒这个险。你们三个人逃得太久了。可以说，是你们把新一轮半兽人战争带到了卡安琅，牧羊人。伊文娜倒吸了一口气，珀林摇着头好像拒绝承认这一切。岚想到半兽人入侵卡安琅街道的样子，一阵反胃。城里的那些人，互相争斗，却不知道真正的危机正在城墙以外等待。如果他们忽然发现半兽人和黯者闯到他们中间，他们会怎么做？杀死它们？他的眼前浮现出高塔被焚烧、圆屋顶上窜出烈焰的情景，半兽人在内城弯曲狭长的街道上杀掠，宫殿陷入火海，依蕾、格安、摩菊丝全都死了。

还没到那个地步，茉莱娜心不在焉地说道，注意力仍然集中在马特身上，如果我们能设法离开卡安琅，类人对这里就会失去兴趣。如果。太多如果了。我们全都死了就好了。珀林突然说道，岚惊讶地发现自己的想法跟他一样。珀林还是看着地板现在是怒视着地板了声音苦涩，不论我们去哪里，都会把痛苦和灾难带给那个地方。如果我们全都死了，对大家都好。奈娜依转身看着他，脸上半是狂怒半是忧心恐惧，但茉莱娜抢先说道：你以为你死了，对你自己或者别人能带来任何好处吗？艾塞达依问道。她的语气平淡却尖利。如果坟墓之王（Niniya：暗黑魔神）像我担心的那样，已经获得足够的力量干涉时轮之模，那么现在他要得到死后的你比活着的你要容易得多。死了，你帮不了任何人，帮不了那些帮助过你的人，帮不了你在双河的朋友和家人。暗影正在笼罩世界，你们任何一个死掉都无法阻止它。珀林抬头看着她，岚吃了一惊。他的瞳孔是金黄色而不是棕色。加上他蓬松的头发和专注的凝视，他身上有某种岚一时无法说清楚这种感觉。

珀林说话了，他的声音轻柔平淡，他的话却沉重得好像大声呐喊一般。现在，我们活着也无法阻止它，不是吗？我迟些再跟你们争论此事，茉莱娜说道，你们的朋友现在就需要我，她移开一步让大家都清楚地看见马特。他的双眼仍旧充满憎恨瞪视着茉莱娜，在床上的姿势一直没有变过，脸上渗满汗水，没有一丝血色的双唇仍在嘶吼，所有的力量似乎都使在挣脱被兰恩牢牢抓住的手腕然后用匕首袭击茉莱娜上面。你们忘了吗？珀林尴尬地耸了耸肩，默默地摊了摊双手。

他怎么了？伊文娜问道。奈娜依也问：会传染吗？我还是可以照顾他的。因为不论是什么病，似乎都不会传染给我。噢，是会传染的，茉莱娜回答，而且你的免疫也无法救你。她指着那把红宝石匕首，小心地不让手指碰到它。马特使尽力气要去砍她，匕首刃因此而不停颤抖着。它来自ShadarLogoth。那个城市的东西，就连小石子都已经被污染，带出城墙是很危险的。这把匕首远比小石子厉害，因为毁灭ShadarLogoth的恶魔就在它的里面。现在，它已经侵入了马特的身体。怀疑和憎恨，强烈得连最亲近的人都被他看成敌人，它会渐渐深入他的骨髓，最终他会只剩下杀戮的欲望。他把这把匕首带离ShadarLogoth，因此把它、把它的种子从那个地方的禁锢之中解放。若不是他内心的本性一直在跟魔煞达的魔性作斗争，他早已被它占据，被它侵蚀殆尽。可是，这场在他心中的斗争已经快要结束，他快要被打败了。很快，如果他不会先被杀死，那么他就会像瘟疫一样把这只恶魔散播到他所去的地方。只需被那刀刃轻划一下，就足以感染和毁灭。所以，很快，跟马特在一起即使只有几分钟也会致命。奈娜依的脸色变得刷白。你有办法阻止吗？她轻声说道。

我希望有。茉莱娜叹道，为了世界，我希望我不会太迟。她的手伸进腰带上的一个小袋子里，取出丝织小袋裹着的安菊�。留下我一个人在这里。你们去找一个不会被人看见的地方呆在一起，但离开我。我会尽我所能帮他。

第四十二章 梦的记忆

岚带着郁闷的众人走下楼梯。没有人想跟他说话，没有人想说话，他自己也没有心情说话。

太阳已经落得很低，后面的楼梯间里光线昏暗，但是还没点灯，阳光和阴影在楼梯上留下条条影子。珀林的脸色跟大家一样阴沉，只是，其他人都眉头紧锁，他却没有。岚觉得他一副听天由命的表情，不禁疑惑，想问问他究竟是怎么了。可是，每次珀林走过阴影时，他的双眼似乎能聚集起仅有的少许光线，像磨光的琥珀一般闪着柔和的光芒。

岚打了个冷战，转而注视自己身边天天见到的结实物品，胡桃木嵌的墙壁，橡木制的楼梯扶手。他的手在外套上擦了好几次，可每次擦完，新的汗水又立刻渗出。现在应该没事了。我们已经团聚，而且光明啊，马特。

他带着众人从旅店后面走过厨房，避开大堂，走到了图书室。很少有旅行者会到图书室去，多数会看书的客人都住到内城的高级旅店去了。吉尔先生维护这个图书室，更多是为了自己的娱乐，而不是为了那十来个偶尔想要看书的客人。岚不愿意思考茉莱娜为何希望他们不要被别人看见，他本人只是不停地想起那个说会回来的白斗篷低级军官，还有依莱妲问他住在哪里时的眼神。不论茉莱娜想怎样，这两个理由已经足够。

他进了图书室，连走了五步才注意到其他人都停了下来，睁大眼睛张大嘴挤在门口。壁炉里，火焰活跃地跳动着。洛欧舒坦地躺在长睡椅上，正在看书，肚皮上蜷着一只昏昏欲睡的白爪小黑猫。他们进来时，洛欧合起书，用一只手指夹着自己正在读的页数，温柔地把小猫放到地上，然后站起来正式地鞠了一躬。

岚已经完全习惯了巨灵，以至于他好一会儿才明白大伙瞪视的对象是洛欧。洛欧，这是我一直在等待的朋友们。他说道，这是奈娜依，我村子的贤者。还有珀林。这是伊文娜。啊，是的，洛欧的低沉嗓音说道，伊文娜。岚经常说起你。是的。我是洛欧。他是巨灵。岚解释道，看着大家的惊愕转变为友好。虽然他们已经见过活生生的半兽人和黯者，不过亲眼见到传说生物走动说话仍然很震撼。岚想起自己第一次见到洛欧时的反应，不由得露出了会心的微笑。至少他们比自己做得好些。

洛欧坦然接受了众人的大惊小怪。岚猜想，对于他来说，这种反应跟一群大呼半兽人的暴徒相比，根本不算什么。

岚，那个艾塞达依呢？洛欧问道。

在楼上，跟马特一起。巨灵若有所思地挑起一边浓密的眉毛。这么说，他真的病了。我想，大家不如坐下来。她会来找我们是？那么现在只有等了。坐下来这个举动似乎消除了艾蒙村伙伴心中的某种顾忌。软绵绵的椅子，壁炉里的炉火，蜷缩在壁炉旁地毯上的猫儿，令大家觉得像在家里一样。众人刚刚坐稳，就开始兴奋地向巨灵提问题。使岚惊讶的是，第一个发问的是珀林。

洛欧，灵乡真的如故事所说的是天堂吗？他的语气很专注，问这个问题似乎是有特殊的理由。

洛欧很乐意谈论灵乡，以及他为何会来到女王的祝福，还有他旅途上的所见所闻。岚很快就心不在焉地靠到了椅背上。这些事他已经详细地听过了。洛欧很喜欢说话，只要有一丁点儿机会，就会发表长篇大论。他似乎认为，一个故事需要先讲述两三百年的历史背景才能说得清楚。洛欧对时间的感觉很特别，对他来说，三百年似乎是一个故事或者一个解释的合理长度。他谈起灵乡的方式总是好像他几个月前才离开那里，而实际上，那已经是三年多以前的事了。

岚的心思飘到了马特身上。一把匕首。一把见鬼的刀子，只是把它带在身上，就可以要命。光明啊，我再也不想要任何冒险了。如果她能治好他，我们全都应该到不，不是家。不能回家。去某个地方。我们一起到某个从来没有听说过艾塞达依和暗黑魔神的地方去。某个地方。

门开了。一开始，岚以为自己仍在幻想。马特站在门口，眨着眼，外套扣得整整齐齐，头上包着的黑围巾低低地压在额上。然后，岚看到了用手扶着马特肩膀的茉莱娜，还有后面的兰恩。艾塞达依很小心地看着马特，就好像看着一个大病初愈的人。兰恩则一如往常，似乎什么都没看，却什么都看在眼里。

马特的样子好像从来都没有病过一样。他露出的第一个犹豫的微笑扫过所有人，只不过，看到洛欧后，微笑变成了目瞪口呆，就好像头一次见到巨灵似的。他耸耸肩，抖了抖身子，又把注意力转回朋友们身上。我啊就是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就是啊似乎我近来举止有点啊怪异。其实，我记得不太清楚了。他不安地看了茉莱娜一眼。她朝他露出一个自信的微笑，他继续道，过了白桥镇以后的事情都模糊不清。索姆，还有他打了个冷战，匆匆忙忙地说道，离白桥镇越远，就越模糊。我甚至不记得自己到了卡安琅。他斜斜地看着洛欧，也不完全是。茉莱娜塞达依说我在楼上时，我啊他咧嘴笑了，忽然间，他变回了往日的马特。你不能因为一个人在发疯时所做的事情责怪他，对不对？你一直都是这么疯的啦。珀林说道，这一刻他似乎也回到了往日的样子。

不会，奈娜依说道。她的眼中闪着泪光，微笑着。我们都不会怪你的。岚和伊文娜也立刻告诉马特，他们见到他没事有多么开心，还有他看起来有多么健康，夹杂着几句玩笑话，说希望他亲身经历了一个如此讨厌的恶作剧以后再也不要作弄别人了。马特一边找椅子坐下，一边使出以前的牛皮还击。他坐下来时，一边笑着，一边心不在焉地摸着外套，好像在确认某件塞在他腰带后的东西还在。岚屏住了呼吸。

是的，茉莱娜静静地说道，他还带着那把匕首。其他艾蒙村伙伴们仍然在欢笑着说话，但她注意到了岚屏息的动作，知道他已经察觉。她走近他的椅子，以便不用提高声音他也能听清。我无法拿掉它，除非我杀死马特。他们之间的连结已经太久、太强了，即使有安菊�辅助，要解开它也已经超出了我的能力，超出了任何一个艾塞达依独自一人的能力。这只有到塔瓦隆去才能得到解除。但是他看起来完全没有病了啊。他忽然想到了一件事，抬头看着她，只要他带着那把匕首，黯者就会知道我们在哪里。还有某些暗黑之友。你这样说过的。我已经勉强压制住这种吸引了。现在，如果那些东西靠近到能感觉到它的距离，它们也已经来到我们跟前。我清除了侵入他身上的邪恶，而且尽我所能拖延它的再次入侵，但是它迟早会再来的，除非他到塔瓦隆去寻求帮助。正巧那里就是我们要去的地方，真好，不是吗？这句话换来了她一个严厉的目光，然后转身走开。岚猜想，也许是他语气中的无奈以及对别的选择的期望招来了这种目光。

洛欧站了起来，朝她鞠躬。您好，艾塞达依。我是洛欧，哈兰之子阿仁之子。灵乡愿为光明的仆人提供庇护。谢谢你，洛欧，阿仁之子。茉莱娜淡淡回答道，但如果我是你，我不会这么轻易地说出这句问候语。此刻卡安琅城里大约有二十个艾塞达依，除了我以外，全部都是红结。洛欧郑重地点了点头，看来他明白了艾塞达依的话。岚则只能迷惑地摇摇头。如果他明白她的意思，可就见鬼了。在这里见到你可真意外，艾塞达依继续说道，近年来很少巨灵会离开灵乡。是古老的传说吸引着我，艾塞达依。古老的书本把我这没什么用的脑袋填满了美丽景象。我想亲眼看看博树林，还有我们建造的城市。这两样似乎都所剩无几了，但是，建筑作为树木的可怜替代品，仍然值得一看。长老们觉得我去旅行的想法很怪异。我一直是这样，他们也一直是那样。他们相信在灵乡以外，没有任何值得观看的风情。也许等我回去把我的所见所闻告诉他们后，他们会改变想法。我希望是这样。总有一天会。他们也许会。茉莱娜流利地说道。现在，洛欧，你必须原谅我打断你的话。我知道这是人类的缺点，可是我的同伴和我急切需要开始计划我们的旅途。请你不要打扰我们？这次轮到洛欧迷惑了。岚赶紧施援。他会跟我们一起走。我答应过他的。茉莱娜站着，看着洛欧，好像没听到似的。但是她终于点了点头。

时间之轮按照自己的意志运行。她喃喃说道，兰恩，去确保我们不会被人偷听。守护者悄无声息地离开了房间，只有在他身后关上的门发出一个咔嗒轻响。

兰恩的离去就好像发出了一个信号，所有的谈话都停了下来。茉莱娜走到壁炉前，转过身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她虽然个子纤小，却支配着众人。我们不能在卡安琅停留太久，女王的祝福这里也不安全。暗黑魔神的耳目布满城中。它们现在还没有找到目标，否则它们不会仍在搜寻。这是我们的优势。我已经设下了保护罩把它们隔离在外，等暗黑魔神发现城里有一块地方老鼠再也无法进入时，我们已经离开。然而，如果要设阻挡人类的保护罩，就会像灯塔一样把我们暴露给迷惧灵。而且，城里还有光明之子，正在寻找珀林和伊文娜。岚咕哝了一声，茉莱娜朝他挑起了一边眉毛。

我还以为他们在找马特和我。他说道。

这个解释使得艾塞达依的两边眉毛都挑了起来。为什么你会认为白斗篷是在找你们？我听到他们说在找来自双河的人。他说那是暗黑之友。我还能怎么想？发生了这么多事，我还能思考已经是很幸运的了。岚，我知道这一切确实很混淆，洛欧插口道，但是只要你仔细想想就明白。光明之子憎恨艾塞达依。依莱妲不可能依莱妲？茉莱娜厉声打断，依莱妲塞达依跟这事有什么关系？她看着岚的目光如此锋利，岚真想向后退缩。她想把我关进牢里，他缓缓说道，我当时只不过是想看看罗耿，但她就是不肯相信我跟依蕾和格安一起在王宫花园里的事纯属意外。大伙全都看着他，那目光就好像看到他忽然长出了第三只眼睛。只有洛欧除外。摩菊丝女王放我走了。她说没有证据显示我要伤害别人，又说不论依莱妲有什么怀疑，她都要主持正义。他摇摇头，脑海中浮现摩菊丝的光辉形象，一时间忘记了大家都在看着自己。你们能想象吗？我见到了女王啊。她真是太美了，就像故事里的女王一样。依蕾也是。还有格安珀林，你一定会喜欢格安的。珀林？马特？他们仍是呆看着他。

见鬼了，我只不过是爬墙去看了一眼伪龙神。我没有做错事。这句话可是我的常用语哦。马特温和地说道，然后忽然咧嘴笑了。伊文娜用明显的中立语气问道，谁是依蕾？茉莱娜恼怒地咕哝了几句什么。

一个女王，珀林摇头叹道，你这才是真正的冒险啊。我们遇到的只有巧手族和一些白斗篷。他抚摸着脸上的淤伤，明显地故意避开茉莱娜，连岚都看出来了。总的来说，巧手族比白斗篷有趣得多。游民为歌曲而活，洛欧说道，事实上，他们为了所有的歌曲而活。至少，也是为了寻找它们。我几年前遇到过一些徒洒安人，他们想要学习我们对树木吟唱的歌曲。实际上，如今的树木愿意聆听的歌曲已经不多，同样的，学习树木之歌的巨灵也不多了。我有一点点这样的天分，于是阿仁长老坚持要我学习树木之歌。我把徒洒安人能学会的都教给他们了。不过树木是不会听人类歌唱的，对于游民来说，那些只是他们学会的许多普通歌曲之中的一些，其中也没有他们在追寻的那首歌。他们称呼每支游民队伍的首领为追寻者，意思就是寻找那首歌的人。他们有时候会到尚台灵乡去，很少人类会这样。洛欧，你能不能茉莱娜说道，但是洛欧忽然清了清喉咙，然后飞快地说出一连串低沉的话语，好像生怕她会阻止自己似的。

艾塞达依，我刚刚想起了一些事情。我一直在想，等我遇到一个艾塞达依时，一定要问一问的，因为你们知道许多事情，塔瓦隆也有伟大的图书馆。现在我遇到了你，当然我可以问吗？只要你说得简洁些。她简单地说道。

简洁，他似乎在寻思这个词的意思，是的。好。简洁。不久前，有一个男人来到了尚台灵乡。在当时的时势里，许多难民都在逃往世界之脊，躲避你们称为艾尔战争的那场战乱，所以这件事本身已经是不寻常的了。岚笑了。不久前，其实已经是将近二十年前了。那人的身上没有任何伤痕和标记，但他已经濒临死亡。长老们猜测也许是艾塞达依做的洛欧抱歉地看了茉莱娜一眼因为他一进入灵乡，就很快恢复起来，只用了几个月。有一个晚上，他一声不响地离开了。就在月亮降下的时分，他无声无息地溜走了。他看了看茉莱娜的脸，又清了清喉咙，是的。简洁。他离开前，讲述了一个奇怪的故事，说他本来打算把这个故事带到塔瓦隆的。他说，暗黑魔神意图蒙蔽世界之眼，杀死巨蟒，毁灭时间。长老说，他当时的神志就跟他的身体一样健全，可是他确实是这样说的。我想问的是，暗黑魔神可以做这样的事吗？毁灭时间？还有世界之眼，难道他能蒙蔽巨蟒的眼睛吗？这话是什么意思？茉莱娜的反应完全出乎岚的意料。她没有回答洛欧，也没有说她没时间回答这些问题，只是站着，朝着洛欧的方向看着远方，皱眉沉思。

巧手族人也跟我们说过这事。珀林说道。

是的，伊文娜说道，艾尔人的故事。茉莱娜缓缓转过头，身体的其他部分一动不动。什么故事？她的目光没有任何感情，但是珀林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不过，当他说话时，他如同往常一样显得深思熟虑。有些穿越废墟的巧手族人他们自称可以不受伤害地穿过那里遇到了一队刚刚跟半兽人打了一仗受了致命伤的艾尔人。最后一个艾尔人临死之前，她很明显她们全是女人告诉那些巧手族人一些话，正是洛欧刚才说的那句。暗黑魔神她们称他为蒙蔽者意图蒙蔽世界之眼。这只是三年前的事，不是二十年前。这有什么含义吗？也许它意味着所有事。茉莱娜回答。她的表情没有变，但是岚可以感觉到那双黑眼睛后面飞快运转的思维。

巴阿扎门。珀林忽然说道。这个名字砍断了房间里的任何声音，好像大家都停止了呼吸一般。珀林看了看岚，又看了看马特，双眼出奇地沉静，更显得金黄。当时我就觉得自己好像听过那个名字世界之眼。现在我想起来了。你们呢？我不愿意想起任何事。马特僵硬地说道。

我们必须告诉她，珀林继续道，现在这变得很重要了。我们不能再瞒着这件事。岚，你明白的，是不是？告诉我什么？茉莱娜的声音很刺耳，看起来快要爆发了。她的目光盯在了岚的身上。

岚不想回答。他跟马特一样，不想记得任何事，然而，他确实记得他也知道珀林是对的。我曾经他看了看朋友们。马特不情愿地点了点头，珀林的点头则显得决然。不过，他们都点头了，他不需要独自面对她。我们曾经做过梦。他搓着曾经被梦中荆棘刺伤的手指，想起当时他醒来时看到的血。还想起了另一次那种晒伤的感觉，不禁觉得恶心。只是，它们不完全是梦。梦里有巴阿扎门。他明白珀林为什么使用这个名字，因为这比说自己的梦里、脑海里有暗黑魔神要容易些。他说他说了各种各样的事，不过，有一次他提到，世界之眼永远不会为我所用。一时间，他的口像尘土一般干涸。

他跟我说过一样的话。珀林说道。马特沉重地叹了一口气，也点了点头。岚觉得口里又湿润起来。你没有生我们的气？珀林问道，显得有点惊讶。岚这才注意到茉莱娜看起来一点也没有生气，她只是在打量他们，双眼清澈平静而专注。

我更多的是生我自己的气。但是，我的确跟你们说过，如果你们做了奇怪的梦要告诉我。一开始，我就问过你们的。虽然她的语气仍然平淡，眼中却闪过霎那的怒火，要是我在你们第一次做这种梦的时候就知道，我也许就可以塔瓦隆已经有近一千年没有出过梦游者了，但我至少可以试一试。现在已经太迟了。每一次暗黑魔神接触你们，都会使他下一次的接触更加容易。也许我的存在仍然可以为你们稍微阻挡一下，但即使这样还记得那些遗弃使与人类订立契约的故事吗？那些人类都是强者，都是从一开始就反抗暗黑魔神的人。那些故事全是真的。而遗弃使的力量不论是艾极诺、兰菲尔，还是巴刹玛、德梦雷，甚至冀之叛者伊刹梅本人还不到他们主人的十分之一。岚发现奈娜依和伊文娜正在看着他，看着他、马特和珀林三人，脸上血色退尽，混杂着害怕和恐惧。她们在为我们害怕，还是害怕我们？我们现在可以怎么做？他问道，总有些事情可以做的。靠近我，茉莱娜回答，会有一些帮助。有一些。记住，接触真源所得到的保护可以稍微扩展到我的周围。但你们不可能永远呆在我的身边。只要你们有力量，就可以保护自己，不过你们必须先找出自己内心的力量和意志，这是我无法给予你们的。我想，我已经找到了我的保护了。珀林说道，听起来更像是无可奈何而不是高兴。

是的，茉莱娜回答，我想你是找到了。她看着他，直到他低下双眼后，仍然继续看着，考量着。终于，她转向其他人。暗黑魔神的力量在你们的心里是受到限制的。如果你屈服，即使只是一瞬间，他也能立刻在你的心中绑上你永远无法砍断的绳索。只要你投降，你就属于他了。否定他，他的力量就会失效。当他入侵你们的梦境时，要做到这一点很难，但是，这是可以做到的。他可以派出类人、半兽人、吸魂扎卡和其他东西来追击你们，但是只要你否定他，他就无法得到你。黯者也已经够糟的了。珀林说道。

我再也不想让他跑进我的脑袋里了。马特吼道，难道没有法子不让他进来么？茉莱娜摇摇头。洛欧不需要担心这些，伊文娜、奈娜依也不需要。暗黑魔神并非人类，他只能是随机地接触到某个单独的人，除非那人自己呼唤他。但你们三个，至少在一段时间之内将会是时轮之模的中心。一张命运之网正在编织，网中的每一条丝线都跟你们直接相连。暗黑魔神还跟你们说了什么？我记得不太清了，珀林说道，好像有说，我们三个的其中之一被选中之类的。我记得他在嘲笑，他脸色苍白，嘲笑那个选中我们的人。他说我我们要么侍奉他，要么死，死后仍然得侍奉他。他说艾梅林殿下会利用我们，马特补充道，想起自己正在跟谁说话后声音渐渐弱了下去，吞了吞口水才继续道，他说，就像塔瓦隆以前利用他说了一些名字。好像有一个叫靼维安的。我也记得不太清楚了。有劳霖黑祸。珀林说道。

是的，岚皱眉说道。他一直努力忘记这些梦，重新想起它们不是一件愉快的事。还有羽莲石弓和古埃乐阿玛拉飒。他突然停住，只希望茉莱娜不要察觉自己的突然停顿。我一个都不认识。但是，现在，当他把这些名字从深埋的记忆中挖出时，他发现其实他是认识其中一个人的。他还差点把那人的名字也一起说了出来。罗耿。伪龙神。光明啊！索姆说过，这些都是危险的名字。这就是巴阿扎门的意思吗？茉莱娜打算利用我们的其中一人作为伪龙神？艾塞达依只是追捕伪龙神，她们不会利用他们的。会吗？光明助我，会吗？茉莱娜看着他，但他看不懂她脸上的表情。你知道他们吗？他问道，他们是什么人？谎言之父真是名副其实。茉莱娜回答，他总是一有机会就播下怀疑的种子，让它像溃疡一样侵蚀人心。如果你相信谎言之父的话，就迈出了投降的第一步。记住，只要你投降，你就属于他。一个艾塞达依永远不会说谎，但是她们告诉你的事实跟你所理解的事实可能相差十万八千里。这是塔说过的话，她实际上并没有回答他的问题。他做出面无表情的样子，双手扶在膝盖上，尽量不用裤子擦拭手掌上的汗水。

伊文娜正在轻声哭泣。奈娜依伸臂拥抱着她，但是她自己好像也快要哭了。岚几乎希望自己也能哭得出来。

他们都是命网之核。洛欧忽然说道。他对前景感到兴奋起来，期望能亲眼从近距离观看时轮之模如何在他们身边编织。岚难以置信地看着他。巨灵惭愧地耸了耸肩，可是无法掩饰他的热切之情。

他们是的，茉莱娜说道，三个都是。我本来以为只有一个。许多事情都出乎我的预料。这个关于世界之眼的消息引起了重要的改变。她顿了顿，皱着眉。看起来，正如洛欧所说，一段时间之内，时轮之模的确会围绕着你们三个人旋转，漩涡仍在继续扩大。有时候，身为命网之核意味着时轮之模被迫向你弯曲，有时候，又意味着时轮之模强迫你往需要的路走。命运之网仍然有许多种编织的方式，其中一些对你们来说、对世界来说将会是非常悲伤的方式。

我们不能留在卡安琅，但是不论我们从哪条路离开，走不出十里就会遭遇迷惧灵和半兽人。就在这个节骨眼上，我们听到了世界之眼受到威胁的消息，不是从一个来源，而是从三个来源听到，每一个来源都各不相干。时轮之模正在强制改变我们的道路。它仍然会围绕你们三个编织，但是如今究竟是哪一只手在修改丝线的弯曲，哪一只手在控制丝线的穿梭？暗黑魔神的牢狱是否已经削弱得使他可以施加这么多干预？没必要说这种话！奈娜依厉声说道，这样只会吓坏他们。你不怕吗？茉莱娜问道，我也一样害怕。好，也许你是对的。我们不能容许恐惧干扰我们的行动。不论这是一个陷阱，还是一个及时的警告，我们必须做我们必须做的事，也就是说，我们必须尽快赶到世界之眼，必须把这个威胁告诉绿人族。岚愣住了。绿人族？其他人也都惊讶地瞪着茉莱娜。只有洛欧例外，他的阔脸满是担忧。

我甚至不能冒险在塔瓦隆停留以寻求援助。茉莱娜继续道，时间是大问题。就算我们能畅通无阻地离开这个城市，到达灭绝之境也至少要花上数周，我担心我们已经没有这么多时间了。灭绝之境！岚和众人同声惊呼，但是茉莱娜不理会他们。

时轮之模在呈现危机的同时，又呈现出一个克服它的办法。若我不是明知道这不可能，我会以为这是创世者亲自干预的结果。我们有一个办法。她好像想起了一个私人笑话一般微笑着转向洛欧。在卡安琅这里，有一个巨灵族的博树林，还有一个捷路门。现在新城已经蔓延过了博树林原来所处的位置，所以，捷路门一定就在城墙以内。我知道研究捷路的巨灵不多，但是一个有天分、而且学习了树木之歌的巨灵，就算认为它可能永远没有用处，也一定会被它的知识吸引。你了解捷路吗，洛欧？巨灵不安地挪着脚。我了解的，艾塞达依，不过你可以为我们找到通往法达拉的捷路吗？我从来没有听说过法达拉这个地方？洛欧松了一口气。

在半兽人战争期间，它的名字叫做玛佛得达乐呐。你知道这个名字吗？我知道，洛欧不情愿地回答，不过这么说，你可以为我们指路。茉莱娜说道，真是奇异，当我们既不能留下又不能以普通方式离开时，我得知世界之眼正在受到威胁，又知道就在同一个地方，有人可以带着我们只花数天时间就能赶到那里。不论这是创世者、还是命运、甚至暗黑魔神的所为，时轮之模已经为我们选好了道路。不！洛欧说道，语气重得就像打了一个响雷。每个人都转头看着他，他在众人的注视下眨了眨眼，但是毫不犹豫，如果我们走进捷路，我们会死的要不然就会被暗影吞噬。

第四十三章 决定和行动

艾塞达依似乎明白洛欧的意思，但她没有说话。洛欧用粗手指搓着鼻子，低头看着地板，好像是为了自己刚才的爆发觉得惭愧。没有人愿意说话。

“为什么？”岚终于问道，“为什么我们会死？捷路是什么东西？”

洛欧瞥了茉莱娜一眼。她转过身，走到壁炉前的椅子坐下。小猫伸长小爪子在炉边的地毯上刮擦着伸了个懒腰，然后懒洋洋地走到她跟前，用小脑袋蹭她的脚踝。她伸出手指轻挠它的耳背。猫儿发出舒服的喵喵叫声，跟她冷静的语气正好形成对比。“这是属于你们一族的知识，洛欧。对于我们来说，捷路是唯一一条通往安全的道路，唯一一个能比暗黑魔神抢先的方法，至少现在是这样。不过，应该由你来告诉他们。”

她的话并没有能安慰巨灵。他在自己的椅子里别扭地挪了挪身子，才开始讲述。“在疯狂时代期间，世界仍然四分五裂，土地仍在起伏翻腾，人类就如风中之尘般四散。我们巨灵也被驱逐出了灵乡，各自开始了我们的放逐和漫长的流浪时期，对灵乡的渴望深深刻在我们心中。”他又斜斜地瞄了茉莱娜一眼，一对长眉毛低低地垂下，“我会尽量简洁，但这件事不是一两句话能解释清楚的。现在，我必须提到的是另一些巨灵，当全世界都在分崩离析时，他们设法留在了自己的灵乡里。当时的男艾塞达依”――他现在是避开不看茉莱娜了――“在疯狂中一边毁坏世界，一边死去。于是，当时仍留在灵乡的巨灵对那些尚未陷入疯狂的男艾塞达依提出，可以让他们进入灵乡，接受灵乡的庇护。许多人接受了，因为在灵乡中他们可以免于受到暗黑魔神邪恶的污染，由此可以保住性命。然而同时，他们与真源的接触被隔绝了。他们不仅不能使用唯一之力或者接触真源，甚至感觉不到真源的存在。到了最后，没有一个人能忍受这种隔绝，他们带着也许邪恶污染已经消除的希望，一个接一个地离开了灵乡。只可惜，邪恶的污染一直没有消失。”

“在塔瓦隆，有些人认为，”茉莱娜平静地说道，“巨灵提供的庇护导致裂世旷日持久，并且加剧了它的破坏程度。另一些人则认为，如果所有那些男人都同时发疯，世界早已毁灭殆尽。我是蓝结的，洛欧。跟红结不一样，我们蓝结赞成后一种看法。庇护挽救了世界上可以被挽救的一切。请你继续说。”

洛欧感激地点点头。岚看得出，他放下了心头一块大石。

“正如我刚才说的，”洛欧继续道，“那些男艾塞达依离开了。不过，在他们离开之前，他们送给巨灵一件礼物，作为对庇护之情的报答。捷路。走进捷路门，走一天，也许你就会从距离出发地一百里、或者五百里以外的另一个捷路门走出来。捷路之中的时间和距离很特别。在里面，不同的路，不同的桥，通往不同的地方。至于要花费的时间，则取决于你选择哪一条路。这真是一件绝妙的礼物，时间越久，越显神奇。因为捷路不属于我们眼睛所见的周围这个世界，也许它们是自成一体，不属于任何世界的。巨灵由此不再需要在世界上旅行就能在灵乡之间来往。要知道，当时的世界，即使裂世已经结束，人类仍然像野兽一般互相争斗。而且，捷路的世界里没有裂世。两个灵乡之间的土地可能已经裂成深谷或者升起高山，但是它们之间的捷路完全不受影响。

“最后一个艾塞达依离开灵乡时，他们将一把钥匙交给了长老。这是一件宝物，可以培育生长出更多捷路。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捷路和捷路门是有生命的。我其实并不理解它们，没有巨灵理解它们，我听说甚至连艾塞达依自己也已经忘记了。一年又一年过去，我们的放逐终于结束，漫长的流浪后我们终于再次找到了灵乡。那些接受了艾塞达依礼物的巨灵为每一个重新找回的灵乡都培育了捷路。在放逐期间，我们学会了石头的工作。于是，我们为人类建造城市，又种植博树林以安慰参与建造的巨灵，以免他们被对灵乡的思念压倒。所以，巨灵也培育了通往博树林的捷路。在玛佛&#8226；得达乐呐那里有一个博树林和捷路门，但那里的城市在半兽人战争期间已经被夷为平地，所有的建筑都已经坍塌，博树林被半兽人砍伐殆尽，一把火烧了。”毫无疑问，洛欧觉得这种行为是不可原谅的罪行。

“捷路门是不可能被摧毁的，”茉莱娜说道，“人类亦是如此。虽然那座巨灵建造的伟大城市已经消失，但法达拉至今仍有人类居住，捷路门也依然屹立。”

“他们是怎么造出这样的东西的？”伊文娜问道，疑惑的目光看着茉莱娜和洛欧两人，“我是问，那些男艾塞达依，既然他们在灵乡里无法使用唯一之力，他们是怎么造出捷路的？又或者，他们是使用唯一之力造的捷路吗？他们可以使用的雄性唯一之力当时已经被邪恶污染。现在仍是。啊，我至今不太了解艾塞达依究竟能做些什么，这个问题也许很愚蠢。”

洛欧解释道：“每一个灵乡的边界上都有一个捷路门，但是，是位于灵乡以外的。你的问题并不愚蠢，它正正指出了我们为什么不敢再使用捷路的关键。从我出生至今，没有一个巨灵使用过捷路。在我出生以前也没有。按照长老的法令，所有灵乡的所有长老，不论人类还是巨灵，都不应该使用它。

“捷路是由男人使用被暗黑魔神污染的唯一之力建造的。大约一千年前，就是你们人类称为百年战争的那段时期，捷路开始发生变化。起初，变化十分缓慢，以至于没有人察觉。它们渐渐变得湿寒阴暗，然后，里面的桥陷入了黑暗中。旅行者描述说，觉得黑暗中有人在监视他们。走进去的人之中，有的再也出不来了，消失的人数渐渐增加。至于走出来的人，有些人发疯了，他们语无伦次，不断地念着‘墨噬心’――黑风。艾塞达依医者的治疗对他们有些帮助，但尽管如此，他们也已经完全变了。他们没有人能记得到底发生过什么事，然而，黑暗似乎已经渗入他们的骨髓。他们再也不笑了，而且惧怕风的声音。”

房间里一片沉默，只有茉莱娜椅子旁那只小猫发出的“喵喵”叫声和壁炉里炉火溅起火星时的“噼啪”响声。过了一会儿，奈娜依愤怒地爆出一句话：“你打算要我们跟你走进这种地方？你一定是疯了！”

“否则你打算怎么选择？”茉莱娜平静地问道，“选城里的白斗篷？还是城外的半兽人？记住，我的存在可以提供一些对抗暗黑魔神邪恶的保护。”

奈娜依恼怒地哼了一声，靠回椅子上。

“你还没跟我说清楚，”洛欧说道，“我为什么要违反长老的法令？而且，我一点也不想走进捷路。虽然人类修的路常常泥泞满地，但我离开尚台灵乡后一直走的是这些路，觉得很好。”

“不论人类还是巨灵，所有活着的生物，都已经卷入了跟暗黑魔神的战争之中。”茉莱娜说道，“然而世界上多数地方甚至还没察觉这一点，至于那些少数察觉的人则以为他们现在进行的小小的冲突算得上是战役。当世界拒绝相信事实的时候，暗黑魔神很可能一眨眼就能取得胜利。在世界之眼，有足够的力量可以打破他的牢笼。如果被暗黑魔神找出扭曲世界之眼为他所用的方法……”

黄昏慢慢爬进卡安琅，壁炉里的火发出的光芒太弱了，岚很想点亮房间里的灯，他不喜欢房间里有任何阴影。

“我们能怎么做？”马特冒出一句，“为什么我们这么重要？为什么我们得到灭绝之境去？那可是灭绝之境啊！”

茉莱娜没有提高音量，但她的话语带着强势充斥房间的每个角落，她火边的椅子忽然像一个王座般高高在上。一时间，就连摩菊丝也会因她的存在而黯淡。“只要还有一个办法，我们都要去试。看起来偶然的事往往就是时轮之模本身。在这里，三条线索交集到一处，每一条都提示一个警告：世界之眼。这不可能是偶然，而是时轮之模。你们三个并没有做出选择，是时轮之模选择了你们。现在，你们在这里，知道危险的存在。你们可以选择走开，世界也许因此灭亡。逃走，躲藏，是无法逃离时轮之模的编织的。或者你们可以选择试一试，到世界之眼去。三个taveren，三个命运之网的核心，聚集到危险的中心，在那里让时轮之模在你们三人的身边编织变化，你们也许就可以把世界从暗影中解救。这是你们的选择。我不可能逼你们去。”

“我去。”岚说道，尝试让自己听起来很坚决，然而不论他怎么努力去寻找那片虚空，他的脑海里仍然不停地闪过影像。塔，农屋，草原上的羊群。那本来是一个幸福的生活，他真的从来没有过别的奢望。听到珀林和马特也表示同意，他觉得安慰一点――仅仅是稍微安慰一点。他们听起来跟他一样口里发干。

“我想，我和伊文娜也是根本没什么选择。”奈娜依说道。

茉莱娜点点头。“你们两个从某种程度上来说，都是时轮之模的一部分。也许你们不是taveren――也许而已――但是同样强大。从拜尔隆之后我就已经明白到这一点了。毫无疑问，到了现在，黯者也已经知道，巴‘阿扎门也是。不过，你们的选择跟他们三个男孩一样多。你们可以留下来，待我们走了之后，前往塔瓦隆。”

“留下来？”伊文娜喊道，“让你们去冒险，我们自己躲在后面？我不会的！”她迎上艾塞达依的目光，稍稍畏缩了一下，但是没有放弃抗议，固执地咕哝了一句。“我不会这么做的。”

“我想，这就是说我们两人都会跟你们一起去了。”奈娜依显得无奈，可是她的眼中光芒一闪，补充道，“你仍然需要我的药，艾塞达依，除非你在我不知道的时候突然学会了新技能。”她的语气带着一种岚无法明白的挑衅，但茉莱娜只是点了点头，便转向巨灵。

“好了，洛欧，哈兰之子阿仁之子。你怎么样？”

洛欧两次张开口，又两次合上，穗子耳朵不停地抖动着。最后，他说道：“那么，好。绿人族。世界之眼。书里当然都提到过这些，但我猜没有巨灵真的亲眼见过，噢，至少很长一段时间没有了。我想……非要走捷路吗？”茉莱娜点点头。他的长眉毛低垂下来，眉尖扫着脸颊。“那好。我想，我必须给你们引路。哈门长老大概会说，这是我做事总是赶急赶忙的报应。”

“那么，我们都已经做出选择了。”茉莱娜说道，“既然如此，我们必须决定接下来要做什么，怎么做。”

他们一直计划到深夜。多数是茉莱娜在做，加上洛欧关于捷路的一些建议。不过，她也会倾听任何人的提问和建议。天完全黑下来以后，兰恩也来了，仍是一副懒洋洋却又无懈可击的样子，他也提出了他的意见。奈娜依负责列补给品清单，她握着笔的手很稳，时不时就在墨水盒里蘸一下，只是不停地低声自言自语。

岚真希望自己能像贤者这么镇定，他自己没法自制地在房里踱来踱去，就好像体力过剩似的。他知道自己已经做出了选择，知道这是凭他现有的知识可以做出的唯一选择，但他不喜欢它。灭绝之境。刹幽古就在灭绝之境内的某处，在枯萎之原的另一边。

在马特的眼里，他看到了跟自己眼中一样的担忧和恐惧。他坐着，十指交叉，指节发白。岚不由猜想，如果他放开双手，他会握住那把ShadarLogoth的匕首。

珀林的脸上没有任何担忧之色，有的却是更糟糕的一种厌倦和听天由命。他的样子就像是一直以来都在跟某种东西做斗争，如今已经没有力气再争，只是坐等对方了结自己。不过，有时候……

“我们做我们必须做的事就好了，岚，在灭绝之境……”一瞬间，那双金黄的眼睛被渴望点亮，在他疲倦的脸上闪着光芒，跟这个身材强壮的铁匠学徒像是不属于同一个生命，“在灭绝之境，可以好好地狩猎一场。”他轻声说道。然后他打了个哆嗦，好像刚刚才听到自己说了什么似的，于是，他的脸又再一次回到厌倦之中。

至于伊文娜，岚把她拉到壁炉的另一边，以免被桌子旁正在做计划的人听到。“伊文娜，我……”她的一双漆黑大眼就像一池深水要把他吸进去一般，他不得不停下来咽了咽口水。“暗黑魔神想要的人是我，伊文娜。我、马特和珀林。我才不管茉莱娜塞达依怎么说，你和奈娜依明天一早就回家去，或者去塔瓦隆，去任何你们想去的地方都好，没有人会阻止你们。只要你们不跟我们一起，半兽人、黯者、任何人都不会阻止你们的。回家，伊文娜。不然去塔瓦隆也行。离开我们。”

他等着她回答说，她跟他一样有权力去任何她想去的地方，他没有权力指挥她。可是令他惊讶的是，她微笑着轻抚他的脸颊。

“谢谢你，岚。”她柔声说道。他眨眨眼，见她还有话说，又赶紧闭上嘴。“可是你知道我不可以的。茉莱娜塞达依把明在拜尔隆见到的影像都告诉我们了。你早该告诉我明是什么人的。我当时还以为……啊，明说我也是其中之一，奈娜依也是。也许我不是taveren，”她说出这个词时有点拗口，“但是看来，时轮之模也要我去世界之眼。任何与你有关的事，也与我有关。”

“可是，伊文娜――”

“谁是依蕾？”

他呆瞪了她一分钟，然后说出最简单的事实：“她是昂都王位的继承人。”

她的眼睛好像忽然冒出火一般：“岚&#8226；艾‘索尔，既然你连正经一分钟都办不到，我不想跟你说话了。”

他无法置信地看着她挺直着腰回到桌旁，在茉莱娜身边弯下腰用肘子支着身体，听守护者说话。他心想，我得跟珀林谈谈才行，他知道如何对付女孩子。

吉尔先生来过几次，第一次是来点灯，然后是亲自送来食物，稍后又来报告外面的事态。白斗篷正从街道的两边监视旅店。通往内城的城门附近发生了一次骚乱，女王的卫兵逮捕了一些戴白帽章和红帽章的人。有人想在旅店前门画龙牙，被兰温的靴子踢走了。

也许旅店老板见到洛欧跟他们在一起会觉得奇怪，不过他的脸上没有露出来。他回答了茉莱娜的几个问题，也没有试图探问他们究竟在计划什么。每次他来的时候，都会先敲门，然后等兰恩去开门给他，就好像这里不是他的旅店和图书室似的。他最后一次来时，茉莱娜把奈娜依整整齐齐地列在羊皮纸上的补给品清单交给他。

“现在都晚上这个时间了，要弄到这些不太容易啊，”他边读边摇头说道，“不过我会尽量安排的。”

茉莱娜又用细绳提着一个晃起来“叮当”响的小软革袋交给他。“很好。还有，务必在破晓之前叫醒我们。那个时间任何监视者的警惕性都是最低的。”

“就让他们看着个空盒子好了。”吉尔先生咧嘴笑道。

大家离开图书室时，岚打着呵欠拖着双脚跟着众人去洗澡睡觉。他一手拿着粗布，一手拿着一大块黄色肥皂，一边搓身体，一边看了看马特浴缸旁的小凳子。他的外套整齐地叠放在凳上，边缘露出那把ShadarLogoth匕首的金色鞘尖。兰恩也时不时会往那匕首撇一眼。岚很想知道，这样把它留在身边究竟是不是真的像茉莱娜说的那么安全。

“你说我的老爸会不会相信？”马特一边用一把长柄刷子擦背，一边笑道，“我拯救世界？我的姐妹们一定会哭笑不得的。”

他听起来跟旧日的马特没什么区别。岚但愿自己能忘掉那把匕首。

当他和马特终于回到屋檐下的房间时，天已经漆黑，星星躲在云层后。马特脱下外衣才上床，这是许久以来的头一回。不过，他还是随手把匕首塞到了枕头底下。岚吹灭蜡烛，爬到自己床上。他能感觉到从旁边的床上散发出的邪恶，不是来自马特，而是来自他枕下的东西。他就这样担心着沉入梦乡。

一开始他就知道自己是在做梦，那种不完全是梦的梦。他站着，瞪视着眼前的木门，漆黑的门板裂缝处处，满是粗糙的小木碎。空气湿寒阴冷，带着浓浓的腐朽味。远处有水在滴，空洞的滴水声在石头走廊里回荡。

否定他。否定他，他的力量就会失效。

他闭上双眼集中精神，想像女王的祝福的样子，想像自己的床，想像自己正睡在床上。当他睁开双眼时，那扇门还在。回荡的滴水声跟他的心跳声声相扣，好像他的脉搏在为它数节奏一般。他又用塔教他的方法寻找虚空和火焰，内心获得了平静，可是周围的一切却没有改变。他缓缓打开门，走进去。

房间里的每一件摆设都跟他记忆中那间像被烧融了的房间一样。高大的拱形窗户通往一个没有围栏的阳台，外面一层层长条状云朵像洪水似的流动着。黑色金属做的灯里跳跃着黑色却不知怎的如同银子般耀眼的火焰，闪烁着，令人炫目。壁炉仍是那么恐怖，每一块石头都隐约是一张痛苦的脸孔，炉里的火焰虽然狂乱旺盛却发不出一丝热量。

全都是一样的，只有一件例外。在磨光的桌子上，有三个小人像，手工粗糙，只能看得出是三个男人，似乎是雕刻家制造它们时太过匆忙了。其中一个人像的身边还站着一匹狼，相比之下，狼雕刻得仔细多了。另一个人像握着一把小匕首，匕首鞘顶端的小红点在灯光下微微反光。最后一个人像举着一把剑。岚的颈后汗毛直竖，他稍微靠近一点，刚好可以看清细小的剑刃上那只精致的苍鹭。

他满心恐慌，转过头，正好看到那面孤零零的镜子。镜里，他的影像仍是一片模糊，可是比起上一次，却清晰了一些，他几乎能看出自己的样貌特征。若他假设自己此刻是眯起眼睛看的话，他几乎能确定那就是自己的影像。

“你真是躲得太久了。”

他从桌旁猛转过身，呼吸变得粗哑。前一刻他还是独自一人，此刻巴‘阿扎门却站在窗前。当他说话时，口中、眼中冒出烈火。

“太久，但很快就要结束了。”

“我否定你，”岚沙哑地说道，“我否定你拥有任何比我强大的力量。我否定。”

巴‘阿扎门笑了，响亮的笑声从火焰中传出。“你以为这么容易吗？不过，你一直都是这么天真的。每一次我们像现在这样面对面时，你都以为你可以反抗我。”

“你说的每一次是什么意思？我否定你！”

“你一直都否定我。从一开始就是。我们两人之间的斗争已经进行过无数次。每一次你的脸孔都不一样，名字也不一样，但每一次都是你。”

“我否定你。”这只是一句绝望的轻语。

“每一次你都凭着你那微不足道的力量反抗我，每一次的最终结果都是你终于明白谁才是主人。一个又一个时代里，你要么向我下跪，要么带着希望自己还能下跪的悔恨死去。可怜的笨蛋，你永远赢不了我。”

“你说谎！”他大喊，“你是谎言之父。你除了说谎什么都不会，所以你还是笨蛋之父。上一个时代，就是在传奇时代里，人们抓住了你，并且把你封印在你该呆的地方。”

巴‘阿扎门又笑了，一阵又一阵的嘲笑如阵阵轰雷。岚很想捂起耳朵，但是强迫自己双手垂在身边。笑声终于停下，他心中的虚空在巍巍颤抖。

“你这只蠕虫，你根本什么都不知道。你就像一只躲在岩石下的甲虫那么无知，那么无能，我只要一个手指就能压碎你。这场斗争从创世一直持续至今。人类总是以为这是一场新的战争，其实这不过是同一场战争的重复。只不过，现在时间之风带来了改变。是改变。这一次不会再有重新开始的机会。那些高傲的艾塞达依打算支持你反抗我。我要扒光他们的衣服，用铁链缠身，然后派他们赤身裸体地四出执行我的命令。或者，用他们的灵魂填塞厄运之渊，让他们永世惨叫。只有已经选择侍奉我的那些除外。那些侍奉我的艾塞达依，权力地位将仅次于我。你可以选择站在他们之上，把世界踩在脚下。我再给你一次机会，这是最后一次了。你可以侍奉我，你将会得到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权力。以前，许多次，当你活得足够久可以明白到你的权力时，你曾经作出过这样的选择。”

否定他！岚抓住自己能否定的一点大喊：“没有艾塞达依侍奉你。你又说谎！”

“这是他们告诉你的吗？两千年前我曾经带领半兽人横扫世界。就算是艾塞达依，他们之中也有人绝望地明白世界无法抵抗刹依坦，于是他们跪倒在我的脚下。两千年来，黑结早已渗入其他各结，隐藏在暗影之中。甚至那些声称帮助你的人，也可能是黑结。”

岚摇着头，试图甩掉心中涌起的疑问。茉莱娜，这个艾塞达依究竟想从他身上得到什么，她究竟打算利用他做什么。“你想从我身上得到什么？”他喊道。否定他！光明啊，请助我否定他！

“跪下！”巴‘阿扎门指着他脚下的地板。“跪下，承认我是你的主人！最终你都会这样做的。你将会成为我的走狗，否则你就会死。”

最后一个字在房间里回响，回声来回激荡越来越响。岚举起双手抱着头，想要躲避它的冲击，踉踉跄跄地撞在桌子上。他嘶声大喊，企图压过耳中的回声：“不――――――！”

他跳转身，把桌上的人像扫到地上。有什么东西扎了他的手一下，但他顾不上理会，用脚狠狠地把人像踩成泥块。可是，当他的喊声退去后，耳中的回声却还在，而且继续增强：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

这回声就像一个漩涡把他卷进去，扯进去，把他心中的虚空撕成碎片。光暗下来，他的眼前只剩下一条隧道，巴‘阿扎门高高地站在尽头的光亮里，渐渐缩小缩小直到变成他的手掌那么大，缩成指甲那么点，消失。回声卷着他不停地转啊转，向着那黑暗和死亡沉下去。

他“砰”地撞到地板上，惊醒过来，仍然在拼命做着划水动作，想要游离黑暗。房间虽暗，但比不上梦里的黑暗。狂乱地，他试图把精神集中在心中的火焰上，把恐惧抛进火中，但是那虚空的平静却避开他。他的手脚都在颤抖，但他紧紧抓住那团火焰，直到耳中鼓动的血液静止下来。

马特在他的床上翻覆扭曲，在睡梦中呻吟。“……否定你，否定你，否定你……”声音渐渐弱下去，变成模糊不清的哀鸣。

岚伸手把他摇醒。他一碰到马特，他就立刻发出一声近乎窒息的咕哝坐了起来，惊惶四顾，好一会儿才颤抖着长长地吸了一口气，把头埋在双手里。突然，他扭转身，在枕头底下乱摸，摸出红宝石匕首用双手握着压在胸前，躺回床上。他转过头看着岚，脸孔藏在阴影中。“他回来了，岚。”

“我知道。”

马特点点头：“有三个人像……”

“我也见到了。”

“他知道我是谁了，岚。我捡起了那个握着匕首的人像，然后他说，‘原来这个就是你啊。’当我再看时，那个人像的脸跟我一样。跟我一样，岚！它就像是活的一般，感觉像是活的。光明助我，我能感觉到自己的手捏着自己，就像是，我就是那个人像。”

岚沉默了片刻。“你必须坚持否定他，马特。”

“我有啊，他却在笑我。他不停地提到什么永远的斗争，还说我们就像以前的一千次一样再次相遇，还有……光明啊，岚，暗黑魔神认得我。”

“他跟我说了一样的话，我不认为他真的认识我。”他缓缓补充道，“我认为，他不知道我们中的哪一个……”我们中的哪一个什么？

当他撑起身时，觉得手里一阵刺痛。他朝桌子走去，试了三次才把蜡烛点着，然后把手掌伸到烛光下。一片粗厚的漆黑木片插在他的手掌里，木片的其中一面光滑而且打磨过。他呆看着它，几乎停止了呼吸。突然，他急促地喘着气，狂乱地扯着木片，要把它拔出来。

“怎么了？”马特问道。

“没什么。”

他狠心猛扯了一下，终于把它拔出来了，然后厌恶地“哼”了一声把它丢掉。可是“哼”声凝固在他的喉咙中。木片一离开他的手，就消失了。

然而伤口却留在他的手上，流着血。房间里的瓷水罐里有水，他抖着手打水往脸盘里盛，水四溅在桌上。他急匆匆地洗手，使劲揉伤口，把更多的血挤出来，然后洗掉。一想到手里可能还留着木片，即使是最细小的一片，也觉得恐怖不已。

“光明啊，”马特说道，“他也令我觉得肮脏。”但他只是躺在原处，双手握着匕首。

“是的，”岚回答，“肮脏。”他摸索着从脸盘旁的架子上找到一条毛巾。门口传来敲门声，把他吓了一跳。敲门声又响了。“谁？”他问道。

茉莱娜伸头进来。“很好，你们俩已经醒了。快点穿好衣服，然后下楼。我们必须在破晓之前出发。”

“现在？”马特呻吟道，“我们还没睡够一个小时呀。”

“一个小时？”她反问，“你已经睡了四个小时了。快点，我们时间不多。”

岚跟马特困惑地对视一眼。他清楚记得在梦中渡过的每一分钟。那场梦从他一闭上眼睛就开始，只持续了几分钟。

他们的对视引起了茉莱娜的注意。她敏锐地看了他们俩一眼，走进房间。“发生什么事了？是梦吗？”

“他知道我是谁，”马特说道，“暗黑魔神知道我长什么样子了。”

岚默默地抬起手，把手掌朝她张开。即使是在只有一支蜡烛的昏暗光亮下，上面的血也清楚可见。

艾塞达依走上前来抓住他的手，她的拇指横穿过他的手掌覆盖在他的伤口上。刺骨的寒冷向他袭来，冷得他的手指开始抽搐，他必须用力才能迫使它们张开。当她拿开她的手指时，寒冷也随之消失。

他翻过手掌，震惊地搓掉上面的血迹。伤口已经没了。他缓缓抬起双眼，看着艾塞达依的眼睛。

“快点，”她轻声说道，“时间紧迫。”

他知道她指的再也不是他们离开的时间了。

第四十四章 捷路的黑暗

天未破晓，周围一片黑暗，岚跟随茉莱娜来到旅店的后走廊。吉尔先生和其他人都已经等在那里了，奈娜依和伊文娜跟洛欧一样焦虑不安，珀林则几乎像守护者一样平静。马特紧紧跟在岚的身后，似乎连一点点的孤独都感到害怕，即使只是离开几尺远也不敢。当众人默默地走进已经灯火通明忙着准备早餐的厨房时，厨师和她的助手们都直起了腰，惊讶地看着他们。很少有客人会这么早就起床的。吉尔先生轻声安抚了几句后，厨师响亮地哼了一声，用力摔下手里的生面团。当岚走到通往马厩院子的门前时，他们都已经回到照看煎饼和揉制面团的工作中了。

屋外的夜空仍旧漆黑，在岚的眼里其他人最多只是更加黑暗的影子而已，他完全盲目地跟着旅店老板和兰恩，祈祷吉尔先生对自家马厩院子的熟知程度和守护者的本能不会害某个伙伴摔断脚。洛欧被绊到了不止一次。

我真不明白为什么我们连一盏灯都不能点呢，巨灵抱怨着，在我们灵乡，可从来不会这样摸着黑到处跑啊。我是巨灵，不是猫。岚的脑海里一下子冒出洛欧的穗子耳朵烦躁地抽动的样子。

马厩突然从黑夜里冒出来，黑乎乎一团满吓人的。然后旅店老板吱呀一声把马厩的门打开一道门缝，一隙灯光随之漏出院子。门缝每次只能进一个人，走在最后的珀林进去后，老板立刻就把门关上，差点夹住珀林的脚跟。忽然走进灯光里，岚不由得直眨眼。

马夫们对于他们的到来表现得并不像厨师们那样惊讶。他们的马匹已经上好马鞍做好了准备。曼达傲慢地站着，除了兰恩以外谁也不理，阿蒂�却伸出鼻子轻抚茉莱娜的手。马厩里还有一匹驮马，背满了柳条筐显得很笨重。另外有一匹马蹄后长着浓密毛发的高头大马，个头竟然比守护者的牡马还要高，这是给洛欧准备的。他看起来壮得可以独自拖动一辆满载干草的马车，可是跟巨灵一比，就像一匹小马驹。

洛欧瞄着那匹大马咕哝道：我从来都是用自己的双脚走路的，很够用啦。吉尔先生向岚招了招手，把一匹红棕色的马借给他。这匹马的颜色几乎跟他的头发一样，个子高大，胸膛厚实。令岚高兴的是，他的步伐之中没有云的火气。吉尔先生说，他的名字是红。

伊文娜直接走到贝拉身边，奈娜依则走到她的长腿母马那里。

马特牵着自己的暗褐色马匹走到岚的身旁。珀林令我觉得紧张。他低声说道。岚闻言严厉地看着他。啊，他的举止有点怪异啊。你不觉得吗？我发誓这不是我的错觉，或者或者岚点点头。感谢光明，不是那把匕首再次作怪。他是有点，马特，但你放心好了，茉莱娜知道那是什么问题。珀林没事。他希望自己也能这么相信，不过这话至少对马特似乎有一点点安慰。

当然了，马特赶紧说道，却仍然拿眼角斜斜看着珀林，我没说他有事。马夫们的头儿是个皮肤像皮革一般，长着一张马脸的家伙。吉尔先生跟他交谈了几句，然后那人用指节搓了搓前额，就匆匆走到马厩后面去了。旅店老板转过身来，圆圆的脸上挂着满意的微笑对茉莱娜说道：雷米说，外面没有人，艾塞达依。马厩后面的墙壁看起来坚固结实，靠墙摆放着许多放满工具的架子。雷米和另一个马夫把墙边的干草叉、耙子、铲子拿开，然后伸手到架子后面去扳动隐藏的门闩。一块墙壁忽然朝着马厩里面缓缓落下，牵动它的铰链非常隐秘，岚甚至觉得就算这扇暗门开着，他也可能找不出它的铰链所在。马厩里的灯光照在门外不到几尺远的一堵砖墙上。

这只是一条屋子之间的狭窄小巷，旅店老板说道，不过除了马厩这里的人外，没有人知道这里有门通出去。不论是白斗篷还是白帽章，都不会看守这条小巷的出口的。艾塞达依点头道：记住，好心的旅店老板，如果你担心这件事会给你带来任何麻烦，请你写信给塔瓦隆的纱里安塞达依，她是蓝结的，她会帮助你。恐怕到现在为止，我和我的姊妹们要报答的那些曾经帮助过我的人已经有很多了。吉尔先生笑了，笑声却并不担忧。我为什么要这样做呢，艾塞达依？您已经给了我一家全卡安琅唯一没有老鼠的旅店了。我还能奢求什么？就凭这个，我的客人已经可以翻倍了。他的笑容转变为严肃，不论您打算做什么事，女王支持塔瓦隆，而我支持女王，所以我祝您平安。愿光明照耀您，艾塞达依。愿光明照耀你们所有人。也愿光明照耀你，吉尔先生。茉莱娜点头致意，回答道，但是若想让光明照耀我们，我们必须赶紧了。她精神奕奕地转向洛欧：你准备好了吗？巨灵小心翼翼地瞄了大马的牙齿一眼，拿起缰绳一端，一边尽量让他的嘴巴离自己的手保持着缰绳长度的距离，一边牵着他走到马厩后墙的暗门前。雷米两脚交替跳着脚，不耐烦地等着关门。洛欧停住脚步，伸着头似乎在感受吹在他脸颊上的微风。过了一会儿，他说道：这边走。然后转向小巷的一边。

茉莱娜跟在洛欧后面，然后是岚和马特。岚是第一个负责牵驮马的。奈娜依和伊文娜走在队伍中间，珀林在她们后面，最后是兰恩。曼达走进泥巷后，暗门立刻急匆匆地关上，把他们关在了外面，门铰链喀哒－喀哒地合上的声音在岚听来特别响亮。

吉尔先生说的小巷，确实非常狭窄，如果可能的话，它甚至比马厩院子还显得黑暗些。小巷两边都是什么也没有的高大砖墙或者木墙，头上是一线窄长的黑色天空。驮马背着的大柳条筐擦着两边的墙壁，筐子被旅途的补给品塞得胀鼓鼓，里面多数是盛满油的陶罐。驮马背上还纵向扎着一捆竹竿，每根竿子的一端都绑着一盏提灯摇摇晃晃。洛欧说，捷路的里面比最黑暗的夜晚还要黑。

提灯里半满的油随着驮马的走动泼溅的声音，还有提灯互相之间轻微的碰撞声并不算是很大的噪音，可是黎明前的卡安琅非常安静。寂静之中，这单调的金属声音听起来像是可以传到一里之外。

在小巷的巷口，洛欧毫不犹豫地选择了一个方向。他现在似乎非常确定地知道应该怎么走，就好像他要走的路越来越清晰似的。岚不明白巨灵是如何找到捷路门的，洛欧也没法解释清楚。他说，他就是知道，他可以感觉到它。洛欧声称这就像要他解释如何呼吸一般。

当他们沿着街道急急赶路时，岚回头朝女王的祝福的转角张望。根据兰温所说，就在那个转角过去不远处，仍旧有六个白斗篷守着。他们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旅店上，但是如果有什么噪音肯定会把他们吸引过来。在这个时间溜出来的人，肯定不是为了光明正大的理由。马蹄踩在路上的声音响如铃声，提灯发出的咔嗒声像是驮马在故意摇晃它们。直到他们转过了另一个街角，他才不再回头张望。转弯时，他也听到其他艾蒙村伙伴们发出放下心来的叹息。

不论洛欧选择的路经过些什么地方，看来是一条最直接通往捷路门的路。有时候他们沿着宽阔而空荡的大街一路小跑，沿街只是偶尔有躲在暗处的狗儿朝他们吠叫。有时候他们又匆匆穿过跟马厩小巷一样狭窄的巷子，一不小心就容易踩到东西。奈娜依轻声抱怨由此造成的异味，但没有人慢下脚步。

天渐渐开始亮了，灰蒙蒙的。东方屋顶上的天空闪着黎明前的珍珠色光芒。街上开始出现少量行人，在清晨的寒意中裹紧衣裳，低着头，留恋着他们的床铺。多数人都不太注意其他人，只有少数人朝他们这支由洛欧领队的人马队伍瞥了一眼，其中又只有一个人真正看见他们。

那个人先是跟其他人一样朝他们扫了一眼，就沉浸回自己的思考中，却忽然转过头来瞪大眼看着他们，因此还跌撞了几步几乎摔倒。此刻的亮光只够让他看见身影，但已经足够了。如果从远处只看巨灵一个，他可能会被看作一个高大的男人牵着一匹正常尺寸的马儿，或者一个普通男人牵着一匹小马。可是，有了跟在他身后的众人提供比照，洛欧真正的尺寸比任何男人的正常个头还高出半个身高就完全显示出来了。那个人再看了一眼后，发出一声压抑的喊叫然后开始逃跑，斗篷在他身后飞扬起来。

街上的人很快就会越来越多了非常快。岚看着一个女人从街道的另一边匆匆走过，除了自己脚下的街道以外什么都看不见。很快就会有更多人注意到了。东边的天空越来越亮。

那里，洛欧终于宣布，就在那里下面。他指着一家尚未开门的商店，店前的桌子是空的，遮挡桌子的遮阳篷紧紧卷着，店门牢牢关着。楼上店老板住所的窗户里还是黑的。

下面？马特疑惑地喊道，光明啊，我们怎么才能？茉莱娜抬起一只手打断了他，示意大家跟着她走进商店旁边的巷子。人和马一起把两座屋子之间的空地挤满了。巷子里的光线被两边的墙壁遮挡，比街上暗多了，几乎还跟夜晚一样黑。

肯定会有一扇通往地窖的门的，茉莱娜低声说道，啊，有了。光芒忽然绽放。一个大约男人拳头般大小的冷光球悬在艾塞达依的手掌上方，随着她手部的移动而移动。众人似乎都坦然接受了光球的出现，岚心想，从这样的反应可以看出，大家真的已经经历过许多事情了。茉莱娜把光球移近她发现的门。这扇门斜躺在地上几乎跟地面相平，门上有一个铁扣，用一根粗门闩和一把比岚的手还大的铁锁锁住了，上面布满了厚厚一层老旧铁锈。

洛欧用力拉了拉门锁。我可以把它连铁扣一起拉出来，不过这样造成的噪音会把周围的人都吵醒的。我们尽量避免毁坏人家的东西。茉莱娜对着生锈铁锁仔细观察了片刻后，忽然用手杖轻轻敲了它一下，它很干脆地打开了。

洛欧急忙把锁拿下，将门打开用手扶着。茉莱娜走进门里露出的斜坡，用手里的光球照着路。阿蒂�优雅地跟在她身后。

点着提灯后下来，她轻声喊道，这里空间足够。快点。外面很快就要天亮了。岚立刻解开驮马身上的竹竿，可是没等第一盏提灯点亮他已经可以看清马特的样子了。几分钟之内，街上就会走满行人，商店老板就会走下楼来开店，他们一定会疑惑为什么这个巷子里会塞满马匹。马特对于把马匹牵进屋里的做法咕哝了几句，但岚可是很乐意牵着自己的马走下斜坡。马特虽然抱怨，可是跟着下去的动作一点不慢。

岚的提灯在竹竿顶上摇晃，一不小心就会撞到地窖顶，而且，红和驮马都不喜欢走这个斜坡。他到了坡底之后，往旁边给马特让路。茉莱娜灭掉了手里漂浮的光球，地窖里被大家带下来的提灯照亮。

地窖的长和宽跟上面的屋子是一样的，里面的多数地方都被支撑地窖屋顶的砖砌柱子占去，柱身上粗下细，柱顶是柱底的五倍粗，整个地方的形状像是由一串拱形连成。里面空间虽够，岚仍然觉得拥挤，洛欧的脑袋都擦着地窖顶了。正如那把锈锁预示的，这个地方已经很久没有用过了。地板上除了几个装着杂物的破桶以外空无一物，落了厚厚一层尘土。众人脚步扬起的尘埃在提灯光芒中微微闪光。

兰恩是最后进来的，他把曼达牵进来后，立刻爬回去把门关上。

见鬼，马特发牢骚，他们怎么会把一扇捷路门建在这样的地方啊？这里本来不是这样的，洛欧说道，低沉的嗓门在洞穴似的地窖里回荡。本来不是的。不是！岚震惊地意识到，巨灵正在生气。这里曾经长满树木，长满所有可以在这个地方生长的树木，所有巨灵可以栽培的树木。伟大的树王可以长到一百班那么高。在那树荫底下，清凉的微风送来绿叶和鲜花的味道，记载着灵乡的和平。所有这些都被谋杀了，就为了这个！他挥拳重重地打在一根柱子上。

柱子几乎被这一拳打得抖动了一下，柱子上的灰泥簌簌而落，岚很肯定自己听到了砖头碎裂的声音。

既成事实，无法改变，茉莱娜柔声说道，就算你把这座屋子拆倒把我们埋了，那些树木也不会长回来。洛欧低低地垂下了眉毛，显得比人类的脸能做出的最羞愧的表情还要羞愧。洛欧，在你的帮助下，我们也许可以挽救那些仍然屹立的博树林免遭暗影毒手。你已经带着我们找到我们要找的东西了。当她朝着其中一面墙壁走去。岚这才注意到，那面墙壁与众不同。其他墙壁都是普通砖墙，那面墙壁却是一面石壁，上面刻着形状奇怪的枝叶和藤蔓，构成复杂的漩涡图案，虽然铺满灰尘但仍然看得出原本是灰白色。虽然其他的砖墙和灰泥也很老旧，但是这块石头给人的感觉是，它在那些砖头烧制之前就已经在这里站立了很久很久。建造这个新城应该也已经是几个世纪以前的事了，当时的建造者利用了原有的石块作为墙壁，再后来，又有人把它做成了地窖的一部分。

这面石壁的中间制作得尤其精美。这部分跟其余部分一样精雕细刻，可是相比之下它看起来就像是天然而成。虽然石头是坚硬的，上面的叶片却显得很柔软，就像夏季的一阵微风吹拂而过时定格下来的瞬间。除此以外，还有一种年代久远的感觉，比起石壁的其余部分更加古老，其年代差距就跟石壁其余部分跟砖墙的差距一样。甚至可能还更久一些。洛欧看着它们的样子像是在说这里是他最不愿意呆的地方，就算在外面的街上被一群暴徒包围也好些。

阿雯德索拉，茉莱娜喃喃说道，伸手抚摸石壁上的一片三瓣形叶子。岚扫视了一下石壁上的图案，发现这种形状的叶子只有一片。生命之树的叶子就是钥匙。艾塞达依边说边把那片叶子摘了下来。

岚眨了眨眼，还听到身后传来了屏息之声。那片叶子本来跟其他叶子一样，看起来融在石壁之中。同样简单地，艾塞达依把它往下放进了距离原来位置一个手掌远的图案中。那片三瓣叶立刻完美地嵌了进去，就好像它原来就属于那里似的，然后，它又再次融入了整个石壁的图案之中。叶子一融入图案，整个石壁的中间就起了变化。

岚很确定自己没有眼花，他看到图案里的叶子被一阵感觉不到的微风吹动起来，甚至觉得灰尘之下的它们青葱翠绿。在提灯的照耀下，石壁就像一副绘画着浓绿春色的织锦。在这些远古雕刻的中间，裂开了一道缝隙，起初细得几乎难以察觉，然后渐渐变宽。石板分成了两扇门，从中间缓缓向着地窖打开，直至跟石壁垂直。门的背面跟门的正面一样，雕刻着许多如有生命的藤蔓枝叶。门的里面，本该是下一座屋子的地窖地面，却立着一个反射出众人影像、闪着黯淡光芒的平面。

我听说，洛欧的语气半是哀鸣半是恐惧，捷路门曾经如镜子一般闪耀，走在捷路里曾经像是走在阳光和天空之下。曾经。我们没有时间了。茉莱娜说道。

兰恩牵着曼达，手里举着提灯竹竿从她身边走过。他的阴暗镜像牵着阴暗的马匹向他靠近。人和镜像在闪光的平面前好像互相走进了对方的身体一般，然后，一起消失了。他的黑色牡马被一根明显是连续的缰绳把他和他自己的黯淡镜像连在一起，他拒绝继续走，可是过了一会儿，缰绳拉紧了，于是战马也消失了。

好一会儿，地窖里面，人人呆若木鸡，齐齐瞪着捷路门。

快点，茉莱娜催促道，我必须最后一个进去，因为我必须把门关上，以免被任何人意外发现。快点。洛欧沉重地叹了一口气，走进了那微光之中。他的大马甩着脑袋使劲后退想避开那平面，但是被强行拉了进去。他们跟守护者和曼达一样完全消失了。

岚犹疑着用提灯朝捷路门戳过去。提灯没入自己的镜像之中，融合在一起，然后消失不见。他命令自己继续往前走，眼里盯着竹竿一寸一寸地消失在自己的镜像中，然后，他也走进了自己的镜像，走进了捷路门。他惊讶地张开了口。某种冰冷的东西滑过他的皮肤，就好像他正在穿过一道冰冷的水墙。时间被拉长了，冰冷逐条逐条地包裹他的头发，逐根线逐根线地拆开他的衣服。

突然，冰冷像泡泡一样破灭了，他停下来让自己缓缓劲。他已经站在了捷路的里面，前面不远处，兰恩和洛欧站在各自的马匹旁耐心等待，他们周围是一片似乎无限延伸的漆黑，他们的提灯在他们周围投下小小的一池光亮，太小了，就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压制着或者吞吃了光亮。

他忽然觉得焦虑起来，猛地一扯手中缰绳。红和驮马一起跳了进来，几乎把他撞倒。他跌撞了几步稳住后，赶紧拉着两匹紧张不安的马儿朝守护者和巨灵跑去。马儿轻轻地嘶鸣着，就连曼达都似乎因为看到其他马匹而感到稍微安慰。

岚，穿过捷路门的时候要放松，洛欧告诫道，在捷路里，一切都跟外面不一样。你看。他顺着巨灵的手势回头看去，以为会看到一样的闪着黯淡微光的平面。可是，他却看到了地窖里的情景，感觉像是隔着黑暗中的一大片烟色玻璃看出去一般。令人不安的是，围绕在这片玻璃四周的黑暗有一种深不见底的感觉，似乎那扇门是孤零零地立在那里的，它的周围和后面只有漆黑。他说不出话来，只能颤抖着干笑了一声，但洛欧很严肃。

你可以绕到门的另一面去，你将会什么也看不见。不过，我不会建议你这么做的。书本里对于捷路门背面有什么东西都说得不是很清楚。我猜想，在那里你可能会迷路，永远找不到出口。岚摇摇头，试图把目光集中在捷路门上而不是它的背面，但这门本身又带来另一种不安。如果黑暗里除了捷路门还有别的东西可看，他一定会把目光移开的。穿过那黯淡的烟雾，可以很清楚地看到地窖里的茉莱娜和其他人，但是他们就像在梦里活动一般。每一个眨眼都像是一个故意夸张的动作。马特正朝着捷路门走来，他就像是在一块果冻里面走路似的，他的脚像是在游泳。

在捷路里面，时轮转动得比外面快。洛欧解释道。他看看包围着他们黑暗，缩起肩膀。所有活着的人都只知道一些片断。岚，对于那些我不知道的捷路的事，我觉得害怕。如果不冒险，兰恩说道，就无法战胜暗黑魔神。至少我们此刻还活着，而且，在我们的眼前，是继续活下去的希望。不要在被打败之前就投降，巨灵。要是你以前走过捷路，你就不会说得这么自信了。洛欧平常说话时像远雷一般的嗓音没有了，他看着黑暗的样子就好像看到里面躲藏着怪物。我以前也没有走过，但是我见过那些曾经走进捷路门然后活着出来的巨灵。如果你见过，你就不会这样说了。马特穿过捷路门，他的举止恢复到了正常速度。他朝着似乎永无止境的黑暗瞪了片刻，然后朝他们跑过来，他的提灯在竹竿顶上摇晃，他的马匹在他后面跳动几乎把他撞趴在地。一个接一个地，其他人都走了进来，珀林、伊文娜和奈娜依，每一个人都先是震惊地默默呆站一会，才匆忙赶到其他人身边。每一盏提灯都增大了光亮的范围，但都比本该有的范围小。周围的黑暗似乎随着亮光的增加而变得更加稠密浓厚，就像是在为了不被驱散而反抗。

这可不是岚愿意推论下去的想法。光是呆在这个地方已经够糟的了，何必还去想象这黑暗拥有自己的意志。不过，每个人似乎都感受到了这种压迫。马特对这里没有发表任何歪论，伊文娜的样子就像恨不得自己有机会重新考虑要跟着来的决定。大家全都默默地看着捷路门，看着通往他们熟知世界的最后一个窗口。

终于，只剩下茉莱娜还留在地窖里，她手里的提灯朦胧地照着她。艾塞达依的一举一动仍然像是在梦里一般，她的手在寻找阿雯德索拉的叶子时像是在慢爬。岚可以看到叶子就位于门里面稍低一点的位置，正是刚才她在外面放进去的位置。她把它摘了下来，放回了原来的位置。岚不由得猜想，不知道外面的那片叶子是否也回到了原来的位置？艾塞达依牵着阿蒂�走了进来，石门开始缓缓地在她身后关上。她走到众人身边，手里提灯的光芒在石门完全合上之前就离开了石门。黑暗把渐渐变窄的地窖景象吞噬了。在众人被压制的灯光之外，黑暗完全包围了他们。

一时间提灯似乎是世界上剩下的唯一光源。岚被珀林和伊文娜肩靠肩地紧紧挤在中，伊文娜睁大双眼看了看他，挤得更紧了，珀林则一动不动不肯让开。在这样一个完全被黑暗吞没的世界里，跟别人挤在一起是一种安慰。就连马匹似乎也被捷路压得越靠越近。

茉莱娜和兰恩表面上仍毫不介意，他们踩蹬上马。艾塞达依身体前倾把手放在她那根横放在前鞍上的雕花手杖上：洛欧，我们必须上路了。洛欧愣了愣才使劲点了点头。是的。是的，艾塞达依，您是对的。如果没有必要，决不多呆一分钟。他指了指众人脚下一条宽阔的白线。岚正好踩在上面，赶紧把脚移开。所有的双河人都是这样反应。岚看了看地面，看上去，它最初应该是很平坦的，现在却凹凹凸凸，就好像石头也会发疹似的。有好几处，白线都断开了。这条线连接着捷路门和第一个指路碑。从那里洛欧焦虑地看了看四周，然后爬上了他的坐骑，完全把之前对大马的那种抗拒丢在了脑后。那匹马的马鞍是马夫头儿能找到的最大的一副了，不过还是被洛欧从前鞍到鞍尾填得满满的。他的脚从两边垂下，几乎长及大马的膝盖。决不多呆一分钟。他喃喃说道。其他人也不情不愿地上了马。

茉莱娜和兰恩分别骑在洛欧的两边，沿着白线在黑暗中前进。其他人则竭尽所能紧紧挤在后面。提灯在大家头上摇晃，它们发出的光芒本该足以照亮一座屋子，可此刻，不到十尺之外光芒就停止了。黑暗就像一堵墙壁挡住了光。马鞍的吱呀声和马蹄踩在石头上的咔哒声似乎也只能传到光的边缘。

岚的手总是不知不觉地移到他的宝剑上面。倒也不是因为他觉得光芒之外有些什么危险需要他用宝剑来保护自己，那外面似乎没有地方可以给任何东西藏身。包围大家的光芒就像一个被石头包围的洞穴，完全密封，没有出路。周围一成不变，马儿们像是在踏车上原地踏步似的。他握着剑柄，手中感到的压力似乎能驱赶心中被沉重大石压着的感觉。摸着宝剑，他就能回忆起塔的教导，找到虚空，感到平静。可是过不了一会儿，那大石又再次回归压在他的虚空上，直到他的脑海中只剩下空洞，然后他又得重头开始，抚摸塔的宝剑，回忆。

终于，前面出现了一块高高的厚石板，尽管这只是一点点改变，也令人松了一口气。石板像是从黑暗中忽然冒出一般，伫立在路的尽头，地上那条宽阔的白线在它的底座上截止了。石板的表面上嵌着许多错综复杂的金属曲线，岚隐约觉得它们蕴涵着藤蔓枝叶的优美。石板和金属的上面也起着疙瘩。

指路碑。洛欧边说边从马鞍上弯下身，皱眉看着上面的金属曲线。

是巨灵文字，茉莱娜说道，可是已经很残破了，我几乎没法读懂上面说的是什么。我也是，洛欧说道，不过，总算能看出我们该走这边。他掉转马头。

灯光的边缘上出现了其他石头建筑。有一些看起来像是两边砌着石墙的桥，弯弯地向黑暗里延伸。另一些是低缓的斜坡，向上或者向下，两边没有任何围栏。可是，在桥与斜坡之间，却有高及胸膛的栏杆，就像是认为有人可能会从那里掉下去似的。栏杆用苍白的石头砌成，呈现简单的弧线和圆形，互相之间的连接方式却颇为复杂。这一切在岚的眼里都似曾相识，不过，他猜想这只是因为自己在潜意识里试图对这完全陌生的地方寻找一些熟悉之处而造成的错觉。

洛欧在其中一座桥的脚下停住。那里有一根窄小的石柱，上面有一行字。洛欧读完那行字后，点着头走上了桥。这是我们路上遇到的第一座桥。他回头说道。

岚不禁疑惑，是什么在支撑这些桥？马蹄声听起来像是踩在沙砾之上，每一步都像是磨掉了一些石头。眼前所有东西的表面上都布满浅洞，有些像针孔般细，另一些则宽达一步，浅浅的，边缘粗糙，似乎这里曾经下过酸雨，或者说，石头在腐烂。两边的石墙也布满裂缝和破洞，有些地方最长的一处有一班那么宽的石墙甚至完全没了影。本来他猜想，这座桥的下面可能是一直延伸至陆地中心的石头，可是眼前看见的情景却令他祈祷这座桥至少能支撑至所有人都走到另一边为止，不论那一边是什么地方。

终于到了桥的另一边，这边看起来跟他们上桥的地方没有任何区别。岚的视线只能到达他们小小的灯光可以照到的地方，但是这个地方给他一种很大感觉，像一座平顶的小山，周围是通往其他地方的桥和斜坡。洛欧称它为岛。这里又有一个写满文字的指路碑岚假设它位于岛的正中央，反正也没法确定自己是不是对的。洛欧读完那些文字后，带着大家走上了其中一个一直向上倾斜的斜坡。

爬呀爬，不知过了多久，斜坡连贯地弯向了另一个岛，样子跟出发时的那个岛一模一样。岚回想了一下斜坡的弯曲程度，却只能放弃了。反正，这个岛不可能就在刚才那个岛的正上方。不可能。

洛欧又研究了一下另一个写满巨灵文字的指路碑，找到另一个路标，指向另一座桥。岚已经完全失去了方向感。

在众人被黑暗挤压的灯光下，每一座桥都完全一样，只不过，有些桥的石墙断裂了，有些桥的石墙还算完好。只有指路碑的破损程度可以指出各个岛之间的区别。岚失去了时间感，他甚至记不清他们走过了多少座桥，多少个斜坡。不过，守护者的脑袋里肯定有一个时钟，因为，就在岚刚开始觉得饿的时候，兰恩轻声宣布说已经到了中午时分，然后下马从驮马上取出面包芝士和干肉。这时，众人正站在一个岛上，珀林牵着驮马，洛欧忙着查看指路碑。

马特刚要下马，茉莱娜说道：捷路里的时间十分宝贵，对于我们来说更是如此。我们到睡觉的时候才停下。兰恩已经回到了曼达背上。

一想到要在捷路里睡觉，岚的胃口就没了。这里永远是夜晚，却并不适合于睡觉。不过，他仍然跟大家一样边骑边吃。尽管同时摆弄食物、灯竿和缰绳显得很不顺手，尽管他觉得自己没有胃口，他还是把食物吃得精光，把手上的面包芝士碎屑都舔干净了，还想再吃。他甚至开始觉得捷路也不算太差么，至少没有洛欧描述得那么可怕。虽然大家都感觉到一种风暴将临的沉重压力，却没有看到什么变化。什么事都没有。捷路甚至有点沉闷。

然后，寂静被洛欧震惊的呼噜声打破了。岚踩着马镫站起来朝巨灵前面张望，眼前的情景令他使劲咽了咽口水。他们正站在一座桥的中间，洛欧的前面不到几尺之处，是锯齿状的缺口，桥断了。

第四十五章 暗影里，谁在身后

众人的灯光仅仅能照到对面缺口的边缘，它从黑暗中像巨人的断齿一般伸出来。洛欧的大马紧张地跺了一下脚，一块松脱的石头应脚掉进缺口下死亡一般的漆黑中。岚听不到石头撞击地底的任何声音。

他轻轻赶着红挪近缺口，把提灯尽量往下伸长，却什么也看不到，只有跟桥上面一样的黑暗阻截着灯光。就算下面真的有地底，也可能是在一千尺以下。或者，根本没有地底。不过，他现在可以穿过缺口看到桥下到底是什么在支撑桥身了。没有东西。桥身厚度不到一班，桥下完全没有任何东西。突然间，他觉得脚下的石头变得纸一般薄，缺口外永无休止的坠落在拉扯他，竹竿和提灯沉重得可以把他拉下马鞍。他头晕目眩地向后退去，动作跟刚才走近时一样小心翼翼。

这就是你要带我们来的地方吗，艾塞达依？奈娜依说道，到头来的结果是我们不得不返回卡安琅？我们不需要返回，茉莱娜回到，不用回到卡安琅。在捷路里有许多路可以通往任何地方。我们只需要折回一段路，直到洛欧能找到另一条通往法达拉的路就可以了。洛欧？洛欧！很明显，巨灵好不容易才把紧盯着缺口的目光收回来。什么？哦，是的，艾塞达依。我可以找到另一条路。我没想到他的眼睛飘回到那个缺口上，耳朵抖动着，我做梦也没想到这里已经朽化到这个地步。如果这些桥本身都在断裂，可能我会没法找到您想要的路啊，甚至可能我也找不到回去的路了。就是现在，我们刚才走过的那些桥都可能正在坍塌。肯定有办法的。珀林说道，他的语气平淡，双眼好像能聚集起灯光一般闪着金黄。就像一匹困在绝境中的狼，岚吃惊地想到，他现在就是这个样子。

一切将遵从时间之轮的编织，茉莱娜说道，而且我不相信朽化会像你所担心的那么严重。看看那些石头，洛欧，就连我都看得出来这个断裂发生在很久之前。是的，洛欧缓缓说道，是的，艾塞达依。我也看得出来。这里没有风也没有雨，不过这些石头至少已经曝露在空气中十年了。他松了一口气，笑着点点头，对这个发现很高兴，一时间忘记了自己的担忧。然后，他看了看四周，又不安地耸了耸肩。比起玛佛；得达乐呐，要找到去其他地方的路要容易得多。比如，塔瓦隆？或者尚台灵乡。从前一个岛到尚台灵乡只需要走三座桥。我想长老们此刻一定很想跟我谈谈。法达拉，洛欧。茉莱娜坚决地说道，世界之眼在法达拉之北，我们必须到那里去。法达拉。巨灵无奈地同意道。

回到岛上，洛欧一边专注地阅读写满文字的指路碑，一边低垂着双眉念念有词。很快他就完全陷入了自言自语中，因为他说的都是巨灵语了。这种屈折的语言听起来就像声音低沉的鸟儿在歌唱。岚不禁觉得，身材如此高大的种族跟如此悦耳的语言配在一起真有点儿不搭调。

终于，巨灵点了点头。当他带领众人走向选好的桥时，他转过头可怜兮兮地看着旁边那座桥的路标。只要再走三座桥，就可以到尚台灵乡去了。他叹道。不过他没有停下脚步，带着大家走上了第三座桥。开始上桥时，他又回过头，遗憾地望向那座已经被黑暗隐藏的通往他家乡的桥。

岚走到巨灵身边。洛欧，等这一切结束后，你带我去参观你的灵乡，我带你参观艾蒙村。不过，我们不走捷路。我们走路，或者骑马，就算花掉一个夏天也无所谓。岚，你相信这一切真的会结束吗？他朝巨灵皱起眉头。你说过，去法达拉只需要花两天啊。岚，我说的不是捷路。一切。洛欧回头看了看艾塞达依，她跟兰恩并排走着，两人正在轻声说话。为什么你相信这一切真的会结束？桥、斜坡，向上、向下、跨越。有时候指路碑下会有一条白线延伸到黑暗之中，就跟他们从卡安琅的捷路门进来时跟着走的那条一样。岚并不是唯一一个好奇而又带点渴望地打量那些白线的人。奈娜依，珀林，马特甚至伊文娜，离开它们的时候都显得很不情愿。每一条白线的另一端都有一扇捷路门，一扇通往外面的世界，通往天空、阳光和风的门。就算只是吹吹风也好啊。可是，在艾塞达依严厉的目光下，他们只好离开。不过，岚也不是唯一一个回头去看的人，即使黑暗已经把岛、指路碑和白线吞没。

一直到岚呵欠连天时，茉莱娜才宣布大家可以停下来，准备在一个岛上过夜。马特瞧了瞧包围众人的黑暗，响亮地怪笑了一声，不过他下马的动作一点不比别人慢。兰恩和男孩们给马匹卸鞍和上脚绊，奈娜依和伊文娜安好小油炉煮茶。油炉的样子像是提灯的底座，据兰恩说，这是守护者们在灭绝之境里常用的工具，因为在那里烧木柴会很危险。守护者从驮马身上卸下的筐子里翻出三脚架，围绕营地摆成一圈，每个架子里插一根提灯竿。

洛欧查看了一下指路碑，然后盘脚坐下，用手摩擦着满是灰尘和凹坑的地面。岛上曾经有植物生长，他悲痛地说道，所有的书本都这样说。有草地，像羽毛床垫那么柔软，可以睡觉。有果树，为你携带的食物添香，比如苹果、梨子、莲雾，不论一年四季，都是香甜肉脆又多汁。没有猎物。珀林低吼了一句，随即被自己刚刚说过的话吓了一跳。

伊文娜递给洛欧一杯茶。他端着茶杯却不喝，只是盯着它，像是想要在它的深处找到果树。

你不打算设保护罩吗？奈娜依向茉莱娜问道，这里肯定有些比老鼠更邪恶的东西。虽然我看不见，但我能感觉到。艾塞达依厌恶地用手指搓着手掌。你感觉到的是污染，是制造捷路所使用的唯一之力上粘染的邪恶。在捷路里，如非必要，我不会使用唯一之力的。这里的污染很重，不论我试图做什么，都肯定会被它歪曲的。这话使大家都变得跟洛欧一样沉默下来。兰恩有条不紊地吃下自己的食物，就像是在照看炉火，食物的用途不过是为他的身体提供燃料。茉莱娜也吃得很好，整洁得好像他们现在不是身处一个不知所谓的地方，不是蹲坐在光秃秃的石头地上。岚没什么胃口。油炉的微弱火焰只够烧水，但他蜷缩在它旁边，就像是希望从它这里能得到温暖一般。他的肩膀跟珀林和马特互相挤着，因为他们俩也紧紧靠着油炉。三个人在炉边挤成一圈。马特忘记了手里的面包干肉和芝士，珀林只吃了几口就把手里的锡盘放下了。气氛越来越阴郁，每个人都低着头，对周围的黑暗避而不看。

茉莱娜边吃边打量他们。终于，她放下手里的盘子，用餐巾轻拭嘴唇。告诉你们一件高兴的事。我认为，索姆；墨立林还没死。岚立刻抬头瞪着她。但是黯者马特把在白桥镇发生的事告诉我了，艾塞达依说道，那里的人跟我提过一个吟游诗人，但是没有说他死了。我想，如果一个吟游诗人被杀害了，他们一定会说起的。必竟白桥镇还不算太大，一个吟游诗人的被杀不算是件小事。而且，在时间之轮围绕你们三个编织的时轮之模里，索姆是其中的一个部分。他是一个太重要的部分了，我相信，不会轻易就被抹杀的。太重要？岚心想，茉莱娜是怎么知道的？是明说的吗？她看到关于索姆的事了吗？她看到了很多，茉莱娜苦笑道，关于你们所有人的事。我真希望我能明白她所看见的影像，就算只有一半也好。可惜，就连她自己也不明白。古老的屏障正在失效。不过，不论明的能力古老还是新生，她看到的是真实的事。你们的命运是连在一起的。索姆；墨立林的也是。奈娜依轻蔑地哼了一声，又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我不明白她怎么能看到我们几个的影像，马特咧嘴笑道，我只记得她多数时间都在看岚。伊文娜闻言挑起了一边眉毛。哦？茉莱娜塞达依，您可没告诉我这事啊。岚瞥了她一眼。她没在看他，但她的语气太过刻意地装作无所谓，显得不自然。我跟她说过一次话，他说道，她打扮得像个男孩，她的头发跟我的一样短。你跟她说过话。一次。伊文娜缓缓点头。她还是不看他，把手里杯子举到嘴边。

明只不过是在拜尔隆旅店工作的某个人而已，珀林说道，跟阿然可不一样。伊文娜呛到了。茶太热。她喃喃说道。

谁是阿然？岚问道。珀林笑了，举起杯子挡住自己，他的笑容跟往日马特打算搞恶作剧时的笑容一样。

他是一个游民。伊文娜随便说道，双颊却泛起红晕。

他是一个游民，珀林殷勤地说道，还会跳舞，就像一只鸟儿。这不是你说的吗，伊文娜？就像跟鸟儿一起飞翔？伊文娜用力放下杯子：不知道你们累了没有，反正我要去睡了。她用毛毯裹住自己躺下后，珀林用手肘撞了撞岚的胸口挤了挤眼睛。岚报以微笑。见鬼，若我没有先提起明的事就好了。真希望我能像珀林一样了解女人。

岚，马特顽皮地说道，可能你应该把农夫格林维尔的女儿，艾诗的事告诉伊文娜。伊文娜抬起头，先瞪了马特一眼，再瞪着岚。

他赶紧站起来去拿自己的毛毯：我觉得现在睡觉也不错。于是，所有艾蒙村的伙伴们都开始去找自己的毛毯了，洛欧也是。茉莱娜坐着喝茶。至于兰恩，他看起来根本没打算睡觉，或者说，不需要。

即使是躺下睡觉，也没有人愿意离开别人太远。他们围着炉，几乎一个靠着一个，在地上围成一个小小的毛毯圈子。

岚，马特耳语道，你跟明之间真的有什么事吗？我看过她一眼。她虽然漂亮，可她的年纪肯定跟奈娜依不相上下。那个艾诗又怎么样呢？另一边的珀林问道，她漂亮吗？见鬼啦，岚咕哝道，难道我跟女孩子说说话也不行吗？你们俩怎么跟伊文娜一样啊。就如贤者所说，马特模仿着奈娜依责怪道，嘴巴干净点。好，既然你不愿意讨论这个，我要睡了。很好，岚咕哝道，这是你说的第一句正经话。然而，睡眠来得不易。石头地面很坚硬，不论岚怎么躺，总是隔着毛毯感觉到身下的凹坑。他不停地想起自己此刻正身处捷路，一个由毁坏世界的男人建造的被暗黑魔神污染的地方。脑海里不停地浮现那座断桥和空无一物的桥下。

当他翻过身时，发现马特正在看他，准确地说，是看着他的方向。一想到包围他们的黑暗，连马特也失去捉弄人的心情了。他再翻到另一边，看到珀林也睁着眼睛。珀林的表情比起马特没有那么害怕，但他的双手放在胸前，担忧地轻敲着拇指。

茉莱娜绕着他们走了一圈，在每个人的头旁边跪下，弯下腰轻声说话。岚听不到她跟珀林说了什么，不过她的话使珀林的拇指停了下来。当她在岚旁边弯下腰时，她的脸几乎碰到他的脸，她低低的声音令人安心：即使是这里，你的命运仍然保护着你。就连暗黑魔神也无法完全改变时轮之模。只要有我在身边，你是安全的。你的梦是安全的。至少，一段时间之内，它们是安全的。然后她离开他，走向马特。岚的心中不禁疑惑，难道她以为事情有这么简单么，只要她告诉我，我是安全的，我就会相信么。不过，不知为何他真的感到了安全至少，比刚才安全。想着想着，他迷迷糊糊地睡着了，没有做梦。

兰恩叫醒了他们。岚怀疑守护者可能根本没睡，但他看上去一点也不累，甚至比他们这些在硬石上躺了几个小时的人还精神。茉莱娜只容许大家煮了茶，然后每人喝一杯，就出发了。仍然是由洛欧和守护者带路。早餐又是在马背上吃，食物也是一样的，面包、干肉和芝士。岚心想，不用多久，大家就会吃腻这些东西了。

大家吃完早餐之后没多久，兰恩忽然静静地说道，有人，或者是东西跟在我们后面。此时，众人正好走到一座桥的中间，桥的两端都没在黑暗中。

马特立刻从箭袋里拔出一支箭，大家都还没来得及阻止，他已经朝后面的黑暗放了一箭。

我就知道我不该做这件事的。洛欧喃喃说道，除非在灵乡里，不然决不要跟艾塞达依打交道。兰恩在马特架起第二支箭之前把他的弓压了下来。住手，你这个乡野白痴。你还不知道那是谁呢。只有在那里，他们才是安全的。洛欧继续道。

除了邪恶之物，还有谁会到这种地方来？马特质问道。

那是长老们的话，我早该听他们话的。比如说，我们。守护者冷冷回答。

也许是别的旅行者，伊文娜带着希望说道，可能是个巨灵。巨灵才不会头脑发昏走进捷路呢，洛欧大发牢骚，除了完全没脑子的洛欧以外。哈门长老总是这么说的，他说对了。你感觉到什么，兰恩？茉莱娜问道，是侍奉暗黑魔神的邪恶之物吗？守护者缓缓摇头。我不知道，听起来他似乎对此感到惊讶，我分不清楚。也许因为这里是捷路和污染的缘故，我的感觉不灵。不过，不论那是谁，或者是什么东西，它并不想追上我们。在前一个岛的时候，他几乎已经赶上我们了，又跑回头避开。如果我故意落后，也许可以出其不意遇上他，看看他是谁，或者，是什么东西。守护者，如果你落后，洛欧坚决地说道，你的余生都会在捷路里渡过。就算你能读懂巨灵文字，你也会在第一个岛上就找不到出路，我从来没有听说或者读到过有人类可以在没有巨灵带路的情况下办到这点。你能读巨灵文字吗？兰恩又摇摇头。茉莱娜说道：只要他不找我们麻烦，我们也不找他的麻烦。我们没有时间。没有时间。当他们走下桥，走上另一个岛时，洛欧说道：要是我没有记错，上一个指路碑说从这里有路前往塔瓦隆，最多只要走半天就到了，比起前往玛佛；得达乐呐要花的时间少。我很肯定提灯灯光照到了指路碑，他的话截然而止。就在石碑的顶部附近，有数道凿痕，锋利而且有棱有角，深深地划过石碑。霎时间，兰恩不再隐藏他的警戒，尽管他仍然轻松地笔直坐在马鞍上，但岚忽然觉得守护者现在可以感觉到他周围的一切，甚至感觉到众人的呼吸。兰恩开始骑着牡马围绕指路碑转圈，路线呈螺旋形向外旋转。他骑马的姿势就好像随时准备接受攻击，也随时准备发动攻击。

这说明了许多事，茉莱娜轻声说道，它令我害怕。污染、朽化。这么严重。我早就该猜到的。我早就该猜到的。猜到什么？奈娜依质问。同时洛欧也问道：那是什么？是谁做的？我从来没有见过或听说过这样的事。艾塞达依平静地面向众人。是半兽人。她对大家惊诧的屏息置之不理，或者黯者做的。那些是半兽人文字。它们已经学会怎样使用捷路了。这一定就是它们潜入双河的方法，在灭绝之境至少有一扇捷路门，曼瑟兰也有。她瞥了兰恩一眼。守护者离他们已经比较远了，只能看到他提灯上的微弱灯光。她继续说道，曼瑟兰虽然毁灭了，但是几乎没有力量能够毁灭捷路门。这解释了为什么黯者可以在卡安琅集结起一支小军队，却没有触发从灭绝之境到昂都之间任何国家的警报。她顿了顿，若有所思地轻抚嘴唇，不过，它们不可能已经知道所有的路，否则它们早就从我们用过的那扇门涌进卡安琅了。对。岚打了个哆嗦。走进捷路，却发现黑暗里有半兽人在等待他们，几百只，甚至上千只，一个个畸形的巨大身体从黑暗里跃出，半人半兽的脸嘶吼着要杀戮，甚至更糟。

它们要使用捷路没有那么容易。兰恩喊道。他的提灯不过在二十班以外，可是从指路碑这里看去，灯光只剩下一个黯淡模糊的光球，像是距离很远一般。茉莱娜带着众人向他走去。岚只希望自己看到守护者的发现之前胃里是空的。

在其中一座桥的桥脚，立着凝固的半兽人躯体，挥舞着手里带倒钩的斧头或者镰刀大剑。它们的表面看起来跟石头一样，灰暗而且布满凹坑，巨大的躯体半埋在像泡泡般肿胀起来的地面下。有些泡泡已经破了，露出里面更多的兽脸，永远地发出恐惧的嚎叫。岚听到身后有人作呕，唯有使劲吞咽以免自己也一样。即使是半兽人，这种死法也太恐怖了。

半兽人后面不到几尺外，桥断了。桥脚边的路标碎成千万片散落在地上。

洛欧小心翼翼地爬下马，眼睛一直紧盯着半兽人，生怕它们还能活过来似的。他急匆匆地检查幸存的路标，挑出本来镶在石头上的金属文字，然后爬回马鞍上。这是从这里到塔瓦隆要经过的第一座桥。他说道。

马特的脸背对着半兽人，正在用手背擦嘴。伊文娜双手捂着脸。岚把自己的坐骑移近贝拉，伸手抚摸她的肩膀。她转过身来抱住他，全身发抖。岚自己也想发抖，怀中的她是他没有发抖的唯一理由。

反正我们暂时也没打算要去塔瓦隆。茉莱娜说道。

奈娜依转身看着她。你怎么能说得这么冷静？同样的事可能发生在我们身上！可能。茉莱娜仍然平静，奈娜依使劲咬牙以至于岚都听到牙齿磨碎的声音了。然而，更有可能的是，茉莱娜无动于衷地继续道，那些建造捷路的男艾塞达依为了保护捷路，设置了对付暗黑魔神手下怪物的陷阱。在类人和半兽人被赶进灭绝之境之前，他们一定很担心这样的事。不论如何，我们不能在这里逗留，而且，不论我们选择哪一条路，向前还是后退，都一样有可能有陷阱。洛欧，你知道下一条桥在哪里吗？知道，知道，感谢光明，它们没有毁掉指路碑上关于这个的说明。这是洛欧第一次表现得跟茉莱娜一样急切地想离开，还没说完话他就已经催马转身。

走过接下来的两座桥时，伊文娜一直抱着岚的手臂。当她终于喃喃说着道歉，勉强笑了笑放开手时，他觉得有点遗憾。不光是因为她像那样抱着他的手臂令他感觉愉快，也因为他发现，当有人需要你保护时，要勇敢起来会比较容易。

茉莱娜也许不相信这里会有针对他们的陷阱，不过，尽管她一直说着没有时间，却减慢了大家的前进速度。每次上桥之前，或者下桥上岛之前，她都要众人先停下，自己骑着阿蒂�上前，伸出手去感觉前面的空气。就算是洛欧和兰恩，在她同意之前都不许上前。

岚不得不相信她对陷阱的判断，但是他无法阻止自己四处张望，就像以为自己能看见十尺以外的黑暗里有什么似的，同时，他还竖起耳朵倾听。如果半兽人可以使用捷路，那么跟在后面的那个东西很可能也是暗黑魔神的怪物。而且，可能还不止一只。兰恩说过，在捷路里他分不清楚。不过，众人穿过了一座又一座桥，边骑边吃午餐，又穿过更多的桥，他能听到的声音一直只有他们自己马鞍的吱呀响声和马蹄声，有时候还有某人的咳嗽，或者自言自语。到了后来，还听到远处有风声，就在黑暗里面的某处，不知道是在哪个方向。起初他还以为是自己的错觉，不过，时间越久，他越肯定。

能再次感觉到风，就算那是寒风，也是件好事。

突然他眨了眨眼：洛欧，你是不是说过捷路里是没有风的？洛欧正在离前面的岛不远处，闻言勒停坐骑，侧耳倾听。渐渐地，他的脸色变得苍白，猛舔嘴唇。墨噬心，他沙哑着嗓门轻声说道，黑风.愿光明照耀保护我们。是黑风。还要走多少座桥？茉莱娜厉声问道，洛欧，多少座？两座。我想，两座。那么，赶快。她说道，赶着阿蒂�跑上岛，快点找出来！洛欧一边读指路碑，一边念念有词，不知是说给自己听还是说给其他人听。他们出来时都发疯了，尖叫着，喊着墨噬心。光明助我们！就算是那些会治疗的艾塞达依，也他匆匆扫视完石碑，然后对着一座桥狂奔而去，喊道，这边！这次茉莱娜没有停下来检查，只是催促大家策马狂奔。桥在马蹄下颤抖，提灯在头上狂摇。洛欧飞快地读完下一个指路碑，座下的马还没停下脚步，他已经驱马转身，就像在赛马一般。风声更响了。甚至在一片马蹄敲石的声音中，岚也能听到它。就在他们身后，越吹越近了。

在最后一个指路碑处，众人连看都不看，灯光一照到它下面的白线，就立刻沿着白线飞奔而去。身后的岛消失了，脚下只剩下布满凹坑的地面和白线。岚大声喘气，几乎盖过了风声。

黑暗中，捷路门出现了，刻满藤蔓，独自伫立在漆黑中，就像黑夜里的一小片墙壁。茉莱娜从马鞍上弯下腰，向雕刻伸出手去，却突然缩了回来。阿雯德索拉的叶子不在！她说道，钥匙没了！光明啊！马特大喊，见鬼的光明啊！洛欧仰头发出一声哀嚎，就像死亡的号哭。

伊文娜摸着岚的手臂。她的嘴唇在颤抖，但她只是看着他。他伸手握住她的手，只希望自己看起来不要比她更害怕。他感觉到它了，就在后面的指路碑那里。它在嚎叫，他几乎觉得自己听到风声里还夹着尖声呼喊污秽言语的人声。尽管他只能隐约听懂，喉咙里也开始涌上苦胆汁。

茉莱娜举起手杖，杖端升起火焰。这次的火焰与岚在艾蒙村或者ShadarLogoth前的战斗时见过的那种纯净的白色火焰不同，火里夹杂着惨淡的黄色条纹和缓缓飘动像煤烟一般的黑色斑点，还散发出一种酸臭的淡烟，刺得洛欧连连咳嗽，马匹也不安地轻轻跳脚。茉莱娜把火焰插向捷路门。烟雾撕扯着岚的喉咙，灼烧着他的鼻子。

石头像黄油一般融化了，叶子、藤蔓在火焰中凋谢、消失。艾塞达依竭尽全力地移动火焰划开石门，可是要割开一个让所有人能通过的缺口谈何容易。在岚眼中，火焰融出的弧线伸长的速度就像蜗牛在爬。他的斗篷在微风触碰下卷动着，他的心都冷了。

我感觉到它了，马特说道，声音颤抖，光明啊，我他妈的感觉到它了！火焰闪烁一下消失了，茉莱娜放下手杖。好了，她说道，快好了。石头雕刻上，横着一道细细的裂缝。岚似乎可以从裂缝里看到光虽然黯淡，必竟是光。不过，切口处仍然还有两块弯曲的石楔挡着，从两扇门向外伸出半个弧形。只要这两块石楔被除掉，就有足够的开口让所有人骑马出去，只是洛欧得平趴在他的马背上。只要除掉，就够了。他心想，这两块石楔，各自有多重？一千磅吗？不止？也许如果我们一起下马去推，也许可以在那风吹到之前把其中一个推开。一阵风吹在他的斗篷上，他只能尽量不去听风中的人声在喊些什么。

茉莱娜向后退开，曼达立刻正对着捷路门纵身向前跃去，兰恩蜷伏在马鞍上。到达门前的最后一瞬间，战马一扭身体，就像他在训练中学会的在战场上撞击其他战马一样，用肩膀撞上了石楔。随着石头破裂之声，石楔向外翻倒了，守护者和他的坐骑在惯性之下直接冲过了捷路门烟雾一般的镜面。从开口透进来的光是早晨的光芒，显得苍白单薄，但是在岚的眼里，它就像夏日午间的阳光一般洒在他的脸上。

门的另一边，兰恩和曼达的动作都慢得像在爬行，守护者磨磨蹭蹭地把马头掉转回来朝着门这边。岚一刻也不耽搁，他把贝拉的头拉过来对准门上的开口，然后狠狠地往乱毛小母马的屁股上拍了一掌。伊文娜只来得及回头惊愕地看了他一眼，就被贝拉带着冲出了捷路。

全部人，出去！茉莱娜命令道，快点！走！她一边说，一边举起手中手杖，伸长手臂指向后面的指路碑。从手杖头飞出一道液体一般的光芒，随即增强成糖浆般鲜艳的火焰，就像一支燃烧着白色、红色和黄色的利矛向黑暗刺去，爆炸，钻石般的光芒四处激散。黑风痛苦地惨叫着，尖利的嚎叫里夹着狂怒。风中夹带的千万个怨恨的喃喃语声就像雷鸣一般疯狂怒吼，模糊不清地诅咒着抓到他们后要如何折磨他们，这些话语和嚎哭传入岚的耳中，里面透露的噬血狂喜令他几乎明白它们的话语，令他反胃。

所有人都立刻向烟雾一般闪着光芒的捷路门冲去。岚催促着红，紧跟在其他人后面蜷着身体冲出开口。冰冷的寒意再一次穿透了他，这种奇特的感觉就像是头朝下被缓缓地压进一个冬天的水池，冰水极慢极慢地爬过他的皮肤。跟上一次完全一样，这个动作就像是会永无休止地进行下去一般，而他的思维却飞快地运转着，担心像这样被困在门中的时候，黑风会不会抓到他们。

寒冷突然像被刺破的泡泡一样消失了，他身处捷路之外。他的马在突兀的一瞬间里似乎以两倍的速度在移动，跌撞了几步，几乎把他从头上甩了出去，为了保命他伸出双手紧抱着红棕小马的脖子。他坐回马鞍上以后，红抖了抖身子，平静地朝着其他人小跑而去，就像刚才什么怪事也没发生过似的。外面很冷，但跟捷路门里的寒冷不同，这是天然的冬天冷意，缓缓地、稳稳地渗入身体之中，令人欣慰。

他用斗篷裹紧身体，眼睛看着捷路门的黯淡闪光。在他旁边，兰恩在马鞍上前倾身体，一手扶着剑柄，人和马都绷紧了神经，一旦茉莱娜没有出来，他立刻就会冲回去。

捷路门伫立在一座小山下的一堆乱石中，被矮树丛遮盖着，只有在光秃秃的棕色树枝被落石折断之处才裸露出来。跟门上剩下的雕刻相比，这些矮树丛反而比石头更无生气。

捷路门的灰暗表面缓缓地凸了出来，像是水池里一个长形的奇怪泡泡正在冒出表面一般，茉莱娜的后背穿破泡泡露了出来。一寸一寸地，艾塞达依和她的灰暗镜像向后分开了。她仍然把手杖举在身前，一直到把阿蒂�从捷路门里拉出来之后才放下。她的白马惊恐地跳着脚，眼珠乱转。茉莱娜紧盯着捷路门向后退开。

捷路门变黑了。本来烟雾一般的微光颜色变深，从灰色一直沉至炭黑，最后变得就像捷路深处一样漆黑。黑风朝他们嚎叫，声音像是从遥远的地方传来，风中隐藏的声音充满了对生命无法扼止的渴求，对痛苦的欲望，还有受挫的恼恨。

那些声音就像是在岚的耳边轻语，隐隐约约处在可以听懂的边缘，又偏偏可以听懂。多好的血肉啊，撕裂它，砍开它，多好啊；把皮肤撕成带子，编成辫子，把带子编成辫子太好了，太高兴了，滴下的血真红啊；血那么红，那么红，那么甜；甜美的惨叫，漂亮的惨叫，如歌的惨叫，惨叫出你的歌，歌唱你的惨叫轻语声飘荡着，黑暗渐渐变淡，退去了，从拱形的石门开口看去，捷路门恢复了黯淡的闪光。

岚颤抖着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不光是他，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伊文娜骑着贝拉站在奈娜依的坐骑旁边，两个女人互相环臂抱在一起，头靠在对方肩上。就连兰恩，虽然坚毅的脸上没有露出任何感情，但是从他坐在曼达背上的姿势，还有看着茉莱娜时放松的肩膀和略歪的脑袋，也明显看出他放下心来了。

它出不来，茉莱娜说道，我猜它出不来，我希望它出不来。呸！她把手杖丢到地上，用斗篷擦手。几乎半截手杖都被烧得焦黑。那里面的污染可以毁掉任何东西。那是什么东西？奈娜依质问道，是什么东西？洛欧显得很迷惑。怎么，那当然是墨噬心啊。偷取灵魂的黑风。但它到底是什么东西？奈娜依坚持道，就算是半兽人，你也可以正眼看着它，如果胃部够坚强的话你还可以摸它。但那东西她痉挛似地颤抖了一下。

也许，它是从疯狂时代遗留至今的怪物，茉莱娜回答，甚至是从暗影战争、唯一之力战争时代留下的。它藏在捷路里的时间太久远了，所以再也出不来。没有人，甚至没有巨灵能知道捷路到底有多远、多深。它甚至可能诞生于捷路自己。就如洛欧所说，捷路是有生命的，所有的生命身上都有寄生虫。又可能，它是因腐化本身而产生的怪物，某种由朽化而生、憎恨生命和光明的东西。别说了！伊文娜喊道，我不想再听了。我可以听到它说话，说她顿住了，浑身颤抖。

更糟的还在后头呢。茉莱娜轻声说道。岚觉得，这话她并不想让其他人听到。

艾塞达依疲倦地爬回马鞍上，发出一声舒适的叹息。这很危险，她看着破烂的捷路门说道。对于那根烧焦的手杖她只是瞥了一眼，那东西虽然出不来，可是任何人都有可能晃进去。到了法达拉，必须立刻告诉阿格玛，派人来把它封住。她指着北方。迷雾中，远方光秃秃的树枝之上，有高塔。

第四十六章 法达拉

围绕捷路门的郊野是覆盖着森林的丘陵地带，可是除了捷路门本身以外，没有任何巨灵博树林的痕迹。大多数树木都像是朝着天空伸去的灰暗爪子。比起岚惯常所见，这里点缀在林中的常绿植物更少了，而且，多数都披着死去的褐色针叶。洛欧什么也没说，只是悲伤地摇了摇头。

“就像枯萎之原一样死气沉沉。”奈娜依皱眉说道。伊文娜裹紧斗篷打了个冷战。

“至少我们出来了。”珀林说道，马特补充：“出到什么地方来了？”

“石纳�。”兰恩回答，“我们在边疆。”在他坚定的语气中似乎流露出回到家乡的味道。

寒冷中，岚把斗篷裹紧。边疆。这么说灭绝之境就在附近了。灭绝之境。世界之眼。还有，他们到这里来的目的。

“我们离法达拉很近，”茉莱娜说道，“只有几里路。”穿过树林，他们北面和东面的树顶上都露出高塔，在早晨的天空之下呈现黑色。在山坡与树林之间，这些高塔时而消失，时而又在某个特别高的地方再度出现。

岚注意到，有些树木像是被闪电劈中一般从中裂开。

当他向兰恩问起这个现象时，兰恩回答：“是寒冷之故。这里的冬天有时候会连树液也冻结，树木因此爆裂。在夜晚，你会听到它们就像焰火一般噼啪作响。这里的空气冻得如此锋利，你甚至会觉得连空气都会破碎。刚刚过去的这个冬天更是严重。”

岚摇摇头。树木爆裂？说的还是普通冬天会发生的事。那么刚刚过去的这个冬天是什么样子的？肯定是他无法想象的样子。

“谁说冬天已经过去了？”马特的牙齿直打颤。

“现在这可说是一个不错的春天了，牧羊人，”兰恩说道，“一个对于活着的人来说不错的春天。不过如果你想要温暖，嗯，灭绝之境里会很暖和。”

马特轻轻嘀咕：“见鬼。真是见鬼！”岚几乎听不清他的话，但是深有同感。

他们开始经过一些农场。虽然此时正是准备午餐的时候，但那些高高的石烟囱里却没有炊烟。田里没有人，也没有家畜，只有不时地看见犁或者四轮马车孤零零地立着，好像主人原本打算随时回来似的。

其中一个靠近路边的农场里，一只孤单的小鸡在地里刨食，谷仓门的其中一扇随风摇晃，另一扇已经脱了铰链歪歪挂着。高大农屋的样式在岚的双河人眼光看来显得怪异，尖鸟喙一般的屋顶铺着大片木瓦，几乎一直延伸到地面，屋里静悄悄死沉沉。没有狗跑出来朝他们吠叫。一把镰刀躺在谷场中间，井边堆放着倒扣的木桶。

他们走过这个农场时，茉莱娜朝它皱起眉头，提了提阿蒂�的缰绳，白母马加快了脚步。

艾蒙村伙伴们在洛欧身边围成一团，稍稍离开前面的艾塞达依和守护者。

岚摇着头。他无法想象在这样的地方有作物能生长。不过，他不是也无法想象捷路的样子么。即使现在他已经走过一次捷路，仍然无法想象。

“我猜她没有料到这些。”奈娜依低声说道，做了个手势指向他们经过的这些空荡荡的农场。

“他们到哪里去了？”伊文娜说道，“为了什么呢？他们应该刚刚离开没多久的。”

“你为什么这么说？”马特问道，“从那个谷仓的门看来，他们应该整个冬天都不在这里。”奈娜依和伊文娜看着他，眼里都在说他反应迟钝。

“你看看窗户上面的窗帘，”伊文娜耐心地解释道，“它们太薄了，应该不是冬天用的。在一个如此寒冷的地方，没有一个主妇会挂起这样的窗帘超过一两个星期，也许更短。”贤者点点头。

“窗帘。”珀林呵呵笑了。两个女人朝他挑起眉毛，他赶紧把笑容收起来，“噢，我同意你们的说法。那把镰刀上面的灰尘也不多，在那里应该放了不到一个星期。马特，就算你没看到窗帘，也应该看到那把镰刀啊。”

岚斜眼看着珀林，尽量不瞪着他看。曾经，他们一起捕猎兔子时，他的眼力比珀林要锐利。可是，刚才他没能看清那把镰刀的刀刃，更看不出上面有多少灰尘。

“我才不关心他们到哪里去了，”马特发牢骚，“我只想找个有火的地方。越快越好。”

“可是，为什么他们都走了？”岚低声自问。灭绝之境离这里不远。灭绝之境，那些没有去昂都追赶他们的黯者和半兽人都会在那里。灭绝之境，他们正要去的地方。

他提高声音好让身边的人听到：“奈娜依，也许你和伊文娜不需要跟我们一起到世界之眼去的。”两个女人看他的眼神好像认为他在胡言乱语，然而，这里如此接近灭绝之境，怎样都得最后试一次，“也许你们两个只需要呆在附近就已经足够了。茉莱娜并没有说你们必须要去啊。还有你，洛欧。你们可以留在法达拉，直到我们回来。或者你们可以出发前往塔瓦隆。也许可以找到一队商人车队同行，或者，我打赌茉莱娜甚至可以为你们雇一辆四*马车。一切结束之后，我们在塔瓦隆相会。”

“Taveren.”洛欧的叹息就像地平线上的雷声，“你在影响你身边人们的命运，岚&#8226；艾‘索尔，你和你的朋友们，你们的命运决定了我们的命运。”

巨灵耸耸肩，忽然露出一个宽阔的笑容几乎把他的脸分成两半。“何况，跟绿人族见面值得期待。哈门长老常常谈起他跟绿人族见面的事，我父亲也是，许多长老也是。”

“这么多？”珀林问道，“传说绿人族是很难找的呀，而且没有人能找到他两次。”

“对，不能找到两次。”洛欧同意道，“但是，我从来没见过他呀，你们也没有么。他似乎不会像避开人类一样避开巨灵。他知道许多树木的知识，甚至包括树木之歌。”

岚说道：“我想说的是――”

贤者打断了他：“她说伊文娜和我也是时轮之模的一部分，跟你们三个的命运已经编织在一起了。如果可以相信她，那么这一片时轮之模的编织之中有某种可以阻止暗黑魔神的东西。发生了这么多事以后，恐怕，我真的相信她了。如果我和伊文娜离开，会给时轮之模带来什么样的变化？”

“我只是想――”

奈娜依再次打断了他，语气严厉：“我知道你想怎样。”她凝视着他，直到他不安地在马鞍上挪了挪身子，她的脸色才缓和下来，“我知道你想怎样，岚。我不喜欢艾塞达依，其中最不喜欢的就是这一个。我也不喜欢进入灭绝之境，但是，更不喜欢谎言之父。如果你们几个男孩……男人能完成这件你们最不想做却又必须去做的事，为什么我就不能？为什么伊文娜不能？”她没有等他的回答，收起缰绳朝着前面的艾塞达依皱眉头，“我想知道我们是不是很快就能到达法达拉，还是说她打算要我们夜晚在这里过夜？”

当她朝茉莱娜小跑过去时，马特说道：“她刚才说我们是男人啊。感觉她昨天才在说我们还没学会走路，现在却说我们是男人了。”

“你仍然得牵着你母亲的扶手索学走路。”伊文娜说道。不过，岚觉得她只是在说笑。她把贝拉移近岚的红棕小马，压低了声音，旁边的人包括竖起了耳朵的马特也没法听见。“岚，我只跟阿然跳过一次舞，”她柔声说道，眼睛没有看他，“你不会对此有意见的，我只是跟一个再也不会见到的人跳舞而已，不会？”

“不会，”他告诉她。她为什么现在提起这事？“当然不会。”然而，他忽然想起了明在拜尔隆说过的话，那就像是发生在一百年前似的。她不属于你，你也不属于她，至少，不是以你们想要的那种方式。

法达拉建在一个这一带最高的山坡上。它的规模比起卡安琅差得远了，不过它的城墙跟卡安琅一样高。城墙之外一整里之内的任何方向都被清得一干二净，只留下割得很矮的草地。在那些顶着木头围栏的高塔监视之下，没有任何东西能偷偷潜近。比起漂亮的卡安琅城墙，法达拉的建造者似乎不在意城墙是否美观。墙石看起来牢固严酷，宣示着它存在的唯一目的：坚守。高塔上的三角旗在风中飘扬，旗子上石纳�（Niniya：下文又说黑鹰是法达拉的，怪）的黑鹰标志就像沿着城墙在飞翔。

尽管天气寒冷，但兰恩把斗篷的兜帽摘下了，还示意其他人照做。茉莱娜已经摘下了她的兜帽。“这是石纳�的法律，”守护者说道，“也是边疆一带的法律。在城墙以内，任何人都不允许把脸孔藏起来。”

“他们都长得很好看吗？”马特笑了。

“类人一旦露出脸孔，就无法隐藏。”守护者淡淡说道。

岚脸上的笑意立刻退去。马特赶紧把自己的兜帽摘下。

高大的城门包着黑色铁皮，是敞开的，有十二个身着盔甲、外穿金黄色有黑鹰图案的外套的男人看守。他们的肩上伸出背后所负长剑的剑柄，腰间挂着腰刀、钉头锤或者斧头。他们的马匹就在附近，随时待命。马匹身上也穿着盔甲保护胸、颈和头部，配着长枪和马镫，显得奇形怪状。守卫们不但不阻止兰恩和茉莱娜一行人，还朝他们挥着手高兴地打招呼。

“岱山！（Niniya：见名词解释）”他们走进门时，其中一人在头上挥舞着戴着铁护手的拳头大喊，“岱山！”

还有几个人则喊道：“向建造者致敬！”和“KiseraitiWansho！”洛欧先是显得惊讶，然后咧开大嘴笑着朝守卫们挥手。

有一个人跟在兰恩的马旁跑了几步，尽管全身盔甲但动作流畅。“岱山，金鹤会再度飞翔吗？”

“和平，拉刚。”兰恩只说了一句。男人退回到还在挥手的守卫中间，脸色忽然变得愈加阴沉。

当他们走进城里，看到挤满人和马车的铺石街道时，岚担忧地皱起了眉。法达拉快被人挤破了，可是，这些人既不像卡安琅那里那些热切期盼的群众，虽然争吵不休但尽情欣赏伟大的城市；也不像在拜尔隆群集的矿工。这里的人挤得脸贴着脸，呆滞的眼神，木然的面孔，看着他们一行人走过。大小马车堵塞了每一条巷子和半数街道，车上堆满家具。雕花箱子塞得太满，里面的衣物都鼓出来了。家具上面坐着孩子。大人们把小孩留在高处是为了自己能看住他们，同时也避免他们走失甚至玩耍。不过，孩子比大人还要安静，他们的眼睛更大，他们的目光更令人难以忘怀。在马车之间的缝隙里，是临时拼凑的围栏，挤满了毛发乱蓬蓬的小牛和黑斑猪。装满鸡鸭鹅的柳条箱里发出的声音像是要补偿人们的寂静一般。现在，他知道农夫们都到哪里去了。

兰恩带着众人朝城中心的堡垒走去。巨大的堡垒位于最高的山坡上，用石砌成，一条又宽又深的护城战壕环绕着堡垒的围墙，壕底的锋利钢钉密密麻麻，每一根的刀刃都像剃刀一般，长度跟人的身高相当。万一城里其他地方陷落，这里将会是最后一道防线。其中一座堡门的守卫塔上，一个身着盔甲的男人向下喊道：“欢迎，岱山。”另一个人对着堡垒里面喊道：“金鹤！金鹤！”

他们沿着吊桥走过战壕，从铁闸门的尖钉下进入堡垒，马蹄踩在厚重的木桥身上如击鼓一般。刚刚进门，兰恩就甩蹬下马，牵着曼达，并且示意其他人照做。

门里的院子是一个巨大的广场，地上铺着大石块，周围都是跟墙外一样相貌凶猛的塔楼和城垛。虽然院子很大，可是跟街上一样拥挤，一样混乱，只是这里较有秩序。到处都是披着盔甲的人和马。院子四周有六个锻铁场，铁锤叮当作响，场里的每个大风箱由两个穿着皮革围裙的男人吃力地鼓动着，锻造炉里的火在风箱的鼓动下咆哮。一队男孩很有规律地把新做好的马蹄铁送到负责钉马掌的人手里。造箭工匠坐着不停造箭，每装满一个篮子，就立刻搬走换上一个空的。

穿着黑金两色制服的马夫跑上前来，脸上挂着热切的微笑。岚赶紧从马鞍后解下自己的行李，把红棕小马交给其中一个马夫。另外有一个男人很正式地朝他们鞠了一躬。他穿着盔甲和皮革，披着明黄色镶红边的斗篷，斗篷的胸口有黑鹰图案，黄色外套上有一只灰色猫头鹰图案。他没有戴头盔，头上除了头顶处留下一撮头发用皮绳绑住以外，其他地方全都剃掉了，几乎是光头。“很久不见了，茉莱娜艾塞达依。见到你真高兴，岱山。真是太好了。”他又对着洛欧鞠了一躬，喃喃说道，“向建造者致敬。KiseraitiWansho.”

“您太客气了，”洛欧很正式地回答，“我没有做什么。Tsingumachoba.”

“很荣幸见到您，建造者，”男人说道，“KiseraitiWansho.”他又转向兰恩，“岱山，我们一见到您，就立刻向阿格玛大人通报了。他正在等您。请往这边走。”

他们跟着男人向堡垒走去，走进一道通风良好的石头走廊。走廊挂着彩色挂毯和长幅丝屏风，描绘着狩猎和战斗的场景。男人继续说道：“岱山，我很高兴您听到了召唤。您是否会再一次举起金鹤的旗帜？”走廊里除了墙上的挂饰以外什么都没有，挂饰上的图案虽然色彩鲜艳，但也很简略，只用最少的线条表达画中的含义。

“事情真如表面那么糟糕吗，英塔？”兰恩平静地问道。岚心想自己的耳朵大概正在跟洛欧的一样抖个不停。

男人摇摇头，头上的顶髻随之摇摆。不过，他犹豫了一下，咧嘴笑道：“事情永远不会像表面那么糟糕，岱山。今年比平常稍微差一点，仅此而已。整个冬天都有袭击，就算在最冷的时候都没停过，不过这里的袭击并不比边疆一带其他地方的糟糕。到了现在，它们仍然会在夜里发动袭击，可是，如今这鬼天气要是能称得上是春天，会有这样的事也不算在意料之外。到灭绝之境巡逻的人，能活着回来的报告说发现了半兽人的营地。不停地有新的消息报告更多的营地。但是，岱山，我们将会在台温隘口迎战它们，一如既往地把它们赶回老家。”

“当然。”兰恩回答，但听起来却不太肯定。

英塔的笑容消失了片刻，又立刻回到脸上。他默默地把他们带到了阿格玛的书房，然后说他还有事要忙，就离开了。

这个书房跟堡垒的其他地方一样，经过了特别加工。它的外墙留有箭缝，厚实的房门以铁皮包裹，还装了一根沉重的门闩，门上也有箭缝。房里只挂了一副挂毯，覆盖了一整面墙壁，上面的图案是穿着法达拉盔甲的男人们在一个山隘口里跟迷惧灵半兽人作战的场景。

房里的家具很少，除了墙上有两个架子以外，就只有一张书桌，一个箱子和几张椅子。墙上的架子跟挂毯一样立刻就吸引了岚的目光。其中一个架子上架着一把比人还长的双手剑和一把普通得多的腰刀，下面是一根大头钉头锤和一个有三只狐狸图案的风筝形状的长盾牌。另一个架子上是一套完整的盔甲，安放像是穿在人身上一般：冠状头盔配着铁条脸罩，放在双层盔甲披肩上；锁子甲的下摆分开以便骑马，穿在皮革里衣上；还有胸铠，铁护手，护肘，护膝，以及穿在肩膀、手臂和脚上的半开护甲。就连这个处于堡垒核心的地方，武器和盔甲也是时刻备好。跟家具一样，它们也用金色做了简单朴素的装饰。

阿格玛本人坐在书桌后，桌上堆满地图和一捆捆纸张，墨水盒里插着钢笔。他一看到他们进门就立刻站了起来，绕过桌子。他的身上穿着衣领高而宽的蓝色天鹅绒外套，脚上穿着柔软的皮靴。一眼看去，这样的打扮跟房间的摆设相比真是太平和了。不过，再看仔细后，岚才知道不是这样的。跟这里所有的战士一样，阿格玛的头也是剃得只留下顶髻，头发已经全白。他的脸庞跟兰恩一样坚毅，眼角有皱纹，双眼此刻虽然露出笑意，却像褐色的石子。

“和平。见到你真高兴啊，岱山，”法达拉的领主说道，“还有您，茉莱娜艾塞达依，真是太高兴了。您的存在暖我心窝，艾塞达依。”

“Nintecalichniyenodoma*a，阿格玛岱山，”茉莱娜很正式地回答，但语气透露出他们已经是老朋友了，“您的欢迎暖我心窝，阿格玛大人。”

“KodomecalichniyeganiAesSedaihei.这里永远欢迎艾塞达依。”他转向洛欧，“巨灵，您离灵乡很远啊。不过，您令法达拉感到荣幸。永远向建造者致敬。KiseraitiWanshohei.”

“您太客气了，”洛欧鞠躬回答，“是您令我荣幸才对。”他瞥了瞥那些粗糙的石墙，似乎对自己耸了耸肩。岚庆幸巨灵到底忍住了没有补充任何评语。

穿着黑金两色制服的仆人静悄悄地出现了，他们穿的软布鞋连脚步声都没有。有些用银盘送上叠好的毛巾，湿润温暖，用来擦拭脸上和手上的灰尘。另一些送上温过的酒以及用银碗装着的李子干和杏干。阿格玛还给一些仆人下命令，要他们准备房间和沐浴。

“从塔瓦隆远道而来，”他说道，“您一定很累了。”

“以我们所采取的路径来说，路程不远，”兰恩告诉他，“不过，比长途旅行更累。”

守护者没有继续说下去，这令阿格玛觉得迷惑，但他只是说：“只要休息几天，你们就能恢复得很好了。”

“阿格玛大人，”茉莱娜说道，“我为我们和我们的坐骑请求一个晚上的庇护。如果您有的话，我还请求新鲜的补给品明天早上用。恐怕我们得一早就出发。”

阿格玛皱起眉头：“可是我以为……茉莱娜塞达依，我没有权力要求您，但是，如果您能参加台温隘口的战斗，您一个人的力量能抵一千支长枪啊。还有你，岱山。只要人们听说金鹤旗帜再度飞扬，立刻就能召集起一千个战士。”

“七塔已经倒下，”兰恩生硬地说道，“墨凯里已经死去。她遗下的少许人民，四散在世界各地。我是个守护者，阿格玛，我效忠于塔瓦隆之火，我的一生都将与灭绝之境战斗。”

“当然，岱――兰恩。当然。可是只是稍微推迟几天――最多几个星期――没有关系。我们需要你。你，和茉莱娜塞达依。”

茉莱娜从一个仆人的手中取过一只银酒杯。“英塔似乎相信你们一定能像过去这些年赢得的许多次战斗一样，击退这次的敌人。”

“艾塞达依，”阿格玛无奈地说道，“就算英塔必须一个人朝台温隘口出发，他也会一路冲去，宣称半兽人会再次被击退。他太自信了，就算只有他一个人去，他也相信自己可以办到的。”

“这次，他并不像你认为的那么自信，阿格玛。”守护者也拿着一杯酒，但没有喝，“情况究竟有多糟？”

阿格玛犹豫了一下，从桌上的一堆地图里抽出一张。他看着地图，却视而不见地发了一会呆，又把它丢了回去。“我们朝隘口出发的同时，”他平静地说道，“会派人前往法莫兰。也许首都还可以守得住。和平啊，它必须守住，总有一些东西可以守住的。”

“这么糟？”兰恩问道。阿格玛疲倦地点点头。

岚跟马特、珀林交换着担忧的目光。不难想到，这些在灭绝之境聚集的半兽人是来追他、追他们的。阿格玛阴沉着脸继续说。

“坎都、阿勒府、萨达亚――整个冬天都在遭受半兽人的袭击。自从半兽人战争之后，从来没有发生过这样的事，从来没有过如此猛烈、如此大规模、或者说如此威胁家园的袭击。每一个国王和议会都认为灭绝之境正在酝酿一场大战，边疆的每一个人都相信这是冲着他们来的。可是，不论是他们的巡逻，还是守护者，都没有报告他们的边境有跟我们这里一样大规模的半兽人集结，然而他们就是那样相信，因此没有人敢把自己的兵力外借。人们私下议论，这世界就要完蛋了，暗黑魔神已经重获自由。石纳�将会独自前往台温隘口，敌人的数量将是我们的十倍。至少十倍。这可能是我们最后一次的反击了。

“兰恩――不――岱山，不论你怎么说，你都是墨凯里的战争之王。岱山，飘扬在队伍前方的金鹤的旗帜对于那些明知道自己北上送死的战士来说，是极大的鼓舞。消息会像野火一样传播开去。在阿勒府、坎都、甚至萨达亚，就算他们的国王命令他们呆在原地，战士也会带着长枪前来跟随的。虽然他们来不及在台温隘口支援我们，但他们也许可以挽救石纳�。”

兰恩看着自己的酒杯。他的表情没有变，但是酒溢出来流到他的手上，银酒杯被他捏成了一团。一个仆人接过变了形的酒杯，用毛巾擦去守护者手上的酒然后退下，另一个仆人送上另一杯酒。兰恩似乎根本没有注意到这些。“我不能！”他嘶哑着喉咙轻声说道。当他抬起头时，他的蓝眼睛里闪耀着可怕的光芒，但是他的声音已经恢复平静冷淡，“我是一个守护者，阿格玛。”他锐利的目光扫过岚、马特和珀林，停在茉莱娜身上，“明天破晓之时，我向灭绝之境出发。”

阿格玛沉重地叹了一口气。“茉莱娜塞达依，至少，您能来吗？一个艾塞达依对我们来说是非常大的帮助。”

“我不能，阿格玛大人。”茉莱娜显得很难过，“确实将会有一场大战，半兽人在石纳�集结不是无缘无故的。但是我们将要进行的战斗是跟暗黑魔神真正的战斗，而且将会在灭绝之境、在世界之眼里进行。你有你的战斗，我们有我们的。”

“你该不是要说他已经自由了！”坚定如磐石的阿格玛的声音在颤抖，茉莱娜立刻摇摇头。

“还没有。如果我们在世界之眼赢了，也许他永远不能重获自由。”

“首先，您能找到世界之眼吗，艾塞达依？如果巩固暗黑魔神囚牢的战斗依靠这一点，我们就跟死了差不多了。很多人曾尝试过寻找世界之眼，都失败了。”

“我可以找到它，阿格玛大人。我们仍然有希望。”

阿格玛仔细打量她，又打量其他人。他似乎对奈娜依和伊文娜的样子觉得很迷惑。她们俩的村妇衣服跟茉莱娜的丝裙子尽管都粘满旅途的灰尘，却是鲜明对比。“她们也是艾塞达依吗？”他的语气透着怀疑。当茉莱娜摇头时，他更加糊涂了。他的目光又逐个凝视艾蒙村的年轻男子，最后落在正在轻抚腰间缠着红布的宝剑的岚身上。“您带着的护卫真奇怪，艾塞达依。只有一个战士。”他瞥了珀林和挂在他腰带上的斧头一眼，“也许两个。可是两个的年纪都仅仅到达年轻男子。让我派些人跟您去，在隘口的战斗多一百支长枪少一百支长枪没什么区别，而您需要比一个守护者和三个年轻人更多的护卫。至于那两个女子更帮不上忙，除非她们是乔装的艾塞达依。灭绝之境今年的情况比往年更糟糕，它――在翻腾。”

“一百支长枪太多了，”兰恩回答，“而对于我们来说，一千支都不够用。我们进入灭绝之境的队伍越大，就越容易引起注意。我们在进入世界之眼之前必须尽量避免战斗。你知道在灭绝之境里被迫与半兽人战斗的结果将是什么。”

阿格玛沉着脸点点头，但是拒绝放弃：“那么少一点好了。就算只有十个优秀战士，比起这三个年轻人，也能增加你成功护送茉莱娜塞达依和另外两位女子找到绿人的机会。”

岚突然明白过来，这位法达拉领主认定，跟茉莱娜一起与暗黑魔神战斗的人是奈娜依和伊文娜。这也是人之常情。这种战斗意味着使用唯一之力，因此，意味着女人。这种战斗意味着使用唯一之力。他把拇指塞到挂剑腰带里，紧紧捏着带扣阻止自己双手发抖。

“不需要。”茉莱娜说道。阿格玛又张开口，可她在他说话之前继续道，“这是世界之眼的天性，也是绿人一族的天性。法达拉这里有多少人曾经找到过绿人和世界之眼？”

“曾经？”阿格玛耸耸肩，“从百年战争至今，你可以用一只手上的手指把他们数完。整个边疆一带全部算上，也不会多于每五年一个。”

“没有人能找到世界之眼，”茉莱娜说道，“除非绿人想让他找到。需要是关键，还有目的。我知道该去哪里找――我曾经去过。”岚惊讶地左右张望，艾蒙村的伙伴们也是，可是艾塞达依似乎没有注意到。“还有，我们的其中一人要去寻找光荣，寻求将他的名字增加在那四人之后。不过，就算我把他们直接带到我上次找到世界之眼的地点，也不一定能找到它。”

“您已经见过绿人了，艾塞达依？”法达拉领主显得很佩服，可是下一刻他又皱起了眉，“可是如果您已经见过他一次……”

“需要是关键，”茉莱娜轻声说道，“此刻没有别的需要能比我的需要、我们的需要更重要了。而且，我拥有其他寻找者没有的东西。”

她的目光几乎一直盯在阿格玛脸上，但岚觉得它们曾经飘到洛欧身上停留了短短的一瞬间。他和巨灵对视了一眼，洛欧耸耸肩。

“Taveren.”巨灵轻声说道。

阿格玛摊摊双手。“好，就如您所愿，艾塞达依。和平啊，如果真正的战斗是在世界之眼，我很想带着黑鹰旗帜跟随你，而不是前往台温隘口。我可以为您清出一条路――”

“那将会是灾难，阿格玛大人。对于台温隘口和世界之眼都是。你有你的战斗，我们有我们的。”

“和平！如您所愿，艾塞达依。”

既然已经做了决定，不论他有多讨厌它，这位剃头的法达拉领主似乎立刻把它放到了一边。他邀请众人跟他一起前往餐室，路上开始跟他们谈论鹰啊、马啊，还有狗，但再也不提起半兽人、台温隘口或者世界之眼。

他们用餐的房间跟阿格玛大人的书房一样，简陋而普通，只有一张餐桌和几张餐椅，不论线条和形状都很简单。好看，但是简单。一个大壁炉使房间保持温暖，但跟外面相差也不会太大，从房里走出去时不会被外面的寒冷惊呆。穿制服的仆人送上汤、面包和芝士。话题转向了书本和音乐，直到阿格玛发现艾蒙村的伙伴们都默不做声。跟所有的热情主人一样，他温和地向他们提出试探性的问题，好让他们活跃起来。

岚很快就发现自己跟其他伙伴争相讲述关于艾蒙村和双河的事。要忍住不要说得太多得费些精神，他只希望其他人能小心自己的言辞，尤其是马特。奈娜依独自一人保持沉默，静静地吃喝。

“在双河有一首歌，”马特说道，“《从台温隘口回家》。”他匆忙地把话讲完，似乎忽然意识到自己提起了大家一直避开的话题。不过，阿格玛很流利地接过了话头。

“这不奇怪。多年以来，很少有地方没有派过战士对抗灭绝之境的扩张。”

岚看着马特和珀林。马特默默地做了个“曼瑟兰”的嘴形。

阿格玛对一个仆人轻声吩咐几句。其他仆人清理餐桌时，那个人离开了一会，带着一个小罐子和三个陶烟斗分别递给兰恩、洛欧、阿格玛大人。“是双河的烟叶，”三个人填烟叶的时候，法达拉领主说道，“这里很难买到的哦，不过，物有所值。”

洛欧三人满意地叹着烟斗时，阿格玛看着洛欧问道：“你似乎有烦恼，建造者。我希望不是对灵乡的渴望造成的。你离开灵乡多久了？”

“不是渴望，我离开灵乡没有那么久。”洛欧耸耸肩，他用烟斗做了个手势，烟斗里升起的蓝灰烟雾在桌子上方画了一个螺旋。“我本来期望――希望――这里的博树林还在，至少还有某些玛佛&#8226；得达乐呐的遗迹。”

“KiseraitiWansho，”阿格玛喃喃说道，“洛欧，阿仁之子，半兽人战争只留下了记忆，以及依靠记忆重建的人们。他们无法复制建造者的杰作，我也无法。你们一族创造的那些复杂精细的曲线和图案超出人类眼手的能力。也许，我们只想避免可怜的模仿结果，避免它不停地提醒我们失去的一切。在这些简约的线条之中，有另一种美。众石之中唯一的花朵在粗糙石头的衬托之下尤显珍贵。我们努力避免过多地沉浸在对过去的缅怀中，那样的压力，即使最坚强的心灵也无法承受。”

“玫瑰花瓣随水漂流，”兰恩轻声背诵，“翠鸟滑过池塘上方。生命与美丽在死亡之中回旋。”

“是的，”阿格玛说道，“是的。对我来说，这句话代表了这一切。”两个男人会意地互相点头。

兰恩的口里说出诗句？这个人真像一个洋葱，每一次岚以为自己对他有所了解时，又会发现底下隐藏着另一层。洛欧缓缓点头：“也许，我也太过执着于那些已经失去的东西了。可是，博树林是多么漂亮啊。”不过，他现在似乎带着新的眼光打量这个简单的房间，而且忽然发现这里有值得一看的东西。

英塔出现了，他对阿格玛大人鞠了一躬。“打扰您了，大人，但是您说过您要知道所有异常的事情，不论它有多小。”

“是的。什么事？”

“是件小事，大人。一个陌生人试图进城。他不是石纳�人。从口音判断，是个路伽人。至少，有时候听起来是的。南门的守卫正打算盘问他时，他跑了。守卫看见他跑进了森林，可是没有多久以后，发现他在攀爬城墙。”

“小事！”阿格玛唰地站起来，座下椅子被猛地推后发出刮擦声，“和平啊！那些高塔上的守卫怎会如此粗心大意，竟然被人悄悄潜到墙脚下。你居然还说这是小事？”

“他是个疯子，大人。”英塔的语气带着敬畏，“光明庇护疯子。也许是光明阻碍了守卫的双眼，让他到达城墙。一个可怜的疯子当然不会造成伤害的。”

“把他带到堡垒来了吗？很好。把他带到这里来见我。现在。”英塔鞠躬离开。阿格玛对茉莱娜说道：“请您原谅，艾塞达依，不过我必须处理此事。也许他只是一个精神被光明蒙蔽的可怜家伙，可是……两天前，五个我们自己的人被发现在夜里企图锯断一扇马门的铰链。事情虽小，却足以把半兽人放进城来。”他厌恶地皱起眉，“尽管我讨厌相信任何石纳�人是暗黑之友，但是我想，他们也许真的是暗黑之友。在卫兵来得及带走他们之前，他们已经被群众撕成了碎片，所以我永远无法知道了。如果石纳�人会是暗黑之友，那么这些日子我必须对外地人格外小心。如果您希望离开，我派人送您到房间去。”

“暗黑之友没有地域和血统之分，”茉莱娜说道，“不论在哪里，都有他们的存在。至于我，我对这个人也很有兴趣。时轮之模正在编织命运之网，阿格玛大人，不过网的最终形状尚未定型。它也许牵涉整个世界，也许会散开让时间之轮重新开始编织。在这个时刻，即使小事也可能改变命运之网的形状。此刻，我对于异常的小事都很警惕。”

阿格玛瞥了瞥奈娜依和伊文娜。“如您所愿，艾塞达依。”

英塔回来了，带着两个手持长戟的守卫，押着一个像里子朝外的破布袋一般的男人。男人脸上、凌乱的长发以及胡须上的污垢足有几层厚，他驼着背挪进房间，凹陷的眼睛惊惶四顾，身上发出腐臭的气味。

岚专注地前倾身体，试图透过一堆污垢看清那人。

“你们没有理由这样对我，”脏男人哀鸣，“我只是一个可怜的穷鬼，被光明遗弃，只想寻找一个躲避暗影的安身之所，跟所有人一样。”

“真奇怪，到边疆来寻找――”阿格玛刚刚开口，就被马特打断了。

“小贩！”

“帕丹&#8226；菲恩。”珀林点头同意。

“乞丐，”岚的声音忽然嘶哑起来，菲恩的眼中突然燃起憎恨，压得他向后靠去，“他就是那个在卡安琅打听我们的人。一定是。”

“这么说，这的确与您有关了，茉莱娜塞达依。”阿格玛缓缓说道。

茉莱娜点点头：“恐怕，真是如此。”

“我不想的，”菲恩开始哭泣，大滴泪珠在他脸上的污垢里划出小溪，但仍然冲不掉最底层的脏物。“他逼我！他和他那双燃烧的眼睛。”岚打了个哆嗦。马特的手伸到了外套下，不用问肯定又是抓着那把ShadarLogoth的匕首。“他逼我做他的猎狗！他的猎狗，不停地追赶狩猎，永远不能休息。只是他的猎狗而已，即使他已经把我丢到一边。”

“这跟我们都有关系，”茉莱娜阴沉着脸说道，“阿格玛大人，有没有一个地方可以让我单独跟他谈谈？”她厌恶地抿紧嘴唇，“还有，先把他洗干净。我可能得碰他。”阿格玛点点头，对英塔轻声吩咐了几句。英塔鞠了一躬，从门口离开了。

“我不会屈服的！”菲恩的声音没变，可他已经停止哭泣了，傲慢的厉声斥责已经代替了哀鸣。他站得笔直，完全没有驼背。他仰起头，朝着屋顶大喊：“再也不会！我――不――会！”他直视阿格玛，身边的卫兵就像是他的护卫，而法达拉领主就像是跟他身份平等而不是逮捕他的人。他的语气变得圆滑谄媚。“这是一个误会，了不起的大人。我有时候会被咒语控制，但那很快就会过去。是的，很快我就能除掉它们了。”他的手指轻蔑地拂过身上的破布，“不要被这个外表误导，了不起的大人。我为了避开那些企图阻止我的人才伪装成这样，我的旅途漫长而艰苦。但是，我终于来到了这里，这个人们仍旧深知巴‘阿扎门危险的地方，这个人们仍旧跟暗黑魔神战斗的地方。”

岚目瞪口呆地看着他。那的确是菲恩的声音，但说出的话完全不像是小贩。

“这么说，你到这里来是因为我们跟半兽人战斗，”阿格玛说道，“而且你是个重要人物以至于有人要阻止你？这些人说你是一个名叫帕丹&#8226；菲恩的小贩，说你在跟踪他们。”

菲恩犹豫了。他瞥了茉莱娜一眼又立刻把目光移开。他的凝视逐个扫过艾蒙村人，然后又猛地转回阿格玛身上。岚从他的目光里感觉到了憎恨，和恐惧。但是，当菲恩再次开口说话时，他的语气很平静。“帕丹&#8226；菲恩不过是我这么多年来被迫做的许多伪装的其中之一，暗黑之友在追击我，因为我学会了击败暗影的方法。我可以做给您看，了不起的大人。”

“作为人类，我们已经做得最好了，”阿格玛淡淡说道，“时间之轮按照自己的意志运行，就算没有小贩来教我们，我们也已经在跟暗黑魔神战斗，几乎从裂世之战之后就开始，一直战斗至今。”

“了不起的大人，您的力量是无庸置疑的，但是它能永远抵挡暗黑魔神吗？您是否常常发现自己被迫防守？原谅我的鲁莽，了不起的大人，不论您有多强，他最后都会把您压垮。我知道的，相信我，真的。但我可以告诉您如何把暗影从这片土地上清扫出去，了不起的大人。”他的语气虽然仍然傲慢，但变得更加殷勤，“只要您肯试一试我的方法，您就能看见这样的结果，了不起的大人。您将可以洗净这片土地。您，了不起的大人，可以做得到，只要您把力量用在正确的地方。不要让塔瓦隆的陷阱干扰您，您就能挽救世界。了不起的大人，您将会因为把最后的胜利带给光明而名留青史。”卫兵们虽然站在原地，但他们握着长戟柄的手动了动，似乎随时打算用它。

“作为一个小贩，他想得可真多。”阿格玛回头对兰恩说，“我想英塔是对的。他是个疯子。”

菲恩愤怒地睁大眼睛，但他的语气仍然平滑。“了不起的大人，我知道我的话听起来很夸张，但是只要您――”他突然住了口向后退去。原来，茉莱娜站了起来，缓缓绕过桌子朝他走去。全因卫兵们放低的长戟才阻止了菲恩退出房间。

茉莱娜停在马特的椅子旁，伸手放在他的肩膀上，弯腰在他耳边轻语。不论她说了什么，他脸上的紧张消失了，他的手从外套里抽了出来。艾塞达依继续向前走，最后站在阿格玛身边面对菲恩。当她停下脚步时，小贩又一次缩成了一团。

“我恨他，”他哀诉，“我想要脱离他。我想再次走在光明中。”他的肩膀开始颤抖，比刚才更大滴的泪水开始如小溪般沿着他的脸流下，“是他逼我做的。”

“阿格玛大人，恐怕他不仅仅是个小贩那么简单，”茉莱娜说道，“他的人性已经所剩无几，他的品德比卑劣更败坏，他比您能想象的更加危险。等我跟他说完话才给他洗澡好了。我连一分钟都不敢浪费。来，兰恩。”

第四十七章 更多时轮的故事

岚坐立不安，沿着餐桌来回踱步。十二步。餐桌整整长十二步，不论他数多少次都一样。他烦躁地阻止自己数数。做这样的事真傻。我才不管这张见鬼的桌子有多长呢。几分钟之后，他又发现自己在数沿着桌子走了多少个来回。他跟茉莱娜和兰恩说些什么？他知道暗黑魔神在追击我们吗？他知道暗黑魔神究竟想要我们之中的哪一个吗？他瞄了瞄他的朋友们。珀林弄碎了一片面包，无聊地用手指把碎屑在桌上搅来搅去，金黄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碎屑，却像是看着远方。马特懒散地靠在椅子上，半眯着眼睛，脸上微微露出笑意。是紧张的微笑，而不是愉快的微笑。表面上他跟旧日的马特没什么区别，不过，他时不时会无意识地隔着外套摸一摸ShadarLogoth的匕首。菲恩在跟她说什么？他知道些什么？洛欧至少看起来并不担心。巨灵正在研究墙壁。起初他站在房间中间看，一边缓缓转着圈。现在，他用比人类拇指还粗的手指缓缓追踪某个接缝，几乎把他的宽鼻子贴在了石头上。有时候他还闭上双眼，似乎感觉比视觉更重要。他的耳朵偶尔抖一下，用巨灵语自言自语，好像把房间里的其他人都忘记了。

阿格玛大人站在房间远端的长壁炉前，静静地跟奈娜依和伊文娜说话。他是一个好主人，善于令他的客人忘记烦恼，他的几个故事逗得伊文娜哈哈笑。有一次就连奈娜依也仰起头大笑起来。岚被这突然而来的声音吓了一跳，然后，当马特的椅子倒在地上时又被吓了一跳。

见鬼！马特吼道，奈娜依对他的粗话抿紧了嘴唇，但他不予理会，她为什么这么慢啊？他扶起椅子，坐回去，看也不看其他人。他的手移到了外套上。

法达拉领主不满地看着马特又看看岚和珀林，目光没有任何改善然后，又转向两个女人。岚的踱步带着他走近了他们。

我的大人，伊文娜正在说，流利得好像她从出生开始就使用这种称呼似的，我以为他是个守护者，可是您称他为岱山，还提到金鹤旗帜，其他人也是。有时候您说得好像他是个国王似的。我曾经记得，茉莱娜有一次喊他为最后的七塔之王。他是什么人啊？奈娜依开始专心地打量手里的杯子，但在岚看来，她很明显突然听得比伊文娜专心多了。岚停下脚步，竖起了耳朵却又尽量装出没在偷听。

七塔之王，阿格玛皱眉说道，是一个古老的头衔，伊文娜女士。就连特尔的最高领主也没有它古老，虽然昂都女王有点接近。他长叹一声，摇摇头，他不肯提起它，然而在边疆一带这是人人皆知的。他是一个国王，或者说，本该是个国王。艾兰恩？曼德格然，七塔之王，众湖之王，没有王冠的墨凯里国王。他的光头高高扬着，眼里露出父亲为儿子骄傲一般的光芒，他的声音因充满了这种感情而更响亮，整个房间都能毫不费力地听到，我们石纳�人自称边疆人，可是在不到五十年前，石纳�并不是真正的边疆。在我们和阿勒府的北方，是墨凯里。石纳�的长枪也向北征战，但是阻挡灭绝之境的，是墨凯里。墨凯里，愿和平永远记住她，愿光明照耀她的名字。兰恩来自墨凯里。贤者轻声说道，抬起头，满腹心事。

这不是一个提问，但阿格玛点点头。是的，奈娜依女士，他是墨凯里最后在位的国王艾拉奇尔？曼德格然的儿子。他怎会变成今天这样？起因也许是拉恩，胆大包天的拉恩？曼德格然是国王的兄弟。他在妻子的鼓动下带着自己的军队穿过灭绝之境直至枯萎之原，也许还到了刹幽古。拉恩的妻子命叫布雷恩，她因为当上国王的是艾拉奇尔而不是拉恩而妒忌烧心。国王和拉恩是亲密的兄弟，即使在代表王室的艾被加在拉奇尔的名字上面之后，他们两人仍然如孪生般亲近。可是妒忌完全占据了布雷恩，因此，她促成了这次进军。拉恩因他的事迹和正直而备受赞誉，但即使如此，他也无法跟艾拉奇尔相比。他是百年难见的战士和国王。愿和平爱护他和阿梨安娜。

拉恩在枯萎之原牺牲了，大部分跟随他的战士也一样。墨凯里无法承受这样的损失，布雷恩将此事怪在了国王头上，声称要是艾拉奇尔肯带领墨凯里其余的军队跟她丈夫一起北征，那么就连刹幽古都能征服。为了报仇，她跟号称考温？公平心的考温？格马兰合谋为她的儿子伊森夺取王位。这个公平心是一位几乎跟艾拉奇尔一样受到爱戴的英雄，也是大领主之一。可是当众位大领主投票推举国王时，他和拉奇尔之间只差了两票，他永远无法忘记只要有两个人选择了另一种颜色的冠石，坐上王位的人就会是他。考温和布雷恩合伙从灭绝之境调回军队抢夺七塔，留下边界堡垒无人看守。

不过，考温的妒忌心更强烈，阿格玛的语气里尽是反感，这个号称公平心的英雄，他在灭绝之境创下的功绩在边疆一带广为传颂，可他竟然是个暗黑之友。随着边界堡垒的丢空，半兽人如洪水般涌进墨凯里。如果拉恩还在，艾拉奇尔国王也许可以和他一起重整旗鼓，他们以前也成功地这样做过。可是，拉恩在枯萎之原的牺牲动摇了人民的信心，半兽人的入侵令战士的精神和抵抗意志崩溃。崩溃的人太多了。敌众我寡之下，墨凯里人被逼到了国境中心。

布雷恩带着她襁褓中的儿子伊森逃走了，在她南下的途中遭遇了半兽人。没有人能清楚知道他们的下场，但也不难猜到。我只能同情那个男孩。考温？公平心的变节被揭发之后，他被詹？查林当时已经被称为詹？远行者抓住了，当公平心被铁链锁着送往七塔时，大领主们下令要将他的人头砍下，用长枪挑回去。不过，因为他在人民的心中必竟是仅次于艾拉奇尔的英雄，所以国王跟他单独进行决斗，杀死了他。艾拉奇尔杀死考温时，流下了眼泪。有人说，他是为一个将自己献给暗影的朋友而哭，有人说，他是为墨凯里而哭。法达拉领主悲伤地摇摇头。

然而，七塔的厄运已经无法阻止。墨凯里在枯萎之原损失了五千长枪，边界的堡垒尽毁，来不及向石纳�或者阿勒府求援，她决无希望独自守住。

艾拉奇尔和王后阿梨安娜，命人将还在摇篮中的兰恩带到跟前，把墨凯里国王的宝剑放进他婴儿的手中。那就是他今天配着的那把剑，它是艾塞达依在唯一之力战争、就是那场结束了传奇时代的暗影战争期间，使用唯一之力铸造而成的。他们为他施行涂油礼，命他为岱山战争之王，神圣地将墨凯里下一任国王之位传给他，并且以他的名义执行了一个墨凯里国王和王后的古老宣誓仪式。阿格玛的脸变得很严肃，接下来的话在他的口里说出，就好像他本人也做了与这个誓言一样或者类似的宣誓，只要钢铁仍然坚硬，只要磐石仍然屹立，我将一直与暗影战斗。只要身上尚有一滴血，我将守卫墨凯里。我将为无法守护的一切复仇。这些话在房间里回响。

阿梨安娜把一个小盒挂在儿子的颈上，作为纪念。然后，王后亲手把婴儿用襁褓包好，把他交给了从国王亲卫中选出来的二十个卫兵。他们是最优秀的剑士，最强的战士，他们的命令是：把孩子带到法莫兰。

然后，艾拉奇尔和阿梨安娜带领着墨凯里的人民，最后一次迎战暗影。他们在赫洛交叉口牺牲，墨凯里灭亡了，七塔折断了。石纳�、阿勒府和坎都在折罕阶梯迎上了类人和半兽人，并且把它们赶了回去，可是，没能把它们赶回到原来的地方。墨凯里多数的土地仍然落在半兽人手里，一年又一年，一里又一里，灭绝之境把她吞噬了。阿格玛沉重地叹了口气。当他继续说时，他的双眼和语气里有一种哀伤的骄傲。

活着到达法莫兰的卫兵只有五个人，每一个都受了伤，但是孩子安然无恙。从摇篮里开始，他们把自己所会的一切都传授给了他。当其他孩子摆弄玩具时，他学习武器；当其他孩子在母亲的花园里玩耍时，他向灭绝之境挑战。在他摇篮之上所立下的誓言深深刻在他的心里。虽然已经没有可以守护的东西了，但他可以复仇。他拒绝承认自己的头衔，可是在边疆一带他被称为没有王冠的国王，只要他肯举起墨凯里的金鹤旗帜，就能集结起一支军队。但他不肯把别人带去送死。在灭绝之境里，他就像求婚者追求少女一般追逐死亡，却不肯带着别人这样做。

如果你们必须进入灭绝之境，而且只能带很少护卫，那么没有人能比他更合适了，他可以带你们进去并且平安地送你们出来。他是最强的守护者，就是说，他是最强之中的最强。你们其实可以把这三个男孩留在这里，换取一点效率，完全信任兰恩就可以了。灭绝之境不适合缺乏经验的男孩。马特张了张嘴，岚朝他使了个眼色，他又合上了。我希望他能学会闭嘴。

奈娜依一直跟伊文娜一样睁大双眼听着，不过，现在她又瞪着手里的杯子了，脸色苍白。伊文娜伸出手放在她的手臂上，同情地看了她一眼。

茉莱娜在门口出现了，兰恩跟在她身后。奈娜依转过身，背对着他们两人。

他说了些什么？岚问道。马特站了起来，珀林也是。

乡野呆子，阿格玛低声嘀咕，然后把声音提到平常音量，您得到些什么信息，艾塞达依？还是说，他只是个简单的疯子？他是疯了，茉莱娜说道，或者说，接近疯狂，但帕丹？菲恩决不简单。一个穿着黑金两色制服的仆人躬着腰走进来，带着一个蓝色脸盆和水罐，一条黄色肥皂，以及用银托盘装着的一条小毛巾。他不安地看着阿格玛。茉莱娜示意他把东西放在桌上。请您原谅我给您的仆人下命令，阿格玛大人，她说道，我冒昧地要求他送上这些。阿格玛朝仆人点点头，后者把东西放在桌上后匆匆离去。艾塞达依，您可以随意使用我的仆人。茉莱娜往脸盆里倒出的水热气腾腾，似乎是刚刚烧开的。她挽起袖子，不顾水烫开始用力洗手。我说过，他比卑劣更败坏，可是我说得太轻了。我无法相信我竟能遇到这样一个如此卑鄙下贱，同时又如此邪恶的人。碰到他令我感觉被粘污，我指的不是他皮肤上的污物，而是这里的污染。她用手抚胸。他灵魂的堕落程度几乎令我怀疑他没有灵魂。他比暗黑之友更糟糕。他看起来那么可怜，伊文娜喃喃说道，我记得他每年春天到艾蒙村来的情景，他总是在笑，带着许多外面的新闻。一定还有希望救他的？不论一个人被暗影占据多久，都可能再次寻回光明。她引用了一句话。

艾塞达依轻快地擦干双手。我一直都是这样相信的，她说道，也许帕丹？菲恩还可以挽救。但是，他当暗黑之友已经超过四十年了，他为此所做过的事，所造成的流血、痛苦和死亡，光是听一听都足以令你的心冻结。其中最小的一件事虽然我想，对你们来说不是小事是他把半兽人带到了艾蒙村。是的。岚轻声说道。他听到伊文娜倒吸了一口凉气。我早该猜到了。见鬼，我一认出他，就该猜到了。

他有没有往这里带半兽人？马特问道。他看着周围的石墙打了个冷战。岚觉得他想起的更像是迷惧灵而不是半兽人，在拜尔隆，或者在白桥镇，城墙根本挡不住黯者。

如果他有阿格玛大笑它们会在法达拉的城墙上把牙齿叩碎。以前已经有许多半兽人尝过这厉害了。他虽然是在跟所有人说话，但是他瞥向伊文娜和奈娜依的眼神明显说明他的话是向她们说的。而且，也不必担心类人。马特脸红了，法达拉的每一条街道、每一条巷子在夜里都灯火通明。再说，在城里任何人都不允许把脸孔藏起来。菲恩先生为什么要那么做？伊文娜问道。

三年前茉莱娜沉沉叹了一声坐下，蜷起身子，似乎与菲恩的谈话费了她许多力气，到今年夏天为止，满三年。竟然从这么久以前就开始了。可以肯定，光明仍旧眷顾我们，否则，当我还坐在塔瓦隆做计划时，谎言之父就已经取胜了。三年了，菲恩一直在为暗黑魔神寻找你们。那太荒唐了！岚说道，他每年春天都到双河来，像时钟一样准时。三年？我们一直就在他的眼前，直到去年为止，他从来没看过我们任何一个人两眼以上。艾塞达依朝他伸出一只手指，指着他。

菲恩把一切都告诉我了，岚。或者说，几乎一切。我用尽方法，但我相信他还是设法隐瞒了一些事情，一些重要的事。不过，他说得已经够多。三年前，一个类人在穆兰迪的一个城镇找到了菲恩。他当然很害怕，但是在暗黑之友中，承蒙召唤是非常荣幸的事。菲恩相信自己被选中，要去执行重要任务。确实是，然而，不是以他以为的方式。他被带到北方灭绝之境，带到了枯萎之原，带到了刹幽古。在那里他见到了一个双眼燃烧的男人，那人自称巴阿扎门。马特不安地挪动身体，岚艰难地咽了咽口水。当然，就该是这样子的，可是，这不等于可以轻松地接受。只有珀林，看着艾塞达依的样子就好像再也没有任何事情可以令他惊讶。

愿光明保佑我们。阿格玛诚心地说道。

菲恩讨厌他在刹幽古所遭遇的对待，茉莱娜平静地继续道，我们谈话时，他常常尖叫着说到火焰和灼烧。这事被他深埋在心中，把它挖出来几乎要了他的命。尽管我给他进行了治疗，他的心也已经崩溃得四零八落。要让他的心重归完整需要很多努力，不过，我会尝试的，就算不为别的，也为了要找出那些仍旧被他隐藏的秘密。他被选中的原因是他进行贩卖生意的地区。不，当众人开始骚动时，她飞快地说道，不仅仅是双河，不止。谎言之父只是模糊地知道该去哪里寻找他的目标，但是，并不比我们塔瓦隆要清晰。

菲恩说过，他被迫做了暗黑魔神的猎狗，从某种程度来说，他是对的。谎言之父要他为他寻找猎物，首先是改造他以便他可以承担这个任务。这种改造引起的改变是菲恩惧怕记起的，他因此而憎恨他的主人，其程度就跟他害怕他一样。然后，菲恩就开始在拜尔隆周围的所有村庄开始嗅探搜索，一直到迷雾山脉，到暗礁河以及南边的双河。三个春天前吗？珀林缓缓说道，我记得那个春天。菲恩比往常来得迟些，但奇怪的是他在艾蒙村逗留了整整一个星期，整天游手好闲，却咬牙切齿地埋怨在酒泉旅店租房间浪费钱。菲恩喜欢钱。我也想起来了，马特说道，人人都在猜测他是不是病了，或者说爱上了本地的某位女子？当然，不是说她们愿意嫁给小贩啦，那样子跟嫁给游民差不多。伊文娜朝他挑起了一边眉毛，他闭上了嘴。

在那次之后，菲恩又被带到了刹幽古，他的意识被提取了。艾塞达依脸扭曲了一下，但是，她的语调更明白地表达了她的意思，令岚反胃。他所感觉到的一切被集中浓缩之后，又塞回他的脑中。第二年，当他再次进入双河时，他可以更加清楚地选出他的目标。事实上，比暗黑魔神期望的更清楚。菲恩明确地知道，他寻找的人是艾蒙村三个人的其中一人。珀林咕哝了一声。马特开始轻声嘀嘀咕咕地诅咒，连奈娜依的瞪视也不能阻止。阿格玛好奇地看着他们。岚对于自己只感到一点发冷觉得奇怪。三年了，暗黑魔神一直在搜寻他搜寻他们。他很肯定，这本该令他牙齿打颤才对。

茉莱娜没有让马特打断她，她提高声音让大家仍能听到。菲恩回到路伽之后，巴阿扎门在梦里找到了他。菲恩卑贱地执行了许多只听一半都足以令你耳聋的仪式，跟暗黑魔神订下更加紧密的契约。在梦里所做的事情，可以比清醒时所做的更危险。她没有停顿，但是给了他们一个严厉的警告眼神，岚不安地动了动。他得到了更大奖赏的承诺，当巴阿扎门胜利之后，他将拥有统治王国的权力。他被命令，再次回到艾蒙村时，必须把他找到的三个人指出来。那里将会有一个类人带着半兽人等他。我们现在知道半兽人是如何到达双河的了，在曼瑟兰肯定有一座巨灵的博树林和捷路门。那一座是除了塔瓦隆以外，洛欧说道，最漂亮的一座。他一直跟众人一样专心地听着，曼瑟兰给巨灵一族留下了美好的记忆。阿格玛默念着这个名字，诧异地挑起双眉。曼瑟兰。

阿格玛大人，茉莱娜说道，我将告诉您如何找到玛佛？得达乐呐的捷路门，您必须把它封起来而且派人看守，不许任何人靠近。类人并不知道所有的捷路，但是那扇捷路门就在南边，距离法达拉不到几小时路程。法达拉领主抖了抖身子，好像刚从出神中醒来。南边？和平啊！我们不需要那东西，愿光明照耀我们。这事一定会办的。在捷路里跟踪我们的是菲恩吗？珀林问道，一定是他。茉莱娜点点头：菲恩会跟着你们三人直到坟墓，因为他不得不这么做。在艾蒙村那里的迷惧灵失败以后，它把菲恩和半兽人一起带着追赶我们。虽然菲恩自以为应该骑着双河最好的马匹走在队伍的前面，但是那只黯者不肯让菲恩跟它一起骑马。它逼他跟半兽人一起跑，如果他跑不动了，就让半兽人扛着他。它们用他听得懂的语言谈话，争论着等他没有用之后如何烹饪他最好。菲恩声称，它们还没有到达暗礁河之前，他就已经决定要背叛暗黑魔神。可是，有时候他对于承诺给他的奖赏的又不由自主地露出贪婪之色。

当我们逃过了暗礁河之后，迷惧灵带着半兽人回到了最近的位于迷雾山脉中的捷路门，要菲恩自己走捷路。他以为自己自由了，可是，他还没到达拜尔隆，另一只黯者就找到了他，那只黯者可没有那么亲切了。它要他在夜里缩成一团睡在半兽人的锅子里，好让他记住失败的代价。那只黯者一直奴役他直到ShadarLogoth，到了那时，菲恩已经愿意付出任何代价换取自由，甚至把自己母亲交给迷惧灵。但是，暗黑魔神是永远不会放开已经到手的工具的。

我在那里所做的，朝山脉方向而去的伪造痕迹和气味骗倒了迷惧灵，但骗不了菲恩。类人并不信任他，在那以后它们还用铁链拖着他跟在队伍后面。全因为不论它们追得多紧，而我们似乎总是领先的事实，才使一些迷惧灵开始相信他，那些迷惧灵就是后来回到ShadarLogoth的那四只。菲恩声称是巴阿扎门亲自驱赶它们的。阿格玛轻蔑地摇摇头。暗黑魔神？呸！他在撒谎，要不然就是疯了。如果心祸（Niniya：暗黑魔神的称呼之一）已经自由，我们现在早都死光了，甚至比死更糟。菲恩所说的是从他的角度看到的真相，茉莱娜说道，他无法向我撒谎，虽然他隐瞒了许多。他的原话是，巴阿扎门就像一个闪烁的烛火般出现，消失又重现，决不会在同一个地方出现两次。他的眼睛烧焦迷惧灵，他口中的火焰鞭笞我们。有某种东西，兰恩说道，强迫四只黯者进入一个它们惧怕的地方一个令它们像畏惧暗黑魔神的怒火一样畏惧的地方。阿格玛好像被踢了一脚似的咕哝了一声，他看起来很不舒服。

在ShadarLogoth，是恶魔与恶魔的战斗，茉莱娜继续道，邪恶对阵卑劣。当菲恩说起当时的事时，他的牙齿打颤，他在哀诉。许多半兽人被杀死了，被魔煞达和其他东西吞噬，其中包括了那只负责牵着菲恩锁链的半兽人。他像逃离刹幽古的厄运深渊一样逃离了那座城市。

菲恩相信，他终于自由了。他决定逃亡，直到巴阿扎门再也无法找到他，如果有必要，他可以逃到陆地的末端。想象一下，当他发现要他继续搜寻的逼迫从未放松时有多么恐惧。而且，这种逼迫随着日子的过去变得越来越强烈，越来越厉害。他不能吃东西，除了他在追赶你们时捡到的那些以外在奔跑中抓到的虫子、蜥蜴，在夜里从废物堆里挖出的半腐的垃圾。他也不能停下，直到体力耗尽后像个空麻袋一样倒下。一旦有力气站起来，他就被迫继续追赶。当他到达卡安琅时，他已经具有感应猎物的能力，即使对方在一里之外。在这里，当他在下面的牢房里时，也会时不时无意识地抬头朝着这个房间的方向看。岚忽然觉得肩胛之间一阵发痒，就好像感觉到菲恩的目光穿过石头盯在他的背后。艾塞达依注意到他不安地耸着肩，但她毫不留情地继续说下去。

如果说菲恩到达卡安琅时已经半疯，那么，当他发现他追赶的三个人中，只有两个在那里之后，他更陷入疯狂了。他被迫寻找你们全部三个人，同时他除了紧跟卡安琅的那两个人以外别无选择。他提到卡安琅的捷路门打开时他的尖叫。他的头脑里有如何开启捷路门的方法，他不知道这个方法是如何进入他的头脑的，他的手不由自主地移动，如果他企图阻止，巴阿扎门的火焰就会烧灼他的手。店主人听到声音下来查看，结果被菲恩杀死。不是因为他必须杀，而是因为他妒忌那个人可以自由地走出地窖，而他不得不被自己的双脚无情地带进捷路。那么，菲恩就是你感觉到的那个跟踪我们的人，伊文娜说道，兰恩点点头，他是怎么逃离黑风的？她的声音发抖，停下来咽了咽口水，我们离开捷路门时，那东西就跟在我们后面啊。他逃脱了，他也没有逃脱。茉莱娜说道，黑风抓住了他他声称自己能听懂风里的声音。有些声音就像朋友一般向他致意，有些声音害怕他。黑风包住他没有多久，就逃了。愿光明保佑我们。洛欧的轻语就像大黄蜂一般嗡嗡响。

尽管祈祷，茉莱娜说道，帕丹？菲恩的秘密还有很多，我必须知道。他身上的邪恶比我遇到的任何人都要深、都要强。有可能是暗黑魔神在改造他的时候，把自己的某些部分也加在了他身上，也许，甚至在不知不觉中把他的某些意志加在了他身上。当我提到世界之眼时，菲恩紧紧地闭上了嘴，但是从他的沉默之中我能感觉到他是知道一些事的。要是我现在有时间就好了，可惜我们不能等。如果这个人知道些事情，阿格玛说道，我可以令他说出来。他的表情里对暗黑之友没有仁慈，他的语气里对菲恩没有同情。如果您能了解在灭绝之境将要面对什么，即使只是一部分，也值得多等一天。因为没有弄清楚敌人的意图而战场失利的例子有很多。茉莱娜叹了口气，无奈地摇摇头。我的大人，要不是我们在面对灭绝之境前需要至少一个晚上的好好休息，我会在一个小时之内就出发，就算那意味着会在夜里遭遇半兽人袭击。思考一下我从菲恩那里得到的信息。三年前，尽管菲恩是一个彻底的暗黑之友，暗黑魔神仍然得派手下把他带到刹幽古才能接触他。一年前，暗黑魔神可以通过菲恩，一个暗黑之友的梦境来命令他。今年，巴阿扎门可以入侵生活在光明之中的人们的梦境，而且，虽然有点勉强，但他确实在ShadarLogoth出现了。当然，那不是他的真身，但即使只是暗黑魔神意志的一个投影，即使只是一个闪烁而无法固定的投影，对于世界来说，也已经是比所有半兽人部落加起来更致命的危险了。刹幽古的封印正在无可挽救地弱化，阿格玛大人。没有时间了。阿格玛默默地低头同意，但当他抬起头时，他的表情仍然固执。艾塞达依，我可以接受当我带领长枪前往台温隘口时，我们只不过起了牵制半兽人的作用，或者说只能算是真正战斗的小冲突的事实。人们必须因为责任而行动，就如他们必须按照时轮之模的设定而行动，不论是为了哪个原因，都无法保证我们将要做的事是了不起的大事。但是，如果您的战斗输了，那么即使我们在小冲突中获胜也将毫无意义。如果您说，您的队伍必须要小，我同意，但是我恳求您做出所有努力来确保您的胜利。把这三个年轻男子留在这里，艾塞达依。我向您发誓，我可以找到三个经验丰富的战士来代替他们，他们都是优秀的剑士，在灭绝之境里跟兰恩一样靠得住，而且决不会只想着光荣。让我在尽力帮助您胜利之后，才前往台温隘口。我必须带他们去，别的人不行，阿格玛大人。茉莱娜温声说道，他们是将要在世界之眼进行战斗的人。阿格玛惊讶地张大了嘴，然后，他逐个凝视岚、马特和珀林。突然，法达拉领主倒退了一步，手无意识地朝腰间挂剑的位置摸索，只是，他在堡垒里的时候从不佩剑。他们不会是您不是红结的，茉莱娜塞达依，但即使是您也肯定不会他的光头上忽然冒出的汗珠闪闪发光。

他们是ta\veren.茉莱娜安抚道，时轮之模围绕着他们编织。暗黑魔神已经不止一次地试图杀害他们。三个ta\veren同时出现在一个地方，足以像漩涡改变稻草流向一样改变周围人们的命运。如果这个地方是世界之眼，时轮之模甚至可能连谎言之父本人都编入网中，使他再次无法为害。阿格玛停止了摸索宝剑的动作，当他仍然怀疑地看着岚三人。茉莱娜塞达依，如果您说他们是，他们就是，但我看不出来。只是农村男孩而已。您肯定吗，艾塞达依？古老的血液，茉莱娜说道，就像河流分开一千次成为一千条溪流般分散，可是，有时候溪流可以再度汇合成河流。这三个年轻人，几乎全部人的体内都流着仍然强烈而且纯净的曼瑟兰古老血液。您怀疑曼瑟兰之血的力量吗，阿格玛大人？岚斜眼看着艾塞达依。几乎全部。他冒险瞄了奈娜依一眼。她早已转过身来倾听，虽然她仍然避开不看兰恩。他迎上了贤者的目光。她摇了摇头，她没有告诉艾塞达依他不是双河出生的。茉莱娜知道些什么？曼瑟兰，阿格玛点着头缓缓说道，我不会怀疑她的血。然后，他飞快地说道，时间之轮带来了奇怪的时刻。农村男孩肩负着曼瑟兰的光荣进入灭绝之境。然而，如果有任何血液能狠狠教训暗黑魔神，那就该是曼瑟兰的血液。一切就按您的意思办，艾塞达依。那么，请让我们到房间去，茉莱娜说道，我们必须跟太阳一起出发，时间越来越少了。这几个年轻男子必须在我的附近睡。时间太短了，不能容许暗黑魔神在战斗之前再次袭击他们。太短了。岚感觉到她的目光在打量他，打量他和他的朋友们，称量他们的重量。他打了个冷战。太短。

第四十八章 灭绝之境

风抽打着兰恩的斗篷，有时候即使是在阳光下也很难看清楚他。英塔以及阿格玛大人派来护送他们前往边界以防路上遇到半兽人的一百长枪排成两列，跟随在英塔的灰色猫头鹰旗帜后面，他们的盔甲、红色三角旗还有披着护甲的马匹组成了一支勇敢的队列，气势完全比得上一百个女王卫兵。不过，此刻吸引岚注意力的是前面刚刚出现的高塔。至于这些石纳�长枪，他已经看了一个早上了。

每一座守卫塔都坚固地高耸在山坡之顶，互相距离半里，向东向西延伸，可以看见远处还有更多。每一座塔都有像锯齿状的塔顶，塔外围绕着一个用墙围起的宽阔坡道，一路螺旋上升直到最后连接到位于塔中段的一座厚重大门上。如果驻守在塔里的军队需要突围，那么他们将一路受到墙壁的保护直到到达地面；但是如果敌人企图攻破塔门，那么他们在到达塔门之前必须一路冒着如雨般洒下的箭石以及从塔外的大壶里浇下的滚烫热油往上爬。每一座塔的顶上都有一面巨大的铁镜在微微反光，镜上面高挂着一个铁杯。此刻，所有镜子都小心地镜面朝下安放，以避开阳光。它们是用来反射光线打信号的，以便把消息从这里传往边界，再继续传递，直到中心堡垒，再从堡垒派兵抵抗袭击。白天可以使用阳光，晚上没有阳光可用时，就会在铁杯里点燃火焰。在正常的时候，它们就是这样工作的。

离得最近的两座塔上的士兵好奇地在垛口之间张望，看着他们走近。塔上的士兵很少。在最和平的时候，这些守卫塔上面只配备足够自卫的兵力，它们的生存更多的是依靠坚固的石墙而不是人力。而此刻，所有能腾得出来的兵力，甚至腾不出来的兵力，都已经前往台温隘口。如果在隘口的战斗失败，那么这里的守卫塔就算被攻破也没什么所谓了。

一行人在守卫塔之间走过时，岚打了个冷战，就好像穿过一堵更寒冷的空气墙壁一般。这里就是边界了。前面的土地看起来跟石纳�没有区别，可是在那里，光秃秃的树木之外的某处，是灭绝之境。

英塔举起带着铁护手的拳头，叫停了身后的长枪队伍。他们停在了一个简单的石柱旁，这里仍然是守卫塔的视野之内。石柱是个边界碑，标记着石纳�和曾经的墨凯里之间的国界线。请您原谅，茉莱娜塞达依。请您原谅，岱山。请您原谅，建造者。阿格玛大人命令我不许走得再远了。他听起来对此并不高兴，甚至对生活不满。

这是我们阿格玛大人和我一起计划好的。茉莱娜说道。

英塔沉着脸哼了一声。请您原谅，艾塞达依，他虽然道歉，但全无诚意，把您护送到这里来意味着我们可能来不及在战斗结束之前赶回隘口。我被剥夺了与其他战友并肩作战的机会，同时，我又被命令不许走出边界碑一步，就好像我从来没去过灭绝之境似的。而且，我的阿格玛大人不肯告诉我为什么。他头盔脸罩之下的眼神将最后一句话转成了对艾塞达依的提问，又轻蔑地看了看岚他们几个。他已经得知，他们将会跟兰恩一起进入灭绝之境。

他要是乐意完全可以代替我去。马特低声跟岚说。兰恩狠狠地瞪了他们两人一眼。马特红着脸低下双眼。

我们每一个人在时轮之模上都有自己的位置，英塔，茉莱娜坚决地说道，从这里开始，我们必须单独按我们自己的命运走下去。英塔鞠了一躬，很僵硬显得不全是因盔甲之故。如您所愿，艾塞达依。现在我必须离开您了，并且竭尽全力赶往台温隘口。至少，在那里我被容许面对半兽人。你真的这么渴望吗？奈娜依问道，去跟半兽人战斗？英塔迷惑地看了她一眼，然后又瞥了兰恩一眼，似乎以为守护者可能会做出解释。这是我的职责，女士，他缓缓说道，是我存在的理由。他向兰恩抬起一只带着铁护手的手，张开手掌朝向守护者，Suravyenintomanshimataishite，岱山。愿和平爱护您的宝剑。说完，他驱马转身，带着他的旗手和一百长枪朝东而去。路途尚远，他们催促着披甲马匹尽快稳步前进。

这真是一种奇怪的说法，伊文娜说道，为什么他们这样使用和平这个词？当某种东西是你只有在梦里才能拥有的时候，兰恩轻踢曼达向前走去，回答道，它就会渐渐拥有远比护身符深远的意义。跟着守护者走过石头边界碑时，岚回头看去，看着英塔和长枪消失在枯寂的树林后，看着边界碑消失，最后，树林上露出的那些立在山顶上的守护塔也全都消失了。他们在林中光秃秃的树枝下骑马向北，随着脚步，一切都消失得太快了。岚落入了警惕的沉默中，这一次，连马特也无话可说。

这天的早上，天刚破晓，太阳刚刚从树顶上露出红色，法达拉的城门就打开了。阿格玛大人跟他的士兵一样披着盔甲，戴着头盔，高举着黑鹰旗帜和三狐旗帜，从东门朝着旭日出发了。长长的队伍四人一行，就像一条波浪起伏的钢铁长蛇，蜿蜒着穿过城镇。走在前头的阿格玛已经被森林遮挡，蛇尾尚未离开法达拉堡垒。街上没有人为他们欢呼，没有人催促他们，只有他们自己的鼓声和三角旗在风中的啪啪响声。可是，他们坚定的目光紧盯着初升的太阳。在东方，他们将与其他钢铁长蛇汇合。有来自法莫兰的由国王伊撒和他的儿子亲自带领的军队，有来自负责东方边界以及世界之脊防卫的安可多的军队，还有来自莫斯拉、法赛恩、坎恩卡，来自石纳�所有堡垒的军队。不论队伍大小，最后将集合成为巨蟒，向北方的台温隘口前进。

同一时间，另一支队伍从国王门出发，前往法莫兰。人们骑马或者走路，推着大小马车，驱赶着家畜，背着孩子，面孔拉得跟早晨的影子一样长。谁也不愿意离开家园，尤其是他们也许再也不能回来了。对家园的眷恋拖拽着他们的脚步，即将到来的厄运却催逼着他们。于是，他们时而脚步拖沓，时而爆发一般地往前冲十几步，却只是为了再次慢下来，再次慢吞吞地踢着尘土。有些人在城外停下脚步，回头看着全副武装的士兵队伍迂回地走进森林。有些人的眼中露出希望。有些人低声祈祷，为士兵们祈祷，为自己祈祷。然后，他们转身向南，跋涉而去。

最小的队伍，从墨凯里门出发。虽然英塔的灰色猫头鹰旗帜带队，实际上却是茉莱娜在带领他们北上。这是最重要的队伍，却是最绝望的。留下在城里的，是少数愿意留下的人。有士兵，还有少数妻子已经去世或者孩子已经长大正在往南缓缓离去的老男人。他们将是最后的守卫，万一台温隘口之战输了，法达拉总算不会毫无反抗地陷落。

岚一行人走出边界碑以后，已经过了至少一个小时了，可是地形和森林没有什么变化。守护者带领众人以马匹最快的行走速度前进。岚一直在猜想，到底什么时候才会到达灭绝之境？山坡变得高了一些，可是树木、爬行植物、还有灌木丛跟石纳�没有区别，依然是光秃秃灰蒙蒙。他开始觉得稍为暖和，暖得可以把斗篷脱下放在前鞍上。

这是我们这一整年里最好的天气了。伊文娜一边说，一边脱下自己的斗篷。

奈娜依摇摇头，皱着眉似乎在聆听风语。感觉不对劲。岚点点头。他也感觉到了，虽然他说不清自己感觉到的是什么。除了这种今年他头一次在屋外感到的温暖以外，还有别的，不仅仅是在这么北的地方不应该如此温暖这么简单。这里一定是灭绝之境了，可是从地面上看没有不同。

太阳升得更高了，空中虽然万里无云，可是太阳只是一个红色圆球，不可能给出这么多的暖意。又过了一会儿，他解开了外套扣子，脸上开始流下汗珠。

他不是唯一一个这样的。马特把外套脱了，公开露出里面镶着红宝石的金匕首，还用围巾尾擦脸。他眨着眼把围巾重新在眼睛上方窄窄地围了一圈。奈娜依和伊文娜在给自己扇风，她们俩消沉地骑在马上好像枯萎了一般。洛欧把他的高领束腰外衣的扣子从上到下全部解开了，还解开了衬衣。巨灵的胸膛中间有一条窄长的毛发地带，像皮毛一般厚。他喃喃向周围的人道歉。

请你一定要原谅我。尚台灵乡是在山脉里的，那里很凉快。他的宽鼻孔张了张，吸进越来越暖和的空气，我不喜欢这么热，这么潮湿。岚这才注意到，这里确实潮湿。感觉就像是回到了双河，身处仲夏的大沼泽里。在那个沼泽密布的地方，每吸一口气都像是透过一张被热水浸透了的羊毛毯。这里没有沼泽只有几个水塘和小溪，在看惯了水树林的人眼里只能算小水滩但是空气就跟大沼泽一样。只有珀林仍然穿着外套，呼吸平顺。珀林和守护者都是。

此时，可以看到那些并非常绿的树木上面开始出现少许叶子了。岚伸出手想要触摸一根树枝，但是快要碰到叶子时，他停住了。在那新长出来还略带着红色的叶子上，掺着病态的黄色，还有生了病一般的黑色霉点。

我跟你们说过，什么都不要碰，守护者的语气单调。他仍然穿着变色斗篷，似乎这里的炎热就跟寒冷一样对他毫无影响，在斗篷作用下，他那张菱角分明的脸就好像漂浮在曼达的背上似的。在灭绝之境里面，花朵可以致命，叶片可以致残。这里有一种叫做死枝的小怪物，藏在枝叶最密之处，样子就跟树枝一样，只等东西去碰它。一旦碰到它，它就会咬了。它没有毒，但是它的唾液会开始消化它的猎物。唯一能救命的就是把被咬的手或者脚砍掉。不过，只要你不碰它，它就不会咬。灭绝之境里的其他怪物却会。岚猛地把手收回来，没有碰到叶子，他还是把手在裤脚上擦拭。

那么，我们已经进了灭绝之境了？珀林问道。奇怪地，他听起来一点也不怕。

这里只是边缘而已，兰恩阴沉着脸回答，坐下的牡马继续前行，他只是回过头来说话，真正的灭绝之境还在前面。灭绝之境里有些怪物是循着声音狩猎的，有些可能会游荡到这么南的地方来，有时候，还会翻过毁灭山脉。它们比死枝要糟糕得多。要是你想活的话，保持安静紧跟着我。他的步伐仍然紧凑，并不等待众人的回答。

一里一里过去，灭绝之境的腐坏越来越明显。树木枝叶繁茂，可是全都被黄色和黑色粘染，叶纹呈现铅红色就像中了毒的血液。每一片叶子和爬行植物都似乎肿胀起来，只需一碰就会爆裂。树上、杂草上挂着花朵，拙劣地模仿着春天。花色透着病态的苍白，带着软绵绵，蜡一般的东西，好像就在岚的眼前逐渐腐烂。当他用鼻子呼吸时，浓烈的腐朽甜臭令他作呕；当他用口呼吸时，却又像吃了一满口变质猪肉，几乎窒息。马蹄发出的轻微咯吱声就像脚下不停地把腐坏的果实踩烂。

马特从马鞍上侧下身去呕吐，把胃里的东西吐了个精光。岚在心中搜寻虚空，可是平静对于不停地翻腾企图涌上他喉咙的胆汁没有什么帮助。不论马特的胃是否已经空了，走了一里路之后，他又再次反胃，却什么也没吐出来。之后，又重复了一次。伊文娜看起来也快要撑不住了，不停地吞咽。奈娜依的脸戴上了一张决绝的苍白面具，下巴紧绷，双眼紧盯着茉莱娜的后背。贤者决不会在艾塞达依表现出不适之前承认自己不舒服的，不过，岚觉得她不需要等太久，因为茉莱娜已是双眼发直，嘴唇苍白。

洛欧不顾炎热和潮湿，用一条围巾把自己的鼻子和嘴巴包了起来。当他迎上岚的目光时，巨灵的眼里明白地燃烧着愤怒和厌恶。我曾听说他的声音在羊毛之下显得模糊，他停下来扭曲着脸清了清喉咙，呸！这味道就像呸！我曾听说也读过灭绝之境的事，可没有一样能描述他做了个手势把这里的气味和令人反胃的植物都包括在内，就算是暗黑魔神也不能这样对待树木！呸！守护者当然没有受到影响，至少，岚看不出来。可是，令他惊讶的是，珀林也没有受影响，或者说，不像他们其他人那样。强壮的铁匠学徒朝着他们正在穿过的污秽森林怒目而视，就好像对方是敌人或是敌人的旗帜。他轻抚着腰带上的斧头，但似乎没有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他夹杂着咆哮的自言自语令岚的脑后汗毛倒竖。即使是在大白天，他的双眼也闪着凶猛的金色光芒。

血红的太阳朝着地平线落下，然而炎热没有减缓。北方的远处，耸立着比迷雾山脉还高的山脉，在天色衬托下呈现黑色。有时候，从那些尖利的峰顶上会吹来一阵足够强烈的冰风，吹到他们身上。炎热的湿气滤掉了山风里大部分的寒冷，但漏过来的少许冷意跟闷热相比简直可算是冬寒了。即使只持续了片刻，岚脸上的汗珠也立刻变成了冰珠。山风过后，冰珠又化了，恼怒地沿着他的脸颊流下，回归的闷热比起之前更显得严重。在山风包围他们的一瞬间，它带走了恶臭，然而，如果可以选的话，岚宁愿不要它。因为，它带着坟墓的冷意，风里的尘土必定是来自刚刚开启的古老坟墓。

天黑之前，我们到不了山下，兰恩说道，在夜里行走是很危险的，就算只有守护者一个人也是。不远处有一个地方，茉莱娜说道，如果可以在那里扎营，对我们将是个好兆头。守护者面无表情地看了她一眼，然后不情愿地点了点头。好。我们总得找个地方扎营，在那里也可以。当年我找到世界之眼的地方，是在过了高山关口之后。茉莱娜说道，要翻过毁灭山脉，最好还是在大白天的中午进行，那时候，暗黑魔神在这个世界里的力量最弱。您说得好像世界之眼会改变位置似的。伊文娜问的是艾塞达依，回答的却是洛欧。

在到过世界之眼的巨灵中，没有两个人描述的位置是一样的。绿人似乎会在需要他的地方出现。不过，总是在过了高山关口之后，那个地方变幻莫测，有很多暗黑魔神的怪物在那里出没。我们到了那里再担心那些怪物，兰恩说道，明天我们将进入真正的灭绝之境。岚看看身边的森林，每一片叶子、每一朵花儿都病恹恹，就连爬行植物也一边生长一边腐烂。他忍不住打了个哆嗦，如果这里还不是真正的灭绝之境，那么什么样的地方才是？兰恩带着众人转向西方，朝着落日的方向而去。守护者保持一直以来的步速，不过他肩膀的姿势透露着不情愿。

众人爬上一个山坡顶后，守护者收起缰绳停了下来。阴沉沉红球似的太阳已经落到了树梢之上。在他们眼前，是一片湖泊，湖水在斜阳之下泛着黑光，就像一串由许多条穿着随意大小的珠子的线组成的项链。远处，在湖泊的包围中，有一些坡顶像锯齿一般的山坡，在傍晚伸长的隐约阳光中黑乎乎一团。很短的一瞬间，阳光照到了那些锯齿坡顶，岚屏住了呼吸。那不是山坡，是断裂的七塔遗迹。这一幕就像出现时一样快地消失了，他不知道其他人是否也看见。守护者正在下马，脸上就像石头一般没有任何表情。

我们不能在下面的湖边扎营吗？奈娜依问道，用手帕轻拍脸孔，在下面的水边一定会比较凉快。光明啊，马特说道，我真想把脑袋塞进湖水里，可能再也不想伸出来了。就在此时，最近的湖里有东西开始翻腾，水面下有一个巨大的躯体在滚动，黑色的湖水随之鳞鳞发光。一截像人的身体那么粗壮的躯体露出水面，不停地向前滚去，波浪向四面扩散。沿着躯体长着粗厚的扭动触手，就像一只跟蜈蚣一样多脚的巨虫。巨虫一直一直滚，最后露出尾巴，尾端有一根像黄蜂针一般的尖刺，在暮色中摇晃了片刻，直刺空中至少有五班之高。它缓缓地滑进水下，消失了，只留下渐渐退去的波浪证明它曾经出现过。

岚合上嘴巴，跟珀林对视一眼。珀林的金黄眼睛里满是无法置信，跟他自己的眼睛肯定一样。在那种大小的湖里不可能住得下这么大的东西。那些触手上面不可能有手。不可能。

再次考虑后，马特虚弱地说道，我觉得这里就很好了。我会围着这个山坡设保护罩，茉莱娜说道。她已经下了马，一个真正的保护罩会像蜜糖吸引苍蝇一般吸引不必要的注意，但是如果任何暗黑魔神的怪物或者侍奉暗影的怪物靠近我们一里之内，我就会知道。我还是比较喜欢保护罩，马特一边下马一边说道，只要它能把那只东西挡在外面。噢，闭嘴啦，马特。伊文娜只说了一句，同一时间奈娜依也说：好让它们明天早上在外面等我们吗？你是个笨蛋，马彻姆？蔻顿。她们俩下马时，马特恼怒地朝着她们瞪眼睛，但是没有说话。

岚接过贝拉的缰绳时，跟珀林相视而笑。这一刻感觉就像回到了家，听着马特在最不合适的时机说出不该说的话。然后，珀林脸上的微笑退去了。在暮色下，他的眼睛真的在闪光，就像里面有黄色的灯火似的。岚的微笑也敛去了。根本就和家里不一样。

岚、马特和珀林帮助兰恩给马匹解鞍和上脚绊，其他人开始建立营地。洛欧一边搭起守护者的小炉子，一边自言自语。不过，他的粗手指十分灵巧。伊文娜一边哼歌一边从装得满满的水袋往茶壶倒水。岚现在明白，为什么守护者坚持要带这么多装满的水袋来了。

岚把红棕小马的马鞍跟其他马鞍排在一起，从鞍尾上解下自己的鞍囊和毛毯卷，转过身，然后，恐惧地愣住了。巨灵和女人们都不见了，还有，炉子和从驮马上解下的所有柳条筐也不见了。山坡顶上除了傍晚的影子外空空荡荡。

他麻木地伸手摸索宝剑，模糊地听到马特在咒骂。珀林已经拔出了斧头，长满厚密卷发的头左右转动寻找危险所在。

牧羊人。兰恩喃喃念道，毫不在乎地走过山坡顶，在他迈出第三步时，他消失了。

岚和马特、珀林睁大双眼对视了一下，然后立刻朝着守护者消失的地方冲过去。岚突然刹住脚，被撞在身后的马特推得又跨前了一步。正在往小炉子上安放茶壶的伊文娜抬头看了看他们。奈娜依刚刚点亮了第二盏提灯，正在合上灯罩。他们全都在这里。茉莱娜盘脚坐着，兰恩用手肘撑着斜躺在地上，洛欧正从行李里拿出一本书来。

岚警惕地回头看了看。山坡顶跟刚才一样，影子中的树木，远处黑暗里的湖泊。他不敢后退，生怕他们会再次消失，到时候也许再也找不到他们了。珀林小心翼翼地绕过他，长长舒了一口气。

茉莱娜注意到了他们三人站在那里目瞪口呆的样子。珀林窘迫地把斧头挂回腰带的环上，好像以为其他人不会注意到似的。她的嘴唇露出一丝笑意。这很简单，她解释，是一种扭曲，令所有朝我们看的眼睛都会绕个弯看到我们身后。今晚，我们不能让夜里在外面游荡的眼睛看到我们的灯火，然而在灭绝之境里也不能没有光。茉莱娜塞达依说，我可能也可以做得到哦，伊文娜双眼发亮，她说我现在已经可以控制足够的唯一之力了。没有经过训练不行，孩子。茉莱娜警告道，对于没受过训练的人来说，即使是使用最简单的唯一之力技巧也很危险，还会威胁她周围的人。珀林哼了一声，伊文娜看起来很不自在。岚不由得猜测，她是否已经尝试过自己使用唯一之力了。

奈娜依放下提灯。炉子下的微小火焰加上两盏提灯提供了足够光亮。伊文娜，你去塔瓦隆的时候，她小心地说道，我也许会跟你一起去。她又用奇怪的防御眼神瞄着茉莱娜：因为，到时候她将身处于一群陌生人中间，如果身边能有一张熟悉的面孔对她会有好处。除了艾塞达依以外，她将会需要其他人的意见。那样也许是最好的，贤者。茉莱娜简单地回答道。

伊文娜开心地笑着鼓起掌来：噢，那真是太好了。还有你，岚，你也会来的，对不对？岚正打算在小炉子的另一边坐下，闻言顿住了。他看着她的眼睛，觉得它们从来没有试过像此刻这么大、这么明亮、这么像一汪令他迷失其中的水池。她的双颊泛起红晕，又笑了笑，说道：珀林，马特，你们俩也会来，对不对？我们会在一起的。马特含糊地咕哝了一声，珀林只是耸了耸肩，但是她把这些反应都当成了同意。你看，岚，我们又会在一起了。光明啊，一个男人怎能不心甘情愿地被那双眼睛淹没？他尴尬地清了清喉咙：塔瓦隆那里有羊吗？我只会放羊和种植烟草呀。我相信，茉莱娜说道，我可以在塔瓦隆为你们所有人都找到事做。也许不会是放羊，但一定是令你有兴趣的事。这个啊，伊文娜的语气好像这个根本不是问题，我知道的。等我做了艾塞达依，就选你做我的守护者。你喜欢做守护者的，是不是？做我的守护者？她听起来自信满满，可是他看出她眼里的疑问。她想要他的回答，她需要他的回答。

我喜欢做你的守护者。他说道。她不属于你，你也不属于她。明为什么要对我说这句话？黑暗沉重地压下来，大家都累了。洛欧是第一个躺下来准备睡觉的，不过其他人也很快跟着睡了。没有人使用毛毯，都只是拿了枕头。茉莱娜之前往灯油里加了东西，用来驱散坡顶上灭绝之境的恶臭，可是无法驱赶炎热。月亮发出如水般摇曳的光芒，可是周围仍然热得像是烈日当空。

虽然艾塞达依就躺在不到一班之外保护他的梦境，但是岚发现自己无法入睡。是闷热的空气之故。洛欧的轻声呼噜隆隆作响，珀林的呼噜相比之下就跟不存在一样。不过，他们俩的呼噜声没有妨碍其他劳累不堪的伙伴入睡。守护者仍是醒着的，就坐在不远处看着外面的夜晚，他的宝剑横放在膝盖上。可是令岚惊讶的是，奈娜依也没有睡。

贤者久久地默默凝视着兰恩，然后，她倒了一杯茶递给他。他轻声道谢，伸手来接，但她没有立刻放手。我早该知道你是个王者。她静静地说道。她的目光稳稳地停留在守护者脸上，她的声音却微微颤抖。

兰恩迎着她的目光，同样专注。岚甚至觉得，守护者的脸变得柔和了。我不是王者，奈娜依。我只是一个男人。一个除了名字以外，就连一块小小田地都没有的男人。奈娜依的声音稳定下来：有一些女人不要求土地或者金钱，只想要人。可是，一个要求她接受如此之少的男人不值得她去爱。你是一个了不起的女人，像日出那么美丽，像战士那么坚强。你是一头母狮，贤者。贤者很少结婚，她顿了顿，深深吸了一口气似乎在积聚力量，但是如果我到塔瓦隆去，也许我就不会再当贤者了。艾塞达依跟贤者一样很少结婚。很少男人能够与一个拥有如此力量的女人生活在一起，因为不论她是否自愿，她的光芒都会令他们黯淡。有些男人是足够强大的。我就知道一个这样的男人。她的目光毫无疑问地指出她说的是谁。

我拥有的仅仅是一柄宝剑，以及一场我无法取胜却永远不能停止的战斗。我说过我不在乎那些。光明啊，你已经逼我说得太多了，难道你要我开口请求，以此羞辱我吗？我决不会羞辱你，守护者带着深情的温柔声音，在岚听来觉得不协调，却令奈娜依的双眼明亮起来，如果你选择的男人不是我，我会憎恨他，也会因为他能令你微笑而喜爱他。没有女人应该与一个注定要她做寡妇的男人在一起，尤其是你。他把没有喝过的杯子放在地上，站起来，我得去检查马匹了。他走了后，奈娜依留在远处，跪着。

不论是否睡着，岚都闭上了双眼。他知道贤者不会喜欢他看到她哭的。

第四十九章 暗黑在翻腾

黎明，阴沉的太阳慢吞吞地爬上灭绝之境的树梢，阳光轻刺岚的眼睑，把他惊醒了。天色虽早，炎热却像沉重的毛毯般裹住这片腐坏的土地。他的头下枕着自己的毛毯卷仰面躺着，看着天空。天色仍然青蓝，即使是在这个地方，那里仍然未受影响。

他没想到自己真的能睡着。有那么一会儿，昨晚无意中听到的那场对话模糊得像是做梦。然后，他看到了奈娜依红肿的眼睛。很明显，她昨晚没有睡。兰恩的脸比以前更加木无表情，就像是已经重新戴上了面具，决意不再摘下。

伊文娜走到贤者身边蹲下，脸上带着关切之情。岚听不到她们在说什么，只看到伊文娜在说话，贤者在摇头。伊文娜又说了什么，然后贤者挥手要把她赶走。但是伊文娜没有离开，反而把头靠得更近，两人说话的声音更轻了，奈娜依仍然不停摇头。最后，贤者笑了一声，拥抱了一下伊文娜，从她的表情看来，正在说安抚的话。不过，当伊文娜站起来时，她朝着守护者怒目而视。兰恩似乎没有注意到，他根本完全不往奈娜依的方向看。

岚摇着头收拾行李，又用兰恩容许的一点点洗漱用水随便洗了洗手、脸和牙齿。他心中疑惑，是否女人都拥有读懂男人心思的能力呢？这可不是一个令人安心的想法。这样一来，岂不是所有女人都是艾塞达依了。他一边告诉自己，这个想法只是灭绝之境给他带来的错觉，一边吐出口中的漱口水，去给红棕小马上鞍。

还没走到马匹身边，营地又消失了，这依然很令人不安。不过这次到他给马匹绑好肚带时，营地闪烁着出现了，露出里面忙碌的众人。

远处，七塔清楚地屹立在晨光中，破碎的遗迹就像巨大的山坡，是逝去的伟大国家留下的唯一标记。山坡下的一百多个湖表面平静无波，泛着蓝光。今天早上，湖面没有受到侵扰。当岚远望湖水和七塔遗迹时，几乎忘记山坡四周生长的病态植物。兰恩似乎不会避开那七座塔，至少不像他避开奈娜依那样，只是，他专心地做着离去的准备，不知怎地一次也没有往那边看过。

所有柳条筐都绑好在驮马背上，所有垃圾和痕迹都被清理干净，所有人都上了马。然后，艾塞达依双眼紧闭着站在坡顶中央一动不动，似乎连呼吸都停止了。岚看不出她到底在做什么，只看到奈娜依和伊文娜在炎热之中还打着冷战使劲搓胳膊。伊文娜突然停了手，张大嘴惊讶地瞪着贤者。可是她还没来得及说话，奈娜依已经停下自己的动作严厉地瞪了她一眼。两个女人互相对视片刻，然后伊文娜点点头咧嘴笑了，过了一会，奈娜依也咧嘴笑了，只是，贤者的笑容显得勉强。

岚挠了挠脑袋，早上洗脸时他用水泼湿了头发，可是此刻头发里更多的是汗水。他知道，那两个女人之间的无言对视里必定有某些他应该明白的含义，不过它就像羽毛轻轻扫过他的意识，在他来得及抓住之前已经消失。

我们在等什么呀？马特问道。他的头上仍然低低地缠着围巾，弓横放在前鞍上，上面已经架了一支箭，箭袋拨到身前以便取箭。

茉莱娜睁开双眼，开始下坡：等我把昨晚在这里施展唯一之力的最后一些痕迹消除。虽然这些痕迹会在一天之内自行消散，但我不愿意冒险。这里的暗影力量太强，我们太靠近它了。兰恩？守护者在她坐回阿蒂尔的马鞍上之时已经动身带领众人向北出发，朝着立在远处的毁灭山脉走去。那座山脉像一堵墙壁般向东西两面延伸至视野之外，尽管此刻是白天，它的山峰仍然黑漆一片了无生气，就像残破的尖齿。

我们今天能到世界之眼吗，茉莱娜塞达依？伊文娜问道。

艾塞达依斜斜看了洛欧一眼：我希望可以。上一次，我是在山脉的另一边找到它的，就在高山关口的脚下。他说它的位置会变，马特朝洛欧点点头示意，如果它不在您预期的地方怎么办？那我们就继续找，直到找到为止。绿人可以感应到需要，而此刻没有任何人的需要能比我们的重要。我们的需要是世界的希望。众人渐渐走近了山脉，也渐渐进入了真正的灭绝之境。在这里，昨天还能看见树枝上长着带有黑色黄色斑点的叶子，今天只能看着它们因为经受不住自己的腐坏而湿淋淋地掉落。树木本身也忍受着折磨，残破扭曲的枝桠朝着天空抓爬，好像在向某种不肯倾听的力量徒劳地哀求着怜悯。树皮噼啪响着裂开，流出脓汁一般的软泥。树身就像失去了支柱一般，在马匹经过时踩在地上造成的震动下颤抖。

它们的样子像是想抓我们一样，马特紧张地说道。奈娜依恼怒又轻蔑地瞪了他一眼。他赶紧补充道，啊，它们真的很像啊。而且，其中一些确实有这个意图。艾塞达依说道，她回头看了众人一眼，眼神比兰恩的还要严厉，不过，它们不喜欢我们艾塞达依，所以我的存在可以保护你们。马特不安地笑了，像是认为她的话是一个玩笑。

岚可没有茉莱娜这么肯定。这里毕竟是灭绝之境。不过，树是不会动的。就算它真的能动，它抓人做什么呢？我们在自己吓自己而已，她也不过是想让我们保持警惕罢了。

突然，他目瞪口呆地看着左边的森林。那里，不到二十步以外，有一棵树刚才确实动了一下，那决不是他的幻觉。他无法认出那是一棵什么树，它的身上长满节瘤就像承受着巨大的痛苦一般。就在他的眼前，那棵树又前后摇摆了一下，然后弯下身狠狠地抽在地面上。有什么东西发出了尖利的叫声。那棵树又站直了，树枝里缠着一团尖叫着扭动挣扎的黑色物体。

他使劲咽了咽口水，扯动红的缰绳躲开那棵树，然而，四面八方都是抖动着的树木。红棕小马拼命转着眼珠，眼白都翻出来了。人人都试图躲开树木，岚发现大家紧紧地挤成了一团。

继续前进，兰恩一边命令，一边抽出宝剑。守护者已经戴上了金属护手，穿上了覆盖着灰绿鳞片的束腰外衣，靠近茉莱娜塞达依。他掉转曼达的马头，但不是朝着那棵抓着猎物的树，而是相反方向。在变色斗篷的掩护下，他的身影在座下的黑马离开视线以前就已经消失了。

靠近我，茉莱娜催促道。她没有慢下白母马的速度，只是招手示意众人围到她身边，尽量靠在我身边。从守护者离去的方向传来一声咆哮，空气为之激荡，树木为之颤抖。咆哮久久地在林中回荡，然后，又传来了第二声，这一次声音里带着愤怒和死亡。

兰恩，奈娜依说道，他可怕的声音再次传来，打断了她的话，这一次声音里带着新的情绪：恐惧。然后，它突然消失了。

兰恩可以照顾自己，茉莱娜回答，继续走，贤者。守护者从树木之后出现了，手中的宝剑远远离开自己和坐骑的身体，剑刃上淌着的黑色血液冒着丝丝烟气。他从鞍囊里取出一块布，小心翼翼地把血迹擦干净，又仔细检查剑刃的每一寸确保没有漏掉一滴血。当他把布往地上丢下时，布还没碰到地面就已经碎成几片，就连碎片也在不断消融。

一个巨大的躯体悄无声息地从树后跃出，朝他们扑来。守护者立刻催马转向它，不过，就在曼达扬起前蹄打算用铁蹄攻击时，马特的弓弦响了，利箭正中怪物头部的一只眼睛。那怪物扭着布满了嘴巴和牙齿的头，尖叫着乱踢一通，在离他们还有一步距离的地方倒下了。众人匆匆从它旁边走过，岚瞪大双眼看了看它。它身上的毛发又硬又直像猪鬃一般，身躯大小跟熊相近。脚的数量多得离谱，以怪异的角度连接在躯体上，其中至少有一些脚，比如从它背后伸出来的那些，一定不是用于走路的。脚端长着像手指般长短的爪子，在它临死的痛苦中，这些爪子把地面都撕破了。

射得好，牧羊人。兰恩不再理会地上临死的怪物，目光又开始在林中巡视。

茉莱娜摇摇头：它本来应该不会愿意靠近可以接触真源的人才对。阿格玛说过，灭绝之境在翻腾，兰恩说道，也许，这个地方也知道时轮之模上正在形成新的命运之网。快点，茉莱娜一踢马肚，我们必须尽快翻过高山关口。然而，就在她说话的时候，整个灭绝之境突然群起攻击，树木伸出枝桠朝他们鞭打，完全不顾茉莱娜是否可以接触真源。

岚的宝剑不知何时已经到了手里，他根本不记得自己有拔过剑，只顾一次又一次地挥舞着它。苍鹭剑刃划开腐烂的树枝，饥饿的树枝猛烈地缩回去，丢下断枝在地上翻滚他几乎觉得自己听到它们的厉声惨叫可是总有更多的树枝立刻补上，像蛇一般扭动着企图缠住他的手臂、他的腰、他的脖子。他一边呲着牙齿咆哮，一边在心中搜寻着虚空。他找到了，就在那如岩石般坚忍顽固的双河魂中。曼瑟兰！他冲着树木大声呐喊，喊得喉咙生疼。苍鹭剑刃在虚弱无力的阳光下闪着光芒，曼瑟兰！曼瑟兰！马特踩着马镫站起来，一支接一支地朝林中放箭，击倒那些形状像车轴一般呲着无数牙齿嘶吼着企图袭击他们的畸形躯体，射杀在地上爬着企图爬到他们身上的怪物。CaraianCaldazar！他一边拉满弓弦放箭，一边大喊，CaraianEllisande！AlEllisande！Morderodaghainpasduentecuebiyar！AlEllisande！他已经进入了忘我的状态。

珀林也站在了马镫上，沉着脸默不做声。他走到了队伍的前头，用手里的斧头在森林和邪恶躯体之中砍开一条血路。不论是抽打的树木还是嚎叫的怪物，在强壮的斧手面前都纷纷退却，即惧怕他的金瞳，也惧怕他虎虎生风的斧头。一步又一步地，他顽强地向前逼进。

火球飞快地从茉莱娜的手里飞出，所到之处，扭曲的树木化为火炬，长着人手的怪物呲牙尖叫着用手拍打着自己，撕扯自己燃烧的血肉直到死去。

守护者带着曼达一次又一次地冲进林中，剑刃和护手上滴着起泡冒烟的血液。每次他回到队伍中时，他的盔甲上都有新的裂痕，身上都有新的伤口。他的坐骑也淌着血脚步蹒跚。每一次，艾塞达依都停下攻击，把手放在他的伤口上。当她把手拿开时，伤口消失了，只留下血迹。

我已经给类人点起了信号之火，她苦涩地说道，继续走。继续走！众人艰难地一步步缓缓前移。

若不是那些树木击中的有一半都是正在攻击的怪物，若不是那些怪物它们没有两只是一个模样的在攻击他们的同时也在跟树木以及互相之间争斗，岚很肯定他们早就被淹没了。然而，他还不知道那究竟会不会发生。这时，身后传来了一声笛子似的呼喊，遥远而微弱，却穿透了围攻他们的怪物们的嘶吼声。

一瞬间，嘶吼声像被利刀砍断一般停止了。攻击的怪物凝固当场，树木也回复静止。就像出现时一样突然，它们退去了，消失在歪扭的林中。

那细长的叫声又响起了，就有人在吹响一支破裂的牧笛。然后，有许多同样的笛声响起回应，大约有六个声音，在众人身后很远的地方。它们在互相呼应。

是虫，兰恩阴沉地说道，洛欧立刻呻吟了一声，它们给了我们缓口气的机会，前提是我们来得及利用它。他目测了一下从目前位置到山脉之间的距离，灭绝之境里的多数怪物都会尽量避开与虫的正面冲突。他一踢马肚：出发！所有人立刻跟上。一行人在一个除了后面的笛声外突然变成死域的灭绝之境里撒蹄狂奔。

那些东西被虫吓走了？马特难以置信。他骑在跳跃的马鞍上，正在把弓背回肩上。

虫守护者说这个词的方式跟马特的完全不同可以杀死黯者，除非那只黯者拥有跟暗黑魔神一样的好运。我们后面有一群虫。骑快点！骑快点！那片漆黑的山峰靠得更近了，岚估计，照守护者现在的速度，到那里大约要一个小时。

难道那些虫不会追到山上吗？伊文娜快喘不过气来了。兰恩刺耳地笑了一声。

它们不会。虫害怕高山关口上面的怪物。洛欧又在呻吟了。

岚真希望巨灵不要这样。他很清楚，洛欧的知识虽然都是通过在安全的灵乡里阅读书本得来的，但是他对于灭绝之境的认识比这里的所有人除了兰恩以外都要深刻。可是他完全没有必要不停地提醒我们更糟的还在前头呀。

身边，灭绝之境向后退去，腐烂的杂草在飞驰的马蹄下四溅。那些刚刚还在攻击他们的树木一动不动，就算他们直接在它们扭曲的枝桠下面经过，它们也毫无反应。黑漆漆阴冷冷的毁灭山脉占据了前方的天空，看起来伸手可及。身后的笛声即尖利又清晰，还夹着嘎吱嘎吱的挤压声，比脚下马蹄踩扁东西发出的声音还响。太响了，听起来像是半腐的树木被巨大的躯体碾过一般。太近了。岚回头张望。后面，树冠摇晃着像小草一般倒下。前面的地面开始朝着山脉向上倾斜，他知道他们开始爬山了。

我们赶不及了，兰恩宣布。他没有慢下曼达的脚步，但他的宝剑突然再次出现在手中，茉莱娜，在高山关口那里，你要照顾自己了，你能过去的。兰恩，不要！奈娜依喊道。

安静，女孩！兰恩，就算是你也挡不住一群虫的。我不允许你这样做，我需要你跟我到世界之眼去。用箭。马特喘着气建议。

没用，它几乎感觉不到箭，守护者喊道，它们必须被砍成碎片才会死，除了饥饿以外几乎没有其他感觉，只是有时候也会害怕。岚紧紧趴在马鞍上，耸耸肩膀试图缓解紧绷的双肩。他整个胸部都绷得死紧，几乎喘不过气来。他的皮肤像被热针扎刺一般刺痛。灭绝之境的地形变成了丘陵，他已经看到他们将要爬的盘旋山路和远处的高山关口了，就在那里，像是一个用斧头在黑石上劈开的缺口。光明啊，那里有什么样的怪物，竟能吓走我们身后的虫？光明助我，我从来没试过如此害怕。我不想再走了。不走了！他搜寻着火焰和虚空，又开始责骂自己。笨蛋！你这个惊惶懦弱的笨蛋！你不能留在原地，你也不能回头。难道你打算留下伊文娜独自面对这一切吗？虚空躲避着他，成了形却又碎成一千个光点，再成形，再碎裂，每一个光点都灼烧着他的骨头，令他痛苦地颤抖着，以为自己快要爆裂。光明助我，我不行了。光明助我！他收起红棕小马的缰绳，打算回头去跟那些虫决一死战。不论身后是什么怪物都好，他宁愿对付它们，而不是山上的那些。就在这时候，地面忽然变了。就在两个山坡之间的斜坡上，就在坡顶与山峰之间，灭绝之境消失了。

绿叶平和地覆盖在伸展的枝桠上，甜美的春风吹拂着绿草，草里点缀着色彩艳丽的野花如同一张地毯。蝴蝶和蜜蜂在花间飞舞，雀鸟放声歌唱。

他目瞪口呆却继续往前冲，直到忽然发现茉莱娜、兰恩、洛欧还有大家都已经停了下来。他慢慢地收住缰绳，惊愕不已。伊文娜的眼睛快要从眼眶里跳出来了，奈娜依也大张着嘴巴。

我们安全了，茉莱娜说道，这是绿人族的地方，世界之眼就在这里。灭绝之境里的任何怪物都无法进入这里。我还以为它在山的另一边，岚有点口齿不清，他仍然能看见填满北方地平线上空的山峰和那些关口，您说过它总是在过了高山关口之后出现的。这个地方，从树木那边传来了一个深沉的声音，总是在它该在的地方，只是需要它的人位置改变了。从树叶之中走出一个比洛欧还要高大的人形身躯，他的个子与洛欧的比例就相当于洛欧与岚的比例，他的身体由藤蔓和枝叶编织而成，绿意盎然生机勃勃。他的头发是长长的绿草，披在肩上；他的眼睛是大颗的榛实；他的指甲是橡树的果子。绿叶充当他的束腰外衣和裤子；无缝树皮充当他的靴子。蝴蝶围着他飞舞，在他的手指上、肩膀上、脸上歇息。一片完美的翠绿中，只有一个缺陷：从他的脸颊往鬓角直到头顶有一道深深的疤痕，疤痕处露出褐色的枯萎藤蔓。

绿人。伊文娜轻声说道。那张疤痕脸露出了微笑，一时间似乎连鸟儿的歌声也变得更加嘹亮。

我当然是绿人。除了绿人还有谁会在这里呢？榛实眼睛盯在了洛欧身上，见到你真高兴，小兄弟。过去，你们常常来看望我，但最近很少来了。洛欧连忙爬下他的大马，正正式式地鞠了一躬：我太荣幸了，树兄弟。Tsingumachoshih，T\ingshen.绿人微笑着伸臂搂住巨灵的肩膀，站在洛欧身旁的他就像一个站在男孩旁边的男人。没什么荣幸不荣幸的，小兄弟，我们一起来唱树木之歌、怀念伟大的树王和灵乡、杜绝渴望。他又仔细打量其他正在下马的人，当他看到珀林时，眼睛亮了起来。一个狼兄弟！这么说过去的日子真的重临了吗？岚呆看着珀林。至于珀林本人，他把自己的坐骑转了个身，挡在了他和绿人之间，然后弯腰检查肚带。岚很肯定他这么做只不过是为了躲避绿人疑惑的目光。忽然，绿人对岚说话了。

你穿的衣服真奇怪，龙之子。时间之轮已经转动了这么久吗？龙之民重回第一次盟约了吗？可是你又配了一柄剑。不论是现在还是以前都没见过你们佩剑呀。岚不得不舔了舔嘴唇才说得出话来。我不明白您在说什么。您的意思是？绿人摸摸脸上的疤痕，一时间显得很迷惑。我说不出来。我的记忆被撕裂了，常常转瞬即逝，留下来的部分就像被毛虫咬过的叶片。不过，我肯定不，它又消失了。但是，这里欢迎你。至于你，茉莱娜塞达依，你可真令我惊讶。这个地方最初建立的时候就定下了规则，没有人可以第二次进入。你是怎么来的？是需要，茉莱娜回答，我的需要，世界的需要。其中最主要的，是世界的需要。我们是来找世界之眼的。绿人叹了口气，就像风叹息着穿过茂密的枝叶。这么说，暗黑魔神又再次蠢蠢欲动了。那部分的记忆仍然完整。我一直都害怕这一刻的到来。每一年，灭绝之境企图入侵这里的袭击都在加剧。这一次为了把它们挡在外面，付出的力气是前所未有的巨大。来，我带你们去。

第五十章 世界之眼

岚牵着小马，和艾蒙村伙伴们一起跟在绿人身后，个个都睁大双眼东张西望，似乎无法决定自己该看绿人还是看森林。诚然，绿人是传奇人物，是有生命的树木，在双河，不仅仅是孩子，几乎所有人都坐在壁炉前听过许多关于他的故事。不过，在灭绝之境这样一个地方里，花草树木虽然平常却不得不算是一个奇迹，更别说世界的其他地方仍然陷于隆冬之中了。

珀林吊在队伍的尾部。每次岚回头看时，这个强壮的卷发年轻人都是一副再也不想听到绿人说话的样子。岚理解他的心情。他小心地瞄了瞄走在前面的绿人，他正在跟茉莱娜和兰恩说话，身边围绕的一群蝴蝶像是红色黄色的彩云。龙之子。他究竟是什么意思？不，我不想知道。

尽管如此，他仍然觉得脚步变轻松了，双脚更有力了。不安虽然根深蒂固，令他肠胃翻扰，可是恐惧已经快要消失得无影无踪了。灭绝之境毕竟就在半里之外，就算茉莱娜说灭绝之境的怪物无法入侵这里的话是真的，他也不敢再期望更多。那数千个刺痛他骨头的光点也已经熄灭，他很肯定，那发生在他进入绿人领地的瞬间，所以他猜，是绿人和这个地方使它们消失的。

他看得出，伊文娜和奈娜依也感觉到了这种令人安心的和平，令人平静的美丽。她们的脸上挂着安详的微笑，手指轻轻扫过鲜花，还不时地停下脚步深深吸进花的香气。

绿人也注意到了，便说道：花朵是为了装点而生，对植物和对人类来说其实是一样的。摘，只要别摘得太多，没关系的。说完，他自己就开始这里摘一朵，那里摘一朵，只是从不在同一棵植物上摘下超过两朵花。很快，奈娜依和伊文娜的头发里就插满了粉红的野蔷薇、鲜黄的铃花和白色的晨星。贤者那垂到腰间的辫子变成了一个粉红和白色相间的花园。就连茉莱娜也用晨星灵巧地织成一个花环戴在头上，上面的花似乎还在生长。事实上，它们也许真的还在生长。

绿人一边走，一边轻声跟茉莱娜说话，一边下意识地照料他的森林花园，根本不需思索。他的榛实眼睛看到一株野蔷薇被旁边苹果树开满鲜花的树枝挤到了一旁，便停下脚步，一边继续说话，一边伸手轻轻拂过弯枝。岚弄不清是自己眼花，还是那野蔷薇真的往旁边让了让以免自己的刺扎到那绿色的手指。当绿人走开时，那野蔷薇已经伸直，上面的艳红花朵跟白色的苹果花交织在一起。他又弯下腰，合起大手扣住了一堆鹅卵石上的一颗细小种子。当他直起腰时，种子已经变成了芽苗，细根穿过石头扎在了肥沃的土壤上。

根据时轮之模，所有生命都应该在它们所处的地方成长，他回头道歉似地解释道，并且接受时间之轮的安排。不过，如果我只是提供一点点帮助，创世者不会介意的。岚牵着红绕过芽苗，小心翼翼以免小马的马蹄踩到它。怎么能为了节省一两步路而毁掉绿人刚刚才培育的苗儿呢。伊文娜摸了摸他的手臂，朝他露出微笑，又是那一种他无法明白的神秘笑容。看看她那满头鲜花的长发，她真美啊。他对她报以微笑，直到她红着脸低下了目光。我会保护你的，他心想，不论发生什么事，我都会保证你的安全，我发誓。

绿人带着大家走进了春天森林的中心，走到一个山坡下的一个拱形洞门前。这是一个很简单的石头拱门，高大洁白，拱顶石上有一个圆形标志，一条蜿蜒的曲线把标志从中间分开，一边粗糙，一边光滑。这是艾塞达依的远古标志。洞口里面被覆盖在阴影中。

好一会儿，众人只是默默地看着洞口。然后，茉莱娜摘下头上的花环，轻轻地挂在洞口旁的甜浆果树丛上。她的动作似乎令大家恢复了说话能力。

我们要找的东西，奈娜依问道，就在里面吗？我真的很想看看生命之树，马特目不转睛地盯着拱顶石上的标志，我们先去看看它也可以嘛，是不是？绿人先是奇怪地看了岚一眼，才摇了摇头。阿雯德索拉不在这里。我已经有两千年没有机会在它野性茂密的树荫下休息过了。我们来这里不是为了看生命之树的，茉莱娜语气坚决地做着手势指向拱门，而是为了这里。我不跟你们进去了，绿人说道，他身边的蝴蝶围着他旋舞，似乎也感觉到了一点激动，我从很久很久以前就担负起守护它的责任，可是靠近它还是令我不安，它令我觉得我会毁灭，我的终结不知怎地跟它密切相关。我还记得制造它的情景，记得一部分，一部分。他的榛实眼睛遥望着远方，手指轻抚脸上的疤痕，迷失在回忆中，那是在裂世之初，大家渐渐明白一切仍然将会在暗影的重压之下粉碎，战胜暗黑魔神的喜悦被痛苦代替了。于是，一百个艾塞达依，有男有女，连结起塞丁和塞达的力量就像它们在真源中结合在一起一样，制造了它。最了不起的艾塞达依作品都是这样制成的。为了使它致纯致净，他们付出了生命。当时，周围的世界被寸寸撕裂，他们独自困在这里，身边只有我一个。他们知道自己将要死去，就任命我守护它，直到世界需要它的那一天。这本来不是我的天职，但是我一直信守我的承诺。他低头看着茉莱娜，自顾自点着头，我守护它直到世界需要它的那一天。现在，这一天到来了，我的任务结束了。比起我们这些托付你的人来，你比许多人都更加坚守诺言，艾塞达依回答，也许结果不会像你担心的那么严重。绿人缓缓摇了摇长满绿叶的疤痕脑袋：我能感觉到终结的来临，艾塞达依。我会另外找一个地方来种植我的花园。棕色的榛实眼睛伤感地扫过森林，也许，另外找一个地方。你们出来时，假如还有时间，我们会再见面的。说完，他大步离开了，带着身后的彩蝶完全融入了森林中，比兰恩的斗篷更加不留痕迹。

他是什么意思？马特质问，假如还有时间？来。茉莱娜只说了一句，就走进了拱门。兰恩紧跟在后。

岚也跟着走进了拱门，他不清楚自己将会见到什么，只觉得手臂和颈后毛发倒竖。不过，里面只是一个走廊，磨光的墙壁往里弯曲形成拱顶，脚下的路缓缓地向下倾斜。即使是洛欧的脑袋离拱顶也还有相当远的距离，就算绿人进来也应该够空间。平坦的地面看起来像是涂了油的石板，却不知为何踩在上面不会滑脚。两边的墙壁没有一丝缝隙，上面有无数小光点，发出无法说清是什么颜色的光芒。外面的阳光在转弯以后就消失了，洞里就靠这些小光点提供柔和的光亮。他知道这些光点并非天然，但他也能感觉到它们的善意。可是，为何你仍然直起鸡皮疙瘩？众人一直向下走，向下走。

在那，茉莱娜终于指着前方说道，前面。走廊的前方是一个巨大的圆顶洞窟，洞顶是粗糙的仿制岩石，点缀着一丛丛闪光的水晶。地上的一个池子几乎占据了整个地面，只留下一条大约五步宽的走道围绕着它。池子呈椭圆形，像一只眼睛，边缘低平地镶着一圈水晶，发出的光芒比起屋顶上那些要黯一些但更强烈。池子表面像玻璃一般光滑，像酒泉的水一般清澈。岚觉得自己可以看穿它，却看不见任何池底。

世界之眼。身边，茉莱娜轻声说道。

他惊叹不已，四处打量。三千年了，从它的诞生之日至今，没有人来过，但是，时间还是留下了痕迹。洞顶的水晶亮度不一，有些强烈，有些微弱；有些在闪烁，有些却只剩下一个反射其它水晶光芒的多面晶体。如果所有水晶一起发光，整个洞窟将会像正午一样明亮，可是如今，只能算是傍晚。灰尘铺满了走道、石面甚至水晶。随着时间之轮的转动，它已经等了很久了。

可是，它到底是什么东西啊？马特不安地问道，那看起来完全不像是水，他一脚把一颗拳头大小的黑石子踢进池中，它石子落在玻璃般的池面上，滑进池中，却没有留下一丝水花，甚至没有波纹。它一边下沉，一边膨胀，变得更大更薄，渐渐长成一个像人的脑袋般大小的泡泡，岚几乎能看透它。再后来，它成了一个宽度跟臂长相当的模糊影子，最后，消失了。岚只觉得全身的毛发都要倒竖起来了。

这到底是什么？他质问道，随即被自己粗糙嘶哑的声音吓了一跳。

你也许可以称它为塞丁之髓。艾塞达依的话语在洞窟里回荡，它是真源中雄性力量的精髓，是疯狂时代之前，男性使用的唯一之力的精纯结晶。它的力量可以修补暗黑魔神的牢狱，也可以完全打破它。愿光明照耀我们，保护我们。奈娜依轻声祈祷，伊文娜紧紧靠在她的身边像是想要躲在贤者身后。就连兰恩，虽然他的眼中没有惊讶之色，也不安地挪了挪脚步。

岚的双肩被石头重重撞了一下，他这才发现自己远远离开世界之眼一路退到了墙边。如果可以的话，他很乐意将自己挤进墙壁里面去。马特也竭尽全力把自己紧贴在墙上。珀林半抽出了斧头，瞪着池子，眼中闪着猛烈的金黄光芒。

每次我在书里读到它的时候，洛欧显得很不自在，都很想知道，想知道它是什么。还有为什么，为什么他们要制造它？又是如何办到的？知道答案的人都已经死了。茉莱娜现在没有看着池子，而是凝视着岚和他的两个伙伴，研究着、估量着他们，没有活人知道如何制造它、为何制造它，只知道有一天会需要它，这个需要将会是世界面临的也许是有史以来最重要、最危急的需要。

在塔瓦隆，许多人都尝试过寻找使用这个力量的方法，可是对于女人来说，它就像猫儿对月亮一样不可触摸。只有男人可以使用它，可是最后一个男艾塞达依已经死去将近三千年。然而，制造它的人所预见的需要是如此的危急，以至于他们甘愿付出生命，集合男艾塞达依和女艾塞达依的力量，突破暗黑魔神的污染抽取塞丁，将它提纯。绿人所说的是真的，传奇时代最了不起的艾塞达依作品都是结合塞丁和塞达的力量才制成的。没有了男人的力量，就算把塔瓦隆的所有女人加在一起，集合各地王宫和城市里的艾塞达依，算上艾尔废墟里那些唯一之力使用者，甚至算上渡过艾莱斯大洋之后仍然幸存的那些，也无法把一个汤勺盛满唯一之力。岚的喉咙就像刚刚扯着嗓门大吼过一般沙哑。您为什么带我们到这里来？因为你们是ta\veren.艾塞达依的脸带着他无法理解的表情，她的眼睛闪着微光好像要把他扯进去，因为暗黑魔神的力量将会攻击这里。因为我们必须迎击，必须阻止，否则暗影将笼罩世界。再没有别的需要能比这更重要了。趁现在还有时间，我们出去。她也不理会其他人是否跟来，自己带着兰恩就沿着走廊往回走了。兰恩的脚步比起平常似乎显得略为急促。伊文娜和奈娜依赶紧跟上。

岚贴着墙壁往外面挪去他不愿意靠近那个池子一步跟马特和珀林一起争先恐后地挤进了走廊。若不是前面的伊文娜和奈娜依还有茉莱娜和兰恩挡住，他早就撒腿跑起来了。即使到他走出洞外以后，他也还是无法自制地直打冷战。

我不喜欢这样，茉莱娜，重新回到阳光下，奈娜依立刻生气地说道，我相信危险真的像你说的那么紧急，否则我不会到这里来，可是我终于找到你们了。就像被绳子紧紧勒住了脖子一般，岚猛地惊跳起来。这话语，这声音一时之间他竟以为是巴阿扎门。不过，从林中走出来的两个把脸藏在兜帽下的男人，身上的斗篷并非干涸血色。其中一人的斗篷是深绿色的，另一人的则是更深的黑绿色。尽管这里是开阔地，但这两个人看起来就像是发了霉一般。不过，他们不是黯者，因为他们的斗篷会在微风下拂动。

你们是什么人？兰恩的姿势充满戒备，一手握在剑柄上，怎么进来的？如果你们要找绿人是他带我们来的。穿着深绿色斗篷的男人伸手指向马特，那只手枯老干瘦得几乎不像人手，指尖上没有指甲，一节节枯骨就像一根打了许多结的绳子。马特倒退一步，惊讶地睁大了双眼。是一件古老的宝物，一位古老的朋友，一个古老的敌人。不过，我们要找的不是他。他沉默下来。另一个男人只是站着，一副永远不打算说话的样子。

茉莱娜挺直了腰，她的个子比起在场的所有男人都矮，可是忽然间却显得像山一般高大，她的声音如铃声般振荡，威慑无比：你们是什么人？男人摘下了兜帽，岚惊讶地睁大了双眼。其中一人的脸比苍老还要苍老，辛？布耶跟他相比简直只能算是个健康的孩子。他的脸就像一张布满裂痕的羊皮纸裹在头骨之上，而且还裹得相当紧。粗糙的头皮上怪异地分布着几簇脆弱的头发。他的耳朵像是远古遗留下的凋残皮革；他的眼窝深陷，目光像是从隧道的最深处射出一般。然而，另一个人更恐怖。一张紧绷的黑败皮壳完全覆盖着那人的头脸，不过，头部的前方是一张完美的脸蛋，是一个年轻男人的脸，凝固在竭斯底里的狂笑表情中。如果另一人的脸是真的，那么这张面具下面隐藏着的是什么样的脸？这个想法在岚的脑海中形成的一瞬间就立刻被他打碎吹散了。

我么，人称艾极诺，老人说道，而他，是巴刹玛。他再也不能用舌头说话了。时间之轮整整转过了三千年，我们在牢狱之中受尽了折磨。他眯起凹陷的眼窝；巴刹玛向前倾了倾身子，面具上白石头似的眼眶张开，似乎想要冲过来。这么久了，艾极诺轻声说道，这么久。光明保佑洛欧颤抖着说，但是在艾极诺瞪向他的目光下没能说完。

遗弃使，马特嘶哑着喉咙念道，被囚禁在刹幽古曾经被囚禁，艾极诺咧嘴微笑，露出一口毒牙一般的黄牙，我们当中有些人已经解脱了。封印已经减弱，艾塞达依。就像伊刹梅一样，我们重见天日了，而且，不用多久，所有人就会聚齐。我被囚的地方距离世界最近，我和巴刹玛两人都是，太靠近时间之轮了，所以才会这副模样。不过，很快，伟大的黑暗之主就会重获自由，他将会赐予我们崭新的肉体，世界将会再一次落在我们的手中。这一次，再也没有弑亲者卢斯？塞伦，再也没有什么晨曦之主来救你们了。我们现在已经找到了我们要的东西，你们没有用了。兰恩的宝剑闪电般出鞘，快得岚的眼睛根本跟不上它的速度。然而，守护者犹豫了，目光闪动，看了看茉莱娜，又看了看奈娜依。这两个女人互相离得远远的，不论他护在哪一个的前面，都会离另一个太远。他的犹豫只持续了一个心跳的时间，然而，等他迈开脚步时，艾极诺的手已经抬起，干瘦的手指轻蔑地掸了掸，像是在赶苍蝇。守护者如同被巨大的拳头击中，向后飞了出去，撞在石拱门上发出沉闷的抨击声，悬在门上片刻才落地，趴在地上不动了。他的宝剑落在他伸出的手旁边。

不！奈娜依大喊。

不要动！茉莱娜命令道。可是，没等任何人来得及反应，贤者已经拔出腰间的小刀，高举在手里，朝着遗弃使冲了过去。

光明蒙蔽你！她喊着，朝艾极诺的胸口扎下去。

另一个遗弃使像毒蛇一般移动了。她的刀子向下扎时，巴刹玛伸出裹着皮革一般的手，抓住了她的下巴，手指深深掐进她的血肉，把她的脸挤成一团，挤出了鲜血。奈娜依从头到脚都在抽搐，就像在受鞭刑。巴刹玛捏着她的下巴把她举起来，皮革面具笔直地瞪视着她颤抖的脸。她的手无助地摆着，小刀落到了地上毫无用途，脚趾离地足有一寸，头上的鲜花纷纷散落。

我几乎已经忘记血肉有多么甜美了，艾极诺伸出舌头舔着枯败的嘴唇，发出石头在粗糙皮革上摩擦似的声音，不过巴刹玛记得很清楚。面具发出的笑声更狂热了。奈娜依发出的哀嚎就像希望被活活从她心中剥去一般，在岚的耳中灼烧。

伊文娜忽然动了，岚知道她要去帮助奈娜依。伊文娜，不要！他大喊，但是她没有停下来。他的手从奈娜依发动攻击时就一直抓在宝剑上，可现在他松了手，冲向了伊文娜，在她还没迈出三步之前撞在她身上，两个人一起倒在地下。伊文娜喘着气落在他身下，立刻乱踢乱打要挣脱他。

他这才发现其他人都在行动。珀林的斧头举在手里，双眼闪着金黄的凶猛光芒。贤者！马特握着ShadarLogoth的匕首怒吼。

不要！岚喊道，你们斗不过遗弃使的！可是他们就像没听见一样从他身边冲了过去，眼睛紧盯着奈娜依和两个遗弃使。

艾极诺满不在乎地瞥了他们一眼露出了微笑。

岚只觉得身体上方的空气像被巨人的鞭子抽打一般搅动起来，马特和珀林才冲了不到一半的距离，就被一堵无形的墙壁挡住，重重地弹了回来四脚朝天倒在地上。

很好，艾极诺说道，你们就呆在那里。如果你们能学会谦卑地膜拜我们，我就会留你们活命。岚立刻爬起来。也许他不是遗弃使的对手没有一个普通人能对付他们但是他不会让他们以为自己会对他们卑躬屈节的，一分钟也不行。他想拉起伊文娜，但是她一掌把他的手拍到一边，自己站了起来，愤怒地拍打着裙子。马特和珀林也固执地撑起身体，虽然摇晃但站得笔直。

你们能学会的，艾极诺说道，只要你们不想死。现在我已经找到我要的东西了，他的目光移向石拱门，我待会儿才来教训你们。这不应该！树林之中，绿人大步冲了出来，他的怒吼就像闪电击打古老的橡树，你们不应该在这里！艾极诺傲慢地扫了他一眼。消失！你的时代已经结束，你们一族除了你，早都化了灰。躲到一边苟延残喘，为我们不屑对付你而窃喜去。这是我的地方，绿人回答，不容许你们在这里伤害任何生命。巴刹玛把奈娜依像破布一般丢到了一边，她像破布一般崩溃在地，双眼圆睁，全身软得像是所有骨头都化了。巴刹玛抬起一只皮革手，绿人身上的藤蔓立刻开始冒烟，林间的风声回应着他痛苦的嚎叫。

艾极诺回过头来面对岚和众人，以为绿人已经被摆平。然而，绿人向前迈出一大步，长满绿叶的双臂抱住了巴刹玛，把他高高举起，紧紧压在藤蔓织成的胸前。黑色的皮革面具对着被怒火烧黑的榛实眼睛大笑，巴刹玛的手臂就像蟒蛇一般滑离了绿人手臂的束缚，皮革手抓住了绿人的脑袋像要把它扭下来似的。皮革手碰过之处，火焰暴起，藤蔓凋谢，绿叶坠落，浓黑的烟雾从绿人的藤蔓身体里面涌出。他咆哮着，咆哮着，他的全部生命似乎要随着烟雾从他的口中如巨浪倾泄而尽。

突然，巴刹玛在绿人的手臂中抽搐起来。他现在不再是挂在他身上，而是企图把他推开。他狂乱地挥舞着一只皮革手黑色的皮革下忽然挤出了一根小小的藤蔓。蘑菇，就像生长在密林中的大树阴影下一样，沿着他的手臂冒出，蓬勃生长，迅速覆盖了整条手臂。巴刹玛拼命挣扎。一簇曼陀罗撑开了他的硬壳；苔藓扎根在他的皮革面具上，咬开许多细微裂痕；荨麻突破他面具上的眼眶；头骨菇撕裂了他的嘴巴。

绿人把遗弃使扔在地上。巴刹玛扭动着，抽搐着。所有阴生植物，所有孢子植物，所有喜欢黑暗的植物，不停地在他身上冒出，迅速长大茂盛，撕破衣服、皮革和血肉那是血肉吗？咋看之下那就像翠绿的怒火一直长一直长，直到完全埋住了他，只剩下一个隆起的墩子，就跟青葱林中的阴影下那些树墩一模一样，再也不动了。

绿人发出一声呻吟，就像不堪重负的大树，轰然倒地。他的半个脑袋已经烧焦，身体里还不断冒出缕缕轻烟如同灰色的细藤。他强忍痛苦伸出焦黑的手温柔地扣住一个橡子，焦叶从他的手臂上簌簌落下。

大地隆隆作响，从他的手指之间，一棵橡树拔地而起。绿人的头落下了，可是那树苗继续伸展着，朝着太阳而去。树根不停冒出，越长越粗，直钻入土，再冒出，再钻，一边钻一边长。树身也不断变宽变高，树皮渐渐转成灰色，苍老而布满裂纹。树枝向四方舒展，越来越粗壮，先是手臂般细，然后跟成人的身体一般粗。枝桠上长满绿叶，布满橡实，朝上伸展，轻抚蓝天。树根织成厚重的网，像犁一样翻动着树下的土地，本来已经巨大的树身抖动着长得更宽更大，最后变得房子一般粗圆。然后，静止下来。一株将近五百岁的橡树耸立在绿人倒下的地方，成为传奇的坟墓。奈娜依躺在了粗糙的树根上。那些树根围绕着她生长，为她做了一张歇息的床。风叹息着吹过橡树的枝桠，就像在喃喃说着再见。

就连艾极诺也被惊呆了。他抬起头，洞窟一般的眼睛燃烧着憎恨。够了！早就该结束此事！是的，遗弃使，茉莱娜回答，声音冰冷如同深冬的寒冰，早就应该了！艾塞达依抬起手，艾极诺脚下的地面消失了，地裂中腾起烈焰，四面八方吹来的狂风卷着叶片冲进火中，聚成一条红黄相间的火龙卷，极热无比。艾极诺站在龙卷中间，脚下只有空气。他似乎有点意外，但是，他微笑着迈出了一步。这一步迈得很慢，烈火像是极力要将他困在原处，可是，他还是迈出了一步，然后，又一步。

快逃！茉莱娜命令道，她的脸因筋疲力尽而血色退尽，所有人，快逃！艾极诺跨过空气，朝着火焰的边缘走来。

岚知道到其他人都在动，马特和珀林在他视野的角落里闪过，洛欧迈着长腿冲进了树林，可是，他的眼里只有伊文娜。她笔直地站在那里，脸色苍白，双眼紧闭。他看得出来，她不是因为恐惧才站着不动的。她正在，试图运用她那未经训练的技能，引导微不足道的唯一之力去攻击遗弃使。

他抓住她的手臂，粗鲁地把她转过来面对自己。快逃！他冲着她大喊。她睁开双眼，因为他横加干涉而恼火地瞪着他，眼里因为对艾极诺的憎恨和恐惧而泛着泪花。快逃，他边说边用力把她朝着树林推去，跑呀！一推之下，她迈开了脚步跑起来。

然而，艾极诺的枯萎脸孔转向了他，转向了他身后奔跑的伊文娜。遗弃使缓缓走出火龙卷，根本就不把艾塞达依的攻击当成一回事。他朝着伊文娜走去。

不要找她！岚大喊，愿光明烧死你，不要找她！他一把抓起一块石头扔了出去，试图把艾极诺的注意力引到自己身上。石头还没飞近遗弃使的脸就已经碎成粉末。

他犹豫了一下，回头瞥了一眼看到伊文娜已经躲进了树林。艾极诺仍然身在火焰中，他的斗篷已经着了火，但他还是走得不慌不忙，就像是拥有世界上的所有时间。他已经快要走到边缘了。岚转过身撒腿狂奔。身后，传来茉莱娜的惨叫声。

第五十一章 对抗暗影

脚下的地面缓缓上升，但是恐惧使岚的双腿充满力量。他迈开大步迅速爬上去，用手扒开前面挡路的花丛和纠缠的野蔷薇弄得花瓣四散，顾不上花刺划破他的衣服血肉。茉莱娜的惨叫声刚才还一声比一声嘶哑，像是要永远持续下去一样，现在，却已经停止了。他知道，那叫声其实只持续了片刻，很快，艾极诺就会来追他了。他知道，艾极诺追赶的人一定是他，因为，在恐惧驱赶他迈开脚步逃跑前的最后一刻，他从遗弃使空洞的眼睛里看到了他的决定。

地面更加陡了，但他手脚并用，抓住矮树丛拉着自己继续往上爬，石头、沙土和落叶在他的脚下纷纷滚落。到了最后，坡度实在太陡了，他干脆手脚着地。上面，在上面，那里似乎比较平坦。他喘着粗气，爬过最后几步距离，站起来，愣住了。对着眼前的情景，他只想大声哀嚎。

在他身前，十步之外，山顶突然消失了。他知道，那里将会是悬崖，但他还是向前走去，每一步都愈加沉重。他的心里抱着微弱的希望，希望那里可能会有小路，比如，山羊走的小路，或者别的什么小路都好。到了崖边，他向下看去，却只看到一百尺高的垂直石壁，光滑得像一块刨好的木板。

总有办法的，我回头去找另一条路，回头，然后他转过身，艾极诺就在眼前，刚刚爬上山顶。这座小山对遗弃使来说就如平地，走上来毫不费力。羊皮纸脸上，深陷的眼睛里燃烧着恨意。不知怎地，那张脸看起来不像刚才那么枯败了，似乎有了一点血色，似乎他刚刚吃过了什么补药。他的眼睛紧紧盯着岚，但是说话时，却像是在自言自语。

不论是谁，只要把你带到刹幽谷，巴阿扎门就会给予他凡人无法梦想的奖励。不过，我的梦想一直以来都比其他人更远大，而且，我早在几千年前就已经获得长生不老的能力。你究竟是死是活，对于侍奉伟大的黑暗之主来说有什么区别？没有，对于暗影的扩张大业没有区别。我为什么要跟你分享权力？我为什么要向你下跪？我，曾经在使者殿堂与卢斯？塞伦？塔拉蒙对决。我，曾经倾尽力量对抗晨曦之主，一次又一次将他击退。我不要。岚只觉得口干得像沙土一般，舌头枯败得跟艾极诺的脸一样。脚下的悬崖边发出吱嘎的声音，几颗石头应声滚落。他不敢回头看，却可以听到石头不停地撞击陡峭的崖壁，如果他再后退一寸，他的身体就会跟那些石头一样。他这时候才注意到，自己一直在倒退着离开遗弃使。他的皮肤直发痒，如果他能把目光从遗弃使身上移开落到自己身上，一定会看到皮肤上全是鸡皮疙瘩。总有办法躲开他的。某个逃走的办法！一定有的！某个办法！突然，他感觉到了什么，然后，他看到了，虽然他心里知道自己本不该看见它。在艾极诺身后伸出一根纽带，闪耀着亮白的光芒，如同透过最纯的白云照下来的阳光。纽带比铁匠的手臂还粗，比空气轻，连接着遗弃使和远处某个不可知的物体，可是，那物体对岚来说却是伸手可及。纽带像脉搏一样跳动着，每跳一次，艾极诺的力量就更强大，身上的血肉更丰盈。渐渐地，他变得跟岚差不多高大强壮，比守护者更硬朗，比灭绝之境更致命。然而，跟身边闪光的纽带相比，遗弃使几乎跟不存在一样。纽带就是一切。它轻声哼吟。它高声歌唱。它呼唤着岚的灵魂。它分出一根手指一般的细绳，漂过来，触碰他。他抓住了它。光芒涌入他的身体，焚烧一切的热量充斥他的身体，却不知为何一点也不觉得热，只觉得温暖，本已渗入骨髓的坟墓之冷被通通驱逐。细绳渐渐加粗。我必须逃走！不！艾极诺大喊，你不能拿走它！它是我的！岚没有动，遗弃使也没有，然而毫无疑问，他们两人正在生死决斗。艾极诺的脸上渗出汗珠。他的脸已经不再枯败，不再衰老，而是一张壮年男人的脸。岚的心跳跟随着纽带的脉动，就像跟随着世界的心跳，令他充实。光芒填满他的心，他自己的意识被挤到了角落里。他用虚空把那个角落包裹起来，在一片空灵中寻求庇护。逃走！是我的！艾极诺喊道，我的！暖意渐渐在岚的身体里聚集，来自太阳的温暖，来自太阳的光辉，不断爆发，发出可怕的光芒，光芒。逃走！我的！艾极诺的口中、眼中喷出火焰，火舌如同利矛舔噬着他。他大声惨叫。

逃走！忽然，岚的身边不再是山顶了。充斥着他的光芒使他全身颤抖，光和热令他无法思考。光芒。在虚空的中心，光芒蒙蔽了他的意识，使他晕眩，令他敬畏。

他站在一道宽阔的隘口里，周围是锯齿一般的黑色山峰，就像暗黑魔神的獠牙。这是真的，他真的到这里来了。他感觉到脚下的岩石，还有吹在脸上的冰风。

战斗包围了他，或者说，是接近尾声的战斗包围了他。穿着盔甲的战士和战马身上，本来闪亮的钢铁现在黯淡无光。战士挥舞手里的武器，或砍或刺，对抗手舞锥斧和镰刀大剑嘶吼着的半兽人。有的战士徒步战斗，他们的战马已经倒下。有的战马空着鞍在战场上乱窜。黯者在人与半兽人之间穿插，不论它们的黑马跑得多快，身上的漆黑斗篷始终纹丝不动。不论它们噬光的黑剑挥向哪里，那里都有战士倒下。钢铁交击的铿锵之声，战士和半兽人战斗的喘气声，临死的惨叫声，各种声音朝着岚汹涌而来，又被紧紧攥着他喉咙的怪异感觉弹回去。喧嚣之上，旗帜在尘土飞扬的空中飘舞。法达拉的黑鹰，石纳尔的白鹿，还有其他。也有半兽人的旗帜。光是在他的周围，他就看到了达斡尔的长角骷髅，科跋的血红三叉戟，达蒙的铁拳。

然而，这确实已经是战斗的尾声了。此刻，正是人类和半兽人各自退回去重整队伍时的短暂中止，最后撤退的人和半兽人互相再攻击了几下，就分开了，各自冲回去，或者，蹒跚着回到隘口两边。似乎谁也没有注意到岚的存在。

岚面向的一方，是人类的阵地，闪闪发亮的长枪尖下，小三角旗随着战士们重新整队的移动而轻轻飘扬。受伤的战士在马鞍上摇晃。空鞍的战马嘶鸣着倒退或者乱跑。很明显，他们再也经不住下一次交战了，然而，同样明显的，他们正在做好最后一次冲杀的准备。现在，有些人看到他了，他们站在马鞍上朝他指点着，朝他喊话，但是，他们的话语在他的耳中细如笛声。

他摇摇晃晃地转过身去。暗黑魔神的军队塞满了隘口的另一端，无数长枪长矛一直漫到两边的山坡上，比黑压压的半兽人更显得漆黑。相比之下，石纳尔的军队真是少得可怜。几百只黯者在队伍前方来回跑动，所经之处，凶恶的半兽人都害怕地背过长着动物口鼻的脸，巨大的身体向后退缩让路。空中，吸魂扎卡张着皮翅盘旋，发出的尖叫与风声抗衡。现在，类人也看见他了，伸出手指着他，吸魂扎卡立刻转身向着他俯冲而下。两只。三只。总共六只，尖声嘶叫着像大石一般朝他压下来。

他呆看着它们。炽热如太阳的热量充斥着他的身体。他可以很清晰地看到那些吸魂扎卡，看到它们翅膀下面的人形身体，看到那张苍白的人脸上那双没有灵魂的眼睛，它们根本没有人性。可怕的热量。快要令他爆炸的热量。

晴朗的天空中劈下闪电。每一道闪电都干脆强劲，灼烧着他的眼睛；每一道闪电都击中一个长着翅膀的黑色躯体。狩猎的欢呼变成了临死的号叫，焦黑的躯体从已经恢复晴朗的天空坠落。

热。光芒的可怕热量。

他跪倒在地，觉得自己似乎听到自己脸颊上的泪水在极热之下咝咝蒸发。不要！他捏着地上细小的枯草丛，希望以此维持自己最后一丝意识；然而，手里的草立刻冒出了火焰。求求你了，不要！风随着他的声音而起，伴着他的声音怒吼，顺着他的声音沿着隘口呼啸而去。火焰在风的推动下迅速长成火墙，乘着风势向半兽人掩去，转眼之间，半兽人的阵地化为火海，它们的哀嚎声几乎压过风声和他的声音，连山脉也为之震动。

这一切必须结束！他挥拳捶打地面，大地如金钟般轰鸣。他用手摩擦坚硬的地面，大地随之颤抖，在半兽人和黯者的脚下跳动。他前面的地面泛起波浪，朝着半兽人和黯者涌去，越长越高，最后变成泥石巨浪，在它们头上劈头盖下。半兽人军队如沸腾的开水一般大乱，烧焦的躯体和碎石混成一堆。还活着的怪物数量已经不到人类军队的两倍，而且极度恐慌迷乱。

风退去了。惨叫声停止了。大地平静了。尘土和烟雾沿着隘口飘过来，裹住了他。

光明蒙蔽你，巴阿扎门！这一切必须结束！不是在这里。

这句话不是岚自己的想法，却在他的头颅里回荡。

我无法参与其中。只有被选中的人愿意，才可以结束这一切。

在哪里？他不愿意问，却无法阻止自己，在哪里？他身边的烟雾开始移动，在他的头上形成一个十班高的圆顶，里面是清新的空气，周围是翻腾的烟尘。在他的跟前出现了台阶，每一级都独自悬浮在空中，一级一级向上升起，通往一片令阳光为之黯淡的黑暗。

第五十二章 既非开始，亦非终结

不是在这里。

一个遥远的声音穿过迷雾传来，遥远得像是来自于大地遥远的另一端。为光明而战！人类的军队发动了最后一次冲杀，大地在如雷声轰鸣的马蹄下隆隆作响。

虚空之中，岚感觉到了一丝恐慌，因为尘土飞扬之下，那些急速冲杀的战士们不可能看得见他，他们很可能会把他踩在脚下。然而，此刻控制着他的意识完全不把震动的大地放在眼里。一种隐隐约约的愤怒驱使他迈出了脚步，他踏上了第一级台阶。这一切必须结束！黑暗，完全空寂的绝对黑暗包围了他。只有那些台阶，悬挂在漆黑中，在他的脚下，在他的跟前，延伸着。他回头看看，身后的台阶正在消失，化为无形，融入他身边的黑暗之中。不过，那根纽带还在，闪着光芒在他的身后伸展着，渐渐缩小，渐渐消失在远处。它比刚才细了些，不过仍然在跳动，仍然在把力量与生命源源不断地泵进他的身体，令他的全身满载光芒。他继续向上爬。

台阶无穷无尽，似乎永远也爬不完。永远、分秒，时间在漆黑中似乎静止了，却又像是走得更快。他一直一直爬，直到面前突然出现了一扇门。门的表面粗糙干裂，看起来年代久远。他记得这扇门，记得很清楚。他碰了碰它，它应手而碎。碎片还没落地，他就跨进了门中，一些碎木片落在了他的肩膀上。

房间也跟他记忆中的一样。阳台之外发疯的条纹天空，融化的墙壁，磨光的桌子，恐怖的壁炉和里面咆哮的冷火。壁炉上那些痛苦地翻腾着默默惨叫的脸孔里，有几张似曾相识，但他紧紧抓住心中的虚空，他的意识在空灵中漂浮。房间里只有他一个人。他看了看墙上的镜子，他的脸清晰地映在镜中。在虚空中，他只觉得平静。

是了，巴阿扎门的声音从壁炉前传来，我就知道，艾极诺的贪婪终究会要了他的命。不过，这对于结果没有影响。长久的搜寻现在结束了，你来了，我也认出你了。虚空漂浮在一片光芒的中间，岚漂浮在虚空的中间。他向着家乡的土地伸出手去，却摸到了岩石，坚硬而干燥、无情的岩石。在那里，只有坚强如山川的强者才能生存。我厌倦了逃走，他无法相信自己的语气竟然如此冷静，厌倦了你对我的朋友们的威胁。我不再逃避了。他看见，巴阿扎门也有一根纽带，是黑色的，比他自己的要粗得多，甚至比人的身体还粗，但是跟巴阿扎门比起来却又显得细。黑色纽带的每一次跳动都在吞吃光芒。

你以为你逃走和留下来会有任何区别吗？巴阿扎门口中的火焰笑了，壁炉上的脸孔却在他的笑声中哭泣，你多次尝试逃离我，但每一次我都能逮住你，每一次你都为自己的骄傲留下苦涩的泪水。许多次，你站起来反抗，然后又在失败中下跪求饶。这一次，我给你一个机会，蠕虫，只给一次：向我下跪，全心全意侍奉我，我就会赐予你高于君王的权力。否则，你就去当塔瓦隆的傀儡，等待那惨叫着被时轮碾压在地的命运。岚转头瞥了瞥房门，似乎想要寻找逃路。就让暗黑魔神那样以为。门口外仍然是空寂的黑暗，被连接着他的闪光纽带分成两边。巴阿扎门的粗纽带也在那里，如此漆黑，就算在一片黑暗中也清晰可辨。两根纽带都像心脏的血管一样跳动着，但是跳动引发的波浪起伏正好相反，就像在互相角力一般。然而，光芒的波浪只能勉强抵挡黑暗。

我还有其他的选择，岚说道，是时间之轮在编织时轮之模，不是你。你为我设下的每一个陷阱，都被我躲过。我躲过了你的黯者和半兽人，躲过了你的暗黑之友。是我，一直追踪到这里来找到你，途中还毁掉了你的军队。你无法控制时轮之模。巴阿扎门的眼睛像两个熔炉一般咆哮着。他的嘴唇没有动，不过岚似乎听到了他对艾极诺的咒骂。然后，火焰退去了，那张正常的人脸朝他露出微笑，却令包裹在光芒暖意中的岚感到一阵寒意。

愚蠢，军队可以再建。你做梦也想不到的强大军队还出动呢。你追踪我？你，一条岩石底下的鼻涕虫，追踪我？我在你出生的那一天就已经为你铺好了路，一条引领你走向坟墓或者这里的路。是我，故意放艾尔人逃走，好让她们活着把我的话流传至今。詹？远行者，一个英雄。他冷笑着说出这个词，是我，一手塑造他，再把他送到巨灵那里，令他以为自己逃出了我的手心。黑结，像蠕虫一样满世界乱爬搜寻你。我牵动丝绳，艾梅林乖乖起舞，还以为自己掌控一切。虚空在颤抖，岚急忙集中精神稳住它。他全都知道。这一切可能真的都是他的安排。也许他说的全是事实。光芒温暖着虚空。怀疑被压制，只留下种子。他挣扎着，不知道自己是想要埋葬这颗种子，还是想要让它生长。虚空稳定下来，却缩小了。他再次漂浮在平静之中。

巴阿扎门好像完全没有注意到他的挣扎。不论你是死是活，对我来说没什么关系，对你自己却不一样，对于你将拥有的力量也不一样。要么是你侍奉我，要么是你的灵魂侍奉我。不过，我更希望你能活着跪在我脚下。所以，当我完全可以派一千只半兽人去袭击你的村庄时，我只派了一个拳。本来可以派一百个暗黑之友在你熟睡时对付你，却只派了一个。而你这个蠢材，你甚至认不出自己身边的暗黑之友，不知道自己的身前、身后、身边都是他们。你是我的，一直都是，你是我锁链上的一条走狗。我带你到这里来，是为了让你向我下跪，或者杀死你，让你的灵魂向我下跪。我否定你。你的力量不能战胜我，我不会向你下跪的，不论是活着还是死后。看，巴阿扎门说道，看。岚虽然不情愿，但还是转过了头。

伊文娜站在那边，还有奈娜依，脸色苍白，战战兢兢，头发里还留着鲜花。另外还有一个女人，年纪比贤者稍长，有一双灰眼睛，很漂亮，身上穿着双河式样的裙子，衣领上装饰着一圈明亮的花朵。

母亲？他轻声喊道。那女人笑了，是一个绝望的微笑，是他母亲的微笑。不！我的母亲已经去世了，另外两个女孩在一个远离这里的地方很安全。我否定你！伊文娜和奈娜依的形象模糊起来，变成飘荡的烟雾消散了。然而，卡丽？艾索尔仍然站在原地，惊恐地睁大了双眼。

至少，她，巴阿扎门说道，在我的手里，任我摆布。岚摇着头。我否定你。他不得不强迫自己说出这话，她已经去世了，她受到光明的庇护，你无法伤害她。母亲的嘴唇颤抖着，泪水沿着她的脸颊流下，每一滴都像浓酸灼烧着他的心。我的儿，坟墓之王的力量远胜从前，她说道，他的魔掌伸得更远了。谎言之父的话语对于那些不够谨慎的灵魂来说就如同蜜糖。我的儿。我唯一的爱儿呀。如果可以，我也不愿意为难你，可是，如今他是我的主人，他掌控着我灵魂的存亡。我只能服从他，乞求他的欢心。只有你能解放我。求求你，我的儿。求求你救我。救救我。救救我！求求你！黯者出现了，它们没有戴兜帽，露出了苍白无眼的脸。它们围住她，伸出刷白的手撕下她的衣服，挥起铁钳、夹子和各种刑具，刺戳、灼烧、鞭打着她赤裸的躯体。她的哭泣被无穷无尽的惨叫代替。

岚的喊叫就像是她惨叫的回音。他心中的虚空沸腾了，他的手里出现了一把剑。不是那把苍鹭宝剑，而是一柄光芒聚成的宝剑。光之剑。他举起剑，剑尖射出炽热的白色闪电，像是剑刃自己伸长了一样，击打在最靠近他的一只黯者身上，令人眼盲的白热光芒充满房间，剑刃如同蜡烛穿透纸片一般瞬间穿透了类人，又继续在它们之间穿杀。他的眼睛被光芒刺得几乎失明。

一片光辉之中，他听到一声轻语。谢谢你，我的儿。光明。神圣的光明啊。闪光退去后，房间里只剩下他和巴阿扎门。巴阿扎门的眼睛就像厄运之渊般沸腾着，但是却向后躲避那把光之剑，就像是躲避光明。愚蠢！你会毁掉自己的！你不能这样用它，现在还不能！你必须经过我的教导，才能用它！结束了。岚说道，挥起剑砍向巴阿扎门的黑色纽带。

剑落下，巴阿扎门大声嚎叫，连石墙被他的叫声震动。光之剑刃逐寸逐寸地切开纽带，他的嚎叫更加凄厉，就像永远没有终止一般。纽带如有弹性，切断之后迅速回弹，延伸入黑暗的一端一边退去一边萎缩，连接巴阿扎门的一端则击打在他身上，把他撞向壁炉。壁炉上那些受尽折磨的脸孔发出的无声叫喊里夹杂着欢笑。墙壁抖动着碎裂，地面开始翻腾，屋顶上落下大块大块的石头。

周围的一切都在崩溃，岚把剑尖指向巴阿扎门的心脏。结束了！剑尖射出光芒的长枪，伴随着一阵炽热的闪光如同一滴滴在白热下融化的金属液体。巴阿扎门哀嚎着挥起双手徒劳地保护自己。石头着火了，崩塌的墙壁上，颠簸的地面上，还有从屋顶落下的，所有的石头都着火了。巴阿扎门眼中的火焰沸腾着，与石头的火焰连成一片。岚感觉到自己的白色纽带正在减弱，渐渐只剩下闪光了，但他仍然竭尽全力攻击。他既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办到的，只知道这一切必须结束。必须结束！火焰，决无出路的火焰封锁了房间。巴阿扎门在火焰中像一片叶子一般萎缩，他的嚎叫就像锉刀磨骨。火焰渐渐变成比阳光还要纯净的白光，然后，最后一丝火苗熄灭了，他坠落在无尽的黑暗中，巴阿扎门的嚎叫渐渐远去。

他重重地撞在了什么东西上，巨大的冲击力震得他全身都散了架，体内饥渴的冷火却仍然在咆哮，令他颤抖，令他大叫。无穷无尽的冷火。

第五十三章 时光之轮的转动

岚清醒过来之后，跌跌撞撞地跑回绿人的橡树旁，只找到了奈娜依、伊文娜和重伤的茉莱娜，其他人被兰恩带到世界之眼去了。

岚欢喜地告诉她们，暗黑魔神死了，话一出口，刚才的记忆如洪水般回流，他忽然明白过来，自己刚才使用的光之剑其实是来自世界之眼中的唯一之力。他目瞪口呆。一直以来，能使用唯一之力的男人命运只有两个：发疯、破坏、然后死去，或者，被红结安抚、然后在绝望中死去。

他向茉莱娜求救，却被告知：她无能为力。他愤怒地质问，她是否打算要安抚他，茉莱娜却只是冷冰冰地说：你是taveren，也许你在时轮之模中的使命尚未完结。兰恩带着马特、珀林和洛欧回来了。兰恩虽然知情，但表面上对岚的态度没有丝毫改变。其他三人什么都不知道，岚不得不撒谎骗他们，心里只有苦涩。

世界之眼的力量已经耗尽，露出了里面收藏的三件物品：龙神的旗帜，破碎的暗黑魔神牢狱封引，还有，瓦勒尔之角。

众人带着这三件物品，离开灭绝之境回到了陶醉在胜利狂喜之中的法达拉。

一周之后，岚跟伊文娜道别，决意独自离去躲到一个没有人的地方等死。他们两人的对话却被茉莱娜偷听，预言将会实现，她轻声自言自语，真龙已经转生。时间之轮第一部结束

序言 在阴影中

梗概：一个大厅中聚集了很多人，一个自称鲍斯(Bors)的男子根据这些人的习惯服饰等推断出他们来自兰德大陆各个地方，各个阶层。接着一个自称巴尔扎蒙的男子在半兽妖和盲怖妖的陪伴下出现，向众人宣布他们身处厦欧谷附近，以及黑暗之君即将降临人世，并且向他们展示了三个男孩的形象（也就是马特、波林和兰德），要他们留意这三个男孩。在巴尔扎蒙分别给各人下达了秘密命令后，众人分散离开。鲍斯回到房间换装准备离开，从他换上的衣着上我们可以推断，这名黑暗之友是一名高阶白袍。

第二部简介：瓦勒尔之角已经重现于世，茉莱娜决意要把它送到伊连，然而尚未出发就被人偷去。岚放弃流浪计划，和马特、珀林一起跟随英塔率领的队伍追踪被偷的瓦勒尔之角。

伊文娜和奈娜依则到达白塔，开始学徒生活。在这里，她们遇上了明，以及前来受训的昂都公主依蕾，四人结为死党。然而，神秘黑结浮出水面，把伊文娜四人骗出白塔，卖给异族沦为魔奴。

另一方面，白斗篷、海族蠢蠢欲动。

最后，时轮之模引导着众人聚集在投门岭。瓦勒尔之角被吹响，历代英雄之魂从坟墓中冲出，荡平一切究竟是谁偷走了瓦勒尔之角？岚如何对抗悲哀的命运？马特的诅咒何时才能解开？珀林怎样才能留住自己的人性？伊文娜四人如何逃出生天？是谁召出了英雄之魂？

第一章 塔瓦隆之火

时间的巨轮转动着，各个时代来临又逝去，只留下记忆逐渐转变为传奇，传奇逐渐淡化为神话。而就连神话，在诞生它的时代再次开始的时候也已经被遗忘很久了。在其中的一个时代里��有些人称它为第三时代，它已经过去很久很久而即将重新开始��一阵风从毁灭山脉中生起。这阵风并非一切的开始，因为在时间巨轮的轮回中没有开始也没有结束，但是，它又确实是一个开始。

毁灭山脉的漆黑山峰如同刀刃一般，山峰之间的关口处处夺命，而在关口之外还隐藏着比死亡更可怕的怪物。这一阵风，就在那里诞生，它往南吹去，穿过灭绝之境那一片被�黑魔神污染扭曲的纠缠森林，越过那一道被人们称为石纳�边界的无形界限。这里，令人作呕的腐败甜味已经淡去，树木上盛开着春天的花朵。这个时候本来应该是夏天，不过，今年的春天来得晚，大地为了赶上应有的季节而奋起直追。所有树丛都披着新叶的淡绿色，所有树枝都点缀着新芽的微红色。农夫的田地里，满满当当的农作物几乎是在以眼睛都能看得见的速度往上窜，风吹过时，田野泛起阵阵波纹就像翠绿的池塘。

风继续向着山坡上的法达拉吹去，在它到达石砌城墙之前，风中的死亡气息早已消失殆尽。它吹进城，吹到城市的正中央，绕过了堡垒上的一座高塔。塔顶上，有两个男人在跃动，如同起舞一般。法达拉，建于位于高墙之中，高山之上，既是要塞，也是城镇，从来没有被攻破过，也从来没有被出卖过。风呜咽着扫过无数木瓦屋顶，绕过无数高大的石烟囱和更高大的塔楼，呜咽着，像一首挽歌。

风中的寒意令打着赤膊的岚艾索尔打了个哆嗦。他的手中握着一把练习用的竹剑，手指轻轻敲着长长的剑柄。炎热的太阳下，他的胸膛已经全是汗水，黑色略红的头发被汗粘湿紧贴在头上。风中的一丝微弱气味使他轻轻吸了吸鼻子，脑中闪过一个新开的古老坟墓，但是，他并没有把这两者联想起来。事实上，他几乎没有意识到这气味和图像，因为他正在努力维持脑海中的空灵，而塔顶上的另一个男人却在不停地入侵它。这个塔顶大约有十步宽，四周围绕着高及胸膛、开着垛口的墙壁，足够让容纳两个人而不显得拥挤，除非，另一个人是个守护者[1]。

岚的年纪虽轻，个子却已经比大多数男人要高。可是，兰恩的个头跟他不相上下，也许肩膀不如他宽，但肌肉更为厚实。守护者的额上绑着一根窄窄的编织皮发带，防止长发落到脸上。他的脸棱角分明如同石雕，像是为了掩饰微露灰色的两鬓一般没有皱纹。尽管在炎热的天气里做这么剧烈的动作，他的胸膛和手臂上却只是轻微出汗。岚紧紧盯着兰恩冰冷的蓝色眼睛，希望从中搜出对方的意图。而守护者似乎从来都不眨眼睛，他在姿势与姿势的变换之间，毫不犹豫地舞动着手中的竹剑如行云流水。

竹剑用一捆松散地绑在一起的细竹枝来代替剑刃，不论砍在什么东西上，它都会发出响亮的噼啪声，而且，如果打在皮肉上，会留下一道淤痕。对此岚是最清楚不过的了，他的肋骨上面现在就有三道红痕，肩膀上还有一道，火辣辣地疼。光是为了避免这样的装饰不再增加，就已经占用了他全部的力气。兰恩身上则是一道痕都没有。

按照他学过的方法，岚在脑海中燃起一簇火焰，把注意力集中在上面，把所有感情都丢进火中烧尽，只留下一片虚空，所有的思想都被隔绝在外。虚空形成了。只是，这一片虚空还不够纯净，最近常常是这样。有时是火焰仍在燃烧，有时是某种轻微的光芒如同波纹一般扫过静寂扰动了虚空。不过，这也勉强够用。虚空带来的冷静平和渐渐包围了他，他与竹剑合而为一，与脚下平滑的石头地面合而为一，甚至，与兰恩合而为一。所有一切都是一体，他无需思考就可以跟上守护者的节奏，步步紧跟，招招紧贴。

风又起了，带来城里回荡的钟声。还有人在庆祝终于到来的春天。杂念像光的波浪穿过虚空，扰乱了空灵。守护者像是能读懂岚的内心一般，手中的竹剑立刻旋舞起来。

好一阵，塔顶充斥着连串捆扎竹片急促交击的噼啪－噼啪－噼啪响声。岚根本无暇发动反攻，所有的力气都用在了抵挡守护者的攻击上，每一次都赶在最后一刻才把兰恩的攻击化解。渐渐地，他被逼着往后退去。兰恩的表情从来不变，他手中的竹剑如有生命一般。突然，守护者的横扫砍击中途变成了猛插。吃惊之下，岚倒退了一步，心知这一下自己肯定挡不住了，剑虽然还没戳到身上，他已经吃疼地缩了起来。

风呼号着卷过高塔困住了他。空气似乎凝成了胶体，像茧一样把他裹在中间，把他向前推去。时间和动作都减慢了，他惊恐地看着兰恩的竹剑朝着自己胸膛飘来。然而它带来的冲击却丝毫没有减慢减轻，他的肋骨咯吱作响就像被锤子敲中一般。他呻吟着，但是那风不容许他退让，反而仍然带着他向前扑去。兰恩那把竹剑上的竹枝弯曲膨胀起来在岚的眼中，这变化是如此的缓慢然后四散，尖锐的碎片渗入他的心脏，残破的竹枝撕开他的皮肤。痛苦刺戳着他的身体，皮肤就像被皮鞭抽打一般，全身灼烧着，就像是太阳之火忽然旺盛起来要把他像烤烟肉一般烤焦。

他大喊一声，使尽全力向后退去，撞在石墙上，伸出颤抖的手轻轻碰了碰胸前的伤口，举到自己的灰眼睛前，难以置信地看着粘满鲜血的手指。

刚才那个愚蠢的动作是怎么回事，牧羊人？兰恩恼怒地问道，你这下总该受到教训了，除非你把我一直努力教你的东西都忘得一干二净。你伤得有多？岚抬起头看着他，他顿住了。

是风。岚只觉得口里很干涸，它，它推我！它它结实得像一堵墙！守护者默默地盯着他片刻，然后伸出手来拉他。岚握住他的手，任由自己被拉起身来。

在如此靠近灭绝之境的地方，有时会有怪事发生。兰恩终于说道，他的话虽然平淡，语气听起来却像是有点困扰。这本身就够奇怪的。守护者，传奇一般的人物，他们身为侍奉艾塞达依的战士，是极少流露感情的。兰恩更是如此。他把破碎的竹剑丢到一边，走到放着他们两人真剑的墙边，斜靠在墙上，不再练习。

不是那样。岚不相信。他走到兰恩身旁，背靠石墙蹲坐在墙下。这样墙的顶部就会高出他的头，可以为他挡住那种怪风。如果，那真是风的话。从来没有风会像刚才那样如此坚固。和平啊！就算是在灭绝之境里，也可能不会有这种怪事。这是对于像你这样的人来说的兰恩耸耸肩膀，似乎认为这足以解释一切，你到底什么时候离开，牧羊人？一个月以前你就在说你要走，我本来以为你现在应该已经离开至少有三个星期了。岚惊讶地瞪着他。他居然一副没事发生的样子！他皱着眉头放下竹剑，把自己的宝剑捡起来横在膝前，手指轻轻抚摸皮革剑柄上的青铜苍鹭。对于他来说，拥有一把剑仍然感觉有点不自在，任何剑都是，更别说这样一把带着剑术大师标记的宝剑了。他是一个来自双河的农夫。如今，双河离他是那么遥远，也许，将永远遥不可及。他跟他的父亲一样是个牧羊人我曾经是个牧羊人，而现在的我到底是什么？是他的父亲把这把苍鹭宝剑给予他的不论别人怎么说，塔都是我的父亲。他只希望自己的这个想法听起来不要那么像是在企图说服自己。

再一次，兰恩像是读懂了他的心思一般说道：牧羊人，在边疆这里，如果一个男人抚养了一个孩子，那么这个孩子就是他的孩子，没有人可以有异议。岚阴沉着脸，不理会守护者。这是他自己的事，跟其他人没关系。我想学会使剑。我必须学。带着一把苍鹭宝剑四处行走曾经为他带来不少麻烦。虽说并非人人都知道苍鹭的含义，有些人甚至不会注意到这个标记，但是一把苍鹭宝剑，尤其是握在一个年纪轻轻勉强算得上是男人的年轻人手里，仍然吸引了毫不必要的注意。过去当我无路可逃时，我拿着它装模作样，靠着运气渡过难关。可是，如果以后再遇到无法逃走的情况，我再也无法蒙混过关，连运气都抛弃了我的时候，我怎么办？你可以卖掉它，兰恩谨慎地回答，这把剑就算是在苍鹭宝剑之中也属于稀有之品，可以卖个好价钱。不！这个主意他自己也想过不止一次，但是他一直都以同一个理由拒绝它，而且，如果提起它的是别人，他抗拒得更加激烈。只要我还留着它，我就有权利喊塔作父亲。他把剑给了我，而剑把这个权利给了我。我还以为，所有苍鹭宝剑都是珍稀品。兰恩斜斜看了他一眼。这么说，塔没有告诉你？塔肯定知道。也许是因为他不相信。很多人都不相信的。他捡起自己的宝剑。那把剑除了没有苍鹭标记之外，跟岚的宝剑几乎一模一样。兰恩抽剑出鞘，微微弯曲的单刃剑身在阳光中闪着银光。

这是墨凯里国王代代相传的宝剑。兰恩很少提起它他甚至不喜欢别人提起它但是，艾兰恩曼德格然是七塔之王，众湖之王，是墨凯里未加冕的国王。如今七塔已经折断，众湖也被肮脏的怪物占据。墨凯里被灭绝之境完全吞噬，墨凯里王族之中，只有一人生还。

有人说，兰恩之所以当上守护者，把自己跟一个艾塞达依绑在一起，是为了在灭绝之境里寻求死亡，为了跟他的家族团聚。岚也亲眼见过兰恩不顾自身安危地行动，不过，那全都是为了茉蕾与他订立契约的艾塞达依的生命和安全。岚觉得，只要茉蕾还活着，兰恩不会真的去寻死。

