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录

上部

第一章 Chapter 01 返乡

01 马背上的醉乞丐

02 名利的第一次光顾

03 来自日本的微型绅士

04 有些事情永不改变

05 隐藏的恐怖

06 回家

07 繁荣的小城

08 “公司里的人”

09 失落者之城

第二章 Chapter 02 杰克的世界

10 杰克先生

11 杰克夫人

12 闹市

13 服务通道

14 谁的玩偶

15 吞食了时间的孩子

16 危险的答案

17 “时尚男子”

18 吊线木偶戏

19 意外的高潮

20 失控

21 失落的世界

第三章 Chapter 03 结束与开始

22 《群山之家》

23 猎狮者

24 作家与真人

25 大灾难

26 受伤的神

下部

第四章 Chapter 04 公正的美杜莎

27 南布鲁克林岁月

28 福克斯

29 空心人

30 镇痛剂

31 美国的承诺

第五章 Chapter 05 流亡和发现

32 戴西·珀维斯的世界

33 劳埃德·迈克哈格先生

34 两位游客

35 客人

36 乡间的小屋

37 沉睡

第六章 Chapter 06 黑暗的弥赛亚

38 黑暗的弥赛亚

39 阴影下的德国

40 最后的道别

41 巴黎旅客

42 地球家园

43 捕获

44 不归之路

第七章 Chapter 06 风起水涌

45 年轻的伊卡洛斯

46 即使两个天使还不够

47 传道书

48 信条

上部

第一章 Chapter 01 返乡

01 马背上的醉乞丐

1929年春天，一个怡人、微暗的黄昏，乔治·韦伯双肘靠在后窗的窗台上，望着窗外的纽约。他的眼睛盯着街区末端那新建的、高耸的、巨大的医院。楼层就像梯田一样，一级级朝后退去。夜色中，高耸的大楼墙面呈现出鲑鱼的颜色。医院的这一侧及其背面都属于建筑物的裙楼结构，所有的护士和服务员都住在那里。该街区的其他部分都是破旧的砖房，这些房子密集地排在一起，乔治看到的只是它们的背面。

空气静得出奇，城市的所有噪声都随着远处的嗡嗡声消失了。这种声音一直持续不断，好像它本身就是静止的一部分。突然，从前面房子敞开的窗户中，传来了对面仓库装载平台上卡车发动时沙哑、杂乱的声音。这种重型发动机启动的时候声响特别大，接着传来齿轮撞击的声音。当卡车驶入大街然后慢慢消失的时候，乔治感到脚下的老房子颤抖着。杂乱声越来越小，然后在嗡嗡的声音中消失了，一切又恢复到了先前的平静中。

乔治望着窗外，内心涌起一丝莫名的喜悦，他对着远处医院裙楼中的服务员们大喊。这些服务员正和往常一样熨烫着她们的衬衫和轻薄的小裙子。他仿佛隐约听到远处大街上孩子们玩耍的喊叫声，还有不远处楼房里人们低沉的说话声。他看见夜光在小院里缓缓移动，每束光都包含着某种亲切、熟悉的东西。而光也会洒落在一块土地上，在这土地上，一位头戴草帽、手戴帆布手套的漂亮女士种满了各种鲜花，她每天都会在地里辛勤劳动几个小时。在另一小块新种的草地上，一位男士每天傍晚都会神情庄重地为之浇水，他红色的方脸上长着浓密的胡须。这里有为某些商务人士休闲娱乐提供服务的小屋或场所，还有一张色彩明艳的桌子，几把躺椅，一把条纹图案的阳伞撑在旁边。一位长相俊美的姑娘整个下午都坐在那里读书，她的外套搭在肩头，一只高脚饮料杯放在身体一侧。

在这令人迷醉的安静中，在西沉的光影中，在弥漫着春天味道的空气中，乔治觉得自己认识身边所有的人。他喜欢这所位于十二大街的老房子，喜欢它的红色砖墙、高大宽敞的房间、陈旧发暗的木制结构以及嘎吱作响的地板。在这神奇的时刻，好像这里的一切都因为过去90年来所有的房客而变得意义非凡，有了更多孤独和高贵的气质。这房子似乎具有生命，其中的每件物品似乎都具有某种生机与活力，墙壁、房间、椅子、桌子，甚至挂在浴盆上半湿的浴巾、扔在椅子上的外套以及其他文件、书稿、零散在房间各处的书籍等，无一例外。

他自己曾是这些熟悉事物的一部分，对此他所产生的喜悦中也包含了一种陌生的因素。他感到自己真正回家了——回到了美国，回到了曼哈顿稠密的砖石结构里，重新回到爱的家园；在过去的几个星期里，他将这一切重复了百遍。每每回想起一年前自己在愤怒与绝望中只身出了国，想要逃避眼前的一切，快乐的心情便会蒙上一丝淡淡的自责。

一年前他做出痛苦的决定，从深爱的女人身边走开。埃丝特·杰克比他的年纪大很多。她是已婚之人，同丈夫和成年的女儿生活在一起。但她却深爱着乔治，这份爱如此之深，如此毫无保留，倒使乔治感到身在圈套里一样。他们激烈地争吵过，而他因为她想控制自己而愈来愈生气，最后失去了理智。他想到了逃离。他离开她前往欧洲。他之所以要远离她是想把她忘掉，但到头来却发现根本无法做到：他整天都想着她，什么也干不了。所有与她有关的记忆都是美妙的。她那快乐的脸庞、善良的心、出众的才华，以及所有共同度过的时光都一一再现，并以新的渴求和欲望折磨着他。

就这样，乔治成了一位流浪异乡的人。他沿途经过英国、法国和德国，去过数不清的新地方，碰到过数不清的人。在穿越大陆的途中他咒骂、上妓院、饮酒、吵架。他的脑袋被人打破过，几颗牙齿被打掉了。在啤酒馆的一次打架中，他的鼻子还被打歪了。在慕尼黑医院康复的那些孤独日子里，他躺在床上，被打伤的脸仰望着天花板。他只能思考，除此无能为力。最后，他终于有所感悟。在那里，他的疯狂渐渐开始消散，平生首次体会到了心若止水的感受。

他已经认识了爱情，正如人人必然都会认识的那样。在错误和考验、幻觉与幻想、错误与愚蠢、误解与委屈中，在痴傻、自私、进取、希望、信仰、迷惑中，他也了解了一切，正如每个人都一定会了解的那样。躺在医院里，他重又陷入对往事的思索中，渐渐地从中得到了一些教训。每一次教训都那么简单而明晰。他曾经领会过这些，但却不明白为何自己没有真正地明白。一切都绞成了一条结实的绳索，穿越过去，伸向未来。此刻他想起了这些，或许他能重新开始生活，因为内心里有了一条新的方向，但他却无法说清，自己究竟会走向何方。

他究竟学会了什么？或许，哲学家觉得这算不了什么，但对一个普通人来说，这一切已经很了不起了。仅仅通过生活、通过上千个日常琐碎的抉择，他整个复杂的遗传、环境、意识以及深厚的情感都迫使他做出决定，而他也由此知道自己不能两全其美。他深知，尽管自己的躯体既陌生又不合常规，所以常常把自己看作是一个肢体分离的生命体，但他仍然是所有有生命之人的儿子和弟兄。他也明白自己无法吞噬地球，这样他就必须认识并接受他的局限。他意识到多年所受的痛苦大多都是自我折磨，这也是成长过程中不可或缺的部分。最重要的是，他认为，一个成年人决不能成为情感的奴隶。

他发现，自己所遇到的大多数麻烦，都来自对事物的反击。从此之后，他在抉择之前一定会三思而行。其中的诀窍就是将理性与情感绑在一起，起双重作用，而不是让两者朝相反的方向分离，将自己与它们完全分开。他会尽力控制自己，看清事实的真相。如果自己的脑袋说：“就这么干吧！”他就会全力以赴。

埃丝特就是这样闯进他生活的，因为他从未想过回到她身边去。他的头脑已经告诉他如果终止恋爱关系，一切可能会更好。但是一到纽约，他内心就会驱使自己给她打电话。而他也就会照做，接着他们见了面。接下来，一切就自然地发展起来。

他已到了这儿，同埃丝特待在一起——这是他万万没有料到的事。是的，返回是件令人高兴的事，而这却是其中最奇怪的环节。按理说，他应该为违背理性而感到不快，但事实并非如此。而那就是为什么当他背靠在那里，待在窗边沉思，直到光线暗淡、春日的夜晚来临的时候，一个小小的虫子啃咬着他的内心，但他却暗暗地思索自己的思想怎会如此落后于行动。

此刻他已28岁了，早已明白理性有时候是无法解释某些事情的。要想把人生中这么多年既定的情感模式完全丢弃，并不像简单地丢弃一顶破旧的帽子或磨穿的鞋子那样容易。唉，他并非第一个面临如此两难处境的人。难道哲学家们就没有被这困住吗？答案是肯定的——之后他们便写下了至理名言。

爱默生曾说过：“坚持愚蠢的行动本身就是褊狭者的愚蠢行为。”

伟大的歌德在谈到人类成长与最终目标两者之间的不一致性时，曾将人类的发展和进步比作马背上的醉乞丐。

或许，最重要的事并非是乞丐喝醉了酒而头晕目眩，而是他本人身在马背上，一路摇摇晃晃，却向前奔去。

这个想法对乔治起了安慰作用，有一段时间，他一直在思索它。然而在他的满足中，那丝内疚并未被彻底抹掉，他的论据也可能存在漏洞。他对返回埃丝特身边心存矛盾：是聪明之举还是愚蠢行动呢……马背上的乞丐会永远摇晃下去吗？

埃丝特像只小鸟似的醒过来。她仰面躺着，眼睛盯着天花板。她感到自己的躯体充满活力，仿佛之前时刻为充满活力做着准备。

她马上想起了乔治。他们重新团聚后，所有的事情都变得新鲜起来。他们将生活的碎片捡起，将它们与之前的所有美好与强烈的渴望拼接在一起。以前那种使二人关系几乎破裂的愚蠢行为现在完全消逝了。乔治内心充满了难以预测的情绪与幻想，但她却没有看到一丝过去的忧郁和怒火——这种怒火过去曾使他猛击墙壁，直撞得他手指关节鲜血直流。待他回来后，他似乎更安静、更可靠，自我控制力更强了，他的每个举止都会表现出对她的爱意。她从未感受过这种至善至美的快乐。生活多么美好！

帕克大街上，行人开始走动，城市的街道变得喧闹起来。她身旁桌子上小闹钟嘀嗒嘀嗒地走着，时间就像小孩子一样，快速地朝着某种想象的快乐奔去。房中一座大钟发出缓慢、庄严的声音。清晨的阳光斜映在屋中的每件物品上，她在内心里说：“就在此刻。”

诺拉端来了咖啡和热狗，而埃丝特正在读报。她读了有关戏剧方面的闲杂趣闻，然后又读了一出德国新剧目的演出者名单，该剧将于秋季上演，由社区行会举办。她读道：“已经聘请埃丝特·杰克小姐作为演出的设计师。”她笑了，因为他们把她称作“小姐”，也因为想到她读报时，乔治的脸上所表现出来的夸张表情；还因为小裁缝把她认作他的妻子，而他显露出某种古怪的表情；因为自己的名字多次登上报纸而带给她无穷乐趣——“埃丝特·杰克小姐，她的作品已经使她被公认为是最重要的设计师之一”。

她感到快活、幸福与满足，所以她将报纸连同其他的剪报一同放进包中。她带着这些东西，走到十二大街拜访乔治。她把这些东西递给了他。她坐在对面注视着他的脸，看着他阅读报纸。她想起评论者们就自己的设计作品所作的全部评论。

“精妙、敏锐、沉静，具有独特的讽刺效果和令人沮丧的幽默感……”

“……在这个大量生产毫无价值戏剧的时期，那些灵巧、可靠的艺术手法使这些古老的眼睛开始闪光，其他任何东西都无法做到这一点……”

“……她那不加修饰的粗野布景所具有的轻松效果，与我们对她充满热情的设计一起，有时候颇像令人生厌的玉石一样，这出戏剧……”

“这种超凡的捉弄技巧在古怪离奇的场景中显得调皮、狡猾而且具有嘲讽意味。我们还需要为补充点什么而多说几句或道歉吗，专家？”

“调皮又狡猾！他妈的，这太可笑了吧！”乔治慢条斯理地说道，“‘让那些古老的眼睛开始闪光！’噢，古怪的小杂种……那个有时候‘令人生厌的玉石！’噢，亲爱的，听我说……‘我们还需要为补充’……我可有点头晕了，亲爱的，把大蒜递给我！”他语言中的轻蔑和绕舌，以及有意中断短语的嘲弄语调，都令她忍俊不禁。

他厌恶地将报纸丢在地上，然后面对她，故意装得很严肃。

“嗨，”他说，“你是想让我心烦意乱，还是想让我饿着肚子听你胡言乱语呢？”

她再也克制不住了，于是便快乐地尖声大叫起来：“我可没有让你饿着肚子！”她喘着气说：“那可不是我写的！如果他们要那样写我也没法子！是不是很糟糕？”

“是的，你讨厌这个吗？”他问，“你爱听这些！现在你正坐在那里舔着嘴唇，对这些玩意扬扬得意，看着我饿着肚子却幸灾乐祸！喂，难道你不知道我一整天都没吃东西吗？你说我烦不烦？你能不能将你的灵巧艺术技能应用于一盘牛排呢？”

“没问题，”她说道，“你喜欢牛排吗？”

“你能否用一块排骨和一份美味的嫩洋葱沙拉使这古老的眼睛开始闪光呢？”

“可以，”她说，“可以。”

他走过来用手臂搂住她，眼睛里露着爱意与渴望，紧盯着她看：“你能为我做出精妙、敏锐、沉静的饭菜吗？”

“可以，”她说道，“你喜欢什么我就给你做什么。”

“你为什么要为我而做呢？”他问道。

这就像一种仪式，两人心照不宣。他们认真地倾听着彼此说出的每个字，因为他们彼此都那么渴望对方。

“因为我爱你；因为我想填饱你的肚子，然后再爱你。”

“这样好吗？”他问道。

“好得难以用言语来表达，”她说，“因为我人好而且漂亮，也因为我能做得比你所认识的其他任何女人都要好；因为我全心全意爱着你，也想成为你的一部分，所以肯定会好的。”

“你会把这伟大的爱转换成饭菜吗？”

“会转换成你吃的每一口食物，会以你从未体验过的方式消除你的饥饿。它会像一个真实的奇迹，让你一辈子都变得又好又富有。”

“那么，这是一种以前从未有人尝过的食物了。”他说。

“没错，”她说，“正是如此。”

事实的确如此。在这个世界上以前还从未有哪件事会是如此。春天又回来了。

就这样，他们现在又生活在一起了。可是一切并不像以前那样平静，即使表面上也不平静。现在他们不再住在一起了。自他返回的第一天起，他就坚决拒绝再回威佛利公寓的房子去，那是以前他们二人曾经工作、相爱、生活过的地方。相反，他在十二大街找了两间屋子，这两间屋子占据了房子的整个二层楼。打开滑门，两间屋子就成了一间大屋子。室内还有一间小厨房，这里小得只能勉强转身。整个屋子的布局完全按乔治的意图布置，因为这里既可以供他居住，也保护了个人隐私。在这里，埃丝特可以来去自由，他们可以保持独立；在这里，他们可以满足内心对爱的需要。

然而，最重要的是，这个住处属于乔治自己，并非两人共同拥有。这一事实将二人的关系重新建立在一个不同的层面上。今后他打算将自己的生活与爱情完全分开。她有她的戏剧界朋友，而他并不想加入她的朋友圈；而他有自己的写作世界，他想独自拥有这个世界。他会把爱情当作一件独立的事，他要确保自己能够左右自己的生活，保持独立的灵魂与完整的自我。

她会接受这种做法吗？她会接受他的爱情，却让他独立生活和工作吗？他告诉她事情本应如此，而她也表示同意，她明白他的意思，可是她能做得到吗？女人的天性是否就是满足于男人所给予她的，而永远不会去索要她没有得到的？有没有什么先兆让她开始怀疑这个呢？

一天早晨，她去见他，兴高采烈地讲述她在大街上看到的戏剧。突然，她停了下来，脸上掠过一丝阴云，眼睛里透出不安的神情。她说：“乔治，你是不是真的爱我？”

“是的，”他回答，“我当然爱你，这一点你很清楚。”

“你不会再离开我了吗？”她问，呼吸有些急促，“你会永远爱着我吗？”

这一突然的情绪变化，以及她轻易的假定使他感到很荒谬可笑，因为她总认为他或其他人都会轻易地为任何人或事做出永恒的承诺。他大笑起来。

她双手一挥，做了个不耐烦的动作。“别笑，乔治，”她说，“我想知道，你是否会永远爱我，告诉我。”

她认真的态度，以及自己无法回答她的窘迫令乔治十分恼火。他从椅子边站起身，茫然地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然后开始在屋里来回踱起步来。走走停停一阵后，他转过身面对她，仿佛要说什么，可又觉得想说的话说不出口，只好又紧张地开始踱步。

埃丝特的眼睛随着他的走动而来回移动。他们的表情将他们复杂的感受表现得一清二楚，玩笑与恼怒最终变成了惊恐。

“我到底做了什么？”她想道，“天哪，哪有像他这样的人！你永远猜不出他要干什么！我只不过问了他一个简单的问题，而他却变成了这副模样！尽管如此，这也比他以往要好很多，以前他大发脾气后还要辱骂我。现在他只是陷入自我苦恼中，我也猜不出他在想什么。瞧他的模样——就像笼中的野生动物来回踱着步子，就像一个喜怒无常、自我沉思的猴子！”

其实，兴奋的时候，乔治看起来的确像猴子。他长着桶状的胸部，宽阔的肩膀下垂着，走路时弯腰曲背，不断摆动着手臂，长臂几乎快要到达膝盖的位置了。他巨大的手掌和刮刀似的手指如同爪子一样弯曲着。他的脑袋牢牢地固定在短颈上，移动的时候一直朝前耷拉着。他的整个身体左右摇晃着且呈蹲伏状。虽然他比中等身材还高出一两英寸来，大约五英尺九英寸或六英尺，但他的腿与上肢并不完全成比例。此外，他的脸形较小，鼻子扁平，眼睛深嵌在浓眉之下，额头很低，发梢贴在眉毛上方。当他烦躁不安或对某事感兴趣时，便会全神贯注地朝上盯着，与他整体姿势一起，脑袋朝前倾，身体缓慢潜行，这些特征都使他具有猴子的外表。这就不难理解为何有些朋友把他称作“猴儿”了。

埃丝特盯着他看了片刻，对他不回答问题感到失望，自尊也受到了伤害。他在窗前停下脚步，朝窗外望去。接着她走过去，轻轻地将自己的手臂挽在他的手臂里。她看见他太阳穴上的动脉血管向外凸起，于是明白一切言语都是白费。

户外，年龄很小的犹太裁缝们从隔壁的联合裁缝铺走出来，然后站在大街上，一个个面色苍白，脏兮兮、油乎乎的，看起来却兴奋极了。他们彼此大声地喊叫着，一边还打着手势。开始时他们仅在对方的面颊上用手轻碰一下，但慢慢地，他们的怒气越来越大，于是便沉闷、嘶哑地说：“不要！不要！不要！”再后来，他们的笑容中透露出怒气，开始轻轻地用指尖拍打对方的脸。最后，他们开始尖声叫起来，并给予对方猛烈的掌击。其余的人都高声咒骂着、喊叫着，有些人大笑着。只有几个人一言不发，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神情严肃而阴沉地思索着什么。

接下来，年轻的爱尔兰警察朝他们冲了过去。他们的脸既粗野又愚蠢，傲气十足，他们的下巴松弛而粗糙。他们朝前挤的时候，嘴里还使劲地嚼着口香糖，口中不停地喊：“嗨！住手！住手！好了！赶快离开这里！”

发动机突然吼叫起来，人们穿过人行道。在人群中，有些面容是乔治和埃丝特从未见过的，有些是他们非常熟悉的。在不同地方，人们总有所不同，而他们却从不会变化；他们带着无止境的生殖力、无边的多样性、持续不断的运动、永远持续的重复带来的单调从生活中不知源头的泉眼中喷涌而出。其中有3位女性朋友永远地穿过了生命的街道。第一位长着冷酷而性感的脸，戴着眼镜，嘴唇硬而丑陋；第二位长着田鼠一样的大鼻子，面容削瘦；第三位脸庞饱满、肌肉松弛，带着嘲弄的微笑，肥厚的嘴唇上抹了口红，油乎乎的鼻孔呈螺旋状。她们高声大笑的时候，笑声里既没有温情也没有快乐：尖锐、刺耳、难听、歇斯底里。她们只想用笑声招引大家的注意。

孩子们在大街上玩耍着。他们个个肤色灰暗，四肢强壮结实，举止粗野，就像自己的长辈那样讲话、鲁莽地行事。他们一个跳到另一个身上，将最弱小的丢在路面上。他们看见警察将那些吵闹的小裁缝们赶走时，也都溜之大吉。湛蓝、清新、富有生机的天空没有一丝云彩，树木萌出了新芽，阳光洒落在街头，洒落在行人身上，散发着勃勃的生命气息。

埃丝特瞥了乔治一眼，看见他脸上露出苦恼而反常的表情。他想对她说我们都是野蛮、愚昧、粗野、误入歧途的人，所以，怀着恐惧与迷惘，呼吸着新鲜、富有生命力的空气，沐浴在晨光中，我们踏入对这个富有生命、美丽地球的无知中。之所以明白这一点，并非因为我们内心受伤的经历。

但他并没有说出来，而是疲倦地转身走向窗户。

“永远会有的，”他说，“永远会有属于你的。”

02 名利的第一次光顾

尽管他一贯欢快的情绪有时候会产生某种自责，但现在乔治比起以前快乐多了。这一点毫无疑问。事实上，他非常开心。过去的愚蠢和疯狂早就消失得无影无踪，有时候他也会因自己光荣的信仰感到欣喜——但这并非说明他有了全新的信仰。尽管这个信仰比以往更加坚定——他最终还是成功地掌握了自己的命运。自他小时候起，当他同亲戚乔伊纳在利比亚山生活的时候，他就像个孤儿。他曾经梦想过有朝一日他能去纽约，在那里找到爱情、名誉和财富。他多年来一直把纽约当作自己的家乡，而他也获得了爱情。现在，他感到获得名誉与财富的时机已为时不远了。

满怀信心等待实现自己最远大理想的时候，任何人的心情都是喜悦的，现在，乔治的心情也是如此。他和大多数人一样，在事情进展顺利的时候，会对自己充满自信。这并不是偶然，不是运气，也不是各种改变他精神状态的事件汇集：他的满足感以及掌控感是他自身所特有的一种天赋和馈赠，这绝不只是一种自然之物。然而，在他的思想变化过程中财富也扮演着重要的角色。最难以置信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他刚刚返回纽约不久，文学经纪人鲁鲁·斯卡德就激动地给他打电话。詹姆斯·罗德尼出版有限公司对他的书稿颇感兴趣，出版社的著名编辑福克斯豪尔·爱德华想与他谈一谈。当然，你根本没法预料这种事，但是一旦有了机会，最好还是抓住为妙。他会马上去见爱德华先生吗？

当乔治前往小镇的时候，他不停地告诫自己用不着盲目乐观，有可能什么都得不着。以前不就有出版商曾说过那本书不能算作真正意义上的小说吗？那位出版商甚至在信中写道——当然他拒绝的言语已经深深印在乔治的脑海里了——“那部小说的形式与你的个人才华不相适应”。同样是那部书稿，他一句话都没有改过，也没有删减过一个字。虽然埃丝特与斯卡德小姐曾经暗示说这部小说太长了，所以没有哪位出版商愿意接受，但他还是固执地拒绝对其进行修改。他坚持这本书要么原封不动地出版，要么就干脆不出版。他把书稿留给了斯卡德小姐，然后就独自去欧洲了，他对她找到出版商并不抱多大的希望。

在国外期间，一想到那部书稿，他想到自己多年的辛苦，想到因书稿而度过的不眠之夜，想到自己胸中的崇高期待，就会产生一种厌恶的情绪。他竭力不去想这些，觉得一切都不顺，认为自己也不够出色，他所有的远大理想、追逐名利的梦想现在都成了自吹自擂的大话。他心想自己就跟众多学校里那些名不见经传的普通老师一样，他曾经离开这个公用文化学校，等假期结束时他又再次返回，在那里讲授英语作文。他们经常谈论自己所写的或者准备要写的伟大书籍。因为他们同他一样，都在竭力寻找某种渠道来逃避教学、阅读作文、评改试卷、努力激发平庸学子产生思想火花等枯燥乏味的重复工作。他在欧洲待了将近9个月，在此期间没有得到斯卡德小姐的任何音信，所以他对某种不祥的预感早就做出了判断。

但现在她却说罗德尼出版公司的人对他的书稿有兴趣。哎，他们在那部书稿上已经花了不少时间。那么她所说的“感兴趣”到底意味着什么呢？他们或许会告诉他，经过一番认真仔细的审稿，他们从书中发现了某种才华的痕迹，如果加以适当修改，该书是可以出版的。他听说出版商们有时候会用挑剔的眼睛看待这类书稿。他们往往会花很多年的时间来观察和培养有才华的作者，并给予他一些必要的鼓励，以使他们怀有希望并对自己的未来抱有信心。但是这样做的前提当然是在书稿被拒绝后依然继续写下去，直到有一天他能“找到自我”。哼，他已经表明自己不是他们眼中的笨蛋！他绝不会在眨眼间暴露自己的失望，他什么错误都没有犯过！

如果那天早晨，站在街道拐角的警察注意到一位奇怪的年轻人站在詹姆斯·罗德尼出版公司门前的话，他永远都想不到这位青年竟会为即将到来的会面心存激烈的斗争。如果该警察注意到了他，他很有可能会满怀疑惑地仔细观察他，困惑自己是否应该走过去阻止一起重要案件的发生，困惑自己该不该同那位年轻人搭个话然后同他聊一聊，直到救护车到来把他带到伯勒屋接受观察。

因为那个年轻人疾步朝那座建筑物奔去的时候，紧皱着眉头，脸色很严肃，嘴巴闭得紧紧的。在他还没有穿过大街，正站在出版公司大楼前的路边时，他的脚步摇摇晃晃的，接着便停了下来，开始朝四周张望，好像他不知道自己打算干什么似的。然后，他又迫使自己朝前走，但这时，他的样子看起来很迷惑，步态也不稳，好像他的腿很不情愿听从意志指挥似的。他猛地向前冲过去，然后又停了下来，接着又朝着大门猛冲过去，快到大门跟前时却又犹豫地停了下来。他面对着大门站了一会儿，双拳紧握，然后又松开了。过了一会儿，他满怀疑虑地朝四周张望着，好像感到有人在周围注视着自己似的。最后，他终于做出了决定，将双手塞进口袋深处，坚定地转过身，朝那扇门走了过去。

这时他慢慢地走着，嘴唇比先前闭得更紧了，他的脑袋僵硬地耷在肩头，好像要通过锁定正前方某个物体来确定自己行进的路线似的。但经过那里的时候，看见门口和展示窗的两侧都堆满了各类书籍。他用眼角快速地扫视了一眼，犹如一个试图弄明白大楼里发生了什么却不想让路人觉察到他行动的间谍。他一直走到大楼的尽头然后转过了身，接着又走了回来。当他再次经过出版公司时，他一直昂着头，并透过眼角悄悄地环视着。就这样，在大约一刻钟或者20分钟的时间里，他一直不停地重复着这一古怪的运动。每次走近大门时，他都会犹豫地侧转身体，似乎要走进去了，但却跟先前一样突然走开。

在重复了大约15次后，他终于站在与门口平行的位置。他大步流星地跨过去，紧握住门把手，但马上像被电击了一下，迅速地缩了回来。他站在路边朝上看着詹姆斯·罗德尼出版公司，又在那里站了好几分钟，不安地来回转换着脚，同时盯着楼上的窗户，好像在观察什么。突然，他的下颌肌肉开始紧张起来，然后噘起嘴，下定了决心，猛地穿过人行道，冲向大门，消失在里面。

一个小时后，年轻人从大楼里走了出来，如果那位警察仍然在拐角执勤的话，毫无疑问，他会跟一小时前一样，对这位青年的行为感到困惑不解、疑窦重重。年轻人缓缓地走了出来，行动机械，面带迷惑。他的双手在身子两侧机械地摆动着，其中一只手里还攥着一张皱巴巴的黄色纸条。他从詹姆斯·罗德尼出版公司走出来，就像一位神情恍惚的路人。在缓慢而又不加思考的走动中，他一路朝城区走去。他的脸上仍然带着困惑与茫然，一路朝北走去，然后便消失在人群中。

时间已经快到午后了，万物的影子开始快速地斜着朝西倒去。当乔治·韦伯出现在上布鲁克斯荒地附近的时候，他才如梦方醒。他搞不清楚自己究竟是怎么走到这儿的。突然间，他感到肚子很饿，于是便停下脚步四下张望，这时才明白自己所在的位置。他迷茫的神情顿时变成了吃惊与怀疑，嘴巴也开心地张得大大的。他的手心里仍然捏着那张长方形的黄色纸条。他缓缓地抚平了上面的褶皱，然后开始仔细地端详起来。

这是一张500美元的支票。他的书已被出版社接受，这些钱是版税的预付款。

这时，他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快乐。名利终于敲响了他的大门，同时用它甜蜜的恭维之词向他示好，而他也从中感到一种莫大的光荣和喜悦。在接下来的几个星期和几个月里，他一直兴奋地等待着即将到来的事件。他的书要等到秋季才能出版，但在此期间他还有很多事需要去做。就如何剪辑和修订书稿，编辑福克斯豪尔·爱德华向他提了不少建议。尽管一开始乔治反对修改，但令他吃惊的是，他最后还是同意了爱德华的建议，并按照他的要求去做了。

乔治把他的小说取名为“群山之家”。小说中他把古老的卡托巴地区及其家乡父老的一切往事全都写了进去。他把自己的生活经历做了一定的提炼，然后也一同写进了作品。现在，出版之事已经确定，他一想到几个月后，全世界都将知道他写了什么的时候，有时候会感到很不安。他从不愿意带给别人痛苦，而直到现在他也没有想过自己有可能会带给别人一些痛苦。但是现在，事情已经由不得他来控制了，于是他开始感到不安。那部小说的内容当然是虚构的，但是它跟所有声誉良好的小说一样，那本书的主要内容也都源自真实的生活。有些人可能会从书中认出自己的原型并因此大动肝火，如果真的发生这样的事，他将如何是好？他若要外出走动时，是否一定要戴上墨镜和假胡须呢？他希望自己的人物塑造还没有逼真到那个程度，也想以此来安慰自己。有时候，他却希望那些人物最好逼真一些，心想没有谁能看出什么。

《罗德尼杂志》也开始对这位年轻的作家产生了兴趣，并打算从小说中摘选出一章作为单独的一则故事放在下一期。这个消息更使他激动了。他渴望看到自己的名字被印刷出来。在这幸福的期待中，他觉得自己就是多才多艺的唐璜，因为他其实深爱每一个人，包括当年在公用文化学校的同事、无精打采的学生、所有商店的店主，甚至在大街上闲逛的无名混混。当然，罗德尼出版社是全世界最有名、最好的出版社了。而福克斯豪尔·爱德华则是历史上最伟大、最出色的编辑。从一开始乔治就特别喜欢他。而现在，乔治把这位情谊深厚的密友称作福克斯了。乔治知道福克斯信任他，而往往在他感到心灰意冷的时候，这位编辑的信任，就跟过去那样，帮助他恢复了自信，并为他投入新作品的创作注入了巨大的能量。

他已经开始动笔创作下一部小说了，脑海中已经为新书做好了构思，很快他就能把一切展现出来。他对今后真正投入写作后的前景有些担心，因为他太了解那种痛苦的滋味了。人就好像被恶魔支配起来，被某种胜过自身力量的陌生力量驱使着。创作的热情一旦到来，就意味着每天要抽掉60支香烟，喝掉20杯咖啡，不管白天黑夜只要感到饥饿就随时随地弄些吃的。这也意味着晚上失眠，意味着远走数英里直到身体疲惫不堪，否则难以入眠。另外就是噩梦，还有第二天早晨的神经紧张与疲惫不堪。他是这样对福克斯说的：“写一部作品会有更好的方法，但是感谢上帝，这就是我的创作手法。我一定要学会容忍这种方法。”

当《罗德尼杂志》刊登了那则短篇小说后，乔治满怀信心地期待着引起全球的轰动、流星坠地、大街上交通停止、大范围罢工般的效应，但什么事都没有发生。有几个朋友注意到了那个故事，但仅此而已。多天以后他很失望，但不久他就恢复了常态，自我安慰地说人们不会从一本杂志的某一则短篇小说来评论一位刚出道的新作家。那本书将把自己的才华证明给他们看，到那时情况就大不一样了。他愿意耐着性子再等一段日子，期待迎接那个注定属于自己的功名。

渐渐地，等他一开始的激动慢慢消散后，乔治对成为一位作品即将问世的作家的新奇感开始逐渐适应起来。于是他开始慢慢了解出版界及其圈中的人物。直到这个时候他才开始了解福克斯·爱德华，然后是奥特·豪斯尔，他们都是诚实、正直的人，但在其他方面两人却差别很大。就这样，乔治首次对豪斯尔有了真正的了解。

豪斯尔是罗德尼出版社的一位读者，也可能是该社在全美范围里的最佳读者。如果他拥有更远大的抱负、更深厚的情感、更大的胆量、怀有更加坚定的决心，想寻求一位伟大编辑必须具备的品格的话，他很有可能成为出版社的编辑——一位少有的出色编辑。但是豪斯尔却满足于阅读那些由形形色色荒谬滑稽作家所撰写的具有荒谬滑稽主题的荒谬滑稽作品，诸如《胸前抚触》《每个人的岩石庭园》《莉迪亚·品克汉姆的生活与时代》《丰裕的新时代》等。曾有一段时期，他还阅读过那些情感炽热、闪烁天才火花、反映真理光辉的作品。

奥特·豪斯尔住在第一大街旁的一个很小的公寓里，某个傍晚他曾约请乔治登门会面。乔治去了他家，两人整整谈了一个晚上。此后，乔治又去过他家多次，他喜欢奥特，也对奥特性格上的矛盾特点感到困惑，尤其是他冷淡、不近人情和逃避现实的性格。

奥特本人亲自料理家务。他以前偶尔雇过清洁工，但最后彻底放弃了他们的服务。他们没法按他的要求使房间保持干净和整洁，他们会对原本摆放得井然有序的物品随意、胡乱地摆放，这一点令奥特先生十分恼火，因为他是个喜欢整洁的人。他很不喜欢家里乱糟糟的。他的书不太多——只有一两个书架——大多数的书籍都是罗德尼出版社近期出版的。一般情况下，他读完一本书就会把书送给别人，因为书会让家里变得杂乱不堪，而他却不喜欢杂乱。有时候他也疑惑自己是否讨厌书籍。不过他的确不喜欢在家里摆很多书，他一看见书就会生气。

乔治认为他本人简直就是一个令人好奇的谜。奥特·豪斯尔才华横溢，但是他却几乎不具备同现实生活“共融”的秉赋。实际上，他并不想“融入”现实生活。他对“融入”有一种恐惧感，对从目前的状态朝前迈进心存恐惧感。他想成为出版商的读者，仅此而已。在詹姆斯·罗德尼出版社，他只做他们交到他手中的工作。他对安排给他的任务会认真细致地完成。当有人问他时，他会正直、平静地把自己准确的判断力以及日耳曼人式的精神气质表现出来，但是他也从来不会超越这个。

在罗德尼出版社，除了福克斯豪尔·爱德华以外还有很多编辑。有一次，一位编辑向奥特·豪斯尔征求意见。下面的一席对话可能是会谈的大致内容：

“你已经读过那本书稿了吗？”

“是的，”豪斯尔说道，“已经读过了。”

“你觉得这本书怎么样？”

“我想这本书没有什么特别之处。”

“这么说你不主张出版？”

“是的，我觉得它不值得出版。”

而另一种情况是：

“你读过书稿了吗？”

“是的，”豪斯尔会这样答，“我读过了。”

“那么，你觉得这本书写得怎样？”（令人厌恶，难道不问他，这人自己就不能说点他的想法吗？）

“我觉得这是天才之作。”

对方难以置信地问：“你真的那么认为吗？”

“没错，我就是这么认为的。我的脑海里从来没有怀疑过这一点。”

“但是，豪斯尔先生，您瞧这儿……”对方兴奋地说，“如果你说的是真的，那么这个男孩……这个写这本书的作者……哼，他只是个孩子，没有人听说过他……一个来自西部某地……内布拉斯加州或艾奥瓦州的某个地方……他从来没去过哪儿，这是显而易见的……如果你说的是真的，那说明我们发现了一个有才华的人。”

“我想你们的确发现了一个天才。没错，这是一本天才之作。”

“但是……（真他妈的弄不明白，这个年轻人到底犯了什么错？在这里他们有了一项发现……发出如此惊人的声明……好像还没有讨论一棵白菜时的热情高。）……那么，您瞧这儿！你……你觉得不太对头吗？”

“不，我认为一点问题都没有。我觉得这是一部了不起的作品。”

“可是……（尊贵的先生，这个人可真够古怪的！）……可是你的意思是说……也许照目前这个样子是不大适合出版吧？”

“不，我觉得这部作品相当不错，可以出版。”

“但是写得太长了，是不是？”

“写得的确很长。”

“我也这么认为，”编辑狡猾地说，“当然，这表明他对写作了解得很少。他不知道如何驾驭写作，他老是在不断地重复自己，他就跟孩子一样，精力旺盛，语言表达丰富，但是他把所有事物都写了足有10遍。在写作方面，我们有上百个作家知道得都要比他多。”

“是的，我们有那么多人，”豪斯尔同意地说，“不过，他是一位天才般的人，而他们则不是。他的书是一本天才之作，而他们的则不是。”

“那么您认为我们应该出版这本书了？”

“没错，我就是这样想的。”

“但是……（哎，这是个偶然发现，也许，——他没再说下去！）……但是你觉得这就是他想说的一切吗……在这本书里他是不是已经把所有的都写完了呢……他会不会再也写不出别的作品了呢？”

“不，我可从来没有那么想过。当然，我也说不准。他们可能会打击他，正如他们经常所做的那样……”（天啊，此人多么悲观啊！）

“……但是从这本书来看，我觉得他还没有到才思枯竭的地步。他应该能写出50本书来。”

“但是……（尊敬的先生，多棒的意外收获啊！）……那么您不觉得目前在美国出版这本书时机并不成熟吗？”

“不，我并不那么认为，我觉得时机合适。”

“为什么？”

“因为书已经写出来了。书只要一写出来在任何时候都适合出版。”

“但是几位最好的书评家都认为时机未到。”

“我知道他们是那样想的，但是，他们错了。这只不过对他们而言不大适合而已。”

“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适合他们的应该是评论的时机，这本书是作者的时机，两个时机是不一样的。”

“那么，你觉得批评滞后了？”

“他们的时机滞后于作者的时机，就是这么回事。”

“他们或许并不像您那样认为这是一本天才之作，你觉得别人会这样想吗？”

“这很难说。也许不会，不过，这都无所谓。”

“无所谓！嗨，此话怎讲？”

“我是说这是件好事情，不应该把它毁掉，因为别人说什么都无所谓。”

“那么……尊贵的豪斯尔先生……如果您说的话是真的，这就说明我们发现了一位有才华的人！”

“没错，我想你们的确做到了。”

“但……但……这就是您要说的吗？”

“是的，我想是的。还有什么别的要说吗？”

“没有了，只不过我觉得你应该对此感到激动才对！”于是，那个编辑神情沮丧地告辞道，“好的！好的！豪斯尔先生！非常感谢！”

罗德尼出版社的人大都弄不明白这一点。他们并不知道如何解决这件事。最后，除了福克斯·爱德华以外，别的人都放弃了努力，福克斯仍和往常一样去豪斯尔的那间办公室看望他。福克斯的灰色旧帽戴在脑袋后部，因为他工作的时候是从来不脱帽子的。就在他弯下腰、躬下身体、伸长脖子盯着豪斯尔的时候，他蓝灰色的眼睛里流露出一种不安和疑惑的神色，好像是第一次注视某位来自海底深处的怪物似的。然后他会转过身走开，他的手搭在外套的翻领上，眼睛里流露出十分惊讶的神色。

直到乔治·韦伯对这两个人都比较熟悉以后，他才开始试着弄明白其中的秘密。要想真正了解福克斯豪尔·爱德华和奥特·豪斯尔这两个人，只有观察他们在办公室里各自独特的工作方式才行，懂得他们或许就像难以完全懂得自己一样。他们每个人都以自己独有的方式把自己品格的神秘源泉暴露在乔治面前。通过这些源泉，人们觉得他们二人既十分相似又完全不同。

在奥特·豪斯尔平静的精神深处有时候会燃起炽热、稳定的火焰，但那是在他知道如何成为一名伟大的编辑之前是这样。现在他已经看清了这些，也不想再有任何欲求了。因为10年来，他一直观察着福克斯·爱德华，对他的需求了如指掌：黑暗中燃烧的纯净火炬以及得到那个纯净火炬燃烧的目的、为获得精神上知道的一切所采取的不断、平静、不懈的努力；通过其明确的目标以及随时为征服世界的盲目而野蛮的无知、敌意、偏见以及褊狭等力量而进行的奋斗，以及在这种努力的过程中所经受的无以形容的痛苦；这些努力与下面的正好相反——年长的愚人、故作正经的愚人、斯文的愚人、守旧的愚人、矫揉的愚人、顽固的愚人、平庸的愚人、妒忌的愚人，最糟糕的是，在品行上愚蠢透顶的人！

噢，为了燃烧，就要被这不熄灭的情感火焰燃尽、用完和消耗。但是这样做有何目的呢？目的何在？原因何在？因为某个来自田纳西州的身份卑微的孩子，某个来自佐治亚州住在出租屋里的农民之子，或者北达科他州的某个乡村医生的孩子……由于愚人的标准而使他们默默无闻、毫无根基、得不到尊重。他们具有某种天分，因此努力为自己充满情感的孤独处境做辩护，想方设法在闭锁的精神世界里把自己灵魂深处的语言表达出来，为那些难以言说的弟兄们说句话，以使他在这个坚实、广阔、严酷的世界里寻找一条通道，把自己受到禁锢的创作洪流释放出去。或许，他会在这个浩瀚的生活荒野里不断地进行雕琢与思索……这一切就发生在世界上的某些顽固的笨蛋，无知的笨蛋，懦弱的笨蛋，趋附时尚的笨蛋，嘲弄的笨蛋，赶时髦的笨蛋，对被腐化、被打垮的人怀有仇恨的笨蛋面前。或者出现在某个拥有炽热情感的人面前，他不怕嘲笑、蔑视、否定、忽略等手段，或用不正当成功带来的腐败影响也未能腐蚀坚强意志的愚人面前。正因为如此，像福克斯这样的人就必须燃烧自己并经受住磨难——以便让他痛苦的火炬永远燃烧在那些经受了启迪但还不成熟的孩子的精神里，直至愚人的世界里把它囚禁起来、背叛它。

奥特·豪斯尔把一切都看得清清楚楚。

像福克斯这样的人到头来会得到什么回报呢？在取得一次又一次孤独却又毫无希望的胜利后，他又看见那些曾经否定过他们的愚人们将胜利据为己有。他又开始追寻了，他保持缄默，静候着什么。而愚人们却把某个人用精神换来的硬币贪婪地装入自己的口袋，自豪地把别人找到的财富据为己有，利用他人的成功预言大声地为自己的独到眼光弹冠相庆。唉，到头来人心总会破碎……福克斯的心和天才的心，那个失落的孩子的人；那个年少、脆弱的心注定会动摇，最终会停止跳动，但是愚人们的心却会永远跳个不停。

所以奥特·豪斯尔什么都不用操心。任何事都难以让他热情澎湃起来，他会想方设法把事情的真相搞清楚，然后随它们去。

乔治刚开始了解他的时候，觉得奥特·豪斯尔就是这样一个人。在他对友谊的信任中，奥特高举自己心灵的镜子，这面镜子清晰自然地反映出他安静、平易近人、为人正直等品格来。他虽然知道得并不多，但是在同一面镜子中，福克斯·爱德华的形象显得更加伟大、更加熠熠生辉。

乔治觉得像福克斯这样的人做自己的编辑的确是自己莫大的荣幸。随着时间的推移，他对这位长辈的尊崇变成了一种深厚的情感。对他而言，福克斯已经不只是一位编辑和朋友了。他逐渐从福克斯的身上看到了早已去世的父亲的影子，这是他多年来一直在找寻的。就这样，福克斯变成了他的再生父亲……变成了他的精神之父。

03 来自日本的微型绅士

在当年乔治居住的旧房子里，高本先生占着一整层楼。没过多长时间，他们便相互熟识了。他们的友谊从神秘中开始，然而逐渐发展成一种稳定、熟识的关系。

这倒不是说高本先生会谅解乔治所犯的错误，而是常在他屡教不改（此语用得很妙）之前能及时劝诫他。但他极具有耐心，常常诲人不倦。他的性格既忠实又可靠，待人彬彬有礼，所以没人会生他的气，也都会尽力改正。这一切主要由于高本先生与生俱来的欢快和幽默。他是一位来自日本的矮个子绅士，身高虽不足五英尺，但身体却又瘦又结实。乔治的腰很粗，就跟水桶一样，宽阔的肩膀，经常摆动着细长的手臂，他的那双大脚一开始便惹得高本笑个不停。他们首次碰面，是在两人经过大厅时发生的。高本一看到乔治，便咯咯地笑了起来；当两人并肩走路的时候，小个子边笑边露出一排洁白的牙齿，而且还调皮地摆手指说：“踩！踩！”

很多天来，只要他们二人在大厅里碰面，高本便会重复他的这一动作。乔治觉得他的话非常神秘。开始的时候他搞不清楚他的话有何意味，也弄不清为何这些词语的发音会令他如此好笑。然而，当他发音时，乔治会吃惊而好奇地看着他，这时高本便会猛地狂笑起来，连腰也笑得弯了下去，而且还会像个孩子似的用他的小脚踩着地板，尖声大叫：“是的——是的——是的！你正在踩！”接着便一溜烟消失了。

乔治猜测那个令高本大笑不止的“踩”字肯定与自己的大脚有一定关系，因为高本总会在他经过的时候，快速地偷看一眼自己的那双脚，然后便咯咯地笑起来。不过，时间不长，这件事就有了很好的解释。一天下午，高本走上楼敲乔治的门。门打开后，高本咯咯地笑着，露出了他的牙齿，他看起来有些尴尬。过了片刻，他犹豫、难为情地笑着说：“如果你方便，先生，愿意喝茶……同我，好不好？”

他的语速很慢，明显带有遣词造句的痕迹，接着他迅速、热情而奉承地微笑了一下。乔治说自己很乐意同他喝茶，然后便穿上外套和他一起走下楼去。高本走在前面，举止很轻快，他的小脚穿着毛毡拖鞋，走路时没有声音。下楼的过程中，乔治沉重的脚步声好像又一次触动了他的敏感神经，高本迅速停下脚步，转过身指着乔治的脚有些害羞地边笑边说：“踩！你正在踩！”然后又转过身逃一般地跑下了楼梯。等他到了大厅，就跟孩子似的兴奋地大声叫喊着。他站在门口将客人引进屋，然后向那位大概等了很长时间的日本女孩做了介绍，日本女孩长得既苗条又灵巧。最后他带乔治来到了他的工作间，然后沏上了茶。

这里很不错。高本依自己古怪的口味对这里进行了布置，而且对这个古老、优雅的房间做过重新装修。后面一间大屋子既拥挤又杂乱，几个漂亮的日式屏风将这里分成了几个小隔间。在这里他安置了一段楼梯，房间三面都设有阳台。乔治看到阳台上摆着一个长沙发。屋内挤满了小椅子和桌子，还有一个外观奢华的沙发和垫子，有很多精巧、雕有花饰的物品和摆设。室内散发着浓烈的香味。

然而，屋子中心位置只有一大块脏兮兮的帆布，还有一个巨大的石膏像。乔治推测高本有可能和一些不法分子从事雕塑交易。当地政治家的塑像有可能会卖到小镇上去，也有可能会卖到阿肯色、内布拉斯加、艾奥瓦以及怀俄明等州的州府，用以点缀公共广场。乔治搞不清楚他究竟从哪里学到这门稀奇古怪的手艺的，但他的技术完全属于日式风格，而且很明显，人们对他产品的需求量大大超过了那些美国雕塑家。尽管他身材很矮小、体格瘦弱，但整个人却显得精神焕发，且能承担巨大的劳动量。谁也不知道他是如何做到这一点的……也不知道他的力量从何而来。

乔治就屋子中央巨大的石膏像问了一个问题，高本遂拉着他做起了介绍，他指着雕像的大脚说：“他就跟你一样……他在踩……是的……他在踩！”

接着他带着乔治走上楼梯来到阳台，乔治很喜欢这个阳台。

“是吗……你喜欢吗？”他热情地冲乔治微笑着，显得有些怀疑。接着他指着身旁的长椅说：“我就睡在这里！”然后又指了指天花板，由于天花板很低，乔治只得弯着腰站着。

“你睡在那里吗？”高本热情地问。

乔治点了点头。

高本再次短暂地报以微笑，然后又开始说起话来，不过他显得有些窘迫和踌躇，声调比先前也吃力了不少。

“我睡在这儿，”他边指边说，“你睡在那儿……是吗？”

他几乎用恳求的目光瞅了乔治一眼，眼神里有些无奈……突然间，乔治有些明白了。

“啊！你是说我正好睡在你头顶上方……”高本立刻如释重负地点了点头，“有时候我很晚才睡觉，你能听见我的响动吗？”

“听得见！听得见！”高本不住地使劲点着头。“有时候……”他费劲地微笑着，“有时候，你会踩！”他用一种不好意思、责备的语气边摇手指边咯咯地笑着。

“我太抱歉了，”乔治说，“当然，我不知道你睡得这么近，都快接近天花板了。晚上当我工作到很晚的时候，我就会来回走一走。这是个不好的习惯，我会尽力改掉的。”

“噢，不用，不用！”他大声说道，显得非常痛苦，“我并不想……怎么说呢……改变你的生活习惯……如果你愿意，先生！只需麻烦你一点：晚上不要穿鞋了！”他一边指着自己穿着毛毡拖鞋的脚，一边满怀期待地笑着对乔治说，“你不喜欢拖鞋，是不是？”然后又报以劝告般的微笑。

从此以后，乔治开始穿起拖鞋来了。但有时候他会忘记，于是第二天一大早，高本便会再次猛烈地敲他的房门，但他从不生气，他富有耐心，脾气也非常好。他总是一副彬彬有礼的样子，总会提醒乔治注意自己的脚：“你又踩了！”他大声地说，“昨天晚上……又……踩了！”而乔治只好说抱歉，并保证以后不再出现这种情况。于是高本便会咯咯地笑着走开了，他偶尔还会转过身来，调皮地摇一摇手指，再次大声地说：“踩！”接着便在尖笑声中朝楼下跑去。

他们成了好朋友。

在接下来的几个月里，乔治每次进房子，都会发现楼下大厅里有几个汗流浃背、气喘吁吁的搬运工。高本从头到脚都沾满了石膏。他的脸上露出担心、恳求的笑容，因为他很担心这些搬运工会损坏他的作品。他喘着粗气，伸出颤抖的双手帮他们搬运。挪动的时候，他的身体痛苦地蜷成一团，但却紧张、恳求、友好地指挥着他们。

“嗨，如果你——这位先生——能再……一点！你……对，对！”他的脸上挂着很不自然的笑容，“啊！对！如果先生你能……！如果你能往下一点……对，对，对，对！”他恳求、祈祷般的微笑伴随着柔和的咝咝声。

接下来，搬运工们便会把一些北达科他州的仙女身体零件抬出房子，然后装进敞篷卡车。这些雕像的体积非常庞大，很难想象这位动作敏捷、身体瘦弱的男子是如何做出这样的庞然大物的。

等搬运工们离开后，高本先生便会利用这一点时间娱乐片刻。他和他老婆，那位身材修长、灵巧的日本女人一起从后院走出来（这位日本女人好像具有意大利血统），两人打起了手球，一打就是几个钟头。高本先生把球打到那幢楼的砖墙上，一旦得分他便会尖声大笑，而且还不停地拍着小手。他会费劲地弯下腰，用手捂着肚子，然后欣喜、快乐地摇晃着。由于笑得太厉害了，有时候都快透不过气来，他会从咽喉里发出急促、尖锐、混乱的声音：“好，好，好！好，好！好！好！好！”

当他看到乔治站在窗口看着他时，他便会大受刺激，一边摇晃着手指一边大声尖叫：“你踩了！没错，没错，没错！昨天晚上，你又踩了！”

说完话，他便高兴地从院子里穿过，一路跌跌撞撞，最后靠在墙壁上。等他慢慢平静下来后，他会用手托着自己的细腰，轻声地尖叫着。

8月盛夏的一个早晨，天气炎热，乔治回到家中，看到搬运工们又在房子里忙活。很明显，这次搬运的作品比以往更大。毫无疑问，浑身沾满石膏的高本先生正在大厅里来回奔走。他紧张地张着嘴笑着，神情不安地围绕着那几个高大强壮的搬运工。

乔治走进大厅的时候，有两个人正缓慢地走回大厅，他们共同抬着一个巨型石膏头。该头像的下颌相当巨大，面容透出深邃的目光，表情如同政治家。过了片刻，又有3人从工作室走了出来，他们一边喘着粗气，一边吃力地抬出一个人体石膏部件，嘴里还骂着什么。这个身体部件罩着双排扣的外套，外凸的肚子上裹着背心。刚才出去的两个人此刻又回到了工作室，等他们再次出来时，摇摇晃晃地抬着一个巨大的石膏腿和一只阿特拉斯般的大脚。他们走了过去，而另一位返回准备搬运其他部件的人则站在墙边以便让他们通过，他说：“我的天哪！如果这家伙踩在你身上，肯定会踩出一个大脚印来的，你说呢，乔？”

最后搬运的是那位贤者的手臂与拳头，上面有一个巨大的食指，且朝上伸着，好像在严厉地说着什么或在责备什么似的。

那尊塑像是高本的杰作。当那尊塑像经过的时候，乔治觉得那根朝上伸出的大手指是高本艺术的巅峰，也是他生命的完美写照，他最喜欢那根手指了。此前乔治从未见过高本那么激动过。他虔诚地在那些汗流浃背的搬运工身边祈祷着。显然，他们粗鲁的动作令他又紧张又担心。他嘴角的微笑凝固在脸上，表情充满了恐惧。他内心很不安，身体不停地扭动着，手指攥得紧紧的，还不停地哼哼着。如果那只巨大的、朝上伸出的手指发生什么不测，乔治断定他会倒地而死。

然而，他们最终还是完好无损地把所有的东西装上了卡车，然后开走了。只有虚弱、憔悴、精疲力竭的高本先生留在那儿，眼睛盯着街边。他返回房中，发现乔治正站在那里冲他微笑着。

“踩。”他轻声说道，然后摇了摇手指，第一次没有笑容，没有了精神。

乔治以前从未见过他如此疲惫，也想不起他是否有过疲惫的时候。这个身材矮小的人总有无穷无尽的生命力。但是此刻，不知为何，当乔治看到他如此疲倦，面容如此古怪、苍白的时候，他的内心产生了一丝莫名的难过。高本沉默了一阵，接着仰起脸，用近乎嘶哑但却饱含真挚情感的声音说道：“你看见塑像了吗？”

“是的，高本先生，我看见了。”

“你喜欢吗？”

“是的，非常喜欢。”

“那么……”他咯咯地笑着，然后又把手抖动了一下，“你看见脚了吗？”

“看见了。”

“我想，”他说，“他会踩的，是不是？”接着大笑起来。

“他应该会的，”乔治说，“像他那样的大脚，几乎和我的一样大。”他又加了一句，因为他说完前一句后才想到这一点。

看来高本对他的评论很高兴，所以他尖声地笑着说：“好啊，好啊！”同时强调似的点着头。他又沉默了一会儿，接着若有所思地说话了，毫不掩饰自己的热情：“你看见手指了吗？”

“是的，高本。”

“你喜欢吗？”他快速、认真地问。

“非常喜欢。”

“很大的手指，对不对？”

“手指还朝上伸着，对吧？”他话中带有愈加明显的成就感。他喜滋滋地说道，笑的时候嘴张得很大，同时伸出自己的小手指朝上指着。

大约一个星期，乔治一直没见过高本，甚至也没有想起过他。这一段时间正是公用文化学校放假的日子，乔治抓紧每分钟时间，投入到全新、紧张的写作中去。后来有一天下午，他写完一段文字后，把字迹潦草、几乎看不清的纸张随便堆在地板上，然后坐在那里想放松一下。他放眼朝后窗望去，突然想起了高本。他想起自己最近再没有见过他，而且奇怪的是，他甚至再也没有听到过外面墙上小球熟悉的碰撞声，也没有听到过以前高亢、尖锐的笑声。这些因素加上自己的失落感，促使他马上站起身来，来到楼下并按响了高本家的门铃。

室内无人应答，周围一片静寂。他等了片刻，仍然没有人来。于是他来到了地下室，只有门卫在那里，他便走上前跟门卫说话。门卫说高本先生生病了，但他本人觉得他的病并不严重。医生建议他休息，在疲惫不堪的劳累后要进行一段时间的放松。现在他已经被送到附近的医院进行护理和观察了。

乔治想去看望他，但由于一直忙于写作，于是一拖再拖。这样过了十几天，有一天早晨，乔治在外面一家饭馆吃完早饭后回家，看见他的房子前面有一辆卡车正在倒车。高本的房门敞开着，他便朝里面望了望，发现搬运工们已将公寓清理一空。以前漂亮而奇特的屋子此刻已经空荡荡的了。此刻，一位年轻的日本人正站在高本曾经制作精美作品的位置上，他是雕塑家高本的熟人，乔治以前多次见过他。他正在监督他们搬运剩下的家具和陈设。

乔治走了进去，那位年轻的日本人赶忙很有礼貌地抬起了头，露出冷峻的笑容。他一直没有说话，直到乔治向他询问高本先生近况时，他才说高本已经死了。他的脸上始终带着冷峻的微笑，同时还有一种令人费解的谦恭。

乔治感到很震惊，他在原地站了片刻，知道没什么好说的了。但不知怎的，他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才行，在这种情况下，人人都会有这种感受。他看了看日本人，想上去跟他说几句话，但最终却发现自己面对的只是一双难以捉摸、谦恭、难以交流的亚洲人的眼睛。

所以，他不想再说什么了。他只说了声感谢便走出了房门。

04 有些事情永不改变

透过室内前窗，乔治几乎什么都看不到，只看见对面大街上那座灰暗的仓库。那是一幢陈旧的大楼，楼的外观看起来脏兮兮的，样子很丑陋。褐色的墙面上悬挂着结实的消防带，整个墙面上挂着一块饱经风霜的木牌子，上面的字母斑斑驳驳，但还是能认得出来——“安全派发公司”。乔治不明白什么是安全派发公司，但自他搬到这条大街以来，这幢难看的建筑物前面每天都会驶来大型的机动卡车，这些车辆缓缓地倒退至磨损严重的装载台的厚板上。那个平台的一头有一个陡峭且平滑的空道，而平台则高出路面四英尺左右。司机和他们的助手们往往会从座位上弹跳起来，然后走进这幢老楼，一眨眼安静的大楼里面就会传来巨大的声响，空气里也会传来刺耳的叫喊声：“倒车，嗨！倒车！快——点！快——点！喂，你们几个，快帮帮忙，你！”

他们自我解嘲地看了看对方微笑而严厉的脸，嘴里轻声地念叨着“我的天哪”。的确，他们在维护自己的利益，坚定地恪守着自己的职责界限。

“我才不管他去哪儿叫！你们得注意点儿，他妈的，这与我有什么关系？”

他们干起活来又快又有力量，而且还非常灵巧，嘶哑高昂的声音中饱含着怒气和不友好。他们在强烈的不安中只顾干活。

他们的灵魂就跟诸多城市大街上的沥青路面一样。每一天，数千个崭新的强烈感受会向他们席卷而来，每一天，各种声音、景象以及火气全都会在他们毫不屈服的外表下消失。这些人已经度过了上万个充满怒气的日子，而他们都记不起来了。他们就像这个时代长大、成熟的生命体，每个呼吸的瞬间都在脱离过去，他们的生命也在与现实的每一刻同步进行。

他们永远自信而肯定，但注定是错误的。他们做事毫不犹豫，他们从不会坦白自己的无知或错误，他们对一切毫不怀疑。他们的每一天都是在嘲笑、喊叫、毫无耐心的咒骂、热情和喧闹中开始的。中午的时候，他们踏踏实实地坐在椅子里，透过汽油与烟雾，在发热的机器间，在狡猾的竞争者们所施展的花招和计谋下，在暴虐的警察、愚蠢的行人以及比他们技术拙劣的工人们所犯的错误中，对着公众发表自己的诅咒。每天他们都得面对发生在大街上的各种危险，但内心却如同行驶在乡间小路上那样平静如水。由于外界无法影响他们的思想，他们每天都会开始各种冒险行为，即使那些在荒野之地长大的勇敢之士也会在这样的活动中感到害怕，会因孤独寂寞而退缩不前。

初春时节，他们白天会穿上黑粗棉布衬衣和皮夹克。但现在正好是夏季，他们赤裸着瘦瘦的胳膊，上面纹了图案，棕褐色、鞭绳状的肌肉排布在上面。令乔治产生尊敬与自惭感觉的是他们干活的力量与精确。他的思绪一直处在复杂的纠缠中，还有许多并不明确的目标和规划，他的劳动在希望中开始，却常常半途而废。每当他看到这一切，每当他拿自己与这些完美地发挥和利用自己力量与才能的人相比，就会发现自己的生活是多么飘摇不定、盲目而茫然。

到了晚上，情况也相同，一周五次，这些大型的篷车就像一个车队，浩浩荡荡等候在路边。他们的车篷是质地很好的防水帆布，车的两侧亮着绿色的小灯。在香烟的微光中映出司机们的脸庞，他们在那些大型车辆的影子里悄悄地交谈着。乔治若要打听他们的目的地，他们往往会告诉他，他们要去费城，第二天一早便可以返回。

朦胧、安静的夜景，以及对新话题的期待，都带给乔治一丝神秘与快乐。这些人是那个偏爱夜晚的伟大公司的一分子，而他觉得自己与他们紧密相连。因为他长期以来对夜晚的喜爱要胜于白天，他感到自己生命的力量在神秘而快乐的黑暗中往往会积聚得最多。

他懂得这些人的甘苦。他能够看清他们的篷车车队在静谧的夜色中缓缓前进的影子，能够感受到黑暗，也能体味到乡村清凉的香味。他看见司机们蜷坐在方向盘后，在淡紫色的夜色里，他们个个全神贯注，眼睛紧盯着路面，浑然不觉乡村夜晚的孤寂。他也知道他们会在哪儿停车吃饭，在那个整夜不打烊的饭店里正点着温暖而柔和的灯，店中只有一位系着围裙的希腊人正躲在柜台后面打瞌睡。此刻，小店充满了司机们走动的沙沙声和他们偶尔的粗鲁言语。

他们走进店里，坐在成排的凳子上，点好了菜。就在他们等待上菜的时候，腹中的饥饿感因滚烫咖啡飘来的浓香、洋葱煎鸡蛋、咝咝作响的汉堡而变得更加强烈。他们拿出一支味道刺鼻、价格便宜但却能聊以慰藉的香烟来，香烟在弯曲的指间与紧闭的唇间被点着，然后深吸一口，从鼻孔中缓缓地把烟呼了出去。他们会把大块的番茄酱倒在汉堡上，然后用黑乎乎的手指撕开散着香气的面包片，在强烈的渴望中吞下去。一眨眼，盘子与酒杯便一扫而光。

噢，他身在他们中间，属于其中的一部分，他为他们而存在。他们是快乐的好兄弟，是对上一次大口进食充满渴望的亲兄弟、是对上次口腹之欲得到彻底平息而产生渴望的亲兄弟、是渴望上一次从他们满怀感激的内心深处产生失意的亲兄弟。在这充满幻景的夏夜，他们的生命似乎也是一种荣耀。经过一整夜，他们终于迎来了第二天的第一缕晨光，迎来了晨鸟的欢唱，体味到了大地带来的新鲜快乐。每当他想起这一切的时候，人类所具有的隐秘、野蛮、孤独的精神便会在黑暗里更富活力与生机了，而且永不死去。

1929年整个夏天，在乔治面前仓库的巨大窗户里，有一个人一直坐在桌子前，面对着大街张望着。他的坐姿始终没有变化。每次当乔治朝那里看过去的时候，总能看见他坐在那儿。但是他发现那个人一直无所事事，只是用呆滞、出神的眼睛向外张望着。开始时，那个人只是他周围事物中毫不起眼的一部分，在那个环境中，他似乎在慢慢地枯萎下去，几乎不为人们所知。但后来，埃丝特观察到了他。有一天她边指着他边欢快地说道：“派发公司的那个人又坐在那儿了！你觉得他会派发什么？我从未看见过他做什么事！你以前见到过他吗？”她急切地说：“我的天哪！这可是我见过的最奇怪的事了！”她开心地笑着，然后迷惑地耸了一下肩。过了片刻，她怀着疑惑认真地问：“难道你不觉得这很奇怪吗？你认为像他那样的人能干什么呢？你觉得他在想什么？”

“噢，我不知道，”乔治漠不关心地说，“我想，什么都没想。”

于是他们不再提那个人了，话题也转向了其他事，然而从那一刻起，那个人独特的存在方式一直驻留在乔治的思想中，他开始痴迷沉醉般地观察着那个人，对他专注的目光大惑不解。

从那之后，埃丝特每天刚一走进门，便会望一望对面的街道，然后兴奋地大叫起来，她的语调中带着一种满足与肯定。这是人们在看到熟悉且期待的事物后常有的一种情感。

“喂，我看到我们的老朋友了，那个派发公司的人，他正在朝外看呢！我真想知道他今天又在想什么？”

然后她会转过身，大笑起来。她就像小孩子一样对词汇与韵律很着迷，片刻工夫，便一本正经地思索着词语的节奏，在唇间轻声地哼出一串毫无意义的声音来……“考普——波普——佛普——道普——陶普”，然后会用一种欢快的调子哼唱出来，脸上浮现出一种扬扬自得的神情。

派发公司，派发公司，

他整日闲坐，无事可做！

乔治认为她的韵律毫无意义，而她听了，不以为然地把深红的脸庞往后仰一下，捧腹大笑起来。

过了一会儿，他们不再嘲笑那人了。那人的姿态虽然不起眼，但他整天无所事事却颇令人不可思议和好笑。他们第一次看见他的时候，对他坚定不移的凝视产生了强烈的感动和钦佩之情。日复一日，繁忙、熙熙攘攘的人流、车流从他窗前穿流而过；日复一日，大型篷车出现了，司机、驯兽员、包装工人在他面前川流不息，空气中充斥着他们的咒骂声和叫喊声，那些人虽然情绪烦躁但却专心地干着自己的工作。但窗内的那个人对这一切视而不见，充耳不闻，似乎从未意识到他们的存在……他只是坐在那儿，静静地朝外望着，眼睛出神地盯着同一个地方。

在乔治·韦伯的生活经历里，许多本身并不重要的事情深深地烙印在他的记忆中。那些立刻能清楚感知的小东西往往会刻骨铭心地嵌入内心深处。就这样，在某一个夜晚，意外之余，他在时报广场上看见了埃丝特容光焕发、真诚的脸庞，这张脸在众多精神郁闷、毫无表情的人群中一闪而过便消失了，这一情景牢牢被定格在记忆中。同样，他还记得两个聋哑人在地铁里用手语交谈的情景；还记得在夕阳西下时分，荒弃的大街上传来孩子们银铃般的嬉闹声；还记得服务员们为了迎接一位永不会来访的客人，而在后院对面肮脏的小屋里日复一日清洗、熨平、再清洗那些破旧衣物和装饰品的情景。

而此刻，在他琐碎的记忆里又增添了这个男子的模样……一张皮肤粗糙、苍白、毫无表情的脸沉浸在冷漠而悲伤的凝视里。对乔治而言，这种永不改变、平静而漠然的表情就代表了城市中各种混乱繁忙的事物，成为一种很快被遗忘的永恒象征。

在后来的岁月里，他每每想起那个人的脸，时光之维便会锁定在夏末的那些日子。天气既不干燥也不炎热，阳光的最后几抹余晖洒落在建筑物热乎乎的砖墙上，罩上了一层悲伤、神秘的光芒。窗户后面，那个人依然坐在那里，目不转睛地朝外张望着。他从未更改自己注视的方向，眼神显得恬静而忧伤，脸上浮现出一种被囚禁的精神状态来。

对乔治而言，那个人的脸成了黑暗与时间的面孔。它从不说话，却发出某种声音——某种看似响彻整个世界的声音。这是夜之声，那些已经从白天的炎热与狂怒中挺过来的人们，以及现在安静地靠在夜色窗棂之上的人们的混杂声音便夹杂在其中。当新的一天宣告结束，或当所有的东西——大街、建筑物以及800万市民——在疲倦与伤感的快乐中慢慢呼吸的时候，整个城市便笼罩在黄昏巨大的安静与倦怠中。那个单调的无言之声里蕴含着他们所有语言的知识。

“孩子，孩子，”他说，“你要有耐心和信仰，因为生命是漫长的，每一个现在都会逝去。儿子，儿子，你曾经愚昧过，酒醉过，狂怒过，蛮横过；你曾经充满仇恨、绝望、在灵魂中有过困惑……但我们都有过同样的经历。相比你的一生，大地太伟大了，你会觉得自己的思想与肌肉难以满足它的渴望与欲求……但人人都是这样。你在黑暗里跌倒过，你曾经被引入相反的方向，你曾犹豫过，迷失过……但是，孩子，这就是大地的历史。现在，由于你已懂得了愚昧和绝望，也由于你会在夜色到来之前再一次不顾一切，我们这些曾经与狂暴大地为敌的人们已被重新扔回了原地，我们这些被无知、痛苦、神秘的爱情愚弄过的人们，我们这些追求过名利，品味过生命、喧闹、伤痛、狂乱的人们，此刻正安静地坐在窗边，注视着那些从今以后再也不会靠近我们的一切……我们呼唤你能振作起来，因为我们深知所有这一切都已经远去了。

“我们不断经历了众多时尚的变换与荣光，我们目睹了那么多周而复始的事物，遗忘了那么多的话，见证了诸多火光的闪烁与熄灭；但我们深知，此刻我们全都是陌生者，在无尽的生命之路上，我们所走的每一步都没有留下足印。我们不应该再一次走进黑暗之中，不应该再一次饱尝愚昧之苦，也不应该承认精神的绝望：此刻，我们已经筑起了一道自我的墙壁。我们不应该倾听陌生空气里传来的时间之声，也不应该在陌生国度的某个清晨苏醒，然后回想荷马：我们的流浪已经结束了，我们的欲望已经得到了满足。噢，兄弟，儿子，同志，因为我们已经生活了很久，见识了很多，我们现在只满足为自己做好几件事，让其余的千百万件事情都溜走吧。

“有些事情从来不会改变。有些事情永远保持原样。把耳朵贴在地上，倾听吧。夜晚森林之水的声音，黑暗中女人的笑声，砾石在耙齿间发出的嘎嘎声，正午炎热草场上蟋蟀的鸣叫，白天孩子们甜美的声音……所有这一切永不改变。

“所有属于大地的东西从不会改变……树叶，草叶，花朵，呼啸过、沉睡了然后再次苏醒的风，黑暗中僵硬的枝条碰撞、颤抖着的树木，埋葬在大地之下的情人们的遗骸……所有从大地而生，随四季不断更迭的事物，所有衰退变化然后又归于大地的事物……这些都永远不变，因为它们始自亘古不变的大地，然后又回归到永恒的大地。只有大地经受得住时间的考验，而且将会永远经受得住。

“狼蛛、蝰蛇都不会改变。痛苦与死亡永远不变。但是，就在如同脉搏不断运动的人行道下，在喧闹、震动的建筑物下，在时间的消耗中，在破裂的城市之骨上方，在兽蹄之下，某种如同花儿一般绽放的事物会出现，从大地深处会再次迸发出某种事物，一切犹如春天再次醒来，永远都不会死去，永远存在。”

05 隐藏的恐怖

他好奇地看着黄色的信封，将它拿在手里反复地翻着。这信封令他很不安。透明的信封上可以看到他的名字，这令他既压抑又兴奋。他以前不怎么收到电报，所以本能地有些排斥它，因为他害怕信封里的东西。他的童年往事使他常常把电报和不幸的消息联系起来。是谁发的电报呢？电报的内容是什么呢？算了，还是打开吧，你这个笨蛋，看一看就知道了！

他撕开信封，拿出信息条。他首先快速地浏览了一下签名，是舅舅马克·乔伊纳：“你姨妈芒昨夜去世。周四利比亚山葬礼。速回。”

全部内容就这些，对她的死因并没有做任何交代。最大的可能就是年迈的缘故，没有别的原因可以夺去她的生命。她没生病，要不然他们肯定会在她去世前告诉他的。

这则消息对他震动很大，但悲痛却没有更深，从本质上而言，这几乎可以说是一种冷漠……一种失落与茫然的感觉，当突然发现自然界的某种伟大力量突然不起作用时会产生这种感受。他8岁时母亲就去世了，从此以后，姨妈芒便在他的个人世界里占据了最稳定、最长久的位置。她是母亲与舅舅马克的姐姐，一直未婚。她一直悉心地照顾着他，用她严厉、坚定的热情将他抚养大。她竭尽全力想把他培养成一位乔伊纳先生，想让他为视野狭窄、守旧的山区家族光宗耀祖……但他没有做到，他背叛了乔伊纳家族的诚实与正直，这使她颇为难受。她从未动摇过自己对他的责任。而他早就明白这点了，但此刻他比以往明白得更清晰。他一想她的生活，便感到一种无法形容的怜悯，那种亲切和情感的洪流几乎要将他窒息了。

他在记忆里搜索着，似乎觉得姨妈芒是个永不衰老的老太婆，年龄和上帝差不多。他仍然可以听到她讲故事时无休止重现的单调声音。他的童年里留有乔伊纳家族那些在内战前死去且埋葬在西布伦山的先人们的事迹。她几乎把每一个故事都告诉了他，那都是一些关于疾病、死亡和哀悼的历史。她对过去100年中乔伊纳家族的情况了如指掌，知道那些先人们是死于肺结核、伤寒、肺炎、脑膜炎还是烟酸缺乏症，她会饶有兴味地将他们生活中的每一个事件一一重现。他从姨妈芒口中得到了一幅先人们饱受苦难和猝死之苦的画面，一张不时与可怕的迷信活动产生联系的画面。在她看来，乔伊纳家族的人早就具有了某种神秘、巨大的力量，他们会突然出现在乡间道路上并与行人进行交谈。而到后来，人们才发现他们当时身处50英里之外的地方。他们一直不停地倾听着各种声音，想从中获得预感。如果某位邻居突然去世，乔伊纳家的人便会从数英里外的地方聚集一处，开始守灵，他们会在壁炉松木闪烁的光亮中，彻夜长谈。当谈到一周前收到这人即将去世的预感时，他们单调、沉闷的声音不时被塌落的炉灰打断。这就是姨妈芒不倦地在小男孩的精神深处根植的关于乔伊纳家族的形象。他一直认为，在一定程度上，其他人能快乐地生活，然后死去，但乔伊纳家族与他们并不相同，他们独特而超越一般。他们遭遇死亡，并战而胜之，而且还将继续下去。但是，姨妈芒——这位乔伊纳家族中最年长、最不惧死神的人，现在却死了……

葬礼定在星期四举行，现在是星期二。如果他今天坐上火车，明天就会到达。他知道所有乔伊纳家族的人都会从古老的卡托巴地区的西布伦县聚集起来，举行关于死亡和悲痛的家族仪式。如果他这么快到达，他就难以逃脱他们聚在一起谈话的恐怖场面了。如此说来，还不如再等上一天，然后在葬礼前出现。现在是9月初，公用文化学校将在本月中旬开始新的学期。乔治已经有好几年没有回过利比亚山了，他心想再过一两天就会再次看到那个镇子了。但一想自己要同乔伊纳亲戚们待在一起时，便心存恐惧之意，尤其在现在这样的时刻，他更觉害怕。接着，他又想起了邻居兰迪·舍波顿。舍波顿先生和夫人都已去世了，年纪较大的女孩也结了婚，搬了家。兰迪在镇上有一个不错的工作，他同妹妹玛格丽特住在原来的房子里，他妹妹负责处理家务。他们或许会让他住在那里。他们理解他的感受。就这样，他给兰迪发了一封电报，请求对方给予方便，并告诉他们自己所乘的车次。

次日下午，乔治来到宾夕法尼亚车站赶火车，这时他已经从姨妈芒死讯的打击中恢复过来了。人的头脑对环境有非常了不起的适应功能，这一点在其神秘的自我保护、自我愈合和应变能力中体现得最清楚不过了。如果一个人年轻、健康，并有足够的时间，他的头脑就会接受那不可避免的事，并为下一件事做准备，除非有一件事完全打破一个人的正常生活。就像一位十分顺从的美国游客，当他到达一个陌生的城市后，会看看他周围的环境，然后神情严肃地说：“哎呀，我该怎么办呢？”乔治的处境正是如此。葬礼令他恐惧，但仍然可以把它当成假期；他还将面对长途火车旅行，他会将自己阴郁的感情放在心底，然后任由自己品味火车之旅带给他的热情与兴奋。

他走进火车站的时候，大厅里回响着巨大而遥远的时间之声。车站的地板上洒落着斑驳悦目的光影，室内的墙壁和天花板间徘徊着平淡的时间之声，人们的说话和走动声听得更加清晰了。这里有遥远大海的轻声低语，有海滩上无精打采的水流声。对人们的生活而言，这里则显得强大、独立且漠然。在这里，人们就像雨滴在黑夜里汇入从紫色山涧里流出的洪水，形成奔流的大河。

有几个建筑物非常巨大，里面尽是回音。此刻对乔治来说，没有什么地方堪与火车站相比，这里的一切都无与伦比，显得合理又恰当。正如地球的其他地方一样，人们在他们漫长的旅行开始和结束时都会聚集在这里，这是他们互相问候和告别的地方。在这里的片刻工夫，全部人类命运的画面都会一览无余。熙来攘往的人群，经过这里然后消失，在时间之声中一步步朝前走去……但时间之声依然冷漠而不受干扰，从巨大而遥远的屋顶传来令人昏睡和永恒的低语。

每个人都奔走在自己的旅程中。他们穿越交错的人群，面前只有一条路，一个终点。每个人只顾着自己的旅程，顾不上去理会别人。就在乔治候车的时候，有一位旅行者生怕自己会错过火车。他神情焦急，行动狂热而粗鲁，冲着搬运工大声叫喊着。他来到窗口，发现自己不得不排队买票时，神情紧张，不停地看着时钟。后来他的妻子踩着磨光的地板快速朝他走来，老远就高声喊道：“你买到票了吗？我们的时间不多了！我们会错过火车的！”

“难道我不知道这一点？”他用恼火的语调回敬道，“我正在尽力！”接着又愤怒地大声说道：“如果在我前面的这位仁兄买到票，我就可以买到了！”

前面的男子满脸怒容地转身看着他。“嗨，等一下，等一下！”他说，“坐火车的不只你一个人，懂吗？我比你来得早，你要像其他人那样等着轮到你！”

这时他们开始争执起来，其他的旅客也开始发火、抱怨。售票员不耐烦地在他的窗口反复讲着什么，他阴郁的脸朝外扫视着。直到最后，一些态度强硬的年轻人冲到队伍尽头，用愤怒而埋怨的语调高声喊道：“喂，看在老天的分上让他们出去！给我们其他人一个机会！整个队伍都因你们而停止不动了！”

那名男子终于买到了车票，然后朝搬运工走去，情绪激动又兴奋。一位黑人面带微笑而且彬彬有礼，看起来既轻松又自信：“伙计们，不用着急。你们有足够的时间赶上火车，你们不上车它是不会开走的。”

时间像蜷曲、微妙的蓝色钢丝卷，装在旅客的口袋里，这里的旅客都是什么人呢？且看下面几位：一位是正欲前往佐治亚的想家的黑人；一位是来自哈德逊波湾庄园、正欲前往华盛顿探母的有钱人；一个是当地负责人以及3位农业公司的代理商，他们已经出席了一个地区领导会议；一位在老卡托巴镇某个濒临倒闭的银行任行长的人在两位当地政界人士的陪同下，正欲前往纽约，向那里的银行家们央求贷款；一位脚蹬黄褐色鞋、手提硬纸板箱的希腊人，他的皮肤黝黑，眼睛里透出不信任的神色。他朝售票窗口瞥了一下说：“请问，到匹兹堡要多少钱？”一位女里女气、来自城市大学的男子正欲前往新泽西的特伦顿为一些女士讲授一周一次的戏剧艺术；一位来自印第安纳某个小镇的女诗人，她正欲前往纽约进行一年一度放荡不羁的狂欢活动；一位职业拳击手和他的经理正欲前往圣路易参加一场拳击；一些普林斯顿大学的男孩们刚从欧洲度完暑假回来，在大学开学前回家做短暂逗留；一位具有典型美军士兵特征的美军列兵；一位刚向纽约校友做完精彩募捐演讲的中西部州立大学的校长；一对来自密西西比州的年轻夫妇，他们的衣服、行李等都是崭新的，他们的脸上露出害羞、敌视、迷茫的神色；还有两位肤色如同棕褐色浆果的菲律宾人，他们身材如小鸟般娇小瘦弱，衣着浮华而短小。此外，还有进城购物的新泽西郊区小镇的妇女；出门度假、狂欢、访友的西南部小镇的妇女、姑娘们；来自各地、打算进城购买新潮时装的服装店老板与客户；属于某个阶层的纽约人衣着俗艳、性感、时尚，显得成熟而自信，他们欲前往大西洋城度假，这里是途中的中转；还有的女性疲劳、精神萎靡、衣冠不整，手里拽着脏孩子的瘦弱手臂；有皮肤黝黑、满面怒容、外表俊朗的意大利男子与肤色暗淡、油光满面的肥胖女人，他们表情阴郁、对欲望与生活中的挫折都听之任之；打扮艳丽、对上床与责骂都毫不屈从的美国妇女，她们的声音坚定、刺耳，目光犀利。她们身材良好，却没有动人的曲线，不管从身体，还是从精神、情爱、欲望、柔情，抑或是从整个地球上所有女性的丰满角度来看，都毫无动人之处。

不同的人和旅客都会面临不同的处境：穷人的面孔都和所有新泽西人一样冷峻而无神；有的人衣着破烂、长相难看，手中提着装有领带、硬领和衬衫的便宜手提箱。他们的表情如同从飞驰的火车上掉进刚刚发展起来的小镇的脏灰堆里一样，或者就像陷进对某些尚未得到的财富无限的渴望中一样；有衣衫褴褛的无业游民；富有、老到、精于世故的人们曾坐过无数次昂贵的火车与轮船，他们往往走得很远，去过很多地方，所以大都不会向窗外眺望；那些首次从乡下来到城里看望孩子们的人们，会用鸟儿或动物一样敏感的眼睛不停地观察着、怀疑着周围的一切，露出警觉、怀疑、恐惧的神色。有些人什么都见过了，也有些人什么都没见识过；有些人神情疲倦、阴郁、脾气暴躁，也有些人连笑带喊，他们因旅行的刺激而欢呼雀跃；有些人推啊挤啊，而有些人则安静地站在那儿，静静地看着、等待着；有些人脸上显出愉快、优越的神色，而有些人则满面怒容、气势汹汹。年轻人、老年人、有钱人、穷人、犹太人、绅士、黑人、意大利人、希腊人、美国人……所有的人都在这个车站上。当他们步调一致地聚集在这里、低声轻语的时候，他们原本各不相同的命运突然间变得协调一致了。

乔治的卧铺票位于K19次列车。与其他任何一列普式快车一样，这列车没有任何特别之处，但对于乔治，它却意义非凡。因为每天K19次列车的两个终点都与美洲大陆相连——利比亚山那个诞生自己的伟大城市和小小的镇子，距离这里有800英里远。每天下午1∶35，火车从纽约出发，并于次日上午11∶20到达利比亚山。

当他走进普式快车的时候，马上就从刚才车站上人们的一般特性中转移到了熟悉的家乡。人们可能会离开故乡许多年，见不到一张熟悉的脸孔；人们可能会行遍天南海北；人们可能会从小时候起就使用过曼德拉草药，或者听过美人鱼的歌唱，或者知道仙女们唱歌的歌词与音乐；人们可能会在曼哈顿的高楼大厦间生活、工作许多年，直到有那么一天，他对故乡的记忆变得如同梦境一般模糊不清……但是，就在乔治踏进K19次列车车厢的时候，这一切重又返回来了，他的双脚踩在大地之上，已经回家了。

这一切似乎不可思议，最美妙、最神秘之处在于：每逢一天的1∶35人们都会来到这一约定的地点。当人们穿过嗡嗡作响的大街，来到这个巨大车站的入口，穿过熙来攘往的人群，穿过拥挤、历经岁月洗礼的车站裙楼，接着下了陡梯，钻入隧道深处。在这蜂窝状的世界里，人们待在某个适当的地方等待着什么。从外观来看，这节车厢与其他神情冷漠的同类物之间并无太大的差别。

搬运工面带笑容，手里提着袋子，欢快地冲他打着招呼：“喂，韦伯先生！很高兴见到你，你是去看望你的亲戚吗？”

当他们一路穿过绿色通道，走到自己座位旁边的时候，乔治告诉那位搬运工他正欲往家乡奔赴姨妈之丧。那位黑人的微笑一下子便消失了，他的脸上浮现出深沉的肃穆与崇敬。

“韦伯先生，这事让我很难过，”他一边摇头一边说，“是的，先生，这事令我非常难过。”

在说这一席话之前，从后座上传来另一个问候的声音，而乔治不用回头便知道是谁了。此人正是托格瑞的索尔·伊撒克斯。乔治知道他此行是前往城里购物的，他一年要外出4次进行这种朝拜活动。不知何故，敏感的商业知识使这位年轻人显得既热情又大方，他长着鹰钩鼻子，穿着花里胡哨的衬衫，打着艳丽的领带，甚至连整洁、时尚的淡灰色西装也显得热情大方。索尔是远近闻名的“时尚公子”。

乔治朝四周看了看，看有没有别的熟人。没错，那位身材高大、瘦弱、冷淡、沙灰色皮肤的人便是银行家贾维斯·里格斯，在他对面的座位上有两位当地的要人，他们正交谈着什么。他认出了那位身材圆胖、脾气不好的镇长，他的名字叫巴克斯特·肯尼迪；而在他身子另一侧，是满面红光的巴·奥·弗兰克先生，他懒洋洋地伸展着四肢坐在那里，粗肥的小腿伸向过道，他的脑袋顶部光秃秃的、黑色的头发耷在座位顶部。他讲话的时候，松弛的下颌便会垂下来。此人掌控着利比亚山地区的政治，由于他从没有错过坎普贝利特教堂举行的祈祷仪式，被人们称为“牧师”。他们热情而高声地谈论着什么，乔治只能听到零星的只言片语。

“市场街——哦，随时都可以把市场街转让给我！”

“盖·鲁迪要价2000块，他也会同意的。2500，少一个子儿都不行，我不卖。”

“你记着我说的话，等不到明年底就会涨到3000！而且这还没有结束！这只是开始！”

难道他们谈论的是利比亚山吗？听起来与他以前所了解的那个沉睡的山区小镇一点都不同。他从座位上站起身，朝那几个人走了过去。

“嗨，你好，韦伯！你好啊，小子！”弗兰克牧师歪着脸，露出奉承的微笑和黄色的大板牙来，“很高兴见到你啊。你还好吗，小子？”

乔治与他们一一握了手，然后在旁边坐了片刻。

“我进车厢的时候听见你和搬运工在说话，”镇长说道，他疲惫的脸上透出严肃和怜悯的神情，“对不起，小子，我并不知道这件事，我们离开家已经有一个星期了，这件事是突然发生的……是的，是的，当然了。你姨妈年纪很大了。这种事谁都会预料到的。她是一个好女人，一个好女人。你因为这样的伤心事返回家乡，真有些遗憾。”

话音一结束，出现了短暂的沉默，其他人好像都希望他能理解镇长的这一番话同样也表达了他们的情感。在对死者表达完崇敬之情后，贾维斯·里格斯深情地说：“你应该在家里多等一段日子，韦伯。你可能不了解这个镇子了。现在那里的发展势头很好。嗨，前天迈克·朱迪逊花30万块钱买下了德瑞波布劳克。当然，那是一幢脏兮兮的大楼。他主要是为了买地，每英尺5000块。这在利比亚山地区来说，是个很高的价钱了，你说呢？利维斯地产公司已经收购了帕克山下帕克大街的全部地皮。全镇都在这么干。不出一年，利比亚山就会成为全国最大、最漂亮的城市了。你要记住我的话！”

“没错，”弗兰克牧师使劲点着头，心领神会，“我听说他们一直试图购买你叔叔位于南大街的那块房产，地点位于广场的一个角落里。有个财团想要把那家五金商店拆掉，然后再建一个大酒店。你叔叔不想卖，他是个精明人。”

乔治返回自己的座位，感到既困惑又迷惘。几年来，这是他第一次回家乡，他想要见到记忆里的镇子。显然，他会发现一切都发生了巨大的变化。但究竟发生什么事了呢？他无法想象。这令他的思绪难以平静，就像人们意识到自己非常熟悉的某个东西突然随时间而发生变化时产生的触动一样。

列车像飞弹一样穿过哈德森河底的隧道，在9月的某个下午突然出现在刺目的阳光下。此刻列车正急驰在荒凉的新泽西州草原上。乔治坐在窗边，远望着燃烧着的垃圾场、沼泽地、发黑的工厂，看着它们快速滑过，他觉得在这个世界上最棒的事就要算乘坐火车了。这种感觉同站在铁路旁边观察火车飞驰而过完全不同。对于每一个身在火车之外的人，飞奔的列车就像一道霹雳，一柱咝咝作响的气流，一节模糊的闪光车厢，一堵呼啸而过、尖声鸣叫、高声哀号继而消失在远方的运动之墙，人人都在运动，但却素不相识。突然间，观察者会感觉到美国的广袤和荒凉，在穿越美洲大陆的时候，当那些小小的物体被抛在身后，他也会产生一种虚无的感受。