阳光下，兰恩转动手中的剑刃说道：在�影战争期间，唯一之力本身被用作武器，还用来制造武器。有些武器在唯一之力的辅佐下，一击就能毁掉整座城池，令数里格[2]之内的地方变成废墟。不过，在裂世之时，这些武器都跟随着制造它们的方法一起失落了。不过，当时还用唯一之力做了一些较为简单的武器，用来与迷惧灵以及恐怖领主制造的更恐怖的怪物正面对抗。

艾塞达依使用唯一之力从大地抽取铁和其他金属，融化、成型并且精练成宝剑和其他武器。所有工序都用唯一之力完成。裂世之后幸存下来的这些武器里，有不少被那些害怕和憎恨艾塞达依的人毁掉了，还有一些随着岁月流逝消失无踪。留在世上的只剩下很少，而且，也很少人真正知道它们的真正力量。人们流传着一些关于它们的传说，一些拥有自主力量的宝剑的夸张故事，你也听吟游诗人讲过。而真实的情况也足够令人难以置信。它们的剑刃不会崩缺不会折断，永远锋利。我曾经见过有人打磨它们实际上只是在假装打磨因为他们无法相信一把剑在用过以后不需要磨砺。可他们那样做的结果只不过是白白消耗了他们的油磨刀石。

那些艾塞达依制造的武器已成绝版。当时，战争和时代一起终结，世界四分五裂，等待埋葬的尸体比活人还多。活着的人四处逃散试图寻找安全之地，只要安全，任何地方都行。每一个女人都在为自己再也见不到丈夫或者儿子而哭泣。当一切结束之后，仍旧存活的艾塞达依发誓，再也不会制造让男人互相残杀的武器。每一个艾塞达依都如此发誓。从那以后，每一个女性艾塞达依都遵守着这个誓言，就连很少关心男人的红结也是。

在那些宝剑之中，有一把朴素的士兵用剑兰恩把剑刃插回鞘中。如果说守护者会流露感情，那么他此刻脸上轻微的皱眉几乎可以算是哀伤被赋予了更深远的意义。另一方面，那些为领主将军而制的宝剑，它们的剑刃坚固得没有铁匠能在上面刻印，却带有苍鹭标记，更是变得价值不菲。吃惊之下，岚抚摸着膝上宝剑的手猛地一缩。剑翻倒了，他本能地伸手去抓，在它落地之前抓住了它。你的意思是，这把剑是艾塞达依做的？我还以为你在说你的宝剑呢。并非所有苍鹭宝剑都是艾塞达依的作品。虽然剑术能够到达剑术大师水平、获赐苍鹭宝剑的人并不多，然而剩下的艾塞达依宝剑也远远不够每人一把，所以大多数苍鹭宝剑都是由高级铁匠打造的。尽管它们所使用的是人类可以造出的最上等精钢，始终也只是由人手精练。但是你的这一把，牧羊人它身上承载着三千年甚至更长的传奇。艾塞达依的作品。岚念道，我逃不出她们的手心了，他托着剑鞘的平衡点把剑托在身前，它看起来跟他知道它的来历之前没有任何区别，是不是？然而，这是塔给我的。我的父亲给我的。他拒绝去想为何一个双河的牧羊人会拥有一把苍鹭宝剑，那样的想法里藏着危险的洪流和深渊，他不愿意去探询。

我再问你一次，牧羊人，你到底是不是真的想走？若是真的，为什么你还在这里？为了学剑？只需要五年，我可以令你配得上它，使你成为剑术大师。你手腕灵活，平衡良好，而且一个错误从不会再犯第二遍。然而我没有五年的时间来教你，你也没有五年的时间来学习。你甚至连一年的时间都没有，这你自己最清楚。现在的情况是，你用剑的时候不会戳伤自己的脚，佩剑的时候行动自如没有一丝别扭，牧羊人，这一点大多数的小流氓都看得出来。不过，几乎从你第一天配上它的时候，你就已经是这样了。所以，你究竟为什么还在这里？因为，马特和珀林还在这里，岚喃喃说道，我不想在他们离开之前走。我再也也许我要过很多、很多年以后才能再见到他们了，也许。他仰起头靠在墙上，见鬼！至少他们只是以为我发了疯才不跟他们回家。奈妮她，一半的时间把我当成一个刚刚把膝盖擦伤了的六岁孩子，而且打算好好教训我；另一半的时间把我当作陌生人，一个只要她多看两眼就会惹恼的陌生人。且不说她是个贤者，仅仅是以我对她的了解，我也从来没有想过她会害怕，可是她他摇摇头，还有伊雯。见鬼！她明明知道我为什么必须走，但是每次我跟她说起这事，她都那样看着我，看得我的心像是纠结起来一般，我他闭上双眼，用剑柄压着前额，像是这样可以把自己的想法压出脑海，我希望我希望你希望一切都能回归原位吗，牧羊人？还是说，你希望那个女孩跟你走而不是去塔瓦隆？你以为她会放弃成为艾塞达依的机会去过一辈子的流浪生活？跟你一起？如果你用了恰当的方法去跟她提议此事，她也许会跟你走。爱情是很奇怪的，兰恩的语气忽然变得很疲倦，根本不可理喻。不。然而这确实是他一直希望的事，希望她肯跟自己一起走。他睁开双眼抬起头使自己的声音坚决起来。

不，就算她真的说要跟我走，我也不会让她跟来的。他不能那样对她。可是，光明啊，如果她真的说她愿意跟我走，那将会是多么甜蜜？就算只有一分钟也好啊。如果她以为我企图指挥她，就会变得像母牛那么顽固。不过，我仍然可以阻止她跟来，他希望她能回到艾蒙村的家里去，可是，所有的希望在茉蕾到达双河的那一天就已经成了泡影，就算那意味着她真的成为艾塞达依！他的眼角瞥到兰恩挑起的眉头，脸红了。

这就是所有的理由？你想要在你的朋友们离开之前尽量多跟他们相处几天？因此你拖拖拉拉？你也明白自己身后步步紧追着什么的。岚懊恼地站直了。好好，是因为茉蕾！要不是她，我根本不会到这里来，而她居然一句话都不跟我说。要不是她，你已经死了，牧羊人。兰恩淡淡说道。但是岚抢过他的话头。

她跟我说说那些关于我自己的可怕的事他握着剑的手指节发白。我会发疯，我会死掉！然后，忽然之间，又完全不肯跟我说话。她的一举一动像是认为我跟她第一次遇到我的时候没有任何不同，这也很奇怪。难道你希望她像对待其他像你这样的人那样对待你吗？不！我不是那个意思。见鬼。有时候我都不知道自己想怎样。我不想那样，可现在这样又令我害怕。如今她还消失了，不知去了哪里。我跟你说过了，她有时候需要独处。这不是你，也不是其他人该管的事。不让任何人知道她去哪里、什么时候回来、甚至是否会回来吗。兰恩，她一定有办法帮助我的。她可以告诉我一些事情。她必须帮我。只要她还回来。她已经回来了，牧羊人。是昨晚的事。不过，我认为她已经把能告诉你的事都告诉你了。你已经从她那里学到了你能学到的一切，应该满足了。兰恩活动了一下脖子，换了轻松的语气，要是你只站在这里，肯定什么都学不到。现在该练习一下平衡了，从苍鹭涉急流开始，我们来把裂丝打一遍。记住，那个苍鹭的功架只是为了练习平衡。如果你在战斗中摆出这个功架，就会门户全开，这时候，如果你让对方先行发动攻击，就可以一击打倒对方，但是同时你也无法避开对方的攻击。她一定可以告诉我一些事情的，兰恩。比如说，刚才的怪风。我不管这里距离灭绝之境有多近，我只知道那不自然。苍鹭涉急流，牧羊人。注意你的手腕。这时，从南边传来了一阵微弱的号角声，连绵不断，渐渐响亮起来，还伴随着稳定的砰－砰－砰－砰鼓声。岚和兰恩互相瞪视了片刻，才循着鼓声走到塔墙边，往南张望。

法达拉建于山坡之上，城墙以外一里之内的地面被完全清空只留下高及脚踝的矮草，而城中心的堡垒占据了最高的山坡，所以站在塔顶上的岚视野毫无阻隔，可以清楚地看到城里的烟囱、屋顶和城外远处的森林。先从林中走出来的是十二个击鼓手，挥舞着鼓锤，踩着自己鼓声的节奏迈着步子，身上的鼓一起一落。随后出现的是号手，长长的号角高高扬起闪闪发光，号声嘹亮。隔了这么远的距离，岚无法辨认出他们身后那一面随风飘扬的大方旗，但是兰恩厌烦地哼了一声。守护者的眼力锐利得像一只雪�。

岚瞥了他一眼，但守护者紧紧盯着从林中走出的队伍，没有说话。此时林中走出来的是披着盔甲骑着马的男人，还有骑马的女人。接着出现了一顶由前后两匹马驮着的轿子，轿帘低垂。轿子后面跟着更多骑马男人。然后，是一排排士兵：枪兵手里握着的长枪组成刚硬的荆棘丛林，弓箭手的弓整齐地朝着同一角度斜挎在胸前，所有人都踩着鼓点的节奏迈着步子。号角再次吹响，队伍就像一条巨蟒高声唱着歌曲朝着法达拉蜿蜒而来。

风吹起了队中那面比人还高的旗帜，把它笔直地拉往一边。因为它的面积足够大，现在岚已经可以清楚地看到它的图案了。他不知道旗帜上的那个彩色漩涡是什么意思，但是在漩涡的中心，有一个像泪珠一样的纯白形状。塔瓦隆之火。他的呼吸几乎凝固了。

英塔也在队伍里，兰恩的语气听起来心不在焉，他终于狩猎归来。去了真够久的。不知道他的战果如何？岚好不容易才说得出话来。是艾塞达依。他轻声念道。那些女人，全部都是的确，茉蕾也是个艾塞达依，但是他曾经跟她一起旅行，就算他无法完全信任她，至少他熟悉她。或者说，他以为自己熟悉她。然而这里，如此多的艾塞达依聚集在一起，像这样走来，又是另一回事了。他清了清喉咙，可是声音仍然刺耳，为什么要来这么多艾塞达依，兰恩？她们到底为什么要来？还带着鼓手号手和旗帜开路。在石纳尔，艾塞达依是受到尊敬的。至少，大多数人都很尊敬她们，其余的人则对她们表示敬畏。不过，在岚成长的地方，至少有一部分人是把塔瓦隆女巫与�黑魔神相提并论的。他也曾经到过其他地方，那些地方对艾塞达依只有惧怕，常常还带有憎恨。他想数一数队伍中女人的数目，可是，她们没有排成队列，而是随意走动，互相谈话，或者跟轿子里的人谈话。他无法数清，全身不由自主地起了鸡皮疙瘩。他自己曾经跟茉蕾一起旅行，也见过其他艾塞达依。从来没有双河人离开过双河，或者说，几乎没有，而他离开了。他见过许多家乡的人从来没有见过的东西，做过他们做梦都没有想过的事情。他曾经觐见过昂都女王和继承王位的公主，与迷惧灵正面对抗，还走过捷路。所以，他开始以为自己算是见过世面的人。然而经历过这一切之后的他，仍然难以接受眼前的情景。

为什么这么多？他轻声又问了一次。

因为艾梅林殿下亲自来访了。兰恩看着他，他的表情就像岩石一般坚硬无情，你的训练结束了，牧羊人。他顿了顿，岚几乎觉得他的脸上露出了同情，只不过这当然是不可能的。要是你一个星期前就已经离开，那对你是最好的。说完，守护者抓起自己的衬衣，沿着梯子爬进塔中，离开了。

岚咽了咽口水，想湿润一下喉咙。他瞪着那条渐渐接近法达拉的队伍，就像瞪视着一条蛇，一条致命的毒蛇。响亮的鼓声号声在他的耳中回响。艾梅林玉座，艾塞达依的最高首领。她是来找我的。除此以外，他想不出其他理由。

他很肯定，她们拥有知识，可以帮助他的知识。可是，他不敢问她们。他害怕，她们到这里来是为了安抚[3]他。然而，他也不得不承认，他同样害怕她们不是来安抚他的。光明啊，我不知道，我到底更害怕哪一样。

我不想使用唯一之力，他轻声自语，那一次是意外！光明啊，我根本不想跟什么唯一之力扯上关系。我发誓，我再也不会碰它！我发誓！他吃惊地发现，艾塞达依的队伍已经开始进城。风猛烈地旋转着，吹得他身上的汗珠就像冰珠一般刺冷，鼓声在风中听起来就像狡诈的笑声，他觉得自己闻到了空气中强烈的坟墓味道。如果我一直站在这里，这味道就将是我坟墓的味道。

他抓起自己的衬衣，爬下梯子，撒腿飞奔。

[1]守护者：跟艾塞达依订立契约的人，自身的力量和速度等因此大幅增强。至于要为此付出什么代价，还不太清楚。

[2]里格：1里格约3英里，约5554米[3]安抚：专指对可以使用唯一之力的男性进行封印，使他失去使用唯一之力的能力。这对于被安抚的人是很痛苦的事，因为他仍然能感觉到真源的存在，却再也无法接触它。但这又是必须做的，否则，这个人迟早会因为塞丁的污染而发疯，大肆破坏然后死去。

第二章 欢迎仪式

法达拉堡垒的走廊里，光滑的石墙上装饰着几幅简洁大方的挂毯和绘画，艾梅林玉座到来的消息使这里一片忙乱景象：穿着黑金两色制服的仆人为了各自的任务而左冲右突，或去准备房间，或去给厨房传达命令，边跑边抱怨说事先没有得到任何消息的情况下怎么可能立刻给一位如此重要的人物准备好一切；而那些头上除了用皮绳扎着的顶髻以外全都剃光的黑眼睛战士们倒是没有跑，但亦是脚步匆忙，脸上闪着通常只有在战斗之前才能看到的兴奋光芒。岚匆匆走过时，有些人跟他打招呼。

啊，你在这里啊，岚艾索尔。愿和平眷恋你的宝剑。你是不是赶着去梳洗啊？你是打算以最佳仪态觐见艾梅林殿下对。她一定会召见你和你的两个朋友以及那些女孩的，一定会。他朝着通往男住宿楼的那个宽阔得足以让二十个男人并排而行的台阶小跑而去。

艾梅林殿下本人突然来访，毫无预警就跟货贩一样。这一定是为了茉莱娜塞达依和你们几个南方人，对不对？还能有别的原因吗？男住宿楼那扇裹着铁皮的宽阔大门敞开着，却被一群在那里讨论艾梅林到访的梳顶髻男人堵塞了半边。

哟，南方人！艾梅林来了呀。我想，大概是来找你和你的朋友们的。和平啊，你们可真有面子！她很少离开塔瓦隆，而且，在我的记忆中，从来就没到边疆来过。他随口回应了几句打发了他们。他必须洗个澡换件干净衣裳，没空聊天。他们以为他们明白，很体谅地放他过去了。其实他们只知道他和他的朋友们曾经跟一个艾塞达依一起旅行，还有，他的朋友中有两个是女人并且打算去塔瓦隆接受艾塞达依训练，其余一无所知。然而，他们的话就像知悉一切似的刺痛着他。她是来找我的。

他冲进住宿楼，冲进他跟马特、珀林共住的房间凝固，惊讶地张大了嘴巴。房间被穿着黑金制服的女人填满了，个个都在忙碌。房间并不大，虽然从房里当作窗户的那对高而窄的箭缝往外看，可以看到内院，却并不能令房间显得宽敞。地上用黑白相间的瓷砖砌了三个炕，上面放着三张床，每张床的床脚处都有一个箱子。此外，还有三张普普通通的椅子，以及门边放着的脸盆架，和一个高而宽的衣柜。这些家具把房间塞得满满当当，房间里的八个女人就像挤在篮子里的鱼儿。

她们只是瞥了他一眼，就继续把他、马特和珀林的衣服从衣柜里清出来，往柜里放上新的。旧衣服被随便地堆在一起像一堆破布，衣服口袋里的杂物都被放在箱子上。

你们在干什么？他缓过气以后，质问道，那是我的衣服！其中一个女人用一只手指穿过他唯一一件外套的袖子上的裂缝，不屑地呲了一声，把它丢到地上的旧衣服堆中。

另一个腰上挂着一大串钥匙的黑发女人把目光转向了岚。她名叫依兰素，是堡垒的沙塔严。他猜这个一脸精明的女人大概是个管家，只不过，她管的是一座堡垒还有无数仆人。茉蕾塞达依说你们的衣服都已经穿破了，而且，阿玛丽莎女士已经给你们做好新衣服了。你不要妨碍我们就是，她坚决地补充道，我们很快就能换完。很少男人能在沙塔严的威逼之下违背她的意愿有些人甚至说阿格玛大人也不能而她很明显认为一个年轻得可以当她儿子的男人不敢违抗她的话。

他把本来想说的话吞回肚子里。此刻没时间争执。艾梅林殿下随时会派人来召他。非常感谢阿玛丽莎女士的礼物，愿她光荣。他好容易才按着石纳尔的习惯挤出这话来，也愿您光荣，依兰素沙塔严。请您把我的感谢转达给阿玛丽莎女士，告诉她，我的心与灵魂都愿为她服务。石纳尔的女人喜欢听场面话，这样说应该能让这两个女人满意了，但是，现在你们能不能让一让，我想换衣服。这更好，依兰素不慌不忙，茉蕾塞达依说，要把所有的旧衣服都丢掉。每一件都是。包括内衣。有几个女人斜着眼睛看他，却没有一个人朝门口移动。

他紧咬着嘴唇，才阻止了自己竭斯底里地大笑。石纳尔的许多风俗跟他的家乡截然不同，其中有不少是他死也无法接受的。比如，他总是在凌晨时分洗澡，因为只有在这个时间那个铺了瓷砖的大澡池才会空无一人，其他任何时间，都很有可能会在他洗澡的时候进来一个女人跑进池子里跟他一起洗。而那个女人可能会是平民，也可能会是阿格玛大人的妹妹阿玛丽莎女士。石纳尔的澡堂是一个无分阶级的地方。她会要求他为她擦背，当然，作为报答，她也会为他擦背，还边擦边问为什么他的脸这么红，是不是太阳晒多了？很快，她们就明白他的脸红是因为她们的缘故，可是，整个堡垒的女人对此都只觉得非常好玩。

不出一个小时我就可能要没命了，也许还会更糟。而这些女人却在这等着看我脸红。

他清了清喉咙。请你们在外面等好吗，我会把其余的衣服递出来的，我以荣誉保证。其中一个女人轻笑了一声，连依兰素的嘴唇也轻轻翘了翘。不过，沙塔严还是点了头，指挥其他女人抱起她们弄出来的旧衣堆。她是最后一个离开的，还在门口停了停补充道：靴子也要。茉蕾塞达依说过，所有旧的。他张了张嘴，但又合上了。别的不说，至少他的靴子仍然很好，那是艾蒙村的鞋匠欧文艾万做的，非常合脚舒适。不过，如果放弃一双靴子能让沙塔严离开好让自己溜走，那就给她好了。不光是靴子，她想要什么都给她。他没有时间。好，好，没问题。我以荣誉保证。他使劲推门，把她推出去了。

房里剩下他一个，他坐到自己床上，把靴子脱下它们虽然有一点破，但也就是这里或者那里磨破了一点皮，仍然很好，还可以穿，当初是专门量着他的脚做的然后飞快地脱掉身上衣服，全部堆在靴子上，然后同样迅速地用水洗了洗身。水是冷的，男宿舍这里的水总是冷的。

衣柜是三门的，宽阔的柜门按照石纳�的简约风格雕刻着一些抽象的瀑布和岩石水池。他拉开了中间的柜门，看着里面那些取代了他自己带的那几件衣服的衣物呆了好一会儿：十二件高领外套，用的是最好的羊毛料，剪裁得跟他见过的任何商人或者领主身上的衣服一样精致，大多装饰得像节日盛装。十二件！每件外套都配了三件衬衣，不是亚麻的就是丝的，全是宽袖子窄袖口。还有两件斗篷。两件！而他长这么大从来都只有一件斗篷。其中一件斗篷很朴素，用的是结实的羊毛料，深绿色。另一件则是深蓝色，有笔挺的高领，领子上还装饰着金色的苍鹭在左胸上方，领主们通常用来佩戴标志的位置上他的手无法自控地飘向那件斗篷。像是无法肯定它们会摸到什么似的，他的手指轻轻地扫过绣在那里的巨蟒，它盘着身体，几乎盘成一圈，像是巨蟒，却长着四条腿和像雄狮一样的金鬃毛，全身披着深红色和金色的鳞片，每条腿上长着五指金爪。他的手像被火烧一般猛缩回来。光明助我！这是阿玛丽莎的主意，还是茉蕾的？有多少人看见了？有多少人知道它是什么、意味着什么？就算只有一个，也太多了。见鬼，她想害死我。见鬼的茉蕾，连跟我说话都不肯，却拿这些见鬼的漂亮衣裳来给我送葬！房门传来的轻敲声差点吓得他灵魂出窍。

你好了没？传来依兰素的声音，每一件都要啊。也许我最好传来她扭门把的声音。

岚吓了一跳，发现自己还是赤裸的。我换好了。他大喊，和平啊！别进来！他赶忙抓起自己刚脱下的衣服连同靴子，我把它们递出来！他躲在门后，开了一条门缝把所有东西挤出去塞到沙塔严的手里。全都在这里了。她企图从门缝往里张望。你肯定吗？茉蕾塞达依说过要全部啊。也许我最好还是进来看看全都在这里了，他吼道，我以荣誉保证！他用肩膀把门一顶。门在她的面前关上了，门外传来了大笑声。

他一边低声嘀咕，一边迅速穿衣。不论如何，他不能给她们任何一个人找到挤进来的借口。这些灰色的裤子比他穿惯了的要暖和，不过也很舒适。还有这些袖子像大波浪似的衬衣，洁白得足以令艾蒙村的任何一位好主妇满意。这双高及膝盖的靴子非常合脚，就像他已经穿了一年似的。他希望这只是鞋匠好手艺的功劳，而不是艾塞达依的杰作。

所有这些衣服加起来可以打成一个跟他个子一样大的包裹。然而这些天以来，他不再需要日复一日地穿着同一条裤子，直到汗水和尘土把它变得跟靴子一样僵硬还得穿在身上，他已经重新习惯干净衣服的舒适感了。所以，他从自己的箱子里取出鞍囊，把能塞进去的衣服都塞了进去，然后，又无奈地把那件花哨斗篷铺在床上，那个危险的标志朝里，再往上堆了几件衬衣裤子，用绳子绑成一个可以背在肩上的包裹，样子跟他在路上见到的其他年轻男子背的那些差不多。

一阵响亮的号声穿过箭缝传进房中，堡垒高塔上的号角呼应着墙外炫耀的号角。

有机会我就把那个标记挑掉。他皱着眉自言自语。他曾经见过女人们把绣得不好的或者不再想要的刺绣挑掉，似乎不是很困难。

他把剩下的衣服事实上，大部分的衣服都剩下了塞回衣柜里。不能留下他逃走的证据，以免自己离开后头一个往这个房间里张望的人发现。

他仍然皱着眉，在自己床边跪下。垫着床的炕炉里面，火已经被浇灭了，夜里，这里的小火整个晚上地燃烧，使床铺即使是在石纳�最寒冷的冬天也能保持温暖。这个季节，这里的天气仍然比他习惯的要凉些，不过，毛毯已经足够保暖。他拉开点火的门，取出一个包袱。这个包袱是他一定要带走的，幸好依兰素没想到有人会把衣物收在这个地方。

他把包袱放在毛毯上，解开一角打开一边。这是一件吟游诗人的斗篷，朝里的一面打着数百个颜色大小各异的补丁。斗篷本身并没有破烂之处，这些补丁是作为吟游诗人的标志用的。曾经是一个吟游诗人的标志。

斗篷里是两个硬皮盒。大一点的盒子里放着一个竖琴，他从来没有动过它。小子，农夫的笨手指永远玩不好竖琴。另一个又长又细的盒子里放着一支镶着金银花饰的笛子，自从离开家以后，他不止一次用它为自己换取晚餐和床铺。索姆墨立林去世之前，教会了他吹笛子。每一次岚拿起它，就会想起索姆，想起他锐利的蓝眼睛和长长的白胡子，想起他把斗篷包袱塞进自己的手里叫他快跑。然后，索姆自己也跑了，小刀像变魔法似地出现在他手中，就像在表演一样，他冲向了那只来杀他们的迷惧灵。

他打了个冷战，把包袱重新扎好。一切都结束了。想起塔顶上的那阵怪风，他又说，在如此靠近灭绝之境的地方，有时会有怪事发生。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相信这话，反正他的意思跟兰恩明显想表示的意思不一样。不论如何，就算没有艾梅林玉座，他也早该离开法达拉了。

他穿上留在外面备穿的外套它的颜色是深深的黑绿色，令他想起家乡的森林，想起自己长大的塔的西树林农场，还有，他学会游泳的水树林他把苍鹭宝剑挂在腰边，又把装得满满的箭袋挂在另一边。他那把解了弦的弓跟马特和珀林的弓一起斜靠在角落里，弓身比他自己还高两个手掌。这是他到了法达拉以后自己做的，除了他以外，只有兰恩和珀林拉得动。他把毛毯卷和新斗篷穿过包裹的背绳，一起背到左边肩膀上，再把鞍囊背在包裹上面，然后拿起弓，把使剑的手留空，心想，让他们以为我不好惹。也许，有人会这么想的。

他打开房门，发现外面的走廊几乎空了。一个穿制服的仆人跑过，仅仅朝岚瞥了一眼。那人的急促脚步声一消失，岚立刻闪出走廊。

他试图装出自在随意的样子，可是这样带着背后的包裹和肩上的鞍囊，他也心知人人一看就知道他想做什么：一个打算远行再也不回来的人。号角再次响起，从堡垒里面听起来声音较弱。

他有一匹高大的红棕牡马，养在北边一个叫做领主马厩的马厩里，靠近阿格玛大人出外骑马时用的那扇便门。不过，在今天这个日子，不论是法达拉领主还是他的家人，都不会除外骑马，所以那个马厩很可能只剩下马夫。从岚的房间出发有两条路可以到达领主马厩。一条是沿着堡垒绕个大圈，从阿格玛大人的私家花园后面走到另一边，然后穿过此刻大概也是空荡荡的马蹄铁锻铁场，然后到达马厩。如果走这条路，要花很多时间，在他到达自己的马儿前，搜查他的命令大概已经下达，而且已经开始搜查了。另一条路要短得多，首先穿过外庭，那里，甚至就在此刻，艾梅林玉座也许正带着十几个也许更多的艾塞达依往那里走。

一想到这，他就觉得全身起鸡皮疙瘩。他这辈子受够艾塞达依了，一个就已经太多。所有的故事都是这样说的，他的亲身经历也证明了这点。然而，当他的双脚带着他往外庭走去时，他却不觉得意外。因为，他将永远没有机会见识传奇的塔瓦隆不论现在还是将来，他都不能冒这个险但是，他也许可以在离开之前瞥一眼艾梅林玉座的模样。这可以说是一件跟见到了女王一样了不起的事。只不过从远处看一看而已，不可能有什么危险的。我看一眼就立刻出发，在她发现我之前，我早就没了踪影了。他打开一扇包裹铁皮的沉重大门，外面就是外庭。他走出去，走进了一片寂静之中。每一堵墙顶上都挤满了人，梳顶髻的战士，穿制服的或者浑身脏兮兮的仆人，全都挤得脸贴着脸。孩子们或者骑在大人的肩膀上，或者在挤在人缝里从大人的腰间、脚间往外张望。每一个箭垛都满得像一桶苹果，甚至还有人从墙上的箭缝后往外看。密密麻麻的人就像另一道墙壁围绕着外庭，所有人都静静地看着、等待着。

他沿着墙壁挤过去，从设在外庭边缘上的锻冶和造箭棚子法达拉虽然规模庞大气势宏伟，但它毕竟是一个堡垒而不是宫殿，它的所有设施都是为了防卫而设前面走过，边走边低声对被他挤到的人道歉。有些人皱着眉回头看看他，只有少数人对他的鞍囊和包袱看了第二眼，不过，没有人作声，多数人甚至懒得理会是谁从自己身边挤过。

他很容易便能从大多数人的头顶往外看，足以清楚地看到外庭里发生的事。就在刚进正门的地方，有十六个男人排成一列站在各自的马匹旁边，每一个男人身上的盔甲都不一样，所配的宝剑也不一样，而且没有一个人的样子像兰恩，不过，岚知道他们毫无疑问就是守护者。不论他们是圆脸、方脸、长脸还是窄脸，都拥有一样的气势，就好像他们能看穿别人无法看穿的事物、听到别人无法听到的声音一般。他们站立的姿势虽然随意，却散发出狼群一般的致命气息。除此之外，他们只有另一样东西是相似的：他们都穿着变色斗篷。岚第一次见到这种斗篷是在兰恩身上，肉眼看去它的颜色像是能融入任何背景之中似的。这么多男人同时穿着这种斗篷，实在令人头晕目眩，肠胃不适。

在守护者们前面十来步的地方，一排摘下了斗篷兜帽的女人站在她们的马匹前面。现在他可以数一数她们了。十四个。十四个艾塞达依。她们一定是艾塞达依。她们或高或矮，或肥或瘦，肤色有深有浅，头发有长有短，有的披发有的梳辫子，她们的衣着虽然跟其他女人一样式样色彩繁多，但是跟守护者的衣着一样与众不同。然而，她们，同样也共有一个特征，一个只有她们像这样站在一起时才能如此明显地透露出来的特征：相对于其他女人，她们拥有不老不变的容颜。从远处看，他可能觉得她们都很年轻，但是，他知道只要走近一点，就能发现她们跟茉蕾是一样的。她们表面年轻但事实并非如此，她们的面容光滑但是透着不属于年轻人的成熟，她们眼中的眼神太过洞悉一切。

走近一点？蠢材！我已经走得太近了！见鬼，我应该早就远走高飞的。

他继续朝着自己的目标：外庭另一端的一扇裹铁皮大门挤去，却无法阻止自己的眼睛朝那些女人看去。

那些艾塞达依平静地注视着停在外庭中央的那顶垂帘轿子，完全忽略围观的人群。驮着轿子的马匹和站在旁边的马夫全都一动不动，轿子旁边只有一个高个子女人，她的脸也是艾塞达依的脸。她并不理会马匹，双手在身前扶着一根直立的手杖，整根手杖跟她一样高，杖顶上的金色火焰在她额前跳动着。

外庭的另一边，阿格玛大人面向轿子笔直地站着，很庄重但看不出是什么表情。他身穿深蓝色高领外套，上面有札伽家族的三只飞奔红狐标志和石纳尔的俯冲黑鹰标志。他的身边站着沙巴严荣南，苍老但仍旧腰杆笔挺，手中举着的手杖顶上，是红色岩石雕刻的三只狐狸。两个男人的顶髻都已经雪白。

荣南和依兰素在管理堡垒这方面地位是相平的，一个是沙巴严，一个是沙塔严，只不过依兰素几乎包揽了所有事情，只留下仪式以及阿格玛大人的秘书工作给他。

所有这些人守护者，艾塞达依，法达拉领主还有沙巴严都像石像一般纹丝不动。围观的众人则屏住呼吸。岚不由自主地慢下了脚步。

突然，荣南用手杖在宽阔的石头地面上响亮地敲了三下，对着一片寂静大声喊道：是谁来了？是谁来了？是谁来了？轿子旁的女人也用自己的手杖敲了三下回应：封引的守护者。塔瓦隆之火。艾梅林玉座。我们为何而守护？荣南问道。

为了人类的希望。高个子女人回答。

我们为对抗谁而守护？为了对抗午后的暗影。我们将守护多久？只要时间之轮在转动，我们将从日出至日落一直守护。阿格玛鞠了一躬，头上的雪白顶髻在微风中轻轻摆动。法达拉为您送上面包盐巴和欢迎。欢迎艾梅林玉座光临法达拉这个守护人类、守护契约之地。欢迎。高个子女人揭开轿帘，艾梅林玉座走出轿外。她一头黑发，面容跟所有艾塞达依一样不老不变。她一边站直身，一边用目光扫视围观的人群。当她的目光扫过岚的时候，他向后一缩，感觉自己像被触碰了一般。不过，她的目光继续扫过去，最后停留在阿格玛大人身上。一个身穿制服的仆人在她的身边跪下，用银托盘送上一叠冒着热气的毛巾。她拿起一块，很正式地擦了擦手和拍了拍脸。感谢您的欢迎，我的儿。愿光明照耀扎伽家族。愿光明照耀法达拉和她的人民。阿格玛又鞠了一躬。我们很荣幸，母亲。虽然她光滑的脸蛋和他满是皱纹的面孔相比，他更像是她的父亲甚至祖父，然而他们两人互相称呼母子听起来却很自然。她的气势完全可与他相比。扎伽家族是您的。法达拉是您的。四面八方响起了一阵欢呼，像巨浪一般在堡垒的墙壁之间回荡。

岚颤抖着朝那扇通往安全之门挤去，再顾不上自己撞到谁了。见鬼，只是你自己的心理作用而已。她甚至不知道你是谁。尚未知道。见鬼，如果她真的知道他不愿意去想如果她真的知道自己是谁、自己是什么人会发生什么事，又或者她最终得知之后会发生什么事。他甚至猜想，她跟塔顶上面的那阵怪风不知是否有关，因为艾塞达依是可以做出那样的事的。当他推开那扇门，走过去，使劲把它关上，把欢迎的呼声都阻隔在外庭之后，他放心地舒了一口气。

这里跟其他地方一样空荡荡，他只管向前冲。冲过一个中心有个小喷泉的院子，穿过另一道走廊，出去就是一个铺了石板的马厩院子。领主马厩利用堡垒的城墙而建，既高又长，在堡垒内侧这边开着很大的窗户，马匹都养在二楼。马厩对面的锻铁场静悄悄的，蹄铁匠和他的助手们都看欢迎仪式去了。

在马厩的宽大门前，脸上皮肤像皮革一般的马夫班长特玛迎了上来深鞠一躬，用手先抚额头再抚心脏，说道：我诚心诚意为您服务，大人。您需要什么服务，大人？跟战士们的顶髻不同，特玛的发型像一个倒扣在头上的灰色大碗。

岚叹道：第一百次告诉你，特玛，我不是大人。如大人所愿。马夫这次的鞠躬更深了。

其实，是他的名字与兰恩的相似之处引起了这个问题。岚艾索尔。艾兰恩曼德格然。对于兰恩来说，按照墨凯里的习惯，艾是王族才能用的，所以，虽然他自己从来不用这个字，这个字却标志着他是个王。对于岚来说，尽管他听说很久以前，在双河不叫双河的时候，艾的意思是某人之子，但现在它只不过是他名字的一部分。可是，法达拉堡垒里的一些仆人却根据它认定他也是个王，或者至少是个王子。他对此否认过无数次，其结果却只是把自己降级为大人。至少，他自己认为是降级了，实际上，就算是对着阿格玛大人，他也从来没见过仆人们鞠这么多的躬和如此诚惶诚恐。

我想给红上鞍，特玛。他知道，跟特玛说自己去上鞍是没用的，特玛决不会肯让他弄脏手。我打算花几天时间游览一下堡垒四周的乡村。只要能骑上那匹高大的红棕马儿，几天之后他就能到达迩日琳河，或者越过边界到达阿勒府。到时候，她们再也找不到我了。

马夫的鞠躬几乎把自己对折起来。请原谅我，大人，他嘶哑着嗓门轻声道歉，请原谅我，特玛无法遵命。尴尬的岚涨红着脸，焦虑地朝四周张望了一圈视线所及，没有别人然后一把抓住特玛的肩膀把他拉直。就算他无法阻止特玛和一些仆人这样对他，至少他可以阻止其他人看见。为什么，特玛？特玛，看着我，求你啦。为什么不行？这是命令，我的大人，特玛回答，仍然轻声轻气的，眼睛不停地往下看。他不是害怕，而是因为无法完成岚的要求而感到羞耻。石纳尔人看待羞耻就相当于其他人民看待盗贼一般。任何马匹都不能离开这个马厩，直到有新的命令为止。堡垒中的其他马厩也一样，大人。岚张开口，想告诉他这没有关系，结果却只能舔舔嘴唇：任何马厩的任何马匹都不能离开？是的，我的大人。这是没多久之前才下达的命令。就是几分钟之前。特玛的声音恢复了一点气力，所有城门也都已经关闭，大人。所有人都得经过批准才可以进来或者出去。特玛听说，连城里的巡逻队也不行。岚艰难地咽了咽口水，却无法放松紧紧攥住的喉咙。特玛，这个命令，是阿格玛大人下的吗？当然是了，大人。还能有谁？当然了，阿格玛大人并没有直接对特玛宣布这个命令，甚至没有直接对那个把命令转达给特玛的人宣布，但是大人，法达拉里面除了他还有谁能下达这种命令呢？还能有谁？堡垒钟楼上面最大的大钟发出了宏亮的钟声，岚被吓得跳了起来。堡垒中的其他钟铃随即群起响应，然后，城里其他的钟铃也纷纷响起。

请恕特玛大胆，马夫在一片振荡钟声中大声喊道，大人您一定非常高兴。岚不得不提高嗓门喊着问道：高兴？为啥？欢迎仪式结束了啊，大人，特玛指着钟楼，艾梅林玉座现在要召见大人您和您的朋友们了。岚转身就逃。他只来得及看了一眼特玛脸上的惊讶表情，就跑出了院子。他可没空理会特玛怎么想。她现在一定已经派人来找我了。

第三章 朋友与敌人

岚并没有跑多远，离开马厩，转了一个屋角，就慢下脚步，装出不慌不忙的随意样子，朝便门走去。拱形的便门牢牢关着，它的大小刚好够让两个男人骑着马并辔而出，不过，跟外面城墙上的所有门一样，包着宽阔的黑铁皮，用一根粗厚的门闩牢牢闩着。门前站着两个守卫，戴着普通的圆锥头盔和盔甲，背上背着长剑，身上的金色外套胸前配着黑鹰标志。他勉强认得其中一人，名叫拉刚，从脸罩的铁条之间可以看到他黝黑的脸上有一道半兽人留下的白色三角形箭疤。当他看到岚的时候，咧嘴笑了，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

愿和平眷顾你，岚”艾索尔。一片钟声中，拉刚几乎是扯着嗓子在喊，你打算用那把东西去打扁兔子的脑袋，还是坚持说那是一把弓？另一个守卫挪了挪步子，往门前靠近了一点。

愿和平眷顾你，拉刚，岚回答，在他们前面站定。要保持自己声音的平静得花点力气。你明知它是一把弓。你见过我用它射箭啊。这东西在马背上不好用。另一个守卫酸溜溜地说道。岚现在认出他了：那双接近黑色的深陷眼睛似乎永远不用眨眼，从头盔里看着外面的样子就像一个山洞里的一对双生洞。岚心想，除了碰上红结艾塞达依以外，还有什么事能比遇上梅西玛守门更倒霉？大概没有了。它太长了，梅西玛又说，我用马弓可以在你用这把怪物射出一支箭的功夫里射出三支箭了。岚挤出一丝微笑，装作把这话看成玩笑。据他所知，梅西玛从来不开玩笑，也不会对玩笑有反应。法达拉的多数战士都接受岚，因为他跟兰恩一起训练，又跟阿格玛大人一起用餐，最重要的是，他是跟着茉蕾一个艾塞达依一起到达法达拉的。可是有些人却似乎无法忘记他是个外地人，若非迫不得已几乎不跟他说话。梅西玛是那些人之中最糟糕的一个。

对我来说够好的了。岚说道，说到兔子，拉刚，放我出去怎样？我受不了这些噪音和忙乱，还是出去猎兔子好了，就算我一只都找不到也好。拉刚侧身看看他的同伴，岚的希望开始消散。拉刚是一个很随和的人，跟他脸上冷酷的疤痕完全不符，而且，他似乎挺喜欢岚的。可是梅西玛已经在摇头了。拉刚叹了口气。不行，岚”艾索尔。他的脑袋略略朝梅西玛摆了摆像是解释。如果只有他一个人没有通行证的人不许离开。真是太可惜了，你迟来了几分钟，封门的命令才刚到没多久。可是，阿格玛大人为何要阻止我出外呢？梅西玛正在打量岚背上的包袱鞍囊，岚逼自己不理会他，我是他的客人，他继续对拉刚说，我以荣誉保证，过去数周以来，我任何时候都可以离开。他这个命令怎么会是针对我的呢？这是阿格玛大人的命令，是？梅西玛闻言眨了眨眼，从不松开的眉头锁得更紧，几乎像是忘记了岚的行李。

拉刚大笑。除了他还能有谁，岚”艾索尔？当然，给我转达命令的是乌鲁，可是除了他还有谁能发出这种命令？梅西玛的双眼紧盯着岚的脸，一眨不眨。我只是想自己出去走走，如此而已，岚说道，那么，我到其中一个花园试试看。虽然没有兔子，至少没有人群。愿光明照耀你，愿和平眷顾你。他没等他们回应祝福，就走开了，心中决定不论如何都不会靠近任何一个花园。见鬼，一旦仪式结束，任何一个花园里都可能有艾塞达依。背对着梅西玛的目光他肯定那是梅西玛他保持着平常的步伐。

铃声忽然停止了，他差点绊倒。时间一分分地过去。已经过去很多分钟了。这时候，艾梅林玉座大概正被带往下榻的房间。或者，正在派人召他，要是找不到他，开始搜索。一离开便门的视线范围，他又开始了奔跑。

驻兵厨房的附近是马车门，所有食物供给都在这里进出。这门此刻也关着，上了闩，门前是一对守卫。他匆匆走过，穿过厨房前的院子，像是根本没有打算过要停下似的。

堡垒后面的狗门，大小刚好够一个男人步行通过的，也有守卫。在他们看到自己之前，岚已经转身离开。堡垒虽大，门并不算多，如果连狗门都有人把守，其他门自然不会例外了。

也许他可以找一段绳子沿着外墙的一道楼梯，他爬上布满垛口的宽阔胸墙。对于他来说，跑到这么高的地方，暴露在那可能再度来袭的怪风之中真是很不自在，但是在这里，他的视线可以越过镇子里的那些高烟囱和尖屋顶，看到城市外墙。虽然他在这里已经呆了将近一个月，这些屋子在他的双河眼光看来仍然很奇怪，它们的屋檐几乎触及地面把屋子弄得像是只由木瓦屋顶砌成一般，还有，烟囱是歪斜的，好让沉重的积雪滑过。一个铺了石板的宽阔广场环绕着堡垒，但是，就在离堡垒外墙不到一百步之外，就是街道，挤满了忙着各自日常事务的人：穿着围裙的店老板站在自己铺子的挡雨蓬下，穿着粗布衣服在城里买卖东西的农夫，小贩、商人和镇民围在一起，不用问正在讨论艾梅林玉座出其不意的来访。他可以看到马车和行人在其中一个城门之下来来往往。很明显，那里的守卫没有接到阻止任何人的命令。

他抬头看看最近的一个守卫塔，其中一个守卫朝他扬了扬戴着护手的手臂。他苦笑着挥手回礼。外墙上没有一分一寸不在守卫的监视之下。他靠在一个射箭口上，朝下看去。透过那些堆积石头之间的空隙，可以看到直达干涸护城壕的笔直石壁，二十步宽，十步高，壁上的石头都磨得光滑平整。一道倾斜的低墙围着它防止有人意外摔进去，墙外没有任何可以躲藏的地方，而且，护城壕底部是密林一般的锋利长钉。就算有绳子可以爬下去，就算没有守卫看着，他也无法越过这些障碍。本来用在最后关头阻挡半兽人入侵的设施此刻反而阻挡了他的离开。

忽然之间他只觉得累透了，全身的力气像被抽干。艾梅林就在这里，而他无路可逃。无路可逃，艾梅林就在这里。如果她知道他在这里，如果是她发出那阵困住他的怪风，那么她就已经在搜寻他，用的是艾塞达依的力量。相比之下，兔子躲过他手中弓箭的几率还高些。不过，他拒绝放弃。有人说，双河人顽固得足以教导石头、教训骡子。就算一无所有，双河人也可以靠他们的固执而活。

离开城墙之后，他在堡垒里四处游荡。他不在乎自己走到了哪里，只要是个没人想到他会在的地方就行。不能是他房间的附近，也不能靠近任何马厩、或者任何城门梅西玛也许会向乌鲁报告他曾经试图离开和任何花园。他所能想到的就是尽量远离任何艾塞达依。甚至包括茉蕾。她知道他的事，除此以外，她没有做过任何对他不利的事。到目前为止，没有。就你所知，没有。如果她改变了主意又如何？也许就是她把艾梅林请到这里来的。

有一会儿，他斜靠在走廊的墙边，心中只有失落，肩膀下的石头是那么坚硬。他茫然地盯着远方，什么也看不见，只看到自己不愿意见到的一幕：被安抚。真的那么差吗？那样可以结束一切。真的结束吗？他闭上双眼，却仍然能看到自己，像一只兔子蜷成一团，无路可逃，四周的艾塞达依就像大乌鸦一般向他逼来。那些被安抚的男人，几乎总是不用多久就会死去。他们失去了活下去的欲望。对于索姆”墨立林的话他记得太清楚了，清楚得无法面对这个下场。他抖了抖身子，沿着走廊匆匆离去。何必呆在同一个地方直到被人发现。说起来，他们还要多久才能找到你呢？你就像一只困在羊圈里的羊。还要多久？他摸了摸身边宝剑的剑鞘。不，我不是羊。不是艾塞达依或者任何人的羊。他觉得自己有点傻，但是他下定了决心。

人们开始回到各自的岗位上。艾梅林玉座和她的同伴将会在大礼堂进行晚宴，一阵喧闹和锅盆交击的声音充斥着距离它最近的厨房。厨师、帮工和侍者们全都忙得跑个不停；烤肉犬在它们的柳条轮子上小跑着转动串在烤叉上的烤肉。他快步穿过热气和水汽，穿过香料和煮食的味道。没有人看他第二眼，他们全都太忙了。

后走廊是仆人居住的小房间，这里乱得就像一个被踢翻的蚁窝。男人和女人疾步奔跑前去穿上他们最好的制服，孩子们都在角落里玩耍以免挡路。男孩挥舞木剑，女孩摆弄雕刻娃娃，有些女孩宣称自己的娃娃是艾梅林玉座。多数房门都大开，门口只用珠帘挡着。通常，这意味着住在房里的人欢迎访客，但今天这只意味着房间主人太忙了。就连那些朝他鞠躬的人也几乎是边鞠躬边跑。

当这些人出去伺候别人时，其中一些人会否听说堡垒里正在搜寻他，然后报告说见过他？告诉一个艾塞达依，在哪里可以找到他？他经过那些的眼睛忽然像是在秘密地打量他，在他的背后估量着、考虑着。就连孩子们，在他的心目中也目光凌厉。他知道，这只是自己的幻觉他肯定这是幻觉，这必须是幻觉但是，他离开仆人的住处后，还是觉得自己逃脱了一个可能合上的陷阱。

堡垒中有些地方空无一人，平常在这些地方工作的人因为突然到来的假日而放假了。兵器锻造场里所有的炉火都熄灭了，铁砧静悄悄的。寂静。冰冷。没有生气。然而不知怎地，却像是藏着什么东西。他皮肤开始起鸡皮疙瘩，猛地回转身去。没有人。只有四四方方的大工具箱和装满油的淬火桶。他的颈后汗毛倒竖，他又猛转了一次身。铁锤和钳子好好地挂在墙上。他愤怒地在诺大的锻造场里四处张望。没有人。只是我的幻觉。那怪风，加上艾梅林，足以令我产生幻觉的了。

走出外面，在兵器场的院子里，一阵风卷起来包围了他一会儿。他不由自主地跳了起来，以为它又想困住自己。好一会儿，他又闻到了那种微弱的腐朽味，还听到身后有人奸笑。只是一会儿。他吓坏了，小心翼翼地转着圈，警惕地四处观察。院子铺着粗糙的石板，只有他一个人。见鬼。这只是你的幻觉！不论怎样，他还是撒腿就跑，只觉得身后又传来了笑声，这次没有风。

在木场院子里，那种存在感，那种有某人藏在那里的感觉又回来了。在屋檐下那些劈好后堆得高高的木柴附近像是有眼睛在看他；院子另一边已经风干好，准备明天木匠店开门后送过去的木板和木料堆那里有目光在扫视他。他拒绝四处张望，拒绝去思考一对眼睛如何能从一个地方如此迅速地移动到另一个地方，如何能穿过开放的院子从木柴棚跑到木材棚而没有任何他能看见的动作。他肯定，那是一双眼睛。幻觉。也许我已经开始发疯了。他打了个颤抖。现在不行。光明啊，请不要是现在。他僵直地挺着背，大步穿过木场，身后跟着那隐形的监视者。

再往前，沿着一条只点着几支火把的深长走廊，有一排储藏室，里面堆满装着干豌豆或者豆子的袋子，砌满板条架放着皱巴巴的芜箐和甜菜，又或者堆放着一桶桶葡萄酒、腌牛肉和啤酒。那双眼睛一直都在，有时候跟着他，有时候在前面等着他。一直以来，他都只能听到自己的脚步声，只能听到自己打开或者关上门的吱呀声，但那双眼睛总是在那里。光明啊，我真的要发疯了。

然后，他打开了另一扇储藏室的门，里面飘出人类的声音，是人类的笑声，他松了一口气。这里不会有隐形的眼睛。他走了进去。

半个房间都被装着谷物的麻袋堆到了天花板上。另一半则有一些男人围成了一个半圆，面向着一堵空墙跪着。他们全都穿着皮革上衣，留着仆人的碗式发型。没有战士的顶髻，没有制服。没有人会意外地暴露他。如果是故意的又怎办？透过他们低沉的议论，传来了骰子的滚动声，有人为这一掷的结果发出了沙哑的笑声。

洛欧正看着他们丢骰子，用一只比男人拇指还粗的手指若有所思地搓着下巴，脑袋几乎碰到将近两班高的屋椽。丢骰子的男人们都不理会他。严格说来，巨灵在边疆一带不算多见，在其他地方也是，不过，在这里，人们认识他们、接受他们，况且洛欧在法达拉也呆得够久了，大家已经见怪不怪。巨灵穿着黑色硬领的束腰外衣，钮扣一直扣到脖子上，下摆长及高统靴子，其中一个袋子鼓起来，沉甸甸地装着什么。如果岚没有猜错，应该是书本。就连看别人丢骰子的时候，洛欧离书本也不会太远。

尽管此刻没有心情，岚还是咧嘴笑了。洛欧对他常常是会有这种效果。巨灵对于某些事情知道得太多，对另一些却知道得太少，而他却想知道所有事情。然而，岚还记得自己第一次见到洛欧得情景，看到那穗子耳朵、像长胡子般飘动的眉毛和几乎跟脸一样宽的鼻子，他以为自己面前的是一只半兽人。想起那一幕仍然令他觉得羞愧。巨灵和半兽人。迷惧灵和来自深夜恐怖故事中黑暗角落的怪物。从故事传说中走出来的东西：这是他在离开艾猛村之前对邪恶生物的想法。但自从离开家以后，他看到太多故事变成现实，再也不能肯定那些故事是否虚构了。艾塞达依，隐形的眼睛，还有那可以抓住人、困住人的风。他的微笑褪去了。

所有故事都是真的。他轻声说道。

洛欧的耳朵抖了抖，朝岚转过头来。看清楚是谁后，巨灵的脸裂成一个微笑，走上前来。啊，你在这里。他的声音深沉得就像大黄蜂的振翅，我在欢迎仪式上没看到你。那可真值得一看：石纳�的欢迎仪式，艾梅林玉座，两样都是我以前未曾见识过的啊。她看起来很累，你觉得呢？做艾梅林可不是件容易的事。我猜，比起当我们的长老还要累。他顿了顿，露出沉思的神情，但马上又说，告诉我，岚，你也玩骰子吗？这些人玩的规则很简单，只用三颗骰子。在灵乡我们使用四颗骰子。你知道，他们不肯让我玩，他们只会说，向建造者致敬，就是不肯跟我赌。我觉得这真不公平，你说是不是？他们用的骰子真是有够小的他朝自己的一只手皱起眉头，那手大得足以罩住一个人的脑袋但我仍然认为岚捉住他的手臂打断了他的话。建造者！洛欧，巨灵建造了法达拉，是不是？你知道除了城门以外还有什么方法可以离开这里？一个狗洞。一个排水沟。任何方法都行，只要足够给一个男人挤出去就行。能够避风就更好。洛欧露出了一个痛苦的表情，眉毛的末端几乎扫到他的脸颊。岚，巨灵建造的是玛佛”得达乐呐，那座城市在半兽人战争期间被毁了。这一座他用宽阔的指尖轻轻触碰着石墙是人类建造的。我可以画出玛佛”得达乐呐的草图我曾经在尚台灵乡的一本老书里看过它的建造蓝图但是法达拉，我知道的并不比你多。不过，它建得不错，不是么？刻板，但建得不错。岚沮丧地靠在了墙上，紧闭着眼睛。我得找路离开，他轻声道，所有城门都关上了，他们不让任何人通过，但我必须找路离开。可是为什么呢，岚？洛欧缓缓问道，这里没有人会伤害你。你没事？岚？他忽然提高了嗓门。马特！珀林！我猜岚生病了。岚张开双眼，看到他的朋友们从那堆赌钱的人中站起来。马特”蔻顿，四肢修长像一只鹳，脸上半笑不笑的像是看到别人没发现的趣事。头发蓬乱的珀林”艾巴拉，因为当铁匠学徒而练得厚实的肩膀和粗壮的手臂。他们都还穿着自己的双河服装，朴素而结实，因长途旅行而磨损。

马特一边走过来一边把骰子丢回那半圆中，其中一个男人喊道：喂，南方人，你不能在赢钱的时候退出啊。总比在输钱时退出好。马特笑道，下意识地摸了摸外套的腰部。岚皱了皱眉。马特把那柄鞘上有红宝石的匕首藏在那里，那把匕首他从不离身，也许，是他无法离身。那是一把来自死城ShadarLogoth的匕首，被一只几乎跟暗黑魔神一样邪恶的恶魔粘污扭曲。那只恶魔在两千年前毁灭了ShadarLogoth，却在无人废墟中存活至今。如果马特一直带着这把匕首，上面的污染迟早会要了他的命，然而如果他把匕首放下，却只会死得更快。你会有机会赢回来的。跪在地上的人恼怒地喷了喷鼻子，显示他们觉得这种机会不大。

珀林跟在马特身后向岚走来，一直低着眼睛。这些日子来，他总是这样，而且他的肩膀也总是沉着，像是背负着一件他的宽肩无法承受的负担一般。

岚，你怎么啦？马特问道，你跟你的衬衣一样白净。嘿！你从哪里搞到这些衣服的？你变成一个石纳尔人啦？不如我也给自己买一件这样的外套和衬衣。他抖了抖自己的外套口袋，发出一阵硬币碰击的响声，我丢骰子的运气不错呢，每次玩几乎都是赢钱的。你不用买，岚疲倦地回答，茉蕾把我们的衣服全都换成这样的了。据我所知，除了你们两身上穿的以外，其他的大概已经被烧掉了。依兰素可能正在四处找你们收集这几件呢，所以如果我是你，就赶在被她从身上扒下来之前赶快把它们换下来。珀林依然没有抬起眼睛，但是他的脸颊变红了。马特的笑容更深，只是看起来有点勉强。他们俩也在洗澡的时候有过跟岚一样的遭遇，只有马特试图装出不在乎的样子。而且，我没有病。我只需要离开这里。艾梅林玉座来了。兰恩说有她在这里，我要是一个星期前就已经离开会比较好。我必须走，可是所有城门都封了。他那样说？马特皱眉，我不明白。他从来没有说过任何对艾塞达依不利的话，为什么现在这样说？看，岚，我跟你一样不喜欢艾塞达依，但是她们不会对我们怎么样的。他说这话的时候压低了声音，还回头看看那些赌徒有没有在偷听。在边疆一带，也许对艾塞达依害怕是有的，但是远远没到憎恨的地步，对于她们的不敬言辞可能会为你招来一场打斗或者更糟的结果。看看茉蕾。虽然她是个艾塞达依，但她不是那么差啊。你怎么像家乡那个在酒泉旅店讲他那些夸张故事的老辛”布耶一样思考啊。我的意思是，她没有伤害过我们，她们也不会。她们为什么要伤害我们？珀林抬起了眼睛，金黄的眼睛，在阴暗的光线下闪着光芒就像磨光的金子。茉蕾没有伤害过我们吗？岚心想，他们离开双河的时候，珀林的眼睛还是跟马特一样的深棕色。他不知道这样的变化如何发生的珀林不想谈论它，自从它发生之后，他对其他事情也很少发表意见了但是它跟他低沉的肩膀、以及他散发的那种虽然处在朋友中间却仍然孤立无援的感觉是同时出现的。珀林的眼睛，马特的匕首。如果他们没有离开艾蒙村，这两样都不会发生，而带着他们离开的人，正是茉蕾。他知道，这样想并不公平。如果她没有来到他们的村子，他们三人，连同大半个艾蒙村很可能就全都毁在了半兽人的手中。但是，那既不能令珀林像以前那样大笑，也不能除掉马特腰带上的匕首。还有，我呢？如果我此刻是在家里，仍然活着，是否会像现在这样？至少，我不用担心艾塞达依会怎样对付我。

马特仍然询问地看着他，而珀林已经把头抬到了足以低着眉毛看他的角度。洛欧耐心地等待着。岚无法告诉他们自己为什么要避开艾梅林。他们不知道他的真面目。兰恩知道，茉蕾也知道，还有伊雯和奈妮。他希望他们全都不知道，其中，最希望伊雯不知道，但，至少马特和珀林，还有洛欧仍然相信他没有变。他觉得，自己宁愿死也不希望让他们知道，不愿看到伊雯眼中时而流露出的犹豫和担忧，还有奈妮也是，虽然她们都尽量掩饰。

有人在监视我，他终于说道，在跟踪我，只是只是，我看不见任何人。珀林的头猛地抬起来，马特舔了舔嘴唇轻声问道：是黯者？当然不是，洛欧哼道，缺眼人怎么可能进入法达拉的城镇或者堡垒？按照法律，城墙以内任何人都不许把自己的脸藏起来，而且，专门雇佣的点灯人在夜里负责保证街道灯火通明，使迷惧灵没有可供藏身的阴影。不可能是黯者的。城墙挡不住黯者，马特喃喃说道，如果它想进来，城墙挡不住。我不知道法律和灯火对此能有多大帮助。跟不到半年前的他相比，他已经不再是一个对黯者是否仅仅是吟游诗人故事半信半疑的人了。他也已经见得太多。

还有风，岚补充道。他把发生在塔顶的事告诉他们时，几乎无法压制自己声音中的颤抖。珀林紧紧握着拳头，指节嘎嘎作响。我只想离开这里，岚最后说道，我想往南走。到某个地方去。某个离开这里的地方就好。但是如果城门都封住了，马特说道，我们怎么出去啊？岚瞪着他。我们？他必须一个人走。最终，任何人靠近他都会有危险。他将会变成一个威胁，就连茉蕾也无法告诉他他还有多少时间。

马特，你知道你必须跟茉蕾一起到塔瓦隆去的。她说过那是唯一一个可以把你和那把见鬼的匕首分开又能保住你性命的地方。你也知道，如果你一直带着它会有什么后果。马特隔着外套摸了摸匕首，似乎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动作。艾塞达依的礼物是鱼饵，他引用道，好，也许我不想把鱼钩放进自己的口中。也许不论她打算在塔瓦隆做什么都比我根本不去要糟糕。也许她在撒谎。艾塞达依口中的事实永远跟你想的不一样。你说够了俗话没有？岚问道，南风带来热情的客人，北风带来空寂的房屋？涂成金色的猪仍然是一只猪？这一句怎样：光说不做剪不了羊毛？傻瓜说的话是灰尘？别激动，岚，珀林柔声说道，用不着这么凶。是吗？也许我不想你们两个总是四处游荡、惹上麻烦以后指望我来搭救的家伙跟着我走。你们从来没有这么想过吗？见鬼，难道你们从来没有想过，我可能早就厌倦了不论走到哪里都见到你们两个吗？你们总是在我眼前，我烦了。珀林脸上受伤的表情就像刀子般割着他的心，但他无情地继续说道，这里有些人认为我是一位大人。大人。也许我喜欢这样。可是看看你们，跟马夫一起玩骰子。如果我要走，我就要自己走。你们两个可以到塔瓦隆去，或者去上吊，反正我要一个人走。马特僵着脸，一手透过外套紧紧抓住匕首，指节发白。如果你想这样，他冷冷说道，我以为我们不论你想怎样，艾索尔，我决定要跟你同时离开，我会走的，你可以不用理我。如果城门都被封了，珀林说道，谁都走不了。他又盯着地板了。

从赌徒那边传来一阵大笑，在屋里回荡。有人输钱了。

走或者留，洛欧说道，一起或者分开，都没有关系。你们三个都是taveren。就连我这个没有那种天分的巨灵都看得出来，只要看看你们身边发生的事情就知道了。茉蕾也是这样说的。马特摊摊双手。别再说了，洛欧。我不想再听啦。洛欧摇摇头。不论你听不听，这是事实。时间之轮使用人类的生命作为丝线，编织每个时代的时轮之模。而你们三个是taveren，编织的核心。够了，洛欧。一段时间之内，不论你们做什么，时间之轮都会围绕着你们三个编出时轮之模。而你们所做的事情，更有可能是时间之轮为你做出的选择。Taveren带动着历史，仅仅是存在就已经可以改变时轮之模，可是，在时间之轮控制下的taveren可以选择的命运却比其他人更少。不论你们去哪里，不论你们做什么，除非时间之轮做出其他选择，不然你们将够了！马特大喊。丢骰子的男人们都回过头来看，而他凶狠地瞪着他们直到他们把目光转回自己的游戏中。

我很抱歉，马特，洛欧低声道歉，我知道我说得太多，可是我不是故意我不会留在这里，马特对着屋椽宣布，跟一个多嘴多舌的巨灵和一个头脑发胀得连帽子都戴不下的蠢人在一起。你来吗，珀林？珀林叹了口气，瞥了瞥岚，然后点头。

岚看着他们离开，如鲠在喉。我必须一个人走。光明助我，我必须。

洛欧也在看着他们俩的背影，担忧地耷拉着眉毛。岚，我真的不是故意岚强迫自己的语气粗鲁起来。你还在等什么？跟他们一起走啊！我不明白你为啥还在这里。如果你不知道离开的路，对我就没有用处。走！去寻找你的树林，和你那些珍贵的博树林。也许它们还没有被砍光，如果砍光了那也很好。洛欧的双眼，睁大得像两只茶杯，起初既惊讶又难过，但慢慢地，它们变得僵紧，几乎像是愤怒。但岚猜不是。虽然有些古老传说提过，巨灵很凶猛，尽管它们没有仔细描述如何凶猛，可是岚从来就没有遇见过像洛欧这么温柔的人。

既然你这么说，好，岚”艾索尔。洛欧僵硬地说道。他硬绷绷地鞠了一躬，大步朝着马特和珀林而去。

岚丧气地靠倒在谷物堆上。好，他头脑里的一个声音奚落道，你做了，不是么。我必须，他告诉它。仅仅是靠近我都会很危险。见鬼啊，我将会发疯，而且不！不，我不会的！我不会再用唯一之力了，那样我就不会发疯，而且可是，我不能冒这个险。我不能，你不明白吗？可是，那个声音只是在嘲笑他。

他发现，那群赌徒正在看他。他们仍然靠墙跪着，但全都转过头来盯着他看。石纳�人，不论是那个阶层，几乎总是那么彬彬有礼，就算对方是血仇，而巨灵从来就不是石纳�的敌人。他们的目光里都是震惊，他们的表情中都是空白，可是，他们的眼睛说，他做了错事。他心中的一部分知道他们是对的，这使他们默默的指责更加严厉。他们只是看着他，但是，他跌跌撞撞地逃离房间就像被他们驱逐一般。

他木然地继续沿着储藏室向前走，寻找一个可以藏匿自己直到城门开通为止的地方。然后，他也许就可以藏在某辆运粮车的底下，也许他们不会搜寻出城的运货车。也许他们不会搜查储藏室，甚至搜查整座堡垒来找他。顽固地，他拒绝思考这个可能性，顽固地，他把精神集中在寻找一个安全地方上。可是，每一个他找到的地方一堆谷物袋中间的空洞，一些酒桶后面靠着墙留下的狭窄空隙，一个被空柳条箱和阴影占去半个屋子的废弃储藏室他总是想象搜查者会在那里发现他。他总是想象那个看不见的监视者，不论那是谁或者是什么东西，在那里发现他。于是，他不停地找啊找，又渴又脏，头发里还挂上了蛛网。

然后，他走进了一个点着火把的阴暗走廊，发现伊雯正沿着走廊蹑手蹑脚地前进，时而停下来偷看她经过的储藏室。她的及腰黑发用一根红丝带扎起来，穿着一件鹅灰色衬红色的石纳�裙子。看到她，悲伤和失落便涌上岚的心头，比他赶走马特、珀林和洛欧时更难受。从小到大，他都以为自己总有一天会娶伊雯回家，他们两人都这样想。可是如今当他忽然出现在她跟前时，她吓了一跳，大声喘着气，但她说的却是：原来你在这里。马特和珀林把你做的事告诉我了。还有洛欧。我明白你的目的，岚，但这样做太傻了。她双手交叉搁在胸前，一双漆黑的大眼睛严肃地看着他。他总是不明白她是怎样弄出这种低头看他的错觉来的只要她愿意她总能办到尽管她的高度只到他的胸前，还比他小两岁。

很好。他说道。她的发型忽然令他生气了。离开双河之前，他从来就没有见过成年女子不编辫子的。在那里，每一个女孩都热切地期盼着村里的女事会宣布自己到达可以编辫子的年龄。伊雯当然也曾经那样盼望过。而在这里，她却披头散发只扎了一根丝带。我想回家而不能回家，她却是迫不及待地想要忘记艾蒙村。你也走，别来烦我。你反正也不想再跟一个牧羊人做伴了的。现在这里有大把艾塞达依，够你围着转的了。还有，别告诉她们中的任何人说见过我。她们在找我，我不需要你去帮她们的忙。她的脸颊涌上明亮的红色。难道你以为我会他转身就走，而她大喊一声扑了上来，双臂抱住了他的脚。两个人一起翻倒在石地板上，他的鞍囊和包袱都飞到了一边。他落地时呻吟了一声，因为剑柄戳到了他的肋骨，而当她爬起来就像把他当成椅子一般一屁股坐在他的背上时又哼了一声。我的母亲，她坚决地说道，总是告诉我，学习对付男人的最好办法就是学习驾驭一头骡子。她说，男人和骡子的脑袋多数时候是一样的。有时候，骡子还更聪明些。他抬起头回头看她。下来，伊雯。下来！伊雯，如果你不下来他威胁地压低了声音我就要对付你了。你知道我是什么人。他还装出了凶狠的目光。

伊雯喷了喷鼻子。就算你有那个本事，你也不会的。你不会伤害任何人。况且，你也没那个本事。我知道你不能随心所欲地使用唯一之力，它只是偶然发生，而你也无法控制它。所以，你别想着对付我或者任何人。另一方面，我，一直在跟茉蕾学习，所以，如果你不肯讲理，岚”艾索尔，我可能会把你的裤子点着。我可以办到哦。你尽管继续这样，试试看我行不行。突然，只是一会儿，最靠近他们的火把忽然哄地旺盛起来。她尖叫了一声瞪着那火把，吓住了。

他立刻扭过手，抓住她的手臂把她从自己背上拉了下来，把她放在墙边坐下。当他自己也坐起来后，她坐在他的对面使劲搓手臂。你真的会，是吗？他生气地说道，你在玩弄你根本不了解的东西。你很可能会把我们两个都烧成焦炭！男人！每次你们讲理讲不过的时候，就要么逃走，要么诉诸暴力。慢着！是谁扳倒了谁啊？是谁坐在谁身上？而且你还威胁试图威胁！要他摊摊双手，不，你不是。你一直都是这样对我的。每一次你发现我们的争论不按照你的意思走，我们就会突然完全转了话题。这次不能这样了。我没在跟你争论，她平静地说道，也没有转变话题。躲起来不是逃走是什么？还有，躲藏之后，你就会真正地开始逃跑。还有，伤害马特、珀林和洛欧又是什么行为？还有我呢？我知道为什么。你害怕如果你让他们留在身边会带给他们更严重的伤害。只要你不做你不该做的事情，就不用担心会伤害到任何人。所有这些四处躲藏和打击，根本就毫无理由。为什么艾梅林玉座，或者除了茉蕾以外的任何艾塞达依会知道你的存在？他瞪着她愣了好一会儿。她跟茉蕾以及奈妮一起越久，就越学会了她们两人的态度，至少在她愿意的时候，她就会这样。她们艾塞达依和贤者其实很多时候是很相象的，一副知道一切高高在上的样子。这种态度出现在伊雯身上令他不安。终于，他把兰恩说的话告诉了她。你说，他还能是什么意思？她搓着手臂的手凝固了，专注地皱着眉头。茉蕾知道你的事，但她什么都没有做过，现在又为什么要采取行动呢？可是，如果兰恩她皱着眉迎上他的双眼，如果他们真的要找，储藏室是他们第一个会找的地方。在我们查出他们是否真的在搜寻你之前，得先把你藏在一个他们永远想不到的地方。我知道这个地方。地牢。他忙乱地爬了起来。地牢！不是要你到牢房去，傻瓜。我有时候会在傍晚到那里去看帕丹”菲恩。奈妮也是。就算我今天去得早了些，也没有人会怀疑的。事实上，人人都去看艾梅林了，甚至没有人会注意到咱们。可是，茉蕾她从来不会到地牢去审问菲恩先生。她是派人把他带到自己跟前的。而且，最近几个星期她都没有见过他了。相信我，在那里你会安全的。可是，他仍然犹豫。帕丹”菲恩。说起来，你为什么要去看小贩？他是一个暗黑之友，他自己亲口承认的，而且还是一个很坏的暗黑之友。见鬼，伊雯，他把半兽人带到了艾蒙村啊！暗黑魔神的猎狗，他是这样说自己的，从春诞前夜开始他就一直跟着我的足迹追到这来。呃，他现在被关在铁笼子里，没有威胁了，岚。这一次轮到她犹豫了，看着他的目光几乎是在恳求，岚，从我出生开始，他就每年春天都驾着马车到双河来。他认识我认识的所有人，所有地方。真奇怪，他被关得越久，似乎就越容易接近。就像是他正在摆脱暗黑魔神的控制似的。他恢复了笑容，还会讲艾蒙村人的有趣故事，有时候还提到一些我从来没有去过的地方。有时候，他几乎就跟以前的他一样。我只是想跟人聊聊家乡的事而已。是从我开始躲避你之后开始的吗，他心想，从珀林开始躲避所有人，马特开始沉迷赌博作乐之后。我本来不该只顾着自己的，他喃喃说道，然后叹了口气，好，如果茉蕾认为这样对你安全，我猜，对我也安全。可是，你不需要搅进来的。伊雯站起来，专心拍打裙子，避开他的眼睛。

茉蕾说过，这样安全的？伊雯？茉蕾塞达依从来没有说过我不能够去看望菲恩先生。她小心翼翼地说道。

他瞪着她，然后爆发，你从来没有问过她。她根本不知道。伊雯，这太蠢了。帕丹”菲恩是个暗黑之友，而且，还是个最坏的暗黑之友啊。他被关在笼子里了，伊雯僵硬地回答，我不需要每做一件事都先问过茉蕾的准许。你现在才担心是否要照着艾塞达依吩咐去做事不是太迟了么，是不是？好了，你来不来？不用你，我自己也能找到地牢。他们正在找我，或者将要找我，如果发现你跟我在一起，对你没有好处。没有我，她冷冷地说道，你很可能会绊到自己的脚，然后摔倒在艾梅林玉座的膝盖上，接着，在企图脱身的说辞中招认一切。见鬼，你回家以后真该去参加女事会。如果所有男人都像你认为的这么笨手笨脚，这么无助，我们将永远不能你是不是打算站在这里不停说话直到他们真的找到你？捡起你的行李，岚，跟我来。她不等他回答，一转身就开始沿着走廊走去。岚低声嘀咕着，不情不愿地照做了。

他们走的路都在堡垒后面，很少遇到人，而且多数是仆人，可是岚总觉得他们特别注意自己。不是对一个背着行李打算远行的男人的注意，而是，对他，岚”艾索尔的特别注意。他知道这是自己的幻觉他希望它是但尽管如此，当他们两人走进堡垒后面深处的一条过道时，走向一扇装有小铁窗、跟堡垒外墙所有门一样包裹着厚铁皮的高门时，他一点也没觉得放下心来。铁窗下面，悬着一个铃锤。

穿过铁窗，岚可以看到光秃秃的墙壁，还有两个没有戴头盔的梳顶髻士兵坐在一张桌旁，桌上有一盏灯。其中一个男人正在用一根长磨刀石缓缓打磨一把匕首。伊雯用铃锤敲门，发出铁铁相碰的脆响，对那人的动作没有一点影响。另一个男人的脸扁平阴沉，看着门的样子就像在考虑什么，然后才起身走过来。他身材矮壮，眼睛差点够不着铁窗的交叉栅栏。

你们想干什么？噢，又是你，女孩。来看你的暗黑之友？那个是谁？他没有一点想要开门的意思。

他是我的朋友，常古。他也想见菲恩先生。男人打量着岚，上唇抖动着向后露出牙齿。岚心想，这该不会是一个微笑？好，常古终于说道，好。你真高，不是吗？高，而且穿着的衣服对你们这种人来说够夸张的。是不是在东方边界被人逮住驯化了？他砰地拉开门闩，拉开门，好，要进来就进来。他用嘲笑的语气说道，小心别撞到脑袋，我的大人。这扇门就连洛欧也可以挺直腰走进来，岚根本就没有撞头的危险。他跟着伊雯走进去，皱着眉头，猜想这个常古是否会制造某种麻烦。他是岚遇到的头一个粗鲁的石纳�人，就连梅西玛也只不过是冷淡而已，并不是真的粗鲁。可这个家伙，使劲把门甩上，又猛地把沉重的门闩闩上，然后走到桌子另一边的架子上，取下一盏灯。另一个男人一直没有停止磨刀，甚至没有抬头看。整个房间除了桌子、长凳和架子以外，空荡荡，地上铺着稻草，另一端有一扇通往深处的门。

在那里面跟你们的暗黑之友朋友一起时，常古说道，你们会想要点灯光的，对。他大笑起来，声音沙哑毫无幽默，然后点着了灯，他在等你。他把灯丢给伊雯，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打开了那扇内门，等着你。就在里面，在黑暗中。岚看着眼前的黑暗，不安地停了停，身后的常古咧嘴笑着，可是伊雯拉住他的袖子把他拉了进去。门砰地关上，几乎夹到他的脚后跟，插销也插上了。这里只有灯发出的光亮，包围他们的黑暗中一个小小的光池。

你肯定他会放我们出去的？他问道。他想起来，那个男人从来没有往他的宝剑或者弓上看过，也没有问他的包袱里面有什么。他们不是好守卫。我们完全可能是来解救菲恩的啊。他们知道我不会那样做的，她回答，但是听起来似乎有什么困扰，又补充道，每一次我来，都觉得他们变得更糟糕了。所有守卫都是。态度越来越恶劣，越来越阴沉。我第一次来的时候，常古还跟我讲笑话呢，尼岛甚至一直都没有说过话。不过，我猜在这样一个地方工作，没有人能心情轻松。也许只是我而已，这个地方对我的心情也没有任何好处。虽然她这样说，她仍然很自信地拉着他走进黑暗。他把空出来的手一直握在剑上。

苍白的灯光照出一个宽阔的走廊，两边是石砌牢房前面的平整铁栅栏。他们经过的牢房里，只有两间关着犯人。灯光照到他们时，那些犯人从他们窄小的帆布床上坐了起来，用手遮挡眼睛，从指缝间瞪视着，他们的眼睛在灯光下闪闪发光。虽然他们的脸被遮着，岚也感到了他们眼中的恶意。

那个人喜欢喝酒打架，伊雯低声说道，朝着一个指节凹陷身材魁梧的家伙示意，这一次他空手把镇子里一家旅店的大堂砸了个稀巴烂，还重伤了几个人。另一个犯人穿着一件镶着金边的宽袖外套和一双闪光的低帮靴子。他的旅店负了债，他企图逃走她响亮地冷哼了一声。她的父亲是艾蒙村的旅店老板，同时也是村长躲避他的十几个店主和商人债主。那男人朝他们咆哮，口中冒出尖利的咒骂就跟岚从商人护卫口中听到的一样刺耳。

他们也是每一天都变得更糟糕。她的语气有点压抑，加快了脚步。

当他们到达走廊尽头帕丹”菲恩的牢房时，她已经离岚够远了，她手中的灯完全照不到他。岚停在原地，站在她灯光的阴影中。

菲恩正坐在他的帆布床上，期待地前倾着身体像是在等什么，正如常古所说那样。他是一个身材瘦削，眼神锐利的男人，手臂修长，大鼻子，比起岚记忆中更加憔悴。这种憔悴不是因为关在地牢里造成的这里的食物跟仆人们的食物是一样的，再怎么罪大恶极的犯人也不会减少一点而是他在到达法达拉之前所做的事造成的。

看见他，勾起了岚不愿想起的回忆。菲恩，坐在他那辆高大的小贩马车座位上，驶过马车桥，在春诞前夜到达艾蒙村。就在那一夜，半兽人来了，杀戮，焚烧，追猎。茉蕾曾经说，它们在追猎三个年轻男子。追猎我，如果它们知道是我，而且还用菲恩做猎狗。

伊雯走近时，菲恩站了起来，没有遮挡眼睛，甚至没有因为灯光而眨一眨眼。他朝她露出微笑，一个只触及嘴唇的微笑，然后抬起目光越过她的头顶，笔直地看着躲在灯光后黑暗中的岚，伸出一只长手指指着他。我感觉到你在那里，躲着，岚”艾索尔，他说道，声音像是在哼歌，你躲不了，躲不了我，也躲不了他们。你以为结束了，是不是？可是战争从来不会结束，艾索尔。他们来找我了，他们也来找你，战争会继续下去。不论你是死是活，你的战争永无终止。永无终止。突然他开始吟唱。

人人自由的一天很快到来。

即使是你，即使是我。

人人丧命的一天很快到来。

一定有你，绝没有我。他的手臂落下来，抬起眼睛全神注视着黑暗中屋顶上的一个方向。弯曲的咧嘴扭曲了他的嘴，他的喉咙深处发出笑声像是看到了有趣的东西，魔得比你们所有人知道得更多。魔得知道。伊雯倒退着离开牢房回到岚身边，灯光的边缘正好触及菲恩牢房的铁栏。黑暗藏起了小贩，但他们仍然听到他的笑声。就算看不到他，岚也知道菲恩肯定还是那样盯着黑暗。

他打了个冷战，手指摸索着宝剑的剑鞘。光明啊！他嘶哑着喉咙，这就是你说的跟以前的他一样？他有时候好些，有时候差些。伊雯声音不稳，这一次差些，比平常差多了。我不知道他在看什么。他疯了，在黑暗里那样盯着石头屋顶。如果没有那些石头，他盯着的将会是女客楼。那里是茉蕾住的地方，也是艾梅林住的地方。他又打了个冷战。他疯了。这个好主意不好，岚。她回头看着牢房，把他拉远一点，还压低了声音像是怕菲恩听到。菲恩的笑声追随着他们。就算他们不搜查这里，我也不能跟一个这样的家伙呆在一起，你也不能。今天的他有一点她颤抖着吸了一口气。有一个地方比起这里来更不会被搜到。之前我没有提这个地方是因为把你带到这里来会比较容易。他们绝对不会搜查女客楼的。绝对。女客！伊雯，菲恩也许疯了，可是你更疯。你怎么能在黄蜂窝里躲黄蜂啊。还有更好的地方吗？堡垒之中有哪一个地方是男人，包括阿格玛大人，只有在受到女人邀请时才能进去的？哪一个地方没有人会想到去寻找一个男人的？堡垒之中有哪一个地方肯定填满了艾塞达依？这太疯狂了，伊雯。她戳着他的包袱，一副已经决定了的样子，说道：你必须把你的宝剑和弓包到你的斗篷里去，这样，你就会像是帮我搬东西一样。要给你找一件没这么漂亮的短上衣和衬衣应该不难，但是你必须驮起背来。我告诉你，我不干。既然你的行为像骡子那么固执，那么扮作一个给我搬东西的苦力就正好了。除非，你真的宁愿在这里跟他一起。菲恩的轻笑穿过漆黑的阴影传来。战争永无终止，艾索尔。魔得知道。我从城墙跳出去可能成功率还高一点。岚喃喃念道。但他解开了包袱，照她的话把剑、弓和箭袋包起来。

黑暗中，菲恩大笑。永无终止，艾索尔。永无终止。

第四章 被召唤

茉蕾独自一人呆在女客楼的房间里，她整理了一下肩膀上绣着常春藤和葡萄藤的披肩，对着角落里高高的穿衣镜照了照效果。她的一双黑色大眼睛在她发怒的时候会变得像鹰隼一般锐利，此刻，它们像是可以刺穿银色的镜面。她会把这件披肩放进鞍囊带到法达拉纯属偶然。披肩后面的中央是代表塔瓦隆的炽热白色火焰，披肩边缘的长穗子显示她所属结的颜色茉蕾的披肩穗子就像清晨的天空一样蓝在塔瓦隆以外的地方，很少艾塞达依会披上这种披肩，就算是在塔瓦隆城里，多数也只有在白塔中才披。在塔瓦隆，除了白塔议会召开的会议以外，少有场合需要披肩这种正式着装。至于荣耀之墙以外的地方，塔瓦隆之火会吓跑许多人，他们也许会去躲起来，也许会去向光明之子告密。白斗篷的箭对于艾塞达依来说跟其他人一样致命，而且，光明之子非常狡猾，他们是不会在射击之前让艾塞达依发现弓箭手的，以免攻击失败。茉蕾当然没有想过在法达拉会有机会披上披肩。不过，既然要去觐见艾梅林玉座，就该注意礼仪。

她身材苗条，一点儿也不算高，艾塞达依特有的岁月无痕的光滑脸蛋往往使她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还年轻些。不过，茉蕾拥有一种高高在上的气质和沉着镇定的举止，在任何人群之中都足以占据支配地位。这是她在卡里安王宫里长大时养成的气质，成为艾塞达依的许多年来，这种气质不但没有被掩没，反而更加明显。她知道，今天，她将会需要发挥这种权威感的每一分、每一寸。今天的平静多数只是表面现象而已，一定是有麻烦发生了，不然，她不会亲自到这里来的。这是茉蕾至少第十次这样想了。可是，除此以外，还有上千个问题。是什么麻烦？她选择了谁陪她到这里来？为什么是这里？为什么是现在？此刻，一切都不能出差错。

她的一头黑发像波浪一般披在肩上，上面系着一条精巧金链，她伸手抚摸金链时，右手上的巨蟒戒指模糊地反射着光芒。金链上挂着一颗透亮的蓝色小石头，在她的前额中心摇晃着。白塔里的很多人都知道她可以使用这颗石头来集中注意力，借此使出许多小花招。它其实只是一颗打磨过的蓝色水晶，是一个年轻女孩在无人教导之下，自己初次学习引导的时候使用的道具。那个女孩记得安菊�甚至更为强大的纱安菊尔的传说，记得它们是传奇时代流传下来的神奇遗物，可以帮助艾塞达依安全地超量使用自身没有辅助时无法承受的唯一之力。因此，她以为这种注意力集中点是使用唯一之力的必须道具。在白塔，有些姊妹知道她那些小花招之中的几个，而且怀疑还有其他她们不知道的，其中包括了实际上不存在的、以及当她听说之后很是吃惊的招数。她用这颗石头所做的都是简单的小事，就是那种孩子的脑袋可以想像出来的事情，但有时候非常有用。如果艾梅林带来了不合适的人，这颗水晶的传闻也许可以令她们措手不及。

房门传来一阵快速连续的敲门声。石纳�人是不会这样敲别人的门的，更别说这是她的门了。她仍旧看着镜子，直到镜里她的眼睛可以沉静地回蹬着她，黑色的深渊里面隐藏住所有的想法。她检查了一下腰带上挂着的软皮袋子。不论使她离开塔瓦隆的麻烦事是什么，当我把这一件麻烦放在她面前时，她就会忘掉其他的了。房门又是一阵猛敲，比起前一阵更加用力，她穿过房间，脸上挂着平静的微笑打开房门，面对门外的两个女人。

她认识她们。黑发的安娜雅，披着蓝穗披肩，以及金发的梨安琳，披着红穗披肩。后者举起手正准备再敲。梨安琳不仅样貌年轻，实际上也很年轻，相貌美艳，长着一张娃娃脸，撅起的小嘴，黑色眉毛和更为漆黑的眼睛跟她肩膀上的数簇淡蜜色小发鞭形成鲜明对比，不过，这种组合在搭拉邦[1]很常见。两个女人的个子都比茉蕾高，不过，梨安琳高出不到一个手掌。

茉蕾一开门，安娜雅的胖脸上就露出了微笑。这个微笑是她拥有的唯一美丽，但已经足够；几乎任何人看到安娜雅的笑脸都会感到舒适、安全和亲切。愿光明照耀你，茉蕾。再次见到你真好。你过得好吗？我们真是很久没见了。我的心情因你的存在而轻快，安娜雅。这确实是实话；知道在到达法达拉的艾塞达依之中至少有一位是自己的朋友真是太好了。愿光明照耀你。梨安琳抿紧了嘴唇，使劲扯了一下自己的披肩。艾梅林殿下要见你，姊妹。她的语气也像是在发脾气，而且冷得像带着刀刃。这倒不是冲着茉蕾的，或者说不完全是。梨安琳总是一副对什么事情不满意的样子。她皱着眉头，越过茉蕾的肩膀往房间里面张望。这个房间设了防护罩，我们没法进入。你为什么要对你的姊妹设防护罩？这是防范所有人的，茉蕾冷静地回到，不少侍女对于艾塞达依都很好奇，我可不想让她们趁我不在的时候在我的房间里探索。现在也没有必要改变。她在身后掩上房门，三个人都站在了走廊里。我们走？不能让艾梅林殿下等我们。她开始沿着走廊离开，安娜雅在她身旁边走边闲聊。梨安琳站了片刻瞪着那扇房门，像是在猜测茉蕾究竟藏着什么，然后才快步赶了上来。她走在茉蕾身旁，姿势僵硬得像个卫兵。安娜雅则只是像个同伴般陪着。她们的软布鞋在编织着简单图案的厚地毯上轻轻敲响。

她们经过时，穿制服的仆女们都深深屈膝行礼，有不少人行的礼比起法达拉领主本人会受到的礼要深得多。艾塞达依，三个一起，而艾梅林殿下本人就在堡垒之中；这是堡垒中任何女人一辈子都没曾想过的荣幸。门厅里站了几个贵族妇人，她们也行了屈膝礼，这也是阿格玛大人绝对不会有的礼遇。茉蕾和安娜雅微笑着，向每一个行礼的人点头回应，不论对方是仆人还是贵妇。梨安琳则对所有人都不予理会。

当然了，这里只有女人，没有男人。虽然在门厅那里有几个男孩在追逐玩耍，但是没有超过十岁的石纳�男性敢在没受到准许或邀请的时候跑进女人的房间里。男孩们笨拙地单膝跪地行礼，他们的姐妹则深深屈膝蹲下。安娜雅不时会微笑着伸手抚摸一下他们的小脑袋。

茉蕾，安娜雅说道，这一次你离开塔瓦隆太久了。真是太久了。塔瓦隆很想念你。你的姊妹们也很想念你。白塔需要你。我们总得有些人在外面的世界工作，茉蕾温声回答，白塔议会的事都交给你了，安娜雅。不过，在塔瓦隆，你对于世界上发生的事情听说得比我要多。我常常会错过昨天所处地方发生的事情，这样的次数已经太多。你有什么新闻？又出了三个伪龙神，梨安琳咬牙切齿地说道，在萨达亚、穆兰迪和特尔[2]，伪龙神大肆破坏。这种时候，你们蓝结却在微笑，说废话，抓住过去不放。安娜雅挑起了一边眉毛，梨安琳刺耳地哼了一声闭了嘴。

三个，茉蕾轻声重复着。她的眼睛闪起了光芒，但转眼间她就把它掩盖住了，过去两年出了三个，如今则是同时出现三个。跟以前一样，这三个也会被解决掉的。这些害人的男人和任何追随他们的乌合之众都会。梨安琳语气中的确信几乎让茉蕾发笑。几乎。她对于现实、对于各种可能性太了解了。难道几个月的时间就足以令你忘记了吗，姊妹？上一个伪龙神在他的军队不论是否乌合之众被打败之前差点没把吉尔丹撕开两半。是的，如今罗耿已经被带到塔瓦隆，我想，他已经被安抚了，没有威胁。但是，我们有几个姊妹为了制服他而牺牲。对于我们来说，即使只是失去一位姊妹也是不能承受的损失，而我们在吉尔丹的损失真是太惨重了。罗耿之前的那两个伪龙神并不能引导唯一之力，但尽管如此，坎都和阿拉都曼[3]的人们对他们依然记忆犹新。村庄被烧毁，人们在战场上战死。当世界要同时对付三个伪龙神的时候，它要花费多大力气？那些自称真龙转生的男人从来都不乏追随者，这次有多少人会聚集在他们的旗下？战争的规模会有多大？前景还不至于晦暗到这个地步，安娜雅说道，就我们目前所知，只有萨达亚的那个伪龙神会引导。他还没来得及吸引太多追随者，而且，应该已经有姊妹赶到那里去对付他了。在黯河丹各处，塔兰人都在攻击他们那里的伪龙神和追随者。至于穆兰迪的那一个，已经被俘虏了，她短笑了一声表示惊讶，想想看，这么多的人民之中，穆兰迪人竟会如此迅速地摆平他们的伪龙神。如果你问他们，他们甚至不愿意自称穆兰迪人，而是自称路伽人，或者殷尼什人，或者这个大人、那位女士的人。然而，就因为害怕他们的众多邻国中有人会趁机入侵，穆兰迪人几乎在他们的伪龙神刚刚张口宣布自己身份的时候就跳起来把他压倒了。还是一样，茉蕾说道，同时出现三个伪龙神，这是不可小看的。有没有姊妹成功做过预言？这样的可能性很小数个世纪以来，鲜有艾塞达依显露过这个天赋的任何迹象，连一丁点都没有所以，当安娜雅摇头时，她并不意外。不意外，还反而稍稍松了一口气。

她们在走廊的交汇处遇到了阿玛丽莎女士。她行了一个完整的屈膝礼，深蹲下去，把淡绿色的裙摆宽宽地张开。向塔瓦隆致敬，她喃喃说道，向艾塞达依致敬。法达拉领主的妹妹可不是点点头就可以打发的。茉蕾拉着阿玛丽莎扶她起来。你太抬举我们了，阿玛丽莎。快起来，好姊妹。阿玛丽莎优雅地站了起来，脸带红晕。她从来没有到过塔瓦隆，却被一位艾塞达依喊作姊妹，即使是她这种身份的人也足以兴奋了。她身材矮小，正处于中年，皮肤黝黑，带着成熟美，脸颊上的红晕更衬得她楚楚动人。您真是太令我荣幸了，茉蕾塞达依。茉蕾微笑道：我们互相认识有多久了，阿玛丽莎？难道我现在得喊你作阿玛丽莎女士，就像是我们从来没有在一起喝过茶一样吗？当然不是。阿玛丽莎也微笑着回应。她哥哥脸上的坚毅线条在她的脸上同样存在，脸颊、下颚，没有一丝比她的哥哥柔软。有些人说，尽管阿格玛是一个出名坚忍的战士，他也远远比不上他的妹妹。可是，艾梅林殿下在这里伊撒国王[4]访问法达拉的时候，我私下里喊他玛伽米、小舅舅，就跟我小时候骑在他肩膀上时一样，可是，在公众场合就不能那样了。安娜雅啧了一声。有些时候正式礼仪是必须的，可是，男人们常常过于注重它们。请你喊我安娜雅，我则喊你阿玛丽莎，可以吗？茉蕾的眼角扫到了伊雯，就在另一边走廊的远处，匆匆忙忙地转过一个弯角。一个穿着皮革上衣的驼背身影低着头，手臂上抱着大包小包，蹒跚地跟在她身后。茉蕾容许自己露出了一个小小的微笑，但她的面具立刻就恢复了。如果这个女孩在塔瓦隆也如此积极进取，她嘲讽地想着，总有一天她会登上艾梅林玉座，前提是她能学会如何控制这种积极性，而且还得有一个空置的艾梅林玉座等着她。

当她把注意力转回其他人身上时，梨安琳正在说话。

我很乐意能有机会了解你们的国家。她脸上挂着坦率的微笑，像个少女一般，她的声音很友善。

当阿玛丽莎把邀请扩大至请她们到她的私家花园参加她和她那些贵妇们的聚会时，茉蕾让自己的脸回复静止，梨安琳则热心地接受了邀请。梨安琳朋友很少，红结以外的朋友更是一个都没有，更别说艾塞达依以外的了。她跟男人，或者半兽人交朋友可能还更快些。茉蕾不知道对于梨安琳，甚至对于红结的所有艾塞达依来说，男人和半兽人是否有区别。

安娜雅解释说，此刻她们正要去觐见艾梅林玉座。噢，阿玛丽莎说道，愿光明照耀她，愿创世者庇护她。那么，迟些好了。她站着低头送她们离开。

茉蕾一边走一边打量梨安琳，但从不直接看着她。这个蜜色头发的艾塞达依双眼直视前方，若有所思地撅着玫瑰花蕾一般的嘴唇，似乎把茉蕾和安娜雅两人都忘了。她在想什么？安娜雅似乎没有注意到任何不寻常，不过，她总是能全盘接受别人，不论那是对方原来的样子还是装出来的样子。在白塔的时候，安娜雅处事的言行一致就常常令茉蕾惊异，而那些心思不正的人似乎总是认为她的坦率和诚恳，她对别人的包容是狡猾的伪装。她们总是会对她的说到做到和有话直说措手不及。而且，她有一种透视事情本质的能力，并且接受她所看到的一切。此刻，她愉快地继续谈论新闻。

昂都传来的消息有好有坏。卡安琅[5]街上的暴乱已经随着春天的降临而平息，可是仍然有言论，太多的言论，为了漫长的冬天而责怪女王，也责怪塔瓦隆。比起去年，摩菊丝的王位更加危险，不过，她仍然坐在上面，而且只要伽里布尼仍然是女王卫兵的统帅，她就可以继续坐下去。至于王位继承人依蕾公主和她的哥哥格安王子，已经平安抵达塔瓦隆接受训练。在白塔，有人担心传统会被打破。只要摩菊丝还有呼吸，就不会。茉蕾说道。

梨安琳略略惊了一下，像是刚刚才醒觉。祈祷她继续呼吸下去。王位继承人的队伍被光明之子一直跟踪到了迩日琳河上通往塔瓦隆的桥前面。在卡安琅城外，更多的光明之子仍然在那里扎营，等待着捣乱的机会，城里仍然布满探子。也许摩菊丝是时候学会一点警觉了，安娜雅叹道，世界每一天都在变得更加危险，即使是对一个女王而言。说不定对女王而言更加危险。她永远都是那么刚愎自用。我记得她年轻时在塔瓦隆的情景。她没有成为合格艾塞达依的能力，因此满心怨愤。有时候，我觉得她是为了这个而逼迫她的女儿，而不顾那个女孩自身的选择。茉蕾轻蔑地哼了一声。依蕾天生就拥有火花，这不是选择的问题。摩菊丝可不愿意让自己的女儿因为缺乏训练而死，就算阿玛迪西亚[6]所有的光明之子都在卡安琅城外扎营也一样。她会命令伽里布尼带领女王卫兵在他们之中杀出一条前往塔瓦隆的路，而伽里布尼就算只剩一个人也会照做的。然而，她仍旧必须为那个女孩的潜力之大保密。如果被昂都的人民知道，他们会否愿意接受依蕾继承摩菊丝登上狮子王座？接受一个不仅仅是遵循传统在塔瓦隆接受训练，更是一个艾塞达依的女王？有历史纪录以来，只有少数女王拥有被称为艾塞达依的资格，其中又只有几个公开承认并且一辈子都为此后悔。她感到一丝遗憾。但是，现在事情太多了，无法抽手去管、甚至去担心一个国家、一个王位。还有什么，安娜雅？你一定知道伊连在进行猎角者召集，这是四百年来的头一回。伊连人说，最后一战即将到来安娜雅略略颤抖了一下，她是该害怕，但她并没有停下，继续说道瓦勒�之角必须在对抗暗影的最后一战开始之前找到。来自世界各地的战士已经开始聚集，全都迫不及待地想要找到号角，成为传奇。穆兰迪和阿塔亚[7]当然提高了警觉，认为这一切都是打算对付他们其中一个的掩饰。那可能是穆兰迪人如此迅速地抓住他们的伪龙神的原因。不论如何，艺人和吟游诗人将会有许多崭新的故事可以加到他们的轮回传说中去了。愿光明保佑，仅仅是新故事而已。也许不会是他们预想中的那种故事。茉蕾说道。梨安琳厉眼看着她，但她的脸保持毫无表情。

我猜也不会，安娜雅平静地说道，他们最意想不到的故事才会是被加入轮回的故事。除了这些之外，我只有传闻可以告诉你了。海族显得躁动不安，他们的船在港口之间跑来跑去，几乎不加停顿。出身海族岛屿的姊妹们说，他们的圣者克拉莫尔就要降临了，但她们不肯多说。你知道，在克拉莫尔的问题上，阿瑟安米业尔[8]对于外人是多么守口如瓶，这方面，我们的姊妹似乎更把自己看成海族而不是艾塞达依。艾尔人似乎也在蠢蠢欲动，但没有人知道为什么。没有人了解艾尔人。至少，没有迹象表明他们打算再次翻越世界之脊，感谢光明。她叹了口气，摇摇头，我愿意为了得到一位来自艾尔族的姊妹而付出一切。一个就够了。我们对他们了解得太少了。茉蕾笑了。有时候我觉得你应该加入棕结，安娜雅。阿漠平原。梨安琳冒出一句，然后为自己说的话吃了一惊。

那就真的是一个传闻了，姊妹，安娜雅说道，我们离开塔瓦隆的时候听到了一些谣言。阿漠平原那里可能在打仗，也许投门岭也是。我说的是，可能。谣言不多，是谣言中的谣言。我们没来得及打听更多就离开了。那说的一定是搭拉邦和阿拉都曼[9]，茉蕾摇着头说道，他们为了阿漠平原已经争执了将近三百年，但从来没有上升到战争级别。她看了看梨安琳。艾塞达依本应丢弃对于她们原属国家和统治者的忠诚，但很少人能做得如此彻底。要做到完全不关心自己出生的土地是很难的。为什么他们现在会？闲聊够了，蜜发女人恼怒地打断了对话，茉蕾，艾梅林殿下在等你。她快速跨了三大步超过两人，一把推开一对大门，艾梅林殿下可不会和你闲聊。茉蕾无意识地摸着腰间的袋子，从梨安琳身边走过，走进大门，点了点头像是感谢对方为她推开门。她甚至差点要向着梨安琳闪着白热怒火的脸微笑。这可怜的女孩到底怎么啦？接待室的地板上铺着几层色彩鲜艳的地毯，摆着许多做工简单或者只是略加打磨的木头椅子、软垫长凳和小桌子，显得很舒适。高高的箭缝旁边挂上了织锦窗帘，使它们看起来就像是窗户。壁炉里面没有点火，白天是很暖和的，石纳�的寒冷只有在晚上才会降临。

跟随艾梅林到达法达拉的艾塞达依之中，只有少数几个在这里。棕结的维琳玛文和莎拉菲对于茉蕾的到来连头都不抬一下。莎拉菲正在专心阅读一本包着破旧褪色的皮革封面的旧书，小心翼翼地翻着它的破碎书页。而体态丰满的维琳则盘着脚坐在箭缝下方，把一朵小花举起来送到光线里，一边在膝盖上搁着的书上整齐地做笔记和画图，旁边的地板上放着一个打开的墨水盒，大腿上还有一小堆花朵。棕结的姊妹都把大部分的心思放在探索知识上，很少关注其他事情。茉蕾有时候怀疑，她们到底知不知道世界上在发生什么事情，甚至，就在她们身边发生着什么事情。

其他三个已经在房里的艾塞达依转过身，但她们没有向茉蕾走来，只是看着她。其中一个苗条的黄结姊妹是她不认识的；她在塔瓦隆里呆的时间太少了，尽管她们的数量再也不像从前那么多，她也来不及认识所有艾塞达依。不过，她认识另外两个。卡琳雅，不论是肤色还是态度，都跟她披肩上的白色穗子一样，苍白、冰冷，跟皮肤黝黑、性情火烈的绿结姊妹阿兰娜莫凡尼正好完全相反。不过，她们两人都只是站在原地，面无表情地看着她不说话。阿兰娜用力整了整肩上的披肩，而卡琳雅根本一动不动。那个苗条的黄结姊妹似乎有点遗憾地转过身去。

愿光明照耀你们，我的姊妹。茉蕾说道。没有人回答。

她不能确定莎拉菲和维琳是否听到了。其他人到哪里去了？虽然没有必要全部人都集中在这里多数人很可能正在她们的房间里休息，驱除旅途的疲劳但她现在很紧张，所有她不能问的问题都在她的脑海里不停转动。只是，她的脸上没有任何泄漏。

通往里间的门打开了，莉安娜走出来。她是编年史监护人[10]，身材几乎跟男人一样高，苗条优雅，古铜色的皮肤，乌黑的短发，仍然很漂亮。她没有带着她的金色火焰手杖，不披披肩，只围着一条手掌宽的蓝色长围巾，因为她是作为监护人而列席白塔议会的，而不是代表她所属的结。

你来啦，她精神奕奕地对茉蕾打招呼，朝身后的门做手势，来，姊妹。艾梅林殿下在等你。她说话一向都是简洁快速，不论她是生气、高兴还是激动。茉蕾跟随莉安娜进去时，心里不由得猜测监护人此刻的心情究竟如何。莉安娜把门在两人身后关上，它发出跟地牢门关上时一样的碰击声。

艾梅林殿下坐在地毯中间一张宽阔的桌子后，桌上放着一个方正的金盒子，大小跟旅行箱差不多，装饰着华丽的银花饰。桌子很结实，桌腿矮短，但是它看上去就像是承受着两个壮男子也未必抬得起来的重量。

看到那个金盒子，茉蕾顿时难再保持脸上的平静。上一次看到它，它还被安全地锁在阿格玛的保险库里。听说艾梅林来了的时候，她本来打算自己亲口告诉她的。可是现在，它已经摆在了艾梅林的跟前，虽然这只是小事，却是一件令人担心的小事。事情的变化可能已经快得超出她的控制。

她行了一个深深的屈膝礼，正式地说道，应您的召唤，母亲，我来了。艾梅林伸出手，让茉蕾亲吻她的巨蟒戒指。这些礼仪跟其他艾塞达依一样。她站起来，换成更接近谈话的语气，但又不能过分。她清楚知道监护人就站在自己身后的门旁。我希望您的旅途愉快，母亲。艾梅林出生于特尔的一个普通渔民家庭，并非贵族，她的名字叫苏安珊池，不过，自从十年前她被白塔议会推举为艾梅林玉座之后，很少人会用到、甚至想到这个名字。她是艾梅林，这就足够了。她肩膀上的宽阔围巾由代表艾塞达依七个结的七条彩色带组成；艾梅林属于所有结，也不属于任何结。她身高适中，相貌与其说是漂亮不如说俊俏更合适，脸上透露着一种在她登上艾梅林玉座之前就已经拥有的力量，一种在特尔的港口区莫尔街上挣扎生存的女孩的力量。在她蓝眼睛的清澈注视之下，国王、王后、甚至光明之子的统领也得低下眼睛。此刻，她的眼睛显得很疲劳，她的嘴角流露着一种从未有过的紧张感。

女儿，我们在迩日琳河上召唤风，甚至扭转水流来为我们的船只加速。艾梅林的声音低沉哀伤，我亲眼看到因此而引发的洪水冲毁沿岸的村庄，光明才知晓我们对天气还造成了什么影响。这些破坏和可能因此造成的农作物失收都是我们的过错。一切都只为了尽快到达这个地方。她的目光飘到了那个华丽的金盒子上面，半抬起手像是要摸它，可她口中说的却是，依莱妲[11]回到了塔瓦隆，女儿，她是跟依蕾和格安一起到的。茉蕾知道莉安娜站在一边，虽然跟平常一样，她在艾梅林在场的情况下保持沉默，但是她在观察，她在倾听。我很惊讶，母亲，她小心翼翼地说道，这种时候，摩菊丝的身边很需要艾塞达依顾问。摩菊丝是少数几个公开承认有艾塞达依顾问的统治者之一；几乎所有统治者都有一个艾塞达依顾问，但是很少人承认。

是依莱妲自己坚持的，女儿。不论摩菊丝是否女王，说到意志，她未必比得过依莱妲。不论如何，也许这一次是她不愿意跟依莱妲争。依蕾拥有的潜力比我以前见过的任何人都要高，她的训练已经开始有进展了。红结姊妹们为此像河豚一般得意洋洋。虽然我并不认为这个女孩的思维跟她们的方式相近，但是她必竟年轻，难以预计。就算她们没能把她拉入红结，也没有关系。依蕾很可能会成为一千年来最强大的艾塞达依，而发掘她的人是红结。她们就凭着这一点已经在议会中挣得不少优势。母亲，我带了两个年轻女子到法达拉来，茉蕾说道，她们都是来自双河，一个曼瑟兰之血仍然强烈的地方。虽然他们都已经忘记那块土地曾经叫做曼瑟兰，但是古老的血统在歌唱，母亲，而且在双河尤其响亮。伊雯，一个乡下女孩，至少可以跟依蕾一样强大。我曾经见过依蕾，所以我知道。至于另一个，奈妮，她是村里的贤者，但是年纪只比女孩大一点。她们村子会选择她这个年纪的女人担当贤者，这已经说明了一些问题。一旦她学会有意识地控制她现在无意识地做的事情，她可以跟塔瓦隆里的任何姊妹一样强大。再加以训练，她将会像熊熊篝火一般耀眼，而依蕾跟伊雯只能算是蜡烛。这两个女子是决不可能选择红结的。因为男人使她们快乐，她们会为他们生气，但她们真心喜欢男人。她们轻而易举就能把红结因为找到依蕾而在白塔取得的任何优势夺回来。艾梅林点点头，这一切像是对她无关紧要。茉蕾惊讶地挑起了双眉，又赶紧控制住自己，让表情回复平静。这是白塔议会最关心的两件事之一：每一年，能找到的可以接受引导唯一之力训练的女孩越来越少，或者说，看起来是这样，而且，真正力量强大的更少。比起艾塞达依因为裂世而遭到的百般责难、或者来自光明之子的憎恨、或者甚至暗黑之友的破坏，艾塞达依人数的锐减以及天赋的消逝所引起的担忧更加重要。白塔原本人气兴旺的走廊现在空空荡荡，曾经可以用唯一之力轻易解决的事情如今做起来困难重重，或者，根本无法办到。

依莱妲回到塔瓦隆去还有另一个理由，女儿。她用了六只鸽子来发送一个同样的信息以保证我能收到至于她还给塔瓦隆里面的哪些人派出信鸽，我只能猜测然后亲自回来。她跟白塔议会说，你在摆布一个身为taveren[12]而且十分危险的年轻男子。她说，那个男子曾经在卡安琅停留过，可是，当她找到他呆的那家旅店时，发现你已经把他拐走了。那个旅店的人对我们很好，很忠心，母亲。如果她伤害他们之中的任何人茉蕾的声音不由自主地严厉起来，随即听到莉安娜动了动。没有人可以用这种语气跟艾梅林说话；就算是在位的国王也不行。

你应该知道，女儿，艾梅林淡淡说道，依莱妲不会伤害任何人，除非她认为那人危险。比如说暗黑之友，或者那些企图引导唯一之力的可怜的愚蠢男人，或者威胁塔瓦隆的人。每一个不是艾塞达依的人对于她来说，可能都只是石棋盘上的一只棋子。那位旅店老板，我记得是叫吉尔先生的，他很幸运，因为他明显对于艾塞达依相当尊重，所以对依莱妲的问题给出了令她满意的答案。事实上，依莱妲对他的评语不错。但是，她说得更多的是你带走的那位年轻男子。她说，他是自从阿图尔鹰之翼以来最危险的男人。你知道，她有时候能预言，而且她的话在议会中很有份量。因为莉安娜在场，茉蕾强迫自己的语气尽量恭顺，虽然还做不到十分，但已经是她的极限。我带着三个年轻男子，母亲，但没有一个是国王，而且我非常怀疑他们之中有任何人会做统一世界的痴梦。自从百年战争之后，再也没有人做过阿图尔鹰之翼的梦了。是的，女儿。阿格玛大人告诉我了，是三个乡下男孩。不过，其中一人是taveren。艾梅林殿下的目光又飘到了那个方盒子上。

议会有提议说，你应该被派往静修进行反省。是一位来自绿结的议员提出的，另外还有两人边听她的提议边点头赞同。莉安娜发出轻蔑的哼声，又或者，是表示受挫。艾梅林殿下说话的时候，她总是像布景一样沉静，但这一次茉蕾可以理解她的小小干扰。自从阿图尔鹰之翼之后，一千年来，绿结都是跟蓝结结盟的，她们总是同声同气。我可不打算去某个遥远的村庄里面种菜，母亲。我也不会的，不论白塔议会怎么说。

还有更进一步的提议，也是绿结提出的，说你在静修期间的一切照料工作应该交给红结。红结姊妹们试图装出惊讶的样子，但她们就像一群明知道猎物毫无防范之力的鱼鹰。艾梅林哼了一声，红结表示说不愿意监管一位并非她们结的姊妹，但是又说，她们会接受议会的安排。茉蕾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冷战：那将会是最令人不快的，母亲。那将会是比不快要糟糕，糟糕得多；红结从来不善温柔。她坚决地把这个想法放到一边，待会儿再理会。母亲，我不能理解绿结和红结这次如此明显的联手。她们的信仰、她们对待男人的态度、她们对于艾塞达依责任的看法，都是完全相反的。一个红结姊妹和一个绿结姊妹的谈话甚至必定以吵架收场。世界会变的，女儿。我是连续第五个从蓝结被提为艾梅林玉座的人。也许，她们觉得这太过分了，或者，蓝结的思维方式再也无法满足一个到处是伪龙神的世界。经过了一千年，许多事情都改变了。艾梅林皱着眉头，像是自言自语，古老的壁垒在削弱，古老的屏障已经打破。她振作了一下，声音坚定起来，不过，还有另一个提议，一个闻起来就像码头上放了一个星期的鱼一样臭的提议。因为莉安娜属于蓝结，而我来自蓝结，有人提出说这次旅程如果再派两个蓝结姊妹跟我一起，就变成有四个蓝结代表了。她们在议会里当着我的面这样说，就好像在讨论如何修理排水沟。另外还有两个白结议员和两个绿结议员对这个提议表示赞成，黄结在她们之间窃窃私语一轮之后，不肯表示赞成还是反对。只要再多一个赞成的人，你的姊妹安娜雅和麦耿就不会在这里了。甚至还有人议论，公开地议论，说我根本就不应该离开白塔。听到这个消息，比听到红结想得到她的消息更令茉蕾震惊。不论来自哪一结，编年史监护人应该只代表艾梅林玉座，而艾梅林玉座则是代表所有结的所有艾塞达依。一直以来都是这样，从来没有人提出过异议，即使是在半兽人战争期间，即使是在阿图尔鹰之翼的军队把所有幸存的艾塞达依围困在塔瓦隆之中的那些最为黑暗的日子里，也没有例外。艾梅林玉座就是艾梅林玉座，高于一切。每一个艾塞达依都发誓要服从她。没有人可以对她做的事情或者她想去的地方提出质疑。这个提议，违反了三千年的传统和法律。

是谁这么大胆，母亲？艾梅林苦涩地笑了。几乎所有人，女儿。卡安琅的暴乱。大猎角召集在我们预先没有获得任何知会的情况下就宣布。伪龙神就像雨后春笋一般不停地冒出来。国家在削弱，越来越多贵族开始玩起家族游戏[13]，自从阿图尔鹰之翼把他们的阴谋狠狠打击之后，这种游戏从来没有如此兴盛过。最糟糕的是，我们每一个人都知道，暗黑魔神再次蠢蠢欲动。给我找出一个不认为白塔正在对事情失去控制的姊妹来，如果她不是棕结，她死定了。时间对于我们所有人来说也许已经越来越紧迫了，女儿。有时候我甚至感觉到它的流失。正如您所说，母亲，世界在变。不过，荣耀之墙外，仍然有比墙内更严重的危险。艾梅林迎着茉蕾的凝视，很久之后，才缓缓点头。莉安娜，你出去一下。我要单独跟我的女儿茉蕾谈谈。莉安娜只是犹豫了片刻，便说：遵命，母亲。茉蕾可以感觉到她的惊讶。艾梅林很少会在没有监护人在场的情况下接见客人，特别是一位她很有理由要惩罚的姊妹。

门打开，又在莉安娜身后关上。她在接待室里是不会透露里面发生的任何事情的，可是，茉蕾跟艾梅林单独会面的消息会像野火遇上干树林一般在法达拉的艾塞达依之间迅速传开，种种猜测流言将会因此诞生。

门一关上，艾梅林就站了起来，茉蕾的皮肤上传来片刻的刺麻感。是艾梅林在引导唯一之力，一瞬间她在茉蕾的眼中就像是被一圈明亮的光晕包围着。

我不知道其他人是否了解你以往的小花招，艾梅林说道，伸出一根手指轻轻地碰着茉蕾额头上的蓝色石头，不过，我们多数都拥有一些孩提时发明的小花招。不论如何，现在没有人能听见我们说什么了。她突然伸出双臂抱住了茉蕾。这是一个老朋友之间的温暖拥抱；茉蕾也同样热烈地回拥着她。

茉蕾，你是唯一一个可以令我想起自己是谁的人。就连莉安娜，也总是把我当成围巾和手杖，即使只有我和她两人，就好像我跟她在当初学者的时候没有在一起傻笑过一般。有时候，我真希望我们都还只是初学者，你和我。仍然是那么纯洁无知，把一切看成吟游诗人的故事成真；那么纯洁无知，认为我们会遇到男人他们将会是王子，记得吗，英俊、强壮、温柔的王子？他们足够强大，可以容得下一个拥有艾塞达依力量的女人为妻；那么纯洁无知，梦想着得到吟游诗人故事的完美结局，可以跟其他女人一样生活，只不过是多了一些力量。我们是艾塞达依，苏安。我们有我们的责任。就算你和我生来不会引导，你会为了一个家、一个丈夫，即使那是一位王子，而放弃吗？我不相信。那是村庄主妇的梦想。就连绿结也不会那样。艾梅林向后退开。不，我不会放弃的。多数时候，不会。可是，曾经有几次，我妒忌村庄的主妇。此刻，我几乎就是在妒忌她们。茉蕾，如果任何人，甚至包括莉安娜，发现我们的计划，我们都会被封止[14]的。而我，也无法指责她们做错――[1]塔拉邦：艾莱斯大洋上的一个国家，曾经是一个贸易大国，出产地毯、染料和焰火等。

[2]萨达亚、穆兰迪和特尔：国家名[3]坎都和阿拉都曼：国家名[4]伊撒：石纳�国王[5]卡安琅：昂都首都[6]阿玛迪西亚：迷雾山脉以南的一个国家，首都是阿曼都，光明之子的总部。

[7]阿塔亚：狂暴之海上的一个国家，但事实上，除了名字以外，没有什么东西把那个地方的人民连结在一起。那里的人民认为自己是某个村、镇的人或者这位大人那位女士的人。

[8]阿瑟安米业尔：海族的另一个名字[9]阿拉都曼：艾莱斯大洋上的一个国家，此时正陷于内战、与伪龙神的战争以及跟塔拉邦的战争之中。

[10]编年史监护人：陪在艾梅林玉座身边的人，相当于助手和顾问的角色[11]依莱妲：昂都女王摩菊丝的顾问，是红结艾塞达依[12]taveren：命网之核。时间之轮用命运丝线，围绕命网之核编织出命运之网。

[13]家族游戏：指贵族之间互相暗算、争权夺利的阴谋角力[14]封止：专指对女性艾塞达依的封印，使她们再也无法接触真源，无法引导唯一之力。

第五章 石纳�的暗影

封止。这个词几乎像是挂在眼前的空中颤抖着。对于男人，这种扼杀他引导唯一之力的能力，以此防止他发疯然后破坏周围一切的封印称为安抚。但对于艾塞达依，则称为封止。封止。再也无法从真源引导唯一之力的能量流。仍然可以感觉到真源中雌性力量塞达的存在，却再也不能接触它。永远都记住自己失去了什么。被封止的艾塞达依实在太稀少，所以每一个初学者都必须记住自从裂世之后每一个被封止的艾塞达依的名字以及她的罪行，然而，每一个人只要想到这个词，就会发抖。女人对于封止的承受能力比起男人好不了多少。

茉蕾从一开始就知道其中的风险，也知道冒险是必须的。但这不等于她可以很高兴地接受它。她眯起双眼，只有其中闪着的光芒透露出她的愤怒和担忧。苏安，莉安娜会一直跟随你的，就算你要去刹幽古的山坡，走进厄运之渊也不例外。你不可以怀疑她的忠诚。我不会，但是，她会认为自己是背叛吗？背叛一个叛徒能算是背叛吗？你想过没有？从来没有。苏安，我们所作的一切都是必须做的。我们俩二十年前就已经知道这一点。时间之轮按照自己的意志运行，你和我是被时轮之模选中来做这件事的。我们是预言中的人，预言必须实现。必须！预言必须实现。我们所接受的教导说它们会实现、必须实现，然而这种实现对于我们接受的其他任何教导来说都是叛逆。或者说，对于我们所代表的一切是冲突的。艾梅林搓着胳膊走到狭窄的箭缝前，看着外面楼下的花园，抚摸着窗帘。在这里的女客楼房间里，他们用帷帐来令房间显得柔和，他们培育美丽的花园，但是这个地方没有一处不是为了战斗、死亡和杀戮而建。她用同样忧心忡忡的语气继续说道，自从裂世之后，只有两任艾梅林玉座曾经被剥夺围巾和手杖。坦西安，她因为妒忌依莉珊的力量而背叛了曼瑟兰；还有宝雯，她企图利用阿图尔”鹰之翼做傀儡以控制世界，结果几乎毁灭塔瓦隆。艾梅林仍然打量着花园。她们都来自红结，都被来自蓝结的艾梅林玉座所取代。所以，从宝雯之后，再也没有红结被选为艾梅林玉座，也是红结要利用任何借口推翻来自蓝结的艾梅林玉座的缘由，这一切因素在此刻都整齐地凑在了一起。茉蕾，我不愿意成为第三个失去围巾和手杖的艾梅林玉座。对于你，那自然是意味着被封止然后赶出荣耀之墙。比如依莱妲，她就决不会轻易放过我。茉莉注视着朋友的后背。光明啊，她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她从来都没有试过这样。她的力量、火焰到哪里去了？可是，不会变成那样的，苏安。另一个女人像是没听到她的话一般：至于我，就没那么简单了。就算被封止了，一个被推翻的艾梅林玉座也不可能随便离开白塔；她可能会被处死，防止反对者重新聚集在她的旗下。坦西安和宝雯，她们被留在白塔当成佣人，做洗碗女工，被人指指点点，作为当权者也会有如此下场的警告。没有人会在一个整天擦地板洗锅碗的女人身边重新聚集。他们会可怜她，但不会听从她的召唤。茉蕾的眼中迸着怒火，把拳头压在桌上：看着我，苏安。看着我！过了这么多年，我们付出了这么多努力之后，你说你想放弃吗？放弃，任由世界自生自灭？就只是因为害怕锅子洗得不够干净会捱鞭子吗！她在话中聚集起自己所有的嘲笑和蔑视，当她看到朋友猛然转身看着自己时，松了一口气。她的力量仍然在，虽然疲劳不堪，但是还在。那双清明的蓝色眼睛跟她自己的一样喷着怒火。

我还记得，我们俩做初学者时，谁捱鞭子的时候喊得更大声。你在卡里安过的生活很舒服，茉蕾，跟在渔船上工作的生活根本不一样。苏安突然用力拍了一下桌子，不，我没说要放弃，但是，我也没打算束起双手，眼睁睁看着一切脱出我们的控制！我在议会遇到的麻烦多数都是因为你。就连绿结也在猜测为什么我没有把你召回白塔教训一顿。半数跟我一起的姊妹认为应该把你交给红结，如果那真的发生，你会希望自己能重新做回初学者，那样最糟不过是捱顿鞭子。光明啊！如果她们中有人想起我们俩在当初学者的时候是好朋友，我会跟你一样下场。

我们做好了计划的，茉蕾！一个计划！找到那个男孩，把他带到塔瓦隆，然后我们可以把他藏起来，确保他的安全并且为他指引方向。然而，自从你离开白塔，我只收到过你的两条消息。只有两条！我觉得自己就像是企图坐在龙神的爪子上在漆黑中航行。一条消息说你正在双河，前往那个村庄，那个艾蒙村。我猜，很快，你就找到了他，你可以控制他了。然后，从卡安琅来的第二条消息说，你们要去石纳�，到法达拉去，而不是塔瓦隆。法达拉，一个几乎伸手就能碰到灭绝之境的地方。法达拉，半兽人和迷惧灵几乎天天四出袭击的地方。我们花了将近二十年来计划和搜寻，结果你把我们的计划摔在暗黑魔神的脸上。你疯了吗？现在，茉蕾已经成功恢复了另一个女人的生气，于是她的外表回复了平静。平静，但坚决不放弃。时轮之模不会理会人类的计划，苏安。我们做了这么多安排，却忘记了自己的对手的是谁。是Taveren。依莱妲错了。阿图尔”帕恩得拉”坦李尔从来都不是一个如此强大的taveren。不论我们如何计划，时间之轮将会按照它的意愿在这个年轻男子的身边编织时轮之模。艾梅林脸上的怒火退去，取而代之的是脸色刷白的震惊：听起来，你像是在说我们还不如放弃。难道你现在建议我们站到一边去看着世界焚烧吗？不是的，苏安。决不是站到一边。然而，世界一定会焚烧，苏安，不论我们做什么，不论我们是否去做。你就是不能明白这点。但我们现在必须明白，我们的计划是无法确定的。我们的控制能力比我们自以为的要小。也许，只有一个手指甲那么点。命运之风在吹拂，苏安，我们必须乘风而去。艾梅林打了个冷战，就像是那阵风冰冷地吹在了她的脖子后面。她的手伸向那个金盒子，手指僵硬却熟练地找出复杂花纹里的开关。在巧妙地平衡机关下，盒子顶部升起，露出里面一只卷曲的金色号角，放在一个专为存放它而做的槽里。她取出号角，抚摸着号角口上用古语写的银色字体。

坟墓无法阻挡我的召唤。她翻译道，声音如此之轻像是在自言自语，瓦勒�之角，为了从坟墓中召唤出英雄之魂而做。预言说，它只有在最后一战时才会出现。突然，她把号角塞回盒中，关上盒盖，像是再也无法忍受看到它。欢迎仪式刚刚结束，阿格玛就立刻把它塞到我的手里。他说，有这东西在他的保险库里，令他再也不敢进去那地方。诱惑太强，他说，他很想自己吹响号角，然后带着响应召唤而来的英雄北上，穿越灭绝之境，荡平刹幽古，消灭暗黑魔神。那种光荣令他备受煎熬，又正是这种煎熬，他说，令他明白吹响号角的人不应该是他，不可以是他。他迫不及待要把它推给我，却仍然想要拥有它。茉蕾点点头。阿格玛对于号角的预言很熟悉；跟暗黑魔神战斗的人大都很熟悉那个预言。吹响我的人不为光荣，只为救赎。救赎。艾梅林苦笑道，阿格玛的眼睛说，他不知道自己是在放弃救赎还是在拒绝自己灵魂的谴责。他只知道，他必须在它把自己煎熬至死之前把它送走。他试过隐瞒它的存在，但是堡垒中已经开始流传关于它的谣言。我并没有感觉到跟他一样的诱惑，但是它仍然令我全身都起鸡皮疙瘩。他必须把它收回到他的保险库，直到我离开为止。因为有它在旁，即使是在我隔壁的房间，我也无法入睡。她摸着额头上的思索纹叹了口气，它只会在最后一战时才出现。难道已经如此接近了吗？我本来以为，我本来希望，我们还有更多时间。卡拉安索轮回。是的，茉蕾。你不用提醒我。我对龙神的预言跟你一样了解。艾梅林摇摇头，自从裂世之后，从来没试过在一代人里面出现多于一个伪龙神，如今却同时出现了三个，过去两年还有另外三个。时轮之模需要龙神，因为它正朝着TarmonGaidon而去。有时候，我的心中充满了怀疑，茉蕾。她沉思着，像是正在疑惑，用同样的语气继续道，如果罗耿就是真龙怎么办？在红结把他带到白塔被我们安抚之前，他是可以引导的。萨达亚的那个玛林”泰姆也可以，如果他是真龙呢？萨达亚已经有我们的姊妹了，现在可能已经抓住了他。如果我们从一开始就错了怎么办？如果转生的真龙在最后一战还没开始之前就已经被安抚了，会发生什么事？如果预言的主角被杀或者被安抚了，预言也会失效。那么我们将赤手空拳地面对暗黑魔神。他们两个都不是真龙，苏安。时轮之模不需要龙神，它需要真龙。在他出现之前，时轮之模会继续产生伪龙神，但是，在他出现之后，就再也不会有了。如果罗耿或者另一个人是真龙，那么，就不会再有其他伪龙神。他的出现就如破晓，世界将因他的降临而再次粉碎，再次重生。我们要么赤手空拳地迎接风暴，要么寄希望于一个会带来灾难的保护者。愿光明救助我们所有人。艾梅林抖了抖身子，像是要抖落自己说的话一般。她的脸没有表情，却隐藏着风暴。茉蕾，你永远无法在我面前像对其他人一样隐瞒你的想法。你的话还没说完，而且，都不是好事。作为回答，茉蕾从腰带上取下皮袋，把里面的东西倒在了桌子上。它看起来似乎只是一堆陶瓷碎片，有黑色和白色，闪闪发光。

艾梅林好奇地摸了摸其中一片，然后倒吸了一口冷气。

是Cuendillar。心灵石，茉蕾确认道。制造cuendillar的方法在裂世之时已经失传，但是用心灵石制作的物品没有被灾难毁掉而流传了下来。就算它们被埋在地下或者沉入海中，也完好无损；一定是那样的。现知的力量中，没有一种可以破坏已经完成的cuendillar；就连唯一之力，打在它上面的结果也只能是使它变得更坚固。然而，某种力量却破坏了这一件。

艾梅林很快就把碎片拼了起来。是一张男人手掌大小的圆盘，中间一条蜿蜒的曲线把它分成两半，一半比沥青还黑，另一半比白雪还白，虽然经历数代，颜色并未黯淡。这是裂世之前，男人和女人一起使用唯一之力的时候，远古艾塞达依的标志。如今，它的一半被称为塔瓦隆之火；另一半被用来刻在人们的门上，称为龙牙，以控诉屋中人的邪恶。像这样的圆盘只有七张；白塔中保存有所有以心灵石制造的物品的清单，而这七张圆盘是重中之重。苏安”珊池瞪着它，就像瞪着枕头上的一条毒蛇。

是暗黑魔神牢狱上的封印之一。她终于很不情愿地说了一句。艾梅林玉座的职责之一就是守护这七个封印。然而，就算世人会想起这件事，他们也不知道一个秘密，那就是，自从半兽人战争之后，从来就没有艾梅林玉座知道这些封印到底在哪里。

我们知道暗黑魔神在蠢蠢欲动，苏安。我们知道的，他的牢狱不可能永远牢固。人类建造的东西怎能和创世者相比。我们知道他的黑手已经伸向世界，虽然感谢光明，他还不能直接触碰世界。可是暗黑之友成倍地出现，不到十年前我们说的邪恶事跟如今每天发生的事相比几乎只能算是怪事。如果封印已经开始破碎我们可能根本没有时间了。很少。但是也可能够了。必须够。艾梅林摸着封印碎片，声音变得僵硬，像是在强迫自己说话。我见过那个男孩了，你知道，就在欢迎仪式举行的那个院子里。一眼就能看出taveren，那是我的天赋之一。这是如今很罕见、甚至比taveren还罕见的天赋了，当然也没什么用处。那是一个个子很高的男孩，一个相当英俊的年轻人。跟镇子里可以见到的任何年轻人没多少区别。她停下来吸了一口气，茉蕾，他就像太阳一样耀眼。我这辈子很少感到害怕，但是见到他令我从头到脚都在害怕。我想退缩，我想嚎哭。我几乎说不出话来。阿格玛以为我在生他的气才会如此寡言少语。那个年轻男子他就是我们这二十年来一直寻找的人。她的语气中带着一丝疑问。茉蕾回答了她。他是的。你肯定吗？他能不能？他能不能引导唯一之力？她的嘴唇透露着紧张，茉蕾也感觉到了，那是一种内心的纠结，一种攥住她心灵的冰寒。然而她的脸仍然平静。他能。一个操纵唯一之力的男人。没有艾塞达依可以毫无畏惧地对待这种男人。全世界都害怕这种男人。而我，将会放任他在世上行走。岚”艾索尔将会作为转生的真龙而面对世界。艾梅林打了个冷战。岚”艾索尔。这个名字听起来一点也不像是个激发恐惧，让世界焚烧的人。她又打了个冷战，用力搓着手臂，但她的双眼忽然闪起坚定的光芒。如果他就是真龙，那么我们可能真的还有足够时间。但是，他在这里安全吗？我带了两个红结姊妹，而且，再也无法保证绿结或者黄结会听从我的指挥。光明灭我，关于这件事，我无法保证任何人肯听从我的指挥。就连维琳和莎拉菲也会像在幼儿室发现猩红蝰蛇一样跳起来对付他。至少现在他是安全的。艾梅林在等她继续说。可是随着沉默的延伸，很明显她是不会再说了。终于，艾梅林开口问道：你说，我们的计划没有用。那么现在你的建议是？我已经故意让他觉得我对他失去了兴趣，以为他可以去他自己想去的任何地方。艾梅林张开口，但茉蕾抬起手阻止，这很必要，苏安。岚”艾索尔是在双河长大的，在那里，曼瑟兰倔强的血液在每一条血管里流动着，而他自己的血跟曼瑟兰的血比起来就像是泥土旁边的岩石。我们必须温和地对待他，不然他会朝着我们想要方向以外的任何方向逃掉的。那么，我们就像对待新生婴儿一般对他好了。如果你认为需要，我们还可以用襁褓包起他，逗弄他的脚趾。但是，最直接的用意是什么？他那两个朋友，马彻姆”蔻顿和珀林”艾巴拉，打算在躲回双河之前先看看世界。如果，他们还可以回去的话；他们也是taveren，只是不及他强大。我会劝诱他们把瓦勒�之角护送至伊连。她皱起眉头犹豫着，只是马特有点问题。他带着一把从ShadarLogoth来的匕首。ShadarLogoth！光明啊，你怎么会让他们接近那个地方。那里每一块石头都粘染邪恶，就算带走一颗鹅卵石也是危险的。光明助我们，如果魔得接触到那个男孩艾梅林的语气就像被扼住了喉咙，如果真的那样，世界就注定灭亡了。可是它没有，苏安。我们所做的都是必须做的事，当时我们必须那样做。我已经尽了最大力量，保证马特不会传染别人，但是，到我发现的时候，他带着那把匕首的时间已经太久了，所以，他和匕首之间的连结无法割断。我曾经以为，我必须把他带到塔瓦隆去治疗，不过现在这里有那么多姊妹在，也许在这里就可以治疗了。只需要加上几个你能信得过不会把他当成暗黑之友的姊妹就可以了。你和我，再加上另外两个，加上我的安菊�，就够。莉安娜可以算一个，我还可以再找一个。艾梅林忽然歪嘴笑了笑，议会想要收回那个安菊�，茉蕾。我们手上剩下的已经不多，而你此刻被看成是不可靠的。茉蕾微微笑了，但笑意没有触及她的眼睛：在我完成之前，她们对我的看法只会更糟糕。马特一旦听说有机会成为号角传奇中一个如此重要的角色，一定会飞扑而来。至于珀林也应该不难说服，他需要有些别的事情来把他的心思从他自己的麻烦上分开一下。而岚，他知道自己的身份至少知道一些，一点点而且很自然地对此感到害怕。他想要独自一人离开躲到某个他不会伤害到其他人的地方去。他说他再也不会使用唯一之力，但是他害怕无法阻止自己。很可能。放弃喝水还容易些。正是。而且，他还想远离艾塞达依。茉蕾露出一个略略忧郁的微笑。

给他一个离开艾塞达依，同时又能跟朋友呆在一起久一些的机会，他应该会跟马特一样乐意。但他怎么能离开艾塞达依？你必须跟他一起去。我们现在不能放任他的，茉蕾。我不能跟他一起走，从法达拉到伊连是一段很长的路，但他已经走过了几乎相同距离的路。我们必须放他自由一段时间。这是没有法子的。我已经下令把他们穿过的旧衣服烧掉了。他们那些衣服的碎片有太多机会落到恶人手中了。我会在他们离开之前把他们清洁干净；他们甚至可能还不知不觉。这样一来，就不能用这些方法追踪到他们，而唯一剩下的另一个威胁现在已经被关在这里的地牢中。边听边点头赞同的艾梅林听到这里时，疑惑地看了她一眼，但她没有停下。我会竭尽全力确保他们旅途的安全，苏安。当岚在伊连需要我的时候，我会在那里的，而且，我会确保由他来把号角呈给九人顾问团和商会。我会安排伊连的一切事情。苏安，伊连的人民会追随任何送上瓦勒�之角的人，不论那是龙神还是巴阿扎门本人，那些为了猎角而聚集的人大部分也会的。真龙将可以在众多国家采取行动反对他之前就得到一群追随者。他将从一个能容下他的国家开始，背后有一支军队的支持。艾梅林落回自己的座椅中，又立刻前倾身体。她似乎在厌倦和希望之间摇摆着。但是，他会愿意宣布自己的身份吗？茉蕾，如果他害怕光明知道，他应该害怕，但是那些自称龙神的男人都渴望权力。如果，他对此没有兴趣不论他愿不愿意，我都有办法要他成为龙神。就算我失败了，时轮之模也会确保他成为龙神，这由不得他。记住，他是一个taveren，苏安。他对于自己的命运没有多少掌控，就如同蜡烛芯无法控制烛火一般。艾梅林叹了口气：这很冒险，茉蕾。冒险。不过，我的父亲常说，女孩，如果你不冒险，你永远连一个铜币都赢不了。我们得做些计划。坐下来，这得花些时间。我会下令要人送酒和芝士来。茉蕾摇摇头：我们俩的密谈已经太久了。如果有人试图偷听然后发现你设了屏障，她们会开始猜测。不值得冒这个险。我们可以明天再讨论。此外，我最亲爱的朋友，我不能把一切都告诉你，也不能冒险让你知道我有所隐瞒。

我想你是对的。不过，这将是明天一早的第一件事。我要知道的事情太多了。一早。茉蕾同意了。艾梅林站起来，她们再次拥抱，明天早上我会把你需要知道的事情都告诉你。茉蕾走进接待室时，莉安娜锐利地扫了她一眼，然后冲进了艾梅林的房间。茉蕾试图装出一张苦脸，像是刚刚受了一顿艾梅林最臭名昭著的叱责多数女人，不论她有多么坚强，遭受一顿那样的叱责以后都会这样睁大双眼，双脚发软，可是，这种表情对她来说很陌生。她看起来更像是愤怒，不过，效果应该一样。她对接待室里的其他女人没怎么注意；只知道从她来了之后，有些人走了，又有另一些人来了，但她几乎没看她们。天色渐晚，明天早上之前还有很多要做的事情。很多，在她再和艾梅林谈话之前。

她加快脚步，向堡垒深处走去。

***满月在塔拉邦的夜空中穿行，月色之下，如果有人看，这条发出马具嘈杂声音的队伍本该是一道颇值得看的景色。整整两千名光明之子，骑在马上，穿着白色战袍和斗篷，盔甲磨得闪闪发光，带着一队供给马车、蹄铁匠、马夫以及备用马匹。在这树木稀疏的郊外散布着一些村庄，但是他们并没有沿着路走，也避开任何农夫的田地。他们要去塔拉邦北部边境附近、阿漠平原边缘上的一个不起眼的村庄跟某人汇合。

季佛然”伯哈骑在队伍的最前面，很想知道这是为了什么。他清楚地记得他在阿曼都与光明之子的最高统领佩得安”奈尔会面的情景，但是，那一次他没有得到多少信息。

这里只有我们，季佛然，那个白发男人这么说道。他的声音因为年老而显得单薄而尖细，我记得大约是到现在一定已经是三十六年前了你发下的誓言。伯哈挺直腰。我的最高统领大人，请容许我提问，为何如此紧急地把我从卡安琅召回？只需稍微推一推，摩菊丝就会倒台。昂都有不少家族对塔瓦隆的观点跟我们一样，而且他们已经准备要争夺王位。我把伊门”瓦达留在那里总管一切，但他似乎更想跟踪王位继承人到塔瓦隆去。如果他绑架了那个女孩，甚至袭击了塔瓦隆，我一点也不会感到意外。还有伯哈的儿子丹，他在伯哈被召回之前刚刚到达。丹充满热情。有时候，太热情了。热情得足以盲目地赞同瓦达提出的任何建议。

瓦达行走在光明中，季佛然。但你是光明之子中最优秀的战斗指挥官。我要你找最好的战士组成一个团，带他们进入塔拉邦，避开任何多舌之人的眼睛。如果被不该见到的人看见，就必须使他们沉默。伯哈犹豫了。五十个光明之子，甚至一百个，可以毫无困难地进入任何土地，至少不会引发公开的质疑，可是一整个团要打仗吗，最高统领大人？街上的人们都在讨论，多数是疯狂的谣言，说阿图尔”鹰之翼的军队要回归了。老人没有说话，国王不能指挥光明之子，伯哈统领大人，最高统领一口打断，我才能。就让塔拉邦国王坐在他的宫殿里做他能做的事。没有别的了。在一个叫做阿苦那的村庄，有人会等你，给你传达最终的命令。我要求你的军团在三天之内出发。现在你可以走了，季佛然。有工作在等你。季佛然皱了皱眉。请原谅，我的最高统领大人，可是，等我的人是谁？为什么我要冒着跟塔拉邦开战的危险去见那人？到了阿苦那，你就会知道你需要知道的一切。最高统领大人忽然显得比他实际的年纪还要老。他心不在焉地拉了拉自己的白色束腰外衣，左胸上显眼地镶着光明之子光芒四射的金太阳标志。季佛然，有一些你不知道、连你也无法知道的力量在施加影响。尽快挑选战士。现在走。不要再问我了。愿光明与你同行。此刻，伯哈在自己的马鞍上挺起腰，活泛一下背后的郁结。我老了，他心想。在马背上走了一天一夜，期间两次休息让马喝水，就让他清楚地意识到自己头上的每一根灰发。仅仅在几年前，他甚至不会注意到自己头发中的灰色。至少，我没有杀害过无辜的人。他对于暗黑之友的态度跟其他任何向光明宣誓的人一样严厉必须在暗黑之友把世界拉进暗影之前毁灭他们但是他首先要确定他们真的是暗黑之友。带着这么多人，就算是在郊外行走，要避开塔拉邦人的眼睛也很困难，但是他办到了。不需要使任何人沉默。他派出去侦察的人回来了，身后还带来了更多穿白斗篷的人，其中有些人举着火把，把队伍前面已经适应夜视的人的眼睛晃得发花。伯哈低声咒骂着，一边下令队伍停下，一边打量着新来的人。

他们的斗篷胸口上镶着跟他一样的金太阳，跟所有光明之子一样，他们的首领甚至在太阳下面还有表示跟伯哈相同级别的金色绳结。不过，他们的金太阳后面有红色的牧羊人牧杖。审问者。他们用烙铁、钳子和水从暗黑之友口中扯出认罪和悔改，但是有人说，他们在开始审问之前就已经给被审问的人定好了罪名。季佛然”伯哈就是其中一个这样说的人。

我被派到这里来见审问者？我们一直在等你，伯哈统领大人，首领的声音很刺耳。他个子高大，鹰勾鼻，眼中闪着每一个审问者都有的确信的光芒。你本来可以来得早些。我是埃拿”沙仁，是塔拉邦这里光明之手指挥官积肯”卡拉丁的副手。光明之手他们自称挖掘真相的手，他们不喜欢审问者这个名字。村里有一条桥，叫你的人过桥。我们在旅店里再谈。那地方出人意料的舒服。最高统领大人亲自告诉我要避开眼睛。这个村子已经沉默了。现在，行动。从现在开始，我来指挥。如果你有怀疑，我有最高统领大人的密令。伯哈强忍住涌上喉头的咆哮。沉默。他猜想，尸体是被堆积在村子外面，还是被丢到了河中？这很像审问者的作风，为了保密而如此冷血地杀害整条村庄的人，却又如此愚蠢地把尸体丢到河中让它们顺流而下，把他们的所作所为从阿苦那直到坦迟库一路昭示过去。我想知道的是，为什么我要带着两千战士跑到塔拉邦这里来，审问者。沙仁的脸绷紧了，但他的语气仍然刺耳而且高高在上。统领大人，这很简单。整个阿漠平原有许多镇子村庄，除了村长或者镇议会以外无人管辖。他们早就该接受光明的指引了。这些地方会有很多暗黑之友的。伯哈的马匹跺了跺脚：你的意思是，我带了一整个团，秘密地穿越了几乎整个塔拉邦，就是为了到几个污秽的村子里抓暗黑之友？你是来执行任务的，伯哈。来执行光明的任务！难道说你开始脱离光明了吗？沙仁露出扭曲的微笑，如果你追求的是战斗，你也许会有机会的。在投门岭那里有大批陌生人集结，就算塔拉邦和阿拉”都曼能在足够长的时间内放下互相之间的争吵来合作，也不一定敌得过。如果那些陌生人打过来，你将会获得你想要的所有战斗。塔拉邦人声称那些陌生人是野兽，是暗黑魔神手下的怪物。有些人说，他们还带着战斗艾塞达依。如果这些陌生人真的是暗黑之友，我们也必须对付他们。但是，得按顺序来。好一会儿，伯哈停止了呼吸：这么说，谣言是真的了。阿图尔”鹰之翼的军队回来了。是陌生人。沙仁冷冷说道，像是后悔提起了这事，不论他们来自何处，他们只是陌生人，也许是暗黑之友。我们知道的就只有这么多，你需要知道的也只有这么多。他们现在不用你管。我们在浪费时间。带着你的人过河，伯哈。我会在村里给你传达命令。他掉转马头，朝着来路飞奔离去，给他举火把的人紧跟在他身后。

伯哈闭上双眼以加快恢复夜视。我们就像棋盘上的石子一般被人利用。拜亚！他睁开双眼，他的副手应声来到他身边，在马鞍上挺直腰杆以示对统领大人的尊敬。这个瘦脸男人眼中的光芒几乎跟审问者一模一样，但他同时也是一个好士兵。前面有条桥，把战士们带过河去扎营。我会尽快跟你会合。他收起缰绳，朝着审问者离去的方向而去。棋盘上的石子。但是，是谁在移动我们？又是为了什么？***梨安琳穿过女客楼时，午后的影子已经开始渐渐让位给黄昏。在箭缝之外，黑暗渐浓，压迫着走廊里的灯光。最近，黄昏对于梨安琳来说是一个烦扰的时刻，黎明也是。黎明是新生白天的开始，正如黄昏是夜晚出生的时候，然而，在黎明时，夜晚死去，而黄昏时，白天死去。暗黑魔神的力量来源于死亡；他从死亡身上获得力量，所以在这些时刻，她觉得自己能感觉到他的力量在骚动。至少，有什么东西正在那半黑不黑的影子里翻腾。某种她几乎相信只要自己转身转得足够快就能抓到的东西，某种她确信只要自己看得足够仔细就可以看到的东西。

穿着黑金两色制服的侍女在她经过时向她行礼，但她毫不理会。她的目光紧盯着前方，根本看不见她们。

在她要找的那扇门前，她顿了顿，飞快地左右扫了扫走廊。视野之内唯一的女人都是仆人；这里当然不会有男人。她没有敲门就把门推开，走了进去。

阿玛丽莎女士房间的外间灯火通明，壁炉里跳动着明亮的火焰以驱赶石纳�夜晚的寒意。阿玛丽莎和她的贵妇们四散坐着，或在椅子上，或在厚地毯上，她们的其中一个伙伴站着，正在大声念书。念的是特文”埃尔文写的《雄鹰与蜂鸟之舞》，内容是讨论男女之间如何相处。梨安琳抿紧了嘴唇；她当然没有读过这本书，但是她对它听说得够多的了。阿玛丽莎和贵妇们对书中每一个声明都报以一阵大笑，互相抱在一起，用脚跟敲着地板，就像一群女孩。

最早发现梨安琳的是念书的贵妇。她呆住了，惊讶地睁大双眼。其他人转身看看她瞪着什么，笑声随即被沉默代替。除了阿玛丽莎，所有人都慌忙爬起来，整理头发和裙子。

阿玛丽莎女士优雅地站起来，脸带微笑：您能来真是我们的荣幸，梨安琳。这是一个令人高兴的意外。我原以为您明天才会来。我以为您在长途旅行之后想要休梨安琳一口打断她，朝着空气说道：我要跟阿玛丽莎女士私下谈谈。其他人可以走了。现在就走。房间里一时只有震惊的沉默，然后，其他女人依次跟阿玛丽莎道别，又向梨安琳行礼。她根本不答理她们，继续直视前方，盯着空气，但是她能看到她们，也能听到她们口中小心翼翼地轻声说着一些对一个心情不好的艾塞达依的客气话。她不理会她们，于是她们都低下了眼睛，从她身边挤过去，别扭地压着自己的裙子以便不会碰到她的裙子，朝着门口走去。

当最后一个人离开，房门关上后，阿玛丽莎说道：梨安琳，我不明你行走在光明中吗，女儿？在这里，没必要装傻卖乖地跟她称姊妹。对方比她年长，但是这里将遵循古老的礼仪。不论这些礼仪已经被遗忘多久，现在该是时候恢复了。

然而，梨安琳的问题刚刚出口，就知道自己犯了个错误。由艾塞达依口中问出这样的问题，本来是引起对方疑惑和焦虑的保证，可是，阿玛丽莎却挺直了腰，脸上露出了坚定的神情。

这是污辱，梨安琳塞达依。我是石纳�人，来自贵族，流着战士的血。我们一族在石纳�诞生之前就已经在与暗影作战，三千年来，没有失败过，也没有一天软弱过。梨安琳没有退让，但是改变了攻击点。她大步走过房间，从壁炉架上拿起那本皮革封皮的《雄鹰与蜂鸟之舞》，看也不看就举起来。女儿，比起其他地方，石纳�的光明尤其珍贵，也更令暗影畏惧。她随手就把书投进了火中，就像投进了一根多脂的木柴，火焰立刻跳了起来，轰轰响着舔着烟囱。与此同时，房间中的每一盏灯都忽然明亮起来，嘶嘶作响，猛烈地燃烧着，整个房间都是光芒。尤其是这里，一个如此靠近邪恶的灭绝之境的地方，正是堕落在等待的地方。这里，就算一个自以为行走在光明之中的人，也有可能被暗影侵蚀。汗珠在阿玛丽莎的额头上闪光。她举起来试图挽救书本的手缓缓落下。她的表情仍然坚定，但梨安琳看到她吞了吞口水，还看到她的脚在挪动。我不明白，梨安琳塞达依。你指的是那本书？那里面的都是蠢话。她的声音中带有一丝颤音。很好。灯火跳得更高、更热，把玻璃灯罩烤得啪啪响，照得房间就像没有遮挡地曝露在正午的阳光下。阿玛丽莎僵直得像根柱子，脸由于目不斜视而绷得紧巴巴。

愚蠢的是你，女儿。我对书本一点也不关心。这里，男人进入灭绝之境，在它的污染之中行走，就在暗影的里面。你有没有想过，邪恶也许会悄然入侵他们？不论他们是否自愿，它也可能会入侵。你有没有想过，艾梅林殿下为何亲自到来？没有。这是喘着气说的。

我身为红结，女儿，梨安琳无情地说道，我追猎任何堕落的男人。我不明白。不仅仅是那些试图使用唯一之力的男人。而是所有堕落的男人。不论他们身份的高低，都是我追猎的对象。我不阿玛丽莎颤巍巍地舔舔嘴唇，明显正在费力地支撑着，我不明白，梨安琳塞达依。请尤其是身份高贵之人。不！就像是某种无形的支撑消失了一般，阿玛丽莎双膝跪地，低下了头。

求求您，梨安琳塞达依，说您指的人不是阿格玛。不可以是他。在这怀疑和混乱的时刻，梨安琳发动了攻击。她没有动，只是用唯一之力向阿玛丽莎抽打了一下。阿玛丽莎倒吸了一口气，猛地跳了一下，像是被一根针刺了一般，梨安琳撅起的嘴唇露出了微笑。

这是她独有的孩提花招，是她最早学会的唯一之力技能。初学者总管发现之后，立刻禁止她再用，但是对梨安琳来说，这只不过意味着她要对那些妒忌她的人隐瞒的事情又多了一件而已。

她走上前，托起阿玛丽莎的下巴。支持着她的钢铁意志还在，只不过，变得软了一些，只要用力合适就可以改变它。阿玛丽莎的眼角流下泪水，在她的脸颊上闪闪发光。梨安琳让房间里的火都恢复了正常；已经不需要这样做了。她的话语也柔和下来，但语气仍然像铁一般刚硬。

女儿，没有人愿意看到你和阿格玛被当成暗黑之友推向人群。我会救你，但你必须帮我。帮－帮你？阿玛丽莎双手按着太阳穴，看起来十分迷惑，梨安琳塞达依，我不明白。这一切都如此这一切都这花招并不完美；梨安琳无法用它强迫任何人按照她的意思做事虽然她曾经试过；噢，她曾经多么努力地尝试过。但是，她可以把对方的心防打开到足以支撑她观点的程度，令对方想要相信她，在这世上最想要做的事就是相信她所说的都是对的。

服从我，女儿。服从，并且诚实地回答我的问题，我保证没有人会说你和阿格玛是暗黑之友。你不会被赤身裸体地拖着游街示众，不会遭受众人致命的厮打，不会被驱逐出城。我不会容许这些事情发生。你明白了吗？是的，梨安琳塞达依，是的。我会照您的吩咐做，并且诚实回答问题。梨安琳直起身，低头看着另一个女人。阿玛丽莎留在原处，跪着，她的表情就像孩子般顺从，就像一个等待安抚、等着接受更有智慧更强大的人的帮助的孩子。这就是梨安琳想要的。她一直无法理解，为何艾塞达依满足于一个简单的鞠躬或者屈膝礼，而国王和女王却能接受男人女人的跪磕。有哪一个女王的力量能与我相比？她愤怒地扁起嘴，阿玛丽莎打了个冷战。

放松，女儿。我是来救你，而不是惩罚你的。只有那些无可挽救的人才需要惩罚。我只需要你对我说真话。我会的，梨安琳塞达依。我会的，我以家族和荣誉发誓。茉蕾带着一个暗黑之友来到法达拉。阿玛丽莎太害怕以至于忘记了惊讶。哦，不是，梨安琳塞达依。不是的。那个男人来得迟一些。他现在关在地牢里。你说，迟一些。但是，她经常跟他说话，是吗？她经常跟这个暗黑之友在一起？只有两个人？有－有时候是，梨安琳塞达依。只有几次。她想要查出他到这里来的目的。茉蕾塞达依是梨安琳猛地抬起了手，阿玛丽莎把下面的话都吞回了肚里。

陪同茉蕾的有三个年轻男子。这我知道。他们在哪里？我到过他们的房间，但是找不到他们。我－我不知道，梨安琳塞达依。他们看起来很乖。您当然不会认为他们是暗黑之友。不是暗黑之友，不是。更糟糕。到目前为止，比暗黑之友还要危险，女儿。整个世界都因为他们而陷入危机。必须找到他们。你去命令你的仆人搜寻整个堡垒，还有你的那些贵妇，还有你自己，都去。搜查每一条细纹裂缝。你必须亲自去监督。亲自！而且，不可以对任何人提起，除了那些我同意的人以外，其他人都不可以知道。不可以。这些年轻男子必须被秘密带离法达拉，秘密送往塔瓦隆。绝对的保密。遵命，梨安琳塞达依。但是，我不明白为何要保密。这里没有人会妨碍艾塞达依的。黑结，你听说过吗？阿玛丽莎的眼睛几乎跳出眼眶，她向后退去，举起双手像是要抵挡袭击。这是荒－荒谬的流言，梨安琳塞达依。荒－荒谬。没－没有侍－侍奉暗黑魔神的艾塞达依。我不相信。您必须相信我！我向光明发－发誓我不相信。我用我的荣誉和家族发誓梨安琳冷冷地听着，看着另一个女人剩下的最后一丝力量因她的沉默而流失。人人都知道，对艾塞达依提到黑结会激怒她们，令她们非常愤怒，更不用说那些敢承认自己相信黑结的隐藏存在的人了。

在这以后，原本就已经被她那小小的孩提花招削弱了意志的阿玛丽莎将会像她手中的粘土一般。只需再一次的打击就够了。

黑结是真的，孩子。真的，而且就在法达拉的城墙里。阿玛丽莎跪着，张大着嘴。黑结。同时是暗黑之友的艾塞达依。这几乎跟听说暗黑魔神亲临法达拉堡垒一样可怕。可是，梨安琳不会就此罢休。你在走廊里经过的任何艾塞达依，都可能是一个黑结。我可以发誓。我不能告诉你哪一个是，但是你将会得到我的保护。只要你行走在光明中，并且服从我。我会的。阿玛丽莎嘶哑地回答，我会的。请您，梨安琳塞达依，请您说您会保护我的哥哥，和我的朋友们我会保护值得保护的人。管好你自己就行了，女儿。你只需要考虑我刚才命令你做的事。那样就够了。世界的命运都在此一举，女儿。其他的事你必须忘记。是的，梨安琳塞达依。是的。是的。梨安琳转身走过房间，直到房门之前才回过头看。阿玛丽莎仍然跪在地上，仍然紧张地看着她。起来，阿玛丽莎女士。梨安琳装出高兴的语气，自觉语气中只有一点嘲弄。居然喊她做姊妹！她如果去做初学者肯定捱不过一天。却拥有下命令的权力。起来。阿玛丽莎缓慢机械地站起来，像是手脚已经被捆绑数个小时一般。当她终于站直后，梨安琳说话了，语气中完全恢复了刚硬。如果你令世界失望，令我失望，那么你将会妒忌地牢里的那个暗黑之友。从阿玛丽莎的表情看来，梨安琳相信失败决不会是因为她不够尽力。

梨安琳把房门在身后拉上，忽然感觉到皮肤上一阵刺麻感。她屏住呼吸，猛地转身，左右打量灯光昏暗的走廊。空的。箭缝之外，夜幕已经完全降临。走廊是空的，然而，她很肯定刚才有人在看她。空荡荡的走廊里，墙上灯火之间的暗影在嘲笑她。她不安地耸了耸肩，断然沿着走廊离开。幻觉而已。没什么。

已经是夜晚了，在黎明之前还有很多事要做。她接受的命令说得很清楚。

***无论何时，地牢里永远漆黑，除非有人带来一盏灯。然而，帕丹”菲恩坐在床边上，脸带微笑盯着黑暗。他可以听到另外两个睡着了的囚犯在恶梦中喃喃自语。帕丹”菲恩在等待着一件事的发生，一件他已经等了很久的事。太久了。但已经不需要再等。

通往外面守卫室的门打开了，灯光涌进来，衬出门口的黑色身影。

菲恩站起来。是你！真令我意外。他伸了个懒腰，自己都没发现自己是多么随意。他的血液在血管里急速流动着；他觉得自己如果愿意试一下，完全可以就这样跃过堡垒的城墙。是一个给所有人的惊喜，呃？好，来。夜深了，有时候我还是需要睡一下的。当灯光照进牢房，菲恩抬起头，朝着那黑暗中看不见却能感觉到就在地牢天花板上面的某样东西咧嘴笑了。还没完，他轻声说道，战斗永无终止。

第六章 �黑预言

农屋的大门在来自屋外的狂暴撞击之下颤抖；沉重的门闩在托架之中跳动。大门旁边的窗外，一只笨重的长着动物脑袋的半兽人身影在晃动。处处都是窗户，外面是更多的阴暗身影。然而，还不够阴暗。岚仍然能认得出它们。

窗户，他绝望地想着，从大门处往后倒退，双手握着宝剑举在身前。就算大门能扛住，它们也可以破窗而入。它们为什么没有尝试？随着一声震耳欲聋的金属尖叫，其中一个托架脱离了门框，架上的钉子被推出了一个手指宽，托架松垮垮地吊在上面，门闩在又一次的撞击下颤抖着，钉子又一次发出尖叫。

我们必须阻止它们！岚喊道。然而，我们没有办法。我们不能阻止它们。他四处张望，想寻找一条逃路，但是，只有一扇门。这个房间就像一个盒子。只有一扇门，却有无数窗户。我们必须做些什么。做些什么！太迟了，马特说道，你明白吗？他的脸色惨白，挂着奇异的微笑，胸口上插着一把匕首，深得只剩下手柄在外面，顶端的红宝石闪烁着像是在燃烧，比他的脸更有生命，我们已经来不及改变任何事了。我终于摆脱他们了，珀林大笑着说道。鲜血在他的脸上流淌着，就像是从他那空洞的眼眶里涌出的泪水。他伸出血红的双手，想让岚看看他手里的东西。我现在自由了。结束了。永无终止，艾索尔，帕丹菲恩喊道，在地板的中间雀跃着，战斗永无终止。大门爆裂成无数碎片，岚蹲下躲避四处飞散的碎木。两个红衣艾塞达依走进门，鞠躬迎接随后进来的主人。一张干涸血色的面具覆盖着巴阿扎门的脸，但是，岚可以透过他的眼缝看到他眼中的火焰；他可以听到巴阿扎门口中烈火的咆哮。

我们之间还没有完，艾索尔，巴阿扎门说道，他和菲恩同时说话就像是一个人，对于你来说，战斗永无终止。岚拼命吸了一口气，就像窒息一般，他坐了起来，手脚抓在地板上，醒了。他的耳边仍然回响着菲恩的声音，清晰得像是小贩就站在他的身边一般。永无终止。战斗永无终止。

他睡眼朦胧地看看四周，说服自己他仍然躲在伊雯留下他的地方，躺在她房间的角落里，躺在临时床铺上。一盏昏暗的油灯照着房间，他惊讶地看见奈妮坐在狭长床铺另一边的一张摇椅里做着编织活，床上仍然铺着床罩。外面天已经黑了。

奈妮长着一双黑色眼睛，身材苗条，她的头发编成一条粗大的麻花辫，搭在一边肩膀前，几乎垂至腰际。她仍然没有放弃家乡的风俗。此刻她面容平静，轻轻地摇着，似乎全副精神都集中在手中的编织活儿上。编织针规则地发出咔哒咔哒声，是房间中唯一的声音。摇椅的声音被地毯吸收了。

最近的夜里，他多次希望自己能有张毯子铺在他房间的冰冷石头地板上，但是石纳�男人的房间永远都是光秃秃、死板板的。这里的墙壁上挂着两张挂毯，画的是有瀑布的山脉，沿着箭缝挂着绣有鲜花的窗帘。剪下的鲜花白色的晨星插在床头柜上的一个扁圆形的花瓶中，另有更多插在墙上的白色釉面烛台里。角落里站着一面高长的镜子，另一面悬挂在脸盆架上；架子上放着蓝色条纹的水罐和碗。他不知道为什么伊雯会需要两面镜子，他自己的房间里一面都没有，他也不觉得有需要。这里只点了一张灯，但是房间里还有另外四盏。这个房间几乎跟他和马特、珀林共住的房间一样大，可是却只有伊雯一个人住。

奈妮没有抬起眼睛，说道，如果你下午睡了觉，那么晚上就睡不着了。他皱了皱眉，虽然她看不见。至少，他以为她看不见。她只比他大了几岁，但是作为贤者，平白增加了五十年的权威。我需要一个躲藏的地方，而且我很累，他说道，然后又赶紧补充，我不是就这样跑进女客楼来的。是伊雯邀请我进来的。奈妮放下编织活儿，朝他露出一个觉得好玩的微笑。她是个漂亮的女人。这是一件如果在家乡的时候他是绝对不会注意到的事情；一个人就是不会从这个方面去打量一个贤者。光明助我，岚，你每一天都变得更像一个石纳�人了。受邀请进入女客楼，你竟然这样说。她轻轻哼了一声，再过几天，你就该开始谈论你的荣誉、祈祷和平眷恋你的宝剑了。他脸红了，希望在昏暗的灯光下不会被她发现。她看了看他的宝剑，剑柄从他身后地板上的长形包袱里伸了出来。他知道她不认同自己的宝剑，她不认同任何宝剑，但是她这次没有说什么。伊雯把你为什么需要地方躲藏告诉我了。你不要担心。如果你希望这样，我们会把你藏起来不让艾梅林知道的，也不会让任何艾塞达依知道。她的目光迎上了他的目光，但是立刻避开了，可是，他已经看出了她的不自在。她的疑惑。对啊，我可以引导唯一之力。一个可以操纵唯一之力的男人！你应该帮助艾塞达依抓住我，安抚我才对。

他愁容满面地整平伊雯给他找来的皮革无袖短上衣，转过身靠在墙上。一旦有机会，我就会躲在一辆推车上，溜出城外。你们不用把我藏很久的。奈妮什么也没说；她专心编织，织漏了一针，发出恼怒的声音。伊雯在哪里？她把编织活儿放在大腿上。真不知道我今晚为什么要尝试，不知为何我老是没法跟紧我的针脚。她下去看帕丹菲恩了。她觉得，让他见见认识的面孔也许能帮助他。我的面孔就肯定不行了。她应该离他远点。他很危险。她想帮助他，奈妮平静地说道，记住，她在接受成为我助手的训练，身为贤者，不仅仅是预报天气，治疗也是职责之一。伊雯有治疗的愿望，治疗的需要。如果帕丹菲恩是那么危险，茉蕾会阻止的他笑了一声。你们没有问过她。这是伊雯承认的，而你，我无法想象你会询问任何人的许可。她挑起的眉毛把他脸上的笑容抹掉了。可是，他拒绝道歉。他们离家很远，而且，如果她打算要去塔瓦隆，那么他看不出来她如何还能继续当贤者。她们开始找我没有？伊雯不太肯定她们会，但是兰恩说过艾梅林是为了我而来的，我觉得，我更重视他的意见。奈妮没有马上回答。她忙着摆弄手上那一团糟的毛线。终于，她说道，我不太清楚。刚刚有一个侍女来过。她说她是来准备床铺的。就像是认为要去参加今天晚上为艾梅林举行的晚宴的伊雯会在这个时候准备睡觉似的。我把她打发走了；她没有看见你。在男客楼那边，没有人会给你准备床铺，她瞪了他一眼，一年前，这样的目光会令他变得结结巴巴。他摇了摇头，她们不会用侍女来找我的，奈妮。早些时候，我去食品室拿杯牛奶，走廊里满是女人。可是，那些准备参加晚宴的女人应该正在梳妆打扮，而其他人则应该要么去帮忙要么准备宴会，要么她担忧地皱着眉。

艾梅林在这里，按理说，应该是人人都忙不过来的。而且，不仅仅是女客楼这里这样。我还看见阿玛丽莎女士本人从食品室附近的一个储藏室走出来，满脸灰尘。那太荒唐了。她怎么会是搜寻我的人之一？任何女人都不应该是。她们应该会使用阿格玛大人的士兵，还有守护者才是，以及那些艾塞达依。这些女人一定是在为晚宴做某些准备。天知道石纳�的晚宴需要些什么东西。你有时候真是满脑袋羊毛，岚。我见到的男人也不知道那些女人在干什么。我听到有些男人抱怨说不得不自己做完所有的活儿。我知道，说她们在找你确实不合理。没有一个艾塞达依对她们的行动感兴趣。但是，阿玛丽莎跑到储藏室里把裙子弄得脏兮兮，完全没有准备参加宴会的样子。她们在找某件东西，某件重要的东西。即使她在我见过她之后立刻开始准备，她也几乎不够时间沐浴和换衣服。说起来，如果伊雯不赶快回来，那么她只好要么不换衣服，要么迟到了。这时候，岚才首次注意到，奈妮没有穿他见惯了的双河羊毛衣。她的裙子是浅蓝色的丝裙，领口和袖子上绣着雪花莲，每一朵花的花心都是一颗珍珠。她的腰带是银质的，有一个镶嵌珍珠的银扣子。他从来没有见过她穿这样的衣服。在家乡的时候，即使是宴会上穿的服装也比不上这一件华丽。

你要去参加晚宴？当然。就算茉蕾没有说我应该去，我也决不会让她以为我她的眼中一时间发出愤恨的目光，他知道她的意思。奈妮决不会让任何人以为她害怕，即使她真的是在害怕。当然不能让茉蕾知道，更不能让兰恩知道。他希望她不要发现自己了解她对那个守护者的感情。

过了一会儿，她的目光落在她裙子的衣袖上，柔和下来。这条裙子是阿玛丽莎女士给我的，她的声音如此之轻，以至于岚心想她是不是在自言自语。她用手指抚摸着那丝绸，点画着那刺绣的花朵，微笑着，沉浸在自己的思考中。

你穿这裙子很漂亮，奈妮。你今晚很漂亮。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任何一个贤者对自己的权威都十分敏感，而奈妮是其中最敏感的。家乡的女事会总是盯着她，因为她很年轻，也许还因为她很漂亮，她跟村长、村议会之间的争吵常常成为话题。

她猛地把手从刺绣上收回来，怒视着他，眉毛低下来。他赶紧先发制人。

他们不可能永远封着城门。一旦城门开放，我就会离开，艾塞达依永远都找不到我。珀林说，在黑色群山和卡罗琳草原一带，有些地方你可以连续走数天都见不到一个人影。也许，也许我可以想出如何处理他不安地耸耸肩。不需要说，不需要对她说，就算没有办法，也不会伤害任何人。奈妮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说道，我不能肯定，岚。在我看来，你跟任何一个农家男孩没有什么区别，但是，茉蕾坚持说，你是一个taveren，我认为，她不会相信时轮已经停止围绕着你的编织。�黑魔神似乎刹依坦死了，他厉声说道，突然间，房间像是扭曲了，阵阵眩晕向他袭来，他抱住了头。

你这个傻瓜！你这个头脑简单、盲目、白痴的傻瓜！直呼�黑魔神的名字，把他的注意力吸引到自己身上！你的麻烦还不够吗？他死了，岚喃喃说道，搓着头。他咽了咽口水。眩晕已经减弱，好，好。巴阿扎门，这样行了。但是，他死了；我看见他死了，我看见他烧死了。刚才�黑魔神的目光落在你身上的时候，我亲眼看着呢。不要告诉我你什么都感觉不到，否则我会掴你耳光；我看见你的表情了。他死了，岚坚持。那些无形的眼睛在他的脑海中闪过，还有，那塔顶上的风。他打了个哆嗦，在如此靠近灭绝之境的地方，有时会有怪事发生。你是一个傻瓜，岚艾索尔。她朝他挥舞拳头，如果掴你耳光可以打醒你，我会话还没有说完，堡垒四处钟声大作。

岚立刻跳起来。那是警报！他们在搜寻直呼�黑魔神的名字，他的邪恶就会降临你的身上。

奈妮缓缓站起来，不安的摇着头。不，我认为不是。如果他们在找你，那么敲钟就会惊动你。不，如果这是警报，这不会是因为你而敲的。那是为了什么？他快步走到最近的箭缝前往外张望。

夜幕下的堡垒中，灯火四窜，这里、那里，油灯、火把冲来冲去。有些冲往堡垒的外墙和守卫塔，但是他能看见的多数都在下面的花园以及一个他可以瞥到一角的庭院里乱转。不论是什么东西触动了警报，那东西应该是在堡垒内部。钟声停下了，原来被钟声掩盖的人声传来，但是，他听不清他们在喊什么。

要不是因为我伊雯。他忽然说道。如果她活着，如果有任何邪恶发生，应该发生在我身上才对。

奈妮从另一条箭缝前转过头来。什么？伊雯。他大步走过房间，一把将自己的宝剑连鞘一起从包袱中拔了出来。光明啊，应该发生在我的身上，不是她。她跟菲恩一起在地牢里。如果他不知怎的逃出来了怎么办？她在门口捉住了他的手臂。她的高度还不到他的肩膀，但是她的手像铁钳一样牢固。岚艾索尔，你已经够笨的的了，不要变成一个更糟糕的山羊脑袋傻瓜。就算这个警报跟你没有关系，那些女人仍然是在寻找某人或者某物！光明啊，男人真是，这里可是女客楼。走廊里很可能会有艾塞达依。伊雯会没事的。她当时是打算找马特和珀林一起去的。就算她遇到了麻烦，他们俩也会照顾她。如果她没找到他们俩呢，奈妮？伊雯不会因为找不到人就不去的。她会一个人去，你也是，你自己知道的。光明啊，我跟她说过菲恩很危险！见鬼，我跟她说过了的！他挣脱了奈妮，扯开房门冲了出去。见鬼，应该发生在我身上的！一个女人看见穿着苦力穿的衬衣和无袖短上衣、手里拿着宝剑的他，尖叫起来。就算是受到邀请，男人在女客楼里也不会佩戴武器，除非堡垒受到了袭击。走廊里全是女人，穿着黑金两色制服的侍女，穿着丝裙蕾丝的贵妇，披着刺绣长穗披肩的女人，全都同时大声说话，质问发生了什么事。处处是哭泣着抓着裙子的孩子。他从她们中间挤出去，尽量躲避，喃喃对那些被他挤开的人说着道歉，竭力忽略她们惊讶的目光。

其中一个披着披肩的女人转身回到自己的房间，他看到了她披肩的后面，看到了她背后中央那微微闪光的白色泪珠。突然，他认出了那些他在外庭那里见到过的面孔。艾塞达依，此刻正警惕的盯着他看。

你是谁？你在这里干什么？堡垒受到袭击了吗？回答我，男人！他不是士兵。他是谁？发生了什么事？是那个年轻的南方王子！找人阻止他！恐惧促使他呲开嘴唇，露出牙齿，但是他继续向前，竭力跑得更快。

然后，一个女人走出房间走进走廊，和他面对着面，他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脚步。他认得那张脸；他觉得，自己永远都会认得那张脸。艾梅林殿下。她见到他的时候，睁大了双眼，然后向后退去。另一个艾塞达依，就是他之前看见的拿着手杖的高个子女人，挡在了他和艾梅林之间，对着他喊了一句什么话，但是在越来越大的吵杂声之中他听不清楚。

她知道了。光明助我，她知道了。茉蕾告诉她了。他咆哮着继续向前冲。光明啊，先让我确认伊雯平安，然后才让她们他听到身后传来叫喊声，但是他不肯听。

堡垒之中，骚乱包围了他。战士们手里握着宝剑冲向庭院，没有人看他。这时候，除了响亮的警报钟声之外，他还能听出了其他噪音。喊声。尖叫。金属交击的声音。他刚刚来得及意识到这是交战的声音战斗？在法达拉城里？三只半兽人就从他前方的转角后冲了出来。

半兽人，一张人类的脸上长着毛茸茸的口鼻，其中一只的头上还长着公羊角。它们呲着牙齿，举起镰刀似的长剑，朝他冲来。

刚才的走廊里还满是奔跑的男人，此刻却空荡荡只留下他和三只半兽人。猝不及防之下，他笨拙地拔出剑，使出蜂鸟吻蔷薇。在法达拉堡垒的中心遇到半兽人让他全身发抖，使出的招式完全走样，要是兰恩看见了，一定会厌恶地扭头走开。一只长着熊口鼻的半兽人轻松地躲开了，把另外两只撞得歪了一步。

突然，十几个石纳�人从他身边冲过去，扑向半兽人，他们身上穿着还没完全穿好的宴会华服，但是宝剑丝毫不懈怠。那只熊口鼻的半兽人嚎叫着死去，它的同伴转身逃走，身后追着挥舞宝剑呐喊着的战士。空中处处是喊声和尖叫。

伊雯！岚向着堡垒深处的地方冲去，走廊里虽然时不时会见到地板上有半兽人的尸体，或者战士的尸体，但是空无一人。

然后，他跑到了一个走廊的交叉口，他的左边是一场接近结束的战斗。六个梳顶髻的战士躺在地上流着血，一动不动，第七个也快要死了。一只迷惧灵把它的剑从那战士的腹部又扭了一下才拔出来，那个战士惨叫一声，丢下手中的剑倒在地上。黯者的移动带着毒蛇的优雅，胸甲上的漆黑盔甲更增强了毒蛇的幻觉。它转过身，那张苍白无眼的脸打量着岚，开始朝他靠近，没有血色的嘴唇微笑着，不慌不忙。对于落单的男人，它不需要着急。

他觉得自己像是原地生了根一般；他的舌头顶着上颚。缺眼人的目光就是恐惧。这是边疆一带的俗话。他举起宝剑，双手抖个不停。他根本没有想到要召唤虚空。光明啊，它刚刚才一口气杀了七个有武器的战士。光明啊，我要怎么办。光明啊！迷惧灵突然停了下来，它的微笑消失了。

这只家伙让我来对付，岚。英塔站到了他的身边，把他吓了一跳。他身上穿着一件黄色的宴会外套，黝黑结实，双手握着宝剑。英塔的黑眼睛一直盯着黯者的脸，如果那目光使他感到恐惧，他没有流露任何迹象。在跟这种家伙作战之前，他轻声说道，先去找一两只半兽人练一练。我要下去看看伊雯是不是安全。她打算去地牢看望菲恩，然后那就去找她。岚咽了咽口水。我们一起对付它，英塔。你还没准备好对付这种敌人。去找你的女孩。去！难道你希望先被半兽人找到没有保护的她吗？岚留在原地，犹豫了片刻。黯者已经举起了它的剑，对准了英塔。英塔的嘴唇扭曲发出无声的嘶吼，但是岚知道那不是因为恐惧。伊雯有可能独自一人跟菲恩一起被困在地牢里，或者更糟。不过，当他朝着通往地底的楼梯跑去时，仍然觉得羞耻。他知道，黯者的目光可以令任何人心生恐惧，但是英塔已经克服了那种恐怖。可是他仍然觉得自己的胃结成一团。

堡垒地底的走廊寂静无声，墙壁上每隔很长距离才点着一盏油灯，灯光闪烁昏暗。当他靠近地牢时，他慢下了脚步，踮着脚尖尽量安静地往前移动。他的靴子在光秃秃的石头上踩出的声音似乎填满了他的耳朵。通往地牢的门开着一道一手宽的门缝。它应该是关上并且闩着才对的。

他瞪着那扇门，想要咽口水但是口里很干。他张嘴想要喊，然后又很快合上。如果伊雯在里面而且遇到了麻烦，呼喊只会惊动威胁她的人或者怪物。他深吸了一口气，开始行动。

他用左手握着剑鞘一把将门推得大开，跳进地牢，肩膀向下一缩，在铺在地板上的稻草上打了个滚跳起身来，连串动作一气呵成。起身站好之后，他迅速向各个方向转动，快得自己无法看清房里的情况，拼命寻找任何可能袭击他的人，拼命寻找伊雯。没有人。

他看看桌上，顿时定住，几乎连呼吸都凝固。在那仍然燃烧的油灯旁边，两个守卫的头颅搁在两池鲜血之中，就像是为了装饰一般。他们的眼睛盯着他，因恐惧而睁大，他们的口张着凝固在最后一声没人能听见的惨叫之中。岚只觉得胃里翻江倒海，他弯下了腰，对着稻草乱吐一气。终于，他好不容易直起了腰，用袖子擦着嘴；喉咙粗哑得生疼。

缓缓地，他开始看清刚才他匆忙搜寻袭击者的时候没有注意的房间的其余地方。稻草上四散着血淋淋的肉块，除了那两个头颅，其他肉块他根本就看不出是来自人类的身体。其中一些肉块似乎还被咀嚼过。这就是他们身体的其他部分的遭遇吗。他被自己想法中的平静吓了一跳，就像是他毫不费力就召唤了虚空。他隐约知道，这是因为震惊的缘故。

那两个头颅他都不认识；他上次来过之后，守卫已经换了班。这让他觉得庆幸。认识他们，即使是常古，也会令他感觉更糟糕。墙上也有鲜血，但是，是用血写的字，每面墙壁上都写满了单词和句子。有些字迹刺目而且有棱有角，是他不认识的文字，虽然他认得出那是半兽人的文字。其他则是他能看懂的，却宁愿自己没看懂。都是亵渎和污秽的脏话，就连马夫或者商人的护卫听了也会脸色苍白。

伊雯。平静消失了。他把剑鞘插在腰带上，抓起桌子上的油灯，几乎没注意到自己把那两个头颅碰翻了。伊雯！你在哪里？他向通往内部的门走去，迈了两步就停下了，瞪着门上，上面写的句子在他手中油灯的灯光下闪着湿润的暗色光芒，清晰可辨：我们会在投门岭再见的。

永无终止，艾索尔。

他的手一麻，宝剑落在地上。他的目光紧紧盯着那句话，弯下腰去捡起剑。可是，他抓起的是一把稻草，开始狂乱地擦拭门上的字迹。他喘着粗气，把字迹抹得只剩下血污，但是他无法停下来。

你在干什么？身后传来严厉的呼喝，他转过身，弯腰去抓他的宝剑。

一个女人站在外门的旁边，愤怒地挺着腰。她的头发是浅金色的，编成了数十条小辫子，但是她的眼睛是黑色的，严厉地盯在他的脸上。她的样子并不比他老多少，有一种阴沉的美丽，但是，她的嘴带着一种他不喜欢的坚决。然后，他看到了紧紧裹在她身上的披肩，挂着红色的长穗子。

艾塞达依。光明助我，还是个红结的。我我只是这是污秽的东西。令人厌恶。一切都必须保留原样让我们检查。什么都不要碰。她向前跨了一步，凝视着他。他倒退了一步。没错。我猜得没错。你是跟茉蕾在一起的那三个男孩之一。你跟这些有什么关系？她朝桌上的头颅和墙上的字迹做了个手势。

他呆呆瞪着她足有一分钟。我？没有！我到这里来是要找伊雯！他转身想打开内门，艾塞达依喊道，不行！你要回答我的问题！突然间，他除了站直、提着灯、握着剑之外，什么都做不了。冰一般的冷意从四面八方挤压着他。他的头感觉像是被老虎钳夹住了一般；胸口的压力令他几乎透不过气来。

回答我的问题，男孩。告诉我你的名字。他不由自主地咕哝着，竭力透过那把他的脸往他的颅骨上挤压、像铁手般压迫他的胸膛的冷意回答问题。但是他紧咬着牙关压制自己的声音。他痛苦地转动眼睛，透过一层泪水怒视着她。见鬼去，艾塞达依！我一个字都不会说的，愿暗影吞噬你！回答我，男孩！现在就回答！冰冷的小针刺戳着他的头脑，刮擦着他的骨头，他痛苦万分。在他的脑海中，虚空在他想起它之前就自己形成了，但是，它无法阻挡痛楚。他隐隐意识到远处有光明和温暖。它闪动着，令人恶心，然而那光芒是那么温暖，而他是那么寒冷。它似乎遥不可及，却又伸手可及。光明啊，好冷。我必须伸手去取取什么？她要杀死我。我必须伸手去取它，否则她就会杀死我。他不顾一切地向那光芒伸出了手。

这里发生了什么事？突然间那寒冷、那压力、那小针全都消失了。他的膝盖发软，但是他强迫自己站直。他不会跪倒在地；他不会让她满意。虚空也消失了，就跟出现时一样突然。她想杀我。喘着气，他抬起了头。茉蕾站在门口。

我问，这里发生了什么事，梨安琳。她说道。

我在这里发现了这个男孩，红结艾塞达依平静地回答，守卫被杀了，而他就在这里。他是跟你一起的那些男孩之一。你在这里干什么，茉蕾？战斗在上面，不在这里。我可以问你同样的问题，梨安琳。茉蕾环顾了一下房间，恐怖的场景只让她微微抿了一下嘴唇。你为什么在这里？岚转过身背对她们，笨拙地把内门的门闩拉开，推开了门。伊雯到这里来了，他说道，不在乎有谁会听。然后他走了进去，高高举着油灯。他的脚不停地想放弃；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会还走得动，只是，他必须找到伊雯。伊雯！他的右边传来空洞的咯咯声和抽打的声音，他立刻把灯往右边一送。那个穿着华丽外套的犯人靠在他的牢房的铁格子上正在往下滑倒，他的腰带一头缠在那铁栅栏上，另一头缠在他的脖子上。就在岚的眼前，他在铺着稻草的地板上最后蹬了一次脚，不动了，脸色几乎变成了黑色，舌头和眼珠都向外爆出。他的膝盖几乎碰到地板；如果他愿意，他本来是随时可以站起来的。

颤抖着，岚往下一个牢房里张望。那个指节凹陷的大个子男人蜷缩在牢房的角落，眼睛睁得不能再大了。看见岚，他尖叫着转过身，疯狂地抓扒着石头墙壁。

我不会伤害你，岚喊道。男人继续抓扒挖掘。他满手是血，抓着墙壁上布满一条条发黑凝结的血痕的地方。这不是他的第一次尝试用手挖穿石墙。

岚转过身，庆幸自己的胃已经是空的。但是，他对这两个人无能为力。伊雯！他的灯光终于照到牢房的尽头。菲恩牢房的门是打开的，房里没有人，但是，牢房前的石头地板上躺着两个身影，岚立刻扑了过去，跪倒在他们中间。

伊雯和马特伸开四肢一动不动地躺着，没有意识也许死了。当他看到他们的胸膛在起伏时，顿时大松了一口气。他们两人身上似乎都没有伤痕。

伊雯？马特？他把宝剑放下，轻轻摇晃伊雯。伊雯？她没有睁开双眼。茉蕾！伊雯受伤了！还有马特！马特的呼吸听起来很沉重，他的脸色死白。岚几乎要哭出声来。应该来找我才对。是我喊了�黑魔神的名字。是我！不要动他们。茉蕾的声音并不难过，甚至并不惊讶。

牢房里忽然随着两个艾塞达依的进来而灯火明亮，她们两人的手中都托着一个闪着冷光的光团，悬浮在她们手掌上的空中。

梨安琳用空余的手提着裙子，直接迈着大步踩过稻草走过来，但是茉蕾先停下脚步看了看那两个犯人。这个人已经没得救了，她说道，而另一个人可以等一等。梨安琳先来到了岚的身边，向着伊雯弯下腰，但是茉蕾冲上来挡在了她身前，用空闲的手抚摸伊雯的头。梨安琳皱着眉头直起了腰。

她伤得不重，过了一会儿，茉蕾说道，她这里挨了一下。她触摸着伊雯头侧的一片被头发遮盖的地方；岚看不出那里有什么特别。她只有这里受了伤，不会有事的。岚看看这个艾塞达依，又看看另一个。马特呢？梨安琳朝他挑起一边眉毛，然后转头用一个扭曲的表情看着茉蕾。

安静。茉蕾说道。她的手指仍然放在她说伊雯受了伤的地方，闭上了双眼。伊雯呢喃着挪了挪身体，然后又不动了。

她是不是？她在睡觉，岚。她会没事的，但是她必须睡觉。茉蕾转向马特，但是只碰了碰他就缩回了手。他严重得多，她轻声说道，在马特的腰处摸索着，扯开他的外套，愤怒地哼了一声，匕首没有了。什么匕首？梨安琳问道。

外面的房间忽然传来人声，是男人发出的恶心和愤怒的声音。

里面，茉蕾喊道，送两副担架进来。快点。外面有人大声喊叫要担架。

菲恩不见了。岚说道。

两个艾塞达依都看着他。他无法从她们的表情看出任何含义。她们的眼睛在灯光下闪闪发光。

我看见了。茉蕾淡淡说道。

我叫她不要来的。我告诉过她他很危险。我来的时候，梨安琳冷冷说道，他正在涂抹外面房间里的字迹。他仍然跪着，不安地挪动着膝盖。此刻，两个艾塞达依的目光很相似。都是那么冰冷而可怕，估量着他，评估着他。

那－那很污秽，他说道，就是这样而已。她们仍然看着他不说话。你们该不会以为我茉蕾，你不会以为我跟－跟外面发生的事情有关。光明啊，无关吗？我直呼了�黑魔神的名字。

她没有回答，他只觉得心寒，虽然男人们带着火把和油灯冲了进来，却不能让他暖起来。茉蕾和梨安琳释放了手中的光团。油灯和火把的光芒比光团要弱；牢房深处立刻冒出阴影。抬着担架的男人快步走向躺在地上的人。是英塔在带领他们，他愤怒得几乎连顶髻都在颤抖，那模样像是在寻找某些可以用得上他的宝剑的对手。

这么说，那个�黑之友也跑了，他咆哮，今晚发生的事里面，这件算最小的了。即使是这里也算是最小的，茉蕾厉声说道，她指挥那些男人把伊雯和马特搬上担架，把这个女孩送到她的房间去。她需要一个侍女的照顾，以防她半夜醒来。她也许会受了惊，但是现在她更重要的是需要睡眠。这个男孩当两个男人抬起马特的担架时，她摸了摸马特，但迅速地收回了手，把他送到艾梅林殿下的房间。不论艾梅林殿下在哪里，去找她，告诉她这个男孩在她的房间里。告诉她，他的名字是马彻姆蔻顿。我会尽快去跟她会合。艾梅林殿下！梨安琳喊道，你想要艾梅林殿下给你的－你的宝贝治疗？你疯了，茉蕾。艾梅林殿下，茉蕾平静地说道，没有你们红结的偏见，梨安琳。她会治疗一个对她没有特别用处的男人。走。她对抬担架的人说道。

梨安琳看着他们茉蕾和抬着马特、伊雯的男人离开，然后转而瞪着岚。他竭力忽略她，专心把剑插回鞘中，拍掉粘在衬衣和裤子上的稻草。可是，当他抬起头的时候，她仍然在打量他，她的脸空白得像冰。然后，她什么都没说，转而若有所思地打量其他男人。其中一人抱起那个吊死的犯人的身体，另一个人解开那条腰带。英塔和其他人则恭敬地等着她的指示。她最后瞥了岚一眼，离开了，头高高仰着就像个女王。

好一个强硬的女人。英塔喃喃说道，然后似乎惊讶于自己竟然说出了口。岚艾索尔，这里发生了什么事？岚摇摇头。我不知道，只知道菲恩不知如何逃走了，而且还打伤了伊雯和马特。我看见守卫室里他打了个哆嗦但是这里不论这里发生了什么事，英塔，它可怕得足以令那个犯人上吊自尽。我猜，另一个犯人也因此而发疯。今晚我们全都要发疯了。那只黯者你杀了它？没有！英塔使劲把剑推回剑鞘，剑柄从他的右肩后面突出来。他似乎同时感到愤怒和羞耻，它现在已经在堡垒外面了，带着那些我们没能杀死的半兽人。至少你还活着，英塔。那只黯者杀了七个战士！活着？这很重要吗？英塔的脸忽然不再愤怒，而是疲倦而充满痛苦，我们已经把它抓在我们的手里了。在我们的手里！而我们却失去了它，岚。失去了！他像是无法相信自己所说的话一般。

失去了什么？岚问道。

号角！瓦勒�之角！它不见了，连同箱子一起。但是，它放在保险库里的啊。保险库遭到抢夺了，英塔疲倦地说道，他们拿得不多，只带走了瓦勒�之角，还有其他可以塞进口袋的东西。我宁愿他们把其他东西都抢走，独把瓦勒�之角留下。荣南死了，还有他带领着的守卫保险库的战士。他的声音低了下来，当我还是个男孩的时候，荣南带着二十个战士挡住一千只半兽人守住了吉瀚塔。不过，他也不是好对付的，他的匕首上染着血，没有人可以要求更多了。他沉默了片刻，它们是从狗门进来的，也是从狗门出去的。我们消灭了五十只，也许更多，但是逃走的太多了。半兽人！我们从来没有试过让它们闯进堡垒。从来没有！英塔，它们是怎么从狗门进来的？那个地方是个可以以一挡百的地方。而且，所有城门都上了门闩。他不安地挪动着，想起了闩门的原因。守卫不会打开门放任何人进来的。他们被割喉了，英塔说道，他们都是好战士，可是，他们遭到了像猪一样的屠杀。是内鬼做的。有人杀了他们，然后打开了门。某个可以靠近他们不引起疑心的人。某个他们认识的人。岚看着帕丹菲恩曾经呆过的牢房。但是那意味着是的。法达拉内部有�黑之友。或者，曾经有。我们很快就会知道了。卡金正在检查有谁失踪。和平啊！在法达拉堡垒的里面发生了叛变！他阴沉着脸环视地牢，看着那些等待他命令的战士。他们全都带着剑，挂在节日服装之外，有些戴着头盔。我们在这里也没什么好做的了。出去！所有人！岚跟着他们一起撤退。英塔拍了拍岚的无袖短上衣。这是什么？你决心要当马夫吗？说来话长，岚说道，太长了，在这里说不完。也许另找个时间。也许永远不用说，如果我够运气。也许我可以在这一片混乱之中逃走。不，我不可以。除非我知道伊雯平安。还有马特。光明啊，没有了匕首，他会怎样？我猜阿格玛大人把所有城门的守卫人数都加倍了。三倍，英塔满意地说道，没有人能通过那些城门，不论进还是出。阿格玛一听说发生的事情，就下令没有他的亲自批准，任何人都不能离开堡垒。一听说？英塔，在这之前呢？之前的不许任何人离开的命令又是怎么回事？之前的命令？什么之前的命令？岚，在阿格玛大人听说此事之前，堡垒没有封闭。告诉你的人一定是搞错了。岚缓缓摇头。不论是拉刚还是特玛，都不会编出这样的谎言。就算发出命令的是艾梅林殿下，英塔也应该会知道。那么，是谁？又是怎样办到的？他斜眼看着英塔，心想这个石纳�人是否在说谎。如果你怀疑英塔，你就真的是要发疯了。

他们走进了地牢的守卫室。虽然桌子上仍然有红色的血污，稻草上仍然处处湿润，但是守卫们被割下的头颅和其他身体碎片都被收拾走了。房里有两个艾塞达依，面容平静，披着棕色披肩，在研究墙上的字迹，对于自己的裙脚扫过了什么东西毫不在乎。每个艾塞达依的腰带上都挂着一个文具盒，里面是一盒墨水，手里都拿着一只笔在一个小本子上做着笔记。

看看这里，维琳，其中一人指着涂画着几行半兽人文字的一片石墙说道，这个有意思。另一个立刻走过去，边走边摆弄裙子上的红色污迹。是的，我看到了。比起其他字迹，这个要漂亮得多。它不是出自半兽人之手。非常有意思。她开始在她的本子里做记录，不时地抬头阅读墙上那三尖八角的文字。

岚匆忙离开。即使她们不是艾塞达依，他也不想跟任何觉得阅读半兽人用人血写的文字有意思的人呆在同一个房间里。

英塔和他的手下大步向前走，专注于他们的任务。岚却脚步拖沓，不知道自己现在可以去哪里。要是没有伊雯的帮助，要回到女客楼可不是件容易的事。光明啊，保佑她平安。茉蕾说她会没事的。

他还没走到第一道通往地面的楼梯前，兰恩就找到了他。牧羊人，如果你愿意，你可以回到你的房间。茉蕾叫人把你的东西从伊雯的房间里取了出来，送回你的房间了。她怎么会知道？茉蕾知道很多事情，牧羊人。到了现在你该明白这一点了。你最好自己小心。女人们在谈论你挥舞着宝剑在走廊里奔跑的事迹。她们说，你用目光逼退了艾梅林殿下。光明啊！我很抱歉我激怒了她们，兰恩，可是，我是受到邀请才进去的。当我听到警报声的时候见鬼了，当时伊雯在地牢里啊！兰恩若有所思地抿着嘴唇；这是他脸上唯一的表情。噢，虽然她们多数人认为，你需要一只强有力的手臂对你稍加控制，但是准确地说，她们并不是愤怒。她们更像是为你神魂颠倒。就连阿玛丽莎女士也不停地询问你的事情。有些人开始相信侍从们的故事。她们认为你是一个微服王子，牧羊人。这不是坏事。在边疆一带有一句老话：一个女人的支持抵得过十个男人。看她们窃窃私语的样子，她们是在讨论谁家的女儿足够强势可以约束你。如果你不小心你的脚步，牧羊人，你就会发现自己糊里糊涂地入赘了某个石纳�家族。忽然，他爆出一阵大笑；看起来真怪异，就像是石头在大笑一般。半夜三更，穿着苦力穿的无袖短上衣，挥舞着宝剑在女客楼的走廊里撒腿狂奔。就算她们不狠狠地批你一顿，这件事也够她们讨论数年的了。她们从来没有见过一个像你这样奇特的男人。不论她们为你选了什么样的妻子，她都可能会让你登上那个家族的头领宝座，坐上十年，而且，还会让你以为是凭你自己的力量办到的。可惜你必须离开，这真是太遗憾了。岚一直瞠目结舌地瞪着守护者，此刻他大发牢骚，我一直在努力逃走。可是城门都有守卫，没有人可以离开。我一直尝试直到天黑。我甚至没法子把红牵出马厩。现在说这些都没用了。茉蕾叫我来告诉你。你可以随时离开，现在马上走都可以。茉蕾让阿格玛大人把你排除在禁令之外了。为什么现在这样做，之前又不这样做？为什么之前不让我离开？之前是她让城门关上的吗？英塔说，他不知道今晚之前有任何命令禁止人们离开城堡。岚觉得，守护者似乎有点困扰，但是，他只说，牧羊人，当某人送你一匹马的时候，不要抱怨它跑得不够快。伊雯怎么办？还有马特呢？他们真的不会有事吗？除非我知道他们都平安，不然我不能走。那个女孩没事。她早上就会醒来，也许甚至忘记了发生的事情。一般头部受到打击都是这样的。那么马特呢？牧羊人，选择是由你决定的。你可以现在走、明天走、下周走。都由你决定。他转身走了，留下岚，站在法达拉地底深处的走廊中。

第七章 血召唤血

抬着马特的担架离开了艾梅林殿下的房间，茉蕾小心翼翼地把安菊�一个因古老岁月而发黑的小小象牙雕，刻着一个披着飞舞斗篷的女人用一块丝质方巾重新包好，放回口袋中。即使所有条件都是最佳条件，即使有安菊�的帮助，跟其他艾塞达依合作把她们的能力聚在一起引导唯一之力完成一件任务也是件很累人的事情，而且，彻夜不眠不能算是最佳条件，她们对这个男孩所作的事情也不是件易事。

莉安娜用严厉的手势和几句干脆的命令指示那些抬担架的人离开。那两个男人不停地点头，因为身处这么多艾塞达依之中其中一个还是艾梅林殿下而焦虑不安，更别说这些艾塞达依在使用唯一之力了。她们治疗马特的过程中，他们在外面的走廊里等待着，蹲在墙边，迫不及待想离开女客楼。马特双目紧闭、脸色苍白地躺着，但是他的胸脯在熟睡之中规则地起伏。

这件事将会如何影响事情的发展？茉蕾心想。没有了瓦勒�之角，他不再是必须的了，可是房门在莉安娜和两个抬担架的人身后关上，艾梅林晃悠悠地吸了一口气。这是件肮脏的事情。肮脏。她的面容平静，但是她双手互搓像是想清洗它们。

不过，挺有意思。维琳说道。她是艾梅林为这件事选择的第四个艾塞达依，我们我不能用那把匕首来完成这次治疗，真是可惜。虽然我们今晚费了这么大力气，但是他没有多久可以活了。也许，还能活几个月，这是最好的情况了。艾梅林的房间里只有这三个艾塞达依。箭缝之外，黎明把天空染成珍珠色。

但是，他现在有这几个月的时间，茉蕾厉声说道，只要能把匕首找回来，连结仍然可以打断。只要能把匕首找回来。是的，当然连结仍然可以打断，维琳同意道。她身材丰满，方脸，虽然拥有艾塞达依不老不死的容貌，她的棕发里却夹着一丝灰色。那是她唯一的年龄痕迹，但是，对一个艾塞达依来说，那意味着她的年纪已经非常老了。她的声音平稳，跟她平静的面容相称，然而，他已经跟那匕首连在一起很长时间了，这个因素必须考虑在内。而且，不论是否找到那把匕首，他的连结仍然会持续。就算还不至于到达可以污染别人的程度，他也许也已经完全无法治愈。那把匕首那么小，她沉思着，却可以摧毁任何带着它足够久的人。带着他的人会把那些跟他有接触的人逐个污染，而那些人又会污染其他人，使ShadarLogoth的每一个男人和女人互相争斗以至最终毁灭的憎恨和怀疑将会再次横行世界。我想知道，在一段时间里，比如说，一年之内，有多少人会被牵连在内。也许可以算出一个合理的估计值。茉蕾斜了这个棕结姊妹一眼。我们眼前的是又一个危机，而她居然说得好像在解书中迷题一般。光明啊，这些棕结真的不问世事。因此，我们必须找到匕首，姊妹。阿格玛打算派人去追捕偷走了瓦勒�之角的贼，抓到之后将会处以死刑，带走匕首的人也是。这两件物品，能找到一件，就能找到另一件。维琳点点头，却同时也皱着眉。可是，就算能找到它，谁能把它平安地带回来？不论是什么人，如果触碰它并且时间够长，就得冒着被污染的危险。也许可以把它放在一个箱子里，包裹好，加上足够的衬垫，但是，它对那些靠近它足够久的人仍然是个威胁。如果不能研究匕首，我们就无法肯定如何才能隔离它。不过，你见过它，而且更重要的是，茉蕾，你过它做过足够的处理，足以让那年轻男子带着它也能活命而且不会传染别人。所以对于它的影响力大小，你一定很清楚。Niniya有一个人，茉蕾说道，可以带回匕首却不会受到它的伤害。一个我们已经为他加以最强的防护并且阻挡污染的人。马特蔻顿。艾梅林殿下点点头，是的，当然。他办得到。条件是，他活得够久。光明才知道，在阿格玛的人找到它之前它已经跑了多远，这还是假设他们能找到它的情况。如果那个男孩先死了啊，如果那把匕首丢失了那么长时间，我们就有其他的事情要担心了。她疲倦地按摩眼睛，我认为，我们还必须找到这个帕丹菲恩。为什么这个�黑之友如此重要，以至于它们冒那样的危险来救他？虽然说闯进堡垒中心的行为危险得像狂暴之海中的一阵冬季暴风，但是如果只是偷走瓦勒�之角，要简单得多。可是，它们还要加上拯救这个�黑之友。如果那些奸细认为他是那么重要她顿了顿，茉蕾知道她是在疑惑是否真的仍然只有迷惧灵在控制那些半兽人那么，我们也必须这样认为。必须找到他，茉蕾同意道，希望自己心中的紧迫没有流露，但是，很可能只要找到瓦勒�之角，就能找到他。就这样办，女儿。艾梅林用手指贴在嘴唇上压下一个呵欠，现在，维琳，请你先离开，我和茉蕾还有几句话要说，然后还要睡一下。我猜阿格玛会坚持要在今天晚上举行宴会，因为昨晚的没有开成。你的帮助非常宝贵，女儿。请记住，对任何人都不要说出那个男孩受伤的真相。有一些姊妹会只看到他体内的�影而忽略他一直在与�影斗争的人性。不需要说明，她指的是红结。也许，茉蕾想，红结再也不是唯一需要提防的结。

当然，我什么都不会说的，母亲。维琳鞠了一躬，但是没有向门口走去，我猜，您可能会想看看这个，母亲。她从腰带里取出一个用柔软的棕色皮革当封面的小笔记本，这是写在地牢墙壁上的文字。翻译没有什么问题。写的多数都是常见的亵渎和吹嘘；半兽人似乎不太会说其他话但是，其中有一部分文字字迹较工整。也许出自一个受过教育的�黑之友，或者是一只迷惧灵。这段话有可能只是嘲弄奚落，不过，它是以诗歌、或者说歌曲的形式写的，听起来像是预言。我们对于来自�影的预言了解很少，母亲。艾梅林只是略略犹豫了一下就点了头。来自�影的预言，�黑预言，不幸地跟来自光明的预言一样会实现。读给我听。维琳在本子里翻找，然后清了清喉咙，用平静冷淡的声音开始朗读。Niniya

�夜之女再次行走。

重拾远古的战斗。

她寻找新的爱人，侍奉她，为她而死，却仍然侍奉她。

谁能抵挡她的降临？光辉之墙将会下跪。

血喂饲血。

血召唤血。

如今的血，过去的血，将来的血。

引导之人形单影只。

他送上朋友为祭品。

他的眼前有两条路，一条求死不能，一条永生不死。

他将如何选择？他将如何选择？是谁的手在庇护？是谁的手在杀戮？血喂饲血。

血召唤血。

如今的血，过去的血，将来的血。

卢克[1]来到毁灭山脉。

伊森[2]等在高山关口。

狩猎现在开始。�影的猎狗现在出动，开始杀戮。

一个生，一个死，但是两个一样。

改变的时刻已经来临。

血喂饲血。

血召唤血。

如今的血，过去的血，将来的血。

注视者在投门岭等待。

铁锤的种子烧毁古老的大树。

死亡将散播，夏日将燃烧，然后伟大的主人将降临。

死亡将收获，身躯将坠落，然后伟大的主人将降临。

种子重蹈古老的错误，然后伟大的主人将降临。

现在，伟大的主人降临了。现在，伟大的主人降临了。

血喂饲血。

血召唤血。

如今的血，过去的血，将来的血。

现在，伟大的主人降临了。

她读完之后，众人沉默了很久。

终于，艾梅林说道，女儿，还有谁看到了这个预言？谁知道有这个预言？只有莎拉菲，母亲。我们把它抄下来之后，我就叫人立刻把墙壁洗掉了。他们没有提问题；他们巴不得把那些字擦掉。艾梅林点点头。好。边疆这里能看懂半兽人文字的人太多了。不需要增加他们的担心。他们要担心的已经够多了。你对这段话有什么看法？茉蕾小心翼翼地问维琳，你觉得是预言吗？维琳歪着头，看着她的笔记沉思。也许是。它跟我们了解的少数�黑预言形式相同。其中一些句子的意思也足够清楚。不过，它仍然有可能只是嘲弄奚落。她用一只手指指着一行。�夜之女再次行走。这只能解释成兰菲儿的封印已经解开。或者，有人希望我们这样以为。如果是真的那就麻烦了，女儿。艾梅林说道，但是，遗弃使仍然被封印。她瞥了茉蕾一眼，一瞬间神情困扰，然后又恢复平常，就算封印减弱了，他们仍然被束缚。兰菲儿。古语之中，她名字的意思是�夜之女。她的真名无从考究，但是，跟多数遗弃使不一样，她的名字不是那些被她背叛的人起的，而是她自己起的。有些人说，她实际上是最强大的遗弃使之一，仅次于冀之叛者伊刹梅，只不过一直都在隐藏力量。从那个时代留下来的知识太少，所以任何学者都不能肯定这一点。

如今出现了那么多伪龙神，有人想扯上兰菲儿也不奇怪。茉蕾的声音跟她的表情一样平静无波，但是，她的内心在翻腾。关于兰菲儿，除了她的名字之外，只有一件事情是肯定的：那就是，在她投向�影之前，在卢斯塞伦塔拉蒙[3]遇到依莲娜之前，她是他的情人。一段我们不需要的复杂关系。

艾梅林殿下皱着眉头，似乎也在想同样的事，但是维琳点点头，像是觉得这些不过是文字而已。其他名字也很清楚，母亲。卢克王子，当然，他是昂都上一代原本应该继承王位的公主提格琳的兄弟，他是在灭绝之境失踪的。可是，我不知道伊森是谁，或者，他跟卢克有什么关系。Niniya我们会查出来的，只需要时间。茉蕾平静地说道，可是，仍然没有证据说明这是预言。她知道那个名字。伊森是布雷恩的儿子，布雷恩是拉恩曼德格然的妻子，曾经试图为丈夫夺取墨凯里的王位，结果引来半兽人部族的入侵。半兽人攻陷墨凯里的时候，布雷恩和她襁褓中的儿子伊森都失踪了。而伊森，是兰恩的堂兄弟。他还活着吗？我必须把这件事瞒住兰恩，直到我知道他会作何反应，直到我们离开灭绝之境。如果他以为伊森还活着注视者在投门岭等待，维琳继续道，虽然，已经过了如此久远的岁月，今天仍然有人坚持相信古老的传说，说阿图尔鹰之翼派往艾莱斯大洋彼岸的军队总有一天会回归她轻蔑地哼了一声，DoMiereAvron，守浪人，仍然有那么一一班人这是我觉得这是最合适的说法了在投门岭上的法梅那里等待着他们。阿图尔鹰之翼曾经用过的称号之一，就是光明之锤。女儿，你想说，艾梅林说道，阿图尔鹰之翼的军队，或者说，他们的后裔也许真的会在一千年之后的今天回归？有传闻说，阿漠平原和投门岭在打仗。茉蕾缓缓说道，当年鹰之翼派往大洋彼岸的包括他的两个儿子和军队。如果他们真的找到了土地不论那是在什么地方并且存活至今，也许真的有可能会出现许多鹰之翼的后裔。也有可能没有。艾梅林向茉蕾投去一个警告的目光，显然希望此刻只有她们两人，这样，她就可以质问茉蕾想干什么。茉蕾做了个安抚的手势，她的老朋友朝她皱了皱眉。

仍然低头沉迷在自己笔记中的维琳丝毫没有察觉。我不知道，母亲。不过，我怀疑不是。我们对于那些阿图尔鹰之翼派出军队要去征服的土地一无所知。海族拒绝横越艾莱斯大洋真是太可惜了。他们说，大洋的彼岸是死神群岛。我希望我能知道他们是什么意思，但是那些可恶的海族守口如瓶她叹了口气，还是没有抬起头，我们手中只有一句在那落日以外，在那艾莱斯大洋彼岸，是在�影之下由�夜军队统治的土地。再没有别的话可以告诉我们，鹰之翼派出的军队是否足以打败这些�夜军队，又或者是，在鹰之翼死后是否能存活下来。百年战争爆发之后，每个人都只顾为自己分割鹰之翼的帝国，没有人有空闲想到他派往海洋对面的军队。在我看来，母亲，如果他们的后裔仍然活着，如果他们打算回归，他们不会等待这么久。那么，你相信这不是预言，女儿？再说这句古老的大树，维琳说道，沉浸在自己的思索中，一直都有传言传言而已说当阿漠仍然是个国家的时候，他们有一支阿雯德索拉[4]的树枝，也许甚至是一棵活着的树苗。而阿漠的国旗是蓝色代表头上的天空，黑色代表脚下的大地，连结天地的是向四方伸展枝桠的生命之树。当然了，搭拉邦人自称人类之树，说自己是传奇时代的统治者和贵族的后裔。都曼人则自称是传奇时代培育生命之树的人的后裔。还有其他的可能性，但是，您会注意到，母亲，至少有这三种与阿漠平原以及投门岭相关。艾梅林的声音温柔得吓人。女儿，你可以说句肯定的话吗？如果阿图尔鹰之翼的种子不会回归，那么这就不是预言，那么，古老的大树就像是腐烂的鱼头一样，不必关心它有什么意思。我只能把我知道的告诉你，母亲，维琳说道，从笔记里抬起头，决定是由您做出的。我相信，阿图尔鹰之翼派出去的军队已经在很久之前覆没，但是，我所相信的并不等于事实。改变的时刻当然指的是一个时代的末期，而伟大的主人艾梅林砰地一声拍案而起。我非常清楚伟大的主人指的是谁，女儿。我认为你最好现在就退下。她深吸了一口气，显然在竭力控制自己，走，维琳。我不想对你发脾气。我不想忘记当我还是初学者的时候，是谁使厨师在夜里把甜蛋糕忘在外面。母亲，茉蕾说道，这段话里面没有任何暗示这是预言的地方。任何稍有智慧和知识的人都可以写得出来，而且，没有任何人曾经说过，迷惧灵没有狡猾的智慧。而且，当然，维琳冷静地说道，那个可以引导唯一之力的男人一定就是跟你在一起的那三个年轻男子之一，茉蕾。Niniya茉蕾震惊地瞪着她。不问世事？我是个傻瓜。在她意识到自己在做些什么之前，她已经向着她一直能感觉到的在那里脉动着、等待着她的光芒真源伸出了手，唯一之力在她的血管中奔涌，为她带来能量，同时也使来自做着同一件事的艾梅林所发出的光辉显得没有那么耀眼。茉蕾从来都没有想过要对其他艾塞达依使用过唯一之力。我们生活在一个危机四伏的时代，世界摇摇欲坠，该做的事情就得做。必须做。噢，维琳，为什么你要多管闲事？维琳合上笔记本，塞回腰带后面，然后逐个看了看另外两个女人。她不可能没有见到包围着她们两人的光晕，那是因为接触真源而散发的光芒，只有接受过引导训练的人才能见到这种光芒，所以，任何艾塞达依都不可能看不到其他任何女人身上的光芒。

维琳的脸上露出一丝满意之色，但是对于自己投下的炸弹却像是毫无意识。她的样子像是只不过找到了迷题的又一个提示。是的，我就猜一定是这样。茉蕾是无法独自完成这件事的，还有谁能比在她女孩时期跟她一起去偷甜蛋糕的朋友更能帮助她呢。她眨眨眼，原谅我，母亲。我不该这样说。维琳，维琳。艾梅林迷惑地摇着头，你在指责你的姊妹和我？指责我们我不会说的。你还担心你对艾梅林殿下说话的语气太过亲密？你在船上凿了个洞，然后担心天在下雨。想一想，女儿，你刚才暗示了些什么。太迟了，苏安，茉蕾心想，如果我们没有惊惶失措地接触真源，也许还可以但是，现在她已经确信无疑了。为什么你要跟我们说这些，维琳？她大声说道，如果你认为你自己说的事是真的，你应该对其他姊妹说才对，特别是，红结的姊妹。维琳惊讶地睁大双眼。是的，是的，我猜我应该那样做。我没有想到。不过，如果我真的那样做了，你会被封止，茉蕾，还有你，母亲，而那个男人会被安抚。没有人曾经记录过一个可以引导唯一之力的男人的发展变化。疯狂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是如何占据他的？它的发展有多快？他是否仍然能控制他那开始腐烂的身体？可以控制多久？除非他被安抚，否则，那个年轻男子不论是哪一个的发疯命运是已经注定的，不论我是否在他的身边记下这些问题的答案。如果他接受监视和指引，我们至少可以在一段时间里合理而安全地做一些记录。而且，还要考虑卡拉安索轮回这个因素。她平静地迎着她们惊诧的目光。我假设，母亲，他就是转生的真龙？我无法相信您会让一个可以引导的男人自由行动，除非他就是龙神。她满脑子只想着探索知识，茉蕾惊讶地想着，全世界都知道龙神预言最可怕的内容，那就是世界也许会毁灭，而她却只关心知识。然而，即使是这样，她仍然是个威胁。

还有谁知道这件事？艾梅林的声音很轻，却仍然严厉，我猜莎拉菲知道了。还有谁，维琳？没有了，母亲。莎拉菲只对那些已经记录在册的事情感兴趣，只要有书看，她就宁愿看书。她觉得，四处散落、丢失或者遗忘的古老书籍、手稿和碎片都已经够多的了，是我们塔瓦隆能收集到的十倍。她相信，仍然有足够的古老知识等着她去寻找够了，姊妹，茉蕾说道。她释放了真源，过了一会儿，感觉艾梅林也释放了。力量离自己而去永远都是一种失落，就像鲜血和生命通过一个伤口流失了一般。她的身体仍然想握住它不放，但是，跟她的一些姊妹不一样，她把控制自己对于接触真源的喜爱不要过度沉迷当作是一个自律的要求，坐下，维琳，告诉我们你都知道些什么，还有，你是如何得知的。不要有任何保留。当维琳坐下时她先看了艾梅林一眼，获得可以在艾梅林的跟前坐下的准许茉蕾哀伤地看着她。

看样子，维琳开始说道，任何没有看过旧记录的人都不会注意到任何迹象，只会觉得你们的行动有点古怪而已。原谅我，母亲。那是在大约二十年前了，当时塔瓦隆遭到围攻，我得到了第一条线索，那仅仅是光明助我，维琳，我是多么喜爱你，你为我们留下甜蛋糕，你让我靠在你的胸前哭泣。但是，该做的事情我还是得做。我会的。我必须。

珀林站在转角后，看着那个正在离开的艾塞达依的背影。她的身上有一种熏衣草肥皂的香味，虽然多数人即使很靠近她也闻不出来。她一离开他的视线，他就向着医务室匆忙走去。他已经试过一次想进去看马特了，可那个艾塞达依他听到某人叫她做莉安娜的头也不回、看也不看他是谁就一掌拍过来几乎把他的头给拍掉了。艾塞达依令他不安，特别是，当她们开始注意他的眼睛时。

他在门口停下，仔细聆听两边的走廊里都没有传来脚步声，门的里面也没有动静他走进去，轻轻关上门。

医务室是一个刷着白色墙壁的长形房间，两边都有一个通往箭垛的门，放进足够的阳光。墙边排放着窄长的病床，马特躺在其中一张上面。经过昨晚的意外，珀林以为这里的床铺多数都会躺着伤员，可是，不一会儿他就想到，堡垒中到处都是艾塞达依，她们唯一不能治疗的只有死亡。不论如何，对他来说这个房间散发着疾病的味道。

想到这，珀林皱了皱眉。马特一动不动地躺着，双目紧闭，双手搁在毯子上面。他看起来精疲力竭。不是真的病了，但是就像是连续在地里干了三天活之后躺下来休息。然而，他的气味不对劲。珀林无法说出这是什么感觉，反正就是不对劲。

珀林小心地在马特旁边的床上坐下。他做事总是小心翼翼。他的个头比起一般人要大，在他的记忆之中，他比任何男孩都要强壮。他必须小心，这样才不会意外地伤害到别人，或者打破东西。现在，这成了他的第二天性。他还喜欢透彻地思考事情，有时候还会跟某人反复讨论。如今，岚自以为是个王子，我不能跟他说了，而马特当然也没法子对我有什么反应。

昨天晚上，他曾经跑到其中一个花园里仔细地把事情想了又想。那记忆仍然令他觉得羞耻。如果他没有离开，他就会留在他的房间里，就可以跟伊雯和马特一起去地牢，也许就可以保护他们没有受伤。他也知道，很可能，他也会因此躺在其中一张病床上，跟马特一样，或者死掉，但是，这无法改变他的心情。必竟，他还是跑到花园里去了，而此刻令他担心的事情跟半兽人的袭击无关。

昨晚，侍女发现了坐在黑暗中的他，另外还有一位阿玛丽莎女士的朋友，提莫拉女士。她们一看到他，提莫拉就叫其中一个侍女跑步离开。他听到她说，去找梨安琳塞达依！快点！她们站在那里盯着他，就像是以为他会像个吟游诗人一样噗地一声在烟雾中消失一般。那正是第一次警报钟声响起的时候，然后，堡垒中的每一个人都开始狂奔。

梨安琳，此刻他低声念道，红结。她们所作的一切都是为了追捕可以引导的男人。你觉得，她该不会以为我是其中之一，是不是？当然，马特没有回答。珀林沮丧地搓了搓鼻子。我在自言自语。我不要这样。马特的眼皮动了动。是谁？珀林？发生了什么事？他的眼没有完全睁开，他的声音像是仍然在睡觉。

你不记得了，马特？记得？马特睡眼朦胧地朝自己的脸伸出一只手，然后叹了一口气放下了。他的眼睛开始合上。我记得伊雯。她问我要不要下去看菲恩。他笑了一声，却变成了打呵欠，不是问。她要我去我不知道接下来发生了什么事他咂了咂嘴唇，又沉入呼吸均匀的熟睡之中。

珀林忽然听到靠近医务室的脚步声，他跳了起来，可是没有地方可以躲。门口打开，莉安娜走进来，珀林仍然站在马特的床边。她停住脚步，拳头撑在腰上，缓缓地上下打量他。她个子几乎跟他一样高。

现在，你，她说道，声音虽低但是轻快，很漂亮，几乎让我希望自己属于绿结了。几乎。不过，你骚扰了我的病人嗯，在我进入白塔之前，我的兄弟几乎跟你一样大块头，可一样被我治得服服帖帖，所以，不要以为你的那些肩膀可以帮你什么忙。珀林清了清喉咙。女人说的话他有一半都听不懂。跟岚不一样。他总是知道该对女孩子说些什么。他发现自己正在皱眉头，赶紧舒展开。他不愿意想起岚，但是，他当然也不愿意惹恼艾塞达依，特别是一个开始不耐烦地用脚轻敲地板的艾塞达依。啊我没有骚扰他。他仍然在睡觉。看？他是的。你做的好。那么，你在这里干什么？我记得曾经把你赶出去过一次；你该不会忘了。我只想知道他怎样了。她犹豫了一下。他在睡觉，就是这样。用不了几个小时，他就可以起床了，你会以为他从来没有遇到过任何事情。她的迟疑使他心生警惕。不知怎的，她在说谎。艾塞达依从来不说谎，但是，她们也不是总说真话。他不太肯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梨安琳在找他，莉安娜在骗他但是他觉得，是时候离开艾塞达依了。他没什么可以帮助马特的。

谢谢您，他说道，那么，我最好让他继续睡。告辞了。他打算从她身边溜出门去，但是，她突然伸出手来抓住了他的脸，往下扳去，盯着他的眼睛。似乎有某种东西在他的身上穿过，一种温暖的波动，从他的头顶开始传到他的脚底，然后又返回。他把脑袋从她的手中挣脱出来。

你健康得像只年轻的野兽，她撅着嘴唇说道，但是，如果你的眼睛是天生的，我就是个白斗篷。我的眼睛一直都是这样的，他低声吼道。用这种口气跟艾塞达依说话使他局促不安，但是，当他轻轻地握住她的手臂把她举起来往旁边放下以便给自己让出路来时，他自己就跟她一样吃惊。他们两人大眼瞪着小眼，他的心里猜想自己的眼睛是不是跟她的一样震惊地瞪得老圆。我告辞了。他又说了一次，差点拔腿就跑。

我的眼睛，这双光明诅咒的眼睛！早晨的阳光照在他的眼中，它们就像黄金一般闪烁。

岚在他的床铺上扭来扭去，想在薄薄的床垫上找个舒适的位置。阳光穿过箭缝洒进来，照在光秃秃的石墙上。昨晚后来他再也没有睡着，虽然他很累，他也知道自己现在还是睡不着的。那件皮革无袖短上衣丢在他的床铺和墙壁之间，除此之外，他的所有衣服都还穿在身上，甚至包括那双新靴子。他的宝剑靠在床边，他的弓箭斜靠在房间角落的斗篷包袱上。

他无法阻止自己觉得他应该接受茉蕾给他的机会，立刻离开。这种焦虑整晚都在折磨他。他三次起身要走，两次已经打开了门。走廊里空荡荡，只有几个侍从在忙夜晚的杂活；路是通的。可是，他必须知道。

珀林进来了，低着头打着呵欠。岚坐起来，伊雯怎样了？马特呢？她睡着了，她们是这样说的。她们不肯让我进女客楼去看她。马特珀林突然怒视着地板，如果你这么关心，为什么自己不去看他？我以为你对我们再也没有兴趣了。你自己说的。他打开自己的衣柜门，开始翻找干净衬衣。

我去过医务室了，珀林。那里有个艾塞达依，就是那个跟艾梅林殿下一起的高个子女人。她说马特睡着了，我会妨碍她，而且我可以另找时间再去。她的口气就像是坦勒[5]先生在指挥磨坊里的工人。你知道坦勒先生的，干脆利落，总是一次做对，马上做对。珀林没有回答。他只是脱掉外套，把衬衣从头上套进身体。

岚打量着朋友的背影，过了片刻，笑了起来。你想听个笑话吗？你想知道她对我说了些什么吗？我指的是那个医务室里的艾塞达依。你见过她有多高的，跟多数男人差不多。只要再高一个手掌，她就能平视我的眼睛。呵，她上下打量了我一番，然后喃喃说道，够高的，不是吗？我十六岁的时候你在哪里？或者，三十岁的时候？然后她笑了，就像这话是个玩笑。你怎么想？珀林已经穿上了干净的衬衣，横了他一眼。加上他那结实的肩膀和浓密的卷发，岚觉得他像一头受伤的熊。一头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受伤的熊。

珀林，我如果你想拿艾塞达依开玩笑，珀林打断他，随便你。我的王子。他开始把衬衣束进他的裤子，我没多少时间跟艾塞达依玩幽默；是这样说的？反正我只不过是个笨拙的铁匠，我也许妨碍了某人。我的王子。他从地板上抓起外套，开始朝门口走去。

见鬼，珀林，我很抱歉。我当时很害怕，我以为自己遇上了麻烦也许我是的；也许现在还是，我不知道我不想你和马特跟我一起淌混水。光明啊，昨天晚上所有女人都在找我。我觉得那是我的麻烦之一。我觉得是的。还有，梨安琳她他摊开双手，珀林，相信我，你不会想搅进来的。珀林停下了脚步，但是面向门口站着，只稍微转了转头，岚可以看见他的一只金色眼睛。找你？也许她们在找我们三个。不，她们在找我。我希望她们不是，但是我比你清楚。珀林摇摇头。不论如何，梨安琳想找我，我知道。我听见了。岚皱着眉头。她为什么？不过，这也不能改变什么。听着，我说了我不该说的话。我不是故意的，珀林。现在，求求你，可以告诉我马特怎样了吗？他睡着了。莉安娜就是那个艾塞达依说他过几个小时就可以起床了。他不安地耸耸肩，我觉得她在说谎。我知道艾塞达依从不说谎，不说那种你可以揭发的谎言，但是，她在说谎，或者说，她有所隐瞒。他停了停，斜眼看着岚，你那些话都不是真心的？我们会一起离开这里？你、我和马特？我不可以，珀林。我不能告诉你原因，但是我真的必须自己珀林，等等！房门在他的朋友身后甩上了。

岚倒回床上。我不能告诉你，他喃喃说道，用拳头敲打床边，我不能。可是，你现在可以走了，他脑海深处的一个声音说道，伊雯会没事，而马特过一两个小时就可以起床四处走。你现在可以走了。在茉蕾改变主意之前。

他正想坐起来，房门传来了敲门声，他一下子跳了起来。如果是珀林回来，他不会敲门的。敲门声再次响起。

是谁？兰恩走进来，用靴子后跟把门在身后推上。跟平常一样，他穿着一件朴素的在树林里几乎可以隐身的绿色外套，配着宝剑。不过，这一次他的左臂上截绑着一条金色的宽绳子，绳子末端的穗子几乎长及他的手肘，绳结上面钉着一只飞翔的金鹤，那是墨凯里的标志。

艾梅林殿下要召见你，牧羊人。你不能这个样子去。脱掉那件衬衣，梳好你的头发。你看起来像一个干草堆。他一把扯开衣柜门，开始在岚打算留下的那堆衣服里面翻找。

岚僵硬地站在原地；他觉得自己像是挨了当头一棒。当然，他对此是早有预料的，但是他很肯定在召唤到来之前自己已经离开了。她知道。光明啊，我敢肯定。你是什么意思，她要召见我？我要走了，兰恩。你是对的。我现在就前往马厩，牵出我的马匹，离开。你应该昨天晚上走。守护者把一件白色丝质衬衣抛到床上，没有人能拒绝艾梅林玉座的召见，牧羊人，包括白斗篷的最高统领本人。佩得安奈尔也许会一边来一边计划如何杀死她，前提是他能办得到并且逃掉，但是，他会来。他转过身，拿着其中一件高领外套举起来，这件可以。外套的两只红色袖子上绣着一条金色粗边，爬着长满长刺的纷乱的野玫瑰，袖口的翻边上也是。领口上站着金色的苍鹭，镶着金边。颜色也合适，他似乎觉得什么东西很有趣，又或者说，很满意，来，牧羊人。换掉你的衬衣。动呀。岚无奈地把身上的粗羊毛工作衬衣脱掉。我觉得像个傻瓜，他低声嘀咕，一件丝质衬衣！我一辈子都没有穿过丝质衬衣。我也从来没有穿过这么华丽的外套，就算是过节时候。光明啊，如果让珀林看到我穿着这样的衣服见鬼，那王子傻话已经传得满天飞了，如果再被他看见我穿成这样，他以后再也不肯听我讲理了。

你不能穿得像个刚从马厩里出来的马夫一样去见艾梅林殿下，牧羊人。让我看看你的靴子。还可以。好，快点穿，快点穿。你不能让艾梅林殿下等你。配上剑。配剑！岚的喊叫被套在头上的丝质衬衣蒙住了。他一把将它拉到身上，在女客楼里？兰恩，如果我配着剑去见艾梅林殿下那可是艾梅林殿下！她会她什么都不会做的，兰恩冷冷地打断他，就算艾梅林殿下要怕你你如果聪明，就应该认为她不怕你，因为我不知道有什么东西能吓倒那个女人也不会是因为一把剑的。现在记住，你到她跟前之后要下跪。提醒你，单脚跪就可以了，他严厉地补充道，你不是一个被人揭发缺斤少两的商人。也许你最好先练习一下。我想我知道怎样跪。我见过女王的卫兵向摩菊丝女王下跪的样子。守护者的嘴角挂着歪歪的微笑。是了，你就跟他们一样做就可以了。这会让她们琢磨半天的。岚皱起眉头。兰恩，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你是一个守护者。你的行为好像你是站在我这边似的。我是站在你这边的，牧羊人。有一点。足够帮你一把了。守护者的脸像一块岩石，用粗哑的声音说出这样的同情话显得真古怪，我给你进行了那么多训练，我不会让你表现得卑躬屈膝诚惶诚恐的。时轮将我们所有人按照它的意志编织进时轮之模。你选择命运的自由比大多数人要少，但是，感谢光明，你仍然可以站着面对它。你要记住自己面对的是谁，牧羊人，你要给予她恰当的尊敬，但是，你要按照我教你的去做，你要直视她的眼睛。喂，不要呆站在那里喘气。把衬衣束起来。岚闭上嘴，束好自己的衬衣。记住自己面对的是谁？见鬼，我愿意付出任何代价忘记她是谁！岚穿上那件红色外套、扣好自己的宝剑，兰恩继续给他灌输一连串的指示。该说什么，该对谁说，不该说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甚至包括如何走路。他不太肯定自己全部记住了多数指示听起来很奇怪，所以很容易忘记他也肯定，不论他忘记的是什么，那将会激怒艾塞达依。如果她们不是已经被我激怒。如果茉蕾告诉了艾梅林殿下，她还会告诉谁？兰恩，为什么我不能按照自己的计划离开？等她知道我不去见她，我都已经在离开城墙一里格远的地方策马狂奔了。那样她就会派人追踪你，在你跑出两里格之前逮住你。牧羊人，艾梅林殿下想要的东西，她一定能弄到手。他调整岚的挂剑腰带，让那沉重的扣子位于正中，我做的事情是我能为你做的最好的事情了。相信我。但是，这一切都是为了什么？是什么意思？为什么当艾梅林殿下站起来时我要用手抚着心脏位置？为什么除了水之外全都拒绝倒也不是说我想跟她共进晚餐啦还要倒一些水滴一些在地上说大地渴了？如果她问我年纪，为什么我要回答我获得宝剑的时间有多长？你跟我说的这些，我有一半都不明白。三滴，牧羊人，不要用倒的。你只需要洒三滴。只要你现在能记住，以后你就会明白为什么。就把这当成是入乡随俗。艾梅林会按照礼仪配合你。如果你以为你可以躲开这次召见，那么你就得相信你可以像霖恩[6]一样飞上月亮。你逃不掉的，但是，也许你可以坚持自己的立场一段时间，也许你至少可以保住你的骄傲。真见鬼，我也许是在浪费我的时间，但是我没什么更好的法子。别动，守护者从他的口袋里取出一根宽阔的挂着穗子的金色长绳，把它绑在岚的左臂上，打了一个复杂的绳结。在绳结上，他扣上一个红色珐琅别针：一只展开双翅的鹰。我叫人给你做了这个，现在戴正合适。这也会让她们琢磨半天。现在，毫无疑问，守护者是在微笑。

岚低头担心地看着那个别针。Caldazar。曼瑟兰的红鹰。�黑魔神的肉中刺，他喃喃说道，眼中钉。他看着守护者，曼瑟兰已经毁灭很久了，已经被世人遗忘，兰恩。现在它只是书里的一个名字。在那里的只有双河。不论我有什么能力，我是一个牧羊人，一个农夫。仅此而已。呃，虽然永不折断的利剑[7]最终粉碎，牧羊人，但是它一直跟�影战斗至最后一刻。作为男人，必须遵守一条最重要的规则，那就是，不论命运如何，站直腰迎接它。现在，你准备好了吗？艾梅林殿下在等你。岚带着一个冷冰冰扭成一团的胃，跟着守护者走进走廊――

[1]卢克：昂都上一代长王子，参见第一部《世界之眼》[2]伊森：兰恩的表兄弟，参见第一部《世界之眼》[3]卢斯塞伦塔拉蒙：龙神的名字，参见第一部《世界之眼》序章龙山。

[4]阿雯德索拉：生命之树[5]坦勒：双河艾蒙村里的一位磨坊主[6]霖恩：传说他附在火焰神鹰的肚子上飞到了月亮。

[7]永不折断的利剑：关于曼瑟兰的传说参见第一部《世界之眼》第九章时轮的述说。

第八章 真龙转生

起初，岚两脚僵直、心情焦虑地跟在守护者身边。站直腰迎接它。兰恩说得轻巧。他没有受到艾梅林殿下的召见。他不需要担心自己是否会在天黑之前被安抚掉，或者更糟。岚觉得如鲠在喉，非常想吞却吞不下去。

走廊里乱哄哄挤满了人，有忙于各自晨间杂活的仆人，也有把剑挂在慵懒长袍之外的战士。有几个拿着练习用剑年轻男孩跟在他们的长辈身旁，模仿着他们的走路姿势。战斗的痕迹已经消失，但是就连孩子都带着一种戒备的神色。成年男人的样子看上去就像是等待群鼠的猫。

他们从英塔的身边经过时，他看着岚和兰恩的目光很特别，几乎可说是困扰。他张了张嘴，但是什么也没说，看着他们走过。又高又瘦脸色发黄的卡金把拳头举在头上挥动，喊道，Taishar[1]墨凯里！Taishar曼瑟兰！墨凯里的真正血脉。曼瑟兰的真正血脉。

岚吓了一跳。光明啊，他为什么这样说？他回答自己，不要犯傻。这里的人全都知道曼瑟兰的故事。只要是关于战斗的古老传说，他们全都了解。见鬼，我必须控制自己。

兰恩举起拳头回应。Taishar石纳�！如果他现在逃跑，他是否可以在人群中消失足够长的时间跑到他的马匹那里？如果她派人追踪我每走一步，他的紧张都在增加。

当他们靠近女客楼时，兰恩突然爆了一句，猫穿庭院！吃惊之下，岚本能地按照兰恩的教导采取了猫穿庭院的走路姿势：腰挺得笔直，但是所有肌肉都放松，就像是整个人都悬在一根绑着他的头顶吊着他的线上。这是一种放松的，几乎可说是傲慢的步态。外表是放松的；可他的内心当然没有这种感觉。他没有时间思考自己在做什么。他们两人齐步转过了最后一道走廊。

女客楼门口的女人抬起头平静地看着他们靠近。有些人坐在斜面的桌子后，查看巨大的账本，不时做些记录。其他人在做编织、或者针线和刺绣活。穿着丝裙的女士在看他们，穿着制服的女仆也在看他们。拱形的大门敞开着，没有守卫，只有女人。不需要其他。没有石纳�男人会在没有受到邀请之下走进女客楼，但是，任何石纳�男人都随时准备在有需要的时候守卫那道大门，并且会为有那样的需要而惊骇不已。

岚的胃在翻腾，在发酸，很难受。她们会看一眼我们的宝剑然后把我们赶走。啊，那正是我的希望，不是吗？如果她们把我们赶走，也许我还有机会逃掉，只要她们不呼叫守卫来追我们。他保持兰恩教他的姿势，就像洪水中漂浮的一根树枝一样；保持着，就像只有这样他才不会转身逃走。

当他们两人停下脚步时，阿玛丽莎女士的一位侍女，妮苏拉，一个圆脸女人，把她的刺绣放到一边，站了起来。她的目光扫过他们两人的宝剑，抿紧了嘴唇，但是没有说什么。所有女人都停下手中的活儿看着，沉默而专注。

向你们两位致敬，妮苏拉说道，略略低头。她瞥了岚一眼，快得他几乎不肯定自己是否看见了；这让他想起了珀林说过的话。艾梅林殿下在等你们。她做了个手势，然后另外两位女士不是仆人；因为他们两人是贵客走上前来引路。她们低了低头，只比妮苏拉稍微低了一根头发那么多，然后示意他们走进拱门。她们俩都斜眼瞥了瞥岚，然后再也不看他。

她们是在找我们三个人，还是只找我一个？为什么要找三个人呢？楼里，他们俩吸引了岚早就预料到的目光罕见男人的女客楼里进了两个男人他们的宝剑还引起了比挑起一边眉毛更多的注意，但是，没有一个女人说话。他们走过之后，女人们聚在一起窃窃私语，声音低得岚无法听清。兰恩大步向前走，像是根本没有注意到。岚紧跟在引路女人的身后，希望自己能听到她们在说些什么。

然后，他们来到了艾梅林玉座的房间前，门外有三个艾塞达依。其中一个是那个高个子艾塞达依，莉安娜，手里握着她的金色火焰手杖。另外两个岚不认识，从她们的披肩穗子看来，一个是白结，另一个是黄结。但是，他记得她们的脸，当他在这同一条走廊里往外跑的时候，他见过她们瞪着他。光滑的艾塞达依脸蛋，洞悉一切的眼睛。她们挑起眉毛，嘟着嘴唇，打量着他。给兰恩和岚引路的女人屈膝行礼，把他们交给了艾塞达依。

莉安娜微微笑着看着岚。尽管她在微笑，她的语气却带着严厉。兰恩Gaidin[2]，你今天为艾梅林殿下带来什么？一头年轻的雄狮？你最好不要让绿结看到他，否则她们会在他来得及呼吸之前把他收为自己的守护者。绿结喜欢趁他们年轻的时候俘虏他们。岚心想，汗水是否真的有可能在皮肤内面流淌。他觉得自己此刻就是这样。他想看兰恩，但是，他总算记得守护者关于这个场合的指示。我来自曾经是曼瑟兰的双河，我是岚艾索尔，塔艾索尔之子。莉安娜塞达依，我应艾梅林殿下的召唤而来。我准备好了。他惊讶地发现自己说的话一次都没有发过抖。

莉安娜眨眨眼，她的微笑退去，变成若有所思。兰恩Gaidin，他不是个牧羊人么？他今天早上可不是这么自信的。他是一个男人，莉安娜塞达依，兰恩坚定地回答，不多不少。我们就是我们。艾塞达依摇摇头。世界每一天都变得更奇怪。我猜铁匠也会戴上王冠用高调说话了。在这里等。她走进房间，通报他们的到来。

她只离开了一会儿，但是留下的艾塞达依的目光使岚很不自在。他竭力按照兰恩的教导淡漠地回应她们的凝视，她们则把头凑在一起低声谈论。她们在干什么？她们知道些什么？光明啊，她们打算安抚我吗？那是否就是兰恩说的不论命运如何，站直腰迎接它的意思？莉安娜回来了，招手叫岚进去。当兰恩起步跟上时，她用手杖挡在他的胸前阻止了他。你不要进去，兰恩Gaidin。茉蕾塞达依有任务给你。你的幼狮自己一个人很安全。门在岚的身后关上了，但是关上之前，他听到了兰恩的声音，强而有力，但声音很低只说给他一个人听。Taishar曼瑟兰！房间里，茉蕾坐在一边，另一个他在地牢里见过的棕结艾塞达依之一坐在另一边，但是，吸引他目光的，是坐在宽阔的桌子后高高在上的椅中的女人。窗帘半遮着箭缝，漏进足够的光芒照在她的身后使她的脸难以看清。不过，他仍然认得她。艾梅林殿下。

他迅速地单膝跪下，左手握着剑柄，右拳按在花纹地毯上，低下头。母亲，我应您的召唤而来。我准备好了。他抬起头，正好看见她挑起双眉。

是吗，男孩？她的语气几乎是觉得有趣，还带着某种他无法分辨的感觉。她的表情当然不是觉得有趣。站起来，男孩，让我看看你。他站起来，竭力放松脸部肌肉，好不容易才阻止自己握紧拳头。三个艾塞达依。安抚一个男人需要多少个？她们派了一打或者更多艾塞达依去追捕罗耿。茉蕾会那样对我吗？他笔直地迎着艾梅林殿下的目光。她没有眨眼。

坐，男孩，她终于说道，朝一张放在桌子前的方形梯式靠背椅示意，恐怕这次见面时间不会很短。谢谢您，母亲。他低下头，然后，按照兰恩教的，瞥了那椅子一眼，摸着他的宝剑，说道，恕我失礼，我站着就可以了，母亲。守护还没结束。艾梅林无可奈何地叹了一声，看着茉蕾。女儿，你任由兰恩摆弄他吗？事情本来就已经够困难的了，他现在还学会了守护者那一套。兰恩一直在教导所有三个男孩，母亲，茉蕾平静地回答，他在这个男孩身上花的时间比起另外两个稍微多了一些，因为他使用的是剑。棕结艾塞达依在椅子上挪了挪身体。Gaidin倔强而且骄傲，母亲，但是很有用。我不能没有我的托马斯，就如同您不能失去阿里克。我甚至听过几个红结姊妹说她们有时候希望自己能有一个守护者。当然，还有绿结此刻三个艾塞达依全都对他不理不睬。这把剑，艾梅林殿下说道，似乎是一把苍鹭宝剑。他是怎样得到它的，茉蕾？塔艾索尔在年轻时曾经离开双河，母亲。他加入了伊连的军队，参加过白斗篷战争以及在特尔进行的最后两场战争。期间，他成长为剑术大师，晋升至盟军的副统领之位。艾尔战争之后，塔艾索尔带着一个来自卡安琅的妻子和一个男婴回到双河。如果我早知道这些信息，也许可以挽回许多。不过，我现在知道了。岚瞪着茉蕾。他知道塔离开过双河，然后带着一位外地妻子和宝剑回来，但是其余的你是从哪里得知这些的？不是在艾蒙村。除非奈妮把她没有告诉过我的事情告诉了你。她不说他的儿子，却说一个男婴。然而，我是他的儿子。

对抗特尔，艾梅林殿下轻轻皱着眉头，呃，在那场战争之中，双方都受到了足够谴责。愚蠢的男人，宁愿战斗也不愿意对话。你可以分辨这把剑是否真品吗，维琳？有测试可以做，母亲。那么，把它拿去做测试，女儿。三个女人甚至连看都没有看他。岚后退一步，紧紧抓着剑柄。这是我父亲给我的宝剑，他愤怒的说道，没有人可以从我手上拿走。说完之后，他才注意到维琳坐在椅子上没有动。他疑惑地看着她们，竭力恢复自己的沉着。

这么说，艾梅林殿下说道，不论兰恩给你塞了些什么，你的心中仍然拥有自己的火焰。很好。你会需要它的。我就是我，母亲。他尽量流利地说道，我准备好迎接命运。艾梅林殿下皱起了眉头。你完全学了兰恩那一套。听着，男孩。英塔在数个小时之内就会出发去寻找被偷走的瓦勒�之角。你的朋友，马特，会跟他一起去。我猜你的另一个朋友珀林对？也会去。你想跟他们一起去吗？马特和珀林都去？为什么？说完他才想起要尊敬地补充，母亲。你知道你的朋友带着的那把匕首？她嘴角的扭曲流露着那把匕首使她想起了什么，它也被偷走了。除非找到它，不然马特和匕首之间的连结就无法完全砍断，他就会死。如果你愿意，你可以跟他们一起去。或者，你可以留在这里。阿格玛大人毫无疑问会一直把你当成客人，只要你愿意。我今天也会离开。茉蕾塞达依会跟我一起走，伊雯和奈妮也是，所以，如果你留下，你就只有一个人了。决定权在你手中。岚瞪着她。她的意思是我可以随我喜欢离开。那就是她把我叫到这里来的目的吗？马特快要死了！他瞥了瞥茉蕾，她双手合着放在膝盖上，面无表情，就像是世界上她最不关心的事情就是他要去哪里。你们打算要把我推到哪里去，艾塞达依？见鬼，我会往另一个方向去的。但是如果马特要死了我不能丢下他。光明啊，我们怎样才能找到那把匕首？你不需要现在就决定，艾梅林说道。她似乎也漠不关心，但是你必须在英塔离开之前决定。我会跟英塔去，母亲。艾梅林殿下心不在焉地点点头。现在，这件事决定了，我们可以继续讨论重要的问题。我知道你可以引导，男孩。你知道些什么？岚惊讶地张大了嘴。只顾担心马特的他猝不及防地被她这句随口说出的话击中，就像被摇摆的谷仓门撞了个正着。兰恩的所有建议和指示开始在他脑中旋转。他瞪着她，舔着嘴唇。猜测她知道是一回事，发现她真的知道完全是另一回事。汗水终于还是争先恐后地冒出他的额头。

她坐在椅上，向前倾身，等着他的回答，但是他有一种感觉，觉得她想靠在椅背上。他想起兰恩说过的话。如果她害怕你他想笑。如果她害怕他。

不，我不可以。我的意思是我不是有意引导的。它就是自己来了。我不想不想引导唯一之力。我不会再做的。我发誓。Niniya你不想，艾梅林殿下说道，哼，这样很明智，也很愚蠢。有些人可以学习引导；大多数人不可以。不过，有少数，出生就拥有这种能力。他们迟早都会操纵唯一之力，不论他们是否自愿，就跟鱼卵一定会变成小鱼一样。你会继续引导的，男孩。你不能阻止自己。所以你最好学习如何引导，学习如何控制它，否则你很快就会没命，连发疯都没有机会。唯一之力会杀死那些不能控制它的人。我怎样学？他问道。茉蕾和维琳只是坐着，平静无波地看着他。像两只蜘蛛。怎样学？茉蕾声称她不能教我任何知识，而我不知道该怎样学，也不知道该学些什么。反正，我也不想学。我想要停止。您明白吗？停止！我说的是事实，岚，茉蕾说道。她的语气像是在进行一场愉快的聊天，那些可以教导你的人，那些男性艾塞达依，已经死了三千年。没有活着的艾塞达依可以教导你如何接触塞丁，就如同你无法学习如何接触塞达。鸟儿不能教鱼儿如何飞翔，鱼儿也不能教鸟儿如何游泳。我一直觉得这句俗语不正确，维琳忽然说道，可以潜水游泳的鸟儿是存在的。在狂暴之海那里，有鱼儿可以飞翔，它们长着长翅，可以像人展开双臂一样伸展，还长着像剑一样锋利的喙可以穿透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变得有点狼狈。茉蕾和艾梅林殿下都面无表情地瞪着她。

岚趁着这次中断重新控制自己。就像很久以前塔教他的一样，他在脑海中聚集起一簇火焰，把恐惧丢进火中，寻找空洞寂静的虚空。火焰越来越旺盛，直到它包围了一切，直到它猛烈得再也难以容忍或者想象。然后，它消失了，在它原来的地方留下一片平和。在它的边缘，感情仍然在闪动，恐惧和愤怒就像黑色的斑点，但是，虚空没有退让。想法在它的表面掠过，就像鹅卵石滑过冰面。艾塞达依的注意力只离开了他片刻，但是，当它们回来时，他的脸很平静。

为什么您要这样对我说话，母亲？他问道，您应该安抚我才对。艾梅林殿下皱起眉头，转向茉蕾。这是兰恩教他的吗？不是，母亲。这是塔艾索尔教他的。为什么？岚再次问道。

艾梅林直视着他的双眼，说道，因为你就是转生的真龙。虚空在震荡。世界在震荡。他身边的一切似乎都在旋转。他将注意力集中在虚无中，空灵回归，世界稳定。不，母亲。我是可以引导，愿光明助我，但是，我不是劳霖黑祸，不是古埃乐阿玛拉飒，不是羽莲石弓[3]。您可以安抚我，杀死我，或者放我走，但是，我不会成为塔瓦隆锁链之下一条驯服的伪龙。他听到维琳屏息，看到艾梅林圆睁双眼，目光就如蓝色岩石一般坚硬。这在内心的虚空表面滑过，对他没有影响。

你从哪里听到那些名字的？艾梅林质问，是谁告诉你，塔瓦隆操纵任何伪龙神？一个朋友，母亲，他说道，是一个吟游诗人。他的名字是索姆墨立林。他已经死了。茉蕾咯了一声，他瞥了瞥她。她说索姆没有死，但是，她从来没有给出任何证据，他看不出任何男人与黯者徒手格斗的时候能有生还的机会。这个想法无关紧要，它褪去了。他心中只剩下虚空和唯一。

你不是伪龙神，艾梅林坚决地说道，你是真正的转生龙神。我是双河的一个牧羊人，母亲。女儿，把故事告诉他。真实的故事，男孩。听清楚了。茉蕾开始述说。岚的眼睛一直看着艾梅林的脸，但是，他能听到。大约二十年前，艾尔人跨越了世界之脊，翻过了龙墙。那是他们有史以来唯一一次那样做。他们横扫卡里安，毁灭任何前去迎击他们的军队，烧毁卡里安城，一路杀到塔瓦隆。当时是冬天，雪花纷飞，可是，寒冷和炎热对于艾尔人来说没有区别。最后一仗，那次战争的最后一次战斗，就在光辉之墙外、龙墙的阴影之中进行。战斗进行了三日三夜，艾尔人被击退了。又或者说，是他们撤退了，因为，他们来的目的已经达到，那就是，杀死卡里安的国王拉曼，因为他犯了砍倒生命之树的罪。就是在那个时候，我的故事开始了。你的故事也开始了。他们从龙墙那边如潮水一般涌来。他们一路杀到光辉之墙。[4]岚等待着记忆消退，但是，他耳中响着塔的声音，高烧中的塔，呓语中的塔，揭开他过去的秘密。那声音在虚空之外徘徊着，吵嚷着，要入侵。

当时，我还是一个见习使[5]，茉蕾说道，我们的母亲艾梅林殿下也是。我们很快就可以成为真正的艾塞达依。那一晚，我们负责伺候当时的艾梅林。她的编年史监护人，吉塔拉莫咯苏也在场。塔瓦隆里的每一位姊妹都在外面尽量为她能找到的伤员治疗，包括红结姊妹。时间是黎明。壁炉中的火焰无法阻挡寒冷。大雪终于停下，在白塔中的艾梅林玉座房间，我们可以闻到城外在战斗中被烧毁的村庄的烟味。战斗总是令人热血沸腾，即使你身处冰天雪地。必须离开死亡的味道。塔的狂乱声音抓扒着岚心中虚空的平静。虚空颤抖着、收缩着，稳定下来，却又再次晃动。艾梅林的眼睛如针刺一般扎在他身上。他再次感觉汗水在脸上流淌。那是一个高烧中的胡梦，他说道，他生病了。他提高声音，我的名字是岚艾索尔。我是一个牧羊人。我的父亲是塔艾索尔，我的母亲是茉蕾本来停下来听他说，但此时，她那不变的声音打断了他，轻柔而温和。卡拉安索轮回，龙神的预言，说真龙将会在龙墙的山坡上重生，那正是他在裂世中死去的地方。吉塔拉塞达依有时候可以预言。她的年纪很大了，她的头发白得像雪，但是，她的预言很准确。当我为她送上茶水时，窗户洒进来的晨光正在增强。艾梅林殿下问我，从战场上传来什么消息。这时候，吉塔拉塞达依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她的手脚僵直颤抖，她的表情就像是看着刹幽古的厄运之渊，她喊道，他重生了！我感觉到他！龙神在龙墙的山坡上开始了他的第一口呼吸！他降临了！他降临了！愿光明庇护我们！愿光明庇护世界！他躺在冰雪之中，哭声如雷！他如同太阳般耀眼！然后，她向前扑倒在我的怀中，死了。山脉的斜坡。听到婴儿的哭声。临死前独自在这里生下孩子。孩子冻得发紫。岚强迫塔的声音离开。虚空越来越小。一个高烧的胡梦，他喘着气。我不能留下孩子不管。我在双河出生。一直知道你想要孩子，卡丽。他撕开与艾梅林对视的目光。他竭力强迫虚空留下。

他知道这非正确方法，然而，心中的虚空正在崩溃。是的，我的爱人，岚是个好名字。

我是岚艾索尔！他的双脚在发抖。

于是，我们知道真龙转生了，茉蕾继续道，艾梅林要我们两人发誓保密，因为，她知道不是所有姊妹对真龙转生的看法都是合适的。她派我们去寻找那个孩子。战争留下许多孤儿。太多了。但是，我们找到了一个故事，说有一个男人在山脉那里捡到了一个婴儿。仅此而已。一个男人和一个男婴。于是，我们继续寻找。我们找了许多年，我们反复研读龙神的预言，得到了其他线索。他将拥有久远的血脉，在古老的血脉中成长。就是其中一条；还有其他的。可是世界上有许多地方拥有传承自传奇时代的仍然强烈的古老血脉。然后，在曼瑟兰的古老血脉依旧如洪流般沸腾的双河，在艾蒙村，我找到了出生日期与龙墙之战前后相差几周的三个男孩。其中的一人能够引导唯一之力。你以为半兽人会仅仅因为你是taveren而追杀你吗？你是转生的真龙。岚双膝一软，跪倒在地，全靠双手撑在地毯上才没有趴下。虚空消失了，静寂粉碎了。他抬起头。那三个艾塞达依，她们在看他。她们的脸平静无波，就像一池死水，但是，她们的眼睛一眨不眨。我的父亲是塔艾索尔，我出生于她们一动不动地凝视着他。她们在说谎。我不是她们说的那个人！她们用了某种方法撒谎，想利用我。我不会被你们利用的。船锚不会因为用来固定船只而贬低价值，艾梅林说道，你有你的使命，岚艾索尔。当TarmonGaidon[6]的狂风卷过地面，他将会与�影对决，为世界再次带来光明。预言必须实现，否则�黑魔神将会打破牢笼，按照他的意愿重造世界。最后一战即将到来，你的降生是为了团结人类，带领他们对抗�黑魔神。巴阿扎门死了。岚嘶哑着声音说道，艾梅林就像个马夫一样冷哼了一声。Niniya如果你那样以为，你就跟都曼人一样愚蠢。那里有许多人相信他死了，又或者，他们说自己相信，不过，我注意到他们仍然不会冒险呼叫他的真名。�黑魔神活着，他正在打破他的牢狱。你将会与他对决。这是你的命运。这是你的命运。他听过这句话，那是在一个也许不完全是梦的梦中。他想知道，艾梅林如果知道巴阿扎门在梦里对他说过话会怎样说。那已经结束。巴阿扎门已经死了。我看见他死了。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匐在地上像只癞蛤蟆，在她们的眼皮下蜷缩着。他努力再次召唤虚空，但是，声音在他的脑海中旋转着，把一切努力席卷而空。这是你的命运。雪地里的婴儿。你是转生的真龙。巴阿扎门死了。岚是个好名字，卡丽。我不会被利用！依靠天生的固执，他逼迫自己重新站起来。站直腰面对它！你至少可以保住你的骄傲。三个艾塞达依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你们他勉强稳住自己的声音，你们打算怎样对我？没有打算。艾梅林说道，他眨了眨眼。这不是他预料中的答案，不是那个他害怕的答案，你说你想跟你的朋友一起跟着英塔去，你就去。我对你没有任何特别的对待。也许有些姊妹会知道你是个taveren，但是她们只知道这么多。只有我们三个知道你的真正身份。你的朋友珀林会接受我的召见，就跟你一样，我还会去医务室看望你的另一个朋友。你可以随你心愿而去，不用担心我们会派红结姊妹对付你。你的真正身份。他怒火中烧，如同烈火噬心。但是，他强迫它留在心中，隐藏着。为什么？预言必须实现。我们虽然知道你是谁，但是让你自由行动，这是因为，如果我们不这样做，我们所认识的世界就会毁灭，�黑魔神将会以烈火与死亡清洗地面。记住我的话，不是所有艾塞达依都这样认为的。法达拉这里就有一些姊妹，就算只知道你的真正身份的十分之一也会立刻把你打倒，而且就像剖鱼一样不会有一丝同情。而且，还有那些此刻跟你一起玩笑的男人，只要知道了也会做同样的事情。小心点，岚艾索尔，转生龙神。他逐个凝视她们。你们的预言跟我没有一点关系。她们如此平静地迎着他的目光，很难相信她们正在努力说服他相信自己是世界历史上最为人忌讳和恐惧的男人。他刚刚走过恐惧，却又来到另一个冰冷之地。只有怒火使他温暖。她们可以安抚他，或者当场把他烧成灰烬，他再也不在乎。

他想起了兰恩的一个指示。他左手握着剑柄，把宝剑推到身后，右手握住剑鞘，然后鞠躬，手臂伸直。恕我失礼，母亲，我可以离开了吗？我准许你离开，我的儿。他站直腰，又逗留了片刻。我不会被利用的。他对她们说道。当他转身离去时，房间里只有久久的沉默。

岚离开之后，房间中一直沉默，直到艾梅林长长地吸了一口气。我一点都不喜欢我们刚才所说的话，她说道，可是这些话必须说，然而它有用吗，女儿们？茉蕾摇摇头，动作非常轻微。我不知道。但是，它们非说不可。非说不可，维琳同意道。她抚了抚前额，然后看着湿润的手指，他很强大。而且，茉蕾，跟你说的一样固执。他比我想象之中要强大得多。我们也许不得不最终安抚他，在她睁大了眼睛，但是我们不可以，是不是？预言。愿光明原谅我们放任他自由行走于世上。预言。茉蕾点着头说道，必竟，我们做了必须做的事情了。那就是我们现在做的事。我们必须做，艾梅林说道，是的。但是，当他学会引导之时，愿光明保佑我们所有人。再度沉默。

有一场风暴就要来临了。奈妮感觉得到。是一场特大的风暴，比她见过的任何一场都要猛烈。她可以聆听风语，预知天气的变化。所有贤者都声称自己有这种能力，虽然多数人其实办不到。在她了解这种能力其实是一种使用唯一之力的技能时，奈妮的感觉要安心得多。任何可以聆听风语的女人就可以引导，虽然大多数也许跟她自己以前一样，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只是偶然用一用。

然而，这一次，有一些不对劲。外面，早晨的太阳像个金球一般挂在晴朗的蓝天之中，鸟儿在花园里歌唱，这很正常。如果她不能在征兆明显之前就预知天气，那么聆听风语根本就不算什么本事。这一次，她的感觉有点不对劲，有某种跟平常不一样的感觉。风暴的感觉很遥远，远得她几乎感觉不到。然而，却又像是头上的天空在下倾盆大雨，还夹杂着雪花和冰雹似的。同时，她也感觉到晴天还会持续一段日子，只不过，这种感觉被风暴的感觉减弱了。

一只蓝雀在一条箭缝上栖息，瞅着走廊里，就像是在嘲笑她的天气预感。当它看到她时，它扑翅飞走了，蓝色和白色的羽毛一闪而逝。

她盯着鸟儿刚才站的地方。有一场风暴，却又没有风暴。这一定有什么意思。但是，是什么呢？远在楼下的走廊里，挤满女人和孩子，她看到岚大步离开，护送他的女人小跑着追在他的后面。奈妮坚决地点了点头。如果，将有一场并非风暴的风暴，那么，他就会是风暴的中心。她挽起裙子，快步向他追去。

一些她来到法达拉之后跟她渐渐熟络的女人想跟她搭话；她们知道岚是跟她一起来的，他们两人都是来自双河，她们想知道为什么艾梅林要召见他。那可是艾梅林殿下！她迈开脚步奔跑，只觉得胃里发冷，但是，她还没跑出女客楼，岚就已经消失在太多角落、太多人群之后了。

他往哪边走了？她问妮苏拉。不需要说她问的是谁。她能听到聚在拱门附近的女人的谈话中提到岚的名字。

我不知道，奈妮。他出来的速度快得像是心祸[7]咬着他脚跟追着他似的。不过也难怪，腰上佩着剑跑到这里来。�黑魔神算是他最小的担忧了。世界到底怎么了？他居然就这样被带到了艾梅林的房间，不用缴械。告诉我，奈妮，他是否真的是你们那里的王子？其他女人停止聊天，凑近来听。

奈妮不太清楚自己回答了什么。反正是让她们放走她的话。她匆匆离开女客楼，紧握着拳头，每到一个交叉路口，都四处张望寻找他。光明啊，她们对他做了什么？我早该设法让他脱离茉蕾的，可恨。我是他的贤者。

你是吗，她内心的一个细小的声音在奚落她。你遗弃了艾蒙村，你让它自生自灭。你还自称是他们的贤者？我没有遗弃他们，她狠狠地回答自己。我从德文驿站那里请来了玛拉马勒照看艾蒙村直到我回去。她有足够能力应对村长和村议会，她跟女事会相处融洽。

玛拉马勒迟早要回到她自己的村庄的。没有村子能够长时间缺少贤者。奈妮的内心在畏缩。她已经离开艾蒙村好几个月了。

我是艾蒙村的贤者！她大声说道。

一个穿着制服抱着一堆衣服的仆人朝她眨眨眼，然后低低鞠了一躬，疾步跑了。从他的脸色看得出他迫不及待要离开她。

奈妮红着脸四处张望看看是否有人注意到。走廊里只有几个男人，专注于自己的谈话中，还有几个穿着黑金两色制服的女人忙着自己的活儿，当她走过时向她鞠躬或者行屈膝礼。关于这件事她已经跟自己争论过上百次，但这还是她第一次自言自语。她低声嘀咕了几句，发现自己又这样，立刻紧闭双唇。Niniya当她终于开始意识到自己的寻找是徒劳的时候，她遇到了兰恩。他背对着她，低头透过箭缝看着外面的庭院。庭院里传来的噪音全是马声和人声，马匹在嘶叫，人们在呼喝。兰恩看得那么专心，以至于似乎没有听到她的脚步声。她从来没有成功地偷偷接近过他，不论她把脚步放得多轻，这是个令她讨厌的事实。在艾蒙村的时候，她是公认精通野外追踪和反追踪技巧的，虽然这种技巧少有女人有兴趣学习。

她站住了，双手捂着胃部压制它的翻腾。她酸酸地想，我应该给自己灌一剂蓝兰草和羊舌根。那是一种混合药茶，她会开给那些四处闲荡自称生病的人、或者举止像只笨鹅的人吃。蓝兰草和羊舌根会让你稍微振作，而且没有什么害处，但是，更主要的是，它的味道难吃得可怕，而且会在口里留上一整天。用它来治疗举止像个傻瓜的人最好不过。

此刻，她很安全地站在原地偷偷打量兰恩。他斜靠在石墙上，手指刮着下巴，观察下面发生的事情。他个子太高了，这是一个问题，而且，年纪大得可以做我的父亲，这是另一个问题。一个长着那种脸的男人一定很残忍。不，他不残忍。决不。而且，他还是个国王。他的国家在他还是孩子的时候就被毁灭了，而他不会登上王位，但是，他仍然是个国王。一个国王怎会喜欢一个村女？他还是个守护者。他跟茉蕾两位一体。她拥有他致死方休的忠诚，而且，他们的关系比任何爱人都要密切，她拥有他。她拥有我想要的一切，愿光明之火烧死她！他从箭缝前转过头来，她转身就走。

奈妮。他的声音传来，就像陷阱一样把她困在原地。我想单独跟你谈谈。可你似乎总是呆在女客楼，不然就是跟其他人在一起。她好不容易才抬起头面对他，但是，她相信自己的表情很平静。我在找岚，她不会承认自己在躲避他的，我们，你和我，很久以前就已经说清楚了。我令自己蒙羞我不会再那样做的你叫我离开。我从来没有说过他深吸了一口气，我所说的是，我能给你的新娘礼物除了寡妇的黑纱以外什么都没有。那不是任何敢自称男人的男人应该给女人的东西。我明白，她淡淡地说道，反正，一个国王是不会送礼物给一个村女的。而这个村女也不能接受。你见到岚了吗？我要跟他谈谈。他应该去见艾梅林。你知道她想对他做什么吗？他眼中闪起的光芒就像阳光中的蓝冰一般。她暗自在脚上使力阻止自己倒退，直直地迎着他的目光。

岚艾索尔和艾梅林殿下都见�黑魔神去了，他咬牙说道，把一件东西塞到她的手中，我会把这个送给你，就算我要用锁链把它锁在你的脖子上，也要你把它收下。她将目光扯离他的眼睛。当他生气的时候，他的怒视就像一只蓝眼雄鹰的目光。她的手中是一只沉甸甸的黄金印章戒指，色泽因岁月而黯哑，大得几乎可以戴在她的大拇指上。戒指上刻着一只飞翔在长枪和王冠上的鹤，雕工精细。她屏住了呼吸。这是墨凯里国王的戒指。她抬起头，忘记要以怒视对抗兰恩，我不能收下，兰恩。他满不在乎地耸了耸肩。这不算什么。很古老，而且已经没有用了。不过，仍然有人能一眼认出它。拿着它，你就能从边疆一带的任何领主那里得到客人的资格，以及你需要的帮助。把它拿给守护者看，他就会提供协助，或者把消息带来给我。把它送来给我，或者送一张用它盖章的字条来，我就会来到你的身边，毫不迟疑，决不失信。我发誓。她的视野模糊了。如果我现在哭，我就要自杀。我不可以我不想要你的礼物，艾兰恩曼德格然。给你，收回去。他挡开了她试图把戒指还给他的努力。他的手握住了她的手，温柔但是牢固得像手铐。那么，就当作是为了我而收下，当作是帮我一个忙。或者，如果它令你不快，就把它扔掉。它对我来说没有更好的用途了。他用手指轻轻拂过她的脸颊，把她吓了一跳。我现在必须离开了，奈妮mashiara[8]。艾梅林希望今天中午之前离开，还有许多事情要做。也许，我们在前往塔瓦隆的路上有时间可以再谈谈。他转过身，大步沿着走廊离去。

奈妮摸着自己的脸颊。他触碰过的地方仍然留有感觉。Mashiara。以心和灵魂爱着的人，却同时也是失去的爱的意思。无法挽回地失去。蠢女人！停止这种像个头发还没编成辫子的女孩一样的行为。这是没有用的，不要让他使你感觉她紧紧握着戒指，转过身，发现自己跟茉蕾面对着面，吓了一大跳。你在这里多久了？她质问道。

时间不长，不够让我听见我不该听见的话，艾塞达依流利地回答，我听到他说，我们很快会离开。你必须去收拾行李。离开。兰恩说的时候，她还没有反应过来。我必须跟男孩们道别，她喃喃说道，然后横了茉蕾一眼，你对岚做了些什么？他被带去见艾梅林了。为什么？你跟她说了说了？她说不出口。他和她来自同一个村庄，她的年纪比他大不了多少，只不过是在他年幼的时候照看过他一两次，但是，一想到他如今的样子，她就无法阻止自己的肠胃揪痛。

艾梅林会召见全部三个男孩，奈妮。Taveren是很罕见的，她不会错过在一个地方见到三个的机会。也许她会给他们一些鼓励，因为他们将会跟英塔一起去追捕偷走瓦勒�之角的贼人。他们动身的时间会跟我们差不多，所以，你要是想道别，最好赶快。奈妮冲到最近的箭缝前往下看外面的庭院。到处是马匹，背着行李的马匹，装上马鞍的马匹，还有围着它们转的人在互相呼喊。唯一空出来的地方是艾梅林轿子的停放之处，它的一对马儿无人照料，耐心的等候着。外面还有一些守护者在查看自己的战马。庭院的另一边，英塔站在一群全副武装的石纳�人中间。时不时地，一个守护者或者英塔的战士会走过铺着石板的院子交换只言片语。

我早该阻止那三个男孩跟你扯上关系的，她看着外面说道。伊雯也是，如果我可以这样做而又保住她的性命。光明啊，为什么她要天生拥有这种受诅咒的力量，我早该把他们带回家的。他们已经长大了，再不能用围裙的绳子绑住他们，茉蕾淡淡说道，而且你很清楚，为什么你永远办不到。至少，对他们的其中一人，你办不到。况且，那样就意味着伊雯要独自前往塔瓦隆。又或者，你决定放弃前往塔瓦隆的打算？如果你自己使用唯一之力的能力不接受训练，那么你永远没法用它来对付我。奈妮猛地转过身面对她，惊讶地张大了嘴。她无法阻止自己。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你以为我不知道么，孩子？啊，如你所愿就是。我猜你也会来塔瓦隆？是的，我想你会来的。奈妮真想揍她，把艾塞达依脸上闪过的微笑敲掉。自从裂世之后，艾塞达依一直没有公开地发挥影响力，更别说使用唯一之力，但是，她们在暗中出谋划策，操纵世事，像木偶师一般牵动着丝线，像移动石棋棋盘上的棋子一般利用君主和国家。她也想利用我。如果她能利用国王或者王后，为什么要利用我？就像是她利用岚一样。我可不是孩子，艾塞达依。

现在你要对岚做什么？你还没利用够他吗？我不知道既然此刻艾梅林和那么多艾塞达依都在这里，为什么你们不安抚他，但是你们一定是有理由的。你一定有什么阴谋。如果艾梅林知道你在捣什么鬼，我打赌她会茉蕾打断了她。艾梅林对一个牧羊人能有什么兴趣？当然，如果他做了什么不恰当的事情引起了她的注意，他也许会被安抚，甚至被杀死。必竟，他就是他。而且，昨晚的事情在这里激起了不少怒火。每一个人都想找人指责。艾塞达依沉默了，一时不再说话。奈妮咬着牙齿怒视着她。

是的，茉蕾终于说道，睡狮最好还是继续沉睡。现在你最好去收拾行李。她向着兰恩离开的方向走去，就像是在地板上滑翔一般。

奈妮皱着眉头往墙上打了一拳，手中的戒指硌了她的手一下。她张开手掌看它。这戒指似乎助长了她的怒火，集中了她的憎恨。我会学的。你以为你知道就可以躲得过我吗。我会学得比你想象中好，我会要你为你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为你对马特、珀林所作的事，对岚所作的事，愿光明助他，愿创世者庇护他。特别是为了岚。她合起手掌捏住那沉重的金戒指。也为了我。

伊雯看着穿制服的侍女把她的裙子折好放进一个皮面旅行箱里，仍然觉得有点不自在，虽然这一个月来她都在练习看着其他人做本来她完全可以自己做的事情。它们是那么漂亮的裙子，全都是阿玛丽莎女士的礼物，她身上穿的灰色骑马丝裙也是，虽然那裙子相对比较朴素，只有胸前点缀着几朵白色晨星。多数裙子要华丽得多。穿上任何一条都足以在安息日、或者春诞上大放光彩。她叹了口气，想到自己的下一个安息日将会在塔瓦隆，而不是艾蒙村。从茉蕾跟她描述过的一点点学徒生活来看事实上，她几乎没说多少她知道自己明年春天不会回家过春诞的了，甚至也不会回家过接下来的那个安息日。

奈妮探头进来。你准备好了吗？她走进来，我们必须尽快到下面庭院去。她也穿着一条骑马裙，蓝色，丝质，胸口有红色的情人结。另一件来自阿玛丽莎的礼物。

差不多了，奈妮。我几乎觉得要离开有点遗憾。我猜我们在塔瓦隆没有很多机会穿阿玛丽莎给我们的漂亮裙子。她忽然笑了一声，不过，贤者，我不会怀念每次都得提心吊胆的沐浴。一个人洗澡要好多了。奈妮欢快地回答。她脸色没有变，但是过了片刻，她脸红了。

伊雯露出微笑。她在想兰恩。想到身为贤者奈妮也会为了男人而出神仍然觉得有点怪异。她觉得，那样想奈妮不是很明智，可是最近，贤者有时候的举动就跟任何爱上某个男人的女孩一样莫名其妙。说起来，那家伙蠢得配不上她。她爱他，我看得出来他也爱她，那么他为什么这么蠢不肯说出来呢？我觉得，你以后再也不要叫我贤者了。奈妮忽然说道。

伊雯眨眨眼。确实，不需要再叫，但是奈妮除了生气的时候从来没有这样说过，也没有如此正式，但这次为什么不？你已经是个女人了，奈妮瞥了瞥她没有编成辫子的头发，伊雯好容易才抑止了自己立刻把它扭成辫子的模样。艾塞达依的头发总是自己喜欢怎样就怎样，但是，她披散的头发是她开始新生活的一个标志。你是一个女人，奈妮坚决地重复道，我们是两个女人，远离艾蒙村，距离我们再次回家的时间也许还有很久。你只叫我奈妮会比较好。我们会回家的，奈妮。我们会。不要企图安慰贤者，女孩。奈妮粗声说道，但是她露出了微笑。

有人敲门，但伊雯还没去应门，妮苏拉就自己走了进来，一脸激动。伊雯，你们那个男孩企图闯进女客楼。她的语气显得很愤慨，还带着剑。就因为艾梅林让他那样子进来过岚大人应该更知礼才对。他在制造骚乱。伊雯，你必须跟他谈谈。岚大人，奈妮哼道，那小子越来越自以为是了。等我逮到他，我要叫他好看。伊雯把手放在奈妮的手臂上。让我跟他谈谈，奈妮。单独。噢，很好。再好的男人也比不上有人拴住的男人，奈妮顿了顿，半是对自己说地补充道，不过，最好的男人还是值得花精神去拴的。伊雯跟着妮苏拉走进走廊，边走边摇头。就算是半年前，奈妮也决不会补充后半句。不过，她永远不能把兰恩拴住。她的思想转到了岚身上。制造骚乱，是吗？拴住他？她喃喃说道，如果这次他还学不会礼貌，我就生扒了他的皮。有时候就是得这样，妮苏拉说道，快步走着，没有结婚的男人永远只有半文明程度。她斜了伊雯一眼。你打算嫁给岚大人吗？我不是想要打探什么，但是，你要去白塔；而艾塞达依很少结婚我听说，除了一些绿结，但是不多而且Niniya伊雯知道她想说些什么。她听到过女客楼里的闲话，说要给岚找一个合适的妻子。起初，这些话令她妒火怒火一起烧。他从孩子的时候开始，就已经属于她。但是，她要成为艾塞达依，而他现在的情况是，一个可以引导的男人。她可以嫁给他。然后，看着他发疯，看着他死去。唯一能阻止的方法就是安抚他。我不能那样对他。我不能！不知道。她哀伤地说道。

妮苏拉点点头。没有人会侵犯你的权利，但是，你要去白塔，而他会是一个好丈夫。只要他接受好的训练。他在那里。女客楼的门口里里外外围着一群女人，全都看着外面走廊里的三个男人。岚，穿着红色外套，外面扣着宝剑，跟没有佩剑的阿格玛和卡金在对峙；即使经过了夜里发生的事，这里仍然是女客楼。伊雯在人群后站定脚步。

你得明白为什么你不能进去，阿格玛正在说，我知道这里跟昂都的规矩不同，但是，你是明白的？我不是想进去，岚的语气像是已经解释过无数次，我跟妮苏拉女士说，我想见伊雯，可她说伊雯很忙，我得等。而我做的只不过是从门口这里大声喊她。我不是想进去。您看看她们瞪着我的样子，您会以为我喊了�黑魔神的名字。女人有自己的一套，卡金说道。在石纳�人之中他的个子算高，几乎跟岚一样，身材瘦长，脸色发黄。他的顶髻黑得像沥青，她们订下了女客楼的规矩，就算这些规矩很蠢，我们也得遵守。女人中不少人挑起了眉毛，他赶紧清了清喉咙，你如果想要跟其中一个女人说话，就必须往里面送一条消息，但是，这消息会在她们选择的时间送到，在那之前，你必须等待。这是我们的风俗。我必须见她，岚固执地说道，我们很快就要离开了。虽然我还觉得不够快，但是，我还是必须见见伊雯。我们会去把瓦勒�之角和匕首找回来，把事情终结。终结。可是，我在离开之前想见她。伊雯皱了皱眉；他的语气有点奇怪。

不需要这么激动，卡金说道，你和英塔会找到号角，或者找不到。如果你们找不到，那么其他人就会得到它。时间之轮按照自己的意愿转动，我们只不过是时轮之模上的丝线。不要让号角迷住你的心灵，岚，阿格玛说道，它可以迷惑一个人我明白为什么但那是不对的。一个男人必须寻求责任，而不是光荣。要发生的事情总是要发生的。如果瓦勒�之角注定要为光明而响，那么它会的。你的伊雯在这里。卡金发现了她，说道。

阿格玛回过头，看到她和妮苏拉一起，点了点头。我会把你交给她，岚艾索尔。记住，在这里，她的话是法律，而不是你的话。妮苏拉女士，不要对他太严厉。他只不过是希望见到他的年轻女友，而且，他不了解我们的风俗。妮苏拉带着伊雯穿过围观的女人。妮苏拉向阿格玛和卡金略略一点头，故意不把岚包括在内。她的声音很严厉。阿格玛大人。卡金大人。到了现在他至少应该了解我们这些风俗了，但是，他头脑发胀，不肯遵从，所以，我会让伊雯来对付他。阿格玛像父亲一样拍了拍岚的肩膀。你看。你可以跟她说话了，虽然这方式跟你想象的不完全一样。来，卡金。我们还有很多事要做。艾梅林殿下仍然坚持他带着另一个男人离开，边走边说，声音越来越小。岚站在原地，看着伊雯。

伊雯注意到，女人们仍然在围观。看着她，也看着岚。等着看她将会如何行动。这么说，我应该对付他吗，是吗？然而，她只觉得自己的心朝他飞去。他的头发需要梳理。他的表情既有愤怒，也有蔑视，也有疲倦。跟我去走走。她对他说道。当他跟在她的身边沿着走廊离开女客楼的时候，窃窃私语开始在他们的身后蔓延。岚似乎在跟自己斗争，竭力寻找话题。

我听说了你的事迹，她终于说道，昨天晚上带着一把剑在女客楼里跑来跑去。还带着剑去见艾梅林殿下。他仍然没有说话，只是皱眉盯着地板在她身边走，她没有伤害你，是？她没法问出口，问他是不是被安抚了；他看起来很好，一点也不像被安抚了的样子，但是，她也不知道男人被安抚之后会是什么样子。

他的脸抽搐了一下。没有。她没有伊雯，艾梅林他摇摇头，她没有伤害我。她有一种感觉，他本来想说的话跟他说出来的话完全不一样。通常，她会设法套出他想隐瞒她的事，但是，如果他真的决心固执，那么也许用指甲从墙上挖一块砖出来还简单得多。从他绷紧的下巴看来，此刻的他正是最固执的他。

她想从你身上得到什么，岚？没什么大不了的。Taveren。她想见见Taveren而已。他低头看她，面容变得柔和，你又如何，伊雯？你没有事？茉蕾说你会没事的，但是你当时一动不动。我起初还以为你死了。啊，我没死。她笑道。她不记得从她叫了马特跟她一起下地牢之后一直到她早晨在床上醒来之间发生的任何事情。从她听说的晚上发生的事看来，她几乎庆幸自己忘记了，茉蕾说，要是她能治好我的伤，同时又能给我留下头疼作为愚蠢行为的惩罚，她会的，不过，她办不到。我告诉过你，菲恩很危险的，他喃喃说道，我告诉过你了，但你不听。如果你打算继续以这种方式说话，她坚决地说道，我会把你还给妮苏拉。她可不会像我现在这样跟你谈。上一次企图强行冲进女客楼的男人被罚在女人的洗衣房里干了一个月，每天都把手肘泡在肥皂水中，而他那次只不过是想找他的未婚妻为他们的一次争吵道歉而已。至少，他足够醒目没有佩剑。光明才知道她们会怎么整你。每个人都想对付我，他吼道，每个人都有理由想利用我。好，我不会被人利用的。一旦我们找到号角和马特的匕首，我就再也不会被利用。她恼怒地咕哝一声，捏住他的肩膀把他扳过来面对自己，抬头怒视着他。岚，如果你不开始理智些，我发誓我就要打你耳光了。现在你说话像奈妮，他笑道。可是，当他低头看她时，他的笑容褪去了，我猜我猜我再也不会见到你了。我知道你必须去塔瓦隆。我知道的。你会成为艾塞达依。我受够艾塞达依了，伊雯。我不会成为她们的傀儡，不论是茉蕾还是其他人。他的样子是如此失落，她真想把他的头抱在肩上，他却又是如此固执，她真的想打他耳光。听我说，你这头大公牛。我会成为艾塞达依，我会找到帮助你的方法。我会的。下一次你见到我的时候，你很可能会想安抚我了。她匆匆地四处看了看；走廊里只有他们两人。如果你不小心你的舌头，我就没法帮助你了。你想让所有人都知道吗？已经有太多人知道了，他说道，伊雯，我希望事情不是这样，但是，它们没法改变。我希望照顾好你自己。答应我，你不会选择红结。她拥抱他，泪水模糊了她的双眼。你要照顾好你自己，她狠狠地对着他的胸膛说道，否则，我会我会她似乎听到他喃喃说道，我爱你。然后，他坚决地掰开了她的手臂，轻轻地把她推开，转过身，大步离开她，几乎是在奔跑。

当妮苏拉碰碰她的手臂时，她吓了一跳。他的样子像是去执行一个你逼他去执行的任务似的。但是，你不应该让他见到你为此哭泣。这样会使效果变差。来。奈妮找你。她一边擦着脸颊，一边跟在另一个女人身后。照顾好自己，你这个满脑羊毛的笨蛋。光明啊，照顾好他。

[1]Taishar：古语，意思是真正血脉[2]Gaidin：古语，意思是并肩战斗的兄弟，是艾塞达依对她们的守护者的一种称呼。

[3]劳霖黑祸，古埃乐阿玛拉飒，羽莲石弓：以前出现过的伪龙神[4]他们从龙墙那边如潮水一般涌来。他们一路杀到光辉之墙。：这是岚的父亲在高烧之中的呓语，参见第一部《世界之眼》第六章西树林。

[5]见习使：接受艾塞达依训练时，学徒的进阶等级[6]TarmonGaidon：古语，最后一战[7]心祸：就是�黑魔神[8]mashiara：古语，爱人的意思，但是是指无可挽回的爱

第九章 出发

岚终于带着鞍囊和装着竖琴笛子的包袱来到外庭，见到的是一片忙而有序的景象。太阳朝着中天爬去。一些人围着马匹动作麻利地拉扯马鞍的肚带和行李的马具，嗓门都扯高了八调。另外一些人脚步匆匆地四处往驮鞍里塞最后的补给品，或者给正在工作的人送上饮水，或者冲去取某种刚刚才想起来要带的物品。但是，每个人似乎都完全清楚自己在做什么，清楚自己要去哪里。巡逻道和箭垛里又一次挤满了人，兴奋的气味在早晨的空气中噼啪作响。马蹄在石板上敲打着。有一匹驮马开始踢脚，马夫们冲过去安抚它。马匹的气味很浓重。守卫塔上的俯冲黑鹰旗帜在微风中飘扬，岚的斗篷在风力吹动下也想鼓动起来，但是被他斜背着的弓压住了。

打开的堡门外面传来艾梅林的枪兵和弓箭手在广场集队的声音。他们是从侧门走出去的。有个号手在调试他的号角。

岚穿过庭院，有些守护者瞥了瞥他；当他们看到那把苍鹭宝剑时，有些人挑起了眉毛，但是没有人说话。半数守护者都穿着那件让人眼花缭乱的斗篷。兰恩的牡马曼达也在，高大漆黑，目光凶狠，但是兰恩不在，那些艾塞达依和女人们也全都不见影子。茉蕾的白色母马阿蒂�在曼达的身边优雅地踏着步。