但是，如果当他坐在车厢内，情况就完全不同了。列车本身就是一件奇妙的工艺品。与它相关的一切都雄辩地传达了旅行者的目的与方向。当火车靠近河流的时候，旅客会感到它一直在刹车，他们也知道那只戴着手套的、灵巧的手正在使劲扼着它的阀门。那种男子汉气概与掌控欲在火车上得到了最完美的体现。而其他每个人，都是那么地真实！有人看见那位黑人搬运工露出的洁白牙齿和肥大脖颈，也有人热情地与之交朋友；有的人犀利的目光紧盯着每一个漂亮的姑娘，心儿怦怦直跳；有的人怀着极大的热情仔细观察着别的旅客，觉得他们永远都是自己的熟人。大多数旅客都会在早晨清醒过来；有些人会在夜色中安静下来、在如雷的鼾声中平静地睡去；可是现在，他们全部身在普式车厢里，和这节车厢有了一种特别的亲近——这是他们临时的公共家园。

两个旅行推销员已经利用在吸烟室里吸烟的机会变成了熟人，他们很快就找到了同行间的那种强烈的兄弟情谊。一会儿工夫，他们便对整个美洲大陆进行了一番规划，对此，他们就像熟悉自家的后院一样。他们谈论去年7月在圣保罗碰见了某某人。

“你猜一个星期前我在丹佛的布朗酒店出来时碰到了谁？”

“你不会是碰到老乔了吧，我多年都没见到过他了。”

“还有吉姆·维特一家人……他们已经把他调到了亚特兰大的办事处！”

“你打算去新奥尔良吗？”

“不，我这趟就把事办妥，我5月去过那儿。”

这种对话很快就让他们熟悉起来。人们很快、很自然地同别人的生活融在一起，然后一起以60英里的速度在大地上整夜飞奔，每个人都是广袤大地的成员。

或许，这就是我们在美国所面对的古怪的、难以挥去的悖论……这点只有在运动中才能肯定。不管怎样，对年轻的乔治·韦伯来说，事实就是这样。只有身在火车上，他才能真正明确自己将前往何方。只有当他感到他正前往家乡的时候才会产生那种感觉。也只有回到家乡后，他心中无家可归的感觉才会真正开始。

在车厢的尽头有一个人站起身来，然后退回过道，朝洗手间方向走去。他走路的时候，腿部有点微跛，手里拄着拐杖，另一只空闲的手抓着座位的靠背，以在颠簸的火车中平衡身体。乔治坐在那里凝视着窗外，当那人与他的位置齐平时，突然停了下来。一个有力、音色优美、温暖、轻松、嘲弄、无畏、不曾改变的声音传来了……和14岁时一模一样：“嗨，我被跟踪了！嘿，你在这儿，猴子！你要去哪儿？”

一听到他以前的绰号，乔治马上抬起头来。那人原来是内布拉斯加·克兰。他那张长着雀斑、被太阳晒得黝黑的脸上带着一成不变的幽默与亲切，他那双切罗基人的黑眼睛透出一贯的直率与无畏。他伸出褐色的大手，两人紧紧地握了握手。在这一瞬间，好像回到了某个可靠而友好的地方。他们并肩坐在一起，谈论那些时空无法改变、无法分离的熟人。

自从他第一次离开利比亚山去上大学以来，乔治在这么多年里只见过内布拉斯加·克兰一次，但并没有失去他的音信。没有人会失去内布拉斯加·克兰的音信。当年，那位身材瘦长、无畏的切罗基小伙的肩头常常扛着一个棒球拍，然后来到山下的劳克斯大街，这位醉眼蒙眬的外场手的手套从髋部口袋伸了出来，似乎在预示着他更加美好的未来，因为内布拉斯加已经成了职业棒球球员，并进入了大联盟，他的名字每天都会醒目地出现在当天的报纸上。

那次他之所以能见到内布拉斯加，报纸帮了大忙。时间是1925年的8月，乔治刚结束首次海外之旅返回纽约。事实上，那天午夜稍前一点，他坐在恰尔兹饭馆里，吃着热气腾腾的小麦饼，喝着咖啡，读着一份刚刚出版的《哈洛尔德论坛报》，这时一则标题映入眼帘：“克兰再一次成功地完成了本垒打”。他仔仔细细地读了有关那场比赛的介绍，心中有一种想要见到内布拉斯加的强烈愿望，他想再度唤回自己血液里流淌的那种美国式真诚。冲动之余，他决定打电话给内布拉斯加。果然，他从电话簿中找到了他的名字，其住址位于纽约的布朗克斯。他拨通了电话，开始等待起来。接电话的是一位男子，最初对方并没听出是他。

“喂……喂……是克兰先生吗……是你吗，布拉斯？”

“喂，”由于山里人同陌生人讲话时总显得既谨慎又怀疑，所以内布拉斯加的声音有些犹豫、缓慢且不够友好，“你是谁？喂……是你吗，猴儿？”猛然间，他一下子听出了他，“嗨，我被跟踪了！”他叫道。他的语气既高兴又震惊，这时开始友好地问候起来。他几乎像山里人打电话时那样高声喊叫起来，他的声音饱满、浑厚、粗犷，有点让人莫名其妙，好像他是在某个凉风习习的日子，当秋风掠过树木时，冲一位站在对面山峰上的人大喊一样，“你从哪里来？小子，你他妈的还好吗？”乔治还没来得及回答，他又开始喊了起来，“这么长时间你到底在干什么啊？”

“我一直在欧洲，今天早晨刚回来。”

“嗯，我被跟踪了！”他依然带着震惊、高兴、友好的口气，“我什么时候能过来看看你？明天怎么样？我给你安排住处。我想一下，”他又快速说道，“如果你能坚持到比赛结束，我带你上我家见见我老婆和孩子，好不好？”

他们约定好了。乔治前去看比赛，看到内布拉斯加赢得了另一场主场比赛，但最好的记忆却是比赛之后的。等球员们淋浴完毕穿戴整齐后，他们两个朋友便离开了球场。他们一出门，等候在门前的一大群年轻男孩就把他们围了起来。他们都是些深色皮肤、深色眼睛、黑色头发的淘气鬼。他们就像从纽约糟糕的人行道上突然跳起来的龙种。但奇怪的是，在他们坚毅的脸上、沙哑的声音里仍然保留着孩子们的天真与信任。

“布拉斯来了！”孩子们乱叫起来，“嗨，布拉斯！嗨，布拉斯！”他们呼啦一下蜂拥而来，把内布拉斯加围了起来，顿时尖叫声、乞求声震耳欲聋。他们拉扯着他的衣袖，用尽办法引起他的注意。他们伸过脏兮兮的小纸片、铅笔头、破旧的笔记本，请求他签名。

他表现得自然且友好，快速地在破旧的小纸片上潦草地写下自己的名字，同时很熟练地应付着那帮又喊又叫、连推带撞、欢呼雀跃的人群，他的责备中始终带有一种逗乐、风趣和友好。

“好的，那么递过来……嗨！你们这些小家伙为何不去找别的人……我说，你这个小子？”他突然朝下望着一个不幸的孩子，一边用责备的语气指着他说：“你今天又来这里干什么？我至少已经给你签了十几次名了。”

“没有，先生，克兰先生！”小淘气认真地答道，“老实讲——以前都不是我！”

“真的吗？”内布拉斯加边说，边询问其他孩子，“难道每天到这里来的不是这个孩子？”

他们都咧着嘴笑了，对同伴身份的暴露觉得很开心：“没错，克兰先生！那小子已经有一整本你签名的纸了。”

“啊——”小淘气大声叫了起来，然后心情难过地看了看他的背叛者，“你们几个想干什么……放聪明点好不好？老实说，克兰先生！”他又一次热情地抬起头望着内布拉斯加，“……别相信他们的话！我只是想要你的签名！拜托了，克兰先生，很快就签完了！”

内布拉斯加低头看了看那个孩子，假装态度严厉，但最后他还是接过了递上来的笔记本，并在页面上快速签上了自己的名字，然后递给了他。同时他把大手搁在孩子的头上，粗笨地拍了拍。接着，他轻轻地、开玩笑地推了他一下，便朝大街走去。

和布朗克斯区的成百上千的其他公寓一样，内布拉斯加的公寓毫无特别之处。丑陋的黄色砖房正面显得极不协调，屋顶的各个角落里安置着毫无意义的小角楼，透出一种虚假的奢华意味。原本狭小的房间因填塞得满满当当的古兰特·拉彼兹家具而更加拥挤。起居室的墙壁斑斑驳驳，早已褪了色，上面除挂着几幅抒发情感的彩色绘画作品以外，再没别的东西了。而壁炉上方的荣誉之地挂着内布拉斯加小儿子两岁时所拍的精美放大照片，他严肃的目光透过镀金的椭圆镜框直盯着所有的来客。

内布拉斯加的妻子名叫默特尔，是一位身材矫小、体态丰满的女人，她长得跟洋娃娃一样漂亮。她的头发像玉米丝穗般卷曲成环状，她胖乎乎的脸和肉感的嘴唇在浓重的胭脂和口红衬托下显得非常醒目。但是她的谈吐与仪态却自然而朴实，乔治一见到她就很喜欢。她报以热情友好的微笑，以示欢迎，然后说她曾经听过许多与他相关的事情。

他们一齐坐了下来。这时候他们的孩子已经有三四岁了，开始时总显出害羞的样子，抓着母亲的衣服站在身后偷偷地窥视。过了一会儿便跑到父亲身边，爬到他身上去了。内布拉斯加和默特尔询问了乔治的近况：诸如他在做什么，做过些什么，曾经访问过欧洲哪些地方。在他们眼里，欧洲似乎是一个很遥远的地方，任何去过那里的人都会具有某种令人难以置信的奇妙与浪漫气息。

“那么你去过哪些地方？”内布拉斯加问道。

“哦，去过很多地方，布拉斯，”乔治说，“有法国、英国、荷兰、德国、丹麦、瑞典、意大利——欧洲各地。”

“嗯，我会被跟踪的！”他露出明显的惊愕表情，“你真的是在周游各地，不是吗？”

“跟你们不太一样，布拉斯。你们的大部分时间都在旅行。”

“谁——我吗？哦，见鬼，我可没有到处走，只是待在一些老地方——芝加哥、圣路易、费城等。我去过这些地方的次数太多了，所以即使蒙上我的眼睛我都能找到路。”他挥了一下手表示这些都不值得一提。接下来，他突然盯着乔治，仿佛这是他第一次见到他一样。然后他凑过去，在他膝盖上拍了一下大声说，“嘿，我会被跟踪的！不管怎样，你近来还好吗，猴子？”

“哦，我还行，你呢？其实我并不需要问这个，我在报上经常读到关于你的事。”

“是的，猴儿，”他说，“这一年我混得还不错。但是，哥们儿……”他突然摇了摇头，咧嘴笑道：“所有的狗都会嗅得到的！”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又平静地说：“自1919年以来我就在这儿了——7年了，我从事这项比赛时间已经不短了。其他还没有谁比我干得更久的。当你跑得足够多的时候，你的腿会有所反应的。”

“但是，我的天哪，布拉斯，你说得对！嗨，你看起来就跟小雄马一样！”

“是啊，”内布拉斯加说道，“也许我看起来像个雄马，但我感觉自己就像耕田的马。”他又沉默了，接着他用自己的棕色大手在朋友的膝盖上轻轻拍了拍，猛地说道：“不，猴子，你若像我这样长期干这一行，你就会明白怎么回事了。”

“哦，行了，布拉斯，你别开玩笑了！”当想起眼前这位球员只比他大两岁时，乔治说，“你还是个年轻的小伙子，嗨，你才27岁！”

“当然，当然，”内布拉斯加平静地回答，“但正如我说的，你无法像我这样在这一行待这么久的。当然，科布还有其他那些人在这里有很长一段时间了。但平均数是8年，而我在这里已经有7年了，所以如果我过几年，就不得不离开了……他妈的！”过了一会儿他用自己特有的真诚口吻说道，“我不会走的，决不走。如果明天要我走，我仍然觉得我干得不赖。你说呢，呃？”他态度亲切地问坐在自己膝盖上的孩子，同时用他强有力的手臂抓着男孩并舒适地摇着他，“老布拉斯干得不赖，对不对？”

“我和布拉斯就是这种感受。”默特尔说。在整个谈话过程中，她一直坐在椅子上来回摇晃着，惬意地嚼着口香糖：“去年以来，布拉斯好像要被转卖掉了。有一天他在比赛前对我说：‘喂，老婆，如果我今天进不了球，我们就去旅行吧。’我问他：‘去哪里呢？’他说，‘我不知道’，但如果我进不了球的话，他们会把我卖到河那边去的，而且有些事实表明这是迟早的事！’所以我只是看着他，”默特尔继续说，“我说，‘那么，我们该怎么办呢？你想让我今天去吗？’你是知道的，如果布拉斯进不了球，他是不会让我去的——他只会怪运气不好。但当时他看了我一眼，而我能看得出他在思考什么，突然他下定决心说：‘说得对，如果你愿意我们就走吧；我的运气已经糟透了。不行，或许事情会有所转机的，你的动作得快一点。’就这样，我去了，我并不知道会不会带给他运气，但最后竟真的带去了运气。”默特尔边说边在椅子上得意地摇晃着。

“她要是不去就麻烦了！”内布拉斯加轻声地笑着，“那天我共打了4次，有3次击中了球，而且有两个本垒打！”“没错，”默特尔附和道，“费城的快速投球手也参赛了。”

“他的确参赛了！”内布拉斯加说。

“我知道，”默特尔继续说，神情平静地嚼着口香糖，“后来我听到有些小伙子说，他当时就像背着手把对手从看台上扔出去一样。一个小伙子说，对方有一半时间甚至连球都找不着了，但布拉斯却看得清清楚楚。他很幸运，因为他击中了两个本垒打，那个投手可不喜欢这个。布拉斯击中第二个的时候，他竟然跺着脚像疯牛一样来回奔跑起来，好像非常生气。”默特尔依然是惯常的平和语调。

“当时他的样子是我见过的最恼火的人了！”内布拉斯加快活地叫喊着，“我还以为他要在地上挖一个直通中国的洞呢……但这是事实。她说得对，那是我最为得意的一天了。后来我听一个小伙子说：‘布拉斯，我们都觉得你会发挥出色的，你的确做到了，你说呢？’这就是比赛。我看见贝柏·鲁斯一连几个星期都进不了球，但突然间他就做到了，好像从那以后他再也不会失误了。”

这一切就发生在4年前。此刻，两个老朋友再度重逢，肩并肩坐在飞快的列车上，一边交谈一边互相倾听着对方的经历。等乔治解释完他回家的缘由后，内布拉斯加吃惊地张着嘴望着他，他真诚朴素的脸庞与眉宇之间透出真切的关注。

“嗨，你知道这件事吧！”他说，“对不起，猴儿。”他一想起这个便沉默了，尴尬得不知道该说什么好。过了一阵子他摇了摇头说：“嘿！你姨妈可是个大厨师啊！这一点我永远都忘不了的！你还记得她是如何喂饱我们那几个小淘气的吧？”他停顿了一下，然后看了看对方，腼腆地笑着说：“现在我太希望能有一把她做的可口饼干了！”

内布拉斯加的右脚踝打着绷带，两膝之间撑着一支沉重的拐杖。乔治询问他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我拉伤了肌肉，”内布拉斯加说，“我被解雇了，所以我想不妨趁此机会去看望一下亲戚们。默特尔来不了——因为孩子要上学。”

“他们还好吗？”乔治问。

“哦，很好，很好，他们都很好，”他沉默了一阵子，然后面带切罗基人宽容的微笑，望着面前的朋友说，“但是我已经骨折了，猴儿。我想我无法长时间站立了。”

内布拉斯加只有31岁，乔治觉得这简直不可思议。而内布拉斯加却又自然地微笑起来：“我算是棒球界的一个老球员了，猴儿。我21岁就站在球场上了，到现在时间也不算短了。”

这位球员的黯然退役带给乔治的是一丝悲伤。他觉得，面前这个昔日坚强无畏、以勇气和坚毅面对生活的人，如今却在谈论如何接受失败，令他很难过，觉得自己很难面对这样一个残酷的事实。

“但是，布拉斯，”他提出了自己的反对观点，“你在本赛季做得和以往一样好！我已经在报纸上读过有关你的报道，所有的记者都在报道这一事实。”

“哦，我还能打球，”内布拉斯加安静地附和，“问题倒不在于打球，那倒不值得牵挂。不管怎样，我的结局就是这样，当我与其他队友交谈的时候，他们都说这就是他们的结局，”他暂停了一下，接着又低声说，“假如我的这条老腿痊愈了，我就能回到比赛中，把这个赛季打完。要是我幸运的话，或许他们会把我留下来再打几年球，因为他们知道我还可以打球。但是，他妈的，”他平静地继续说道，“他们知道我的状况，他们已经把我的路给封死了。”

就在内布拉斯加说话的时候，乔治看见他身上透出那股切罗基人的精神气质仍然和他小时候一模一样。他豁达的人生观历来是他力量和勇气的源泉。这就是他为何从来不去害怕什么的缘故，他甚至连死亡都不怕。但是，一看到乔治脸上流露出惋惜之后，内布拉斯加笑了，接着又用轻松的语气说：“就是这么回事，猴儿。要是你的状态好，他们就会好好关照你。一旦状态不佳他们就会把你丢开。他妈的，我打不了球了。我曾经走运过。我已经走运10年了，比大多数人都走运。我参加过世界上最关注的3项赛事。如果我能再坚持4年或者两年……如果他们不让我离开或把我转卖掉……我想或许我还可以东山再起。我和默特尔把一切都看透了。我得帮帮她的家人，我给妈妈和爸爸买了一个农场……他们早就想拥有了。”

“我在西布伦买了300英亩的土地，全都付清了！今年要是我的烟草价格不错的话，我就能净赚2000块。所以，如果我能在联盟中再多待两年，再打一次世界大赛，哎……”他宽阔的脸望着朋友，长着雀斑的棕色脸庞露出了笑容，就跟他小时候一模一样，“……到那时一切就妥当了。”

“你是说你会安于现状？”

“嗯？安于现状？”内布拉斯加困惑地看了他一眼，“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是说，你已经见识过、目睹过……诸多大城市以及成群的观众、喊叫的人群——还有报纸、大字标题、世界巡回赛等，3月初的时候，在圣彼得堡你又能见到所有的队友，还会参加春季训练……”

内布拉斯加轻轻哼了一声：“嗨，这又有什么用？”

“春季训练，那你不喜欢它喽？”

“我喜欢！前3个星期，真他妈的没劲。当你年少的时候这倒没什么。你在冬季体重增加得不多，春天一来，只需几天就可以让身体彻底地放松下来，接下来就可以打球了。过不了两个星期，你的身体就跟散了架一样。但只要我在场，就得紧着头皮上场！”他大声说笑着，一边摇了摇头，“兄弟！你第一次击中一个地滚球后，你甚至能听到自己的关节在咯吱作响。不大一会儿你的身体便放松了，但你还得继续加油直到肌肉不再疼痛为止。就在赛季开始的整个4月，感觉一直都很棒。到5月时，感觉身体就像着了火的房子一样，这时你会对自己说，你和从前一样出色。到6月时，你的身体依旧很结实。接下来，到了7月，那是在圣路易的比赛中，我击中对方两个本垒打！哎呀，哥们儿！”他一边摇着头一边笑了起来，大门牙露了出来，“猴子，”他平静地对朋友说道，“7月你去过圣路易吗？”此刻他的脸上露出印第安人严肃、阴沉的表情来。

“没有。”

“嗯，这没关系。”他声音柔和但却有些轻蔑地说，“7月你没在那儿打过球吧。你若上场打一场球的话，浑身都会汗流浃背的。等你走到前面想寻找投手位置的时候，面前却出现了4个人。看台上的观众都穿着长袖衬衫。投手投球的时候，球也不知道从何处飞来，好像是从看台上所有穿着长袖衬衫的观众那里飞过来的一样。等你发现它时，它已经到你的头顶上方了。哎呀，不管怎样，你只得竖起脚全力以赴，奋力一击，说不定还能打个正着呢，这样你就解决了一个快球。要是有两个基地供大家使用就好了。以前，这是不大可能的，但现在，听着，兄弟！4月的时候那个地方全都是荒草，但到了7月1日，”他短促地笑了一声，“他妈的！那个场地上铺上了混凝土！我第一次到那儿的时候那些家伙说，‘哥们儿，我们就等在这儿吧！’可是我还得继续赶路，你知道老板可一直在盯着你呢，你若找不到另外一个基地，那就不好办了，因为这很可能会对比赛产生影响。而那些新闻记者也一直紧盯着你……他们老早就开始说老克兰已经投身于比赛了……而你有可能还在思考明年或参加另一项重要赛事呢……但愿老天保佑不要把我转会到圣路易去。否则，如果像20世纪队在芝加哥赛场中那样获得第二位，那就得溜之大吉了。在你站起身想看看自己的身体部件是否还完好的时候，你不得不倾听其他基地人的玩笑话：‘着什么急呀，布拉斯？难道你会担心赶不上退役球员的聚会吗？’”

“啊，我明白你的意思了。”乔治说。

“明白我的意思了吗？嗨！本赛季某一天我问一个小伙当时是几月，他告诉我是7月中旬，我听后对他说：‘7月，他妈的！现在要不是9月，我会把你的帽子吃掉的！’‘那么，吃吧’，他说，‘因为现在不是9月，布拉斯，现在是7月。’我说：‘那么今年的月份肯定是60天。这个7月是我经历过的最漫长的月份了！’我告诉你，我是不会错过的，因为要是我错过了我就会遇到麻烦了！干我们这一行的，若要变老，肯定只会在7月，但是你却认为现在是9月。”他沉默了片刻，“但一般说来，如果你还能打球，他们会把你留下来的。如果你只能击碎一只烂苹果的话，那他们就不得不用胶水把你散架的部件粘起来，送你上那儿去。所以要是我足够幸运，我还可以再打一两年的球。要是再能打这么长时间，他们或许会让我一直等在那儿的，每次比赛中当老布拉斯击中一个地滚球后其他所有球员都会发出轻蔑的哼哼声的！”他笑了笑：“我还没到不中用的时候，但是快到了，我快要退役了。”

“这么说，到你不得不退出的时候，你也不会在意喽？”

他没有立刻作答，只是坐在那里望着窗外新泽西州破旧的工厂，然后疲倦地笑了一下：

“兄弟，这次火车之旅对你可能很特别，但对我却没什么。嗨，这一带我来去的次数太多了，我不用看窗外就能准确地告诉你火车现在经过哪个邮政地区。哎呀，他妈的，一点不会错！”此刻他大声笑着，声音同当年一样富有感染力，“我过去数过这些地区——而现在我为它们一一起了名字。”

“你觉得今后你能适应在西布伦的生活吗？”

“适应？”内布拉斯加的声音里仍然透出年少时的那种轻蔑和反抗语气。过了一会儿，他吃惊而反感地望着他的朋友，“嗨，你在说什么呀？那可是世界上最棒的生活了！”

“那你父亲呢，他还好吗，布拉斯？”

棒球手面露微笑，摇了摇头说：“哦，他老人家很快乐，他一生都在做自己想做的事儿。”

“他的身体还好吗？”

“对他来说，再没有比上床睡觉更好的事了，他壮得像头公牛，”内布拉斯自豪地说，“现在他还能跟狗熊摔跤并能咬掉它的鼻子呢！他妈的，这可是真的！”棒球手眼里露出一种坚定的神色，然后继续说道，“他能把我认识的任何两个人从肩头扔过去！”

“布拉斯，你和我小的时候，你父亲是个警察，你记不记得他同那些到镇上来的专业摔跤手进行比赛的事儿？那些人有几个还是相当厉害的。”

“你小子当时的确在场！”棒球手点着头说，“汤姆·安德森，当年的南大西洋冠军，还有那个彼得森，你能想起来吗？”

“当然了，他们称他勃恩——一个战无不胜的瑞典人，那时候他几乎天天去那儿。”

“没错，正是他。他曾打遍全国无敌手，他老待在那里，而且是那个行当中最棒的一个。老人家把他摔倒了3次，有一次甚至还把他给摔了出去。”

“还有一个名叫土耳其杀手的人……”

“对，他也不赖啊！不过他不是土耳其人，那只是他自封的称呼而已。老爸曾经对我说他有点宾州钢铁厂波莱克或波胡克的派头。这就是他之所变得那么强壮的原因。”

“还有那个泽西巨人……”

“对啊……”

“还有旋风菲尼根……”

“对啊……”

“还有公牛达科他、得克萨斯吉姆·赖恩以及蒙面马维尔吧？你还能想得起那个蒙面马维尔吗？”

“当然了，只有那个地方才会把这些人都吸引过去，那些浪迹天涯的家伙都把自己称作蒙面马维尔。老爸将其中的两个给摔倒了。而真正的蒙面马维尔却没有现身。老爸说有一个真正的蒙面马维尔，但我一直在想这个人的摔跤水平真他妈的太好了，以至于连利比亚山都不敢来了。”

“布拉斯，你还记得在市礼堂的那个晚上吗？当晚你父亲正在与一位蒙面马维尔进行角力比赛。我们都坐在前排为你父亲加油助威，他当时用手拧了一下蒙面人的面具，那个面具便掉了下来。而那个小伙子根本不是蒙面马维尔，只是车站旁比柔咖啡馆里上夜班服侍太太先生的一个希腊人。”

“没错——嗬——嗬！”内布拉斯加把头朝后仰过去，大声地笑起来，“我差点把那个该死的希腊人给忘了，但他的确就是那个人！在场的所有人都嚷嚷着要拿回自己的钱。猴子，说真的，能见到你的确很高兴！”棒球手边说边把他棕色的大手放在同伴的膝盖上：“看来并不是没有时机，你说呢？一切都会回来的！”

“是的，布拉斯，”乔治望了望窗外疾驰而过的风景，内心涌起一丝难过与迷茫，“一切都回来了。”

乔治坐在车窗边，看着窗外毫无生机的大地飞驰而过。9月天这么热，热得有些反常。一连好几个星期都没下过雨了，整个下午东部的海岸线在炎热的气雾中渐行渐远。空气干燥、尘土飞扬，在耀眼而燃烧的天空下，粗糙的黄色草原、干枯的杂草在铁轨两侧挣扎着，闪动着。整个美洲大陆似乎正在喘着粗气。细小的炉渣粉末穿过窗户口的网格吹进炎热的车厢。在车站逗留的片刻，车厢两侧小小的风扇开始嗡嗡地旋转起来，发出和炎热本身一致的声音。就在火车停留的间隙里，旁边钢轨上巨大的蒸汽机缓缓地冒着蒸汽，静止在那里喘息着，犹如一只毫无生气的大猫。机车里的工程师们擦拭着自己灰暗面孔上的黑色污物，而乘客们大都无力地拿一卷报纸当扇子用，他们坐在潮湿、闷热的车厢里，神情沮丧。

乔治在窗户边独自坐了很长时间。他的眼睛努力捕捉着每一个不断变化的细节，但他的内心却在不断思考着什么，他沉醉在自己与内布拉斯加再度重逢的记忆里。庞大的列车沉重地在新泽西大地上轰隆隆飞驰着，穿过宾夕法尼亚，穿过特拉华，然后进入马里兰州。不断展现的大地就像一个时间之轴的序列正在他面前缓缓展开。乔治感到既困惑又不舒服。与老朋友的一席谈话将他带回了多年前的岁月。内布拉斯加的变化与他对失败的坦然接受在他的心头产生了一丝模糊、不安的预感，这种感觉在他与银行家、政治家、镇长的谈话中早就体会出来了。

快到巴尔的摩的时候，火车放慢了速度并在灰暗的车站停下来时，他快速朝窗外的站台上瞥了一眼，看见了一张脸。那是一张瘦削而苍白的面容，以及一张下陷的嘴，但在嘴角处他似乎觉得自己捕捉到了某种微笑的影子……模糊、邪恶、可怕……一看到那副模样，某种突然、不可名状的恐惧便笼罩了他。莫非那人就是拉姆福德·布拉德法官？

当火车再次启动、穿过城市另一端的隧道时，一位盲人出现在车厢尾部。其他人有的交谈、有的在阅读、有的打着瞌睡，那个盲人平静地走了进来，竟无人注意到他。在车厢尾部，他找了一个座位坐了下来。火车行驶在9月某个日薄西山的时刻，乔治望着四周，看见他独自坐在那里。他只是静静坐着，虚弱的手抓着一个沉重的胡桃木杖，失明的眼睛呆滞地朝某个空无人影的地方张望着，瘦而深陷的脸上露出全神贯注倾听别人的神情，他在倾听那些只有盲人才能明白的东西。他的嘴角透出一丝微笑，这一丝不容易被人察觉到的微笑饱含着某个堕落天使的可怕生命力和机智善变的诱人力量。这正是法官拉姆福德·布拉德！

乔治已经有15年没见过他了。当年他还没有失明，但视力已经开始减退。乔治想起了当时的情景，想起他经常深更半夜的时候独自徘徊在空荡荡大街上的情形，而其他所有的人都安睡着，城市也已经死去，这一幕在小男孩的心头留下了难以名状的恐惧感。即使在他尚未失明的时候，某些黑夜的力量驱使他在暗淡、模糊的路灯下寻觅荒芜的通道，经过永远黑暗的窗户，经过永远被锁死的门。

他出身于古老而显赫的家庭，和100多年前所有的先人们一样，也以法律为生。他曾做过治安法庭治安官，从那时起，他就被人称为“法官”了。但他的家族地位一路下滑。乔治·韦伯童年时，他是一名执业律师。在一个破旧的老建筑里，他拥有一间简陋的办公室，身为大律师，他的名字就写在大门上，可是他的生活却不得不依靠其他并不正当的手段来维持。的确，他的执业技能和知识更多是用来规避法律和正义，而不是用来维护法律和正义。他的“生意”几乎全部来自镇上的黑人居民，而他的主要业务项目便是高利贷。

在广场上，他那幢摇摇欲坠的双层破败砖楼便是人们所说的“商店”。这是一家二手家具店，它占据了一楼和地下室。当然，这个地方除了盲人与他的黑人主顾们进行非法交易外，再也没有其他交易活动了。在对室内堆积如山的、气味难闻的垃圾做过快速、粗略的检查后便会发现，如果店主仅仅靠出售自己店里的物品的话，不出一月他定会关门大吉，这的确令人难以置信。在肮脏的窗口旁有一张台球桌，是从某个黑人台球桑拿中心掠夺至此的。但这又是怎样的一张台球桌啊！在全国再也找不到这副模样的老古董了。球桌的表面布满了硬块、凹陷和凸起。所有的球兜底部都开了洞，洞眼大得连棒球都能掉出去。绿色的桌面已经严重磨损，有十几处已经松脱。桌子边缘和桌面上有无数香烟烫过的印记。尽管如此，这张破旧的东西可能是整个商店中最高档的物品了。

当人们朝屋内窥望时，他会发现这个地方集中了所有最了不起的黑人垃圾。这些东西堆到了一层楼和地下室的天花板上，所有物品全都混杂在一起，仿佛某个巨大的蒸汽铲张开了大嘴，然后所有的东西都倾倒了进去一样。这里有破烂的摇椅，镶有破镜子的五斗橱，没有底子的抽屉，少了一条、两条甚至三条腿的桌子，烧断了炉格的橱灶，乌黑烟筒的弯肘，发黑且沾满经年油污的煎锅、熨斗、切菜板、饭碗、大水罐、洗衣盆、尿壶，以及其他上千件物品，但是都很陈旧，有的开了口子，有的碎了。

既然这家店里的玩意儿大都值不了多少钱，甚至对最贫穷的黑人也无甚用处，那么这家商店为何还要存在下去呢？法官拉姆福德·布拉德利用它的目的其实很简单：某个黑人若惹出麻烦，急等一笔钱来支付警方和法院的罚款、医生的费用或别的紧急债务时，他就会前来找法官布拉德。他有时候只借5美元或10美元，有时则高达50美元，但一般情况下都不会借这么多。因此，法官布拉德就得想办法了解贷款的安全性问题。黑人往往除了几件个人物品以及其他一些可怜的家具——床、椅子、桌子、橱灶等外，就有可能一无所有了。在这种情况下，布拉德法官就会派他的收货员、斗牛犬以及行政中尉——一位名叫克莱德·比尔斯，面若干雪貂的男子登门检查他们可怜的家产，要是他觉得这些垃圾物件重要得可以抵押贷款时，他就会放款，并从中抽取第一笔利息。

从那时起，一场赤裸裸的高利贷游戏便开始了。利息按周来支付，时间定在每个星期六的傍晚时分。如果借贷10美元，法官布拉德就会从中提取50美分的利息；借贷20美元，一星期的利息为1美元，如此等等。这便是贷款数额很少超过50美元的缘由。不仅因为大部分黑人的穷窝棚值不了那个价钱，而且还因为每周支付两美元大都超过大多数黑人的支付能力。大部分男性黑人的周工资可能不超过6美元，而女性——比如在镇上做饭或充当家政服务员——可能只有三四美元。支付完生活费用后就没有什么余钱来支付利息了。这种游戏的目的和高明之处就在于借款的数额稍稍大于黑人的周工资与他后期的还款能力，而且每周的利息要处在他微薄的工资范围之内。

在法官布拉德的账本上，记录着多年来周付50美分或1美元黑人的名单，他们最初的借款额为10～20美元。那些贫困、无知的人中有许多人都无法理解其中的秘密。他们只能对自己所受的培训教育，以及所处的条件感到难过和无奈，只能像奴隶一样顺从地接受。很久以前，一旦有了钱，他们就会花掉，尽情欢乐一番，但现在，他们必须向某种特权不断缴纳贡金。这样的男男女女，每逢星期六傍晚都会来到那个光线暗淡、污秽不堪的地方。在这里，布拉德法官本人身着黑色长袍、白色衬衣，坐在肮脏、污迹斑斑的灯泡下，开始了他的私人法庭：“怎么回事，嘉丽？你有两个星期没有按时支付利息了。这个星期你得支付50美分了吧？”

“不会是3个星期吧，我的账目肯定出差错了。”

“你的账目没有搞错，正好3个星期，你还欠1美元50分，总共就这么多吧？”

对方闷闷不乐地道歉说：“是的。”

“你什么时候能凑齐余款呢？”

“有个叫迪的小伙子说他会给我的……”

“这不要紧，以后你还想继续付款吗？”

“我正想谈谈这个，只要等到星期一，那个小伙子就……”

对方态度严厉地说：“你现在在哪儿工作？”

“霍兰德医生那里……”

“你给他做饭吗？”

态度阴沉、带着黑人特有的无尽悲伤说道：“是的。”

“他给你多少工钱？”

“3美元。”

“你的意思是你入不敷出？你每星期拿不出50美分？”

嘉丽的脸色看起来阴沉、暗淡、悲伤，她怀疑而迷惑地问：“我不知道，好像我已经支付了很长一段时间的款项了啊……”

对方的回答如同毒药般严酷，如一条发动攻击的蛇：“你从来就没有付清过。你一分钱都没有付。你只是在偿还利息，而且至今还拖欠着。”

她的脸色显得既阴沉又困惑，仍然满怀疑惑地用手指粗笨地来回摸索着一沓油乎乎的收据，那是刚从一个破旧的钱包里掏出来的：“我不大清楚，好像我早已经把10美元还清了。我这样还要偿还多久啊？”

“直到你把10美元都还清为止……好吧，嘉丽，这是你的收据。你下个星期把余款都缴清。”

至于其他比嘉丽更聪明一点的人，他们对这种事情很清楚，但还是会继续偿还下去，因为他们一时无法弄到足够的钱好让自己从这种枷锁中解放出来。只有为数不多几个人会有能力弄来足额的钱把自己重新赎回来。还有其他一些人，在一周周、一月月的绝望里彻底放弃了还清的念头，然后永不再支付。当然，在这种情况下，克莱德·比尔斯就会像秃鹫一样，会不断地采取哄骗、威胁等手段，到最后他如果觉得实在弄不来更多的钱时，便会拉走借款者的家具。这就是那个商店里堆满各种各样臭气熏天的垃圾的原因。

嗨，也许有人会问，像法官拉姆福德·布拉德所从事的这种明目张胆、赤裸而无耻的高利贷行为，难道就没有违背什么法律规定吗？难道警察不知道他的收入来源及其获得手段吗？

他们对一切了如指掌。他从事可耻业务的商店距市政厅只有20英尺远，距小镇监狱的侧门只有50英尺远，在这些建筑的石阶上，不知有多少黑人一次又一次地被依法传讯、虐待并被投入监狱。像他从事的这种违法行为到处都有，因此当地官员都视而不见。许多南方白人也都不择手段地采取相似的做法，通过牺牲受压迫者和无知者来中饱私囊。其实，像这种和“一撮黑人”打交道的高利贷行为，在很大程度上都得到了法律的默许与纵容。

而且，法官拉姆福德·布拉德也清楚那些与他打交道的人是不会告发他的。他知道在复杂神秘的法律面前，黑人总是怀着敬畏的心情，往往对其知之甚少，他们对其残暴的威慑力心存恐惧。对黑人而言，法律在很大程度上是一桩与警察相关的事，而警察就是一名穿着制服的白人男子，他有权力逮捕他，拿拳头或警棍揍他、殴打他、用枪射死他，或者将他锁在一个黑暗的小牢房中。因此，没有哪个黑人愿意让自己同警察扯上关系。他并不知道一个公民应有什么权利，也不知道法官拉姆福德·布拉德侵犯了哪些权利。或者说，即使他隐隐地知道了自己的权利，他也不大可能去请求那些只知道殴打、逮捕、关押的人为他提供什么保护。

法官布拉德的办公室就位于那堆杂乱不堪的黑人垃圾上方，也就是那幢楼的二楼。木制的楼梯被靴子踩得非常陈旧了，在众多双黑手的抚摸接触下，扶手就像一颗经年的老牙，显得既松散，又光滑潮湿，一直朝黑暗的走廊伸去。在这牢狱般的环境里，从尽头某处传来准时而单调的滴水声，同时激起了锡皮便池的强烈气味。这过道的敞口处便是光滑的办公室门，房门上记录着传奇经历的黑色油漆已经部分地剥落了。

在室内，前面的一间屋子里陈列着律师使用的杂物。地板上什么物品都没有，只有两张圆面桌，都因时间的漫长而有些发黑。两个装有玻璃门的书柜里放满了破旧的猪皮色卷宗、一个铜质大痰盂，里面装着烟草汁。几把古时的转椅，以及几把嘎吱作响、供客人坐的直背椅子。墙上贴着几张褪了色的文凭——松岩学院，文学学士；老卡托巴大学，法学博士；还有一张老卡托巴律师的从业执照。在这间屋后的一间屋子里有几个装满书的大书架。里面的书都是些很厚的书，封面都发了霉。另外还有几把椅子，一张豪华沙发倚墙而立，除此就没别的陈设了。或许有人会低声问，“他的老婆住在哪儿？”在朝向广场的窗户上沾满了苍蝇留下的斑斑污渍，它们死的时候盖茨堡风华正茂。在这前面有两个又破又旧、磨损严重、污渍斑斑的金黄色窗户遮篷，其年龄同加菲尔德一样长，上面依旧标注着醒目的名字“肯尼迪与布拉德”。老律师事务所的肯尼迪是镇长巴克斯特·肯尼迪的父亲，是合伙人之一。老将军布拉德曾是拉姆福德的父亲。他们都已去世很多年了，但上面刻的字却没有改变。

以上这些是乔治对法官拉姆福德·布拉德的一些回忆：当年的法官拉姆福德·布拉德是“贷款担保人”“家具商”“黑人高利贷主”等，法官拉姆福德·布拉德——美国步兵准将、陆军参谋长之子、律师协会成员，经常身穿一尘不染的白色或黑色细布衣服。

那么此人究竟为何会如此腐化，以至于最终改变了自己真实而令人尊重的人生呢？没有人知道。毫无疑问，他拥有惊人的才华。在他年少的时候，乔治听见镇上某些信誉更佳的律师坦言，如若靠诚实的手段来展现自己的才华，那么很少有人在技巧与能力方面堪与布拉德法官相提并论。

但他的双手却沾满了罪恶。某些相当陈旧、腐败的东西存在于他的生活与精神中。这些东西已经流进了他的血液，流进了他的骨骼，流进了他的血与肉中。在他欢迎你的时候，在用瘦弱的手接触你的时候，这一点就会显而易见地体现在他的口气中，体现在他瘦削、苍白的面部皮肤中，体现在他稀疏、毫无光泽的棕色头发中。最重要的是，在他深陷的嘴角周围始终透着一丝幽灵般的笑意。这种笑只能被称作幽灵般的笑，可是说真的，这根本就不能算作笑容。如果说有点笑意的话，那也只是嘴角留下的一点笑影而已。当人们仔细观察的时候，这种笑意却不见了。但人们都知道，它就在那儿——淫荡、邪恶、讥讽、极度腐化而且表现出无限的活力与死亡般的幽默，这些都是从他黑暗的灵魂深处涌出来的东西。

法官布拉德进入成年阶段后，娶了一位美丽却放荡的女人，两人很快就离婚了。此后他对女人的玩世不恭态度或许部分来自这件事。自从他离婚以后，他就单独与其母亲生活在一起。她的母亲是一位态度严厉、白发苍苍的老妇人。长期以来，他给予了她忠实、细致周到的照顾与关心。有人认为他的这份孝道带有一种讽刺和嘲弄的意味，但老太太本人却认为这种观点完全没有任何根据。她本人住在一所舒适的老房子里，那里摆满了各种享受的东西。如果她曾经怀疑过这些奢侈品的来历，那她也从未问过儿子。法官布拉德将普通女性大致划分为两个类别——母亲和妓女——除了他自己的家人，他唯一感兴趣的就属第二类了。

就在乔治离开利比亚山的头几年中，他的眼睛逐渐开始失明。他那张瘦削、白皙、时常挂着神秘笑容的脸庞，在黑色墨镜的映衬下，显得既阴险又特别。他在巴尔的摩市的约翰·霍普金斯医院接受治疗，每隔6个星期就会前往那里，但他的视力状况却越来越糟。医生已经将他的视力情况告诉了他，都认为他的双眼已无恢复的希望。摧毁他视力的病因是一种令人憎恶的疾病，而这种疾病多年前就已经被检查出来了，他本人坦言正是这种疾病在不断地损害着自己的眼睛。

尽管法官布拉德在品格、精神、人格上具有某种邪恶和令人厌恶的事实，但令人惊讶的是，他总给人一种非常强烈的吸引力。每个见过他的人都知道此人很坏。不对，“坏”这个字眼尚说明不了什么。人人都知道他很邪恶——真正、深不可测的邪恶——他所具有的邪恶是一种带着庄严和高贵气质的邪恶，并非那种至善的高贵和庄严。事实上，他内心的那种至善从未彻底消失。在他担任治安法庭官员期间，人们都普遍认为，法官布拉德处理案件时既公正又严明，而且速度很快。不管这一切的形成原因如何，却没有人能理解笼罩在他身上的那个光环。也正因为此，人们一旦遇到他，很快就被迷惑住了，并会向他靠拢，他们即使做出抗争的企图也无甚作用。就在他们碰面的那一刻，人们会感觉到他身上所散发出来的那份死亡与邪恶之力。他们也会感觉到——哦，或者将这种力量称作某个了不起人物的幽灵、光辉、失落的灵魂。随着对他本人品德的逐渐了解，人们会突然产生某种巨大的遗憾，这是一种“多么失落、多么羞耻”的感觉，然而，却没有人人能够说出个中的缘由来。

由于天气临近秋季，黄昏来得很早，列车一路朝南飞速奔驰，朝着弗吉尼亚的方向前进。乔治坐在窗口边，望着穿外黑暗的树影一一闪过，接着他回想起法官拉姆福德·布拉德过去的所有往事来。他以往给人所留下的厌恶、恐怖和神秘的吸引力至今仍然存在，以至于他感觉到一个人都无法再坐下去了。车厢中部其他来自利比亚山的旅客此时都聚集在一起，发出嘈杂的声音。贾维斯·里格斯，镇长肯尼迪和索尔·伊撒克斯都伸长四肢坐在那里，弗兰克牧师站在过道上，一边说话一边神态认真地向前倾着身子，同时将手臂伸向几位旅客共同的座位靠背上。在这伙人当中，人们注意的焦点就是内布拉斯加·克兰。当他走过的时候，人们都看见了他，于是大家都把他给围了起来。

乔治站起身朝他们走过去。就在他起身的那一刻，他又朝布拉德所在的方向扫视了一眼。他身上穿着平时经常穿的那件式样陈旧但却讲究的衣服，以及一件宽松、简洁、厚重的黑色外套，里面还有一件硬领白衬衫，一件低领内衣和一条黑色领带，头上是那顶常戴的宽边巴拿马礼帽。在帽檐下方，他棕色的头发此刻已经变成了毫无生气的白色。这一点与他失明的眼睛一起构成了他身上少有的几处变化。除此以外，他的模样跟他15年前相比毫无相异之处。自他进入车厢后始终没有什么情绪上的变化。他身子坐得笔直，上身微微朝他的拐杖倾斜着，双目紧盯着前方，苍白、下陷的脸上表现出一种热情和沉默静听的神态。

当乔治加入车厢中间那一伙人时，他们正在兴奋地谈论着房地产的价值问题——除内布拉斯加·克兰以外，所有人都在谈论。弗兰克牧师弯着腰，充满热情地微笑着，大板门牙也露了出来，他正在讲述最近的一些交易情况，诸如某一块土地卖给了某某人等等。“恰好就在查尔斯街附近的地方，与布拉斯你住的地方不远！”棒球手对这一类奇特之事所给予的反应都大致相同：

“嗨，我会被跟踪的！”他吃惊地说，“你们都了解多少呢！”

银行家现在倾身向前，自信地拍拍内布拉斯加的膝盖。他规劝似的用友好的而狡猾的语气同他说话，希望他把积蓄投资在房地产投机活动中来。他拿出了威力最大的全部逻辑和数学解释，拿出铅笔和笔记本，来计算出精明投资一两块地产，然后等时机成熟卖掉后，会有多少收益。

“你可不能出差错啊！”贾维斯·里格斯有点狂热地说，“镇子肯定会发展的，哎呀，利比亚山现在正处在发展的开始。你把钱拿出来派上用场吧，小子，到时候你会明白的！”

诸如此类的对话持续了好一段时间。但在他们的怂恿之下，内布拉斯加仍保持着他独特的态度。他性情温厚、尊重别人，但生性喜欢对事物抱有怀疑的态度，或从根本上说，他有些顽固。

“我已经在西布伦买了一个农场，”他微笑着说，“钱都全部付清了！等我不再打棒球后，我就会回到那里耕田种地。那300英亩土地可能是你们所见过的最棒的土地了。这就是我想要的，现在我已经没什么别的奢望了。”

内布拉斯加谈话的语气既简朴又平易，从他说话的神态看来，他就像一位大地之子，未来的日子在他面前安静地展开。他是一位做事独立、性情固执的人，他很明白自己想要什么；他也是一位做事沉稳、命运早已确定的人，他对自己的命运与要求心知肚明。他本人完全脱离那个狂热的时代……脱离狂热的繁荣小镇……脱离那个全国范围更大的狂热。其他人不断地谈论着土地，但乔治却发现只有内布拉斯加·克兰是唯一一个把土地看作生活之所的人，是唯一一位把生活在某处土地上看作真正生活的人。

最后，内布拉斯加离开了那伙人，想回到自己的座位抽支烟。乔治跟随他走了过去。就在他尾随内布拉斯加穿过车厢过道，正好同最后一个座位处于平行位置时，突然听到一个安静却索然无味的声音：“晚上好啊，韦伯。”

他停下脚步转过了身子，看见那个盲人男子就坐在他面前。他差点把他给忘了。盲人男子说话的时候身体丝毫没有动弹。他仍然微微斜视着他的拐杖，他那张削瘦而苍白的脸朝前探着，好像在倾听着什么。和以前的感受一样，此刻乔治再次感受到了某种神奇的魅力，这种魅力隐藏在他嘴角的邪恶笑意之后。他稍稍停顿了一下，然后说道：“布拉德法官。”

“坐下吧，年轻人。”乔治就像一个深受风笛蛊惑的孩子一样在他面前坐了下来。

“就让死人埋葬死人吧，坐到盲人中间来吧。”布拉德说这一番话的时候语调相当呆板，但却犹如某种残酷而毫无生命的蔑视赤裸裸地穿过整个车厢。车内其他人的谈话声停了下来，人们一个个都转过了身，就像触了电一般。乔治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尴尬之中他脱口说道：“我——我——这列车上有很多老乡，我刚才一直跟他们在聊天……镇长肯尼迪也在，还有……”

盲人始终没有挪动身子，他用他那刺耳、可怕、呆板的声音插话道：“是的，这我知道，他们就像一帮杂种聚集在一节狭窄的普式车厢里。”

全车厢的人都因震惊而默默地倾听着。那伙位于车厢中部的人互相惊恐地彼此望了望，不大一会儿，他们又开始兴高采烈地交谈起来。

“我听说你去年又去法国了，”那个声音说，“你觉得法国妓女与本地妓女有什么不同吗？”

这番赤裸裸的谈话，加上说话者平直邪恶的语调，就像从车厢划过一道极其恐怖的闪光。所有的谈话都停了下来，人人都惊呆了，全都凝固在那里，一动不动。

“到头来你会发现并没什么太大的差别，”布拉德法官一边平静地注视着乔治，一边用不变的语调说，“梅毒让整个世界都变成了亲戚。如果你想失去视力，你完全可以在我们这个伟大的民主国度里染上它，当然也可以在世界任何别的地方染上它。”

这时，整个车厢就跟死一样沉寂。

经过以上这一幕之后，布拉德那张煞白、下陷的面容始终不动声色，他鬼影般的微笑依旧残存在嘴边。可是此刻，他却压低声音，神情轻松地对年轻人说：

“你还好吗，小伙子？我很高兴见到你。”在这个盲人简朴的问候里透出一种恶魔般的幽默，虽然他的表情并没有丝毫的变化。

“你——你——一直生活在巴尔的摩吗，布拉德法官？”

“是的，我有空会来霍普金斯。当然，这并没有什么益处。这你是知道的，小伙子，”他低沉而友好地说，“自上次见过你以后，我就彻底失明了。”

“我并不知道此事。不过，你不会是说你……”

“哦，完完全全！完完全全！”法官布拉德一边作答一边突然朝上仰起了头，同时还发出阵阵讥笑声，将发黑的牙齿边缘露了出来，好像他说的这番玩笑太棒了，以至于可以持续下去似的，“我亲爱的孩子，我可以肯定地告诉你我已经彻底失明了，两步之外我再也没有能力区别出当地最著名的杂种了……你听着，里格斯！”他突然大声朝倒霉的里格斯所在的方向喊去，声音中夹杂着一种责备的语气，而里格斯此刻依然大声地谈论着地产的价值……“人人都知道，这些全都不正确！哎呀，老伙计，从你的眼神里我能看出你在撒谎！”他又一次仰起脸，那张脸随着恶魔般宁静的笑声微微地抖动着，“我打断了你的谈话，实在抱歉，年轻人，”他继续说道，“我想我们谈话的主题是关于私生子的问题。嗨，你相信这些吗？”……他再次朝前俯下了身子，用长长的手指轻轻抚摸着磨得光溜溜的拐杖突起部位……“就私生子而言，我想我再也没法相信我的眼睛了。我完全依赖于我的嗅觉，而且……”由于疲倦和厌恶，他的脸第一次开始刻意地低了下去……“靠这个就足够了，人们只需要嗅觉。”此刻他又突然改变了话题说：“你的亲戚都还好吗？”

“唉……我姨妈芒去世了，我——我这次正是返乡奔丧。”

“她死了吗？”

这就是他所说的全部。没有习惯性的客套话，没有礼貌的惋惜，只有这句话，再没别的了。过了一会儿他说：“你这是要赶去安葬她喽？”这是他经过周详考虑后说的一句话，好像经过好长时间的沉思才说出来的：“你觉得你又可以回家了吗？”

乔治有些惊愕和迷惑不解：“嗯……我不大明白你的意思，法官布拉德先生？”

他又爆发出一阵神秘、邪恶的笑声：“我的意思是，你真的以为又可以回家了吗？”然后他又用尖刻、冷酷、不容置辩的口气大声说：“请回答我！你认为你可以再次回家了吗？”

“这个——这个嘛……当然可以了！怎么了……”年轻人壮着胆子问道，这时他几乎有些害怕了，但他还是认真、恳求地问对方，“怎么了，我什么坏事也没干过，坦白而言，我什么坏事都没干过啊！”

对面又传来低声、恶魔般的笑声：“你敢肯定吗？”

小时候有过的某种恐惧感此时又让他有些疯狂了，“怎么了——怎么了，我当然肯定！哎呀，布拉德法官，以上帝的名义，我想知道我做了什么不对的事？”他在脑海里使劲地回忆那些疯狂、粗野的事情，感到既难受又内疚，但却不知道为何如此。他心想：“他有没有听说过我的书呢？他是否知道我在书中写过那个镇子？难道他指的是这个吗？”

盲人咯咯地冷笑着，沉浸在同年轻人玩猫捉老鼠游戏时所带来的邪恶快感之中：“没有不透风的墙，对不对，年轻人？”

乔治先是心烦意乱地问：“怎么了……怎么了……我没犯什么罪呀！”然后又气愤地说：“他妈的，我可什么都没干！”接着他开始慷慨激昂、情绪激动地说：“我可以昂着头面对任何人！我可以正眼瞧他妈的整个世界！我不会道歉的……”说着说着他突然停了下来，盯着瞎子嘴角驻留的那丝幽灵阴影般的邪恶微笑，“那个病！”他心想……“那个毁了他眼睛的病……或许……嗨，没错……这家伙肯定是发疯了！”于是他缓慢而简洁地说：“再见，布拉德法官。”

他从座位上站起身，发现瞎子的嘴角依然带着微笑，但他说话的语调却显得非常温柔，与先前大相径庭。

“再见，年轻人。”说完后他明显停顿了一下，然后接着说：“不过你可不要忘记我警告过你的事啊。”

乔治怀着沉重的心情，浑身颤抖地快步走开了。布拉德法官所说的“你以为你又可以回家了吗”到底是什么意思？而且他脸上那种邪恶、平静、嘲讽的微笑又意味着什么？难道他听到了什么？他知道什么？还有别的那些人……他们也都知道吗？

很快他就发现，这个瞎子带给他的担忧和恐惧，整个车厢的人全都有。甚至那些从来没有见过法官布拉德的人也听说过他直白、无情的话。此刻他们亲眼看见了他，因此个个都显得惊恐万状。至于其他来自利比亚山地区的人，这种恐惧感更为强烈，而那些了解他的人就更加害怕了。他蛮横、无耻地想在他们中间找到属于自己的生活。表面上他虽然受到人们的尊重，但其实早已名声扫地。然而，他对镇子上人们因畏惧而尊重他的事实表现出冷酷、狠毒的蔑视。至于弗兰克牧师、贾维斯·里格斯、镇长肯尼迪等人，他们只是害怕他那双失明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自己。虽然没有谁愿意见到他，但他在车厢里的突然出现，却唤起了人们潜藏在心底的强烈恐惧感。

乔治走进洗手间的时候，突然碰见了正在水池里清洗假牙的麦耶。乔治发现，他那张一贯透着假装快乐和亲切的胖脸，此刻却显得毫无生气。当他听到身后有声音，麦耶便转身看着来人。有一会儿，乔治看见他无神、棕色的眼睛有某种难以名状的恐惧。他颤抖的手指拿着假牙，嘴里发出紧张、语无伦次的咕哝声，好像对自己究竟在做什么一无所知似的。他古怪地挥舞着假牙，这个姿势好像在说明……上帝知道一切……但其中却包含了某种绝望与恐惧。之后他又把牙齿塞进嘴里，无精打采地微笑着，抱歉似的轻声低语着，声音里透出惯有的亲切感。

“嗬，嗬！哥们儿，这一次你算逮着我了，一点没错！一个人没了牙齿就说不了话了！”

现在这种事情到处都有。乔治在人们的眼神里、在双手的活动中、在睡觉者迷离的神情中都可以观察到。商人伊撒克斯把他拉到一旁，低声地说：“你听说他们是如此谈论银行的吗？”他迅速环顾左右，然后看了看自己，好像对自己的低声言语感到害怕似的：“哦，一切都正常！的确如此！只是银行一时发展得有些太快了！现在一切都很平静……不过还会卷土重来的！”

此时他们又开始谈论起乔治先前听到的话题了：“这样做都是值得的，”他们都充满热情地聊着，“一年内就会获得双倍收益”。他们以非常友好但却亲切的样子抓着他的翻领，说他应该在利比亚山永远定居下去……“你应该清楚，这可是世界上最棒的地方了！”他们自信地发布着关于财政、金融、市场趋势以及土地价格的公告。但是在这一切的背后，乔治此刻只能感受到某种毫无掩饰的恐惧——一种人人都知道自己已经自毁但却不敢承认这一点时所产生的那种恐惧感。

午夜之后，伟大的火车趁着月色，跨越弗吉尼亚一路朝南挺进。来自小镇的乘客都躺在各自的铺上，倾听着汽笛的悲鸣和火车呼啸而过时传来的咆哮声。他们在铺上辗转不安，梦想着尽快回到远方美丽的城市。

在K19次列车的车厢里，大部分乘客都躺在自己的铺位上。内布拉斯加·克兰早就上床睡觉了。但乔治却还醒着，银行家、麦耶以及政治家们也都没睡着。他们是一群愚蠢、疲倦、毫无想象力的人，兴奋得就像坐火车时从不睡觉的小孩子一样，此刻全都挤在一间烟雾弥漫的盥洗间里。绿色的窗帘背后传来混杂的声音，这声音随着他们在厕所里谈论的一个个故事而忽高忽低。他们以平静的、悄悄的、带着狡猾的喜悦，开始回忆布拉德法官大胆、无耻、令人厌恶的奇闻逸事。每次回忆一结束，总会从那里传来令人透不过气的大笑声。

等他们的笑声和拍击大腿的声音渐渐平静下来时，弗兰克牧师会向前俯下身子，急切地同别人说话。他会用低缓、神秘、类似于阴谋家的语气说：“你还记得那次他……”

突然窗帘被拉开了，所有的脑袋都呆住了，法官布拉德走了进来。

“听着，牧师，”他用责备的腔调说道，“还记得什么？”面对他那张瘦脸上失明、冷酷无情的双眼，坐着的几个人全都默不作声。他们的眼睛里透出某种比恐惧本身更加恐惧的东西来。

“还记得什么？”他再次厉声质问道。他笔挺、瘦弱的身子立在他们面前，双手平放在拐杖顶部，拐杖牢牢地固定在地板上。他转过身，对贾维斯·里格斯说：“你还能想得起你曾经吹嘘过的那家‘全国成长最快的银行’吗……它是不是发展得太过于引人注目了？”他转向弗兰克牧师说：“你还能想得起那个被你们称作‘孩子’的人吗，牧师……还记得有一个‘孩子’从那家‘发展得最快的银行’借了钱，然后在河对面的山上购买了200亩土地的事吗？”他转过脸问麦耶，“后来他把土地卖给该镇的一处新墓地了？不过他为何要这么做？”他又转向牧师弗兰克，“难道有哪个笨蛋会跑那么远的地方去埋葬他们家的死人，我不明白！”

他特别夸张地停顿了一下，好似一个乡村律师正摩拳擦掌，准备向陪审团做一番最后的总结：“还记得什么？”他的声音突然变得又高又尖锐，“我能想得起，牧师，这么多年以来你是如何操纵整个镇子的，我也能想得起你是如何从政治活动中沽名钓誉的，而你历来对公职颇感兴趣，是不是这样，牧师？哦，不对吗？那你可太谦虚了。你很容易就能找到一帮热心于公益的市民，他们伟大的心脏为服务他们的乡亲而猛烈地跳动着！啊，一点没错，这的确是一家非常不错的私营企业，对不对，牧师？所有的‘孩子’都是股东，而他们获得利润分红，是不是这么一回事呢，牧师……你还记得什么？”他又大声地嚷道：“现在我是否可以推测，整个小镇的人都在等待、担心、想办法推迟即将来临的破产？嗨，牧师，一点没错……这些事情我都能想得起来。不过我却没有直接参与其中，因为，我毕竟是个身份卑微的人。”他蔑视地点了点头：“靠某个到处乱挤的小黑人，靠从黑人社区得来的微薄收入，靠一点非法贷款，靠一个小型高利贷的轻松生意生活……但我的欲望很少，我的品味很简单，我是个很容易知足的人，比方说，我对一星期5%的利息就已经感到心满意足了。所以我是挣不了大钱了，牧师。我能记得起很多事情来，但是我现在终于明白了，我的生命为喧闹的人生早已消耗殆尽，才能早已枯竭，而虔诚的清教徒们早已背叛了他们的城市，将所有的服务全身心地用在毁灭自己的同胞中去了。”

这时又出现了一个不祥的停顿，而当他继续讲话的时候，声音却变得很低很低，几乎透着一种单调、冷漠和嘲讽的语气：“长期以来我一直担心自己充其量只是个老眼昏花的人，牧师，我担心自己的晚年生活将在回忆过去的琐事中度过。这些琐事包括小镇上发生的各种风流韵事、押注、赛马、打牌、赌博、喝酒、苏格兰人的事、黑麦威士忌的事等，以及其他各种令人讨厌的事情，而那些每周都去参加教堂祈祷的圣徒们，牧师，他们却从来没有听说过。所以我想我会用自己的回忆来让我的罪孽变轻一些——直到最后入土为安，能像所有的行善者与正人君子那样，与镇上的公共慈善家一起同埋在镇上昂贵的山中墓地里……但我还记得别的一些事情，牧师。所以你也能想得起来。也许在我本人卑微的领域内，我已经实现了我的目标——成为众多显赫市民中一个毫不起眼的人。”

他们坐着，彻底沉默了。他们的眼睛露出惊恐、内疚的神色，每个人都似乎觉得那双冷酷、看不见事物的眼睛早已看穿了他们的心思。又过了一会儿，法官布拉德依然站在那里，苍茫、单调的面部肌肉没有丝毫的变化，但下陷的嘴角却露出了可怕的笑容，犹如阴影驻留在那里。

“先生们晚上好啊，”他说道。接着他转过身子，用他手中的拐杖将窗帘掀到一边，“我还会见到你们的。”

整个晚上，乔治都躺在黑乎乎的卧铺上，他的眼睛注视着弗吉尼亚古老的大地在静谧而梦幻般的月夜里快速飞过。远处的田野、山峦、峡谷、溪流、树林，以及亘古不变的大地、广袤无垠的美利坚，都在沉静的月色中一一掠过。

透过鬼魅般寂静的大地，火车发出无休止的巨大噪声，这种声音同上千种音响交融在一起。这些声响将那些早已淡忘的回忆重新唤回：古老的歌曲、古老的面孔、陈旧的往事以及人们了解过、生活过、感受过的所有奇特、无言、难以表达的事物。但是却无法用一种语言来解释某个神秘时代的传说故事、生活中的难过瞬间以及那些不为人知但却萦绕在心头的生活奇迹。正如他在童年的时候经常听到的一样，此刻他再次听见了火车车轮发出的冲撞声，远处传来的丧钟声、汽笛声。他也回想起那些声音如何从他小时候生活过的小镇河边传来，时常唤起他某种神秘的快乐、对陌生之地的郑重许诺，以及对早晨，对心目中某个光辉灿烂的城市所充满的难以言表的憧憬之情。此刻，这列伟大的列车正一路孤独地呼啸而过，带着某种重新回返的陌生感同他一起交流，因为他又回家了。

他上床时心里涌起的那份恐惧、小镇变化带给他的那份伤感、次日葬礼的阴沉景象全都叠加在一起，使他的此次返乡之旅变成了一桩可怕的经历。自从他离开家乡以来，返乡之旅是他希望，也最令他欢欣的事情。但实际情况与他想象的情形差异太大了。他仍然只是城里某个大学不为人知的教师，他的小说还没有正式出版，不管从任何标准来衡量，他都算不上真正的“成功”。当他想到“成功”这个字眼的时候，他才意识到自己很在乎来自家乡小镇居民的严厉、审判的眼光和世俗的评价，这一担心比其他任何事情都更加强烈。

他想起背井离乡的岁月，想起在异国他乡浪迹的日子。不知多少次，他曾想起自己的家乡，他的情感如此炽热，以至于每每闭上眼睛，便能想起家乡的每条大街，想起每条大街上的每栋房子，想起父老乡亲们的脸庞，还会想起他们曾经说过、如今密集地交织在一起的数不清的历史片段。明天他又将看到一切，但是他倒希望这一切不要到来。拿工作和别的事务作为借口为自己做辩解当然会很容易。但是在那个地方这样做，就会让人觉得很愚蠢。

但是他为何总会感觉到来自家乡的强烈吸引力呢？要是他一点都不在乎，要是这个小镇和它周围永恒不变的群山不是他在地球上唯一的家园，那么结果会怎样呢？他并不清楚。他只知道那些如流水一般逝去的岁月，知道总会有一天，人们会重返家园的。

火车在月夜中朝前奔去。

06 回家

次日清晨，当他透过车窗朝外望去的时候，看见远处的群山依旧横亘在那儿。它们巨大的身影耸入湛蓝的天际，空气突然间变得凉爽起来，四周散发出夺目的光彩。在他身子的一侧，隐隐约约显现出广阔的绿色旷野、山涧沟谷、峭崖陡壁。他看见远处土堆旁边建造起来的小茅舍，还有低凹、狭窄的溪谷。当火车爬上蜿蜒的弯道时，经年静默的大地同它费力、缓慢的身影完美地融为一体。他对某些长期以来十分熟悉的事物产生了全新的感受——那是些遥远的、近在眼前的、陌生的却又十分熟悉的事物……他似乎觉得，自己从来没有离开过那些山峦，所有逝去的日子就像梦境一般。

蜿蜒的火车终于穿过了一段长长的斜坡，滑进了车站。火车还没有完全停稳之前，乔治就一直在注视着窗外，他看见兰迪·舍波顿和他的妹妹玛格丽特正焦急地朝火车的窗户里左右张望着，他们正在寻找他。玛格丽特高大的身体长得很结实，她的双手随意地搭在腰间，目光正紧张地从一节车厢投向另一节车厢。乔治提着手提箱从普式列车的梯子上走下来，大步穿过路基的石碴以及闪光的钢轨。靠某种奇特的直觉，他马上就清楚双方在见面的那一刻会说些什么。

此刻，他们两人也已经看见了他。他看到玛格丽特激动地同她哥哥说着什么，而且还朝他逐渐靠近的身影打着手势。这时，兰迪朝他跑了过来，他伸出宽大的手掌表示欢迎，浑厚的男高音也开始高喊起来。

“你还好吗，哥们儿？”他喊道，“把东西放下吧！”他边走边热情地说，然后用力握住了乔治的手，“很高兴见到你，猴儿！”他嘴里一边大声地问候着，一边走过来想试着提起箱子。这时两人开始热情地争抢着提箱子。很快，兰迪获得了胜利，然后便提起箱子，两人一起朝月台走去，兰迪用嘲弄的语气对刚才两人的争执作了回答。

“哦，看在老天爷的分上，你别这样了，好吧！等我们到了镇上以后我会登门让你好好给我做些事儿的……这是玛格丽特！”快走到月台的时候，他向他介绍道，“我知道她很高兴见到你！”

她正在那儿等着他，朴素的脸上挂着笑容。作为邻居，他们从小一起长大，几乎就跟亲姐弟一样。乔治10岁时，玛格丽特已经12岁了，他们一起度过了一段田园诗般浪漫的童年时光。在那些日子里，双方都曾许下诺言要钟爱对方一生，而且双方都理所当然地认为他们长大后一定会结婚的。但是岁月却让这一切发生了变化。当她的父母双双去世以后，她就承担起了照顾兰迪的担子。现在她待在家里，管理家庭事务，一直未嫁。乔治看见她站在那里，脸上挂着温暖的笑容，除了她高大的身材和善良的气质以外，她的眼睛里依稀流露出大姑娘特有的神情来。他的内心涌起一股同情和昔日的挚爱深情。

“你好，玛格丽特！”他既笨拙又兴奋地说，“你好吗，玛格丽特？”

他们握了握手，接着他举止笨拙地在她脸上亲吻了一下。她感到既害羞又快活，朝身后退了一步，脸上浮现出小时候常有的滑稽表情。

“哎，哎，哎！”她说，“看来你变化很大啊，乔治！或许比以前有过之而无不及了，我还以为我早就了解你了呢！”

接着，他们开始平静地聊起姨妈芒和即将举行的葬礼，说的都是一些人们在谈论死亡时总会说起的事情，这都是些令人不大舒服、尴尬的事情。说完这些，他们稍停了一会，接着又继续回顾往事了。

两个年轻人相互看了对方一眼，都微笑起来。当他们都是小孩子的时候，乔治记得兰迪比任何人更像墨丘特。他的头又瘦又小，长着金色的头发；人长得蛮帅气的；他做起事来雷厉风行，一切都显得自然而优美；他有清晰的思路，愉快的精神状态，性格直接得好似锐利的托莱多刀锋。上大学期间，他仍然锐气袭人：不仅各门功课学得好，还是一位游泳健将，而且还担当校足球队的四分卫。

但是此刻看着他，看着岁月在他脸上留下道道印痕的时候，乔治感到自己的喉咙里似乎噎了个什么东西。兰迪消瘦的面容上布满了深深的皱纹，岁月已经在他的鬓间留下了灰白色的标记。他的头发在额头两侧显得越来越稀疏，眼角处布满了网状的皱纹。当乔治看到他已经变老、变得饱经风霜的时候，他心里既难过又替对方感到惋惜。但最令他难忘的还是兰迪的眼神。他的眼睛过去是那么明亮，能够敏锐且客观地审视外面的大千世界。但是现在，这双眼睛却充满了不安，似乎内心深处饱受着某种困扰和折磨，即使他此次见到老朋友时流露出的快乐也难以将这种困扰彻底摆脱掉。

正当他们站在那里说话的时候，贾维斯·里格斯、牧师弗兰克以及镇长等人慢慢地走下了月台，开始兴致勃勃地同镇上某位地位显赫的地产商交谈起来，那人是专程前来迎接他们的。兰迪看到他们后仍然笑嘻嘻的，他朝乔治递了个眼色，然后用手指捅了一下他的肋骨。

“哦，到时候你就明白了！”他用一贯的夸张语气喊道，“在任何时候，从拂晓到凌晨3点钟……没有人会受到限制！你到这后会发现他们都在恭候你的到来！”他大声笑了起来。

“谁会等我？”乔治问道。

“啊哈！”兰迪笑着，“嗨，我敢打赌他们现在正在门廊前面排着队呢，一个接待委员会正等着割断你喉咙呢，这个镇子上每个该死的房地产商都在等你呢！包括‘马面’老巴恩斯、‘活剥皮’迈克·朱迪逊、‘臭鼬眼’蒂姆·瓦格纳、恶魔地产商，老吸血鬼西蒙斯、维德以及阿肯色孤儿……全都在那儿！”他幸灾乐祸地说，“玛格丽特告诉他们你已经在途中了，所以他们都在等着你的到来哪！现在该轮到你了！”他大声地说，“她对他们说你正在路途中，所以他们现在或许正在抓阉看谁能搞到你的衬衣，谁能搞到你的裤子和内衣呢！啊哈！”……他又用手指捅了一下朋友的肋部。

“他们从我这儿什么都得不到的，”乔治笑着说，“因为首先我什么都没搞清楚。”

“那没关系！”兰迪叫道，“如果你得到一个附加的衣领按钮，他们就会把它作为第一批付款，然后……啊哈！他们就会收紧您的衬衫袖的链口、袜子和吊裤带，随着日子一天天地溜走，他们会让你安安心心掏钱付清的。”

他站在那里，看着老朋友的脸上露出震惊的神色，然后开怀大笑起来。当他看到妹妹投来责备的目光后，突然又捅了一下妹妹的肋骨。她尖声地叫喊起来，然后恼怒地拍打了一下他的手。

“哎呀，兰迪！”她恼怒地大声喊道，“你究竟怎么回事啊？嗨，你怎么老像个十足的白痴！我敢说你就是个白痴！”

“啊哈！”他又大声说道。接着，他似乎更清醒了一点，但仍然面带笑容：“我想我们只能让你睡在车库里了，猴儿，老哥们儿。戴维·麦瑞特恰好在城里，他有多余的房间。”就在他提到麦瑞特的名字时，他的声音中透出一丝敬重，但他还是继续轻快地说：“或者如果你喜欢……啊哈……查尔斯·蒙哥马利·霍泼夫人那里有非常不错的房间，她见到你肯定会很乐意接待你的！”

当他提到查尔斯·蒙哥马利·霍泼夫人时，乔治感到很不自在。她是一位值得尊敬的夫人，而他也非常清楚这一点，但是他却不愿住在她的寄宿公寓里。玛格丽特注意到了他的表情，于是笑着说：“哈，哈，哈，哈，哈！瞧你说的什么话？游子返乡，我们不是让他住在霍泼夫人的公寓就是让他住在车库里！这还算有人性吗？”

“我一点儿都不介意，”乔治说，“我觉得睡在车库真是棒极了，再说……”他们再一次相视而笑，两人胸中都揣着多年炽热的友情，“到了晚上，我如果想外出走一走，返回时我就不会打扰你们了……不过你刚才提到的那位麦瑞特先生是谁？”

“嗨，”兰迪回答说，此刻他又刻意摆出了一种咬文嚼字的认真劲儿，“他……他是公司里的人……我的老板，你知道的。他到各分公司检查工作，看看各项工作是否运行正常。他是个很不错的人。你会喜欢他的。”兰迪一本正经地说：“我们已经把你所有的事告诉了他，他也很想见到你。”

“我们知道你不会介意的，”玛格丽特说，“你知道，这是生意上的事，他现在就在那个公司上班，不过对麦瑞特好一点肯定是上策。”但很快，由于这样的安排同她一贯的热情好客和诚挚性格并不一致，于是她又补充说：“麦瑞特先生人很不错，我喜欢他。不管怎么说，我们都很高兴见到他。”

“戴维是个好人，”兰迪重复道，“我知道他想见到你……一点没错。”他说话的时候，眼神中再次流露出一丝困惑，“如果一切都准备好了，我们就走吧。现在我应该回办公室了。当然，麦瑞特在那儿。我想把你带到那里，让你待在那儿，接下来我会过来看你的。”

一切都安排妥当后，兰迪再次笑了笑，乔治觉得他有些紧张。兰迪提起箱子，疾步朝车站月台的方向走去，走向停在路边的车子。

在下午的葬礼上，乔治看见那幢由老拉斐特·乔伊纳——姨妈芒的父亲以及乔治·韦伯的祖父多年前亲手修建的房子依然保持着他小时候记忆里的模样，一切都没发生变化，但比起他记忆里的房子似乎变得更小、更寒酸、更破旧了。这所房子距离大街有一段距离，一侧就是舍波顿家的房子，另一侧是他叔叔马克·乔伊纳住的大砖房。大街上排着汽车，许多车子又旧又破，车身上布满了从山上溅上去的红色黏土。在屋前的院子里，许多男子庄严肃穆地围成一个个小型的团体，正在低声谈话，他们光秃秃的头顶同庄重礼拜日黑色礼服搭配在一起，使他们看起来既胆怯又拘谨。

在屋子里面，小小的房间里挤满了人，人群中死一般的安静不时被捂住的咳嗽声和令人窒息的哭泣、抽噎声打断。许多来客都是乔伊纳家族的人，他们都是近3天内从山里赶到这里来的……这些人有脸上印有辛劳和苦难印记的老头老太太，有堂兄弟、姻亲、姨妈芒的远方亲戚等。其中有些人乔治以前从来没有见过，但他们个个都带着乔伊纳家族的印记。他们悲痛的脸上、薄薄的嘴唇宣告他们自己在死亡降临的时候取得了无情的胜利。

当年姨妈芒就是坐在前厅的小房间里，在冬天某个炉火摇曳的炉子前面，在煤油灯下，没完没了地为他讲述死亡和令人难过的故事。现在她却躺在黑色的棺木中，棺材的前端和顶部敞开着以供人们瞻仰。乔治一进屋子，他马上就明白了。如何战胜死亡是生活中困扰姨妈的一大问题。虽然她一生未嫁，但她的内心总有一个可怕的念头，她总担心有朝一日，某个男人会看到她的尸体。随着她年事渐高，她越来越害怕死亡，也甚至病态地担心自己百年之后有人会看见他的身体。正因为此，她对从事殡仪服务的人员心存恐惧，于是她嘱咐自己的弟弟马克和他的妻子玛格做出郑重承诺，不允许任何人看见她在棺材中的裸体，她的入殓工作要由妇女来完成。最重要的是，她的身体不得做防腐处理。从她死亡到现在已经有3天了，3个漫长、闷热的日子。乔治觉得，那个小房子留给他的最后记忆似乎是个无情但却十分恰当的结局。在他的童年里，这间房子充满了生与死的腐臭味道，而现在却只有死亡的气味了。

马克·乔伊纳诚挚地与外甥握了握手，说乔治能够回来参加葬礼令他十分高兴。他的举止朴实、高贵，性格内向，显出非常难过悲伤的神情，因为他历来喜欢自己的这位姐姐。他的妻子玛格，这位50年来一直与姨妈芒冲突不断的女人，今天已经被任命为主要的哀悼人员，而她本人倒也乐于接受这项重任。在漫长得令人厌烦的仪式进程中，施洗礼的牧师用鼻音背诵他的长篇悼词，然后对姨妈芒的一生做了回顾，这时候玛格便会用大声的哭泣来打断他，同时还夸张地把她沉重的黑色面纱往后撩一下，然后用手帕使劲擦拭着她红肿的眼睛。

牧师装作没有觉察到她的这些举动，显得不动声色，继续重复着整个家族的奇闻逸事。他向众人宣告，当年乔治·韦伯的父亲如何抛弃妻子阿米莉亚·乔伊纳，然后不知羞耻地公开与另一名女子生活在一起，不久阿米莉亚便“心碎而死”。他继续讲道，兄弟马克·乔伊纳和他信仰上帝的妻子玛姬·乔伊纳二人的内心充满了正义与愤怒，他们来到法庭要求从罪孽深重的父亲手里领走那名失去母亲的男孩；他还说，“现在躺在我们面前的这位好女人”承担了抚养外甥的责任，并让他信仰基督；他还说，那个恪守自己应尽职责的年轻人今天重返家中，想以此来报答他对死者深深的感激之情，这一点令他非常高兴。

在整个仪式的举行过程中，玛格一直在做作的悲伤中夹杂着窒息声和咕哝声。乔治坐在那里，厌恶地咬着嘴唇，眼睛盯着地板，浑身直冒汗。他紧咬着牙齿，羞辱、愤怒、恶心令他脸色发青。

下午渐渐过去了，仪式终于结束了。人们从房子里涌出来，形成一支朝墓地前进的、漫长而缓慢的队伍。乔治感到如释重负，他离开亲戚去找玛格丽特和舍波顿，他们两人正负责照管为举行葬礼而专门租来的豪华轿车。

就在汽车刚要出发，仍然停在路上的时候，一名女子打开车门，坐了进来。她是迪莉娅·弗拉德夫人，姨妈芒生前的一位老朋友。乔治从小就认识她。

“哎呀，你好，小伙子，”她爬进车子的时候对乔治说，然后就坐在他的旁边，“如果你姨妈知道你远道而来参加她的葬礼，那她肯定会觉得今天是个骄傲的日子。孩子，她一直想着你啊。”她漫不经心地朝玛格丽特点了点头，“我看到你们这儿有个空位，所以我想空着蛮可惜的，于是就钻进来了，我想里面的人可能就是你，所以不必客气了。我还心想，‘或许还有别人呢’”。

迪莉娅·弗拉德夫人是个寡妇，膝下无子。她早已过了中年，身材矮小，但却强壮而结实。她拥有一头乌黑的头发，一双棕色的眼睛小而敏锐，此外还有一条永远安静不下来的舌头。谁若遇上她，她就会把谁牢牢地固定住，然后没完没了地一直讲下去。她是一位女地产商，最喜欢的话题当然就是房地产了。事实上，在房地产投机活动开始兴旺、价格不断飞涨之前，她早就沉迷在地产的买卖交易中了，她本人对房价有精明的判断力。她常常依靠第六感觉，清楚判断未来发展的可能位置。一旦等事情按预期发展进行时，她早就囤积了上等的地段，就等着卖个比买进时高得多的价格呢。她的生活既简单又节俭，但人们都普遍认为她过着富足的生活。

弗拉德夫人沉思般地静坐了一会儿。等出殡队伍慢慢沿着小镇的大街朝前行进的时候，她开始使劲地朝车窗外面张望起来。很快，在毫无任何准备的情况下，她又开始对自己经手的各处房产作起了评论。她娓娓道来，既全面又彻底。她讲啊讲啊，一刻都停不下来，这期间还不停地打着简单的手势，有时候会稍稍停顿一下，然后点一点头用以强调自己的观点。

“你们都明白了，对不对？”她边说边自信地点着头，只要面前有木偶般的听众在场，她一般根本不会在乎他们听与不听，“你们明白他们在那里干什么吗，呃？哎呀，弗雷德·巴恩斯、罗伊·西蒙斯和迈克·朱迪逊……所有那帮人……哎，一点没错……就在这里……我敢肯定……”她一边大声说一边思索似的皱着眉头……“难道我没从报纸上读到过吗？难道这些都没登过报……你瞧瞧！一两个星期前……他们竟然想要把整幢建筑物都推倒，然后在这个地方盖个豪华停车库呢！哦，停车库会占据整个街区，你们都知道，他们要在上面盖八层大楼，楼上可为更多汽车提供停车空间和医生办公室……嗨，一点没错……他们甚至想要在楼顶建一个屋顶花园和一个大餐厅呢。建成之前，整个项目的费用超过50万美元……哦，一英尺就要2000美元！”她大声说道，“但是，哼！为什么要按主干街道的价格定价……你们完全可以在市中心购置房产嘛！我本来想对他们说明这一点的……但是他们……！”她轻蔑地摇了摇头，“他们只想在这里建，其实任何地方都不想去……不行，先生们！如果他们一切顺利，那可真是太幸运了！”

乔治和玛格丽特对她的言论没有作任何评论，但是弗拉德夫人并不以为然。当出殡队伍越过大桥进入普瑞斯顿大道时，她继续说道：“看那边的房子和地皮！那是两年前我花25000块买到手的，如果论其值钱的话，现在它起码值5万块。没错，我都会弄到手的。哼！你瞧那儿！”她不容置疑地摇了摇头，“他们别想在我面前耍什么花招！他的那两下子我可看得清清楚楚！毫无疑问！有谁会说迈克·朱迪逊没找过我？有谁会说他没有试着和我做生意？哦，你们知道的，就在这一带，去年4月初，”她不耐烦地说道，同时挥了一下手，好像人人都该清楚这些似的，“那帮人个个都围着他转……都跟在他屁股后面……我再清楚不过了。他说，‘我会让你知道下一步我将干什么。我们都知道你是个精明的商人，我们很欣赏你的判断力，所以想邀请你入伙，’他说，‘只想让你和我们一起干，嗯，我会拿我在里奇伍德的匹尼克莱斯特路上的3处地皮与你在普瑞斯顿大道上的房子和地皮进行交换。’他还说，‘你用不着多加一分钱，只需要和我们一起干，我会与你做公平交换的！’‘哎，’我说，‘那你可真是太好了，迈克，我很感谢你的夸奖。如果你想要普瑞斯顿大道的房子和地皮，我想你一定能得到的。你知道我的出价，’我说，‘是5万块钱。你里奇伍德的地皮值多少钱？’……你知道，这是我随口问问的，‘哎，’他说，‘那儿的地价一直在上涨。’我盯着他的眼睛对他说，‘很不错，迈克，但我清楚那些地皮值多少钱，它们还不够你的花费呢。整个镇子现在正朝另一个方向发展。因此，如果你想要换我的房子和地皮，你只需付现金，就可以得到。但我可不愿同你的地皮作交换。’我就是这么对他说的，当然，事情也就这么不了了之了。他再也没有提起过这事。哦，没错，我早就看清了他的动机，全都看清了。”

接近墓地的时候，送葬的车流穿过一块没有铺砌的土路，这条路穿过田地一直通向几株孤独的松树。在与主干公路相交汇的泥土道路两侧立着两个外形如纪念碑的花岗岩切块，就像一座还没有建好的奢华城市的标记，这座城市可能会从群山中巍然崛起，然后与河中延展开去的绿色原野交融在一起。可是此刻，这个华丽的入口，以及在田野中竖起的大型广告牌便成了这一切的证据。弗拉德夫人注意到了那个招牌。

“咦？那是什么？”她声音尖锐、气促地喊道，“那上面写着什么？”

他们经过广告牌的时候，全都伸着脖子看着它，乔治开始大声朗读牌子上的内容：

RIVERCREST

向本地的全体人民

以及为即将建成的

荣耀、伟大之城致敬

弗拉德夫人听后，明显表现出满意的神态：“啊——哈！”她从容、认同地缓缓点了点头，然后说：“就是这儿！”

玛格丽特用肘轻轻推了推乔治，然后俯耳低声说：“致敬！”她用嘲弄的口气低声嘀咕道。然后，她假装优雅地说：“这样难道很好吗？他们要切断你的喉咙，榨取你的每一分所得！”

这时候，他们已经进入了墓地，送葬队伍沿着迂回的道路蜿蜒缓行，最后在山顶上乔伊纳家族的墓地里停了下来。那块墓地的一个角落里长着一棵高大的槐树，乔伊纳家族的人全都埋葬在那棵大树底下。该家族的墓碑是一块灰色、金属般的花岗岩，其表面打磨得光洁明亮，上面刻着浮雕。墓碑一端是为拉斐特及其妻子所撰写的铭文，他们的名字与生卒日期依然清晰；在他们四周的缓坡上，是乔伊纳子孙们并列排放的坟茔。这些墓旁都立着尺寸相对较小的独立墓碑，在姓名、生卒日期下方刻着用弯弓体铭刻的挽诗。

在墓地的一侧，新挖成的墓坑在光秃秃的地里张着褐色的大嘴，旁边是一堆松散的黄土。附近的小山包上摆着几排折叠椅。人群从车上下来，开始朝这些椅子移动。

马克、玛格以及其他乔伊纳家族的孝子们坐在前排，乔治、玛格丽特、弗拉德夫人仍然紧靠在他们旁边。其他人——包括朋友，远亲，熟人等——都站在人群后面。

远远望去，这个地方方圆一二英里都是浓重的深绿色，被茂盛树木遮盖的斜坡与空地一直向蜿蜒的小河退去。穿过那条河便是小镇的中心商业区了。新旧建筑物的尖顶、各式大楼、旅馆、车库、教堂，以及光彩夺目、设计类似的新建筑脚手架、混凝土结构均清晰可见。这里的视野非常好。

人们各自都站好了位置，看着抬棺者缓慢、沉重地登上山顶，然后履行其最后的职责。弗拉德夫人将双手平放在膝盖上，遥望着对面的城市，然后若有所思地摇了摇头，她的嘴唇由于反对和遗憾而噘着，好像在自言自语。她低声说道：“嗯！嗯！嗯！糟了！糟了！糟了！”

“怎么了，弗拉德夫人？”玛格丽特靠近她低声问道，“什么事糟了？”

“哎呀，他们竟然选择了这样一处墓地。”她遗憾地说。她降低了声音，低得几乎跟舞台耳语差不多了，但她周围的人还是能听得到：“哎呀，前几天刚好我对弗兰克·坎德勒说过，他们把两个最好的建筑用地拱手送给了黑人和死人了！我总在说……市里那两处景色优美、地理位置极佳的建筑用地都变成了黑人的墓地了。多年前我早就对他们讲起过……如果他们的眼光能放远一点的话，他们自己完全能明白这一点的……等到有朝一日这个小镇发展起来后，这里就会成为非常值钱的地段！哎呀，哎呀，究竟为何？他们在寻找墓地的时候究竟为何找不到巴科思顿山，哎，哪里有美丽的景色，哪里的地价不贵？就是这儿！”她小声地嘟哝着，“毫无疑问，这里就是天然的好地方！人们可以在这里拥有舒适的家园！对于那些黑人，我过去总在说，要是他们能在车站附近的公寓里面安顿下来的话，就已经很不错了。当然，现在一切都太晚了……现在说什么都没用了……但这的确是一个巨大的错误！”她一边嘀咕一边摇着头，“这一点我的心里总是很清楚！”

“嗯，我觉得你说得很对，”玛格丽特低声答道，“我以前从来没有想过这些，但是我觉得你说得对。”她用肘推了推乔治。

抬棺者放好棺材后，牧师便开始致悼词，然后举行庄严的下葬仪式。灵柩被缓缓地放入了墓坑。就在黑色的棺盖从视线中消失的一瞬间，乔治感到一种从来没有感受过的痛苦和悲伤。但他心里明白，他的这种痛苦感受并非因为姨妈芒的离去，而是同情自己和所有人而产生的，其中饱含了对短暂的人生、生命的渺小，以及突然到临的无尽黑暗的理解。现在姨妈芒已经离去，整个家族中他已经没有什么特别亲近的人了。他感到一个时代的轮回已经在他面前结束。他想起自己即将独自面对茫然前程，顿时觉得如同一个迷途的孩子内心涌起巨大的恐惧和绝望，因为此刻他感到那根维系自己与故乡大地的纽带已经断裂，而他自己成了无家可归、背井离乡、孤独、失去方向、在广袤大地上找不到归宿的人。

此刻人们开始渐渐散去，一个个缓慢地走向自己的汽车。而乔伊纳家的人依然坐在自己的座位上，直到坟茔上拍上最后一锹土，他们才站起身，这时职责才算真正履行完毕。他们中间的某些人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缓慢、安静地交谈着，其余的人在墓碑之间来回闲逛着，时而弯下身子阅读碑文，时而又直起身相互回忆着死者某些被遗忘的生活片段。最后，他们也慢慢散去了。

乔治并不想和他们一起返回，他不想听到姨妈芒那被撕扯得支离破碎，然后又拼贴起来的人生片段。因此，他挽着玛格丽特的手臂，领着她穿过那座山，来到它的另一侧。不大一会儿，他们便双双站在斜阳的余晖中，面朝远方，安静地注视着那轮巨大的红日沉入西山。雄伟多姿的美景同他身旁安静的女人一起，在这位年轻人不安的精神深处注入了一丝平静与安闲。