岚的红棕小马站在外庭另一边的人群中，那边站着英塔和一个举着英塔的灰色猫头鹰旗帜的旗手，以及二十个披着盔甲的战士，全都带着枪刃长达两尺的长枪，已经骑在了马上。他们的头盔脸罩挡住了他们的脸，胸口绣着黑鹰的金色外套遮挡了他们的盔甲。只有英塔的头盔有一个尖角向上的新月顶饰，就在他的眉毛上面。岚认得其中几个战士。满口粗话、脸上有道长刀疤的独眼乌鲁。拉刚和梅西玛。还有其他跟他打过招呼、或者一起玩过石棋的战士。拉刚向他挥手，乌鲁则点头致意，但梅西玛是唯一一个冷冷地瞪了他一样然后把头扭开的。他们的驮马平静地站着，尾巴轻轻挥动。

岚把自己的鞍囊和包袱绑在红棕小马的高尾马鞍后面，高大的小马轻快地踩着小步。他一边喃喃说道，放松，红。一边踩镫上马，不过，他任由他的牡马蹦跳了几下，释放一下他被马厩困了这么些天来积聚的能量。

令岚惊讶的是，洛欧从马厩的方向骑着马朝他们走来。巨灵的坐骑蹄后长满鬃毛，个子又大又壮，比得过一匹上好的德胡兰牡马。在它的身边，所有其他马匹看起来都只有贝拉的个子那么大，可是，跟坐在背上的洛欧一比，它又几乎像是一匹小马驹。

岚看不出洛欧带了任何武器；他从来没有听说过巨灵会使用武器。他们的灵乡已经提供了足够的保护。而且，在洛欧的旅行用品名单里，他有他自己心目中的优先选择。这一点从他那涨鼓鼓的长外套口袋就能明显看得出来，还有他的鞍囊的突出处，全都是书本的方形。

巨灵在岚的附近停下马匹，看着岚，穗子耳朵不太肯定地抖动着。

我不知道你也要来，岚说道，我以为你已经受够跟我们一起的旅行了。这一次，无法预测要去多久，或者要去哪里。洛欧的耳朵略略竖起。我第一次遇到你的时候，也不知道这些。再说了，那时候的我仍然不变。我不能放过见证历史如何围绕taveren编织的机会。而且，还可以帮忙寻找号角马特和珀林骑马来到洛欧身后，停了下来。马特的眼睛四周似乎有一点疲倦的黑眼圈，但是他的神情容光焕发。

马特，岚说道，我为我说过的话道歉。珀林，我不是有意的。我是个傻瓜。马特只是瞥了他一眼，然后摇摇头，对着珀林用口型说了句什么岚听不到的话。马特只带了他的弓和箭袋，而珀林还在腰带上挂了他那把斧刃一边是半月另一边是尖钉的斧头。

马特？珀林？真的，我不是他们俩朝着英塔骑去。

岚，你的外套不适合旅行。洛欧说道。

岚低头瞥了瞥自己深红色袖子上的金色玫瑰，皱起眉头。难怪马特和珀林仍然以为我在装模作样。当他回到房间时，他发现行李都已经被打包送走了。据仆人们说，他的所有朴素外套都在驮马的背上；留在衣柜里的外套至少都跟他此刻穿着的这件一样花哨。他的鞍囊里除了几件衬衣、一些羊毛袜子和一条备用裤子之外，没有其他衣服了。至少，他还是把袖子上的金绳取下了，不过他把红鹰别针放在了口袋里。必竟那是兰恩的礼物。

今晚扎营的时候，我就会换衣服，他喃喃说道。他深吸了一口气，洛欧，我对你说了不该说的话，我希望你能原谅我。你完全有权利为了那些话而讨厌我，但是，我希望你不会。洛欧咧嘴笑了，他的耳朵竖了起来。他把马匹移近了些。我常常说不该说的话。长老们总是说，我的话比我的脑子快了一个小时。兰恩忽然出现在岚的马镫旁边，穿着那件可以让他在森林或者阴影中隐身的灰绿色鳞片盔甲。我要跟你谈谈，牧羊人。他抬头看了看洛欧，建造者，我需要单独跟他谈谈，请你原谅。洛欧点点头，骑着他的大马走开了。

我不知道我该不该听你的话，岚告诉守护者，这些华丽的外套，还有你教我的那一套，没有什么帮助。牧羊人，当你没法取得大胜利的时候，要学会满足于小一点的胜利。如果你让她们以为你不仅仅是个容易对付的农家男孩那么简单，那么你就取得了小胜利。现在，闭嘴听我说。我只来得及给你上最后一堂课，也是最难的一堂：收剑。这段时间以来，你每天早上都叫我花一个小时什么都不做，光是练习抽出这把见鬼的宝剑然后插回去。站着练、坐着练、躺着练。我觉得，我已经可以把它收回去而不会把自己割伤啦。我叫你听着，牧羊人，守护者低吼道，总有一天，你会遇到一个你不惜一切代价要达成的目标。它也许是在进攻中发生，也许是在防守中发生。唯一能够成功的方法，就是容许你自己的身体充当剑鞘。这太疯狂了，岚说道，为什么我会？守护者打断了他。当那一刻来临的时候，你就知道为什么了，牧羊人，当收获值得以如此代价去换取时，你别无选择。这一招叫做收剑。记住了。艾梅林出现了，带着手握手杖的莉安娜大步走过人头涌动的庭院，阿格玛大人走在她的身边。虽然法达拉的领主穿着一件绿色天鹅绒外套，但是走在如此多身披盔甲的战士之中一点不显得格格不入。其他艾塞达依仍然没有出现。当他们从岚身边走过时，岚听到了他们对话的只言片语。

但是，母亲，阿格玛正在争辩，您到这里之后，根本没有机会休息。至少再多留几天。我保证，今晚将会举行一个您在塔瓦隆难得举行的盛宴。艾梅林的脚步丝毫不慢，摇着头。我不可以，阿格玛。你知道，如果我可以我会留下的。我从来都没有计划要留很久，而且有很多紧急的事情等着我回到白塔去处理。我此刻应该已经回到那里才对。母亲，您这样今天来明天走让我觉得惭愧。我向您发誓，昨晚的事情不会再度发生。我已经把城门的守卫人数增加为三倍，跟堡垒里一样。我从镇里请来了杂技演员，还请了一个来自莫斯拉的吟游诗人。再说，伊撒国王正打算从法莫兰前往这里。我已经派人送信去了，就在他们的声音随着他们穿过庭院的脚步越来越小，被准备工作的喧闹掩盖了。艾梅林甚至没有往岚的方向瞥一眼。

岚低头看时，守护者已经走了，消失得无影无踪。洛欧骑马回到岚的身旁。真是一个难以捉摸的男人，是不是，岚？他本来不在这里，然后忽然出现，又忽然消失，你根本看不到他的来去。收剑。岚打了个冷战。守护者一定都是疯子。

艾梅林跟一个守护者说了几句话，那个守护者忽然跳到他的马背上，向着大开的堡门冲去，还没跑到堡门前就已经加速至全速飞奔。她站在原地看着他离去，她的姿态似乎催促他跑得更快。

他这么匆忙要去哪里？岚心里疑惑，不禁大声问了出来。

我听说，洛欧回答，她今天要派人出去，一路跑到阿拉都曼。传闻说阿漠平原那里有麻烦，艾梅林殿下想知道到底是什么事。可我不明白的是，为什么选择现在派人去？从我听说的来看，这个麻烦的谣言是这些艾塞达依从塔瓦隆带到这里来的。岚觉得心寒。在家乡，伊雯的父亲把一张大地图挂在他们家。在岚明白梦想变成现实之后是什么样子之前，他看着它向往过许多次的地图，做过许多梦。那张地图很古老，显示着一些来自村外的商人说已经不再存在的土地和国家，但是，上面标有阿漠平原，就在投门岭旁边。我们会在投门岭再见。据他所知，那个地方几乎在世界的另一边，位于艾莱斯大洋边上。那跟我们无关，他轻声说道，跟我无关。洛欧似乎没有听到。他用一根香肠似的手指搓着鼻翼，仍然看着那个守护者离开的堡门。如果她想知道，为什么不在离开塔瓦隆之前派人去呢？但是，你们人类的行为总是不可预料，兴奋过度，总是四处跑、四处嚷。他的耳朵尴尬地僵住了，我很抱歉，岚。你明白我说我总是不想清楚就发言的意思了。我自己有时候也很鲁莽而且兴奋过度，你知道的。岚笑了。他笑得很虚弱，但是，有事情可笑感觉很好。如果我们能有你们巨灵那么长寿，也许我们会活得更安稳。洛欧已经九十岁了；按照巨灵的标准，还差十年才有资格独自离开灵乡。他一直声称，他偷跑出来就是他的鲁莽的证明。如果洛欧是一个兴奋过度的巨灵，那么岚猜想大多数巨灵一定像岩石一样。

也许是，洛欧沉思道，但是，你们人类的一生能做许多事情。我们却只会缩在我们的灵乡之中。种植博树林，甚至建造城市，都是在漫长的放逐结束之前完成的。洛欧所珍视的是博树林，而不是人类记得的巨灵建造的那些城市。洛欧离开他的家乡，就是为了看看博树林，看看那些巨灵培育出来、让巨灵建造者怀念灵乡的树林。自从我们找到回归灵乡的路之后，我们艾梅林朝他们走来，洛欧的声音小了下去。

英塔和其他战士在马背上挪动身体，打算下马下跪，但是，她示意他们不要动。莉安娜站在她的身边。阿格玛站在她身后一步之处，从他阴沉的脸色看来，他似乎已经放弃说服她多住几天的努力。

艾梅林先把他们逐个看了一眼，然后才开口说话。她的目光在岚身上停留的时间跟其他人一样长。

愿和平眷顾你的宝剑，英塔大人，她终于说道，向建造者致敬，洛欧Kiseran。这是我们的荣幸，母亲。愿和平眷顾塔瓦隆。英塔在马背上鞠躬，其他石纳�人也是。

向塔瓦隆致敬。洛欧鞠躬说道。

只有岚，还有站在队伍另一边的他的两位朋友，腰挺得笔直。他想知道她对他们俩说了些什么。莉安娜对着他们三人皱眉，阿格玛睁大了眼睛，但是艾梅林毫不在意。

你们前去寻找瓦勒�之角，她说道，你们肩负着世界的希望。号角不能落在错误的人手中，尤其是�黑之友的手中。不论吹响号角的是谁，那些响应号角召唤的人都会出现，他们是跟号角连结在一起的，而不是光明。战士之中起了骚动。每个人都以为那些从坟墓中召回来的英雄之魂会为光明而战。如果他们会为�影而战，那么艾梅林继续说话，但是岚没有再听。那些注视的眼睛又回来了。他的颈后汗毛倒竖。他抬头看着庭院上方的箭垛，看着墙顶巡逻道上挤着的人群。那双一直隐藏着跟踪他的眼睛就在那里的某处。那凝视就像污油一般粘着他。黯者不可能出现在这里。那么，是谁？或者说，是什么东西？他在马鞍上扭动身体，拉着红转动，搜寻着。红棕小马又开始跳步。

突然，有什么东西贴着岚的脸飞过。一个在艾梅林身后经过的男人喊了一声倒下了，身上露出一支装着黑色箭羽的箭。艾梅林站着，平静地看着她袖子上一个裂口；血缓缓地染红了灰色的丝绸。

一个女人尖叫了一声，外庭里忽然充斥着哭叫和喊声。墙上的人群疯狂乱转，院里的每一个战士都拔出了自己的剑。就连岚，也吃惊地发现自己的剑在手中。

阿格玛朝着空中挥舞宝剑。给我把他找出来！他咆哮，把他带到我的跟前！当他看到艾梅林袖子上的血时，脸色由红转白。他跪倒在地，低着头。原谅我，母亲。我没能保护您的安全。我很羞愧。胡说，阿格玛，艾梅林说道，莉安娜，停止在我身上大惊小怪，去看看那个男人。我洗鱼的时候不止一次把自己割过比这严重的伤，那人现在就需要帮助。站起来，阿格玛。站起来，法达拉领主。你没有失败，你没有理由羞愧。去年在白塔，我自己的守卫看守着所有塔门，我的身边全是守护者，一个拿着刀子的男人还是设法走到了我身边的五步之内。毫无疑问，那是个白斗篷，虽然我没有证据。请你站起来，否则，你会令我蒙羞。阿格玛缓缓地站起来，她用手指抚着撕开的袖子。对白斗篷来说，甚至，假设那是个�黑之友，这一箭也射得太没准头。她的目光往上一闪，迎上了岚的目光，如果，他瞄准的人是我。在他来得及从她脸上看出任何表情之前，她的凝视已经转移，但是，他忽然很想下马躲起来。

箭瞄准的不是她，她知道。

跪在中箭男人旁边的莉安娜站起来。有人取来斗篷盖在男人脸上。他死了，母亲。她的声音显得很累，他落地的时候就死了。就算我当时就站在他的身边你已经尽力了，女儿。死亡无法治疗。阿格玛走近一步。母亲，如果附近有白斗篷杀手，或者�黑之友，您必须容许我派人护送您。至少送到河边。如果您在石纳�境内受伤，我就不能活下去了。请您回到女客楼去。我会以我的生命确保那里受到保护，直到您准备好离开。放松，她告诉他，这道擦伤不会延误我一刻。是的，是的，我会很高兴地接受你的人的护送直到河边，如果你坚持。但是，我也不会让这事拖延英塔大人一刻。在号角找到之前，每一秒钟都必须珍惜。阿格玛大人，你现在离开去指挥你的战士？他点头接受。这一刻，如果她开口索要法达拉，他会双手奉上。

艾梅林又回头看着英塔和他身后的战士。她没有再看岚。岚惊讶地看到她忽然露出了微笑。

我打赌，伊连的大猎角行动没有如此出人意表的送行仪式。她说道，但是，你们的行动是一次真正的大猎角行动。你们的人数少，移动迅速，却也足够完成你们必须做的事情。我要求你，石诺瓦家族的英塔大人，我要求你们所有人，排除万难，找出瓦勒�之角。英塔从背后抽出宝剑，亲吻剑刃。我以生命和灵魂、家族和荣誉，向您发誓，母亲。那么，出发。英塔一甩马头，想着堡门驰去。

岚一脚踢在红的马肚上，跟在已经冲出堡门的队伍后飞奔而去。

艾梅林的枪兵和弓箭手并不知道庭院内发生的事情，他们从堡门开始建起人墙，往城镇里延伸了一段距离，胸口都带着塔瓦隆之火的标志。她的鼓手和号手在堡门旁边等候，准备当她离开时加入队伍。在身旁盔甲的战士身后，群众挤满了堡垒前的广场。有些人见到英塔的旗帜之后开始喝彩，其他人毫无疑问以为这是艾梅林殿下离去的队伍前锋。在岚的身后，广场上的欢呼声越来越响。

岚追上英塔时，路的两边是屋檐低压的房屋和商店，更多群众沿着石板路站在路边。有些人也开始欢呼。马特和珀林本来一直跟着英塔和洛欧骑在队伍的前面，但是，岚追上来之后，他们俩就故意落后了。如果他们两人不肯让我靠近足够的时间开口说话，我要怎么道歉？见鬼，马特的样子一点也不像是快要死了。

常古和尼岛不见了，英塔突然说道。他的语气冰冷而愤怒，同时也在颤抖。我们清点了堡垒中的所有人，包括活人还是死者，昨晚点了一次，今晨又点了一次。他们俩是唯一失踪的。常古昨天负责看守地牢。岚缓缓说道。

尼岛也是。他们负责第二班。他们两人总是在一起，就算他们必须换班或者加班。事情发生的时候，不是他们值班，但是他们一个月之前还参加了台温隘口的战斗，当阿格玛大人的马匹倒下，半兽人把他团团围住的时候，是他们俩救了大人。现在，居然发生了这种事。�黑之友。他深深吸了一口气。一切都在分崩离析。一个骑着马的男人挤过街道两边站着的人群来到英塔身后。从他的打扮看来，他是一个镇民，身材瘦削，脸有皱纹，一头灰色长发。他的马鞍后面捆着一个包袱和水瓶，腰带上挂着一把短刃剑和一把有凹口的破击剑，还有一根棍子。

英塔注意到岚的目光。这是胡林，我们的嗅探者。不需要让艾塞达依知道他的存在。你得明白，并不是因为他做的事情有什么见不得人。国王在法莫兰雇佣了一个嗅探者，在安可多也有一个。只不过，艾塞达依对于她们不理解的事物都不太喜欢，而且他还是个男人他的能力当然与唯一之力无关。啊！你来跟他解释，胡林。是的，英塔大人，那男人回答。他在马鞍上向岚低低地鞠了一躬。能为您服务是我的荣幸，大人。叫我岚。岚伸出手去。过了一会儿，胡林咧嘴笑了，也伸出手来跟他握手。

如您所愿，岚大人。英塔大人和卡金大人并不介意跟我们打成一片阿格玛大人当然也不介意但是他们说你是一个来自南方的外地王子，而有些外地的贵族对于他的领地中的每一个人都很严格。我不是什么大人，到了现在，我至少得把这个误会澄清，我只是岚。胡林眨了眨眼。如您所愿，大啊岚。你看，我是一个嗅探者。到这个安息日为止，我已经当了四年嗅探者了。我以前从来没有听说过这种职业，但是，我听说有少数人跟我一样。这种能力是缓缓地出现的，我在人人都闻不到有不妥的地方会闻到臭味。我过了一整年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我可以闻出暴行的味道，谋杀，伤害。我闻到它们发生的地方，闻到那些行使暴行的人留下的气味。每一种气味都不一样，所以不会混淆。英塔大人听说了我的事情，就雇佣了我，为国王执行正义。你可以闻到暴行的味道？岚问道。他不由自主地盯着那男人的鼻子看。那是个普通的鼻子，不大也不小。你的意思是，你真的可以跟踪那些人，比如说，谋杀了另一个人的人？凭着气味？是的，大啊岚。这些气味会随着时间而淡化，但是，暴行的规模越大，就能留得越久。比如说，我可以闻到十年前的战场的味道，虽然曾经参战的人的气味已经消失。在灭绝之境附近，半兽人的气味几乎永远不散。半兽人除了杀人伤人之外没什么别的事可做。不过，如果是酒馆里的打架，也许折断了一只手臂那种气味过几个小时就会消失。我明白你不想让艾塞达依知道的是什么了。啊，英塔大人对艾塞达依的看法是正确的，愿光明照耀她们啊岚。曾经在卡里安，一个艾塞达依把我她是棕结的，但是我发誓，在她放我走之前我一直以为她是个红结给关了一个月，试图查出我是怎么办到的。她不喜欢不知道的感觉。她老是一边喃喃念叨，这是古老的能力再次出现，还是新生的能力？一边盯着我看，直到你以为我在使用唯一之力。几乎连我都开始怀疑自己了。但是，我没有发疯，我什么都没有做。我只是闻到而已。岚不由自主地想起了茉蕾的话。古老的屏障开始削弱。我们的时代将会分崩离析，遭遇巨变。古老的事物再度现世，新生的事物陆续出现。我们也许会见证时代的终结。他打了个冷战。这么说，我们会靠你的鼻子追踪那些偷走号角的人。英塔点点头。胡林骄傲地咧嘴笑了，我们会的啊岚。我曾经追踪一个杀人犯到卡里安，还有另一个，追到马勒墩，把他们抓回来接受国王的正义。他的微笑退去，不过，这次的任务是最艰难的。谋杀的气味很难闻，杀人者的痕迹都是它的臭味，然而，这次他皱了皱鼻子。昨晚参与的有人类。一定是�黑之友，可是，你不能凭着气味分辨一个人是否�黑之友。所以我会跟踪半兽人和类人的气味。而且，还有某些更糟糕的，他的声音越说越小，变成了皱着眉头的自言自语，但是岚仍能听到。某些更糟糕的东西。愿光明助我。他们来到了城门前，刚出城门，胡林就迎着微风扬起了脸。他的鼻孔张开，厌恶地哼了一声。这边走，英塔大人。他指着南方。

英塔很惊讶。不是朝着灭绝之境走吗？不是的，英塔大人。呸！胡林用袖子擦着嘴巴，我几乎可以尝到它们的味道。它们往南走了。那么，艾梅林殿下说得没错，英塔缓缓说道。她真是一个了不起的英明女人，应该得到比我更优秀的人的侍奉。追踪气味，胡林。岚转身回头看着城门里，沿着大街可以看到堡垒。他希望伊雯会平安。奈妮会照顾她的。也许这样更好，就像快刀砍乱麻，快得来不及感觉痛苦就已经结束。

他跟在英塔和他的灰色猫头鹰旗帜后面，往南而去。风渐渐大了，尽管太阳高挂，吹在他背后的风仍然寒冷。他觉得，风里有笑声，微弱而嘲讽。

伊连。盈月空中，照着潮湿、黑暗的街道，这里仍然因为白天的庆典遗留下的兴奋而热闹非凡。只要再过几天，大猎角行动就会开始，到时将会举行据说是在传奇时代举行过的传统盛大庆典。这是猎角者的节日，跟著名的举行吟游诗人大奖赛的天问节[1]混合在了一起。一直以来，天问节上最大规模的赛事，都是讲述大猎角传奇最出色的吟游诗人比赛。

今晚，吟游诗人在城中的宫殿宅邸之中表演，那里是伟人和权贵的娱乐之地，也是来自世界各国的猎角者寻求光荣的地方就算找不到瓦勒�之角，至少可以得到在歌曲和故事之中传颂的不朽名声。那里将会演奏乐曲，跳舞，有扇子和冰块驱散今年第一次真正的炎热。但是，街道上，在明亮月光照耀的闷热夜晚里，也挤满饮宴狂欢的人们。每一天、每一晚都是狂欢节，直到猎角者出发为止。

戴着面具、穿着奇装异服的人从贝乐杜门的身边跑过，不少人穿得颇为暴露。他们边跑边唱歌叫喊，六个人一群，然后分散成一对对傻笑着拉着手的人，然后又聚集成二十人的喧闹小群。空中，焰火噼啪作响，金色、银色，在黑色夜空中爆发。城里的焰火匠人数几乎跟吟游诗人一样多。

杜门不太关心焰火，也不太关心猎角。他正在前去跟几个也许想杀死他的男人见面。

他穿过架在城中许多运河之一上方的花桥，走进伊连的港口芬芳区。运河散发着过度浓重的夜壶气味，花桥的附近从来没有见过花的影子。这一区散发着来自造船厂和船坞的纤维和沥青气味，还有酸腐的海港泥巴味，全都因为几乎潮湿得滴水的炎热空气而恶化。杜门沉重地呼吸着；每次他从北方国家回来时，都会有令他吃惊的事情发生，尽管他是在这里，在初夏的炎热伊连之中出生。

在内河贸易之中，他常常用短剑保护自己的船只不受强盗侵扰。此刻，他一手提着一根粗短的棍子，另一只手放在短剑剑柄上。在这狂欢之夜里，拦路贼不少，因为有钱而又喝醉的目标很容易找。

然而，他是一个肩膀宽阔肌肉结实的男人，穿着朴素的外套，没有一个出来寻金的人觉得他足够富有值得冒险挑战他的个头和棍子。当他从窗口洒出的灯光下经过时，少数可以看清他模样的拦路贼都缩到一旁直到他走远。

他有一头长及肩膀的黑色头发，跟只在下巴上留着的长胡子一起围成了一张圆脸，但是，这张脸永远都是那么强硬，此刻更是绷得老紧，就像是他打算破墙而过。他要去见几个人，他并不乐意。

更多狂欢者唱着走调的曲子从他身边经过，酒水扭曲了他们的歌词。瓦勒�之角。我的老祖母啊！杜门阴郁地想，我只想保住我的船而已。还有我的命。愿幸运之神保佑。

他推门走进一家旅店，店子的招牌上有一只白色条纹大獾以后脚立起来跟一个带着铁铲的男人跳舞。店名叫做轻松大獾，虽然就连旅店老板尼达西都路也不知道这名字是什么意思；伊连里就是一直有一家叫这个名字的旅店。

旅店大堂灯火通明而安静，地板上有木屑，一个音乐家轻轻地在一把十二弦琴上弹奏一首海族的悲伤曲子。尼达不容许他的地方有任何骚动，他的侄子比利的个头足够大，可以一手夹着一个男人丢出门外。水手、码头工人和仓库工人会到大獾来喝酒或者聊天，玩石棋或者飞镖。此刻，大堂只是半满；就连喜欢安静的人也被狂欢吸引出去了。谈话的声音很轻柔，但是杜门听到他们在谈论猎角，还有穆兰迪人抓到的那个伪龙神，以及被塔兰人一路追赶到黯河丹的那个伪龙神。似乎，人们不知道究竟希望伪龙神死好一些，还是塔兰人死好一些。

杜门歪了歪嘴。伪龙神！命运之神保佑，最近没有一处地方是安全的。不过，他并不真的关心伪龙神，同样也不关心猎角。

矮胖的女店主把头发盘在脑后，一边擦拭一个酒杯，一边目光锐利地留意着她的店子。她没有停下手中的活儿，甚至没有真正地看他，但是她的左眼睑垂了下来，她的目光朝着角落里坐在一张桌子旁边的三个男人斜去。就算在大獾里，这三个人也很安静，几乎有点阴郁，他们带着铃形天鹅绒帽子和深色外套，胸口部位刺绣着一条条银色、猩红色和金色的条纹，在其他客人的朴素衣着之中很显眼。

杜门叹了口气，在角落里的一张空桌子旁坐下。这次来的是卡里安人。他从侍女手中取了一杯棕啤，长饮了一口。当他放下酒杯时，那三个穿着条纹外套的男人站在他的桌旁。他略略做了个手势，告诉尼达他不需要比利的帮助。

杜门船长？他们三人打扮一样，看不出什么区别，但是，说话人的语气中有某种语调令杜门觉得他就是领头。他们似乎没有武器；尽管他们的外套很漂亮，但他们似乎不需要武器。他们那张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脸上有一双十分冷酷的眼睛。飞浪的贝乐杜门船长？杜门略略点头，那三人不等招呼就自行坐下了。同一个人继续说话，另外两人只是看着，几乎眼都不眨。是保镖，杜门心想，虽然穿得很漂亮。他是什么人，要有一对保镖保护他？杜门船长，我们有一个人必须从梅安到伊连去，要雇佣你的船。飞浪是一条河船，杜门打断了他，她的吃水线很浅的，也没有深水航行需要的龙骨。这并非完全正确，但是对于没出过海的人来说足够了。至少，在特尔之前是足够的。他们越来越聪明了。

那男人似乎完全不在意这段插话。我们听说，你打算放弃内河贸易。也许会，也许不会。我还没决定。不过，他其实已经决定。他不会再往河流上游行驶，不会再回到边疆，尽管塔兰那里有许多丝绸。光做石纳�的毛皮和冰胡椒的生意不值得。跟他听说那里有伪龙神也无关。但是，他又一次疑惑，为什么会有人知道。他没有对任何人提起过，然而其他人就是知道。

你在梅安很容易就可以靠岸。船长，你当然愿意为了一千个金币沿着海岸线跑一趟。杜门不由自主地睁大了双眼。这个价钱是上一个价钱的四倍，足以让人目瞪口呆。这么多，你想让我送什么？梅安第一夫人吗？那么说特尔终于把她逼得要出逃了？你不需要名字，船长。男人把一个皮革大钱袋和一个封起来的羊皮信纸放在桌上。他把钱袋推过桌面，钱袋沉重地发出叮当声。那折起的羊皮信纸上的圆形红色封蜡上引着卡里安的光芒四射的旭日图案。先付两百。为了一千个金币，我认为你不需要名字。把这封信封蜡完好地交给梅安的港口负责人，他就会再给你三百，把你的乘客交给你。当你把乘客送到这里时，我会把其余的款项给你。只要你不试图查探乘客的身份。杜门深吸了一口气。幸运之神啊，就算只有那个袋子里那么多的报酬，也已经值得跑一趟了。而一千，足够他花三年有余。他怀疑如果自己再稍加刺探，会得到更多暗示仅仅是暗示这趟航程是伊连的九人顾问团和梅安第一夫人之间的一次秘密交易。第一夫人的城邦实际上只不过是特尔的一个省，她毫无疑问希望能得到伊连的协助。而伊连有不少人认为现在是再打一场战争的时候了，特尔在与狂暴之海的贸易中占据了太多份额。如果他过去一个月里没有见过跟这三个人类似的人物，那么这更像是一个诱捕他的陷阱。

他伸手去取那个钱袋，说话的人抓住了他的手腕。杜门怒视着他，但是他平静地回敬他的目光。

你必须尽快出航，船长。天空露出第一线曙光我就出发。杜门低吼，那个男人点点头，放了手。

那就第一线曙光，杜门船长。记住，有判断力的人才能保住性命花钱。杜门看着那三人离去，然后皱眉看着眼前桌子上的钱袋和羊皮信纸。有人想要他往东去。不论是特尔还是梅安，只要是向东，都一样。他猜自己知道是谁想这样做。可是，我仍然没有他们的线索。谁知道谁是�黑之友？但是，他知道自从他离开马勒墩往下游返回时，�黑之友就一直在追杀他。�黑之友和半兽人。这一点他可以肯定。真正的问题他甚至一点头绪都没有是为什么？遇到麻烦了，贝乐？尼达问道，你看起来像是刚刚见过半兽人。她吃吃笑起来，这声音跟一个她这种身材的女人相比很不相称。跟大多数从来没有到过边疆的人一样，尼达不相信半兽人。他曾经试图说服她那是真的；她很喜欢听他的故事，却认为全都是虚构的。她也不相信雪。

没事，尼达。他解开钱袋，挖出一个硬币来，看也不看就丢给她，请每一个人喝酒，直到这钱花光，然后，我会再给你一个。尼达惊讶地看着那个硬币。是个塔瓦隆钱币！你现在跟那些女巫做生意了吗，贝乐？不是，他沙哑地回答，我不做那种事的！她咬了咬那硬币，然后迅速把它塞进了阔腰带里。啊，是个金币。反正，我怀疑那些女巫不像有些人形容的那么坏。我对多数人都不会这样说。我认识一个做货币兑换的人可以处理这种钱币。你不需要再给我钱了，今晚这里客人不多。你要添酒吗，贝乐？他木然地点点头，虽然他的酒杯仍然几乎是满的，她走开了。她是一个朋友，不会把见过的事跟其他人说。他坐着，盯着那个皮革钱袋。另一杯酒送来了，他还是没能让自己打开它瞥一眼里面的硬币。他用一根长满老茧的手搅动着它们。灯光下，里面的金币闪闪发光，然而，每一个金币上面都印着见鬼的塔瓦隆之火。他飞快地把钱袋绑好。这是危险的硬币。一、两个也许可以掩人耳目，但是这么多一起会让多数人产生跟尼达刚才说的一样的想法。城里有光明之子，虽然伊连没有立法禁止与艾塞达依的贸易，但是如果被白斗篷听说这事，他会连见地方官申诉的机会都没有。这些人的设计让他无法收了钱却留在伊连。

杜门在那里坐着担忧时，飞浪的大副亚林玛丹走进了大獾。他是个沉默寡言的人，样子长得像鹳。此刻，他眉毛低垂几乎碰到了长鼻子，走到船长的桌旁。卡恩死了，船长。杜门皱眉瞪着他。他已经有另外三个船员死了，每次他拒绝一个要求他往东航行的委托，他的一个船员就会死去。地方官没有任何行动；他们说，夜晚的街道很危险，水手又是一班粗鲁爱吵架的人。地方官很少费神理会在芬芳区发生的事情，只要没有值得尊敬的市民受伤。

但是，这次我答应他们了呀。他喃喃说道。

不仅如此，船长，亚林说道，他们使用小刀杀死卡恩的，似乎是想从他口里探听些什么。还有，不到一个小时前，有人企图偷偷潜上飞浪。码头的守卫把他们赶走了。这是十天之内的第三次，我从来不知道码头小贼会如此固执。他们会等警报平息之后才再度尝试。昨晚，有人还跑进我在银海豚的房间捣乱。拿走了一些银币好让我以为他们是贼，但是，他们没拿走我放在十分显眼的地方的腰带扣，那扣子上镶着石榴石和月亮石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船长？船员们都很害怕，我自己也有点紧张了。杜门站起来。去召集船员们，亚林。找到他们，告诉他们飞浪一等到足够开船的人手就会出发。他一边把羊皮信纸塞进外套口袋，一边抓起那个金币钱袋，把他的大副推出了旅店门。去召集他们，亚林，我会留下任何没能赶上的人，让他们站在码头上。杜门推了亚林一把，让他开始跑，然后朝着码头走去。就算那些拦路贼听到钱袋的叮当响声，他们也都避开他，因为他现在走路的样子就像一个打算去杀人的人。

他走到飞浪前的时候，已经有船员在上面忙活了，还有更多船员光着脚沿着石头码头跑来。他们不知道他害怕的东西在追杀他，甚至不知道有东西在追杀他，但他们知道他能赚钱，而且，根据伊连人的习惯，他会让船员分一杯羹。

飞浪身长八十尺，有两根桅杆，横梁很宽，甲板和船舱都可以容纳货物。不论他跟那些卡里安人怎么说他猜他们是卡里安人他认为她可以在海中航行。夏季的狂暴之海相对平静。

她必须办到。他喃喃说道，下到自己的船舱中。

紧凑的船舱里，一切家具都整齐地嵌在船体上。他把那袋子金币丢在床上，取出羊皮信纸。他点起挂在头上摇晃的提灯，仔细研究这封信，把它翻来覆去像是可以不需要拆开就能看见里面一样。门上传来敲门声，他皱起了眉头。

进来。亚林探头进来。船长，除了有三个船员我没法找到之外，其他都已经上船了。但是我已经把消息散布到每一家酒馆去了，见鬼，还有区里的仓库。他们会在天亮得足够沿河而上之前回来的。飞浪现在就出发。往海洋去。杜门打断了亚林关于光线和潮汐、以及飞浪不是为了航海而建的反对。现在就走！飞浪可以在退潮的时候航行。你们该不会忘了看星星航行，忘了吗？出海，亚林。现在就出海，开出防波堤之后再来跟我报告。大副犹豫了一下每次在进行高难度航行时，杜门都会亲自在甲板上指挥，不论飞浪吃水深浅，在夜晚驾驶她出海就是这种航行之一然后点头离开了。片刻之后，杜门房间的头上传来了亚林呼喊指令和光脚踩踏甲板的声音。他通通不予理会，就连船只遇上潮汐之后倾斜也不管。

终于，他把提灯的灯罩取下，把一把小刀的刀刃伸进灯火中。灯油在刀刃上燃烧，冒出轻烟，不过，在刀刃发红之前，他把桌上的海图扫到一边，把羊皮信纸平放在桌上，用炽热的刀刃缓缓切入封蜡之下，把信拆了。

信的内容很简单，没有开场白也没有问候词，然而，它使他的前额直冒冷汗。

携带此信的人是一个卡里安通缉的犯有邪恶罪行的�黑之友，更重要的是，此人偷了我们的东西。我们要求你们逮捕此人，并且没收他的所有财物，包括最微小的物品。我们的代表会来领取他从我们那里偷走的东西。让他的所有财物，除了属于我们的部分之外，成为你们逮捕他的报酬。让邪恶之人立刻被吊死，让他的邪恶行径不再污染光明。

我们亲手封印哥迪安苏赖庭理尔卡里安国王龙墙守护者签名后面的红蜡印章是卡里安的旭日印章以及赖庭家族的五星印章。

龙墙守护者，我的老祖母啊，杜门嘶哑着声音说道，居然还有人这样自称。他把信拿近提灯，把脸凑近得鼻子几乎碰到羊皮信纸，仔细检查那些印章和签名，看了几分钟，看不出有什么破绽，至于哥迪安的笔迹，他没有见过不知道是什么样子的。如果签字的不是国王本人，那么他怀疑签字的人也一定是个模仿哥迪安的字迹模仿得很像的人。不论如何，是真是假没有什么本质区别。在特尔，这封信会立刻在伊连人中点起怒火。或者，在深受塔兰影响的梅安也会。现在没有战争，两个港口可以互相自由来往，但是，特尔人不喜欢伊连人，反过来也是。特别是，有一个这样的借口时。

有那么一会儿，他想把信烧掉。这是一件危险的物品，在特尔或者伊连或者任何他可以想象得到的地方都是可是他最终还是仔细地把它放进了桌子后面的一个秘密文件格里，那格子被一个只有他知道如何开启的机关挡住。

我的财物吗？杜门从他开始在船上做生意时就开始收集古董。对于那些因为太贵或者太大的而无法买到物品，他就用目光和记忆来收集。他收集所有那些逝去时代的遗留物，那些在他还是男孩时把他吸引到船上的散布在世界各地的奇迹。上一次的航行，他在马勒墩增加了四件收藏品，而�黑之友的追杀就是从那时候开始的。有一次，连半兽人也来了。他听说，他离开之后，白桥镇被烧成了灰烬，而且还有迷惧灵和半兽人出现的传闻。所有这些迹象加起来，说服了他自己没有幻觉，使他收到第一次委托时心生警惕，一趟往特尔航行一次的简单行程居然有这么高的报酬，而作为理由的故事太单薄。

他在自己的箱子里翻找，取出在马勒墩购买的东西。一根据说是传奇时代遗留的光之杖。当然，再也没有人知道该如何制造这种东西了。很贵，而且比一个诚实的地方官更罕有。它的样子就像一根朴素的玻璃棍子，比他的大拇指粗，比他的前臂略短些，但是，把它握在手里的时候，它发出的光亮可以跟提灯相比。光之杖也会像玻璃一样聚光；他拥有的第一根光之杖引起的火灾几乎把飞浪给烧毁了。第二件是一个因岁月久远而黯哑的小象牙雕，刻着一个握剑的男人。那个卖它的家伙声称如果你拿着它足够久，就会开始感觉温暖。杜门从来没有感觉过，他让他的船员们试过，也没有，但是，它很古老，这对杜门来说已经足够。第三件是一个跟狮子一样大的猫头骨，古老得变成了石头。然而，没有狮子会长像獠牙一般的长达一尺的牙齿。最后一件是一个厚圆碟，大小跟一个男人的手掌差不多，一半白色，一半黑色，中间以一条曲线分开。马勒墩的店老板说，它来自传奇时代，杜门虽然认为他撒谎，但是只是稍微侃价就付了钱，因为，他认出了店老板没有认出的东西：裂世之前的艾塞达依标志。严格来说，这不是一件安全的收藏品，但是，对于一个嗜好古物的男人来说，也是一件不可错过的宝物。

而且，它是心灵石做的。店老板始终没敢把这一点加到那个杜门认为是谎言的故事中。马勒墩沿河的商店里，没有人能承受cuendillar，就算只有一片碎片。

碟子在他的手中感觉坚硬而光滑，除了它的岁月之外，完全没有价值，但是，他猜测这就是他的追兵们想要的东西。光之杖和象牙雕，甚至那化为石头的骨头，他在其他地方、其他时间都见过。然而，就算知道他们想要什么如果他没有猜错他仍然不知道为什么，他也无法再肯定自己的追兵是谁。塔瓦隆钱币，古老的艾塞达依标志。他用手抚着嘴唇；恐惧的味道令他舌头发苦。

有人敲门。他把碟子放下，把展开的海图遮挡在上面。进来。亚林走进来。我们已经开出防波堤了，船长。杜门觉得有点惊讶，然后是对自己的生气。他永远不该如此全神贯注以至于没有感觉到飞浪在海水中的上升。向西走，亚林。你负责指挥。去依波达，船长？不够远。距离只有五百里格。我们会在那里停留足够长时间，等我得到海图和装满淡水，我们就往西走。还往西，船长？去特玛京？那些海族对任何外族商人都很苛刻的。去艾莱斯大洋，亚林。在塔拉邦和阿拉都曼之间有许多贸易往来，而且几乎不用担心塔拉邦人或者都曼人船商竞争。他们不喜欢航海，我听说。那些投门岭上的小镇，每一个都是自治的。我们甚至可以在班达依班那里收购石纳�皮毛和冰胡椒。亚林缓缓摇头。他个性悲观，但他是个好水手。光是皮毛和冰胡椒不值得这样跑一趟，船长。我听说，那里还有某种战争。如果塔拉邦和阿拉都曼在打仗，那么就不会有贸易。我怀疑，就算投门岭的镇子很安全，但光是在那里我们得不到什么好货。法梅已经算是那里最大的镇子了，也只是个小镇。塔拉邦人和都曼人一直都为了阿漠平原和投门岭吵个不停。就算这次开打，只要我们小心，总能找到生意。往西走，亚林。亚林回到甲板上后，杜门飞快地把那个黑白碟子放进秘密文件格，把其他三样塞到箱子最底。不论是�黑之友还是艾塞达依，我都不会自投罗网的。幸运之神在上，我不会。

数个月来，杜门头一次感觉到安全，他走上甲板，看着飞浪转舵迎风，船首向西，朝着夜晚的海洋驶去。

第十章 猎角开始

英塔采用的行军速度对于一趟长途旅行来说算是快的，快得岚有点担心马匹承受不住。马匹可以小步快跑数个小时，但是，白天还很长，以后大概也要走很多天。不过，从英塔的脸色看来，岚怀疑他决意要在第一天、第一个小时之内就把那些偷号角的贼逮住。回想起他向艾梅林殿下发誓时的气势，岚觉得他有这种念头并这不奇怪。可是，他没有说什么。那是英塔大人的命令；虽然他对岚很友好，但是，他不会感激一个牧羊人提的意见的。

胡林跟在英塔背后一步之遥，但是，是嗅探者在为英塔指出方向，带领他们往南而去。大地高低起伏，处处是小山，长着杉树、羽叶树和橡树的浓密树林，但胡林指出的路径笔直得如箭头一般，除了绕过少数较高的显然绕行比翻越更快的小山之外，几乎从不摇摆。灰色猫头鹰旗帜在风中飘扬。

岚想跟马特和珀林一起走，但是当岚退后到他们身边时，马特就用肘子推推珀林，珀林就会不情愿地跟着马特冲到队伍前方。岚一边告诉自己，没理由一个人骑在队伍后面，一边回到队伍前方。他们俩却又落到队伍后面，又是马特在催促珀林。

他们俩真见鬼。我只不过是想道歉啊。他觉得寂寞。虽然明知是自己的错，仍然很恼火。

在一座小山上。乌鲁下马检查一块被蹄印踩得乱七八糟的土地。他咕哝着戳了戳一些马粪。他妈的，跑得还真快。大人。他的嗓门即使只是在说话，听起来也像是在喊叫。我们完全没有追近它们。见鬼，我们他妈的可能还多落后了一个小时。见鬼，他们这样赶路法，会累死他们的马的。他用手指指了指一个蹄印。这么说，他们没有马。是见鬼的半兽人。这里有些该死的山羊脚印。我们会追上他们的。英塔冷冷地说道。

大人，要顾及我们的马匹。没必要在我们追上之前把它们累趴在见鬼的地上。就算他们真的累死了他们的马匹，该死的半兽人耐力比马匹长久。我们会追上他们的。上马，乌鲁。乌鲁用独眼看了看岚，然后耸耸肩爬上马背。英塔带着众人跑下山坡，连跑带滑来到坡底，然后飞奔上下一座。

为什么他那样看我，岚心想。乌鲁是那些从来不会对他太过友善的战士之一。跟梅西玛公开的讨厌不同；乌鲁跟任何人都不是太友善，除了少数跟他自己一样头发斑白的老战士之外。他当然不会相信那个说我是王子的传。

乌鲁大部分时间都在研究前方的郊野，但是，当他发现岚在看他时，他只是以瞪视回报瞪视，从来不说一句话。这没什么特别意思。他也会这样瞪着英塔。乌鲁就是这样的人。

偷走号角的�黑之友选择的道路岚猜测，到底还有其他什么东西；胡林不停的喃喃念叨更糟糕的东西从来不靠近任何村庄。岚不时可以在山坡顶上看见村庄，距离一里或者更远，位于起伏的郊野之间，但是，从来没有一个村子近得可以看见街上的村民。或者近得可以让那些村民看见一支往南走的队伍。山里也有农场，建着低屋檐的农屋和高大的谷仓，烟囱冒着炊烟，座落在山坡顶上、坡上或者坡底，不过，没有一座农场近得可以让农夫看见他们。

最后，连英塔也意识到马匹不能继续这样跑下去了。岚先是听到喃喃念叨的诅咒，然后看到英塔用带着护手的拳头捶打自己的大腿，但他终于下令大家下马。他们牵着马匹小跑，上山、下山，跑了一里路，再次上马。然后，再下马小跑。跑一里路，骑一里路。小跑，骑马。

岚惊讶低发现，每次下马费力地爬山时，洛欧就会咧嘴微笑。第一次见到巨灵的时候，他就是不喜欢骑马和马匹的，宁愿相信自己的双脚，但是，岚本来以为他早就已经适应了这种事。

你喜欢跑步吗，岚？洛欧笑道，我喜欢。在尚台灵乡里，我是跑得最快的巨灵。我曾经跑得比马匹还快。岚只能摇头。他可不想浪费呼吸来聊天。他回头寻找马特和珀林，但是，他们俩仍然跑在后面，中间隔了太多战士，岚看不到他们。他想知道，石纳�人穿着全副盔甲，怎么还能跑得动。他们没有一个人慢下一步，也没有一个人发出一声怨言。乌鲁甚至像是汗水都没有流一滴，而那个旗手手中的旗帜一次都没有摇晃过。

他们的行军速度很快，但是，暮色开始降临，他们还看不到目标的任何影子，只看到他们留下的痕迹。终于，在一个森林里，英塔无可奈何地叫停，下马扎营。石纳�战士们开始点营火，钉拴马桩，一切行动因为丰富的经验而有条不紊。英塔安排了六个守卫，分成三对，负责第一轮守夜。

岚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从驮马背上的柳条筐里找出自己的包袱。这不难在供给品中少有私人包袱可是当他打开包袱时，他大喊了一声，惊得营地里所有的战士都跳起来拔出了剑。

英塔冲过来。什么事？和平啊，不是有人闯进来了？我没听到守卫们的警报啊。是这些外套，岚哀嚎，仍然盯着自己打开的包袱。一件外套是黑色的，用银线刺绣花纹，另一件是白色的，用金线刺绣花纹。两件外套的领口上都绣着苍鹭，两件外套都跟他身上穿着的红色外套一样华丽。仆人们告诉我，给我打包了两件适合出行的好外套。你看看它们！英塔把剑插回肩后。其他战士陆续坐下。啊，它们适合出行啊。我不能穿这些外套。我不能一直穿着这样的衣服四处跑。你可以穿。外套就是外套。我听说，你的包袱是茉蕾塞达依亲自监督打包的。也许艾塞达依不是很理解男人在野外的时候该穿什么衣服。英塔咧嘴笑了。我们追上这些半兽人之后，也许可以来一场宴会。那样就算我们其他人没有合适的衣服，至少你有。他踱回已经升起的篝火旁边。

自从英塔提到茉蕾的名字之后，岚就没有再动。他瞪着那些外套。她在干什么？不论如何，我不会被利用的。他把所有东西重新打包，塞回筐里。大不了我就裸体好了，他苦涩地想。

石纳�战士们在行军时轮流负责煮食。岚回到营火旁时，梅西玛正在搅拌锅子。炖肉的香味里混杂着芜箐、洋葱和干肉，在营地里飘荡。食物首先送给英塔，然后是乌鲁，其他人就排队等候。梅西玛往岚的碟子里甩了一大勺炖肉；岚立刻往后缩了一步防止肉汁洒到外套上，然后一边吮吸着被烫到的大拇指，一边走开让位给下一个人。梅西玛瞪着他，嘴角挂着从来不触及眼睛的凝固微笑。直到乌鲁走过来掴了他一掌。

见鬼，我们可没带那么多食物来给你洒在该死的地上。独眼战士看了看岚，然后走开了。梅西玛搓了搓耳朵，他的怒视一直盯在岚身上。

岚走到坐在一棵橡树伸展的枝桠下的英塔和洛欧旁。英塔脱了头盔放在身边的地上，其他盔甲仍然全都穿着。马特和珀林已经坐在那里狼吞虎咽。马特朝着岚的外套响亮地冷笑了一声，但珀林只是略略一抬头，金色的眼睛在火光下闪着光芒，然后又低头继续吃。

至少，这次他们没有走开。

他盘脚在英塔和他们俩的对面坐下。我希望我知道乌鲁为啥老看着我。也许是因为这件该死的外套。英塔若有所思地停下，嘴里嚼着满口炖肉。最后，他说道，不用问，乌鲁在怀疑你是否有资格配得起一把苍鹭宝剑。马特大声喷了喷鼻子，但是英塔并不在意，继续说道。不要在意乌鲁。如果可能，他可以把阿格玛大人当成新兵对待。啊，也许不会对阿格玛大人那样。但是，对其他任何人都会。他说话难听得像把锉刀，但是，他可以给出独到的好意见。他当然有这个能力；因为在我出生的时候，他就已经四出征战。倾听他的意见，忽略他的口吻，你跟乌鲁就能相处愉快。我还以为他跟梅西玛一样。岚往口里送了一勺炖肉。很烫，但是他照吞不误。自从离开法达拉，他们就没有吃过东西了。而今天早上，他则担心得吃不下早餐。他的肚子咕噜作响，提醒他早就过了吃饭时间。他心想，不知道对梅西玛称赞他做的食物是否会有帮助。梅西玛的举动就像跟我有仇一样，我不明白。梅西玛在东方边界服役了三年，英塔说道，在安可多对抗艾尔人。他皱眉用勺子搅拌他的炖肉。先说明，我是不问问题的。如果兰恩岱山和茉蕾塞达依要说你来自昂都的双河，那么你就是的。但是，梅西玛没法忘记艾尔人的样子，当他看到你的时候他耸耸肩，我不问问题。岚叹了一口气，把勺子放在自己碟中。每个人都认为我是某个我不是的人。我来自双河，英塔。我跟我的父亲一起种植烟草，照顾他的羊群。那就是我。一个来自双河的农夫和牧羊人。他是来自双河，马特挖苦道，我跟他一起长大，虽然现在我不知道他变成了什么。如果你再往他的脑袋里塞进这个无来由的艾尔问题，那么，只有光明知道我们会得到一个什么样的岚了。也许，会是一个艾尔王子。不对，洛欧说道，他的样子确实像。你记得吗，岚，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就提过，虽然当时我以为那只是因为我自己对你们人类还不够了解所至。记得吗？直到阴影退去，直到水源枯竭，呲着利牙冲进�影，拼尽最后一口气发出挑战的呼喊，在最后之日朝蒙蔽者的眼睛吐口水。你记得的，岚。岚盯着自己的碟子。在你的头上包一条头巾，你就是整一个艾尔人。那是昂都王位继承人依蕾的兄弟格安说过的话。每一个人都以为我是另一个人。

朝�黑魔神的眼睛吐口水那句话，马特问道，是什么意思？那是艾尔人声称的他们的战斗将会持续多久的方式，英塔说道，我不怀疑他们会。除了小贩和吟游诗人，艾尔人把人类分成两种。艾尔人，敌人。五百年前，他们因为某个只有艾尔人可以理解的理由，为卡里安人改变了那个分类，不过，我认为他们不会再次那样做。我也这么想，洛欧叹道，但是，他们确实容许Tuathaan，也就是游民穿越废墟。他们也不会把巨灵当作敌人，虽然我怀疑我们的任何族人都不会希望走进废墟。艾尔人有时候回到尚台灵乡来购买一些歌木。不过，他们是一个强悍的民族。英塔点点头。我希望我能有他们那种强悍。有一半就好了。你在说笑吗？马特笑道，如果我穿着你现在穿的那些铁衣跑上一里路，我会倒在地上然后沉睡一个星期。可今天一整天你跑了一里又一里。艾尔人很强悍，英塔说道，男人、女人都是。我曾经跟他们作战，我知道。他们可以跑五十里路，然后大战一场。他们就像死神，可以使用任何武器或者空手作战。除了剑。他们为了某个理由，不肯碰剑。他们也不骑马，倒不是说他们需要骑马。如果你的手中有剑，而跟你战斗的艾尔人空着双手，那么，这是一次公平的对决。但前提是，你是个优秀剑士。他们在你和我会在一天之内渴死的地方放养牛羊。他们在废墟中巨大的岩石里挖出村落。他们大约从裂世之后就一直在那里生活。阿图尔鹰之翼试图把他们逼出来，却一败涂地，那是他遭遇的唯一一次重大挫折。在艾尔废墟中，白天的空气热得闪光，夜里却冷得结冰。可是一个艾尔人会用那双蓝眼睛[1]盯着你，告诉你他不愿意居住在世界上的任何其他地方。他不是撒谎。如果他们曾经试过走出艾尔废墟，我们就要付出沉重代价才能阻挡他们。艾尔战争持续了三年，当时，十三个艾尔氏族之中，只出来了四个。光是他母亲遗传给他的灰眼睛，不能说明他就是艾尔人。马特说道。

英塔耸耸肩。我说过了，我不问问题。岚终于躺下睡觉时，他不愿意思考的想法挤满了他的脑袋，吵闹不堪。整一个艾尔人。茉蕾塞达依要说你来自双河。艾尔人一路烧杀直到光辉之墙。在龙山的山坡上出生。真龙转生了。

我不会被利用的。他喃喃说道，但是，他过了很久才睡着。

早上，太阳还没升起，英塔就拔营动身了。他们吃过早餐，往南出发的时候，东方的云朵才刚被旭日染红，树叶上仍然挂着露水。这一次，英塔派出了侦察员，虽然行军仍然迅速，但再也不是累死马的走法了。岚心想，也许英塔终于明白他们不可能一天就完成任务。胡林说，痕迹仍然向南而去。直到日出之后两个小时，其中一个侦察员飞奔回来。

前面发现弃置的营地，大人。就在那个山顶上。昨晚，那里呆过至少三十到四十人，大人。英塔就像是听说�黑之友仍然留在那里一样，用马刺踢了马肚一脚。岚要么就紧跟，要么就被身后全速冲上山坡的石纳�战士踩过。

那里没有留下多少东西。营地巧妙地隐藏在树林中，营火留下的冰冷灰烬用一些似乎是吃剩的食物浇灭。一堆太靠近营火的垃圾上已经围上了苍蝇。

英塔要其他人不要靠近，自己跟乌鲁下马在营地里走动，检查地面。胡林在营地四周骑马转圈，用力嗅着空气。岚骑着自己的牡马跟其他战士站在一起；他完全没有兴趣走近一点参观一个半兽人和�黑之友宿过营的地方。还有一只黯者。还有更糟糕的东西。

马特下马爬上了山坡，走进营地。这就是�黑之友的营地的样子？有点臭味，但是，它看起来跟其他人的营地没什么区别啊。他用脚踢了踢其中一堆灰烬，里面露出了一片烧焦的骨头，他弯腰捡了起来。�黑之友吃什么呢？看起来不像羊骨头，也不像牛骨头。这里有过谋杀，胡林哀伤地说道。他用手帕擦着自己的鼻子。比谋杀更可怕。这里有半兽人呆过，英塔说道，直视着马特。我猜他们饿了，而�黑之友垂手可得。马特丢了手里的焦黑骨头；他的样子像是要吐了。

他们没有继续往南了，大人，胡林说道。这话引起了所有人的注意。他指着他们的后面，指着东北方。也许，他们终于决定回头往灭绝之境走。绕过我们。也许，他们往南走只是设法想摆脱我们。他的语气并不自信。他显得很迷惑。

不论他们想怎样，英塔咆哮，我现在就要逮住他们。上马！然而，不到一个小时之后，胡林收住了缰绳。他们又改了方向，大人。又往南了。而且，他们在这里又杀了人。这里是两座山之间的低谷，没有灰烬，不过，找了数分钟就找到了尸体。一个男人蜷缩着被塞进了一丛灌木之下。他的后脑被打得凹了进去，他的眼睛仍然因为冲击而鼓出。虽然他穿着石纳�人的服装，但是没有人认识他。

我们不要浪费时间埋葬�黑之友，英塔吼道，我们往南走。话还没说完他就已经转向了南方。

然而，今天的情况跟昨天一样。乌鲁检查痕迹和粪便，然后说，他们追近了一点目标。暮色降临，前方没有半兽人或者�黑之友的影子，第二天早上，发现另一个弃置的营地还有胡林说的另一桩谋杀和方向又一次改变，这次是往西北。沿着那个方向追了不到两个小时，又找到一具尸体，一个脑壳被斧头砍成两边的男人，以及又一次改向。又是往南。乌鲁检查痕迹的结论是又追近了一点。又一次，直到夜晚，除了远处的农场之外什么发现都没有。下一天还是一样，改变方向，谋杀，等等。再下一天也是。

每一天，他们距离目标都更近了一点，但是，英塔越来越焦躁。一个早上，当痕迹改变方向时，他提出要横切过去对方肯定会再次往南走的，这样可以赢得一些时间然后，在任何人来得及反应之前，他又说这是个馊主意，万一这一次他们的目标没有转向南方。他催促所有人跑得更快，拔营更早，一路走到天完全黑下来才扎营。他提醒大家不要忘记艾梅林殿下的要求，要排除万难取回瓦勒�之角。他谈论他们将要获得的荣誉，他们的名字将会作为找到号角的人被传颂，被载入历史，在吟游诗人的故事和艺人的歌曲中流传。他说了又说，似乎无法阻止自己，他瞪着他们追赶的方向，像是他得到光明的希望在终点等着他。就连乌鲁都开始忧虑地看着他了。

就这样，他们来到了迩日琳河。

在岚的眼中，这个地方不完全算是一个村庄。时间是早晨，太阳已经升起，他骑马站在河流旁边一座山顶的树林中，看着五、六座铺着木瓦屋顶、屋檐几乎触及地面的小屋。很少人会走到这边来。这时距离他们拔营出发不过几个小时路程，但是，按照过去几天的规律，已经超过了应该找到�黑之友过夜痕迹的时间了。然而，他们没有任何发现。

河流本身跟传说中勇猛的迩日琳河不太像，这里距离它位于世界之脊里的源头很远。河水流得很快，对岸大约在六十步之外，岸上都是树木，远处还有一根粗绳，系着一条驳船似的船只，大概是个渡口，渡船停在对岸。

这是痕迹第一次直接通往人类住地。直接通到山里的小屋中。村里唯一的泥土街道上，没有人走动。

会是埋伏吗，大人？乌鲁轻声说道。

英塔下了几个必须的命令，石纳�战士们都取下长枪，骑马散开。英塔做了个手势，他们从四个方向冲进村屋之间，气势如虹，目光四处搜索，长枪随时准备出击，蹄下尘土飞扬。没有动静，只有他们。他们收住缰绳，尘土开始落下。

岚把已经搭在弦上的箭放回箭袋，把弓放回背上。马特和珀林也是。洛欧和胡林则只是等在英塔留下他们的地方，不安地看着。

英塔挥挥手，岚和其他人骑马过去跟石纳�人汇合。

我不喜欢这个地方的味道，当他们走到屋子之间时，珀林喃喃说道。胡林看了他一眼，他回敬着胡林的目光，直到胡林低下眼睛。闻起来不对劲。该死的�黑之友和半兽人直接穿了过去，大人，乌鲁说道，指着没有被石纳�人踩坏的少数痕迹说道。他妈的直接走到了渡口那里，还把渡船留在了对岸。见他妈的鬼！他们没把渡绳给割断算我们狗屎运好。人都到哪里去了？洛欧问道。

屋门打开，窗户打开，窗帘飘扬，尽管蹄声如雷，没有村民走出来。

搜屋。英塔命令道。战士们下马执行命令，可是，一个个摇着头回来。

他们就是不见了，大人，乌鲁说道，见鬼去了，该死。就像是他们心血来潮决定在大中午去他妈的散步。他突然停下，急切地指着英塔身后的屋子。那里的窗后有个女人。他妈的我怎么会漏了她大家都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朝着屋子冲过去了。

不要吓她！英塔喊道，乌鲁，我们需要情报。光明蒙蔽你，乌鲁，不要吓她！独眼战士消失在打开的屋门里。英塔再提高嗓门。我们不会伤害你的，好女士。我们是阿格玛大人的战士，来自法达拉。不要害怕！我们不会伤害你。屋顶上的一扇窗户砰地打开了，乌鲁探出头来，拼命四处张望。他诅咒了一句，把头缩了回去。传来砰咙哗啦的声音，他回到楼下，就像是一边走一边恼怒地踢东西。最后，他出现在屋门。

不见了，大人。但是，她刚才真的在的。一个穿着白裙子的女人，站在窗前。我看见她了。我甚至觉得，我在屋里的时候还看见过她，一转眼之间，她就不见了，然后他深吸了一口气，屋子是空的，大人。他居然激动得一句脏话都没有说。

是窗帘，马特喃喃说道，他只是错把窗帘看成了人。乌鲁横了他一眼，回到马背上。

他们去哪里了？岚问洛欧，你觉得他们是不是看到�黑之友来所以都逃走了？还有半兽人和一只迷惧灵。还有胡林说的更糟糕的东西。如果他们拼命逃走了，那么他们是聪明人。

岚，恐怕他们是被�黑之友捉走了，洛欧缓缓说道。他的脸扭曲着，宽大的鼻子皱成了一团，几乎是在嘶吼。用来喂半兽人。岚吞了吞口水，后悔自己问了这个问题；如何喂养半兽人永远都是个连想一想都恶心的话题。

不论这里发生了什么事，英塔说道，都是我们追的�黑之友干的。胡林，这里有没有暴行？谋杀？胡林！坐在马鞍上的嗅探者惊醒过来，狂乱地四处张望。他刚才一直瞪着河的对岸发呆。暴行？是的，大人。谋杀，不是。不完全是。他斜眼瞥了瞥珀林。我以前从来没有闻过这样的味道，大人。但是，有伤人的事情发生过。能肯定他们是过了河吗？他们有没有折回头？他们过了河，大人。胡林不安的看着对岸。他们过去了。不过，他们在对岸做了的事情他耸耸肩。

英塔点点头。乌鲁，我要那艘渡船回到这边来。我还要派人侦察对岸然后才过河。这里没有埋伏不等于当我们被河水分隔的时候没有。那艘渡船看上去不够把我们一次运过去。去想办法。乌鲁鞠了一躬，过了片刻，拉刚和梅西玛开始互相帮忙脱下盔甲。脱到只剩下短裤，身后的衣服里塞着一把匕首，迈开经常骑马造成的弯脚小跑到河边，走进水中，开始用手攀着渡绳渡河。渡绳在河中央坠得很低，河水没到他们的腰部，湍急的水流把他们往下游拉扯，不过，他们很快就爬上了渡船，花的时间比岚预期的要少。他们拔出匕首，消失在对岸的林中。

像是过了几个世纪之后，那两个人重新出现了，开始慢慢拉着渡船回来。渡船靠在了村子下方的岸边，梅西玛留下把船绑好，拉刚则跑到英塔跟前。他的脸色苍白，脸颊上的箭疤十分显眼，他的声音在发抖。

对岸对岸没有埋伏，大人，但是他深深鞠了一躬，这趟任务使他又湿又冷。大人，您必须自己去看看。在那棵距离对岸岸边五十步的石橡树那里。我无法形容。您必须自己去看。英塔皱着眉，看看拉刚又看看对岸。最后他说道，你做的很好，拉刚。你们两个都是。他的语气精神起来。乌鲁，从屋里给他们俩找些擦身的毛巾。看看有没有人留下可以泡茶的水。如果可以的话，给他们喝点暖身的东西。然后把第二队以及驮马带过来。他转身对岚说道，啊，你准备好去看看迩日琳河的南岸没有？没有等回答，他就跟胡林以及半数战士一起朝着渡船骑去。

岚只犹豫了片刻就跟了上去。洛欧跟他一起。令他惊讶的是，珀林骑在他们前面，样子阴沉。一些战士一边沙哑地开着玩笑一边下马拉扯渡绳，把渡船拉过来。

马特等到最后一刻才骑马过来，挤上船去。其中一个石纳�战士在解开渡船。我迟早都是要来的，不是吗？他喘着气说道，像是在自言自语。我必须找到它。岚摇摇头。马特的样子健康得不能再健康了，岚几乎忘记自己为什么要来。为了找到匕首。让英塔拿走号角。我只想为马特找到匕首。我们会找到它的，马特。马特板着脸瞪了他一眼外加对他的漂亮红外套的冷冷一瞥然后转身走开。岚叹了口气。

一切会好的，岚，洛欧轻声说道，总会好的。渡船离开岸边，落入水流中，响亮地吱呀一声牵动渡绳。战士们穿着头盔和铠甲、背上背着剑，在船上走动拉扯渡船，他们是笨拙的渡船夫，但是足够拉着渡船过河了。

我们离开家的时候也是这样，珀林忽然说道，在暗礁渡口。渡船夫的靴子在甲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渡口附近的水流汩汩作响。那就是我们离开家的情景。然而这次，情况更糟。怎么会更糟？岚问道。珀林没有回答。他搜寻着对岸，他的金色眼睛几乎在发光，但是，那并非渴望的光芒。

过了一分钟，马特问道，怎么会更糟？会的。我闻到了。珀林不肯再说。胡林紧张地看着他，不过，自从离开法达拉，胡林似乎看任何人任何物都很紧张。

渡船撞上南岸，结实的厚木板撞在几乎遮挡在树木下的坚硬粘土上发出空洞的砰击声，英塔命令负责拉渡船的石纳�战士们留下两人把渡船拉回去，其他人全都上马，跟着他走上岸。

往前走五十步到一棵巨大的石橡树那里，英塔边骑进树林边说道。他的声音太过冷漠。如果拉刚无法形容的话有些战士松了松背上的宝剑，手中拿好了长枪。

起初，岚以为那些绑着手臂吊在石橡树粗大的灰色树枝上的影子是稻草人。深红色的稻草人。然后，他认出了两张脸。常古，还有另一个跟他一起看守的男人。尼岛。他们眼睛瞪着前方，牙齿呲裂着静止在痛苦的嚎叫中。他们受了很久的折磨才死去。

珀林的喉咙发出了一个近似于咆哮的声音。

我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可怕的场面，大人，胡林虚弱地说道，我从来没有闻过这么可怕的暴行，除了那个晚上的法达拉地牢。岚狂乱地搜寻着虚空。火焰似乎成了妨碍，令他眩晕的光芒随着他痉挛一般的吞咽而摇晃，但是，他竭尽全力，直到把自己包围在空灵之中。然而，眩晕在虚空中跳动着。第一次，它不是在虚空外，而是在虚空里。难怪，看到这样的场面。这个念头在虚空的表面掠过就像落在热锅上的水滴。他们遇到了什么事？被活生生地剥了皮，他听到身后有人说道，还有某人作呕的声音。他猜那是马特，但是，那些都距离虚空中的他很遥远。可是，那令人恶心的闪光也在虚空中。他想，自己也可能快要吐了。

把他们放下来，英塔厉声说道。他犹豫了片刻，补充道，埋了他们。我们不能肯定他们是否�黑之友。他们有可能只是被当成囚犯抓走了。有可能。至少，让他们得到母亲的最后拥抱。有人小心翼翼地拿着刀子骑马上前；就算是对能征善战的石纳�人来说，把自己认识的人被剥了皮的尸体放下来也不是件轻松的事情。

你没事，岚？英塔问道。我也不习惯这种事情。我没事，英塔。岚释放了虚空。没有它恶心的感觉稍微轻些，他的胃仍然在收缩，但是好一些了。英塔点点头，掉转马头看着他的战士工作。

葬礼很简单。在地上挖了两个洞，大家沉默地看着尸体被放进去。挖坟墓的人就这样开始往墓里填土。

岚很震惊，但是洛欧轻声给他解释。石纳�人相信我们全都来自于大地，所以必须回归大地。他们从来不使用棺材或者寿衣，尸体从来不穿衣服。大地必须拥抱尸体。他们称之为母亲的最后拥抱。他们也没有悼念词，只说愿光明照耀你，愿创世者庇护你。母亲的最后拥抱欢迎你回家。洛欧叹了一口气，摇摇巨大的脑袋。这次我认为没有人会说这句话。不论英塔怎么说，岚，常古和尼岛杀死了守护狗门的守卫并且把�黑之友放进堡垒应该是事实。那一切一定都源于他们俩。那么，是谁朝朝艾梅林射了那支箭？岚咽了咽口水。是谁向我射箭？洛欧没有回答。

乌鲁带着其他战士和驮马来到时，最后一些泥土正在被铲进坟墓。有人把这里的发现告诉了他们，独眼战士呸了一声。该死的半兽人在灭绝之境里面有时候也做这种事。目的就是要让对手他妈的心惊胆战，或者见鬼的警告你们不要再跟。要是这招在这个地方奏效，烧死我好了。众人离开之前，英塔在无名坟墓之前停了停，那两堆光秃秃的泥土看起来要容纳一个人显得太小了。过了一会儿，他说道，愿光明照耀你，愿创世者庇护你。母亲的最后拥抱欢迎你回家。当他抬起头时，他逐个看了看每个战士。每一张脸都没有表情，英塔的脸更甚。他们在台温隘口救了阿格玛大人，他说道。有几个战士点了点头。英塔掉转马头。哪边走，胡林？南边，大人。追踪！我们要狩猎！森林很快变成温和起伏的平原，有时候被一条设法钻到山丘之间的浅薄小溪分开，所有山丘都不过是个低矮的突起或者大土墩，几乎不值得获得名字。这是非常适合马匹行走的郊野。英塔利用了这一点，采用了平稳而快速的步子。岚不时就可以看到远处大概是农屋的屋子，有一次还有一个像是村庄的地方，炊烟从烟囱里冒出，有什么东西在阳光下闪着白光，距离他们几里远。但是，他们附近的大地荒无人烟，只有点缀着灌木丛和树木的草原，时不时会有一些树丛，但从来不超过一百步宽。

英塔派出两个战士作为侦察员先往前跑，只有当他们跑到小丘上时才能看得到他们。英塔的脖子上带着一个银哨子，一旦胡林说痕迹转了向，就用哨子把他们叫回来。但是，痕迹没有转向。往南。一直往南。

按照这个速度，我们会在三、四天之后到达塔力达地域，英塔边骑边说道，在那里阿图尔鹰之翼取得了最伟大的一次胜利，当时类人带领半兽人离开灭绝之境来跟他作战。那场战斗持续了六日六夜，结束之后，半兽人逃回灭绝之境，再也不敢挑战他。他在那里建了一座纪念碑纪念自己的胜利，那是一个高达一百班的尖顶。他不让人把自己的名字刻上去，而是把那些战死的每一个战士的名字刻上去，碑的顶部有一个金色太阳，标志着光明在那里战胜了�影。我想看看，洛欧说道，我从来没有听说过这个纪念碑。英塔沉默了片刻，当他说话时，他的声音很平静。那个碑已经不在了，建造者。当鹰之翼死去时，那些争夺他的帝国的人不能容忍标志他胜利的纪念碑存在，就算上面没有他的名字。那里只剩下纪念碑的基石。至少，再过三、四天，我们就可以看到那块基石。他的语调结束了这次讨论。

当他们经过一个用石膏砖建造的方形建筑时，金色的太阳仍然挂在头上。那座建筑距离他们不到一里，不高，不到两层楼，但是占地很广。它看上去已经被遗弃很久了，屋顶没有了，只有少数黑色瓦片还挂在屋椽上，多数曾经是白色的石膏砖落下了，露出下面饱经风雨的黑色砖头，墙壁倒下，露出庭院和腐烂的房间。灌木，甚至树木，在曾经的庭院的缝隙里生长。

一座庄园大屋，英塔解释道。他恢复的少许幽默感似乎随着他看往那座建筑的目光而消失，当哈拉达卡仍然存在时，我猜那个庄园主经营着这里方圆一里格的农场。也许是个果园。哈丹人热爱他们的果树。哈拉达卡？岚问道。英塔喷了喷鼻子。

难道再也没有人学习历史了吗？哈拉达卡，哈丹的首都，我们现在脚下踩着的地方，曾经是哈丹的国土。我见过一张老地图，岚闷声说道，我知道那些已经逝去的国家。玛勒都、勾班和卡拉镭。但是，上面没有什么哈丹。曾经存在的国家还有其他，洛欧说道，玛河丹，位于如今的黯河丹和阿漠一带。还有金挞拉。百年战争把阿图尔鹰之翼的帝国分成了许多国家，大的，小的。小国要么被大国吞并，要么联合在一起，就像阿塔亚和穆兰迪一样。我想，也许，更准确地说，是被迫聚在一起，而不是联合。那么，它们发生了什么事？马特问道。岚没有注意到珀林和马特骑到了前面跟他们在一起。上次岚看见他们的时候，他们还在队伍后面，离岚越远越好。

它们无法保持统一，巨灵回答，农作物失收，或者贸易失败。人们失败。反正就是有某些失败，于是国家缩小了。国家的消失，通常开始于成为邻国的附属国，但是，那些附属关系永远不能持久。随着时间过去，国土终于被真正地抛弃。也许在这里或者那里会留下一两个村庄，但是，多数土地都沦为荒地。哈拉达卡被真正弃置的时间距今快有三百年了，它的国王坐在城墙之内，无法控制外面的事情。据我的理解，如今哈拉达卡本身也完全消失了。哈丹的所有城镇都没有了，那些石头被农夫和村民运走了挪为己用。然后，多数用这些石头建成的农场和村庄也消失了。这是我在书本上看到的，我的眼前所见也证明了。哈达达卡曾经是一座相当雄伟的石城，持续了大概一百年，英塔苦涩地说道，最后，人民离开了，城市被逐块逐块石头地搬走。全都消逝了，还没有出现的一切也在消逝。所有事物，所有地方，都在消逝。很少有国家能真正控制它在地图上声称拥有的国土，今天的地图上所标示的国土也很少跟一百年前一样。百年战争结束的时候，一个人从灭绝之境往南一直走到狂暴之海，途中经过的国家一个紧接着一个。如今，同样的路程我们却几乎可以沿着一些没有国家的荒野一路走完。我们边疆国家因为跟灭绝之境的战斗而坚强、完整。也许，这里的人没有可以使他们坚强的动力。建造者，你刚才说他们失败吗？是的，他们失败，今天仍然屹立的国家有多少明天会倒下？我们人类就像漂浮在洪水中的垃圾一样，正在被席卷而去。再过多久，这里将只剩下边疆国家？再过多久，我们，也会倒下，从灭绝之境到狂暴之海之间，只剩下半兽人和迷惧灵？震惊的沉默。就连马特也没有说话。英塔沉浸在自己的阴暗念头之中，向前骑去。

过了一段时间，侦察员飞奔回来，腰挺得笔直，长枪直指天空。大人，前方有村庄。我们没有被发现，但是，那村庄就躺在我们前进的路上。英塔从沉思中振作起来，但是一直没有作声，直到他们走到一个低矮土丘顶上，看到那个村庄。但是他开口只是为了下令，然后从鞍囊里翻出一个望远镜，拿到眼前查看那个村子。

岚饶有兴趣地打量那个村子。它跟艾蒙村差不多大，虽然跟他离开双河之后见到的那些镇子相比不算大，更别说城市了。村屋低矮，敷着白色粘土，倾斜的屋顶上似乎长着杂草。村里散布着十来座风车，懒洋洋地转动着，长长的布叶片在阳光下反射着白光。一道低矮的围墙环绕着村子，上面长着绿草，墙高及胸口，墙外有一道宽阔的壕沟，沟底密布锋利的木桩。他可以看到的那个围墙开口上没有装门，但是，他猜很容易就可以用一辆推车或者马车把开口挡住。他看不见有村民。

连只狗都没有，英塔说道，把望远镜放回鞍囊。你确定他们没有看见你？他问侦察员。

没有，除非他们运气好得跟�黑魔神一样，大人。其中一个侦察员回答。我们从来不爬到丘顶上。我们刚才也没有看见有活物，大人。英塔点点头。胡林，痕迹怎样？胡林深深吸了一口气。朝着村子而去，大人。从我这里闻到的味道判断，是直接对着它去的。提高警惕，英塔命令，抓起缰绳。假设那里有人，不要因为他们微笑就以为他们友好。他带着众人缓缓走向村子，并且伸手把剑鞘里的剑拔出一点。

岚听到身后的其他人也做了同样的事。过了一会儿，他也拔出他自己的。他的决定是，竭力保命跟竭力成为英雄是两回事。

你认为这些人会帮助�黑之友？珀林问英塔。石纳�人没有马上回答。

他们对石纳�人没有什么好感，他终于说道，他们认为我们理应保护他们。我们或者卡里安人。哈丹最后的国王死后，卡里安人确实声称这里是他们的土地。他们声称从这里一直到迩日琳河都是他们的。不过，他们没有治理这里。他们在将近一百年前就放弃了这里。这里远在南方，仍然留在此地的人们不需要担心半兽人，但是，人类土匪不少。那就是为什么他们要建围墙和壕沟。这里的村子都这样。他们的田地隐藏在附近的山谷中，但是，没有人会住在围墙之外。他们会向任何给予他们保护的国王宣誓效忠，可是我们的所有精力都已经花在对付半兽人上。但是他们不会为此喜欢我们。当队伍走到低矮围墙的开口时，他又说了一次，提高警惕！村中所有街道都通往村中广场，但是，街上没有人，窗户后面也没有人张望。甚至连狗都没有，也没有鸡。没有活物。敞开的屋门在摇晃，发出的吱呀声跟风车规律地发出的吱吱声相呼应。马匹的蹄声在街上压实的泥土上显得很响亮。

就跟渡口那里相似，胡林喃喃说道，但是，有不同。他驮着背坐在马鞍上，低着头，像是想躲在自己的肩膀后面。有暴行，但是我不知道。这里很糟糕。气味很可怕。乌鲁，英塔说道，带一队人搜索村屋。如果你找到任何人，带到广场上见我。不过，这次不要把他们吓走了。我要答案，而不是逃命的人。他带着其他战士朝着村子中心走去，乌鲁则带着十个人下马。

岚犹豫了一下，四处看了看。吱呀作响的屋门，尖声轻响的风车，马蹄声，全都太吵了，就像是世界上再也没有其他声音。他扫视村屋。打开的窗户里，窗帘朝着屋外飞扬。它们全都死寂一片。他叹了一口气，下马走向最近的一座屋子，然后停下来，盯着屋门。

只是一扇门。你在怕什么？他希望自己不要总觉得门的另一边有其他东西。他把门推开。

门里，是一个整洁的房间。或者说，曾经是一个整洁的房间。桌子放好了，准备用餐，梯式靠背椅放在桌旁，桌上已经放了几碟食物。几只苍蝇在芜箐和豌豆上嗡嗡飞舞，更多苍蝇趴在一块油脂已经凝结的烤肉上，烤肉上有一片切了一半的肉片，叉子仍然插在肉上，刀子像是掉落一般半躺在烤肉盘上。岚走进门。

一眨眼。

一个穿着粗布衣裳的秃头男人微笑着往一个脸容疲倦的女人手中的碟子放了一片烤肉。不过，她也在微笑。她往碟子里加了芜箐和豌豆，然后递给众多坐在桌旁的孩子中的一个。那里有六个孩子，男孩、女孩，从几乎成年到高度几乎够不着桌子。女人说了些什么，那个从她手里接过碟子的女孩笑了。男人开始切另一片肉。

突然，另一个女孩尖叫起来，指着通往街道的屋门。男人丢下餐刀转过身，他也大喊起来，脸因恐惧而绷紧，他一把抓起一个孩子。女人抓起另一个，绝望地朝其他孩子做着手势，口中疯狂地说着什么，却没有声音。他们全都朝着通往屋后的一扇门冲去。

那扇门砰地打开了，然后一眨眼。

岚无法动弹。那些在桌子上嗡嗡飞舞的苍蝇显得更吵。他的呼吸在他的嘴前凝成云雾。

一眨眼。

一个穿着粗布衣裳的秃头男人微笑着往一个脸容疲倦的女人手中的碟子放了一片烤肉。不过，她也在微笑。她往碟子里加了芜箐和豌豆，然后递给众多坐在桌旁的孩子中的一个。那里有六个孩子，男孩、女孩，从几乎成年到高度几乎够不着桌子。女人说了什么，那个从她手里接过碟子的女孩笑了。男人开始切另一片肉。

突然，另一个女孩尖叫起来，指着通往街道的屋门。男人丢下餐刀转过身，他也大喊起来，脸因恐惧而绷紧，他一把抓起一个孩子。女人抓起另一个，绝望地朝其他孩子坐着手势，口中疯狂地说着什么，却没有声音。他们全都朝着通往屋后的一扇门冲去。

那扇门砰地打开了，然后一眨眼。

岚挣扎着，但是他的肌肉如同被冻结一般。房间更冷了；他想颤抖，但是，就连这样他也办不到。桌子上面爬满了苍蝇。他摸索着寻找虚空。那酸腐的光芒也在那里，但是他不在乎。他必须一眨眼。

一个穿着粗布衣裳的秃头男人微笑着往一个脸容疲倦的女人手中的碟子放了一片烤肉。不过，她也在微笑。她往碟子里加了芜箐和豌豆，然后递给众多坐在桌旁的孩子中的一个。那里有六个孩子，男孩、女孩，从几乎成年到高度几乎够不着桌子。女人说了什么，那个从她手里接过碟子的女孩笑了。男人开始切另一片肉。

突然，另一个女孩尖叫起来，指着通往街道的屋门。男人丢下餐刀转过身，他也大喊起来，脸因恐惧而绷紧，他一把抓起一个孩子。女人抓起另一个，绝望地朝其他孩子坐着手势，口中疯狂地说着什么，却没有声音。他们全都朝着通往屋后的一扇门冲去。

那扇门砰地打开了，然后一眨眼。

房间冷得要结冰。太冷了。苍蝇把桌面覆盖成了黑色；墙壁也铺满了挪动的苍蝇，地板、天花板，全都是，黑漆漆一片。它们爬到岚的身上，要淹没他，它们爬满他的脸、他的眼睛，它们爬进他的鼻、他的嘴巴。光明啊，救救我。好冷。苍蝇的嗡嗡声响如雷声。好冷。冷意刺戳着虚空，嘲笑着空灵，用寒冰包裹他。他绝望地向那闪烁的光芒伸出手去。他的胃在扭曲，但是，那光芒很温暖。温暖。炽热。他很热。

突然，他在撕扯着什么东西。他不知道是什么，也不知道如何撕扯。是钢铁编织的蜘蛛网。是石头雕刻的月亮。它们在他的触摸之下粉碎，但是，他知道自己没有触摸任何东西。它们畏缩了，在奔涌着流遍他身体的炽热之下熔化，那炽热就像熔炉的烈火，就像世界燃烧的火焰，就像它消失了。岚喘着气，睁大双眼看着四周。那切了一半的烤肉上面有几只苍蝇，碟子里有几只。死苍蝇。六只。只有六只。碗里还有几只，只是冰冷蔬菜里的六个小小的黑色斑点。全都死了。他跌跌撞撞地走出屋外。

马特正好从街对面的屋子走出来，摇着头。没有人在里面，他对仍然骑在马背上的珀林说道。他们似乎刚刚吃了一半晚餐，然后就起身走开了。从广场传来一声喊叫。

他们有发现。珀林说道，一踢马肚。马特爬上自己的马鞍跟在他身后跑去。

岚缓缓地爬上红；牡马退缩着像是感觉到他的不安。他一边朝广场骑去，一边瞥着两边的村屋，却无法长久地看着它们。马特进了一间村屋，没有遇到什么事。他决定不论如何再也不走进那个村子的任何房屋。他踢了踢红，加快脚步。

每一个人都像雕塑一样站在一座装有双扇宽阔大门的巨大建筑前面。岚觉得那不是旅店；其中一个理由是它没有招牌。也许是一个村子集会的地方。他走进沉默的人群中，跟大家一起盯着眼前的情景。

一个男人被长钉钉着手腕和肩膀展开双臂钉在门上。更多钉子扎在他的眼睛里使他抬起头。漆黑的干血凝结在他的脸上就像獠牙。他靴子后面的木头上有蹬踏的痕迹，说明他是被活生生地钉上去的。至少，开始的时候他是活着的。

岚屏住了呼吸。那不是男人。那些黑色衣服，比漆黑更黑，任何人类都没有穿过。风吹动那尸体身后的斗篷他太了解了，不是总是这样的，风并不是总是能吹动那些衣服的在那没有血色的苍白脸上，从来没有过眼睛。

迷惧灵，他轻声念道，他的话似乎解放了其他所有人。他们开始动，开始呼吸。

谁，马特开口，但不得不停下来咽口水，谁能对黯者做这种事？他的声音最后变成了尖叫。

我不知道，英塔说道，我不知道。他四处环顾，查看人们的脸，也许是在数人数确认所有人都在。我不认为我们在这里可以有任何发现。我们走。上马！胡林，找出这里的痕迹。是的，大人。是的。我很乐意。那边，大人。他们仍然往南走。他们骑马离开，留下迷惧灵钉在门上，风吹动着它的黑色斗篷。胡林是第一个走出围墙的，这是他第一次没有给英塔让路，但是，岚就紧跟在他的身后。

第十一章 时轮之模的微光

金色的太阳仍然挂在地平线上，英塔就叫队伍停下休息，这是头一次。坚强的石纳�人也开始受到村庄里那可怕场面的影响了。以前英塔从来没有试过这么早就扎营。他选择的营地是一个利于防守的地方。那是一个深洞，几乎成正圆形，大得足以舒适地容下所有战士和马匹。洞外的斜坡上长着稀疏的矮橡树和羽叶树。就算没有树木，洞边本身也足够高，可以挡住所有营地里的人。在那一片郊野中，这个小丘的高度可算是一座小山了。

见鬼，我说的是，下马的时候，岚听到乌鲁正在跟拉刚说话，我他妈的真看见了她，该死。就在我们发现那只狗屎类人之前。跟我在那个该死的渡口里看见的那个该死的女人是同一个人。她在那里，然后就他妈的不见了。你他妈的随便你怎么说，但是小心你这张烂嘴，否则我亲自扒你的皮，然后把那张臭皮烧掉，你这个一肚子狗肠的黄毛小子。岚的一只脚还踩在马镫上，闻言停了下来。同一个女人？但是，渡口没有女人啊，只不过是某件随风飘扬的窗帘。就算真的有，她也不可能跑到我们前面的村子里去。那个村子他不愿意再想下去。比起那只钉在门上的黯者，他更不愿意想起自己在村屋房间里见到的一切，那些苍蝇，那些曾经在屋里却消失了的人。那个类人是真实存在的每一个人都看见了但是那个房间也许我终于要发疯了。他希望茉蕾在这里，可以跟她谈谈。希望有个艾塞达依在身边。你真是个傻瓜。你已经摆脱她们，保持这样。但是，我真的摆脱了吗？那个房间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战士们开始安营，驮马和供给品放在中间，英塔命令道，给马匹擦身，然后再给它们上鞍以防我们要迅速起行。每一个人都睡在自己的坐骑旁边，而且今晚不生火。守卫每两个小时换一次班。乌鲁，我要你派出侦察员，去的越远越好，只要他们能在天黑之前回来。我要知道外面有些什么情况。他有感觉，岚心想。目标不仅仅是一些�黑之友和几只半兽人也许再加一只黯者那么简单。仅仅是一些�黑之友和几只半兽人也许再加一只黯者！即使是几天前，他也不会想到用仅仅是这个词。即使是在距离灭绝之境不到一天路程的边疆里，�黑之友、半兽人和迷惧灵对当时的他来说都糟糕得足以让他做恶梦。那是在他看到一只钉在门上的迷惧灵之前。光明啊，是什么东西可以做出那样的事？是什么样的�影怪物？那是在他走进一个普通人家的餐厅看到他们的笑声被打断之前。那一定是我的错觉。一定是。然而这话就算在他自己的头脑中也没什么说服力。塔顶的那阵怪风不是他的错觉，还有，艾梅林所说的岚？英塔的声音在他的身边响起，把他下了一跳。你打算今晚一整晚都一脚踩在马镫上吗？岚把脚放到地上。英塔，那个村子里发生了什么事？半兽人捉走了他们。跟渡口那里一样。那就是发生的事情。至于那只黯者英塔耸耸肩，低头瞪着手中一个用帆布包裹的又大又方的扁平包袱；他瞪着它像是看着一个他宁愿不知道的秘密。半兽人把他们捉去当食物了。有时候，如果它们在夜里偷偷越过了边疆守卫塔，它们就会在灭绝之境附近的村子和农场做这种事。有时我们能把人救回来，有时不能。有时我们虽然救了他们，却宁愿我们没有救。半兽人煮食之前并不总是先把食物杀死的。而类人，它们喜欢享乐，它们的作为比半兽人更可怕。他的语气平稳，就像是在谈论平常事，也许，他是的，因为他是个石纳�战士。

岚深深吸了一口气来安抚自己的胃。那个村子里的黯者可没有享到任何乐趣，英塔。什么东西能把迷惧灵活生生钉在门上？英塔摇着头犹豫了，然后把那大包袱塞给岚。这个，是茉蕾塞达依叫我在迩日琳河南岸第一次扎营的时候交给你的。我不知道里面有什么，但是她说你会用得着。她要我告诉你，要把它好好地带着，你的生命也许依靠它。岚不情愿地接了过来；他的手碰到帆布时，身上直起鸡皮疙瘩。包袱里的东西很柔软。也许是布。他小心翼翼地拿着它。他也不愿意思考那只迷惧灵的事，或者那个房间里发生的事。可是他忽然意识到，对于他来说，他宁愿去想那只黯者，或者甚至是那个房间，也不愿意去想茉蕾给他送了什么东西。

我还受命要在同一时间告诉你，如果我发生了任何事，那些战士们将会听从你的指挥。我！岚倒吸了一口气，忘记了包袱和其他一切，难以置信地瞪着英塔。英塔平静地点点头。那太疯狂了！英塔，除了羊群之外，我从来没有带领过任何队伍。反正，他们也不会听我指挥的。况且，茉蕾不能指定你的接替人。乌鲁才是你的接替人。我们离开的那个早上，阿格玛大人召见了我和乌鲁。茉蕾塞达依也在场，但是，命令我的人是阿格玛大人。你是我的接替人，岚。可是为什么，英塔？为什么？显而易见，这是茉蕾干预的结果，她和艾梅林，要把他往她们选定的路上推，但是，他必须问。

石纳�人的表情似乎说他自己也不明白，然而，他是个军人，在与灭绝之境的无尽战斗之中早已习惯接受怪异的命令。我从女客楼那里听来的谣言说你的真正身份是一个他摊摊双手。无所谓。我知道你不承认。就像你否认你自己脸上的样貌一样。茉蕾塞达依说你是个牧羊人，可我从来没有见过一个佩着苍鹭宝剑的牧羊人。无所谓啦。我不会说是我自己选择你的，但是我认为，你拥有能力去做必须做的事情。时机到来时，你会承担你的责任的。岚想说，那不是他的责任，可他说的却是，乌鲁知道这件事。还有谁，英塔？所有战士都知道。我们石纳�战士出征的时候，每一个战士都知道当长官倒下时，下一个接替的人是谁。那是一个按照次序排列直到最后一个人的名单，就算最后一个人只是一个牵马人。你明白吗，那样的话，就算他是最后一个人，他也不会成为一个四处乱跑竭力保命的迷失士兵。他负责指挥，责任促使他完成必须做的事情。如果我投入了母亲的最后拥抱，那么责任就落在你的身上。你要找到号角，你要把它带到它的归属。你会的。英塔特别在最后一句话上加重了语气。

岚手中的包袱重若千吨。光明啊，她坐在几百里格之外，却仍然可以伸出手来拉扯锁链。这边走，岚。那边走。你是转生的真龙，岚。我不要这样的责任，英塔。我不会接受的。光明啊，我只是个牧羊人！为什么人人都不肯相信？你会承担责任的，岚。如果名单上的第一个人倒下，他的手下就会成为散沙崩溃。这世上崩溃的东西已经太多。已经太多。愿和平眷顾你的宝剑，岚艾索尔。英塔，我但是英塔已经走开了，喊叫着询问乌鲁是否已经派出侦察员。

岚瞪着手中的包袱舔舔嘴唇。恐怕，他知道里面是什么东西。他想看看，然而，他想就这样不打开就把它扔进火中；他猜，如果他能肯定它燃烧的时候不会露出里面的东西被所有人看到，如果他能肯定它里面的东西可以燃烧，那么他会的。但是，他不能在洞里打开它，因为其他眼睛也许会看见。

他瞥了瞥营地四周。石纳�人正在解下驮马背上的柳条筐，有些已经在派发干肉和白面包组成的冷晚餐。马特和珀林在照料他们的马匹，洛欧坐在一块石头上看书，他的牙齿里咬着他的长烟斗，他的头上飘着一圈小烟雾。岚紧捏着那包袱生怕掉了，偷偷跑进林中。

他在一片被浓密枝桠遮挡着的小空地里跪下，把包袱放在地上。一时间，他只是瞪着它。她不会这样做的。她不能这样做。心中的一个细小声音回答，噢，是的，她能的。她能而且会这样做。终于，他动手解开绑着包袱的绳子。绳结很漂亮，绑得很准确，大声宣布着这是茉蕾亲手打的；而不是仆人为她做的。她不会冒让任何仆人看见的风险。

当他解开最后一个绳结之后，他用麻木的手把折在里面的东西展开，然后瞪着它，嘴里只剩下尘土。它浑然一体，既不是编织而成，也不是染制而成，更不是描绘而成。它是一面雪白的旗帜，大得在战场上也清晰可见。一只像巨蟒一般的生物披着猩红和金色的鳞片，占据了整面旗帜，不过，它长着四只覆有鳞片的脚，脚掌上有五只金色的长爪，而且，它的头部有金色鬃毛，双眼亮如太阳。他曾经见过它一次，茉蕾告诉过他，它是什么东西。在�夜战争期间，它是卢斯塞伦塔拉蒙，卢斯塞伦弑亲者的旗帜。龙神的旗帜。

看啊！现在看看他拿着什么东西！马特跳到空地中。珀林在他的身后，慢慢走过来。先是漂亮外套，马特愤怒地叫道，然后是一面旗帜！这个什么王子的笑话要没完没了了，跟马特走到了可以看清旗帜的距离，惊讶地长大了嘴。光明啊！他倒退一步。见鬼！当时，当茉蕾说出旗帜的名字时，他也在场。珀林也在。

岚勃然大怒，他恨茉蕾和艾梅林殿下，恨她们推他拉他。他双手抓起旗帜朝着马特抖动，话语无法自制地从他口中冲出。没错！龙神的旗帜！马特又退了一步。茉蕾要我当塔瓦隆丝线上的傀儡，一条艾塞达依的伪龙。不管我愿不愿意，她打算要把它塞进我的喉咙里。但－我－不－会－被－利－用－的！马特已经退得背后顶在一个树桩上了。一条伪龙？他吞了吞口水。你？那那太疯狂了。珀林没有后退。他蹲坐在地上，粗壮的手臂按在膝盖上，用那双明亮的金色双瞳打量着岚。在傍晚的阴影中，它们像是在闪光。如果艾塞达依要你做伪龙神他顿了顿，皱着眉头，仔细思考着。终于，他静静地问道，岚，你可以引导吗？马特像窒息一样抽了一口气。岚手中的旗帜落在了地上；他只犹豫了一下就点了头。我不是自愿的。我不想引导。但是但是我猜我不知道该如何阻止自己。那个爬满苍蝇的房间自己跳入他的脑海中。我猜，她们不会让我停止的。该死！马特喘息道，真他妈的该死！他们会杀死我们的，你知道。我们三个都是。珀林、我、还有你。如果英塔和其他人发现这事，他们会把我们当成混蛋�黑之友，割破我们的喉咙。光明啊，他们也许会以为我们有份偷走号角，有份杀死法达拉的战士。闭嘴，马特。珀林平静地说道。

不要叫我闭嘴。就算英塔不杀我们，岚也会发疯帮他那样做的。该死！该死！马特沿着背后的树桩滑落，坐倒在地。为什么她们不安抚你？如果艾塞达依知道，她们为什么不安抚你？我从来没听说过她们会放走一个可以引导唯一之力的男人。她们不是所有人都知道的，岚叹道，艾梅林艾梅林殿下！她知道？光明啊，难怪她看我的目光那么怪异。和茉蕾说我是转生的真龙，然后她们说，我可以去我自己想去的地方。你不明白吗，马特？她们想利用我。这不能改变你能引导的事实，马特喃喃说道，如果我是你，我此刻已经在前往艾莱斯大洋的半路上了。而且，我会一路走，直到我能找到一个没有艾塞达依，而且永远不会有艾塞达依的地方为止。而且，还要是个没人的地方。我的意思是呃闭嘴，马特，珀林说道。岚，为什么你还在这里？你在人群中间呆得越久，就越可能有人发现你然后去请艾塞达依。请那些不会让你自己乱跑的艾塞达依。他顿了顿，抓了抓脑袋。至于英塔，马特说的对。我不怀疑他会把你指为�黑之友，然后杀死你。也许，杀死我们三个。他似乎喜欢你，但是我认为他会那样做的。一个伪龙神？其他战士也一样。对于你，梅西玛甚至不需要那样的理由。所以，为什么你没有离开？岚耸耸肩。我是打算要走的啊。可是，先是艾梅林来了，接着是号角和匕首被偷了，再来是茉蕾说马特要死了，然后光明啊，我以为我至少可以跟你们在一起直到找到匕首为止；我以为我可以帮上忙。也许，我错了。你来是为了匕首？马特轻声问道。他搓了搓鼻子，歪歪嘴。我从来没这样想过。我从来没想过你会啊！你没事？我的意思是，你还没打算要发疯，是不是？岚从地上挖出一个石头朝他砸过去。

噢！马特搓着手臂。我只不过是问一问。我的意思是，你那些漂亮外套，还有那些什么王子的胡话。啊，那些行为都显得头脑不太正常啊。傻瓜，我是想把你们撇开！我害怕自己会发疯伤害你们。他的目光落在旗帜上，他的声音低下来。如果我无法停止引导，总有一天我会疯的。光明啊，我不知道要如何停止。那正是我所害怕的，马特站起来，我无意冒犯，岚，但是如果你留下，那么，你别介意，我想我会尽量睡在离你最远的地方。我曾经听说过一个可以引导的男人的事。是听一个商人护卫说的。在红结找到他之前，他在一个早晨醒来，发现他的整个村子都被夷为平地。所有村屋，所有村民，一切，只有他睡着的床铺幸免，就像被一座大山压过一般。珀林说道，如果是那样，马特，你应该跟他紧贴着睡才对。我也许是个傻瓜，但是，我要当一个活着的傻瓜。马特犹豫了一下，斜眼看着岚。你听我说，我知道你来是为了帮助我，我很感激。真的。但是，你不是以前的你了。你理解的，对不对？他等着，像是在等回答。没有回答。终于，他朝着营地走去，消失在林中。

你怎么样？岚问道。

珀林摇摇头，杂乱的卷发摆动着。我不知道，岚。你还是你，可是，你不是你。一个可以引导的男人；小时候我的母亲曾经用这个来吓唬我。我就是不知道。他伸出手摸摸旗帜的一角。如果我是你，我猜我会把它烧掉，或者埋掉。然后我会逃跑，飞快地逃，远远地逃，再也没有艾塞达依可以找到我。马特说的是对的。他站起来，斜视着西边天空，那里已经被暮色染红。该回营地了。你考虑一下我的话，岚。我会逃走。但是，也许你无法逃走。也考虑一下这话。他的金瞳像是在看着自己，他的声音显得很疲倦。有时候，你无法逃走。然后，他也离开了。

岚跪在原地，瞪着铺在地上的旗帜。啊，有时候你可以逃，他喃喃自语，只不过，也许她给我这东西就是为了要我逃。也许，她设好了局在等我逃进去。我不会如她所愿的。我不会。我会把它埋在这里。但是，她说我的生命也许依靠它，艾塞达依永远不会说可以被人揭穿的谎话他忽然默默地笑了，肩膀颤抖着。现在我在自言自语了。也许我已经开始发疯了。当他回到营地时，他带着那帆布包袱，里面是重新折好的旗帜，外面绑着不及茉蕾绑得漂亮的绳结。

光线开始变暗，洞边的阴影挡住了半个洞穴。战士们陆续躺下，全都躺在各自的马匹旁，长枪靠在手边。马特和珀林正在自己的马匹旁边铺床。岚哀伤地看了他们一眼，然后去牵红。红就站在他离开时的地方，缰绳吊在半空。岚牵着红走到洞穴的另一边，那里躺着胡林和洛欧。巨灵已经放弃看书了，正在检查自己刚才坐着的那块半埋在地上的石头，用烟斗的长杆描着石头上的什么东西。

胡林站起来，向岚行了一个近似于鞠躬的礼。希望您不要介意我在这里铺床，大呃岚。我只是在这里听建造者说话。你来了，岚，洛欧说道，你知道，我觉得这块石头曾经被人加工过。看，虽然已经风化，但是，它看上去像是某种石柱。上面还有一些记号。我看得不太清楚，但是，它们不知怎地挺眼熟的。也许你在早晨可以看得清楚些，岚说道，从红的背上取下鞍囊。我很高兴跟你做伴，胡林。我乐意跟任何不害怕我的人做伴。然而，我还能拥有这种陪伴多久？他把鞍囊里的所有东西都推到一边备用的衬衣、裤子、羊毛袜子、针线包、引火盒、锡碟和锡杯、一个装餐刀叉子和勺子的绿盒子、一包分配来应急用的干肉和白面包、还有其他旅行必需品然后把那个包着帆布的旗帜塞到空位里。整个鞍囊都鼓了起来，带子几乎扣不上了。这样应该可以。

洛欧和胡林似乎感觉到了他的情绪，都不跟他说话。他从红的身上解下马鞍和笼头，用地上拔的一把青草给红棕小马擦身，然后再上鞍。他谢绝了洛欧他们给他的食物；他觉得此刻的自己吃什么都没有胃口。三个人就在石头旁边铺好床，用折起的毯子做枕头，用斗篷做被子。

此刻，营地很安静，但是，岚一直醒着，直到天完全黑下来。他思前想后。旗帜。她想让我做什么？村子。什么东西能那样杀死一只黯者？最糟糕的是，那座村屋。那真的发生过吗？我是不是已经发疯了？我是逃走，还是留下？我必须留下。我必须帮马特找到匕首。

筋疲力尽之下，睡眠终于降临，在睡眠中，虚空不请自来，带着令人不安的光芒闪烁着，骚扰着他的梦境。

帕丹菲恩的目光越过营地中唯一的营火，看着外面北方的夜空，嘴上挂着永远不触及眼睛的微笑。他仍然把自己想成帕丹菲恩帕丹菲恩是他的核心但是，他已经变了，他心里很清楚。此刻，他知道很多事情，比他过去的任何一个主人猜测的都要多。他当了多年的�黑之友，然后，巴阿扎门召唤他，要他跟踪来自艾蒙村的三个年轻男子，把他对他们的了解、把他对自己的认识全部提取，然后赋予他感觉他们的能力，使他可以闻到他们曾经到过的地方，跟踪他们去任何地方。特别是，那一个。回想起巴阿扎门对他所作的事，他的一部分仍然畏缩，但是，那个部分很小，被深埋，被压制。他已经变了。跟踪那三个人的任务把他带到了ShadarLogoth.他不想去的，然而，他不得不去。然后。在ShadarLogoth菲恩深吸了一口气，用手指摸摸腰带上的红宝石柄匕首。它也来自ShadarLogoth.那是他身上的唯一一件武器，他需要的唯一一件武器；它就像是他身体的一部分。此刻，他是完整的。这样就足够了。

他往营火的两边各瞥了一眼。剩下的十二个�黑之友缩在其中一边的黑影中，他们曾经漂亮的衣服如今皱巴巴脏兮兮，他们的目光不是瞪着营火，而是瞪着他。另一边蹲坐着他的半兽人，总共有二十只，那些扭曲的动物脸上，太像人类的眼睛紧紧盯着他的一举一动，就像老鼠看着猫。

起初，他每个早上醒来都发现自己不完整，发现迷惧灵重新掌握大权，愤怒地要求往北走，往灭绝之境，往刹幽古走，那是一场斗争。可是，一点一点地，那些虚弱的早晨越来越短，最后他想起手中握着锤子敲打钉子的感觉，他露出微笑；这次的微笑触及了他的眼睛，因为，甜蜜的回忆令他快乐。

黑暗中的哭声传进他的耳中，他的微笑褪去。我真不该让半兽人抓这么多人的。整个村子那么多，拖慢了他们的速度。如果那个渡口的几间屋子不是已经丢空，也许但是，半兽人天性贪婪，而且，他沉浸在看着迷惧灵死去的快感之中，一时大意了。

他瞥了瞥那些半兽人。它们之中任何一只都几乎是他的两倍高，强壮得足以用一只手把他撕成碎片，然而，它们在退缩，仍然蜷成一团。杀死他们。全部。你们可以吃，但是把剩下那些全都堆成一堆让我们的朋友看看。把头放在顶部。做得漂亮些，现在就动手。他笑了，但很快停下。动手！半兽人匆忙起身，拔出镰刀似的长剑，举起尖钉似的斧头。过了一会儿，从村民被捆绑的地方传来惨叫和哭嚎。恳求怜悯的话语和孩子的尖叫被沉闷的砰击声和难听的压扁声打断，就像被打碎的西瓜。

菲恩转身背对那些噪音，看着他的�黑之友。他们也是他的，身体和灵魂都是。他们剩下的那些灵魂。他们每一个人都跟以前的他一样深陷泥沼，跟找到出路之前的他一样。每一个人都无处可去，只能跟着他。他们的目光紧盯在他身上，露出恐惧和哀求。你们怕它们会在找到下一个村庄或者农场之前又饿了吗？也许会。你们怕我会容许它们吃掉你们之中一些人吗？啊，也许会吃一两个。因为再也没有多余的马匹了。那些都是普通人，一个女人颤抖着勉强说道。她身上的漂亮裙子说明她曾是一个富有的商人，但此刻她的脸上都是尘土，上好的灰色布料上面处处污渍，裙子上还有一道长长的裂口。他们都是农夫。我们曾经侍奉我曾经侍奉菲恩打断了她的话，他的语气轻松，言辞却无情。对我来说，你算什么东西？比农夫还贱。也许，是喂食半兽人用的牲畜？如果你想活命，牲畜，你必须有用。女人崩溃了。她呜咽着，突然间，其他所有人都争先恐后地说话，告诉他自己多么有用，在他们接受召唤去法达拉实现他们的誓言之前，他们是有势力有地位的男人和女人。他们数出重要的名字，都是他们在边疆、在卡里安、在其他地方认识的有权有势的人物。他们列举只有自己掌握的这个地方那个地方的知识，关于政治形势、联盟、阴谋和所有他们能告诉他的东西，只要他容许他们侍奉他。他们制造的噪音跟半兽人的屠杀完美融合在一起。

菲恩忽略这一切，转身走到他的战利品跟前他不害怕背对着他们，他们看到黯者的下场了。他跪下来，用手抚摸那华丽的金盒子，感觉锁在里面的威力。他必须叫一只半兽人来抬它他不相信人类，所以不能把它放在马背上和驮鞍上；权力的梦想也许强大得可以克服对他的恐惧，但是，半兽人除了杀戮之外，从来不想其他他也还没有找出打开它的方法。但是，他会找到的。一切都会落入他手中。一切。

他拔出匕首，放在箱子上面，然后在营火旁边躺下。那匕首是比起半兽人和人类都更好的守护。他使用过它一次，他们全都见过它的威力；没有人会在没有他的命令之下走进那把匕首一班之内，而且，很不情愿。

他躺在自己的毛毯下，瞪着北方。此刻，他感觉不到艾索尔；他们两人之间的距离太远了。又或者是，艾索尔正在使用他的失踪花招。有时候，在堡垒中，那个男孩会突然从菲恩的感觉中消失。他不知道艾索尔是怎么办到的，但是他总是会重新出现，就像消失时一样突然。这次，他也会回来的。

这次，是你来追我了，岚艾索尔。以前，我就像一只狗一样追着你的气味而去，但现在，是你在追我。他的笑声刺耳得连他自己也知道很疯狂，但是他不在乎。疯狂也是他的一部分。来追我，艾索尔。舞蹈甚至还没有开始。我们会在投门岭上起舞，然后，我就可以摆脱你。我将终于可以见到你的死亡。

第十二章 编入时轮之模

伊雯跟在奈妮身后，朝着聚集在艾梅林殿下的马拉轿子附近的那群艾塞达依匆匆走去，心里很想知道究竟是什么事情引发了法达拉堡垒的骚动，以至于一时无暇担忧岚。此刻，他对她来说遥不可及。她的乱毛小母马贝拉跟艾塞达依的马匹站在一起，奈妮的坐骑也是。

守护者们在艾塞达依和轿子四周围成一个铁圈，个个手按剑柄，眼睛四处扫视。石纳�战士仍然在堡垒的受惊人群中四处奔跑，在这样的庭院中，守护者和艾塞达依如同一个相对平静的岛屿。伊雯跟在奈妮身边挤了进去守护者们只是厉眼看了看她们俩，就放她们过去了；他们都知道这两个女孩会跟艾梅林一起离开两人都已经从人群的嗡嗡讨论声中听说，有支箭就像凭空冒出来一般射进了庭院，而射箭的人还没有抓到。

伊雯站住，睁大双眼，震惊得忘记了自己身处一群艾塞达依之中。有人企图刺杀艾梅林殿下。这让人难以置信。

艾梅林坐在轿子里，轿帘打开，她袖子上的血迹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她低头看着阿格玛大人。我的儿，你也许可以找到那个刺客，也许找不到。不论如何，在塔瓦隆有紧急的事务等着我去处理，就跟英塔的任务一样紧急。我现在就走。但是，母亲，阿格玛争辩，这次刺杀您的尝试改变了一切。我们仍然不知道是谁派出了刺客，也不知道为什么。再等一个小时，我就会抓到刺客，为您找出答案。艾梅林冷笑了一声。我的儿，你需要更狡猾的诱饵或者更完美的渔网才能逮住这条鱼。等你抓到他，天色将会晚得无法起行。想为我的死亡欢呼的人太多了，我无暇为这个刺客担忧太多。你也许可以给我送消息，把你的调查结果告诉我，前提是你能查得到任何东西。她的目光扫过庭院四周的守卫塔、城墙和箭垛，那里仍然挤满了人，只不过现在，他们都很安静。那支箭一定是来自那些地方。我认为，这个刺客已经逃出了法达拉。但是，母亲轿子里的女人做了一个严厉的到此为止的手势，把他的话打断了。就算是法达拉的领主，也不能太过勉强艾梅林殿下。艾梅林的目光落在了伊雯和奈妮身上，伊雯觉得那目光就像能穿透血肉，把自己的一切秘密都看穿。她倒退了一步，然后制止了自己，低身行了一个屈膝礼，心里担忧自己做得是否合适；没有人给她解释过见到艾梅林殿下应该怎样做。奈妮挺直着腰杆，笔直地迎着艾梅林的目光，但是，她摸索着抓住了伊雯的手，两个人都用力互相握着手。

这就是你说的那两个女孩，茉蕾，艾梅林说道。茉蕾得点头轻微得不能再轻微，其他艾塞达依全都转过头来盯着来自艾蒙村的两个女人。伊雯咽了咽口水。她们的目光都是那么洞悉一切，就像是她们知道其他人不知道的事情，虽然伊雯知道事实就是如此，但是，这对她没有帮助。是的，我在她们两人身上都感觉到明亮的火星。但是，会燃起怎样的火焰？这就是问题所在，是不是？伊雯口干舌燥，就像满口尘土。她想起了家乡的木匠佩温师傅看着手中工具的神情，就跟艾梅林此刻看着她们两人的神情一样。这一件可以用来做这个，那一件可以用来做那个。

艾梅林突然说道，我们早就该出发了。上马。阿格玛大人和我谈话的时候，你们不要全都像放假学徒一样呆站着。上马！守护者们散开，各自上马，但仍然报酬警惕，那些艾塞达依，除了莉安娜之外，都滑离轿子向各自的马匹滑去。伊雯和奈妮转身正要遵命时，一个仆人出现在阿格玛大人的身边，手中拿着一只银杯。阿格玛嘴边挂着不满的扭曲，接过了杯子。

母亲，请从我手中的这只杯子，接受我的祝福，愿您今天的旅程有一个好开始，所有伊雯爬到贝拉身上，没有再听他们说的其他话。她轻轻拍了拍这匹乱毛小母马，整好自己的裙子。轿子已经朝着敞开的大门开去，拉动轿子的马匹没有缰绳，也无人驾驭。莉安娜骑马走在轿子旁边，她的手杖插在她的马镫上。伊雯和奈妮掉转马头，跟其他艾塞达依走在一起。

镇子里，群众挤满了街道两旁，艾梅林的队伍一出现，顿时欢声雷动，把鼓声和号声都淹没了。在风中飘扬的塔瓦隆之火旗帜走在队伍前方，守护者负责带队，并且骑在艾塞达依周围，阻挡群众；胸口戴着塔瓦隆之火标志的弓箭手和枪兵排着整齐的队伍紧跟在后。队伍蜿蜒着走出镇子，往南转弯之后，号声停了，但是，来自镇里的欢呼声仍然不绝于耳。伊雯频频回头张望，直到树木和山丘遮挡了法达拉的城墙和高塔。

骑在她身边的奈妮摇了摇头。岚会没事的。他跟英塔大人和二十名战士在一起。不论如何，你已经无法帮助他。我们两人都无能为力。她瞥了瞥茉蕾；那个艾塞达依的漂亮白母马和兰恩的高大黑牡马走在队伍的一边，形成奇怪的一对组合。现在还没有。队伍的前进方向朝西偏去，速度并不快。在石纳�的山丘之间，就算盔甲不多的步兵也无法走得很快，不能长时间保持高速。不过，他们仍然尽量快步前进。

每天晚上，他们都很晚才扎营，艾梅林直到几乎不够光线安装帐篷的时候才容许队伍停下。帐篷是白色的，圆顶，高度刚好够让人在里面站直。每对同属一结的艾塞达依住一个帐篷，艾梅林和监护人则各占一个帐篷。茉蕾跟两个蓝结姊妹同住一个。那些士兵在他们自己的营地里睡在地上，守护者则在各自的艾塞达依帐篷附近睡在自己的斗篷里。红结的帐篷附近没有守护者，看起来有一种怪异的孤寂，而那些绿结的帐篷几乎像是在过节，那些绿结艾塞达依常常久久地坐在帐篷外面，跟她们带来的守护者说话，直到深夜。

兰恩曾经到伊雯和奈妮住的帐篷来过一次，把贤者叫了出去，站在几步之外的夜色中。伊雯从帐篷帘后看着他们。她听不到他们说什么，只知道奈妮最后爆发了，怒气冲冲地大步走回来，把自己包在毛毯里，拒绝说话。虽然她用毯子的一角挡住自己的脸，但是伊雯觉得她的脸颊似乎湿了。兰恩站在黑暗中，久久地看着她们的帐篷，然后才走开。后来，他再也没有来过。

茉蕾从不靠近她们俩，经过时只朝她们点点头。她似乎把醒着的时间都用来跟除了红结的其他艾塞达依说话，一边骑马，一边把她们逐个叫到一边。艾梅林容许的停留休息次数很少，时间也很短。

也许，她再也没有时间理我们了，伊雯伤心地看着。茉蕾是她认识的唯一一个艾塞达依。也许虽然她不愿意承认是唯一一个她肯定自己可以信任的。她找到了我们，我们已经前往塔瓦隆。我猜，此刻她有其他要操心的事情了。奈妮短促地哼了一声。除非她死了或者我们死了，不然我不会相信她利用完我们了的。她狡猾得很。也有其他艾塞达依会到她们的帐篷来。就在离开法达拉的第一个晚上，一个胖胖的方脸艾塞达依揭开帐篷帘子走进来，把伊雯吓了一大跳。那个艾塞达依一头灰发，黑色的眼睛里有一种朦胧的迷糊目光。她弯腰钻进了她们的帐篷，蓬里的火焰随之往上窜高。当火焰变旺的时候，伊雯觉得自己感觉到了什么，她觉得自己看到那个艾塞达依身上有些东西。茉蕾曾经跟她说过当她受到更多训练之后她将可以看到其他女人在引导，而且可以分辨一个什么都没做的女人是否可以引导。

我是维琳玛文，女人微笑道，你是伊雯艾维尔和奈妮艾迈拉。来自曾经是曼瑟兰的双河。那是强壮的血脉。它在歌唱。伊雯跟奈妮一边站起来，一边交换了一个眼色。

艾梅林殿下要见我们？伊雯问道。

维琳笑了。她的鼻子上有一个墨水弄的污点。噢，哈，不是的。艾梅林有很多重要的事情要做，没空理会两个连学徒都不是的年轻女子。不过，你永远也无法预料。你们两个都有很大潜力，特别是你，奈妮。总有一天她顿了顿，若有所思地用手指搓着那个墨水点，但是，这并非那一天。我到这里来是给你上课的，伊雯。恐怕，你有点操之过急。伊雯紧张地看了看奈妮。我做了什么？我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噢，你没有做什么错事。不完全是。也许有点危险，但并不完全是错的。维琳弯下腰，跪坐在帆布地板上。你们俩坐。坐下。我可不想仰着脖子。她挪动着身体，直到找到一个舒适的位置。坐下。伊雯盘脚在艾塞达依对面坐下，尽量不看奈妮。除非我真的做错，不然，我没有必要觉得内疚。也许，我没有做错。我做了什么危险但不完全是错的事情？怎么，你一直在引导唯一之力啊，孩子。伊雯只能张着口看她。奈妮冒出一句，真荒唐，如果不是因为这样，我们去塔瓦隆干什么？茉蕾曾经我的意思是，茉蕾塞达依曾经给我上过课，伊雯终于说出话来。

维琳抬手示意安静，她们俩沉默下来。她的目光也许有点迷糊，但她必竟是个艾塞达依。孩子，你以为艾塞达依会立刻就教每一个说她自己想成为艾塞达依的女孩如何引导吗？啊，我猜，你们不完全是个普通女孩，但是，是一样的她严肃地摇着头。

那么，茉蕾为什么要教她？奈妮质问。她没有受过教导，伊雯仍然不能肯定奈妮是否为此而恼怒。

因为伊雯已经在引导了。维琳耐心地说道。

我我也是一样。奈妮的语气一点也不高兴。

你的情况不一样，孩子。你仍然活着，说明你已经克服了各种危机，而且，是依靠自己的力量克服的。我以为你明白自己有多么幸运。每四个跟你一样被迫面对危机的女人之中，只有一个可以幸存。当然，野手维琳歪了歪嘴，抱歉，对于那些没有受过训练，但设法掌握了一些低级而且随机的控制技能通常那几乎不能称为是控制，就像你一样，但仍然是某种控制的女人，我们白塔称之为野手。野手遇到很多困难，这是事实。她们几乎总是会形成某种壁垒，阻止她们自己明白自己在做什么，那些壁垒干扰了她们学习有意识的控制。壁垒形成的时间越久，就越难打破，但是，一旦打破呃，我们的一些最熟练的姊妹曾经就是野手。奈妮不耐烦地挪动着，看着帐篷帘子似乎想离开。

我不明白这番话跟我有什么关系，伊雯说道。

维琳朝她眨眨眼，那表情几乎是在疑惑她是从哪里冒出来的一样。跟你？怎么，没有关系。你的问题相当不同。多数想要成为艾塞达依的女孩虽然她们多数跟你一样天生拥有种子同时也在害怕成为艾塞达依。即使她们已经进入白塔，即使在她们学会该做什么、如何做之后，她们仍然需要接受数个月的指引，在一个姊妹或者其中一个见习使的带领下一步一步前进。不过，你不是这样。从茉蕾告诉我的情况来看，你刚刚得知自己拥有这种能力，就迫不及待地想用，在黑暗中自己摸索前进，从来没有想过你下一步的脚下是否无底深渊。噢，也有其他跟你一样的孩子；你不是独一无二的。茉蕾自己就是其中之一。她知道你做了些什么之后，唯有立刻开始教导你。茉蕾从来没有跟你解释过这些吗？从来没有。伊雯希望自己的声音不是这么气喘吁吁。她有其他事情要处理。奈妮轻轻哼了一声。

呃，茉蕾从来都不认为有必要跟任何人说他们不需要知道的事情。知道其实没有什么真实用途，不过，不知道也一样。我自己就总是宁愿知道。有吗？我的意思是，您说的深渊？显然目前没有，维琳歪着头说道，但是下一步呢？她耸耸肩。你要明白，孩子，你尝试接触真源的次数越多，你尝试引导唯一之力的次数越多，你就越容易成功。是的，一开始的时候，你向真源伸出手去，很多时候感觉就像是在抓空气。或者，你真的引导了塞达，但是，即使你能感觉到唯一之力在你的身上流动，你会发现你不能用它做任何事情。又或者，你可以做一些事情，但那完全不是你想做的事。那就是危险所在。通常，在指引和训练之下女孩本身的恐惧会拖慢她的进度接触真源和引导唯一之力的能力会随着控制的能力而来。但是，你开始尝试引导的时候，却根本没有人在你的身边教你如何控制。我知道，你以为你自己走得并不远，你是的，但是，你就像一个教会自己爬山至少有时候可以却从来没有学会如何在另一边下山的人。如果你不能学会，迟早你会摔下去。我所说的情况跟任何开始引导的可怜男人的情况不一样你不会发疯；只要有姊妹来教你指引你，你就不会死然而，你会在完全的意外之下做些什么，尽管那绝对不是出于你的意愿？一瞬间，维琳眼中的迷糊消失了。一瞬间，艾塞达依闪烁的目光从伊雯扫到奈妮身上，严厉得跟艾梅林一样。你的天赋很高，孩子，而且，它会越来越强大。你必须在伤害自己或者其他人或者许多人之前，学习如何控制它。那就是茉蕾一直努力教你的东西。那就是我今天晚上尝试给你的帮助，以后的每一个晚上都会有一个姊妹来帮助你，直到我们把你交到最能干的纱里安手中。她是学徒的总管。伊雯心想，这个人知道岚的事情吗？这不可能。如果她有任何怀疑，她绝对不会让岚离开法达拉。但是，她很肯定自己没有看错。谢谢你，维琳塞达依。我会尽力的。奈妮爽快地站起来。我会出去在火边坐一坐，你们两个继续。你应该留下，维琳说道。你可以从中得益。根据茉蕾告诉我的情况，你只需要接受少许训练就可以升级成为见习使。奈妮只犹豫了片刻，就坚决地摇了摇头。谢谢您的建议，但是，我会等到我们到达塔瓦隆再说。伊雯，如果你需要我，我会在从任何方面看来，维琳插口，你都是一个成熟的女人，奈妮。通常，学徒越年轻，就会做得越好。我所指的并不是那些必须的训练，而是，一个学徒应该时刻服从命令，不提问题。这其实是当训练到达某个程度时必须有的一种素质在错误的地方稍有犹豫，或者怀疑你接受的指令，就可能会造成悲剧性的后果但最好还是一直遵守纪律。而另一方面，见习使则应该提出问题，就像是以为她们了解了足够知识，知道应该问些什么问题，应该什么时候问。你认为，你宁愿当哪一个？奈妮的手捏紧了裙子，她皱着眉头又看了看帐篷帘子。终于，她略略一点头，重新坐在地上。我猜我也留下来好了。她说道。

很好，维琳说道。现在。伊雯，你已经学过这一部分，但是为了奈妮，我会带你们两个一步步来。随着时间的推移，这将会成为你的第二天性你可以不加思索地完成但此刻最好是慢慢来。请闭上你们的眼睛。一开始如果你们完全不受外界干扰会比较好。伊雯闭上了双眼。过了一会儿。奈妮，维琳说道，请闭上你的眼睛。这样真的会比较好。又过了一会儿。谢谢，孩子。现在，你们必须清楚一切杂念。让你们的心中一片空灵。你的脑海中只有一件东西。花蕾。只有它。只有花蕾。你可以看到它的每一处细节。你可以闻到它的味道。你可以感觉到它。每一片叶子的每一根脉络，每一片花瓣的每一条曲线。你可以感觉到花液在脉动。感觉它。了解它。成为它。你和花蕾是一样的。你们是一体。你就是花蕾。她的声音就像催眠一般嗡嗡作响，但是，伊雯已经不再专心听；她跟茉蕾已经做过这个练习。她做得很慢，但是茉蕾说经过练习可以变得快许多。在她的心中，她是一个玫瑰花蕾，红色的花瓣紧紧地抱在一起。然而，突然出现了另一样东西。光芒。照在花瓣上的光芒。缓缓地，花瓣张开，朝着光芒转去，吸收光芒。玫瑰和光芒是一体。伊雯和光芒是一体。她可以感觉到那光芒的最纯粹的涓滴渗入她体内。她伸手去要更多，竭尽全力，要更多一瞬间，玫瑰和光芒都消失了。茉蕾也说过，这是不能勉强的。她叹了一口气，睁开双眼。奈妮的脸色阴沉。维琳的平静永远不变。

你不能使它发生，艾塞达依正在说道，你必须让它发生。你必须向唯一之力投降，然后才能控制它。这完全是愚蠢，奈妮喃喃说道，我不觉得自己像一朵花。非要说的话，我觉得自己像一丛黑刺李。我认为，我还是到火边去等。随便你，维琳说道，我刚才说过学徒要干杂活了吗？她们洗碟子、擦地板，搓衣服，送食物，各种各样的杂活。我个人认为，到目前为止，这种事还是仆人做得好一些，但是，一般都认为，这样的劳动利于塑造性格。哦，你要留下？好。呃，孩子，记住，就算黑刺李有时候也会开花，就在那尖刺之中，白色而美丽。我们每个练习尝试一次。现在，重头开始，伊雯。闭上你们的眼睛。维琳离开之前，伊雯试过几次感觉到唯一之力在她身上流动，但是，没有一次是很强烈的，她用唯一之力能做到的，最多只是扰动空气使帐篷帘子稍稍飘动。她很肯定，打个喷嚏都能产生这样的效果。跟茉蕾在一起的时候，她可以做得好一些；至少有时候是的。她希望，教她的是茉蕾。

奈妮说她自己连一点闪光都感觉不到。到了最后，她的眼神是那么僵硬，嘴巴抿得那么紧，以至于伊雯担心她快要把维琳当成一个冒犯了她隐私的村妇一样责骂一番。但是，维琳只是叫她再次闭上双眼，这次，伊雯可以休息。

伊雯坐着，打着呵欠，看着另外两人。夜已经深了，早就过了她通常睡觉的时间。奈妮的表情就像死了一个星期的死人，她的眼睛紧紧闭着像是永远不打算张开，她的手紧握着拳头撑在膝盖上，指节发白。伊雯祈祷着，贤者的脾气不要失控，不要在忍耐了这么久之后才爆发。

感觉那力量在你身上流动，维琳说道。她的语气没有改变，但是，她的眼中忽然闪起精光。感觉这种流动。唯一之力的流动。就像空气中一丝温和的搅动，像一阵微风般的流动。伊雯坐直了。这是每次唯一之力真的在她身上流动时维琳用来指引她的话。一阵微风，空气最最微小的搅动。柔和。突然，叠在一旁的毯子像松木一样燃烧起来。

奈妮惊叫一声睁开了双眼。伊雯不能肯定自己尖叫了没有。她只知道自己跳了起来，竭力把着火的毛毯往外踢免得它们把帐篷点着。她还没踢出第二脚，火焰就消失了，只留下一丝轻烟从一堆焦黑的毛毯上冒出，还有羊毛燃烧的气味。

啊，维琳说道，哈。我没想到会不得不灭火。不要晕倒在我身上，孩子。现在没事了。我摆平了。我我很愤怒。奈妮面无血色，嘴唇颤抖。我听到您说微风，您在告诉我该怎么做，火焰就这样跳进了我的脑海。我我不是想烧东西的。在在我的脑海里，那只是一簇小小的火焰。她在发抖。

我猜，那确实是一簇小小的火焰。维琳笑了，但是看了奈妮一眼之后，她停住了。你没事，孩子？如果你觉得不舒服，我可以奈妮摇摇头，维琳点头。你需要的是休息。你们两个都是。我要你们两个做了太久的练习了。你们必须休息。艾梅林会在第一线曙光之前就要我们起床出发。她一边站起来，一边用脚趾碰了碰那焦黑的毯子。我会叫人给你们送多几张毯子。我希望这次小意外让你们明白控制是多么重要。你必须学会怎样只做你想做的事情。除了可能伤害其他人之外，如果你汲取的力量超过了你能安全操纵的力量此刻你们可以操纵的力量不多；但是，它会增长的如果你汲取太多，你会毁掉你自己。你会死。或者，你会烧坏自己，毁掉你拥有的能力。然后，就像是她刚才所说的一切不是在说她们两人正在刀刃上行走一般，她欢快地加了一句好好睡觉。然后就走了。

伊雯伸臂抱住奈妮，用力拥抱她。没事的，奈妮。不需要害怕。一旦你学会控制奈妮沙哑地笑了一声。我不是害怕。她斜眼瞥了瞥那堆冒烟的毛毯，立刻把目光移开。要吓倒我，一簇小小的火焰可不够。但是，她再也没有看那些毛毯，包括一位守护者走了进来把它们拿走，留下新毛毯的时候。

维琳没有再来，就跟她自己说过的一样。事实上，她们一天天朝着西南方全速继续前进的途中，维琳对这两个艾蒙村的女人不再理睬，跟茉蕾一样，跟任何艾塞达依一样。准确地说，那些艾塞达依也不是不友善，只是相当冷淡，不可亲近，就像是心不在焉一般。她们的冷漠加重了伊雯的不安，使她回想起孩提时期听过的所有传说。

她的母亲总是告诉她，艾塞达依是一群跟男人一样不可理喻的人物，可是，不论她的母亲还是艾蒙村的其他女人实际上都没有见过艾塞达依，直到茉蕾出现。她自己跟茉蕾相处了不少时间，茉蕾对她来说就是艾塞达依并非跟传说一样的证明。冷漠的操纵者和无情的毁灭者。裂世的人。至少，现在她知道在传奇时代有许多男性艾塞达依，裂世的其实是男艾塞达依，但是，这没有多大的帮助。不是所有艾塞达依都跟传说一样，然而，有多少不是？还有，哪一个不是？每天晚上到帐篷里来的艾塞达依是如此叫她混淆，完全无助于她整理思绪。爱维琳冷漠而且一副公事公办的态度，就像一个购买羊毛和烟草的商人，她虽然对于奈妮也参与听课觉得惊讶，但是接受了，她的批评很严厉但是永远准备好再试一次。阿兰娜莫凡尼爱笑，上课的时候把多数时间都花在谈论世界和男人上。可是，阿兰娜对岚、珀林和马特流露的兴趣大得令伊雯觉得不安。尤其是岚。最糟糕的一个是梨安琳，她是唯一一个披着自己的披肩来的；其他人都在离开法达拉之前就把披肩收起来了。梨安琳坐着，用手指摆弄披肩的红穗，教得很少，而且很不情愿。她向伊雯和奈妮提问的态度就像是在审问犯人，她的问题全都是关于那三个男孩的。她从头到尾都这样，直到奈妮把她赶了出去伊雯不太清楚为什么奈妮要这样做她离开的时候留下一句警告。

你们小心着点，女儿。你们再也不是在你们自己的村子里了。现在，你们已经在暗藏危险的水中踩湿了脚。终于，队伍来到了一个位于莫拉河岸边，名叫梅度的村子。莫拉河沿着石纳�和阿勒府之间的边界流动，最后会流入迩日琳河。

伊雯很肯定，是那些艾塞达依问的关于岚的问题，再加上她对于岚是否和其他人一起追着瓦勒�之角进了灭绝之境的担忧，使她开始梦见他。那些梦境总是很糟糕，不过，起初它们只是普通的恶梦。可是，在她们到达梅度的那个晚上，梦境变了。

打扰了，艾塞达依，伊雯怯怯地问道，您知道茉蕾塞达依在哪里吗？那个苗条的艾塞达依摆摆手就把她打发了，继续在被火把点亮的拥挤街道中快步往前走，向某人喊叫说要小心照看她的马匹。虽然此刻没有披上披肩，但伊雯知道那个女人是个黄结；可是除此之外，伊雯完全不了解她，甚至不知道她的名字。

梅度是一个小村子虽然伊雯震惊地意识到，此刻她认为的小村子其实跟艾蒙村一样大此刻它淹没在比村民还要多的外来人之中。马匹和人们填满了狭窄的街道，互相推挤着往码头走去，在那些每次看到目中无人的艾塞达依都要下跪的村民身边走过。刺目的火光照亮了一切。那两个码头就像伸进莫拉河的石头手指，每一个码头旁都停靠着两艘双桅小船。那里，马匹被帆布摇篮包着肚皮，由隆隆作响的缆绳吊上船去。更多高船舷的坚固大船，挤在月光照耀下的河中，桅杆顶部挂着提灯，要么已经装满，要么就是还在等待。小舟把枪兵和弓箭手送往大船，竖起的长枪使小舟看起来就像巨大的棘鱼在水面上游动。

在左边的码头，伊雯找到了安娜雅，她正在监视船只上货，催促那些动作不够快的人。虽然她从来没有对伊雯说过两个字以上的话，但她跟其他艾塞达依不太一样，她的气质更像一个来自家乡的女人。伊雯可以想象她在厨房里烘焙食物的样子；其他人都不会给她这种感觉。安娜雅塞达依，您见到茉蕾塞达依在哪里吗？我需要跟她谈谈。艾塞达依转过头看她，心不在焉地皱着眉。什么？噢，是你，孩子。茉蕾走了。你的朋友奈妮已经在外面那艘河之女王上了。我不得不亲自把她按在船上，她一直喊着说没有你她不会一个人走。光明啊，真够混乱的！你自己也应该上船了。去找一只往河之女王去的小舟。你们两个要跟艾梅林殿下坐同一艘船，所以上船之后要注意你们的言行。不要惹事，不许发脾气。茉蕾塞达依在哪艘船上？女孩，茉蕾不在船上。她走了，两天前，艾梅林正在为此生气呢。安娜雅歪着嘴摇摇头，不过她的主要精神还是放在那些工人身上。先是茉蕾和兰恩一起不见了，紧接着是梨安琳，然后是维琳，她们全都没有跟任何人留下一句话。维琳甚至没有带上她的守护者；托马斯为她担心得食不知味。艾塞达依瞥了瞥天空。没有云朵遮挡的盈月挂在空中。我们不得不再次召唤风，艾梅林也不会为此高兴的。她说，她要我们在一个小时之内出发前往塔瓦隆，她不能容忍任何延误。我可不希望自己是茉蕾、或者梨安琳或者维琳，下一次艾梅林见到她们时，她们会宁愿自己变回学徒。怎么了，孩子，你有什么事吗？伊雯深深吸了一口气。茉蕾走了？她怎么可以这样？我必须找个人说说。找个不会嘲笑我的人。她想象了一下安娜雅在艾蒙村里的，倾听她女儿的烦恼的场景；这个女人适合这样的场景。安娜雅塞达依，岚遇到麻烦了。安娜雅若有所思地看了她一眼。从你们村来的那个高个子男孩？你已经在想念他了吗？呃，如果他遇到了麻烦，我也不会吃惊。他那个年纪的年轻男子通常都会这样。虽然看样子另一个叫马特对？才像个爱惹麻烦的人。好啦，孩子。我无意嘲笑你或者轻视你。是什么类型的麻烦，还有，你是怎么知道的？他和英塔大人此刻一定已经夺回号角回到法达拉了。又或者，他们不得不跟着号角进了灭绝之境，那样的话我们是无能为力的。我我认为他们不在灭绝之境，或者回到了法达拉。我做了一个梦。她壮着胆子说道。此刻她说起来的时候，她自己都觉得很蠢，然而，那梦境是那么真实。当然，那是一个恶梦，却是一个真实的恶梦。起初，那里有一个带着面具的男人，他的眼睛是火焰。尽管有面具，但她觉得那个男人看到她很惊讶。他的样子把她吓得以为自己的骨头会因为颤抖而粉碎，但是，他突然消失了，然后她看到岚睡在地上，盖着一件斗篷。有一个女人站在他的身边，低头看着他。女人的脸被阴影挡住了，但是她的眼睛就像月亮般闪着光芒，在梦里，伊雯知道她是邪恶的。接下来，一阵闪光过后，他们都消失了。两个人都是。在梦境中这一切的背后就像是完全不同的另一回事是一种危险的感觉，就像是一个陷阱一个有许多利牙的陷阱正在困住一只没有疑心的羊羔。时间似乎慢了下来，她可以看到那钢铁利牙缓缓地合上。醒来之后，那梦境没有跟普通梦境一样消退。那危险的感觉是如此强烈，使她仍然边走路边想回头看只不过，不知怎的，她知道那个危险是针对岚而不是她自己的。

她心想，那个女人是否会是茉蕾，然后又觉得不会的。梨安琳更像是那样的人。或者，是阿兰娜；她对岚也是非常有兴趣的。

她没法把这个想法也告诉安娜雅。她很正式地说道，安娜雅塞达依，我知道这听起来很傻，但是，他有危险。巨大的危险。我知道。我可以感觉到。我仍然有感觉。安娜雅的表情若有所思。呃，现在，她柔声说道，有一个我打赌没有人想到过的可能性。你也许是一个梦视者。孩子，这个可能性很小。但是我们已经有呃大约四、五百年没有出过梦视者了。而梦视跟预言是紧密相连的。如果你真的可以梦视，那么你也许也可以预言。那将会成为红结的眼中钉。当然，这也可能只是个普通的恶梦，因为睡眠不足、吃冷食物以及我们离开法达拉之后的辛苦旅程而起。而你也很想念你的年轻男友。情况更像是这样。是的，是的，孩子，我知道。你很担心他。你的梦有没有指出是哪一种危险？伊雯摇摇头。他就是那样消失了，我感觉到危险。还有邪恶。甚至在他消失之前，我就感觉到了。她打了个冷战，双手互搓。我仍然可以感觉到。好，我们上了河之女王之后再详谈。如果你真的是个梦视者，我会确保你接受本该由茉蕾在这里给你做的训练你！艾塞达依突然大喊，把伊雯吓了一跳。一个刚刚在一个酒桶上坐下的高大男人也跳了起来。还有其他几个人加快了脚步。那是要搬到船上去的，不是让你坐的！我们会在船上再谈，孩子。不，你这个傻瓜！你不能自己搬！你想自己受伤吗？安娜雅大步沿着码头走去，把那个可怜的村民狠狠地批了一顿，语气比起伊雯本来以为自己要遭到的重许多。

伊雯看着南方的夜空。他在那边的某个地方。不在法达拉，不在灭绝之境。她很肯定。坚持住，你这个满脑羊毛的白痴。如果你在我能把你救出来之前送了命，我会亲自把你生扒了皮。她没有想到要问自己如何把他救出任何困境，因为她自己正在前往塔瓦隆。

她一边披上斗篷，一边动身去寻找划往河之女王的小舟。

第十三章 从石柱到石柱

旭日的光芒把岚照醒了，他缓缓坐起来，呆看着眼前的情景，怀疑自己是否在做梦。一切都变了，或者说，几乎一切都变了。这里有太阳和天空，尽管太阳苍白、天空无云。洛欧和胡林仍然躺在他的两边，包在各自的斗篷里熟睡着，他们的马匹仍然绑在一步之外，可是，其他所有人都不见了。战士、马匹、他的朋友们，所有人、所有东西都没有了。

洞穴本身也变了，他们三人此刻位于洞穴正中，而不是原来的洞穴边缘。岚的头部旁边，立着一根灰色石头圆柱，高三班，直径半步，上面深深地刻满了数百个、也许数千个图案和记号，用的是某种他不认识的语言。洞穴的地面上铺着白色石头，平坦得像个地板，打磨得十分平整几乎可以反光。洞的周围砌着宽阔高大的圆弧形台阶向着洞边升起，每一级的颜色都不一样。洞口附近的树木发黑扭曲，似乎被一场火灾烧过。一切景色看上去都显得比它应有的颜色苍白，跟太阳一样，显得很柔和，如同蒙上了一层薄雾。只不过，事实上并没有薄雾。只有他们三人和他们的马匹看上去是真实立体的。然而，当他触摸身下的石头时，感觉告诉他，那石头也很真实。

他伸出手去推洛欧和胡林。醒醒！醒来告诉我我在做梦。请你们醒醒！已经早晨了吗？洛欧边说边坐起来，然后，张大了嘴巴，两只圆咕噜的大眼睛越睁越大。

胡林惊醒过来，然后一跃而起，就像热锅上的蚂蚁一般左右张望。我们在什么地方？发生什么事了？大家都到哪里去了？我们在什么地方，岚大人？他跪倒在地，紧握双手，眼珠仍然飞快地转动着。发生了什么事？我不知道，岚缓缓说道，我还希望这是个梦，可是也许这真是个梦。他曾经做过不是梦的梦，那是他既不愿意重复也不愿意回忆的梦。他小心地站起来。一切都维持原样。我看，这不是梦，洛欧说道。他正在研究那根柱子，样子并不高兴。他的长眉毛低垂着扫着脸颊，他的穗子耳朵像是枯萎了一般。我认为，这根石柱就是我们昨晚在它旁边睡下的那根石柱。我猜，我现在知道它是什么东西了。头一次，他的语气是因为知道而难过。

那是不。比起他的眼前所见马特、珀林和石纳�人不见了，一切景色都变了那是同一根石柱不算更疯狂。我还以为自己逃脱了，但是，它却重新开始，再也没有跟这一样疯狂的事情了。除非，我发了疯。他看看洛欧和胡林。他们的举动并没有把他当成疯子；他们也看见了。那些台阶的某种特点吸引了他的目光，那不同的颜色，从蓝到红，一共七个颜色。每种颜色代表一个结。他说道。

不，岚大人，胡林哀叹，不。艾塞达依不会对我们做这种事。她们不会！我光明正大啊！我们都是，胡林，岚说道，艾塞达依不会伤害你的。除非你妨碍了她们。这有可能是茉蕾干的吗？洛欧，你说你知道那石柱是什么。它是什么？我说的是，我猜我知道，岚。我曾经见过一本古书的一部分，只有几页，但是其中一页上面画了一根这种石柱，这根石柱他的语调特别加重了或者，是一种非常和它非常相似的石柱。在图画的下面，写着，从石柱到石柱，在也许的世界中穿越，是无限的假如。那是什么意思，洛欧？我听不懂。巨灵忧伤地摇摇巨大的脑袋。只有几页纸。其中有提到传奇时代的艾塞达依，那些拥有穿越空间技能的最强大的艾塞达依可以使用这些石柱。它没有说要怎样用，但是，从我的推测看来，我猜那些艾塞达依也许是使用这些石柱来进入那些世界。他瞥了瞥那些枯萎的树木，但是立刻飞快地低下了眼睛，似乎不愿意思考洞外有些什么。然而，即使艾塞达依可以使用它们，或者曾经可以使用它们，我们这里并没有艾塞达依可以引导唯一之力，所以，我不明白这是怎么发生的。岚的身上直起鸡皮疙瘩。艾塞达依可以使用它们。在男性艾塞达依存在的传奇时代。他隐约记得，当他入睡的时候，虚空正在包裹他，虚空中填满那不安的光芒。然后，他回忆起村子里的那个房间，还有，他为了逃走而向它伸出手去的那团光芒。如果，那就是真源中的阳性力量不，不可能。可是，如果它真的是那怎么办？光明啊，我还在犹豫要不要逃走，而它一直就在我的脑海中。也许，是我把我们带到这里来的。他不愿意再想。也许的世界？我不明白，洛欧。巨灵不安地耸耸巨大的肩膀。我也不明白，岚。那书里的话多数都是这样的。如果一个女人往左转，或者往右转，时间的流动会否分成两边？时间之轮将会编织两个时轮之模？如果她转了一千个弯，那么，将会有一千个时轮之模？多如繁星？是否，其中只有一个真实，其他的只是影子和镜像？你看，它说得不是很清楚。多数都是提问，多数看起来互相矛盾。而且，只有几页纸。他又盯着那根石柱，但是，他的样子像是希望它会消失。这样的石柱应该还会有许多，散布在世界各地，或者说，曾经有许多，只是我从来没听说有人发现过它。我根本就从来没有听说有人见过这样的东西。岚大人？此刻的胡林站了起来，样子冷静多了，但是他双手都捏着外套的腰部，脸色焦虑。岚大人，您可以把我们带回去的，是不是？回到我们所属的地方去？我有妻子啊，大人，还有孩子。光是我的死讯就已经够米莉亚伤心的了，可是如果她连我的尸首都见不到，不能把我送回母亲的怀抱，她会伤心一辈子的。您明白的，大人。我不能让她得不到我的音讯。您会带我们回去的。如果我死了，如果您没法把我的尸体带回去给她，您会告诉她的，至少让她知道。说到最后，他已经不是在提问了。他的语气越来越有信心。

岚张嘴，想再次声明自己不是什么大人，但是，他什么也没说。这时候，这些根本就不重要。是你把他卷进来的。他想否认，然而，他知道自己是什么人，知道自己能够引导，即使每一次似乎都不是出于他的意愿。洛欧说过，艾塞达依可以使用这些石柱，那就意味着，牵涉唯一之力。洛欧说他知道的事情，你可以肯定那就是真的巨灵从来不会不懂装懂而附近没有其他人可以使用唯一之力。你把他卷进来了，你就必须把他带出去。你必须试一试。

我会尽力的，胡林。因为胡林是石纳�人，他又加了一句，我以家族和荣誉向你保证。虽然是一个牧羊人的家族和一个牧羊人的荣誉，但是，我会让它们跟一个贵族的家族和荣誉一样强大。胡林松开了捏住外套的手。此刻，连他的眼中也流露出信心。他深鞠一躬。很荣幸为您服务，大人。岚感到一阵内疚。现在，他相信你可以带他回家了，就因为石纳�的贵族总是信守承诺。你打算怎么办，岚大人？不要这样，胡林。不要鞠躬。我不是忽然，他明白自己不能再告诉他自己不是贵族了。此刻支持着这位嗅探者的是他对于一位贵族的信心，他怎能把这个支撑拿走。不可以是现在。不可以是这里。不要鞠躬，他尴尬地说完。

遵命，岚大人。胡林咧嘴笑了，笑容就跟岚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一样灿烂。

岚清了清喉咙。是的。呃，就这样。他们俩都在看他，洛欧很好奇，胡林很信任，都等着看他下一步要怎么做。是我把他们带到这里来。一定是我。所以，我得把他们带回去。那就意味着他深深吸了一口气，走过白色的石头地板，来到覆盖记号的石柱前。每一个记号都环绕着几圈小字，是他不认识的文字，奇怪的字母笔画由流畅的曲线和螺旋突变为锐利的尖钩和利角，然后又回复流畅。至少，这不是半兽人文字。他无奈地把手放在石柱上。它的样子跟任何打磨过的干燥石柱一样，但是，它的触感出奇的滑腻，就像涂了油的金属。

他闭上双眼，在脑海中点燃火焰。虚空姗姗而来。他知道，是他自己的恐惧、对自己正在做的尝试的恐惧在拖延它。虽然他尽快把恐惧丢进火中，但更多的恐惧仍然继续袭来。我办不到。我不想引导唯一之力。光明啊，一定还有其他办法。他阴沉地把这个念头逼入静寂之中。他可以感觉到汗水在脸上流淌。他固执地坚持着，把恐惧推入火中，使它越来越旺盛。然后，虚空出现了。

他漂浮在空灵之中。虽然他闭着眼睛，但是，他可以看到那光芒塞丁，他感觉到它的暖意在包围自己，包围一切，填充一切。它在晃动，如同油纸背后的烛火。酸腐的油。恶臭的油。

他向它伸出手去他不太清楚自己如何伸出手，但是，那是某种动作，某种移动，朝着那光芒靠近，朝着塞丁靠近却什么都抓不到，就像是伸手探入水中一般。那感觉如同一个粘糊糊的水池，表面漂浮着一层污垢，底下是清澈的水，然而，他无法舀出一滴清水。一次又一次地，它从他的指缝里流过，连一个水滴都没有留下，只有粘滑的污垢，令他的皮肤直起汗毛倒竖。

绝望地，他努力在脑海中回忆他们原来所处的洞穴：英塔和他的战士们睡在马匹的旁边，还有马特和珀林，以及那根半埋在地里的石柱。他在虚空之外勾勒着这个画面，紧贴在包围他的空灵之上。他竭力把这个画面跟虚空连结在一起，竭力把它们逼迫在一起。原来的洞穴，他、洛欧和胡林一起回去。他头痛欲裂。一起，跟马特、珀林和石纳�战士一起。他的头像是在燃烧。一起！虚空粉碎成千万剃刀一样的碎片，切碎他的意识。

颤抖着，他圆睁双眼，踉跄后退。他的手因为紧压石头而疼痛，他的手臂和肩膀痛苦地发抖；他觉得全身粘满油污，他的胃恶心地翻腾，还有，他的头他拼命稳住自己的呼吸。这是从来没有发生过的事情。以前，当虚空消失时，它会像一个破灭的泡泡一样，一闪之后就不见了。从来不会这样像玻璃一样破碎。他的头发麻，就像是，那千万道划伤来得太快以至于痛苦还没来得及发生。然而，每一道划伤的感觉真实得像是用刀子划过的一般。他抚摸自己的鬓角，惊讶地发现，手指上没有血。

胡林仍然站在原地看着他，仍然充满信任。要说变化的话，嗅探者是越来越相信他。岚大人正在采取措施。那就是大人们存在的目的。他们用身体和生命保护土地和人民，当问题出现时，他们会把它解决，并且确保公平和正义。只要岚在采取措施，不论那是什么，胡林都相信一切最后都会好的。那就是大人们做的事情。

洛欧脸上则挂着另一种表情，一个略略迷惑的皱眉，不过，他的目光也盯着岚。岚想知道，他在想什么。

值得一试么，他说道。在他的头里，那腐臭的油腻感光明啊，它就在我的头里面！我不要它在我的头里面！正在非常缓慢地退去，可他仍然觉得自己想呕吐。等几分钟，我会再试一次。他希望自己的语气够自信。即使他所做的事情有任何成功机会，他根本不知道石柱是如何使用的。也许要使用它们是有规则的。也许你必须做一些特别的事情。光明啊，也许你不能两次使用同一个石柱，或者他不再继续想下去了。那样想事情没有什么好处。他必须成功。看着洛欧和胡林，他猜自己明白兰恩说责任重于大山的意思了。

大人，我想胡林的声音低了下去，显得局促不安。过了一会儿，大人，也许，如果我们找到暗黑之友，我们可以让他们其中一人告诉我们怎样回去。如果可以得到真实答案，我会去问暗黑之友或者暗黑魔神本人的。岚说道，可是这里只有我们。只有我们三个。只有我。我是那个必须做到的人。

我们可以追踪他们的痕迹，大人。如果我们能抓到他们岚瞪着嗅探者。你还能闻到他们的味道？可以的，大人。胡林皱着眉。很微弱，很黯淡，跟这里的其他景色一样，但是，我可以闻到痕迹。就在那边。他指着洞穴的边缘。我不明白，大人，但是昨晚，我可以发誓，痕迹就在那个我们原来睡的洞穴边上。呃，现在，它在同样的位置，只不过就如我刚才所说的，在这里更微弱。不是平常那种陈旧或者微弱，而是我不知道，岚大人，我只知道，它在那里。岚考虑了一下。如果菲恩和暗黑之友在这里不论这里是哪里他们也许知道如何回去。如果他们到了这里，那么他们一定知道。而且他们手里有号角和匕首。马特必须得到那把匕首。不说别的，光是为了它，也得找到他们。他愧疚地意识到，终于让他下定决心的理由，是他害怕再试。害怕引导唯一之力的尝试。相比之下，他宁愿跟胡林和洛欧一起面对暗黑之友和半兽人。

那么，我们去追赶暗黑之友。他尽量模仿兰恩或者英塔的那种坚定。我们必须夺回号角。就算我们没法子把它从那些人手中夺回来，至少，等我们找回英塔时，我们会知道他们在哪里。只要你们别问我怎样找回英塔。胡林，你得保证那真的是我们在追踪的痕迹。嗅探者跳上自己的马鞍，因为自己能出一分力而迫不及待，也许，也因为他迫不及待想离开这个洞穴。他骑马匆匆走上那宽阔的彩色台阶。马匹的蹄子在石头上敲出响亮的声音，但是，没有留下一点蹄印。

岚把红的脚绊放回自己的鞍囊旗帜仍然在里面；他丝毫不会介意它被落在原来的洞中然后取回自己的弓箭，爬到牡马背上。索姆墨立林的斗篷包袱堆在他的马鞍后面。

洛欧牵着他的大马来到岚的身边；站在地上的巨灵，脑袋几乎来到坐在马鞍上的岚的肩膀。洛欧仍然一脸迷惑。

你觉得我们应该留在这里？岚问道，再试一试使用那根石柱？如果暗黑之友在这里，在这个地方，我们必须找到他们。我们不能让瓦勒�之角留在暗黑之友手中；你也听到艾梅林的话了。而且，我们必须夺回匕首。没有它，马特会死。洛欧点点头。是的，岚，我们必须。但是，岚，那些石柱我们会再找到另一根的。你说过，它们散布在各地，如果它们都是这个样子周围有那么多石头台阶地板那么要再找一根应该不难。岚，那些古书碎片说，石柱来自一个比传奇时代更古老的时代，虽然一些真正强大的艾塞达依会使用它们，但是就连艾塞达依也不明白它们的原理。他们要引导唯一之力才能使用它们，岚。你打算怎样用这根石柱，或者我们找到的任何其他石柱，来把我们带回去？一时间，岚只能看着巨灵，脑袋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飞快转着。如果它们比传奇时代还古老，那么当时建造它们的人们也许不是使用唯一之力的。一定有其他方法。暗黑之友到了这里，他们当然不是使用唯一之力来的。不论这个其他方法是什么，我都会查出来。我会把我们带回去的，洛欧。他看看那根一身奇怪记号的高石柱，心中感到一阵恐惧。光明啊，只要不是必须使用唯一之力才能办到。我会的，洛欧，我答应你。不管怎样。巨灵犹疑地点点头。他骑上他的大马，跟着岚走上台阶，走到焦黑树丛中的胡林身边。

土地在脚下延伸，低矮起伏，草地上零散地点缀着树林，流淌着一些溪流。在不太远的距离之外，岚觉得自己看见了另一个烧焦树丛。一切都是那么黯淡，颜色像被水洗过一般。除了身后的石头圆圈之外，再没有人类建筑的迹象。天空空荡荡，没有炊烟，没有鸟儿，只有几朵云彩和淡黄色的太阳。

然而，最糟糕的是，这个地方会让眼睛发晕。近在手边的景色看起来很正常，还有，目光直视的前方远处也是一样。但是，不论何时，当岚转头的时候，本来在眼角余光看起来是在远处的景物似乎就会突然朝他冲过来，当他笔直地看着它们时，它们就在他的附近。这让他头晕；就连马匹也紧张地轻声嘶鸣，转动着眼珠。他尽量减慢自己的头部动作；那些本该不会移动的景物的明显移动仍然存在，只是似乎好一些。

你的那几页古书有没有提到这种现象？岚问道。

洛欧摇摇头，然后使劲咽了咽口水，像是希望自己手里仍然拿着那本书。没有。我猜，我们对这也没什么办法。胡林，他们往哪边走了？南边，岚大人。嗅探者始终低眼看着地面。

那么，我们往南走。除了使用唯一之力，一定还有其他回去的办法。岚踢了踢红的肚子，努力让自己的语气愉快起来，装出眼前要做的事情没有什么难度。英塔说过什么来着？再走三、四天就能走到那个阿图尔鹰翼的纪念碑？不知道那座碑在这里是不是也存在，就像那些石柱一样。如果这是一个也许的世界，那么，它也许还屹立着。洛欧，那不是值得一看的景色吗？他们向南出发。

第十四章 狼兄弟

不见了？英塔的声音大得全世界都能听到，我的守卫还一点都没有察觉？一点都没有！他们怎么可能就这样不见了！珀林一边听，一边耸着肩膀看不远处的马特，后者皱着眉头自言自语。在珀林看来，他是在跟自己辩论。太阳挂在地平线上，早就过了他们出发的时间。树木的影子落在洞穴的地面，又长又窄，跟树木本身一样静止。已经背上行李准备离开的驮马不耐烦地跺着脚，但人人都站在自己的坐骑旁边等着。

乌鲁大步走进来。一点狗屁痕迹都没有，大人。他显得很恼怒；他的技巧遭遇了挫败，见鬼，连一个该死的蹄印都没找到。他们就那样他妈的消失了。三个男人和三匹马不可能就这样消失的，英塔咆哮，再去把地面检查一次，乌鲁。要说有人能找出他们去了那里，那个人就是你。也许，他们只是逃走了，马特说道。乌鲁停下脚步瞪着他。珀林好奇地想，他的目光就像马特刚才诅咒了艾塞达依一样。

为什么他们要逃走？英塔的语气温柔得可怕，岚、建造者、我的嗅探者我的嗅探者啊！他们之中的任何一个为什么要逃走，更别说，还是三个一起？马特耸耸肩。我不知道。岚是珀林想朝他丢什么东西，砸他，什么东西都好，只要能阻止他，可是，英塔和乌鲁都在看着。当马特犹豫了一下，然后摊摊手掌喃喃说道我不知道为什么。我只不过是这样猜而已。时，他长出了一口气。

英塔歪了歪嘴。逃走，他的咆哮像是再说他一秒钟都不会相信这个可能性，建造者可以随他离开，但是胡林不会逃走。岚艾索尔也不会。他不会的；他已经知道自己的责任了。去呀，乌鲁。再把地面再搜查一遍。乌鲁半鞠了一躬，快步离开，剑柄在他的肩膀上跳动。英塔喃喃说道，为什么胡林会这样半夜三更一句话都不留下就走了？他知道我们要去做什么。没有了他，我要怎么追踪这般暗影污物？我愿意花一千个王冠金币买一群追踪猎狗。如果我不是心中有数，我会说这是暗黑之友设法做的，这样他们就可以偷偷往东或者往西走而不让我知道。和平啊，我不知道我是不是真的心中有数。他迈开沉重的脚步跟在乌鲁身后出去了。

珀林不安地挪着脚。随着每一分钟过去，暗黑之友毫无疑问离他们越来越远。越来越远，带着瓦勒�之角还有那把ShadarLogoth匕首。至于岚，不论他变成了什么，不论他发生了什么事，珀林相信他不会放弃这次追捕。但是，他去了哪里，为什么？洛欧也许会因为友谊而跟岚一起走可为什么胡林也走了呢？也许，他真的逃走了，他喃喃说道，然后看看四周。似乎没有人听见；就连马特也没有在注意他。他用手挠了挠头发。如果艾塞达依说他是伪龙神而纠缠他，他也会逃走。但是，担心岚并不能帮助追踪暗黑之友。

也许，有一个办法，如果他愿意接受。他不想接受。他一直在逃避，但是，也许，此刻，他再也不能逃走了。我跟岚说过的话，对我自己也非常合适。我真希望我能逃走。即使知道他能够帮上忙他必须帮忙他还是在犹豫。

没有人在看他。就算他们看他，也没有人会知道他在干什么。终于，他不情愿地闭上了双眼，让自己漂浮，让自己的意识漂浮，飘出去，离开他。

从一开始，远在他的眼睛开始从深棕色变成闪亮的金黄色之前，他就竭力在拒绝这种能力。在那第一次的见面，第一次被认出的瞬间，他曾经拒绝相信，而且，从那时候开始一直在躲避被认出。他仍然想逃避。

他的意识漂浮着，寻找着一定在外面的、永远在人烟稀少的郊野之中的他的兄弟。他不愿意那样想他们，但是他们是他的兄弟。

起初，他曾经害怕他所做的事情是受到暗黑魔神污染的事情，或者，是跟唯一之力相关的事情对于一个只想当个铁匠并且一生都走在光明与和平中的人来说，这两者是同样的糟糕。从那时候开始，他开始有点明白岚的感受，害怕自己，觉得自己不洁。他仍旧没有完全克服那种感觉。不过，他所做的这种事情比使用唯一之力的人还要古老，大约是伴随时间诞生而诞生的。茉蕾曾经告诉他，那不是唯一之力。而是某种消逝已久，又重新出现的能力。伊雯也知道，虽然他宁愿她不知道。他希望，没有人知道。他希望，她没有跟任何人说过。

接触。他感觉到他们了，他感觉到了他们的意识。他感觉到了他的兄弟，狼。

他们的意识在他的感觉里就像一个混合着影像和感情的漩涡。开始的时候，他什么也看不出来，只能感到最原始的感情，但是现在，他的意识为这些感情加上了言语。狼兄弟。惊喜。会说话的两腿。一幅因岁月而黯淡、比古老更古老的褪色画面传来，是人类和狼一起奔跑，一起狩猎的情景。我们又听到了你们的声音。你是长牙吗？传来一个画面，画中，一个穿着兽皮衣服的男人手中拿着一把长刀，但是与那画面重叠的、更显眼的，是一匹长着一只特别长的牙齿的粗毛大狼，那只长牙是钢铁，在阳光中闪着光芒，他带领一群狼在深雪之中不顾一切地朝着一只鹿冲去，逮到它就意味着生存而不是缓缓饿死，鹿抽搐着碎成粉末落入他们的胃中，阳光在白雪上反射着刺目光芒，还有寒风吹过关口，卷起漫天雪花就像一层薄雾，还有狼族的名字总是一个复杂的画面。

珀林认得那个男人。伊莱迩玛砌尔，第一次把他介绍给狼族的人。有时候，他希望自己从来没有遇到过伊莱迩。

我不是长牙，他想道，然后尝试在脑海中想象自己的样子。

是的。我们听说过你。

传来的画面并非他自己想象中那个长着厚实肩膀和蓬松棕色卷发、腰带上挂着斧头、给人以动静思维都迟缓的印象的年轻男子。这个男子也在那画面中，在狼传来的意识画面里的某处，但是，更强烈的形象是一头巨大的蛮野公牛，有一对闪闪发光的卷曲金属牛角，以年轻生命特有的速度和充沛精力在夜晚中奔跑着，卷曲的毛发在月光下闪着微光，它在一群骑在马背上的白斗篷之间左冲右突，周围的空气清爽、冰冷而黑暗，牛角上的血是那么红艳，还有小公牛。

一时间，珀林震惊得失掉了接触。他想都没想过他们会给他起一个名字。他宁愿忘记自己是如何获得这个名字的。他摸了摸腰间的斧头，半月斧刃微微反光。光明助我，我杀了两个人啊。虽然，如果我不杀他们，他们只会更爽快地杀我，还有伊雯，然而他把回忆全都推到一边那是过去的事情，无法改变了；他不愿意想起任何回忆他把岚、洛欧和胡林的气味传给狼群，询问他们是否曾经闻过他们三个的气味。这种即使见不到人、也可以用气味认出对方的能力是伴随他的眼睛变色而来的变化之一。此外，他的视力更加敏锐，就算在漆黑之中也能看清周围。现在的他对于点灯或者点蜡烛总是十分在意，有时候在其他人还没觉得需要时就点上了。

从狼群那里传回来一个影像，骑着马匹的男人们在下午靠近洞穴。那是他们最后一次见到或者闻到岚他们三个的气味。

珀林犹豫。除非他告诉英塔，否则下一个问题没有意义。

如果我们找不到匕首，马特会死。该死的岚，为什么你要把嗅探者带走？他曾经跟伊雯到地牢去过一次，菲恩的气味使他汗毛倒竖；就连半兽人，闻起来都没有那么污秽。当时的他很想劈开牢房栅栏把那个男人撕成碎片，然而这个想法比起菲恩更使他恐惧。为了减轻菲恩的味道，他添加了半兽人的味道，然后才把问题向狼群大声吼出来。

远处，传来群狼的嚎叫，洞穴里的马匹害怕地跺脚嘶鸣。一些战士摸了摸他们的长刃枪，不安地看着洞边。在珀林的脑海里，他的感觉更激烈。他感觉到狼群的愤怒和憎恨。狼只恨两种东西。其他东西他们都可以忍受，但是，他们憎恨火焰和半兽人，而且，他们愿意冲破火焰的阻隔去杀半兽人。

比起半兽人，菲恩的气味更是让他们陷入狂怒，对他们来说，半兽人的气味相比之下显得自然而且合适。

在哪里？他的脑海中，天空在卷动，大地在旋转。东方、西方，狼是不知道的。他们只知道太阳、月亮的移动，季节的变换，大地的形状。珀林自己用人类的语言解读出来。南方。不止如此。还有杀半兽人的渴望。狼群会让小公牛参加屠杀。如果他喜欢，他还可以带上他那些长着坚硬皮肤的两腿伙伴，但是，小公牛，还有烟、双鹿、冬暮以及狼群中的其他成员将会追杀胆敢闯进他们地盘的畸物。不能吃的兽肉和苦涩的黑血将会灼烧舌头，但是，它们必须受死。杀死它们。杀死畸物。

他们的狂怒感染了他。他呲开双唇咆哮，迈出了一步，去加入他们，跟他们一起在狩猎中、在杀戮中奔跑。

他好不容易才断开了接触，只留下微弱的感觉，知道狼群就在外面。他完全可以越过他们之间的距离，指出他们所在的位置。他觉得心寒。我是人，不是狼。光明助我，我是人啊！珀林，你没事？马特靠近来问道。他的语气跟以前一样轻浮最近在那背后还增加了苦涩但是，他的表情很担心。我可不要这样的事情。岚跑掉了，你又病倒。我不知道在这种地方能不能给你找到贤者照顾你。我的鞍囊里面应该有些柳树皮。如果英塔让我们呆得够久，我可以用柳树皮给你泡些茶。只要泡得够浓，应该适合你喝。我我没事，马特。他摆摆手，走出去寻找英塔。石纳�贵族正在跟乌鲁、拉刚以及梅西玛一起检视洞边附近的地面。珀林把英塔拉到一边的时候，其他三人朝他皱起眉头。珀林肯定乌鲁和其他人没法听到之后，才开口说话。英塔，我不知道岚或者其他人上哪里去了，但是，我知道帕丹菲恩和半兽人我猜其他暗黑之友跟他们在一起仍然在往南走。你怎么知道的？英塔问道。

珀林深吸一口气。是狼告诉我的。他等着，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嘲笑、蔑视、暗黑之友的指责，疯子的指责。他镇静地用双手大拇指扣着腰带，远离斧头。我不要杀人。不要再杀人。如果他要把我当作暗黑之友杀死，我会逃走，但是，再也不会杀人。

我听说过这样的事情，过了一会儿，英塔缓缓说道，是传闻。曾经有一个名叫伊莱迩玛砌尔的守护者，据说他可以跟狼沟通。他在许多年之前就失踪了。他似乎从珀林的眼色里看出了什么。你认识他？我认识他，珀林淡淡说道，他就是那个我不想提。我不是自愿的。那正是岚说过的话。光明啊，我祈祷自己能回家和鲁罕师傅一起在锻铁炉旁工作。

这些狼，英塔问道，愿意为我们追踪暗黑之友和半兽人？珀林点点头。很好。不论如何，我都要夺回号角。他瞥了瞥乌鲁和其他仍然在搜寻痕迹的人。不过，最好不要告诉其他人。在边疆一带，狼被视为好运气的预兆。因为半兽人害怕他们。可是，这次最好还是只有你我知道。他们之中有些人也许不能理解。我也希望不要被其他人知道。珀林说道。

我会跟他们说，你有胡林那样的天赋。他们了解那种天赋；他们可以接受它。在村庄那里，还有，在渡口那里的时候，他们有些人看见你在皱鼻子。我听过他们拿你的灵敏鼻子开玩笑。是的。你今天为我们追踪气味，乌鲁会看出他们留下的足够痕迹来确认我们没有追错，在日落之前，每一个人都会相信你是个嗅探者。我要夺回号角。他瞥了瞥天空，然后提高嗓门。我们在浪费白天！上马！让珀林惊讶的是，石纳�战士们接受了英塔的故事。少数人有点怀疑梅西玛甚至呸了一声但是乌鲁若有所思地点了头，那对大多数人来说已经足够。马特是最难说服的人。

嗅探者！你？你要用气味追踪杀人犯？珀林，你跟岚一样疯狂。连伊雯和奈妮也跑去塔瓦隆当他不安地瞥了瞥石纳�人，没有说出口，我是艾蒙村伙伴里剩下的唯一一个正常人了。当小小的队伍往南出发时，珀林取代了胡林的位置，走在英塔旁边。马特不停地踩低珀林是嗅探者的说法，直到乌鲁首次发现半兽人和骑马人留下的痕迹，不过，珀林没空理会他。他的全副精神都用来阻止狼群冲上去杀死半兽人。狼只关心杀死畸物；对于他们来说，暗黑之友跟其他的两腿没有区别。珀林几乎可以预见，当狼群屠杀半兽人时，暗黑之友往各个方向四散，带着瓦勒�之角逃走。带着匕首逃走。一旦半兽人死光，那么就算他知道自己该追哪一个暗黑之友，他猜自己再也没有法子说服狼群为他追踪人类。他不停地跟他们争论着，额头早已汗湿，然后，一幅叫他倒胃的影像闪现了。

他一勒缰绳，死死地勒停了他的马匹。其他人也停下来，看着他，等着。他死死盯着前方，轻声而苦涩地诅咒着。

狼会杀人，但是，人并非狼喜欢的猎物。狼还记得远古时跟人类一起狩猎的情景，这是其一，其二，人的味道不好吃。狼对于食物比他想象得要挑拣得多。除非饿坏了，不然，他们不吃腐肉，而且，吃饱就够，不会多杀。珀林从狼那里得到的感觉，最恰当的形容词是嫌恶。还有影像。他看得太清楚了。是尸体，男人、女人、孩子，或堆在一起，或倒在各处。浸透鲜血的土地被蹄子和逃走的努力踩得乱七八糟。撕裂的血肉。砍下的头颅。秃鹰扇着翅膀，白色的羽毛被染红；无毛的脑袋粘着鲜血，撕扯着、吞咽着。他的胃快要承受不住了，他砍断了接触。

他隐约能看见远处的一些树木上方，有黑色斑点在低空盘旋，落下又升起。争食的秃鹰。

那里发生了可怕的事情。他吞了吞口水，迎上英塔的目光。

要怎样说，才能符合嗅探者的形象？我不想靠近去亲眼看那种场面。但是，一旦他们见到秃鹰，就一定会去调查。我必须告诉他们足够的情况，说服他们绕过去。那个村庄的村民我猜，他们被半兽人杀死了。乌鲁开始低声咒骂，一些石纳�战士喃喃自语。不过，似乎没有人对他的话感到奇怪。英塔大人说他是个嗅探者，嗅探者可以闻到杀戮的味道。

而且，有人在跟踪我们。英塔说道。

马特热切地转过马头。也许是岚。我就知道他不会放我鸽子。北边扬起稀薄分散的烟尘；是马，跑过青草稀落的地方。石纳�战士们散开，长枪枪刃朝前，从各个方向看着那烟尘。这里不是一个可以对陌生人放松警惕的地方。

一个黑点出现了是一匹马和一个人；远在其他人看清之前，珀林就已经看出，那是个女人飞快地靠近。当她来到他们附近时，她减慢速度，一边快步小跑，一边用手扇着自己。是一个胖胖的灰发女人，她的斗篷绑在马鞍后，迷糊地朝他们眨眨眼睛。

是那班艾塞达依中的一个，马特失望地说道，我认得她。维琳。维琳塞达依。英塔亢声喊道，在马鞍上朝她鞠躬。

是茉蕾塞达依叫我来的，英塔大人，维琳满意地微笑着宣布，她觉得，你也许会需要我。我可是一路狂奔过来的。我还以为我得追到卡里安才能追上你们。你们当然见到那个村子了？噢，那真是卑劣，不是吗？还有那只迷惧灵。屋顶上飞满大乌鸦和乌鸦，但没有一只愿意飞近它，尽管它已经死掉。不过，在我能看清它是什么东西之前，我不得不赶走那么多苍蝇，加起来都怕跟暗黑魔神本人一样沉重了。真遗憾，我没有时间把它拿下来。我从来没有机会研究一只突然她眯起了眼睛，心不在焉的态度像烟一样消失了，岚艾索尔在哪里？英塔歪了歪嘴。他走了，维琳塞达依。昨晚，消失了，一点痕迹都没留下。他、巨灵和我的一个手下胡林一起。英塔大人，巨灵也走了？还加上了你的嗅探者？他们三个有什么共同之处？英塔目瞪口呆地看着她，她哼了一声。你以为你可以把那样的事情瞒住我们吗？她又哼了一声。嗅探者。你刚才说，消失了？是的，维琳塞达依。英塔的声音有点不稳。发现艾塞达依知道你想瞒住她们的秘密从来不是一件轻松事；珀林祈祷茉蕾没有把他的事情告诉任何人。但是，我有一个一个新的嗅探者。石纳�贵族朝珀林示意，这个人似乎也拥有这种能力。我会实现誓言，毫无畏惧，找出瓦勒�之角。如果您希望跟我们一起去，我们欢迎您的同行，艾塞达依。珀林惊讶地听出，英塔的话并非完全真心。

维琳瞥了珀林一眼，他不安地挪了挪身体。新的嗅探者，刚好在你失去旧嗅探者的时候。多么幸运。你找不到痕迹？没有，当然没有。你说过了，没有痕迹。奇怪。是昨天晚上啊。她在马鞍上扭转身体朝着北边看去，一时间珀林几乎以为她要沿着原路回去。

英塔朝她皱眉。你以为他们的失踪跟号角有关吗，艾塞达依？维琳转回来。号角？不。不，我不这么想。但是，很奇怪。非常奇怪。我不喜欢奇怪的事情，除非我可以了解它们。我可以派两个人送您回去他们消失的地方，维琳塞达依。他们完全可以把您带到准确的地点。不用了。如果你说他们没有留下一丝痕迹就消失了她久久地打量着英塔，脸上看不出是什么表情，我会跟你一起走。也许我们会再次找到他们，或者，他们会找到我们。我们边骑边谈，英塔大人。把你对那个年轻男子了解的一切都告诉我。他做的所有事情，说的所有话。他们在马具和盔甲的包围中离开，维琳紧紧骑在英塔旁边，向他提问，但声音很低，旁人无法听清。珀林尝试留在原来的位置，但是，被维琳瞪了一眼，所以，他退后了。

她要追的是岚，马特喃喃说道，不是号角。珀林点点头。岚，不论你去了哪里，留在那里。不论哪里，都比这里安全。

第十五章 弑亲者

每当岚直视褪色的远山时，它们都会朝着他滑过来，这让他头晕脑胀，除非他用虚空把自己包起来。有时候，空灵会在不知不觉之中自行潜入他的脑中，但是，他像逃避死亡一样逃避它。与其和那令人不安的光芒共享虚空，他宁愿忍受眩晕，他宁愿瞪视着眼前褪色的土地。不过，他尽量避免看任何太遥远的东西，除非它就在眼前。

胡林集中精神嗅着气味，脸上挂着僵硬的表情，像是在竭力忽略痕迹所经土地。当嗅探者确实意识到周围的景色时，他会吓一跳，把双手在外套上擦拭，然后向前伸着鼻子像只猎狗，眼睛闪亮，忘记其他一切。洛欧消沉地坐在马鞍上，每次向四周张望时都皱着眉头，耳朵不安地抽搐着，自言自语。

他们又经过了一片烧得焦黑的土地，就连在马蹄下嘎吱作响的土壤都是被烤焦的模样。烧焦地带有时候宽达一里，有时候只有几百步宽，全都是东西走向，笔直得像箭。有两次，岚见到焦痕的尽头，一次是从上面踩过，另一次是从旁边经过；那尽头是锥形的。至少，他看到的尽头是这样，不过，他怀疑其他焦痕也是一样。

在艾蒙村家里的时候，他曾经有一次看过沃利艾丁为安息日装饰大车，涂上鲜艳的颜色作为背景，在周围画上复杂的蔓叶花样。在边缘处，他会用刷子画一道条纹，开始是细线，但是随着他加在刷子上的压力加大，线会变粗，然后当他放松压力时，又会变成细线。那就是这里的地面的样子，如同一张被人用巨大的火焰刷子画上条纹的画布。

焦痕之上没有生命，只有一些烧焦的生命告诉他们这是很久之前发生的事。此刻的空气中，没有丝毫焦烟的残留，即使他探身出去折下一根黑色树枝来闻，也闻不到一点焦味。很久远了，但再也没有人来开垦这片大地。在边缘处，黑色变成绿色，绿色变成黑色，干脆如如刀切。

而大地本身，虽然地上长着青草，树上长着绿叶，却跟焦痕一样死气沉沉。一切都褪了色，宛如洗得太多、晒得太多的布片。岚见不到也听不到鸟雀和动物的声音。空中没有猎鹰盘旋，地上没有狩猎狐狸吠叫，没有鸟儿歌唱。没有兔子在青草中沙沙钻动，没有松鼠点缀树上的枝桠。没有蜜蜂，没有蝴蝶。好几次，他们越过小溪，尽管多数小溪都位于一道深沟之中，溪岸陡峭，马匹不得不滑下去然后在另一边爬上来，但是，溪水都很浅，也很清澈，只有马蹄踩过之处搅起一点泥泞。可是，从来没有鲤鱼或者蝌蚪因为这骚扰而游动，水面上甚至连跳舞的水蜘蛛或者滑翔的草蜻蛉都没有一只。

幸好，水是可以喝的，因为他们的水瓶不可能永远支撑。岚先尝了一口，让洛欧和胡林等着，看看他没事，才让他们喝。是他把他们卷进来的；这是他的责任。水清凉湿润，可是，仅此而已。它淡而无味，像是已经烧开的开水。洛欧做了个怪脸，马匹也不喜欢，甩着脑袋不情不愿地喝下。

这里还是有一丝生命迹象的；至少，岚觉得一定有。他曾两次看到天空中有一道像是用云朵划出的细线。那些细线笔直得不自然，但他想象不出是什么东西能画出那样的线。他没有跟其他人提起这些线。也许，他们没有看见，胡林专注地追寻痕迹，洛欧自顾自皱眉沉思。反正，他们没有说起。

他们骑马走了半个上午，洛欧忽然一言不发地从大马背上跳下，大步走到一丛巨人帚前。它们的树桩裂成许多粗壮的树枝，僵硬笔直，离地不足一步高。树枝顶部再次分裂，变成长满树叶的刷子。它们的名字由此而来。

岚拉着红走过去，正打算问他在做什么，但是，巨灵的神态带着一种似乎自己也不知道的神色，使岚没有作声。洛欧盯着巨人帚看了一会儿，把手放在一个树桩上，开始用低沉柔和的粗重嗓音歌唱。

岚曾经听过一次巨灵一族的树木之歌，当时，洛欧对着一棵将死的树木歌唱使它复活，他还听说过歌木，那是通过树木之歌从树木身上不造成伤害地得到的木材制品。洛欧说过，这种天赋正在消亡；他是如今少数几个拥有这种能力的巨灵之一；这正是歌木更加珍贵更受追捧的原因。以前他听洛欧歌唱时，就连大地似乎也在歌唱，但现在，巨灵几乎是在羞涩地喃喃念着他的歌曲，而大地则轻声与他和应。

那似乎是一首纯粹的歌曲，只有曲调没有歌词，至少，岚听不出歌词来；如果有歌词，那么它们就像倒入溪流中的水一般，与曲调揉合在一起了。胡林屏着呼吸目瞪口呆。

岚不知道洛欧究竟在做什么，或者，是怎样做到的；歌曲虽然柔和，却如同催眠一般迷住了他，充满了他的脑海，几乎跟虚空一样。洛欧的大手沿着树桩抚摸着，歌唱着，用他的歌声和手指爱抚着它。此刻，树桩不知如何变得更光滑了，就像是他的手指在塑造它。岚眨眨眼。他很肯定，洛欧手中的树桩曾经跟其他巨人帚一样顶上长着枝桠，但是此刻，它的高度超过了巨灵，顶部圆滑。岚张大嘴，但是，歌声让他沉默。这歌曲是如此熟悉，他似曾相识。

突然，洛欧的声音提升到了顶点几乎是感激的赞美诗然后，结束了，就像微风一般缓缓平息。

哎呀，胡林吸了一口气，一脸震惊，哎呀，我从来没有听过任何像哎呀。洛欧的手中，拿着一根手杖，跟他一样高，跟岚的手臂一样粗，表面光滑反光。树桩原来所处的地方是一丛新生的枝桠。

岚深吸了一口气。总是有新的事物，总是出乎我的意料，而且有时候，并不可怕。

他看着洛欧上马，把手杖横放在身前的马鞍上，心想，他们都在骑马，巨灵为什么想要一根手杖？然后，他再看看那手杖，跟洛欧一比，它显得比刚才小。他看到洛欧拿它的方式。一根铁头木棒，他惊讶地说道，我不知道巨灵也携带武器的，洛欧。我们通常不带，巨灵的回答几乎可说是简略，通常。代价总是太高。他掂了掂那根巨大的铁头木棒，厌恶地皱了皱宽鼻子，哈门长老一定会说我多此一举，但是，岚，我并不只是鲁莽或者轻率。这个地方他抖了抖，耳朵抽了一下。

我们很快就能找到回去的路了，岚说道，尽量装出自信的样子。洛欧却像没听见一般继续说道，万物都是相连的，岚。不论是生是死，不论会否思考，万物都是互相契合的。树木并不思考，但是，它是这个世界的一部分，而这个世界有一种一种感情。我无法很准确地解释究竟什么是快乐，然而岚，这块大地因为一件武器的诞生而高兴。高兴！愿光明照耀我们，胡林紧张地念着，愿创世者的手庇护我们。即使我们回归母亲的最后拥抱，光明仍然会照亮我们。他不停重复这句祈祷，就像在念一句保护他的咒语。

岚抑止自己四处张望的欲望。他绝对不会抬头看。就在那一刻，空中又有一道烟痕一般的细线，如果再去它，他们三个就会被彻底击垮。这里没有东西会伤害我们，他坚决地说道，而且，我们会提高警惕，做好提防。他想嘲笑自己，竟说得如此肯定。他对一切都无法肯定。但是，看看其他人耷拉着穗子耳朵的洛欧，竭力什么都不看的胡林他知道，他们其中至少必须有一个人能做出肯定的姿态，否则，恐惧和疑虑会把他们全部打倒。时间之轮按照自己的意志运行。他把这个念头赶出脑海。这跟时间之轮没有关系。这跟taveren或者艾塞达依或者龙神没有关系。事情就是这样发展的，仅此而已。

洛欧，你完成了吗？巨灵点点头，遗憾地搓着铁头木棒。岚转向胡林。你仍然能闻到气味？是的，岚大人。我闻到。那么，让我们继续追。一旦找到菲恩和暗黑之友，哈，我们就可以像英雄一样回家了，带着给马特的匕首，以及瓦勒�之角。胡林，带路。英雄？只要我们能活着离开这里，我就已经满足。

我不喜欢这个地方。巨灵平淡地宣布。他拿着铁头木棒的样子像是预料很快就不得不用上它。

我们反正也没打算留在这里，不是吗？岚说道。胡林笑了一声，似乎把这当作玩笑，但洛欧只是淡淡地看了他一眼。

我们最好不要，岚。可是，当他们往南走的时候，他看得出自己假设他们可以回家的轻松态度还是使他们俩稍微打起了精神。胡林在马鞍上坐得稍微直了一些，洛欧的耳朵似乎没有那么萎蔫。这并非让他们知道自己也害怕的时间或者地点，所以，他把恐惧埋在自己心中，自己跟它对抗。

胡林把他的幽默惦记了一个早上，不停地喃喃念叨，反正我们也没打算留下，然后呵呵地笑，弄得岚很想叫他安静。不过，将近正午时，嗅探者真的安静下来了，摇着头，皱着眉，岚发现，自己宁愿胡林仍然重复他的话并且发笑。

痕迹出了什么问题吗，胡林？他问道。

嗅探者耸耸肩，一脸困惑。是的，岚大人，可是，也可以说不是。到底是还是不是。你跟丢了吗？就算是，也没什么可耻的。你一开始就说过它很微弱。如果我们找不到暗黑之友，那我们就找另一根石柱，回去。光明啊，最好不要那样。岚让自己的脸保持平静。如果暗黑之友可以来了又离开，我们也可以的。我没有跟丢，岚大人。我仍然能闻到他们的气味。不是跟丢了。只是只是胡林一歪嘴唇，一口气说完，只是，岚大人，我觉得感觉像是，我只是记得有气味，而不是闻到有气味。但是，我不是的。一路过来，我闻到许多痕迹，许多许多，还有各种各样暴行的气味，有些是新鲜的，几乎是新鲜的，只是跟其他一切一样褪了色。今天早上，就在我们离开洞穴没多久，我可以发誓，就在我脚下踩着的地方有数百人被屠杀了，而且就在几分钟之前发生，然而，那里没有任何尸体，草地上除了我们的蹄印之外什么都没有。一次像那样规模的屠杀不可能不把地面弄得千疮百孔并且血流四处，但是，什么都没有。全都是这样的情况，大人。但是，我是在跟踪他们的气味。我是在跟踪。这个地方让我的全部神经都紧张兮兮。就是这样。一定是的。岚瞥了瞥洛欧巨灵的确时不时会冒出最奇怪的知识可此时他的样子跟胡林一样迷惑。岚用比自己的感觉自信得多的声音说道，我知道你尽力了，胡林。我们全都很紧张。你就尽全力跟踪，我们会找到他们的。遵命，岚大人。胡林纵马向前，遵命。然而，直到天黑，仍然没有任何暗黑之友的踪影，胡林说，气味更加微弱了。嗅探者不停地喃喃嘀咕着记得。

没有踪影。真的没有踪影。岚的追踪技巧比不上乌鲁，但是，双河的任何男孩都应该拥有足够的追踪能力寻找失踪的绵羊，或者晚餐用的兔子。他什么都见不到。在他们到来之前，似乎没有生命曾经打扰过这片土地。如果暗黑之友就在他们前面，理应有一些迹象。可是，胡林不停地跟着他声称闻到的痕迹走着。

太阳贴近地平线时，他们在一个没有烧焦的树丛里扎营，吃鞍囊里的食物。白面包、干肉，用无味的水冲下；干巴巴的，离好吃差得远了，几乎不能算是一餐。岚估计，他们的粮食大概可以撑一周。在那之后胡林吃得很慢，很坚决，而洛欧，一歪嘴把他的食物吞下，就叼着烟斗躺下了，铁头木棒放在手边。岚把营火藏在树丛里，只维持一簇很小的火焰。虽然胡林一直在为气味的怪异而担忧，菲恩和他的暗黑之友以及半兽人也许就在可以看见火焰的附近。

他开始把暗黑之友和半兽人都想成是菲恩的，这让他觉得怪异。菲恩只是个疯子。那么，为什么他们要救他？菲恩曾经参与暗黑魔神寻找他的行动。也许，跟那有点关系。那么，为什么他是在逃走而不是追我呢？是什么东西杀了那只黯者？在那个满是苍蝇的房间里发生了什么事？还有在法达拉，看着我的那些眼睛。还有，像松树液困住甲虫一般把我困住的那阵风。不。不，巴阿扎门肯定死了。艾塞达依不相信。茉蕾不相信，艾梅林也不相信。固执地，他拒绝再想。他需要考虑的是为马特找到那把匕首。找到菲恩，还有号角。

永无终止，艾索尔。

这声音就像在他脑后轻语的一阵微风，说着尖细、冰冷的轻语，要挤入他思维的缝隙中。他几乎想躲进虚空之中，但是，想起在虚空中等待他的光芒，他忍住了。

在傍晚的昏暗天色中，他不召唤虚空，只用宝剑练习兰恩教的招式。裂丝。蜂鸟吻蔷薇。练习平衡的苍鹭涉急流。他沉迷在流畅坚定的剑招之中，一时间忘记自己身处何方。他一直练习，直到全身汗湿。然而，当他完成之后，现状还是原样；没有变化。天气并不冷，但是他打了个冷战，用斗篷包紧自己，蜷缩在火边。其他人也感受到他的情绪，默默无语地匆匆吃完晚餐。当他踢土熄灭最后一点火星时，没有人抱怨。

岚自己第一个守夜，带着弓在小树丛周边巡视，时不时略略拔出剑鞘里的宝剑。高挂在夜空中的冷月几乎全满，夜晚跟白天一样宁静、空寂。空寂是合适的形容。土地像一个尘封的牛奶罐一样空。很难相信，在整个世界里有人存在，在这个世界里，除了他们三个，甚至很难相信暗黑之友也在这里，在他们前方的某处。

为了给自己找个伴，他解开了索姆墨立林的斗篷，露出里面的五彩补丁和装在硬皮盒子里的竖琴笛子。他拿起那金银花饰笛子，用手指抚摸着它，想起吟游诗人教导他们的情景。他吹起《劲风撼柳》的一段，声音很低免得吵醒其他人。然而声音虽低，哀伤的调子在那个地方仍然太响、太真。他叹了口气，把笛子放回盒中，重新包起斗篷。

他一直守至深夜，让其他人睡。当他忽然意识到起了雾时，他不知道已经有多晚了。雾低低地压在地面上，很浓密，胡林和洛欧模糊的身影就像云层里的两个山峰。离地越远，雾越薄，覆盖着他们周围的地面，除了最近的树丛之外隐藏了一切。月亮像是透过湿透的丝巾照进来一般。任何袭击都可能隐藏在雾的背后。他握住了他的剑。

剑对我没有用，卢斯塞伦。你应该知道的。岚跳起来转过身，雾在他的脚边卷动，宝剑握在手中，苍鹭剑刃向上，笔直指着前方。虚空跳入他的脑海；第一次，他几乎没有注意到塞丁被污染的光芒。

一个撑着高大手杖的身影在雾里走近。它的身后，有一个暗影的暗影，庞大无边，那里，雾在发黑，比夜晚还黑。岚汗毛倒竖。身影走得更近，最后化为一个男人，衣服和手套都是黑色，还有一张黑色丝面纱挡着脸，暗影随着他的靠近而来。他的手杖也是黑色，木头像焦炭一般，然而，光滑闪亮得如同月色下的水面。一瞬间，面纱后的眼洞闪起光芒，里面如有火焰而不是眼睛，但是，岚不需要看到那火焰也知道来人是谁。

巴阿扎门，他吸了一口气，这是梦。一定是的。我睡着了，然后巴阿扎门笑了，声音宛如开启熔炉的咆哮。你总是竭力否认事实，卢斯塞伦。如果我伸出手，我可以碰到你，弑亲者。我一直都可以碰你。一直都是，不论你在哪里。我不是龙神！我的名字是岚艾岚嗑地咬紧牙关阻止自己。

噢，我知道你现在用的名字，卢斯塞伦。我知道你在每一个时代里用的每一个名字，甚至早在你成为弑亲者之前。巴阿扎门的声音激烈地提高了声音；有时候，他眼中的火焰窜得那么高，岚可以透过丝面纱的开口看到它们，它们就像无尽的烈焰之海。我了解你，了解你的血脉和你的前世，一直追溯到生命之花最早出现的时代，到创世之初。你永远无法躲过我。永远！我们之间的羁绊如同硬币的两边不可分离。普通人也许可以躲在时轮之模的丝线之中，但是taveren就如山顶上的灯塔一样明显，而你，你更是显眼得如同有一万支闪亮的箭头指向你！你是我的，永远都在我的手中！谎言之父！岚勉强喊道。尽管有虚空，他的舌头仍然想往上颚抵。光明啊，请让这一切是梦。这个念头在空灵之外掠过。即使是那些不是梦的梦也好。他不可能就真的站在我的跟前。暗黑魔神被封在刹幽古，在创世之初被创世者封印然而他对事实知道得太清楚了，根本没有帮助。你的名字太适合你了！如果你可以碰到我，为什么你不过来？因为你不可以。我走在光明中，你无法碰我！巴阿扎门靠在手杖上，看着岚片刻，然后走到洛欧和胡林旁边，低头看他们。那庞大的暗影跟着他移动。岚看到，雾气并不受他的扰动他在走，手杖跟随脚步而摇晃，但是，那灰色的雾气没有在他的脚边卷成漩涡，像在岚的脚边一样。这让他安心。也许巴阿扎门真的不在这里。也许，这是一个梦。

你找的跟随者真奇怪，巴阿扎门说道，你总是这样。这两个。还有那个试图照看你的女孩。好一个可怜虚弱的守卫，弑亲者。就算她成长一辈子，也无法足够强大把你挡在身后。女孩？说谁？茉蕾当然不会是女孩。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谎言之父。你除了谎言还是谎言，就算你说的是真话，你也把它扭曲成谎言。我有吗，卢斯塞伦？你知道自己是什么东西，什么人。我告诉过你。塔瓦隆女人也告诉过你。岚动了动。巴阿扎门大笑一声，厉如霹雳。她们以为躲在白塔里面很安全，但是我的追随者里甚至有她们的有些姊妹。那个叫做茉蕾的艾塞达依告诉过你你的身份，不是吗？她说谎了吗？又或者，她是我的人？白塔要你做她们锁链上的一只走狗。我说谎了吗？当我说，你寻找瓦勒�之角的时候，我说谎了吗？他又笑了；不论岚是否躲平静的虚空之中，他所能做的只有不捂住耳朵。有时候，老敌人相争如此之久，以至于他们其实成为了自己不知道的联盟。他们以为他们在打击你，但是他们已经跟你联系得如此紧密，那打击就如同是你自己指引的一般。你没有指引我，岚说道，我否定你。我的身上有一千根绳索系在你的身上，弑亲者，每一根都比丝细、比钢韧。时间已经在我们之间绑起一千根绳索。我们之间的战斗你记得任何一次吗？对于我们以前从时间开始之初就在进行的任何斗争、无数战役，你是否有最淡泊的记忆？我知道许多你不知道的事情！战斗很快就会结束。最后一战即将来临。最后一战，卢斯塞伦。你真的以为你可以逃避吗？你这只可怜的瑟瑟发抖的蠕虫。你要么侍奉我，要么死！这一次，轮回不会随着你的死亡重新开始。坟墓属于伟大的黑暗之主。这一次，如果你死了，你就会绝对毁灭。这一次，不论你做什么，时间之轮都会破碎，世界将会重塑。侍奉我！侍奉刹依坦，否则永远毁灭！

第十六章 在黑暗的镜像中

空气似乎随着那个名字的宣布而变得厚密。巴阿扎门身后的黑暗膨胀增大，威胁着要吞噬一切。岚觉得，它在吞没自己，比冰还冷，同时也比火还热，比死亡更黑暗，把他吸入深处，吞没全世界。

他紧捏着剑柄，指节生疼。我否定你，我否定你的力量。我行走在光明之中。光明保护着我们，我们在创世者的手里得到庇护。他眨眨眼。巴阿扎门还站在原处，身后仍然悬浮着庞大黑暗，但是，其他一切就如幻觉。

你想看看我的脸吗？轻语声传来。

岚吞了吞口水。不想。你应该看看。戴着手套的手伸向漆黑的面纱。

不看！面纱摘下。那是一张男人的脸，满布恐怖的烧伤。然而，在那划过脸庞、边缘发黑的红色裂痕之间，皮肤看上去正常而光滑。一双黑色的眼睛看着岚；嘴唇裂开露出一个残忍的微笑，白色牙齿一闪而过。看着我，弑亲者，看看你命运中的第一百个可能。一时间，那眼睛和嘴巴变成了通往无底火洞的入口。这就是未经抑止的唯一之力产生的威力，它甚至可以伤到我。但是，我在痊愈，卢斯塞伦。我知道通往更强力量的道路。而它会像熔炉烧死飞蛾一样烧死你。我不会用它的！岚感觉到虚空在他的四周，感觉到塞丁，我不会的！你无法阻止自己。你快滚！力量。巴阿扎门的声音变得柔和而谄媚，你可以再次得到力量，卢斯塞伦。你现在，就在此刻，你跟它连在一起，我知道。我看见了。感觉它，卢斯塞伦。感觉你体内的光芒。感觉那可以属于你的力量。你要做的仅仅是向它伸出手去。但是，在你和它之间，是暗影。是疯狂和死亡。你不需要死，卢斯塞伦，不需要再次死亡。不。岚说道，但是，那声音继续钻进他的耳朵。

我可以教你如何控制那种力量，那样它就不会毁灭你。再也没有其他活着的人可以教你了。伟大的黑暗之主可以保护你不发疯。那力量可以属于你，你可以永生。永生！你要做的只有侍奉。只有侍奉。说一句简单的誓言我是你的人，伟大的主人然后，力量就是你的了。比任何塔瓦隆女人能梦想到的更强大的力量，还有，永生，你只需要奉献自己，侍奉我。岚舔舔嘴唇。不发疯。不死亡。决不！我行走在光明中，他咬着牙沙声说道，你永远无法碰我！碰你，卢斯塞伦？碰你？我可以毁灭你！尝一尝你就知道我在说什么！黑色的眼睛和嘴巴又一次化为烈火，火焰旺盛激烈得比夏日还明亮。越来越旺，岚的宝剑忽然发亮发热就像是刚刚从锻炉之中取出一般。剑柄灼烧他的手，他大喊着丢下了宝剑。雾着火了，跳跃的火焰，燃烧一切的火焰。

岚的衣服开始冒烟、发黑，变成灰烬落下，他大喊着，用手拍打它们，他的手开始焦黑萎缩，裸露的血肉噼啪作响地剥落，掉入火焰中。他惨叫。痛苦敲打着内心的虚空，他拼命往空灵的深处爬去。那光芒就在那里，那污秽的光芒就在视野的尽头。陷入半疯狂的他已经顾不上理会那是什么东西了，他向塞丁伸出手去，要用它包裹自己，要躲在它的里面，躲开火焰和痛苦。

突然，就跟出现时一样突然地，火焰消失了。岚惊讶地看着自己双手，从外套红色袖子里伸出。羊毛上连一点烤焦的痕迹都没有。全都是我的想象。他狂乱地四处张望。没有巴阿扎门。胡林在睡梦中扭动；嗅探者和洛欧仍然只是低矮雾气中的两个小峰。真的是我的想象。

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他的右手开始刺痛起来，他摊开手掌。在手掌里，是一只苍鹭烙印。来自他的剑柄的苍鹭，愤怒，鲜红，完美得像是由艺术家画上去的一般。

他从外套口袋里翻出一条方巾，包在手上。此刻，他的手在抽搐。虚空可以阻止它在虚空中，他知道痛苦，但不会感到痛苦但是，他把这个念头推开。两次了，他不知不觉地还有一次他无法忘记的有意识地在虚空中尝试引导唯一之力。那正是巴阿扎门诱惑他去做的事。那正是茉蕾和艾梅林殿下希望他去做的事。他不会做的。

第十七章 选择

我们逃走，岚说道，胡林，你可以一边跑一边跟踪痕迹吗？可以，岚大人。那么，走。我们将会没有用的，丝琳说道。她的白色母马是唯一没有在粗哑吠叫声中躁动不安的坐骑，它们不会放弃，永远不会。一旦蛙熊闻到你的气味，它们就会不停地来，连日连夜，直到它们把你击倒。你必须把它们全部杀死，或者设法到其他地方去。岚，门石可以把我们带到其他地方。不！我们可以杀它们。我可以。我已经杀过一只。这里只有五只而已。只要我能找到他四处张望寻找有利地形。他找到了。跟我来！他一踢马肚，放蹄飞奔。不需要听众人随后而来的蹄声，他肯定他们一定会跟来。

他选择的地方是一座低圆的小山，光秃秃，没有树。没有东西能不被他发现地靠近。他飞身下马，取下长弓。洛欧和胡林也一起下了马，巨灵举起巨型铁头木棒，嗅探者手中握着短剑。如果要与蛙熊近身战斗，不论铁头木棒还是短剑都不会有多大用处。我不会让它们靠近的。

没有必要冒险，丝琳说道。她几乎不往蛙熊的方向看，在鞍背上弯下身对着岚说道，我们轻而易举就能在它们之前赶到门石那里。我会阻止它们的。岚迅速数了数箭袋里的箭。十八支，每支都跟他的手臂一样长，其中十支有凿形箭头，专门用于穿透半兽人盔甲。它们用在蛙熊身上将会跟用在半兽人身上一样有效。他取出其中四只，笔直地插在身前的地上；把第五支搭在弓上。洛欧，胡林，你们在地上帮不了忙。上马，准备好，一旦有任何蛙熊冲近，就把丝琳带到石柱那里去。他心想，如果到了那个地步，不知道自己是否能用剑杀死这种蛙熊。你疯了！这比使用唯一之力还要疯狂。

洛欧说了什么，但是他没有听；他已经在寻找虚空，既是为了射箭，也是为了逃避自己的想法。你知道，虚空里等待着你的是什么。但是，这样做我就不需要触碰它。光芒就在那里，就在视野的边缘。它似乎朝他流过来，然而，空灵就是一切。想法在虚空之外掠过，就在那污染的光芒中。塞丁。唯一之力。疯狂。死亡。无关紧要的想法。他与弓、他与箭、他与正在爬上下一座山坡的怪物合而为一。

蛙熊继续靠近，跳跃着，五个巨大的皮革身躯此起彼落，三只眼，张着尖角嘴巴。它们的呼噜叫声被虚空回弹，几乎传不进岚的耳中。

岚不知道自己何时举起了弓，何时把弦拉到脸颊、拉到耳旁。他与那野兽合而为一，与最前头那只的中眼合而为一。然后，箭去了。第一只蛙熊死了；它落下时，它的一只伙伴朝它扑去，开始用尖嘴扯下肉块。它朝其他蛙熊嘶吼，它们远远绕开它。但是，它们继续扑来，而且，就像是被迫一般，那只停下的蛙熊丢弃了自己的食物，跳跃着跟在其他蛙熊身后，尖嘴已经鲜血淋漓。

岚无意识却又流畅地射击着，搭箭，放箭。搭箭，放箭。第四只蛙熊就像断线的木偶一样落下时，第五支箭飞离了弓弦，他放下弓，仍然深埋在虚空中。虽然最后一支箭还在空中飞行，但他知道不需要再射。最后一只怪兽如同骨头融化一般倒下，箭羽从它的中眼里伸出。全都是中眼。

太棒了，岚大人，胡林说道，我我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箭术。虚空拥抱着岚。光芒召唤着他，他朝它伸出手。它包围了他，填满了他。

岚大人？胡林碰了碰他的手臂，岚吓了一跳，空灵开始被周围的一切取代。你没事，大人？岚用指尖抹了抹前额。是干的；他本来以为，额头上全是汗水。我我没事，胡林。我听说，每次你这样做的时候，都会变得更容易，丝琳说道，你和唯一共存越久，就越容易。岚瞥了她一眼。我不会再需要它了，短时间里不会。发生了什么事？我刚才竟然想他惊恐地意识到，自己仍然想，想回到虚空中，想再次感觉被那光芒填满的感觉。当时的感觉尽管难受恶心，却像是真正拥有生命，而此刻，只不过是在模仿而已。不，更糟。他曾经几乎拥有生命，知道活着应该是什么感觉。他所需要的只是朝塞丁伸出手去不再需要，他喃喃说道。他看了看死蛙熊，五具巨大的尸体，躺在地上，不再危险，现在，我们可以继续在死蛙熊的身后传来再熟悉不过的咳嗽吠叫，就在下一座小山之后，然后，传来其他蛙熊的应答。更多的吠叫，从东边、从西边传来。

岚又举起弓。

你还剩下多少支箭？丝琳质问，你可以杀死二十只蛙熊吗？三十只？一百只？我们必须到门石那里去。她说得对，岚，洛欧缓缓说道，你现在没有选择了。胡林焦虑地看着岚。蛙熊在喊叫，十几个声音，互相重叠。

去石柱，岚无可奈何地同意。他恼怒地跳上马背，把弓斜背在背后，丝琳，带路。她点点头，掉转马头，开始小步快跑。岚带着其他人跟上。洛欧和胡林很积极，岚很踌躇。蛙熊的吠叫追赶着他们，听起来像是有数百只。它们似乎在后面形成了半圆形的包围圈，除了前方之外，从各个方向逼近。

丝琳迅速而肯定地带着他们在小山之间穿越。地面因为山脉的缘故开始上升，开始陡峭，马匹在褪色的岩石和稀疏树丛之间攀爬着。路越来越难走，地面越来越倾斜。

当红第五次脚下一滑带着一阵石头雨往下落时，岚心想，我们赶不及了。洛欧已经扔掉了铁头木棒；它对蛙熊根本没用，此刻只会阻慢他。巨灵已经放弃骑马；他一只手把自己往上提，另一只手把大马拖在身后。那匹毛发茂密的大马举步艰难，但是，比起背着洛欧的时候已经好很多。蛙熊在他们身后吠叫着，更近了。

然后，丝琳收住缰绳，指着下面一个花岗岩里的洞穴。全都在里面，七个宽阔的彩色台阶围绕着一个浅色地板，中间是高大的石柱。

她下马，牵着母马走进洞穴，走下台阶来到石柱旁。它高高在上。她转身抬头看着岚和其他人。蛙熊发出呼噜一般的吠叫，很多，很响，很近。它们很快就能追上来了，她说道，你必须使用石柱，岚。否则，你就要想办法杀死所有蛙熊。岚叹了一口气，下马牵着红走进洞穴。洛欧和胡林连忙跟上。他紧张地盯着那满身符号的石柱，门石。她一定可以引导，就算她不自知，否则，它不会把她带到这里来的。唯一之力不会伤害女人。如果这东西把你带到这里，他开口说道，但是，被她打断了。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她坚决地说道，但是，我不知道怎样用它。你必须做你必须做的事情。她用一只手指描着一个符号。它比其他符号稍大，是一个圆圈圈着一个倒立的三角形。这表示真实世界，我们的世界。我相信它可以帮助你，只要你在脑海中不停想着它，然后，你她摊开手掌，似乎不知道他要做的到底是什么事情。

呃大人？胡林犹豫地说道，没有多少时间了。他回头看着洞边。吠叫声更响了。那些东西过几分钟就能追到这里了。洛欧点点头。

岚深吸了一口气，把手放在丝琳指着的记号上。他看看她，确认自己是否做对，但是，她只是看着，白皙的前额上连一丝最微小的担忧皱眉都没有。她很相信，你可以救她。你必须救她。她的香味充斥着他的鼻孔。

呃大人？岚吞了吞口水，寻找虚空。很容易就找到它了，它毫不迟疑地跳出来裹住了他。空灵。空灵中只有光芒，摇晃着叫他倒胃。空灵中只有塞丁。但是，就连恶心感也是那么遥远。他与门石合而为一。手中的石柱感觉平整而略带油滑，但是，那贴在他掌中烙印上的三角圆形符号传来暖意。一定要把他们带到安全地方。一定要把他们带回家。光芒朝他飘来，它似乎，包围了他，然后，他拥抱它。

光芒充满了他。热量充满了他。他可以看见那根石柱，看到其他人在看他洛欧和胡林脸带焦虑，丝琳非常肯定地相信他可以救自己但是，他们就跟不在那里一样。光芒就是一切。热量和光芒，充满他的四肢，如同清水流入干沙，使他充实。贴在他皮肤上的符号在发烫。他要把一切都吸光，所有热量，所有光芒。一切。那个符号突然，就像太阳在眨眼之间消失了一般，世界摇晃了一下。又晃了一下。手中的符号宛如热炭；他汲取着光芒。世界在摇晃。摇晃。那光芒让他难受；它是将要渴死之人的甘露。摇晃。他汲取着。它使他作呕；他渴望全部。摇晃。三角圆形符号要把他烤焦；他觉得它在烧焦自己的手。摇晃。他渴望全部！他放声大叫，因为痛苦而叫，因为渴望而叫。

摇晃摇晃摇晃摇晃摇晃有手在拉他；但他只是隐约感觉到。他摇晃着倒退几步；虚空正在退去，光芒，还有使他痛苦的恶心也是。光芒。他遗憾地看着它离去。光明啊，我发疯了，我居然想要它。然而，刚才我是那么充实！我是那么他晕头转向地看着丝琳。她扶着他的肩膀，疑惑地看着他的眼睛。他把手举到脸千。只有苍鹭烙印，没有其他了。没有三角圆形烙印。

了不起，丝琳缓缓说道。她看了洛欧和胡林一眼。巨灵的眼睛睁得像两只碟子，惊呆了；嗅探者蹲在地上，一手撑着地面，像是只有这样才能稳住自己。我们，还有全部马匹，都回来了。你甚至不知道自己做的是什么事。了不起。我们？岚沙哑着开口，但不得不停下来咽咽口水。

看看你的周围，丝琳说道，你把我们带回家了。她忽然笑了。你把我们全都带回家了。岚这才首次注意到自己身边的事物。他们所处的洞穴没有台阶，红色或者蓝色的石块散落在这里或者那里，表面光滑得可疑。石柱躺在边上，半埋在一次坍塌造成的落石中。这个世界里，石柱上的符号很模糊；风和水使它们风化了。一切看起来都很真实。颜色很逼真，花岗岩是强烈的灰色，树丛是绿色和棕色。经历了那个世界之后，这里的色彩几乎显得太过鲜艳了。

家，岚吸了一口气，然后，他也开始大笑，我们回家了。洛欧的笑声如同公牛的吼叫。胡林手舞足蹈。

你成功了，丝琳说着，向前靠近，直到她的脸填满了岚的双眼，我就知道，你能办到。岚的笑声停止了。我我猜我是成功了。他瞥了瞥那根倒下的门石，勉强笑了一声，不过，但愿我能知道自己做了些什么。丝琳深深地看着他的眼睛。也许，总有一天你会知道的，她柔声说道，你注定伟大。她的眼睛是那么大，那么黑，就像夜晚，又是那么温柔，就像天鹅绒。她的嘴唇如果我吻她他眨眨眼，连忙退开，清清喉咙。丝琳，不要跟任何人说起这次的事。就是，门石和我的事。我不明白自己做了什么，其他人也不会明白。你知道，人们对于自己不明白的事会怎样反应。她的脸完全没有表情。岚突然非常希望马特和珀林在场。珀林知道该如何跟女孩子说话，而马特可以睁大眼睛说瞎话。而他，两样都不擅长。

忽然，丝琳露出了微笑，半开玩笑地行了个屈膝礼。我会为你保密的，岚艾索尔大人。岚看了她一眼，又清了清喉咙。她在生我的气吗？如果我刚才吻她，她一定会生气。我猜是的。他真希望，她不要用这种像是他在想什么似的眼光看着他。胡林，暗黑之友是否可能在我们之前用过这根石柱？嗅探者恼恨地摇着头。他们在这里的西边开始转变方向，岚大人。除非这些门石比我所见过的更常见，否则，我会说，他们仍然在那个世界里。不过，不用一个小时我就能查清楚。这里的地形跟那边是一样的。我可以在这个世界里找出我在那边离开痕迹时所处的地方，您明白我的意思吗，这样我就可以知道他们是否已经从那里走过了。岚看了看天空。太阳一个可爱鲜明的太阳，一点也不苍白低低地压在西边地平线上，他们的影子延伸出洞外。再过一个小时，就是迟暮了。明天早上，他说道，但是，恐怕我们已经跟丢了。我们不能失去匕首。不能！丝琳，这样的话，我们明天早上把你送回家。你家是在卡里安城里，还是？你也许还没失去瓦勒�之角，丝琳缓缓说道，你知道，我对那些世界有所了解。时轮之镜。洛欧说道。

她看了他一眼，点点头。对，正是。那些世界从某个角度来看，真的是一种镜子，特别是那些没有人的世界。有些世界只反应真实世界里的重大事件，但是，有些世界甚至能在事情发生之前就产生映射的影子。瓦勒�之角的经过当然是重大事件。将来事件的映射会比现在以及过去事件的映射微弱，胡林不是说，他追踪的痕迹很微弱吗。胡林难以置信地眨着眼。女士，您的意思是，我一直闻到的是暗黑之友将会留下的气味？光明助我，我不喜欢这样。可以闻到暴力留下的味道已经够糟的了，现在还加上闻出它将会在哪里留下。没有发生过某种暴力的地方不可能有很多，许多地方迟早都会有暴力发生。这会让我发疯。我们刚刚离开的那个世界就是这样。在那里，我一直都闻到暴力的气味，谋杀和伤害，还有你能想象出的最可耻的邪恶行径。我甚至可以在我们的身上闻到。我们全部人的身上。甚至包括您，女士，请您原谅我这样说，都是因为那个地方，就像它扭曲您的视野一样扭曲了我的神智。他抖了抖身体。我庆幸我们离开那里了。然而，它的味道还留在我的鼻子里，一直都是。岚心不在焉地搓着手掌里的烙印。你怎么想，洛欧？我们是否可能真的赶到了菲恩的暗黑之友前面？巨灵耸耸肩，皱着眉。我不知道，岚。我对这种事情没有任何了解。我想，我们已经回到了我们的世界。我想，我们此刻在弑亲者匕首里。除此之外他又耸了耸肩。

我们应该动身送你回家了，丝琳，岚说道，你的家人会担心你的。只要几天时间就能知道我说得对不对，她不耐烦地说道，胡林可以找到他离开痕迹的地点；他说的。我们可以监视那个地方。瓦勒�之角不可能要过很久才到达那里。瓦勒�之角，岚。想一想。吹响号角的人将永远活在传奇之中。我不想跟传奇有任何瓜葛，他厉声说道。然而，如果暗黑之友从你的手中溜走如果英塔没有找到他们，怎么办？那样，暗黑之友就永远得到瓦勒�之角，马特就会死。好，几天。就算是最糟的情况，我们也可能会遇上英塔和其他人。我无法想象他们会仅仅因为我们我们离开而停下或者回头。很明智的决定，岚，丝琳说道，而且，很有道理。她摸摸他的手臂露出微笑。他发现自己又一次想亲吻她。

呃我们需要更靠近他们将会经过的地点。假设，他们真的会经过那里。胡林，你可以为我们在天黑之前找到一个营地吗，某个我们可以监视你离开痕迹的地方的营地？他瞥了那根门石一眼，回想起睡在它旁边的情景，回想起上一次在他的睡梦中悄悄潜来的虚空，还有，虚空中的光芒，某个离这里足够远的营地。交给我，岚大人。嗅探者迅速爬上马背，我发誓，以后，不看清附近有什么石头之前，我绝对不会睡觉。骑着红离开洞穴时，岚发现自己把更多的时间花在看丝琳而不是胡林上。她是如此冷静而沉着，年纪比他大不了多少，却像一个女王，但是，当她朝他微笑，就像刚才那样时伊雯不会赞我明智。伊雯会说我是个羊毛脑袋。心烦意乱地，他踢了踢红的肚子。

第十八章 前往白塔

乌云密布的天空之下，河之女王沿着宽阔的迩日琳河飞速前进，风帆胀满，白火焰旗帜在主桅上激烈甩动。伊雯在倾斜的甲板上摇摇晃晃。在梅度的时候，最后一个人刚刚登上船，风就立刻开始起，而且，至今没有停过或者减弱过一秒钟，连日连夜地吹着。河水已经流得快如洪水，而且还在继续加快，把船只往前推动的同时也把它们打得左摇右晃。风与河没有减慢，船也没有，所有船只都挤在一起。河之女王带路，因为，这是搭乘艾梅林玉座的船只。

舵手沉着脸握着舵柄，双脚分开稳稳地站着，水手光着脚四处忙碌，专心干活；每次他们抬头看天或者低头看河时，他们都压低声音一边嘀咕一边把目光扯开。船后，一个村子正在远去，一个男孩在岸边奔跑；他曾经跟着船跑了一小段路，但是，已经落后了。他消失之后，伊雯往船舱底下走去。

她和奈妮共住一个小船舱，奈妮躺在窄小的床上，抬眼恼怒地看着她。她们说，我们今天就能到塔瓦隆。光明助我，只要能让我再次站在土地上，就算那是在塔瓦隆，我也很高兴。船在风和水的力量之下突然倾斜，奈妮吞了吞口水，我再也不要踏上任何船只。她气喘吁吁地说道。

伊雯把溅在斗篷上的河水抖落，把它挂在门边的一颗钉子上。这个船舱不大船上的船舱似乎都不大，就连艾梅林占用的那个船长船舱也一样，虽然，它是船上最大的船舱了。两张床嵌在舱壁上，床下有架子，床上有橱柜，一切都在手边。

除了必须保持平衡之外，船对伊雯并没有产生对奈妮的那种影响；贤者第三次拿碗扔她之后，她已经放弃给她送食物了。我担心岚。她说道。

我担心他们全部。奈妮干巴巴地回答。过了一会儿，她问道，昨晚又做梦了？你起床之后就一直发呆伊雯点点头。她一直都不善于向奈妮隐瞒事情，而且，她也没有打算要隐瞒做梦的事情。起初，奈妮还想给她服药，直到她听说其中一个艾塞达依对此感兴趣，才开始相信。跟其他梦一样。内容不同，但是一样。岚陷在某种危险里。我知道是真的。而且，情况越来越糟。他做了某件事，或者，他将要做某件事，会令他陷入她跌坐在床上，上半身对另一个女人前倾，但愿我能明白其中的含义。引导吗？奈妮轻声问道。

伊雯不由自主地四处张望，看看有没有其他人听见。船舱里只有她们两个，舱门关着，但是，她还是同样轻声地回答。我不知道。也许。很难知道艾塞达依究竟有什么样的能力她的亲眼所见已经足够让她相信所有关于她们能力的故事她不会冒着被人偷听的危险。我不会拿岚去冒险的。按理来说，我应该把岚的事告诉她们，但是，茉蕾也知道，却什么都没有说。那是岚啊！我不可以冒险。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安娜雅对这些梦有没有再说什么？奈妮似乎认为不加上表示尊敬的塞达依是她的胜利之一，即使只有她们俩的时候。对此多数艾塞达依似乎并不在意，但是这个习惯引来了一些怪异的目光，还有一些苛责的目光；必竟，她将会在白塔接受训练。

时间之轮按照自己的意志运行，伊雯引用安娜雅的话，那个男孩在很远的地方，孩子，除非我们知道更多，不然我们无能为力。我会亲自确保一旦回到白塔，就对你进行测试，孩子。啊！她知道这些梦里一些暗示。我可以看得出，她知道的。我喜欢这个女人，奈妮；我真的喜欢她。但是，她不肯把我想知道的事情告诉我。而我，不能把一切都跟她说。也许，如果我能又是那个戴面纱的男人？伊雯点点头。不知怎的，她相信最好不要把这个男人的出现告诉安娜雅。她想象不出理由，但是，她很肯定。每次她做这种使她确信岚身陷险境的梦时，这个火焰眼睛的男人出现过三次。他的脸上总是戴着面纱；有时候，她可以看到他的眼睛，有时候，她只能在眼睛该在的地方看到火焰。他嘲笑我。那笑声是那么目空一切。我觉得自己像一只他打算用脚踢开的挡路小狗。我害怕。他让我害怕。你能肯定，他跟其他梦、跟岚有关系？有时候，梦只是梦。伊雯摊摊双手。有时候，奈妮你的口吻跟安娜雅塞达依一模一样！她在敬称上特意加重了语气，然后高兴地看到奈妮歪嘴。

只要我能离开这张床，伊雯敲门声打断了奈妮的话。伊雯还没来得及说话或者移动，艾梅林本人已经走了进来，把门在身后关上。她独自一人，这真叫人吃惊了；她一向很少离开她的船舱，一旦离开，莉安娜总是跟在她身边，也许还有其他艾塞达依。

伊雯一跃而起。装了三个人的船舱显得有点拥挤。

你们两个都还好？艾梅林愉快地说道。她歪着头看奈妮，我相信，吃得也好？心情好吗？奈妮努力坐了起来，背靠着舱壁。我的心情很好，谢谢。我们很荣幸，母亲，伊雯开口说道，但是艾梅林挥手让她安静。

回到河上感觉真好，但是，没事可做，很快就闷得像个磨坊水池。船身倾斜了，她调整了一下平衡，几乎是毫不费力，今天，我来给你们上课。她在伊雯的床尾上盘脚坐下。坐，孩子。伊雯坐下，但奈妮开始尝试用脚把自己撑起来。我想，我到甲板上去好了。我说，坐下！艾梅林的声音如同鞭打，但奈妮继续站起来，摇摇晃晃。她的双手仍然扶在床上，但她已经几乎站直了腰。伊雯准备好一旦她倒下，就上去扶她。

奈妮闭上双眼，缓缓坐回床上。也许，我还是留下。上面肯定很大风。艾梅林笑了一声。她们告诉我，你的脾气就像一只给鱼骨哽住了喉咙的鱼鹰。孩子，有些人还说，不论你年纪多大，让你当一段时间的学徒对你会有好处。我说，只要你拥有我听说你有的能力，你就有资格成为见习使。她又笑了一声，我一直都相信，应该按能力给报酬。是的。我猜，一旦你到达白塔，你可以学会很多。我宁愿请一位守护者教我怎样用剑，奈妮嘟哝。她抽搐一般地吞咽着，睁开双眼，我很乐意在某些人身上用剑。伊雯厉眼看着她；奈妮指的是艾梅林吗这不但愚蠢，而且危险还是指兰恩？每次伊雯提到兰恩，奈妮都会朝她厉言相向。

剑？艾梅林说道，我从来都觉得剑没多大用途就算你能学会用剑的技巧，孩子，永远都有男人拥有跟你一样的技巧，而且，力气比你大得多不过，如果你想要一把剑她抬起手伊雯屏住了呼吸，连奈妮也睁圆了眼睛手里有一把剑。白色的剑柄和剑刃都怪异地泛着蓝色，看上去有点冷。这是用空气做的，孩子，用空气。它跟多数钢铁做的剑一样好用，更加好用，不过，还是没多大用途。剑变成了一把削皮刀。没有过渡的变化；它就是忽然地从一样东西变成了另一样。现在，这把刀就有用了。削皮刀变成了薄雾，然后，消散了。艾梅林把空手放回膝盖上，但不论是哪一样，都抵不上制造它们所付出的代价。还是自己带一把好餐刀更加方便、容易、简单。你必须学习何时使用你的能力，同时要学习如何使用，以及，何时最好用其他任何女人会用的方法来做事。就让铁匠去制造剖鱼的刀子。太频繁、太随意地使用唯一之力，会使你上瘾。那就意味着危险。你会开始渴望更多，迟早你会冒险汲取比你能够控制的更多的唯一之力。那种行为会把你像蜡烛一样烧毁，或者如果我必须学会这一切，奈妮生硬地插口道，我宁愿学习些更有用的能力。这些这些搅动空气，奈妮。点亮蜡烛，奈妮。现在，把它熄灭。再点着。哈！伊雯闭了一会儿眼睛。拜托，奈妮。请你控制一下你的脾气。她紧咬着嘴唇，阻止自己大声说出来。

艾梅林沉默了片刻。有用，她终于说道，某些有用的能力。你想要一把剑。假设一个男人拿着剑向我扑来。我会怎么做？你可以肯定，我会做些有用的事情。我想，我会这样做。一瞬间，伊雯觉得床尾的女人身上有光芒闪烁。然后，空气似乎变得厚密起来；伊雯的眼睛看不出有任何变化，但是，她完全能感觉到。她想提起手臂；它一动不动，她的脖子以下像是被埋在了浓稠的果冻中一般。除了她的头部，其他部位都无法动弹。

放开我！奈妮咬牙切齿。她的眼中闪着怒火，她的头左右扭动，但是她的其他部分僵硬得像座雕像。伊雯这才明白，自己不是唯一被冻结的人。放开我！你觉得，这有用吗？而且，这只不过是空气而已。艾梅林的口吻像在聊天，她们像是在喝茶闲聊，一个大个子男人，一身肌肉，手握宝剑，但是，宝剑就跟他的胸毛一样毫无用处。我说，放开我！而且，如果我不喜欢他所在的位置，哈，我可以把他捡起来，奈妮缓缓地升起来，仍然是坐着的姿势，头几乎碰到舱顶，她狂怒地抗议着。艾梅林微笑道，我经常希望，我可以使用这种能力飞行。有记录说，在传奇时代，艾塞达依可以飞，但是，记录上没有清楚地说明究竟是如何飞的。不过，不是以这种方式。它不能那样用。你相当于伸出双手去搬一个跟你自己一样重的箱子；你好像强壮，但是，不论你怎样抱住自己，你都无法把自己提起来。奈妮的头激烈地摆动着，但是，她的其他肌肉连抽搐一下都不行。该死的，放开我！伊雯使劲咽了咽口水，希望自己不会也被提起来。

所以，艾梅林继续道，强壮、多毛的男人，诸如此辈。他不能对我做什么，而我却可以随意摆布他。怎么，如果我愿意她向前倾身，专注地盯着奈妮；她的微笑突然不再友善我可以把他翻过来头朝下，拍打他的屁股。就像忽然间，艾梅林向后撞去，猛烈得头在舱壁上弹了回来，然后，她留在那个位置，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一般。

伊雯目瞪口呆，口干舌燥。这不可能发生。不可能。

她们说得没错，艾梅林说道。她的声音显得很勉强，似乎呼吸困难，她们说，你学得很快。她们还说，你必须怒火冲天，才能学会。她费劲地吸了一口气，孩子，我们一起放了对方如何？飘在半空的奈妮目光如同火烧，你现在就放了我，否则我会突然，她的脸上露出吃惊、挫败的表情。她的口无声地动着。

艾梅林坐了起来，活动活动肩膀。你并非什么都懂，不是吗，孩子？你学会的还不到百分之一。你丝毫不疑心我可以把你和真源的接触砍断。你仍然可以感觉到它的存在，但是，你不能碰它，就像鱼不能碰月亮一样。等你学会足够的知识可以成为合格的艾塞达依时，再也没有女人可以对你这样做了。你的力量越强，强行屏蔽你所需要的艾塞达依就越多。现在，你认为，你想学习了吗？奈妮紧闭着嘴唇，抿成了一条细线，阴郁地紧盯着艾梅林的眼睛。艾梅林叹了口气。孩子，如果你的潜力稍微少一根头发那么多，我就会把你送到学徒总管手中，叫她把你一辈子都留在那里。但是，你会得到你应得的回报。奈妮睁圆了眼睛，刚刚来得及开口大叫，就响亮地跌落床上。伊雯缩了缩；床垫很薄，床板很硬。奈妮挪动着坐好，动作不大，脸上木无表情。

现在，艾梅林坚定地说道，除非你想看更进一步的演示，我们开始上课。我们也许可以说，继续上课。母亲？伊雯虚弱地说道。她下巴以下仍然无法动弹。

艾梅林疑问地看看她，然后微笑。噢，抱歉，孩子。恐怕，刚才你的朋友占据了我的注意力。伊雯突然又可以动了，她抬起手臂，只为了说服自己她可以。你们都准备好学习了吗？是的，母亲。伊雯赶快回答。

艾梅林朝奈妮挑起一边眉毛。

过了一会儿，奈妮生硬地说道，是的，母亲。伊雯舒了一口气。

好。现在，开始。清空你们的脑海，只留下花蕾。艾梅林离开的时候，伊雯大汗淋漓。她曾经以为其他艾塞达依中的一些算是严格的老师，但是，这个脸带微笑、容貌平常的女人耐心地榨干了她们的最后一滴精力，把它扯出来，每当似乎再没有力气剩下时，她像是可以伸手到你的体内一般搜出更多。不过，训练的成绩斐然。舱门在艾梅林身后关上后，伊雯抬起一只手；一簇小火焰几乎贴着她的食指凭空诞生，在她的指尖上跳跃着，然后，从一只指尖跳到另一只指尖。本来，她不应该在没有老师至少也得是个见习使照看的情况下做这样的事情，但是，她对自己的进步太过兴奋了，把这个规矩丢在脑后。

奈妮一跃而起，抓起自己的枕头朝着正在关上的舱门砸过去。那那个讨人嫌、卑鄙、可耻的巫婆！愿光明烧死她！我要拿她去喂鱼。我要用可以把她下半辈子都变成绿色的药来灌她！我才不管她的年纪是不是大得可以当我母亲，如果我能把她揪到艾蒙村去，她就再也不能舒服地坐下她的磨牙声响得让伊雯吓了一跳。

伊雯熄灭手中的火焰，坚决地低眼看着自己的膝盖。她祈祷自己能想出一个不被奈妮发现地溜出船舱的法子。

这次课程对奈妮没有什么帮助，因为她全程都在按捺自己的脾气直到艾梅林离开。一直以来，奈妮不发火的时候都无法很好地发挥唯一之力，而当她发火之后，力量又会一口气全部爆发。艾梅林已经想尽办法激发她，但是一次又一次地失败之后。伊雯真希望奈妮能忘记自己也在场，看到、听到一切。

奈妮挺着胸僵硬地走到床前，站定，盯着床后的舱壁，双手握着拳头垂在身侧。伊雯渴望地看着舱门。

不是你的错。奈妮说道。伊雯愣了愣。

奈妮，我奈妮转身，低头看着她。不是你的错，她重复道，语气却不能令人信服，但是，如果你敢泄漏一个字，我会我会一个字都不说，伊雯飞快地回答，我甚至什么都不记得了，一个字都无法泄漏。奈妮瞪着她，过了好一会儿，点点头。突然，她一扭嘴唇，光明啊，我想不出还有什么东西的味道能比生羊舌根的味道更难吃的了。我会记住的，下次你再做笨鹅的时候所以，你小心点。伊雯缩了缩。那是艾梅林用来激发奈妮怒气的第一个法子。艾梅林先是用唯一之力困住了奈妮，然后，一团黑色的像油脂一般闪光、气味难闻的东西突然出现，强行塞进了贤者的嘴里。艾梅林甚至捏住她的鼻子逼她吞下去。奈妮的记性很好，只要她见别人做过一次，就能记住做法。伊雯也知道，一旦奈妮决定要这样对付她，她将想不出任何阻止的方法；虽然她自己可以成功地让一簇火焰跳舞，却永远不可能把艾梅林压在墙上。至少，你不会再晕船了。奈妮咕哝一声，然后短促尖利地笑了一声。我太气愤了，忘了晕船。她又沉闷地笑了一声，摇摇头，我太郁闷了，没心情晕船。光明啊，我觉得自己像是被人拖着倒过来穿过一个木板节孔。如果学徒训练就是这个样子，你一定很有动力拼命学习。伊雯朝着膝盖愁眉苦脸。跟奈妮相比，艾梅林对她只不过是循循诱导，对她的成功露出微笑，对她的失败表示同情，然后再次诱导。但是，所有艾塞达依都说过，到了白塔，事情就不一样了；将会更艰苦，虽然她们都不肯说如何艰苦。如果她必须日复一日地经历奈妮的遭遇，她相信自己是扛不住的。

船的移动出现了变化。摇晃减弱了，头上的甲板传来脚步声。一个男人在呼喊什么，伊雯听不太清楚。

她抬头看着奈妮。你觉得是不是塔瓦隆？只有一个查出来的办法，奈妮回答，然后，坚决地从钉子上取下斗篷。

她们走到甲板上时，水手在四处跑动，拉动绳子，收起船帆，准备长桨。此时，风已经减弱成了微风，空中的乌云正在散开。

伊雯冲到船栏边。是的！是塔瓦隆！奈妮面无表情地走到她身边。

眼前的岛屿是如此庞大，以至于更像是河流被分成了两边，而不是被河流包围的一片土地。蕾丝一般的桥梁从岛屿两边的岛岸伸出，跨过河流和沼泽。城墙，塔瓦隆的光辉之墙，在穿透云层的阳光之下闪闪生辉。岛屿西岸，在天空衬托之下，黑色的龙山耸立在城后，折断的山峰喷出一丝薄烟，独自屹立在平原和丘陵之中。龙山，龙神死去的地方。龙山，因龙神之死而诞生。

伊雯真希望自己看到那座山的时候不要想起岚。一个可以引导的男人。愿光明保佑他。

河面上，河水中，立着一道高大的弧形墙壁，河之女王从一个宽阔的开口驶了进去。里面，是一个长长的码头围绕着一个圆形海港。水手收起最后一片船帆，仅靠船浆来操纵船只，船尾先入地开进船坞。沿着长码头，其他一起来到下游的船只在已经停在港里的船只之间穿行，挤到各自的停泊位置。本来已经忙碌的码头上，白火焰旗帜促使工人更加快了脚步。

艾梅林走到了甲板上，船的缆绳还没完全系好，但是，她一出现，码头工人就立刻搭了一个踏板通往岸上。莉安娜走在她的身边，手里握着火焰手杖，其他船上的艾塞达依都跟着她们俩上了岸。没有一个艾塞达依朝伊雯或者奈妮瞥一眼。码头上，一群披着披肩的艾塞达依上前迎接艾梅林，正式地鞠着躬，亲吻艾梅林的戒指。码头一片忙碌景象，忙着卸货和迎接艾梅林的到达；士兵们上岸之后开始集合，男人卸下一箱箱货物；喇叭声跟观众的欢呼声争响。

奈妮大声冷哼。看样子她们把我们给忘了。来。我们自己照顾自己。伊雯还舍不得离开她的塔瓦隆第一印象，但她还是跟着奈妮走下船舱去取行李了。等她们俩手臂上挽着包袱回到甲板上时，士兵和喇叭手都不见了艾塞达依也不见了。男人们正在把甲板上的舱口盖打开，或者收缆绳。

甲板上，奈妮抓住了一个水手的手臂，是一个穿着棕色粗布无袖衬衣的魁梧男人。我们的马匹，她开口说道。

我很忙，他怒道，挣脱手臂，马匹会送进白塔。他上下打量她们，如果你们要去白塔，最好自己去。艾塞达依不喜欢拖拖拉拉的新人。另一个正在对付一个一个脱离缆绳的大包的男人朝他喊叫，他头也不回就走开了。

伊雯跟奈妮交换了一个眼色。似乎，她们真的要靠自己了。

奈妮大步走下船去，脸上挂着阴沉的决绝神色，而伊雯则沮丧地走下踏板，在码头上滞留的气味中穿过。她们都说希望我们来，如今，她们却根本不在乎我们。

一道宽大的台阶向上升起，通往一个宽阔的深红色拱门。到达拱门之后，奈妮和伊雯站住脚步，目瞪口呆。

虽然拱门附近的建筑多数从招牌上看来是旅店和商店，但是每一座都像一座宫殿。处处都是华丽的石建筑，每一座建筑的线条似乎都是下一座的补充和引导，引领着目光往前流动，一切似乎都是一个庞大设计的一部分。有些结构甚至根本不像建筑物，而是像巨浪、或者大贝壳，或者各种各样风化而成的悬崖。就在拱门的前方，是一个广阔的广场，有一个喷泉和许多树木，可以看到远处还有一个广场。一切建筑之上，是众多优雅的高塔，有些高塔之间由悬在高空中的桥梁连接。在所有高塔之上，还有一座最高最宽的、与光辉之墙一样雪白的白塔。

第一眼就让人叹为观止，她们身后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第十眼、第一百眼依然如此。伊雯转过身。一个艾塞达依；伊雯很肯定，虽然对方没有披披肩。没有人能拥有这种岁月无痕的容貌；而且，她有一种自信的神态，更肯定了这一点。再看看她的手，戴着巨蟒噬尾金戒指。这个艾塞达依有点胖，笑容温暖，是伊雯见过的模样最古怪的女人之一。她的胖掩不住高颧骨，眼睛向颧骨倾斜，眼珠是最清澈、最苍白的绿色，她的头发却几乎跟火焰同色。伊雯好容易才阻止自己盯着她的头发，和那双稍微倾斜的眼睛看个不停。

当然，是巨灵建造的，艾塞达依继续道，而且，有些人说，这是他们最杰出的作品。这是裂世之后最早建起的城市之一。当时，这里加起来只有不超过五百人其中我们的姊妹只有二十个不到但是，他们的建造是为将来的发展而建的。这是个美丽的城市，奈妮回答，我们要到白塔去。我们是来接受训练的，但是，似乎没人在乎我们是去还是不去。有人在乎，女人微笑道，我到这里来就是接你们的，只不过，我跟艾梅林说了一会儿话，所以迟了。我是纱里安，学徒总管。我不是来当学徒的，奈妮语气坚决，只是有点太过匆忙，这是艾梅林亲口说的，我要成为见习使。我听说了，纱里安的语气很快乐，我从来没有听说过这样的做法，但是，她们说你是个例外。不过，你要记住，就算是见习使，我也一样可以惩罚她。相比学徒，这样做需要打破更多规则，但是，这样的事情已经有先例。她对奈妮的皱眉只当没看见，转向伊雯，而你，是我们的新学徒。有新的学徒加入总是一件开心的事情。我们最近的学徒太少了。加上你，就有四十个只有四十个。其中，只有不超过八个或者九个可以升级为见习使。不过，我认为，你不需要太过担心这事，只要你努力学习，全心投入。训练是很艰苦的，就算她们都告诉我说你很有潜力，也不会有丝毫轻松。如果你不能无惧任何困难坚持到底，又或者，你会在压力之下崩溃，那我们最好现在就查出来，然后让你离开，而不是等到你成为真正艾塞达依，承托着其他人的依靠时。一个艾塞达依的生活不是那么容易的。在这里，我们会让你做好准备，只要你拥有必须的能力。伊雯吞了吞口水。在压力下崩溃？我会尽力的，纱里安塞达依。她弱弱地说道。而且，我不会崩溃。

奈妮担忧地看了她一眼。纱里安她停下来深深吸了一口气，纱里安塞达依这个敬称像是被挤出来一般一定要对她这么严厉吗？血肉之躯的承受能力有限。我对于学徒必须经历的磨炼有所了解。当然没有必要用故意打击的方法来查出她有多坚强。你指的是艾梅林今天对你做的事情吗？奈妮的背僵硬地挺直了；纱里安的样子像是在竭力忍笑，我跟你说过，我和艾梅林说了一会儿话的。不用担心你的朋友。学徒训练很艰苦，但没有那么严重。那是新见习使开头那几个星期的情况。奈妮惊讶地张大了嘴；伊雯觉得贤者的眼睛都快要从眼眶里跳出来了，是用来考验少数也许躲过了本该接受的学徒磨炼的见习使的。我们不能冒这个险，容许我们艾塞达依中混入可能在外面世界的压力下崩溃的人。艾塞达依上来用胳膊搂住她们的肩膀，一边一个。奈妮几乎没有注意到她在做什么。来，纱里安说道，我会带你们去你们的房间。白塔在等你们。

第十九章 匕首之下

弑亲者匕首上的夜晚很冷，大山脉里面的夜晚总是如此。从高耸的山峰刮来的风里携带着积雪的冰寒。岚在坚硬的地上动了动身体，把斗篷和毛毯都裹得更紧，半睡半醒。他的手伸向放在旁边的宝剑。再等一天，他迷迷糊糊地想着。最多再等一天，然后我们就继续走。如果明天再没有人来，不论是英塔还是暗黑之友，我就送丝琳回卡里安。

这句话他之前也已经对自己说过。每一天，他们都呆在山侧，监视着胡林说在另一个世界里，痕迹曾经在的地方――丝琳说，在这个世界里，暗黑之友一定会从这个地方经过――他跟自己说，是时候离开了。然后，丝琳就摸着他的手臂，看着他的眼睛，说瓦勒�之角如何如何，而他，不知不觉地就答应再等一天才走。

寒风之中，他哆嗦着，想起摸着自己手臂看着自己眼睛的丝琳。如果被伊雯看到，她一定会把我的皮给扒了，还把丝琳的也扒了。伊雯此刻应该已经到了塔瓦隆，正在学习如何当艾塞达依了。下次她看到我的时候，可能会尝试安抚我了。

他挪了挪，手从宝剑上移到了装着索姆墨立林的竖琴和笛子的包袱上。无意识地，他的手指捏紧了吟游诗人的斗篷。那时的我觉得自己很快乐，虽然我在逃命。卖艺维生。我完全不知道究竟在发生什么事。已经不可以回头了。

颤抖着，他睁开双眼。唯一的光亮来自刚过满月不久的娥眉月，低低地挂在空中。营火会把他们暴露在他们监视的对象眼中。洛欧在梦中喃喃自语，就像隆隆低响的雷声。一匹马儿跺了一下脚。胡林是第一个守夜的，坐在山侧略高一点的突出石块上；他很快就会来叫醒岚换班。

岚翻了个身然后定住。月色下，他可以看见丝琳的身影，在他的鞍囊上方弯着腰，手在扣子上。她的白裙在微弱光线下很显眼。”你需要什么吗？”她吓了一跳，转身盯着他。”你――你吓到我了。”他爬起来，推掉毛毯，用斗篷包着自己，走过去。他记得很清楚，自己躺下时，鞍囊就放在自己的身边，他总是把鞍囊放在身边。他从她手中取回鞍囊。所有的扣子都还好好的，就连放置那面见鬼旗帜的那边扣子也是。我的命怎会因为留着它而得救？如果被人看见它，认出它，我会因为拥有它而死。他怀疑地看着丝琳。

丝琳留在原处，抬头看着他。月光在她的黑色眼睛里微微反光。”我想起来，”她说道，”我一直穿着这条裙子太久了。如果我能找到其他衣服临时穿一下，那么我至少可以用刷子把它刷一刷。也许，我可以穿你的衬衣。”岚点点头，突然觉得松了一口气。在他看来，她的裙子跟他第一次见到的时候一样干净，但是，他也知道，如果伊雯的裙子上出现一个污点，那么她只有立刻把它消灭掉才会甘心。”当然可以。”他从塞着行李的那边解开足够大的口子，扯出一件白色丝衬衣。

“谢谢。”她把手伸到背后。他意识到，她是要解裙扣。

他睁大了双眼，跳起来转过身。

“如果你能帮我解，会容易很多。”岚清了清喉咙。”这不合适。我们又没有订婚，或者”不要再想了！你永远不能跟任何人结婚。”就是不合适。”她轻柔的笑声引发一阵凉意沿着他的脊梁流过，如同被她的手指沿着他的脊梁滑过。他竭力不去听身后的嗦嗦声。”呃明天明天，我们就去卡里安。””瓦勒�之角怎么办？””也许我们搞错了。也许他们根本没有往这边走。胡林说过，通过弑亲者匕首有几条路可以走。如果他们再往西走一点，根本不需要走进山里。””但是，我们跟踪的痕迹到这里来了。他们会来的。号角会来的。你现在可以转身了。””虽然你这样说，但是我们不知道”他转过身，没说完的话都吞了回去。她用手臂勾着裙子，她的身上穿着他的衬衣，松垮垮的架在她身上。那是一件长尾衬衣，是量着他的身高而做的，但是，丝琳在女人中算是高个子。衬衣的下摆把她的大腿遮挡了一半多一点。倒也不是说，他从来没见过女孩的大腿，双河的女孩常常把裙子挽起来绑住，在水树林的塘子里涉水。但是，她们一到梳辫子的年纪就不会这样做了，而此刻，周围环境也很黑暗。月光似乎使她的皮肤发亮。

“你不知道什么，岚？”她的声音融化了他的关节。他响亮地咳了一声，转身面对另一个方向。”嗯我想啊我呃””想一想光荣，岚。”她伸手摸着他的后背，他几乎要丢脸地怪叫一声，”想一想，找到瓦勒�之角的人将会得到何等荣耀。当我站在找到瓦勒�之角的人身边时，我将会多么骄傲。你不知道，你和我，我们俩一起将攀登多高的顶峰。得到瓦勒�之角，你就可以成为帝王。你可以成为另一个阿图尔鹰翼。你””岚大人！”胡林喘着气冲进营地，”大人，他们”他突然一个急刹，喉咙里发出咯咯声。他的目光掉到地上，绞着双手站着。”原谅我，女士。我不是有意我对不起。”洛欧坐起来，毯子和斗篷都落下了。”发生什么事？已经轮到我守夜了吗？”他朝岚和丝琳看过来，即使是在月色下，他睁大眼睛的动作也足够清楚。

岚听到丝琳在他身后叹了口气。他从她身边走开，仍然不看她。她的腿如此雪白，如此光滑。”什么事，胡林？”他尽量平缓地问道；他是在生胡林的气，自己的气，还是，丝琳的气？没理由生丝琳的气。”你见到什么了吗，胡林？”嗅探者低着眼皮说道。”是营火，大人，就在下面的小山里。我起初没有看见。因为他们把火压得很小，而且藏了起来，不过，他们这样做只是为了躲避身后的人，而不是前方和上面的人。就在两里之外，岚大人。肯定不会超过三里。””是菲恩，”岚说道，”英塔不会害怕有人跟踪。一定是菲恩。”一时之间，他不知道此刻自己该怎么做。他们一直在等菲恩，但是，此刻这个人就在一两里之外，他却不知如何是好了，”明天早上明天早上，我们就跟着他们。等英塔和其他人赶上之后，我们就可以直接向他们杀过去。””这么说，”丝琳说道，”你要让这个英塔得到瓦勒�之角了。还有，光荣。””我不想要”他想都没想就转过了身，她就在眼前，双腿在月光下白皙如玉，她丝毫不在意，就像这里只有她自己一个人。就像这里只有我们两个，这念头自己冒了出来，她想要的是得到瓦勒�之角的男人。”我们三个人是无法从他们手中夺走号角的。英塔带了二十个枪兵。””你不知道你是否能夺走它。你也不知道，这个男人带了多少随从？”她的语气很平静，但是很坚决，”你甚至不知道，在那里扎营的人是否拥有号角。唯一的方法就是你自己下去看一看。带alantin去；他们一族拥有锐利的眼睛，在月光下也能看清。而且，他也有力气搬动号角和它的箱子，只要你做出正确的决定。”她说得对。你不能肯定，那里的人是否菲恩。叫胡林四处搜寻根本不存在的痕迹，结果真正的暗黑之友来到时，自己却全部暴露在开阔地，那可就好看了。”我自己去，”他说道，”胡林和洛欧保护你。”丝琳笑着走近他，仪态万千如同舞蹈。她抬头看他，月影把她的脸挡住，宛如面纱，显得那么神秘，令她加倍美丽。”我可以保护自己，直到你回来保护我为止。带alantin去。””她说得对，岚，”洛欧站起来说道，”在月色之中我看得比你清楚。有我的视力帮助，比你独自一人去看得更清楚，我们可以不用靠得太近。””好。”岚大步走向自己的宝剑，把它扣在腰间。弓和箭留下了；黑暗中，弓发挥不了什么用处，而且，他打算去看，而不是去战斗。”胡林，把营火位置指给我看。”嗅探者带着他爬上山坡，爬到岩石上，那块石头就像从山侧伸出的一只巨大拇指。那营火只是一个小点而已――胡林指给他看的时候，他一开始还没看见。不论是谁生的火，一定是不想被人看见。他把它的位置记在脑中。

他们回到营地时，洛欧已经给红和大马上好了鞍。岚爬上马背时，丝琳捉住了他的手。”记住，光荣，”她轻声说道，”记住。”她身上的衬衣比他的印象中显得更合身，就像是，衬衣配合着她的身形重塑了自己。

他深吸一口气，把手抽回来。”胡林，以你的生命保护她。洛欧？”他轻轻踢了踢红的肚子。巨灵的大马迈着沉重步子跟在身后。

他们没有试图加快脚步。夜晚笼罩着山脉的侧面，月影使每一步都难以看清。岚再也看不到那火光了――不用问，从水平方向看去，它藏得很好――但是，他牢牢记得它的位置。对于一个学会在双河西树林的纠缠树木之中狩猎的人来说，寻找那簇火并不是很困难。然后，怎么做？丝琳的脸在他眼前浮现。当我站在找到瓦勒�之角的人身边时，我将会多么骄傲。

“洛欧，”为了理清头脑，他忽然说道，”她叫你alantin是什么意思？””岚，在古语中，”巨灵的大马犹犹疑疑地选择着落脚点，但是，洛欧指引它前进的时候肯定得像是走在日光中，”它的意思是兄弟，是tiaavendealantin，树兄弟，的缩略语。它是一个很正式的用语，不过，我听说卡里安人用词都很正式。至少，贵族是这样的。我在那里见过的平民根本一点都不正式。”岚皱起眉。一个牧羊人不可能被一个正式的卡里安贵族家族接受。光明啊，马特没有说错你。你疯了，而且头大发胀。但是，如果我可以结婚他祈祷自己能停止胡思乱想，可是，在他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之前，虚空已经在他的脑海中形成，使思考成为遥远的事情，成为其他人的事情；塞丁照耀着他，向他招手。他咬紧牙关，忽略它；这就像是企图忽略头脑里的一块热炭，但是，至少他可以控制它。几乎可以。他差点想遣散虚空，然而，外面的夜色里有暗黑之友，而且此刻离他更近了。还有半兽人。他需要空灵，甚至需要虚空中那令他难安的平静。我不需要碰它。我不需要。

过了一会儿，他收住红的缰绳。他们站在山脚，山坡上稀疏的树木在夜里只有乌黑的影子。”我觉得，我们现在已经很靠近了，”他轻声说道，”我们最好下马走。”他从马鞍上滑下，把红棕小马绑在一棵树上。

“你没事？”洛欧一边下马一边轻声问道，”你听起来有点怪。””我没事。”他发现自己的语气有点硬邦邦。紧绷。塞丁在呼唤他。不！”小心点。我不能肯定到底有多远，但是，那簇火应该就在――我们前面的某处。我猜，在山顶。”巨灵点点头。

岚缓缓地从一棵树后滑到另一棵树后，每一步都很小心，手里紧紧握着宝剑，避免它敲在树身上。他庆幸这里没有灌木。洛欧跟着他，就像一个大影子；岚只能看到他的影子。一切都藏在月影和黑暗中。

突然，月光的变换驱散了他前方的阴影，他凝固不动，摸着一棵羽叶树的粗糙树身。地上昏暗的影子变成了裹在毛毯中的人，离他们不远处，是另一群更大的影子。是睡着了的半兽人。他们已经熄灭了营火。一束在树枝之间移动的月光在地面的一件物品上反射出金色和银色的光芒，就在两堆影子的中间。月光似乎变亮了；一瞬间，他可以看得很清楚。在那闪光的旁边躺着一个睡觉的人影，但是，吸引他目光的不是那个影子。箱子。号角。还有，箱子上的东西，月光下，它闪起一点红光。是匕首！为什么菲恩要把它？洛欧的大手把岚的嘴巴连同相当一部分脸一起捂住了。他转过身看着巨灵。洛欧缓缓地朝他的右方指去，像是害怕动作会引起注意。

起初，岚什么都看不见，然后，不到十步之外，一个影子动了。一个高大、壮实、矮胖的影子。岚屏住了呼吸。一只半兽人。它抬起鼻子，像是在闻什么。它们中有一些是靠气味狩猎的。

一时间，虚空在摇晃。暗黑之友营地里，有人动了动，半兽人转头朝那个方向闻。

岚凝固不动，任由空灵的平静把自己包裹。他的手握着剑，但是，他没有理它。虚空就是一切。要来的总归是要来的。他一眨不眨地看着半兽人。

那个影子又朝暗黑之友营地看了片刻，然后，像是满意了，又蹲下身躲在了一棵树旁。几乎是立刻从那里传来了一个低沉的、像撕扯粗布一般的声音。

洛欧的嘴巴凑近岚的耳朵。”它睡着了。”他不可思议地说道。

岚点点头。塔跟他说过，半兽人很懒，对杀戮以外的任何任务都容易放弃，除非是在恐惧的逼迫下。他转身看着营地。

那里，一切恢复静止和死寂。月光不再照着箱子，但是，他现在知道哪个影子是箱子了。他可以在脑海中看见它，就在虚空之外，在塞丁的光芒之中，漂浮着，闪着金光，镶着银纹。瓦勒�之角和马特需要的匕首，这两样都几乎近在咫尺。丝琳的脸跟箱子一起漂浮。他们可以在早上跟踪菲恩的队伍，等待英塔赶来。假设英塔真的来了，假设他可以在失去嗅探者的情况下仍然跟踪着痕迹而来。不，再也不会有更好的机会了。全都近在咫尺。丝琳在山上等着。

岚示意洛欧跟着，然后趴在地上，朝着箱子匍匐前进。他听到巨灵压抑地吸了一口气，但是，他的眼睛紧盯着前方箱子的影子。

暗黑之友和半兽人躺在他的左边和右边，但是，他曾经见过塔潜近一只鹿，近得在它跳走之前可以摸到它的肚子；他曾经竭力向塔学习。发疯！这个念头黯淡地飞过，几乎不可触及。这是发疯！你――发――疯――了！黯淡的念头；其他人的念头。

缓缓地，静静地，他滑到那特别的影子旁边，伸出了一只手，摸到那金子做的华丽花饰。这是装着瓦勒�之角的箱子。他的手还碰到了盖子上的另一件东西。是匕首，没有鞘。黑暗中，他睁大了眼睛。想起它对马特的伤害，他猛地缩了手，虚空随着他的激动而摇晃。

睡在附近的男人――距离箱子不到两步；其他人都没有睡得这么近，都睡在至少在一班之外――在梦中呻吟着，在毯子里扭动。岚让虚空把思想和恐惧都卷走。男人在梦中不安地喃喃自语，静止不动了。

岚的手回到匕首上，但没有碰它。它一开始并没有伤害马特。至少，不太多；不太快。他一口气把匕首拿起来，塞到腰带后面，然后放开手，减少被它直接碰到皮肤的时间。也许匕首会伤害他，可是马特没有它会死的。他可以感觉到它的存在，沉重得几乎要把他拉倒，压迫着他。但是，在虚空中，这种感觉跟思想一样遥远，匕首的感觉很快就淡化成他习惯的感觉了。

他只多浪费了一会儿，瞪着阴影中的箱子――号角一定就在里面，但是，他不知道怎样打开它，他自己一个人也无法抬走它――然后，他四处寻找洛欧。他发现，巨灵就蹲在他身后不远处，巨大的脑袋旋转着，左右看着那些熟睡的暗黑之友和半兽人。就算在夜里，也可以清楚看出，洛欧的眼睛睁得不能再大了；在月光下，它们就像茶碟子那么大。岚伸手握住洛欧的手。

巨灵吓了一跳，吸了一口气。岚用一根手指竖在嘴唇前，把洛欧的手放在箱子上，做了个抬的动作。有那么一会儿――在夜里，在一群暗黑之友和半兽人中间，这一会儿就像是永远；实际上，它不超过一个心跳的时间――洛欧目瞪口呆。然后，缓缓地，他伸手抱住金箱子，站了起来，似乎毫不费劲。

极度小心，甚至比来的时候还小心地，岚开始跟在洛欧和箱子后面离开营地。他双手握着剑，看着那些熟睡的暗黑之友以及半兽人的静止身影。随着他们脚步的离开，所有阴影都被黑暗吞得更深。几乎自由了。我们成功了！睡在箱子附近的男人突然像被勒住脖子一般大叫一声坐了起来，随即一跃而起。”它不见了！醒醒，你们这班垃圾！它――不――见――了！”是菲恩的声音；即使是在虚空之中，岚也听得出来。其他人纷纷爬起来，暗黑之友和半兽人都在互相喊问发生了什么事，咆哮、嘶吼。菲恩的声音提升为嚎叫。”我知道是你，艾索尔！你躲着我，但是我知道你在那里！找出他！找出他！艾索――尔！”人类和半兽人朝各个方向四散。

岚悬浮在空灵之中，继续前进。他进营地的时候几乎把塞丁给忘记了，但是此刻，他感觉到它在脉动。

“他看不见我们，”洛欧低声说道，”一旦我们到达马匹那里――”前方的黑暗中，跳出一只半兽人朝他们扑来，它长着一张人类的脸，口鼻位置被残忍的鹰嘴取代。镰刀长剑带着风声砍下。

岚不加思索地行动了。他与剑刃合而为一。墙头猫舞。半兽人落下时惨叫一声，死去时又叫了一声。

“快跑，洛欧！”岚命令。塞丁在呼唤他。”快跑！”他模糊地意识到洛欧笨重而别扭地开始飞奔，但是，另一只半兽人正在夜色下扑来，长着野猪的口鼻獠牙，高举着尖钉斧头。岚流畅地滑到半兽人和巨灵之间；洛欧必须带着号角离开。半兽人的头和肩膀都比岚高，身体比他宽了一半，默默地呲着獠牙朝他扑来。侍臣拍扇。这次，没有惨叫。他倒退着在洛欧身后走着，监视着黑夜。塞丁朝他歌唱，那是多么甜美的歌曲。唯一之力可以把他们全部烧死，把菲恩和其他人烧成灰烬。不！又来了两只半兽人，狼和公羊，闪着寒光的牙齿和扭曲的羊角。荆棘藏蜥蜴。第二只半兽人倒下，羊角几乎扫过他的肩膀，他单膝跪地，平稳地站起来。塞丁的歌声诱惑地轻抚着他，用千根丝线拉扯着他。用唯一之力把他们全部烧死。不。不！我宁愿死。如果我死了，一切就了结了。

一群半兽人出现了，犹疑地搜寻着。有三只，四只。突然，其中一只指向岚，嚎叫一声，其他三只和应着冲过来。

“让它了结了！”岚喊道，跳起来迎上去。

一瞬间，它们吃惊地愣了愣，然后，他们高举长剑和斧头，叫喊着继续冲来，叫声粗嘎却愉快，渴望着鲜血。岚伴随着塞丁的歌声在它们中间起舞。蜂鸟吻蔷薇。那歌曲是如此可爱，填满他的内心。猫踩热沙。手中的宝剑如有生命，以前从来都没有试过这样。他战斗着，似乎挥舞苍鹭宝剑可以阻止塞丁接近他。苍鹭展翅。

岚盯着身边地上不动的身躯。”死了更好。”他喃喃说道。他抬起眼睛，看着营地所处的山上。菲恩在那里，还有暗黑之友，和更多半兽人。

太多战斗。如果活下去，要面对的太多了。他朝那个方向走了一步。又一步。

“岚，快来！”洛欧焦急的轻呼声飘过空灵飘到他的耳中，”看在生命和光明的份上，岚，快来啊！”小心翼翼地，岚弯下腰在一只半兽人的衣服上擦掉剑刃上的血迹。然后，就像兰恩在监视他的训练一般，他很正式地回剑入鞘。

“岚！”岚像是完全不觉得紧急一般，走到马匹旁跟洛欧会合。巨灵正在用鞍囊里取出的带子把金箱子绑在马鞍上。他的斗篷塞到了箱子下帮助把箱子稳在圆滑的马鞍上。

塞丁不再歌唱了。它，那倒胃的光芒，就在那里，但是，它留在原处，像是真的被岚赶走了一般。他疑惑地释放了虚空。”我觉得我要发疯了。”他说道，突然意识到自己在哪里，他回头看着他们来的方向。呼喊和嚎叫从五六个不同方向传来；是搜寻的迹象，而不是追杀。还不是。他踩蹬上马。

“有时候，你说的话我有一半都听不懂，”洛欧说道，”如果你必须发疯，可否至少等我们回到丝琳女士和胡林那里呢？””你的马鞍上绑了那个东西，怎么骑马？””我跑步！”巨灵说到做到，立刻快步小跑起来，用缰绳拉着大马跟在身后。岚跟上。

洛欧的速度跟马匹小跑的速度一样。岚肯定，巨灵不能持续这样的速度很久，但是，洛欧的脚从不摇晃。于是岚认定，巨灵吹嘘自己曾经跑赢过一匹马的话也许是真的。时不时地，洛欧边跑边回头看看，但是，暗黑之友的喊叫和半兽人的嚎叫声渐渐远去了。

尽快地面开始严重倾斜，洛欧的脚步也几乎没有慢下来，他跑进他们山侧的营地时，只是略略喘气。

“你得到它了。”丝琳的目光落在洛欧马鞍上的那只华丽箱子上，欢呼道。她已经穿回裙子了；岚觉得它白得像雪。”我就知道，你会做出正确决定的。我可以看一眼吗？””有没有被他们发现，大人？”胡林焦虑地问道。他敬畏地盯着箱子，同时也瞟着外面的夜色，瞟着山下，”如果他们跟来了，我们必须赶快走。””我认为他们没有跟来。到那块突出岩石去看看你能不能发现什么情况。”岚下马，胡林快步爬上岩石，”丝琳，我不知道怎样打开箱子。洛欧，你知道吗？”巨灵摇摇头。

“让我试试”即使对于一个像丝琳这么高的女人来说，洛欧的马鞍仍然很高。她伸出手去抚摸箱子表面漂亮的图案，沿着它们移动，然后按下去。”咔哒”一声，她推推盖子，打开了。

然后，她踮起脚尖，要伸手进箱子，岚从她的肩后伸手过去，取出瓦勒�之角。他以前见过它一次，但从来没有碰过它。虽然它很漂亮，但是看起来既不像年代久远，也不像威力强大。它是一个卷曲的金色号角，在微弱的光芒下闪烁，号角口边缘嵌着一圈银色文字。他用手指抚摸那奇怪的字母。它们像是能吸引月光一般。

“TiamiavenMoridinisaindevadin，”她念道，”坟墓无法阻挡我的召唤。你可以比阿图尔鹰翼更伟大。””我要把它带到石纳�，交给阿格玛大人。”它应该被送往塔瓦隆，他心想，但是，我受够艾塞达依了。就让阿格玛或者英塔把它送去。他把号角放回箱子里；它反射着月光，十分引人注目。

“你疯了。”丝琳说道。

这句话让岚打了个哆嗦。”是不是发疯都好，我决定这样做了。我跟你说，丝琳，我跟伟大没有关系。刚才在外面的时候，我觉得我想伟大。一时之间，我觉得，我想要得到”光明啊，她是这么美丽。伊雯。丝琳。不论是哪一个，我都配不上，”似乎有什么东西控制了我。”塞丁为我而来，但是我用宝剑把它赶走了。这也是发疯吗？他深吸一口气，”号角应该属于石纳�。就算不是那里，阿格玛大人也知道该如何处理它。”胡林从上面出现。”营火又出现了，岚大人，而且，很旺盛。我觉得我还听到了喊叫声。全都在山下。不过，我认为他们不会到这里来。””你误解我了，岚，”丝琳说道，”你已经不能回头。你已经无法脱身。那些暗黑之友不会因为你把号角夺走了就简单地离开。远远不会。除非，你知道全部杀死他们的方法，现在，他们会像你追猎他们一样追猎你。””不！”岚的激烈反应让洛欧和胡林吃了一惊。他缓和语气，”我不知道怎样才能把他们全部杀死。在我看来，他们可以永远活下去。”丝琳摇头，长发如波浪般起伏。”那么，你不能回头，只能继续向前。你可以很快就到达卡里安的城墙，比回到石纳�快许多。难道，再陪我几天这么麻烦吗？”岚瞪着箱子。丝琳的陪伴又怎么会麻烦，但是，接近她使他不停地想不该想的事情。不过，回头往北走就意味着冒险遭遇菲恩和他的追随者。这一点她说得没错。菲恩永远不会放弃。英塔也不会放弃。如果英塔继续往南，那么岚看不出有什么理由他会走到旁边去，他迟早会到卡里安。

“好，卡里安，”他同意道，”你得给我带路，丝琳。我从来没有去过卡里安。”他伸手关上箱子。

“你有没有从暗黑之友那里拿别的东西？”丝琳问道，”你之前提过一把匕首。”我怎会忘记？他没有合上箱子，从腰带里拔出了匕首。光秃秃的匕刃像号角一般弯曲着，上面刻着金鳞蟒蛇。柄尖上的红宝石跟他的大拇指一样大，在月色下像邪恶的眼睛一般闪烁着。它是如此华丽，如此邪恶，但感觉却跟其他刀子没什么差别。

“小心点，”丝琳说道，”不要割到自己。”岚觉得心寒。仅仅是带着它已经很危险，他不敢想象被它割到会有什么后果。”这是ShadarLogoth的匕首，”他对其他人说道，”不论是谁，带着它足够久，心智就会被它扭曲。它的邪恶会深入骨髓，就像它污染ShadarLogoth一样。没有艾塞达依的治疗，它的污染最终可以致命。””这就是折磨马特的匕首，”洛欧轻声说道，”我从来不怀疑。”胡林瞪着岚手里的匕首，双手在外套前擦拭。嗅探者的样子一点也不高兴。

“我们任何一个人如无必要，都不要碰它，”岚继续道，”我会想个办法带着它――””它很危险，”丝琳朝着匕刃皱眉，就像见到一条活生生的毒蟒蛇一般，”把它丢掉。留下它，如果你想阻止其他人碰到它，就把它埋起来，但是，不要带着它。””马特需要它。”岚坚决地回答。

“它太危险了，你自己说的。””他需要它。艾梅艾塞达依说过，如果没有匕首，就不能治好他，他会死。”他的身上仍然绑着她们的丝线，这把匕首可以砍断它。在我摆脱它，摆脱号角之前，她们也有一根丝线绑在我身上，但是不论她们怎么扯线，我都不会起舞的。

他把匕首放在箱子里，搁在号角卷曲的部位中――刚好够位置――然后把盖子合上。它响亮地”咔哒”一声锁上了。”这应该可以保护我们不受它的影响。”他是这样希望的。兰恩说过，当你觉得最不确定的时候，就是装出最确定的样子的时候。

“箱子当然可以保护我们，”丝琳僵硬地说道，”现在，我要睡觉了。”岚摇摇头。”我们离他们太近了。有时候，菲恩似乎有能力可以找到我。””如果你害怕，就寻找唯一。”丝琳说道。

“我想在天亮之前，离那些暗黑之友越远越好。我给你的马匹上鞍。””固执！”她显得很生气，当他朝她看的时候，她嘴角露出的微笑丝毫不触及她的黑色眼睛，”一个固执的男人是最好的，一旦”她的声音弱下去，没有说完，这让他担心。女人常常不把话说完，根据他有限的经验判断，她们没有说出口的话才是最大的麻烦。丝琳默默地看着岚把自己的马鞍放到白马的背上，弯腰绑好肚带。

“把它们全都找回这里来！”菲恩咆哮。山羊半兽人倒退着离开他。此刻，营火里堆满了木柴烧得很旺，照亮了山顶，阴影在四处摇晃。他的人类随从挤在火焰旁边，生怕在跟半兽人一起呆在黑暗中。”找出它们，找出每一只还活着的，如果有谁想逃跑，告诉它，它将会跟那一只一样下场。”他指着第一只来告诉他找不到艾索尔的半兽人。它还躺在地上，浸在自己的血中，抽搐着，蹄子在地上抓出道道刻痕。”去。”菲恩轻声说道，山羊半兽人跑进夜色中。

菲恩轻蔑地看着其他人类――他们仍然有用――然后转身朝着夜晚，朝着弑亲者匕首瞪去。艾索尔就在那里，在山脉里的某处。带着号角。一想到这，他的咬牙声咯咯作响。他不知道准确的位置，但是，山脉里有什么东西在牵扯他。把他扯向艾索尔。这部分暗黑魔神的礼物还在他的体内。他几乎不去想它，而且尽量不去想它，直到突然地，在号角失去之后――失去了！――艾索尔就出现了，像肉块吸引饿狗一样吸引着他。

“我再也不是狗了。再也不是狗了！”他听到火边的其他人不安地挪动着，但是不理他们，”你会为你对我做的事付出代价，艾索尔！世界会付出代价！”他的疯狂笑声在夜空中回荡，”世界会付出代价！”

第二十章 塞丁

岚带着众人不停地前进，在黎明时才容许略微停留了一下，让马匹休息。也让洛欧休息。瓦勒�之角装在金银箱子里，占用了巨灵的马鞍，他只好在大马前面走路或者小跑，从不抱怨，也从不拖慢脚步。在夜里的某个时刻，他们已经进入了卡里安的边界。

我想再看看它。他们停下来的时候，丝琳说道。她下马，大步走到洛欧的马匹旁。太阳刚刚从地平线上露出半边脸，他们的影子又细又长指向西边。alantin，帮我把瓦勒�之角拿下来。洛欧开始解绑带。

不，岚说道，从红的背上下来，洛欧，不要解。巨灵看看岚，又看看丝琳，耳朵疑惑地抖动着，但是，他把手放开了。

我要看号角。丝琳要求道。岚很肯定，她年纪并不比自己大，但是，这一刻，她忽然显得跟山脉一样古老冰冷，而且，比坐在王座上的摩菊丝女王更加尊贵。

我认为，我们应该继续把匕首封在里面，岚说道，据我所知，看着它也许跟触摸它一样可怕。就让它躺在那里，直到我把它交到马特手中，他他就可以带着它去找艾塞达依。治疗的代价将会是什么？但是，他没有选择。岚略带内疚地松了一口气，因为，他自己不需要再跟艾塞达依打交道。不论如何，我跟她们已经没有瓜葛。

匕首！你似乎只关心匕首。我叫你把它丢掉的。我要看瓦勒�之角，岚。不行。她向他走来，步态摇曳生姿，让他喉咙发紧。我只不过是想在白天的光线下看一看它。我甚至不会碰它。你来拿它好了。你，手中握着瓦勒�之角，这将会是一个值得让我回忆的情景。她边说边握住了他的手；她的触摸让他皮肤刺麻，口干舌燥。

回忆当她离开之后他可以在取出号角之后，立刻把箱子合上，把匕首关在里面。在有光线的地方，把号角拿在自己的手里，该是一件值得纪念的事情。

岚但愿自己对龙神的预言能了解得多一些。唯一一次他听说龙神预言的时候，是在艾蒙村里，听一个商人护卫讲述了其中的一部分，当时，奈妮用扫帚敲了那个男人的肩膀一记，把扫帚都敲断了。他听到的那一点点内容中，没有提到瓦勒�之角。

艾塞达依总是想逼迫我照她们的意思去做。丝琳仍然专注地凝视着他的眼睛，她的脸是如此年轻美丽，他真想丢掉脑中的想法亲吻她。他从来没有见过艾塞达依像她这样行事，而且，她的样子是年轻，而不是岁月无痕。一个跟我一般大的女孩不可能是艾塞达依。但是丝琳，他柔声问道，你是艾塞达依吗？艾塞达依，她几乎是啐了一口，一把丢下他的手，艾塞达依！你总是拿这个来质问我！她深吸了一口气，整平裙子，像是在聚集力量，我就是我。我不是艾塞达依！然后，她不再说话，冷冷地沉默着，就连旭日似乎都带上了寒意。

洛欧和胡林竭尽全力假装聊天，尴尬地扮作什么都看不到，丝琳瞪了他们两个一眼，把他们都凝固了。四人继续上路。

晚上，他们在一条山中小溪旁扎营，从溪水里捉鱼做晚餐，丝琳似乎稍微恢复了一点心情，跟巨灵聊天讨论书本，对胡林语气友善。

她几乎不跟岚说话，除非，岚先开口，这样的情况从那个傍晚开始持续到第二天，他们穿过两边如同巨大的锯齿灰墙一般高耸入云的山脉的时候。不过，每次他朝丝琳看的时候，她都在看他，而且脸带微笑。有时候，是那种让他以微笑回报的笑意，有时候，是那种让他清清喉咙，把自己的念头扫走的笑意，有时候，是那种跟伊雯有时会露出的神秘、会意的笑意。那是一种总是让他挺直腰杆的微笑但是至少，那是个微笑。

她不可能是艾塞达依。

路开始往下倾斜，暮色将要降临，弑亲者匕首终于向低矮的连绵小山让步，植物多半是灌木，一丛丛不能算是森林的灌木。脚下有一条路，但其实不过是泥辙，也许是时不时经过的马车留下的。一些小山被开垦成了梯田，种满农作物，但此刻田里没人。散布的农屋距离他们走的路都很远，岚只能看出它们是用石头砌成。

等他看到前方出现的村子时，村里一些屋子的窗里已经洒出灯光，迎接夜晚。

我们今晚可以睡床了。岚说道。

太好了，岚大人。胡林笑了。洛欧点头赞同。

村里的旅店，丝琳嗤之以鼻，不用问肯定很脏，而且挤满大口灌酒的脏男人。为什么我们不能继续睡在星空下？我觉得我很享受。如果菲恩在我们睡着的时候赶上来，你就不会享受了。岚说道，他、还有那些半兽人。丝琳，他在追我。也在追号角，但是，他能找到的人是我。不然，你以为过去那几晚我为什么要如此小心？如果菲恩赶上我们，你会对付他的，她的语气沉着自信，村里也可能有暗黑之友。但是，就算他们知道我们是谁，周围有那么多村民，他们也不能做什么。除非你认为村里人全部是暗黑之友。如果他们发现你带着号角又如何？不论你想不想伟大，就连农夫也梦想要得到它。她说得对，岚。洛欧说道，恐怕有些农夫会想得到它。解开你的毛毯，洛欧，把它盖在箱子上。一直盖着它。洛欧照做了，岚点点头。很显然，巨灵用皮带绑好的毯子下有一个盒子或者箱子，但是，看不出它跟普通旅行箱有什么区别，这是我们女士的衣箱。岚咧嘴一笑，鞠了一躬说道。

丝琳对他的俏皮话没有回答，只露出了一个无法理解的眼神。过了一会儿，他们继续前进。

几乎是立刻，从岚的左边，闪起一个光芒，似乎是落日照在地面的某件东西上引起的反光。某件大东西。从它反射过来的光芒判断，是某件非常庞大的东西。他好奇地把马头转向那边。

大人？胡林问道，不是进村吗？我只是想先看看这个。岚回答。这比照在水面上反射的阳光还要强烈。会是什么东西？他的目光一直紧盯着反光，红停下脚步时，他吃了一惊，正想催促红继续向前，却发现他们站在一个泥土悬崖边上，下面是一个巨大的挖掘工地。多数山体已经被挖走，而且向下挖了少说也有一百步那么深。当然，不止一座山被挖走了，也许还有一些农夫的田地，因为，这个大坑的宽度至少是深度的十倍。坑对面似乎被压实成了一条坡道。坑底有人，大约十来个，正在生火；坑底下已经是夜晚了。那些人之中，盔甲时不时地映着光芒，他们身上也挂着剑。他只是略略瞥了他们一眼。

坑底泥土之上，斜靠着一只巨大的石手，托着一个水晶球，就是这个东西在最后的阳光下闪烁。它的尺寸让岚惊叹，表面光滑他很肯定，连一丝刮痕都没有直径至少有二十步。

距离石手不远处，有一张与之成比例的石脸被挖了出来。是一张长胡子的男人脸，年代久远，虽然埋在一堆泥土之中，仍然不失高贵，宽阔的五官流露智慧和知识。

虚空不请自来，塞丁完美无缺地在不远处等待着，闪着光芒，向他招手。他的注意力都在石手和石脸上，甚至没有注意到发生了什么事。他曾经乘坐过一艘船，船长贝乐。杜门跟他提过一只托着巨大水晶球的巨大石手；他说，那只手位于特玛京一个岛屿的一座山上。

这很危险，丝琳说道，走，岚。我相信我可以找到一条路走下去。他心不在焉地回答，塞丁在朝他歌唱。在落日的光芒下，那庞大的球体似乎闪着白光。在他的眼中，水晶的深处有光芒在旋转、在跳舞，跟塞丁的歌声相和。他疑惑，为何下面的那些人没有注意到呢。

丝琳骑到他身边，捉住他的手臂。求求你，岚，你一定要离开。他迷惑地看看她的手，然后沿着她的手臂抬眼看到她的脸。她真的很担心，也许甚至在害怕，就算我们脚下的悬崖不会在马蹄下崩溃，把我们摔下去折断脖子，那些男人也是守卫，显然是为了阻止路过的人前去骚扰的。如果你被某个领主给逮捕了，对你躲避菲恩有什么好处？走。突然，一个在远处漂浮的念头告诉岚，他已经被虚空包围了。塞丁在歌唱，水晶球在脉动他甚至不用看，他能感觉到他想，如果自己唱起塞丁之歌，那张巨大的石脸将会张开嘴巴跟他一起歌唱。跟他、跟塞丁一起。合为一体。

求求你，岚，丝琳说道，我会跟你一起进村子。我不会再提号角。只要你肯离开！他释放虚空然而，它没有离去。塞丁在吟唱，水晶中的光芒如同心脏般跳动。如同他的心。洛欧、胡林、丝琳，全都在看他，但是，他们与水晶之中的光辉相比是那么黯淡。他竭力把虚空推开。它稳如磐石；他漂浮在一个坚硬得石头一般的空灵中。塞丁之歌，水晶球之歌，他感觉它们的歌声在他的骨骼之中震颤。他倔强地坚持着，拒绝屈服，深深躲进自己内心中我不会岚。他不知道，这是谁的声音。

向他的自我意识最深处伸出手去，真正的他我不会岚。歌声充满他的内心，充满空灵。

摸到一块岩石，因无情的炎日而滚烫，因冷漠的夜晚而冰凉不会光芒填满他，使他目眩。

直到荫凉消失，他喃喃念道，直到水源枯竭唯一之力充斥他全身。他与水晶球合为一体。

呲着利牙冲进暗影这力量属于他。唯一之力属于他。

在最后之日裂世的力量。

朝蒙蔽者的眼睛吐口水！最后这一句变成了大声的呼喊，虚空随之消失。红被吓得打了个蹶趔；马蹄下的泥土纷纷陷落，洒落坑底。高大的红棕小马前膝跪地。岚身体向前倒去，猛收缰绳，红蹒跚着退到了安全地方，远离坑边。

岚看到，其他人全都瞪着他。丝琳、洛欧、胡林，全部。发生了什么事？虚空他抚摸前额。虚空没有随着他的释放而消失，塞丁的光芒反而更盛，还有他不记得其他事了。是塞丁。他觉得发冷。我说了些什么话吗？他皱起眉头，竭力回忆，我是不是说了什么话？你只是坐在马背上，僵硬得像尊雕像，洛欧回答，喃喃自语，不论别人跟你说什么也没反应。我听不清你说了些什么，除了你最后喊的那句吐口水！，声音大得足够把死者唤醒，还差点把你的马匹吓得掉进坑里。你病了吗？你的举止越来越奇怪了。我没有病，岚厉声说道，然后，声音柔和下来，我没事的，洛欧。丝琳小心翼翼地看着他。从坑里传来人们的呼喊声，听不清在喊些什么。

岚大人，胡林说道，我觉得，那些守卫终于发现我们了。如果他们知道上这边的路，那么随时都会上来的。没错，丝琳也说，我们赶快离开。岚瞥了瞥那两件出土雕塑，但立刻移开目光。那个巨大的水晶里面除了反射的落日光芒之外，什么都没有，但是，他不想看它。他几乎可以想起某件跟水晶球有关的事情。我们没有任何理由要等那些守卫。我们什么都没有做。去找旅店。他掉转马头，向着村子走去。他们很快就把大坑和呼喊的守卫丢在身后。

跟许多村子一样，特蒙森覆盖了一座小山丘的山顶，而且，跟他们经过的许多农场一样，这个山丘被开垦成了梯田状，用石头砌成挡土墙。大小相同的一块块土地上建着四四方方的石屋，屋后是一样大的花园，再加上几条笔直的街道以准确的角度联通彼此。街道上为了围绕山丘而不得不做出的弯曲显得不情不愿。

然而，村民却显得很开放友善，他们忙于完成天黑之前的最后农活，相遇时互相点头致意。他们个子较矮全都高不过岚的肩膀，只有少数人跟胡林一般高黑眼睛，脸色白皙，脸形窄长，穿着黑布衣服，只有几个人的衣服上在胸襟处有几条彩色条纹。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煮食的奇异香气，不过，有不少村妇还逗留在门前闲聊；屋门是上下分开的，这样，下半部分的门关上时，上半部分还可以敞开。村民好奇地打量着新来的人，并没有流露恶意。少数人的目光在洛欧身上停留得较久，看着这位走在一匹跟德胡兰牡马一样强壮的大马旁边的巨灵，但是，也只是多看了一会儿罢了。

旅店位于山顶，跟村里其他屋子一样是石砌的，宽阔的屋门上挂着一个油漆招牌，十分显眼。九环。岚脸带微笑下马，把红绑在门前的拴马桩上。九环是他男孩时最喜欢的冒险故事之一的名字，至今仍然是。

他扶丝琳下马时，丝琳仍然显得不安。你没事？他问道，我刚才没有吓坏你，没有？红决不会带着我掉下悬崖的。他很想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你吓死我了，她硬邦邦地说道，而我不是那么容易受惊的人。你差点杀死自己，杀死她整平裙子，跟我走。今晚就走。现在就走。带上号角，我会永远陪在你的身边。想一想。我站在你的身边，瓦勒�之角握在你的手中。而且，我保证，这只是开始而已。你还想要什么？岚摇摇头。我不可以，丝琳。号角他看看四周。对面有一个男人从窗户往外看了看，然后关上了窗帘；街道笼罩在暮色中，视野中除了洛欧和胡林没有别人。号角不是我的。我说过了。她转身用背对着他，白色斗篷像一堵砖墙般把他挡在了外面。

第二十一章 九环

岚以为旅店大堂是空的，因为这时候已经快到晚餐时间了，可事实上，有六个男人围在一张桌子旁，喝着啤酒丢骰子玩游戏，另有一个男人独自坐在桌旁吃晚餐。虽然那班丢骰子的人表面上没有带武器，也没有穿盔甲，只有朴素的外套和深蓝色裤子，但是他们的姿势告诉岚，他们是士兵。他的目光投向那个独自一桌的男人。那是个军官，高筒靴的鞋尖向下弯曲，宝剑斜靠在椅子旁边的桌上。军官身上的蓝色外套从肩膀到肩膀有一道红黄两色的条纹横穿胸部，头部前方被剃光，后方的头发长长披在背后。士兵的头发则剪得很短，像是沿着同一个碗的碗边剪成的一般。岚一行人走进来的时候，全部七个人都扭过头来看他们。

旅店老板是一个消瘦的女人，长着一个长鼻子和一头灰发，但她的皱纹似乎完全融进了她的微笑中。她快步迎上前来，在一尘不染的白色围裙上擦着手。”晚上好啊，”――她的锐利眼睛看到了岚身上穿的绣金纹红色外套和丝琳漂亮的白色裙子――”大人，女士。我是玛格琳玛雯，大人。欢迎光临九环。还有一位巨灵啊。巨灵朋友，到这边来的巨灵可不算多，你是否来自苏扶灵乡？”洛欧在箱子的重压下设法别扭地鞠了一躬。”不是的，亲爱的老板。我来自另一个方向，边疆。””你说你来自边疆啊。好。还有您呢，大人？原谅我的好奇，不过，您的样子不像边疆人，请莫介意我这样说。””我来自双河，玛雯夫人，那是在昂都的。”他瞥了丝琳一眼――她的样子根本无视他的存在；她的目光冷漠，几乎连这个房间和房间里的人都一同无视了。”丝琳女士来自首都卡里安，我来自昂都。””这样啊，大人。”玛雯夫人的目光在岚的宝剑上闪了闪；剑鞘和剑柄上的青铜苍鹭很显眼。她略略皱眉，但一转眼她的面容又恢复了平常，”您和这位漂亮的女士以及您的随从需要一顿晚餐。我猜，还需要房间。我会叫人照料你们的马匹。我有一张好桌子可以给您用餐，就在这边，炉子上还有黄椒烧猪肉等着您。那么，大人，您和您的女士是否在寻找瓦勒�之角？”岚正打算跟她走，闻言几乎绊倒。”不是！为什么你会这样问？””大人，我无意冒犯。上个月已经有两个猎角者经过我们村子了，全都打扮得像个英雄一般耀眼――我不是说你们会这样，大人。这里除了从首都过来要去购买燕麦和大麦的商人之外，少有陌生人。我猜，伊连的猎角者队伍大概还没有出发，不过，也许有些猎角者认为他们不需要去那里接受祝福，不去参加祝福的话，他们还可以赢得些时间。””我们不是猎角的，夫人。”岚没有看向洛欧手臂里的箱子；那张彩色条纹毛毯堆在洛欧的粗手臂上，把箱子藏得很好，”我们当然不是。我们只不过是在前往首都的路上。””这样啊，大人。原谅我的提问，不过，您的女士没事？”丝琳看看她，头一次开口说话。”我很好。”她的语气在空气中留下的寒冷一时间让众人沉默下来。

“你不是卡里安人，玛雯夫人，”胡林忽然说道。他背着众人的鞍囊和岚的包袱，样子宛如一辆直立行走的行李车，”抱歉，不过你的口音不像。”玛雯夫人挑起双眉，瞥了岚一眼，然后咧嘴笑了。”我早该猜到，您是容许您的随从随便发言的，不过我已经习惯于――”她的目光飞快地朝那个军官扫去，那人已经重新开始吃饭，”光明啊，不，我不是卡里安人，但是为了赎罪，我嫁了一个卡里安人。我跟他一起过了二十三年，然后他死在我的怀里――愿光明照耀他――我本来已经准备好回路伽，但是，他笑到了最后，真的。他给我留下了这家旅店，给他的兄弟留下了钱，可我本来相信他是可以有别的做法的。巴林，他是个骗子，诡计多端，跟我认识的所有男人一样，那些男人多数是卡里安人。请坐，大人？女士？”当胡林跟他们一起坐在桌旁时，旅店老板惊讶地眨了眨眼――巨灵不必说，但胡林显然在她的眼里是个仆人。她又瞥了岚一样，快步离开去厨房了，很快，侍女送上晚餐，呵呵笑着打量贵族、女士和巨灵，直到玛雯夫人把她们赶回去干活。

起初，岚怀疑地盯着眼前的食物。猪肉被切成了小块，跟切成长条的黄椒以及豌豆混在一起，还有一些他不认识的蔬菜和别的东西，全都拌在某种透明浓稠的汁液中。闻起来同时觉得甜蜜和刺鼻。丝琳只是小口小口地吃，但洛欧吃得很欢。

胡林边吃边对岚咧嘴笑道，”卡里安人喜欢往食物里下奇怪的香料，岚大人，但尽管如此，它们味道不错。””它不会咬你的，岚。”洛欧补充。

岚迟疑地试了一口，几乎倒吸了一口气。它尝起来跟闻起来一样，既甜又辣，猪肉外脆里嫩，混杂着十几种截然不同的香味、辣味。这味道他从来没有尝过。这味道好极了。他把自己的份吃光了，玛雯夫人带着侍女来收拾桌子时，他几乎要学洛欧那样再要一份。丝琳的碟子还是半满的，她略略挥手示意侍女把碟子收走。

“乐意之极，巨灵朋友，”旅店老板微笑道，”你们一族的胃口总是很大。卡琳，去再盛一碟来，要快。”一个侍女飞快地离开了。玛雯夫人微笑着转向岚，”大人，我这里本来雇了一个奏乐的人，不过他娶了附近一个农场的女孩，现在被老婆赶去扶犁了。我不免注意到，您的随从包袱里有个像是笛子盒一般的东西突出来。既然我的乐手走了，您是否容许您的随从为我们演奏少许音乐娱乐一下？”胡林样子很尴尬。

“他不会吹笛子，”岚解释，”我会。”女人眨眨眼。似乎，贵族是不吹笛子的，至少，卡里安这里的贵族不吹。”我收回我的请求，大人。光明在上，我无意冒犯，我保证。我绝对不会请求任何像您这样的人物在大堂表演。”岚只是犹豫了一会儿。很长一段时间以来，他练习宝剑的时间比练习笛子的时间要多，而且，他口袋里的钱总有用光的时候。一旦他脱下漂亮衣服――一旦他把号角归还英塔、把匕首归还马特――去寻找躲避艾塞达依的安全之地时，他就需要用笛子来给自己换取晚餐。也是寻找对我自己安全的地方，不是吗？在那个水晶那里确实有什么事发生过，到底是什么？”我不介意，”他说道，”胡林，把盒子递给我。把它抽出来就可以了。”不需要露出吟游诗人的斗篷；玛雯夫人的眼睛里已经闪烁着够多问号了。

镶嵌着金银花饰的笛子看上去满像贵族会使用的乐器，前提是，任何地方的贵族们真的会吹笛子。他右手的苍鹭烙印并不会妨碍他的手指。丝琳的药膏效果好得让他忘记了伤痕的存在，直到他看到它。不过，此刻，它又回到了他心中，不知不觉地，他吹起了《苍鹭飞翔》。

胡林跟着节拍点头，洛欧则在桌子上用粗手指敲节奏。丝琳看着岚的目光像是在疑惑，他到底是个什么人――我不是什么贵族，女士。我是个牧羊人，我在大堂里吹笛子――但是，那些士兵从谈话中停下来，转过头倾听，那个军官也合上了手里打开的木皮书本。丝琳平稳的目光激起了岚心中的倔强之火。他固执地避开任何适合在宫廷或者贵族宅邸里吹奏的曲子。他吹起《只有一桶水》和《双河老树叶》，《树上的老菠萝》和《好人皮里克的烟斗》。

吹到最后一曲时，那六个士兵开始用沙哑的嗓音唱起歌词，尽管那并不是岚知道的歌词。

“我们沿着艾拉勒河而下，只为了迎战塔兰。

我们沿着河岸，站在旭日之下。

他们的马匹使夏日的平原变黑，他们的旗帜让天空变暗。

但是，我们坚守艾拉勒河边的阵地。

噢，我们坚守阵地。是的，我们坚守阵地。

在晨光之中，坚守我们河边的阵地。”

这不是岚第一次发现，同一首歌在不同国家有不同歌词和不同歌名了，有时候，就算在同一个国家里的不同村子也有这样的情况。他给士兵们伴奏，直到他们唱完，互相拍打肩膀，对各自的嗓子发表粗鲁的意见。

岚放下笛子时，军官站起来，做了个严厉的手势。欢笑中的士兵们停止笑声，推开各自的椅子站起来，一手抚胸朝军官行礼――也朝岚行礼――然后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军官来到岚的桌前，手抚胸膛鞠了一躬；他头顶前方光秃秃的头皮上似乎洒了一些白色粉末。”愿美惠之神眷顾您，大人。我相信他们的歌声没有打扰您的雅兴。他们是普通人，但是他们无意冒犯，我向您保证。我是艾德林卡德文，大人。我是一名国王侍卫队长，愿光明照耀他。”他的目光掠过岚的宝剑；岚有一种感觉，卡德文在他进来的时候就已经注意到那些苍鹭了。

“他们没有冒犯我。”军官的口音让他想起了茉蕾，每一个词的发音都是那么准确完整。她真的放我走了吗？我想知道，她是否在跟踪我。或者，在等我。”请坐下，队长。请坐。”卡德文从另一张桌子处拉来一张椅子。”如果你愿意，队长，请告诉我，最近你有没有见过其他陌生人？一位女士，个子不高，身材苗条。还有一个蓝眼睛的战士，他个子很高，有时候把宝剑背在背后。””我一个陌生人也没有见过，”他回答，僵硬地坐下，”除了您和您的女士，大人。到这里来的贵族很少。”他的目光闪向洛欧，皱了一会儿眉；至于胡林，他当作是仆人，完全忽略。

“我只是问问。””光明在上，大人，我无意不敬，但是，我可以知道您的名字吗？我们这里的陌生人真是太少了，我发现自己希望能认识每一个人。”岚说了――他没有说任何头衔，但是军官似乎没有留意――而且，跟告诉旅店老板的一样，他加上了”来自昂都的双河。””我听说，那是个好地方，岚大人――我可以这样称呼您吗？――那里的人，昂都人，也很好。没有一个卡里安人可以像您这般年轻就得到剑术大师的宝剑。我曾经遇到过一些昂都人，其中包括女王卫兵的统帅。我不记得他的名字了，真是不好意思。也许您可以告诉我？”岚看到，有些侍女开始清扫地方了。这个卡德文貌似聊天，但神情里透着查探之色。”伽里布尼。””当然是了。很年轻，却承担着如此多的责任。”岚保持语气平稳。”伽里布尼头发中的银色浓得足以当你的父亲了，队长。””请赎罪，岚大人。我的意思是他很年轻就得到那个职位了。”卡德文转向丝琳，一时间，他只是呆呆地看着。终于，他抖了抖身子，像是从恍惚中醒悟过来。”请原谅我这样看您，女士，也请原谅我这样说，但是，您无疑深受美惠之神的喜爱。您可否告知我一个称呼此般美貌的名字？”丝琳刚张开口，一个侍女尖叫了一声，丢下正要从架子上拿下来的油灯。灯油洒了一地，在地板上燃烧起来。岚和桌旁众人一起跳起来，但是，他们都还没来得及动，玛雯夫人就出现了，她和那女孩一起用围裙把地上的火焰扑灭了。

“我跟你说过要小心的，卡琳，”旅店老板说道，拿着如今黑乎乎的围裙在女孩的鼻子前摇晃，”你会把店子连同你自己烧毁的。”女孩似乎快要哭了。”我很小心的，夫人，但是我的手臂很痛啊。”玛雯夫人摊开双手。”你总是有借口，而且，你到现在打破的碟子还是比其他女孩都多。啊，好。打扫干净，不要烧到自己。”旅店老板转向仍然站在桌旁的岚他们，”我希望你们不要介意。这个女孩真的不会烧掉店子的。每次她开始看上某个年轻小伙的时候，就会对碟子不客气，不过，以前还从来没有试过弄掉油灯。””我想去房间休息了。必竟，我还是觉得不舒服。”丝琳的语气很小心，似乎不太肯定自己的胃是否安分，但是，除此之外，她的模样语调一如平常的冷淡平静，”因为旅途的缘故，也因为这场小火。”旅店老板像只老母鸡一般”咯咯”笑了。”当然可以，女士。我为您和您的大人准备了上等房间。我要去请卡尔宛大妈不？她的安抚草药效果不错。”丝琳的语气尖利起来。”不用。而且，我要独自一个房间。”玛雯瞥了岚一眼，但是立刻热心地鞠着躬带着丝琳往楼梯走去。”遵命，女士。梨丹，好女孩，现在就去给女士拿行李。”一个侍女跑向胡林去取丝琳的鞍囊，女人们消失在楼梯上。丝琳挺着背，沉默不语。

卡德文瞪着她们的背影直到她们消失，然后又抖了抖身子。他等到岚坐下之后才坐下。”岚大人，请原谅我这样看您的女士，但是，您能有这样一位女士相伴真是很得美惠之神眷顾啊。我无意冒犯。””不要紧。”岚回答。他心想，是否每个男人见到丝琳的时候感觉都跟自己一样？”我进村的时候，见到一个巨大的球。似乎，是个水晶球。那是什么东西？”卡里安人的眼神立刻露出锋芒。”那是雕像的一个部分，岚大人。”他缓缓回答，他的目光闪向洛欧；一瞬间，他似乎想到了什么新的念头。

“雕像？我还看见了一只手和一张脸。那雕像一定很巨大。””是的，岚大人。而且还很古老。”卡德文顿了顿，”我听说，是传奇时代的雕像。”岚觉得心寒。传奇时代，如果传说是真的，那是一个处处使用唯一之力的时代。在那里发生了什么事？我知道，一定有什么事的。

“来自传奇时代，”洛欧说道，”是的，它一定是。在那之后，再也没有人造过如此庞大的作品。队长，要把它挖出来可是件大工程啊。”胡林默默地坐着，似乎不仅没有听，连心神都不在这里。

卡德文不情愿地点点头。”挖掘工地那边，我有一个住了五百名工人的营地，即使如此，要把它完全挖出来大概也要夏季结束之后了。我工作的一半是监视他们挖掘，另一半是不让他们进村来。您也知道，贫民喜欢饮酒狂欢，而这里这些人过的是宁静的生活。”他的语气在说他的同情全都在村民一方。

岚点点头。他对贫民没有兴趣，不论他们是谁。”你们打算怎么处理它？”队长犹豫了，但岚只是看着他，直到他回答。

“哥迪安亲自下令，要把雕像运到首都去。”洛欧眨眨眼。”这可真是件了不起的工程啊。我不太肯定一件如此巨大的东西怎能搬动这么远的距离。””陛下下了命令，”卡德文厉声回答，”要把它在首都城外立起来，作为卡里安和赖庭家族的伟大标志。巨灵可不是唯一知道如何搬运石头的种族。”洛欧被噎得面露困窘，队长明显地抑制住自己，”请原谅，巨灵朋友。我说话太快，太粗鲁。”他的语气仍然有点生硬，”您在特蒙森会停留很久吗，岚大人？””我们明天早上就离开。”岚回答，”我们要去卡里安。””正好，我明天要派一些手下回去。我必须让他们轮一下班，因为，看工人挥舞锄头和铲子的时间太长会让他们厌倦。如果他们跟您一起走，您是否乐意？”他虽然用的是问句，但语气却像是认为岚毫无疑问会同意。玛雯夫人出现在楼梯上，卡德文站了起来，”我先告辞了，岚大人，我必须早起。那么，我们明天早上见了。愿美惠之神眷顾您。”他向岚鞠了一躬，又向洛欧点点头，就离开了。

旅店大门在卡德文身后关上，旅店老板来到桌前。

“我已经安顿好您的女士了，大人。我还为您和随从准备了好房间，还有你，巨灵朋友。”她顿了顿，打量着岚，”如果我多管闲事了，请您原谅，大人，不过，我认为，对于一位容许随从自由发言的大人，我可以畅所欲言。如果我弄错了那么，我无意冒犯。夸张点说，巴林玛雯和我这二十三年来，不亲吻的时候全都在争吵。这样说是为了说明，我有一些经验。此刻，您以为您的女士永远不愿意再见到您了，但是，在我看来，如果您今晚去敲敲她的房门，她会让您进去的。不论错是不是在您，都微笑着说那是您的错。”岚清清喉咙，祈祷自己的脸没有发红。光明啊，要是伊雯知道我曾经有过这种念头，她会杀死我的。如果我这样做，丝琳会杀死我的。又或者，她会吗？这确实让他的双颊发烫。”我谢谢你的建议，玛雯夫人。我们的房间”他对洛欧椅子旁遮在毛毯下的箱子避而不看；它必须时刻有人醒着看守，”我们三个要睡在一个房间。”旅店老板似乎大吃一惊，但是，她很快恢复常态。”遵命，大人。请往这边走。”岚跟着她走上楼梯。洛欧扛着盖在毛毯下的箱子――他和箱子的重量加在一起把楼梯压得”吱呀”响，不过，旅店老板似乎认为那只是巨灵的个头缘故――胡林仍然背着所有鞍囊加上装着竖琴和笛子的包袱。

玛雯夫人叫人把第三张床搬进房里，匆匆装起来。其中一张已经在房里的床几乎是从墙壁到墙壁那么长，显然一开始就是为洛欧准备的。床与床之间勉强够空间走动。旅店老板离开之后，岚立刻转向其他人。洛欧已经把仍然遮盖着的箱子推到他的床下，正在试床垫。胡林正在放下鞍囊。

“你们谁知道为什么那个队长对我们这么大疑心？他是起了疑心的，我很肯定。”他摇着头，”他那种态度，我几乎觉得他以为我们可能会偷走那座雕像。””这是DaesDaemar，岚大人，”胡林回答，”也就是大游戏。有些人称之为家族游戏。卡德文一定认为您在进行某种对自己有利的事情，否则您不会在这里。不论您做什么，也许会对他不利，所以他必须提防。”岚摇摇头。”大游戏？是什么游戏来的？””它根本就不是一个游戏，岚，”洛欧躺在床上说道。他已经从口袋里掏出了一本书，不过没有翻开，搁在胸口，”我对它不太了解――巨灵不会做这种事――但是，我听说过它。贵族和他们的家族做任何事都以利益为动机。他们做的事情都是他们认为对自己有利、或者能伤害对手、或者两者都有的事情。通常，这些全都是在秘密中进行的，如果不能保密，他们就会竭力让这些事看起来像是别的事情。”他疑惑地挠了挠穗子耳朵，”尽管知道这是什么，我还是不能理解。哈门长老总是说，他需要一个更聪明的脑袋才能理解人类做的这些事情，而哈门长老是我认识的最睿智的巨灵了。你们人类很奇怪。”胡林斜了巨灵一眼，不过他说，”他对DaerDaemar说得完全正确，岚大人。虽然所有南方人都玩这种游戏，但卡里安人尤其热衷。””明天早上的那些士兵，”岚说道，”是不是卡德文玩的这个什么大游戏之一？我们可经不起搅进这种事情里啊。”不需要提起号角。他们全都太知道它的存在了。

洛欧摇摇头。”我不知道，岚。他是人类，所以，这举动可以意味着任何事情。””胡林你呢？””我也不知道，”胡林的语气跟巨灵的神情一样担忧，”他可能真的只是派手下去换班，也可能这就是家族游戏的特点。你永远无法猜透。我在卡里安的期间多数都是呆在主门外，岚大人，我对卡里安贵族了解不多，不过――呃，不论在哪里，DaerDaemar都很危险，但是我听说在卡里安更是如此。”他忽然眼前一亮，”丝琳女士，岚大人。她比我或者建造者都会更清楚。您可以明天早上问她。”然而，到了第二天早上，丝琳走了。岚下楼到大堂的时候，玛雯夫人递给他一张封起来的羊皮纸。”请您赎罪，大人，但是您真该听我的话的。您应该去敲您的女士的房门。”岚等她走开之后才拆开白色封蜡。封蜡上面印着新月和星星图案。

我必须暂时离开你。这里人太多了，我不喜欢卡德文。我会在卡里安等你。永远都不要以为我遥不可及。你会永远在我的心中，正如我知道我在你的心中。

信没有署名，不过，优雅流畅的字迹跟丝琳形象相符。

他小心地把信折好，放进口袋里，然后才走到屋外，胡林和马匹在等他。

卡德文队长也在，带着另一个较年轻的军官和五十个骑在马背上的士兵，挤在街上。两个军官都没有戴头盔，只是带着钢铁护手，蓝色外套上罩着镀金胸铠。每个军官身后的甲胄上都绑着一根短棍，上有一面浆硬的旗子正好在他的头上露出来。卡德文的旗子上有一颗白色星星，年轻军官的旗子上横画着两条白色杠杠。他们和穿着朴素盔甲、带着铃形头盔的士兵形成鲜明对比。

岚走出旅店的时候，卡德文鞠了一躬。”早上好，岚大人。这位是尔里卡塔瓦林，他负责带领您的护送队伍――如果我可以这样形容他们。”另一个军官鞠了一躬，没有说话；他的头剃得跟卡德文一样。

“感谢你们的护送，队长。”岚回答，假装很轻松。菲恩不会尝试对付五十个士兵，然而，岚希望自己能相信他们真的只是护送而已。

队长看了看正在把毛毯箱子绑在马背上的洛欧。”这行李很重啊，巨灵。”洛欧几乎一脚踩空。”我从来都不喜欢离自己的书本太远，队长。”他故意露齿一笑，牙齿光芒一闪，然后继续快手快脚地把箱子绑在鞍上。

卡德文看看四周，皱起了眉头。”您的女士还没下楼。她的漂亮马匹也不在这。””她已经走了，”岚告诉他，”她必须连夜赶到卡里安。”卡德文挑起了双眉。”连夜？但是我的人请赎罪，岚大人。”他把年轻军官拉到一边，飞快地窃窃私语。

“他派人监视了旅店，岚大人，”胡林耳语道，”丝琳女士肯定是设法没被他们发现地离开了。”岚沉着脸爬上红的马鞍。如果卡德文真的对他们有什么疑心，丝琳的做法无疑更让他肯定了。”她说，太多人，”他喃喃说道，”此刻卡里安里的人不是更多吗。””您说什么，大人？”岚抬头，看到塔瓦林骑着一匹高大的灰色阉马走到自己旁边。胡林也上了马，洛欧站在大马旁边。士兵们排成一队。卡德文不知去向。

“事事都出乎我意料。”岚说道。

塔瓦林朝他浅浅一笑，仅仅比嘴唇的扭曲强一点儿。”我们出发，大人？”这支奇怪的队伍朝着通往卡里安的结实泥路出发了。

第二十一章 九环

岚以为旅店大堂是空的，因为这时候已经快到晚餐时间了，可事实上，有六个男人围在一张桌子旁，喝着啤酒丢骰子玩游戏，另有一个男人独自坐在桌旁吃晚餐。虽然那班丢骰子的人表面上没有带武器，也没有穿盔甲，只有朴素的外套和深蓝色裤子，但是他们的姿势告诉岚，他们是士兵。他的目光投向那个独自一桌的男人。那是个军官，高筒靴的鞋尖向下弯曲，宝剑斜靠在椅子旁边的桌上。军官身上的蓝色外套从肩膀到肩膀有一道红黄两色的条纹横穿胸部，头部前方被剃光，后方的头发长长披在背后。士兵的头发则剪得很短，像是沿着同一个碗的碗边剪成的一般。岚一行人走进来的时候，全部七个人都扭过头来看他们。

旅店老板是一个消瘦的女人，长着一个长鼻子和一头灰发，但她的皱纹似乎完全融进了她的微笑中。她快步迎上前来，在一尘不染的白色围裙上擦着手。”晚上好啊，”――她的锐利眼睛看到了岚身上穿的绣金纹红色外套和丝琳漂亮的白色裙子――”大人，女士。我是玛格琳玛雯，大人。欢迎光临九环。还有一位巨灵啊。巨灵朋友，到这边来的巨灵可不算多，你是否来自苏扶灵乡？”洛欧在箱子的重压下设法别扭地鞠了一躬。”不是的，亲爱的老板。我来自另一个方向，边疆。””你说你来自边疆啊。好。还有您呢，大人？原谅我的好奇，不过，您的样子不像边疆人，请莫介意我这样说。””我来自双河，玛雯夫人，那是在昂都的。”他瞥了丝琳一眼――她的样子根本无视他的存在；她的目光冷漠，几乎连这个房间和房间里的人都一同无视了。”丝琳女士来自首都卡里安，我来自昂都。””这样啊，大人。”玛雯夫人的目光在岚的宝剑上闪了闪；剑鞘和剑柄上的青铜苍鹭很显眼。她略略皱眉，但一转眼她的面容又恢复了平常，”您和这位漂亮的女士以及您的随从需要一顿晚餐。我猜，还需要房间。我会叫人照料你们的马匹。我有一张好桌子可以给您用餐，就在这边，炉子上还有黄椒烧猪肉等着您。那么，大人，您和您的女士是否在寻找瓦勒�之角？”岚正打算跟她走，闻言几乎绊倒。”不是！为什么你会这样问？””大人，我无意冒犯。上个月已经有两个猎角者经过我们村子了，全都打扮得像个英雄一般耀眼――我不是说你们会这样，大人。这里除了从首都过来要去购买燕麦和大麦的商人之外，少有陌生人。我猜，伊连的猎角者队伍大概还没有出发，不过，也许有些猎角者认为他们不需要去那里接受祝福，不去参加祝福的话，他们还可以赢得些时间。””我们不是猎角的，夫人。”岚没有看向洛欧手臂里的箱子；那张彩色条纹毛毯堆在洛欧的粗手臂上，把箱子藏得很好，”我们当然不是。我们只不过是在前往首都的路上。””这样啊，大人。原谅我的提问，不过，您的女士没事？”丝琳看看她，头一次开口说话。”我很好。”她的语气在空气中留下的寒冷一时间让众人沉默下来。

“你不是卡里安人，玛雯夫人，”胡林忽然说道。他背着众人的鞍囊和岚的包袱，样子宛如一辆直立行走的行李车，”抱歉，不过你的口音不像。”玛雯夫人挑起双眉，瞥了岚一眼，然后咧嘴笑了。”我早该猜到，您是容许您的随从随便发言的，不过我已经习惯于――”她的目光飞快地朝那个军官扫去，那人已经重新开始吃饭，”光明啊，不，我不是卡里安人，但是为了赎罪，我嫁了一个卡里安人。我跟他一起过了二十三年，然后他死在我的怀里――愿光明照耀他――我本来已经准备好回路伽，但是，他笑到了最后，真的。他给我留下了这家旅店，给他的兄弟留下了钱，可我本来相信他是可以有别的做法的。巴林，他是个骗子，诡计多端，跟我认识的所有男人一样，那些男人多数是卡里安人。请坐，大人？女士？”当胡林跟他们一起坐在桌旁时，旅店老板惊讶地眨了眨眼――巨灵不必说，但胡林显然在她的眼里是个仆人。她又瞥了岚一样，快步离开去厨房了，很快，侍女送上晚餐，呵呵笑着打量贵族、女士和巨灵，直到玛雯夫人把她们赶回去干活。

起初，岚怀疑地盯着眼前的食物。猪肉被切成了小块，跟切成长条的黄椒以及豌豆混在一起，还有一些他不认识的蔬菜和别的东西，全都拌在某种透明浓稠的汁液中。闻起来同时觉得甜蜜和刺鼻。丝琳只是小口小口地吃，但洛欧吃得很欢。

胡林边吃边对岚咧嘴笑道，”卡里安人喜欢往食物里下奇怪的香料，岚大人，但尽管如此，它们味道不错。””它不会咬你的，岚。”洛欧补充。

岚迟疑地试了一口，几乎倒吸了一口气。它尝起来跟闻起来一样，既甜又辣，猪肉外脆里嫩，混杂着十几种截然不同的香味、辣味。这味道他从来没有尝过。这味道好极了。他把自己的份吃光了，玛雯夫人带着侍女来收拾桌子时，他几乎要学洛欧那样再要一份。丝琳的碟子还是半满的，她略略挥手示意侍女把碟子收走。

“乐意之极，巨灵朋友，”旅店老板微笑道，”你们一族的胃口总是很大。卡琳，去再盛一碟来，要快。”一个侍女飞快地离开了。玛雯夫人微笑着转向岚，”大人，我这里本来雇了一个奏乐的人，不过他娶了附近一个农场的女孩，现在被老婆赶去扶犁了。我不免注意到，您的随从包袱里有个像是笛子盒一般的东西突出来。既然我的乐手走了，您是否容许您的随从为我们演奏少许音乐娱乐一下？”胡林样子很尴尬。

“他不会吹笛子，”岚解释，”我会。”女人眨眨眼。似乎，贵族是不吹笛子的，至少，卡里安这里的贵族不吹。”我收回我的请求，大人。光明在上，我无意冒犯，我保证。我绝对不会请求任何像您这样的人物在大堂表演。”岚只是犹豫了一会儿。很长一段时间以来，他练习宝剑的时间比练习笛子的时间要多，而且，他口袋里的钱总有用光的时候。一旦他脱下漂亮衣服――一旦他把号角归还英塔、把匕首归还马特――去寻找躲避艾塞达依的安全之地时，他就需要用笛子来给自己换取晚餐。也是寻找对我自己安全的地方，不是吗？在那个水晶那里确实有什么事发生过，到底是什么？”我不介意，”他说道，”胡林，把盒子递给我。把它抽出来就可以了。”不需要露出吟游诗人的斗篷；玛雯夫人的眼睛里已经闪烁着够多问号了。

镶嵌着金银花饰的笛子看上去满像贵族会使用的乐器，前提是，任何地方的贵族们真的会吹笛子。他右手的苍鹭烙印并不会妨碍他的手指。丝琳的药膏效果好得让他忘记了伤痕的存在，直到他看到它。不过，此刻，它又回到了他心中，不知不觉地，他吹起了《苍鹭飞翔》。

胡林跟着节拍点头，洛欧则在桌子上用粗手指敲节奏。丝琳看着岚的目光像是在疑惑，他到底是个什么人――我不是什么贵族，女士。我是个牧羊人，我在大堂里吹笛子――但是，那些士兵从谈话中停下来，转过头倾听，那个军官也合上了手里打开的木皮书本。丝琳平稳的目光激起了岚心中的倔强之火。他固执地避开任何适合在宫廷或者贵族宅邸里吹奏的曲子。他吹起《只有一桶水》和《双河老树叶》，《树上的老菠萝》和《好人皮里克的烟斗》。

吹到最后一曲时，那六个士兵开始用沙哑的嗓音唱起歌词，尽管那并不是岚知道的歌词。

“我们沿着艾拉勒河而下，只为了迎战塔兰。

我们沿着河岸，站在旭日之下。

他们的马匹使夏日的平原变黑，他们的旗帜让天空变暗。

但是，我们坚守艾拉勒河边的阵地。

噢，我们坚守阵地。是的，我们坚守阵地。

在晨光之中，坚守我们河边的阵地。”

这不是岚第一次发现，同一首歌在不同国家有不同歌词和不同歌名了，有时候，就算在同一个国家里的不同村子也有这样的情况。他给士兵们伴奏，直到他们唱完，互相拍打肩膀，对各自的嗓子发表粗鲁的意见。

岚放下笛子时，军官站起来，做了个严厉的手势。欢笑中的士兵们停止笑声，推开各自的椅子站起来，一手抚胸朝军官行礼――也朝岚行礼――然后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军官来到岚的桌前，手抚胸膛鞠了一躬；他头顶前方光秃秃的头皮上似乎洒了一些白色粉末。”愿美惠之神眷顾您，大人。我相信他们的歌声没有打扰您的雅兴。他们是普通人，但是他们无意冒犯，我向您保证。我是艾德林卡德文，大人。我是一名国王侍卫队长，愿光明照耀他。”他的目光掠过岚的宝剑；岚有一种感觉，卡德文在他进来的时候就已经注意到那些苍鹭了。

“他们没有冒犯我。”军官的口音让他想起了茉蕾，每一个词的发音都是那么准确完整。她真的放我走了吗？我想知道，她是否在跟踪我。或者，在等我。”请坐下，队长。请坐。”卡德文从另一张桌子处拉来一张椅子。”如果你愿意，队长，请告诉我，最近你有没有见过其他陌生人？一位女士，个子不高，身材苗条。还有一个蓝眼睛的战士，他个子很高，有时候把宝剑背在背后。””我一个陌生人也没有见过，”他回答，僵硬地坐下，”除了您和您的女士，大人。到这里来的贵族很少。”他的目光闪向洛欧，皱了一会儿眉；至于胡林，他当作是仆人，完全忽略。

“我只是问问。””光明在上，大人，我无意不敬，但是，我可以知道您的名字吗？我们这里的陌生人真是太少了，我发现自己希望能认识每一个人。”岚说了――他没有说任何头衔，但是军官似乎没有留意――而且，跟告诉旅店老板的一样，他加上了”来自昂都的双河。””我听说，那是个好地方，岚大人――我可以这样称呼您吗？――那里的人，昂都人，也很好。没有一个卡里安人可以像您这般年轻就得到剑术大师的宝剑。我曾经遇到过一些昂都人，其中包括女王卫兵的统帅。我不记得他的名字了，真是不好意思。也许您可以告诉我？”岚看到，有些侍女开始清扫地方了。这个卡德文貌似聊天，但神情里透着查探之色。”伽里布尼。””当然是了。很年轻，却承担着如此多的责任。”岚保持语气平稳。”伽里布尼头发中的银色浓得足以当你的父亲了，队长。””请赎罪，岚大人。我的意思是他很年轻就得到那个职位了。”卡德文转向丝琳，一时间，他只是呆呆地看着。终于，他抖了抖身子，像是从恍惚中醒悟过来。”请原谅我这样看您，女士，也请原谅我这样说，但是，您无疑深受美惠之神的喜爱。您可否告知我一个称呼此般美貌的名字？”丝琳刚张开口，一个侍女尖叫了一声，丢下正要从架子上拿下来的油灯。灯油洒了一地，在地板上燃烧起来。岚和桌旁众人一起跳起来，但是，他们都还没来得及动，玛雯夫人就出现了，她和那女孩一起用围裙把地上的火焰扑灭了。

“我跟你说过要小心的，卡琳，”旅店老板说道，拿着如今黑乎乎的围裙在女孩的鼻子前摇晃，”你会把店子连同你自己烧毁的。”女孩似乎快要哭了。”我很小心的，夫人，但是我的手臂很痛啊。”玛雯夫人摊开双手。”你总是有借口，而且，你到现在打破的碟子还是比其他女孩都多。啊，好。打扫干净，不要烧到自己。”旅店老板转向仍然站在桌旁的岚他们，”我希望你们不要介意。这个女孩真的不会烧掉店子的。每次她开始看上某个年轻小伙的时候，就会对碟子不客气，不过，以前还从来没有试过弄掉油灯。””我想去房间休息了。必竟，我还是觉得不舒服。”丝琳的语气很小心，似乎不太肯定自己的胃是否安分，但是，除此之外，她的模样语调一如平常的冷淡平静，”因为旅途的缘故，也因为这场小火。”旅店老板像只老母鸡一般”咯咯”笑了。”当然可以，女士。我为您和您的大人准备了上等房间。我要去请卡尔宛大妈不？她的安抚草药效果不错。”丝琳的语气尖利起来。”不用。而且，我要独自一个房间。”玛雯瞥了岚一眼，但是立刻热心地鞠着躬带着丝琳往楼梯走去。”遵命，女士。梨丹，好女孩，现在就去给女士拿行李。”一个侍女跑向胡林去取丝琳的鞍囊，女人们消失在楼梯上。丝琳挺着背，沉默不语。

卡德文瞪着她们的背影直到她们消失，然后又抖了抖身子。他等到岚坐下之后才坐下。”岚大人，请原谅我这样看您的女士，但是，您能有这样一位女士相伴真是很得美惠之神眷顾啊。我无意冒犯。””不要紧。”岚回答。他心想，是否每个男人见到丝琳的时候感觉都跟自己一样？”我进村的时候，见到一个巨大的球。似乎，是个水晶球。那是什么东西？”卡里安人的眼神立刻露出锋芒。”那是雕像的一个部分，岚大人。”他缓缓回答，他的目光闪向洛欧；一瞬间，他似乎想到了什么新的念头。

“雕像？我还看见了一只手和一张脸。那雕像一定很巨大。””是的，岚大人。而且还很古老。”卡德文顿了顿，”我听说，是传奇时代的雕像。”岚觉得心寒。传奇时代，如果传说是真的，那是一个处处使用唯一之力的时代。在那里发生了什么事？我知道，一定有什么事的。

“来自传奇时代，”洛欧说道，”是的，它一定是。在那之后，再也没有人造过如此庞大的作品。队长，要把它挖出来可是件大工程啊。”胡林默默地坐着，似乎不仅没有听，连心神都不在这里。

卡德文不情愿地点点头。”挖掘工地那边，我有一个住了五百名工人的营地，即使如此，要把它完全挖出来大概也要夏季结束之后了。我工作的一半是监视他们挖掘，另一半是不让他们进村来。您也知道，贫民喜欢饮酒狂欢，而这里这些人过的是宁静的生活。”他的语气在说他的同情全都在村民一方。

岚点点头。他对贫民没有兴趣，不论他们是谁。”你们打算怎么处理它？”队长犹豫了，但岚只是看着他，直到他回答。

“哥迪安亲自下令，要把雕像运到首都去。”洛欧眨眨眼。”这可真是件了不起的工程啊。我不太肯定一件如此巨大的东西怎能搬动这么远的距离。””陛下下了命令，”卡德文厉声回答，”要把它在首都城外立起来，作为卡里安和赖庭家族的伟大标志。巨灵可不是唯一知道如何搬运石头的种族。”洛欧被噎得面露困窘，队长明显地抑制住自己，”请原谅，巨灵朋友。我说话太快，太粗鲁。”他的语气仍然有点生硬，”您在特蒙森会停留很久吗，岚大人？””我们明天早上就离开。”岚回答，”我们要去卡里安。””正好，我明天要派一些手下回去。我必须让他们轮一下班，因为，看工人挥舞锄头和铲子的时间太长会让他们厌倦。如果他们跟您一起走，您是否乐意？”他虽然用的是问句，但语气却像是认为岚毫无疑问会同意。玛雯夫人出现在楼梯上，卡德文站了起来，”我先告辞了，岚大人，我必须早起。那么，我们明天早上见了。愿美惠之神眷顾您。”他向岚鞠了一躬，又向洛欧点点头，就离开了。

旅店大门在卡德文身后关上，旅店老板来到桌前。

“我已经安顿好您的女士了，大人。我还为您和随从准备了好房间，还有你，巨灵朋友。”她顿了顿，打量着岚，”如果我多管闲事了，请您原谅，大人，不过，我认为，对于一位容许随从自由发言的大人，我可以畅所欲言。如果我弄错了那么，我无意冒犯。夸张点说，巴林玛雯和我这二十三年来，不亲吻的时候全都在争吵。这样说是为了说明，我有一些经验。此刻，您以为您的女士永远不愿意再见到您了，但是，在我看来，如果您今晚去敲敲她的房门，她会让您进去的。不论错是不是在您，都微笑着说那是您的错。”岚清清喉咙，祈祷自己的脸没有发红。光明啊，要是伊雯知道我曾经有过这种念头，她会杀死我的。如果我这样做，丝琳会杀死我的。又或者，她会吗？这确实让他的双颊发烫。”我谢谢你的建议，玛雯夫人。我们的房间”他对洛欧椅子旁遮在毛毯下的箱子避而不看；它必须时刻有人醒着看守，”我们三个要睡在一个房间。”旅店老板似乎大吃一惊，但是，她很快恢复常态。”遵命，大人。请往这边走。”岚跟着她走上楼梯。洛欧扛着盖在毛毯下的箱子――他和箱子的重量加在一起把楼梯压得”吱呀”响，不过，旅店老板似乎认为那只是巨灵的个头缘故――胡林仍然背着所有鞍囊加上装着竖琴和笛子的包袱。

玛雯夫人叫人把第三张床搬进房里，匆匆装起来。其中一张已经在房里的床几乎是从墙壁到墙壁那么长，显然一开始就是为洛欧准备的。床与床之间勉强够空间走动。旅店老板离开之后，岚立刻转向其他人。洛欧已经把仍然遮盖着的箱子推到他的床下，正在试床垫。胡林正在放下鞍囊。

“你们谁知道为什么那个队长对我们这么大疑心？他是起了疑心的，我很肯定。”他摇着头，”他那种态度，我几乎觉得他以为我们可能会偷走那座雕像。””这是DaesDaemar，岚大人，”胡林回答，”也就是大游戏。有些人称之为家族游戏。卡德文一定认为您在进行某种对自己有利的事情，否则您不会在这里。不论您做什么，也许会对他不利，所以他必须提防。”岚摇摇头。”大游戏？是什么游戏来的？””它根本就不是一个游戏，岚，”洛欧躺在床上说道。他已经从口袋里掏出了一本书，不过没有翻开，搁在胸口，”我对它不太了解――巨灵不会做这种事――但是，我听说过它。贵族和他们的家族做任何事都以利益为动机。他们做的事情都是他们认为对自己有利、或者能伤害对手、或者两者都有的事情。通常，这些全都是在秘密中进行的，如果不能保密，他们就会竭力让这些事看起来像是别的事情。”他疑惑地挠了挠穗子耳朵，”尽管知道这是什么，我还是不能理解。哈门长老总是说，他需要一个更聪明的脑袋才能理解人类做的这些事情，而哈门长老是我认识的最睿智的巨灵了。你们人类很奇怪。”胡林斜了巨灵一眼，不过他说，”他对DaerDaemar说得完全正确，岚大人。虽然所有南方人都玩这种游戏，但卡里安人尤其热衷。””明天早上的那些士兵，”岚说道，”是不是卡德文玩的这个什么大游戏之一？我们可经不起搅进这种事情里啊。”不需要提起号角。他们全都太知道它的存在了。

洛欧摇摇头。”我不知道，岚。他是人类，所以，这举动可以意味着任何事情。””胡林你呢？””我也不知道，”胡林的语气跟巨灵的神情一样担忧，”他可能真的只是派手下去换班，也可能这就是家族游戏的特点。你永远无法猜透。我在卡里安的期间多数都是呆在主门外，岚大人，我对卡里安贵族了解不多，不过――呃，不论在哪里，DaerDaemar都很危险，但是我听说在卡里安更是如此。”他忽然眼前一亮，”丝琳女士，岚大人。她比我或者建造者都会更清楚。您可以明天早上问她。”然而，到了第二天早上，丝琳走了。岚下楼到大堂的时候，玛雯夫人递给他一张封起来的羊皮纸。”请您赎罪，大人，但是您真该听我的话的。您应该去敲您的女士的房门。”岚等她走开之后才拆开白色封蜡。封蜡上面印着新月和星星图案。

我必须暂时离开你。这里人太多了，我不喜欢卡德文。我会在卡里安等你。永远都不要以为我遥不可及。你会永远在我的心中，正如我知道我在你的心中。

信没有署名，不过，优雅流畅的字迹跟丝琳形象相符。

他小心地把信折好，放进口袋里，然后才走到屋外，胡林和马匹在等他。

卡德文队长也在，带着另一个较年轻的军官和五十个骑在马背上的士兵，挤在街上。两个军官都没有戴头盔，只是带着钢铁护手，蓝色外套上罩着镀金胸铠。每个军官身后的甲胄上都绑着一根短棍，上有一面浆硬的旗子正好在他的头上露出来。卡德文的旗子上有一颗白色星星，年轻军官的旗子上横画着两条白色杠杠。他们和穿着朴素盔甲、带着铃形头盔的士兵形成鲜明对比。

岚走出旅店的时候，卡德文鞠了一躬。”早上好，岚大人。这位是尔里卡塔瓦林，他负责带领您的护送队伍――如果我可以这样形容他们。”另一个军官鞠了一躬，没有说话；他的头剃得跟卡德文一样。

“感谢你们的护送，队长。”岚回答，假装很轻松。菲恩不会尝试对付五十个士兵，然而，岚希望自己能相信他们真的只是护送而已。

队长看了看正在把毛毯箱子绑在马背上的洛欧。”这行李很重啊，巨灵。”洛欧几乎一脚踩空。”我从来都不喜欢离自己的书本太远，队长。”他故意露齿一笑，牙齿光芒一闪，然后继续快手快脚地把箱子绑在鞍上。

卡德文看看四周，皱起了眉头。”您的女士还没下楼。她的漂亮马匹也不在这。””她已经走了，”岚告诉他，”她必须连夜赶到卡里安。”卡德文挑起了双眉。”连夜？但是我的人请赎罪，岚大人。”他把年轻军官拉到一边，飞快地窃窃私语。

“他派人监视了旅店，岚大人，”胡林耳语道，”丝琳女士肯定是设法没被他们发现地离开了。”岚沉着脸爬上红的马鞍。如果卡德文真的对他们有什么疑心，丝琳的做法无疑更让他肯定了。”她说，太多人，”他喃喃说道，”此刻卡里安里的人不是更多吗。””您说什么，大人？”岚抬头，看到塔瓦林骑着一匹高大的灰色阉马走到自己旁边。胡林也上了马，洛欧站在大马旁边。士兵们排成一队。卡德文不知去向。

“事事都出乎我意料。”岚说道。

塔瓦林朝他浅浅一笑，仅仅比嘴唇的扭曲强一点儿。”我们出发，大人？”这支奇怪的队伍朝着通往卡里安的结实泥路出发了。

第二十二章 守望者

事事都出乎我意料。茉蕾喃喃说道，并不期望兰恩回答。她身前的磨光长桌上乱糟糟地堆满书本纸张、卷轴手稿，多数都因为长时间的储存而铺满灰尘，因为年岁久远而破碎，有些只是碎纸片。房间几乎像是由书本手稿建成的一般，除了门口、窗户或者壁炉的位置之外，立满了书柜。房里的椅子是高背椅，垫着厚软垫，但是半数椅子，连同多数小桌子，都堆着书本。有些书本卷轴还塞到了桌椅下。不过，只有茉蕾身前的那堆书是她的。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窗外不远处村子的灯光。这里没有危险，也没有追逐。没有人能想到她会在这里。清除我的思绪，重新开始，她心想，这就是我要做的事情。

没有一个村民怀疑住在这座暖和小屋里的两位中年姐妹是艾塞达依。这是一个位于阿勒府草原深处的一个农业村庄，名叫提凡之井，在这种小地方，人们不会有这样的疑虑。村民会来找两姐妹询问解决他们问题的意见，或者治疗疾病，他们把这对姐妹看作是受到光明祝福的女人一般尊重，仅此而已。埃迪里尔和凡迪恩在很久之前就自愿隐退，时间久得连白塔里也很少人记得她们还活着了。

她们俩带着一个跟她们一般年纪得守护者，过着平静的生活，依然致力于撰写裂世之后、以及她们能查得到裂世之前的历史。总有一天。同时，还有那么多的资料需要收集整理，那么多的谜团需要解答。她们的屋子是茉蕾寻找所需资料的最佳地点。除非，那资料不存在。

她的目光注意到身后的动静，她转过身。兰恩懒懒地靠在黄砖砌成的壁炉旁，如磐石一般沉着。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情景吗，兰恩？她在刻意观察兰恩的反应，否则，她不可能看出他眼眉的瞬间抽动。她很少能令他感到意外。这个话题是他们两人谁都不曾提起过的；大约在二十年前，她曾经对他说她记得，当时的自己怀着一个仍然年轻得可以被人称为年轻人的女子的骄傲说出那番话她永远不会再提起这件事，而且希望他也同样保持沉默。

我记得。他只回答。

我猜，你还是不会道歉？你把我丢到池塘里去了。她没有微笑，虽然此刻她回想起来的时候觉得好笑，我全身湿透，那时正是你们边疆人所说的新春季节。我几乎冻僵。我记得我也烧了一簇营火，还挂起毛毯，让你可以独自暖和身体。他拨了拨壁炉里的柴火，把火钳挂回原处。在边疆，连夏季的夜晚也很清凉。我还记得，那晚我睡着之后，你几乎把半池子水都倒在我身上了。要是你当时用口告诉我你是艾塞达依，而不是用行动，尝试把我和我的宝剑分开，那么我们两个就可以少受些冻了。就算是对年轻女子来说，这也不是个把自己介绍给边疆人的好法子。当时我年轻，又是独自一人，而当时你的个头跟现在一样大，你的凶猛却更加外露。我不想让你知道我是艾塞达依。在当时的我看来，如果你不知道的话，大概会更乐意回答我的问题。她沉默了片刻，回想着那次见面之后的这许多年。在任务中能找到一个伙伴是一件好事，在那之后的几周里，你有没有想过我会要求你跟我连结？我第一天见到你就认定你是合适人选了。我从来没有想过，他淡淡地回答，我正忙着考虑怎样可以把你送回查秦又不会被你折腾得体无完肤。每一天晚上，你都给我不同的惊喜。我最记得的是那些蚂蚁。一路上，我就没有睡过一个晚上的好觉。她回忆着，容许自己露出了一丝微笑。我当时年轻，她又说一次，这么多年来，我们的连结有没有让你恼怒过？你不是一个轻易就肯戴上锁链的男人，即使它纤细如我们之间的连结。这问题带着刺；她是故意的。

没有，他的语气很冷淡，不过，他又拿起了火钳，毫无必要地用力戳了戳火堆。火星冒起来，朝着烟囱冲去，我知道它意味着什么，是我自愿的。火钳咔啦一声挂回钩上，兰恩正式地鞠了一躬，很荣幸为您服务，茉蕾艾塞达依。过去如此，将来如此，永远如此。茉蕾哼了一声。兰恩Gaidin，你的谦卑一直以来都比多数被敌人追赶的国王要高傲。从我第一天见到你的时候就是这样了。茉蕾，为什么你不停地说过去的事？第一百次或者说，在她数来是第一百次她斟酌着自己的用词。在我们离开塔瓦隆之前，我做了一些安排，如果我发生了什么不测，你的连结就会被传递给另一个艾塞达依。他默默地凝视着她。当你感觉到我的死亡时，你就会发现自己会被迫立刻去寻找她。我不希望你会对此感到惊讶。被迫，他恼火地轻声嘶吼，你从来没有使用过我们之间的连结来强迫我。我还以为你不赞成这样的做法。如果我不这样做，那么我的死亡将会把你从束缚中解放，即使我最严厉的命令也无法使你服从。我不容许你为了给我报仇而做无谓的牺牲。我同样不容许你回到灭绝之境里重新开始没用的私人战争。我们打的是同一场战争，希望你能明白这一点，我要确保你的战斗有意义。不论是复仇，还是横死在灭绝之境里，都没有意义。你遇见到你的死亡快要来了吗？他的声音很平静，他的脸没有表情，就跟严冬风雪中的石头一样。他的这种姿态她见过许多次了，通常会出现在他快要使用暴力之前，你是不是瞒着我，做了一些将会导致你死亡的计划？我忽然很庆幸这个房间里没有池塘，她喃喃说道，看到他被她的低微语气激得挺直了腰，赶紧提高嗓门，我每一天都能预见到自己的死亡，就跟你一样。我们这么多年来在执行这项任务，我怎能不随时准备牺牲？如今，许多事情都渐渐明朗，我更加必须做好准备。有那么一会儿，他打量着自己宽大而方正的双手。我从来没有想过，他缓缓说道，我会是我们两人之中第二个死去的人。不知怎地，即使是在情况最糟的时候，我总是觉得他突然双手互搓，如果我会遇到这种把我当成宠物狗般送给人的待遇，至少让我知道要把我送给谁。我从来没有把你看成宠物，茉蕾厉声说道，米芮尔也不会。米芮尔。他歪了歪嘴，是了，她一定是个绿结，要不然就是某个刚刚当上艾塞达依的小女孩。如果米芮尔能管好她自己的三个Gaidin，也许她会有精力管管你。我知道她很想留下你的，不过，她已经答应我，一旦找到一个更合适你的艾塞达依，就会把你的连结交给她。哈。不是宠物，却是包裹。米芮尔要做一个一个临时保管员！茉蕾，就连绿结也不会这样对待她们的守护者。四百年来，没有一个艾塞达依把自己守护者的连结交给别人过，而你，不但打算给一次，还要打算给第二次！木已成舟，我无法取消了。光明啊，要是我将会被你们这样传来传去，那么，你至少该知道，最后我会落在什么样的人手里？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着想，也许，也是为了其他人着想。可能米芮尔会找到一个刚刚当上艾塞达依的女孩你刚才是这样说的？需要一位经历过战火洗礼、精于在这个世界上的生存之道的守护者，一个会把自己摔到池塘里的女孩。你的能力很强，兰恩，却打算让它浪费在某个无名坟墓里，或者留给大乌鸦，而不是赠与一个需要它的女人，这种罪过比白斗篷的空话还糟糕。是的，我认为，她需要你。兰恩的眼睛稍稍睁大；他做出的这个表情，相当于其他男人震惊得屏住了呼吸。她很少会让他这样失态。他张了两次口，才说得出话来。你心目中对这个她打断了他。你肯定连结不会让你恼怒吗，兰恩Gaidin？直到此刻，你是否才首次意识到，连结的力量，连结的深不可测？你也许最终会落在只有逻辑没有心的年幼白结手里，或者某个只把你当成搬运书本和草图的苦工的年轻棕结手里。我可以把你随心所欲地交给别人，就像一个包裹或者一只宠物狗而你除了遵命之外无可奈何。你肯定，它不会让你恼火？这就是你的目的吗？他咬牙切齿。他的眼睛燃烧着蓝色怒火。他的嘴唇扭曲。愤怒；这是她首次见到他任由怒容占据他的脸庞。这番话就是一个测试测试！想看看你是否可以使我为了连结而愤怒吗？过了这么久之后？从我向你发誓的那天开始，不论你去哪里，我都跟着去，即使我觉得那样很蠢，即使我有理由走向另一条路。你从来都不需要用我的连结来强迫我。你说一句话，我就跟着你走进危险，即使我觉得除了用剑来为你杀开一条路之外没有别的方法，也乖乖地垂着双手。经过了这一切之后，你还要测试我？不是测试，兰恩，我说得很直接，没有拐弯，我真的这样做了。然而，在法达拉，我开始疑惑，你是否仍然全心为我。他的眼中露出警惕之色。兰恩，原谅我。我不愿意这样去打击你如此固守的心墙，然而，我必须知道。你为什么要那样对岚？他眨眨眼；显然，这个问题出乎他的预料。她知道，兰恩以为她的问题是什么，但是此刻他已经动摇了，所以她不能放弃。你把他带到艾梅林跟前，把他教得举止言谈都像个边疆领主，像个天生的战士。从某个方面来说，这跟我对他的计划相符，当时，我们两人从来没有讨论过要教他这些。为什么，兰恩？这样做似乎正确。一只年轻的猎狼犬总有一天会遇上他的第一匹狼，但是，如果狼把他看成小狗，又或者他自己举止像只小狗，那么，狼当然会杀死他。猎狼犬要是想生存，那么他在狼的眼里就必须是一只比他自己更强大的猎狼犬。这就是你对艾塞达依的看法？对艾梅林的看法？对我的看法？一群要把你的猎狼犬消灭的狼？兰恩摇摇头。你知道他是谁，兰恩。你知道他必须变成什么样子。必须。从我们相遇的那天开始，在那之前，我一直都为此努力。难道你现在怀疑我做的事情吗？不。没有，可是他正在恢复常态，重新建起心墙。只是，还没有建好。你说了多少次，taveren扯动着他们身边人的命运丝线，如同漩涡卷动树枝？也许，我也被他牵扯了。我只知道，似乎应该这样做。那群农家孩子需要有人站在他们那边。至少，岚需要的。茉蕾，我相信你做的事情，即使如今我对它们多半都不了解；我相信它们，就跟相信你一样。我不会要求你释放我的连结，以后也不会。不论你那个把自己送死、把我安全地安排好的计划是什么，如果我能保住你的性命，并且至少能看着那计划无疾而终，我将会非常快乐。Taveren，茉蕾叹道，也许是。相比引导碎片在小溪里飘荡，我更像是在指引原木在急流中翻腾。每次我推它，它也推我，而且，它长得越来越大。然而，我必须确保它到达终点。她轻笑了一声，老朋友，如果你真的设法把那些计划破坏了，我不会不高兴的。现在，请留下我一个人。我需要独自思考。他只是犹豫了一下，就往门口走去。然而，最后一刻，她还是再问了一个问题。兰恩，你有没有梦想过不一样的生活？所有男人都会做梦。不过，我知道，梦就是梦。这他摸摸剑柄才是现实。心墙已经筑起，一如往常，高大而坚固。

他走了之后，茉蕾靠在椅背上，看着炉火，沉默着。她想起奈妮和墙上的裂缝。毫不费力、不知不觉地，那个年轻女人已经使兰恩的心墙出现裂痕，往里面撒下了藤蔓的种子。兰恩以为自己很安全，被命运和自己的意愿锁在自己的堡垒中，然而，缓缓地，耐心地，藤蔓将会粉碎那些墙壁，露出里面赤裸的男人心。此时的他已经开始分享奈妮的忠诚；最开始的时候，对于艾蒙村人，除了茉蕾关注的那几个人之外，他都是漠不关心的。奈妮已经改变了兰恩，就如同她自己当年改变他一样。

让茉蕾吃惊的是，她的心里居然闪过一丝妒忌。她从来没有过这种感觉，当然没有，不论是那些向他投怀送抱的女人，还是跟他同床共寝的女人。事实上，她从来没有把他当成过一个妒忌的对象，对任何男人都没有这样想过。她嫁给了她的战斗，就如同他娶了他的战斗一样。但是，在那些战斗中，他们这么久以来都是伙伴。他曾经骑着马冲向死亡，几乎送命，却终于把她送到安娜雅那里接受治疗。她不止一次为他疗伤，挽回一个他一直准备好抛弃以挽救她的生命。他总是说，自己跟死神结了婚。如今，一位新的新娘吸引了他的目光，虽然，他自己看不见。他以为，自己仍然躲在坚固的墙后，但奈妮已经在他的头发中插下婚姻的鲜花。他是否仍然可以如此快乐地看待死亡？茉蕾猜想，他何时才会要求她释放自己的连结？到了那时候，她该怎么做。

皱着眉，她站起来。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重要得多。她的目光扫过房间里四散的打开书本和纸张。如此多的暗示，却没有答案。

凡迪恩进来了，用托盘托着一个茶壶和杯子。她苗条优雅，腰杆笔直，几乎全白的头发整齐地束在颈后。光滑的面容虽然看不出年纪，但是已经历过许多年的岁月。我本来想让扎恩来送这个的，我不想打扰你，但是他跑到谷仓那边练剑去了。她把一张破烂的手稿推到一边，咯地一声把托盘放在桌上，兰恩的到来让他想起自己不仅仅是个园丁和杂工。Gaidin真是顽固。我以为兰恩还在这里，所以多拿了一个杯子。你找到任何线索了吗？我甚至不能确定自己在找什么。茉蕾皱眉打量着另一个女人。跟她的棕结姐姐不同，凡迪恩是一个绿结，不过，这两个人一起做了这么多年的研究，所以，对于历史，她了解得跟埃迪里尔一样多。

不论怎么说，你甚至似乎不知道该从哪里找起。凡迪恩摇着头，挪了挪桌上的一些书本和手稿，这么多主题。半兽人战争。守浪人。回归传奇。两篇关于瓦勒�之角的论文。三篇关于暗黑预言的，还有光明啊，还有桑拉写的关于遗弃使的书。这书很邪恶。就跟ShadarLogoth一样邪恶。还有龙神的预言，包括三种译本和一本原文。茉蕾，你到底在找什么？我可以理解你为什么看预言我们这里虽然偏远，但也听到一些消息。我们听说了伊连的事。村里甚至有谣言说，已经有人找到了号角。她拿起一篇关于号角的手稿作手势，扬起的灰尘让她咳嗽起来，我当然不会全信。谣言还会不断地传来。但是，你？不。你说过你要私隐的，我不会过问。等等，茉蕾说道，已经快走到门口的艾塞达依停住了脚步，也许，你可以为我解答一些问题。我试试。凡迪恩忽然露出微笑，埃迪里尔说我应该选择棕结的。问。她倒了两杯茶，递一杯给茉蕾，然后在炉火旁的椅子中坐下。

茉蕾小心翼翼地选择着问题，热气从杯中冉冉升起。找出答案的同时不能泄漏太多。预言里没有提到瓦勒�之角，但是它跟龙神有没有任何关系？没有。只知道在TarmonGaidon之前必须找到它，而龙神将会带领最后一战，这两者之间完全没有联系。白发女人啜了一口茶，等着。

龙神跟投门岭有没有联系？凡迪恩犹豫了一下。有，也没有。这是卡在埃迪里尔和我之间的骨头。她的口吻变成了演讲语气，一时间她听起来真的像是个棕结，有一篇诗歌，我们有它的原文和译文，译文翻译得颇为直接，是这样写的：五人出发，四人返回。他将在守护人之上显示身份，旗帜在燃烧的天空下飘扬呃，诸如此类的。关键是，关于mavron的翻译。我说，它不应该被简单地翻译成守护人，那是avron的翻译。Mavron里面有更多重要的感觉。要我说，它指的是守浪人，虽然那些人自称DoMiereAvron，用的是avron而不是mavron。埃迪里尔说我是吹毛求疵。但我相信，这意味着转生的真龙将会在投门岭上的某个地方出现，也许会是在阿拉；都曼，或者是萨达亚。埃迪里尔也许觉得我傻，不过最近我很仔细留意任何来自萨达亚的只言片语。我听说，玛林；泰姆可以引导，而我们的姊妹们还没能把他困住。如果真龙转生了，瓦勒�之角也找到了，那么最后一战就临近了。我们也许永远都写不完我们的历史了。她打了个冷战，然后突兀地笑了，担心这样的事情真奇怪。我猜，我越来越像棕结了。想这种事太可怕了。问下一个问题。我觉得你不用担心那个泰姆的事情，茉蕾心不在焉地说道。这确实把龙神跟投门岭联系上了，尽管很小很不起眼，他会跟罗耿一样下场。ShadarLogoth又如何？ShadarLogoth！凡迪恩冷哼一声，简单来说，那座城市毁于自己的憎恨，除了那个使用暗黑之友的战略来对付暗黑之友因而导致一切结果的顾问魔得之外，无人生还。如今，他被困在那个地方，等待着可以偷窃的灵魂。进入那里是很危险的，那个城市里的所有东西连碰一碰都不安全。不过，任何快要当上见习使的学徒都知道这些。如果你想知道全部，就得在这里呆上一个月，听埃迪里尔讲课对于那座城市，她知道得最清楚不过，就连我也能告诉你，那个地方跟龙神没有关系。羽莲；石弓在半兽人战争留下的灰烬中崛起时，ShadarLogoth已经死去一百年了，在所有伪龙神的历史上，跟ShadarLogoth最接近的伪龙神就是他了。茉蕾抬起一只手。我说得不够清楚，我想问的不是龙神，不论转生的还是假冒的。你可以想出一个理由，令一只黯者愿意携带任何来自ShadarLogoth的物品吗？只要它知道那是什么东西，就不会带着。毁灭ShadarLogoth的恨意就是他们自以为可以用来对抗暗黑魔神的恨意；那种感情不旦可以杀死走在光明中的人，同样也可以杀死暗影生物。它们完全有理由跟我们一样惧怕那个地方。关于遗弃使，你有什么可以跟我说说的吗？你可真是跳跃思维啊。我可以跟你说的比起你当学徒时学到的多不了多少。对于无名者，没有人能知道更多了。你希望我跟你重复我们两女孩时期都学过的东西吗？茉蕾沉默了一瞬。她不想说太多，可是，除了白塔之外，凡迪恩和埃迪里尔就连手指头上的知识也比其他任何人多。而白塔那里太过复杂了，她不会敢像现在这样问问题的。她像是无意中漏了口一般说出一个名字。兰菲儿。只有这次，另一个女人叹道，我所知道的比起当学徒时知道的没有多一点点。暗夜之女一直都是那么神秘，像是她真的用黑暗把自己包裹起来一般。她顿了顿，看着自己的杯子，然后抬起头，目光严厉地盯着茉蕾的脸，兰菲儿跟龙神很有关系，跟卢斯；塞伦；塔拉蒙有关系。茉蕾，你是否有什么线索知道龙神会在哪里转生？或者说，已经转生？他已经来了吗？要是我知道，茉蕾淡淡地回答，我会在这里而不是在白塔吗？艾梅林知道得跟我一样多，这一点我可以发誓。你接到了她的召集命令吗？没有，我猜我们会的。当我们必须面对转生真龙的时候，艾梅林将会需要每一个姊妹，每一个见习使，每一个可以自己点着蜡烛的学徒。凡迪恩低下声音，沉思着，他拥有如此强大的能力，我们必须在他有机会用来对抗我们之前制服他，在他发疯毁灭世界之前。然而，我们必须先让他去面对暗黑魔神。她对茉蕾脸上的表情报以忧郁的笑容，我不是红结。我对预言的了解足以让我明白，我们不敢先把他安抚了。假设，我们有能力安抚他。我跟你一样明白，跟任何在意这件事的姊妹一样明白，刹幽古困住暗黑魔神的封印正在削弱。伊连人召集了寻找号角的大猎角。到处是伪龙神。其中两人，罗耿，还有如今在萨达亚的那个家伙，可以引导。上一次红结在一年之内发现两个能引导的男人是什么时候？在五年之内发现一个能引导的男人又是什么时候？在我的这辈子里都没有发生过，而我的年纪比你大许多。处处都是征兆。TarmonGaidon逼近了。暗黑魔神将会逃出牢笼。真龙将会转生。她咔哒一声放下杯子，这就是为什么我认为你可能见到他出现的某些征兆。他会出现的，茉蕾流利地说道，我们将会做必须做的事情。如果我觉得有用，我会把埃迪里尔的鼻子从书本里面扯出来，动身前往白塔。可是，我发现自己在这里过得很开心。也许，我们还有时间写完我们的历史。我祝愿你成功，姊妹。凡迪恩站起来。好，睡觉前我还有事情要做。如果你没有问题了，我就留下你自己继续研究了。但是，她顿了顿，不论她跟书本一起渡过了多少年，仍然流露出她的绿结本色，你该对兰恩采取些行动，茉蕾。那个男人内心的翻腾比龙山还要剧烈。迟早他会爆发的。我见过的男人足够多了，看得出来男人在为女人烦恼。你们两个人在一起已经很久了。也许，他终于发现你除了艾塞达依之外还是个女人。凡迪恩，兰恩看到的我就是我。是艾塞达依。我希望，也是朋友。你们蓝结真是。一天到晚想着救世，连自我都忘记了。白发艾塞达依离开之后，茉蕾拿起斗篷，一边自言自语，一边走进花园。凡迪恩的话里不知哪一处触动了她脑中的某个角落，但她想不起究竟是什么。一个对她没有提出的问题的答案，又或者，是答案的线索不过，她也想不起那个问题究竟是什么。

跟屋子一样，花园很小，但即使是在月色和屋子窗户透出的黄色光芒之下，也显得很整洁，仔细栽培的花床中间铺着一条沙径。她把斗篷松松地披在肩上，抵御夜晚温和的凉意。答案是什么？问题又是什么？身后的沙子嘎扎作响。她转过身，以为是兰恩。

离她几步远，浮现一个朦胧的阴影，似乎是一个裹在斗篷里的过度高大的男人。可是，月光照在它的脸上，颧骨突起，脸色苍白，一张皱巴巴的红唇嘴巴之上，是一双过大的黑色眼睛。斗篷张开，展成一对蝙蝠似的大翅膀。

明知已经太迟，她还是向塞达敞开胸怀。然而吸魂扎卡开始低吟，柔和的哼哼声充斥着她的耳朵，粉碎着她的意志。塞达离她而去。她朝着那只怪物走去，心中隐约感到哀伤；深沉的吟唱拉扯着她，越走越近，伤感被压制。白色，死白色的手跟人手相似，只不过指尖是尖爪向她伸过来，血色红唇弯成滑稽的微笑，露出锋利的牙齿，然而很模糊、非常模糊地，她知道，那张嘴不是用来噬咬或者撕扯的。可怕的吸魂扎卡之吻。一旦那些嘴唇碰到她，她就跟死尸无异，先是灵魂被吸食，然后是生命。不论是谁，即使他们能在吸魂扎卡放开她的瞬间找到她，也只会发现一具没有一丝伤痕却冰冷得如同已经死去两天一般的尸体。然而，如果他们在她死去之前找到她，那结果更糟糕，她将不再是她。吟唱拉着她走到那双苍白爪子可触及的距离之内，吸魂扎卡的头缓缓朝她低下。

当她看到一柄剑刃在她的肩头闪过，插进吸魂扎卡的胸膛时，她只觉得一点点惊讶，当第二柄剑刃越过她的肩头插进第一柄剑的旁边时，她的惊讶增加了少许。

她头晕脑胀、摇摇晃晃地看着那只怪物被推后，离开她，像是身处远方。兰恩走进她的视野，然后，是扎恩，这位灰发守护者的瘦削手臂握剑握得跟年轻的兰恩一样稳当自信。他们两人握着锋利的宝剑一划，吸魂扎卡的苍白爪子染上了鲜血，它扇动翅膀，扬起如雷风声阻挡他们。突然，受伤流血的吸魂扎卡开始对着守护者吟唱。

茉蕾好不容易才振作起来；她觉得自己累得像是真的已经中了那怪物的亲吻一般。没有时间虚弱。一瞬间，她向塞达敞开胸怀，唯一之力向她涌来，赋予她钢铁一般的保护，让她可以直接去触碰暗影生物。那两个男人跟它太靠近了；任何其他技能都会伤及他们。即使使用唯一之力，她也知道，吸魂扎卡会让她觉得被粘污。

可是，正当她要行动时，兰恩大喊，拥抱死亡！扎恩坚定地重复一句，拥抱死亡！两个人踏前一步，走进吸魂扎卡的爪子距离之内，把剑插得只剩下剑柄在外。

吸魂扎卡的头向后一坠，惨叫一声。就算有塞达的包围，茉蕾也能感觉到那声音就像千万根针扎在自己的头上。吸魂扎卡像棵树般倒下，一只翅膀把扎恩扫得单膝跪地。兰恩放松下来，似乎筋疲力尽。

凡迪恩和埃迪里尔提着提灯匆忙从屋里赶出来。

什么声音？埃迪里尔问道。她的模样几乎是她妹妹的镜像，扎恩不是走了吗，而且灯光照到吸魂扎卡；她的话没有说完。

凡迪恩握住茉蕾的手。它没有？她没有问完。在茉蕾的眼里，光晕环绕着另一个女人，力量从她的手中传来。她心想，要是艾塞达依对别人所作的事情能用在自己身上有多好。这不是她第一次产生这样的愿望了。

它没有，她感激地说道，去看看Gaidin怎样了。兰恩抿紧双唇瞪着她。要不是你把我惹得那么生气，不得不去跟扎恩一起在农场干活泄愤，不想回来可我确实惹你生气了，她回答，时轮之模把一切都编入轮中。扎恩在嘀咕着什么，不过，还是肯让凡迪恩检查他的肩膀。他瘦得全身只有骨头和筋腱，却像老树根一样坚硬。

怎么会，埃迪里尔质问，有这种暗影怪物闯得这么近，我们却毫无察觉？它有保护罩。茉蕾回答。

不可能，埃迪里尔打断她，只有我们的姊妹可以她停住了，凡迪恩从扎恩跟前转过头，看着茉蕾。

茉蕾说出她们全都不愿意听到的话。黑结。呼喊声从村庄飘来，你们最好把这东西藏起来她指指瘫倒在花床上的吸魂扎卡要快。他们会来问你们是否需要帮助，被他们看见这东西会引发你们不喜欢的谈论。是的，当然，埃迪里尔说道，扎恩，去迎接他们。跟他们说，你不知道噪音是从哪里来的，但是这里一切如常。拖延他们。灰发守护者朝着喊声传来的方向快步走去，消失在夜色中。埃迪里尔转身打量吸魂扎卡，似乎把它当成书本中的一道迷题。不论艾塞达依是否牵涉在内，它是怎么到这里来的？凡迪恩默默地看着茉蕾。

恐怕，我必须离开你们了，茉蕾说道，兰恩，你去准备马匹好吗？他离开后，她继续道，我会留下一些信件给你们，如果你们愿意，请帮我送往白塔。埃迪里尔心不在焉地点点头，注意力仍然集中在地上的怪物身上。

你要去的地方可以找到答案吗？凡迪恩问道。

我已经找到一个我不知道自己在追寻的答案。我只希望我不会太迟。我需要笔和纸。她拉着凡迪恩朝屋子走去，留下埃迪里尔处置吸魂扎卡。

第二十二章 守望者

事事都出乎我意料。茉蕾喃喃说道，并不期望兰恩回答。她身前的磨光长桌上乱糟糟地堆满书本纸张、卷轴手稿，多数都因为长时间的储存而铺满灰尘，因为年岁久远而破碎，有些只是碎纸片。房间几乎像是由书本手稿建成的一般，除了门口、窗户或者壁炉的位置之外，立满了书柜。房里的椅子是高背椅，垫着厚软垫，但是半数椅子，连同多数小桌子，都堆着书本。有些书本卷轴还塞到了桌椅下。不过，只有茉蕾身前的那堆书是她的。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窗外不远处村子的灯光。这里没有危险，也没有追逐。没有人能想到她会在这里。清除我的思绪，重新开始，她心想，这就是我要做的事情。

没有一个村民怀疑住在这座暖和小屋里的两位中年姐妹是艾塞达依。这是一个位于阿勒府草原深处的一个农业村庄，名叫提凡之井，在这种小地方，人们不会有这样的疑虑。村民会来找两姐妹询问解决他们问题的意见，或者治疗疾病，他们把这对姐妹看作是受到光明祝福的女人一般尊重，仅此而已。埃迪里尔和凡迪恩在很久之前就自愿隐退，时间久得连白塔里也很少人记得她们还活着了。

她们俩带着一个跟她们一般年纪得守护者，过着平静的生活，依然致力于撰写裂世之后、以及她们能查得到裂世之前的历史。总有一天。同时，还有那么多的资料需要收集整理，那么多的谜团需要解答。她们的屋子是茉蕾寻找所需资料的最佳地点。除非，那资料不存在。

她的目光注意到身后的动静，她转过身。兰恩懒懒地靠在黄砖砌成的壁炉旁，如磐石一般沉着。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情景吗，兰恩？她在刻意观察兰恩的反应，否则，她不可能看出他眼眉的瞬间抽动。她很少能令他感到意外。这个话题是他们两人谁都不曾提起过的；大约在二十年前，她曾经对他说她记得，当时的自己怀着一个仍然年轻得可以被人称为年轻人的女子的骄傲说出那番话她永远不会再提起这件事，而且希望他也同样保持沉默。

我记得。他只回答。

我猜，你还是不会道歉？你把我丢到池塘里去了。她没有微笑，虽然此刻她回想起来的时候觉得好笑，我全身湿透，那时正是你们边疆人所说的新春季节。我几乎冻僵。我记得我也烧了一簇营火，还挂起毛毯，让你可以独自暖和身体。他拨了拨壁炉里的柴火，把火钳挂回原处。在边疆，连夏季的夜晚也很清凉。我还记得，那晚我睡着之后，你几乎把半池子水都倒在我身上了。要是你当时用口告诉我你是艾塞达依，而不是用行动，尝试把我和我的宝剑分开，那么我们两个就可以少受些冻了。就算是对年轻女子来说，这也不是个把自己介绍给边疆人的好法子。当时我年轻，又是独自一人，而当时你的个头跟现在一样大，你的凶猛却更加外露。我不想让你知道我是艾塞达依。在当时的我看来，如果你不知道的话，大概会更乐意回答我的问题。她沉默了片刻，回想着那次见面之后的这许多年。在任务中能找到一个伙伴是一件好事，在那之后的几周里，你有没有想过我会要求你跟我连结？我第一天见到你就认定你是合适人选了。我从来没有想过，他淡淡地回答，我正忙着考虑怎样可以把你送回查秦又不会被你折腾得体无完肤。每一天晚上，你都给我不同的惊喜。我最记得的是那些蚂蚁。一路上，我就没有睡过一个晚上的好觉。她回忆着，容许自己露出了一丝微笑。我当时年轻，她又说一次，这么多年来，我们的连结有没有让你恼怒过？你不是一个轻易就肯戴上锁链的男人，即使它纤细如我们之间的连结。这问题带着刺；她是故意的。

没有，他的语气很冷淡，不过，他又拿起了火钳，毫无必要地用力戳了戳火堆。火星冒起来，朝着烟囱冲去，我知道它意味着什么，是我自愿的。火钳咔啦一声挂回钩上，兰恩正式地鞠了一躬，很荣幸为您服务，茉蕾艾塞达依。过去如此，将来如此，永远如此。茉蕾哼了一声。兰恩Gaidin，你的谦卑一直以来都比多数被敌人追赶的国王要高傲。从我第一天见到你的时候就是这样了。茉蕾，为什么你不停地说过去的事？第一百次或者说，在她数来是第一百次她斟酌着自己的用词。在我们离开塔瓦隆之前，我做了一些安排，如果我发生了什么不测，你的连结就会被传递给另一个艾塞达依。他默默地凝视着她。当你感觉到我的死亡时，你就会发现自己会被迫立刻去寻找她。我不希望你会对此感到惊讶。被迫，他恼火地轻声嘶吼，你从来没有使用过我们之间的连结来强迫我。我还以为你不赞成这样的做法。如果我不这样做，那么我的死亡将会把你从束缚中解放，即使我最严厉的命令也无法使你服从。我不容许你为了给我报仇而做无谓的牺牲。我同样不容许你回到灭绝之境里重新开始没用的私人战争。我们打的是同一场战争，希望你能明白这一点，我要确保你的战斗有意义。不论是复仇，还是横死在灭绝之境里，都没有意义。你遇见到你的死亡快要来了吗？他的声音很平静，他的脸没有表情，就跟严冬风雪中的石头一样。他的这种姿态她见过许多次了，通常会出现在他快要使用暴力之前，你是不是瞒着我，做了一些将会导致你死亡的计划？我忽然很庆幸这个房间里没有池塘，她喃喃说道，看到他被她的低微语气激得挺直了腰，赶紧提高嗓门，我每一天都能预见到自己的死亡，就跟你一样。我们这么多年来在执行这项任务，我怎能不随时准备牺牲？如今，许多事情都渐渐明朗，我更加必须做好准备。有那么一会儿，他打量着自己宽大而方正的双手。我从来没有想过，他缓缓说道，我会是我们两人之中第二个死去的人。不知怎地，即使是在情况最糟的时候，我总是觉得他突然双手互搓，如果我会遇到这种把我当成宠物狗般送给人的待遇，至少让我知道要把我送给谁。我从来没有把你看成宠物，茉蕾厉声说道，米芮尔也不会。米芮尔。他歪了歪嘴，是了，她一定是个绿结，要不然就是某个刚刚当上艾塞达依的小女孩。如果米芮尔能管好她自己的三个Gaidin，也许她会有精力管管你。我知道她很想留下你的，不过，她已经答应我，一旦找到一个更合适你的艾塞达依，就会把你的连结交给她。哈。不是宠物，却是包裹。米芮尔要做一个一个临时保管员！茉蕾，就连绿结也不会这样对待她们的守护者。四百年来，没有一个艾塞达依把自己守护者的连结交给别人过，而你，不但打算给一次，还要打算给第二次！木已成舟，我无法取消了。光明啊，要是我将会被你们这样传来传去，那么，你至少该知道，最后我会落在什么样的人手里？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着想，也许，也是为了其他人着想。可能米芮尔会找到一个刚刚当上艾塞达依的女孩你刚才是这样说的？需要一位经历过战火洗礼、精于在这个世界上的生存之道的守护者，一个会把自己摔到池塘里的女孩。你的能力很强，兰恩，却打算让它浪费在某个无名坟墓里，或者留给大乌鸦，而不是赠与一个需要它的女人，这种罪过比白斗篷的空话还糟糕。是的，我认为，她需要你。兰恩的眼睛稍稍睁大；他做出的这个表情，相当于其他男人震惊得屏住了呼吸。她很少会让他这样失态。他张了两次口，才说得出话来。你心目中对这个她打断了他。你肯定连结不会让你恼怒吗，兰恩Gaidin？直到此刻，你是否才首次意识到，连结的力量，连结的深不可测？你也许最终会落在只有逻辑没有心的年幼白结手里，或者某个只把你当成搬运书本和草图的苦工的年轻棕结手里。我可以把你随心所欲地交给别人，就像一个包裹或者一只宠物狗而你除了遵命之外无可奈何。你肯定，它不会让你恼火？这就是你的目的吗？他咬牙切齿。他的眼睛燃烧着蓝色怒火。他的嘴唇扭曲。愤怒；这是她首次见到他任由怒容占据他的脸庞。这番话就是一个测试测试！想看看你是否可以使我为了连结而愤怒吗？过了这么久之后？从我向你发誓的那天开始，不论你去哪里，我都跟着去，即使我觉得那样很蠢，即使我有理由走向另一条路。你从来都不需要用我的连结来强迫我。你说一句话，我就跟着你走进危险，即使我觉得除了用剑来为你杀开一条路之外没有别的方法，也乖乖地垂着双手。经过了这一切之后，你还要测试我？不是测试，兰恩，我说得很直接，没有拐弯，我真的这样做了。然而，在法达拉，我开始疑惑，你是否仍然全心为我。他的眼中露出警惕之色。兰恩，原谅我。我不愿意这样去打击你如此固守的心墙，然而，我必须知道。你为什么要那样对岚？他眨眨眼；显然，这个问题出乎他的预料。她知道，兰恩以为她的问题是什么，但是此刻他已经动摇了，所以她不能放弃。你把他带到艾梅林跟前，把他教得举止言谈都像个边疆领主，像个天生的战士。从某个方面来说，这跟我对他的计划相符，当时，我们两人从来没有讨论过要教他这些。为什么，兰恩？这样做似乎正确。一只年轻的猎狼犬总有一天会遇上他的第一匹狼，但是，如果狼把他看成小狗，又或者他自己举止像只小狗，那么，狼当然会杀死他。猎狼犬要是想生存，那么他在狼的眼里就必须是一只比他自己更强大的猎狼犬。这就是你对艾塞达依的看法？对艾梅林的看法？对我的看法？一群要把你的猎狼犬消灭的狼？兰恩摇摇头。你知道他是谁，兰恩。你知道他必须变成什么样子。必须。从我们相遇的那天开始，在那之前，我一直都为此努力。难道你现在怀疑我做的事情吗？不。没有，可是他正在恢复常态，重新建起心墙。只是，还没有建好。你说了多少次，taveren扯动着他们身边人的命运丝线，如同漩涡卷动树枝？也许，我也被他牵扯了。我只知道，似乎应该这样做。那群农家孩子需要有人站在他们那边。至少，岚需要的。茉蕾，我相信你做的事情，即使如今我对它们多半都不了解；我相信它们，就跟相信你一样。我不会要求你释放我的连结，以后也不会。不论你那个把自己送死、把我安全地安排好的计划是什么，如果我能保住你的性命，并且至少能看着那计划无疾而终，我将会非常快乐。Taveren，茉蕾叹道，也许是。相比引导碎片在小溪里飘荡，我更像是在指引原木在急流中翻腾。每次我推它，它也推我，而且，它长得越来越大。然而，我必须确保它到达终点。她轻笑了一声，老朋友，如果你真的设法把那些计划破坏了，我不会不高兴的。现在，请留下我一个人。我需要独自思考。他只是犹豫了一下，就往门口走去。然而，最后一刻，她还是再问了一个问题。兰恩，你有没有梦想过不一样的生活？所有男人都会做梦。不过，我知道，梦就是梦。这他摸摸剑柄才是现实。心墙已经筑起，一如往常，高大而坚固。

他走了之后，茉蕾靠在椅背上，看着炉火，沉默着。她想起奈妮和墙上的裂缝。毫不费力、不知不觉地，那个年轻女人已经使兰恩的心墙出现裂痕，往里面撒下了藤蔓的种子。兰恩以为自己很安全，被命运和自己的意愿锁在自己的堡垒中，然而，缓缓地，耐心地，藤蔓将会粉碎那些墙壁，露出里面赤裸的男人心。此时的他已经开始分享奈妮的忠诚；最开始的时候，对于艾蒙村人，除了茉蕾关注的那几个人之外，他都是漠不关心的。奈妮已经改变了兰恩，就如同她自己当年改变他一样。

让茉蕾吃惊的是，她的心里居然闪过一丝妒忌。她从来没有过这种感觉，当然没有，不论是那些向他投怀送抱的女人，还是跟他同床共寝的女人。事实上，她从来没有把他当成过一个妒忌的对象，对任何男人都没有这样想过。她嫁给了她的战斗，就如同他娶了他的战斗一样。但是，在那些战斗中，他们这么久以来都是伙伴。他曾经骑着马冲向死亡，几乎送命，却终于把她送到安娜雅那里接受治疗。她不止一次为他疗伤，挽回一个他一直准备好抛弃以挽救她的生命。他总是说，自己跟死神结了婚。如今，一位新的新娘吸引了他的目光，虽然，他自己看不见。他以为，自己仍然躲在坚固的墙后，但奈妮已经在他的头发中插下婚姻的鲜花。他是否仍然可以如此快乐地看待死亡？茉蕾猜想，他何时才会要求她释放自己的连结？到了那时候，她该怎么做。

皱着眉，她站起来。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重要得多。她的目光扫过房间里四散的打开书本和纸张。如此多的暗示，却没有答案。

凡迪恩进来了，用托盘托着一个茶壶和杯子。她苗条优雅，腰杆笔直，几乎全白的头发整齐地束在颈后。光滑的面容虽然看不出年纪，但是已经历过许多年的岁月。我本来想让扎恩来送这个的，我不想打扰你，但是他跑到谷仓那边练剑去了。她把一张破烂的手稿推到一边，咯地一声把托盘放在桌上，兰恩的到来让他想起自己不仅仅是个园丁和杂工。Gaidin真是顽固。我以为兰恩还在这里，所以多拿了一个杯子。你找到任何线索了吗？我甚至不能确定自己在找什么。茉蕾皱眉打量着另一个女人。跟她的棕结姐姐不同，凡迪恩是一个绿结，不过，这两个人一起做了这么多年的研究，所以，对于历史，她了解得跟埃迪里尔一样多。

不论怎么说，你甚至似乎不知道该从哪里找起。凡迪恩摇着头，挪了挪桌上的一些书本和手稿，这么多主题。半兽人战争。守浪人。回归传奇。两篇关于瓦勒�之角的论文。三篇关于暗黑预言的，还有光明啊，还有桑拉写的关于遗弃使的书。这书很邪恶。就跟ShadarLogoth一样邪恶。还有龙神的预言，包括三种译本和一本原文。茉蕾，你到底在找什么？我可以理解你为什么看预言我们这里虽然偏远，但也听到一些消息。我们听说了伊连的事。村里甚至有谣言说，已经有人找到了号角。她拿起一篇关于号角的手稿作手势，扬起的灰尘让她咳嗽起来，我当然不会全信。谣言还会不断地传来。但是，你？不。你说过你要私隐的，我不会过问。等等，茉蕾说道，已经快走到门口的艾塞达依停住了脚步，也许，你可以为我解答一些问题。我试试。凡迪恩忽然露出微笑，埃迪里尔说我应该选择棕结的。问。她倒了两杯茶，递一杯给茉蕾，然后在炉火旁的椅子中坐下。

茉蕾小心翼翼地选择着问题，热气从杯中冉冉升起。找出答案的同时不能泄漏太多。预言里没有提到瓦勒�之角，但是它跟龙神有没有任何关系？没有。只知道在TarmonGaidon之前必须找到它，而龙神将会带领最后一战，这两者之间完全没有联系。白发女人啜了一口茶，等着。

龙神跟投门岭有没有联系？凡迪恩犹豫了一下。有，也没有。这是卡在埃迪里尔和我之间的骨头。她的口吻变成了演讲语气，一时间她听起来真的像是个棕结，有一篇诗歌，我们有它的原文和译文，译文翻译得颇为直接，是这样写的：五人出发，四人返回。他将在守护人之上显示身份，旗帜在燃烧的天空下飘扬呃，诸如此类的。关键是，关于mavron的翻译。我说，它不应该被简单地翻译成守护人，那是avron的翻译。Mavron里面有更多重要的感觉。要我说，它指的是守浪人，虽然那些人自称DoMiereAvron，用的是avron而不是mavron。埃迪里尔说我是吹毛求疵。但我相信，这意味着转生的真龙将会在投门岭上的某个地方出现，也许会是在阿拉；都曼，或者是萨达亚。埃迪里尔也许觉得我傻，不过最近我很仔细留意任何来自萨达亚的只言片语。我听说，玛林；泰姆可以引导，而我们的姊妹们还没能把他困住。如果真龙转生了，瓦勒�之角也找到了，那么最后一战就临近了。我们也许永远都写不完我们的历史了。她打了个冷战，然后突兀地笑了，担心这样的事情真奇怪。我猜，我越来越像棕结了。想这种事太可怕了。问下一个问题。我觉得你不用担心那个泰姆的事情，茉蕾心不在焉地说道。这确实把龙神跟投门岭联系上了，尽管很小很不起眼，他会跟罗耿一样下场。ShadarLogoth又如何？ShadarLogoth！凡迪恩冷哼一声，简单来说，那座城市毁于自己的憎恨，除了那个使用暗黑之友的战略来对付暗黑之友因而导致一切结果的顾问魔得之外，无人生还。如今，他被困在那个地方，等待着可以偷窃的灵魂。进入那里是很危险的，那个城市里的所有东西连碰一碰都不安全。不过，任何快要当上见习使的学徒都知道这些。如果你想知道全部，就得在这里呆上一个月，听埃迪里尔讲课对于那座城市，她知道得最清楚不过，就连我也能告诉你，那个地方跟龙神没有关系。羽莲；石弓在半兽人战争留下的灰烬中崛起时，ShadarLogoth已经死去一百年了，在所有伪龙神的历史上，跟ShadarLogoth最接近的伪龙神就是他了。茉蕾抬起一只手。我说得不够清楚，我想问的不是龙神，不论转生的还是假冒的。你可以想出一个理由，令一只黯者愿意携带任何来自ShadarLogoth的物品吗？只要它知道那是什么东西，就不会带着。毁灭ShadarLogoth的恨意就是他们自以为可以用来对抗暗黑魔神的恨意；那种感情不旦可以杀死走在光明中的人，同样也可以杀死暗影生物。它们完全有理由跟我们一样惧怕那个地方。关于遗弃使，你有什么可以跟我说说的吗？你可真是跳跃思维啊。我可以跟你说的比起你当学徒时学到的多不了多少。对于无名者，没有人能知道更多了。你希望我跟你重复我们两女孩时期都学过的东西吗？茉蕾沉默了一瞬。她不想说太多，可是，除了白塔之外，凡迪恩和埃迪里尔就连手指头上的知识也比其他任何人多。而白塔那里太过复杂了，她不会敢像现在这样问问题的。她像是无意中漏了口一般说出一个名字。兰菲儿。只有这次，另一个女人叹道，我所知道的比起当学徒时知道的没有多一点点。暗夜之女一直都是那么神秘，像是她真的用黑暗把自己包裹起来一般。她顿了顿，看着自己的杯子，然后抬起头，目光严厉地盯着茉蕾的脸，兰菲儿跟龙神很有关系，跟卢斯；塞伦；塔拉蒙有关系。茉蕾，你是否有什么线索知道龙神会在哪里转生？或者说，已经转生？他已经来了吗？要是我知道，茉蕾淡淡地回答，我会在这里而不是在白塔吗？艾梅林知道得跟我一样多，这一点我可以发誓。你接到了她的召集命令吗？没有，我猜我们会的。当我们必须面对转生真龙的时候，艾梅林将会需要每一个姊妹，每一个见习使，每一个可以自己点着蜡烛的学徒。凡迪恩低下声音，沉思着，他拥有如此强大的能力，我们必须在他有机会用来对抗我们之前制服他，在他发疯毁灭世界之前。然而，我们必须先让他去面对暗黑魔神。她对茉蕾脸上的表情报以忧郁的笑容，我不是红结。我对预言的了解足以让我明白，我们不敢先把他安抚了。假设，我们有能力安抚他。我跟你一样明白，跟任何在意这件事的姊妹一样明白，刹幽古困住暗黑魔神的封印正在削弱。伊连人召集了寻找号角的大猎角。到处是伪龙神。其中两人，罗耿，还有如今在萨达亚的那个家伙，可以引导。上一次红结在一年之内发现两个能引导的男人是什么时候？在五年之内发现一个能引导的男人又是什么时候？在我的这辈子里都没有发生过，而我的年纪比你大许多。处处都是征兆。TarmonGaidon逼近了。暗黑魔神将会逃出牢笼。真龙将会转生。她咔哒一声放下杯子，这就是为什么我认为你可能见到他出现的某些征兆。他会出现的，茉蕾流利地说道，我们将会做必须做的事情。如果我觉得有用，我会把埃迪里尔的鼻子从书本里面扯出来，动身前往白塔。可是，我发现自己在这里过得很开心。也许，我们还有时间写完我们的历史。我祝愿你成功，姊妹。凡迪恩站起来。好，睡觉前我还有事情要做。如果你没有问题了，我就留下你自己继续研究了。但是，她顿了顿，不论她跟书本一起渡过了多少年，仍然流露出她的绿结本色，你该对兰恩采取些行动，茉蕾。那个男人内心的翻腾比龙山还要剧烈。迟早他会爆发的。我见过的男人足够多了，看得出来男人在为女人烦恼。你们两个人在一起已经很久了。也许，他终于发现你除了艾塞达依之外还是个女人。凡迪恩，兰恩看到的我就是我。是艾塞达依。我希望，也是朋友。你们蓝结真是。一天到晚想着救世，连自我都忘记了。白发艾塞达依离开之后，茉蕾拿起斗篷，一边自言自语，一边走进花园。凡迪恩的话里不知哪一处触动了她脑中的某个角落，但她想不起究竟是什么。一个对她没有提出的问题的答案，又或者，是答案的线索不过，她也想不起那个问题究竟是什么。

跟屋子一样，花园很小，但即使是在月色和屋子窗户透出的黄色光芒之下，也显得很整洁，仔细栽培的花床中间铺着一条沙径。她把斗篷松松地披在肩上，抵御夜晚温和的凉意。答案是什么？问题又是什么？身后的沙子嘎扎作响。她转过身，以为是兰恩。

离她几步远，浮现一个朦胧的阴影，似乎是一个裹在斗篷里的过度高大的男人。可是，月光照在它的脸上，颧骨突起，脸色苍白，一张皱巴巴的红唇嘴巴之上，是一双过大的黑色眼睛。斗篷张开，展成一对蝙蝠似的大翅膀。

明知已经太迟，她还是向塞达敞开胸怀。然而吸魂扎卡开始低吟，柔和的哼哼声充斥着她的耳朵，粉碎着她的意志。塞达离她而去。她朝着那只怪物走去，心中隐约感到哀伤；深沉的吟唱拉扯着她，越走越近，伤感被压制。白色，死白色的手跟人手相似，只不过指尖是尖爪向她伸过来，血色红唇弯成滑稽的微笑，露出锋利的牙齿，然而很模糊、非常模糊地，她知道，那张嘴不是用来噬咬或者撕扯的。可怕的吸魂扎卡之吻。一旦那些嘴唇碰到她，她就跟死尸无异，先是灵魂被吸食，然后是生命。不论是谁，即使他们能在吸魂扎卡放开她的瞬间找到她，也只会发现一具没有一丝伤痕却冰冷得如同已经死去两天一般的尸体。然而，如果他们在她死去之前找到她，那结果更糟糕，她将不再是她。吟唱拉着她走到那双苍白爪子可触及的距离之内，吸魂扎卡的头缓缓朝她低下。

当她看到一柄剑刃在她的肩头闪过，插进吸魂扎卡的胸膛时，她只觉得一点点惊讶，当第二柄剑刃越过她的肩头插进第一柄剑的旁边时，她的惊讶增加了少许。

她头晕脑胀、摇摇晃晃地看着那只怪物被推后，离开她，像是身处远方。兰恩走进她的视野，然后，是扎恩，这位灰发守护者的瘦削手臂握剑握得跟年轻的兰恩一样稳当自信。他们两人握着锋利的宝剑一划，吸魂扎卡的苍白爪子染上了鲜血，它扇动翅膀，扬起如雷风声阻挡他们。突然，受伤流血的吸魂扎卡开始对着守护者吟唱。

茉蕾好不容易才振作起来；她觉得自己累得像是真的已经中了那怪物的亲吻一般。没有时间虚弱。一瞬间，她向塞达敞开胸怀，唯一之力向她涌来，赋予她钢铁一般的保护，让她可以直接去触碰暗影生物。那两个男人跟它太靠近了；任何其他技能都会伤及他们。即使使用唯一之力，她也知道，吸魂扎卡会让她觉得被粘污。

可是，正当她要行动时，兰恩大喊，拥抱死亡！扎恩坚定地重复一句，拥抱死亡！两个人踏前一步，走进吸魂扎卡的爪子距离之内，把剑插得只剩下剑柄在外。

吸魂扎卡的头向后一坠，惨叫一声。就算有塞达的包围，茉蕾也能感觉到那声音就像千万根针扎在自己的头上。吸魂扎卡像棵树般倒下，一只翅膀把扎恩扫得单膝跪地。兰恩放松下来，似乎筋疲力尽。

凡迪恩和埃迪里尔提着提灯匆忙从屋里赶出来。

什么声音？埃迪里尔问道。她的模样几乎是她妹妹的镜像，扎恩不是走了吗，而且灯光照到吸魂扎卡；她的话没有说完。

凡迪恩握住茉蕾的手。它没有？她没有问完。在茉蕾的眼里，光晕环绕着另一个女人，力量从她的手中传来。她心想，要是艾塞达依对别人所作的事情能用在自己身上有多好。这不是她第一次产生这样的愿望了。

它没有，她感激地说道，去看看Gaidin怎样了。兰恩抿紧双唇瞪着她。要不是你把我惹得那么生气，不得不去跟扎恩一起在农场干活泄愤，不想回来可我确实惹你生气了，她回答，时轮之模把一切都编入轮中。扎恩在嘀咕着什么，不过，还是肯让凡迪恩检查他的肩膀。他瘦得全身只有骨头和筋腱，却像老树根一样坚硬。

怎么会，埃迪里尔质问，有这种暗影怪物闯得这么近，我们却毫无察觉？它有保护罩。茉蕾回答。

不可能，埃迪里尔打断她，只有我们的姊妹可以她停住了，凡迪恩从扎恩跟前转过头，看着茉蕾。

茉蕾说出她们全都不愿意听到的话。黑结。呼喊声从村庄飘来，你们最好把这东西藏起来她指指瘫倒在花床上的吸魂扎卡要快。他们会来问你们是否需要帮助，被他们看见这东西会引发你们不喜欢的谈论。是的，当然，埃迪里尔说道，扎恩，去迎接他们。跟他们说，你不知道噪音是从哪里来的，但是这里一切如常。拖延他们。灰发守护者朝着喊声传来的方向快步走去，消失在夜色中。埃迪里尔转身打量吸魂扎卡，似乎把它当成书本中的一道迷题。不论艾塞达依是否牵涉在内，它是怎么到这里来的？凡迪恩默默地看着茉蕾。

恐怕，我必须离开你们了，茉蕾说道，兰恩，你去准备马匹好吗？他离开后，她继续道，我会留下一些信件给你们，如果你们愿意，请帮我送往白塔。埃迪里尔心不在焉地点点头，注意力仍然集中在地上的怪物身上。

你要去的地方可以找到答案吗？凡迪恩问道。

我已经找到一个我不知道自己在追寻的答案。我只希望我不会太迟。我需要笔和纸。她拉着凡迪恩朝屋子走去，留下埃迪里尔处置吸魂扎卡。

第二十三章 测试

奈妮怀着戒心打量这个远在白塔底部的巨大房间，也同样戒备地看着站在自己身边的纱里安。学徒总管似乎有所期待，也许，还有点不耐烦。在塔瓦隆度过的这几天里，奈妮在这位艾塞达依身上只见过平静，以及对这个时代发生的事情报以微笑。

这个圆顶房间是从岛上的岩床里挖出来的；光滑的浅色石墙映照着高架上油灯发出的光芒。圆屋顶的正下方是一座由三个银色的圆拱门组成的建筑，每一扇门的高度刚好够让人走进去，拱门脚互相连接，座落在一个银色圆环上。拱门、圆环浑然一体。她看不到门里有什么；那里面闪烁着怪异的光芒，如果看久了，会让她的胃随之抽搐。每处门环相接的地方，都有一个艾塞达依盘脚坐在光秃秃的石地板上，凝视着银色建筑。附近另有一个艾塞达依站在一张朴素的桌旁，桌上放着三个巨大的银色高脚杯。每一个，奈妮知道或者至少说，有人告诉她里面都装满了清水。四个艾塞达依都戴着披肩，跟纱里安一样；纱里安的披肩是蓝色穗子的，桌旁那个肤色浅黑的女人则是红色，围着拱门的那三个分别是绿色、白色和灰色。奈妮仍然穿着从法达拉得到的裙子，淡绿色，绣着白色小花。

“一开始你让我一天到晚盯着自己的大拇指，”奈妮喃喃说道，”现在，又事事赶急赶忙的。””时间不等人，”纱里安回答，”时间之轮按照自己的意志、按照自己的节奏运行。耐心是必须学习的美德，但我们必须全都能在一瞬间为变化做好准备。”奈妮忍住眼中怒火。到目前为止，这个火焰头发的女人最让她心烦的特点就是，她有时候说话的语气像是在引用名言，就算实际上她不是的。”那是什么东西？””一个特安菊�。””啊，这个名字对我来说没有任何意思。它是做什么用的？””特安菊�可以做很多事情，孩子。它跟安菊�以及纱安菊�类似，都是传奇时代用于使用唯一之力的遗物，只是，不像它们两种那么罕有。有些特安菊�必须由艾塞达依来使用，例如，眼前这个，有些则只需要任何可以引导的女人。甚至，可能有些特安菊�可以被任何人使用。跟安菊�以及纱安菊�不同，特安菊�是为了特定目的而制造的。我们拥有的另一件特安菊�就是用来建立誓言约束的。当你成为真正的艾塞达依姊妹时，你就要用那件特安菊�来立下终极誓言。决不说一句非真的话。决不制造让男人互相屠杀的武器。永远不使用唯一之力作为武器，除非对手是暗黑之友或者暗影生物，或者，是在保护自己、自己的守护者、以及其他姊妹生命的万不得已的时候。”奈妮摇摇头。这些誓言听起来不算太多，也不算太少，她心里这样想，口里就说了出来。

“曾几何时，艾塞达依并不需要发誓。那时候，人人都知道艾塞达依是什么人，知道他们的立场，所以不需要。我们很多人都希望，现在仍是如此。然而，时间之轮在转动，时代变了。如今，我们要立下誓言，人们知道我们受到誓言的约束，这样一来，各国跟我们来往的时候，不需要担心我们会使用我们的力量，也就是唯一之力，去对付他们。在半兽人战争和百年战争之间，我们做出了这样的选择，白塔因此得以屹立至今，我们也仍然可以尽我们的所能对抗暗影。”纱里安深吸了一口气，”光明啊，孩子，我在尝试向你传授任何站在此处的女人已经在多年的学习中学会的知识。这样可不行。你现在必须关心的是特安菊�。我们不知道它们为了什么目的而制造。我们敢于使用的只有少数几个，而我们敢于使用的方法也许跟它们的制造目的完全无关。对于大多数特安菊�，我们必须避免使用，为了明白这一点，我们付出了许多代价，多年以来，被它们杀死，或者力量被它们烧毁的艾塞达依不在少数。”奈妮打了个冷战。”而你却要我走进这个特安菊�里？”这时候，那些拱门里的光芒比刚才弱了些，但她仍然看不到里面有什么。

“我们知道这个特安菊�的用途。它会使你直面心中最大的恐惧。”纱里安露出令人愉快的微笑，”没有人会问你在里面遇到了什么；只要你不愿意，你可以什么都不说。每一个女人的恐惧是她的隐私。”奈妮下意识地想起让自己毛骨悚然的蜘蛛，特别是周围一片黑暗时，不过，她觉得纱里安所指的恐惧不会是这个意思。”我只需要走进其中一扇拱门，从另一扇走出来？走三次，就完成了？”艾塞达依有点恼怒地耸了耸肩膀整了整披肩。”如果你想这样总结，是的，”她淡淡地说道，”我在来这里的路上已经把这个仪式中你需要知道的、所有人容许事先知道的内容告诉你了。如果你是一个学徒，你就会从心底里明白这些，不过，不需要担心犯错。如果必要的话，我会提醒你的。你肯定自己已经准备好了吗？如果你想现在放弃，我仍然可以把你的名字写进学徒名单。””不要！””好，那么。现在，我将会告诉你两件任何女人只有进了这个房间才能知道的事情。第一件是，一旦你开始，就必须进行到底。如果你拒绝继续，那么不论你有多大的潜力，你都会被非常亲切地请出白塔，带着足够你下一年生活的银币，而且，永远不许回来。”奈妮张口想说自己不会拒绝，但是纱里安严厉的手势阻止了她的话，”听我说完，等你明白该说什么的时候才说话。第二件事，寻找、奋斗都是为了理解危险。你将会在这里明白什么叫做危险。有些女人进去了，就再也没有出来。当特安菊�静止下来时，她们不在里面。而且，没有人再见过她们。如果你想活下去，你必须意志坚定。犹豫、失败、还有”她的沉默比任何言语都更意味深长，”这是你最后的机会，孩子。你可以现在、此刻，回头，我就会把你的名字写进学徒名单，你只会留下一次记录，还有两次机会再来这里，只有第三次拒绝才会被请出白塔。拒绝没有什么可耻的。很多人都拒绝过。我自己第一次来的时候也没有成功。现在，你可以说话了。”奈妮斜眼看了看那座银色拱门。门里的光芒不再闪烁了；里面充满一种柔和的白光。想学会她想学的知识，就必须得到见习使质疑、自学、除了自己请求的帮助之外没有其他指导的自由。我一定要茉蕾为她对我们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一定。”我准备好了。”纱里安缓缓向房间里走去。奈妮走在她的身旁。

这就像是一个信号，红结艾塞达依正式地朗声说道，”你带来的是谁，姊妹？”围着特安菊�的三个艾塞达依继续把注意力集中在门上。

“一个见习使的候选人，姊妹。”纱里安的回答同样正式。

“她准备好了吗？””她已经准备好，留下过去的自己，克服自己的恐惧，赢取见习使的资格。””她了解自己的恐惧吗？””她从来没有面对过它，但现在，她愿意。””那么，就让她面对她的恐惧。”纱里安在距离拱门两步的地方停下，奈妮也停下。”你的裙子。”纱里安轻声说道，没有看她。

奈妮脸红了，她已经把从她的房间走到这里的路上纱里安所说的话给忘了。她急急忙忙地脱下衣服、鞋子和袜子。一时间，她忙于把衣服折好，整齐地放到一边，几乎忘记了拱门的存在。她把兰恩的戒指小心地塞在衣服之下；她不希望有任何人看见它。她弄完之后，特安菊�仍在原地，仍在等待。

她光脚下的石头感觉冰冷，她全身都起了鸡皮疙瘩，不过，她挺直着腰，缓缓呼吸。她不容许任何人看到她害怕。

“第一次，”纱里安说道，”是过去。出路只会出现一次。意志要坚定。”奈妮犹豫了一下。然后，她走上前，走过拱门，走进光芒。它包围了她，就像是空气本身在闪烁，就像是光芒把她淹没。到处是光。光就是一切。

奈妮发现自己赤身裸体，吓了一跳，然后错愕地打量着周围。她的两边各有一堵石墙，高度是她身高的两倍，表面光滑，如同雕刻。她的脚趾踩在凹凸不平、落满尘土的石头步道上。头上的天空宛如一块平坦的铅板，没有云，太阳肿胀发红。两边都有用矮而方的柱子撑起的门。墙壁使她的视野狭窄，不过，从她脚下站着的地方开始，前后的地面都向下倾斜。穿过门她可以看到更多砖墙，以及墙之间的通道。她身处一个巨大的迷宫。

这是什么地方？我是怎么到这里来的？她的脑中升起另一个想法，就像另一个声音。出路只会出现一次。

她摇摇头。”如果只有一条出路，站在这里是找不到它的。”至少，这里的空气温暖干燥，”希望在遇到人之前，能找到些衣服。”她嘀咕着。

她隐约记得自己孩提时期玩过的纸上迷宫游戏；要找到出路有一个诀窍，可是，她想不起来了。过去的一切似乎都很模糊，就像是发生在别人身上。她一手抚摸着墙壁，开始往前走，光脚板下的尘土轻轻扬起。

在墙壁的第一个开口处，她发现门那边是另一个通道，跟自己所处的这条似乎没有区别。她深吸了一口气，往前直走，经过更多完全一样的通道。不久，她前方的路发生了变化。它分了叉。她选择了左边，又来到一个岔路口。她又选择了左边。在第三个岔路口，再次转左把她带到一堵空墙之前。

她懊恼地回到上一个岔路，转右。这次，她连续往右转了四次，才来到一个死胡同前。她站着，瞪着它看了一会儿。”我怎么会到这里来的？”她大声质问，”这是什么地方？”出路只会出现一次。

她又一次回头。她很肯定，走迷宫一定有诀窍。在最后一个岔路口，她转左，在下一个路口转右。她坚决地继续前行。左，右。一直走直到遇到岔路。左，右。

在她看来，这样走似乎奏效。至少，这次她走过了十几个岔路口，都没有遇到死胡同。她又来到一个岔路前。

她的眼角处似乎看到了动静。当她转头去看时，却只有墙壁和墙壁间铺满灰尘的道路。她往左转然后又看到了动静，猛地转过身。什么都没有，但这次她很肯定自己是看到了。她身后有人。曾经有人。她紧张兮兮地往相反方向小跑而去。

这下，一次又一次地，就在这个或那个通道的边缘处，她都看到有东西在动，太快了，看不清楚，她还没来得及转过头去细看就已经消失。她撒腿飞奔。当她还是女孩时，双河少有男孩能跑得比她快。双河？那是什么地方？在她前面的开口处，一个男人走了出来。他的黑色衣服看上去发了霉，已经腐烂得差不多了，他的年纪很老。比古老还要古老。他的皮肤就像裹在头骨上裹得太紧的疯狂羊皮纸，纸下似乎没有血肉。

一簇簇稀落的头发搭在结痂的头皮上，他的眼睛深陷得像是从两个山洞里看出来一样。

她一个急刹，脚下不平的步道刮着她的脚。

“我是艾极诺，”他微笑着说道，”我为你而来。”她的心脏快要跳出胸膛。是遗弃使。”不。不，这不可能！””你很漂亮，女孩。我要好好享用。”奈妮突然想起自己身上一条布都没有。她惊呼一声，满脸的通红只有一半是因为愤怒。她朝最近的一条横穿通道冲了过去。”咯咯”的笑声紧跟在她身后，慢吞吞的跑步声似乎丝毫不比她的全速奔跑慢，还有，”嘶嘶”的呼吸声描述着逮到她之后将要如何如何，尽管她听不太清楚，仍然觉得反胃。

她绝望地寻找着出路，紧紧攥着双拳，一边疯狂地四处张望，一边狂奔。出路只会出现一次。意志要坚定。可是她什么都没看见，只有更多无尽的迷宫。尽管她已经竭尽全力地跑，他的污言秽语仍然紧随身后。慢慢地，恐惧变成了纯粹的愤怒。

“该死！”她抽噎着，”愿光明之火烧死他！他无权这样做！”在她心中，她感觉到一种如同鲜花盛开一般的敞开，向光明敞开。

她呲着牙齿，转身正面她的追赶者，艾极诺正好出现，大笑着，蹒跚着冲过来。

“你无权这样做！”她把拳头朝他砸下，五指在挥舞途中张开，就像在朝他扔东西一般。当她看到一个火球从自己手里飞出去时，并不是非常惊讶。

火球在艾极诺的胸前爆炸了，把他推到在地。他只在地上扒了一瞬间，就摇摇晃晃地爬了起来，似乎没有注意到外套前襟上着了火。”你竟敢？你竟敢！”他颤抖着，嘴角留着口水。

突然，空中出现了云，是可怕的灰色和黑色云浪。从云里跳出闪电，对准奈妮的胸膛劈下。

在她看来，一霎那之中，时间似乎突然慢了下来，就像是那一个心跳持续了永远。她觉得体内的力量流一个遥远的念头告诉她，那就是塞达感应到闪电中的力量流。她改变了流动的方向。时间向前跃去。

“喀嚓”一声，闪电击碎了艾极诺头上的石块。遗弃使睁大了凹陷眼睛，踉踉跄跄地往后退去。”你不能！不可能！”他跳到一旁，躲开砸在他刚才站立之处的闪电，碎石如喷泉般四溅。

奈妮阴沉着脸瞪着他。艾极诺逃走了。

塞达在她的身上如同洪水般奔涌着。她可以感应到身边的岩石、空气，感觉到在它们里面流动、使它们成形的微弱的唯一之力。她还可以感觉到艾极诺在做某种举动。她的感觉模糊而遥远，就像那是她永远无法真正理解的事情，不过，在她的周围，她看到了效果，明白那是什么。

她脚下的地面”隆隆”作响向上升起。墙壁在她的眼前倒塌，一堆堆碎石阻挡了她的去路。她爬过石堆，顾不上尖利的石块刮伤自己的手脚，只为了能一直看见艾极诺。一阵风吹起，沿着通道打在她身上，向上转去，刮过她的脸颊，刺得她双眼渗出泪花，竭力要推倒她；她改变了力量流的方向，于是艾极诺沿着通道向后翻滚，如同被连根拔起的灌木。她触摸地面上的力量流，改变它的方向，艾极诺周围的墙壁坍塌了，把他埋在瓦砾中。闪电随着她的瞪视而打下，落在他的周围，石头一次次爆裂，越来越接近他。她可以感觉到，对方拼命要把这些攻击推回来，然而，一寸又一寸地，闪电朝着遗弃使逼近。

她的右边有什么东西在闪烁，某种本来在墙壁倒塌之前被挡住了的东西。

奈妮感觉得出，艾极诺越来越虚弱，他攻击她的尝试越来越软弱、绝望。然而，不知怎的，她知道他没有放弃。如果她现在放过他，他将会恢复原状，再次追赶自己，相信她毕竟还是太弱，无法击败他，无法阻挡他肆意摆布她。

曾经是石墙的地方，立着一扇银色拱门，门里洋溢着柔和的银光。出路她知道，遗弃使放弃了攻击，那一刻，他用尽所有力气来躲避她。而他的力量已经不足，他再也不能推开她的攻击。现在，他不得不左闪右避地躲开她的闪电激起的石头，爆炸又一次把他推倒在地。

出路只会出现一次。意志要坚定。

闪电不再落下，奈妮从虚弱的艾极诺身上转过目光，看看那扇拱门。她又看看艾极诺，正好看见他爬过石堆，不见了，消失了。她沮丧地嘶了一声。大部分迷宫仍然屹立，而且她和遗弃使制造的碎石提供了数百个藏身之处。要找到他需要时间，不过，她肯定，如果她不能先找到他，就会被他找到。在他的最佳状态下，他会在她自己没有料到的时候发起攻击。

出路只会出现一次。

她吃了一惊，再看看拱门，还在，她松了一口气。如果她能很快找到艾极诺意志要坚定。

她无可奈何，恼火地”哼”了一声，爬上碎石堆，朝着拱门走去。”不论是谁把我送到这里来，”她喃喃自语，”我都要她们宁愿自己能得到艾极诺的待遇。我要”她走进拱门，光芒湮没了她。

“我要”奈妮走出拱门，停了口，呆住了。一切跟她的记忆中一样银色的特安菊尔，艾塞达依，房间但是这些回忆就像是刚才还不存在一般冲进她的脑中，像一记重拳。她从刚才进去的那扇门走了出来。

红结艾塞达依高高举起一只银色高脚杯，把一道清凉的水淋在奈妮头上。”你已经洗脱你所犯下的罪行，”艾塞达依颂道，”以及你所遭遇的罪行。你已经洗脱你也许犯下的罪行，以及你也许遭遇的罪行。你来到我们跟前，身心已被洗涤，恢复纯净。”水沿着她的身体流下，滴在地上。她打起冷战。

纱里安脸上露出松了一口气的微笑，握住了她的手臂，但是学徒总管的声音没有流露半点曾经担忧的意味。”到目前为止，你做得很好。能回来就很好。记住你的目的，你就会继续做好。”红发女人带着她，绕着特安菊尔走向另一扇拱门。

“真是太真实了，”奈妮轻声说道。她记得一切，记得引导唯一之力容易得跟抬起自己的手一样。她记得艾极诺，还有那个遗弃使想对她做的事情。她又打了个冷战，”那是真的吗？””没有人知道，”纱里安回答，”它在记忆中似乎是真的，有些人出来之后身上带着在里面受到的真实伤口。还有些人在里面时，伤及筋骨，出来之后却没有一点伤痕。不同的女人在不同的时间里走进去，遭遇全都不同。前人说，世上存在着许多个世界。也许，这个特安菊尔把你带到了那些世界中。可是，如果是这样，那么它遵循了某些只是为了把你从一个地方送到另一个地方的非常严厉的规则。我相信，里面的事情不是真的。不过，记住，不论里面发生的事情是真是假，危险却绝对真实，真实得就跟一把往你的胸口插下的刀子一样。””我用了唯一之力。真是非常容易。”纱里安踩空了一步。”这应该不可能。你甚至应该忘记自己能使用唯一之力。”她打量着奈妮，”然而，你没有受伤。我仍然能感应到你身上的力量，一如以往地强大。””你说得好像这很危险似的。”奈妮缓缓说道。纱里安犹豫了一下才回答。

“一般认为没有必要给予警告，因为你应该是不会记得的，可是这个特安菊尔是在半兽人战争期间发现的。我们记录下了测试它的经过。第一个走进去的姊妹身上加了所有能加的最强防护，因为没有人知道它能做什么。她能记得里面发生的事，而且，当她受到威胁时，她使用了唯一之力。然而，她出来之后，她的能力全毁了，一丝不剩，不能引导，甚至不能感应真源。第二个进去的姊妹也加了防护，而她遇到了一模一样的结果。第三个进去的姊妹没有任何保护，完全忘了在里面的事情，出来之后没有受到伤害。这就是我们让你毫无防护地走进去的理由之一。奈妮，在这个特安菊尔里面，你绝对不要再次引导了。我知道，在里面要记住某些事情是很难的，但是，你要尽力。”奈妮吞了吞口水。她记得一切，记得自己在里面的无法回忆。”我不会再引导了。”她说道。假如我能记住。她很想歇斯底里地大笑。

她们已经走到第二扇拱门前。光芒仍然填满它们。纱里安最后向奈妮投去一个警戒的目光，然后让她自己站着。”第二次，是现在。出路只会出现一次。意志要坚定。”奈妮盯着银光闪闪的拱门。这次，里面会有什么？其他人在等待，在观察。她坚决地走进光芒中。

奈妮惊讶地低头看着自己身上那件朴素的棕色裙子，然后一惊。为什么她要盯着自己的裙子看？出路只会出现一次。

她看看四周，露出了微笑。她站在艾蒙村的草地边缘，周围是茅草村屋，酒泉旅店就在她的身前。酒泉在绿地青草之间的石头上流淌，从旅店旁边的柳树下朝着东边流去。街上没有人，但在早上的这个时间里，人们多半都在忙各自的家务杂活。

仔细看看旅店，她的微笑消失了。它看上去远远不止疏于打理这么简单，一扇百叶窗脱了架，屋顶的瓦片之间露出一根屋椽的腐烂末端。布兰怎么了？他花了太多时间忙村长的事情，所以忘记照料自己的旅店吗？旅店门打开了，辛；布耶走了出来，看到奈妮，死死站定。老茅屋匠干枯得像个橡树根，他看着奈妮得目光也同样扭曲。”这么说，你回来了，是不是？啊，你最好还是马上离开。”奈妮皱眉看着他对着自己的脚啐了一口，从她身边快步走过；辛从来都不是一个令人愉快的人，但是，他很少会这样公开地粗鲁。至少，从来没有这样对她。从来没有当着她的面。她看着他离去，注意到村里处处都是一副荒废的模样，早该修补的茅屋顶、杂草丛生的院子。艾卡尔夫人家屋门的铰链坏了，门板斜斜地挂着。

她摇着头，推门走进旅店。我得跟布兰好好说说这事。

旅店大堂空荡荡，只有一个女人，浓密的灰色辫子搭在胸前。她正在擦桌子，但是从她瞪着桌面的样子看来，奈妮觉得她应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房间似乎铺满灰尘。

“玛琳？”玛琳；艾维尔吓了一跳，一手扶着胸口，然后目瞪口呆。她的样子比奈妮记忆中老了许多年。劳累过度。”奈妮？奈妮！噢，是你。伊雯呢？你把伊雯带回来了吗？说你有。””我”奈妮伸手摸头。伊雯在哪里？她似乎应该能想起来才对，”没有。没有，我没有带她回来。”出路只会出现一次。

艾维尔夫人瘫坐在一张直背倚中。”我多么希望她回来。自从布兰死后””布兰死了？”奈妮无法相信，那个胖胖的、微笑着的男人似乎可以永远保持那个模样，”我应该回来的。”另一个女人跳起来，快步走到窗前，紧张地朝着村子绿地张望。”如果梅娜知道你在这里，麻烦就大了。我只知道辛急匆匆地去找她了。现在他是村长。””辛？男人们就算满脑袋羊毛，也不可能选他？””是梅娜做的。她要女事会的所有人去逼迫她们的丈夫选他。”玛琳想同时监视每一个方向，脸几乎压在窗户上了，”愚蠢的男人，他们在投票之前互相不会讨论选谁；我猜，每个给辛投票的人都以为自己是唯一一个受到妻子逼迫投给他的人。以为，一张票不会有什么影响。好，现在他们知道了。我们全都知道了。””这个要女事会对她言听计从的梅娜是谁？我从来没有听说过她。””她是从守望山来的。她是贤”玛琳从窗前转过头来，扭着双手，”玛娜；爱拉是贤者，奈妮。你没有回来光明啊，我祈祷她不要发现你在这里。”奈妮难以置信地摇着头。”玛琳，你怕她。你在发抖。她是个什么样的女人？为什么女事会会选择一个像她那样的人？”艾维尔夫人苦笑一声。”我们一定是发疯了。梅娜在玛拉要回去德文驿站的前一天来看望她，那个晚上，有些孩子生病了，梅娜留下来照顾他们，然后，绵羊开始陆续死亡，梅娜也处理了那事。反正，选择她看起来是自然而然的结果，可是她欺凌弱小，奈妮。她恐吓你，让你按她的意思做事。她纠缠不休，直到你累得无力再拒绝。更糟的是，她把艾贝特；鲁罕打败了。”奈妮脑中闪过艾贝特；鲁罕和她的铁匠丈夫的形象。她几乎跟丈夫一样高，五官端正但是肌肉结实。”艾贝特几乎跟哈罗尔一样强壮。我无法相信””梅娜的个头并不大，不过她她很凶悍，奈妮。她用一根棍子追着艾贝特来打，两个人在草地里满场跑，我们站在旁边看的人，没有一个敢上前阻拦。村议会得知之后，布兰和哈罗尔说，就算要干涉女事会的事务也要把她赶走。我猜，议会里也许有些人是同意的，然而，当晚布兰和哈罗尔就病了，不到一天之后就相继去世。”玛琳咬着嘴唇，环顾房间，那神情就像以为有人会藏在里面。她压低了声音，”是梅娜给他们配药的。她说，就算他们两人反对她，这也是她的职责。我看见我看见她带走的药草里面有灰茴香。”奈妮倒吸一口冷气。”可是你肯定吗，玛琳？你肯定？”另一个女人点点头，已经快要哭了，”玛琳，如果你觉得，就算只是怀疑，这个女人也许毒杀了布兰，你怎么能不去找村议会申诉？””她说，布兰和哈罗尔那样说反对贤者的话，”玛琳喃喃说道，”是没有走在光明中的表现。她说，那就是他们的死因；光明遗弃了他们。她总是把罪挂在嘴边。布兰和哈罗尔死后，派特；艾卡�也说了不利于她的话，她就说他有罪。他说的只不过是她的治疗能力不及你，然而，她当着所有人的面，拿着木炭在他的门上画龙牙。事后不到一周之内，他的两个儿子全都死了是他们妈妈去叫他们起床的时候发现的，就那样，死了。可怜的乐拉。我们后来发现她四处游荡，又哭又笑，尖叫着说派特是暗黑魔神，他杀了她的儿子。派特第二天就上吊自尽了。”她全身战栗，声音低得奈妮只能勉强听到，”我还有四个女儿活着。活着，奈妮。你明白我在说什么吗。她们还活着，我希望她们能继续活下去。”奈妮觉得骨头都冷了。”玛琳，你怎能容忍。”出路只会出现一次。意志要坚定。她把这个念头推到一边，”只要女事会齐心协力，你们可以赶走她的。””齐心协力对抗梅娜？”玛琳的笑声像是抽噎，”我们都怕她。不过，她对孩子很好。最近似乎总有孩子生病，可是梅娜尽了全力。当年你做贤者的时候，几乎从没有人病死。””玛琳，听我说。难道你看不出为什么总有孩子生病吗？如果她无法使你害怕她，她就令你觉得自己需要她照顾孩子。她就是这样做的，玛琳。就跟她对布兰做的一样。””她不能，”玛琳倒吸一口冷气，”她，她不会。不能这样对孩子。””她就是这样做，玛琳，”出路奈妮狠心地压制着这个念头，”女事会里有没有人是不怕的？任何愿意听我说的人？”另一个女人说道，”没有人不怕。不过珂琳；阿叶琳也许愿意听。如果她肯，那么也许会再有另外两三个人。奈妮，如果有足够的女事会支持，你会不会再做贤者？我觉得，即使我们全都知道真相，但是，你是唯一一个不会向梅娜让步的人。你不知道她是什么样子的。””我会。”出路不要！这些是我的乡亲！”去取你的斗篷，我们去找珂琳。”玛琳迟疑着，不想离开旅店，奈妮把她拉出门后，她一步步地挪下门前台阶，缩着肩膀，四处张望。

到珂琳；阿叶琳家的路还没走完一半，奈妮就看到一个又高又瘦的女人迈着大步从草地另一边朝着旅店走去，用一根粗柳鞭抽打着杂草叶。虽然她很瘦，却透露出一种铁丝般的韧劲，嘴唇流露出刚毅。辛；布耶快步跟在她的身边。

“是梅娜。”玛琳把奈妮拉到两座村屋之间，低着声音像是生怕草地对面的女人听见，”我就知道辛会去找她。”某种感觉使奈妮回头看去。在她身后，两座屋子之间，是一道闪着白光的拱门。出路只会出现一次。意志要坚定。

玛琳轻声惊叫。”她看到我们了。光明保佑，她朝这边走来了！”草地对面的高个子女人已经转过身，留下辛犹犹豫豫地站在原地。梅娜的脸上没有丝毫犹豫。她走得很慢，似乎认为对方没有逃走的希望，每走一步，脸上残忍的微笑愈加灿烂。

玛琳拉拉奈妮的袖子。”我们得逃走。我们得躲起来。奈妮，来啊。辛肯定已经告诉她你是谁了。任何人即使只是跟你说说话都会招来她的憎恨。”银色拱门拉扯着奈妮的目光。出路她摇摇头，竭力回想。这不是真的。她看看玛琳，彻底的恐慌扭曲了她的面容。你需要坚定的意志才能幸存。

“求求你，奈妮。她已经看到我跟你一起了。她看到我了！求求你，奈妮！”梅娜走得更近，已经避无可避。我的乡亲。拱门在闪烁。出路。这不是真的。

奈妮抽噎一声，玛琳的手中挣脱手臂，跳入银色光芒。

玛琳的尖叫紧追着她。”看在光明的分上，奈妮，救救我！救救我！”光芒包围了她。

奈妮跌跌撞撞地走出拱门，目光呆滞，几乎没意识到身边的房间或者艾塞达依。玛琳最后的呼喊仍然在她的耳中回荡。冷水突然浇在她的头上时，她连抖都没抖。

你已经洗脱虚假的骄傲。你已经洗脱虚假的野心。你来到我们跟前，身心已被洗涤，恢复纯净。红结艾塞达依退开之后，纱里安上前挽住奈妮的手臂。

奈妮吓了一跳，然后看清是谁。她的双手一把拽住纱里安裙子的领口。”告诉我，那些事不是真的。告诉我！””很糟糕？”纱里安把她的手解开，似乎对这种反应司空见惯，”更糟糕的总是在后头，第三扇门是最糟糕的。””我丢下了我的朋友我丢下了我的乡亲我把他们丢在厄运之渊，自己回来了。”求求你，光明啊，这不要是真的。我没有真的我一定要跟茉蕾算帐。我一定要！”里面永远都有一些不回来的理由，一些阻止你回来的事情，或者，让你分心的事情。这个特安菊尔用你自己的意识为你编织陷阱，编得又密又牢，比钢铁还坚固，比毒药更致命。这就是为什么我们用它来作测试。你想成为艾塞达依的意愿必须比世上的其他任何事情都强烈，强得足以让你勇面一切、无牵无挂地战斗，去争取。白塔不能接受办不到这一点的人。这是我们的要求。””你们的要求真多。”奈妮瞪着第三扇拱门，跟着红发艾塞达依朝它走去。第三扇门是最糟糕的。”我害怕。”她轻声说道。有什么事能比我刚才做的事情更糟糕？”很好，”纱里安说道，”你想当艾塞达依，想引导唯一之力，任何人都应该心怀敬畏地追求这个目标。恐惧会让你保持警惕；警惕能让你活下去。”她把奈妮的脸转向拱门，但没有立刻后退。”没有人会强迫你第三次进去，孩子。”奈妮舔舔嘴唇。”如果我拒绝，你会把我赶出白塔，永远不让我回来。”纱里安点点头。”这是最糟糕的结果。”纱里安又点点头。奈妮深吸一口气。”我准备好了。””第三次，”纱里安正式地颂道，”是未来。出路只会出现一次。意志要坚定。”奈妮冲进第三扇拱门。

她笑着，在山坡上高及膝盖的牧草之中奔跑，各色野花织成一张彩色地毯，蝴蝶从花中飞起形成彩云如漩涡一般。牧场边缘处，她的灰毛母马紧张地跺着脚，缰绳随之摇摆，奈妮不再奔跑，免得再惊吓它。有些蝴蝶落在她的裙子上，落在刺绣花朵上和珍珠上，或者在她披散在肩上的头发里的蓝宝石和月亮石周围飞舞。

山下，千湖散布在墨凯里城中，映照着白云扫过七塔，金鹤旗帜在塔顶的云雾中飘扬。城市里有一千个花园，但是她更喜欢这个山坡上的野花园。出路只会出现一次。意志要坚定。

马蹄声传来，她转过身。

艾兰恩；曼德格然，墨凯里之王，从军马背上一跃而下，在蝴蝶之中笑着朝她漫步而来。他的脸是那么刚毅，但是对她的微笑软化了石头的棱角。

他走上来，把她抱起来亲吻，让她吓了一跳。有那么一会儿，她搂着他，回吻他，迷失其中。她的脚离地一寸悬在空中，可她不在乎。

忽然，她用力推他，脸向后躲开。”不要，”她更用力了，”放手，放下我。”他迷惑地把她往下放，让她脚着地；她向后退开。”不要这样，”她说道，”我不要对付这种事。任何事都可以，除了这个。”拜托了，让我再次面对艾极诺。记忆如漩涡搅动。艾极诺？她不知道这个念头从何而来。记忆倾斜扭曲，碎片移动着就像洪水中的碎冰。她抓扒着那些碎片，想找到可以支撑自己的东西。

“你没事，我的爱人？”兰恩担心地问道。

“别那样喊我！我不是你的爱人。我不能嫁给你！”她吃惊地看着他仰起头来哈哈大笑。”你说我们没有结婚的话可能会让我们的孩子难过的呀，妻子。你怎么不是我的爱人？我没有其他爱人，以后也不会有。””我必须回去。”她绝望地寻找着拱门，却只看到牧场和天空。比钢铁还坚硬，比毒药更致命。兰恩。兰恩的宝宝。光明啊，救救我！”我必须现在回去。””回去？回哪里去？艾蒙村？好。我会给摩菊丝写信，并且派人护送你。””一个人就行了，”她喃喃说道，仍然在寻找。它在哪里？我必须走。”我不会陷在这里的。我不能忍受。不要这样。我必须现在就走！””陷在什么东西里，奈妮？你不能忍受什么？不行的，奈妮，在这里只要你愿意你可以一个人骑马四处跑，但是如果墨凯里女王不带上适当的护卫就跑到昂都去，摩菊丝就算不会觉得受到冒犯，也会不高兴的。你不想惹她生气的，不是么。我以为你们两个是朋友啊。”奈妮觉得自己像是被人不停地敲脑袋，一记接着一记。”女王？”她犹豫地问道，”我们有宝宝？””你真的没事吗？我觉得，我最好把你送到纱琳娜塞达依那里去。””不要。”她又向后退，”不要艾塞达依。”这不是真的。我这次不会上当。我不会！”好，”他缓缓说道，”作为我的妻子，你怎么会不是女王？我们是墨凯里人，不是南方人。在七塔，我们交换戒指的同时，你加冕为王后。”他下意识地动了动左手；食指上戴着一只朴素的金戒指。她瞥了自己的手一眼，看了看她明知道会在那里的戒指；她用另一只手掩住了它，却说不清自己藏起它是想拒绝承认它的存在还是想握住它。”你现在想起来了吗？”他继续道，伸出手来像是想轻抚她的脸颊，她又退了一步。他叹了口气。”好，我的爱人。我们有三个孩子，不过只有其中一个可以称作是宝宝。马里的个子已经快要到你的肩膀了，还没决定好自己喜欢马匹还是喜欢书本多一些。爱诺尔么，在她没有在纠缠纱琳娜问她自己够年纪去白塔没有的时候，就在学习如何让男孩子头脑发晕。””爱诺尔是我母亲的名字。”她轻声说道。

“你起这个名字的时候说过了。奈妮。””不。这次我不会上当的。不会上这样的当。我不会！”在他身后，在牧场的树木之间，她看到了那扇银色拱门。之前它被树木挡住了。出路只会出现一次，意志要坚定。她向拱门转过身去。

“我得走了。”他捉住了她的手，她的脚像是生了根一般；她无法令自己抽回手来。

“我不知道你受到了什么困扰，妻子，不论那是什么，告诉我，我会为你解决。我知道，我不是最好的丈夫。我遇到你的时候，是粗人一个，可是，你至少已经把我所有的棱角抚平。””你是最好的丈夫，”她喃喃说道。她惊恐地发现自己开始想起来了，想起他是自己的丈夫，想起欢笑和泪水，想起苦涩的争执和甜蜜的和好。它们都是黯淡的记忆，但是，她能感觉到它们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温暖。”我不可以。”拱门立在林中，只有几步之遥。出路只会出现一次，意志要坚定。

“我不知道你在烦恼什么，奈妮，但是我觉得我要失去你了。我不能忍受这样。”他伸手插入她的发丝中；她闭上双眼，将脸靠在他的手指上。”陪着我，永远。””我愿意，”她柔声说道，”我愿意陪着你。”当她睁开双眼，拱门不见了只会出现一次。”不。不！”兰恩把她的脸扳向自己。”你在烦恼什么？你一定要告诉我，这样我才能帮你。””这不是真的。””不是真的？在我遇到你之前，我以为除了宝剑之外，所有事都不是真的。看看你的四周，奈妮。这是真的。不论你希望什么事情成真，我们都可以一起努力，你和我。”她真的疑惑地看看四周。牧场还在。七塔仍然屹立在千湖之上。拱门不见了，但其他一切依旧。我可以留在这里。跟兰恩一起。一切依旧。她心念转动。一切依旧。伊雯独自一人留在白塔。岚会引导唯一之力发疯。还有马特和珀林又会如何？他们可以过回原来的生活吗？还有，茉蕾，那个把我们的生活粉碎的女人，还没得到惩罚。

“我必须回去。”她轻声说道。她不忍看他脸上的痛苦，挣脱了他的手。她刻意在心中想起一朵花蕾，一朵长在黑色带刺枝头上的白色花蕾。她让花刺锋利残忍，希望它们能刺破自己的血肉，觉得自己已经挂在黑刺花枝上。纱里安塞达依的话在她的听觉之外舞动，告诉她，尝试引导唯一之力很危险。花蕾盛开，塞达带着光明点亮了她。”奈妮，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兰恩的声音在她的注意力之外滑过；她拒绝让自己听到他的话。一定还有回去的方法。她死死盯着银色拱门刚才出现的地方，竭力寻找某些线索。什么都没有。

奈妮她尝试在脑海中想象拱门的样子，画出它的形状，尽量回忆最细的细节，闪着微光的弯曲金属，那光芒就像雪色的火焰。它似乎就在那里，摇晃着，在她的眼前，起初就在她和树木之间，然后消失，然后又出现。

我爱你她汲取塞达，让唯一之力在身上流淌，直到她觉得自己快要爆炸。她的身上、她的身边，散发着光辉，刺痛了她自己的眼睛。热量似乎要吞噬她。闪烁不定的拱门停止闪动，稳定下来，完整地立在她的身前。火焰和痛苦似乎充斥着她；她觉得骨头像是在燃烧；她的头颅就像一个咆哮的熔炉。

用我的全部灵魂。她朝着银色弧线冲去，禁止自己回头。她本来相信自己听过的最苦涩的声音是玛琳；艾维尔被她遗弃时的呼救声，然而，是兰恩痛苦的声音中的甜蜜在追赶她。奈妮，求求你不要离开我。白光吞噬了她。

赤裸的奈妮踉踉跄跄走出拱门，双膝跪地，扁着嘴唇抽噎着，泪如泉涌，双颊湿透。纱里安在她身边跪下。她怒视着红发艾塞达依。我恨你！她凶狠地说道，强忍哽咽，我恨所有艾塞达依！纱里安轻叹一声，把奈妮拉起来。孩子，几乎每个经历过此事的女人都说过类似的话。被迫面对自己的恐惧不是易事。这是什么？她把奈妮的手掌翻向上，厉声问道。

奈妮本来没有不适的双手突然一阵疼痛，颤抖起来。每一只手掌的掌心正中，扎着一根黑色的长刺。纱里安小心地把它们拔出来；奈妮从艾塞达依的触碰中感觉到清凉的治疗力量。两根刺拔出来之后，只在手掌内外留下很小的伤痕。

纱里安皱眉。应该没有任何伤痕留下才对。而且，你怎会只中了两根，而且位置都这么准确？如果你搅进了黑刺灌木丛，应该全身都是刮伤和黑刺才对。应该是，奈妮苦涩地附和道，也许是我觉得自己已经付出够多代价了。凡事皆有代价，艾塞达依同意道，现在来。你已经付出了第一个代价。来接受你换得的成果。她轻轻地向前推了奈妮一下。

奈妮注意到房间里的艾塞达依多了。艾梅林也在，披着彩纹披肩，两边的艾塞达依站成环形，每一个都来自不同的结，披着披肩，看着奈妮。奈妮想起纱里安的指导，蹒跚着走上前，跪在艾梅林跟前。她手里拿着最后一只高脚杯，缓缓倾倒在奈妮头上。

你已经洗脱艾蒙村的奈妮；艾迈拉。你已经洗脱世上所有约束你的束缚。你来到我们跟前，身心已被洗涤，恢复纯净。你是白塔的见习使奈妮；艾迈拉。艾梅林把高脚杯交给一个姊妹，把奈妮扶起来，你现在成为我们的一员了。艾梅林的眼中似乎闪着深色的光芒。奈妮的颤抖跟身体的赤裸湿漉完全无关。

第二十三章 测试

奈妮怀着戒心打量这个远在白塔底部的巨大房间，也同样戒备地看着站在自己身边的纱里安。学徒总管似乎有所期待，也许，还有点不耐烦。在塔瓦隆度过的这几天里，奈妮在这位艾塞达依身上只见过平静，以及对这个时代发生的事情报以微笑。

这个圆顶房间是从岛上的岩床里挖出来的；光滑的浅色石墙映照着高架上油灯发出的光芒。圆屋顶的正下方是一座由三个银色的圆拱门组成的建筑，每一扇门的高度刚好够让人走进去，拱门脚互相连接，座落在一个银色圆环上。拱门、圆环浑然一体。她看不到门里有什么；那里面闪烁着怪异的光芒，如果看久了，会让她的胃随之抽搐。每处门环相接的地方，都有一个艾塞达依盘脚坐在光秃秃的石地板上，凝视着银色建筑。附近另有一个艾塞达依站在一张朴素的桌旁，桌上放着三个巨大的银色高脚杯。每一个，奈妮知道或者至少说，有人告诉她里面都装满了清水。四个艾塞达依都戴着披肩，跟纱里安一样；纱里安的披肩是蓝色穗子的，桌旁那个肤色浅黑的女人则是红色，围着拱门的那三个分别是绿色、白色和灰色。奈妮仍然穿着从法达拉得到的裙子，淡绿色，绣着白色小花。

“一开始你让我一天到晚盯着自己的大拇指，”奈妮喃喃说道，”现在，又事事赶急赶忙的。””时间不等人，”纱里安回答，”时间之轮按照自己的意志、按照自己的节奏运行。耐心是必须学习的美德，但我们必须全都能在一瞬间为变化做好准备。”奈妮忍住眼中怒火。到目前为止，这个火焰头发的女人最让她心烦的特点就是，她有时候说话的语气像是在引用名言，就算实际上她不是的。”那是什么东西？””一个特安菊�。””啊，这个名字对我来说没有任何意思。它是做什么用的？””特安菊�可以做很多事情，孩子。它跟安菊�以及纱安菊�类似，都是传奇时代用于使用唯一之力的遗物，只是，不像它们两种那么罕有。有些特安菊�必须由艾塞达依来使用，例如，眼前这个，有些则只需要任何可以引导的女人。甚至，可能有些特安菊�可以被任何人使用。跟安菊�以及纱安菊�不同，特安菊�是为了特定目的而制造的。我们拥有的另一件特安菊�就是用来建立誓言约束的。当你成为真正的艾塞达依姊妹时，你就要用那件特安菊�来立下终极誓言。决不说一句非真的话。决不制造让男人互相屠杀的武器。永远不使用唯一之力作为武器，除非对手是暗黑之友或者暗影生物，或者，是在保护自己、自己的守护者、以及其他姊妹生命的万不得已的时候。”奈妮摇摇头。这些誓言听起来不算太多，也不算太少，她心里这样想，口里就说了出来。

“曾几何时，艾塞达依并不需要发誓。那时候，人人都知道艾塞达依是什么人，知道他们的立场，所以不需要。我们很多人都希望，现在仍是如此。然而，时间之轮在转动，时代变了。如今，我们要立下誓言，人们知道我们受到誓言的约束，这样一来，各国跟我们来往的时候，不需要担心我们会使用我们的力量，也就是唯一之力，去对付他们。在半兽人战争和百年战争之间，我们做出了这样的选择，白塔因此得以屹立至今，我们也仍然可以尽我们的所能对抗暗影。”纱里安深吸了一口气，”光明啊，孩子，我在尝试向你传授任何站在此处的女人已经在多年的学习中学会的知识。这样可不行。你现在必须关心的是特安菊�。我们不知道它们为了什么目的而制造。我们敢于使用的只有少数几个，而我们敢于使用的方法也许跟它们的制造目的完全无关。对于大多数特安菊�，我们必须避免使用，为了明白这一点，我们付出了许多代价，多年以来，被它们杀死，或者力量被它们烧毁的艾塞达依不在少数。”奈妮打了个冷战。”而你却要我走进这个特安菊�里？”这时候，那些拱门里的光芒比刚才弱了些，但她仍然看不到里面有什么。

“我们知道这个特安菊�的用途。它会使你直面心中最大的恐惧。”纱里安露出令人愉快的微笑，”没有人会问你在里面遇到了什么；只要你不愿意，你可以什么都不说。每一个女人的恐惧是她的隐私。”奈妮下意识地想起让自己毛骨悚然的蜘蛛，特别是周围一片黑暗时，不过，她觉得纱里安所指的恐惧不会是这个意思。”我只需要走进其中一扇拱门，从另一扇走出来？走三次，就完成了？”艾塞达依有点恼怒地耸了耸肩膀整了整披肩。”如果你想这样总结，是的，”她淡淡地说道，”我在来这里的路上已经把这个仪式中你需要知道的、所有人容许事先知道的内容告诉你了。如果你是一个学徒，你就会从心底里明白这些，不过，不需要担心犯错。如果必要的话，我会提醒你的。你肯定自己已经准备好了吗？如果你想现在放弃，我仍然可以把你的名字写进学徒名单。””不要！””好，那么。现在，我将会告诉你两件任何女人只有进了这个房间才能知道的事情。第一件是，一旦你开始，就必须进行到底。如果你拒绝继续，那么不论你有多大的潜力，你都会被非常亲切地请出白塔，带着足够你下一年生活的银币，而且，永远不许回来。”奈妮张口想说自己不会拒绝，但是纱里安严厉的手势阻止了她的话，”听我说完，等你明白该说什么的时候才说话。第二件事，寻找、奋斗都是为了理解危险。你将会在这里明白什么叫做危险。有些女人进去了，就再也没有出来。当特安菊�静止下来时，她们不在里面。而且，没有人再见过她们。如果你想活下去，你必须意志坚定。犹豫、失败、还有”她的沉默比任何言语都更意味深长，”这是你最后的机会，孩子。你可以现在、此刻，回头，我就会把你的名字写进学徒名单，你只会留下一次记录，还有两次机会再来这里，只有第三次拒绝才会被请出白塔。拒绝没有什么可耻的。很多人都拒绝过。我自己第一次来的时候也没有成功。现在，你可以说话了。”奈妮斜眼看了看那座银色拱门。门里的光芒不再闪烁了；里面充满一种柔和的白光。想学会她想学的知识，就必须得到见习使质疑、自学、除了自己请求的帮助之外没有其他指导的自由。我一定要茉蕾为她对我们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一定。”我准备好了。”纱里安缓缓向房间里走去。奈妮走在她的身旁。

这就像是一个信号，红结艾塞达依正式地朗声说道，”你带来的是谁，姊妹？”围着特安菊�的三个艾塞达依继续把注意力集中在门上。

“一个见习使的候选人，姊妹。”纱里安的回答同样正式。

“她准备好了吗？””她已经准备好，留下过去的自己，克服自己的恐惧，赢取见习使的资格。””她了解自己的恐惧吗？””她从来没有面对过它，但现在，她愿意。””那么，就让她面对她的恐惧。”纱里安在距离拱门两步的地方停下，奈妮也停下。”你的裙子。”纱里安轻声说道，没有看她。

奈妮脸红了，她已经把从她的房间走到这里的路上纱里安所说的话给忘了。她急急忙忙地脱下衣服、鞋子和袜子。一时间，她忙于把衣服折好，整齐地放到一边，几乎忘记了拱门的存在。她把兰恩的戒指小心地塞在衣服之下；她不希望有任何人看见它。她弄完之后，特安菊�仍在原地，仍在等待。

她光脚下的石头感觉冰冷，她全身都起了鸡皮疙瘩，不过，她挺直着腰，缓缓呼吸。她不容许任何人看到她害怕。

“第一次，”纱里安说道，”是过去。出路只会出现一次。意志要坚定。”奈妮犹豫了一下。然后，她走上前，走过拱门，走进光芒。它包围了她，就像是空气本身在闪烁，就像是光芒把她淹没。到处是光。光就是一切。

奈妮发现自己赤身裸体，吓了一跳，然后错愕地打量着周围。她的两边各有一堵石墙，高度是她身高的两倍，表面光滑，如同雕刻。她的脚趾踩在凹凸不平、落满尘土的石头步道上。头上的天空宛如一块平坦的铅板，没有云，太阳肿胀发红。两边都有用矮而方的柱子撑起的门。墙壁使她的视野狭窄，不过，从她脚下站着的地方开始，前后的地面都向下倾斜。穿过门她可以看到更多砖墙，以及墙之间的通道。她身处一个巨大的迷宫。

这是什么地方？我是怎么到这里来的？她的脑中升起另一个想法，就像另一个声音。出路只会出现一次。

她摇摇头。”如果只有一条出路，站在这里是找不到它的。”至少，这里的空气温暖干燥，”希望在遇到人之前，能找到些衣服。”她嘀咕着。

她隐约记得自己孩提时期玩过的纸上迷宫游戏；要找到出路有一个诀窍，可是，她想不起来了。过去的一切似乎都很模糊，就像是发生在别人身上。她一手抚摸着墙壁，开始往前走，光脚板下的尘土轻轻扬起。

在墙壁的第一个开口处，她发现门那边是另一个通道，跟自己所处的这条似乎没有区别。她深吸了一口气，往前直走，经过更多完全一样的通道。不久，她前方的路发生了变化。它分了叉。她选择了左边，又来到一个岔路口。她又选择了左边。在第三个岔路口，再次转左把她带到一堵空墙之前。

她懊恼地回到上一个岔路，转右。这次，她连续往右转了四次，才来到一个死胡同前。她站着，瞪着它看了一会儿。”我怎么会到这里来的？”她大声质问，”这是什么地方？”出路只会出现一次。

她又一次回头。她很肯定，走迷宫一定有诀窍。在最后一个岔路口，她转左，在下一个路口转右。她坚决地继续前行。左，右。一直走直到遇到岔路。左，右。

在她看来，这样走似乎奏效。至少，这次她走过了十几个岔路口，都没有遇到死胡同。她又来到一个岔路前。

她的眼角处似乎看到了动静。当她转头去看时，却只有墙壁和墙壁间铺满灰尘的道路。她往左转然后又看到了动静，猛地转过身。什么都没有，但这次她很肯定自己是看到了。她身后有人。曾经有人。她紧张兮兮地往相反方向小跑而去。

这下，一次又一次地，就在这个或那个通道的边缘处，她都看到有东西在动，太快了，看不清楚，她还没来得及转过头去细看就已经消失。她撒腿飞奔。当她还是女孩时，双河少有男孩能跑得比她快。双河？那是什么地方？在她前面的开口处，一个男人走了出来。他的黑色衣服看上去发了霉，已经腐烂得差不多了，他的年纪很老。比古老还要古老。他的皮肤就像裹在头骨上裹得太紧的疯狂羊皮纸，纸下似乎没有血肉。

一簇簇稀落的头发搭在结痂的头皮上，他的眼睛深陷得像是从两个山洞里看出来一样。

她一个急刹，脚下不平的步道刮着她的脚。

“我是艾极诺，”他微笑着说道，”我为你而来。”她的心脏快要跳出胸膛。是遗弃使。”不。不，这不可能！””你很漂亮，女孩。我要好好享用。”奈妮突然想起自己身上一条布都没有。她惊呼一声，满脸的通红只有一半是因为愤怒。她朝最近的一条横穿通道冲了过去。”咯咯”的笑声紧跟在她身后，慢吞吞的跑步声似乎丝毫不比她的全速奔跑慢，还有，”嘶嘶”的呼吸声描述着逮到她之后将要如何如何，尽管她听不太清楚，仍然觉得反胃。

她绝望地寻找着出路，紧紧攥着双拳，一边疯狂地四处张望，一边狂奔。出路只会出现一次。意志要坚定。可是她什么都没看见，只有更多无尽的迷宫。尽管她已经竭尽全力地跑，他的污言秽语仍然紧随身后。慢慢地，恐惧变成了纯粹的愤怒。

“该死！”她抽噎着，”愿光明之火烧死他！他无权这样做！”在她心中，她感觉到一种如同鲜花盛开一般的敞开，向光明敞开。

她呲着牙齿，转身正面她的追赶者，艾极诺正好出现，大笑着，蹒跚着冲过来。

“你无权这样做！”她把拳头朝他砸下，五指在挥舞途中张开，就像在朝他扔东西一般。当她看到一个火球从自己手里飞出去时，并不是非常惊讶。

火球在艾极诺的胸前爆炸了，把他推到在地。他只在地上扒了一瞬间，就摇摇晃晃地爬了起来，似乎没有注意到外套前襟上着了火。”你竟敢？你竟敢！”他颤抖着，嘴角留着口水。

突然，空中出现了云，是可怕的灰色和黑色云浪。从云里跳出闪电，对准奈妮的胸膛劈下。

在她看来，一霎那之中，时间似乎突然慢了下来，就像是那一个心跳持续了永远。她觉得体内的力量流一个遥远的念头告诉她，那就是塞达感应到闪电中的力量流。她改变了流动的方向。时间向前跃去。

“喀嚓”一声，闪电击碎了艾极诺头上的石块。遗弃使睁大了凹陷眼睛，踉踉跄跄地往后退去。”你不能！不可能！”他跳到一旁，躲开砸在他刚才站立之处的闪电，碎石如喷泉般四溅。

奈妮阴沉着脸瞪着他。艾极诺逃走了。

塞达在她的身上如同洪水般奔涌着。她可以感应到身边的岩石、空气，感觉到在它们里面流动、使它们成形的微弱的唯一之力。她还可以感觉到艾极诺在做某种举动。她的感觉模糊而遥远，就像那是她永远无法真正理解的事情，不过，在她的周围，她看到了效果，明白那是什么。

她脚下的地面”隆隆”作响向上升起。墙壁在她的眼前倒塌，一堆堆碎石阻挡了她的去路。她爬过石堆，顾不上尖利的石块刮伤自己的手脚，只为了能一直看见艾极诺。一阵风吹起，沿着通道打在她身上，向上转去，刮过她的脸颊，刺得她双眼渗出泪花，竭力要推倒她；她改变了力量流的方向，于是艾极诺沿着通道向后翻滚，如同被连根拔起的灌木。她触摸地面上的力量流，改变它的方向，艾极诺周围的墙壁坍塌了，把他埋在瓦砾中。闪电随着她的瞪视而打下，落在他的周围，石头一次次爆裂，越来越接近他。她可以感觉到，对方拼命要把这些攻击推回来，然而，一寸又一寸地，闪电朝着遗弃使逼近。

她的右边有什么东西在闪烁，某种本来在墙壁倒塌之前被挡住了的东西。

奈妮感觉得出，艾极诺越来越虚弱，他攻击她的尝试越来越软弱、绝望。然而，不知怎的，她知道他没有放弃。如果她现在放过他，他将会恢复原状，再次追赶自己，相信她毕竟还是太弱，无法击败他，无法阻挡他肆意摆布她。

曾经是石墙的地方，立着一扇银色拱门，门里洋溢着柔和的银光。出路她知道，遗弃使放弃了攻击，那一刻，他用尽所有力气来躲避她。而他的力量已经不足，他再也不能推开她的攻击。现在，他不得不左闪右避地躲开她的闪电激起的石头，爆炸又一次把他推倒在地。

出路只会出现一次。意志要坚定。

闪电不再落下，奈妮从虚弱的艾极诺身上转过目光，看看那扇拱门。她又看看艾极诺，正好看见他爬过石堆，不见了，消失了。她沮丧地嘶了一声。大部分迷宫仍然屹立，而且她和遗弃使制造的碎石提供了数百个藏身之处。要找到他需要时间，不过，她肯定，如果她不能先找到他，就会被他找到。在他的最佳状态下，他会在她自己没有料到的时候发起攻击。

出路只会出现一次。

她吃了一惊，再看看拱门，还在，她松了一口气。如果她能很快找到艾极诺意志要坚定。

她无可奈何，恼火地”哼”了一声，爬上碎石堆，朝着拱门走去。”不论是谁把我送到这里来，”她喃喃自语，”我都要她们宁愿自己能得到艾极诺的待遇。我要”她走进拱门，光芒湮没了她。

“我要”奈妮走出拱门，停了口，呆住了。一切跟她的记忆中一样银色的特安菊尔，艾塞达依，房间但是这些回忆就像是刚才还不存在一般冲进她的脑中，像一记重拳。她从刚才进去的那扇门走了出来。

红结艾塞达依高高举起一只银色高脚杯，把一道清凉的水淋在奈妮头上。”你已经洗脱你所犯下的罪行，”艾塞达依颂道，”以及你所遭遇的罪行。你已经洗脱你也许犯下的罪行，以及你也许遭遇的罪行。你来到我们跟前，身心已被洗涤，恢复纯净。”水沿着她的身体流下，滴在地上。她打起冷战。

纱里安脸上露出松了一口气的微笑，握住了她的手臂，但是学徒总管的声音没有流露半点曾经担忧的意味。”到目前为止，你做得很好。能回来就很好。记住你的目的，你就会继续做好。”红发女人带着她，绕着特安菊尔走向另一扇拱门。

“真是太真实了，”奈妮轻声说道。她记得一切，记得引导唯一之力容易得跟抬起自己的手一样。她记得艾极诺，还有那个遗弃使想对她做的事情。她又打了个冷战，”那是真的吗？””没有人知道，”纱里安回答，”它在记忆中似乎是真的，有些人出来之后身上带着在里面受到的真实伤口。还有些人在里面时，伤及筋骨，出来之后却没有一点伤痕。不同的女人在不同的时间里走进去，遭遇全都不同。前人说，世上存在着许多个世界。也许，这个特安菊尔把你带到了那些世界中。可是，如果是这样，那么它遵循了某些只是为了把你从一个地方送到另一个地方的非常严厉的规则。我相信，里面的事情不是真的。不过，记住，不论里面发生的事情是真是假，危险却绝对真实，真实得就跟一把往你的胸口插下的刀子一样。””我用了唯一之力。真是非常容易。”纱里安踩空了一步。”这应该不可能。你甚至应该忘记自己能使用唯一之力。”她打量着奈妮，”然而，你没有受伤。我仍然能感应到你身上的力量，一如以往地强大。””你说得好像这很危险似的。”奈妮缓缓说道。纱里安犹豫了一下才回答。

“一般认为没有必要给予警告，因为你应该是不会记得的，可是这个特安菊尔是在半兽人战争期间发现的。我们记录下了测试它的经过。第一个走进去的姊妹身上加了所有能加的最强防护，因为没有人知道它能做什么。她能记得里面发生的事，而且，当她受到威胁时，她使用了唯一之力。然而，她出来之后，她的能力全毁了，一丝不剩，不能引导，甚至不能感应真源。第二个进去的姊妹也加了防护，而她遇到了一模一样的结果。第三个进去的姊妹没有任何保护，完全忘了在里面的事情，出来之后没有受到伤害。这就是我们让你毫无防护地走进去的理由之一。奈妮，在这个特安菊尔里面，你绝对不要再次引导了。我知道，在里面要记住某些事情是很难的，但是，你要尽力。”奈妮吞了吞口水。她记得一切，记得自己在里面的无法回忆。”我不会再引导了。”她说道。假如我能记住。她很想歇斯底里地大笑。

她们已经走到第二扇拱门前。光芒仍然填满它们。纱里安最后向奈妮投去一个警戒的目光，然后让她自己站着。”第二次，是现在。出路只会出现一次。意志要坚定。”奈妮盯着银光闪闪的拱门。这次，里面会有什么？其他人在等待，在观察。她坚决地走进光芒中。

奈妮惊讶地低头看着自己身上那件朴素的棕色裙子，然后一惊。为什么她要盯着自己的裙子看？出路只会出现一次。

她看看四周，露出了微笑。她站在艾蒙村的草地边缘，周围是茅草村屋，酒泉旅店就在她的身前。酒泉在绿地青草之间的石头上流淌，从旅店旁边的柳树下朝着东边流去。街上没有人，但在早上的这个时间里，人们多半都在忙各自的家务杂活。

仔细看看旅店，她的微笑消失了。它看上去远远不止疏于打理这么简单，一扇百叶窗脱了架，屋顶的瓦片之间露出一根屋椽的腐烂末端。布兰怎么了？他花了太多时间忙村长的事情，所以忘记照料自己的旅店吗？旅店门打开了，辛；布耶走了出来，看到奈妮，死死站定。老茅屋匠干枯得像个橡树根，他看着奈妮得目光也同样扭曲。”这么说，你回来了，是不是？啊，你最好还是马上离开。”奈妮皱眉看着他对着自己的脚啐了一口，从她身边快步走过；辛从来都不是一个令人愉快的人，但是，他很少会这样公开地粗鲁。至少，从来没有这样对她。从来没有当着她的面。她看着他离去，注意到村里处处都是一副荒废的模样，早该修补的茅屋顶、杂草丛生的院子。艾卡尔夫人家屋门的铰链坏了，门板斜斜地挂着。

她摇着头，推门走进旅店。我得跟布兰好好说说这事。

旅店大堂空荡荡，只有一个女人，浓密的灰色辫子搭在胸前。她正在擦桌子，但是从她瞪着桌面的样子看来，奈妮觉得她应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房间似乎铺满灰尘。

“玛琳？”玛琳；艾维尔吓了一跳，一手扶着胸口，然后目瞪口呆。她的样子比奈妮记忆中老了许多年。劳累过度。”奈妮？奈妮！噢，是你。伊雯呢？你把伊雯带回来了吗？说你有。””我”奈妮伸手摸头。伊雯在哪里？她似乎应该能想起来才对，”没有。没有，我没有带她回来。”出路只会出现一次。

艾维尔夫人瘫坐在一张直背倚中。”我多么希望她回来。自从布兰死后””布兰死了？”奈妮无法相信，那个胖胖的、微笑着的男人似乎可以永远保持那个模样，”我应该回来的。”另一个女人跳起来，快步走到窗前，紧张地朝着村子绿地张望。”如果梅娜知道你在这里，麻烦就大了。我只知道辛急匆匆地去找她了。现在他是村长。””辛？男人们就算满脑袋羊毛，也不可能选他？””是梅娜做的。她要女事会的所有人去逼迫她们的丈夫选他。”玛琳想同时监视每一个方向，脸几乎压在窗户上了，”愚蠢的男人，他们在投票之前互相不会讨论选谁；我猜，每个给辛投票的人都以为自己是唯一一个受到妻子逼迫投给他的人。以为，一张票不会有什么影响。好，现在他们知道了。我们全都知道了。””这个要女事会对她言听计从的梅娜是谁？我从来没有听说过她。””她是从守望山来的。她是贤”玛琳从窗前转过头来，扭着双手，”玛娜；爱拉是贤者，奈妮。你没有回来光明啊，我祈祷她不要发现你在这里。”奈妮难以置信地摇着头。”玛琳，你怕她。你在发抖。她是个什么样的女人？为什么女事会会选择一个像她那样的人？”艾维尔夫人苦笑一声。”我们一定是发疯了。梅娜在玛拉要回去德文驿站的前一天来看望她，那个晚上，有些孩子生病了，梅娜留下来照顾他们，然后，绵羊开始陆续死亡，梅娜也处理了那事。反正，选择她看起来是自然而然的结果，可是她欺凌弱小，奈妮。她恐吓你，让你按她的意思做事。她纠缠不休，直到你累得无力再拒绝。更糟的是，她把艾贝特；鲁罕打败了。”奈妮脑中闪过艾贝特；鲁罕和她的铁匠丈夫的形象。她几乎跟丈夫一样高，五官端正但是肌肉结实。”艾贝特几乎跟哈罗尔一样强壮。我无法相信””梅娜的个头并不大，不过她她很凶悍，奈妮。她用一根棍子追着艾贝特来打，两个人在草地里满场跑，我们站在旁边看的人，没有一个敢上前阻拦。村议会得知之后，布兰和哈罗尔说，就算要干涉女事会的事务也要把她赶走。我猜，议会里也许有些人是同意的，然而，当晚布兰和哈罗尔就病了，不到一天之后就相继去世。”玛琳咬着嘴唇，环顾房间，那神情就像以为有人会藏在里面。她压低了声音，”是梅娜给他们配药的。她说，就算他们两人反对她，这也是她的职责。我看见我看见她带走的药草里面有灰茴香。”奈妮倒吸一口冷气。”可是你肯定吗，玛琳？你肯定？”另一个女人点点头，已经快要哭了，”玛琳，如果你觉得，就算只是怀疑，这个女人也许毒杀了布兰，你怎么能不去找村议会申诉？””她说，布兰和哈罗尔那样说反对贤者的话，”玛琳喃喃说道，”是没有走在光明中的表现。她说，那就是他们的死因；光明遗弃了他们。她总是把罪挂在嘴边。布兰和哈罗尔死后，派特；艾卡�也说了不利于她的话，她就说他有罪。他说的只不过是她的治疗能力不及你，然而，她当着所有人的面，拿着木炭在他的门上画龙牙。事后不到一周之内，他的两个儿子全都死了是他们妈妈去叫他们起床的时候发现的，就那样，死了。可怜的乐拉。我们后来发现她四处游荡，又哭又笑，尖叫着说派特是暗黑魔神，他杀了她的儿子。派特第二天就上吊自尽了。”她全身战栗，声音低得奈妮只能勉强听到，”我还有四个女儿活着。活着，奈妮。你明白我在说什么吗。她们还活着，我希望她们能继续活下去。”奈妮觉得骨头都冷了。”玛琳，你怎能容忍。”出路只会出现一次。意志要坚定。她把这个念头推到一边，”只要女事会齐心协力，你们可以赶走她的。””齐心协力对抗梅娜？”玛琳的笑声像是抽噎，”我们都怕她。不过，她对孩子很好。最近似乎总有孩子生病，可是梅娜尽了全力。当年你做贤者的时候，几乎从没有人病死。””玛琳，听我说。难道你看不出为什么总有孩子生病吗？如果她无法使你害怕她，她就令你觉得自己需要她照顾孩子。她就是这样做的，玛琳。就跟她对布兰做的一样。””她不能，”玛琳倒吸一口冷气，”她，她不会。不能这样对孩子。””她就是这样做，玛琳，”出路奈妮狠心地压制着这个念头，”女事会里有没有人是不怕的？任何愿意听我说的人？”另一个女人说道，”没有人不怕。不过珂琳；阿叶琳也许愿意听。如果她肯，那么也许会再有另外两三个人。奈妮，如果有足够的女事会支持，你会不会再做贤者？我觉得，即使我们全都知道真相，但是，你是唯一一个不会向梅娜让步的人。你不知道她是什么样子的。””我会。”出路不要！这些是我的乡亲！”去取你的斗篷，我们去找珂琳。”玛琳迟疑着，不想离开旅店，奈妮把她拉出门后，她一步步地挪下门前台阶，缩着肩膀，四处张望。

到珂琳；阿叶琳家的路还没走完一半，奈妮就看到一个又高又瘦的女人迈着大步从草地另一边朝着旅店走去，用一根粗柳鞭抽打着杂草叶。虽然她很瘦，却透露出一种铁丝般的韧劲，嘴唇流露出刚毅。辛；布耶快步跟在她的身边。

“是梅娜。”玛琳把奈妮拉到两座村屋之间，低着声音像是生怕草地对面的女人听见，”我就知道辛会去找她。”某种感觉使奈妮回头看去。在她身后，两座屋子之间，是一道闪着白光的拱门。出路只会出现一次。意志要坚定。

玛琳轻声惊叫。”她看到我们了。光明保佑，她朝这边走来了！”草地对面的高个子女人已经转过身，留下辛犹犹豫豫地站在原地。梅娜的脸上没有丝毫犹豫。她走得很慢，似乎认为对方没有逃走的希望，每走一步，脸上残忍的微笑愈加灿烂。

玛琳拉拉奈妮的袖子。”我们得逃走。我们得躲起来。奈妮，来啊。辛肯定已经告诉她你是谁了。任何人即使只是跟你说说话都会招来她的憎恨。”银色拱门拉扯着奈妮的目光。出路她摇摇头，竭力回想。这不是真的。她看看玛琳，彻底的恐慌扭曲了她的面容。你需要坚定的意志才能幸存。

“求求你，奈妮。她已经看到我跟你一起了。她看到我了！求求你，奈妮！”梅娜走得更近，已经避无可避。我的乡亲。拱门在闪烁。出路。这不是真的。

奈妮抽噎一声，玛琳的手中挣脱手臂，跳入银色光芒。

玛琳的尖叫紧追着她。”看在光明的分上，奈妮，救救我！救救我！”光芒包围了她。

奈妮跌跌撞撞地走出拱门，目光呆滞，几乎没意识到身边的房间或者艾塞达依。玛琳最后的呼喊仍然在她的耳中回荡。冷水突然浇在她的头上时，她连抖都没抖。

你已经洗脱虚假的骄傲。你已经洗脱虚假的野心。你来到我们跟前，身心已被洗涤，恢复纯净。红结艾塞达依退开之后，纱里安上前挽住奈妮的手臂。

奈妮吓了一跳，然后看清是谁。她的双手一把拽住纱里安裙子的领口。”告诉我，那些事不是真的。告诉我！””很糟糕？”纱里安把她的手解开，似乎对这种反应司空见惯，”更糟糕的总是在后头，第三扇门是最糟糕的。””我丢下了我的朋友我丢下了我的乡亲我把他们丢在厄运之渊，自己回来了。”求求你，光明啊，这不要是真的。我没有真的我一定要跟茉蕾算帐。我一定要！”里面永远都有一些不回来的理由，一些阻止你回来的事情，或者，让你分心的事情。这个特安菊尔用你自己的意识为你编织陷阱，编得又密又牢，比钢铁还坚固，比毒药更致命。这就是为什么我们用它来作测试。你想成为艾塞达依的意愿必须比世上的其他任何事情都强烈，强得足以让你勇面一切、无牵无挂地战斗，去争取。白塔不能接受办不到这一点的人。这是我们的要求。””你们的要求真多。”奈妮瞪着第三扇拱门，跟着红发艾塞达依朝它走去。第三扇门是最糟糕的。”我害怕。”她轻声说道。有什么事能比我刚才做的事情更糟糕？”很好，”纱里安说道，”你想当艾塞达依，想引导唯一之力，任何人都应该心怀敬畏地追求这个目标。恐惧会让你保持警惕；警惕能让你活下去。”她把奈妮的脸转向拱门，但没有立刻后退。”没有人会强迫你第三次进去，孩子。”奈妮舔舔嘴唇。”如果我拒绝，你会把我赶出白塔，永远不让我回来。”纱里安点点头。”这是最糟糕的结果。”纱里安又点点头。奈妮深吸一口气。”我准备好了。””第三次，”纱里安正式地颂道，”是未来。出路只会出现一次。意志要坚定。”奈妮冲进第三扇拱门。

她笑着，在山坡上高及膝盖的牧草之中奔跑，各色野花织成一张彩色地毯，蝴蝶从花中飞起形成彩云如漩涡一般。牧场边缘处，她的灰毛母马紧张地跺着脚，缰绳随之摇摆，奈妮不再奔跑，免得再惊吓它。有些蝴蝶落在她的裙子上，落在刺绣花朵上和珍珠上，或者在她披散在肩上的头发里的蓝宝石和月亮石周围飞舞。

山下，千湖散布在墨凯里城中，映照着白云扫过七塔，金鹤旗帜在塔顶的云雾中飘扬。城市里有一千个花园，但是她更喜欢这个山坡上的野花园。出路只会出现一次。意志要坚定。

马蹄声传来，她转过身。

艾兰恩；曼德格然，墨凯里之王，从军马背上一跃而下，在蝴蝶之中笑着朝她漫步而来。他的脸是那么刚毅，但是对她的微笑软化了石头的棱角。

他走上来，把她抱起来亲吻，让她吓了一跳。有那么一会儿，她搂着他，回吻他，迷失其中。她的脚离地一寸悬在空中，可她不在乎。

忽然，她用力推他，脸向后躲开。”不要，”她更用力了，”放手，放下我。”他迷惑地把她往下放，让她脚着地；她向后退开。”不要这样，”她说道，”我不要对付这种事。任何事都可以，除了这个。”拜托了，让我再次面对艾极诺。记忆如漩涡搅动。艾极诺？她不知道这个念头从何而来。记忆倾斜扭曲，碎片移动着就像洪水中的碎冰。她抓扒着那些碎片，想找到可以支撑自己的东西。

“你没事，我的爱人？”兰恩担心地问道。

“别那样喊我！我不是你的爱人。我不能嫁给你！”她吃惊地看着他仰起头来哈哈大笑。”你说我们没有结婚的话可能会让我们的孩子难过的呀，妻子。你怎么不是我的爱人？我没有其他爱人，以后也不会有。””我必须回去。”她绝望地寻找着拱门，却只看到牧场和天空。比钢铁还坚硬，比毒药更致命。兰恩。兰恩的宝宝。光明啊，救救我！”我必须现在回去。””回去？回哪里去？艾蒙村？好。我会给摩菊丝写信，并且派人护送你。””一个人就行了，”她喃喃说道，仍然在寻找。它在哪里？我必须走。”我不会陷在这里的。我不能忍受。不要这样。我必须现在就走！””陷在什么东西里，奈妮？你不能忍受什么？不行的，奈妮，在这里只要你愿意你可以一个人骑马四处跑，但是如果墨凯里女王不带上适当的护卫就跑到昂都去，摩菊丝就算不会觉得受到冒犯，也会不高兴的。你不想惹她生气的，不是么。我以为你们两个是朋友啊。”奈妮觉得自己像是被人不停地敲脑袋，一记接着一记。”女王？”她犹豫地问道，”我们有宝宝？””你真的没事吗？我觉得，我最好把你送到纱琳娜塞达依那里去。””不要。”她又向后退，”不要艾塞达依。”这不是真的。我这次不会上当。我不会！”好，”他缓缓说道，”作为我的妻子，你怎么会不是女王？我们是墨凯里人，不是南方人。在七塔，我们交换戒指的同时，你加冕为王后。”他下意识地动了动左手；食指上戴着一只朴素的金戒指。她瞥了自己的手一眼，看了看她明知道会在那里的戒指；她用另一只手掩住了它，却说不清自己藏起它是想拒绝承认它的存在还是想握住它。”你现在想起来了吗？”他继续道，伸出手来像是想轻抚她的脸颊，她又退了一步。他叹了口气。”好，我的爱人。我们有三个孩子，不过只有其中一个可以称作是宝宝。马里的个子已经快要到你的肩膀了，还没决定好自己喜欢马匹还是喜欢书本多一些。爱诺尔么，在她没有在纠缠纱琳娜问她自己够年纪去白塔没有的时候，就在学习如何让男孩子头脑发晕。””爱诺尔是我母亲的名字。”她轻声说道。

“你起这个名字的时候说过了。奈妮。””不。这次我不会上当的。不会上这样的当。我不会！”在他身后，在牧场的树木之间，她看到了那扇银色拱门。之前它被树木挡住了。出路只会出现一次，意志要坚定。她向拱门转过身去。

“我得走了。”他捉住了她的手，她的脚像是生了根一般；她无法令自己抽回手来。

“我不知道你受到了什么困扰，妻子，不论那是什么，告诉我，我会为你解决。我知道，我不是最好的丈夫。我遇到你的时候，是粗人一个，可是，你至少已经把我所有的棱角抚平。””你是最好的丈夫，”她喃喃说道。她惊恐地发现自己开始想起来了，想起他是自己的丈夫，想起欢笑和泪水，想起苦涩的争执和甜蜜的和好。它们都是黯淡的记忆，但是，她能感觉到它们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温暖。”我不可以。”拱门立在林中，只有几步之遥。出路只会出现一次，意志要坚定。

“我不知道你在烦恼什么，奈妮，但是我觉得我要失去你了。我不能忍受这样。”他伸手插入她的发丝中；她闭上双眼，将脸靠在他的手指上。”陪着我，永远。””我愿意，”她柔声说道，”我愿意陪着你。”当她睁开双眼，拱门不见了只会出现一次。”不。不！”兰恩把她的脸扳向自己。”你在烦恼什么？你一定要告诉我，这样我才能帮你。””这不是真的。””不是真的？在我遇到你之前，我以为除了宝剑之外，所有事都不是真的。看看你的四周，奈妮。这是真的。不论你希望什么事情成真，我们都可以一起努力，你和我。”她真的疑惑地看看四周。牧场还在。七塔仍然屹立在千湖之上。拱门不见了，但其他一切依旧。我可以留在这里。跟兰恩一起。一切依旧。她心念转动。一切依旧。伊雯独自一人留在白塔。岚会引导唯一之力发疯。还有马特和珀林又会如何？他们可以过回原来的生活吗？还有，茉蕾，那个把我们的生活粉碎的女人，还没得到惩罚。

“我必须回去。”她轻声说道。她不忍看他脸上的痛苦，挣脱了他的手。她刻意在心中想起一朵花蕾，一朵长在黑色带刺枝头上的白色花蕾。她让花刺锋利残忍，希望它们能刺破自己的血肉，觉得自己已经挂在黑刺花枝上。纱里安塞达依的话在她的听觉之外舞动，告诉她，尝试引导唯一之力很危险。花蕾盛开，塞达带着光明点亮了她。”奈妮，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兰恩的声音在她的注意力之外滑过；她拒绝让自己听到他的话。一定还有回去的方法。她死死盯着银色拱门刚才出现的地方，竭力寻找某些线索。什么都没有。

奈妮她尝试在脑海中想象拱门的样子，画出它的形状，尽量回忆最细的细节，闪着微光的弯曲金属，那光芒就像雪色的火焰。它似乎就在那里，摇晃着，在她的眼前，起初就在她和树木之间，然后消失，然后又出现。

我爱你她汲取塞达，让唯一之力在身上流淌，直到她觉得自己快要爆炸。她的身上、她的身边，散发着光辉，刺痛了她自己的眼睛。热量似乎要吞噬她。闪烁不定的拱门停止闪动，稳定下来，完整地立在她的身前。火焰和痛苦似乎充斥着她；她觉得骨头像是在燃烧；她的头颅就像一个咆哮的熔炉。

用我的全部灵魂。她朝着银色弧线冲去，禁止自己回头。她本来相信自己听过的最苦涩的声音是玛琳；艾维尔被她遗弃时的呼救声，然而，是兰恩痛苦的声音中的甜蜜在追赶她。奈妮，求求你不要离开我。白光吞噬了她。

赤裸的奈妮踉踉跄跄走出拱门，双膝跪地，扁着嘴唇抽噎着，泪如泉涌，双颊湿透。纱里安在她身边跪下。她怒视着红发艾塞达依。我恨你！她凶狠地说道，强忍哽咽，我恨所有艾塞达依！纱里安轻叹一声，把奈妮拉起来。孩子，几乎每个经历过此事的女人都说过类似的话。被迫面对自己的恐惧不是易事。这是什么？她把奈妮的手掌翻向上，厉声问道。

奈妮本来没有不适的双手突然一阵疼痛，颤抖起来。每一只手掌的掌心正中，扎着一根黑色的长刺。纱里安小心地把它们拔出来；奈妮从艾塞达依的触碰中感觉到清凉的治疗力量。两根刺拔出来之后，只在手掌内外留下很小的伤痕。

纱里安皱眉。应该没有任何伤痕留下才对。而且，你怎会只中了两根，而且位置都这么准确？如果你搅进了黑刺灌木丛，应该全身都是刮伤和黑刺才对。应该是，奈妮苦涩地附和道，也许是我觉得自己已经付出够多代价了。凡事皆有代价，艾塞达依同意道，现在来。你已经付出了第一个代价。来接受你换得的成果。她轻轻地向前推了奈妮一下。

奈妮注意到房间里的艾塞达依多了。艾梅林也在，披着彩纹披肩，两边的艾塞达依站成环形，每一个都来自不同的结，披着披肩，看着奈妮。奈妮想起纱里安的指导，蹒跚着走上前，跪在艾梅林跟前。她手里拿着最后一只高脚杯，缓缓倾倒在奈妮头上。

你已经洗脱艾蒙村的奈妮；艾迈拉。你已经洗脱世上所有约束你的束缚。你来到我们跟前，身心已被洗涤，恢复纯净。你是白塔的见习使奈妮；艾迈拉。艾梅林把高脚杯交给一个姊妹，把奈妮扶起来，你现在成为我们的一员了。艾梅林的眼中似乎闪着深色的光芒。奈妮的颤抖跟身体的赤裸湿漉完全无关。

第二十四 章新朋友，老敌人

伊雯跟着一个见习使走过白塔的重重走廊。跟白塔外墙一样雪白的墙壁上挂满织锦和绘画；地板上铺着各种图案的瓷砖。见习使的白色裙子除了摺边和袖口上的七色窄纹之外，跟她自己身上的一模一样。伊雯看着那裙子皱起眉头。从昨天开始，奈妮穿上了见习使的裙子，但似乎一点也不觉得高兴，对那只标志她级别的巨蟒噬尾金戒指也一样。伊雯见到贤者的少数几次里，奈妮的眼睛都似乎失去了光彩，就像是看到了她用全副灵魂祈祷不要看见的事情一样。

就在这里。见习使指着一扇门简略地说道。她名叫佩德拉，身材瘦小，比奈妮年长一些，说话时总带着一丝欢快的语气，今天是你的第一天，所以算了。不过，我将要求你在晨钟响起的时候到达洗涤间，一分钟都不能迟。伊雯行了个屈膝礼，然后朝着见习使的背影吐了吐舌头。也许确实是直到昨天晚上，纱里安才终于把她的名字写进了学徒名单，不过她已经知道，她不喜欢佩德拉。她推开门走进去。

房间很简单，很小，墙壁是白色的。里面有一个年轻女子坐在两张硬长凳的其中一张上，一头金色带红的头发荡漾在她肩膀四周。地板光秃秃的；学徒没什么机会呆在房间里，铺地毯也没用。伊雯估计对方跟自己一般大，不过，她有一种高贵和沉静的气质，使她看起来比较成熟。朴素的学徒裙子在她身上看来似乎更端庄。对，就是这个词。

我叫依蕾，她说道，抬起头打量伊雯，你是伊雯。来自双河的艾蒙村。她的语气像是觉得这有什么特别之处，不过，她没有停顿，这里总是给新来的学徒指派一个在这呆了一段时间的人，好给她带路。请坐。伊雯在另一张长凳上面向依蕾坐下。我好不容易才当上学徒，还以为会有艾塞达依来指导我。可是到现在为止，就只有那个佩德拉在第一丝曙光出现的整整两个小时之前来把我叫醒，要我打扫地板。她说，晚餐之后我还得帮忙洗碗碟。依蕾歪了歪嘴。我讨厌洗碟子。我从来都不用好，那不算什么。你会有训练的。事实上从现在开始，你每天的这个时间就要接受训练。从早餐一直到晨钟响起，然后再从午餐到午钟。如果你学得特别快或者特别慢，她们还会让你从晚餐练到晚钟，不过通常那意味着更多杂活。依蕾的蓝色眼睛露出若有所思的目光，你天生就有，是不是？伊雯点点头，对了，我觉得我感应到了。我也是天生就有的。就算你没感应，也不用失望。你将会学习如何感应另一个女人身上的能力。我从小在艾塞达依身边长大，所以占了点先。伊雯想提问什么样的人会在艾塞达依身边长大？但是依蕾没有停下。

还有，如果你得花上些时间才能取得某种成果，也不要失望。我指的是使用唯一之力这方面。就算是最简单的技巧也要花时间。耐心是必须学会的美德。她皱皱鼻子，纱里安塞达依总是这样说的，而且，她尽了最大努力来要我们全都学会这一点。当她说走的时候，如果你跑，她就会在你来得及眨眼之前把你揪到她的书房去。我已经上过几堂课了。伊雯说道，尽量显得谦虚。她向塞达敞开胸怀如今这部分很容易办到让暖意填满身体。她决定尝试她会使用的最难的技巧。她伸出手掌，掌上出现了一个闪着纯净光芒的球体。它在摇摆她还没法子让它稳稳地停在掌心不过，毕竟它出现了。

依蕾平静地伸出自己的手，掌上出现了一个光球。她的光球也在摇晃。

过了一会儿，依蕾的全身闪起微弱的光芒。伊雯吸了一口气，她的光球消失了。

依蕾突然哈哈笑起来，她的光球没了，球体和她身上的光芒都消失了。你看到我身上的光了？她兴奋地说，我也看到你的了。纱里安说我总有一天能看到的。这是我第一次看到。你也是吗？伊雯点点头，跟她一起笑。我喜欢你，依蕾。我觉得我们会是朋友。我也是这么想，伊雯。你是从双河的艾蒙村来的。你认识一个名叫岚；艾索尔的男孩吗？我认识。伊雯忽然想起岚说过的一个她当时不相信的故事，说他掉进了一个花园，遇到了你是昂都的王位继承人。她屏息道。

是的，依蕾简单地回答，如果纱里安塞达依听到我提起这个，我猜她会在我能说完话之前就把我揪到她的书房去。每个人都在说被叫到纱里安书房去的事。就连见习使也在说。她的斥责那么可怕吗？我觉得她似乎挺和善的呀。依蕾踌躇了一下，才缓缓回答，而且还避开伊雯的眼睛。她的书桌里有一根柳鞭。她说，如果你无法文明地学会遵守规矩，那么她就会使用非文明的方式。对于学徒来说，规矩太多了，很难避免打破其中那么几条。她总结道。

可是那那多可怕！我不是个孩子，你也不是。我不会被人当成孩子对待的。可我们确实是孩子。艾塞达依，真正的姊妹，是成熟女人。见习使则是年轻女人，已经到了可以信任、不需要有人时刻在背后监管的年龄。而学徒是孩子，要受到保护和照顾，引导她们走向正确的方向，当她们做了不该做的事情时应该受到惩罚。那就是纱里安对此的解释。没有人会在你上课的时候惩罚你，除非你做了某些别人告诉你不该做的事情。可有时候，想不做这样的事很难；你会发现你很渴望引导，就像你很渴望呼吸一样。如果你在洗东西的时候因为发白日梦而打破太多碟子，如果你对一位见习使不尊敬，或者未经允许就离开白塔，或者在一位艾塞达依开口对你说话之前对她说话，或者你只有尽力而为。没有别的法子。你说得像是她们想逼我们自愿离开似的。伊雯争辩道。

她们不是，不过，她们也是。伊雯，在白塔里只有四十个学徒。只有四十个，其中只有不多于七、八个可以成为见习使。纱里安说，人数太少了。她说，现在艾塞达依太少，要做的事却很多。然而，白塔不会不能降低标准。艾塞达依不能接受一个没有能力、没有力量、没有意志的女人做姊妹。她们不能把戒指和披肩颁给一个不能熟练引导唯一之力，或者容许自己被胁迫，或者遇到困难就回头的女人。训练和测试可以训练引导能力，至于力量和意志反正，如果你想走，她们会让你走。一旦你学到足够知识不会因为无知而死，就会放你走。我想，伊雯缓缓说道，纱里安跟我们稍微提过这事。可我从来没有想过艾塞达依会人数太少。她有她的道理。她说，我们在剔除人类。你知道剔除吗？把牧群中那些你不喜欢的动物赶出去？伊雯不耐烦地点点头；跟绵羊一起长大的人没有一个不知道剔除羊群是什么意思，纱里安塞达依说，红结三千年来都在追捕可以引导的男人，我们正在把引导的力量从我们所有人身上剔除。如果我是你，那么附近有红结的时候，我是不会说这些话的。纱里安塞达依为此已经争吵过不止一次，而我们只不过是学徒。我不会的。依蕾顿了顿，然后问，岚过得好？伊雯忽然感到一丝妒忌依蕾非常美丽可是在那之上，更强烈的是恐惧。她回想了一些她所知道的少许岚跟公主之间的那次相遇，来说服自己：依蕾不可能知道岚能够引导。

伊雯？他还好。我希望他还好，那个羊毛脑袋白痴，我上次见到他的时候，他正要跟一些石纳�士兵一起行军。石纳�！他跟我说他是个牧羊人。她摇摇头，我发现自己会在最奇怪的时候想起他。依莱妲觉得他在某个方面来说很重要。她没有直说，可是她下令搜寻他，听说他离开了卡安琅之后，她非常生气。依莱妲？依莱妲塞达依。我母亲的顾问。她是个红结，不过，母亲似乎不在意，挺喜欢她的。伊雯的口里发干。红结，而且对岚有兴趣。我我不知道他现在在哪里。他离开了石纳�，而且我认为他不会回去了的。依蕾淡淡看了她一眼。就算我知道他在哪里，也不会告诉依莱妲的。我知道，他没有做错事，而且，恐怕她是想利用他。无论如何，自从我们被白斗篷吊着尾巴来到这里之后，我就没有见过她了。那些人现在还在龙山山坡上扎着营呢。她忽然跳了起来，我们聊些开心点的事。这里还有两位两个认识岚的人，我带你去见见其中一个。她拉住伊雯的手，把她拉出了房间。

两个女孩？看来岚遇到不少女孩啊。嗯？依蕾一边拉着伊雯沿着走廊前进，一边打量她，是的。好。其中一个女孩是一个名叫艾诗；格林维尔的懒散女孩。我觉得她在这里呆不久的。她老是干活偷懒，而且总是偷偷跑去看守护者练剑。她说岚到过她父亲的农场，带着一个朋友。马特。似乎他们让她窥探到了下一个村子之外的大世界，所以她逃离家门来当艾塞达依。男人，伊雯喃喃说道，我跟一个好男孩跳了几支舞，岚却到处晃荡像只牙痛的狗，可是他一个男人走进她们前方的走廊，她停了口。她身边的依蕾停下了脚步，拉着伊雯的手收紧了。

这个男人除了突然出现之外，没有什么值得让人提高警惕之处。他个子很高，很英俊，年龄不到中年，披一头长长的黑色卷发，不过，他塌着肩膀，眼中带有一丝哀伤。他没有朝伊雯和依蕾走来，只是站着，看着她们，直到一个见习使出现在他肩后。

你不该在这里。她对他说，语气并不和善。

我想走走。他的声音低沉，跟眼睛一样哀伤。

你可以在花园里走，那是你该呆的地方。阳光对你有好处。男人苦涩地哈哈大笑。好让两三个你们这种人监视着我的一举一动吗？你们只不过是害怕让我找到一把刀子。看到见习使眼中的神情，他又笑了，是给我自己用的，女人。给我自己。带我去你说的花园和你们的眼皮下。见习使轻轻碰着他的手臂，带他离开了。

他是罗耿。男人走后，依蕾说道。

伪龙神！他已经被安抚了，伊雯。他现在不比其他男人危险。不过，我还记得以前见到他时的样子，当时需要六个艾塞达依才能阻止他引导唯一之力来毁灭我们。她打了个冷战。

伊雯也是。那将是红结会对岚做的事情。

他们非得接受安抚不可吗？她问道。依蕾目瞪口呆地瞪着她。她赶紧补充，我只是想，艾塞达依也许可以找到另一个方法来对待他们。安娜雅和茉蕾都说过，传奇时代最伟大的作品需要男人和女人一起使用唯一之力。我只是想，她们应该试试寻找其他办法。呃，不要让任何红结听到你把这个念头说出口。伊雯，她们试过了。白塔建成之后的三百年里，她们试过了。她们放弃是因为没有任何发现。来。我想介绍你认识明。感谢光明，她不在罗耿要去的那个花园里。伊雯隐隐觉得这个名字有点熟耳，当她看到那个年轻女子时，她知道为什么了。花园里又一条窄小的小溪，上面有一座低矮的石桥，明盘脚坐在桥栏上。她穿着男装紧身裤和松身衬衣，一头黑发剪得短短的，几乎可以冒充男孩，只不过是个很漂亮的男孩。她身边的桥栏上搭着一件灰色外套。

我认得你，伊雯说道，你在拜尔隆那家旅店里干活的。微风吹皱桥下的溪水，麻雀在园中树木上鸣叫。

明露出微笑。你就是那群把暗黑之友引来把我们店子烧清光的家伙的其中一个。不，不要担心。去那里接我的信使带了很多金子，足够菲兹先生重建一座两倍大的店子了。早上好，依蕾。你不用受课程折磨吗？或者盘盘罐罐？她的语气是朋友之间的玩笑语气，依蕾回应的微笑证实了这点。

看样子，纱里安还是没能设法给你套上裙子啊。明淘气地笑起来。我可不是学徒。她故意尖声学道，是的，艾塞达依。不是，艾塞达依。我可以打扫另一层楼吗，艾塞达依？我，她用回平常的声音，穿我自己喜欢的衣服。她转向伊雯，岚还好吗？伊雯抿紧了嘴唇。真该往他的头上安一只山羊角，让他当半兽人去。她生气地想着。很抱歉害你们的旅店给烧了，很高兴菲兹先生可以重建它。为什么你要到塔瓦隆来？你显然不打算做艾塞达依。明挑起了一边眉毛，伊雯很肯定那表示她觉得好笑。

她喜欢他。依蕾解释。

我知道，明瞥了伊雯一眼，一瞬间伊雯觉得那一眼中流露出哀伤或者，是遗憾？我到这里来，明小心地措辞，是因为有人来接我，而我只有两个选择，骑马来，或者被绑在麻包袋里来。你总是那么夸张，依蕾说道，纱里安塞达依见过那封信，她说那是一个邀请。明可以看见一些东西，伊雯。那就是她在这里的原因；好让艾塞达依研究她是如何办到的。那跟唯一之力无关。邀请，明哼了一声，一个艾塞达依邀请你，就跟一个女王带着一百个士兵来给你下命令一样。人人都能看见东西。伊雯说道。

依蕾摇摇头。跟明不一样。她看到的是环绕在人周围的灵光。还有影像。不是总能看到的，明接口道，也不是每个人身上都有。她还可以从这些东西里面看到关于你的事情，虽然我不能肯定她说的是不是总是真话。她说，我得跟另外两个女人分享我的丈夫，我是绝对不能容忍这样的事情的。她只是笑个不停，说这也绝对不是她处事的方式。不过，她还没知道我的身份之前，就说我将会是个女王；她说她看到了王冠，那是昂都的玫瑰王冠。伊雯忍不住要问，你在我身上看到了什么呢？明瞥了她一眼。一簇白色火焰，还有哦，各种各样的东西都有。我不知道它们是什么意思。她老是那样说，依蕾淡淡说道，她说她在我身上看到的东西里，有一只强硬的手。她说，那手不是我的。她还声称不知道它意味着什么。因为我真的不知道呀，明说道，这些东西里有一半我都不知道是什么意思。靴子踩在步道上的嘎扎声吸引她们转过身去，看到两个年轻男子，他们把衬衣外套搭在手臂上，裸着大汗淋漓的胸膛，手里握着入鞘的宝剑。伊雯发现自己呆看着一个她这辈子见过的最帅的男人。高挑修长，但肌肉结实，一举一动透着猫的优雅。她忽然意识到，他正弯下腰去亲吻她的手她甚至没察觉他是什么时候握住自己的手的连忙在脑海中翻找她刚才听到的他的名字。

格勒。她喃喃念道。他的黑眼睛迎着她的目光凝视着她的眼睛。他比她年长。比岚年长。想到岚，她一惊，恢复了常态。

而我，叫格安另一个年轻男子咧嘴笑道因为，我猜你第一次没有听见。明也咧嘴笑着，只有依蕾皱着眉头。

伊雯忽然想起自己的手还被格勒握着，立刻抽回来。

如果你在职责之余有闲暇，格勒说道，我想再跟你见面，伊雯。我们可以一起走走，或者，如果你能得到离开白塔的准许，我们可以到城外野餐。那那很好。她意识到其他人，脸上仍然挂着好玩笑容的明和格安，依然沉着脸的依蕾，浑身不自在。

她试着想念岚，借此让自己平静下来。他是这么美丽。她吓了一跳，其中一半的理由是她害怕自己竟把这想法说出了口。

下次见。格勒终于把目光从她的眼中转开，向依蕾鞠躬。妹妹。他漫步走过小桥，柔韧如同剑刃。

那个家伙，明看着他的背影喃喃说道，永远只作正确的事情，不会理会有谁将因此受伤。妹妹？伊雯问道。依蕾的皱眉只稍微松了一点，我还以为他是你的我的意思是，你那样冲他皱着眉头她刚才以为依蕾在妒忌，此刻她仍然不能肯定。

我不是他的妹妹，依蕾坚决的说道，我拒绝做他的妹妹。我们同父异母，格安淡淡说道，你无法否认这个事实，除非你打算说母亲撒谎，我认为，如果你要那样做，我们两人之间的勇气远远不够。伊雯这时才留意到，他长着一头跟依蕾一样的金色透红头发，只是现在被汗水浸透，卷在一起颜色显得更深。

明说得对，依蕾说道，格勒内心连最起码的人性都没有。他把正确放在最高位，高于仁慈、或者怜悯，或者他的人性并不比半兽人多。格安的笑意回到脸上。我可不知道这些。至少，从他刚才看伊雯的眼神里看不出。他看到她的表情，还有他妹妹的，抬起双手像是想用入鞘的宝剑把她们挡住，况且，他的剑术是我见过的最精湛的。守护者们只需要教他一次，他就能学会。我被守护者们操练得快累死，才能学会格勒不费吹灰之力就学会的招数的一半。光是剑术精湛就够了吗？依蕾不屑一顾，男人！伊雯，你可能也猜到了，这个不穿上衣毫无仪态的笨蛋是我的哥哥，格安。格安，伊雯认识岚；艾索尔。她跟他同村。真的吗？伊雯，他真的是在双河出生的吗？伊雯装出平静的模样点点头。他知道些什么？他当然是的。我跟他一起长大。当然是了，格安缓缓说道，他真是个怪人。他说，他是个牧羊人，可他的举动从来都不像任何我见过的牧羊人。怪。我见过各种各样的人，他们都见过岚；艾索尔。有些人甚至不知道他的名字，但那描述不可能是其他人，他改变了他们每一个人的生活。有一个老农夫，他到卡安琅去仅仅是为了在罗耿被押送经过时看看他的样子；然而，当暴乱发生的时候，他留下来支持母亲。就因为一个离家去见识世界的年轻男子让他想起，自己的生活并不局限于自己的农场。岚；艾索尔。你几乎可以认为他是个taveren。依莱妲肯定对他有兴趣。我想知道，我们跟他的相遇是否也挪动了我们在时轮之模上的位置？伊雯看看依蕾和明。她肯定，这些人完全不知道岚真的是个taveren。以前她从来没有认真想过这个方面；他就是他，他因为能引导而被诅咒。可是，taveren确实能改变人们，不论他们是否自愿。我真的喜欢你们，她突兀地说道，朝两个女孩示意，我想跟你们交朋友。我也想跟你交朋友。依蕾回答。

伊雯激动地拥抱了她，然后明跳了下来，三个人站在桥上抱在一起。

我们三人连结同心，明说道，我们不容许任何男人的介入。就连他也不可以。你们谁愿意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呢？格安柔声要求道。

你不会明白的。他妹妹回答，三个女孩笑成了一团。

格安抓抓脑袋，摇摇头。好，如果这跟岚；艾索尔有任何关系，你们得确保不要被依莱妲听见。我们来到这里之后，她像个白斗篷审问者一样审了我三回。我倒不认为她会对他有任何他吃了一惊；一个女人正在穿过花园，一个披着红穗披肩的女人，呼喊暗黑魔神的名字，他引用道，他就会出现。我可不想再听一次离开训练场之后就该穿上衬衣的教训。祝各位早晨愉快，再见。依莱妲走上桥的时候，往离去的格安瞥了一眼。伊雯心想，她的样貌应该算是标致，而非漂亮，不过，岁月无痕的面容跟她的披肩一样，毫无疑问地标示着她的身份；只有最新进的姊妹才缺少那种容颜。她的目光扫过伊雯、只稍微停留一下的时候，伊雯忽然在这个艾塞达依身上看到了一种强硬。她一直都以为，茉蕾很强，外柔内刚，但依莱妲连表面都是那么刚强。

依莱妲，依蕾说道，这位是伊雯。她的能力也是天生的。而且她已经上了几堂课，所以程度跟我一样。依莱妲？艾塞达依的脸没有表情，捉摸不透。女孩，在卡安琅我是你的女王母亲的顾问，但这里是白塔，而你，是个学徒。明像是想走，但依莱妲严厉的一句留下，女孩，我有话要跟你说。阻止了她。

我从小就认识你了，依莱妲，依蕾难以置信地说道，你看着我长大，而且让花园在冬天开花让我玩耍。女孩，在那里，你是王位继承人。在这里，你是学徒。你必须明白这一点。将来有一天你会十分伟大，但你必须学习！是，艾塞达依。伊雯惊呆了。要是有人当着其他人的面这样斥责她，她会非常生气。

现在，你们两个都离开，深沉而洪亮的钟声响起，依莱妲扬起头。太阳距离中天还有一半路程，是晨钟，依莱妲说道，如果你们不想遭到更进一步的警告，就得赶快了。依蕾？干完杂活之后去学徒总管的书房见她。一个学徒在艾塞达依准许她说话之前不准开口。跑，你们两个都是。你们会迟到。跑！她们提起裙子撒腿就跑。伊雯看了看依蕾。依蕾的两个脸颊都泛着红晕，脸上一幅决绝的神色。

我会成为艾塞达依的。依蕾轻声说道，但这话听起来像是一个承诺。

身后，伊雯听到艾塞达依开口说，女孩，我得知你是茉蕾塞达依派人接到这里来的。她想留下来听，听听依莱妲是不是会问起岚，然而，晨钟响彻白塔，召唤着她去做杂活。她遵命奔跑着。

我会成为艾塞达依的。她恨声说道。依蕾向她投来一个理解的微笑。她们加快了脚步。

明终于离开石桥时，衬衣紧贴在身上。这汗水并非因为太阳，而是因为依莱妲的问题。她回头看看，想确认那艾塞达依没有跟着自己，不过，依莱妲已经不知去向。

依莱妲怎会知道是茉蕾把她叫到这里来的？明曾经相信，这是一个只有她自己、茉蕾和纱里安知道的秘密。还有，那一堆关于岚的问题。当着一个艾塞达依的面，装出一幅平静表情和镇定眼神告诉她自己从来没有听说过他、对他一无所知，绝非易事。她想对他做什么？光明啊，茉蕾又想对他做什么？他是什么人？光明啊，我不想爱上一个只见过一次的男人，而且，还是个农家小子。

茉蕾，愿光明蒙蔽你，她喃喃念叨，不论你叫我到这里来是为了什么，立刻从你藏身的地方走出来告诉我说我可以走了！唯一的回答，是麻雀甜蜜的歌声。她阴沉着脸，寻找可以乘凉之处。

第二十四 章新朋友，老敌人

伊雯跟着一个见习使走过白塔的重重走廊。跟白塔外墙一样雪白的墙壁上挂满织锦和绘画；地板上铺着各种图案的瓷砖。见习使的白色裙子除了摺边和袖口上的七色窄纹之外，跟她自己身上的一模一样。伊雯看着那裙子皱起眉头。从昨天开始，奈妮穿上了见习使的裙子，但似乎一点也不觉得高兴，对那只标志她级别的巨蟒噬尾金戒指也一样。伊雯见到贤者的少数几次里，奈妮的眼睛都似乎失去了光彩，就像是看到了她用全副灵魂祈祷不要看见的事情一样。

就在这里。见习使指着一扇门简略地说道。她名叫佩德拉，身材瘦小，比奈妮年长一些，说话时总带着一丝欢快的语气，今天是你的第一天，所以算了。不过，我将要求你在晨钟响起的时候到达洗涤间，一分钟都不能迟。伊雯行了个屈膝礼，然后朝着见习使的背影吐了吐舌头。也许确实是直到昨天晚上，纱里安才终于把她的名字写进了学徒名单，不过她已经知道，她不喜欢佩德拉。她推开门走进去。

房间很简单，很小，墙壁是白色的。里面有一个年轻女子坐在两张硬长凳的其中一张上，一头金色带红的头发荡漾在她肩膀四周。地板光秃秃的；学徒没什么机会呆在房间里，铺地毯也没用。伊雯估计对方跟自己一般大，不过，她有一种高贵和沉静的气质，使她看起来比较成熟。朴素的学徒裙子在她身上看来似乎更端庄。对，就是这个词。

我叫依蕾，她说道，抬起头打量伊雯，你是伊雯。来自双河的艾蒙村。她的语气像是觉得这有什么特别之处，不过，她没有停顿，这里总是给新来的学徒指派一个在这呆了一段时间的人，好给她带路。请坐。伊雯在另一张长凳上面向依蕾坐下。我好不容易才当上学徒，还以为会有艾塞达依来指导我。可是到现在为止，就只有那个佩德拉在第一丝曙光出现的整整两个小时之前来把我叫醒，要我打扫地板。她说，晚餐之后我还得帮忙洗碗碟。依蕾歪了歪嘴。我讨厌洗碟子。我从来都不用好，那不算什么。你会有训练的。事实上从现在开始，你每天的这个时间就要接受训练。从早餐一直到晨钟响起，然后再从午餐到午钟。如果你学得特别快或者特别慢，她们还会让你从晚餐练到晚钟，不过通常那意味着更多杂活。依蕾的蓝色眼睛露出若有所思的目光，你天生就有，是不是？伊雯点点头，对了，我觉得我感应到了。我也是天生就有的。就算你没感应，也不用失望。你将会学习如何感应另一个女人身上的能力。我从小在艾塞达依身边长大，所以占了点先。伊雯想提问什么样的人会在艾塞达依身边长大？但是依蕾没有停下。

还有，如果你得花上些时间才能取得某种成果，也不要失望。我指的是使用唯一之力这方面。就算是最简单的技巧也要花时间。耐心是必须学会的美德。她皱皱鼻子，纱里安塞达依总是这样说的，而且，她尽了最大努力来要我们全都学会这一点。当她说走的时候，如果你跑，她就会在你来得及眨眼之前把你揪到她的书房去。我已经上过几堂课了。伊雯说道，尽量显得谦虚。她向塞达敞开胸怀如今这部分很容易办到让暖意填满身体。她决定尝试她会使用的最难的技巧。她伸出手掌，掌上出现了一个闪着纯净光芒的球体。它在摇摆她还没法子让它稳稳地停在掌心不过，毕竟它出现了。

依蕾平静地伸出自己的手，掌上出现了一个光球。她的光球也在摇晃。

过了一会儿，依蕾的全身闪起微弱的光芒。伊雯吸了一口气，她的光球消失了。

依蕾突然哈哈笑起来，她的光球没了，球体和她身上的光芒都消失了。你看到我身上的光了？她兴奋地说，我也看到你的了。纱里安说我总有一天能看到的。这是我第一次看到。你也是吗？伊雯点点头，跟她一起笑。我喜欢你，依蕾。我觉得我们会是朋友。我也是这么想，伊雯。你是从双河的艾蒙村来的。你认识一个名叫岚；艾索尔的男孩吗？我认识。伊雯忽然想起岚说过的一个她当时不相信的故事，说他掉进了一个花园，遇到了你是昂都的王位继承人。她屏息道。

是的，依蕾简单地回答，如果纱里安塞达依听到我提起这个，我猜她会在我能说完话之前就把我揪到她的书房去。每个人都在说被叫到纱里安书房去的事。就连见习使也在说。她的斥责那么可怕吗？我觉得她似乎挺和善的呀。依蕾踌躇了一下，才缓缓回答，而且还避开伊雯的眼睛。她的书桌里有一根柳鞭。她说，如果你无法文明地学会遵守规矩，那么她就会使用非文明的方式。对于学徒来说，规矩太多了，很难避免打破其中那么几条。她总结道。

可是那那多可怕！我不是个孩子，你也不是。我不会被人当成孩子对待的。可我们确实是孩子。艾塞达依，真正的姊妹，是成熟女人。见习使则是年轻女人，已经到了可以信任、不需要有人时刻在背后监管的年龄。而学徒是孩子，要受到保护和照顾，引导她们走向正确的方向，当她们做了不该做的事情时应该受到惩罚。那就是纱里安对此的解释。没有人会在你上课的时候惩罚你，除非你做了某些别人告诉你不该做的事情。可有时候，想不做这样的事很难；你会发现你很渴望引导，就像你很渴望呼吸一样。如果你在洗东西的时候因为发白日梦而打破太多碟子，如果你对一位见习使不尊敬，或者未经允许就离开白塔，或者在一位艾塞达依开口对你说话之前对她说话，或者你只有尽力而为。没有别的法子。你说得像是她们想逼我们自愿离开似的。伊雯争辩道。

她们不是，不过，她们也是。伊雯，在白塔里只有四十个学徒。只有四十个，其中只有不多于七、八个可以成为见习使。纱里安说，人数太少了。她说，现在艾塞达依太少，要做的事却很多。然而，白塔不会不能降低标准。艾塞达依不能接受一个没有能力、没有力量、没有意志的女人做姊妹。她们不能把戒指和披肩颁给一个不能熟练引导唯一之力，或者容许自己被胁迫，或者遇到困难就回头的女人。训练和测试可以训练引导能力，至于力量和意志反正，如果你想走，她们会让你走。一旦你学到足够知识不会因为无知而死，就会放你走。我想，伊雯缓缓说道，纱里安跟我们稍微提过这事。可我从来没有想过艾塞达依会人数太少。她有她的道理。她说，我们在剔除人类。你知道剔除吗？把牧群中那些你不喜欢的动物赶出去？伊雯不耐烦地点点头；跟绵羊一起长大的人没有一个不知道剔除羊群是什么意思，纱里安塞达依说，红结三千年来都在追捕可以引导的男人，我们正在把引导的力量从我们所有人身上剔除。如果我是你，那么附近有红结的时候，我是不会说这些话的。纱里安塞达依为此已经争吵过不止一次，而我们只不过是学徒。我不会的。依蕾顿了顿，然后问，岚过得好？伊雯忽然感到一丝妒忌依蕾非常美丽可是在那之上，更强烈的是恐惧。她回想了一些她所知道的少许岚跟公主之间的那次相遇，来说服自己：依蕾不可能知道岚能够引导。

伊雯？他还好。我希望他还好，那个羊毛脑袋白痴，我上次见到他的时候，他正要跟一些石纳�士兵一起行军。石纳�！他跟我说他是个牧羊人。她摇摇头，我发现自己会在最奇怪的时候想起他。依莱妲觉得他在某个方面来说很重要。她没有直说，可是她下令搜寻他，听说他离开了卡安琅之后，她非常生气。依莱妲？依莱妲塞达依。我母亲的顾问。她是个红结，不过，母亲似乎不在意，挺喜欢她的。伊雯的口里发干。红结，而且对岚有兴趣。我我不知道他现在在哪里。他离开了石纳�，而且我认为他不会回去了的。依蕾淡淡看了她一眼。就算我知道他在哪里，也不会告诉依莱妲的。我知道，他没有做错事，而且，恐怕她是想利用他。无论如何，自从我们被白斗篷吊着尾巴来到这里之后，我就没有见过她了。那些人现在还在龙山山坡上扎着营呢。她忽然跳了起来，我们聊些开心点的事。这里还有两位两个认识岚的人，我带你去见见其中一个。她拉住伊雯的手，把她拉出了房间。

两个女孩？看来岚遇到不少女孩啊。嗯？依蕾一边拉着伊雯沿着走廊前进，一边打量她，是的。好。其中一个女孩是一个名叫艾诗；格林维尔的懒散女孩。我觉得她在这里呆不久的。她老是干活偷懒，而且总是偷偷跑去看守护者练剑。她说岚到过她父亲的农场，带着一个朋友。马特。似乎他们让她窥探到了下一个村子之外的大世界，所以她逃离家门来当艾塞达依。男人，伊雯喃喃说道，我跟一个好男孩跳了几支舞，岚却到处晃荡像只牙痛的狗，可是他一个男人走进她们前方的走廊，她停了口。她身边的依蕾停下了脚步，拉着伊雯的手收紧了。

这个男人除了突然出现之外，没有什么值得让人提高警惕之处。他个子很高，很英俊，年龄不到中年，披一头长长的黑色卷发，不过，他塌着肩膀，眼中带有一丝哀伤。他没有朝伊雯和依蕾走来，只是站着，看着她们，直到一个见习使出现在他肩后。

你不该在这里。她对他说，语气并不和善。

我想走走。他的声音低沉，跟眼睛一样哀伤。

你可以在花园里走，那是你该呆的地方。阳光对你有好处。男人苦涩地哈哈大笑。好让两三个你们这种人监视着我的一举一动吗？你们只不过是害怕让我找到一把刀子。看到见习使眼中的神情，他又笑了，是给我自己用的，女人。给我自己。带我去你说的花园和你们的眼皮下。见习使轻轻碰着他的手臂，带他离开了。

他是罗耿。男人走后，依蕾说道。

伪龙神！他已经被安抚了，伊雯。他现在不比其他男人危险。不过，我还记得以前见到他时的样子，当时需要六个艾塞达依才能阻止他引导唯一之力来毁灭我们。她打了个冷战。

伊雯也是。那将是红结会对岚做的事情。

他们非得接受安抚不可吗？她问道。依蕾目瞪口呆地瞪着她。她赶紧补充，我只是想，艾塞达依也许可以找到另一个方法来对待他们。安娜雅和茉蕾都说过，传奇时代最伟大的作品需要男人和女人一起使用唯一之力。我只是想，她们应该试试寻找其他办法。呃，不要让任何红结听到你把这个念头说出口。伊雯，她们试过了。白塔建成之后的三百年里，她们试过了。她们放弃是因为没有任何发现。来。我想介绍你认识明。感谢光明，她不在罗耿要去的那个花园里。伊雯隐隐觉得这个名字有点熟耳，当她看到那个年轻女子时，她知道为什么了。花园里又一条窄小的小溪，上面有一座低矮的石桥，明盘脚坐在桥栏上。她穿着男装紧身裤和松身衬衣，一头黑发剪得短短的，几乎可以冒充男孩，只不过是个很漂亮的男孩。她身边的桥栏上搭着一件灰色外套。

我认得你，伊雯说道，你在拜尔隆那家旅店里干活的。微风吹皱桥下的溪水，麻雀在园中树木上鸣叫。

明露出微笑。你就是那群把暗黑之友引来把我们店子烧清光的家伙的其中一个。不，不要担心。去那里接我的信使带了很多金子，足够菲兹先生重建一座两倍大的店子了。早上好，依蕾。你不用受课程折磨吗？或者盘盘罐罐？她的语气是朋友之间的玩笑语气，依蕾回应的微笑证实了这点。

看样子，纱里安还是没能设法给你套上裙子啊。明淘气地笑起来。我可不是学徒。她故意尖声学道，是的，艾塞达依。不是，艾塞达依。我可以打扫另一层楼吗，艾塞达依？我，她用回平常的声音，穿我自己喜欢的衣服。她转向伊雯，岚还好吗？伊雯抿紧了嘴唇。真该往他的头上安一只山羊角，让他当半兽人去。她生气地想着。很抱歉害你们的旅店给烧了，很高兴菲兹先生可以重建它。为什么你要到塔瓦隆来？你显然不打算做艾塞达依。明挑起了一边眉毛，伊雯很肯定那表示她觉得好笑。

她喜欢他。依蕾解释。

我知道，明瞥了伊雯一眼，一瞬间伊雯觉得那一眼中流露出哀伤或者，是遗憾？我到这里来，明小心地措辞，是因为有人来接我，而我只有两个选择，骑马来，或者被绑在麻包袋里来。你总是那么夸张，依蕾说道，纱里安塞达依见过那封信，她说那是一个邀请。明可以看见一些东西，伊雯。那就是她在这里的原因；好让艾塞达依研究她是如何办到的。那跟唯一之力无关。邀请，明哼了一声，一个艾塞达依邀请你，就跟一个女王带着一百个士兵来给你下命令一样。人人都能看见东西。伊雯说道。

依蕾摇摇头。跟明不一样。她看到的是环绕在人周围的灵光。还有影像。不是总能看到的，明接口道，也不是每个人身上都有。她还可以从这些东西里面看到关于你的事情，虽然我不能肯定她说的是不是总是真话。她说，我得跟另外两个女人分享我的丈夫，我是绝对不能容忍这样的事情的。她只是笑个不停，说这也绝对不是她处事的方式。不过，她还没知道我的身份之前，就说我将会是个女王；她说她看到了王冠，那是昂都的玫瑰王冠。伊雯忍不住要问，你在我身上看到了什么呢？明瞥了她一眼。一簇白色火焰，还有哦，各种各样的东西都有。我不知道它们是什么意思。她老是那样说，依蕾淡淡说道，她说她在我身上看到的东西里，有一只强硬的手。她说，那手不是我的。她还声称不知道它意味着什么。因为我真的不知道呀，明说道，这些东西里有一半我都不知道是什么意思。靴子踩在步道上的嘎扎声吸引她们转过身去，看到两个年轻男子，他们把衬衣外套搭在手臂上，裸着大汗淋漓的胸膛，手里握着入鞘的宝剑。伊雯发现自己呆看着一个她这辈子见过的最帅的男人。高挑修长，但肌肉结实，一举一动透着猫的优雅。她忽然意识到，他正弯下腰去亲吻她的手她甚至没察觉他是什么时候握住自己的手的连忙在脑海中翻找她刚才听到的他的名字。

格勒。她喃喃念道。他的黑眼睛迎着她的目光凝视着她的眼睛。他比她年长。比岚年长。想到岚，她一惊，恢复了常态。

而我，叫格安另一个年轻男子咧嘴笑道因为，我猜你第一次没有听见。明也咧嘴笑着，只有依蕾皱着眉头。

伊雯忽然想起自己的手还被格勒握着，立刻抽回来。

如果你在职责之余有闲暇，格勒说道，我想再跟你见面，伊雯。我们可以一起走走，或者，如果你能得到离开白塔的准许，我们可以到城外野餐。那那很好。她意识到其他人，脸上仍然挂着好玩笑容的明和格安，依然沉着脸的依蕾，浑身不自在。

她试着想念岚，借此让自己平静下来。他是这么美丽。她吓了一跳，其中一半的理由是她害怕自己竟把这想法说出了口。

下次见。格勒终于把目光从她的眼中转开，向依蕾鞠躬。妹妹。他漫步走过小桥，柔韧如同剑刃。

那个家伙，明看着他的背影喃喃说道，永远只作正确的事情，不会理会有谁将因此受伤。妹妹？伊雯问道。依蕾的皱眉只稍微松了一点，我还以为他是你的我的意思是，你那样冲他皱着眉头她刚才以为依蕾在妒忌，此刻她仍然不能肯定。

我不是他的妹妹，依蕾坚决的说道，我拒绝做他的妹妹。我们同父异母，格安淡淡说道，你无法否认这个事实，除非你打算说母亲撒谎，我认为，如果你要那样做，我们两人之间的勇气远远不够。伊雯这时才留意到，他长着一头跟依蕾一样的金色透红头发，只是现在被汗水浸透，卷在一起颜色显得更深。

明说得对，依蕾说道，格勒内心连最起码的人性都没有。他把正确放在最高位，高于仁慈、或者怜悯，或者他的人性并不比半兽人多。格安的笑意回到脸上。我可不知道这些。至少，从他刚才看伊雯的眼神里看不出。他看到她的表情，还有他妹妹的，抬起双手像是想用入鞘的宝剑把她们挡住，况且，他的剑术是我见过的最精湛的。守护者们只需要教他一次，他就能学会。我被守护者们操练得快累死，才能学会格勒不费吹灰之力就学会的招数的一半。光是剑术精湛就够了吗？依蕾不屑一顾，男人！伊雯，你可能也猜到了，这个不穿上衣毫无仪态的笨蛋是我的哥哥，格安。格安，伊雯认识岚；艾索尔。她跟他同村。真的吗？伊雯，他真的是在双河出生的吗？伊雯装出平静的模样点点头。他知道些什么？他当然是的。我跟他一起长大。当然是了，格安缓缓说道，他真是个怪人。他说，他是个牧羊人，可他的举动从来都不像任何我见过的牧羊人。怪。我见过各种各样的人，他们都见过岚；艾索尔。有些人甚至不知道他的名字，但那描述不可能是其他人，他改变了他们每一个人的生活。有一个老农夫，他到卡安琅去仅仅是为了在罗耿被押送经过时看看他的样子；然而，当暴乱发生的时候，他留下来支持母亲。就因为一个离家去见识世界的年轻男子让他想起，自己的生活并不局限于自己的农场。岚；艾索尔。你几乎可以认为他是个taveren。依莱妲肯定对他有兴趣。我想知道，我们跟他的相遇是否也挪动了我们在时轮之模上的位置？伊雯看看依蕾和明。她肯定，这些人完全不知道岚真的是个taveren。以前她从来没有认真想过这个方面；他就是他，他因为能引导而被诅咒。可是，taveren确实能改变人们，不论他们是否自愿。我真的喜欢你们，她突兀地说道，朝两个女孩示意，我想跟你们交朋友。我也想跟你交朋友。依蕾回答。

伊雯激动地拥抱了她，然后明跳了下来，三个人站在桥上抱在一起。

我们三人连结同心，明说道，我们不容许任何男人的介入。就连他也不可以。你们谁愿意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呢？格安柔声要求道。

你不会明白的。他妹妹回答，三个女孩笑成了一团。

格安抓抓脑袋，摇摇头。好，如果这跟岚；艾索尔有任何关系，你们得确保不要被依莱妲听见。我们来到这里之后，她像个白斗篷审问者一样审了我三回。我倒不认为她会对他有任何他吃了一惊；一个女人正在穿过花园，一个披着红穗披肩的女人，呼喊暗黑魔神的名字，他引用道，他就会出现。我可不想再听一次离开训练场之后就该穿上衬衣的教训。祝各位早晨愉快，再见。依莱妲走上桥的时候，往离去的格安瞥了一眼。伊雯心想，她的样貌应该算是标致，而非漂亮，不过，岁月无痕的面容跟她的披肩一样，毫无疑问地标示着她的身份；只有最新进的姊妹才缺少那种容颜。她的目光扫过伊雯、只稍微停留一下的时候，伊雯忽然在这个艾塞达依身上看到了一种强硬。她一直都以为，茉蕾很强，外柔内刚，但依莱妲连表面都是那么刚强。

依莱妲，依蕾说道，这位是伊雯。她的能力也是天生的。而且她已经上了几堂课，所以程度跟我一样。依莱妲？艾塞达依的脸没有表情，捉摸不透。女孩，在卡安琅我是你的女王母亲的顾问，但这里是白塔，而你，是个学徒。明像是想走，但依莱妲严厉的一句留下，女孩，我有话要跟你说。阻止了她。

我从小就认识你了，依莱妲，依蕾难以置信地说道，你看着我长大，而且让花园在冬天开花让我玩耍。女孩，在那里，你是王位继承人。在这里，你是学徒。你必须明白这一点。将来有一天你会十分伟大，但你必须学习！是，艾塞达依。伊雯惊呆了。要是有人当着其他人的面这样斥责她，她会非常生气。

现在，你们两个都离开，深沉而洪亮的钟声响起，依莱妲扬起头。太阳距离中天还有一半路程，是晨钟，依莱妲说道，如果你们不想遭到更进一步的警告，就得赶快了。依蕾？干完杂活之后去学徒总管的书房见她。一个学徒在艾塞达依准许她说话之前不准开口。跑，你们两个都是。你们会迟到。跑！她们提起裙子撒腿就跑。伊雯看了看依蕾。依蕾的两个脸颊都泛着红晕，脸上一幅决绝的神色。

我会成为艾塞达依的。依蕾轻声说道，但这话听起来像是一个承诺。

身后，伊雯听到艾塞达依开口说，女孩，我得知你是茉蕾塞达依派人接到这里来的。她想留下来听，听听依莱妲是不是会问起岚，然而，晨钟响彻白塔，召唤着她去做杂活。她遵命奔跑着。

我会成为艾塞达依的。她恨声说道。依蕾向她投来一个理解的微笑。她们加快了脚步。

明终于离开石桥时，衬衣紧贴在身上。这汗水并非因为太阳，而是因为依莱妲的问题。她回头看看，想确认那艾塞达依没有跟着自己，不过，依莱妲已经不知去向。

依莱妲怎会知道是茉蕾把她叫到这里来的？明曾经相信，这是一个只有她自己、茉蕾和纱里安知道的秘密。还有，那一堆关于岚的问题。当着一个艾塞达依的面，装出一幅平静表情和镇定眼神告诉她自己从来没有听说过他、对他一无所知，绝非易事。她想对他做什么？光明啊，茉蕾又想对他做什么？他是什么人？光明啊，我不想爱上一个只见过一次的男人，而且，还是个农家小子。

茉蕾，愿光明蒙蔽你，她喃喃念叨，不论你叫我到这里来是为了什么，立刻从你藏身的地方走出来告诉我说我可以走了！唯一的回答，是麻雀甜蜜的歌声。她阴沉着脸，寻找可以乘凉之处。

第二十五章 卡里安

卡里安城靠着阿古安亚河而建，散布在山丘之间，岚看到它的第一眼是站在北方山丘之上，借着中午的阳光看的。尔里卡；塔瓦林和他那五十个卡里安士兵仍然像是在看守他走过位于给文的那条桥之后更显如此；越往南走，他们就越不自然可是，洛欧和胡林似乎并不介意，所以，他也尽量不去理会。他打量着眼前的城市，跟他见过的其他大城市一样庞大。河里挤满臃肿的船只和宽阔的驳船，远处的河岸上散布着高高的谷仓，不过，高大的灰色城墙之后，卡里安城的建筑似乎是按照整齐的格子铺展开去的。那些城墙本身建成一个精确的方形，其中一边与河岸相平。在同样准确的模式之下，墙里高塔林立，高度达城墙的二十倍，然而，即使远在山上的岚也能看得出，每一座塔的塔顶都断裂成锯齿状。

把城市从河岸到河岸包裹起来的城墙之外，分布着拥挤的街道，往各个方向交叉奔走，街上人头涌动。岚想起胡林说过，这一带的名字叫做墙外区；过去，在每一个城门之外都有一个集市式的村子，可是随着时间的过去，它们渐渐发展得连成一片，成了一个街道、巷子丛生的大杂烩地区。

岚和其他人骑马走进泥土铺成的街道时，塔瓦林派了几个士兵到前面驱散群众，大喊大叫地催着他们的马匹前进，像是要把任何躲避动作不够快的人踩在蹄下一般。可人们最多只是往他们瞥了一眼就让开了，似乎这是每天都能遇到的事情。不过，岚发现自己在微笑。

墙外区这里，人们的衣服大多破破烂烂，不破的很少，不过，多数衣服都很鲜艳，而且，这个地方有一种充满生机的喧闹。小贩大声叫卖陶器，店主招呼行人去看看摆放在店前桌子上的货物。理发师、水果商、磨刀匠，男人们、女人们在人群中穿行，为你提供十几种服务、兜售上百种商品。熙攘之中，音乐从不止一座建筑里飘出；起初，岚以为那些屋子是旅店，不过，屋前的标志都画着演奏笛子或者竖琴、翻跟斗或者玩戏法的男人，而且，虽然屋子很大，却都没有窗户。墙外区这里的建筑不论建得有多高大，似乎都是用木头建的，而且许多看起来很新，只是做工很粗糙。岚看到有几座甚至高达几层，让他屏息；那些屋子在轻轻摇晃，可是匆忙进出的人们似乎没有注意到。

乡巴佬，塔瓦林喃喃说道，厌恶地目视前方，看看他们，都被外来风俗腐化了。他们不应该在这里。那他们应该到哪里去？岚问道。卡里安军官瞪了他一眼，用马刺踢了坐骑一下向前走去，用马鞭抽打着路人。

胡林碰了碰岚的手臂。是艾尔战争，岚大人。他看了看那些士兵，确保他们在偷听距离之外，很多农夫都不敢回到他们位于世界之脊附近的农场去，全都涌到这个互相之间能足够靠近的地方。这就是为什么哥迪安要用这么多船从昂都和特尔运送粮食，把河挤满了。东边没有粮产，那里再也没有农场了。不过，大人，最好不要跟卡里安人提起这事。他们倾向于假装那场战争没有发生，或者至少是，他们打赢了。虽然有塔瓦林的鞭子，他们还是被迫停在了一队挡住他们去路的奇怪队伍前。六个打着鼓跳舞的男人开路，后面是一列巨大木偶，每一个都比用长杆子操纵它们的男人高出半个身子。木偶里，有带着王冠的人偶，有男有女，穿着华丽的长袍，向人群鞠躬。还有各种奇异的野兽。一只长着翅膀的狮子。一只用两只后腿走路的双头山羊，从那两个头上的嘴巴里挂着的深红色彩带判断，显然都呼吸火焰。这只像半猫半鹰，另一只长着熊头人身，岚猜是只半兽人。队伍昂首阔步地前行，人们为它欢呼大笑。

制造那个木偶的人肯定没见过半兽人，胡林嘟哝，头太大，身太瘦。大概那人也不相信它们的存在，大人，也不相信其他那些怪物。墙外区的人相信的怪物只有艾尔人。他们是不是在过节？岚问道。除了这支游行队伍之外，他没有看到其他节日的迹象，不过，他觉得，游行肯定是有理由的。塔瓦林下令士兵继续前进。

今天跟平常没什么两样，岚，洛欧回答。巨灵走在他的大马旁边，包裹着毛毯的箱子仍然用带子捆在马鞍上，他吸引的目光跟那些木偶一样多，恐怕哥迪安是在用这种娱乐来安抚民众。他给吟游诗人和音乐家奖励银币，称之为国王赠礼，要他们在墙外区表演，还每天在河边举行赛马。晚上也常常放烟火。他的语气显得反感，哈门长老说，哥迪安够丢脸的。他眨眨眼，意识到自己刚刚说了些什么，赶紧四周看看那些士兵有没有听到。似乎没有士兵听到。

焰火，胡林点头说道，我听说焰火匠人在这里设了一家行会，跟坦迟库那里那家一样。我上次来这里时，对焰火可不是太介意。岚摇摇头。他见过的焰火从来没有盛大到要劳动焰火匠的地步，连一个都用不着。他听说，那些人只有为了给统治者表演才会离开坦迟库。这里真是个奇怪的地方。

在高大方正的城门拱道里，塔瓦林下令队伍停下，他在一个贴着城墙建在城里的低矮石屋前下了马。那屋子没有窗户，而是留了箭缝，屋门沉重，裹着铁皮。

稍等，岚大人。军官说道，把缰绳扔给一个士兵，走进屋内。

岚警惕地瞄了那些士兵一眼他们排成两列，硬邦邦地坐在马背上心想如果自己和洛欧、胡林尝试离开，他们会怎么反应他利用这个空暇打量眼前的城市。

卡里安城跟墙外区的喧嚷混乱是鲜明的反差。铺设整齐的宽阔街道足以使街上行人看起来比实际人数要少，街道之间以准确的直角相交。跟特蒙森那里一样，山体被挖掘成一层层直线阶梯。封闭的轿子从容前行，有些还插着画有家族标志徽章的小旗子。大马车缓缓沿着街道向前滚动。人们穿着深色衣服，默默赶路，除了外套和衣服上的胸部偶然出现的彩色条纹之外，没有鲜艳色彩。条纹越多，穿着的人走路的姿态就越骄傲，甚至脸带微笑。阶梯上的建筑全是石砌，装饰都是直线花纹，棱角分明。街上没有小贩或者小商人，甚至连商店都似乎很收敛，只有小小的招牌，店外没有陈设。

这时，他可以更清楚地看到那些高塔了。围绕着塔身搭有竹竿捆成的脚手架，架上挤满工人，往上面堆砌更多石头，让塔身更高。

卡里安的无尽塔，洛欧哀伤地喃喃说道，好，它们曾经高得无愧于这个名头。艾尔人攻陷卡里安城时，也就是你出生前后，这些高塔被放火焚烧、崩溃、倒塌。这些石匠里没有巨灵。巨灵不喜欢在这里工作卡里安人想怎么建就怎么建，毫无美感可上次我来的时候，这里是有巨灵的。塔瓦林出来了，身后跟着另外一个军官和两个职员，其中一个职员抱着一本木皮大本子，另一个托着一个放有笔墨的盘子。军官的脑袋前方剃得塔瓦林一样，不过，脱发似乎比剃刀夺去了更多头发。两个军官都看看岚，又看看洛欧用带子毛毯藏起来的箱子，再看看岚。两个人都没有问毯子下面有什么。从特蒙森到这里的路上，塔瓦林常常看那箱子，也一次都没有问过。秃头男子还看了看岚的宝剑，抿了抿嘴唇。

塔瓦林说另一个军官的名字叫阿森；三待，并且大声介绍说，这位是来自昂都艾索尔家族的岚大人和他的手下，胡林，以及一位来自尚台灵乡的巨灵洛欧。抱着大本子的职员打开本子架在两只手臂上，三待工整地记下了他们的名字。

大人，明天早上同一时间，您必须回到这间守城室，三待把打磨的工作交给另一个职员，对岚说道，把您下榻旅店的名字登记一下。岚看了看卡里安死气沉沉的街道，又回头看看生机勃勃的墙外区。你可以给我介绍一家在城外的好旅店吗？他朝墙外区摆摆头。

胡林着急的嘘了一声，靠上前来。岚大人，这不合适，他耳语道，如果您作为一个贵族却住在墙外区，他们会怀疑你有什么阴谋。岚看得出，嗅探者说得对。三待的嘴大张着，塔瓦林的眉毛疑惑地跳得老高，都目不转睛地瞪着他。他很想告诉他们，自己不玩他们的大游戏，不过，他说得却是，我们在城里住。我们现在可以走了吗？当然，岚大人。三待鞠了一躬，不过旅店？我们找到之后会通知你的。岚调转红的马头，然后停住。

丝琳的字条在他的口袋里沙沙响。我要寻找一位卡里安女士，丝琳。她跟我年纪相仿，很美丽。但我不知道她是哪个家族的。三待和塔瓦林交换了几个眼色，然后三待回答，我会为您打听的，大人。也许，明天您来的时候，我可以有些消息告诉您。岚点点头，带着洛欧和胡林走进城。虽然街上骑马的人不多，不过没多少人注意他们。就连洛欧也几乎无人理会。人们似乎接近于假装只管自己的事情。

我打听丝琳的事，岚问胡林，他们会不会想歪了？谁能说得清卡里安人会怎么想呢，岚大人？他们似乎认为任何事情都跟DaesDaemar有关系。岚耸耸肩。他觉得自己像是在被人监视者一般。他真想立刻找一件朴素的好外套穿上，停止这种假装别人的行为。

虽然胡林上次在卡里安的时候多数呆在墙外区，不过他知道城里的几家旅店。嗅探者带着他们走到一家名叫龙墙守护者的旅店，标志上画着一个头戴王冠的男人脚踩着另一个男人的胸膛，手中宝剑指着对方喉咙。被踩在地的男人长着一头红发。

马夫上前接过他们的马匹，在自以为没人看见的时候偷眼飞快地打量岚和洛欧。岚告诉自己，停止这种幻想；城里并非人人都玩那个游戏的。否则，他自己也是其中一个了。

大堂很整洁，桌子的摆放齐整得跟城市本身一样，只有几个客人。他们抬眼瞥了瞥新来的人，立刻就继续喝酒去了；不过，岚有一种感觉，他们仍然在偷看他、偷听他。虽然天气渐暖，但大壁炉里还是烧着一小簇炉火。

旅店老板是个油头油脸的胖男人，身上的深灰色外套胸前有一道绿色横纹。他第一眼看到他们时吃了一惊，岚也不觉得意外。洛欧一手揽着缠带子裹毛毯的箱子，弯腰走进门来，胡林则背着他们所有人的鞍囊和包袱，而他自己，一身红色外套跟桌子旁边那些人的阴沉颜色形成鲜明对比。

旅店老板看清岚的外套和宝剑后，油光闪闪的微笑回到脸上。他鞠了一躬，搓着光滑的双手。请原谅，大人。我只是一时间以为您是请原谅。我的头脑大不如前了。您需要房间是吗，大人？他朝着洛欧鞠了一个较浅的鞠躬，我名叫科维，大人。他以为我是艾尔人，岚苦涩地想。他很想离开卡里安。可是，这是可能找回英塔的地方。而且，丝琳说过，她会在这里等他。

他们的房间花了好一会儿才准备好，科维带着过多的微笑和鞠躬解释说，这是因为必须给洛欧搬床。岚希望他们三个还是住在一个房间，可是，在老板震惊的眼神和胡林的坚持我们必须让这些卡里安人知道，我们跟他们一样明白事理双重夹攻之下，最后租了两个房间，其中一个给他自己住，两个房间之间有一扇门相通。

两个房间差不多，只是其中一间有两张床，包括给巨灵的特大码床，而另一间只有一张大床，宽度几乎跟另外那两张一样，而且四角都有大而方的床柱，几乎伸到天花板上。他房里的高背软垫椅子和脸盆架也是又大又方，靠在墙边的衣柜装饰着浓重刚强的雕刻，看上去像是要倒下来压住他一般。他的床边有一对窗户，面向两层楼下的街道。

旅店老板一走，岚立刻打开门让胡林和洛欧进来。这地方对我来说简直是折磨，他对他们说道，人人看你的眼神都像是认为你在做什么坏事一样。我要回到墙外区，至少，我要去一个小时。那里的人至少会笑。你们两个，谁愿意第一个看守号角？我留下。洛欧立刻说道，我想看一会儿书。虽然我在这里见不到其他巨灵，但不等于这里没有从苏扶灵乡过来的石匠。那儿离这里不远。我还以为你想见见他们。啊不想，岚。我上次遇到他们的时候，他们问了很多关于我为什么独自一人的问题。如果他们从尚台灵乡那里听说了我的事呃，我想我就呆在这里休息一下，看看书好了。岚摇摇头。他常常忘记洛欧是为了看世界而离家出走的。你又怎样，胡林？墙外区有音乐，有欢笑的人群。我打赌，那里没有人玩DaesDaemar。我可不会这么肯定，大人。不论如何，谢谢您的邀请，不过我不去了。墙外区常有打斗还有杀人事件所以那里很臭，您知道我的意思。当然，我并不是说他们会骚扰一位大人；他们要是敢那样做，士兵会立刻阻止他们。不过，如果您不介意，我想去大堂喝杯酒。胡林，你不需要我批准你的行动。你知道的。遵命，大人。嗅探者略略鞠了鞠身。

岚深吸了一口气。假如他们不能很快离开卡里安，胡林就会经常这样左鞠一躬，右鞠一躬，遵命遵命地说个不停。如果被马特和珀林看见，他们俩会拿来取笑他一辈子的。我希望，英塔不要遇到什么延误。如果他不快点来，我们就得自己把号角带回法达拉了。他从外套外摸了摸丝琳的字条，我们必须那样做。洛欧，我会早点回来，让你也有时间逛逛城里。我宁愿不冒险了。洛欧说。

胡林陪着岚走下楼梯。他们刚到达大堂，科维就走到岚跟前鞠躬，朝他递上一个托盘。盘子上放着三张封好的羊皮纸。岚取下羊皮纸，因为这似乎是旅店老板的目的。这些是上等羊皮纸，摸上去柔软平滑。很贵。

这是什么？他问道。

科维又鞠一躬。大人，当然是邀请函了。来自三个贵族。他鞠躬退下。谁会给我发邀请函？岚把它们在手里翻来翻去。桌旁的人没有一个抬头，不过，他仍然有一种他们在偷看的感觉。他不认识纸上的图章。没有一个是丝琳用过的新月和星星图案。这里有谁会知道我？到了现在，人人都知道您了，岚大人，胡林低声说道。他似乎也感觉到有人偷看，城门的守卫对于有外地贵族进程的事不会保守秘密。至于马夫、旅店老板人人都会说一些他们认为对自己有利的话，大人。岚沉着脸，走了两步把邀请函丢进了炉火。它们立刻就烧着了。我不玩DaesDaemar，他说道，声音大得足以让所有人听见。可就连科维都没有看他，我跟你们的大游戏没有关系。我只是在这里等朋友的。胡林捉住他的手臂。求求您，岚大人，他的轻语非常急切，请不要再这样做。再？你真的以为我还会收到更多吗？我敢肯定。光明啊，您让我想起提瓦被一只在他耳边嗡嗡吵的大黄蜂烦得失去理智而踢翻黄蜂窝的行为。你刚刚很可能说服了这房间里的每一个人，你玩的是更深层次的游戏。在他们看来，如果您否认自己在玩，那么您的游戏一定深不可测。卡里安城里的每一个大人、女士都玩这种游戏的。嗅探者瞥了瞥在火焰中焦黑蜷缩的邀请函，缩了缩脖子，而且，您毫无疑问已经得罪了这三个家族。他们不是什么大家族，否则不会这么快就行动，可是，必竟还是贵族。大人，再有任何邀请函送来时，您必须回复它们。您可以拒绝他们虽然他们会从您拒绝了哪些人、接受了哪些人之中得出他们自己的想法。当然了，如果您全部拒绝，或者全部接受我决不会参与的，岚平静地说道，我们尽快离开卡里安。他把拳头塞进外套口袋，摸到丝琳的字条已经弄皱了。他把它拉出来，在外套前襟上弄平整，尽快。他喃喃说道，把它放回口袋，你去喝酒，胡林。他气鼓鼓地走了出去，也不能肯定是在生自己的气，还是在生卡里安人和大游戏的气，还是在生丝琳无故消失的气，还是在生茉蕾的气。茉蕾是始作俑者，是她偷走了他所有的外套，换成了贵族的衣服。尽管现在他自称已经摆脱了她们，这个艾塞达依还是设法干涉了他的生活，甚至还不需要亲自在场。

他从刚才进城的同一道城门走了出去，因为那是他认识的路。一个站在守城室前的男人认出了他他那身鲜艳的外套很显眼，他的身高在卡里安人之中也很突出匆忙走了进屋，不过，岚没有注意到。墙外区的笑声和音乐吸引着他。

如果说他那件金丝刺绣红外套在城里格格不入，那么，在墙外区就十分和谐。在街上的摩肩接踵的人群之中，很多人都穿着跟城里人一样深色的衣服，但是，同样有很多人穿着红色、蓝色、绿色或者近似金色的衣服，色彩明亮得足以跟巧手族人相比而且，女人甚至还穿着刺绣裙子和彩色丝巾或者披肩。多数衣服都破破烂烂，而且不大合身，似乎本来是给另外一个人所做的一般，不过，就算那些彩衣人有谁看到了他的漂亮外套，也没有一个会露出认为不妥当的神情。

有一次，他不得不停下让另一队巨型木偶通过。队中的鼓手敲着鼓点蹦蹦跳跳，一只长着獠牙的大脸半兽人和一个戴着王冠的男人打斗。几个散乱的回合之后，半兽人倒下了，观众大笑着欢呼。

岚咕哝了一声。它们可没有这么容易倒下。

他在其中一座巨大无窗的屋子门前停下脚步，往里张望。让他吃惊的是，里面似乎是一个巨大的房间，正中央开着天窗，排着一行行包厢，房间的一头是一个舞台。他从来没有见过或听说过这样的屋子。包厢里、地板上挤满了人，在看舞台上的人表演：他经过其他屋子时也从门缝里瞧过，台上的人有变戏法的、奏音乐的、还有数目不等的翻跟斗的、甚至还见过一个吟游诗人，披着补丁斗篷，洪亮的声音高调讲述着大猎角传奇中的一个故事。

这让他想起了索姆；墨立林，赶紧离开。想起索姆总是让他难过。索姆是他的朋友。一个为他而死的朋友。而我，却逃走了，留下他送死。

在另一座大屋子里，有一个穿着层层叠叠的白袍的女人，似乎在把东西从一个篮子里变到另一个篮子里，然后又从她的手里随着一阵轻烟消失。看她表演的观众大声地发出噢、啊的赞叹。

两个铜币，好大人，门口一个老鼠似的小个子男人说道，两个铜币就可以进去看那个艾塞达依。我可不想看，岚又瞥了瞥那个女人。她的手里冒出一只白鸽。艾塞达依？不看。他朝那老鼠男人略略一鞠躬，走开了。

他正在人群中穿行，心想接下来去看什么的时候，一个深沉的嗓音伴随着拨动竖琴的声音从一扇门后传了出来，那门上的标志是一个杂耍演员。

冰风从刹拉关口吹下来；寒意笼罩着那无名的坟墓。然而，每年的安息日，在那堆石头之中都会出现一支玫瑰，带着一滴水晶泪滴如同花瓣上的露水。那是邓丝宁白皙的手放下的，因为她仍然牢记着跟络格斯；鹰眼的契约。这把声音如同绳索般牵扯着岚。他推开屋门，里面正好响起掌声。

两个铜币，好大人，一个很可能是刚才那人的孪生兄弟的老鼠脸男人说道，两个铜币就可以进去看岚掏出些硬币扔给那男人。他晕乎乎地向前走去，瞪着舞台上那个一手揽着竖琴、另一只手张开补丁斗篷像是要把所有声音收进去，连连鞠躬答谢听众掌声的男人。他个子很高，瘦长瘦长的，不年轻，一把长胡子跟他头上的头发一样白。当他直起腰，看见岚的时候，忽然睁大的锐利双眼是蓝色的。

索姆。岚的轻语淹没在人群的噪音中。

索姆；墨立林凝视着岚的眼睛，轻轻朝舞台旁边的一扇小门点了点头。然后他继续鞠躬，微笑着愉快地接受鼓掌。

岚朝那扇门走去，穿过它。里面只是一个小小的过道，有三个台阶通往舞台。舞台的另一边，有一个杂耍演员在练习彩球，另外有六个杂技演员在做软体练习。

索姆出现在台阶上，一跛一跛的，右脚似乎不太灵活。他看了杂耍和杂技演员一眼，轻蔑地吹了吹胡子，然后转向岚。他们就只想听大猎角传奇。你可能会以为，听说了黯河丹和萨达亚的新闻之后，他们有些人可能会想听卡拉安索轮回。好，也许没有人，我真想付钱叫他们听听我讲的其他故事。他上下打量岚，你看上去过得不错呀，小子。他指着岚的衣领，扁扁嘴，非常不错。岚忍不住笑容。我离开白桥镇时，还以为你死定了。茉蕾说你还活着，可我光明啊，索姆，再次见到你真是太好了！我当时该回头帮你的。如果你回头，你就是更大的傻瓜，小子。那只黯者他看看四周；附近没有能听见的人，但他还是压低了声音对我没有兴趣。它只给我留下了这只僵硬的脚做为小礼物，就跑去追你和马特了。你们要是回头，就是送死。他顿了顿，若有所思，茉蕾说我还活着，是不是？那么，她跟你在一起吗？岚摇摇头。令他惊讶的是，索姆显得有点失望。

从某个方面来说，太糟了。她是个不错的女人，即使她是他没有说完这句话，这么说来，她找的人是马特或者珀林了。我不会问是哪一个的。他们都是好孩子，我不想知道。岚不安地挪了挪脚，索姆用一根干瘦的手指戳了他一下，把他吓了一跳，我想知道的是，你还带着我的笛子竖琴吗？我要收回它们，小子。我现在的乐器给猪玩都嫌不合适。我带着，索姆。我答应你，我会拿来还给你的。我无法相信你还活着。我也无法相信你不在伊连。那里在召集大猎角行动。讲大猎角传奇讲得最好的人还有奖品。你当时很想去的呀。索姆哼了一声。白桥镇那事之后？我还不如去死算了。就算我能在那艘船开走之前赶到，杜门和他那班船员也会在伊连到处散布我被半兽人追赶的故事。如果杜门在砍断缆绳之前，他们见过那只黯者，或者听说过大多数伊连人认为半兽人和黯者是故事而已，但是也有足够多的人知道一个男人会因为什么理由而被那些东西追杀，伊连不好呆了。索姆，我有太多话想跟你说了。吟游诗人打断了他，迟些，小子。他的眼睛在过道和门口那个窄脸男人之间来回扫动，如果我不上台再讲故事，他肯定会派出那个杂耍演员的，那群人会把过道拆了砸在你我头上。你到葡萄串去等我，那旅店就在沾改门外。我在那租了个房间。随便问个人都能告诉你地方。我大概再过一个小时左右就会回去。再讲一个故事这些人就会满意了的。他开始往台阶上走去，挥着手，还有，带上我的竖琴和笛子！

第二十五章 卡里安

卡里安城靠着阿古安亚河而建，散布在山丘之间，岚看到它的第一眼是站在北方山丘之上，借着中午的阳光看的。尔里卡；塔瓦林和他那五十个卡里安士兵仍然像是在看守他走过位于给文的那条桥之后更显如此；越往南走，他们就越不自然可是，洛欧和胡林似乎并不介意，所以，他也尽量不去理会。他打量着眼前的城市，跟他见过的其他大城市一样庞大。河里挤满臃肿的船只和宽阔的驳船，远处的河岸上散布着高高的谷仓，不过，高大的灰色城墙之后，卡里安城的建筑似乎是按照整齐的格子铺展开去的。那些城墙本身建成一个精确的方形，其中一边与河岸相平。在同样准确的模式之下，墙里高塔林立，高度达城墙的二十倍，然而，即使远在山上的岚也能看得出，每一座塔的塔顶都断裂成锯齿状。

把城市从河岸到河岸包裹起来的城墙之外，分布着拥挤的街道，往各个方向交叉奔走，街上人头涌动。岚想起胡林说过，这一带的名字叫做墙外区；过去，在每一个城门之外都有一个集市式的村子，可是随着时间的过去，它们渐渐发展得连成一片，成了一个街道、巷子丛生的大杂烩地区。

岚和其他人骑马走进泥土铺成的街道时，塔瓦林派了几个士兵到前面驱散群众，大喊大叫地催着他们的马匹前进，像是要把任何躲避动作不够快的人踩在蹄下一般。可人们最多只是往他们瞥了一眼就让开了，似乎这是每天都能遇到的事情。不过，岚发现自己在微笑。

墙外区这里，人们的衣服大多破破烂烂，不破的很少，不过，多数衣服都很鲜艳，而且，这个地方有一种充满生机的喧闹。小贩大声叫卖陶器，店主招呼行人去看看摆放在店前桌子上的货物。理发师、水果商、磨刀匠，男人们、女人们在人群中穿行，为你提供十几种服务、兜售上百种商品。熙攘之中，音乐从不止一座建筑里飘出；起初，岚以为那些屋子是旅店，不过，屋前的标志都画着演奏笛子或者竖琴、翻跟斗或者玩戏法的男人，而且，虽然屋子很大，却都没有窗户。墙外区这里的建筑不论建得有多高大，似乎都是用木头建的，而且许多看起来很新，只是做工很粗糙。岚看到有几座甚至高达几层，让他屏息；那些屋子在轻轻摇晃，可是匆忙进出的人们似乎没有注意到。

乡巴佬，塔瓦林喃喃说道，厌恶地目视前方，看看他们，都被外来风俗腐化了。他们不应该在这里。那他们应该到哪里去？岚问道。卡里安军官瞪了他一眼，用马刺踢了坐骑一下向前走去，用马鞭抽打着路人。

胡林碰了碰岚的手臂。是艾尔战争，岚大人。他看了看那些士兵，确保他们在偷听距离之外，很多农夫都不敢回到他们位于世界之脊附近的农场去，全都涌到这个互相之间能足够靠近的地方。这就是为什么哥迪安要用这么多船从昂都和特尔运送粮食，把河挤满了。东边没有粮产，那里再也没有农场了。不过，大人，最好不要跟卡里安人提起这事。他们倾向于假装那场战争没有发生，或者至少是，他们打赢了。虽然有塔瓦林的鞭子，他们还是被迫停在了一队挡住他们去路的奇怪队伍前。六个打着鼓跳舞的男人开路，后面是一列巨大木偶，每一个都比用长杆子操纵它们的男人高出半个身子。木偶里，有带着王冠的人偶，有男有女，穿着华丽的长袍，向人群鞠躬。还有各种奇异的野兽。一只长着翅膀的狮子。一只用两只后腿走路的双头山羊，从那两个头上的嘴巴里挂着的深红色彩带判断，显然都呼吸火焰。这只像半猫半鹰，另一只长着熊头人身，岚猜是只半兽人。队伍昂首阔步地前行，人们为它欢呼大笑。

制造那个木偶的人肯定没见过半兽人，胡林嘟哝，头太大，身太瘦。大概那人也不相信它们的存在，大人，也不相信其他那些怪物。墙外区的人相信的怪物只有艾尔人。他们是不是在过节？岚问道。除了这支游行队伍之外，他没有看到其他节日的迹象，不过，他觉得，游行肯定是有理由的。塔瓦林下令士兵继续前进。

今天跟平常没什么两样，岚，洛欧回答。巨灵走在他的大马旁边，包裹着毛毯的箱子仍然用带子捆在马鞍上，他吸引的目光跟那些木偶一样多，恐怕哥迪安是在用这种娱乐来安抚民众。他给吟游诗人和音乐家奖励银币，称之为国王赠礼，要他们在墙外区表演，还每天在河边举行赛马。晚上也常常放烟火。他的语气显得反感，哈门长老说，哥迪安够丢脸的。他眨眨眼，意识到自己刚刚说了些什么，赶紧四周看看那些士兵有没有听到。似乎没有士兵听到。

焰火，胡林点头说道，我听说焰火匠人在这里设了一家行会，跟坦迟库那里那家一样。我上次来这里时，对焰火可不是太介意。岚摇摇头。他见过的焰火从来没有盛大到要劳动焰火匠的地步，连一个都用不着。他听说，那些人只有为了给统治者表演才会离开坦迟库。这里真是个奇怪的地方。

在高大方正的城门拱道里，塔瓦林下令队伍停下，他在一个贴着城墙建在城里的低矮石屋前下了马。那屋子没有窗户，而是留了箭缝，屋门沉重，裹着铁皮。

稍等，岚大人。军官说道，把缰绳扔给一个士兵，走进屋内。

岚警惕地瞄了那些士兵一眼他们排成两列，硬邦邦地坐在马背上心想如果自己和洛欧、胡林尝试离开，他们会怎么反应他利用这个空暇打量眼前的城市。

卡里安城跟墙外区的喧嚷混乱是鲜明的反差。铺设整齐的宽阔街道足以使街上行人看起来比实际人数要少，街道之间以准确的直角相交。跟特蒙森那里一样，山体被挖掘成一层层直线阶梯。封闭的轿子从容前行，有些还插着画有家族标志徽章的小旗子。大马车缓缓沿着街道向前滚动。人们穿着深色衣服，默默赶路，除了外套和衣服上的胸部偶然出现的彩色条纹之外，没有鲜艳色彩。条纹越多，穿着的人走路的姿态就越骄傲，甚至脸带微笑。阶梯上的建筑全是石砌，装饰都是直线花纹，棱角分明。街上没有小贩或者小商人，甚至连商店都似乎很收敛，只有小小的招牌，店外没有陈设。

这时，他可以更清楚地看到那些高塔了。围绕着塔身搭有竹竿捆成的脚手架，架上挤满工人，往上面堆砌更多石头，让塔身更高。

卡里安的无尽塔，洛欧哀伤地喃喃说道，好，它们曾经高得无愧于这个名头。艾尔人攻陷卡里安城时，也就是你出生前后，这些高塔被放火焚烧、崩溃、倒塌。这些石匠里没有巨灵。巨灵不喜欢在这里工作卡里安人想怎么建就怎么建，毫无美感可上次我来的时候，这里是有巨灵的。塔瓦林出来了，身后跟着另外一个军官和两个职员，其中一个职员抱着一本木皮大本子，另一个托着一个放有笔墨的盘子。军官的脑袋前方剃得塔瓦林一样，不过，脱发似乎比剃刀夺去了更多头发。两个军官都看看岚，又看看洛欧用带子毛毯藏起来的箱子，再看看岚。两个人都没有问毯子下面有什么。从特蒙森到这里的路上，塔瓦林常常看那箱子，也一次都没有问过。秃头男子还看了看岚的宝剑，抿了抿嘴唇。

塔瓦林说另一个军官的名字叫阿森；三待，并且大声介绍说，这位是来自昂都艾索尔家族的岚大人和他的手下，胡林，以及一位来自尚台灵乡的巨灵洛欧。抱着大本子的职员打开本子架在两只手臂上，三待工整地记下了他们的名字。

大人，明天早上同一时间，您必须回到这间守城室，三待把打磨的工作交给另一个职员，对岚说道，把您下榻旅店的名字登记一下。岚看了看卡里安死气沉沉的街道，又回头看看生机勃勃的墙外区。你可以给我介绍一家在城外的好旅店吗？他朝墙外区摆摆头。

胡林着急的嘘了一声，靠上前来。岚大人，这不合适，他耳语道，如果您作为一个贵族却住在墙外区，他们会怀疑你有什么阴谋。岚看得出，嗅探者说得对。三待的嘴大张着，塔瓦林的眉毛疑惑地跳得老高，都目不转睛地瞪着他。他很想告诉他们，自己不玩他们的大游戏，不过，他说得却是，我们在城里住。我们现在可以走了吗？当然，岚大人。三待鞠了一躬，不过旅店？我们找到之后会通知你的。岚调转红的马头，然后停住。

丝琳的字条在他的口袋里沙沙响。我要寻找一位卡里安女士，丝琳。她跟我年纪相仿，很美丽。但我不知道她是哪个家族的。三待和塔瓦林交换了几个眼色，然后三待回答，我会为您打听的，大人。也许，明天您来的时候，我可以有些消息告诉您。岚点点头，带着洛欧和胡林走进城。虽然街上骑马的人不多，不过没多少人注意他们。就连洛欧也几乎无人理会。人们似乎接近于假装只管自己的事情。

我打听丝琳的事，岚问胡林，他们会不会想歪了？谁能说得清卡里安人会怎么想呢，岚大人？他们似乎认为任何事情都跟DaesDaemar有关系。岚耸耸肩。他觉得自己像是在被人监视者一般。他真想立刻找一件朴素的好外套穿上，停止这种假装别人的行为。

虽然胡林上次在卡里安的时候多数呆在墙外区，不过他知道城里的几家旅店。嗅探者带着他们走到一家名叫龙墙守护者的旅店，标志上画着一个头戴王冠的男人脚踩着另一个男人的胸膛，手中宝剑指着对方喉咙。被踩在地的男人长着一头红发。

马夫上前接过他们的马匹，在自以为没人看见的时候偷眼飞快地打量岚和洛欧。岚告诉自己，停止这种幻想；城里并非人人都玩那个游戏的。否则，他自己也是其中一个了。

大堂很整洁，桌子的摆放齐整得跟城市本身一样，只有几个客人。他们抬眼瞥了瞥新来的人，立刻就继续喝酒去了；不过，岚有一种感觉，他们仍然在偷看他、偷听他。虽然天气渐暖，但大壁炉里还是烧着一小簇炉火。

旅店老板是个油头油脸的胖男人，身上的深灰色外套胸前有一道绿色横纹。他第一眼看到他们时吃了一惊，岚也不觉得意外。洛欧一手揽着缠带子裹毛毯的箱子，弯腰走进门来，胡林则背着他们所有人的鞍囊和包袱，而他自己，一身红色外套跟桌子旁边那些人的阴沉颜色形成鲜明对比。

旅店老板看清岚的外套和宝剑后，油光闪闪的微笑回到脸上。他鞠了一躬，搓着光滑的双手。请原谅，大人。我只是一时间以为您是请原谅。我的头脑大不如前了。您需要房间是吗，大人？他朝着洛欧鞠了一个较浅的鞠躬，我名叫科维，大人。他以为我是艾尔人，岚苦涩地想。他很想离开卡里安。可是，这是可能找回英塔的地方。而且，丝琳说过，她会在这里等他。

他们的房间花了好一会儿才准备好，科维带着过多的微笑和鞠躬解释说，这是因为必须给洛欧搬床。岚希望他们三个还是住在一个房间，可是，在老板震惊的眼神和胡林的坚持我们必须让这些卡里安人知道，我们跟他们一样明白事理双重夹攻之下，最后租了两个房间，其中一个给他自己住，两个房间之间有一扇门相通。

两个房间差不多，只是其中一间有两张床，包括给巨灵的特大码床，而另一间只有一张大床，宽度几乎跟另外那两张一样，而且四角都有大而方的床柱，几乎伸到天花板上。他房里的高背软垫椅子和脸盆架也是又大又方，靠在墙边的衣柜装饰着浓重刚强的雕刻，看上去像是要倒下来压住他一般。他的床边有一对窗户，面向两层楼下的街道。

旅店老板一走，岚立刻打开门让胡林和洛欧进来。这地方对我来说简直是折磨，他对他们说道，人人看你的眼神都像是认为你在做什么坏事一样。我要回到墙外区，至少，我要去一个小时。那里的人至少会笑。你们两个，谁愿意第一个看守号角？我留下。洛欧立刻说道，我想看一会儿书。虽然我在这里见不到其他巨灵，但不等于这里没有从苏扶灵乡过来的石匠。那儿离这里不远。我还以为你想见见他们。啊不想，岚。我上次遇到他们的时候，他们问了很多关于我为什么独自一人的问题。如果他们从尚台灵乡那里听说了我的事呃，我想我就呆在这里休息一下，看看书好了。岚摇摇头。他常常忘记洛欧是为了看世界而离家出走的。你又怎样，胡林？墙外区有音乐，有欢笑的人群。我打赌，那里没有人玩DaesDaemar。我可不会这么肯定，大人。不论如何，谢谢您的邀请，不过我不去了。墙外区常有打斗还有杀人事件所以那里很臭，您知道我的意思。当然，我并不是说他们会骚扰一位大人；他们要是敢那样做，士兵会立刻阻止他们。不过，如果您不介意，我想去大堂喝杯酒。胡林，你不需要我批准你的行动。你知道的。遵命，大人。嗅探者略略鞠了鞠身。

岚深吸了一口气。假如他们不能很快离开卡里安，胡林就会经常这样左鞠一躬，右鞠一躬，遵命遵命地说个不停。如果被马特和珀林看见，他们俩会拿来取笑他一辈子的。我希望，英塔不要遇到什么延误。如果他不快点来，我们就得自己把号角带回法达拉了。他从外套外摸了摸丝琳的字条，我们必须那样做。洛欧，我会早点回来，让你也有时间逛逛城里。我宁愿不冒险了。洛欧说。

胡林陪着岚走下楼梯。他们刚到达大堂，科维就走到岚跟前鞠躬，朝他递上一个托盘。盘子上放着三张封好的羊皮纸。岚取下羊皮纸，因为这似乎是旅店老板的目的。这些是上等羊皮纸，摸上去柔软平滑。很贵。

这是什么？他问道。

科维又鞠一躬。大人，当然是邀请函了。来自三个贵族。他鞠躬退下。谁会给我发邀请函？岚把它们在手里翻来翻去。桌旁的人没有一个抬头，不过，他仍然有一种他们在偷看的感觉。他不认识纸上的图章。没有一个是丝琳用过的新月和星星图案。这里有谁会知道我？到了现在，人人都知道您了，岚大人，胡林低声说道。他似乎也感觉到有人偷看，城门的守卫对于有外地贵族进程的事不会保守秘密。至于马夫、旅店老板人人都会说一些他们认为对自己有利的话，大人。岚沉着脸，走了两步把邀请函丢进了炉火。它们立刻就烧着了。我不玩DaesDaemar，他说道，声音大得足以让所有人听见。可就连科维都没有看他，我跟你们的大游戏没有关系。我只是在这里等朋友的。胡林捉住他的手臂。求求您，岚大人，他的轻语非常急切，请不要再这样做。再？你真的以为我还会收到更多吗？我敢肯定。光明啊，您让我想起提瓦被一只在他耳边嗡嗡吵的大黄蜂烦得失去理智而踢翻黄蜂窝的行为。你刚刚很可能说服了这房间里的每一个人，你玩的是更深层次的游戏。在他们看来，如果您否认自己在玩，那么您的游戏一定深不可测。卡里安城里的每一个大人、女士都玩这种游戏的。嗅探者瞥了瞥在火焰中焦黑蜷缩的邀请函，缩了缩脖子，而且，您毫无疑问已经得罪了这三个家族。他们不是什么大家族，否则不会这么快就行动，可是，必竟还是贵族。大人，再有任何邀请函送来时，您必须回复它们。您可以拒绝他们虽然他们会从您拒绝了哪些人、接受了哪些人之中得出他们自己的想法。当然了，如果您全部拒绝，或者全部接受我决不会参与的，岚平静地说道，我们尽快离开卡里安。他把拳头塞进外套口袋，摸到丝琳的字条已经弄皱了。他把它拉出来，在外套前襟上弄平整，尽快。他喃喃说道，把它放回口袋，你去喝酒，胡林。他气鼓鼓地走了出去，也不能肯定是在生自己的气，还是在生卡里安人和大游戏的气，还是在生丝琳无故消失的气，还是在生茉蕾的气。茉蕾是始作俑者，是她偷走了他所有的外套，换成了贵族的衣服。尽管现在他自称已经摆脱了她们，这个艾塞达依还是设法干涉了他的生活，甚至还不需要亲自在场。

他从刚才进城的同一道城门走了出去，因为那是他认识的路。一个站在守城室前的男人认出了他他那身鲜艳的外套很显眼，他的身高在卡里安人之中也很突出匆忙走了进屋，不过，岚没有注意到。墙外区的笑声和音乐吸引着他。

如果说他那件金丝刺绣红外套在城里格格不入，那么，在墙外区就十分和谐。在街上的摩肩接踵的人群之中，很多人都穿着跟城里人一样深色的衣服，但是，同样有很多人穿着红色、蓝色、绿色或者近似金色的衣服，色彩明亮得足以跟巧手族人相比而且，女人甚至还穿着刺绣裙子和彩色丝巾或者披肩。多数衣服都破破烂烂，而且不大合身，似乎本来是给另外一个人所做的一般，不过，就算那些彩衣人有谁看到了他的漂亮外套，也没有一个会露出认为不妥当的神情。

有一次，他不得不停下让另一队巨型木偶通过。队中的鼓手敲着鼓点蹦蹦跳跳，一只长着獠牙的大脸半兽人和一个戴着王冠的男人打斗。几个散乱的回合之后，半兽人倒下了，观众大笑着欢呼。

岚咕哝了一声。它们可没有这么容易倒下。

他在其中一座巨大无窗的屋子门前停下脚步，往里张望。让他吃惊的是，里面似乎是一个巨大的房间，正中央开着天窗，排着一行行包厢，房间的一头是一个舞台。他从来没有见过或听说过这样的屋子。包厢里、地板上挤满了人，在看舞台上的人表演：他经过其他屋子时也从门缝里瞧过，台上的人有变戏法的、奏音乐的、还有数目不等的翻跟斗的、甚至还见过一个吟游诗人，披着补丁斗篷，洪亮的声音高调讲述着大猎角传奇中的一个故事。

这让他想起了索姆；墨立林，赶紧离开。想起索姆总是让他难过。索姆是他的朋友。一个为他而死的朋友。而我，却逃走了，留下他送死。

在另一座大屋子里，有一个穿着层层叠叠的白袍的女人，似乎在把东西从一个篮子里变到另一个篮子里，然后又从她的手里随着一阵轻烟消失。看她表演的观众大声地发出噢、啊的赞叹。

两个铜币，好大人，门口一个老鼠似的小个子男人说道，两个铜币就可以进去看那个艾塞达依。我可不想看，岚又瞥了瞥那个女人。她的手里冒出一只白鸽。艾塞达依？不看。他朝那老鼠男人略略一鞠躬，走开了。

他正在人群中穿行，心想接下来去看什么的时候，一个深沉的嗓音伴随着拨动竖琴的声音从一扇门后传了出来，那门上的标志是一个杂耍演员。

冰风从刹拉关口吹下来；寒意笼罩着那无名的坟墓。然而，每年的安息日，在那堆石头之中都会出现一支玫瑰，带着一滴水晶泪滴如同花瓣上的露水。那是邓丝宁白皙的手放下的，因为她仍然牢记着跟络格斯；鹰眼的契约。这把声音如同绳索般牵扯着岚。他推开屋门，里面正好响起掌声。

两个铜币，好大人，一个很可能是刚才那人的孪生兄弟的老鼠脸男人说道，两个铜币就可以进去看岚掏出些硬币扔给那男人。他晕乎乎地向前走去，瞪着舞台上那个一手揽着竖琴、另一只手张开补丁斗篷像是要把所有声音收进去，连连鞠躬答谢听众掌声的男人。他个子很高，瘦长瘦长的，不年轻，一把长胡子跟他头上的头发一样白。当他直起腰，看见岚的时候，忽然睁大的锐利双眼是蓝色的。

索姆。岚的轻语淹没在人群的噪音中。

索姆；墨立林凝视着岚的眼睛，轻轻朝舞台旁边的一扇小门点了点头。然后他继续鞠躬，微笑着愉快地接受鼓掌。

岚朝那扇门走去，穿过它。里面只是一个小小的过道，有三个台阶通往舞台。舞台的另一边，有一个杂耍演员在练习彩球，另外有六个杂技演员在做软体练习。

索姆出现在台阶上，一跛一跛的，右脚似乎不太灵活。他看了杂耍和杂技演员一眼，轻蔑地吹了吹胡子，然后转向岚。他们就只想听大猎角传奇。你可能会以为，听说了黯河丹和萨达亚的新闻之后，他们有些人可能会想听卡拉安索轮回。好，也许没有人，我真想付钱叫他们听听我讲的其他故事。他上下打量岚，你看上去过得不错呀，小子。他指着岚的衣领，扁扁嘴，非常不错。岚忍不住笑容。我离开白桥镇时，还以为你死定了。茉蕾说你还活着，可我光明啊，索姆，再次见到你真是太好了！我当时该回头帮你的。如果你回头，你就是更大的傻瓜，小子。那只黯者他看看四周；附近没有能听见的人，但他还是压低了声音对我没有兴趣。它只给我留下了这只僵硬的脚做为小礼物，就跑去追你和马特了。你们要是回头，就是送死。他顿了顿，若有所思，茉蕾说我还活着，是不是？那么，她跟你在一起吗？岚摇摇头。令他惊讶的是，索姆显得有点失望。

从某个方面来说，太糟了。她是个不错的女人，即使她是他没有说完这句话，这么说来，她找的人是马特或者珀林了。我不会问是哪一个的。他们都是好孩子，我不想知道。岚不安地挪了挪脚，索姆用一根干瘦的手指戳了他一下，把他吓了一跳，我想知道的是，你还带着我的笛子竖琴吗？我要收回它们，小子。我现在的乐器给猪玩都嫌不合适。我带着，索姆。我答应你，我会拿来还给你的。我无法相信你还活着。我也无法相信你不在伊连。那里在召集大猎角行动。讲大猎角传奇讲得最好的人还有奖品。你当时很想去的呀。索姆哼了一声。白桥镇那事之后？我还不如去死算了。就算我能在那艘船开走之前赶到，杜门和他那班船员也会在伊连到处散布我被半兽人追赶的故事。如果杜门在砍断缆绳之前，他们见过那只黯者，或者听说过大多数伊连人认为半兽人和黯者是故事而已，但是也有足够多的人知道一个男人会因为什么理由而被那些东西追杀，伊连不好呆了。索姆，我有太多话想跟你说了。吟游诗人打断了他，迟些，小子。他的眼睛在过道和门口那个窄脸男人之间来回扫动，如果我不上台再讲故事，他肯定会派出那个杂耍演员的，那群人会把过道拆了砸在你我头上。你到葡萄串去等我，那旅店就在沾改门外。我在那租了个房间。随便问个人都能告诉你地方。我大概再过一个小时左右就会回去。再讲一个故事这些人就会满意了的。他开始往台阶上走去，挥着手，还有，带上我的竖琴和笛子！

第二十六章 分歧

岚冲过龙墙守护者的大堂，几步跨上楼梯，对旅店老板向他露出的惊讶目光报以咧嘴微笑。他看到什么都想笑。索姆还活着！他撞开自己房间的门，径直走到衣柜前。洛欧和胡林从另一个房间探头进来，都穿着衬衣，牙里咬着的烟斗里冒出袅袅轻烟。

发生了什么事吗，岚大人？胡林担忧地问道。

岚一甩把索姆斗篷包的包袱搭在肩上。一件仅次于英塔来了的最开心的事情。索姆；墨立林还活着。而且，他就在这里，在卡里安。你跟我说过的那个吟游诗人？洛欧说道，那真是太好了，岚。我想见他。那就跟我一起来，如果胡林愿意负责看守一下。我很乐意，岚大人。胡林从嘴里取出烟斗，大堂里那群人不停地盘问我当然，不会泄漏他们的目的想知道您的身份，大人，还有我们为啥要到卡里安来。我跟他们说，我们是到这里等朋友的，可是作为卡里安人，他们的结论是我在隐瞒更深的秘密。随他们想去。来，洛欧。我还是不去了。洛欧叹道，我真的宁愿呆在这里。他举起一本书，一根粗手指夹着刚才看的地方，我下次再跟索姆；墨立林见面。洛欧，你不能老是困在这里的。我们甚至不知道我们要在卡里安呆多久。反正，我们没有遇到过巨灵。就算真的遇到，他们也不会是在找你的，是不是？准确地说，不会找我，不过岚，我离开尚台灵乡的方式也许太过匆忙了。等我真的回家去时，就算我已经跟哈门长老一样年纪了，也许仍然会有一堆麻烦在等我。他耷拉着耳朵，也许我可以找个遗弃的灵乡呆着直到那么老。如果哈门长老不让你回去，你可以到艾蒙村去住。那是个不错的地方。一个美丽的地方。

我相信，岚，不过，那样永远不会有用。你看我们到了那个地步才讨论，洛欧。现在，你要跟我一起去看索姆。巨灵的个头比岚高出一半有多，可岚催促着他穿上束腰外衣和斗篷，走到楼下。他们砰砰砰地走过大堂时，岚朝旅店老板使了个眼色，看到他吃惊的表情后哈哈大笑。就让他以为我出去玩他们那见鬼的大游戏去好了。就让他随便想去。索姆还活着。

走出城市东边的沾改门后，每个人似乎都知道葡萄串在哪里。岚和洛欧很快就找到了地方，那店子位于一条墙外区里相对安静的街道上，他们到达时，下午的太阳正挂在半空。

那是一座老旧的三层木楼，晃晃悠悠的，不过，大堂很干净，坐满了人。有些人在一个角落里玩骰子，另一个角落里则有些女人在掷飞镖。半数客人的样子像是卡里安人，瘦弱苍白，不过，岚听到了昂都的口音，以及其他他不认识的口音。但是这些人全都穿着墙外区的特色服装，里面又混合了五六个国家的不同风格。他和洛欧进门时，有几个人回头看了看，不过全都继续忙自己的事情去了。

旅店老板是个女人，有一头跟索姆一样的白发，用一双伶俐的眼睛打量着洛欧和岚。从肤色和口音判断，她不是卡里安人。索姆；墨立林？啊，他是住在这里。在最顶楼，右手边第一扇门。狄安娜大概会让你们进去等他她看看岚的红外套，高领上绣着苍鹭，袖子上镶着金丝，还有，他的宝剑大人。楼梯在岚的脚下咯吱作响，更别说洛欧的脚了。岚无法肯定这座屋子还能屹立多久。他找到房门，敲了敲，心里想着，这个狄安娜是谁。

进来，一个女人的声音说道，我没法给你开。岚犹疑地推开房门，伸头进去。一张皱巴巴的大床靠墙放着，其余的地方被一对衣柜、几个缠着黄铜的箱子和柜子、一张桌子和两张木椅占满了。一个苗条女子盘脚坐在床上，裙子压在身下，双手把六个彩球抛得车轮般转。

不论是什么东西，她看着自己的彩球说道，把它放在桌上。索姆回来就会给你付钱的了。你是狄安娜？岚问道。

她一把从空中收回彩球，转头看他。她的年纪只比他大几岁，很漂亮，长着卡里安人的白皙皮肤，一头黑发披在肩后。我不认识你。这里是我的房间，我和索姆；墨立林的。旅店老板说，你也许会让我们在这里等索姆回来，岚回答，假如，你就是狄安娜。我们？岚走进房间，好让洛欧弯腰进来，年轻女子的眉毛挑了起来。这么说，巨灵又回来了。我就是狄安娜。你们有什么事？她是那么刻意地看了岚的外套一眼，显然她没能加上大人这个词是故意的，尽管她看到剑鞘和剑柄上的苍鹭时，眉毛又挑了一次。

岚把背上的包袱抖了抖，我把索姆的竖琴和笛子带来还给他。而且，我还想看看他。看到她似乎想叫他放下就可以走了，他飞快地补充，我很久没有见过他了。她看看那个包袱。索姆老是抱怨说丢掉了他最好的笛子和竖琴。你听听他的唠叨，就会以为他曾经当过王室艺人。你可以等，不过我得继续练习。索姆说，下个星期会让我表演彩球。她优雅地站起来坐到其中一张椅子上，示意洛欧可以坐床，巨灵朋友，如果你坐坏了一张椅子，泽拉会让索姆陪六张的。岚在另一张椅子上坐下，报上他们的名字就连他的重量也把椅子压得发出危险的叫声疑惑地问道，你是索姆的学徒？狄安娜微微一笑。你可以这样说。她已经重新开始耍球了，眼睛盯着旋转的彩球。

我从来没听说过女吟游诗人。洛欧说道。

我将会是第一个。大圆圈轨迹变成了两个互相重叠的小圆圈轨迹，我要游遍全世界以后才退休。索姆说过，等我们攒够钱，就往下去特尔。她换成每只手抛三个彩球，然后，也许会出海到海族的岛屿去。他们对吟游诗人很大方。岚打量着房间，堆满箱子柜子。这看上去可不像一个很快就继续上路的人的房间。窗台上甚至还用罐子种了一盆花。他的目光落在洛欧坐着的那张房里唯一的大床上。这里是我的房间，我和索姆；墨立林的。狄安娜恢复了大圆圈抛球，从缝隙里挑战一般地看了他一眼。岚脸红了。

他清了清喉咙。也许，我们应该在楼下等。他刚开口说，索姆就进来了，斗篷在他的脚踝上拍打着，补丁鼓动着。他的背后背着装笛子竖琴的盒子，是一个手工打磨过的红漆木盒。

狄安娜手里的球消失到她的裙子里，跑上前去踮起脚尖，张开双臂勾住了索姆的脖子。我想你。说完她开始亲吻他。

这个吻持续了好一会儿，长得岚开始疑惑自己和洛欧是不是该离开，不过，狄安娜叹了一口气，脚跟落回地板上。

你知道那个没大脑的沙恒这次做了些什么吗，女孩？索姆低头看着她说道，他召集了一群自称演员的家伙。他们四处游荡，假扮络格斯；鹰眼、深蓝、盖达；凯恩、还有啊！他们在身后挂一张画布，大概是用来说服观众这些傻画是玛图士大礼堂，或者是毁灭山脉上的高山关口。而我，我可以让听众看见每一面旗帜，嗅到每一长战斗，感觉每一丝感情。我让听众相信，他们是盖达；凯恩。如果沙恒继续做这些事来纠缠我，他的大礼堂会被撕下来，缠到他的耳朵上。索姆，我们有客人。哈兰之子阿仁之子，洛欧。噢，还有一个自称岚；艾索尔的男孩。索姆越过她的头顶，皱着眉头看着岚。狄安娜，让我们三个单独谈一会儿。这里。他往她手里塞了几个银币，你的刀子做好了。不如你去给艾弗付钱？他用苍老的手指刮了刮她光滑的脸蛋，去。我会给你补偿的。她沉着脸瞪了他一眼，不过，把斗篷披在了肩上，喃喃说道，艾弗最好别把平衡弄对。将来她会成为一个艺人的，她走了之后，索姆带着骄傲说道，一个故事她只需要听一次听清楚，一次就够了！就能正确地说出来，不但内容没错，连每一个微妙之处，每一个节奏都没错。她的竖琴弹得不错，而且，她第一次吹笛子的时候，比你们吹得都要好。他把乐器木盒放在一个大箱子上面，然后坐进她刚才坐的椅子里，我前往这里时，经过卡安琅，巴瑟；吉尔告诉我，你走的时候跟一个巨灵一起。跟其他人一起。他向洛欧鞠了个躬，甚至不用起身也设法挥了挥斗篷，我很高兴跟你见面，哈兰之子阿仁之子，洛欧。我也一样，索姆；墨立林。洛欧站起来鞠躬回礼；他再次直起腰时，头几乎碰到天花板，他很快又坐下了，那位年轻女士说，她想当个吟游诗人。索姆轻蔑地摇着头。那不是女人能过的生活。就算是男人，也不容易。从一个镇子游荡到另一个镇子，从一个村庄游荡到另一个村庄，不知道那些人这次是否愿意听你的表演，多半时间都在考虑下一顿从哪里来。不，我会说服她的。她会成为某个国王或者王后的王室艺人。啊！你们到这里来可不是讨论狄安娜的。我的乐器，小子。你带来了吗？岚把包袱推过桌子。索姆急切地解开了它发现这是他那件跟现在的斗篷一样打满彩色补丁的旧斗篷时，他眨了眨眼打开硬皮笛子盒，看到里面的金银花饰笛子，点了点头。