等他们返回时，墓地似乎已被遗弃，空荡荡的。但当他们走近乔伊纳的墓地时，却看见迪莉娅·弗拉德夫人仍然等着他们。他们差点把她给忘了，而马上又意识到目前只剩下一辆车子停在下面的石路上了，那位雇来的司机此刻歪倒在方向盘后面睡着了。在迅速黯淡的夕阳余晖中，弗拉德夫人徘徊在坟墓之间，不时停下来俯身观看碑石上的铭文，然后又若有所思地伫立在那儿，远眺着小镇。太阳的余晖开始在小镇上闪烁。当乔治二人出现在她面前时，她神态自然地望着他俩，好像从没有注意到他们的离开，然后她又开始了独特而不连贯的讲话，想从自己的思想深处搜罗恰当的词汇。

“嗨，你们想一想，”她若有所思地说，“他竟然会把她迁移走！想一想，男人的心竟会那么狠哪！噢！”她紧皱眉头，厌恶得浑身直抖，“一想到这个我全身的血液都快冷却了……当时人人都这么对他说的……当时他们告诉他……想一想他竟然把她从埋葬的地方迁走了，这是多么仁慈的举动！”

“那个人是谁？弗拉德夫人？”乔治茫然地问道，“把谁迁走了？”

“哎呀，当然是阿米莉亚，你的母亲呀，孩子！”她不耐烦地说，然后对着饱受岁月侵蚀的碑石微微打了个手势。她弯下身子，再次读起来：

阿米莉亚·韦伯

日期下刻有如下诗句：

她熟悉的声音依旧长存我们心间，

深爱的面孔却已不在，

她纯洁的精神，

与天使共存。

我们悲痛，我们难过，

只有我们的欢乐，

会在天堂，在上帝的御座边，

再次同她紧紧相伴。

“有一件事促使他开始迁移行动的！”弗拉德夫人说，“要不是因为阿米莉亚，没有人会想到来这个地方！”她烦躁地大声说，“他产生迁墓想法的时候，女人去世已经有一年多了……他真是不可理喻啊！哎，你舅舅马克·乔伊纳……他就是那个脾气，你简直没法跟他争论！”她吃惊地大声说，“哎，是的，一点没错！那时候他们和你父亲的关系搞得很不好，孩子。他离开你母亲和另一个女人生活在一起了……但我还是想说一说这件事！”她坚定地点了点头，“阿米莉亚死后，约翰·韦伯很体面地安葬了她……把她按妻子的身份给安葬了！他在旧墓场买了一块地，然后把她葬在那里。但事隔一年多以后，这你是知道的，孩子，当马克·乔伊纳与你的父亲就你的抚养权问题发生矛盾以后……一点没错，他就将你父亲诉于公堂，并最终胜诉了……唉，就这样，由于约翰的缘故他开始有了迁墓的想法。他说他绝不会让他的妹妹躺在韦伯家的地盘上！他已经拥有了这块地，就在这个山的那边，没有人会去那儿的。那只是一小块私人用地，后来，又有几个家族使用过，就是这么回事。”

她停顿了一下，然后若有所思地朝镇子的方向望去，过了片刻，她继续说：“你姨妈芒曾经试着跟马克谈过这件事，但好像隔着石墙谈话。当时她把一切全都跟我讲了。但是，没什么用，先生！”她坚决地摇了摇头，“他已经下定决心不会在这件事上做出让步！她说，‘马克，我觉得你在这件事上做得不对！阿米莉亚应该待在她原来下葬的地方！’你知道，她并不喜欢那里。‘即使死者也有属于她的权利，’她说，‘从哪里倒下，就让她躺在那儿！’……这就是她对他说的话。但没有用！他不会听的……你根本没办法与他交谈。他说：‘如果我这一辈还要做件事的话，那就是将她迁走！即使要让我亲自把她挖出来扛着棺材一直走到河对岸的山顶上，我也要那么干！那才是她应该去的地方，’他说，‘你不用再争辩了！’唉，到后来你姨妈芒见他已经下定了决心，觉得再说下去也没什么用了。但是，唉！那可是一个巨大的错误啊！一个巨大的错误！”她自言自语，慢慢地摇了摇头，“所有的迁墓、花费全都一文不值！如果他想迁墓，那么就应该在她刚去世的时候，首先想到这里！但我本人认为那场官司和他心中的怒气是他产生那个想法的主要原因，”她非常平静地说，“埋葬在这里的其他人也都基于相同的原因。”——她的手在空中挥动了一下——“事情就是这样的，好啦！哎，一点没错！等旧墓地填满后，他们就不得不重新再找新的地方……哎，市政厅帕森·弗兰克那一帮中有个家伙觉得阿米莉亚墓地周围过于喧闹，于是便想到了所有这些旧墓地周围的空地。他觉得自己可以把它们便宜买到手，而且也的确买下来了。事实就是这样，”她说，“但我对此一直很后悔，从一开始我就后悔了。”

她又沉默了，只是严肃地看着面前饱受岁月侵蚀的碑石。

“唉，正如我后来所说过的，”她继续冷静地说，“当你姨妈芒看他已经下定了决心，根本不会改变想法的时候……唉，她那天就走到旧墓场里把她给迁走了，而她叫我一同前往，你知道的。哦，那是3月的一个大风天！阿米莉亚死的时候正好也是那种天气。瑞恩夫人和艾米·威廉姆森夫人都是阿米莉亚生前的好朋友，她们当然也都一起去了。当然，我们刚到那里的时候，她们都很好奇……她们都想瞧一瞧，你知道的，”她冷静地说，她在讲述这种可怕的情景时却没有惊恐或其他情绪上的变化，“她们也想让我看一看。你姨妈芒感到身体很难受，于是马克只得用马车把她拉回家了，但我却站着没动。‘不行，’我说，‘如果你们想看，就只管满足你们的好奇心吧，但是我可不想看！’我说，‘我宁肯在记忆里留下她原来的样子。哎呀，她们最后还是去看了。她们找来了一位验尸老汉……你知道的，他就是在马克家干活的老黑人……他们让他打开了棺材，而我却转过了身子，并朝远处走了几步。她们都走过去查看了，’她平静地说，“不大工夫我听见她们返回了。我转过身看着她们，哎，你们好好听着，”她神情严肃地说，“她们的脸太耐人寻味了！哦，她们的脸色变得煞白，浑身都颤抖着！‘哎，这下你们满意了吧？’我说，‘你们看到想看的了吗？’‘啊！’瑞恩夫人面如死灰，全身发抖，不停地搓着手。‘哦，迪莉娅！她说，‘简直太可怕了！我真后悔我看了！’她说，‘啊哈！’我说，‘我警告过你们，瞧见了吧？’而她说：‘噢，全都没了……全都没了……全都腐烂了，你几乎认不出来她了！她脸上的东西全没了，只有牙齿！指甲长得那么长！但是迪莉娅！’她说道，‘头发……头发！噢，你听着，’她说道，‘头发长得把其他东西都盖住了……这可是我见过的最漂亮的头发了！但是别的东西……噢，我真后悔我看了！’她说。‘哎，我想是那样，我想是那样！’我说。我知道你会后悔的，所以我就不看……但已经看了就算了，”她以无所不知者的满足感平静地说。

乔治和玛格丽特听得目瞪口呆，他们的脸上露出了惊恐的神色，而弗拉德夫人却没有觉察。此刻她正看着阿米莉亚的墓碑，若有所思地噘着嘴巴，过了片刻她说：“不知道什么时候我曾经想起过阿米莉亚和约翰·韦伯——他们去世已经有很多年了。她躺在这里，而他在镇子另一头孤独地躺在自己的地盘上，看来他们前世的恩怨早已烟消云散了。”她边说边抬起头，然后颇为自信地说道，“我相信他们会重新和解，走在一起，过得幸福的。我相信有朝一日我会在天国同他们见面，与我的所有朋友们一起……快乐地过着新的生活。”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坚定地扭过头，朝小镇的方向望去，此刻那里已经灯火通明了，在夜幕之下显得非常光亮。

“快点儿走吧！”她兴高采烈地大声说，“天黑了，我们该回家了！”

他们3个人默默地走下山坡，来到停车处。当他们走到汽车跟前正欲上车时，弗拉德夫人停了下来，她把手放在乔治的肩头，显得热情而轻松。

“年轻人，”她说，“我已经在这个世界上活得很久了。有人曾经说过，世界在运动！你未来的人生还有很多东西需要学习，但是现在听我给你讲点别的事吧，孩子！”她突然用直勾勾、略带恨意的眼神望着他，“走出去，看看外面的世界，游他个够，”她大声说，“然后回来告诉我，看看你能不能找到一个比家乡更好的地方！我这一辈子已经看到了各种巨大的变化，在我死之前还能看到更多。还有许许多多了不起的东西等着我们哪！巨大的进步、伟大的发明……都会成为现实。或许我这一辈子看不到了，但是你却能！我们在这里拥有一个美丽的小镇，这里伟大的人民定会让它发展起来的。当然目前我们还没有做到。我亲眼看着它从一个小乡村发展成现在的样子，有朝一日这里会变成一个大城市的。”

她停顿了一下，好像在期待对方作出回答并对她的判断给予支持，乔治只是微微点了点头表示自己在认真倾听。于是她便以为对方认同自己的观点，就接着又说：“你姨妈芒总希望你能回到家乡。她说你一定会的！她说，在这个地球上再没有比这些山更好或更美的地方了……总有一天你会回来并留下来的。”

07 繁荣的小城

姨妈芒的葬礼结束后的一个星期里，乔治对他的家乡有了新的认识，这是一次令人不安的经历。当年他度过童年的小山村一直处于沉睡之中，如今变化得几乎辨认不出来了。多少年来，他记忆里熟悉的街道，一直是空空荡荡、昏昏欲睡的，但是现在却充满了生机，挤满了各种高级车辆，到处都是自己不熟悉的面孔。偶然间他也会碰到一个熟人，而在这种陌生里，他们就像黑夜里闪烁在孤寂海岸边的灯火一样。

他所关注的主要对象就是人们的面部神色——他只要一看见某个人，就会仔细观察起来。人们的面部神色令他疑虑重重，害怕不已。但当他试图用某个词来形容它的时候，他只能想到一个词：疯狂。人们眼中紧张、兴奋的光芒似乎只属于疯狂。本地人和陌生人的神色都差不多，似乎都被某种隐秘而邪恶的欢快激励。就在他们飞奔、躲闪、推搡的时候，他们的身体似乎会产生一种跃动的力量，犹如某种威力巨大的猛药驱使着他们。他觉得他们就像集体喝醉了酒一样，在永不会使他们疲倦、死亡或迷醉中醉酒。这种沉醉从来都不会消失，只会不断激励他们继续蹦跳、欢快地朝前奋进。

他小时候就认识的人会在大街上冲着他大声地喊，他们会一边握手一边说：“嗨，你在这里啊，哥们儿！看到你能回家乡真的很高兴！有空能与我们一起出去玩吗？好的！我等着再次见到你！我现在不得不去同大街那头的一个人见面，要签署一些文件！能见到你很高兴，哥们儿！”然后，他们会连拉带拽地握握他的手，在暴风骤雨般的寒暄与不停的脚步中消失不见了。

他听见各个方向都有人们的说话声——令人恐惧而且持续不断。这些喧闹的声音汇集成一首单调的合唱——投机与房地产。人们兴致勃勃地聚集在药店、邮局、法院及市政厅前。他们沿着人行道充满热情地谈天说地，时而还会漫不经心地朝路过的熟人点一点头。

到处都是搞房地产的人。他们的汽车和巴士满载一群群潜在的客户，一路轰鸣着穿过城市的街头，驶进乡村。人们可以看见他们站在门廊旁，手里摊开设计图纸及地产简介，冲着耳聋的老妇高声做出诱惑人心、催人暴富的承诺。在他们眼里每个人都是有利可图的猎物——高中生、黑人卡车司机、汽水生产者、电梯工、擦皮鞋者，此外还包括跛子、瘸子、瞎子、内战老兵，或者领取养老金的年迈寡妇等。

大家都在购买房产。不管是从名义上来看，还是在实际生活中，人人都成了地产商。理发师、律师、杂货店主、屠夫、建筑工人、裁缝全都拥有这样一个共同的兴趣，并为之着迷。在他们眼里，有一个规则似乎永远正确——买，不断地买，要多少就支付多少，然后在两天内不惜任何代价再次卖出。这种买卖简直令人难以置信。在镇子的大街上，土地的所有权不断发生改变；当街道供不应求的时候，新的街道便会在周围的旷野里疯狂地被创造出来；甚至在这些街道还未铺设完毕，房子还没建成之前，土地早就被一售而空，然后再次被转售，按英亩、按地皮、按英寸，动辄成千上万美元。

这种疯狂的浪费和破坏行为随处可见。小镇的最佳地段以极为昂贵的价格被肢解。在小镇中心地段有一块美丽的绿地，到处都是碧绿的草坪和名贵的树木、花坛、金银花簇，这里曾经有一个体积巨大、外观破旧的老木制酒店。透过窗户可以看见远处迷雾中的山景。

乔治还能想起当年那幢酒店宽敞的门廊、舒适的摇椅、层叠的屋檐、屋顶两端的山形墙，以及错综复杂的两翼和走廊、厚厚的红地毯。摆放着古色古香真皮椅子的大厅在人影中显得既空洞又清晰。还有烟草的味道以及大杯冰镇饮料发出的叮当声。这里还有一家很不错的餐厅，里面充满笑声和各种各种安闲的声音，熟练的黑人侍者穿着白色的外套，他被一位来自北方富人所说的笑话逗得发出轻轻的笑声，腰也弯下去了。他优雅地为客人们端上了各种用古式银制餐具盛装的美味食物。乔治还能想得起富人妻子和女儿的微笑，以及她们的温柔和美丽。随着这些富有的旅客远道来此，那些他没有去过的金色世界对他产生强烈的精神召唤，那里有漂亮的城市，还可以获得荣耀、名利和爱情，所以他在很小的时候，就有了这样一个秘密。

这里曾经是小镇最为舒适的地段之一，现在一切早已不复存在了。一大群人手执铁锹来到这个美丽的绿山上，将它平整成一块丑陋的黏土地，然后在上面铺上了令人厌恶的白色混凝土，盖起了商店、车库、办公楼和停车位……看起来崭新但却粗糙。新的酒店在原来的酒店位置上拔地而起。这是一座16层的钢筋混凝土压砖结构建筑。这个酒店跟其他酒店类型很相似，犹如从同一个模具中冲压而成，这样的酒店已经在全国各地制作了上千个类似的复制品。要说这种整齐划一的造型中哪个更加华丽、更具欺骗性的话，那么利比亚山豪华宾馆便算得上了。

有一天，乔治偶然碰见了萨姆·佩诺克，他是乔治儿时的朋友，也是在松岩学院上大学时的同窗。萨姆走在繁忙的大街，动作迅速，大步流星，突然间，他一个问候没打，便用一贯急促、沙哑的声音讲起话来，但这一刻似乎比以往更加热情：“你什么时候到这儿的……你准备在这里待多长时间……你觉得这里怎么样？”

然后，还没等到对方回答，他便粗鲁地用质问和不耐烦的嘲笑语气问道：“哎，你以后准备干什么——想一辈子当教书匠，领年薪2000块的工资吗？”

他轻视的口气中带着高傲的意味，乔治早就从当地人的态度中体会到了这种意味，这是一种膨胀了的财富与成就感。这种意味促使乔治予以尖锐的反驳：“有很多事情比教书更糟糕！比如，成为名义上的百万富翁便是其一！至于2000块工资嘛，那是你能实实在在得到的，萨姆！这可不是房地产的钱，它是你可以用来买东西的钱。你可以拿它买一个夹心火腿。”

萨姆笑了起来，“你说得没错！”他说，“我不会责怪你的，这的确是事实！”他缓慢地摇了摇头，“主啊，主啊！”他说，“他们现在都发疯了……一切都和我以前见过的大不一样了……哎呀，他们都疯了，就跟狂人一样！”他大喊道，“你无法同他们交谈，无法同他们讲道理，他们不会听你的，他们把这里的房价炒到连纽约都无法达到的程度了。”

“他们真的能把房价炒上去吗？”

“哎，”他边说边假笑了一下，“他们第一个买进的时候用50万美元，再以100万卖出去。”

“这需要多长时间？”

“我的天哪！”他说，“我不知道，这要看你想让它花多长时间，我想……没有时间的限制！这根本无所谓……你第二天就可以卖到100万了。”

“没错！”他一边大声说一边笑了起来，“这样你就可以赚50万了。天啊！疯了，疯了，疯了，他们就是这样赚钱的。”

“你也赚到钱了吗？”

一眨眼，他的态度变得既狂热又热情：“哎，这是你听过的最该死的事了！”他说，“赚钱易如反掌！在过去的两个月内我赚了30万美元，哎，这可一点没错！昨天刚做完一笔交易，两小时前刚转手把那个地皮给卖了，这样一下子就赚了5万美元！”他捻了一下手指，“你舅舅会卖你姨妈芒曾经住过的那座位于劳克斯大街的房子吗？你有没有跟他谈起过这个？他会不会考虑出售呢？”

“如果房价给得足够高，我想他会考虑的。”

“他要多少钱呢？”他急切地问，“他会开价10万吗？”

“你能不能替他卖呢？”

“我可以在24小时内转手卖掉它，”他说，“我认识一个买家，他会在5分钟内买下来……你听我说，猴子，如果你能劝他出售，到时候我会分佣金给你的，我会给你5000美元。”

“行，萨姆，可以试一试。你能给我开一个50美分的账户吗？”

“你觉得他会卖吗？”他急切地问。

“我真的不知道，不过我想他有可能不会卖的。那个地方是我祖父的，在整个家族中已经有很长的一段历史了。我猜他想留着它。”

“留着它！那有什么意义……现在正是房价最高的时候，他永远也卖不到更高的价格了！”

“这我知道，但他还指望在后院有重大发现呢。”乔治笑着说。

正在这时，繁忙的大街上出现了一阵骚动。一辆豪华轿车从车流中开了出来，疾速驶向路边，然后平稳地停了下来——合金部件、玻璃车窗，以及金属车身闪闪发光。从车上走下来一位衣着花哨的人，他朝人行道走去，透出一种懒散的神态。那人的右腋下夹着白藤手杖，缓慢而认真地从被烟草熏黄的手上脱下柠檬色手套，然后对穿着制服的私人司机说道：

“你可以走了，詹姆斯。半小时后再给我打电话！”他长着瘦而干瘪的脸，皮肤跟死人一般苍白——只有那只鼻子除外。那只鼻子跟灯泡一样鲜红，上面错综复杂地排布着粗大的血管网络。他的颌骨上镶着一副巨大的黄金假牙，露在嘴唇外面，这副假牙似乎带着骷髅般的冷酷，正笑对着眼前的世界。他的身体虽然沉重，而且走路时拖着脚，但却左右摇晃，呈现出游手好闲的仪态。他朝前走的时候脸上带着虚假的微笑，身子重重地靠在拐杖上。突然间，乔治认出了这位地头蛇，他从小就认识这位蒂姆·瓦格纳。

J .蒂姆·瓦格纳姓名中的“J”完全是他近来自己加上去的。按他本人的话来说，他自己也认为他应该在处理镇上的各种事务时保持同样尊贵的地位，他是镇上某位显赫家族的败家子。那时候，乔治·韦伯还只是个孩子，蒂姆·瓦格纳早就成了幻灭思想的牺牲品，他觉得自己不会再得到什么尊重了。

他是镇上有名的酒鬼。他获得这个头衔乃实至名归。此外，他甚至还有别的喜好。他声名狼藉，有上百种奇闻逸事与他有关。例如，某天晚上，有无事闲逛的人在麦考密克的药店前看见蒂姆吞咽着什么东西，然后浑身开始抽搐、哆嗦起来。他的这种举动不断重复了好几次，闲逛者们的好奇心最后被激发起来，于是开始暗中密切观察他。几分钟后，蒂姆·瓦格纳狡猾地伸出手在金鱼缸中摸索着，然后把手撤回，指缝间有一个东西在扭动。接着他快速将那东西吞了下去，但身体却仍然不停地抽搐、哆嗦着。

他20岁之前继承了两笔遗产，但全部被挥霍一空。当蒂姆继承了第二笔遗产后，他便开始了他的快活之旅，但是那次旅行却留给人们无数滑稽的笑料。据说他包租了一辆私家车，车内装满了各种酒，然后邀请了镇上一些名声很不好的酒鬼、无业游民、流浪汉做他的旅伴。这帮酒徒驾车周游全国，花了8个月进行那次堕落之旅。他们沿途将喝空的酒瓶摔碎在落基山的护墙上，把空桶丢弃在旧金山海湾里，把啤酒瓶扔在平原上。这伙人最终来到华盛顿，在那里才算过足了酒瘾。于是蒂姆用最后剩余的一点遗产，包租了一个豪华酒店的整层楼。到最后，他们终于三三两两地漂流回乡了，将他们一路上当年罗马皇帝都难以望其项背的酒神故事讲给乡亲们听，只留下蒂姆一人孤独地待在空荡荡的酒店套房里。

从那时候起，他便快速堕落到麻醉的精神状态中。即使如此，他独特的人格魅力仍然吸引着别人。人们宽容他，对他怀有特别的情感。除了给自己造成伤害以外，蒂姆是个心地善良的人，从来不会伤害别人。

夜色中他游走在大街的身影早已为人们所熟悉。从夜暮降临开始，他有可能出现在小镇的任何地方。从他走路的姿态便可以轻易辨认出他酒醉的程度来。他走起路来从不摇晃。他不会在路上穿梭前进，相反更喜欢在彻底迷醉的时候，在小碎步中直冲疾行。他走路的时候会微微低着头，一双眼睛迅速而滑稽地左右扫视，透出小负鼠特有的神色。如果他完全麻木，他就静静地站着斜靠在什么地方——比如灯柱、门廊、建筑物的一侧或者药店的前墙。他会在那儿一动不动地待上数小时，偶尔还会打个嗝。他瘦而松弛的脸，以及那个灯塔状的红鼻子在这样的时刻便会默默地罩上酒醉后的庄严表情。在这种情况下，他会变得非常警觉、敏锐、富有自控力。他很少出现完全崩溃的情况，对别人的问候几乎能马上做出回应。

连警察都很宽容他，他们对他行使着友好的监护权。通过长期观察积累的经验，每个警察都非常了解他的外部症状，他们只需要瞧一眼便可以明白他酒醉的程度如何。如果他们觉得他已经越过了最后的界限，认为他很快会倒在门廊或者水沟里时，他们就会马上采取措施并友好地同他说说话，但往往会带着严厉的警告语气。

“蒂姆，如果你今晚再次逗留街头，我们就会把你关起来。现在你赶快回家睡觉去吧。”

这时候，蒂姆往往会精神焕发地点点头，然后快速而友好表示同意：“我会的，克莱恩上尉，你说的话我会照办的。现在就回家，好的，先生。”

说完这一席话，他就会快步穿过大街，双腿迈着飞快的小碎步，眼睛滑稽地来回扫视，消失在街角处。然而，过不了10分钟或者15分钟，他有可能会再次出现。他会小心翼翼地潜行在黑暗的建筑物阴影里，一直走到街角，狡猾地左右窥视着，看看警察是不是在附近。

随着时间的推移，他的生活变得越来越接近于流浪状态。他有一位富足的姑姑，她想让他从事某种职业以使他能部分地恢复到正常状态。于是，她把位于镇子上繁华地段的一幢建筑物后的空地送给了他，这块空地的位置距麦尔大街还不到一个街区。目前机动车数量很大，所以停车场就显得尤为重要。蒂姆姑姑同意他把这块地皮变成停车场，他可以自由支配所得收入。他从这项工作中得到的收获大大出乎任何人的预料。他除了待在那个地方以外，几乎什么事都不干，只要有足够的玉米威士忌，就可以很容易控制他。

在此期间，一些地方选举游说人员曾经找过蒂姆，想让他报名参加他们候选人的竞选，但他们一直找不到他的住处。主要原因是他多年来一直没有和别的家庭成员一起生活过，而且调查也找不到任何住所。于是就产生了一个问题：“蒂姆·瓦格纳住在哪里？他究竟在哪里睡觉？”没有人能弄清楚。在别人的反复催问下，蒂姆一直狡猾地回避正面作答。

不过，有一天，终于有了答案。机动车开来了，来得这么彻底，以至人们都被埋在机动车的世界里。马拉灵车早已成为永恒的过去。因此，当地某殡仪公司告诉蒂姆，如果他能将他们废弃不用的马拉灵车从原地拉走，就可以把它送给他。蒂姆接受了这个可怕的礼物，并把它停放在自己的停车场里。有一天，蒂姆缺席未去参加竞选，助选便跑来想继续打听他的住址，想接收他为候选人。他们看见了那辆破旧的灵车，看见灵车的乌黑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的，看不见里面的东西，决定要进行深入的调查。他们小心翼翼地打开了灵车的车门，发现里面有一张帆布床，还有一把椅子，里面布置得跟卧室完全一样。

他的秘密就这样被发现了。从此以后，全镇的人都知道他住在哪儿了。

这就是15年前蒂姆·瓦格纳留给乔治的记忆。自那以后，他不断沉溺于酗酒中，身体变得越来越接近崩溃的边缘，而他最近佩戴了稀奇古怪的皇家小丑服饰。人人都很了解他，但是……事实却的确难以置信……现在蒂姆·瓦格纳已经成了美国城市奢侈愚蠢者的最佳体现。比如，有的赌徒在押赌注时，突然产生某个古怪的念头，于是会将钱塞入某个陌生人的手中，并恳求他笑纳，而这样做仅仅是因为那人头发的颜色是幸运色；或者某个赛马手会蹭一位跛子的背部想以此给自己带来好运。所以现在全镇的人都会虔诚地听从蒂姆·瓦格纳说出的每个字。在各种投机活动中，他们都会向他征询意见，然后根据建议马上采取相应的行动。没有人能知道他究竟用什么办法，究竟是什么原因，使他成了全镇的高级牧师，成了所有疯狂行为的先知。

人们都知道他已经生病，身体已经崩溃，心智已经被酒精腐坏，但他们却像利用占卜棒一样利用他；他们尊重他就像俄罗斯的农民尊重村里的糊涂虫一样。他们都认为，只要坚决地、毫不犹豫地信任他所具有的某种直觉和力量，就会使他们的一切判断永不出错。

刚刚在路边越过乔治·韦伯和萨姆·佩诺克并在路边停下来的恰好就是此人，他醉眼蒙眬但却充满了威严。萨姆狂热、急切地转向乔治，突然说道：“稍等一下，我一定要跟蒂姆·瓦格纳说点什么！等一下，我很快就回来！”

乔治吃惊地看着他。蒂姆·瓦格纳依然在扯自己手上的手套，他的脸上透出一丝乏味和冷漠。他缓步朝麦考密克药店的入口走去，他的脚步不再短促，因为他的身子沉重地伏在拐杖上。萨姆奉承、恳求地在他身后，高大的身体站在他面前屈身施礼，然后嘶哑地抛出一连串问题：“房产位于西利比亚……要价75000美元……决定期明天截止……乔·英格拉姆有一块地在我的地皮旁……不想卖……坚持要5万……我的地皮位置最佳……但弗雷德·拜纳姆说距离大路太远了……您是怎么看的，蒂姆……那块地值那个价吗？”

在这一连串、急促的提问过程中，蒂姆·瓦格纳甚至连身子都没有转过来，连瞧都没瞧一眼这位恳求者，好像他什么都没有听到似的。他停了脚步，把手套塞进口袋，眼睛狡猾、快速地朝四周扫视着。突然间，他猛地握紧拐杖然后平稳地站定了。接着，他挺直身子，就像一位刚刚从昏睡中清醒过来的人一样，似乎才开始意识到萨姆在等待他的答复呢。

“什么？你刚才在说什么，萨姆？”他快速地说，“他们愿出多少钱？别卖，别卖！”他突然用强调的语气说，“现在正是买进的时候，不是卖出的时候，总体趋势是朝上发展的。买！买！不要卖，不要卖！这就是我的建议！”

“我不卖，蒂姆，”萨姆激动地大声喊道，“我会考虑买进的。”

“哦——没错，没错，没错！”蒂姆快速、低声地说，“我明白，我明白。”这时他才转过身来，眼睛盯着提问的人。“你所说的那处房产位置在哪儿？”他声音严厉地问，“在深树林吗？好的！好的！不会出什么问题的！买！买！”

这时他走进了药店，其他人马上恭敬地为他让开了路。萨姆疯狂地冲过去，抓住他的胳膊，几乎喊了起来：“不对，不对，蒂姆！不是深树林！在另一条路上……我已经说过了……是在西利比亚山！”

“什么？”蒂姆叫道，“西利比亚山？你为何不早说呢？那可就不同了。买！买！不会出问题的！整个镇子都在朝那个方向发展，那里的价值会在6个月内翻番的。他们想出多少？”

“75000块，”萨姆喘着粗气说，“明天是最后的决定期限……要5年内还清。”“买！买！”蒂姆一边大声喊，一边朝药店内走去。

萨姆大步流星地朝乔治走去，眼睛里闪烁着激动的光芒。

“你听到他的建议了吗？听到他所说的了吗？”他用嘶哑的声音问，“你全听到了，是不是……他可是他妈的全世界最棒的房地产评判……从不会犯错误的……‘买！买！6个月内价值翻番！’你正好站在这儿——”他盯着乔治，嘶哑而指责地说道，“你听到他说的了吧，是不是？”

“是的，我听到了。”

萨姆粗鲁地瞥了他一眼，紧张地用手指在头发里梳了好几下，沉重地叹了一口气，然后疑惑地摇了摇头说：“一次交易就能得到75000块的利润……我这一辈子还从来没有听说过这等好事！主啊，主啊！”他大声说道，“我们将会得到什么呢？”

乔治曾经写过一本书，而且该书即将出版的消息很快就四处传开了。当地报纸的编辑听说了以后，马上派一名记者前来采访他，并在报上做了相关报道。

“你写了一本书？”记者采访时说，“这是怎样的一本书啊？是关于什么的？”“这个嘛，我——我简直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乔治支支吾吾地说，“是一本小说……”

“是关于南方的小说吗？与这个地区有没有什么关系呢？”

“嗯——是——是的——是关于南方的，没错——是关于老卡托巴家族的——不过……”

当地男孩写的关于老南方的传奇

乔治·韦伯，已故约翰·韦伯的儿子，当地五金商人马克·乔伊纳的外甥，写了一本以利比亚山为背景的小说，今年秋季纽约詹姆斯·罗德尼公司将出版该书。

昨晚接受采访之际，这位年轻的作者表示，他的著作是关于老南方的传奇故事，这些故事紧紧围绕战前该地区一个显赫家族的历史展开。利比亚山和郊区的人民都怀着特别的兴趣期待着该书的出版，不仅因为很多人会想起这位土生土长的作者，而且因为老卡托巴家族过去的辉煌时代与美国南方文学史所给予的应有的荣耀地位不相符合。

“我们都知道，自从你离开家乡以后，你去过许多地方。你去过欧洲很多次吗？”

“是的，去过。”

“您觉得，这个国家的哪个地区能与你见过的国家相提并论？”

“嗯……嗯……嗯……呃……好的……我的意思是，很好！就是……”

本地更美丽

在回答记者提出的本国哪个地方堪与其他国家相提并论时，这位前利比亚山人坦言：“我旅行过的地方——包括英国、德国、苏格兰、爱尔兰、威尔士、挪威、丹麦、瑞典，还有法国南部、意大利海滨，以及瑞士的阿尔卑斯山……哪里都没法同我们的小镇相比。”

他热情地说：“我们这里拥有真正的大自然，这里是空气、气候、自然风光、水的天堂，这一切使这个地方成为全世界最理想的生活之地。”

“你有没有想过再搬回这里来住？”

“嗯……是的……我想过……不过……你知道……”

定居下来，在这里创业

在被问及他对未来作何计划时，作家说：“许多年来，我最大的愿望和抱负就是有朝一日能够重新返回这里，在这里生活下去。凡是了解这些魔力之山的人是永远不会忘记它们的。所以，我希望在不远的将来，自己能永远回到这里。”

“我觉得，没有哪个地方能与这里相比，”作家充满深情地继续说，“没有哪里更能使我找到写作的灵感。从风景、气候、地理，以及任何别的方面来说，现代文艺复兴的理想地点恰好就在这些山里。我们没有理由不相信，不出10年，这个地区会变成伟大的艺术殖民地。届时这里将会成为全世界伟大艺术家、音乐家、时装迷们向往的地方，就跟萨尔斯堡一样。杜鹃花节就是朝正确方向迈出的一步。”

“从现在起，这里就会成为我人生目标的一部分，”年轻作家认真地说，“我要尽全力推动这项伟大的事业，同时我会呼吁所有文艺界的朋友到这里定居，使利比亚山成为名副其实的美国式雅典。”

“你打算再写一本书？”

“是的……是……我希望如此。事实上……”

“你想不想谈点那本书呢？”

“嗯……我不知道……这不好说……”

“说点嘛，兄弟，别难为情了。我们都是你家乡的乡亲嘛……嗨，就拿朗费罗来说吧，他可是个了不起的作家！你知道像你这样有写作能力的人应该干什么吗？他应该到这里来，就像朗费罗当年为新英格兰地区做实事那样，能为这里做点事……”

计划创作本土长篇家族传奇

经过记者的一再催促，作家对他今后打算创作的文学作品作了详细的说明：

“我想重回到这里，”他说，“想把西卡托巴史诗般的传奇生活、历史和发展记录下来，就像当年英国诗人朗费罗纪念新英格兰乡村田园生活和民间故事那样。我的构想是写一个三部曲，以早年第一批开拓者定居在该地区作为开篇，这些人包括我本人的祖先，同时还会回溯利比亚山从其建立、铁路的引入到现在具有国际知名度，让人引以为豪并被誉为‘希尔地区精华之城’的发展历程。”

乔治一读到这篇文章，内心变得颇不平静，然后开始咒骂起来。这篇文章几乎没有太多符合事实的准确报道。他感到既气愤又尴尬，同时也很内疚。

他坐下来写了一封语气严厉的信，但写完后又把它撕掉了。不管怎样，这样做到底有什么益处呢？记者把他的友好声调、手势以及犹豫慌乱时脱口而出的语气词和短语大大夸张化了，而且最重要的是，他把乔治谈及自己工作时的沉默也给夸大了。但是很明显，那个记者对虚构的东西很善于添油加醋——或许他本人并不清楚这只是虚构的东西。

接下来他也在思考，人们或许会坚决不同意那些将他说成是性情暴躁者，说他是个十足自负者的言论。你没法用单纯的否定挽回负面的影响。如果他对那些口无遮拦的人撒了谎，人们可能会说他与全镇为敌，与那些养育过他的人作对，所以最好还是少跟这些人打交道为妙。

因此，他什么都没有做。但奇怪的是，这件事以后，人们对乔治的态度似乎发生了改变，他们对他没有以前那么友好了。他只觉得人们只不过认可了自己，这本身给他一种平静的成就感，仿佛商业认同的邮票已经贴在了自己身上。

跟所有的美国人一样，乔治曾经对物质上的成功情有独钟，所以现在当家乡的父老乡亲觉得他已经达到了目标，或者至少即将达到目标时，他的心里非常高兴。此事中有一件事给他带来了好运。那个愿意出版该书的出版商是一家资格老且备受人们尊重的公司，人们都知道该公司的名气。所以凡是在大街上见到他时，人们就会抓住他的手说：“听说你的书马上由詹姆斯·罗德尼公司出版了？”

当人们在已经知道事实的情况下，提出这样一个简单的问题本身就具有一种很不错的感觉。这样问不仅暗含着他对那本书即将出版表示祝贺，同时也暗示着罗德尼公司已经幸运地将那本书弄到了手。这话听起来如此，但说话者很可能也正是这个意思。因此，他觉得自己在家乡父老面前“已经实现了抱负”。他不再是一个白白消耗精力的古怪青年，老幻想自己变成一位满腹经纶的作家了。现在他成了真正的作家。他不仅成了作家，而且还成了一位即将由一家历史悠久、广受尊重的出版社出版其作品的作家。

人民欢迎成功的方式有些是可取的，或者其他任何加盖了成功标记的事情都是这样的。这的确不是什么坏事。人们之所以喜欢成功是因为大多数人都觉得它会带来幸福，而且，无论它以哪种形式出现，他们都会觉得理应如此。对美国人来说，更是如此。人们把这个标签贴在自己向往的形象上，因为他们从来没有见识过另一种幸福的形象。所以从本质上讲，喜欢成功并不是坏事，而是好事。它会唤起普通却高尚的反应，即使这种反应可能会带功利目的。人们会为你获得的幸福而感到幸福，因为他们多么渴望获得幸福。如此来说，这是一件好事。不管怎样，这背后的想法是好的，唯一的不足便是选错了方向。

乔治觉得事情就是这样的。他曾经历过一个漫长而艰苦的试用期，而现在他已得到批准和认可，这令他异常高兴。这个世界上再没有什么事能像成功的感觉那样令人肩膀轻松了。他的包袱已经卸下了，所以乔治不想同任何人作对。他第一次感到回家的感觉真好。

这并不等于他本人没有任何忧虑。他知道自己在书中写了多少与父老乡亲和家乡有关的事。他知道他赤裸、直接地描写过他们，描写的程度在当前的美国小说中还比较少见。他担心他们能否接受这一点。甚至在人们向他祝贺这本书的问世时，他也无法彻底摆脱那种不安的感觉，因为他担心书一旦出版，人们读后会说些什么，或者会想些什么。

某天晚上，这些顾虑牢牢地控制了他。他的心里充满了恐惧。他只知道自己的内心充满了无名的耻辱。这一切难以言说，如雾霭般没有形态，然而他的全部精神与灵魂都因痛苦的憎恶与自我蔑视而退缩。他感到如此厌恶与自责，以至于羡慕杀人犯犯罪的现场，世界曾在那里体验猛烈的怒火。他妒忌所有不断使人类蒙羞的违法分子——小偷、骗子、恶作剧者、亡命之徒……他们的名字被人们诅咒，被人们痛骂，但仍然被提起；由于他已经犯下了无名的罪行，那些弄不明白又无法修复的污点最终使他变得腐朽，那些无法获得救赎也无法复仇的卑劣与腐化使他堕落。同样，这一切也远离同情、爱、恨、微不足道的诅咒。如此而言，他在燃烧的天空下逃离，穿过难以测量、贫瘠的蛮荒之地，成为行星空洞中心的一个流亡者，这个中心就跟他可耻的自我一样，在生者与死者之间找不到自己的位置，那里既没有闪电般的复仇也没有埋没的仁慈。因为在整个无际的范围里没有阴影，也没有屏障；没有曲线，也没有拐弯；没有山峦和树林，也没有山谷，只有一只毫无掩饰的巨眼——炽热却难解……一切难逃，无助的灵魂浸浴在深不可测的耻辱中。

接着，在极其明亮和清晰中，梦想终于发生了改变，他突然发现自己身在其中，正面对自己多年前早已知道的事物。他是一个旅行者，在他童年时期就知道的地方徘徊多年，然后返回。当他再次走上小镇街头的时候，这种可怕但却难以言说的堕落感仍然不祥地萦绕在心头，他也明白自己已经重返天真与健康之泉，并以此得到拯赎。

当他来到小镇的时候，他觉得那份内疚感始终伴随着自己。他见到了儿时熟悉的人们，见到了和他一起上学的男孩、和他一起跳舞的女孩。他们曾经出现在各种各样的生活与工作中，他们之间具有深情厚谊，但是当他走近他们，伸出手表示欢迎时，他们却投来茫然的表情，这种凝视的眼神里没有爱意、没有仇恨、没有厌恶，也没有任何别的情感。他们以往见面时友好热情的面孔如今早已不复存在，他们没有任何认识或欢迎的迹象；他们会简短、毫无情感地回答，问什么答什么。他们用沉默、冷漠、直勾勾的凝视来打消他所作的任何重温旧情的企图。当他经过他们身边时，他们既不笑、不嘲讽、不用肘轻推，也不小声地耳语，只是静静地等待着，好像只需做一件事——让他尽快离开自己的视线。

他一直沿着熟悉的老街道朝前走着，穿过再度因他而存在的房屋和地方，经过那些安静等待他经过的人。无言的内疚感深深地扎根在灵魂深处。他感到自己早已彻底消失在这些人的生活之中，比他人死去消失得更为彻底，他感到自己已经失去了所有人。

不久他就离开了那个小镇，然后再次来到蛮荒之地，逃离了那片无情的天空。那里赤裸的眼睛在莫大的耻辱中散发出烈火，一直将它看穿。

08 “公司里的人”

乔治觉得自己能住在舍波顿的小车库里真是很幸运。另外，他觉得此次回乡探亲能同戴维先生的回乡赶在同一时间，的确是件令人愉快的事。因为他与麦瑞特先生的初次见面令他备感愉快。他是一位面色红润、身体圆胖、精神状态很不错的人，年纪大约45岁，喜欢开玩笑，待人很随和。他的口袋里经常鼓鼓囊囊地装着高级的香烟，他常把香烟递给别人提神。兰迪称他为“公司里的人”，虽然乔治不清楚“公司里的人”是何职务，但麦瑞特先生让他们感觉很自在。

当然，乔治知道麦瑞特先生就是兰迪的老板，他听说麦瑞特先生每过两三个星期就会到镇上来一次。每次到来时他就像一个仁慈、脸颊红润的圣诞老人，一边开着令人愉快的玩笑，一边发香烟给其他人，同时还会把胳膊搭在别人的肩头，总的来说，他的这些举动会让人很舒服。他自己是这样说的：“我一定要来瞧瞧小伙子们的表现如何，你们可别收木制硬币啊。”

说到这儿，他滑稽地冲乔治眨了眨眼，惹得大家都笑了起来，然后他递给乔治一支大雪茄。

他似乎扮演着大使的职能。他总会带兰迪和公司的其他推销员到外面吃午餐或晚餐。除了在办公室里作短暂的逗留以外，他的大部分时间似乎都用在培养良好心情和高质量的生活上了。他常去镇上同别人见面，先是拍拍对方的背，然后直呼其名。一个星期后，他便吸着香烟不再操心利比亚山的那些推销员了。他到镇上来的时候，总会住在“外面”，人们都知道玛格丽特会为他做好可口的饭菜，预备好上等的饮料。麦瑞特先生自备酒水，因为他随身老带着很多价格不菲的饮料。乔治第一次见到他就知道他是怎样一个人了，从他的身上透出一种朋友般的义气，而这正是麦瑞特先生在场的时候总会让人开心的原因。

麦瑞特先生不仅是一个好人，而且也是“公司里的人”。不久，乔治便意识到“公司”在他们的生活里扮演着极其重要且神秘的力量。兰迪大学毕业后就进了公司。他被派往总部办公室，并在北方的某个地方接受了公司的培训。然后他又回到南方，从推销员一直干到地区代理——成为销售组织中非常重要的成员。

“公司”“地区代理”“销售组织”——这些名称都很神秘。但最令人感到宽慰的是，乔治在利比亚山同兰迪、玛格丽特相处的那一个星期里，每逢吃饭的时候，麦瑞特先生通常都会在场。一到晚上，他就会同他们一起坐在屋前的门廊里，边开玩笑边大声地笑着，用他欢快的言行逗得人们开心极了。有时候他会同兰迪谈起生意方面的事，谈起公司里的事，以及他本人在组织过程中的经历，没过多久乔治便对一切有了很清晰的认识。

联邦度量计算公司是一个表面复杂、本质简单的遥远帝国。它的核心和灵魂，即它的生命，便是它的销售组织。

他们将整个国家分成若干个销售区域，每个区域任命一个代理商。这种代理商反过来会雇用一些销售员，并由他们负责各个小区域的业务。每个区域还有一个“办公室主任”，当代理商及其业务员不在场时，办公室主任便会出席各种商业性的活动。此外，还有一位“修理工”，他的主要职责是检修受损或者出现故障的机器。这些人共同形成一个机构，全国就这样被分割开来。平均来看，每个机构负责大约50万人的区域。因此，全国共有260～270家分支机构，而主要劳动力就是代理商及其推销员，总人数有1200～1500人。

公司的员工几乎从来不会提及这个工业帝国的更高目标，就跟人们平时不会直接轻率地说出神的名字一样，而只是简单地用“公司”这一模糊的发音来体会——这些更高级的目标同样简单又出色。这些都是大人物保罗·S .安波顿Ⅲ在他著名的演讲中总结出来的。每年，他都毫无变化地重复这些目标，他常把这些目标作为全国销售组织成员代表大会的结束语。一年一度的大会闭幕时，他总会站在前面，举起手臂，用一种伟大的姿势在巨大的美利坚地图上挥舞着，那张地图将他身后的整面墙壁都盖住了，他说：“你们的市场就在那儿！走出去卖吧！”

还有什么比这更简单、更漂亮的吗？还有什么比能将他强有力的想象表现出来更加雄辩呢？在现代商业编年史中，这种想象已经得到了人们的夸赞。他的讲话具有宽广的范围，既朴素又直接，在人类历史的各个时代，大凡伟大的领导人讲话时都具有这一特点。拿破仑在埃及时曾对他的军队说：“战士们，从远处的金字塔顶开始，他们4000年来一直瞧不起你。”佩里上尉曾经这样说过：“我们已经碰到了敌人，该由我们拿下了。”杜威在马尼拉湾说：“准备好了就开火，格雷德里。”格兰特在斯波茨凡尼亚法院说：“如果需要整个夏天，那么我建议就从危险处解决它。”

因此，当保罗·S.安波顿Ⅲ对着墙壁挥舞着他的手臂并说道：“你们的市场在那儿！走出去卖吧！”销售组织中的上尉、中尉以及列兵们都知道目前在地球上尚有巨头存在，而浪漫时代还没有死去。

的确有一段时间，这个公司的发展曾经受到过制约。当时该公司的创始人保罗·S.安波顿Ⅲ的祖父态度和蔼地说过：“我希望每一家商店、每一个需要我们的产品且有支付能力的公司都能购买我们的机器。”但是这位创始人的言语中所提到的条件早就过时了，听来完全就像是在维多利亚时代。戴维·麦瑞特先生本人也承认这点。虽然他并不想说任何人的坏话，尤其不愿意诋毁公司的创办人，但他还是坦白地表示，如果按1929年的标准来看，那位老绅士的确缺乏眼光。

“现在看来这些都是陈词滥调了，”麦瑞特先生边说边摇头，冲着乔治眨了眨眼，仿佛要用笑话来消除自己对创办人的背叛似的，“我们现在的做法早就远远超过了这些！”他带着一种可以谅解的自豪感大声地说，“哼，如果我们现在还等着把机器卖给需要机器的人，那我们早就完蛋了。”这时他冲兰迪点了点头，言语间带着严肃与自信，“我们不能等着别人来买我们的机器。如果他们没有机器也能凑合时，我们就要采取一切手段让他来买我们的机器。我们要让他明白自己的需要，你说呢，兰迪？换句话说，我们要创造出对产品的需要来。”

麦瑞特先生继续滔滔不绝地讲着，按他的说法，这种销售方式的专业术语叫作“创造性推销术”或“创造市场”。这种诗一般的营销概念是一个具有创造力的人的杰作——此人不是别人，正是现在担任公司领导的保罗·S.安波顿Ⅲ。这一观念也是在偶然的一瞬间闪现出来的，就像帕勒斯·雅典娜从宙斯的脑袋中降生一样。麦瑞特仍然对那一重大时刻记忆犹新，好像就发生在昨天似的。那是在一次公司的全体员工大会上，安波顿先生在演讲中激情飞扬，同时也因自己伟大的幻想而沉醉。讲话的中间，他突然停了下来，就好像一个人走进房间，突然站在那里凝视远方神奇、未知的迦南远景一样。最后，他又继续讲了起来，但是声音中却增添了某种颤动的情感。

“我的朋友们，”他说，“虽然我们现在已经知道如何去创造市场，但其实，市场的可能性是无限的！”说到这里，他沉默了一会儿，麦瑞特先生说这位伟大的人物当时已经脸色苍白，说话的时候身体有些摇晃，声音开始颤抖起来，而且低得几乎都听不见了，好像连他本人也无法理解自己伟大构想的重要性似的：“我的朋友们……”他沉重地咕哝了一句，想要扶住讲坛来支撑自己的身子，“……我的朋友们……对一切都能应付自如……”他的声音又开始慢慢大起来，小号角般的声音此刻变得跟响铃一样，“……我们有理由让每一个美利坚人都拥有我们的机器，不管男女老少！”接着他又恢复了刚才在地图前做出的庄严、人人都熟悉的姿态来：“你们的市场就在那里，小伙子们！走出去卖吧！”

从此以后，这一远大的设想便成了保罗·S.安波顿Ⅲ先生构建辉煌大厦的基石，也成为该“公司”生活信仰的一块基石。在这一设想的实现过程中，安波顿先生建立了一个类似火车头活塞那样漂亮而精确工作的组织。在推销员上面是代理人，代理人上面是区域总监，区域总监上面是区域经理，区域经理上面是总经理，公司总经理上面是……如果不是上帝，那么就是仅次于上帝的人，因为代理商和业务员总会用崇敬的语气把他称作PSA。

安波顿先生还发明了一种独特的俱乐部，人们都叫它百乐社。PSA是全体会员的领导，公司里所有的推销员，连最底层的推销员都包括在内，不论其级别高低都有资格加入。百乐社是一个社交团体，但其活动范围远远超出社交的定义。每位代理商和销售员都有一定的“配额”——换句话说，他们的销售额按他本人所在地区的正常平均数给予事先约定。由于各区域的大小、经济发展程度、个人经验与能力等的差异，每个销售员的“配额”都不相同。有的配额是60，有的可能是80，还有的是90或100。如果他是地区代理人，那他的配额就要比单个的销售员高一些。但是，不管其配额的大小如何，每个人都有资格加入百乐社，唯一的限制条件就是他必须100%地完成他的配额。如果他完成的数量达到平均数以上——也就是说如果他完成配额的120%，就会有相应的荣誉和奖励，不仅在社交上，在经济上也是如此。推销员要么完成任务加入百乐社，要么完不成任务而无资格加入，因为这个团体在很多方面几乎与共济会差不多了。

配额制的单位是“点数”，一个点的业务量为40美元。因此，如果某位推销员的配额是80，这就意味着他每个月至少要卖出3200美元由联邦度量计算公司生产的产品。也就是说，一年内需要出售4万美元的产品。当然他们的回报也很高。推销员的提成从销售额的15%到20%不等；而代理人的提成则是20%～25%。完成或超过配额以后，除了提成还有额外的奖金。因此，对普通区域的一般销售员来说，一年赚6000～8000美元是有可能的。对于位置非常好的区域，一个代理人一年内可以赚来12000～15000美元，甚至更多。

以上就安波顿先生的天堂俱乐部谈了很多。但如果这个俱乐部里没有痛苦，那么还会有这个所谓的天堂俱乐部吗？一个人的配额若达到了某个值，公司是不会再向下降低的。比如，某一位推销员的配额是80，如果在这一年里完成了配额，他就必须要做好准备，因为第二年他的配额将会增加到90。人们必须不断朝前走，而且前进的速度是比赛的关键。

虽然公司并不强制员工加入百乐社成为会员，但是保罗·S.安波顿Ⅲ是一个加尔文似的神学家，他对如何结合自由意志与预先规定了如指掌。如果有谁没有加入百乐社，那他也就快要离开安波顿先生了。对代理人、业务员来说，不参加这个组织，就等于生活在铁轨的另一头。如果有人加入不了公司的天堂俱乐部，或者中途退出，他的同伴往往会谨慎地问：“这些日子乔·科路兹到哪儿去了？”答案总是含糊其词。随着时间的推移，没人再会提起乔·科路兹。他很快就被淡忘了，他不再与该公司合作了。

除了这一项发明外，保罗·S.安波顿Ⅲ先生再没有其他特别的创造了。安波顿深情地把这项发明作了一番描述，但是有这一项发明就已经足够了，他从来都不会让他的辉煌与魅力黯淡下去。每年4次，即每个季度开始的时候，他便会对面前的总经理大声叫喊：“怎么回事，埃尔默？你的业务做得不好！市场在那儿！你知道自己能干什么……否则……！”然后，总经理开始一个接一个地传召各个区域经理，并重复PSA的言语与神态，而区域经理又会在各区域总监面前将这一切重新演一遍，而各区域总监又会把内容复制给代理商们，代理商们又将同样的内容传达给推销员。由于推销员手下没有人供使唤，他只好“走出去到处奔波，否则……，”这就是所谓的“保持组织的士气”。

戴维·麦瑞特先生坐在前面门廊里讲述他本人在公司的经历，但是他的言语中所传达给乔治·韦伯的内容要远远超过实际的说话内容。他的一席话慢慢地渗进他美好的记忆中，而戴维·麦瑞特先生一边开玩笑，一边惬意地吸着雪茄。他讲话的语气中暗示出“同公司相连是多么美妙的事！”

他举例说，所有百乐社的会员每年都会聚在一起共度“狂欢周”的美妙时刻。这是“由公司掏钱”的年度郊游活动。会议的地点可能在美国的费城或者华盛顿，也有可能在热带的富庶之地洛杉矶或者迈阿密，或者在一艘包船上——一艘穿梭于大西洋路线（驶往百慕大或哈瓦那）的体积小巧但却豪华的两万吨级游船。不管它驶往何方，百乐社社员都获得免费服务。如果在大海上旅行，那么大游船便属于他们——为期一周。世界各地的美酒都任由他们支配，他们可以想喝多少就喝多少——还有百慕大的珊瑚岛，或未得许可特权的快乐哈瓦那。在这一周内，他们遇到的一切问题都可以非常体面地得到解决，而他们的公司——不朽、父亲般慈爱的公司——将“支付全部费用”。

但是，就在麦瑞特先生绘声绘色地讲述他经历过的快乐时光时，乔治·韦伯却看到了另一幅图景。这是一幅由1200～1500人组成的画面——在这些朝圣者中，一般情况下女人（或至少妻子们）都不包括在内——这1200～1500名美国人大多数都是中年人，他们一个个精疲力竭，显得精神忧虑、神经紧张到了极点。他们从全国四面八方聚在一起，然后“由公司掏钱”来度过一个短暂、粗野、奢侈的7天。乔治心中暗暗思索，从整个活动的策划到员工的人生规划，这样的玩乐并不能带给他们光明的前景。此刻他也开始明白，时间改变了兰迪的一切。

在利比亚山度过的一周的最后一天，乔治去火车站购买返程车票，顺路在兰迪的办公室里坐了一会儿。一点钟还没到，他准备和兰迪一起回家中吃午饭。外面的展销室内，摆着光亮的量器及计算机，全都整整齐齐地摆在桃木基座上。现在这个展销室已被遗弃了，他就坐下来等兰迪。展销室的一面墙上挂着巨大的彩色海报：“8月是联邦历史上的吉利月份！”上面写着，“让9月更吉利！市场在那里，代理先生，其余的就看你们的了！”

展销室背后有一个小小的隔间，兰迪把它当作办公室来用。乔治等待的时候，忽然从隔间里听到某种神秘的声音。首先是翻阅文件的沙沙声，就跟翻动分类账本时发出的声音一样。偶尔也会传来急速、平静、低沉的声音，听起来神秘且不祥，其中还夹杂着人们的哼哼声和有些压抑的叹气声。接着突然传来两声巨大的砰砰声，听起来就像一个大账本被猛地合起来然后扔在桌子上的声音。经过一阵沉默，里面的声音变得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了，在外面能听得很清楚。他很快就辨认出其中一个是兰迪的声音——低沉，沮丧，吞吞吐吐，非常不安，而另一个人的声音他从来没听过。

但是仔细听这声音的时候，他浑身开始颤抖起来，嘴唇也发白了。因为那人说话的语气简直就是对人类的侮辱。当发现那个声音、那一席话都是冲他朋友说的时候，他忽然有了一种难以说清且被伤害的感觉。令他困惑不安的是，那个魔鬼般的声音好像出自某个熟悉的但一时却想不起来的人之口。

接下来，他的头脑里忽然闪过一道亮光——说话的人是麦瑞特！虽然这一切令人难以置信，但说话者不是别人，正是那个身体壮实、精神焕发，每次见面都充满热忱、兴致勃勃的人。

现在，透过小隔间光滑的玻璃、涂漆的木板，那人突然变得如同魔王。这简直不可思议，乔治听后不禁心烦意乱起来，就像人们在梦里想到自己认识的某个人突然行为异常、令人厌恶时产生的感觉一样。但是，最可怕的还是兰迪的声音：谦卑、低沉、顺从，带着恳求。麦瑞特的声音犹如一口吐在空中的痰，恶心又刺耳，而兰迪的声音温柔、吞吞吐吐、深感不安，不停地回答着对方。

“哼，你到底怎么了？难道你不想要这份工作了吗？”

“哎——哎，不，你知道我想要的，戴维……嗬，”兰迪不安的声音又升高了一点，然后抗议似的笑了一声。

“到底怎么回事，你怎么没有拉来业务？”

“哎……哈！”他又小声笑了笑，感到既尴尬和不安：“我原以为我……”

“哼，但是你没有！”这声音如响雷般刺耳，“我们这个区域的业务量要比配额高出30%才行，而且公司也是这么要求我们的……要不然你要想尽各种办法拉来生意！明白吗？否则公司不会给你一分钱的！一切都取决于生意的好坏！我们没有完成任务！你干这一行已经有很长时间了，但是你他妈的并不比别人给公司做的贡献多！你想不想知道，其他那些没有完成任务的小伙子们将会面临什么结果……难道你不想知道？”

“哎……哎，是的，戴维……但……哈！”他又小声笑了起来，“但……老实说，我从没想过……”

“我们不会给你他妈的‘从没想过’一分钱的！”又传来一声冷酷的声音，“我早就警告过你！你必须要跑来业务，否则你就走人！”

光亮的玻璃门猛地被推开了，麦瑞特大步走出小隔间办公室。当他看见乔治的时候，不禁吃了一惊。他立即换了一副模样，一贯饱满而红润的脸上泛起了微笑，然后用诚恳的口气大声说：“哎，哎，哎，看谁在这里！这不是老弟嘛！”

兰迪尾随他走了出来，麦瑞特转过身，滑稽地朝他眨了眨眼，好像开玩笑一样。

“兰迪，”他说，“我觉得乔治变得越来越帅了。他有没有为谁心碎过呢？”

“我敢肯定，你在大城市里一定会让那些女人们热血沸腾的，”麦瑞特边说边看着乔治，“比方说，我在报纸上读过有关你那本书的报道。那是本好书，哥们儿！我们都为你感到自豪！”

他亲切地拍了拍乔治的后背，然后转过身，露出扬扬得意的神色，然后抓起帽子愉快地说：“嗨，哥们儿，你们想不想去旧农庄尝一尝玛格丽特的拿手饭菜啊？嗨，你可不能扫我的兴啊，我已经准备好了。我们走吧！”

他悠闲地穿过大门，红润的脸上带着微笑，身体壮实、精神愉快，对整个世界充满善意。两位老朋友只是站在那里面面相觑，脸色煞白而憔悴，眼睛里流露出一丝迷惑。兰迪的眼睛里透着耻辱的神色，但他带着那份根植在灵魂深处的忠诚说：“戴维是个好人……你……你也清楚，他这样做也是不得已……他是公司里的人。”

乔治一言未发。因为就在兰迪说话的时候，乔治想起麦瑞特曾经讲过的与公司相关的事，他的脑海里闪现出一幅可怕的画面来。这是他曾经在某个画廊里见过的图片，画面描绘的是一长队人排着队从大金字塔绵延到伟大的法老住宅门口。伟大的法老手里拿着一根皮鞭，无情地用这根皮鞭抽打背部和肩部赤裸的监工长；而监工长的手里握着一条尾巴似的鞭子，肆无忌惮地用它抽打不幸者颤抖的后背，他们是监工长的助手；这位助手手中的牛皮鞭有力地落在发抖的中士班长身上；而中士班长手里拿着一个邪恶的连枷，用它痛打着一群呻吟的下士；而每个下士手中都拿着一根带节的皮鞭，用它来重重地抽打整队奴隶。这些奴隶连推带拉，长时间辛苦地工作，汗流浃背，建成了金字塔的高耸结构。

乔治什么也没说，他说不出口。他刚才发现了生活中他不曾知道的一些事情。

09 失落者之城

那天下午，乔治邀请玛格丽特一同前往墓地，于是她借了兰迪的轿车驱车外出。半路上，他们停在一家花店门前，然后买了一些菊花，乔治将这些菊花放在姨妈芒的坟头。由于那一星期刚下过大雨，新坟堆起的土堆下沉了一两英寸，在边缘处留下了锯齿形的裂缝。就在他把鲜花放在潮湿、粗糙的地上时，他猛然间对自己的行为感到有些吃惊。其实，他并不是一个多愁善感的人，但过了好一阵子，他还对自己的这种举动感到迷惑不解。起初，他并没有想过要这样做。但当他们开车经过花店时，他望了望花店的窗口，于是就毫不犹豫地停下来，买了鲜花。此刻那些花正躺在那儿。

此刻他已经明白了这样做的原因以及他为何要重回墓地。在他梦里萦绕多次的利比亚山回乡之旅，与他想象的多么不同，从各个方面来看这可以算得上是真正的离别了。那根维系他和家乡的纽带已经断裂了，他从这儿走出去闯荡世界，正如每个人都必须要做的那样，独自面对。

此刻，夜幕又一次降临了，下面的山谷也笼罩在幕色中。镇上的灯光开始陆续亮起来。他站在原地眺望远方。玛格丽特就站在身边，她似乎明白他的情感，显得很安静，一言未发。然后，乔治低声对她说起话来，他需要向别人谈谈自己在家乡这一个星期里的全部感受。兰迪不在跟前，玛格丽特便是唯一可以倾诉的人了。当他谈到自己的著作和未来的希望时，她一直静静地倾听着，没有插话。他尽可能详细地把那本书的内容讲给她听，而且还担心小镇上的人们可能会不喜欢它。她信赖地朝他的胳臂靠了靠，毫无疑问，这个姿势比任何话语更加雄辩。

他没有再提起兰迪和麦瑞特。他不想给她造成不必要的惊慌，因为掠夺一个女人最基本的平静与幸福并没什么意义。此前发生的事已经够多了。

但是，他最后还是谈到了镇子本身，谈了谈自己亲眼目睹的所有投机疯狂行为，以及自己对此的看法。这个小镇以及小镇的居民未来会如何呢？他们经常在谈论更加美好的未来，谈论即将建成的大都市，但是乔治觉得，所有这些言论都表明他们已经深受某个古怪且野蛮的欲望驱使，已经几乎不顾一切了，他们似乎非常渴望走向毁灭和死亡。他觉得，他们全都被毁掉了，就在他们大声说笑、叫喊、互相拍打背部的时候，毁灭已经开始了。

他们将巨额资金浪费在一些毫无意义的街道和桥梁上。他们把古建筑拆掉，建起新的、大得可以容纳50万人的城市。他们夷平小山、洞穿山脉，在宏伟的隧道中铺设双车道、砌上闪亮的瓷砖……隧道从一头进入田园式的荒野。他们把一辈子积攒下来的积蓄用来抵押下一代人的财产。他们毁掉了自己的城市，同时也毁掉了自己、他们的子孙、子孙的子孙。

镇子已经不受他们控制，他们已经无权拥有它。北方某个债券公司已经控制了它，抵押额高达5000万美元。他们脚下的街道已经被卖掉了。高额支付文件上已经签下了他们的名字，并会再转售给其他的疯子，那些疯子同样轻率、潇洒地把自己的一生都签了上去。理论上讲，他们能获得巨大的利润，但是他们的“繁荣”早已结束，他们再也看不见了。他们身陷债务之中，震惊地发现自己已经无力支付任何费用……但他们却依然在买进。

当他们从各个方面将小镇毁坏、挥霍完毕后，便一窝蜂地朝旷野涌去，朝富有诗情画意的蛮荒之地涌去，那里可以为人们提供土地，因此他们早已圈起了小地块，围起了小山包，如果可能还会在大海中央用桩子围起篱栅。他们给那些地产起了愚蠢、花哨的名字：“野石”“阴凉地”“鹰冠”等等。森林、田地、缠结的灌木丛全都有了价格，这些地方价格高得足可以买下一座山。有些地方没有道路，没有街道，没有房子，只有一队拿着斧子的坚强开拓者们才能到达。这些地区中人口较为密集的商店、住宅、街道、公路、俱乐部等地方都被人们标在图表和图纸上了。有些地方则成了艺术家、作家、文学评论家们田园诗一般的居住地；传教士、医生、演员、舞蹈家、高尔夫球员、退休机车工程师们也有了他们的聚居地。每个人都为自己开辟了相应的地方，而且，更有甚者，他们之间还不断地进行着土地交易！

但是，尽管人们闻风而动，竭尽全力，但他们缺少对全局的设计和规划，他们的生活已经面临饥饿，身体已经明显瘦弱。他们高谈阔论的美好生活已经变成了枯燥而莫名其妙的手势。他们所做的一切只是为自己建造更加肮脏、更加昂贵的住房，购买新汽车，加入乡村俱乐部。他们为实现这些而疯狂行事。在乔治看来，他们全都在寻找充饥的食物，但却没有找到。

他站在小山上，望着脚下涌起的黑暗，路灯的排列模式勾勒出大街和缓慢行进的车流。他想起童年时期，小镇夜色里荒凉的街道。那种空荡荡的感觉和荒凉又一起在他酸楚的记忆里燃烧起来。到了晚上10点钟，这些街道显得赤裸而荒凉，这是一种令人心痛的单调、一束强烈的光芒和空旷的人行道透出的疲惫感、偶尔被徘徊者的脚步惊醒的麻木感。那些不顾一切、饥肠辘辘、孤独的人都想让过去的希望和信念予以实现，他们想在荒无人烟的戈壁滩上得到舒适、温馨和爱，希望能发现一扇进入某种秘密、富足、丰富生活的门。这样的希望还有许许多多，但是他们从来弄不明白自己究竟在寻找什么。他们已经在黑暗里死去——没有目标、没有确定的目的，没有门。

乔治觉得，这就是万物存在的方式，这就是自然的规律。没错，这一切就在那里——就在过去多少个长夜的疲倦里实现，在千千万万个镇子和荒凉的大街上，饥饿者的所有热情、希望和渴望就像黑暗中剧烈跳动的脉搏一样——不在其他地方，就在那里，这种疯狂已经酝酿成熟了。

当一想起15年前那些阴冷、荒凉、熟悉的街道时，乔治不禁又一次想起了法官拉姆福德·布拉德。他不安地穿过这座正在沉睡、孤独的小城，觉得一切那么熟悉，内心再次涌起一种恐惧。也许他正是这出悲剧的核心。也许拉姆福德·布拉德正在黑暗中寻找生活，这倒不是因为他的身上具有某些邪恶——虽然他的确邪恶——而是因为某些还没有完全消亡的好东西。人身上的有些东西常常不同于日常生活中的东西，包括无聊、偏见、谨慎、自满、贫乏、缺乏快乐等。他曾经在夜色中寻找过某些更加美好的东西，寻找一个温暖、富有而有情谊的地方，寻找黑暗、神秘的时刻，寻找即将到来却未知的冒险和刺激，寻找一次捕猎的机会、追求或者俘获，还寻找过欲望的满足。对于整个生命都变成公开耻辱和奇迹的盲人来说，这有可能吗？是不是曾经有过某种温暖和力量，能使镇上冷酷的价值观得到加强，在寻找某种独立但已不复存在的快乐？这是不是毁坏他身体的原因呢？他会不会是一个迷茫的人——迷茫，仅仅因为镇子本身已经真正地迷茫了，因为人们不再接受他的才华，他的能量闲置不用，他有力的肩膀无担可挑——因为他不得不放弃拥有的东西，包括希望、智慧、好奇，那里没有了温暖，全都这样迷茫了吗？

没错，这个镇子的困境与法官拉姆福德·布拉德面临的困境是一样的。他在列车上所说的：“你以为你能再回家乡吗？”以及：“别忘了，我设法警告过你。”如此说来，难道这就是他的意思吗？如果是这样的话，乔治此刻终于明白了。

当乔治想到并谈及这些的时候，周围的空气充满了慵懒与昏睡的暖意。知更鸟发出最后的一声夜啼，灌木丛中树叶发出嗖嗖的摩擦声，破碎的声音从远处传来……风中的声音、孩子的喊叫、狗吠声、牛铃的叮当声。这里散发着醉人的清香——松树脂的气味、青草与温暖三叶草的气味，这一切一如往昔。但他童年时的镇子，以及寂静的街道、在树叶之下模糊不清的老房子都已变得无法辨认，已被坚硬、明亮的混凝土块以及新建筑未经处理的垃圾场破坏得满目疮痍。它看起来就像战场，布满了弹坑和弹壳、被猛烈炸飞的砖块、水泥和惹眼的新灰泥——在中间空隙处只有古老、宜人的小镇所留下的掩映在树后的残余物——羞怯、退缩、不知所措——使人想起午时人们回家吃午饭时，在安静的街道上传来拖足而行的柔和皮鞋声、笑声以及夜间树叶沙沙的低沉声。因为这些已经迷失！

一缕古老、悲惨的光束淡淡地照耀在永恒山上。乔治想起迪莉娅·弗拉德夫人及其说过的话。她说他的姨妈芒曾经希望他终有一天能重新回到故乡并定居下来……他站在那里，玛格丽特静静地站在他的身旁，那束过去日子里古老、悲惨的光束淡淡地照在他们的脸上。刹那间，他觉得他们就像命中预言的那样固定在那里，四周是山峦与河流。有些东西已经失去，令人难以忍受。人们早就对此作出了预言，如今已经变成了现实，有些东西如同古老的时间和命运——具有某种他难以言说的魔力。

此时，他们乘着暮色，来到山下河流的边缘。在那里，他们听见了钟声，听见了汽笛声，听见火车穿过夜色开进小镇时发出的车轮撞击声，这声音短暂地停歇了半个小时，然后又继续它北上的旅程。火车一扫而过，只把它雷鸣般的声响与炉中的火焰留给了这里的群山；当巨大的火车穿过河流时，只传来沉重的车轮声和轰隆隆的车厢撞击声……接下来，除了寂静再没有任何声响。又过了一会儿，他再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听见火车在远离小镇的地方传来哀鸣声。这声鸣叫再一次把他带回到童年永恒的记忆里，带回到疯狂与窃喜中，带回到旅行的痛苦中，带回到清晨胜利的许诺中，带回到陌生的土地和闪亮的城市中。他的内心深处有个东西一直在对他说，就像一个恶魔在低声谈论着逃跑与黑暗：“快！快！快！”

他们上了车，然后迅速离开这些沉寂的大山、离开面向灯火的女人、离开居民和镇子、离开面向列车的男子、离开这座城市及其未知的未来。

第二章 Chapter 02 杰克的世界

秋季开学的时候，乔治·韦伯重新返回纽约公用文化学校，继续以前的教学工作，并且处理一些学术上的杂事。这时，他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厌恶教学，即使上课时仍然在思考他的最新作品，他一直热切地期待着属于自己的写作时间。写作开头容易，但情节的发展却不容易，不过因为某些原因他的写作却进行得很顺利。乔治从以往的经验来看，最好还是充分利用好每个创作狂热的时期。第一本书出版之前他迫不及待地抓紧一切时间投入新书的创作中去。以前他非常渴望那本书的出版，同时又非常担心，现在这一刻马上就要来临了。他希望书评者的态度友好一些，至少能够尊重他的作品。福克斯·爱德华说这本书理应得到较高的评价，但销售情况却难以预料，最好不要寄予太高的期望。

乔治每天都能见到埃丝特·杰克，但由于《群山之家》的即将出版使他感到激动和兴奋，加之又投入到新书的狂热写作中，所以他的思想里并没有给她留下重要的位置。她本人也意识到了这一点，并因此感到愤怒，就跟女人们经常表现的那样。或许这便是她之所以邀请他参加晚会的原因了，因为她相信在那种情况中，她对他更重要，她能够重新引起他的关注。不管怎样，她邀请了他。这件事经过了一番精心的设计，她的家人，她所有富有、显赫的朋友都会前往，她恳求他一定要去。

但他却拒绝了，他说自己有事脱不开身。他说他有自己的天地，她也有她的天地，两者并不一样。他的这一番话使她想起了他们两人所做出的妥协。他不断地说他并不想进入她的世界，因为他已经看透了一切，还说她若再坚持要求他进入她的生活，就会破坏他从欧洲返回时两人所建立起的关系基础。

但她一直缠着他，对他的说法并不理会。“有时候你说起话来就像个傻瓜，乔治！”她不耐烦地说，“你一旦有了什么想法，就会死钻牛角尖。真的，你应该多出去走一走。你把自己关在房子里的时间太久了，”她说，“这是不健康的！如果你不同周围的生活交融在一起，那你怎么能成为作家呢？我很清楚这一点，”她说话的时候脸上露出急切、认真的模样，“再说，你这个无聊的世界和我们的世界到底有什么区别？说话，说话，说话！别傻了，你听我说。我对你没太多的要求，你答应我这一回，只为了让我高兴点儿。”

她终于令他屈服了：“那好吧，”他终于小声地说道，他输了，也失去了热情：“我会去的。”

时间从9月滑到了10月，伟大聚会的日子已经临近。后来，乔治回忆往事的时候，总觉得这一天透出一种不祥的感觉，因为这个盛大的聚会恰好是在股市狂泻前一周举行的。这标志着一个时代的结束。

10 杰克先生

7∶28，弗雷德里克·杰克先生醒来了，他使劲想让自己振作起精神来。他从床上坐起身，使劲地打着哈欠，同时还伸了伸手臂，睡肿的脸再到肌肉发达的右臂处，作出搂抱的舒适姿势：“呃——呃……！”他舒坦地从迷糊、香甜的睡眠中伸了伸四肢，然后坐得笔直，握紧拳头，用手背擦了擦惺忪的睡眼，然后一把掀起被子，用力抛在地上。他的脚尖漫无目的地在松软、光滑的灰色地毯里摸索着，他在找他的无跟红色俄罗斯皮制拖鞋。找到了鞋并且穿上它以后，他便悄悄地走过地毯，在窗户前站住，又打了一个哈欠，伸了伸胳臂。他困倦、满意地望着明媚、清新的早晨。猛然间，他想起今天是1929年10月17日，正是聚会的日子。杰克先生很喜欢聚会。他的卧室位于9楼，下面的街道对面仍然笼罩在清晨浅蓝、洁净的阴影里，正准备迎接一个清爽的日子。一辆卡车从旁边轰鸣而过，发出沉重的响声。经过一阵喧闹，又从大街上传来垃圾的砰然响声。他从楼上望去，看见人行道上有一名矮个子男士，从高处看，他变得更矮了。他戴着一顶褐色的锥形帽，走得很快，转过街角后走进了帕克大街，并一直朝南步行去上班。

弗雷德里克·杰克先生的楼下正对面是一个狭窄的蓝色小道，位于高耸、坚固的砖石建筑物之间，但在西面。清晨金色的阳光显得清新、有力而精妙，就像锐利的雕塑刀从高耸的墙面上直切下来。它神秘、玫瑰般的金色映在瓦片上，映在高耸的建筑物上端，而建筑物下端仍然淹没在阴影之下。光芒静静地洒在钢筋和砖石金字塔上，没有暴力也没有热量。无数高耸的玻璃窗也映出它炫目的光芒，它使粗糙的白色、黄色砖墙看起来既柔和又温暖，犹如玫瑰花瓣的色彩一样。

在清晨的阳光与高楼在天空留下的剪影之间，矗立着大酒店、俱乐部和办公大楼。这些建筑物将生命的真谛暴露得一览无遗。杰克先生可以直接看见他们工作的高级办公室：清晨的光芒将淡色的书桌和枫木转椅映得清清楚楚。还有装饰着轻薄木制隔档、厚而发亮的门。办公室显得安静、空旷、乏味，但似乎也孤独地期待着生命快速从街头涌上来，填补他们、利用它们。在神秘的光芒里、在对面大街裸露的交通里、在空旷的办公大楼里，杰克先生觉得全部生命都被赶出了城市或者已经消失，这些高耸的方形尖塔都是全部寓言和传奇文明的遗留物。

他不耐烦地耸了耸肩，想摆脱暂时的心不在焉，然后又朝楼下的街道望了一眼。街道和过去任何时候都一模一样，显得空荡荡的，但色彩明亮的出租车已经沿着帕克大街，穿过了十字路口，就像甲壳虫一样四散而逃。大多数的出租车都朝着古兰德中心火车站的方向开去。透过明媚、富有生机的光芒，他感到又一个喧闹的日子慢慢地从四面八方拉开了序幕。他站在窗户跟前，就像一个微小的生物体平静地站在砖石建筑的平台上，他是上帝创造的奇迹，是成功者身上的一颗微粒，他身在地球上最稠密之网中心的豪华建筑里……就像芸芸众生中出类拔萃的王子，站在那里观察着整个场景，因为他已用帝王的赎金购买了享受空间、寂静、光芒，以及把外面的喧嚣用钢筋混凝土墙壁隔离起来的特权。他对自己的出价感到喜出望外。这粒生命的尘埃已经见证了无数的疯狂事件和运动，这一切每天都从他的眼前经过。但是他从不怀疑，从不害怕，一点儿都不惊骇。

每当黎明眺望这座城市的时候，其他人可能会认为它的形式既冷漠又残暴，就像亚述人一样傲慢。但是弗雷德里克·杰克先生可不这么认为，当然，要是所有这些高楼大厦都变成独特的成功纪念碑，那么他的自豪、自信，以及所有权意识就会比别人更强烈。“我的城市，”他心想，“我的。”他内心充满了自信与快乐，跟其他许多人一样，他学会了观察、吃惊、接受、不提扰人的问题。在这些钢筋混凝土透出的自大和傲慢中，他知道每一种危险中都具有某种永恒，在每个疑惑中都有重要且令人信服的答案。

他喜欢结实、富足的东西，最起码要宽敞。他特别喜欢建筑物所给予的那种安全感和力量。他尤其喜欢这个公寓楼厚实的墙壁和地板。每次踩过时，地面既不咯吱作响也不会下陷变形；它们都很结实，好像是从庞大的橡树中心挖出来的一整块木头。他觉得这一切都是理所当然的。

他是一个喜欢事事有秩序的人。此刻，大街上的车辆开始不断增加，一辆辆行驶在楼下的街道上，这一场面令他愉快。即使在你拥我挤的人群中他也很愉快，因为他发现到处都秩序井然。这种秩序让成百万人清晨蜂拥外出，到小小的房间里去上班，然后傍晚时发，再次一窝蜂地从工作地点返回其他小房间。这种秩序如同季节一样无可避免，而在这个秩序中，杰克先生领悟到一种同周围世界一样的和谐与永恒。

杰克先生转过身，朝他的房间扫视了一眼。这是一个宽敞的卧室，宽20英尺，高12英尺。而在这均衡的比例中，平静地透露出一种奢华与安全。正对房门的墙边摆着他的床，那是大革命时期留下来的简单卧床，床的旁边摆着一张小桌子，上面放着一只小型闹钟，还有几本书和一盏台灯。在另一面墙壁的中央位置，摆着一张古旧的五斗橱。室内雅致地摆着一张弯腿圆桌，上面放着一排书及最新的杂志，还放着两把精巧的老温莎椅。此外还有一把舒适、带有软垫的东方椅，几幅迷人的法国版画悬挂在墙壁上，地板上铺着厚重的深灰色地毯。家具陈设就这么多，总体效果显得既温和又简洁，完美地将宽敞与财富、力量结合在一起。

屋子的主人兴趣盎然地读着便条，然后再次朝打开的窗户走过去。他用手指压了压自己结实的胸部，深深地吸了一口清晨新鲜、清爽的空气。空气中带着城市振奋人心的元素，带着诸多微妙元素混合而成的香味。奇怪的是，空气里还夹杂着大地的味道，这种味道潮湿且具有花的香味，带着一丝潮水与新鲜河水的气味，以及杂草的腐败味，同时还夹杂着难以抵挡的浓郁咖啡香。这满含香味的空气里蕴含着冲突和危险，包含着对权力、财富和爱情的跳跃式、醇酒般的预言。杰克先生慢慢地吸入这些令人振奋的空气，沉醉在快乐中，再次体味出某种未知的威胁与欢愉。

他脚下的大地突然传来一阵轻微而快速的震颤。他停顿了一下，皱起眉头，内心涌起一丝难以名状的不安。他不喜欢摇来晃去、颤抖不停的东西。他首次住在这里的时候，清晨一醒来就发现他周围巨大的建筑物都在轻轻地抖动，这是一种短暂而快速的震颤，但他不知道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他也曾经问过站在帕克大街入口处的保安。该保安告诉他，高大的公寓楼就建在两条铁路隧道的上面，杰克先生之所以感到大楼在颤动，主要是由于火车穿越大地产生的振动所致。那人向他保证，一切都很安全，而这墙体发生的颤抖，实际上再次证明大楼是安全的。

尽管如此，杰克先生还是不喜欢这样。这种情况令他心存不安。如果大楼建在坚硬的岩石上，他会更喜欢。此刻他又一次感到墙体轻微地摇晃，他停顿了一下，皱了皱眉头，直等到它停止，然后他笑了笑。

“巨大的火车从下面穿过，”他心想，“清晨，光明的清晨，他们还是会到来的……所有的孩子都怀揣城市的梦想，不断涌入城市。没错，即使现在他们正从楼下经过，一个个欣喜若狂，因希望而疯狂，因怀有胜利的想法而迷醉。为了什么？为了什么？荣耀、巨大的利润、女孩！他们前来寻找同样的魔术棒。力量、力量、力量。”

等他完全清醒以后，杰克先生关上了窗户，然后快速穿过卧室，朝浴室走去。他特别喜欢这种豪华的抽水马桶，上面镀着厚而光滑的瓷釉，而且还安装了银质阀门。他很快就站在深而光滑的洗脸盆前，并在镜中照了照自己，对健康而坚固的大门牙相当满意。然后他在韧性十足的牙刷上涂了两英寸长、黏稠的牙膏，刷起牙来，直至口中满是薄荷泡沫。刷了一阵之后他吐出了嘴里的泡沫，用自来水冲洗下水道，然后用刺激的消毒水漱了漱口。

他喜欢那数量众多、整齐排列的护肤液，润肤膏，油膏，瓶子，管子，罐子，刷子和剃须用具，它们全都摆放在脸盆上的蓝色厚玻璃架子上。他拿一把大号银柄修面刷在脸上涂了厚厚的一层泡沫，然后用力地揉搓着脸上的泡沫。他一边使劲刷一边抚摸着，直到下巴盖上了厚厚一层平滑、温暖的剃须膏。然后，他拿起剃刀并把它打开。他用的是直形剃须刀，而且保养得很不错。每次刮到底的时候，他会轻轻地把结实的手臂和肩膀往前挥动一下，用一只有力的手抬起闪亮的刀锋。他将双腿微微朝外叉开，微蹲着，然后认真地将满是泡沫的脸从一侧转向上面，眼睛盯着天花板，好像以此来支撑上面的重担似的。接着，他弯起两根手指，优美地托着脸颊，并技艺娴熟地拿闪光的利刃刮了起来。每刮动一下，他都会满意地轻声哼一下。刀锋平滑地反复落下，在脸颊和下颌处留下一片完美、干净的粉红色皮肤。他对胡须茬与锋利的剃刀所产生的轻拉与硬拽感到快活，对钢铁横扫一切的无情与胜利而感到高兴。

就在他剃须的时候，杰克先生的脑海里一直在思考他生命中的美好事物。

他想到了自己的衣服，穿在身上优雅又得体，非常合身，他每天都会穿上干净的外套，从来不愿意穿棉制衣服。他买了最精细的丝绸内衣，40多件产自伦敦的西服。每天早晨他都会仔细地检查他的衣柜，认真选择鞋子、袜子、衬衣、领带等，以便同自己的西服相搭配。他在挑好一件西服之前，总会出神地想上好几分钟。他喜欢把大壁橱的门敞开来，看着自己的西服一排排挂在那里，洗得干干净净、放得有条有理。他特别喜欢这种结实、干净布料发出的味道，在那40多种形状和颜色里，他看到了自己性格的多种反映与变化。就像每一件同他相关的事情一样，这一切令他清晨满怀自信、快乐与活力。

早餐他一般会喝橙汁，吃两个煮得很嫩的来亨鸡蛋、两片薯片，还有薄面包片和美味的、粉红色的布拉格火腿，在这种火腿上面撒上新鲜的香菜，看起来非常漂亮。他会一杯接一接地喝咖啡，浓浓的咖啡。吃饱喝足后，他便会心情欢快地面对这个世界，随时准备迎接每天降临在身边的任何机会。

今天早晨，他觉得从大地传来的气味相当不错，他一想到这一点，内心就像浸满了油膏一样滋润。虽然他在城市里长大，但是杰克先生对土地所具有的人类生命力一般的魅力相当敏感。他喜欢这种自然的形式——大型建筑物之间的一片片草坪、生机盎然的花园里盛开的簇簇鲜花，以及茂盛浓密的灌木丛等。所有这一切都令他高兴。他越来越向往过一种朴素的生活，于是便在威彻斯特县盖了一座大型乡村别墅。

他喜欢从事较为昂贵的体育运动。他经常到县里去打高尔夫球，喜欢明亮的阳光照在艳丽、碧绿、天鹅绒一般的草坪上，照在散发着新修草地气息的平坦球道上。做完运动，他会站在淋浴喷头下面，精神振奋，觉得体育比赛时流出的汗水已经从他结实而有形的身体上冲洗得干干净净。他喜欢待在凉爽的俱乐部里，在那里的阳台上打发一天的时光，同时畅谈自己的比赛情况。他会边开玩笑边开怀地大笑。他们掏钱押注，赚取利润，或者同其他有身份的人一起畅饮上等的威士忌。他也喜欢注视国旗在高耸的白旗杆上缓缓地飘舞，因为它舞动的样子看起来是那么漂亮。

杰克先生也喜欢更粗野、更自然的美。他希望看到长长的青草在山坡上翻滚，喜欢古老的林荫大道蜿蜒伸向静谧之处，远离快节奏的生活与钢筋混凝土的建筑。秋天金黄、黄褐色的多叶橙会使他深有感触，当他看见黄昏的光芒照在古老的红磨坊上时，内心会涌起一分沉静（“所有人——有没有人会相信这些呢？——在纽约30英里范围”）。每每在这样的时刻，大都市的生活似乎变得很遥远。他常常会停下来采摘花朵，或者站在溪边思考。看到此情此景，他就会想起人生的匆忙与愚昧，然后会发出叹息和惋惜声。杰克先生还是要返回市里，因为生活是真实的、严肃的。

杰克先生是一个商人，所以他当然喜欢赌博。要是没有赌博怎么能算做生意？价格会上升还是会下降？国会将采取这样的措施还是会采取那样的措施？在地球上某些遥远的角落里会不会发生战争，重要的原材料会不会出现短缺？女人们明年会穿什么衣服……她们会戴大帽子还是小帽子，是穿长裙子还是短裙子？你对这些事情作出预测，并拿钱就这些预测作赌注。如果你老是猜不中，那你不能算商人了。所以杰克先生喜欢赌博，而且会以自己独特的商人气质从事赌博。他每天都会对股票的价格进行赌博。晚上，他常在自家的俱乐部里赌博，但是他却从不参与胆小鬼们玩的游戏。他对1000美元左右的输赢从来不会计较。再大数额的损失也不会使他退却。他从不畏惧数量和数字。这就是他喜欢人多拥挤的大城市的原因了。这就是为什么巨大的、令人极不舒服的建筑物陡壁为何能将他的灵魂死死绑在一起的原因了。当看见某个90层高的建筑物时，他不会可怜地趴在地上，用拳头拍打发昏的头脑，然后大声喊：“啊！哦，啊！是我！”每个直入云霄的尖顶都象征着权力，都是美国商业帝国的纪念碑。这使他感觉很好，因为这样的帝国便是他的信念、他的财富、他的生命。在那里他有一个固定的位置。

然而他的脖子却不僵硬，眼神并不严厉，他也不那么自负。因为他看到了黄昏时分靠在窗棂边的人，看到了那些从地下老鼠洞里蜂拥而出的人，他常常想知道他们的生活会是什么样子的。

杰克先生剃完了胡须，先用热水，接着用冷水洗了洗光亮的脸，然后拿干净的毛巾把脸擦干，轻轻地涂上了芬芳、略带刺鼻气味的润肤液，用手搓了搓。搓完后他站了片刻，对自己的形象感到满意，便用指尖轻轻地抚摸着刮得干干净净的红脸颊，此时他的脸如同天鹅绒般光滑。一切完毕后，他便轻快地走开了，打算洗个澡。

他喜欢阳光照进他巨大的浴盆里，喜欢热乎乎的肥皂水带给人的快感，以及芳香的沐浴盐带来的清爽。他对事物具有一定的审美和鉴赏能力，他喜欢懒洋洋地躺在浴盆里，欣赏洗澡水的光影在光滑的天花板上不断神奇地变换。最重要的是，他喜欢一丝不挂地走出浴盆，身上滴着水，满身肥皂沫地到处走动。他也喜欢压力喷头冲击的刺激，一种令人振奋的撞击感。他喜欢自己健康身体散发出的热情。待身上的水珠滴落在厚厚的软木垫上之后，他会用一块折叠起来的大浴巾使劲把身体擦干。

他一边急切地期待着这一切，一边猛地将一个很沉的银制污水管塞堵了上去。他把水龙头开到最大，看着翻滚的水溅着水花填满了浴盆，发出沉重、沸腾的汩汩声。接着，他脱去真丝睡衣。他骄傲地感受着上臂结实发达的肌肉，并满意地观察着映在镜子里的壮实、匀称的身体。他体形良好，长相俊朗，身上很难找到一丝不健康的脂肪……也许在腰部周围、肾脏部位有点赘肉，但不足以引起关注，也远不及他所见过的20岁的年轻人。一种满足、神秘和热情涌上心头。他关上了水，并用手试了试，带着受伤和吃惊的喊声把手缩了回来。在自我专注中他已经忘记了冷水，所以现在又把它打开，等待它与乳白色的小气泡发生沸腾，并发出阵阵颤抖的光芒，穿过湿热、蓝色的浴室表面。最后他谨慎地用脚尖试了一下，发现正好适合，便把水龙头关上了。

现在，他朝后退了一两步，光脚踩在温暖的地板瓷砖上，然后以军人般的敏捷挺起身子，深深地呼吸了一口，便开始了他的晨练。他对着门用力绷直双腿，当伸出的手指尖碰到瓷砖时，便发出哼哼的声音。随着身体的运动，他开始很有节奏地数起来：“一！二！三！四！”他的手臂在空中发出有规则的碰撞，但这时，他的思想却仍然游走在过去的快乐往事中。