我们分手之后，我靠它换取床铺和晚餐。岚说道。

我知道，吟游诗人淡淡回答，我在一些你住过的旅店停留过，不过，我只好靠耍球和讲些简单的故事来维持，因为你拿了我的你没有碰过竖琴？他打开另一个深色皮盒子，取出跟笛子一样华丽的金银竖琴，像抱婴儿一样抱在怀中，你那些笨拙的牧羊人手指永远不适合竖琴。我没有碰它。岚肯定地回答。

索姆拨了两根琴弦，缩缩脖子。至少，你可以给它调一下弦呀。他喃喃说道。岚隔着桌子向他倾过身去。索姆，你曾经想去伊连，见证大猎角的出发，想成为新一轮猎角传奇的首创者之一，可是，你不能去。如果我告诉你，你仍然是猎角传奇的其中一个部分，一个重要的部分，你怎么说？洛欧不安地动了动。岚，你肯定？岚注视着索姆，挥挥手，洛欧沉默了。

索姆瞥了巨灵一眼，皱起眉头。那得取决于是什么样的角色了，还有，如何扮演。如果你有理由相信，其中一个猎角者会往这边走我假设他们已经离开了伊连，可就算他骑马笔直地往这里走来，也得花上数个星期才能到，而且，他为什么要来？这是一个从来没有去过伊连的猎角者吗？如果他没有去接受祝福，那么不论他做些什么事，都不可能成为传奇的。猎角者是否离开了伊连都没有关系。岚听到洛欧屏住了呼吸，索姆，瓦勒尔之角在我们手里。一时间，房里一片死寂。然后，索姆的轰然大笑打破了沉默。你们两个拿着瓦勒尔之角？一个牧羊人和一个没长胡子的巨灵拿着瓦勒他笑弯了腰，敲着自己的膝盖，瓦勒尔之角？但是，这是真的。洛欧严肃地说道。

索姆深吸了一口气。后续的笑意仍然不时地悄悄溜到他脸上。我不知道你们找到的是什么东西，不过，我可以带你到十家酒馆去，每一家都能找到一个人告诉你，他知道一个认识已经找到号角的人的人，他还会告诉你，那号角是怎样找到的只要你请他喝酒。我可以带你去见三个人，每一个都可以把号角卖给你，而且用自己的灵魂对着光明发誓说那是真货。城里甚至有位大人声称号角就锁在他家的大宅里面。他说，那是他们家族从裂世之后传下来的传家宝。我不知道那些猎角者是否有可能找得到号角，不过，他们沿途得应付上万个谎言。茉蕾说，那是号角。岚说道。

索姆的笑容嘎然而止。她说了，真的？你刚才不是说，她没跟你们一起吗？她没跟我们一起，索姆。我离开石纳尔的法达拉之后就没有见过她了，而在那之前的一个月里，她跟我说过的话不超过两个词。他忍不住话里的苦涩。当她真的和我说话时，我又希望她继续忽略我。我再也不会踩着她的音符跳舞了，愿光明烧死她和其他所有艾塞达依。不。不包括伊雯。不包括奈妮。他意识到索姆正密切地注视着他，她不在这里，索姆。我不知道她在哪里，我也不在乎。好，至少你还有足够的理智保守秘密。如果你没有，这事现在早就传遍墙外区了，然后半数卡里安人，半个世界，会说尽谎言来夺取它。噢，我们一直藏着它，索姆。我必须把它带回法达拉，身后不带着任何暗黑之友或者其他想夺走它的人。这已经足够给你创作故事了，不是吗？我需要一个通晓世情的朋友。你到过很多地方；你了解我无法想象的事情。洛欧和胡林都知道得比我多，但是，我们三个全都陷在深水泥潭中。胡林？不，不要告诉我怎么回事。我不想知道。吟游诗人把椅子推开站起来，走到窗前往外看，瓦勒尔之角。那意味着最后一战临近了。有谁会注意到？你看到外面街上大笑的人吗？让运粮船停止一个星期，他们就不会再笑。哥迪安将会觉得他们全都变成了艾尔人。贵族全都在玩家族游戏，谋划着接近国王，谋划着夺取比国王更大的权力，谋划着推倒哥迪安成为下一任国王或者女王。他们会认为TarmonGaidon只是游戏的趣味。他从窗前转过身来，我认为，你们该不会想那么简单地就骑着马到石纳尔去，然后把号角交给谁？国王？为什么要选石纳尔？传奇中的号角都是跟伊连绑在一起的。岚看看洛欧。巨灵耷拉着耳朵。选石纳尔，是因为在那里，我知道该交给谁。而且，有半兽人和暗黑之友在追我们。这有什么好奇怪的？不。我也许是个老傻瓜，不过，我会按照我自己的方式傻。你去接受你的光荣把，小子。索姆不要！众人一时沉默，只有洛欧挪动身体时床铺发出的吱呀声。最后，岚说道，洛欧，你是否介意让我和索姆两人单独谈一会儿？求求你？洛欧有点意外他耳朵上的穗子几乎竖起来了不过，他点了点头站起来。大堂里的丢骰子游戏似乎很有趣。也许他们会让我玩玩。房门在巨灵身后关上了，索姆怀疑地盯着岚。

岚犹豫着。他需要知道一些事情，一些他肯定索姆会知道的事情吟游诗人曾经以知识出人意料地广博给他留下深刻印象不过，他不能肯定该如何问。索姆，他终于说道，有没有一些书本里面记载了卡拉安索轮回的？这样称呼龙神的预言比较容易些。

在各地的大图书馆，索姆缓缓回答，都有任何文字的译本，甚至还有古语版本的。岚想问，他有没有可能找到一本，不过吟游诗人没有停下，古语版里面有音乐，不过，太多了，到了现在就连贵族也没有耐心去听。一般认为，贵族都会读古语，但是，很多贵族只学了一点，足够用来唬住不会古语的人就算。译本失去了原文的味道，除非它们用的是高调，可有时候，这种改变甚至比多数翻译更加背离原意。我背一段轮回的诗句它翻译得不是很好，只是逐字直译，不过，没有丢失原意诗句是这样的。

两次又两次，他被打上印记，两次为生，两次为死。

一次印苍鹭，设定他的路向。

两次印苍鹭，证明他的身份。

一次印龙，为了忘却的记忆。

两次印龙，为了必须的代价。他伸出手去，触摸岚高领上刺绣的苍鹭。

一时间，岚只能呆呆看着他，当他能说话时，他的声音在颤抖。加上宝剑，一共有五只了。剑柄、剑鞘、剑刃。他把放在桌上的手掌转向下，藏起掌心的苍鹭。丝琳给它涂药膏治疗之后，他第一次再感觉到了它。不疼，但他知道它在那里。

是的，索姆笑了一声，我又想起一首。

他洒血的那一天，有两次黎明。

一次为哀悼，一次为新生。

红压着黑，龙神的血染在刹幽古的岩石上。

他的血在厄运之渊将人类从暗影中解放。岚摇着头，不愿再听，可索姆似乎没有注意到。我不知道一天之内怎会有两次黎明，不过，轮回中的多数语句都不合逻辑。特尔之石永远不会陷落，直到转生的真龙挥起卡兰泽，可是那把无形宝剑就放在特尔之石的心脏中，他又如何能先把它挥舞起来，嗯？好，不管这个了。我猜艾塞达依会竭尽全力去实现预言。要是跟她们搅在一起，那么就要付出死在枯萎之原某处的高昂代价。让自己的声音平静下来很艰难，但是岚办到了。没有艾塞达依可以利用我做任何事。我告诉过你了，上次我见到茉蕾是在石纳尔。她说过，我可以去我想去的地方，于是我就走了。此刻没有艾塞达依跟你在一起？一个都没有？没有。索姆用指节挠挠白胡子。他似乎很满意，也很迷惑。那么，你为什么要问预言的事？为什么要巨灵离开？我我不想让他难过。他为了号角已经担惊受怕。我想问的就是，在预言里有没有提到过号角？他仍然无法一口气问出他的问题，所有这些伪龙神，而现在号角又出现了。人人都认为，瓦勒尔之角应该是用来在最后一战召唤英雄之魂，与暗黑魔神战斗的，还有那个转生的真龙应该在最后一战里跟暗黑魔神战斗。我这样问，似乎很自然。我想是。知道转生真龙参与最后一战的人不多，而那少数人认为，他会站在暗黑魔神的一边。很少人会为此去翻查预言。你刚才说号角怎么来着？应该是？我们分开之后，我了解了一些事情，索姆。不论是谁吹响号角，甚至暗黑之友，英雄之魂都会来的。索姆浓密的眉毛几乎跳到了发际。这我可不知道。你还真学了不少。这不意味着我会容许白塔拿我来当伪龙神。我不想跟艾塞达依扯上任何关系，或者伪龙神、或者唯一之力，或者岚咬住自己的舌头。发疯了，你开始喋喋不休。笨蛋！小子，曾经有一段时间，我以为你就是茉蕾要找的人，我甚至以为自己知道原因。你知道吗，没有男人是自己选择引导唯一之力的。那是一件发生在他身上的事情，就像疾病。你不能怪一个男人染上疾病，即使那病也许会把你也杀死。你的侄子能引导，是吗？你跟我说过，那就是你帮助我们的原因，因为你的侄子曾经招惹了白塔的麻烦，却没有人能帮助他。而这，是男人会招惹艾塞达依麻烦的唯一理由。索姆盯着桌面，咬着嘴唇。我认为，否认没有任何用处。你明白，有一个能引导的男亲戚不是人们可以拿来聊天的话题。啊！红结从来没有给过欧文机会。她们安抚了他，然后他就死了。他就是那样子，放弃了生的欲望他哀伤地叹了一口气。

岚大了个冷战。为什么茉蕾不安抚我？机会？索姆，你的意思是，他有什么办法可以对抗这种能力？不用发疯？或者不用死？欧文把他的力量压制了近乎三年。他从来没有伤害过任何人。他只有在不得已的时候才使用他的力量，而且，也只是为了帮助他的村子。他索姆摊开双手，我猜，没有选择。他住的那个地方的人们告诉我，他最后一年的举止一直失常。他们不是很愿意说，他们发现我是他的舅舅之后，几乎拿石头埋了我。我猜，他已经开始精神失常了。然而，他是我的亲人啊，孩子。我不能因为艾塞达依对他所做的事情而敬爱她们，就算那是她们不得不做的事。如果茉蕾放你走，那么你应该已经脱身了。岚沉默了片刻。傻瓜！这种事当然是没有办法对抗的。不论你怎么做，你都会发疯，然后死去。可是，巴阿扎门说不！索姆的紧密注视让他脸红了。我的意思是我脱身了，索姆。可是，我手里还是有瓦勒尔之角。想想，索姆。瓦勒尔之角啊。其他吟游诗人也许可以讲述它的故事，但你可以说，你把它握在了手里。他发现自己的语气跟丝琳一模一样，可这只是让他猜测此刻她究竟身在何方，除了你，我不愿意让其他人跟我们一起，索姆。索姆皱着眉，似乎在考虑，不过，他最后坚决地摇了头。小子，我很喜欢你，不过，你跟我一样清楚，我之前帮忙只不过是因为有艾塞达依在搅局。沙恒的招数都在我的意料之中，这里还有国王赠礼，我在村庄里永远也无法挣到这么多钱。更令我非常惊讶的是，狄安娜似乎爱上我了，而且同样惊讶的是我也爱上她了。现在，我为什么要放弃这一切，跑去受半兽人和暗黑之友追赶？瓦勒尔之角么？噢，这确实是个诱惑，我得承认，不过，不行。不行。我不愿意再搅进去了。他向前倾身，拿起一个细长的木头盒子。打开它，里面躺着一支笛子，朴素但是镶银。他合上它，推过来。也许有一天，你又得卖艺维生了，小子。也许，岚说道，至少我们还可以再聊聊天。我会在吟游诗人摇头。一次干脆的分手就最好了，小子。如果你总是跑过来，就算你从来不提，我也无法把号角赶出我的脑袋。而我不愿意跟它搅在一起。我不会的。岚离开之后，索姆把斗篷丢在床上，用肘子支着桌面坐着。瓦勒尔之角，那个农家小子是怎么找到他把这个念头赶走。想号角想太久，他会发现自己跟着岚跑去把号角送往石纳尔了。那将会是个好故事，带着瓦勒尔之角，前往边疆一带，身后追着半兽人和暗黑之友。他恼怒地逼自己想起狄安娜。就算她没有爱上自己，像她那么有天分的人才也不是每天能遇到的。况且，她确实爱他，尽管他没法弄懂为什么。

老笨蛋。他喃喃说道。

啊，一个老笨蛋。泽拉从门口说道。他吃了一惊；他太沉迷在自己的思考中了，居然没有听到门开的声音。在他来来去去的流浪中，他认识泽拉很多年了，她总是利用这种优势表达她的意见。一个再次玩起家族游戏的老笨蛋。除非我的耳朵出了毛病，那个年轻贵族的口音来自昂都。他不是卡里安人，这是肯定的。就算没有外地贵族把你收进他的谋划之中，DaesDaemar也已经够危险的了。索姆眨眨眼，然后想起岚的打扮。那件外套够漂亮的，足以充当贵族。他老了，居然没有注意到这样的事情。他懊恼地考虑着，是要把真相告诉泽拉，还是让她继续那样想下去。只需要考虑一下大游戏，我又会开始玩它了。那男孩是个牧羊人，泽拉，来自双河。她轻蔑地大笑起来。那我就是吉尔丹的王后了。我跟你说，过去几年里，卡里安的游戏越来越危险了。跟你在卡安琅所认识的完全不是一回事。现在，还牵涉到了谋杀。如果你不小心，你的喉咙就会被割断。我告诉你，我再也不参与大游戏了。那都是二十年前的事了，我还记忆犹新。哈，她一点也不相信，不管怎样，先不说那个年轻的外地贵族，你又开始在贵族的宅邸里面表演了。他们的报酬高。一旦他们想出办法，就会把你拖进他们的阴谋。他们看到一个人，就会想如何利用他，自然得像呼吸一样。你这个年轻贵族帮不了你的，他们会生吞了他。他放弃了继续说服她的努力。你来就是要说这些吗，泽拉？啊。忘记大游戏，索姆。跟狄安娜结婚。那个傻瓜会愿意嫁给你这样一个瘦骨嶙峋、一头白发的家伙的。娶她，然后忘记这个年轻贵族和DaesDaemar。谢谢你的意见。他淡淡说道。娶她？让她背上一个老丈夫的负担，我的过去将坠在她的脖子上，她将永远无法成为艺人。如果你不介意，泽拉，我想一个人呆一会儿。我今晚要给阿里兰女士和她的客人表演，我需要准备。她哼了一声，摇着头，砰地一声把门在身后带上。

索姆的手指在桌上敲着。不论穿了什么外套，岚仍然只是个牧羊人。如果他有更多身份，如果他曾经是索姆怀疑的那个人一个可以引导的男人那么不论茉蕾还是任何艾塞达依都决不会让他不受安抚就走掉的。不论有没有号角，那个男孩只是个牧羊人。

他脱身了，他大声说道，我也脱身了。

第三十一章 追踪气味

直到艾塞达依用双手捧住了他的脸，岚才知道维琳也在队伍中。一时间，他看到她的脸上露出了忧虑，也许，甚至还有恐惧，然后，突然间，他觉得自己像是被插进了冷水中，他感觉到的并非水的湿感，而是冷的刺麻。他猛地打了个冷战，停止了大笑；她放开他，让他蹲伏在胡林身上。读师小心地注视着她。岚也是。她在这里干什么？这还用问么。

你到哪里去了？马特嘶哑着嗓子问道，你们就那样子消失了，现在，又在我们前面到了卡里安。洛欧？巨灵模棱两可地耸耸肩，看看人群，耳朵微微颤动。有半数观众已经把目光从火灾转移到新来者的身上。少数人还挪近来听。

岚捉住珀林伸来的手，站起来。你们怎样找到这个旅店来的？他瞥了维琳一眼，她正跪在嗅探者旁，双手捧着他的头，因为她吗？算是，珀林回答，城门那里的守卫要我们报上名字，有一个从守城室出来的家伙听到英塔的名字时吃了一惊。他说他不认识这个名字，但是他脸上挂着的微笑分明在喊我说谎。我猜得到你说的那人是谁，岚说道，他总是挂着那种笑容。维琳把她的戒指拿给他看，马特接着说道，而且在他的耳边耳语了几句。他看起来、听起来都像个病人，脸颊发红紧绷，但他还是咧嘴笑了。岚以前从来没有发现过他的颧骨是这么显眼。我听不到她说了些啥，不过，我不知道是他的眼睛先从眼眶里掉下来了，还是他先吞下了自己的舌头。一转眼，他就变得迫不及待要为我们效劳。他告诉我，你在等我们，而且，就在这个地方。他还表示要亲自给我们带路，不过，当维琳说不需要时，他看上去真是松了一口气。他哼了一声，艾索尔家族的岚大人。这事一言难尽，岚说道，乌鲁和其他人呢？我们需要他们。在墙外区，马特朝他皱眉，缓缓继续道，乌鲁说，他们宁愿呆在那里，也不想进城。从我的所见看来，我宁愿跟他们在一起。岚，我们为啥需要乌鲁？你找到他们了？这时候，岚才意识到自己一直在回避。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直视他的朋友。马特，我拿到了匕首，却又失去了它。暗黑之友把它夺回去了。他听到围观的卡里安人倒吸了一口冷气，不过，他不在乎。他们可以随他们喜欢去玩那大游戏，反正英塔来了，他终于不用再玩了。不过，他们肯定还没跑远。英塔从开始时就一直沉默，此刻，他走上前来捉住岚的手臂。你拿到了？那么他看看周围的围观者其他东西呢？他们也抢回去了，岚静静地说道。英塔一拳打在另一只手掌中，转过身去；几个卡里安人被他的脸色吓得倒退几步。

马特咬着嘴唇，摇摇头。我不知道你找到它了，所以，这也不算是我再次失去了它。只不过是，还是没找到而已。他说的显然是匕首，而不是瓦勒尔之角，我们会再找到它的。我们现在有两个嗅探者了。珀林也是个嗅探者。你跟胡林、洛欧消失之后，他跟着痕迹一直来到墙外区。我还以为你可能是逃走呃，你知道我的意思。你去哪里了？我还是不明白你怎么会比我们快这么多的。那个家伙说，你已经到了很多天了。岚瞥了珀林一眼他是个嗅探者？发现珀林也在打量自己。他觉得珀林似乎在喃喃说着什么。暗影杀手？我一定是听错了。珀林金黄的眼睛凝视了他片刻，像是知道他的秘密一般。岚一边对自己说，这是幻觉我没有疯。还没有。一边移开了目光。

维琳扶着还在发抖的胡林站起来。我没有事了，他在说，仍然有点累，不过话没有说完，他似乎这时候才看清她的样子，才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疲倦感会持续几个小时，她告诉他，因为身体为了迅速自愈而筋疲力尽。卡里安读师站起来。您是艾塞达依？她轻声问道。维琳点点头，读师行了一个大屈膝礼。

虽然她们声音很轻，艾塞达依这个词却还是在或敬畏、或恐惧、或愤怒的各种语气之下传遍了人群。此刻，所有人都在看他们就连科维，也忘记了他那座还在燃烧的旅店岚觉得，小心一点毕竟还是不会有错的。

你们找到住处了吗？他问道，我们得谈谈，这里显然不是合适的地方。好主意，维琳回答，我以前曾经在一家叫做大树的旅店住过。我们到那里去。洛欧便去牵马虽然旅店屋顶已经完全塌下，但马厩还完好很快，他们就在街道中穿行，除了洛欧宣布说他已经重新习惯步行之外，大家都骑着马。珀林牵着他们带到南方的驮马队之一的缰绳。

胡林，岚问道，你要多久才能准备好重新追踪他们的痕迹？你能找到它们吗？那些打你并且放火的人留下了气味，对不对？我现在就能追踪，大人。我在街上的时候就闻到他们的气味了。不过，这气味不会停留很久的。他们之中没有半兽人，他们也没有杀人。他们只是人类而已，大人，我猜是暗黑之友，可是，通过气味是无法判断这一点的。也许，只要一天时间它们就会消失了。我认为他们打不开那个箱子，岚，洛欧说道，否则，他们会只把号角带走。如果他们打得开，那么只带走号角比带走整个箱子要容易得多。岚点点头。他们必须把它放在一辆车里或者一匹马上。一旦他们离开墙外区，他们就肯定可以跟半兽人会合。那样你就能跟踪他们的气味了，胡林。我会的，大人。那么，你就休息，直到你恢复为止，岚对他说道。嗅探者看起来已经好多了，只是，他耷拉着肩膀，面容疲倦，最好的情况下，他们只比我们领先几个小时。如果我们努力追赶他突然意识到，其他人都在看自己，维琳和英塔，马特和珀林。他这才想起，自己刚才在干什么，顿时满脸通红。我很抱歉，英塔。只是，我猜，我习惯了拿主意。我并不是想取代你的地位。英塔缓缓点头。当茉蕾说服阿格玛大人让你做我的后备时，她的选择很正确。也许，如果艾梅林玉座把这个任务交给你更加合适。石纳尔人笑了一声，至少，你曾经摸到过号角。之后，众人在沉默中骑马前行。

大树几乎可说是龙墙守护者的孪生店，它是一座高大的方形石屋，大堂铺着深色木板，装点着银饰，壁炉上方的架子上有一座磨光大钟。旅店老板则很可能是科维的姐妹。提尔拉太太的外貌有一种同样的稍微肥胖和同样的油腻感觉还有同样的锐利目光，同样的探究你话语背后含义的倾向。不过，提尔拉认识维琳，她对艾塞达依露出的欢迎微笑是温暖的；她从来没有大声提到过艾塞达依这个词，不过岚肯定，她是知道的。

提尔拉指挥一群仆人照料他们的马匹，为他们安置房间。岚的房间跟那间被烧掉的一样豪华，不过，他对两个男仆费劲地搬进房门的一个铜质大澡盆以及女仆从厨房打上来的热气腾腾的洗澡水更有兴趣。他抬头看了一眼脸盆架上的镜子，里面是一张看起来像是用木炭搓了一遍的脸，还有，满是黑色污痕的红色羊毛外套。

他脱下外套，爬进澡盆，边洗边思考。维琳来了。她是三个他可以相信不会尝试安抚他、或者把他交给那些要安抚他的人的艾塞达依之一。或者说，至少表面上是如此。三个想要说服他相信自己是真龙转生、从而利用他做伪龙神的艾塞达依之一。她是茉蕾监视我的眼睛，是茉蕾企图操纵我的丝绳。不过，我已经把丝绳砍断。

他的鞍囊也送上来了，还有一个从驮马那里取来的装有干净衣服的包袱。他用毛巾擦干身子，打开包袱叹气。他忘记了，他带来的另外那两件外套跟他刚才丢到椅子背后留给女仆清洗的那件一样华丽。看了片刻，他选择了黑色的外套来衬托自己的心情。外套的高领上绣着银色苍鹭，沿着袖子绣着撞击在尖齿岩石上泡沫飞散的银色川流。

他把脏外套里的东西移到新外套上时，翻出了那些羊皮纸。他一边心不在焉地把邀请函塞进口袋，一边仔细翻看丝琳的两封信。他不知道自己之前怎么会这么傻。她是某个贵族的漂亮女儿。而他是一个艾塞达依企图利用的牧羊人，一个注定要发疯或者死亡的男人。然而，仅仅是看着她的字迹，也能让他感觉到她的呼唤，几乎可以闻到她的香气。

我是个牧羊人，他对着信纸说道，不是什么伟人，就算我能结婚，对方也将会是伊雯，可是她想当艾塞达依，而且，既然我会发疯，可能会伤害她，我又怎能跟任何女人结婚，爱任何女人？然而，这些话无法减轻他对丝琳的美貌以及仅仅是被她看一眼就感觉自己的血液温暖的记忆。他觉得她此刻像是跟他在同一个房间里，可以闻到她的香气，他居然还四处看了看，发现自己独自一人，不禁发笑。

像个已经犯晕的家伙一样胡思乱想。他喃喃说道。

突然，他取下床头柜上油灯的灯罩，点灯，把信塞进火中。旅店外，风开始咆哮，从窗户缝隙之间吹进来煽动着灯火把羊皮纸吞没。在火焰烧到他的手指之前，他匆忙把着火的信纸丢到了冰冷的壁炉炉膛里。他等着，直到最后一片焦黑卷起的纸片熄灭，才把宝剑扣在腰间，离开房间。

维琳已经安排了一间专用餐室，里面沿着深色墙壁的架子上摆放着的银器比起大厅里的还多。马特正在耍三个熟鸡蛋，竭力装出冷淡的样子。英塔皱眉盯着没有点火的壁炉。洛欧从法达拉带来的书还有几本留在他的口袋里，他正在灯旁阅读其中一本。

珀林懒散地坐在桌旁，盯着十指互扣的双手。在他的鼻子闻来，这个房间散发着用来打磨桌子的蜂蜡味道。是他，他心想，岚就是暗影杀手。光明啊，我们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他的手收紧成又大又方正的拳头。这双手，是用来握铁匠的锤子，而不是斧头的。

岚进门时，珀林抬眼瞥了他一眼。他觉得，岚看起来有一种决断的神色，似乎决心要采取某种行动。艾塞达依示意岚坐在她对面的一张高背扶手椅中。

胡林怎样了？岚问她，调整宝剑坐下，在休息？他坚持要出去，英塔回答，我要他跟踪痕迹，但只跟踪到开始闻到半兽人的气味为止。这样我们明天可以从那里开始。还是说，你希望今晚就去追赶他们？英塔，岚尴尬地说道，我真的没有打算做领队的。我只是没动脑筋而已。然而，他并不像以前那么紧张兮兮，珀林心想。暗影杀手。我们全都在变。

英塔没有回答，只是继续瞪着壁炉。

有些事我非常感兴趣，岚，维琳平静地说道，其中一件是，你是怎样无声无息地从英塔的营地里消失的。另一件是，你如何能比我们快一个星期来到卡里安。这一点那个办事员可是说得十分清楚。你难道能飞么。马特的一只鸡蛋啪啦一声掉在地上。但是，他没有看它，他看着岚。英塔也转过了身。洛欧继续假装看书，但是他脸露担忧，耳朵都竖了起来。

珀林发现自己也在盯着看。啊，他不会飞，他说道，我看不到有翅膀。也许，他有更多重要的事情跟我们说。维琳的目光移到他身上停留了片刻。他勉强迎上她的目光，但还是先把目光移走了。艾塞达依。光明啊，我们当初怎会笨得跟艾塞达依走的？岚也感激地看了他一眼，珀林咧嘴对他报以微笑。他不是以前的岚了他似乎正在适应那身漂亮衣服；如今，他穿着那身衣服看起来很相称不过，他依然是跟珀林一起长大的那个男孩。

暗影杀手。一个让狼群敬畏的男人。一个能引导的男人。

我不介意。岚说道，然后简单地讲述了他的故事。

珀林发现自己屏住了呼吸。门石。其他世界，大地像在移动的世界。胡林追踪暗黑之友将要留下的痕迹。还有一个遭遇危险的女人。这就像个吟游诗人的故事。

马特疑惑地轻轻吹了声口哨。她把你带回来了？用这种石头的其中一个？岚犹豫了一下。一定是她。他回答，所以你们明白了，这就是我们为什么会比你们领先这么多的原因。菲恩到达时，洛欧和我设法在夜里偷回了瓦勒尔之角，然后一路来到卡里安，因为我认为一旦他们醒来我们是不可能逃脱的，我也知道，英塔会一直追着他们来到南方，总会到达卡里安的。暗影杀手。岚眯起眼睛看着他，珀林才发现自己把这个词说了出来。显然，声音不太大，其他人没有听到，因为没有别人看他。他发现自己想把狼的事情告诉岚。我知道你的事，只有把我的秘密告诉你才算公平。不过，维琳也在。不能当着她的面说。

很有趣，艾塞达依若有所思地说道，我很想见见这个女孩。如果她可以使用门石何况，知道这个名字的人也不多。她摆了摆头，好，那是以后的事了。在卡里安的家族里找一个高个子女孩应该不是难事。啊，我们的午餐来了。提尔拉带着一支托盘队伍送上食物。她还没来，珀林就已经闻到了羔羊的味道。比起跟它一起送上的豌豆和南瓜、胡萝卜和卷心菜、或者热辣辣的脆卷，羔羊的味道更让他流口水。他仍然觉得蔬菜很好吃，不过最近，他有时候会梦到红肉。甚至常常是生的红肉。发现自己觉得旅店老板切下来的粉红色羔羊肉片煮得好过头真是一种不安。他坚决地给自己的碟子盛了每一样食物，再盛了两份羊肉。

这一餐吃得很安静，人人都想着各自的心事。珀林发现看着马特吃东西很痛苦。马特的胃口仍然很正常，只是脸上像发烧一样发红，而且他把食物塞进嘴里的样子让人觉得他是在吃临死之前的最后一顿。珀林尽量把目光锁在自己的碟子里，心里期望着他们从来没有离开过艾蒙村。

侍女把餐桌收拾好离开之后，维琳坚持众人呆在一起等胡林回来。他可能会带来消息，使我们必须立刻出发。马特又开始耍球，洛欧继续看书。岚问旅店老板还有没有别的书，她就给他送来了一本《詹；远行者游记》。珀林也喜欢那本书，里面讲的是在海族之中的冒险以及在艾尔废墟之外、生产丝绸的土地上的冒险。不过，他不想看书，于是跟英塔在桌上展开一张石棋盘，下起石棋来。石纳尔人的棋风大刀阔斧，十分勇猛。而珀林则总是很顽强，决不轻易放弃一寸土地，不过，他发现自己跟英塔一样，下子不计后果。多数棋局以平手告终，不过，他也赢了几场，英塔也赢了几场。到了天色渐晚的时候，石纳尔人看他的目光中开始带有一种新的敬意。这时候，嗅探者回来了。

胡林的微笑既得意又困惑。我找到他们了，英塔大人。岚大人。我追踪到了他们的老窝。老窝？英塔厉声问道，你的意思是，他们就躲在附近某个地方？是啊，英塔大人。我追着那些偷走号角的人，一直追到了那里，而且那个地方到处都是半兽人的气味，虽然鬼鬼祟祟像是尽管在那个地方也不希望被人看见似的。这也不奇怪。嗅探者深吸了一口气，因为，那是巴萨纳斯大人刚刚建好的大宅。巴萨纳斯大人！英塔喊道，可他他是他是不论是高层还是底层，都混有暗黑之友，维琳流利地说道，那些大人物跟小人物一样会将灵魂出卖给暗影。英塔板着脸，似乎不愿意想这种事情。

那里有守卫，胡林继续道，我们带着二十个人是进不去的，无法进去然后出来。一百个就可以，不过，两百更好。这就是我的想法，大人。去找国王如何？马特问道，如果巴萨纳斯是暗黑之友，国王会帮助我们的。我相当肯定，维琳淡淡地回答，哥迪安；赖庭会单凭巴萨纳斯是暗黑之友的谣言就对他采取行动，而且很高兴能有借口。我也相当肯定，哥迪安一旦拿到了瓦勒尔之角，就决不会放手相让。他会在节日宴会里把它拿出来给人民看，告诉他们卡里安是多么伟大，多么强盛，但其他人决不会再有机会在其他时间见到号角了。珀林震惊地眨眨眼。可是瓦勒尔之角必须参加最后一战。他不能就这样把它保管起来啊。我对于卡里安人了解不多，英塔对他说道，不过，我对哥迪安的事情听说了不少。他会大排筵席招待我们，感谢我们为卡里安带来的荣耀。他会用金子塞满我们的口袋，把荣誉压在我们的头上。如果我们想带着号角离开，他会砍掉我们光荣的脑袋，连停下来吸口气都不需要。珀林用手梳梳头发。对所谓国王的了解越多，他就越不喜欢他们了。

匕首又如何？马特踌躇地问道，他不会想要匕首的，是不是？英塔瞪了他一眼，他不安地挪了挪，我知道号角很重要，不过，我又不需要参加最后之战。匕首维琳把手搁在椅子扶手上。它也不该落到哥迪安手中。我们需要的是，某种进入巴萨纳斯大宅的方法。只要我们能找到号角，那么我们也许能找到方法把它夺回。是的，马特，连同匕首。一旦艾塞达依进城的消息传开，呃，我通常会避免这样的事情，不过，如果我不小心让提尔拉知道我想参观巴萨纳斯的新宅邸，我就能在一两天之内收到邀请函。那么，想带你们之中的至少几个人一起进去应该不会很困难。什么事，胡林？嗅探者从她提到邀请函的那一刻开始就一直在焦虑地摇晃。岚大人已经有一封邀请函了。来自巴萨纳斯大人的。珀林呆看着岚，而且，他不是唯一一个这样反应的人。

岚从外套口袋里拿出两封封好的羊皮信，默默地递给艾塞达依。

英塔惊奇地走到她身后去看上面的封印。巴萨纳斯，和和哥迪安！你怎么弄到这些东西的？你一直在做什么？什么都没做，岚回答，我什么都没有做。他们就是不停给我发邀请函。英塔长长地呼了一口气。马特大张着嘴巴。好啦，他们真的只是发邀请函而已，岚平静地说道。他的身上有一种珀林记忆中不曾见过的傲气；岚看待艾塞达依和石纳尔贵族的神色是一样的。

珀林摇摇头。你开始与那外套相称了。我们都在改变。

岚大人烧掉了其他邀请函，胡林说道，每天都有邀请函送来，他每天都把它们烧掉。当然，直到这两封为止。每一天，发出邀请的家族级别都越来越高。他显得很骄傲。

时间之轮把我们全部编进了时轮之模，维琳看着羊皮信说道，不过，有时候，它在我们甚至还不知道自己需要的时候送来我们需要的东西。她随手把国王的邀请函捏成一团丢到壁炉里，白纸团在冰冷的木柴上格外显眼。她用拇指拆开另一封的封印，打开来看。是的，是的，这封足够了。我怎么能去？岚问她，他们会发现我不是什么贵族。我是个牧羊人，还是个农夫。英塔一脸怀疑，我是的，英塔。我告诉过你，我是。英塔耸耸肩，仍然是没被说服的样子。胡林瞪着岚的目光则是明显的不相信。

见鬼，珀林心想，要不是我了解他，我也不会相信的。马特歪着头看岚，皱着眉头的样子似乎在看他以前从来没有看见的东西。到了现在，他也看出来了。你做得到，岚，珀林说道，你可以的。假如，维琳说道，你不跟每一个人说你不是，那么会有所裨益。人们看见的是他们希望看见的东西。不仅如此，你要直视他们的眼睛，言辞坚决。就是用你跟我说话时一直在用的这种语气。她淡淡地补充，岚脸红了，不过，他没有低下眼睛，你说什么话都无所谓。他们会把所有差错都归因于你是个外地贵族。还有，如果你能想起你在艾梅林面前表现出来的那种气势，也会有所裨益。如果你是这么高傲，那就算你穿着破布，他们也会相信你是个贵族的。马特偷笑。

岚摊摊手掌。好。我做。不过，我还是觉得，他们在我开口五分钟之内就能发现。什么时候去？巴萨纳斯给你提供了五个不同的时间，其中一个是明天晚上。明天！英塔发作了，到了明天晚上，号角都已经沿河而下五十里远了，或者维琳打断他，乌鲁和你的手下可以监视那座大宅。如果他们试图把号角带到其他地方，我们轻易就能跟上，而且，也许比在巴萨纳斯大宅内部更容易把它夺回。也许，英塔勉强同意道，我只是不喜欢等，如今号角已经触手可及。我要得到它。我必须！我必须！胡林看着他。不过，英塔大人，这样没有用的。要发生的事情总归要发生，注定的事情，将会英塔的怒视阻止了他，不过，他仍然喃喃自语，这样没有用，说什么必须。英塔僵硬地转向维琳。维琳塞达依，卡里安人对于他们的原则是非常固执的。如果岚不给出回应，巴萨纳斯也许觉得受到了冒犯，以至于就算我们手里拿着邀请函，也不让我们进去。不过，如果岚回应了呃，那么，至少菲恩是认识他的。我们很可能会提醒他们设下陷阱。我们会让他大吃一惊，她那微微一笑完全不能令人开心，不过，我认为巴萨纳斯无论如何都会想见见岚。不论他是不是暗黑之友，我不相信他会放弃夺取王位的阴谋。岚，他说，你对国王的其中一个项目有兴趣，但他没说是什么。他是什么意思？我不知道，岚缓缓说道，我到这里之后，什么都没有做过。只是等待。也许他是指那个雕像。我们经过一个村子，那里的人在挖掘一座巨大的雕像。他们说，那是传奇时代的遗物。国王想把它移到卡里安里，不过，我不知道他怎样能移动那么大的一个东西。不过，我只不过是问了问那是什么东西。我们白天时经过那个地方，没有停下来提问题。维琳把邀请函放在腿上，也许对于哥迪安来说，把那东西挖出来不是一件明智的事情。倒不是说有什么真正的危险，不过，任何不懂的人多事去摆弄传奇时代遗物都不是明智之举。那是什么东西？岚问道。

一个纱安菊尔，她的语气宛如在说一件并不重要的事情，不过，珀林忽然有一种感觉，他们两个人在私聊，在讨论其他人都听不到的话题，是一对之中的一个，那是我们所知的最大的两个纱安菊尔。而且，是很奇异的一对。其中一个仍然埋在特玛京那里，只能由女人使用。这一个则只能由男人使用。它们都是在唯一之力战争期间制造的，是武器，不过，要说那个时代末期或者裂世期间有什么值得谢天谢地的事情，那就是，终结在它们来得及使用之前就已经降临，因为它们的威力可能足以再次裂世，也许比第一次裂世还要厉害。珀林的手握成了拳头。他避免直接看岚，但是，从眼角的余光他看得出岚的嘴唇发白。他想，岚也许是在害怕，而且，他知道这完全不能怪他。

英塔的样子像在发抖，这也难怪。那东西应该再次埋起来，而且，只要他们能往上堆土石，埋得越深越好。如果被罗耿发现它怎么办？或者任何能引导的可怜男人，且不说那个自称真龙转生的家伙。维琳塞达依，你必须警告哥迪安。什么？噢，我认为不需要。这两个纱安菊�必须同时使用才能操纵足够裂世的力量那就是传奇时代的方式；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一起引导总是比各自引导的威力强大十倍可今天，哪个艾塞达依会帮助一个男人引导？它独自一个也足够强大，不过，我所知道的能承受特玛京那个所增强的力量流的女人少之又少。艾梅林当然可以。茉蕾，还有依莱妲。也许再加上其他一两个，另外还有三个还在接受训练的。至于罗耿，光是保住自己不被烧成灰烬就已经花掉他全部力气了，根本无力再做其他事情。不用的，英塔，我认为你不需要担心。至少，在真龙现身之前不用，而到了那个时候，我们要担心的事情也不比现在多。让我们来操心，当我们进入巴萨纳斯的宅邸时，该做些什么。她是在跟岚说话。珀林知道的，而且，从马特眼中那不安的神色看来，他也知道。

就连洛欧，也在椅子里不安地动了动身体。哦，光明啊，岚，珀林心想，光明在上，不要让她利用你。

岚的手紧紧压在桌子上，指节发白，不过，他的声音很平稳。他的眼睛一直没有离开过艾塞达依。首先，我们必须取回号角和匕首。仅次而已，维琳。仅此而已。看着维琳那微弱而神秘的微笑，珀林感到一阵心寒。他认为，岚所知道的还不到他以为自己知道的事实的一半。一半都不到。

第二十六章 分歧

岚冲过龙墙守护者的大堂，几步跨上楼梯，对旅店老板向他露出的惊讶目光报以咧嘴微笑。他看到什么都想笑。索姆还活着！他撞开自己房间的门，径直走到衣柜前。洛欧和胡林从另一个房间探头进来，都穿着衬衣，牙里咬着的烟斗里冒出袅袅轻烟。

发生了什么事吗，岚大人？胡林担忧地问道。

岚一甩把索姆斗篷包的包袱搭在肩上。一件仅次于英塔来了的最开心的事情。索姆；墨立林还活着。而且，他就在这里，在卡里安。你跟我说过的那个吟游诗人？洛欧说道，那真是太好了，岚。我想见他。那就跟我一起来，如果胡林愿意负责看守一下。我很乐意，岚大人。胡林从嘴里取出烟斗，大堂里那群人不停地盘问我当然，不会泄漏他们的目的想知道您的身份，大人，还有我们为啥要到卡里安来。我跟他们说，我们是到这里等朋友的，可是作为卡里安人，他们的结论是我在隐瞒更深的秘密。随他们想去。来，洛欧。我还是不去了。洛欧叹道，我真的宁愿呆在这里。他举起一本书，一根粗手指夹着刚才看的地方，我下次再跟索姆；墨立林见面。洛欧，你不能老是困在这里的。我们甚至不知道我们要在卡里安呆多久。反正，我们没有遇到过巨灵。就算真的遇到，他们也不会是在找你的，是不是？准确地说，不会找我，不过岚，我离开尚台灵乡的方式也许太过匆忙了。等我真的回家去时，就算我已经跟哈门长老一样年纪了，也许仍然会有一堆麻烦在等我。他耷拉着耳朵，也许我可以找个遗弃的灵乡呆着直到那么老。如果哈门长老不让你回去，你可以到艾蒙村去住。那是个不错的地方。一个美丽的地方。

我相信，岚，不过，那样永远不会有用。你看我们到了那个地步才讨论，洛欧。现在，你要跟我一起去看索姆。巨灵的个头比岚高出一半有多，可岚催促着他穿上束腰外衣和斗篷，走到楼下。他们砰砰砰地走过大堂时，岚朝旅店老板使了个眼色，看到他吃惊的表情后哈哈大笑。就让他以为我出去玩他们那见鬼的大游戏去好了。就让他随便想去。索姆还活着。

走出城市东边的沾改门后，每个人似乎都知道葡萄串在哪里。岚和洛欧很快就找到了地方，那店子位于一条墙外区里相对安静的街道上，他们到达时，下午的太阳正挂在半空。

那是一座老旧的三层木楼，晃晃悠悠的，不过，大堂很干净，坐满了人。有些人在一个角落里玩骰子，另一个角落里则有些女人在掷飞镖。半数客人的样子像是卡里安人，瘦弱苍白，不过，岚听到了昂都的口音，以及其他他不认识的口音。但是这些人全都穿着墙外区的特色服装，里面又混合了五六个国家的不同风格。他和洛欧进门时，有几个人回头看了看，不过全都继续忙自己的事情去了。

旅店老板是个女人，有一头跟索姆一样的白发，用一双伶俐的眼睛打量着洛欧和岚。从肤色和口音判断，她不是卡里安人。索姆；墨立林？啊，他是住在这里。在最顶楼，右手边第一扇门。狄安娜大概会让你们进去等他她看看岚的红外套，高领上绣着苍鹭，袖子上镶着金丝，还有，他的宝剑大人。楼梯在岚的脚下咯吱作响，更别说洛欧的脚了。岚无法肯定这座屋子还能屹立多久。他找到房门，敲了敲，心里想着，这个狄安娜是谁。

进来，一个女人的声音说道，我没法给你开。岚犹疑地推开房门，伸头进去。一张皱巴巴的大床靠墙放着，其余的地方被一对衣柜、几个缠着黄铜的箱子和柜子、一张桌子和两张木椅占满了。一个苗条女子盘脚坐在床上，裙子压在身下，双手把六个彩球抛得车轮般转。

不论是什么东西，她看着自己的彩球说道，把它放在桌上。索姆回来就会给你付钱的了。你是狄安娜？岚问道。

她一把从空中收回彩球，转头看他。她的年纪只比他大几岁，很漂亮，长着卡里安人的白皙皮肤，一头黑发披在肩后。我不认识你。这里是我的房间，我和索姆；墨立林的。旅店老板说，你也许会让我们在这里等索姆回来，岚回答，假如，你就是狄安娜。我们？岚走进房间，好让洛欧弯腰进来，年轻女子的眉毛挑了起来。这么说，巨灵又回来了。我就是狄安娜。你们有什么事？她是那么刻意地看了岚的外套一眼，显然她没能加上大人这个词是故意的，尽管她看到剑鞘和剑柄上的苍鹭时，眉毛又挑了一次。

岚把背上的包袱抖了抖，我把索姆的竖琴和笛子带来还给他。而且，我还想看看他。看到她似乎想叫他放下就可以走了，他飞快地补充，我很久没有见过他了。她看看那个包袱。索姆老是抱怨说丢掉了他最好的笛子和竖琴。你听听他的唠叨，就会以为他曾经当过王室艺人。你可以等，不过我得继续练习。索姆说，下个星期会让我表演彩球。她优雅地站起来坐到其中一张椅子上，示意洛欧可以坐床，巨灵朋友，如果你坐坏了一张椅子，泽拉会让索姆陪六张的。岚在另一张椅子上坐下，报上他们的名字就连他的重量也把椅子压得发出危险的叫声疑惑地问道，你是索姆的学徒？狄安娜微微一笑。你可以这样说。她已经重新开始耍球了，眼睛盯着旋转的彩球。

我从来没听说过女吟游诗人。洛欧说道。

我将会是第一个。大圆圈轨迹变成了两个互相重叠的小圆圈轨迹，我要游遍全世界以后才退休。索姆说过，等我们攒够钱，就往下去特尔。她换成每只手抛三个彩球，然后，也许会出海到海族的岛屿去。他们对吟游诗人很大方。岚打量着房间，堆满箱子柜子。这看上去可不像一个很快就继续上路的人的房间。窗台上甚至还用罐子种了一盆花。他的目光落在洛欧坐着的那张房里唯一的大床上。这里是我的房间，我和索姆；墨立林的。狄安娜恢复了大圆圈抛球，从缝隙里挑战一般地看了他一眼。岚脸红了。

他清了清喉咙。也许，我们应该在楼下等。他刚开口说，索姆就进来了，斗篷在他的脚踝上拍打着，补丁鼓动着。他的背后背着装笛子竖琴的盒子，是一个手工打磨过的红漆木盒。

狄安娜手里的球消失到她的裙子里，跑上前去踮起脚尖，张开双臂勾住了索姆的脖子。我想你。说完她开始亲吻他。

这个吻持续了好一会儿，长得岚开始疑惑自己和洛欧是不是该离开，不过，狄安娜叹了一口气，脚跟落回地板上。

你知道那个没大脑的沙恒这次做了些什么吗，女孩？索姆低头看着她说道，他召集了一群自称演员的家伙。他们四处游荡，假扮络格斯；鹰眼、深蓝、盖达；凯恩、还有啊！他们在身后挂一张画布，大概是用来说服观众这些傻画是玛图士大礼堂，或者是毁灭山脉上的高山关口。而我，我可以让听众看见每一面旗帜，嗅到每一长战斗，感觉每一丝感情。我让听众相信，他们是盖达；凯恩。如果沙恒继续做这些事来纠缠我，他的大礼堂会被撕下来，缠到他的耳朵上。索姆，我们有客人。哈兰之子阿仁之子，洛欧。噢，还有一个自称岚；艾索尔的男孩。索姆越过她的头顶，皱着眉头看着岚。狄安娜，让我们三个单独谈一会儿。这里。他往她手里塞了几个银币，你的刀子做好了。不如你去给艾弗付钱？他用苍老的手指刮了刮她光滑的脸蛋，去。我会给你补偿的。她沉着脸瞪了他一眼，不过，把斗篷披在了肩上，喃喃说道，艾弗最好别把平衡弄对。将来她会成为一个艺人的，她走了之后，索姆带着骄傲说道，一个故事她只需要听一次听清楚，一次就够了！就能正确地说出来，不但内容没错，连每一个微妙之处，每一个节奏都没错。她的竖琴弹得不错，而且，她第一次吹笛子的时候，比你们吹得都要好。他把乐器木盒放在一个大箱子上面，然后坐进她刚才坐的椅子里，我前往这里时，经过卡安琅，巴瑟；吉尔告诉我，你走的时候跟一个巨灵一起。跟其他人一起。他向洛欧鞠了个躬，甚至不用起身也设法挥了挥斗篷，我很高兴跟你见面，哈兰之子阿仁之子，洛欧。我也一样，索姆；墨立林。洛欧站起来鞠躬回礼；他再次直起腰时，头几乎碰到天花板，他很快又坐下了，那位年轻女士说，她想当个吟游诗人。索姆轻蔑地摇着头。那不是女人能过的生活。就算是男人，也不容易。从一个镇子游荡到另一个镇子，从一个村庄游荡到另一个村庄，不知道那些人这次是否愿意听你的表演，多半时间都在考虑下一顿从哪里来。不，我会说服她的。她会成为某个国王或者王后的王室艺人。啊！你们到这里来可不是讨论狄安娜的。我的乐器，小子。你带来了吗？岚把包袱推过桌子。索姆急切地解开了它发现这是他那件跟现在的斗篷一样打满彩色补丁的旧斗篷时，他眨了眨眼打开硬皮笛子盒，看到里面的金银花饰笛子，点了点头。

我们分手之后，我靠它换取床铺和晚餐。岚说道。

我知道，吟游诗人淡淡回答，我在一些你住过的旅店停留过，不过，我只好靠耍球和讲些简单的故事来维持，因为你拿了我的你没有碰过竖琴？他打开另一个深色皮盒子，取出跟笛子一样华丽的金银竖琴，像抱婴儿一样抱在怀中，你那些笨拙的牧羊人手指永远不适合竖琴。我没有碰它。岚肯定地回答。

索姆拨了两根琴弦，缩缩脖子。至少，你可以给它调一下弦呀。他喃喃说道。岚隔着桌子向他倾过身去。索姆，你曾经想去伊连，见证大猎角的出发，想成为新一轮猎角传奇的首创者之一，可是，你不能去。如果我告诉你，你仍然是猎角传奇的其中一个部分，一个重要的部分，你怎么说？洛欧不安地动了动。岚，你肯定？岚注视着索姆，挥挥手，洛欧沉默了。

索姆瞥了巨灵一眼，皱起眉头。那得取决于是什么样的角色了，还有，如何扮演。如果你有理由相信，其中一个猎角者会往这边走我假设他们已经离开了伊连，可就算他骑马笔直地往这里走来，也得花上数个星期才能到，而且，他为什么要来？这是一个从来没有去过伊连的猎角者吗？如果他没有去接受祝福，那么不论他做些什么事，都不可能成为传奇的。猎角者是否离开了伊连都没有关系。岚听到洛欧屏住了呼吸，索姆，瓦勒尔之角在我们手里。一时间，房里一片死寂。然后，索姆的轰然大笑打破了沉默。你们两个拿着瓦勒尔之角？一个牧羊人和一个没长胡子的巨灵拿着瓦勒他笑弯了腰，敲着自己的膝盖，瓦勒尔之角？但是，这是真的。洛欧严肃地说道。

索姆深吸了一口气。后续的笑意仍然不时地悄悄溜到他脸上。我不知道你们找到的是什么东西，不过，我可以带你到十家酒馆去，每一家都能找到一个人告诉你，他知道一个认识已经找到号角的人的人，他还会告诉你，那号角是怎样找到的只要你请他喝酒。我可以带你去见三个人，每一个都可以把号角卖给你，而且用自己的灵魂对着光明发誓说那是真货。城里甚至有位大人声称号角就锁在他家的大宅里面。他说，那是他们家族从裂世之后传下来的传家宝。我不知道那些猎角者是否有可能找得到号角，不过，他们沿途得应付上万个谎言。茉蕾说，那是号角。岚说道。

索姆的笑容嘎然而止。她说了，真的？你刚才不是说，她没跟你们一起吗？她没跟我们一起，索姆。我离开石纳尔的法达拉之后就没有见过她了，而在那之前的一个月里，她跟我说过的话不超过两个词。他忍不住话里的苦涩。当她真的和我说话时，我又希望她继续忽略我。我再也不会踩着她的音符跳舞了，愿光明烧死她和其他所有艾塞达依。不。不包括伊雯。不包括奈妮。他意识到索姆正密切地注视着他，她不在这里，索姆。我不知道她在哪里，我也不在乎。好，至少你还有足够的理智保守秘密。如果你没有，这事现在早就传遍墙外区了，然后半数卡里安人，半个世界，会说尽谎言来夺取它。噢，我们一直藏着它，索姆。我必须把它带回法达拉，身后不带着任何暗黑之友或者其他想夺走它的人。这已经足够给你创作故事了，不是吗？我需要一个通晓世情的朋友。你到过很多地方；你了解我无法想象的事情。洛欧和胡林都知道得比我多，但是，我们三个全都陷在深水泥潭中。胡林？不，不要告诉我怎么回事。我不想知道。吟游诗人把椅子推开站起来，走到窗前往外看，瓦勒尔之角。那意味着最后一战临近了。有谁会注意到？你看到外面街上大笑的人吗？让运粮船停止一个星期，他们就不会再笑。哥迪安将会觉得他们全都变成了艾尔人。贵族全都在玩家族游戏，谋划着接近国王，谋划着夺取比国王更大的权力，谋划着推倒哥迪安成为下一任国王或者女王。他们会认为TarmonGaidon只是游戏的趣味。他从窗前转过身来，我认为，你们该不会想那么简单地就骑着马到石纳尔去，然后把号角交给谁？国王？为什么要选石纳尔？传奇中的号角都是跟伊连绑在一起的。岚看看洛欧。巨灵耷拉着耳朵。选石纳尔，是因为在那里，我知道该交给谁。而且，有半兽人和暗黑之友在追我们。这有什么好奇怪的？不。我也许是个老傻瓜，不过，我会按照我自己的方式傻。你去接受你的光荣把，小子。索姆不要！众人一时沉默，只有洛欧挪动身体时床铺发出的吱呀声。最后，岚说道，洛欧，你是否介意让我和索姆两人单独谈一会儿？求求你？洛欧有点意外他耳朵上的穗子几乎竖起来了不过，他点了点头站起来。大堂里的丢骰子游戏似乎很有趣。也许他们会让我玩玩。房门在巨灵身后关上了，索姆怀疑地盯着岚。

岚犹豫着。他需要知道一些事情，一些他肯定索姆会知道的事情吟游诗人曾经以知识出人意料地广博给他留下深刻印象不过，他不能肯定该如何问。索姆，他终于说道，有没有一些书本里面记载了卡拉安索轮回的？这样称呼龙神的预言比较容易些。

在各地的大图书馆，索姆缓缓回答，都有任何文字的译本，甚至还有古语版本的。岚想问，他有没有可能找到一本，不过吟游诗人没有停下，古语版里面有音乐，不过，太多了，到了现在就连贵族也没有耐心去听。一般认为，贵族都会读古语，但是，很多贵族只学了一点，足够用来唬住不会古语的人就算。译本失去了原文的味道，除非它们用的是高调，可有时候，这种改变甚至比多数翻译更加背离原意。我背一段轮回的诗句它翻译得不是很好，只是逐字直译，不过，没有丢失原意诗句是这样的。

两次又两次，他被打上印记，两次为生，两次为死。

一次印苍鹭，设定他的路向。

两次印苍鹭，证明他的身份。

一次印龙，为了忘却的记忆。

两次印龙，为了必须的代价。他伸出手去，触摸岚高领上刺绣的苍鹭。

一时间，岚只能呆呆看着他，当他能说话时，他的声音在颤抖。加上宝剑，一共有五只了。剑柄、剑鞘、剑刃。他把放在桌上的手掌转向下，藏起掌心的苍鹭。丝琳给它涂药膏治疗之后，他第一次再感觉到了它。不疼，但他知道它在那里。

是的，索姆笑了一声，我又想起一首。

他洒血的那一天，有两次黎明。

一次为哀悼，一次为新生。

红压着黑，龙神的血染在刹幽古的岩石上。

他的血在厄运之渊将人类从暗影中解放。岚摇着头，不愿再听，可索姆似乎没有注意到。我不知道一天之内怎会有两次黎明，不过，轮回中的多数语句都不合逻辑。特尔之石永远不会陷落，直到转生的真龙挥起卡兰泽，可是那把无形宝剑就放在特尔之石的心脏中，他又如何能先把它挥舞起来，嗯？好，不管这个了。我猜艾塞达依会竭尽全力去实现预言。要是跟她们搅在一起，那么就要付出死在枯萎之原某处的高昂代价。让自己的声音平静下来很艰难，但是岚办到了。没有艾塞达依可以利用我做任何事。我告诉过你了，上次我见到茉蕾是在石纳尔。她说过，我可以去我想去的地方，于是我就走了。此刻没有艾塞达依跟你在一起？一个都没有？没有。索姆用指节挠挠白胡子。他似乎很满意，也很迷惑。那么，你为什么要问预言的事？为什么要巨灵离开？我我不想让他难过。他为了号角已经担惊受怕。我想问的就是，在预言里有没有提到过号角？他仍然无法一口气问出他的问题，所有这些伪龙神，而现在号角又出现了。人人都认为，瓦勒尔之角应该是用来在最后一战召唤英雄之魂，与暗黑魔神战斗的，还有那个转生的真龙应该在最后一战里跟暗黑魔神战斗。我这样问，似乎很自然。我想是。知道转生真龙参与最后一战的人不多，而那少数人认为，他会站在暗黑魔神的一边。很少人会为此去翻查预言。你刚才说号角怎么来着？应该是？我们分开之后，我了解了一些事情，索姆。不论是谁吹响号角，甚至暗黑之友，英雄之魂都会来的。索姆浓密的眉毛几乎跳到了发际。这我可不知道。你还真学了不少。这不意味着我会容许白塔拿我来当伪龙神。我不想跟艾塞达依扯上任何关系，或者伪龙神、或者唯一之力，或者岚咬住自己的舌头。发疯了，你开始喋喋不休。笨蛋！小子，曾经有一段时间，我以为你就是茉蕾要找的人，我甚至以为自己知道原因。你知道吗，没有男人是自己选择引导唯一之力的。那是一件发生在他身上的事情，就像疾病。你不能怪一个男人染上疾病，即使那病也许会把你也杀死。你的侄子能引导，是吗？你跟我说过，那就是你帮助我们的原因，因为你的侄子曾经招惹了白塔的麻烦，却没有人能帮助他。而这，是男人会招惹艾塞达依麻烦的唯一理由。索姆盯着桌面，咬着嘴唇。我认为，否认没有任何用处。你明白，有一个能引导的男亲戚不是人们可以拿来聊天的话题。啊！红结从来没有给过欧文机会。她们安抚了他，然后他就死了。他就是那样子，放弃了生的欲望他哀伤地叹了一口气。

岚大了个冷战。为什么茉蕾不安抚我？机会？索姆，你的意思是，他有什么办法可以对抗这种能力？不用发疯？或者不用死？欧文把他的力量压制了近乎三年。他从来没有伤害过任何人。他只有在不得已的时候才使用他的力量，而且，也只是为了帮助他的村子。他索姆摊开双手，我猜，没有选择。他住的那个地方的人们告诉我，他最后一年的举止一直失常。他们不是很愿意说，他们发现我是他的舅舅之后，几乎拿石头埋了我。我猜，他已经开始精神失常了。然而，他是我的亲人啊，孩子。我不能因为艾塞达依对他所做的事情而敬爱她们，就算那是她们不得不做的事。如果茉蕾放你走，那么你应该已经脱身了。岚沉默了片刻。傻瓜！这种事当然是没有办法对抗的。不论你怎么做，你都会发疯，然后死去。可是，巴阿扎门说不！索姆的紧密注视让他脸红了。我的意思是我脱身了，索姆。可是，我手里还是有瓦勒尔之角。想想，索姆。瓦勒尔之角啊。其他吟游诗人也许可以讲述它的故事，但你可以说，你把它握在了手里。他发现自己的语气跟丝琳一模一样，可这只是让他猜测此刻她究竟身在何方，除了你，我不愿意让其他人跟我们一起，索姆。索姆皱着眉，似乎在考虑，不过，他最后坚决地摇了头。小子，我很喜欢你，不过，你跟我一样清楚，我之前帮忙只不过是因为有艾塞达依在搅局。沙恒的招数都在我的意料之中，这里还有国王赠礼，我在村庄里永远也无法挣到这么多钱。更令我非常惊讶的是，狄安娜似乎爱上我了，而且同样惊讶的是我也爱上她了。现在，我为什么要放弃这一切，跑去受半兽人和暗黑之友追赶？瓦勒尔之角么？噢，这确实是个诱惑，我得承认，不过，不行。不行。我不愿意再搅进去了。他向前倾身，拿起一个细长的木头盒子。打开它，里面躺着一支笛子，朴素但是镶银。他合上它，推过来。也许有一天，你又得卖艺维生了，小子。也许，岚说道，至少我们还可以再聊聊天。我会在吟游诗人摇头。一次干脆的分手就最好了，小子。如果你总是跑过来，就算你从来不提，我也无法把号角赶出我的脑袋。而我不愿意跟它搅在一起。我不会的。岚离开之后，索姆把斗篷丢在床上，用肘子支着桌面坐着。瓦勒尔之角，那个农家小子是怎么找到他把这个念头赶走。想号角想太久，他会发现自己跟着岚跑去把号角送往石纳尔了。那将会是个好故事，带着瓦勒尔之角，前往边疆一带，身后追着半兽人和暗黑之友。他恼怒地逼自己想起狄安娜。就算她没有爱上自己，像她那么有天分的人才也不是每天能遇到的。况且，她确实爱他，尽管他没法弄懂为什么。

老笨蛋。他喃喃说道。

啊，一个老笨蛋。泽拉从门口说道。他吃了一惊；他太沉迷在自己的思考中了，居然没有听到门开的声音。在他来来去去的流浪中，他认识泽拉很多年了，她总是利用这种优势表达她的意见。一个再次玩起家族游戏的老笨蛋。除非我的耳朵出了毛病，那个年轻贵族的口音来自昂都。他不是卡里安人，这是肯定的。就算没有外地贵族把你收进他的谋划之中，DaesDaemar也已经够危险的了。索姆眨眨眼，然后想起岚的打扮。那件外套够漂亮的，足以充当贵族。他老了，居然没有注意到这样的事情。他懊恼地考虑着，是要把真相告诉泽拉，还是让她继续那样想下去。只需要考虑一下大游戏，我又会开始玩它了。那男孩是个牧羊人，泽拉，来自双河。她轻蔑地大笑起来。那我就是吉尔丹的王后了。我跟你说，过去几年里，卡里安的游戏越来越危险了。跟你在卡安琅所认识的完全不是一回事。现在，还牵涉到了谋杀。如果你不小心，你的喉咙就会被割断。我告诉你，我再也不参与大游戏了。那都是二十年前的事了，我还记忆犹新。哈，她一点也不相信，不管怎样，先不说那个年轻的外地贵族，你又开始在贵族的宅邸里面表演了。他们的报酬高。一旦他们想出办法，就会把你拖进他们的阴谋。他们看到一个人，就会想如何利用他，自然得像呼吸一样。你这个年轻贵族帮不了你的，他们会生吞了他。他放弃了继续说服她的努力。你来就是要说这些吗，泽拉？啊。忘记大游戏，索姆。跟狄安娜结婚。那个傻瓜会愿意嫁给你这样一个瘦骨嶙峋、一头白发的家伙的。娶她，然后忘记这个年轻贵族和DaesDaemar。谢谢你的意见。他淡淡说道。娶她？让她背上一个老丈夫的负担，我的过去将坠在她的脖子上，她将永远无法成为艺人。如果你不介意，泽拉，我想一个人呆一会儿。我今晚要给阿里兰女士和她的客人表演，我需要准备。她哼了一声，摇着头，砰地一声把门在身后带上。

索姆的手指在桌上敲着。不论穿了什么外套，岚仍然只是个牧羊人。如果他有更多身份，如果他曾经是索姆怀疑的那个人一个可以引导的男人那么不论茉蕾还是任何艾塞达依都决不会让他不受安抚就走掉的。不论有没有号角，那个男孩只是个牧羊人。

他脱身了，他大声说道，我也脱身了。

第三十二章 危险话题

夜色中，巴萨纳斯大人的宅邸宛如一只巨大的蟾蜍，那高墙、那附属建筑，占地之广不输一座城堡。不过，它并非城堡，到处都有高大的窗户和灯光，飘出阵阵乐声和笑声，可是，岚也看到沿着屋顶的走道和塔楼顶层有守卫在巡逻，而且，没有一扇窗户接近地面。他从红的背上下来，整平外套，调整挂剑腰带。其他人也在他身边纷纷下马。他们站在一道宽阔的白石台阶底部，台阶上是大宅那扇宽大沉重的雕花大门。

乌鲁带领十个石纳尔战士扮演护卫。独眼战士跟英塔交换了一个眼色，带着他的人往其他护卫聚集的地方走去，那里，啤酒已经送上，一根烤肉叉穿着一整只公牛正在篝火上烧烤。

珀林没有来。维琳说，今晚到这里来的每一个人都必须有任务，而珀林今晚没有任务可做，所以，他跟另外十个石纳尔战士一起留在旅店。在卡里安人的眼里，护卫是尊贵的象征，不过，多于十人就会令人生疑。英塔来是为了借助他的声威，洛欧来是因为巨灵在卡里安上流贵族之中是笼络的对象。胡林假扮英塔的贴身仆人，真正目的是用嗅觉找出暗黑之友和半兽人；瓦勒尔之角肯定就在那些家伙附近。仍然嘟哝着抱怨个不停的马特则扮成岚的仆人，因为他靠近匕首的时候可以感觉到它。如果胡林失败，马特也许可以找到暗黑之友。

岚问维琳，她为什么要跟来。她只是笑了笑说，为了防止你们惹上麻烦。当众人走上台阶时，马特喃喃说道，我还是不明白我为什么非得装成仆人不可。他和胡林走在众人后面，见鬼，要是岚都能当贵族，我也可以穿上那种漂亮外套的呀。一个仆人，维琳头也不回，可以到许多其他人不能去的地方，多数贵族甚至对他们视而不见。你和胡林有你们的任务。现在，安静，马特，英塔接口，除非你想害死我们。他们正在走近大门，那里有六个守卫，胸前佩戴着达摩哲家族的树与冠徽章，还有六个穿着制服、袖子上有树与冠徽章的男人。

岚深吸一口气，递上邀请函。我是艾索尔家族的岚大人，他一口气飞快地说完，这些是我的客人。来自棕结的维琳塞达依。来自石纳尔的石诺瓦家族的英塔大人。来自尚台灵乡的哈兰之子阿仁之子洛欧。洛欧曾经要求不要提起他的灵乡，但是维琳坚持说，他们要用上他们能想出的每一丝正式礼节。

那个马马虎虎地鞠着躬伸出手来接邀请函的仆人每听到一个名字就抽搐一下；当他听到维琳的名字时，他的眼睛几乎要跳出来。他像是透不过气来一般说道，欢迎光临达摩哲家族，各位大人。欢迎您，艾塞达依。欢迎您，巨灵朋友。他挥手叫其他仆人把宅门打开，鞠躬把岚一行人迎进门去，进门之后，他迅速把邀请函交给了另一个穿制服的人，并且在那人耳边耳语。

这个人穿着绿色外套，胸前的树与冠徽章很大。艾塞达依，他拿着手中的长手杖向每一个人依次鞠了一躬，头几乎弯到膝盖去，各位大人。巨灵朋友。我名叫阿辛。请随我来。外堂里只有仆人，阿辛把他们带到了一个挤满贵族的大房间，房间的一端有个杂耍演员在表演，另一端则是杂技演员。从其他地方传来的人声和乐声说明这里的并不是唯一的客人，或者说，唯一的娱乐。贵族们三三两两地站在一起，有时候，男人和女人站在一起，有时候只有男人或者女人，互相之间总是小心地留有足够距离以免被其他人听到谈话。客人们穿着卡里安式深色衣服，每一个人胸前的彩色横纹都至少覆盖胸部一半以上，有些人的横纹甚至一直装饰到腰间。女人把头发高高梳起，就像一座座卷发堆成的精美高塔，每一座都不一样，而且她们的深色裙子裙摆是那么宽，以至于她们经过那些比较窄的门口时不得不侧着身。没有一个男人像士兵那样剃头他们全都留着长发，戴着深色天鹅绒帽子，有些形状像个铃铛，有些则扁扁平平而且，跟女人们一样，袖口上暗象牙色的蕾丝层层叠叠，几乎完全遮住了他们的双手。

阿辛以手杖敲地，从维琳的名字开始，大声宣布他们的到来。

他们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维琳披上了她那件绣着葡萄藤的棕穗披肩；艾塞达依的身份在大人和女士之中激起一阵喃喃之声，那个杂耍演员手里的一个铁环掉落在地，不过，也没有人去看他。洛欧得到的回应几乎一样多，甚至还在阿辛宣布他的名字之前。岚身上那件除去袖子和领子上的银纹之外彻底黑色的外套使他在卡里安人之中格外刺目，他和英塔的宝剑吸引了许多目光。这里的大人们似乎没有一个带有武器。岚不止一次听到苍鹭宝剑这个词。有些投向他的目光似乎是皱着眉头的；他猜想，这些目光来自于被他烧了邀请函冒犯了的贵族。

一个修长英俊的男人走上前来。他有一头发灰的长发，深灰色外套胸前的彩纹从领口开始一路几乎排到了膝盖上面的衣摆处。就卡里安人来说，他个子极高，只比岚矮了半个头，而且，他站立的姿势使他看起来更高，扬起的下巴使他似乎是在俯视所有人。他的眼睛就像黑色鹅卵石。不过，他看维琳的目光中怀有戒备。

艾塞达依，您的光临如同美惠之神的眷顾，巴萨纳斯；达摩哲的声音低沉而自信。他的凝视扫过其他人，我没想到会有如此高贵的客人。英塔大人。巨灵朋友。巴萨纳斯对每一个人的鞠躬仅仅比点头稍微低一点而已；他十分清楚自己是多么有权势，还有你，年轻的岚大人。你让这座城市和贵族们议论纷纷。也许，我们今晚会有机会谈谈。他的语气在说，就算这个机会永远不到来他也不会在乎，他对于任何议论都毫不在意，然而，他的眼神在他来得及收敛之前往英塔、洛欧和维琳飘了一下，欢迎你们。一个俊俏的女人伸出一只戴着戒指藏在蕾丝下的手搭在他的手臂上，把他拉走了，但是他走开的时候目光飘回到了岚的身上。

嗡嗡的对话声再次响起，杂耍演员重新用铁环抛出一个狭长的圆形，高达四班，几乎碰到石灰天花板。杂技演员一直就没有停止过表演；一个女人踩着同伴扣成杯形的双手跳到空中，涂了油的皮肤在数百盏油灯的光芒下闪闪发亮，然后双脚落在一个已经站在另一个人肩膀上的男人手中。男人伸直手臂把女人托起，他下面的男人也以同样的方式把他托起，女人展开双臂像是为了迎接掌声。似乎没有一个卡里安人注意到他们的动作。

维琳和英塔信步走进人群。石纳�人招来了少数警惕的目光；有些人睁大双眼看着艾塞达依，另一些人则担忧地皱着眉，像是在看距离自己一臂之内的一只狂犬病发作的狼。男人做出后面这种反应的比女人要多，有些女人还和她说话。

岚注意到，马特和胡林已经消失在厨房的方向了，这些客人们带来的所有仆人都会聚集在那里，直到接到召唤。他祈祷，他们两个悄悄溜走的时候不要遇上麻烦。

洛欧弯下腰，耳语道，岚，附近有扇捷路门。我感觉到了。你的意思是，这里以前是座巨灵博树林？岚轻声问道。洛欧点点头。

这座博树林种植的时候，他们还没找到苏扶灵乡的位置，否则，帮助修建“mailto:Al@@@mailto:cair@@@rahienalle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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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l@@@cair@@@rahienallen的巨灵就不需要种博树林来怀念灵乡了。我以前到这里来的时候，这一带全是树林，而且，是属于国王的土地。巴萨纳斯也许在某个阴谋中把它夺过来了。岚焦虑地环顾房间。所有人仍然在谈话，但有不少人在看巨灵和他。他看不见英塔在哪里。维琳则站在一群女人的中间。我宁愿大家聚在一起。维琳说不行，岚。她说，那样会让所有人以为我们自恃清高，激起他们的怀疑和愤怒。我们必须减轻怀疑，直到马特和胡林找到他们要找的东西。洛欧，我跟你一样听到她说的话了。不过，我还是认为，如果巴萨纳斯是个暗黑之友，那么他肯定知道我们为什么来这里。各自行动只会招来脑袋上挨一记的结果。维琳说，在他想出该如何利用我们之前，他什么都不会做。就照她说的办，岚。艾塞达依知道她们自己在做什么的。洛欧走向人群，还没迈出十步，身边就围了一群大人女士。

如今岚独自一人了，其他人开始朝他走来，可是，他转过身朝着另一个方向匆匆走开。艾塞达依也许是知道她们在做什么，不过，我也希望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我不喜欢这件事。光明啊，我希望我能知道她是不是在说真话。艾塞达依永远不说谎，但是你所听到的话跟你所以为的事实也许完全不同。

他不停走动，避免跟贵族说话。这里还有很多其他房间，全都挤满大人女士，全都配有演员：有三个披着斗篷的吟游诗人，更多杂耍和杂技演员，还有吹奏笛子、麻鸦、洋琴、琵琶的乐手，再加五个各种尺寸的小提琴，六种或直或曲或卷的号角，十种大小的各种类型的鼓。他朝其中几个吹卷号角的人多看了一眼，不过，那些全都是普通黄铜号角而已。

蠢材，他们不会把瓦勒�之角拿到这些地方来吹的，他心想，除非巴萨纳斯打算把召唤英雄之魂当作娱乐之一。

这里甚至有一个脚蹬饰银塔兰式靴子、身披黄色外套的唱诗人，拨弄着竖琴在各个房间之间游荡，时而停下来用高调唱几句。他朝吟游诗人投去蔑视的目光，在有吟游诗人的房间都绝不停留。不过，岚看不出来他们两者之间除了打扮之外有什么区别。

巴萨纳斯突然出现在岚的身旁并肩而走。一个制服仆人立刻鞠着躬送上银托盘。巴萨纳斯取下一个盛着葡萄酒的棕色酒杯。仆人依然鞠着躬，在他们前面倒退着把托盘递给岚，直到岚摇摇头，才消失在人群中。

你似乎不太安宁。巴萨纳斯啜着酒问道。

我喜欢散步。岚心想，该如何实践维琳的建议？他想起维琳提过自己觐见艾梅林时的情景，于是，他迈起猫穿庭院的步式。除了这个步式之外，他想不出有其他更高傲的姿态了。巴萨纳斯抿紧了嘴唇，岚不禁担心这位大人是否觉得这种步式太过傲慢，然而他除了遵照维琳的建议之外没有别的法子，所以他只有继续迈着这种步子。为了缓和气氛，他开心地说道，这是个不错的派对。你有许多朋友，而且，我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多演员。确实有许多朋友，巴萨纳斯同意道，你可以告诉哥迪安有多少，都有些谁。有些名字也许会令他吃惊。我从来没有见过国王，巴萨纳斯大人，我也觉得，我永远不会有机会见他。当然。你只是刚巧经过那个小村子罢了。你并不是去那里检查回收雕像的进度。那可是一项了不起的工程。是的，他又开始在想维琳了，要是她给他提过关于如何跟一个假设你在撒谎的人谈话的建议就好了。他不加思索地补了一句，不知深浅的人去摆弄传奇时代遗物是危险的举动。巴萨纳斯盯着自己的酒杯，回味岚刚才说的话，似乎觉得它意味深长。你的意思是，你并不支持哥迪安做这件事？他最后问道。

我说过了，我从来没有见过国王。啊，当然。我不知道昂都人也这么擅长玩大游戏。我们卡里安这里昂都人不多。岚深深吸了一口气来阻止自己愤怒地告诉对方自己没有玩他们的游戏。河里有许多来自昂都的运粮船。商人而已。谁会注意他们那种人？他们就如叶片上的甲虫。巴萨纳斯的语气对甲虫和商人流露出同样的轻蔑，不过，他又一次像是认为岚在暗示什么一般皱起了眉头，很少男人会跟艾塞达依一起行动。你当守护者似乎太年轻了。我猜，英塔大人是维琳塞达依的守护者，对？我们的身份跟我们所宣布的一样。岚说完，脸抽搐了一下。除了我之外。

巴萨纳斯几乎是公然地打量岚的脸。很年轻。作为一个佩带苍鹭宝剑的人，你真是很年轻。我还不足一岁。岚脱口而出，然后立刻祈祷自己能收回这句话。在他自己的耳中听来，这话很蠢，不过，维琳说过，只要像他觐见艾梅林时那样做就行了，而这句话是兰恩教他的。边疆人把获赐宝剑之日看作自己的赐名之日。

这样啊。身为昂都人，却受到边疆的教育。又或者，是守护者的教育？巴萨纳斯眯起眼睛打量岚，据我了解，摩菊丝只有一个儿子，听说名叫格安。你的年纪必定与他很相近。我见过他。岚戒备地回答。

这双眼睛。这种发色。我听说，昂都王族血脉的发色和眼睛几乎跟艾尔人一样。尽管地板是光滑的大理石，岚的脚下还是绊了一下。我不是艾尔人，巴萨纳斯，我也不是什么王族血脉。你怎么说都行。你给我留下了不少要思索的事情。我相信，我们再次谈话时也许可以找到我们的共同之处。巴萨纳斯点点头，举举酒杯略微示意，就转过身跟一个外套上有许多彩纹的灰发男人说话去了。

岚摇摇头，继续往前走，避开更多谈话。跟一个卡里安贵族谈话已经够呛了；他不想再来一个。巴萨纳斯似乎能从最微不足道的话之中挖出最深层的含义。岚意识到，现在的他对于Daes”mailto:Dae@@@ma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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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ae@@@mar的了解刚好够让他明白，自己根本不知道这个游戏是怎样玩的。马特，胡林，快点发现你们要找的东西，这样我们就能离开此地。这些人都是疯子。

然后，他走进另一个房间，房间另一端那个拨弄竖琴讲述大猎角传奇故事的吟游诗人，是索姆；墨立林。岚定在当场。尽管索姆的目光扫过他两次，但似乎都没有看见他。看来，索姆是说真的。干脆的分手。

岚转身要走，可是一个女人优雅地走到他的跟前，伸手按住了他胸口，蕾丝落下露出柔软的手腕。她的个头还不到他的肩膀高，可她的卷发高塔轻松就到达他眼睛的高度。礼服的高领托着蕾丝围在她的脸颊下，胸部以下的深蓝色裙子上排满彩纹。我是艾蕾；初安德拉，你就是著名的岚；艾索尔。在巴萨纳斯本人的宅邸里，我猜他有权先跟你谈谈，不过，我们全都为你的传闻着迷。我甚至听说，你会吹笛子。这是真的吗？我会吹笛子。她怎么会？是卡德文说的。光明啊，卡里安真的是人人都能听说所有事情。如果你不介意我以前就听说，有些外地贵族爱玩乐器，不过，我一直都不相信。我很想听听你的表演。也许，你愿意跟我聊聊，聊些琐碎事情。巴萨纳斯似乎觉得跟你聊天十分有趣。我的丈夫一天到晚只顾在自己的葡萄园里试酒，丢下我一个人，从来不跟我聊天。你一定很思念他。岚一边说，一边尝试绕开她和她那身宽摆裙子。她发出一阵清脆的笑声，就像是他刚刚说了是世界上最有趣的话一般。

另一个女人挨近了第一个女人身边，另一只手按在了他的胸前。她身上的彩纹跟艾蕾一样多，年纪也相仿，都比他大了至少十岁。你想一个人独占他么，艾蕾？两个女人一边用微笑互相致意，一边用眼神互丢匕首。第二个女人转而朝岚微笑。我是贝拉瓦；欧斯林。昂都男人都这么高大吗？都这么英俊吗？他清清喉咙。呃有些比较高。不好意思，可是如果你们我看到你跟巴萨纳斯谈话了。他们说，你也认识哥迪安。你一定得来看我，跟我聊聊。我的丈夫现在正在南方视察我们的产业。你就像个酒馆妓女那么不知羞耻，艾蕾朝她嘶声骂道，然后立刻抬头对岚露出微笑，她毫无优雅。没有男人会喜欢一个如此粗鲁的女人。带着你的笛子到我的宅邸里来，我们可以聊聊。也许，你愿意教我吹笛子？艾蕾对羞耻的认识，贝拉瓦甜甜地说道，只不过是缺乏勇气罢了。配有苍鹭宝剑的男人一定很勇敢。那真的是苍鹭宝剑，对不对？岚尝试从她们跟前退开。如果你们真的不介意，我她们步步紧跟，直到他的后背撞到墙壁；而她们两人的裙摆宽度加起来成了挡在他前面的另一堵墙。

第三个女人挤到前两个女人身旁时，他吃了一惊。第三个女人年纪更大，不过同样漂亮，脸上愉快的微笑丝毫不能减弱眼中锐利的目光。她的裙子成了挡在那个方向的墙壁，她的彩纹比起艾蕾和贝拉瓦的多出一半；前两个女人阴沉着脸看着她，稍微屈膝行了个礼。

这两只蜘蛛是不是在把你往她们的网上拉？年长女人笑道，她们半数时间都在自己互相纠缠。跟我来，我的好昂都人，我会跟你说说她们会给你带来哪些麻烦。其中之一是，我没有需要担心的丈夫。丈夫总是制造麻烦。越过艾蕾的头，他看到索姆正向着没有掌声、没有听众的房间鞠躬之后直起腰来，阴沉着脸从一个仆人的托盘里一把抓过一只高脚杯，把仆人吓了一跳。

有个人我必须跟他聊聊，我看到他了。岚告诉女人们，然后在第三个女人伸出手来拉他之前从她们困住他的盒子里挤了出去，快步走向吟游诗人。三个女人都瞪着他的背影。

索姆的高脚杯举在嘴前，看着他，又仰头灌了一口。

索姆，我知道你说过要干脆地分手，不过，我得摆脱那些女人。她们只想说她们的丈夫不在，但已经在暗示其他事情了。索姆被酒呛到了，岚帮他拍背，你喝得太急啦，难免呛到。索姆，她们以为我在跟巴萨纳斯密谋，或者，跟哥迪安。我就算否认，她们也不会相信的。我只需要一个离开她们的借口。索姆用手指捋捋长胡须，看看房间另一边的三个女人。她们还站在一起，看着岚和他。我认得这三个人，小子。布尼安娜；拓伯维一个人就足以给你每个男人一生中至少该体会一次的经验，只要他能熬得过去。担心她们的丈夫。我喜欢这话，小子。他的眼中突然精光闪烁，小子，你跟我说过你已经跟艾塞达依撇清关系了的。可是今晚这里有一半的聊天都在讨论一个昂都贵族毫无预警地出现，身边还带着一个艾塞达依。巴萨纳斯和哥迪安。你这次算是让白塔把你塞进汤锅里了。她昨天才刚来的，索姆。而且，一旦号角平安，我会立刻离开她们。我说到做到。你说得好像它现在不安全似的，索姆缓缓说道，你之前可不是这种口吻。暗黑之友把它偷走了，索姆。他们把它带到了这里。巴萨纳斯是其中之一。索姆装出研究自己杯中酒水的样子，眼睛却四处扫视，确认没有人离得很近可以偷听。除了那三个女人，还有其他人在一边假装聊天一边斜眼偷看他们，但每一群人都互相保持着距离。尽管如此，索姆还是压低声音说道，你对王国中最有权势的男人做出这样的指控如果这不是真的，那么这样说很危险；如果这是真的，那就更危险了。你说，他拿了号角？我猜，既然你又跟白塔纠缠不清，那么你现在又是来找我帮忙的。不是。他已经认定，索姆之前所说的话是对的，即使吟游诗人并不知道内情。他不能把其他人卷进自己的麻烦中。我只想摆脱那些女人。吟游诗人颇感意外地吹吹胡子。好。好。那算了。上次我帮你的忙，得到的报酬是一条跛腿。这次你又让自己被塔瓦隆的绳子绑住，就得自己解绳子了。他的语气像是在说服自己。

我会的，索姆。我会。只要号角安全，只要马特取回那把见鬼的匕首。马特、胡林，你们在哪里？如同响应这想法的召唤一般，胡林出现在房间里，目光在大人女士之中搜寻着。贵族们对他完全视若无睹；因为仆人只有在需要的时候才会出现。胡林发现岚和索姆之后，穿过一小簇一小簇的贵族走过来，向岚鞠躬。大人，我来通知您，您的男仆摔了一跤，摔伤膝盖了。我不知道情况有多糟，大人。岚呆看着他好一会儿才明白过来。他知道周围有许多双眼睛看着，所以提高了回答的声音好让最靠近的贵族听到。笨拙的蠢人。如果他没法走路，那他有什么用？我猜我得去看看他弄得有多伤。这似乎是恰当的回应。胡林又鞠了一躬，像是松了一口气般说道，遵命。请大人跟我来？你演得相当不错，索姆轻声说道，不过，记住这句话。卡里安人也许爱玩mailto:DaesDae@@@mar

DaesDae@@@mar，但是，最早玩大游戏的是白塔。小心照顾自己了，小子。他瞪了一众贵族一眼，把空高脚杯放在一个路过仆人手中的托盘里，拨弄着竖琴漫步走开了，口中开始吟唱《好妻子米丽和丝绸商人》。

带路。岚对胡林说道，只觉得自己很傻。当他跟着嗅探者走出房间时，他能感觉到跟随自己的目光。

第三十二章 危险话题

夜色中，巴萨纳斯大人的宅邸宛如一只巨大的蟾蜍，那高墙、那附属建筑，占地之广不输一座城堡。不过，它并非城堡，到处都有高大的窗户和灯光，飘出阵阵乐声和笑声，可是，岚也看到沿着屋顶的走道和塔楼顶层有守卫在巡逻，而且，没有一扇窗户接近地面。他从红的背上下来，整平外套，调整挂剑腰带。其他人也在他身边纷纷下马。他们站在一道宽阔的白石台阶底部，台阶上是大宅那扇宽大沉重的雕花大门。

乌鲁带领十个石纳尔战士扮演护卫。独眼战士跟英塔交换了一个眼色，带着他的人往其他护卫聚集的地方走去，那里，啤酒已经送上，一根烤肉叉穿着一整只公牛正在篝火上烧烤。

珀林没有来。维琳说，今晚到这里来的每一个人都必须有任务，而珀林今晚没有任务可做，所以，他跟另外十个石纳尔战士一起留在旅店。在卡里安人的眼里，护卫是尊贵的象征，不过，多于十人就会令人生疑。英塔来是为了借助他的声威，洛欧来是因为巨灵在卡里安上流贵族之中是笼络的对象。胡林假扮英塔的贴身仆人，真正目的是用嗅觉找出暗黑之友和半兽人；瓦勒尔之角肯定就在那些家伙附近。仍然嘟哝着抱怨个不停的马特则扮成岚的仆人，因为他靠近匕首的时候可以感觉到它。如果胡林失败，马特也许可以找到暗黑之友。

岚问维琳，她为什么要跟来。她只是笑了笑说，为了防止你们惹上麻烦。当众人走上台阶时，马特喃喃说道，我还是不明白我为什么非得装成仆人不可。他和胡林走在众人后面，见鬼，要是岚都能当贵族，我也可以穿上那种漂亮外套的呀。一个仆人，维琳头也不回，可以到许多其他人不能去的地方，多数贵族甚至对他们视而不见。你和胡林有你们的任务。现在，安静，马特，英塔接口，除非你想害死我们。他们正在走近大门，那里有六个守卫，胸前佩戴着达摩哲家族的树与冠徽章，还有六个穿着制服、袖子上有树与冠徽章的男人。

岚深吸一口气，递上邀请函。我是艾索尔家族的岚大人，他一口气飞快地说完，这些是我的客人。来自棕结的维琳塞达依。来自石纳尔的石诺瓦家族的英塔大人。来自尚台灵乡的哈兰之子阿仁之子洛欧。洛欧曾经要求不要提起他的灵乡，但是维琳坚持说，他们要用上他们能想出的每一丝正式礼节。

那个马马虎虎地鞠着躬伸出手来接邀请函的仆人每听到一个名字就抽搐一下；当他听到维琳的名字时，他的眼睛几乎要跳出来。他像是透不过气来一般说道，欢迎光临达摩哲家族，各位大人。欢迎您，艾塞达依。欢迎您，巨灵朋友。他挥手叫其他仆人把宅门打开，鞠躬把岚一行人迎进门去，进门之后，他迅速把邀请函交给了另一个穿制服的人，并且在那人耳边耳语。

这个人穿着绿色外套，胸前的树与冠徽章很大。艾塞达依，他拿着手中的长手杖向每一个人依次鞠了一躬，头几乎弯到膝盖去，各位大人。巨灵朋友。我名叫阿辛。请随我来。外堂里只有仆人，阿辛把他们带到了一个挤满贵族的大房间，房间的一端有个杂耍演员在表演，另一端则是杂技演员。从其他地方传来的人声和乐声说明这里的并不是唯一的客人，或者说，唯一的娱乐。贵族们三三两两地站在一起，有时候，男人和女人站在一起，有时候只有男人或者女人，互相之间总是小心地留有足够距离以免被其他人听到谈话。客人们穿着卡里安式深色衣服，每一个人胸前的彩色横纹都至少覆盖胸部一半以上，有些人的横纹甚至一直装饰到腰间。女人把头发高高梳起，就像一座座卷发堆成的精美高塔，每一座都不一样，而且她们的深色裙子裙摆是那么宽，以至于她们经过那些比较窄的门口时不得不侧着身。没有一个男人像士兵那样剃头他们全都留着长发，戴着深色天鹅绒帽子，有些形状像个铃铛，有些则扁扁平平而且，跟女人们一样，袖口上暗象牙色的蕾丝层层叠叠，几乎完全遮住了他们的双手。

阿辛以手杖敲地，从维琳的名字开始，大声宣布他们的到来。

他们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维琳披上了她那件绣着葡萄藤的棕穗披肩；艾塞达依的身份在大人和女士之中激起一阵喃喃之声，那个杂耍演员手里的一个铁环掉落在地，不过，也没有人去看他。洛欧得到的回应几乎一样多，甚至还在阿辛宣布他的名字之前。岚身上那件除去袖子和领子上的银纹之外彻底黑色的外套使他在卡里安人之中格外刺目，他和英塔的宝剑吸引了许多目光。这里的大人们似乎没有一个带有武器。岚不止一次听到苍鹭宝剑这个词。有些投向他的目光似乎是皱着眉头的；他猜想，这些目光来自于被他烧了邀请函冒犯了的贵族。

一个修长英俊的男人走上前来。他有一头发灰的长发，深灰色外套胸前的彩纹从领口开始一路几乎排到了膝盖上面的衣摆处。就卡里安人来说，他个子极高，只比岚矮了半个头，而且，他站立的姿势使他看起来更高，扬起的下巴使他似乎是在俯视所有人。他的眼睛就像黑色鹅卵石。不过，他看维琳的目光中怀有戒备。

艾塞达依，您的光临如同美惠之神的眷顾，巴萨纳斯；达摩哲的声音低沉而自信。他的凝视扫过其他人，我没想到会有如此高贵的客人。英塔大人。巨灵朋友。巴萨纳斯对每一个人的鞠躬仅仅比点头稍微低一点而已；他十分清楚自己是多么有权势，还有你，年轻的岚大人。你让这座城市和贵族们议论纷纷。也许，我们今晚会有机会谈谈。他的语气在说，就算这个机会永远不到来他也不会在乎，他对于任何议论都毫不在意，然而，他的眼神在他来得及收敛之前往英塔、洛欧和维琳飘了一下，欢迎你们。一个俊俏的女人伸出一只戴着戒指藏在蕾丝下的手搭在他的手臂上，把他拉走了，但是他走开的时候目光飘回到了岚的身上。

嗡嗡的对话声再次响起，杂耍演员重新用铁环抛出一个狭长的圆形，高达四班，几乎碰到石灰天花板。杂技演员一直就没有停止过表演；一个女人踩着同伴扣成杯形的双手跳到空中，涂了油的皮肤在数百盏油灯的光芒下闪闪发亮，然后双脚落在一个已经站在另一个人肩膀上的男人手中。男人伸直手臂把女人托起，他下面的男人也以同样的方式把他托起，女人展开双臂像是为了迎接掌声。似乎没有一个卡里安人注意到他们的动作。

维琳和英塔信步走进人群。石纳�人招来了少数警惕的目光；有些人睁大双眼看着艾塞达依，另一些人则担忧地皱着眉，像是在看距离自己一臂之内的一只狂犬病发作的狼。男人做出后面这种反应的比女人要多，有些女人还和她说话。

岚注意到，马特和胡林已经消失在厨房的方向了，这些客人们带来的所有仆人都会聚集在那里，直到接到召唤。他祈祷，他们两个悄悄溜走的时候不要遇上麻烦。

洛欧弯下腰，耳语道，岚，附近有扇捷路门。我感觉到了。你的意思是，这里以前是座巨灵博树林？岚轻声问道。洛欧点点头。

这座博树林种植的时候，他们还没找到苏扶灵乡的位置，否则，帮助修建“mailto:Al@@@mailto:cair@@@rahienalle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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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l@@@cair@@@rahienallen的巨灵就不需要种博树林来怀念灵乡了。我以前到这里来的时候，这一带全是树林，而且，是属于国王的土地。巴萨纳斯也许在某个阴谋中把它夺过来了。岚焦虑地环顾房间。所有人仍然在谈话，但有不少人在看巨灵和他。他看不见英塔在哪里。维琳则站在一群女人的中间。我宁愿大家聚在一起。维琳说不行，岚。她说，那样会让所有人以为我们自恃清高，激起他们的怀疑和愤怒。我们必须减轻怀疑，直到马特和胡林找到他们要找的东西。洛欧，我跟你一样听到她说的话了。不过，我还是认为，如果巴萨纳斯是个暗黑之友，那么他肯定知道我们为什么来这里。各自行动只会招来脑袋上挨一记的结果。维琳说，在他想出该如何利用我们之前，他什么都不会做。就照她说的办，岚。艾塞达依知道她们自己在做什么的。洛欧走向人群，还没迈出十步，身边就围了一群大人女士。

如今岚独自一人了，其他人开始朝他走来，可是，他转过身朝着另一个方向匆匆走开。艾塞达依也许是知道她们在做什么，不过，我也希望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我不喜欢这件事。光明啊，我希望我能知道她是不是在说真话。艾塞达依永远不说谎，但是你所听到的话跟你所以为的事实也许完全不同。

他不停走动，避免跟贵族说话。这里还有很多其他房间，全都挤满大人女士，全都配有演员：有三个披着斗篷的吟游诗人，更多杂耍和杂技演员，还有吹奏笛子、麻鸦、洋琴、琵琶的乐手，再加五个各种尺寸的小提琴，六种或直或曲或卷的号角，十种大小的各种类型的鼓。他朝其中几个吹卷号角的人多看了一眼，不过，那些全都是普通黄铜号角而已。

蠢材，他们不会把瓦勒�之角拿到这些地方来吹的，他心想，除非巴萨纳斯打算把召唤英雄之魂当作娱乐之一。

这里甚至有一个脚蹬饰银塔兰式靴子、身披黄色外套的唱诗人，拨弄着竖琴在各个房间之间游荡，时而停下来用高调唱几句。他朝吟游诗人投去蔑视的目光，在有吟游诗人的房间都绝不停留。不过，岚看不出来他们两者之间除了打扮之外有什么区别。

巴萨纳斯突然出现在岚的身旁并肩而走。一个制服仆人立刻鞠着躬送上银托盘。巴萨纳斯取下一个盛着葡萄酒的棕色酒杯。仆人依然鞠着躬，在他们前面倒退着把托盘递给岚，直到岚摇摇头，才消失在人群中。

你似乎不太安宁。巴萨纳斯啜着酒问道。

我喜欢散步。岚心想，该如何实践维琳的建议？他想起维琳提过自己觐见艾梅林时的情景，于是，他迈起猫穿庭院的步式。除了这个步式之外，他想不出有其他更高傲的姿态了。巴萨纳斯抿紧了嘴唇，岚不禁担心这位大人是否觉得这种步式太过傲慢，然而他除了遵照维琳的建议之外没有别的法子，所以他只有继续迈着这种步子。为了缓和气氛，他开心地说道，这是个不错的派对。你有许多朋友，而且，我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多演员。确实有许多朋友，巴萨纳斯同意道，你可以告诉哥迪安有多少，都有些谁。有些名字也许会令他吃惊。我从来没有见过国王，巴萨纳斯大人，我也觉得，我永远不会有机会见他。当然。你只是刚巧经过那个小村子罢了。你并不是去那里检查回收雕像的进度。那可是一项了不起的工程。是的，他又开始在想维琳了，要是她给他提过关于如何跟一个假设你在撒谎的人谈话的建议就好了。他不加思索地补了一句，不知深浅的人去摆弄传奇时代遗物是危险的举动。巴萨纳斯盯着自己的酒杯，回味岚刚才说的话，似乎觉得它意味深长。你的意思是，你并不支持哥迪安做这件事？他最后问道。

我说过了，我从来没有见过国王。啊，当然。我不知道昂都人也这么擅长玩大游戏。我们卡里安这里昂都人不多。岚深深吸了一口气来阻止自己愤怒地告诉对方自己没有玩他们的游戏。河里有许多来自昂都的运粮船。商人而已。谁会注意他们那种人？他们就如叶片上的甲虫。巴萨纳斯的语气对甲虫和商人流露出同样的轻蔑，不过，他又一次像是认为岚在暗示什么一般皱起了眉头，很少男人会跟艾塞达依一起行动。你当守护者似乎太年轻了。我猜，英塔大人是维琳塞达依的守护者，对？我们的身份跟我们所宣布的一样。岚说完，脸抽搐了一下。除了我之外。

巴萨纳斯几乎是公然地打量岚的脸。很年轻。作为一个佩带苍鹭宝剑的人，你真是很年轻。我还不足一岁。岚脱口而出，然后立刻祈祷自己能收回这句话。在他自己的耳中听来，这话很蠢，不过，维琳说过，只要像他觐见艾梅林时那样做就行了，而这句话是兰恩教他的。边疆人把获赐宝剑之日看作自己的赐名之日。

这样啊。身为昂都人，却受到边疆的教育。又或者，是守护者的教育？巴萨纳斯眯起眼睛打量岚，据我了解，摩菊丝只有一个儿子，听说名叫格安。你的年纪必定与他很相近。我见过他。岚戒备地回答。

这双眼睛。这种发色。我听说，昂都王族血脉的发色和眼睛几乎跟艾尔人一样。尽管地板是光滑的大理石，岚的脚下还是绊了一下。我不是艾尔人，巴萨纳斯，我也不是什么王族血脉。你怎么说都行。你给我留下了不少要思索的事情。我相信，我们再次谈话时也许可以找到我们的共同之处。巴萨纳斯点点头，举举酒杯略微示意，就转过身跟一个外套上有许多彩纹的灰发男人说话去了。

岚摇摇头，继续往前走，避开更多谈话。跟一个卡里安贵族谈话已经够呛了；他不想再来一个。巴萨纳斯似乎能从最微不足道的话之中挖出最深层的含义。岚意识到，现在的他对于Daes”mailto:Dae@@@ma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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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ae@@@mar的了解刚好够让他明白，自己根本不知道这个游戏是怎样玩的。马特，胡林，快点发现你们要找的东西，这样我们就能离开此地。这些人都是疯子。

然后，他走进另一个房间，房间另一端那个拨弄竖琴讲述大猎角传奇故事的吟游诗人，是索姆；墨立林。岚定在当场。尽管索姆的目光扫过他两次，但似乎都没有看见他。看来，索姆是说真的。干脆的分手。

岚转身要走，可是一个女人优雅地走到他的跟前，伸手按住了他胸口，蕾丝落下露出柔软的手腕。她的个头还不到他的肩膀高，可她的卷发高塔轻松就到达他眼睛的高度。礼服的高领托着蕾丝围在她的脸颊下，胸部以下的深蓝色裙子上排满彩纹。我是艾蕾；初安德拉，你就是著名的岚；艾索尔。在巴萨纳斯本人的宅邸里，我猜他有权先跟你谈谈，不过，我们全都为你的传闻着迷。我甚至听说，你会吹笛子。这是真的吗？我会吹笛子。她怎么会？是卡德文说的。光明啊，卡里安真的是人人都能听说所有事情。如果你不介意我以前就听说，有些外地贵族爱玩乐器，不过，我一直都不相信。我很想听听你的表演。也许，你愿意跟我聊聊，聊些琐碎事情。巴萨纳斯似乎觉得跟你聊天十分有趣。我的丈夫一天到晚只顾在自己的葡萄园里试酒，丢下我一个人，从来不跟我聊天。你一定很思念他。岚一边说，一边尝试绕开她和她那身宽摆裙子。她发出一阵清脆的笑声，就像是他刚刚说了是世界上最有趣的话一般。

另一个女人挨近了第一个女人身边，另一只手按在了他的胸前。她身上的彩纹跟艾蕾一样多，年纪也相仿，都比他大了至少十岁。你想一个人独占他么，艾蕾？两个女人一边用微笑互相致意，一边用眼神互丢匕首。第二个女人转而朝岚微笑。我是贝拉瓦；欧斯林。昂都男人都这么高大吗？都这么英俊吗？他清清喉咙。呃有些比较高。不好意思，可是如果你们我看到你跟巴萨纳斯谈话了。他们说，你也认识哥迪安。你一定得来看我，跟我聊聊。我的丈夫现在正在南方视察我们的产业。你就像个酒馆妓女那么不知羞耻，艾蕾朝她嘶声骂道，然后立刻抬头对岚露出微笑，她毫无优雅。没有男人会喜欢一个如此粗鲁的女人。带着你的笛子到我的宅邸里来，我们可以聊聊。也许，你愿意教我吹笛子？艾蕾对羞耻的认识，贝拉瓦甜甜地说道，只不过是缺乏勇气罢了。配有苍鹭宝剑的男人一定很勇敢。那真的是苍鹭宝剑，对不对？岚尝试从她们跟前退开。如果你们真的不介意，我她们步步紧跟，直到他的后背撞到墙壁；而她们两人的裙摆宽度加起来成了挡在他前面的另一堵墙。

第三个女人挤到前两个女人身旁时，他吃了一惊。第三个女人年纪更大，不过同样漂亮，脸上愉快的微笑丝毫不能减弱眼中锐利的目光。她的裙子成了挡在那个方向的墙壁，她的彩纹比起艾蕾和贝拉瓦的多出一半；前两个女人阴沉着脸看着她，稍微屈膝行了个礼。

这两只蜘蛛是不是在把你往她们的网上拉？年长女人笑道，她们半数时间都在自己互相纠缠。跟我来，我的好昂都人，我会跟你说说她们会给你带来哪些麻烦。其中之一是，我没有需要担心的丈夫。丈夫总是制造麻烦。越过艾蕾的头，他看到索姆正向着没有掌声、没有听众的房间鞠躬之后直起腰来，阴沉着脸从一个仆人的托盘里一把抓过一只高脚杯，把仆人吓了一跳。

有个人我必须跟他聊聊，我看到他了。岚告诉女人们，然后在第三个女人伸出手来拉他之前从她们困住他的盒子里挤了出去，快步走向吟游诗人。三个女人都瞪着他的背影。

索姆的高脚杯举在嘴前，看着他，又仰头灌了一口。

索姆，我知道你说过要干脆地分手，不过，我得摆脱那些女人。她们只想说她们的丈夫不在，但已经在暗示其他事情了。索姆被酒呛到了，岚帮他拍背，你喝得太急啦，难免呛到。索姆，她们以为我在跟巴萨纳斯密谋，或者，跟哥迪安。我就算否认，她们也不会相信的。我只需要一个离开她们的借口。索姆用手指捋捋长胡须，看看房间另一边的三个女人。她们还站在一起，看着岚和他。我认得这三个人，小子。布尼安娜；拓伯维一个人就足以给你每个男人一生中至少该体会一次的经验，只要他能熬得过去。担心她们的丈夫。我喜欢这话，小子。他的眼中突然精光闪烁，小子，你跟我说过你已经跟艾塞达依撇清关系了的。可是今晚这里有一半的聊天都在讨论一个昂都贵族毫无预警地出现，身边还带着一个艾塞达依。巴萨纳斯和哥迪安。你这次算是让白塔把你塞进汤锅里了。她昨天才刚来的，索姆。而且，一旦号角平安，我会立刻离开她们。我说到做到。你说得好像它现在不安全似的，索姆缓缓说道，你之前可不是这种口吻。暗黑之友把它偷走了，索姆。他们把它带到了这里。巴萨纳斯是其中之一。索姆装出研究自己杯中酒水的样子，眼睛却四处扫视，确认没有人离得很近可以偷听。除了那三个女人，还有其他人在一边假装聊天一边斜眼偷看他们，但每一群人都互相保持着距离。尽管如此，索姆还是压低声音说道，你对王国中最有权势的男人做出这样的指控如果这不是真的，那么这样说很危险；如果这是真的，那就更危险了。你说，他拿了号角？我猜，既然你又跟白塔纠缠不清，那么你现在又是来找我帮忙的。不是。他已经认定，索姆之前所说的话是对的，即使吟游诗人并不知道内情。他不能把其他人卷进自己的麻烦中。我只想摆脱那些女人。吟游诗人颇感意外地吹吹胡子。好。好。那算了。上次我帮你的忙，得到的报酬是一条跛腿。这次你又让自己被塔瓦隆的绳子绑住，就得自己解绳子了。他的语气像是在说服自己。

我会的，索姆。我会。只要号角安全，只要马特取回那把见鬼的匕首。马特、胡林，你们在哪里？如同响应这想法的召唤一般，胡林出现在房间里，目光在大人女士之中搜寻着。贵族们对他完全视若无睹；因为仆人只有在需要的时候才会出现。胡林发现岚和索姆之后，穿过一小簇一小簇的贵族走过来，向岚鞠躬。大人，我来通知您，您的男仆摔了一跤，摔伤膝盖了。我不知道情况有多糟，大人。岚呆看着他好一会儿才明白过来。他知道周围有许多双眼睛看着，所以提高了回答的声音好让最靠近的贵族听到。笨拙的蠢人。如果他没法走路，那他有什么用？我猜我得去看看他弄得有多伤。这似乎是恰当的回应。胡林又鞠了一躬，像是松了一口气般说道，遵命。请大人跟我来？你演得相当不错，索姆轻声说道，不过，记住这句话。卡里安人也许爱玩mailto:DaesDae@@@mar

DaesDae@@@mar，但是，最早玩大游戏的是白塔。小心照顾自己了，小子。他瞪了一众贵族一眼，把空高脚杯放在一个路过仆人手中的托盘里，拨弄着竖琴漫步走开了，口中开始吟唱《好妻子米丽和丝绸商人》。

带路。岚对胡林说道，只觉得自己很傻。当他跟着嗅探者走出房间时，他能感觉到跟随自己的目光。

第二十七章 黑夜暗影

我不明白，洛欧说道，我多数时候都是赢的。然后，狄安娜来了，加入游戏，大获全胜。她每一次都赢。她说那是个小小教训。她什么意思？岚和巨灵离开葡萄串，正在穿过墙外区，往回走。红球似的太阳低低地挂在西方，快要落到地平线下了，他们的身后拖着细长的影子。街上没有行人，只有那群大木偶的其中一只，是只腰带上挂着剑的山羊角半兽人，由五个人操纵着，朝他们走来，不过，从墙外区的其他地方，那些娱乐厅和酒馆所在之处，仍然飘来欢乐的人声。而这里，门已经闩上，窗已经关好。

岚停下抚摸着木头笛子盒的手指，把它甩到肩后。我也知道不能期望他丢弃一切跟我走的，可至少他可以跟我聊聊天啊。光明啊，我希望英塔快来。他把手塞进口袋，摸摸丝琳的字条。

你说，她该不会洛欧不安地顿了顿，你说，她该不会使诈，对吗？人人都那样咧嘴笑着，就好像她在做什么机灵事一样。岚耸耸肩。我得带着号角离开。如果我们等英塔，不知会发生什么事。菲恩迟早都会追来。我不能被他追上。操纵木偶的男人几乎来到他们跟前了。

岚，洛欧突然说道，我不认为那是个突然，那些男人任由操纵木偶的杆子哗啦一声倒在泥地上；而那只半兽人却没有倒下，而是一跃而起，伸出双手朝着岚扑来。

没有时间思考。本能促使宝剑带着寒光沿着弧线离开了剑鞘。湖上升明月。半兽人踉跄着倒退开去，发出咯嘞的叫声，摔倒时还在咆哮。

有那么一瞬间，人人都像凝固了一般。然后，那些男人一定是暗黑之友的目光从躺在地上的半兽人移到岚的身上。岚手里握着宝剑，身边站着洛欧。他们转身逃跑。

岚也瞪着地上的半兽人。虚空在他碰到剑柄之前就已经包围了他；塞丁在他的意识中闪着光芒，招着手，让他反胃。他费了点劲才驱散了虚空，舔舔嘴唇。没有了空灵，恐惧让他全身都是鸡皮疙瘩。

洛欧，我们得回旅店去。胡林独自一人，他们他忽然被一把抱起，一条粗壮的长手臂把他自己的两条手臂都困在了胸前，另一只毛茸茸的手捏住了他的喉咙。他咕哝了一声，看到头上有一个长着獠牙的嘴巴，鼻子里满是酸汗和肮脏混成的恶臭。

它刚把他捉住，捏住他喉咙的手就被扯开了。岚呆看着巨灵的粗手指紧紧握住半兽人的手腕。

岚，坚持住。洛欧费力地说道。巨灵的另一只手伸过来抓住那只把岚夹离地面的手臂，坚持住。巨灵和半兽人角力的时候，岚被摇来摇去。突然间他就掉落在地。他踉跄两步走到一旁，转过身时已经把剑举在身前。

洛欧站在猪嘴半兽人的身后，喘着粗气，握着它的手腕和前臂，拉得它张开双臂。半兽人粗哑地骂着刺耳得半兽人语，向后仰着脑袋企图用獠牙去扎洛欧。他们的靴子在泥土街道上踩来踩去。

岚试图找个地方可以用宝剑扎半兽人又不会伤到洛欧，可是巨灵和半兽人在扭打中转个不停，他找不到空档。

半兽人呼噜一声挣脱了它的左臂，可它没来得及完全挣脱，洛欧就伸出自己的手臂锁住了它的喉咙，紧紧抱着那只怪物。半兽人伸手去抓剑，可那把镰刀长剑挂在了不适合左手使用的位置，然而，一寸一寸地，那漆黑的钢铁渐渐滑出剑鞘。他们仍然剧烈地移动着，岚不能冒着伤害洛欧的危险出剑。

唯一之力。它可以办得到。他不知道该如何做，可他没有别的方法。半兽人的剑已经拔出了一半。当那弯曲剑刃完全出鞘时，它会杀死洛欧的。

岚无奈地在心中建起虚空。塞丁照耀着他，拉扯着他。朦胧中，他似乎想起它曾经向他歌唱，可此刻，它只是在吸引他，如同花香吸引着蜜蜂、垃圾吸引着苍蝇。他敞开胸怀，向它伸出手去。什么都没有。他就像是在现实中伸手去抓光芒。污染溜到他的身上，粘污他，可他的体内没有光明。在遥远的绝望感之中，他试了一次又一次。但一次又一次地，只抓到污染。

洛欧突然发力，把半兽人甩到了一边，力气大得把那怪物推得像车轮般滚着撞上了一栋屋子。它的头先撞上去，发出响亮的折断声，然后沿着屋墙滑下，躺在地上，脖子折向一个不可能的角度。洛欧站着呆看着它，胸口大幅起伏。

岚在空灵之中看着，好一会儿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不过，他一明白过来，就释放了虚空和污秽的光芒，快步走到洛欧身边。

我我从来没有杀过生，岚。洛欧颤抖着吸了一口气。

如果你不杀它，它就会杀你。岚说道。他焦虑地看看周围的巷子、关上的窗户和上闩的屋门。既然能有两只半兽人，就肯定还有更多。我很遗憾，你必须这样做，洛欧，不然，它很可能把我们两个都杀了，或者更糟。我知道。可我无法为此高兴。就算那是只半兽人。巨灵指着日落的方向，捉住了岚的手臂，又来了。向着太阳，岚看不清楚，不过，那似乎是另一群操纵着大木偶的男人，正在朝洛欧和他走来。只不过，这次他知道该看哪里了，那只木偶的脚移动得太自然了，那毛茸茸的鼻子不用操纵杆的移动就能抬起来嗅空气。他相信，在傍晚的影子中，半兽人和暗黑之友是看不见他或者他身边街道上躺着的尸体的；因为他们走得很慢。然而，他们显然是在寻找他，而且，正在靠近。

菲恩知道我在墙外区，他说道，匆匆用半兽人死尸身上的外套擦拭宝剑，他派他们出来找我。不过，他害怕半兽人会被看见，否则，他就不会要他们伪装了。只要我们能走到一条有人的街上，我们就安全了。我们必须回到胡林身边。如果菲恩找到他独自一个跟号角在一起他拉着洛欧走到下一个街角，朝着最近的笑声和乐声转去，可是还远远没走近，前方空荡荡的街上就出现了另一群操纵假木偶的人。岚和洛欧在下一个街角转弯，朝东走去。

每一次岚想走近乐声和笑声的时候，前面都有半兽人挡着，通常都在嗅着空气追踪气味。有些半兽人是靠气味追猎的。有时候，如果附近不会有人看见，就会有半兽人独自寻找。不止一次，他能肯定眼前的就是他之前见过的一只。他们在缩紧包围圈，而且确保岚和洛欧不能离开这些窗户紧闭的遗弃街道。缓缓地，他们两个被逼沿着四通八达、上山下山、狭窄渐暗的街道，往东而去，离开城市和胡林，离开其他人。岚看看他们经过的屋子，这些高大的屋子都因为夜晚降临而门窗紧闭，心中岂止遗憾。就算他敲门敲到有人开门，就算那人肯放他和洛欧进去，这些门也没有一扇能阻挡半兽人。那样做只会连累更多受害人。

岚，洛欧终于说道，我们没有地方可去了。他们已经来到墙外区的东边边界；他们两边的高大屋子是最后的建筑了。楼上窗户透出的灯光在嘲笑他，可一楼的窗户全都关得死死的。前面，是山，笼罩在第一道暮色之中，空荡荡，连座农屋都没有。不过，并非完全是空的。他可以看到其中一座较大的小山上围着一些浅色墙壁，距离他们也许有一里路，墙里有建筑。

一旦他们把我们逼出外面，洛欧说道，他们就不用担心被人看见了。岚指着那些围着小山的墙壁。那些墙可以阻挡半兽人。那一定是某个贵族的宅邸。也许他们会让我们进去。一个巨灵，还有一个外地贵族？这件外套早晚还是能发挥点用处的。他回头看看街道。视线之内还没有半兽人，不过，他还是把洛欧拉到建筑的另一边。

我想，那是焰火匠的行会，岚。焰火匠对他们的秘密保守得十分严密。我认为，就算是哥迪安本人来了，他们也不会让他进那个地方的。你这次又惹了什么麻烦？一个熟悉的女人声音响起。空气中忽然泛起特别的香水味。

岚目瞪口呆：丝琳从他们刚刚转过的街角后走出来，白色裙子在阴暗中十分显眼。你是怎么到这里来的？你在这里干什么？你必须立刻离开。快跑！我们身后有半兽人。我看见了。她的语气很平淡，却镇定自如，我来找你，却发现你让半兽人像赶羊一样赶来赶去。一个拥有瓦勒�之角的男人怎能容忍这种对待？我没带着它，他劈头说道，我也不知道就算带着它，它能帮我什么忙。英雄之魂可不是用来从半兽人手中救我的。丝琳，你必须离开。现在就走！他看看转角后面。不到一百步之外，一只半兽人正小心翼翼地把羊角脑袋伸出街上，嗅着夜色。它身边的一个长影子肯定是另一只半兽人，此外，还有小一些的影子。暗黑之友。

太迟了，岚喃喃说道。他移了移笛子盒，脱下斗篷披在她身上。斗篷足够长，可以完全遮住她的白裙子，还拖在地上，你必须边跑边裹紧这件斗篷，他对她说道，洛欧，如果他们不肯让我们进去，我们就想办法潜进去。可是，岚你宁愿等半兽人吗？他推了洛欧一把，让他迈开步子，然后拉起丝琳的手小跑跟上，给我们找一条不会摔断我们脖子的路，洛欧。你在容许自己狼狈不堪，丝琳说道。在越来越暗的天色之下，她跟着洛欧的脚步似乎比岚还要轻松，寻找唯一，镇定下来。一个将会伟大的人必须时刻冷静。半兽人可能会听见你的，他对她说道，我可不想伟大。他觉得自己似乎听到她恼怒地咕哝了一声。

脚下时而有一些石头被踩翻，不过翻过山头的路除了阴暗之外并不难走。树木，甚至灌木丛早就已经被砍光用作柴火了。山上只长了些及膝杂草，在他们脚下发出低低地飒飒声。夜晚的微风轻轻吹过。岚担心，那风也许会把他们的气味送给半兽人。

他们来到围墙前，洛欧停下脚步；那围墙比巨灵高一倍，上面刷了白色的石灰。岚回头朝着墙外区看去。透着灯光的窗户组成围绕城墙向外伸出的一条条光带，就像车轮的轮辐。

洛欧，他轻声说道，你能看见它们吗？它们是不是跟着我们？巨灵往墙外区的方向张望，闷闷不乐地点点头。我只能看到一些半兽人，不过，它们在朝这边来。跑着步。岚，我真的不认为丝琳打断了他。如果他要进去，alantin，他就需要一扇门。比如，那一扇。她指着不远处的墙壁上的一个黑影子。虽然她这样说，可岚还是不能肯定那是一扇门，不过，当她走过去一拉时，门开了。

岚。洛欧开口。

岚推着他往门走去。等下再说，洛欧。还有，小声点。我们在避难，记得吗？他把另外两个都推进去，在身后关上了门。门里有上门闩用的托架，可是，没有门闩。它挡不住任何人，不过，也许半兽人不敢贸然走进墙内。

他们身处一条通往山上的小巷子，两边是又长又矮没有窗户的屋子。起初，他以为它们也是石砌的，然后，他才看清石灰下面是木头。此刻，天色已经暗得墙壁上反射的月光可以提供少许光亮。

给焰火匠逮捕，总比给半兽人捉住好。他喃喃说着，开始上山。

可是，我正想要告诉你这件事，洛欧抗议，我听说，焰火匠会杀死入侵者的。他们维护秘密的手段又快又狠，岚。岚死死站定，回头盯着门。半兽人还在外面。最糟的情况下，对付人类也一定比对付半兽人容易。他也许可以说服焰火匠放他们走；而半兽人杀戮之前可不会听你说话。很抱歉把你也卷进来了，丝琳。危险可以带来其他好处。她柔声说道，而且到现在为止，你处理得很好。我们去看看有什么发现？她从他身边擦身而过，走上巷子。岚跟在身后，鼻子里满是她的香气。

在山上，巷子通往一个宽阔平坦的粘土小广场，几乎跟石灰一样浅色，周围几乎全是更多没有窗户的白色建筑和它们之间的阴暗窄巷，但是，在岚的右边，有一座有窗户的屋子，透出灯光落在苍白的广场上。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出现了，缓缓地穿过开阔的广场。岚躲回巷子的阴影中。

他们的打扮显然不是卡里安人。男人穿着的裤子跟他的衬衣袖子一样宽大，都是柔和的黄色，裤脚和胸前有刺绣。女人的裙子胸前有精巧的花纹，似乎是浅绿色，她的头发编成了许多短辫子。

你说，全都准备好了？女人质问，你肯定吗，塔姆兹？全部？男人摊开手掌。你总是在我身后监视着，阿鲁娜。全部都准备好了。这次演出，可以现在就开始。大门和小门，全都闩好了？全部？她的声音渐渐远去，他们走到亮灯屋子的另一边去了。

岚仔细看看广场，几乎什么都看不清。中间有几十个直立的管状物，每一个都跟他自己差不多高，直径一寸有多，都有一个巨大的木头基座。从每一个管子都伸出一根黑色扭曲的绳子，落在地上，沿着地面通往另一边的一堵矮墙之后，也许有三步长。围着广场立着许多木头架子，上面放着木槽、管子、叉形棍子和一堆其他东西。

他所见过的焰火，全都是可以用一只手拿起来的，除此之外，他只知道它们会发出巨响爆炸，或者呼啸着带着火花在地面上旋转，或者冲上云霄。它们上面总是带有焰火匠的警告说，打开它，它就会飞走。不论如何，焰火对于村议会来说太贵了，不能容忍任何没有经验的人去打开。岚还记得很清楚，马特曾经试过一次这样做；其结果是，将近一周之内，除了他自己的母亲，没有人能跟他说话。在这里，岚唯一熟悉的东西就是那些绳子导火线。他知道，那是点火用的。

他回头瞥了瞥那扇没有上闩的门，招手示意其他人跟上，然后就朝着那些焰火筒走去。如果他们想找个地方躲藏，他想尽量离那扇门远一些。

这意味着，他们要从木架之间穿过。每一次他从一个木架旁擦过时，他都屏住呼吸。即使只是很轻很轻地碰一下，架子里的东西也会摇晃起来发出咔哒声。它们似乎全都是用木头做的，没有一点金属。他可以想象，如果其中一个翻倒了，会发出怎样的吵杂声。他警惕地看着那些高高的焰火筒，想起一根跟他的手指差不多大的焰火筒能发出的响声。如果，那些东西真是焰火，他可不想跟它们靠得这么近。

洛欧不断地喃喃自语，特别是当他碰到一个架子，然后往后缩的动作又太大，结果撞上另一个时。巨灵在一片咔啦声和嘀咕声之中前进。

丝琳一样令人神经紧张。她迈着步子，随意得像是在城市街道上漫步一般。她没有撞到任何东西，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可是，她根本没有费神去裹紧斗篷。她的白裙子比所有墙壁加起来都要显眼。他看看那透着灯光的窗户，等待有人出现。只需要有一个人；丝琳不可能会被忽略，然后警报就会响起。

不过，窗户后一直没有人。三人靠近那堵矮墙以及它后面的建筑和巷子时，岚正要松一口气，洛欧又蹭到了就立在墙边的另一个架子。它上面放着十根看上去很软的棍子，长度跟岚的手臂相当，棍子顶端冒出丝丝薄烟。架子倒下时，几乎没有发出声音，可那些熏烧的棍子四散，正好从其中一条导火线上滚了过去。咔嚓一声，那导火线烧着了，火花朝着其中一根焰火筒冲过去。

岚呆看了一瞬间，然后他竭力压着声音大喊。躲到墙后！他扯着丝琳钻到墙后，她恼怒地呜了一声，不过，他不在乎。他尽量用自己的身体挡在她的上面保护她，洛欧爬到了他们身旁。他等着那些焰火筒爆发，心想不知这堵墙最后还能剩下些什么。外面传来一声空洞的闷响，从地面也能感觉到。他小心翼翼地抬起身，离开丝琳，从墙上露出眼睛。她用拳头使劲敲打他的肋骨，从他下面扭动着挣脱出来，口里用一种他不认识的语言咒骂着，不过，他没空注意。

从其中一根焰火筒上冒出轻烟。仅此而已。他疑惑地摇着头。如果它的威力就这么点一声如雷的轰鸣响起，一朵红白两色的火花在此刻漆黑的高空中炸开，然后，化成火星缓缓飘落。

他正瞠目结舌地看着，那幢亮灯屋子里爆发出一阵嘈杂。大呼大叫的男人和女人挤满了窗户后面，指指点点。

岚渴望地看看漆黑的巷子，它就在十来步之外。可只要迈出一步，就会完全暴露在窗后人们的眼前。从那幢屋子传来��砰砰的脚步声。

他把洛欧和丝琳压在墙上，希望他们看上去只是另一个影子。不要动，不要吵，他耳语道，这是我们唯一的希望。有时候，丝琳低声说道，只要你一动不动，就没有任何人能看见你。她的语气确实是完全不担心。

墙的另一边，靴子发出的声音来回跑动着，愤怒的人声开始响起。其中一个岚特别认得，是阿鲁娜。

塔姆兹你这个大傻瓜！你，你这只大笨猪！你的母亲是只山羊，塔姆兹！总有一天你会害死我们所有人！这不能怪我，阿鲁娜，男人争辩，我检查过的，一切都在正确的位置，至于那些新手，他们你闭嘴，塔姆兹！一只大笨猪没有资格说人话！阿鲁娜换了一种语气回答另一个男人的问题，没时间准备第二个了。哥迪安今晚只好将就着看剩下的那些，加上这个早发了的。至于你，塔姆兹！你必须把一切手尾给我收拾好，明天你要带着马车去买肥料。今晚再出什么差错，你就会跟那些肥料一样，休想我再相信你了！脚步声随着阿鲁娜的喃喃咒骂声渐渐朝着那座屋子远去。塔姆兹留下来，低声发着牢骚抱怨这完全不公平。

那男人走过来，扶起倒下的架子。岚的呼吸几乎停顿，他紧贴着墙躲在阴影里，可以看到塔姆兹的后背和肩膀。那个男人只需要转过头，就绝对能看见岚他们三个。塔姆兹还在自怨自艾，把那些熏烧棍子在架子上摆好，然后朝着大家都走进去了的那座屋子走去。

岚松了一口气，朝着男人的背影飞快地扫了一眼，然后躲回影子里。窗后还站着一些人。我们今晚的运气不可能再好了。他耳语道。

有句话说，伟人创造自己的运气。丝琳轻声回答。

别说了好吗，他疲倦地告诉她。他真希望她的香味不要这样填满他的脑子；这让他没法清楚地思考。他还记得，当他把她推倒时，接触到她的身体带来的感觉柔软和坚韧混合在一起，令人心烦意乱这记忆也毫无帮助。

岚？洛欧正在墙边往外探视那座亮灯屋子，我认为我们还需要更多运气，岚。岚挪过去，从巨灵的肩后看出去。在广场之外，那条通往无闩门的巷子里，三只半兽人正在小心翼翼地从阴影里探头看着亮灯的窗户。有一个女人站在窗前；她似乎没有看见半兽人。

这么说，丝琳静静地说道，这成了个困境。这些人如果抓住你，也许会杀了你。而这些半兽人则肯定会杀了你。不过，也许你可以飞快地杀死这些半兽人，使它们来不及发出任何喊声。也许，你可以阻止这些人为了保守他们的小秘密而杀你。你也许不想伟大，但要办到这些事情，需要一个伟人。你不用说得这么开心。岚说道。他竭力阻止自己去想她的香气、她的身体，虚空几乎包围了他。他把它赶走。半兽人似乎还没发现他们的藏身之处。他缩回去，看看最近的黑暗巷子。一旦他们朝那里移动，半兽人就肯定能看见，窗前的女人也能。到底是半兽人、还是焰火匠先抓到他们将是他们之间的一场赛跑。

你的伟大会让我开心。说是这样说，丝琳的语气却带着怒火，也许我这次该离开，让你自己去找出路。如果伟大就在你的手边你也不去抓住它，那么你也许活该受死。岚拒绝看她。洛欧，你能不能看见，那条巷子尽头有没有门？巨灵摇摇头。这里太亮，那里太黑。如果我在巷子里，就能看见。岚用手指抚着剑柄。带上丝琳。你一看到门假设你能看到就喊，我会跟上。如果尽头没有门，你就得把她托起来，让她翻墙出去。好，岚，洛欧担心地答应，不过，不论是否有人看见，我们一动，那些半兽人就会追过来了。就算那里有门，他们也会追着我们的。我来担心那些半兽人。三只。用上虚空，我也许能成功。想到塞丁，他下了决心。当他容许真源的阳性力量靠近时，太多奇怪的事情发生了。我会尽快跟上的。去。他转身从墙边看着那些半兽人。

他的眼角注意到洛欧的影子在动，还有丝琳被他的斗篷半遮住的白裙子。焰火筒那边，一只半兽人兴奋地指向他们，不过，它们仍然在犹豫地瞄着那扇站着女人的窗户。三只。一定有办法。不需要虚空。不需要塞丁。

有门！洛欧的轻呼声传来。一只半兽人朝阴影外迈了一步，另外两只跟着，它们开始加速。这时候，像是从远处传来一般，岚听到窗后的女人喊了一声，洛欧也喊了一句什么话。

岚不加思索地站了起来。他必须设法阻挡半兽人，否则它们就会杀死他、杀死洛欧和丝琳。他抓起一根熏烧棍子，朝着最靠近的焰火筒撞去。焰火筒身歪斜，开始倒下，他一把抓住方方正正的木头基座；焰火筒笔直地对准了半兽人。它们犹疑地慢了下来窗后的女人尖叫起来岚把棍子冒烟的一端点在了导火线和焰火筒接触的地方。

焰火筒立刻发出空洞的闷响，厚实的木头基座朝他反冲而来，把他撞到在地。如雷的巨响炸开夜晚，刺目的光芒撕裂黑暗。

岚眨着眼踉跄了几步，在刺鼻的浓烟中咳嗽着，耳朵嗡嗡作响。他惊讶的看着眼前的情景。半数焰火筒加上所有架子都倒下了，半兽人刚才所站之处旁边的建筑物一角完全消失，只剩下火舌舔舐着厚木板和屋椽。至于半兽人，踪影全无。

耳鸣声中，岚听到屋里焰火匠的喊叫声。他蹒跚着迈开脚步朝着巷子跑去。跑到半路被什么东西绊倒了，然后发现那是他的斗篷。他一步不停抓起它就跑。身后，焰火匠的喊声响彻夜空。

洛欧在开着的门旁边不耐烦地跳着脚。他独自一人。

丝琳哪里去了？岚问道。

她往回去了，岚。我想捉住她，可是她就那样从我的手里滑出去了。岚转身就想朝着嘈杂声跑去。在他耳朵里不停的响声之中，勉强能听到一些喊叫声。那里现在够亮了，是来自火焰的光亮。

沙桶！快去拿沙桶来！这真是一场灾难！灾难！他们有一些往那里跑了！洛欧一把捉住岚的肩膀。你救不了她，岚。至少，被人捉住之后不行。我们必须走了。巷子的另一端有人出现了，是一个在火焰映照下的身影，正指着他们。走，岚！岚任由自己被扯着走出门外，跑进黑夜。身后的火光渐弱，最后只剩下夜里的一点光芒，墙外区的灯火靠近了。岚几乎希望有更多半兽人出现，好让他可以战斗。可是，只有夜晚的微风吹动青草。

我试过阻止她，洛欧说道。长久的沉默，我们真的无计可施。他们会把我们也捉住的。岚叹了口气。我知道，洛欧。你尽了力了。他往回走了几步，看着那光芒。它似乎更弱了；焰火匠一定正在灭火。我得设法救她。怎么救？用唯一之力吗？他打了个冷战，我必须。他们沿着灯火明亮的街道穿过墙外区，在身边的欢声之中默默前行。

他们走进龙墙守护者时，旅店老板又送上一个托着密封羊皮纸的托盘。

岚取下来，看看那白色的封印。新月和星星。是谁留下的？什么时候留下的？一个老妇人，大人。就在不到一刻钟之前。是个仆人，虽然她没有说她是哪个家族的。科维的微笑像是在聚集信心。

谢谢。岚说道，仍然盯着封印。旅店老板若有所思地看着他们走上楼梯。

岚和洛欧走进房间时，胡林从嘴里取下烟斗。他把自己的短剑和破击剑都摆在桌上，正在用油布擦拭。你跟吟游诗人聊了真久啊，大人。他还好吗？岚一愣。什么？索姆？是的，他还好。他用拇指打开封印看信。

每次我以为自己知道你会怎么做时，你总会让我意外。你是个危险的男人。也许，我们不需要再过很久就能重聚。想想号角。想想光荣。想想我，因为，你永远是我的。

又一次，上面没有签名，只有流畅的笔迹。女人都是疯子吗？岚对着天花板质问。胡林耸耸肩。岚坐倒在那张本来是给巨灵坐的椅子里。他的双脚都离地晃着，不过，他不在乎。他看着洛欧床下露出的包着毯子的箱子。想想光荣。英塔，你快来。

第三十三章 来自暗影的口信

你找到了吗？岚跟着胡林走下一道狭窄的楼梯，问道。厨房在底层，负责照顾客人的仆人都在那里，还是说马特真的受伤了？噢，马特没事，岚大人，嗅探者皱眉，至少，他听起来没事，他像个老头子一般嘟哝个不停。我不是想让您担心的，不过，我得找个理由把您叫到下面来。我很容易就找到痕迹了。那些放火烧旅店的人全都进入了大宅后方一个用墙壁围起来的花园。半兽人跟他们会合了，跟他们一起进了花园。我估计，是在昨天的某个时间。也许，甚至是在前天晚上。他迟疑了一下，岚大人，他们再没有出来过。他们一定还在里面。楼梯底部飘来仆人们自娱自乐的笑声和歌声。有人拿着麻鸦，乱弹着沙哑的调子，伴随着跳舞的拍打和踩踏声。这里没有刷石灰或者漂亮挂毯，只有光秃秃的石头和朴素的木板。走道用灯心草火把照明，烟飘到天花板上之后散开，火光在烟雾之中暗去。

很高兴你又能自然地跟我说话了，岚说道，你那又鞠躬又拘谨的样子，我都开始以为你比卡里安人更卡里安化了。胡林脸红了。呃，说到这个他瞥了瞥走道尽头人声传来的方向，那神情像是很想啐一口，他们全都装出那么正经的模样，然而岚大人，每一个人都说他们忠于自己的主人，可是他们全都暗示愿意出卖他们知道的消息或者听来的话语。跟他们喝几杯，他们就会在您的耳边跟您说那些他们侍奉的大人女士的事迹，听得您毛发倒竖。我知道他们是卡里安人，但我从来没有听说过那样的事情。我们很快就能走了，胡林。岚祈祷这话是真的，花园在哪里？胡林转进一条通往大宅后方的侧走道，你已经把英塔和其他人带下来了吗？嗅探者摇摇头。英塔大人被六七个自称女士的人困在角落里了。我没法靠近跟他说话。维琳塞达依跟巴萨纳斯在一起。我靠近的时候，她投过来的眼神让我连试一下跟她说话都不敢。他们又转了一个弯，看到了马特和洛欧，巨灵被低矮的天花板压得略略弯腰。

洛欧的笑容几乎把脸分成两半。你来了，岚，我从来没试过这么开心地摆脱楼上那些家伙。他们不停地问我，巨灵是不是又回来了，还有，哥迪安是不是已经同意偿还他欠下我们的债。看样子，所有巨灵石匠都离开了的理由，是哥迪安停止给他们报酬，只给了一堆承诺。我不停地告诉他们，我什么都不知道，可是，半数人认为我在撒谎，另外一半认为我在暗示别的。我们很快就能走了，岚向他保证，马特，你没事？马特的脸比起他印象中，甚至只是在旅店时的印象中更加枯槁，颧骨更加突出。

我很好，马特粗鲁地回答，不过，我摆脱其他仆人时当然没有任何麻烦。那些问我说你是不是让我挨饿的家伙以为我有病，不敢靠得太近。你感应到匕首了吗？岚问道。

马特阴郁地摇摇头。我感到的唯一一件事是，有人在偷看我，多数时候都是。这些人跟黯者一样鬼鬼祟祟。见鬼，胡林跟我说他找到暗黑之友痕迹时我几乎被他吓得心都跳出来了。岚，我完全感应不到它，我甚至已经把这座鬼宅子从屋椽到地下室都走了一遍。那不等于说它不在这里，马特。我把它跟号角一起放在箱子里了，记得吗。也许那箱子让你没法感应它。我认为菲恩不知道怎样打开它，否则他从法达拉逃走的时候不会这么麻烦地连沉重的箱子一起带走。跟瓦勒�之角相比，那些金子虽多，也不算什么。我们找到号角，就能找到匕首。你等着瞧好了。只要我不需要再扮成你的仆人，马特喃喃说道，只要你不发疯他嘴唇一扭，没有说完。

岚没有发疯，马特，洛欧说道，如果他不扮成贵族，卡里安人决不会让他进来的。他们才是疯子。我没有发疯，岚生硬地说道，还没有。胡林，带我去花园。这边走，岚大人。他们穿过一个小门，走进夜色中。门很矮，岚不得不弯腰走过，洛欧则被迫蹲下缩起肩膀。高处窗户洒出的黄色灯光足够让岚看出，方形花床之间有一条铺砖步道。两边的黑暗中立着马厩和其他建筑的影子。从底下和上面取悦贵族的仆人那边，飘来片片段段的乐声。

胡林带着众人沿着步道往前走，直到连昏暗的灯光也消失了，他们靠着月色前行，靴子踩在砖块上发出轻轻的嘎扎声。在白天时明亮美丽的开花灌木，此刻在黑暗里成了奇形怪状的圆丘。岚用手指刮着宝剑，目光从不在任何一点上停留超过一刻。在他们看不见的四周完全有可能藏着一百只半兽人。他知道，如果真的有半兽人，胡林会闻到它们的气味，然而，这并不能让他轻松多少。如果巴萨纳斯是个暗黑之友，那么，至少他的一部分仆人或者守卫也一定是的，胡林并不总能闻出暗黑之友的味道。而从黑夜中跳出来的暗黑之友并不比半兽人好对付多少。

在那里，岚大人。胡林指着前方轻语。

在他们前面，是比洛欧的头略高一些的石墙，围成一个边长大概五十步的方形区域。在阴影中，岚无法肯定，但是方块的后面似乎还是花园。他不明白为什么巴萨纳斯要在花园中间用墙围出一片来。那墙的上方没有屋顶。为什么它们要进去并且呆在里面？洛欧弯腰，把嘴凑近岚的耳朵。我跟你说过，岚，这里曾经是个巨灵的博树林，捷路门就在那些墙里。我感觉到它了。岚听到马特失望地叹了口气。我们不能放弃，马特。他说道。

我不是放弃。我只是还有足够的理智，不想再走一次捷路。我们也许必须走，岚对他说，去找英塔和维琳。设法单独拉他们出来我不管用什么法子告诉他们，我认为菲恩带着号角进了捷路门。反正，不要让其他人听到。而且，记住做出瘸脚的样子；你应该摔过一跤才对的。他觉得不可思议，菲恩居然冒险走捷路，不过，这是唯一的解释。他们不会花上一天一夜坐在那没有屋顶的墙里面的。

马特流畅地深鞠一躬，语气充满挖苦。立刻去办，大人。遵命，大人。我是否要带上您的旗帜，大人？他回头朝大宅走去，嘟哝声渐渐远去，这次，我得扮瘸子。下次，可能就是折断脖子，或者他只是担心匕首而已，岚。洛欧说道。

我知道，岚说道。可是，还要多久，他才会把我的真实身份告诉某人，即使他不是故意的？他无法相信马特会有意背叛他；至少，他们之间还留有这种程度的友谊，洛欧，把我托上去，我要看看墙里面。岚，如果暗黑之友还不可能。托我上去，洛欧。他们三个靠近石墙，洛欧用手掌扣起来托住岚的脚。巨灵托着岚的重量很轻松就站直了，岚的眼睛正好越过墙头看到里面。

苍白细弱的月亮只能给予很少光芒，墙里的多数地方都在影子里，不过，墙里似乎没有多少花丛或者灌木。只有一块孤独的大理石，似乎是用来给某人坐在上面，看着方块中间立着的那块如同巨大厚石板一般的东西的。

岚抓住墙头，一用力把自己撑了上去。洛欧低嘶了一声捉住了他的脚，但是他挣脱了，翻墙而过，落在了里面。脚下是剪得很短的草坪；他模糊地想，至少巴萨纳斯肯定让羊进来过。他看着厚石板的黑影，那道捷路门，惊讶地听到身旁传来靴子撞击地面的声音。

胡林爬起来，拍拍身上的尘土。岚大人，您做这样做的时候应该小心点。这里很可能躲着任何人。或者任何东西。他看着墙里的黑影，摸着腰带似乎在寻找他不得不留在旅店的短剑和破击剑；在卡里安，仆人是不带武器的，在看清楚之前跳进洞里，里面等着您的总有可能是蛇。你会闻到它们的。岚说道。

也许，嗅探者深吸一口气，可是，我只能闻到它们做过了什么，而不是它们打算做什么。岚的头上传来刮擦声，然后，洛欧把自己的身体从墙头放下。巨灵甚至不需要完全伸直手臂，靴子就已经能触到地面。冒失鬼，他喃喃说道，你们人类总是这么鲁莽、这么匆忙。现在，你们害得我也这样了。哈门长老会严厉责备我的，我的母亲黑影遮住了他的脸，但是岚肯定，他的耳朵正在使劲抽动，岚，如果你不开始小心点，你会给我惹上麻烦的。岚走向捷路门，绕着它走了一圈。即使离得这么近，它看起来也只不过是一块方形的厚石板，比他高。后面光滑，摸起来冰凉他只是用手飞快地从它上面滑过不过，前面就覆盖着艺术雕刻。藤蔓、树叶、鲜花，每一处细节都是那么完美，在昏暗的月光下它们几乎可以乱真。他摸了摸门前的地面；青草往两边倒下，成两个弧形，显示这扇门开过。

这是捷路门？胡林犹疑地问道，我当然听说过它们，不过他嗅嗅空气，气味直接走到它前面就消失了，岚大人。我们现在怎么跟他们呢？我听说，如果您走进捷路，就算您能出来，也会变成疯子。可以走的，胡林。我就走过，洛欧、马特和珀林也走过。岚的目光紧紧盯着石头上纠缠的叶片。他知道，这些叶子里面有一片是与众不同的。那是传说中生命之树阿雯德索拉的三瓣叶。他用手摸着它。我打赌，你在捷路里可以一路追踪他们留下的气味。我们可以跟踪他们到任何他们去过的地方。如果能证明，他能强迫自己跨过捷路门，也没有什么害处，我可以证明给你看。他听到胡林呻吟一声。那片叶子跟其他叶子一样刻在门里，不过，它落在了他手中。洛欧也呻吟了一声。

一瞬间，那活着的植物错觉似乎成了真。石头叶片似乎在微风吹拂下摇动起来，石头鲜花似乎在黑暗中也拥有了色彩。石板的中心裂开一条缝，两扇门板缓缓地朝岚打开。他后退让开。他的眼前既非围墙广场的另一边，也非记忆中黯淡的银色镜面。打开的两扇门之间，是一片漆黑，黑得连周围的夜色都显得明亮起来。漆黑随着石门的移动往外渗透。

岚叫了一声向后一跳，匆忙中阿雯德索拉的叶子落在地上，洛欧喊，是黑风墨噬心。风声充斥着他们的耳朵；草地泛起波纹朝着四面墙壁拂动，尘土旋转着被吸到空中。在那风中，如同有上千个、上万个疯狂的声音在哭喊，重重叠叠，互相淹没。尽管岚拼命阻止自己，仍然可以听到其中一些声音所说的话。

鲜血是如此甜美，饮血是如此享受，那滴落的血啊，一滴一滴，如此鲜红的血滴；美丽的眼睛，漂亮的眼睛，我没有眼睛，把你头上的眼睛挖出来；磨碎你的骨头，劈开你的身躯里的骨头，听着你的惨叫，吸食你的骨髓；惨叫声，惨叫声，如歌的惨叫声，唱出你的惨叫最恐怖的是，所有声音之中，有一个轻语贯穿始终。艾索尔。艾索尔。艾索尔。

岚发现，虚空包围了自己，他拥抱它，顾不上在乎那在他视线之外闪烁着挑引他、令他恶心的塞丁。在捷路的众多危险之中，最可怕的就是吞噬手下亡者的灵魂、逼疯生还者的黑风，但是，墨噬心是捷路的一部分；它不能离开捷路。然而，此刻它在正飘入黑夜中，呼叫着他的名字。

捷路门尚没完全开启。只要能把阿雯德索拉的叶子放回去他看到洛欧手脚着地爬在草地上，在青草间摸索。

塞丁充满他的身体。他感觉自己的骨头在震荡，感觉那炽热、冰寒的唯一之力在身上流动，感觉自己此刻才真正拥有生命，感觉那油滑的粘污不要！默默地，他在那空灵之外对着自己呼喊，它为你而来！它会杀死我们所有人！此时，那黑风已经伸出捷路门足足有一班，他将所有唯一之力都往那漆黑的凸形甩去。他不知道自己甩出去的是什么，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办到的，不过，在那黑暗的中心，光芒如喷泉一般爆发。

黑风尖叫着，上万个痛苦的嚎叫。缓缓地，不情愿地，凸起部分一寸寸地退回去了；缓缓地，渗透收回去了，退入仍然开启的捷路门。

力量如同激流一般在岚的身上涌动。他可以感觉到自己和塞丁之间的连结，如同洪水中的河流，感觉到自己和那黑风中心燃烧着的纯粹火焰之间的连结，如同奔涌的瀑布。他体内的热量更炽，散发着融化石头、汽化钢铁、连空气都能点燃的微光。他体内的寒冷更冰，连他肺里的空气也能冻成比金属还硬的冰块。他知道，它在征服自己，自己的生命如同柔软的粘土河岸一般渐渐被它销蚀，自我在离他而去。

停不下来了！如果它出来必须杀了它！我－不－能－停！绝望地，他紧紧抓着自我的残片。唯一之力咆哮着在他身上流动；他随它而去，如同急流中的碎木。虚空开始融化飘摇；空灵随着冰寒流失。

捷路门的开启停止了，然后，开始关闭。

岚呆看着，当然，他是从飘在虚空之外的模糊意识之中看着，只能看到他想看的东西。

石门飘得更近，把墨噬心向后推压，就像在推有实体的物质一般。它的中心，地狱仍在咆哮。

在隐约而遥远的疑惑之中，岚看到了洛欧，仍然四肢着地，从那正在关闭的石门前退后。

门缝收窄、消失了。叶与藤融合成一道完整的墙壁，变回石头。

岚觉得自己和火焰之间的连结被砍断，在他身上流动的唯一之力停止了。只要在过片刻，那力量就会把他完全冲走。颤抖着，他跪倒在地。它还在那里。塞丁。不再流动，却还在那里，在那池中。他就是一池唯一之力。他跟它一起颤动。他可以闻到青草的味道，身下的尘土，四周的石墙。即使是在这夜色中，他还能看到青草的每一片叶子，清晰而完整，全部都能看到。他可以感觉到脸上空气的每一分细微扰动。粘污的味道在他的舌头上凝固；他的胃结成一团，痉挛着。

他发疯一般地寻找着摆脱虚空的方法；他跪在地上，一动不动，终于挣脱，然后，只留下舌上的恶臭、胃部的抽搐、还有记忆。如此充满生机。

你救了我们，建造者。胡林的背紧贴着石墙，声音嘶哑，那东西那就是黑风？它比它打算用那火焰烧我们吗？岚大人！它伤了你吗？它碰到你了吗？岚爬起来时，他冲过来扶他。洛欧也在爬起来，拍打双手双膝的尘土。

我们绝对不可能跟着菲恩走捷路了，岚伸手按在洛欧臂上，谢谢你。你真的救了我们。至少，你救了我。它快要杀死我了。杀死我，却感觉那么美妙。他吞了吞口水；口里仍然残留着一丝那种味道，我想喝点东西。我只是找到那片叶子，把它放回去而已。洛欧耸耸肩，看起来，如果我们没法关上捷路门，它就会杀死我们。恐怕我不是个很了不起的英雄，岚。我害怕得喝不下东西。我们都很害怕，岚说道，我们可能是一对可怜的英雄，不过，我们就是我们。有英塔跟我们在一起真是太好了。岚大人，胡林怯声说道，我们可以走了吗？嗅探者大惊小怪地不肯让岚第一个翻过墙去，因为不知道外面都有些什么人在等着，直到岚指出，他是他们三个之中唯一带有武器的人。就算是这样，胡林似乎还是不喜欢让洛欧把岚托起来，去扶住墙头把自己拉上去。

岚砰地一声落在地上，竖起耳朵倾听，环目四顾夜色。有那么一会儿，他觉得自己看到有什么在动，听到靴子在砖砌步道上踩过的声音，不过，这两种动静都没有再来，于是，他把它们归为自己紧张之故。他觉得，自己有理由紧张。他转过身，帮助胡林下来。

岚大人，嗅探者双脚一踩到实地就说道，现在我们怎么跟踪他们？根据我对捷路所听说的事情来看，到现在他们完全有可能已经在前往世界另一端的半路上了，而且，可能往任何方向。维琳会有办法的。岚忽然想笑；为了找到号角和匕首假如还有可能找到它们的话他必须回去求助于艾塞达依。她们曾经放过了他，如今他却不得不回去，我不会任由马特死的。洛欧也下来了，他们朝着大宅回去。在那扇小门前，岚刚向门把伸出手，马特就拉开了门。维琳说，你们什么都不要做。如果胡林发现号角保存的地方，那么，她说，我们只能到此为止。她说，等你们回去，我们就立刻离开，去做个计划。我说，这是最后一次我跑来跑去给你们传递消息了。从现在开始，如果你想跟某人说话，你自己去跟他们说好了。马特越过他们，看着后面的黑暗，号角就在那里某处吗？在外面的一座建筑里？你看到匕首没有？岚扳他转身往屋里走。它不在外面的建筑里，马特。事到如今，我已经没有办法了，希望，维琳能想个好法子。马特的样子似乎有很多问题想问，但是，他任由自己被推着走进昏暗的走廊。当他们开始上楼时，他甚至还记得装瘸子。

岚一行人回到塞满贵族的房间里时，吸引了不少目光。岚心里疑惑，这些人是不是不知怎地知道了外面发生的事，或者，他是不是该叫胡林和马特到前厅那里等着。然后，他意识到，这些目光跟之前的没有什么区别，好奇、估量、猜测这位贵族和巨灵究竟有什么目的。仆人在这些人眼里是透明的。没有人尝试靠近他们，因为他们聚在一起。似乎，大游戏里有一些默认的规则；也许每一个人都会试图偷听私人谈话，但是，他们不会打扰。

维琳和英塔站在一起，所以，他们身边也没有其他人。英塔显得有点晕乎乎。维琳略略扫了岚几人一眼，对他们的神情皱了皱眉，然后重新整了整披肩，朝着前厅走去。

他们走到前厅时，巴萨纳斯出现了，似乎有人把他们要走的消息告诉了他。你们这么快就走了？维琳塞达依，我是否可以挽留您？维琳摇摇头。我们必须走了，巴萨纳斯大人。我已经有好几年没来过卡里安。很高兴您邀请了年轻的岚。这次做客很有趣。那么，愿美惠之神保佑您平安回到旅店。那旅店叫大树，对吗？也许，您愿意赏脸再来做客？我将会十分荣幸，维琳塞达依，还有您，岚大人，以及您，英塔大人，更别说您了，哈兰之子阿仁之子洛欧。他对艾塞达依鞠的躬比起其他三个稍微深一些，不过，仍然只是比稍稍点头好不了多少。

维琳点头回礼。也许。愿光明照耀您，巴萨纳斯大人。她转身朝门口走去。

岚正要跟着其他人离开，巴萨纳斯用两根手指捏住他的袖子，拉住了他。马特似乎也想留下，但是胡林拉着他跟着维琳和其他人走了。

你的游戏玩得比我想象中要好，巴萨纳斯轻声说道，当我听到你的名字时，我无法相信，然而，你来了，而且，你跟描述相符，还有我有一条口信给你。我觉得，我必竟还是要告诉你。巴萨纳斯的话让岚觉得背后汗毛倒竖，不过，听到最后，他吃惊地看着对方。口信？谁留的？丝琳女士？是一个男人。通常，我是不会为那种人转达口信的，不过，他有一些我无法拒绝的特质。他没有告诉我名字，不过，他是个路伽人。啊！你认识他的。我认识他。菲恩留下口信？岚看看周围宽阔的前厅。马特、维琳和其他人在门边等着。穿着制服的仆人沿着墙壁僵直地站着，时刻准备跳起来执行命令，却似乎听不见也看不见。大宅深处传来聚会的声音。这儿看起来不像是个会遭到暗黑之友袭击的地方。什么口信？他说，他会在投门岭等你。他手里有你要的东西，如果你想得到，就必须跟他去。如果你拒绝跟去，他说，他会追杀你的血脉，你的人民，还有那些你爱的人，直到你肯面对他。这话听起来很疯，当然，一个那样的男人，声称他要追杀一个贵族，然而，他有点不对劲。我认为他是个疯子他甚至否认你是个贵族，而这是任何眼睛都能看到的事实不过，他还是有种不同寻常。他带的是什么东西，要用半兽人守护？你要的是什么东西？巴萨纳斯似乎对自己这么直接地问问题感到震惊。

愿光明照耀您，巴萨纳斯大人。岚勉强鞠了一躬，不过，当他走到维琳和其他人身边时，他的双脚晃个不停。他想我跟上？而且，如果我不跟，他就会袭击艾蒙村，袭击塔。他毫不怀疑菲恩会这样做，而且做得到。至少，伊雯在白塔很安全。他想象一群半兽人袭击艾蒙村、无眼的黯者围困伊雯的情景，这让他很难受。然而，我该怎样跟着他？怎样？然后，他走到屋外，骑上红的马背。维琳、英塔和其他人全都已经上了马，充当护卫的石纳尔人正在他们周围列队。

你有什么发现？维琳问道，他把东西藏在哪里？胡林大声清了清喉咙，洛欧在高大的马鞍里挪了挪。艾塞达依看了看他们。

菲恩带着号角，通过捷路门，到投门岭去了，岚沮丧地回答，到了现在，他可能已经在那里等着我了。我们迟些再谈，维琳说道，语气如此坚决，直到他们回到城里，回到大树，再没有人说话。

乌鲁低声跟英塔说了几句，就带着士兵离开，返回他们位于墙外区的旅店。胡林借着大堂的灯光看了一眼维琳那张紧绷的脸，嘀咕着说要喝酒，就独自快步走到角落里的一张桌子去了。旅店老板热情地上来对维琳说希望她今晚过得愉快，艾塞达依只当没听见，默默地带着岚和其他人走进专用餐室。

众人进门时，珀林正在看《詹；远行者游记》，他抬起头来，看到他们的表情，皱起了眉。不顺利，是不是？他边说边合起书本的皮革封面。房间被四周的油灯和蜂蜡蜡烛照得十分明亮；提尔拉太太收费很贵，但她不会偷工减料。

维琳仔细地叠好披肩，把它搭在椅背上。再说一次。暗黑之友带着号角穿过了捷路门？在巴萨纳斯的宅邸里？宅邸那里原本是个巨灵博树林，洛欧解释，当我们建造他的声音在她的目光下渐渐减弱，耳朵也耷拉下去了。

胡林跟踪他们的痕迹一直到那门前，岚疲倦地倒进一张椅子。如今，我比任何时候都更需要跟着他们了。可是，我要怎么做？我打开那门，想让他看看，不论他们去了哪里，他都还能跟踪他们的痕迹，然而，黑风在里面。它企图卷向我们，但洛欧设法在它完全脱离捷路门之前把门关上了。说到这他稍微脸红了，不过，洛欧确实把门关上了，而且，在他看来，要不是门关上了，墨噬心很可能真的跑出来了，它守在那里。黑风，马特倒吸一口冷气，他正要往椅子里坐，闻言定住了。珀林也瞪着岚。维琳和英塔也是。马特砰地跌进椅中。

你一定是弄错了，维琳终于说道，没有人能用墨噬心当守卫。没有人可以命令黑风。它是暗黑魔神的怪物，马特麻木地说道，而他们是暗黑之友。也许，他们知道怎样要它帮忙，或者，使它帮忙。没有人知道墨噬心到底是什么东西，维琳说道，除了，也许，它是疯狂和残忍的结晶。它不讲理，马特，也不讲价，它无法沟通。它甚至不受任何现今活着的艾塞达依、甚至史上的任何艾塞达依的影响。你真的以为帕丹；菲恩可以办到十个艾塞达依办不到的事情吗？马特摇摇头。

房间里压着一种绝望的气氛，希望和决心都失去了。他们一直追寻的目标消失了，就连维琳的脸上也有一种迷茫。

我从来没有想过，菲恩竟敢使用捷路。英塔的声音接近温柔，但他猛然一拳打在了墙上，我不在乎墨噬心是如何、是否真是为菲恩所用。他们带着瓦勒尔之角进了捷路，艾塞达依。到现在他们可能是在灭绝之境，或者在前往特尔或坦迟库的半路上，或是艾尔废墟的另一边。号角没有了。我失败了。他垂下双手，耷拉着肩膀，我失败了。菲恩要把它带到投门岭。岚说道，立刻又成了所有目光的焦点。

维琳仔细打量他。你说过一次了。你是怎么知道的？他给巴萨纳斯留了个口信。岚说道。

是花招，英塔嗤之以鼻，他不会告诉我们该往哪里追的。我不知道你们打算怎样做，岚说道，反正，我要去投门岭。我必须去。天一亮我就走。可是，岚，洛欧说道，我们要走几个月才能走到投门岭。你凭什么认为，菲恩会在那里等我们？他会等的。但是，他会等多久，然后认定我不去？如果他要我跟去，为什么要设下守卫？洛欧，我打算竭尽全力骑马，如果红累死了，我就再买一匹，或者，如果没别的办法，我会偷一匹。你真的想跟我走吗？我已经跟你一起这么久了，岚。为什么现在要离开？洛欧拿出烟斗，开始往碗里塞烟叶，你知道的，我喜欢你。就算你不是个“mailto:ta@@@veren”

mailto:ta@@@veren

ta@@@veren，我也喜欢你。也许，尽管你是个“mailto:ta@@@veren”

mailto:ta@@@veren

ta@@@veren，我也喜欢你。确实，你似乎老是给我惹麻烦。但不论如何，我跟你走。他吸了一口试试效果，然后从壁炉架上的石头罐子里再取出一片，伸到蜡烛上点火，我认为，你也没法子阻止我。好，我也去。马特说道，匕首还在菲恩手里，所以我要去。不过，那仆人什么的今晚就截止了。珀林叹了口气，金瞳里闪着反省的光芒。我想，我也要去。过了一会儿，他咧嘴笑了，总得有人防止马特惹麻烦。这甚至不是什么高明的花招，英塔喃喃说道，我要设法单独见见巴萨纳斯，我会查出真相。我要找到瓦勒尔之角，而不是追风捕影。这可能不是花招，维琳谨慎地说道，似乎在研究脚趾下的地板，在法达拉的地牢里，留下了一些东西，是一些字迹，显示那个晚上发生的事情跟她低垂的眉毛下，眼睛飞快地瞥了岚一眼投门岭之间有关系。我还是没能完全理解那些字，不过，我相信，我们必须去投门岭。我也相信，我们能在那里找到号角。即使他们真的要去投门岭，英塔说道，等我们赶到那里，菲恩或者别的暗黑之友很可能已经拿着号角吹了一百次了，从坟墓回来的英雄将会为暗影效力。菲恩离开法达拉之后，早就可以吹一百次号角了，维琳对他说道，我认为，如果他能打开箱子，他会这样做的。我们要担心的是，他可能会找到某个知道该如何打开箱子的人。我们必须跟他走捷路。珀林猛地抬起头，马特在椅子里挪了挪。洛欧低低地呻吟一声。

即使我们能设法躲过巴萨纳斯的守卫，岚说道，我想，我们将会发现墨噬心仍然等在那里。我们不能走捷路。我们中有多少人能躲过巴萨纳斯的守卫？维琳轻蔑地说道，还有其他捷路门的。苏扶灵乡距离这里不远，在东南方向。那是个年轻的灵乡，重新发现才六百年而已，不过，当时的巨灵长老仍然在培育捷路。所以苏扶灵乡会有捷路门的。天亮我们就往那里走。洛欧又呻吟一声，比刚才的更响一些，岚不知道他是为了捷路门还是为了灵乡。

英塔还是不服气，但是，维琳的决定就如雪崩一般不容阻挡。你去叫你的人做好出发的准备，英塔。叫胡林睡觉前去告诉乌鲁。我认为我们必须尽快上床休息。这些暗黑之友至少比我们抢先了一天，明天我要尽量缩短这个差距。这个胖胖的艾塞达依态度如此坚决，还没有说完就已经把英塔往门口赶了。

岚跟着众人走出房间，但是在门口，他停在艾塞达依身旁，看着马特沿着点有蜡烛的走廊离去。为什么他会这个样子？他问道，我以为你们给他做过治疗，无论如何能给他争取些时间。她等到马特和其他人转上楼梯，才回答。显然，效果比我们以为的要差。这种病态在他的体内发生了有趣的变化。他的力气还保留着；我猜，他到最后都会是这样。然而，他的身体日渐衰弱。要我说，最多只有几个星期了。你看到了，我们有理由匆忙。我不需要你再来刺激我，艾塞达依，岚说道，冷冷地说出她的头衔。马特。号角。菲恩的威胁。光明啊，伊雯！见鬼，我不需要其他刺激了。

你自己又如何，岚；艾索尔？你觉得好吗？你还在跟它对抗吗，还是说，你已经向时间之轮投降？我跟你们一起去寻找号角，他告诉她，除此之外，我和任何艾塞达依都没有关系。你听懂没有？没有关系！她没有说话，他走开了。可是，当他转向楼梯时，她仍然在看他，漆黑凌厉的眼睛若有所思。

第三十三章 来自暗影的口信

你找到了吗？岚跟着胡林走下一道狭窄的楼梯，问道。厨房在底层，负责照顾客人的仆人都在那里，还是说马特真的受伤了？噢，马特没事，岚大人，嗅探者皱眉，至少，他听起来没事，他像个老头子一般嘟哝个不停。我不是想让您担心的，不过，我得找个理由把您叫到下面来。我很容易就找到痕迹了。那些放火烧旅店的人全都进入了大宅后方一个用墙壁围起来的花园。半兽人跟他们会合了，跟他们一起进了花园。我估计，是在昨天的某个时间。也许，甚至是在前天晚上。他迟疑了一下，岚大人，他们再没有出来过。他们一定还在里面。楼梯底部飘来仆人们自娱自乐的笑声和歌声。有人拿着麻鸦，乱弹着沙哑的调子，伴随着跳舞的拍打和踩踏声。这里没有刷石灰或者漂亮挂毯，只有光秃秃的石头和朴素的木板。走道用灯心草火把照明，烟飘到天花板上之后散开，火光在烟雾之中暗去。

很高兴你又能自然地跟我说话了，岚说道，你那又鞠躬又拘谨的样子，我都开始以为你比卡里安人更卡里安化了。胡林脸红了。呃，说到这个他瞥了瞥走道尽头人声传来的方向，那神情像是很想啐一口，他们全都装出那么正经的模样，然而岚大人，每一个人都说他们忠于自己的主人，可是他们全都暗示愿意出卖他们知道的消息或者听来的话语。跟他们喝几杯，他们就会在您的耳边跟您说那些他们侍奉的大人女士的事迹，听得您毛发倒竖。我知道他们是卡里安人，但我从来没有听说过那样的事情。我们很快就能走了，胡林。岚祈祷这话是真的，花园在哪里？胡林转进一条通往大宅后方的侧走道，你已经把英塔和其他人带下来了吗？嗅探者摇摇头。英塔大人被六七个自称女士的人困在角落里了。我没法靠近跟他说话。维琳塞达依跟巴萨纳斯在一起。我靠近的时候，她投过来的眼神让我连试一下跟她说话都不敢。他们又转了一个弯，看到了马特和洛欧，巨灵被低矮的天花板压得略略弯腰。

洛欧的笑容几乎把脸分成两半。你来了，岚，我从来没试过这么开心地摆脱楼上那些家伙。他们不停地问我，巨灵是不是又回来了，还有，哥迪安是不是已经同意偿还他欠下我们的债。看样子，所有巨灵石匠都离开了的理由，是哥迪安停止给他们报酬，只给了一堆承诺。我不停地告诉他们，我什么都不知道，可是，半数人认为我在撒谎，另外一半认为我在暗示别的。我们很快就能走了，岚向他保证，马特，你没事？马特的脸比起他印象中，甚至只是在旅店时的印象中更加枯槁，颧骨更加突出。

我很好，马特粗鲁地回答，不过，我摆脱其他仆人时当然没有任何麻烦。那些问我说你是不是让我挨饿的家伙以为我有病，不敢靠得太近。你感应到匕首了吗？岚问道。

马特阴郁地摇摇头。我感到的唯一一件事是，有人在偷看我，多数时候都是。这些人跟黯者一样鬼鬼祟祟。见鬼，胡林跟我说他找到暗黑之友痕迹时我几乎被他吓得心都跳出来了。岚，我完全感应不到它，我甚至已经把这座鬼宅子从屋椽到地下室都走了一遍。那不等于说它不在这里，马特。我把它跟号角一起放在箱子里了，记得吗。也许那箱子让你没法感应它。我认为菲恩不知道怎样打开它，否则他从法达拉逃走的时候不会这么麻烦地连沉重的箱子一起带走。跟瓦勒�之角相比，那些金子虽多，也不算什么。我们找到号角，就能找到匕首。你等着瞧好了。只要我不需要再扮成你的仆人，马特喃喃说道，只要你不发疯他嘴唇一扭，没有说完。

岚没有发疯，马特，洛欧说道，如果他不扮成贵族，卡里安人决不会让他进来的。他们才是疯子。我没有发疯，岚生硬地说道，还没有。胡林，带我去花园。这边走，岚大人。他们穿过一个小门，走进夜色中。门很矮，岚不得不弯腰走过，洛欧则被迫蹲下缩起肩膀。高处窗户洒出的黄色灯光足够让岚看出，方形花床之间有一条铺砖步道。两边的黑暗中立着马厩和其他建筑的影子。从底下和上面取悦贵族的仆人那边，飘来片片段段的乐声。

胡林带着众人沿着步道往前走，直到连昏暗的灯光也消失了，他们靠着月色前行，靴子踩在砖块上发出轻轻的嘎扎声。在白天时明亮美丽的开花灌木，此刻在黑暗里成了奇形怪状的圆丘。岚用手指刮着宝剑，目光从不在任何一点上停留超过一刻。在他们看不见的四周完全有可能藏着一百只半兽人。他知道，如果真的有半兽人，胡林会闻到它们的气味，然而，这并不能让他轻松多少。如果巴萨纳斯是个暗黑之友，那么，至少他的一部分仆人或者守卫也一定是的，胡林并不总能闻出暗黑之友的味道。而从黑夜中跳出来的暗黑之友并不比半兽人好对付多少。

在那里，岚大人。胡林指着前方轻语。

在他们前面，是比洛欧的头略高一些的石墙，围成一个边长大概五十步的方形区域。在阴影中，岚无法肯定，但是方块的后面似乎还是花园。他不明白为什么巴萨纳斯要在花园中间用墙围出一片来。那墙的上方没有屋顶。为什么它们要进去并且呆在里面？洛欧弯腰，把嘴凑近岚的耳朵。我跟你说过，岚，这里曾经是个巨灵的博树林，捷路门就在那些墙里。我感觉到它了。岚听到马特失望地叹了口气。我们不能放弃，马特。他说道。

我不是放弃。我只是还有足够的理智，不想再走一次捷路。我们也许必须走，岚对他说，去找英塔和维琳。设法单独拉他们出来我不管用什么法子告诉他们，我认为菲恩带着号角进了捷路门。反正，不要让其他人听到。而且，记住做出瘸脚的样子；你应该摔过一跤才对的。他觉得不可思议，菲恩居然冒险走捷路，不过，这是唯一的解释。他们不会花上一天一夜坐在那没有屋顶的墙里面的。

马特流畅地深鞠一躬，语气充满挖苦。立刻去办，大人。遵命，大人。我是否要带上您的旗帜，大人？他回头朝大宅走去，嘟哝声渐渐远去，这次，我得扮瘸子。下次，可能就是折断脖子，或者他只是担心匕首而已，岚。洛欧说道。

我知道，岚说道。可是，还要多久，他才会把我的真实身份告诉某人，即使他不是故意的？他无法相信马特会有意背叛他；至少，他们之间还留有这种程度的友谊，洛欧，把我托上去，我要看看墙里面。岚，如果暗黑之友还不可能。托我上去，洛欧。他们三个靠近石墙，洛欧用手掌扣起来托住岚的脚。巨灵托着岚的重量很轻松就站直了，岚的眼睛正好越过墙头看到里面。

苍白细弱的月亮只能给予很少光芒，墙里的多数地方都在影子里，不过，墙里似乎没有多少花丛或者灌木。只有一块孤独的大理石，似乎是用来给某人坐在上面，看着方块中间立着的那块如同巨大厚石板一般的东西的。

岚抓住墙头，一用力把自己撑了上去。洛欧低嘶了一声捉住了他的脚，但是他挣脱了，翻墙而过，落在了里面。脚下是剪得很短的草坪；他模糊地想，至少巴萨纳斯肯定让羊进来过。他看着厚石板的黑影，那道捷路门，惊讶地听到身旁传来靴子撞击地面的声音。

胡林爬起来，拍拍身上的尘土。岚大人，您做这样做的时候应该小心点。这里很可能躲着任何人。或者任何东西。他看着墙里的黑影，摸着腰带似乎在寻找他不得不留在旅店的短剑和破击剑；在卡里安，仆人是不带武器的，在看清楚之前跳进洞里，里面等着您的总有可能是蛇。你会闻到它们的。岚说道。

也许，嗅探者深吸一口气，可是，我只能闻到它们做过了什么，而不是它们打算做什么。岚的头上传来刮擦声，然后，洛欧把自己的身体从墙头放下。巨灵甚至不需要完全伸直手臂，靴子就已经能触到地面。冒失鬼，他喃喃说道，你们人类总是这么鲁莽、这么匆忙。现在，你们害得我也这样了。哈门长老会严厉责备我的，我的母亲黑影遮住了他的脸，但是岚肯定，他的耳朵正在使劲抽动，岚，如果你不开始小心点，你会给我惹上麻烦的。岚走向捷路门，绕着它走了一圈。即使离得这么近，它看起来也只不过是一块方形的厚石板，比他高。后面光滑，摸起来冰凉他只是用手飞快地从它上面滑过不过，前面就覆盖着艺术雕刻。藤蔓、树叶、鲜花，每一处细节都是那么完美，在昏暗的月光下它们几乎可以乱真。他摸了摸门前的地面；青草往两边倒下，成两个弧形，显示这扇门开过。

这是捷路门？胡林犹疑地问道，我当然听说过它们，不过他嗅嗅空气，气味直接走到它前面就消失了，岚大人。我们现在怎么跟他们呢？我听说，如果您走进捷路，就算您能出来，也会变成疯子。可以走的，胡林。我就走过，洛欧、马特和珀林也走过。岚的目光紧紧盯着石头上纠缠的叶片。他知道，这些叶子里面有一片是与众不同的。那是传说中生命之树阿雯德索拉的三瓣叶。他用手摸着它。我打赌，你在捷路里可以一路追踪他们留下的气味。我们可以跟踪他们到任何他们去过的地方。如果能证明，他能强迫自己跨过捷路门，也没有什么害处，我可以证明给你看。他听到胡林呻吟一声。那片叶子跟其他叶子一样刻在门里，不过，它落在了他手中。洛欧也呻吟了一声。

一瞬间，那活着的植物错觉似乎成了真。石头叶片似乎在微风吹拂下摇动起来，石头鲜花似乎在黑暗中也拥有了色彩。石板的中心裂开一条缝，两扇门板缓缓地朝岚打开。他后退让开。他的眼前既非围墙广场的另一边，也非记忆中黯淡的银色镜面。打开的两扇门之间，是一片漆黑，黑得连周围的夜色都显得明亮起来。漆黑随着石门的移动往外渗透。

岚叫了一声向后一跳，匆忙中阿雯德索拉的叶子落在地上，洛欧喊，是黑风墨噬心。风声充斥着他们的耳朵；草地泛起波纹朝着四面墙壁拂动，尘土旋转着被吸到空中。在那风中，如同有上千个、上万个疯狂的声音在哭喊，重重叠叠，互相淹没。尽管岚拼命阻止自己，仍然可以听到其中一些声音所说的话。

鲜血是如此甜美，饮血是如此享受，那滴落的血啊，一滴一滴，如此鲜红的血滴；美丽的眼睛，漂亮的眼睛，我没有眼睛，把你头上的眼睛挖出来；磨碎你的骨头，劈开你的身躯里的骨头，听着你的惨叫，吸食你的骨髓；惨叫声，惨叫声，如歌的惨叫声，唱出你的惨叫最恐怖的是，所有声音之中，有一个轻语贯穿始终。艾索尔。艾索尔。艾索尔。

岚发现，虚空包围了自己，他拥抱它，顾不上在乎那在他视线之外闪烁着挑引他、令他恶心的塞丁。在捷路的众多危险之中，最可怕的就是吞噬手下亡者的灵魂、逼疯生还者的黑风，但是，墨噬心是捷路的一部分；它不能离开捷路。然而，此刻它在正飘入黑夜中，呼叫着他的名字。

捷路门尚没完全开启。只要能把阿雯德索拉的叶子放回去他看到洛欧手脚着地爬在草地上，在青草间摸索。

塞丁充满他的身体。他感觉自己的骨头在震荡，感觉那炽热、冰寒的唯一之力在身上流动，感觉自己此刻才真正拥有生命，感觉那油滑的粘污不要！默默地，他在那空灵之外对着自己呼喊，它为你而来！它会杀死我们所有人！此时，那黑风已经伸出捷路门足足有一班，他将所有唯一之力都往那漆黑的凸形甩去。他不知道自己甩出去的是什么，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办到的，不过，在那黑暗的中心，光芒如喷泉一般爆发。

黑风尖叫着，上万个痛苦的嚎叫。缓缓地，不情愿地，凸起部分一寸寸地退回去了；缓缓地，渗透收回去了，退入仍然开启的捷路门。

力量如同激流一般在岚的身上涌动。他可以感觉到自己和塞丁之间的连结，如同洪水中的河流，感觉到自己和那黑风中心燃烧着的纯粹火焰之间的连结，如同奔涌的瀑布。他体内的热量更炽，散发着融化石头、汽化钢铁、连空气都能点燃的微光。他体内的寒冷更冰，连他肺里的空气也能冻成比金属还硬的冰块。他知道，它在征服自己，自己的生命如同柔软的粘土河岸一般渐渐被它销蚀，自我在离他而去。

停不下来了！如果它出来必须杀了它！我－不－能－停！绝望地，他紧紧抓着自我的残片。唯一之力咆哮着在他身上流动；他随它而去，如同急流中的碎木。虚空开始融化飘摇；空灵随着冰寒流失。

捷路门的开启停止了，然后，开始关闭。

岚呆看着，当然，他是从飘在虚空之外的模糊意识之中看着，只能看到他想看的东西。

石门飘得更近，把墨噬心向后推压，就像在推有实体的物质一般。它的中心，地狱仍在咆哮。

在隐约而遥远的疑惑之中，岚看到了洛欧，仍然四肢着地，从那正在关闭的石门前退后。

门缝收窄、消失了。叶与藤融合成一道完整的墙壁，变回石头。

岚觉得自己和火焰之间的连结被砍断，在他身上流动的唯一之力停止了。只要在过片刻，那力量就会把他完全冲走。颤抖着，他跪倒在地。它还在那里。塞丁。不再流动，却还在那里，在那池中。他就是一池唯一之力。他跟它一起颤动。他可以闻到青草的味道，身下的尘土，四周的石墙。即使是在这夜色中，他还能看到青草的每一片叶子，清晰而完整，全部都能看到。他可以感觉到脸上空气的每一分细微扰动。粘污的味道在他的舌头上凝固；他的胃结成一团，痉挛着。

他发疯一般地寻找着摆脱虚空的方法；他跪在地上，一动不动，终于挣脱，然后，只留下舌上的恶臭、胃部的抽搐、还有记忆。如此充满生机。

你救了我们，建造者。胡林的背紧贴着石墙，声音嘶哑，那东西那就是黑风？它比它打算用那火焰烧我们吗？岚大人！它伤了你吗？它碰到你了吗？岚爬起来时，他冲过来扶他。洛欧也在爬起来，拍打双手双膝的尘土。

我们绝对不可能跟着菲恩走捷路了，岚伸手按在洛欧臂上，谢谢你。你真的救了我们。至少，你救了我。它快要杀死我了。杀死我，却感觉那么美妙。他吞了吞口水；口里仍然残留着一丝那种味道，我想喝点东西。我只是找到那片叶子，把它放回去而已。洛欧耸耸肩，看起来，如果我们没法关上捷路门，它就会杀死我们。恐怕我不是个很了不起的英雄，岚。我害怕得喝不下东西。我们都很害怕，岚说道，我们可能是一对可怜的英雄，不过，我们就是我们。有英塔跟我们在一起真是太好了。岚大人，胡林怯声说道，我们可以走了吗？嗅探者大惊小怪地不肯让岚第一个翻过墙去，因为不知道外面都有些什么人在等着，直到岚指出，他是他们三个之中唯一带有武器的人。就算是这样，胡林似乎还是不喜欢让洛欧把岚托起来，去扶住墙头把自己拉上去。

岚砰地一声落在地上，竖起耳朵倾听，环目四顾夜色。有那么一会儿，他觉得自己看到有什么在动，听到靴子在砖砌步道上踩过的声音，不过，这两种动静都没有再来，于是，他把它们归为自己紧张之故。他觉得，自己有理由紧张。他转过身，帮助胡林下来。

岚大人，嗅探者双脚一踩到实地就说道，现在我们怎么跟踪他们？根据我对捷路所听说的事情来看，到现在他们完全有可能已经在前往世界另一端的半路上了，而且，可能往任何方向。维琳会有办法的。岚忽然想笑；为了找到号角和匕首假如还有可能找到它们的话他必须回去求助于艾塞达依。她们曾经放过了他，如今他却不得不回去，我不会任由马特死的。洛欧也下来了，他们朝着大宅回去。在那扇小门前，岚刚向门把伸出手，马特就拉开了门。维琳说，你们什么都不要做。如果胡林发现号角保存的地方，那么，她说，我们只能到此为止。她说，等你们回去，我们就立刻离开，去做个计划。我说，这是最后一次我跑来跑去给你们传递消息了。从现在开始，如果你想跟某人说话，你自己去跟他们说好了。马特越过他们，看着后面的黑暗，号角就在那里某处吗？在外面的一座建筑里？你看到匕首没有？岚扳他转身往屋里走。它不在外面的建筑里，马特。事到如今，我已经没有办法了，希望，维琳能想个好法子。马特的样子似乎有很多问题想问，但是，他任由自己被推着走进昏暗的走廊。当他们开始上楼时，他甚至还记得装瘸子。

岚一行人回到塞满贵族的房间里时，吸引了不少目光。岚心里疑惑，这些人是不是不知怎地知道了外面发生的事，或者，他是不是该叫胡林和马特到前厅那里等着。然后，他意识到，这些目光跟之前的没有什么区别，好奇、估量、猜测这位贵族和巨灵究竟有什么目的。仆人在这些人眼里是透明的。没有人尝试靠近他们，因为他们聚在一起。似乎，大游戏里有一些默认的规则；也许每一个人都会试图偷听私人谈话，但是，他们不会打扰。

维琳和英塔站在一起，所以，他们身边也没有其他人。英塔显得有点晕乎乎。维琳略略扫了岚几人一眼，对他们的神情皱了皱眉，然后重新整了整披肩，朝着前厅走去。

他们走到前厅时，巴萨纳斯出现了，似乎有人把他们要走的消息告诉了他。你们这么快就走了？维琳塞达依，我是否可以挽留您？维琳摇摇头。我们必须走了，巴萨纳斯大人。我已经有好几年没来过卡里安。很高兴您邀请了年轻的岚。这次做客很有趣。那么，愿美惠之神保佑您平安回到旅店。那旅店叫大树，对吗？也许，您愿意赏脸再来做客？我将会十分荣幸，维琳塞达依，还有您，岚大人，以及您，英塔大人，更别说您了，哈兰之子阿仁之子洛欧。他对艾塞达依鞠的躬比起其他三个稍微深一些，不过，仍然只是比稍稍点头好不了多少。

维琳点头回礼。也许。愿光明照耀您，巴萨纳斯大人。她转身朝门口走去。

岚正要跟着其他人离开，巴萨纳斯用两根手指捏住他的袖子，拉住了他。马特似乎也想留下，但是胡林拉着他跟着维琳和其他人走了。

你的游戏玩得比我想象中要好，巴萨纳斯轻声说道，当我听到你的名字时，我无法相信，然而，你来了，而且，你跟描述相符，还有我有一条口信给你。我觉得，我必竟还是要告诉你。巴萨纳斯的话让岚觉得背后汗毛倒竖，不过，听到最后，他吃惊地看着对方。口信？谁留的？丝琳女士？是一个男人。通常，我是不会为那种人转达口信的，不过，他有一些我无法拒绝的特质。他没有告诉我名字，不过，他是个路伽人。啊！你认识他的。我认识他。菲恩留下口信？岚看看周围宽阔的前厅。马特、维琳和其他人在门边等着。穿着制服的仆人沿着墙壁僵直地站着，时刻准备跳起来执行命令，却似乎听不见也看不见。大宅深处传来聚会的声音。这儿看起来不像是个会遭到暗黑之友袭击的地方。什么口信？他说，他会在投门岭等你。他手里有你要的东西，如果你想得到，就必须跟他去。如果你拒绝跟去，他说，他会追杀你的血脉，你的人民，还有那些你爱的人，直到你肯面对他。这话听起来很疯，当然，一个那样的男人，声称他要追杀一个贵族，然而，他有点不对劲。我认为他是个疯子他甚至否认你是个贵族，而这是任何眼睛都能看到的事实不过，他还是有种不同寻常。他带的是什么东西，要用半兽人守护？你要的是什么东西？巴萨纳斯似乎对自己这么直接地问问题感到震惊。

愿光明照耀您，巴萨纳斯大人。岚勉强鞠了一躬，不过，当他走到维琳和其他人身边时，他的双脚晃个不停。他想我跟上？而且，如果我不跟，他就会袭击艾蒙村，袭击塔。他毫不怀疑菲恩会这样做，而且做得到。至少，伊雯在白塔很安全。他想象一群半兽人袭击艾蒙村、无眼的黯者围困伊雯的情景，这让他很难受。然而，我该怎样跟着他？怎样？然后，他走到屋外，骑上红的马背。维琳、英塔和其他人全都已经上了马，充当护卫的石纳尔人正在他们周围列队。

你有什么发现？维琳问道，他把东西藏在哪里？胡林大声清了清喉咙，洛欧在高大的马鞍里挪了挪。艾塞达依看了看他们。

菲恩带着号角，通过捷路门，到投门岭去了，岚沮丧地回答，到了现在，他可能已经在那里等着我了。我们迟些再谈，维琳说道，语气如此坚决，直到他们回到城里，回到大树，再没有人说话。

乌鲁低声跟英塔说了几句，就带着士兵离开，返回他们位于墙外区的旅店。胡林借着大堂的灯光看了一眼维琳那张紧绷的脸，嘀咕着说要喝酒，就独自快步走到角落里的一张桌子去了。旅店老板热情地上来对维琳说希望她今晚过得愉快，艾塞达依只当没听见，默默地带着岚和其他人走进专用餐室。

众人进门时，珀林正在看《詹；远行者游记》，他抬起头来，看到他们的表情，皱起了眉。不顺利，是不是？他边说边合起书本的皮革封面。房间被四周的油灯和蜂蜡蜡烛照得十分明亮；提尔拉太太收费很贵，但她不会偷工减料。

维琳仔细地叠好披肩，把它搭在椅背上。再说一次。暗黑之友带着号角穿过了捷路门？在巴萨纳斯的宅邸里？宅邸那里原本是个巨灵博树林，洛欧解释，当我们建造他的声音在她的目光下渐渐减弱，耳朵也耷拉下去了。

胡林跟踪他们的痕迹一直到那门前，岚疲倦地倒进一张椅子。如今，我比任何时候都更需要跟着他们了。可是，我要怎么做？我打开那门，想让他看看，不论他们去了哪里，他都还能跟踪他们的痕迹，然而，黑风在里面。它企图卷向我们，但洛欧设法在它完全脱离捷路门之前把门关上了。说到这他稍微脸红了，不过，洛欧确实把门关上了，而且，在他看来，要不是门关上了，墨噬心很可能真的跑出来了，它守在那里。黑风，马特倒吸一口冷气，他正要往椅子里坐，闻言定住了。珀林也瞪着岚。维琳和英塔也是。马特砰地跌进椅中。

你一定是弄错了，维琳终于说道，没有人能用墨噬心当守卫。没有人可以命令黑风。它是暗黑魔神的怪物，马特麻木地说道，而他们是暗黑之友。也许，他们知道怎样要它帮忙，或者，使它帮忙。没有人知道墨噬心到底是什么东西，维琳说道，除了，也许，它是疯狂和残忍的结晶。它不讲理，马特，也不讲价，它无法沟通。它甚至不受任何现今活着的艾塞达依、甚至史上的任何艾塞达依的影响。你真的以为帕丹；菲恩可以办到十个艾塞达依办不到的事情吗？马特摇摇头。

房间里压着一种绝望的气氛，希望和决心都失去了。他们一直追寻的目标消失了，就连维琳的脸上也有一种迷茫。

我从来没有想过，菲恩竟敢使用捷路。英塔的声音接近温柔，但他猛然一拳打在了墙上，我不在乎墨噬心是如何、是否真是为菲恩所用。他们带着瓦勒尔之角进了捷路，艾塞达依。到现在他们可能是在灭绝之境，或者在前往特尔或坦迟库的半路上，或是艾尔废墟的另一边。号角没有了。我失败了。他垂下双手，耷拉着肩膀，我失败了。菲恩要把它带到投门岭。岚说道，立刻又成了所有目光的焦点。

维琳仔细打量他。你说过一次了。你是怎么知道的？他给巴萨纳斯留了个口信。岚说道。

是花招，英塔嗤之以鼻，他不会告诉我们该往哪里追的。我不知道你们打算怎样做，岚说道，反正，我要去投门岭。我必须去。天一亮我就走。可是，岚，洛欧说道，我们要走几个月才能走到投门岭。你凭什么认为，菲恩会在那里等我们？他会等的。但是，他会等多久，然后认定我不去？如果他要我跟去，为什么要设下守卫？洛欧，我打算竭尽全力骑马，如果红累死了，我就再买一匹，或者，如果没别的办法，我会偷一匹。你真的想跟我走吗？我已经跟你一起这么久了，岚。为什么现在要离开？洛欧拿出烟斗，开始往碗里塞烟叶，你知道的，我喜欢你。就算你不是个“mailto:ta@@@veren”

mailto:ta@@@veren

ta@@@veren，我也喜欢你。也许，尽管你是个“mailto:ta@@@vere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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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a@@@veren，我也喜欢你。确实，你似乎老是给我惹麻烦。但不论如何，我跟你走。他吸了一口试试效果，然后从壁炉架上的石头罐子里再取出一片，伸到蜡烛上点火，我认为，你也没法子阻止我。好，我也去。马特说道，匕首还在菲恩手里，所以我要去。不过，那仆人什么的今晚就截止了。珀林叹了口气，金瞳里闪着反省的光芒。我想，我也要去。过了一会儿，他咧嘴笑了，总得有人防止马特惹麻烦。这甚至不是什么高明的花招，英塔喃喃说道，我要设法单独见见巴萨纳斯，我会查出真相。我要找到瓦勒尔之角，而不是追风捕影。这可能不是花招，维琳谨慎地说道，似乎在研究脚趾下的地板，在法达拉的地牢里，留下了一些东西，是一些字迹，显示那个晚上发生的事情跟她低垂的眉毛下，眼睛飞快地瞥了岚一眼投门岭之间有关系。我还是没能完全理解那些字，不过，我相信，我们必须去投门岭。我也相信，我们能在那里找到号角。即使他们真的要去投门岭，英塔说道，等我们赶到那里，菲恩或者别的暗黑之友很可能已经拿着号角吹了一百次了，从坟墓回来的英雄将会为暗影效力。菲恩离开法达拉之后，早就可以吹一百次号角了，维琳对他说道，我认为，如果他能打开箱子，他会这样做的。我们要担心的是，他可能会找到某个知道该如何打开箱子的人。我们必须跟他走捷路。珀林猛地抬起头，马特在椅子里挪了挪。洛欧低低地呻吟一声。

即使我们能设法躲过巴萨纳斯的守卫，岚说道，我想，我们将会发现墨噬心仍然等在那里。我们不能走捷路。我们中有多少人能躲过巴萨纳斯的守卫？维琳轻蔑地说道，还有其他捷路门的。苏扶灵乡距离这里不远，在东南方向。那是个年轻的灵乡，重新发现才六百年而已，不过，当时的巨灵长老仍然在培育捷路。所以苏扶灵乡会有捷路门的。天亮我们就往那里走。洛欧又呻吟一声，比刚才的更响一些，岚不知道他是为了捷路门还是为了灵乡。

英塔还是不服气，但是，维琳的决定就如雪崩一般不容阻挡。你去叫你的人做好出发的准备，英塔。叫胡林睡觉前去告诉乌鲁。我认为我们必须尽快上床休息。这些暗黑之友至少比我们抢先了一天，明天我要尽量缩短这个差距。这个胖胖的艾塞达依态度如此坚决，还没有说完就已经把英塔往门口赶了。

岚跟着众人走出房间，但是在门口，他停在艾塞达依身旁，看着马特沿着点有蜡烛的走廊离去。为什么他会这个样子？他问道，我以为你们给他做过治疗，无论如何能给他争取些时间。她等到马特和其他人转上楼梯，才回答。显然，效果比我们以为的要差。这种病态在他的体内发生了有趣的变化。他的力气还保留着；我猜，他到最后都会是这样。然而，他的身体日渐衰弱。要我说，最多只有几个星期了。你看到了，我们有理由匆忙。我不需要你再来刺激我，艾塞达依，岚说道，冷冷地说出她的头衔。马特。号角。菲恩的威胁。光明啊，伊雯！见鬼，我不需要其他刺激了。

你自己又如何，岚；艾索尔？你觉得好吗？你还在跟它对抗吗，还是说，你已经向时间之轮投降？我跟你们一起去寻找号角，他告诉她，除此之外，我和任何艾塞达依都没有关系。你听懂没有？没有关系！她没有说话，他走开了。可是，当他转向楼梯时，她仍然在看他，漆黑凌厉的眼睛若有所思。

第二十七章 黑夜暗影

我不明白，洛欧说道，我多数时候都是赢的。然后，狄安娜来了，加入游戏，大获全胜。她每一次都赢。她说那是个小小教训。她什么意思？岚和巨灵离开葡萄串，正在穿过墙外区，往回走。红球似的太阳低低地挂在西方，快要落到地平线下了，他们的身后拖着细长的影子。街上没有行人，只有那群大木偶的其中一只，是只腰带上挂着剑的山羊角半兽人，由五个人操纵着，朝他们走来，不过，从墙外区的其他地方，那些娱乐厅和酒馆所在之处，仍然飘来欢乐的人声。而这里，门已经闩上，窗已经关好。

岚停下抚摸着木头笛子盒的手指，把它甩到肩后。我也知道不能期望他丢弃一切跟我走的，可至少他可以跟我聊聊天啊。光明啊，我希望英塔快来。他把手塞进口袋，摸摸丝琳的字条。

你说，她该不会洛欧不安地顿了顿，你说，她该不会使诈，对吗？人人都那样咧嘴笑着，就好像她在做什么机灵事一样。岚耸耸肩。我得带着号角离开。如果我们等英塔，不知会发生什么事。菲恩迟早都会追来。我不能被他追上。操纵木偶的男人几乎来到他们跟前了。

岚，洛欧突然说道，我不认为那是个突然，那些男人任由操纵木偶的杆子哗啦一声倒在泥地上；而那只半兽人却没有倒下，而是一跃而起，伸出双手朝着岚扑来。

没有时间思考。本能促使宝剑带着寒光沿着弧线离开了剑鞘。湖上升明月。半兽人踉跄着倒退开去，发出咯嘞的叫声，摔倒时还在咆哮。

有那么一瞬间，人人都像凝固了一般。然后，那些男人一定是暗黑之友的目光从躺在地上的半兽人移到岚的身上。岚手里握着宝剑，身边站着洛欧。他们转身逃跑。

岚也瞪着地上的半兽人。虚空在他碰到剑柄之前就已经包围了他；塞丁在他的意识中闪着光芒，招着手，让他反胃。他费了点劲才驱散了虚空，舔舔嘴唇。没有了空灵，恐惧让他全身都是鸡皮疙瘩。

洛欧，我们得回旅店去。胡林独自一人，他们他忽然被一把抱起，一条粗壮的长手臂把他自己的两条手臂都困在了胸前，另一只毛茸茸的手捏住了他的喉咙。他咕哝了一声，看到头上有一个长着獠牙的嘴巴，鼻子里满是酸汗和肮脏混成的恶臭。

它刚把他捉住，捏住他喉咙的手就被扯开了。岚呆看着巨灵的粗手指紧紧握住半兽人的手腕。

岚，坚持住。洛欧费力地说道。巨灵的另一只手伸过来抓住那只把岚夹离地面的手臂，坚持住。巨灵和半兽人角力的时候，岚被摇来摇去。突然间他就掉落在地。他踉跄两步走到一旁，转过身时已经把剑举在身前。

洛欧站在猪嘴半兽人的身后，喘着粗气，握着它的手腕和前臂，拉得它张开双臂。半兽人粗哑地骂着刺耳得半兽人语，向后仰着脑袋企图用獠牙去扎洛欧。他们的靴子在泥土街道上踩来踩去。

岚试图找个地方可以用宝剑扎半兽人又不会伤到洛欧，可是巨灵和半兽人在扭打中转个不停，他找不到空档。

半兽人呼噜一声挣脱了它的左臂，可它没来得及完全挣脱，洛欧就伸出自己的手臂锁住了它的喉咙，紧紧抱着那只怪物。半兽人伸手去抓剑，可那把镰刀长剑挂在了不适合左手使用的位置，然而，一寸一寸地，那漆黑的钢铁渐渐滑出剑鞘。他们仍然剧烈地移动着，岚不能冒着伤害洛欧的危险出剑。

唯一之力。它可以办得到。他不知道该如何做，可他没有别的方法。半兽人的剑已经拔出了一半。当那弯曲剑刃完全出鞘时，它会杀死洛欧的。

岚无奈地在心中建起虚空。塞丁照耀着他，拉扯着他。朦胧中，他似乎想起它曾经向他歌唱，可此刻，它只是在吸引他，如同花香吸引着蜜蜂、垃圾吸引着苍蝇。他敞开胸怀，向它伸出手去。什么都没有。他就像是在现实中伸手去抓光芒。污染溜到他的身上，粘污他，可他的体内没有光明。在遥远的绝望感之中，他试了一次又一次。但一次又一次地，只抓到污染。

洛欧突然发力，把半兽人甩到了一边，力气大得把那怪物推得像车轮般滚着撞上了一栋屋子。它的头先撞上去，发出响亮的折断声，然后沿着屋墙滑下，躺在地上，脖子折向一个不可能的角度。洛欧站着呆看着它，胸口大幅起伏。

岚在空灵之中看着，好一会儿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不过，他一明白过来，就释放了虚空和污秽的光芒，快步走到洛欧身边。

我我从来没有杀过生，岚。洛欧颤抖着吸了一口气。

如果你不杀它，它就会杀你。岚说道。他焦虑地看看周围的巷子、关上的窗户和上闩的屋门。既然能有两只半兽人，就肯定还有更多。我很遗憾，你必须这样做，洛欧，不然，它很可能把我们两个都杀了，或者更糟。我知道。可我无法为此高兴。就算那是只半兽人。巨灵指着日落的方向，捉住了岚的手臂，又来了。向着太阳，岚看不清楚，不过，那似乎是另一群操纵着大木偶的男人，正在朝洛欧和他走来。只不过，这次他知道该看哪里了，那只木偶的脚移动得太自然了，那毛茸茸的鼻子不用操纵杆的移动就能抬起来嗅空气。他相信，在傍晚的影子中，半兽人和暗黑之友是看不见他或者他身边街道上躺着的尸体的；因为他们走得很慢。然而，他们显然是在寻找他，而且，正在靠近。

菲恩知道我在墙外区，他说道，匆匆用半兽人死尸身上的外套擦拭宝剑，他派他们出来找我。不过，他害怕半兽人会被看见，否则，他就不会要他们伪装了。只要我们能走到一条有人的街上，我们就安全了。我们必须回到胡林身边。如果菲恩找到他独自一个跟号角在一起他拉着洛欧走到下一个街角，朝着最近的笑声和乐声转去，可是还远远没走近，前方空荡荡的街上就出现了另一群操纵假木偶的人。岚和洛欧在下一个街角转弯，朝东走去。

每一次岚想走近乐声和笑声的时候，前面都有半兽人挡着，通常都在嗅着空气追踪气味。有些半兽人是靠气味追猎的。有时候，如果附近不会有人看见，就会有半兽人独自寻找。不止一次，他能肯定眼前的就是他之前见过的一只。他们在缩紧包围圈，而且确保岚和洛欧不能离开这些窗户紧闭的遗弃街道。缓缓地，他们两个被逼沿着四通八达、上山下山、狭窄渐暗的街道，往东而去，离开城市和胡林，离开其他人。岚看看他们经过的屋子，这些高大的屋子都因为夜晚降临而门窗紧闭，心中岂止遗憾。就算他敲门敲到有人开门，就算那人肯放他和洛欧进去，这些门也没有一扇能阻挡半兽人。那样做只会连累更多受害人。

岚，洛欧终于说道，我们没有地方可去了。他们已经来到墙外区的东边边界；他们两边的高大屋子是最后的建筑了。楼上窗户透出的灯光在嘲笑他，可一楼的窗户全都关得死死的。前面，是山，笼罩在第一道暮色之中，空荡荡，连座农屋都没有。不过，并非完全是空的。他可以看到其中一座较大的小山上围着一些浅色墙壁，距离他们也许有一里路，墙里有建筑。

一旦他们把我们逼出外面，洛欧说道，他们就不用担心被人看见了。岚指着那些围着小山的墙壁。那些墙可以阻挡半兽人。那一定是某个贵族的宅邸。也许他们会让我们进去。一个巨灵，还有一个外地贵族？这件外套早晚还是能发挥点用处的。他回头看看街道。视线之内还没有半兽人，不过，他还是把洛欧拉到建筑的另一边。

我想，那是焰火匠的行会，岚。焰火匠对他们的秘密保守得十分严密。我认为，就算是哥迪安本人来了，他们也不会让他进那个地方的。你这次又惹了什么麻烦？一个熟悉的女人声音响起。空气中忽然泛起特别的香水味。

岚目瞪口呆：丝琳从他们刚刚转过的街角后走出来，白色裙子在阴暗中十分显眼。你是怎么到这里来的？你在这里干什么？你必须立刻离开。快跑！我们身后有半兽人。我看见了。她的语气很平淡，却镇定自如，我来找你，却发现你让半兽人像赶羊一样赶来赶去。一个拥有瓦勒�之角的男人怎能容忍这种对待？我没带着它，他劈头说道，我也不知道就算带着它，它能帮我什么忙。英雄之魂可不是用来从半兽人手中救我的。丝琳，你必须离开。现在就走！他看看转角后面。不到一百步之外，一只半兽人正小心翼翼地把羊角脑袋伸出街上，嗅着夜色。它身边的一个长影子肯定是另一只半兽人，此外，还有小一些的影子。暗黑之友。

太迟了，岚喃喃说道。他移了移笛子盒，脱下斗篷披在她身上。斗篷足够长，可以完全遮住她的白裙子，还拖在地上，你必须边跑边裹紧这件斗篷，他对她说道，洛欧，如果他们不肯让我们进去，我们就想办法潜进去。可是，岚你宁愿等半兽人吗？他推了洛欧一把，让他迈开步子，然后拉起丝琳的手小跑跟上，给我们找一条不会摔断我们脖子的路，洛欧。你在容许自己狼狈不堪，丝琳说道。在越来越暗的天色之下，她跟着洛欧的脚步似乎比岚还要轻松，寻找唯一，镇定下来。一个将会伟大的人必须时刻冷静。半兽人可能会听见你的，他对她说道，我可不想伟大。他觉得自己似乎听到她恼怒地咕哝了一声。

脚下时而有一些石头被踩翻，不过翻过山头的路除了阴暗之外并不难走。树木，甚至灌木丛早就已经被砍光用作柴火了。山上只长了些及膝杂草，在他们脚下发出低低地飒飒声。夜晚的微风轻轻吹过。岚担心，那风也许会把他们的气味送给半兽人。

他们来到围墙前，洛欧停下脚步；那围墙比巨灵高一倍，上面刷了白色的石灰。岚回头朝着墙外区看去。透着灯光的窗户组成围绕城墙向外伸出的一条条光带，就像车轮的轮辐。

洛欧，他轻声说道，你能看见它们吗？它们是不是跟着我们？巨灵往墙外区的方向张望，闷闷不乐地点点头。我只能看到一些半兽人，不过，它们在朝这边来。跑着步。岚，我真的不认为丝琳打断了他。如果他要进去，alantin，他就需要一扇门。比如，那一扇。她指着不远处的墙壁上的一个黑影子。虽然她这样说，可岚还是不能肯定那是一扇门，不过，当她走过去一拉时，门开了。

岚。洛欧开口。

岚推着他往门走去。等下再说，洛欧。还有，小声点。我们在避难，记得吗？他把另外两个都推进去，在身后关上了门。门里有上门闩用的托架，可是，没有门闩。它挡不住任何人，不过，也许半兽人不敢贸然走进墙内。

他们身处一条通往山上的小巷子，两边是又长又矮没有窗户的屋子。起初，他以为它们也是石砌的，然后，他才看清石灰下面是木头。此刻，天色已经暗得墙壁上反射的月光可以提供少许光亮。

给焰火匠逮捕，总比给半兽人捉住好。他喃喃说着，开始上山。

可是，我正想要告诉你这件事，洛欧抗议，我听说，焰火匠会杀死入侵者的。他们维护秘密的手段又快又狠，岚。岚死死站定，回头盯着门。半兽人还在外面。最糟的情况下，对付人类也一定比对付半兽人容易。他也许可以说服焰火匠放他们走；而半兽人杀戮之前可不会听你说话。很抱歉把你也卷进来了，丝琳。危险可以带来其他好处。她柔声说道，而且到现在为止，你处理得很好。我们去看看有什么发现？她从他身边擦身而过，走上巷子。岚跟在身后，鼻子里满是她的香气。

在山上，巷子通往一个宽阔平坦的粘土小广场，几乎跟石灰一样浅色，周围几乎全是更多没有窗户的白色建筑和它们之间的阴暗窄巷，但是，在岚的右边，有一座有窗户的屋子，透出灯光落在苍白的广场上。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出现了，缓缓地穿过开阔的广场。岚躲回巷子的阴影中。

他们的打扮显然不是卡里安人。男人穿着的裤子跟他的衬衣袖子一样宽大，都是柔和的黄色，裤脚和胸前有刺绣。女人的裙子胸前有精巧的花纹，似乎是浅绿色，她的头发编成了许多短辫子。

你说，全都准备好了？女人质问，你肯定吗，塔姆兹？全部？男人摊开手掌。你总是在我身后监视着，阿鲁娜。全部都准备好了。这次演出，可以现在就开始。大门和小门，全都闩好了？全部？她的声音渐渐远去，他们走到亮灯屋子的另一边去了。

岚仔细看看广场，几乎什么都看不清。中间有几十个直立的管状物，每一个都跟他自己差不多高，直径一寸有多，都有一个巨大的木头基座。从每一个管子都伸出一根黑色扭曲的绳子，落在地上，沿着地面通往另一边的一堵矮墙之后，也许有三步长。围着广场立着许多木头架子，上面放着木槽、管子、叉形棍子和一堆其他东西。

他所见过的焰火，全都是可以用一只手拿起来的，除此之外，他只知道它们会发出巨响爆炸，或者呼啸着带着火花在地面上旋转，或者冲上云霄。它们上面总是带有焰火匠的警告说，打开它，它就会飞走。不论如何，焰火对于村议会来说太贵了，不能容忍任何没有经验的人去打开。岚还记得很清楚，马特曾经试过一次这样做；其结果是，将近一周之内，除了他自己的母亲，没有人能跟他说话。在这里，岚唯一熟悉的东西就是那些绳子导火线。他知道，那是点火用的。

他回头瞥了瞥那扇没有上闩的门，招手示意其他人跟上，然后就朝着那些焰火筒走去。如果他们想找个地方躲藏，他想尽量离那扇门远一些。

这意味着，他们要从木架之间穿过。每一次他从一个木架旁擦过时，他都屏住呼吸。即使只是很轻很轻地碰一下，架子里的东西也会摇晃起来发出咔哒声。它们似乎全都是用木头做的，没有一点金属。他可以想象，如果其中一个翻倒了，会发出怎样的吵杂声。他警惕地看着那些高高的焰火筒，想起一根跟他的手指差不多大的焰火筒能发出的响声。如果，那些东西真是焰火，他可不想跟它们靠得这么近。

洛欧不断地喃喃自语，特别是当他碰到一个架子，然后往后缩的动作又太大，结果撞上另一个时。巨灵在一片咔啦声和嘀咕声之中前进。

丝琳一样令人神经紧张。她迈着步子，随意得像是在城市街道上漫步一般。她没有撞到任何东西，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可是，她根本没有费神去裹紧斗篷。她的白裙子比所有墙壁加起来都要显眼。他看看那透着灯光的窗户，等待有人出现。只需要有一个人；丝琳不可能会被忽略，然后警报就会响起。

不过，窗户后一直没有人。三人靠近那堵矮墙以及它后面的建筑和巷子时，岚正要松一口气，洛欧又蹭到了就立在墙边的另一个架子。它上面放着十根看上去很软的棍子，长度跟岚的手臂相当，棍子顶端冒出丝丝薄烟。架子倒下时，几乎没有发出声音，可那些熏烧的棍子四散，正好从其中一条导火线上滚了过去。咔嚓一声，那导火线烧着了，火花朝着其中一根焰火筒冲过去。

岚呆看了一瞬间，然后他竭力压着声音大喊。躲到墙后！他扯着丝琳钻到墙后，她恼怒地呜了一声，不过，他不在乎。他尽量用自己的身体挡在她的上面保护她，洛欧爬到了他们身旁。他等着那些焰火筒爆发，心想不知这堵墙最后还能剩下些什么。外面传来一声空洞的闷响，从地面也能感觉到。他小心翼翼地抬起身，离开丝琳，从墙上露出眼睛。她用拳头使劲敲打他的肋骨，从他下面扭动着挣脱出来，口里用一种他不认识的语言咒骂着，不过，他没空注意。

从其中一根焰火筒上冒出轻烟。仅此而已。他疑惑地摇着头。如果它的威力就这么点一声如雷的轰鸣响起，一朵红白两色的火花在此刻漆黑的高空中炸开，然后，化成火星缓缓飘落。

他正瞠目结舌地看着，那幢亮灯屋子里爆发出一阵嘈杂。大呼大叫的男人和女人挤满了窗户后面，指指点点。

岚渴望地看看漆黑的巷子，它就在十来步之外。可只要迈出一步，就会完全暴露在窗后人们的眼前。从那幢屋子传来��砰砰的脚步声。

他把洛欧和丝琳压在墙上，希望他们看上去只是另一个影子。不要动，不要吵，他耳语道，这是我们唯一的希望。有时候，丝琳低声说道，只要你一动不动，就没有任何人能看见你。她的语气确实是完全不担心。

墙的另一边，靴子发出的声音来回跑动着，愤怒的人声开始响起。其中一个岚特别认得，是阿鲁娜。

塔姆兹你这个大傻瓜！你，你这只大笨猪！你的母亲是只山羊，塔姆兹！总有一天你会害死我们所有人！这不能怪我，阿鲁娜，男人争辩，我检查过的，一切都在正确的位置，至于那些新手，他们你闭嘴，塔姆兹！一只大笨猪没有资格说人话！阿鲁娜换了一种语气回答另一个男人的问题，没时间准备第二个了。哥迪安今晚只好将就着看剩下的那些，加上这个早发了的。至于你，塔姆兹！你必须把一切手尾给我收拾好，明天你要带着马车去买肥料。今晚再出什么差错，你就会跟那些肥料一样，休想我再相信你了！脚步声随着阿鲁娜的喃喃咒骂声渐渐朝着那座屋子远去。塔姆兹留下来，低声发着牢骚抱怨这完全不公平。

那男人走过来，扶起倒下的架子。岚的呼吸几乎停顿，他紧贴着墙躲在阴影里，可以看到塔姆兹的后背和肩膀。那个男人只需要转过头，就绝对能看见岚他们三个。塔姆兹还在自怨自艾，把那些熏烧棍子在架子上摆好，然后朝着大家都走进去了的那座屋子走去。

岚松了一口气，朝着男人的背影飞快地扫了一眼，然后躲回影子里。窗后还站着一些人。我们今晚的运气不可能再好了。他耳语道。

有句话说，伟人创造自己的运气。丝琳轻声回答。

别说了好吗，他疲倦地告诉她。他真希望她的香味不要这样填满他的脑子；这让他没法清楚地思考。他还记得，当他把她推倒时，接触到她的身体带来的感觉柔软和坚韧混合在一起，令人心烦意乱这记忆也毫无帮助。

岚？洛欧正在墙边往外探视那座亮灯屋子，我认为我们还需要更多运气，岚。岚挪过去，从巨灵的肩后看出去。在广场之外，那条通往无闩门的巷子里，三只半兽人正在小心翼翼地从阴影里探头看着亮灯的窗户。有一个女人站在窗前；她似乎没有看见半兽人。

这么说，丝琳静静地说道，这成了个困境。这些人如果抓住你，也许会杀了你。而这些半兽人则肯定会杀了你。不过，也许你可以飞快地杀死这些半兽人，使它们来不及发出任何喊声。也许，你可以阻止这些人为了保守他们的小秘密而杀你。你也许不想伟大，但要办到这些事情，需要一个伟人。你不用说得这么开心。岚说道。他竭力阻止自己去想她的香气、她的身体，虚空几乎包围了他。他把它赶走。半兽人似乎还没发现他们的藏身之处。他缩回去，看看最近的黑暗巷子。一旦他们朝那里移动，半兽人就肯定能看见，窗前的女人也能。到底是半兽人、还是焰火匠先抓到他们将是他们之间的一场赛跑。

你的伟大会让我开心。说是这样说，丝琳的语气却带着怒火，也许我这次该离开，让你自己去找出路。如果伟大就在你的手边你也不去抓住它，那么你也许活该受死。岚拒绝看她。洛欧，你能不能看见，那条巷子尽头有没有门？巨灵摇摇头。这里太亮，那里太黑。如果我在巷子里，就能看见。岚用手指抚着剑柄。带上丝琳。你一看到门假设你能看到就喊，我会跟上。如果尽头没有门，你就得把她托起来，让她翻墙出去。好，岚，洛欧担心地答应，不过，不论是否有人看见，我们一动，那些半兽人就会追过来了。就算那里有门，他们也会追着我们的。我来担心那些半兽人。三只。用上虚空，我也许能成功。想到塞丁，他下了决心。当他容许真源的阳性力量靠近时，太多奇怪的事情发生了。我会尽快跟上的。去。他转身从墙边看着那些半兽人。

他的眼角注意到洛欧的影子在动，还有丝琳被他的斗篷半遮住的白裙子。焰火筒那边，一只半兽人兴奋地指向他们，不过，它们仍然在犹豫地瞄着那扇站着女人的窗户。三只。一定有办法。不需要虚空。不需要塞丁。

有门！洛欧的轻呼声传来。一只半兽人朝阴影外迈了一步，另外两只跟着，它们开始加速。这时候，像是从远处传来一般，岚听到窗后的女人喊了一声，洛欧也喊了一句什么话。

岚不加思索地站了起来。他必须设法阻挡半兽人，否则它们就会杀死他、杀死洛欧和丝琳。他抓起一根熏烧棍子，朝着最靠近的焰火筒撞去。焰火筒身歪斜，开始倒下，他一把抓住方方正正的木头基座；焰火筒笔直地对准了半兽人。它们犹疑地慢了下来窗后的女人尖叫起来岚把棍子冒烟的一端点在了导火线和焰火筒接触的地方。

焰火筒立刻发出空洞的闷响，厚实的木头基座朝他反冲而来，把他撞到在地。如雷的巨响炸开夜晚，刺目的光芒撕裂黑暗。

岚眨着眼踉跄了几步，在刺鼻的浓烟中咳嗽着，耳朵嗡嗡作响。他惊讶的看着眼前的情景。半数焰火筒加上所有架子都倒下了，半兽人刚才所站之处旁边的建筑物一角完全消失，只剩下火舌舔舐着厚木板和屋椽。至于半兽人，踪影全无。

耳鸣声中，岚听到屋里焰火匠的喊叫声。他蹒跚着迈开脚步朝着巷子跑去。跑到半路被什么东西绊倒了，然后发现那是他的斗篷。他一步不停抓起它就跑。身后，焰火匠的喊声响彻夜空。

洛欧在开着的门旁边不耐烦地跳着脚。他独自一人。

丝琳哪里去了？岚问道。

她往回去了，岚。我想捉住她，可是她就那样从我的手里滑出去了。岚转身就想朝着嘈杂声跑去。在他耳朵里不停的响声之中，勉强能听到一些喊叫声。那里现在够亮了，是来自火焰的光亮。

沙桶！快去拿沙桶来！这真是一场灾难！灾难！他们有一些往那里跑了！洛欧一把捉住岚的肩膀。你救不了她，岚。至少，被人捉住之后不行。我们必须走了。巷子的另一端有人出现了，是一个在火焰映照下的身影，正指着他们。走，岚！岚任由自己被扯着走出门外，跑进黑夜。身后的火光渐弱，最后只剩下夜里的一点光芒，墙外区的灯火靠近了。岚几乎希望有更多半兽人出现，好让他可以战斗。可是，只有夜晚的微风吹动青草。

我试过阻止她，洛欧说道。长久的沉默，我们真的无计可施。他们会把我们也捉住的。岚叹了口气。我知道，洛欧。你尽了力了。他往回走了几步，看着那光芒。它似乎更弱了；焰火匠一定正在灭火。我得设法救她。怎么救？用唯一之力吗？他打了个冷战，我必须。他们沿着灯火明亮的街道穿过墙外区，在身边的欢声之中默默前行。

他们走进龙墙守护者时，旅店老板又送上一个托着密封羊皮纸的托盘。

岚取下来，看看那白色的封印。新月和星星。是谁留下的？什么时候留下的？一个老妇人，大人。就在不到一刻钟之前。是个仆人，虽然她没有说她是哪个家族的。科维的微笑像是在聚集信心。

谢谢。岚说道，仍然盯着封印。旅店老板若有所思地看着他们走上楼梯。

岚和洛欧走进房间时，胡林从嘴里取下烟斗。他把自己的短剑和破击剑都摆在桌上，正在用油布擦拭。你跟吟游诗人聊了真久啊，大人。他还好吗？岚一愣。什么？索姆？是的，他还好。他用拇指打开封印看信。

每次我以为自己知道你会怎么做时，你总会让我意外。你是个危险的男人。也许，我们不需要再过很久就能重聚。想想号角。想想光荣。想想我，因为，你永远是我的。

又一次，上面没有签名，只有流畅的笔迹。女人都是疯子吗？岚对着天花板质问。胡林耸耸肩。岚坐倒在那张本来是给巨灵坐的椅子里。他的双脚都离地晃着，不过，他不在乎。他看着洛欧床下露出的包着毯子的箱子。想想光荣。英塔，你快来。

第三十四章 时轮在编织

索姆墨立林拖着双腿往葡萄串走去，第一线曙光已经把天空染成了珍珠色。就算是墙外区娱乐厅和酒馆分布最为密集的地带，也会有短暂的安静时刻，缓缓气。在索姆此刻的心情之中，就算这条空荡荡的街道着了火，他也不会察觉的。

昨晚，有几个巴萨纳斯的客人坚持不放他走，直到大部分客人都已经离开，直到巴萨纳斯本人也已经上床休息，还留了他很久。这是他自己的错，他没有继续讲大猎角传奇，却改成他在乡村表演时讲的故事、唱的歌曲，《玛拉和三个笨国王》、《苏拉如何驯服詹；远行者》还有《贤臣安拉》的故事。他本来想用这种方法来讽刺他们的愚蠢，却做梦也没想到，他们之中居然有人在听，更没想到会引起他们的兴趣。引起了某种程度的兴趣。他们要求听更多这类故事，但他们却在错误的地方、对错误的情节发笑。他们还取笑他，显然以为他不会介意，又或者说，以为他口袋里那涨鼓鼓的钱包可以治疗一切伤口。他已经至少有两次想把钱包扔了。

口袋里如同热炭的沉重钱包和自尊心并非他此刻心情的唯一原因，甚至，那些贵族的污辱也不是。他们问了许多岚的问题，面对吟游诗人他们甚至连狡猾都懒。为什么岚要到卡里安来？为什么昂都贵族会把他，一个吟游诗人，拉到一旁？太多的问题。他无法肯定自己的回答是否足够聪明。他对大游戏的反应已经迟钝了。

在回葡萄串之前，他曾经去过大树；在卡里安，要找出某人住在哪里不是难事，只要你往一两只手掌里塞些银币。

他仍然不知道，自己去那里想说些什么。岚跟他的朋友们已经走了，那个艾塞达依也是。这使他怅然若失。那个小子现在靠自己了。见鬼，我已经脱身了！他走过少见地空无一人的大堂，两步并作一步迈上楼梯。至少，他想这样做；他的右脚弯曲不便，他差点摔倒。他自言自语地放慢脚步爬上剩余的楼梯级，轻轻推开自己的房门，以免吵醒狄安娜。

当他看到狄安娜还穿着裙子，脸朝墙壁躺在床上时，不由自主地露出了微笑。等我等得睡着了。傻女孩！不过，这是个温柔的念头；他觉得，不论她做了任何坏事，他都能原谅她或者为她申辩。在这一刻，他决定，就是今晚了。他要让她首次登台表演，他把竖琴盒子放到地板上，伸手抚摸她的肩膀，打算叫醒她，告诉她。

她在他手里软绵绵地翻了过来，脸朝着他，双眼圆睁，没有神采，喉咙上，是一道深长的伤口。被她身体挡住的一侧床铺被血浸透，已经发黑。

索姆的五脏六腑都在翻腾；要不是他的喉咙紧得无法呼吸，他早就吐了，或者大叫，或者又吐又叫。

只有衣柜门发出的吱呀声给他发出了警报。他跳起来转过身，小刀从袖子里滑出，顺势飞离他的双手。第一把刀扎在了一个手持匕首的秃头胖男人喉咙上；那男人跌撞着倒退回去，手指紧捏伤口，想喊，但结果只是鲜血从伤口冒着泡泡流出。

然而，以跛脚支撑旋身使索姆的第二刀飞歪了；刀子扎在了从另一个衣柜里往外冲的男人右肩上。那人个头高大，肌肉发达，脸上有疤，刀伤使他的手突然不听使唤，手里的刀掉到了地上。他笨重地朝房门冲去。

他还没迈出第二步，索姆已经掏出第三把刀，在他的脚后砍了一刀。大个子惨叫一声，踉跄几步，索姆一把抓住他的油腻头发，将他的头往门边的墙壁上狠狠一撞；男人肩上扎着的刀柄撞在门上，又惨叫一声。

索姆把手里的刀往前一送，在男人的黑眼睛前一寸之处停下。男人脸上的刀疤使他相貌强横，但他一眨不眨地盯着眼前的刀尖，连一块肌肉都不敢动。至于那个胖子，半个身子还在衣柜里，最后踢了一下脚，不再动了。

在我杀你之前，索姆说道，告诉我，为什么？他的语气平静而麻木；他的心也感到麻木。

大游戏，男人赶紧回答。他的口音显示他只是街上的流氓，他的衣服也是，但手工太好、太新；作为一个住在墙外区的人，他手里的钱币多得不应该，不是针对你本人的，你明白吗？只是游戏而已。游戏？我跟daes”mailto:dae@@@mar”

mailto:dae@@@mar

dae@@@mar没有瓜葛！有谁会为了大游戏想杀我？男人犹豫了。索姆把刀尖又逼近了些。如果这家伙眨眼，他的睫毛会扫过刀尖。是谁？是巴萨纳斯，他嘶声回答，是巴萨纳斯大人。我们没打算杀你的。巴萨纳斯想要情报。我们只想查出你知道些什么。你可以得到金币作为报酬。一个漂亮的沉甸甸的王冠金币，来买你的情报。也许两个。骗子！我昨天晚上就在巴萨纳斯的宅邸里，离他就跟现在我离你这么近。如果他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我决不可能活着离开。我跟你说，我们已经找了数天了，找你或者任何认识这个昂都贵族的人。我从来没有听过你的名字，直到昨天晚上在这里的楼下。巴萨纳斯大人很慷慨。报酬可以是五个王冠金币。男人企图把脑袋从索姆手里的刀前拉开，索姆把他往墙上压得更紧。什么昂都贵族？然而，他知道是谁。光明保佑他，他知道。

艾索尔家族的岚。高大。年轻。一个剑术大师，或者，至少他带着那把宝剑。我知道他来见过你。他，和一个巨灵。你们谈过话。把你知道的告诉我。我也许甚至可以自己付你一两个王冠金币。你这个蠢材，索姆吸了一口冷气。狄安娜就因为这样送了命？噢，光明啊，她死了。他觉得自己想哭，那个男孩是个牧羊人。一个穿着漂亮外套，身边的艾塞达依像蜜蜂萦绕蜜玫瑰一般转个不停的牧羊人。只是个牧羊人。他收紧了抓住男人头发的手。

等等！等等！你可以挣到不止五个金币的，甚至是十个。更有可能是一百个。每一个家族都想知道这个岚；艾索尔的事情。已经有两三个家族跟我接触过了。有你的情报，加上我知道有谁会买，我们可以装满我们两人的口袋。还有一个女人，一位女士，我在查探他的时候不止一次见过她。如果我们能查出她是谁啊，我们也可以出卖那个情报的。在这一切之中，你已经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索姆说道。

错误？男人的另一只手开始向下滑往腰带。不用说，他那里藏着另一把匕首。索姆不理他。

你永远都不应该去碰那个女孩。男人的手飞快地伸向腰带，当索姆的匕首往前送去时，他痉挛地抽搐了一下。

索姆放手让他从门边落下，站了一会儿，才疲倦地弯下腰，拔出他的小刀。房门砰地一声打开，他呲着牙猛地转过身去。

泽拉往后一缩，一手捂住喉咙看着他。那个笨尔拉刚刚告诉我，她抖着声音说道，昨晚有两个巴萨纳斯的人在打听你的事，再加上我今天早上听说的我还以为，你说你不再玩大游戏的。是他们找上门来。他疲倦地说道。

她的眼睛从他的脸往下移去，看到那两个男人的尸体时，睁大了。她立刻走进房间，关上房门。这太糟了，索姆。你必须离开卡里安。她的目光落在床上，屏住了呼吸，噢，不。噢，不。索姆，我太难过了。我现在还不能走，泽拉。他迟疑了一下，然后温柔地拉过一张毛毯盖住狄安娜，遮住她的脸，我得先去杀一个人。旅店老板抖了抖身子，将目光扯离床铺。她的声音几乎细不可闻。如果你指的是巴萨纳斯，你太迟了。每一个人都已经在讨论这事。他死了。是他的仆人今天早上发现的，在他的卧室里，被撕成了碎片。他们知道那是他的唯一凭据是，他的脑袋被扎在壁炉上方的尖钉上。她伸手按着他的手臂，索姆，你无法隐瞒昨天晚上你在那里的事实，任何想知道的人都能知道。再加上这两个家伙，卡里安里没人会相信你与此无关。她的最后一句话里带着一丝疑问语气，仿佛就连她，也在怀疑。

没什么大不了，他呆滞地说道。他无法自制地看着床上被毯子遮盖的身形，也许，我会回昂都。回卡安琅。她抓住他的肩膀，把他从床前转过来。你们男人，她叹道，总是这样，要么用肌肉、要么用心来思考，从来不用脑袋。对你来说，卡安琅跟卡里安一样糟糕。不论在哪个地方，你都会以死亡或者坐牢收场。你以为这是她的希望吗？如果你希望慰籍她的亡灵，就得活下去。你能否打点他说不出口。我老了，他心想。心软了。他从口袋里拿出沉甸甸的钱包，放在她手中，合起来，这些钱应该可以打点一切了。还有，他们开始问我的问题时，帮个忙。我会打点一切的，她柔声回答，你必须走了，索姆。立刻走。他不情愿地点点头，缓缓地，开始把几件行李塞进鞍囊。当他收拾时，泽拉才第一次仔细看了看那个半截身子躺在衣柜里的胖子，并且大声吸了一口气。他疑惑地看着她；认识她这么久了，她从来都不是个见血晕倒的人。

这不是巴萨纳斯的人，索姆。至少，这个人不是。她朝那个胖子摆摆头，这是卡里安最公开的秘密了，他是赖庭家族的人。哥迪安的人。哥迪安。他淡淡地重复。那该死的牧羊人到底把我卷进什么麻烦了？那艾塞达依到底把我们两个卷进什么麻烦了？不过，是哥迪安的人杀死了她。

他的脸上肯定流露了他的想法。泽拉厉声说道，狄安娜希望你活着，你这个傻瓜！你去刺杀国王试试看，你还没靠近他一百班就已经死了，更别说你还未必能靠得那么近！城墙那边传来一阵呼喊，仿佛半数卡里安人在齐声大叫。索姆皱着眉从窗户看出去。耸立在墙外区屋顶之上的灰色城墙上空，一股浓烟直上天际。远在城墙之外。在第一股黑色浓烟旁，有几股灰色细烟迅速互相融合，而且，出现越来越多小股细烟。他估计了一下距离，深吸了一口气。

也许你最好也考虑一下离开。看起来似乎有人在放火烧谷仓。我以前也经历过暴动。你走，索姆。最后看了一眼狄安娜裹在毯子里的身体，索姆拿起自己的行李，可是，当他迈开脚步时，泽拉又说话了。你的眼里有危险的神色，索姆；墨立林。想象一下，活着的狄安娜精神奕奕地坐在这里的样子。想象一下，她会说什么。她是否会让你离开，毫无意义地送死？我只是个上了年纪的吟游诗人，他站在门口回答。而岚；艾索尔只是个牧羊人，然而，我们都在做我们必须做的事，我能对谁造成威胁？当他拉上房门，挡住她，挡住狄安娜时，他的脸上露出一个忧郁而冷酷的笑容。他的脚在痛，不过，当他决然地快步走下楼梯、走出旅店时，他几乎感觉不到。

法梅镇外，一座俯瞰镇子的山顶上，一丛幸存的稀稀拉拉的灌木丛中，帕丹；菲恩勒住了缰绳。背着他那件宝贝行李的驮马撞上了他的脚，他看也不看就一脚踢在它的肋骨上；驮马吃痛喷了喷鼻息，一直后退到绑在他马鞍上的牵绳最远处。那女人本来不愿意放弃她的坐骑，就跟所有跟随他的暗黑之友不愿意没有菲恩在场保护时独自留在山上跟半兽人一起一样。他很轻松就解决了这两个问题。半兽人锅子里的肉是不需要马匹的。那女人的同伴穿越捷路、从投门岭上一个久被遗弃的灵乡外的捷路门出来，又看着半兽人准备晚餐，早吓得魂飞魄散，绝对温顺。

菲恩站在树林的边缘，打量着那座没有城墙保护的镇子，冷笑一声。一条小商队正在穿过镇子外围的马厩、马匹和马车停放场，隆隆地驶进镇子，另一队则往外走，那条被许多年的商队来往踩出来的土路扬起少许灰尘。从衣着判断，驾驶马车的人和几个骑马走在旁边的人是本地人，然而，那些骑马的人至少都配着宝剑，甚至有几个人带有枪和弓。他见过的少数士兵似乎并不监视这些算是已经被他们征服了的武装男人。

他在投门岭已经呆了一天一夜，对这些人，这些宵辰人，有所了解。至少，跟那些失败者知道的一样。想找落单的人总是很容易，只要问法恰当，这种人也总是会回答问题。男人更喜欢收集入侵者情报，就像是他们真的相信自己最终会采取他们所晓得的某些行动，不过，他们有时候会尝试隐瞒。女人么，基本上，对于继续活下去更有兴趣，而不会在乎统治者是谁，然而，她们能察觉男人无法察觉的细节，而且，一旦她们停止尖叫，她们比男人更容易开口。孩子是开口最易的，不过，他们很少能提供有价值的信息。

他听来的话里面，有四分之三已经被他当成神化了的胡说和谣言摒弃了，可是，现在他得收回其中一些判断。似乎，任何人都能进入法梅。当他看到二十个骑兵走出镇子时，他吃惊地发现，又有一件被他认定是胡说的事情变成了事实。他无法看清那些人胯下的坐骑，不过，那显然不是马匹。它们以一种流畅的姿态跑动，深色的皮肤似乎在晨光中稍微闪烁，仿佛是鳞片。他探出头看着他们消失在内陆方向，然后踢马往镇子走去。

在马厩、停靠的马车和圈马之间的本地人对他并不注意。他对他们也没有兴趣；他一直骑到镇里，走上它那条向着港口缓缓下降的鹅卵石街道。他可以清楚地看到港口，以及停靠在那里的巨大异形宵辰船只。街上并不拥挤，也不空落，当他在街上寻找时，没有人打扰他。这里的宵辰士兵更多。人们低垂着目光，脚步匆匆地忙碌各自的事务，每当有士兵经过时，就鞠躬，但宵辰士兵不予理会。表面上，一切似乎都很平静，尽管街上有武装宵辰人，港口有宵辰船只，但是，菲恩可以感觉到暗里的紧张气氛。在人们紧张害怕的地方，他总能发挥所长。

菲恩来到一座屋前有一打以上士兵守卫的大屋前，停步，下马。除了一个显然是军官的人之外，多数士兵披着全黑的盔甲，他们的头盔让他联想到蝗虫的脑袋。有两只皮肤如皮革、长着三只眼睛和角质尖喙的野兽像青蛙一般蹲在大门两侧；身边各站着一个士兵，士兵的盔甲胸部画着三只眼睛。菲恩看了看屋顶上飘扬的蓝边旗帜，旗上有一只展翅雄鹰，爪子握着闪电，他暗自笑了笑。

街道对面的屋子里，一对对用银链串在一起的女人进进出出，不过，他不去理会她们。他从村民口中得知她们是damane。她们也许迟些会有些用途，但现在没用。

士兵们在看他，特别是那个军官，他的盔甲全是金色、红色和绿色。

他强迫自己露出一个迷人的微笑，深深鞠了一躬。大人，我这里有样东西大概能使你们的大领主很有兴趣。我向你保证，他会希望亲眼看看它和我的。他朝驮马背上那个仍旧跟他的手下发现时一样包裹在毯子里用带子绑好的四方形物品示意。

军官上上下下打量他。你的口音不是本地人。你发过誓没有？我服从、等待、侍奉，菲恩流利地回答。每一个他审问过的人都提到这誓言，虽然没有人明白它的意思。如果这些人想听发誓，他随时可以发任何誓言。他早已数不清自己发过多少誓了。

军官招手叫他的两个手下去看看毯子下面有什么。当他们把箱子从驮马背上搬下来，把带子毛毯解开时，因重量而发出的惊讶的哼哧声变成了屏息。军官面无表情地看着搁在鹅卵石上那嵌着银饰的金色箱子，然后看着菲恩。这是一件够资格送给女皇陛下的礼物。你跟我来。其中一个士兵粗鲁地给菲恩搜身，不过他注意到那军官和两个抬箱子的士兵在进屋之前交出了宝剑和匕首，所以他默默地忍了。虽然，他对自己的计划已经很自信，然而对于这些人，任何事情，不论有多小，只要他能多了解一些，都可能会有帮助。他一直都很自信，不过，在一个贵族害怕自己的追随者会刺杀自己的地方，他是最有自信的。

当他们走进门时，军官朝他皱起了眉，有那么片刻，菲恩不明白为什么。当然了。那些野兽。不论它们是什么东西，都比不上半兽人可怕，跟迷惧灵相比更不能算什么，所以他对它们看都没有多看一眼。此刻再装出害怕它们的样子已经迟了。不过，宵辰人没说什么，只是带着他往屋子深处走去。

于是，菲恩发现自己来到了一个除了用折叠屏风遮挡墙壁之外没有家具的房间里，脸贴着地板，听着那军官向大领主图拉克报告他和他的礼物。仆人搬来一张桌子，把箱子放在上面，好让大领主无须弯腰；菲恩只能看到仆人们的软布鞋在快步走动。他焦急地等待着轮到他说话的时刻。终有一天，别人向他鞠躬的时候会来临。

然后，士兵退下了，菲恩得到了站起来的许可。他缓缓地站直，打量剃着光头、指甲留得很长、穿着织有鲜花图案的蓝色丝袍的大领主，也打量他身旁那个半边头剃光、另外半边的浅色头发编成一条长辫子的男人。菲恩很肯定，那个穿绿衣的家伙不论看起来如何了不起，仍然只是个仆人，不过，仆人是可以利用的，特别是那些很受主人重用的仆人。

一件非凡的礼物，图拉克的目光从箱子上抬起来看着菲恩。从大领主的身上飘来玫瑰的香气，然而，疑问显而易见；一个像你这样的人怎会得到一个多数贵族都买不起的箱子？你是个贼吗？菲恩整整身上那件脏兮兮的破外套。人有时候必须韬光隐晦，领主大人。我此刻的衣衫褴褛使我得以把宝物顺利带到您的跟前。这个箱子很古老，领主大人跟传奇时代一样古老在它的里面，有一件稀世珍宝。很快非常快，领主大人我将可以打开它，把宝物呈与您，有了它，您就可以随心所欲地占领这片土地，一直到世界之脊、艾尔废墟、更远的地方。没有人能抵抗您，领主大人，一旦我图拉克指甲超长的手指开始沿着箱子移动，菲恩停住了。

我见过这样的箱子，来自传奇时代的箱子，大领主说道，尽管全都没有它这么漂亮。只有看得懂上面图案的人才能打开它们，不过我啊！他在那华丽的螺纹浮雕之中按了一下，清脆的咔一声响起，他打开了盖子。一个可能是失望的神色在他脸上闪过。

菲恩紧紧咬着嘴唇的内侧阻止自己的嘶吼，咬得鲜血流出。打开箱子的人不是他，这减少了他用来讨价还价的本钱。不过，计划的其余部分仍然能按照他的愿望进行，只要他能逼迫自己耐心。然而，他已经耐心了太久了。

这就是来自传奇时代的宝物？图拉克说道，一手拿起弯曲的号角，另一只手拿起弯刃金柄红宝石匕首。菲恩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握着拳头，才没有动手去抢那匕首，传奇时代，图拉克轻声重复着，用匕首的刀尖沿着号角口上的银色文字滑动。他的眉毛惊讶地挑了起来，这是菲恩在他脸上第一次看到公开的表情，不过，下一瞬间，图拉克的脸又恢复平静，你知道这是什么东西吗？瓦勒�之角，领主大人，菲恩流利地回答，很开心地看到梳辫子男人的嘴惊讶地张开了。而图拉克只是自顾自地点了点头。

大领主转过身。菲恩眨眨眼，张口想问，看到黄发男人猛地做了个手势，便闭嘴跟了上去。

又是一个所有原来家具都搬走了的房间，用折叠屏风以及一张面对一个高大的圆形柜子的单独椅子代替。图拉克仍然拿着号角和匕首，目光看了看柜子，又移开了。他没有说话，但是另一个宵辰人快速发出连串命令，不到片刻，穿着朴素羊毛袍子的男人从屏风后的一扇门出现了，抬进来另一张小桌子。一个长着一头颜色浅得接近白色的头发的年轻女人随后进来，手臂里抱着一把各种大小、形状的磨光小木架。她的衣服是白色丝衣，如此纤薄，菲恩可以清楚地看见她的身体，不过，他的眼里只有那把匕首。号角是一种终结的方式，但匕首是他的一部分。

图拉克轻轻碰了碰女孩怀里的一个木架，她把它放在了桌子中心。男人在那梳辫子男人的指挥下，把椅子转过来面向木架。低级仆人的头发是披在肩上的，他们鞠着躬，头几乎碰到膝盖，快步退出了房间。

图拉克把号角放在木架上，使它直立着，又把匕首放在架子前的桌面上，然后坐到椅子里。

菲恩再也忍不住了。他伸手去取匕首。

黄发男人握住了他的手腕，力量大得骨头都能捏碎。贱狗！敢擅自触摸领主大人财物的人，要砍手的。这是我的。菲恩咆哮。耐心！已经等了这么久。

图拉克懒懒地靠在椅背上，抬起一只指甲涂成蓝色的手指，菲恩被拉到了一边，好让大领主可以没有阻挡地看着那个号角。

你的？图拉克说道，在一个你无法打开的箱子里？如果你能给我带来足够的趣味，我可能会把匕首给你。就算它是传奇时代的遗物，可我对这种东西没有兴趣。首先，你得回答我一个问题。为什么，你要把瓦勒�之角送给我？菲恩渴又望地看了匕首片刻，然后挣脱了手腕，一边搓着它一边鞠了一躬。这样，您就可以吹响它，领主大人。这样，只要您愿意，您就可以完全占领这片土地。整个世界。您也许可以推倒白塔，把艾塞达依磨成粉末，即使是她们的力量也无法阻挡从坟墓中回来的英雄。我要吹响它，图拉克的语气很冷淡，推倒白塔。还是这个问题，为什么？你声称你服从、等待、侍奉，不过，这是一个违背誓言者的土地。为什么你要把你的土地送给我？你跟这些女人有什么私人恩怨？菲恩尽量使自己的语气充满说服力。耐心，就像一只衷心感到烦闷的小虫。领主大人，我的家族有个代代相传的誓言。我们侍奉阿图尔；帕恩得拉；坦李尔大帝，在他被塔瓦隆的女巫谋杀之后，我们没有背弃我们的誓言。当其他人争战、撕碎阿图尔；鹰翼的帝国时，我们坚持着自己的誓言，为此而受苦受难，却仍然坚持。这是我们的传统，领主大人，父亲传给儿子，母亲传给女儿，自从大帝被害之后，一直传到今天。我们等待阿图尔；鹰翼派往艾莱斯大洋彼岸的军队回归，我们等待阿图尔；鹰翼的血脉回归，来摧毁白塔，夺回大帝的天下。当鹰翼的血脉回归，我们将会侍奉、忠告，就如我们为大帝所做的一样。领主大人，除了边缘之外，飘扬在这座屋子上空的旗帜是阿图尔；帕恩得拉；坦李尔派去领军渡洋的儿子鲁萨尔的。菲恩双膝跪下，漂亮地模仿被征服的姿势，领主大人，我只希望侍奉并且忠告大帝的血脉。图拉克沉默了许久，菲恩开始怀疑自己是否需要继续游说；他准备了更多说词，足够地多。不过，终于，大领主说话了。你似乎知道一些事情，我们来到这里之后，还没见过任何人，不论身份高低，知道这些事情。这里的人把回归当成十个谣言中的一个，但是，你知道。我可以从你的眼中看出，从你的话中听出。我几乎要以为你是派来骗我入陷阱的人。不过，有哪一个拥有瓦勒�之角的人会这样用它？那些跟随hailene而来的直系没有一个人拥有号角，因为，传奇说它藏在这片土地上。而这里的任何贵族，当然只会用它来对付我，而不是交给我。你是如何得到瓦勒�之角的？你是否宣称自己是传奇中的英雄？你做过什么勇敢的事迹？我不是英雄，领主大人。菲恩冒险露出一个自嘲的微笑，但图拉克的表情没有变，于是他继续，号角是我的一个祖先在大帝死后的混乱之中发现的。他知道如何打开箱子，但是他在那撕裂阿图尔；鹰翼帝国的百年战争期间去世，这个秘密随他一起消逝了，于是，我们所有跟随他的人都只知道号角就在箱子里，我们必须保全它，直到大帝的血脉回归。我几乎要相信你了。相信我，领主大人。一旦您吹响号角不要弄巧成拙。我不会吹响瓦勒�之角。等我回到宵辰，我会把它作为我最主要的战利品之一呈献给女皇。也许，女皇会亲自吹响它。可是，领主大人，菲恩争辩，您必须他忽然发现自己侧躺在地，天旋地转。直到他视力恢复正常，看到浅发辫子男人搓着手指关节之后，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有些词语，那家伙柔声说道，是决不能对领主大人使用的。菲恩为那个男人选定了死法。

图拉克的目光从菲恩身上移到号角上，平静得像是什么也没看到。也许，我会把你跟瓦勒�之角一起交给女皇。她也许会觉得你，一个声称自己的家族当其他人全都违背或者遗忘誓言的时候一直保持忠诚的人，很有趣。菲恩一边爬起来，一边隐藏心中忽然高涨的兴奋之情。直到图拉克提起，他才知道还有女皇这样一个人存在，不过，又一个接近统治者的机会将带来新的途径、新的计划。接近一个控制着强大宵辰、手里拿着瓦勒�之角的统治者。这比起让这个图拉克成为国王要好得多，他的计划中的一部分是可以等待的。柔和。不能让他发现你有多么想要。都过了这么久，再多一点耐心无所谓。如您所愿，领主大人，他说道，装成一个只想侍奉的人。

你看起来迫不及待，图拉克说道，菲恩忍住退缩的冲动，我会告诉你，为什么我不吹瓦勒�之角，甚至不保管它，也许这可以治疗你的渴望。我不希望我的礼物的行为冒犯了女皇陛下；如果你的渴望不能平息，它将永远得不到满足，因为你将永远不能离开这里的海岸。你知道吗，任何吹响瓦勒�之角的人将从此与它连结？只要他或者她活着，号角对其他人来说就只是个普通号角罢了？他的语气并不期望回答，而且，他也没有停下来等回应，在水晶王座的继承权之中，我位列第十二。如果我保管瓦勒�之角，所有排在我和王座之间的人都会认为，我打算争夺第一继承人资格，而女皇，当然了，希望我们能互相竞争，如此，最强大和最机智的人就能继承她，目前，她心中认定的是她的第二个女儿，任何威胁图恩的人都不会招她喜欢。如果我吹响它，即使我把这土地送到她脚下，把白塔的每一个女人都用银链锁起，女皇，愿她万寿无疆，肯定相信，我不仅仅想当她的继承人。菲恩差点要向他建议，有了号角的辅助，那将是多么可能成真的事情。大领主语气里有某种暗示令菲恩难以置信他真的希望她万寿无疆。我必须耐心。像树根里的蛀虫。

女皇的耳目无处不在，图拉克继续道，可能是任何人。环出生在阿拉丹家族、成长在阿拉丹家族，而且，他们家已经做了十一代仆人，然而，就连他也可能是个耳目。梳辫子男人做了个辩解的手势，但是半路又猛地缩回去，恢复静止姿势，就算身为领主，也可能会发现自己最大的秘密被耳目们探知，也可能醒来时发现自己已经落到了真相探索者手中。真相总是难以辨清，然而，探索者为了探索不会手软，而且，只要他们认为有需要，就会追查到底。为了不让那些男女领主在他们手中死去，他们不遗余力，当然，这是因为，没有人可以杀害血管里流着阿图尔；鹰翼之血的人。如果女皇必须下令处死这样的人，那不幸的人将会被活着放入一个丝袋，挂在大乌鸦塔上，直到它腐烂为止。像你这样的人，是得不到这种待遇的。在宵达的九月宫，你这样的人将会因为一个错误的眼神、一句失言、一个念头而落到探索者手中。你仍然渴望吗？菲恩设法让膝盖抖了抖。我只希望侍奉和忠告，领主大人。我知道许多可能有用的事情。这个宵达的什么宫听起来像个能为他的计划和技巧找到肥沃土壤的地方。

在我回到宵辰之前，你要用你的家族和家族传统故事来取悦我。在这个光明遗弃之地，找到第二个能取悦于我的人真让人松一口气，就算你们俩人如我怀疑般都在撒谎。你可以退下了。再没有别的话，但是那个头发接近白色、穿着几乎透明的袍子的女孩又出现了，快步走到大领主跟前跪下，低着头，用一个漆盘送上一个冒着热气的杯子。

领主大人，菲恩说道。那个梳辫子男人，环，抓住了他的手臂，但是他挣脱了。当菲恩鞠下他有生以来最深的一躬时，环抿紧了嘴唇。我会慢慢杀死他，就这么办，领主大人，我的身后有追赶者。他们意图夺去瓦勒�之角。是暗黑之友，也许更糟，领主大人，他们最多只比我晚一两天。图拉克用长指甲手指捏着那只薄杯子，啜了一口里面的黑色液体。少有暗黑之友能在宵辰存活。那些能熬过真相探索者的都落在刽子手的斧头下了。跟暗黑之友见见面也许很有趣。领主大人，他们很危险。他们带着半兽人，由一个自称岚；艾索尔的人带领。那是个年轻人，然而在暗影中堕落得让人难以置信，善于撒谎和扭曲。在很多地方，他声称了许多身份，但是，半兽人总是随着他的出现而出现，领主大人。半兽人总是会出现并且杀戮。半兽人，图拉克沉思道，宵辰没有半兽人。不过，暗夜军队还有其他盟军。其他怪物。我常常猜想，蛙熊是否可以杀死半兽人。我会叫人防备你说的半兽人和暗黑之友，假设他们不是另一个谎言。这个土地无聊得让我疲倦。他叹了一口气，嗅了嗅杯子散发的气味。

菲恩任由皱着眉头的环把自己拉出房间，甚至几乎没去听那龇牙咧嘴的教训说，如果他胆敢再试试当图拉克大人准许他离开时不离开，将会发生什么事。他几乎没有注意到自己被推到街上，加上一个硬币和一个叫他第二天再来的指示。现在，岚；艾索尔是他的了。我终于能看到他死了。然后，世界将会为它对我做的一切付出代价。

他低声笑着，牵着马匹，往斜坡下的镇子走去，去找旅店。

第三十四章 时轮在编织

索姆墨立林拖着双腿往葡萄串走去，第一线曙光已经把天空染成了珍珠色。就算是墙外区娱乐厅和酒馆分布最为密集的地带，也会有短暂的安静时刻，缓缓气。在索姆此刻的心情之中，就算这条空荡荡的街道着了火，他也不会察觉的。

昨晚，有几个巴萨纳斯的客人坚持不放他走，直到大部分客人都已经离开，直到巴萨纳斯本人也已经上床休息，还留了他很久。这是他自己的错，他没有继续讲大猎角传奇，却改成他在乡村表演时讲的故事、唱的歌曲，《玛拉和三个笨国王》、《苏拉如何驯服詹；远行者》还有《贤臣安拉》的故事。他本来想用这种方法来讽刺他们的愚蠢，却做梦也没想到，他们之中居然有人在听，更没想到会引起他们的兴趣。引起了某种程度的兴趣。他们要求听更多这类故事，但他们却在错误的地方、对错误的情节发笑。他们还取笑他，显然以为他不会介意，又或者说，以为他口袋里那涨鼓鼓的钱包可以治疗一切伤口。他已经至少有两次想把钱包扔了。

口袋里如同热炭的沉重钱包和自尊心并非他此刻心情的唯一原因，甚至，那些贵族的污辱也不是。他们问了许多岚的问题，面对吟游诗人他们甚至连狡猾都懒。为什么岚要到卡里安来？为什么昂都贵族会把他，一个吟游诗人，拉到一旁？太多的问题。他无法肯定自己的回答是否足够聪明。他对大游戏的反应已经迟钝了。

在回葡萄串之前，他曾经去过大树；在卡里安，要找出某人住在哪里不是难事，只要你往一两只手掌里塞些银币。

他仍然不知道，自己去那里想说些什么。岚跟他的朋友们已经走了，那个艾塞达依也是。这使他怅然若失。那个小子现在靠自己了。见鬼，我已经脱身了！他走过少见地空无一人的大堂，两步并作一步迈上楼梯。至少，他想这样做；他的右脚弯曲不便，他差点摔倒。他自言自语地放慢脚步爬上剩余的楼梯级，轻轻推开自己的房门，以免吵醒狄安娜。

当他看到狄安娜还穿着裙子，脸朝墙壁躺在床上时，不由自主地露出了微笑。等我等得睡着了。傻女孩！不过，这是个温柔的念头；他觉得，不论她做了任何坏事，他都能原谅她或者为她申辩。在这一刻，他决定，就是今晚了。他要让她首次登台表演，他把竖琴盒子放到地板上，伸手抚摸她的肩膀，打算叫醒她，告诉她。

她在他手里软绵绵地翻了过来，脸朝着他，双眼圆睁，没有神采，喉咙上，是一道深长的伤口。被她身体挡住的一侧床铺被血浸透，已经发黑。

索姆的五脏六腑都在翻腾；要不是他的喉咙紧得无法呼吸，他早就吐了，或者大叫，或者又吐又叫。

只有衣柜门发出的吱呀声给他发出了警报。他跳起来转过身，小刀从袖子里滑出，顺势飞离他的双手。第一把刀扎在了一个手持匕首的秃头胖男人喉咙上；那男人跌撞着倒退回去，手指紧捏伤口，想喊，但结果只是鲜血从伤口冒着泡泡流出。

然而，以跛脚支撑旋身使索姆的第二刀飞歪了；刀子扎在了从另一个衣柜里往外冲的男人右肩上。那人个头高大，肌肉发达，脸上有疤，刀伤使他的手突然不听使唤，手里的刀掉到了地上。他笨重地朝房门冲去。

他还没迈出第二步，索姆已经掏出第三把刀，在他的脚后砍了一刀。大个子惨叫一声，踉跄几步，索姆一把抓住他的油腻头发，将他的头往门边的墙壁上狠狠一撞；男人肩上扎着的刀柄撞在门上，又惨叫一声。

索姆把手里的刀往前一送，在男人的黑眼睛前一寸之处停下。男人脸上的刀疤使他相貌强横，但他一眨不眨地盯着眼前的刀尖，连一块肌肉都不敢动。至于那个胖子，半个身子还在衣柜里，最后踢了一下脚，不再动了。

在我杀你之前，索姆说道，告诉我，为什么？他的语气平静而麻木；他的心也感到麻木。

大游戏，男人赶紧回答。他的口音显示他只是街上的流氓，他的衣服也是，但手工太好、太新；作为一个住在墙外区的人，他手里的钱币多得不应该，不是针对你本人的，你明白吗？只是游戏而已。游戏？我跟daes”mailto:dae@@@mar”

mailto:dae@@@mar

dae@@@mar没有瓜葛！有谁会为了大游戏想杀我？男人犹豫了。索姆把刀尖又逼近了些。如果这家伙眨眼，他的睫毛会扫过刀尖。是谁？是巴萨纳斯，他嘶声回答，是巴萨纳斯大人。我们没打算杀你的。巴萨纳斯想要情报。我们只想查出你知道些什么。你可以得到金币作为报酬。一个漂亮的沉甸甸的王冠金币，来买你的情报。也许两个。骗子！我昨天晚上就在巴萨纳斯的宅邸里，离他就跟现在我离你这么近。如果他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我决不可能活着离开。我跟你说，我们已经找了数天了，找你或者任何认识这个昂都贵族的人。我从来没有听过你的名字，直到昨天晚上在这里的楼下。巴萨纳斯大人很慷慨。报酬可以是五个王冠金币。男人企图把脑袋从索姆手里的刀前拉开，索姆把他往墙上压得更紧。什么昂都贵族？然而，他知道是谁。光明保佑他，他知道。

艾索尔家族的岚。高大。年轻。一个剑术大师，或者，至少他带着那把宝剑。我知道他来见过你。他，和一个巨灵。你们谈过话。把你知道的告诉我。我也许甚至可以自己付你一两个王冠金币。你这个蠢材，索姆吸了一口冷气。狄安娜就因为这样送了命？噢，光明啊，她死了。他觉得自己想哭，那个男孩是个牧羊人。一个穿着漂亮外套，身边的艾塞达依像蜜蜂萦绕蜜玫瑰一般转个不停的牧羊人。只是个牧羊人。他收紧了抓住男人头发的手。

等等！等等！你可以挣到不止五个金币的，甚至是十个。更有可能是一百个。每一个家族都想知道这个岚；艾索尔的事情。已经有两三个家族跟我接触过了。有你的情报，加上我知道有谁会买，我们可以装满我们两人的口袋。还有一个女人，一位女士，我在查探他的时候不止一次见过她。如果我们能查出她是谁啊，我们也可以出卖那个情报的。在这一切之中，你已经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索姆说道。

错误？男人的另一只手开始向下滑往腰带。不用说，他那里藏着另一把匕首。索姆不理他。

你永远都不应该去碰那个女孩。男人的手飞快地伸向腰带，当索姆的匕首往前送去时，他痉挛地抽搐了一下。

索姆放手让他从门边落下，站了一会儿，才疲倦地弯下腰，拔出他的小刀。房门砰地一声打开，他呲着牙猛地转过身去。

泽拉往后一缩，一手捂住喉咙看着他。那个笨尔拉刚刚告诉我，她抖着声音说道，昨晚有两个巴萨纳斯的人在打听你的事，再加上我今天早上听说的我还以为，你说你不再玩大游戏的。是他们找上门来。他疲倦地说道。

她的眼睛从他的脸往下移去，看到那两个男人的尸体时，睁大了。她立刻走进房间，关上房门。这太糟了，索姆。你必须离开卡里安。她的目光落在床上，屏住了呼吸，噢，不。噢，不。索姆，我太难过了。我现在还不能走，泽拉。他迟疑了一下，然后温柔地拉过一张毛毯盖住狄安娜，遮住她的脸，我得先去杀一个人。旅店老板抖了抖身子，将目光扯离床铺。她的声音几乎细不可闻。如果你指的是巴萨纳斯，你太迟了。每一个人都已经在讨论这事。他死了。是他的仆人今天早上发现的，在他的卧室里，被撕成了碎片。他们知道那是他的唯一凭据是，他的脑袋被扎在壁炉上方的尖钉上。她伸手按着他的手臂，索姆，你无法隐瞒昨天晚上你在那里的事实，任何想知道的人都能知道。再加上这两个家伙，卡里安里没人会相信你与此无关。她的最后一句话里带着一丝疑问语气，仿佛就连她，也在怀疑。

没什么大不了，他呆滞地说道。他无法自制地看着床上被毯子遮盖的身形，也许，我会回昂都。回卡安琅。她抓住他的肩膀，把他从床前转过来。你们男人，她叹道，总是这样，要么用肌肉、要么用心来思考，从来不用脑袋。对你来说，卡安琅跟卡里安一样糟糕。不论在哪个地方，你都会以死亡或者坐牢收场。你以为这是她的希望吗？如果你希望慰籍她的亡灵，就得活下去。你能否打点他说不出口。我老了，他心想。心软了。他从口袋里拿出沉甸甸的钱包，放在她手中，合起来，这些钱应该可以打点一切了。还有，他们开始问我的问题时，帮个忙。我会打点一切的，她柔声回答，你必须走了，索姆。立刻走。他不情愿地点点头，缓缓地，开始把几件行李塞进鞍囊。当他收拾时，泽拉才第一次仔细看了看那个半截身子躺在衣柜里的胖子，并且大声吸了一口气。他疑惑地看着她；认识她这么久了，她从来都不是个见血晕倒的人。

这不是巴萨纳斯的人，索姆。至少，这个人不是。她朝那个胖子摆摆头，这是卡里安最公开的秘密了，他是赖庭家族的人。哥迪安的人。哥迪安。他淡淡地重复。那该死的牧羊人到底把我卷进什么麻烦了？那艾塞达依到底把我们两个卷进什么麻烦了？不过，是哥迪安的人杀死了她。

他的脸上肯定流露了他的想法。泽拉厉声说道，狄安娜希望你活着，你这个傻瓜！你去刺杀国王试试看，你还没靠近他一百班就已经死了，更别说你还未必能靠得那么近！城墙那边传来一阵呼喊，仿佛半数卡里安人在齐声大叫。索姆皱着眉从窗户看出去。耸立在墙外区屋顶之上的灰色城墙上空，一股浓烟直上天际。远在城墙之外。在第一股黑色浓烟旁，有几股灰色细烟迅速互相融合，而且，出现越来越多小股细烟。他估计了一下距离，深吸了一口气。

也许你最好也考虑一下离开。看起来似乎有人在放火烧谷仓。我以前也经历过暴动。你走，索姆。最后看了一眼狄安娜裹在毯子里的身体，索姆拿起自己的行李，可是，当他迈开脚步时，泽拉又说话了。你的眼里有危险的神色，索姆；墨立林。想象一下，活着的狄安娜精神奕奕地坐在这里的样子。想象一下，她会说什么。她是否会让你离开，毫无意义地送死？我只是个上了年纪的吟游诗人，他站在门口回答。而岚；艾索尔只是个牧羊人，然而，我们都在做我们必须做的事，我能对谁造成威胁？当他拉上房门，挡住她，挡住狄安娜时，他的脸上露出一个忧郁而冷酷的笑容。他的脚在痛，不过，当他决然地快步走下楼梯、走出旅店时，他几乎感觉不到。

法梅镇外，一座俯瞰镇子的山顶上，一丛幸存的稀稀拉拉的灌木丛中，帕丹；菲恩勒住了缰绳。背着他那件宝贝行李的驮马撞上了他的脚，他看也不看就一脚踢在它的肋骨上；驮马吃痛喷了喷鼻息，一直后退到绑在他马鞍上的牵绳最远处。那女人本来不愿意放弃她的坐骑，就跟所有跟随他的暗黑之友不愿意没有菲恩在场保护时独自留在山上跟半兽人一起一样。他很轻松就解决了这两个问题。半兽人锅子里的肉是不需要马匹的。那女人的同伴穿越捷路、从投门岭上一个久被遗弃的灵乡外的捷路门出来，又看着半兽人准备晚餐，早吓得魂飞魄散，绝对温顺。

菲恩站在树林的边缘，打量着那座没有城墙保护的镇子，冷笑一声。一条小商队正在穿过镇子外围的马厩、马匹和马车停放场，隆隆地驶进镇子，另一队则往外走，那条被许多年的商队来往踩出来的土路扬起少许灰尘。从衣着判断，驾驶马车的人和几个骑马走在旁边的人是本地人，然而，那些骑马的人至少都配着宝剑，甚至有几个人带有枪和弓。他见过的少数士兵似乎并不监视这些算是已经被他们征服了的武装男人。

他在投门岭已经呆了一天一夜，对这些人，这些宵辰人，有所了解。至少，跟那些失败者知道的一样。想找落单的人总是很容易，只要问法恰当，这种人也总是会回答问题。男人更喜欢收集入侵者情报，就像是他们真的相信自己最终会采取他们所晓得的某些行动，不过，他们有时候会尝试隐瞒。女人么，基本上，对于继续活下去更有兴趣，而不会在乎统治者是谁，然而，她们能察觉男人无法察觉的细节，而且，一旦她们停止尖叫，她们比男人更容易开口。孩子是开口最易的，不过，他们很少能提供有价值的信息。

他听来的话里面，有四分之三已经被他当成神化了的胡说和谣言摒弃了，可是，现在他得收回其中一些判断。似乎，任何人都能进入法梅。当他看到二十个骑兵走出镇子时，他吃惊地发现，又有一件被他认定是胡说的事情变成了事实。他无法看清那些人胯下的坐骑，不过，那显然不是马匹。它们以一种流畅的姿态跑动，深色的皮肤似乎在晨光中稍微闪烁，仿佛是鳞片。他探出头看着他们消失在内陆方向，然后踢马往镇子走去。

在马厩、停靠的马车和圈马之间的本地人对他并不注意。他对他们也没有兴趣；他一直骑到镇里，走上它那条向着港口缓缓下降的鹅卵石街道。他可以清楚地看到港口，以及停靠在那里的巨大异形宵辰船只。街上并不拥挤，也不空落，当他在街上寻找时，没有人打扰他。这里的宵辰士兵更多。人们低垂着目光，脚步匆匆地忙碌各自的事务，每当有士兵经过时，就鞠躬，但宵辰士兵不予理会。表面上，一切似乎都很平静，尽管街上有武装宵辰人，港口有宵辰船只，但是，菲恩可以感觉到暗里的紧张气氛。在人们紧张害怕的地方，他总能发挥所长。

菲恩来到一座屋前有一打以上士兵守卫的大屋前，停步，下马。除了一个显然是军官的人之外，多数士兵披着全黑的盔甲，他们的头盔让他联想到蝗虫的脑袋。有两只皮肤如皮革、长着三只眼睛和角质尖喙的野兽像青蛙一般蹲在大门两侧；身边各站着一个士兵，士兵的盔甲胸部画着三只眼睛。菲恩看了看屋顶上飘扬的蓝边旗帜，旗上有一只展翅雄鹰，爪子握着闪电，他暗自笑了笑。

街道对面的屋子里，一对对用银链串在一起的女人进进出出，不过，他不去理会她们。他从村民口中得知她们是damane。她们也许迟些会有些用途，但现在没用。

士兵们在看他，特别是那个军官，他的盔甲全是金色、红色和绿色。

他强迫自己露出一个迷人的微笑，深深鞠了一躬。大人，我这里有样东西大概能使你们的大领主很有兴趣。我向你保证，他会希望亲眼看看它和我的。他朝驮马背上那个仍旧跟他的手下发现时一样包裹在毯子里用带子绑好的四方形物品示意。

军官上上下下打量他。你的口音不是本地人。你发过誓没有？我服从、等待、侍奉，菲恩流利地回答。每一个他审问过的人都提到这誓言，虽然没有人明白它的意思。如果这些人想听发誓，他随时可以发任何誓言。他早已数不清自己发过多少誓了。

军官招手叫他的两个手下去看看毯子下面有什么。当他们把箱子从驮马背上搬下来，把带子毛毯解开时，因重量而发出的惊讶的哼哧声变成了屏息。军官面无表情地看着搁在鹅卵石上那嵌着银饰的金色箱子，然后看着菲恩。这是一件够资格送给女皇陛下的礼物。你跟我来。其中一个士兵粗鲁地给菲恩搜身，不过他注意到那军官和两个抬箱子的士兵在进屋之前交出了宝剑和匕首，所以他默默地忍了。虽然，他对自己的计划已经很自信，然而对于这些人，任何事情，不论有多小，只要他能多了解一些，都可能会有帮助。他一直都很自信，不过，在一个贵族害怕自己的追随者会刺杀自己的地方，他是最有自信的。

当他们走进门时，军官朝他皱起了眉，有那么片刻，菲恩不明白为什么。当然了。那些野兽。不论它们是什么东西，都比不上半兽人可怕，跟迷惧灵相比更不能算什么，所以他对它们看都没有多看一眼。此刻再装出害怕它们的样子已经迟了。不过，宵辰人没说什么，只是带着他往屋子深处走去。

于是，菲恩发现自己来到了一个除了用折叠屏风遮挡墙壁之外没有家具的房间里，脸贴着地板，听着那军官向大领主图拉克报告他和他的礼物。仆人搬来一张桌子，把箱子放在上面，好让大领主无须弯腰；菲恩只能看到仆人们的软布鞋在快步走动。他焦急地等待着轮到他说话的时刻。终有一天，别人向他鞠躬的时候会来临。

然后，士兵退下了，菲恩得到了站起来的许可。他缓缓地站直，打量剃着光头、指甲留得很长、穿着织有鲜花图案的蓝色丝袍的大领主，也打量他身旁那个半边头剃光、另外半边的浅色头发编成一条长辫子的男人。菲恩很肯定，那个穿绿衣的家伙不论看起来如何了不起，仍然只是个仆人，不过，仆人是可以利用的，特别是那些很受主人重用的仆人。

一件非凡的礼物，图拉克的目光从箱子上抬起来看着菲恩。从大领主的身上飘来玫瑰的香气，然而，疑问显而易见；一个像你这样的人怎会得到一个多数贵族都买不起的箱子？你是个贼吗？菲恩整整身上那件脏兮兮的破外套。人有时候必须韬光隐晦，领主大人。我此刻的衣衫褴褛使我得以把宝物顺利带到您的跟前。这个箱子很古老，领主大人跟传奇时代一样古老在它的里面，有一件稀世珍宝。很快非常快，领主大人我将可以打开它，把宝物呈与您，有了它，您就可以随心所欲地占领这片土地，一直到世界之脊、艾尔废墟、更远的地方。没有人能抵抗您，领主大人，一旦我图拉克指甲超长的手指开始沿着箱子移动，菲恩停住了。

我见过这样的箱子，来自传奇时代的箱子，大领主说道，尽管全都没有它这么漂亮。只有看得懂上面图案的人才能打开它们，不过我啊！他在那华丽的螺纹浮雕之中按了一下，清脆的咔一声响起，他打开了盖子。一个可能是失望的神色在他脸上闪过。

菲恩紧紧咬着嘴唇的内侧阻止自己的嘶吼，咬得鲜血流出。打开箱子的人不是他，这减少了他用来讨价还价的本钱。不过，计划的其余部分仍然能按照他的愿望进行，只要他能逼迫自己耐心。然而，他已经耐心了太久了。

这就是来自传奇时代的宝物？图拉克说道，一手拿起弯曲的号角，另一只手拿起弯刃金柄红宝石匕首。菲恩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握着拳头，才没有动手去抢那匕首，传奇时代，图拉克轻声重复着，用匕首的刀尖沿着号角口上的银色文字滑动。他的眉毛惊讶地挑了起来，这是菲恩在他脸上第一次看到公开的表情，不过，下一瞬间，图拉克的脸又恢复平静，你知道这是什么东西吗？瓦勒�之角，领主大人，菲恩流利地回答，很开心地看到梳辫子男人的嘴惊讶地张开了。而图拉克只是自顾自地点了点头。

大领主转过身。菲恩眨眨眼，张口想问，看到黄发男人猛地做了个手势，便闭嘴跟了上去。

又是一个所有原来家具都搬走了的房间，用折叠屏风以及一张面对一个高大的圆形柜子的单独椅子代替。图拉克仍然拿着号角和匕首，目光看了看柜子，又移开了。他没有说话，但是另一个宵辰人快速发出连串命令，不到片刻，穿着朴素羊毛袍子的男人从屏风后的一扇门出现了，抬进来另一张小桌子。一个长着一头颜色浅得接近白色的头发的年轻女人随后进来，手臂里抱着一把各种大小、形状的磨光小木架。她的衣服是白色丝衣，如此纤薄，菲恩可以清楚地看见她的身体，不过，他的眼里只有那把匕首。号角是一种终结的方式，但匕首是他的一部分。

图拉克轻轻碰了碰女孩怀里的一个木架，她把它放在了桌子中心。男人在那梳辫子男人的指挥下，把椅子转过来面向木架。低级仆人的头发是披在肩上的，他们鞠着躬，头几乎碰到膝盖，快步退出了房间。

图拉克把号角放在木架上，使它直立着，又把匕首放在架子前的桌面上，然后坐到椅子里。

菲恩再也忍不住了。他伸手去取匕首。

黄发男人握住了他的手腕，力量大得骨头都能捏碎。贱狗！敢擅自触摸领主大人财物的人，要砍手的。这是我的。菲恩咆哮。耐心！已经等了这么久。

图拉克懒懒地靠在椅背上，抬起一只指甲涂成蓝色的手指，菲恩被拉到了一边，好让大领主可以没有阻挡地看着那个号角。

你的？图拉克说道，在一个你无法打开的箱子里？如果你能给我带来足够的趣味，我可能会把匕首给你。就算它是传奇时代的遗物，可我对这种东西没有兴趣。首先，你得回答我一个问题。为什么，你要把瓦勒�之角送给我？菲恩渴又望地看了匕首片刻，然后挣脱了手腕，一边搓着它一边鞠了一躬。这样，您就可以吹响它，领主大人。这样，只要您愿意，您就可以完全占领这片土地。整个世界。您也许可以推倒白塔，把艾塞达依磨成粉末，即使是她们的力量也无法阻挡从坟墓中回来的英雄。我要吹响它，图拉克的语气很冷淡，推倒白塔。还是这个问题，为什么？你声称你服从、等待、侍奉，不过，这是一个违背誓言者的土地。为什么你要把你的土地送给我？你跟这些女人有什么私人恩怨？菲恩尽量使自己的语气充满说服力。耐心，就像一只衷心感到烦闷的小虫。领主大人，我的家族有个代代相传的誓言。我们侍奉阿图尔；帕恩得拉；坦李尔大帝，在他被塔瓦隆的女巫谋杀之后，我们没有背弃我们的誓言。当其他人争战、撕碎阿图尔；鹰翼的帝国时，我们坚持着自己的誓言，为此而受苦受难，却仍然坚持。这是我们的传统，领主大人，父亲传给儿子，母亲传给女儿，自从大帝被害之后，一直传到今天。我们等待阿图尔；鹰翼派往艾莱斯大洋彼岸的军队回归，我们等待阿图尔；鹰翼的血脉回归，来摧毁白塔，夺回大帝的天下。当鹰翼的血脉回归，我们将会侍奉、忠告，就如我们为大帝所做的一样。领主大人，除了边缘之外，飘扬在这座屋子上空的旗帜是阿图尔；帕恩得拉；坦李尔派去领军渡洋的儿子鲁萨尔的。菲恩双膝跪下，漂亮地模仿被征服的姿势，领主大人，我只希望侍奉并且忠告大帝的血脉。图拉克沉默了许久，菲恩开始怀疑自己是否需要继续游说；他准备了更多说词，足够地多。不过，终于，大领主说话了。你似乎知道一些事情，我们来到这里之后，还没见过任何人，不论身份高低，知道这些事情。这里的人把回归当成十个谣言中的一个，但是，你知道。我可以从你的眼中看出，从你的话中听出。我几乎要以为你是派来骗我入陷阱的人。不过，有哪一个拥有瓦勒�之角的人会这样用它？那些跟随hailene而来的直系没有一个人拥有号角，因为，传奇说它藏在这片土地上。而这里的任何贵族，当然只会用它来对付我，而不是交给我。你是如何得到瓦勒�之角的？你是否宣称自己是传奇中的英雄？你做过什么勇敢的事迹？我不是英雄，领主大人。菲恩冒险露出一个自嘲的微笑，但图拉克的表情没有变，于是他继续，号角是我的一个祖先在大帝死后的混乱之中发现的。他知道如何打开箱子，但是他在那撕裂阿图尔；鹰翼帝国的百年战争期间去世，这个秘密随他一起消逝了，于是，我们所有跟随他的人都只知道号角就在箱子里，我们必须保全它，直到大帝的血脉回归。我几乎要相信你了。相信我，领主大人。一旦您吹响号角不要弄巧成拙。我不会吹响瓦勒�之角。等我回到宵辰，我会把它作为我最主要的战利品之一呈献给女皇。也许，女皇会亲自吹响它。可是，领主大人，菲恩争辩，您必须他忽然发现自己侧躺在地，天旋地转。直到他视力恢复正常，看到浅发辫子男人搓着手指关节之后，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有些词语，那家伙柔声说道，是决不能对领主大人使用的。菲恩为那个男人选定了死法。

图拉克的目光从菲恩身上移到号角上，平静得像是什么也没看到。也许，我会把你跟瓦勒�之角一起交给女皇。她也许会觉得你，一个声称自己的家族当其他人全都违背或者遗忘誓言的时候一直保持忠诚的人，很有趣。菲恩一边爬起来，一边隐藏心中忽然高涨的兴奋之情。直到图拉克提起，他才知道还有女皇这样一个人存在，不过，又一个接近统治者的机会将带来新的途径、新的计划。接近一个控制着强大宵辰、手里拿着瓦勒�之角的统治者。这比起让这个图拉克成为国王要好得多，他的计划中的一部分是可以等待的。柔和。不能让他发现你有多么想要。都过了这么久，再多一点耐心无所谓。如您所愿，领主大人，他说道，装成一个只想侍奉的人。

你看起来迫不及待，图拉克说道，菲恩忍住退缩的冲动，我会告诉你，为什么我不吹瓦勒�之角，甚至不保管它，也许这可以治疗你的渴望。我不希望我的礼物的行为冒犯了女皇陛下；如果你的渴望不能平息，它将永远得不到满足，因为你将永远不能离开这里的海岸。你知道吗，任何吹响瓦勒�之角的人将从此与它连结？只要他或者她活着，号角对其他人来说就只是个普通号角罢了？他的语气并不期望回答，而且，他也没有停下来等回应，在水晶王座的继承权之中，我位列第十二。如果我保管瓦勒�之角，所有排在我和王座之间的人都会认为，我打算争夺第一继承人资格，而女皇，当然了，希望我们能互相竞争，如此，最强大和最机智的人就能继承她，目前，她心中认定的是她的第二个女儿，任何威胁图恩的人都不会招她喜欢。如果我吹响它，即使我把这土地送到她脚下，把白塔的每一个女人都用银链锁起，女皇，愿她万寿无疆，肯定相信，我不仅仅想当她的继承人。菲恩差点要向他建议，有了号角的辅助，那将是多么可能成真的事情。大领主语气里有某种暗示令菲恩难以置信他真的希望她万寿无疆。我必须耐心。像树根里的蛀虫。

女皇的耳目无处不在，图拉克继续道，可能是任何人。环出生在阿拉丹家族、成长在阿拉丹家族，而且，他们家已经做了十一代仆人，然而，就连他也可能是个耳目。梳辫子男人做了个辩解的手势，但是半路又猛地缩回去，恢复静止姿势，就算身为领主，也可能会发现自己最大的秘密被耳目们探知，也可能醒来时发现自己已经落到了真相探索者手中。真相总是难以辨清，然而，探索者为了探索不会手软，而且，只要他们认为有需要，就会追查到底。为了不让那些男女领主在他们手中死去，他们不遗余力，当然，这是因为，没有人可以杀害血管里流着阿图尔；鹰翼之血的人。如果女皇必须下令处死这样的人，那不幸的人将会被活着放入一个丝袋，挂在大乌鸦塔上，直到它腐烂为止。像你这样的人，是得不到这种待遇的。在宵达的九月宫，你这样的人将会因为一个错误的眼神、一句失言、一个念头而落到探索者手中。你仍然渴望吗？菲恩设法让膝盖抖了抖。我只希望侍奉和忠告，领主大人。我知道许多可能有用的事情。这个宵达的什么宫听起来像个能为他的计划和技巧找到肥沃土壤的地方。

在我回到宵辰之前，你要用你的家族和家族传统故事来取悦我。在这个光明遗弃之地，找到第二个能取悦于我的人真让人松一口气，就算你们俩人如我怀疑般都在撒谎。你可以退下了。再没有别的话，但是那个头发接近白色、穿着几乎透明的袍子的女孩又出现了，快步走到大领主跟前跪下，低着头，用一个漆盘送上一个冒着热气的杯子。

领主大人，菲恩说道。那个梳辫子男人，环，抓住了他的手臂，但是他挣脱了。当菲恩鞠下他有生以来最深的一躬时，环抿紧了嘴唇。我会慢慢杀死他，就这么办，领主大人，我的身后有追赶者。他们意图夺去瓦勒�之角。是暗黑之友，也许更糟，领主大人，他们最多只比我晚一两天。图拉克用长指甲手指捏着那只薄杯子，啜了一口里面的黑色液体。少有暗黑之友能在宵辰存活。那些能熬过真相探索者的都落在刽子手的斧头下了。跟暗黑之友见见面也许很有趣。领主大人，他们很危险。他们带着半兽人，由一个自称岚；艾索尔的人带领。那是个年轻人，然而在暗影中堕落得让人难以置信，善于撒谎和扭曲。在很多地方，他声称了许多身份，但是，半兽人总是随着他的出现而出现，领主大人。半兽人总是会出现并且杀戮。半兽人，图拉克沉思道，宵辰没有半兽人。不过，暗夜军队还有其他盟军。其他怪物。我常常猜想，蛙熊是否可以杀死半兽人。我会叫人防备你说的半兽人和暗黑之友，假设他们不是另一个谎言。这个土地无聊得让我疲倦。他叹了一口气，嗅了嗅杯子散发的气味。

菲恩任由皱着眉头的环把自己拉出房间，甚至几乎没去听那龇牙咧嘴的教训说，如果他胆敢再试试当图拉克大人准许他离开时不离开，将会发生什么事。他几乎没有注意到自己被推到街上，加上一个硬币和一个叫他第二天再来的指示。现在，岚；艾索尔是他的了。我终于能看到他死了。然后，世界将会为它对我做的一切付出代价。

他低声笑着，牵着马匹，往斜坡下的镇子走去，去找旅店。

第二十八章 时轮之模的新丝线

珀林一边骑马，一边不安地看着弑亲者匕首的山坡。地面仍然向上爬去，就像是永远都不会改变，尽管他觉得关口顶部一定就在不远处。小路的一边，地面陡然下落，下面是一条山间浅溪，在尖利的岩石之上奔流；另一边，耸立着一个又一个锯齿般的峭壁，就像凝固的石头瀑布。小路本身穿过穿过一片布满巨石的地带，有些石头跟人的脑袋差不多大，有些石头跟马车差不多。要躲在里面并不需要太多技巧。

狼说过，山里有人。珀林很想知道，那是否菲恩的暗黑之友。狼不知道，或者说，不在乎。他们只知道，畸物就在前方某处。仍然很远的前方，虽然英塔努力逼迫大家赶路。珀林注意到，乌鲁打量周围山脉的神情跟他自己很相似。

马特把弓斜背在背后，表面上满不在乎，边骑边耍着三个彩球，不过，他越来越苍白了。维琳现在每天给他检查两三次，皱着眉，珀林肯定，她甚至至少尝试过一次治疗，不过，在珀林看来，没有任何效果。不论怎么说，她似乎更专注于某些她没有说出口的事情。

是岚，珀林看着艾塞达依的背影想道。她总是跟英塔一起骑马走在队伍前面，总是想让他们走得比石纳尔贵族容许的速度更快。不知怎地，她知道岚的事情。狼群传来的影像在他的头脑里闪过石砌农屋和阶梯式村庄，全都在山脉的另一边；在狼的眼里，这些地方跟山或者牧场没有什么区别，只不过增加了一种感觉，这些是被搅乱了的土地。一时间，他发现自己也有这种遗憾，想起被两脚许久之前遗弃的土地，想起在树木之间快速地奔跑，想起口中的鹿竭力逃走时筋腱发出的啪啪声，还有他好不容易才把狼赶出脑海。这些艾塞达依会毁掉我们所有人的。

英塔让坐骑放慢脚步，落到珀林身边。有时候，在珀林眼里，这个石纳尔人头盔的新月形顶部挺像半兽人的角。英塔轻声说道，再说一次那些狼的话。我说了十次了。珀林喃喃说道。

再说一次！任何我可能漏掉的，任何可能帮助我找到号角的英塔深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出，我必须找到瓦勒尔之角，珀林。再说一次。珀林不需要在心里整理，因为已经说过这么多次了。他沉声说道。某人或者某物在夜里攻击了暗黑之友，并且杀死了我们发现的那些半兽人。他的胃不再因为想到这个而翻腾了。大乌鸦和秃鹰是污秽的食客，那些狼称他或者它为暗影杀手；我觉得，那是一个人，不过，他们不肯靠近看得更清楚。他们并不是害怕这个暗影杀手；说敬畏更合适。他们说，现在那些半兽人在追赶暗影杀手。他们说，菲恩跟它们在一起即使是过了这么久，想起菲恩的臭味、感觉，仍然让他扭了扭嘴唇所以其他暗黑之友一定也是。暗影杀手，英塔喃喃说道，是某种暗黑魔神的怪物，就像迷惧灵一样吗？我曾经在灭绝之境里见过可以称得上暗影杀手的东西，不过他们还看到别的吗？他们不愿意靠近他。那不是黯者。我跟你说过了，狼杀黯者会比杀半兽人还快，就算他们要死伤过半。英塔，看见这事的狼把他看到的传递给其他狼，然后再传给另一些狼，最后才到达我这里。我只能把他们所传递的信息告诉你，而且，经过这么多次传递乌鲁走了过来，珀林没有说完。