今夜将会举行一次盛大的聚会，他喜欢这种充满欢乐气氛的大型集会。他也是一位睿智之士，对整个世界和城市都很了解。他虽然待人友好，但他对那种无关痛痒的小游戏、文字游戏，或者猫捉老鼠等游戏带来的快乐并不感兴趣。只有当形形色色的人被召集在这样的大型事件中时才能碰到这种事。比如说有些刚从乡下来的乡巴佬，一个个笨手笨脚，举止粗俗，他们可能会着迷于某个伤人自尊的狡猾字眼，也有可能会感到很不自在，对妇女所说的话更是如此，因为妇女天生就在这方面反应快而灵巧。但是有些人的技能也很出色——那些富人家的奉承者们，以及好斗、机智、女里女气的矮男子，他们装腔作势的言语往往因为在乡巴佬们面前露一两下子而显得颇为出众。某个涉世不深的乡下孩子脸上露出一种异样的表情，这种表情逐渐闪耀出羞涩、吃惊、气愤的光芒来，他开始笨嘴拙舌地反驳用言语伤害了他、然后离去的人——这值得人同情——所以，杰克先生一见到这个场面便会产生长者对不幸受害者的呵护感来，这是他自己身上的那种富有朝气、天真快乐的感觉。他仿佛再次回到了年轻时代。

但是，杰克先生其实既不残忍，也不浪费。他喜欢夜色中闪烁的快乐、高额赌注带来的刺激和狂热、新鲜的消遣活动所带给他的短暂兴奋。他喜欢看戏，已经看过了所有的好剧目，也没有错过任何更好、更智慧、更诙谐的时事讽刺剧——包括那些辛辣、讽刺的台词、优美的舞蹈，以及盖希文的音乐。他喜欢他妻子设计的剧目，因为是她设计的，所以他才引以为荣，而他也喜欢那些在行业会馆举办的成熟文化晚会。他也会穿着晚礼服去看职业拳击比赛，等到回家以后，他白色的衬衫胸部往往会留下冠军的斑斑血迹。对此没有谁比他了解得更多。

他喜欢社交活动，上流演员、艺术家、作家、富人、受过良好教育的犹太人都会围坐在他的桌子边。他有一副善良的心肠和忠诚的品格。他对有困难的朋友们历来慷慨。他会提供丰盛的酒菜和上好的酒水。他也非常珍爱自己的家人。

但是，他也喜欢漂亮女人修长的天鹅绒脊背、喜欢珠光闪烁的脖颈。他喜欢具有诱惑魅力的妇女，黄金和钻石使她们更加光彩照人，她们也能把晚礼服的华彩衬托出来。他喜欢时尚女性坚挺的乳房、长长的脖子、修长的双腿、平坦的腹部，高高低低，曲线分明。他喜欢她们苍白的面容、金线般的发丝、红润的薄嘴唇、猫灰色微倾的丹凤眼、长长的睫毛。他喜欢女人手中的霜花鸡尾酒，他喜欢嘶哑的、带着城里人智慧的、有些疲倦的、具有讽刺意味的、微微有些无礼的声音：“嗨！你到底怎么了，亲爱的？我以为你永远不会到这里来了。”

他喜欢所有男人喜爱的事。他早就在适当的时刻和地点享受过那一切，希望人人都能像他那样行事。但是，杰克先生做起事情来显得很成熟，他总知道什么时候该收场。典型的自控意识使他古老的希伯来精神变得缓和。他高度重视得体的美德，知道中庸之道的价值。

他并不是一个善于表露自己心迹的人，不是一个让自己时刻处于危险状态的人，不是凭某句话就会头脑发昏的人，也不是狂热信仰、盲目冲动的人。他具有犹太人都具备的疯狂。但是，和任何人一样，这是一种为友谊而行动的偶像崇拜和疯狂。他会陪朋友一起走到毁灭与失败的边缘，甚至会试图阻止朋友。但是，他一旦觉得那个人已经疯狂、且不愿听从他冷静的劝说时，他就会遗憾地随他而去，不再过问。让全体船员跟随某个喝醉酒的水手一起被淹死究竟会对事情有什么好处呢？他觉得没什么好处。他用3个字来概括这个富有意义的世界：“真可惜！”

是的，弗雷德里克·杰克先生既友好又温和。他已经找到生活的快乐之处，也已经找到了睿智生活的秘密。睿智生活在于优雅的妥协和宽容的接受。如果一个人想要生活在这个世界上，同时要使自己口袋充裕，他就得学会使用自己的眼睛和耳朵来了解周围发生的事。但是，如果他想活在这个世界上又不至于受到打击，免受任何徒劳的痛苦、悲伤、恐惧，以及肉体上的痛苦，那还得更好地学习如何不使用他的眼睛和耳朵。这话听起来不容易理解，但是杰克先生就是这样处事的。也许正是某种伟大的苦难遗传，家族漫长、黑暗的苦难为他留下了这个宝贵的精华——一种均衡的处事天赋。不管怎样，这种天赋是学不来的，因为它根本就没法教得会，他天生就具有这种能力。

因此，他不是黑暗中撕扯床单的人，也不是徒手敲击墙壁的人。他不会在充满怨恨的夜里暴跳如雷，也不会烂醉如泥、满身血污地从妓院里被人抬走。毫无疑问，女人的处世之道令人难以忍受，但是神秘的爱情之痛并不令杰克先生动容。他觉得爱情不会破坏他的睡眠，但是一份维也纳小牛排或者凌晨一点打给埃丝特的某个电话、又一次喝醉酒的年轻犹太笨蛋倒有可能破坏他的睡眠。

一想到这个，杰克先生便紧锁眉头，低声无言地念叨着。如果是真正的笨蛋，他就不该让他的愚蠢伤害或影响到一个真诚之人的睡眠。

没错，男人们可以抢劫、撒谎、杀人、诈骗、耍花招、作弊……全世界都很清楚这一点。女人……正因为她们都是女人，所以说了也没用。杰克先也知道那些萦绕在年轻人心头的痛苦与蠢事……很糟糕，当然很糟糕。但是撇开这些不管，日子还是日子，男人必须要工作；夜晚还是夜晚，男人必须要睡觉。他觉得这一切简直难以容忍……

“一！”

他满脸通红，僵硬地弯下腰去，嘴里哼了一声，直到手指碰到浴室地板色彩明亮的乳白色瓷砖上。

受不了了！

“两个！”

他猛地直起身，把手放在身子两侧。

一个男人正儿八经地做……

“三！”

他将双臂高高举过头顶，然后又猛地放下，然后紧握拳头放在胸前。

被一个疯狂的年轻笨蛋闹得深夜难以入睡……

“四！”

他猛然用力伸出攥紧的拳头，然后又重新放回到身子一侧。简直无法容忍，看在上帝的分上，他没有心思对她讲这些！

他的练习终于结束了，杰克先生小心翼翼地踏进豪华浴缸，缓缓钻进如蓝色水晶般清澈的液体中，从嘴唇间发出一声长而欢快的叹息。

11 杰克夫人

8点钟，杰克夫人终于醒来了。她醒来时就像一个孩子，警觉而充满活力。她刚一睁开眼睛，就完全清醒了。她这一辈子历来如此。她仰面躺了一会儿，眼睛盯着天花板。

然后她精神焕发、欢快地把盖在娇小、丰满身体上的被子掀开。她睡觉的时候穿着无袖的黄缎睡衣。她兴致勃勃地曲起膝盖，把脚伸出被子，然后又伸得平直。她看着自己的小脚，露出惊奇而喜悦的神色，她的脚趾排列得整整齐齐，健康、发亮的指甲使她愉快极了。

带着孩子般惊奇、虚荣的表情，她把左臂慢慢地抬起来，开始饶有兴味地旋转起来。她充满温情地观察着她细致精巧的手腕，看它如何听从自己的指挥。她出神地盯着手臂做出的优美姿态。这种美与技巧尽情展露在褐色、狭窄的背部以及形态优美的手指间……接着，她又抬起了另一只手臂，同时转动两只手腕，眼睛带着喜悦和温柔，静静地注视着。

“太神奇了！”她心想，“这双手真是太神奇了，力量太大了！上帝啊，它们多美丽，它们能做的事太多了！各种设计都以最精彩和最令人激动的方式展现出来。一切都在我内心酝酿而成……可是，从来没有人问过我这一切都是如何实现的！首先，它是一个整体……就像头脑中固有的东西，”她胡思乱想着，然后皱起了眉头，同时因迷惑而显露出一种动物般的表情，“一切都分割成小颗粒，并以某种方式重新组合排列，最后就开始运动了！”她得意地思考着，“刚开始，我能感觉到它顺着脖子和肩膀往下移，然后越过我的大腿和腹部向上运动。接着它又流进我的手臂，到达我的手指尖……然后整只手就会按照我的要求去做。它画了一条线，而我想要的只是那样的一条线。它折叠起一块布，但是整个世界上再也没有人能把它折叠成那个样子，或者能使它看起来像那个样子。当我为乔治做饭的时候，它会转动汤匙，摆动叉子，撒胡椒粉，”她心想，“有一道菜是这个世界上别的任何厨师都做不出来的……因为我将我全身心的爱都倾注在这道菜中，”她带着扬扬得意的神情想道，“是的！我所做过的一切都没有变化……我的设计始终明确而清晰，生活之维就像一根黄金线把我带回到童年。”

此刻，认真观察她熟练、漂亮的手以后，她开始从容不迫地检查身体的其他部位了。她低下头，开始检查自己丰满的胸部、光滑的腹部、大腿、小腿等。她伸出双手然后满意地碰了碰。然后又把手放在一侧，一动也不动，脚趾均匀一致，四肢平直，仰着脸，眼睛严肃地凝视着天花板——她娇小的身影伸展着四肢，犹如一个等着下葬的女王，仍然温暖，仍然触手可及，显得恬静而美丽。她心想：“这就是我的手，这就是我的手指，这就是我的腿和臀部，这就是我美丽的脚和我完美的脚趾……这就是我的身体。”

突然间，仿佛因拥有这些身体的组成部分而涌起一种巨大的喜悦和满足，她从床上坐起身，满面红光，然后把脚坚实地踩在地板上。她穿上了拖鞋，站直身子，伸出手臂，然后再次把手搭在脑袋后面，又打了一个哈欠，接着穿上了那件放在床脚的黄色晨衣。

埃丝特长着一张美丽、快乐、精致、高贵的脸，这是一张玲珑的瓜子形脸,光滑的面部带着孩子和妇女的特点。人们首次见到她时都会马上认为：“这个女人长得肯定跟她小时候一模一样,她不会有太多变化的。”然而，她的脸还是透出中年人的标记来。当她同别人说话的时候，整个面容都会因快乐、热切、激动而变得容光焕发。在这种情况下，她的脸上便会非常清晰地显露出孩子的模样来。

工作的时候，她的脸上往往会浮现出一种特别的表情，这是某个成熟的专业能手专心致志从事精确劳动时露出的严肃表情。正是在这样的时刻，她的年纪会显得很大。正是在这样的时刻，人们会在她的眼角处看到因疲倦而产生的细小皱纹，她黑褐色的头发上夹杂着一绺绺的灰白发丝。

同样，在她安静或者独处的时候，她很有可能会陷入忧郁之中，或者陷入深深的沉思中。这时她的美丽就会变得深邃而神秘。从3个方面来看她都像犹太人。沉思的时候，她所具有的古老、神秘、忧伤的种族品格似乎彻底控制了她。她会皱起眉，露出困惑和痛苦的表情来。在她的脸上还印刻着一个重要的表情，犹如某种迷失且难以再重新获得的无价珍宝一般。当乔治·韦伯看到她这种并不常有的神情时，便会感到很不安，因为它将这位女人内心深处的秘密表露无遗，而他从认识她的那一刻起就爱上了她，并且信任她。

她是一位热情洋溢、快活、意志坚强、活泼、具有远大理想的矮个子女性，这是人们最常见，也是记忆最深的印象。透过她精致的脸，那个满心欢喜、充满自信的儿童模样老在凝视远处。同时，她那张苹果似的脸颊焕发出健康、饱满的光彩。她到过的房间总会充满爱意，周围的一切也会罩上清晨的生气与纯真的色彩。

因此，当她走在大街上，与那帮你推我搡、表情沮丧、阴郁的人走在一起时，她的脸就像麻木且毫无生气的肉体与黑暗、僵死的眼中永不凋谢的鲜花一样。他们经过她的身边，那些素不相识的面孔都带着同样的笨拙与凶悍，他们完全暴露出自己的狡诈，毫无意义地揭露自己的欺骗行为，在没有信仰或智慧的情况下怀疑自己的知识。然而即使在这些众多、尚未被掩埋的行尸走肉中，有些人会突然因生存的狂怒而停下脚步，他们疲惫的眼睛盯着她看。她的身材以及丰满的曲线，就跟地球一样富有，属于人类的另一种秩序。他们就像受困、打入地狱的难民一样紧盯着她,短暂地领略了生活与不朽之美的幻觉。

当杰克夫人站在她的床边时，她的女仆诺拉·弗格提敲了敲门，然后疾步走了进来，手中端着一个托盘，盘子里放着高高的银制咖啡壶、一小碗白糖、一只杯子、碟子、勺子和《时代报》。女佣把托盘放在床边的小桌上，粗声大气地说：“早上好，杰克夫人。”

“哦，你好，诺拉！”女人回答道，然后用一贯热情、惊讶的语气大声说：“你怎么样啊……哈！”这声问候似乎表明她真的很关心对方，但是很快她又补充说：“今天可能是个不错的日子吧？你这一辈子有没有见过比今天早晨更好的时候？”

“啊，更好，杰克夫人！”诺拉回答，“更好！”

女佣回答的时候，声音里带着尊重和几乎谄媚的虔诚，但在这种表示赞同的声音中透着某种狡猾、逃避与阴沉的东西。杰克夫人听后，迅速地瞧了她一眼，诺拉因酗酒而发红的眼睛也紧紧地盯着杰克夫人。但是，她们的怨恨似乎与其他家庭中用人与女主人的怨恨不同。或者说，如果诺拉的眼中包含着更多个人怨恨的话，那么她的怨恨则是盲目和本能的。这种怨恨只在她胸中狂野地燃烧着，但她却不明白其中的原因。当然，这并不源自任何阶级自卑，因为她是爱尔兰人，一个十足的教徒，就社会尊严而言，她知道该向哪一方低头。

她侍候杰克夫人及其家人已有20多年了，她因他们的美丽而变得懒散。尽管具有老爱尔兰人的感情和热情，但她却丝毫没有怀疑过有朝一日他们都会进地狱，和其他异教徒、外来的非教徒们一同进地狱。同样地，在这些异教徒中她算是做得相当不错了。她拥有一个轻松的工作，总能得到杰克夫人和她妹妹很少穿过的衣服，她每个星期都有几次可以照顾前来向她求婚的警察，保证他不缺吃少喝，让他满足，这样他就不会到其他地方寻找目标了。与此同时，她已经有了数千元的收入，并让她的姐妹和外甥女留在科克县，靠自己在纽约富足的上流生活中获得的好处，诚心诚意地供给她们所需（既遗憾又不赞同，并祈求贞节女神监视她、守护她免受异教徒的伤害）。

不……这种在她眼中燃烧着的怨恨与反感同社会等级没有关系。她已经在这里居住了20年，享受着心地善良、地位优越的异教徒的慷慨，并且对所有罪孽深重的习俗都几乎习惯了，但她从来没有忘记人生正道与人生的真正光明之处，也没有忘记有朝一日她会重返那个属于她的更加文明的基督教世界。

女佣眼中的怨恨并不是穷人对富人的那种执拗、沉默无声的愤怒，并不是像她这样得体大方的人不得不为游手好闲的懒惰废物们奔忙而产生的那种不公平感。她对自己并不觉得遗憾，因为她粗糙的手指成天就是为了让这个美丽的夫人露出灿烂的微笑、保持美丽而不断劳作着。诺拉很清楚，在所有的家庭工作职责范围里，不管是洗菜、修补、做饭、清洁或修理，她的女主人并不见得比她做得更好，也不会比她更多地支使别人，她根本就没活可干。

同时，她知道，在这个天天轰鸣不休的大城市里，这个女人来回奔波，忙着购买、订购、装配、切割、设计等事情。她精神焕发，就跟安了发电机一样……有时候她站在脚手架旁同画家们洽谈一笔巨大的生意，谈论她的设计如何使空间显得更大、使通风状况更好，而不是阴暗狭小；有时候她盘腿坐在大匹布料之间，拿着针头的手指比她身边任何脸色苍白的裁缝都要灵巧；有时候她在十几家小废旧物品商店里不停地搜寻、不倦地打听，直到胜利地打听到自己所要的小装饰品。她总在追赶别人，总在奋力前进，令人畏惧，却具有良好的幽默感。一切都控制在她的手中，尽管那些跟她打交道的人（画家、演员、场景转换员、银行家、工会头目、电工、裁缝、顾客、剧务、董事等）个个懒惰、粗心、虚荣、愚昧、冷漠、毫无诚信，但她却能把一切办妥。她将自己生活的结构、设计与无比丰富的色彩强加在整个混杂的人群中，其中绝大多数都是从事疯狂、危险之事的“演艺界”的卑鄙无能人士。诺拉对这一切很清楚。

女佣对这个冷酷无情的世界也很清楚，在这个世界里，她的女主人每天都在努力奋斗。她努力说服自己，即使拥有女主人巨大的才能和知识，她还是无法在她懒惰的躯体中找到能量、决心和其他妇女勤奋的双手的力量。她的这种想法，不仅没有令她自卑，反倒让她找到了自我满足感，使她觉得真正的职业女性是杰克夫人，而不是自己，但是她却享受着同样的食物、同样的饮料、同样的住房，甚至同样的服装——而不用去别的任何地方。

没错，女佣明白她很幸运，没有任何抱怨的理由。但是在她红肿而心怀不满的眼睛里却毫无保留地透露出一种阴险而固执的怨恨来，而她却无法用任何言语或原因来解释这一点。但是当两个女人面对面在一起的时候，她们却不需要说任何话。原因印在她们的肉体中，这一点在她们所做的一切事情里都能体现出来。女佣的积怨并不是觊觎杰克夫人的财富、权力、地位，而是反对某些更私人、更难以说清的东西……反对另一个女人生活的基调与本质。因为在过去的一年里女佣突然有了一丝失败和挫折感，一种模糊但却强有力的感觉：她的生活已经或多或少出现了问题，且进入了枯燥无味、徒劳无益的阶段。她对错过了某些辉煌壮丽的人生而心存困惑与痛苦，但却不知道那是什么。但是不管怎样，她的女主人似乎出色地找到了答案，并尽情享受，而她也能看得出这一点来，但却无法肯定，这一事实几乎令她难以忍受。

两名妇女年龄差不多，女佣可以穿她的女主人的衣服而无须改动任何尺寸。但是，假如她们是来自不同行星系统的生物，假如每个人都由完全不同的原生质构成，那么她们之间的差别也不会比这大多少。

诺拉并不是一个不讨人喜欢的女子。她长着一个头乌黑浓密的头发，经常梳在一侧。如果不是因为饮酒而心烦意乱，加上她自己的困惑与愤怒，她的脸可能会更加愉快、更有吸引力。这张脸透出一种温暖的感觉，但天性中带着一丝难以表达的粗野和凶悍，有时候粗鲁而微妙、残忍而温柔、野蛮而热情洋溢。她的身体还算修长，穿着整齐的、精心剪裁的绿色粗布格子裙，这是她的女主人送给她的（因为她已经服务多年，所以就被看作非正式的女佣头目，通常也无须穿戴女佣制服）。但女主人身材娇小、线条优美，同时又丰腴、性感，这与女佣肥胖、笨拙的身材形成了鲜明的反差。她已经不再年轻，精神不再饱满，身体也不再丰腴了，但她经历了耗尽人全部心力且无法逃避、无法忍受的日子，在这无情的岁月里她饱受了冲击、折磨、重压，如今已经变得行动迟缓、体态臃肿、毫无精神、饱经沧桑了。

没有——没有逃避，除了她自己，女佣的神情透出一种模糊的、无法说清的愤怒，她痛苦地想着。对她而言，一切只为了胜利。她多年来取得的只不过是一个不断增大的成功而已。为什么？为什么呢？

正是在这儿，就是关于这个问题，她感到自己的精神受到了阻隔，犹如一只野兽被一堵十分坚实的、光秃秃的墙阻隔了一样。要是她们呼吸的空气不同，吃的食物不同，穿的衣服不同，没有同处一个屋檐下，那情况会怎样呢？她会不会和她的女主人一样呢？是的，如果有可能，她可能拥有的比现在拥有的更多，因为从早到晚她从来不会驱赶自己，她带着轻蔑的怨恨心想，就像她的女主人那样。

然而，她就站在这儿，神情迷惑而费解地怒视着另一个女人辉煌的成就——她看得清，也很明白。她感到了那丝愤怒，但她找不出任何言语来表达这个难以容忍的错误。她只知道在过去相同的岁月里，自己腰酸腿痛、饱经风霜地为另一个女人换回了风度与柔情；在相同的阳光与气候里，她的皮肤已经粗糙而干瘪，但却使另一位女人增添了光彩与美丽。而且就在此刻，她的精神因为她本人意识到毁坏和挫折而抑郁难受，但是另一位女人的人生道路却永远是一首权力与控制、健康和快乐相伴的高雅乐曲。

是的，她已经看清了一切。对比虽然残酷，但却非常真实。它穿越了希望与信仰的最后微粒。她站在女主人面前，眼睛里透出疲倦、狂乱的神情，在严厉的强迫下，她强忍自己说话带着顺从、尊敬的口气。她也明白另一位女人看出了她的嫉妒与挫败，而她却因此而同情她。所以诺拉的灵魂中充满了仇恨，因为在她看来同情是最无法容忍的侮辱。

事实上，杰克夫人同女仆打过招呼之后，她漂亮脸蛋上友好、快乐的表情虽然没有任何变化，但是她的眼睛马上就观察到了这个女人胸中的怒火，于是她满怀深厚的同情、惊奇、遗憾，想道：“她旧病重犯了！这已经是这个星期第3次喝酒了。我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我不知道这种人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杰克夫人并不是非常清楚她说的“这种人”是什么意思，但是她马上产生了一种独特的好奇，这种好奇就像某个强健有力、富裕、做事果断的人在一次非凡的练习中暂停时产生的感受一样。这位天才的人生道路上几乎每一步都是在成功与轻松中度过。她突然惊讶地发现，在这个世界上，别的大多数人都在盲目而可怜地四处摸索，勉强维持着他们单调而无味的生活。她不无遗憾地心想，其实这种人根本没有独特的特点，似乎每个人都是某个巨大、恶毒生命体中的一个极小部分，而不是一个有能力感受和激发爱情、美丽、欢乐、激情、痛苦与死亡的生命体。当女主人看到这个和她一起共同度过将近20个春秋、熟悉的仆人时，她意外地感受到了这点，而且此刻她平生第一次想到了另一位女人可能过的生活。

“究竟是怎么回事呢？”她一直在思忖着，“她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她以前从来不这样的。这一切都发生去年以后。诺拉曾经也非常漂亮！”她想道，回忆令她震惊，“哎，她第一次来我们这儿的时候，的确是个很漂亮的小女孩。真可惜。”她愤怒地想着，“她应该结婚才对……女人有的机会她都有了！我不知道她为什么从来都不结婚。曾经有好几个身材高大的警察追求过她，现在只剩下一位仍然对她忠心耿耿。他们都疯狂地爱过她，她完全可以嫁给他们的！”

突然间，就在她怀着友好的神情观察仆人的时候，这个女人的呼吸中袭来变味的威士忌臭气，她突然闻到了一股浓烈的体臭味，这是一种强烈的、令人毛孔倒竖的、女性具有的、长久没有清洗的气味。她反感地皱紧了眉头，脸也开始因羞辱、困窘、强烈的反感而发热。

“我的天啊，她竟然发出臭味！”她想道，产生了一丝恐惧和厌恶，“你可以拿一把斧头驱散她身上的气味！讨厌的东西！”她心想，这一次她把所有的仆人们都包括在她的诅咒中了，“我敢肯定他们从来都不洗澡……他们整天都无所事事，但是他们至少可以保持身体的干净！我的天哪！人们可能会以为这帮人来这儿会很高兴，住在我们专为他们布置得如此美好的地方会感到自豪，然后会想尽办法表达他们的感激之情！但是事实却不是这样！他们表现得并不好！”她轻蔑地想着，过了一会儿她将漂亮的嘴巴歪向一侧，露出丑陋的表情。

这个表情中不仅包含了轻蔑与鄙视，而且还包含了某些种族的因素——一种大胆而明显的傲慢神色，好像在竭力维护自己的高傲。这副丑陋的表情只持续了短短几秒钟，几乎隐藏在她的嘴角，并没有显露在她可爱的脸上，然后便消失了。但是女佣却注意到了，那个快速闪现的表情及其透出的全部含义一齐刺痛了她，使她饱受折磨的精神达到了疯狂的地步。

“哦，是的，我尊贵的夫人！”她心想，“像我们这样的人是不是太棒了？哦，我，是的，我们都很棒，不是吗？我们身穿精致的衣服，我们的睡袍、40双手工制作的鞋子！我的天啊，听着！人们会以为她是某种蜈蚣看到了不同的鞋子，还有我们的真丝衬裙，以及巴黎产的拖鞋，听着！没错！这些让我们变得非常漂亮，不是吗？我们所做的这点微不足道的事情似乎与普通人并不一样，是不是？哦，我，不！我们与那位为了出席黄昏高雅娱乐活动时博得优雅的人共聚一堂，但是如果那些贫困的女孩没有多余的内裤，那么情况就不同了！听着，是这么回事：‘哦，你这讨厌的东西！我很反感你……’是的，坦白而言，现在在帕克大道上住着许多漂亮的夫人！这我知道！所以，你要当心点，我的夫人，别摆那么大架子！”她心想，心怀恶意的胜利……

“哼！难道要我把一切都说出来不可？诺拉，”杰克夫人说，“如果有人打来电话，而我碰巧不在，我希望你能亲自做电话记录。杰克先生可不喜欢受到打扰……”“我的天哪！据我观察，没有谁会喜欢受到打扰。这只是一种爱与被爱的关系，没有人喜欢拖后腿，只要你能在空闲的时候做这一切。但是如果你赴晚宴时晚到20分钟，那可就有麻烦了，你若如此忽略你的家人，那情况又会怎样……自不用说，”她心想，声音里透出一丝幽默感，以及某种更加宽容、更加开放的情绪来，“这是个古怪的世界，不是吗？难道这一切不是最古怪的东西吗！感谢上帝，幸亏我是个在圣教会里长大的基督徒，等我犯罪后，仍然仪容优雅地与众人一起忏悔！可是……”

正如那些感受强烈但思绪混乱的人一样，诺拉对杰克夫人满是敌意的脾气并不满意，此刻她的情感正热烈地朝另一个方向驶去：

“可是，老天知道，在世界上有没有心地更加善良的人存在！再没有人比杰克夫人更让人愿意为之效劳的了。如果她们喜欢你，她们会把拥有的一切都给你。到明年4月的时候，我来这里已经有20年了。在这么长的时间里，没有一个缺少食物的人在门前受到过冷遇。没错，有些事情比一周7天去做弥撒更加糟糕……如果她们有机会，她们会从死人身上偷走钱的……正如我一直给别人说的，这是我们得到的美好家园，”她心满意足地想道，“诺拉·弗格提决不是反咬送给她食物之手的那种人……不管别的人会不会那样做。”

两名女子的思想和内心深处快速地闪过这些。就在这时，女仆在床边的小桌上放好了托盘，走到窗户跟前，放下了窗户，升起了百叶窗，想让更多的光线透进来。在对窗帘略作调整之后，她又返回浴室，在浴盆中放满了水。这项活动的标志首先是翻滚的水流，接着声音变小，直到沸腾的液体变得温暖而适宜。

在这一切进行的同时，杰克夫人就坐在她的床边，越过大腿伸出手，从一只高大的银色咖啡壶中倒了一杯热气腾腾的浓咖啡，然后打开折叠在托盘里的报纸。此刻，她一边喝咖啡，一边神情茫然、心不在焉地盯着面前的报纸，脸上露出困惑的神色。她古怪地把右手指头上的一枚古色古香的戒指取下又戴上。这是个毫无意识的习惯，常常反映出她不耐烦和紧张的情绪，有时候也反映出她的内心对即将做出的重要决定正进行着激烈的斗争。所以，她此前出现的同情、好奇和后悔等情绪此刻已经荡然无存，她开始觉得有必要采取行动解决诺拉的问题了。

“弗里茨买的酒全让这帮人给喝了，”她想着，“她已经疯狂了……她一定要停止这样做。如果她一直这样下去，再过一两个月肯定会出问题的……天啊！我要杀了她这种傻瓜！”她想着，“这些人到底怎么回事？”她可爱的小脸此刻因愤怒而变得通红，她不安的双目之间眉头紧锁，从而显出一道很深的缝隙。她决定立即采取行动，要直接、严厉地同女仆谈一谈。

做出这个决定后，她立刻意识到一种强烈的宽慰感，内心也充满了快乐，因为优柔寡断历来就与她的灵魂不相容。过了好长时间，女仆的过失一直纠缠着她，此刻不知为何她却开始犹豫了。然而，女仆返回房间后，在那里站了片刻，好像等待着下一条命令，并望了她一眼。这时，她的眼神看起来既热情又温暖。开始说话的时候，杰克夫人感到既尴尬又后悔。她惊奇地发现自己的话语里透着犹豫和几近抱歉的语气。

“哦，诺拉！”她有些激动地边说边把戒指从指头上迅速地取下然后又戴上，“有点事儿我想和你谈一谈。”

“好的，杰克夫人，”诺拉很谦卑地回答，然后恭敬地等待着，“伊迪斯小姐要我问问你，”杰克夫人的语速很快，有些不大自然。因为她吃惊地发现自己打算进行的谴责和她原来打算的大不相同。

诺拉认真、顺从地静候着。

“我想知道，你或者别的其他姑娘们是否能想起伊迪斯小姐穿过的裙子，”说完这句话后，她又马上继续说道，“其中有一件是她去年从巴黎带来的。那是一件式样滑稽的灰绿色裙子，她以前常在早晨办公时穿的。你还能想起来吗？”她说得很快。

“能想起来，夫人，”诺拉严肃、迷惑地说道，“我见过那条裙子，杰克夫人。”

“哎呀，诺拉，她找不到它了，不见了。”

“不见了？”诺拉边说边麻木、惊讶地望着她。

但就在重复那几个字的瞬间，诺拉的嘴角流露出一丝窃笑来，这一点背叛了她阴沉的情绪，她的眼睛里划过一种狡猾的胜利。杰克夫人立刻便注意到了：

“没错！她知道在哪儿！”她想道，“她当然知道！是其中一人拿走的！这可太丢人了，我简直无法忍受了！”……她内心充满了气愤，感到热血沸腾，气都喘不过来，“是的，不见了！我告诉你！”她满面怒容地望着双目圆睁的仆人说道，“到底怎么回事？你觉得会到哪儿去？”她直率地问道。

“我不知道，杰克夫人，”诺拉说话的语调既缓慢又疑惑，“肯定是伊迪斯小姐给弄丢了。”

“弄丢了！哦，诺拉，别蠢了！”她气愤地大声说道，“她怎么能弄丢它？她哪儿都没去。她一直就在这里。裙子也在这里，一个星期前还好好地挂在她的衣橱里！你会把你自己的裙子弄丢吗？”她不耐烦地大声说，“你不注意的时候它能从你的背上爬下来吗？”她讥讽地问，“你也明白，她可没有弄丢它！裙子是被人拿走的！”

“是的，夫人？”诺拉恭敬地表示认同，“我也是这么认为的。一定是有人潜伏在这儿，等你们都出去以后，便把它拿走了。哎，我就是这么认为的，”说此番话的时候，她遗憾地摇了摇头，“如今你再也不知道该信任谁，不该信任谁了，”她简洁地评论道，“我有一位朋友在拉尔地区的某个大人物手下做事，前几天她对我说有一名男子在那里叫卖拖把之类的玩意儿，他给人们演示如何在地板上使用，她说那可是一个又英俊又整洁的小伙子，您可能一辈子很难见得着。我的天啊！她说……我只是转述她的话，杰克夫人……等她们后来告诉我他的所作所为时，我简直难以相信我的耳朵！如果他是我的亲兄弟，我可能就更吃惊了！她说……哎，他只想给您展示如何……”

“哦，诺拉，够了！”杰克夫人叫道，并做了一个气愤且不耐烦的姿势，“不要给我讲这种乱七八糟的东西！谁来过这里，难道你会不知道？你们这帮姑娘们成天都待在这里，只有一部电梯和接待入口，你们能看见每个进来的人！况且，如果有人胆敢闯进来，你也清楚他决不会只拿走一条裙子的。他肯定会寻找钞票、首饰等值钱的东西。”

“那么好吧，现在我告诉你，”诺拉说，“那个男子上星期到这里修理过冰箱。当时我对梅儿说：‘我不喜欢他的眼神，他脸上有种东西我并不喜欢。你一直盯着他看。’我说，因为……”

“诺拉！”

女主人发出了尖声的警告，女佣马上便停了下来，然后快速地看了她一眼，然后就沉默了，她的脸因羞愧和粗鲁变得通红。杰克夫人满面怒容地注视着她，然后所有的怒气一股脑儿迸发了出来。

“你瞧瞧！”杰克夫人狂怒地吼道，“我认为这件事就是你们这帮肮脏无耻的用人们干的！我们一向对你们很好！诺拉，”此刻她的声音因同情而显得温柔了，“在这个镇子上没有哪位姑娘能得到比你们更好的待遇了。”

“难道我不知道这一点吗，杰克夫人，”诺拉用轻快、认真的语气回答道，但是眼睛里却充满了阴郁的敌意和不满，“难道我没有说过这样的话吗？我前几天不正好就给珍妮讲过类似的话吗？‘毫无疑问，’我说，‘但我们都是幸运者！这个世界上除了杰克夫人以外我谁都不服侍。20年了，’我说，‘我来到这里已经有20年了，一直在这儿，’我说，‘我从来没有见过她对我们发过脾气。他们都是世界上最好的人，’我说，‘服侍他们的姑娘都是幸运的！千真万确，难道我还不了解你们吗……’”她开始大声哭起来，“……杰克先生、伊迪斯小姐、阿尔玛小姐？如果这一切说明不了问题的话，我是不是应该立刻跪在地上，把手指磨出骨头才行？”

“谁让你把手指磨到骨头的？”杰克夫人不耐烦地大声说，“我的天哪，诺拉，你们这帮姑娘们的手指可够柔软的。你们擦洗过的东西可能太多了吧！”她说道，“擦洗东西的倒是我们其他人！”她大声说，“我们每天早晨从这里出门，一个星期上6天班，拼命地工作……”

“难道我不知道吗，杰克夫人？”诺拉插嘴说，“前两天我不刚好给梅儿说……”

“哦，让你给梅儿说的话都见鬼去吧！”杰克夫人气愤地盯着仆人看了几秒钟，然后用稍加平静的口吻对她说：“诺拉，你听我说，你们这些用人们历来要什么，我们就给什么。你们的工资是最高的，大家都可以拿工资买任何想买的东西。你和我们其他人住在这里的日子差不多一样久，因为你很清楚……”

“完全正确，”诺拉用饱含深情的语调打断了她的话，“在这里我们老感觉没有干什么活！即使是家庭成员，你们对我也再好不过了！”

“哦，家庭成员！”杰克夫人不耐烦地说，“别惹我发笑了！除了杰克、我的女儿阿尔玛以外，谁也不是这个家的成员。阿尔玛一天内干的活比你们这帮用人们一个星期干的还要多！你们一直过着无忧无虑的生活……就在这里！过着无忧无虑的生活！”她用滑稽的口吻重复道。然后她看了看用人，犹如一只可怕的小型发电机由于愤怒而不停地颤抖着，她放在身体两侧的手慢慢地捏紧然后又松开，“我的天啊！诺拉！”她气愤地脱口而出，“我们倒不是对你们有成见！对你们的要求我们从来都没有拒绝过！那件衣服也值不了多少钱！你也很清楚，如果你们开口向她要那件裙子的话，伊迪斯小姐一定会送给你们的！但是……哦，真是难以容忍！难以容忍！”她因难以抑制的怒火而大声地喊了起来……“你们竟然能对朋友做出这等事情，真是连一丝文雅和体面都不顾了。”

“是啊，难道你们认为我会干这种事吗？”诺拉用颤抖的声音大声说，“我同你们一起在这里生活了这么多年，难道你们一直在怀疑我吗，杰克夫人？他们可以把我的右手，”她急促地说，“从我的手臂上砍下来，要是我拿过你们一只纽扣的话，上帝可以明鉴，”她满脸严肃地继续说，“我对您发誓，并且希望我的罪过能得到宽恕！”正当女主人刚要开口讲话时，她却更加深情地宣布说：“我从来没有拿过你们的一针一线……上帝做证，这是真的！是的！我向你发誓，一切属实！”这时她哭了起来，完全沉浸在忘我的神圣誓言里：“但愿我的灵魂能祈福死去的母亲……”

“啊，诺拉！”杰克夫人同情地说，摇了摇头接着转过了身。她虽然很气愤，但却因仆人夸张的宣誓而爆发出一阵短促的笑声。怀着仇恨和轻蔑的心情，她想：“上帝啊！你简直没法同她谈话！她会发出成百上千的誓言，并坚信这会让一切都平安无事！没错！接着继续喝弗里茨的威士忌酒。如果她能爬着去的话，她肯定会去做弥撒的，她会洒上圣水，然后倾听神父所宣讲的那些她本人难以理解的话，然后走出来大加歌颂。她明明知道某个用人拿了不属于她的东西，现在却表现出这副模样来！她的这些誓言与仪式多么古怪、奇妙啊！”她心里想着：“他们给那些原本没有生活的人一种生活。他们给那些自己难以找到真理的人制造了一种真理。爱心、美丽、永恒的真理、拯救……我们一生的全部希望和痛苦都是因为这帮人的存在。”她讽刺地想：“如果她们只会发誓以灵魂和精神的名义祈福已经死去的母亲，那么从某种程度上来看，我们其余的人所付出的心血和劳动、灵魂的痛苦都将不可思议地为她们而付出。”

“上帝明鉴，以所有圣人和神圣贞女的名义！”她听到诺拉拖得长长的吟诵声，于是疲惫地转身看着她，用接近恳求的语气轻声说道：

“诺拉，看在上帝的分上，你可要清醒一点啊，”她说，“你以圣洁之神与圣人的名义起誓到底有何意义，难道你就知道起床后外出做弥撒，回来后喝杰克先生的威士忌酒吗？没错，除此之外就是欺骗你最好的朋友！”她痛恨地大声说。等她看到女佣阴沉、不安的眼睛里透出背叛的眼神时，她几乎含着眼泪说：“诺拉，你要放聪明一些。难道这就是你能做的一切——你来到这里，做出这等事情，冲着我呼出难闻的气味，而我们别的人却在想尽办法帮助你？”她的声音因同情和愤怒而颤抖着，但是她的愤怒并非只是她个人的情绪。她觉得女佣出卖了生活中某些体面而不可侵犯的东西，即人类情感中的忠诚与正直，不管在什么地方这种东西都应拥有且受到尊崇。

“哎，夫人，”诺拉把头往上一扬说，“我已经说过了，如果你们认为是我……”

“别说了，诺拉，够了。”杰克夫人声音听起来伤感、疲惫又沮丧，但是语气却依然坚定而不容置疑。她挥手做了一个放弃的姿势，“你现在可以走了，我不再需要什么了。”

女佣走到门口，头昂得高高的，背部和颈部挺得笔直，充分表现出她的清白和抑制的愤怒。然后，她把手放在门把手的旋钮上，旋了一半后她停顿了一下，以此来表达她的离别。

“伊迪斯小姐的衣服——”她边说扬了一下脑袋，“如果不是弄丢的，我想它肯定会出现的。如果您能懂我的意思，或许衣服是被某个女孩借走的。”

说完这些，她便关上门走了。

半小时后，弗雷德里克·杰克先生来到楼下的大厅，他的手臂下夹着《先驱论坛报》。他的情绪非常好，此时早已忘记了午夜吵醒他的恼人电话。他轻轻地敲了敲妻子的房门，然后等待着，里面没有人应答。他听了听，然后又更轻声地敲了敲。

“你在吗？”他问。

他打开房门，悄无声息地走了进去。

她已经专心致志地思考着一天的第一项工作任务了。在房间的另一侧，她背对着他坐在窗户之间的一个小写字台旁边，桌子上堆着一叠账单和商业信函，左手边堆着个人书信，右手边摊开着一个支票簿。她正在奋笔疾书，做着记录。当他朝她走过去时她放下了手中的笔，迅速地乱涂了几下，然后把它叠起来装进了一个信封。这时他开口说话了。

“早安，”他用愉快、略带挖苦的语气向她打招呼。这种语气往往用在对方没有注意到自己的时候。

她一下子跳了起来，然后迅速地转过身。

“哦，你好，弗里茨！”她快活地大声说，“你好吗？”

他一本正经地蹲了下来，在她的脸颊上简短、友好、草草地吻了一下，然后直起身体，不自觉地耸了耸肩膀，拉了拉衣袖和外套的末端，把可能影响美观的所有褶皱都抚平了。他妻子快速地扫视着他白天的服饰——他的鞋子、袜子、裤子、大衣、领带，以及他剪裁讲究的外套、纽扣孔上整齐的栀子花图案，这一切都一目了然。完毕后她的脸开始向前倾着，同时坚定地用一只手托着脸，显得神情专注。她困惑、善良的神情似乎在说：“我知道你在嘲笑我，但我究竟做了什么事？”

杰克先生站在她面前，双脚分开而立，双手叉腰，脸上带着一种故作严肃的表情，然而即使在这种表情里也能明显看出他的幽默和喜悦来。

“哎，怎么回事？”她激动地大声问。

作为回答，杰克先生取出一份手里叠好的报纸，然后用食指轻轻地敲了敲说：“你读过这个吗？”

“没有，关于谁的？”

“这是艾略特在《先驱论坛报》上写的文章，想不想听听这个？”

“好的，读吧。他讲的是什么？”

杰克先生摆好了姿势，把报纸弄得哗哗作响，然后皱了皱眉，故作严肃地清了清喉咙。为了隐瞒自己的快乐和满足，他用一种讽刺、假装的语调开始读起评论来。

“舒尔堡先生带来了他的最新作品，这个作品将他迈向成熟的杰出才能完美地体现了出来。他的布局出色，时间安排精确……语言、场景、动作……精妙而细腻，保守且娴熟，是本季节里最具说服力的演出了。在当前各种声音响亮但却没有多大意义的喧嚷中，他具有一种雄辩的沉默才华……哦，实实在在的雄辩！你们这些勤勉的评论家们都乐于重复这种东西。而且，舒尔堡先生向我们透露了本季度发现的最杰出的年轻天才，那人名叫蒙哥马利·莫尔梯默。”

杰克先生郑重其事地清了清喉咙，“啊哈，啊哈！”然后在面前挥了挥手臂，夸张地把报纸弄得哗啦啦直响，同时举止诙谐地俯视着他的夫人，然后继续读道：“终于，在埃丝特小姐的出色协助下，他给我们带来了一个无懈可击、并不张扬的舞台设计，实现了众多百老汇设计者们难以达到的舞台效果。在这三幕中，杰克夫人完成了他在舞台设计中的3个最佳布置。她拥有毫不逊色于任何人的才华。其实，在谦虚、勤勉的评论者看来，她是当代最出色的设计师。”

杰克先生突然停了下来，用顽皮且严肃的眼神看着她，说道：“你有何感想？”

“天哪！”她高声大喊了一句，她快乐的脸因笑容和激动而微微泛着红光，“你听过这种说法吗？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她滑稽地说着，同时用手做了一个犹太人的姿势……“全场起立，鼓掌喝彩，他还说了什么？”她边说边向前弯着腰。

杰克先生继续读道：“但是，令人遗憾的是，杰克小姐的卓越才华在昨天晚上阿灵顿的演出中并没有取得更大的成功，主要是由于剧目本身的原因。我们必须无奈地承认，那场演出既不……”

“哎，”杰克突然停下来，放下报纸说道，“你知道，别的……，”他轻轻地耸了耸肩膀，“……都马马虎虎，既不好也不差。”他用略带批评的语气说道，“……比如说，”他假装生气地大声说，“我喜欢那家伙的胆子！他是从哪里得到这个埃丝特·杰克的？”他说，“那么我呢，作为你的丈夫，难道我就得不到任何尊重了吗？如果二楼包厢里只有一个位子，那我就会去别的什么地方。当然了……”此刻，他的语气开始客观了一些，人们讽刺挖苦别人的时候喜欢用这种方式。他面对着空荡荡的房子发表自己的看法，仿佛那里有一些隐形听众似的，而他本人仿佛是一位超脱的评论员，“……当然，不管怎样，他只是她丈夫。他是干什么的？呸！”他轻蔑地说，“他只不过是个商人，配不上如此出色的妻子！他对艺术到底了解多少？他真正欣赏她的才华吗？他懂得她的所作所为吗？他会说……这家伙在说些什么？”他问。突然，他开始目不转睛地盯着报纸，然后用做作的语气重新读了起来……“一个无懈可击、并不张扬的布置，实现了众多百老汇设计者们难以达到的舞台效果。”

“我知道，”她说话的语气既饱含同情又轻蔑，好像评论员浮华的语言并没有引起她别的任何情绪，虽然她的脸上仍然透出评论员的赞扬所带来的愉悦，“我知道，这是不是很可怜？这些人都如此虚荣！他们让我疲惫不堪！”

“她拥有毫不逊色于任何人的才华，”杰克先生继续读道，“听着，下面这句话不错！她的丈夫会那么想吗？不会的！”他突然边说边轻蔑地笑着摇了摇头，然后朝一边挥了挥圆胖的食指，“她的丈夫可不够聪明！”他大声说，“他可不够出色！他只不过是个商人！他根本无法欣赏她的才华！”使她惊奇的是，她突然看见他的眼睛里噙满了热泪，而眼镜的镜片上覆盖着一层薄薄的水蒸气。

她奇怪地望着他，她的脸却微微朝他俯过来，透出一种震惊和抗议似的担心。但同时，一如往常，她也感到了生活中某些模糊、陌生的东西，这些东西她一直难以弄明白，也无法表达出来，因为她知道，她丈夫的这种突如其来、毫无缘由的强烈感受与报纸上的评论毫无关系。他很讨厌评论员们把她称作“小姐”，这其实不过是个逗笑、滑稽的伪装而已。她知道，他本人的确为她取得的成功而欢喜不已。

这种突如其来、强烈但却难以言说的情感到底因为谁，因为什么事，她却说不清楚。她马上想象出他在中心闹市区即将度过他的一天，想象着在疯狂的躁动与混乱的生意里，激动不已、情绪高涨的民众会抓着他的手臂，或者拍一拍他的背部，然后高喊：“嗨，你读过今天的《先驱论坛报》吗？你读过报道你妻子的新闻了吗？你以她为骄傲吧？祝贺你！”

她会发现他的脸在听到这样的称赞后开始变得通红，犹如红色砖块一样。他遂报以逗笑、宽容的微笑，以及几句简要的感谢。

“是的，我想我的确看到了一些报道她的新闻，但是这种事情并不会令人激动。我们觉得这种东西都是老生常谈。他们经常报道这种东西，我们都听腻了。”

那天晚上等他回家后，他会将所有人告诉他的话原原本本地重复出来，他的语气虽然有些讥讽，但她知道他是真正地满意。她也知道，在得知那些富人们（大多数都是英俊的犹太人）的妻子也会读到她成功的消息后，他的自豪感也会因此得到加强。他会因她们亲身去证明，然后在夜晚金碧辉煌的大厅里（在此，她们漂亮、性感的面容上透露出的热情会呈现出一种特别的异乡情调）谈论这件事而进一步得到加强。

当她盯着这个身体浑圆、头发灰白、打扮得整整齐齐的男子时，她想起了这一切。他的眼睛里突然饱含着眼泪，犹如一个受到伤害的孩子噘着嘴，流露出受伤的神情。她难以解释这一切。她的内心涌起难以言说、难以解释的同情来，于是她便用抗议的声音激烈地喊叫起来：“不过，弗里茨！你知道，我可从来没有过那种感受！你知道，我从来没有给你说过那些事！你知道，你喜欢我做的任何事情，这一点令我高兴！我喜欢你的观点胜过喜欢这些报纸十倍！他们究竟知道些什么？”她低声轻蔑地说。

杰克先生摘下眼镜，擦了擦，使劲地吸了吸鼻子，然后又把眼镜重新戴上。这时他低下头，把拇指僵硬地放在太阳穴上，然后举止滑稽地把四个饱满的手指放在面前，并用沉闷、抱歉似的语气说：

“我知道！我知道！没有关系！我只是在开玩笑。”他边说边露出尴尬的笑容。过了一会儿，他又使劲地吸了一下鼻子，脸上那种受伤的表情却不见了。他开始以一种完全自然、客观的语气谈起话来，就像他根本没有说过或者做过什么特别的事情一样：“哎，”他说，“你感觉怎么样？你对昨天晚上发生的事情感到愉快吗？”

“哦，我想是的，”她不太肯定地回答，猛然间感到一种模糊的不满，每次当她工作完毕后都会习惯性地产生这种感受，而前些日子在戏剧开演前出现的近乎疯狂的紧张状态此刻早已结束了。然后她继续说道：“我想一切会进行得很顺利的，你觉得呢？我觉得我的设计还是不错的，你同意吗？”她认真地问道，“不，”她像个孩子自言自语，说话的语气透着轻蔑，“我觉得他们只是普普通通。要想成为最好的还有很长路要走，对不对？”她问道。

“你知道我的看法，”他说，“我已经对你说过，没有人会碰你演出中最佳的部分！”他情绪激烈地说，“这是演出中最佳的东西，最佳的！最佳的！”然后他又悄悄地补充道：“哎，一切都结束了，我想你会很高兴的。这是本季节的结局，对不对？”

“没错，”她说，“除了我曾答应为艾琳·摩根斯坦的一出芭蕾舞作品设计服饰外。今天早晨我还得再次会见阿灵顿公司的人，以洽谈道具事宜。”她最后用沮丧的语调总结道。

“什么，又要会见！你对他们昨天晚上的那副模样感到满意吗？”

“哦，”她厌恶地说道，“你觉得麻烦在哪儿，弗里茨？只有一个麻烦！它永远没有改变！它总是老样子！问题在于这个世界上有这么多一知半解的笨蛋，他们永远都不会按要求做事！这就是问题！”她坦言说，“有时候这些令我很不舒服！”她热情、愤慨地脱口说道，“我所做的一切都让这帮人给搅和了，你说可不可惜？”

“哪帮人？”

“哦，你知道的，”她轻声说道，“就是剧院里的那些人。当然要感谢上帝，也有一些人很不错！”她大声地说，“他们大多数都是废物！你在这个报道里读到我了没有，在那个报道里你读读看他们是怎么说我的，难道我在其他事情中就不引人注目吗？”她愤愤不平地轻声说道，“弗里茨，他们说话的样子，好像要让你感觉到一出戏剧之所以诞生的唯一原因就是为他们提供了一个趾高气扬、到处走动、并在舞台上尽情炫耀的机会！而这倒成了世界上最美好的事了！哦，你可以创造奇迹。如果你愿意，你可以和别人共同来实现！这与世界上的任何其他事情都不同！”她大声说，“难道还有比这更令人羞愧的事吗？”

她沉默了片刻，陷入深深的思考之中，接着又疲倦地说：

“哎，我很高兴这项工作总算结束了，希望还有其他事情可做。如果我只知道做点别的什么事，我就会去做的。一点没错，我会去做的，”她一本正经地说，“我早就厌倦了，我自己也擅长干这个。”她简洁明了地说。过了片刻，她的双目注视着天空，显得神情忧郁。

然后，她阴郁而不安地皱着眉，在桌上的一个木箱里摸索着什么，并从里面拿出一支香烟，点燃了它。她紧张地站起身，开始慢慢在屋里踱起步来。就在她朝外喷烟的时候，还刻意皱了一下眉头，将香烟笨拙地夹在指间，但却表现出一位很少抽烟女性的迷人仪态来。

“我不清楚下个季度我还能否接到更多的剧目，”她的声音很轻，仿佛没有意识到丈夫的存在似的，“我不知道有没有更多的剧目给我，还没有人对我说起过。”她沮丧地说道。

“哎，如果你已经厌倦这些了，那么我想你是不会在乎什么的，”他略带挖苦地说，接着又补充道：“为何不等到事情临近时再担心呢？”

说完这句话后他俯下身子，然后友好、例行公事般地在她脸颊上吻了一下，轻轻地拍了拍肩膀，然后转身离开了房间。

12 闹市

杰克先生严肃、专注地倾听着他妻子的抱怨，这些抱怨将她在剧院里的辛劳、考验、冒险等尽情体现了出来。因为，就他本人而言，除了对妻子的才华和成功引以为豪以外，他和他这个种族大多数富人一样，尤其和那些每天生活着的人一样，都身处这个迷人、虚幻、荒诞的投机世界，都被剧院的光辉深深地吸引。

自从他初次来到纽约，他40年的职业生涯已经让他远离了宁静、传统的方式。此刻他觉得，这种生活方式变成了一种更加枯燥的社会和家庭生活，进入更加辉煌、欢快的生活形式，其中不断包含着新的乐趣和感官刺激，具有某种不确定、威胁的味道。他童年的生活——他的家庭，一个世纪以来在小镇上从事私人银行业务的家庭——现在已经变得毫无吸引力了。不仅他的家庭、社会活动犹如时钟一样，年复一年、按部就班地稳定进行着，偶然会因登门拜访或亲戚之间的相互拜访而打断，就连商务公司也由于交易量过小、交易者过于小心谨慎而显得举步维艰、毫无生气了。

在纽约，他从一处到另一处运动的速度越来越快，攀登得越来越高，与这个疯狂城市日益增强的辉煌发展保持协调。如今，即使在这个他每天生活的世界中，在他欢欣吸入的狂热空气中，有一些闪光而炽热的东西，这些东西与演员们在剧院里所经历的夜生活并无太大差别。

每个工作日的早上9点钟，杰克先生便会被某个亮光闪闪的机器带到办公室。从某个最熟悉的方面来看，司机其实就是纽约的化身。司机坐在方向盘后显得非常谨慎，他深色、毫无生机的面容因嘴角露出的讥笑而扭曲着，他深色的眼睛闪烁着并不自然的光彩，犹如在强劲药物的刺激下流露出的那种神情一样。他本人好像是这个疯狂的城市因为某种特别的用途而被创造出来的。他满是脂肪的身体似乎被压实了一般，和成千上万戴着灰色帽子、面无生气的其他人一样。他们都来自共同的城市——千篇一律的灰色人行道、建筑物、高楼、隧道和桥梁等。他的脉搏中流淌、跳动的不是血液，而是噼啪作响的电流，整个城市都因为它而不停地运动着，在人们的每个行为和姿势中都能看得清清楚楚。当他神情阴沉地在方向盘后面小心翼翼地移动时，那双眼睛则迅速地朝两侧扫视着，他的手娴熟而精确地引导着强大的机器，指挥它做出各种动作：擦过、抄近、侧冲、转向、挤入、潜行、猛冲，以不要命的鲁莽穿越各种通道。显然，有害药物正在他体内驱使着他，让他与整个城市脉搏中跳动的能量保持协调和一致。

然而，由于司机以这种方式将他带到闹市区，这使杰克先生对每天摆在他面前的工作增添了某种期待与乐趣。他喜欢坐在司机的旁边，观察他。这个小伙子的眼睛一会儿像猫眼一样狡猾，一会儿又像玄武岩那样又硬又黑。他的脸快速地朝左右两侧扫视着，一会儿又十分灵巧地把车绕到咒骂着的对手前面，一会儿又歪着嘴，冲着其他司机或者走路不大小心的行人们大声地咆哮着，“喂，你这疯癫的杂种！喂！”对于有些可恨的警察，他会更加温柔地咕哝几句，或者恨恨地同主人说说话，很勉强地夸一夸某个给予他特权的警察。

“有几个警察还是不错的，”他往往会这样说，“你知道的！”他高大、满含怒气的声音此刻明显变低了一些，“他们不是杂种。这个小伙子，”……他朝一位正在冲他点头并放他通行的警察晃了一下脑袋，“这个小伙子还不错。我认识他……真的！真的！他是我嫂子的哥哥！”

司机反常而不健康的干劲唤醒了他主人心目中关于世界的形象，这个世界既具戏剧性又具虚幻性。他并不觉得自己就是千千万万真实而普通的劳动者之一，而是把自己和司机看成两个狡猾而有魄力的人，在同世界抗争的过程中取得了胜利。城市中的巨大建筑物，车流形成的幻影般的混乱，人流如织的街道之网，这一切对他来说都只不过是自己活动的巨大背景而已。所有这些感受……威胁、冲突、狡诈、权力、偷偷摸摸、胜利，还有最重要的特权意识……都使杰克先生更加快乐，甚至就在他坐车去闹市上班时都感到一种沉醉般的快乐。

他所工作的这个疯狂的投机世界此刻充满了戏剧性的色彩。在这个世界里，到处都有相同的特权意识。这是某些人的特权，他们凭着自己某种神秘的直觉从芸芸众生中脱颖而出。他们经过挑选过着荣耀的生活，而无须参加劳动或从事生产。而且随着时间的推进，他们的利润以令人难以置信的速度越积越多。点头、举手之间，他们的财富都在快速增加。正因为此，杰克先生和许许多多其他同时代的人都觉得，那些自己不属于这个幸运阶级的人便会妒忌那些属于这个阶级的人。那么，整个社会从上到下都应该充满特权与欺诈，这似乎不仅完全合理，而且甚至是非常自然的。

举例说吧，杰克先生知道他的一名司机经常欺骗他。他知道那人所报的每份汽油、机油、轮胎、大修的账目都是虚报的，这说明那个司机与停车场老板内外勾结，而他则获得一笔数目可观的回扣作为回报。但是，知道这一点并不会影响杰克先生，实际上他从中得到一种嘲讽般的乐趣。他很清楚发生的一切，他也知道自己可以负担得起，但不知什么原因，这反倒给了他一种权力和安全的感觉。如果他有过什么别的态度，那只能是无所谓地耸耸肩膀，他心想：“哎，究竟是怎么回事啊？我无能为力只能听之任之了。他们都那么做。如果不是这个家伙，再换一个人，到头来也会那么做的。”

同样地，他也知道他家里的有些女佣先“借贷”后“忘记”归还之类的事。他也知道警察局有不少警察，还有许多红颈消防员将他们的大部分时间都花在他家的厨房里、女佣的起居室里。他也知道，这些公众和平与安全的监护人每天晚上都会在他的饭桌旁享足口腹之欲，而他们的要求甚至在他的家人与客人们得到满足之前，早就得到悉心的满足。而他最好的威士忌和最稀罕的葡萄酒都任由他们享用。

有时候他会发现一瓶真正的爱尔兰威士忌（瓶子上印有生锈的海水染色标记，以证明其真伪）几乎一夜之间消失，这时他偶尔会发一阵牢骚。他之所以发脾气，只是因为那个丢失的东西非常稀有而已。除此以外，他很少说话。他的妻子偶尔会同他谈谈这样的事，她会用略带抗议的语气说：“弗里茨，我敢肯定，这些女佣们拿走了她们不该拿的东西。我觉得这非常可怕，你说呢？那你觉得我们应该怎么办呢？”他习惯性的回答便是宽容地笑一笑，然后耸耸肩，并摊开双手。

给全家人提供住房、服装、服务、食品、娱乐等需要花费一大笔钱，但实际上，相当大的部分被白白地浪费掉了或者被他的用人们偷走了。这令他哭笑不得。这一切便成为每天的一项大事，意味着高额的支出，所以他不得不予以考虑。而他无所谓的态度，倒不是一个人预感到他的世界处在崩溃的边缘时表现出的逞能或者在等待崩溃时不顾一切地尽情享乐。事实正好相反。他之所以对那些依赖他、享受他恩惠的人给予宽容和认可，并非因为他怀疑，而是因为他觉得这样更安全。他深信自己的世界之网是由钢丝织成的，高耸的投机金字塔不仅能够维持下去，而且还会变得越来越大。因此，仆人们对他的背叛只是一些小小的过失，并没有多大关系。

从这些方面来看，与成千上万和他同属相同阶级与地位的人相比，弗雷德里克·杰克先生并没有本质上的不同。在他的时代与环境中，如果他不相信这些东西，他就会显得与众不同，因为这些人都是某种职业病的牺牲品。这是一种拒绝理性的集体性催眠，这是一个可怕而具有讽刺意味的现实：这个世界的价值观都是虚伪的、戏剧性的，而创造这个世界的人并不觉得自己就是受致命幻想支配的人，而是觉得他们是世界上最渊博、最实际、最顽固的人。他们并不觉得自己是痴迷于投机虚幻中的赌徒，而是伟大事件的杰出执行者，他们在每天的每时每刻“都把手指放在国家的脉搏上”。所以当他们环视四周的时候，只看见无数特权、弄虚作假和自私自利的形态，他们觉得这一切便是事物存在的必然“方式”。

人们一般都会觉得每个男人都有自身的价值，正如每个女人都有价值一样。在谈及这一切的时候，如果这些愚蠢、实际的人中有人明白他之所以那样做是为了某种动机，而绝不是为了纯粹的自身利益和盘算已久的欲望的话，那他这样做是因为他宁愿自己忍受痛苦，而不愿给他所爱的人带来痛苦；要么因为忠诚而忠诚，要么因为他自身品德的正直无私而做不成买卖……聪明人的回答只是彬彬有礼、但却讽刺地报以微笑，然后耸一耸肩说：“没什么关系，但我原以为你会变得更聪明一些。我们还是谈点都能理解的东西吧。”

这些人可能还没有意识到，他们对人性的看法早已扭曲。他们对自己的“强硬”、毅力和智慧引以为傲，这些曾使他们轻易地接受如此令人失望的世界画面。但直到后来，他们真正“强硬”的真实因素和智慧才以他们能够控制的形式展现出来。在他们虚幻世界的泡沫突然爆裂之前，他们中很少有人能够直面残酷的现实和事情的真相，这些真相令他们头晕目眩、跳楼自杀。这些面对事实、看透了真相的人中，有不少人曾经身体结实、衣着整洁、满怀自信，而现在却精神萎靡不振、未老先衰。

然而，所有这一切都只是以后的事。虽然已经逼近，但他们并不知道，因为他们已经锻炼了否定自身意识的能力。1929年10月中旬，没有什么能够超越他们的满意度和自信。他们像演员一样环顾四周，亲眼目睹了虚假的一切，但由于他们曾学过如何把虚假的事物看作正常、自然之物并加以接纳，所以他们的发现只会让他们的生活更加充满乐趣。

这些人相互谈及的精选故事涉及人类的哄骗、背叛、不诚实。他们乐于把那些与自己私人司机、用人、厨师、非法制造买卖者相关的奇闻逸事拿来进行比赛。就像人们描述一位行为古怪、可笑的宠物那样，来谈论这些人是如何欺骗他们的。

这样的故事在餐桌上也取得了很大的成功。女士们都认真倾听着，并试图强抑住自己的快活，而在故事结束时她们会说：“我——觉——得——这——太——有——意——思——了！”（语速缓慢且不慌不忙，好像故事幽默得令人难以置信），或者说：“这——可——真——不——可——思——议！”（发出一阵尖笑，声音由弱变强），或者说：“算了吧！你也知道他不会那样做的！”（带着女性的尖叫）。他们用尽了所有时髦和陈腐的语言对“有趣的”轶事作出“反应”，因为他们的生命已经变得枯燥而乏味，不会再有笑声了。

杰克先生有他自己的故事。他讲得很好，所以在纽约所有最好的晚宴上他都会讲好几遍。几年前，他还住在曼哈顿西区上流社会公寓的时候，他的夫人每年都会举办一个露天聚会，专门为她工作的“剧团”成员而举办。就在聚会达到高潮、演员们兴致正高的时候，他们便会涌入屋中，尽情享用丰盛的食物和饮料。突然，从不远处传来尖声刺耳的警报声，以及发动机发出的巨大声响，并以最快的速度朝这里靠近。警报一出现在大街上，便引起了杰克先生及其客人们的注意，他们一齐涌至窗户跟前。两辆摩托车夹着一辆大马力的卡车停在房子的前面。很快，从车上跳下两名警察，杰克先生马上认出他们都是他的女佣们的朋友。他们跳到地上，在众人的协助下，从卡车上搬下一只巨型大桶，郑重其事地滚过马路，停在屋前的石阶下。这时他们才明白那桶里装的是啤酒。警察们受邀参加聚会（因为当杰克为朋友们举行聚会的时候，用人和厨师也被允许在厨房里给警察和消防队员办个聚会），他们想做点贡献。警察们的这一友好、慷慨行为感动了杰克先生，于是他想替他们支付啤酒的费用，但一名警察却说：

“算了吧，老板，这没什么。你听我说这是怎么回事吧，”然后他压低声音，用平静、亲密的语气说，“这东西花不了多少钱的，对不对？花不了多少！”他精神旺盛地说，“是别人送给我们的。一点没错！这是他们给我们的提成，”他微妙地补充道，“看看这东西还真的不错吧？”

杰克先生明白这种事情他已经向别人讲过很多遍了。因为他的确是一个慷慨的好人，行为也如此，即使多年来那些人痛快地喝着他买的酒，消耗了价值上百桶啤酒的东西，但是他仍然感到亲切和高兴。

因此，他虽然逃避不了无处不在的虚伪、戏剧性的人生观，但是在忙碌了一天之后，他依旧友好而慷慨。一些不断反复出现的证据可以说明这一点。对于那些处在危难之中的人，他会马上采取行动给予一定的帮助，他会一而再地帮助运气不佳的演员，帮助老妇人翻修不会赢利的舞台，帮助朋友、亲戚和早已离职的雇工。除此之外，他还是一位充满爱意、心地善良的父亲，他从来都不会吝惜给他唯一的孩子许多礼物。

奇怪的是，作为一个生活在这个不断变化、疯狂而不稳定世界的人，他一直固守着本民族的古老传统——坚信自己的家庭稳定、神圣、不可侵犯。尽管城市生活的快速节奏威胁到每一种安全，但是通过这份执着，他还是想方设法使一家人保持团结，这是连接他自己与妻子的最结实的纽带。他们早就商定好要独立地各自生活，但是他们却团结起来共同致力于维护家庭的团结，而他们成功了。由于这个原因和这个基础，杰克先生尊重他的妻子，对她也怀有真正深厚的情感。

每天早晨，这位穿戴整齐的先生都由他这位行为狂野、饱受生活磨砺的司机送到工作的地方。而在他下车后的100码范围之内，成千上万名和他同样穿着打扮、怀有共同信仰，甚至同样友好、慈悲、宽容的人，也都急急忙忙地从他们自己的车上下来，走进另一个神奇、烟雾蒙蒙、喧闹的日子。

在门口停下后，他们便乘电梯来到直入云霄的办公室。他们购买、出售并在疯狂的气氛下从事各种交易。这种疯狂成天都笼罩在他们的周围，他们自己也都意识得到。哦，没错，他们体会得清清楚楚，但是他们什么都不会说。在这个时代，人们应该明白并能感觉到他们周围存在的疯狂，但是却从不提及——甚至从来不愿意承认，因为这是他们的品质之一。

13 服务通道

杰克一家人住的高大公寓楼，并不属于曼哈顿岛上那些令人惊叹、神话般的建筑物——那些直入云霄的尖顶、令人头晕目眩的峭壁、陡崖般的墙面似乎属于天空，而不属于大地。欧洲人一想起纽约，这些建筑便是闪耀在他们心中的特殊形状。归港的旅客站在轮船的甲板上，看着这些，会觉得震撼心灵、缺乏人性温暖的建筑物轻盈地矗立在水面上。而这座大楼却不属于它们之列。

这只是一个建筑物。它并不漂亮，但是它的体积、方块形状、规模却颇为引人注目。从外部来看，它似乎是一个由饱经风霜的砖石组成的巨大立方体，上面均匀地捅开了许多窗户。它填满了整整一个街区，横跨两条街。

人们一走进大楼，就会看见它矗立在面积宛如中央庭院大小的广场上。这个庭院分为两层。中下层布满松散碎石，上面有一个花床平台，四周都铺有宽阔的砖砌人行道。在过道的外面，有一个跨度很大的拱门，沿整个广场而建，所以这里看起来就像一个巨大的走廊。从走廊出发，每隔一段距离，就会有通向公寓的入口。

这幢大楼如此宏伟，如此庞大，如此结实，给人的印象就像是人们从某个具有永恒生命的石头上劈下来的一样。然而事实根本不是这样。这个体积巨大的大厦的确就像一个被掏空了的巨型蜂窝，它被固定在钢柱上，柱子下面是空的。它支撑在弯形拱门上，它的神经、骨骼、肌腱等都要比街道平面低一些，一直深入地下室。地下除了饱受折磨的岩石之外，就只有深深的隧道了。

当住在这幢帝国大楼中的人们感到脚下开始震颤的时候，他们就想起脚下有列车正在通过——光亮的快车不论白天黑夜都会抵港、离港。然后他们中的有些人便会心满意足地思考纽约的灵动：它把美国其他地方固定、一成不变的顺序给颠倒了过来，并把它变成时尚的生活，使人们不仅住在“轨道边”，而且住在轨道上方。

在那个10月的某个黄昏，7点钟前，负责管理该大楼一部电梯的电梯工老约翰缓步走在帕克大街上，他马上就要准备值夜班了。他刚刚走到门口，就有一位30岁上下、明显饱受酒精摧残的男子同他打招呼，于是他又转过了身子。

“喂，兄弟……”

一听到这熟悉的、充满奉承、巴结语气的话，老人的脸色就因为愤怒而变得通红。他加快步子想要走开，但是那个人却一把抓住了他的衣袖，低声地说：“我只是想知道你能不能给我一点儿……”

“不行！”老人气愤地厉声说道，“我不会给你任何东西的！我的年龄比你大两倍，但仍然在上班！如果你放聪明一点，快去找份活干吧！”

“噢，是吗？”那个人嬉皮笑脸地说，同时用凶狠、丑陋的眼睛盯着老人。

“是的！”老约翰厉声回敬道，然后转过了身，穿过大厦巨大的拱形入口，虽然关键时刻他再也没法做得比这更好了，但还是觉得自己的反应还不够机敏。他仍然轻声嘟囔着，然后沿着通向大楼南翼的石柱廊走去。

“发生什么事了，波普？”原来是伊迪，一位上白班的电梯工跟他打招呼，“谁惹你生气了？”

“啊，”约翰轻声说着，脸上仍然带着气愤的神色，“又是这些要饭的叫花子！刚才又有一位把我拦在大楼外面，问我是不是可以给他点钱！他的年纪还没有你大，却向我这样一个老头子要钱！他应感到羞愧才是！我也是这么对他说的。我说：‘如果你放聪明一点，就应该找份活干！’”

“是吗？”伊迪带着一丝好奇说道。

“是啊，”约翰说，“他们应该让这些家伙走远点才行。他们就像苍蝇围着蜜糖一样在这附近转悠，他们没有任何权利来打扰上这里来的人。”

当他说到“上这里来的人”时语气显得柔和了许多，人们能感觉到他话中饱含的那种尊敬。“上这里来的人”意味着任何情况下都会受到保护。

“他们在这个地方逗留的唯一目的就是要钱，”老人继续说道，“他们知道可以利用这幢楼里的人的同情心。前天晚上我看见有一个人向杰克夫人伸手要了一美元。那个家伙身材很高大，和你一样结实！我很想过去让她不要给他任何东西！如果他真想工作，他会离开这里，就像你和我这样上班的！否则对一位领着狗沿着街区散步的妇女来说，这样下去会很不安全的。有些喜欢巴结人的叫花子会在她返回之前跟上她的。如果我值班，我会阻止他的。像这样的公寓楼可不允许这种事情发生。上我们这里来的人没有必要忍受这种事情。”

说完这些话后，他满腔愤怒并强烈希望——保护“那些上这里来的人”，以防他们值得信赖的神圣尊严被那些乞讨的骗子们再次侵犯。老约翰情绪稍稍平息后，便走进大楼南翼的服务入口。几分钟后，他已经坚守在服务电梯的岗位上，开始了晚上的工作。

约翰·恩博格60年前出生在布鲁克林，是一位挪威船员和一名爱尔兰服务员的儿子。尽管这种混合的血缘关系，人们还是会肯定地指出，他是“正统”美国人——而且最有可能是新英格兰美国人。他的身体结构也具有这些民族的特色，这或许部分是由于气候和地理的缘故，部分是生活节奏、语言和地方习俗——一种构成他整个血肉躯体的特殊勇气与重要能量模式所致。因此，不管一切来源多么复杂，他们都会迅速、准确地认出恩博格是“美国人”。

从所有这些方面来看，老约翰都是“美国人”。他长着干瘪的脖子——干瘦、结实、布满皱纹的脖子，这些都是岁月留下的印记。他的脸颊也同样干瘪，水分已被蒸发、压榨掉了；他的嘴唇也是干瘪的，当然并不冷酷，而是有点儿僵硬，就跟木头一样不够灵活；他的下颚微微朝外凸着，好像生活中不和谐的冲突使他的颚骨变得坚硬，形成这种无法弯曲的坚韧形态。他的身材还不够平均高度，但整个身体和他的脖子、脸一样瘦而结实。这倒使他看起来更高了一些。老人的双手大而干瘦，上面布满了粗大的血管，似乎干过许多繁重的活。甚至就连他说话的声音和神态都具有鲜明的美国特点。他的语言简洁、生硬，他常用鼻音发声、口齿不大清楚。尽管他说话不带任何明显的鼻音，但还是有很多人觉得他像来自佛蒙特的人。他说话最显著的特点便是简洁与锋利，这点似乎是他长期脾气不佳的明显表露，但他决不是一个品质恶劣的人，尽管有时看起来他是那种人。这只是他的风格而已。他有一种毫无趣味的幽默感，非常喜欢与年轻的电梯员交换粗鲁的玩笑，但在他粗鲁、讽刺的面具背后，隐藏了更柔情的一面。

当赫伯特·安德森走进来的时候，这一切更加明显。赫伯特是大楼南翼入口客运电梯的夜间操作员。他是个身体矮胖、品性善良的人，年龄二十四五岁。他的胖脸上有两个新长出来的、暗红色的斑点。他的眼睛活泼又可爱，看起来很快活，长着一头颇令他自豪的褐色卷发。整个大楼里约翰最喜爱的人就是他了，尽管没有谁能从他们的交往中了解到这一点。

“喂，你觉得怎么样，波普？”当他进入服务电梯时，赫伯特捅了一下他的肋骨，大声地问：“你有没有看见那两位金发女郎，呃？”

约翰·恩博格嘴角露出一丝干笑，他的嘴巴几乎变成了一条直线，然后他关上了大门，拉动了操作杆。

“啊，”他厌恶而不怀好意地大声说，“我不明白你到底在说什么！”

电梯车厢开始下降，然后停了下来，到地下室的时候他把门打开了。

“你肯定能明白！”赫伯特生机勃勃地返回，朝储物柜走去，然后脱掉了外套，解开了衣领和领带，“你认识我给你说过的那两个金发女郎，对不对，波普？”这时他正在从肌肉发达的肩膀上脱下衬衣，然后将一只手扶在储物柜上，开始脱鞋。

“啊，”老头儿和先前一样神情阴郁地说，“你经常给我讲这种事，对此我压根儿就没注意过，常常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

“噢，是吗？”赫伯特说，声音升高了一些而且还夹着讽刺的意味。他弯下腰解开另一只鞋的鞋带。

“是的，”约翰干巴巴地说。

开始时老头子的语气里夹带着一丝厌恶，但他的内心却因赫伯特的唠叨而愉快。因为他并没有离开，相反，他却把身子的一侧靠在敞开的电梯门上。他年迈的手臂松松垮垮地交叉在磨损的灰色羊驼外衣袖里，这是他的“制服”。他的嘴角带着不变的笑容期待着，好像很喜欢这样的争论，并且很乐意无限期地进行下去。

“就你这副德行？”赫伯特边说边取出压得整整齐齐的裤子，然后认真地把衣服挂在他从衣柜里拿出的衣架上。他把外套挂在长裤上面，并扣好了纽扣。“我从这里离开的时候为你安顿好了一切，但是你却背弃了我，好啊，波普。”此刻他的声音里透着一种无可奈何的语气：“我以为你是一条真正的汉子，但是如果在我惹了一身麻烦之后，你却要外出参加聚会，那么我只好再去另找别人了。”

“噢，是吗？”老约翰说道。

“一点不错，”赫伯特说话的口吻与他的机敏完全相一致，“我让你们都弄到了实实在在的东西，而我倒什么也没捞着。”

对此约翰并没有作任何评论。赫伯特穿着袜子和内衣在原地站了片刻，然后挺了挺肩膀，扭了扭身子，伸了伸四肢，接着弯曲手臂，紧绷肌肉，最后以搔头的姿势结束。

“那个组织性强的汉克在哪儿？”赫伯特说，“今晚看到他了吗？”

“谁？”约翰说，有点莫名其妙地望着他。

“亨利。我进来的时候他并不在门口，也不在这儿。他会迟到的。”

“哦！”这个字说得虽然很轻，但却明显透出不赞同的语气，“喂！”老头僵硬地朝下挥动着粗糙的手，做出不同意的姿势，“那是个令人讨厌的家伙！”他一本正经地说出了这句话，带着老年人特有的肯定，他想努力说出几句年轻人常说、自己并不太习惯的俚语来。“令人讨厌的家伙！”他又说了一遍，“没有，今晚我没见过他。”

“哦，你当初认识他的时候，他还是不错的，”赫伯特愉快地说，“你知道他发火的时候会是什么样子吗……他会非常认真的……他觉得世界上所有的人都应该和他一样。但是他还算行，你若跟他谈点别的什么的时候，他还是不错的。”

“没错！”约翰突然激动地大声说，但却不是表示赞同，而只是想说他刚刚想起的某件事，“你知道前几天他曾给我说过什么吗？他说，‘我想知道如果让这个楼里的富人们屈就劳动一会儿，他们会是什么样子，’他就是那么给我说的！‘这些老贱妇’……哼！”约翰气愤地点着头大声说，“‘这些老贱妇’，”他说，“‘我一天到晚把她们从车里扶进扶出，而她们自己连一级楼梯都上不去……她们要是弯下膝盖，放下手臂，像你和我的母亲那样擦洗地板，会怎么样呢？’这就是他经常处事的风格！”约翰义愤填膺，“他依靠住在这个楼上的这些人生活，并从他们那里得到小费……但是他却这样评价他们！这怎么能行？”约翰轻声自言自语着，一边用手敲击着墙壁，“我可不喜欢那种说话的方式！如果他那么认为，就让他滚蛋吧！我不喜欢那家伙。”

“哦，”赫伯特轻松而无所谓地说，“汉克不是坏人，波普。他并不是当真的，他只是发发牢骚而已。”

此刻，依靠长期经验获得的敏捷和灵巧，他已经穿好了硬挺的衬衣前面部分，这是他值班的制服。他扣好了按扣，弯下腰，朝墙上挂得极低的镜子眨了眨眼，有些心不在焉地说：“这就是你要背弃我和那两位金发女郎的原因吗？你不会这样干的，对不对？”

“啊，”老约翰说完，神情又和刚才那样阴郁了，“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我每天都有不少女朋友，比你想象的还要多。”

“是吗？”赫伯特说。

“一点不假，”约翰说，“我有金发女郎，还有淡黑色以及各种肤色的女郎。”

“没有红发女郎吧，波普？”赫伯特笑嘻嘻地问，“有的，我也交过红发女郎，”约翰酸溜溜地说，“反正比你多。”

“那你是一个浪荡子了，是不是？”赫伯特问，“你是一个花心男喽。”

“不，我不是浪荡子，也不是花心男。哼！”约翰轻蔑地哼了一声，“我已经结婚40年了，我的孩子比你还大！”

“哎呀，你比我老两倍！”赫伯特大声说道，然后假装生气地望着他，“在我面前吹嘘你的金发、红发女郎，然后又吹嘘你是一个结了婚的人，哎呀，你……”

“不，”约翰说，“我从来没有干过那种事，我并非谈论现在，而是在谈论当时！那是40年前的事了。”

“谁？”赫伯特单纯地问，“你的妻子和孩子吗？”

“啊，”约翰厌恶地说道，“我和你相处得不错，我不会生你的气的。但是我一生中忘记的比你听说过的还要多，所以你别想用你的伶牙俐齿来耍弄我了。”

“唉，这一次你可犯了一个大错误啊，波普，”赫伯特用遗憾的口气说。他用手提起整洁的灰色制服长裤，调整好宽大的白色硬领，而此刻他半蹲在镜子面前，仔细地调整结实肩膀上的大衣：“你等一等，你会看见她们的——那两个金发女郎。我会挑选一个给你的。”

“哎，你不必给我挑选，”约翰神色阴沉地说，“我可没有时间干这蠢事。”

就在这时，夜间看门人亨利急匆匆地从楼梯处走了进来，钥匙孔里传来咯嗒的开门声。

“你觉得如何，伙计？”赫伯特看着他，粗声大气地问，“我让波普在这里与几个人人都喜欢的金发女郎约会，但是他却背叛了我。他这样对我能行吗？”

亨利没有作答。他的脸色严厉，面容白晰而削瘦，眼睛的外观和颜色犹如蓝色的玛瑙一般，他从来不苟言笑。他脱下外套，挂在衣帽柜中。

“你们在哪儿？”他问。

赫伯特瞧了他一眼，不禁吓了一跳。

“什么时候在哪儿？”他问。

“昨天晚上。”

“我没有上班，”赫伯特说。

“我们并没有放假，”亨利说，“我们原本要开会的，他们通知过你们的，”他转过身，冷酷的眼睛望着老头儿，“你也一样，”他严厉地说，“你也没有来。”

老约翰的面容凝固了。他挪动了一下位置，然后紧张而不耐烦地用苍老的手指敲击着电梯的一侧。这种疾速、烦躁的敲击声泄露了他的紧张情绪。他回视亨利的时候，眼睛里充满了冷峻，显然带着对看门人的厌恶感。其实这是一种相互的敌视状态，两个相反人格类型的人往往会产生这种本能的反应。

“噢，是吗？”约翰冷酷地问。

亨利简短地回答：“是的。”他冷漠的表情犹如一支瞄准目标的手枪，他说：“你要跟其他人一样前来参加工会的会议，明白吗？否则你会被赶出去的。你虽然是个老人了，但是规则对你和对别人都是一样的。”

“是吗？”约翰讥讽地说。

“是的，是这样。”他的语气沉闷而不容置疑。

“我的天！”赫伯特的脸因沮丧和尴尬而变得通红，于是他结结巴巴地吐出了一个借口，“我把一切都给忘了……说真的我的确给忘了！我只是去……”

“哎呀，你不应该忘记的。”亨利严厉地说，同时用指责的眼神看着赫伯特。

“我……我的会费已经交足了。”赫伯特苍白无力地说。

“不是这个问题，我们不谈费用的问题，”就在神情严肃地讲话的时候，亨利严厉的声音中第一次透出了愤怒的情绪，“如果我们每次开会所有的人都跑出去，你觉得我们他妈的还开什么会？如果我们不聚在一起，开会还有什么用？”

这时他也沉默了，神情阴郁地望着赫伯特，红色的脸上透出一丝内疚、学生般的羞愧。当亨利再次说话的时候，他的语气却变得温和、随便了。不知什么原因，在他严厉的表情下，他对犯了错的同志的真正情感隐含其中。

“我觉得这次就算了，”他平静地说，“我给其他人说你得了感冒，并说你下次会参加的。”他没再多说什么，然后就开始迅速地脱衣服。

赫伯特看起来慌张不安，但却舒了口气。过了一会儿，他似乎要开口说话，但却没有说。他弯下腰，在小镜子里最后审视了一遍自己的模样，然后迅速朝电梯走去，又恢复了先前的精神状态，他说：

“没事了，波普，我们走吧！”他在电梯上坐定，然后假装遗憾地说：“你错过了金发女郎，真是太可惜了，波普。但是等你看到她们的时候，或许你会改变想法的。”

“不，我不会改变想法的，不管是对她们还是对你。”约翰的语气不容缓和且阴郁，他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赫伯特望着老人笑了笑，脸颊上粉色的斑点因情绪的变化而变得通红，眼睛里也跃动着快活的光芒。

“难道你觉得我是这种人吗？”他边说边用捏紧的拳头轻轻地捅了一下老头的肋骨，“所以你不相信我，是吗？”

“啊，我根本不相信你，”约翰不满地说。他把操纵杆朝前推了一下，电梯便开始启动了，“你这人话太多，这便是你的特点。我不会听你说的任何话的。”他停下电梯，打开了沉重的门。

“你就是这种朋友吗？”赫伯特说话的时候已经来到了走廊。他自信而喜悦地朝两个漂亮的、脸蛋红润的爱尔兰女用人眨了眨眼，她们正等着要上楼去。这时他突然用拇指指着老头子说：“不管怎样，你们俩准备如何对付这个人？我想尽办法让他同一位金发女郎约会，他却不相信我。他说我在吹牛。”

“没错，他就是这副德行，”老人冲着微笑的女孩严厉地说，“他很会说大话。他经常谈论他的女朋友，而我敢肯定他这一辈子从来就没有交过女朋友。要是他看到一个金发女郎，他会像个兔子似的跑开的。”

“像个兄弟嘛，”赫伯特假装痛苦地说，然后转向女佣，“那么好吧，波普，你瞧着办吧。但是等那些金发女郎到这里的时候，你让她们在这里等我回来，好不好？”

“哎呀，你最好谁也别带到这里来，”约翰说。他摇了摇顽固的、满是白发的脑袋，表现出一副要与之争个高下的派头，但是很明显，他的心里却十分欢喜，“我不想让她们任何一个到这幢楼里来——不管是金发、浅黑色头发，还是红发，一概别来，”他轻轻地说，“要是她们来了，你回来的时候也找不着，我会让她们走开的。我会替你对付她们的，好吗？”

“他是我的一个朋友！”赫伯特又用拇指指着老头，心情不悦地对两位女孩说。他正打算离开。

“无论如何我都不会相信你的，”约翰冲着他离去的身影大声说，“你是找不到任何金发女郎的。你从来就没有找到过……你是你妈妈的小孩子！”他胜利地大声说着，好像此刻他找到了当晚最快活的灵感，“你就是这副德行！”

赫伯特在通向主通道的门口稍停了一下，然后回首望了老头子一眼，眼睛里透露出威胁的目光，但是这种光芒只是一种假象。

“噢，是吗？”他喊道。

赫伯特在原地站定然后凶恶地望着老头，接着冲两位女孩眨了眨眼。他走进大门，按下乘客电梯的按钮，原来他是替该电梯操作员值守夜班的。

“那个家伙只是话太多了，”当女佣踏进电梯时，老约翰神情阴沉地说，然后关上了电梯的门，“他经常说要跟金发女郎约会，但是我却从来没有见过，从来没有见过！”他低声、轻蔑地说道。当电梯开始起动的时候，他似乎在自言自语：“他同他的母亲住在布朗克斯，如果有哪个女孩瞧他一眼，他都会紧张得要命。”

“不过，赫伯特应该交个女朋友才行，”其中一位女佣用实事求是的语气说，“赫伯特是个不错的小伙子，约翰。”

“哦，我觉得他还不错。”老头勉强地低声说。“他长得也很帅。”这时另一个女佣说。

“哦，他会有朋友的。”约翰说。接着他突然说：“你们这帮人今晚到底在干什么啊？要搬那么多的大箱子？”

“杰克夫人要举行一个聚会，”其中一个女佣说，“约翰，你能不能尽快把所有东西都搬运上去？那里还有很多事情需要我们去干呢。”

“嗯，”他用一半拒绝、一半不情愿的语气作答，这与他真实的善良品性恰好相反，“我会尽力而为的。似乎今天晚上所有的人都在举行聚会，”他抱怨地说，“这样下去，非得耗到凌晨两三点不可。这一段时期似乎人们做的大事就是不停地举行聚会。这需要一个团的人力把这些箱子抬上去。是的！”他轻声地说，“而你最后得到了什么？如果说得到了什么，那顶多就是一句谢谢而已……”

“哦，约翰，”这时候一位女佣用责备的语气说，“你知道杰克夫人可不是那样的！你知道你自己……”

“哦，我想她说得对，”约翰和先前一样不大情愿地说，但是他的语气不经意间软化了，“如果人人都跟她一样，”他开始说起来——但是接下来，眼前又浮现出叫花子的印象来，于是他气愤地说：“她太善良了！每次她一离开大楼，那些要钱的叫花子们便会一窝蜂地把她围起来。有一天晚上我看见她还没有走出20英尺远，就有一个要到了一美元。这令我难以容忍。我见到她的时候，会给她讲一下的！”

老头的脸因愤怒的回忆而变得通红。他在目标楼层打开了电梯的门，女孩们开始朝外走去，此时，他又一次低声说道：

“上我们这里来的人不应该容忍这种事情……嗯，我都明白了。”他的语气中带着一丝让步。正在这时，一位女佣打开了电梯门走了出来：“我得把东西搬上来。”

女佣关上了室内的大门，老头在那里站了一两秒钟，一直瞧着那扇门——那扇单调乏味、空白的油漆金属门，上面写着公寓的号码。要是有人看到他的神情，会发现他的眼光里不知何故透着一种诚挚的崇敬之情。接着他关上了电梯的门，开始下降。

就在老头来到一楼的时候，门卫亨利恰好从地下室来到一楼。他身穿制服，正准备值夜班。当他经过电梯的时候，没有说任何话。约翰冲他喊了一声：“如果外面有人送什么箱子进来，就让他们直接送到这里来。”

亨利转过身，神情木然地瞧了老头一眼，简短地问：“什么？”

“我说，”约翰的声音变得又高又尖，因为那人一贯的阴沉态度惹恼了他，“如果他们从外面抬进什么东西来，就让他们直接送到电梯口。”

亨利继续盯着他，没有作声，而老头又补充说：“杰克家今天晚上举办聚会，他们让我把所有的东西马上运上去。如果有任何东西送进来，就直接送到这儿。”