石头里有艾尔人。独眼男人静静说道。

在距离废墟这么远的地方？英塔难以置信。乌鲁虽然没有改变表情，却显得受到了冒犯，英塔补充道，不，我不是怀疑你。我只是很惊讶。那该死的家伙故意让我看见，否则我肯定看不到他。乌鲁对于承认此点显得很厌恶，那张见鬼的脸没有戴上面纱，所以，他不是来杀戮的。不过，当你遇到一个见鬼的艾尔人时，总有更多你看不见的藏在附近。突然，他睁大了双眼，看来那见鬼的家伙不仅仅是想被我们看见，不然我就去死。他指着一个刚刚走到他们队伍去路前方的男人。

梅西玛的长枪一瞬间就横下来枪头向前。他一踢马肚，战马迈了三步就加至全速。他并不是唯一一个这样做的人；四根钢铁枪头飞快地朝着地上的男人刺去。

住手！英塔喊道，我说，住手！我要揪断任何不立刻停在原地的人的耳朵！梅西玛恶狠狠地勒住缰绳。其他人也停下了，扬起的尘土距离那个男人不到十步，他们的长枪仍然稳稳地指着那人的胸膛。他举起一只手挥开朝他飘去的尘土；这是他做出的第一个动作。

他个子很高，皮肤被太阳晒得黝黑，一头红发剪得很短，只在后面留下一缕拖在肩头。从他那双及膝缎带软靴到脖子上围着的面纱，他全身的衣物都是棕色和灰色组成的迷彩色，轻易可隐匿于岩石或者泥土之中。从他的肩后露出一把短角弓，腰带的一边挂着一个装满箭矢的箭袋。另一边挂着一把长刀。他的左手拿着一个小圆盾和三支短矛，长度不到他身高的一半，矛头长度却跟石纳尔长枪的一样。

我没有笛子奏乐，那个男人微笑着宣布，不过，如果你希望跳舞他没有改变姿势，但珀林忽然感觉到一种准备战斗的气氛，我名叫尤里恩，来自芮恩艾尔的双矛部。我隶属红影。记住我。英塔下马走上前，边走边摘下头盔。珀林只犹豫了一下，就下马跟着他。他不能放过近距离观察艾尔人的机会。行为像个戴黑纱的艾尔人。在一个又一个故事中，艾尔人跟半兽人一样致命、一样危险有些故事甚至说，他们全都是暗黑之友不过，尤里恩的微笑不知怎地并不危险，尽管他事实上随时准备跳起来。

他的样子跟岚很像。珀林转过头，看到马特也走了上来，也许英塔是对的，马特低声补充，也许岚真是个艾尔人。珀林点点头。不过，这不能改变什么。不，不能。马特的语气似乎不仅仅是珀林说的意思。

我们和你们都远离家园，英塔对艾尔人说道，可至少，我们并非为了战斗而来。珀林得修改一下他对尤里恩微笑的理解；那人真的看起来很失望。

好，石纳尔人。尤里恩转向正在下马的维琳，鞠了个奇怪的躬，把他的短矛头朝下扎到地里，伸出右手，手掌向上。他的语气带着敬意。智者，我的水属于您。维琳把手中缰绳交给一个士兵。她一边走上前，一边打量艾尔人。为什么你这样称呼我？你把我当成艾尔人吗？不是的，智者。不过，您的样貌跟那些进过籁迪恩并且活着离开的人有相似之处。与一般女人或者男人不同，岁月不能在智者脸上留下痕迹。艾塞达依的脸上露出兴奋的表情，不过，英塔不耐烦地说话了。我们正在追踪暗黑之友和半兽人，尤里恩。你见到他们的痕迹吗？半兽人？这里？尤里恩眼睛一亮，这是预言提过的征兆之一。当半兽人再次离开灭绝之境，我们将会离开三折之地，取回古时属于我们的土地。马背上的石纳�士兵发出一阵躁动。尤里恩骄傲地看着他们，透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气势。

三折之地？马特问道。

珀林觉得他看起来更加苍白了；准确地说，不是病人的那种苍白，而是像很久没有见过阳光一样。

就是你们口中的艾尔废墟，尤里恩回答，对我们来说，那是三折之地。一折，磨炼我们的石头；二折，证明我们的测试；三折，惩罚我们的罪行。什么罪行？马特又问。珀林屏住了呼吸，等着尤里恩手中的短矛飞过来。

艾尔人耸耸肩。那是很久之前的事情，没有人记得了，除了智者和氏族首领，但他们不会说的。既然他们没法让自己开口告诉我们，那么一定是非常了不得的罪过。不过，创世者对我们的惩罚也够重了。半兽人，英塔坚持道，你们有没有看见半兽人？尤里恩摇摇头。我要是看见了，会把它们杀掉，不过，我只看见天空和岩石。英塔摇摇头失去了兴趣，不过，维琳开口了，语气里流露着十分的关注。这个籁迪恩。是什么东西？在哪里？你们如何选择可以进去的女孩？尤里恩的脸变得毫无表情，把眼睛藏在了阴影之中。我不能说，智者。珀林不由自主地握住了斧柄。那是尤里恩语气中的暗示。英塔也提高了警惕，准备拔剑，马上的战士们也一阵骚动。不过，维琳朝着艾尔人迈前了一步，几乎碰到他的胸膛。她抬头看着他的脸。

我不是你所知道的智者，尤里恩，她的语气透着压迫，我是个艾塞达依。告诉我，你可以跟我说籁迪恩的事。刚才还准备好对抗二十个敌人的男人此刻对眼前这个丰满的灰发女人似乎巴不得避之则吉。我我只能把人人都知道的事情告诉你。籁迪恩位于第十三氏族珍艾尔的土地上。我除了给出他们的名字之外，什么都不能说。除了希望成为智者的女人、或者希望成为氏族首领的男人之外，没有人会到那里去。也许，是珍艾尔从他们中间做出了选择；我不知道。很多人去；但很少人能回来，回来的人，就是有资格成为智者或者氏族首领的人。我不能再多说了，艾塞达依。不能再说。维琳继续抬头看着他，撅着嘴唇。

尤里恩看着天空，像是打算把它牢牢刻在心中。您现在要杀死我吗，艾塞达依？她眨眨眼。什么？您现在要杀死我吗？其中一个预言说过，如果我们再次让艾塞达依失望，他们就会杀死我们。我知道，你们的力量比智者要强大。艾尔人突然忧伤地大笑起来。他的眼中闪着狂野的光芒，召唤您的闪电，艾塞达依。我会跟它们共舞。艾尔人认为自己快要死了，而且，毫不畏惧。珀林发现自己大张着嘴，连忙咔地一声合上。

我愿意付出任何代价，维琳抬头凝视着尤里恩，把你逮到白塔去。或者，换来你愿意跟我畅谈。噢，冷静点，男人。我不会伤害你。除非你要伤害我，用你说的那个什么舞蹈。尤里恩似乎惊呆了。他看看四周坐在马背上的石纳�战士，像是怀疑有诈。您又不是矛之少女，他缓缓说道，我怎么能攻击一个没有与矛联姻的女人？这是禁止做的事情，除非为了保命，就算是那样，我也宁愿受伤，都要避免。为什么你会在这里，这个远离你们家园的地方？她问道，为什么你要来找我们？你完全可以躲在岩石之中，我们永远都不会知道你到过这里。艾尔人犹豫了，她补充，你只需要说出你愿意说的话。我不知道你的智者会怎样做，但我是不会伤害你、或者逼迫你的。智者也是这样说的，尤里恩淡淡回答，然而，就算是氏族首领，也得有个足够强健的胃部，才能不受她们摆布。他似乎在小心选择用词，我在寻找某个人。某个男人。他的目光扫过珀林、马特和石纳�人，然后否决了他们，破晓之人。据说，他的到来将会伴随着显著的征兆和预示。我从您的护卫的盔甲上看得出来，您从石纳�来，而您的模样跟智者相似，所以，我猜，您可能会有大事件的消息，那种也许标志着他的到来的大事件。一个男人？维琳的声音很轻，不过她的目光凌厉如匕首，你说的这些征兆有哪些？尤里恩摇摇头。据说，当我们听说他的时候就会知道，当我们看见他的时候就会认出，因为，他会打上印记。他将会从西边来，在世界之脊以外，不过，将会是我们的血脉。他将会前往籁迪恩，然后带领我们离开三折之地。他的右手拿起一支矛。战士们纷纷伸手拿剑，发出一阵皮革和金属的声响，珀林发现自己又握住了斧头，不过，维琳挥了一下手，加上一个恼怒的眼神，把所有人的动作都压止了。尤里恩用矛尖在地上画了一个圆圈，然后在圈中画了一条曲线。据说，他将会以此为标志，征服世界。英塔对着那个标志皱起眉头，从他的表情看来，他不认识它，不过，马特压着声音嘶哑地喃喃嘀咕，而珀林觉得自己口干舌燥。这是艾塞达依的远古标志。

维琳用脚把标志擦掉。我不能告诉你他在哪里，尤里恩。她说，我也没有听说任何可以把你带向他的征兆或者预示。那么，我将继续寻找。这不是个提问，然而尤里恩等着，直到她点了头，才骄傲而挑衅地看了石纳�人一眼，转身离去。他离去的步伐十分流畅，头也不回消失在岩石之间。

有些士兵开始嘀咕。乌鲁说的是见鬼的疯艾尔，梅西玛咆哮说他们应该把艾尔人留给大乌鸦。

我们浪费了宝贵的时间，英塔大声宣布，我们要加速赶路，补回来。是的，维琳说道，我们要骑得更快。英塔瞥了她一样，不过，艾塞达依正看着被她用脚擦掉标志的地面。下马，他命令，把盔甲放在驮马上。我们已经进了卡里恩国境。我们不想让卡里安人以为我们是来跟他们打仗的。动作快点！马特向珀林靠过来。你是否？你是否觉得，他刚才说的是岚？我知道，这太疯狂了，可是，就连英塔也以为他是个艾尔人。我不知道，珀林说道，自从我们跟艾塞达依缠上之后，一切都在发疯。维琳说话了，她仍然盯着地面，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这一定是其中之一，不过，怎么会？时间之轮是否把我们毫不知情的丝线遍进了时轮之模？还是说，暗黑之神再次干扰了时轮之模？珀林觉得心寒。

维琳抬头看着正在卸甲的士兵。快点！她的语气比英塔加上乌鲁还要严厉，我们必须快点！

第三十五章 苏扶灵乡

岚一行人离开耸立在河边山丘上的卡里安，骑马走了半天，地势渐渐变成较为平坦的森林地带。石纳�士兵们的盔甲仍然收在驮马背上。他们走的地方没有道路，只有零散的车轮痕迹和少数农场或者村庄。维琳催逼着众人加快速度，而英塔不停地发牢骚抱怨他们居然自愿上钩，说菲恩绝对不会把自己真正要去的地方告诉他们，然而，同时也抱怨他们现在前进的方向与投门岭背道而驰，仿佛他自己也在半信半疑，投门岭也并非远在数月路程距离之外除非用此刻采取的方法也愿意协助她。灰色猫头鹰旗帜随风飘扬。

岚绝决地骑马前行，避开与维琳交谈。他会做这件事用英塔的说法，承担这个责任然后，他就可以再一次、彻底地摆脱艾塞达依。珀林似乎受到他的感染，目光直视着前方。当天色几乎全黑，众人终于在一座森林的边缘停下来过夜时，珀林向洛欧打听灵乡的事情。半兽人不会进入灵乡，那么狼呢？洛欧简短地回答，只有暗影生物才不愿意进入灵乡。当然了，还有艾塞达依，因为他们在灵乡里无法接触真源或者引导唯一之力。巨灵本身是众人之中最不乐意前往苏扶灵乡的。而马特是唯一一个表现出热心、几乎是不顾一切地想去的人。他的皮肤看起来像是在太阳下曝晒了一年，他的脸颊开始凹陷，可他却说自己随时能参加赛跑。在他卷起毯子入睡之前，维琳为他进行了治疗，然后第二天上马之前又做了一次，可是看起来却似乎毫无用处。就连胡林，看着马特时也皱起了眉头。

第二天，太阳高挂在空中，走着走着，维琳忽然在马鞍上挺直了腰四处张望。她身旁的英塔也惊了一下。

岚看不出来此刻环绕他们的森林有什么异样之处。低矮的灌木不算太密；他们在橡树和山胡桃、黑橡胶树和山毛榉树、这里那里夹杂的一棵高大松树或羽叶树、还有偶尔冒出的白千层组成的树荫下走得还算轻松。不过，当他跟在他们俩身后往前走时，忽然觉得一阵凉意从他身上扫过，感觉像是在冬天跳入了水树林中的水池一般。它一闪而逝，留下一种心旷神怡的感觉。同时，也有一种隐约的遥远的失落感，尽管他不明白是为了什么。

每一个人走到那一点时，都吃了一惊或者轻叹一声。胡林张大了嘴，乌鲁轻声嘀咕，见鬼，该死的然后摇摇头像是想不出还可以说些什么。珀林的金瞳里露出一种认识的神色。

洛欧缓缓地深吸一口气再呼出。这种感觉真好，又回到灵乡了。岚皱着眉四处张望。他本来以为灵乡是特别不同的地方，可是，除了那阵凉意之外，森林跟他们一整天在走的森林没有什么两样。当然，这里有一种突然觉得轻松的感觉。然后，一棵橡树后，走出一个巨灵。

她比洛欧矮这意味着她比岚还是要高出头和肩膀的位置不过，长着一样的宽鼻子和大眼睛，一样的阔嘴巴和穗子耳朵。但是她的眉毛不如洛欧的长，她的五官跟他相比显得精致些，耳朵上的茸毛靓些。她穿着一条绿色裙子和一件绣有鲜花的绿色斗篷，手里拿着一簇银铃花，似乎她正在采花。她平静地看着他们，等着他们走近。

洛欧从他的大马背后爬下，匆匆地鞠了一躬。岚和其他人也照做，只是比洛欧动作慢了些；就连维琳也点了点头。洛欧很正式地报上众人名字，只是没有说出自己所属灵乡的名字。

有那么一会儿，巨灵女孩岚很肯定她的年纪不比洛欧大打量着他们，然后露出微笑。欢迎来到苏扶灵乡。她的声音也是洛欧声音的轻量版，如同体型较小的大黄蜂发出的较为柔和的嗡嗡声，我是阿娜之女艾娃之女，名叫迩妮。欢迎你们。自从石匠们离开卡里安之后，这里的人类访客真是太少了，现在忽然又来了这么多。啊，我们甚至招待了一些游民，虽然，当然，他们已经离开，那时噢，我说得太多了。我带你们去见长老。只是她用目光在众人中寻找领头的人，最后落在维琳身上，艾塞达依，您带了这么多人，而且都是有武器的。您是否可以留下一部分人在外面呢？请原谅我，不过，在灵乡这里同一时间招待这么多的武装人类总是令人不安。当然可以，迩妮。维琳说道，英塔，你来安排好吗？英塔向乌鲁下命令，结果，石纳�人之中只有他和胡林跟着迩妮走向灵乡深处。

迩妮带着维琳和英塔在前方引路，胡林走在中间，好奇地东张西望，不知道在看些什么。岚跟着大家牵马而行，洛欧走到他的旁边，不住地往前面的迩妮看。他弯下腰，轻声对岚说道，你说她是不是很漂亮，岚？她的声音如歌声般动听。马特偷笑起来，可是当洛欧疑惑地看向他时，他说，非常漂亮，洛欧。对我来说，高了点儿，你明白的，不过，非常漂亮，我肯定。洛欧将信将疑地皱起眉，但是点了点头。是的，她很美。他的表情轻松起来，回到灵乡真的感觉很好。倒不是说，渴望开始压倒我，你明白的。渴望？珀林问道，我不明白你的意思，洛欧。我们巨灵一族是受灵乡束缚的，珀林。据说，在裂世之前，我们可以随心所欲地前往任何地方，呆多久都可以，跟你们人类一样，但是，这种情况随着裂世而改变了。巨灵跟其他所有种族一样四散，他们无法再找到任何一个灵乡。所有的地方都移动了，一切都变了。山脉、河流、甚至海洋。人人都知道裂世是怎么回事，马特不耐烦地说道，那跟这个这个渴望有什么关系？在放逐期间，我们迷失了方向，四处游荡，第一次遭遇了渴望。那是一种渴望重回灵乡、重回家园的欲望。很多巨灵因此而死。洛欧哀伤地摇着头，死去的比活下来的要多很多。当我们在十国盟约期间，终于一个接一个地找回灵乡时，表面上看我们终于克服了渴望，然而，它改变了我们，在我们体内播下了种子。如今，如果一个巨灵离开灵乡太久，渴望将会再次降临他身上；他会开始变得虚弱，如果不能回家，他就会死去。你需要在这里休息一段时间吗？岚担忧地问道，没必要为了跟我们走而害死你自己。渴望来临时，我会知道的。洛欧笑道，它需要很长时间才会发展到强烈得足以伤害我。你知道吗，达拉在海族中间呆了十年，期间连灵乡的影子都没有见到过，最后她平安返家了。树林之中出现了一个女性巨灵，停了一会儿，跟迩妮和维琳说话。她上下打量了英塔之后，便把他晾在了一边，英塔不由得眨了眨眼。她的目光扫过洛欧，在胡林和艾蒙村三个伙伴身上闪了闪，然后转身回到林中；洛欧似乎一直尽量躲在自己的马匹身后。况且，他一边警惕地越过马鞍看着她的背影一边说道，比起跟你们三个“mailto:ta@@@veren”

mailto:ta@@@veren

ta@@@veren一起旅行来，在灵乡的生活很闷的。要是你打算再说这种话马特嘟哝。

洛欧赶紧改口，那么，三个朋友。你们是我的朋友，我是这样希望的。我是的。岚简单地说道。珀林也点点头。

马特笑了。我怎能不跟一个丢骰子丢得那么烂的家伙做朋友呢？岚和珀林看着他，他摊摊双手，噢，好。我喜欢你，洛欧。你是我的朋友。只要别再继续唠叨啊！有时候，跟你呆在一起就像跟岚呆在一起那么糟糕。他沉下声音嘀咕，至少，在灵乡里我们很安全。岚皱起眉头。他知道马特的意思。在灵乡这里，我无法引导。

珀林捶了马特肩膀一拳，不过，当马特扭着那张憔悴的脸看他时，又露出了抱歉的表情。

这时候，岚注意到这里有音乐，某处，有笛子和小提琴奏出欢快的曲调，飘过林间，还有低沉的嗓音歌唱着，欢笑着。

清理田地，整平泥土。

让杂草残梗无处立足。

我们在这里劳动，我们在这里洒汗，冲天的大树将在这里拔地而起。几乎是在同一时间，他意识到自己一直透过树木之间的缝隙看到的巨大影子竟然也是一棵大树，那支撑着树冠、如同山脊一般的树干至少有二十步之粗。他屏着呼吸，目光沿着树干往上看，一直到那浓密的树冠上，再到那往四面八方伸展如同一朵巨大蘑菇的枝桠上。树冠底部距离地面足有一百步，树冠顶部还远远不止。

见鬼了，马特吸着气说道，就这么一棵树的木头可以拿来建十座，不，五十座房子了。砍掉树王？洛欧反感地质问，而且，他还不是只有一点生气而已。他的耳朵竖得笔直，一动不动，长长的眉毛低垂在脸颊上，我们永远都不会砍掉树王的，除非它自己死去，但它们几乎是不死的。裂世后幸存的树王很少，但是，有些最大的树王是在传奇时代期间种下的。对不起，马特说道，我只是想描述它们有多么大而已。我不会伤害你们的树木的。洛欧点点头，怒火似乎平息了。

现在，前面出现了很多巨灵，在树木之间走动。虽然所有巨灵都往新来者张望，有些甚至友好地点点头或者略略鞠一躬，但没有人停下或者说话，多数看起来都专注于自己的事情。他们走动的姿势有点特别，是一种混合着仔细地思虑和几乎孩子般无忧无虑地喜悦的姿势。他们明白自己是谁，明白自己身处何方，他们喜欢这种状态，他们似乎对自己、对周围的一切感到发自内心的平和。岚发现，自己在羡慕他们。

有几个男性巨灵个子比洛欧高大，很容易就能分辨出其中的年长者；他们的嘴唇和下巴上全都留着跟飘扬的眉毛一样长的胡子。而较为年轻的巨灵则跟洛欧一样刮得干干净净。不少男性都穿着长袖衬衣，拿着铲子和锄头或者锯子和沥青桶；其他人则穿着朴素的外套，纽扣一直扣到领口，衣摆在膝盖上方像裙子一般展开。女性似乎喜欢刺绣的鲜花，而且，不少女性的头发里也戴着花朵。年轻女性只有斗篷上才有刺绣；年长女性则连裙子也有，有些灰发女性的裙子上从领口一直到裙摆都绣着鲜花和藤蔓。有那么十来个巨灵，其中以女性为主，确实对洛欧特别留意；他走路的时候，两眼直视前方，走得越深入，耳朵抽动得越严重。

这里的树木之间，四散着覆盖青草、野花的土墩，当一个巨灵显然从其中一个土墩的里面走了出来时，把岚给唬了一跳。然后，他看到这些土墩上是有窗户的，其中一扇窗后，很清楚能看到一位巨灵妇女在搓馅饼面团，他这才明白，这些是巨灵的房屋。窗框是石头砌成的，不过，它们不但看起来形态自然，简直就像是风和水经历数代雕刻而成。

拥有魁梧躯干的树王爬在地面上的树根粗壮得可与马匹身体相比，它们相互之间需要相当大的空间间隔。不过，有好几棵树王就长在镇子里。泥土坡道就铺在树根之上。事实上，除了道路之外，一看之下唯一能把镇子跟森林区分开来的就只有镇子中间那一片宽阔的广场，广场正中有一个只可能是树王留下的树桩，直径将近一百步，表面打磨得跟任何地板一样光滑，而且，在好几个地方建有登上它的台阶。岚正在想象它曾经有多么高大时，迩妮说话了，声音足够让他们一行人都听清楚。

我们的另外一些客人过来了。三个人类女子绕过巨树桩的边缘走来。最年轻的一个女子手里捧着一个木碗。

艾尔人，英塔说道，是矛之少女。幸好我把梅西玛和其他人一起留下了。然而，他依然从维琳和迩妮身边移开一步，反手到肩后松开插在背后剑鞘里的宝剑。

岚怀着不安与好奇打量那些艾尔人。他们正是太多人尝试告诉他说他属于的那个种族。其中两个女子是成年女人，另一个只能算刚刚脱离女孩年纪，不过，全部三个人以女性来说都算是个子高的。她们头发的颜色从略带红色的棕色到将近金黄都有，剪得很短，但是在脑后留了一撮窄窄的长及肩膀的发尾。她们穿着松身裤子，裤脚束在软靴里，她们的衣服都是暗色系，颜色有棕色、灰色或者绿色；他猜，这些衣服在岩石或者树木之间的隐匿效果几乎跟守护者的斗篷一样好。她们肩头露出背后的背着的短弓，腰间挂着箭袋和一把长刀，每一个人手里都带有一面皮革小圆盾和一捆杆短枪头长的短矛。就连最年轻的艾尔女子的举动也流露出一种知道如何使用身上武器的气势。

这些女子忽然注意到其他人类的存在；她们吃惊的表情似乎既因为看到岚他们一行人，也因为没想到自己会被吓一跳，不过，她们的反应快如闪电。最年轻的女子喊了一声，石纳�人！然后转身小心地放下手里的碗。另外两个迅速摘下围在肩上的棕色头巾，用来包住头部，然后用黑纱蒙住脸部，只留下两只眼睛。年轻女子直起腰之后也跟她们一样做。她们弯腰曲腿，以谨慎的步伐前进，并且从那捆短矛中取出一支握在手里，另一只手举着盾牌和其余短矛挡在身前。

英塔拔出了宝剑。请站到旁边去，艾塞达依。迩妮，请站到旁边去。胡林抽出破击剑，另一只手在棍和剑之间犹疑；再看了一眼艾尔人手中的短矛之后，他选择了剑。

你们不要这样，巨灵女孩抗议，她绞着双手，看看英塔，看看艾尔人，又看看英塔，你们不要这样。岚意识到自己的苍鹭宝剑也已经出鞘在手。珀林的斧子还没完全抽离腰间的挂环，正在摇着头犹豫。

你们两个疯了吗？马特质问。他的弓仍然斜背在身后，我可不管她们是不是艾尔人，她们可是女的。住手！维琳喝道，立刻住手！艾尔人的脚步一点没有停下，艾塞达依沮丧地紧握双拳。

马特向后退去，一脚踩在马镫上。我要走了，他宣布，你们听到没有？我可不要留在这里等她们把那些东西扎在我身上，我也不要朝女人射箭！约定！洛欧喊叫，想想约定！可这句话跟维琳和迩妮不停的请求一样无效。

岚注意到，艾塞达依和巨灵女孩都站在远离艾尔人前进方向的地方。他心想，也许马特说得对。他不知道自己是否能动手伤害女人，就算她要取自己性命。使他下定决心的是，即使他真的设法爬到红的背上，那些艾尔人此刻也已经来到不到三十步之外了。他怀疑，那些短矛是可以飞这么远的。当那些女人保持弯腰曲腿姿势、手端短矛靠近时，他不再担心自己是否要动手打她们了，转而担心如何阻止她们伤害自己。

他焦虑地寻找虚空，它来了。在那漂浮在虚空之外的遥远意识中，他知道，就只有虚空而已。塞丁的光芒不在。空灵的感觉比起他的记忆中更加空寂，更加巨大，如同一种足以吞噬他的饥渴。一种想要更多的饥渴；本来应该有更多的。

突然，一个巨灵走到了两方之间，窄长的胡须颤动着。这是什么意思？放下你们的武器。他显得十分愤怒，你们他怒目瞪着英塔，胡林，岚和珀林，尽管马特双手空空，他的怒视也把他包括在内还算是情有可原，可是，你们他转过身面对已经停下脚步的艾尔女人你们把约定给忘清光了吗？她们摘下头巾，取下面纱，动作快得似乎是想假装自己从来没有戴过它们。女孩的脸通红，另外两个女人显得局促不安。其中一个头发偏红的女人说道，请原谅我们，树兄弟。我们记得约定的，我们本来不会露出武器，可是，我们身处砍树人的土地，这里，人人都是我们的敌人，而且，我们见到他们带有武器。岚看到，她的眼睛是灰色的，跟自己一样。

你们身处灵乡，芮安，巨灵柔声说道，在灵乡，所有人都是安全的，小妹妹。这里没有战斗，没有互相攻击的双手。她惭愧地点点头，巨灵又看着英塔一行人。

英塔还剑入鞘，岚也是，虽然动作比神色几乎跟艾尔人一样尴尬的胡林慢了点。珀林的斧子从头到尾就没有完全离开过挂环。岚的手离开剑柄时，也释放了虚空，打了个冷战。虚空离开了，可是，留下了一种全身都那么空荡荡，需要有什么东西来充实的感觉，这种感觉消逝得非常缓慢。

巨灵转向维琳鞠了一躬。艾塞达依，我是劳得之子拉瑟之子菊银。我是来带你去见长老的。他们希望知道为何一位艾塞达依会带着武装战士和我们的一位年轻成员来到我们中间。洛欧缩着肩膀，仿佛想消失。

维琳遗憾地看了看艾尔人，那样子似乎是想跟她们谈谈，然后，示意菊银带路。菊银没有多说一句话，也没有看洛欧一眼，就带着她走了。

有那么一会儿，岚和其他人面对那三个艾尔女人不安地站着。至少，岚知道自己不安。英塔看上去稳如磐石，脸上木无表情。艾尔人虽说是摘下了面纱，可是，手里仍然端着短矛，而且，她们打量着四个男人的目光像是要刺穿他们的身体一般。特别是岚，投在他身上的目光中，怒火越来越盛。他听到最年轻的那个女子嘀咕，他配剑！语气中混杂着惊惧和蔑视。然后，她们三个离开了，只停了一下去端起那个木碗，边走边回头看岚和其他人，直到消失在林中。

矛之少女，英塔喃喃念道，我从来都不知道，她们戴上面纱之后还能停下来。只是寥寥几句话，断不能阻止她们的。他看着岚他们三个艾蒙村伙伴，你们真该去看看红影的冲锋，或者石战士的。他们跟雪崩一样势不可挡。只要他们记起约定，他们就不会破坏它，迩妮微笑道，她们是来求歌木的。她的语气里含着一丝骄傲，我们苏扶灵乡有两位树歌手。如今有这种力量的巨灵很少了。我听说，尚台灵乡有一位非常有天分的年轻树歌手，可是，我们有两个呢。洛欧脸红了，不过，她似乎没留意到，请你们跟我来，我带你们去休息，等待长老们的接见。他们跟着她走时，珀林喃喃说道，歌木，我的左脚（niniya：呃，这话我也不明白，原文就是sungwood，myleftfoot。）。那些艾尔人在找破晓之人。马特干巴巴地补充道，他们在找你，岚。找我！这太离谱了。你怎么会认为这时，迩妮带着他们走下一道楼梯，岚住了口。他们走进一座覆盖着野花的屋子，这个地方显然是为了接待人类客人而准备的。房间的墙壁是石砌的，宽有二十步，彩色的天花板距离地面足有两班，不过，为了给人类提供一个舒适的地方，巨灵们已经是尽了力了。家具仍然显得有点大过头，椅子高得使坐在上面的人两脚离地，桌子比岚的腰还高。而那个石砌壁炉，至少胡林是可以笔直地走进去的，它更像是水流冲刷而成，而非手工制造。迩妮疑惑地看着洛欧，但是他对她的关注并不回应，把一张椅子拉到最不容易被发现的角落里坐下了。

巨灵女孩一走，岚就把马特和珀林拉到一旁。你们说他们在找我是什么意思？为什么你们会这样想？他们有什么理由要找我？她们走的时候，都那样瞪着我。她们看着你，马特咧嘴笑道，就像在看一个整个月没有梳洗过的家伙，而且还用绵羊消毒液把自己泡了个透。他收起笑容，不过，她们很可能是在找你。我们遇到过另一个艾尔人。他们俩开始讲述在弑亲者匕首那次遭遇的经过，岚越听越惊讶。多数是马特在说，珀林则时不时在他过度夸张的地方加以纠正。马特绘声绘色地描述那个艾尔人有多么危险、那次遭遇又如何险些变成战斗。

于是，既然你是我们认识的唯一一个艾尔人，他结束道，好，那就可能是你了。英塔说，艾尔人从来没有离开过废墟生活，所以，只有你了。我可不觉得这有趣，马特，岚怒道，我不是艾尔人。艾梅林说你是。英塔觉得你是。塔说过他当时病了，在发烧。他们，艾塞达依和塔，已经动摇了他对自己身世信念的根基，尽管当时塔病得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他们砍断了他的支柱，任他被狂风吹倒，然后又为他提供可以攀附的新支柱。伪龙神。艾尔。他无法把那些当作自己的根基。他不会的。也许我不属于任何种族。但是，双河是我唯一的家。我没有什么意思，马特辩解道，只是见鬼，英塔说你是。梅西玛说你是。尤里恩的外貌简直就是你的侄子，还有，如果芮安穿上裙子说她是你的阿姨，你自己都会相信。噢，好。不要这样看着我，珀林。如果他要说他不是，那就不是咯。反正，这能有什么区别？珀林摇摇头。

几个巨灵女孩送来了擦脸擦手用的水和毛巾，芝士、水果和葡萄酒，还有尺寸有点大拿在手里不太合适的高脚锡杯。然后又来了些巨灵妇女，她们的裙子全都绣着花。她们一个接一个地来，加起来有十几个了，来问人类客人是否觉得舒适，有没有别的需要。每一个妇女在离开前都把注意力集中在洛欧身上。他必恭必敬地回答她们的问题，但是用词简洁得岚认识他以来从没见过。他站在那里，把一本巨灵尺寸的木皮书紧紧地抱在胸前像是当作盾牌。她们离开之后，他缩在自己的椅子里，把书本挡在脸前。这个房间里的书本是其中一件不是按照人类尺寸准备的物品之一。

闻一闻这里的空气，岚大人，胡林说道，微笑着深吸一口气。他的脚悬在桌旁的一张椅子边上，像个男孩般前后摆动着，我从来都不会觉得某个地方闻起来差劲，然而这种感觉岚大人，我觉得这里绝对没有发生过杀戮。甚至没有伤害，除了意外。灵乡应该是一个对所有人都安全的地方，岚说道。他在看洛欧，反正，故事里是这么说的。他吞下最后一口白芝士，走到巨灵身旁，马特也拿着一个高脚杯跟过来，怎么了，洛欧？岚问道，到这之后，你一直紧张得像一只身处狗屋里的猫一般。没什么，洛欧说道，眼角不安地扫了屋门一眼。

你害怕他们发现你是没有经过长老批准就离开尚台灵乡吗？洛欧紧张地东张西望，耳朵穗子振动着。不要说这个，他嘘声说道，不要在人人都能听到的地方说这个。如果他们发现他重重地叹了口气，瘫软下去，看看岚又看看马特，我不知道人类怎么样，但是巨灵如果一个女孩看到一个她喜欢的男孩，她会去找自己的母亲。或者，有时候是她母亲看到某个觉得合适的对象。不论如何，她们两人达成一致之后，女孩的母亲就会去见男孩的母亲，而男孩知道的下一件事，就是，他的婚事已经安排完毕了。难道男孩自己没有任何话事权吗？马特难以置信地问道。

没有。女巨灵们总是说，如果放任我们，我们这辈子就会跟树木结婚了。洛欧愁眉苦脸地扭了扭身体，我们有半数的婚姻是灵乡之间的联姻；一组组的年轻巨灵从一个灵乡旅行到另一个灵乡去相亲。如果他们发现我没经允许就跑出来了，长老们很有可能决定，我需要个妻子来收拢我的心。在我发现之前，他们会已经给尚台灵乡我的母亲送去消息，而她将会到这里来，连洗尘都不用就给我娶妻了。她总是说，我太急躁，需要个妻子。我离开的时候，我觉得她已经在给我找了。不论她给我选了什么妻子呃，任何妻子都不会再放我出来的了，除非等到我头发花白。妻子们总是说，男人只有安了家足够长时间，学会控制脾气之后才能离开灵乡。马特哈哈大笑起来，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不过，洛欧慌张的手势使他压低了声音说话。在我们那里，男人是主动方，而且，没有妻子能阻止男人做他想做的事情。岚皱起眉头，想起伊雯如何在他们两人都还小的时候就开始跟着他到处跑。就是在那时，艾维尔夫人开始注意他，比起其他男孩子，更加关心他。

后来，在节日里，有些女孩会跟他跳舞，有些不会，而跟他跳舞的女孩总是伊雯的朋友，不跟他跳舞的女孩总是伊雯讨厌的女孩。他还隐约记得，艾维尔夫人曾经把塔拉到一旁还一边喃喃自语说塔没有妻子可以跟她谈谈！从那以后，塔和其他所有人的行为都似乎把他和伊雯看成了未婚夫妻，即使他们还没有在女事会前下跪订约。他从来没有从这个角度想过这件事；他和伊雯之间的事情总是那么顺其自然，就这样发生了。

我觉得，我们也是这样的，他嘀咕，马特笑起来时，他补充道，你记得你的父亲做过任何你的母亲真心反对的事情吗？马特咧嘴想笑，然后，若有所思地皱起眉头，闭上了嘴。

菊银走下楼梯走进来。请你们都跟我来好吗？长老们要见你们。他没有看洛欧，不过，洛欧还是几乎把手里的书掉地上了。

如果长老们想留下你，岚说道，我们会说，我们需要你跟我们一起走。我打赌，这跟你完全无关，马特说道，我打赌，他们只是想说，同意我们使用捷路。他抖了抖，声音更低了，我们真的必须走捷路，是不是。这不是提问。

留下来娶妻，或者，走捷路。洛欧懊恼地沉着脸，跟mailto:ta@@@veren

ta@@@veren做朋友的日子可真不好过。

第三十五章 苏扶灵乡

岚一行人离开耸立在河边山丘上的卡里安，骑马走了半天，地势渐渐变成较为平坦的森林地带。石纳�士兵们的盔甲仍然收在驮马背上。他们走的地方没有道路，只有零散的车轮痕迹和少数农场或者村庄。维琳催逼着众人加快速度，而英塔不停地发牢骚抱怨他们居然自愿上钩，说菲恩绝对不会把自己真正要去的地方告诉他们，然而，同时也抱怨他们现在前进的方向与投门岭背道而驰，仿佛他自己也在半信半疑，投门岭也并非远在数月路程距离之外除非用此刻采取的方法也愿意协助她。灰色猫头鹰旗帜随风飘扬。

岚绝决地骑马前行，避开与维琳交谈。他会做这件事用英塔的说法，承担这个责任然后，他就可以再一次、彻底地摆脱艾塞达依。珀林似乎受到他的感染，目光直视着前方。当天色几乎全黑，众人终于在一座森林的边缘停下来过夜时，珀林向洛欧打听灵乡的事情。半兽人不会进入灵乡，那么狼呢？洛欧简短地回答，只有暗影生物才不愿意进入灵乡。当然了，还有艾塞达依，因为他们在灵乡里无法接触真源或者引导唯一之力。巨灵本身是众人之中最不乐意前往苏扶灵乡的。而马特是唯一一个表现出热心、几乎是不顾一切地想去的人。他的皮肤看起来像是在太阳下曝晒了一年，他的脸颊开始凹陷，可他却说自己随时能参加赛跑。在他卷起毯子入睡之前，维琳为他进行了治疗，然后第二天上马之前又做了一次，可是看起来却似乎毫无用处。就连胡林，看着马特时也皱起了眉头。

第二天，太阳高挂在空中，走着走着，维琳忽然在马鞍上挺直了腰四处张望。她身旁的英塔也惊了一下。

岚看不出来此刻环绕他们的森林有什么异样之处。低矮的灌木不算太密；他们在橡树和山胡桃、黑橡胶树和山毛榉树、这里那里夹杂的一棵高大松树或羽叶树、还有偶尔冒出的白千层组成的树荫下走得还算轻松。不过，当他跟在他们俩身后往前走时，忽然觉得一阵凉意从他身上扫过，感觉像是在冬天跳入了水树林中的水池一般。它一闪而逝，留下一种心旷神怡的感觉。同时，也有一种隐约的遥远的失落感，尽管他不明白是为了什么。

每一个人走到那一点时，都吃了一惊或者轻叹一声。胡林张大了嘴，乌鲁轻声嘀咕，见鬼，该死的然后摇摇头像是想不出还可以说些什么。珀林的金瞳里露出一种认识的神色。

洛欧缓缓地深吸一口气再呼出。这种感觉真好，又回到灵乡了。岚皱着眉四处张望。他本来以为灵乡是特别不同的地方，可是，除了那阵凉意之外，森林跟他们一整天在走的森林没有什么两样。当然，这里有一种突然觉得轻松的感觉。然后，一棵橡树后，走出一个巨灵。

她比洛欧矮这意味着她比岚还是要高出头和肩膀的位置不过，长着一样的宽鼻子和大眼睛，一样的阔嘴巴和穗子耳朵。但是她的眉毛不如洛欧的长，她的五官跟他相比显得精致些，耳朵上的茸毛靓些。她穿着一条绿色裙子和一件绣有鲜花的绿色斗篷，手里拿着一簇银铃花，似乎她正在采花。她平静地看着他们，等着他们走近。

洛欧从他的大马背后爬下，匆匆地鞠了一躬。岚和其他人也照做，只是比洛欧动作慢了些；就连维琳也点了点头。洛欧很正式地报上众人名字，只是没有说出自己所属灵乡的名字。

有那么一会儿，巨灵女孩岚很肯定她的年纪不比洛欧大打量着他们，然后露出微笑。欢迎来到苏扶灵乡。她的声音也是洛欧声音的轻量版，如同体型较小的大黄蜂发出的较为柔和的嗡嗡声，我是阿娜之女艾娃之女，名叫迩妮。欢迎你们。自从石匠们离开卡里安之后，这里的人类访客真是太少了，现在忽然又来了这么多。啊，我们甚至招待了一些游民，虽然，当然，他们已经离开，那时噢，我说得太多了。我带你们去见长老。只是她用目光在众人中寻找领头的人，最后落在维琳身上，艾塞达依，您带了这么多人，而且都是有武器的。您是否可以留下一部分人在外面呢？请原谅我，不过，在灵乡这里同一时间招待这么多的武装人类总是令人不安。当然可以，迩妮。维琳说道，英塔，你来安排好吗？英塔向乌鲁下命令，结果，石纳�人之中只有他和胡林跟着迩妮走向灵乡深处。

迩妮带着维琳和英塔在前方引路，胡林走在中间，好奇地东张西望，不知道在看些什么。岚跟着大家牵马而行，洛欧走到他的旁边，不住地往前面的迩妮看。他弯下腰，轻声对岚说道，你说她是不是很漂亮，岚？她的声音如歌声般动听。马特偷笑起来，可是当洛欧疑惑地看向他时，他说，非常漂亮，洛欧。对我来说，高了点儿，你明白的，不过，非常漂亮，我肯定。洛欧将信将疑地皱起眉，但是点了点头。是的，她很美。他的表情轻松起来，回到灵乡真的感觉很好。倒不是说，渴望开始压倒我，你明白的。渴望？珀林问道，我不明白你的意思，洛欧。我们巨灵一族是受灵乡束缚的，珀林。据说，在裂世之前，我们可以随心所欲地前往任何地方，呆多久都可以，跟你们人类一样，但是，这种情况随着裂世而改变了。巨灵跟其他所有种族一样四散，他们无法再找到任何一个灵乡。所有的地方都移动了，一切都变了。山脉、河流、甚至海洋。人人都知道裂世是怎么回事，马特不耐烦地说道，那跟这个这个渴望有什么关系？在放逐期间，我们迷失了方向，四处游荡，第一次遭遇了渴望。那是一种渴望重回灵乡、重回家园的欲望。很多巨灵因此而死。洛欧哀伤地摇着头，死去的比活下来的要多很多。当我们在十国盟约期间，终于一个接一个地找回灵乡时，表面上看我们终于克服了渴望，然而，它改变了我们，在我们体内播下了种子。如今，如果一个巨灵离开灵乡太久，渴望将会再次降临他身上；他会开始变得虚弱，如果不能回家，他就会死去。你需要在这里休息一段时间吗？岚担忧地问道，没必要为了跟我们走而害死你自己。渴望来临时，我会知道的。洛欧笑道，它需要很长时间才会发展到强烈得足以伤害我。你知道吗，达拉在海族中间呆了十年，期间连灵乡的影子都没有见到过，最后她平安返家了。树林之中出现了一个女性巨灵，停了一会儿，跟迩妮和维琳说话。她上下打量了英塔之后，便把他晾在了一边，英塔不由得眨了眨眼。她的目光扫过洛欧，在胡林和艾蒙村三个伙伴身上闪了闪，然后转身回到林中；洛欧似乎一直尽量躲在自己的马匹身后。况且，他一边警惕地越过马鞍看着她的背影一边说道，比起跟你们三个“mailto:ta@@@vere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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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欧赶紧改口，那么，三个朋友。你们是我的朋友，我是这样希望的。我是的。岚简单地说道。珀林也点点头。

马特笑了。我怎能不跟一个丢骰子丢得那么烂的家伙做朋友呢？岚和珀林看着他，他摊摊双手，噢，好。我喜欢你，洛欧。你是我的朋友。只要别再继续唠叨啊！有时候，跟你呆在一起就像跟岚呆在一起那么糟糕。他沉下声音嘀咕，至少，在灵乡里我们很安全。岚皱起眉头。他知道马特的意思。在灵乡这里，我无法引导。

珀林捶了马特肩膀一拳，不过，当马特扭着那张憔悴的脸看他时，又露出了抱歉的表情。

这时候，岚注意到这里有音乐，某处，有笛子和小提琴奏出欢快的曲调，飘过林间，还有低沉的嗓音歌唱着，欢笑着。

清理田地，整平泥土。

让杂草残梗无处立足。

我们在这里劳动，我们在这里洒汗，冲天的大树将在这里拔地而起。几乎是在同一时间，他意识到自己一直透过树木之间的缝隙看到的巨大影子竟然也是一棵大树，那支撑着树冠、如同山脊一般的树干至少有二十步之粗。他屏着呼吸，目光沿着树干往上看，一直到那浓密的树冠上，再到那往四面八方伸展如同一朵巨大蘑菇的枝桠上。树冠底部距离地面足有一百步，树冠顶部还远远不止。

见鬼了，马特吸着气说道，就这么一棵树的木头可以拿来建十座，不，五十座房子了。砍掉树王？洛欧反感地质问，而且，他还不是只有一点生气而已。他的耳朵竖得笔直，一动不动，长长的眉毛低垂在脸颊上，我们永远都不会砍掉树王的，除非它自己死去，但它们几乎是不死的。裂世后幸存的树王很少，但是，有些最大的树王是在传奇时代期间种下的。对不起，马特说道，我只是想描述它们有多么大而已。我不会伤害你们的树木的。洛欧点点头，怒火似乎平息了。

现在，前面出现了很多巨灵，在树木之间走动。虽然所有巨灵都往新来者张望，有些甚至友好地点点头或者略略鞠一躬，但没有人停下或者说话，多数看起来都专注于自己的事情。他们走动的姿势有点特别，是一种混合着仔细地思虑和几乎孩子般无忧无虑地喜悦的姿势。他们明白自己是谁，明白自己身处何方，他们喜欢这种状态，他们似乎对自己、对周围的一切感到发自内心的平和。岚发现，自己在羡慕他们。

有几个男性巨灵个子比洛欧高大，很容易就能分辨出其中的年长者；他们的嘴唇和下巴上全都留着跟飘扬的眉毛一样长的胡子。而较为年轻的巨灵则跟洛欧一样刮得干干净净。不少男性都穿着长袖衬衣，拿着铲子和锄头或者锯子和沥青桶；其他人则穿着朴素的外套，纽扣一直扣到领口，衣摆在膝盖上方像裙子一般展开。女性似乎喜欢刺绣的鲜花，而且，不少女性的头发里也戴着花朵。年轻女性只有斗篷上才有刺绣；年长女性则连裙子也有，有些灰发女性的裙子上从领口一直到裙摆都绣着鲜花和藤蔓。有那么十来个巨灵，其中以女性为主，确实对洛欧特别留意；他走路的时候，两眼直视前方，走得越深入，耳朵抽动得越严重。

这里的树木之间，四散着覆盖青草、野花的土墩，当一个巨灵显然从其中一个土墩的里面走了出来时，把岚给唬了一跳。然后，他看到这些土墩上是有窗户的，其中一扇窗后，很清楚能看到一位巨灵妇女在搓馅饼面团，他这才明白，这些是巨灵的房屋。窗框是石头砌成的，不过，它们不但看起来形态自然，简直就像是风和水经历数代雕刻而成。

拥有魁梧躯干的树王爬在地面上的树根粗壮得可与马匹身体相比，它们相互之间需要相当大的空间间隔。不过，有好几棵树王就长在镇子里。泥土坡道就铺在树根之上。事实上，除了道路之外，一看之下唯一能把镇子跟森林区分开来的就只有镇子中间那一片宽阔的广场，广场正中有一个只可能是树王留下的树桩，直径将近一百步，表面打磨得跟任何地板一样光滑，而且，在好几个地方建有登上它的台阶。岚正在想象它曾经有多么高大时，迩妮说话了，声音足够让他们一行人都听清楚。

我们的另外一些客人过来了。三个人类女子绕过巨树桩的边缘走来。最年轻的一个女子手里捧着一个木碗。

艾尔人，英塔说道，是矛之少女。幸好我把梅西玛和其他人一起留下了。然而，他依然从维琳和迩妮身边移开一步，反手到肩后松开插在背后剑鞘里的宝剑。

岚怀着不安与好奇打量那些艾尔人。他们正是太多人尝试告诉他说他属于的那个种族。其中两个女子是成年女人，另一个只能算刚刚脱离女孩年纪，不过，全部三个人以女性来说都算是个子高的。她们头发的颜色从略带红色的棕色到将近金黄都有，剪得很短，但是在脑后留了一撮窄窄的长及肩膀的发尾。她们穿着松身裤子，裤脚束在软靴里，她们的衣服都是暗色系，颜色有棕色、灰色或者绿色；他猜，这些衣服在岩石或者树木之间的隐匿效果几乎跟守护者的斗篷一样好。她们肩头露出背后的背着的短弓，腰间挂着箭袋和一把长刀，每一个人手里都带有一面皮革小圆盾和一捆杆短枪头长的短矛。就连最年轻的艾尔女子的举动也流露出一种知道如何使用身上武器的气势。

这些女子忽然注意到其他人类的存在；她们吃惊的表情似乎既因为看到岚他们一行人，也因为没想到自己会被吓一跳，不过，她们的反应快如闪电。最年轻的女子喊了一声，石纳�人！然后转身小心地放下手里的碗。另外两个迅速摘下围在肩上的棕色头巾，用来包住头部，然后用黑纱蒙住脸部，只留下两只眼睛。年轻女子直起腰之后也跟她们一样做。她们弯腰曲腿，以谨慎的步伐前进，并且从那捆短矛中取出一支握在手里，另一只手举着盾牌和其余短矛挡在身前。

英塔拔出了宝剑。请站到旁边去，艾塞达依。迩妮，请站到旁边去。胡林抽出破击剑，另一只手在棍和剑之间犹疑；再看了一眼艾尔人手中的短矛之后，他选择了剑。

你们不要这样，巨灵女孩抗议，她绞着双手，看看英塔，看看艾尔人，又看看英塔，你们不要这样。岚意识到自己的苍鹭宝剑也已经出鞘在手。珀林的斧子还没完全抽离腰间的挂环，正在摇着头犹豫。

你们两个疯了吗？马特质问。他的弓仍然斜背在身后，我可不管她们是不是艾尔人，她们可是女的。住手！维琳喝道，立刻住手！艾尔人的脚步一点没有停下，艾塞达依沮丧地紧握双拳。

马特向后退去，一脚踩在马镫上。我要走了，他宣布，你们听到没有？我可不要留在这里等她们把那些东西扎在我身上，我也不要朝女人射箭！约定！洛欧喊叫，想想约定！可这句话跟维琳和迩妮不停的请求一样无效。

岚注意到，艾塞达依和巨灵女孩都站在远离艾尔人前进方向的地方。他心想，也许马特说得对。他不知道自己是否能动手伤害女人，就算她要取自己性命。使他下定决心的是，即使他真的设法爬到红的背上，那些艾尔人此刻也已经来到不到三十步之外了。他怀疑，那些短矛是可以飞这么远的。当那些女人保持弯腰曲腿姿势、手端短矛靠近时，他不再担心自己是否要动手打她们了，转而担心如何阻止她们伤害自己。

他焦虑地寻找虚空，它来了。在那漂浮在虚空之外的遥远意识中，他知道，就只有虚空而已。塞丁的光芒不在。空灵的感觉比起他的记忆中更加空寂，更加巨大，如同一种足以吞噬他的饥渴。一种想要更多的饥渴；本来应该有更多的。

突然，一个巨灵走到了两方之间，窄长的胡须颤动着。这是什么意思？放下你们的武器。他显得十分愤怒，你们他怒目瞪着英塔，胡林，岚和珀林，尽管马特双手空空，他的怒视也把他包括在内还算是情有可原，可是，你们他转过身面对已经停下脚步的艾尔女人你们把约定给忘清光了吗？她们摘下头巾，取下面纱，动作快得似乎是想假装自己从来没有戴过它们。女孩的脸通红，另外两个女人显得局促不安。其中一个头发偏红的女人说道，请原谅我们，树兄弟。我们记得约定的，我们本来不会露出武器，可是，我们身处砍树人的土地，这里，人人都是我们的敌人，而且，我们见到他们带有武器。岚看到，她的眼睛是灰色的，跟自己一样。

你们身处灵乡，芮安，巨灵柔声说道，在灵乡，所有人都是安全的，小妹妹。这里没有战斗，没有互相攻击的双手。她惭愧地点点头，巨灵又看着英塔一行人。

英塔还剑入鞘，岚也是，虽然动作比神色几乎跟艾尔人一样尴尬的胡林慢了点。珀林的斧子从头到尾就没有完全离开过挂环。岚的手离开剑柄时，也释放了虚空，打了个冷战。虚空离开了，可是，留下了一种全身都那么空荡荡，需要有什么东西来充实的感觉，这种感觉消逝得非常缓慢。

巨灵转向维琳鞠了一躬。艾塞达依，我是劳得之子拉瑟之子菊银。我是来带你去见长老的。他们希望知道为何一位艾塞达依会带着武装战士和我们的一位年轻成员来到我们中间。洛欧缩着肩膀，仿佛想消失。

维琳遗憾地看了看艾尔人，那样子似乎是想跟她们谈谈，然后，示意菊银带路。菊银没有多说一句话，也没有看洛欧一眼，就带着她走了。

有那么一会儿，岚和其他人面对那三个艾尔女人不安地站着。至少，岚知道自己不安。英塔看上去稳如磐石，脸上木无表情。艾尔人虽说是摘下了面纱，可是，手里仍然端着短矛，而且，她们打量着四个男人的目光像是要刺穿他们的身体一般。特别是岚，投在他身上的目光中，怒火越来越盛。他听到最年轻的那个女子嘀咕，他配剑！语气中混杂着惊惧和蔑视。然后，她们三个离开了，只停了一下去端起那个木碗，边走边回头看岚和其他人，直到消失在林中。

矛之少女，英塔喃喃念道，我从来都不知道，她们戴上面纱之后还能停下来。只是寥寥几句话，断不能阻止她们的。他看着岚他们三个艾蒙村伙伴，你们真该去看看红影的冲锋，或者石战士的。他们跟雪崩一样势不可挡。只要他们记起约定，他们就不会破坏它，迩妮微笑道，她们是来求歌木的。她的语气里含着一丝骄傲，我们苏扶灵乡有两位树歌手。如今有这种力量的巨灵很少了。我听说，尚台灵乡有一位非常有天分的年轻树歌手，可是，我们有两个呢。洛欧脸红了，不过，她似乎没留意到，请你们跟我来，我带你们去休息，等待长老们的接见。他们跟着她走时，珀林喃喃说道，歌木，我的左脚（niniya：呃，这话我也不明白，原文就是sungwood，myleftfoot。）。那些艾尔人在找破晓之人。马特干巴巴地补充道，他们在找你，岚。找我！这太离谱了。你怎么会认为这时，迩妮带着他们走下一道楼梯，岚住了口。他们走进一座覆盖着野花的屋子，这个地方显然是为了接待人类客人而准备的。房间的墙壁是石砌的，宽有二十步，彩色的天花板距离地面足有两班，不过，为了给人类提供一个舒适的地方，巨灵们已经是尽了力了。家具仍然显得有点大过头，椅子高得使坐在上面的人两脚离地，桌子比岚的腰还高。而那个石砌壁炉，至少胡林是可以笔直地走进去的，它更像是水流冲刷而成，而非手工制造。迩妮疑惑地看着洛欧，但是他对她的关注并不回应，把一张椅子拉到最不容易被发现的角落里坐下了。

巨灵女孩一走，岚就把马特和珀林拉到一旁。你们说他们在找我是什么意思？为什么你们会这样想？他们有什么理由要找我？她们走的时候，都那样瞪着我。她们看着你，马特咧嘴笑道，就像在看一个整个月没有梳洗过的家伙，而且还用绵羊消毒液把自己泡了个透。他收起笑容，不过，她们很可能是在找你。我们遇到过另一个艾尔人。他们俩开始讲述在弑亲者匕首那次遭遇的经过，岚越听越惊讶。多数是马特在说，珀林则时不时在他过度夸张的地方加以纠正。马特绘声绘色地描述那个艾尔人有多么危险、那次遭遇又如何险些变成战斗。

于是，既然你是我们认识的唯一一个艾尔人，他结束道，好，那就可能是你了。英塔说，艾尔人从来没有离开过废墟生活，所以，只有你了。我可不觉得这有趣，马特，岚怒道，我不是艾尔人。艾梅林说你是。英塔觉得你是。塔说过他当时病了，在发烧。他们，艾塞达依和塔，已经动摇了他对自己身世信念的根基，尽管当时塔病得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他们砍断了他的支柱，任他被狂风吹倒，然后又为他提供可以攀附的新支柱。伪龙神。艾尔。他无法把那些当作自己的根基。他不会的。也许我不属于任何种族。但是，双河是我唯一的家。我没有什么意思，马特辩解道，只是见鬼，英塔说你是。梅西玛说你是。尤里恩的外貌简直就是你的侄子，还有，如果芮安穿上裙子说她是你的阿姨，你自己都会相信。噢，好。不要这样看着我，珀林。如果他要说他不是，那就不是咯。反正，这能有什么区别？珀林摇摇头。

几个巨灵女孩送来了擦脸擦手用的水和毛巾，芝士、水果和葡萄酒，还有尺寸有点大拿在手里不太合适的高脚锡杯。然后又来了些巨灵妇女，她们的裙子全都绣着花。她们一个接一个地来，加起来有十几个了，来问人类客人是否觉得舒适，有没有别的需要。每一个妇女在离开前都把注意力集中在洛欧身上。他必恭必敬地回答她们的问题，但是用词简洁得岚认识他以来从没见过。他站在那里，把一本巨灵尺寸的木皮书紧紧地抱在胸前像是当作盾牌。她们离开之后，他缩在自己的椅子里，把书本挡在脸前。这个房间里的书本是其中一件不是按照人类尺寸准备的物品之一。

闻一闻这里的空气，岚大人，胡林说道，微笑着深吸一口气。他的脚悬在桌旁的一张椅子边上，像个男孩般前后摆动着，我从来都不会觉得某个地方闻起来差劲，然而这种感觉岚大人，我觉得这里绝对没有发生过杀戮。甚至没有伤害，除了意外。灵乡应该是一个对所有人都安全的地方，岚说道。他在看洛欧，反正，故事里是这么说的。他吞下最后一口白芝士，走到巨灵身旁，马特也拿着一个高脚杯跟过来，怎么了，洛欧？岚问道，到这之后，你一直紧张得像一只身处狗屋里的猫一般。没什么，洛欧说道，眼角不安地扫了屋门一眼。

你害怕他们发现你是没有经过长老批准就离开尚台灵乡吗？洛欧紧张地东张西望，耳朵穗子振动着。不要说这个，他嘘声说道，不要在人人都能听到的地方说这个。如果他们发现他重重地叹了口气，瘫软下去，看看岚又看看马特，我不知道人类怎么样，但是巨灵如果一个女孩看到一个她喜欢的男孩，她会去找自己的母亲。或者，有时候是她母亲看到某个觉得合适的对象。不论如何，她们两人达成一致之后，女孩的母亲就会去见男孩的母亲，而男孩知道的下一件事，就是，他的婚事已经安排完毕了。难道男孩自己没有任何话事权吗？马特难以置信地问道。

没有。女巨灵们总是说，如果放任我们，我们这辈子就会跟树木结婚了。洛欧愁眉苦脸地扭了扭身体，我们有半数的婚姻是灵乡之间的联姻；一组组的年轻巨灵从一个灵乡旅行到另一个灵乡去相亲。如果他们发现我没经允许就跑出来了，长老们很有可能决定，我需要个妻子来收拢我的心。在我发现之前，他们会已经给尚台灵乡我的母亲送去消息，而她将会到这里来，连洗尘都不用就给我娶妻了。她总是说，我太急躁，需要个妻子。我离开的时候，我觉得她已经在给我找了。不论她给我选了什么妻子呃，任何妻子都不会再放我出来的了，除非等到我头发花白。妻子们总是说，男人只有安了家足够长时间，学会控制脾气之后才能离开灵乡。马特哈哈大笑起来，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不过，洛欧慌张的手势使他压低了声音说话。在我们那里，男人是主动方，而且，没有妻子能阻止男人做他想做的事情。岚皱起眉头，想起伊雯如何在他们两人都还小的时候就开始跟着他到处跑。就是在那时，艾维尔夫人开始注意他，比起其他男孩子，更加关心他。

后来，在节日里，有些女孩会跟他跳舞，有些不会，而跟他跳舞的女孩总是伊雯的朋友，不跟他跳舞的女孩总是伊雯讨厌的女孩。他还隐约记得，艾维尔夫人曾经把塔拉到一旁还一边喃喃自语说塔没有妻子可以跟她谈谈！从那以后，塔和其他所有人的行为都似乎把他和伊雯看成了未婚夫妻，即使他们还没有在女事会前下跪订约。他从来没有从这个角度想过这件事；他和伊雯之间的事情总是那么顺其自然，就这样发生了。

我觉得，我们也是这样的，他嘀咕，马特笑起来时，他补充道，你记得你的父亲做过任何你的母亲真心反对的事情吗？马特咧嘴想笑，然后，若有所思地皱起眉头，闭上了嘴。

菊银走下楼梯走进来。请你们都跟我来好吗？长老们要见你们。他没有看洛欧，不过，洛欧还是几乎把手里的书掉地上了。

如果长老们想留下你，岚说道，我们会说，我们需要你跟我们一起走。我打赌，这跟你完全无关，马特说道，我打赌，他们只是想说，同意我们使用捷路。他抖了抖，声音更低了，我们真的必须走捷路，是不是。这不是提问。

留下来娶妻，或者，走捷路。洛欧懊恼地沉着脸，跟mailto:ta@@@veren

ta@@@veren做朋友的日子可真不好过。

第二十八章 时轮之模的新丝线

珀林一边骑马，一边不安地看着弑亲者匕首的山坡。地面仍然向上爬去，就像是永远都不会改变，尽管他觉得关口顶部一定就在不远处。小路的一边，地面陡然下落，下面是一条山间浅溪，在尖利的岩石之上奔流；另一边，耸立着一个又一个锯齿般的峭壁，就像凝固的石头瀑布。小路本身穿过穿过一片布满巨石的地带，有些石头跟人的脑袋差不多大，有些石头跟马车差不多。要躲在里面并不需要太多技巧。

狼说过，山里有人。珀林很想知道，那是否菲恩的暗黑之友。狼不知道，或者说，不在乎。他们只知道，畸物就在前方某处。仍然很远的前方，虽然英塔努力逼迫大家赶路。珀林注意到，乌鲁打量周围山脉的神情跟他自己很相似。

马特把弓斜背在背后，表面上满不在乎，边骑边耍着三个彩球，不过，他越来越苍白了。维琳现在每天给他检查两三次，皱着眉，珀林肯定，她甚至至少尝试过一次治疗，不过，在珀林看来，没有任何效果。不论怎么说，她似乎更专注于某些她没有说出口的事情。

是岚，珀林看着艾塞达依的背影想道。她总是跟英塔一起骑马走在队伍前面，总是想让他们走得比石纳尔贵族容许的速度更快。不知怎地，她知道岚的事情。狼群传来的影像在他的头脑里闪过石砌农屋和阶梯式村庄，全都在山脉的另一边；在狼的眼里，这些地方跟山或者牧场没有什么区别，只不过增加了一种感觉，这些是被搅乱了的土地。一时间，他发现自己也有这种遗憾，想起被两脚许久之前遗弃的土地，想起在树木之间快速地奔跑，想起口中的鹿竭力逃走时筋腱发出的啪啪声，还有他好不容易才把狼赶出脑海。这些艾塞达依会毁掉我们所有人的。

英塔让坐骑放慢脚步，落到珀林身边。有时候，在珀林眼里，这个石纳尔人头盔的新月形顶部挺像半兽人的角。英塔轻声说道，再说一次那些狼的话。我说了十次了。珀林喃喃说道。

再说一次！任何我可能漏掉的，任何可能帮助我找到号角的英塔深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出，我必须找到瓦勒尔之角，珀林。再说一次。珀林不需要在心里整理，因为已经说过这么多次了。他沉声说道。某人或者某物在夜里攻击了暗黑之友，并且杀死了我们发现的那些半兽人。他的胃不再因为想到这个而翻腾了。大乌鸦和秃鹰是污秽的食客，那些狼称他或者它为暗影杀手；我觉得，那是一个人，不过，他们不肯靠近看得更清楚。他们并不是害怕这个暗影杀手；说敬畏更合适。他们说，现在那些半兽人在追赶暗影杀手。他们说，菲恩跟它们在一起即使是过了这么久，想起菲恩的臭味、感觉，仍然让他扭了扭嘴唇所以其他暗黑之友一定也是。暗影杀手，英塔喃喃说道，是某种暗黑魔神的怪物，就像迷惧灵一样吗？我曾经在灭绝之境里见过可以称得上暗影杀手的东西，不过他们还看到别的吗？他们不愿意靠近他。那不是黯者。我跟你说过了，狼杀黯者会比杀半兽人还快，就算他们要死伤过半。英塔，看见这事的狼把他看到的传递给其他狼，然后再传给另一些狼，最后才到达我这里。我只能把他们所传递的信息告诉你，而且，经过这么多次传递乌鲁走了过来，珀林没有说完。

石头里有艾尔人。独眼男人静静说道。

在距离废墟这么远的地方？英塔难以置信。乌鲁虽然没有改变表情，却显得受到了冒犯，英塔补充道，不，我不是怀疑你。我只是很惊讶。那该死的家伙故意让我看见，否则我肯定看不到他。乌鲁对于承认此点显得很厌恶，那张见鬼的脸没有戴上面纱，所以，他不是来杀戮的。不过，当你遇到一个见鬼的艾尔人时，总有更多你看不见的藏在附近。突然，他睁大了双眼，看来那见鬼的家伙不仅仅是想被我们看见，不然我就去死。他指着一个刚刚走到他们队伍去路前方的男人。

梅西玛的长枪一瞬间就横下来枪头向前。他一踢马肚，战马迈了三步就加至全速。他并不是唯一一个这样做的人；四根钢铁枪头飞快地朝着地上的男人刺去。

住手！英塔喊道，我说，住手！我要揪断任何不立刻停在原地的人的耳朵！梅西玛恶狠狠地勒住缰绳。其他人也停下了，扬起的尘土距离那个男人不到十步，他们的长枪仍然稳稳地指着那人的胸膛。他举起一只手挥开朝他飘去的尘土；这是他做出的第一个动作。

他个子很高，皮肤被太阳晒得黝黑，一头红发剪得很短，只在后面留下一缕拖在肩头。从他那双及膝缎带软靴到脖子上围着的面纱，他全身的衣物都是棕色和灰色组成的迷彩色，轻易可隐匿于岩石或者泥土之中。从他的肩后露出一把短角弓，腰带的一边挂着一个装满箭矢的箭袋。另一边挂着一把长刀。他的左手拿着一个小圆盾和三支短矛，长度不到他身高的一半，矛头长度却跟石纳尔长枪的一样。

我没有笛子奏乐，那个男人微笑着宣布，不过，如果你希望跳舞他没有改变姿势，但珀林忽然感觉到一种准备战斗的气氛，我名叫尤里恩，来自芮恩艾尔的双矛部。我隶属红影。记住我。英塔下马走上前，边走边摘下头盔。珀林只犹豫了一下，就下马跟着他。他不能放过近距离观察艾尔人的机会。行为像个戴黑纱的艾尔人。在一个又一个故事中，艾尔人跟半兽人一样致命、一样危险有些故事甚至说，他们全都是暗黑之友不过，尤里恩的微笑不知怎地并不危险，尽管他事实上随时准备跳起来。

他的样子跟岚很像。珀林转过头，看到马特也走了上来，也许英塔是对的，马特低声补充，也许岚真是个艾尔人。珀林点点头。不过，这不能改变什么。不，不能。马特的语气似乎不仅仅是珀林说的意思。

我们和你们都远离家园，英塔对艾尔人说道，可至少，我们并非为了战斗而来。珀林得修改一下他对尤里恩微笑的理解；那人真的看起来很失望。

好，石纳尔人。尤里恩转向正在下马的维琳，鞠了个奇怪的躬，把他的短矛头朝下扎到地里，伸出右手，手掌向上。他的语气带着敬意。智者，我的水属于您。维琳把手中缰绳交给一个士兵。她一边走上前，一边打量艾尔人。为什么你这样称呼我？你把我当成艾尔人吗？不是的，智者。不过，您的样貌跟那些进过籁迪恩并且活着离开的人有相似之处。与一般女人或者男人不同，岁月不能在智者脸上留下痕迹。艾塞达依的脸上露出兴奋的表情，不过，英塔不耐烦地说话了。我们正在追踪暗黑之友和半兽人，尤里恩。你见到他们的痕迹吗？半兽人？这里？尤里恩眼睛一亮，这是预言提过的征兆之一。当半兽人再次离开灭绝之境，我们将会离开三折之地，取回古时属于我们的土地。马背上的石纳�士兵发出一阵躁动。尤里恩骄傲地看着他们，透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气势。

三折之地？马特问道。

珀林觉得他看起来更加苍白了；准确地说，不是病人的那种苍白，而是像很久没有见过阳光一样。

就是你们口中的艾尔废墟，尤里恩回答，对我们来说，那是三折之地。一折，磨炼我们的石头；二折，证明我们的测试；三折，惩罚我们的罪行。什么罪行？马特又问。珀林屏住了呼吸，等着尤里恩手中的短矛飞过来。

艾尔人耸耸肩。那是很久之前的事情，没有人记得了，除了智者和氏族首领，但他们不会说的。既然他们没法让自己开口告诉我们，那么一定是非常了不得的罪过。不过，创世者对我们的惩罚也够重了。半兽人，英塔坚持道，你们有没有看见半兽人？尤里恩摇摇头。我要是看见了，会把它们杀掉，不过，我只看见天空和岩石。英塔摇摇头失去了兴趣，不过，维琳开口了，语气里流露着十分的关注。这个籁迪恩。是什么东西？在哪里？你们如何选择可以进去的女孩？尤里恩的脸变得毫无表情，把眼睛藏在了阴影之中。我不能说，智者。珀林不由自主地握住了斧柄。那是尤里恩语气中的暗示。英塔也提高了警惕，准备拔剑，马上的战士们也一阵骚动。不过，维琳朝着艾尔人迈前了一步，几乎碰到他的胸膛。她抬头看着他的脸。

我不是你所知道的智者，尤里恩，她的语气透着压迫，我是个艾塞达依。告诉我，你可以跟我说籁迪恩的事。刚才还准备好对抗二十个敌人的男人此刻对眼前这个丰满的灰发女人似乎巴不得避之则吉。我我只能把人人都知道的事情告诉你。籁迪恩位于第十三氏族珍艾尔的土地上。我除了给出他们的名字之外，什么都不能说。除了希望成为智者的女人、或者希望成为氏族首领的男人之外，没有人会到那里去。也许，是珍艾尔从他们中间做出了选择；我不知道。很多人去；但很少人能回来，回来的人，就是有资格成为智者或者氏族首领的人。我不能再多说了，艾塞达依。不能再说。维琳继续抬头看着他，撅着嘴唇。

尤里恩看着天空，像是打算把它牢牢刻在心中。您现在要杀死我吗，艾塞达依？她眨眨眼。什么？您现在要杀死我吗？其中一个预言说过，如果我们再次让艾塞达依失望，他们就会杀死我们。我知道，你们的力量比智者要强大。艾尔人突然忧伤地大笑起来。他的眼中闪着狂野的光芒，召唤您的闪电，艾塞达依。我会跟它们共舞。艾尔人认为自己快要死了，而且，毫不畏惧。珀林发现自己大张着嘴，连忙咔地一声合上。

我愿意付出任何代价，维琳抬头凝视着尤里恩，把你逮到白塔去。或者，换来你愿意跟我畅谈。噢，冷静点，男人。我不会伤害你。除非你要伤害我，用你说的那个什么舞蹈。尤里恩似乎惊呆了。他看看四周坐在马背上的石纳�战士，像是怀疑有诈。您又不是矛之少女，他缓缓说道，我怎么能攻击一个没有与矛联姻的女人？这是禁止做的事情，除非为了保命，就算是那样，我也宁愿受伤，都要避免。为什么你会在这里，这个远离你们家园的地方？她问道，为什么你要来找我们？你完全可以躲在岩石之中，我们永远都不会知道你到过这里。艾尔人犹豫了，她补充，你只需要说出你愿意说的话。我不知道你的智者会怎样做，但我是不会伤害你、或者逼迫你的。智者也是这样说的，尤里恩淡淡回答，然而，就算是氏族首领，也得有个足够强健的胃部，才能不受她们摆布。他似乎在小心选择用词，我在寻找某个人。某个男人。他的目光扫过珀林、马特和石纳�人，然后否决了他们，破晓之人。据说，他的到来将会伴随着显著的征兆和预示。我从您的护卫的盔甲上看得出来，您从石纳�来，而您的模样跟智者相似，所以，我猜，您可能会有大事件的消息，那种也许标志着他的到来的大事件。一个男人？维琳的声音很轻，不过她的目光凌厉如匕首，你说的这些征兆有哪些？尤里恩摇摇头。据说，当我们听说他的时候就会知道，当我们看见他的时候就会认出，因为，他会打上印记。他将会从西边来，在世界之脊以外，不过，将会是我们的血脉。他将会前往籁迪恩，然后带领我们离开三折之地。他的右手拿起一支矛。战士们纷纷伸手拿剑，发出一阵皮革和金属的声响，珀林发现自己又握住了斧头，不过，维琳挥了一下手，加上一个恼怒的眼神，把所有人的动作都压止了。尤里恩用矛尖在地上画了一个圆圈，然后在圈中画了一条曲线。据说，他将会以此为标志，征服世界。英塔对着那个标志皱起眉头，从他的表情看来，他不认识它，不过，马特压着声音嘶哑地喃喃嘀咕，而珀林觉得自己口干舌燥。这是艾塞达依的远古标志。

维琳用脚把标志擦掉。我不能告诉你他在哪里，尤里恩。她说，我也没有听说任何可以把你带向他的征兆或者预示。那么，我将继续寻找。这不是个提问，然而尤里恩等着，直到她点了头，才骄傲而挑衅地看了石纳�人一眼，转身离去。他离去的步伐十分流畅，头也不回消失在岩石之间。

有些士兵开始嘀咕。乌鲁说的是见鬼的疯艾尔，梅西玛咆哮说他们应该把艾尔人留给大乌鸦。

我们浪费了宝贵的时间，英塔大声宣布，我们要加速赶路，补回来。是的，维琳说道，我们要骑得更快。英塔瞥了她一样，不过，艾塞达依正看着被她用脚擦掉标志的地面。下马，他命令，把盔甲放在驮马上。我们已经进了卡里恩国境。我们不想让卡里安人以为我们是来跟他们打仗的。动作快点！马特向珀林靠过来。你是否？你是否觉得，他刚才说的是岚？我知道，这太疯狂了，可是，就连英塔也以为他是个艾尔人。我不知道，珀林说道，自从我们跟艾塞达依缠上之后，一切都在发疯。维琳说话了，她仍然盯着地面，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这一定是其中之一，不过，怎么会？时间之轮是否把我们毫不知情的丝线遍进了时轮之模？还是说，暗黑之神再次干扰了时轮之模？珀林觉得心寒。

维琳抬头看着正在卸甲的士兵。快点！她的语气比英塔加上乌鲁还要严厉，我们必须快点！

第三十六章 巨灵长老

菊银带着众人穿过巨灵镇子时，岚看着洛欧越来越紧张。

他的耳朵跟他的背脊一样僵硬；每次有其他巨灵看向他，特别是妇女和女孩时，他的眼睛都睁得更大，而且，看样子确实有不少女性注意他。他的样子像是在走向刑场。

长胡子菊银向一道朝下的宽阔台阶做一个请的手势。台阶通往一个长满青草、比起他们目前见过的其他任何土墩都大许多的土墩；它几乎是靠着一棵树王而建，为了实用的理由，建得向座小山。

洛欧，不如你在外面等我们？岚建议。

长老们菊银开口道。

可能只是想见我们其他人类而已。岚接上。

他们没什么理由要见他。马特补充。

洛欧猛点头。是的。好，我想有不少巨灵妇女在看他，从白发的祖母到跟迩妮一般大的年轻女孩都有，她们聚在一起议论纷纷，眼睛却都盯在他身上。他的耳朵抽搐着，看了看台阶底下那扇宽阔的大门，还是点了点头，是的，我在外面坐坐好了，我可以看书。就这样。我看书。他在外套口袋里乱翻，掏出一本书来。那书在他的手里显得很小。他在台阶旁的一个小土堆上坐下来，眼睛盯着书本，我会坐在这里看书，直到你们出来。他的耳朵在抖动着，似乎能感觉到女巨灵们的目光。

菊银摇摇头，耸耸肩，又朝台阶做请的手势。请你们下去。长老们在等你们。土墩里的房间巨大而无窗，是按照巨灵的尺寸建造的，粗壮的横梁架起的天花板高达四班有多；光从大小来看，足以当一座宫殿了。正对着大门有一个高台，七个巨灵坐在上面，相形之下，房间显得稍微缩水，不过，岚依然觉得自己宛如身处巨大山洞。暗色地面由形状不规则的巨大石头砌成，很平整，灰色墙壁如同一面粗糙的悬崖壁。屋顶的横梁，虽然经过粗略的削砍，但似乎是由巨大树根做成的。

除了维琳坐着的那张面对高台的高背椅子之外，屋里唯一的家具就是长老们所坐的刻有藤蔓的沉重椅子。正中间的女巨灵所坐的椅子比起其他巨灵的稍微高些，她的左边坐着三个长胡子男巨灵，穿着宽摆长身外套；她的右边坐着三个女巨灵，穿着跟她相似的裙子，从领口到裙摆绣满鲜花藤蔓。所有巨灵都拥有一副苍老面容和一头纯色白发，甚至连耳朵上的穗状茸毛也是白色，都拥有一种如大山一般的威严。

胡林毫不掩饰地对着他们张口结舌，岚觉得自己似乎也是目瞪口呆。即使维琳也没有长老们巨大的眼中流露的如此睿智的光芒，摩菊丝也没有如此权威的气势，茉蕾也没有如此平静的安祥。当大家都还扎根一般呆站着时，英塔第一个鞠躬了，姿势跟岚认识他以来见过的一样正式。

我是阿娜，众人终于在维琳旁边坐下之后，坐在最高椅子里的女性巨灵说道，是苏扶灵乡长老之中的大长老。维琳已经告诉我们，你们需要使用这里的捷路门。从暗黑之友手中夺回瓦勒�之角确实是非常重要，然而，一百多年以来，我们，不论是这里，还是任何其他灵乡的长老，都没有容许过任何人走进捷路。我要找到号角，英塔愤怒地说道，我必须。如果您不容许我们使用捷路门维琳看了他一眼，他住了口，却仍然黑着脸。

阿娜露出微笑，不要这么着急，石纳�人。你们人类从来都不花时间思考。只有在冷静时做出的决定才是可以肯定的决定。她收起微笑，变得很严肃，但她的声音依然是那么平静，捷路的危险不是用你手中的剑能够抵御的，它不是冲锋的艾尔人，也不是半兽人。我必须告诉你们，使用捷路不但要冒死亡或者发疯的危险，而且很可能会付出灵魂的代价我们见过墨噬心了。岚说道，马特和珀林也附和。可他们无法装出热切希望再做一次的表情。

如果有需要，我会追号角追到刹幽古去。英塔坚决地说道。胡林只是点头，似乎表示自己同意英塔的话。

把查哑带来，阿娜下令，留在门边的菊银鞠了一躬离开了，光有道听途说是不够的，她对维琳说道，你们必须亲眼去看看，用你们的心去了解。众人陷入不安的沉默中，直到菊银回来，他的身后跟了两个巨灵女子，带着一个黑胡子的中年巨灵，使众人更加烦乱。那个巨灵脚步蹒跚，仿佛不知道该如何使用自己的双脚。他面容松垮，没有任何表情，空洞的大眼睛一眨不眨，既非凝视，也非张望，甚至似乎什么都没有看。其中一个女子温柔地擦去他嘴角淌下的口水。她们拉住他的手臂，让他停下；他的脚向前伸出，犹豫，然后，噗地一声落回原处。他似乎对站立或者走动毫无意见，或者，至少是不在乎。

查哑是我们之中最后一批走过捷路的巨灵之一，阿娜柔声说道，他出来之后就是你们眼前这个样子了。你愿意碰碰他吗，维琳？维琳久久地看了她一眼，然后站起来走向查哑。她伸出双手按在他的胸前，查哑对她的触碰一点反应都没有，甚至连闪闪眼睛都没有。维琳尖锐地嘶了一声，猛地收回双手，抬头看看他，然后猛地转过身面对长老。他是空的。这副身躯活着，但是里面什么都没有。没有。每个长老脸上都露出难以承受的哀伤。

什么都没有，阿娜右边的一个长老轻声说道。她的目光里似乎承担着查哑再也无法感到的所有痛苦，没有意识。没有灵魂。查哑的一切都已经从他的身体里消失。他是一个很好的树歌手。一个男巨灵叹道。

阿娜挥挥手，那两位巨灵女子扳过查哑的身体，带他离开；她们不得不先搬动他一下，他才开始迈步。

我们知道这些危险，维琳说道，但是，不论要冒什么危险，我们都必须跟着瓦勒�之角走。大长老点点头。瓦勒�之角。我不知道，它落在暗黑之友的手里算是最差的消息，还是，它的重现于世才是。她低头看看其他长老；每一个长老都依次点了点头，其中一个男长老犹豫地捋了捋胡子才答应，很好。维琳跟我说，时间紧迫。我亲自带你们去捷路门。岚的心中正感觉半是松了口气，半是恐惧时，她又说道，你们带着一个年轻的巨灵。洛欧，哈兰之子阿仁之子，来自尚台灵乡。他离家很远。我们需要他，岚立刻说道。长老和维琳投来的惊讶目光使他稍微顿了一下，但他固执地继续，我们需要他跟我们一起走。而且，他自己也希望这样。洛欧是我们的朋友，珀林说道，同一时间马特也说，他不会妨碍我们，而且，他能照顾自己。当长老们的目光转到他们身上时，两人都显得不安，但都没有退缩。

有什么理由不能让他跟我们一起走吗？英塔问道，正如马特所说，他可以照顾自己。我不知道我们需要他，不过，如果他希望跟来，为什么？我们确实需要他，维琳流利地接口道，已经很少人能了解捷路了，而洛欧研究过它们。他可以解读指路碑。阿娜逐个看了看他们，最后，目光停在岚的身上仔细打量。她似乎知道些什么；所有长老都给人这种感觉，但是，她的感觉最强烈。维琳说，你们是“mailto:ta@@@vere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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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a@@@maral@@@ailen，命运之网中？我我只想找到号角，然后岚没有说完。阿娜没有提起过马特的匕首。他不知道维琳是否有告诉过长老，还是说为了某些理由没有说出来。他是我的朋友。大长老。是你的朋友吗，阿娜说道，在我们看来，他还很年轻。你也很年轻，不过，你是个“mailto:ta@@@vere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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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a@@@veren。你会照顾他，当编织完成之后，你会确保，他可以平安回到尚台灵乡。我会的。他回答。这感觉就像一个承诺，一个誓言。

那么，我们去捷路门。屋外，洛欧看到阿娜和维琳带着众人出现，连忙起身。英塔叫胡林跑去把乌鲁和其他士兵叫来。洛欧警惕地看着大长老，然后，走到队伍后面岚的身旁。刚才那些看他的巨灵女性已经都走了。长老们说过我的事情吗？她有没有他瞥了阿娜宽阔的后背一眼，她正在吩咐菊银去把他们的马匹牵来。菊银鞠躬离开后，她跟维琳又继续向前走，低着头，轻声说话。

她要岚照顾你，众人开始跟着走时，马特严肃地回答，而且，保证让你平安返家，就像把你当成了婴儿。我看不出你为什么不愿意留在这里结婚。她说你可以跟我们一起走。岚瞪了马特一眼，马特低声呵呵笑了。这样的笑声从这样的憔悴脸上发出，显得那么怪异。他看到洛欧用手指搓着一朵真心花，你刚才去摘花了吗？岚问道。

是迩妮给我的。洛欧看着鲜黄的花瓣，她真的非常漂亮，马特看不出来而已。那你的意思是，还是不想跟我们走了？洛欧吓了一跳。什么？噢，不。我的意思是，我要跟你们走。我想去。她只是给了我一朵花而已。只是一朵花。不过，他从口袋里拿出一本书，把花压在了书的封皮里。当他把书放回口袋里时，他自言自语，声音低得岚只能勉强听到，她还说，我长得很英俊呢。马特笑得弯了腰，气都喘不过来了，抱着肚子走得跌跌撞撞。洛欧脸红了，怎么了，是她说的。又不是我说。珀林潇洒地用指节敲着马特的脑袋。没有人说过马特英俊。他只是妒忌而已。这不是真的，马特突然直起腰说道，内莎；阿叶琳说我英俊。她跟我说过不止一次呢。内莎漂亮吗？洛欧问。

她长了一张山羊脸。珀林温和地回答。马特想争辩却呛到了。

岚忍不住咧嘴笑了。内莎；阿叶琳几乎可以跟伊雯比美。在这一刻，这样互相开着玩笑，感觉几乎像回到了过去，回到了家里一样，世界上再也没有什么比开怀大笑，互相取乐更重要的事了。

当一行人穿过镇子时，巨灵们纷纷向大长老致敬，鞠躬或者行屈膝礼，饶有兴趣地看着人类访客。可是，阿娜紧绷的表情让所有巨灵都不敢停下来说话。唯一一个显示他们正在离开镇子的标志是，土墩渐渐减少了；四周仍然有巨灵，他们要么在查看树木，要么如果遇到死去的树枝或者需要阳光的树木时，就用沥青、锯子或者斧头帮助它们。巨灵们的动作都很温柔。

菊银牵着众人的马匹走过来，胡林则带着乌鲁和其他士兵骑着马、牵着驮马加入，然后，阿娜指着前方说道，就在那里。轻松的时刻结束了。

有一会儿岚觉得有点吃惊。捷路门必定是在灵乡之外的最初的捷路是用唯一之力建成的；它们不可能建在灵乡里面可是，他没有感觉到任何已经跨出灵乡边界的征兆。然后，他意识到区别了；进入灵乡之后的那种若有所失的感觉消失了。这为他带来另一种冷意。塞丁又出现了。等待着。

阿娜带着他们走过一棵高大的橡树，前方一个小小的空地里，站着厚石板一般的捷路门，它的正面刻着精致紧密的藤蔓和数百种不同植物的叶片。围绕着空地的边缘，巨灵建了一圈低矮的石墙，看上去像是天然形成的一般，还有一圈树根。看到它，使岚很不自在。他过了好一会儿才看清楚那树根其实是荆棘和石南、辣叶和痒橡树。都是些人人避之则吉的植物。

大长老在矮墙外不远处停下。矮墙是为了警告靠近这里的人离开。倒不是说，我们很多巨灵会到这里来。我自己就不会跨过它。不过，你们可以。菊银也跟她一样停下了脚步；他不停地在外套前襟上擦着手，不肯望向捷路门。

谢谢您，维琳对她说道，情况很紧急，否则我不会提出这种要求。艾塞达依跨过矮墙，走近捷路门。岚绷紧了神经。洛欧深吸了一口气，喃喃自语。乌鲁和其他战士在马鞍上纷纷松开剑鞘里的宝剑。在捷路之中，没有用宝剑可以对付的东西，但这个动作必竟可以说服他们，自己已经准备好了。只有英塔和艾塞达依表面平静；就连阿娜也双手捏紧了裙子。

维琳摘下阿雯德索拉的叶子，岚紧张地向前倾身。他感到一种召集虚空，让自己随时可以向塞丁伸出手去的焦虑。

捷路门上的雕刻植物在一阵感不到的微风之下拂动起来，叶子轻轻摇摆着，门的中间裂开一道缝隙，两边门板开始打开。

岚紧盯着那一道缝隙。里面没有黯淡的银色镜面，只有比漆黑更黑的黑暗。关上它！他喊道，是黑风！关上它！维琳吃惊地看了一眼，立刻把三瓣叶塞回已经摇动起来的各种叶片之中；维琳缩回手，把它留下，向着矮墙倒退回去。阿雯德索拉的叶子刚刚回到原位，捷路门就开始关闭。门缝消失了，藤蔓和树叶融合在一起，挡住了墨噬心的漆黑，捷路门又变成了石头，一块伪装得不能更似生命的石头。

阿娜悠悠地呼了一口气。墨噬心。如此接近。它没有尝试脱离。岚说道。菊银发出窒息一般的呻吟。

我说过了，维琳说道，黑风是捷路的怪物。它不能离开捷路。她语气平静，但她还是在裙子上擦了擦手。岚张开口，但放弃了。而且，她继续道，我在想，它怎么会在这里。先是在卡里安，然后是这里。为什么。她斜了岚一眼，把他吓了一跳。这一眼是那么快，他觉得其他人都不会注意到，可是，在他看来，这一眼像是说，因为他黑风才会出现在这里。

我没听说过这种事，阿娜缓缓说道，墨噬心竟然等待着捷路门的开启。它总是在捷路里游荡。然而，过了这么长时间，也许黑风感到饥饿，希望能逮到某个不小心跨进捷路门的人。维琳，你当然不能使用这道门了。不论你的情况多么紧急，可如今捷路已经落入暗影手中，我无法说我很遗憾。岚皱眉看着捷路门。它是在跟踪我吗？有如此多的疑问。菲恩是否用了某种方法指挥黑风？维琳说，这是不可能的。还有，为什么菲恩要求他跟去，却又竭力阻止他？他只知道，他相信那个口信是真的。他必须去投门岭。就算他们明天在某丛灌木下找到了瓦勒�之角和马特的匕首，他也得去。

维琳目光涣散地站着，迷失在思考中。马特坐在矮墙上，双手抱头，珀林担忧地看着他。洛欧似乎为不需要走捷路而松了口气，却又为此惭愧。

我们在这里的事完了，英塔宣布，维琳塞达依，我违背了自己最佳的判断力而跟您来到这里，可是，我不能再跟了。我要回到卡里安。巴萨纳斯能告诉我，暗黑之友到哪里去了，我会设法让他开口的。菲恩去了投门岭，岚疲倦地说道，他去了哪里，号角就在哪里，匕首也是。我猜珀林无可奈何地耸耸肩，我猜，我们可以试试另一个捷路门。再找一个灵乡？洛欧刮刮下巴，像是为了弥补自己为这里的失败而松了口气的行为一般，飞快地说道，堪途灵乡就在艾拉勒河边上，还有，潭京灵乡就在它东边的世界之脊中。不过，卡安琅博树林遗址里的捷路门比较近些，还有，塔瓦隆博树林里的捷路门是最靠近的。不论我们尝试哪一道门，维琳心不在焉地说道，恐怕我们都会发现墨噬心等在门后。阿娜疑惑地看着她，但是艾塞达依再没对大家说什么，只是自言自语，摇着头像是在跟自己理论。

我们需要的，胡林怯怯地提出，是一个门石。他看看阿娜，再看看维琳，她们都没有阻止他，于是他继续说话，渐渐自信起来，丝琳女士说过，过去的艾塞达依曾经研究过那些世界，因此学会如何制造捷路。在那些世界里，我们呃，两天时间不到就可以走一百里格路程。如果我们可以使用门石进入那个世界，或者某个类似的地方，啊，那么最多只需要一两周就能到达艾莱斯大洋了，然后我们再回来，就能到投门岭。也许它比不上捷路快捷，可是，比起向西骑马而行快得多。您怎么说，英塔大人？岚大人？回答的是维琳。你的建议可行，嗅探者，然而，找到门石的希望就跟再次打开这道捷路门后看见墨噬心离开了的希望一样渺茫。我所知道的门石，最近的一个在艾尔废墟。不过，我们可以回到弑亲者匕首去，如果你、或者岚、或者洛欧认为可以再次找回那里那个门石的位置。岚看看马特。他听到众人讨论门石后，怀着希望抬起了头。维琳说过，他还有几个星期。如果他们就这样往西骑马，马特永远无法活着见到投门岭。

我能找到它，岚不情愿地回答。他觉得羞愧。马特快要死了；暗黑之友得到了瓦勒�之角；如果你不能跟着菲恩，他就会袭击艾蒙村；而你，却在害怕使用唯一之力。去的时候用一次，回来的时候再用一次。多用两次不会让你发疯的。然而，真正使他害怕的，是当他想到要再次使用唯一之力、让力量充满全身、享受活着的感觉时，突然在心中冒起的兴奋感。

我不明白你们说什么，阿娜缓缓说道，自从传奇时代以来，再也没有人使用过门石。我以为，已经再没有人知道该如何使用它们了。棕结知道许多事情，维琳淡淡说道，我知道如何使用门石。大长老点点头。确实，白塔有许多我们梦想不到的奇迹。但是，如果你可以使用门石，那么，你们不需要回弑亲者匕首去。在我们所站之处不远，就有一个门石。时间之轮按照自己的意志运行，时轮之模提供所需的一切。维琳脸上的心不在焉完全消失了，带我们去，她精神奕奕地说道，我们已经浪费了太多时间了。

第三十六章 巨灵长老

菊银带着众人穿过巨灵镇子时，岚看着洛欧越来越紧张。

他的耳朵跟他的背脊一样僵硬；每次有其他巨灵看向他，特别是妇女和女孩时，他的眼睛都睁得更大，而且，看样子确实有不少女性注意他。他的样子像是在走向刑场。

长胡子菊银向一道朝下的宽阔台阶做一个请的手势。台阶通往一个长满青草、比起他们目前见过的其他任何土墩都大许多的土墩；它几乎是靠着一棵树王而建，为了实用的理由，建得向座小山。

洛欧，不如你在外面等我们？岚建议。

长老们菊银开口道。

可能只是想见我们其他人类而已。岚接上。

他们没什么理由要见他。马特补充。

洛欧猛点头。是的。好，我想有不少巨灵妇女在看他，从白发的祖母到跟迩妮一般大的年轻女孩都有，她们聚在一起议论纷纷，眼睛却都盯在他身上。他的耳朵抽搐着，看了看台阶底下那扇宽阔的大门，还是点了点头，是的，我在外面坐坐好了，我可以看书。就这样。我看书。他在外套口袋里乱翻，掏出一本书来。那书在他的手里显得很小。他在台阶旁的一个小土堆上坐下来，眼睛盯着书本，我会坐在这里看书，直到你们出来。他的耳朵在抖动着，似乎能感觉到女巨灵们的目光。

菊银摇摇头，耸耸肩，又朝台阶做请的手势。请你们下去。长老们在等你们。土墩里的房间巨大而无窗，是按照巨灵的尺寸建造的，粗壮的横梁架起的天花板高达四班有多；光从大小来看，足以当一座宫殿了。正对着大门有一个高台，七个巨灵坐在上面，相形之下，房间显得稍微缩水，不过，岚依然觉得自己宛如身处巨大山洞。暗色地面由形状不规则的巨大石头砌成，很平整，灰色墙壁如同一面粗糙的悬崖壁。屋顶的横梁，虽然经过粗略的削砍，但似乎是由巨大树根做成的。

除了维琳坐着的那张面对高台的高背椅子之外，屋里唯一的家具就是长老们所坐的刻有藤蔓的沉重椅子。正中间的女巨灵所坐的椅子比起其他巨灵的稍微高些，她的左边坐着三个长胡子男巨灵，穿着宽摆长身外套；她的右边坐着三个女巨灵，穿着跟她相似的裙子，从领口到裙摆绣满鲜花藤蔓。所有巨灵都拥有一副苍老面容和一头纯色白发，甚至连耳朵上的穗状茸毛也是白色，都拥有一种如大山一般的威严。

胡林毫不掩饰地对着他们张口结舌，岚觉得自己似乎也是目瞪口呆。即使维琳也没有长老们巨大的眼中流露的如此睿智的光芒，摩菊丝也没有如此权威的气势，茉蕾也没有如此平静的安祥。当大家都还扎根一般呆站着时，英塔第一个鞠躬了，姿势跟岚认识他以来见过的一样正式。

我是阿娜，众人终于在维琳旁边坐下之后，坐在最高椅子里的女性巨灵说道，是苏扶灵乡长老之中的大长老。维琳已经告诉我们，你们需要使用这里的捷路门。从暗黑之友手中夺回瓦勒�之角确实是非常重要，然而，一百多年以来，我们，不论是这里，还是任何其他灵乡的长老，都没有容许过任何人走进捷路。我要找到号角，英塔愤怒地说道，我必须。如果您不容许我们使用捷路门维琳看了他一眼，他住了口，却仍然黑着脸。

阿娜露出微笑，不要这么着急，石纳�人。你们人类从来都不花时间思考。只有在冷静时做出的决定才是可以肯定的决定。她收起微笑，变得很严肃，但她的声音依然是那么平静，捷路的危险不是用你手中的剑能够抵御的，它不是冲锋的艾尔人，也不是半兽人。我必须告诉你们，使用捷路不但要冒死亡或者发疯的危险，而且很可能会付出灵魂的代价我们见过墨噬心了。岚说道，马特和珀林也附和。可他们无法装出热切希望再做一次的表情。

如果有需要，我会追号角追到刹幽古去。英塔坚决地说道。胡林只是点头，似乎表示自己同意英塔的话。

把查哑带来，阿娜下令，留在门边的菊银鞠了一躬离开了，光有道听途说是不够的，她对维琳说道，你们必须亲眼去看看，用你们的心去了解。众人陷入不安的沉默中，直到菊银回来，他的身后跟了两个巨灵女子，带着一个黑胡子的中年巨灵，使众人更加烦乱。那个巨灵脚步蹒跚，仿佛不知道该如何使用自己的双脚。他面容松垮，没有任何表情，空洞的大眼睛一眨不眨，既非凝视，也非张望，甚至似乎什么都没有看。其中一个女子温柔地擦去他嘴角淌下的口水。她们拉住他的手臂，让他停下；他的脚向前伸出，犹豫，然后，噗地一声落回原处。他似乎对站立或者走动毫无意见，或者，至少是不在乎。

查哑是我们之中最后一批走过捷路的巨灵之一，阿娜柔声说道，他出来之后就是你们眼前这个样子了。你愿意碰碰他吗，维琳？维琳久久地看了她一眼，然后站起来走向查哑。她伸出双手按在他的胸前，查哑对她的触碰一点反应都没有，甚至连闪闪眼睛都没有。维琳尖锐地嘶了一声，猛地收回双手，抬头看看他，然后猛地转过身面对长老。他是空的。这副身躯活着，但是里面什么都没有。没有。每个长老脸上都露出难以承受的哀伤。

什么都没有，阿娜右边的一个长老轻声说道。她的目光里似乎承担着查哑再也无法感到的所有痛苦，没有意识。没有灵魂。查哑的一切都已经从他的身体里消失。他是一个很好的树歌手。一个男巨灵叹道。

阿娜挥挥手，那两位巨灵女子扳过查哑的身体，带他离开；她们不得不先搬动他一下，他才开始迈步。

我们知道这些危险，维琳说道，但是，不论要冒什么危险，我们都必须跟着瓦勒�之角走。大长老点点头。瓦勒�之角。我不知道，它落在暗黑之友的手里算是最差的消息，还是，它的重现于世才是。她低头看看其他长老；每一个长老都依次点了点头，其中一个男长老犹豫地捋了捋胡子才答应，很好。维琳跟我说，时间紧迫。我亲自带你们去捷路门。岚的心中正感觉半是松了口气，半是恐惧时，她又说道，你们带着一个年轻的巨灵。洛欧，哈兰之子阿仁之子，来自尚台灵乡。他离家很远。我们需要他，岚立刻说道。长老和维琳投来的惊讶目光使他稍微顿了一下，但他固执地继续，我们需要他跟我们一起走。而且，他自己也希望这样。洛欧是我们的朋友，珀林说道，同一时间马特也说，他不会妨碍我们，而且，他能照顾自己。当长老们的目光转到他们身上时，两人都显得不安，但都没有退缩。

有什么理由不能让他跟我们一起走吗？英塔问道，正如马特所说，他可以照顾自己。我不知道我们需要他，不过，如果他希望跟来，为什么？我们确实需要他，维琳流利地接口道，已经很少人能了解捷路了，而洛欧研究过它们。他可以解读指路碑。阿娜逐个看了看他们，最后，目光停在岚的身上仔细打量。她似乎知道些什么；所有长老都给人这种感觉，但是，她的感觉最强烈。维琳说，你们是“mailto:ta@@@vere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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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要岚照顾你，众人开始跟着走时，马特严肃地回答，而且，保证让你平安返家，就像把你当成了婴儿。我看不出你为什么不愿意留在这里结婚。她说你可以跟我们一起走。岚瞪了马特一眼，马特低声呵呵笑了。这样的笑声从这样的憔悴脸上发出，显得那么怪异。他看到洛欧用手指搓着一朵真心花，你刚才去摘花了吗？岚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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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长了一张山羊脸。珀林温和地回答。马特想争辩却呛到了。

岚忍不住咧嘴笑了。内莎；阿叶琳几乎可以跟伊雯比美。在这一刻，这样互相开着玩笑，感觉几乎像回到了过去，回到了家里一样，世界上再也没有什么比开怀大笑，互相取乐更重要的事了。

当一行人穿过镇子时，巨灵们纷纷向大长老致敬，鞠躬或者行屈膝礼，饶有兴趣地看着人类访客。可是，阿娜紧绷的表情让所有巨灵都不敢停下来说话。唯一一个显示他们正在离开镇子的标志是，土墩渐渐减少了；四周仍然有巨灵，他们要么在查看树木，要么如果遇到死去的树枝或者需要阳光的树木时，就用沥青、锯子或者斧头帮助它们。巨灵们的动作都很温柔。

菊银牵着众人的马匹走过来，胡林则带着乌鲁和其他士兵骑着马、牵着驮马加入，然后，阿娜指着前方说道，就在那里。轻松的时刻结束了。

有一会儿岚觉得有点吃惊。捷路门必定是在灵乡之外的最初的捷路是用唯一之力建成的；它们不可能建在灵乡里面可是，他没有感觉到任何已经跨出灵乡边界的征兆。然后，他意识到区别了；进入灵乡之后的那种若有所失的感觉消失了。这为他带来另一种冷意。塞丁又出现了。等待着。

阿娜带着他们走过一棵高大的橡树，前方一个小小的空地里，站着厚石板一般的捷路门，它的正面刻着精致紧密的藤蔓和数百种不同植物的叶片。围绕着空地的边缘，巨灵建了一圈低矮的石墙，看上去像是天然形成的一般，还有一圈树根。看到它，使岚很不自在。他过了好一会儿才看清楚那树根其实是荆棘和石南、辣叶和痒橡树。都是些人人避之则吉的植物。

大长老在矮墙外不远处停下。矮墙是为了警告靠近这里的人离开。倒不是说，我们很多巨灵会到这里来。我自己就不会跨过它。不过，你们可以。菊银也跟她一样停下了脚步；他不停地在外套前襟上擦着手，不肯望向捷路门。

谢谢您，维琳对她说道，情况很紧急，否则我不会提出这种要求。艾塞达依跨过矮墙，走近捷路门。岚绷紧了神经。洛欧深吸了一口气，喃喃自语。乌鲁和其他战士在马鞍上纷纷松开剑鞘里的宝剑。在捷路之中，没有用宝剑可以对付的东西，但这个动作必竟可以说服他们，自己已经准备好了。只有英塔和艾塞达依表面平静；就连阿娜也双手捏紧了裙子。

维琳摘下阿雯德索拉的叶子，岚紧张地向前倾身。他感到一种召集虚空，让自己随时可以向塞丁伸出手去的焦虑。

捷路门上的雕刻植物在一阵感不到的微风之下拂动起来，叶子轻轻摇摆着，门的中间裂开一道缝隙，两边门板开始打开。

岚紧盯着那一道缝隙。里面没有黯淡的银色镜面，只有比漆黑更黑的黑暗。关上它！他喊道，是黑风！关上它！维琳吃惊地看了一眼，立刻把三瓣叶塞回已经摇动起来的各种叶片之中；维琳缩回手，把它留下，向着矮墙倒退回去。阿雯德索拉的叶子刚刚回到原位，捷路门就开始关闭。门缝消失了，藤蔓和树叶融合在一起，挡住了墨噬心的漆黑，捷路门又变成了石头，一块伪装得不能更似生命的石头。

阿娜悠悠地呼了一口气。墨噬心。如此接近。它没有尝试脱离。岚说道。菊银发出窒息一般的呻吟。

我说过了，维琳说道，黑风是捷路的怪物。它不能离开捷路。她语气平静，但她还是在裙子上擦了擦手。岚张开口，但放弃了。而且，她继续道，我在想，它怎么会在这里。先是在卡里安，然后是这里。为什么。她斜了岚一眼，把他吓了一跳。这一眼是那么快，他觉得其他人都不会注意到，可是，在他看来，这一眼像是说，因为他黑风才会出现在这里。

我没听说过这种事，阿娜缓缓说道，墨噬心竟然等待着捷路门的开启。它总是在捷路里游荡。然而，过了这么长时间，也许黑风感到饥饿，希望能逮到某个不小心跨进捷路门的人。维琳，你当然不能使用这道门了。不论你的情况多么紧急，可如今捷路已经落入暗影手中，我无法说我很遗憾。岚皱眉看着捷路门。它是在跟踪我吗？有如此多的疑问。菲恩是否用了某种方法指挥黑风？维琳说，这是不可能的。还有，为什么菲恩要求他跟去，却又竭力阻止他？他只知道，他相信那个口信是真的。他必须去投门岭。就算他们明天在某丛灌木下找到了瓦勒�之角和马特的匕首，他也得去。

维琳目光涣散地站着，迷失在思考中。马特坐在矮墙上，双手抱头，珀林担忧地看着他。洛欧似乎为不需要走捷路而松了口气，却又为此惭愧。

我们在这里的事完了，英塔宣布，维琳塞达依，我违背了自己最佳的判断力而跟您来到这里，可是，我不能再跟了。我要回到卡里安。巴萨纳斯能告诉我，暗黑之友到哪里去了，我会设法让他开口的。菲恩去了投门岭，岚疲倦地说道，他去了哪里，号角就在哪里，匕首也是。我猜珀林无可奈何地耸耸肩，我猜，我们可以试试另一个捷路门。再找一个灵乡？洛欧刮刮下巴，像是为了弥补自己为这里的失败而松了口气的行为一般，飞快地说道，堪途灵乡就在艾拉勒河边上，还有，潭京灵乡就在它东边的世界之脊中。不过，卡安琅博树林遗址里的捷路门比较近些，还有，塔瓦隆博树林里的捷路门是最靠近的。不论我们尝试哪一道门，维琳心不在焉地说道，恐怕我们都会发现墨噬心等在门后。阿娜疑惑地看着她，但是艾塞达依再没对大家说什么，只是自言自语，摇着头像是在跟自己理论。

我们需要的，胡林怯怯地提出，是一个门石。他看看阿娜，再看看维琳，她们都没有阻止他，于是他继续说话，渐渐自信起来，丝琳女士说过，过去的艾塞达依曾经研究过那些世界，因此学会如何制造捷路。在那些世界里，我们呃，两天时间不到就可以走一百里格路程。如果我们可以使用门石进入那个世界，或者某个类似的地方，啊，那么最多只需要一两周就能到达艾莱斯大洋了，然后我们再回来，就能到投门岭。也许它比不上捷路快捷，可是，比起向西骑马而行快得多。您怎么说，英塔大人？岚大人？回答的是维琳。你的建议可行，嗅探者，然而，找到门石的希望就跟再次打开这道捷路门后看见墨噬心离开了的希望一样渺茫。我所知道的门石，最近的一个在艾尔废墟。不过，我们可以回到弑亲者匕首去，如果你、或者岚、或者洛欧认为可以再次找回那里那个门石的位置。岚看看马特。他听到众人讨论门石后，怀着希望抬起了头。维琳说过，他还有几个星期。如果他们就这样往西骑马，马特永远无法活着见到投门岭。

我能找到它，岚不情愿地回答。他觉得羞愧。马特快要死了；暗黑之友得到了瓦勒�之角；如果你不能跟着菲恩，他就会袭击艾蒙村；而你，却在害怕使用唯一之力。去的时候用一次，回来的时候再用一次。多用两次不会让你发疯的。然而，真正使他害怕的，是当他想到要再次使用唯一之力、让力量充满全身、享受活着的感觉时，突然在心中冒起的兴奋感。

我不明白你们说什么，阿娜缓缓说道，自从传奇时代以来，再也没有人使用过门石。我以为，已经再没有人知道该如何使用它们了。棕结知道许多事情，维琳淡淡说道，我知道如何使用门石。大长老点点头。确实，白塔有许多我们梦想不到的奇迹。但是，如果你可以使用门石，那么，你们不需要回弑亲者匕首去。在我们所站之处不远，就有一个门石。时间之轮按照自己的意志运行，时轮之模提供所需的一切。维琳脸上的心不在焉完全消失了，带我们去，她精神奕奕地说道，我们已经浪费了太多时间了。

第二十九章 宵辰

季佛然・伯哈骑马走进村子，不理会燃烧的村屋和瘫倒在街上泥泞中的尸体。拜亚和一百个白袍卫兵紧跟在他身后，这是他留在身边的士兵人数的一半。他的军团被审问者分散得四零八落，他不喜欢这样，而且，那些审问者的命令太多了。然而，他接到的命令很清楚：服从审问者。

看来，这里的抵抗很微弱；只有六座村屋被烧。他看见，旅店还在，刷着白石灰的石墙跟阿漠平原其他地方的建筑一个样，几乎是同一个模子出来的。

他在旅店前勒住缰绳，目光从他的手下看守在村井附近的俘虏身上扫到村子绿地中刺眼的长绞架上。那架子只不过是一根搭在高架上的长杆子，搭建得很匆忙，却挂着三十具尸体，尸身上的衣服在微风中轻摆。其中，也有小孩的尸体。就连拜亚也无法置信地瞪着他们。

穆阿！他喝道。看守俘虏的士兵之中应声跑出一个灰发男人。穆阿曾经落入暗黑之友的手中；他脸上的刀疤就连最坚强的人也能吓退。这是你干的，还是宵辰人干的？都不是，统领大人。穆阿的声音沙哑而低沉，这是暗黑之友留下的另一个印记。他没有继续说下去。

伯哈皱眉。当然也不是那班人做的了。他指着那些俘虏说道。此时的光明之子比不上跟着他穿过塔拉邦的时候那么整洁，但是，跟那班瑟缩在他们警惕的眼睛之下的乌合之众相比，足以耀武扬威。那些人衣衫破烂，身上挂着几片盔甲，脸色阴沉。他们是塔拉邦派来对抗投门岭入侵者的军队的残兵。

穆阿犹豫了一下，才小心翼翼地说道，村民说，对方穿着塔拉邦人的斗篷，统领大人。他们之中有一个大个子男人，灰色眼睛，长胡子，听起来就像是光明之子尔温的孪生兄弟。还有一个年轻的家伙，想用一把黄胡子来掩饰一张漂亮脸蛋，还是个左撇子，听起来，几乎就是光明之子武安，统领大人。是审问者！伯哈呸了一声。尔温和武安是那些他不得不派去执行审问者命令的手下之一。他曾经见识过审问者的手段，不过，这是他第一次见到孩子的尸体在内。

既然统领大人这么说，那就是。穆阿似乎是迫不及待地赞同道。

把他们放下来，伯哈疲倦地命令，把他们放下来，还有，确保那些村民都知道，不会再有杀戮。除非有某个因为自己的女人在看而决定当个勇者的傻瓜，那样我将不得不杀一儆百。他下马，又看了那些俘虏一眼。穆阿匆匆离开，呼叫着要梯子和刀子。除了审问者的过激行为之外，他还有更多需要考虑的事情；他宁愿自己可以把审问者忘掉。

他们的抵抗很软弱，统领大人，拜亚说道，不论是这些塔拉邦人，还是都曼人的残部。他们如同被赶进死角的老鼠般扑咬着，但一旦遭遇任何反噬，就立刻逃走。拜亚，在我们藐视这些人之前，且看我们自己对这些入侵者做得怎样，明白吗？俘虏脸上的挫败神情早在他的士兵到来之前就已经挂在脸上，叫穆阿给我挑一个俘虏进来。穆阿的脸本身已经足够吓软多数人了，最好是个军官。要看起来足够聪明，可以不加修饰地说出他的所见所闻，却又足够年轻，不至于脊梁骨长得过硬。告诉穆阿，不需要太温柔，明白吗？让那家伙了解，我会让他见识他做梦都想不到的可怕事情，除非他能说服我还有其他选择。他把缰绳扔给一个光明之子，大步走进旅店。

奇迹般地，旅店老板还在店里，是一个大汗淋漓唯唯诺诺的男人，肮脏的衬衣紧贴着他的肚皮，衬衣上装饰用的红色花纹像是随时能掉下来一般。伯哈挥手把那男人赶走；他隐约感觉门口挤着一个女人和几个孩子，旅店老板护着他们离开了。

伯哈扯下护手，坐在一张桌旁。对于入侵者、那些异人，他知道得太少了。这里的每一个人，每一个不会只念叨阿图尔；鹰翼的人，都是这样称呼那些人的。他知道，他们自称宵辰和Hailene。他对古语有足够的了解，知道后者的意思是探路者，或者，先锋。他们还自称Rhyagelle，意思是归家人，而且，他们说自己要Corenne，也就是，回归。这一切几乎要令他相信，阿图尔；鹰翼军队回归的故事是真的了。没有人知道这些宵辰人来自何方，只知道，他们乘船而来。伯哈向海族人要求信息的请求如石沉大海。阿曼都并不喜欢“mailto:Atha@@@an”

mailto:Atha@@@anMiere

Atha@@@anMiere一族，而海族则对这种态度加倍地给以回报。伯哈对宵辰的了解来自于跟外面那些俘虏一样的人的口中。那些已经被打败的丧胆男人，睁大着眼睛，流着大汗，说入侵者在战斗中不但骑马，也骑怪兽，身边还带着怪兽协助战斗，还带着艾塞达依，把敌人脚下的土地撕碎。

门口传来靴子敲打地板的声音，他露出狼笑，不过，拜亚的身边并非穆阿。他身旁那腰杆笔挺、把头盔夹在手臂下的光明之子是哲拉，一个伯哈以为该在百里之外的人。年轻的哲拉在盔甲外披了一件都曼式样的斗篷，染着蓝色，而不是光明之子的白斗篷。

穆阿现在正在跟一个年轻人谈话，统领大人，拜亚说道，哲拉刚到，带来一条消息。伯哈挥手示意哲拉开始。

年轻人仍然紧绷着肌肉。这是来自积肯；卡拉丁的问候，他目视前方，开始说道，一个指引光明之手我不需要审问者的问候，伯哈粗声说道。他看到年轻人的脸上露出了吃惊的神情。哲拉还年轻。而且，拜亚也显得不太自在。你把他的消息告诉我就行了，明白吗？而不是一字一句地重复，除非我要求。你告诉我他想怎样就行了。本来准备好背诵的光明之子，吞了吞口水才重新开始。统领大人，他他说，您把您的军队移动得太靠近投门岭了。他说，阿漠平原上的暗黑之友必须被连根拔起，而您请原谅我，大人您得立刻回头朝着平原中心出发。他僵硬地站着，等着。

伯哈打量他。哲拉的脸上、斗篷上和靴子上粘满平原的尘土。去，找些吃的，伯哈对他说道，如果你喜欢，这些村屋里应该有清洗用水。一个小时后再来找我。我会给你一条消息带回去。他挥手让他出去了。

审问者也许是对的，统领大人，哲拉离开后，拜亚说道，平原上散布着许多村子，还有暗黑之友伯哈一掌拍在桌子上，打断了他。什么暗黑之友？在他下令夺取的任何村庄里，我没有看到任何暗黑之友，只有担心我们会把他们的谋生工具烧毁的农夫和工匠，还有几个照料病人的老妇。拜亚竭力装出毫无表情的样子；他一直都比伯哈热衷于寻找暗黑之友，还有孩子，拜亚？这里的孩子成了暗黑之友吗？母亲的罪会延续至第十五代，拜亚引用道，父亲的罪会延续到第十代。不过，他很不自在。就算是拜亚，也从来没有杀害过孩子。

拜亚，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卡拉丁要取走我们的旗帜，还有，审问者带走的那些人的斗篷？就连审问者自己也脱下了白色斗篷。这是有意而为的，明白吗？他一定有理由，统领大人，拜亚缓缓说道，审问者总是有理由的，即使他们不告诉我们。伯哈提醒自己，拜亚是个好士兵。往北去的光明之子披上了塔拉邦的斗篷，拜亚，往南去的披上了都曼的斗篷。我不喜欢这其中暗藏的意味。这里是有暗黑之友，不过，他们在法梅，而不是平原里。哲拉将要一个地方，而且他不会是一个人去。我要他寻找每一组我知道该如何寻找的光明之子，把我的消息带去。拜亚，我决意要把军团带到投门岭，去看看真正的暗黑之友，那些宵辰人，要做什么。拜亚面露困扰，不过，在他开口之前，穆阿带着一个俘虏出现了。是个汗浸浸的年轻男子，穿着一件破碎的胸甲，目光不停地朝穆阿那张可怕的脸闪去。

伯哈拔出匕首，开始挑指甲。他从来都不明白为何这个动作会让人紧张，不过，他照用不误。就连他那慈祥祖父般的笑容也让那个俘虏的脏脸面无血色。现在，年轻人，你要告诉我你对于这些异人所知的一切，明白吗？如果你需要考虑说些什么，我就叫光明之子穆阿带你出去考虑。俘虏睁大眼朝穆阿飞快地瞥了一眼。开始滔滔不绝。

***艾莱斯大洋的波涛让飞浪摇摆不停，不过，杜门张开两脚，稳稳地站着，手里拿着一根长筒望远镜举在眼前，研究着后面追赶他们的大船。追赶，而且，在缓缓地追上。飞浪所乘的风并非最好，也非最强，不过，对于后面那艘用峭壁一般的船头把海浪破成如山泡沫的船来说，这风不可能有什么区别。东边，投门岭的海岸线若隐若现，是深色悬崖和带状沙滩。他一直不敢让飞浪离海岸太远，如今，他担心自己得为此付出代价了。

船长，会是那些异人吗？亚林就连语气中似乎都带着汗水，那是不是异人的船只？杜门放下望远镜，不过，他的眼前似乎仍然充斥着那高大方正、帆形古怪的船只。是宵辰。他回答，亚林呻吟了一声。杜门用粗手指在船舷上敲打了片刻，然后对舵手说道，把飞浪往海岸上靠。那艘船不敢接近浅水，但飞浪可以继续航行。亚林大叫着去下命令，船员奔跑着去拉动船帆，舵手转动舵柄，将船头指向海岸线。飞浪的航向与风向更逆，走得更慢了，不过，杜门相信自己可以在另一艘船赶上之前到达浅水区。尽管她装满货物，不过，比起那艘大船，她仍然能在更浅的水中航行。

他的船比起离开坦迟库时，吃水又少了一点。他装上船的焰火之中有三分之一脱了手，卖给了投门岭上的那些渔村，不过，随着如流水般流进他口袋的购买焰火的银子而来的，是令人心烦意乱的消息。人们在谈论入侵者的高大盒状船只的来访。宵辰的船只在海岸外下锚，小船不停地将入侵者送到岸上，打算保护家园的村民被空中击下的闪电撕裂，村民脚下的地面则喷出烈火。杜门曾经以为这些是无稽之谈，直到他亲眼见到焦黑的大地，而且，他到过太多村落，已经不再怀疑了。村民都说，有怪兽跟宵辰战士一起战斗，倒并不是还有很多人有力抵抗。有些人甚至宣布，宵辰人本身就是怪兽，他们的脑袋就像巨型昆虫。

在坦迟库，没有人知道这些人如何自称，塔拉邦人很自信地说他们的士兵正在把入侵者赶进海中。然而，在每一个沿海村镇，说法都不一样。宵辰人对吓坏了的人们说，他们必须用他们已经抛弃的誓言来发誓，却从来都不屑于解释他们是何时抛弃了它们的，或者说，那些誓言的含义是什么。年轻的女人被逐个带走接受检查，有些被带到海里的船上，再也没了踪影。还有一些较年长的女人也失踪了，其中一些是导者和医者。宵辰人指派新的村长，建立新的议会，任何对于失踪女人提出异议、或者在选举中沉默不语的人要么会被吊死，要么突然全身冒火，要么就像乱吠的疯狗一样被踢到一边去。你无法知道会是哪一种下场，而等你知道时，已经太迟。

当人们彻底屈服时，当他们被迫下跪，立下他们并不理解的誓言，表示愿意服从先锋、等待回归，并且以生命侍奉归家人之后，宵辰人就会乘船离开，再也不回来。据说，法梅是唯一一个他们一直驻守的地方。

在一些他们离开的村子里，男人和女人悄悄地过会他们原来的生活，以至于讨论重新选举他们的议会，不过，大多数人都会紧张地看着大海，白着脸辩解说，他们决定遵守他们被迫发下的誓言，尽管他们不知道那誓言的意思。

杜门根本不愿意遇见任何宵辰人，只要他能避免。

他正举起望远镜，打算看看是否能看到越来越近的宵辰船的甲板时，突然爆发一声巨响，在距离左舷不到一百步的地方，海面窜起喷泉似的水花和火焰。他还没来得及倒吸一口冷气，另一边又窜起一根火柱撕开海面，他正转身往那边看时，船的前方又来一根。爆发消失得就跟出现时一样迅速，留下的飞沫横扫甲板。它们出现过的地方，海面冒着水泡和水汽像是在沸腾一般。

我们我们会在他们靠上来之前到达浅水区。亚林缓缓说道。他似乎在竭力阻止自己去看那如云水汽之下沸腾的海水。

杜门摇摇头。不论他们刚才做的是什么，就算我能把他们引到海滩上，他们也一样能把我们打碎。他打了个冷战，想起喷泉之中的火焰，还有满船的焰火，幸运之神在上，我们大概想淹死都没有机会。他拉了拉胡子，搓了搓光秃秃的上唇，虽然不情愿这艘船和船上的货物是他的全部家当呀他终于还是开口下令，把飞浪转向顺风，亚林，放下船帆。你们快点，快点！别让他们真的以为我们要逃走。船员四处奔跑去放下三角船帆，杜门转过身，看着宵辰的船只靠近。飞浪停下之后，在海浪推动下摇晃着。另一艘船的吃水比杜门的船浅，船头和船尾都有木塔。有男人在操纵帆缆，升起奇怪的船帆，木塔上面站着披有盔甲的奇怪身影。从船舷上放下了一只大艇，在十支船浆的推动下朝着飞浪驶来。艇上有披着盔甲的人，还有杜门惊讶地皱起眉头两个女人蹲伏在船尾。大艇靠上了飞浪。

第一个爬上来的是披甲男人之一，杜门立刻就明白为什么有些村民说宵辰人本身就是怪兽了。那头盔看起来非常像某种昆虫的头，有触角的红色薄羽；那人的目光似乎是从下颚中透出来的。头盔上还有图画和镀金，更增加了这种感觉。男人的其他盔甲也涂有油彩和镀金。覆盖胸口，还有手臂外侧和大腿前侧的层叠的甲片有黑色和红色，镶着金边。就连护手背上也是红色和金色。没有金属覆盖的地方，露出深色的皮革衣服。背后背着双手剑，剑刃弯曲，剑鞘和剑柄也是黑色和红色的皮革。

然后，披甲男人脱下了头盔，杜门目瞪口呆。他是个女人。她的一头黑发剪得很短，脸容刚毅，但肯定是女人。他从来没有听说过这种事，除了艾尔人以外，而艾尔人是公认的疯子。尽管这个女人的脸并非跟他想象中的宵辰人脸一般异样，但同样令人惊惶。的确，她的眼睛是蓝色的，她的皮肤特别白皙，不过，这样的组合以前他也见过。如果这个女人穿的是裙子，没有人会看她第二眼。他打量她之后，修正他的意见。那冰冷的目光和刚毅的脸颊使她不论在哪里都会非常显眼。

其他士兵跟着女人爬上甲板。有些人脱下了奇怪的头盔，当杜门看到，至少那些是男人时，不禁松了口气；他们的眼珠或是黑色，或是棕色，完全可以消失在坦迟库或者伊连人之中。他本来还开始想象一队由蓝眼睛女人拿着宝剑组成的军队的画面。他又想起爆发的海面，想道，这是个拿着剑的艾塞达依。

宵辰女人骄傲地巡视着飞浪，然后认定杜门是船长从衣服上判断，不是他就是亚林；而亚林那幅闭着眼睛低声喃喃祈祷的模样说明，他肯定不是用钉子一般的凝视把他钉在原地。

你的船员或者乘客里面有没有女人？她的发音略有含糊，难以听懂，不过，在她的语气中有一种决断说明她惯于得到回答。男人，如果你就是船长，那就说话。否则，给我弄醒另一个傻瓜，叫他回答问题。我是船长，女士，杜门小心地回答。他不知道该如何称呼她，而他一步都不想走错，我没有乘客，船员里也没有女人。他想起那些被带走的女孩和妇人，猜想，这些人想对她们做什么。这不是他第一次想知道了。

那两个女人打扮的女人正在上船，其中一个爬到甲板上后，用一根银色金属链杜门眨了眨眼拉扯另一个女人。银链的一头连着第一个女人手上的一个手镯，另一头连着第二个女人脖子上的一个项圈。他看不清那银链是编成的，还是焊合的它似乎融合了两者的工艺不过，手镯和项圈显然是一套的。当第二个女人站到甲板上之后，第一个女人把银链卷在手里。戴项圈的女人穿着朴素的深灰色衣服，两手合在一起站着，眼睛看着脚下的木板。另一个女人穿着蓝色裙子，胸口和裙侧都有红色为底，上有银色叉形闪电的标志，裙子长及脚踝，脚上穿着靴子。杜门不安地看看那两个女人。

说慢点，男人，蓝眼睛女人用含糊的发音要求道。她走过甲板，站到他跟前，抬头盯着他，显得高他一等、大他一倍，比起这片光明遗弃土地上的其他人，你的话还更难懂些。而我还没算是直系之人。暂时还没有。自从科勒琳我是伊吉琳队长。杜门又说了一遍，尽量放慢速度，并且补充道，我真的是个和平的商人，队长。我对你们没有恶意，我也不会参加你们的战争。他忍不住又看了看那两个用银链相连的女人。

一个和平商人？伊吉琳沉思道，如果是这样，只要你再次发誓效忠，就可以立刻获得自由。她注意到了他的目光，转身带着主人的骄傲朝那两个女人露出微笑，你羡慕我的damane吗？她花了我一大笔钱呢，不过，她物有所值。只有贵族可以拥有damane，而其中多数都是王族。她很强大，商人。如果我愿意，她完全可以把你的船只打个粉碎。杜门瞪着那个女人和那根银链。他本来以为，海里爆发的火焰喷泉是那个戴有闪电标志的女人干的，而且，假设那是个艾塞达依。伊吉琳让他头脑发晕。没人能这样对待她是艾塞达依？他难以置信地问道。

他根本看不到那反手一拳是怎么飞过来的。她那钢铁护手的后背打裂了他的嘴唇，他踉跄了几步。

这个名字是禁止的，伊吉琳的声音柔和得可怕，只能说damane，意思是受束人，事实上，如今她们的侍奉跟这个名字相符。与她的目光相比，冰都可算是暖和的。

杜门把血吞下，双手紧靠在身侧。就算他手里有剑，他也不会要他的船员跟十几个披盔戴甲的战士对抗的，但是，要保持语气谦卑也不是那么容易。我没有不敬的意思，队长。我对于您和贵民族的习惯并不知情。如果我真的冒犯您了，是因为无知而起，不是故意的。她看着他，然后说道，你们都是那么无知，船长，不过，你们要为你们的父辈还债。这块土地是我们的，它将会再次回到我们手中。随着我们的回归，它会再次回到我们手中。杜门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当然不会是想说阿图尔；鹰翼那些瞎扯是真的？所以，他什么都没说。你的船要开去法梅他想争辩，但是她的怒视阻止了他在那里，你和你的船要接受检查。如果你如你所说，只不过是个和平商人，那么在你发誓之后，你将会得到容许继续你的路程。发誓？队长，发什么誓？发誓服从、等待、侍奉。你的祖先应该记得的。她召集自己的手下只留下一个一身朴素盔甲，连同对伊吉琳的深深一鞠躬一起标志着低级身份的战士回到大艇上，往大船划回去。留下的宵辰人没有给命令，只是盘脚坐在甲板上，开始磨剑。船员扯起船帆开船。他似乎对于孤身一人一点也不害怕，而杜门本人么，任何船员敢对那人动手的，他会亲自把那船员扔出船外，因为，当飞浪沿着海岸行驶时，那艘宵辰船在深水区跟随着。两艘船之间相隔一里，不过，杜门知道，逃走无望，他决定要把这个人像母亲抱着婴儿一样安全地送回给伊吉琳队长。

到法梅的路程很长，而杜门终于说服那个宵辰人开口说话了，至少，说了一点。那是一个黑眼睛的中年男人，眼睛上方有一道旧疤，脸颊上又有一道，他的名字叫卡班，对于艾莱斯大洋此岸的任何人，他只有蔑视。这让杜门有点犹疑。也许他们真的是不，这太疯狂了。卡班的发音跟伊吉琳一样含糊，他愿意说的多半是战斗、喝酒以及他认识的女人。半数时间里，杜门不能肯定他说的是此时此刻的事情，还是他家乡的事情。这个男人显然不能提供任何杜门想知道的信息。

有一次，杜门问起damane。卡班当时坐在舵手前方，他抬起手，用剑尖抵着杜门的喉咙。小心你的舌头吐出的话，否则，你就会失去它。那是直系的事情，不是你们的。也不是我的。他说话的时候咧嘴笑着，说完之后，立刻继续用石头打磨他那把沉重弯曲的剑刃。

杜门摸了摸领口上方渗出的血珠，决定，至少，不再问damane的事情。

两艘船越靠近法梅，经过的高大方正的宵辰船只就越多，有些在航行，但更多的下了锚。每一艘的船头都是那么高峭，都建有木塔，杜门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大的船只，就连在海族那里都没有。他看到有一些本地小船，船头尖尖、船帆倾斜，在绿色的海浪中穿行。这副景象让他相信，伊吉琳说的放他自由的话是真的。

当飞浪开到法梅的海岬前时，杜门对停靠在海港里的宵辰船只数目大吃一惊。他想数一数，但是在数到一百、还不到一半的时候放弃了。他曾经在一个地方见过许多船只在伊连、在特尔、甚至坦迟库但是，那些船只中有许多小船。他闷闷地自言自语着，在大宵辰船的监视下将飞浪驶进海港。

法梅就建在投门岭最末端的狭长海角之上，西边只有一片汪洋。港口两边都是陡峭的悬崖，向外蔓延，在其中一个每一艘开进海港的船都要从下面经过的峭壁顶部，是守浪人的高塔。其中一座塔的外墙上面挂着一个笼子，里面有个男人垂头丧气地坐着，脚从栏杆之间伸出来在半空晃荡。

那是谁？杜门问道。

卡班终于停下他打磨宝剑的动作，杜门差点以为他打算用那把剑来刮脸了。宵辰人抬头瞥了瞥杜门手指的方向。噢，那个是第一守浪人。当然，不是我们刚来的时候头把交椅里的那个。每次他死掉，他们就会选一个新的，我们就把他放进那个笼子。可是，为什么？杜门问道。

卡班的笑容露出了太多牙齿。他们守错了东西，而且，忘记了他们应该记住的东西。杜门把目光从宵辰人身上扯离。飞浪滑过最后一朵真正的浪花，开进了港口平静的水中。我是个商人，这事跟我无关。

法梅从石头码头开始沿着港口之间的峡道往上攀升。杜门不能肯定那些黑暗的石屋组成的算是个大镇子还是小城市。当然，这里没有一座建筑能跟伊连最小的宫殿相比。

他引导飞浪驶进其中一个码头，当船员固定船只时，他心想，宵辰人会不会购买他手中的焰火呢。与我无关。

让他吃惊的是，伊吉琳带着她的damane亲自坐着大艇来到了码头。这次，戴着手镯的是另一个女人，胸口和裙侧还是有红色为底，上有银色叉形闪电的标志，不过，damane仍然是那个只有别人跟她说话时才抬头的一脸哀伤的女人。伊吉琳把杜门和他的船员都赶下了船，坐在码头上，接受她的两个士兵的监视她似乎认为这样足够了，杜门也不打算跟她争论这点其他士兵则在她的指挥下搜船。Damane也参加了搜查。

码头那里，出现了一只生物。杜门想不出还能用其他什么词语称呼它。那是一只笨重的生物，长着皮革一般的灰绿色兽皮，楔形的脑袋上长着一张鸟喙，还有，三只眼睛。它跟在一个盔甲上画着跟它一样的三只眼睛的男人身边蹒跚走来。他们经过时，穿着绣工粗糙的衬衣和长及膝盖的汗衫的本地人、码头工人和水手，都避而不看，不过，没有一个宵辰人看他们第二眼。带着野兽的男人似乎是用手势来指挥它的。

男人和怪兽转了个弯，消失在建筑中，留下目瞪口呆的杜门和低声议论的船员。两个宵辰士兵无声地对着他们冷笑。与我无关，杜门提醒自己。他只关心他的船。

空中有熟悉的咸味和沥青的味道。他在太阳晒热的石头上不安地挪了挪，猜测这些宵辰人在搜查什么。那个damane在搜查什么。猜测，那只生物是什么东西。海鸥鸣叫着在海港上空盘旋。他想起，一个关在笼子里的男人能发出什么样的声音。与我无关。

伊吉琳终于带着众人回到码头上。杜门警惕地注意到，宵辰队长手里拿着一件用黄色丝巾包裹的东西。是某种小得可以用一只手拿走的东西，但是她小心翼翼地用双手捧着。

他站起来因为有士兵，所以他起得很慢，尽管对方的目光里有跟卡班一样的轻蔑。您看到了，队长？我真的是个和平商人。也许您的人民希望买些焰火？也许，商人。她的语气中有一种压抑的兴奋，令他不安，而她接下来的话更增加了这种感觉，你跟我一起来。她命令两个士兵也一起走，其中一个士兵推了杜门一把让他迈开脚步。动作并不粗鲁；杜门曾经见过农夫用同样的方式推奶牛让它们走动。他咬咬牙，跟在伊吉琳身后。

鹅卵石铺就的街道缓缓上升，离开海港的气味。随着街道的上升，石瓦屋顶的屋子更高更大。对于一个被侵占的镇子来说，街上的本地人比宵辰士兵要多，令人惊奇，时不时地，会有裸着上身的男人扛着一顶下了帘子的轿子走过。法梅人似乎当宵辰人不存在一般忙着各自的事情。或者说，几乎不存在。当轿子或者士兵经过时，不论是肮脏衣服上只有一两条曲线装饰的穷人，还是穿着衬衣、汗衫或者从肩膀到腰部都有复杂刺绣花纹装饰的裙子的有钱人，都鞠躬并且一直弯着腰直到宵辰人消失。他们对杜门和士兵也这样做了。不论伊吉琳还是她的士兵，都看也不看他们。

杜门突然震惊地意识到，他们经过的一些本地人腰带上还挂着匕首，少数还挂着剑。他惊讶得脱口而出。他们有些人是帮助你们的吗？伊吉琳回头朝他皱眉，显然不明白他的意思。她脚步没有减慢地看了看那些人，对自己点了点头。你指那些剑。他们现在是我们的人民了，商人；他们已经发了誓。她突然停下来，指着一个肩膀厚实、穿着刺绣繁复的汗衫、腰间配着一把无花皮革剑鞘的宝剑的高大男人说道。你。男人迈出的半步立刻停下，脚还停在空中，突然面露惊恐。那是一张坚毅的脸，但他的表情像是巴不得逃跑。不过，他向她转过身来鞠了一躬，双手扶在膝盖上，眼睛看着她的靴子。在下有何事能为队长效劳？他紧张地问道。

你是个商人？伊吉琳说道，你发了誓言？是的，队长。是的。他的目光仍然锁在她的脚上。

你把马车带往内陆时，对他们说些什么？告诉他们，他们必须服从先锋，队长，等待回归，侍奉归家人。你从来没有想过用那把剑来对抗我们？男人按着膝盖的手指节发白，连声音里似乎都大汗淋漓。我发了誓言，队长。我服从，等待并且侍奉。看到了吗？伊吉琳对杜门说道，没有理由禁止他们带武器。贸易必须继续，商人必须保护自己不受强盗抢掠。我们容许人们自由来往，只要他们服从、等待和侍奉。他们的祖先破坏了他们的誓言，不过他们如今应该学乖。她继续往山上走去，士兵推着杜门跟在后面。

他回头看着那个商人。那个男人一直弯着腰，直到伊吉琳离他十步以上，才直起身往另一个方向三步并作两步匆匆离开。

当一队宵辰骑兵从伊吉琳和她的士兵旁经过，往街道上方爬去时，他们也没有扭过头去看。那队骑兵骑着的生物大小跟马匹相若，但是青铜马鞍的下面是蜥蜴的鳞片。长爪的脚踩在鹅卵石上。队伍经过时，有一个长着三只眼睛的脑袋转过来看了看杜门；别的不说，这一眼在杜门看来，太有灵气，让他无法心安。他脚下一绊，几乎摔倒。整条街上，法梅人都将自己紧贴在建筑墙边，有些闭着眼睛。宵辰人根本不注意他们。

杜门明白为什么宵辰人容许本地人拥有跟以前一样的自由了。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这个胆子去反抗。Damane。怪兽。他想知道，有没有办法可以阻止宵辰人就这样一路杀到世界之脊。与我无关，他狠狠地提醒自己，并且开始思考在将来的贸易中，如何避开宵辰。

他们走到了斜坡顶部、镇子与山丘的交界之处。镇子没有护墙。前方是为那些与内陆贸易的商人服务的旅店，还有停放马车的院子和马厩。这里的屋子与伊连小贵族的一座宅子相当。其中最大的一座屋外有宵辰士兵守卫以示威仪，还有一面绘有金色展翅雄鹰的蓝边旗帜迎风飘扬。伊吉琳先把自己的宝剑和匕首交出，才带着杜门进去。她的两个士兵留在屋外。杜门开始冒汗。他嗅出，屋里有大人物；跟一位大人物在大人物自己的地盘上面做生意从来都不是一件好事。

在大堂里，伊吉琳把杜门留在门口处，和一个仆人说话。从那人的长袖衬衣和胸口的螺旋绣纹来看，那是个本地人；杜门相信，自己听到了大领主这个词。仆人匆匆离开了，然后回来带着他们走向一个毫无疑问是本屋最大房间的地方。所有家具都被清理出去了，甚至包括地毯，地板被打磨得闪闪发亮。绘有奇怪禽鸟的折叠屏风遮挡住了墙壁和窗户。

伊吉琳刚进房间就停住了。杜门正想问他们在哪里，为什么时，她用凶狠的目光和无声的咆哮阻止了他。她没有动，但她似乎随时就能跳起来。她十分宝贝地捧着那件从他的船上弄来的物件。他尝试着想象里面究竟是什么东西。

突然，响起一个柔和的钟声，宵辰女人双膝跪下，把丝巾包裹小心地放在身旁。她看了杜门一眼，那目光促使杜门也跪了下来。大人物的规矩都很奇怪，他怀疑宵辰的贵族规矩更怪异。

房间另一边的门口出现了两个男人。其中一个把脑袋左半边的头发都剃光了，剩下的浅金色头发编成辫子，从耳朵旁垂到肩膀上。他穿着深黄色袍子，长度刚好在走路时可以露出黄色的软鞋鞋尖。另一个男人穿着一件蓝色丝袍，织有雀鸟图案，长得在他身后的地板上还拖出一班之长。他的头剃光了，他的手指甲至少有一寸长，每只手的第一、二只手指的指甲还涂了蓝色。杜门张大了口。

你面前的是图拉克大领主，黄发男人唱道，带领探路者之人，协助回归之人。伊吉琳整个人贴伏在地上，两手放在身侧。杜门一边机灵地模仿她的动作，一边心想，就连特尔的大领主都不会要求这种礼仪。他的眼角扫到伊吉琳在亲吻地板。他扭着嘴唇，决定模仿是有限度的。反正他们也看不到我有没有这样做。

伊吉琳突然站起来。他也跟着站起来，一只膝盖已经抬起，直到她喉咙里的咆哮和那个梳辫子男人脸上厌恶的神情让他趴了回去，脸对着地板，低声自语。就算是觐见伊连国王加上九人顾问团我也不会做这种事。

你的名字是伊吉琳？这声音一定是那个蓝袍男人。他的含糊语调有一种几乎是在歌唱的节奏。

我在授剑日得到这个名字，大人。她谦卑地回答。

这是一件不错的物品，伊吉琳。相当罕有。你希望得到奖赏吗？大人的愉快已经是足够的奖赏了。我为侍奉而生，大人。我会向女皇陛下提起你的名字，伊吉琳。回归之后，新的名字将会加入直系。证明你合适，也许你就能使你的名字列入更高位置。大人太抬举我了。好了，你可以退下。杜门什么也看不见，只见到她的靴子倒退出房间，因为鞠躬的动作而断断续续。房门在她身后关上。然后是长时间的沉默。当图拉克再度开口时，他正看着自己的汗水从前额滴到地板上。

你可以起来了，商人。杜门站起来，看到了图拉克长指甲手中拿着的东西。是做成艾塞达依古老标志形状那只Cuendillar圆盘。

想起他说到艾塞达依时伊吉琳的反应，杜门开始狂冒冷汗。领主大人的黑眼睛中并没有憎恶之色，只有一点好奇，可是，杜门从来都不相信贵族。

你知道这是什么吗，商人？不知道，大人。杜门的回答平稳得像岩石；如果一个商人不能面不改色言不改调地撒谎，生意肯定做不长久。

可是，你却把它藏在隐秘的地方。我爱收藏古物，大人，收藏来自过去的物品。而偷这种东西的贼也确实存在，只要他们可以轻易得手。图拉克看着那黑白两色碟子，看了一会儿。这是cuendillar，商人你认识这个名字吗？而且它比你想象的还要古老。跟我来。杜门警惕地跟着那个男人，稍微安心。就他对任何领主大人的认识来看，如果他们要召卫兵，这时候应该已经召了。不过，他对宵辰的一点见识告诉他，他们的行为跟其他人不一样。他整理出一副沉静的脸容。

他被带到了另一个房间。他觉得，这里的家具肯定是那个图拉克自己带来的。它们似乎是由曲线组成的，完全没有直线，木头经过打磨，露出奇怪的木质。房里有一张椅子，放在一张织有花鸟的毯子上，还有一个圆形大柜子。折叠屏风形成新的墙壁。

梳辫子男人打开柜门，露出里面的几个架子，分类放着各种小雕像、杯子、碗、花瓶等近五十件物品，没有两件的大小和形状是相同的。杜门吃惊地看着图拉克小心翼翼把那只圆盘放在一个一模一样的盘子旁边。

Cuendillar，图拉克说道，就是我的收藏品，商人。只有女皇本人的藏品比我更丰富。杜门的眼睛几乎从眼眶里掉出来。如果那些架子上的所有东西真的都是cuendillar，它们的价值足够买下一个王国，或者，至少可以建立一个伟大家族。就算是国王，如果要买下这么多，可能也要倾尽全国之财，更别说他也许根本不知道去哪里能找到这么多。他往脸上挂了一个微笑。

大人，请收下这个圆盘做为礼物，他不想放弃它，可是，这总比激怒宵辰人好。也许现在，那些暗黑之友会追赶他了，我真的只是个纯粹的商人。我只想做生意。让我航海，我保证一定图拉克的表情一直没变，但是那个梳辫子男人一口打断了杜门的话。贱狗！你刚才要把伊吉琳已经送给大人的礼物送给大人。你讨价还价，把大人当成一个一个商人！你应该接受生剥皮刑九天的惩罚，贱狗，而且图拉克手指的一个最微小的动作让他沉默了。

我不能批准你离开我，商人，大领主说道，在这个违背誓言者的阴暗土地上，我发现没有人能跟懂得鉴赏的我谈话。不过，你是个收藏者。也许跟你谈话会很有趣。他在椅子中坐下，懒洋洋地靠在弯曲椅背上打量杜门。

杜门做出一个但愿迷人的微笑。大人，我真的只是个小商人，一个简单的人。我真的没有跟伟大的大人聊天的资格。梳辫子男人对他怒目而视，但图拉克似乎听不到。一个年轻漂亮的苗条女子从一扇屏风之后走了出来，快步走到大领主身旁跪下，奉上一个漆盘，盘里有一只纤薄的无耳杯，杯中的黑色饮料冒出轻烟。她黝黑的圆脸隐隐透着海族的特征。图拉克对那年轻女子连看都不看一眼，小心地用长指甲手指拿起杯子，吸了一口烟雾。杜门看了那个女孩一眼，立刻压制着自己的屏息把目光扯离；她的白色丝袍刺绣着鲜花，却透明得让他一眼就看透，袍子里除了她的苗条身材之外，什么都没有。

卡夫的香气，图拉克说道，几乎跟它的味道一样诱人。现在，商人，我已经知道，cuendillar在这里比起在宵辰更加稀罕。告诉我，一个简单的商人如何能得到一个cuendillar。他吸了一口卡夫，等待着。

杜门深深吸了一口气，开始尝试用谎言说出一条离开法梅的道路。

第三十七章 可能的世界

虽然菊银似乎迫不及待要把捷路门留在身后，但阿娜还是保持着威严的步伐带众人离开捷路门。至少马特看着前方的表情里是带着热切的，胡林则怀着信心，而洛欧似乎更担心阿娜会在让他离开这个问题上改变主意。岚牵着红的缰绳，拖着脚步往前走。他觉得，维琳并不打算亲自使用门石。

灰色的门石柱直立在一棵高度将近一百尺、粗约四步的山毛榉旁边；要是没有见过树王，岚会觉得它是一棵大树。这里没有警告用的矮墙，只有几朵野花从覆盖着森林地面的落叶之间挤出头来。门石饱经风霜，但上面刻的符号仍然可以看清。

骑在马背上的石纳�战士们散开，围着门石和站在地上的人们形成一个宽松的圆形。

许多年前我们发现了它，阿娜说道，把它扶直，但是并没有移动它。它似乎拒绝被移动。她直接走到它跟前，伸出大手按在门石上，我总是把它看作是失落的一切、遗忘的一切的标志。在传奇时代，人们可以研究它，而且，从某种程度上，理解它。但对于我们来说，它只是根石柱。我希望不止如此，维琳的语气更轻快了，大长老，我感谢您的帮助。请原谅我们没能执行与您告别的礼仪，因时间之轮不会等待任何女人。至少，我们不会再干扰您的灵乡的平静。我们虽然把卡里安的石匠们召了回来，阿娜说道，但我们仍然知道外界发生了什么事。伪龙神。大猎角召集。我们倾听，但仅此而已。可我认为，tarmon”mailto:gai@@@d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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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ai@@@don却不会这么简单，不会任由我们继续和平。再见了，维琳塞达依。再见了，各位，愿创世者之手庇护你们。菊银。她只是再瞥了洛欧一眼，而且朝岚投去最后一个劝诫的眼神，就回到树林之中了。

战士们挪动身体，马鞍发出一阵吱吱声。英塔环视他们围成的圆圈。必须这样做吗，维琳塞达依？就算能成功我们甚至还不知道暗黑之友是不是真的把号角带到了投门岭。我还是相信，我可以迫使巴萨纳斯如果我们不能肯定，维琳柔声打断了他，那么投门岭就是最应该去调查的地方。我听你说过不止一次，说只要有必要，你愿意追到刹幽古去夺回号角。如今，你因为这个而退缩吗？她指了指立在光滑的树身旁的门石。

英塔挺直了腰杆。我决不退缩。带我们去投门岭或者刹幽古。只要终点有瓦勒�之角，我就会跟您去。很好，英塔。现在，岚，比起我来，你使用门石转移的时间要近得多。你过来。她朝他招手。岚牵着红，走向站在门石旁边的她。

你曾经用过门石？他回头瞥了一眼，确保没有人在可以听到的距离之内，那么说，你不打算要我做了。他放心地耸了耸肩。

维琳温和地看着他。我从来没有用过门石；那就是为什么你的使用时间比我的要近得多。我对自己的极限十分了解。我能引导的唯一之力远远不够启动门石，我会被摧毁的。不过，我对它们有少许了解。足够帮助你了，帮助一点点。可是，我什么都不知道。他牵着马围着门石走了一圈，上下打量它，我唯一记得的符号是代表我们这个世界的符号。是丝琳指给我看的。不过，这根门石上面没有这个符号。当然没有。我们世界里的门石上都不会有；这些符号是进入某个世界的辅助。她摇摇头，我多么想跟你们说的这个女孩谈谈啊。或者说，看看她的书。一般认为，关于时轮之镜的书没有一本能完整地流传到裂世之后。莎拉菲总是跟我说，我可以相信，有很多我们以为失传了的书本其实正在等待我们的发掘。啊，在这里为了我不知道的事情烦心也没有用。我确实知道一些事情。门石上半截的符号代表各个世界。当然，并非全部可能的世界。显然，并非每一根门石都通往每一个世界，而且，传奇时代的艾塞达依相信，有可能有些世界是任何一根门石都无法连通的。你有没有看到什么能激起你的回忆的符号？没有。如果他能找到正确的符号，他就能用它来寻找菲恩和号角，来救马特，来阻止菲恩袭击艾蒙村。如果他能找到那个符号，他就必须触碰塞丁。他想救马特，想阻止菲恩，然而，他不想碰塞丁。他害怕引导，却又渴望它，如同一个饥饿的人渴望食物，我什么都想不起来。维琳叹了口气。下半截的符号指示其他地方的门石位置。如果你知道该如何看，你可以带我们前往另一个世界其他地方的门石，甚至是这个世界的其他门石，而不仅仅是另一个世界同一个地方的门石。我猜，这跟穿越空间的原理类似，不过，就跟没有人记得如何穿越空间一样，没有人记得如何看这些符号。看不懂而去尝试的话，很可能会毁掉我们所有人。她指着一个刻在靠近石柱底部的符号，那是用一道奇异的弯曲线条串起来的两根平行曲线，说道，它代表投门岭上的一根门石。它是我认识的代表门石的三个符号之一；也是那三个地方之中我唯一去过的地方。而我的收获在差点陷在迷雾山脉的大雪之中，冷得瑟瑟发抖地穿过阿漠平原之后完全是零。你玩骰子、或者扑克吗，岚；艾索尔？马特玩。为什么问？是啊。可是，我们不能靠他。我还认识这些符号。她用一根手指描出一个长方形，里面画了八个相似的圆圈加箭符号。一半符号的箭是包在圈里的，另一半符号的箭则穿破了圆圈。箭头指向左边、右边、上边和下边，而每一个圆圈的周围都围着一圈线条，时而三尖八角，时而弯曲流畅。虽然岚不认识，但他肯定这些线条是文字。

至少，维琳继续道，我对它们知道的是：每一个符号代表一个世界，对它们的研究最终促成了捷路的建造。这些并不是所有被研究过的世界，只不过我认得符号的世界就只有这么多。需要赌博之处在于，我并不知道这几个世界是什么样子的。一般相信，有些世界里的一年相当于这里的一天，另一些世界的一天相当于这里的一年。有些世界，仅仅是呼吸那里的空气就会要了我们的命，而另一些世界则离散得几乎不成世界。我无法推测，当我们置身于其中一个世界时会发生些什么事。你必须做出选择。就如我的父亲所说，是时候丢骰子了。岚呆看着，摇着头。不论我怎么选，都可能会害死我们。你愿意冒这个险吗？为了瓦勒�之角？为了马特？为什么你如此愿意接受我的选择？我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否能办到。它－它不是每次我尝试的时候都成功的。他知道并没有人曾经靠近，但他还是四处看了看。其他人都等在围着门石的宽松圆圈处，看着，但并不能听到他们的话，有时候，塞丁就在那里。我可以感觉到它，但它就如同月亮一般遥不可及。就算真的成功，如果我把大家带到某个我们无法呼吸的世界怎么办？那样对马特，或者对号角，有什么好处？你是真龙转生，她平静地回答，噢，你并非不死之身，但我认为时轮之模在跟你了结之前是不会让你死去的。可话说回来，如今暗影也笼罩在时轮之模上，谁知道它对编织有何影响？你能做的，只有听从你的命运安排。我是岚；艾索尔，他怒道，不是什么真龙转生。我不会当伪龙神的。你就是你。你愿意选择，还是站在这里直到你的朋友死去？岚听到自己的牙咬得咯咯响，他强迫自己放松下巴。这些符号在他的眼里根本就是一样的。那些文字就跟小鸡在地上乱爬的抓痕差不多。最后，他选了一个箭头指向左方的符号，因为那是投门岭的方向，而且，箭头穿破了圆圈，因为它挣脱了束缚，就跟他的心愿一样。他想大笑。就是用这样的小事，来赌上决定所有人的命运。

靠近点，维琳对其他人下令，这样效果最好。他们遵从了，只有稍微的犹豫。开始。当众人靠在一起之后，她说道。

她把斗篷往后一扬，双手按在门石上，可是岚看见，她的眼角在看自己。他听到靠在门石四周的人们紧张的咳嗽声和清喉咙的声音，乌鲁诅咒某人靠得不够近，马特的虚弱玩笑，洛欧响亮的吞咽声。他召集了虚空。

如今，这一步很容易。火焰吞噬恐惧和感情，几乎在他想到它之前就已经熄灭，只留下空灵和耀眼的塞丁，让人恶心，使人心焦，叫人反胃，却令人难以抗拒。他向它伸出手它填满了他，使他活起来。他没有移动一丝肌肉，但他觉得自己就像是在为奔涌进他体内的唯一之力而颤抖。符号自己成形了，一支箭，刺穿一个圆圈，在虚空之外漂浮，坚固如同雕刻。他让唯一之力从自己身上流进那个符号。

那符号发着微弱光芒，一闪一闪。

有事发生，维琳说道，有事世界在闪动。

铁锁的碎片打着转滑过地板，一个头上长着公羊角的巨大身影堵在门口，身后是春诞前夜的夜色。

快跑！塔大喊。他的宝剑寒光一闪，半兽人倒塌在地，然而，它倒下时还在跟塔搏斗，把他拉倒了。

更多半兽人挤进门口，穿着漆黑盔甲的身躯，长着扭曲的动物口鼻和鸟喙羊角的人类面孔，奇异的曲剑朝着竭力爬起来的塔插去，尖钉状的斧头挥舞着，钢铁上染着血红。

父亲！岚大叫，一边伸手去抓腰刀，一边翻过餐桌去救父亲，当第一柄剑刃划过他的胸膛时，他又叫了一声。

鲜血冒着泡涌进他的嘴，一个声音在他的脑海里轻语，我又赢了，卢斯；塞伦。

闪动。

岚挣扎着维持那符号的形状，他隐约听到维琳的声音，不唯一之力如洪流奔腾。

闪动。

岚与伊雯结婚后过得很幸福，而且，当他想到本来该有更多的不一样的事情时，他会提醒自己不要多想。外面世界的新闻通过小贩和前来购买羊毛烟草的商人传进双河，总是关于新的麻烦，关于战争和到处冒出来的伪龙神。有一年时间，不论商人还是小贩都没有来，然后，当他们重新出现时，他们带来消息说阿图尔；鹰翼的军队回归了，至少，是他们的后人回归了。据说，旧有的国家都被推翻了，而世界的新主人，那些在战斗中使用被链子锁起来的艾塞达依的人，推倒了白塔，把塔瓦隆曾经屹立的地方夷平。再也没有艾塞达依了。

一切在双河看来差别不大。农作物还是得种，羊毛还是得剪，羊羔还是得照顾。塔在他的妻子身旁躺下之前，享受过了孙儿孙女的天伦之乐，那座老农屋增建了新的房间。伊雯成了贤者，而且，多数人都认为她甚至做得比上一代贤者，奈妮；艾迈拉，还好。也许是，因为她对其他人如奇迹般有效的治疗能力却仅仅够使岚不被经常威胁他的病痛杀死。他心情越来越差，越来越阴暗，他因为事情本来不该是这样而满腔怒火。当他情绪失控时，伊雯越来越怕，因为当他心情最差的时候经常会发生怪事她从风语中听不到的雷暴，森林大火然而，她爱他、照顾他、使他神智保持清醒，尽管有些人私下说岚；艾索尔是个危险的疯子。

她死了之后，他久久地坐在她的墓前，泪水湿透了灰白的胡须。他的病痛又回来了，他日渐衰败；他失去了右手最后的两根手指和左手的一根手指，他的耳朵就像疤痕，人们低声议论说他散发着腐朽的味道。他变得更加晦暗。

然而，当可怕的消息传来时，没有人拒绝接受他为同伴。半兽人、黯者和没人梦见过的怪物从灭绝之境蜂拥而出，世界的新主人即使使尽唯一之力，也节节败退。于是，来自双河每一个村子、农场和角落的人们拿起了弓箭、斧头、猎猪枪和躺在阁楼里生锈的宝剑，岚用剩下的仅够射箭的手指拿起弓箭，跛着脚跟大家一起朝暗礁河北岸前进。岚还配着一把剑，剑刃上有个苍鹭标记，那是塔去世后他发现的，虽然他完全不知道该怎样用它。女人也来了，把她们能找到的武器扛在肩上，走在男人的身旁。有些人笑着说，她们有种奇怪的感觉，以前曾经做过这样的事情。

在暗礁河，双河人遇上了入侵者，一排又一排数不尽的半兽人，由恶梦般的黯者带领，举着似乎能吞噬光明的死黑旗帜。岚看到那旗帜，觉得疯狂再次占据了他，因为，他觉得，这才是他出生的目的，他要去与那旗帜战斗。他把每一支箭都射向那旗帜，用尽他的技巧和虚空，笔直地射去，不在乎那些强行渡河的半兽人，也不在乎身边死去的男人女人。把他打倒的是其中一只半兽人，然后它嚎叫着朝双河深处跑去，渴望更多血液。当岚躺在暗礁河岸边，看着下午的天空似乎渐渐变暗，呼吸越来越慢时，他听到一个声音说，我又赢了，卢斯；塞伦。

闪动。

箭和圆圈扭曲成了平行的曲线，他挣扎着使它还原。

维琳的声音。对劲。有些唯一之力汹涌流动。

闪动。

伊雯就在他们成婚之前的一个星期病倒而且不治而去。塔竭力安慰岚。奈妮也是，但她自己受到的打击也很大，因为她已经使尽了浑身解数，却仍然不能明白伊雯的死因。伊雯去世的时候，岚坐在她的屋外，艾蒙村那么大，然而无论他去到哪里，似乎都能听到她痛苦的呻吟。他知道，自己无法留下。塔给了他一把苍鹭宝剑，虽然他对于一个双河的牧羊人怎会得到这样一把武器解释不多，但他教会了岚如何使用它。岚离开的那天，塔交给他一封信，说也许能帮他在伊连的军队找到一个职位，然后拥抱他，说道，我只有你一个儿子，我也不想要其他儿子了。如果可以，孩子，像我一样带个妻子回来，但是无论如何，一定要回来。岚在拜尔隆的时候，钱连同那封信一起被人偷了，差点连剑也没了。他遇到了一个叫做明的女人，那女人跟他说了许多关于他的疯言疯语，逼得他不得不离开那座城市来躲避她。终于，他漫无目的地荡到了卡安琅，在那里，他的剑术使他当上了女王卫兵。有时候，他发现自己呆呆看着王女依蕾，每当这种时候，他就会有满脑子奇怪的想法，觉得事情不该是这样的，他的生命中应该有更多精彩。依蕾当然不会看他；她嫁给了一个塔兰王子，尽管她似乎并不幸福。岚只是个卫兵，曾经的牧羊人，来自遥远西部边界上、只有地图里的线条才把它跟昂都联系在一起的小村庄。况且，他的声誉不好，因为他性情暴躁。

有人说他是个疯子，要是在和平时期，也许不论他剑术多好都会被踢出卫队，然而，现在并非和平时期。伪龙神就像野草一样从四处冒出来。每打倒一个，就会有两个、甚至三个站出来说自己是真龙转生，结果每一个国家都陷入了战火。岚的军衔渐高，因为，他已经知道自己疯狂的秘密，一个他知道自己不得不继续的秘密。他可以引导。在战斗之中，总有那种稍微引导一下，只要不那么明显，就可以被混乱掩饰过去并且带来运气的时刻和地点。一种颓废的病痛占据了他，但他毫不在意，其他人也不在意，因为，传闻说，阿图尔；鹰翼的军队已经回归，要夺回这片土地。

当女王卫队翻越迷雾山脉时，岚的手下有一千士兵他从来没想过要回到双河来；实际上，他已经很少想起双河了他带领他们撤退回山脉的另一边。在昂都的土地上，他且战且退，夹杂在逃走的难民之中，最后回到卡安琅。卡安琅城里许多人都已经逃走了，还有不少人讨论说要让军队继续后撤，但是，此刻已经是女王的依蕾发誓决不离开卡安琅。她不会看他那张被病痛毁坏得满是伤疤的脸，但是，他不能离弃她，于是，当女王的臣民纷纷逃跑时，仅存的女王卫队准备为保护女王而战。

在卡安琅之战中，唯一之力向他涌来，他舞起闪电和火龙打在入侵者中间，撕裂他们脚下的大地，然而，那种感觉又来了，那种他是为了其他目的而生的感觉。尽管他尽了全力，但敌人太多，而且，他们也有能引导的人。终于，一道闪电把岚从宫墙之上打下，瘫倒在地，流着血，烧得焦黑，当他的最后一口气嘎嘎响着离开喉咙时，他听到一个声音耳语，我又赢了，卢斯；塞伦。

闪动。

闪动的世界如同铁锤敲打着虚空，上千个符号在虚空的表面上冲过，岚挣扎着，维持着虚空，维持着那个符号。他挣扎着，紧抓住随便一个符号。

不对劲！维琳大喊。

唯一之力就是一切。

闪动。闪动。闪动。闪动。闪动。闪动。

他是个士兵。他是个牧羊人。他是个乞丐。他是个国王。他是个农夫、吟游诗人、水手、木匠。他作为艾尔人出生、生活和死亡。他发疯死去，他腐朽死去，他生病死去、意外死去、年老死去。他被执行死刑，群众为此欢呼。他声称自己是真龙转生，在天空下挥舞旗帜；他逃走，躲避唯一之力；他隐居直到默默无闻地死去。他把发疯和病痛压制了多年；却在两个冬天之内屈服而死。有时候，茉蕾来了，把他从双河带走，独自一个或者跟那些春诞前夜幸存的伙伴们一起；有时候，她没有来。有时候，来的是其他艾塞达依。有时候，来的是红结。伊雯嫁给他；伊雯，披着艾梅林玉座的围巾，一脸肃容，带着艾塞达依来安抚他；伊雯，眼睛里噙着泪水，把匕首插入他的心脏，而他临死前还感谢她。他爱上其他女人，娶了其他女人。依蕾，明，还有一个去卡安琅的路上认识的长着一头金发的农夫女儿，还有其他他在这一世里从来没有见过的女人。一百世。更多。多得他无法数清。在每一世的结局时，当他躺着，要死去时，当他吸进最后一口气时，都有一个声音在他的耳中轻语。我又赢了，卢斯；塞伦。

闪动。闪动。闪动。闪动。闪动。闪动。闪动。闪动。闪动。闪动。闪动。闪动。闪动。闪动。闪动。闪动。闪动。闪动。闪动。闪动。闪动。闪动。闪动。闪动。闪动。闪动。

虚空消失了，与塞丁的连接逃脱了，岚重重地倒下，要不是他已经半麻，这一摔会把他摔晕过去。他感觉到脸颊和手下是粗糙的石头。冷的。

他知道维琳正在从仰躺的姿势挣扎着翻过身手脚撑地。他听到有人大口呕吐，他抬起头。乌鲁跪在地上，正在用手背擦嘴。每一个人都倒下了，马匹则僵着脚站着发抖，眼珠乱转。英塔把剑拔出了鞘，死死握着剑柄，剑刃颤抖，目光涣散。洛欧四脚朝天躺着，圆睁双眼一副惊呆的表情。马特蜷成了一团，手臂抱头，珀林的手指陷入脸上的肉里，像是要把自己见到的一切撕掉，或者，把看见一切的眼睛挖出来。所有的士兵都是这么糟糕。梅西玛当众痛哭，泪水哗哗地流下脸庞，胡林东张西望像是想找个地方逃跑。

发生了岚停下来吞吞口水。他躺在一块半埋在土里的饱经风霜的石头上，发生了什么事？一场唯一之力的洪水爆发。艾塞达依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打了个冷战，把斗篷裹紧，我们就像是被迫着被推着它似乎忽然就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你必须学会控制它。你必须！如此多的力量会把你烧成灰烬的。维琳，我我活我是他发现身下的石头是圆的。门石。他连忙发着抖站起身来，维琳，我活着又死去。我不知道有多少次。每一次都不一样，但都是我。是我。深谙混沌之数的手，结下连接可能的世界之间的纽带。维琳打了个哆嗦；她似乎是在自言自语，我从来没有听说过这样的事情，但是，我们没有理由不能在那些世界里出生，并且过着不一样的生活。由于发生的事情可能不一样而导致不一样的生活。那就是刚才发生的事吗？我我们看到我们的生活可能会是什么样子？我又赢了，卢斯；塞伦。不！我是岚；艾索尔！维琳甩了甩头，看着他。如果你做了不一样的选择，又或者，不同的事情发生在你身上，你的生活也许会变得不一样，这让你觉得惊讶吗？虽然我从来没想过我好，重点是，我们到这里了。尽管跟我们预想的不一样。这里是哪里？他问道。苏扶灵乡的树林不见了，被起伏的山丘代替。西边不远处似乎有个森林，还有些小山。他们聚集在灵乡的门石四周时，正是日上中天，但这里的太阳低低挂在灰色的天空中，显示已经是下午了。附近稀稀拉拉的几棵树要么光秃秃的，要么挂着几片颜色鲜艳的叶子。从东边刮来一阵冷风，把叶子吹得在地上打转。

投门岭，维琳说道，这是我来过的门石。你不应该尝试把我们直接带到这里来的。我不知道是哪里出了错我猜我也永远不能知道但是从这些树木看来，现在已经是晚秋了。岚，我们没有赢得任何时间。我们失去了时间。我会说，我们到这里来很可能花掉了四个月时间。可是我没有在这些事情上，你必须让我指引你。我不能教你，这是事实，然而，也许我至少可以阻止你因为引导过度而杀死自己以及我们其他人。就算你不会杀死自己，可是如果转生的真龙像吹息的蜡烛一样把自己的力量烧毁了，那么谁去面对暗黑魔神？她没有等他争辩，就向英塔走去。

当她伸手模他的手臂时，石纳尔人一惊，然后用疯狂的眼神看着她。我走在光明中，他沙哑地说道，我会找到瓦勒尔之角，打倒刹幽古的黑暗力量。我会的！你当然会。她安慰道。她双手捧起他的脸，英塔忽然吸了一口气，顿时从刚才的状态中清醒过来。只有眼中仍然遗留记忆。就这样，她说道，这样就可以了。我会去看看可以怎样帮助其他人。我们可能还是能找回号角的，不过，我们的前路仍然崎岖。她开始向周围的人走去，在每个人身旁停留一会儿。岚则向他的朋友们走去。当他想把马特扶起来时，马特猛地一缩，瞪着他看，然后双手攥住岚的外套。岚，我永远不会跟任何人说说你的事。我不会背叛你的。你一定要相信我！他看起来糟得不能再糟了，不过岚觉得他只是吓坏了。

我相信你。岚回答，心中猜想马特都过了些怎样的生活，做了些什么事。他一定是跟某人说了，否则他不会这么紧张的。他不能为此怪他。那是其他马特做的事情，不是这个马特。况且，看过自己可能会遇到的事情之后我相信你。珀林？一头卷发的珀林叹了口气，把捂在脸上的双手放下。他的前额和双颊被指甲抓过的地方留下道道红痕。他的金瞳隐瞒着他的想法。我们其实没有多少选择，不是吗，岚？不论发生了什么事，不论我们怎么做，有些事情几乎总是会发生。他又长长地呼了一口气，我们在哪里？这是你和胡林说过的那些世界之一吗？这里是投门岭，岚回到，在我们的世界。维琳是这样说的。而且，现在是秋天。马特面露担忧。怎么会？不，我不想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不过，我们现在要怎样去找菲恩和匕首？这时候他可以在任何地方。他在这里，岚向他担保。他希望自己是对的。菲恩有足够时间坐船前往任何他想去的地方。有足够时间前往艾蒙村。或者塔瓦隆。光明啊，求求你，不要让他等得不耐烦。要是他伤害了伊雯，或者艾蒙村的任何人，我会可恶，我已经尽力赶来了。

投门岭比较大的镇子都在这里的西边，维琳的声音足以让所有人听到。除了岚和他的两个朋友，大家都已经站了起来；她一边走过来双手捧住马特的脸，一边说道，倒不是说，那些村子有哪个大得可以称得上镇子。如果我们要寻找暗黑之友的痕迹，那么就从西边开始。我认为我们不应该坐在这里浪费白天。等马特眨眨眼站起来之后他还是病恹恹的，但他动作敏捷她又用手捧住珀林的脸。当她向岚伸出手时，岚躲开了。

别犯傻。她说道。

我不要你的帮助，他低声说道，也不要任何艾塞达依的帮助。她歪了歪嘴唇。随你。他们立刻上马向西而去，留下身后的门石。没有人有意见，岚更不用说。光明啊，保佑我不要太迟了。

第三十七章 可能的世界

虽然菊银似乎迫不及待要把捷路门留在身后，但阿娜还是保持着威严的步伐带众人离开捷路门。至少马特看着前方的表情里是带着热切的，胡林则怀着信心，而洛欧似乎更担心阿娜会在让他离开这个问题上改变主意。岚牵着红的缰绳，拖着脚步往前走。他觉得，维琳并不打算亲自使用门石。

灰色的门石柱直立在一棵高度将近一百尺、粗约四步的山毛榉旁边；要是没有见过树王，岚会觉得它是一棵大树。这里没有警告用的矮墙，只有几朵野花从覆盖着森林地面的落叶之间挤出头来。门石饱经风霜，但上面刻的符号仍然可以看清。

骑在马背上的石纳�战士们散开，围着门石和站在地上的人们形成一个宽松的圆形。

许多年前我们发现了它，阿娜说道，把它扶直，但是并没有移动它。它似乎拒绝被移动。她直接走到它跟前，伸出大手按在门石上，我总是把它看作是失落的一切、遗忘的一切的标志。在传奇时代，人们可以研究它，而且，从某种程度上，理解它。但对于我们来说，它只是根石柱。我希望不止如此，维琳的语气更轻快了，大长老，我感谢您的帮助。请原谅我们没能执行与您告别的礼仪，因时间之轮不会等待任何女人。至少，我们不会再干扰您的灵乡的平静。我们虽然把卡里安的石匠们召了回来，阿娜说道，但我们仍然知道外界发生了什么事。伪龙神。大猎角召集。我们倾听，但仅此而已。可我认为，tarmon”mailto:gai@@@don”

mailto:gai@@@don

gai@@@don却不会这么简单，不会任由我们继续和平。再见了，维琳塞达依。再见了，各位，愿创世者之手庇护你们。菊银。她只是再瞥了洛欧一眼，而且朝岚投去最后一个劝诫的眼神，就回到树林之中了。

战士们挪动身体，马鞍发出一阵吱吱声。英塔环视他们围成的圆圈。必须这样做吗，维琳塞达依？就算能成功我们甚至还不知道暗黑之友是不是真的把号角带到了投门岭。我还是相信，我可以迫使巴萨纳斯如果我们不能肯定，维琳柔声打断了他，那么投门岭就是最应该去调查的地方。我听你说过不止一次，说只要有必要，你愿意追到刹幽古去夺回号角。如今，你因为这个而退缩吗？她指了指立在光滑的树身旁的门石。

英塔挺直了腰杆。我决不退缩。带我们去投门岭或者刹幽古。只要终点有瓦勒�之角，我就会跟您去。很好，英塔。现在，岚，比起我来，你使用门石转移的时间要近得多。你过来。她朝他招手。岚牵着红，走向站在门石旁边的她。

你曾经用过门石？他回头瞥了一眼，确保没有人在可以听到的距离之内，那么说，你不打算要我做了。他放心地耸了耸肩。

维琳温和地看着他。我从来没有用过门石；那就是为什么你的使用时间比我的要近得多。我对自己的极限十分了解。我能引导的唯一之力远远不够启动门石，我会被摧毁的。不过，我对它们有少许了解。足够帮助你了，帮助一点点。可是，我什么都不知道。他牵着马围着门石走了一圈，上下打量它，我唯一记得的符号是代表我们这个世界的符号。是丝琳指给我看的。不过，这根门石上面没有这个符号。当然没有。我们世界里的门石上都不会有；这些符号是进入某个世界的辅助。她摇摇头，我多么想跟你们说的这个女孩谈谈啊。或者说，看看她的书。一般认为，关于时轮之镜的书没有一本能完整地流传到裂世之后。莎拉菲总是跟我说，我可以相信，有很多我们以为失传了的书本其实正在等待我们的发掘。啊，在这里为了我不知道的事情烦心也没有用。我确实知道一些事情。门石上半截的符号代表各个世界。当然，并非全部可能的世界。显然，并非每一根门石都通往每一个世界，而且，传奇时代的艾塞达依相信，有可能有些世界是任何一根门石都无法连通的。你有没有看到什么能激起你的回忆的符号？没有。如果他能找到正确的符号，他就能用它来寻找菲恩和号角，来救马特，来阻止菲恩袭击艾蒙村。如果他能找到那个符号，他就必须触碰塞丁。他想救马特，想阻止菲恩，然而，他不想碰塞丁。他害怕引导，却又渴望它，如同一个饥饿的人渴望食物，我什么都想不起来。维琳叹了口气。下半截的符号指示其他地方的门石位置。如果你知道该如何看，你可以带我们前往另一个世界其他地方的门石，甚至是这个世界的其他门石，而不仅仅是另一个世界同一个地方的门石。我猜，这跟穿越空间的原理类似，不过，就跟没有人记得如何穿越空间一样，没有人记得如何看这些符号。看不懂而去尝试的话，很可能会毁掉我们所有人。她指着一个刻在靠近石柱底部的符号，那是用一道奇异的弯曲线条串起来的两根平行曲线，说道，它代表投门岭上的一根门石。它是我认识的代表门石的三个符号之一；也是那三个地方之中我唯一去过的地方。而我的收获在差点陷在迷雾山脉的大雪之中，冷得瑟瑟发抖地穿过阿漠平原之后完全是零。你玩骰子、或者扑克吗，岚；艾索尔？马特玩。为什么问？是啊。可是，我们不能靠他。我还认识这些符号。她用一根手指描出一个长方形，里面画了八个相似的圆圈加箭符号。一半符号的箭是包在圈里的，另一半符号的箭则穿破了圆圈。箭头指向左边、右边、上边和下边，而每一个圆圈的周围都围着一圈线条，时而三尖八角，时而弯曲流畅。虽然岚不认识，但他肯定这些线条是文字。

至少，维琳继续道，我对它们知道的是：每一个符号代表一个世界，对它们的研究最终促成了捷路的建造。这些并不是所有被研究过的世界，只不过我认得符号的世界就只有这么多。需要赌博之处在于，我并不知道这几个世界是什么样子的。一般相信，有些世界里的一年相当于这里的一天，另一些世界的一天相当于这里的一年。有些世界，仅仅是呼吸那里的空气就会要了我们的命，而另一些世界则离散得几乎不成世界。我无法推测，当我们置身于其中一个世界时会发生些什么事。你必须做出选择。就如我的父亲所说，是时候丢骰子了。岚呆看着，摇着头。不论我怎么选，都可能会害死我们。你愿意冒这个险吗？为了瓦勒�之角？为了马特？为什么你如此愿意接受我的选择？我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否能办到。它－它不是每次我尝试的时候都成功的。他知道并没有人曾经靠近，但他还是四处看了看。其他人都等在围着门石的宽松圆圈处，看着，但并不能听到他们的话，有时候，塞丁就在那里。我可以感觉到它，但它就如同月亮一般遥不可及。就算真的成功，如果我把大家带到某个我们无法呼吸的世界怎么办？那样对马特，或者对号角，有什么好处？你是真龙转生，她平静地回答，噢，你并非不死之身，但我认为时轮之模在跟你了结之前是不会让你死去的。可话说回来，如今暗影也笼罩在时轮之模上，谁知道它对编织有何影响？你能做的，只有听从你的命运安排。我是岚；艾索尔，他怒道，不是什么真龙转生。我不会当伪龙神的。你就是你。你愿意选择，还是站在这里直到你的朋友死去？岚听到自己的牙咬得咯咯响，他强迫自己放松下巴。这些符号在他的眼里根本就是一样的。那些文字就跟小鸡在地上乱爬的抓痕差不多。最后，他选了一个箭头指向左方的符号，因为那是投门岭的方向，而且，箭头穿破了圆圈，因为它挣脱了束缚，就跟他的心愿一样。他想大笑。就是用这样的小事，来赌上决定所有人的命运。

靠近点，维琳对其他人下令，这样效果最好。他们遵从了，只有稍微的犹豫。开始。当众人靠在一起之后，她说道。

她把斗篷往后一扬，双手按在门石上，可是岚看见，她的眼角在看自己。他听到靠在门石四周的人们紧张的咳嗽声和清喉咙的声音，乌鲁诅咒某人靠得不够近，马特的虚弱玩笑，洛欧响亮的吞咽声。他召集了虚空。

如今，这一步很容易。火焰吞噬恐惧和感情，几乎在他想到它之前就已经熄灭，只留下空灵和耀眼的塞丁，让人恶心，使人心焦，叫人反胃，却令人难以抗拒。他向它伸出手它填满了他，使他活起来。他没有移动一丝肌肉，但他觉得自己就像是在为奔涌进他体内的唯一之力而颤抖。符号自己成形了，一支箭，刺穿一个圆圈，在虚空之外漂浮，坚固如同雕刻。他让唯一之力从自己身上流进那个符号。

那符号发着微弱光芒，一闪一闪。

有事发生，维琳说道，有事世界在闪动。

铁锁的碎片打着转滑过地板，一个头上长着公羊角的巨大身影堵在门口，身后是春诞前夜的夜色。

快跑！塔大喊。他的宝剑寒光一闪，半兽人倒塌在地，然而，它倒下时还在跟塔搏斗，把他拉倒了。

更多半兽人挤进门口，穿着漆黑盔甲的身躯，长着扭曲的动物口鼻和鸟喙羊角的人类面孔，奇异的曲剑朝着竭力爬起来的塔插去，尖钉状的斧头挥舞着，钢铁上染着血红。

父亲！岚大叫，一边伸手去抓腰刀，一边翻过餐桌去救父亲，当第一柄剑刃划过他的胸膛时，他又叫了一声。

鲜血冒着泡涌进他的嘴，一个声音在他的脑海里轻语，我又赢了，卢斯；塞伦。

闪动。

岚挣扎着维持那符号的形状，他隐约听到维琳的声音，不唯一之力如洪流奔腾。

闪动。

岚与伊雯结婚后过得很幸福，而且，当他想到本来该有更多的不一样的事情时，他会提醒自己不要多想。外面世界的新闻通过小贩和前来购买羊毛烟草的商人传进双河，总是关于新的麻烦，关于战争和到处冒出来的伪龙神。有一年时间，不论商人还是小贩都没有来，然后，当他们重新出现时，他们带来消息说阿图尔；鹰翼的军队回归了，至少，是他们的后人回归了。据说，旧有的国家都被推翻了，而世界的新主人，那些在战斗中使用被链子锁起来的艾塞达依的人，推倒了白塔，把塔瓦隆曾经屹立的地方夷平。再也没有艾塞达依了。

一切在双河看来差别不大。农作物还是得种，羊毛还是得剪，羊羔还是得照顾。塔在他的妻子身旁躺下之前，享受过了孙儿孙女的天伦之乐，那座老农屋增建了新的房间。伊雯成了贤者，而且，多数人都认为她甚至做得比上一代贤者，奈妮；艾迈拉，还好。也许是，因为她对其他人如奇迹般有效的治疗能力却仅仅够使岚不被经常威胁他的病痛杀死。他心情越来越差，越来越阴暗，他因为事情本来不该是这样而满腔怒火。当他情绪失控时，伊雯越来越怕，因为当他心情最差的时候经常会发生怪事她从风语中听不到的雷暴，森林大火然而，她爱他、照顾他、使他神智保持清醒，尽管有些人私下说岚；艾索尔是个危险的疯子。

她死了之后，他久久地坐在她的墓前，泪水湿透了灰白的胡须。他的病痛又回来了，他日渐衰败；他失去了右手最后的两根手指和左手的一根手指，他的耳朵就像疤痕，人们低声议论说他散发着腐朽的味道。他变得更加晦暗。

然而，当可怕的消息传来时，没有人拒绝接受他为同伴。半兽人、黯者和没人梦见过的怪物从灭绝之境蜂拥而出，世界的新主人即使使尽唯一之力，也节节败退。于是，来自双河每一个村子、农场和角落的人们拿起了弓箭、斧头、猎猪枪和躺在阁楼里生锈的宝剑，岚用剩下的仅够射箭的手指拿起弓箭，跛着脚跟大家一起朝暗礁河北岸前进。岚还配着一把剑，剑刃上有个苍鹭标记，那是塔去世后他发现的，虽然他完全不知道该怎样用它。女人也来了，把她们能找到的武器扛在肩上，走在男人的身旁。有些人笑着说，她们有种奇怪的感觉，以前曾经做过这样的事情。

在暗礁河，双河人遇上了入侵者，一排又一排数不尽的半兽人，由恶梦般的黯者带领，举着似乎能吞噬光明的死黑旗帜。岚看到那旗帜，觉得疯狂再次占据了他，因为，他觉得，这才是他出生的目的，他要去与那旗帜战斗。他把每一支箭都射向那旗帜，用尽他的技巧和虚空，笔直地射去，不在乎那些强行渡河的半兽人，也不在乎身边死去的男人女人。把他打倒的是其中一只半兽人，然后它嚎叫着朝双河深处跑去，渴望更多血液。当岚躺在暗礁河岸边，看着下午的天空似乎渐渐变暗，呼吸越来越慢时，他听到一个声音说，我又赢了，卢斯；塞伦。

闪动。

箭和圆圈扭曲成了平行的曲线，他挣扎着使它还原。

维琳的声音。对劲。有些唯一之力汹涌流动。

闪动。

伊雯就在他们成婚之前的一个星期病倒而且不治而去。塔竭力安慰岚。奈妮也是，但她自己受到的打击也很大，因为她已经使尽了浑身解数，却仍然不能明白伊雯的死因。伊雯去世的时候，岚坐在她的屋外，艾蒙村那么大，然而无论他去到哪里，似乎都能听到她痛苦的呻吟。他知道，自己无法留下。塔给了他一把苍鹭宝剑，虽然他对于一个双河的牧羊人怎会得到这样一把武器解释不多，但他教会了岚如何使用它。岚离开的那天，塔交给他一封信，说也许能帮他在伊连的军队找到一个职位，然后拥抱他，说道，我只有你一个儿子，我也不想要其他儿子了。如果可以，孩子，像我一样带个妻子回来，但是无论如何，一定要回来。岚在拜尔隆的时候，钱连同那封信一起被人偷了，差点连剑也没了。他遇到了一个叫做明的女人，那女人跟他说了许多关于他的疯言疯语，逼得他不得不离开那座城市来躲避她。终于，他漫无目的地荡到了卡安琅，在那里，他的剑术使他当上了女王卫兵。有时候，他发现自己呆呆看着王女依蕾，每当这种时候，他就会有满脑子奇怪的想法，觉得事情不该是这样的，他的生命中应该有更多精彩。依蕾当然不会看他；她嫁给了一个塔兰王子，尽管她似乎并不幸福。岚只是个卫兵，曾经的牧羊人，来自遥远西部边界上、只有地图里的线条才把它跟昂都联系在一起的小村庄。况且，他的声誉不好，因为他性情暴躁。

有人说他是个疯子，要是在和平时期，也许不论他剑术多好都会被踢出卫队，然而，现在并非和平时期。伪龙神就像野草一样从四处冒出来。每打倒一个，就会有两个、甚至三个站出来说自己是真龙转生，结果每一个国家都陷入了战火。岚的军衔渐高，因为，他已经知道自己疯狂的秘密，一个他知道自己不得不继续的秘密。他可以引导。在战斗之中，总有那种稍微引导一下，只要不那么明显，就可以被混乱掩饰过去并且带来运气的时刻和地点。一种颓废的病痛占据了他，但他毫不在意，其他人也不在意，因为，传闻说，阿图尔；鹰翼的军队已经回归，要夺回这片土地。

当女王卫队翻越迷雾山脉时，岚的手下有一千士兵他从来没想过要回到双河来；实际上，他已经很少想起双河了他带领他们撤退回山脉的另一边。在昂都的土地上，他且战且退，夹杂在逃走的难民之中，最后回到卡安琅。卡安琅城里许多人都已经逃走了，还有不少人讨论说要让军队继续后撤，但是，此刻已经是女王的依蕾发誓决不离开卡安琅。她不会看他那张被病痛毁坏得满是伤疤的脸，但是，他不能离弃她，于是，当女王的臣民纷纷逃跑时，仅存的女王卫队准备为保护女王而战。

在卡安琅之战中，唯一之力向他涌来，他舞起闪电和火龙打在入侵者中间，撕裂他们脚下的大地，然而，那种感觉又来了，那种他是为了其他目的而生的感觉。尽管他尽了全力，但敌人太多，而且，他们也有能引导的人。终于，一道闪电把岚从宫墙之上打下，瘫倒在地，流着血，烧得焦黑，当他的最后一口气嘎嘎响着离开喉咙时，他听到一个声音耳语，我又赢了，卢斯；塞伦。

闪动。

闪动的世界如同铁锤敲打着虚空，上千个符号在虚空的表面上冲过，岚挣扎着，维持着虚空，维持着那个符号。他挣扎着，紧抓住随便一个符号。

不对劲！维琳大喊。

唯一之力就是一切。

闪动。闪动。闪动。闪动。闪动。闪动。

他是个士兵。他是个牧羊人。他是个乞丐。他是个国王。他是个农夫、吟游诗人、水手、木匠。他作为艾尔人出生、生活和死亡。他发疯死去，他腐朽死去，他生病死去、意外死去、年老死去。他被执行死刑，群众为此欢呼。他声称自己是真龙转生，在天空下挥舞旗帜；他逃走，躲避唯一之力；他隐居直到默默无闻地死去。他把发疯和病痛压制了多年；却在两个冬天之内屈服而死。有时候，茉蕾来了，把他从双河带走，独自一个或者跟那些春诞前夜幸存的伙伴们一起；有时候，她没有来。有时候，来的是其他艾塞达依。有时候，来的是红结。伊雯嫁给他；伊雯，披着艾梅林玉座的围巾，一脸肃容，带着艾塞达依来安抚他；伊雯，眼睛里噙着泪水，把匕首插入他的心脏，而他临死前还感谢她。他爱上其他女人，娶了其他女人。依蕾，明，还有一个去卡安琅的路上认识的长着一头金发的农夫女儿，还有其他他在这一世里从来没有见过的女人。一百世。更多。多得他无法数清。在每一世的结局时，当他躺着，要死去时，当他吸进最后一口气时，都有一个声音在他的耳中轻语。我又赢了，卢斯；塞伦。

闪动。闪动。闪动。闪动。闪动。闪动。闪动。闪动。闪动。闪动。闪动。闪动。闪动。闪动。闪动。闪动。闪动。闪动。闪动。闪动。闪动。闪动。闪动。闪动。闪动。闪动。

虚空消失了，与塞丁的连接逃脱了，岚重重地倒下，要不是他已经半麻，这一摔会把他摔晕过去。他感觉到脸颊和手下是粗糙的石头。冷的。

他知道维琳正在从仰躺的姿势挣扎着翻过身手脚撑地。他听到有人大口呕吐，他抬起头。乌鲁跪在地上，正在用手背擦嘴。每一个人都倒下了，马匹则僵着脚站着发抖，眼珠乱转。英塔把剑拔出了鞘，死死握着剑柄，剑刃颤抖，目光涣散。洛欧四脚朝天躺着，圆睁双眼一副惊呆的表情。马特蜷成了一团，手臂抱头，珀林的手指陷入脸上的肉里，像是要把自己见到的一切撕掉，或者，把看见一切的眼睛挖出来。所有的士兵都是这么糟糕。梅西玛当众痛哭，泪水哗哗地流下脸庞，胡林东张西望像是想找个地方逃跑。

发生了岚停下来吞吞口水。他躺在一块半埋在土里的饱经风霜的石头上，发生了什么事？一场唯一之力的洪水爆发。艾塞达依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打了个冷战，把斗篷裹紧，我们就像是被迫着被推着它似乎忽然就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你必须学会控制它。你必须！如此多的力量会把你烧成灰烬的。维琳，我我活我是他发现身下的石头是圆的。门石。他连忙发着抖站起身来，维琳，我活着又死去。我不知道有多少次。每一次都不一样，但都是我。是我。深谙混沌之数的手，结下连接可能的世界之间的纽带。维琳打了个哆嗦；她似乎是在自言自语，我从来没有听说过这样的事情，但是，我们没有理由不能在那些世界里出生，并且过着不一样的生活。由于发生的事情可能不一样而导致不一样的生活。那就是刚才发生的事吗？我我们看到我们的生活可能会是什么样子？我又赢了，卢斯；塞伦。不！我是岚；艾索尔！维琳甩了甩头，看着他。如果你做了不一样的选择，又或者，不同的事情发生在你身上，你的生活也许会变得不一样，这让你觉得惊讶吗？虽然我从来没想过我好，重点是，我们到这里了。尽管跟我们预想的不一样。这里是哪里？他问道。苏扶灵乡的树林不见了，被起伏的山丘代替。西边不远处似乎有个森林，还有些小山。他们聚集在灵乡的门石四周时，正是日上中天，但这里的太阳低低挂在灰色的天空中，显示已经是下午了。附近稀稀拉拉的几棵树要么光秃秃的，要么挂着几片颜色鲜艳的叶子。从东边刮来一阵冷风，把叶子吹得在地上打转。

投门岭，维琳说道，这是我来过的门石。你不应该尝试把我们直接带到这里来的。我不知道是哪里出了错我猜我也永远不能知道但是从这些树木看来，现在已经是晚秋了。岚，我们没有赢得任何时间。我们失去了时间。我会说，我们到这里来很可能花掉了四个月时间。可是我没有在这些事情上，你必须让我指引你。我不能教你，这是事实，然而，也许我至少可以阻止你因为引导过度而杀死自己以及我们其他人。就算你不会杀死自己，可是如果转生的真龙像吹息的蜡烛一样把自己的力量烧毁了，那么谁去面对暗黑魔神？她没有等他争辩，就向英塔走去。

当她伸手模他的手臂时，石纳尔人一惊，然后用疯狂的眼神看着她。我走在光明中，他沙哑地说道，我会找到瓦勒尔之角，打倒刹幽古的黑暗力量。我会的！你当然会。她安慰道。她双手捧起他的脸，英塔忽然吸了一口气，顿时从刚才的状态中清醒过来。只有眼中仍然遗留记忆。就这样，她说道，这样就可以了。我会去看看可以怎样帮助其他人。我们可能还是能找回号角的，不过，我们的前路仍然崎岖。她开始向周围的人走去，在每个人身旁停留一会儿。岚则向他的朋友们走去。当他想把马特扶起来时，马特猛地一缩，瞪着他看，然后双手攥住岚的外套。岚，我永远不会跟任何人说说你的事。我不会背叛你的。你一定要相信我！他看起来糟得不能再糟了，不过岚觉得他只是吓坏了。

我相信你。岚回答，心中猜想马特都过了些怎样的生活，做了些什么事。他一定是跟某人说了，否则他不会这么紧张的。他不能为此怪他。那是其他马特做的事情，不是这个马特。况且，看过自己可能会遇到的事情之后我相信你。珀林？一头卷发的珀林叹了口气，把捂在脸上的双手放下。他的前额和双颊被指甲抓过的地方留下道道红痕。他的金瞳隐瞒着他的想法。我们其实没有多少选择，不是吗，岚？不论发生了什么事，不论我们怎么做，有些事情几乎总是会发生。他又长长地呼了一口气，我们在哪里？这是你和胡林说过的那些世界之一吗？这里是投门岭，岚回到，在我们的世界。维琳是这样说的。而且，现在是秋天。马特面露担忧。怎么会？不，我不想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不过，我们现在要怎样去找菲恩和匕首？这时候他可以在任何地方。他在这里，岚向他担保。他希望自己是对的。菲恩有足够时间坐船前往任何他想去的地方。有足够时间前往艾蒙村。或者塔瓦隆。光明啊，求求你，不要让他等得不耐烦。要是他伤害了伊雯，或者艾蒙村的任何人，我会可恶，我已经尽力赶来了。

投门岭比较大的镇子都在这里的西边，维琳的声音足以让所有人听到。除了岚和他的两个朋友，大家都已经站了起来；她一边走过来双手捧住马特的脸，一边说道，倒不是说，那些村子有哪个大得可以称得上镇子。如果我们要寻找暗黑之友的痕迹，那么就从西边开始。我认为我们不应该坐在这里浪费白天。等马特眨眨眼站起来之后他还是病恹恹的，但他动作敏捷她又用手捧住珀林的脸。当她向岚伸出手时，岚躲开了。

别犯傻。她说道。

我不要你的帮助，他低声说道，也不要任何艾塞达依的帮助。她歪了歪嘴唇。随你。他们立刻上马向西而去，留下身后的门石。没有人有意见，岚更不用说。光明啊，保佑我不要太迟了。

第二十九章 宵辰

季佛然・伯哈骑马走进村子，不理会燃烧的村屋和瘫倒在街上泥泞中的尸体。拜亚和一百个白袍卫兵紧跟在他身后，这是他留在身边的士兵人数的一半。他的军团被审问者分散得四零八落，他不喜欢这样，而且，那些审问者的命令太多了。然而，他接到的命令很清楚：服从审问者。

看来，这里的抵抗很微弱；只有六座村屋被烧。他看见，旅店还在，刷着白石灰的石墙跟阿漠平原其他地方的建筑一个样，几乎是同一个模子出来的。

他在旅店前勒住缰绳，目光从他的手下看守在村井附近的俘虏身上扫到村子绿地中刺眼的长绞架上。那架子只不过是一根搭在高架上的长杆子，搭建得很匆忙，却挂着三十具尸体，尸身上的衣服在微风中轻摆。其中，也有小孩的尸体。就连拜亚也无法置信地瞪着他们。

穆阿！他喝道。看守俘虏的士兵之中应声跑出一个灰发男人。穆阿曾经落入暗黑之友的手中；他脸上的刀疤就连最坚强的人也能吓退。这是你干的，还是宵辰人干的？都不是，统领大人。穆阿的声音沙哑而低沉，这是暗黑之友留下的另一个印记。他没有继续说下去。

伯哈皱眉。当然也不是那班人做的了。他指着那些俘虏说道。此时的光明之子比不上跟着他穿过塔拉邦的时候那么整洁，但是，跟那班瑟缩在他们警惕的眼睛之下的乌合之众相比，足以耀武扬威。那些人衣衫破烂，身上挂着几片盔甲，脸色阴沉。他们是塔拉邦派来对抗投门岭入侵者的军队的残兵。

穆阿犹豫了一下，才小心翼翼地说道，村民说，对方穿着塔拉邦人的斗篷，统领大人。他们之中有一个大个子男人，灰色眼睛，长胡子，听起来就像是光明之子尔温的孪生兄弟。还有一个年轻的家伙，想用一把黄胡子来掩饰一张漂亮脸蛋，还是个左撇子，听起来，几乎就是光明之子武安，统领大人。是审问者！伯哈呸了一声。尔温和武安是那些他不得不派去执行审问者命令的手下之一。他曾经见识过审问者的手段，不过，这是他第一次见到孩子的尸体在内。

既然统领大人这么说，那就是。穆阿似乎是迫不及待地赞同道。

把他们放下来，伯哈疲倦地命令，把他们放下来，还有，确保那些村民都知道，不会再有杀戮。除非有某个因为自己的女人在看而决定当个勇者的傻瓜，那样我将不得不杀一儆百。他下马，又看了那些俘虏一眼。穆阿匆匆离开，呼叫着要梯子和刀子。除了审问者的过激行为之外，他还有更多需要考虑的事情；他宁愿自己可以把审问者忘掉。

他们的抵抗很软弱，统领大人，拜亚说道，不论是这些塔拉邦人，还是都曼人的残部。他们如同被赶进死角的老鼠般扑咬着，但一旦遭遇任何反噬，就立刻逃走。拜亚，在我们藐视这些人之前，且看我们自己对这些入侵者做得怎样，明白吗？俘虏脸上的挫败神情早在他的士兵到来之前就已经挂在脸上，叫穆阿给我挑一个俘虏进来。穆阿的脸本身已经足够吓软多数人了，最好是个军官。要看起来足够聪明，可以不加修饰地说出他的所见所闻，却又足够年轻，不至于脊梁骨长得过硬。告诉穆阿，不需要太温柔，明白吗？让那家伙了解，我会让他见识他做梦都想不到的可怕事情，除非他能说服我还有其他选择。他把缰绳扔给一个光明之子，大步走进旅店。

奇迹般地，旅店老板还在店里，是一个大汗淋漓唯唯诺诺的男人，肮脏的衬衣紧贴着他的肚皮，衬衣上装饰用的红色花纹像是随时能掉下来一般。伯哈挥手把那男人赶走；他隐约感觉门口挤着一个女人和几个孩子，旅店老板护着他们离开了。

伯哈扯下护手，坐在一张桌旁。对于入侵者、那些异人，他知道得太少了。这里的每一个人，每一个不会只念叨阿图尔；鹰翼的人，都是这样称呼那些人的。他知道，他们自称宵辰和Hailene。他对古语有足够的了解，知道后者的意思是探路者，或者，先锋。他们还自称Rhyagelle，意思是归家人，而且，他们说自己要Corenne，也就是，回归。这一切几乎要令他相信，阿图尔；鹰翼军队回归的故事是真的了。没有人知道这些宵辰人来自何方，只知道，他们乘船而来。伯哈向海族人要求信息的请求如石沉大海。阿曼都并不喜欢“mailto:Atha@@@an”

mailto:Atha@@@anMiere

Atha@@@anMiere一族，而海族则对这种态度加倍地给以回报。伯哈对宵辰的了解来自于跟外面那些俘虏一样的人的口中。那些已经被打败的丧胆男人，睁大着眼睛，流着大汗，说入侵者在战斗中不但骑马，也骑怪兽，身边还带着怪兽协助战斗，还带着艾塞达依，把敌人脚下的土地撕碎。

门口传来靴子敲打地板的声音，他露出狼笑，不过，拜亚的身边并非穆阿。他身旁那腰杆笔挺、把头盔夹在手臂下的光明之子是哲拉，一个伯哈以为该在百里之外的人。年轻的哲拉在盔甲外披了一件都曼式样的斗篷，染着蓝色，而不是光明之子的白斗篷。

穆阿现在正在跟一个年轻人谈话，统领大人，拜亚说道，哲拉刚到，带来一条消息。伯哈挥手示意哲拉开始。

年轻人仍然紧绷着肌肉。这是来自积肯；卡拉丁的问候，他目视前方，开始说道，一个指引光明之手我不需要审问者的问候，伯哈粗声说道。他看到年轻人的脸上露出了吃惊的神情。哲拉还年轻。而且，拜亚也显得不太自在。你把他的消息告诉我就行了，明白吗？而不是一字一句地重复，除非我要求。你告诉我他想怎样就行了。本来准备好背诵的光明之子，吞了吞口水才重新开始。统领大人，他他说，您把您的军队移动得太靠近投门岭了。他说，阿漠平原上的暗黑之友必须被连根拔起，而您请原谅我，大人您得立刻回头朝着平原中心出发。他僵硬地站着，等着。

伯哈打量他。哲拉的脸上、斗篷上和靴子上粘满平原的尘土。去，找些吃的，伯哈对他说道，如果你喜欢，这些村屋里应该有清洗用水。一个小时后再来找我。我会给你一条消息带回去。他挥手让他出去了。

审问者也许是对的，统领大人，哲拉离开后，拜亚说道，平原上散布着许多村子，还有暗黑之友伯哈一掌拍在桌子上，打断了他。什么暗黑之友？在他下令夺取的任何村庄里，我没有看到任何暗黑之友，只有担心我们会把他们的谋生工具烧毁的农夫和工匠，还有几个照料病人的老妇。拜亚竭力装出毫无表情的样子；他一直都比伯哈热衷于寻找暗黑之友，还有孩子，拜亚？这里的孩子成了暗黑之友吗？母亲的罪会延续至第十五代，拜亚引用道，父亲的罪会延续到第十代。不过，他很不自在。就算是拜亚，也从来没有杀害过孩子。

拜亚，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卡拉丁要取走我们的旗帜，还有，审问者带走的那些人的斗篷？就连审问者自己也脱下了白色斗篷。这是有意而为的，明白吗？他一定有理由，统领大人，拜亚缓缓说道，审问者总是有理由的，即使他们不告诉我们。伯哈提醒自己，拜亚是个好士兵。往北去的光明之子披上了塔拉邦的斗篷，拜亚，往南去的披上了都曼的斗篷。我不喜欢这其中暗藏的意味。这里是有暗黑之友，不过，他们在法梅，而不是平原里。哲拉将要一个地方，而且他不会是一个人去。我要他寻找每一组我知道该如何寻找的光明之子，把我的消息带去。拜亚，我决意要把军团带到投门岭，去看看真正的暗黑之友，那些宵辰人，要做什么。拜亚面露困扰，不过，在他开口之前，穆阿带着一个俘虏出现了。是个汗浸浸的年轻男子，穿着一件破碎的胸甲，目光不停地朝穆阿那张可怕的脸闪去。

伯哈拔出匕首，开始挑指甲。他从来都不明白为何这个动作会让人紧张，不过，他照用不误。就连他那慈祥祖父般的笑容也让那个俘虏的脏脸面无血色。现在，年轻人，你要告诉我你对于这些异人所知的一切，明白吗？如果你需要考虑说些什么，我就叫光明之子穆阿带你出去考虑。俘虏睁大眼朝穆阿飞快地瞥了一眼。开始滔滔不绝。

***艾莱斯大洋的波涛让飞浪摇摆不停，不过，杜门张开两脚，稳稳地站着，手里拿着一根长筒望远镜举在眼前，研究着后面追赶他们的大船。追赶，而且，在缓缓地追上。飞浪所乘的风并非最好，也非最强，不过，对于后面那艘用峭壁一般的船头把海浪破成如山泡沫的船来说，这风不可能有什么区别。东边，投门岭的海岸线若隐若现，是深色悬崖和带状沙滩。他一直不敢让飞浪离海岸太远，如今，他担心自己得为此付出代价了。

船长，会是那些异人吗？亚林就连语气中似乎都带着汗水，那是不是异人的船只？杜门放下望远镜，不过，他的眼前似乎仍然充斥着那高大方正、帆形古怪的船只。是宵辰。他回答，亚林呻吟了一声。杜门用粗手指在船舷上敲打了片刻，然后对舵手说道，把飞浪往海岸上靠。那艘船不敢接近浅水，但飞浪可以继续航行。亚林大叫着去下命令，船员奔跑着去拉动船帆，舵手转动舵柄，将船头指向海岸线。飞浪的航向与风向更逆，走得更慢了，不过，杜门相信自己可以在另一艘船赶上之前到达浅水区。尽管她装满货物，不过，比起那艘大船，她仍然能在更浅的水中航行。

他的船比起离开坦迟库时，吃水又少了一点。他装上船的焰火之中有三分之一脱了手，卖给了投门岭上的那些渔村，不过，随着如流水般流进他口袋的购买焰火的银子而来的，是令人心烦意乱的消息。人们在谈论入侵者的高大盒状船只的来访。宵辰的船只在海岸外下锚，小船不停地将入侵者送到岸上，打算保护家园的村民被空中击下的闪电撕裂，村民脚下的地面则喷出烈火。杜门曾经以为这些是无稽之谈，直到他亲眼见到焦黑的大地，而且，他到过太多村落，已经不再怀疑了。村民都说，有怪兽跟宵辰战士一起战斗，倒并不是还有很多人有力抵抗。有些人甚至宣布，宵辰人本身就是怪兽，他们的脑袋就像巨型昆虫。

在坦迟库，没有人知道这些人如何自称，塔拉邦人很自信地说他们的士兵正在把入侵者赶进海中。然而，在每一个沿海村镇，说法都不一样。宵辰人对吓坏了的人们说，他们必须用他们已经抛弃的誓言来发誓，却从来都不屑于解释他们是何时抛弃了它们的，或者说，那些誓言的含义是什么。年轻的女人被逐个带走接受检查，有些被带到海里的船上，再也没了踪影。还有一些较年长的女人也失踪了，其中一些是导者和医者。宵辰人指派新的村长，建立新的议会，任何对于失踪女人提出异议、或者在选举中沉默不语的人要么会被吊死，要么突然全身冒火，要么就像乱吠的疯狗一样被踢到一边去。你无法知道会是哪一种下场，而等你知道时，已经太迟。

当人们彻底屈服时，当他们被迫下跪，立下他们并不理解的誓言，表示愿意服从先锋、等待回归，并且以生命侍奉归家人之后，宵辰人就会乘船离开，再也不回来。据说，法梅是唯一一个他们一直驻守的地方。

在一些他们离开的村子里，男人和女人悄悄地过会他们原来的生活，以至于讨论重新选举他们的议会，不过，大多数人都会紧张地看着大海，白着脸辩解说，他们决定遵守他们被迫发下的誓言，尽管他们不知道那誓言的意思。

杜门根本不愿意遇见任何宵辰人，只要他能避免。

他正举起望远镜，打算看看是否能看到越来越近的宵辰船的甲板时，突然爆发一声巨响，在距离左舷不到一百步的地方，海面窜起喷泉似的水花和火焰。他还没来得及倒吸一口冷气，另一边又窜起一根火柱撕开海面，他正转身往那边看时，船的前方又来一根。爆发消失得就跟出现时一样迅速，留下的飞沫横扫甲板。它们出现过的地方，海面冒着水泡和水汽像是在沸腾一般。

我们我们会在他们靠上来之前到达浅水区。亚林缓缓说道。他似乎在竭力阻止自己去看那如云水汽之下沸腾的海水。

杜门摇摇头。不论他们刚才做的是什么，就算我能把他们引到海滩上，他们也一样能把我们打碎。他打了个冷战，想起喷泉之中的火焰，还有满船的焰火，幸运之神在上，我们大概想淹死都没有机会。他拉了拉胡子，搓了搓光秃秃的上唇，虽然不情愿这艘船和船上的货物是他的全部家当呀他终于还是开口下令，把飞浪转向顺风，亚林，放下船帆。你们快点，快点！别让他们真的以为我们要逃走。船员四处奔跑去放下三角船帆，杜门转过身，看着宵辰的船只靠近。飞浪停下之后，在海浪推动下摇晃着。另一艘船的吃水比杜门的船浅，船头和船尾都有木塔。有男人在操纵帆缆，升起奇怪的船帆，木塔上面站着披有盔甲的奇怪身影。从船舷上放下了一只大艇，在十支船浆的推动下朝着飞浪驶来。艇上有披着盔甲的人，还有杜门惊讶地皱起眉头两个女人蹲伏在船尾。大艇靠上了飞浪。

第一个爬上来的是披甲男人之一，杜门立刻就明白为什么有些村民说宵辰人本身就是怪兽了。那头盔看起来非常像某种昆虫的头，有触角的红色薄羽；那人的目光似乎是从下颚中透出来的。头盔上还有图画和镀金，更增加了这种感觉。男人的其他盔甲也涂有油彩和镀金。覆盖胸口，还有手臂外侧和大腿前侧的层叠的甲片有黑色和红色，镶着金边。就连护手背上也是红色和金色。没有金属覆盖的地方，露出深色的皮革衣服。背后背着双手剑，剑刃弯曲，剑鞘和剑柄也是黑色和红色的皮革。

然后，披甲男人脱下了头盔，杜门目瞪口呆。他是个女人。她的一头黑发剪得很短，脸容刚毅，但肯定是女人。他从来没有听说过这种事，除了艾尔人以外，而艾尔人是公认的疯子。尽管这个女人的脸并非跟他想象中的宵辰人脸一般异样，但同样令人惊惶。的确，她的眼睛是蓝色的，她的皮肤特别白皙，不过，这样的组合以前他也见过。如果这个女人穿的是裙子，没有人会看她第二眼。他打量她之后，修正他的意见。那冰冷的目光和刚毅的脸颊使她不论在哪里都会非常显眼。

其他士兵跟着女人爬上甲板。有些人脱下了奇怪的头盔，当杜门看到，至少那些是男人时，不禁松了口气；他们的眼珠或是黑色，或是棕色，完全可以消失在坦迟库或者伊连人之中。他本来还开始想象一队由蓝眼睛女人拿着宝剑组成的军队的画面。他又想起爆发的海面，想道，这是个拿着剑的艾塞达依。

宵辰女人骄傲地巡视着飞浪，然后认定杜门是船长从衣服上判断，不是他就是亚林；而亚林那幅闭着眼睛低声喃喃祈祷的模样说明，他肯定不是用钉子一般的凝视把他钉在原地。

你的船员或者乘客里面有没有女人？她的发音略有含糊，难以听懂，不过，在她的语气中有一种决断说明她惯于得到回答。男人，如果你就是船长，那就说话。否则，给我弄醒另一个傻瓜，叫他回答问题。我是船长，女士，杜门小心地回答。他不知道该如何称呼她，而他一步都不想走错，我没有乘客，船员里也没有女人。他想起那些被带走的女孩和妇人，猜想，这些人想对她们做什么。这不是他第一次想知道了。

那两个女人打扮的女人正在上船，其中一个爬到甲板上后，用一根银色金属链杜门眨了眨眼拉扯另一个女人。银链的一头连着第一个女人手上的一个手镯，另一头连着第二个女人脖子上的一个项圈。他看不清那银链是编成的，还是焊合的它似乎融合了两者的工艺不过，手镯和项圈显然是一套的。当第二个女人站到甲板上之后，第一个女人把银链卷在手里。戴项圈的女人穿着朴素的深灰色衣服，两手合在一起站着，眼睛看着脚下的木板。另一个女人穿着蓝色裙子，胸口和裙侧都有红色为底，上有银色叉形闪电的标志，裙子长及脚踝，脚上穿着靴子。杜门不安地看看那两个女人。

说慢点，男人，蓝眼睛女人用含糊的发音要求道。她走过甲板，站到他跟前，抬头盯着他，显得高他一等、大他一倍，比起这片光明遗弃土地上的其他人，你的话还更难懂些。而我还没算是直系之人。暂时还没有。自从科勒琳我是伊吉琳队长。杜门又说了一遍，尽量放慢速度，并且补充道，我真的是个和平的商人，队长。我对你们没有恶意，我也不会参加你们的战争。他忍不住又看了看那两个用银链相连的女人。

一个和平商人？伊吉琳沉思道，如果是这样，只要你再次发誓效忠，就可以立刻获得自由。她注意到了他的目光，转身带着主人的骄傲朝那两个女人露出微笑，你羡慕我的damane吗？她花了我一大笔钱呢，不过，她物有所值。只有贵族可以拥有damane，而其中多数都是王族。她很强大，商人。如果我愿意，她完全可以把你的船只打个粉碎。杜门瞪着那个女人和那根银链。他本来以为，海里爆发的火焰喷泉是那个戴有闪电标志的女人干的，而且，假设那是个艾塞达依。伊吉琳让他头脑发晕。没人能这样对待她是艾塞达依？他难以置信地问道。

他根本看不到那反手一拳是怎么飞过来的。她那钢铁护手的后背打裂了他的嘴唇，他踉跄了几步。

这个名字是禁止的，伊吉琳的声音柔和得可怕，只能说damane，意思是受束人，事实上，如今她们的侍奉跟这个名字相符。与她的目光相比，冰都可算是暖和的。

杜门把血吞下，双手紧靠在身侧。就算他手里有剑，他也不会要他的船员跟十几个披盔戴甲的战士对抗的，但是，要保持语气谦卑也不是那么容易。我没有不敬的意思，队长。我对于您和贵民族的习惯并不知情。如果我真的冒犯您了，是因为无知而起，不是故意的。她看着他，然后说道，你们都是那么无知，船长，不过，你们要为你们的父辈还债。这块土地是我们的，它将会再次回到我们手中。随着我们的回归，它会再次回到我们手中。杜门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当然不会是想说阿图尔；鹰翼那些瞎扯是真的？所以，他什么都没说。你的船要开去法梅他想争辩，但是她的怒视阻止了他在那里，你和你的船要接受检查。如果你如你所说，只不过是个和平商人，那么在你发誓之后，你将会得到容许继续你的路程。发誓？队长，发什么誓？发誓服从、等待、侍奉。你的祖先应该记得的。她召集自己的手下只留下一个一身朴素盔甲，连同对伊吉琳的深深一鞠躬一起标志着低级身份的战士回到大艇上，往大船划回去。留下的宵辰人没有给命令，只是盘脚坐在甲板上，开始磨剑。船员扯起船帆开船。他似乎对于孤身一人一点也不害怕，而杜门本人么，任何船员敢对那人动手的，他会亲自把那船员扔出船外，因为，当飞浪沿着海岸行驶时，那艘宵辰船在深水区跟随着。两艘船之间相隔一里，不过，杜门知道，逃走无望，他决定要把这个人像母亲抱着婴儿一样安全地送回给伊吉琳队长。

到法梅的路程很长，而杜门终于说服那个宵辰人开口说话了，至少，说了一点。那是一个黑眼睛的中年男人，眼睛上方有一道旧疤，脸颊上又有一道，他的名字叫卡班，对于艾莱斯大洋此岸的任何人，他只有蔑视。这让杜门有点犹疑。也许他们真的是不，这太疯狂了。卡班的发音跟伊吉琳一样含糊，他愿意说的多半是战斗、喝酒以及他认识的女人。半数时间里，杜门不能肯定他说的是此时此刻的事情，还是他家乡的事情。这个男人显然不能提供任何杜门想知道的信息。

有一次，杜门问起damane。卡班当时坐在舵手前方，他抬起手，用剑尖抵着杜门的喉咙。小心你的舌头吐出的话，否则，你就会失去它。那是直系的事情，不是你们的。也不是我的。他说话的时候咧嘴笑着，说完之后，立刻继续用石头打磨他那把沉重弯曲的剑刃。

杜门摸了摸领口上方渗出的血珠，决定，至少，不再问damane的事情。

两艘船越靠近法梅，经过的高大方正的宵辰船只就越多，有些在航行，但更多的下了锚。每一艘的船头都是那么高峭，都建有木塔，杜门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大的船只，就连在海族那里都没有。他看到有一些本地小船，船头尖尖、船帆倾斜，在绿色的海浪中穿行。这副景象让他相信，伊吉琳说的放他自由的话是真的。

当飞浪开到法梅的海岬前时，杜门对停靠在海港里的宵辰船只数目大吃一惊。他想数一数，但是在数到一百、还不到一半的时候放弃了。他曾经在一个地方见过许多船只在伊连、在特尔、甚至坦迟库但是，那些船只中有许多小船。他闷闷地自言自语着，在大宵辰船的监视下将飞浪驶进海港。

法梅就建在投门岭最末端的狭长海角之上，西边只有一片汪洋。港口两边都是陡峭的悬崖，向外蔓延，在其中一个每一艘开进海港的船都要从下面经过的峭壁顶部，是守浪人的高塔。其中一座塔的外墙上面挂着一个笼子，里面有个男人垂头丧气地坐着，脚从栏杆之间伸出来在半空晃荡。

那是谁？杜门问道。

卡班终于停下他打磨宝剑的动作，杜门差点以为他打算用那把剑来刮脸了。宵辰人抬头瞥了瞥杜门手指的方向。噢，那个是第一守浪人。当然，不是我们刚来的时候头把交椅里的那个。每次他死掉，他们就会选一个新的，我们就把他放进那个笼子。可是，为什么？杜门问道。

卡班的笑容露出了太多牙齿。他们守错了东西，而且，忘记了他们应该记住的东西。杜门把目光从宵辰人身上扯离。飞浪滑过最后一朵真正的浪花，开进了港口平静的水中。我是个商人，这事跟我无关。

法梅从石头码头开始沿着港口之间的峡道往上攀升。杜门不能肯定那些黑暗的石屋组成的算是个大镇子还是小城市。当然，这里没有一座建筑能跟伊连最小的宫殿相比。

他引导飞浪驶进其中一个码头，当船员固定船只时，他心想，宵辰人会不会购买他手中的焰火呢。与我无关。

让他吃惊的是，伊吉琳带着她的damane亲自坐着大艇来到了码头。这次，戴着手镯的是另一个女人，胸口和裙侧还是有红色为底，上有银色叉形闪电的标志，不过，damane仍然是那个只有别人跟她说话时才抬头的一脸哀伤的女人。伊吉琳把杜门和他的船员都赶下了船，坐在码头上，接受她的两个士兵的监视她似乎认为这样足够了，杜门也不打算跟她争论这点其他士兵则在她的指挥下搜船。Damane也参加了搜查。

码头那里，出现了一只生物。杜门想不出还能用其他什么词语称呼它。那是一只笨重的生物，长着皮革一般的灰绿色兽皮，楔形的脑袋上长着一张鸟喙，还有，三只眼睛。它跟在一个盔甲上画着跟它一样的三只眼睛的男人身边蹒跚走来。他们经过时，穿着绣工粗糙的衬衣和长及膝盖的汗衫的本地人、码头工人和水手，都避而不看，不过，没有一个宵辰人看他们第二眼。带着野兽的男人似乎是用手势来指挥它的。

男人和怪兽转了个弯，消失在建筑中，留下目瞪口呆的杜门和低声议论的船员。两个宵辰士兵无声地对着他们冷笑。与我无关，杜门提醒自己。他只关心他的船。

空中有熟悉的咸味和沥青的味道。他在太阳晒热的石头上不安地挪了挪，猜测这些宵辰人在搜查什么。那个damane在搜查什么。猜测，那只生物是什么东西。海鸥鸣叫着在海港上空盘旋。他想起，一个关在笼子里的男人能发出什么样的声音。与我无关。

伊吉琳终于带着众人回到码头上。杜门警惕地注意到，宵辰队长手里拿着一件用黄色丝巾包裹的东西。是某种小得可以用一只手拿走的东西，但是她小心翼翼地用双手捧着。

他站起来因为有士兵，所以他起得很慢，尽管对方的目光里有跟卡班一样的轻蔑。您看到了，队长？我真的是个和平商人。也许您的人民希望买些焰火？也许，商人。她的语气中有一种压抑的兴奋，令他不安，而她接下来的话更增加了这种感觉，你跟我一起来。她命令两个士兵也一起走，其中一个士兵推了杜门一把让他迈开脚步。动作并不粗鲁；杜门曾经见过农夫用同样的方式推奶牛让它们走动。他咬咬牙，跟在伊吉琳身后。

鹅卵石铺就的街道缓缓上升，离开海港的气味。随着街道的上升，石瓦屋顶的屋子更高更大。对于一个被侵占的镇子来说，街上的本地人比宵辰士兵要多，令人惊奇，时不时地，会有裸着上身的男人扛着一顶下了帘子的轿子走过。法梅人似乎当宵辰人不存在一般忙着各自的事情。或者说，几乎不存在。当轿子或者士兵经过时，不论是肮脏衣服上只有一两条曲线装饰的穷人，还是穿着衬衣、汗衫或者从肩膀到腰部都有复杂刺绣花纹装饰的裙子的有钱人，都鞠躬并且一直弯着腰直到宵辰人消失。他们对杜门和士兵也这样做了。不论伊吉琳还是她的士兵，都看也不看他们。

杜门突然震惊地意识到，他们经过的一些本地人腰带上还挂着匕首，少数还挂着剑。他惊讶得脱口而出。他们有些人是帮助你们的吗？伊吉琳回头朝他皱眉，显然不明白他的意思。她脚步没有减慢地看了看那些人，对自己点了点头。你指那些剑。他们现在是我们的人民了，商人；他们已经发了誓。她突然停下来，指着一个肩膀厚实、穿着刺绣繁复的汗衫、腰间配着一把无花皮革剑鞘的宝剑的高大男人说道。你。男人迈出的半步立刻停下，脚还停在空中，突然面露惊恐。那是一张坚毅的脸，但他的表情像是巴不得逃跑。不过，他向她转过身来鞠了一躬，双手扶在膝盖上，眼睛看着她的靴子。在下有何事能为队长效劳？他紧张地问道。

你是个商人？伊吉琳说道，你发了誓言？是的，队长。是的。他的目光仍然锁在她的脚上。

你把马车带往内陆时，对他们说些什么？告诉他们，他们必须服从先锋，队长，等待回归，侍奉归家人。你从来没有想过用那把剑来对抗我们？男人按着膝盖的手指节发白，连声音里似乎都大汗淋漓。我发了誓言，队长。我服从，等待并且侍奉。看到了吗？伊吉琳对杜门说道，没有理由禁止他们带武器。贸易必须继续，商人必须保护自己不受强盗抢掠。我们容许人们自由来往，只要他们服从、等待和侍奉。他们的祖先破坏了他们的誓言，不过他们如今应该学乖。她继续往山上走去，士兵推着杜门跟在后面。

他回头看着那个商人。那个男人一直弯着腰，直到伊吉琳离他十步以上，才直起身往另一个方向三步并作两步匆匆离开。

当一队宵辰骑兵从伊吉琳和她的士兵旁经过，往街道上方爬去时，他们也没有扭过头去看。那队骑兵骑着的生物大小跟马匹相若，但是青铜马鞍的下面是蜥蜴的鳞片。长爪的脚踩在鹅卵石上。队伍经过时，有一个长着三只眼睛的脑袋转过来看了看杜门；别的不说，这一眼在杜门看来，太有灵气，让他无法心安。他脚下一绊，几乎摔倒。整条街上，法梅人都将自己紧贴在建筑墙边，有些闭着眼睛。宵辰人根本不注意他们。

杜门明白为什么宵辰人容许本地人拥有跟以前一样的自由了。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这个胆子去反抗。Damane。怪兽。他想知道，有没有办法可以阻止宵辰人就这样一路杀到世界之脊。与我无关，他狠狠地提醒自己，并且开始思考在将来的贸易中，如何避开宵辰。

他们走到了斜坡顶部、镇子与山丘的交界之处。镇子没有护墙。前方是为那些与内陆贸易的商人服务的旅店，还有停放马车的院子和马厩。这里的屋子与伊连小贵族的一座宅子相当。其中最大的一座屋外有宵辰士兵守卫以示威仪，还有一面绘有金色展翅雄鹰的蓝边旗帜迎风飘扬。伊吉琳先把自己的宝剑和匕首交出，才带着杜门进去。她的两个士兵留在屋外。杜门开始冒汗。他嗅出，屋里有大人物；跟一位大人物在大人物自己的地盘上面做生意从来都不是一件好事。

在大堂里，伊吉琳把杜门留在门口处，和一个仆人说话。从那人的长袖衬衣和胸口的螺旋绣纹来看，那是个本地人；杜门相信，自己听到了大领主这个词。仆人匆匆离开了，然后回来带着他们走向一个毫无疑问是本屋最大房间的地方。所有家具都被清理出去了，甚至包括地毯，地板被打磨得闪闪发亮。绘有奇怪禽鸟的折叠屏风遮挡住了墙壁和窗户。

伊吉琳刚进房间就停住了。杜门正想问他们在哪里，为什么时，她用凶狠的目光和无声的咆哮阻止了他。她没有动，但她似乎随时就能跳起来。她十分宝贝地捧着那件从他的船上弄来的物件。他尝试着想象里面究竟是什么东西。

突然，响起一个柔和的钟声，宵辰女人双膝跪下，把丝巾包裹小心地放在身旁。她看了杜门一眼，那目光促使杜门也跪了下来。大人物的规矩都很奇怪，他怀疑宵辰的贵族规矩更怪异。

房间另一边的门口出现了两个男人。其中一个把脑袋左半边的头发都剃光了，剩下的浅金色头发编成辫子，从耳朵旁垂到肩膀上。他穿着深黄色袍子，长度刚好在走路时可以露出黄色的软鞋鞋尖。另一个男人穿着一件蓝色丝袍，织有雀鸟图案，长得在他身后的地板上还拖出一班之长。他的头剃光了，他的手指甲至少有一寸长，每只手的第一、二只手指的指甲还涂了蓝色。杜门张大了口。

你面前的是图拉克大领主，黄发男人唱道，带领探路者之人，协助回归之人。伊吉琳整个人贴伏在地上，两手放在身侧。杜门一边机灵地模仿她的动作，一边心想，就连特尔的大领主都不会要求这种礼仪。他的眼角扫到伊吉琳在亲吻地板。他扭着嘴唇，决定模仿是有限度的。反正他们也看不到我有没有这样做。

伊吉琳突然站起来。他也跟着站起来，一只膝盖已经抬起，直到她喉咙里的咆哮和那个梳辫子男人脸上厌恶的神情让他趴了回去，脸对着地板，低声自语。就算是觐见伊连国王加上九人顾问团我也不会做这种事。

你的名字是伊吉琳？这声音一定是那个蓝袍男人。他的含糊语调有一种几乎是在歌唱的节奏。

我在授剑日得到这个名字，大人。她谦卑地回答。

这是一件不错的物品，伊吉琳。相当罕有。你希望得到奖赏吗？大人的愉快已经是足够的奖赏了。我为侍奉而生，大人。我会向女皇陛下提起你的名字，伊吉琳。回归之后，新的名字将会加入直系。证明你合适，也许你就能使你的名字列入更高位置。大人太抬举我了。好了，你可以退下。杜门什么也看不见，只见到她的靴子倒退出房间，因为鞠躬的动作而断断续续。房门在她身后关上。然后是长时间的沉默。当图拉克再度开口时，他正看着自己的汗水从前额滴到地板上。

你可以起来了，商人。杜门站起来，看到了图拉克长指甲手中拿着的东西。是做成艾塞达依古老标志形状那只Cuendillar圆盘。

想起他说到艾塞达依时伊吉琳的反应，杜门开始狂冒冷汗。领主大人的黑眼睛中并没有憎恶之色，只有一点好奇，可是，杜门从来都不相信贵族。

你知道这是什么吗，商人？不知道，大人。杜门的回答平稳得像岩石；如果一个商人不能面不改色言不改调地撒谎，生意肯定做不长久。

可是，你却把它藏在隐秘的地方。我爱收藏古物，大人，收藏来自过去的物品。而偷这种东西的贼也确实存在，只要他们可以轻易得手。图拉克看着那黑白两色碟子，看了一会儿。这是cuendillar，商人你认识这个名字吗？而且它比你想象的还要古老。跟我来。杜门警惕地跟着那个男人，稍微安心。就他对任何领主大人的认识来看，如果他们要召卫兵，这时候应该已经召了。不过，他对宵辰的一点见识告诉他，他们的行为跟其他人不一样。他整理出一副沉静的脸容。

他被带到了另一个房间。他觉得，这里的家具肯定是那个图拉克自己带来的。它们似乎是由曲线组成的，完全没有直线，木头经过打磨，露出奇怪的木质。房里有一张椅子，放在一张织有花鸟的毯子上，还有一个圆形大柜子。折叠屏风形成新的墙壁。

梳辫子男人打开柜门，露出里面的几个架子，分类放着各种小雕像、杯子、碗、花瓶等近五十件物品，没有两件的大小和形状是相同的。杜门吃惊地看着图拉克小心翼翼把那只圆盘放在一个一模一样的盘子旁边。

Cuendillar，图拉克说道，就是我的收藏品，商人。只有女皇本人的藏品比我更丰富。杜门的眼睛几乎从眼眶里掉出来。如果那些架子上的所有东西真的都是cuendillar，它们的价值足够买下一个王国，或者，至少可以建立一个伟大家族。就算是国王，如果要买下这么多，可能也要倾尽全国之财，更别说他也许根本不知道去哪里能找到这么多。他往脸上挂了一个微笑。

大人，请收下这个圆盘做为礼物，他不想放弃它，可是，这总比激怒宵辰人好。也许现在，那些暗黑之友会追赶他了，我真的只是个纯粹的商人。我只想做生意。让我航海，我保证一定图拉克的表情一直没变，但是那个梳辫子男人一口打断了杜门的话。贱狗！你刚才要把伊吉琳已经送给大人的礼物送给大人。你讨价还价，把大人当成一个一个商人！你应该接受生剥皮刑九天的惩罚，贱狗，而且图拉克手指的一个最微小的动作让他沉默了。

我不能批准你离开我，商人，大领主说道，在这个违背誓言者的阴暗土地上，我发现没有人能跟懂得鉴赏的我谈话。不过，你是个收藏者。也许跟你谈话会很有趣。他在椅子中坐下，懒洋洋地靠在弯曲椅背上打量杜门。

杜门做出一个但愿迷人的微笑。大人，我真的只是个小商人，一个简单的人。我真的没有跟伟大的大人聊天的资格。梳辫子男人对他怒目而视，但图拉克似乎听不到。一个年轻漂亮的苗条女子从一扇屏风之后走了出来，快步走到大领主身旁跪下，奉上一个漆盘，盘里有一只纤薄的无耳杯，杯中的黑色饮料冒出轻烟。她黝黑的圆脸隐隐透着海族的特征。图拉克对那年轻女子连看都不看一眼，小心地用长指甲手指拿起杯子，吸了一口烟雾。杜门看了那个女孩一眼，立刻压制着自己的屏息把目光扯离；她的白色丝袍刺绣着鲜花，却透明得让他一眼就看透，袍子里除了她的苗条身材之外，什么都没有。

卡夫的香气，图拉克说道，几乎跟它的味道一样诱人。现在，商人，我已经知道，cuendillar在这里比起在宵辰更加稀罕。告诉我，一个简单的商人如何能得到一个cuendillar。他吸了一口卡夫，等待着。

杜门深深吸了一口气，开始尝试用谎言说出一条离开法梅的道路。

第三十八章 练习

伊雯身穿白裙，盘脚坐在床上，在手掌上用唯一之力的流动编出三个产生光球的印。按照规定，在没有至少一个见习使在场的情况下，是不容许她做这种事的，不过，此刻正在小壁炉前两眼冒火来回踱步的奈妮，毕竟的的确确戴着颁发给见习使的巨蟒戒指，穿着裙摆上镶七色裙边的白裙，尽管她还没有获得教导任何人的准许。而且，在过去的十三个星期里，伊雯发现自己无法抵抗这种引导的诱惑。现在的她已经了解，接触塞达是多么容易。她时刻都能感觉到它的存在，等待着自己，就像香水的气味或者丝绸的触感一样，吸引她，吸引她。一旦她真的去触摸它了，那么她多半不能阻止自己去引导，或者说，连尝试阻止都难。她失败的次数几乎跟成功一样多，但那只能刺激她继续尝试。

这常常令她害怕。对引导的渴望使她害怕，当她不引导的时候感觉到的那种单调和沉闷也是。她很想不顾把自己力量烧毁的警告而把它全部汲取，这种欲望是最让她害怕的。有时候，她宁愿自己从来没有来过塔瓦隆。然而，这种害怕并不能阻挡她太久，就跟那种害怕被艾塞达依或者除了奈妮以外的任何见习使逮到的害怕一样。

不过，在这里，她自己的房间里，足够安全了。明也在，坐在一张三脚凳上看着她，不过，她对明的了解使她相信明是绝对不会去打小报告的。她觉得自己很幸运，来到塔瓦隆之后交了两个好朋友。

这是一个没有窗户的小房间，所有学徒的房间都是这样的。只要迈三小步，奈妮就能从一堵刷了白石灰的墙壁走到另一堵前面；奈妮自己的房间比这大得多，不过，因为她在其他见习使之中没有交到朋友，所以当她需要跟人谈谈的时候都会跑到伊雯这里来，就算像现在这样，她其实什么都没说，也一样。窄小的炉膛里，细小的火簇轻易就能挡住临近海湾的第一丝秋凉，只是，伊雯很肯定到了冬天时，它的效果就不会这么好了。最后一件家具是一张小小的书桌，她的行李要么整齐地挂在墙上的一排钉子上，要么就放在书桌上方的一个矮架子里。学徒通常都忙得没什么时间呆在自己房间，不过今天是假日，是她和奈妮来到白塔之后遇到的仅有三个假日之一。

今天格勒跟守护者练习的时候，艾诗看着他的那个样子啊，一双眼睛瞪得比牛铃还大。明把凳子只用两只凳脚支撑摇晃着说。

伊雯手上的小光球摇晃了一下。她爱看谁看谁，伊雯随意地回答，我想象不出为什么我要对这感兴趣。大概没理由。如果你不介意他的呆板性格，那么他算是帅到极点了。看着他真是十分养眼呀，特别是他没穿衬衣的时候。光球猛烈地旋转起来。我绝对没有兴趣去看格勒，不管他穿了衬衣没有。我不该取笑你，明后悔道，抱歉。不过，你确实喜欢看他不要这样朝我皱眉头白塔里除了红结之外，几乎每一个女人都喜欢看他。我曾经见过他练习的时候，练习场上有艾塞达依在看，特别是绿结。她们说，是在察看她们的守护者，不过，格勒没在练习的时候我怎么没看见这么多艾塞达依呢。就连厨师和女佣都跑出去看他。光球死死停住了，伊雯盯着它们看了一会儿。它们消失了。她忽然咯咯笑起来。他是长得很帅，不是吗？就连他走路的姿势都像是在跳舞。她脸上的红晕更深，我知道，我不该盯着他看，可是我无法阻止自己呀。我也是，明说道，而且，我能看透他的本性。但如果他是好？伊雯，格勒好得可以让你把自己的头发扯下来。他会去伤害别人，只要那能让他达到更好的目的。他甚至不会注意到自己伤害了谁，因为他会全神贯注于他的好目的，就算他注意到了，他会期望那些人理解他并且认为这都是好的、对的。我想，你说的是对的。伊雯说道。她见识过明的能力。明看到一个人就能说出他们的许多事情；她不会说出看到的一切，而且，也并不总是能看到，不过，已经足够让伊雯相信她了。她瞥了奈妮一眼对方还在踱步，自言自语又向塞达伸出手去，继续漫不经心地耍光球。

明耸耸肩。我想我还是告诉你。他甚至没注意到艾诗在干什么。他问艾诗，是否知道你晚餐后会不会到南花园去散步，因为今天是假日。我为她难过。可怜的艾诗。伊雯喃喃说道，手里的光球变得更加活跃。明大笑起来。

房门带着一阵风砰地打开了。伊雯惊叫了一声释放了手里的光球，然后才看清进来的只是依蕾。

这位金发的昂都王位继承人关上房门，把斗篷挂在钉上。我刚刚听说，她说道，传闻是真的。哥迪安国王死了。因此爆发了王位之争。明哼了一声。内战。王位之争。不过都是同一件蠢事的不同叫法而已。你要是不介意我们就别说这些了？我们听说的总是这些事。卡里安打仗了。投门岭打仗了。虽然他们逮住了萨达亚的伪龙神，可特尔还是在打仗。反正这些多半是谣言。昨天，我听到一个厨师说她听说阿图尔；鹰翼的军队正在进军坦迟库。阿图尔；鹰翼！你不是说不说这些吗。伊雯说道。

我看见罗耿了，依蕾说道，坐在内庭的一张长凳上，在哭。看到我之后，他跑了。我忍不住要为他难过。他哭比我们哭好，依蕾。明说道。

我知道他是什么人，依蕾平静地回答，或者准确些，他曾经是什么人。他再也不是了，我为他感到难过。伊雯懒懒地向后靠到墙上。岚。罗耿总是让她想起岚。最近几个月以来，她都没有在那种她在河之女王上时做的那种梦中见过他。安娜雅仍然要她写下做的梦里的所有细节，那个艾塞达依试图从中找出事件的预兆或者联系，但是，总是没有找到任何关于岚的事情，除了那些，安娜雅说，表示她思念岚的梦。奇怪地，她几乎觉得他再也不存在了，就在她进入白塔之后的几个星期里，连同她的梦一起，如同被抹掉了一般。我还坐在这里想格勒走路的姿势多么好看，她苦涩地想着。岚一定没事的。如果他被抓了，被安抚了，我会听到消息的。

岚被安抚，岚像罗耿一样哭泣着想寻死，这个念头一如既往，使她感到一阵冷意。

依蕾来到她身边在床上坐下，盘起双脚。伊雯，如果你被格勒迷住了，我是一点都不会同情你的。我会让奈妮用她老是在说的那些最最难喝的混合药茶来灌你。她朝奈妮皱眉，对方根本没注意到她进来了，她怎么啦？别告诉我她也开始为格勒唉声叹气了！我可不会去惹她，明朝她们两人凑过来，压低声音，那个瘦小的见习使以芮拉说她，笨得像头牛，天赋只有牛的一半，结果奈妮一拳打在她的耳朵上。依蕾听得一缩脖子，就是这样，明喃喃说道，你眼睛都还没来得及眨一下，她们就把她逮到了纱里安的书房去了，在那之后，她就是这种不好惹的模样了。显然，明的声音压得不够低，因为奈妮恼怒地咕哝了一声。忽然，房门又一次砰地打开了，一阵大风呼啸着冲进房里。它没能吹动伊雯床上的毛毯，却把明和她的凳子吹翻了，滚到墙边。风立刻就消逝了，奈妮的脸上一副吃惊的表情。

伊雯赶紧走到门前往外张望。下午的日头正在蒸发昨晚大雨后留下的最后一丝水汽。学徒宿舍外围的阳台仍是湿的，没有人，一长排学徒房间的门都关着。那些趁着假日到花园里去玩耍的学徒们不用说都在自己房间里补觉。没有人会看见。她关上门，在依蕾旁边重新坐下，奈妮也把明扶了起来。

不好意思，明，奈妮生硬地说道，有时候我的脾气我做了这事，不能要求你原谅我。她深吸了一口气，如果你想去纱里安那里告状，我会理解的。我活该。伊雯巴不得自己不在场；奈妮在认错这种事情上总是那么敏感易怒。她在心里寻找某件事情来集中自己的精神，好让奈妮相信自己的注意力在别处，她发现自己又跟塞达连接上了，又开始耍光球。依蕾很快就加入了她；甚至在那三个小球出现在她手上之前，伊雯就已经能看到王女身上的光晕。她们两开始把闪闪发光的小球互相抛来抛去，轨迹越来越复杂。有时候，如果其中一个人接过小球时没能维护好，它就会熄灭，然后再亮起来，颜色或者大小稍有变化。

唯一之力让伊雯充满生命力。她闻到依蕾身上留下的早晨沐浴时所用的肥皂的玫瑰香气。她可以感觉到墙壁上粗糙的石灰，地面上光滑的石板，还有，身下坐着的床铺。她能听到明和奈妮比她们低声的对话小声得多的呼吸声。

说到原谅，明说，也许你应该原谅我。你正在发脾气，而我多嘴多舌。如果你原谅我，我就原谅你。两个人一边喃喃说着原谅彼此之类的话，一边拥抱，不过，如果你再这么干，明笑道，我也许会揍你耳朵一拳。下次，奈妮回答，我会拿东西砸你。她也在笑，但当她的目光落在伊雯和依蕾身上时，她的笑容立刻消失了，你们两个住手，否则就会有某人跑去向学徒总管报告。两个某人。奈妮，你不会的！伊雯抗议。可是当她看到奈妮眼里的目光时，她赶紧扯断跟塞达的所有联系。好啦。我相信你会。不需要证明啦。我们必须练习，依蕾说道，她们对我们要求越来越高。如果我们不自己练习，我们永远赶不上。她的脸上虽然沉着，但她跟伊雯一样飞快地断开了跟塞达的连接。

如果你们汲取太多，奈妮问道，又没有人能阻止你们，那怎么办？我希望你们能多点害怕。我就很怕。你们以为我不知道你们对塞达是什么感觉吗？它一直都在那里，你想用它来填满自己。有时候，我用尽全部意志才能逼自己停下；我想要全部。我知道，它会把我烧成灰烬，可我还是想要。她打了个哆嗦，我只希望，你们能更害怕。我害怕的，伊雯叹了口气，我怕得要死。可是，这似乎没有用。依蕾，你怎么样呢？唯一让我害怕的事情，依蕾轻快地回答，是让我洗碟子。感觉我好像每天都得洗它们似的。伊雯用自己的枕头往她的头上丢去。依蕾把砸在头上的枕头拉下来扔回去，然后垂下了双肩，噢，好。我害怕得不明白自己的牙齿为啥不会咯咯响。依莱妲曾经告诉我，我会怕得想跟游民一起逃走，可我当时不明白。她们逼我们就像农夫逼他的牛干活，而且有过之而无不及。我一天到晚都很累，我醒来时全身无力，我上床时筋疲力尽。有时候，我真的很害怕自己会失去控制，引导超过自己能控制能力的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膝盖，没有说完。

伊雯知道她没有说完的是什么。她们俩的房间紧挨在一起。就跟许多学徒的房间一样，房间之间的墙壁上在很久以前就已经钻了一个小洞，很小，如果你不知道位置，根本就是看不见的，不过，熄灯禁足之后用来聊天倒是很方便。伊雯不止一次听到依蕾在哭泣中进入梦乡，她也不怀疑，依蕾能听到她自己的哭声。

游民很吸引，奈妮同意，不过，不论你去哪里，你的能力都不会变的。你无法逃离塞达。她的语气说她并不喜欢这个事实。

你看到些什么，明？依蕾说道，我们都会成为强大的艾塞达依，还是说，我们的余生都会是个洗碟子的学徒，还是说她不自在地耸了耸肩，像是不愿意把脑中想到的第三个可能性说出来。给送回家去。赶出白塔。伊雯来了之后，就见过两个学徒被送出去了，每个人说起她们的时候，都轻声细语，仿佛把她们当成死者。

明在凳子上挪了挪。我不喜欢看朋友的影像，她嘀咕，友情会妨碍我的解读。它使我总是把看到的东西往好的事情上套。那就是为什么我再也不肯给你们三个人看的原因。反正，你们的影像没有发生什么我可以她斜眼看着她们三人，突然皱起眉，这是新的。她低声说道。

什么？奈妮厉声问道。

明犹豫了一下才回答。危险。你们都深陷某种危险。或者说，你们将会陷入某种危险，就在不久的将来。我看不到细节，但，那是危险。听到没有，奈妮对坐在床上两个女孩说道，你们必须小心。我们都必须小心。你们俩都得答应我，再也不在没有人指引的情况下引导。我不想再谈这个了。伊雯说道。

依蕾赶紧点头。是呀。我们说点别的。明，要是你穿上裙子，我打赌格安会请你跟他出去散步。你知道，他总是在看你，我觉得是裤子和男孩的外套挡住了他。我爱穿什么就穿什么，我不会为了某位大人而改变的，就算那是你的哥哥。明心不在焉地回答，仍然斜眼看着她们，皱着眉头；这是她们以前聊过的话题，有时候，冒充男孩有方便之处。只要多看你两眼，没有人会相信你是男孩子的。依蕾微笑了。

伊雯很不自在。依蕾在强作欢笑，明根本没注意听，而奈妮的样子像是打算再警告她们一次。

当房门再一次砰地打开时，伊雯一边跳起来去关它，一边庆幸除了看着其他人假装以外还有别的事可做。然而，她还没走到门前，一个把金发编成许多小辫子的黑眼睛艾塞达依走进了房间。伊雯惊讶地眨眨眼。首先，来的是梨安琳。她没有听说过梨安琳回到白塔了。其次，要是一个艾塞达依想见学徒，会派人去叫她；当一个姊妹亲自找上门来，可能意味着有坏事要发生了。

此时房间里有五个女人，显得很拥挤。梨安琳停下来整理了一下红穗披肩，打量着她们。明没有动，但依蕾站了起来，三个站着的女人行了个屈膝礼，尽管奈妮的膝盖只是略略弯了弯。伊雯想，奈妮大概永远都不会习惯有别人权力在她之上。

梨安琳的目光落在奈妮身上。孩子，你为什么在这里，这是学徒的房间？她的声音冷若冰霜。

我在看望朋友，奈妮生硬地回答。过了一会儿，她才补上，梨安琳塞达依。见习使不能跟学徒交朋友。到现在你应该已经知道这一点了，孩子。不过，在这里找到你也好，你和你她用手指指着依蕾和明出去。我晚些回来。明随意地站起来，装出一副不慌不忙的样子，还咧嘴笑着从梨安琳身旁走过，可梨安琳根本没看她。依蕾担忧地看了伊雯和奈妮一眼，才行了个屈膝礼离开了。

依蕾把房门关上之后，梨安琳站着打量着伊雯和奈妮。在这样的审视之下，伊雯开始心慌，可奈妮把腰挺得笔直，只是脸稍微红了点。

你们两个跟那些和茉蕾一起旅行的男孩是同一个村子的。是不是？梨安琳忽然说话了。

您有岚的消息吗？伊雯兴奋地问道。梨安琳朝她挑起了眉毛，请原谅，艾塞达依。我失礼了。你有他们的消息吗？奈妮问道，语气距离质问之差一点。见习使没有那条必须等艾塞达依允许才开口的规定。

你们关心他们。这很好。他们遇到危险了，你们也许可以帮助他们。你怎么知道他们有麻烦？这次奈妮的语气毫无疑问是在质问了。

梨安琳抿紧了玫瑰花蕾一般的嘴唇。虽然你们不知道，但茉蕾给白塔寄过一些关于你们的信件。茉蕾塞达依担心你们，和你们的年轻朋友。这些男孩有危险。你们愿意帮助他们，还是让他们自生自灭？愿意。伊雯回答，同一时间奈妮说道，是什么样的麻烦？你为什么要帮助他们？奈妮瞥了梨安琳披肩上的红穗一眼，而且，我以为你不喜欢茉蕾。不要自以为是，孩子。梨安琳厉声说道，见习使还不是姊妹。当姊妹说话时，见习使和学徒都要听，并且服从。她吸了一口气，继续说下去；她的语气恢复了冷漠的平静，但是脸颊气得发白，我相信总有一天，你们会为了某个目标而奋斗，那时候你们就会明白，为了实现这个目标，你们可能必须跟那些不喜欢的人合作。我告诉你们，我已经跟许多如果有可能我都不愿意跟她分享房间的人合作过。如果可以救你朋友的命，你难道不会愿意跟你最恨的人一起工作吗？奈妮不情愿地点了点透。不过，你还是没告诉我们，他们遇到了哪种危险。梨安琳塞达依。来自刹幽古的危险。就如我所知道的，他们曾经遇到过的追杀一样。如果你们跟我来，那么至少其中的一些威胁可以消除。不要问我怎么做，因为我无法告诉你们，我只能这样说。我们要去，梨安琳塞达依。伊雯说道。

去哪里？奈妮问。伊雯懊恼地瞪了她一眼。

投门岭。伊雯惊讶地张开了嘴。奈妮则嘀咕，投门岭在打仗。这个危险跟阿图尔；鹰翼的军队有什么关系吗？你相信谣言吗，孩子？不过，就算它们是真的，难道这足以阻挡你们？我还以为，你们把这些男孩称作朋友。梨安琳的语气像是说她自己是永远不会这样做的一般。

我们去。伊雯说道。奈妮又张嘴，但伊雯不让她有机会说话，我们去，奈妮。如果岚需要我们的帮助还有马特和珀林我们必须帮。我知道，奈妮说道，但是，我想知道的是，为什么找我们？我们能做什么那个茉蕾或者梨安琳你做不到的事情？梨安琳的脸更白了伊雯意识到奈妮把敬语给忘了不过，她的回答是，你们两个来自他们的村子。你们以某种我不能完全明白的方式跟他们连在一起。其他的我不能说了。我也不会再回答你的愚蠢问题。你们会为了他们而跟我走吗？她停下来等她们同意；当她们点头时，她明显是松了一口气，很好。你们在日落前一小时，带上你们的马匹和你们旅行需要的任何用品，在巨灵博树林最北边的那道门前等我。不要告诉其他人。我们没有得到准许是不可以离开白塔的。奈妮缓缓说道。

你们得到我的准许了。不要告诉任何人。任何人。白塔内部有黑结。伊雯屏住了呼吸，也听到奈妮同样的反应，但是奈妮很快恢复了。我还以为所有艾塞达依都否认那个那个存在。梨安琳一抿嘴，冷笑一声。很多是的，但是tarmon”mailto:gai@@@don”

mailto:gai@@@don

gai@@@don已经逼近，可以否认的日子已经过去。黑结是白塔一切的相反面，它存在的，孩子。它无处不在，任何女人都可能属于黑结，它侍奉暗黑魔神。如果你们的朋友受到暗影追杀，你们以为黑结会让你们活着，让你们随心所欲的帮助他们？不要告诉任何人任何人！否则你们可能无法活着到达投门岭。日落前一小时。不要让我失望。说完，她走了，坚决地把门在身后关上。

伊雯跌坐到床上，双手抚膝，奈妮，她是红结的。她不可能知道岚的事情。不然她不知道，奈妮同意道，但愿我知道为何一个红结愿意帮忙。或者，为何她愿意跟茉蕾合作。我敢发誓，她们两人，就算其中一个快要渴死，另一个也决不会施舍水的。你觉得她在撒谎？她是个艾塞达依，奈妮干巴巴地说道，我愿意用我最漂亮的银扣针来跟一个蓝莓交换打赌，她说的每一个词都是真的。不过，我怀疑我们听到的是不是我们心里以为的那些意思。黑结。伊雯打了个哆嗦，她肯定是说了这个词没错的。光明保佑。没错。奈妮说道，她还顺便阻止了我们去跟任何人询问意见，因为，听到这话之后，我们还能相信谁？我们真的要求光明保佑了。明和依蕾冲进来，把房门砰地在身后关上。你们真的要去？明问道，依蕾指着伊雯床上那个小洞说，我们俩在我的房间里听着呢。我们都听到了。伊雯跟奈妮对视一眼，心里猜测她们到底听了多少，她看到奈妮脸上露出同样的想法。如果她们从话里猜出了岚的身份你们必须保密，奈妮警告，我猜梨安琳已经从纱里安那里取得了我们离开的批准，不过，就算她没有，如果她们明天开始在白塔翻个底朝天地搜查我们，你们一个字都不许说。保密？明说道，不用担心。我要跟你们一起去。在这里，我一天到晚都得对某个棕结姊妹解释那些我自己都搞不懂的事儿。甚至散步的时候，艾梅林本人都会忽然冒出来，要我去读我们遇到的随便一个人的影像。那个女人要你做事的时候，你似乎无法拒绝她。我至少已经为她把白塔里一半的人读过一遍了，可她总是想要更多演示。我要的只是一个离开的借口，这个机会正好。她脸上的坚决不容许任何反对。

伊雯心想，为什么明如此坚决要跟她们一起走，而不是自己离开，可她还没来得及细想，依蕾说话了。我也要去。依蕾，奈妮柔声说道，伊雯和我是那些男孩们在艾蒙村的乡邻。你是昂都的王女。如果你从白塔消失了，哎这可能会引发战争啊。按照现在的情况看，就算她们把我风干了晒成咸鱼，母亲也不会跟白塔开战的。要是你们三个想跑掉去冒险，就别想让我呆在这里洗碟子、擦地板、让某个见习使因为我弄出来的火不是她想要的那种蓝色而去告我的状。格安要是知道了，会妒忌死的。依蕾咧嘴笑了，伸手玩弄伊雯的头发，况且，万一你没看紧岚，我可能有机会把他夺过来哦。我觉得，我们两个都不能得到他的。伊雯哀伤地回答。

那么，我们就得知道他选择了谁，然后让那个女人的生活一团糟。不过，要是他能从我们两人之中选一个，他不会笨得再去找其他人。噢，笑一笑啦，伊雯。我知道他是你的。我只是觉得她犹豫了一下，寻找着合适的词自由。我从来没有冒过险。我打赌，冒险的时候，我们两个谁都不会哭泣着入睡。如果我们这样做了，我们就想办法让吟游诗人把这部分忽略。这太愚蠢了。奈妮说道，我们要去投门岭。你们也听过新闻和谣言的。这一趟可能很危险。你必须留下。我听到梨安琳塞达依说到说到黑结的事了。依蕾的声音在说到这个词的时候几乎细不可闻，如果她们在这里，那么我在这里能有多安全？对于黑结的存在，母亲要是有即使一丁点的怀疑，也会立刻把我保护起来，打仗也在所不惜。可是依蕾你们要阻止我去，只有一个办法。那就是告诉学徒总管。我们三个人排好队走进她的书房，这将会是一个漂亮的画面。是我们四个才对。这种事我猜明也逃不掉的。所以，既然你们不打算告诉纱里安塞达依，那么我就要去。奈妮摊摊双手。也许你可以说服她。她对明说道。

明一直斜倚在门上，斜视着依蕾，听到这话，她摇摇头。我认为，她跟你们两个一样必须去。跟我们三个一样。现在，我在你们身上看到的危险更加清晰了。虽然还不能看明白，但我想，这跟你们决定要去有关系。所以它才变得清楚了；因为它更肯定了。她没有理由要来的。奈妮说道。可明又摇了摇头。

她跟这些男孩的羁绊跟你、或者伊雯、或者我一样紧密。她是其中的一个部分，奈妮，不论这是什么。也许，我猜艾塞达依会说，是时轮之模的一个部分。依蕾显得既意外又有兴趣。是吗？是哪个部分呢，明？我看不清。明看着地板，有时候，我宁愿自己从来就没有这种能力。反正多数人都对我看到的结果不满足。既然我们都要去，奈妮说道，那么我们最好开始计划。不论之前她如何反对，一旦决定之后，奈妮总是立刻开始行动：有哪些必须用品，到达投门岭时天气会有多冷，如何顺利地把马匹从马厩里牵出来。

伊雯一边听她安排，一边忍不住猜想，明所说的危险到底是什么，岚的危险又是什么。她所知道的威胁着他的危险只有一个，每次想到这都让她心寒。坚持住，岚。坚持住，你这个羊毛脑袋傻瓜。我会设法帮助你的。

第三十八章 练习

伊雯身穿白裙，盘脚坐在床上，在手掌上用唯一之力的流动编出三个产生光球的印。按照规定，在没有至少一个见习使在场的情况下，是不容许她做这种事的，不过，此刻正在小壁炉前两眼冒火来回踱步的奈妮，毕竟的的确确戴着颁发给见习使的巨蟒戒指，穿着裙摆上镶七色裙边的白裙，尽管她还没有获得教导任何人的准许。而且，在过去的十三个星期里，伊雯发现自己无法抵抗这种引导的诱惑。现在的她已经了解，接触塞达是多么容易。她时刻都能感觉到它的存在，等待着自己，就像香水的气味或者丝绸的触感一样，吸引她，吸引她。一旦她真的去触摸它了，那么她多半不能阻止自己去引导，或者说，连尝试阻止都难。她失败的次数几乎跟成功一样多，但那只能刺激她继续尝试。

这常常令她害怕。对引导的渴望使她害怕，当她不引导的时候感觉到的那种单调和沉闷也是。她很想不顾把自己力量烧毁的警告而把它全部汲取，这种欲望是最让她害怕的。有时候，她宁愿自己从来没有来过塔瓦隆。然而，这种害怕并不能阻挡她太久，就跟那种害怕被艾塞达依或者除了奈妮以外的任何见习使逮到的害怕一样。

不过，在这里，她自己的房间里，足够安全了。明也在，坐在一张三脚凳上看着她，不过，她对明的了解使她相信明是绝对不会去打小报告的。她觉得自己很幸运，来到塔瓦隆之后交了两个好朋友。

这是一个没有窗户的小房间，所有学徒的房间都是这样的。只要迈三小步，奈妮就能从一堵刷了白石灰的墙壁走到另一堵前面；奈妮自己的房间比这大得多，不过，因为她在其他见习使之中没有交到朋友，所以当她需要跟人谈谈的时候都会跑到伊雯这里来，就算像现在这样，她其实什么都没说，也一样。窄小的炉膛里，细小的火簇轻易就能挡住临近海湾的第一丝秋凉，只是，伊雯很肯定到了冬天时，它的效果就不会这么好了。最后一件家具是一张小小的书桌，她的行李要么整齐地挂在墙上的一排钉子上，要么就放在书桌上方的一个矮架子里。学徒通常都忙得没什么时间呆在自己房间，不过今天是假日，是她和奈妮来到白塔之后遇到的仅有三个假日之一。

今天格勒跟守护者练习的时候，艾诗看着他的那个样子啊，一双眼睛瞪得比牛铃还大。明把凳子只用两只凳脚支撑摇晃着说。

伊雯手上的小光球摇晃了一下。她爱看谁看谁，伊雯随意地回答，我想象不出为什么我要对这感兴趣。大概没理由。如果你不介意他的呆板性格，那么他算是帅到极点了。看着他真是十分养眼呀，特别是他没穿衬衣的时候。光球猛烈地旋转起来。我绝对没有兴趣去看格勒，不管他穿了衬衣没有。我不该取笑你，明后悔道，抱歉。不过，你确实喜欢看他不要这样朝我皱眉头白塔里除了红结之外，几乎每一个女人都喜欢看他。我曾经见过他练习的时候，练习场上有艾塞达依在看，特别是绿结。她们说，是在察看她们的守护者，不过，格勒没在练习的时候我怎么没看见这么多艾塞达依呢。就连厨师和女佣都跑出去看他。光球死死停住了，伊雯盯着它们看了一会儿。它们消失了。她忽然咯咯笑起来。他是长得很帅，不是吗？就连他走路的姿势都像是在跳舞。她脸上的红晕更深，我知道，我不该盯着他看，可是我无法阻止自己呀。我也是，明说道，而且，我能看透他的本性。但如果他是好？伊雯，格勒好得可以让你把自己的头发扯下来。他会去伤害别人，只要那能让他达到更好的目的。他甚至不会注意到自己伤害了谁，因为他会全神贯注于他的好目的，就算他注意到了，他会期望那些人理解他并且认为这都是好的、对的。我想，你说的是对的。伊雯说道。她见识过明的能力。明看到一个人就能说出他们的许多事情；她不会说出看到的一切，而且，也并不总是能看到，不过，已经足够让伊雯相信她了。她瞥了奈妮一眼对方还在踱步，自言自语又向塞达伸出手去，继续漫不经心地耍光球。

明耸耸肩。我想我还是告诉你。他甚至没注意到艾诗在干什么。他问艾诗，是否知道你晚餐后会不会到南花园去散步，因为今天是假日。我为她难过。可怜的艾诗。伊雯喃喃说道，手里的光球变得更加活跃。明大笑起来。

房门带着一阵风砰地打开了。伊雯惊叫了一声释放了手里的光球，然后才看清进来的只是依蕾。

这位金发的昂都王位继承人关上房门，把斗篷挂在钉上。我刚刚听说，她说道，传闻是真的。哥迪安国王死了。因此爆发了王位之争。明哼了一声。内战。王位之争。不过都是同一件蠢事的不同叫法而已。你要是不介意我们就别说这些了？我们听说的总是这些事。卡里安打仗了。投门岭打仗了。虽然他们逮住了萨达亚的伪龙神，可特尔还是在打仗。反正这些多半是谣言。昨天，我听到一个厨师说她听说阿图尔；鹰翼的军队正在进军坦迟库。阿图尔；鹰翼！你不是说不说这些吗。伊雯说道。

我看见罗耿了，依蕾说道，坐在内庭的一张长凳上，在哭。看到我之后，他跑了。我忍不住要为他难过。他哭比我们哭好，依蕾。明说道。

我知道他是什么人，依蕾平静地回答，或者准确些，他曾经是什么人。他再也不是了，我为他感到难过。伊雯懒懒地向后靠到墙上。岚。罗耿总是让她想起岚。最近几个月以来，她都没有在那种她在河之女王上时做的那种梦中见过他。安娜雅仍然要她写下做的梦里的所有细节，那个艾塞达依试图从中找出事件的预兆或者联系，但是，总是没有找到任何关于岚的事情，除了那些，安娜雅说，表示她思念岚的梦。奇怪地，她几乎觉得他再也不存在了，就在她进入白塔之后的几个星期里，连同她的梦一起，如同被抹掉了一般。我还坐在这里想格勒走路的姿势多么好看，她苦涩地想着。岚一定没事的。如果他被抓了，被安抚了，我会听到消息的。

岚被安抚，岚像罗耿一样哭泣着想寻死，这个念头一如既往，使她感到一阵冷意。

依蕾来到她身边在床上坐下，盘起双脚。伊雯，如果你被格勒迷住了，我是一点都不会同情你的。我会让奈妮用她老是在说的那些最最难喝的混合药茶来灌你。她朝奈妮皱眉，对方根本没注意到她进来了，她怎么啦？别告诉我她也开始为格勒唉声叹气了！我可不会去惹她，明朝她们两人凑过来，压低声音，那个瘦小的见习使以芮拉说她，笨得像头牛，天赋只有牛的一半，结果奈妮一拳打在她的耳朵上。依蕾听得一缩脖子，就是这样，明喃喃说道，你眼睛都还没来得及眨一下，她们就把她逮到了纱里安的书房去了，在那之后，她就是这种不好惹的模样了。显然，明的声音压得不够低，因为奈妮恼怒地咕哝了一声。忽然，房门又一次砰地打开了，一阵大风呼啸着冲进房里。它没能吹动伊雯床上的毛毯，却把明和她的凳子吹翻了，滚到墙边。风立刻就消逝了，奈妮的脸上一副吃惊的表情。

伊雯赶紧走到门前往外张望。下午的日头正在蒸发昨晚大雨后留下的最后一丝水汽。学徒宿舍外围的阳台仍是湿的，没有人，一长排学徒房间的门都关着。那些趁着假日到花园里去玩耍的学徒们不用说都在自己房间里补觉。没有人会看见。她关上门，在依蕾旁边重新坐下，奈妮也把明扶了起来。

不好意思，明，奈妮生硬地说道，有时候我的脾气我做了这事，不能要求你原谅我。她深吸了一口气，如果你想去纱里安那里告状，我会理解的。我活该。伊雯巴不得自己不在场；奈妮在认错这种事情上总是那么敏感易怒。她在心里寻找某件事情来集中自己的精神，好让奈妮相信自己的注意力在别处，她发现自己又跟塞达连接上了，又开始耍光球。依蕾很快就加入了她；甚至在那三个小球出现在她手上之前，伊雯就已经能看到王女身上的光晕。她们两开始把闪闪发光的小球互相抛来抛去，轨迹越来越复杂。有时候，如果其中一个人接过小球时没能维护好，它就会熄灭，然后再亮起来，颜色或者大小稍有变化。

唯一之力让伊雯充满生命力。她闻到依蕾身上留下的早晨沐浴时所用的肥皂的玫瑰香气。她可以感觉到墙壁上粗糙的石灰，地面上光滑的石板，还有，身下坐着的床铺。她能听到明和奈妮比她们低声的对话小声得多的呼吸声。

说到原谅，明说，也许你应该原谅我。你正在发脾气，而我多嘴多舌。如果你原谅我，我就原谅你。两个人一边喃喃说着原谅彼此之类的话，一边拥抱，不过，如果你再这么干，明笑道，我也许会揍你耳朵一拳。下次，奈妮回答，我会拿东西砸你。她也在笑，但当她的目光落在伊雯和依蕾身上时，她的笑容立刻消失了，你们两个住手，否则就会有某人跑去向学徒总管报告。两个某人。奈妮，你不会的！伊雯抗议。可是当她看到奈妮眼里的目光时，她赶紧扯断跟塞达的所有联系。好啦。我相信你会。不需要证明啦。我们必须练习，依蕾说道，她们对我们要求越来越高。如果我们不自己练习，我们永远赶不上。她的脸上虽然沉着，但她跟伊雯一样飞快地断开了跟塞达的连接。

如果你们汲取太多，奈妮问道，又没有人能阻止你们，那怎么办？我希望你们能多点害怕。我就很怕。你们以为我不知道你们对塞达是什么感觉吗？它一直都在那里，你想用它来填满自己。有时候，我用尽全部意志才能逼自己停下；我想要全部。我知道，它会把我烧成灰烬，可我还是想要。她打了个哆嗦，我只希望，你们能更害怕。我害怕的，伊雯叹了口气，我怕得要死。可是，这似乎没有用。依蕾，你怎么样呢？唯一让我害怕的事情，依蕾轻快地回答，是让我洗碟子。感觉我好像每天都得洗它们似的。伊雯用自己的枕头往她的头上丢去。依蕾把砸在头上的枕头拉下来扔回去，然后垂下了双肩，噢，好。我害怕得不明白自己的牙齿为啥不会咯咯响。依莱妲曾经告诉我，我会怕得想跟游民一起逃走，可我当时不明白。她们逼我们就像农夫逼他的牛干活，而且有过之而无不及。我一天到晚都很累，我醒来时全身无力，我上床时筋疲力尽。有时候，我真的很害怕自己会失去控制，引导超过自己能控制能力的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膝盖，没有说完。

伊雯知道她没有说完的是什么。她们俩的房间紧挨在一起。就跟许多学徒的房间一样，房间之间的墙壁上在很久以前就已经钻了一个小洞，很小，如果你不知道位置，根本就是看不见的，不过，熄灯禁足之后用来聊天倒是很方便。伊雯不止一次听到依蕾在哭泣中进入梦乡，她也不怀疑，依蕾能听到她自己的哭声。

游民很吸引，奈妮同意，不过，不论你去哪里，你的能力都不会变的。你无法逃离塞达。她的语气说她并不喜欢这个事实。

你看到些什么，明？依蕾说道，我们都会成为强大的艾塞达依，还是说，我们的余生都会是个洗碟子的学徒，还是说她不自在地耸了耸肩，像是不愿意把脑中想到的第三个可能性说出来。给送回家去。赶出白塔。伊雯来了之后，就见过两个学徒被送出去了，每个人说起她们的时候，都轻声细语，仿佛把她们当成死者。

明在凳子上挪了挪。我不喜欢看朋友的影像，她嘀咕，友情会妨碍我的解读。它使我总是把看到的东西往好的事情上套。那就是为什么我再也不肯给你们三个人看的原因。反正，你们的影像没有发生什么我可以她斜眼看着她们三人，突然皱起眉，这是新的。她低声说道。

什么？奈妮厉声问道。

明犹豫了一下才回答。危险。你们都深陷某种危险。或者说，你们将会陷入某种危险，就在不久的将来。我看不到细节，但，那是危险。听到没有，奈妮对坐在床上两个女孩说道，你们必须小心。我们都必须小心。你们俩都得答应我，再也不在没有人指引的情况下引导。我不想再谈这个了。伊雯说道。

依蕾赶紧点头。是呀。我们说点别的。明，要是你穿上裙子，我打赌格安会请你跟他出去散步。你知道，他总是在看你，我觉得是裤子和男孩的外套挡住了他。我爱穿什么就穿什么，我不会为了某位大人而改变的，就算那是你的哥哥。明心不在焉地回答，仍然斜眼看着她们，皱着眉头；这是她们以前聊过的话题，有时候，冒充男孩有方便之处。只要多看你两眼，没有人会相信你是男孩子的。依蕾微笑了。

伊雯很不自在。依蕾在强作欢笑，明根本没注意听，而奈妮的样子像是打算再警告她们一次。

当房门再一次砰地打开时，伊雯一边跳起来去关它，一边庆幸除了看着其他人假装以外还有别的事可做。然而，她还没走到门前，一个把金发编成许多小辫子的黑眼睛艾塞达依走进了房间。伊雯惊讶地眨眨眼。首先，来的是梨安琳。她没有听说过梨安琳回到白塔了。其次，要是一个艾塞达依想见学徒，会派人去叫她；当一个姊妹亲自找上门来，可能意味着有坏事要发生了。

此时房间里有五个女人，显得很拥挤。梨安琳停下来整理了一下红穗披肩，打量着她们。明没有动，但依蕾站了起来，三个站着的女人行了个屈膝礼，尽管奈妮的膝盖只是略略弯了弯。伊雯想，奈妮大概永远都不会习惯有别人权力在她之上。

梨安琳的目光落在奈妮身上。孩子，你为什么在这里，这是学徒的房间？她的声音冷若冰霜。

我在看望朋友，奈妮生硬地回答。过了一会儿，她才补上，梨安琳塞达依。见习使不能跟学徒交朋友。到现在你应该已经知道这一点了，孩子。不过，在这里找到你也好，你和你她用手指指着依蕾和明出去。我晚些回来。明随意地站起来，装出一副不慌不忙的样子，还咧嘴笑着从梨安琳身旁走过，可梨安琳根本没看她。依蕾担忧地看了伊雯和奈妮一眼，才行了个屈膝礼离开了。

依蕾把房门关上之后，梨安琳站着打量着伊雯和奈妮。在这样的审视之下，伊雯开始心慌，可奈妮把腰挺得笔直，只是脸稍微红了点。

你们两个跟那些和茉蕾一起旅行的男孩是同一个村子的。是不是？梨安琳忽然说话了。

您有岚的消息吗？伊雯兴奋地问道。梨安琳朝她挑起了眉毛，请原谅，艾塞达依。我失礼了。你有他们的消息吗？奈妮问道，语气距离质问之差一点。见习使没有那条必须等艾塞达依允许才开口的规定。

你们关心他们。这很好。他们遇到危险了，你们也许可以帮助他们。你怎么知道他们有麻烦？这次奈妮的语气毫无疑问是在质问了。

梨安琳抿紧了玫瑰花蕾一般的嘴唇。虽然你们不知道，但茉蕾给白塔寄过一些关于你们的信件。茉蕾塞达依担心你们，和你们的年轻朋友。这些男孩有危险。你们愿意帮助他们，还是让他们自生自灭？愿意。伊雯回答，同一时间奈妮说道，是什么样的麻烦？你为什么要帮助他们？奈妮瞥了梨安琳披肩上的红穗一眼，而且，我以为你不喜欢茉蕾。不要自以为是，孩子。梨安琳厉声说道，见习使还不是姊妹。当姊妹说话时，见习使和学徒都要听，并且服从。她吸了一口气，继续说下去；她的语气恢复了冷漠的平静，但是脸颊气得发白，我相信总有一天，你们会为了某个目标而奋斗，那时候你们就会明白，为了实现这个目标，你们可能必须跟那些不喜欢的人合作。我告诉你们，我已经跟许多如果有可能我都不愿意跟她分享房间的人合作过。如果可以救你朋友的命，你难道不会愿意跟你最恨的人一起工作吗？奈妮不情愿地点了点透。不过，你还是没告诉我们，他们遇到了哪种危险。梨安琳塞达依。来自刹幽古的危险。就如我所知道的，他们曾经遇到过的追杀一样。如果你们跟我来，那么至少其中的一些威胁可以消除。不要问我怎么做，因为我无法告诉你们，我只能这样说。我们要去，梨安琳塞达依。伊雯说道。

去哪里？奈妮问。伊雯懊恼地瞪了她一眼。

投门岭。伊雯惊讶地张开了嘴。奈妮则嘀咕，投门岭在打仗。这个危险跟阿图尔；鹰翼的军队有什么关系吗？你相信谣言吗，孩子？不过，就算它们是真的，难道这足以阻挡你们？我还以为，你们把这些男孩称作朋友。梨安琳的语气像是说她自己是永远不会这样做的一般。

我们去。伊雯说道。奈妮又张嘴，但伊雯不让她有机会说话，我们去，奈妮。如果岚需要我们的帮助还有马特和珀林我们必须帮。我知道，奈妮说道，但是，我想知道的是，为什么找我们？我们能做什么那个茉蕾或者梨安琳你做不到的事情？梨安琳的脸更白了伊雯意识到奈妮把敬语给忘了不过，她的回答是，你们两个来自他们的村子。你们以某种我不能完全明白的方式跟他们连在一起。其他的我不能说了。我也不会再回答你的愚蠢问题。你们会为了他们而跟我走吗？她停下来等她们同意；当她们点头时，她明显是松了一口气，很好。你们在日落前一小时，带上你们的马匹和你们旅行需要的任何用品，在巨灵博树林最北边的那道门前等我。不要告诉其他人。我们没有得到准许是不可以离开白塔的。奈妮缓缓说道。

你们得到我的准许了。不要告诉任何人。任何人。白塔内部有黑结。伊雯屏住了呼吸，也听到奈妮同样的反应，但是奈妮很快恢复了。我还以为所有艾塞达依都否认那个那个存在。梨安琳一抿嘴，冷笑一声。很多是的，但是tarmon”mailto:gai@@@d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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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ai@@@don已经逼近，可以否认的日子已经过去。黑结是白塔一切的相反面，它存在的，孩子。它无处不在，任何女人都可能属于黑结，它侍奉暗黑魔神。如果你们的朋友受到暗影追杀，你们以为黑结会让你们活着，让你们随心所欲的帮助他们？不要告诉任何人任何人！否则你们可能无法活着到达投门岭。日落前一小时。不要让我失望。说完，她走了，坚决地把门在身后关上。

伊雯跌坐到床上，双手抚膝，奈妮，她是红结的。她不可能知道岚的事情。不然她不知道，奈妮同意道，但愿我知道为何一个红结愿意帮忙。或者，为何她愿意跟茉蕾合作。我敢发誓，她们两人，就算其中一个快要渴死，另一个也决不会施舍水的。你觉得她在撒谎？她是个艾塞达依，奈妮干巴巴地说道，我愿意用我最漂亮的银扣针来跟一个蓝莓交换打赌，她说的每一个词都是真的。不过，我怀疑我们听到的是不是我们心里以为的那些意思。黑结。伊雯打了个哆嗦，她肯定是说了这个词没错的。光明保佑。没错。奈妮说道，她还顺便阻止了我们去跟任何人询问意见，因为，听到这话之后，我们还能相信谁？我们真的要求光明保佑了。明和依蕾冲进来，把房门砰地在身后关上。你们真的要去？明问道，依蕾指着伊雯床上那个小洞说，我们俩在我的房间里听着呢。我们都听到了。伊雯跟奈妮对视一眼，心里猜测她们到底听了多少，她看到奈妮脸上露出同样的想法。如果她们从话里猜出了岚的身份你们必须保密，奈妮警告，我猜梨安琳已经从纱里安那里取得了我们离开的批准，不过，就算她没有，如果她们明天开始在白塔翻个底朝天地搜查我们，你们一个字都不许说。保密？明说道，不用担心。我要跟你们一起去。在这里，我一天到晚都得对某个棕结姊妹解释那些我自己都搞不懂的事儿。甚至散步的时候，艾梅林本人都会忽然冒出来，要我去读我们遇到的随便一个人的影像。那个女人要你做事的时候，你似乎无法拒绝她。我至少已经为她把白塔里一半的人读过一遍了，可她总是想要更多演示。我要的只是一个离开的借口，这个机会正好。她脸上的坚决不容许任何反对。

伊雯心想，为什么明如此坚决要跟她们一起走，而不是自己离开，可她还没来得及细想，依蕾说话了。我也要去。依蕾，奈妮柔声说道，伊雯和我是那些男孩们在艾蒙村的乡邻。你是昂都的王女。如果你从白塔消失了，哎这可能会引发战争啊。按照现在的情况看，就算她们把我风干了晒成咸鱼，母亲也不会跟白塔开战的。要是你们三个想跑掉去冒险，就别想让我呆在这里洗碟子、擦地板、让某个见习使因为我弄出来的火不是她想要的那种蓝色而去告我的状。格安要是知道了，会妒忌死的。依蕾咧嘴笑了，伸手玩弄伊雯的头发，况且，万一你没看紧岚，我可能有机会把他夺过来哦。我觉得，我们两个都不能得到他的。伊雯哀伤地回答。

那么，我们就得知道他选择了谁，然后让那个女人的生活一团糟。不过，要是他能从我们两人之中选一个，他不会笨得再去找其他人。噢，笑一笑啦，伊雯。我知道他是你的。我只是觉得她犹豫了一下，寻找着合适的词自由。我从来没有冒过险。我打赌，冒险的时候，我们两个谁都不会哭泣着入睡。如果我们这样做了，我们就想办法让吟游诗人把这部分忽略。这太愚蠢了。奈妮说道，我们要去投门岭。你们也听过新闻和谣言的。这一趟可能很危险。你必须留下。我听到梨安琳塞达依说到说到黑结的事了。依蕾的声音在说到这个词的时候几乎细不可闻，如果她们在这里，那么我在这里能有多安全？对于黑结的存在，母亲要是有即使一丁点的怀疑，也会立刻把我保护起来，打仗也在所不惜。可是依蕾你们要阻止我去，只有一个办法。那就是告诉学徒总管。我们三个人排好队走进她的书房，这将会是一个漂亮的画面。是我们四个才对。这种事我猜明也逃不掉的。所以，既然你们不打算告诉纱里安塞达依，那么我就要去。奈妮摊摊双手。也许你可以说服她。她对明说道。

明一直斜倚在门上，斜视着依蕾，听到这话，她摇摇头。我认为，她跟你们两个一样必须去。跟我们三个一样。现在，我在你们身上看到的危险更加清晰了。虽然还不能看明白，但我想，这跟你们决定要去有关系。所以它才变得清楚了；因为它更肯定了。她没有理由要来的。奈妮说道。可明又摇了摇头。

她跟这些男孩的羁绊跟你、或者伊雯、或者我一样紧密。她是其中的一个部分，奈妮，不论这是什么。也许，我猜艾塞达依会说，是时轮之模的一个部分。依蕾显得既意外又有兴趣。是吗？是哪个部分呢，明？我看不清。明看着地板，有时候，我宁愿自己从来就没有这种能力。反正多数人都对我看到的结果不满足。既然我们都要去，奈妮说道，那么我们最好开始计划。不论之前她如何反对，一旦决定之后，奈妮总是立刻开始行动：有哪些必须用品，到达投门岭时天气会有多冷，如何顺利地把马匹从马厩里牵出来。

伊雯一边听她安排，一边忍不住猜想，明所说的危险到底是什么，岚的危险又是什么。她所知道的威胁着他的危险只有一个，每次想到这都让她心寒。坚持住，岚。坚持住，你这个羊毛脑袋傻瓜。我会设法帮助你的。

第三十章 达斯戴马

在胡林和洛欧共住的房间里，岚透过窗户看着卡里安整齐划一的街道和阶梯，石屋和瓦片屋顶。他看不到焰火匠的行会；那地方即使没有被高塔和贵族大屋遮挡，也会被城墙挡住。即使到了现在，距离焰火匠只往天空放了一次焰火的那个晚上已经过了好几天，他们仍然是城里人人都在谈论的话题。不算小加修改的版本，已经有十几个不同版本的流言蜚语在流传，但没有一个接近真相。

岚从窗前转过身。他祈祷那场火灾里没有人受伤，不过，那些焰火匠连曾经发生过火灾都不肯承认。他们对于行会里面发生的事情嘴巴很严。

等我回来，他告诉胡林，就接替你看守。不需要，大人，胡林的鞠躬跟任何卡里安人一样深，我可以继续看守。真的，不需要劳烦大人。岚深吸了一口气，跟洛欧交换了一个眼色。巨灵只是耸耸肩。随着他们在卡里安里停留的日子过去，嗅探者一天比一天拘礼；巨灵的评语只有简单的一句：人类的行为真奇怪。

胡林，岚说道，你以前是叫我岚大人的，而且，不会每次我往你看的时候都鞠躬。我宁愿他不要鞠躬、并且重新叫我做岚大人，他哭笑不得地想着。岚大人！光明啊，我们得在我开始宁愿他鞠躬之前离开这里。请你坐下好不好？你让我抬头看着你，很累。胡林僵直地挺腰站着，却似乎时刻准备跳起来去执行岚交待的任何任务。此刻，他既没有坐下，也没有放松。这不合适，大人。我必须让这些卡里安人知道，我们知道任何恰当的礼节，跟拜托你别再说了！岚喊道。

遵命，大人。岚好不容易才没有再叹一口气。胡林，抱歉。我不应该对你呼喝。这是您的权利，大人，胡林简单地回答，如果我不能让您满意，您有权呼喝我。岚朝着嗅探者迈了一步，想抓住他的肩膀使劲摇晃。

从通往岚房间的那扇门传来的敲门声凝固了所有人，不过，岚很高兴地看到，胡林没有等待他的批准就拿起了自己的剑。苍鹭宝剑就挂在岚的腰间；他一边往门口走，一边摸着剑鞘。他等着洛欧坐到自己的大床上，把脚和外套衣摆整理好遮挡住床下裹在毯子里的箱子，才一把拉开门。

门外站着旅店老板，激动得浑身发抖地把托盘递给岚。盘里躺着两封封好的羊皮信。抱歉，大人，科维气喘吁吁地说道，我等不及您下楼了，而您又不在自己的房间里，所以，所以请原谅，不过他轻轻晃了晃托盘。