“为什么？”亨利用单调、没有表情的声音问，而眼睛却仍然盯着他。

他的这个问题是对权威的蔑视——对某人的权威、他自己的权威、管理者的权威，或者“上我们这里来的人”的权威的蔑视。老头一下子被激怒了，盛怒之下，他感到热血上涌，连气都差点喘不过来了。他无法控制自己，于是大声喝斥道：“因为他们应该送到这里来——这就是为什么！难道你在这里工作了多年还不清楚该怎么做吗？难道你不知道上这里来的人并不希望所有的汤姆、迪克、哈里都带着一个箱子老站在电梯前面，然后一股脑儿全挤进电梯吗？”

“为什么呢？”亨利故意傲慢地说，“他们为什么不希望？”

“因为，”老约翰大声叫喊起来，此刻他已经满面通红，“如果你的心智还不够健全、一点不通事理，就应该辞职，然后到什么地方找一份挖水沟的活去干！你得到工资就应该知道该怎么做！在这幢大楼里，这本来就属于门卫的职责范围！如果你到现在还不清楚该干什么，那么你最好还是走人为妙——这就是为什么！——把你的工作让给那些知道该干什么的人吧！”

亨利什么都没有说，只是用两只如同玛瑙一般生硬而冷漠的眼睛望着他。过了一会儿才说：

“你听着，”他语调平淡地说，“你要知道，知道你不小心会发生什么事吗？你已经老了，波普，你最好给我小心点。你要是再替那些不愿意同送货员们共乘一部电梯的人说话，那么总有一天你会在大街上被人给收拾掉的。你总在替他们考虑，就只是因为他们不愿意同抬箱子的人共乘一部电梯。你知道在你身上会发生什么事吗，波普？我会让你知道的。你这么替别人操心，所以你的前景就很难预料了。你会被撞死的，明白吗？”

刹那间，这原来乏味的声音听起来却如此强硬。老头觉得自己全身都在颤抖。而对方的声音还在继续：“你会被撞死的，波普。而且决不会被廉价的车撞死，不会被福特卡车或者出租车撞死，你会被某个豪华、亮闪闪的昂贵车子撞死的，起码是一辆劳斯莱斯。我希望它是这幢大楼里某个人的车子。你会像一只蠕虫似的死去，但是我希望你明白，你死得也很有价值——因为是被豪华的劳斯莱斯车、是被这幢楼中的某个人撞死的。我只希望你能快乐，波普。”

老约翰的脸变成了紫色，额前的静脉血管如同绳索一般向外暴出。他想说话但却说不出来。他气喘吁吁但却没有说出话，他经过一番调整，终于喊出了自己的反对意见，他的声音将自己的情绪完全传达了出来。

“噢，是吗？”他厉声吼道，这一次他的声音中包含着难以平息、不可原谅的仇恨。

“是的！”亨利平淡地说完就走开了。

14 谁的玩偶

8点刚过，杰克夫人就从她自己的房间走了出来，然后沿着广阔的走廊走着，从前到后这条走廊横穿那座大型的公寓楼。嘉宾邀请到场的时间定在8∶30，但是从这类活动的长期经验来判断，不到9点聚会是正式开始不了的。她轻盈、快速地迈着碎步沿着走廊朝前走去，感到一种因激动兴奋而带来的紧张感，但并没什么不适之处。此刻，她的这种感受在担心和怀疑中有所加剧。

他们都准备就绪了吗？她有没有忘记什么呢？那些女佣有没有按照她的要求去做呢？还有，他们会不会在某个环节出现什么差错呢？会不会缺少什么东西呢？

她双目之间的皱纹显现了出来。她开始不由自主地取下戒指，然后又迅速地戴了上去。这种举动往往是那种处事机敏、能力很强的人在本能中怀疑某个不如自己的人时会表现出来。她的这个举动包含着不耐烦和鄙视，这种鄙视并不是天生的那种傲慢和缺乏人性的温情，倒像是在说：“是的，没错，我知道！这些我都明白。没必要向我讲这种东西，让我们直说吧。你能做什么？你做过什么？我可以靠你做一切必要的事吗？”所以，当她步态轻快地走进大厅时，大脑里迅速滑过一些尖锐、机灵的念头，犹如闪闪的亮光划过水池一样。

“我不知道那些女佣们有没有记住我的要求，”她心想，“哦，主啊！要是诺拉还没有开始喝酒就好了！还有珍妮！当然她好得就跟黄金一样，但是上帝啊，她可是一个笨蛋！还有库克！哎，她很会做饭，但是除此之外，她连4月和7月都分不清。如果你想跟她谈点什么，她简直慌张得要死，然后就开始用喉音讲起德语来了，所以还不如什么都不用跟她谈。至于梅儿——唉，你所能做的，只是希望和祈祷。”她不安的双目间出现的那条皱纹比以前更深了，而取下、戴上戒指的频率也更加频繁了。“你会以为她们懂得了生活的美好，以为她们在这里的生活多么美好！你会以为她们会将这种感受表现出来！”她气愤地想着。但马上又触动了她那份温柔的同情心，她的思想又逐渐开始朝她一贯的方向偏转：“哦，哎，可怜的东西！我想她们在尽自己最大的努力把事情做得最好，你只能尽力使自己同别的事物保持和谐——同时要明白，若想使事情进展得顺利，唯一的途径就是自己亲自去做。”

这时，她已经走到了起居室的门口，眼睛快速地扫视着四周，想通过快速检查，确保一切都各归其位。她的检验令她很高兴，眼睛里包含的忧虑神情逐渐消散。她又把戒指戴上手指，没再取下来。她的表情流露出满足，就像孩子在平静地注视着自己制作的某个好东西时所流露出的那份喜爱一样。

巨大的房间已经为聚会做好了一切准备。这一切都是按她喜欢的方式安排的。整个房间布局合理，几乎有些豪华，然而这其中巧妙地透露出她高雅的品味来，这样它本身的宏伟所具有的令人生畏的冷清感已经完全消失了。对于陌生人，这个客厅看起来不仅具有家居的舒适、朴素，而且近看时，甚至有些简陋。屋中的所有东西看起来都很陈旧，几把椅子和沙发的罩子上有些地方早已磨破了。地板上的地毯织着古朴、褪了色的绿色图案，表明它已经度过了漫长的岁月。在一把古旧的折叠圆桌上，放着台灯和成堆的书籍和杂志，桌面因此而凹陷下去。壁炉架上放着一块奶油色的大理石板，板面已经磨得很旧了，而且还沾满了污渍，上面铺着产自中国的、早已褪了色的绿色丝绸。其上方摆着一尊绿色玉石人像，经过雕琢的手指正做出一种中国人施与恩慈的姿态。壁炉上方挂着她本人20岁时的画像，现在，那位画了此像的著名画家已经去世了。

在房间的三面墙角都立着书架，共占据了大约三分之一的空间，书架上堆满了各种熟悉的书卷，这些书的封面、背部都有热情之手留下的笔迹。很明显，它们已经被人们一遍遍地读过了。那种配有图案、精美而坚硬的成套书籍只适合装饰富人的图书馆，但却没有人去读。这里几乎没有这种书籍，这里也看不出任何贪婪、令人厌恶的职业收藏家的迹象。如果在这些十分实用的书架上有本书是初版，那只是因为它的主人当初就是在它初次出版时买来的，是买来阅读的。

木柴在大理石炉膛里噼啪作响，放出炽热的光芒，映照在这些破旧的书籍封面上，杰克夫人注视着那些重叠在一起的艳丽、朴实的色彩，内心涌起一份平静与安慰。她看着自己喜欢的小说、历史书、剧本、诗歌、传记，以及与装饰和设计、绘画、建筑等方面有关的好书，这些都是她在紧张、忙碌的工作之余，在旅游和生活中积累下来的。事实上，所有这些桌椅、玉器和丝绸、所有的图纸和绘画，以及书籍等，全都是她在不同的时间和地点带到这里的，现在，所有这些物品已经在这位卓有天赋的女人安排下融合成一个和谐的奇迹。因此，就在她注视这间舒适的屋子的时候，难怪她温和的脸上增添了一种妩媚的光彩。因为她知道，在其他任何地方都找不到这样的屋子。

“啊，应该就是这个样子，”她想，“它就像是我生活的一部分。上帝啊！这里可真漂亮啊！”她心想，“多么温暖——多么真实啊！它一点不像租用的地方——不只是公寓的一间屋子，决不是，”她朝宽敞的长廊望过去，“那头如果没有电梯，你或许会以为这是某个辉煌的老屋呢。我不知道……但是……”她若有所思地微微皱了皱眉，双目间现出了一道小小的皱纹，因为她在努力找寻其中的含义，“……一切都既豪华又简朴。”

事实上，它的确如此。这种每年花15000美元买来的简单和朴素，即使在当年也不是一笔小数目。这个想法似乎一直回荡在她的脑海里，于是她继续想道：“我的意思是，你若拿它与现在看到的某些地方——某些富人居住的糟糕地方相比的话，那可真的没法比！我才不在乎他们多有钱，但在这里，有些东西决不是金钱可以买来的。”

她在脑海深处寻找某个词来指责那些富人居住的糟糕地方，这时候她的鼻孔微微颤动着，脸上也显现出一种蔑视的神情，因为杰克夫人一直藐视财富。虽然身为富商之妻，而且多年来她并不太清楚工作与经济之间的必要联系，但是她却有一个无法撼动的信念，这个信念便是：她和她的家人不可能被称作“有钱人”。“哦，那不见得，”她说，“富人可不是我们这样的。”她会寻找证据来证明自己的看法，她并不与那些地位比不上她、生活在残酷世界里的1亿3000万人进行比较，而是同那些比她更有钱的一万人进行比较。通过比较，发现后者才算是“真正有钱”。

除此以外，她其实是“工人”。她一直是“工人”。只要瞧一眼她那双小巧而自信的双手所具有的力量、优雅、敏捷，人们就足以了解她的全部生活经历了。她的生活历来就是工作着的生活。她深深的自豪感与灵魂深处的正直都源自这一成就。她并不需要任何男人的钱包，也不需要任何男人的保护和救助。“难道我没有能力帮我自己吗？”嗯，她能帮她自己。她有自己独特的处事方式；她历来都是自己养活自己；她曾创造了美而持久的东西；她从来都不明白懒惰为何物。所以，也难怪她从来都没有觉得自己是个“有钱人”。她只是一位“工人”，她曾工作过。

但是现在，在满意地检查完大房间后，她马上迅速地开始调查别的东西。玻璃门将客厅与餐厅分隔开来，此刻门全都关闭着，门上面挂着薄薄的一层帘子。杰克夫人朝玻璃门走去，然后把门推开。忽然她猛地停了下来，用一只手捂住了胸口。她情不自禁、惊喜地叫了一声：“哦！太美了！太美了！”不过这一切都是她所期盼的，是她在所有别的聚会地点找寻的效果。尽管如此，每每看到此情此景，她依然觉得辉煌而新鲜。

一切都安排得近于完美。巨大的餐桌擦得亮光闪闪，犹如铺了薄薄的一层胡桃木。在桌子中央厚厚的绣花垫子上摆放着一大盆经过悉心修剪、芬芳四溢的鲜花。在屋子的四个角落里，整齐有序地排列着一堆堆德累斯顿大瓷盘，一排排光芒四射的英国银器、刀、叉和汤匙等。古色古香的意大利椅子已经被挪开，摆在挨墙的地方。这是一次自助晚餐，客人们可以根据自己的口味随意、自由地取用食物，摆在那个宽大的桌子上的饭菜完全可以满足任何口味的人。

在一只巨大的银制托盘里盛放着一大块褐色的烤牛肉。只在一侧有切口，因为几片肉已被切下，露出了完好、鲜美的烤肉内部，正在向人们展现着它的美味。在这个盘子的对面，另外一个巨大的托盘里，同样摆放着一只切开了的完整弗吉尼亚火腿，上面浇了糖汁，然后经过烘烤，此刻散发出刺鼻的丁香味。在中央和周围各处摆放着各式各样、令人口水欲滴的美味佳肴。巨型大碗里装着绿色的混合沙拉，还有其他的鸡肉沙拉、蟹肉，以及从硬壳上取下来的粉红色、牛奶色的完整龙虾爪。巨大的浅盘里盛放着金黄色的熏鲑鱼块，这是很难用钱买到的稀有、美味之物。有些碟子里盛放着鱼子酱，有黑色的、红色的，其他的碟子里装着开胃小菜——有香菇、鲱鱼、凤尾鱼、沙丁鱼，以及小型的齿状的洋蓟，还有腌洋葱和腌甜菜、西红柿切片、辣味鸡蛋、核桃、杏仁、美洲山核桃、橄榄和芹菜等。总之，任何能想到的食物这里几乎都有。

这是一次盛大的宴会，它就像某个伟大的宴会幻景，极具不朽与传奇色彩。只有少数的“富人”才敢品尝杰克夫人的这种“晚餐”，他们的担心不是没有道理。唯有杰克夫人才能做到这样，只有她才能把一切安排得如此之好。这就是为什么她的聚会颇有名气，为什么每个受她邀请的人总会如期而至的原因。因为，人们都会惊奇，在这样丰盛的餐桌上却看不出一丝紊乱或者浪费，这张桌子的规划与设计如此完美而神奇。来客中没有人会要求再加点什么菜，也从来不会有人觉得哪样菜是多余的。

在这个豪华的餐厅里，到处都流露出简洁与力量。这种雷同却无可挑剔，这种毫无做作感的雷同风格显得如此随意、如此舒适、如此适宜。在餐厅一侧，豪华自助餐所需要的一排排长颈瓶、玻璃水瓶、普通瓶子、吸水弯管以及薄如蛋壳的高脚杯等闪闪发亮。在室内别处，两个可爱的殖民时期的橱柜荣耀地与光彩夺目的中国瓷器、浅口玻璃杯、银器、大型旧瓷盘、水杯、碟子、汤盘、碗、坛子和水罐列在一起。

对一切物品经过快速、满意地评价以后，杰克夫人疾步穿过房间，走过那扇通往储藏室、厨房以及用人宿舍晃动的大门。就在靠近的时候，她远远能听见女佣们的笑声和激动的声音，这些声音不时被厨师喉部发出的混杂词语所打破。她的脑海里浮现出一幅紧张忙碌、井然有序的场面来。这间宽敞、贴有瓷砖的厨房干净清洁，一尘不染，就跟医院的实验室一样。宽敞的空间跟大型餐馆一样，屋顶上罩着巨大的罩子，看上去就像刚刚经过擦洗、涂油和抛光一样。许多铜制炊具——各种不同规格大小的煎锅、烧水壶、茶壶、锅子等，小的仅能盛一个鸡蛋，大的可以装得下一个团士兵的口粮，全都经过精心擦洗，杰克夫人能在上面看到自己的脸。房间中央的大桌子洁净得可以摆在外科医生的办公室里，此处还有书架、抽屉、橱柜、废物箱等，这些物件看上去就像刚刚被砂纸打磨过一样。除了女佣们的声音，厨房里那台巨大的电冰箱在电力的作用下发出奇特、平稳、持续的嗡嗡声，它的外壳洁白、壮丽得就像宝石。

“哦，瞧这个！”杰克夫人心想，“这可是最完美的地方了！这是整个房子里最好的屋子了！我喜欢别的房间……但是这个世界上哪里还能比得上这个厨房呢？再没有比这更宏伟、更美丽的地方了。瞧，库克把这儿收拾得多整洁！要是我会刷房子就好了！不行，应该由布鲁格尔干这活！现在可没有人能比她做得更好了……”

“哦，库克！”她开始大声地说，“多棒的蛋糕啊！”

库克从桌子上的大蛋糕旁边抬起头来，因为此时她正在往蛋糕上撒最后的一层装饰性霜花。她憔悴而直率的日耳曼人的脸上浮现出淡淡的微笑。

“您喜欢这个，是不是？”库克问，“您觉得它好看吗？”

“哦，库克！”杰克夫人用孩子般热情的口气说，这时厨师比刚才笑得更加灿烂了，“这是最漂亮、最棒的！”她滑稽地耸了耸肩，然后转过身，露出一副绝望的表情，好像她的言语难以表达她想表达的意思似的。

厨师从喉间发出满意的笑声，诺拉也满面堆笑地说：“没错，杰克夫人，它的确很漂亮啊！我刚才也就是这么对她说的。”

杰克夫人迅速瞅了诺拉一眼，看见她穿戴得干净又朴素、神情冷静时，才如释重负。谢天谢地，她终于把她给拉拢过来了！从早晨到现在她一直没有喝酒——这一点很容易就能看出来。酒精犹如毒药，只要她喝一点点你都能看得出来。

此时，珍妮和梅儿正来回奔忙于厨房和女仆的起居室之间，她们穿着裁剪得整整齐齐、干净利落的仆人制服，粉红色的脸上带着微笑，看起来非常漂亮。各项工作都进展得很完美，远远胜过她的期望。什么都没有被遗漏，一切都准备就绪。这应该是一次非常愉快的聚会。

就在这时，门铃急促地响了起来。杰克夫人吃了一惊，然后她快速地说：“门铃响了，珍妮。”然后几乎自言自语地说：“这个时候来的人会是谁呢？”

“是的，夫人，”珍妮边应答边从女佣起居室走来，“我去开门，杰克夫人。”

“好的，你去开吧，珍妮，我想知道来人是谁……”她疑惑地朝墙上的时钟看了看，然后又看了看戴在她手腕上的铂金小手表。“现在才8∶15！我想知道谁会这么早就来了。哦！”突然间她似乎恍然大悟，“我想大概是洛根先生吧。如果是洛根先生，珍妮，就让他进来。我马上就出来。”

“好的，杰克夫人，”珍妮边应答边朝门口走去。

杰克夫人又迅速地扫视了一眼厨房，怀着感激与赞许的微笑，尾随她而去。

来客正是洛根先生。杰克夫人在入口处的走廊里碰到了他，他刚刚停下来，将两只巨大的黑色行李箱放在地上，从箱子鼓起的形态可以看出，这两只行李箱都非常沉重，需要花费很大的力气才能扛得起来。洛根先生本人的表情也证实了这一点。他拿一只手握着另一只手臂的二头肌，脸上露出十分沮丧的神色，然后上下不停地活动着疼痛的手臂。就在杰克夫人走近他的时候，他转过了身。他是一个身体粗壮、魁梧的男子，30多岁。他浓密的眉毛微微有点发红，圆胖的脸上留着胡子茬，额头低且布满了皱纹，秃顶上闪烁着汗珠，此刻他正拿着手帕擦拭着额头。

“糟了！”裴济·洛根先生说，熟悉他的人都知道他这个口头禅。“糟了！”——他又感叹了一声，此刻他由于卸下重负而显得有些激动。他松开发疼的手臂，向正在走来的女主人伸出一只满是肌肉、粗短的手，他的手背上密密麻麻地布满了指甲般大小的斑点。

“你可太死心眼了吧！”杰克夫人叫道，“你扛这么重的东西，为什么不事先告诉我一声？我会派司机去的。他会把一切办妥的。”

“哦，这根本算不了什么，”裴济·洛根说，“我历来都是自己解决一切问题的。你瞧，我把所有东西都带来了——全部设备都在这儿。”他用手指着两只沉重的大箱子说：“全在这儿，” “我演出时用的全部东西。当然了，”他像个男孩子一样冲她迅速地笑了一下，“我不喜欢利用别人，我完全可以自己解决问题。如果哪儿出了问题，嗯，那我宁肯自己解决，这样我就知道自己的能力如何了。”

“我明白了，”杰克夫人边说边会意地点了点头，“别人你很难靠得住。要是出现什么了问题……多少年来，你肯定深知其中的道理！没有看过的人都说这简直太不可思议了，”她又继续说，“大家听说你要到这儿来，都非常高兴。我们已经听说了很多关于你的……真的，这些日子在纽约以及周边地区人们听到的全都是……”

“嗯，”洛根先生突然开口说了一句，他依然彬彬有礼，但已经不再注意她了，完全沉浸在具体的事务之中。这时他来到起居室的入口处，若有所思地扫视着四周。“我想应该是这里，对不对？”他问。

“没错，如果你喜欢这里，那就在这里吧。当然如果你更喜欢别的房间，我们将会另外给你安排，但这是我们最大的一间屋子了。”

“不用了，谢谢，”他话说得干脆利落，有点心不在焉，“这里很好。这里完全可以……嗯！”他一边思考，一边用两根带有斑点的手指压着他的下嘴唇，“最好的地方，我想，会在那儿，”他指着对面的墙说，“这里正对着门，观众都靠三面墙而坐……嗯！没错……我想，就是那边中间的位置，书架上的海报……当然了，我们可以把所有这些东西都清理掉，”他做了一个快速但却夸张的姿势，看起来似乎要把大部分家具都要清理出去似的，“没错！应该把这里的东西都清理出去……嗯，如果你不介意，”他转身面对她，不容置疑地说：“我必须换身衣服才行。如果你这儿有房间……”

“哦，是的，”她回答得很快，“在这儿，就在走廊那头靠右的第一个房间。但你不想在换衣服之前先喝点或吃点什么吗？你肯定非常……”

“不用了，谢谢你，”洛根先生干脆地说，“你待人可真是太好了。”他浓眉之下的那双眼睛快速地微笑了一下，然后说：“我在表演之前是从来不吃喝任何东西的。”他蹲下身，握住一只大箱子的把手，很沉重地举了起来。“如果你能原谅我。”他咕哝道。

“我能做点什么吗？”杰克夫人热心地问道。

“不用……谢谢你……不用了，”洛根先生的回答有些含糊其词，然后便开始扛着沉重的箱子步履蹒跚地朝走廊另一头走去，“我可以……走得……很稳……谢谢了，”当他蹒跚地走过那间房门时他含糊地说，接着他又用更加微弱的声音说：“没有问题。”

杰克夫人听见两只沉重的大箱子如同铅块一样落在地板上，接着精疲力竭的洛根先生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这位年轻人蹒跚地离开以后，女主人一直目送着他，她的眼神里流露出一丝茫然，内心涌起一分恐慌。他一本正经的安排以及他要求对她心爱的房间进行大规模改动的建议在她的内心产生了一丝隐隐的忧虑。但是……她摇了摇头，满怀信心地下定了决心……这样做肯定是正确的。她听过很多人讲起过他：今年他算是风光无限的人物了，人人都在议论他的表演，到处都有人写文章吹捧他。他是整个精英社会阶层的宠儿——是长岛区和帕克大街上所有富人们的宠儿。在这里，杰克夫人的鼻孔又一次微微张大，脸上露出施与者的蔑视神色。尽管如此，她对自己能邀请到他还是禁不住感到一丝胜利的愉悦。

是的，今年裴济·洛根先生可谓风靡一时。他是吊线玩偶马戏的创始人，这种新奇的娱乐项目换来的是人们潮水般的掌声。如果有谁说不出他本人以及他聪明灵活的玩偶，那么在精明人的眼里，他就好像从来没有听说过让·考克特和超现实主义一样；就像对毕加索、布朗库西、莫里斯·郁特里罗和格特鲁德·斯泰因等完全一无所知一样。人们一谈到裴济·洛根先生和他的艺术，就和谈到上述这些人物一样，个个都会表现出明显的崇敬之情来。

和所有这些大人物一样，裴济·洛根先生和他的艺术都有属于他们自己的词汇。要想正确地使用这些词汇，就必须了解这种语言微妙、细微的差别，这些差别随着每个月的过去变得愈加专业化。而每个成功的评论家在评论裴济·洛根先生和他的吊线玩偶马戏时，都要力图从深度和扑朔迷离的复杂性、无限的差别与关联方面竭力超越前人。

的确，开始时有些人是属于美术品鉴赏家之流的——他们是在裴济·洛根先生使用的流行模式开始时就已经插足的快乐开拓者们。他们把他的表演说成“极度好玩”。但那已经是老掉牙的评价了，现在如果有谁胆敢把洛根先生的艺术用“好玩”这样一个微不足道的词汇来形容，他肯定会被人们看作没有文化而不愿与之交谈。某个日报的资深专栏作家发现“自卓别林以来，通过哑剧获得悲剧性幽默的手法，再没有别的人可以达到如此高度”，在这种情况下，洛根先生的马戏已经不再只是“好玩”了。

从此以后，事情发展得越来越激进，每个新加入的评论者都会不断地添砖加瓦。《每日通讯》刊载的文章都会效仿别的精明出版物，他们纷纷撰写文章颂扬洛根先生，并刊载大量与他的小玩偶相关的图片。接着戏剧评论家们也加入了这个合唱团，他们不再对当前的剧目进行评论，致使戏剧批评陷入了萎靡状态。剧院的一流悲剧家们都要求在编演下一出哈姆雷特剧目之前，要对洛根先生的小丑予以特别关注。

到处都在进行着严肃的讨论。两位著名评论家甚至展开了口水之战，他们的言辞微妙而精彩，据说到最后，在整个人类世界只有不到7个人能完全明白他们最后的争论。这一论战的中心就是确定洛根先生独特艺术的发展究竟是受早期毕加索的几何立体派影响深刻还是受布朗库西几何抽象派的影响深刻。这两个流派的思想都有许多狂热的追随者，但他们最终都承认，毕加索的影响更大一些。

洛根先生本人所说的一个词可能有助于解决这个争议，但是这个词却从来没有说出口。事实上，他对他本人造成的混乱很少发表言论。一位评论家曾颇有意味地指出，他具有“伟大艺术家最基本的朴实——近乎小孩子般的言语和贴近现实的姿态”。甚至他的生活、他的历史都同样因莫名其妙的简单而使所有进行调查的传记作者们一筹莫展。另外还有一位评论家曾明确地说过：“几乎和所有伟大艺术家的生活一样，从洛根先生最初的生活来看，根本无法预见他未来的成就。几乎和所有非常重要的伟人一样，他发展得非常缓慢……而且，甚至可以说，他长期被人忽略了……直到有一天，他像炽热的闪光突然迸发出来，掠过了公众的意识。”

然而，现在裴济·洛根先生的确已经名声显赫了，而且所有的高雅文学作家都围绕他和他的玩偶进行创作。他们会随这些作品的评论或者扬名或者名誉扫地。该年度确定的有关时尚知识的最终标准就是要对洛根先生和他的玩偶做到极其熟悉和精通。如果谁缺乏这方面的知识，他就会被淹没在人群之中，变得默默无闻。如果谁具有这方面的知识，那么他在艺术方面的鉴赏能力便会得到公认，他进入上层社会的资格便会立即得到确认。

毫无疑问，对一个由不够敏锐、理解力不够强的民族居住的未来世界而言，所有这一切似乎都颇为古怪。如果真是这样，那是因为未来的世界将会把1929年发生的一切完全忘记。

在这辉煌的一年里，人们会冷淡地承认已故的约翰·弥尔顿是个巨大的“草包”，他令他们感到厌烦。事实上，“草包”在这个时代专门批评绅士的调查结果里随处可见。那些被夸大了的名人，如歌德、易卜生、拜伦、托尔斯泰、惠特曼、狄更斯、巴尔扎克等人的背景，已被这个时代许多无畏的知识分子无情地调查过了，他们发现这些人的背景大都有水分。几乎所有的人和物都处在这个不断被揭发的过程中，那些揭发者以及裴济·洛根先生和他的玩偶不在其中。

过去的那些往事在最近的生活中显得太过于短促，已经短促得无法阅读任何超过200页书籍了。至于《战争与和平》，毫无疑问，“他们”所说的都是真的……但对于自己……哎，有人尝试过，真的太……太……哦，哎，生活可真是太短促了。所以生活短得无法再去打扰托尔斯泰、惠特曼、德莱塞或迪恩·斯威夫特了。但是这一年，对热切关注裴济·洛根先生和他的吊线玩偶的人来说，生命并不短促。

这个时代智商最高的人——经过精心挑选的敏锐人士——都已经厌倦了很多东西。他们耕种荒地，侵蚀已经变成了时尚。他们厌倦了爱，厌倦了恨。他们厌倦了工作者，厌倦了虚度光阴者。他们厌倦了创造者，厌倦了什么都不创造的人。他们厌倦了婚姻，厌倦了单身的幸福。他们厌倦了贞洁，厌倦了通奸。他们厌倦了出国，厌倦了留守家中。他们厌倦了伟大的诗人世界，而他们却从没有读过这些诗人的诗。他们厌倦了街上的饥饿者，厌倦了被杀者，厌倦了饥饿的孩子，厌倦了不公正、残忍、以及压迫；他们厌倦了正义、自由、人的生命权。他们厌倦了生活，厌倦了死亡，但是……他们在这一年里并不厌倦裴济·洛根先生和他的吊线玩偶。

造成所有这些动荡的原因是什么呢？而隐藏在艺术界巨大轰动背后的动力又是什么呢？一位评论家一语中的地说：“这远比某个天才开创另外一项‘运动’意义深远得多，这是一个崭新的世界，是一个在火热革命中能够摆脱自己恒星系统的旋转行星。”好了，那么，引起这些轰动的天才此刻究竟在干什么呢？

此刻他正享受着杰克夫人公寓中某个美好房间的清静，好像他本人一点都没有意识到自己对这个伟大的世界造成了巨大的混乱。他平静、安静、小心翼翼、无聊、一本正经地忙着脱去自己的长裤，然后穿上了一条帆布裤子。

在进行这一项重大活动的时候，其他房间里正顺利地进行着各项事情，一切都趋于完美。女佣们进进出出为盛宴做最后的准备工作，餐厅与厨房之间的摆动门不停地晃动着。珍妮手里托着一个巨大的银制盘子穿过餐厅，盘子上立着瓶子、玻璃水瓶、一碗冰，还有高大、漂亮的玻璃杯。当她把盘子放在起居室的桌子上时，薄若蛋壳的玻璃杯碰撞在一起，发出优美的音乐声，瓶子和冰冷、干净的碎冰一起发出悦耳的叮当声。

接下来，女佣来到壁炉边，把大铜屏取了下来，然后跪在舞动的火焰前。她拿起一根黄铜拨火棒和一副夹子，开始拨弄着炉中的木柴，这时炉中闪耀出熊熊的火光，炉火又一次喷发出火焰，而且有力地发出噼噼啪啪的响声。她在那里跪了片刻，姿势显得很优雅，炉火映在她热情洋溢的脸上。杰克夫人温情脉脉地看了她一眼，觉得她多么漂亮、多么整洁、多么迷人啊。接着女仆站起身把铜屏放回到原来的位置。

杰克夫人在走廊里的一只小桌上换了一瓶长梗玫瑰花，然后快速地朝她面前的镜子里扫了一眼，接着转过身，轻盈、愉快地走过铺着宽大、厚实地毯的走廊，来到她自己的房间。她的丈夫刚好从他本人的房间走了出来。为了今天晚上的聚会，他早已穿戴得整整齐齐。她挑剔地打量着他，觉得他的衣服非常合身，就像它们一直长在他身上似的。

他的态度与她正好相反，显得既冷静又老练，既聪慧又精明。人们只需要瞧他一眼，就知道他对自己照顾得非常周到。人们会觉得，如果这个人体验到了肉体的快感，他就会明白自己该做什么事，明白何时会发生混乱和沉船，何时会碰到礁石。他的妻子迅速、彻底地扫视了一眼，马上就明白了一切，什么都没有逃掉。虽然她看起来似乎带着一种近乎莫名其妙的单纯，但是她仍然非常诧异地觉得他了解得很多。她有些不安地感到他知道得甚至比自己想象得更多，或许比她发现或了解得更多。

“哦，你好。”他很有礼貌地打了声招呼，然后俯下身子轻轻地吻了一下她的脸颊。

就在这一瞬间，她的内心涌起一种厌恶感，但随后又觉得他是个完美的丈夫。他很会关心体贴人，很能善解人意，感情也很专一。不管他的眼睛里隐含着多么深邃的含义，他也什么都看不出来。“他是一个很体贴的人。”她边想边轻快地回应着他的问候：

“哦，你好，亲爱的。你一切都准备好了，是吗……你听，”她快速地说道，“你想不想留心门铃，然后为来人提供服务？洛根先生正在贵宾室里换衣服……你能不能过去瞧瞧，看他还需要什么东西？你去看看伊迪斯是否已经准备好了。等客人们到来后，你可以带他们到各自的房间去，取下他们的包裹——亲爱的，你亲自照顾他们一下，好吧？你可以让他们到你的房间里走一走。我先出去几分钟。但愿一切都能顺利！”她有些担心地说，同时快速地取下手指上的戒指，然后又戴了上去，“我真希望一切都很顺利！”

“但是，难道一切进展得不顺利吗？”他语气温和地说，“难道你都没瞧见吗？”

“哦，似乎一切都进行得很完美！”她大声地说，“这可真是太美了！姑娘们都表现得太棒了……只是……”由于精神的紧张，她的双目之间显现出一道小小的皱纹，“……你可要留意着她们，好不好，弗里茨？你知道要是没有人在场，她们会如何表现，或许会出现差错的。所以你得盯着她们，好吗，亲爱的？另外你还得留意洛根先生。我真的希望……”她停顿了一下，眼睛里流露出一丝担忧和失落。

“你真的希望什么？”他语气尖锐地问道，嘴角浮现出一丝讥讽的微笑。

“我希望他不要……”她说话的语气中包含着一种不安，接着又快速地说，“他说在表演之前需要把房子里的全部东西清理出去。”她无可奈何地望着他，这时他露出了讽刺般的微笑。见到他这副模样，她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然后意味深长地笑了笑：“上帝啊！我不知道他会干什么。他带来的东西足以压沉一艘战列舰……尽管如此，我想一切都会顺利进行的。所有的人都崇拜他，你知道他们都为有此机会见到他而激动得不得了呢。哦，我敢肯定，一切都会顺利的。难道你不这样认为吗？”

她认真地注视着他，露出滑稽、恳求的神情。这样持续了一会儿之后，他突然笑了起来，然后猛地扭过了头，一边走开一边说道：“哦，我想是这样的，埃丝特。我会照料好他的。”

杰克夫人沿走廊走去，当她经过女儿房间的时候，若有感触地停了下来。她听到了女儿的声音：“你是我咖啡里的奶油，你是我炖菜里的食盐。”清晰、平静、青春、惹人喜爱的快活声音嗡嗡地回荡在空气中。

这位女人的脸上露出一丝慈爱与温情。她沿走廊一路走去，来到了自己的房间，这个房间就在女儿房间的隔壁。

这是一个相当简单、漂亮的屋子，布置得极为朴素，几乎没有什么装饰。在一面墙的中间位置摆着她的小木床，这张窄床显得又小又旧，好像是中世纪某个尼姑曾经睡过的床一样，或许的确如此。床旁边的小桌子上摆放着几本书籍、一部电话、一个玻璃杯、一个银质水罐。一只银色的相框里装着一张20岁左右的女孩照片，她是女儿阿尔玛。一个庞大的旧式木制衣柜立在房门旁边，这是她专门从意大利带来的。这个衣柜里装着她全部漂亮的衣服和收集而来的、薄如蝉翼的小鞋，这些鞋子全部都是用手工制作的，穿在她的脚上非常合适。在对面朝门的墙壁上有两扇窗户，她的写字台就摆在两扇窗户之间。在床与窗户之间摆着一张小小的绘图桌，是由白色的上好木材制成的。桌面上极其用心、整整齐齐地排列着十几支削尖的铅笔、几只毛刷、一些整洁的描图纸，上面绘的几何图案清晰可见。另外还有一只糨糊盆、直尺、装着金色油漆的小罐子。在这张桌子正上方的墙壁上，精确而协调地挂着一把三角尺和一把正方尺。

床脚的位置摆放着一把躺椅，上面铺了绣有鲜花图案的丝绸，早已褪了色。墙壁上挂着几幅简单的图纸和一幅古怪、充满异国情调的花卉图。这是杰克夫人多年来梦想的花卉图，多年来一直未变。

沿着床对面的墙，摆放着两只陈旧的箱子。其中一只是宾夕法尼亚荷兰人的产品，上面的雕饰与色彩显得古色古香，图案也十分明快。以前的丝织品，以及她爱穿的高贵印度纱丽服都装在这只箱子里。另外一只是个很旧的五斗橱，上面排放着几件洗漱用品和一面方镜。

杰克夫人穿过房间，站在镜子面前，瞧着自己。她首先微微地弯下腰，认真地盯着镜子里的脸，脸上露出孩子般天真的表情。然后她转过身，从不同角度观察着自己。她举起双手放在太阳穴上，开始抚摸自己的眉头。很明显，她觉得自己蛮漂亮的，因为这一刻她的眼睛里饱含着一种迷醉与得意的神情。她用迷恋的眼神看着手腕上厚重的手镯，表现出一丝显而易见的满足。这是一条产自古印度、颜色很深的昂贵手链，上面镶着毫无光泽但却稀有的宝石。她抬了抬下巴，瞧了瞧自己的颈部，然后用手指尖勾画着她所佩戴的旧项链的轮廓。她注视着自己光滑的手臂、裸露的背部、发亮的肩膀，以及胸部和身材的轮廓。她一会儿触摸、一会儿轻轻地拍一拍，不知不觉中便与她简单而华贵的礼服所产生的触动产生了呼应。

她又一次抬起手臂，摊开一只手，把另一只手放在臀部，再次自我崇拜地绕着原地转了起来。她缓缓地转动身体，沉迷在自己的魅力之中。突然间，她开始惊恐地喘气，发出一声尖叫，因为她感觉到屋子里还有别的人。她抬起头发现女儿正站在那里，于是便用手捂住了自己的喉咙，显得非常惊慌。

这位年轻、苗条、完美、冷淡、漂亮的女孩，已经穿过连接两个房间的浴室，此刻正站在门口。她看到母亲的一举一动之后，便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母亲的脸涨得通红。两位女性相互看着对方，持续了很长时间。母亲为自己的举动感到十分慌张和内疚，女儿则冷淡地打量着她，老练的笑容里透出一丝嘲弄。此刻，她们二人之间迅速闪过某种东西。

母亲突然回过头笑了起来，就像人们已经发现某个秘密，但知道已经无须多说什么的时候所表现的那样。这是一种男人无法理解的笑，是一种洪亮而高亢的自由呼喊。

“哎呀，妈妈，照镜子的感觉好吗？”女儿微笑着问，走过去吻了吻她。

这时，母亲又一次发出歇斯底里、无助的笑声，浑身不停地颤抖着。接着她们二人没再争论什么，一切又恢复了平静。

这出盛大的女性喜剧随之结束了。无须说什么话，也没有什么值得说。在一切都已明白、相互认可、心照不宣的无声瞬间，所有的话都已经说完了。在她们所有的欺诈与巨大的幽默中，整个性别的宇宙已经在短短一秒钟内赤裸裸地暴露出来。在不知不觉中，伟大的城市围绕着这个秘密的小房间不停地轰鸣着。在千百万人中，没有人比这种原始的力量更加强大了，这种力量比城市更加强大，比大地还要古老。

15 吞食了时间的孩子

这时候，客人们已经陆续到达了。尖锐的门铃声不断地打破平时的安静。客人们都涌进屋来，房子里充满了老朋友见面时的舒适与熟悉氛围。就在这时，从走廊和房前传来了各种混杂的说话声。一连串笑声和女人们兴奋的声音混杂在男人们更为深沉、浑厚的声音里。这种混合听来非常自然，而且不断地交织在一起，变得越来越响。每一次清脆的铃声响过，每一次开门和关门，都会迎来新一轮的喧闹和笑声，其间还夹杂着各种问候声，涌现出新的欢乐。

整个聚会地点——从前到后所有的房间——此刻都开始向聚会敞开了。在走廊，在卧室，在大客厅，在餐厅里，人们都进进出出。女人们都来到杰克夫人跟前，温情满怀地拥抱着她。男人们全都聚在一起，开始谈论一些严肃的话题，不时还会插科打诨，从杰克的房间里出出进进。

此刻，杰克夫人的眼睛里闪烁出欢喜的光芒，不停地四处走动，与每个来客打着招呼，时而停下脚步与客人说几句话。她的仪态带着一丝惊讶的喜悦，这种惊讶似乎永远消失不了。虽然所有的来客都是她邀请的，但是当她同他们每个人进行谈话的时候，总会因见到某个很久没有见过面的友人而颇感意外、高兴、吃惊。她谈话的时候，往往会激动得声音变高，有时候甚至听起来有些刺耳，她的面容也会因喜悦显得容光焕发。客人们都冲她颔首微笑着，就像冲一位快乐、激动的孩子微笑一样。

这时候，许多人开始手端酒杯到处走动了。有些人靠着墙壁，互相交谈着。几个穿着高贵的人用手肘支在壁炉架旁，正漫不经心地争论着什么。背部平滑的漂亮女人们在人群中穿梭。年轻人聚在一起，组成了自己的小集团，用他们青春的魔力吸引着彼此。室内各处的客人都在大声说笑、聊天说地、弯腰朝酒杯中添入冰凉的美酒，或者在餐桌和丰盛自助餐的吸引下，边走边用“挑剔”的眼光扫视着，显得有些不安和迟疑。他们的举动表明他们想品尝所有但却明白自己办不到。面带微笑的女佣们恭候在那里等候客人们的吩咐，同时不断规劝他们再多吃一些。总之，整个聚会场面十分壮观，这是一个由白色、黑色和金色，由权力和财富，食物和美酒构成的盛大场面。

杰克夫人朝拥挤的房间望了一眼，满心愉快。她知道参加这个聚会的客人都是这个城市里最出色、地位最高的人士。别的客人正在陆续抵达。事实上，就在这一刻，李莉·曼德尔小姐走进屋来，这位高挑、迷人的美人步态婀娜地穿过走廊，先去放下她带来的礼物。银行家赫希先生跟在她的身后。他随手把外套和帽子递给一位女佣，隔着人群朝女主人俯了俯身。接着，他与她握了握手，然后在她的脸颊上轻轻地吻了一下，然后开始讲述具有城市特色的某个讽刺事件。

“亲爱的，自从我们以前在康康舞聚会上跳过舞以后，你看起来气色可不大好。”

然后，他优雅而沉稳地转过身——他可是一位引人注目的人。他浓密的头发过早地变白了，但奇怪的是，他英俊、洁净的脸上却增添了几分青春的成熟。他看起来有些疲惫，但自信的面容透出一丝毫无意识的傲慢，显示出财富的巨大权威。他在人群中走动着，最后终于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此刻，李莉·曼德尔回到了聚会大厅，然后无精打采地朝杰克夫人走了过去。这位迈达斯的后裔是位身材高大、皮肤黝黑的女人，长着一头乌黑的头发。她是一位了不起的女人，与她有关的一切都令人吃惊。她身穿由单片金黄色布料做成的华丽、高贵的外套，衣服将她高挑、性感的身材完全包裹在里面。这种衣服的设计目的就是为了展示她的身材，这使她雕塑般的美貌显得更加神奇，所以她走动的时候，所有的男人都把眼睛瞄向了她。她朝比自己矮一点的女主人弯下腰，亲了她一下，同时声音洪亮，甜蜜、真诚地问：“亲爱的，你还好吗？”

一直到现在，电梯工赫伯特都在忙着运送不断到来的客人，前一群客人还没有来得及结束他们的见面欢迎仪式，另一群客人便又到了。著名律师罗德里克·海尔刚刚到达，罗伯塔·海尔普林小姐和塞缪尔·费策尔也就到了。后面的两位是杰克夫人“剧院”里的老朋友，所以她对他们两人的态度虽然没有对待别的客人那么热情、亲切，但显得更加直接和随意。那些生活中强加在人类关系中的正式礼节的面具，并不是伪装的面具，似乎在这里都不复存在了。她简单地说：“哦，你好，伯蒂。你好，山姆。”这些难以明确的细微变化表明：他们都是“表演界的人”——她和他们“一起工作”。

这里来的很多客人都是演艺界人士。两位来自社区行会剧场的年轻演员护送着哈蒂·沃伦小姐和贝丝·莱恩小姐，这两位单身女郎都是剧院的导演。除了一些才华横溢的杰出人士以外，还有一些地位较低的客人。来客中有一位年轻的女孩，她常在剧院的保留节目中担任演员。还有一位女裁缝和剧团服装管理员，以及杰克夫人当年的一位助手。杰克夫人功成名就以后，并没有忘记她的老朋友。虽然她现在已经成了名人，但是她早已从众多名人单调乏味的生活状态中逃离了出来。她非常热爱生活，所以并不愿意将自己与温暖的人际交往分隔开来。她年轻的时候，早就品尝过悲哀、不安全感、困苦、心碎、幻灭，她也从来没有把这些忘掉，从来没有忘记那些生活中曾经接触过的人。她特别崇尚朋友之间的忠诚与持久的友谊，今天晚上参加聚会的大多数客人，甚至包括那些名气很大的人，都是她认识多年的老朋友，有些人甚至是她童年的伙伴。

来来往往的客人中，有一位性格温和、表情伤感的女子名叫玛格丽特·艾庭格。她嫁给了一个放荡不羁的丈夫，今晚他也一同前来参加聚会。约翰·艾庭格还带来了一位身材丰满的年轻女子，这是他目前的情妇。这几个人给这次颇受瞩目的盛会罩上了一种异常古怪、令人不快的不安感。

在电梯的快速运转下，客人们依然不断地抵达着。史蒂夫·胡克携同妹妹玛丽一起前来。他伸出软弱无力的手与女主人握手。同时，他半侧过身，带着一种夸大的无聊和冷漠，几乎厌倦而轻蔑低声说：“哦，你好，埃丝特……你瞧……”

他又一次半转向她，好像经过了一番深思熟虑：“……我给你把这个带来了。”他递给她一本书，然后便扭过了头，“我还以为这本书很意思呢，”他用一种毫无兴趣的语调说，“你可能想读一读。”

他给她的书是一本彼得·布鲁格尔画的漂亮画册——这是她很熟悉的一册书，书的价格高得连她本人都觉得吃惊。她迅速地扫了一眼书的扉页，看见上面整整齐齐地写着：“献给埃丝特——史蒂夫·胡克呈上。”突然，她想起自己曾在一两个星期前随口提过自己很喜欢这本书。这时她才明白他刚才的言行就是想刻意用冷淡的态度掩饰自己的真实意图。她的脸变得通红，嗓子里好像噎了个东西，眼睛里流出了热乎乎的泪水。

“哦，史蒂夫！”她气喘吁吁地说，“这简直是最漂亮……最棒的礼物了。”

他似乎对她敬而远之。他白净、肥胖的脸上露出轻蔑和厌倦的神色，这种表情看起来如此夸张，要不是他淡褐色眼睛里流露出一种恳求的神情，那么他的这种表情会让人觉得特别滑稽。这是一种自豪、高贵、被莫名其妙曲解、饱受折磨的表情……是一个惊恐孩子的表情，即使在他迫切需要她的陪伴与安全的情况下，他似乎仍然可怜地恳求着：“看在上帝的分上，尽力救救我吧！我很害怕！”

就在他傲慢地转过身，背对着她的时候，杰克夫人看了一眼对方的表情。这种表情犹如一把刀刺伤了她，在这一闪而过的剧痛与同情中，她感到了生活的惊奇、陌生和神奇。

“哦，你这个可怜的、饱受精神折磨的人，”她心里默默地想，“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你有什么好怕的呢？不管怎样，什么困扰着你呢……这个人多么古怪啊！”她的内心更加平静地想着，“他长得多么英俊、多么高大，心地多么善良啊！”

就在此刻，女儿阿尔玛正好前来营救她。这位冷静、漂亮的女孩穿过房间，走到胡克面前，然后很随意地说：“哦，你好，史蒂夫，我能为你倒杯喝的吗？”

这个问题让他喜出望外。他非常喜欢这个女孩。他喜欢她的优雅，以及她友好却难懂的态度。他立刻回答：“你说的话深深地吸引了我。”他低声说道，语气显得很乏味。

说话之余他便朝壁炉台边移动，就像一个旁观者背靠在那里，将脸转向屋外，好像难以忍受这个由一帮极其单调乏味之辈组成的场面似的。

这种有意而为的间接回答是彻底的史蒂夫·胡克式风格，也是他说话的一大特点。他是许多短篇小说的作者，他常把这些故事卖给杂志以此来赚钱养活自己与母亲。他还写过几本内容不错的书，这些书籍为他赢来了巨大、应得的声誉，但却几乎无人购买。正如他本人也不无讽刺地说过，几乎每个读过他的书的人都没有买过他的书。在这些书中，正如他在人际交往中的态度一样，他试图用厌倦和轻蔑，用故意的复杂、巧妙以及婉转曲折来掩盖他的羞怯和胆小。

杰克夫人十分无奈地注视着胡克，过了一会儿，她又把目光转向了他的妹妹——一位快乐的老姑娘。她的眼睛里闪烁着光芒，笑起来的时候和他哥哥一样有魅力。杰克夫人小声地嘀咕道：“今晚史蒂夫到底怎么回事？像撞见了鬼似的。”

“没有……只是撞见了另外一只怪物，”玛丽·胡克笑着作答，“上个星期他的鼻子上长了一个粉刺，于是他就在镜子里认真地盯着看，深信那是一个肿瘤。他便把自己锁在屋里不出来，也不愿意同别人说话。4天前他给我递了一张条子，上面写着如何安排自己葬礼的事情……他担心自己会被火化掉。3天前他穿着睡衣走出了房门，并向我们所有人告别。他说他的生命已经彻底走到了尽头。今晚他认为感觉好些了，于是便决定穿戴整齐前来参加聚会。”

玛丽·胡克又一次发出善意的笑声，幽默地耸了耸肩，摇了摇头，然后就走进人群。杰克夫人的脸上露出非常迷惑不解的表情，把脸转向老詹克·阿伯拉姆逊，此人一直抓着她的手，轻轻地抚摸着。

詹克·阿伯拉姆逊脸上的雀斑清晰可见。他看起来很苍老，脸型有点像秃鹫。奇怪的是，这张脸也很吸引人。从这张脸可以看出耐心、睿智、愤世、厌倦的情绪来。这张脸还包含着某种长辈气质和对人的体贴。即使是他的晚礼服也如同他的呼吸一样，显得平常且疲惫。看上去他就像是一位特别苍老且又疲惫不堪的生命大使，已经生活了很久、见过了太多事情、去过了太多地方。

他取下他的皮大衣和丝绸帽子，一并递给了女佣，然后疲倦地走进房间，并径直朝杰克夫人走去。显然，他很喜欢她。当她同玛丽·胡克交谈的时候，他一直保持着沉默，就像一个仁慈的秃鹫。他微笑着，眼睛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的脸，然后，他用疲惫的手抓住了她的小手，并开始抚摸起她光滑的手臂。他的动作显得苍老、坦白、性感而厌腻，但是奇怪的是，动作也透出慈父般的温情。只有那些曾经拥有过很多女人、而且对女人非常了解的人才具有这种姿势，他仍然知道如何向她们表达钦佩和赞赏，但是此刻，这种强大的激情已经转变成一位长者的仁慈了。

他以一贯的方式与她交谈起来。

“你看起来气色很不错！”他说，“你看起来很漂亮！”他脸上一直堆着微笑，犹如秃鹫一般紧盯着她，一边抚摸着她的手臂，“就像一朵玫瑰！”老头内心想道，但是疲倦的眼睛却从来没有离开过她的脸。

“哦，詹克！”她兴奋地大声说道，声音里充满了惊讶，好像在此之前她并不知道他就在眼前似的，“你来了，这可真是太好了！我不知道你已经到了。我还以为你现在还在欧洲呢。”

“我去过欧洲，而且一直待在那里。”他幽默地说道。

“你看起来气色非常好，詹克，”她说，“你这次旅行肯定有不少收获吧，你看起来减肥了。你是不是在卡尔斯巴德接受过治疗？”

“我并没有接受什么治疗，”老头一本正经地声明，“我在节食。”

杰克夫人的脸一下子变得通红，她的肩膀也开始激动地抖动起来。她转向罗伯塔·海尔普林，无奈地抓着她的手臂，向她靠过去，同时轻声地尖叫着：“上帝！你听到了吗？他一直在节食！我敢肯定这会把他的命给要了！他太喜欢吃东西了！”

罗伯塔·海尔普林小姐被逗得咯咯笑了起来，她光滑的脸由于大笑变得更加饱满，眼睛也眯成了一条狭窄的缝儿。

“自离开以后我就一直在节食，”詹克说，“我离开以后，身体一直不太好……我是乘坐一只英国小船返回的。”老人神情忧郁但不好意思地说，他的话逗得两位女性发出一阵尖笑声。

“哦，詹克！”杰克夫人欢快地说，“那你肯定受了不少苦吧！我知道你对英国饭菜的态度！”

“我的态度和以往一样，”老头边说边露出无奈而难过的表情，“……只不过比以往胜过10倍！”

杰克夫人又一次尖叫起来，然后气喘吁吁地问：“有布鲁塞尔甘蓝吗？”

“他们现在还在吃那东西，”老詹克郑重地说，“他们的食物和十几年前吃的一模一样。这一次我又见到布鲁塞尔甘蓝了，这种东西应该放在大英博物馆才对……他们仍然在吃鲜鱼。”他继续说，同时别有用心地瞧了对方一眼。

罗伯塔·海尔普林小姐温和的脸上堆着微笑，犹如一尊佛像。她咯咯笑着说：“是不是那种死海果？”

“不是，”老詹克面露痛苦的表情说，“不是死海果……那种东西还没有完全死掉。他们到现在还吃煮法兰绒呢，”他说，“还有那种味道不错的沙司……你还记得他们过去做的那种沙司吗？”他朝杰克夫人送了一个秋波，而对方又一次歇斯底里地笑了起来，浑身不停地哆嗦着：“你说的是那种味道非常难吃的……黏糊糊的……死柠檬色的糊状物吗？”

“你说得对，”老头子点了点他睿智而疲惫的头，表示同意，“你说得对……正是那种玩意儿……他们都在做那种玩意儿……所以我一直都是节食着回来的！”他疲惫的声音中第一次显露出一丝活力，“与在英国船上的节食相比，卡尔斯巴德根本算不上什么！”他停顿了一下，疲惫的眼睛里闪烁出讽世者的幽默来，然后他说：“这东西只对异教徒适合！”

当提到未被上帝选中的部族的时候，他们的幽默、轻蔑感一下子就被唤了起来。这时，他们3人之间形成了紧密的联系，突然间，人们发现他们都发生了变化。老头子微微地笑着，透出一种玩世不恭的智慧，而两位女性也会意地大笑起来，浑身不停地颤抖着。此刻，人们发现他们真正地团结在了一起，富有魄力、年迈、精通世俗、身处世外、目光凝视、带着部族的印记，在一起嘲笑、蔑视那些非神圣的、毫无戒心的落后部族，这些人并不属于他们所了解的那一部分。这时，两位女性只是平静地微笑着，她们又成了世界公民。

“但是詹克！你这个可怜的人！”杰克夫人满怀同情地说，“你肯定特别恨它吧！”她思考了一下，突然满怀热情地大声说道：“卡尔斯巴德不是非常漂亮吗……你知道吗，我和罗伯塔曾经去过那里一次？”她边说边充满深情地用手挽着她朋友罗伯塔的手臂，然后脸上带着笑容与快乐的表情，兴致勃勃地继续问，“难道我没有向你提起过那次旅行吗，詹克……说实话，那可真是一次非常奇妙的经历啊……但是我的天哪！”她突然笑着说，“难道你会忘记头三四天吗，罗伯塔？”她问身旁这位面带微笑的朋友，“你还记得我们当时肚子有多么饥饿吗？还记得我们当时还以为坚持不下来吗？你不觉得这一切都很可怕吗？”她一口气说完后便露出一种严肃却十分迷惑的神情，然后解释说：“但是后来……我不知道……那一切多么滑稽……但是不知什么原因，你已经习惯了那种生活，是不是，罗伯塔？最初的几天非常糟糕，但是你后来似乎并不大在意，我想你可能是太虚弱了，或者是因为别的……我记得头几天我和罗伯塔一直待在床上。”她突然充满热情地笑了起来，“我们相互说出许多美味的饭菜来折磨对方。所以我们做好了计划要等我们恢复正常后，一定去外面某个大餐馆点所有能想到的菜，好好地饱餐一顿……哎哟！”她大声笑了起来，“你能相信吗？等到我们恢复好的那一天，医生告诉我们当务之急是要起床吃点东西，我知道我们两个人都在那里躺了几个小时，拼命想着要吃的东西。简直太棒了！”她边说边笑，还用手和拇指做出一个表达美味饭菜的优美动作，她的声音跟孩子一样尖锐，眼睛里跃动着明亮的光芒。

“你一辈子恐怕都没有听说过会有这样的3个星期，等我和罗伯塔即将狼吞虎咽把所有美味食品吃光的时候，一切就不那么坏了！我们下定决心要以最饱满的精神面貌来面对一切！哎呀，我们终于起了床，穿好了衣服。天哪！”她大声说，“我们的身体太虚弱了，连站都站不起来，但是后来我们还是穿上了最漂亮的衣服。我们租来了一辆劳斯莱斯轿车，还有一位大户人家的私人司机！玩得真是太愉快了，”她眨着眼睛大声地说，“你从来没有见过当时炫耀的模样！我们坐进汽车，就像两位皇后一样被轿车带走，我们让司机开车把我们拉到最大、最昂贵的餐厅去。于是他便把我们带到了市区外的一个美丽的地方，那地方看起来就像古堡！”她说得眉飞色舞，“他们看见我们到来后，都以为我们是王族成员呢。服务员们全都列队、弯腰，几乎把半个街区都擦得干干净净的。”

“哦，当时可真是太兴奋了！等恢复过来以后，我们发现当时所经历和忍受的一切看起来都是值得的……唉！”她朝周围看了看，然后发出一声非常沮丧的叹息，“你相信这些吗……我们到了那里以后，便开始吃东西，但是几乎难以下咽！因为我们期待得太久了，我们计划得太周密了，到头来只能吃煮得较嫩的鸡蛋，但事实上，我们连鸡蛋也没有吃完！我们感到都快吃到这个位置了，”她举起一只小手放到与下巴齐平的位置，“太可怜了，我们差点都哭了起来……难道这不奇怪吗？我想这肯定是因为人在节食的时候胃会缩小的缘故。当人天天躺在那里，想着起床后要吃的美味，而一旦等到有机会吃饭的时候，却连一只煮软的鸡蛋都吃不下了！”

一说完这些话，杰克夫人便耸了耸肩，略略迟缓地举起双手，脸上露出滑稽的表情，把周围的人都惹得笑了起来。就连表情厌倦和乏腻的老詹克·阿伯拉姆逊此刻也笑得更加热烈了。在她整个热情洋溢的讲话过程中，他的脸上始终洋溢着一成不变的笑容，表明他在倾听。随后他扭过了头，开始与别的朋友谈起话来。

海尔普林小姐和杰克夫人站在大厅的中心位置，她们的女性魅力形成了强烈的对比。每个女人都尽力担当自己的角色；每个女人都通过最少的浪费与冲突，最大程度地发挥自身的才能。

杰克夫人注视着海尔普林小姐，这位了不起的女性是一位管理人才，做事很有魄力。只需瞧她一眼，就知道这位女人处理棘手、混乱事务的魄力，是许多男性都难以企及的。她会让人联想起石油——光滑的石油，提供巨大动力和创造力量的石油。

在百老汇大街，多年来她一直是那座著名艺术剧院的核心管理者，她敏感的商业眼光甚至令竞争对手崇敬不已。在她的推广、指导、管理下，剧院原本脆弱、盲目的投机行为开始引起了人们的重视，因此避免了被百老汇的其他贪婪者排挤掉。她辉煌的成就、她的权力、她的意志和她卓越的人品，都清晰地书写在她的脸上。在她与百老汇其他对手不对称的角逐中，那些贪婪的竞争对手仍然处于下风。

在这场野蛮而不懈的角逐中，海尔普林小姐的面容是否变得更加冷酷呢？这场角逐唤起了人们痛苦的情感和无休无止的仇恨，所以他们的眼睛里充满了敌意，嘴唇也闭得紧紧的，事后什么事都做不了。她外凸的下巴是否更像花岗岩峭壁？角逐是否在她的脸上留有任何印记？根本没有。角逐越惨烈，她的脸就会越温和。在百老汇的生活中，各种阴谋越险恶，她就会变得更加成熟和老练。事实上，她本人因此而茁壮成长。诚然，就像她的一位同事所说的：“当在响尾蛇的巢穴里玩耍的时候，罗伯塔似乎从来没有这么高兴过，也从来没有表现得如此自然过。”

所以此刻，就在她站在那里与杰克夫人交谈的时候，她看起来既漂亮又引人注目。她灰暗的头发梳成了高卷式发型，优雅、华丽的礼服使她显得更加沉着而自信。她的脸柔和，却充满了温情，毫无任何伪饰。不过，当她微笑的时候眼睛便会眯成一条缝儿，这时候人们就会发现她闪烁的眼睛犹如火石一般敏锐，什么都无法逃脱。

奇怪的是，杰克夫人倒比她平静的伙伴更为复杂。从本质上来说她的精明、她的成就、她的敏锐都毫不逊色于他人。在这个冷酷的世界中，她会坚定地保证自己的目标能够实现，这一点绝不逊色于任何人。但是她做事的策略却始终与众不同。

大多数人都觉得她是“非常浪漫的人”。就像她的朋友们所说的，她“多么美丽”，她是“那样的一个孩子”，她“多么出色”。没错，这些说法是事实。因为她早就知道拥有一张肤色红润、乐观的小脸，拥有一种略带迷惘和惊讶的神态，以及拥有某种幼稚和天真会带来多少好处。当她疑惑、温厚地面对朋友们微笑的时候，仿佛在说：“现在我知道你在取笑我，是不是？我不知道为什么。我不知道我做过什么，或说过什么。当然我与你们的那种聪明方式不同，你们都太精明了。但不管怎样，我生活得很愉快，我喜欢你们每个人。”

很多人觉得这就是真正的杰克夫人。只有极少数人知道仅仅通过她的眼睛是难以了解她的全部世界的。站在她面前并和她交谈的这位安静的女士就是其中之一。这种无意中所流露出的令人迷惑的天真是无法逃脱罗伯塔·海尔普林的眼睛的。也许这就是为什么杰克夫人讲完她的逸事，开始滑稽、探询地注视着詹克·阿伯拉姆逊的时候，海尔普林小姐的眼睛里会闪烁出光芒，她原本佛像般的笑变得更加和蔼，富有磁力的笑声更增添了一分感染力。或许这也就是为什么海尔普林带着顿悟与真挚的情绪，弯腰在杰克夫人热情洋溢的小脸颊上亲吻一下的原因吧。

虽然杰克夫人一直没有改变她惊讶与天真的快乐，但是她非常清楚另一个女人的心思。不大工夫，几乎在没被人觉察的情况下，两位女士眼睛里隐藏的东西全都显露了出来，而且撞击在一起。就在这一刻，两人都爆发出巨大的笑声。

当杰克夫人满脸欢喜地欢迎她的朋友的时候，她的脑海里却想着别的事儿。因为有个人到现在还没有来，而她却不停地想着他。

“我不知道他现在在哪里，”她想道，“他为什么没来？我希望他没有喝酒。”她不安的眼睛快速地朝喧闹的人群望去，然后不安地想着：“要是他喜欢参加聚会就好了！要是他喜欢结交……能在晚上去外面走走就好了！哦，唉……他就是这样一个人，想改变他真是徒劳。我不会改变他什么的。”

不大工夫，他终于来了。

“他来了！”她激动地想着，如释重负地望着他，“他看起来还不错！”

事实上，乔治·韦伯是喝了两三杯烈性饮料后才离开他的房间的，目的就是迎接即将到来的考验。他的呼吸中散发着廉价杜松子酒的天然气味，眼睛微微闪烁着光辉，透出一丝狂热。他的动作比平常更加敏捷、更加活跃了一些。埃丝特在心里默默地说“一切顺利”，而他看起来也不错。

“要是所有的人……我的朋友……所有我认识的人……都不要因为他的情绪而受到影响就好了，”她想道，“为什么会这样，我觉得很奇怪。昨天晚上他竟然打电话跟我说那样的话！他所讲的都没有任何意义！他到底怎么了？哦，唉……现在没关系了，他已经来了。我爱他！”

她的脸变得又热又红，脉搏开始加快，她走过去跟他招呼。

“哦，你好，亲爱的，”她柔情万种地说，“我很高兴你终于来了。我有些担心你会失信于我。”

他一半怜爱一半粗暴地迎接她，情绪中透出好战与不自信、傲慢与谦卑、自豪、希望、爱、猜疑、渴望和疑问。

他压根儿就没想来参加聚会。自从她第一次邀请他开始，他就不断地表示拒绝。为此他们争执了很多天，但是最后还是她赢了，而他做出了郑重的承诺。但是，随着时间的一天天临近，他又一次犹豫了。昨天晚上他深感自责和犹豫，在房间里痛苦地来回踱步，一直走了好几个钟头。最后，大约凌晨一点的时候，他终于下定决心，于是抓起电话，直到把杰克全家人吵醒才跟她通上了话，并告诉她自己不想参加聚会了。他把他的全部理由重复了一遍。而他本人对这些理由也只能理解一半，但是这些理由都建立在他们二人毫不相容的世界，以及他的信仰的基础上——他的信仰是一种类似于有意识思考的本能感受。当他投入到自己工作中的时候，他不得不让自己的世界与她的世界保持独立。当他努力向她作出解释的时候，自己也几乎陷入了绝望之中，因为他几乎无法让她明白他这样做的目的。直到最后，她终于有些绝望了。开始时她很恼火，并告诉他，看在上帝的分上不要再愚蠢下去了。接着她因为受到伤害而变得气愤不已，于是警告他不要忘记了当初曾经许下的诺言。

“我们已经为此争吵过十几遍了！”她尖声说道，声音中夹带着一种哭腔，“你早就承诺过的，乔治……你也知道你曾经许过诺言！现在一切都已经安排好了，现在要改变太迟了。你可不能这样令我失望啊！”

她的这些恳求使他再也无话可说了。他当然清楚，聚会并非只有他一个人参加，如果他不到场，各项安排也不会被打乱。除了埃丝特以外，也不会有别的人意识到他的缺席。但是，他承诺过要到场的，不管他本人有多么无奈。他也明白如果要让自己下定决心，简单的问题就是决定自己是不是应该履行当初许下的诺言。就这样到了最后，他还是又一次做出了妥协。现在他已经来到了这里，内心混乱不堪，但却衷心地希望自己身在别处。

“我敢肯定，你会玩得很愉快的，”埃丝特热切地说，“你会明白的，”她捏住了他的手，“我想让你认识很多人，但是你肯定已经饿坏了，所以最好先自己弄点吃的吧。你能找到很多你喜欢吃的东西的，那些都是我特地为你安排的，到餐厅里自己取用吧。我还要在这里待上一会儿，迎接所有的来客。”

她离开他去迎接一些新来的客人后，乔治便举止笨拙地站在那里，脸上露出了一丝怒容。他环顾了一遍整个大厅，望了望喧闹的人群。看起来他的模样非常古怪：低垂在眉梢的黑色短发、闪着光芒的眼睛、小而紧凑的脸庞、垂至膝盖的长臂、比平日更像猿猴的弯曲手掌，他的这副形象再加上并不算合身的晚礼服，所以更加显得引人注目。人们都注意到了他，盯着他看了看，然后又漠不关心地扭过头，继续他们的谈话。

“他们这样待我！”他有点粗暴而难为情地想，“这些都是她的好朋友！我可能早就认识了！”他轻声地自言自语着，却根本不知道可能认识谁。这些人沉着而自信、老练的面孔使他感到一丝无人搭理和关注的落寞。“我会让他们知道一切的！”他私下里荒谬地咆哮着，却全然不明白其中的意思。

想到此他转过了身，穿过喧闹的人群，朝餐厅走去。

“我说的都是真的……你知道的！”

一听到有人充满热情、快速、沙哑，但带着奇怪且诱人的言语的时候，杰克夫人便朝其他的谈话者微微笑了一下，然后问：“艾米在哪里？”

然后，她转过了身，看到一个长着浓密乌黑的头发、精灵般的脑袋，以及一个狮子鼻和一张布满小小雀斑的脸，她可爱的脸上散发出孩子般的热情与活力。杰克夫人心想：“她长得可真漂亮啊！而且……而且……她是如此温柔可爱，如此……如此聪明！”

尽管她在思想深处对这个如同精灵一般的姑娘油生一种由衷的敬意，但是杰克夫人清楚实际情况并非如此。艾米·卡尔顿在很多方面都有一手，但却无人喝彩。实际上，她是个“臭名昭著的女人”，原因是她的名声早已超过了声名狼藉的终极限度，即使在纽约也是如此。人人都知道她，都了解她的情况，但是却没有人能说清楚事情的真相，也没有人能说清楚在这个青春、欢乐、漂亮的假象背后隐藏着怎样的一个真实形象。

出身背景如何？哎，她出身在富裕的家庭中，天生就与财富结缘。她的童年就是与金钱相伴的岁月，有人精心照顾她、她的生活富足，处处有人管束，接受良好的教育。她的少女时代是在一所富家子弟学校和不断的旅行之中度过的，旅行地点包括欧洲、南安普敦、纽约和棕榈滩等。她18岁的时候就因美貌而声名远扬，19岁便结了婚，20岁的时候又离婚了，名誉因此大大受损。这是一个声名狼藉、轰动一时的事件。即使在当时，她的行为已经颇令人反感，所以她的丈夫没有花多大力气就打赢了这场官司。

从那以后，就在7年前，她的职业生涯与时间年表并不符合。虽然她现在只有25岁，但是她的生活似乎要回溯到永恒的罪恶中去。因此，人们可能还记得无数和她的名字联系在一起的丑闻，然后突然带着吃惊的质疑语气对自己说：“哦，不！不可能！这一切就发生在短短的3年前，从那时起，她已经……为什么她已经……”人们惊愕地盯着那个精灵般的脑袋、狮子鼻和孩子般热切的脸，好像觉得自己正盯着可怕的美杜莎（希腊神话中的一位女妖），或盯着某一位生命比时间还漫长，心脏比地狱还古老的狡猾魔法师一样。

这一切让时间受阻，使现实变成幻影。人们可以在今晚，在纽约看到这位长着雀斑、开怀大笑的人，而10天以前，人们又会看见她出现在巴黎的某次堕落聚会上，看到她吸食着鸦片，浑身散发出臭味，衣服上溅满了污物，正在水沟里与老鼠拥抱在一起、倒在深深的污水坑里。她似乎是靠污水养大的，但却从来不知道任何别的生活方式。

自从她第一次结婚和离婚后，她又结了两次婚。第二次婚姻只维持了20个小时，然后便结束了。第3次婚姻是在她的丈夫饮弹自杀后结束的。

从那时起，这里那里，国内国外，七大洋，五大洲，昨日、明日、永远，人们都说她太随便了。不，可不能那样评价她。因为她自由得如同空气，所以人们不能用那样一个微不足道的形容词“随便”来概括她的全部。她刚刚同某个人睡完觉，可能是白人、黑人、黄色人种、粉红色人种、绿色人种或紫色人种……但是她从来都不随便。

从浪漫主义观点来看这一切都是对一位迷失女性的颂扬，这位戴着绿色帽子的人“从来都没有错过任何东西”。她的故事尽人皆知：她是一位命运多舛的主角，一位倒霉与灾难的牺牲品。她无法控制的悲惨处境令她堕落，但是她对这一切却无法承担任何责任。

艾米·卡尔顿也拥有一些辩护者，他们尽力让她扮演这种角色。有关她“开始堕落下去”的故事不胜枚举。其中一个颇为感人的例子讲述了事情的来龙去脉：一个原本天真、好玩的18岁女孩，在南安普敦的一次由一大帮著名赌徒参加的聚餐派对上，曾经大胆地点燃了一支香烟。据这个故事来看，这位女孩的堕落，就是由这次轻率、无甚伤害的小动作引起的。从这一刻起……故事继续讲道……赌徒们开始决定“抛弃”艾米。于是邪恶的舌头开始到处声张，丑闻开始蔓延，她的名声被人们传得一塌糊涂。接着，这位心情难过的孩子在绝望中步入了歧途：她开始酗酒，从酗酒到寻找情人，从寻找情人到吸食鸦片，从吸食鸦片到无所不作。

当然，这一切都只是谣传。其实，她是一位悲惨厄运的受害者，但是这一切都是她自己一手造成的。正如亲爱的布鲁图斯的错误一样，她所犯的这种错误是无法归咎于日月星辰的，只能归咎于自己。因为，她拥有许多一般人所没有的东西，这些东西珍贵而难得——财富、美丽、魅力、智慧、充沛的精力，但是她缺乏意志，缺乏韧性。因此，尽管她几乎拥有了一切，但是由于缺乏了这一点，她便变成了自己优势的奴隶。她的财富助长了她每一次的心血来潮，没有人曾教会她说不。

就这样，她成了为所欲为的孩子。她的生活本身就代表着速度、惊人的变化、到处运动，她的生活处在疯狂的节奏中，精力从未耗尽或者停止，而是不住地疯长着。她已经去过了所有的地方，“见识过一切”……如同坐在时速80英里特快列车上的人那样观察窗外的风景。由于她已经厌倦了平常的大千世界，她早就把自己的注意力转向更加离奇、更加险恶、更加神秘的事物上去了。在这里，她的财富和强大的关系网也向她敞开了大门，而对其他人紧闭。所以，在这个世界上的所有大城市中，在现在这个最老练、最堕落的群体中，她拥有亲密、广泛的朋友圈。她对奇特事物的狂热，使她开始探索生活中最模糊的方面。她在纽约、伦敦、巴黎、柏林的黑社会中也有熟人，她的这些关系就连警察都羡慕不已。由于她颇具危险的特权，使得警方都开始保护她的财富。只有那些在经济上或政治上掌握巨大权力的人才知道，她曾经靠某种手段弄到了一个警察证，并利用特权弄到了一张驾照，常开着她的那辆跑车。虽然她眼睛近视，但她却会开着车狂奔在曼哈顿熙熙攘攘的大街上。当她疾驶而过的时候，总会有警察很有礼貌地向她敬礼。虽然她曾经撞毁过一辆汽车，弄死过一位同她一起开过车的年轻人，尽管警察也知道她曾经出席过某一场饮酒聚会，在这场聚会上有一位黑社会的头目被杀。

因此，她的财富和权力以及狂热的干劲似乎能让她得到这个世界上想要的一切。有人曾经说过：“艾米下一步究竟会干什么？”但现在他们会说：“她究竟还有什么没有干过呢？”如果生活只以速度和轰动来表现，那么对于她，似乎没有什么没干过的了。生活除了以更快的速度、更多的变化、更多的暴力、更大的轰动来表现以外，再没有他物了——就这样一直持续到结束。结局又如何呢？结局只有毁灭，她的身上已经透露出明显的毁灭标记。这一切全都写在她的眼睛里……写在她饱受折磨、破碎了的幻想之中。她的生活让她饱尝了一切……生活除外。她不再尝试了，因为她在很久以前就已经不可挽回地迷失了方向。所以，除死亡以外，她已经没有什么别的了。

“要是……”人们会觉得遗憾，杰克夫人一看见她精灵般的脑袋，便开始想道，“哦，要是与她相关的一切不是现在这副样子就好了！”然后便拼命地搜寻自己思想的迷宫，想理清她混乱的思绪。接着她说：“在这里……要是在这里……要是在这里……就发生在这里，你瞧！要是……！”

要是男人们都由黏土制成就好了，就像他们都是由血液、骨头、骨髓、热情、感受构成那样！要是他们都那样就好了！

“我说的是真的……你知道的！……”艾米带着模糊的热情和没有表达完成的思想讲完这一席话后，便从嘴唇上猛地取下了香烟，然后沙哑、热情地笑了起来。她转过身看着她的同伴，好像要急着跟他们谈论某种东西似的，这些东西令她兴奋而得意，“我说的都是真的！”她又大声说了起来，“……你若拿现在他们做的那些东西跟它相比……我说的都是真的……那简直没法比！”她又一次愉快地大笑起来，仿佛人人都非常明白这些零碎短语背后所隐藏的思想。她又拼命吸了一口烟，然后把烟从嘴唇上猛地取下来。

艾米是这群年轻人光彩夺目的中心，这个群体不仅包括她目前的情人——一位日本年轻人，还包括一位年轻的、曾经是她旧情人的犹太人。他们全都走到挂在壁炉台上的杰克夫人的画像前面，抬起头观望着。这幅画像理应得到人们如潮的好评，这是亨利·马洛早期作品的最佳典范。

“一看到它，就让人想起多年前的事！”艾米兴高采烈地大声说着，快速地用夹着香烟的手指了指那幅画。

“她当时多么美丽啊！她现在仍然多么美丽啊！”她欢快地大声喊着，嘶哑地笑着，灰绿色的眼睛狂热地朝四周扫视着，“我说的都是真的！”她再次大声说道，同时不耐烦地吸了一口香烟，“简直就没法比！”

然后，当她意识到自己尚未说出想说的内容时，便又接着说：“哦，我说的都是真的！”她差不多用绝望的语气说道，同时愤怒地把香烟投入火焰中。

“整个事件显而易见！”她低声说着，在场的每个人此时比先前更加糊涂了。突然，她冲动地转过身面对着史蒂夫·胡克，此时他正用胳膊肘靠在壁炉的一角。她问他：“史蒂夫，有多久了……我说的都是真的……是20年前吧，对不对？”

“哦，比那久一些，”胡克冷漠、无聊地回答。他激动、尴尬地又朝前挪动了一点，后背都快要转到人群前面了，“快30年了，我想。”他又缩回肩膀，然后用随意、冷淡的神情说出了具体的日期，“我想这幅画应该是在1901年或1902年间作的，对不对，埃丝特？”他问，然后面向杰克夫人，此刻她已经走到人群跟前了。

“大概是1901年，对不对？”

“什么？”杰克夫人问，接着马上快速地说：“哦，是画像吧？不对，史蒂夫，应该是在19……”她迅速地在脑子里搜寻着确切的时间。这一点胡克看得很真切，但是其他人倒没有觉察出来。

“是在1906年。”他苍白而乏味的脸上掠过一丝笑容，显现出一种快速而带有警告意味的神色，但是他却低声说：“噢……我忘记了，应该比那个时间还要晚一些。”

事实上，他知道确切的日期，甚至知道具体的月份和日子。他说完话后，仍然在思索不同性别的人的古怪异常行为，他想：“他们为何会如此愚蠢！她肯定明白，任何一个了解马洛个人生活的人都对7月4日这一天不会陌生的！”

“当然了，”杰克夫人说得很快，“当时作画的时候，我还只是个孩子。当时我可能还不到18岁……如果说年龄的话。”

“如果照此推算你现在还不到41岁喽，”胡克有些怀疑地问，“如果你现在41岁，那么，亲爱的，他给你作画的时间就应该是20岁才对……而那时候你已经结婚两年了……他们为什么会那样讲呢！”他不耐烦地想，感到一种强烈的厌恶。他望着她，并很快从她的眼睛里看出一种吃惊、近乎恳求的神情来。他顺着她的视线望去，看到乔治·韦伯尴尬、不安地站在通向餐厅的走廊里。“啊，原来是这个小伙子！”他心想。

“她当时曾经告诉过他，”忽然他想起她恳求的目光来，于是内心涌起了一分同情。不过，他仍然低声、冷淡地说：“哦，是的，你那时候不可能有多大。”

“天哪！”杰克夫人大声喊道，“但是我很漂亮！”

她带着天真的快乐说出了这些字，这种快乐里并没有以往那种令人反感的虚荣，人们都深情地冲着她笑了。

艾米·卡尔顿先是短促地笑了一下，然后有力地说：“哦，埃丝特！坦白而言，你是最……但我说的都是真的！”她不耐烦地大声说着，同时把头往上仰了一下，仿佛在对某些隐形的对手做出回答，“她说的都是真的！”

“你这一辈子，”杰克夫人一边说，一边露出了笑容，“你从来没有见过我当时的模样！我是个肤如凝脂的美女呢。你若见了我，眼珠子都会掉下来的。”

“但是，亲爱的！你现在仍然很美啊！”艾米大声地说，“我是说……亲爱的，你是最……不是吗，史蒂夫？”她莫名其妙地笑了起来，狂热而热情地看着胡克。

在她支离破碎的眼神中，他看见了毁灭、绝望的影子，感到既恐惧又同情对方。他用疲倦、肿胀的眼睛轻蔑地望着她，态度十分冷淡地说：“什么？”然后扭过头，说出了一个烦闷的字：“哦。”

杰克夫人面带微笑地站在他的身边，她当年的画像就挂在壁炉台上，那时候她是一个漂亮的姑娘。而时间的痛苦和神秘深深地刺在她的心头。

“我的上帝，她就在眼前！”他心想，“依旧跟孩子一样，美丽依旧，依然爱着别人……一个男孩……几乎和她多年前一样美丽！当时马洛还是个男孩！”

1901年！啊，时间！人们全都沉醉在舞池中，而他却举起双手，使劲地揉搓着。1901年！那是几个世纪以前吗？多少人经历了生生死死，经历了洪水，经历了无数的爱情、仇恨、痛苦和恐惧、内疚、希望、幻灭和失败的日日夜夜，就在这亘古永恒的地质年代里，在这谜一般的海岛上，1901年！伟大的上帝！那可是人类真正的史前时代啊！哎呀，这一切早在几百万年前就已经发生了！从那时候起，不知道有多少事情开始、结束、被遗忘……有那么多没有说出口的生命真理、青春、衰老，那么多的鲜血和汗水都从桥下流过。哎呀，他自己曾经历过至少上百年的人生。没错，他曾经历过那么多生生死死和痛苦的回忆，他曾经努力过、奋斗过、希望过、否定过，现在看来所有的这一切都发生在永恒的梦境里。如果从现在看来，1901年，这个时刻就是人类神经、骨骼、血液、脑组织、肉体、言论和思想的巨大深谷，所有这一切都凝固在深层、亘古的地层中，所有的女式帽、喧闹、老歌、草帽、圆顶礼帽、被遗忘的马蹄声、被遗忘的车轮碾在砾石上发出的隆隆声，都交织在一起，此刻所有的一切都与这个沉沦世界某个阶层中迷失的思想框架聚合在一起，虽然她……

她……唉，她肯定已经是他生活的一部分了！

她转过身想与别的人谈话，他却听见她开口说话了：“哦，是的，我认识杰克·里德。他以前去过美宝道奇的某个地方。我们都是好朋友……那时候阿尔弗雷德·史蒂格里兹刚好开始举办他的沙龙……”

啊，所有这些名字！难道他与他们没有打过交道吗？或者从表面上看，这一切是不是以另外的一种形式出现在这个幻影般的时代中？难道他曾经没有站在她身旁，等待轮船启航吗？难道他们不是色雷斯人群中的俘虏吗？难道就在她带来马其顿王令人兴奋的赦免令时，他没有点亮帐篷中的蜡烛吗？所有的这一切都是鬼魂……只有她不是！而她……吞食了时间的孩子……让整个庞大的鬼魂队伍保持不朽，而她本人已经脱落了以往自身的外壳，她所经历的每个生活好像只是一件穿旧的衣服。现在她就站在这儿……就在这儿！伟大的上帝！她就站在这个被燃尽的烛台上……而她的脸上却洋溢着午时的快乐，她仿佛只在星期六才听得见这个大胆的新世界——然后看看明天的一切是否依旧真实！

听到艾米的声音后，杰克夫人又一次转过了身，然后前倾身体静听这位女孩不连贯的喊叫声，仿佛只有多一分关注，她才能更好地理解这位女孩的意思似的。

“我说的都是真的……你知道的……但是埃丝特，亲爱的，你是最……！这是最……！我说的都是真的。当我看到你们两个人的时候，我简直都无法……”艾米大声说着，然后用力地摇了摇她可爱的脑袋，不耐烦地再一次把香烟丢了出去，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接着又大声地说：“糟了。”

可怜的孩子！可怜的孩子！胡克傲慢地转过身，想掩饰自己眼中显而易见的痛苦。我们这些人成长得如此之快，然后离开，被消耗，最终死去。他觉得她和他自己一样，倾向于得过且过，从来不知道谨慎和节俭，以便在危险和毁灭到来时能有所用。她们倾向于今朝有酒今朝醉，用光一切、送光一切，就像飞蛾扑火一样燃尽自己！

“可怜的孩子！可怜的孩子！你和我一样，如此飞快而短暂，”胡克心想，“都是年轻的孩子们！”他环顾四周，从弯曲而结实的鼻孔里透出一丝轻蔑与欢快。虽然这些人，这些具有古老品质的人……既获得了重生又富有冒险精神，但是他们对火焰却精明地有所提防，他们理应能够坚持下去！啊，时间！

可怜的孩子！

16 危险的答案

乔治·韦伯已经饱尝了一遍摆在餐厅里的美食，此刻他已不再饥饿了。他在门道里站了好几分钟，仔细地观察着大厅里辉煌的场面。他一直在思考究竟应不应该大胆地走进人群与别人交谈，或者只是慢慢地吃东西，以拖延时间，延迟精神的折磨。还有一些菜肴他甚至还没有品尝，对此他觉得有些遗憾。他已经吃了很多，由于吃不下更多的东西了，他只好鼓起勇气，泰然自若地应付眼前的情形。

就在他做出决定、感到“此刻身不由己”的时候，他瞥见了史蒂夫·胡克。他认识这个人，也很喜欢他，于是便怀着轻松的心情朝他走过去。

胡克正靠在壁炉架旁，同一位漂亮的女士聊天呢。当他看到乔治走来的时候，微微侧了一下身子，然后伸出柔软而饱满的手，随意地说：“啊，你好啊……瞧瞧。”和平常一样，在慷慨、敏感、富有热情的精神激励下，他此刻的语调流露出漠不关心，但同时又掩饰了一种极不厌烦的情绪。“你有电话吗？前几天我一直想给你打电话。你能不能抽空和我一起共进午餐？”

事实上，直到这一刻，他才产生这样的想法。韦伯知道他之所以产生这个想法，是因为在情感交流的瞬间，为了让他觉得自在一些，让他觉得在这些华而不实、矫揉造作的潮流中，他所遭受的不幸并不算严重，同时给他某种借以依靠的东西。自从韦伯第一次见到胡克，就从他的眼睛里看到了某种绝望的胆怯和毫无掩饰的恐惧，马上明白他属于哪种人了。淡漠、疲倦或精心修饰的言语从来没有欺骗过他。在这些伪装的下面，他感受到了正直、慷慨、高贵，以及胡克扭曲灵魂中强烈的抱负。所以现在，他怀着深深的感激之情，伸出手同他握手，感觉自己就像一个在湍急的、深不可测的、险象环生的激流里不知所措的游泳者，紧紧地抓住了一件可依靠的东西。他赶忙结结巴巴地表示回应，说自己非常乐意抽空与胡克共进午餐……任何时候……任何时候都可以。乔治在胡克的身旁找了一处位置站定，好像整晚都要站在那里似的。

胡克十分随意地与他交谈了一会儿，并向在场的一位女士介绍了他。乔治想同她说点什么，但是对方却不接他的话题，只是冷冷地望着他，什么都不谈。乔治觉得十分尴尬，他环视了一下四周，好像要寻找某个人，同时费力地想说点什么，想以此来显示自己毫不在意。于是他突然问道：“你有没有在这跟前见……见到埃丝特？”

他刚一说完，便知道这句话听起来何等僵硬、笨拙、荒谬了，因为人人都能看见杰克夫人正好站在10英尺外的地方与客人们说话呢。

这位女士仿佛一直期待这样一个开始，于是马上就作了回答。她看着他，脸上带着灿烂、优越的笑容，语气中透出冷淡与不友好，她说：“跟前，是的，我想你会在跟前发现她的……就在那儿。”她朝杰克夫人所在的方向点了点头。

她的话并不机智、风趣。在乔治看来，这与自己所说的话一样愚蠢。他也知道，对方隐藏的不友好并非她个人的感情表露，而只是一种时尚标记而已，她宁愿放弃仪态和风度来换取伶俐的反驳。唉，那么，此刻他的脸色是不是因为恼怒而变得通红呢？他为什么会攥紧拳头，气势汹汹地盯着这位身材娇小、面带微笑的人，是不是要收拾她一下呢？

在他满面怒气的瞬间，他意识到，自己就像一个受困的乡巴佬，而这种想法使他感到自己比土包子还要土10倍。他试图想找点话来应对她的回答，但他的思想陷入了瘫痪，只感到脸上、脖子上的灼热感。那位女士——“这该死的坏女人！”他轻声对自己说，“正在笑话自己呢。”所以，他感到彻底被击败了，并非被这位女士，而是被自己的愚蠢击败了。他感到非常狼狈，于是转过身，大步走开。他讨厌自己，讨厌聚会，更讨厌自己愚蠢地赴会。

是的，他原本并不想来的？全都怪埃丝特！她应该对此负责！全都是她的错！他对每一件事、每个人都感到迷惑，都感到莫名其妙的愤怒。他在房间另一侧背靠着墙站着，握紧了拳头，然后又放开，怒视着四周。

但是，他的这种野蛮和不公正的感受不久便平静了下来，他的头脑也逐渐清醒了。这时他才明白了整个插曲的荒诞，并开始在内心嘲笑自己。

“难道这就是你不想来的原因？”他轻蔑地想道，“难道你会害怕某些无聊的傻瓜说出愚蠢的话来刺激你脆弱的外表吗？天哪，你可真傻！埃丝特是正确的！”

但她真的正确吗？在谈到如何成为小说家时，他提出了这样一个问题，要想成为一个小说家，他怎么能不接触她的世界呢？难道这就是他自己想要弥补社交方面不足的理由吗？难道他空谈这一通理论，只是为了将自己脆弱的自尊屈服于他刚刚经历的嘲弄与羞辱场面吗？

不，这并不是问题的答案。有很多东西更能说明问题。现在他已经平静下来了，完全能客观地看待自己了。他突然意识到自己从来都没有真正明白，自己曾经跟埃丝特说过的她的世界和他的世界到底指的是什么。他把这个措辞看成了某种真实的东西，看成某种本能感觉得到但却无法用言语表达的物体象征。这也就是为什么她无法理解他的原因。那么，这一切究竟指的是什么呢？他一直害怕的又是什么呢？这不仅仅因为他不喜欢参加大型的聚会，他也知道自己缺乏在这种场合下应有的社交风度。这是部分原因，一点没错。但这只是一部分——最小的一部分，卑微、私人的部分。还有别的一些东西——一些客观的、比他自己更伟大的、对他非常重要且不可或缺的东西。那么此刻这种东西又是什么呢？最好直面一切，并尽力做好一切。

此刻他已经完全冷静了下来，陷入对某些问题的思考之中。某些荒谬的小事件让这些问题成为关注的焦点，他环视大厅里的人群。他密切地注视着他们的脸，并设法透过他们所戴的社交面具来深入地了解他们，甚至有些无聊地寻找某种可能会有助于解决自己内心谜团的线索。他知道这是一次备受瞩目的盛会。一些事业辉煌、功成名就的男士和漂亮的女士都应邀参加。他们是这个城市里最棒、地位最高的人。但是就在他用警惕的眼睛注视他们的时候，他的所有敏感神经都被他的目的唤醒。他发现，在这群人中有些人的衣着和色彩都与众不同。

比如那边的那个人！他的脸色苍白，眼珠乱转，外表斯文，走起路来屁股一摇一晃的。难道还需要怀疑他的性别吗？韦伯知道，这种人的类型和性别具有一定的特点，人们常会温和地把他们看作哈巴狗和小丑杂交的产物。差不多每个时髦的女主人都会把他们看作这种聚会的核心人物。这其中的原因令乔治感到困惑。是不是某种时代精神的东西使同性恋篡夺了老国王宫廷中驼背小丑的地位和特权呢？他的畸形成了人们公开玩笑与猥亵的对象。不管这是一种什么东西，事情本身却不容置疑。这个人假装斯文的举止、滑稽可笑的动作、嘲笑挖苦的言语、女里女气、邪恶的智慧既尖刻又伤人，这些都与古代小丑恶毒的讽刺语如出一辙。所以，现在，正当这个面带傻笑的人迈着小碎步来回走动的时候，他羊皮纸一般的脸上带着白色的斑点，微微偏向一侧，疲倦的眼睛半睁半闭，肿得厉害。他偶尔会停下脚步，像女人那样抬起手腕向房间里的熟人打着手势，嘴里还在说：“哦，你好……你在这儿……你过来！”

他的举止产生的效果简直不可抗拒，所以女士们都会大声尖叫起来，发出阵阵笑声，绅士们则会发出杂乱的哄笑声。

还有角落里的那个女人，那位留着男式发型、鬓角线条清晰、面色光洁的女士，此刻正抓着那位漂亮、局促不安的小姐的手——一位慕男狂，如果世上真有这种人的话。

一听到这支离破碎的词语：“我的意思是……！你知道！”韦伯转过身，看到艾米·卡尔顿黑色的卷发。他知道她是谁，对她的故事也有所耳闻。但是即使他原先一无所知，他也会从她失去天真的脸上所显露出的悲剧性表情猜个八九不离十。但是此刻，他首先注意到的是那群跟随着她到处走动的男子，其中就有年轻的犹太人和一位日本青年，这让他想起一群狗跟着一只发情的母狗到处走动的情形来。面前的一切如此公开、如此毫无掩饰、如此无耻，他几乎有些恶心了。

他看见约翰·艾庭格站在他妻子和他的情妇跟前，从他们彼此的仪态中，他便准确无误地读懂了他们之间的关系。

这些社会的腐败迹象反复出现，这些都是他曾经羡慕过，并作为最高目标追求过的东西。看到此，韦伯的脸上渐渐浮现出蔑视的神色。接着，他看见杰克先生正彬彬有礼地穿梭在客人们中间，突然，他的脸上涌来一股热血，他想起了自己。他与谁相比更有优势？难道他们都不知道他是谁，难道他们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吗？

没错，这些人全都用无声的眼睛彼此相视。他们的谈话随便、快速、妙语连珠，但是他们都不会谈论自己不太清楚的事。他们知道一切、见过一切、已经接受了一切。他们知道每一条新的信息，他们无声的眼睛里流露出怀疑、好玩的神色，再也没有什么会让他们感到震惊。一切本应如此，他们觉得生活原本就应该是这副样子。

啊，他明白了！这就是答案的一部分。这并不是全部，因为在这一切中，他与他们并没有什么明显的差别。这是他们的态度，他们对自己行为的思考和感受，是他们对自己和自己生活的顺从，是他们对美好事物信仰的幻灭。他本人还没有达到这个地步，而他也不想达到这个地步。这是其中的一个原因，他现在终于明白自己为什么不愿意同埃丝特的世界融为一体了。

但是，毫无疑问，眼前的这些人都是值得尊敬的群体。他们没有偷窃过别人的牛或驴，他们富有，他们有才华，并且他们赢得了来自世界的掌声。

难道劳伦斯·赫希不是一位了不起的财政和工业部长吗？他也是一位艺术的赞助者，一位超前的领军人物。没错，他就童工问题、收益分成种田制、萨科与凡泽蒂的审判以及其他引起知识分子愤慨的问题所发表的观点，都因其启蒙和自由主义思想而著名。那么谁又会吹毛求疵地认为一个银行家的部分收入可能来自南方纺织厂童工的工作呢？银行家的职责就是把钱投资在回报最高的地方。职责是职责，要说把一个人的社会观点放在他与所得的利润之间便是一种吹毛求疵的行为，一点没错！至于赫希他自己，许多左派的同志都非常忠诚地拥护他。那些迅速做出这种理论批评的人便是幼稚的。不管怎么说，赫希先生的财富与权力都是在偶然间获得的，与此毫不相干。对于他所属的资产阶级来说，他作为一个自由主义者，“一位俄罗斯的朋友”，一位持先进社会观点的领军人物，一位研究批评家，名气实在太大了，所以只能把他放在启蒙思想的核心位置上。

至于这群杰出客人中的其他人，韦伯站在房间的任何位置便能看得见。他们没有人曾说过：“让他们吃蛋糕吧！”穷人挨饿的时候，这些人也都饱受了痛苦。孩子们辛苦劳作的时候，这些人的心在滴血。当被压迫者、弱者、受灾者、背叛者遭人诬陷并被处死的时候，这些人发出愤怒的抗议声……要是这一问题成为时尚就好了！这些人曾给媒体写过信，曾在灯塔山上竖起标语牌，加入过游行队伍，捐赠过物品，利用他们的威信组织过辩护委员会。

毫无疑问，这一切全都是事实。但是此刻，当他想起这一切的时候，韦伯也感到，这些活动可能增强了他们的声音，使他们举着标语牌到处游行，直到世界末日的到来。要不是他们的生命中具有一些根深蒂固的源泉，他们便会依靠普通人的鲜血生活，依靠奴隶的汗水来榨取利润，就跟任何一位金钱、特权的监督者一样。他觉得这些高贵生命中的全部身体组织、这些女人和女人、男人和男人之间的爱恋，这些通奸和阴谋，在这一刻全都悬停在半空中，犹如一块布满星星的面纱飘浮于夜空中，与埋葬在泥土中的尸体交织在一起，而人们内心的痛苦却独居其外。

没错，就是这个！这就是答案！这就是问题的真正核心！作为一个小说家、一位艺术家，要是他对这些特权所带来的无益负担不加以考虑，那么他还能不能算作这个最高特权世界中的一员呢？他能否忠实地把自己所见到的真实生活状态写下来，他能不能说他必须说的东西，同时又被看作这个他不得不写的世界中的一员呢？这两件事有没有可能性呢？难道这个时尚的特权世界不是艺术和真理最可怕的敌人吗？他能否被看成这一个，而放弃另一个呢？难道不正是这些他从城市中最伟大的人那里所获得的特权将他与真理分开，使他不断变化，不断变弱直到最后发生背叛吗？难道他与其他20余位分属于不同阵营的客人们有所不同？他们是虚假财富与安逸幻想的俘虏，是疯狂渴望尊严的俘虏——一种镀了金的假币，但常被人们当作实实在在的硬币而加以使用。

这便是其中的危险，但同时这一切又是真实的。他知道这并不仅是混乱、怀疑的幻影。难道这一切不是一次次重复发生过吗？看看这些青年作家，其中有一些非常不错的人，他们因为自己天才般的才华获得了人们的喝彩，但是后来却拿自己与生俱来的才华同这个世界中乱七八糟的东西进行了交换，这样他们的才华就得不到真正实现。他们开始的时候想寻求真理，但等到梦想消失以后，就变成了某些特殊终极真理的拥护者。正是这些人开始变成了那些追求和他们一样事物的人，在《星期六晚报》和其他一些女性杂志上，他们的名气越来越大，越来越时尚。他们有的变成了逃避现实的人，最终把自己卖给了好莱坞，然后消失、沉寂得无影无踪。

有的人会稍微有所不同，只是恪守着同样盲目的原则，他们将自己与这个或那个群体、集团、派别或艺术、政治利益联系起来，同时倡导某些孤立、难解的狂热崇拜与主义。于是这些地位卑微的人便成了文学共产党人，有的成了单纯的纳税者，有的成了备受围攻的素食主义者，有的成了笃信通过裸体来达到拯救的信徒。不管他们最终变成什么——他们的种类多得难以计数——他们如同盲人摸象：每个人都把生活的一部分看成整体，把真理的一部分或一半看作真理的全部，把某种微小的个人利益看作人类高尚且包容一切的利益。要是这一切发生在他身上，那他自己会如何颂扬美国呢？

现在，问题已经开始明朗起来。在这一刻突然产生的幻想所带来的愉悦中，这个问题的答案开始明朗起来。他渐渐懂得自己必须要做的事了。当他看到那条自己曾经与埃丝特情投意合、满怀希望，甚至欢快地走过的大路尽头时，他终于迅速而坚定地明白——他必须要与她保持独立，必须从她神话般、令人向往的世界原路返回，否则就会失掉一位艺术家的灵魂。这便是他最终总结出的答案。

但是，即使就在他顿悟的这一瞬间，就在他知道一切本应如此并欣然接受的时候，他还是被突如其来的失落感弄得不知如何是好，在痛苦和爱的压力下他几乎要尖叫起来。那么，难道哪里都找不到简单的真理与确信不疑的事了吗？一个人注定要永远生活在痛苦中吗？他年少的时候，曾经怀有兴奋与崇高的灵感，想象过星辰点缀的夜空，渴望与这个世界上最值得尊敬的伟人们共同怀有伟大的梦想，也曾有过伟大的思想。但是现在，就在此刻，他的梦想成真了，他正和自己长期以来一直崇拜的人们站在一起，昔日无私奉献的高贵精神都成了过眼烟云，看见伟大的黑夜本身变成了蜷缩的爬行动物，正期待着什么！青春闪着光芒、毫无确定性，找不到倾听的人，也听不到说话声。他只发现人们的信仰早已经改变，而改变信仰的人却被包围在荣耀之中，他们变成了变换信仰的崇拜者！到头来只发现真理变成了谬误，而谬误却成了真理；善良变成了邪恶，邪恶却变成了善良，整个生命之网不断地变化，如此变化多端，难以确定！

这一切与他曾经的想象多么不同……他突然忘记了自己所处的环境，竟然浑身抽搐地、本能地伸出手臂，露出痛苦而失落的姿态来。

17 “时尚男子”

埃丝特注意到了乔治的姿势，但她却不明白那种姿势究竟是什么意思。她离开与之交谈的人群，向他走过去，眉头紧皱，脸上露出关切的表情。

“亲爱的，”她热情地说道，同时握住了他的手，然后认真地盯着他，“你怎么了？你不舒服吗？”

在混乱与痛苦中，他一时间不知道如何作答了。他刚要回答，内心突然涌出一丝内疚。接着，他像是在为自己争辩，生气地说道：“谁说我不舒服了？”他态度严厉地质问她，“有什么原因会让我不舒服呢？”但是就在他看到她温柔面容的一刹那，他的内心却充满了一种说不清的、强烈的悔恨。

“噢，那就好，那就好，”她声音很快地安抚他说，“我只想知道你是否……是否愉快？”她边说边勉强笑了一下，“难道你觉得这次聚会不好吗，呃？你想见见谁？这里面肯定有你认识的人。”

还没等他开口说话，李莉·曼德尔已经穿过拥挤的人群来到了杰克夫人的面前。

“哦，埃丝特，我亲爱的，”曼德尔小姐用一种催眠的语调说道，“我不知道，你是否听说……”她看见杰克夫人旁边还站着一位年轻男子以后，稍稍停顿了一下，然后又说：“哦，你好，我不知道你在这儿。”她的声音中夹带着一种不欢迎的语气。

他们二人以前曾经见过面，但只是偶然的一次机会。于是他们握了握手。突然间，杰克夫人的脸上绽放出愉快的神色，她用自己的双手紧紧扣住这一男一女的手，然后小声对他俩说：“我的两位、两位全世界最亲爱的人，你们一定会相互了解并喜欢对方的，就像我对你们俩那样。”

她感情真挚地用力抓着他俩的手，然后沉默了一会儿，而另外两个人仍然笨拙地握着手。过了片刻，他们才尴尬地放下双手，手垂在身体两侧，互相望着对方。

这时赫希先生缓缓地朝他们走了过来。他神情平静而自信，似乎不愿跟随任何人。他的双手插在晚礼服的裤袋里，他算得上是一名时尚男子了。他神态安逸、彬彬有礼、随意漫步在喧闹的人群中，他消息灵通、行动敏捷、世故老练、举止文雅、冷静而超然……他理应是金融、文学、艺术、启蒙等原则方面的伟大典范。

“哦，埃丝特，”他说，“我必须要对你们说一说我们在这件事中发现的情况。”他说话的语调既客观又从容，带着一种平静而令人信服的权威感，“两个无辜的人被处决了。我们最后终于找到了确凿的证据……从来不允许公布于众的证据，这些证据无可争辩地证明当时凡泽蒂身在犯罪现场50英里外的地方。”

赫希先生平静地说着，眼睛并没有瞧曼德尔小姐。

“这可太可怕了！”杰克夫人大声说。她看着赫希先生，眼睛里充满了义愤，“在这样一个国家竟会发生这种事情，真是太可怕了！这是我听过的最为恶劣的事情了！”

此时，赫希先生才第一次看着曼德尔小姐，他的神态很随意，就像刚刚才知道她也在场一样：“是吗？”他说，语气里透着一种迷人但不过于热情的亲密，一切都在他平静的热情范围之内，“难道你不觉得……？”

实际上，曼德尔小姐并没有说什么。她只是静静地观察他，眼睛里露出厌恶的神色：“什么？”她问，然后对杰克夫人说：“真的！我简直无法……”她无可奈何地耸了耸肩膀，非常失望地走开了，身子性感地摇晃起伏着。

赫希先生并没有和她一起走开，甚至连看都没有看她一眼。他也没有像一般人那样，在看到、听到或者注意到某个事物一晃而过时会流露出一种特别的神情，而是继续用压抑的声调同杰克夫人谈着话。

在他谈话的过程中，他突然注意到了乔治·韦伯。“哦，你好，”他说，“你好吗？”他从自己雅致的衣服口袋里抽出一只手，快速地伸向年轻人，然后又看着杰克夫人，她这时仍然因他刚才所说的事件而义愤填膺呢。

“这些可怜的人竟被判这样的罪！”她大声地说，“这些卑劣的、可怕的富人！这足以使人想发起一场革命！”

“哎呀，我亲爱的，”赫希先生用冷漠、讽刺的语气说，“你可以实现你自己的愿望，这并不是没有可能。而且如果革命到来，他们仍然有可能会重新遭殃的。当然了，审判工作将会非常残暴，而且法官也有可能会立即被解职。”

“想一想竟会有人做出这种事情！”杰克夫人大声地说，“你知道，”接下来，她态度认真且有点不着边际地继续说，“我历来是个社会主义者，我赞成诺曼·托马斯，”她的言语中透出简单、诚实的自尊，“你知道，我历来就是个工人。我完全站在他们那一派。”

赫希先生的态度似乎变得有些模糊、超脱，好像他的注意力已经不再集中了：“这是一项伟大的事业，”他说，而且好像非常喜欢这些词的发音一样，又自命不凡地重复了一遍，“一项伟大的事业。”

接着，这位受人尊敬、举止优雅、性格内向的人，把两只手从裤袋里伸出来，随意地搭在身后，便又开始在大厅里走动起来。他走向曼德尔所在的大致方位，然而似乎并没有跟着她过去。

“哦，贝多斯！贝多斯！”

这种兴高采烈的声音回响在大厅里，人们一听到这几句话，全都停止了热火朝天的谈话，有些惊恐地朝声音发出的方向望过去。

“哦，肯定是贝多斯！”声音比先前更欢快了，“哈哈哈！贝多斯！”笑声中包含着一种幸灾乐祸的味道。“每个人都必须，当然，他们都必须！”

说话者是塞缪尔·费策尔先生。他不仅是杰克夫人的一位老朋友，而且显然也是在场许多客人的老相识了。因为当他们认清彼此之后，他们都互相微笑着，低声地议论着：“哦，是萨姆啊。”好像这句话便解释了一切。

在他所处的整个圈子里，塞缪尔·费策尔是人人都知道的“好书之人”。他的长相便说明了全部。人们只需瞧他一眼便知道他是一个讲究饮食、对文学作品很有鉴赏品味的人，是一个偏爱稀有版本的收藏家和鉴赏家。人们只需半睁着眼便会知道他就是那种在某个阴雨的下午出现在古旧书店的人，他会盯着成堆的书籍，用手碰一碰，然后绕着书籍不停地转悠，偶尔用手翻翻一些破烂的旧书，他红润的脸庞洋溢着柔和、小孩子般的兴致。不知什么原因，他会让人联想起英国乡村迷人的茅草房、管道、一只粗毛狗、一把舒服的椅子、火焰旁温暖的地方、一本古书、一只硬壳的瓶子……一只丢弃在老港口的瓶子！事实上，在他说出“贝多斯”这几个字时发出的音节就欢快地表明他本人就是一只老港口的瓶子。他从唇间迸出这几个字的时候，就好像刚刚把一瓶历史悠久、稀有的佳酿倒进了自己的杯里，然后带着评价的姿态喝下了第一口酒。

他的整个外貌向人们证实了这种印象。他的面容显得愉快、敏感、散发着光芒，常常跟孩子一样面露得意的神色，他高高的前额透出健康的棕色，仿佛已经在野外跋涉了很久，露出饱经风霜的样子。他穿着棕褐色厚底的英式散步鞋，羊毛袜，灰色绒布裤，上身穿着一件略微下垂但却时髦的牛津服，一件褐色条纹的花呢大衣以及一件柔软的白色衬衫，衣领处打着一条红色的领带，所以他的衣着和其他身穿晚礼服的客人并不相同。有人说，一看到他马上就知道他肯定是从沼泽对面散步过来的。而现在，在疲惫和快乐中，他期待能与自己的狗一起，坐在火炉旁，拿起一只老港口的瓶子，以及贝多斯，轻松地度过一个夜晚。人们永远都猜不出来——其实他是某个著名剧院的导演，从小就生活在城市里，经常与百老汇那些都市社会中最为文雅的群体生活在一起。

此刻，他正在同曼德尔谈话。离开杰克夫人以后，曼德尔慢慢地走到他跟前，然后向他提出了一个挑衅性的问题，这个问题激起了他非凡的表现热情。曼德尔小姐本人对艺术很在行，对某些罕见的晦涩事物有很深的研究。她经常向人们提出的问题有：如何看待威廉·贝克福德的《凡太克》，西里尔·图纳尔的剧本如何，兰色勒·安德鲁斯的语言如何，或者就像刚才所提出的，贝多斯的作品如何。

她准确的问题是：“你有没有读过一个名叫贝多斯的人所写的东西？”

曼德尔小姐就有这样提问的嗜好，当她说到一些自己喜欢的著名作品时，有时候甚至会用间接的方式来说明。因此，她会问别人是否知道“一个叫普鲁斯特的男人”，或“一个名叫弗吉尼亚·伍尔夫的女人”。她在提这类问题的时候，会和过去一样，神情诡秘而含蓄。她的神态表明，有很多东西是无法透过眼神看得出来的。正是这种神态使曼德尔小姐显得既渊博又微妙，她深刻而不着边际的探索是无法用大英百科全书或者其他的标准工具书里的陈词滥调来加以形容的，所以除了可能与T. S.艾略特安安静静地说说话……或者，由于他不在跟前，通过试探性地向某个智商更高一点的人提出一些不太乐观的问题以外，她就再没有什么手段学习新东西了。如果别人按她的兴趣，连续不断地将自己的所学倾泻而出时，曼德尔小姐习惯性的评论只有一个简单且模糊的“嗯”。这时对方不得不折服，深感自己已经黔驴技穷，感到自己既幼稚肤浅，又可怜愚钝了。

然而，塞缪尔·费策尔先生却与众不同。当曼德尔小姐无精打采地问身边的费策尔：“你有没有读过一个叫贝多斯的人写的东西？”她往往会大吃一惊的。因为她碰到了一个强劲的对手——一位可爱的对手。一点不错，他是一位仁慈的对手，一位性格欢快、言语非凡、热情洋溢的对手，但只不过是个对手而已。因为费策尔先生不仅读过贝多斯的作品，而且对贝多斯还颇有研究。贝多斯是费策尔先生的文学宠物。因此，他不仅准备好回答曼德尔小姐的问题，而且长期以来他似乎一直在等待着回答她的问题。几乎未等她的话音落下，他便抢过了话头。

他愉快的脸上洋溢着无邪的快乐，大声说道：“哦，贝多斯！”他热情地说出了这几个字。曼德尔小姐吓得倒退了一步，好像有人把一个点燃的鞭炮扔在了她的脚下，“贝多斯！”他大笑道，“贝多斯！”他拍了一下自己的嘴唇，“哈——哈——哈！贝多斯！”他往后仰了一下头，然后摇了摇，得意地大笑着。接着他详细地说出了贝多斯的出生日期、他的生平、他死亡的时间、他的家庭、他的朋友们、他的姐妹、他的堂兄弟、他的阿姨，很多与贝多斯相关的著名事件，以及全世界只有他本人才知道的有关贝多斯的奇闻逸事。

“哦，贝多斯！”费策尔先生第16次大声喊道，“我喜欢贝多斯！人人必须要阅读贝多斯的作品！贝多斯是……”

“但是他疯了，是不是？”这个平静、有教养的声音来自劳伦斯·赫希先生，他刚好走到他们跟前，像是被他们的热情吸引而来，但表面上似乎并没有跟随哪个人，“我的意思是，”他的神态表明他正打算向曼德尔小姐作出和蔼的解释说明，“这是一个精神分裂症的典型例子，你说呢？”

她盯着他看了很长时间，好像在看一个原本认为不错的栗子中的大蠕虫一样。

“嗯，”曼德尔小姐说，她的脸上显现出催眠、厌恶的表情，然后便走开了。

赫希先生并没有跟随她一起去，他看起来相当镇定，而把身子转向红光满面的费策尔先生了。

“我的意思是，”他继续说，“通过到处提出有意思的问题来显示教养和聪慧，我觉得这就是典型的人格错乱，是过时的伊丽莎白。你觉得呢？”

“噢，一点儿没错！”费策尔先生大声说，立刻给予热烈的肯定，“你知道，我一直保持着……”

赫希先生表面上听得很仔细，但其实对谁的话都没有太在意。他的两只眼睛紧盯着塞缪尔·费策尔的脸，但他的表情却说明他的思想早已游离在别处了。

赫希先生整个晚上都不断地从一个小圈子转移到另一个更加成熟的小圈子。他一边点着头，一边露出温和的微笑，与所有见到的人互相交换文雅的幽默。他一向表现得冷静而沉着，显得相当自信且富有审美的眼光。他走到哪里，哪里便会散发着明亮的光芒，好像他走过的时候留下了一块块富有启迪意义的光亮。有的人在这儿散布关于萨科和凡泽蒂的小道消息，有的人在那儿传播华尔街的第一手信息，有的人正开着老练的玩笑，还有上周有关总统的滑稽逸事，或者关于俄罗斯的一点东西、对马克思主义经济的敏锐观察……其中还夹杂着一些与贝多斯有关的东西。他们所说的内容包罗万象、非常现代，人们从来不会觉得那都是老生常谈的东西，而是认为所说的一切代表了各类事物的最新模式。不管美术、文学、政治还是经济都是如此。这是一出不同凡响的演出，一个鼓舞人心的例子，这个例子中所有奔碌的人若能置身其中，都会有所收获。

除此之外，还有曼德尔小姐。他似乎从来没有在意过她，但是不管她走到哪里，他都会站在距她不远的地方。人们永远都知道他就在她的跟前。整个晚上，他每走到一群人跟前，便会发表自己敏锐的观察，然后随便转过身，都会发现曼德尔小姐近在跟前，他仿佛要将她包括在听众的圈子内。而她却只会淡漠地瞧他一眼，然后就走开了，所以难怪劳伦斯·赫希先生的自尊受到了伤害。

尽管如此，他并没有捶胸顿足，没有撕扯头发，也没有高声喊叫，“悲伤只有压在心底！”他仍然镇定自若，仍然是那个兴趣广泛的人，仍然是一位具有威信的人，因为他可以继续等待。

他没有把她拉到一边，并对她说：“你很漂亮，我亲爱的。瞧，你多么漂亮，你的眼睛多么迷人。”他也没有说：“哦，告诉我，我的心肝儿，你是在哪儿长大的？”他没有对她说，她美得像蒂尔泽，或者跟耶路撒冷一样美丽，也没有像高举旗帜的军队那样可怕。他没有请人与他一起共同畅饮，没有通过吃苹果来安慰自己，也没有向别人坦白自己已厌倦了爱情。他从来没有想过要对她说：“你的肚脐就像一个空空的圆形酒盅，你的肚子就像一堆小麦，周围摆放着百合花。”

他虽然没有痛苦得大声喊叫，但是他的想法却是：“你可以嘲弄我、鄙视我，在我面前炫耀，你可以拿脚来踹我，用恶语来辱骂我，像践踏虫子一样来踩我，像吐出灰尘一样把我唾弃，在你的朋友面前斥责我，让我谦卑、缓慢地远程爬行，你想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我都能忍受得了。但是，哦，看在上帝的分上，注意我吧！同我说一句话吧，哪怕满怀仇恨也行！请在我跟前待一会儿，轻碰一下，让我快乐一点儿——哪怕你充满嫌恶地靠近我，你的接触犹如重击我都无所谓！你可以随意地对待我，但是我求你了，哦，心爱的，”当她又一次走开的时候，他透过眼角注视着她走路时优雅的一起一伏：“以上帝的名义，告诉我你能感受到我就在这儿！”

但是他什么都没有说，没有表明他的丝毫感受。他深深地受到了伤害，但是他可以等待。除了曼德尔小姐以外，没有人知道她会让他等多久。

18 吊线木偶戏

现在马上就要轮到裴济·洛根先生表演他著名的吊线木偶戏了，此前他一直隐藏在自己的客房里。他一走进大厅，喧闹的人群立刻产生了兴奋的骚动。餐厅里的人全都涌到了门口，他们的手里都端着叮当作响的酒杯和装满食物的盆子。甚至连老杰克·阿布拉姆森也好奇地离开长长的饭桌，来到了门口，嘴里还啃着一只鸡腿。

裴济·洛根先生专为今天的表演穿上了一件简单却特别的衣服。他套了件蓝色的厚毛衣，这是30年代深受大学男生钟爱的一种毛衣。不知道何故，他还在自己的前胸部位上亲手缝了一个字母Y。他穿着一条白色的旧帆布长裤，脚穿一双网球运动鞋，膝上绑了一副职业摔跤手戴的破烂护膝。头上戴着一顶老式足球头盔，帽带隐藏在他笨重的下巴下面。穿戴完毕后，他就走出了房门，两手提着沉重的箱子摇摇晃晃地走了过来。

人们敬畏地为他让开了道。沉重的负荷下洛根先生不停地哼哼着，把东西猛地放在客厅的地板上，深深地松了一口气。然后，他把大沙发，所有的椅子、桌子、其他家具全都搬到一边，直到房间中央被清理得干干净净。他把地毯也卷了起来，然后从书架上取下书，一股脑儿堆在地板上。他在房间各处腾空了十几个书架，然后在空位上贴上了巨幅马戏海报，每张海报都因为时间关系而泛黄了。海报上绘制着各种为人熟知的动物种类，比如老虎、狮子、大象、小丑、空中飞人表演等，此外还有一些描述性的记录，比如“巴诺姆＆贝利——5月7日和8日，”“玲玲兄弟马戏团——7月31日。”

就在他有条不紊地进行他的清理、破坏活动时，在场的客人们全都好奇地望着他。等他完成一切工作后，便又返回到他的箱子跟前，取出了里面的东西。这些东西有微型马戏团圆环，都是由圆形的锡或铜条制成的，全都整齐地排列在一起。有吊架和飞行秋千，还有品种多得惊人的各种造型，全都是由金属丝制成的，代表各种动物和演员。此外还有小丑和空中飞人，杂技和翻筋斗者，马和无鞍女骑手等。这里几乎拥有一个完整马戏团所拥有的一切，而且全都是用金属丝制成的。

洛根先生戴着护膝跪在地上，正紧张地忙碌着，他的思想完全集中在他的工作上，好像室内只有他一个人似的。他匆匆忙忙地做好了吊架和飞行秋千，然后精心排好了每个金属丝制成的形象，诸如大象、狮子、老虎、马、骆驼以及表演艺术家等。他显然非常具有耐心，用将近半小时或者更长的时间才把一切安排妥当。就在他的准备工作结束的时候，旁边早已竖起了一个小牌子，上面写着：“正门”。所有第一次看见他的人都显得很好奇，但到这时大家都等得有点不耐烦了，于是他们重新开始聊天、吃饭、喝起酒来。

洛根先生总算把一切准备停当了，他向女主人打了一个手势，表示他马上就要开始表演了。她用力拍了拍手，示意大家安静下来，开始注意了。

但就在这个时刻，门铃突然响了，诺拉带进来许多陌生的面孔。杰克夫人有些不知所措，因为这些新来的人都是彻底的陌生人，大多数都是年轻人。年轻女性都露出和斯朋思小姐一样的神色，而有些特点表明这些年轻人都是最近毕业于耶鲁大学、哈佛大学、普林斯顿大学的学生，他们都是网球俱乐部的成员，而且都与华尔街的投资经纪人有些往来。

和他们在一起的还有一位长相有些衰老的妇人。人们能看出来她年轻时也算是个美人，但是现在，她曾经拥有过的一切——手臂、肩膀、颈部、面部、喉咙都已经浮肿从而变得松软，犹如一张优雅但已被腐蚀的照片。这张照片就是艾米·卡尔顿从现在开始到30年后的样子，如果她小心谨慎能活到那个时候的话。有人可能会因为她曾在欧洲，或许曾在里维埃拉待得太长而觉得不大自在，或者因为她乌黑透亮的眼睛、一小撮胡子、抹着发油的头发里具有的某种东西——某种年轻、隐蔽、令人厌恶的东西而觉得不高兴。

陪同这位妇人的是一位身穿合身晚礼服的老绅士。他的胡须经过了修剪，戴着假牙。每次当他停下来舔他的薄唇，并结结巴巴地说出“什么？什么？”的时候，他的假牙便会显露出来。如果亨利·詹姆斯曾在后来堕落时期生活过并创作过的话，这些人看起来特别像他的作品中所塑造的人物，这帮后来的人吵吵闹闹地涌进屋内，走在前面的是一位身穿燕尾服、打着白色领带的人，人们简单地称他为亨·沃尔特。显然他是洛根先生的一位朋友。事实上，他们看起来都好像是洛根先生的朋友。杰克夫人被这突如其来的侵入弄得不知所措，这时她走上前来迎接他们，并真诚地向他们表示问候，但是他们一个个从她身边走过，并没有搭理她，而是径直涌入房间，欢快地冲洛根先生大声地喊叫着。而洛根先生却没有从他的护垫上站起身，只是怜爱地冲他们微笑着，并伸出满是雀斑的手示意他们到墙边的某处去。他们都挤了过去，站在他手指的地方。这时一部分被邀请的客人只好退到了墙角，而新来的那几位似乎并不在乎这一点。事实上，他们根本就没有注意任何人。

接着人群中有人看见了艾米·卡尔顿，并开始远远地同她打招呼。她走了过去并加入到他们之中，看起来她好像认识其中的几个人。人们能看得出，那几个人都听说过她。这些初出茅庐的人一个个显得颇有礼貌，但是却不大合群。双方见过面、打过招呼以后，年轻人们便都退回到原地，然后用好奇的眼睛偷偷地打量着她，他们的眼神显然在说：“原来这就是她！”

年轻男子们都不太拘谨，所以他们很自然地同她谈起话来。亨·沃尔特非常诚挚地同她打招呼，他的声音里透出一种压抑、快乐和激动。这倒不是一种愉快的声音：因为它太含糊了，就好像包裹着一块浓痰似的。

他露出得意而欣喜的神态，然后大声地说：“你好，艾米！我好长时间没见你了。什么风把你吹到这儿来了？”他的语气中带着一种傲慢，这一情景似乎表明一切既怪诞又无法接受和认可，他的话也表明在这里发现一位熟人是多么令人吃惊。

他的声调及其暗示深深地刺伤了她。她长期以来一直都是人们恶语闲聊的对象，对此她可以泰然处之，不为所动，但是如果有人对她敬重的人进行侮辱，她是决不会容忍的。她喜爱、敬重杰克夫人。所以，这一刻她绿黄色的眼睛里饱含着愤恨，于是便生气地回答道：“什么风把我吹到这里？哎呀，这里可是我知道的最好的地方了……我说得一点没错！”她尖声地笑了起来，猛地把香烟从口边取下，然后愤怒、不耐烦地把自己的黑色卷发向上扬了一下，“我说得一点没错！毕竟，我是受到邀请而来的，这你们是知道的！”

她本能地做出一种自我保护的姿态，将手臂搭在杰克夫人身上。此刻她的脸上透出迷惑的神情，站在那儿，似乎有些怀疑刚才所发生的一切。

“埃丝特，亲爱的，”艾米说，“这位是亨·沃尔特先生……以及他的一些朋友。”她朝这群初入社会的青年和他们的护卫者看了片刻，然后转过脸，没有特意和哪个人说话，也没有降低声音：“上帝啊，他们简直太可怕了……我说的是真的……你也看到了！”此刻她开始冲那位镶有假牙的老者讲起话来：“查理……以上帝的名义，我想知道你到底要干什么……你这个吃嫩草的老牛，你……我说的是真的！毕竟，这也没有什么不好的，对不对？”她又开始打量这群女孩了，然后转过身，发出简短而沙哑的笑声，“这帮小贱妇！”她小声说道，“上帝……不管怎样，她们怎能容忍你这个老浑蛋！”她用相当自然、温和的声音说，好像她所说的话并没有什么不同寻常的意味似的。然后她略略笑了一下，接着又补充说：“你为什么不多来看看我呢？”

老者神情紧张地舔了舔嘴唇，还没有说话假牙就已经露了出来。

“长期以来我一直想去看你，艾米，但是后来嘛，想顺便去拜访……事实上，前一段时间我去过的，但你刚好外出远航了……后来嘛……你已离开了，不是吗？后来嘛……”

就在他断断续续说话的时候，他依然挑逗似的舔着嘴唇，同时用力地抓着自己，还把手猥亵地伸进右边的大腿内侧，好像在暗示他穿的是羊毛内衣。他做这种动作的时候，还无意识地提了提裤子，站在那里，露出了袜子上端白生生的皮肤来。

与此同时，亨·沃尔特灿烂地微笑着，滔滔不绝地对杰克夫人说：“你能让我们所有人都进来，可真是太好了，”这位可怜的女人对眼前发生的一切无能为力，“裴济·洛根告诉我们说没什么关系。我希望你不要介意。”

“不……不会的！”她礼貌地表明了自己的观点，但脸上仍然带着迷惑的神色，“洛根先生的朋友都是……你们不想喝点什么，或者吃点什么吗？那里有很多……”

“哦，老天爷，不用了！”沃尔特先生快速说道，“我们已经在托尼那里暴食了一餐！要是再多吃一口，我敢肯定我们都会爆炸的！”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脸上带着欣喜若狂的神色，好像他本人就是一个大而潮湿的气泡随时都会爆炸。

“哎呀，这么说来，你肯定你们都吃过了？”她开始说道。

“哦，一点没错！”沃尔特先生兴高采烈地大声说，“他马上就要进行表演了！不管怎么说，我们到这里来的目的就是想观看表演，错过这种表演简直就是一场悲剧……哦，裴济！”他大声向他的朋友喊道，到现在他还跪在护膝上，脸上露着微笑，“开始吧！每个人都急着要看……我已经看过十几遍了，”他兴高采烈地对在场的所有客人宣布，“一次比一次引人入胜……所以，如果你们都准备好了，那就请洛根先生开始吧。”

洛根先生已经准备就绪。

后来的这群人靠着一面墙站定，而其余的人此刻已经往回撤了一点。这样一来，全体观众就分成了两个截然不同的阵营：一部分富裕有才华，而另一部分富裕而时尚。

洛根先生做了一个动作，沃尔特先生便从他所在的群体中走了出来，抚弄了一下他的燕尾服，然后优雅地跪在他的朋友身边。然后，他按照对方的指示，开始大声地朗读洛根先生递给他的一份打印文件。这是一个非常奇特的文件，目的在于调动每个观众的情绪。因为这份文件指出，为了享受和理解马戏，人们必须竭力恢复他早已失去的青春和孩子般的精神。沃尔特先生饶有兴味、文雅地宣读着，在场的全体观众听后都乐得前仰后合。他读完以后便站了起来，重又回到他原来站的位置，接下来由洛根先生开始表演。

和所有马戏开场时一样，首先要展示阵营盛大的演员和出场的动物。洛根先生用他厚重的大手将这些提线木偶绕在一个圆环上，然后庄重地退场。由于演员及动物数目众多，演一遍要花不少时间，但开场结束的时候，观众都报以雷鸣般的掌声。

接下来表演的是无鞍骑手。洛根先生指挥他的提线大马飞奔进入圆环，然后移动双手，让它一圈一圈地打转。接着他把骑手放在提线马匹上，并稳稳地靠在一起，让它们并肩转动。接下来是小丑表演，他巧妙地用双手操纵着这些木偶，让它们不停地翻滚。然后表演的是大象游行。这一表演赢来了又一阵如雷的掌声，因为洛根先生巧妙灵活地模仿了大象摇摇摆摆、沉重缓行的举动，还有一个原因是人们搞不明白它的每个动作所代表的意思。一旦等他们领悟到每个动作所代表的意思之后，人群中便会爆发出愉快的笑声，于是会用拍手的方式表示他们对其意义的领会。

此外，还有各种各样非常不错的动作，最后进行的是飞人表演。首先要将它与其下方的小网进行连接，这要花去不少的时间，因为洛根先生一丝不苟，争取将这一表演做得非常逼真。但就在这一幕即将开始的时候，出人意料地拖延了很长时间，主要因为洛根先生没法按往常那样正常操作。他让小提线木偶悬吊在空中，这一项表演顺利地完成了。然后他设法让一只小木偶离开他所在的秋千，从空中飞过，接着伸出手接住另一位木偶。但是这一项表演并没有取得成功。小木偶一次又一次地飞入空中，伸出双手去抓另一只木偶，但都遗憾地错过了。这的确很令人惋惜。观众们全都伸长了脖子，尴尬地瞧着，但是洛根先生并不尴尬。每次失败以后，他都会愉快地咯咯笑着，又开始尝试起来。就这样一遍又一遍，20分钟过去了，洛根先生还在重复他的尝试，但是一直徒劳无功。最后，看到明显没有什么希望的情况下，洛根先生用肥大的手指紧紧地抓住一只木偶，递到另一只手中，并小心地钩在别人的手上，总算结束了这场表演。然后，他抬头看了看观众，发出咯咯的笑声，迷惑的停顿之后，人群中发出了稀稀拉拉的掌声。

此刻，洛根先生已经为更加宏伟的高潮做好了准备，以应对刚才所发生的尴尬场面。这是他有名的拿手绝活。他的一只手拿起一只小玩偶，里面填充了纤维填料，外面粗糙地涂上了色彩；另一只手拿起一根很长的束发夹，几乎快要把它弄直了。他把发夹的一头刺进了玩偶的嘴巴，然后开始耐心、有条不紊地把它进一步伸入玩偶的喉咙里。人们面无表情地看着。过了一会儿，他们都明白了洛根先生的意图，这时他们都面面相觑，迷惑而怀疑地微笑着。

洛根先生不停地进行着他的表演，情形开始变得越来越可怕。他用肥胖、试探性的手指不停地把束发夹伸入木偶的体内，当体内某种填料阻碍了发夹时，他便会抬起头愚蠢地微笑一下。伸进到中途的时候，好像有什么东西阻住再也插不下去了，但他却仍在坚持……坚持往里插。

这真是一个奇怪的场面，这个场面为那些生活在这个黄金年代、善于思考的生活和风俗历史学家们提供了有趣的素材。看到这么多聪慧的男男女女们耐心地聚集在此，充满敬意地认真观看裴济·洛根先生的表演，的确令人惊奇不已。这些人早已习惯了各种旅行、阅读、音乐和审美修养，他们通常都显得那么不耐烦、呆板、无精打采、无趣。表演已经持续了很久时间，人们都感到有些困倦了，这时有些客人已经开始退场。他们两个人或几个人互相交换眼神，然后悄悄地溜到走廊里，或者再次朝餐厅的方向走去。

然而，还有很多客人似乎决心要坚持下去。那个后来的年轻群体，个个都带着浓厚的兴趣继续观看着。事实上，当洛根先生不断地用他的发夹在木偶体内试探的时候，一位长相清纯、面容清秀的年轻姑娘对他身边的青年男子说：“我觉得他表演的方式真是太有趣了，你说呢？”

这位年轻男子用明显肯定的语气，简单地说了一声：“嗯！”这声回答几乎可以说明一切，但是这一刻显然是表示赞同。同这帮人中的其他对话一样，他们二人之间的思想交换也都奇怪地压低了声音，语言也很简洁。这一对青年男女只是微微张了张嘴巴，他们说话的时候，嘴唇几乎都没有张开。这似乎成了这群人说话的一种时髦方式。

洛根先生不断地重复着他的动作，继续将束发夹往木偶的身体内刺，突然间，那只鼓胀的木偶被撕开了，体内的某些充填物开始向外露出来。李莉·曼德尔小姐脸上露出毫无掩饰的恐惧表情，认真地盯着看，当木偶的内脏开始外溢时，她拿一只手压住自己的胃部，做出一种作呕的姿势来，然后“啊” 了一声便匆忙地离开了。其他的人都跟在她身后。表演刚开始的时候，杰克夫人披了一件金线外套，就像一个顺从的孩子盘腿坐在地板上，神情专注地坐在艺术大师和他的木偶面前。但是此刻，她终于站起身来，走进了走廊，而她大多数的客人早已聚集在那里了。

除那些不请自来的特殊朋友以外，几乎没有谁继续留下来观看裴济·洛根先生马戏的结束场面了。

杰克夫人在外面的走廊里发现李莉·曼德尔正同乔治·韦伯谈话，便走了上去。她的脸上带着欢快、充满感情的微笑，并满怀希望地问：

“你喜欢这个表演吗，李莉？还有你，亲爱的？”她充满柔情地问乔治，“你喜欢吗？你玩得愉快吗？”

李莉用厌恶和反感的语气作答：“当他不断地拿那根长束发夹刺木偶的时候，木偶的内脏开始溢出来，啊！”她的脸上露出恶心的表情来，“我简直无法再忍受下去了！太可怕了！我只得离开了！我感到我都快要吐了！”

杰克夫人的肩膀颤抖着，脸也变得通红，于是气喘吁吁地低声说道：“这我明白！简直糟透了！”

“但是那究竟代表什么意思？”律师罗德里克·海尔问道，此刻他正朝他们走来并加入到他们中间。

“哦，你好，罗德！”杰克夫人说，“你觉得这场表演如何，海尔？”

“我搞不懂，”他说。他面露恼火地朝客厅看了看，裴济·洛根仍然在那里耐心地进行着他的表演，“不管怎么说，这一切究竟代表什么意思？这个人是谁？”他恼火地问道，好像他合法、寻求事实的头脑被他无法明白的现象困扰似的，“这就跟某种颓废的形式一样。”他低声地说道。

正在这时，杰克先生朝他妻子走了过来，神情迷惑地抬起了肩膀，然后耸了耸肩说：“这到底是什么啊？我的上帝，我都快疯了！”

杰克夫人和李莉·曼德尔两个弯腰靠在一起，两人的身体无助地抖动着，就像女人们彼此低声说笑时那样。

“可怜的弗里茨！”杰克夫人微微地喘着气说。

杰克先生朝客厅里投去迷惑的眼神，观察着那里的残局，然后简短地笑了一下便转身离开了。

“我要去我的房间了！”他态度坚定地说，“我想看看他有没有把家具搞坏！”

19 意外的高潮

洛根先生的演出结束的时候，客厅里响起了一阵热烈的掌声，接着传来人们的说话声。那帮时尚的年轻人围在洛根先生的周围，七嘴八舌地向他表示祝贺。然后，他们没有关注任何人，也没有向女主人告别，便悄悄地离开了。

这时候，别的客人全都聚集在杰克夫人周围，向她告别。他们有的独自离开了，有的两个人一起离开，也有的几个人结成一伙离开，不大工夫人就走得差不多了，只剩下一些关系较亲密的朋友和那些总喜欢在大型聚会结束后最后离开的人——杰克夫人和她的家人、乔治·韦伯、曼德尔小姐、史蒂夫·胡克、艾米·卡尔顿。当然，还有忙着收拾残局的洛根先生，他正忙着往他的两只大箱子里摆放他的提线玩偶。

此刻，整个聚会现场的气氛变得非常奇怪。这是一种空荡荡的、一切都已经结束的感觉。每个人都能体会出这种颇像圣诞节过后或者婚礼结束后一小时的那种味道，也有点像大型班轮停靠在某个深水港口的时候，大部分乘客都已经下船，而那些还没有下船的乘客们则伤感地意识到自己的旅程已经结束，稍等片刻自己也就要离船了。

杰克夫人看着裴济·洛根和他所制造的混乱场面，然后怀疑地瞥了李莉·曼德尔小姐一眼，好像在说：“你能明白这一切吗？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曼德尔小姐和乔治·韦伯用不加掩饰的厌恶表情观察着洛根先生。史蒂夫·胡克的态度仍然冷淡而烦躁。杰克先生从自己的房间走了出来，送别客人们。他一直徘徊在电梯旁边，直等最后一个客人离开。这时候，他透过大厅的大门朝客厅里张望着，然后滑稽地举起手说：“怎么回事嘛？”在场的所有人都笑得前仰后合。

甚至当杰克先生走进客厅，疑惑地望着洛根先生的时候，洛根先生都没有抬起头，他似乎什么都没有听到。他完全忘记了他们的存在，只是愉快地、有条不紊地收拾着散布在他周围的东西。

与此同时，两个面色红润的女佣正忙着清理杯子、瓶子、冰碗等，诺拉看起来非常无助，而艾米·卡尔顿则伸展着四肢躺在地板上，把手垫在脑袋下面，紧闭着眼睛，好像已经睡着了。其余的人都露出明显的迷惑神色，他们只是静静地站着或者坐在周围，期待洛根先生尽快完成他手边的活，然后离开。

整个屋子里又一次恢复了往日的平静。聚会时刻被关闭在外、被人遗忘的城市喧嚣，此刻又透过巨大的建筑物墙壁再次响彻在他们的耳边。大街上又一次响起城市的噪声。

在户外，在楼下，传来消防车急促的汽笛鸣叫声。杰克夫人走到窗户边朝外望去。此时，别的几辆卡车都从不同的方向汇聚在角落里，一共有4辆。

“我想知道到底是哪里起火了，”她好奇地说。另一辆卡车沿着大街轰鸣而过，驶进了帕克大街，“肯定是一场大火——共有6辆消防车开过去了，大火肯定就在这附近。”

艾米·卡尔顿坐起身，眨了眨眼睛，于是大家都开始猜测大火到底是从哪里燃起的。但是，很快他们又开始关注洛根先生了。经过漫长的劳作，他的工作似乎就要结束了。他合上那两只大箱子，然后系上了带子。

就在这时，李莉·曼德尔把头转向了大厅，然后使劲地吸着鼻子，突然说道：“你们有没有闻到烟味？”

“啊？什么？”杰克夫人问。然后，她走进大厅，激动地大声叫道：“啊，我闻到了！这儿有浓重的烟味！我想我们还是下楼去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此刻，她的脸上显出兴奋的神情，“我想我们最好……”她说，“大家都快下楼吧！”然后又说：“哦，洛根先生！”她抬高了声音，浑圆而丰满的脸上第一次浮现出喜好探知究竟的表情来，“我的意思是——我想我们最好到外面去，洛根先生，我们去看看大火到底从哪里燃起的！你做好准备了吗？”

“好的，没问题，”洛根先生愉快地说，“火？”他神情迷惑地问，“什么火？着火了吗？”

“我想是大楼着火了，”杰克夫人平静地说，但带着很强的讽刺口吻，“所以我们最好还是到外面去，除非你宁愿留在这儿。”

“哦，我不愿意，”洛根先生愉快地说，接着便笨拙地站起身来，“我已经完全准备好了，谢谢你，不过我想换一下衣服。”

“我想我们最好还是等一下你，”杰克夫人说。

“哦，那几个用人！”杰克夫人突然大声叫起来。她一边把戒指戴上又取下，一边朝餐厅的方向小跑而去，“诺拉——珍妮——梅儿！姑娘们！我们都到楼下去，楼上某个地方着火了。你们和我们一起下楼去，看看火是从哪里着起来的。”

“着火了吗，杰克夫人？”诺拉盯着女主人，傻乎乎地问。

杰克夫人一看她呆滞的眼神和通红的脸庞，心里就明白了：“她又喝酒了！我早就知道这一点！”然后她不耐烦地大声说道：“是的，诺拉，着火了。让女孩们都到这儿来，并让她们和我们一起下楼去。哦！库克！”她快速地喊道，“库克在哪儿？快去把她叫来，必须让她和我们一起下楼！”

这一则新闻显然使女佣们很慌乱。她们彼此惶恐地看了看，然后便漫无目的地到处乱跑起来，好像不知道如何是好。

“我们要不要带上我们的东西，杰克夫人？”诺拉目光呆滞地盯着她问，“我们有时间收拾吗？”

“当然不需要带了，诺拉！”杰克夫人喊道，她已经没有一点耐性了，“我们不是搬家！我们只是下楼去，看看哪里着了火，了解一下火势……诺拉，快去把库克叫来！你知道她肯定慌乱得不得了！”

“好的，夫人，”诺拉惶恐地盯着她说道，“就这些吗，夫人？我的意思是……”她又噎了一下，然后继续问，“我们还需要别的什么东西吗？”

“我的天啊，诺拉……不需要了！除了你的外套什么都不需要，让其他用人和库克都把外套穿上。”

“好的，夫人，”诺拉口齿不清地回答，她看起来有些神志不清。过了一会儿，她便稀里糊涂地地穿过餐厅走进了厨房。

就在这时候，杰克先生也已经来到了走廊，他正在按电梯的鸣铃。不大一会儿，他的家人、客人们、仆人们全都站在那里了。他静静地观察了一下现场的所有人。

埃丝特由于兴奋，此时感到脸上一阵阵发热，但是她的妹妹伊迪斯，这位整夜都没有开口说话、几乎无人注意到的女人，脸上却依旧苍白而平静。好姑娘伊迪斯！他的女儿阿尔玛也迈着小碎步加入到这场冒险行动中了，他满意地观察着。她看起来冷静、美丽、有点儿无聊。当然了，客人们都把她看作百灵鸟……为什么不呢？他们没有损失任何东西。除了那位年轻的绅士以外——他的名字叫乔治，现在你瞧瞧他，他看起来精神振奋且紧张，正来回走动着，狂热的眼神四处移动。你或许会以为起火冒烟的正是他的住处呢。

但是裴济·洛根先生在哪儿呢？刚才还有人看见他溜进了客房。这个笨蛋是不是正在换衣服呢？“啊，他来了！”杰克先生诙谐地想，“那肯定是他，如果不是，那还会是谁呢？”

洛根先生从客房里走出来，沿走廊走动的时候，他的形象的确非常特别。所有的人都转身望着他，发现他决不愿意在任何火灾里失去他的小提线玩偶和他的衣服。他仍然穿着刚才表演时穿的那件衣服，两只手各提着一只大箱子，正呼哧呼哧地走过来。他的一只肩膀上搭着外套、背心和长裤。他用鞋带拴着自己又笨又重的棕褐色鞋子，并把它悬挂在脖子上，走路的时候鞋子撞击着他的胸膛。他把一顶整洁的灰色帽子戴在足球头盔上面。他就这样穿戴后，喘着粗气一路走了过来。快到电梯的时候，他放下手中的东西，然后直起身子，欢快地笑着。

杰克先生不断地按着电梯的鸣铃。不大一会儿，从下面一二层楼的电梯通道里传来电梯操作员赫伯特的声音：“好的！好的！等我把这些人运下去后，我马上就上来！”

电梯里其他人兴奋、叽叽喳喳的声音穿过电梯的通道传了上来，接着电梯的门砰然一声关上了，只传来电梯下去的声音。

他们无能为力，只有等待。走廊里的烟味越来越重，虽然看起来谁都没有特别惊慌，但是就连一向慢条斯理的洛根先生也开始有些神经紧张了。

不大工夫，人们就听见电梯开始向上运行了。电梯运行得很平稳……然而却在下面某个地方突然停了下来。他们能听见赫伯特摆弄操作杆和大门的声音。杰克先生不耐烦地按着电梯的鸣铃，但是没有任何反应，他开始捶打大门。这时候赫伯特又高声喊了起来，声音如此接近，以至于人们都能听见他所说的每一个字：“杰克先生，请你们使用送货电梯吧。这一台电梯坏了，我们再也上不去了。”

“哎呀，你瞧瞧。”杰克先生说道。他戴上圆形礼帽，一句话都没说便沿着走廊朝送货电梯走去。其他人都默默地跟随着他。

就在这时，灯光熄灭了，整个楼道笼罩在漆黑之中。在这短暂、可怕的一瞬间，人们能听见妇女们急促的呼吸声。黑暗中的烟味越来越重、越来越刺鼻、越来越强、越来越呛人，他们的眼睛也刺激得无法睁开了。诺拉呻吟了一声，接着大家都开始呻吟起来，仆人们开始像困兽一样原地乱转。但是杰克先生平静的声音使大家得到了一丝慰藉，于是他们很快就安静了下来。

“埃丝特，”他冷静地说，“我们不得不点起蜡烛了。你知道蜡烛在哪儿吗？”

她向他说明了放蜡烛的地方。于是他走进房间，走到桌旁，把手伸进桌子的抽屉，取出了一只手电筒，然后穿过一道门，来到了厨房。很快他就拿着一盒蜡烛重新出现了。每个人都得到了一只蜡烛，并把它们点燃。

现在他们的样子颇像一群野鬼。女人们都手举蜡烛，面面相觑，脸上带着慌乱的神情。女佣们的脸映照在稳定的烛火下，显得茫然且惊恐。库克的脸上露出一成不变但又慌张的微笑，而且还轻声地说着她的家乡话。

兴奋的杰克夫人满腹疑窦地问身边的乔治：“你不觉得这很奇怪吗？”她轻声问，“这件事难道不奇怪吗？我是指整个聚会、所有的人，还有这场大火。”说完她又把蜡烛向上举了举，扫视着这帮鬼魂一般的人。

突然，乔治的内心涌起一种几乎难以忍受的爱恋与柔情。因为他明白，她和他自己一样从心底里感受到了生活的神秘与陌生，他的情感更加炽烈。同一瞬间，在剧烈的痛楚之中，他想起了自己所做出的决定，也明白他们二人已经到了分手的地步了。

杰克先生把蜡烛弄得更亮一些，并以此作为信号，带领大家一齐朝走廊走过去。伊迪斯、阿尔玛、曼德尔小姐、艾米·卡尔顿、还有史蒂夫·胡克都跟在他身后。洛根先生落在后面，陷入左右为难的窘境。他无法兼顾两只大箱子和蜡烛，所以经过一番犹豫，他吹灭了自己的蜡烛，并把它放在地板上，然后抓起他的大箱子，深吸了一口气，挺直脖子以防帽子从足球头盔上滑落下来。就这样他一路摇晃着跟随在撤退的妇女们身后。杰克夫人和乔治紧跟在杰克先生的后面，仆人们走在最后。

杰克夫人到达通往运货电梯的大门后，便把大门打开了。她听到队伍后面传来拖着脚走路的声音，于是沿着走廊的方向回头望过去，看见两盏摇曳的烛光在厨房的位置消失了。那是库克和诺拉。

“哦，上帝！”杰克夫人的语气中透着无奈和绝望，“她们究竟想要干什么？诺拉！”她尖声喊道。库克已经消失了，但是诺拉听到了她的喊声，迷惑地转过身，“诺拉，你要去哪里？”杰克夫人迫不及待地高声喊道。

“哎呀——哎呀，夫人，我只是想返回来拿点东西。”诺拉粗厚而慌乱地回答。

“不，你并不是想拿东西！”杰克夫人气愤地大声吼道，同时痛苦地心想：“她大概想偷偷地折回去喝酒！”

“你快跟我们一起走！”她尖声命令道，“库克在哪里？”就在这时，她看见梅儿和珍妮这两个惊慌失措的用人正不停地乱转，于是一把抓住她们的胳臂，朝大门的方向轻轻地推了一把，“你们这些用人们全都一起走！”她大声地喊着，“你们想待在这里干什么？”

把诺拉赶到走廊之后，乔治再次重新折回到厨房去找库克。杰克夫人手里举着蜡烛跟在他身后，焦急地问：“你在这儿吗，亲爱的？”然后又大声地喊道：“库克！库克！你在哪里？”

突然间，库克像只幽灵似的出现了，她的手里仍然举着蜡烛，正沿着仆人住处狭窄的走廊，从一个房间转移到另一个房间。

杰克夫人气愤地吼道：“哦，库克！你在这儿干什么？你赶快跟我们来！我们正等着你呢！”然后她在心里又想：“她大概是一个老守财奴，我想她肯定把她的包裹藏在某个地方了。这就是她为什么不愿意离开这儿的原因。”

库克又一次消失不见了，这次她走进了自己的房间。短暂、愤怒的沉默后，杰克夫人看着乔治。在这奇怪的光亮和情境下，两个人突然都大声地笑了起来。

“我的上帝！”杰克夫人尖声叫着，“难道这不是最该死的……”

这时库克又一次出现了，正朝走廊的方向走去。他们都冲着她大声地喊叫起来，并且跟在她的后面。她刚要把自己锁进一个浴室时，他们一把抓住了她。

“你听着，库克！”杰克夫人愤怒地大声说，“现在快点走！你必须得走！”

库克瞪眼望着她，用逢迎的语调低声说着家乡话。

“你听见我说的话了吗，库克？”杰克夫人愤怒地问，“你现在必须得走，你不能在这里待下去！”

“等一等！等一等！”库克语气温和地恳求道。

直到最后，她把一样东西塞进了自己的怀里，并满怀渴望地望着她，任由自己被人连推带搡、驱赶到厨房，然后通过主走廊，再来到外面的运货电梯平台。

此时，其他的所有人都聚集在那里等待他们。杰克先生正在检查运货电梯的鸣铃，但是他的努力没有任何回应，所以过了一会儿，他只好态度冷静地说：“唉，我想我们只有走下楼了，除此以外我们再也没别的法子了。”

他立刻朝电梯旁的混凝土楼梯走去，到地面安全的地方共有9段楼梯，其他的人都跟在他身后。杰克夫人和乔治一边走在队伍后面赶着用人们，一边等着后面的洛根先生。洛根先生双手紧提他的大箱子，一路喘着粗气，每走一个台阶箱子就会碰撞一下，发出很大的撞击声。

楼道的电灯依然昏暗地亮着，但是他们的手里仍然本能地紧握着蜡烛。在这一刻，他们都觉得这些原始的工具比现代科学的奇迹更值得信赖。烟雾越来越浓了，事实上，空气里弥漫着浓烟以及不断变化的烟柱，人呼吸的时候感到极不舒服。

从上至下，楼梯显现出惊人的景象来。这时候，每一层的大门都大开着，其他的住户全都涌了出来，一齐加入到逃生的难民中。人们形成了一支非常巨大的队伍——这是由各个阶层、类型、性格的人构成的队伍。除了在纽约的这种公寓楼里有此景象以外，别的地方根本难以见到这种场面。有的人身上穿着华丽的晚礼服，在珠宝和昂贵服饰的装点下，漂亮的女人们显得光彩夺目。还有的人身上穿着睡衣，显然是刚刚从睡梦中被惊醒，然后便匆匆地穿上了拖鞋、晨衣、和服或者其他任何在情急之下能抓到的衣服。队伍中有年轻人和老年人，主人和仆人，十几个种族的人混杂在一起，发出杂乱的声音。有德国厨师和法国女佣，英国管家和爱尔兰仆人；有瑞典人、丹麦人、意大利人和挪威人，零星点缀着几个白俄罗斯人；有波兰人、捷克人、奥地利人；有黑人、匈牙利人……所有的人全都慌慌张张地跑了出来，一齐加入到楼梯逃生的大军中。他们叽叽喳喳、指手画脚，在寻求安全的共同目标下，每个人的利益都联结在一起。

当他们快要接近地面的时候，一些头戴头盔的消防员将正在下冲的人流朝后逼得倒退了几步。有几名警察跟在他们身后，想设法消除他们的恐慌情绪。

“一切正常了，各位！没有什么问题了！”一位身材高大的警察欢快地高声喊道，边喊边走过杰克等人，“大火已经熄灭了！”

这些原本平静的人一听到这话，反倒乱了阵脚。警察的本意与实际的效果恰好相反。乔治·韦伯跟在队伍的后面，一听到这些话，他马上就停了下来并命令其他人调转方向沿原路朝上走。刚发完命令，就看见警察发火了。在一段半楼梯的上方，乔治看见警察的脸上带着怒气，并使劲地给乔治打手势，几乎是在恳求他不要往回走，也不要鼓动其他人往回走，而应该尽快地离开这座大楼。乔治再次发出命令，其他人开始四下张望，都立刻明白了这出哑剧。于是，他们第一次真正感到了恐慌，又掉转头拼命地朝楼下逃去了。

这一瞬间，乔治本人也同样感到了恐慌，于是疾步跟随在队伍的后面。这时他听见运货电梯的通道里传来了敲击声和锤击声。这声音好像是从上面某个地方传来的。他犹豫了一下，停下脚步倾听了一阵。敲击声好像又开始了，然后又停下了，接着又开始，又停止了……这似乎是某种信号，但是他搞不明白。这使他感到很不安。他浑身打了一个冷战，全身都起了鸡皮疙瘩。于是他便跌跌撞撞地跟着其他人跑下了楼梯。

等他们跑出大楼来到中央大院的时候，刚才的恐慌情绪很快就减弱了，这种恐慌来得快，去得也快。他们在外面呼吸着清新、凉爽的空气，人人都感到如释重负，感到活力充沛，精神焕发。洛根先生的圆脸上汗珠直流，大声地喘着粗气，对周围身材苗条的美女们视而不见。他鼓起最后的一点力气，跌跌撞撞地挤过人群，然后消失得无影无踪。杰克先生队伍里的其他人此刻都聚集在一处，连说带笑，又警觉地注视着周围所发生的一切。

他们身为其中的一部分，感到这种场面实在太惊奇了。就像莎士比亚和布鲁格尔家族中某个成员的共同杰作，人类生活的全部戏剧成分全在其中。一切都显得这么真实却不可思议，就好像一出幻景，既近在咫尺，又紧张刺激。空旷而巨大的广场周围矗立着高耸的大楼，这里挤满了身穿各式服装的人们。环绕广场的拱形回廊有十几个入口，一群群人穿过入口不断地从密密麻麻的公寓楼里涌了出来，使得原本就已经颇为壮观、喧闹的场面显得更加丰富多彩、人影如织、熙熙攘攘。在人群和拱形回廊上方，14层的巨大建筑物直入高空，在满是星斗的夜空中形成了一幅剪影。在另一侧，杰克先生所在的公寓里此刻灯光全都已经熄灭了，黑乎乎的一片，但是其他地方却仍然明亮如常，与明亮的广场相映成辉，透出一丝暖意。许多小小的公寓房间里仍然透出光亮，尽管那里已经人去房空了。

除大厅以及楼道里还有少量的烟味以外，再没有什么着火的迹象了。直至此刻，很少有人领会这次事件的意义，他们很轻易便从自己温暖舒适的窝里逃了出来，一齐涌至这个露天广场上。大多数人要么觉得迷惑、莫名其妙，要么觉得好奇、刺激。偶尔也会有人觉得自己的生命和财产受到了威胁，因而显得非常恐慌。

比如正对着杰克等人的那个入口位置，有一个人站在二楼的窗口处。他是个秃子，脸色因惊恐而变得通红。他的精神很明显已经濒临崩溃的边缘。他打开窗户，歇斯底里地大声疾呼起来：“玛丽！玛丽……”他朝下喊叫的声音听来几乎像在尖叫。

人群中有一位女子来到窗户下面，抬起头平静地说：“我在这儿，艾伯特。”

“我找不到钥匙了！”他用颤抖的声音大声喊着，“门被锁上了！我出不来了！”

“哦，艾伯特，”那名女子用更加平静，但显然有点尴尬的语气说，“别慌，亲爱的。你没有危险，钥匙肯定在什么地方。如果你找一找，我保证你会找到的。”

“但是我已经说过了，钥匙不在这儿！”他含混不清地说，“我已经找过了，钥匙不在这儿！我找不到！喂，你们那几个！”他朝砾石广场对面几位正在拖动沉重水管的消防员喊道：“我被锁住了，我想出去！”

大部分消防员根本连理都不理他，但是其中有一个人抬头望了望他，简短地说：“好的，长官！”然后便又开始他手头的工作了。

“你听见我说的话了吗？”那名男子尖声叫着，“你们那几个消防员，你们！我告诉你们……”

“爸爸……爸爸，”地面上那位妇女的身旁有一名年轻的男孩，这时他平静地冲上面喊道，“别慌，你那里没有什么危险，火在另一侧，他们上来以后会很快把你弄出来的。”

在广场的对面，也就是杰克一伙人出来的那个通道口，一名男子身着晚礼服，他的旁边站着他的司机，此时已经来回拖出了很多笨重的账本。这些账本全都堆在砾石地面上，并由他的管家看护着。刚开始的时候，这个人只顾搬运东西，完全没有觉察到四周来来回回走动的人群。此时，他刚要和司机冲进烟雾弥漫的大楼，便被警察给挡住了。

“很抱歉，先生，”警察说，“你不能再进去了，我们已经得到了命令，任何人都不准进去。”

“但是我必须要进去！”那个男子高声地喊道，“我是菲利普· J.拜尔！”一听到这个颇有影响力的名字，所有听见他声音的人马上就认出他是那位在动画界很有影响力的富豪。他的账户最近接受了某个政府机构的调查。“这个公寓里保存有价值7500万美元的录音材料，”他高声喊着，“我必须得把它们搬出来！它们必须要保存起来！”

他试图强行进入，但是警察猛地把他推了回来。

“我很抱歉，拜尔先生，”他执拗地说，“但是我们有命令，你不能进去。”

一瞬间，他深感震惊。拜尔先生的生活原则是金钱至上，他觉得金钱可以购买一切。但在这一刻，他的这一原则受到了蔑视。他是个身材高大、皮肤黝黑的人，贪婪的脸上长着一只鹰钩鼻子。这时他变得像一只野兽，像一只食肉动物。他在人群中横冲直撞起来，如果谁能帮助他挽救珍贵的资料，他一定会支付高额的酬金。

他冲到一伙消防队员面前，抓住其中一个人的胳臂，一边摇晃一边大声说：“我是菲利普· J.拜尔，我就住在那儿！你一定要帮帮我啊！如果谁能把我的材料拿出来，我就给他1万美元！”

结实魁梧的消防员转过他饱经风霜的脸，看着这位有钱人：“你给我让开，伙计！”

“但我告诉你！”拜尔先生高声喊道，“你不知道我是谁！我是……”

“我不管你是谁！”消防员说，“你现在给我让开！我们还有活儿要干！”然后便粗暴地把这位大人物推到了一边。

在这不寻常的情况下，人群中的大部分人都经受住了压力。实际上由于大家没有看见火焰，所以他们都在不停地转动，斜着眼好奇地互相瞅着对方。他们中的大多数人以前从来没有见过自己的邻居，在这一刻，他们第一次有机会来互相观察对方。由于恐慌和沟通之需，不大工夫，他们便冲破了矜持的壁垒，开始表现出以前从来没有过的兄弟情谊和热情。平时见面只会点一点头的人，很快也就聚在一起又说又笑了，就像结识很久的老朋友一样亲密。

有一位著名的女情场高手，身上穿着她年迈、有钱的情人送给她的栗鼠呢大衣。在这一刻她脱下自己这件华丽的外衣，走到一位面容娇美、气质高贵的老妇人面前，把大衣披在老妇人瘦削的肩膀上，同时用坚定但却充满善意的声音说道：“你把这个穿上吧，亲爱的，你看起来有点冷了。”

这位老妇人脸上露出了震惊的表情，然后又优雅、温柔地向这位面色晦暗的妹妹连声道谢。然后这两个女人便站在一起，像老朋友一样攀谈了起来。

一位看似颇像荷兰后裔的傲慢保守分子正在同一位坦慕尼协会的政治家真诚地交谈，后者由于腐败行为臭名远扬。从任何社交意义上看，他们的这种友谊在一个小时之前会使保守分子感到愤怒而加以蔑视。

在这一刻，那些顽固地守着他们世袭血统的贵族正在同某位一夜暴富而名利双收的平民亲密交谈着。放眼望去这种场面到处皆是。一位以自己高贵的身份为荣的贵族正同一位有钱的犹太人聊天，一位仪容庄重的女士正同一位歌舞喜剧女演员畅谈，一位著名的女慈善家正同一位名妓谈心。

与此同时，人群仍然好奇地注视着消防员们的一举一动。虽然没有什么清晰可见的火焰，但是大厅和走廊里还是有不少烟雾。消防员们从广场的各个方向拖来许多白色的长软管，偶尔会有一队戴着头盔的人冲进大楼一侧黑乎乎的入口，朝楼上跑去。人们能清楚地看见他们跑上楼梯时的样子，因为他们移动的时候，手电筒的光束会映照在黑乎乎的窗户上。其他的人从地下室或者其他一些地下通道跑上来汇集在一起，同他们的队长或者领导亲密地交换着意见。

突然间，围观的人群中有人注意到了什么，并用手指着它。人群中出现了沉闷的声音，所有的眼睛都在黑暗中的大楼顶端搜寻着什么。从杰克家的公寓再向上4层，有一个敞开的窗口，人们可以看见一束束烟柱从那里缓缓向外冒出来。

很快，这些烟柱就变得越来越浓。突然间，从窗口喷出来一团巨大的黑烟，其间还伴随着闪烁的火星。见到这幕情景，在场的所有人都惊恐得屏住了呼吸，周围一片安静。其实，这种惊恐只是人们看到明火以后表现出来的好奇和狂热的快乐。

烟柱迅速加重。很明显，顶楼的单间是唯一受到大火影响的地方，但这时候，浓烟像黑油一样翻滚着涌了出来，屋内的浓烟夹带着一丝微红，显然是由火焰引起来的。

杰克夫人盯着楼上，看得专注而入神。她看了一眼胡克先生，轻轻地抬起一只手，紧贴在胸脯上，然后缓慢而轻声地说：“史蒂夫，难道这不是……最奇怪的？”她的话并没有说完。她的眼睛里充满了一向的惊奇神色，她静静地站着，轻握着一只手，眼睛盯着他。

由于恐惧、渴望、入迷和惊奇，胡克的内心感到一阵厌烦。对于他，整个场面太强烈、太恐怖又令人难以忍受。他因此感到厌烦、感到头昏。他想让自己独身世外，想把自己封闭在某个地方。在某个荒凉而安逸的地方，他的肉体将永远不会受到这种恐惧的折磨。他就像一位极度口渴的人，饮用了海水并因此而患了病，但他却仍然不停地喝水，因为他抵抗不了那种湿润的、冰凉的感受。所以他怀着强烈的恐惧感注视着、深爱着这个场面。他明白其中的神奇、陌生、美丽、魔力与亲近。这一切是这么真实，胜过一切幻想所能达到的效果。整个场面不可抗拒，整个事件具有难以置信的预感。

“这不可能是真的，”他心想，“这真是令人难以置信，但是一切都发生了！”

而且事情的确发生了。他没有错过任何东西，但是他却滑稽地站在那里，头上戴着圆顶的窄边礼帽，手塞在上衣的口袋里，天鹅绒衣领在脖颈上翻起。他的脸跟平常一样，有四分之三被隐藏起来，浮肿、疲倦的眼睛露出轻蔑，正冷淡地注视着整个场面，好像在说：“真的，多么奇怪的聚会！我身边这些来回转悠的人都是谁呢？为什么他们对每件事情都如此好奇、如此热心？”

一群消防员从他的身旁走了过去，他们的手里拖着镶有黄铜端口的巨大水管。水管拖动在砾石地面上就像一条巨蟒的坚硬外皮。当消防员经过他身边的时候，胡克听见他们的靴子踩在石子上发出清晰的声音，他看见他们的脸上有一种原始的力量，也能明白他们简单的行动目的。他的心在往下沉，由于恐惧、惊奇、渴望，对某种自发力量的爱、欢乐、能量、生活本身的暴力而感到心烦意乱。

就在这一刻，人群中传来一个声音——醉醺醺、狂暴，而且近在咫尺。这个声音穿入他的耳朵，他觉得很恼火，于是充满恐惧地希望这个声音不要靠近他。他微微转过身看着杰克夫人，用乏味的语气低声回答：“奇怪吗……嗯……是的。这是一次对本土习俗的有趣展示啊。”

艾米·卡尔顿看起来心情很高兴。这天夜里她好像第一次找到了自己一直在寻找的东西。她的仪态或外表没有任何的变化。她说起话来又快又激动，措辞也不够连贯，笑起来嗓音沙哑，很喜欢感慨抒怀。她漂亮、乌黑、卷曲的头发，狮子鼻和满是雀斑的脸都没有任何变化。尽管如此，她的身上还是有了一些变化。她破碎的性格好像在强大、奇妙的火焰作用下完全结晶了。除了她内心的煎熬在一定程度上已经得到释放、她的心灵还算完整以外，她一直保持着自己从前的样子。

可怜的孩子！这一刻，在那些熟悉她的人看来，她和众多的失落者一样，很明显并没有完全失落——如果大火一直在那里燃烧的话。这位姑娘无法接受早晨起床、晚上就寝的秩序，也不会接受按部就班地做事。但是她却能够接受，而且已经接受了大火。在她看来大火是非常神奇的事物。她对眼前发生的一切都感到高兴。她不是作为旁观者，而是置身其中，是一位重要的、受神灵启示的参与者。她似乎到处都有认识的人，她不停地周旋在不同的人群中，她长着乌黑秀发的脑袋不时晃动在人群中。她的声音热切、沙哑、生硬、自负。当她重新回到自己所在的群体时，她的眼神里包含着所有这些特点。

“我说的都是真的……你知道的！”她大声喊道，“瞧瞧这些消防员！”当他们拖着消防管冲进浓烟弥漫的入口时，她连忙指着他们说道，“当你想到他们不得不明白，他们不得不做什么……我曾经有一次冲进过大火！”她脱口而出，作了补充解释，“我在消防部门有一个朋友，我说的都是真的！”她得意扬扬地笑着，“一想到他们不得不去……”

就在这一刻，大楼里面发生了崩塌。艾米快活地大笑起来，还做了一个快速而突然的动作，好像这个动作回答了一切。

“不管怎样，我说的都是真的！”艾米大声地说。

正在此时，一位身穿晚礼服的年轻姑娘随意漫步到他们的跟前，用平淡的、带着鼻音的、单调的中西部口音问史蒂夫·胡克：“你觉得这一切不会太糟吧？”她边问边抬起头望了望大楼顶层窗口里冒出的烟雾和火苗。谁都没有回答，接着她又说：“但愿不要太糟了。”

胡克因为她古怪的提问感到一丝惊恐，他扭头过头没有瞧她，而是用几乎闭着的眼睛看着旁边的地方。小姑娘便对杰克夫人说：“如果那里发生了什么麻烦，情况会不会很糟呢？”

杰克夫人的脸上充满了友好、安慰的神情，她马上就温柔地回答了她。“不会的，亲爱的，”她说，“我想不会太糟的。”她抬起头，不安地望着滚滚的烟雾和火焰。从现在的情况来看，那里似乎不仅很糟，还非常紧急、危险。然后，她又马上掩饰住自己不安的眼神，用鼓励的语气对小女孩说：“我敢肯定一切都会恢复正常的。”

“嗯，”小女孩说，“我希望你说得对……因为，”她补充道，显然经过了一番思考，她转过身走了，离开前说，“那是妈妈的房间，如果她在那里，就太糟了，对不对？我的意思是，但愿一切都不要太糟。”

她用一种平淡、不带任何感情的语气说完了这句惊人的话后，便走进了人群之中。

人群中暂时出现了死一般的沉寂。接着杰克夫人惊恐地望着胡克，好像不知道自己刚才的话是对是错。

“你都听见了吗？”她有些不知所措地问。

“不过你说得没错！”艾米说完后简短、欢快地笑了一下，“我的意思是，事情已经发生了！”

20 失控

突然间，大楼里所有的灯都熄灭了，整个广场都笼罩在漆黑之中，只有顶楼公寓里的火焰发出一丝可怕的光亮。人群中传来低沉的说话声和不安的骚动。几位自作聪明的年轻人趁此机会打着手电筒在人群中来回地走动，他们傲慢地让手中电筒的光束照在人们的脸上。

这时候，警察开始在人群中来回走动。他们善意但态度坚决地伸出手臂，把人们赶出了广场，让他们穿过拱廊，穿过旁边的大街。一束束水管横七竖八地躺在大街上，消防车发出巨大的鸣笛声，这时所有的正常声音都消失了。警察像赶牲口一样，随意地把大楼里的居民赶到了对面的人行道上。人们只得在拥挤的人潮中找到一处歇脚的地方。

有些女士发现自己穿得太少，难以抵挡寒夜的空气，于是便来到附近的朋友家里寻求暂时的避难。而其他不想再站下去的人都来到酒店里等候着或者干脆在那里过夜。但是大部分的人都一直硬撑着，他们对最终的结果感到既好奇又充满渴望。杰克先生带着伊迪斯、阿尔玛、艾米和两三个艾米的熟人到附近的一家酒店去喝酒，其他的人都站在原地好奇地观察着。但是不久，杰克夫人、乔治·韦伯、曼德尔小姐、史蒂夫·胡克等一伙人也结伴来到了附近的一家杂货店。他们坐在柜台前，要了咖啡和三明治，然后便与其他难民兴致勃勃地聊起天来。

所有这些人的对话都很友好、随便，有些话题甚至很有意思。但是在这一刻，他们的谈话也夹带着一丝不安、迷惑和不确定的因素。富人、有权势者这时候早已携妻子、家人和其他家眷离开了，其他人待在这里只有等待，此外别无办法。大多数人都被赶进了杂货店、酒店的大厅，或者像受难的旅行者那样裹着衣服挤在街角里。有些人隐隐地觉得自己已经被某种神秘、无情的力量吸引住了，他们就像拴在转轮上的瞎眼苍蝇一样，浑然不觉却不停地向前冲。其他人的心中有一个巨大的网，这张网的分支是那么巨大而复杂，所以他们身陷其中，但不知道何处是开始，网的结构如何。

因为在他们居住的这个有序的世界中，有些事情是突然发生的，而且已经失去了控制。作为地球的主人，他们具有权威也习惯于发号施令，但是此刻他们却失去了控制。觉得一切既奇怪又无可奈何，他们无法掌控局势，甚至搞不明白所发生的一切。

但是，与他们盲目、杂乱无章的认识有所不同，事件的结局却是冷酷而无情的。

在那个巨大、烟雾弥漫的走廊里，两名脚穿靴子，头戴头盔的人正认真地交谈着什么。

“你找了吗？”

“找到了。”

“在哪里？”

“在地下室里，长官。根本就不在顶楼，那上面有一个通气口，但其实是在下面。”他用拇指比画着。

“嗯，那么，去抬上来吧。你知道该怎么做。”

“情况很麻烦，长官，很难抬出来。”

“有什么麻烦呢？”

“如果我们朝地下室喷水的话，我们就会淹没两道铁轨。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他们的眼睛相互对视了一会儿，年龄大一点的人猛地仰了一下脑袋，便朝楼梯走去。

“快点，”他说，“我们下去。”

在地下室，有一个房间里整天都亮着灯。

这时候，电话铃响了，一位戴着绿色遮光眼罩的男子坐在桌子旁边，拿起电话回答道：“你好……哦，你好，迈克。”

他仔细听了一阵，突然热情满怀地朝前倾了倾身子，把香烟从嘴边拿掉了。

“他妈的！你刚才说在哪里？在32轨道吗……他们要去放水……妈的！”

在巨大的建筑物底部，亮着绿色、红色、黄色的灯光，这光芒在永恒的黑暗中保持着沉默，就像记忆里的痛苦那样美丽而尖锐。突然间，整个钢轨泛出微光，绿色、黄色的眼睛闭上了，只有闪动的红色在警示着什么。

在几个街区之外、令人惊叹的地铁车站，明亮的钢轨泛着光芒，高速快车戛然而止。火车停得如此平稳，乘客们早就站起身来准备下车了。他们只感到一阵轻微的震动，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不寻常的事。

然而，就在刚才还拉着巨大的车身奔驰数英里、跨越哈得孙河的电力机车的驾驶室里，工程师向外面张望着，仔细观察着信号指示。当他看到黑暗中耀眼的指示灯发生改变以后，张口骂道：“他妈的怎么回事嘛？”

巨大的列车缓缓停止，第三轨的电流被关闭，机车电机的轰鸣声突然沉默了下来。工程师将他的工具递给另一个人，平静地说：“我想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快速列车像一个无力的钢体，安静地停了下来。而不远处水流开始蔓延过来，像河流一样漫过轨道。500名热爱自己生活、从美洲大陆各个城市、镇子、乡村来的男男女女，此刻都困在地下，面容疲倦、心情烦躁、神情沮丧，再有 5分钟就到了他们渴望的终点和目标——伟大的车站。而在车站里，数百人正在等待他们，一直在等待着。他们个个神情不安、疑惑、焦虑、对事由一无所知。

与此同时，在人员撤离的大楼楼梯第7段位置，消防员正用斧头使劲地劈着什么东西，此处弥漫着浓烟。消防员都戴着口罩，一个个汗流浃背。他们手中的手电筒成了唯一的光亮。

他们敲扁了电梯通道的大门，其中有一个人俯身下到被困电梯的顶部，在半层楼的位置拿利斧劈开了顶部。

“打开了吗，埃德？”

“是的，马上……我快要进去了……再来一下，我想就可以了。”

斧子又开始砍了起来，屋顶总算被劈开了，然后他说：“好了……稍等一下……你把手电筒递给我，汤姆。”

“看到什么了吗？”

过了一会儿，他悄悄地说：“是的……我要下去了……吉姆，你最好也下来，我需要你的帮忙。”

出现了简短的沉默，然后那名男子又一次平静地说道：“好了……我下去了……喂……吉姆，快下来扶在胳臂下面……好了吗……好了……汤姆，你快下去帮一帮吉姆……好吗？”

他们携手把一个人抬出了受困的电梯，然后拿手电筒照着瞧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地放在地板上。那个人看起来苍老、疲倦、一动不动，非常可怜。

杰克夫人走到杂货店的窗口，望着街对面的大楼。

“我想知道那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她对身边的朋友说，同时脸上露出了疑惑的神色，“你觉得一切都结束了吗？他们有没有把大火扑灭呢？”

从这些巨大、高耸的大楼墙面什么都看不出来，但有迹象表明大火几乎已经熄灭了。大街上还有一些水管，人们可以看到消防员正在往卡车上拖那些水管。所有消防车的发动机仍然轰响着，但是连接消防栓的水管都已经卸下了，此刻不知从什么地方流来了从消防车上喷出的水，然后排进了下水道。警方仍然命令人群站在远处，不允许居民返回他们的公寓。

那些很早就抵达现场的记者们，现在都已经走进了酒店，向他们的报社汇报事件的经过。这些人员衣着各异、破旧而俗套，旧帽子上别着记者证。有些人的鼻子发红，说明他们已经跟别人交谈了好几个小时。

这些人即使没有记者证，人们只需瞧一眼便能看出他们都是记者，因为他们的某种标记准确无误。他们的眼睛里流露出厌倦的神色，整个人看起来非常疲惫、毫无精神。某些东西显现在他们的脸上、语调上、走路的姿势上、吸烟的动作上，甚至长裤的下垂，尤其是头上戴的旧帽子上，人们马上就能识别出他们的记者身份。

这是一些疲于接受、疲于嘲弄、疲于应答的东西：“我明白，我明白，但事件本身呢？这喧闹声是怎么回事？”

然而，这也是人们所钟爱的东西，是一些已经被腐坏，但却仍然良好的东西，是一些曾经充满了希望和愿望的东西，比如：“当然，我也曾经这样认为，而且我要尽力写点好东西，现在我只是一个妓女，我要出卖我最好的朋友来弄到一篇故事，我要出卖你们的信任、你们的信仰、你们的友爱，把你们所说的一切都扭转过来，直到你们所说的话里存在的任何真诚、意义、诚实听起来就像是一个小丑的唠叨……如果我觉得这样会使故事更好的话，我决不会在乎事情的真实性、准确性、实际情况、这里的人与事、你们的生活、你们的言论、你们的表情、特殊的品质、语调以及大火现在的状况，除非这些对故事本身起到帮助作用。我竭力想得到的就是看待事件的特殊视角。今晚这次事件充满了痛苦、爱意、恐惧、喜悦，整出人生的戏剧都在这里上演了。但是如果我只能让读者在明天早晨从床上坐起来，然后揉一揉眼睛，那么这一切对我来说都是一文不值的。要是我惊恐地说莉娜·金斯特小姐的宠物蟒蛇从笼子里逃跑了，警方和消防部门正在努力寻找，而且公寓的所有住户现在陷入恐慌之中……那么我的目的就达到了。

“我的手指泛黄，眼神显得很疲倦，成天酒气熏天，头天晚上的宿醉残余未尽，我希望能在电话里把新闻发到报社去，这样老板就能让我回家了，而我就能到埃迪那儿再喝上两杯掺冰的威士忌，到第二天再打个电话。但是别对我太刻薄了，否则我会让你声败名裂的。没有谁的名声会在我这里永远保险的，如果我把你编到新闻里去……但实际上我并不是那种坏人。我一次又一次违反体面的标准，但是我的内心历来向往体面。虽然我不会讲出真相，但是我的内心历来就有一种强烈的正义感。我有时候会看着我自己的脸，然后讲一讲真相，以此来了解真正的自我。我讨厌造假、虚伪、假装、欺诈、拐骗，如果我确定明天就是世界末日，哦，主啊！那么明天我们要出版什么样的报纸呢？我也具有幽默感，我喜欢快乐、食物、饮料、和谐的对话、融洽的友谊、刺激而美好的生活。所以别对我太严厉了。有些事我不得不去做，但我真的没有那么坏。”

这些虽然并不十分确切，但是很明显这都是这些记者的标记。好像这个污染了他们的世界也带给他们一些温暖的质朴——对他们丰富的经历、智慧与善解人意的优点给予的补偿，是对他们辛辣的言辞中所透露出的质朴和情谊的补偿。

有两三位记者开始在杂货店里走动起来，开始了他们的采访工作。他们所提的问题既滑稽又不恰当。他们来到一些年轻漂亮的姑娘面前，问她们是不是就住在对面着火的大楼里，然后又天真而急切地问她们是不是被收进了社交界名人录中。如果有哪个姑娘承认她的名字被收录进那个名录了，记者就会马上写下她的名字、出身等细节。

与此同时，一位没精打采的记者正通过电话向地方新闻报纸编辑部汇报他的最新发现，他长着红红的球形鼻子，牙齿稀稀拉拉的。此时他正把自己的脚伸出窗外，帽子推在脑袋的后面。乔治·韦伯和其他众人站在杂货店后面，距电话亭很近。他刚走进来的时候，就注意到了那位记者，一下子被他倦怠、冷漠的表情吸引。乔治此刻似乎在倾听周围人海阔天空的聊天，但是他其实正在认真倾听那位记者所说的每个字。

“……当然了，我要对你说的就是这些，你记下来了吧……警察也到了，”他继续傲慢地说着，好像对自己的新闻文体十分着迷似的，“警察已经到了，并在大楼周围围起了警戒线。”接着这位红鼻子男士微微停顿了一下，然后又粗声粗气地说：“不是，不是，不是！不是一个中队！是警戒线……什么……我说的是警戒线！警——戒——线，警戒线……看在彼得的分儿上！”他又用不满的语气说，“你在报社工作多久了？难道你还没有听说过警戒线吗？那好，你听着……”他一本正经地说着，一边瞧着自己手中写下的潦草的笔记。“在市民中有很多社交界名流，还有一些更为年轻的名人……什么？怎么会这样啊？”他突然非常困惑地发出了一声：“哦！”

他迅速地扫视了一眼四周，看看是不是有人在偷听什么，然后又压低了声音说：“哦，当然了！两个……不对，只有两个……其他的消息都不对。他们找到老妇人了……但这是我告诉你的！大火着起来的时候，只有她一个人，明白了吧！她的家人全都出去了，他们还以为她被困在里面了。他们最终找到了她，她就在下面的人群中。那位老妇人是第一个跑出去的人……没错，只有两个。两个都是电梯管理员。”他压低了声音，然后看了看自己的笔记，认真地读了起来：“约翰·恩博格……年龄64岁……有3个孩子……住在牙买加的奎恩……记下了吗？”他接着读道：“赫伯特·安德森……年龄25岁……未婚……同他母亲生活在一起……布朗克斯南林荫大道841号……记下了吗？对，哦，没错！”

他又朝四周看了一眼，然后又压低声音说：“不，他们出不去……他们全都在电梯里，正在上楼运送住户呢，明白吗？有人在慌乱之中拉错了电闸，他们被困在电梯里面了……对，就是这么回事。他们停在两层楼之间的地方……恩博格已经被抬了出来，”他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他们不得不拿斧子……对，对。”他朝电话听筒点着头，“就是被烟熏死的。他被抬出来的时候已经太晚了……不，就这么多。只有两个……不，他们都不清楚。没有人知道。物业部门想要尽力保持沉默……什么？嘿！大声点，你不能大声点吗？你的声音太小了！”他高声、暴躁地冲着电话听筒叫喊着，然后又认真地倾听了一会儿。