岚一把抓起邀请函这种东西他收到太多了看也不看，一把抓住旅店老板的手臂，把他扭转身朝着通往走廊的房门推去。谢谢你了，科维先生，真是麻烦了。现在，请你不要打扰我们可是大人，科维抗议道，这些邀请是来自谢谢，岚把他推到走廊里，坚决地关上了房门。他把羊皮信丢在桌子上。他以前从来没有这样做过。洛欧，你觉得他敲门之前有没有在门口偷听？你开始像个卡里安人一样思考了。巨灵笑道，不过，他的耳朵若有所思地抖动着，补充道，不过，他确实是个卡里安人，所以，他很有可能偷听了。我认为，我们没有说过什么不能被他听到的话。岚竭力回想着。他们都没有提过瓦勒�之角，或者半兽人，或者暗黑之友。当他发现自己在猜想科维透过他们所说的话会得出什么结论时，他阻止了自己。这个地方也开始影响你了。他对自己说道。

大人？胡林拿起那两封羊皮信，圆睁双眼盯着上面的封印，大人，这些邀请来自达摩哲家族的族长巴萨纳斯大人，以及他敬畏地放低了音量国王。岚挥挥手。跟其他邀请函一样，烧了它们。不要打开。可是，大人！胡林，岚耐心地说道，你和洛欧已经给我解释过这个大游戏了。假设我接受了任何一个邀请，这些卡里安人就会从中得出某些结论，认为我是某人阴谋的一部分。假设我不去，他们也会得出另一些结论。如果我给出一个回应，他们会挖掘其中含义，就算我不回应，结果也是一样。显然，这里有一半的卡里安人在监视另外一半，每个人都知道我做了些什么。我烧了头两封邀请函，我就会把这些邀请函也烧掉，全都一样。曾经有一天，他在大堂的壁炉里一口气烧了一叠十二封那么多，全都是没有拆开的。不论他们的结论是什么，至少，我对每个人都是一样的。我不站在任何卡里安人的一边，也不对抗任何卡里安人。我刚才正想告诉你，洛欧说道，我认为，这个游戏不是这样玩的。不论你做什么，卡里安人都能从里面看出某种阴谋。至少，哈门长老一直都是这样说的。胡林把那两封邀请函捧给岚，那模样像是捧着金子。大人，这一封上面印着哥迪安的私人印章。他的私人印章啊，大人。这一封上面是巴萨纳斯的印章，他的权力仅次于国王。大人，烧了它们，您就得罪了您能找得到的最强大的人。到目前位置，烧邀请函的法子有效，是因为其他家族全都在观望，想知道您到底要做什么，而且，以为您一定有很强大的后台支撑，所以才敢冒险污辱他们。不过，这一次是巴萨纳斯大人以及国王的邀请！污辱了这两个人，他们必定会采取行动。岚双手捂头。如果我同时拒绝这两个人呢？不行的，大人。到了这个时候，卡里安的每一个家族都已经给您发过邀请函。如果您把这两封也拒绝那么好，至少这些家族的其中一家会认为，既然您没有跟国王或者巴萨纳斯大人结盟，那么，他们就可以报复您烧掉他们邀请函的污辱了。大人，我听说，如今的卡里安家族会雇佣杀手。街上的一柄刀子。屋顶上飞来的一支箭。悄悄加入您酒里的毒药。你可以两个都接下，洛欧建议道，我知道你不愿意，岚，不过，这也许可能到头来很有趣。你可以在某个贵族的大宅里渡过一个晚上，或者，甚至在王宫里。岚，石纳�人相信你是贵族。岚歪歪嘴。他知道，石纳�人认为自己是个贵族纯属巧合；一个名字相近造成的巧合，一个仆人之间流传的谣言，再加上茉蕾和艾梅林的搅和。不过，丝琳也相信。也许，她就在这些家族之中。

不过，胡林一个劲儿地摇头。建造者，你并不像你自己认为的那么了解Daes”mailto:Dae@@@ma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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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ae@@@mar。你不了解他们卡里安人现今玩这个游戏的方式。对于大多数家族来说，这样做是可以的。因为就算他们私下在互相谋害，他们在表面上、在公众面前，是装作没有这回事的。可是，这两个家族不同。直到拉曼被推翻之前，达摩哲家族都一直占据着王位，如今，他们想夺回它。要不是因为他们几乎跟国王一样强大，国王早就把他们灭了。你再不能找到比赖庭和达摩哲两家之间更激烈的争斗了的。如果大人两个都接受，那么两个家族都会在您发出回应的那一刻收到消息，它们都会认为，您参与了对方对付自己的阴谋。他们就会使用刀子和毒药，动作快得就跟看你一眼一样。而且，岚恼怒地说道，如果我只接受一方，另一方就会认为我跟那一方结了盟。胡林点点头，他们也许会不管我到底参与了什么事，都尝试杀死我，以此阻止我。胡林又点头，那么，关于如何避免任何一方决定置我于死地这个问题，你有什么建议？胡林摇摇头，但愿我从来没有烧过最早那两封邀请函。是的，大人。不过，我猜那样并不会带来有太大区别。不论您接受或者拒绝谁，这些卡里安人都会有他们自己的看法。岚伸出手，胡林把那两封邀请函放在他手中。其中一封上面印着的，不是达摩哲家族的树与冠，而是巴萨纳斯本人的冲锋野猪。另一封上面则是哥迪安的牡鹿。都是私人印章。显然，他的无所作为不知怎的引起了最高层的关注。

这些人都是疯子。他说道，绞尽脑汁想脱身之计。

是呀，大人。我会让他们看到我带着这两封邀请函出现在大堂，他缓缓说道。在大堂里，中午发生的事情，不论是什么事，都会在日落时传到十个家族的耳中，到了第二天黎明，所有家族都会知道，我不会拆开这些封印。这样做，他们就会知道，我还没有做出任何回应。只要他们等着看我往哪方跳，也许我就可以争取多几天时间。英塔必须快点来。他必须。现在，这才是一个卡里安人的想法，大人，胡林咧嘴笑道。岚瞪了他一样，然后把两封信塞进口袋，放在丝琳的信上面，我们走，洛欧。也许英塔已经到了。他和洛欧走进大堂时，那里的男人和女人都不看岚。科维正在擦拭一个银托盘，像是把自己的一生都托付在那盘子的银光上一般。侍女们在桌子之间忙碌穿梭，把岚和巨灵当成不存在似的。桌旁的每一个人，都盯着他或者她的杯子，就像是权力之密就藏在葡萄酒或者啤酒之中。没有一个人说话。

过了一会儿，岚从口袋里抽出两封邀请函，打量它们的封印，然后放回去。他往门口走时，科维一惊。店门还没在他身后关上，他就已经听到谈话迫不及待地重新开始了。

岚大步沿着街道走去，快得洛欧不需要减小自己的步幅就能走在他身旁。我们得找个离开这座城市的方法，洛欧。这个邀请函小花招只能玩两三天。如果到时候英塔不来，我们就得走了。同意。洛欧说道。

可是，要怎么做？洛欧开始扳动粗手指。菲恩在城外，否则墙外区不会有半兽人。如果我们骑马离开，一旦离开城市的视线范围，他们就会来袭击我们了。如果我们跟着商队一起走，他们肯定会攻击商队。商队的护卫不会超过五至六人，而且，见到半兽人的时候那些护卫很可能会逃跑，要是我们知道菲恩到底带了多少半兽人、多少暗黑之友就好了。你已经减少了他们的数量。他没有提到那只被他杀死的半兽人，不过，从他的皱眉、低垂到脸颊的眉毛看得出来，他正在想那件事。

他有多少只根本没有关系，岚说道，只要有十只半兽人袭击我们，我猜我们就逃不掉了。所以，十只跟一百只一样糟。他不愿意去想自己可能仅仅是可能可以同时对抗十只半兽人的方法。必竟，当他想帮助洛欧时，他无法成功。

我也认为我们逃不掉。我还觉得，我们没有足够的船费可以乘船到很远的地方，不过，如果我们能到达墙外区的码头呃，菲恩肯定会派暗黑之友监视那里。如果他以为我们要乘船离开，我猜他大概不会再介意让其他人看到半兽人了。就算我们能设法逃出生天，我们也得跟城市的守卫解释，这样一来，他们绝对会要求查看箱子，而且，绝不会相信我们无法打开它。我们不能让任何卡里安人看见箱子，洛欧。巨灵点头。而城里的码头也不是个好法子。城里的码头是为了运粮船和大人、女士的游船而建的。所有人都得经过允许才能到那里去。你可以从城墙那里低头看到它们，可是，城墙那么高，就算是洛欧跳下去也会摔断脖子。洛欧的大拇指一摆一摆地，像是也在考虑这个可能性。我觉得，我们没法赶到苏扶灵乡真是太遗憾了。半兽人是绝不会踏进灵乡的，但是它们也不会任由我们跑那么远而不袭击我们。岚没有回答。他们已经走到了他们第一次进卡里安时经过的那个城门旁的守城室，有一对守卫站在门外监视着外面连绵不断的墙外区。岚觉得自己看见一个穿着一身曾经漂亮的石纳�服装的男人看到自己以后缩进了人群中，不过，他不能肯定。外面有太多来自太多地方的人了，全都脚步匆匆。他走上通往守城室的阶梯，经过站在门两边的守卫，走进屋里。

宽大的接待室里给到此办事的人们准备了硬木长椅，多数人都穿着底层平民标志性的深色朴素外衣，谦卑地耐心等待着。其中有少数墙外区的居民，破旧但鲜艳的衣服十分显眼，不用说，是到这里来请求到城内工作的批准的。

岚直接走到房间后面的长桌前面。桌后只坐着一个男人，不是士兵，外套上有一道绿色横杠，是个皮肤绷得太紧的胖家伙。他整了整桌子上的文件，把墨水盒的位置挪了两次，才抬起头挂着一个假笑看着岚和洛欧。

我有什么可以效劳的，大人？跟昨天一样，岚的语气比他的内心耐心得多，跟前天、大前天一样。英塔大人来了没有？什么英塔大人，大人？岚深吸了一口气，慢慢说道，石诺瓦家族的英塔大人，来自石纳�。就是我每天来这里都问的那个人。没有叫这个名字的人进城，大人。你肯定吗？你不需要，至少，查查你的名单吗？大人，进入卡里安城的外地人名单会在日出和日落两个时间在守城室之间进行交换，我一拿到它们，就会立刻查看。没有石纳�大人在某个时间进入卡里安。那么，丝琳女士呢？在你再问一次之前，我告诉你，我不知道她的家族名。不过，我已经把她的名字告诉你了，而且，跟你描述过三次她的样貌。这样还不够吗？男人摊摊手掌。抱歉，大人。不知道她的家族使我很难帮助您。他的脸上有一种冷漠。岚心想，就算他真的知道，也可能不会告诉自己。

桌子后面的门一动，吸引了岚的目光一个男人正想走进接待室，立刻又缩了回去。也许，卡德文队长可以帮我。岚对那个办事员说道。

卡德文队长？我刚刚看见他在你后面。抱歉，大人。如果守城室里有一位卡德文队长，我会知道。岚瞪着他，直到洛欧拍拍他的肩膀。岚，我看，我们还是走。谢谢你的帮忙，岚僵硬地说道，我明天再来。这是我应该做的。男人假笑着回答。

岚大步走出守城室，脚步快得洛欧不得不加快脚步才在街上追到他。他在撒谎，洛欧，你知道的。他没有慢下脚步，而是继续快步走着，像是要借着消耗体力来消耗掉他的沮丧，卡德文就在里面。他可能一直都在撒谎。英塔可能已经来了，正在找我们。我打赌，他也知道丝琳是谁。也许，岚。Daes”mailto:Dae@@@ma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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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ae@@@mar光明啊，我听够大游戏了。我不想玩。我不想参加。洛欧走在他身边，不再说话。我知道，最后，岚打破沉默，他们以为我是个贵族，在卡里安，就算你是个外地贵族，也是游戏的一部分。我真希望自己从来没有穿上过这件外套。都怪茉蕾，他郁闷地想道，她仍然在给我制造麻烦。不过，尽管不情愿，但他还是几乎立刻就承认，这不能怪她。一直以来，他都因为这样那样的理由而不得不假装别人。先是为了给胡林打气，然后是为了给丝琳留下好印象。在丝琳之后，似乎就再没有法子摆脱了。他的脚步慢了下来，最后站定。茉蕾放我走的时候，我以为事情又回归简单了。即使是在追赶号角时，即使是发生了那么多事情之后，我还是以为，事情会简单。即使，塞丁时刻在你的意识中飘荡时？光明啊，我愿意付出一切代价，让一切回归简单。“mailto:Ta@@@vere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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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a@@@veren，洛欧开口道。

我也不想听这个，岚又开始像刚才一样快步疾走，我只想把匕首交给马特，把号角交给英塔。然后怎样？发疯？死去？如果我在发疯之前就死去，至少我就不会伤害任何人。可是，我也不想死。兰恩曾经说过什么收剑的，可我是个牧羊人，不是守护者。假如，我就是不碰它，他喃喃自语，也许我可以欧文就几乎成功了的。你说什么，岚？我听不到。没什么，岚疲倦地回答，我希望英塔能赶到。还有马特和珀林。他们俩默默地走了片刻，岚沉浸在自己的思考中。索姆的侄子只有在不得已的时候才引导唯一之力，这样的他坚持了将近三年。如果欧文能控制住自己引导的频率，那么，不论塞丁的诱惑有多大，不去引导它一定也是可能办到的。

岚，洛欧说道，前面有火灾。岚把讨厌的想法赶出脑海，皱着眉朝城里看去。一根黑色烟柱在屋顶上方翻腾。他看不到烟柱来自哪里，不过，离旅店太近了。

是暗黑之友，他瞪着那道烟柱说道，半兽人没法潜入城中，但是暗黑之友胡林！他拔腿就跑，洛欧紧跟在他身边。

他们跑得越近，就越肯定。他们转过最后一个石阶梯的转角，眼前就是龙墙守护者。浓烟从二楼的窗户滚滚而出，火苗已经烧穿了屋顶。旅店门口聚集着一群围观者，科维大叫着跑来跑去，指挥手下把家具抬到大街上。从街道另一头的水井到旅店这里，救火的人排成两行，往里面传递装满井水的篮子，往外面传递空篮子。多数人只是站在那里看；一道新的火舌穿透了瓦片屋顶，人群啊地大声惊呼。

岚推开围观者，挤到旅店老板身边。胡林在哪里？小心那张桌子！科维喊道，不要刮花了！他看看岚，眨眨眼。他的脸上满是烟灰。大人？谁？您的男仆？我不记得有见过他，大人。他一定是出去了。不要弄掉那些蜡烛台，蠢材！他们是银子做的！科维跳过去责备那个抱着他的财产跑出旅店的人。

胡林不可能出去了的，洛欧说道，他不会留下他看看四周，没有说完；因为有些观众似乎觉得巨灵跟火灾一样有趣。

我知道。岚说完就冲进了旅店。

大堂里的情况几乎就跟这座屋子没有着火时一样。那两行救火的人一直排到楼梯上，传递篮子，还有其他人四处忙着把剩下的家具抢出去，这里没什么烟，就跟有人在厨房里烧伙时差不多。不过，岚往楼上冲的时候，烟开始变浓。他一边咳嗽一边爬楼梯。

救火人在楼梯中间的平台处就停下了，他们站在平台那里，朝着烟雾弥漫的走廊泼水。舔舐着墙壁的火舌在黑烟之中闪着红光。

其中一个人捉住了岚的手臂。您不能上去，大人。上面全都烧了。巨灵，你跟他说说。这时候，岚才注意到洛欧跟在自己身后。回去，洛欧，我会把他救出来的。你一个人不可能把胡林和箱子都背出来的，岚。巨灵耸耸肩，况且，我也不能任由我的书给火烧了。那么，尽量接近地面。在烟下面爬。岚在楼梯上双手双膝着地，一路爬上去。接近地面的空气稍微清一些；虽然仍让他咳个不停，但他可以呼吸。然而，就连空气似乎都热得灼人。他透过鼻子无法吸进足够的空气，改用口呼吸，只觉得舌头正在变干。

救火人泼来的水有些落在了他身上，把他浇个湿透。这清凉只带来片刻的舒缓；高热立刻就重回。他决绝地往前爬去，靠着巨灵的咳嗽声知道他跟在自己身后。

走廊一边的墙壁几乎已经成了完全的火墙，它旁边的地板已经开始往盘旋在他头上的烟云添加细烟。他庆幸自己看不到烟上面的是情况。光是听到那不祥的噼啪声已经够了。

通往胡林房间的门还没着火，不过，已经烫得让他试了两次才设法推开了它，映入眼帘的就是瘫倒在地板上的胡林。岚爬到嗅探者身边，把他扶起来，摸到他的头部一侧有一个李子大小的肿块。

胡林睁开无法聚焦的双眼。岚大人？他虚弱地呢喃着，敲门以为是更多邀请他的瞳孔往上一翻。岚赶紧摸他的心跳，有，他松了一口气垂下肩膀。

岚洛欧咳嗽道。巨灵在他的床边，床罩揭开，露出下面光秃秃的地板。箱子没有了。

烟雾之上，屋顶吱呀作响，燃烧的木头碎片落在地上。

岚说道，去拿你的书。我来背胡林。快点。他动手要把软绵绵的嗅探者扛到肩上，但是，洛欧从他手里接过了胡林。

书只能放弃了，岚。你不能背着他爬行，可是如果你站起来，你永远都走不到楼梯那里。巨灵把胡林扯到自己宽阔的背上，手臂和脚吊在两边。天花板发出一声响亮的噼啪声，我们得快走，岚。去，洛欧，去，我跟在你后面。巨灵背着胡林爬到走廊里，岚正要跟上，却又停了下来，回头瞪着通往他房间的门。那面旗帜还在那里面。龙神的旗帜。就让它烧了，他心想，然后，一个声音就像是从茉蕾口中说出一般回答他。你的生命也许要依靠它。她仍然想利用我。你的生命也许要依靠它。艾塞达依从来不说谎。

他呻吟一声，就地滚过地板，踢开通往自己房间的门。

另一个房间烧得一塌糊涂。床铺成了一簇篝火，地板上已经有火苗在窜，肯定爬不过去。他站起来，咳嗽着跑过房间，烫得直哆嗦，咳嗽着，呼吸困难，湿透的外套上冒起水汽。衣柜的半边已经在烧。他一把扯开柜门。鞍囊就在里面，还没着火，其中一边塞着卢斯；；塞伦；；塔拉蒙的旗帜，旁边放着木笛盒。一瞬间，他犹豫了。我仍然可以让它烧掉的。

他头顶的天花板呻吟起来。他抓起鞍囊和笛盒，回头向房门一扑，双膝落地，身后，木头带着火焰砸在他刚才站的地方。他拖着这两样东西，爬进走廊。越来越多屋梁落下，砸得地板直颤抖。

到达楼梯时，救火的人已经走了。他几乎是滑落到楼梯平台去的，然后站起来跑过此刻空荡荡的大堂冲出街道。围观者都看着他，一脸焦黑，外套上满是煤灰。他蹒跚着走到街对面的洛欧身旁。巨灵把胡林靠在墙上，围观者中的一个女人正在用布给他擦脸，可是他双眼仍然闭着，呼吸沉重。

这附近有贤者吗？岚问道，他需要救治。女人茫然地看着他。他竭力回想双河的贤者在这些地方被称为什么。一个智者？你们称为大妈的女人？一个知道怎样使用药草和治疗的女人？我是个读师，如果这就是您的意思，女人说道，不过，对于这个人，我只能设法让他舒服些。恐怕，他的头骨裂了。岚！是你！岚目瞪口呆。是马特，牵着马匹穿过人群，斜背着弓。是一个脸色苍白憔悴的马特，但必竟是马特，他咧嘴笑着，尽管笑容微弱。而且，在他的身后，是珀林，金黄的瞳孔在火光中闪着光芒，跟任何看着火焰的人一样明亮。还有，英塔，正在下马，穿着一件高领外套而不是盔甲，不过，宝剑的剑柄仍然从他肩后突出来。

岚只觉得一阵寒意传遍全身。太迟了，他告诉他们，你们来得太迟了。然后，他坐倒在街上，开始大笑。

第三十九章 逃离白塔

伊雯和依蕾并肩在白塔里走过，对经过的每一群女人点头致意。真是太好了，今天白塔这么多来自外界的女人，伊雯心想，以至于分不出那么多艾塞达依或者见习使去陪同每一个。这些人或独自一人，或几人同行，衣着或华丽或粗鄙，风格属于六七个不同的地方，有些还没洗去到塔瓦隆这一路上的风尘。她们规规矩矩地等待着艾塞达依接见她们回答她们的问题。有些女人贵妇、商人或者商人之妻带着仆人。甚至还有些男人，自己站在一边，因为身处白塔而诚惶诚恐，不安地打量着每一个人。

前面带路的奈妮目光坚决地看着前方，斗篷在身后飘动，走路的姿势像是很清楚她们该去哪里事实上她也是很清楚，只要没有人阻拦她们而且，绝对有权利到那里去这两点当然完全是两码事。此刻她们都穿着自己带到塔瓦隆的衣服，看起来显然不是白塔的住客。每一个人都挑出了自己最好的一条骑马裙，以及绣满花纹的上好羊毛斗篷。伊雯觉得，只要她们避开任何可能认出她们的人她们已经躲开好几个了就可能成功。

穿成这样，更像是要去某个贵族的花园散步，而不是骑马去投门岭。当伊雯帮助奈妮扣好那件胸前和袖子上掺着金丝、绣着珠花的灰色丝裙时，奈妮说道，可是，这也许能帮助我们混出去。此刻，伊雯在自己的斗篷里动了动身子，整平自己那件绣金花的绿色丝裙，看了看穿着一件夹奶油色条纹的蓝色裙子的依蕾，祈祷奈妮的法子是对的。到目前为止，每一个人都以为她们是来咨询的，是贵族，或者至少是有钱女人，可是，她又觉得她们似乎太显眼了。她惊讶地想到了原因：过去这几个月，她都在穿学徒的素白裙子，现在换上一身漂亮衣服，她觉得浑身不自在。

她们经过一小群穿着结实的深色羊毛衣的村妇，对方朝她们矮身行礼。走过她们之后，伊雯立刻向身后的明瞥了一眼。明还是穿着长裤和宽袖的男式衬衣，外加男式棕色斗篷和外套，还用一顶宽边老帽压着一头短发。我们总得有个人当仆人，之前她大笑着这么说，穿成你们这个样子的女人总是带着至少一个仆人。等到我们必须逃跑的时候，你就会羡慕我穿裤子了。她背着四个鞍囊，里面胀鼓鼓的塞满冬衣，因为等她们回来的时候肯定已经是冬季了。鞍囊里还有一些从厨房里挑来的食物包裹，足够维持到她们可以再买为止。

你真的确定我不能自己提一些行李吗，明？伊雯轻声问道。

它们只是有点不好背而已，明咧嘴笑道，不重。她似乎觉得这是个游戏，或者，假装这是个游戏，而且，一个像你这样的漂亮女子要是自己拿鞍囊一定会引起人们的疑惑的。你有机会拿自己的行李的如果你愿意连我的一起拿上也行只要我们她的微笑消失了，急切地低声说道，艾塞达依！伊雯的目光立刻往前扫去。一个一头黑色长发、肤色如古老象牙的艾塞达依正从走廊的那边朝着她们走来，边走边听一个身穿农妇粗布衣裳和补丁斗篷的女人说话。

艾塞达依还没看到她们，不过伊雯认出了她；塔吉玛，棕结，是白塔和艾塞达依历史的老师，一个能在一百步外就认出自己学生的老师。

奈妮一步不停地转进了一条侧走廊，迎面遇上了一个身材瘦长、天生蹙眉的见习使，提着一个满脸通红的学徒的耳朵，从她们身边快步走过去了。

伊雯吞了吞口水才能说出话来。那是以芮拉，还有艾诗。她们注意到我们没有？她无法让自己回头去看。

没有。过了一会儿，明回答，她们只看到我们的衣服。伊雯长出了一口气，听到奈妮也发出同样的声音。

我的心大概还没等我们走到马厩就要跳出来了。依蕾喃喃说道，冒险总是这么刺激吗，伊雯？你的心悬在嗓子眼里，你的胃落到脚后跟去？我想是，伊雯缓缓说道。她难以想象，自己曾经有一段时间是渴望冒险的，渴望做些像故事里的人们一样危险、刺激的事情。如今，她知道，刺激的是当你回忆时所想起的部分，故事其实省略了许多让人不快的事实。于是，她把这个想法告诉依蕾。

还是一样，王女坚决地说道，我从来没有经历过真正的刺激，而且，只要我母亲有话事权，我就永远不可能有了。在我继位之前，都是她说了算的。你们两个安静，奈妮说道。此时走廊里面只有她们几个，视线所及前后都没有人。她指着一条向下的狭窄楼梯，这应该就是我们要找的路了。前提是我没有被这么多次的左拐右拐给彻底弄晕头。说是这么说，她走下楼梯的样子很自信。众人跟上。没有错，楼梯底下的小门通往南马厩的一个泥地院子，那里是有马匹的学徒寄养马匹的地方，直到她们再次需要骑马为止，通常，那是在她们成为见习使或者给送回家的时候。身后，闪闪发光白塔高高耸立；前方，白塔的土地伸展开去，十分广阔，白塔的围墙比某些城墙还要高。

奈妮走近马厩的样子就像是马厩的主人。里面弥漫着干净的干草和马匹气味，两排马棚向前延伸，从马厩上的通气口投进来的光线把马厩里的阴影格成栅栏一般。奇迹般地，贝拉和奈妮的灰色母马就养在靠近门口的马棚里。贝拉把鼻子搁在棚门上，朝伊雯轻声嘶叫。里面只有一个马夫，面容和善，胡子里夹着灰色，口里咬着麦杆。

我们要给我们的马匹上鞍，奈妮用最高高在上的语气命令他，这两匹。明，去找你和依蕾的马。明放下鞍囊，拉着依蕾往马厩深处走去。

马夫皱眉看着她们两个走进去，然后缓缓地把口里的麦杆拿出来。这里面肯定有误会，女士。这些马是我们的。奈妮坚决地回答，把双手抱在胸前，把巨蟒戒指露在最显眼的地方，你现在就给它们上鞍。伊雯屏住了呼吸。这是最后的王牌：当遇到来自比较好骗的人的阻拦时，奈妮会冒充艾塞达依。当然了，没有艾塞达依或者见习使会相信她的，甚至学徒也可能不会上当，可是，一个马夫男人朝着奈妮的戒指眨了眨眼睛。我听说是两个，他终于说道，并不买帐，一个见习使和一个学徒。没有听说有四个。伊雯觉得自己想笑。梨安琳当然是不会相信她们自己能把马匹弄出去的。

奈妮有点失望，她的语气尖利起来。你去把那些马牵出来上鞍，否则你就等着梨安琳来给你疗伤，还得她愿意。马夫做了梨安琳名字的口型，可是看了奈妮的脸色一眼之后，他立刻就去动手料理马匹，最多只是嘀咕了一两声，除了他自己没人能听到。他刚刚绑好第二条肚带，明和依蕾就牵着她们的马匹出来了。明的是一匹尘色的高大阉马，依蕾的是一匹弯脖子红综小母马。

她们上马之后，奈妮又对马夫说道。不用问你也听说这事得保密了，不论我们是两人还是两百人，这个要求不变。否则，你就想想如果你多嘴说了不该说的事情，梨安琳会怎么做。她们骑马离开时，依蕾朝他丢了个硬币，喃喃说道，给你带来麻烦了，好人。你做得很好。出门之后，她看到伊雯在看自己，就笑道，母亲说，棍子和蜜糖加起来的效果比只用棍子好。我希望对守卫这两样都不需要。伊雯说道，我希望梨安琳也已经跟他们打过招呼了。然而，当她们走过建在白塔那高大的南墙里的塔罗门之门时，根本看不出有没有人跟守卫打过招呼。那些人只是瞥了一眼，草草行了个礼，就挥手让她们四人通过了。守卫是用来阻挡危险人物进入的；这些人显然没有接到阻止任何人出外的命令。

她们骑马缓缓穿过城里的街道，冰冷的河风给了她们戴上斗篷兜帽的借口。马蹄踩在铺路石板上的响声淹没在街上人群发出的嘈杂声和两边建筑传出的音乐声中。人们穿着来自各地的衣服，从卡里安的阴沉深暗色调到游民的明亮鲜艳彩色，各种风格都有。人流在马匹的前面分开，如同河水绕过岩石，可她们还是只能慢慢地步行。

此时的伊雯，不论是对那传说中以天桥相连的高塔，还是对那看起来如同碎浪、如同风蚀崖壁、如同奇幻贝壳的建筑，感觉都跟石头没啥区别。艾塞达依常常会进城，在这样的人群中，很可能在她们察觉之前就会迎面遇上一个。过了一会儿，她意识到其他几人跟自己一样小心提防，可她仍然直到巨灵博树林出现在眼前时，才放下心头大石。

这时候，已经可以越过屋顶看到树王了，它们的树冠在空中舒展着，宽达百班以上。高大的橡树和榆树、羽叶树和杉树，在它们跟前宛如侏儒。博树林四周环绕着一圈边界，横向长达两里，但这边界实际上只是一系列连绵不尽的螺旋石拱门，每一个都有五班高，其宽度两倍于高度。界外，马车、小推车和人们在街上来去匆匆；界内，却是一片原野风光。博树林既没有公园的人造痕迹，也并非完全随意漫生的森林。事实上，它似乎体现了大自然的理想状态，它就如同一个完美树林，世间最美丽的森林。有些树叶已经开始转色，而就连这种一片绿色中点缀着少许黄色、橙色和红色的样子，在伊雯的眼里也像是秋叶最合适的模样。

就在拱门里不远，有一些人在散步，当她们四人走进林中时，没有人朝她们多看两眼。城市很快就消失在视野外，就连它的响声也渐渐降低直到被博树林完全阻隔。她们只走了十步，感觉却像是距离最近的镇子已经有数里。

她说要去博树林的北部边缘，奈妮四处张望，喃喃说道，这里最北的没有别的地方，只有两匹马从一小丛接骨木后跳出来，打断了她。一匹是毛色光滑的黑色母马，背上是梨安琳，另一匹是驮马，负重不算多。

梨安琳粗暴地一勒缰绳，把黑马拉得人立起来，在空中扬着前蹄。她脸上的怒火像一张面具。我说过，不要跟任何人说这件事！而不是所有人！伊雯注意到驮马背上有提灯，觉得有点奇怪。

这些是朋友。奈妮挺直了腰说道，可依蕾打断了她。

请原谅我们，梨安琳塞达依。她们没有告诉我们；是我们听到的。我们不是故意要听不该听的事情，可我们就是听到了。我们也想帮助岚；艾索尔。当然，还有其他男孩。她飞快地补充。

梨安琳看着依蕾和明。时近傍晚，阳光透过树枝斜照下来，把她们的脸藏在斗篷兜帽的阴影中。好，她终于说道，目光仍然盯着她们两人，我本来已经安排好人照顾你们两个，不过既然你们来了，就算了。不论四个人还是两个人，都可以走这一趟。照顾？梨安琳塞达依，依蕾说道，我不明白。孩子，众所周知，你和另外那个人是这两个人的朋友。这两人失踪之后，你以为不会有人审问你们两个吗？你以为黑结会因为你是个王位继承人而对你温柔？如果你们留在白塔，你们可能活不过这个晚上。这话让她们一时沉默无语，然后梨安琳调转马头喊道，跟我来！艾塞达依带着她们走进博树林深处，一直走到一道高大结实、顶部装有剃刀般锋利尖钉的铁栅栏前。栅栏沿着稍微弯曲的曲线向左向右在树木之间延伸，直到视野之外，似乎围绕着一片相当广大的地区。栅栏上有门，用一把大锁锁着。梨安琳从斗篷里取出一把大钥匙，打开了门锁，招手让她们进去，在身后把门重新锁好，立刻又骑马继续前行。头上的树枝里，一只松鼠朝她们吱吱叫了两声，某处传来啄木鸟发出的咄咄响声。

我们要去哪里？奈妮问道。梨安琳没有回答，奈妮生气地看看其他人，为什么我们不停地往树林深处走？如果我们要离开塔瓦隆，就得过桥，或者坐船，不论是哪一样，这里都没有我们到了。梨安琳宣布，那道栅栏是用来防止任何人伤害自己的，但我们有这个需要。她指着一块似乎是石头做成的竖立起来的高大厚板，其中一面刻着繁复的藤蔓和叶子。

伊雯的喉咙像被拳头攥紧了；她突然明白为什么梨安琳要带上提灯，而这一点也不能使她高兴。她听到奈妮轻语，捷路门。她们两人对捷路门的记忆真是太深刻了。

我们走过了，她跟奈妮说，也对自己说，我们可以再走一次的。如果岚和其他人需要我们，我们必须帮助他们。就是这样。

这真的是明像窒息一般没能说完。

捷路门，依蕾轻声念道，我不知道捷路还能用。至少，我认为它们是不允许被使用的。梨安琳已经下了马，从两扇仿佛用有生命的藤蔓编织而成的大门上摘下了阿雯德索拉的三瓣叶。大门正在打开，露出里面昏暗如同银镜的入口，她们的影子黯淡地映射在镜面上。

你们不是非来不可的，梨安琳说道，你们可以在这里等我回来找你们，因为有那道栅栏，你们会很安全。又或者，黑结会比任何人都先找到你们。她的笑容一点都不让人愉快。在她身后，捷路门已经完全打开，不动了。

我没说我不来。依蕾说道，但是她朝天色渐暗的树林投去了一个留恋的目光。

如果我们要做，明沙哑地说道，那就做。她直勾勾地盯着捷路门，伊雯觉得自己听到她嘀咕，你这个该死的岚；艾索尔。我必须最后进去，梨安琳说道，你们全部，进去。我会跟着来的。此时她也在打量树林，似乎觉得有人可能会跟踪她们，快点！快点！伊雯不知道梨安琳在看什么，不过，如果真的有人来，可能就会阻止她们使用捷路门。岚，你这个满脑子羊毛的白痴，她心想，你就不能找一次惹个不用逼我像故事里的女英雄那样行动的麻烦吗？她用脚跟踢了踢贝拉的肚子。毛发蓬松的小母马在马厩里呆了太久，变得难以控制，被踢了一脚之后往前一跳。

慢！奈妮喊道，可已经太迟。

伊雯和贝拉朝着她们自己的晦暗影子冲过去；两匹毛茸茸的马碰上了鼻子，仿佛流进了彼此的身体。然后，随着一阵冰冷的冲击，伊雯也跟自己的影子融合了。时间像被拉长，寒冷像蜗牛般缓慢地爬过她的身体，每前进一条头发宽度的距离都花费许多分钟。

突然，贝拉踉跄着跌入一个漆黑的空间，动作快得小母马几乎要向前翻个大筋斗。她好不容易稳住，瑟瑟发抖地站着，伊雯连忙从她背上爬下，在黑暗中摸索着小母马的脚，看她是否受伤了。她几乎要庆幸黑暗藏住了自己的大红脸。她明明知道捷路门里的时间和距离都跟外边不一样；她行动之前根本就没有动脑筋。

四面八方，除了那个长方形的捷路门之外，只有黑暗包围着她，从这边看起来，那门如同一个装了烟玻璃的窗户。它没有透进任何光线黑暗似乎把光明紧压在外不过，透过它，伊雯可以看到其他人，动作慢吞吞地宛如恶梦中的怪物。奈妮正在争论，坚持要先把提灯分发给她们照明；显然更想要速度的梨安琳黑着脸同意了。

奈妮走过捷路门时她慢慢地牵着自己的灰色母马，走得如此之慢伊雯几乎想冲上去拥抱她，她的激动至少有一半是为了奈妮带来的提灯。提灯灯光照亮的范围比本该有的范围要小黑暗在压迫光明，竭力把它逼回提灯之中可是，对于已经开始觉得黑暗如有重量一般压在自己身上的伊雯来说，如同救星。不过，她只是说了一句，贝拉没事，我也没有摔断脖子。我该打。曾经，在那唯一之力被粘污之前，捷路里是光明的，可是，暗黑魔神对于塞丁的污染使它们腐化了。

奈妮把提灯塞到伊雯手中，转身从马鞍的肚带中拿出另一盏来。只要你知道自己该打，她喃喃说道，你就不用挨打。她忽然呵呵笑起来，有时候，我觉得，贤者这个头衔，不是来自别的，正是来自这些歇语。好，这里还有一句。你要是折断了脖子，我会把它接好，就为了让我再把它折断。奈妮的语调轻快，伊雯也笑了起来直到她想起自己身处何方。奈妮的笑意也没能持续多久。

明和依蕾犹犹疑疑地穿过捷路门，牵着马匹，举着提灯，显然以为里面会有怪物等着她们。当她们发现这里除了黑暗什么都没有时，先是松了一口气，然后，又在这种压抑之下紧张地原地踏着小步。梨安琳把阿雯德索拉的叶子放回去，牵着驮马在捷路门关上之前骑马走了进来。

梨安琳不等捷路门完全关好，就一言不发地把驮马的缰绳丢给明，沿着手里提灯的黯淡灯光下的一条白线，往捷路深处走去。地面似乎是石质，被酸腐蚀得坑坑洼洼。伊雯连忙爬上贝拉的马鞍，其他人的动作跟她一样迅速。这里的世界似乎除了马蹄下的粗糙地面之外，什么都没有。

黑暗中，白线如箭一般笔直地通往一块巨大的石板，上面写满银色的巨灵文字。跟地面上一样，石板上的坑洼把文字弄得断断续续。

是指路碑，依蕾低声说道，在马鞍上转身往四周张望，十分不安，依莱妲教过我一些捷路的事情。她说得不多。不够，她阴沉地补充，又或是，太多。梨安琳拿出一张羊皮纸，冷静地跟指路碑对比了一下，然后放回斗篷中，伊雯连看一眼都来不及。

提灯发出的光芒不是在边缘渐渐减弱，而是突兀地终止。不过，当艾塞达依带着她们离开指路碑时，这光芒足以让伊雯看见了一些残破不堪的石栏杆。依蕾说，这是岛；黑暗中要判断岛的大小很困难，不过伊雯估计它可能有一百步宽。

栏杆之间，是石桥和斜坡，每一条的旁边都有一根石柱，上面有一行巨灵文字。桥的下面似乎空无一物。斜坡往上或者往下倾斜。当她们经过每一条桥或着斜坡时，都只能看到近处的一点，不可能看见远处。

梨安琳每经过一根石柱都只稍微停一下看一眼，最后走上了一条向下的斜坡，很快，周围就只有斜坡和黑暗了。一种让人沮丧的寂静压在一切之上；伊雯有种感觉，就连马蹄踩在粗糙石头上的声音都不能传播到灯光以外的地方。

斜坡一直一直向下倾斜，像是朝着自己弯下去一般，最后，它接在了另一个岛上，一样的破烂栏杆间隔在桥与斜坡之间，梨安琳也一样地拿她的羊皮纸去跟指路碑对比。看上去，岛是实心的石头，就跟第一个岛一样。伊雯宁愿自己无法肯定第一个岛是否就在她们的正上方。

奈妮忽然开口，把伊雯心里的想法给说了出来。她的声音听起来平稳，可她在中途停下来吞了吞口水才能把话说完。

它它有可能。依蕾弱弱地回答。她的眼睛往上翻，很快又落回来，依莱妲说，在捷路里面，自然的规律是不适用的。至少，跟外面的规律不同。光明啊！明喃喃说了一句，然后提高嗓门，你打算要我们在这里呆多久？艾塞达依的蜜色辫子一甩，转过头来看着她们。直到我带你们出去为止，她冷冷回答，你们越骚扰我，在这里就停留得越久。她又低头研究羊皮纸和指路碑去了。

伊雯四人沉默了。

梨安琳从一个指路碑走到一个指路碑，穿过一道道斜坡和似乎悬空在无尽黑暗之上的石桥。艾塞达依很少搭理其他人，伊雯发现自己开始疑惑，假如她们其中一人掉了队，她会不会回头去找。其他人大概也有着同样的念头，因为，她们全都紧紧地跟在黑母马脚跟后。

使伊雯吃惊的是，她仍然能感觉到塞达的吸引，既能感觉到真源的阴性力量的存在，也能感觉到触摸它、引导它流动的欲望。不知怎的，她本以为暗影对捷路的污染会把它遮挡起来。她隐约能感觉到这种粘污。很微弱，跟塞达无关，不过，她很肯定，在这里向真源伸出手去无异于裸着双手伸进污秽、油腻的烟雾中去干净杯子。不论她做什么，肯定都会受到粘染。数周以来第一次，她毫不费力就能抵制塞达的诱惑。

当梨安琳突然在一个岛上下马宣布驮马背上有食物、她们要停下来吃晚餐和睡觉时，外面的世界已经天色全黑了。

把食物包裹拿出来，她懒得指出命令的对象，它足够我们去投门岭的这两天路上吃了。就算你们蠢得忘记给自己带食物，我也不会让你们饿着肚子到达目的地的。她快手快脚地解开自己母马的马鞍，绑好脚绊，然后却坐在自己的马鞍上，等着她们四人之一给她送上食物。

依蕾给梨安琳送上白面包和芝士。艾塞达依的神情显然不需要她们任何人的陪伴，所以她们几个在离她稍远一点的地方，把马鞍放在一起，坐在上面吃面包和芝士。灯光之外的黑暗让她们食之无味。

过了一会儿，伊雯问道，梨安琳塞达依，如果我们遇上黑风怎么办？明疑惑地做了做这个词的口型，可依蕾惊叫了一声，茉蕾塞达依说过，那东西是杀不死的，甚至很难受伤，而且，我能感觉到这个地方等着扭曲我们使用唯一之力做的任何事情。没有我的批准，你们连想一想真源都不要。梨安琳厉声说道，哈，如果一个像你们这样的人想在这里，捷路里，引导，你们可能会像男人一样发疯。你们没有受过训练抵抗制造这里的男人所留下的污秽。如果黑风出现，我来对付。她嘟起嘴，打量一团白芝士，茉蕾其实并不像她自己以为的知道那么多。她微笑着把芝士扔进嘴里。

我不喜欢她。伊雯嘀咕，声音足够低，保证那艾塞达依听不到。

如果茉蕾可以跟她合作，奈妮静静地说道，我们也可以。不是说我对茉蕾的好感比梨安琳多，不过，如果她们又在管岚他们的闲事她没有说完，用力往上拉了拉斗篷。黑暗不冷，却给人冷的感觉。

黑风是什么东西？明问。依蕾用一大堆从依莱妲和她母亲口里听来的话回答之后，明叹了口气，时轮之模得负上许多责任。我不知道有任何男人值得我们这样去为他们。你不是非来不可的，伊雯提醒她，你随时可以走呀。没有人阻止你离开白塔的。噢，我确实可以游荡出去，明做着鬼脸，跟你，跟依蕾一样容易。时轮之模不在乎我们想怎样，伊雯，如果，在你为他做了这一切之后，岚不娶你怎么办？如果他娶了某个你从来没有见过的女人、或者依蕾、或者我又如何？然后怎么办？依蕾呵呵笑了。母亲决不会答应的。伊雯沉默了一会儿。岚可能这辈子都不能娶任何人。如果他真的娶了她无法想象岚会伤害任何人。即使是他疯了以后吗？一定有办法阻止的，有办法改变；艾塞达依有如此丰富的知识，如此繁多的技能。如果她们可以阻止，为何她们不这样做？唯一的答案是，她们不能阻止，而这却不是她想要的答案。

她竭力轻松地回答，我可不认为我会嫁给他。艾塞达依很少结婚，你知道的。不过，如果我是你，我是不会对他动心的。你也是，依蕾。我不认为她哽住了，咳了一声掩饰过去，我不认为他会结婚。就算他真的结了婚，我会为任何嫁给他的人祝福，就算那是你们之一。她觉得自己的语气很真诚，他固执得像头骡子，老是犯错，不过，他很温柔。她的声音想颤抖，可她设法把它变成了大笑。

不论你怎么说你不关心，依蕾说道，我知道你并不会比我的母亲同意得多一点。他很有趣，伊雯。比我遇到过的任何一个男人都有趣，尽管他是个牧羊人。如果你傻得把他抛弃，那么当我决定向你和母亲两个挑战时，你可只能怪你自己了。昂都王子在结婚前没有任何头衔是有先例的。不过，你不会那么傻的，所以不要再假装了。毫无疑问你将会选择绿结，把他变成你的一个守护者。据我所知，每个只有一个守护者的绿结都是嫁给了她的守护者的。伊雯强迫自己同意这个主意，心想如果她真的成了绿结，她要找十个守护者。

明皱眉看着她，奈妮则若有所思地看着明。她们全都沉默下来，从鞍囊里取出更合适旅行的衣服换上。在这样的地方里，要保持精神欢快不容易。

伊雯好不容易才睡着，而且睡得断断续续的，充斥着恶梦。她没有梦见岚，却梦见了一个双眼冒火的男人。他的脸这次没有戴面具，上面满布可怕的烧伤疤痕。他只是看着她，哈哈大笑，可这比起后来那些在捷路里永远迷路、被黑风追赶的梦更可怕。当梨安琳用骑马靴尖踢她的肋骨把她叫醒时，她只觉得感激；她感觉自己像是根本没有睡过一样。

第二天，梨安琳催着她们，拿着提灯充当太阳，拼命赶路。她还不许她们停下睡觉，直到她们坐在马鞍上直打晃。睡在石头上已经够难受的了而梨安琳还无情地只让她们睡了几个小时，几乎不等她们上马就已经动身出发。斜坡，石桥，岛，指路碑。在那漆黑之中，伊雯一次又一次地见到它们，已经数不清见了多少次了。她也早就失去了小时和日子的感觉。梨安琳只容许短暂的停留让马匹歇脚，而黑暗则沉重地压在她们肩上。除了梨安琳，她们全都垂头丧气像一袋麦子般耷拉在马鞍上。艾塞达依似乎不受疲倦或者黑暗的影响。她的样子就跟在白塔里时一样精神，一样冷漠。她拿羊皮纸跟指路碑比对时，不容许任何人看，奈妮问她的时候，她一边收起来一边简单地说了一句你们看不懂。然后，当伊雯疲倦地眨着眼时，梨安琳正在离开一座指路碑，她不是朝着下一座桥或者斜坡，而是沿着一条通往黑暗的伤痕累累的白线而去。伊雯跟她的朋友们对视一眼，然后全都赶马跟上。前方，在她的提灯照耀之下，艾塞达依已经取下了捷路门雕刻中的阿雯德索拉叶子。

我们到了，梨安琳微笑道，我终于把你们带到了你们必须去的地方。

第三十九章 逃离白塔

伊雯和依蕾并肩在白塔里走过，对经过的每一群女人点头致意。真是太好了，今天白塔这么多来自外界的女人，伊雯心想，以至于分不出那么多艾塞达依或者见习使去陪同每一个。这些人或独自一人，或几人同行，衣着或华丽或粗鄙，风格属于六七个不同的地方，有些还没洗去到塔瓦隆这一路上的风尘。她们规规矩矩地等待着艾塞达依接见她们回答她们的问题。有些女人贵妇、商人或者商人之妻带着仆人。甚至还有些男人，自己站在一边，因为身处白塔而诚惶诚恐，不安地打量着每一个人。

前面带路的奈妮目光坚决地看着前方，斗篷在身后飘动，走路的姿势像是很清楚她们该去哪里事实上她也是很清楚，只要没有人阻拦她们而且，绝对有权利到那里去这两点当然完全是两码事。此刻她们都穿着自己带到塔瓦隆的衣服，看起来显然不是白塔的住客。每一个人都挑出了自己最好的一条骑马裙，以及绣满花纹的上好羊毛斗篷。伊雯觉得，只要她们避开任何可能认出她们的人她们已经躲开好几个了就可能成功。

穿成这样，更像是要去某个贵族的花园散步，而不是骑马去投门岭。当伊雯帮助奈妮扣好那件胸前和袖子上掺着金丝、绣着珠花的灰色丝裙时，奈妮说道，可是，这也许能帮助我们混出去。此刻，伊雯在自己的斗篷里动了动身子，整平自己那件绣金花的绿色丝裙，看了看穿着一件夹奶油色条纹的蓝色裙子的依蕾，祈祷奈妮的法子是对的。到目前为止，每一个人都以为她们是来咨询的，是贵族，或者至少是有钱女人，可是，她又觉得她们似乎太显眼了。她惊讶地想到了原因：过去这几个月，她都在穿学徒的素白裙子，现在换上一身漂亮衣服，她觉得浑身不自在。

她们经过一小群穿着结实的深色羊毛衣的村妇，对方朝她们矮身行礼。走过她们之后，伊雯立刻向身后的明瞥了一眼。明还是穿着长裤和宽袖的男式衬衣，外加男式棕色斗篷和外套，还用一顶宽边老帽压着一头短发。我们总得有个人当仆人，之前她大笑着这么说，穿成你们这个样子的女人总是带着至少一个仆人。等到我们必须逃跑的时候，你就会羡慕我穿裤子了。她背着四个鞍囊，里面胀鼓鼓的塞满冬衣，因为等她们回来的时候肯定已经是冬季了。鞍囊里还有一些从厨房里挑来的食物包裹，足够维持到她们可以再买为止。

你真的确定我不能自己提一些行李吗，明？伊雯轻声问道。

它们只是有点不好背而已，明咧嘴笑道，不重。她似乎觉得这是个游戏，或者，假装这是个游戏，而且，一个像你这样的漂亮女子要是自己拿鞍囊一定会引起人们的疑惑的。你有机会拿自己的行李的如果你愿意连我的一起拿上也行只要我们她的微笑消失了，急切地低声说道，艾塞达依！伊雯的目光立刻往前扫去。一个一头黑色长发、肤色如古老象牙的艾塞达依正从走廊的那边朝着她们走来，边走边听一个身穿农妇粗布衣裳和补丁斗篷的女人说话。

艾塞达依还没看到她们，不过伊雯认出了她；塔吉玛，棕结，是白塔和艾塞达依历史的老师，一个能在一百步外就认出自己学生的老师。

奈妮一步不停地转进了一条侧走廊，迎面遇上了一个身材瘦长、天生蹙眉的见习使，提着一个满脸通红的学徒的耳朵，从她们身边快步走过去了。

伊雯吞了吞口水才能说出话来。那是以芮拉，还有艾诗。她们注意到我们没有？她无法让自己回头去看。

没有。过了一会儿，明回答，她们只看到我们的衣服。伊雯长出了一口气，听到奈妮也发出同样的声音。

我的心大概还没等我们走到马厩就要跳出来了。依蕾喃喃说道，冒险总是这么刺激吗，伊雯？你的心悬在嗓子眼里，你的胃落到脚后跟去？我想是，伊雯缓缓说道。她难以想象，自己曾经有一段时间是渴望冒险的，渴望做些像故事里的人们一样危险、刺激的事情。如今，她知道，刺激的是当你回忆时所想起的部分，故事其实省略了许多让人不快的事实。于是，她把这个想法告诉依蕾。

还是一样，王女坚决地说道，我从来没有经历过真正的刺激，而且，只要我母亲有话事权，我就永远不可能有了。在我继位之前，都是她说了算的。你们两个安静，奈妮说道。此时走廊里面只有她们几个，视线所及前后都没有人。她指着一条向下的狭窄楼梯，这应该就是我们要找的路了。前提是我没有被这么多次的左拐右拐给彻底弄晕头。说是这么说，她走下楼梯的样子很自信。众人跟上。没有错，楼梯底下的小门通往南马厩的一个泥地院子，那里是有马匹的学徒寄养马匹的地方，直到她们再次需要骑马为止，通常，那是在她们成为见习使或者给送回家的时候。身后，闪闪发光白塔高高耸立；前方，白塔的土地伸展开去，十分广阔，白塔的围墙比某些城墙还要高。

奈妮走近马厩的样子就像是马厩的主人。里面弥漫着干净的干草和马匹气味，两排马棚向前延伸，从马厩上的通气口投进来的光线把马厩里的阴影格成栅栏一般。奇迹般地，贝拉和奈妮的灰色母马就养在靠近门口的马棚里。贝拉把鼻子搁在棚门上，朝伊雯轻声嘶叫。里面只有一个马夫，面容和善，胡子里夹着灰色，口里咬着麦杆。

我们要给我们的马匹上鞍，奈妮用最高高在上的语气命令他，这两匹。明，去找你和依蕾的马。明放下鞍囊，拉着依蕾往马厩深处走去。

马夫皱眉看着她们两个走进去，然后缓缓地把口里的麦杆拿出来。这里面肯定有误会，女士。这些马是我们的。奈妮坚决地回答，把双手抱在胸前，把巨蟒戒指露在最显眼的地方，你现在就给它们上鞍。伊雯屏住了呼吸。这是最后的王牌：当遇到来自比较好骗的人的阻拦时，奈妮会冒充艾塞达依。当然了，没有艾塞达依或者见习使会相信她的，甚至学徒也可能不会上当，可是，一个马夫男人朝着奈妮的戒指眨了眨眼睛。我听说是两个，他终于说道，并不买帐，一个见习使和一个学徒。没有听说有四个。伊雯觉得自己想笑。梨安琳当然是不会相信她们自己能把马匹弄出去的。

奈妮有点失望，她的语气尖利起来。你去把那些马牵出来上鞍，否则你就等着梨安琳来给你疗伤，还得她愿意。马夫做了梨安琳名字的口型，可是看了奈妮的脸色一眼之后，他立刻就去动手料理马匹，最多只是嘀咕了一两声，除了他自己没人能听到。他刚刚绑好第二条肚带，明和依蕾就牵着她们的马匹出来了。明的是一匹尘色的高大阉马，依蕾的是一匹弯脖子红综小母马。

她们上马之后，奈妮又对马夫说道。不用问你也听说这事得保密了，不论我们是两人还是两百人，这个要求不变。否则，你就想想如果你多嘴说了不该说的事情，梨安琳会怎么做。她们骑马离开时，依蕾朝他丢了个硬币，喃喃说道，给你带来麻烦了，好人。你做得很好。出门之后，她看到伊雯在看自己，就笑道，母亲说，棍子和蜜糖加起来的效果比只用棍子好。我希望对守卫这两样都不需要。伊雯说道，我希望梨安琳也已经跟他们打过招呼了。然而，当她们走过建在白塔那高大的南墙里的塔罗门之门时，根本看不出有没有人跟守卫打过招呼。那些人只是瞥了一眼，草草行了个礼，就挥手让她们四人通过了。守卫是用来阻挡危险人物进入的；这些人显然没有接到阻止任何人出外的命令。

她们骑马缓缓穿过城里的街道，冰冷的河风给了她们戴上斗篷兜帽的借口。马蹄踩在铺路石板上的响声淹没在街上人群发出的嘈杂声和两边建筑传出的音乐声中。人们穿着来自各地的衣服，从卡里安的阴沉深暗色调到游民的明亮鲜艳彩色，各种风格都有。人流在马匹的前面分开，如同河水绕过岩石，可她们还是只能慢慢地步行。

此时的伊雯，不论是对那传说中以天桥相连的高塔，还是对那看起来如同碎浪、如同风蚀崖壁、如同奇幻贝壳的建筑，感觉都跟石头没啥区别。艾塞达依常常会进城，在这样的人群中，很可能在她们察觉之前就会迎面遇上一个。过了一会儿，她意识到其他几人跟自己一样小心提防，可她仍然直到巨灵博树林出现在眼前时，才放下心头大石。

这时候，已经可以越过屋顶看到树王了，它们的树冠在空中舒展着，宽达百班以上。高大的橡树和榆树、羽叶树和杉树，在它们跟前宛如侏儒。博树林四周环绕着一圈边界，横向长达两里，但这边界实际上只是一系列连绵不尽的螺旋石拱门，每一个都有五班高，其宽度两倍于高度。界外，马车、小推车和人们在街上来去匆匆；界内，却是一片原野风光。博树林既没有公园的人造痕迹，也并非完全随意漫生的森林。事实上，它似乎体现了大自然的理想状态，它就如同一个完美树林，世间最美丽的森林。有些树叶已经开始转色，而就连这种一片绿色中点缀着少许黄色、橙色和红色的样子，在伊雯的眼里也像是秋叶最合适的模样。

就在拱门里不远，有一些人在散步，当她们四人走进林中时，没有人朝她们多看两眼。城市很快就消失在视野外，就连它的响声也渐渐降低直到被博树林完全阻隔。她们只走了十步，感觉却像是距离最近的镇子已经有数里。

她说要去博树林的北部边缘，奈妮四处张望，喃喃说道，这里最北的没有别的地方，只有两匹马从一小丛接骨木后跳出来，打断了她。一匹是毛色光滑的黑色母马，背上是梨安琳，另一匹是驮马，负重不算多。

梨安琳粗暴地一勒缰绳，把黑马拉得人立起来，在空中扬着前蹄。她脸上的怒火像一张面具。我说过，不要跟任何人说这件事！而不是所有人！伊雯注意到驮马背上有提灯，觉得有点奇怪。

这些是朋友。奈妮挺直了腰说道，可依蕾打断了她。

请原谅我们，梨安琳塞达依。她们没有告诉我们；是我们听到的。我们不是故意要听不该听的事情，可我们就是听到了。我们也想帮助岚；艾索尔。当然，还有其他男孩。她飞快地补充。

梨安琳看着依蕾和明。时近傍晚，阳光透过树枝斜照下来，把她们的脸藏在斗篷兜帽的阴影中。好，她终于说道，目光仍然盯着她们两人，我本来已经安排好人照顾你们两个，不过既然你们来了，就算了。不论四个人还是两个人，都可以走这一趟。照顾？梨安琳塞达依，依蕾说道，我不明白。孩子，众所周知，你和另外那个人是这两个人的朋友。这两人失踪之后，你以为不会有人审问你们两个吗？你以为黑结会因为你是个王位继承人而对你温柔？如果你们留在白塔，你们可能活不过这个晚上。这话让她们一时沉默无语，然后梨安琳调转马头喊道，跟我来！艾塞达依带着她们走进博树林深处，一直走到一道高大结实、顶部装有剃刀般锋利尖钉的铁栅栏前。栅栏沿着稍微弯曲的曲线向左向右在树木之间延伸，直到视野之外，似乎围绕着一片相当广大的地区。栅栏上有门，用一把大锁锁着。梨安琳从斗篷里取出一把大钥匙，打开了门锁，招手让她们进去，在身后把门重新锁好，立刻又骑马继续前行。头上的树枝里，一只松鼠朝她们吱吱叫了两声，某处传来啄木鸟发出的咄咄响声。

我们要去哪里？奈妮问道。梨安琳没有回答，奈妮生气地看看其他人，为什么我们不停地往树林深处走？如果我们要离开塔瓦隆，就得过桥，或者坐船，不论是哪一样，这里都没有我们到了。梨安琳宣布，那道栅栏是用来防止任何人伤害自己的，但我们有这个需要。她指着一块似乎是石头做成的竖立起来的高大厚板，其中一面刻着繁复的藤蔓和叶子。

伊雯的喉咙像被拳头攥紧了；她突然明白为什么梨安琳要带上提灯，而这一点也不能使她高兴。她听到奈妮轻语，捷路门。她们两人对捷路门的记忆真是太深刻了。

我们走过了，她跟奈妮说，也对自己说，我们可以再走一次的。如果岚和其他人需要我们，我们必须帮助他们。就是这样。

这真的是明像窒息一般没能说完。

捷路门，依蕾轻声念道，我不知道捷路还能用。至少，我认为它们是不允许被使用的。梨安琳已经下了马，从两扇仿佛用有生命的藤蔓编织而成的大门上摘下了阿雯德索拉的三瓣叶。大门正在打开，露出里面昏暗如同银镜的入口，她们的影子黯淡地映射在镜面上。

你们不是非来不可的，梨安琳说道，你们可以在这里等我回来找你们，因为有那道栅栏，你们会很安全。又或者，黑结会比任何人都先找到你们。她的笑容一点都不让人愉快。在她身后，捷路门已经完全打开，不动了。

我没说我不来。依蕾说道，但是她朝天色渐暗的树林投去了一个留恋的目光。

如果我们要做，明沙哑地说道，那就做。她直勾勾地盯着捷路门，伊雯觉得自己听到她嘀咕，你这个该死的岚；艾索尔。我必须最后进去，梨安琳说道，你们全部，进去。我会跟着来的。此时她也在打量树林，似乎觉得有人可能会跟踪她们，快点！快点！伊雯不知道梨安琳在看什么，不过，如果真的有人来，可能就会阻止她们使用捷路门。岚，你这个满脑子羊毛的白痴，她心想，你就不能找一次惹个不用逼我像故事里的女英雄那样行动的麻烦吗？她用脚跟踢了踢贝拉的肚子。毛发蓬松的小母马在马厩里呆了太久，变得难以控制，被踢了一脚之后往前一跳。

慢！奈妮喊道，可已经太迟。

伊雯和贝拉朝着她们自己的晦暗影子冲过去；两匹毛茸茸的马碰上了鼻子，仿佛流进了彼此的身体。然后，随着一阵冰冷的冲击，伊雯也跟自己的影子融合了。时间像被拉长，寒冷像蜗牛般缓慢地爬过她的身体，每前进一条头发宽度的距离都花费许多分钟。

突然，贝拉踉跄着跌入一个漆黑的空间，动作快得小母马几乎要向前翻个大筋斗。她好不容易稳住，瑟瑟发抖地站着，伊雯连忙从她背上爬下，在黑暗中摸索着小母马的脚，看她是否受伤了。她几乎要庆幸黑暗藏住了自己的大红脸。她明明知道捷路门里的时间和距离都跟外边不一样；她行动之前根本就没有动脑筋。

四面八方，除了那个长方形的捷路门之外，只有黑暗包围着她，从这边看起来，那门如同一个装了烟玻璃的窗户。它没有透进任何光线黑暗似乎把光明紧压在外不过，透过它，伊雯可以看到其他人，动作慢吞吞地宛如恶梦中的怪物。奈妮正在争论，坚持要先把提灯分发给她们照明；显然更想要速度的梨安琳黑着脸同意了。

奈妮走过捷路门时她慢慢地牵着自己的灰色母马，走得如此之慢伊雯几乎想冲上去拥抱她，她的激动至少有一半是为了奈妮带来的提灯。提灯灯光照亮的范围比本该有的范围要小黑暗在压迫光明，竭力把它逼回提灯之中可是，对于已经开始觉得黑暗如有重量一般压在自己身上的伊雯来说，如同救星。不过，她只是说了一句，贝拉没事，我也没有摔断脖子。我该打。曾经，在那唯一之力被粘污之前，捷路里是光明的，可是，暗黑魔神对于塞丁的污染使它们腐化了。

奈妮把提灯塞到伊雯手中，转身从马鞍的肚带中拿出另一盏来。只要你知道自己该打，她喃喃说道，你就不用挨打。她忽然呵呵笑起来，有时候，我觉得，贤者这个头衔，不是来自别的，正是来自这些歇语。好，这里还有一句。你要是折断了脖子，我会把它接好，就为了让我再把它折断。奈妮的语调轻快，伊雯也笑了起来直到她想起自己身处何方。奈妮的笑意也没能持续多久。

明和依蕾犹犹疑疑地穿过捷路门，牵着马匹，举着提灯，显然以为里面会有怪物等着她们。当她们发现这里除了黑暗什么都没有时，先是松了一口气，然后，又在这种压抑之下紧张地原地踏着小步。梨安琳把阿雯德索拉的叶子放回去，牵着驮马在捷路门关上之前骑马走了进来。

梨安琳不等捷路门完全关好，就一言不发地把驮马的缰绳丢给明，沿着手里提灯的黯淡灯光下的一条白线，往捷路深处走去。地面似乎是石质，被酸腐蚀得坑坑洼洼。伊雯连忙爬上贝拉的马鞍，其他人的动作跟她一样迅速。这里的世界似乎除了马蹄下的粗糙地面之外，什么都没有。

黑暗中，白线如箭一般笔直地通往一块巨大的石板，上面写满银色的巨灵文字。跟地面上一样，石板上的坑洼把文字弄得断断续续。

是指路碑，依蕾低声说道，在马鞍上转身往四周张望，十分不安，依莱妲教过我一些捷路的事情。她说得不多。不够，她阴沉地补充，又或是，太多。梨安琳拿出一张羊皮纸，冷静地跟指路碑对比了一下，然后放回斗篷中，伊雯连看一眼都来不及。

提灯发出的光芒不是在边缘渐渐减弱，而是突兀地终止。不过，当艾塞达依带着她们离开指路碑时，这光芒足以让伊雯看见了一些残破不堪的石栏杆。依蕾说，这是岛；黑暗中要判断岛的大小很困难，不过伊雯估计它可能有一百步宽。

栏杆之间，是石桥和斜坡，每一条的旁边都有一根石柱，上面有一行巨灵文字。桥的下面似乎空无一物。斜坡往上或者往下倾斜。当她们经过每一条桥或着斜坡时，都只能看到近处的一点，不可能看见远处。

梨安琳每经过一根石柱都只稍微停一下看一眼，最后走上了一条向下的斜坡，很快，周围就只有斜坡和黑暗了。一种让人沮丧的寂静压在一切之上；伊雯有种感觉，就连马蹄踩在粗糙石头上的声音都不能传播到灯光以外的地方。

斜坡一直一直向下倾斜，像是朝着自己弯下去一般，最后，它接在了另一个岛上，一样的破烂栏杆间隔在桥与斜坡之间，梨安琳也一样地拿她的羊皮纸去跟指路碑对比。看上去，岛是实心的石头，就跟第一个岛一样。伊雯宁愿自己无法肯定第一个岛是否就在她们的正上方。

奈妮忽然开口，把伊雯心里的想法给说了出来。她的声音听起来平稳，可她在中途停下来吞了吞口水才能把话说完。

它它有可能。依蕾弱弱地回答。她的眼睛往上翻，很快又落回来，依莱妲说，在捷路里面，自然的规律是不适用的。至少，跟外面的规律不同。光明啊！明喃喃说了一句，然后提高嗓门，你打算要我们在这里呆多久？艾塞达依的蜜色辫子一甩，转过头来看着她们。直到我带你们出去为止，她冷冷回答，你们越骚扰我，在这里就停留得越久。她又低头研究羊皮纸和指路碑去了。

伊雯四人沉默了。

梨安琳从一个指路碑走到一个指路碑，穿过一道道斜坡和似乎悬空在无尽黑暗之上的石桥。艾塞达依很少搭理其他人，伊雯发现自己开始疑惑，假如她们其中一人掉了队，她会不会回头去找。其他人大概也有着同样的念头，因为，她们全都紧紧地跟在黑母马脚跟后。

使伊雯吃惊的是，她仍然能感觉到塞达的吸引，既能感觉到真源的阴性力量的存在，也能感觉到触摸它、引导它流动的欲望。不知怎的，她本以为暗影对捷路的污染会把它遮挡起来。她隐约能感觉到这种粘污。很微弱，跟塞达无关，不过，她很肯定，在这里向真源伸出手去无异于裸着双手伸进污秽、油腻的烟雾中去干净杯子。不论她做什么，肯定都会受到粘染。数周以来第一次，她毫不费力就能抵制塞达的诱惑。

当梨安琳突然在一个岛上下马宣布驮马背上有食物、她们要停下来吃晚餐和睡觉时，外面的世界已经天色全黑了。

把食物包裹拿出来，她懒得指出命令的对象，它足够我们去投门岭的这两天路上吃了。就算你们蠢得忘记给自己带食物，我也不会让你们饿着肚子到达目的地的。她快手快脚地解开自己母马的马鞍，绑好脚绊，然后却坐在自己的马鞍上，等着她们四人之一给她送上食物。

依蕾给梨安琳送上白面包和芝士。艾塞达依的神情显然不需要她们任何人的陪伴，所以她们几个在离她稍远一点的地方，把马鞍放在一起，坐在上面吃面包和芝士。灯光之外的黑暗让她们食之无味。

过了一会儿，伊雯问道，梨安琳塞达依，如果我们遇上黑风怎么办？明疑惑地做了做这个词的口型，可依蕾惊叫了一声，茉蕾塞达依说过，那东西是杀不死的，甚至很难受伤，而且，我能感觉到这个地方等着扭曲我们使用唯一之力做的任何事情。没有我的批准，你们连想一想真源都不要。梨安琳厉声说道，哈，如果一个像你们这样的人想在这里，捷路里，引导，你们可能会像男人一样发疯。你们没有受过训练抵抗制造这里的男人所留下的污秽。如果黑风出现，我来对付。她嘟起嘴，打量一团白芝士，茉蕾其实并不像她自己以为的知道那么多。她微笑着把芝士扔进嘴里。

我不喜欢她。伊雯嘀咕，声音足够低，保证那艾塞达依听不到。

如果茉蕾可以跟她合作，奈妮静静地说道，我们也可以。不是说我对茉蕾的好感比梨安琳多，不过，如果她们又在管岚他们的闲事她没有说完，用力往上拉了拉斗篷。黑暗不冷，却给人冷的感觉。

黑风是什么东西？明问。依蕾用一大堆从依莱妲和她母亲口里听来的话回答之后，明叹了口气，时轮之模得负上许多责任。我不知道有任何男人值得我们这样去为他们。你不是非来不可的，伊雯提醒她，你随时可以走呀。没有人阻止你离开白塔的。噢，我确实可以游荡出去，明做着鬼脸，跟你，跟依蕾一样容易。时轮之模不在乎我们想怎样，伊雯，如果，在你为他做了这一切之后，岚不娶你怎么办？如果他娶了某个你从来没有见过的女人、或者依蕾、或者我又如何？然后怎么办？依蕾呵呵笑了。母亲决不会答应的。伊雯沉默了一会儿。岚可能这辈子都不能娶任何人。如果他真的娶了她无法想象岚会伤害任何人。即使是他疯了以后吗？一定有办法阻止的，有办法改变；艾塞达依有如此丰富的知识，如此繁多的技能。如果她们可以阻止，为何她们不这样做？唯一的答案是，她们不能阻止，而这却不是她想要的答案。

她竭力轻松地回答，我可不认为我会嫁给他。艾塞达依很少结婚，你知道的。不过，如果我是你，我是不会对他动心的。你也是，依蕾。我不认为她哽住了，咳了一声掩饰过去，我不认为他会结婚。就算他真的结了婚，我会为任何嫁给他的人祝福，就算那是你们之一。她觉得自己的语气很真诚，他固执得像头骡子，老是犯错，不过，他很温柔。她的声音想颤抖，可她设法把它变成了大笑。

不论你怎么说你不关心，依蕾说道，我知道你并不会比我的母亲同意得多一点。他很有趣，伊雯。比我遇到过的任何一个男人都有趣，尽管他是个牧羊人。如果你傻得把他抛弃，那么当我决定向你和母亲两个挑战时，你可只能怪你自己了。昂都王子在结婚前没有任何头衔是有先例的。不过，你不会那么傻的，所以不要再假装了。毫无疑问你将会选择绿结，把他变成你的一个守护者。据我所知，每个只有一个守护者的绿结都是嫁给了她的守护者的。伊雯强迫自己同意这个主意，心想如果她真的成了绿结，她要找十个守护者。

明皱眉看着她，奈妮则若有所思地看着明。她们全都沉默下来，从鞍囊里取出更合适旅行的衣服换上。在这样的地方里，要保持精神欢快不容易。

伊雯好不容易才睡着，而且睡得断断续续的，充斥着恶梦。她没有梦见岚，却梦见了一个双眼冒火的男人。他的脸这次没有戴面具，上面满布可怕的烧伤疤痕。他只是看着她，哈哈大笑，可这比起后来那些在捷路里永远迷路、被黑风追赶的梦更可怕。当梨安琳用骑马靴尖踢她的肋骨把她叫醒时，她只觉得感激；她感觉自己像是根本没有睡过一样。

第二天，梨安琳催着她们，拿着提灯充当太阳，拼命赶路。她还不许她们停下睡觉，直到她们坐在马鞍上直打晃。睡在石头上已经够难受的了而梨安琳还无情地只让她们睡了几个小时，几乎不等她们上马就已经动身出发。斜坡，石桥，岛，指路碑。在那漆黑之中，伊雯一次又一次地见到它们，已经数不清见了多少次了。她也早就失去了小时和日子的感觉。梨安琳只容许短暂的停留让马匹歇脚，而黑暗则沉重地压在她们肩上。除了梨安琳，她们全都垂头丧气像一袋麦子般耷拉在马鞍上。艾塞达依似乎不受疲倦或者黑暗的影响。她的样子就跟在白塔里时一样精神，一样冷漠。她拿羊皮纸跟指路碑比对时，不容许任何人看，奈妮问她的时候，她一边收起来一边简单地说了一句你们看不懂。然后，当伊雯疲倦地眨着眼时，梨安琳正在离开一座指路碑，她不是朝着下一座桥或者斜坡，而是沿着一条通往黑暗的伤痕累累的白线而去。伊雯跟她的朋友们对视一眼，然后全都赶马跟上。前方，在她的提灯照耀之下，艾塞达依已经取下了捷路门雕刻中的阿雯德索拉叶子。

我们到了，梨安琳微笑道，我终于把你们带到了你们必须去的地方。

第三十章 达斯戴马

在胡林和洛欧共住的房间里，岚透过窗户看着卡里安整齐划一的街道和阶梯，石屋和瓦片屋顶。他看不到焰火匠的行会；那地方即使没有被高塔和贵族大屋遮挡，也会被城墙挡住。即使到了现在，距离焰火匠只往天空放了一次焰火的那个晚上已经过了好几天，他们仍然是城里人人都在谈论的话题。不算小加修改的版本，已经有十几个不同版本的流言蜚语在流传，但没有一个接近真相。

岚从窗前转过身。他祈祷那场火灾里没有人受伤，不过，那些焰火匠连曾经发生过火灾都不肯承认。他们对于行会里面发生的事情嘴巴很严。

等我回来，他告诉胡林，就接替你看守。不需要，大人，胡林的鞠躬跟任何卡里安人一样深，我可以继续看守。真的，不需要劳烦大人。岚深吸了一口气，跟洛欧交换了一个眼色。巨灵只是耸耸肩。随着他们在卡里安里停留的日子过去，嗅探者一天比一天拘礼；巨灵的评语只有简单的一句：人类的行为真奇怪。

胡林，岚说道，你以前是叫我岚大人的，而且，不会每次我往你看的时候都鞠躬。我宁愿他不要鞠躬、并且重新叫我做岚大人，他哭笑不得地想着。岚大人！光明啊，我们得在我开始宁愿他鞠躬之前离开这里。请你坐下好不好？你让我抬头看着你，很累。胡林僵直地挺腰站着，却似乎时刻准备跳起来去执行岚交待的任何任务。此刻，他既没有坐下，也没有放松。这不合适，大人。我必须让这些卡里安人知道，我们知道任何恰当的礼节，跟拜托你别再说了！岚喊道。

遵命，大人。岚好不容易才没有再叹一口气。胡林，抱歉。我不应该对你呼喝。这是您的权利，大人，胡林简单地回答，如果我不能让您满意，您有权呼喝我。岚朝着嗅探者迈了一步，想抓住他的肩膀使劲摇晃。

从通往岚房间的那扇门传来的敲门声凝固了所有人，不过，岚很高兴地看到，胡林没有等待他的批准就拿起了自己的剑。苍鹭宝剑就挂在岚的腰间；他一边往门口走，一边摸着剑鞘。他等着洛欧坐到自己的大床上，把脚和外套衣摆整理好遮挡住床下裹在毯子里的箱子，才一把拉开门。

门外站着旅店老板，激动得浑身发抖地把托盘递给岚。盘里躺着两封封好的羊皮信。抱歉，大人，科维气喘吁吁地说道，我等不及您下楼了，而您又不在自己的房间里，所以，所以请原谅，不过他轻轻晃了晃托盘。

岚一把抓起邀请函这种东西他收到太多了看也不看，一把抓住旅店老板的手臂，把他扭转身朝着通往走廊的房门推去。谢谢你了，科维先生，真是麻烦了。现在，请你不要打扰我们可是大人，科维抗议道，这些邀请是来自谢谢，岚把他推到走廊里，坚决地关上了房门。他把羊皮信丢在桌子上。他以前从来没有这样做过。洛欧，你觉得他敲门之前有没有在门口偷听？你开始像个卡里安人一样思考了。巨灵笑道，不过，他的耳朵若有所思地抖动着，补充道，不过，他确实是个卡里安人，所以，他很有可能偷听了。我认为，我们没有说过什么不能被他听到的话。岚竭力回想着。他们都没有提过瓦勒�之角，或者半兽人，或者暗黑之友。当他发现自己在猜想科维透过他们所说的话会得出什么结论时，他阻止了自己。这个地方也开始影响你了。他对自己说道。

大人？胡林拿起那两封羊皮信，圆睁双眼盯着上面的封印，大人，这些邀请来自达摩哲家族的族长巴萨纳斯大人，以及他敬畏地放低了音量国王。岚挥挥手。跟其他邀请函一样，烧了它们。不要打开。可是，大人！胡林，岚耐心地说道，你和洛欧已经给我解释过这个大游戏了。假设我接受了任何一个邀请，这些卡里安人就会从中得出某些结论，认为我是某人阴谋的一部分。假设我不去，他们也会得出另一些结论。如果我给出一个回应，他们会挖掘其中含义，就算我不回应，结果也是一样。显然，这里有一半的卡里安人在监视另外一半，每个人都知道我做了些什么。我烧了头两封邀请函，我就会把这些邀请函也烧掉，全都一样。曾经有一天，他在大堂的壁炉里一口气烧了一叠十二封那么多，全都是没有拆开的。不论他们的结论是什么，至少，我对每个人都是一样的。我不站在任何卡里安人的一边，也不对抗任何卡里安人。我刚才正想告诉你，洛欧说道，我认为，这个游戏不是这样玩的。不论你做什么，卡里安人都能从里面看出某种阴谋。至少，哈门长老一直都是这样说的。胡林把那两封邀请函捧给岚，那模样像是捧着金子。大人，这一封上面印着哥迪安的私人印章。他的私人印章啊，大人。这一封上面是巴萨纳斯的印章，他的权力仅次于国王。大人，烧了它们，您就得罪了您能找得到的最强大的人。到目前位置，烧邀请函的法子有效，是因为其他家族全都在观望，想知道您到底要做什么，而且，以为您一定有很强大的后台支撑，所以才敢冒险污辱他们。不过，这一次是巴萨纳斯大人以及国王的邀请！污辱了这两个人，他们必定会采取行动。岚双手捂头。如果我同时拒绝这两个人呢？不行的，大人。到了这个时候，卡里安的每一个家族都已经给您发过邀请函。如果您把这两封也拒绝那么好，至少这些家族的其中一家会认为，既然您没有跟国王或者巴萨纳斯大人结盟，那么，他们就可以报复您烧掉他们邀请函的污辱了。大人，我听说，如今的卡里安家族会雇佣杀手。街上的一柄刀子。屋顶上飞来的一支箭。悄悄加入您酒里的毒药。你可以两个都接下，洛欧建议道，我知道你不愿意，岚，不过，这也许可能到头来很有趣。你可以在某个贵族的大宅里渡过一个晚上，或者，甚至在王宫里。岚，石纳�人相信你是贵族。岚歪歪嘴。他知道，石纳�人认为自己是个贵族纯属巧合；一个名字相近造成的巧合，一个仆人之间流传的谣言，再加上茉蕾和艾梅林的搅和。不过，丝琳也相信。也许，她就在这些家族之中。

不过，胡林一个劲儿地摇头。建造者，你并不像你自己认为的那么了解Daes”mailto:Dae@@@ma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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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ae@@@mar。你不了解他们卡里安人现今玩这个游戏的方式。对于大多数家族来说，这样做是可以的。因为就算他们私下在互相谋害，他们在表面上、在公众面前，是装作没有这回事的。可是，这两个家族不同。直到拉曼被推翻之前，达摩哲家族都一直占据着王位，如今，他们想夺回它。要不是因为他们几乎跟国王一样强大，国王早就把他们灭了。你再不能找到比赖庭和达摩哲两家之间更激烈的争斗了的。如果大人两个都接受，那么两个家族都会在您发出回应的那一刻收到消息，它们都会认为，您参与了对方对付自己的阴谋。他们就会使用刀子和毒药，动作快得就跟看你一眼一样。而且，岚恼怒地说道，如果我只接受一方，另一方就会认为我跟那一方结了盟。胡林点点头，他们也许会不管我到底参与了什么事，都尝试杀死我，以此阻止我。胡林又点头，那么，关于如何避免任何一方决定置我于死地这个问题，你有什么建议？胡林摇摇头，但愿我从来没有烧过最早那两封邀请函。是的，大人。不过，我猜那样并不会带来有太大区别。不论您接受或者拒绝谁，这些卡里安人都会有他们自己的看法。岚伸出手，胡林把那两封邀请函放在他手中。其中一封上面印着的，不是达摩哲家族的树与冠，而是巴萨纳斯本人的冲锋野猪。另一封上面则是哥迪安的牡鹿。都是私人印章。显然，他的无所作为不知怎的引起了最高层的关注。

这些人都是疯子。他说道，绞尽脑汁想脱身之计。

是呀，大人。我会让他们看到我带着这两封邀请函出现在大堂，他缓缓说道。在大堂里，中午发生的事情，不论是什么事，都会在日落时传到十个家族的耳中，到了第二天黎明，所有家族都会知道，我不会拆开这些封印。这样做，他们就会知道，我还没有做出任何回应。只要他们等着看我往哪方跳，也许我就可以争取多几天时间。英塔必须快点来。他必须。现在，这才是一个卡里安人的想法，大人，胡林咧嘴笑道。岚瞪了他一样，然后把两封信塞进口袋，放在丝琳的信上面，我们走，洛欧。也许英塔已经到了。他和洛欧走进大堂时，那里的男人和女人都不看岚。科维正在擦拭一个银托盘，像是把自己的一生都托付在那盘子的银光上一般。侍女们在桌子之间忙碌穿梭，把岚和巨灵当成不存在似的。桌旁的每一个人，都盯着他或者她的杯子，就像是权力之密就藏在葡萄酒或者啤酒之中。没有一个人说话。

过了一会儿，岚从口袋里抽出两封邀请函，打量它们的封印，然后放回去。他往门口走时，科维一惊。店门还没在他身后关上，他就已经听到谈话迫不及待地重新开始了。

岚大步沿着街道走去，快得洛欧不需要减小自己的步幅就能走在他身旁。我们得找个离开这座城市的方法，洛欧。这个邀请函小花招只能玩两三天。如果到时候英塔不来，我们就得走了。同意。洛欧说道。

可是，要怎么做？洛欧开始扳动粗手指。菲恩在城外，否则墙外区不会有半兽人。如果我们骑马离开，一旦离开城市的视线范围，他们就会来袭击我们了。如果我们跟着商队一起走，他们肯定会攻击商队。商队的护卫不会超过五至六人，而且，见到半兽人的时候那些护卫很可能会逃跑，要是我们知道菲恩到底带了多少半兽人、多少暗黑之友就好了。你已经减少了他们的数量。他没有提到那只被他杀死的半兽人，不过，从他的皱眉、低垂到脸颊的眉毛看得出来，他正在想那件事。

他有多少只根本没有关系，岚说道，只要有十只半兽人袭击我们，我猜我们就逃不掉了。所以，十只跟一百只一样糟。他不愿意去想自己可能仅仅是可能可以同时对抗十只半兽人的方法。必竟，当他想帮助洛欧时，他无法成功。

我也认为我们逃不掉。我还觉得，我们没有足够的船费可以乘船到很远的地方，不过，如果我们能到达墙外区的码头呃，菲恩肯定会派暗黑之友监视那里。如果他以为我们要乘船离开，我猜他大概不会再介意让其他人看到半兽人了。就算我们能设法逃出生天，我们也得跟城市的守卫解释，这样一来，他们绝对会要求查看箱子，而且，绝不会相信我们无法打开它。我们不能让任何卡里安人看见箱子，洛欧。巨灵点头。而城里的码头也不是个好法子。城里的码头是为了运粮船和大人、女士的游船而建的。所有人都得经过允许才能到那里去。你可以从城墙那里低头看到它们，可是，城墙那么高，就算是洛欧跳下去也会摔断脖子。洛欧的大拇指一摆一摆地，像是也在考虑这个可能性。我觉得，我们没法赶到苏扶灵乡真是太遗憾了。半兽人是绝不会踏进灵乡的，但是它们也不会任由我们跑那么远而不袭击我们。岚没有回答。他们已经走到了他们第一次进卡里安时经过的那个城门旁的守城室，有一对守卫站在门外监视着外面连绵不断的墙外区。岚觉得自己看见一个穿着一身曾经漂亮的石纳�服装的男人看到自己以后缩进了人群中，不过，他不能肯定。外面有太多来自太多地方的人了，全都脚步匆匆。他走上通往守城室的阶梯，经过站在门两边的守卫，走进屋里。

宽大的接待室里给到此办事的人们准备了硬木长椅，多数人都穿着底层平民标志性的深色朴素外衣，谦卑地耐心等待着。其中有少数墙外区的居民，破旧但鲜艳的衣服十分显眼，不用说，是到这里来请求到城内工作的批准的。

岚直接走到房间后面的长桌前面。桌后只坐着一个男人，不是士兵，外套上有一道绿色横杠，是个皮肤绷得太紧的胖家伙。他整了整桌子上的文件，把墨水盒的位置挪了两次，才抬起头挂着一个假笑看着岚和洛欧。

我有什么可以效劳的，大人？跟昨天一样，岚的语气比他的内心耐心得多，跟前天、大前天一样。英塔大人来了没有？什么英塔大人，大人？岚深吸了一口气，慢慢说道，石诺瓦家族的英塔大人，来自石纳�。就是我每天来这里都问的那个人。没有叫这个名字的人进城，大人。你肯定吗？你不需要，至少，查查你的名单吗？大人，进入卡里安城的外地人名单会在日出和日落两个时间在守城室之间进行交换，我一拿到它们，就会立刻查看。没有石纳�大人在某个时间进入卡里安。那么，丝琳女士呢？在你再问一次之前，我告诉你，我不知道她的家族名。不过，我已经把她的名字告诉你了，而且，跟你描述过三次她的样貌。这样还不够吗？男人摊摊手掌。抱歉，大人。不知道她的家族使我很难帮助您。他的脸上有一种冷漠。岚心想，就算他真的知道，也可能不会告诉自己。

桌子后面的门一动，吸引了岚的目光一个男人正想走进接待室，立刻又缩了回去。也许，卡德文队长可以帮我。岚对那个办事员说道。

卡德文队长？我刚刚看见他在你后面。抱歉，大人。如果守城室里有一位卡德文队长，我会知道。岚瞪着他，直到洛欧拍拍他的肩膀。岚，我看，我们还是走。谢谢你的帮忙，岚僵硬地说道，我明天再来。这是我应该做的。男人假笑着回答。

岚大步走出守城室，脚步快得洛欧不得不加快脚步才在街上追到他。他在撒谎，洛欧，你知道的。他没有慢下脚步，而是继续快步走着，像是要借着消耗体力来消耗掉他的沮丧，卡德文就在里面。他可能一直都在撒谎。英塔可能已经来了，正在找我们。我打赌，他也知道丝琳是谁。也许，岚。Daes”mailto:Dae@@@ma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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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ae@@@mar光明啊，我听够大游戏了。我不想玩。我不想参加。洛欧走在他身边，不再说话。我知道，最后，岚打破沉默，他们以为我是个贵族，在卡里安，就算你是个外地贵族，也是游戏的一部分。我真希望自己从来没有穿上过这件外套。都怪茉蕾，他郁闷地想道，她仍然在给我制造麻烦。不过，尽管不情愿，但他还是几乎立刻就承认，这不能怪她。一直以来，他都因为这样那样的理由而不得不假装别人。先是为了给胡林打气，然后是为了给丝琳留下好印象。在丝琳之后，似乎就再没有法子摆脱了。他的脚步慢了下来，最后站定。茉蕾放我走的时候，我以为事情又回归简单了。即使是在追赶号角时，即使是发生了那么多事情之后，我还是以为，事情会简单。即使，塞丁时刻在你的意识中飘荡时？光明啊，我愿意付出一切代价，让一切回归简单。“mailto:Ta@@@vere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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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a@@@veren，洛欧开口道。

我也不想听这个，岚又开始像刚才一样快步疾走，我只想把匕首交给马特，把号角交给英塔。然后怎样？发疯？死去？如果我在发疯之前就死去，至少我就不会伤害任何人。可是，我也不想死。兰恩曾经说过什么收剑的，可我是个牧羊人，不是守护者。假如，我就是不碰它，他喃喃自语，也许我可以欧文就几乎成功了的。你说什么，岚？我听不到。没什么，岚疲倦地回答，我希望英塔能赶到。还有马特和珀林。他们俩默默地走了片刻，岚沉浸在自己的思考中。索姆的侄子只有在不得已的时候才引导唯一之力，这样的他坚持了将近三年。如果欧文能控制住自己引导的频率，那么，不论塞丁的诱惑有多大，不去引导它一定也是可能办到的。

岚，洛欧说道，前面有火灾。岚把讨厌的想法赶出脑海，皱着眉朝城里看去。一根黑色烟柱在屋顶上方翻腾。他看不到烟柱来自哪里，不过，离旅店太近了。

是暗黑之友，他瞪着那道烟柱说道，半兽人没法潜入城中，但是暗黑之友胡林！他拔腿就跑，洛欧紧跟在他身边。

他们跑得越近，就越肯定。他们转过最后一个石阶梯的转角，眼前就是龙墙守护者。浓烟从二楼的窗户滚滚而出，火苗已经烧穿了屋顶。旅店门口聚集着一群围观者，科维大叫着跑来跑去，指挥手下把家具抬到大街上。从街道另一头的水井到旅店这里，救火的人排成两行，往里面传递装满井水的篮子，往外面传递空篮子。多数人只是站在那里看；一道新的火舌穿透了瓦片屋顶，人群啊地大声惊呼。

岚推开围观者，挤到旅店老板身边。胡林在哪里？小心那张桌子！科维喊道，不要刮花了！他看看岚，眨眨眼。他的脸上满是烟灰。大人？谁？您的男仆？我不记得有见过他，大人。他一定是出去了。不要弄掉那些蜡烛台，蠢材！他们是银子做的！科维跳过去责备那个抱着他的财产跑出旅店的人。

胡林不可能出去了的，洛欧说道，他不会留下他看看四周，没有说完；因为有些观众似乎觉得巨灵跟火灾一样有趣。

我知道。岚说完就冲进了旅店。

大堂里的情况几乎就跟这座屋子没有着火时一样。那两行救火的人一直排到楼梯上，传递篮子，还有其他人四处忙着把剩下的家具抢出去，这里没什么烟，就跟有人在厨房里烧伙时差不多。不过，岚往楼上冲的时候，烟开始变浓。他一边咳嗽一边爬楼梯。

救火人在楼梯中间的平台处就停下了，他们站在平台那里，朝着烟雾弥漫的走廊泼水。舔舐着墙壁的火舌在黑烟之中闪着红光。

其中一个人捉住了岚的手臂。您不能上去，大人。上面全都烧了。巨灵，你跟他说说。这时候，岚才注意到洛欧跟在自己身后。回去，洛欧，我会把他救出来的。你一个人不可能把胡林和箱子都背出来的，岚。巨灵耸耸肩，况且，我也不能任由我的书给火烧了。那么，尽量接近地面。在烟下面爬。岚在楼梯上双手双膝着地，一路爬上去。接近地面的空气稍微清一些；虽然仍让他咳个不停，但他可以呼吸。然而，就连空气似乎都热得灼人。他透过鼻子无法吸进足够的空气，改用口呼吸，只觉得舌头正在变干。

救火人泼来的水有些落在了他身上，把他浇个湿透。这清凉只带来片刻的舒缓；高热立刻就重回。他决绝地往前爬去，靠着巨灵的咳嗽声知道他跟在自己身后。

走廊一边的墙壁几乎已经成了完全的火墙，它旁边的地板已经开始往盘旋在他头上的烟云添加细烟。他庆幸自己看不到烟上面的是情况。光是听到那不祥的噼啪声已经够了。

通往胡林房间的门还没着火，不过，已经烫得让他试了两次才设法推开了它，映入眼帘的就是瘫倒在地板上的胡林。岚爬到嗅探者身边，把他扶起来，摸到他的头部一侧有一个李子大小的肿块。

胡林睁开无法聚焦的双眼。岚大人？他虚弱地呢喃着，敲门以为是更多邀请他的瞳孔往上一翻。岚赶紧摸他的心跳，有，他松了一口气垂下肩膀。

岚洛欧咳嗽道。巨灵在他的床边，床罩揭开，露出下面光秃秃的地板。箱子没有了。

烟雾之上，屋顶吱呀作响，燃烧的木头碎片落在地上。

岚说道，去拿你的书。我来背胡林。快点。他动手要把软绵绵的嗅探者扛到肩上，但是，洛欧从他手里接过了胡林。

书只能放弃了，岚。你不能背着他爬行，可是如果你站起来，你永远都走不到楼梯那里。巨灵把胡林扯到自己宽阔的背上，手臂和脚吊在两边。天花板发出一声响亮的噼啪声，我们得快走，岚。去，洛欧，去，我跟在你后面。巨灵背着胡林爬到走廊里，岚正要跟上，却又停了下来，回头瞪着通往他房间的门。那面旗帜还在那里面。龙神的旗帜。就让它烧了，他心想，然后，一个声音就像是从茉蕾口中说出一般回答他。你的生命也许要依靠它。她仍然想利用我。你的生命也许要依靠它。艾塞达依从来不说谎。

他呻吟一声，就地滚过地板，踢开通往自己房间的门。

另一个房间烧得一塌糊涂。床铺成了一簇篝火，地板上已经有火苗在窜，肯定爬不过去。他站起来，咳嗽着跑过房间，烫得直哆嗦，咳嗽着，呼吸困难，湿透的外套上冒起水汽。衣柜的半边已经在烧。他一把扯开柜门。鞍囊就在里面，还没着火，其中一边塞着卢斯；；塞伦；；塔拉蒙的旗帜，旁边放着木笛盒。一瞬间，他犹豫了。我仍然可以让它烧掉的。

他头顶的天花板呻吟起来。他抓起鞍囊和笛盒，回头向房门一扑，双膝落地，身后，木头带着火焰砸在他刚才站的地方。他拖着这两样东西，爬进走廊。越来越多屋梁落下，砸得地板直颤抖。

到达楼梯时，救火的人已经走了。他几乎是滑落到楼梯平台去的，然后站起来跑过此刻空荡荡的大堂冲出街道。围观者都看着他，一脸焦黑，外套上满是煤灰。他蹒跚着走到街对面的洛欧身旁。巨灵把胡林靠在墙上，围观者中的一个女人正在用布给他擦脸，可是他双眼仍然闭着，呼吸沉重。

这附近有贤者吗？岚问道，他需要救治。女人茫然地看着他。他竭力回想双河的贤者在这些地方被称为什么。一个智者？你们称为大妈的女人？一个知道怎样使用药草和治疗的女人？我是个读师，如果这就是您的意思，女人说道，不过，对于这个人，我只能设法让他舒服些。恐怕，他的头骨裂了。岚！是你！岚目瞪口呆。是马特，牵着马匹穿过人群，斜背着弓。是一个脸色苍白憔悴的马特，但必竟是马特，他咧嘴笑着，尽管笑容微弱。而且，在他的身后，是珀林，金黄的瞳孔在火光中闪着光芒，跟任何看着火焰的人一样明亮。还有，英塔，正在下马，穿着一件高领外套而不是盔甲，不过，宝剑的剑柄仍然从他肩后突出来。

岚只觉得一阵寒意传遍全身。太迟了，他告诉他们，你们来得太迟了。然后，他坐倒在街上，开始大笑。

第四十章 罪奴

捷路门打开时，伊雯下了马，等梨安琳招手让她们出去时，她牵着乱毛小母马小心翼翼地走出去。即使是这样，她和贝拉在慢动作中走出捷路门时，还是被门前那些捷路门打开时压平了的灌木丛绊了一下。捷路门完全埋在密集的灌木之中，附近只有几棵树，早晨的微风吹拂着颜色比塔瓦隆那里稍微鲜艳的树叶。

她站着，看着她的朋友们从门里浮现，过了快一分钟之后才意识到这里还有其他人，远远地站在对着捷路门的另一面，正好被捷路门挡住。发现这些人之后，她盯着他们看，不知该做何反应；这群人是她见过的最怪异的人了，而她也已经听说过太多投门岭这边在打仗的传言。

那里至少有五十个披着盔甲的男人，层层叠叠的铁片覆盖在他们的胸前，暗黑色的头盔形状像昆虫的脑袋。他们或坐在马鞍上，或站在马匹旁，看着她，看着正在出现的其他人，看着捷路门，互相交头接耳。他们之中唯一一个没有戴头盔的男人是个个子高大，脸色黝黑，长着鹰勾鼻的家伙，臀部挂着一个镀金涂漆的头盔，从表情看似乎对他眼前的情景感到很吃惊。士兵之中还有女人。其中两个穿着朴素的深灰色裙子，戴着银色项圈，专注地看着正在走出捷路门的人。她们两人身后各有另一个女人紧贴她们站着，近得随时可以在她们耳边说话。另外还有两个女人，互相之间离开一点距离站着，穿着宽摆骑马裙，裙脚长及脚踝，胸前和裙子上都有个画有银色叉形闪电的标志。这群人里的最后一个女人是最怪异的，她坐在一顶八人大轿上，轿夫是八个肌肉发达，裸着上身，穿着黑色袋形裤子的男人。她的头皮两边都剃光，只有头顶留着一片黑色头发如同一条宽带拖在脑后。她穿着一件奶油色长袍，上面有一个蓝色为底，绣着花鸟的椭圆形图案。袍子经过刻意的整理，露出她里面的白色摺裙。她的指甲足有一寸长，每只手的拇指和食指指甲涂上了蓝漆。

梨安琳塞达依，伊雯不安地问道，您知道这些是什么人吗？她的朋友们用手指搅着缰绳，不知道是否该上马逃跑。而梨安琳，把阿雯德索拉的叶子放回远处，让捷路门开始关上，然后，才自信地走上前去。

大夫人苏罗？梨安琳的语气半是提问半是声明。

轿子上的女人略略点头。你是梨安琳，她的发音很含糊，伊雯好一会儿才听明白，是个艾塞达依。苏罗歪着嘴唇补充道，士兵们低声议论起来，我们得快点，梨安琳。这里有巡逻，要是被发现就麻烦了。你跟我一样不会享受真理探索者的关注的。我要在图拉克发现我离开之前回到法梅。你们在说些什么？奈妮质问，她在说什么，梨安琳？梨安琳伸出两手各自按在奈妮和伊雯的肩膀上。这就是跟你说过的两个女孩。还多了一个，她朝依蕾点点头，她是昂都的王位继承人。那两个裙子上有闪电的女人开始往捷路门前的五人靠近伊雯注意到，她们手里拿着一卷由某种银色金属制成的东西那个没戴头盔的士兵也跟她们一起走来。他的双手距离肩后伸出来的剑柄都很远，脸上挂着轻松的微笑，不过，伊雯仍然眯起眼睛打量他。梨安琳没有流露任何情绪变动；否则，伊雯早就跳到贝拉背上了。

梨安琳塞达依，她焦急地问道，这些是什么人？他们也是来帮助岚他们几个的吗？鹰勾鼻男人突然出手抓住了明和依蕾的后领，下一瞬间，一切像是同时发生一般。那男人咒骂了一句，有个女人尖叫起来，又或者是，好几个女人在尖叫；伊雯无法确定。突然间微风变成狂风，卷起一阵尘土落叶，吹走了梨安琳愤怒的叫喊，吹得大树弯下腰来嘎吱呻吟。马匹一边倒退一边尖声嘶鸣。其中一个女人伸出手来把什么东西扣在了伊雯的脖子上。

伊雯的斗篷被风吹得像船帆般鼓胀起来，她一边抵挡着风力一边伸手去扯脖子上那个仿佛是光滑金属项圈的东西。扯不下来；她狂乱地摸索着，只觉得它没有一丝缝隙，尽管她知道那上面肯定有某种扣子。那个女人刚才拿着的那卷银色东西如今搭在伊雯的肩膀上，另一端连接着女人左手手腕上的一个明亮的手镯。伊雯紧紧握起拳头，使劲全身力气揍了那女人一拳，正中她的眼睛然后摇晃一下，自己也双膝跪倒，耳朵嗡嗡作响。感觉像是被某个大块头男人打中了脸庞。

等她视力恢复之后，风已经停了。有几匹马没人控制在旁边游荡，其中就有贝拉和依蕾的母马。有些士兵在一边诅咒一边从地上爬起来。梨安琳正在平静地扫去裙子上的尘土和落叶。明跪在地上，双手按着地面，摇摇晃晃地想站起来。鹰勾鼻男人站在她旁边，手在流血。明的小刀落在她的手长之外，其中一边的刀刃染了红色。奈妮和依蕾不见了踪影，奈妮的母马也是。还有些士兵和其中一对女人之中的一个不见了。另外一对还在，此时伊雯看清了，那两人之间也是连着一条银链，就跟那条把她和站在她旁边的女人连起来的银链一样。

她身旁的女人一边搓着脸颊，一边在伊雯旁边蹲下来；她左眼的周围已经开始出现淤青。她长着一头黑色长发，一双棕色大眼，很标致，年纪大概比奈妮长十岁。这是给你的第一个教训，她加重语气说道，她的语气里不但没有敌意，还有一种近乎友善的感觉，这次我不会再罚你了，因为，我自己在面对一个新抓到的damane应该提高警惕才对。记住下面的话。你是个damane，受束者，我是个“mailto:sul@@@da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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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l@@@dam，约束者。当damane和“mailto:sul@@@da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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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l@@@dam连在一起时，不论“mailto:sul@@@da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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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l@@@dam受到任何伤害，damane将会感到双倍的痛楚。甚至乎死亡。所以，你必须记住，永远不要用任何方式袭击“mailto:sul@@@da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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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l@@@dam，而且，你必须保护你自己的“mailto:sul@@@da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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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l@@@dam，比保护自己更拼命。我叫然娜。你叫什么名字？我不是你说的那个。伊雯喃喃说道。她又去拉扯那个项圈；结果跟以前一样。她想把那个女人打倒在地然后把她手腕上的手镯给拆下来，不过，她否决了这个办法。就算那些士兵不来阻止她到目前为止，那些人似乎完全不理会她和然娜她也有一种不祥的感觉，觉得那个女人所说的话是真的。她摸摸自己的左眼，痛得一缩，它摸起来并不发胀，所以她的眼睛可能不会真的像然娜那样留下块淤青，可是，它很痛。她的左眼，还有然娜的左眼，都是。她提高了嗓门，梨安琳塞达依？为什么您让她们这样做？梨安琳拍拍双手，看都不往她这边看。

你要学的第一件事，然娜说道，就是要严格遵守你的命令，而且，决不迟疑。伊雯吸了一口气。从脚底到头皮，她的皮肤突然灼烧起来，如针扎一般刺痛，就像是她刚才在针窝里打了几个滚一般。灼烧的感觉加剧了，她拼命摇头。

有很多“mailto:sul@@@da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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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l@@@dam，然娜继续用那几乎是友善的语气说道，认为damane没有拥有名字的资格，连给她们取个名字都没有必要。不过，抓住你的人是我，所以，由我来负责你的训练，我准许你保留你自己的名字。只要你别太惹我生气。可此刻，你让我稍微有点心烦了。你真的希望继续这样做，直到我生气为止？伊雯颤抖着，咬着牙。她强忍着乱抓乱挠的冲动，指甲都掐进手掌里了。蠢材！只不过是你的名字而已。伊雯，她好容易才说出来，我叫伊雯；艾维尔。灼烧的刺痛感立刻消失了。她颤抖着长舒了一口气。

伊雯，然娜说道，好名字。伊雯惊恐地地看着然娜轻轻拍了拍自己的头，就像在拍一只小狗。

这，她明白了，就是她从那女人的语气中感觉到的那种感情那是对一只受训的狗的好意，而不是对待人类的友善。

然娜呵呵笑了。现在你还更愤怒了。你要是决定再打我一下，记住不要太使劲，因为你感到的痛楚是我的双倍。不要尝试引导；没有我的明确命令，你决对不许做这件事。伊雯的眼皮一跳。她爬起来，竭力忽略然娜。对一个牵着狗带绑着你脖子的人，要忽略她只能是尽力而为。当那个女人又呵呵笑起来时，她觉得脸颊发烫。她想到明那里去，可是然娜手里放开的银链长度不够那么远。她轻声呼唤，明，你没事？明缓缓向后坐在脚跟上，点了点头，然后伸手捂头像是宁愿自己没有移动过它。

尖齿般的闪电划破晴朗的天空，落在不远处的树林之中。伊雯吃了一惊，然后露出了微笑。奈妮和依蕾还没被捉住。要说有谁能救出她和明，那就是奈妮。她的微笑转变成对梨安琳的怒视。不论这个艾塞达依为了何种理由出卖她们，这笔帐是一定要她还的。总有一天。总有办法。怒视没有任何效果；梨安琳的目光一直停留在轿子上。

那些光膀子男人跪下来，把轿子放到地上。苏罗走下来，仔细地整理好袍子，才迈着穿软布鞋的脚，小心地选着落脚点，走向梨安琳。这两个女人身材相近，两双棕色的眼睛水平对视。

你应该给我带两个来，苏罗说话了，可是，我只得到了一个，两个逃走了，就目前看来，其中一个的力量比我听说的要强许多。她会把方圆两里格之内的巡逻队都吸引到我们这里来的。我给你带了三个，梨安琳平静地回答，如果你没办法控制她们，也许我们的主人会在你们之中另选一个仆人。你在担心些无关紧要的琐事。要是巡逻队来了，杀掉就是。不远处，又有闪电划过，过了一会儿，闪电落点附近传来如雷鸣般的巨响，伴随着满天飞扬的尘土。梨安琳和苏罗都像没看见一样。

我仍然会带着两个新damane回到法梅，苏罗说道，可是，放一个艾塞达依她把这个词扭曲得像个诅咒自由地离开，真让我伤心。梨安琳的表情没变，但是伊雯看到她的身上突然散发光晕。

小心，大夫人，然娜喊道，她准备好了！士兵们一阵骚动，伸手拔剑取枪，可苏罗只是双手合什，目光越过她的长指甲看着梨安琳，露出微笑，你不会对我不利的，梨安琳。我们的主人不会答应，因为在这里，我的用处无疑比你更大，你对他的恐惧比成为damane的恐惧更深。梨安琳露出微笑，脸上却气得发白。而你，苏罗，你对他的恐惧比被我就地烧成灰烬更深。就是这样。我们都害怕他。然而，就算是我们的主人，他的需要也会随着时间改变。所有的“mailto:marath@@@daman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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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arath@@@damane最终都会受束。也许，我会是那个把项圈戴在你漂亮脖子上的人。你说的没错，苏罗。我们主人的需要会改变。在你向我下跪的那一天，我会提醒你这一点的。大约一里之外，一棵高大的羽叶树突然化成熊熊火炬。

这真烦人，苏罗说道，埃巴，叫他们回来。鹰勾鼻男人拿出一个比他的拳头还小些的号角，吹出嘶哑尖利的声音。

你必须找到那个叫奈妮的女人，梨安琳厉声说道，依蕾无关紧要，但是你启航的时候，船上必须带着那个女人和这里这个女孩。我对我的命令十分清楚，“mailto:marath@@@daman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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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arath@@@damane，尽管我很想知道原因。你所听说的内容，孩子，梨安琳冷笑，就是准许你知道的内容。记住，你要侍奉和服从。这两个女人必须被带到艾莱斯大洋的彼岸，并且留在那里。苏罗哼了一声。我不会留在这里找那个奈妮的。要是图拉克把我交给了真理探索者，我对主人就没有用处了。梨安琳生气地张开口，但苏罗不容她插话，那个女人逃不了多久的。她们全都逃不了多久。我们启航时，会带上这块可怜的小地方里每一个可以引导的女人，就算她只有一点点力量。她们会戴上项圈，被银链牵着。如果你希望留下来找她，随你。巡逻队很快就会到这里来了，来寻找仍旧藏在野外的暴民。有些巡逻队还带着damane，他们可不会理会你侍奉的主人是谁。就算你能在这次遭遇中活下来，银链和手镯将会教你如何过一种全新的生活。可我相信，我们的主人不会费神去救一个蠢得让自己被捉住的仆人的。如果这两个女人之一被留在这里，梨安琳生硬地说道，我们的主人就会费神来对付你了，苏罗。两个都带走，不然，就付出代价。她紧捏着母马的缰绳，走向捷路门。很快，门就在她的身后关上。

那些出去追赶奈妮和依蕾的士兵飞奔而回，带着两个用银链、项圈和手镯连在一起的女人，她们骑着马并肩而行。有三个男人牵着马鞍上搭着尸体的马匹。当伊雯看清楚那些尸体全都穿着盔甲时，心中顿时燃起希望。他们没有抓到奈妮和依蕾，两个都没抓到。

明想爬起来，可那鹰勾鼻男人一脚踩在了她的肩胛骨之间，把她踩得趴到了地上。她大口吸着气，微微颤抖着。我恳求发言，大夫人。他说道。苏罗的手略略动了动，他便继续说，这个乡巴佬划了我一刀，大夫人。如果她对您没有用处？苏罗的手又略略一动，便转过身去。男人反手往肩后去拔剑。

不！伊雯大喊。她听到然娜在轻声咒骂，然后那灼热的刺痛又一次覆盖了她的肌肤，比上一次更难受，可她没有停止。求求您！大夫人，求求您！她是我的朋友！从没受过的痛苦穿透灼热攻击着她。每一寸肌肉都纠结在一起抽搐；她把脸埋在泥土中，啜泣着，但她还是看到埃巴那把沉重弯曲的剑刃离开了剑鞘，看到他双手举起它。求求您！噢，明！突然，痛苦消失了，仿佛从来没有出现过一般；只留下记忆。苏罗那双如今粘了尘土的蓝色天鹅绒软鞋出现在她的脸前，但她的眼睛盯着埃巴。他站在那里，宝剑高举过头，全身重量都压在踩着明后背的脚上没有动。

这个农民是你的朋友？苏罗说话了。

伊雯想爬起来，可是看到苏罗的眉毛惊讶地一跳，连忙伏在原地，只抬起头。她一定要救明。如果这意味着屈服她张开嘴唇，祈祷自己龇出的牙齿可以充当微笑。是的，大夫人。如果我放过她，如果我容许她偶尔去看望你，你就会努力工作，学习你要学的技能？我会，大夫人。为了阻止那把剑劈开明的头颅，她愿意答应比这更可恨的要求。我甚至会遵守我的承诺，她阴郁地想着，只要有必要。

让那女孩骑她自己的马，埃巴，苏罗吩咐，要是她没法坐在马鞍上，就把她绑在上面。如果这个damane证明是个无能之辈，也许我就会让你得到那个女孩的脑袋。她已经开始朝着自己的轿子走去。

然娜粗暴地把伊雯拉起来，把她推向贝拉，可伊雯的眼里只有明。埃巴对明的态度一点也不比然娜对她的态度温柔，不过，她觉得明应该不会有事了。至少，明还有力气挣脱埃巴试图把她绑在马鞍上的绳子，只需要稍微帮助就自己爬上了阉马的马背。

这支奇怪的队伍朝着西边出发了，苏罗在最前面，埃巴稍微落后跟在她的轿子旁，近得足以随时响应任何召唤。然娜和伊雯在后面，跟明以及另一对“mailto:sul@@@da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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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l@@@dam和damane一起走在士兵后面。那个显然是来捉奈妮的女人还拿着那卷银链，扶弄着链子，一脸怒容。起伏的地面稀稀拉拉地散布着树林，那些着了火的羽叶树很快就落在她们身后，只剩下天空中的一缕黑烟。

你该感到荣幸，过了一会儿，然娜说话了，大夫人跟你说话了。下次，我会让你戴一条彩带来纪念这种荣幸。不过，因为你是自己去引起她的注意的仿佛有无形的鞭子一鞭抽在她的后背上，伊雯叫了起来，接下来，一鞭又一鞭，抽在她的大腿和手臂上。它们似乎来自所有方向；她明知无法阻挡它们，却还是无法自制地挥舞着手臂，仿佛想阻止。她紧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呻吟，可泪水仍然滚下她的脸颊。贝拉嘶鸣着跳着步，可然娜紧拽着的银链使她无法带着伊雯离开。前面那些士兵没有一个人回头看。

你在对她做什么？明喊道，伊雯？住手！你要学会沉默你叫做明，对吗？然娜柔声说道，就让这也成为你的一个教训。只要你试图干预，它就不会停止。明举起拳头，然后放下。我不会干预的。只是，求求你，停止。伊雯，对不起。无形的抽打又继续了片刻，像是为了证明给明看，她的干涉毫无意义，然后，它退去了，可伊雯无法停止颤抖。这次，痛苦没有退去。她拉起裙袖，以为会看到鞭痕；皮肤上什么都没有，可是，却能感觉到它们的存在。她吞了吞口水。不是你的错，明。贝拉摆摆头，转动着眼珠，伊雯拍拍母马的脖子，也不是你的错。是你的错，伊雯，然娜说道。她的语气是如此耐心，如此友善，就像是在教导一个笨得看不明白什么才是正确的人，这让伊雯想尖叫。当damane受到惩罚时，永远都是她的错，就算她不明白错在哪里。一个damane必须能预见她的“mailto:sul@@@da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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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l@@@dam的意图。不过这次，你确实是知道原因的。damane就像家具，或者工具，总是在那里，随时可用，却永远不会主动引起注意。特别是，引起直系成员的注意。伊雯狠狠地咬着嘴唇直到鲜血渗出。这是恶梦。这不可能是真的。为什么梨安琳要这样做？为什么这一切要发生？我我可以问个问题吗？对于我，你可以问。然娜微笑，多数“mailto:sul@@@da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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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l@@@dam将会佩戴你的手镯长达数年“mailto:sul@@@da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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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l@@@dam的数目总是比damane多要是你的目光敢离开地板，或者未经准许就张开嘴巴，有些“mailto:sul@@@da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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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l@@@dam就会把你痛打一顿，不过，我觉得，没有理由不让你说话，只要你小心你说的内容。其他“mailto:sul@@@da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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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l@@@dam之中有一个响亮地哼了一声；她的银链另一头是个漂亮的中年女人，一头黑发，眼睛盯着自己的双手。

梨安琳伊雯决不会再用敬语称呼她，再也不会和大夫人提到她们共同侍奉的主人，一个满脸快要痊愈的烧伤疤痕、眼睛和嘴巴里有时候会冒出火焰的男人形象跳进她的脑海，尽管，他只是那可怕得让人无法细想的梦里的一个人物，是什么人？他想要我和和明做什么？她心知，避而不提奈妮的名字很傻她知道这里的任何一个人都不会因为不提她的名字而忘记她，尤其是那个摸着空银链的蓝眼睛“mailto:sul@@@da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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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l@@@dam不过，这是此刻她能想到的唯一一个还手之策。

直系的事情，然娜回答，不是我该管的，当然也不是你该管的。大夫人会把她愿意让我知道的事情告诉我，我会把我愿意让你知道的事情告诉你。其他一切你听到或者看到的对你来说都必须当做没有听到过或者发生过。这样才能保平安，对一个damane来说更是如此。damane是很珍贵的，不能随便杀掉，但是，你可能会发现自己不但被狠狠惩罚，还会失去说话的舌头或者写字的手。damane不需要这些东西也能完成她们的任务。虽然天气并不是很冷，但伊雯直打哆嗦。她把斗篷拉到肩膀上，碰到了链子，她扯了扯它。这是件多么恐怖的东西。你们怎能对别人做出这样的事情？最早是什么样的变态心灵想到这样的主意？那个拿着空链子的蓝眼睛“mailto:sul@@@da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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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l@@@dam怒道，然娜，这个家伙现在就该被割掉舌头。然娜只是耐心地微笑。这怎么恐怖了？我们怎能容许一个拥有damane这般能力的人自由行动？有时候，男人也会有这些能力，如果他们是女人，他们就会成为“mailto:marath@@@daman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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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arath@@@damane我听说这里也是这样当然，这些男人必须被杀死，可是，女人不会发疯。让她们成为damane，好过让她们为了争权夺利而制造麻烦。至于最先想到adam这个念头的，是个自称艾塞达依的女人。伊雯知道，自己的脸上一定是一副怀疑的表情，因为然娜大声笑了。当鹰翼的儿子，鲁萨尔；帕恩得拉；蒙温第一次迎战暗夜军队时，他发现敌军中有许多自称艾塞达依的女人。她们互相争权夺利，在战场上使用唯一之力。其中一个女人，名叫狄安的，认为如果侍奉吾皇当然，那时候他还没成为皇帝能得到更大的权力，因为，他的军队里没有艾塞达依。她带着自己制作的一种装置，第一套“mailto:a@@@da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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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dam，绑在她的一个姊妹脖子上，投靠了吾皇。虽然那个女人不想侍奉鲁萨尔，但adam使她别无选择。狄安制造了更多adam，第一个“mailto:sul@@@da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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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l@@@dam也已经找到。后来发现，被捕的那些自称艾塞达依的女人事实上只是“mailto:marath@@@daman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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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arath@@@damane，必须受束之人。当然了，狄安也是一个“mailto:marath@@@daman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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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arath@@@damane，而“mailto:marath@@@daman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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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arath@@@damane是不能容许自由行动的，据说，当项圈戴在狄安自己的脖子上时，她的尖叫撼动了子夜之塔。也许，你会成为有能力制造adam的人之一。如果是的话，你会得到优待，这点你可以肯定。伊雯留恋地看着她们走过的乡野。地形开始略略上升成为低矮山丘，稀落的树林变成了零散的灌木丛，可她肯定，足以让她藏身。我是否应该盼望自己想只宠物狗般得到优待？她苦涩地说道，一辈子被那些把我当成某种动物的男人女人牵着狗带？没有男人，然娜呵呵笑了，所有suldam都是女人。如果男人戴上这个手镯，多数的结果就跟把它挂在墙壁钉子上的结果一样。有时候，蓝眼睛“mailto:sul@@@da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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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l@@@dam刺耳地插口，你和他会惨叫着一起死去。那女人长着棱角分明的五官，两片紧绷的薄嘴唇，伊雯意识到愤怒显然是她永远的表情，有时候，女皇会把他们跟damane连在一起，让贵族们看。那些贵族会汗流浃背，而九月宫主们会觉得很开心。结束之前，贵族永远不会知道男人是否会死，damane也一样。她刻毒地大笑起来。

只有女皇才能承得起这般浪费damane，阿尔文，然娜打断了她，我训练这个damane不是为了让她被扔掉的。到目前为止，我没有看到你在进行任何训练，然娜。只有一大堆聊天，仿佛你跟这个damane是儿时好友。也许，是时候看看她能力如何了，然娜打量着伊雯，你现在的控制能力是否能到达那么远？她指向山顶上孤零零地立着的一棵橡树。

伊雯皱眉看着那棵树，距离这支士兵和苏罗轿子的队伍大概有半里。她从来没有试过在臂长之外的距离使用力量，不过她觉得自己可能办得到。我不知道。她回答。

试试看。然娜说道，感觉那棵树。感觉它的树液。我要你不但把它的所有树液加热，还要到达每一根树枝里的树液都在瞬间汽化的地步。试试。伊雯震惊的发现，自己感到一种遵照然娜命令去做的欲望。这两天，她没有引导，连碰都没有碰过塞达；用唯一之力充实自己的渴望使她全身颤抖。我不到半个心跳的瞬间，她放弃了本来要说的不愿意；身上仍然火辣辣的鞭痕提醒她别再做傻事办不到，她改口说，太远了，我从来没有做过这样的事情。其中一个suldam粗声大笑起来，阿尔文说，她连试都没有试过。然娜几乎是伤心地摇了摇头。当一个人成为suldam足够长的时间之后，她告诉伊雯，她就能学会如何不戴手镯也能看透一个damane的许多事情。可是，如果戴着手镯，一个suldam永远都能知道一个damane到底有没有尝试引导。你必须永远对我，或者对任何suldam诚实，一丝谎言都没有。突然间，那无形的鞭子又回来了，从四面八方抽打她。她一边大叫，一边挥拳去打然娜，对方只是随手把她的拳头拨到一边，伊雯却觉得然娜是用棍子敲开她的手臂。她一踢贝拉的肋骨，可suldam紧拽在手里的银链几乎把她从马鞍上扯了下来。狂乱之中，她向塞达伸出手去，想狠狠地伤害然娜让她停止，就跟她对自己所做的一样。suldam挖苦般摇了摇头；伊雯的皮肤忽然像被滚水浇灌，使她大声嚎叫。直到她完全放开塞达，这种炙烧才退去，而那无形的抽打却一直没有减轻或者慢下来。她想大喊，我愿意尝试，求你停止，可她却喊不出来，只能惨叫和挣扎。

朦胧地，她知道明愤怒地叫嚷着想到她身边来，可阿尔文从明的手中夺走了缰绳，另一个suldam则厉声对自己的damane下令，那个damane看着明。然后，明也开始大叫，手臂乱甩，仿佛在阻挡拳头或者驱散刺人的昆虫。在她自己的痛苦之中，明显得那么遥远。

她们的喊叫足以让前面的一些士兵转身来看了。可看了一眼之后，他们就回过头去。suldam如何对付damane不关他们的事。

伊雯觉得这仿佛要永远持续下去，可是，它终于停止了。她虚弱地趴在马鞍的鞍桥上，泪流满脸，对着贝拉的鬃毛啜泣。

你的勇气可嘉，然娜平静地说道，最强的damane都是那种拥有勇气可供调教的。伊雯紧闭双眼，只希望自己也能把耳朵堵上，把然娜的声音堵在外面。我必须逃走。我必须，可是，怎么逃？奈妮，救救我。光明啊，谁来救救我。

你会是最强的damane之一。然娜满意地说道，伸手摸摸伊雯的头发。一个安慰自己小狗的女主人。

奈妮坐在马鞍上，向前探出身体，绕过茂盛多刺的灌木丛往外张望。眼前是零散的树木，有些树叶已经转黄。树与树之间的宽阔草地和灌木丛似乎没有人。除了那一缕羽叶树冒出的细烟在风中摇晃，没有其他动静。

那羽叶树是她的杰作，还有晴空中的一次闪电，还有其他她想都没想过、直到那两个女人企图用来对付她为止的招数。她猜，那两个女人一定是以某种形式一起行动的，虽然她不明白她们互相之间的关系，只知道她们是用链子连在一起。一个戴着项圈，但另一个显然也被链子锁住。奈妮可以确定的是，她们中的一个，或者两个，是艾塞达依。她一直没能看清楚她们身上引导时发出的灵光，不过，她们一定是的。

我非常乐意把她们的事情告诉纱里安，她冷冷地想着，她们不是说，艾塞达依不可以用唯一之力做武器吗？她显然就用了。她那一道闪电至少把那两个女人给打了下马，而且，她还看到了一个士兵，或者说，士兵的尸体，被她抛去的火球烧焦。不过，她已经有好一会儿没看到这些陌生人的任何踪影了。

她的前额渗出汗珠，这并不全是因为耗费力气。她跟塞达的连接已经断开，而她，无法重连。就在明白梨安琳背叛了她们的那一瞬间所激起的愤怒之中，塞达几乎在她意识到之前就已经出现，唯一之力冲进她的身体。那时候，她觉得自己什么都能做。后来，那些人一直在追赶她，被人像追动物一样追捕的愤怒如同燃料般支持着她。如今，追赶的人都不见了。看不见敌人、没有目标可供袭击的时间越长，她就越担心他们会设法偷袭自己，越担心伊雯、依蕾和明究竟怎样了。如今，她不得不承认，自己的感觉大部分是害怕。为她们害怕，为自己害怕。而她需要的，是愤怒。

一棵树后，有什么东西动了动。

她屏住了呼吸，乱摸乱找着寻找塞达，可是，纱里安和其他姊妹教给她的所有练习，什么脑海中盛开的花蕾，什么把自己当成河岸般轻拥着潺潺小溪的想象，都没有任何用处。她可以感觉到它，感觉到真源，可她碰不到它。

依蕾弯着腰警惕地从树后挪出来，奈妮松了一口气，全身一软。王女的裙子脏兮兮的，已经撕破，她的金发乱糟糟夹着树叶，她搜寻的双眼睁得跟一只受惊的小鹿般圆，不过，她的手里稳稳地握着一把短匕首。奈妮拿起缰绳，骑马走出去。

依蕾猛地惊跳起来，然后一手捂住喉咙深吸了一口气。奈妮下马，两个人抱在了一起，互相安慰。

有那么一会儿，当她们终于分开时，依蕾说道，我还以为你被你知道他们在哪里吗？我后面有两个男人追我。只要再多几分钟他们就能捉到我了，可是，有号角声响起，他们调转马头就跑走了。他们能看见我的，奈妮，但他们很干脆地走了。我也听到了，从那之后，我就再没有见过他们。你有看到伊雯，或者明吗？依蕾摇摇头，瘫坐在地上。没有，自从那个男人一拳把明打倒之后。还有那些女人，有一个想把什么东西套在伊雯的脖子上。我逃走之前就看见这么多。我想，她们没能逃脱，奈妮。我应该做些什么才对的。是明把捉住我的手划伤了，还有，伊雯我就那样跑了，奈妮。我意识到自己是自由的，便撒腿飞奔。母亲最好还是嫁给伽里；布尼，赶紧再生一个女儿好了。我没资格做女王。别当笨鹅，奈妮厉声说道，别忘了，我的药草包里还有大把羊舌根呢。依蕾双手抱头；对奈妮的嘲讽连一声嘀咕的反应都没有，听我说，女孩。你看到我留在那里对付二、三十个武装男人了吗，更别提那个艾塞达依了？如果你当时迟疑，那么现在最有可能的结果是，你也成了囚犯。前提是他们没马上把你杀了。他们似乎为了某种理由对我和伊雯很有兴趣，可能不会在乎你是死是活。为什么他们对我和伊雯有兴趣？为什么我们这么特别？为什么梨安琳要这样做？为什么？此时的她对这些问题就跟第一次问自己时一样，没有答案。

如果我为了帮助她们而死依蕾开口。

你死了，对她们、对你自己都没什么好处。现在，站起来，拍拍你的裙子。奈妮在鞍囊里翻找梳子，梳梳你的头发。依蕾缓缓站起来，轻笑一声接过梳子。你的语气真像我的老保姆琳妮。她开始梳头，每当扯到纠结时都皱皱眉头，可是，奈妮，我们要怎么救她们？你生气的时候也许强大得跟个真正艾塞达依差不多，可是，他们手里也有会引导的女人。我无法把她们看成艾塞达依，不过，她们很可能是的。我们甚至不知道，他们往哪个方向去了。西边，奈妮说道，那只叫苏罗的猪提到法梅了，那是在西边投门岭上的。我们去法梅。希望梨安琳也在那里。我要让她诅咒她母亲看到她父亲的第一眼。不过，首先我认为我们最好还是找几件这个地方的衣服。我在白塔见过搭拉邦和都曼的女人，她们的打扮跟我们身上这些完全不一样。在法梅，我们会很显眼的，人家立刻就知道我们是陌生人了。我不介意穿都曼的裙子虽然要是被母亲发现她一定会生气的，琳妮则会唠叨我一辈子不过，就算我们能找到村子，我们有钱买裙子吗？我不知道你有多少钱，可我手里只有十个金币加上大概两倍那么多的银币。那可以让我们过两、三周，可我不知道后面能怎么办了。你在塔瓦隆做了几个月的学徒，奈妮笑道，脑瓜子却仍然像个王位继承人。我的钱还不到你的十分之一，可是加起来，够我们用上两、三个月了，而且，还过得很舒适。如果我们小心点花，还可以更久。我可不打算买新裙子，再说，也找不到新裙子的。我的灰色丝裙有这么多珍珠金线，可以发挥下用途。如果找不到女人愿意用四五条结实裙子来换它，我就把我的戒指给你，我来当学徒。她踩镫上马，伸手把依蕾拉上来坐在自己身后。

我们到了法梅之后怎么办？依蕾坐在母马的臀部，问道。

我不知道，到那里再算。奈妮顿了顿，没有起步，你真的要这样做吗？这可能很危险。能比伊雯和明的处境危险吗？要是情况换过来，她们也会来救我们的；我知道她们会的。我们要在这里站一天吗？依蕾一踢马肚，母马迈开了步子。

奈妮调转马头，直到那还没完全爬上中天的太阳照在她们的后背。我们要小心。我们认识的艾塞达依可以在一臂距离之内认出能够引导的女人。这里的艾塞达依要是真要找我们，也许有本事从一群人之中发现我们，我们最好这样假设。她们显然是在找伊雯和我。可是，为什么？是的，小心。你前面说的话也是对的。我们要是让自己也被逮住了，对她们没有好处。依蕾沉默片刻，你觉得，这会不会根本是个谎言？梨安琳说岚，还有其他人有危险的事？艾塞达依不撒谎的呀。这次轮到奈妮沉默了，她想起，纱里安跟她说过，女人在成为艾塞达依的时候，要对着一个特安菊�发誓，因特安菊�的束缚，她们必须遵守誓言。决不说一句非真的话。这是誓言之一，然而，人人都知道，艾塞达依口中的事实也许跟你想的不一样。我猜，此刻岚在法达拉，正坐在阿格玛大人的炉火前暖脚呢。她说道。我现在没法为他操心。我要为伊雯和明操心。

我猜也是，依蕾叹道，在马鞍后动了动，如果要去法梅那么远，奈妮，我看半数的时间我们都得骑在马鞍上了。这可不是个舒服的座位。要是你让你的马自己走，我们大概永远到不了法梅。奈妮催马加快了脚步，依蕾惊呼一声捉住了她的斗篷。奈妮告诉自己，她会跟依蕾轮流坐后面的，而且，要是依蕾策马狂奔，她也决不会抱怨，不过，此刻她无暇理会身后女人颠簸个不停的呼吸声。她的主要心思都用来祈祷，等她们到达法梅时，她能停止害怕，开始愤怒。

清新的微风吹来，凉爽，轻快，稍稍带着一丝寒意。

第四十章 罪奴

捷路门打开时，伊雯下了马，等梨安琳招手让她们出去时，她牵着乱毛小母马小心翼翼地走出去。即使是这样，她和贝拉在慢动作中走出捷路门时，还是被门前那些捷路门打开时压平了的灌木丛绊了一下。捷路门完全埋在密集的灌木之中，附近只有几棵树，早晨的微风吹拂着颜色比塔瓦隆那里稍微鲜艳的树叶。

她站着，看着她的朋友们从门里浮现，过了快一分钟之后才意识到这里还有其他人，远远地站在对着捷路门的另一面，正好被捷路门挡住。发现这些人之后，她盯着他们看，不知该做何反应；这群人是她见过的最怪异的人了，而她也已经听说过太多投门岭这边在打仗的传言。

那里至少有五十个披着盔甲的男人，层层叠叠的铁片覆盖在他们的胸前，暗黑色的头盔形状像昆虫的脑袋。他们或坐在马鞍上，或站在马匹旁，看着她，看着正在出现的其他人，看着捷路门，互相交头接耳。他们之中唯一一个没有戴头盔的男人是个个子高大，脸色黝黑，长着鹰勾鼻的家伙，臀部挂着一个镀金涂漆的头盔，从表情看似乎对他眼前的情景感到很吃惊。士兵之中还有女人。其中两个穿着朴素的深灰色裙子，戴着银色项圈，专注地看着正在走出捷路门的人。她们两人身后各有另一个女人紧贴她们站着，近得随时可以在她们耳边说话。另外还有两个女人，互相之间离开一点距离站着，穿着宽摆骑马裙，裙脚长及脚踝，胸前和裙子上都有个画有银色叉形闪电的标志。这群人里的最后一个女人是最怪异的，她坐在一顶八人大轿上，轿夫是八个肌肉发达，裸着上身，穿着黑色袋形裤子的男人。她的头皮两边都剃光，只有头顶留着一片黑色头发如同一条宽带拖在脑后。她穿着一件奶油色长袍，上面有一个蓝色为底，绣着花鸟的椭圆形图案。袍子经过刻意的整理，露出她里面的白色摺裙。她的指甲足有一寸长，每只手的拇指和食指指甲涂上了蓝漆。

梨安琳塞达依，伊雯不安地问道，您知道这些是什么人吗？她的朋友们用手指搅着缰绳，不知道是否该上马逃跑。而梨安琳，把阿雯德索拉的叶子放回远处，让捷路门开始关上，然后，才自信地走上前去。

大夫人苏罗？梨安琳的语气半是提问半是声明。

轿子上的女人略略点头。你是梨安琳，她的发音很含糊，伊雯好一会儿才听明白，是个艾塞达依。苏罗歪着嘴唇补充道，士兵们低声议论起来，我们得快点，梨安琳。这里有巡逻，要是被发现就麻烦了。你跟我一样不会享受真理探索者的关注的。我要在图拉克发现我离开之前回到法梅。你们在说些什么？奈妮质问，她在说什么，梨安琳？梨安琳伸出两手各自按在奈妮和伊雯的肩膀上。这就是跟你说过的两个女孩。还多了一个，她朝依蕾点点头，她是昂都的王位继承人。那两个裙子上有闪电的女人开始往捷路门前的五人靠近伊雯注意到，她们手里拿着一卷由某种银色金属制成的东西那个没戴头盔的士兵也跟她们一起走来。他的双手距离肩后伸出来的剑柄都很远，脸上挂着轻松的微笑，不过，伊雯仍然眯起眼睛打量他。梨安琳没有流露任何情绪变动；否则，伊雯早就跳到贝拉背上了。

梨安琳塞达依，她焦急地问道，这些是什么人？他们也是来帮助岚他们几个的吗？鹰勾鼻男人突然出手抓住了明和依蕾的后领，下一瞬间，一切像是同时发生一般。那男人咒骂了一句，有个女人尖叫起来，又或者是，好几个女人在尖叫；伊雯无法确定。突然间微风变成狂风，卷起一阵尘土落叶，吹走了梨安琳愤怒的叫喊，吹得大树弯下腰来嘎吱呻吟。马匹一边倒退一边尖声嘶鸣。其中一个女人伸出手来把什么东西扣在了伊雯的脖子上。

伊雯的斗篷被风吹得像船帆般鼓胀起来，她一边抵挡着风力一边伸手去扯脖子上那个仿佛是光滑金属项圈的东西。扯不下来；她狂乱地摸索着，只觉得它没有一丝缝隙，尽管她知道那上面肯定有某种扣子。那个女人刚才拿着的那卷银色东西如今搭在伊雯的肩膀上，另一端连接着女人左手手腕上的一个明亮的手镯。伊雯紧紧握起拳头，使劲全身力气揍了那女人一拳，正中她的眼睛然后摇晃一下，自己也双膝跪倒，耳朵嗡嗡作响。感觉像是被某个大块头男人打中了脸庞。

等她视力恢复之后，风已经停了。有几匹马没人控制在旁边游荡，其中就有贝拉和依蕾的母马。有些士兵在一边诅咒一边从地上爬起来。梨安琳正在平静地扫去裙子上的尘土和落叶。明跪在地上，双手按着地面，摇摇晃晃地想站起来。鹰勾鼻男人站在她旁边，手在流血。明的小刀落在她的手长之外，其中一边的刀刃染了红色。奈妮和依蕾不见了踪影，奈妮的母马也是。还有些士兵和其中一对女人之中的一个不见了。另外一对还在，此时伊雯看清了，那两人之间也是连着一条银链，就跟那条把她和站在她旁边的女人连起来的银链一样。

她身旁的女人一边搓着脸颊，一边在伊雯旁边蹲下来；她左眼的周围已经开始出现淤青。她长着一头黑色长发，一双棕色大眼，很标致，年纪大概比奈妮长十岁。这是给你的第一个教训，她加重语气说道，她的语气里不但没有敌意，还有一种近乎友善的感觉，这次我不会再罚你了，因为，我自己在面对一个新抓到的damane应该提高警惕才对。记住下面的话。你是个damane，受束者，我是个“mailto:sul@@@da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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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l@@@dam，比保护自己更拼命。我叫然娜。你叫什么名字？我不是你说的那个。伊雯喃喃说道。她又去拉扯那个项圈；结果跟以前一样。她想把那个女人打倒在地然后把她手腕上的手镯给拆下来，不过，她否决了这个办法。就算那些士兵不来阻止她到目前为止，那些人似乎完全不理会她和然娜她也有一种不祥的感觉，觉得那个女人所说的话是真的。她摸摸自己的左眼，痛得一缩，它摸起来并不发胀，所以她的眼睛可能不会真的像然娜那样留下块淤青，可是，它很痛。她的左眼，还有然娜的左眼，都是。她提高了嗓门，梨安琳塞达依？为什么您让她们这样做？梨安琳拍拍双手，看都不往她这边看。

你要学的第一件事，然娜说道，就是要严格遵守你的命令，而且，决不迟疑。伊雯吸了一口气。从脚底到头皮，她的皮肤突然灼烧起来，如针扎一般刺痛，就像是她刚才在针窝里打了几个滚一般。灼烧的感觉加剧了，她拼命摇头。

有很多“mailto:sul@@@da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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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l@@@dam，然娜继续用那几乎是友善的语气说道，认为damane没有拥有名字的资格，连给她们取个名字都没有必要。不过，抓住你的人是我，所以，由我来负责你的训练，我准许你保留你自己的名字。只要你别太惹我生气。可此刻，你让我稍微有点心烦了。你真的希望继续这样做，直到我生气为止？伊雯颤抖着，咬着牙。她强忍着乱抓乱挠的冲动，指甲都掐进手掌里了。蠢材！只不过是你的名字而已。伊雯，她好容易才说出来，我叫伊雯；艾维尔。灼烧的刺痛感立刻消失了。她颤抖着长舒了一口气。

伊雯，然娜说道，好名字。伊雯惊恐地地看着然娜轻轻拍了拍自己的头，就像在拍一只小狗。

这，她明白了，就是她从那女人的语气中感觉到的那种感情那是对一只受训的狗的好意，而不是对待人类的友善。

然娜呵呵笑了。现在你还更愤怒了。你要是决定再打我一下，记住不要太使劲，因为你感到的痛楚是我的双倍。不要尝试引导；没有我的明确命令，你决对不许做这件事。伊雯的眼皮一跳。她爬起来，竭力忽略然娜。对一个牵着狗带绑着你脖子的人，要忽略她只能是尽力而为。当那个女人又呵呵笑起来时，她觉得脸颊发烫。她想到明那里去，可是然娜手里放开的银链长度不够那么远。她轻声呼唤，明，你没事？明缓缓向后坐在脚跟上，点了点头，然后伸手捂头像是宁愿自己没有移动过它。

尖齿般的闪电划破晴朗的天空，落在不远处的树林之中。伊雯吃了一惊，然后露出了微笑。奈妮和依蕾还没被捉住。要说有谁能救出她和明，那就是奈妮。她的微笑转变成对梨安琳的怒视。不论这个艾塞达依为了何种理由出卖她们，这笔帐是一定要她还的。总有一天。总有办法。怒视没有任何效果；梨安琳的目光一直停留在轿子上。

那些光膀子男人跪下来，把轿子放到地上。苏罗走下来，仔细地整理好袍子，才迈着穿软布鞋的脚，小心地选着落脚点，走向梨安琳。这两个女人身材相近，两双棕色的眼睛水平对视。

你应该给我带两个来，苏罗说话了，可是，我只得到了一个，两个逃走了，就目前看来，其中一个的力量比我听说的要强许多。她会把方圆两里格之内的巡逻队都吸引到我们这里来的。我给你带了三个，梨安琳平静地回答，如果你没办法控制她们，也许我们的主人会在你们之中另选一个仆人。你在担心些无关紧要的琐事。要是巡逻队来了，杀掉就是。不远处，又有闪电划过，过了一会儿，闪电落点附近传来如雷鸣般的巨响，伴随着满天飞扬的尘土。梨安琳和苏罗都像没看见一样。

我仍然会带着两个新damane回到法梅，苏罗说道，可是，放一个艾塞达依她把这个词扭曲得像个诅咒自由地离开，真让我伤心。梨安琳的表情没变，但是伊雯看到她的身上突然散发光晕。

小心，大夫人，然娜喊道，她准备好了！士兵们一阵骚动，伸手拔剑取枪，可苏罗只是双手合什，目光越过她的长指甲看着梨安琳，露出微笑，你不会对我不利的，梨安琳。我们的主人不会答应，因为在这里，我的用处无疑比你更大，你对他的恐惧比成为damane的恐惧更深。梨安琳露出微笑，脸上却气得发白。而你，苏罗，你对他的恐惧比被我就地烧成灰烬更深。就是这样。我们都害怕他。然而，就算是我们的主人，他的需要也会随着时间改变。所有的“mailto:marath@@@daman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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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arath@@@damane最终都会受束。也许，我会是那个把项圈戴在你漂亮脖子上的人。你说的没错，苏罗。我们主人的需要会改变。在你向我下跪的那一天，我会提醒你这一点的。大约一里之外，一棵高大的羽叶树突然化成熊熊火炬。

这真烦人，苏罗说道，埃巴，叫他们回来。鹰勾鼻男人拿出一个比他的拳头还小些的号角，吹出嘶哑尖利的声音。

你必须找到那个叫奈妮的女人，梨安琳厉声说道，依蕾无关紧要，但是你启航的时候，船上必须带着那个女人和这里这个女孩。我对我的命令十分清楚，“mailto:marath@@@daman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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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arath@@@damane，尽管我很想知道原因。你所听说的内容，孩子，梨安琳冷笑，就是准许你知道的内容。记住，你要侍奉和服从。这两个女人必须被带到艾莱斯大洋的彼岸，并且留在那里。苏罗哼了一声。我不会留在这里找那个奈妮的。要是图拉克把我交给了真理探索者，我对主人就没有用处了。梨安琳生气地张开口，但苏罗不容她插话，那个女人逃不了多久的。她们全都逃不了多久。我们启航时，会带上这块可怜的小地方里每一个可以引导的女人，就算她只有一点点力量。她们会戴上项圈，被银链牵着。如果你希望留下来找她，随你。巡逻队很快就会到这里来了，来寻找仍旧藏在野外的暴民。有些巡逻队还带着damane，他们可不会理会你侍奉的主人是谁。就算你能在这次遭遇中活下来，银链和手镯将会教你如何过一种全新的生活。可我相信，我们的主人不会费神去救一个蠢得让自己被捉住的仆人的。如果这两个女人之一被留在这里，梨安琳生硬地说道，我们的主人就会费神来对付你了，苏罗。两个都带走，不然，就付出代价。她紧捏着母马的缰绳，走向捷路门。很快，门就在她的身后关上。

那些出去追赶奈妮和依蕾的士兵飞奔而回，带着两个用银链、项圈和手镯连在一起的女人，她们骑着马并肩而行。有三个男人牵着马鞍上搭着尸体的马匹。当伊雯看清楚那些尸体全都穿着盔甲时，心中顿时燃起希望。他们没有抓到奈妮和依蕾，两个都没抓到。

明想爬起来，可那鹰勾鼻男人一脚踩在了她的肩胛骨之间，把她踩得趴到了地上。她大口吸着气，微微颤抖着。我恳求发言，大夫人。他说道。苏罗的手略略动了动，他便继续说，这个乡巴佬划了我一刀，大夫人。如果她对您没有用处？苏罗的手又略略一动，便转过身去。男人反手往肩后去拔剑。

不！伊雯大喊。她听到然娜在轻声咒骂，然后那灼热的刺痛又一次覆盖了她的肌肤，比上一次更难受，可她没有停止。求求您！大夫人，求求您！她是我的朋友！从没受过的痛苦穿透灼热攻击着她。每一寸肌肉都纠结在一起抽搐；她把脸埋在泥土中，啜泣着，但她还是看到埃巴那把沉重弯曲的剑刃离开了剑鞘，看到他双手举起它。求求您！噢，明！突然，痛苦消失了，仿佛从来没有出现过一般；只留下记忆。苏罗那双如今粘了尘土的蓝色天鹅绒软鞋出现在她的脸前，但她的眼睛盯着埃巴。他站在那里，宝剑高举过头，全身重量都压在踩着明后背的脚上没有动。

这个农民是你的朋友？苏罗说话了。

伊雯想爬起来，可是看到苏罗的眉毛惊讶地一跳，连忙伏在原地，只抬起头。她一定要救明。如果这意味着屈服她张开嘴唇，祈祷自己龇出的牙齿可以充当微笑。是的，大夫人。如果我放过她，如果我容许她偶尔去看望你，你就会努力工作，学习你要学的技能？我会，大夫人。为了阻止那把剑劈开明的头颅，她愿意答应比这更可恨的要求。我甚至会遵守我的承诺，她阴郁地想着，只要有必要。

让那女孩骑她自己的马，埃巴，苏罗吩咐，要是她没法坐在马鞍上，就把她绑在上面。如果这个damane证明是个无能之辈，也许我就会让你得到那个女孩的脑袋。她已经开始朝着自己的轿子走去。

然娜粗暴地把伊雯拉起来，把她推向贝拉，可伊雯的眼里只有明。埃巴对明的态度一点也不比然娜对她的态度温柔，不过，她觉得明应该不会有事了。至少，明还有力气挣脱埃巴试图把她绑在马鞍上的绳子，只需要稍微帮助就自己爬上了阉马的马背。

这支奇怪的队伍朝着西边出发了，苏罗在最前面，埃巴稍微落后跟在她的轿子旁，近得足以随时响应任何召唤。然娜和伊雯在后面，跟明以及另一对“mailto:sul@@@da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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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l@@@dam和damane一起走在士兵后面。那个显然是来捉奈妮的女人还拿着那卷银链，扶弄着链子，一脸怒容。起伏的地面稀稀拉拉地散布着树林，那些着了火的羽叶树很快就落在她们身后，只剩下天空中的一缕黑烟。

你该感到荣幸，过了一会儿，然娜说话了，大夫人跟你说话了。下次，我会让你戴一条彩带来纪念这种荣幸。不过，因为你是自己去引起她的注意的仿佛有无形的鞭子一鞭抽在她的后背上，伊雯叫了起来，接下来，一鞭又一鞭，抽在她的大腿和手臂上。它们似乎来自所有方向；她明知无法阻挡它们，却还是无法自制地挥舞着手臂，仿佛想阻止。她紧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呻吟，可泪水仍然滚下她的脸颊。贝拉嘶鸣着跳着步，可然娜紧拽着的银链使她无法带着伊雯离开。前面那些士兵没有一个人回头看。

你在对她做什么？明喊道，伊雯？住手！你要学会沉默你叫做明，对吗？然娜柔声说道，就让这也成为你的一个教训。只要你试图干预，它就不会停止。明举起拳头，然后放下。我不会干预的。只是，求求你，停止。伊雯，对不起。无形的抽打又继续了片刻，像是为了证明给明看，她的干涉毫无意义，然后，它退去了，可伊雯无法停止颤抖。这次，痛苦没有退去。她拉起裙袖，以为会看到鞭痕；皮肤上什么都没有，可是，却能感觉到它们的存在。她吞了吞口水。不是你的错，明。贝拉摆摆头，转动着眼珠，伊雯拍拍母马的脖子，也不是你的错。是你的错，伊雯，然娜说道。她的语气是如此耐心，如此友善，就像是在教导一个笨得看不明白什么才是正确的人，这让伊雯想尖叫。当damane受到惩罚时，永远都是她的错，就算她不明白错在哪里。一个damane必须能预见她的“mailto:sul@@@da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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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l@@@dam的意图。不过这次，你确实是知道原因的。damane就像家具，或者工具，总是在那里，随时可用，却永远不会主动引起注意。特别是，引起直系成员的注意。伊雯狠狠地咬着嘴唇直到鲜血渗出。这是恶梦。这不可能是真的。为什么梨安琳要这样做？为什么这一切要发生？我我可以问个问题吗？对于我，你可以问。然娜微笑，多数“mailto:sul@@@da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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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l@@@dam将会佩戴你的手镯长达数年“mailto:sul@@@da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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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l@@@dam的数目总是比damane多要是你的目光敢离开地板，或者未经准许就张开嘴巴，有些“mailto:sul@@@da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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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l@@@dam就会把你痛打一顿，不过，我觉得，没有理由不让你说话，只要你小心你说的内容。其他“mailto:sul@@@da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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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l@@@dam之中有一个响亮地哼了一声；她的银链另一头是个漂亮的中年女人，一头黑发，眼睛盯着自己的双手。

梨安琳伊雯决不会再用敬语称呼她，再也不会和大夫人提到她们共同侍奉的主人，一个满脸快要痊愈的烧伤疤痕、眼睛和嘴巴里有时候会冒出火焰的男人形象跳进她的脑海，尽管，他只是那可怕得让人无法细想的梦里的一个人物，是什么人？他想要我和和明做什么？她心知，避而不提奈妮的名字很傻她知道这里的任何一个人都不会因为不提她的名字而忘记她，尤其是那个摸着空银链的蓝眼睛“mailto:sul@@@da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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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l@@@dam不过，这是此刻她能想到的唯一一个还手之策。

直系的事情，然娜回答，不是我该管的，当然也不是你该管的。大夫人会把她愿意让我知道的事情告诉我，我会把我愿意让你知道的事情告诉你。其他一切你听到或者看到的对你来说都必须当做没有听到过或者发生过。这样才能保平安，对一个damane来说更是如此。damane是很珍贵的，不能随便杀掉，但是，你可能会发现自己不但被狠狠惩罚，还会失去说话的舌头或者写字的手。damane不需要这些东西也能完成她们的任务。虽然天气并不是很冷，但伊雯直打哆嗦。她把斗篷拉到肩膀上，碰到了链子，她扯了扯它。这是件多么恐怖的东西。你们怎能对别人做出这样的事情？最早是什么样的变态心灵想到这样的主意？那个拿着空链子的蓝眼睛“mailto:sul@@@da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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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l@@@dam怒道，然娜，这个家伙现在就该被割掉舌头。然娜只是耐心地微笑。这怎么恐怖了？我们怎能容许一个拥有damane这般能力的人自由行动？有时候，男人也会有这些能力，如果他们是女人，他们就会成为“mailto:marath@@@daman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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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arath@@@damane我听说这里也是这样当然，这些男人必须被杀死，可是，女人不会发疯。让她们成为damane，好过让她们为了争权夺利而制造麻烦。至于最先想到adam这个念头的，是个自称艾塞达依的女人。伊雯知道，自己的脸上一定是一副怀疑的表情，因为然娜大声笑了。当鹰翼的儿子，鲁萨尔；帕恩得拉；蒙温第一次迎战暗夜军队时，他发现敌军中有许多自称艾塞达依的女人。她们互相争权夺利，在战场上使用唯一之力。其中一个女人，名叫狄安的，认为如果侍奉吾皇当然，那时候他还没成为皇帝能得到更大的权力，因为，他的军队里没有艾塞达依。她带着自己制作的一种装置，第一套“mailto:a@@@da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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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dam，绑在她的一个姊妹脖子上，投靠了吾皇。虽然那个女人不想侍奉鲁萨尔，但adam使她别无选择。狄安制造了更多adam，第一个“mailto:sul@@@da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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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l@@@dam也已经找到。后来发现，被捕的那些自称艾塞达依的女人事实上只是“mailto:marath@@@daman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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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arath@@@damane，必须受束之人。当然了，狄安也是一个“mailto:marath@@@daman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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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arath@@@damane，而“mailto:marath@@@daman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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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arath@@@damane是不能容许自由行动的，据说，当项圈戴在狄安自己的脖子上时，她的尖叫撼动了子夜之塔。也许，你会成为有能力制造adam的人之一。如果是的话，你会得到优待，这点你可以肯定。伊雯留恋地看着她们走过的乡野。地形开始略略上升成为低矮山丘，稀落的树林变成了零散的灌木丛，可她肯定，足以让她藏身。我是否应该盼望自己想只宠物狗般得到优待？她苦涩地说道，一辈子被那些把我当成某种动物的男人女人牵着狗带？没有男人，然娜呵呵笑了，所有suldam都是女人。如果男人戴上这个手镯，多数的结果就跟把它挂在墙壁钉子上的结果一样。有时候，蓝眼睛“mailto:sul@@@da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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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l@@@dam刺耳地插口，你和他会惨叫着一起死去。那女人长着棱角分明的五官，两片紧绷的薄嘴唇，伊雯意识到愤怒显然是她永远的表情，有时候，女皇会把他们跟damane连在一起，让贵族们看。那些贵族会汗流浃背，而九月宫主们会觉得很开心。结束之前，贵族永远不会知道男人是否会死，damane也一样。她刻毒地大笑起来。

只有女皇才能承得起这般浪费damane，阿尔文，然娜打断了她，我训练这个damane不是为了让她被扔掉的。到目前为止，我没有看到你在进行任何训练，然娜。只有一大堆聊天，仿佛你跟这个damane是儿时好友。也许，是时候看看她能力如何了，然娜打量着伊雯，你现在的控制能力是否能到达那么远？她指向山顶上孤零零地立着的一棵橡树。

伊雯皱眉看着那棵树，距离这支士兵和苏罗轿子的队伍大概有半里。她从来没有试过在臂长之外的距离使用力量，不过她觉得自己可能办得到。我不知道。她回答。

试试看。然娜说道，感觉那棵树。感觉它的树液。我要你不但把它的所有树液加热，还要到达每一根树枝里的树液都在瞬间汽化的地步。试试。伊雯震惊的发现，自己感到一种遵照然娜命令去做的欲望。这两天，她没有引导，连碰都没有碰过塞达；用唯一之力充实自己的渴望使她全身颤抖。我不到半个心跳的瞬间，她放弃了本来要说的不愿意；身上仍然火辣辣的鞭痕提醒她别再做傻事办不到，她改口说，太远了，我从来没有做过这样的事情。其中一个suldam粗声大笑起来，阿尔文说，她连试都没有试过。然娜几乎是伤心地摇了摇头。当一个人成为suldam足够长的时间之后，她告诉伊雯，她就能学会如何不戴手镯也能看透一个damane的许多事情。可是，如果戴着手镯，一个suldam永远都能知道一个damane到底有没有尝试引导。你必须永远对我，或者对任何suldam诚实，一丝谎言都没有。突然间，那无形的鞭子又回来了，从四面八方抽打她。她一边大叫，一边挥拳去打然娜，对方只是随手把她的拳头拨到一边，伊雯却觉得然娜是用棍子敲开她的手臂。她一踢贝拉的肋骨，可suldam紧拽在手里的银链几乎把她从马鞍上扯了下来。狂乱之中，她向塞达伸出手去，想狠狠地伤害然娜让她停止，就跟她对自己所做的一样。suldam挖苦般摇了摇头；伊雯的皮肤忽然像被滚水浇灌，使她大声嚎叫。直到她完全放开塞达，这种炙烧才退去，而那无形的抽打却一直没有减轻或者慢下来。她想大喊，我愿意尝试，求你停止，可她却喊不出来，只能惨叫和挣扎。

朦胧地，她知道明愤怒地叫嚷着想到她身边来，可阿尔文从明的手中夺走了缰绳，另一个suldam则厉声对自己的damane下令，那个damane看着明。然后，明也开始大叫，手臂乱甩，仿佛在阻挡拳头或者驱散刺人的昆虫。在她自己的痛苦之中，明显得那么遥远。

她们的喊叫足以让前面的一些士兵转身来看了。可看了一眼之后，他们就回过头去。suldam如何对付damane不关他们的事。

伊雯觉得这仿佛要永远持续下去，可是，它终于停止了。她虚弱地趴在马鞍的鞍桥上，泪流满脸，对着贝拉的鬃毛啜泣。

你的勇气可嘉，然娜平静地说道，最强的damane都是那种拥有勇气可供调教的。伊雯紧闭双眼，只希望自己也能把耳朵堵上，把然娜的声音堵在外面。我必须逃走。我必须，可是，怎么逃？奈妮，救救我。光明啊，谁来救救我。

你会是最强的damane之一。然娜满意地说道，伸手摸摸伊雯的头发。一个安慰自己小狗的女主人。

奈妮坐在马鞍上，向前探出身体，绕过茂盛多刺的灌木丛往外张望。眼前是零散的树木，有些树叶已经转黄。树与树之间的宽阔草地和灌木丛似乎没有人。除了那一缕羽叶树冒出的细烟在风中摇晃，没有其他动静。

那羽叶树是她的杰作，还有晴空中的一次闪电，还有其他她想都没想过、直到那两个女人企图用来对付她为止的招数。她猜，那两个女人一定是以某种形式一起行动的，虽然她不明白她们互相之间的关系，只知道她们是用链子连在一起。一个戴着项圈，但另一个显然也被链子锁住。奈妮可以确定的是，她们中的一个，或者两个，是艾塞达依。她一直没能看清楚她们身上引导时发出的灵光，不过，她们一定是的。

我非常乐意把她们的事情告诉纱里安，她冷冷地想着，她们不是说，艾塞达依不可以用唯一之力做武器吗？她显然就用了。她那一道闪电至少把那两个女人给打了下马，而且，她还看到了一个士兵，或者说，士兵的尸体，被她抛去的火球烧焦。不过，她已经有好一会儿没看到这些陌生人的任何踪影了。

她的前额渗出汗珠，这并不全是因为耗费力气。她跟塞达的连接已经断开，而她，无法重连。就在明白梨安琳背叛了她们的那一瞬间所激起的愤怒之中，塞达几乎在她意识到之前就已经出现，唯一之力冲进她的身体。那时候，她觉得自己什么都能做。后来，那些人一直在追赶她，被人像追动物一样追捕的愤怒如同燃料般支持着她。如今，追赶的人都不见了。看不见敌人、没有目标可供袭击的时间越长，她就越担心他们会设法偷袭自己，越担心伊雯、依蕾和明究竟怎样了。如今，她不得不承认，自己的感觉大部分是害怕。为她们害怕，为自己害怕。而她需要的，是愤怒。

一棵树后，有什么东西动了动。

她屏住了呼吸，乱摸乱找着寻找塞达，可是，纱里安和其他姊妹教给她的所有练习，什么脑海中盛开的花蕾，什么把自己当成河岸般轻拥着潺潺小溪的想象，都没有任何用处。她可以感觉到它，感觉到真源，可她碰不到它。

依蕾弯着腰警惕地从树后挪出来，奈妮松了一口气，全身一软。王女的裙子脏兮兮的，已经撕破，她的金发乱糟糟夹着树叶，她搜寻的双眼睁得跟一只受惊的小鹿般圆，不过，她的手里稳稳地握着一把短匕首。奈妮拿起缰绳，骑马走出去。

依蕾猛地惊跳起来，然后一手捂住喉咙深吸了一口气。奈妮下马，两个人抱在了一起，互相安慰。

有那么一会儿，当她们终于分开时，依蕾说道，我还以为你被你知道他们在哪里吗？我后面有两个男人追我。只要再多几分钟他们就能捉到我了，可是，有号角声响起，他们调转马头就跑走了。他们能看见我的，奈妮，但他们很干脆地走了。我也听到了，从那之后，我就再没有见过他们。你有看到伊雯，或者明吗？依蕾摇摇头，瘫坐在地上。没有，自从那个男人一拳把明打倒之后。还有那些女人，有一个想把什么东西套在伊雯的脖子上。我逃走之前就看见这么多。我想，她们没能逃脱，奈妮。我应该做些什么才对的。是明把捉住我的手划伤了，还有，伊雯我就那样跑了，奈妮。我意识到自己是自由的，便撒腿飞奔。母亲最好还是嫁给伽里；布尼，赶紧再生一个女儿好了。我没资格做女王。别当笨鹅，奈妮厉声说道，别忘了，我的药草包里还有大把羊舌根呢。依蕾双手抱头；对奈妮的嘲讽连一声嘀咕的反应都没有，听我说，女孩。你看到我留在那里对付二、三十个武装男人了吗，更别提那个艾塞达依了？如果你当时迟疑，那么现在最有可能的结果是，你也成了囚犯。前提是他们没马上把你杀了。他们似乎为了某种理由对我和伊雯很有兴趣，可能不会在乎你是死是活。为什么他们对我和伊雯有兴趣？为什么我们这么特别？为什么梨安琳要这样做？为什么？此时的她对这些问题就跟第一次问自己时一样，没有答案。

如果我为了帮助她们而死依蕾开口。

你死了，对她们、对你自己都没什么好处。现在，站起来，拍拍你的裙子。奈妮在鞍囊里翻找梳子，梳梳你的头发。依蕾缓缓站起来，轻笑一声接过梳子。你的语气真像我的老保姆琳妮。她开始梳头，每当扯到纠结时都皱皱眉头，可是，奈妮，我们要怎么救她们？你生气的时候也许强大得跟个真正艾塞达依差不多，可是，他们手里也有会引导的女人。我无法把她们看成艾塞达依，不过，她们很可能是的。我们甚至不知道，他们往哪个方向去了。西边，奈妮说道，那只叫苏罗的猪提到法梅了，那是在西边投门岭上的。我们去法梅。希望梨安琳也在那里。我要让她诅咒她母亲看到她父亲的第一眼。不过，首先我认为我们最好还是找几件这个地方的衣服。我在白塔见过搭拉邦和都曼的女人，她们的打扮跟我们身上这些完全不一样。在法梅，我们会很显眼的，人家立刻就知道我们是陌生人了。我不介意穿都曼的裙子虽然要是被母亲发现她一定会生气的，琳妮则会唠叨我一辈子不过，就算我们能找到村子，我们有钱买裙子吗？我不知道你有多少钱，可我手里只有十个金币加上大概两倍那么多的银币。那可以让我们过两、三周，可我不知道后面能怎么办了。你在塔瓦隆做了几个月的学徒，奈妮笑道，脑瓜子却仍然像个王位继承人。我的钱还不到你的十分之一，可是加起来，够我们用上两、三个月了，而且，还过得很舒适。如果我们小心点花，还可以更久。我可不打算买新裙子，再说，也找不到新裙子的。我的灰色丝裙有这么多珍珠金线，可以发挥下用途。如果找不到女人愿意用四五条结实裙子来换它，我就把我的戒指给你，我来当学徒。她踩镫上马，伸手把依蕾拉上来坐在自己身后。

我们到了法梅之后怎么办？依蕾坐在母马的臀部，问道。

我不知道，到那里再算。奈妮顿了顿，没有起步，你真的要这样做吗？这可能很危险。能比伊雯和明的处境危险吗？要是情况换过来，她们也会来救我们的；我知道她们会的。我们要在这里站一天吗？依蕾一踢马肚，母马迈开了步子。

奈妮调转马头，直到那还没完全爬上中天的太阳照在她们的后背。我们要小心。我们认识的艾塞达依可以在一臂距离之内认出能够引导的女人。这里的艾塞达依要是真要找我们，也许有本事从一群人之中发现我们，我们最好这样假设。她们显然是在找伊雯和我。可是，为什么？是的，小心。你前面说的话也是对的。我们要是让自己也被逮住了，对她们没有好处。依蕾沉默片刻，你觉得，这会不会根本是个谎言？梨安琳说岚，还有其他人有危险的事？艾塞达依不撒谎的呀。这次轮到奈妮沉默了，她想起，纱里安跟她说过，女人在成为艾塞达依的时候，要对着一个特安菊�发誓，因特安菊�的束缚，她们必须遵守誓言。决不说一句非真的话。这是誓言之一，然而，人人都知道，艾塞达依口中的事实也许跟你想的不一样。我猜，此刻岚在法达拉，正坐在阿格玛大人的炉火前暖脚呢。她说道。我现在没法为他操心。我要为伊雯和明操心。

我猜也是，依蕾叹道，在马鞍后动了动，如果要去法梅那么远，奈妮，我看半数的时间我们都得骑在马鞍上了。这可不是个舒服的座位。要是你让你的马自己走，我们大概永远到不了法梅。奈妮催马加快了脚步，依蕾惊呼一声捉住了她的斗篷。奈妮告诉自己，她会跟依蕾轮流坐后面的，而且，要是依蕾策马狂奔，她也决不会抱怨，不过，此刻她无暇理会身后女人颠簸个不停的呼吸声。她的主要心思都用来祈祷，等她们到达法梅时，她能停止害怕，开始愤怒。

清新的微风吹来，凉爽，轻快，稍稍带着一丝寒意。

第三十一章 追踪气味

直到艾塞达依用双手捧住了他的脸，岚才知道维琳也在队伍中。一时间，他看到她的脸上露出了忧虑，也许，甚至还有恐惧，然后，突然间，他觉得自己像是被插进了冷水中，他感觉到的并非水的湿感，而是冷的刺麻。他猛地打了个冷战，停止了大笑；她放开他，让他蹲伏在胡林身上。读师小心地注视着她。岚也是。她在这里干什么？这还用问么。

你到哪里去了？马特嘶哑着嗓子问道，你们就那样子消失了，现在，又在我们前面到了卡里安。洛欧？巨灵模棱两可地耸耸肩，看看人群，耳朵微微颤动。有半数观众已经把目光从火灾转移到新来者的身上。少数人还挪近来听。

岚捉住珀林伸来的手，站起来。你们怎样找到这个旅店来的？他瞥了维琳一眼，她正跪在嗅探者旁，双手捧着他的头，因为她吗？算是，珀林回答，城门那里的守卫要我们报上名字，有一个从守城室出来的家伙听到英塔的名字时吃了一惊。他说他不认识这个名字，但是他脸上挂着的微笑分明在喊我说谎。我猜得到你说的那人是谁，岚说道，他总是挂着那种笑容。维琳把她的戒指拿给他看，马特接着说道，而且在他的耳边耳语了几句。他看起来、听起来都像个病人，脸颊发红紧绷，但他还是咧嘴笑了。岚以前从来没有发现过他的颧骨是这么显眼。我听不到她说了些啥，不过，我不知道是他的眼睛先从眼眶里掉下来了，还是他先吞下了自己的舌头。一转眼，他就变得迫不及待要为我们效劳。他告诉我，你在等我们，而且，就在这个地方。他还表示要亲自给我们带路，不过，当维琳说不需要时，他看上去真是松了一口气。他哼了一声，艾索尔家族的岚大人。这事一言难尽，岚说道，乌鲁和其他人呢？我们需要他们。在墙外区，马特朝他皱眉，缓缓继续道，乌鲁说，他们宁愿呆在那里，也不想进城。从我的所见看来，我宁愿跟他们在一起。岚，我们为啥需要乌鲁？你找到他们了？这时候，岚才意识到自己一直在回避。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直视他的朋友。马特，我拿到了匕首，却又失去了它。暗黑之友把它夺回去了。他听到围观的卡里安人倒吸了一口冷气，不过，他不在乎。他们可以随他们喜欢去玩那大游戏，反正英塔来了，他终于不用再玩了。不过，他们肯定还没跑远。英塔从开始时就一直沉默，此刻，他走上前来捉住岚的手臂。你拿到了？那么他看看周围的围观者其他东西呢？他们也抢回去了，岚静静地说道。英塔一拳打在另一只手掌中，转过身去；几个卡里安人被他的脸色吓得倒退几步。

马特咬着嘴唇，摇摇头。我不知道你找到它了，所以，这也不算是我再次失去了它。只不过是，还是没找到而已。他说的显然是匕首，而不是瓦勒尔之角，我们会再找到它的。我们现在有两个嗅探者了。珀林也是个嗅探者。你跟胡林、洛欧消失之后，他跟着痕迹一直来到墙外区。我还以为你可能是逃走呃，你知道我的意思。你去哪里了？我还是不明白你怎么会比我们快这么多的。那个家伙说，你已经到了很多天了。岚瞥了珀林一眼他是个嗅探者？发现珀林也在打量自己。他觉得珀林似乎在喃喃说着什么。暗影杀手？我一定是听错了。珀林金黄的眼睛凝视了他片刻，像是知道他的秘密一般。岚一边对自己说，这是幻觉我没有疯。还没有。一边移开了目光。

维琳扶着还在发抖的胡林站起来。我没有事了，他在说，仍然有点累，不过话没有说完，他似乎这时候才看清她的样子，才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疲倦感会持续几个小时，她告诉他，因为身体为了迅速自愈而筋疲力尽。卡里安读师站起来。您是艾塞达依？她轻声问道。维琳点点头，读师行了一个大屈膝礼。

虽然她们声音很轻，艾塞达依这个词却还是在或敬畏、或恐惧、或愤怒的各种语气之下传遍了人群。此刻，所有人都在看他们就连科维，也忘记了他那座还在燃烧的旅店岚觉得，小心一点毕竟还是不会有错的。

你们找到住处了吗？他问道，我们得谈谈，这里显然不是合适的地方。好主意，维琳回答，我以前曾经在一家叫做大树的旅店住过。我们到那里去。洛欧便去牵马虽然旅店屋顶已经完全塌下，但马厩还完好很快，他们就在街道中穿行，除了洛欧宣布说他已经重新习惯步行之外，大家都骑着马。珀林牵着他们带到南方的驮马队之一的缰绳。

胡林，岚问道，你要多久才能准备好重新追踪他们的痕迹？你能找到它们吗？那些打你并且放火的人留下了气味，对不对？我现在就能追踪，大人。我在街上的时候就闻到他们的气味了。不过，这气味不会停留很久的。他们之中没有半兽人，他们也没有杀人。他们只是人类而已，大人，我猜是暗黑之友，可是，通过气味是无法判断这一点的。也许，只要一天时间它们就会消失了。我认为他们打不开那个箱子，岚，洛欧说道，否则，他们会只把号角带走。如果他们打得开，那么只带走号角比带走整个箱子要容易得多。岚点点头。他们必须把它放在一辆车里或者一匹马上。一旦他们离开墙外区，他们就肯定可以跟半兽人会合。那样你就能跟踪他们的气味了，胡林。我会的，大人。那么，你就休息，直到你恢复为止，岚对他说道。嗅探者看起来已经好多了，只是，他耷拉着肩膀，面容疲倦，最好的情况下，他们只比我们领先几个小时。如果我们努力追赶他突然意识到，其他人都在看自己，维琳和英塔，马特和珀林。他这才想起，自己刚才在干什么，顿时满脸通红。我很抱歉，英塔。只是，我猜，我习惯了拿主意。我并不是想取代你的地位。英塔缓缓点头。当茉蕾说服阿格玛大人让你做我的后备时，她的选择很正确。也许，如果艾梅林玉座把这个任务交给你更加合适。石纳尔人笑了一声，至少，你曾经摸到过号角。之后，众人在沉默中骑马前行。

大树几乎可说是龙墙守护者的孪生店，它是一座高大的方形石屋，大堂铺着深色木板，装点着银饰，壁炉上方的架子上有一座磨光大钟。旅店老板则很可能是科维的姐妹。提尔拉太太的外貌有一种同样的稍微肥胖和同样的油腻感觉还有同样的锐利目光，同样的探究你话语背后含义的倾向。不过，提尔拉认识维琳，她对艾塞达依露出的欢迎微笑是温暖的；她从来没有大声提到过艾塞达依这个词，不过岚肯定，她是知道的。

提尔拉指挥一群仆人照料他们的马匹，为他们安置房间。岚的房间跟那间被烧掉的一样豪华，不过，他对两个男仆费劲地搬进房门的一个铜质大澡盆以及女仆从厨房打上来的热气腾腾的洗澡水更有兴趣。他抬头看了一眼脸盆架上的镜子，里面是一张看起来像是用木炭搓了一遍的脸，还有，满是黑色污痕的红色羊毛外套。

他脱下外套，爬进澡盆，边洗边思考。维琳来了。她是三个他可以相信不会尝试安抚他、或者把他交给那些要安抚他的人的艾塞达依之一。或者说，至少表面上是如此。三个想要说服他相信自己是真龙转生、从而利用他做伪龙神的艾塞达依之一。她是茉蕾监视我的眼睛，是茉蕾企图操纵我的丝绳。不过，我已经把丝绳砍断。

他的鞍囊也送上来了，还有一个从驮马那里取来的装有干净衣服的包袱。他用毛巾擦干身子，打开包袱叹气。他忘记了，他带来的另外那两件外套跟他刚才丢到椅子背后留给女仆清洗的那件一样华丽。看了片刻，他选择了黑色的外套来衬托自己的心情。外套的高领上绣着银色苍鹭，沿着袖子绣着撞击在尖齿岩石上泡沫飞散的银色川流。

他把脏外套里的东西移到新外套上时，翻出了那些羊皮纸。他一边心不在焉地把邀请函塞进口袋，一边仔细翻看丝琳的两封信。他不知道自己之前怎么会这么傻。她是某个贵族的漂亮女儿。而他是一个艾塞达依企图利用的牧羊人，一个注定要发疯或者死亡的男人。然而，仅仅是看着她的字迹，也能让他感觉到她的呼唤，几乎可以闻到她的香气。

我是个牧羊人，他对着信纸说道，不是什么伟人，就算我能结婚，对方也将会是伊雯，可是她想当艾塞达依，而且，既然我会发疯，可能会伤害她，我又怎能跟任何女人结婚，爱任何女人？然而，这些话无法减轻他对丝琳的美貌以及仅仅是被她看一眼就感觉自己的血液温暖的记忆。他觉得她此刻像是跟他在同一个房间里，可以闻到她的香气，他居然还四处看了看，发现自己独自一人，不禁发笑。

像个已经犯晕的家伙一样胡思乱想。他喃喃说道。

突然，他取下床头柜上油灯的灯罩，点灯，把信塞进火中。旅店外，风开始咆哮，从窗户缝隙之间吹进来煽动着灯火把羊皮纸吞没。在火焰烧到他的手指之前，他匆忙把着火的信纸丢到了冰冷的壁炉炉膛里。他等着，直到最后一片焦黑卷起的纸片熄灭，才把宝剑扣在腰间，离开房间。

维琳已经安排了一间专用餐室，里面沿着深色墙壁的架子上摆放着的银器比起大厅里的还多。马特正在耍三个熟鸡蛋，竭力装出冷淡的样子。英塔皱眉盯着没有点火的壁炉。洛欧从法达拉带来的书还有几本留在他的口袋里，他正在灯旁阅读其中一本。

珀林懒散地坐在桌旁，盯着十指互扣的双手。在他的鼻子闻来，这个房间散发着用来打磨桌子的蜂蜡味道。是他，他心想，岚就是暗影杀手。光明啊，我们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他的手收紧成又大又方正的拳头。这双手，是用来握铁匠的锤子，而不是斧头的。

岚进门时，珀林抬眼瞥了他一眼。他觉得，岚看起来有一种决断的神色，似乎决心要采取某种行动。艾塞达依示意岚坐在她对面的一张高背扶手椅中。

胡林怎样了？岚问她，调整宝剑坐下，在休息？他坚持要出去，英塔回答，我要他跟踪痕迹，但只跟踪到开始闻到半兽人的气味为止。这样我们明天可以从那里开始。还是说，你希望今晚就去追赶他们？英塔，岚尴尬地说道，我真的没有打算做领队的。我只是没动脑筋而已。然而，他并不像以前那么紧张兮兮，珀林心想。暗影杀手。我们全都在变。

英塔没有回答，只是继续瞪着壁炉。

有些事我非常感兴趣，岚，维琳平静地说道，其中一件是，你是怎样无声无息地从英塔的营地里消失的。另一件是，你如何能比我们快一个星期来到卡里安。这一点那个办事员可是说得十分清楚。你难道能飞么。马特的一只鸡蛋啪啦一声掉在地上。但是，他没有看它，他看着岚。英塔也转过了身。洛欧继续假装看书，但是他脸露担忧，耳朵都竖了起来。

珀林发现自己也在盯着看。啊，他不会飞，他说道，我看不到有翅膀。也许，他有更多重要的事情跟我们说。维琳的目光移到他身上停留了片刻。他勉强迎上她的目光，但还是先把目光移走了。艾塞达依。光明啊，我们当初怎会笨得跟艾塞达依走的？岚也感激地看了他一眼，珀林咧嘴对他报以微笑。他不是以前的岚了他似乎正在适应那身漂亮衣服；如今，他穿着那身衣服看起来很相称不过，他依然是跟珀林一起长大的那个男孩。

暗影杀手。一个让狼群敬畏的男人。一个能引导的男人。

我不介意。岚说道，然后简单地讲述了他的故事。

珀林发现自己屏住了呼吸。门石。其他世界，大地像在移动的世界。胡林追踪暗黑之友将要留下的痕迹。还有一个遭遇危险的女人。这就像个吟游诗人的故事。

马特疑惑地轻轻吹了声口哨。她把你带回来了？用这种石头的其中一个？岚犹豫了一下。一定是她。他回答，所以你们明白了，这就是我们为什么会比你们领先这么多的原因。菲恩到达时，洛欧和我设法在夜里偷回了瓦勒尔之角，然后一路来到卡里安，因为我认为一旦他们醒来我们是不可能逃脱的，我也知道，英塔会一直追着他们来到南方，总会到达卡里安的。暗影杀手。岚眯起眼睛看着他，珀林才发现自己把这个词说了出来。显然，声音不太大，其他人没有听到，因为没有别人看他。他发现自己想把狼的事情告诉岚。我知道你的事，只有把我的秘密告诉你才算公平。不过，维琳也在。不能当着她的面说。

很有趣，艾塞达依若有所思地说道，我很想见见这个女孩。如果她可以使用门石何况，知道这个名字的人也不多。她摆了摆头，好，那是以后的事了。在卡里安的家族里找一个高个子女孩应该不是难事。啊，我们的午餐来了。提尔拉带着一支托盘队伍送上食物。她还没来，珀林就已经闻到了羔羊的味道。比起跟它一起送上的豌豆和南瓜、胡萝卜和卷心菜、或者热辣辣的脆卷，羔羊的味道更让他流口水。他仍然觉得蔬菜很好吃，不过最近，他有时候会梦到红肉。甚至常常是生的红肉。发现自己觉得旅店老板切下来的粉红色羔羊肉片煮得好过头真是一种不安。他坚决地给自己的碟子盛了每一样食物，再盛了两份羊肉。

这一餐吃得很安静，人人都想着各自的心事。珀林发现看着马特吃东西很痛苦。马特的胃口仍然很正常，只是脸上像发烧一样发红，而且他把食物塞进嘴里的样子让人觉得他是在吃临死之前的最后一顿。珀林尽量把目光锁在自己的碟子里，心里期望着他们从来没有离开过艾蒙村。

侍女把餐桌收拾好离开之后，维琳坚持众人呆在一起等胡林回来。他可能会带来消息，使我们必须立刻出发。马特又开始耍球，洛欧继续看书。岚问旅店老板还有没有别的书，她就给他送来了一本《詹；远行者游记》。珀林也喜欢那本书，里面讲的是在海族之中的冒险以及在艾尔废墟之外、生产丝绸的土地上的冒险。不过，他不想看书，于是跟英塔在桌上展开一张石棋盘，下起石棋来。石纳尔人的棋风大刀阔斧，十分勇猛。而珀林则总是很顽强，决不轻易放弃一寸土地，不过，他发现自己跟英塔一样，下子不计后果。多数棋局以平手告终，不过，他也赢了几场，英塔也赢了几场。到了天色渐晚的时候，石纳尔人看他的目光中开始带有一种新的敬意。这时候，嗅探者回来了。

胡林的微笑既得意又困惑。我找到他们了，英塔大人。岚大人。我追踪到了他们的老窝。老窝？英塔厉声问道，你的意思是，他们就躲在附近某个地方？是啊，英塔大人。我追着那些偷走号角的人，一直追到了那里，而且那个地方到处都是半兽人的气味，虽然鬼鬼祟祟像是尽管在那个地方也不希望被人看见似的。这也不奇怪。嗅探者深吸了一口气，因为，那是巴萨纳斯大人刚刚建好的大宅。巴萨纳斯大人！英塔喊道，可他他是他是不论是高层还是底层，都混有暗黑之友，维琳流利地说道，那些大人物跟小人物一样会将灵魂出卖给暗影。英塔板着脸，似乎不愿意想这种事情。

那里有守卫，胡林继续道，我们带着二十个人是进不去的，无法进去然后出来。一百个就可以，不过，两百更好。这就是我的想法，大人。去找国王如何？马特问道，如果巴萨纳斯是暗黑之友，国王会帮助我们的。我相当肯定，维琳淡淡地回答，哥迪安；赖庭会单凭巴萨纳斯是暗黑之友的谣言就对他采取行动，而且很高兴能有借口。我也相当肯定，哥迪安一旦拿到了瓦勒尔之角，就决不会放手相让。他会在节日宴会里把它拿出来给人民看，告诉他们卡里安是多么伟大，多么强盛，但其他人决不会再有机会在其他时间见到号角了。珀林震惊地眨眨眼。可是瓦勒尔之角必须参加最后一战。他不能就这样把它保管起来啊。我对于卡里安人了解不多，英塔对他说道，不过，我对哥迪安的事情听说了不少。他会大排筵席招待我们，感谢我们为卡里安带来的荣耀。他会用金子塞满我们的口袋，把荣誉压在我们的头上。如果我们想带着号角离开，他会砍掉我们光荣的脑袋，连停下来吸口气都不需要。珀林用手梳梳头发。对所谓国王的了解越多，他就越不喜欢他们了。

匕首又如何？马特踌躇地问道，他不会想要匕首的，是不是？英塔瞪了他一眼，他不安地挪了挪，我知道号角很重要，不过，我又不需要参加最后之战。匕首维琳把手搁在椅子扶手上。它也不该落到哥迪安手中。我们需要的是，某种进入巴萨纳斯大宅的方法。只要我们能找到号角，那么我们也许能找到方法把它夺回。是的，马特，连同匕首。一旦艾塞达依进城的消息传开，呃，我通常会避免这样的事情，不过，如果我不小心让提尔拉知道我想参观巴萨纳斯的新宅邸，我就能在一两天之内收到邀请函。那么，想带你们之中的至少几个人一起进去应该不会很困难。什么事，胡林？嗅探者从她提到邀请函的那一刻开始就一直在焦虑地摇晃。岚大人已经有一封邀请函了。来自巴萨纳斯大人的。珀林呆看着岚，而且，他不是唯一一个这样反应的人。

岚从外套口袋里拿出两封封好的羊皮信，默默地递给艾塞达依。

英塔惊奇地走到她身后去看上面的封印。巴萨纳斯，和和哥迪安！你怎么弄到这些东西的？你一直在做什么？什么都没做，岚回答，我什么都没有做。他们就是不停给我发邀请函。英塔长长地呼了一口气。马特大张着嘴巴。好啦，他们真的只是发邀请函而已，岚平静地说道。他的身上有一种珀林记忆中不曾见过的傲气；岚看待艾塞达依和石纳尔贵族的神色是一样的。

珀林摇摇头。你开始与那外套相称了。我们都在改变。

岚大人烧掉了其他邀请函，胡林说道，每天都有邀请函送来，他每天都把它们烧掉。当然，直到这两封为止。每一天，发出邀请的家族级别都越来越高。他显得很骄傲。

时间之轮把我们全部编进了时轮之模，维琳看着羊皮信说道，不过，有时候，它在我们甚至还不知道自己需要的时候送来我们需要的东西。她随手把国王的邀请函捏成一团丢到壁炉里，白纸团在冰冷的木柴上格外显眼。她用拇指拆开另一封的封印，打开来看。是的，是的，这封足够了。我怎么能去？岚问她，他们会发现我不是什么贵族。我是个牧羊人，还是个农夫。英塔一脸怀疑，我是的，英塔。我告诉过你，我是。英塔耸耸肩，仍然是没被说服的样子。胡林瞪着岚的目光则是明显的不相信。

见鬼，珀林心想，要不是我了解他，我也不会相信的。马特歪着头看岚，皱着眉头的样子似乎在看他以前从来没有看见的东西。到了现在，他也看出来了。你做得到，岚，珀林说道，你可以的。假如，维琳说道，你不跟每一个人说你不是，那么会有所裨益。人们看见的是他们希望看见的东西。不仅如此，你要直视他们的眼睛，言辞坚决。就是用你跟我说话时一直在用的这种语气。她淡淡地补充，岚脸红了，不过，他没有低下眼睛，你说什么话都无所谓。他们会把所有差错都归因于你是个外地贵族。还有，如果你能想起你在艾梅林面前表现出来的那种气势，也会有所裨益。如果你是这么高傲，那就算你穿着破布，他们也会相信你是个贵族的。马特偷笑。

岚摊摊手掌。好。我做。不过，我还是觉得，他们在我开口五分钟之内就能发现。什么时候去？巴萨纳斯给你提供了五个不同的时间，其中一个是明天晚上。明天！英塔发作了，到了明天晚上，号角都已经沿河而下五十里远了，或者维琳打断他，乌鲁和你的手下可以监视那座大宅。如果他们试图把号角带到其他地方，我们轻易就能跟上，而且，也许比在巴萨纳斯大宅内部更容易把它夺回。也许，英塔勉强同意道，我只是不喜欢等，如今号角已经触手可及。我要得到它。我必须！我必须！胡林看着他。不过，英塔大人，这样没有用的。要发生的事情总归要发生，注定的事情，将会英塔的怒视阻止了他，不过，他仍然喃喃自语，这样没有用，说什么必须。英塔僵硬地转向维琳。维琳塞达依，卡里安人对于他们的原则是非常固执的。如果岚不给出回应，巴萨纳斯也许觉得受到了冒犯，以至于就算我们手里拿着邀请函，也不让我们进去。不过，如果岚回应了呃，那么，至少菲恩是认识他的。我们很可能会提醒他们设下陷阱。我们会让他大吃一惊，她那微微一笑完全不能令人开心，不过，我认为巴萨纳斯无论如何都会想见见岚。不论他是不是暗黑之友，我不相信他会放弃夺取王位的阴谋。岚，他说，你对国王的其中一个项目有兴趣，但他没说是什么。他是什么意思？我不知道，岚缓缓说道，我到这里之后，什么都没有做过。只是等待。也许他是指那个雕像。我们经过一个村子，那里的人在挖掘一座巨大的雕像。他们说，那是传奇时代的遗物。国王想把它移到卡里安里，不过，我不知道他怎样能移动那么大的一个东西。不过，我只不过是问了问那是什么东西。我们白天时经过那个地方，没有停下来提问题。维琳把邀请函放在腿上，也许对于哥迪安来说，把那东西挖出来不是一件明智的事情。倒不是说有什么真正的危险，不过，任何不懂的人多事去摆弄传奇时代遗物都不是明智之举。那是什么东西？岚问道。

一个纱安菊尔，她的语气宛如在说一件并不重要的事情，不过，珀林忽然有一种感觉，他们两个人在私聊，在讨论其他人都听不到的话题，是一对之中的一个，那是我们所知的最大的两个纱安菊尔。而且，是很奇异的一对。其中一个仍然埋在特玛京那里，只能由女人使用。这一个则只能由男人使用。它们都是在唯一之力战争期间制造的，是武器，不过，要说那个时代末期或者裂世期间有什么值得谢天谢地的事情，那就是，终结在它们来得及使用之前就已经降临，因为它们的威力可能足以再次裂世，也许比第一次裂世还要厉害。珀林的手握成了拳头。他避免直接看岚，但是，从眼角的余光他看得出岚的嘴唇发白。他想，岚也许是在害怕，而且，他知道这完全不能怪他。

英塔的样子像在发抖，这也难怪。那东西应该再次埋起来，而且，只要他们能往上堆土石，埋得越深越好。如果被罗耿发现它怎么办？或者任何能引导的可怜男人，且不说那个自称真龙转生的家伙。维琳塞达依，你必须警告哥迪安。什么？噢，我认为不需要。这两个纱安菊�必须同时使用才能操纵足够裂世的力量那就是传奇时代的方式；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一起引导总是比各自引导的威力强大十倍可今天，哪个艾塞达依会帮助一个男人引导？它独自一个也足够强大，不过，我所知道的能承受特玛京那个所增强的力量流的女人少之又少。艾梅林当然可以。茉蕾，还有依莱妲。也许再加上其他一两个，另外还有三个还在接受训练的。至于罗耿，光是保住自己不被烧成灰烬就已经花掉他全部力气了，根本无力再做其他事情。不用的，英塔，我认为你不需要担心。至少，在真龙现身之前不用，而到了那个时候，我们要担心的事情也不比现在多。让我们来操心，当我们进入巴萨纳斯的宅邸时，该做些什么。她是在跟岚说话。珀林知道的，而且，从马特眼中那不安的神色看来，他也知道。

就连洛欧，也在椅子里不安地动了动身体。哦，光明啊，岚，珀林心想，光明在上，不要让她利用你。

岚的手紧紧压在桌子上，指节发白，不过，他的声音很平稳。他的眼睛一直没有离开过艾塞达依。首先，我们必须取回号角和匕首。仅次而已，维琳。仅此而已。看着维琳那微弱而神秘的微笑，珀林感到一阵心寒。他认为，岚所知道的还不到他以为自己知道的事实的一半。一半都不到。

第四十一章 分歧

下午，雷声隆隆滚过灰蓝的天空。岚又拉了拉斗篷的兜帽，希望能阻挡部分冰冷的雨水。红顽强地在泥水坑中穿行。兜帽已经湿透，贴在岚的头上，斗篷的其他部分则粘在他的肩上，那身漂亮的黑色外套也一样湿，一样冷。温度再低些，雨水就能被冰雪取代了。很快，雪就会再度飘下；他们经过的那个村里的村民说今年已经下过两场雪。颤抖着，岚几乎宁愿这是雪，至少，那样他不会全身湿透。

队伍迈着沉重的步伐缓缓前行，警惕地监视着周围起伏的乡野。英塔的灰色猫头鹰旗帜就算在风中也耷拉在旗杆上。胡林时不时地揭开兜帽嗅嗅空气；他说，不论雨还是冷，对痕迹都不会有影响，当然也不会影响他要找的那种痕迹，不过，到目前为止，嗅探者什么发现都没有。身后，岚听到乌鲁嘀咕着诅咒了一声。洛欧不停地检查他的鞍囊；他似乎不介意自己给淋湿了，却为他的书本担心个不停。每个人都一副狼狈像，只有维琳除外，她似乎迷失在思考中，无暇注意自己的兜帽已经滑下，把她的脸露在雨中。

你就不能想个法子吗？岚向她要求道。他的脑海中，有个细小的声音在说，你自己也能做。只需要拥抱塞丁。它的呼唤，是如此甜美。让自己充满唯一之力，让自己与风暴融为一体。把天气变晴，或者驾驭风暴，把它化为怒火，把投门岭从海边到平原一带的阴云都烧个一干二净。拥抱塞丁。他冷酷地压制着这种渴望。

艾塞达依一愣。什么？哦。可以。是有点法子的。我无法停止这么大的一场风暴，一个人不行它覆盖的地区太广了不过，我可以稍微减轻它。至少，可以减轻我们所处这一区。她把脸上的雨水擦去，似乎这时才头一次发现兜帽滑下了，然后心不在焉地把它戴回去。

那你为什么不动手？马特问。他兜帽下露出来的那张瑟瑟发抖的脸已经在鬼门关前徘徊，可他的声音却很精神。

因为，如果我使用这么多唯一之力，十里之内的任何艾塞达依都会知道有人在引导了。我们可不希望把那些带着damane的宵辰人吸引过来。她生气地抿了抿嘴。

他们已经从那个叫做阿团磨坊的村子里打听到了一些入侵者的事情，虽然他们听到的多数消息引起的疑问比回答的问题要多。村民们前一刻还喋喋不休，下一刻却紧闭双唇，颤抖着回头张望。他们全都害怕那些宵辰人带着怪兽和damane回来，吓坏了。阿团磨坊的人压着嗓门，把那些宵辰人指挥的奇异怪兽描述成为恶梦里走出来的怪物。而那些本来该是艾塞达依、却被当成动物一般用锁链锁着的女人，给村民带来恐惧更甚于怪兽。最可怕的，是宵辰人在离开之前留下来的例子，仍然令人们寒彻骨随。他们埋葬了他们的死者，可他们不敢清理村里广场上留下的大片焦痕。没有一个人肯说那里发生了什么事，可是胡林刚进村子就大吐特吐，而且不肯靠近那黑色的地面。阿团磨坊已经半空。有些人逃到了法梅，以为宵辰在一个轻易得手的镇子里不会这么残暴，另一些人则往东去了。更多人说，他们正在考虑。阿漠平原在打仗，据说是搭拉邦和都曼在打，不过，烧毁那些房屋、谷仓的毕竟是人类的。就算是战争，比起那些宵辰人已经做出的、可能会做的暴行，竟算是容易面对的。

为什么菲恩要把号角带到这里来？珀林嘀咕。这个问题，每一个人都已经在这时或者那时提过，没有人有答案，这里在打仗，还有宵辰人和怪兽。为什么要选择这里？英塔在马鞍上转过身来，看着他们。他的脸色几乎跟马特的一样憔悴。在战乱之中，总有人会看出对自己有利之处。菲恩就是一个这样的人。不用问，他企图再次偷走号角，这次，是从暗黑魔神的手中偷走，然后为自己谋利。谎言之父从来不做简单的计划，维琳说道，有可能他是因为某个只有刹幽古知道的理由要菲恩把号角带到这里。怪兽，马特哼了一声。如今，他的脸颊已经陷下，双眼如同两个窟窿。他的声音听起来健康这个事实只能让人更觉可怕，要我说，他们看到的是半兽人，或者黯者。哈，为什么不是呢？如果宵辰人能让艾塞达依为他们战斗，为什么就不能指挥黯者或者半兽人？他发现维琳在瞪着自己，缩了缩脖子，啊，不论她们是不是戴着锁链，她们确实是艾塞达依啊。她们可以引导，就是艾塞达依。他瞥了岚一眼，嘻笑一声，那使你成为艾塞达依，愿光明保佑我们所有人。梅西玛从前方飞奔而回，踩过泥泞，穿过雨幕。大人，前面又有另一个村子，他在英塔前面勒马停下。他的目光只是扫过岚，却仍然瞪了他一眼，而且，没再看他，是空的，大人。没有村民，没有宵辰，完全没有人。不过，房屋大多良好，只是，有两三间呃，就是，消失了，大人。英塔抬起手，示意队伍小跑前进。

梅西玛发现的村子座落在一个山坡上，山顶有个铺石广场围绕着一圈石墙。村屋全都是石砌的，屋顶平坦，有几栋还不只一层楼。沿着广场的一边，有三座更大的屋子，却都只剩下一堆黑色焦土；大量碎石和屋梁散落在广场上。风吹过时，一些碎片咔嗒作响。

英塔在仍然屹立的唯一一座大屋前下马。屋门上的牌子吱呀摇晃，上面画着一个耍弄星星的女人，但没有名字；雨水从屋顶的两边屋角潺潺流下。维琳匆匆走进屋里，同时英塔命令，乌鲁，搜索每一间房屋。如果有人留下，也许他们可以告诉我们这里发生了什么事，也许可以了解更多宵辰的情报。如果有食物，也拿过来。还有，毯子。乌鲁点点头，开始分派任务。英塔转向胡林，你闻到什么？菲恩经过这里了吗？胡林搓着鼻子，摇摇头。没有他的痕迹，大人，也没有半兽人的。不过，这里罪行的凶手留下了臭气，他指向那堆屋子留下的残骸，是杀戮，大人。那里本来有人。是宵辰人，英塔怒道，我们进去。拉刚，给马匹找个马厩之类的地方。维琳已经给大堂两头的两个大壁炉点上了火，在其中一个壁炉前暖手，她那件湿透的斗篷摊在铺瓷砖地板上的许多桌子中的一张上面。她还找到了几根蜡烛，也已经点着，放在一张桌子上用蜡油固定。除了不时传来的隆隆雷声之外，大堂里空荡荡，静悄悄，再加上摇摆的影子，就像一个大山洞。岚把自己那件也是湿得滴水的斗篷和外套丢到一张桌上，走到她身旁，也开始暖手。只有洛欧，比起温暖自己，他更关心他的书本。

这样下去，我们永远找不到瓦勒尔之角，英塔说道，自从我们我们来到这里他打了个哆嗦，用手指梳过头发；岚心想，这个石纳尔人在他的其他生命中究竟看到了什么？已经过了三天，至少再要两天，我们就会到达法梅，却连菲恩或者暗黑之友的一根头发都没有见着。沿岸一带有数十个村子。他很可能躲进了任何一个，而且坐船去了任何地方。前提是，他确实到过那个地方。他在这里，维琳平静地说道，而且，在法梅。而且，他还在这里。岚说道。等我，求求你，光明啊，他还在等我。

胡林还是没有闻到他的一点气味，英塔说道。嗅探者耸耸肩，仿佛觉得这失败是他的错。为什么他要选择法梅？如果那些村民说的话可以相信，法梅被这些宵辰人占领了。我愿意付出我最好的猎犬，来换取他们到底是什么人、来自哪里的信息。他们是谁对我们不重要，维琳跪下来解开自己的鞍囊，取出干衣裳，至少，现在我们有房间换衣服了，只是，如果天气继续这样下去，换了衣服也没什么用。英塔，也许那些村民说的是对的，这些人是阿图尔；鹰翼军队的后裔。但我们关心的是，帕丹；菲恩去了法梅。法达拉地牢里留下的字从来没有提到过菲恩。对不起，艾塞达依，可是那些字可能是暗黑预言，却也同样可能是个谎言。我无法相信它，就算是半兽人，也不会蠢到把它们的所有计划在实施之前告诉我们。她转过身抬头看他。那么，如果你不听我的建议，你打算怎么做？我要夺回瓦勒尔之角，英塔坚决地回答，对不起，我必须相信自己的理智，而不是某些半兽人的乱图乱画那肯定是迷惧灵写的。维琳喃喃说道，可英塔连停都没停。

或者某个心口不一的暗黑之友。我打算来回搜寻，直到胡林闻到痕迹或者把菲恩逮个正着。我必须拿到号角，维琳塞达依。我必须！这样没有用的，胡林轻声说道，说什么必须。要发生的事情总归要发生。没有人理他。

我们都必须，维琳喃喃说道，看着自己的鞍囊里，然而，有些事情可能比那件事更重要。她没有再说，可是岚皱起了眉头。他恨不得能远离她和她的这些话里有话的暗示。我不是真龙转生。光明啊，我多么渴望彻底摆脱艾塞达依。英塔，我想，我还是要去法梅的。菲恩在那里我很肯定他是的如果我不赶快去，他他会伤害艾蒙村。他以前没有提到过这一点。

所有人都瞪着他，马特和珀林皱着眉，担忧并且沉思；维琳的样子像是发现了迷题的一个新线索。洛欧很震惊，胡林很迷惑。英塔明显不相信。

为什么他要这样做？石纳尔人问道。

我不知道。岚撒谎，可是，他留给巴萨纳斯的口信里面就有这一条。巴萨纳斯有说过，菲恩要去法梅吗？英塔质问，不。他有没有说过都无所谓。他苦笑一声，暗黑之友撒谎就跟呼吸一样自然。岚，马特说道，如果我知道如何能阻止菲恩伤害艾蒙村，我会去做的。如果我肯定他会。不过，我需要那把匕首，岚，而最有可能找到它的是胡林。岚，不论你去哪里，我都跟着你走，洛欧说道。他已经检查完他的书本都没有弄湿，正在脱下湿漉漉的外套，不过，到了现在，我看不出再多花几天能改变些什么。就一次，试一下放慢脚步。对我来说，现在去法梅，还是迟些去，还是永远不去，都一样，珀林耸耸肩说道，不过，如果菲恩真的威胁艾蒙村呃，马特是对的。最有机会找到他的是胡林。我可以找到他的，岚大人，胡林接口，只要让我嗅到他的一点味道，我就能把你带到他面前。我从来没有闻过像他那样的臭味。你必须做出选择，岚，维琳小心翼翼地措辞，不过，记住，法梅落在一个我们仍然一无所知的入侵者手里。如果你独自一人去法梅，你可能会被关进大牢，或者更糟糕，这样的结果于事无补。我很肯定，不论你做出什么决定，都是对的。“mailto:ta@@@vere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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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a@@@veren。洛欧咕哝。

岚摊摊双手。

乌鲁从广场上走进来，抖掉斗篷上的雨水。连只鬼影都没有，大人。俺觉得，他们逃得像只挨鞭子抽的猪。日用的东西全都没了，连辆该死的推车马车都没落下。半数房子被烧了个透顶。等他们发现那些家具都是只会拖慢马车的该死累赘后，肯定会丢掉，俺用下个月的粮饷跟你打赌，你可以沿着道路两边的家具找到他们。那么，衣服呢？英塔问道。

乌鲁惊讶地眨了眨眼。只有几件，大人。多数是那帮人觉得不值得带的烂货。好过没有。胡林，我要你加上几个人扮成本地人，能装扮几个算几个，这样你们就不会显眼。我要你们铺开搜索的范围，从北到南，直到你们发现痕迹为止。越来越多士兵开始走进来，全都围到英塔和胡林身边来听。

岚双手搭在壁炉上方的架子上，看着火焰。它们使他想起了巴阿扎门的眼睛。时间不多了，他说道，我觉得有什么东西拉着我往法梅去，而且，时间不多了。他看到维琳看着自己，厉声补充，不是那种东西。我要找的是菲恩。跟那个没有关系。维琳点点头。时间之轮按照自己的意志运行，我们全都被编织在时轮之模中。菲恩比我们早到数个星期，也许，数个月。再多几天对于将要发生的事情不会有太大影响。我要去睡一会儿，他喃喃说道，拿起自己的鞍囊，他们总不能把所有床铺都带走了。楼上，他还真找到床了，可是只有几张上面还有床垫，而且疙疙瘩瘩的，睡在地板上说不定还更舒服。最后，他找到一张只有中间塌下去的床垫。那个房间里，除了一张椅子和一张跛脚桌子外，再没有别的家具了。

没有床单，没有毛毯，他脱下湿衣服，换上一件干衬衣和干裤子，然后躺下，把宝剑斜倚在床头。他自嘲地想，唯一一件可以拿来当被子盖的干行李，居然是龙神的旗帜；它安全地藏在扣好的鞍囊里。

雨水敲打着屋顶，雷声在头上轰隆，时不时地，闪电划过天空照亮窗户。他打着冷战在床上翻来覆去，想找个舒适的睡姿，心里想着，那旗帜毕竟不适合当毛毯，自己是否该继续往法梅前进。

他翻了个身，巴阿扎门站在椅子旁，手里拿着那面纯白的龙神旗帜。巴阿扎门周围的房间似乎更黑暗，他仿佛站在一团油腻黑烟的边缘。他的脸上横七竖八全是快要痊愈的烧伤疤痕，他的眼睛就在岚的眼前瞬间消失，化成无尽的火洞。岚的鞍囊躺在他的脚边，藏着旗帜的那边扣子被解，搭盖被翻开。

那个时刻逼近了，卢斯；塞伦。上千的丝线已经收紧，很快，你就会被绑起来，被困其中，被推往你无法改变的方向。疯狂。死亡。在你死前，你是否会再一次杀死你爱的所有人？岚瞥了房门一眼，不过，他只是起身坐在了床边。试图逃离暗黑魔神，有什么用？他觉得喉咙干如沙漠。我不是真龙，谎言之父！他嘶声说道。

巴阿扎门身后的黑暗翻腾起来，他大笑着，熔炉中的火焰随着他的笑声咆哮。你太夸奖我了。而且，太小看自己。我太了解你了。我已经跟你打过数千回交道。千万回。我对你的了解直透你的灵魂，卢斯；塞伦；弑亲者。他又笑了；岚抬起一手遮在脸前，抵挡那炽热口中传来的热量。

你想怎么样？我不会侍奉你的。我不会做你要我做的任何事情。我宁愿死！你会死的，蠕虫！在各个时代之中，你死过了多少次，蠢材，其中又有几次，死亡为你带来了好处？坟墓冰冷而寂寞，是为蠕虫准备的。坟墓属于我。这次，你不会再有转生的机会。这次，时间之轮将会被打碎，世界将会按照暗影的意愿重塑。这次，你的死亡将会是永远！你要如何选择？永恒的死亡？还是，不朽的生命以及力量！岚不知不觉地站了起来。虚空包围了他，塞丁就在那里，唯一之力流进他的身体。这个事实几乎粉碎了空灵。这是真的吗？这是梦？他在梦里可以引导？然而，涌进他体内的激流冲走了他的疑惑。他把力量这纯净的唯一之力，时间之轮运转的动力，让海水沸腾、山川崩塌的力量向巴阿扎门打去。

巴阿扎门往后退了半步，捏着旗帜在身前举起。他圆睁的眼里、口里，火焰在跳跃，黑暗似乎把他笼罩在影中。笼罩在暗影中。唯一之力陷入那黑雾里，消失了，像水被干沙吸走了一样。

岚继续汲取塞丁，要更多更多。他的血肉冻得像冰，仿佛一碰就会粉碎；却又热得像火，仿佛要沸腾起来。他的骨头脆得快要碎成水晶碎片。他不管；他如同在汲取生命。

蠢材！巴阿扎门吼道，你会毁掉自己！马特。这个念头在让人迷失的洪流之外漂浮。匕首。号角。菲恩。艾蒙村。我还不能死。

他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办到的，不过，唯一之力突然消失了，塞丁、虚空也是。他无法自制地颤抖着，跪倒在床边，双手抱着自己，徒劳地希望能让它们停止抽搐。

这样比较好，卢斯；塞伦。巴阿扎门把旗帜往地上一扔，双手扶在椅背上；指间冒起缕缕细烟。暗影不再包围他，这是你的旗帜，弑亲者。它会为你带来许多好处。上千年来编织的上千丝线把你带到了这里。数个时代以来编织的千万丝线把你绑得像只待宰的羔羊。时间之轮本身一代又一代地把你困在你的命运之中。而我，可以释放你。你这个懦夫，全世界只有我一个人可以教你如何使用唯一之力。只有我一个人可以在你有机会发疯之前阻止它杀死你。只有我一个人可以制止疯狂。你以前也侍奉过我。再次侍奉我，卢斯；塞伦，否则，你将会永远毁灭！我的名字，岚从咯咯作响的牙缝里挤出话来，是岚；艾索尔。他的颤抖使他不得不紧闭双眼，当他再次睁开眼睛时，房里只有他一个人。

巴阿扎门走了。暗影没有了。鞍囊靠在椅子旁，藏有龙神旗帜的那一边胀鼓鼓，扣得好好的，就跟他放下它时一样。然而，椅背上，手指留下的焦黑印子，仍然冒着丝丝细烟。

第四十一章 分歧

下午，雷声隆隆滚过灰蓝的天空。岚又拉了拉斗篷的兜帽，希望能阻挡部分冰冷的雨水。红顽强地在泥水坑中穿行。兜帽已经湿透，贴在岚的头上，斗篷的其他部分则粘在他的肩上，那身漂亮的黑色外套也一样湿，一样冷。温度再低些，雨水就能被冰雪取代了。很快，雪就会再度飘下；他们经过的那个村里的村民说今年已经下过两场雪。颤抖着，岚几乎宁愿这是雪，至少，那样他不会全身湿透。

队伍迈着沉重的步伐缓缓前行，警惕地监视着周围起伏的乡野。英塔的灰色猫头鹰旗帜就算在风中也耷拉在旗杆上。胡林时不时地揭开兜帽嗅嗅空气；他说，不论雨还是冷，对痕迹都不会有影响，当然也不会影响他要找的那种痕迹，不过，到目前为止，嗅探者什么发现都没有。身后，岚听到乌鲁嘀咕着诅咒了一声。洛欧不停地检查他的鞍囊；他似乎不介意自己给淋湿了，却为他的书本担心个不停。每个人都一副狼狈像，只有维琳除外，她似乎迷失在思考中，无暇注意自己的兜帽已经滑下，把她的脸露在雨中。

你就不能想个法子吗？岚向她要求道。他的脑海中，有个细小的声音在说，你自己也能做。只需要拥抱塞丁。它的呼唤，是如此甜美。让自己充满唯一之力，让自己与风暴融为一体。把天气变晴，或者驾驭风暴，把它化为怒火，把投门岭从海边到平原一带的阴云都烧个一干二净。拥抱塞丁。他冷酷地压制着这种渴望。

艾塞达依一愣。什么？哦。可以。是有点法子的。我无法停止这么大的一场风暴，一个人不行它覆盖的地区太广了不过，我可以稍微减轻它。至少，可以减轻我们所处这一区。她把脸上的雨水擦去，似乎这时才头一次发现兜帽滑下了，然后心不在焉地把它戴回去。

那你为什么不动手？马特问。他兜帽下露出来的那张瑟瑟发抖的脸已经在鬼门关前徘徊，可他的声音却很精神。

因为，如果我使用这么多唯一之力，十里之内的任何艾塞达依都会知道有人在引导了。我们可不希望把那些带着damane的宵辰人吸引过来。她生气地抿了抿嘴。

他们已经从那个叫做阿团磨坊的村子里打听到了一些入侵者的事情，虽然他们听到的多数消息引起的疑问比回答的问题要多。村民们前一刻还喋喋不休，下一刻却紧闭双唇，颤抖着回头张望。他们全都害怕那些宵辰人带着怪兽和damane回来，吓坏了。阿团磨坊的人压着嗓门，把那些宵辰人指挥的奇异怪兽描述成为恶梦里走出来的怪物。而那些本来该是艾塞达依、却被当成动物一般用锁链锁着的女人，给村民带来恐惧更甚于怪兽。最可怕的，是宵辰人在离开之前留下来的例子，仍然令人们寒彻骨随。他们埋葬了他们的死者，可他们不敢清理村里广场上留下的大片焦痕。没有一个人肯说那里发生了什么事，可是胡林刚进村子就大吐特吐，而且不肯靠近那黑色的地面。阿团磨坊已经半空。有些人逃到了法梅，以为宵辰在一个轻易得手的镇子里不会这么残暴，另一些人则往东去了。更多人说，他们正在考虑。阿漠平原在打仗，据说是搭拉邦和都曼在打，不过，烧毁那些房屋、谷仓的毕竟是人类的。就算是战争，比起那些宵辰人已经做出的、可能会做的暴行，竟算是容易面对的。

为什么菲恩要把号角带到这里来？珀林嘀咕。这个问题，每一个人都已经在这时或者那时提过，没有人有答案，这里在打仗，还有宵辰人和怪兽。为什么要选择这里？英塔在马鞍上转过身来，看着他们。他的脸色几乎跟马特的一样憔悴。在战乱之中，总有人会看出对自己有利之处。菲恩就是一个这样的人。不用问，他企图再次偷走号角，这次，是从暗黑魔神的手中偷走，然后为自己谋利。谎言之父从来不做简单的计划，维琳说道，有可能他是因为某个只有刹幽古知道的理由要菲恩把号角带到这里。怪兽，马特哼了一声。如今，他的脸颊已经陷下，双眼如同两个窟窿。他的声音听起来健康这个事实只能让人更觉可怕，要我说，他们看到的是半兽人，或者黯者。哈，为什么不是呢？如果宵辰人能让艾塞达依为他们战斗，为什么就不能指挥黯者或者半兽人？他发现维琳在瞪着自己，缩了缩脖子，啊，不论她们是不是戴着锁链，她们确实是艾塞达依啊。她们可以引导，就是艾塞达依。他瞥了岚一眼，嘻笑一声，那使你成为艾塞达依，愿光明保佑我们所有人。梅西玛从前方飞奔而回，踩过泥泞，穿过雨幕。大人，前面又有另一个村子，他在英塔前面勒马停下。他的目光只是扫过岚，却仍然瞪了他一眼，而且，没再看他，是空的，大人。没有村民，没有宵辰，完全没有人。不过，房屋大多良好，只是，有两三间呃，就是，消失了，大人。英塔抬起手，示意队伍小跑前进。

梅西玛发现的村子座落在一个山坡上，山顶有个铺石广场围绕着一圈石墙。村屋全都是石砌的，屋顶平坦，有几栋还不只一层楼。沿着广场的一边，有三座更大的屋子，却都只剩下一堆黑色焦土；大量碎石和屋梁散落在广场上。风吹过时，一些碎片咔嗒作响。

英塔在仍然屹立的唯一一座大屋前下马。屋门上的牌子吱呀摇晃，上面画着一个耍弄星星的女人，但没有名字；雨水从屋顶的两边屋角潺潺流下。维琳匆匆走进屋里，同时英塔命令，乌鲁，搜索每一间房屋。如果有人留下，也许他们可以告诉我们这里发生了什么事，也许可以了解更多宵辰的情报。如果有食物，也拿过来。还有，毯子。乌鲁点点头，开始分派任务。英塔转向胡林，你闻到什么？菲恩经过这里了吗？胡林搓着鼻子，摇摇头。没有他的痕迹，大人，也没有半兽人的。不过，这里罪行的凶手留下了臭气，他指向那堆屋子留下的残骸，是杀戮，大人。那里本来有人。是宵辰人，英塔怒道，我们进去。拉刚，给马匹找个马厩之类的地方。维琳已经给大堂两头的两个大壁炉点上了火，在其中一个壁炉前暖手，她那件湿透的斗篷摊在铺瓷砖地板上的许多桌子中的一张上面。她还找到了几根蜡烛，也已经点着，放在一张桌子上用蜡油固定。除了不时传来的隆隆雷声之外，大堂里空荡荡，静悄悄，再加上摇摆的影子，就像一个大山洞。岚把自己那件也是湿得滴水的斗篷和外套丢到一张桌上，走到她身旁，也开始暖手。只有洛欧，比起温暖自己，他更关心他的书本。

这样下去，我们永远找不到瓦勒尔之角，英塔说道，自从我们我们来到这里他打了个哆嗦，用手指梳过头发；岚心想，这个石纳尔人在他的其他生命中究竟看到了什么？已经过了三天，至少再要两天，我们就会到达法梅，却连菲恩或者暗黑之友的一根头发都没有见着。沿岸一带有数十个村子。他很可能躲进了任何一个，而且坐船去了任何地方。前提是，他确实到过那个地方。他在这里，维琳平静地说道，而且，在法梅。而且，他还在这里。岚说道。等我，求求你，光明啊，他还在等我。

胡林还是没有闻到他的一点气味，英塔说道。嗅探者耸耸肩，仿佛觉得这失败是他的错。为什么他要选择法梅？如果那些村民说的话可以相信，法梅被这些宵辰人占领了。我愿意付出我最好的猎犬，来换取他们到底是什么人、来自哪里的信息。他们是谁对我们不重要，维琳跪下来解开自己的鞍囊，取出干衣裳，至少，现在我们有房间换衣服了，只是，如果天气继续这样下去，换了衣服也没什么用。英塔，也许那些村民说的是对的，这些人是阿图尔；鹰翼军队的后裔。但我们关心的是，帕丹；菲恩去了法梅。法达拉地牢里留下的字从来没有提到过菲恩。对不起，艾塞达依，可是那些字可能是暗黑预言，却也同样可能是个谎言。我无法相信它，就算是半兽人，也不会蠢到把它们的所有计划在实施之前告诉我们。她转过身抬头看他。那么，如果你不听我的建议，你打算怎么做？我要夺回瓦勒尔之角，英塔坚决地回答，对不起，我必须相信自己的理智，而不是某些半兽人的乱图乱画那肯定是迷惧灵写的。维琳喃喃说道，可英塔连停都没停。

或者某个心口不一的暗黑之友。我打算来回搜寻，直到胡林闻到痕迹或者把菲恩逮个正着。我必须拿到号角，维琳塞达依。我必须！这样没有用的，胡林轻声说道，说什么必须。要发生的事情总归要发生。没有人理他。

我们都必须，维琳喃喃说道，看着自己的鞍囊里，然而，有些事情可能比那件事更重要。她没有再说，可是岚皱起了眉头。他恨不得能远离她和她的这些话里有话的暗示。我不是真龙转生。光明啊，我多么渴望彻底摆脱艾塞达依。英塔，我想，我还是要去法梅的。菲恩在那里我很肯定他是的如果我不赶快去，他他会伤害艾蒙村。他以前没有提到过这一点。

所有人都瞪着他，马特和珀林皱着眉，担忧并且沉思；维琳的样子像是发现了迷题的一个新线索。洛欧很震惊，胡林很迷惑。英塔明显不相信。

为什么他要这样做？石纳尔人问道。

我不知道。岚撒谎，可是，他留给巴萨纳斯的口信里面就有这一条。巴萨纳斯有说过，菲恩要去法梅吗？英塔质问，不。他有没有说过都无所谓。他苦笑一声，暗黑之友撒谎就跟呼吸一样自然。岚，马特说道，如果我知道如何能阻止菲恩伤害艾蒙村，我会去做的。如果我肯定他会。不过，我需要那把匕首，岚，而最有可能找到它的是胡林。岚，不论你去哪里，我都跟着你走，洛欧说道。他已经检查完他的书本都没有弄湿，正在脱下湿漉漉的外套，不过，到了现在，我看不出再多花几天能改变些什么。就一次，试一下放慢脚步。对我来说，现在去法梅，还是迟些去，还是永远不去，都一样，珀林耸耸肩说道，不过，如果菲恩真的威胁艾蒙村呃，马特是对的。最有机会找到他的是胡林。我可以找到他的，岚大人，胡林接口，只要让我嗅到他的一点味道，我就能把你带到他面前。我从来没有闻过像他那样的臭味。你必须做出选择，岚，维琳小心翼翼地措辞，不过，记住，法梅落在一个我们仍然一无所知的入侵者手里。如果你独自一人去法梅，你可能会被关进大牢，或者更糟糕，这样的结果于事无补。我很肯定，不论你做出什么决定，都是对的。“mailto:ta@@@vere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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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a@@@veren。洛欧咕哝。

岚摊摊双手。

乌鲁从广场上走进来，抖掉斗篷上的雨水。连只鬼影都没有，大人。俺觉得，他们逃得像只挨鞭子抽的猪。日用的东西全都没了，连辆该死的推车马车都没落下。半数房子被烧了个透顶。等他们发现那些家具都是只会拖慢马车的该死累赘后，肯定会丢掉，俺用下个月的粮饷跟你打赌，你可以沿着道路两边的家具找到他们。那么，衣服呢？英塔问道。

乌鲁惊讶地眨了眨眼。只有几件，大人。多数是那帮人觉得不值得带的烂货。好过没有。胡林，我要你加上几个人扮成本地人，能装扮几个算几个，这样你们就不会显眼。我要你们铺开搜索的范围，从北到南，直到你们发现痕迹为止。越来越多士兵开始走进来，全都围到英塔和胡林身边来听。

岚双手搭在壁炉上方的架子上，看着火焰。它们使他想起了巴阿扎门的眼睛。时间不多了，他说道，我觉得有什么东西拉着我往法梅去，而且，时间不多了。他看到维琳看着自己，厉声补充，不是那种东西。我要找的是菲恩。跟那个没有关系。维琳点点头。时间之轮按照自己的意志运行，我们全都被编织在时轮之模中。菲恩比我们早到数个星期，也许，数个月。再多几天对于将要发生的事情不会有太大影响。我要去睡一会儿，他喃喃说道，拿起自己的鞍囊，他们总不能把所有床铺都带走了。楼上，他还真找到床了，可是只有几张上面还有床垫，而且疙疙瘩瘩的，睡在地板上说不定还更舒服。最后，他找到一张只有中间塌下去的床垫。那个房间里，除了一张椅子和一张跛脚桌子外，再没有别的家具了。

没有床单，没有毛毯，他脱下湿衣服，换上一件干衬衣和干裤子，然后躺下，把宝剑斜倚在床头。他自嘲地想，唯一一件可以拿来当被子盖的干行李，居然是龙神的旗帜；它安全地藏在扣好的鞍囊里。

雨水敲打着屋顶，雷声在头上轰隆，时不时地，闪电划过天空照亮窗户。他打着冷战在床上翻来覆去，想找个舒适的睡姿，心里想着，那旗帜毕竟不适合当毛毯，自己是否该继续往法梅前进。

他翻了个身，巴阿扎门站在椅子旁，手里拿着那面纯白的龙神旗帜。巴阿扎门周围的房间似乎更黑暗，他仿佛站在一团油腻黑烟的边缘。他的脸上横七竖八全是快要痊愈的烧伤疤痕，他的眼睛就在岚的眼前瞬间消失，化成无尽的火洞。岚的鞍囊躺在他的脚边，藏着旗帜的那边扣子被解，搭盖被翻开。

那个时刻逼近了，卢斯；塞伦。上千的丝线已经收紧，很快，你就会被绑起来，被困其中，被推往你无法改变的方向。疯狂。死亡。在你死前，你是否会再一次杀死你爱的所有人？岚瞥了房门一眼，不过，他只是起身坐在了床边。试图逃离暗黑魔神，有什么用？他觉得喉咙干如沙漠。我不是真龙，谎言之父！他嘶声说道。

巴阿扎门身后的黑暗翻腾起来，他大笑着，熔炉中的火焰随着他的笑声咆哮。你太夸奖我了。而且，太小看自己。我太了解你了。我已经跟你打过数千回交道。千万回。我对你的了解直透你的灵魂，卢斯；塞伦；弑亲者。他又笑了；岚抬起一手遮在脸前，抵挡那炽热口中传来的热量。

你想怎么样？我不会侍奉你的。我不会做你要我做的任何事情。我宁愿死！你会死的，蠕虫！在各个时代之中，你死过了多少次，蠢材，其中又有几次，死亡为你带来了好处？坟墓冰冷而寂寞，是为蠕虫准备的。坟墓属于我。这次，你不会再有转生的机会。这次，时间之轮将会被打碎，世界将会按照暗影的意愿重塑。这次，你的死亡将会是永远！你要如何选择？永恒的死亡？还是，不朽的生命以及力量！岚不知不觉地站了起来。虚空包围了他，塞丁就在那里，唯一之力流进他的身体。这个事实几乎粉碎了空灵。这是真的吗？这是梦？他在梦里可以引导？然而，涌进他体内的激流冲走了他的疑惑。他把力量这纯净的唯一之力，时间之轮运转的动力，让海水沸腾、山川崩塌的力量向巴阿扎门打去。

巴阿扎门往后退了半步，捏着旗帜在身前举起。他圆睁的眼里、口里，火焰在跳跃，黑暗似乎把他笼罩在影中。笼罩在暗影中。唯一之力陷入那黑雾里，消失了，像水被干沙吸走了一样。

岚继续汲取塞丁，要更多更多。他的血肉冻得像冰，仿佛一碰就会粉碎；却又热得像火，仿佛要沸腾起来。他的骨头脆得快要碎成水晶碎片。他不管；他如同在汲取生命。

蠢材！巴阿扎门吼道，你会毁掉自己！马特。这个念头在让人迷失的洪流之外漂浮。匕首。号角。菲恩。艾蒙村。我还不能死。

他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办到的，不过，唯一之力突然消失了，塞丁、虚空也是。他无法自制地颤抖着，跪倒在床边，双手抱着自己，徒劳地希望能让它们停止抽搐。

这样比较好，卢斯；塞伦。巴阿扎门把旗帜往地上一扔，双手扶在椅背上；指间冒起缕缕细烟。暗影不再包围他，这是你的旗帜，弑亲者。它会为你带来许多好处。上千年来编织的上千丝线把你带到了这里。数个时代以来编织的千万丝线把你绑得像只待宰的羔羊。时间之轮本身一代又一代地把你困在你的命运之中。而我，可以释放你。你这个懦夫，全世界只有我一个人可以教你如何使用唯一之力。只有我一个人可以在你有机会发疯之前阻止它杀死你。只有我一个人可以制止疯狂。你以前也侍奉过我。再次侍奉我，卢斯；塞伦，否则，你将会永远毁灭！我的名字，岚从咯咯作响的牙缝里挤出话来，是岚；艾索尔。他的颤抖使他不得不紧闭双眼，当他再次睁开眼睛时，房里只有他一个人。

巴阿扎门走了。暗影没有了。鞍囊靠在椅子旁，藏有龙神旗帜的那一边胀鼓鼓，扣得好好的，就跟他放下它时一样。然而，椅背上，手指留下的焦黑印子，仍然冒着丝丝细烟。

第四十二章 法梅

一对用银链连着的女人沿着鹅卵石街道，朝着法梅港口走去。奈妮把依蕾推进一家布店和陶店之间的狭窄小巷深处，看着那两个女人经过。她们不敢让那两个女人靠得太近。街上的人纷纷给她们让路，动作比给宵辰士兵、或者偶尔出现的挂着厚重帘子遮挡寒意的贵族轿子让路要快得多。就连街上卖艺的画家也不愿意主动为她们用粉笔铅笔画像，尽管他们纠缠其他所有人。奈妮咬着嘴唇，目光随着那个“mailto:sul@@@da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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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l@@@dam和damane穿过人群。虽然她们在镇子上已经呆了数个星期，这一幕仍然让她恶心。也许，现在更觉恶心。她无法想象怎能对任何女人做出这种事，就算对方是茉蕾或者梨安琳。

啊，也许对梨安琳做得出，她阴郁地承认。有时候，夜里，在她们租住的那间位于鱼店二楼的又小又腥的房间里，她会想象，等她逮到梨安琳之后，要如何惩罚她。她恨梨安琳更甚于苏罗。不止一次，她为自己想出的残忍法子吃惊，即使她同时也为自己的创造发明而高兴。

她的目光跟着那对女人，落在了街道那头一个瘦古嶙峋男人身上。那人很快就被移动的人群重新遮挡住了。她只看到一个大鼻子和一张窄脸一晃而过。他披着贵重的宵辰式青铜天鹅绒袍子，不过，奈妮看得出他不是宵辰人，只有他的仆人是。那仆人有一边鬓角是剃光的，说明那是个高级仆人。本地人并没有采纳宵辰的风俗，尤其是剃头这一桩。那个男人好像是帕丹；菲恩，她难以置信地想着。这不可能。不可能在这里。

奈妮，依蕾轻声说，我们现在可以走了不？那个卖苹果的家伙看着自己摊档的样子像是觉得苹果比刚才少了，我可不想被他怀疑我的口袋里装了什么东西。她们两个都穿着羊毛做的长外套，有毛的一面朝里，胸前装饰着鲜红色的螺旋图案。这是农妇穿的衣服，不过，在法梅这里已经足够，因为城里有许多从农场和村子来的人。在如此多的陌生人之中，她们俩可以无声无息地沉入人海。奈妮又梳起了辫子，她那只巨蟒噬尾的金戒指如今跟兰恩那只沉重的戒指一起串在皮绳上，吊在她胸前。

依蕾外套上的大口袋令人生疑地鼓胀着。

你偷苹果？奈妮一边把依蕾拉到人山人海的街上，一边低声质问，依蕾，我们用不着偷。目前还用不着。用不着？我们还剩多少钱？最近几天，你吃饭的时候总是说不饿。哈，我真的不饿，奈妮厉声说道，竭力忽视空空如也的肚子。一切物品的价格都贵得大大出乎她意料；她听到本地人抱怨说，自从宵辰出现后，物价长得离谱。给我一个。依蕾从口袋里掏出来得苹果又小又硬，可是，当奈妮一口咬下去时，它渗出鲜甜的果汁。她舔舔唇上的汁水，你用什么法子她一把拉住依蕾，盯着她的脸，你有没有？有没有？周围有这么多的行人，她想不出该如何说出自己的问题，可依蕾明白了。

只用了一点点。我让那堆长了斑点的老瓜滚落，趁他把它们捡回去时在奈妮看来，依蕾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也不脸红或者尴尬，她只是若无其事地咬着苹果，耸耸肩，不需要这样朝我皱眉头。我非常小心地查看过，附近没有damane。她哼了一声，要是我被逮住，我是不会帮助捉我的人去找其他奴隶的。虽然，从这些法梅人的行为看来，你会觉得他们是那些本该是死敌的家伙的终身奴隶。她看看四周，对匆匆从身边走过的行人公开地露出轻蔑的表情；想发现任何宵辰人，甚至只是普通士兵的踪迹是很容易的事，只需要看看人们如涟漪般扩散的鞠躬动作便行，他们应该抵抗。他们应该还击。在那种东西面前。你要他们怎么做？一支宵辰巡逻队从海港方向走上来，靠近了她们。她们不得不跟所有人一起让到街边。奈妮把表情恢复成绝对的平静，双手按膝，弯腰鞠躬；依蕾动作比她慢，而且厌恶地扭着嘴角。

巡逻队里有二十个武装男女，让奈妮庆幸的是，他们骑的是马。她无法习惯看到人骑在那宛如披着青铜鳞片的无尾猫一般的怪物身上，又或者是那些会飞的总是让她晕眩的怪物；她庆幸，那些怪物很少。然而，这支巡逻队还是带了两只，用链子牵着，跑在队伍旁边，模样就像没有翅膀的鸟儿，披着粗糙的皮革，长着锋利的尖喙，个头比那些士兵戴着头盔的脑袋还高，那双强壮的长腿看起来可以跑得比任何马匹都快。

宵辰人走过之后，她缓缓地直起腰来。刚才那些鞠躬的人中，有些人已经吓得处于拔腿就跑的边缘；除了宵辰人自己，没有人能在那些宵辰怪兽跟前感觉自在。依蕾，当她们继续往上走时，她轻声说道，如果我们被逮到，我发誓在他们杀死我们，或者对我们做任何事情之前，我要屈膝求他们让我用找得出的最结实的鞭子把你从头到脚抽一顿！如果你还不能学会小心，那么也许是时候考虑把你送回塔瓦隆，或者卡安琅的家里，或者除了这里之外的任何地方去了。我很小心的。至少，我还先看过四周确认附近没有damane。你又怎样了？我就见过你在附近明显就有一个的情况下引导。我确保她们没在看我的，奈妮喃喃说道。她必须要靠那些像被动物一般绑起来的女人来激起怒火才能引导，而且，我只做过一次。而且，只用了一点点。一点点？她们搜查整个镇子寻找引导的女人，为了躲避，我们在房间里闻了三天的鱼腥味。你管那叫做小心吗？我必须知道是否有方法能解开那些项圈。她相信是有方法的。在能确定前，她至少还需要在好几个项圈上测试，可她并不期待这种测试。她本来跟依蕾一样，以为那些damane一定全都是渴望逃跑的囚犯，然而，那次发出警报的却正是戴项圈的女人。

一个男人推着一辆手推车，在鹅卵石街道上磕磕碰碰地走着，从她们身边经过，吆喝着，兜售磨剪刀和餐刀的服务。他们应该设法反抗，依蕾怒道，只要涉及宵辰，他们的反应就好像什么都看不见一样。奈妮只是叹了口气。她觉得，依蕾至少有一部分是对的，可这毫无帮助。起初，她以为法梅人的屈服表象之下，至少有一些人是在假装，然而，她根本没有找出任何抵抗的证据。最开始，她本希望能从抵抗者之中寻求救出伊雯和明的帮助，可是任何人，面对最隐晦的反抗宵辰的暗示，都如同惊弓之鸟。事实上，她无法想象人们能怎样反抗。怪兽和艾塞达依。你要如何对抗怪兽和艾塞达依？前方立着五座高大石屋，是镇上最大的建筑，组成一个街区。距离它们一条街之外，奈妮在一家裁缝铺旁找到一条巷子，可以从那里监视大屋的至少一部分出入口。同时监视所有出入口是不可能的她不愿意冒险让依蕾一个人离开去监视更多不过，继续靠近并不明智。在下一条街的屋子顶上，大领主图拉克的金鹰旗帜在风中飘扬。

那些屋子只有女人进出，其中多数是“mailto:sul@@@da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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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l@@@dam，独自一个或者牵着damane。那些屋子被宵辰占领了，用来关damane。伊雯一定在里面，很可能明也是；至今，她们没能找到明的任何痕迹，虽然很可能她也一样躲藏在人群之中。奈妮听说过许多次，有女人和女孩在街上被带走，或者从附近村子里带来；她们全都被带进了那几座屋子，当她们再次出现时，全都戴着项圈。

她在依蕾旁边的一个柳条箱上坐下，伸手进她的口袋掏出一把小苹果。这里的街道上，本地人更少了。每个人都知道那些屋子的用途，每个人都避开它们，就如同他们避开宵辰人圈养怪兽的马厩一样。从行人的间隙之中监视那些门口并不困难。她们只是另外两个停下来吃东西的女人；另外两个没有钱在旅店里吃东西的人。没有什么能吸引过路人目光之处。

奈妮机械地吃着，再一次企图做计划。能否解开那个项圈假设她真的能根本没有意义，除非她能走到伊雯跟前。口中的苹果不再甜美。

伊雯的小房间位于屋檐下，是许多就地取材随便拼凑而成的房间之一。从窄小的窗户看出去，她可以看到那个用来给suldam牵着damane散步的花园。那里本来是几个花园，宵辰人把分隔的墙壁推倒，合成一个，并且用这些大屋来关damane。树木全都没有叶子，可是damane仍然会被带出去透气，不管她们自己是否愿意。伊雯看着花园，因为然娜此刻就在下面，正在跟另一个suldam说话，只要她能看见然娜，然娜就不会突然走进她的房间。

其他suldam可能会来suldam的数目比damane多得多，每一个suldam都在盼望轮到她戴上手镯的时候；她们说，那样叫做完整可是，负责她的训练的依然是然娜，每五次之中有四次是然娜佩戴她的手镯。如果其他任何人要来，她们不会遇到任何进门的障碍。damane的房间是没有门锁的。伊雯的房间只有一张窄硬的小床，一个上面放着破水罐和脸盆的脸盆架，一张椅子和一张小桌，再没有空间放其他东西。damane不需要舒适、隐私或者财产。damane就是财产。明有一个跟这个一样的房间，在另一座屋子里，不过，明可以自由来去，或者说，几乎是可以自由来去。宵辰是了不起的规矩制订者；他们对任何人订下的规矩比白塔给初学者订的规矩还要多。

伊雯站在远离窗户的地方。她可不希望被下面的任何女人抬起头看见此刻环绕在自己身上的引导唯一之力时散发的灵光，她正在轻轻地探视脖子上的项圈，徒劳地寻找着；她甚至无法分辨那金属是编织而成还是链接而成有时候，它像是这样，有时候，又像是那样不过，一直以来，它都浑然一体。她操纵的只是极小的一点唯一之力，是她能引导的最细小的力量流，然而，这仍然使她的脸上冒出汗珠，胃部抽搐。这是adam的特性之一；如果damane试图在没有suldam戴着手镯的情况下引导，就会觉得恶心，使用的唯一之力越多，恶心就越严重。点燃臂长距离之外的一根蜡烛所需要的力量足以使伊雯呕吐。曾经有一次，然娜把手镯放在桌子上，命令她耍动小光球。每当她想起那次经历，仍然直打哆嗦。

此刻，那银链如蛇一般拖过光秃秃的地板，爬上光秃秃的木墙，连着挂在钉子上的手镯上。它挂在那里的样子使她愤怒地咬紧了下巴。如果把狗的狗带如此随便地挂着，狗早就逃走了。可是damane，如果她想把自己的手镯从最后一次被suldam接触的位置移走，哪怕只移动一寸然娜也逼她这样做过她要她拿着自己的手镯走过房间。或者说，尝试走过。她很肯定，那个suldam麻利地把手镯戴到手腕上时，只是过了几分钟，然而对伊雯来说，那使她在地上翻滚的尖叫和抽筋仿佛持续了数个小时。

有人敲门，伊雯惊跳起来，然后才想到，来的不可能是suldam。她们从来不会先敲门的。不过，她还是释放了塞达；她已经开始难过得受不了了。明？是我，每周的探视时间到了，明一边溜进来关上房门，一边宣布。她的欢快听起来有点勉强，不过，她一直都竭尽所能给伊雯打气，你觉得这衣服怎样？她小转了一圈，展示身上那件宵辰式深绿色羊毛裙子。她的手臂上还搭着一件跟裙子相配的厚斗篷。她的黑发甚至还用绿丝带绑了起来，虽然她的头发几乎不够扎辫子的长度。不过，她的刀子仍然插在她腰间的刀鞘里。第一次看到明带着刀时，伊雯很吃惊，不过，宵辰人似乎信任任何人。除非他们破坏规矩。

很漂亮，伊雯戒备地回答，可是，为什么？我没有投敌，如果这就是你心里此刻在想的念头。我要么接受这件裙子，要么到镇子外面另外找个地方呆着去，而且可能再也不能来看你了。一开始，明想跨骑在椅子上，就跟穿裤子时一样，然后，她歪歪嘴摇摇头，把椅子转了过来坐在上面，每个人在时轮之模上都有一个位置，她模仿着说道，而每一个人的位置必定都十分明显。那个老巫婆穆拉恩显然已经厌烦了不知道我的位置在哪里的状况，决定把我归类为女仆。她给了我以上选择。你该去看看那些宵辰人让女仆那些服侍贵族的女仆穿的东西。那东东也许很好玩，可是，那得等我订了婚，或者，更准确些，等我嫁了人之后才能玩。好，也没法回头了。反正，现在没法子。穆拉恩把我的外套和裤子给烧了。她做个鬼脸表示自己对此的意见，然后从桌上那堆石头里捡出一个，在两只手之间抛来抛去，也不是这么糟糕，她笑了一声说道，只不过，我已经那么久没有穿裙子了，不停地被它绊到。伊雯也亲眼看着自己的衣服被烧掉了，包括那件美丽的绿色丝裙。这使她庆幸自己没有带来更多阿玛丽莎女士给的衣服，虽然，她可能再也没有机会见到它们或者白塔了。她此刻穿着的是所有damane都一样的深灰色裙子。damane没有财产，她们对她说过。damane穿的裙子，吃的食物，睡的床铺，全都是她的suldam给的礼物。如果一个suldam选择不让damane睡床铺，而是睡在地板上，或者睡在马厩里的马棚中，那纯粹是suldam的事。穆拉恩，管理damane宿舍的人，有一把鼻音重得嗡嗡响的嗓音，可她对任何没能记住她那闷死人说教词的每一个词的damane很严厉。

我觉得，我也再没有回头路了。伊雯叹道，跌坐在床上，指了指桌上的石头。然娜昨天给我做了测试。每次她把那些石头打乱之后，就要我蒙着眼睛，选出里面的铁矿石和铜矿石。她把这些东西全都留在这里，让我记住自己的成功。她似乎觉得，这样做是某种奖励。这似乎也不比其他差几乎比不上让物品像焰火那样爆炸糟糕可是，你就不能撒谎吗？告诉她，你分不清哪个是哪个？你还是不明白戴着这东西是什么样子的，伊雯扯了扯项圈；用手扯效果比使用唯一之力好不到哪里去，当然娜戴上手镯，她就知道我在用唯一之力时做了些什么，不用唯一之力时又做了些什么。有时候，她似乎甚至不需要戴上手镯也能知道；她说，suldam会在一段时间之后产生共鸣。她叹道，之前，根本就没有人想过测试我的这种能力。在五种力量之中，土之力是男人最擅长的力量。当我选出那些石头后，她把我带到镇外，而我，准确无误地找出了一个废弃铁矿。那地方长满野生植物，根本没有露出任何痕迹，然而，一旦我学会了技巧，我就能感觉到地里仍然埋有铁矿石。不过，数量很少，不值得开采，所以它已经荒废了一百年，可是，我知道它还在那里。我无法对她撒谎，明。我感应到矿山的瞬间她就已经知道。她开心得答应晚餐奖励我吃布丁。她觉得自己脸颊因为愤怒和尴尬而发烫，显然，她苦涩地说道，现在要我去把东西弄爆炸太浪费了。那种事任何一个damane都办得到；可其中只有几个能找出地里的矿藏。光明啊，我恨把爆破东西，然而，我宁愿那是我的所有能力。她的脸色更红。她确实恨那种事，那种让树木自己裂成碎片，让土地爆炸的事；那些意味着战争、意味着杀戮，她不愿意做。然而，宵辰人让她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一个让她触碰塞达、感觉力量流过身体的机会。她恨然娜和其他suldam逼她做的事情，可是，她很肯定现在的自己比起离开白塔时能操纵力量要多得多。她清楚地知道，她能做一些白塔里的任何姊妹连想都没有想过的事情；她们从来没想过要撕裂大地来杀人。

也许，你很快就不需要再担心这些事了，明咧嘴笑道，我给我们找到一艘船了，伊雯。船长一直被宵辰人困在这里，他打算不管有没有批准都要起航离开了。如果他肯带上你，明，你就跟他走，伊雯疲倦地说道，我跟你说过，如今的我已经很有价值。然娜说，再过几天他们就要派船返回宵辰，只为了把我送过去。明的微笑消失了，两人默默对视。突然，明把手里的石头砸向桌上的石堆，把它们打得乱飞，一定有办法离开这里的。一定有办法把那该死的东西取下你的脖子！伊雯向后把头靠在墙上。你知道的，宵辰人把他们能找出的所有可以引导、即使只有一点点能力的女人都抓了起来。她们来自四面八方，不仅仅是法梅，还有渔村，还有内陆的农场，其中有都曼女人、塔拉邦女人、路过这里被他们截停的船只上的女人。其中还有两个艾塞达依。艾塞达依！明惊呼。她习惯性地东张西望，确保没有宵辰人听到她说出这个词，伊雯，如果这里有艾塞达依，她们能救我们。让我跟她们谈谈，然后她们连自己都救不了，明。我只跟其中一个说过话她名叫芮玛；她的suldam不是那样叫她的，可那才是她的名字；她想确保我弄清楚这点是她告诉我还有另一个艾塞达依的。这些事，是她边哭边告诉我的。她哭了又哭，明，她是个艾塞达依，可是她在哭！她脖子上戴着项圈，她们逼她回应普拉这个名字，她跟我一样无能为力。她们是在攻占法梅的时候捉住她的。她哭，是因为她开始放弃反抗，是因为她再也无法忍受惩罚。她哭，是因为她想自杀却甚至无法在没有准许的情况下办到。光明啊，我明白她的感受！明不安地挪了挪，用忽然紧张起来的双手整整裙子。伊雯，你不会想伊雯，你千万不要伤害自己。我一定会想办法把你弄出去。我会的！我不会自杀，伊雯淡淡地回答，就算我能自杀。把你的刀给我。给我。我不会伤害自己。把它给我。明犹豫了一下，才慢慢把刀从腰间的刀鞘拔出。她警惕地把它递过来，显然随时准备伊雯有任何异动就跳起来。

伊雯深吸一口气，向刀柄伸出手去。一阵轻微的颤动传过她手臂的肌肉。当她的手距离刀柄一尺距离时，抽搐突然扭曲了她的手指。她两眼发直，强行把手靠得更近。她整条手臂都开始抽搐，从肩膀开始，肌肉全部纠结在一起。她呻吟一声，放松下来，一边搓着手臂，一边集中注意力想不要去碰刀子。慢慢地，痛苦开始减轻。

明难以置信地看着她。什么？我不明白。damane是不容许接触任何类型的武器的。她活动着手臂，紧绷的感觉开始消失，就连我们吃的肉，也是别人给我们切好的。我不想伤害自己，就算我想，我也办不到。任何damane都不能被独自留在可以跳下去的高处那扇窗户是被钉死了的或者跳河的地方。啊，这很好。我的意思是噢，我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意思了。如果你能跳进河里，你也许就能逃走。伊雯好像没听到明的话一般，阴郁地继续说道，她们在驯服我，明。suldam和adam都在驯服我。我不能接触任何即使只是我想象成武器的东西。几个星期前，我曾经考虑过用那个水罐来砸然娜的脑袋，结果连续三天没法倒水洗脸。一旦我把它想象成暴力武器，我不但必须停止用它来砸然娜的想法，还必须说服自己，我永远，在任何情况下，都不会用它来砸她，然后我才能重新碰它。她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是她告诉我必须怎样做的，而且除了这个水罐和脸盆之外，她不让我在其他任何地方洗漱。你很幸运，因为那件事发生在你的探访日之间。那几天，然娜每天都一定要把我折腾得从开始工作到睡着之前，一直汗流浃背，筋疲力尽。我是在尝试反抗她们，然而她们一直在驯服我，就像她们驯服普拉一样，她用手啪地捂住嘴，从牙缝中呻吟，她的名字是芮玛。我一定要记住她的原名，而不是她们给她改的名字。她叫芮玛，是黄结的，而且她已经竭尽全力反抗她们很久了。她再也没有力气继续反抗并不是她的错。我很想知道芮玛提到的另一个姊妹是谁。我很想知道她的名字。记住我们两个，明。黄结的芮玛，还有伊雯；艾维尔。不是damane伊雯；而是艾蒙村的伊雯；艾维尔。你能答应我吗？别这样！明斥道，你立刻就给我停止！如果你被宵辰人的船送走了，我将会跟你坐在同一条船上。不过，我认为你不会的。你知道，我看过你的影像，伊雯。其中大部分我都看不懂我几乎总是不懂的可是，我肯定其中一些影像把你跟岚、珀林和马特，还有对了，甚至还有格勒，愿光明保佑你这个傻瓜维系在一起。如果宵辰人把你越过海洋带走了，那些影像如何能出现？也许，他们会征服全世界，明。如果他们征服了世界，那么，岚、格勒和其他人在宵辰出现又有什么奇怪。你这头笨鹅！我只是就事论事而已，伊雯厉声说道，我不想停止反抗，只要我还有呼吸，然而我也看不到任何脱下adam的希望。就跟我看不到任何人能阻止宵辰的希望一样。明，如果你说的那个船长肯带你，你就走。至少，我们其中一人可以自由啊。门砰地一声打开，然娜走进来。

伊雯呼地跳起来，利落地鞠了一躬，明也是。在这个小房间里鞠躬显得很拥挤，可是宵辰人把规矩摆在舒适之上。

是你的探访日啊，对吗？然娜说道，我忘了。好，就算是探访日，也要训练。伊雯紧盯着suldam取下手镯，打开，戴在手腕上。她看不出来这是怎样办到的。如果她能用唯一之力去查探，她早就用了，可是然娜会立刻发现的。当手镯在然娜的手腕上合上时，suldam的脸上出现了一个让伊雯的心往下沉的表情。

你刚才引导了，然娜的语气透着虚假的温柔；她的眼里闪着愤怒的火星，你明知，除了在我们完整的时候，那样做是禁止的。伊雯舔了舔嘴唇，也许，我对你太仁慈了。也许，你以为现在你有价值了，可以得到豁免。看来，我让你留着自己的名字是个错误。我小时候养过一只小猫，名叫图丽。从现在开始，你的名字就叫图丽。你可以走了，明。你探访图丽的时间结束了。明只敢往伊雯再投去一个痛苦的眼神，就立刻离开了。不论明说什么、做什么，都只会使事情更糟糕，然而，当房门在她身后关上时，伊雯还是不由自主渴望地朝房门看去。

然娜在椅子上坐下，朝伊雯皱着眉头。这次我必须狠狠地惩罚你。我们俩将会接受九月宫的召见召见你的理由是因为你的能力；而我则是作为你的suldam和训练者而去我不能容忍你在女皇跟前丢我的脸。当你告诉我，你有多么热爱当damane、而且从此之后将会多么顺从的时候，我就会停止。还有啊，图丽。你得让我相信你的每一个词。

第四十二章 法梅

一对用银链连着的女人沿着鹅卵石街道，朝着法梅港口走去。奈妮把依蕾推进一家布店和陶店之间的狭窄小巷深处，看着那两个女人经过。她们不敢让那两个女人靠得太近。街上的人纷纷给她们让路，动作比给宵辰士兵、或者偶尔出现的挂着厚重帘子遮挡寒意的贵族轿子让路要快得多。就连街上卖艺的画家也不愿意主动为她们用粉笔铅笔画像，尽管他们纠缠其他所有人。奈妮咬着嘴唇，目光随着那个“mailto:sul@@@da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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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l@@@dam和damane穿过人群。虽然她们在镇子上已经呆了数个星期，这一幕仍然让她恶心。也许，现在更觉恶心。她无法想象怎能对任何女人做出这种事，就算对方是茉蕾或者梨安琳。

啊，也许对梨安琳做得出，她阴郁地承认。有时候，夜里，在她们租住的那间位于鱼店二楼的又小又腥的房间里，她会想象，等她逮到梨安琳之后，要如何惩罚她。她恨梨安琳更甚于苏罗。不止一次，她为自己想出的残忍法子吃惊，即使她同时也为自己的创造发明而高兴。

她的目光跟着那对女人，落在了街道那头一个瘦古嶙峋男人身上。那人很快就被移动的人群重新遮挡住了。她只看到一个大鼻子和一张窄脸一晃而过。他披着贵重的宵辰式青铜天鹅绒袍子，不过，奈妮看得出他不是宵辰人，只有他的仆人是。那仆人有一边鬓角是剃光的，说明那是个高级仆人。本地人并没有采纳宵辰的风俗，尤其是剃头这一桩。那个男人好像是帕丹；菲恩，她难以置信地想着。这不可能。不可能在这里。

奈妮，依蕾轻声说，我们现在可以走了不？那个卖苹果的家伙看着自己摊档的样子像是觉得苹果比刚才少了，我可不想被他怀疑我的口袋里装了什么东西。她们两个都穿着羊毛做的长外套，有毛的一面朝里，胸前装饰着鲜红色的螺旋图案。这是农妇穿的衣服，不过，在法梅这里已经足够，因为城里有许多从农场和村子来的人。在如此多的陌生人之中，她们俩可以无声无息地沉入人海。奈妮又梳起了辫子，她那只巨蟒噬尾的金戒指如今跟兰恩那只沉重的戒指一起串在皮绳上，吊在她胸前。

依蕾外套上的大口袋令人生疑地鼓胀着。

你偷苹果？奈妮一边把依蕾拉到人山人海的街上，一边低声质问，依蕾，我们用不着偷。目前还用不着。用不着？我们还剩多少钱？最近几天，你吃饭的时候总是说不饿。哈，我真的不饿，奈妮厉声说道，竭力忽视空空如也的肚子。一切物品的价格都贵得大大出乎她意料；她听到本地人抱怨说，自从宵辰出现后，物价长得离谱。给我一个。依蕾从口袋里掏出来得苹果又小又硬，可是，当奈妮一口咬下去时，它渗出鲜甜的果汁。她舔舔唇上的汁水，你用什么法子她一把拉住依蕾，盯着她的脸，你有没有？有没有？周围有这么多的行人，她想不出该如何说出自己的问题，可依蕾明白了。

只用了一点点。我让那堆长了斑点的老瓜滚落，趁他把它们捡回去时在奈妮看来，依蕾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也不脸红或者尴尬，她只是若无其事地咬着苹果，耸耸肩，不需要这样朝我皱眉头。我非常小心地查看过，附近没有damane。她哼了一声，要是我被逮住，我是不会帮助捉我的人去找其他奴隶的。虽然，从这些法梅人的行为看来，你会觉得他们是那些本该是死敌的家伙的终身奴隶。她看看四周，对匆匆从身边走过的行人公开地露出轻蔑的表情；想发现任何宵辰人，甚至只是普通士兵的踪迹是很容易的事，只需要看看人们如涟漪般扩散的鞠躬动作便行，他们应该抵抗。他们应该还击。在那种东西面前。你要他们怎么做？一支宵辰巡逻队从海港方向走上来，靠近了她们。她们不得不跟所有人一起让到街边。奈妮把表情恢复成绝对的平静，双手按膝，弯腰鞠躬；依蕾动作比她慢，而且厌恶地扭着嘴角。

巡逻队里有二十个武装男女，让奈妮庆幸的是，他们骑的是马。她无法习惯看到人骑在那宛如披着青铜鳞片的无尾猫一般的怪物身上，又或者是那些会飞的总是让她晕眩的怪物；她庆幸，那些怪物很少。然而，这支巡逻队还是带了两只，用链子牵着，跑在队伍旁边，模样就像没有翅膀的鸟儿，披着粗糙的皮革，长着锋利的尖喙，个头比那些士兵戴着头盔的脑袋还高，那双强壮的长腿看起来可以跑得比任何马匹都快。

宵辰人走过之后，她缓缓地直起腰来。刚才那些鞠躬的人中，有些人已经吓得处于拔腿就跑的边缘；除了宵辰人自己，没有人能在那些宵辰怪兽跟前感觉自在。依蕾，当她们继续往上走时，她轻声说道，如果我们被逮到，我发誓在他们杀死我们，或者对我们做任何事情之前，我要屈膝求他们让我用找得出的最结实的鞭子把你从头到脚抽一顿！如果你还不能学会小心，那么也许是时候考虑把你送回塔瓦隆，或者卡安琅的家里，或者除了这里之外的任何地方去了。我很小心的。至少，我还先看过四周确认附近没有damane。你又怎样了？我就见过你在附近明显就有一个的情况下引导。我确保她们没在看我的，奈妮喃喃说道。她必须要靠那些像被动物一般绑起来的女人来激起怒火才能引导，而且，我只做过一次。而且，只用了一点点。一点点？她们搜查整个镇子寻找引导的女人，为了躲避，我们在房间里闻了三天的鱼腥味。你管那叫做小心吗？我必须知道是否有方法能解开那些项圈。她相信是有方法的。在能确定前，她至少还需要在好几个项圈上测试，可她并不期待这种测试。她本来跟依蕾一样，以为那些damane一定全都是渴望逃跑的囚犯，然而，那次发出警报的却正是戴项圈的女人。

一个男人推着一辆手推车，在鹅卵石街道上磕磕碰碰地走着，从她们身边经过，吆喝着，兜售磨剪刀和餐刀的服务。他们应该设法反抗，依蕾怒道，只要涉及宵辰，他们的反应就好像什么都看不见一样。奈妮只是叹了口气。她觉得，依蕾至少有一部分是对的，可这毫无帮助。起初，她以为法梅人的屈服表象之下，至少有一些人是在假装，然而，她根本没有找出任何抵抗的证据。最开始，她本希望能从抵抗者之中寻求救出伊雯和明的帮助，可是任何人，面对最隐晦的反抗宵辰的暗示，都如同惊弓之鸟。事实上，她无法想象人们能怎样反抗。怪兽和艾塞达依。你要如何对抗怪兽和艾塞达依？前方立着五座高大石屋，是镇上最大的建筑，组成一个街区。距离它们一条街之外，奈妮在一家裁缝铺旁找到一条巷子，可以从那里监视大屋的至少一部分出入口。同时监视所有出入口是不可能的她不愿意冒险让依蕾一个人离开去监视更多不过，继续靠近并不明智。在下一条街的屋子顶上，大领主图拉克的金鹰旗帜在风中飘扬。

那些屋子只有女人进出，其中多数是“mailto:sul@@@da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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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l@@@dam，独自一个或者牵着damane。那些屋子被宵辰占领了，用来关damane。伊雯一定在里面，很可能明也是；至今，她们没能找到明的任何痕迹，虽然很可能她也一样躲藏在人群之中。奈妮听说过许多次，有女人和女孩在街上被带走，或者从附近村子里带来；她们全都被带进了那几座屋子，当她们再次出现时，全都戴着项圈。

她在依蕾旁边的一个柳条箱上坐下，伸手进她的口袋掏出一把小苹果。这里的街道上，本地人更少了。每个人都知道那些屋子的用途，每个人都避开它们，就如同他们避开宵辰人圈养怪兽的马厩一样。从行人的间隙之中监视那些门口并不困难。她们只是另外两个停下来吃东西的女人；另外两个没有钱在旅店里吃东西的人。没有什么能吸引过路人目光之处。

奈妮机械地吃着，再一次企图做计划。能否解开那个项圈假设她真的能根本没有意义，除非她能走到伊雯跟前。口中的苹果不再甜美。

伊雯的小房间位于屋檐下，是许多就地取材随便拼凑而成的房间之一。从窄小的窗户看出去，她可以看到那个用来给suldam牵着damane散步的花园。那里本来是几个花园，宵辰人把分隔的墙壁推倒，合成一个，并且用这些大屋来关damane。树木全都没有叶子，可是damane仍然会被带出去透气，不管她们自己是否愿意。伊雯看着花园，因为然娜此刻就在下面，正在跟另一个suldam说话，只要她能看见然娜，然娜就不会突然走进她的房间。

其他suldam可能会来suldam的数目比damane多得多，每一个suldam都在盼望轮到她戴上手镯的时候；她们说，那样叫做完整可是，负责她的训练的依然是然娜，每五次之中有四次是然娜佩戴她的手镯。如果其他任何人要来，她们不会遇到任何进门的障碍。damane的房间是没有门锁的。伊雯的房间只有一张窄硬的小床，一个上面放着破水罐和脸盆的脸盆架，一张椅子和一张小桌，再没有空间放其他东西。damane不需要舒适、隐私或者财产。damane就是财产。明有一个跟这个一样的房间，在另一座屋子里，不过，明可以自由来去，或者说，几乎是可以自由来去。宵辰是了不起的规矩制订者；他们对任何人订下的规矩比白塔给初学者订的规矩还要多。

伊雯站在远离窗户的地方。她可不希望被下面的任何女人抬起头看见此刻环绕在自己身上的引导唯一之力时散发的灵光，她正在轻轻地探视脖子上的项圈，徒劳地寻找着；她甚至无法分辨那金属是编织而成还是链接而成有时候，它像是这样，有时候，又像是那样不过，一直以来，它都浑然一体。她操纵的只是极小的一点唯一之力，是她能引导的最细小的力量流，然而，这仍然使她的脸上冒出汗珠，胃部抽搐。这是adam的特性之一；如果damane试图在没有suldam戴着手镯的情况下引导，就会觉得恶心，使用的唯一之力越多，恶心就越严重。点燃臂长距离之外的一根蜡烛所需要的力量足以使伊雯呕吐。曾经有一次，然娜把手镯放在桌子上，命令她耍动小光球。每当她想起那次经历，仍然直打哆嗦。

此刻，那银链如蛇一般拖过光秃秃的地板，爬上光秃秃的木墙，连着挂在钉子上的手镯上。它挂在那里的样子使她愤怒地咬紧了下巴。如果把狗的狗带如此随便地挂着，狗早就逃走了。可是damane，如果她想把自己的手镯从最后一次被suldam接触的位置移走，哪怕只移动一寸然娜也逼她这样做过她要她拿着自己的手镯走过房间。或者说，尝试走过。她很肯定，那个suldam麻利地把手镯戴到手腕上时，只是过了几分钟，然而对伊雯来说，那使她在地上翻滚的尖叫和抽筋仿佛持续了数个小时。

有人敲门，伊雯惊跳起来，然后才想到，来的不可能是suldam。她们从来不会先敲门的。不过，她还是释放了塞达；她已经开始难过得受不了了。明？是我，每周的探视时间到了，明一边溜进来关上房门，一边宣布。她的欢快听起来有点勉强，不过，她一直都竭尽所能给伊雯打气，你觉得这衣服怎样？她小转了一圈，展示身上那件宵辰式深绿色羊毛裙子。她的手臂上还搭着一件跟裙子相配的厚斗篷。她的黑发甚至还用绿丝带绑了起来，虽然她的头发几乎不够扎辫子的长度。不过，她的刀子仍然插在她腰间的刀鞘里。第一次看到明带着刀时，伊雯很吃惊，不过，宵辰人似乎信任任何人。除非他们破坏规矩。

很漂亮，伊雯戒备地回答，可是，为什么？我没有投敌，如果这就是你心里此刻在想的念头。我要么接受这件裙子，要么到镇子外面另外找个地方呆着去，而且可能再也不能来看你了。一开始，明想跨骑在椅子上，就跟穿裤子时一样，然后，她歪歪嘴摇摇头，把椅子转了过来坐在上面，每个人在时轮之模上都有一个位置，她模仿着说道，而每一个人的位置必定都十分明显。那个老巫婆穆拉恩显然已经厌烦了不知道我的位置在哪里的状况，决定把我归类为女仆。她给了我以上选择。你该去看看那些宵辰人让女仆那些服侍贵族的女仆穿的东西。那东东也许很好玩，可是，那得等我订了婚，或者，更准确些，等我嫁了人之后才能玩。好，也没法回头了。反正，现在没法子。穆拉恩把我的外套和裤子给烧了。她做个鬼脸表示自己对此的意见，然后从桌上那堆石头里捡出一个，在两只手之间抛来抛去，也不是这么糟糕，她笑了一声说道，只不过，我已经那么久没有穿裙子了，不停地被它绊到。伊雯也亲眼看着自己的衣服被烧掉了，包括那件美丽的绿色丝裙。这使她庆幸自己没有带来更多阿玛丽莎女士给的衣服，虽然，她可能再也没有机会见到它们或者白塔了。她此刻穿着的是所有damane都一样的深灰色裙子。damane没有财产，她们对她说过。damane穿的裙子，吃的食物，睡的床铺，全都是她的suldam给的礼物。如果一个suldam选择不让damane睡床铺，而是睡在地板上，或者睡在马厩里的马棚中，那纯粹是suldam的事。穆拉恩，管理damane宿舍的人，有一把鼻音重得嗡嗡响的嗓音，可她对任何没能记住她那闷死人说教词的每一个词的damane很严厉。

我觉得，我也再没有回头路了。伊雯叹道，跌坐在床上，指了指桌上的石头。然娜昨天给我做了测试。每次她把那些石头打乱之后，就要我蒙着眼睛，选出里面的铁矿石和铜矿石。她把这些东西全都留在这里，让我记住自己的成功。她似乎觉得，这样做是某种奖励。这似乎也不比其他差几乎比不上让物品像焰火那样爆炸糟糕可是，你就不能撒谎吗？告诉她，你分不清哪个是哪个？你还是不明白戴着这东西是什么样子的，伊雯扯了扯项圈；用手扯效果比使用唯一之力好不到哪里去，当然娜戴上手镯，她就知道我在用唯一之力时做了些什么，不用唯一之力时又做了些什么。有时候，她似乎甚至不需要戴上手镯也能知道；她说，suldam会在一段时间之后产生共鸣。她叹道，之前，根本就没有人想过测试我的这种能力。在五种力量之中，土之力是男人最擅长的力量。当我选出那些石头后，她把我带到镇外，而我，准确无误地找出了一个废弃铁矿。那地方长满野生植物，根本没有露出任何痕迹，然而，一旦我学会了技巧，我就能感觉到地里仍然埋有铁矿石。不过，数量很少，不值得开采，所以它已经荒废了一百年，可是，我知道它还在那里。我无法对她撒谎，明。我感应到矿山的瞬间她就已经知道。她开心得答应晚餐奖励我吃布丁。她觉得自己脸颊因为愤怒和尴尬而发烫，显然，她苦涩地说道，现在要我去把东西弄爆炸太浪费了。那种事任何一个damane都办得到；可其中只有几个能找出地里的矿藏。光明啊，我恨把爆破东西，然而，我宁愿那是我的所有能力。她的脸色更红。她确实恨那种事，那种让树木自己裂成碎片，让土地爆炸的事；那些意味着战争、意味着杀戮，她不愿意做。然而，宵辰人让她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一个让她触碰塞达、感觉力量流过身体的机会。她恨然娜和其他suldam逼她做的事情，可是，她很肯定现在的自己比起离开白塔时能操纵力量要多得多。她清楚地知道，她能做一些白塔里的任何姊妹连想都没有想过的事情；她们从来没想过要撕裂大地来杀人。

也许，你很快就不需要再担心这些事了，明咧嘴笑道，我给我们找到一艘船了，伊雯。船长一直被宵辰人困在这里，他打算不管有没有批准都要起航离开了。如果他肯带上你，明，你就跟他走，伊雯疲倦地说道，我跟你说过，如今的我已经很有价值。然娜说，再过几天他们就要派船返回宵辰，只为了把我送过去。明的微笑消失了，两人默默对视。突然，明把手里的石头砸向桌上的石堆，把它们打得乱飞，一定有办法离开这里的。一定有办法把那该死的东西取下你的脖子！伊雯向后把头靠在墙上。你知道的，宵辰人把他们能找出的所有可以引导、即使只有一点点能力的女人都抓了起来。她们来自四面八方，不仅仅是法梅，还有渔村，还有内陆的农场，其中有都曼女人、塔拉邦女人、路过这里被他们截停的船只上的女人。其中还有两个艾塞达依。艾塞达依！明惊呼。她习惯性地东张西望，确保没有宵辰人听到她说出这个词，伊雯，如果这里有艾塞达依，她们能救我们。让我跟她们谈谈，然后她们连自己都救不了，明。我只跟其中一个说过话她名叫芮玛；她的suldam不是那样叫她的，可那才是她的名字；她想确保我弄清楚这点是她告诉我还有另一个艾塞达依的。这些事，是她边哭边告诉我的。她哭了又哭，明，她是个艾塞达依，可是她在哭！她脖子上戴着项圈，她们逼她回应普拉这个名字，她跟我一样无能为力。她们是在攻占法梅的时候捉住她的。她哭，是因为她开始放弃反抗，是因为她再也无法忍受惩罚。她哭，是因为她想自杀却甚至无法在没有准许的情况下办到。光明啊，我明白她的感受！明不安地挪了挪，用忽然紧张起来的双手整整裙子。伊雯，你不会想伊雯，你千万不要伤害自己。我一定会想办法把你弄出去。我会的！我不会自杀，伊雯淡淡地回答，就算我能自杀。把你的刀给我。给我。我不会伤害自己。把它给我。明犹豫了一下，才慢慢把刀从腰间的刀鞘拔出。她警惕地把它递过来，显然随时准备伊雯有任何异动就跳起来。

伊雯深吸一口气，向刀柄伸出手去。一阵轻微的颤动传过她手臂的肌肉。当她的手距离刀柄一尺距离时，抽搐突然扭曲了她的手指。她两眼发直，强行把手靠得更近。她整条手臂都开始抽搐，从肩膀开始，肌肉全部纠结在一起。她呻吟一声，放松下来，一边搓着手臂，一边集中注意力想不要去碰刀子。慢慢地，痛苦开始减轻。

明难以置信地看着她。什么？我不明白。damane是不容许接触任何类型的武器的。她活动着手臂，紧绷的感觉开始消失，就连我们吃的肉，也是别人给我们切好的。我不想伤害自己，就算我想，我也办不到。任何damane都不能被独自留在可以跳下去的高处那扇窗户是被钉死了的或者跳河的地方。啊，这很好。我的意思是噢，我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意思了。如果你能跳进河里，你也许就能逃走。伊雯好像没听到明的话一般，阴郁地继续说道，她们在驯服我，明。suldam和adam都在驯服我。我不能接触任何即使只是我想象成武器的东西。几个星期前，我曾经考虑过用那个水罐来砸然娜的脑袋，结果连续三天没法倒水洗脸。一旦我把它想象成暴力武器，我不但必须停止用它来砸然娜的想法，还必须说服自己，我永远，在任何情况下，都不会用它来砸她，然后我才能重新碰它。她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是她告诉我必须怎样做的，而且除了这个水罐和脸盆之外，她不让我在其他任何地方洗漱。你很幸运，因为那件事发生在你的探访日之间。那几天，然娜每天都一定要把我折腾得从开始工作到睡着之前，一直汗流浃背，筋疲力尽。我是在尝试反抗她们，然而她们一直在驯服我，就像她们驯服普拉一样，她用手啪地捂住嘴，从牙缝中呻吟，她的名字是芮玛。我一定要记住她的原名，而不是她们给她改的名字。她叫芮玛，是黄结的，而且她已经竭尽全力反抗她们很久了。她再也没有力气继续反抗并不是她的错。我很想知道芮玛提到的另一个姊妹是谁。我很想知道她的名字。记住我们两个，明。黄结的芮玛，还有伊雯；艾维尔。不是damane伊雯；而是艾蒙村的伊雯；艾维尔。你能答应我吗？别这样！明斥道，你立刻就给我停止！如果你被宵辰人的船送走了，我将会跟你坐在同一条船上。不过，我认为你不会的。你知道，我看过你的影像，伊雯。其中大部分我都看不懂我几乎总是不懂的可是，我肯定其中一些影像把你跟岚、珀林和马特，还有对了，甚至还有格勒，愿光明保佑你这个傻瓜维系在一起。如果宵辰人把你越过海洋带走了，那些影像如何能出现？也许，他们会征服全世界，明。如果他们征服了世界，那么，岚、格勒和其他人在宵辰出现又有什么奇怪。你这头笨鹅！我只是就事论事而已，伊雯厉声说道，我不想停止反抗，只要我还有呼吸，然而我也看不到任何脱下adam的希望。就跟我看不到任何人能阻止宵辰的希望一样。明，如果你说的那个船长肯带你，你就走。至少，我们其中一人可以自由啊。门砰地一声打开，然娜走进来。

伊雯呼地跳起来，利落地鞠了一躬，明也是。在这个小房间里鞠躬显得很拥挤，可是宵辰人把规矩摆在舒适之上。

是你的探访日啊，对吗？然娜说道，我忘了。好，就算是探访日，也要训练。伊雯紧盯着suldam取下手镯，打开，戴在手腕上。她看不出来这是怎样办到的。如果她能用唯一之力去查探，她早就用了，可是然娜会立刻发现的。当手镯在然娜的手腕上合上时，suldam的脸上出现了一个让伊雯的心往下沉的表情。

你刚才引导了，然娜的语气透着虚假的温柔；她的眼里闪着愤怒的火星，你明知，除了在我们完整的时候，那样做是禁止的。伊雯舔了舔嘴唇，也许，我对你太仁慈了。也许，你以为现在你有价值了，可以得到豁免。看来，我让你留着自己的名字是个错误。我小时候养过一只小猫，名叫图丽。从现在开始，你的名字就叫图丽。你可以走了，明。你探访图丽的时间结束了。明只敢往伊雯再投去一个痛苦的眼神，就立刻离开了。不论明说什么、做什么，都只会使事情更糟糕，然而，当房门在她身后关上时，伊雯还是不由自主渴望地朝房门看去。

然娜在椅子上坐下，朝伊雯皱着眉头。这次我必须狠狠地惩罚你。我们俩将会接受九月宫的召见召见你的理由是因为你的能力；而我则是作为你的suldam和训练者而去我不能容忍你在女皇跟前丢我的脸。当你告诉我，你有多么热爱当damane、而且从此之后将会多么顺从的时候，我就会停止。还有啊，图丽。你得让我相信你的每一个词。

第四十三章 计划

当第一声钻心惨叫传来时，站在房间外低矮走廊中的明紧握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手掌中。她朝房门走出了一步才制止了自己，泪水同时涌上了她的眼睛。光明助我，我总是帮倒忙。伊雯。我很抱歉。我很抱歉。

明提起裙子转身跑开，心里觉得自己比没用更没用，伊雯的叫声在身后追赶着她。她无法留下，然而，离开使她觉得自己是个懦夫。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她不知不觉就跑到了街上。本来她是想回自己房间的，不过，现在她不能回头了。她无法忍受当伊雯受折磨时自己坐在楼下温暖舒适的房间中这个念头。她一边擦眼泪，一边把斗篷披到肩上，开始沿着街道走下斜坡。每次她擦去泪水，新的泪水就会沿着她的脸颊流下。她不习惯当众哭泣，可是她也不习惯如此无助、如此无能的感觉。她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只知道，要尽量远离伊雯的叫声。

明！一声低低的呼唤使她猛地抬起了头。起初，她找不到是谁在叫。在如此靠近damane住处的地方，街上的行人相对较少。除了一个试图说服两个宵辰士兵请自己用彩色粉笔画画像的男人之外，每一个本地人都尽量在不跑起来的情况下加快脚步走过这一带。有两个suldam在旁边经过，身后拖着低垂眼皮的damane；那两个女人正在讨论起航离开之前估计还能捉到多少“mailto:marath@@@daman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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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arath@@@damane。明的目光从两个穿着羊毛长外套女人的身上扫过，然后，当她们朝自己走来时，吃惊地扫回来。奈妮？依蕾？还能有谁。奈妮的微笑很牵强；两个人的眼睛都很僵硬，仿佛在压制担忧的皱眉。对明来说，再也没有比见到她们两人更开心的事情了。这颜色跟你很合衬，奈妮继续道，你早就该多穿穿裙子了，虽然说，当我看到你穿裤子时，曾经考虑过自己是不是也要试试穿裤子。当她走得够近，看清明的脸蛋时，她的语气严厉起来，发生什么事了？你在哭，依蕾说道，伊雯出了事吗？明一惊，回头看看身后。一个suldam带着damane走下她刚才走的台阶，转往另一个方向，朝着马厩和马院去了。还有一个衣服上有闪电标志的女人站在台阶顶部，跟另一个还在屋里的人说话。明一手抓起朋友们的手臂，带着她们朝港口快步走去。你们两个到这里来很危险的。光明啊，你们到法梅来就很危险。这里到处都是damane，如果被她们发现你们你们知道什么是damane的？噢，你们不知道，见到你们俩真是太好了。我想象不到见到你有多么高兴，奈妮回答，你知道伊雯在哪里吗？她是不是在那些屋子里面？她还好吗？明犹豫了一下，回答，她的情况还算可以。明太了解她们了，如果她把伊雯此刻的遭遇告诉她们，奈妮很可能会像龙卷风一般冲进去尝试阻止。光明啊，请让那折磨结束。光明啊，就这一次，请让她低下倔强的脖子，以免被她们折断。不过，我不知道怎样把她弄出来。我找到一个船长，如果我们能带着伊雯登上他的船，他可能愿意带我们走除非我们能自己上船，否则他不肯帮忙，我也不能怪他可就算是这样，我也想不出办法。船，奈妮沉思道，我本来只打算往东走，可是那样做我有顾虑。按照我的估计，我们很可能得一直到快要逃出投门岭的时候才能完全摆脱宵辰巡逻队，然后，又会遇上传闻在阿漠平原上进行的某种战争。我从来没想过用船。我们有马，但没有坐船的钱。这个人要多少？明耸耸肩。我从来没有谈到那个地步。我们俩也没有钱。我想，可以把船费的事推到开船之后再说。出海之后呃，我想他是不会再在任何有宵辰人的港口停靠了的。不论他从哪里把我们扔下船，都会比这里好。说到底，问题是如何说服他开船。他想走，可是宵辰也在海上巡逻，天知道那些船上会不会也带了damane，等我们发现是否有带也许已经太迟。给我弄一个听我指挥的damane到我的船上来，他说，我立刻就出发。然后，他就开始讨论吃水、浅滩和避风港去了。我一句也听不懂，不过，只要我微笑着时不时地点点头，他就会不停地说，我心想，如果我能哄他说够久的话，他就会自己说服自己开船了。她颤抖着吸了一口气，眼睛又开始刺痛，只不过，我觉得没有时间让他自己说服任何事情了。奈妮，她们要把伊雯送回宵辰，而且很快。依蕾吸了一口凉气。可是，为什么？她能找到矿藏，明难过地回答，她说的，就在几天后，我不知道几天够不够让这个男人说服自己开船。就算够，我们又该怎样把那邪恶的项圈摘下来？我们怎样把她带出那个房子？要是岚在这里就好了。依蕾叹道，当另外两人都看着她时，她红着脸赶紧补充，啊，他必竟有把宝剑啊。我希望我们能有个会使剑的帮手。十个。一百个。我们现在需要的不是宝剑和肌肉，奈妮说道，而是头脑。男人通常只用胸毛思考。她心不在焉地摸摸胸前，像是在摸外套下的什么东西，多数男人是的。我们需要军队，明说道，一支庞大军队。我听说，宵辰人面对塔拉邦和都曼时，人数远远比不上对方，却能轻松地打赢每一场战斗。一个damane和suldam从街道一边走过来，她赶紧把奈妮和依蕾推到街道的另一边去。让她松了一口气的是，另外两个人看着那对链在一起的女人的目光跟她一样警惕，不需要她的催促，既然我们没有军队，那么我们三个必须靠自己了。但愿你们其中一个人可以想到一些我想不到的方法；我已经绞尽脑汁了，每次想到那adam，想到那银链和项圈时，都无计可施。suldam打开那东西的时候，不喜欢任何人靠得太近。我想，如果有帮助的话，我可以把你们两个弄进去。一个，可以的。她们把我当成仆人，不过，仆人可以接待访客，只要访客不要越出仆人宿舍范围就可以了。奈妮若有所思地皱着眉头，不过她的眉头几乎立刻就解开了，换成了果断的神情。不用担心，明。我有几个主意。我的时间可不是白花的。你带我去见这个男人。如果他比起村议会那班有人撑腰的家伙还难对付，我就吃了这件外套。依蕾咧嘴笑着点点头。明看到了来到法梅之后的第一个真正的希望。有那么一霎那，明发现自己看到了另外两个女人的影像。有危险，却也有希望还有，在她以前见过的影像之间，还出现了新的影像；这种情况是偶尔会出现的。在奈妮的头上漂浮着一只厚重的金戒指。依蕾的头上有一块热得发红的铁和一把斧头。它们意味着麻烦，这点她能肯定，不过，还远着呢，是将来的事情。影像转眼就消失了，然后，她就只能看到依蕾和奈妮，期待地看着自己。

就在下面港口附近。她说道。

倾斜的街道越往下走人越多，摩肩接踵。有街边小贩，有从内陆村庄赶着马车进城来、直到冬天过后才会离开的商人，还有托着盘子招呼路人的摊贩。穿着刺绣斗篷的法梅人和穿着厚羊毛外套的村民来来往往。城里有很多从更靠海边的村落逃到这里的人。明无法理解他们从一个偶尔才遇到一次宵辰人的地方，逃到了一个周围都是宵辰人的地方不过，她听说过那些宵辰人每次到达一个新的村子时的所作所为，因此，她也不能怪那些人害怕第二次的遭遇。每当有宵辰人或者挂帘子的宵辰轿子出现在陡峭的街道上，所有人都会鞠躬。

明很高兴地看到奈妮和依蕾都知道要鞠躬。裸着胸膛的轿夫跟那些高傲的盔甲士兵一样，对弯下腰的人并不在意，然而，不弯腰显然会吸引他们的目光。

她们三人沿着街道往下走的时候，对话不多。当明听说奈妮和依蕾只比她和伊雯晚几天到达法梅时，她一开始觉得很惊讶，可是，过了一会儿之后，她觉得她们没能早些见面也没什么可奇怪的，因为，街上有这么多人。再说，她一直都不愿意离开伊雯太远、太久；她总是害怕，当她在容许探访的时间去找伊雯时，会发现伊雯走了。而如今，她真的要走了。除非奈妮可以想出办法来。

空气中的盐和沥青味道渐渐加重，海鸥叫唤着在空中盘旋。人群中开始出现水手，在这么冷的天气里仍然光着脚板。她们要去的那家旅店，名字被匆匆改成了三梅花，但是透过草草涂上去的新名字，仍然能看出原名的一部分，其中有个守字。虽说街上人头涌动，可是大堂里的客人只比半满多些；物价太高了，很多人再也承担不起在旅店里喝啤酒的花费。房间两头壁炉里的旺盛火焰温暖了房间，胖胖的旅店老板穿着衬衣。他皱眉看着她们三个，明心想，大概是自己的宵辰式裙子才阻止了他开口赶她们走。因为奈妮和依蕾穿着农妇的外套，显然是一副没钱的模样。

她要找的男人独自坐在他惯常的位置角落里的一张桌子旁，对着酒杯喃喃自语。你有时间谈谈吗，杜门船长？她问。

他抬起头，发现她并非独自一人后，用一只手捋了捋胡子。明依然觉得这人光秃秃的上唇跟胡子加起来很怪相。这么说，你带了朋友来喝光我的钱币，是不是？好，那个宵辰贵族买了我的货物，所以我有钱币。坐。他突然吼了一嗓门，把依蕾吓了一跳，老板！这里要温葡萄酒！没事的，明一边告诉依蕾，一边在桌旁的一张长凳一端坐下，他只不过样子和声音像大熊而已。依蕾在长凳另一端坐下，一脸怀疑。

大熊，我吗？杜门大笑，也许我是。不过，你又如何，女孩？你放弃了离开的念头没？我觉得这条裙子很像宵辰裙子啊。决不！明激烈地回答，可是，一个侍女带着香气四溢、热气腾腾的葡萄酒走了过来，她住了口。

杜门也一样机警。他一直等到那个侍女带着他给的硬币离开之后，才重新开口，幸运之神在上，女孩，我无意冒犯。多数人只想继续过他们的生活，不论他们的统治者是宵辰还是其他人。奈妮把肘子撑在桌上。我们也想继续过我们的生活，船长，可是，希望生活里没有宵辰。我听说你打算很快就开船离开。要是可以的话，我今天就会开船走，杜门阴沉地回答，那个图拉克还真的每隔两三天就派人来叫我去，给他讲那些我见过的古物的故事。你觉得我像个吟游诗人吗？我开始真的以为只要讲一、两个故事，就可以走人，可现在，我怀疑要是我再也不能取悦他，那么他放我走还是砍我头的几率均等。那男人表面上柔和，但其实硬得像铁，而且冷血。你的船能避开宵辰人吗？奈妮问道。

幸运之神在上，我是否能在damane把飞浪打成碎片之前驶出港口？我能。一旦我能开到海上，我是不会让任何带着damane的宵辰船只靠得太近的。沿着这条海岸线有很多浅滩，而飞浪吃水也浅。我可以把她开到那些笨重的宵辰大船不敢去的浅水里去。在这个季节里，他们必须小心靠近海岸的海风，一旦我真的让飞浪奈妮打断了他。那么，我们就坐你的船走，船长。我们一共有四个人，我希望你能在我们上船之后立刻出发。杜门用一根手指搓搓上唇，看看自己的酒杯。啊，说到这个问题，我们依然还得先把她弄出港口，你明白的。这些damane如果我告诉你，你的船上将会带有比damane更强的人呢？奈妮轻声说道。当明意识到奈妮的意图时，睁大了双眼。