“没错，马上就结束了。但是还很麻烦啊，他们在那里遇到了问题。火是从地下室里引起的，然后通过一个烟道到达了楼顶……对，我知道，”他点着头，“这就是问题所在。楼下面有两股铁路。他们开始的时候不敢往地下室里放水，担心会有风险。他们想用化学材料解决问题，但是没有成功……对，所以他们在那里打开了水龙头，把水放了下去。现在他们可能把火车逼退到阿尔巴尼了……对，他们正在抽水。我想马上就结束了，但还很棘手……好的，迈克。要我继续留在这儿吗？……好的。”他说完后便挂上了电话。

21 失落的世界

火已经熄灭了。等他们听见第一辆消防车离开后，杰克夫人便和其他几个人一同来到了大街上。杰克先生、伊迪斯和阿尔玛站在人行道上，他们刚刚在酒店里见到了几位老朋友。现在艾米和她的同伴们待在一起。

杰克先生看起来精神状况很不错，神情温和、心情愉快，表明他已经享用了一顿美餐。他的胳臂上搭着一件女式外套，此时，他一边往妻子的肩上披外套一边说：“这是费尔德曼夫人送给你的，埃丝特，她说你可以明天送回去。”

从傍晚到现在她只穿了一件晚礼服。她曾经不停地提醒仆人们穿上外套，但是她和曼德尔小姐却忘记了穿。

“她可真是太好了！”杰克夫人大声地说，她一想起人在危难的时候大家都彼此十分友好，脸上就开始绽放出光彩，“你不觉得大家都很友好吗？”

这时候，其他的难民也开始往回走了，他们的眼睛四处扫视着。但是警察却把他们拦住了，并让他们继续等待着。大多数的消防车都已经开走了，剩下的仍然平静地轰响着，表明它们马上就要撤离这里。体积巨大的消防车一辆接一辆呼啸着消失了。于是警察立刻发出了指令，让住户们都返回自己的住处。

史蒂夫·胡克道了声晚安便告辞了，其他人穿过大街朝大楼的方向走去。人们从四面八方一齐涌进拱廊的入口，进入到广场。他们站在那里开始召集自己的女佣、厨师、司机等。人群重新出现了杂乱和权威。主人和女主人对仆人们发出的命令声随处可以听得见。拱形的回廊里站满了男男女女，他们正安静地朝大楼的入口走去。

这时候，人们的精神状态与几个小时前完全不同了。所有的人都再一次表现出往常的那种自信与沉着。在恐慌时刻所表现出来的那种随和与友善在这一刻已经全部消失了。他们似乎对刚才欠考虑的热情和少有的睦邻关系感到不好意思。每个小型的家族集团都已经冷淡地撤回到自己单独的个体中，然后陆续走进自己的舒适房子里。

杰克一家人也返回到了自己的住处。室内的空气中弥漫着陈腐、刺鼻的烟味，这些烟味仍然吸附在墙壁上，但是电已经恢复了，电梯又重新运行起来。杰克夫人不经意间注意到，运载她们上楼的人是门卫亨利，于是便向他打听赫伯特是不是已经回家了。他只是微微地顿了一下神，然后语气淡漠地回答：“是的，杰克夫人。”

“你们肯定都累坏了吧！”她热情地说道，语气中流露出同情，“你们难道不觉得今天晚上很刺激吗？”她继续热情地说，“你们这一辈子有没有见过像今天晚上这么刺激、这么混乱的事？”

“您说得没错，夫人，”那名男子古怪而生硬地说。杰克夫人听到这句话后停顿了一下，和前几次一样她感到迷惑不解。她心想：“这人好奇怪啊！人和人之间的差距可真大啊！赫伯特为人热情、欢快，充满了人情味，和他聊天非常投机。但是这个人却如此僵硬、刻板，你永远猜不透他的心思。如果你想同他说话，他总会显得十分冷淡，对你爱理不理的，好像与你没有任何关系似的。”

她感到自尊心受到了伤害，精神非常沮丧，难免有些恼怒了。她自己一向待人友好，所以她也希望周围的人，甚至仆人都能像她那样友好待人。但是现在她内心里开始对门卫古怪、难测的性格有些厌烦了。

“我不清楚他到底是怎么回事，”她心里想，“他看起来总不开心，心里总怀着不满的情绪，总感到很委屈。我想知道他到底出了什么事。哦，唉，可怜的人，我想他的生活状况会让每个人都感到难过的——打开公寓大门，叫来出租车，扶人上下车，整夜不停地回答人们提出的问题。但是话又说回来，赫伯特的生活就更糟了——他一天到晚关在这个密不透气的电梯里，不停地上上下下，什么都看不见，也没有什么新鲜事儿，但是他却总那么和蔼可亲！”

接着，她又说：“我觉得今天晚上赫伯特比你们任何一个都更加辛苦，他把这么多的人都运了出去。”

亨利一言未发，他好像什么都没有听见。他在他们的目的楼层停了下来，然后打开电梯，用冷淡、呆板的语调说：“你们到了，杰克夫人。”

他们几个人走出电梯之后，电梯又下去了。这时她觉得非常生气，然后满面通红地对她的家人和客人们气愤地说：“说真的，这个家伙真是气死人了！他老是阴沉着脸！他越来越让人讨厌了！他竟然都不愿意搭理人了！”

“哎呀，埃丝特，也许他今天晚上太疲倦了，”杰克先生平静地说，“他们全都累坏了，这你是知道的。”

“难道说我们错了？”杰克夫人讽刺地反问。然后，她走进了客厅，再一次看了看洛根先生表演以后留下的混乱场面，脑海里突然快速地闪过一丝幽默，然后滑稽地耸了耸肩膀说：“哎呀，我们应该来一个火灾大甩卖！”这句话使她又恢复了往常的风趣。

奇怪的是，一切似乎都没有改变……之所以奇怪是因为自从他们慌慌张张地离开后发生了这么多事。房间里散发着空气流动不畅所形成的腐败味道，还夹杂着一丝微弱的烟味。杰克夫人命令诺拉打开了窗户。接下来3个女佣又自动恢复了往常的工作，迅速地收拾起房间来了。

杰克夫人静静地站了片刻，然后走进了自己的房间。她把外套脱掉以后挂在衣柜里，然后仔细地刷了刷灰尘，而且还理了理有些零乱的头发。

接下来，她走到窗口跟前，猛地一下把窗户升得老高，大口大口地呼吸着新鲜、令人神清气爽的空气。她的心情变得好了起来。在这10月凉爽的气流中，屋内的最后一丝烟味也被荡涤得干干净净。在白色的月光下，曼哈顿大街上的尖塔和城墙透出一股淡漠的魔力，闪烁着光芒。她心情平静，浑身舒适，生活显得多么坚实、多么壮丽、多么美好！

一阵轻微、快速的震颤穿过她的双脚。她停顿了一下，感到有些惊讶；她等待着，倾听着……难道自己与乔治的情感纠葛又一次触动了她的灵魂？他今天晚上显得出奇地平静。怎么回事呢，他今晚几乎没说上两句话。他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今晚他是不是又听到了什么谣言？是不是听到了股票下跌的事？在聚会高潮的时候她听见劳伦斯·赫希说过诸如此类的事，但是她当时并没有太在意，现在她却想起来了，“市场的轻微震动……”，他就是这么说的。这个与市场的震动有关的话题究竟意味着什么呢？

……啊，这样已经两次了，这究竟意味着什么呢？

又传来火车的声音！

它在地下穿过的时候，大楼微微地颤抖着，只留下10月蓝色的天际。她的眼睛里再次出现了微笑，因短暂的烦扰而紧锁的眉头此刻已经舒展了开来。她朝客厅的方向望去，眼神中透出愉快和天真，就像某个孩子结束某天的冒险行为之后所表现出来的那种神情。

伊迪斯和阿尔玛一回到家马上就睡觉了，而李莉·曼德尔却走进卧室去拿她的包裹。现在她已经回来了，身上穿着她华美的斗篷。

“亲爱的，这一切可真是太棒了，”她用嘶哑、疲倦的声音说，然后深情地吻了一下杰克夫人，“大火、浓烟、裴济·洛根……所有的一切，我真是太喜欢了！”

杰克夫人笑得浑身颤抖。

“你们的聚会真是太棒了！”曼德尔小姐总结说，“你永远都不确定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情！”说完她便告辞了。

这时候，乔治也打算走，但是杰克夫人却抓住了他的手，她婉言相劝道：“先别走，再待一会儿，和我聊聊天吧。”

显然，杰克先生已经做好了睡觉的准备。他轻轻地吻了吻妻子的脸颊，然后随便地向乔治道了晚安，然后就睡觉去了。年轻人来去自由，但是杰克先生要去睡觉了。

外面，天气越来越冷，空气中透露出细微寒霜的迹象来。巨大的城市已经进入了熟睡状态。街道空荡荡的，偶尔只有一辆出租车驶过，为那些在深夜里有急事的人提供便利。人行道上也空荡荡的，偶尔会有独行者的脚步声传来，那声音一直转过街角。他朝北面的方向轻快地走去，直接回家去睡觉了。高耸的办公大楼里灯光全都熄灭了，黑乎乎的高墙上只有一扇窗户亮着灯，表明某个对事业负责的工作狂正在连夜起草第二天早晨需要提交的乏味报告。

在巨大的公寓大楼侧门入口处，在对面空荡荡的大街上，一辆深绿色的警方救护车安静地停了下来，汽车的发动机喘息着，似乎在等待着什么。此刻，没有任何人围观。

通向地下室的那扇门很快就被打开了。两名警察走了出来，手里抬着一副担架，上面静静地躺着一个人，身上盖着一条布单。他们小心地把担架推进绿色救护车的后部。

很快，地下室的大门又一次被打开了，一位警官走了出来。他身后跟着两位身穿制服的男子，手里也抬着第二副担架，他们用相同的方式安顿好了这副担架。

救护车的后门被关上了。司机和另一名男子绕到车子前面，坐到救护车的前排座位上。他们与警官说了两句话后便静静地离开了，救护车一路鸣叫着转过了街角。

余下的3位官员低声地谈了很久，其中有一人在他的小笔记本上记着什么，然后便开始告别、敬礼，他们每个人所走的方向都不同，准备继续执行新一轮的任务。

与此同时，在宏伟的前门入口处，在回廊的灯光下，另一位警察正与门卫亨利交谈着什么。门卫回答的时候语气显得平淡、单调而阴沉，警察把谈话的内容全都记录在另外的一个小本子上。

“你说那个年轻人还没结婚吗？”

“是的。”

“多大年龄了？”

“25岁。”

“他住在哪里？”

“布朗克斯。”

他的声音低而阴沉，几乎像是在小声地嘀咕，所以警察抬起头来粗声粗气地问：“住在哪里？”

“布朗克斯！”亨利怒气冲冲地回答。

警察记录完毕之后，便把笔记本放进自己的口袋，然后若有所思地对他说：“好吧，我可不愿意住在那个地方，你呢？他妈的可太远了。”

“不会！”亨利猛地说道，然后不耐烦地转过脸说：“如果你要问的就这么多……”

“就这么多，”警察粗暴、讽刺地说，“就这么多了，兄弟。”

他冷酷的眼睛里流露出严厉、欢快的神色，一边在身后挥舞着警棍，一边注视着门卫离去的背影，看着他走进大楼然后消失在电梯所在的方向。

楼上杰克一家的客厅里，只有乔治和埃丝特在一起。空气中散发出一切都已经结束的味道。聚会已经结束了，大火已经扑灭了，其他客人全都走了。

埃丝特轻轻地叹息了一声，便坐在乔治的身旁。她朝周围望了片刻，脸上浮现出沉思的样子，一切都没有改变。如果这时候有人到这里来，他绝对无法想象刚才发生过什么事。

“难道你不觉得这一切很奇怪吗？”她若有所思地问，“聚会本身，然后又着了火……我的意思是，这一切都有点奇怪，”她的语意有些模糊，好像她根本无法表达有些东西似的，“我不明白，但是洛根先生表演结束以后，我们都坐在这里……紧接着消防车就突然经过……我们不知道……我们以为他们要到别的地方去了呢。这些事情可真有些蹊跷啊。”她一边认真地讲述着自己的感受，一边紧皱起眉头来，“你害怕了？对不对？——不，我不是说大火！”她快速地说，“火并不能解释全部。虽然没有人受伤，但还是相当可怕的，真的……我的意思是，”她的语气再一次变得模糊而充满迷惑，“你一想起这些事情……多么……夸张……我的意思是，现在人们的生活方式……在这些大楼里……火怎么能在自己居住的房子里着起来呢，而且人们都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这一切可真可怕，你说呢……我的天哪！”她突然急切地说，“你这一生中有没有见过这种事？我是指那些为人友善的人……当他们涌到广场以后对待人的态度？”

她笑了一下然后又停住了，一把抓住他的手，脸上露出专注的神色，并轻声温柔地说：“但是我一直在想你与他们有什么关系呢……他们现在全都走了……全都走了……除了你和我，再没有别人了……你知道……”她平静地说，“早晨我一醒来，想到的第一个人就是你。从那天以后我成天都想着你，就在这儿想你。”她把自己的手放在胸口，然后又神情专注地继续说：“你填满了我的生活、我的心田、我的精神、我的整个身体。哦，你觉得自从这个世界诞生以来，有没有别的爱情胜过我们之间的爱情呢？还有没有别人会像我们二人这样深爱对方呢？如果我能谱曲，我一定要把这份爱谱写成伟大的音乐；如果我会歌唱，我一定要把它变成伟大的歌曲；如果我能写作，我要把它创作成一部伟大的故事，我曾经编写过故事！”她笑容满面，脸颊红润，正对着他说：“难道我以前从来没有对你说过吗？”

他摇了摇头。

“我敢肯定这会成为一个非常奇妙的故事，”她兴致勃勃地说，“这种爱似乎充满了我的全身，我都快要爆裂了。但是当我尝试写作的时候，我只能说：在漫长的黑夜里，我躺在那里……一直想着你。”

她突然情意绵绵地笑了起来。

“我只能写那么多。但是你不觉得这是个漂亮的开头吗？现在一到晚上，快到我睡着的时候，这个我难以驾驭的故事线索便会出现，一直萦绕在脑海里，响彻耳边。‘在漫长的夜里，我躺在那里……一直想着你。’这就是那个故事。”

她向他身边靠了靠，冲着他抬了抬嘴唇。

“啊，亲爱的，这就是那个故事。在整个世界上没有别的什么了，有爱就足够了。”

他无法回答她的话。因为就在她说话的时候，他很清楚那一切在他看来并不是什么故事。他感到既忧郁又疲惫。他们多年的爱情、美好的时刻、付出、痛苦和冲突，再加上她全部的信仰、柔情、崇高的忠诚——曾经属于他的整个爱情世界，只有一个房间的栖居之处——就在这一瞬，全都返回来折磨着他。

因为今夜他已经明白光有爱是远远不够的，必须还要有某种比这种温情的束缚更为崇高的奉献精神，必须要有一个比这种拥有财富和特权的世界更加强大的世界。在他的整个青壮年时期，这个美丽、安逸、豪华、权力、荣耀和安全的世界似乎具有人类最终的野心、具有人人都能达到的最大渴望极限。但是今天夜里，经过了上百次惊心动魄的时刻，他终于看到了它的真正核心。他看到的一切都一览无余，没有丝毫的防备。他明白整个虚假的社会结构所组成的空心金字塔是如何建立起来的，以及它是如何在人类鲜血、汗水和痛苦的共同基础上支撑、存在下去的。所以现在他已经明白，若想在写作上取得成功，他就必须得转向某些更加崇高的东西。

他思考着自己想做的事。不知什么原因，他在今天晚上所看到的事件竟然帮助他化解了许多内心的混乱和迷惑。很多在以前显得复杂不堪的事情此刻却变得简单多了。这些可以归结成一点：诚实、真挚、不与现实妥协……这些是任何艺术都必须具备的要素。不论一个作家还具备其他什么品质，他若没有这些品质便只能是一个平庸的文人。

这就是埃丝特和她的世界，在美国各地，没有哪一种特权能与真诚取得妥协，特权与现实没法和谐共处。他心想，若把一枚银币放到距离眼睛足够近的位置，它会遮住阳光的。在美国，有一种潮流比任何一位富有魅力的人在今天夜里所了解、所梦想的更加强大、影响更加深远。这些都是他们想要明白的深度。

他一想起这些，今天晚上某个一直萦绕在他脑海里的某个词语便又冒了出来，像是在提醒今晚的所见所闻。

被时尚蹂躏的人将会被时间蹂躏。

唉，就在埃丝特话音刚落之际，他低首看着她仰起的欢乐面容，内心涌起一股怜爱之情。他一定要那样：他有他的世界，她有她的世界。

但是今晚，他不能在今天晚上告诉她，明天再说吧。

是的，明天他会告诉她，那样可能会更好一点。他会直接向她表明，按他此刻理解的方式……向她讲明一切，这样她就会明白了。但是一定要把事情说明白，把一切都忘掉——明天再说吧。

为了让一切更加容易，为了她也为了自己，有一件事他是不会同她讲明的。他不会告诉她他一直爱着她，他会永远爱着她，没有人能取代她的位置。爱并不只是一个眼神，一句话，紧握双手。这样做会更加稳妥、更加快捷、更加宽容。他必须要让她明白，这是最令他痛苦的事情。如果她不知道这一点可能会好得多，因为如果她知道了，她就永远不会理解。

明天她不会理解的。

这是流淌在男人心中的一股潮流。

他必须要离开。

他们又谈了一会儿，他便站起身来，神情沮丧、疲惫地离开了。

第三章 Chapter 03 结束与开始

当蝉从地面爬出来，然后进入到它生命周期最后阶段的时候，它似乎并不像一只长着翅膀的东西，而更像一只肥胖的、沾满了泥土的蛆。它费力地爬上树干，用那条看起来似乎并不属于它自己的腿使劲地拉扯着自己的身体。当它移动的时候，动作显得既痛苦又笨拙，好像还没有完全掌握如何使用它们似的。它终于疲惫地停了下来，不再朝前爬行，而是用前爪牢牢地吸附在树皮上。接着突然产生了一阵轻微的破裂声，人们能够注意到它的外衣开始从背部裂开，裂口整齐得就像安装了拉链一样。躯壳里的身体慢慢地开始显现，从开口处向外拉，然后直到身体、头，以及其他部分完全出来。在完成这一惊人的任务以后，这个小动物便慢慢地爬到了一块阴凉的地方，它的身后只留下褐色、毫无生命力的空壳。

此刻，这个富有生命力的、原始的、半透明的、淡绿色的生命正一动不动地待在阳光之下。但是如果有谁耐心地继续观察它们，就会在眼前看到神奇的变化发生。不大工夫它的身体就开始活动起来，然后变得扁平，它身体的颜色就像变色龙那样开始发生变化，身体背部和两侧都伸出小小的翅膀来，然后开始快速地长大。它的翅膀很快变长了，这一点看得很真切！最后变成透明、漂亮的双翅，在阳光下闪着光亮。这时候，它的两只翅膀开始微微地颤抖起来，然后加快速度，突然发出金属般呼呼的声音，它们在空气中抖动着，接着这个小小的生命便开始闪动着飞走了，一个新生物变成了自然界的新元素。

1929年秋季的美国就像一只蝉。它已经走到了终点，但又走向了新的开始。10月24日，在纽约华尔街的一幢大理石大楼前，产生了一声巨大的撞击声，这个声音响遍全国。美国僵死而陈腐的躯壳已经开始从背部裂开、破碎，而它生机勃勃、不断变化、饱受痛苦的躯体——真正的美国、不变的美国、未来的美国，现在又开始慢慢出现了。它诞生在光天化日之下，这一切令人吃惊，难以理解，它被囚禁的镣铐致残，在相当长的时间里仍然处于假死的状态，但却具有蓄势待发的活力。它耐心地等待着，耐心地等待着下一个阶段的蜕变。

长期以来，这个国家的领导人把人们的目光锁定在某种虚假的幻想中，所以他们已经忘记了美国真正的样子。现在他们看清了它的模样……看到了它的崭新、它的天然状态、它的力量，于是便把颤抖的眼睛挪开了。“把我们陈旧的躯壳还给我们，”他们说，“在那里我们感到暖和又舒适。”然后他们运用了语言的力量，“基本状态是不错的”，他们这样说是因为他们想重新安慰自己，认为现在的一切都没有改变，一切都跟从前一样，一如永远，永远永远，阿门。

但是他们错了。他们不知道你再也无法回家乡。美国已经发展到某种东西的最后阶段，它也发展到了另外一种东西的初始阶段。但是没有人知道另一种东西到底是什么，由于这种变化与不确定性，以及领导人的错误施政，人们的恐惧和绝望情绪将不断增长，饥饿很快就会蔓延街头。虽然还没有人看到这一切，但是有一点可以肯定，即美国仍然是美国，不管出现什么新鲜事物，它就是美国。

乔治·韦伯和其他人一样慌乱而害怕。如果他们之间有所区别的话，那就是他的情绪比别人更加强烈，因为他除了面对普通的危机以外，还要面对他个人的危机。因为这一段时期，他也面临着某种结束与开始。这是他爱情的结束，虽然他们之间没有深刻的爱情；这也是一种共识的开始，虽然不是在名利方面得到认可。他的书将在11月初出版，而这是他热切地等待了许久的事，但是最后的结果却与他当初的预期截然不同。在此期间，他学会了很多以前从来都不知道的东西，但是这个过程非常缓慢。在未来的生命过程中，他开始明白了自身的变化与他周围世界大规模的变化是如何紧密联系在一起的。

22 《群山之家》

乔治·韦伯在利比亚山小镇度过了整个童年阶段，他一直对整个城市的伟大远景充满憧憬。长期以来他一直渴望得到荣耀，想成为名人。他的这个愿望从来没有改变过，而且随着年龄的不断增长，反而变得更加强烈。现在，他的这个愿望到了最强烈的程度。但是他对那个自己一心想出人头地的文学世界知之甚少。现在，他正准备找出那些可能会影响到自己幸福的未知来。

他的小说《群山之家》将在1929年11月的第一周正式出版。在经历过那么多影响人类活动的偶然事件后（回头来看，这些事件似乎都是命中注定的一部分），这个出版日期几乎与美国大萧条的开始时间完全一致。

从某些方面来看，10月底开始崩溃的股市就像一块巨大的落石滚进了平静的湖中。这种突然性给人们造成了某种绝望的恐惧，而且在全美不断迅速地扩大。那些远在偏僻村落、城镇、大城市里的数百万人都不知如何应对这种危机。这种后果会影响到他们吗？他们希望不会。湖水很快就淹没了巨石，而大多数的美国人很快就跟往常一样投入到每天的工作中去了。

但是恐惧袭击了他们，生活并不完全一样。他们没有了安全感，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恐惧和不祥的预感。正是在这种虚假的冷静和绝望的焦虑之中，韦伯的书出版了。

之所以交代以上内容是想评价一下《群山之家》的优点和不足。需要在此说明的是，这本书是这位年轻作家的处女作，书中有许多优缺点。韦伯和众多的新生代作家一样，以自己的生活经历为基础进行创作，但是这却带给他不少的麻烦。

随着年龄不断增加，他越来越相信，如果要写出一本具有一定影响力或有价值的书，作者就要从他的实际生活经历出发。作家和其他人一样，必须使用他必须使用的东西。他无法驾驭自己没有经历过的东西。如果他尝试利用那些自己没有经历过的东西——许多作家曾经尝试过——他就写不好作品。人人都明白这一点。

因此，韦伯便以自己的生活经历为基础进行创作。他写自己的家乡、写自己的家庭和所有熟悉的人。他的写作直接、真实、毫无掩饰，这是非常难得的，但也的确引来了麻烦。

每位作者的第一本书都很重要。对他来说这本书就是他的全部世界。他也许会觉得自己做了一件以前从来没有做过的事。韦伯就是这么认为的。在一定意义上来说，他是对的。他深受詹姆斯·乔伊斯的影响，所写的也是一部类似《尤利西斯》的书。他对家乡那些民众的看法非常重视，胜过所有别人的观点。但是这本书让他们不知所措、深受打击。当然，他们都没有读过《尤利西斯》。而韦伯并不了解这些人。他原来以为自己了解他们，了解他们的一切，但是他的确不了解。他不明白和他们生活在一起与把他们写进书中有何区别。

通过写作和出版一本书会使作者对真正的生活了解更多。韦伯写书的时候，他撕掉了家乡人一向戴着的面具，但是他却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只有等书得以付梓、出版，他才真正地明白了其中的道理。他原初的目的和愿望只是想真实地讲述周围的生活。但是等他完成这件事——校对完毕、书页印刷出来的时候，他才明白自己并没有讲出真相。讲出真相并不是一件很容易的事。初次写作的新手，往往会满怀畸形的虚荣心、自负、热情，他们的自尊容易受到挫伤，所以让这样的人把一切真相讲述出来几乎是不可能的。由于一些错误和不完善的地方，《群山之家》显得并不完美。韦伯比其他人更加明白这一点，而且没等别的读者告诉他，他就已经知道这一点了。他不清楚自己是不是写了一本伟大的书。有时候他觉得那的确是一本伟大的书，或者说那本书里至少包含了伟大的要素。他知道这并不是一本纯粹描述现实的书，但是其中仍然有一些现实的成分，而这就成了人们主要的担心。正是这些现实的成分令他们恼火不已。

随着出版日期的一天天临近，韦伯开始隐约担心利比亚山的人们是否会接受他的小说。自从他9月返回家乡以后，他越来越感到不安和焦虑。他看到繁荣至极的城市正摇摇欲坠，濒临毁灭的边缘。从街上行人的眼睛里他看出他们对即将到来的灾难充满了恐惧和内疚，但是他们依然处在自我欺骗之中。他明白他们都不顾一切地坚守着并不现实的发财梦想，但是不管怎样，这种疯狂是经不住现实考验的。

但是即使他对目前出现的特殊情况还不大明白，他仍然隐约意识到自己将会面临某些麻烦。因为他是南方人，他知道在南方有些事情令人难过。他知道南方人一生都明白某些扭曲、隐秘、痛苦的事情——一些植根在他们灵魂深处、超越一切矛盾的事。这些东西没有人敢写，也没有人敢说出来。

这些事情或许来源于他们以前的战争，来源于巨大的失败、毁灭及其衰退的影响，或许来自更加古老的原因，来自人类奴役的邪恶，来自人类在占有欲的驱动下发动的激烈战争所造成的伤害和道德上的耻辱。它或许也来自炎热南方的强烈生命力，饱受着顽固分子与褊狭神学苛刻而表面的思想折磨与压抑，就像沼泽地里的灌木丛安静而隐秘地晃动着。或许最为重要的是，它来自他们生活的经历，来自塑造他们的形式，来自喂养他们的饭食，来自他们头顶天空的某种未知的恐惧，来自他们周围散发着悲痛情绪的黑暗、神秘的松林地带。

不管它来自何处，它就在那儿，韦伯明白这一点。

但是在美国，不仅只有南部地区受到了伤害，在全美到处都是一道道更深、更神秘、更难以形容的伤口。那是什么呢？这个伤口存在于有关贪官污吏、腐败政府、关键管理部门、庞大的特权和赎职、对罪犯和强盗的包庇、堕落、腐败的民主形式等记录中吗？它存在于“清教主义”这一伟大、模糊的名称中还是别的什么名称？是的，它存在于这一切之中。存在于每天被谋杀者的丧钟声里，存在于全国到处可见的随意血腥屠杀中，存在于出版社轻诺的虚伪中，存在于编辑的抱怨里，尽管他们在报纸头版得意扬扬。

我们不仅必须要从这些外部的形式中找到民族受到伤害的证据，也必须要深入到每个人的内心深处，在那里也能找到证据。我们为什么要这样做呢？因为我们要必须探明集体伤口的深处。作为人类，作为美国人，我们不能再畏缩不前、说谎了。难道我们不在同一个世界里体会温暖与寒冷，在美国共同生活、共同担心吗？是的，如果我们看不到这一切，不明白这些，我们就会共同倒霉。

所以乔治·韦伯写了一本书，他将自己耳闻目睹的生活片段比较忠实地再现在书中。现在他担心家乡的人们会如何看待这一点。他想有些人会“读它的”。他害怕他们会“谈论它”。他猜测在某些地方的人们可能会提出抗议，而他自己也已经做好了准备。但是，书出版之后，事情便远远地超过了他担心的程度，他丝毫没有心理防备，几乎快被击垮了。他以前曾感觉到，但是却不知道身在美国的人们是何等脆弱。

在这个时代，那些尽人皆知的南方男女作家们喜欢写一些有关世外桃源的优美传奇故事，或者写一些反映南方古老传统的文雅之事，或者写一些有关查尔斯顿黑人混血儿遭毒打的故事，或者写一些充满热情、有趣、开心的故事，主要讲述在种植园某处，那些神情忧郁的弟兄与他们“高挑的黄皮肤女孩”之间浪漫的通奸行为。在这些书中没有太多的诚实或者基本现实，而这些书的作者并不需费多大劲来面对他们周围生活的真实情况。他们之所以写世外桃源，是因为内容远离现实，用不着担心什么；如果有人想写通奸、谋杀或者任何形式的惩罚，那么就让事件发生在一群黑人的身上，要远比发生在与他共同生活的人们中间更为安全。

《群山之家》这部小说与任何一种标准化了的模式并不相符。它似乎压根儿就没有什么模式。起初利比亚山的人们几乎不知道这本书写了什么。后来他们从书里认出了自己。从此以后，他们便开始重新生活了。以前从来不买书的人也买了一本《群山之家》，仅仅在利比亚山地区就售出了2000本。这本书令他们震惊不已，并深受打击，最终提出了抗议。

因为乔治·韦伯在创作该书的时候使用了直接、毫不掩饰的手法，而这一地区的人们对这种手法并不习惯。他的著作对整个地区做了详尽的揭露，而最后也彻底揭露了乔治·韦伯本人。

就在该书出版前的一两天，在利比亚山的大街上，玛格丽特·舍波顿碰见了哈利·迈克纳布。他们互相问候完毕后便停下来聊天。

“你读过这本书吗？”他说。

“是的，乔治寄给我一本预发本，”她扬扬得意地回答，“他还签了名。但是我还没有读呢，今天早上刚收到的。你读过了吗？”

“读过了，”他说，“我们办公室里有一本赠阅本。”

“你觉得怎么样？”她望着他，这位身材高大、态度认真的女人完全听任自己受周围人观点的支配，“我是说……现在你已经上大学了，哈利，”她略带开玩笑地说，但语气也非常热切，“那本书对我来说可能有些难懂……但是你应该能读得懂……你受过教育……你应该能够评价书的好坏了。我的意思是，你觉得它好吗？”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用干瘦的手指拨弄了一下他黑色的烟斗，若有所思地喷了一口烟，然后说：“玛格丽特，那本书写得相当粗野……不过别惊慌。”当他看到她的脸因焦虑和关切而变得严肃起来的时候，他便快速地补充说：“用不着恐慌，不过……”他稍微停顿了一下，一边吸着烟斗一边盯着天空：“书里……书里写了一些非常粗野的东西，写得非常露骨，玛格丽特。”

她浑身紧张起来，内心充满了恐怖，几乎有些嘶哑地问：“是关于我吗？关于我吗，哈利？你是不是这个意思？书里写到我了吗？”她的脸此刻扭曲起来，一种无法形容的恐惧和罪责感袭上心头。

“不只有你，”他说，“哎呀，玛格丽特，所有……所有的人都写进去了。镇上的许多人……你从小就认识他，是不是？你瞧，哎呀……他把所有认识的人全都写了进去。有些内容实在令人难以接受。”过了一会儿，用一句她喜欢使用的词来说，她“彻底地崩溃”了。她开始激动、语无伦次地说起来，一张大脸紧张得变了形。

“哎呀，你听我说，我的确不知道他在书里写了我什么……哎呀，你听我说，如果有人那么认为……我的意思是说，我保证我没有做过任何丢脸的事……你了解我，哈利，”她继续热切地说，几乎带着恳求的语气，“全镇的人都了解我……我在这里有朋友……大家都了解我……哎呀，我的确没什么好隐瞒的啊。”

“我知道你没有，玛格丽特，”他说，“只是……唉，书里讲到了一些事情。”

她感到内心空荡荡的，双膝发软。他所说的话几乎要将她打垮了。要是他这么说，那书里肯定就写了什么事情，即使她还不清楚他到底写了什么。她只知道她本人出现在了这本书中，而哈利并不喜欢这一点。他的观点代表某种东西，这种东西是她本人和全镇人都非常看重的。他代表着她心目中那种模糊的“高度文化教养的元素”。他一直是个“出色的人”。他代表真理、文化、学识和高度的完整性。因此，她满脸困惑地望着他，眼睛里流露出受伤的神情。而且，她就像一个年轻的士兵，内脏已经被枪打了出来，她一边将内脏托在手中，一边同她生命的指挥官讲着话，在极度恐惧中说：“这很糟吗，将军？你觉得这很糟吗？”所以，她现在声音嘶哑地对认真倾听的哈利说：“哈利，你觉得这很糟吗？”

他再次仰起脸望着天空，严肃地喷了一口烟，回答说：“非常糟糕，玛格丽特……但是别担心，我们再看看会发生什么。”

然后他就走了，只留她独自站在那里，神情黯然地盯着狭窄而熟悉的街道。由于看不见熟悉生活中的微粒，苍白的阳光照在她的脸上，她一直站在那儿，憔悴的脸上显出非常入神的表情。她意识不到时间的流逝，苍白的脸变得像个瓷娃娃：“我要告诉人们！我太激动了！我知道你们肯定都会非常激动的！嗨，我简直都有些迫不及待了！我太想读那本书了！我知道我是世界上最自豪的人！”

玛格丽特僵硬、微笑的嘴唇里结结巴巴地吐出几个字，接着独身一人站在那里。由于紧张，她的大脸显得非常茫然。她在镇上继续办理其他事儿，一路机械地走着，但是心里却一直在想：“所以，他写了我们！就这么回事！”她迅速地思索着那些混乱而难以理顺的情感，“哎，我真的不清楚书中写了什么，但是有一件事情是肯定的……我是清白的。如果有人觉得抓住了我的把柄，那他们就大错特错了……现在，如果他想批评我，”在她心目中这个词隐含着对某个人生活和行为的贬义味道，“他为什么要那样做。我一辈子都生活在这个镇子上，每个人都了解我……不管人们说什么……我从来没有做过什么不道德的事。”她所说的这句话只意味着偏离性贞节的标准，“到现在我真的不清楚哈利所讲的难以接受、人们会谈论此事到底是什么意思，但我清楚自己从来没有干过什么丢脸的事……”

她的内心充满了疯狂的问题，无数顾虑、担心、恐怖向她袭来。但是透过这一切，只有一种顽固的力量和忠诚的态度：

“不管书中写了什么，我知道谁也不会受到伤害的。我们都做过一些自己并不情愿做的事，但是我们都不是坏人，谁都不是。我认识的人中没有一个人是真正的坏人。如果他想伤害我们，那他也不会伤害我们的。”她又加了一句：“他并不想。”

晚上当她回到家后，她对哥哥兰迪说：“哎呀，我们都被写进书里了！我在街上碰到了哈利·迈克纳布，他说那本书写得非常糟糕……现在，我不知道他是如何写你的，嗬嗬嗬……但我是清白的！”

兰迪跟着她走进了厨房，就在玛格丽特做晚饭的时候，他一直同她认真地谈论了很久。两人均因迈克纳布所说的话而感到困惑和不知所措。他们都还没有读过这本书，所以他们在记忆里搜集各种可能被写进书中的事件，但实在想象不出来。那天晚上饭开得很晚，玛格丽特端上餐桌的饭都烧煳了。

3个星期以后，乔治坐在位于纽约第十二大街一间沉闷的公寓里，正读着上午送来的邮件。这些都是他一直盼望收到的信件。现在他终于收到信了。他似乎觉得，自己多少年来一直期待的信件、所有渴望的信件以及那些从没有到达的信件，在这一刻都像洪水一般朝他涌来。

他想起自从离开家上大学以后的全部日子，那些数不清的日子里他一直疲惫地等待着什么。他想起离家的第一个年头，那时候他还是个大学新生，他那时似乎一直期待着一封永不到达的信。当时大学生们会一天两次前去领取各自的邮件，午饭和晚饭后各一次。他想起在小镇的大街上那个破旧的小邮局，还有大学生们出入时的混乱情形……整条街上人头攒动，那所破旧的小邮局里挤满了人，他们打开自己的邮箱，取出邮件，然后在收发窗口处乱转。

除了他本人以外，似乎每个人都收到了信件。男孩子们全都挤在角落里，背靠着墙壁、树木，蹲在台阶上、扶着走廊的护栏，站在联谊会会堂的走廊里，全都神情专注地低着头读着来信。其中一位男孩感情非常专一，深爱着一个女孩子，此时他正躲在角落里，远离吵闹、和善的人群。他在那里慢慢地、认真地、一个字一个字地读着她写给他的信，每天都是这样。另一位男孩穿戴得整整齐齐，显得英俊潇洒，他是校园里的大众情人，此时他一边走路一边快速地浏览着十几封散发着香味的书信。他快速翻动着信件，而同伴们都对他最近的巨大收获投去嘲弄的微笑，而他本人则满足而礼貌地作出回应。还有几个男孩正在读来自朋友、其他大学的学生、兄长、妹妹、父亲、母亲、特别敬爱的姑姑、叔叔的信件。他们接到的是来自这些人的友谊、亲情、伙伴情谊和爱意，这些感情使一个人找到了自己的归属，使他怀有自信，更多地了解家乡，带给他精神的慰藉，使他不至于陷入彻底的孤独之中，不至于在离家的日子里感到自己渺小与无助。他觉得除了他本人以外，人人都收到了信件。

后来，他想起了自己在这个城市度过的前几个年头，想起了多年的徘徊岁月，想起了他完全狐独的几年。他在这里度过的日子甚至比他在大学度过的日子还要多。在那些日子里他似乎一直在等待着一封永远都不会到达的信。那些日子里，他在那间牢房一般的屋子里天天挑灯夜战。那段日子他用力捶打着围困住自己的墙壁，手指的关节上皮肉模糊、鲜血直流。那段日子里，他的渴望、失望、痛苦和孤独胜过以往一万倍，而他将自己不安的情绪全部倾注在那些永不到达的信里。这些信来自那些他本人从来都不认识的高贵、忠诚、高尚的人们，来自那些他从来都未曾结识过的英勇、善良的朋友，来自那些已经把他遗忘了的忠诚的亲属、邻居、同学。

可是，现在他全都收到了……全都收到了……而他却没有预见到这一点。

他坐在自己的房中，读着来信，在城市的轰鸣声中浑身麻木。两束光透过窗户照在地板上。窗外，一只猫迈着沉稳的步子，一颤一颤地沿着后院的围栏走去。

有人匿名用铅笔在一张方格纸上写道：

喂，作者，

老太太弗拉德昨天收到了一本由她认识的所谓的作者撰写的书以后便离开了佛罗里达州。哦，上帝啊！你怎么会造这种孽呢？我刚离开你亲爱的姑妈玛姬，而她正躺在床上，面如白纸再也起不来了。而这都是你那杀人的笔造成的。待你如同亲姐姐一样的朋友玛格丽特·舍波顿精神崩溃了，因为你把她写得连一个荡妇都不如，这使她丢尽了脸面。你已经谋害了你的朋友，使他们丢尽了人。再也不要回来，你如同死了一般，我们谁都不愿意再见到你。我从来都不赞成使用私刑，但是如果我看见一群人拖着你穿过公共广场，我不会说一句话的。你灵魂深处罪孽那么深重，你怎么能睡得安稳？立刻销毁这本邪恶肮脏的书，一本都不要再出版了，你所犯的罪恶比该隐的罪孽还要深重。

有人将一个明信片密封在信封里，上面写着：“哼，如果你再来这里，我们就宰了你。你知道是谁干的。”

一位老朋友是这么写的：我亲爱的哥们，

还有什么话好说呢？书已经收到了，就放在这儿，一切都已经发生了……现在我只能说，就像那位把你养大而现在却已经死去并被埋葬在山上的那位好心妇人要说的那样：“哦，上帝！如果我早知道……”几个星期来，我除了等待你的书以外，什么都没有等到，而我还把它捧在手心里。唉，现在书已经在这里了，还有什么好说的呢？

你让你的家人所承受的痛苦，同耶稣基督在十字架上所受的痛苦相比，后者都显得微不足道。你给你的亲属、众多朋友的脸上抹了黑，你把匕首插进了我们的心里，并在那里转动着，然后放在那里，而它必须放在那里。而我们原本和你本人一样深爱着你。

他能领会一位狡猾的、亲切的朋友所写的信：

……如果我早知道你能写出这样的书，我一定会向你讲述很多故事的。你为什么不到我这里来呢？这个镇上很多丑陋的事情我都知道，这些你连做梦都梦不到。

像最后这种信件对他的伤害最深。这种信往往使他怀疑自己当初写作的目的和现在的收获。人们对他写作的内容是如何看待的呢，难道都认为那只是纯粹的百科全书式的色情描写吗，是对镇上每个埋葬了的骨架进行淫秽的挖掘吗？他认为他的著作揭露了全镇所有不容置疑的痛苦和预谋，并喋喋不休地予以中伤。他为塑造作品人物而选择的真实原型就像吊在线上的鱼儿，而别人一边舔着嘴唇，一边看着他们在那里挣扎。

那些由于怨恨而饱受精神打击的受害者们开始了他们的反击，他们共同反击一位男子，一位不幸的作者，反击这位他们认为造成他们痛苦的罪魁祸首。日复一日，他们的信件不断飞来，他感到自己内心的痛苦里夹带着某种变态的满足感，现在他渴望自己能够承担所有这些因他的天真和无意而带给别人的耻辱感。他反复阅读了这些字字充满怨恨的信件，而他的知觉与内心已经麻木了。

他们开始说他是与生活作对的怪兽，因为他把自己的窝都给弄脏了。后来他们说他与家乡南方作对，是给家乡抹黑，并玷污了它的纯洁。接着他们用能想象得到的最为严厉的措辞责骂他，说他“不属于南方人”。有些人甚至说他“不是美国人”。对他来说这实在太过分了，乔治心情阴郁，痛苦。他觉得，如果他不是美国人，那他就什么都不是。

在新书刚刚出版的那个如同梦魇一般的星期里，从某个他认识的人那里他只得到两股温暖与安慰。

一封信是兰迪·舍波顿写的。不管童年时期，还是后来读大学期间，兰迪一直拥有某种敏捷、纯粹的墨丘特精神。而现在，尽管生活历经了磨难——乔治从他不安的眼睛和皱纹密布的脸上就能看出来——来信表明他仍然是以前的兰迪。他的来信说他本人对那本书很了解，他很清楚写信的目的。而乔治觉得他很精明地评价了那本书的成绩与不足，而兰迪在书信的结尾流露出一种自豪与真诚的快乐。这倒不是因为书中有关他的性格描写，也不是因为镇上的某一句流言蜚语，他甚至连从书中众多人物的描写中辨认出自己都不以为然。

另一份安慰完全与众不同。有一天电话响了，内布拉斯加·克兰在电话另一端大声喊叫着：“嗨，猴子，是你吗？你怎么样了，哥们儿？”

“哦，我觉得还不错，”乔治回答，语气中透露出无奈，这种情绪即使在他听到熟悉、真诚的声音后还是没有能够掩饰起来。

“听起来你的情绪好像不大好，”内布拉斯加关切地问，“发生什么事了？你没发生什么事吧？”

“哦，没，没，没什么事。”然后他尽快摆脱了持续多日的郁闷情绪，满怀热情地同老朋友交谈起来，“上帝，听到你的声音我真高兴，布拉斯！我简直说不出有多么高兴！你怎么样啊，布拉斯？”

“哦，没什么不好的，”他精力充沛地大声说，“我想他们可能会跟我再续签一年合同。不管怎么说，情况好像是这样。如果真是那样，我们一切都准备好了。”

“那可太好了，布拉斯！太棒了……默特尔怎样了？”

“很好！很好……嗯，”他大声吼着，“她现在就在这儿！是她让我给你打电话的。我还想不到呢，你是很了解我的……我们近来经常读到你本人以及你写的书的报道。是默特尔告诉我的，她从报纸上把相关的报道全都剪了下来……这的确了不起啊，你说呢？”

“一切进行得还算顺利，我想，”乔治态度平淡地说，“销售情况似乎还不错，你是指这个方面吧？”

“嗯，我明白了！”内布拉斯加说，“我和默特尔买了一本……我还没有读呢。”他略带歉意地补充说。

“你就别读了。”

“我一定会读的，会读的，”他精神焕发地大声喊着，“一有时间我马上就会读的。”

“你小子骗人吧！”乔治友好地说，“你也清楚你永远都不会读的！”

“为什么呢？我会的！”内布拉斯加态度认真地说，“我只是在等待，一旦有机会就……你写得可真够长的，呃？”

“是的，是很长。”

“这可是我见过的书中写得最长的一本！”内布拉斯加充满热情地大声说，“我觉得读起来很累，就放在一边了！”

“嗯，我写的时候也累得够呛。”

“我觉得你可真是一个意志顽强的人！我真不明白你怎么能写出那么多的字……但是我会读的……俱乐部里有几个小伙子都已经知道了，前两天杰夫兹在我面前曾谈起过这本书呢。”

“谁？”

“杰夫兹，马特·杰夫兹，就是那个接球手。”

“他读过了吗？”

“没有，他还没有读过，但是他的妻子读过了。她可是个大书虫，对你的所有情况了如指掌。他们知道我认识你，这就是他为什么告诉我的原因了。”

“告诉你什么？”乔治突然惊恐地插话。

“怎么了，就是你在书上写的！”他大声叫喊着，“你说对不对？”

乔治满脸通红，开始结巴起来：“嗯，布拉斯，你明白……”

“好了，这就是马特的妻子说的！”内布拉斯加不等回答便高声地喊道，“她说你在书里写到了我，所以每个人都能认出我来……你写了我什么，猴子？你肯定那是我吗？”

“嗯，你听着，布拉斯，是这样的……”

“你怎么了，哥们儿？那是我吧，对不对……哎呀，你知道吗？”他大声喊着，表情惊异而喜悦，“老布拉斯出现在书里了！”他的声音变低了，但是显得更加激动了，很明显他在对默特尔说话：“是我，没错！”然后他又语气严肃地对乔治说：“喂，猴子，你可真让我感到自豪！这就是我为什么要打电话说这件事的原因。”

23 猎狮者

他的书在纽约大受欢迎，程度超过了他的家乡。作者是一位名不见经传的年轻人，没有人在乎他究竟采用了何种写作技巧。虽然这算不上优点，但它至少给人提供了评价其优点的机会。

令人惊讶的是，大部分主流报纸和杂志都给了这本书很高的评价。也就是说，有些评论符合出版商所谓的“好”。他们对这本书讲了不少好话，人们读后都不由得想要购买它。乔治本人希望有些评论人士，甚至包括有些把他称为“一大发现”并冠以最高形容词的人士，能够再多一点鉴赏的能力。他偶尔还想阐明一下自己最初的写作意图，但是等他读了老朋友和邻居们的来信以后，再也不想同任何一位愿意和他平心静气谈话的人争吵了，而他对整个媒体的反响还是满意的。

他贪婪、激动地读着各种评论，而他最终肯定会读到所有的报道，因为出版商会把来自全国各地的报纸剪报一齐给他的。他会带一大捆回家，尽情地阅读。当他热切的眼睛捕捉到一个称赞之词的时候，他的内心便会充满神奇的感觉，于是便狂喜得来回踱起步来。如果他读到某个粗暴、苛刻、并不表示认同的评论时，就会觉得自己的精神快被打垮了，即使它来自南方某个偏僻的乡村小报，他的手指都会抖动起来，脸色变得苍白。他会把报纸揉成一团，然后激烈地咒骂着。

如果在某个最好的杂志或周刊杂志上出现有关他那本书的评论，他既不马上投入阅读，也不会躲开它干脆不读，而会蹑手蹑脚地靠近它，像从尾巴上抓起一条蛇那样拿起它，一看到他的名字他的心就会怦怦直跳。他会从最后一行仔细读起，然后狂热地投入其中，快速而急切地读起来。如果他觉得文章的评论是“好的”，便会涌起强烈的欢喜和快乐，他真想跑到窗户边大声地欢呼。如果某个评论对他的书予以“贬低”，他就会在痛苦中细细地阅读着，内心产生巨大的失落，觉得自己真没用。他会觉得自己就像个傻子和失败者，感觉自己可能再也写不出一行字了。

等出现了更为重要的评论，他的邮件才慢慢地发生了变化。并不是说家乡父老洪水般的信件已经停止，而是说除了这些信件以外，开始出现了另外一种形式的信息，这些邮件来自一些彻底的陌生人，他们读过他的小说并开始喜欢他。这本书的销售情况似乎非常好，甚至出现在某些畅销书榜中，接着有些事情真的发生了。他的邮箱很快就塞满了来自书迷们的邮件，电话也整天响个不停，一些富人、有文化的人都想邀请他共进午餐、喝茶、吃大餐、看戏、聚会、到乡村去度假，如果他愿意去，什么样的活动都有。

难道这就是名利的价值吗？好像是的。在他初次的激动与狂热中，他几乎忘记了利比亚山，而且很轻易地就投入到他以前素未谋面的人伸开的怀抱中。他接受了各种各样的邀请，整天都忙忙碌碌。而在他看来，每一次外出都像是前去捕获期待以久的黄金与神奇。而此刻，他真的就要在城市的众多伟大人物中，在一个更加幸福、更加美好的生活中找到属于自己的一席之地了。他同每一位新朋友的会面，都像是突然降临在他身上的某种美妙、令人沉醉的幸福。

但是他从来都没有找到过幸福的感觉。尽管多年来一直住在纽约，但是他仍然只是一个从乡下来的男孩，他不懂得如何巴结社会名流。他们属于一个特别的族群，栖居在城市的丛林边缘，完全靠某种来自艺术的崇高物质生活。他们深爱艺术——事实上，他们更喜欢艺术家，所以他们终其一生追逐他们，而他们最喜欢的体育活动就是俘获文学方面的名流。更勇猛的猎人只捕捉到发育完全的狮子，这些狮子表现杰出，成就斐然。但是其他人，尤其是那些女猎人，他们更喜欢捕获一只幼崽。幼崽若经过驯服和严格的管教，就会变成非常好的宠物，它要远远胜过一只哈巴狗，因为一双温柔的手能教给它无穷的生活技能。

几个星期以来，乔治一直都是这些富人、有文化人士垂慕的对象。

一位新近认识的朋友曾对他说过，有一位颇有修养、品格高尚的百万富翁非常渴望同他见面。而他从别处听到的消息也进一步证实了这一说法。

“这个人对你的作品很着迷，”有人对他说，“他一直渴望见到你。你应该见见他才行，因为像他那种人可能会对你有很大的帮助。”

他们告诉乔治，这个人曾经询问过很多有关他的问题，也知道他生活穷困，不得不在一所公用文化学校任职，以此来赚取微薄的工资。这位百万富翁听说这些以后，他那颗伟大的心开始为这位年轻作家感到难过：“这简直无法容忍，”他说，“世上竟然有这样的事。美国是世界上唯一允许这种事情存在的国家了。在欧洲的任何地方……没错，即使在可怜的小奥地利……艺术家们都会得到资助的。他所面临的丑陋的、令人厌恶的贫困威胁会远离他，他最佳的精力将会投入到他最优秀的作品中去……”而且，感谢上帝，他乐于见到乔治也能摆脱贫困的威胁！

对这种事情乔治却从来没有期待过，他不明白这种事情会降临到谁的头上。然而，他一想到这位善良的百万富翁，就十分渴望与之见面，觉得他就跟亲兄弟一样，并开始爱戴他了。

就这样，有人开始安排乔治与那人见面，那人待他非常好。这位富翁曾经多次邀请乔治到他家里吃过饭，并向他介绍了多位有钱的朋友。这位富翁曾经向他介绍过的一位漂亮女子当晚就把他请到了家中，并且款待了他。

后来这位百万富翁到国外短期出差。乔治来到船边为这位朋友送行，他充满深情地摇了摇乔治的肩膀，直呼其名，并说他如果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只管对他说，可以给他拍电报，他很快就会帮他解决问题的。他说至多一个月就会返回，因为太忙，所以不便写信，但是回来以后定会与乔治取得联系。说完这些话后他便握了一下乔治的手，然后挥手道别了。

过了一个月，6个星期，两个月，乔治再也没有听到来自这位富翁的任何消息。直到过了新年，他才再次偶然见到了他。

一位年轻的夫人曾经邀请乔治在某个饭馆与她共进午餐。他们刚一走进饭馆，乔治便看见那位百万富翁朋友单独坐在一张桌子旁边。乔治立即高兴地叫了起来，同时走过去伸出手同他打招呼，但由于动作太过于匆忙，他一下子四脚朝天地跌倒在桌子与两把椅子之间。当他从地板上站起身的时候，那人的脸上露出惊讶而困惑的神色，但是他并没有弯下腰握住年轻人伸出的手，而只是冷淡、开心、宽容地说：“啊……又是我们的作家朋友吗？你还好吗？”

这时候，乔治显得既垂头丧气又神情尴尬，而那位富翁见此情景，不免有些感动。他冷漠的态度一下子缓和了许多。于是乔治只好把年轻女子领到百万富翁的桌旁，他们3人便一起共进午餐。

在吃饭的过程中，那位富翁变得非常友好而周到。他似乎不知道怎么照顾乔治才好，一直忙着往他的盘子里夹菜，往他的杯子里倒满了葡萄酒。每当乔治看他的时候，他都会发现这位富翁紧盯着他，明显露出一种同情的表情，这迫使他不得不打听一下到底出了什么事。

“啊，”他说，同时摇了摇头忧郁地叹了口气，“读了以后我感到很遗憾。”

“读了什么？”

“唉，”他说，“奖呀。”

“什么奖？”

“难道你没有在报纸上读到吗？你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吗？唉，”他说，“你没有得到。”

“没有得到什么？”

“奖呀！”他大声说，“奖！”他说的是每年颁发一次的文学奖，“我以为你肯定会得到的，但……”他暂停了一下，接着忧伤地说：“他们把奖给另一个人了……你得到了提名……你是亚军……但……”他神情沮丧地摇了摇头，“你没有得奖。”

他与这位百万富翁朋友的会面就此结束了，乔治再也没有见过他。然而，没有人会说乔治会因此而难过。

后来出场的是多萝西。

多萝西属于神奇、浪漫的纽约上流社会，她往往白天睡觉，傍晚时分醒来，似乎永远生活在小镇上尽人皆知的娱乐场所里。她接受过费用高昂、时尚生活的教育。她为自己赢得了学识渊博的美誉，因为人们都知道她曾经读过一本书，所以，乔治·韦伯的小说刚被列入畅销书的排行榜后，她很自然地就买了一本，然后把它放在自己寓所中显眼的位置。接下来她给作者写了一封散发着香味的信，邀请他与她共饮鸡尾酒。他如约而至，在她的要求下，他一次又一次地去看望她。

多萝西已经不再年轻了，但是她身材很不错。她并不是那种长相丑陋的荡妇。她从来没有结过婚，很明显她认为自己没有必要结婚，因为她曾经低声对别人说过自己很少一个人睡觉。有人听说她不仅施恩惠于那些年龄跟她差不多的男子，还会取悦于一些临时的勇猛之士，比如她家的送奶工、迷路的出租车司机、达达派作家、职业自行车选手、荒原派诗人、戴着塑料衣领的城市小混混等。所以乔治期待他们的友谊能快速地开花结果，但是令他异常惊讶和失望的是，他们二人之间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他和多萝西相处的那个晚上，两人轻言细语，谈话充满了智慧。多萝西纯洁得跟尼姑一样，于是乔治便开始怀疑她是否受到人们粗鲁、邪恶的诽谤。他发现她的知识和审美情趣非常单调，很多次令他乏味至极，但是她一直追求他，并寄给他许多便条和信件，一般都把信的内容写在镶有红边的纸上。而他也会不断地去看她，部分原因是出于好奇，他很想搞清楚这位女子追求的到底是什么。

他弄明白了。有一天晚上多萝西邀请他到一个很时尚的餐厅就餐。而这一次，她把自己目前的性伴侣也带来了，那是一位黑头发的年轻古巴人。乔治坐在他们中间。就在古巴人目不转睛地盯着眼前的食物时，多萝西开始与乔治谈起话来。他懊恼地得知，她之所以把他从众多人群中挑选出来，只是想满足一下自己“神圣的激情”。

“我爱你，乔治，”她俯下身子，凑在他的耳边大声说，声音里夹带着威士忌的味道，“我爱你，但是我对你的爱是纯洁的！”她充满热情地望着他，“你，乔治——我喜欢你的脑袋，”她小声地说，“因为你的思想！但是米格尔……”这时她的眼睛转向了那个古巴人，而他坐在那里正拿双手往嘴里送着食物，“米格尔！我爱他的身体！他没有长脑袋，但是他的身体很棒，”她在他耳边轻声、淫荡地说，“他有非常漂亮的身体，那么苗条，那么男孩子气，极富拉丁味儿。”

她沉默了片刻，再次说话的时候语气中夹带着某种不祥的味道：“今天晚上我希望你能和我们一起来，乔治！”她突然说，“我不清楚会发生什么事，我想让你靠我近一点。”

“但是会发生什么事情呢，多萝西？”

“我不知道，”她小声嘀咕着，“我还真的不知道。任何事情都有可能发生……哎呀，昨天晚上我以为他走了！昨晚我们打架了，他踩在我的身上！这些拉丁美洲的人太自负、太敏感了！他抓着我看着另一个人，而他起床后就把我丢在那儿……如果他把我丢下，我就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了，乔治！”她喘着气，“我觉得我会死掉！我想我会把我自己给杀了！”

她的眼睛望着她的情人，陷入了沉思。那位古巴人此刻正弯着腰，露着牙，瞅着举起的叉子，叉子上叉着一大块美味的烤鸡。他似乎觉得有人在盯着他看，于是便抬起头，叉子悬在半空中。他心满意足地笑了笑，然后就把那块鸡肉送进了嘴巴，同时又喝了一口酒，把鸡肉给冲了下去，接着又拿起一张餐巾纸擦了擦他的油嘴。这些动作结束后，他又优美地抬起一只手挡住嘴，把指甲放在牙齿间，挖出了一块食物，然后优雅地弹在地上。在此期间，多萝西一直充满爱意地望着他。然后他又拿起叉子，开始愉快地享受美食。

“你不应该担忧什么，多萝西，”乔治对她说，“我觉得他不会离开你多久的。”

“我还是死掉算了！”她低声地说，“我觉得这一切无法让我再活下去了……乔治，你今晚一定要跟我们一起来啊！我只想让你靠我近一些！只要你在我身边，我会感到很安全，很可靠！你很结实，乔治，很舒服！”她说，“我想和你谈谈话，如果发生什么事情，我希望你能拉住我的手，安慰我。”她边说边抓住了他的手，捏着它。

但是那天晚上乔治并没有去，后来的晚上也没有去。这次是他最后一次见到多萝西，但是绝对没有人会说他对此感到难过。

还有一位女性，她是个年轻、漂亮的寡妇，前些日子她的丈夫去世了。在写给乔治的信里她提到了这些令人悲伤、难过的事。当然，他也接受了与她一起喝茶的盛情邀请。这位漂亮的女人几乎很快就向他大献殷勤了。开始的时候，他们在一起亲切地畅谈诗歌，不一会儿她便面容痛苦地说这里太热了，问乔治如果她脱掉衣服，他会不会介意，于是她便把所有的衣服都脱掉了，赤条条地站在那里，然后又爬上了床，将乱蓬蓬的红色头发披散在枕头边。她狂热、痛苦地转动着眼珠，有气无力地喊着：“哦，阿尔杰农！阿尔杰农！阿尔杰农！”这是她前夫的名字。

“哦，阿尔杰农！”她一边叫一边痛苦地扭动着身体，摇摆着火焰般的头发，“阿尔杰农，亲爱的，我为你效劳！阿尔杰农，回到我身边吧！阿尔杰农，我爱你！我的痛苦令我难以忍受！阿尔杰农！不，不，可怜的人！”就在她大叫的时候，乔治打算从床上溜走，这时她却抓住了他的手臂。坦白而言，他并不清楚她是否已经精神失常，或者在跟他开一些邪恶的玩笑。“别走！”她在耳边温柔、轻声说，一边搂住了他的手臂，“你只是不太懂！我想对你好一些，但是我所做的、所想到的、感受到的一切，都是阿尔杰农，阿尔杰农，阿尔杰农！”

她向他解释说自己的心早已安葬在她丈夫的坟墓里了，她是一位真正“死了的女人”（她已经告诉他，她是一位伟大的心理学读者），爱的行为只是想表达对亲爱的老阿尔杰农的忠诚，是她想为能够再次与他重聚所做的一点努力，并想把这些行为变成这种美好回忆的一个部分。

这一切非常美好、高尚、不同寻常，当然没有人会觉得乔治会对这一份美好的感情嗤之以鼻。虽然这一切太美好了，但是他还是无法明白。因此他便起身告辞了，再也没有见过这个可爱、悲伤的遗孀。他知道他并不够好，然而，谁也不会觉得他曾为此痛苦过。

最后，在乔治·韦伯短暂的辉煌时期，他还碰见了另一位女孩。她是一位美丽而勇敢的年轻女人，在乡村长大，有一份很好的工作，现在住在一个小小的公寓里，在那里你能看到东河、桥梁，以及所有繁忙的拖船和驳船。对他来说她并不稀罕，并不高尚，虽然她很喜欢同她进行严肃的交谈，想了解一些文学界的重要人物，想让自己了解一些新的文学流派，并对那些取悦于孩子们的时髦方法颇感兴趣。乔治非常喜爱她，于是整夜都待在那里，直到黎明时分才离开，这时候大街上空荡荡的，巨大的建筑物疲惫、惊人地矗立在那儿，在这苍茫、纯美、寂静的黎明中他好像是第一个看到它们的人。

他很喜欢她。有一天晚上经过长久的沉默后，她把手臂搭在他的肩上，把他拉到身边，亲吻着他，然后悄声地问：“如果我请你做事，你愿意为我做吗？”

“亲爱的，我愿意做一切事！”他说，“如果我能，我愿为你做任何事情！”她在黑暗中把他拉到身边，静静地待了一会儿。

“我想让你利用你的影响力，让我进入大都会俱乐部。”她充满柔情地在他耳边轻声说道……接着黎明来临，星辰渐渐消失了。

这就是他在这个伟大的艺术、时尚以及信件里所明白的最终意义。

如果我自己写了可耻的事情和可耻的人，那么我会感到内疚。我唯一的目的是想把乔治·韦伯的真实生活记录下来，但是我保证，他会成为这个世界上最不会压抑自己的人。所以我觉得我的写作并不可耻。

乔治·韦伯认为，唯一的耻辱只存在于他生命的某一个阶段，只是一段较短的时期。他剥开面包，和其他的人坐在同样的桌前共同进餐，而在这样的时候，并不存在真实、温暖的友谊；或者在他呕心沥血的劳动之余碰见一位散发着香味的妓女，而她很有可能更看重沾满油污的钞票。他觉得这是唯一的耻辱。这种耻辱如此巨大，于是他怀疑自己今后的生活是否足够漫长，以便洗清污染了自己大脑和血液的最后一个污渍。

然而，他并不感到痛苦。

24 作家与真人

有一点现在非常清楚，乔治·韦伯从来没有痛苦过。有什么原因会使他痛苦呢？当他从猎狮者的手中逃脱的时候，他便返回到十二大街上那间孤独、昏暗的公寓房中，这便是他的解决办法。他仍然不断地收到来自利比亚山地区朋友们的来信。他们并没有把他忘掉。自那本颇引人注目的书出版4个多月以来，他们不断地给他写信，每个人都煞费苦心地让他明白他们的感受。

这段时间里，乔治经常收到兰迪·舍波顿的来信。兰迪是唯一一个乔治愿意与之交谈的人，所以乔治在给兰迪的回信中毫不保留地把自己的想法和感受表达了进去。也就是说，他可以同他畅谈一切，只有一个话题例外，那就是作者的家乡父老对他的怨恨，因为作者在书中把他们的生活暴露在公众面前。两个人都没有提及这一点。在第一封信中兰迪有意地避开了这个话题，认为忽略所有难听的流言蜚语，并让它们悄然消失或者遗忘掉或许会更好一些。而对于乔治，他所受的打击太大了，几乎有些一蹶不振了，所以他也不会率先谈论这个话题。就这样，他们的话题主要还是集中在那本书上，他们互相交换意见和看法，对各种评论发表个人的观点。

但是等到来年3月初，那种有谴责言语的邮件变得越来越少了，到最后只会偶然地收到一封。有一天，兰迪收到了乔治的来信，这是他一直害怕收到的信。

乔治在信中说：

过去的几个星期里，我的大部分时间都用在阅读和重新阅读所有来自以前老朋友和邻居的信件上了，这些都是在这本书出版以后寄来的。现在人们对这本书的投票已经结束了，而结果令人吃惊而困惑。有人把我比成犹大、本尼迪克特·阿诺德、《恺撒大帝》中的布鲁图斯。我也被看作弄脏了自己窝儿的鸟、一个无辜百姓怀中的毒蛇、一只捕食了自己亲人和朋友腐肉的乌鸦、一个不近人情的食尸鬼，在我的眼里没有什么东西是神圣的，甚至连值得尊敬的死者也难以幸免。我被称作秃鹫、臭鼬、故意懒洋洋地躺在泥潭里的公猪、女人贞节的玷污者、响尾蛇、公驴、巷子里的猫、狒狒。虽然我无法想象所有这些特点集于一身的动物会长成什么样子，而这也值得任何一位小说家花时间去塑造这样一个人物形象，但是有时候我还是觉得他们说得对……

在这种轻松的假象背后，兰迪能够看出他的真诚与不安，他明白乔治的灵魂在饱受煎熬，他能够想象得出他的痛苦有多深。而这些很快也就流露了出来：

伟大的上帝！我到底做错了什么？有时候我被一种可怕的、难以挽回的内疚感所压垮！在过去的这一个星期里，我明白了艺术家和普通人之间的差距是多么巨大啊，以前从没有领会得这么清楚。

作为一个艺术家，我可以在明确的良知中审视我的作品。我的遗憾和不满是每个作家都应该具有的。这本书应该写得更好一些，它并没有我当初设想得那么好。但是我并不感到惭愧，因为我认为当初之所以写它，纯粹是源自一种内在的必要性，所以我必须要写。只有通过写作，我才会忠实于我内心唯一值得要做的事。

然后一切都迅速发生了变化，我在写作中变成了富有生命力的人——一个社会的人、一个朋友和邻居、一个儿子和某个种族的兄弟。当从这个角度看我所做的一切时，我突然感觉到自己还不如一条狗。我看到自己给我熟识的人所造成的全部创伤和痛苦，同时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给他们造成这么大的影响。没错，即使我的作品和《李尔王》一样伟大，与《哈姆雷特》一样意义久远，我能有什么理由自圆其说呢？

虽然这一切可能听起来难以置信，但是我还是希望你能够相信，在这几个星期里当我在阅读这些辱骂、诅咒、威胁的信件时，内心深处反倒产生了一种怪诞而可怕的愉悦感。当我看到有人用任何他能想出或能杜撰出的言语诅咒我，或者扬言如果我再次踏上利比亚山的大街，他便会把子弹送进我的脑袋时，我的内心便会产生一种痛楚的释怀感。不管怎样，我觉得那个可怜的魔鬼在写作中还是得到了满足。

但是那些既不咒骂也不威胁的信却像刀子一样刺进我的心中，并不停转动着。写这些信的人是那些以前从来没有责怪过我的人，在震惊和痛苦中他们给我写了信，总体的语气仍然充满了善意和信任，他们并不了解我现在是怎样的一个人。满怀痛苦地提笔写信时，他们的精神在颤抖、在公布于众的耻辱面前如皮鞭抽身。他们一遍又一遍地提出那个令人迷惑而难以回答的问题：“你为什么要那么做？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啊？”

我在阅读他们来信的时候，并不知道原因是什么，我没法回答他们。作为作家，我明白，以前也很明白，这个答案包括了一切。当初我写的时候的确直言不讳，试图把每一个相关的细节、情况都能写下来。我这样做是因为我觉得不这样写便是一种懦弱的表现，有所保留或加以修饰都是虚伪的行为。我觉得事情本身是这样，就应该如实地写下来。

但是现在一切都已经写完了，我不再确信什么。我在最最强烈的怀疑和难以忍受的遗憾中饱受折磨。有时候我会觉得如果自己不写这本书，不出版这本书，我就能重新获得美好的生活。现在除了给镇上那些曾与我的生活紧紧相连的亲戚、朋友们造成心灵上的创伤以外，我到底得到了什么？现在我除了自己收拾这一残局外还能做些什么？

“艺术家的正直。”你可能会说。

啊，没错，要是我能用这个安慰自己的良心就好了！这个世界上有没有人未曾沾染上人类脆弱的正直呢？要是我在书中所写的每个字、短语和事件都是我最喜爱的，而且做到公正、不带偏见就好了。但是我清楚，这是不可能的。他们对我说了那么多话，说了那么多反对的话，而这些必须要在与艺术或正直完全无关的精神支配下才能写成。我们都是由尘埃筑就的躯体，而我们又会重新回到那里！重回到那里！这样的话，哪里还会有什么纯粹的精神创造物呢？

在整个倒霉的过程中，也包含了某种冷酷、可怕的幽默感。非常滑稽的是，几乎在所有的这些信件中，我都因自己没有做过的事、没有说过的话而受到诅咒。甚至更为可笑的是，有人勉强称赞我从来不具有的优点。有些信——甚至包括那些马上就要到达的信，以及那些否认我有一丝才华的信（只认为有点淫秽天分）——赞扬我“记忆力超凡”。他们中的有些人指责我像个8岁的小孩子，常常在口袋里塞着笔记本，耳朵从头顶上冒出来，眼睛向外突出着，鬼鬼祟祟地到处图谋搜集这些善良、可信的乡亲们所说的每一个字和词语。

“这是我看过的最肮脏的书了，”一位市民中肯地评价道，“但是我要给你一项荣誉——你具有超人一等的记忆力。”

而这正是我所不具备的能力。我要搞懂一件事，非得读上千遍才行。他们以为这些事是我凭记忆写出来的，他们说他们能回忆起某件事情来，其实他们压根儿就没有见过那件事。而有些我需要读上千遍才能记住的东西，正是他们能够想起来的东西。

兰迪暂时停止了阅读，因为他突然意识到乔治所说的都是事实。从书出版以后的几个星期里，他本人亲自一遍又一遍地阅读了那本书。

他知道书里没有哪个细节与真正的现实是完全一样的，几乎没有一页内容不经过乔治想象力的加工与更改。但是读者阅读的时候会迅速地产生一种真实感，于是就开始咒骂书中所写的内容不仅“来自生活”，而且是对真实事件的记录，从而发出了强烈的抗议和愤怒的谴责。

但是事情并非就这么简单。令人可笑的是，你可以听到人们谈论和争论一些书中出现的场景和事件，确信不疑地认为那些都是真实发生过的，因为他们能记得有些事件的来龙去脉。更为荒唐的是，正如有些人目前正在做的，他们证实自己亲自经历过某些事件，但是这些事件其实都是作者在想象中完全杜撰出来的。

“哎呀，”当找不到最后证据的时候，他们便会这样大声地说，“他把一切都写了进去！都按照事件本身原封不动地写进去了！一点儿都没有变动！瞧瞧那个广场！”

于是他们便来到了广场。因为在《群山之家》中，广场占据了突出的位置。乔治描述广场的时候加入了他非常多的想象，几乎每一块砖、窗玻璃以及鹅卵石都印在读者的心中。但与这个广场有什么关系呢？难道它位于利比亚山吗？人人都说是。当地的报纸曾经拍了黑白照片，并把它描述成“我们当地的时代记录者用照片描述广场”。于是人们便亲自开始阅读这本书，并对他的说法表示赞同。

所以，和他们争辩已经无济于事了，除了向他们指出书中有上百处不同，指出书中的广场与他们的广场并不是一回事外，其他全都无济于事。当他们第一次发现艺术模仿了生活之后，一个个都表现得既生气又可怜。现在当他们发现生活也可以模仿艺术之后，便开始对自己的无知感到可笑了。

兰迪微笑着摇了摇头，又开始读起信来。

天哪，我到底做错了什么？我是真正按照内心的真实感受与情节的必要性而从事写作的，还是我那个并不快乐的母亲怀孕并产下了一名倒行逆施的怪物，然后这只怪物却玷污了死者，背叛了家人、亲戚、邻居和某个人类的族群呢？我到底做错了什么？我现在能做什么呢？如果你能帮我什么忙，或者能为我提供解决问题的答案，那么看在基督的分上请告诉我吧。我觉得自己就像飓风过后吹落的树叶，不知道方向在何处。只有你能帮助我，别走开……给我写封信吧……把你的想法告诉我吧。

你的朋友，

乔治

在写给兰迪的信中，从每一句话中都很容易看出乔治内心的痛苦来，兰迪阅读的时候不自觉地退缩起来。他能体会到朋友赤裸裸的痛苦，仿佛是他自己的伤口在隐隐作痛。但是他明白，不管是他本人还是任何别的人都没办法为乔治提供解决问题的答案。他只能靠自己的努力找到答案，而这是他唯一能够学会点东西的途径了。

因此，兰迪回复乔治来信的时候，尽量让书信的内容显得随便而轻松。他并不想加强镇上人们的强烈反应。他在信中说，如果他是乔治，他也不知道怎样做才好，因为他本人并不是一个作家，但是他总觉得作家就应该描写他所熟悉的生活。为了让乔治高兴起来，他又补充说利比亚山的人让他想起那些还不懂事的孩子。只有那些对世界文学一无所知的人，在听说某个地方出版了一本好书的时候，才会既惊讶又震惊。

然后，在一种温和的语气中他附带说了一件事：镇上最有名的酒鬼蒂姆·瓦格纳，在他难得清醒的时候会妙语连珠。这个人一开始就成为该书的热烈支持者，但是作出了一项保留：“哎呀，妈的！要是乔治想写一个偷马贼，那就没什么问题。我只希望他下次别把他的地址留下来，也没有必要留下电话号码。”

兰迪知道这会让乔治感到开心，所以才这么写的。事实上，后来乔治对他表示这是他迄今得到的最棒、最宝贵的评论了。

兰迪在回信的末尾安慰乔治，说他即使成了作家，也应该把他本人看成他们族群中的一员。他还补充说，他希望书后增加一个令人欣慰的后记，把那些来自国外的愤怒言语也写上。另外，镇上一位重要的商人对他低声、神秘地讲过一件事，并告诉他别对任何其他人说。这个人是利比亚山地区最大的银行行长，同时也是一位绝对可靠的昔日英雄，他正步履蹒跚地走向毁灭的边缘。

“所以你瞧，”兰迪总结道，“连他这种值得崇敬的人都算不上完美，那么你即使犯了错误，仍然是可以得到宽恕的。”

25 大灾难

收到兰迪答复后不久，某天早晨正当乔治阅读《新纽约时报》的时候，内页上的一则小新闻引起了他的注意。这则新闻所占的版面还不到两英寸，位于该专栏的底部，但是利比亚山的日期变更线却引起了他的注意。

南部银行面临危机

利比亚山，3月12日：该市公民信托银行已经停业关门了，一天之内这则关门的消息便四处传播了开来，附近及周边地区迅速蔓延着一种近乎恐慌的气氛。这家银行是西部卡托巴地区最大的银行之一，多年来人们普遍认为它是保守管理模式和财政实力的典范。崩溃的原因目前还不清楚。有人担心这个地区老百姓所面临的损失可能会非常巨大。

当天晚一点的时候，由于银行倒闭而引起的恐慌变得更加严重了，原因是有人发现镇长巴克斯特·坚尼·肯尼迪突然神秘死亡了。人们看见他尸体的时候，发现他头部中弹，一切可以得到的证据似乎都表明他是自杀的。镇长肯尼迪是一位非常亲切而欢快的人，并没有什么敌人。

这两件事情把这个山区特有的平静大大地搅乱了。这两件事非常巧合，引起了不少猜测，但是两者之间是否存在什么联系就没有人清楚了。

乔治心里感到震惊。他一边思考一边心存顾虑地放下了报纸，“终于到来了……法官拉姆福德·布拉德曾说过什么？”

普式车厢洗手间的整个场面一一浮现在他面前。他又看到身体虚弱的盲人突然转向他们，用那双什么也看不见的眼睛盯着他们，然后毫不留情地指责他们应该对城市的毁灭负责任时，那几个利比亚山的领导人和统治者们露出的刻板而无言的恐怖表情。一想到这些，乔治便开始坐在那里认真思考自己刚才阅读过的那则新闻。他认为，银行的破产和镇长的自杀之间肯定存在某种必然、直接的联系。

的确有些联系，其实这两件事达到高潮已经有相当长的一段时间了。

贾维斯·里格斯是一位出身贫寒，但却备受人尊敬的银行家。他15岁的时候父亲就去世了，于是他不得不退学去上班，以供养他的母亲。他曾做过许多不同的工作，直到18岁的时候，他才在国家招商银行谋到了一份收入一般但却稳定的差使。

他是一位能干、奋发向上的人，一步一步慢慢地向上爬，终于爬到了出纳员的职位上。马克·乔伊纳在国家招商银行有存款账户，所以他经常在回家的时候与贾维斯·里格斯谈天说地。那些日子里，贾维斯·里格斯似乎已具备了日后成为重要人物时所具有的那种雷厉风行、自信的工作作风，头发闪烁着明亮的黄金色。他的脸颊圆润，常常显得生机勃勃、精神焕发：“早上好，乔伊纳先生！”或“早上好，舍波顿先生！”……一旦有客户到来，他就会显得友好、有礼貌、热情且乐于助人。他做起事来富有条理，且精明能干。他的穿戴也很整齐，人们都知道他赡养着自己的母亲。所有的这些事情都使得人们非常喜欢、尊重他。他们希望看到他取得成功，因为贾维斯·里格斯是美国穷孩子从早年困境中受益、最终“出人头地”的传奇故事的真实印证。人们都会相互会意地点着头，议论着他。

“年轻人已经走上正道了。”

“是的，”他们会说，“他正在走向某个更高的地方。”

到1912年的时候，传言有几个行事保守的商人开始商量成立一家新的银行，而贾维斯·里格斯将会出任银行出纳一职，当时的形势非常好。银行家们解释说他们并不会与现存的银行产生竞争关系，有人做出预言，认为像利比亚山这样的镇子会不断发展，人口会稳定增长，会有无限商机，所以另一家银行的出现众望所归。这家新的银行是按照实践证明最为优秀的金融原则组建而成的。但是它也会成为一家渐进式的银行、具有前瞻性的银行，并时刻关注着未来的发展动向。有一点毫无疑问，即利比亚山地区肯定有一个辉煌和黄金般灿烂的未来。因此，它一定会成为年轻人的银行，于是贾维斯·里格斯加盟其中。

刚开始的时候，有很多人说这家新企业的最大资产是贾维斯·里格斯。他历来做事手段高明，也不得罪任何人，从来不树敌，始终保持一种谦虚、友好但却非常客观的态度。他似乎并不想引起那些富豪和权威人士的注意。人们都说他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他在人人仰慕的名牌大学里体验过生活，在名牌实用学校里获得经商和银行经营方面的能力，所以大家都认为如果贾维斯·里格斯成为新银行的出纳，那么，新银行肯定会一帆风顺的。

贾维斯亲自四处走动然后开始在银行里出售股票。他办这些事的时候显得游刃有余。他清楚地知道，并不是每个人都能发财的。他仅把出售股票当成一种安全而稳妥的投资，而每个人也都这么认为。这家银行的资本总额很小，只有25000美元，每股100元，共计250股。贾维斯持有100股，其余的150股由“几位经过挑选的商人”持有。正如贾维斯所说，这家银行其实是“一个社会企业，其首要和唯一的目的就是为社会服务”，所以不允许个人获得高额利息。

这就是公民信托银行成立的过程。贾维斯·里格斯很快就从出纳升职到副行长，然后又升到了行长。他自己成了那些有出息的穷人孩子之一。

在最初的几年时间里，银行的发展过程显得不温不火，也很保守，人们并没有对其稳定的发展有所关注。美国卷入战争之后，银行从国家的繁荣中获得了相应的好处。但是战争结束后，到了1921年，银行的发展暂时变得缓慢起来，于是开始进入“调整”时期。后来到20年代中期，形势开始变得严峻起来。

唯一能解释所发生的一切的办法就是“跟着感觉走”。似乎人人都意识到快速、轻松生财的前景，到处都有迅速扩展的迹象；似乎处处都有赚钱、享受、成为富翁的机会，以前这些连想都不敢想。于是人们便开始放松了警惕，就等胆大之人抓住良机了。

再没有人比贾维斯·里格斯更能抓住有利的时机了。时机一旦到来，他就会下定决心走出去，向世界证明自己能做什么。公民信托银行开始刊登广告，宣布自己为“全国增长最快的银行”。但是它并没有宣传在哪些方面它增长得最快。

就在这一时期，巴克斯特·肯尼迪，这位把握着全镇命运、为人和善的人开始出任并没有什么实权的镇长职位，成了政治和商业集团的头目，开始让一切活动都围绕着银行进行。这个镇子开始迅速地繁荣，然后疯狂地发展起来。人们对金色的未来充满了信心，人们都盲目地进行公共借贷行为，从来不管后果如何。银行不断发行数额巨大的债券，直至城市的信贷结构变成摇摇欲坠的倒金字塔形状，而利比亚山地区公民脚下的大街也不再被他们拥有了。这些数额巨大的借款全部存放在银行里。而银行又以巨额贷款的形式把这些存款返回到政客或商业伙伴、支持者、盟友、信徒的手里，他们只需要提供简单而微不足道的担保就可以了，他们的目的主要是从事秘密的个人投机活动。他们把这个过程称之为“环”，开始的时候只是由几个雄心勃勃的人组成的一个内环，但是后来却发展成全镇数千人都参与的、把整个社会结构都联结起来的一张巨大、复杂的网络。这时一切都开始围绕着银行进行了。

这种复杂而疯狂的网络、投机活动以及对这个“环”的特别的钟爱是不可能永远持续下去的，虽然有很多人持相反的观点。肯定有朝一日，银行内部的压力会大到人们难以承受的地步，而且，发生初步震荡并警告人们崩溃即将到来的时刻肯定也会到来，只不过人们不知道这样的时刻何时会到来。人们往往会看到士兵正在向前迈进，突然向前跌倒了，这时就知道他被打中了，但是没有人看见他被击中的那一刻。

对银行和贾维斯·里格斯来说，情况也一样。人们能肯定的是，他们的时刻来到了。这一刻的到来会发生在华尔街股票大幅下跌，并波及全国之前。在利比亚山地区发生的事件同其他地方一样，并不是一切的主要起因。发生在华尔街的事只是最初的爆炸，这个爆炸在未来几年会在全国引起一系列程度较轻的爆炸，最终将不以任何人的意志为转移，暴露出隐藏致命气体的神秘口袋。这种气体是由美国生活表面之下某个虚假、恶毒、腐败的组织所释放出来的。

在爆炸性的崩溃到来之前，贾维斯·里格斯早就与整个镇子一起被彻底地摧毁了。他感到自己一手制造的局面发生了震动，他知道自己注定要毁灭。不久之后，其他人也知道了这一点，知道他们会和他一起完蛋。但是他们却拒绝承认这一点，他们也不敢承认。相反，他们假装对此一无所知，想以这种态度回避这件可怕事件的发生。他们的投机活动变得越来越疯狂、激烈了。

后来不知什么原因，一向开朗、随和的镇长终于明白了这件事，而他周围的人早在几个月以前就已经知道了。当时是1928年的春天，也就是银行倒闭前的两年。他明白真相后前去找贾维斯·里格斯，并把他本人知道的事情都告诉了他，然后要求撤回城市的资金。

银行家盯着面容惊恐的镇长，取笑地说：“你怕什么，巴克斯特？”他说，“你是怕被套在其中吗？你想现在撤回城市的资金吗？那么好吧，你就撤走吧。但是我警告你，如果你这样做，银行就会完蛋的，明天就会关门大吉。如果银行关了门，那你的城市怎么办？你宝贵的城市也会完蛋的。”

镇长脸色苍白，眼睛里露出愁苦的表情。贾维斯·里格斯身体向前倾斜着，声调带着更多的劝诫语气：“把你的钱撤走吧，如果你这样做了，你的城市会完蛋的。但是你为什么不愿同我们合作呢，巴克斯特？我们会让这件事顺利过去的。”这时候，他面带着微笑，表现出相当自信的样子。“现在我们正处在一个暂时的萧条期，一点没错。但是6个月后我们就会脱离险境，我知道我们会的。我们会变得比以往任何时期都要强大。你可不能廉价把利比亚山给卖掉了，”他说此话的时候使用了一个当时流行的词汇，“我们还没有看到我们的进步，但全镇的解救任务，以及镇子的命运都攥在你的手里。所以，你可要下定决心啊。你打算怎么办呢？”

镇长做出了决定，不幸的人。

一切都在继续，时间慢慢在流逝。

到1929年秋季的时候，四处有传言说公民信托银行已经出现了危机。9月乔治·韦伯返回家乡的时候，曾经亲耳听见有人这么说过。但是当时这只是一件模糊的事，而且经常有人附耳对他轻声说：“哦，啐！没什么，不可能的！你明白他们的意思。”

但是整个冬天谣言一直持续着，到来年3月初的时候谣言变成了一个令人不安而且呈现出险恶的蔓延态势。没有人能说清楚这些谣言来自何处，它似乎像是从整个镇子的精神、头脑、内心中蒸馏出来的毒药。

表面上似乎什么都看不出来。公民信托银行保持着一贯的坚固外表、务实的效率、希腊神庙一般的神圣。宽大的厚板玻璃窗面朝广场大开着，让一束束阳光透进来，整体环境显得非常明晰。那些宽大的窗户似乎在向世界宣告它们的公开与诚实，它们似乎在说：“这就是银行，这里的人全在银行，全体银行的人都公开办公。看看吧，市民们，亲眼看看吧，你们会明白没有什么好隐藏的。银行是利比亚山，而利比亚山就是银行。”

一切显得公开透明，有人禁不住会走进去看看情况如何。有的人会站在外面的人行道上朝里面张望，一切看得清清楚楚。出纳员的办公室在右边，而左边有一个栏杆隔开的区域，那里的管理人员坐在奢华的红桃木平顶大桌后面。里面一张最大的桌子后面坐的就是贾维斯·里格斯本人。他正坐在那里一本正经、神情傲慢地与人交谈着什么，好像在对一位顾客发号施令。有的职员正饶有兴趣地阅读着桌上厚厚的文件，有的人坐在那里不时地望着天花板，或者陷入沉思，或者背靠在转椅上轻轻地边摇边思索什么。

一切跟平常一样。

但是事情终于发生了。

1930年3月12日这一天将会永远留在利比亚山的史册里。双重悲剧终于登台上演，而且在接下来的星期里可怕地延续着。

如果让小镇的全部消防警报在早晨9点的时候突然同时响起，恐怕也没有公民信托银行倒闭的消息传得快。人们口口相传，一眨眼的工夫，所有人都脸色苍白地从四面八方朝广场涌去，有系着围裙的家庭主妇，她们手上的洗碗水还没有擦干；有正在上班的工人和机械师，他们手里还拿着发热的工具；有不戴帽子的商人和职员；有怀抱孩子的年轻母亲。似乎全镇的人一听到这则消息后都一齐放下了手里的活儿，涌上了大街。

很快广场就因人们的疯狂涌入沸腾起来，人们不断忙乱地互相问着同样的问题：“这是真的吗？这一切究竟是如何发生的呢？糟到什么程度呢？”

人群在银行前面显得更加震惊。他们迟早要到这里来，因共同的绝望与希望而来，想亲眼看看情况是否真的如此，人群如一支行动迟缓的水流慢慢地朝前流动着。当人们看到那个紧锁的黑色大门时，他们就知道全部希望都破灭了。有的人满面愁容地盯着看，有些妇女不停地呻吟着、哀号着。有些身材强壮的男子汉眼中流出了泪水，其他人都不停地发出咕哝声。

眼前的崩溃令他们一筹莫展。人群中的许多人失去了他们一生的积蓄，他们存放在银行里的存款全部消失了，而且还不止这些。现在大家都明白他们面临的繁荣时期已经结束了。他们知道银行的倒闭会使他们所有的投机活动骤然停止。这样一来，他们就难以摆脱困境了。昨天他们还在计算自己拥有1万还是100万，而今天却一贫如洗了。他们的财富已经消失不见了，而永远还不清的债务却压得他们喘不过气来。

他们还有所不知，市政府也已经破产了。将近600万美元的公共资金也消失在这个紧闭、沉默的大门背后。

在这个不吉利的日子里，就在中午之前，人们发现镇长肯尼迪死了。发现者是一位盲人，这在整个事件中又增加了一丝可怕的讽刺味道。

审讯的时候，法官拉姆福德·布拉德说他离开办公室到广场那个摇摇欲坠的楼上去，走进大厅，朝厕所方向走去，打算去方便。当时那里一片黑暗，他说话的时候，脸上浮现出可怕的笑容。地板咯吱咯吱地响着，但是这并不影响他，因为他认识路。他说即使他想迷路都迷不了。在走廊的另一头他能听见有规律的滴水声，声音缓慢而单调。此外，从小便池发出强烈的味道，这些都是通过嗅觉知道的。

在黑暗中他来到了厕所门前，然后伸手推开了房门，突然他的脚碰到了什么东西。他弯下腰，用苍白、干瘦的指头向下摸去，突然一堆又湿又黏、热乎乎的东西沾满了手指，5分钟之前，这堆东西还是一个鲜活生命的脸和脑袋。

……不对，他并没有听到枪声……外面广场上到处都是恶魔般的骚乱声。

……不对，他不明白他是如何到那里的，他觉得自己应该是走着去那儿的，市政厅距此只有20码的距离。

……不对，他无法解释为什么这位受人尊敬的镇长会选择在这样的地方结束自己的生命，没有什么理由能解释他做出这种选择的原因。但是一个人若想结束自己的生命，他可以选择任何一个比这里更好的地方。

这位性格软弱、为人随和、办事拖延、心地善良的利比亚山镇长巴克斯特·肯尼迪就这样被人发现了，尸体是被一个邪恶的老盲人在黑暗中发现的。

银行关闭后的几周时间里，利比亚山地区呈现出一种悲惨的景象，这一景象在全美都未曾出现过。不过，未来几年内，这一幕很快就会在许多城镇不断上演，且因地区不同而有所变化。