而依蕾则几乎细不可闻地嘀咕，你还要我小心。杜门的目光只盯着奈妮，而且，很警惕。你是什么意思？他轻声问道。

奈妮解开外套，在颈后摸索，然后扯出一根塞在裙子里的皮绳。绳子上挂着两只金戒指。当明看清楚其中一只时，她吸了一口气那正是她刚才在街上时看到的奈妮影像之中的男人重戒不过，她知道，是另一只较轻的为女人的纤细手指而做的戒指使杜门的眼睛几乎掉出眼眶。巨蟒噬尾。

你知道它的含义，奈妮边说边把巨蟒戒指从绳子上取下，不过，杜门一手把它握住了。

收起来，他的眼睛不安地扫视四周；明看不到有人在往他们这边看，可是，杜门的目光仿佛觉得每一个人都在盯着他们看。那戒指很危险。要是被人看见只要你明白它的含义就够了。奈妮的平静叫明羡慕。她把皮绳从杜门手中取出，把它戴回脖子上。

我知道的，他沙哑地回答，我知道它的意思。如果你也许真的有机会。你说，有四个人？我猜，这个喜欢听我饶舌的女孩会是四人之一。还有你，和他朝依蕾皱眉，这个孩子显然跟你不不一样。依蕾恼怒地挺直了腰，可是奈妮一手按住了她的胳膊，朝杜门露出安抚的微笑。她跟我一起走，船长。就算我们还没获得戴戒指的资格，我们的能力也可能足以让你吃惊了。当我们出航时，你的船上将会有三个有需要时可以对抗damane的人。三个，他轻声念道，确实有机会。也许他的表情欢快了片刻，但当他看着她们三人时，表情又恢复了严肃，我应该现在就把你们带上飞浪开船，可是，幸运女神保佑我能知道如果你们留下将会遇到什么，甚至是，如果你们跟我走又会遇到什么。听我说，并且记住我下面说的话。他又警惕地看了看四周，声音压得更低，而且小心地选择着用词。我曾经见过一个一个戴着那种戒指的女人被宵辰人捉住。那是个苗条漂亮的小个子女人，带着一个貌似剑术高手的大块头守大块头男人。他们俩的其中一个一定是大意了，因为，宵辰人给他们设了陷阱。那个大男人战死之前放倒了六、七个宵辰士兵。那个那个女人他们出动了六个damane，突然从她四周的巷子里走出来。我以为她会采取某些行动你知道我的意思可是我是不清楚这些事情的。前一刻她还仿佛可以把她们全部摧毁，下一刻，她的脸上出现了恐惧，然后，她就开始尖叫。她们切断了她与真源的接触。依蕾脸色刷白。

不要紧，奈妮平静地说道，我们不会容许她们对我们做同样的事情。啊，也许会像你说的这样。不过，我直到死都会记得那一幕。芮玛，天呀，这就是她尖叫时喊的名字。其中一个damane哭着跪倒在地，然后，她们把一个那种项圈戴在了那个女人的脖子上，而我我逃走了。他耸耸肩，搓搓鼻子，看着自己的酒杯，我亲眼见过三个女人被捉，我受不了那种情景。我必须告诉你们，就算要我把老祖母丢在岸上，我也要开船离开这里。伊雯说过，她们逮到两个艾塞达依，明缓缓说道，一个黄结，叫芮玛，另一个她不知道是谁。奈妮瞪了她一眼，她红着脸沉默了。从杜门的脸色看来，告诉他宵辰人捉了两个艾塞达依而不是一个，对她们的目的没有任何好处。

然而，他忽然瞪着奈妮，长饮了一口葡萄酒。那就是你们为什么在这里的原因吗？为了救那两个？你刚才说过，你们有三个的。你需要知道的都已经告诉你了，奈妮轻快地回答，接下来的两、三天里，你必须随时准备启航。你愿意吗，还是说，你宁愿留在这里看看到底他们会不会砍下你的头？船多得很，船长，我今天是一定要找到一条肯搭载我们的船的。明屏住了呼吸；她的十指在桌面下紧紧绞在一起。

终于，杜门点头。我会准备好。当她们回到街上时，明吃惊地看到，店门一关上，奈妮就瘫软在店前。你不舒服吗，奈妮？她担心地问道。

奈妮长长地吸了一口气，站直身，拉直外套。对某些人，她说道，你必须表现出十分的把握。如果你让他们看出一点犹豫，他们就会把你踢往你不想去的方向。光明啊，我真害怕他说不啊。来，我们还有计划要做。我们还有一两个问题要解决。希望你不讨厌鱼，明。依蕾说道。

一两个问题？明边想边跟着她们走。她非常希望，这次奈妮并非仅仅是表现出有把握而已。

第四十三章 计划

当第一声钻心惨叫传来时，站在房间外低矮走廊中的明紧握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手掌中。她朝房门走出了一步才制止了自己，泪水同时涌上了她的眼睛。光明助我，我总是帮倒忙。伊雯。我很抱歉。我很抱歉。

明提起裙子转身跑开，心里觉得自己比没用更没用，伊雯的叫声在身后追赶着她。她无法留下，然而，离开使她觉得自己是个懦夫。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她不知不觉就跑到了街上。本来她是想回自己房间的，不过，现在她不能回头了。她无法忍受当伊雯受折磨时自己坐在楼下温暖舒适的房间中这个念头。她一边擦眼泪，一边把斗篷披到肩上，开始沿着街道走下斜坡。每次她擦去泪水，新的泪水就会沿着她的脸颊流下。她不习惯当众哭泣，可是她也不习惯如此无助、如此无能的感觉。她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只知道，要尽量远离伊雯的叫声。

明！一声低低的呼唤使她猛地抬起了头。起初，她找不到是谁在叫。在如此靠近damane住处的地方，街上的行人相对较少。除了一个试图说服两个宵辰士兵请自己用彩色粉笔画画像的男人之外，每一个本地人都尽量在不跑起来的情况下加快脚步走过这一带。有两个suldam在旁边经过，身后拖着低垂眼皮的damane；那两个女人正在讨论起航离开之前估计还能捉到多少“mailto:marath@@@daman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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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arath@@@damane。明的目光从两个穿着羊毛长外套女人的身上扫过，然后，当她们朝自己走来时，吃惊地扫回来。奈妮？依蕾？还能有谁。奈妮的微笑很牵强；两个人的眼睛都很僵硬，仿佛在压制担忧的皱眉。对明来说，再也没有比见到她们两人更开心的事情了。这颜色跟你很合衬，奈妮继续道，你早就该多穿穿裙子了，虽然说，当我看到你穿裤子时，曾经考虑过自己是不是也要试试穿裤子。当她走得够近，看清明的脸蛋时，她的语气严厉起来，发生什么事了？你在哭，依蕾说道，伊雯出了事吗？明一惊，回头看看身后。一个suldam带着damane走下她刚才走的台阶，转往另一个方向，朝着马厩和马院去了。还有一个衣服上有闪电标志的女人站在台阶顶部，跟另一个还在屋里的人说话。明一手抓起朋友们的手臂，带着她们朝港口快步走去。你们两个到这里来很危险的。光明啊，你们到法梅来就很危险。这里到处都是damane，如果被她们发现你们你们知道什么是damane的？噢，你们不知道，见到你们俩真是太好了。我想象不到见到你有多么高兴，奈妮回答，你知道伊雯在哪里吗？她是不是在那些屋子里面？她还好吗？明犹豫了一下，回答，她的情况还算可以。明太了解她们了，如果她把伊雯此刻的遭遇告诉她们，奈妮很可能会像龙卷风一般冲进去尝试阻止。光明啊，请让那折磨结束。光明啊，就这一次，请让她低下倔强的脖子，以免被她们折断。不过，我不知道怎样把她弄出来。我找到一个船长，如果我们能带着伊雯登上他的船，他可能愿意带我们走除非我们能自己上船，否则他不肯帮忙，我也不能怪他可就算是这样，我也想不出办法。船，奈妮沉思道，我本来只打算往东走，可是那样做我有顾虑。按照我的估计，我们很可能得一直到快要逃出投门岭的时候才能完全摆脱宵辰巡逻队，然后，又会遇上传闻在阿漠平原上进行的某种战争。我从来没想过用船。我们有马，但没有坐船的钱。这个人要多少？明耸耸肩。我从来没有谈到那个地步。我们俩也没有钱。我想，可以把船费的事推到开船之后再说。出海之后呃，我想他是不会再在任何有宵辰人的港口停靠了的。不论他从哪里把我们扔下船，都会比这里好。说到底，问题是如何说服他开船。他想走，可是宵辰也在海上巡逻，天知道那些船上会不会也带了damane，等我们发现是否有带也许已经太迟。给我弄一个听我指挥的damane到我的船上来，他说，我立刻就出发。然后，他就开始讨论吃水、浅滩和避风港去了。我一句也听不懂，不过，只要我微笑着时不时地点点头，他就会不停地说，我心想，如果我能哄他说够久的话，他就会自己说服自己开船了。她颤抖着吸了一口气，眼睛又开始刺痛，只不过，我觉得没有时间让他自己说服任何事情了。奈妮，她们要把伊雯送回宵辰，而且很快。依蕾吸了一口凉气。可是，为什么？她能找到矿藏，明难过地回答，她说的，就在几天后，我不知道几天够不够让这个男人说服自己开船。就算够，我们又该怎样把那邪恶的项圈摘下来？我们怎样把她带出那个房子？要是岚在这里就好了。依蕾叹道，当另外两人都看着她时，她红着脸赶紧补充，啊，他必竟有把宝剑啊。我希望我们能有个会使剑的帮手。十个。一百个。我们现在需要的不是宝剑和肌肉，奈妮说道，而是头脑。男人通常只用胸毛思考。她心不在焉地摸摸胸前，像是在摸外套下的什么东西，多数男人是的。我们需要军队，明说道，一支庞大军队。我听说，宵辰人面对塔拉邦和都曼时，人数远远比不上对方，却能轻松地打赢每一场战斗。一个damane和suldam从街道一边走过来，她赶紧把奈妮和依蕾推到街道的另一边去。让她松了一口气的是，另外两个人看着那对链在一起的女人的目光跟她一样警惕，不需要她的催促，既然我们没有军队，那么我们三个必须靠自己了。但愿你们其中一个人可以想到一些我想不到的方法；我已经绞尽脑汁了，每次想到那adam，想到那银链和项圈时，都无计可施。suldam打开那东西的时候，不喜欢任何人靠得太近。我想，如果有帮助的话，我可以把你们两个弄进去。一个，可以的。她们把我当成仆人，不过，仆人可以接待访客，只要访客不要越出仆人宿舍范围就可以了。奈妮若有所思地皱着眉头，不过她的眉头几乎立刻就解开了，换成了果断的神情。不用担心，明。我有几个主意。我的时间可不是白花的。你带我去见这个男人。如果他比起村议会那班有人撑腰的家伙还难对付，我就吃了这件外套。依蕾咧嘴笑着点点头。明看到了来到法梅之后的第一个真正的希望。有那么一霎那，明发现自己看到了另外两个女人的影像。有危险，却也有希望还有，在她以前见过的影像之间，还出现了新的影像；这种情况是偶尔会出现的。在奈妮的头上漂浮着一只厚重的金戒指。依蕾的头上有一块热得发红的铁和一把斧头。它们意味着麻烦，这点她能肯定，不过，还远着呢，是将来的事情。影像转眼就消失了，然后，她就只能看到依蕾和奈妮，期待地看着自己。

就在下面港口附近。她说道。

倾斜的街道越往下走人越多，摩肩接踵。有街边小贩，有从内陆村庄赶着马车进城来、直到冬天过后才会离开的商人，还有托着盘子招呼路人的摊贩。穿着刺绣斗篷的法梅人和穿着厚羊毛外套的村民来来往往。城里有很多从更靠海边的村落逃到这里的人。明无法理解他们从一个偶尔才遇到一次宵辰人的地方，逃到了一个周围都是宵辰人的地方不过，她听说过那些宵辰人每次到达一个新的村子时的所作所为，因此，她也不能怪那些人害怕第二次的遭遇。每当有宵辰人或者挂帘子的宵辰轿子出现在陡峭的街道上，所有人都会鞠躬。

明很高兴地看到奈妮和依蕾都知道要鞠躬。裸着胸膛的轿夫跟那些高傲的盔甲士兵一样，对弯下腰的人并不在意，然而，不弯腰显然会吸引他们的目光。

她们三人沿着街道往下走的时候，对话不多。当明听说奈妮和依蕾只比她和伊雯晚几天到达法梅时，她一开始觉得很惊讶，可是，过了一会儿之后，她觉得她们没能早些见面也没什么可奇怪的，因为，街上有这么多人。再说，她一直都不愿意离开伊雯太远、太久；她总是害怕，当她在容许探访的时间去找伊雯时，会发现伊雯走了。而如今，她真的要走了。除非奈妮可以想出办法来。

空气中的盐和沥青味道渐渐加重，海鸥叫唤着在空中盘旋。人群中开始出现水手，在这么冷的天气里仍然光着脚板。她们要去的那家旅店，名字被匆匆改成了三梅花，但是透过草草涂上去的新名字，仍然能看出原名的一部分，其中有个守字。虽说街上人头涌动，可是大堂里的客人只比半满多些；物价太高了，很多人再也承担不起在旅店里喝啤酒的花费。房间两头壁炉里的旺盛火焰温暖了房间，胖胖的旅店老板穿着衬衣。他皱眉看着她们三个，明心想，大概是自己的宵辰式裙子才阻止了他开口赶她们走。因为奈妮和依蕾穿着农妇的外套，显然是一副没钱的模样。

她要找的男人独自坐在他惯常的位置角落里的一张桌子旁，对着酒杯喃喃自语。你有时间谈谈吗，杜门船长？她问。

他抬起头，发现她并非独自一人后，用一只手捋了捋胡子。明依然觉得这人光秃秃的上唇跟胡子加起来很怪相。这么说，你带了朋友来喝光我的钱币，是不是？好，那个宵辰贵族买了我的货物，所以我有钱币。坐。他突然吼了一嗓门，把依蕾吓了一跳，老板！这里要温葡萄酒！没事的，明一边告诉依蕾，一边在桌旁的一张长凳一端坐下，他只不过样子和声音像大熊而已。依蕾在长凳另一端坐下，一脸怀疑。

大熊，我吗？杜门大笑，也许我是。不过，你又如何，女孩？你放弃了离开的念头没？我觉得这条裙子很像宵辰裙子啊。决不！明激烈地回答，可是，一个侍女带着香气四溢、热气腾腾的葡萄酒走了过来，她住了口。

杜门也一样机警。他一直等到那个侍女带着他给的硬币离开之后，才重新开口，幸运之神在上，女孩，我无意冒犯。多数人只想继续过他们的生活，不论他们的统治者是宵辰还是其他人。奈妮把肘子撑在桌上。我们也想继续过我们的生活，船长，可是，希望生活里没有宵辰。我听说你打算很快就开船离开。要是可以的话，我今天就会开船走，杜门阴沉地回答，那个图拉克还真的每隔两三天就派人来叫我去，给他讲那些我见过的古物的故事。你觉得我像个吟游诗人吗？我开始真的以为只要讲一、两个故事，就可以走人，可现在，我怀疑要是我再也不能取悦他，那么他放我走还是砍我头的几率均等。那男人表面上柔和，但其实硬得像铁，而且冷血。你的船能避开宵辰人吗？奈妮问道。

幸运之神在上，我是否能在damane把飞浪打成碎片之前驶出港口？我能。一旦我能开到海上，我是不会让任何带着damane的宵辰船只靠得太近的。沿着这条海岸线有很多浅滩，而飞浪吃水也浅。我可以把她开到那些笨重的宵辰大船不敢去的浅水里去。在这个季节里，他们必须小心靠近海岸的海风，一旦我真的让飞浪奈妮打断了他。那么，我们就坐你的船走，船长。我们一共有四个人，我希望你能在我们上船之后立刻出发。杜门用一根手指搓搓上唇，看看自己的酒杯。啊，说到这个问题，我们依然还得先把她弄出港口，你明白的。这些damane如果我告诉你，你的船上将会带有比damane更强的人呢？奈妮轻声说道。当明意识到奈妮的意图时，睁大了双眼。

而依蕾则几乎细不可闻地嘀咕，你还要我小心。杜门的目光只盯着奈妮，而且，很警惕。你是什么意思？他轻声问道。

奈妮解开外套，在颈后摸索，然后扯出一根塞在裙子里的皮绳。绳子上挂着两只金戒指。当明看清楚其中一只时，她吸了一口气那正是她刚才在街上时看到的奈妮影像之中的男人重戒不过，她知道，是另一只较轻的为女人的纤细手指而做的戒指使杜门的眼睛几乎掉出眼眶。巨蟒噬尾。

你知道它的含义，奈妮边说边把巨蟒戒指从绳子上取下，不过，杜门一手把它握住了。

收起来，他的眼睛不安地扫视四周；明看不到有人在往他们这边看，可是，杜门的目光仿佛觉得每一个人都在盯着他们看。那戒指很危险。要是被人看见只要你明白它的含义就够了。奈妮的平静叫明羡慕。她把皮绳从杜门手中取出，把它戴回脖子上。

我知道的，他沙哑地回答，我知道它的意思。如果你也许真的有机会。你说，有四个人？我猜，这个喜欢听我饶舌的女孩会是四人之一。还有你，和他朝依蕾皱眉，这个孩子显然跟你不不一样。依蕾恼怒地挺直了腰，可是奈妮一手按住了她的胳膊，朝杜门露出安抚的微笑。她跟我一起走，船长。就算我们还没获得戴戒指的资格，我们的能力也可能足以让你吃惊了。当我们出航时，你的船上将会有三个有需要时可以对抗damane的人。三个，他轻声念道，确实有机会。也许他的表情欢快了片刻，但当他看着她们三人时，表情又恢复了严肃，我应该现在就把你们带上飞浪开船，可是，幸运女神保佑我能知道如果你们留下将会遇到什么，甚至是，如果你们跟我走又会遇到什么。听我说，并且记住我下面说的话。他又警惕地看了看四周，声音压得更低，而且小心地选择着用词。我曾经见过一个一个戴着那种戒指的女人被宵辰人捉住。那是个苗条漂亮的小个子女人，带着一个貌似剑术高手的大块头守大块头男人。他们俩的其中一个一定是大意了，因为，宵辰人给他们设了陷阱。那个大男人战死之前放倒了六、七个宵辰士兵。那个那个女人他们出动了六个damane，突然从她四周的巷子里走出来。我以为她会采取某些行动你知道我的意思可是我是不清楚这些事情的。前一刻她还仿佛可以把她们全部摧毁，下一刻，她的脸上出现了恐惧，然后，她就开始尖叫。她们切断了她与真源的接触。依蕾脸色刷白。

不要紧，奈妮平静地说道，我们不会容许她们对我们做同样的事情。啊，也许会像你说的这样。不过，我直到死都会记得那一幕。芮玛，天呀，这就是她尖叫时喊的名字。其中一个damane哭着跪倒在地，然后，她们把一个那种项圈戴在了那个女人的脖子上，而我我逃走了。他耸耸肩，搓搓鼻子，看着自己的酒杯，我亲眼见过三个女人被捉，我受不了那种情景。我必须告诉你们，就算要我把老祖母丢在岸上，我也要开船离开这里。伊雯说过，她们逮到两个艾塞达依，明缓缓说道，一个黄结，叫芮玛，另一个她不知道是谁。奈妮瞪了她一眼，她红着脸沉默了。从杜门的脸色看来，告诉他宵辰人捉了两个艾塞达依而不是一个，对她们的目的没有任何好处。

然而，他忽然瞪着奈妮，长饮了一口葡萄酒。那就是你们为什么在这里的原因吗？为了救那两个？你刚才说过，你们有三个的。你需要知道的都已经告诉你了，奈妮轻快地回答，接下来的两、三天里，你必须随时准备启航。你愿意吗，还是说，你宁愿留在这里看看到底他们会不会砍下你的头？船多得很，船长，我今天是一定要找到一条肯搭载我们的船的。明屏住了呼吸；她的十指在桌面下紧紧绞在一起。

终于，杜门点头。我会准备好。当她们回到街上时，明吃惊地看到，店门一关上，奈妮就瘫软在店前。你不舒服吗，奈妮？她担心地问道。

奈妮长长地吸了一口气，站直身，拉直外套。对某些人，她说道，你必须表现出十分的把握。如果你让他们看出一点犹豫，他们就会把你踢往你不想去的方向。光明啊，我真害怕他说不啊。来，我们还有计划要做。我们还有一两个问题要解决。希望你不讨厌鱼，明。依蕾说道。

一两个问题？明边想边跟着她们走。她非常希望，这次奈妮并非仅仅是表现出有把握而已。

第四十四章 将有五人继续前行

珀林一边戒备地打量着村民，一边下意识地拉扯着身上的斗篷。斗篷对他来说太短了，胸口有刺绣，破了几个洞，可是连补都没有补过。尽管他的衣服跟臀部挂着的斧头形成了怪异的组合，却没有一个村民多看他一眼。胡林的斗篷下穿着一件胸口有蓝色螺纹的外套，马特穿着一条灯笼裤，把裤脚塞在靴子里。这就是他们在那个荒废村子里能找出来的所有行头了。珀林心想，眼前的这个村子是否也很快就会荒废。半数石屋是空的，在他们脚下的这条泥土街道前方，旅店的门前，有三辆超载的牛车，车上的货物高高隆起，全都用帆布盖好，用绳子捆住，家属们围站在车子四周。

当他看着那些人挤在一起，对那些至少目前还留下的人道别时，珀林认定，这些村民并非对陌生人不感兴趣；他们的目光是在小心翼翼地避开他和其他人。这些人学会了不要对陌生人显露好奇心，即使那些陌生人显然不是宵辰人。在如今的投门岭，陌生人可能会很危险。他们在其他村子里已经遇到过同样谨慎的冷漠反应了。沿海一带，方圆数里格之内的村子更多，每一个村子都各自营生。至少，在宵辰人出现之前是这样的。

我看，在他们决定问问题之前，马特说道，我们该去骑马了。总会有第一次的。胡林正呆看着村中绿地里，棕色枯草上的一个焦黑大圆。那看上去有些时日了，却没有人动手去清理它。大概是六至八个月前了，他喃喃说道，可它仍然发臭。是整个村议会连同他们的家人。为什么他们要做那样的事情？天知道他们为什么要做任何事？马特低声说，宵辰人杀人似乎不需要理由。反正，我想不出来。珀林尽量不去看那发黑的地方。胡林，菲恩的事你肯定吗？胡林？自从进了这个村子，想让嗅探者的目光移往别处很难，胡林！什么？哦，菲恩。是的。胡林张开鼻翼，立刻又皱起鼻子，绝对没错，虽然很陈旧了。跟这味道相比，迷惧灵的味道可说是玫瑰香了。他就是从这里经过的，可是，我想，他只有一个人。反正，没有半兽人，如果他带了暗黑之友，那么那些人最近没做什么坏事。旅店前骚动起来，人们喊叫着指指点点。不是朝着珀林他们三人，而是朝着村子东边低矮山坡上珀林看不见的地方。

我们现在去骑马好吗？马特说道，可能会是宵辰人。珀林点点头，他们朝着马匹被拴在屋后的那座废屋跑去。当马特和胡林转过那座屋子的屋角消失时，珀林回头朝着旅店看去，震惊得停下了脚步。是光明之子，队伍很长，正在进村。

他一跃而去追上其他人。白斗篷！那两人只浪费了一瞬间，难以置信地看了他一眼之后，就匆匆爬上马背。三个人沿着与主街道之间隔有房屋的小路狂奔，朝着村子西边而去，边走边回头察看是否有追兵。英塔要他们避开任何可能阻慢他们的事物，问东问西的白斗篷显然就是这种事物之一，即使他们能给出满意答案。珀林比另外两人更加小心，对于躲避白斗篷，他有自己的理由。我手中的斧头。光明啊，我愿付出任何代价来换掉它。

树木稀疏的小山很快就把村子挡住了，珀林开始觉得，其实并没有人在追赶他们。他收起缰绳，示意另外两人停下。他们照做了，疑问地看着他。他竖起耳朵。他的听力比起以前要强得多，不过，他听不到马蹄声。

他不情愿地放开自己的意识，去寻找狼。他几乎立刻就找到了，是一个小族群，就在他们刚刚离开的村子旁那座山上，正躺着休息。有那么一会儿，吃惊的感情强烈得他几乎以为那是他自己的感觉；这些狼听说过传闻，可是他们并不相信真的有两脚能跟他们说话。他花了几分钟，汗着颜自我介绍他无奈地送出一幅小公牛的影像，又根据狼族的习惯加上自己的气味；狼族在首次见面的时候十分讲究礼仪不过，他终于把自己的问题送过去了。那些狼对于任何不能跟他们对话的两脚真的是毫无兴趣，可他们最后还是滑下山坡，在不被两脚的迟钝视力发现的情况下，进行察看。

过了一会儿，狼看到的影像开始传送回来。穿着白斗篷的骑马人涌进村子，在村屋之间穿行，把村子包围起来，但是，并不离开。特别是，不往西边走。狼说，他们闻到的往东去的就只有他和另外两个两脚的气味，外加三个高个子硬蹄。

珀林感激地释放了跟狼群的接触，发现胡林和马特在看自己。

他们没有跟来。他说道。

你怎么能肯定？马特问。

我就是肯定！他劈头就说，然后放缓了语气，反正，我能肯定。马特张了张口，又合上，最后说，好，如果他们不是来找我们的，我看我们就回到英塔的事上面来，继续追踪菲恩的痕迹。就这样站在这里，匕首可不会自己靠过来。我们不能在这么靠近那个村子的地方继续追踪，胡林说道，我们不能冒遭遇白斗篷的风险。我认为英塔不会赞同的，维琳塞达依也不会。珀林点点头。不管怎样，我们可以从几里之外开始跟踪。不过，要保持紧密监视。我们现在距离法梅不会很远。要是为了避开白斗篷，却撞上了宵辰巡逻队，可没有任何好处。当他们再次出发时，他忍不住要猜想，白斗篷在那里干什么。

季佛然；伯哈坐在马鞍上看着村中街道的另一端。他的军团正在这个小村里散开，把它包围。刚才那个冲出去消失了的肩圆膀厚的男人身影有点眼熟，触动了他的回忆。是的，当然，就是那个自称是铁匠的家伙。他叫什么名字来着？拜亚在他前面勒马停下，一手抚胸。村子已经布置好了，统领大人。穿着厚羊毛外套的村民在白斗篷士兵的驱赶下，不安地聚集到了旅店门前的超载牛车周围。哭泣的孩子紧紧拽住母亲的裙子，但没有人露出叛逆的神情。成年人的目光呆滞，消极地等待着将要发生的事情。对此，伯哈觉得谢天谢地。他从心底里不愿意对这些人做任何杀一儆百的事情，更不愿意浪费时间。

他一边下马，一边把缰绳扔给一个光明之子。拜亚，安排大家吃饭。让那些俘虏带上食物和水，能带多少就让他们带多少，然后把他们关进旅店，把店门和窗户都钉死。让他们以为，我要留下一些人看守，明白没？拜亚又抚了一下胸膛，调转马头开始下令。驱赶又开始了，把村民都赶进了那家平屋顶旅店，另外一些光明之子则开始到各个村屋里面寻找钉子和锤子。

伯哈看着一个个阴郁的面孔从身边经过，心想，要等他们之中的任何人鼓起足够勇气逃出旅店来发现没有人看守，大概要两、三天。两三天，正是他需要的时间，不过，他此刻不愿意冒险让宵辰警觉自己的存在。

他留下了足够的战士，好让审问者相信他的军团仍然四散在阿漠平原上，然后，他带着将近一千光明之子几乎翻过了整个投门岭，就他所知，没有触动任何警报。跟宵辰人发生的三次小冲突都结束得很快。那些宵辰人习惯了丧失斗志的乌合之众；光明之子对他们来说是致命的意外。然而，那些宵辰人的战斗力就跟暗黑魔神的走狗一样强大，他不由得回想起其中一次冲突消耗了他五十多个战士。那次冲突后，他对着两个身上扎满箭的女人查看了半天，仍然无法肯定她们是否艾塞达依。

拜亚！伯哈的一个士兵递给他一杯水，用的是从其中一辆牛车上找出来的一个陶杯；那水入口冰冷。

瘦脸男人甩身下马。在，统领大人？当我跟敌人交战时，拜亚，伯哈缓缓说道，你不参加，你要从远处观察，并且把发生的事情告诉我的儿子。可是，统领大人！这是命令，光明之子拜亚！他一口打断，你要服从，明白吗？拜亚挺直了腰，目视前方。遵命，统领大人。伯哈打量了他片刻。这个人会遵守他的命令，不过，如果能给他一个别的理由，而不是仅仅要他去把父亲的死讯带给丹，会更好。倒不是说，他不明白让阿曼都知道这件事的需要十分紧急。自从那次跟艾塞达依发生的冲突之后只有一个女人是，还是说，两个都是？三十个宵辰士兵，都是强大的战士，再加上两个女人，就牺牲了我两倍的战士自从那次，他就不再期望自己能活着离开投门岭。就算侥幸能在宵辰人的手下活过来，很可能审问者也不会放过他。

见到我的儿子他应该在伊门；瓦达统领的手下，在塔瓦隆附近并且告诉他之后，你要到阿曼都去，向最高统领报告。向佩得安；奈尔本人报告，光明之子拜亚。你要把我们了解到的宵辰人情报告诉他；我会把它写下来交给你。确保他明白，我们再也不能相信塔瓦隆那群满足于躲在影子里操纵木偶的女巫了。如果她们公然为宵辰人战斗，我们当然也会在其他场合遭遇她们。他犹豫了一下。最后这句话是最重要的。坐在真理殿堂里的人必须知道，虽然艾塞达依有那些所谓的誓言，可她们会参加战斗。一个艾塞达依在战场上使用唯一之力的世界，这个念头让他的心直往下沉；他无法肯定自己是否会为离开这个世界而遗憾。不过，他想带给阿曼都的还有另一个消息，还有，拜亚告诉佩得安；奈尔，审问者要我们做了些什么事。遵命，统领大人。拜亚回答，可是，他脸上的表情让伯哈叹气。这个人不明白。对拜亚来说，命令就是要遵守的，不论它来自统领大人还是审问者，不论它的内容是什么。

我还会把这些话给你写下来，你也把它交给佩得安；奈尔，他说道。不论如何，他不知道这样做能有多少好处。他又想起一件事，朝着旅店皱起了眉头。他的一些手下正在那里钉门窗，砰砰作响。珀林，他喃喃说道，那是他的名字。来自双河的珀林。您说那个暗黑之友吗，统领大人？也许他是，拜亚，他自己也不是十分确定，可是，一个能让狼为他战斗的人不是暗黑之友又是什么。能确定的是，这个珀林杀死了两个光明之子，我们进村的时候，我好像看见他了，不过，在那些俘虏里面我没有看见一个像铁匠的。他们的铁匠一个月前就走了，统领大人。有些俘虏抱怨说，要不是他们得自己修理车轮子，早就在我们来之前就离开了。你相信那个铁匠就是珀林吗，统领大人？不管那个人是谁，都不重要，明白吗？而且，他可能会把我们的事告诉宵辰人。暗黑之友肯定会这样做，统领大人。伯哈喝下最后一口水，把杯子丢到一边。不在这里吃饭了，拜亚。我可不想在睡觉的时候让宵辰人逮到，不论给他们报信的是双河的珀林还是其他人。下令上马，光明之子拜亚！远在他们头上的空中，一个巨大的有翼影子在悄悄地盘旋。

在山顶灌木丛里的营地中，岚在练习剑术，免得自己左思右想的。他已经跟胡林一起去搜寻过菲恩的痕迹；他们全都去过了，三三两两地，避免引起注意，却至今什么也找不到。现在，他们在等马特、珀林和嗅探者回来；他们几个小时前就该回来了。

洛欧当然是在看书，因此，无法看出他耳朵的抽动是因为书中的内容还是因为担心那三个人的晚归，不过，乌鲁和其他石纳尔战士们都紧绷着神经坐着，或者在给自己的宝剑上油，或者透过树木之间的缝隙监视外面，仿佛认为宵辰人时刻会出现。只有维琳是一副漠不关心的样子。艾塞达依坐在那簇小小营火旁边的一根圆木上，一边自言自语，一边用一根长树枝在地上比划；时不时地，她会摇摇头，用脚把地上的东西都抹掉，再重新开始。所有马匹都上好了鞍，随时可以出发，每一匹马都绑在一支插在地上的长枪上。

苍鹭涉急流，英塔说道。他背靠着一棵树坐着，一边拿着一块磨刀石打磨自己的宝剑，一边看着岚，你不该费力练习这招。它让你门户大开。一瞬间，岚靠着一只脚的脚尖平衡，两手握剑高举过头，然后流畅地转到另一只脚。兰恩说这招练习平衡很好，要保持平衡并不容易。在虚空中，他常常感觉自己能在一个滚动的大石头上维持平衡，然而，他不敢召唤虚空。他太想信任自己了。

你练习得太多的招数，就容易不加思索地使出来。如果你够快，用这招可以砍倒对手，可是在那之前，他已经把他的剑插在你的肋骨里了。你根本就是在邀请他。要是我的对手这样开放地站在我的面前，就算我明知会被他送回老家，我也肯定会一剑刺过去的。只是为了练习平衡，英塔。单脚站着的岚晃了晃，不得不放下另一只脚以免摔倒。他唰地把剑推回剑鞘里，捡起他那件乔装用的灰色斗篷。那斗篷已经蛀了虫，底边破破烂烂，不过，上面镶着厚羊毛。从西边吹来的冷风开始加强了，真希望他们快回来。他的希望如同信号，乌鲁压着声音紧急地说话了，有人骑着该死的马过来了，大人。还没拔剑的战士纷纷拔剑，剑鞘咔嗒作响。有些人跳上了马背，拔起长枪。

当胡林带着其他人小跑着进入空地时，气氛缓和下来了，可是，当胡林说我们找到痕迹了，大人。时，气氛又紧张起来。

我们跟着痕迹几乎走到了法梅，马特一边下马一边说道。他的皮肤紧紧贴在头骨上，苍白脸颊上的那丝红晕仿佛在假装健康。石纳尔人跟他一样兴奋起来，都围到了他的身边，只有菲恩的痕迹，他一定就是去了那里。他的手里一定有匕首。我们还发现了白斗篷。珀林甩身下马，说道，有好几百人。白斗篷？英塔皱眉叫道，这里？好，如果他们不来烦我们，我们也不去烦他们。如果宵辰人忙于应付他们，那么对我们夺回号角也许还有帮助。他的目光落在依然坐在火旁的维琳身上，我猜，你会说，我早该听你的话，艾塞达依。那个人真的去了法梅。时间之轮按照自己的意志运行，维琳淡淡说道，对“mailto:ta@@@vere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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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a@@@veren来说，发生的事情都是注定的。也许是时轮之模需要我们多花这几天。时轮之模把一切都准确地放在它的位置上，当我们尝试改变，特别是，有“mailto:ta@@@vere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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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a@@@veren参与其中时，编织的方式就会改变，把我们放回我们应处的位置。众人不安地沉默着，可她似乎没有意识到；她用树枝心不在焉地继续乱画，不过现在，我想我们也许该做些计划。时轮之模终于把我们带到了法梅。瓦勒尔之角已经在法梅了。英塔在营火另一边对着她蹲坐下来。当有足够多的人在说同样的事情时，我就会开始相信它。本地人都说，那些宵辰人似乎并不在意进出法梅的人。我会带着胡林和另外几个人进城。一旦他找到菲恩的痕迹通往号角呃，我们到时候就知道了。维琳用脚抹掉她在地上画出的一个轮子。然后，在上面画了两条一头相接的短线。英塔和胡林。还有马特，因为他在足够近的距离里可以感应到匕首。你想去的，是不是，马特？马特似乎左右为难，不过，他还是猛地点了点头。我必须去，不是吗？我必须找到匕首。画上去的第三条线使地上的图案像鸟儿的爪印。维琳斜眼看着岚。

我去，他说道，这就是我到这里来的理由。艾塞达依的眼中出现奇异的光芒，那是一种让他不安的心照不宣，为了帮助马特找匕首，他厉声说道，以及帮助英塔找号角。还有，菲恩，他对自己补充。我必须找到他，要是现在还不算太迟。

维琳画出第四条线，鸟爪变成了不对称的星形。还有谁？她轻声说道，稳稳地握着树枝。

我，珀林说道。洛欧的洪亮声音稍慢了一点点，我也想去。然后，乌鲁和其他石纳尔人全都开始嚷嚷着说要去。

珀林最早说的，维琳说，仿佛认为这话解决了问题。她加上了第五条线，然后围绕着它们画了一个圆圈。岚觉得颈后发凉；这正是她刚才擦掉的那个轮子，五个人继续前进。她喃喃说道。

我真的想去看看法梅，洛欧说道，我从来没有见过艾莱斯大洋。况且，如果号角还在箱子里，我可以帮忙抬箱子。你最好至少把我带上，大人，乌鲁说道，如果那些见鬼的宵辰人想阻止你们，你和岚大人会需要有把剑守护你们的后背。其他战士纷纷赞同。

别傻了，维琳严厉地说道，她的目光让所有人闭上了嘴，你们全都不能去。不论宵辰人对陌生人有多么不在意，二十个战士肯定会引起他们注意。而你们，就算不穿盔甲，光看外形也一眼看出是战士。不论是一个战士或者两个战士，都一样。五个人，足够少，可以不被注意地进入法梅，而且，其中三人就是我们之中的三个“mailto:ta@@@vere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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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a@@@veren，正合适。洛欧，你也不能去，你必须留在后面。投门岭这里没有巨灵。你吸引的目光会跟其他战士加在一起吸引的目光一样多。你呢？岚问道。

维琳摇摇头。你忘记damane了，她说出这个词时厌恶地扭了扭嘴唇，我能帮助你们的唯一方法就是使用唯一之力，可是那样会把那些女人吸引过来，对你们没有任何好处。就算她们不在附近看不见，如果我们不够谨慎，没有把引导的力量限制得足够小，她们也可能会感觉到有女人说起来，可能包括男人在引导。她没有看岚；可在他看来，她不这样做反而显得矫柔造作，而马特和珀林则忽然关注起各自的脚来。

男人，英塔哼道，维琳塞达依，何必增加问题？就算没有会引导的男人，我们的问题也已经够多。可是，你也一起去会更好。如果我们需要你不，你们五个必须自己去。她的脚踩过地上的轮子，把它擦掉了一半。她皱着眉头，逐个专注地打量他们五人，将有五人继续前行。有一会儿，英塔似乎还想再要求一次，可是，在她凝视的目光前，他耸了耸肩，转向胡林。到法梅要走多久？嗅探者挠挠头。如果我们现在出发，连夜赶路，就能在日出时分到达那里。就这么办。我不愿意再浪费时间。你们全都给马上鞍去。乌鲁，我要你带着其他人跟在后面，但是要保持在视线距离之外，不要让任何人当英塔继续下达命令时，岚看着草草画在地上的轮子。如今，那是个破轮子了，只有四根轮辐。不知怎的，这让他打了个冷战。他发现维琳在看自己，那对黑色的眼珠如鸟儿般明亮专注。他好不容易才扯离了目光，开始收拾自己的行李。

你在胡思乱想，他恼怒地告诉自己。既然她不去，她是不可能做任何事情的。

第四十四章 将有五人继续前行

珀林一边戒备地打量着村民，一边下意识地拉扯着身上的斗篷。斗篷对他来说太短了，胸口有刺绣，破了几个洞，可是连补都没有补过。尽管他的衣服跟臀部挂着的斧头形成了怪异的组合，却没有一个村民多看他一眼。胡林的斗篷下穿着一件胸口有蓝色螺纹的外套，马特穿着一条灯笼裤，把裤脚塞在靴子里。这就是他们在那个荒废村子里能找出来的所有行头了。珀林心想，眼前的这个村子是否也很快就会荒废。半数石屋是空的，在他们脚下的这条泥土街道前方，旅店的门前，有三辆超载的牛车，车上的货物高高隆起，全都用帆布盖好，用绳子捆住，家属们围站在车子四周。

当他看着那些人挤在一起，对那些至少目前还留下的人道别时，珀林认定，这些村民并非对陌生人不感兴趣；他们的目光是在小心翼翼地避开他和其他人。这些人学会了不要对陌生人显露好奇心，即使那些陌生人显然不是宵辰人。在如今的投门岭，陌生人可能会很危险。他们在其他村子里已经遇到过同样谨慎的冷漠反应了。沿海一带，方圆数里格之内的村子更多，每一个村子都各自营生。至少，在宵辰人出现之前是这样的。

我看，在他们决定问问题之前，马特说道，我们该去骑马了。总会有第一次的。胡林正呆看着村中绿地里，棕色枯草上的一个焦黑大圆。那看上去有些时日了，却没有人动手去清理它。大概是六至八个月前了，他喃喃说道，可它仍然发臭。是整个村议会连同他们的家人。为什么他们要做那样的事情？天知道他们为什么要做任何事？马特低声说，宵辰人杀人似乎不需要理由。反正，我想不出来。珀林尽量不去看那发黑的地方。胡林，菲恩的事你肯定吗？胡林？自从进了这个村子，想让嗅探者的目光移往别处很难，胡林！什么？哦，菲恩。是的。胡林张开鼻翼，立刻又皱起鼻子，绝对没错，虽然很陈旧了。跟这味道相比，迷惧灵的味道可说是玫瑰香了。他就是从这里经过的，可是，我想，他只有一个人。反正，没有半兽人，如果他带了暗黑之友，那么那些人最近没做什么坏事。旅店前骚动起来，人们喊叫着指指点点。不是朝着珀林他们三人，而是朝着村子东边低矮山坡上珀林看不见的地方。

我们现在去骑马好吗？马特说道，可能会是宵辰人。珀林点点头，他们朝着马匹被拴在屋后的那座废屋跑去。当马特和胡林转过那座屋子的屋角消失时，珀林回头朝着旅店看去，震惊得停下了脚步。是光明之子，队伍很长，正在进村。

他一跃而去追上其他人。白斗篷！那两人只浪费了一瞬间，难以置信地看了他一眼之后，就匆匆爬上马背。三个人沿着与主街道之间隔有房屋的小路狂奔，朝着村子西边而去，边走边回头察看是否有追兵。英塔要他们避开任何可能阻慢他们的事物，问东问西的白斗篷显然就是这种事物之一，即使他们能给出满意答案。珀林比另外两人更加小心，对于躲避白斗篷，他有自己的理由。我手中的斧头。光明啊，我愿付出任何代价来换掉它。

树木稀疏的小山很快就把村子挡住了，珀林开始觉得，其实并没有人在追赶他们。他收起缰绳，示意另外两人停下。他们照做了，疑问地看着他。他竖起耳朵。他的听力比起以前要强得多，不过，他听不到马蹄声。

他不情愿地放开自己的意识，去寻找狼。他几乎立刻就找到了，是一个小族群，就在他们刚刚离开的村子旁那座山上，正躺着休息。有那么一会儿，吃惊的感情强烈得他几乎以为那是他自己的感觉；这些狼听说过传闻，可是他们并不相信真的有两脚能跟他们说话。他花了几分钟，汗着颜自我介绍他无奈地送出一幅小公牛的影像，又根据狼族的习惯加上自己的气味；狼族在首次见面的时候十分讲究礼仪不过，他终于把自己的问题送过去了。那些狼对于任何不能跟他们对话的两脚真的是毫无兴趣，可他们最后还是滑下山坡，在不被两脚的迟钝视力发现的情况下，进行察看。

过了一会儿，狼看到的影像开始传送回来。穿着白斗篷的骑马人涌进村子，在村屋之间穿行，把村子包围起来，但是，并不离开。特别是，不往西边走。狼说，他们闻到的往东去的就只有他和另外两个两脚的气味，外加三个高个子硬蹄。

珀林感激地释放了跟狼群的接触，发现胡林和马特在看自己。

他们没有跟来。他说道。

你怎么能肯定？马特问。

我就是肯定！他劈头就说，然后放缓了语气，反正，我能肯定。马特张了张口，又合上，最后说，好，如果他们不是来找我们的，我看我们就回到英塔的事上面来，继续追踪菲恩的痕迹。就这样站在这里，匕首可不会自己靠过来。我们不能在这么靠近那个村子的地方继续追踪，胡林说道，我们不能冒遭遇白斗篷的风险。我认为英塔不会赞同的，维琳塞达依也不会。珀林点点头。不管怎样，我们可以从几里之外开始跟踪。不过，要保持紧密监视。我们现在距离法梅不会很远。要是为了避开白斗篷，却撞上了宵辰巡逻队，可没有任何好处。当他们再次出发时，他忍不住要猜想，白斗篷在那里干什么。

季佛然；伯哈坐在马鞍上看着村中街道的另一端。他的军团正在这个小村里散开，把它包围。刚才那个冲出去消失了的肩圆膀厚的男人身影有点眼熟，触动了他的回忆。是的，当然，就是那个自称是铁匠的家伙。他叫什么名字来着？拜亚在他前面勒马停下，一手抚胸。村子已经布置好了，统领大人。穿着厚羊毛外套的村民在白斗篷士兵的驱赶下，不安地聚集到了旅店门前的超载牛车周围。哭泣的孩子紧紧拽住母亲的裙子，但没有人露出叛逆的神情。成年人的目光呆滞，消极地等待着将要发生的事情。对此，伯哈觉得谢天谢地。他从心底里不愿意对这些人做任何杀一儆百的事情，更不愿意浪费时间。

他一边下马，一边把缰绳扔给一个光明之子。拜亚，安排大家吃饭。让那些俘虏带上食物和水，能带多少就让他们带多少，然后把他们关进旅店，把店门和窗户都钉死。让他们以为，我要留下一些人看守，明白没？拜亚又抚了一下胸膛，调转马头开始下令。驱赶又开始了，把村民都赶进了那家平屋顶旅店，另外一些光明之子则开始到各个村屋里面寻找钉子和锤子。

伯哈看着一个个阴郁的面孔从身边经过，心想，要等他们之中的任何人鼓起足够勇气逃出旅店来发现没有人看守，大概要两、三天。两三天，正是他需要的时间，不过，他此刻不愿意冒险让宵辰警觉自己的存在。

他留下了足够的战士，好让审问者相信他的军团仍然四散在阿漠平原上，然后，他带着将近一千光明之子几乎翻过了整个投门岭，就他所知，没有触动任何警报。跟宵辰人发生的三次小冲突都结束得很快。那些宵辰人习惯了丧失斗志的乌合之众；光明之子对他们来说是致命的意外。然而，那些宵辰人的战斗力就跟暗黑魔神的走狗一样强大，他不由得回想起其中一次冲突消耗了他五十多个战士。那次冲突后，他对着两个身上扎满箭的女人查看了半天，仍然无法肯定她们是否艾塞达依。

拜亚！伯哈的一个士兵递给他一杯水，用的是从其中一辆牛车上找出来的一个陶杯；那水入口冰冷。

瘦脸男人甩身下马。在，统领大人？当我跟敌人交战时，拜亚，伯哈缓缓说道，你不参加，你要从远处观察，并且把发生的事情告诉我的儿子。可是，统领大人！这是命令，光明之子拜亚！他一口打断，你要服从，明白吗？拜亚挺直了腰，目视前方。遵命，统领大人。伯哈打量了他片刻。这个人会遵守他的命令，不过，如果能给他一个别的理由，而不是仅仅要他去把父亲的死讯带给丹，会更好。倒不是说，他不明白让阿曼都知道这件事的需要十分紧急。自从那次跟艾塞达依发生的冲突之后只有一个女人是，还是说，两个都是？三十个宵辰士兵，都是强大的战士，再加上两个女人，就牺牲了我两倍的战士自从那次，他就不再期望自己能活着离开投门岭。就算侥幸能在宵辰人的手下活过来，很可能审问者也不会放过他。

见到我的儿子他应该在伊门；瓦达统领的手下，在塔瓦隆附近并且告诉他之后，你要到阿曼都去，向最高统领报告。向佩得安；奈尔本人报告，光明之子拜亚。你要把我们了解到的宵辰人情报告诉他；我会把它写下来交给你。确保他明白，我们再也不能相信塔瓦隆那群满足于躲在影子里操纵木偶的女巫了。如果她们公然为宵辰人战斗，我们当然也会在其他场合遭遇她们。他犹豫了一下。最后这句话是最重要的。坐在真理殿堂里的人必须知道，虽然艾塞达依有那些所谓的誓言，可她们会参加战斗。一个艾塞达依在战场上使用唯一之力的世界，这个念头让他的心直往下沉；他无法肯定自己是否会为离开这个世界而遗憾。不过，他想带给阿曼都的还有另一个消息，还有，拜亚告诉佩得安；奈尔，审问者要我们做了些什么事。遵命，统领大人。拜亚回答，可是，他脸上的表情让伯哈叹气。这个人不明白。对拜亚来说，命令就是要遵守的，不论它来自统领大人还是审问者，不论它的内容是什么。

我还会把这些话给你写下来，你也把它交给佩得安；奈尔，他说道。不论如何，他不知道这样做能有多少好处。他又想起一件事，朝着旅店皱起了眉头。他的一些手下正在那里钉门窗，砰砰作响。珀林，他喃喃说道，那是他的名字。来自双河的珀林。您说那个暗黑之友吗，统领大人？也许他是，拜亚，他自己也不是十分确定，可是，一个能让狼为他战斗的人不是暗黑之友又是什么。能确定的是，这个珀林杀死了两个光明之子，我们进村的时候，我好像看见他了，不过，在那些俘虏里面我没有看见一个像铁匠的。他们的铁匠一个月前就走了，统领大人。有些俘虏抱怨说，要不是他们得自己修理车轮子，早就在我们来之前就离开了。你相信那个铁匠就是珀林吗，统领大人？不管那个人是谁，都不重要，明白吗？而且，他可能会把我们的事告诉宵辰人。暗黑之友肯定会这样做，统领大人。伯哈喝下最后一口水，把杯子丢到一边。不在这里吃饭了，拜亚。我可不想在睡觉的时候让宵辰人逮到，不论给他们报信的是双河的珀林还是其他人。下令上马，光明之子拜亚！远在他们头上的空中，一个巨大的有翼影子在悄悄地盘旋。

在山顶灌木丛里的营地中，岚在练习剑术，免得自己左思右想的。他已经跟胡林一起去搜寻过菲恩的痕迹；他们全都去过了，三三两两地，避免引起注意，却至今什么也找不到。现在，他们在等马特、珀林和嗅探者回来；他们几个小时前就该回来了。

洛欧当然是在看书，因此，无法看出他耳朵的抽动是因为书中的内容还是因为担心那三个人的晚归，不过，乌鲁和其他石纳尔战士们都紧绷着神经坐着，或者在给自己的宝剑上油，或者透过树木之间的缝隙监视外面，仿佛认为宵辰人时刻会出现。只有维琳是一副漠不关心的样子。艾塞达依坐在那簇小小营火旁边的一根圆木上，一边自言自语，一边用一根长树枝在地上比划；时不时地，她会摇摇头，用脚把地上的东西都抹掉，再重新开始。所有马匹都上好了鞍，随时可以出发，每一匹马都绑在一支插在地上的长枪上。

苍鹭涉急流，英塔说道。他背靠着一棵树坐着，一边拿着一块磨刀石打磨自己的宝剑，一边看着岚，你不该费力练习这招。它让你门户大开。一瞬间，岚靠着一只脚的脚尖平衡，两手握剑高举过头，然后流畅地转到另一只脚。兰恩说这招练习平衡很好，要保持平衡并不容易。在虚空中，他常常感觉自己能在一个滚动的大石头上维持平衡，然而，他不敢召唤虚空。他太想信任自己了。

你练习得太多的招数，就容易不加思索地使出来。如果你够快，用这招可以砍倒对手，可是在那之前，他已经把他的剑插在你的肋骨里了。你根本就是在邀请他。要是我的对手这样开放地站在我的面前，就算我明知会被他送回老家，我也肯定会一剑刺过去的。只是为了练习平衡，英塔。单脚站着的岚晃了晃，不得不放下另一只脚以免摔倒。他唰地把剑推回剑鞘里，捡起他那件乔装用的灰色斗篷。那斗篷已经蛀了虫，底边破破烂烂，不过，上面镶着厚羊毛。从西边吹来的冷风开始加强了，真希望他们快回来。他的希望如同信号，乌鲁压着声音紧急地说话了，有人骑着该死的马过来了，大人。还没拔剑的战士纷纷拔剑，剑鞘咔嗒作响。有些人跳上了马背，拔起长枪。

当胡林带着其他人小跑着进入空地时，气氛缓和下来了，可是，当胡林说我们找到痕迹了，大人。时，气氛又紧张起来。

我们跟着痕迹几乎走到了法梅，马特一边下马一边说道。他的皮肤紧紧贴在头骨上，苍白脸颊上的那丝红晕仿佛在假装健康。石纳尔人跟他一样兴奋起来，都围到了他的身边，只有菲恩的痕迹，他一定就是去了那里。他的手里一定有匕首。我们还发现了白斗篷。珀林甩身下马，说道，有好几百人。白斗篷？英塔皱眉叫道，这里？好，如果他们不来烦我们，我们也不去烦他们。如果宵辰人忙于应付他们，那么对我们夺回号角也许还有帮助。他的目光落在依然坐在火旁的维琳身上，我猜，你会说，我早该听你的话，艾塞达依。那个人真的去了法梅。时间之轮按照自己的意志运行，维琳淡淡说道，对“mailto:ta@@@vere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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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a@@@veren来说，发生的事情都是注定的。也许是时轮之模需要我们多花这几天。时轮之模把一切都准确地放在它的位置上，当我们尝试改变，特别是，有“mailto:ta@@@vere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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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a@@@veren参与其中时，编织的方式就会改变，把我们放回我们应处的位置。众人不安地沉默着，可她似乎没有意识到；她用树枝心不在焉地继续乱画，不过现在，我想我们也许该做些计划。时轮之模终于把我们带到了法梅。瓦勒尔之角已经在法梅了。英塔在营火另一边对着她蹲坐下来。当有足够多的人在说同样的事情时，我就会开始相信它。本地人都说，那些宵辰人似乎并不在意进出法梅的人。我会带着胡林和另外几个人进城。一旦他找到菲恩的痕迹通往号角呃，我们到时候就知道了。维琳用脚抹掉她在地上画出的一个轮子。然后，在上面画了两条一头相接的短线。英塔和胡林。还有马特，因为他在足够近的距离里可以感应到匕首。你想去的，是不是，马特？马特似乎左右为难，不过，他还是猛地点了点头。我必须去，不是吗？我必须找到匕首。画上去的第三条线使地上的图案像鸟儿的爪印。维琳斜眼看着岚。

我去，他说道，这就是我到这里来的理由。艾塞达依的眼中出现奇异的光芒，那是一种让他不安的心照不宣，为了帮助马特找匕首，他厉声说道，以及帮助英塔找号角。还有，菲恩，他对自己补充。我必须找到他，要是现在还不算太迟。

维琳画出第四条线，鸟爪变成了不对称的星形。还有谁？她轻声说道，稳稳地握着树枝。

我，珀林说道。洛欧的洪亮声音稍慢了一点点，我也想去。然后，乌鲁和其他石纳尔人全都开始嚷嚷着说要去。

珀林最早说的，维琳说，仿佛认为这话解决了问题。她加上了第五条线，然后围绕着它们画了一个圆圈。岚觉得颈后发凉；这正是她刚才擦掉的那个轮子，五个人继续前进。她喃喃说道。

我真的想去看看法梅，洛欧说道，我从来没有见过艾莱斯大洋。况且，如果号角还在箱子里，我可以帮忙抬箱子。你最好至少把我带上，大人，乌鲁说道，如果那些见鬼的宵辰人想阻止你们，你和岚大人会需要有把剑守护你们的后背。其他战士纷纷赞同。

别傻了，维琳严厉地说道，她的目光让所有人闭上了嘴，你们全都不能去。不论宵辰人对陌生人有多么不在意，二十个战士肯定会引起他们注意。而你们，就算不穿盔甲，光看外形也一眼看出是战士。不论是一个战士或者两个战士，都一样。五个人，足够少，可以不被注意地进入法梅，而且，其中三人就是我们之中的三个“mailto:ta@@@vere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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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a@@@veren，正合适。洛欧，你也不能去，你必须留在后面。投门岭这里没有巨灵。你吸引的目光会跟其他战士加在一起吸引的目光一样多。你呢？岚问道。

维琳摇摇头。你忘记damane了，她说出这个词时厌恶地扭了扭嘴唇，我能帮助你们的唯一方法就是使用唯一之力，可是那样会把那些女人吸引过来，对你们没有任何好处。就算她们不在附近看不见，如果我们不够谨慎，没有把引导的力量限制得足够小，她们也可能会感觉到有女人说起来，可能包括男人在引导。她没有看岚；可在他看来，她不这样做反而显得矫柔造作，而马特和珀林则忽然关注起各自的脚来。

男人，英塔哼道，维琳塞达依，何必增加问题？就算没有会引导的男人，我们的问题也已经够多。可是，你也一起去会更好。如果我们需要你不，你们五个必须自己去。她的脚踩过地上的轮子，把它擦掉了一半。她皱着眉头，逐个专注地打量他们五人，将有五人继续前行。有一会儿，英塔似乎还想再要求一次，可是，在她凝视的目光前，他耸了耸肩，转向胡林。到法梅要走多久？嗅探者挠挠头。如果我们现在出发，连夜赶路，就能在日出时分到达那里。就这么办。我不愿意再浪费时间。你们全都给马上鞍去。乌鲁，我要你带着其他人跟在后面，但是要保持在视线距离之外，不要让任何人当英塔继续下达命令时，岚看着草草画在地上的轮子。如今，那是个破轮子了，只有四根轮辐。不知怎的，这让他打了个冷战。他发现维琳在看自己，那对黑色的眼珠如鸟儿般明亮专注。他好不容易才扯离了目光，开始收拾自己的行李。

你在胡思乱想，他恼怒地告诉自己。既然她不去，她是不可能做任何事情的。

第四十五章 剑术大师

旭日将地平线抹成深红色，在法梅通往海港的鹅卵石街道上投下长长的影子。微微的海风把烟囱里冒出来的早餐炊烟吹往内陆方向。街上只有早起的人们，他们的呼吸在早晨的寒意下凝成水蒸气。跟其他时间熙熙攘攘的人群相比，此刻，镇子仿佛是空的。

在一家还没开门的五金店门前，奈妮坐在一个倒扣的木桶上，一边用手臂夹着自己双手取暖，一边审视她的军队。明坐在街对面的门前台阶上，披着她的宵辰斗篷，正在吃一个皱巴巴的李子，依蕾穿着羊毛外套蜷缩在明身旁的一条巷子的巷口。一个从码头那边偷来的大袋子整齐地叠好放在明的旁边。这就是我的军队，奈妮自嘲地想。可是，没有其他人了。

她看到一个“mailto:sul@@@da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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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l@@@dam带着damane沿着街道走上来，戴着手镯的是个金发女人，戴着项圈的是个黑皮肤女人，两个人都昏昏沉沉地打着呵欠。街上的少数几个法梅人都不敢看她们，而且远远地让开。从这里往港口看过去，视野所及再没有其他宵辰人了。但奈妮并没有把头转向另一个方向，而是伸了个懒腰，耸了耸肩膀，仿佛是在活动活动寒冷的肩膀，然后，她坐回了原来的位置。

明把吃了一半的李子丢掉，随意地往街道上方看了一眼，然后，靠回到门柱上。那边的街道也没有宵辰人，否则，她会把手放在膝盖上。明开始紧张地搓手，奈妮发现，依蕾此刻正急切地跳着脚。

如果她们把我们的事给暴露了，我要狠狠地敲她们两个的脑袋。不过，她知道，如果她们被发现了，那么决定她们三人命运的将会是宵辰人。她的心里太明白了，她对于自己的计划是否会成功完全没有谱。完全有可能是她自己的失败把她们全部暴露。她又一次决定，如果有什么事情出了错，她就要设法把注意力都吸引到自己身上，让明和依蕾逃走。她跟她们说过，如果出了错，就立刻逃走，而且让她们相信，她自己也会一起逃。她不知道到了那个时候自己会怎样做。只知道，我不会被活捉的。求求你，光明啊，我不要被活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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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l@@@dam和damane走上来，一直到走进了她们三个的中间。周围有十来个法梅人，远远地避开这两个链在一起的女人。

奈妮收集起自己所有的愤怒。受束者和约束者。她们把那丑恶的项圈戴在了伊雯的脖子上，而且，如果她们有机会，还会把项圈戴在她的脖子上，戴在依蕾的脖子上。她已经逼明把“mailto:sul@@@da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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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l@@@dam如何把自己的意愿强加于damane的事情告诉她了。她很肯定，明没有全部说完，最糟糕的那些都没有说，不过，她所说的已经足够让奈妮的怒火白热化。一瞬间，在一支黑色多刺的花茎上，一朵白色的花蕾向着光明、向着塞达盛开了，唯一之力充满了她的身体。她知道，对于那些能看见的人来说，自己的身上正散发着灵光。那个白皮肤“mailto:sul@@@da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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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l@@@dam吃了一惊，那个黑皮肤damane张大了口，不过，奈妮没给她们任何机会。她使用的只是一点点唯一之力，然而，迅猛如同劈开空中尘埃的鞭子。

银项圈一下子裂成两半，咔嗒一声滚落在鹅卵石街上。奈妮一边跳起来，一边松了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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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l@@@dam如同看着毒蛇一般看着落在地上的项圈。damane抖着手摸向自己的脖子。不过，在那个裙子上有闪电标志的女人来得及移动之前，damane一个转身，一拳砸在了她的脸上。suldam双膝一弯，几乎倒在地上。

打得好！依蕾喊道。她也已经开始冲上前，明也是。

可是，在她们三个能碰到那两个女人之前，damane惊恐地看了四周一眼，然后撒开两腿拼命逃走了。

我们不会伤害你！依蕾对着她的身影喊道，我们是朋友！安静！奈妮咝声说道。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把破布，毫不留情地塞进那个还在摇摇晃晃的suldam张开的口中。明快手快脚地把那个袋子一抖，扬起一阵灰尘，然后一扣，套在了suldam的头上，袋口一直拉到那女人的腰部，我们已经引起太多注意了。是真的，然而，也不完全是真的。她们四个人，身处一条迅速清空的街道上，那些决心到别处去的人都避而不看她们。奈妮所期望的正是这种反应人们竭尽全力忽略任何跟宵辰人有关的事情可以为她们赢得一些时间。他们最终肯定会谈论此事，但是，只会是窃窃私语；宵辰人可能要经过好几个小时之后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被扣在袋子里的女人开始挣扎，塞了破布的嘴发出含糊的叫喊声，不过，奈妮和明用手臂架着她，把她拖进了附近的一条巷子。身后拖着一条银链子和项圈，在鹅卵石街道上叮当作响。

把它捡起来，奈妮冲依蕾喝道，它又不会咬你！依蕾深吸了一口气，才小心翼翼地收起银链，那样子像是随时提防它真的咬自己一口。奈妮有点同情她，但是仅此而已；一切都依赖她们每一个人按照计划行事。

suldam又踢又打想挣脱，可是奈妮和明两人夹着她，一路拖着她沿着巷子走到屋后的另一条稍微宽阔的路上，再走进另一条巷子，最后，走到了一个货摊旁边的木棚子里。这个棚子很简陋，显然原来是用来养两匹马的。自从宵辰人来了之后，很少人能养得起马了，奈妮在这里看了一天，都没有人靠近过这里。棚子里覆盖着一层发霉的灰尘，说明它已经被废弃了。她们一走进去，依蕾就把银链子丢下，用稻草擦手。

奈妮又引导了一点唯一之力，手镯随即落在泥地上。“mailto:sul@@@da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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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l@@@dam咕哝着使劲挣扎。

准备好了吗？奈妮问道。另外两人点点头。于是，她们把袋子从俘虏的头上摘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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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l@@@dam大口喘着气，眼睛因为灰尘刺激噙着泪水，不过，她的脸胀得通红，既是因为被袋子蒙头，也是因为愤怒。她朝门口冲去，才迈出一步，就被她们捉住了。她并不虚弱，然而，她们有三个人。等她们再次放手时，那“mailto:sul@@@da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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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l@@@dam被脱得只剩下衬衣，躺倒在其中一个马棚里，手脚都用结实的绳子牢牢绑好，外加一条绳子捆在头上防止她把口里的破布吐出来。

明一边摸着肿起来的嘴唇，一边看着她们剥下来的闪电标志裙子和软靴。这裙子可能合你的身材，奈妮。我和依蕾穿都不合适。依蕾正在从头发里往外挑稻草。

我知道。反正你从来就不是合适的人选，不完全合适。她们太熟悉你了。奈妮迅速脱下自己的衣服，丢到一旁，换上suldam的裙子。明帮她扣扣子。

奈妮把脚挤进靴子；它们稍微紧了点。裙子的胸口部位也有点紧，其他部位却又有点松。裙摺几乎触到了地面，比那个suldam穿着时低了些，不过，要是其他人穿只会更不合身。她抓起手镯，深吸一口气，戴在了自己的左手手腕上。两边合拢之后，它仿佛是一个整体。感觉上，它跟其他手镯没什么不同。她曾经担心它不是的。

穿裙子，依蕾。她们已经把两条裙子染了色一条是她的，另一条是依蕾的染成了damane裙子的那种灰色，或者说，尽量接近那种灰色，而且事先藏在了这个棚子里。依蕾没有动，只是呆呆地看着仍然张开的项圈，舔了舔嘴唇。依蕾，你必须穿上的。见过明的宵辰人太多了，所以她不能穿。如果你穿我这条suldam裙子合适，那么，我会穿灰裙子的。她曾经想过，如果自己不得不戴上那个项圈，她会发疯；那就是为何此刻她对依蕾的语气无法严厉起来。

我明白，依蕾叹道，我只是希望我能多了解这东西能产生的效果。她把自己的金红色头发拨开，明，来帮帮我。明开始帮她解开背后的纽扣。

奈妮好容易才忍着哆嗦把地上的银项圈捡了起来。有一个办法能知道。她只是犹豫了一下，就弯下腰把她戴在了suldam的脖子上。要说有谁该戴上这东西的，那就是她了，奈妮坚决地告诉自己。反正，她也许能告诉我们一些有用的信息。蓝眼睛女人瞥了一眼连在自己脖子和奈妮手腕之间的链子，然后轻蔑地怒视着奈妮。

这样没用。明说道，但是奈妮几乎没有听见。

她能感觉另一个女人，感觉她此刻的感受，绳子勒着她的脚踝和身后的手腕，嘴里的破布渗着恶臭鱼味，身下的稻草透过薄衬衣扎着她。并不是说，奈妮自己能感觉到这些事情，而是在她的脑海里有一组感觉，而她，清楚地知道这些感觉属于suldam。

她吞了吞口水，竭力忽略它们它们不肯消失然后对被绑的女人说话。只要你老实回答我的问题，我就不会伤害你。我们不是宵辰人。不过，如果你撒谎她威胁地拿起了链子。

女人的肩膀开始颤抖，塞着破布的嘴唇嘲讽地弯曲起来。奈妮好一会儿才明白，suldam在笑。

她抿紧了嘴唇，然后，她灵机一动。她脑中的那组感觉似乎就是对方此刻身体上的所有感觉。她试着往里面加了点东西。

suldam突然睁圆了眼睛，发出一声连那破布也不能完全压制的喊叫。她一边拼命扇动绑在身后的双手，仿佛想赶走什么东西，一边在稻草上弓身挣扎，徒劳地企图逃跑。

奈妮吸了一口气，赶紧把她刚才加进去的感觉剔除。suldam哭泣着瘫软下来。

你你刚才对她做了什么？依蕾虚弱地问道。明只是目瞪口呆地看着。

奈妮沙哑着声音回答，跟你上次朝玛丽扔了个杯子之后，纱里安给你的惩罚一样。光明啊，这东西真是太卑鄙了。

依蕾咕嘟地吞了一下口水。噢。不过，“mailto:a@@@da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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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dam不是这样用的，明说道，她们一直都声称，它对于不能引导的女人没有效果。我才不管它是怎样用的，只要它有效就行。奈妮一把抓住链子跟项圈接口的地方，把那女人提了起来瞪着她的眼睛。她看到的，是一双受惊的眼睛，你给我听着，仔细听着。我要答案，如果我得不到，我会让你觉得我在剥你的皮。那女人露出惊恐万状的表情。当奈妮意识到对方把自己说的话完全当真之后，只觉得胃里直翻腾。要是她认为我做得到，那就是因为，她知道我做得到。那就是这些链子的用处。她牢牢地抓着自己的理智，才阻止了自己把那个手镯扯下手腕。相反地，她的脸色更冷，你准备好回答我了吗？还是说，你需要更多说服？那发疯一般的摇头已经是足够的回答。奈妮把破布取下后，那女人只停下来吞了吞口水，就忙不迭地说道，我不会告发你的。我发誓。只要你把这东西摘下。我有钱。拿去。我发誓，我决不会告诉任何人。安静，奈妮斥道，那女人立刻闭上了嘴，你叫什么名字？茜塔。求求你。我会回答问题，求你把它取－下－来！要是让任何人看到我戴着它茜塔的眼睛低下来看着银链，然后紧紧闭上，求求你？她轻声问道。

奈妮明白了一件事。她永远不可以让依蕾戴上那个项圈。

我们最好继续，依蕾坚决地说道。她现在也已经脱得只剩衬衣了，给我一点时间穿上另一条裙子，然后把你自己的衣服穿回去。奈妮说道。

总得有人假扮damane，依蕾说，否则我们永远到不了伊雯那里。那条裙子你穿合适，而明又不能扮。那只有我了。我说，把你自己的衣服穿回去。我们已经有人做我们的受束者了。奈妮拨了拨连在茜塔脖子上的银链。suldam倒吸了一口冷气。

不要！不要，求求你！要是给任何人看到我奈妮冰冷的目光打断了她的话。

按照我所知道的看来，你比杀人犯更可恨，比暗黑之友更邪恶。我想象不出比你们更卑鄙的人了。我不得不把这东西戴在手上、不得不跟你们一样的事实，即使只需要一个小时，也让我作呕。所以，要是你以为会有任何事情我不忍心对你做，那么，你最好再仔细想想。你不想被人看见？很好。我们也不想。其实，根本就没有人会正眼看damane。只要你像个受束者一样低着头，甚至不会有人注意到你。不过，你最好尽你的最大努力，确保我们其他人也不受注意。否则，你肯定会被人看见。如果这还不足以让你听话，我保证会让你诅咒你母亲给你父亲的第一个亲吻。听清楚了吗？是。茜塔虚弱地回答，我发誓。奈妮不得不摘下手镯，才能把依蕾那件染成灰色的裙子穿过链子，套在茜塔身上。那裙子不太合身，胸部松垮垮，臀部紧绷绷，不过，就算用奈妮的裙子结果也是一样糟的，而且还会太短。奈妮祈祷人们真的不会正眼看damane。她厌恶地把手镯戴回手上。

依蕾收起奈妮的衣服，用另一件灰裙子包起来，做成一个包袱，一个跟着“mailto:sul@@@da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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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l@@@dam和damane走路的农妇背着的包袱。格安要是听说这事，一定会担心得要死。她说完后笑了起来。笑声勉强。

奈妮凝视她片刻，然后凝视明。现在，危险的部分要开始了。你们准备好了吗？依蕾的笑容褪去。我准备好了。好了。明简单地回答。

你们我们要去哪里？茜塔问道，又赶紧补充，请问？深入虎穴。依蕾回答。

去跟暗黑魔神跳舞。明说。

奈妮叹了口气，摇摇头，她们想说的是，我们要去damane的宿舍，救出一个damane。当她们推着茜塔走出棚子时，她仍然震惊地张着嘴巴。

贝乐；杜门站在甲板上看着日出。虽然从港口往上延伸的街道多半还是空的，码头已经开始忙碌。一只海鸥栖息在一根木桩上，看着他。海鸥的眼睛很无情。

你肯定要这样做吗，船长？亚林问道，要是宵辰人疑心我们在船上想做什么你只要确保每一根系绳的旁边都有一把斧头就可以了，杜门简单地回答，还有，亚林，要是任何人在那些女人上船之前砍绳，我就要敲破他的脑壳。如果她们不来怎么办，船长？如果来的是宵辰士兵呢？放心，男人！如果士兵来了，我就往港口入口冲，愿光明怜悯我们所有人。不过，在士兵出现之前，我都要等那些女人。现在，去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杜门回过头，抬眼看着山坡上的镇子，看着damane的宿舍。他的手指紧张地敲打着船栏。

红走近了镇子，海上吹来的微风把早餐炊火的气息送到岚的鼻中，努力吹拂着他那件发霉的斗篷，不过，他用一只手紧紧地拉着它。他们找到的外套中，没有一件适合他的身材，此刻，他觉得最好还是把袖子上的漂亮银刺绣和领口上的苍鹭遮起来。而且，宵辰人对于带武器的战败者的态度可能也不会延续到带有苍鹭标记的宝剑上。

早晨的第一道影子在他的前面伸展。他只能看到胡林骑马走在马车停放场的马匹之间。在那一行行商人马车之间，只有一两个人在走动，身上穿着修理匠或者铁匠的长围裙。英塔是第一个进城的，早已经不见了踪影。珀林和马特跟在岚的后面，隔开一段不小的距离。他没有回头去看他们。他们应该是完全没有关系的人；五个男人在清晨时分进入了法梅，但他们不是一起的。

他走进了马群，它们已经聚集在篱笆前等着喂食。胡林从两个大门依然关着栓好的马厩之间探出头来，看到了岚，向他招了招手，然后缩回去了。岚调转马头朝那边走去。

胡林牵着缰绳站在地上。他没有穿自己的外套，而是穿着一件长汗衫，虽然披着一件把他的短剑和破击剑都遮起来的厚斗篷，他还是冷得瑟瑟发抖。英塔大人就在那里，他说道，朝着一条狭窄的街道摆摆头，他说，我们把马留在这里，改成步行。岚下马时，嗅探者又说，菲恩就沿着那条街下去了，岚大人。我几乎在这里都闻得到。岚牵着红走到英塔身旁，他把坐骑绑在马厩后面。石纳�人看起来一点也不像贵族，穿着一件脏兮兮的羊皮外套，上面穿了好几个洞，宝剑扣在皮带上，显得满怪异。他的眼里闪着狂热的光芒。

岚一边把红绑在英塔的牡马旁边，一边犹豫地看着自己的鞍囊。他没法把真龙旗帜留在后面。他相信石纳�人不会打开他的包裹，但是维琳就难说了，而且如果被她发现旗帜，不知道她会做些什么。可是，带着它还是令他紧张。他决定把鞍囊绑在马鞍后留在这里。

马特也来了，过了一会儿，胡林带着珀林也来了。马特穿着灯笼裤，裤脚塞在靴子里。珀林穿着那件短过头的外套。岚觉得，他们看起来全都是一幅邪恶乞丐的模样，可是，他们全都进了城，基本上没有引起注意。

现在，英塔说道，让我们去看看。他们漫步走到泥土街道上，装出没有特定目的地的样子，交头接耳，慢慢走出停放场，走上倾斜的鹅卵石街道。岚不太清楚自己都说了些啥，更别说其他人的了。英塔的计划是让他们伪装成跟其他任何一起走路的人一样，可是，街上的人真是太少了，五个人在这清晨的寒冷街道上可说是一群人了。

他们走成一团，可带路的是胡林，一边嗅着空气，一边左转右转。其他人跟着他转来转去，仿佛这就是他们的目的。他在这个镇子上走来走去，胡林喃喃自语，皱着眉头，到处都是他的气味，那么难闻，很难分辨新旧。可我至少知道，他还在这里。我肯定，其中一些痕迹不可能超过一、两天。我肯定。他更确信地补充。

更多的人出现在街上。这里是一个水果贩子在把他的东西摆上桌子，那里是一个腋窝下夹着一大卷羊皮纸、背上斜背着画板脚步匆匆的人，一个磨刀匠在给手推车的轮轴上油。两个女人从他们旁边走过，往反方向走去，一个低垂双眼，脖子上戴着银项圈，另一个穿着闪电标志裙子，牵着一条银链。

岚屏住了呼吸，好不容易才没有回过头去看。

那是不是马特深陷的眼眶里，两只眼睛都睁圆了，那是不是damane？这跟他们描述的一样，英塔简单地回答，胡林，我们是不是要把这个暗影诅咒的镇子里每条街都走一遍？他到过这里所有地方，英塔大人。胡林说道，处处都是他的臭味。他们来到了一个每座屋子都像旅店那么大、有三四层楼高的地区。

他们转过一个街角，岚吃惊地看到，街道一边的一座大屋门前站着二十个宵辰士兵守卫还有两个穿着闪电裙子的女人站在街对面另一座大屋门前的台阶上说话。有士兵守卫的那座屋子屋顶上有一面旗帜在风中飘扬，是一只金色雄鹰爪子握着一道闪电。那两个女人说话的屋子除了她们两个之外没有任何标志。军官的盔甲很华丽，有红、黑、金三色，头盔镀金涂漆，像一只昆虫的脑袋。然后，当岚看到蹲伏在士兵之间的那两只皮肤像皮革一般的巨大身影时，他踩空了一脚。

蛙熊。绝对没错，那楔形的脑袋，那三只眼睛。不可能。也许他真的是睡着了，这一切全是恶梦。也许我们甚至还没出发往法梅。

其他人走过那有人守卫的屋子时，都盯着那些野兽看。

以光明的名义，那些是什么东西啊？马特问道。

胡林的眼睛睁得几乎跟他的脸庞一样大，岚大人，它们是那些是跟我们没关系。岚说道。过了一会儿，胡林点点头。

我们是来找号角的，英塔说道，不是来看宵辰怪兽的。专心找菲恩，胡林。那些士兵几乎不看他们。街道笔直往下通往圆形海港。岚可以看到停泊在那里的船只；高大方正的船体，高高的桅杆，从这里看去很小。

他经常来这里，胡林用手背搓搓鼻子，这条街上留下了一层，一层又一层他的气味。英塔大人，我看他最近一次在这里是昨天。可能是昨晚。马特忽然双手捏住了外套。它在那里面。他转过身，回头走去，眼睛看着那座有旗帜的大屋，匕首在那里面。刚才我根本没有注意到，因为那些那些东西。可我能感觉到它。珀林用手指一戳他的胸膛。好了，在他们开始疑惑你为什么像个傻瓜一样瞪着他们看之前，停止这种行为。岚回头瞥了一眼。那个军官在看他们。

马特闷闷不乐地转回来，难道我们要继续走下去吗？它就在那里，我告诉你。我们要找的是号角，英塔吼道，我要找到菲恩，让他告诉我，号角在哪里。他没有慢下脚步。

马特没说什么，可他的整张脸都在哀求。

我也必须找到菲恩，岚心想。我必须。但是，当他看到马特的脸时，他说的是，英塔，如果匕首在那屋子里，菲恩很可能也在。我看，他是不会让那匕首或者号角的任何一个离开自己视线的。英塔停下脚步。过了一会儿，他说，可能是，不过我们在外面这里是永远不会知道的。我们可以等着他出来，岚说道，如果他会在早晨的这个时候出来，那就说明他是在这里过夜的。我打赌，他睡觉的地方就是号角的所在。如果他真的出来了，我们就可以在中午前回去找维琳，在天黑前做出计划。我不想等维琳，英塔说道，也不想等天黑，我已经等了太久了。我要在太阳下山之前把号角拿到手里。可我们不能确定，英塔。我知道，匕首就在那里。马特说道。

而且，胡林说菲恩昨晚就在这里，英塔抢在胡林作证之前说道，这还是你头一次愿意等一两天。我们现在就要去夺回号角。现在！怎样夺？岚问道。那个军官已经没再看他们了，可那座建筑前面至少还有二十个士兵。还有一对蛙熊。这真是疯狂。这里怎么可能会有蛙熊。然而，这样想并不能使那两只怪物消失。

所有这些屋子的后面似乎都有花园，英塔思索着环顾四周，如果那些巷子的其中一条就在一个花园之外有时候，人们忙于防御前方，就会忽视后背。来。他直接朝着最近的两座大屋之间的狭窄小巷走过去。胡林和马特小跑着紧跟在后。

岚跟珀林交换了一个眼神他的卷发朋友无可奈何地耸了耸肩然后，两人一起跟了过去。

那巷子仅仅比他们的肩膀宽了一点，不过，它的两边都是高大的园墙，一直通往另一条宽得可以让手推车或者小车通过的巷子。那巷子也铺了鹅卵石，不过，两边都只有建筑物的后墙、掩起来的窗户、宽阔的石板、以及被几乎落光叶子的树枝覆盖的高大花园围墙。

英塔带着他们沿着巷子一直走，直到来到那面飘扬旗子的后面。他从外套里取出铁背护手，戴上，一跃而起抓住园墙顶部，往上一拉，眼睛越过园墙往里张望，压低声音单调地说，树。花床。小路。连只鬼魂都等等！有个守卫。一个人。他甚至没戴头盔。数五十下，然后跟我来。他抬起一只脚扣住园墙顶部，翻了进去，岚还没来得及说话，他就不见了。

马特开始慢慢数数。岚屏住了呼吸。珀林用手指刮着斧头。胡林捏住了剑柄。

五十。马特的话音还没落，胡林就爬上了墙头翻过去了。珀林紧跟在他身旁。

岚以为马特需要帮忙他看起来那么苍白、那么虚弱可是当他爬上墙时，一点问题都没有。石墙提供了足够的支撑点，过了一会儿，岚就已经进去了，蹲在马特、珀林和胡林身边。

花园里一片秋色，花床里除了常绿灌木之外什么都没有，树枝几乎都是光秃秃的。吹起旗帜的风在铺着平石板的小路上卷起灰尘。一时间，岚看不到英塔在哪里。然后，他找到他了，紧贴在屋子的后墙上，一手握剑，朝他们招手。

岚蹲着身跑过去，全神提防屋子那些面向园子的空窗户，无暇注意跑在身旁的伙伴。当他把自己贴在英塔身旁的屋墙上时，他松了口气。

马特不停自言自语。它在里面。我感觉到了。那个守卫在哪里？岚轻声问道。

死了。英塔回到，那家伙自信过头。他甚至没有尝试叫喊。我把他的尸体藏在了一个树丛里面。岚瞪着他。宵辰人自信过头？此刻阻止他不立刻回头的，是马特痛苦的呢喃。

我们快到了。英塔似乎也是在自言自语，几乎到了。来。当他们开始走上屋后的台阶时，岚拔出了剑。他也知道胡林在解开他的短剑和破击剑，珀林在不情不愿地把斧头从腰带上的环里拔出。

里面的走廊很窄。他们右边有一扇半掩的房门，闻起来像是厨房，里面有几个人在走动；有些听不清楚的对话声，以及偶尔传来的锅盖碰撞声。

英塔示意马特带路，他们从门前溜过去。岚一直监视着那狭窄的门缝，直到所有人都转过下一个墙角。

就在他们前方，一个苗条的黑发女人从一扇门里走了出来，手里托着一个盘子，上面放有一个杯子。他们全都定住了。那女人没有朝他们这边看，转到另一个方向去了。岚睁大了双眼。她身上那件白色长袍根本就是透明的。她转过一个弯，消失了。

你们看见了吗？马特沙哑着声音问道，你能看穿英塔一把捂住了马特的嘴，低声说道，把心放在我们到这里的目的上。现在，去找它。给我找出号角。马特指向一条狭窄的旋转楼梯。他们爬了一段楼梯，马特带着他们朝着大屋前方走去。走廊里的家具很少，看上去都是以曲线组成。这里或那里的墙壁上挂着一幅挂毯，或者立着一面屏风，上面都画着几只栖在树枝上的鸟儿，或者一两朵花。有一道屏风上面有一条河，可是除了流动的水波和带子一般的河岸之外，再没有别的景色。

岚可以听到他们四周都有人活动的声音，拖鞋在地板上走过，说话的嗡嗡声。他看不到任何人，可是他完全能想象，某人走进走廊，看到五个手里带着武器鬼鬼祟祟的男人，然后发出警报的情景在那里面，马特轻声说道，指着前方的一对高大滑门，门上的装饰就只有一对雕刻把手，至少，匕首在里面。英塔看着胡林；嗅探者把门滑开，英塔举着剑跳了进去。里面没有人。岚和其他人赶紧跟进去，胡林立刻把滑门在身后关上。

彩画屏风挡住了其他所有墙壁和任何房门，而且遮蔽了从面向街道的窗户透进来的光。这个房间很大，其中一端放了一个圆形大柜。另一端有一张小桌子，地毯上的唯一一张椅子则面向桌子放着。岚听到英塔吸了口气，而他自己只想松一口气。弯曲的金色瓦勒�之角，就放在桌子的一个架子上。在它下面，是那把华丽的匕首，柄上的红宝石反射着光芒。

马特冲向桌子，一把抓起号角和匕首。我们拿到了，他握着匕首摇晃，欢呼道，我们两样都拿到了。不要这么大声，珀林嘘道，我们还没把它们弄出这里。他的手忙着握住斧头柄，看起来却像是宁愿握着别的东西。

瓦勒�之角，英塔的声音里透着纯粹的敬畏，他颤悠悠地用一根手指沿着绕在号角口上的那圈银色文字游走，用口型读出它的翻译，然后，兴奋地把颤抖的手缩回，是它。光明啊，是它！我得救了。胡林正在搬开遮挡窗户的屏风。他把最后一道移开，往下面的街道张望。那些士兵还在那里，好像生根了一样，他打了个哆嗦，那些东西也是。岚走到他旁边。那两只怪兽是蛙熊；这无可否认。他们怎会当他的目光从街道往上移去时，他的话消逝了。他看到的是街对面一座大屋的花园。他可以看出，更里面的隔着其他花园的墙壁已经被推倒，把花园都合成了一个。女人们或者坐在那里的长凳上，或者沿着小径散步，总是两个一起行动。用银链从脖子到手腕链在一起的女人。其中一个脖子上戴项圈的女人抬头往上张望。他隔得太远，无法看清她的脸庞，可是，有一瞬间他们的目光仿佛相接，他认得她。他的脸血色褪尽。是伊雯。他轻声说道。

你在说什么？马特说道，伊雯在安全的塔瓦隆。我真希望我也是。她在这里，岚说道。那两个女人正在转身，朝着联合花园远端的一座屋子走去，她在那，就在街对面。哦，光明啊，她戴着一个那种项圈！你肯定？珀林说道。他走上来看往窗外，我看不见她，岚。还有如果我看见，就算在这个距离，我也能认出她来。我肯定，岚说道。那两个女人消失在面向下一条街的屋子里。他的胃拧成一团。她应该很安全才对。她应该在白塔的。我必须救她出来。你们其他人哈！滑门沿着轨道轻轻滑开，一个同样轻的含糊声音响起，你们不是我预料中的人。有那么一会儿，岚目瞪口呆。那个走进房间的高个子剃头男人穿着一件长长的拖在地上的蓝色袍子，他的指甲长得叫岚怀疑他能不能操作任何东西。恭顺地站在他身后的两个黑发男人只剃了半边头，其余头发编成一条黑辫子搭在右边脸颊旁。其中一个人双臂抱着一把插在鞘里的宝剑。

他只有片刻时间呆看，然后，房间两边的屏风都翻倒了，露出后面的门，门前挤着四、五个宵辰士兵，没戴头盔，但是披着盔甲，手里握着剑。

你们跟前的是大领主图拉克，那个抱剑的男人开口了，怒视着岚他们几个人，可是一根指甲上涂了蓝漆的手指略略一动，他就住了口。另一个仆人鞠了一躬，走上前开始给图拉克脱袍子。

当有人发现我的一个守卫被杀之后，那个剃头男人平静地说道，我以为是那个自称菲恩的男人干的。自从环那么神秘地遇害之后，我就在怀疑他。他一直都想要那把匕首。他张开手臂让他的仆人把袍子脱下，只留下一条仿佛有数百道皱褶的裤子，用一条宽阔的蓝腰带扎着，裸露着上半身。尽管他的嗓音轻柔得几乎像是在唱歌，他的手臂和胸膛却都纠缠着结实的肌肉。他的语气显得对于他们手里的武器既没有兴趣，也不关心，可现在，发现的却是不但偷了匕首，还偷号角的陌生人。你们骚扰了我的清晨，杀掉你们之中的一、两个会让我开心。活下来的，就告诉我你们是谁，为什么来。他看也不看地伸出一只手那个抱剑的男人把剑柄放在他手上抽出一把沉重的弯曲剑刃，我不会让号角被弄坏的。图拉克没有再发出其他信号，可是其中一个士兵大步走进了房间伸手来拿号角。岚闹不清楚自己是否应该大笑。那个人穿了盔甲，可是他那张傲慢的脸对于他们的武器就跟图拉克一样视而不见。

马特了结了他。当那宵辰人伸出手时，马特用红宝石匕首划了他的手一刀。那士兵诅咒一声向后一跳，一脸吃惊的表情。然后，他大叫了一声。那叫声让人心寒，使所有人都震惊地呆住了。他把那只手举在脸前，它颤抖着开始转黑，漆黑从那流血的伤口开始蔓延了他整只手掌。他张大嘴嚎叫着，抓着他的手臂，然后，是肩膀。他踢着、痉挛着，翻倒在地，在柔软光滑的地毯上面翻腾，惨叫，他的脸也变黑了，他的黑眼睛鼓出来如同熟过头的李子，最后，一条发黑肿胀的舌头堵住了他的嘴。他抽搐着，发出刺耳的窒息声，脚跟敲打着地面，然后，不再动了。他的每一寸裸露肌肤都黑得如同腐烂的沥青，看上去只要一碰就会碎裂。

马特舔舔嘴唇，吞了吞口水；握着匕首的手不安地移动着。就连图拉克也张大了嘴呆看着。

你看到了，英塔轻声说道，我们可不好对付。他突然纵身一跃，跳过那个尸体扑向那些士兵。他们还在对着刚刚还站在自己身旁的人的残骸瞪眼睛。为了石诺瓦！他喊道，跟我来！胡林随即跳起来跟上，那些士兵在他们面前纷纷后退，钢铁交击之声响起。

英塔动手之时，房间另一端的士兵也开始往前冲，可他们很快也开始后退，因为珀林无言地嘶吼着挥舞起来的斧头，更是因为马特向着他们戳来的匕首。

在一个心跳瞬间的空隙里，岚独自站着，面对着双手握剑举在身前的图拉克。他已经从震惊中回过神了，目光紧盯着岚；他的士兵那具肿胀的黑色尸体就跟不存在一样。那两个仆人也是，那具尸体、或者岚和他的宝剑、或者如今正从房间两边退出到外面走廊去的战斗声音，都跟不存在一样。图拉克接过剑之后，他们就立刻开始折叠图拉克的袍子，一直都是那么平静，甚至那个士兵临死前的惨叫也没能让他们抬起头看一眼；此刻，他们跪在门边，用冷漠的眼睛看着。

我也想过，可能会是你跟我战斗。图拉克轻松地转动着他的剑刃，一边转一圈，然后在另一边又转一圈，他的长指甲手指灵活地操纵着剑柄。那些指甲似乎完全不会妨碍他。你很年轻。让我们看看，在大洋的这一边，赢得苍鹭需要怎样的资格。岚突然看见了。图拉克剑刃的顶部，有一只苍鹭。他只受过一点点的训练，却正面遇上了一个真正的剑术大师。他赶急赶忙地把镶羊毛斗篷丢到一边，把身上的阻碍物和负重都丢掉。图拉克等着。

岚不顾一切地寻找着虚空。显然，他将会需要他能召集的每一点能力，即使是那样，他能活着离开这个房间的机会依然很小。他必须活着离开。伊雯刚才离他近得几乎只要喊一声她就能听到，他必须想办法救她出来。可是，虚空中，有塞丁在等待。这个念头使他的心跳因为渴望而加快，同时，他的胃也开始翻腾。然而，跟伊雯一样靠近的，还有那些女人。damane。如果他接触塞丁，如果他不能阻止自己引导，她们就会知道，维琳是这样说的。知道，并且开始疑心。如此多，如此近。他可能逃过了图拉克，却死在damane手中，可他在伊雯自由之前不能死。岚举起剑刃。

图拉克朝他滑来，脚步落地无声。剑刃相击，清脆如铁锤落砧。

一开始，岚就明白，对方在试探自己，他用的力道刚好够，想看看自己的反应，然后，加一点力，再加一点。是灵活的手腕和脚步，加上技巧，帮他勉强保住性命。没有虚空，他总是慢半拍。图拉克沉重的剑尖在他的左眼正下方留下一道刺痛的小沟。他的羊皮外套肩部有一块破片耷拉在肩后，被血浸湿后显得更黑。在他右臂下方那精确如裁缝手工般干脆的划痕底下，温暖的湿润感正在往他的肋骨下扩散。

大领主的脸上有失望之色。他后退一步，做了个表示厌恶的手势。你从那里找到那把剑的，小子？还是说，他们真的把苍鹭标志颁给你这种水平的家伙？算了。做好准备，受死。他再次逼近。

虚空包裹了岚。塞丁向他流过来，闪烁着唯一之力的光芒，可是，他不理它。这比忽略一根在他的身体里扭动的倒钩荆棘更艰难。他拒绝接纳唯一之力，拒绝与真源的阳性力量合而为一。他与手中的剑刃合一，与脚下的地板合一，与四周的墙壁合一。与图拉克合一。

他能分辨大领主所用的招式；它们跟他学到的稍有不同，但区别不大。燕子腾空迎上裂丝。水中月挡住松鸡起舞。空中丝带对抗悬崖落石。他们在房间里旋转，仿佛在翩翩起舞，他们的伴奏是钢铁的交击。

图拉克黑色眼睛中的失望和厌恶褪去了，吃惊取而代之，然后，是全神贯注。当大领主进一步逼迫岚时，他的脸上开始冒出汗珠。三叉闪电遇上微风拂叶。

岚的思维在虚空之外飘荡，与他分离，几乎感觉不到。这样不够。他面前的是个剑术大师，连同虚空，连同他学会的每一点技巧，他也只能是勉强能抵挡。勉强。他必须在图拉克下杀手之前结束这一战。用塞丁？不！有时候，你不得不用自己的血肉充当剑鞘。可是，那样做也救不了伊雯。他必须现在就结束。现在。

当岚欺身往前时，图拉克惊讶地睁大了眼睛。到目前为止，他都只是防御；如今，他发动攻击，而且倾尽全力。野猪下山。他手中剑刃的每一个移动都是攻击大领主的尝试；如今图拉克能做的就只有防御和后退，一直退过整个房间几乎退到了门边。

一瞬间，当图拉克还忙于对付野猪时，岚变了招式。河水削岸。他单膝跪下，剑刃横削过去。他不需要图拉克喘气的声音或者剑刃遇到的阻力就知道自己成功了。他听到砰砰两声，转过头，知道自己将会看到什么。他低头看看自己的剑刃，湿漉漉，红艳艳，他看看大领主躺着的地方，瘫软的手旁边搁着翻倒的剑，身下地毯上编织的鸟儿被血浸湿。图拉克的眼睛仍然睁开，可是已经蒙上死亡的阴影。

虚空在震颤。他以前打过半兽人，打过暗影生物。然而，除了训练或者装蒜，他从来没有跟一个拿剑的人交过手。我刚刚杀了人。虚空摇晃着，塞丁企图流进他的身体。

他绝望地挣脱出来，喘着大气看看四周。当他发现那两个仆人还跪在门边时，吃了一惊。他完全忘记他们了，此刻，他不知道该怎么处理他们。两个人似乎都没有武器，然而，他们只需要大喊一声他们一直不看他，也不互相对视。相反地，他们默默地看着大领主的尸体。他们从各自的袍子里掏出一把匕首。岚握紧了宝剑，然而，那两个人只是把匕首对准了自己的胸膛。从生到死，他们一起颂道，我侍奉直系。然后，把匕首捅进了自己的心脏，往前扑倒在地，头触地板，那样子几乎可说是平静，仿佛在向他们的主人磕头。

岚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们。疯子，他心想。也许我以后会发疯，可他们已经疯了。

当英塔和其他人跑回来时，他正在站起来。他们全都挂了些彩；英塔的皮外套上不止一处染了血。马特还拿着号角和匕首，匕首的刀刃比刀柄上的红宝石还鲜红。珀林的斧头也是红的，他的样子像是随时会呕吐。

你处理了他们？英塔看着地上的尸体，那么，如果他们没有发出警报，我们可以走了。那些傻瓜没有喊过救命，一次都没有。我去查看那些守卫有没有听到这里的动静。胡林说道，冲向窗户。

马特摇摇头，岚，这些人是疯子。我知道，我以前说过这话，可他们真的真的很疯。那些仆人岚屏住了呼吸，心想他们是不是也自杀了。马特说，每当他们看到我们在战斗，就跪倒在地，把脸贴到地板上，用手臂抱着脑袋。他们从来不动，也不喊叫；从不尝试帮助那些士兵，或者发出警报。就我所知，他们现在还呆在那里。我可不会指望他们一直跪在地上，英塔冷冷说道，我们现在就走，跑得越快越好。你们走，岚说道，伊雯你这个傻瓜！英塔斥道，我们已经拿到了我们来拿的东西。瓦勒�之角。救赎的希望。一个女孩，就算你爱她，但她跟号角、跟号角的意义相比，算得上什么？对我来说，就算号角落在暗黑魔神手上都无所谓！如果我把伊雯丢在这里忍受这一切，找到号角又有什么意义？如果我这样做，号角是不能救我的。创世者也不能救我。我会诅咒自己。英塔看着他，脸上的表情难以看透，你真的这样想，是吗？外面有事发生，胡林急切地说道，有个男人刚刚跑来了，而且，他们好像桶里的鱼一样慌乱。等等。那个军官进来了。走！英塔喊道。他想去接过号角，但马特已经开始跑了。岚犹豫了一下，可英塔抓住他的手臂把他扯进了走廊。其他人则紧跟在马特之后；珀林起步前向岚投去一个痛心的目光，你留在这里等死是救不了她的！岚跟着他们一起跑了。他的内心一半在憎恨逃走的自己，另一半则在轻语，我会回来的。我会想办法救她。

当他们跑到狭窄的旋转楼梯底部时，屋子前方传来一个男人深沉的声音，愤怒地要求某人站起来回答问题。一个穿着几近透明袍子的侍女跪在旋转楼梯的底部，还有一个穿着纯白羊毛衣、围着粘满面粉的长围裙的灰发女人跪在厨房门旁边。她们跟马特描述的一模一样，脸贴着地板，手臂抱着脑袋，而且，岚他们一群人跑她们身旁时，她们连根头发都没有动。当岚看到她们呼吸的起伏时，松了口气。

他们全速冲过花园，迅速翻越后墙。英塔看到马特爬墙前先把瓦勒�之角扔出去时，咒骂了一句。他在园外落地之后，又一次想把它拿过来，可是马特一把捡起它，飞快地说了句，连根擦痕都没有。就沿着巷子跑掉了。

他们刚刚离开的屋子里响起更多叫喊；一个女人尖叫一声，某人开始敲钟。

我会回来救她的。我会想办法。岚跟在大家身后，竭尽全力奔跑。

第四十五章 剑术大师

旭日将地平线抹成深红色，在法梅通往海港的鹅卵石街道上投下长长的影子。微微的海风把烟囱里冒出来的早餐炊烟吹往内陆方向。街上只有早起的人们，他们的呼吸在早晨的寒意下凝成水蒸气。跟其他时间熙熙攘攘的人群相比，此刻，镇子仿佛是空的。

在一家还没开门的五金店门前，奈妮坐在一个倒扣的木桶上，一边用手臂夹着自己双手取暖，一边审视她的军队。明坐在街对面的门前台阶上，披着她的宵辰斗篷，正在吃一个皱巴巴的李子，依蕾穿着羊毛外套蜷缩在明身旁的一条巷子的巷口。一个从码头那边偷来的大袋子整齐地叠好放在明的旁边。这就是我的军队，奈妮自嘲地想。可是，没有其他人了。

她看到一个“mailto:sul@@@da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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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l@@@dam带着damane沿着街道走上来，戴着手镯的是个金发女人，戴着项圈的是个黑皮肤女人，两个人都昏昏沉沉地打着呵欠。街上的少数几个法梅人都不敢看她们，而且远远地让开。从这里往港口看过去，视野所及再没有其他宵辰人了。但奈妮并没有把头转向另一个方向，而是伸了个懒腰，耸了耸肩膀，仿佛是在活动活动寒冷的肩膀，然后，她坐回了原来的位置。

明把吃了一半的李子丢掉，随意地往街道上方看了一眼，然后，靠回到门柱上。那边的街道也没有宵辰人，否则，她会把手放在膝盖上。明开始紧张地搓手，奈妮发现，依蕾此刻正急切地跳着脚。

如果她们把我们的事给暴露了，我要狠狠地敲她们两个的脑袋。不过，她知道，如果她们被发现了，那么决定她们三人命运的将会是宵辰人。她的心里太明白了，她对于自己的计划是否会成功完全没有谱。完全有可能是她自己的失败把她们全部暴露。她又一次决定，如果有什么事情出了错，她就要设法把注意力都吸引到自己身上，让明和依蕾逃走。她跟她们说过，如果出了错，就立刻逃走，而且让她们相信，她自己也会一起逃。她不知道到了那个时候自己会怎样做。只知道，我不会被活捉的。求求你，光明啊，我不要被活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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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l@@@dam和damane走上来，一直到走进了她们三个的中间。周围有十来个法梅人，远远地避开这两个链在一起的女人。

奈妮收集起自己所有的愤怒。受束者和约束者。她们把那丑恶的项圈戴在了伊雯的脖子上，而且，如果她们有机会，还会把项圈戴在她的脖子上，戴在依蕾的脖子上。她已经逼明把“mailto:sul@@@da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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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l@@@dam如何把自己的意愿强加于damane的事情告诉她了。她很肯定，明没有全部说完，最糟糕的那些都没有说，不过，她所说的已经足够让奈妮的怒火白热化。一瞬间，在一支黑色多刺的花茎上，一朵白色的花蕾向着光明、向着塞达盛开了，唯一之力充满了她的身体。她知道，对于那些能看见的人来说，自己的身上正散发着灵光。那个白皮肤“mailto:sul@@@da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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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l@@@dam吃了一惊，那个黑皮肤damane张大了口，不过，奈妮没给她们任何机会。她使用的只是一点点唯一之力，然而，迅猛如同劈开空中尘埃的鞭子。

银项圈一下子裂成两半，咔嗒一声滚落在鹅卵石街上。奈妮一边跳起来，一边松了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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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l@@@dam如同看着毒蛇一般看着落在地上的项圈。damane抖着手摸向自己的脖子。不过，在那个裙子上有闪电标志的女人来得及移动之前，damane一个转身，一拳砸在了她的脸上。suldam双膝一弯，几乎倒在地上。

打得好！依蕾喊道。她也已经开始冲上前，明也是。

可是，在她们三个能碰到那两个女人之前，damane惊恐地看了四周一眼，然后撒开两腿拼命逃走了。

我们不会伤害你！依蕾对着她的身影喊道，我们是朋友！安静！奈妮咝声说道。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把破布，毫不留情地塞进那个还在摇摇晃晃的suldam张开的口中。明快手快脚地把那个袋子一抖，扬起一阵灰尘，然后一扣，套在了suldam的头上，袋口一直拉到那女人的腰部，我们已经引起太多注意了。是真的，然而，也不完全是真的。她们四个人，身处一条迅速清空的街道上，那些决心到别处去的人都避而不看她们。奈妮所期望的正是这种反应人们竭尽全力忽略任何跟宵辰人有关的事情可以为她们赢得一些时间。他们最终肯定会谈论此事，但是，只会是窃窃私语；宵辰人可能要经过好几个小时之后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被扣在袋子里的女人开始挣扎，塞了破布的嘴发出含糊的叫喊声，不过，奈妮和明用手臂架着她，把她拖进了附近的一条巷子。身后拖着一条银链子和项圈，在鹅卵石街道上叮当作响。

把它捡起来，奈妮冲依蕾喝道，它又不会咬你！依蕾深吸了一口气，才小心翼翼地收起银链，那样子像是随时提防它真的咬自己一口。奈妮有点同情她，但是仅此而已；一切都依赖她们每一个人按照计划行事。

suldam又踢又打想挣脱，可是奈妮和明两人夹着她，一路拖着她沿着巷子走到屋后的另一条稍微宽阔的路上，再走进另一条巷子，最后，走到了一个货摊旁边的木棚子里。这个棚子很简陋，显然原来是用来养两匹马的。自从宵辰人来了之后，很少人能养得起马了，奈妮在这里看了一天，都没有人靠近过这里。棚子里覆盖着一层发霉的灰尘，说明它已经被废弃了。她们一走进去，依蕾就把银链子丢下，用稻草擦手。

奈妮又引导了一点唯一之力，手镯随即落在泥地上。“mailto:sul@@@da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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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l@@@dam咕哝着使劲挣扎。

准备好了吗？奈妮问道。另外两人点点头。于是，她们把袋子从俘虏的头上摘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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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l@@@dam大口喘着气，眼睛因为灰尘刺激噙着泪水，不过，她的脸胀得通红，既是因为被袋子蒙头，也是因为愤怒。她朝门口冲去，才迈出一步，就被她们捉住了。她并不虚弱，然而，她们有三个人。等她们再次放手时，那“mailto:sul@@@da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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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l@@@dam被脱得只剩下衬衣，躺倒在其中一个马棚里，手脚都用结实的绳子牢牢绑好，外加一条绳子捆在头上防止她把口里的破布吐出来。

明一边摸着肿起来的嘴唇，一边看着她们剥下来的闪电标志裙子和软靴。这裙子可能合你的身材，奈妮。我和依蕾穿都不合适。依蕾正在从头发里往外挑稻草。

我知道。反正你从来就不是合适的人选，不完全合适。她们太熟悉你了。奈妮迅速脱下自己的衣服，丢到一旁，换上suldam的裙子。明帮她扣扣子。

奈妮把脚挤进靴子；它们稍微紧了点。裙子的胸口部位也有点紧，其他部位却又有点松。裙摺几乎触到了地面，比那个suldam穿着时低了些，不过，要是其他人穿只会更不合身。她抓起手镯，深吸一口气，戴在了自己的左手手腕上。两边合拢之后，它仿佛是一个整体。感觉上，它跟其他手镯没什么不同。她曾经担心它不是的。

穿裙子，依蕾。她们已经把两条裙子染了色一条是她的，另一条是依蕾的染成了damane裙子的那种灰色，或者说，尽量接近那种灰色，而且事先藏在了这个棚子里。依蕾没有动，只是呆呆地看着仍然张开的项圈，舔了舔嘴唇。依蕾，你必须穿上的。见过明的宵辰人太多了，所以她不能穿。如果你穿我这条suldam裙子合适，那么，我会穿灰裙子的。她曾经想过，如果自己不得不戴上那个项圈，她会发疯；那就是为何此刻她对依蕾的语气无法严厉起来。

我明白，依蕾叹道，我只是希望我能多了解这东西能产生的效果。她把自己的金红色头发拨开，明，来帮帮我。明开始帮她解开背后的纽扣。

奈妮好容易才忍着哆嗦把地上的银项圈捡了起来。有一个办法能知道。她只是犹豫了一下，就弯下腰把她戴在了suldam的脖子上。要说有谁该戴上这东西的，那就是她了，奈妮坚决地告诉自己。反正，她也许能告诉我们一些有用的信息。蓝眼睛女人瞥了一眼连在自己脖子和奈妮手腕之间的链子，然后轻蔑地怒视着奈妮。

这样没用。明说道，但是奈妮几乎没有听见。

她能感觉另一个女人，感觉她此刻的感受，绳子勒着她的脚踝和身后的手腕，嘴里的破布渗着恶臭鱼味，身下的稻草透过薄衬衣扎着她。并不是说，奈妮自己能感觉到这些事情，而是在她的脑海里有一组感觉，而她，清楚地知道这些感觉属于suldam。

她吞了吞口水，竭力忽略它们它们不肯消失然后对被绑的女人说话。只要你老实回答我的问题，我就不会伤害你。我们不是宵辰人。不过，如果你撒谎她威胁地拿起了链子。

女人的肩膀开始颤抖，塞着破布的嘴唇嘲讽地弯曲起来。奈妮好一会儿才明白，suldam在笑。

她抿紧了嘴唇，然后，她灵机一动。她脑中的那组感觉似乎就是对方此刻身体上的所有感觉。她试着往里面加了点东西。

suldam突然睁圆了眼睛，发出一声连那破布也不能完全压制的喊叫。她一边拼命扇动绑在身后的双手，仿佛想赶走什么东西，一边在稻草上弓身挣扎，徒劳地企图逃跑。

奈妮吸了一口气，赶紧把她刚才加进去的感觉剔除。suldam哭泣着瘫软下来。

你你刚才对她做了什么？依蕾虚弱地问道。明只是目瞪口呆地看着。

奈妮沙哑着声音回答，跟你上次朝玛丽扔了个杯子之后，纱里安给你的惩罚一样。光明啊，这东西真是太卑鄙了。

依蕾咕嘟地吞了一下口水。噢。不过，“mailto:a@@@da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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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dam不是这样用的，明说道，她们一直都声称，它对于不能引导的女人没有效果。我才不管它是怎样用的，只要它有效就行。奈妮一把抓住链子跟项圈接口的地方，把那女人提了起来瞪着她的眼睛。她看到的，是一双受惊的眼睛，你给我听着，仔细听着。我要答案，如果我得不到，我会让你觉得我在剥你的皮。那女人露出惊恐万状的表情。当奈妮意识到对方把自己说的话完全当真之后，只觉得胃里直翻腾。要是她认为我做得到，那就是因为，她知道我做得到。那就是这些链子的用处。她牢牢地抓着自己的理智，才阻止了自己把那个手镯扯下手腕。相反地，她的脸色更冷，你准备好回答我了吗？还是说，你需要更多说服？那发疯一般的摇头已经是足够的回答。奈妮把破布取下后，那女人只停下来吞了吞口水，就忙不迭地说道，我不会告发你的。我发誓。只要你把这东西摘下。我有钱。拿去。我发誓，我决不会告诉任何人。安静，奈妮斥道，那女人立刻闭上了嘴，你叫什么名字？茜塔。求求你。我会回答问题，求你把它取－下－来！要是让任何人看到我戴着它茜塔的眼睛低下来看着银链，然后紧紧闭上，求求你？她轻声问道。

奈妮明白了一件事。她永远不可以让依蕾戴上那个项圈。

我们最好继续，依蕾坚决地说道。她现在也已经脱得只剩衬衣了，给我一点时间穿上另一条裙子，然后把你自己的衣服穿回去。奈妮说道。

总得有人假扮damane，依蕾说，否则我们永远到不了伊雯那里。那条裙子你穿合适，而明又不能扮。那只有我了。我说，把你自己的衣服穿回去。我们已经有人做我们的受束者了。奈妮拨了拨连在茜塔脖子上的银链。suldam倒吸了一口冷气。

不要！不要，求求你！要是给任何人看到我奈妮冰冷的目光打断了她的话。

按照我所知道的看来，你比杀人犯更可恨，比暗黑之友更邪恶。我想象不出比你们更卑鄙的人了。我不得不把这东西戴在手上、不得不跟你们一样的事实，即使只需要一个小时，也让我作呕。所以，要是你以为会有任何事情我不忍心对你做，那么，你最好再仔细想想。你不想被人看见？很好。我们也不想。其实，根本就没有人会正眼看damane。只要你像个受束者一样低着头，甚至不会有人注意到你。不过，你最好尽你的最大努力，确保我们其他人也不受注意。否则，你肯定会被人看见。如果这还不足以让你听话，我保证会让你诅咒你母亲给你父亲的第一个亲吻。听清楚了吗？是。茜塔虚弱地回答，我发誓。奈妮不得不摘下手镯，才能把依蕾那件染成灰色的裙子穿过链子，套在茜塔身上。那裙子不太合身，胸部松垮垮，臀部紧绷绷，不过，就算用奈妮的裙子结果也是一样糟的，而且还会太短。奈妮祈祷人们真的不会正眼看damane。她厌恶地把手镯戴回手上。

依蕾收起奈妮的衣服，用另一件灰裙子包起来，做成一个包袱，一个跟着“mailto:sul@@@da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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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l@@@dam和damane走路的农妇背着的包袱。格安要是听说这事，一定会担心得要死。她说完后笑了起来。笑声勉强。

奈妮凝视她片刻，然后凝视明。现在，危险的部分要开始了。你们准备好了吗？依蕾的笑容褪去。我准备好了。好了。明简单地回答。

你们我们要去哪里？茜塔问道，又赶紧补充，请问？深入虎穴。依蕾回答。

去跟暗黑魔神跳舞。明说。

奈妮叹了口气，摇摇头，她们想说的是，我们要去damane的宿舍，救出一个damane。当她们推着茜塔走出棚子时，她仍然震惊地张着嘴巴。

贝乐；杜门站在甲板上看着日出。虽然从港口往上延伸的街道多半还是空的，码头已经开始忙碌。一只海鸥栖息在一根木桩上，看着他。海鸥的眼睛很无情。

你肯定要这样做吗，船长？亚林问道，要是宵辰人疑心我们在船上想做什么你只要确保每一根系绳的旁边都有一把斧头就可以了，杜门简单地回答，还有，亚林，要是任何人在那些女人上船之前砍绳，我就要敲破他的脑壳。如果她们不来怎么办，船长？如果来的是宵辰士兵呢？放心，男人！如果士兵来了，我就往港口入口冲，愿光明怜悯我们所有人。不过，在士兵出现之前，我都要等那些女人。现在，去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杜门回过头，抬眼看着山坡上的镇子，看着damane的宿舍。他的手指紧张地敲打着船栏。

红走近了镇子，海上吹来的微风把早餐炊火的气息送到岚的鼻中，努力吹拂着他那件发霉的斗篷，不过，他用一只手紧紧地拉着它。他们找到的外套中，没有一件适合他的身材，此刻，他觉得最好还是把袖子上的漂亮银刺绣和领口上的苍鹭遮起来。而且，宵辰人对于带武器的战败者的态度可能也不会延续到带有苍鹭标记的宝剑上。

早晨的第一道影子在他的前面伸展。他只能看到胡林骑马走在马车停放场的马匹之间。在那一行行商人马车之间，只有一两个人在走动，身上穿着修理匠或者铁匠的长围裙。英塔是第一个进城的，早已经不见了踪影。珀林和马特跟在岚的后面，隔开一段不小的距离。他没有回头去看他们。他们应该是完全没有关系的人；五个男人在清晨时分进入了法梅，但他们不是一起的。

他走进了马群，它们已经聚集在篱笆前等着喂食。胡林从两个大门依然关着栓好的马厩之间探出头来，看到了岚，向他招了招手，然后缩回去了。岚调转马头朝那边走去。

胡林牵着缰绳站在地上。他没有穿自己的外套，而是穿着一件长汗衫，虽然披着一件把他的短剑和破击剑都遮起来的厚斗篷，他还是冷得瑟瑟发抖。英塔大人就在那里，他说道，朝着一条狭窄的街道摆摆头，他说，我们把马留在这里，改成步行。岚下马时，嗅探者又说，菲恩就沿着那条街下去了，岚大人。我几乎在这里都闻得到。岚牵着红走到英塔身旁，他把坐骑绑在马厩后面。石纳�人看起来一点也不像贵族，穿着一件脏兮兮的羊皮外套，上面穿了好几个洞，宝剑扣在皮带上，显得满怪异。他的眼里闪着狂热的光芒。

岚一边把红绑在英塔的牡马旁边，一边犹豫地看着自己的鞍囊。他没法把真龙旗帜留在后面。他相信石纳�人不会打开他的包裹，但是维琳就难说了，而且如果被她发现旗帜，不知道她会做些什么。可是，带着它还是令他紧张。他决定把鞍囊绑在马鞍后留在这里。

马特也来了，过了一会儿，胡林带着珀林也来了。马特穿着灯笼裤，裤脚塞在靴子里。珀林穿着那件短过头的外套。岚觉得，他们看起来全都是一幅邪恶乞丐的模样，可是，他们全都进了城，基本上没有引起注意。

现在，英塔说道，让我们去看看。他们漫步走到泥土街道上，装出没有特定目的地的样子，交头接耳，慢慢走出停放场，走上倾斜的鹅卵石街道。岚不太清楚自己都说了些啥，更别说其他人的了。英塔的计划是让他们伪装成跟其他任何一起走路的人一样，可是，街上的人真是太少了，五个人在这清晨的寒冷街道上可说是一群人了。

他们走成一团，可带路的是胡林，一边嗅着空气，一边左转右转。其他人跟着他转来转去，仿佛这就是他们的目的。他在这个镇子上走来走去，胡林喃喃自语，皱着眉头，到处都是他的气味，那么难闻，很难分辨新旧。可我至少知道，他还在这里。我肯定，其中一些痕迹不可能超过一、两天。我肯定。他更确信地补充。

更多的人出现在街上。这里是一个水果贩子在把他的东西摆上桌子，那里是一个腋窝下夹着一大卷羊皮纸、背上斜背着画板脚步匆匆的人，一个磨刀匠在给手推车的轮轴上油。两个女人从他们旁边走过，往反方向走去，一个低垂双眼，脖子上戴着银项圈，另一个穿着闪电标志裙子，牵着一条银链。

岚屏住了呼吸，好不容易才没有回过头去看。

那是不是马特深陷的眼眶里，两只眼睛都睁圆了，那是不是damane？这跟他们描述的一样，英塔简单地回答，胡林，我们是不是要把这个暗影诅咒的镇子里每条街都走一遍？他到过这里所有地方，英塔大人。胡林说道，处处都是他的臭味。他们来到了一个每座屋子都像旅店那么大、有三四层楼高的地区。

他们转过一个街角，岚吃惊地看到，街道一边的一座大屋门前站着二十个宵辰士兵守卫还有两个穿着闪电裙子的女人站在街对面另一座大屋门前的台阶上说话。有士兵守卫的那座屋子屋顶上有一面旗帜在风中飘扬，是一只金色雄鹰爪子握着一道闪电。那两个女人说话的屋子除了她们两个之外没有任何标志。军官的盔甲很华丽，有红、黑、金三色，头盔镀金涂漆，像一只昆虫的脑袋。然后，当岚看到蹲伏在士兵之间的那两只皮肤像皮革一般的巨大身影时，他踩空了一脚。

蛙熊。绝对没错，那楔形的脑袋，那三只眼睛。不可能。也许他真的是睡着了，这一切全是恶梦。也许我们甚至还没出发往法梅。

其他人走过那有人守卫的屋子时，都盯着那些野兽看。

以光明的名义，那些是什么东西啊？马特问道。

胡林的眼睛睁得几乎跟他的脸庞一样大，岚大人，它们是那些是跟我们没关系。岚说道。过了一会儿，胡林点点头。

我们是来找号角的，英塔说道，不是来看宵辰怪兽的。专心找菲恩，胡林。那些士兵几乎不看他们。街道笔直往下通往圆形海港。岚可以看到停泊在那里的船只；高大方正的船体，高高的桅杆，从这里看去很小。

他经常来这里，胡林用手背搓搓鼻子，这条街上留下了一层，一层又一层他的气味。英塔大人，我看他最近一次在这里是昨天。可能是昨晚。马特忽然双手捏住了外套。它在那里面。他转过身，回头走去，眼睛看着那座有旗帜的大屋，匕首在那里面。刚才我根本没有注意到，因为那些那些东西。可我能感觉到它。珀林用手指一戳他的胸膛。好了，在他们开始疑惑你为什么像个傻瓜一样瞪着他们看之前，停止这种行为。岚回头瞥了一眼。那个军官在看他们。

马特闷闷不乐地转回来，难道我们要继续走下去吗？它就在那里，我告诉你。我们要找的是号角，英塔吼道，我要找到菲恩，让他告诉我，号角在哪里。他没有慢下脚步。

马特没说什么，可他的整张脸都在哀求。

我也必须找到菲恩，岚心想。我必须。但是，当他看到马特的脸时，他说的是，英塔，如果匕首在那屋子里，菲恩很可能也在。我看，他是不会让那匕首或者号角的任何一个离开自己视线的。英塔停下脚步。过了一会儿，他说，可能是，不过我们在外面这里是永远不会知道的。我们可以等着他出来，岚说道，如果他会在早晨的这个时候出来，那就说明他是在这里过夜的。我打赌，他睡觉的地方就是号角的所在。如果他真的出来了，我们就可以在中午前回去找维琳，在天黑前做出计划。我不想等维琳，英塔说道，也不想等天黑，我已经等了太久了。我要在太阳下山之前把号角拿到手里。可我们不能确定，英塔。我知道，匕首就在那里。马特说道。

而且，胡林说菲恩昨晚就在这里，英塔抢在胡林作证之前说道，这还是你头一次愿意等一两天。我们现在就要去夺回号角。现在！怎样夺？岚问道。那个军官已经没再看他们了，可那座建筑前面至少还有二十个士兵。还有一对蛙熊。这真是疯狂。这里怎么可能会有蛙熊。然而，这样想并不能使那两只怪物消失。

所有这些屋子的后面似乎都有花园，英塔思索着环顾四周，如果那些巷子的其中一条就在一个花园之外有时候，人们忙于防御前方，就会忽视后背。来。他直接朝着最近的两座大屋之间的狭窄小巷走过去。胡林和马特小跑着紧跟在后。

岚跟珀林交换了一个眼神他的卷发朋友无可奈何地耸了耸肩然后，两人一起跟了过去。

那巷子仅仅比他们的肩膀宽了一点，不过，它的两边都是高大的园墙，一直通往另一条宽得可以让手推车或者小车通过的巷子。那巷子也铺了鹅卵石，不过，两边都只有建筑物的后墙、掩起来的窗户、宽阔的石板、以及被几乎落光叶子的树枝覆盖的高大花园围墙。

英塔带着他们沿着巷子一直走，直到来到那面飘扬旗子的后面。他从外套里取出铁背护手，戴上，一跃而起抓住园墙顶部，往上一拉，眼睛越过园墙往里张望，压低声音单调地说，树。花床。小路。连只鬼魂都等等！有个守卫。一个人。他甚至没戴头盔。数五十下，然后跟我来。他抬起一只脚扣住园墙顶部，翻了进去，岚还没来得及说话，他就不见了。

马特开始慢慢数数。岚屏住了呼吸。珀林用手指刮着斧头。胡林捏住了剑柄。

五十。马特的话音还没落，胡林就爬上了墙头翻过去了。珀林紧跟在他身旁。

岚以为马特需要帮忙他看起来那么苍白、那么虚弱可是当他爬上墙时，一点问题都没有。石墙提供了足够的支撑点，过了一会儿，岚就已经进去了，蹲在马特、珀林和胡林身边。

花园里一片秋色，花床里除了常绿灌木之外什么都没有，树枝几乎都是光秃秃的。吹起旗帜的风在铺着平石板的小路上卷起灰尘。一时间，岚看不到英塔在哪里。然后，他找到他了，紧贴在屋子的后墙上，一手握剑，朝他们招手。

岚蹲着身跑过去，全神提防屋子那些面向园子的空窗户，无暇注意跑在身旁的伙伴。当他把自己贴在英塔身旁的屋墙上时，他松了口气。

马特不停自言自语。它在里面。我感觉到了。那个守卫在哪里？岚轻声问道。

死了。英塔回到，那家伙自信过头。他甚至没有尝试叫喊。我把他的尸体藏在了一个树丛里面。岚瞪着他。宵辰人自信过头？此刻阻止他不立刻回头的，是马特痛苦的呢喃。

我们快到了。英塔似乎也是在自言自语，几乎到了。来。当他们开始走上屋后的台阶时，岚拔出了剑。他也知道胡林在解开他的短剑和破击剑，珀林在不情不愿地把斧头从腰带上的环里拔出。

里面的走廊很窄。他们右边有一扇半掩的房门，闻起来像是厨房，里面有几个人在走动；有些听不清楚的对话声，以及偶尔传来的锅盖碰撞声。

英塔示意马特带路，他们从门前溜过去。岚一直监视着那狭窄的门缝，直到所有人都转过下一个墙角。

就在他们前方，一个苗条的黑发女人从一扇门里走了出来，手里托着一个盘子，上面放有一个杯子。他们全都定住了。那女人没有朝他们这边看，转到另一个方向去了。岚睁大了双眼。她身上那件白色长袍根本就是透明的。她转过一个弯，消失了。

你们看见了吗？马特沙哑着声音问道，你能看穿英塔一把捂住了马特的嘴，低声说道，把心放在我们到这里的目的上。现在，去找它。给我找出号角。马特指向一条狭窄的旋转楼梯。他们爬了一段楼梯，马特带着他们朝着大屋前方走去。走廊里的家具很少，看上去都是以曲线组成。这里或那里的墙壁上挂着一幅挂毯，或者立着一面屏风，上面都画着几只栖在树枝上的鸟儿，或者一两朵花。有一道屏风上面有一条河，可是除了流动的水波和带子一般的河岸之外，再没有别的景色。

岚可以听到他们四周都有人活动的声音，拖鞋在地板上走过，说话的嗡嗡声。他看不到任何人，可是他完全能想象，某人走进走廊，看到五个手里带着武器鬼鬼祟祟的男人，然后发出警报的情景在那里面，马特轻声说道，指着前方的一对高大滑门，门上的装饰就只有一对雕刻把手，至少，匕首在里面。英塔看着胡林；嗅探者把门滑开，英塔举着剑跳了进去。里面没有人。岚和其他人赶紧跟进去，胡林立刻把滑门在身后关上。

彩画屏风挡住了其他所有墙壁和任何房门，而且遮蔽了从面向街道的窗户透进来的光。这个房间很大，其中一端放了一个圆形大柜。另一端有一张小桌子，地毯上的唯一一张椅子则面向桌子放着。岚听到英塔吸了口气，而他自己只想松一口气。弯曲的金色瓦勒�之角，就放在桌子的一个架子上。在它下面，是那把华丽的匕首，柄上的红宝石反射着光芒。

马特冲向桌子，一把抓起号角和匕首。我们拿到了，他握着匕首摇晃，欢呼道，我们两样都拿到了。不要这么大声，珀林嘘道，我们还没把它们弄出这里。他的手忙着握住斧头柄，看起来却像是宁愿握着别的东西。

瓦勒�之角，英塔的声音里透着纯粹的敬畏，他颤悠悠地用一根手指沿着绕在号角口上的那圈银色文字游走，用口型读出它的翻译，然后，兴奋地把颤抖的手缩回，是它。光明啊，是它！我得救了。胡林正在搬开遮挡窗户的屏风。他把最后一道移开，往下面的街道张望。那些士兵还在那里，好像生根了一样，他打了个哆嗦，那些东西也是。岚走到他旁边。那两只怪兽是蛙熊；这无可否认。他们怎会当他的目光从街道往上移去时，他的话消逝了。他看到的是街对面一座大屋的花园。他可以看出，更里面的隔着其他花园的墙壁已经被推倒，把花园都合成了一个。女人们或者坐在那里的长凳上，或者沿着小径散步，总是两个一起行动。用银链从脖子到手腕链在一起的女人。其中一个脖子上戴项圈的女人抬头往上张望。他隔得太远，无法看清她的脸庞，可是，有一瞬间他们的目光仿佛相接，他认得她。他的脸血色褪尽。是伊雯。他轻声说道。

你在说什么？马特说道，伊雯在安全的塔瓦隆。我真希望我也是。她在这里，岚说道。那两个女人正在转身，朝着联合花园远端的一座屋子走去，她在那，就在街对面。哦，光明啊，她戴着一个那种项圈！你肯定？珀林说道。他走上来看往窗外，我看不见她，岚。还有如果我看见，就算在这个距离，我也能认出她来。我肯定，岚说道。那两个女人消失在面向下一条街的屋子里。他的胃拧成一团。她应该很安全才对。她应该在白塔的。我必须救她出来。你们其他人哈！滑门沿着轨道轻轻滑开，一个同样轻的含糊声音响起，你们不是我预料中的人。有那么一会儿，岚目瞪口呆。那个走进房间的高个子剃头男人穿着一件长长的拖在地上的蓝色袍子，他的指甲长得叫岚怀疑他能不能操作任何东西。恭顺地站在他身后的两个黑发男人只剃了半边头，其余头发编成一条黑辫子搭在右边脸颊旁。其中一个人双臂抱着一把插在鞘里的宝剑。

他只有片刻时间呆看，然后，房间两边的屏风都翻倒了，露出后面的门，门前挤着四、五个宵辰士兵，没戴头盔，但是披着盔甲，手里握着剑。

你们跟前的是大领主图拉克，那个抱剑的男人开口了，怒视着岚他们几个人，可是一根指甲上涂了蓝漆的手指略略一动，他就住了口。另一个仆人鞠了一躬，走上前开始给图拉克脱袍子。

当有人发现我的一个守卫被杀之后，那个剃头男人平静地说道，我以为是那个自称菲恩的男人干的。自从环那么神秘地遇害之后，我就在怀疑他。他一直都想要那把匕首。他张开手臂让他的仆人把袍子脱下，只留下一条仿佛有数百道皱褶的裤子，用一条宽阔的蓝腰带扎着，裸露着上半身。尽管他的嗓音轻柔得几乎像是在唱歌，他的手臂和胸膛却都纠缠着结实的肌肉。他的语气显得对于他们手里的武器既没有兴趣，也不关心，可现在，发现的却是不但偷了匕首，还偷号角的陌生人。你们骚扰了我的清晨，杀掉你们之中的一、两个会让我开心。活下来的，就告诉我你们是谁，为什么来。他看也不看地伸出一只手那个抱剑的男人把剑柄放在他手上抽出一把沉重的弯曲剑刃，我不会让号角被弄坏的。图拉克没有再发出其他信号，可是其中一个士兵大步走进了房间伸手来拿号角。岚闹不清楚自己是否应该大笑。那个人穿了盔甲，可是他那张傲慢的脸对于他们的武器就跟图拉克一样视而不见。

马特了结了他。当那宵辰人伸出手时，马特用红宝石匕首划了他的手一刀。那士兵诅咒一声向后一跳，一脸吃惊的表情。然后，他大叫了一声。那叫声让人心寒，使所有人都震惊地呆住了。他把那只手举在脸前，它颤抖着开始转黑，漆黑从那流血的伤口开始蔓延了他整只手掌。他张大嘴嚎叫着，抓着他的手臂，然后，是肩膀。他踢着、痉挛着，翻倒在地，在柔软光滑的地毯上面翻腾，惨叫，他的脸也变黑了，他的黑眼睛鼓出来如同熟过头的李子，最后，一条发黑肿胀的舌头堵住了他的嘴。他抽搐着，发出刺耳的窒息声，脚跟敲打着地面，然后，不再动了。他的每一寸裸露肌肤都黑得如同腐烂的沥青，看上去只要一碰就会碎裂。

马特舔舔嘴唇，吞了吞口水；握着匕首的手不安地移动着。就连图拉克也张大了嘴呆看着。

你看到了，英塔轻声说道，我们可不好对付。他突然纵身一跃，跳过那个尸体扑向那些士兵。他们还在对着刚刚还站在自己身旁的人的残骸瞪眼睛。为了石诺瓦！他喊道，跟我来！胡林随即跳起来跟上，那些士兵在他们面前纷纷后退，钢铁交击之声响起。

英塔动手之时，房间另一端的士兵也开始往前冲，可他们很快也开始后退，因为珀林无言地嘶吼着挥舞起来的斧头，更是因为马特向着他们戳来的匕首。

在一个心跳瞬间的空隙里，岚独自站着，面对着双手握剑举在身前的图拉克。他已经从震惊中回过神了，目光紧盯着岚；他的士兵那具肿胀的黑色尸体就跟不存在一样。那两个仆人也是，那具尸体、或者岚和他的宝剑、或者如今正从房间两边退出到外面走廊去的战斗声音，都跟不存在一样。图拉克接过剑之后，他们就立刻开始折叠图拉克的袍子，一直都是那么平静，甚至那个士兵临死前的惨叫也没能让他们抬起头看一眼；此刻，他们跪在门边，用冷漠的眼睛看着。

我也想过，可能会是你跟我战斗。图拉克轻松地转动着他的剑刃，一边转一圈，然后在另一边又转一圈，他的长指甲手指灵活地操纵着剑柄。那些指甲似乎完全不会妨碍他。你很年轻。让我们看看，在大洋的这一边，赢得苍鹭需要怎样的资格。岚突然看见了。图拉克剑刃的顶部，有一只苍鹭。他只受过一点点的训练，却正面遇上了一个真正的剑术大师。他赶急赶忙地把镶羊毛斗篷丢到一边，把身上的阻碍物和负重都丢掉。图拉克等着。

岚不顾一切地寻找着虚空。显然，他将会需要他能召集的每一点能力，即使是那样，他能活着离开这个房间的机会依然很小。他必须活着离开。伊雯刚才离他近得几乎只要喊一声她就能听到，他必须想办法救她出来。可是，虚空中，有塞丁在等待。这个念头使他的心跳因为渴望而加快，同时，他的胃也开始翻腾。然而，跟伊雯一样靠近的，还有那些女人。damane。如果他接触塞丁，如果他不能阻止自己引导，她们就会知道，维琳是这样说的。知道，并且开始疑心。如此多，如此近。他可能逃过了图拉克，却死在damane手中，可他在伊雯自由之前不能死。岚举起剑刃。

图拉克朝他滑来，脚步落地无声。剑刃相击，清脆如铁锤落砧。

一开始，岚就明白，对方在试探自己，他用的力道刚好够，想看看自己的反应，然后，加一点力，再加一点。是灵活的手腕和脚步，加上技巧，帮他勉强保住性命。没有虚空，他总是慢半拍。图拉克沉重的剑尖在他的左眼正下方留下一道刺痛的小沟。他的羊皮外套肩部有一块破片耷拉在肩后，被血浸湿后显得更黑。在他右臂下方那精确如裁缝手工般干脆的划痕底下，温暖的湿润感正在往他的肋骨下扩散。

大领主的脸上有失望之色。他后退一步，做了个表示厌恶的手势。你从那里找到那把剑的，小子？还是说，他们真的把苍鹭标志颁给你这种水平的家伙？算了。做好准备，受死。他再次逼近。

虚空包裹了岚。塞丁向他流过来，闪烁着唯一之力的光芒，可是，他不理它。这比忽略一根在他的身体里扭动的倒钩荆棘更艰难。他拒绝接纳唯一之力，拒绝与真源的阳性力量合而为一。他与手中的剑刃合一，与脚下的地板合一，与四周的墙壁合一。与图拉克合一。

他能分辨大领主所用的招式；它们跟他学到的稍有不同，但区别不大。燕子腾空迎上裂丝。水中月挡住松鸡起舞。空中丝带对抗悬崖落石。他们在房间里旋转，仿佛在翩翩起舞，他们的伴奏是钢铁的交击。

图拉克黑色眼睛中的失望和厌恶褪去了，吃惊取而代之，然后，是全神贯注。当大领主进一步逼迫岚时，他的脸上开始冒出汗珠。三叉闪电遇上微风拂叶。

岚的思维在虚空之外飘荡，与他分离，几乎感觉不到。这样不够。他面前的是个剑术大师，连同虚空，连同他学会的每一点技巧，他也只能是勉强能抵挡。勉强。他必须在图拉克下杀手之前结束这一战。用塞丁？不！有时候，你不得不用自己的血肉充当剑鞘。可是，那样做也救不了伊雯。他必须现在就结束。现在。

当岚欺身往前时，图拉克惊讶地睁大了眼睛。到目前为止，他都只是防御；如今，他发动攻击，而且倾尽全力。野猪下山。他手中剑刃的每一个移动都是攻击大领主的尝试；如今图拉克能做的就只有防御和后退，一直退过整个房间几乎退到了门边。

一瞬间，当图拉克还忙于对付野猪时，岚变了招式。河水削岸。他单膝跪下，剑刃横削过去。他不需要图拉克喘气的声音或者剑刃遇到的阻力就知道自己成功了。他听到砰砰两声，转过头，知道自己将会看到什么。他低头看看自己的剑刃，湿漉漉，红艳艳，他看看大领主躺着的地方，瘫软的手旁边搁着翻倒的剑，身下地毯上编织的鸟儿被血浸湿。图拉克的眼睛仍然睁开，可是已经蒙上死亡的阴影。

虚空在震颤。他以前打过半兽人，打过暗影生物。然而，除了训练或者装蒜，他从来没有跟一个拿剑的人交过手。我刚刚杀了人。虚空摇晃着，塞丁企图流进他的身体。

他绝望地挣脱出来，喘着大气看看四周。当他发现那两个仆人还跪在门边时，吃了一惊。他完全忘记他们了，此刻，他不知道该怎么处理他们。两个人似乎都没有武器，然而，他们只需要大喊一声他们一直不看他，也不互相对视。相反地，他们默默地看着大领主的尸体。他们从各自的袍子里掏出一把匕首。岚握紧了宝剑，然而，那两个人只是把匕首对准了自己的胸膛。从生到死，他们一起颂道，我侍奉直系。然后，把匕首捅进了自己的心脏，往前扑倒在地，头触地板，那样子几乎可说是平静，仿佛在向他们的主人磕头。

岚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们。疯子，他心想。也许我以后会发疯，可他们已经疯了。

当英塔和其他人跑回来时，他正在站起来。他们全都挂了些彩；英塔的皮外套上不止一处染了血。马特还拿着号角和匕首，匕首的刀刃比刀柄上的红宝石还鲜红。珀林的斧头也是红的，他的样子像是随时会呕吐。

你处理了他们？英塔看着地上的尸体，那么，如果他们没有发出警报，我们可以走了。那些傻瓜没有喊过救命，一次都没有。我去查看那些守卫有没有听到这里的动静。胡林说道，冲向窗户。

马特摇摇头，岚，这些人是疯子。我知道，我以前说过这话，可他们真的真的很疯。那些仆人岚屏住了呼吸，心想他们是不是也自杀了。马特说，每当他们看到我们在战斗，就跪倒在地，把脸贴到地板上，用手臂抱着脑袋。他们从来不动，也不喊叫；从不尝试帮助那些士兵，或者发出警报。就我所知，他们现在还呆在那里。我可不会指望他们一直跪在地上，英塔冷冷说道，我们现在就走，跑得越快越好。你们走，岚说道，伊雯你这个傻瓜！英塔斥道，我们已经拿到了我们来拿的东西。瓦勒�之角。救赎的希望。一个女孩，就算你爱她，但她跟号角、跟号角的意义相比，算得上什么？对我来说，就算号角落在暗黑魔神手上都无所谓！如果我把伊雯丢在这里忍受这一切，找到号角又有什么意义？如果我这样做，号角是不能救我的。创世者也不能救我。我会诅咒自己。英塔看着他，脸上的表情难以看透，你真的这样想，是吗？外面有事发生，胡林急切地说道，有个男人刚刚跑来了，而且，他们好像桶里的鱼一样慌乱。等等。那个军官进来了。走！英塔喊道。他想去接过号角，但马特已经开始跑了。岚犹豫了一下，可英塔抓住他的手臂把他扯进了走廊。其他人则紧跟在马特之后；珀林起步前向岚投去一个痛心的目光，你留在这里等死是救不了她的！岚跟着他们一起跑了。他的内心一半在憎恨逃走的自己，另一半则在轻语，我会回来的。我会想办法救她。

当他们跑到狭窄的旋转楼梯底部时，屋子前方传来一个男人深沉的声音，愤怒地要求某人站起来回答问题。一个穿着几近透明袍子的侍女跪在旋转楼梯的底部，还有一个穿着纯白羊毛衣、围着粘满面粉的长围裙的灰发女人跪在厨房门旁边。她们跟马特描述的一模一样，脸贴着地板，手臂抱着脑袋，而且，岚他们一群人跑她们身旁时，她们连根头发都没有动。当岚看到她们呼吸的起伏时，松了口气。

他们全速冲过花园，迅速翻越后墙。英塔看到马特爬墙前先把瓦勒�之角扔出去时，咒骂了一句。他在园外落地之后，又一次想把它拿过来，可是马特一把捡起它，飞快地说了句，连根擦痕都没有。就沿着巷子跑掉了。

他们刚刚离开的屋子里响起更多叫喊；一个女人尖叫一声，某人开始敲钟。

我会回来救她的。我会想办法。岚跟在大家身后，竭尽全力奔跑。

第四十六章 走出阴影

奈妮几人走近damane宿舍时，听到远处传来呼喊声。街上的人开始加快脚步，而且弥漫着一种紧张气氛，脚步里带有额外的匆忙，扫过奈妮她身上的闪电标志裙子，以及手中链子牵着的女人的目光中含着额外的警惕。

依蕾焦虑地挪动着包袱，朝着喊声传来的方向张望。喊声就在一条街外，那座金鹰握闪电旗帜在风中飘扬的屋子那边。发生什么事了？跟我们没关系。奈妮坚决地回答。

你这样希望，明补充，我也这样希望。她加快脚步，赶在她们前面走上台阶，消失在高大的石屋里。

奈妮收短了手中银链，记住，茜塔，你跟我们一样希望顺利完成此事。是，宵辰女人热切地回答。她一直低垂着头藏起自己的脸，脸颊几乎贴到胸口，我不会给你们惹麻烦的，我发誓。当她们转身向着灰色的石头台阶走去时，一个suldam和一个damane出现在台阶上方。她们往上走的时候，那两个女人也往下走。奈妮瞥了一眼确保戴项圈的不是伊雯，就不再看她们了。她用adam把茜塔紧紧拉在身旁，就算那个damane察觉她们两人中有人能够引导，也会以为那是茜塔。不过，她依然觉得自己后背汗水直流，直到她发现，那两人对自己一样毫不在意。她们看到的只是一个穿着闪电标志的女人和一个穿灰裙的女人，并且用adam的银链子连在一起，仅此而已。只不过是另一对约束者和受束者，外加一个本地女孩，抱着suldam的包袱跟在后面。

奈妮推开门，她们走了进去。

不论图拉克的旗帜下面发生了什么骚乱，这里没有受到影响，暂时没有。大堂里只有女人在走动，从她们身上的裙子很容易就能知道她们是什么人。三个灰裙damane，跟在戴手镯的suldam身旁。两个穿闪电标志裙子的女人站在一边说话，还有三个独自在大堂里走。有四个穿着明那种深色的羊毛衣服，托着盘子脚步匆匆。

她们进去时，明站在大堂另一端等着；她瞥了她们一眼，然后朝屋子深处走去。奈妮引着茜塔，跟在明身后，依蕾迈着小碎步紧跟在后。奈妮觉得，没有人对她们多看一眼，可是她后背冒出的冷汗感觉很快就要汇成小河了。她要茜塔一直快步走着，以免任何人有机会仔细看她或者更糟糕地，提出问题。茜塔眼睛盯着自己的脚趾，几乎无须催促，奈妮怀疑，要不是那链子的牵制，她早就跑起来了。

在靠近屋后的地方，明走上了一道旋转往上的狭窄楼梯。奈妮推着茜塔走在前面，跟着上楼，一直走到第四层。这里的天花板很低，走廊空无一人，除了低低的哭泣声之外，静悄悄的。哭声与走廊中寒冷的空气是那么相配。

这个地方依蕾开口，然后摇了摇头，感觉是的，奈妮冷冷地说道。她瞪了低着头的茜塔一眼。恐惧使这个宵辰女人的肤色显得比正常要苍白。

明一言不发地推开一道门走进去，她们也跟进去。里面的房间用木板分隔为更小的房间，有一条狭窄的走道通往窗户。明快步走到右边最后一道房门前，推门进去，奈妮随即也挤了进去。

一个苗条的灰衣黑发女孩坐在一张小桌子旁边，头枕在折起的手臂上，可是，不用她抬起头奈妮也已经能认出，她就是伊雯。一条闪亮的链子把伊雯脖子上的银项圈和挂在墙壁钉子上的手镯连在了一起。她看到她们，睁圆了眼睛，嘴巴无声地动着。当依蕾关上房门时，伊雯忽然傻笑一声，立刻双手捂嘴制止自己。所有人都挤在小房间里，快挤满了。

我知道，我不是在做梦，她颤抖着声音说道，因为如果我在做梦，你们就会是骑着高头大马的岚和格勒。我一直在梦想着。我觉得，岚好像在这里。我看不清他，可我觉得她的声音小下去。

如果你宁愿等他们来明淡淡说道。

噢，不。不是的，你们都太美妙了，我见过的最最美妙的人儿。你们从哪里来的？你们怎么混进来的？那条裙子，奈妮，还有那个adam，还有，那是谁她忽然尖叫一声，是茜塔。怎么会？她声音忽然冷酷得奈妮几乎认不出来，我要把她放进一锅滚烫的开水里。茜塔紧紧闭着双眼，双手紧紧捏着裙子；她在颤抖。

她们对你做了什么？依蕾惊呼，她们做了些什么样的事情，使你想做出那种事？伊雯的目光牢牢盯着那个宵辰女人。我要她试试那种滋味。那就是她对我做过的事，让我觉得自己脖子以下都泡在她打了个哆嗦，你不明白戴着这种东西是怎么回事，依蕾。你不知道她们能对你做出什么事情。我永远都无法决定茜塔和然娜哪个更糟糕，可她们全都可恨。我想，我明白的，奈妮静静地回答。她可以感觉到，茜塔汗如雨下，四肢都在震颤：这个黄发宵辰人吓得魂不附体。她很艰难才阻止了自己让茜塔的恐惧当场成真。

你可以把这东西摘下来吗？伊雯摸着项圈问道，一定可以的，既然你能把那个戴在奈妮引导了一点点唯一之力。光是伊雯脖子上的项圈就能提供足够怒火了，就算不够，茜塔的恐惧，得知她真的多么活该，还有，自己明白自己想对那女人做出的惩罚，都让她愤怒。项圈弹开了，从伊雯的脖子上掉落。伊雯惊叹着抚摸自己的脖子。

穿上我的裙子和外套，奈妮对她说道。依蕾已经在床上解开了包袱，我们走出这里，甚至没有人会注意到你。她考虑了一下是否要维持与塞达的接触她显然足够愤怒了，而且这种感觉如此舒畅可是，她还是不情愿地释放了它。法梅城中，这里是suldam和damane即使察觉有人引导也不会前来查看的地方之一可是，如果一个damane发现一个本该是suldam的女人身上闪着唯一之力的灵光，她们一定会起疑心。我不明白为什么你不是一早就逃走了。你一个人在这里，就算你想不出办法取下这东西，你也可以把它拿起来走掉的呀。伊雯一边在明和依蕾的帮助下迅速换上奈妮的旧裙子，一边解释如果想把手镯从suldam上一次放下的地方移走会发生什么事，以及没有suldam戴着手镯时引导唯一之力会使她难受。就在当天早上，她才发现没有唯一之力，项圈是打不开的发现如果心里想着要把它打开时，手碰到搭扣会让她的手指打结，动弹不得。只要她不打算解开搭扣，她可以随意触摸它；可只要你稍微一想，就奈妮觉得恶心。手腕上的手镯让她反胃。这太可怕了。她很想立刻把它脱掉，在她了解adam更多，了解某种可能会让她觉得戴过它会永远粘污自己的真相之前，脱掉它。

她解开手镯，脱下来，合上，挂在一个钉子上。不要以为这意味着你现在可以呼救，她在茜塔的鼻子下挥舞着拳头，如果你敢张嘴，我仍然可以让你宁愿自己从来没有出生，而且，还不需要用那见鬼的东西。你你不会是打算让我戴着它留在这里，茜塔轻声问道，不要。把我绑起来。塞住我的嘴，我就不能喊叫。求求你！伊雯阴郁地一笑。让她戴着。就算没有东西塞嘴她也不敢叫救命的。你最好祈祷发现你的人会解开你的adam然后给你保密，茜塔。你肮脏的小秘密，不是么？你在说什么？依蕾问道。

关于这东西的事我想了很多，伊雯回答，她们把我一个人留在这里时，我也只能想事。suldam声称她们经历几年之后会产生一种共鸣。不论是否戴上手镯，她们多数能看出damane是否在引导。我本来不太肯定，但是茜塔证实了我的想法。证实了什么？依蕾追问，然后忽然睁大双眼，她想通了。但伊雯继续说。

奈妮，adam只对能够引导的女人有用。你看不出来吗？suldam跟damane一样能使用唯一之力。茜塔咬着牙哀叹一声，剧烈地摇头否认，suldam就算知道自己能引导，也宁死也不会承认的，而且，她们从来没有受过训练，所以她们不能用唯一之力做任何事情，可是，她们能够引导。我说过了，明说道，那个项圈本该对她无效的。她正在给伊雯扣上后背的最后一个纽扣，任何不能引导的女人都可以趁着你想用那东西控制她时把你揍成傻瓜。怎么会这样？奈妮说，我还以为宵辰人把所有会引导的女人都用项圈给绑起来了。把所有他们发现的绑起来了，伊雯回答，可是，他们能发现的是像你、像我、还有依蕾这种人。我们都天生就有这种力量，不论有没有人教导，我们都可以使用。而那些并非天生就会、却可以学习的宵辰女孩又怎样？并不是任何女人都可以成为一个一个约束者的。然娜以为她把这件事告诉我，是对我表示友好。显然，suldam会在宵辰的某个节日去对女孩进行测试。她们想找的是那些跟你我一样的女孩，然后绑起来，但是，她们会让其他所有女孩戴上手镯，看看她能否感应到链子另一端的那个可怜女人。那些能办到的，就会被带走，受训成为suldam。她们就是那种能够学习的女人。茜塔在低声呻吟。不是。不是。不是。一次又一次。

我知道她很可恨，依蕾说道，可我觉得自己该帮帮她。她本来可以成为我们的姊妹，只是被宵辰人完全扭曲了。奈妮开口想说她们最好还是想想怎样帮自己，门开了。

这里在干什么？然娜走进房间质问，开见面会吗？她双手叉腰瞪着奈妮，我从来没有批准过其他任何人来牵我的宠物图丽。我甚至不认识她的目光落在伊雯身上穿着奈妮的裙子而不是damane灰裙的伊雯，脖子上没有项圈的伊雯双眼睁得茶碟那么大。她根本没有机会叫喊。

伊雯抢在所有人之前，抓起脸盆架上的水罐就往然娜的肚子上砸去。罐子成了碎片，suldam痛得喘不过气来，弯下了腰。她倒下时，伊雯怒吼着跳上她背后把她压扒在地上，捡起自己那个还掉在地上的项圈戴到了她的脖子上，一扯银链，把挂在墙上的手镯拉下来，戴在自己的手腕上。她呲着牙齿，双眼狠狠地盯着然娜的脸，全神贯注，目露凶光。她跪在suldam的肩膀上，双手捂住那女人的嘴。然娜剧烈地抽搐了一下，眼睛突起；喉咙里发出粗哑的声音，那是被伊雯双手捂住的喊叫；她的脚在地板上乱蹬。

住手，伊雯！奈妮捉住伊雯的肩膀，把她从另一个女人身上拉开，伊雯，住手！这不是你想要的！然娜躺着，脸色灰白，喘着粗气，疯狂地盯着天花板。

伊雯忽然扑到奈妮怀中，在她胸前嘶声哭泣。她伤害我，奈妮。她伤害我。她们全都是。她们伤害我，伤害我，直到我做她们要我做的事。我恨她们。我恨她们，因为她们伤害我，我恨她们，因为我无法阻止她们逼我做她们要做的事。我明白。奈妮柔声说道，抚弄伊雯的头发，恨她们没什么，伊雯。是的。她们可恨。但是让她们把你变成跟她们一样就不行了。茜塔双手捂着脸。然娜颤抖着手触摸自己脖子上的项圈。

伊雯站直了，很快擦去泪水。我不是的。我不跟她们一样。她几乎是扯着把手腕上的手镯脱下，丢到地上，我不是。可我希望自己能杀了她们。她们该死。明冷冷地看着两个suldam。

岚会杀死一个做做出那种事的人，依蕾说道，她似乎在硬起自己的心肠，我肯定他会的。也许他们会，奈妮说道，也许他会。不过，男人常常错把复仇和杀戮当成正义。他们的胃部很少能适应正义。她常常参与女事会的审判。有时候，男人会站在她们跟前，以为比起村议会的男人，女人可能会更善于倾听，可是，男人总是以为他们可以靠着口才、或者求情倾斜决定。女事会在该宽仁的时候会宽仁的，但总是主持正义，而且，宣判的人是贤者。她捡起伊雯刚才丢下的手镯合上。要是可以，我会释放这里的每一个女人，毁掉每一个这种东西。可是，既然我办不到她把手镯挂在已经挂了另一个手镯的钉子上，转向suldam。她们不再是约束者了，她对自己说。如果你们很安静，也许你们可以呆在这里足够长的时间设法摘下项圈。时间之轮按照自己的意志运行，也许你们曾经做过足够的善事可以抵消你们做过的恶事，足够让你们被容许摘下她们。如果没有，你们最终会被发现。我想，不论是谁发现你们，都会问很多很多问题之后，才会摘下项圈。我想，你们也许将会亲身体验一下你们给予其他女人的生活。这就是正义。她对其他人补充。

然娜两眼发直，一脸恐惧。茜塔对着双手哭泣，肩膀发抖。奈妮硬起心肠这是正义，她对自己说。这是的。然后，带着其他人走出房间。

跟进来时一样，她们走出去时没有人注意她们。奈妮猜想这大概得感谢那条suldam裙子，可是她等不及要换上别的衣服。任何衣服都行。最脏的破布穿在身上感觉也比它干净。

女孩们都默不做声，紧紧跟着她，一直走到鹅卵石街上。她不知道这是因为自己所做的事情，还是因为害怕会被人截住。她皱起眉头。难道，如果她任由她们割破那些女人的喉咙，她们才会高兴些吗？马，伊雯说，我们需要马。我知道她们把贝拉带到那个马厩去了，可我想我们到不了那里。我们得把贝拉留下了，奈妮对她说道，我们要坐船。人都到哪里去了？明说道，奈妮才突然意识到，街上空无一人。

人群不见了，连一点痕迹都没有；街边的每一家商店和窗户都紧紧关着。可是，从海港那边，走来一队宵辰士兵，有一百人或者更多，列着整齐的队，由一个穿着涂漆盔甲的军官领头。他们还远在半条街之外，可是正以冷酷坚定的步伐靠近，而且，奈妮觉得每一双眼睛都盯着自己。荒唐。我看不见他们头盔里的眼睛的，而且要是有人发出过警报，追兵应该是从我们后面来。可她还是停下了脚步。

后面还有更多，明低声说。奈妮现在也听到脚步声了，我不知道哪一边会先走到我们跟前。奈妮深吸一口气。他们跟我们无关。她越过靠近的士兵望向海港，停满了宵辰的盒子大船。她看不见飞浪；她祈祷，它还在那里，而且已经准备好。我们就从他们旁边走过去。光明啊，希望我们可以。

如果他们要你加入怎么办，奈妮？依蕾问道，你穿着那裙子。如果他们开始问问题我不会回去的，伊雯倔强地说道，我宁愿死。就让他们看看那些女人教了我些什么。在奈妮眼中，她的身上突发散发金色灵光。

不！她说，可太迟了。

伴随着如雷轰鸣，第一排宵辰士兵脚下的街道爆炸了，泥土和鹅卵石和士兵如同喷泉的飞沫般被抛到两边。依然闪闪发光的伊雯转身瞪着街道上方，雷鸣声再次响起。泥土如雨般落在她们自己身上。宵辰士兵喊叫着很有秩序地散开到巷子或者门廊后躲藏起来。片刻之后他们就全都不见了影子，只剩下躺在街上那两个大坑旁边的死伤者，其中有些在虚弱地挣扎，街上都是呻吟声。

奈妮摊摊手掌，同时想往两个方向张望。你这个笨蛋！我们要尽量减少注意！现在这是没希望办到的了。她只希望她们能设法绕过士兵，通过巷子到达海港。现在那些damane肯定知道了。她们不可能没感觉到的。

我不要再戴上那个项圈，伊雯恨声说道，我不要！小心！明喊道。

随着一声尖啸，一个像马匹那么大的火球飞到了空中，开始落下。对准了她们。

快跑！奈妮喊道，朝着最靠近自己的一条夹在两间商店中的巷子飞扑过去。

火球落地时，她笨拙地趴到了地上，痛哼了一声，撞得几乎喘不过气来。热风把她吹到了窄巷深处。她大口吸着气，翻过身来，瞪着街上。

她们刚才站着的鹅卵石街道已成碎片，噼啪作响，留下一个十步直径的黑色圆形。依蕾蹲在街对面另一条巷子里。明和伊雯没了影子。奈妮恐惧地一手捂住了嘴巴。

依蕾似乎明白她在想什么。王女使劲摇头，指着街道下方。她们在那边。

奈妮先松了一口气，然后立刻变成低吼。蠢女孩！我们很可能会被她们抓住！然而，现在不是责备的时候。她快步走到街角，小心翼翼地从屋子边缘往外看。

一个脑袋大小的火球从街道上方朝着她呼啸而来。她往后一跳，勉强躲过。它就在她的头刚才所在的街角那里爆炸，石头碎片洒了她一身。

在她意识到之前，愤怒已经携带着唯一之力冲击着她的身体。闪电从空中打下，噼啪一声落在街道上方靠近火球出处的某个地方。另一道尖齿闪电撕裂了天空，而她则沿着巷子狂奔。身后，闪电割开巷子的入口。

要是杜门的船没有在等我们，我就要光明啊，保佑我们到达那艘船！贝乐杜门唰地站直，看着闪电划破蓝灰的天空打在城里某处，然后又来一次。天上的云层还没厚到可以产生闪电的地步。

城里有什么东西发出响亮的轰隆声，然后一个火球砸进了码头上方的屋顶之中，碎石沿着大跨度弧线乱飞。码头里的人没多久之前就已经基本跑光了，除了少数宵辰人；他们现在疯狂乱跑，拔着剑，大声嚷嚷。一个男人从其中一个大仓库里出来，牵着一只蛙熊，蛙熊一跃就是数十尺，男人不得不跑步才能跟上。他们消失在其中一条从水边往上的街道里。

杜门的一个水手朝一把斧头冲去，捡起来高高举起，朝着一根系绳砍下。

杜门迈了两个大步上前一手握住举起的斧头，一手捏住那人的喉咙。飞浪一直等在这里，直到我说开船为止，艾德温寇尔！他们要疯了，船长！亚林喊道。一次爆炸引发的回响如雷声般撼动码头，海鸥惊得尖叫着飞上天空盘旋，闪电再次闪过，劈打法梅城里的土地，那些damane会杀死我们所有人！趁他们还忙着自相残杀，我们快逃！我们走了他们都不会发现的！我已经做出承诺，杜门说。他从寇尔手里拔出斧头，咔哒一声丢在甲板上，我做出了承诺。快点，女人，他心想，不论你们是艾塞达依还是什么人。快点！季佛然伯哈看着法梅上空闪耀的闪电，然后就把它丢在脑后。有几只飞行怪兽毫无疑问是宵辰怪兽之一狂乱地躲避着霹雳。如果是风暴快来了，那将会妨碍他们，同样也会妨碍宵辰人。前方，几乎没有树、偶尔有几丛稀疏灌木的小山丘仍然阻挡在他和法梅之间，把城镇藏在后面。

他的千人军团在他两侧排开，形成一条在山丘之间起伏的长长的骑兵波浪。冷风拉扯着他们的白斗篷，鼓动着伯哈身旁的旗帜，上面画着光明之子的光芒万丈的金色太阳。

现在走，拜亚，他命令。瘦脸男人犹豫了，伯哈语气加重，我说，走，光明之子拜亚！拜亚一手抚胸，鞠了一躬。遵命，统领大人。他掉转马头，身上每一根线条都写着不愿意。

伯哈把拜亚丢到脑后。他已经做了能做的事了。他提高嗓门。慢跑前进！随着马鞍的吱呀声，一长排白斗篷骑兵朝着法梅缓缓前进。

岚从街角往外看看正在靠近的宵辰人，然后愁眉苦脸地蹲身缩回两个马厩之间的狭窄巷子里。他们很快就要走到跟前了。他的脸颊上有干涸的血迹。图拉克留下的刀痕火辣辣的，可此刻无暇理会这些。闪电又一次划过天空；他能透过靴子感觉到它的打击传来的震动。光明在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靠近了？英塔说，我们必须保住瓦勒�之角，岚。尽管外面有宵辰人，空中有闪电，城里下方有奇怪的爆炸，他似乎沉浸在自己的思索之中。马特、珀林和胡林在巷子另一端的入口处，监视另一个宵辰巡逻队。这个地方距离他们的马匹已经很近，只要他们能过去。

她遇到麻烦了，岚嘀咕。伊雯。他的头脑里有种奇怪的感觉，仿佛组成他生命的碎片陷入了危险。伊雯是其中一个碎片，是组成他生命绳索的丝线之一，但是，还有其他的丝线，而且他能感觉到那些丝线受到了威胁。在下面，在法梅。如果那些丝线被毁了，他的生命将永远不能完整，不能达到应有的完整。他不理解，但他的感觉明确而肯定。

在这里，一个人可以挡住五十个敌人。英塔说道。两个马厩靠得很近，几乎没有空隙够他们两个人肩并肩地站在巷子里，在一条窄巷子里，一个人可以抵挡五十个。这死法不错。那些抵挡更少人而死的人，也已经能得到歌曲传颂。不需要死，岚说道，我希望不需要。城里的一个屋顶爆炸了。我怎样才能回到这里？我必须找到她。找到她们？他摇摇头，再次从转角探出头去。宵辰人更近了，还在靠近。

我一直不知道他到底想做什么，英塔轻声说道，似乎在自言自语。他已经拔出了剑，用拇指试着剑刃的锋利，那是个苍白的小个子男人，就算你真的看着他，你好像也不能真正注意到他。我接到指示，要把他带进法达拉，带进堡垒。我不想那样做的，可是我必须做。你明白吗？我必须做。我一直不知道他想干什么，直到他射出那支箭。我现在还是不知道，那支箭瞄准的是艾梅林，还是你。岚一阵心寒。他瞪着英塔。你在说什么？他轻声问。

英塔打量着自己的剑刃，仿佛没有听见。到处的人类都遭到清扫。国家陷落、消失。到处是暗黑之友，而这些南方人，没有人注意，没有人关心。我们战斗，为了保卫边疆，为了让他们可以安全地躲在屋里。每一年，尽管我们倾尽全力，灭绝之境仍然渐渐扩张。而这些南方人以为半兽人是神话，迷惧灵是吟游诗人的故事。他皱起眉摇摇头，那似乎是唯一的方法。我们死得毫无意义，保护一些甚至不知道、或者不关心的人。那听起来很符合逻辑。我们本来可以寻求自己的和平，为什么我们要为了这些人而死？我觉得，还是暗影好，比起徒劳地被人遗忘，像卡拉镭那样，或者哈丹，或者当时，那听起来是那么有道理。岚抓住英塔的领子。你在说胡话。他说得不可能是真的。他不可以。直，你是什么意思。你在胡言乱语！英塔第一次看着岚。他的眼眶里盈满泪水，闪着光芒。你比我更高尚。不论你是牧羊人还是贵族，你比我更高尚。预言说，吹响我的人不为光荣，只为救赎。而我想的是我自己的救赎。我想吹响号角，带着历代英雄杀进刹幽古。显然，那不足以救我。他们说，不论一个人在暗影中走了多久，都可能再次回到光明中来。显然，那不足以洗脱我曾经犯下的罪。噢，光明啊，英塔。岚松开捏着英塔领子的手，瘫软在马厩墙壁上，我想我想，只要你愿意就已经足够了。我想，你只需要停止跟他们一起。英塔缩了一下，仿佛岚把那个词说了出来。暗黑之友。

岚，当维琳用门石把我们带到这里来时，我我经历了其他生命。有时候，我的手里会拿着号角，但是我从来没有吹响过它。我尝试逃脱我的过去，可我从来没有成功过。总有别的要求要我去做，总有比上一次更可怕的事情，直到我你当时宁愿放弃号角而去救你的朋友。不为光荣。噢，光明啊，救救我。岚不知道该说什么。这就如同伊雯告诉他自己杀了个孩子一样。太可怕了，他无法相信。太可怕了，没有人会承认，除非那是事实。太可怕了。

过了一会儿，英塔又说话了，语气坚决。一定有代价，岚。总是有代价的。也许，我要在这里付出代价。英塔，我岚，选择何时收剑是所有男人的权利。即使是我这样的人。岚还没来得及说什么，胡林就从巷子另一头跑过来，那边的巡逻队转弯了，他急切地说道，转向镇子下方去了。他们似乎在那里聚集。马特和珀林往前走了。他飞快地往街道下方扫了一眼，把头缩回来，我们最好也走，英塔大人，岚大人。那些昆虫头宵辰人快走到这里了。走，岚，英塔说道。他转头看着街道，不再看岚或者胡林，把号角带到它的归属去。我一直都知道，艾梅林殿下该把这件任务交给你。可是，从头到尾，我都只想维护石纳�的完整，阻止我们被清扫、被遗忘的命运。我明白，英塔。岚深吸一口气，愿光明照耀你，石诺瓦家族的英塔大人，愿创世者之手庇护你。他拍拍英塔的肩膀，母亲的最后拥抱欢迎你回家。胡林倒吸了一口气。

谢谢你。英塔轻声说道。他心中某条紧绷的神经似乎放松下来了。自从那一晚法达拉遭到半兽人袭击之后，他重新像岚首次见到他的时候那样挺直了腰，自信而且轻松。满足。

岚转过身，看到胡林呆看着自己，呆看着他们两个。我们该走了。可是英塔大人要做他必须做的事情。岚厉声说道，我们得走了。胡林点点头，岚跟在他身后小跑离开。这时候，岚可以听到宵辰人整齐的脚步声。他没有回头。

第四十六章 走出阴影

奈妮几人走近damane宿舍时，听到远处传来呼喊声。街上的人开始加快脚步，而且弥漫着一种紧张气氛，脚步里带有额外的匆忙，扫过奈妮她身上的闪电标志裙子，以及手中链子牵着的女人的目光中含着额外的警惕。

依蕾焦虑地挪动着包袱，朝着喊声传来的方向张望。喊声就在一条街外，那座金鹰握闪电旗帜在风中飘扬的屋子那边。发生什么事了？跟我们没关系。奈妮坚决地回答。

你这样希望，明补充，我也这样希望。她加快脚步，赶在她们前面走上台阶，消失在高大的石屋里。

奈妮收短了手中银链，记住，茜塔，你跟我们一样希望顺利完成此事。是，宵辰女人热切地回答。她一直低垂着头藏起自己的脸，脸颊几乎贴到胸口，我不会给你们惹麻烦的，我发誓。当她们转身向着灰色的石头台阶走去时，一个suldam和一个damane出现在台阶上方。她们往上走的时候，那两个女人也往下走。奈妮瞥了一眼确保戴项圈的不是伊雯，就不再看她们了。她用adam把茜塔紧紧拉在身旁，就算那个damane察觉她们两人中有人能够引导，也会以为那是茜塔。不过，她依然觉得自己后背汗水直流，直到她发现，那两人对自己一样毫不在意。她们看到的只是一个穿着闪电标志的女人和一个穿灰裙的女人，并且用adam的银链子连在一起，仅此而已。只不过是另一对约束者和受束者，外加一个本地女孩，抱着suldam的包袱跟在后面。

奈妮推开门，她们走了进去。

不论图拉克的旗帜下面发生了什么骚乱，这里没有受到影响，暂时没有。大堂里只有女人在走动，从她们身上的裙子很容易就能知道她们是什么人。三个灰裙damane，跟在戴手镯的suldam身旁。两个穿闪电标志裙子的女人站在一边说话，还有三个独自在大堂里走。有四个穿着明那种深色的羊毛衣服，托着盘子脚步匆匆。

她们进去时，明站在大堂另一端等着；她瞥了她们一眼，然后朝屋子深处走去。奈妮引着茜塔，跟在明身后，依蕾迈着小碎步紧跟在后。奈妮觉得，没有人对她们多看一眼，可是她后背冒出的冷汗感觉很快就要汇成小河了。她要茜塔一直快步走着，以免任何人有机会仔细看她或者更糟糕地，提出问题。茜塔眼睛盯着自己的脚趾，几乎无须催促，奈妮怀疑，要不是那链子的牵制，她早就跑起来了。

在靠近屋后的地方，明走上了一道旋转往上的狭窄楼梯。奈妮推着茜塔走在前面，跟着上楼，一直走到第四层。这里的天花板很低，走廊空无一人，除了低低的哭泣声之外，静悄悄的。哭声与走廊中寒冷的空气是那么相配。

这个地方依蕾开口，然后摇了摇头，感觉是的，奈妮冷冷地说道。她瞪了低着头的茜塔一眼。恐惧使这个宵辰女人的肤色显得比正常要苍白。

明一言不发地推开一道门走进去，她们也跟进去。里面的房间用木板分隔为更小的房间，有一条狭窄的走道通往窗户。明快步走到右边最后一道房门前，推门进去，奈妮随即也挤了进去。

一个苗条的灰衣黑发女孩坐在一张小桌子旁边，头枕在折起的手臂上，可是，不用她抬起头奈妮也已经能认出，她就是伊雯。一条闪亮的链子把伊雯脖子上的银项圈和挂在墙壁钉子上的手镯连在了一起。她看到她们，睁圆了眼睛，嘴巴无声地动着。当依蕾关上房门时，伊雯忽然傻笑一声，立刻双手捂嘴制止自己。所有人都挤在小房间里，快挤满了。

我知道，我不是在做梦，她颤抖着声音说道，因为如果我在做梦，你们就会是骑着高头大马的岚和格勒。我一直在梦想着。我觉得，岚好像在这里。我看不清他，可我觉得她的声音小下去。

如果你宁愿等他们来明淡淡说道。

噢，不。不是的，你们都太美妙了，我见过的最最美妙的人儿。你们从哪里来的？你们怎么混进来的？那条裙子，奈妮，还有那个adam，还有，那是谁她忽然尖叫一声，是茜塔。怎么会？她声音忽然冷酷得奈妮几乎认不出来，我要把她放进一锅滚烫的开水里。茜塔紧紧闭着双眼，双手紧紧捏着裙子；她在颤抖。

她们对你做了什么？依蕾惊呼，她们做了些什么样的事情，使你想做出那种事？伊雯的目光牢牢盯着那个宵辰女人。我要她试试那种滋味。那就是她对我做过的事，让我觉得自己脖子以下都泡在她打了个哆嗦，你不明白戴着这种东西是怎么回事，依蕾。你不知道她们能对你做出什么事情。我永远都无法决定茜塔和然娜哪个更糟糕，可她们全都可恨。我想，我明白的，奈妮静静地回答。她可以感觉到，茜塔汗如雨下，四肢都在震颤：这个黄发宵辰人吓得魂不附体。她很艰难才阻止了自己让茜塔的恐惧当场成真。

你可以把这东西摘下来吗？伊雯摸着项圈问道，一定可以的，既然你能把那个戴在奈妮引导了一点点唯一之力。光是伊雯脖子上的项圈就能提供足够怒火了，就算不够，茜塔的恐惧，得知她真的多么活该，还有，自己明白自己想对那女人做出的惩罚，都让她愤怒。项圈弹开了，从伊雯的脖子上掉落。伊雯惊叹着抚摸自己的脖子。

穿上我的裙子和外套，奈妮对她说道。依蕾已经在床上解开了包袱，我们走出这里，甚至没有人会注意到你。她考虑了一下是否要维持与塞达的接触她显然足够愤怒了，而且这种感觉如此舒畅可是，她还是不情愿地释放了它。法梅城中，这里是suldam和damane即使察觉有人引导也不会前来查看的地方之一可是，如果一个damane发现一个本该是suldam的女人身上闪着唯一之力的灵光，她们一定会起疑心。我不明白为什么你不是一早就逃走了。你一个人在这里，就算你想不出办法取下这东西，你也可以把它拿起来走掉的呀。伊雯一边在明和依蕾的帮助下迅速换上奈妮的旧裙子，一边解释如果想把手镯从suldam上一次放下的地方移走会发生什么事，以及没有suldam戴着手镯时引导唯一之力会使她难受。就在当天早上，她才发现没有唯一之力，项圈是打不开的发现如果心里想着要把它打开时，手碰到搭扣会让她的手指打结，动弹不得。只要她不打算解开搭扣，她可以随意触摸它；可只要你稍微一想，就奈妮觉得恶心。手腕上的手镯让她反胃。这太可怕了。她很想立刻把它脱掉，在她了解adam更多，了解某种可能会让她觉得戴过它会永远粘污自己的真相之前，脱掉它。

她解开手镯，脱下来，合上，挂在一个钉子上。不要以为这意味着你现在可以呼救，她在茜塔的鼻子下挥舞着拳头，如果你敢张嘴，我仍然可以让你宁愿自己从来没有出生，而且，还不需要用那见鬼的东西。你你不会是打算让我戴着它留在这里，茜塔轻声问道，不要。把我绑起来。塞住我的嘴，我就不能喊叫。求求你！伊雯阴郁地一笑。让她戴着。就算没有东西塞嘴她也不敢叫救命的。你最好祈祷发现你的人会解开你的adam然后给你保密，茜塔。你肮脏的小秘密，不是么？你在说什么？依蕾问道。

关于这东西的事我想了很多，伊雯回答，她们把我一个人留在这里时，我也只能想事。suldam声称她们经历几年之后会产生一种共鸣。不论是否戴上手镯，她们多数能看出damane是否在引导。我本来不太肯定，但是茜塔证实了我的想法。证实了什么？依蕾追问，然后忽然睁大双眼，她想通了。但伊雯继续说。

奈妮，adam只对能够引导的女人有用。你看不出来吗？suldam跟damane一样能使用唯一之力。茜塔咬着牙哀叹一声，剧烈地摇头否认，suldam就算知道自己能引导，也宁死也不会承认的，而且，她们从来没有受过训练，所以她们不能用唯一之力做任何事情，可是，她们能够引导。我说过了，明说道，那个项圈本该对她无效的。她正在给伊雯扣上后背的最后一个纽扣，任何不能引导的女人都可以趁着你想用那东西控制她时把你揍成傻瓜。怎么会这样？奈妮说，我还以为宵辰人把所有会引导的女人都用项圈给绑起来了。把所有他们发现的绑起来了，伊雯回答，可是，他们能发现的是像你、像我、还有依蕾这种人。我们都天生就有这种力量，不论有没有人教导，我们都可以使用。而那些并非天生就会、却可以学习的宵辰女孩又怎样？并不是任何女人都可以成为一个一个约束者的。然娜以为她把这件事告诉我，是对我表示友好。显然，suldam会在宵辰的某个节日去对女孩进行测试。她们想找的是那些跟你我一样的女孩，然后绑起来，但是，她们会让其他所有女孩戴上手镯，看看她能否感应到链子另一端的那个可怜女人。那些能办到的，就会被带走，受训成为suldam。她们就是那种能够学习的女人。茜塔在低声呻吟。不是。不是。不是。一次又一次。

我知道她很可恨，依蕾说道，可我觉得自己该帮帮她。她本来可以成为我们的姊妹，只是被宵辰人完全扭曲了。奈妮开口想说她们最好还是想想怎样帮自己，门开了。

这里在干什么？然娜走进房间质问，开见面会吗？她双手叉腰瞪着奈妮，我从来没有批准过其他任何人来牵我的宠物图丽。我甚至不认识她的目光落在伊雯身上穿着奈妮的裙子而不是damane灰裙的伊雯，脖子上没有项圈的伊雯双眼睁得茶碟那么大。她根本没有机会叫喊。

伊雯抢在所有人之前，抓起脸盆架上的水罐就往然娜的肚子上砸去。罐子成了碎片，suldam痛得喘不过气来，弯下了腰。她倒下时，伊雯怒吼着跳上她背后把她压扒在地上，捡起自己那个还掉在地上的项圈戴到了她的脖子上，一扯银链，把挂在墙上的手镯拉下来，戴在自己的手腕上。她呲着牙齿，双眼狠狠地盯着然娜的脸，全神贯注，目露凶光。她跪在suldam的肩膀上，双手捂住那女人的嘴。然娜剧烈地抽搐了一下，眼睛突起；喉咙里发出粗哑的声音，那是被伊雯双手捂住的喊叫；她的脚在地板上乱蹬。

住手，伊雯！奈妮捉住伊雯的肩膀，把她从另一个女人身上拉开，伊雯，住手！这不是你想要的！然娜躺着，脸色灰白，喘着粗气，疯狂地盯着天花板。

伊雯忽然扑到奈妮怀中，在她胸前嘶声哭泣。她伤害我，奈妮。她伤害我。她们全都是。她们伤害我，伤害我，直到我做她们要我做的事。我恨她们。我恨她们，因为她们伤害我，我恨她们，因为我无法阻止她们逼我做她们要做的事。我明白。奈妮柔声说道，抚弄伊雯的头发，恨她们没什么，伊雯。是的。她们可恨。但是让她们把你变成跟她们一样就不行了。茜塔双手捂着脸。然娜颤抖着手触摸自己脖子上的项圈。

伊雯站直了，很快擦去泪水。我不是的。我不跟她们一样。她几乎是扯着把手腕上的手镯脱下，丢到地上，我不是。可我希望自己能杀了她们。她们该死。明冷冷地看着两个suldam。

岚会杀死一个做做出那种事的人，依蕾说道，她似乎在硬起自己的心肠，我肯定他会的。也许他们会，奈妮说道，也许他会。不过，男人常常错把复仇和杀戮当成正义。他们的胃部很少能适应正义。她常常参与女事会的审判。有时候，男人会站在她们跟前，以为比起村议会的男人，女人可能会更善于倾听，可是，男人总是以为他们可以靠着口才、或者求情倾斜决定。女事会在该宽仁的时候会宽仁的，但总是主持正义，而且，宣判的人是贤者。她捡起伊雯刚才丢下的手镯合上。要是可以，我会释放这里的每一个女人，毁掉每一个这种东西。可是，既然我办不到她把手镯挂在已经挂了另一个手镯的钉子上，转向suldam。她们不再是约束者了，她对自己说。如果你们很安静，也许你们可以呆在这里足够长的时间设法摘下项圈。时间之轮按照自己的意志运行，也许你们曾经做过足够的善事可以抵消你们做过的恶事，足够让你们被容许摘下她们。如果没有，你们最终会被发现。我想，不论是谁发现你们，都会问很多很多问题之后，才会摘下项圈。我想，你们也许将会亲身体验一下你们给予其他女人的生活。这就是正义。她对其他人补充。

然娜两眼发直，一脸恐惧。茜塔对着双手哭泣，肩膀发抖。奈妮硬起心肠这是正义，她对自己说。这是的。然后，带着其他人走出房间。

跟进来时一样，她们走出去时没有人注意她们。奈妮猜想这大概得感谢那条suldam裙子，可是她等不及要换上别的衣服。任何衣服都行。最脏的破布穿在身上感觉也比它干净。

女孩们都默不做声，紧紧跟着她，一直走到鹅卵石街上。她不知道这是因为自己所做的事情，还是因为害怕会被人截住。她皱起眉头。难道，如果她任由她们割破那些女人的喉咙，她们才会高兴些吗？马，伊雯说，我们需要马。我知道她们把贝拉带到那个马厩去了，可我想我们到不了那里。我们得把贝拉留下了，奈妮对她说道，我们要坐船。人都到哪里去了？明说道，奈妮才突然意识到，街上空无一人。

人群不见了，连一点痕迹都没有；街边的每一家商店和窗户都紧紧关着。可是，从海港那边，走来一队宵辰士兵，有一百人或者更多，列着整齐的队，由一个穿着涂漆盔甲的军官领头。他们还远在半条街之外，可是正以冷酷坚定的步伐靠近，而且，奈妮觉得每一双眼睛都盯着自己。荒唐。我看不见他们头盔里的眼睛的，而且要是有人发出过警报，追兵应该是从我们后面来。可她还是停下了脚步。

后面还有更多，明低声说。奈妮现在也听到脚步声了，我不知道哪一边会先走到我们跟前。奈妮深吸一口气。他们跟我们无关。她越过靠近的士兵望向海港，停满了宵辰的盒子大船。她看不见飞浪；她祈祷，它还在那里，而且已经准备好。我们就从他们旁边走过去。光明啊，希望我们可以。

如果他们要你加入怎么办，奈妮？依蕾问道，你穿着那裙子。如果他们开始问问题我不会回去的，伊雯倔强地说道，我宁愿死。就让他们看看那些女人教了我些什么。在奈妮眼中，她的身上突发散发金色灵光。

不！她说，可太迟了。

伴随着如雷轰鸣，第一排宵辰士兵脚下的街道爆炸了，泥土和鹅卵石和士兵如同喷泉的飞沫般被抛到两边。依然闪闪发光的伊雯转身瞪着街道上方，雷鸣声再次响起。泥土如雨般落在她们自己身上。宵辰士兵喊叫着很有秩序地散开到巷子或者门廊后躲藏起来。片刻之后他们就全都不见了影子，只剩下躺在街上那两个大坑旁边的死伤者，其中有些在虚弱地挣扎，街上都是呻吟声。

奈妮摊摊手掌，同时想往两个方向张望。你这个笨蛋！我们要尽量减少注意！现在这是没希望办到的了。她只希望她们能设法绕过士兵，通过巷子到达海港。现在那些damane肯定知道了。她们不可能没感觉到的。

我不要再戴上那个项圈，伊雯恨声说道，我不要！小心！明喊道。

随着一声尖啸，一个像马匹那么大的火球飞到了空中，开始落下。对准了她们。

快跑！奈妮喊道，朝着最靠近自己的一条夹在两间商店中的巷子飞扑过去。

火球落地时，她笨拙地趴到了地上，痛哼了一声，撞得几乎喘不过气来。热风把她吹到了窄巷深处。她大口吸着气，翻过身来，瞪着街上。

她们刚才站着的鹅卵石街道已成碎片，噼啪作响，留下一个十步直径的黑色圆形。依蕾蹲在街对面另一条巷子里。明和伊雯没了影子。奈妮恐惧地一手捂住了嘴巴。

依蕾似乎明白她在想什么。王女使劲摇头，指着街道下方。她们在那边。

奈妮先松了一口气，然后立刻变成低吼。蠢女孩！我们很可能会被她们抓住！然而，现在不是责备的时候。她快步走到街角，小心翼翼地从屋子边缘往外看。

一个脑袋大小的火球从街道上方朝着她呼啸而来。她往后一跳，勉强躲过。它就在她的头刚才所在的街角那里爆炸，石头碎片洒了她一身。

在她意识到之前，愤怒已经携带着唯一之力冲击着她的身体。闪电从空中打下，噼啪一声落在街道上方靠近火球出处的某个地方。另一道尖齿闪电撕裂了天空，而她则沿着巷子狂奔。身后，闪电割开巷子的入口。

要是杜门的船没有在等我们，我就要光明啊，保佑我们到达那艘船！贝乐杜门唰地站直，看着闪电划破蓝灰的天空打在城里某处，然后又来一次。天上的云层还没厚到可以产生闪电的地步。

城里有什么东西发出响亮的轰隆声，然后一个火球砸进了码头上方的屋顶之中，碎石沿着大跨度弧线乱飞。码头里的人没多久之前就已经基本跑光了，除了少数宵辰人；他们现在疯狂乱跑，拔着剑，大声嚷嚷。一个男人从其中一个大仓库里出来，牵着一只蛙熊，蛙熊一跃就是数十尺，男人不得不跑步才能跟上。他们消失在其中一条从水边往上的街道里。

杜门的一个水手朝一把斧头冲去，捡起来高高举起，朝着一根系绳砍下。

杜门迈了两个大步上前一手握住举起的斧头，一手捏住那人的喉咙。飞浪一直等在这里，直到我说开船为止，艾德温寇尔！他们要疯了，船长！亚林喊道。一次爆炸引发的回响如雷声般撼动码头，海鸥惊得尖叫着飞上天空盘旋，闪电再次闪过，劈打法梅城里的土地，那些damane会杀死我们所有人！趁他们还忙着自相残杀，我们快逃！我们走了他们都不会发现的！我已经做出承诺，杜门说。他从寇尔手里拔出斧头，咔哒一声丢在甲板上，我做出了承诺。快点，女人，他心想，不论你们是艾塞达依还是什么人。快点！季佛然伯哈看着法梅上空闪耀的闪电，然后就把它丢在脑后。有几只飞行怪兽毫无疑问是宵辰怪兽之一狂乱地躲避着霹雳。如果是风暴快来了，那将会妨碍他们，同样也会妨碍宵辰人。前方，几乎没有树、偶尔有几丛稀疏灌木的小山丘仍然阻挡在他和法梅之间，把城镇藏在后面。

他的千人军团在他两侧排开，形成一条在山丘之间起伏的长长的骑兵波浪。冷风拉扯着他们的白斗篷，鼓动着伯哈身旁的旗帜，上面画着光明之子的光芒万丈的金色太阳。

现在走，拜亚，他命令。瘦脸男人犹豫了，伯哈语气加重，我说，走，光明之子拜亚！拜亚一手抚胸，鞠了一躬。遵命，统领大人。他掉转马头，身上每一根线条都写着不愿意。

伯哈把拜亚丢到脑后。他已经做了能做的事了。他提高嗓门。慢跑前进！随着马鞍的吱呀声，一长排白斗篷骑兵朝着法梅缓缓前进。

岚从街角往外看看正在靠近的宵辰人，然后愁眉苦脸地蹲身缩回两个马厩之间的狭窄巷子里。他们很快就要走到跟前了。他的脸颊上有干涸的血迹。图拉克留下的刀痕火辣辣的，可此刻无暇理会这些。闪电又一次划过天空；他能透过靴子感觉到它的打击传来的震动。光明在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靠近了？英塔说，我们必须保住瓦勒�之角，岚。尽管外面有宵辰人，空中有闪电，城里下方有奇怪的爆炸，他似乎沉浸在自己的思索之中。马特、珀林和胡林在巷子另一端的入口处，监视另一个宵辰巡逻队。这个地方距离他们的马匹已经很近，只要他们能过去。

她遇到麻烦了，岚嘀咕。伊雯。他的头脑里有种奇怪的感觉，仿佛组成他生命的碎片陷入了危险。伊雯是其中一个碎片，是组成他生命绳索的丝线之一，但是，还有其他的丝线，而且他能感觉到那些丝线受到了威胁。在下面，在法梅。如果那些丝线被毁了，他的生命将永远不能完整，不能达到应有的完整。他不理解，但他的感觉明确而肯定。

在这里，一个人可以挡住五十个敌人。英塔说道。两个马厩靠得很近，几乎没有空隙够他们两个人肩并肩地站在巷子里，在一条窄巷子里，一个人可以抵挡五十个。这死法不错。那些抵挡更少人而死的人，也已经能得到歌曲传颂。不需要死，岚说道，我希望不需要。城里的一个屋顶爆炸了。我怎样才能回到这里？我必须找到她。找到她们？他摇摇头，再次从转角探出头去。宵辰人更近了，还在靠近。

我一直不知道他到底想做什么，英塔轻声说道，似乎在自言自语。他已经拔出了剑，用拇指试着剑刃的锋利，那是个苍白的小个子男人，就算你真的看着他，你好像也不能真正注意到他。我接到指示，要把他带进法达拉，带进堡垒。我不想那样做的，可是我必须做。你明白吗？我必须做。我一直不知道他想干什么，直到他射出那支箭。我现在还是不知道，那支箭瞄准的是艾梅林，还是你。岚一阵心寒。他瞪着英塔。你在说什么？他轻声问。

英塔打量着自己的剑刃，仿佛没有听见。到处的人类都遭到清扫。国家陷落、消失。到处是暗黑之友，而这些南方人，没有人注意，没有人关心。我们战斗，为了保卫边疆，为了让他们可以安全地躲在屋里。每一年，尽管我们倾尽全力，灭绝之境仍然渐渐扩张。而这些南方人以为半兽人是神话，迷惧灵是吟游诗人的故事。他皱起眉摇摇头，那似乎是唯一的方法。我们死得毫无意义，保护一些甚至不知道、或者不关心的人。那听起来很符合逻辑。我们本来可以寻求自己的和平，为什么我们要为了这些人而死？我觉得，还是暗影好，比起徒劳地被人遗忘，像卡拉镭那样，或者哈丹，或者当时，那听起来是那么有道理。岚抓住英塔的领子。你在说胡话。他说得不可能是真的。他不可以。直，你是什么意思。你在胡言乱语！英塔第一次看着岚。他的眼眶里盈满泪水，闪着光芒。你比我更高尚。不论你是牧羊人还是贵族，你比我更高尚。预言说，吹响我的人不为光荣，只为救赎。而我想的是我自己的救赎。我想吹响号角，带着历代英雄杀进刹幽古。显然，那不足以救我。他们说，不论一个人在暗影中走了多久，都可能再次回到光明中来。显然，那不足以洗脱我曾经犯下的罪。噢，光明啊，英塔。岚松开捏着英塔领子的手，瘫软在马厩墙壁上，我想我想，只要你愿意就已经足够了。我想，你只需要停止跟他们一起。英塔缩了一下，仿佛岚把那个词说了出来。暗黑之友。

岚，当维琳用门石把我们带到这里来时，我我经历了其他生命。有时候，我的手里会拿着号角，但是我从来没有吹响过它。我尝试逃脱我的过去，可我从来没有成功过。总有别的要求要我去做，总有比上一次更可怕的事情，直到我你当时宁愿放弃号角而去救你的朋友。不为光荣。噢，光明啊，救救我。岚不知道该说什么。这就如同伊雯告诉他自己杀了个孩子一样。太可怕了，他无法相信。太可怕了，没有人会承认，除非那是事实。太可怕了。

过了一会儿，英塔又说话了，语气坚决。一定有代价，岚。总是有代价的。也许，我要在这里付出代价。英塔，我岚，选择何时收剑是所有男人的权利。即使是我这样的人。岚还没来得及说什么，胡林就从巷子另一头跑过来，那边的巡逻队转弯了，他急切地说道，转向镇子下方去了。他们似乎在那里聚集。马特和珀林往前走了。他飞快地往街道下方扫了一眼，把头缩回来，我们最好也走，英塔大人，岚大人。那些昆虫头宵辰人快走到这里了。走，岚，英塔说道。他转头看着街道，不再看岚或者胡林，把号角带到它的归属去。我一直都知道，艾梅林殿下该把这件任务交给你。可是，从头到尾，我都只想维护石纳�的完整，阻止我们被清扫、被遗忘的命运。我明白，英塔。岚深吸一口气，愿光明照耀你，石诺瓦家族的英塔大人，愿创世者之手庇护你。他拍拍英塔的肩膀，母亲的最后拥抱欢迎你回家。胡林倒吸了一口气。

谢谢你。英塔轻声说道。他心中某条紧绷的神经似乎放松下来了。自从那一晚法达拉遭到半兽人袭击之后，他重新像岚首次见到他的时候那样挺直了腰，自信而且轻松。满足。

岚转过身，看到胡林呆看着自己，呆看着他们两个。我们该走了。可是英塔大人要做他必须做的事情。岚厉声说道，我们得走了。胡林点点头，岚跟在他身后小跑离开。这时候，岚可以听到宵辰人整齐的脚步声。他没有回头。

第四十七章 坟墓无法阻挡我的召唤

岚和胡林到达马特和珀林所在之处时，他们两个已经上了马。远远的身后，岚听到英塔的声音响起。为了光明，为了石诺瓦！钢铁交击的声音也加入到那咆哮之中。英塔在哪里？马特喊道，发生什么事了？他把瓦勒�之角捆在高高的马前鞍上，仿佛那只是个普通号角，而匕首则挂在他的腰带上，一只苍白得仿佛只有骨头和肌腱的手牢牢地握住红宝石刀柄。

他快要死了。岚踩蹬上马，哑声回答。

那我们得去救他，珀林说道，马特可以继续带着号角和匕首他那样做是为了让我们全都能逃走，岚说道。也为了让号角逃走。我们把号角带给维琳，然后，你们就可以帮助她把号角送到任何她说号角该去的地方。你是什么意思？珀林问道。岚一踢小马的肚子，红纵身一跃，朝着镇外的山丘跑去。

为了光明，为了石诺瓦！英塔的呼喊在他身后响起，透着胜利的喜悦。闪电划过天际，响应着他的声音。

岚用鞭子抽打着红，小马舒展四蹄全速奔跑，马鬃和马尾都飞扬起来。他伏在马脖子上，真希望自己不要像是在逃离英塔的吼叫、逃离自己该做的事情一般。英塔，暗黑之友。我不在乎。他依然是我的朋友。小马的狂奔无法带他逃离自己的思绪。死亡轻如鸿毛，责任重如大山。如此多的责任。伊雯。号角。菲恩。马特和他的匕首。为什么它们不能一个个来？为什么我得一口气应付它们全部。哦，光明啊，伊雯！他如此突然地收了缰绳，红被猛地拉住，扬起了前蹄。他们身处法梅城外的一个小山丘顶部，四周是稀稀疏疏落光树叶的树林。其他人随后也跑了上来。

你是什么意思？珀林质问，我们可以帮助她把号角送到号角该去的地方？你要去哪里呢？也许他已经疯了，马特说道，如果他要疯了，他不会想跟我们呆在一起的。是不是，岚？你们三个把号角带给维琳，岚说道。伊雯。如此多的丝线，如此多的危险。如此多的责任。你们不需要我。马特抚弄着匕首柄。都可以，可是你怎么办？见鬼，你现在还不能发疯。不能！胡林呆看着他们，半点都听不明白。

我要回去，岚说道，我根本就不应该离开的。不知怎的，这话在他自己耳中听起来不太正确；它在自己的脑中感觉不对劲，我必须回去。现在回去。这听起来好多了，记住，伊雯还在城里。脖子上带着那种项圈。你肯定？马特说道，我一直没看见过她。啊啊！如果你说她在里面，那她就在里面了。我们一起把号角带给维琳，然后我们一起回来救她。你不会以为我会把她留在这里，不会？岚摇摇头。丝线。责任。他觉得自己快要像焰火般爆炸了。光明啊，我发生了什么事？马特，维琳必须带你和匕首去塔瓦隆，好让你重获自由。你没有时间可以浪费。救伊雯不是浪费时间！然而，马特握着匕首的手收紧了，开始颤抖。

我们谁也别想回去了，珀林说道，至少现在不能。看。他指着法梅。

马车停放场和养马场如今黑压压一片全是宵辰士兵，一排又一排，有上千人，还有骑着鳞片怪兽或者马匹的骑兵，显眼的旗帜标示出其中的军官。蛙熊点缀在队伍之中。还有其他奇异生物，很像但又不是完全一样的畸形大鸟和蜥蜴，还有什么都不像的无法形容的庞大怪物，长着皱巴巴的灰色皮肤和巨大獠牙。每隔一段距离，就会站着suldam和damane。岚心想，不知道伊雯是不是也在其中。士兵身后的城里，时不时就会有一个屋顶爆炸，天空中也仍然有闪电肆虐。有两只飞行怪兽，长着皮革翅膀，翼展达二十班，在高高的空中盘旋，远远避开闪电飞舞的空域。

全是为了追杀我们？马特难以置信，他们以为我们是谁呀？岚想到一个答案，可他在那念头有机会成形之前把它赶走了。

我们也不能走另一边，岚大人，胡林说道，是白斗篷。数百个。岚掉转马头看往胡林手指的方向。一条长长的白斗篷队伍沿着山丘波浪起伏，缓缓朝他们靠近。

岚大人，胡林嘀咕，如果被那群家伙看见瓦勒�之角，号角永远都别想靠近艾塞达依了。我们自己也永远别想靠近号角。也许那就是宵辰人集结的原因，马特满怀希望说道，因为白斗篷。也许他们根本和我们没关系。不论有没有关系，珀林淡淡说道，几分钟之内这里就要开打了。两边都会杀死我们，胡林说，就算他们没见到号角。如果他们见到岚无法思考白斗篷或者宵辰人的事情。我必须回去。必须。他发现自己在看瓦勒�之角。他们全都在看它。马特前鞍上，那弯曲的金色号角，是所有人目光的焦点。

它必须参与最后一战，马特舔着嘴唇说道，可没听说在那之前不能用呀。他把号角扯出来，紧张地看看众人，没听说过不能用。再没有人说什么。岚觉得自己说不出话来；他自己的思绪太紧迫，容不下任何空间说话。必须回去。必须回去。他看着号角的时间越长，思绪就变得越紧迫。必须。必须。

马特抖着手，把号角举到唇边。

号声很晴朗，如同金色号角本身一样，是那么明亮。他们身边的树木，脚下的大地，头上的天空，仿佛都随着号声而共振。那一个悠长的号声，包容了一切。

雾不知从何处升起。起初是空气中一缕缕的薄薄水汽，然后是更浓的雾浪，再浓一些，直到它如同云层包裹了大地。

季佛然伯哈在马背上挺直了腰，听着号声充斥空气，如此甜蜜，让他想笑，如此哀怨，使他想哭。它仿佛同时来自四面八方。雾起了，就在他的眼前变浓。

是宵辰人。他们有所行动了。他们知道我们来了。

这时还太早，距离镇子还太远，但他拔出了剑一阵剑鞘的响动传遍了他的半个军团喊道，小跑前进。此刻，雾笼罩了一切，可他知道，法梅依然在那里，在前方。马匹的脚步加快了；他看不到他们，可他能听到。

突然间，前方的大地咆哮着飞了起来，泥土和鹅卵石如雨水般洒在他身上。右边，透过白蒙蒙遮挡一切的雾气，传来另一次咆哮，夹着人马的惊叫，然后，左边又来一次。又一次。雷声和惨叫，全都被遮挡在浓雾之中。

往前冲！他一踢马肚，坐骑纵身前跃，他听到依然活着的军团跟在身后。

雷声，惨叫，藏在一片白色之中。

他最后的念头是遗憾。拜亚将无法告诉他的儿子丹，他是如何死的了。

岚再也看不到周围的树木。马特已经放下号角，敬畏地圆睁双眼，可号角的声音仍然在岚的耳中回荡。雾浪滚滚，藏起了一切，白得如同漂白过的羊毛，然而，岚可以看见。他可以看见，可眼前所见却是疯狂。法梅飘荡在他脚下某处，靠近陆地的边界被一排排宵辰士兵染黑，闪电撕裂它的街道。法梅也悬挂在他的头上，在那里，白斗篷在冲锋，但是他们马蹄下的土地张开大口，喷出火焰吞噬他们。在那里，港口中的高大方船上，男人们在甲板上乱跑，而其中一艘船，一艘眼熟的船上，惊恐的人们在等待。他甚至认出了船长的脸。贝乐杜门，双手抱着头。树木都被遮挡起来了，可他仍然能清楚地看到其他人。胡林很焦虑。马特害怕地自言自语。珀林的样子好像觉得这是正常现象。雾气翻腾着包围了他们所有人。

胡林屏息。岚大人！无须他用手指，人人都看见了。

滚滚的雾浪如同山侧的斜坡，山下有马匹在奔跑。起初，浓雾遮挡了马匹之外的一切，但是，慢慢地，他们靠近了，这时候，轮到岚屏息了。他认识他们。其中有男人，并非全都披着盔甲。还有女人。他们的衣服和武器来自所有时代，可他认识他们全部。

络格斯鹰眼，慈父般的容颜，一头白发，目光凌厉如同其名。盖达凯恩，皮肤黝黑，两把宝剑的剑柄竖立在宽厚的肩膀上。金发的贝吉蒂，手挽闪闪银弓，箭袋里装满银箭。还有很多。他认得他们的脸，知道他们的名字。可是，当他看着每一张脸时，他听到一百个名字，有些名字是如此奇特以至于他根本就不认为它是名字，尽管他知道，它是。迈克尔取代迈科尔。帕特里克而非派德里格。奥斯卡就是奥塔林。

他也认识骑马走在前头的那个男人。身材高大，长着鹰勾鼻子，一双深陷的黑色眼睛，他的巨剑正义挂在身侧。阿图尔鹰翼。

当他们在岚一行人跟前收起缰绳停下时，马特瞠目结舌地看着他们。这就是？这就是你们全部了？他们总共不超过一百人，岚看出来了，而且意识到自己不知怎的知道他们就只有这么些人。胡林张着嘴巴；眼睛几乎掉出眼眶。

一个男人的灵魂要想成为号角之魂，需要的不仅仅是勇气。阿图尔鹰翼的声音低沉而富于穿透力，是个习惯于下命令的声音。

女人也是。贝吉蒂严肃地补充。

女人也是。鹰翼同意，只有少数灵魂能与时间之轮相伴，一次又一次地重生，在各个时代的时轮之模中，实践时间之轮的意愿。你跟他，卢斯塞伦，只要你能想起你活着时的一切。他在看岚。

岚摇摇头，可他不能把时间浪费在否认上。入侵者来了，就是那些自称宵辰人的家伙，他们使用银链锁着艾塞达依进行战斗。他们必须被赶回海里。还有有个女孩。叫伊雯艾维尔的。她是个白塔的学徒。宵辰人把她捉住了。你们必须帮我救她出来。让他吃惊的是，阿图尔鹰翼身后有几个人呵呵笑了起来，正在检查弓弦的贝吉蒂干脆放声大笑。你总是看中那些会给你惹麻烦的女人，卢斯塞伦。她的语气里是亲切，一种老朋友之间的友爱之情。

我名叫岚艾索尔。他一口打断她，你们得快点了。时间不多。时间？贝吉蒂微笑道，我们拥有所有时间。盖达凯恩松开缰绳，用双膝控制马匹，双手各拔一把剑。所有的英雄纷纷拔剑、调弓弦、掂量矛或者斧头。

正义握在阿图尔鹰翼戴着金属护手的拳头中，如同镜子般闪闪发光。我已经无数次在你的身边战斗，卢斯塞伦，也无数次与你战斗。时间之轮让我们重生是为了它自己的目的，而非我们的，它要我们侍奉时轮之模。我认识你，即使你不认识自己。我们会为你把那些入侵者赶走。他的战马扬起前蹄，他看看四周，这里有些不对劲。有什么东西在束缚我。他突然转头严厉地看着岚，你在这里。你带着旗帜吗？他身后的英雄们开始低声议论。

带了。岚扯开鞍囊的带子，把真龙旗帜拉出来。它铺满了他的双手，还几乎垂到牡马的膝盖上。英雄们的议论声更大。

时轮之模围绕着我们的脖子而编，如同套在我们身上的笼头，阿图尔鹰翼说道，你在这里。旗帜在这里。这一刻的编织已经成形。我们响应号角召唤而来，然而我们必须跟随旗帜而走。跟随真龙。胡林虚弱地哼了一声，仿佛喉咙被人捏住。

见鬼，马特的声音很轻，旗子是真的。见鬼！珀林只犹豫了一瞬间，就甩身下马，大步走进雾中。传来砍伐的声音。当他回来时，他扛着一根砍掉了枝桠的笔直的小树苗。给我，岚，他庄重地说道，如果他们需要它给我。岚快手快脚地帮助珀林把旗帜绑在了旗杆上。珀林再次上马时，手里举着旗杆，旗帜仿佛被某种气流吹起展开，形如巨蟒的龙舞动起来，仿佛拥有生命。风没有吹动雾气，只吹动旗帜。

你留在这里，岚对胡林说道，事情结束之后你在这里很安全。胡林拔出短剑，握住它的样子似乎觉得即使是在马背之上也能发挥它的用途。请赎我无礼，岚大人，可我不会留下的。我听到的这些话，十句里面都没有一句是我明白的我看到的情景也是他的声音低得细不可闻，然后又提高可我已经走了这么远，我决定走完剩下的路。阿图尔鹰翼拍拍嗅探者肩膀。有时候，时间之轮会增加我们的人数，朋友。也许，有一天，你会发现自己走在我们的中间。胡林挺直了腰杆，仿佛刚刚接受了一顶王冠。鹰翼在马鞍上朝着岚正式地鞠了一躬。如果您准许岚大人。号手，用号角为我们吹点音乐好吗？瓦勒�之角奏着乐曲把我们送上战场，很合适。旗手，你带头好吗？马特又一次吹响号角，号声悠长高亮雾气跟它一起振动珀林掉转马头出发。岚拔出苍鹭宝剑，走在他们两人中间。

他什么都看不到，眼前只有浓密的白色雾浪，可不知为何，他同时也能看到前方的景象。有人在街上使用唯一之力相争的法梅，还有海港，宵辰人，以及纷纷死去的白斗篷，全都在他的脚下，他们走在高高的上空，仿佛本来就该是这样。感觉上，从号角第一次吹响到现在，时间仿佛没有流动，是当英雄响应召唤时，时间仿佛凝固了，而此刻，又重新开始走动。

马特胡乱吹出来的号声在浓雾中回荡，马蹄的声音开始加快。岚冲进雾中，不知道自己冲往哪里。云更厚了，遮挡了两边一起冲杀的英雄队伍的远端，渐渐地，越来越昏暗，直到他只能看见马特、珀林和胡林。胡林低俯在马鞍上，睁大双眼，催促着马匹。马特吹着号角，边吹边笑。珀林的金瞳闪闪发光，真龙旗帜在他身后飘扬。然后，连他们也不见了，岚仿佛独自在往前冲。

以另一种方式，他仍然能看见他们，可是，他们在他的眼中落在了跟法梅、跟宵辰人一样的位置。岚不知道他们在哪里，也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他握紧了剑，看着前方的雾气，独自在浓雾中冲锋，却不知怎的，知道自己就应该这样做。

巴阿扎门突然出现在他前方的雾中，张开双臂。

红疯狂地倒退，把岚从马鞍上甩了下来。岚绝望地抱着剑，呼啸而落。落地的冲击并不重。事实上，他带着一丝惊讶地想，自己像是落在虚无之上。上一刹那还他在雾海中航行，下一刹那，他就停下了。

等他爬起来时，红已经没了踪影，可巴阿扎门还在，大步朝他走来，手里拿着一根焦黑的长手杖。只有他们两个，只有他们两个和翻滚的雾浪。巴阿扎门的身后是暗影，而不是黑色的雾气；白色的雾气根本就被这种黑暗排斥在外。

岚也知道其他事情在发生。阿图尔鹰翼和众英雄在浓密的雾中与宵辰士兵迎上了。举着旗帜的珀林挥舞斧头的样子更像是要把那些企图攻击自己的人赶走，而不是伤害他们。马特仍然用瓦勒�之角乱吹一气。胡林下了马，用他熟知的方式舞动短剑和破击剑战斗。表面上，宵辰士兵的数量只要冲击一次就能淹没他们，然而，节节败退的，是宵辰士兵。

岚走上前迎战巴阿扎门。他不情愿地召集起虚空，向真源伸出手去，汲取唯一之力。没有其他办法。也许，面对暗黑魔神他没有机会，可要说有机会，那就只有依赖唯一之力。它浸透他的四肢，仿佛充盈了他身体的每一个角落，包括他的衣服，他的剑。他觉得自己应该像太阳一般光芒四射。它使他寒透骨髓；它让他想吐。

滚开，他咬牙说道，我不是为你来的！为了女孩？巴阿扎门笑了。他的口里喷出火焰。他的烧伤已经全好了，只留下少数粉红色的疤痕，也在渐渐褪去。

他的样子像一个英俊的中年男子。除了他的口和眼睛之外。哪一个女孩？卢斯塞伦？这次，再也没有人帮助你了。你要么臣服于我，要么受死。不论如何，你都属于我了。说谎！岚嘶吼。他挥剑朝巴阿扎门砍去，可是那根焦木手杖把他的宝剑挡开，击起一阵火花，谎言之父！蠢材！难道那些被你召唤来的家伙没有告诉你你是谁吗？巴阿扎门脸上的火焰随着他的大笑而咆哮。

即使是飘荡在虚空中，岚也觉得一阵心寒。他们会不会撒谎？我不想做转生真龙。他握紧剑柄。裂丝，可巴阿扎门把所有攻击都推到一边；火花如同在铁匠的锻炉和锤子下一般四溅。我在法梅有事要做，而且都与你无关。绝对与你无关。岚说道。我必须吸引他的注意力，直到他们把伊雯救出来。以那种奇怪的角度，他可以看到下面笼罩在雾中的马车停放场和养马场里，战况激烈。

你这个可怜的家伙。你吹响了瓦勒�之角。你现在跟它维系在一起了。事到如今，你以为白塔那些虫子会放过你吗？她们会给你的脖子缠上一条条锁链，厚重得你永远也砍不断。岚吃惊得即使在虚空中也能感觉到。他不是什么都知道的。他不知道！他很肯定，惊讶一定写在了自己脸上。为了掩饰，他冲向巴阿扎门。蜂鸟吻蔷薇。水中月。燕子乘风。宝剑和手杖击出一道道闪电。阵阵闪光洒在雾气之上。然而，巴阿扎门后退了，他眼中的火焰如同狂热的熔炉。

在意识的边缘，岚看到宵辰人正在往法梅的街道撤退，拼死顽抗。damane用唯一之力撕裂大地，可对于阿图尔鹰翼和其他号角英雄毫无作用。

你要继续当大石底下的鼻涕虫吗？巴阿扎门怒道。他身后的黑暗沸腾翻转，就在我们站在这里的时候，你是在自杀。唯一之力在你的体内肆虐。它在灼烧你。它在杀死你！全世界只有我一个可以教你如何控制它。侍奉我，你就能活下去。侍奉我，否则就受死！决不！必须拦住他足够长的时间。快点，鹰翼。快点！他再次扑向巴阿扎门。燕子腾空。落叶。

这次，被逼退的人是他。他隐约看到宵辰士兵正在夺回马厩之间的阵地。他加倍努力。翠鸟啄银背。宵辰士兵在一次冲锋之下被打退，阿图尔鹰翼和珀林肩并肩充当先锋。扎稻草。巴阿扎门挡住了他的攻击，火花如同深红色的萤火虫喷泉，他不得不向后一跃，躲开劈头而下的手杖；那一劈带起的风吹起了他的头发。宵辰士兵蜂拥而上。击火花。火花如冰雹般散落，巴阿扎门纵身跳开躲避他的攻击，宵辰士兵被赶回鹅卵石街道。

岚想大声哀嚎。他突然明白了，这两场战斗是关联的。当他往前冲时，号角英雄就能把宵辰士兵往后赶；当他后退时，宵辰士兵又回头反扑。

他们救不了你的，巴阿扎门说道，那些可能会救你的人将会被带到遥远的艾莱斯大洋彼岸。就算你有机会再见到她们，她们也已经是戴着项圈的奴隶，她们会为了她们的新主人而毁灭你。伊雯。我不能让她们对她做那种事。

巴阿扎门的声音压过他的念头。你只有一个救犊，岚艾索尔。卢斯塞伦弑亲者。我就是你的救赎。侍奉我，我会把世界给你。拒绝我，我会毁灭你，就跟以前许多次做过的一样。可这一次，我会把你的灵魂彻底毁掉，完全、永远毁灭你。我又赢了，卢斯塞伦。这个念头在虚空外响起，然而，要忽略它并不容易，要拒绝想起所有那些他听到这句话的生命并不容易。他调整剑刃，巴阿扎门举起手杖。

岚首次意识到，巴阿扎门的举动仿佛认为苍鹭剑刃可以伤害他。钢铁是不能伤害暗黑魔神的。可巴阿扎门警惕地提防着他的剑。岚与剑合而为一。他可以感觉到它的每一颗微粒，那小小的肉眼能见的千分之一的微粒。他能感觉到充满他全身的唯一之力正在流入剑身，与艾塞达依在半兽人战争期间编织的排列模型交织在一起。

然后，他听到的是另一个声音。兰恩的声音。将会有那么一天，你对某事的渴望比对生命的渴望还要强烈。英塔的声音。选择何时收剑是所有男人的权利。伊雯的形象浮现，戴着项圈，作为damane而活。我生命的丝线陷于危险中。伊雯。如果鹰翼进入法梅，他就能救她。在他意识到之前，他已经摆出了苍鹭涉急流的第一个架势，单脚站立，高举宝剑，完全开放，没有防御。死亡轻如鸿毛，责任重如大山。

巴阿扎门盯着他看。你为什么像个傻瓜一样咧着嘴笑，蠢材？你不知道我可以彻底摧毁你吗？岚感觉到一种虚空之外的平静。我决不侍奉你，谎言之父。在那一千次生命里，我从来没有侍奉过你。我知道。我肯定。来。死的时刻来临了。巴阿扎门睁圆了眼睛；一瞬间它们化成熔炉，岚的脸被烤出了汗水。巴阿扎门身后的黑暗漫上来包围了他，他沉下脸来。那么受死，蠕虫！他挥起手杖，像矛一样刺过来。

当它如同白热的拨火棍般烧透岚的肋骨时，他惨叫一声。虚空在震颤，可他拼尽最后一丝力量捉住它，把苍鹭剑刃插进了巴阿扎门的心脏。巴阿扎门惨叫着，身后的黑暗随之尖叫。世界爆炸了，化为一片火海。

第四十七章 坟墓无法阻挡我的召唤

岚和胡林到达马特和珀林所在之处时，他们两个已经上了马。远远的身后，岚听到英塔的声音响起。为了光明，为了石诺瓦！钢铁交击的声音也加入到那咆哮之中。英塔在哪里？马特喊道，发生什么事了？他把瓦勒�之角捆在高高的马前鞍上，仿佛那只是个普通号角，而匕首则挂在他的腰带上，一只苍白得仿佛只有骨头和肌腱的手牢牢地握住红宝石刀柄。

他快要死了。岚踩蹬上马，哑声回答。

那我们得去救他，珀林说道，马特可以继续带着号角和匕首他那样做是为了让我们全都能逃走，岚说道。也为了让号角逃走。我们把号角带给维琳，然后，你们就可以帮助她把号角送到任何她说号角该去的地方。你是什么意思？珀林问道。岚一踢小马的肚子，红纵身一跃，朝着镇外的山丘跑去。

为了光明，为了石诺瓦！英塔的呼喊在他身后响起，透着胜利的喜悦。闪电划过天际，响应着他的声音。

岚用鞭子抽打着红，小马舒展四蹄全速奔跑，马鬃和马尾都飞扬起来。他伏在马脖子上，真希望自己不要像是在逃离英塔的吼叫、逃离自己该做的事情一般。英塔，暗黑之友。我不在乎。他依然是我的朋友。小马的狂奔无法带他逃离自己的思绪。死亡轻如鸿毛，责任重如大山。如此多的责任。伊雯。号角。菲恩。马特和他的匕首。为什么它们不能一个个来？为什么我得一口气应付它们全部。哦，光明啊，伊雯！他如此突然地收了缰绳，红被猛地拉住，扬起了前蹄。他们身处法梅城外的一个小山丘顶部，四周是稀稀疏疏落光树叶的树林。其他人随后也跑了上来。

你是什么意思？珀林质问，我们可以帮助她把号角送到号角该去的地方？你要去哪里呢？也许他已经疯了，马特说道，如果他要疯了，他不会想跟我们呆在一起的。是不是，岚？你们三个把号角带给维琳，岚说道。伊雯。如此多的丝线，如此多的危险。如此多的责任。你们不需要我。马特抚弄着匕首柄。都可以，可是你怎么办？见鬼，你现在还不能发疯。不能！胡林呆看着他们，半点都听不明白。

我要回去，岚说道，我根本就不应该离开的。不知怎的，这话在他自己耳中听起来不太正确；它在自己的脑中感觉不对劲，我必须回去。现在回去。这听起来好多了，记住，伊雯还在城里。脖子上带着那种项圈。你肯定？马特说道，我一直没看见过她。啊啊！如果你说她在里面，那她就在里面了。我们一起把号角带给维琳，然后我们一起回来救她。你不会以为我会把她留在这里，不会？岚摇摇头。丝线。责任。他觉得自己快要像焰火般爆炸了。光明啊，我发生了什么事？马特，维琳必须带你和匕首去塔瓦隆，好让你重获自由。你没有时间可以浪费。救伊雯不是浪费时间！然而，马特握着匕首的手收紧了，开始颤抖。

我们谁也别想回去了，珀林说道，至少现在不能。看。他指着法梅。

马车停放场和养马场如今黑压压一片全是宵辰士兵，一排又一排，有上千人，还有骑着鳞片怪兽或者马匹的骑兵，显眼的旗帜标示出其中的军官。蛙熊点缀在队伍之中。还有其他奇异生物，很像但又不是完全一样的畸形大鸟和蜥蜴，还有什么都不像的无法形容的庞大怪物，长着皱巴巴的灰色皮肤和巨大獠牙。每隔一段距离，就会站着suldam和damane。岚心想，不知道伊雯是不是也在其中。士兵身后的城里，时不时就会有一个屋顶爆炸，天空中也仍然有闪电肆虐。有两只飞行怪兽，长着皮革翅膀，翼展达二十班，在高高的空中盘旋，远远避开闪电飞舞的空域。

全是为了追杀我们？马特难以置信，他们以为我们是谁呀？岚想到一个答案，可他在那念头有机会成形之前把它赶走了。

我们也不能走另一边，岚大人，胡林说道，是白斗篷。数百个。岚掉转马头看往胡林手指的方向。一条长长的白斗篷队伍沿着山丘波浪起伏，缓缓朝他们靠近。

岚大人，胡林嘀咕，如果被那群家伙看见瓦勒�之角，号角永远都别想靠近艾塞达依了。我们自己也永远别想靠近号角。也许那就是宵辰人集结的原因，马特满怀希望说道，因为白斗篷。也许他们根本和我们没关系。不论有没有关系，珀林淡淡说道，几分钟之内这里就要开打了。两边都会杀死我们，胡林说，就算他们没见到号角。如果他们见到岚无法思考白斗篷或者宵辰人的事情。我必须回去。必须。他发现自己在看瓦勒�之角。他们全都在看它。马特前鞍上，那弯曲的金色号角，是所有人目光的焦点。

它必须参与最后一战，马特舔着嘴唇说道，可没听说在那之前不能用呀。他把号角扯出来，紧张地看看众人，没听说过不能用。再没有人说什么。岚觉得自己说不出话来；他自己的思绪太紧迫，容不下任何空间说话。必须回去。必须回去。他看着号角的时间越长，思绪就变得越紧迫。必须。必须。

马特抖着手，把号角举到唇边。

号声很晴朗，如同金色号角本身一样，是那么明亮。他们身边的树木，脚下的大地，头上的天空，仿佛都随着号声而共振。那一个悠长的号声，包容了一切。

雾不知从何处升起。起初是空气中一缕缕的薄薄水汽，然后是更浓的雾浪，再浓一些，直到它如同云层包裹了大地。

季佛然伯哈在马背上挺直了腰，听着号声充斥空气，如此甜蜜，让他想笑，如此哀怨，使他想哭。它仿佛同时来自四面八方。雾起了，就在他的眼前变浓。

是宵辰人。他们有所行动了。他们知道我们来了。

这时还太早，距离镇子还太远，但他拔出了剑一阵剑鞘的响动传遍了他的半个军团喊道，小跑前进。此刻，雾笼罩了一切，可他知道，法梅依然在那里，在前方。马匹的脚步加快了；他看不到他们，可他能听到。

突然间，前方的大地咆哮着飞了起来，泥土和鹅卵石如雨水般洒在他身上。右边，透过白蒙蒙遮挡一切的雾气，传来另一次咆哮，夹着人马的惊叫，然后，左边又来一次。又一次。雷声和惨叫，全都被遮挡在浓雾之中。

往前冲！他一踢马肚，坐骑纵身前跃，他听到依然活着的军团跟在身后。

雷声，惨叫，藏在一片白色之中。

他最后的念头是遗憾。拜亚将无法告诉他的儿子丹，他是如何死的了。

岚再也看不到周围的树木。马特已经放下号角，敬畏地圆睁双眼，可号角的声音仍然在岚的耳中回荡。雾浪滚滚，藏起了一切，白得如同漂白过的羊毛，然而，岚可以看见。他可以看见，可眼前所见却是疯狂。法梅飘荡在他脚下某处，靠近陆地的边界被一排排宵辰士兵染黑，闪电撕裂它的街道。法梅也悬挂在他的头上，在那里，白斗篷在冲锋，但是他们马蹄下的土地张开大口，喷出火焰吞噬他们。在那里，港口中的高大方船上，男人们在甲板上乱跑，而其中一艘船，一艘眼熟的船上，惊恐的人们在等待。他甚至认出了船长的脸。贝乐杜门，双手抱着头。树木都被遮挡起来了，可他仍然能清楚地看到其他人。胡林很焦虑。马特害怕地自言自语。珀林的样子好像觉得这是正常现象。雾气翻腾着包围了他们所有人。

胡林屏息。岚大人！无须他用手指，人人都看见了。

滚滚的雾浪如同山侧的斜坡，山下有马匹在奔跑。起初，浓雾遮挡了马匹之外的一切，但是，慢慢地，他们靠近了，这时候，轮到岚屏息了。他认识他们。其中有男人，并非全都披着盔甲。还有女人。他们的衣服和武器来自所有时代，可他认识他们全部。

络格斯鹰眼，慈父般的容颜，一头白发，目光凌厉如同其名。盖达凯恩，皮肤黝黑，两把宝剑的剑柄竖立在宽厚的肩膀上。金发的贝吉蒂，手挽闪闪银弓，箭袋里装满银箭。还有很多。他认得他们的脸，知道他们的名字。可是，当他看着每一张脸时，他听到一百个名字，有些名字是如此奇特以至于他根本就不认为它是名字，尽管他知道，它是。迈克尔取代迈科尔。帕特里克而非派德里格。奥斯卡就是奥塔林。

他也认识骑马走在前头的那个男人。身材高大，长着鹰勾鼻子，一双深陷的黑色眼睛，他的巨剑正义挂在身侧。阿图尔鹰翼。

当他们在岚一行人跟前收起缰绳停下时，马特瞠目结舌地看着他们。这就是？这就是你们全部了？他们总共不超过一百人，岚看出来了，而且意识到自己不知怎的知道他们就只有这么些人。胡林张着嘴巴；眼睛几乎掉出眼眶。

一个男人的灵魂要想成为号角之魂，需要的不仅仅是勇气。阿图尔鹰翼的声音低沉而富于穿透力，是个习惯于下命令的声音。

女人也是。贝吉蒂严肃地补充。

女人也是。鹰翼同意，只有少数灵魂能与时间之轮相伴，一次又一次地重生，在各个时代的时轮之模中，实践时间之轮的意愿。你跟他，卢斯塞伦，只要你能想起你活着时的一切。他在看岚。

岚摇摇头，可他不能把时间浪费在否认上。入侵者来了，就是那些自称宵辰人的家伙，他们使用银链锁着艾塞达依进行战斗。他们必须被赶回海里。还有有个女孩。叫伊雯艾维尔的。她是个白塔的学徒。宵辰人把她捉住了。你们必须帮我救她出来。让他吃惊的是，阿图尔鹰翼身后有几个人呵呵笑了起来，正在检查弓弦的贝吉蒂干脆放声大笑。你总是看中那些会给你惹麻烦的女人，卢斯塞伦。她的语气里是亲切，一种老朋友之间的友爱之情。

我名叫岚艾索尔。他一口打断她，你们得快点了。时间不多。时间？贝吉蒂微笑道，我们拥有所有时间。盖达凯恩松开缰绳，用双膝控制马匹，双手各拔一把剑。所有的英雄纷纷拔剑、调弓弦、掂量矛或者斧头。

正义握在阿图尔鹰翼戴着金属护手的拳头中，如同镜子般闪闪发光。我已经无数次在你的身边战斗，卢斯塞伦，也无数次与你战斗。时间之轮让我们重生是为了它自己的目的，而非我们的，它要我们侍奉时轮之模。我认识你，即使你不认识自己。我们会为你把那些入侵者赶走。他的战马扬起前蹄，他看看四周，这里有些不对劲。有什么东西在束缚我。他突然转头严厉地看着岚，你在这里。你带着旗帜吗？他身后的英雄们开始低声议论。

带了。岚扯开鞍囊的带子，把真龙旗帜拉出来。它铺满了他的双手，还几乎垂到牡马的膝盖上。英雄们的议论声更大。

时轮之模围绕着我们的脖子而编，如同套在我们身上的笼头，阿图尔鹰翼说道，你在这里。旗帜在这里。这一刻的编织已经成形。我们响应号角召唤而来，然而我们必须跟随旗帜而走。跟随真龙。胡林虚弱地哼了一声，仿佛喉咙被人捏住。

见鬼，马特的声音很轻，旗子是真的。见鬼！珀林只犹豫了一瞬间，就甩身下马，大步走进雾中。传来砍伐的声音。当他回来时，他扛着一根砍掉了枝桠的笔直的小树苗。给我，岚，他庄重地说道，如果他们需要它给我。岚快手快脚地帮助珀林把旗帜绑在了旗杆上。珀林再次上马时，手里举着旗杆，旗帜仿佛被某种气流吹起展开，形如巨蟒的龙舞动起来，仿佛拥有生命。风没有吹动雾气，只吹动旗帜。

你留在这里，岚对胡林说道，事情结束之后你在这里很安全。胡林拔出短剑，握住它的样子似乎觉得即使是在马背之上也能发挥它的用途。请赎我无礼，岚大人，可我不会留下的。我听到的这些话，十句里面都没有一句是我明白的我看到的情景也是他的声音低得细不可闻，然后又提高可我已经走了这么远，我决定走完剩下的路。阿图尔鹰翼拍拍嗅探者肩膀。有时候，时间之轮会增加我们的人数，朋友。也许，有一天，你会发现自己走在我们的中间。胡林挺直了腰杆，仿佛刚刚接受了一顶王冠。鹰翼在马鞍上朝着岚正式地鞠了一躬。如果您准许岚大人。号手，用号角为我们吹点音乐好吗？瓦勒�之角奏着乐曲把我们送上战场，很合适。旗手，你带头好吗？马特又一次吹响号角，号声悠长高亮雾气跟它一起振动珀林掉转马头出发。岚拔出苍鹭宝剑，走在他们两人中间。

他什么都看不到，眼前只有浓密的白色雾浪，可不知为何，他同时也能看到前方的景象。有人在街上使用唯一之力相争的法梅，还有海港，宵辰人，以及纷纷死去的白斗篷，全都在他的脚下，他们走在高高的上空，仿佛本来就该是这样。感觉上，从号角第一次吹响到现在，时间仿佛没有流动，是当英雄响应召唤时，时间仿佛凝固了，而此刻，又重新开始走动。

马特胡乱吹出来的号声在浓雾中回荡，马蹄的声音开始加快。岚冲进雾中，不知道自己冲往哪里。云更厚了，遮挡了两边一起冲杀的英雄队伍的远端，渐渐地，越来越昏暗，直到他只能看见马特、珀林和胡林。胡林低俯在马鞍上，睁大双眼，催促着马匹。马特吹着号角，边吹边笑。珀林的金瞳闪闪发光，真龙旗帜在他身后飘扬。然后，连他们也不见了，岚仿佛独自在往前冲。

以另一种方式，他仍然能看见他们，可是，他们在他的眼中落在了跟法梅、跟宵辰人一样的位置。岚不知道他们在哪里，也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他握紧了剑，看着前方的雾气，独自在浓雾中冲锋，却不知怎的，知道自己就应该这样做。

巴阿扎门突然出现在他前方的雾中，张开双臂。

红疯狂地倒退，把岚从马鞍上甩了下来。岚绝望地抱着剑，呼啸而落。落地的冲击并不重。事实上，他带着一丝惊讶地想，自己像是落在虚无之上。上一刹那还他在雾海中航行，下一刹那，他就停下了。

等他爬起来时，红已经没了踪影，可巴阿扎门还在，大步朝他走来，手里拿着一根焦黑的长手杖。只有他们两个，只有他们两个和翻滚的雾浪。巴阿扎门的身后是暗影，而不是黑色的雾气；白色的雾气根本就被这种黑暗排斥在外。

岚也知道其他事情在发生。阿图尔鹰翼和众英雄在浓密的雾中与宵辰士兵迎上了。举着旗帜的珀林挥舞斧头的样子更像是要把那些企图攻击自己的人赶走，而不是伤害他们。马特仍然用瓦勒�之角乱吹一气。胡林下了马，用他熟知的方式舞动短剑和破击剑战斗。表面上，宵辰士兵的数量只要冲击一次就能淹没他们，然而，节节败退的，是宵辰士兵。

岚走上前迎战巴阿扎门。他不情愿地召集起虚空，向真源伸出手去，汲取唯一之力。没有其他办法。也许，面对暗黑魔神他没有机会，可要说有机会，那就只有依赖唯一之力。它浸透他的四肢，仿佛充盈了他身体的每一个角落，包括他的衣服，他的剑。他觉得自己应该像太阳一般光芒四射。它使他寒透骨髓；它让他想吐。

滚开，他咬牙说道，我不是为你来的！为了女孩？巴阿扎门笑了。他的口里喷出火焰。他的烧伤已经全好了，只留下少数粉红色的疤痕，也在渐渐褪去。

他的样子像一个英俊的中年男子。除了他的口和眼睛之外。哪一个女孩？卢斯塞伦？这次，再也没有人帮助你了。你要么臣服于我，要么受死。不论如何，你都属于我了。说谎！岚嘶吼。他挥剑朝巴阿扎门砍去，可是那根焦木手杖把他的宝剑挡开，击起一阵火花，谎言之父！蠢材！难道那些被你召唤来的家伙没有告诉你你是谁吗？巴阿扎门脸上的火焰随着他的大笑而咆哮。

即使是飘荡在虚空中，岚也觉得一阵心寒。他们会不会撒谎？我不想做转生真龙。他握紧剑柄。裂丝，可巴阿扎门把所有攻击都推到一边；火花如同在铁匠的锻炉和锤子下一般四溅。我在法梅有事要做，而且都与你无关。绝对与你无关。岚说道。我必须吸引他的注意力，直到他们把伊雯救出来。以那种奇怪的角度，他可以看到下面笼罩在雾中的马车停放场和养马场里，战况激烈。

你这个可怜的家伙。你吹响了瓦勒�之角。你现在跟它维系在一起了。事到如今，你以为白塔那些虫子会放过你吗？她们会给你的脖子缠上一条条锁链，厚重得你永远也砍不断。岚吃惊得即使在虚空中也能感觉到。他不是什么都知道的。他不知道！他很肯定，惊讶一定写在了自己脸上。为了掩饰，他冲向巴阿扎门。蜂鸟吻蔷薇。水中月。燕子乘风。宝剑和手杖击出一道道闪电。阵阵闪光洒在雾气之上。然而，巴阿扎门后退了，他眼中的火焰如同狂热的熔炉。

在意识的边缘，岚看到宵辰人正在往法梅的街道撤退，拼死顽抗。damane用唯一之力撕裂大地，可对于阿图尔鹰翼和其他号角英雄毫无作用。

你要继续当大石底下的鼻涕虫吗？巴阿扎门怒道。他身后的黑暗沸腾翻转，就在我们站在这里的时候，你是在自杀。唯一之力在你的体内肆虐。它在灼烧你。它在杀死你！全世界只有我一个可以教你如何控制它。侍奉我，你就能活下去。侍奉我，否则就受死！决不！必须拦住他足够长的时间。快点，鹰翼。快点！他再次扑向巴阿扎门。燕子腾空。落叶。

这次，被逼退的人是他。他隐约看到宵辰士兵正在夺回马厩之间的阵地。他加倍努力。翠鸟啄银背。宵辰士兵在一次冲锋之下被打退，阿图尔鹰翼和珀林肩并肩充当先锋。扎稻草。巴阿扎门挡住了他的攻击，火花如同深红色的萤火虫喷泉，他不得不向后一跃，躲开劈头而下的手杖；那一劈带起的风吹起了他的头发。宵辰士兵蜂拥而上。击火花。火花如冰雹般散落，巴阿扎门纵身跳开躲避他的攻击，宵辰士兵被赶回鹅卵石街道。

岚想大声哀嚎。他突然明白了，这两场战斗是关联的。当他往前冲时，号角英雄就能把宵辰士兵往后赶；当他后退时，宵辰士兵又回头反扑。

他们救不了你的，巴阿扎门说道，那些可能会救你的人将会被带到遥远的艾莱斯大洋彼岸。就算你有机会再见到她们，她们也已经是戴着项圈的奴隶，她们会为了她们的新主人而毁灭你。伊雯。我不能让她们对她做那种事。

巴阿扎门的声音压过他的念头。你只有一个救犊，岚艾索尔。卢斯塞伦弑亲者。我就是你的救赎。侍奉我，我会把世界给你。拒绝我，我会毁灭你，就跟以前许多次做过的一样。可这一次，我会把你的灵魂彻底毁掉，完全、永远毁灭你。我又赢了，卢斯塞伦。这个念头在虚空外响起，然而，要忽略它并不容易，要拒绝想起所有那些他听到这句话的生命并不容易。他调整剑刃，巴阿扎门举起手杖。

岚首次意识到，巴阿扎门的举动仿佛认为苍鹭剑刃可以伤害他。钢铁是不能伤害暗黑魔神的。可巴阿扎门警惕地提防着他的剑。岚与剑合而为一。他可以感觉到它的每一颗微粒，那小小的肉眼能见的千分之一的微粒。他能感觉到充满他全身的唯一之力正在流入剑身，与艾塞达依在半兽人战争期间编织的排列模型交织在一起。

然后，他听到的是另一个声音。兰恩的声音。将会有那么一天，你对某事的渴望比对生命的渴望还要强烈。英塔的声音。选择何时收剑是所有男人的权利。伊雯的形象浮现，戴着项圈，作为damane而活。我生命的丝线陷于危险中。伊雯。如果鹰翼进入法梅，他就能救她。在他意识到之前，他已经摆出了苍鹭涉急流的第一个架势，单脚站立，高举宝剑，完全开放，没有防御。死亡轻如鸿毛，责任重如大山。

巴阿扎门盯着他看。你为什么像个傻瓜一样咧着嘴笑，蠢材？你不知道我可以彻底摧毁你吗？岚感觉到一种虚空之外的平静。我决不侍奉你，谎言之父。在那一千次生命里，我从来没有侍奉过你。我知道。我肯定。来。死的时刻来临了。巴阿扎门睁圆了眼睛；一瞬间它们化成熔炉，岚的脸被烤出了汗水。巴阿扎门身后的黑暗漫上来包围了他，他沉下脸来。那么受死，蠕虫！他挥起手杖，像矛一样刺过来。

当它如同白热的拨火棍般烧透岚的肋骨时，他惨叫一声。虚空在震颤，可他拼尽最后一丝力量捉住它，把苍鹭剑刃插进了巴阿扎门的心脏。巴阿扎门惨叫着，身后的黑暗随之尖叫。世界爆炸了，化为一片火海。

第四十八章 第一次主权声明

明挤开人群，拼命往鹅卵石街道上方爬去。人们要么脸色刷白呆呆看着，要么竭斯底里地尖叫。有几个人在跑，却似乎根本不知道该往哪里跑，多数人仿佛变成了手艺糟糕的操偶师手中木偶，害怕留下，却更害怕逃走。她在一张张脸中搜寻着，期望能找到伊雯、或者依蕾、或者奈妮的脸，可眼前的全是法梅人。还有，似乎有什么在牵扯着她前行，如同绑在她身上的丝线般确定。

曾经有一次，她回头张望。海港里，宵辰的船只在焚烧，港口之外还有更多的火焰。很多方船在damane的全力引风驱动之下往西奔逃，已经成了落日映射下的小黑点。还有一艘小船，正在往港口驶去，在海风吹动下倾斜着船身，沿着海岸线而行。是飞浪。在她亲眼见证过一切之后，她不能怪贝乐杜门不再等下去；她只觉得，他居然能等到现在是个奇迹。

海港里，有一艘宵辰大船没有着火，虽然它的塔楼被已经扑灭的火焰烤得焦黑。当那艘大船朝着港口悄悄挪去时，一个骑马的身影突然出现在环绕港口的悬崖边上。然后跳进水中朝大船骑去。明张大了嘴巴。当那个身影举起弓时，银色闪过；一道银光朝着盒子大船飞去，如同一条连结船与弓的银线。随着一声距离这么远的她也能听到的轰隆巨响，烈火重新吞噬了前塔，甲板上的水手大乱。

明眨了眨眼，等她再看时，骑马的身影已经不见了。船缓缓朝着大洋驶去，船员们正在竭力扑火。

她回过神来，继续往街道上方挤去。今天她已经见过太多这样骑马涉水的人了，已经没工夫去吃惊。就算那个真的是挽银弓的贝吉蒂。或者阿图尔鹰翼。我真的看见他了。真的。

在其中一座高大石屋前，她犹疑地停下了。她不顾冲过身边的人，仿佛惊呆了一般。就在里面，某处，她必须去。她冲上楼梯，推开大门。

没有人阻止她。就她看来，屋里没有人。法梅人多数都在街上，努力判断是否该一起发疯。她穿过大屋，走到屋后的花园里。他就在那里。

岚，仰面朝天躺在一棵橡树下，脸色苍白，双目紧闭，左手握着一个剑柄。他的胸膛缓缓起伏，却不是正常人呼吸的节奏。

明深吸一口气镇静自己，走上前去看看能做些什么。首先，丢掉那段剑刃残柄；要是他乱挥手臂，那东西会弄伤他自己，或者她。她掰开他的手，发现剑柄粘在他的手掌上，不由得缩了缩。她歪着嘴把它丢到一旁。剑柄上的苍鹭已经烙在了他的手中。不过，她觉得，这显然不是他躺在这里昏迷不醒的原因。他怎么弄成这样的？迟些奈妮可以给他上点药膏。

略略检查的结论是，他身上多数的伤口和淤青都不是新的至少，血已经凝成了硬痂，瘀伤的边缘已经开始转成黄色然而，他的外套左边烧穿了一个洞。她解开他的外套，揭开他的衬衣，心中一凉。他的左侧有一个烧穿的洞，不过，周边的血肉已经全都烧萎缩了，至少没有在流血。让她惊惶的是，他身体的触感。如同寒冰；相比之下，空气都显得暖和。

她抓着岚的肩膀，开始把他往屋里拖。他软软地拽着她，沉得要紧。你这个大笨蛋，她咕哝着，你就不能个子矮点、体重轻点吗，是不是？你非得长这么长的腿和胳膊。我该让你就躺在外面的。不过，她还是竭尽全力把他拖上了楼梯，小心翼翼尽量不让他受到碰撞，把他拉进了屋。她在门旁放下他，用指节搓着后背，一边自言自语地抱怨着时轮之模，一边飞快地搜了搜屋子。屋后有个小睡房，也许是个仆人房，里面有张床，上面的毛毯堆得老高，壁炉里也已经放了木柴。没过多久，她就扯开了毛毯，点燃壁炉和床头柜的油灯。然后回去拖岚。

把他拖进房间，或者拖到床上去都不是件轻松活儿，可她办到了，还把他用毯子盖了起来，她自己只是呼吸有点急促而已。过了一会儿，她伸手进毛毯摸摸；皱起眉摇摇头。床单冷如冰；他根本没有体温可以供毛毯保存。她知道自己要吃亏了，也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爬上床钻进毯子在他身旁躺下。最后，她把他的头抱在了自己的臂弯里。他仍然紧闭双眼，呼吸混乱，可是她觉得，如果自己留下他去找奈妮，那他可能等不到她回来就已经死了。他需要艾塞达依，她心想。我能做的只有给他一点点温暖。

有那么一会儿，她仔细研究他的脸。她只能看到他的脸；她一向无法看到一个失去意识的人的影像。我喜欢成熟男人，她对他说，我喜欢有教养的，充满智慧的男人。我对农场、绵羊或者牧羊人没有兴趣。特别是小男孩牧羊人。她叹了口气，把他脸上的头发往后拨去；他的头发如丝般光滑，可话说回来，你不是牧羊人，对不对？不再是了。光明啊，为什么时轮之模要让我遇上你？为什么我不能过一些平安、简单的生活，比如说，遇到船难，没有食物只有一打饥饿的艾尔人？走廊里传来声响，她抬起头来，房门开了。伊雯站在那里，看着火光和灯光照耀下的他们。噢。她只说了这个词。

明脸红了。我为啥要像个做了错事的人一样？傻瓜！我我只是想给他保暖而已。他晕过去了，而且，他冷得像冰。伊雯没有再往房间里走。我我觉得他在拉扯我。需要我。依蕾也感觉到了。我想，那一定跟他他的身份有点关系，可是奈妮什么都没感觉到。她悠悠地深吸一口气，依蕾和奈妮去取马匹了。我们找到了贝拉。宵辰人把他们大部分的马匹都留下了。奈妮说，我们应该尽快离开，而且而且明，你现在知道他是什么人了，是不是？我知道。明很想把抱着岚头部的手收回来，可她没法让自己的手臂动起来，反正我猜我是知道的。不论他是什么人，他受了伤。我不能为他做什么，只能给他暖暖身。也许，奈妮有办法。明，你知道你真的知道他不能娶妻。他对于我们中的任何一个都不安全，明。说到你自己，明一边回答，一边把岚的脸贴到自己的胸口，用依蕾的话说，你为了白塔而把他丢到了一边。就算我把他捡起来了，你为什么要管？伊雯看着她，仿佛过了很久。她没有看岚，完全没有，只看着明。明只觉得自己的脸越来越烫，想把目光移开，却办不到。

我去叫奈妮来。伊雯终于开口，转身离开房间，腰挺得笔直，头抬得老高。

明想喊她，想跟出去，可她躺着不动，仿佛凝固。沮丧的泪水在她的眼睛里打转。这是必然的结果。我知道的。我可以看到它们。光明啊，我不想卷进来。都是你的错，她对着一动不动的岚说道，不，不是的。可我想，你会为此付出代价。我们都像蛛网里的虫子般身陷其中了。如果我告诉她，将来还会有个女人出现，一个她甚至不认识的女人，她会怎么样反应？说起来，你又会有什么想法呢，我亲爱的牧羊大人？你长得一点都不难看，可是光明啊，我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不是你会选择的人。我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否希望你选择我。或者说，你会不会尝试把我们三个全部操纵于股掌之间？也许这不是你的错，岚艾索尔，可是，这不公平。不是岚艾索尔，一把音乐般的声音从门口响起，是卢斯塞伦塔拉蒙。转生的真龙。明呆住了。那是她见过的最漂亮的女人，一身光滑的浅色皮肤，一头漆黑的长头发，一双如黑夜般深邃的眼睛。她的裙子白得连白雪都显得黯淡，她的腰带是银色的。她的所有珠宝都是银色的。明只觉得无名火起。你什么意思？你是谁？女人走过来站在床边她的步伐如此优雅，使明的心中生起妒忌，尽管以前她从来没有因为任何理由妒忌过任何女人抚摸着岚的头发，仿佛当明不存在。我想，他现在还不相信这事。他知道的，可他不相信。我引领他的脚步，推动他，拉着他，诱导他。他一直都是这么固执，可这一次，我会塑造他。伊刹梅以为自己掌控事情的发展，而实际上，是我在操纵。她的手指在岚的额头上掠过，似乎画了一个标记；明不安地想，它看起来是一只龙牙。岚呢喃着动了动，这是明找到他之后的第一次动作。

你是谁？明质问。女人看着她，只是看着，她却觉得自己想紧紧抱着岚缩回枕头里去。

我名叫兰菲儿，女孩。明突然口干舌燥，就算她的生命就依赖她的声音，她也说不出话来。遗弃使之一！不！光明啊，不！她能做的只有摇头。这个动作使兰菲儿露出了微笑。

卢斯塞伦是我的，过去是，现在也是，女孩。给我好好照顾他，直到我来找他为止。然后，她消失了。

明屏住了呼吸。上一刻她还在屋里，下一刻她就不见了。明发现自己紧紧抱着毫无意识的岚。她只希望自己不要觉得自己是在期望得到他的保护。

拜亚背对着落日策马飞奔，阴沉的窄脸上挂着决绝的表情，一直没有回头。他已经看见了他需要看见的一切，那是透过可憎的雾气所能看到的一切。军团覆没了，统领大人季佛然伯哈死了，这只能有一个解释；暗黑之友出卖了他们，跟双河的珀林一样的暗黑之友。这件事必须报告给统领大人的儿子，丹伯哈，他现在跟监视塔瓦隆的光明之子在一起。可是，他要报告的还有更糟糕的事情，而且只能对佩得安奈尔本人说。他必须报告自己在法梅的天空中看到的事情。他用鞭子抽打着坐骑，一直没有回头。

第四十八章 第一次主权声明

明挤开人群，拼命往鹅卵石街道上方爬去。人们要么脸色刷白呆呆看着，要么竭斯底里地尖叫。有几个人在跑，却似乎根本不知道该往哪里跑，多数人仿佛变成了手艺糟糕的操偶师手中木偶，害怕留下，却更害怕逃走。她在一张张脸中搜寻着，期望能找到伊雯、或者依蕾、或者奈妮的脸，可眼前的全是法梅人。还有，似乎有什么在牵扯着她前行，如同绑在她身上的丝线般确定。

曾经有一次，她回头张望。海港里，宵辰的船只在焚烧，港口之外还有更多的火焰。很多方船在damane的全力引风驱动之下往西奔逃，已经成了落日映射下的小黑点。还有一艘小船，正在往港口驶去，在海风吹动下倾斜着船身，沿着海岸线而行。是飞浪。在她亲眼见证过一切之后，她不能怪贝乐杜门不再等下去；她只觉得，他居然能等到现在是个奇迹。

海港里，有一艘宵辰大船没有着火，虽然它的塔楼被已经扑灭的火焰烤得焦黑。当那艘大船朝着港口悄悄挪去时，一个骑马的身影突然出现在环绕港口的悬崖边上。然后跳进水中朝大船骑去。明张大了嘴巴。当那个身影举起弓时，银色闪过；一道银光朝着盒子大船飞去，如同一条连结船与弓的银线。随着一声距离这么远的她也能听到的轰隆巨响，烈火重新吞噬了前塔，甲板上的水手大乱。

明眨了眨眼，等她再看时，骑马的身影已经不见了。船缓缓朝着大洋驶去，船员们正在竭力扑火。

她回过神来，继续往街道上方挤去。今天她已经见过太多这样骑马涉水的人了，已经没工夫去吃惊。就算那个真的是挽银弓的贝吉蒂。或者阿图尔鹰翼。我真的看见他了。真的。

在其中一座高大石屋前，她犹疑地停下了。她不顾冲过身边的人，仿佛惊呆了一般。就在里面，某处，她必须去。她冲上楼梯，推开大门。

没有人阻止她。就她看来，屋里没有人。法梅人多数都在街上，努力判断是否该一起发疯。她穿过大屋，走到屋后的花园里。他就在那里。

岚，仰面朝天躺在一棵橡树下，脸色苍白，双目紧闭，左手握着一个剑柄。他的胸膛缓缓起伏，却不是正常人呼吸的节奏。

明深吸一口气镇静自己，走上前去看看能做些什么。首先，丢掉那段剑刃残柄；要是他乱挥手臂，那东西会弄伤他自己，或者她。她掰开他的手，发现剑柄粘在他的手掌上，不由得缩了缩。她歪着嘴把它丢到一旁。剑柄上的苍鹭已经烙在了他的手中。不过，她觉得，这显然不是他躺在这里昏迷不醒的原因。他怎么弄成这样的？迟些奈妮可以给他上点药膏。

略略检查的结论是，他身上多数的伤口和淤青都不是新的至少，血已经凝成了硬痂，瘀伤的边缘已经开始转成黄色然而，他的外套左边烧穿了一个洞。她解开他的外套，揭开他的衬衣，心中一凉。他的左侧有一个烧穿的洞，不过，周边的血肉已经全都烧萎缩了，至少没有在流血。让她惊惶的是，他身体的触感。如同寒冰；相比之下，空气都显得暖和。

她抓着岚的肩膀，开始把他往屋里拖。他软软地拽着她，沉得要紧。你这个大笨蛋，她咕哝着，你就不能个子矮点、体重轻点吗，是不是？你非得长这么长的腿和胳膊。我该让你就躺在外面的。不过，她还是竭尽全力把他拖上了楼梯，小心翼翼尽量不让他受到碰撞，把他拉进了屋。她在门旁放下他，用指节搓着后背，一边自言自语地抱怨着时轮之模，一边飞快地搜了搜屋子。屋后有个小睡房，也许是个仆人房，里面有张床，上面的毛毯堆得老高，壁炉里也已经放了木柴。没过多久，她就扯开了毛毯，点燃壁炉和床头柜的油灯。然后回去拖岚。

把他拖进房间，或者拖到床上去都不是件轻松活儿，可她办到了，还把他用毯子盖了起来，她自己只是呼吸有点急促而已。过了一会儿，她伸手进毛毯摸摸；皱起眉摇摇头。床单冷如冰；他根本没有体温可以供毛毯保存。她知道自己要吃亏了，也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爬上床钻进毯子在他身旁躺下。最后，她把他的头抱在了自己的臂弯里。他仍然紧闭双眼，呼吸混乱，可是她觉得，如果自己留下他去找奈妮，那他可能等不到她回来就已经死了。他需要艾塞达依，她心想。我能做的只有给他一点点温暖。

有那么一会儿，她仔细研究他的脸。她只能看到他的脸；她一向无法看到一个失去意识的人的影像。我喜欢成熟男人，她对他说，我喜欢有教养的，充满智慧的男人。我对农场、绵羊或者牧羊人没有兴趣。特别是小男孩牧羊人。她叹了口气，把他脸上的头发往后拨去；他的头发如丝般光滑，可话说回来，你不是牧羊人，对不对？不再是了。光明啊，为什么时轮之模要让我遇上你？为什么我不能过一些平安、简单的生活，比如说，遇到船难，没有食物只有一打饥饿的艾尔人？走廊里传来声响，她抬起头来，房门开了。伊雯站在那里，看着火光和灯光照耀下的他们。噢。她只说了这个词。

明脸红了。我为啥要像个做了错事的人一样？傻瓜！我我只是想给他保暖而已。他晕过去了，而且，他冷得像冰。伊雯没有再往房间里走。我我觉得他在拉扯我。需要我。依蕾也感觉到了。我想，那一定跟他他的身份有点关系，可是奈妮什么都没感觉到。她悠悠地深吸一口气，依蕾和奈妮去取马匹了。我们找到了贝拉。宵辰人把他们大部分的马匹都留下了。奈妮说，我们应该尽快离开，而且而且明，你现在知道他是什么人了，是不是？我知道。明很想把抱着岚头部的手收回来，可她没法让自己的手臂动起来，反正我猜我是知道的。不论他是什么人，他受了伤。我不能为他做什么，只能给他暖暖身。也许，奈妮有办法。明，你知道你真的知道他不能娶妻。他对于我们中的任何一个都不安全，明。说到你自己，明一边回答，一边把岚的脸贴到自己的胸口，用依蕾的话说，你为了白塔而把他丢到了一边。就算我把他捡起来了，你为什么要管？伊雯看着她，仿佛过了很久。她没有看岚，完全没有，只看着明。明只觉得自己的脸越来越烫，想把目光移开，却办不到。

我去叫奈妮来。伊雯终于开口，转身离开房间，腰挺得笔直，头抬得老高。

明想喊她，想跟出去，可她躺着不动，仿佛凝固。沮丧的泪水在她的眼睛里打转。这是必然的结果。我知道的。我可以看到它们。光明啊，我不想卷进来。都是你的错，她对着一动不动的岚说道，不，不是的。可我想，你会为此付出代价。我们都像蛛网里的虫子般身陷其中了。如果我告诉她，将来还会有个女人出现，一个她甚至不认识的女人，她会怎么样反应？说起来，你又会有什么想法呢，我亲爱的牧羊大人？你长得一点都不难看，可是光明啊，我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不是你会选择的人。我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否希望你选择我。或者说，你会不会尝试把我们三个全部操纵于股掌之间？也许这不是你的错，岚艾索尔，可是，这不公平。不是岚艾索尔，一把音乐般的声音从门口响起，是卢斯塞伦塔拉蒙。转生的真龙。明呆住了。那是她见过的最漂亮的女人，一身光滑的浅色皮肤，一头漆黑的长头发，一双如黑夜般深邃的眼睛。她的裙子白得连白雪都显得黯淡，她的腰带是银色的。她的所有珠宝都是银色的。明只觉得无名火起。你什么意思？你是谁？女人走过来站在床边她的步伐如此优雅，使明的心中生起妒忌，尽管以前她从来没有因为任何理由妒忌过任何女人抚摸着岚的头发，仿佛当明不存在。我想，他现在还不相信这事。他知道的，可他不相信。我引领他的脚步，推动他，拉着他，诱导他。他一直都是这么固执，可这一次，我会塑造他。伊刹梅以为自己掌控事情的发展，而实际上，是我在操纵。她的手指在岚的额头上掠过，似乎画了一个标记；明不安地想，它看起来是一只龙牙。岚呢喃着动了动，这是明找到他之后的第一次动作。

你是谁？明质问。女人看着她，只是看着，她却觉得自己想紧紧抱着岚缩回枕头里去。

我名叫兰菲儿，女孩。明突然口干舌燥，就算她的生命就依赖她的声音，她也说不出话来。遗弃使之一！不！光明啊，不！她能做的只有摇头。这个动作使兰菲儿露出了微笑。

卢斯塞伦是我的，过去是，现在也是，女孩。给我好好照顾他，直到我来找他为止。然后，她消失了。

明屏住了呼吸。上一刻她还在屋里，下一刻她就不见了。明发现自己紧紧抱着毫无意识的岚。她只希望自己不要觉得自己是在期望得到他的保护。

拜亚背对着落日策马飞奔，阴沉的窄脸上挂着决绝的表情，一直没有回头。他已经看见了他需要看见的一切，那是透过可憎的雾气所能看到的一切。军团覆没了，统领大人季佛然伯哈死了，这只能有一个解释；暗黑之友出卖了他们，跟双河的珀林一样的暗黑之友。这件事必须报告给统领大人的儿子，丹伯哈，他现在跟监视塔瓦隆的光明之子在一起。可是，他要报告的还有更糟糕的事情，而且只能对佩得安奈尔本人说。他必须报告自己在法梅的天空中看到的事情。他用鞭子抽打着坐骑，一直没有回头。

第四十九章 注定

岚睁开双眼，眼前是透过羽叶树的枝叶斜斜照下来的阳光，尽管是在这个时节，它宽大结实的叶子仍然翠绿。吹动树叶的风带着一丝夜里将有降雪的暗示。他仰面躺着，手里能摸到盖在自己身上的毯子，左边身体很痛。他转过头，看见明坐在地上，看着自己。他几乎认不出穿着衬衣的她了。她犹疑地露出微笑。

明。是你。你从哪里来的？我们在哪里？他的记忆闪过，零零碎碎。他记得以前的旧事，可过去几天的记忆如同镜子的碎片般在他脑海里旋转，在他能看清楚之前就已经一闪而过。

从法梅来，她回答，现在我们距离那个地方五天路程，你一直都在睡觉。法梅。更多记忆。马特吹响了瓦勒�之角，伊雯！她是不是？他们有没有救她？他屏住了呼吸。

我不知道你说的他们是指谁，可是，她自由了。我们自己把她救出来了。我们？我不明白。她自由了。至少，她奈妮，依蕾，还有我。奈妮？依蕾？怎么会？你们全都在法梅？他挣扎着想坐起来，可是她轻轻松松就把他按下去了，手还压着他的肩膀不让他动，双眼凝视着他，她在哪？走了。明脸红了，他们都走了。伊雯、奈妮，还有马特、胡林和维琳。胡林其实不愿意离开你。他们去了塔瓦隆。伊雯和奈妮回去继续白塔的训练，马特去看看艾塞达依能拿那把匕首怎么办。他们带走了瓦勒�之角。我不敢相信，自己亲眼看到了那个号角。走了，他喃喃说道，她甚至不等我醒来。明的脸颊更红了，她坐回原处，低头看着自己的大腿。

他把手举到脸前想擦擦脸，却停住了，震惊地看着自己的手掌。

现在，他的左手手掌也有一只苍鹭了，跟右手手掌的一模一样，每一根线条都那么清晰，那么真实。一次印苍鹭，设定他的路向。两次印苍鹭，证明他的身份。不！他们已经走了，她说道，说不也没用。他摇头。某种感觉告诉他，身侧的痛楚很重要。他不记得自己怎样受伤了，不过，它很重要。他揭开毛毯去看，可她一掌把他的手拍开。

那个伤口你没什么办法的。它还没有完全好。维琳试过治疗，可她说，治疗没有起到应有的效果。她犹豫了一下，轻咬着嘴唇，茉蕾说，奈妮肯定做了些什么，否则你肯定活不到我们带你到维琳跟前的时候，可是奈妮说，她害怕得连支蜡烛都点不起来。你的伤口有点不对劲。你得等它自然痊愈。她似乎很困扰。

茉蕾在这里？他苦笑一声，你说维琳走了的时候，我还以为自己摆脱艾塞达依了呢。我在。茉蕾回答。她出现了，全身蓝色，平静得如同身处白塔，她漫步过来，站在他身旁。明冲她皱着眉头。岚有种奇怪的感觉，她想保护他不受茉蕾的骚扰。

我宁愿你不在这里，他对艾塞达依说道，在我看来，你可以回到你一直躲藏的地方去，而且留在那，不管那里是哪儿。我没有躲起来，茉蕾平静地说道，我一直在尽我所能，在投门岭，在法梅。虽然我学到的不多，可是也稍微够了。我没能在宵辰人把我的两个姊妹跟其他受束者一起赶上船时把她们救出来，可我已经尽了力了。尽力。你派维琳来看管我，可我不是绵羊，茉蕾。你说，我可以去我想去的任何地方，而我想去的就是没有你的地方。我没有派维琳，茉蕾皱眉，是她自己来的。你是相当多人的兴趣所在，岚。菲恩找到你了吗？还是你找到他了？突然改变的话题让他有点意外。菲恩？没有。我可真当了回英雄啊。我想救伊雯，结果明帮我救了。菲恩说如果我不去见他，他就会伤害艾蒙村，结果我连一眼都没有见过他。他是不是跟宵辰人一起走了？茉蕾摇摇头。我不知道。我真希望我知道。不过，找不到他就算了，至少，在你了解他之前，没找到他也无所谓。他是个暗黑之友。没这么简单。比暗黑之友更可怕。帕丹菲恩从身体到灵魂都是暗黑魔神的傀儡，可我相信，在shadarlogoth时，他被魔得缠上了，那只魔鬼跟暗影的争斗就跟暗影本身一样邪恶。魔得企图吞噬菲恩的灵魂，重新获得一具人类的躯体，可是却发现一个已经被暗黑魔神直接改造过的灵魂，其结果是结果是一个既非帕丹菲恩，也非魔得，而是两者叠加的，数倍邪恶的怪物。菲恩就让我们这样称呼他比你所相信的更危险。要是你遇上了他，可能无法幸存，就算真的活下来，你可能还不如投降暗影。如果他活着，如果他没有跟宵辰人离开，我必须茉蕾从斗篷里掏出他的苍鹭宝剑，他停住了。剑刃在距离剑柄一寸左右的地方突然截止，仿佛熔断了一般。记忆猛然回流，我杀了他，他轻声说道，这次，我杀了他。茉蕾把它放在一旁，就像对待一件如今已经没有用途的物品，然后拍拍双手。暗黑魔神不会这么容易被杀掉的。光是他在法梅上方的天空中出现这个事实，就已经不止麻烦这么简单。如果他如我们所相信的一样被囚禁，他是不可能办到这事的。如果他没有被囚禁，那么他为什么不把我们全都毁灭？明不安地动了动。

在天空中？岚吃惊地反问。

你们俩都是，茉蕾回答，你们的战斗在天空中进行，在法梅的每一个灵魂眼前进行。如果我听说的流言里有一半可信，那么也许投门岭的其他镇子也能看见。我我们全都看见了。明弱弱地说道。她安慰地伸手握住岚的手。

茉蕾又伸手进斗篷，取出一卷羊皮纸，是法梅的街头画家们使用那种大羊皮纸的一种。她把它展开时，上面的铅笔线条有点模糊了，不过，所画的内容仍然足够清楚。一个脸上全是火焰的男人挥舞着手杖，跟另一个使剑的男人战斗，背景里闪电飞舞，真龙的旗帜随风飘扬。很容易就能认出岚的脸来。

多少人看见这东西了？他质问，撕掉它。烧了它。艾塞达依放手让羊皮纸自己卷起来。没有用的，岚。我是两天前在我们经过的一个村子里买下它的。这样的画有上百张，甚至上千张，到处都流传着真龙和暗黑魔神在法梅上空战斗的故事。岚看看明。她无奈地点点头，捏了捏他的手。她显得害怕，却没有缩手。我想，这就是伊雯离开的理由。她离开是对的。

围绕着你的时轮之模编织得更加牢固了，茉蕾说道，现在的你比任何时候都需要我。我不需要你，他厉声说道，我不要见到你。我不会跟这些事扯上关系的。他想起自己被人称为卢斯塞伦；不仅仅是巴阿扎门这样叫，还有阿图尔鹰翼，我不会。光明啊，真龙会再次裂世，撕开一切。我不要当真龙。你就是你，茉蕾说道，你已经在影响世界。两千年来，黑结首次主动现身。阿拉都曼和塔拉邦位于战争边缘，等法梅的消息传到他们那里，形势将更加紧张。卡里安在内战。我在卡里安什么都没做，他争辩，你不能怪我。什么都不做一直以来都是大游戏的一种策略，她叹道，特别是，按照他们现在的游戏规则。你就是导火线，卡里安如同焰火匠人的焰火般爆发。等法梅的事传到阿拉都曼和塔拉邦之后，你认为会发生什么事？一直都有人希望能向任何自称真龙的人宣誓效忠，可以前他们从来都没有见到过如此的征兆。还有。这里。她把一个小袋丢到他胸前。

他犹豫了一下才打开它。里面是一些黑白的似乎是陶器的光亮碎片。他以前见过这样的东西。另一个暗黑魔神牢狱的封印。他喃喃说道。明吸了一口气，如今她握着他的手在寻求安抚，而不是提供安抚。

是两个，茉蕾说道，七个封印中的三个已经碎了。我手里的一个，还有我在法梅那个大领主的住处里找到的两个。等七个全都打碎后，也许，甚至在那之前，人类钻破创世者所制的牢狱后填上去的补丁将会支离破碎，暗黑魔神将再一次从破洞里伸出手来染指世界。而世界的唯一希望，就是转生的真龙将会去迎战他。明想阻止岚推开毛毯，可是，他轻轻地把她推开。我得走走。她一边扶起他，一边不停地叹气嘟哝说他的伤势会恶化。他发现自己的胸膛缠满了绷带。明拿起一张毛毯当成斗篷披在他肩上。

有一会儿，他站着，低头看着苍鹭宝剑，看着它的残骸，躺在地上。是塔的宝剑。我父亲的宝剑。无奈地，比起他这一生所做过的任何事情都更无奈地，他放弃了塔是自己亲生父亲的希望。这样做仿佛要把他的心撕开。然而，这不能改变他对塔的感觉，不能改变艾蒙村是他唯一的家乡的事实。重点是菲恩。我还剩下一个责任。那就是阻止他。

两个女人不得不一人一边支撑着他，走到在距离硬泥路不远处点起的营火旁。洛欧在那里，看书，《驶往落日那方》。珀林则看着一簇营火发呆。石纳�战士们正在准备晚餐。兰恩坐在一棵树下磨剑；守护者仔细打量了岚一遍，点点头。

不止如此。真龙旗帜在营地正中插着，随风飘扬。他们不知从哪里找了根合适的棍子取代了珀林的树枝。

岚质问。为什么把那东西摆在人人经过都能看见的地方？现在想藏起来已经太迟了，岚，茉蕾说道，对你来说，想躲藏总是太迟。你也用不着挂起招牌说我就在这里。要是有人为了那面旗子把我给杀了，我永远别想找到菲恩了。他转向洛欧和珀林，很高兴你们留下来了。就算你们没有，我也能理解的。我为啥不留下？洛欧说道，你比我相信的更“mailto:ta@@@vere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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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a@@@veren，真的，可你依然是我的朋友。我希望，你还是我的朋友。他的耳朵不安地抽动着。

我是的，岚回答，只要你呆在我身边安全，我都是你的朋友，即使不安全了，我也是的。巨灵的微笑几乎把脸分成两半。

我也留下，珀林说道。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听天由命、或者随遇而安的感觉，时光之轮把我们紧紧绑在了时轮之模上，岚。当初在艾蒙村的时候，谁能想到了？石纳�战士开始聚集。岚吃惊地看着他们全都跪倒在地。每一个战士都看着他。

我们将会向你宣誓效忠。乌鲁说道。其他跟他跪在一起的战士们纷纷点头。

你们发誓的对象是英塔，还有阿格玛大人。岚抗议道，英塔死得很光荣，乌鲁。他为了让我们带着号角逃走而死。其余部分没有必要告诉他或者其他人。他祈祷，英塔能重新找到光明，你们回到法达拉之后，把这事告诉阿格玛大人。据说，独眼的乌鲁小心翼翼地措辞，当真龙转生，他将打破所有誓言，粉碎所有束缚。如今，再没有任何契约束缚我们。我们将会向你宣誓。他抽出宝剑，剑柄朝着岚放在他脚下，其他石纳�战士也这样做。

你与暗黑魔神交战。梅西玛说道。梅西玛，讨厌他的人。梅西玛，看着他就像看着光明的化身，我看见你了，真龙大人。我看见了。我是你的人，至死不改。他的黑眼睛里闪着狂热的光芒。

你必须选择，岚，茉蕾说道，不论你怎样做，世界注定会被撕裂。mailto:tarmongai@@@don

tarmongai@@@don将会来临，光是这一战就足以撕裂世界。你还是要继续逃避自己的身份，让世界毫无防备地迎接最后一战吗？选择。所有人都看着他，所有人都在等待。死亡轻如鸿毛，责任重如大山。他决定了。

第四十九章 注定

岚睁开双眼，眼前是透过羽叶树的枝叶斜斜照下来的阳光，尽管是在这个时节，它宽大结实的叶子仍然翠绿。吹动树叶的风带着一丝夜里将有降雪的暗示。他仰面躺着，手里能摸到盖在自己身上的毯子，左边身体很痛。他转过头，看见明坐在地上，看着自己。他几乎认不出穿着衬衣的她了。她犹疑地露出微笑。

明。是你。你从哪里来的？我们在哪里？他的记忆闪过，零零碎碎。他记得以前的旧事，可过去几天的记忆如同镜子的碎片般在他脑海里旋转，在他能看清楚之前就已经一闪而过。

从法梅来，她回答，现在我们距离那个地方五天路程，你一直都在睡觉。法梅。更多记忆。马特吹响了瓦勒�之角，伊雯！她是不是？他们有没有救她？他屏住了呼吸。

我不知道你说的他们是指谁，可是，她自由了。我们自己把她救出来了。我们？我不明白。她自由了。至少，她奈妮，依蕾，还有我。奈妮？依蕾？怎么会？你们全都在法梅？他挣扎着想坐起来，可是她轻轻松松就把他按下去了，手还压着他的肩膀不让他动，双眼凝视着他，她在哪？走了。明脸红了，他们都走了。伊雯、奈妮，还有马特、胡林和维琳。胡林其实不愿意离开你。他们去了塔瓦隆。伊雯和奈妮回去继续白塔的训练，马特去看看艾塞达依能拿那把匕首怎么办。他们带走了瓦勒�之角。我不敢相信，自己亲眼看到了那个号角。走了，他喃喃说道，她甚至不等我醒来。明的脸颊更红了，她坐回原处，低头看着自己的大腿。

他把手举到脸前想擦擦脸，却停住了，震惊地看着自己的手掌。

现在，他的左手手掌也有一只苍鹭了，跟右手手掌的一模一样，每一根线条都那么清晰，那么真实。一次印苍鹭，设定他的路向。两次印苍鹭，证明他的身份。不！他们已经走了，她说道，说不也没用。他摇头。某种感觉告诉他，身侧的痛楚很重要。他不记得自己怎样受伤了，不过，它很重要。他揭开毛毯去看，可她一掌把他的手拍开。

那个伤口你没什么办法的。它还没有完全好。维琳试过治疗，可她说，治疗没有起到应有的效果。她犹豫了一下，轻咬着嘴唇，茉蕾说，奈妮肯定做了些什么，否则你肯定活不到我们带你到维琳跟前的时候，可是奈妮说，她害怕得连支蜡烛都点不起来。你的伤口有点不对劲。你得等它自然痊愈。她似乎很困扰。

茉蕾在这里？他苦笑一声，你说维琳走了的时候，我还以为自己摆脱艾塞达依了呢。我在。茉蕾回答。她出现了，全身蓝色，平静得如同身处白塔，她漫步过来，站在他身旁。明冲她皱着眉头。岚有种奇怪的感觉，她想保护他不受茉蕾的骚扰。

我宁愿你不在这里，他对艾塞达依说道，在我看来，你可以回到你一直躲藏的地方去，而且留在那，不管那里是哪儿。我没有躲起来，茉蕾平静地说道，我一直在尽我所能，在投门岭，在法梅。虽然我学到的不多，可是也稍微够了。我没能在宵辰人把我的两个姊妹跟其他受束者一起赶上船时把她们救出来，可我已经尽了力了。尽力。你派维琳来看管我，可我不是绵羊，茉蕾。你说，我可以去我想去的任何地方，而我想去的就是没有你的地方。我没有派维琳，茉蕾皱眉，是她自己来的。你是相当多人的兴趣所在，岚。菲恩找到你了吗？还是你找到他了？突然改变的话题让他有点意外。菲恩？没有。我可真当了回英雄啊。我想救伊雯，结果明帮我救了。菲恩说如果我不去见他，他就会伤害艾蒙村，结果我连一眼都没有见过他。他是不是跟宵辰人一起走了？茉蕾摇摇头。我不知道。我真希望我知道。不过，找不到他就算了，至少，在你了解他之前，没找到他也无所谓。他是个暗黑之友。没这么简单。比暗黑之友更可怕。帕丹菲恩从身体到灵魂都是暗黑魔神的傀儡，可我相信，在shadarlogoth时，他被魔得缠上了，那只魔鬼跟暗影的争斗就跟暗影本身一样邪恶。魔得企图吞噬菲恩的灵魂，重新获得一具人类的躯体，可是却发现一个已经被暗黑魔神直接改造过的灵魂，其结果是结果是一个既非帕丹菲恩，也非魔得，而是两者叠加的，数倍邪恶的怪物。菲恩就让我们这样称呼他比你所相信的更危险。要是你遇上了他，可能无法幸存，就算真的活下来，你可能还不如投降暗影。如果他活着，如果他没有跟宵辰人离开，我必须茉蕾从斗篷里掏出他的苍鹭宝剑，他停住了。剑刃在距离剑柄一寸左右的地方突然截止，仿佛熔断了一般。记忆猛然回流，我杀了他，他轻声说道，这次，我杀了他。茉蕾把它放在一旁，就像对待一件如今已经没有用途的物品，然后拍拍双手。暗黑魔神不会这么容易被杀掉的。光是他在法梅上方的天空中出现这个事实，就已经不止麻烦这么简单。如果他如我们所相信的一样被囚禁，他是不可能办到这事的。如果他没有被囚禁，那么他为什么不把我们全都毁灭？明不安地动了动。

在天空中？岚吃惊地反问。

你们俩都是，茉蕾回答，你们的战斗在天空中进行，在法梅的每一个灵魂眼前进行。如果我听说的流言里有一半可信，那么也许投门岭的其他镇子也能看见。我我们全都看见了。明弱弱地说道。她安慰地伸手握住岚的手。

茉蕾又伸手进斗篷，取出一卷羊皮纸，是法梅的街头画家们使用那种大羊皮纸的一种。她把它展开时，上面的铅笔线条有点模糊了，不过，所画的内容仍然足够清楚。一个脸上全是火焰的男人挥舞着手杖，跟另一个使剑的男人战斗，背景里闪电飞舞，真龙的旗帜随风飘扬。很容易就能认出岚的脸来。

多少人看见这东西了？他质问，撕掉它。烧了它。艾塞达依放手让羊皮纸自己卷起来。没有用的，岚。我是两天前在我们经过的一个村子里买下它的。这样的画有上百张，甚至上千张，到处都流传着真龙和暗黑魔神在法梅上空战斗的故事。岚看看明。她无奈地点点头，捏了捏他的手。她显得害怕，却没有缩手。我想，这就是伊雯离开的理由。她离开是对的。

围绕着你的时轮之模编织得更加牢固了，茉蕾说道，现在的你比任何时候都需要我。我不需要你，他厉声说道，我不要见到你。我不会跟这些事扯上关系的。他想起自己被人称为卢斯塞伦；不仅仅是巴阿扎门这样叫，还有阿图尔鹰翼，我不会。光明啊，真龙会再次裂世，撕开一切。我不要当真龙。你就是你，茉蕾说道，你已经在影响世界。两千年来，黑结首次主动现身。阿拉都曼和塔拉邦位于战争边缘，等法梅的消息传到他们那里，形势将更加紧张。卡里安在内战。我在卡里安什么都没做，他争辩，你不能怪我。什么都不做一直以来都是大游戏的一种策略，她叹道，特别是，按照他们现在的游戏规则。你就是导火线，卡里安如同焰火匠人的焰火般爆发。等法梅的事传到阿拉都曼和塔拉邦之后，你认为会发生什么事？一直都有人希望能向任何自称真龙的人宣誓效忠，可以前他们从来都没有见到过如此的征兆。还有。这里。她把一个小袋丢到他胸前。

他犹豫了一下才打开它。里面是一些黑白的似乎是陶器的光亮碎片。他以前见过这样的东西。另一个暗黑魔神牢狱的封印。他喃喃说道。明吸了一口气，如今她握着他的手在寻求安抚，而不是提供安抚。

是两个，茉蕾说道，七个封印中的三个已经碎了。我手里的一个，还有我在法梅那个大领主的住处里找到的两个。等七个全都打碎后，也许，甚至在那之前，人类钻破创世者所制的牢狱后填上去的补丁将会支离破碎，暗黑魔神将再一次从破洞里伸出手来染指世界。而世界的唯一希望，就是转生的真龙将会去迎战他。明想阻止岚推开毛毯，可是，他轻轻地把她推开。我得走走。她一边扶起他，一边不停地叹气嘟哝说他的伤势会恶化。他发现自己的胸膛缠满了绷带。明拿起一张毛毯当成斗篷披在他肩上。

有一会儿，他站着，低头看着苍鹭宝剑，看着它的残骸，躺在地上。是塔的宝剑。我父亲的宝剑。无奈地，比起他这一生所做过的任何事情都更无奈地，他放弃了塔是自己亲生父亲的希望。这样做仿佛要把他的心撕开。然而，这不能改变他对塔的感觉，不能改变艾蒙村是他唯一的家乡的事实。重点是菲恩。我还剩下一个责任。那就是阻止他。

两个女人不得不一人一边支撑着他，走到在距离硬泥路不远处点起的营火旁。洛欧在那里，看书，《驶往落日那方》。珀林则看着一簇营火发呆。石纳�战士们正在准备晚餐。兰恩坐在一棵树下磨剑；守护者仔细打量了岚一遍，点点头。

不止如此。真龙旗帜在营地正中插着，随风飘扬。他们不知从哪里找了根合适的棍子取代了珀林的树枝。

岚质问。为什么把那东西摆在人人经过都能看见的地方？现在想藏起来已经太迟了，岚，茉蕾说道，对你来说，想躲藏总是太迟。你也用不着挂起招牌说我就在这里。要是有人为了那面旗子把我给杀了，我永远别想找到菲恩了。他转向洛欧和珀林，很高兴你们留下来了。就算你们没有，我也能理解的。我为啥不留下？洛欧说道，你比我相信的更“mailto:ta@@@vere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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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a@@@veren，真的，可你依然是我的朋友。我希望，你还是我的朋友。他的耳朵不安地抽动着。

我是的，岚回答，只要你呆在我身边安全，我都是你的朋友，即使不安全了，我也是的。巨灵的微笑几乎把脸分成两半。

我也留下，珀林说道。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听天由命、或者随遇而安的感觉，时光之轮把我们紧紧绑在了时轮之模上，岚。当初在艾蒙村的时候，谁能想到了？石纳�战士开始聚集。岚吃惊地看着他们全都跪倒在地。每一个战士都看着他。

我们将会向你宣誓效忠。乌鲁说道。其他跟他跪在一起的战士们纷纷点头。

你们发誓的对象是英塔，还有阿格玛大人。岚抗议道，英塔死得很光荣，乌鲁。他为了让我们带着号角逃走而死。其余部分没有必要告诉他或者其他人。他祈祷，英塔能重新找到光明，你们回到法达拉之后，把这事告诉阿格玛大人。据说，独眼的乌鲁小心翼翼地措辞，当真龙转生，他将打破所有誓言，粉碎所有束缚。如今，再没有任何契约束缚我们。我们将会向你宣誓。他抽出宝剑，剑柄朝着岚放在他脚下，其他石纳�战士也这样做。

你与暗黑魔神交战。梅西玛说道。梅西玛，讨厌他的人。梅西玛，看着他就像看着光明的化身，我看见你了，真龙大人。我看见了。我是你的人，至死不改。他的黑眼睛里闪着狂热的光芒。

你必须选择，岚，茉蕾说道，不论你怎样做，世界注定会被撕裂。mailto:tarmongai@@@don

tarmongai@@@don将会来临，光是这一战就足以撕裂世界。你还是要继续逃避自己的身份，让世界毫无防备地迎接最后一战吗？选择。所有人都看着他，所有人都在等待。死亡轻如鸿毛，责任重如大山。他决定了。

第五十章 尾声

关于法梅天空中的情景和征兆的故事随着船只和马匹、商人马车和步行路人传播着，一次又一次地讲述着，如同人心一样不停地变化着，传到阿拉都曼和塔拉邦，传到更远的地方。人们纷纷向真龙效忠，而另一些人则把他们打倒，然后再被另一些人打倒。

还有其他故事在传播，描述着一支来自落日，横穿阿漠平原的队伍。据说，那是一百个边疆战士。不，一千个。不，是一千个从坟墓回来响应瓦勒�之角召唤的英雄。一万个。他们摧毁了一整个光明之子军团。他们把阿图尔鹰翼的回归军队丢回海里。他们是阿图尔鹰翼的回归军队。他们朝着山脉骑来，朝着黎明骑来。

然而，所有的故事里都有一点是相同的。在队伍前方带领着他们的，是一个在法梅天空中出现过的男子，而且，他们举着真龙转生的旗帜。

人类呼唤创世者，祈祷着：啊，天堂的光明，人世的光明，让预言中的拯救者重新降临于山川，一如过去的时代，一如未来的时代。

让晨曦之子再次为大地歌唱，让树木重获新生，让山谷跑满羊羔。

让黎明之主的臂膀庇护我们。

让伟大的正义之剑捍卫我们。

让真龙再次乘风穿梭于时空！摘自查若焦纳恩特卡拉蒙《真龙的轮回》佚名，第四时代时光之轮第二部结束

第五十章 尾声

关于法梅天空中的情景和征兆的故事随着船只和马匹、商人马车和步行路人传播着，一次又一次地讲述着，如同人心一样不停地变化着，传到阿拉都曼和塔拉邦，传到更远的地方。人们纷纷向真龙效忠，而另一些人则把他们打倒，然后再被另一些人打倒。

还有其他故事在传播，描述着一支来自落日，横穿阿漠平原的队伍。据说，那是一百个边疆战士。不，一千个。不，是一千个从坟墓回来响应瓦勒�之角召唤的英雄。一万个。他们摧毁了一整个光明之子军团。他们把阿图尔鹰翼的回归军队丢回海里。他们是阿图尔鹰翼的回归军队。他们朝着山脉骑来，朝着黎明骑来。

然而，所有的故事里都有一点是相同的。在队伍前方带领着他们的，是一个在法梅天空中出现过的男子，而且，他们举着真龙转生的旗帜。

人类呼唤创世者，祈祷着：啊，天堂的光明，人世的光明，让预言中的拯救者重新降临于山川，一如过去的时代，一如未来的时代。

让晨曦之子再次为大地歌唱，让树木重获新生，让山谷跑满羊羔。

让黎明之主的臂膀庇护我们。

让伟大的正义之剑捍卫我们。

让真龙再次乘风穿梭于时空！摘自查若焦纳恩特卡拉蒙《真龙的轮回》佚名，第四时代时光之轮第二部结束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