利比亚山的毁灭程度远远超过了银行关闭、经济和金融秩序的崩溃。的确，银行一旦倒闭破产，所有与其相关的各种巨大、复杂的组织，那些延伸在每个社会生活要素中的部分全都倾倒、破产了。但是银行的倒闭就跟降落伞的打开过程一样，绳索一旦拉开，就会把整个东西带出去。这样一来，所有内部的东西便会暴露无疑，而且破坏得更加严重。而这深层的毁灭——灾难的本质——便是人类良知的毁灭。

这个镇上有5万人放弃了每一个与人、社会相关的正直原则，更不用说普通常识和体面得体了。所以他们在面对眼前出现的打击时，根本就没有任何办法应对。其实整个镇子已经耗尽了力量，10天内就有40人自杀身亡，还有很多人纷纷效仿。而且，正如经常发生的，许多毁灭自己的人都是那些内疚程度最轻的人。其他的人——那些最震惊的一部分人——突然意识到他们毁灭性的内疚达到他们无法面对的程度时，都变成了一群嚎叫的狗，开始撕咬对方。他们复仇的呼声越来越高，不停地叫着要找贾维斯·里格斯算旧账，但是这并没有多大的作用。对他们来说，摆在他们面前的那种崇高、具有讽刺意味、不可或缺的公正性，以及认识到只能自己对一切负责的心情，都令他们气愤不已。他们的怒火和复仇的呼喊因之而起。

一些突然出现的经济学家们把发生在利比亚山及其他地方的事件描述成“制度”的崩溃，即资本主义制度的崩溃。没错，是资本主义制度的崩溃，但是远远不止这一点。在利比亚山地区，这相当于人们多样的生活方式的解体。比起简单地删除银行账户、取消账面的利润、发生财产损失，这件事情更加严重。对有些人来说，他们外在成功的象征一旦被摧毁，就会觉得自己一无所有了，连内心可以提取的一点力量都消失了。有些人发现自己的价值观是虚伪的，而且物质上也一无所有了，他们到最后只能面对空虚的生活，因此就想到了自杀；而那些没有亲手结束自己生命的人知道自己其实已经死了。

谁能说清人的精神源泉为何会彻底干涸？当人们观察街上18岁青年的时候，会看到成为他生命的疤痕，这时就会想起10年前、他8岁时的青春岁月，他就会明白发生了什么，尽管不知道事情的起因。他会知道生活什么时候会突然停止，这种疤痕什么时候开始形成；他觉得如果自己能找到原因和医治的办法，就会明白现在发生了什么样的变故。

在利比亚山，生命停止生长、疤痕开始长大的时刻的确到来了。但是“这种制度下”有学问的经济学家是不会在意这一点的。对他们来说，这属于形而上的世界——他们对此毫不在意，也不会费心在乎它，只希望把现实局限在小小的围栏里，但是他们无法做得到。只谈论微妙、错综复杂的信贷结构、政治和商业的阴谋、浮动的债券问题、通货膨胀的危险、投机和不健全的价格或银行的衰败是不够的。他们把所有的这些事实全都加了起来，但仍然没有找到答案，因为需要说的还有更多。

利比亚山也一样。

人们不知道这一时刻什么时候开始的，但是有人怀疑在孤独、漫长、静谧的夜晚它早已经开始了，而所有的人都躺在黑漆漆的床上等待着什么。他们不清楚自己在等待什么，只希望能够实现那些刺激的但却无法实现的事情，希望能带来荣耀的财富，摆脱压抑的生活，希望能最终摆脱沉闷与乏味。

但是他们的希望最终却没有实现。

与此同时，僵直的大树枝干在街角昏暗的灯光下吱吱作响，而整个镇子都在等待着，囚禁在沉闷与乏味之中。

有时候，有人偷偷地把走廊的门打开又关上，赤裸的脚行动迅速，镶铜的支架发出隐秘的响动，在陈旧、斑驳的屏风后面，在黑人区的一角，萌动着单调而令人作呕的欲望。

有时候，在夜晚的收容所里人头拥挤，混杂着辱骂、喘息、殴斗。

有时候，在静寂的空气里，会传来一声枪响，黑夜里鲜血喷溅。

常常在断断续续吹着的风里，车站上换班火车头的引擎声沿着河边传向远方，突然火车头前轮的轰响声、钟声、孤独的哨声全都又传回来了，一直向北退去，朝希望、承诺、未知的世界退回去。

同时，树枝在昏暗、毫无生气的灯光里吱吱作响，上万人在黑暗里等待着，一只狗在远处嚎叫着，法院的钟声依然回荡着。

没有答案？这不可能吧……那么——要是他们在那儿——就让那些没有在黑暗中等待的人，找到他们自己的答案吧。

但是如果言语能概括精神所表达的意思，如果舌头可以告诉孤独心灵知道的事情，那么除了那些微不足道的细小往事，答案一定会被找到的。期待的人们能找到那个还没有说出的答案。

在星辰满天的夜里，拉姆福德·布拉德法官站在办公室黑暗的窗前，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陷的下颌，用什么也看不见的眼睛俯视着这个遭了难的城市。今晚的空气凉爽而清新，生命中无数的承诺就像空中的抒情诗。山上的灯火犹如一条看不见的链子连成一串，也把整个镇子连成了一个圈。他摸了摸下陷的下颌，若有所思地发出幽灵一般的微笑。

今夜这么凉爽、美好，春天已经来到了。他们说从来没有哪一年的山茱萸能像今年这样美丽。今晚的天空里有那么多令人兴奋、隐秘的东西——一阵笑声，年轻、微弱、断断续续的声音，以及伴舞的音乐声。就在这个盲人面带微笑并若有所思地摸着自己下陷下颌的时候，谁能明白他正在俯视这个遭难的城市呢？

新的法院和市政厅在黑暗的夜色里看起来非常辉煌，但是他从来没有看见过——这都是在他双目失明后建成的。建筑物前面被冲洗得干干净净，所以人们都说，在稳定、幽静的灯光下它们就像华盛顿的国会大厦。那位盲人沉思般地摸了摸他下陷的下颌。唉，它们应该非常辉煌吧——那肯定花了不少钱。

在星斗满天的夜空下，空气中活跃着某个东西，新叶也发出沙沙的响声。在草根之处今晚也有什么东西活跃着。在草根和地皮之下，在露水打湿的鲜花花粉下面，有某种东西在活跃着。在地下，深深的地下，不断在荒弃房子底下穿行的虫子开始活跃起来。今天夜里在虫子守夜的地方有什么东西安静地待在那儿呢？

盲人发出了可怕的笑容。在他不断的注视下虫子开始活跃起来，但是有很多人却在他们的坟墓里腐烂，其中64个人的头骨上留下了子弹穿过的裂纹。上万人今夜躺在自己的床上，虽生却犹如躯壳一般。他们虽然没有被掩埋，但是已经死去了。他们早就死了，所以想不起活着的模样。在他们加入到虫子守夜的地方、加入到被掩埋的死者队伍之前肯定度过了很多个痛苦的夜晚。

此时永恒的虫子还在守夜，而盲人则摸着他的下颌，慢慢地又把眼睛转向了遭难的城市。

26 受伤的神

利比亚银行倒闭10天以后，兰迪·舍波顿抵达了纽约。他是突然做出这个决定的，而且事先并没有让乔治知道。他此行有好几个原因。一方面他想跟乔治谈一谈，看看他能否帮他调整一下心情。他的信里流露出很绝望的情绪，所以兰迪有些不太放心。另外，兰迪也想离开利比亚山一些日子，想借此摆脱那些倒霉、毁灭、死亡的气氛。现在他终于自由了，没有什么事能阻止他前来，所以他就来了。

一大早他就到了，时间才8点过一点。他打出租车从车站来到第十二大街，并按响了门铃。他等了一会儿，又按了一下门铃，开始时门锁有点响动，于是他便走进昏暗的走廊。楼梯很暗，整个房子正在沉睡。他的脚步在安静环境中发出很大的声响。这里空气密闭，散发着各种味道。其中他能分辨出满是灰尘的旧木材与旧铺板发出的气味，还有好久都没有吃完的饭菜发出可怕的味道。二楼楼梯处的灯光还没有亮起来，显得阴沉而黑暗，所以他沿着墙壁摸索着，直到找到门并用指关节轻敲起来。

房门猛地拉开了，乔治的头发蓬乱、眼睛因睡眠而发红，他匆匆在睡衣上搭了件浴衣，站在门口，在黑暗中眨巴着眼睛。兰迪大吃一惊，他现在的样子同6个星期以前最后一次见他时显得大不一样。他一向年轻甚至有点幼稚的脸，此刻变得苍老、冷峻。他脸上的皱纹显得更深了。他厚重的嘴唇朝外突出着，好像在对来人发出威胁的挑战，而他长着狮子鼻的脸就像一只长相粗鲁的牛头犬。

等兰迪从惊讶中回过神来后，就热忱地大声喊道：“且慢！且慢！可别开枪啊！别看错人啊！”

一听到这熟悉的声音，乔治吓了一跳，接着脸上露出了难以置信和喜悦的微笑：“哎呀，我真该死！”他大声地叫着，说完便一把抓住了兰迪，用力地握住他的手，几乎要把他拉进屋中，然后两个人便站在一尺之外，都露出了愉快而惊奇的笑容。

“那就好啊，”兰迪假装放心地说，“我担心这会成为永恒呢。”

这时他们互相拍了拍对方的后背，称呼着粗鲁、略带侮辱性的绰号，他们都是多年的老朋友了，喜欢用这种方式表示欢迎。接着乔治便迫不及待地问兰迪银行的情况如何，兰迪把实情告诉了他。乔治认真地听着，对灾难的细节感到震惊，实际情况比他预想得还要糟糕，于是他便接二连三地抛出了问题。兰迪终于说：“嗯，全部就这么多了。我已经把知道的全都告诉了你，但是过会儿我们还可以谈的。我想知道的是，你小子到底过得怎么样？你总不会也崩溃了吧，呃？你的上封信让我深感不安啊。”

由于重逢，他们既感到喜悦，又急着想聊天，所以一直站在门口。而就在兰迪触及乔治的痛处时，乔治感到很吃惊，他没有回答，只是不安地来回走动着。

兰迪发现他的精神非常疲倦。他的眼睛里充满了血丝，好像没有睡好觉，而他没有剃须的脸看上去也非常憔悴。他身上穿的旧浴衣的纽扣全都掉光了，衣服上的带子也不见了，在腰上系了一条旧领带。这件特别的衣服使他显得更加疲倦、没有精神。他在屋里走动的时候，脸上露出了非常紧张的表情。他抬起头来，快速地望了望兰迪，这时候眼睛里流露出担心和顾虑。

突然间，他停了下来，诚实而直率地望着兰迪，脸上露出一丝严厉的神情：“好吧，让我们来谈一谈吧！他们现在都在说些什么？”

“谁？谁说什么了？”

“老家的人。你说的是他们吧，对不对？从他们信中写的、当面对我说的，我能想象出他们会在背后说我什么。我们谈过这个后就把它们忘掉吧。他们最近有没有说什么？”

“唉，”兰迪说，“我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哦，他们开始时说得挺多，说的跟信中的内容差不多。但是自从银行倒闭以后，我就再没有听到他们说起过你。他们现在遇上了真正的麻烦了。”

乔治似乎将信将疑，然后便放心了。他在地板上又走了一会儿，一句话没有说。他的心情慢慢变得宽慰起来，他原本焦躁的神情逐渐平息下来，这时他面带微笑望着他的朋友。突然他马上意识到兰迪还靠在门边呢，想起自己是这个房子的主人，于是不禁大声、热情地喊了起来：“我的天哪，兰迪，见到你真是太高兴了！我都几乎忘乎所以了！快进来坐下吧！你能找把椅子吗？天哪，这里乱七八糟的，所有的椅子都跑到哪儿去了？”

说完这话，他便来到了一把椅子跟前。椅子上堆着厚厚的手稿和书籍，他把这些东西随便地堆在地上，然后把椅子递给了他的朋友。

房间里很冷，乔治感到十分抱歉，并且毫不相干地解释说门铃把他从梦中吵醒了。他让兰迪穿上他的外套，这样过一阵子就会暖和起来了。然后他便走进门口一个散发着恶浊气味的狭小空间里，在那里他打开了水龙头，回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装满水的咖啡壶。接着他把水倒进窗边的一个烧水壶里。一切完毕后，他便蹲下身子，在下面望了望，划亮了一根火柴，打开了阀门，调整了火焰。壶底猛地喷了一下，不一会儿水壶就开始发出了响声，喷气口发出咯咯的声音。

“这是天然气，”他一边说，一边费劲地爬了起来，“这是最糟糕的事了——我每天要花几小时在这里忙碌，真令我头疼不已。”

在他忙碌的同时，兰迪朝四处望了望。房内的两间屋子合并在一起，因为分割两间屋子的滑门此时推进墙里，所以房子就跟大仓库似的。前窗面对着大街，而后窗正对着另一排建筑物后院荒芜的小地块。这里留给兰迪的第一印象就是死气沉沉：整个公寓清楚地表明这里住着人，而且某些已经结束的事情再也不会重新出现了。不仅到处混乱无序——到处都是书籍、成堆的手稿、随便乱扔的袜子、衬衫和领带、旧鞋子、里朝外未经压整的长裤。在肮脏的杯子和碟子里塞满了烟头，上面沾满了腐臭的咖啡，堆在桌上零乱的杂物之中。生活就是靠这些东西度过的——一切都结束了——一切就像肮脏的旧杯子和燃尽的烟头，显得冷酷、疲惫、陈腐。

乔治就生活在这些令人厌恶的废物中，情绪愤怒而不快乐。兰迪明白他的到来正处在他工作之间的过渡时间，只有作家才会真正理解自己的工作多么折磨人。他刚刚结束一件事，还没有真正着手做下一桩事。他正处在一个愤怒却激动不安的阶段，而不仅仅是他在进行下一桩事之前度过的酝酿时期。兰迪意识到他第一次经受了来自利比亚山野蛮的攻击，知道他所受的折磨远远胜过写一本书。他态度激烈地将他与故乡连接的全部友谊和情感纽带撕得粉碎，而这一切令兰迪不知所措，几乎被打垮了。现在他正置身于自己一手造成的冲突旋涡中。他还没有打算开始另一项工作，因为他的精力仍然倾注且被耗尽在第一件工作的影响之中。

而且，正当兰迪环视房间的时候，他的眼睛落在各种各样的东西上，这种难以置信的杂乱正是这些东西造成的。在一个尘土飞扬的角落里，他看见一件绿色的小工作服或围裙，皱巴巴的样子似乎表明它已经疲倦地完成了自己的使命。在它的旁边，一只小而沾满泥土的鞋子从内向外翻卷着。上面落满的灰尘表明它已经放在那里有好几个月了。这些都是触动人心的东西，而兰迪清楚这个屋子里某些东西已经永远地逝去了，那是乔治曾经做过的事。

兰迪理解乔治的生活状况，认为任何决定性的行动都会对他有好处。所以他说：“看在上帝的分上，乔治，你为什么不收拾收拾房间，把这些杂物都清理出去呢？这些全都用过了，结束了，只需花上一两天时间就能处理完毕。振作一点然后到外面去走走。到某个地方去……任何地方……享受早晨起床后看不见这些东西的那种舒适感吧。”

“我懂你的意思，”乔治边说边走到一个表面下陷的沙发跟前，把一堆脏兮兮的床上用品掀在一边，然后疲惫地坐了上去，“我早就想过。”

兰迪没有说什么，他知道说也没有用。乔治不得不在这些东西的包围中工作，这是他的生活方式，他也乐在其中。

乔治刮过了脸，穿好了衣服，两人便一起出去吃早餐。然后他们又返回住处，整个早晨一直在聊天，突然谈话被电话铃声打断了。

乔治拿起了电话。兰迪从话筒传出的声音中听出打电话的是一位女性，喋喋不休，带着明显的南方口音。很长时间乔治都没说什么，只是有礼貌地说着客套话。

“嗯，现在还好……我真的很感激……你真是太好了……嗯，你能打电话过来我当然高兴。我希望你能替我向他们问好。”然后他又默不作声，只是认真地倾听着。从他面部的表情，兰迪能看出他们的对话已经进入了另一个阶段。他带着一丝疑惑的语气慢慢地说：“哦，他是……是他干的？嗯……”语气有点不确定，“那他可太好了……是的，我能想起……非常感谢你……再见。”

他挂上了电话，疲惫地笑着。

“又是一个我——打——电——话——告——诉——你——我——已——逐——字——读——过——那——本——书——太——棒——了——的南方女人。”他的话里不自觉地透出一种古怪的腔调，显然是在模仿某个南方女人娇滴滴却不怀好意的声音。

“哎呀，我要告诉你我们都为你感到自豪！我简直激动死了！这可是我读过的最棒的东西了！真是难以置信啊！哎呀，我从来没有想象过有人能把语言驾驭得这么好！”

“但是你一点都不喜欢这些吗？”兰迪问道，“即使她们都是在拍马屁，你肯定也会感到非常满意吧。”

“我的天哪！”乔治语气疲倦地说，然后走回来躺在沙发上，“你要是知道！像她这样的有上千个人！他们都给我打过电话，”他用拇指指着电话说，“我已经把这些人作了分类，根据他们声音、语调、打电话的时间来确定是属于哪一类。”

“这么说作家已经厌倦这些了，已经厌倦了首次成名的滋味了？”

“成名？”他厌恶地说，“这根本算不上成名，都是他妈的乱七八糟的事！”

“那么你是觉得这个女人不够真诚喽？”

“没错，”此时他的脸庞和声调都显出苦恼的样子，“她具有小嘴乌鸦般的诚意。她会回去告诉别的人，说她已经跟我说过话了。以后就再也不会跟我来往了，而是会编造一些故事，让镇子上的有些人觉得好奇，并在今后的半年里当作笑料。”这听起来不太合理也不太公正，兰迪语气快速地说：“难道你不觉得你的做法不够公平吗？”

乔治沮丧地低着头，甚至都没抬头看一下；他的手插在裤子的口袋里，只从鼻子里发出某种莫名其妙的、轻蔑的哼哼声。

乔治看起来像个被宠坏了的小孩子，这使兰迪感到懊恼和失望，所以他说：“你瞧瞧！你现在应该长大、懂事了，但是你似乎有些过于自负。你觉得这样待人对吗？不管是你还是别人，如果他一意孤行，恃才傲物，到头来恐怕很难取得成功啊。”

他神情不悦地低声嘀咕着。

“也许那位女士是个傻瓜，”兰迪继续说道，“噢，很多人都是傻瓜。也许她还没有足够的智慧明白你认为读者应该明白的东西，但是这又有什么关系呢？她已经尽力了。我认为你不仅不应该嘲笑她，还应该感激她才对。”

乔治抬起头：“那么你听到刚才的谈话了？”

“没有，都是你告诉我的。”

“那么这么说，你对整件事情并不清楚了。如果她打电话只是因为书的事，那我倒不会介意，但是你要知道……”他非常诚挚地向兰迪靠了靠，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膝盖，“我不想让你认为我是个自负的傻瓜。在过去这几个月里，我已经经历并且明白了某些其他人永远都不会明白的事。我实话对你说吧，那个女人给我打电话并不是因为喜欢我的书才这样做的。”他苦恼地说：“她打电话是想听听我的口气，看看她能否从我这里听出点什么，想以此来拿我寻开心。”

“哦，你这个人呀！”兰迪开始有些不耐烦了。

“没错，这就是她的目的！我清楚自己在说什么！”他认真地说，“有些事情你还没听过呢——她一直在到处打听我的情况，最后终于打电话给我了。我不知道她是谁，我从来没有听说过她，但她是一位叫泰德·里夫的人的妻子。很明显他觉得我把他写进那本书里了，所以一直威胁说我一旦回家，他就会杀了我。”

这是真的，兰迪在利比亚山就听说过了。

“事情就是这样，”乔治痛苦地冷笑着，“那个女人打电话的意图，正是大部分人打电话的意图。他们都想与那位制造大动乱的野兽谈话，试探他并告诉他：‘现在泰德一切都好！难道你现在还不相信他说的那些话吗？你听着！他起初有些不安和心烦，但是他现在把你所写的那一切都看开了，一切都好。’她就是那么对我说的，所以我可能并不是你想象的那种傻瓜！”

他显得既认真又兴奋，兰迪并没有回答。接着，他稍稍定了定他烦乱的心情，感到乔治的话里还是有些合理成分。

“你接到很多这样的电话吗？”兰迪问。

“哦，”他疲倦地说道，“自从这本书出版以后，我觉得几乎每天都有人从家乡打电话给我，他们的说话方式各不相同，有人说话的语气，好像我是某种‘食尸鬼’：‘你好吗？’他的声音微弱而安静，就像在进入辛辛那提某个死亡之屋前同某个有罪之人讲话一样。‘你还好吗？’接着他的神情变得惊慌起来，然后结结巴巴地说：‘怎么了，我还不错？是的，我还不错！谢谢了！’于是就开始打听你，看看你是否还在那儿。接着他们便会用同样平静的声音说：‘噢，我只是想知道……我打电话只是想知道……我希望你还好。”

乔治痛苦迷茫地盯着兰迪看了一会儿，然后爆发出一阵无奈的笑声：“这一切已经让我受够了！他们讲话的神态会让你觉得我就是开膛手杰克！那些人甚至还打电话嘲笑我，那种毫无正经的态度好像表明我写这本书完全是想看看那些我不喜欢的人多么肮脏、多么污秽不堪。没错！”

“看来来自老家最大的支持者也就是那些令人失望的、从来没有获得成功的无赖、神情沮丧且从来没有去过乡村俱乐部的浪子。‘你的确引起了吉姆那种人的兴趣！’他们给我打电话说。‘你的确让他很生气！当我读到你关于他的描写时，我不由得要大笑，小子！’或者说：‘你为什么不谈谈查理那个杂种，名字应该没错吧？那我倒想看看你是怎么欺骗他的！’……天啊！”他愤怒且无奈地用拳头打了一下膝盖。

“这些就是他们的想法：除了肮脏的闲话、诽谤、怨恨、嫉妒、打击报复以外，再就什么都没有了，他们给人的印象就像以前从来没有读过书一样，”他一边认真地说，一边朝兰迪俯下身来，“你告诉我，除了你以外，难道还有谁对这本书本身做过什么评价？还有谁把这本书当作书读过？有谁知道它的内容、理解其中的真正意义呢？”

他的眼睛里充满了痛苦。终于说出来了——这正是兰迪一直担心并竭力避免的。他说：“此时此刻我觉得你应该比任何其他人更能明白这一切。毕竟，你比别人有更多的机会了解这些。”

但此时乔治把必须要说的话都讲了出来，而这也是他所担心的。乔治烦乱地盯着兰迪望了一会儿，然后痛苦地笑了笑，并开始大声咆哮起来：“好吧，那么就让这一切全都见鬼去吧！全都见鬼去吧！”他开始粗暴地诅咒起来，“那些对丈夫不忠、欺骗人的、狗娘养的东西！让她们全都见鬼去吧！我已经让她们折磨够了！”

他的这一席话既难听、毫无意义又不真实。见他陷入狂暴的自责中，并将自身最为软弱的一面表现了出来——曲解、偏见、自怜，兰迪觉得这些都是他应设法克服的东西，否则就会迷失自己，于是急忙打断了他：“听着，再别说了！乔治，看在上帝的分上，振作起来吧！如果有很多可恶的笨蛋读过你的书却无法理解，那并不只是利比亚山如此，整个世界全都如此。世界各地的人都差不多。他们觉得你写了他们，而你事实上的确写了，所以他们对你感到生气。你伤害了他们的感情，你触及了他们的自尊。更严重一点来讲，你揭开了很多人的旧伤口，并在有些地方撒上了盐。你很清楚，我这样说并不同于那些你抱怨的人！我明白你写的东西，也明白你为什么那样写。同样，有些事情是你不得不去做的，如果你不做，完全有可能写出更好的书来，所以现在不要再发什么牢骚了，不要把自己看作一个受难者。”

但是乔治已经深陷落难的情绪当中。兰迪见他坐在那里，双手放在膝盖上，脸色阴沉，脑袋耷拉在笨重的双肩之间。他能体会到他此刻的心情。开始时，他显得非常幼稚，并不了解别人会对他所写的东西产生什么想法。后来，当第一封谴责信到来时，他觉得受到了莫大的羞辱，内疚的感觉超过了内心的痛苦。但是随着时间的推移，人们的指责更加恶毒，于是他想到了反击和自我辩护。当发现他的反击和自我辩护都无济于事的时候，当人们只知道拿威胁与侮辱来回答他的辩解信时，他的内心便充满了无限的痛苦。直到最后，在经历了这一切痛苦和自我折磨之后，他便深陷自怨自艾的泥沼中。

这时，乔治开始谈论“艺术家”，他滔滔不绝地讲起了当代所有知识界与审美情趣方面发生的微小变化。艺术家似乎是一种神奇、稀少且非常特别的人，他们与“美”和“真理”生活在一起，他们的思想非常微妙，所以常人难以理解他们，就像一个杂种狗不停地朝月亮吠叫，却无法理解它一样。因此，艺术家只有通过不断地飞进神奇的树林，进入到某个神奇的地方，才能获得他的艺术。

他的这一席话如此不合常理，兰迪的内心深受触动。而使他最为恼火的是，乔治的知识水平其实远高于此。他肯定明白他的这一席话既虚假又毫无意义。最后兰迪轻声地说：“乔治，在我认识的所有人中，就你应付精神打击的能力最差。”

但是乔治却完全沉浸在幻想之中，所以并没有引起多大的注意。他只是说：“是吗？”然后他又开始说起话来。他说：“任何一个真正的艺术家都注定要被社会抛弃，他最终的命运就是被他的部族赶出去。”

这些都是一派胡言，所以兰迪也失去了耐心：“看在基督的分上，乔治，你到底是怎么回事嘛？你说起话来就跟傻瓜一样！”他说，“你并没有被赶出某个地方，只是家乡的人对你有些不满而已！而你却在这里大谈特谈什么‘美’与‘真理’！我的天啊！他妈的，你别再自欺欺人了，好不好？难道你就不明白，真理就是你第一次为你想做的事找到一个立足点。你的书得到了外界很好的评论，销售情况也非常不错。现在正是你继续前进的时候，但是你有没有找到方向呢？毫无疑问，所有这些恐吓信让你觉得自己像个离家出走的流亡者，但是他妈的，小子！你已经流亡了许多年了，而且是自愿的！你清楚你已经不想再回到家乡生活。但是，就在他们叫嚣着要剥你皮的时候，你却愚蠢地觉得自己是被逼无奈才回不了家的！至于你所说的一个人想要获得‘美’就要逃避那些已知的生活，难道事实不正好与此相反吗？难道你自己不也是这样在十几次信里讲的吗？”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乔治脸色阴沉地问。

“我的意思是，拿你自己的书为例，那里面讲的每一个精彩事件都没有脱离实际的生活，而恰恰就是你的生活经历，因为你知道如何理解并运用已经知道的生活，难道这不是事实吗？”

这时他沉默了。他开始思索起来，脸上露出了愁容，然后开始慢慢地放松、软化，直到最后他才抬起头，露出了很不自然的微笑。

“有时候我不清楚会发生什么，”他边说边摇了摇头，脸上浮现出惭愧的表情，接着笑了起来，“当然你说得没错，”他态度认真地说，“一切也应该如此。一个人必须驾驭他熟悉的东西，他驾驭不了自己不清楚的东西……而这就是为什么有些评论家让我非常生气的原因。”他率直地补充说。

“怎么会这样呢？”兰迪问，当他听到乔治又开始正常说话以后，心里开始高兴起来，“哦，你知道的，”乔治说，“你已经看过评论了，那些人有的说这本书‘太自传了’。”

令人吃惊的是，兰迪的耳边回荡着利比亚山愤怒的呼喊声，而屋里回荡着乔治回应这些呼喊的古怪咆哮声，兰迪简直不敢相信自己是否听得真切，只能坦诚、惊讶地说：“嗯，这是一本自传体小说——你无法否认这一点。”

“但并不是‘太自传’，”乔治继续神态认真地说，“如果评论者正好这么说并在适当的地方表示它的‘自传性并不够强’，那他们就说对了。而这正是我的不足之处，也是真正的错误所在。”毫无疑问，他的态度是严肃的，因为他的脸突然由于痛苦、挫败与羞愧而扭曲起来，“我的年轻主人公是一位呆头呆脑的人、一个笨蛋、一个死板的人、一个势利的人，就跟黛德拉斯一样，跟我的书一样，都有不足之处。哦，我知道……在书中有很多自传性的因素，但是我对此并不感到羞耻，我连接全书的线索并不够理想。那算不上真正的自传。现在我已知道了这一点，也明白了其中的原因，不足来源于虚假的人物塑造。我对此很内疚，而年轻有才华的人都会经历这种事，就是你刚才讲到的精神创伤。这一切会嵌入其中，动摇幻想。这种幻想可能会精明、微妙、有眼光，处在上千种特殊编造的框架中，准确并具有乔伊斯气质。但是在更大的框架中，这种幻想就会显得虚假、造作且不真实。最重要的其实就是整个大框架。”

在这一刻，他是认真的，而且情绪极度沮丧。兰迪看得出来他非常痛苦。此刻他和先前一样，似乎又要走向极端了，语气听起来非常倔强。在这种情况下，人们很容易一蹶不振，于是兰迪说：“但是什么事情才算做得好呢？又有谁取得成功了呢？”

“哦，有很多人！”他急切地说，“当托尔斯泰写《战争与和平》、莎士比亚写《李尔王》、马克·吐温写《密西西比河上》第一章时都是这样。当然他们并没有发挥出自己的最佳水平，从来没有。只不过他们的不足之处并不会影响到什么：他们可能把铅球扔得远了一点——但是他们并没有因为虚荣而萎靡不振，并没有被他们该死的自我意识束缚起来。这些会导致失败，而这正是我的失败之处。”

“那么有没有什么补救措施呢？”

“按本人的兴趣任意选择内容，选用我拥有的任何内容。将奶水挤干，直到挤出最后一滴奶，直到什么都没有。如果我把自己看作剧中的某个人物，毫无保留、按本来的面目审视和描述自己——把坏寓于好中，把伪劣寓于真实中，就像我必须设法审视、描述其他人物那样。那么就再没有什么虚假的人物塑造了，没有妄自尊大，没有鸡毛蒜皮的小事，没有受伤的感情了。总而言之，要将受伤的神杀掉。”

兰迪点了点头：“没错。现在该怎么做呢？下一步该怎么做呢？”

“我不知道，”他坦白地回答，他的眼睛里表现出困惑的神情，“这正是困惑我的地方。倒不是不知道该怎么写……上帝！”他突然笑了起来，“你听说过有些人写了一本书，然后就再也写不出另一本了吗？因为他们找不到任何东西来写！”

“你不会担心这一点吧？”

“天啊，不会的！我所面临的麻烦与此完全不同！我有太多东西要写。这些东西不断朝我袭来，”他用手指了指屋子里成堆的手稿，“直到有时候，我都不知道该如何把这些东西表达出来，不知道如何才能确定让这些东西流动起来的框架、模式、渠道、方式！”他拿拳头使劲地拍了一下膝盖，声音里流露出绝望的语气：“有时候，我居然认为一个人可能再也写不出什么东西了，因为他已经淹没在自己的分泌物中！”

“这么说你并不会担心自己才思枯竭喽？”

他大声笑了起来：“有时候我差不多盼望出现这种情况，”他说，“有时候想到自己有朝一日……可能40岁以后……我会才思枯竭，就像骆驼依靠驼峰生活那样，这时候我的心里就会有一丝安慰。当然了，我也大可不必对此太在意。才思枯竭并不是件好事，这其实就是一种死亡的形式……不，惹我烦心的事并不是这个。我一定得找到某种出路！”他沉默了一会儿，盯着兰迪，然后又用拳头砸了一下膝盖，大声说：“出路！出路！你懂吗？”

“我懂，”兰迪说，“我觉得我懂，但是又能怎么样呢？”

乔治的脸上充满了困惑……他默不作声，使劲想找个词来说明他的问题。

“我正在寻找出路，”他最后说，“我觉得这可能与人们在谈论小说时隐约表达出来的意味差不多。也许是一种传奇，一个由全部知识、人生体验所组成的故事。并非事实，并非自己生活的记录，你是明白的。但这些东西要比事实更真实，是从我自己的经历中提取出来的并将转化成某种普遍适用的形式。这便是最好的小说了，对不对？”

兰迪笑着点了点头表示鼓励。乔治一切正常，他不必担心他，他会走出泥潭的。因此，兰迪高兴地说：“你已开始写新书了吗？”

他开始快速地说起话来，而兰迪从他的眼神中又看到了他的担心和紧张。

“是的，”他说，“我已经写了一大堆东西，全都在这儿，”他用手指着放在桌上的一大堆手稿。

“所有这些全都是，”他的手臂在屋中挥了一圈，“这些都是新作。我保证足有50万字以上。”

接着他们在谈到作品的时候，兰迪犯了一个外行常会犯的幼稚错误。

“关于什么的？”他问。

乔治不满地皱了皱眉头，但是他并没有回答。他又开始在屋里来回走了起来，激烈地思索着什么。最后他在桌旁停了下来，转身面对着兰迪。带着一种补偿性的诚恳语气，他直截了当地说：“不，我还没有开始我的新作呢……上万字，”他用手掌猛地拍了一下厚厚的书稿，“上万种想法、场景、片段，但还没有形成书……”此刻他眼睛周围的皱纹更深了，“时间在推移！自从上一本书出版已将近5个月了，但是现在，”他怒气冲冲地朝屋内的杂乱之物挥了一下手，“我都成了这个样子！在我明白之前时间已经过去了！时间啊！”他大声地喊着，同时握紧了拳头，眼睛里闪着沉思的光芒，紧紧凝视着，就像看见了鬼一样——“鬼！”

他的敌人便是时间，或许也是他的朋友，谁也无法确定。

兰迪在纽约待了几天，这两位朋友从早晨起一直谈到晚上，从晚上又谈到了早晨。凡是想到的东西都有可能成为谈论的内容。在与兰迪谈话的时候，乔治会在屋里不安地大步来回走动，也会突然在桌边暂停下来，皱着眉头环顾四周，好像第一次见到这个屋子似的。他把手重重地放在手稿堆上，然后低沉地说：“你知道我为什么写这些东西吗？好吧，我来告诉你吧。那是因为我他妈的太懒了！”

“我倒不觉得这是个懒人住的房子。”兰迪笑着说。

“但事实的确如此，”乔治回答，“这就是这里呈现出这副样子的原因，你知道的，”他说话的时候脸上显现出沉思的神情，“我觉得这个世界上很多工作都是由懒人完成的。他们工作的原因就是因为他们太懒惰了。”

“我不明白你的话，”兰迪说，“不过，继续说下去吧……全部说出来……一吐为快。”

“嗯，”他神情非常严肃地说，“是这样的：因为你心中有所担心，所以才会去工作。因为你不得不强迫自己要加快步伐开始，所以就不得不工作。一旦着手工作起来，你就会发现开头很难，你会担心重新开始。你宁愿做任何别的事情，也不愿意再痛苦地重新开始，所以你不断地工作，而且速度越来越快。你不断地工作直到有一天你想停都停不下来了。你会连吃饭、修面、换件干净的衣服这些事情都忘记的。你几乎忘了睡觉，而当你想睡的时候却怎么也睡不着了，因为崩溃已经开始，而且整天都在进行。人们会问：‘为什么不停一停呢？为什么不暂时把这些忘掉呢？为什么不休息几天呢？’而你却停不下来，因为你根本就做不到。即使你对此有过担心，你自己也难以停下来，因为开始了一件事，就会有许多辛苦的工作去做。于是人们就会说你是一个酷爱工作的人，但事实并不是这样。正是懒惰——正是普普通通、该死、简单的懒惰，这就是全部。”

兰迪又笑了。他不得不笑——这一点很像乔治——没有其他人会做出这样的反应。令他觉得可笑的原因只是因为他知道乔治也明白其中的幽默，但他却一本正经。他觉得经过了几个星期和几个月的认真思考，乔治才得出了这个似是而非的结论，而此刻他就像一条经过长期潜行后的鲸鱼，终于浮上了水面，开始喷气、呼吸了。

“嗯，我明白你的观点，”兰迪说，“也许你说得对，但至少这是一种很特别的懒惰形式。”

“不对，”乔治回答说，“我认为这可能是一个非常自然的形式。现在来看看你读过的一些人物吧，”他继续兴奋地说，“拿破仑、巴尔扎克、托马斯·爱迪生，”他得意扬扬地脱口说出几个人物来，“这些人每次睡觉从来不会超过一两个小时，并能够日以继夜地工作，唉，这并不是因为他们喜爱工作，而是因为他们真的很懒惰……由于他们知道自己很懒，所以担心自己不工作，哎，他妈的一点没错！”他继续满腔热情地说，“我知道这些人就是这样的！”他轻蔑地说，“现在老爱迪生到处都对人们谎称自己不断工作是因为喜欢工作！

“难道你不相信？”

“他妈的，不是的！”他的语气中透出一种轻蔑，“我敢打赌，如果你真的能在老爱迪生的头脑里找出什么事情的话，你会发现他希望每天能睡到下午两点！起床洗漱完毕后再去太阳下面走一走！与乡村小店的小伙子们共同聊聊天，谈谈政治。这些小伙子们即将获得明年秋季世界职业棒球大赛的冠军！”

“既然如此，那他为什么非得这样做呢？”

“哎呀，”他不耐烦地叫道，“因为懒惰啊！就这么回事。他知道自己懒得要命，所以才会有所担心，才这样做的！他对懒惰感到羞愧，生怕被人揭穿！这就是原因！”

“啊，但那是另外一回事！他为什么会觉得羞愧呢？”

“因为，”他认真地说，“每次当他想要睡到下午两点时，他就会听到他的老人的声音……”

“他的老人？”

“对，就是他的父亲。”他使劲地点了点头。

“但是爱迪生的父亲已经死去多年了，不是吗？”

“没错，但这并不要紧，他照样能听到他的声音。每次只要他在床上多躺一两个小时，我敢肯定他一定会听到老爱迪生在他脚下的楼梯口冲着他大声地喊叫，叫他起床。因为多睡一会儿根本就没有任何意义，他当年在这个时间早就起来4个小时了，而且早就把一天的活都干完了。当时他是个贫穷、可怜的孤儿！”

“真的，我并不知道这一点，爱迪生的父亲是个孤儿吗？”

“是的，当他们在脚下的楼梯处向你喊叫的时候，他们都是孤儿。学校至少在6英里之外，他们总光着脚去上学，天总在下雪。啊，上帝！”他突然笑了起来，“所有的老人当年似乎只去过处在极地条件中的学校，他们全都一个样。而这就是为什么要早起床，为什么驱使自己这样做，因为你害怕自己起不了床，害怕你身上该死的乔伊纳家族的血液……所以我担心这种状况会出现在我的身上，直到我的生命将息。每次当我见到法兰西，或者阿奎当，或者伯伦加莉亚重现在河对岸，在周六相继浮现，看到倾斜的烟囱以及白色的船身时，我的喉咙就哽住了，我突然听见美人鱼在歌唱。我也听见老人从我能够想起的历史时刻开口说话了，他说我并不重要。而每次我梦到热带岛屿、梦见从树上采摘面包果，或者梦见自己四肢伸展地躺在萨摩亚的棕榈树下，身边一位迷人的佩戴着最新串珠的当地女士替我扇着扇子时，我会听见老人的声音。每次我梦到自己与彼得·布鲁格尔四仰八叉地躺在世外桃源的时候，我就会听见老人的声音。某种责任感令我感到怯懦。我很懒惰，但是每次当我向自我妥协的时候，老人总会在楼梯处冲着我大声地喊叫。”

乔治的内心充满了矛盾，于是就反复谈论着。兰迪是一个善解人意的听众。但是有一天，就在兰迪即将结束其拜访时，乔治突然产生了一个奇怪的问题，即他的朋友如何能在工作中腾出这么多时间来看望他。对此他询问了兰迪。

“我失业了，”兰迪平静地回答，同时尴尬地笑了笑，“他们把我赶出来了。”

“你是说麦瑞特那个家伙吗？”乔治开始有些愤怒了。

“哦，别责怪他了，”兰迪插话说，“他也没有办法。上级让他这么做，他就只能服从。他说我没跑来订单，这是事实……我没有拿到订单。但是公司其实并不了解，再没有人能做生意了。已经没有生意可做了，从去年开始就做不了了。你在家乡的时候就能看出这一点的。人们把每一分钱都花在房地产的投机上了，这是唯一能做的买卖。当然了，现在这项买卖也已经因为银行的倒闭而停止了。”

“你的意思是说，”乔治评论道，语气缓慢而有力，“你是说麦瑞特瞅准时机把你解雇了？哎呀，他妈的……”

“是的，”兰迪说，“银行刚倒闭一个星期我就被解雇了。我不知道是不是麦瑞特看准了摆脱我的最佳时机还是巧合，但这有什么区别呢？很久以前我早就看到事情的苗头了，大概一年前或更早我就看出来了。这只是一个时间问题。我说的是实话。”他平静而强调地说：“我他妈的已经摆脱了那种生活。以前我天天担惊受怕，知道这一天快要到来了，而且我也无力阻止这一切的发生。但滑稽的是，现在我倒觉得踏实多了。”他露出了一贯阳光的笑容：“这是事实，”他说，“我从来没有胆子提出辞职，我赚了不少钱，这你是知道的。但是现在我却被解雇了，我感到很高兴。我已经忘记了自由人的感受。现在我又能重新抬起头来看着大人物保罗·S .安波顿，并且亲口骂他一句了。这种感觉非常棒，我喜欢。”

“但是你以后打算干什么，兰迪？”乔治的语气中透出明显的关切。

“我不知道，”兰迪愉快地说，“我还没有任何计划，这些年来我在原来的公司一直生活得不错，但是我也在设法节省开支。幸运的是，我并没有把钱都存在公民信托银行里，也没有投资房地产，所以我还拥有一些资本。我现在有老家的房子，玛格丽特和我生活得还不错。当然了，像以前那种薪酬的工作并不是到处都有的，但是美国是一个很大的国家，好人总会有一席之地的。你有没有听说过好人找不到工作的？”他问。

“嗯，你可不要太自信，”乔治怀疑地摇了摇头，“也许我错了，”他继续说道，若有所思地停顿了一下，皱了皱眉，“但我认为股票大跌和利比亚山的银行倒闭并不是互不相干的独立事件。我预感我们可能会遭遇某种新的问题——要比美国所经历过的任何事情都严重。报纸已经开始认真对待了。他们把这种状态称为大萧条，似乎每个人都很害怕。”

“哦，哼！”兰迪笑着说，“你的情绪太悲观了。那是因为你住在纽约的缘故。这里的股票市场就是一切，当它涨得高的时候，时代就是好的；当它跌得低的时候，时代就不好，但纽约并不代表美国。”

“这我知道，”乔治说，“但我所考虑的并不是股市，我考虑的是美国……”他继续慢吞吞地说道，就像某个人在黑暗中摸索一条并不熟悉的路一样，“有时候我觉得，美国已经在某个地方脱离了正常的道路，返回到内战时期或刚结束不久的时期。它并没有朝前沿国家建立之始的路线发展下去，而是转向了另一个方向。现在我们环顾左右，才发现我们已经走到了我们并不想走的地方。突然间，我们会意识到美国已经变成了某种丑陋、堕落的东西，它的核心已被轻易获得的财富、贪污和特权严重地腐蚀了……而最糟糕的就是人们的不诚实，这是一切腐败滋生的基础。人们都不敢诚实地思考、不敢面对自己、不敢正视事实的本来面目。我们已经变成了广告宣传统治的民族，用‘繁荣’‘粗俗的个人主义’‘美国方式’这样的字眼把这一切潜在的事物概括在内。而像自由、机会平等、正直、个人价值等这些早就属于美国梦的字眼都失去意义了。它们的真实内涵已经不复存在，已经不再真实了……你自己就是一个例子。你说你失去了工作，终于找到了自由。我不怀疑这一点，但这是一种滑稽的自由，而你又有多少自由可言呢？”

“嗯，我感到有这些自由就已经足够了，”兰迪由衷地说，“不管滑稽与否，我都比以往更加自由。在建立新的社会关系之前我有足够的时间到处走一走，我想建立一种完全不同的关系，相信一切都会顺利的。”

“但是你的下一步将要干什么呢？”乔治问道，“你在利比亚山也没有什么东西了，一切东西都被清理完毕了。”

“他妈的，我并没有绑在那个地方！”兰迪说，“我会去任何地方。记住，我一辈子都在做推销员，我已经习惯了到处走动。在整个推销生涯里我结识了不少的朋友，在其他行业也有朋友，他们都能帮助我。做推销员有个好处：如果你能卖出一种东西，那你就能卖出任何东西。推销不同的产品很容易，我知道我该选择哪条路，”他坚定而满怀信心地总结道，“你用不着担心我。”

他们又谈了一会儿。临行前兰迪在火车站对乔治说：“哎，再见了，哥们儿！你会好起来的，但是别忘了清除那个受伤的神！至于我，我并不清楚下一步将会做什么，但是我已经启程了！”

说完他便登上了火车，离开了。

但是乔治仍然对兰迪放心不下。他越是想到他的处境，就越是觉得不放心。显然兰迪并没有被发生的一切所打垮，这一点很好；但是在灾难面前，他的态度中表现出的某种开朗和乐观好像都是假装出来的。在乔治认识的人中，他是头脑最清楚的一位，但又好像关闭了大脑的一部分，不再使用似的。这是令人费解的。

“在人们的各种事务中都会有很多潮汐，”乔治心想，“有时会涨潮，有时会退潮……它们该来的时候就会来的，谁也无法凭主观愿望阻碍它们的到来。”

或许现实就是如此。乔治觉得兰迪现在恰好处在低潮，而他本人却不知道。而这正是他显得既古怪又令人费解的原因。他和所有人一样，不可能明白这一点。

此外，他曾经谈起过不想再与过去的一切纠缠在一起。他觉得自己所经受的可怕压力只存在于他曾工作过的公司里，难道在其他地方就没有和他同处相同境遇的人吗？他认为简单地通过调换工作就能逃脱这种状况吗？他相信通过这种转换就能享受昔日曾经梦想过的荣耀地位、远远超过普通人的收入和生活却不会以别的方式付出代价吗？

“你将会拥有什么呢？上帝说，付出代价然后接受这一切吧。”爱默生在那篇优美的散文《论补偿》中曾说过，每一个美国人都应该按法律规定去读书。其实这是正确的，一个人总要付出某些代价的……

上帝啊！难道兰迪不知道自己再也回不了家乡了吗？

对所有的美国人来说，接下来的几年似乎都是可怕的，对兰迪·舍波顿更是如此。

他并没有找到新工作。他做过许多努力，但都没有奏效，压根儿就没有任何就业机会。成千上万的人都停工了，而且再也没有哪个人重新就业。

18个月以后，他的积蓄全都花光了，他陷入了绝境。于是他不得不出售老家的房子，却只换回一点点的收入。他和玛格丽特租了一个小公寓，在那里节俭地过日子，生活了大约一年左右，不久卖房所得的收入也花光了。兰迪变得一贫如洗，不久便病倒了。他的病与其说是身体上的不如说是精神上的。终于，走投无路的情况下，他和玛格丽特只好搬离了利比亚山，住到已婚的姐姐家里。他们与姐夫一家人共住在一起，在几位好心的陌生人资助下生活着。

这一切结束之后，兰迪——这位长着清澈的眼睛、思维敏捷的人，这位谁都不会觉得傻的人，这位热爱真理、总能直接看透事物本质的人，只能依靠救济来生活了。

这时候乔治觉得他已经明白了这一切。在兰迪的悲剧背后，乔治感到他从这个阳光、花言巧语的年轻人的外形之下看到了一种个人的堕落。在没有任何信念的时候，他的穿着就像旅行推销员，表面上流露着自信，而且大声地喊着：“信念！”没错，推销术是一项非常有效的工作。推销术——一种商业领域的特殊恳求形式——是自身利益的忠实奴仆，是真相的劲敌。乔治记得兰迪曾经对他看待问题的方式不够理解，他认为那些问题既抽象又完整、明确，因为在他的梦想之影中毫无任何自身利益可言。他可以拯救别人，但是他却救不了自己，因为他再也不可能明白自己的真实处境。

乔治觉得兰迪的悲剧就是美利坚合众国的悲剧。美利坚合众国——伟大、无可匹敌、无与伦比、不可战胜、永远强大的超级大国，它就像学校女生的肤色一样纯净，它覆盖了地球的广大面积。我愿意徒步一英里去大师声音唱片店——五分之四的人都拥有一张唱片——并向他们打听蓝盘特色派美食。美国是特殊广告、推销术，各种容易使人上当、蛊惑人心的诡辩术的大本营。

难道美国的真正统治者——商人，对大萧条的开始没有什么责任吗？难道他们没有对这一切表示过轻蔑，或者试图用言语消除过这一切、拒绝正视这一切吗？难道他们不是口口声声说繁荣触手可及吗？难道他们所谓的“繁荣”不是已经消失了吗？难道那个即将到达的角落不是已经发生了变形，急速转变成饥饿、匮乏和绝望的转弯了吗？

那么，兰迪对受伤之神的观点是正确的。因为现在乔治已经明白了，他的自我怜悯来源于自己竭力想成为作家这个宝贵的自我实现。兰迪并不知道，在商业中也有受伤的神。而这种神并不是一个能够轻易消灭的物种，因为商业是自我实现的最宝贵形式——以美元价值衡量的自尊。用事实将这一切消灭，还能留下什么呢？或许是更好的生活方式，但是它不会建立在我们已知的商业之上。

下部

第四章 Chapter 04 公正的美杜莎

乔治采纳了兰迪的意见搬了家。他不知道到哪里去，只想尽可能摆脱派克大街，走得越远越好。从此远离猎狮者弱肉强食的社会关系，远离那个财富与时尚统治的半死不活的生活，它们就像生长在美国健康躯体上的寄生虫。他来到了布鲁克林区并住在那里。

他从自己的书中赚了一点钱，因此他偿清了债务并辞掉了实用文化学校教师的职务。从此以后，他就开始完全靠写作为生，过着一种并不稳定的生活。

他在布鲁克林区生活了4年，这4年简直就是地质年代的4年——非常单调、沉闷。这也是贫穷、绝望、极度孤独的4年。他的周围处处都是穷人、流浪者、被忽视和被遗弃的美国人，他是其中之一。但生命是坚强的，年复一年，生命不停地以多种形式继续向前，充满了许许多多不被注意和无法记载的琐事。他把一切全都看在眼里，如饥似渴地将这些纳入自己经验的一部分，最后当他试图抽取其中隐藏的意义时，一切都被榨干了。

在这些沉闷的年月里，他的内心怎么样呢？他到底在找寻什么、打算做什么、想要什么呢？

这很难说清楚，因为他想要很多东西，但最想要的就是名利。这些年来他一心追求的就是公正的美杜莎。他对名利有自己的理解，但他却无法形容。他觉得最根本的原因就是自己做得不够好——他做得不够好。因此，他认为自己目前所获得的根本算不上名利，而只是暂时的声名狼藉。他只是一个昙花一现的奇迹，再没别的什么了。

其实，他已经从第一本书中学到了很多，他会再尝试一次的。

因此，他一边生活一边写作，一边写作一边生活，独自一人待在布鲁克林区。而当他废寝忘食、一口气工作数小时以后，他就会从桌旁站起身来，摇摇摆摆地踏上夜色中的大街，像个酒鬼似的、疲倦地晃悠着。他会在某个饭馆吃晚饭。在狂热的情绪里，他知道自己难以入睡，于是便会步行来到布鲁克林大桥，一路穿过大桥来到曼哈顿，在那些隐秘、黑暗的城市大街上不停地搜寻着，然后在黎明时分又穿过大桥沿原路返回，爬上位于布鲁克林的床。

在夜游的时候，以往的所有拒绝都已经远离，以往的坦言依旧原样。因为在这样的时刻，他感到那个死去的自己又重新站了起来，那个已经迷失的自我又被重新找到，那个在短暂荣耀时刻出卖了才华、激情、青春的信仰，让自己变成行尸走肉、心灵受损、希望尽失的人，会在孤独与黑暗中重新获得旺盛的生命力。在这样的时刻，他会感到一切又恢复了往日的模样，又会如同过去一样，看到光辉城市的形象。当他踏上大桥的时候，远处一排排闪耀的光亮永远留在他的梦幻中。这时潮水在周围涌动，巨轮在鸣叫。所以他走过大桥，经常如此。

在他身边是那位严厉的朋友，他对他讲述了内心最想要的东西。他轻声地对孤独说：“名利！”然后孤独回答道：“说得没错，兄弟，再等等看吧。”

27 南布鲁克林岁月

傍晚悲惨的余晖洒在庞大、肮脏的南布鲁克林区。暗淡、毫无暖意的光芒照在所有人的脸上，他们双眼无神、皮肤油腻。在阴郁、平静的一天即将谢幕的时候，他们倚靠在窗台边缘。

你要是在这样的时刻，踏上这条狭窄的街，走在简陋、破烂的房子之间，经过那些穿着衬衣静静地靠在敞开的窗户边人们的视线，在巷子处转过身，然后沿着巷子一侧两英尺宽的破碎混凝土路面朝前行进，最后来到最里头一间破败的屋子跟前，爬上磨损的台阶，来到前方的入口处，并用力地用手指敲打房门（门铃已坏），然后耐心地等待，直到有人来开门。你会向乔治·韦伯打听他是否就住在这儿，大多数情况下你会得到肯定的答复。如果你刚走进门，并朝地下室走去，敲一敲靠右手的房门时，你有可能会看见他在那儿。所以你会径直朝阴湿而昏暗的地下室走廊走去，在满是灰尘的旧箱子、丢弃的家具以及堆在过道的其他杂物间穿行。敲敲面前的房门，韦伯先生会亲自为你开门，将你直接引入他的房间，他的家，他的城堡。

你可能会觉得这个地方并不是一间自愿选择居住的屋子，倒更像一间地牢。房间又长又窄，与走廊首尾平行，光线只能通过墙上两扇遥相呼应的小窗户透进室内，以前的房屋主人为了防止南布鲁克林的暴徒侵入，特地在窗户上安装了密实的铁栅栏。

房间经过了充分的装修，却不豪华，风格显得很简单，甚至缺少某些实用的功能。在后半部分，摆着一张铁床，弹簧都下沉了，一个破烂的梳妆台，上面的镜子早已破碎了。还有两把厨房椅子和一只扁平的衣箱，几只久经使用的旧行李箱。在屋子的前部分，在天花板上那盏泛着黄色辉光的电灯下，有一张大桌子，布满了疤痕和斑驳的印记，大部分抽屉的把手已经不见了，在它前面有一把直背椅，是由某种经年的老木制作的。在屋子的中央，也就是将两间屋子相连在一起的位置，立着一张折叠桌，桌面墨绿色的油漆掉了不少，内部色泽艳丽的粉红色暴露了出来。此外还有一排未上油漆的书架，两只大板条箱或货物箱，箱子上面的厚顶板朝上面撬起来，里面一大堆一大堆的账本和泛黄的手稿露了出来。在案头上，在桌子上，在书架上，整个地板上到处散落着如同秋日树林中落叶一般的手稿纸片。到处都是书籍，全都堆在屋子的四周，摇摇晃晃地挤在一起。

这个黑暗的地窖便是乔治·韦伯的住所和工作间。由于墙壁低于地面四英尺，在这里，冬天的时候墙壁上便会不断渗出湿冷的水珠来。在这里，一到夏天，始终出汗的却是乔治。

他会告诉你，他的大部分邻居都是亚美尼亚人、意大利人、西班牙人、爱尔兰人、犹太人，总之他们都是美国人。他们都住在南布鲁克林区阴冷、肮脏街道上的棚屋里、出租屋里、贫民窟里。

你闻到了什么味道？

哦，这个气味！你知道的。他与邻居们公平地共享附近的某一处公共财产，它属于每个人，而且带给南布鲁克林某种独特的气味。这便是郭瓦纳斯运河，而你所说的气味不是别的，就是某种混合的臭味，巧妙地与难以计数的腐败物紧密地结合在一起。有时候，若对这些东西逐一进行列举倒蛮有意思的。其中不仅有下水道沉腐、有毒的臭气，而且还散发出混合黏液的气味，有燃烧着的橡胶味、点着的破布味、瘦骨嶙峋老马的气味、陈尸的气味、腐尸中的熏香气味、死者的香味、腐烂的猫味、老西红柿味、烂白菜以及臭鸡蛋味。

他怎么能忍受得了呢？

唉，人们都会逐渐习惯的。人们会对一切事物逐渐习惯的，正如所有这里的人那样。他们从来不会在乎那种气味，从不谈论那种气味，如果让他们搬走，他们可能还会想念那气味呢。

那么，乔治已经来到了这个地方，并且顽固、绝望地躲藏在这儿。如果你以为他是专门挑选这个地方、下定决心寻找一块偏僻、与世隔绝的栖身之所的话，那么你就差不多猜对了。

麦波先生就住在二楼，他的手里提着一个瓶子，正深一脚浅一脚地朝黑乎乎的地下室走来，然后开始用手敲乔治·韦伯的房门。

“进来！”

麦波先生走了进来，先介绍了自己，把瓶子放好后便坐了下来，并开始攀谈起来。

“喂，我说韦伯先生，你觉得我配制的饮料味道如何？”

“哦，我喜欢，我喜欢。”

“嗯，如果你不喜欢，我想让你到外面去聊一聊。”

“哦，我想我很喜欢。”

“我的意思是我很想知道，我感谢你能告诉我。我的意思是，这是我亲手按某个配方配制的，我是不会从走私犯手里买任何东西的，我不会给那些浑蛋任何机会的。我经常只在一个地方买酒，我买的都是好酒，你懂我的意思吗？”

“懂，我当然懂。”

“我很想听听你的看法，如果你能告诉我的话，我会很感激的。”

“哦，好的，那再好不过了。”

“我很高兴你能喜欢它，你保证我没有打扰你吧？”

“哦，没有打扰我，一点都没有。”

“因为走进来的时候正好看见你这儿亮着灯，所以我心想那个小伙子可能觉得我是冒失的闯入者，但我还是想过来瞧瞧他是不是想喝点什么。”

“我很高兴你能来。”

“但如果我打扰了你的话，你可要明说啊。”

“哦，没有，一点都没有。”

“因为这就是我的风格。我对年轻人的性格感兴趣，我是一个了不起的心理学研究者。只要对哪个小伙子瞧上一眼，我就能读懂他的心思。我向来就有这个本事，我想这就是我为什么选择干保险这个行当的原因了。所以如果我对碰见的哪个人感兴趣，就想与他结识并搞清楚他的性格。所以当我看见你这里的光亮时，心想他可能会让我滚出去，但试一下倒没什么嘛。”

“我很高兴你做了尝试。”

“嗯，韦伯先生，我想我本人是一个了不起的性格判断者。”

“哦，我敢肯定你是。”

“你坐在那里的时候，我一直在注视你，并且估算着你的身高，对此你并不知道，因为我很乐意研究年轻人的性格。韦伯先生，我每天上班的时候都会对各种各样的人物估算身高。你知道我是从事保险业务的。我想问你一个问题。如果你觉得这个问题太过于私人的话，我希望你能直说，但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就问。”

“没关系，什么问题呢？”

“嗯，韦伯先生，我自己已经得出了结论，但我还是想看看实际情况是不是跟我的猜测相符合。我想问你……如果你不想回答你完全可以不回答……你是干什么的？你从事哪个职业？如果你认为这个问题属于你的个人隐私的话，你可以不作回答。”

“没关系。我是一个作家。”

“一个什么？”

“一个作家，我曾写过一本书。我现在正试着写另一本呢。”

“哎呀，这可能让你吃惊了，这和我猜测的恰好相一致。我心里曾想，瞧那位小伙子，他好像是从事脑力工作的。他有可能是个作家，也有可能是个新闻记者，也有可能是从事广告业务的。在判断年轻人性格方面，你能看出来我还是有一手吗？”

“没错，我能看出来。”

“现在我想对你讲另一件事，韦伯先生。你非常适合干这个，你天生就适合干这个，你从小就在准备干这个，我说得对还是不对？”

“哦，我想你说得对。”

“这点可以表明你一定会成功的。坚持写下去，韦伯先生。在判断年轻人的性格方面，我可谓是一个了不起的判断者，我清楚我的判断很准。坚持做你一直想做的事情，你一定会实现目标的。现在有些年轻人永远找不到自我，不知道自己想干什么，而这正是他们的问题之所在。对我而言，现在情况有些不同。我自成年以后就再也找不到自我了。如果我把小时候的梦想告诉你，你可能会觉得很可笑的。”

“是什么呢，麦波先生？”

“嗨，韦伯先生，你知道这很可笑，你是不会相信的。但那时候我大约20岁，已经是个成年人了。我非常着迷于铁路工程师这个职业。这决不是开玩笑。对这个职业我简直喜爱得发疯。如果我父亲不及时抓住我的衣领，坚决让我打消这个念头的话，我肯定会在热情的驱使下在铁路部门谋一份差使的。你知道我本来就是个东部沿海地区的人……别再这么称呼我了……我在这儿已经待了很久了，但这儿是我长大的地方。当时我父亲是缅因州奥古斯塔的一名水管工，所以当我对他说明我想做一个机车工程师的时候，他在我的屁股上踢了一脚，说我并不是那块料。‘我把你送去上学，’他说，‘你学的东西是我的10倍，而现在你却想当火车司机。哼，这可不行。’父亲说：‘你要成为一个晚上下班时手上干干净净、衣领洁白的人。现在快去找份体面的工作，要有提升的机会并能够与各种人打交道才行。天啊！他的反对可真是一件幸事，否则我今天拥有的一切很可能就得不到了。但我一直喜欢那个职业。哎，韦伯先生，我给你说这件事，你肯定会笑话我的，我对这件事一直不死心。这决不是开玩笑。每次当我看到大型的机车在轨道上缓缓驶过的时候，我仍会产生那种小时候会有的令人发痒、可笑的感觉。当我告诉他们的时候，办公室里的小伙子们都会笑话我。只要我一走进办公室，他们就会叫我凯西·琼斯。哎，在我临走之前再喝一杯怎么样？”

“谢谢了，我很想喝，但最好还是不要喝了，因为我还有一点活儿要做，上床之前必须完成。”

“那么好吧，韦伯先生，我明白你的意思。我一开始就估算出你的性格了。我说，那个小伙子是个作家，从事脑力工作，我说得对不对？”

“哦，你说得对。”

“啊，我很高兴见到你，韦伯先生。在这里不要觉得自己是个陌生人。你知道，年轻人有时候会感到孤独的。我的妻子已经于4年前辞世了，所以从那以后我就一直住在楼上。有时候我觉得单身汉用不着太多的房间，所以到楼上来坐坐吧。我喜欢年轻人的性格，喜欢与别人聊天，喜欢看他们不同的反应。所以什么时候想谈话了，就上来吧。”

“哦，我会的，我会的。”

“晚安，韦伯先生。”

“晚安，麦波先生。”

晚安。晚安。晚安。

在地下室走廊的对面，在一间同乔治·韦伯房间相似的屋子里，住着一位名叫韦克·菲尔德的人。他在纽约有一个儿子，正是他每月替他支付租金，但是韦克·菲尔德先生很少见到他的儿子。老头儿行动活跃、身材矮小，声音尖厉，个性乐观。他虽然接近90岁高龄了，但是看起来身体却很健康，精神也很好。他的儿子为他提供了这样一个住处，老头儿本人并没有多少钱，每月依靠退休金来生活，当然足以满足他微薄的需求；他过着一种完全孤独的生活，只会在节假日的时候偶尔见到儿子的面，其余的大部分时间都是一个人生活在地下室里。

然而，他和地球上任何人一样，具有勇敢、自豪的精神。他非常希望能有人陪陪他，但是却宁死也不愿承认自己是孤独的。他非常独立、非常敏感，所以尽管他总是那么彬彬有礼和乐观，但是在同别人打招呼的时候他总会表现得冷淡而疏远，他并不希望别人看出他的热情与渴望。但是一旦当他对别人的友善感到满意，那么再也没有谁会比老头韦克·菲尔德更加热情、更加诚恳了。

乔治逐渐喜欢上了这位老人，也喜欢和他聊天，而老人也会热情地邀请他到地下室的另一部分去，并自豪地向他展示自己的住处。他的房间常常收拾得像个兵营。他曾经是内战期间联邦军队的老战士。他的房间里堆满了书籍、记录材料、文件、有关战争和他所在部队的旧剪报。虽然他对周围的生活保持着警惕与热情，但是他对过去却有着太多坚定而满怀希望的情感。内战已经成为老人生活中一项伟大而极为重要的事件。不管南方人还是北方人，他和许许多多同时代的人一样，总会认为那场战争应该成为每个人生活的中心。因为他本人就是这么认为的，所以他以为各地的人全都生活在内战之中，都会思考、谈论内战。

他是伟大部队要职中的一位显要人物，常常为来年的计划和项目忙个不停。当他回顾四五十年前的时候，曾自豪地认为大部队中由老弱士兵形成的组织便是全国最强大的社会了。这个组织所发出的警告或严厉的谴责足以使地球上的所有国王双脚颤动和发抖。一提及美国退伍军人协会，他立刻就会露出轻蔑的神情来，一说起该协会的会员，他便会像只发怒的公鸡，生气而尖锐地说：“这是嫉妒！这个世界上只有嫉妒，就是这样！”

“但为什么呢，韦克·菲尔德先生？他们为什么要嫉妒你呢？”

“因为我们才是真正的战士，这就是原因！”他气愤地尖声说道，“因为他们知道只有我们才是叛乱分子的对手，没错！非常好的对手，同时也将他们打败了！”他咯咯地发出了胜利般的笑声，“在一场真正的战争中……哼！”他轻蔑、低声地说，他望着窗外，脸上露出痛苦的表情，突然眼睛变得模糊起来，“这些人知道什么是战争吗……一些短尾巴的东西……衣衫褴褛者……二对二……缺乏训练的家伙……都属一伙的！”他将内心的不满一股脑儿全吐了出来，说完便爆发出一阵充满恨意的大笑，“整天待在那些陈旧的战壕里，10英里以内无法靠近敌人！”他的言语中透着一种讥讽的语气，“如果他们看见一队骑兵，我不知道他们会如何理解！我估计他们会认为这是马戏团进镇了！”他大声地笑着，“战争！战争！地狱之火，要是没有战争就好了！”他嘲弄地大声叫着，“如果他们想见识一下战争，就应该和我们共同待在血淋淋的安格！但是，哼！”他说，“如果他们在那儿，就会像兔子一样撒腿跑掉的！让他们待在那里的唯一办法就是把他们绑在树上。”

“难道你觉得他们打败不了叛军吗，韦克·菲尔德先生？”

“打败？”他大声地问，“打败，哎呀，年轻人，你到底在说什么……妈的！如果斯通沃尔·杰克逊带领那帮乌合之众开战，他会把他们累死的！一点不错，先生！”老头韦克·菲尔德大声说，同时不住地咯咯笑着，“哼！”他又低声、轻蔑地说，“他们可不行！打不过的……但是我以后会详细告诉你的！”他突然激动地说，“我们再也无法忍受了！如果想干点什么事，他们就只好闲站在那儿，无所事事，就跟去年那样，哼！”他的话再次中断，同时朝窗外望去，一边摇了摇头，“哎，这一切都再清楚不过了！就是嫉妒，普通、该死的嫉妒，全世界都一样！”

“怎么回事，韦克·菲尔德先生？”

“唉，他们去年就是这么干的！”韦克·菲尔德大声说，“让我们退回到那条肮脏之路的尽头，你知道的，如果一切顺利，我们应该首先回来的！但我们会收拾他们的！”他用警告的语气大叫着，“我们会有办法收拾他们的！”他边说边得意地摇了摇头，“我知道我们今年会做这件事的，”他大声地说，“如果他们再给我们耍花招的话！”

“那你们打算怎么办，韦克·菲尔德先生？”

“哎呀，”他咯咯地笑着，“我们不会再后退了！我们根本不会后退！我们会让他们往后退，自己并不跟随而去！”他欢快地尖声说着，“我想这样就会收拾他们的！哦，是的！这会令他们信服的，我的猜测是不会错的！”他发出了咯咯的笑声。

“应该是的，韦克·菲尔德先生。”

“哎，小伙子，”他郑重地说，“如果我们干了这种事，就会激起一片抗议声的……一片抗议声！”他一边大声说，一边挥了挥手臂，声音显得非常有力，“从这里到加利福尼亚……人们不会支持的！”他大声说道，“他们会让那些家伙快速撤回的！”

当乔治起身离开时，那位老头便来到门口，热情地同他握了握手，眼睛里透出热切、孤独的神情来，他说：“有空就来这儿吧，小伙子！我会很高兴见到你的……我这里有很多东西——照片、书籍、其他关于战争的东西——你都没有见过，谁也没有见过！”他咯咯地笑着，“因为没有别人上过战场……你告诉我什么时候再来，我一直在这里。”

乔治独居在布鲁克林区的日子慢慢地过去了。这是一段艰辛、绝望的岁月，孤独的岁月，不停写作、不断尝试的岁月，探索和发现的岁月，暗淡永恒的岁月，疲惫、自我怀疑的岁月。他进入了人生的迷惘时期，并不停地在体验生活的丛林里开拓前进。他的生活只有残酷的自我与工作。这就是他的全部。

此刻他比以往更加了解自己了。尽管他独自一人生活着，但是他不再把自己看成一个注定与世隔绝的稀有、特别的人，而是跟别人一样正常上班，并把工作看作生活的一部分的人。他很关注现实，希望看到事物的完整模样，并力所能及地探明事情的真相，然后利用自己的知识把幻想变成现实。

他的第一本书所引来的批评仍然萦绕在心头。一位名不见经传的评论家曾经草率地把那本书称作“粗野的蠢话”，指责韦伯凭一时的情绪，而不是凭脑袋理解事物，对思维过程和“理智的视角”怀有敌意。如果这些指责具有一定事实依据的话，那么乔治觉得，这种无聊、半真半假的陈词滥调要比不真实更为糟糕。那些所谓的“知识分子”所面临的烦恼表明他们没有任何理智，他们的言辞毫无关联、武断、断章取义，事实上，那些令人迷惑的观点还不如没有观点。

做个“知识分子”与做个有才智的人似乎是两种截然不同的事。狗的鼻子通常会引导它找到自己想要的东西，或者远离它想避开的东西，这就是智能。换言之，狗的鼻子具有现实感。但是“知识分子”通常没有鼻子，也就缺乏现实感。韦伯的头脑和普通“知识分子”的头脑的最大不同就在于韦伯如同海绵一样吸收经验，并把他所吸收的一切加以利用，他不断从经验中获得见识。但是他所熟悉的“知识分子”似乎什么也没学到，他们没有反思和消化的能力，他们无法对事物做出正确的反应。

他想起了几位认识的人。海索普就是其中一位，乔治首次认识他的时候，他是一个对后巴洛克绘画、文学、各种艺术都具有鉴赏眼光的人，是个独幕古装剧的作者！“盖斯蒙德！你的手让充满热情渴望的圣杯变得黯然失色！”他后来成了原始民族——希腊人、意大利人和德国人的鉴赏家；然后又成了黑人祭祀仪式的鉴赏家，包括对木制雕塑、黑人歌曲、赞美诗、舞蹈等内容；再后来开始对连环漫画感兴趣，包括卡通、卓别林、马克思兄弟；接下来对表现主义、弥撒、俄罗斯及其大革命、同性恋感兴趣；最后又开始对死亡——康涅狄格州墓地自杀现象感兴趣了。

另一个人名叫科林斯伍德。他刚刚从哈佛大学毕业的时候，对艺术并没有什么鉴赏能力。他开始时来自笔架山的布尔什维克，干过各种行当，他对“资产阶级道德”的回答就是主张共享爱情。后来又回到剑桥，在欧文·巴比特的门下攻读硕士学位。现在他是一位人文主义者，是卢梭、浪漫主义、俄罗斯（他现在认为，俄罗斯是卢梭的现代形式）的死对头；后来成了剧作家，在新泽西、笔架山或者中央公园都能看到根据他所撰写的剧本编演的希腊戏剧；接着他成了一位令人反感的现实主义者——“所有的现代艺术或者文学作品中好的因素都能在广告中找到”；然后在好莱坞做了两年的电影剧本作家，撰写的电影剧本主要涉及轻松赚钱、轻松恋爱、酗酒等主题；最后他又回到了俄罗斯，但由于他的初恋失败，所以现在对性生活方面的琐碎之事不感兴趣了。这位为人民服务、侍候别人的同志过着简朴、禁欲的生活。10年前自由生活、自由恋爱、快乐享受的无产阶级，现在却变成了人人鄙视、浪荡的“资产阶级颓废者”了。

还有一位名叫斯波真，是他在实用文化学校任教期间认识的。斯波真博士、“伟大传统的”斯波真、薄嘴唇的斯波真，他是斯图亚特·谢尔曼教授从前的学生，是大师衣钵的继承者。情操高尚的斯波真撰文奉承了桑顿·怀尔德和他的《桥》：“桥的传统是爱，正如美国和民主的传统是爱一样，所以……”所以斯波真写道，“爱在怀尔德心中成长，就像桥梁遍布在全美各地”。哦，伟大的斯波真，“智慧的”斯波真，把薄嘴唇、小眼睛修饰得整洁漂亮的斯波真，你现在在哪里呢？不被热情影响的、勇敢的智者你在哪里呢？思维灵敏、不为情感所动的斯波真，现在变成了智慧的共产党人的忠诚领导者。所以，斯波真同志万岁！万岁！斯波真同志，我最热忱、眼光最明亮的知识分子，再见了！

不管乔治·韦伯是什么，他知道自己不是“知识分子”。他只是一个努力正视生活，将所见所闻细心归类，从自己纷乱的人生体验中提取真理精华的人。但是，正如他对朋友和编辑福克斯·爱德华所说的：“什么是真理？难怪爱开玩笑的彼拉会对此不屑一顾！真理有数千张面孔，如果真理只有一面，那么真理便会全部溜走！但怎样才能展现全部呢？这便是问题所在……

“发现本身并不能解决问题，这样还无法探明事情的本质。你必须得找出它们的来源，找到墙上每块砖的适当位置。”

他总喜欢把墙壁当作思索的对象。

“我觉得它就像一堵墙，”他说，“你看见一堵墙，用力盯着它看很久，总有一天你会把它看穿的。当然，它就不再是这一堵墙了，可以是过去的任何一堵墙。”

他仍然同第一本书所引起的问题做着思想斗争，仍然在寻找解决的办法。有时候他觉得自己从第一本书中什么都没有学到——甚至连自信也没有找到。那种绝望、自我怀疑、空荡荡的感受似乎变得更加糟糕，而不是更好，因为现在他几乎已经把自己从每个束缚自我的纽带中解脱出来了，在一定程度上这些纽带曾经给予他鼓励和信心。所以到最后，他差不多只能完全依赖自身的能量了。

他自己也感到一种持续且苦不堪言的工作意识，感到必须要着眼未来并尽快完成另一本新书。此刻他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时间压力。在写第一本书的时候，他是个名不见经传、无人知晓的人，所以写作的时候力量一天比一天多。因为没有人对他有所期待。但是现在他的第一本书已经出版了，他处在聚光灯之下，感到快要被这种无情的压力压垮了。他被拴在明亮的地方，要想溜走也难以做到。他虽然没有赢得什么名利，但依然被人们认识了。人们都在研究他、探讨他、谈论他。他感觉整个世界都在用批评的眼光看着自己。

在梦中设想写出一本长篇、连贯的续集应该是件容易的事，但现在他觉得若把这个梦想变成现实则完全是另外一回事。他的第一本书并不是什么劳动行为，而更多的是一种轻松的内心表达。这是一个热情感慨青春的过程，是对某些长期郁积在心里的事件以及在狂热的情绪里将所感、所见、所想倾注于笔端的过程。其实，这本书的写作过程就是精神和感情的释放过程。但这些都已经过去了，他知道自己不应该再重复这些。从今以后，他的写作将会变成永无止境的准备和劳作。

努力搜索自己的经验、提取完整而重要的事实、找到写作方法之际，他也在想尽办法重新捕捉生活中的每个细节。他花了数星期或者数月时间记录了无数的生活片段。他把这些称为“干巴巴、蛋糕一样的美国色”。比如：地铁入口的样子，高层建筑的设计以及装饰，铁栏杆的外形和感觉，色泽不够明快的绿色所形成的暗影，在美国各地，到处都涂着这种颜色。然后他试图确定伦敦大部分建筑都采用的砖块的模糊色彩，还有伦敦的门廊、法国的窗户、巴黎的屋顶和烟囱、慕尼黑街道的外观。他所搜寻到的每一样外国事物都与美国的对等物形成了对比。

这是一个毫无掩饰、表面、原始的发现过程。这是他第一次真正看到数以千计的事物，第一次看到它们之间的关系，第一次看到整个系列与关系系统之间到处都存在某种联系。他就像某个新化学领域的科学家，第一次意识到他偶然发现了一个庞大的新世界，于是便挑出了所有的共同点，建立从属关系，确定次级系统的大致轮廓以及清晰的关系，但对整体结构以及最后的结论并不清楚。

同时，在这个过程中，他开始直接观察周围的生活。因此，在他夜晚漫步纽约的时候，就会观察那些无家可归的人，看到他们游荡在附近的餐馆周围，打开垃圾箱的盖子并在里面搜寻一点腐败的食物。他们的影子无处不在。在1932年艰苦、绝望的日子里他发现他们的人数在不断上升。他清楚他们都是什么人，因为他同许多人谈过话。他清楚他们的过去，知道他们来自哪里，甚至知道他们想从垃圾箱里找到什么。在城市的许多地方他找到了他们晚上睡觉的地方，他们最喜欢的集合点位于三十三大街与曼哈顿派克大街的地铁站走廊。有一天晚上，他数了一下，在冰冷的混凝土地面上共蜷缩着34个人，他们的身上都盖着旧报纸。

每天晚上的外出散步几乎变成了他的习惯。一夜又一夜，在可怕的魔力驱使下，大约午夜1点或更晚的时候，他会穿过布鲁克林大桥，常会到那里的公厕或者“舒适站”去，恰好就位于纽约市政厅的前面。人们从大街上走下陡峭的楼梯时，便会发现在这个寒冷的夜里，这里挤满了无家可归的人，他们都来此寻求避难。有些人是那种到处可以看见的走路摇晃的大个子，不管在好年头还是在坏年头，在巴黎还是在纽约都能看见这种人。一些年迈的人，破衣、包裹、灰白长发、浓密的胡须上都沾满了肮脏的黄色，他们一个个衣衫褴褛，巨大的口袋里小心翼翼地塞满了赖以生存的垃圾。他们成天在大街上转悠，为自己收集食物——面包屑、残留着肉丝且气味难闻的骨头、一把把的烟头。有些人是从鲍威利来的游浪汉，有些人是罪犯。他们大多都浑身散发出酒精和药味，全都对烟草疯狂。但是他们大都是时代造成的流离失所者——诚实、体面、恰逢中年、脸上透着辛劳与渴望。年轻人大都是青少年，个个头发蓬乱不堪。他们从一个镇子晃荡到另外一个镇子，扒货车、在公路上搭便车，变成了美国无根、多余的居民。他们漂泊在全国各地，聚集在大城市。冬天到来的时候，他们个个腹中饥饿、深受挫折、空虚、无望而不安，在某种未知的力量驱动下不停地走动。他们到处找活干，只为了得到一点面包屑维持其悲苦的生命。他们既找不到工作，也找不到面包屑。在纽约，在这个肮脏的聚会地点，这些被遗弃的人们聚集起来，拥挤在一起休息和取暖，同时让自己绝望的情绪得到了暂时的缓解。

以前，乔治从来没有目睹过如此震撼人心与恐怖的场面。这些肮脏的人蹲在露天、开阔的地方解大便的时候，甚至会产生一种魔鬼般的喜剧画面。他们会因占据某个位置而产生争执和粗野的对话，有时候甚至还会打起架来。他们渴望更多的是休息，而非其他。这一幕会让人感到厌恶、反感，足以使人因为同情而永远说不出话来。

他常会与他们亲密交谈，绞尽脑汁找话题与他们聊天。直到再也无法站下去的时候，他便会径自离开那个肮脏而充满痛苦的地方。在上面20英尺处，他能看见曼哈顿巨大的建筑物在冬天阴冷的光辉里透着光亮。伍尔沃斯大楼就位于50码的距离之外，再稍远一点便是华尔街白色的尖塔和高耸的楼顶。这些巨大的钢石建筑便是大型银行的所在地。这种毫无公正性可言的鲜明对比似乎是他全部人生体验中最残酷的一部分。因为恰好在他的周围，在寒冷的月光下，距这些悲惨、苦难的民众只几个街区远的地方，闪耀着代表权力的尖顶，而全世界的大部分财富都被反锁在巨大的拱顶里。

此刻，餐厅开始打烊。疲惫的女服务员们开始忙着收拾桌椅，忙着办理最后的手续，她们辛苦了一天正准备离开。店主正在收款台计算着一天的营业收入。其中一位男性侍者警惕地徘徊在桌子旁边，斯文的神态表明他虽然并不急着要离开，但如果最后一位客人支付小费并离开时，他定会感到高兴的。

乔治要求埋单，并给了那名男子一点钱。他接过钱以后，很快就找了零。他把小费装进口袋说：“谢谢您，先生。”然后，乔治说了声晚安便起身要离开，侍者犹豫了一下，站在那里仿佛有话要说，但又不知该不该说。

乔治惊异地望着他，这时那位侍者用一种相当尴尬的语气说：“韦伯先生……我有一件……事跟你谈谈……我想听听你对这事的看法。我不知道你有没有时间？”

乔治诧异地又看了他一眼，这一眼神明显带着鼓励，因为此刻他又开始快速说了起来，带着一种近乎恳求的神情。

“是这样……这样的一件事。”

这句熟悉的话把长期以来回响在韦伯脑海里的无数记忆重新唤醒了。他只好耐着性子听他讲下去，任何一位靠写作维持生计的人都具有这种耐心。此刻，认真听他说一件事就是一种义务和理解。他的心灵与意志全都平静下来了，脸上露出了紧张的微笑，机械地期待着。这位穷侍者受到了鼓励，于是便认真地讲了起来：“这件事是几年前一个小伙告诉我的。这几年我一直在思考。那小伙是个外国人，”侍者兴味盎然地说，好像这个事实足以保证他将要讲述的内容具有独特的色彩和迷人之处似的。

“他是一个亚美尼亚人，”侍者很认真地说，“没错！他的确来自那里！”他强调地点了点头，“他告诉我的这件事是关于一个亚美尼亚人的，”侍者神情庄严地强调说，接着暂停了一会儿，以便让人能理解这个令人印象深刻的事实，“他对我说他很清楚这件事，而我是另一个知道这件事的人，”侍者说完后停顿了一下，然后用明亮、狂热的眼睛看着他的谈话对象。

乔治继续微笑着，给予他一丝鼓励。过了一会儿，侍者显然是在做内心的思想斗争，这个斗争是介于讲述的愿望与保守秘密的矛盾，他接着说：“啊！您是一位作家，韦伯先生，那您应该明白这种事情了。我只是个餐厅上班的傻小伙，但如果我能把它变成文字的话……如果我能找到一个像你这样会讲故事的人……哎呀，哎呀，”他有些激动，然后充满热情地说，“……那么我俩就会发财了！”

乔治觉得自己的心沉得更低了，这正是他所预料的，但是他仍继续面色苍白地微笑着。他清了清喉咙，但什么都没说。而侍者用沉默表示同意，此时又急切地强调说：

“坦白地说，韦伯先生，如果我能找到人帮我写下这个故事……把它按真实的情况写下来，”他停了一下，内心在斗争着。接着他的大度占了上风，于是便坚定地大声说了出来，样子就像一个讨价还价且坚持立场的人，“我会与他五五分成的！我愿意把一半给他……肯定会赚到钱的！”他大声地说，“我看过电影，也读过《真实故事杂志》，但我从未见过这种事的！肯定比所有其他故事都有意思！我已经想了好几年了，自从那个小伙子把那件事告诉我以后，我心里一直在思考，我知道要是我能把它写下来，就等于找到了金矿了……这件……这件事……”

这时，侍者因谨慎而做着激烈的思想斗争，他的表情似乎非常痛苦。很明显，他特别想把这桩秘密给揭示出来，但是他也明显因为疑虑而饱受着折磨，他担心自己会因为轻率而把一件珍宝让给一个相对陌生的人，而别人可能更具有利用的价值。他的样子颇像一个远航出海的人，在某个未知的珊瑚岛上看到海盗埋藏起来的掠夺之物，从而内心处在激烈的矛盾之中，要么需要别人的帮助，要么保守秘密，谨慎行事。这两股力量激烈地相互碰撞着，这一点在侍者的脸上表现得清清楚楚。他终于做出了决定。就像一个探险者从口袋里拿出一块完好、硕大、价值连城的宝石，并狡猾地暗示，他知道在某个地方有很多这样的宝石。侍者下定决心只告诉他故事的一小部分，而不愿意全部透露出来。

“我……我不能把事情的全部都告诉你，”他略带歉意地说，“也许改天晚上，等你时间充裕一些再说吧，但我给你一点想法，”他偷偷地朝周围看了一下，以确保没有任何被偷听的危险存在。他弯下腰，压低了声音，差不多是在耳语了，“只给你一个想法，故事里有一个场景讲到一位女子在报纸上刊登广告，她愿意给任何一位第二天早晨去看她的男子10美元硬币，外加他能喝完的酒！”在他揭露出这一极其耸人听闻的信息后，侍者闪光的眼睛一直瞧着他的谈话对象，“好了！”侍者说，直起身来做了一个结束的手势，“你从来没有听过这种事，对不对？你永远也没有读过这种故事吧！”

乔治困惑地停顿了一下，低声承认自己没有读过。当侍者继续兴奋地看着他，眼神中清楚地表明他应该再说点什么的时候，乔治怀疑地询问这个有趣的事件是否真的发生在亚美尼亚。

“千真万确！”侍者使劲地点着头，“我已经告诉你了！整个事情发生在亚美尼亚！”他又停了一下。他又想讲出来，又有所保留，内心正做着激烈的斗争。他兴奋的眼睛几乎要把提问者看穿：“这件事……这件事……”他又挣扎了一会儿，然后便可怜地放弃了：“好吧，我告诉你，”他悄悄地说着，身子倾向前面，双手靠在桌旁，脸上表露出神秘的表情。“这个故事是这样的。你清楚这个女人的身世吗？”

他停了一下，然后满怀期待地望着对方。乔治不知道他在期待什么，所以点了点头以表明他对这一重要事实很理解，并且踌躇地说：“在亚美尼亚吗？”

“对！对！”侍者点了点头，“那位夫人就来自那儿，她很有钱啊。我想她是亚美尼亚最富有的人了。后来她开始爱上了那个小伙，明白吗？”他继续说，“他对她非常着迷，每天晚上都要去找她。那个小伙告诉我，她在那幢大楼的顶层生活得很快乐，所以每天晚上他都会爬上去找她，哦，她住得真他妈的高啊，”侍者说，“30多层！”

“在亚美尼亚吗？”乔治轻声地问。

“对！”侍者大声叫道，情绪有些激动，“事情就发生在那儿！我已经告诉过你了！”

他停了下来，然后探询似的看着乔治。乔治终于若有所思、犹犹豫豫地问道，她的情人为什么非要爬那么高。

“哎呀，”侍者不耐烦地说，“因为那位夫人的丈夫不允许他进门！这是他可以接近她的唯一办法了！老头子之所以把她关在高高的楼顶，是因为他不希望这位夫人结婚……但是后来，”他继续得意地说，“老头子死了，明白吗？他死后便把财产全都留给了这位夫人，接着这位夫人便走出房门与这个小伙子结了婚！”

侍者的脸上露出了胜利的神色，他停了下来，让这个惊人的消息逐渐渗入听者的意识。然后他继续说：

“他们在一起生活了一段时间，这位夫人深爱着他，他们非常幸福地生活了一两年。但是后来那个小伙子开始不断饮酒，他是个酒鬼，对不对？只是她并不知道这一点。他们结婚后她供养他过了一两年……然后他便开始外出活动。你知道，他开始的时候整夜都待在外面从不回家，跟一帮性感的女人鬼混，你明白吗……唉，后来的事你都知道了，不是吗？”侍者快速而热切地说。

对此乔治并没有什么概念，但是他精明地点了点头。

“唉，事情就是这样，”侍者说，“你知道那个小伙首先离开了夫人，并带走了她不少钱和珠宝……他竟然失踪了……就像大地裂开了口子把他给吞了进去！”侍者大声地说着，他显然对自己诗一般的比喻而感到愉快，“他狠心地离开了她，完全把可怜的夫人给忘掉了。她该想的办法都想过了，比如雇了侦探、悬赏、在报纸上登过广告，只乞求他能回来……但是一切都没有用，她找不到他。那个小伙子失踪了……唉，后来，”侍者继续说，“3年过去了，而可怜的夫人却独守空房，因他忧伤过度……再到后来，”说到这时他有意地停了一下，很明显马上快要到故事情节的高潮了，“后来她想出了一个点子！”他又简短地停了一下，想让听者对那位夫人所做的了不起的成就引起注意。于是他非常简短而平静地总结说：“她开了一家夜总会。”

现在侍者开始沉默了，他平静地将双手放在面前，很随意地站在那儿，脸上流露出一种谦和的神态，这是人们在一吐为快后表现出的神态。很明显，现在是该听者做出适当评论的时候了，而叙述者在没有听到评论的时候是无法再继续讲下去的。所以乔治振作了精神，用舌尖润了润干燥的嘴唇，最后犹豫地说：“在……在亚美尼亚吗？”

此时侍者把乔治所提的问题以及他说话的神态看成是听者因惊讶而麻痹的标志，于是便得意地点了点头，大声说：“没错！你明白那位夫人的点子就是……她知道那小伙是一个酒鬼，迟早会到美酒、苍蝇、放荡的女人常去的地方去的。那种人总会聚在一起，的确是这样……所以她开了这样的一处娱乐场所……她花了很多钱……那是当地最大的娱乐场所了。后来她就在报纸上登了那样的一则广告。”

乔治不敢肯定自己是否听得真切，但是侍者的脸上却露出了异样、得意的表情，于是他便插话问道：“什么样的广告？”

“哎呀，”侍者说，“我已经对你讲起过这则颇具诱惑力的广告了。你也明白这可是个不错的点子啊。那位夫人想出这个点子来就是想吸引他回家。所以她在报纸的广告上说，任何第二天到她的夜总会来的人都可以得到10美元的金币一块，外加所有他可以喝完的酒。她认为这可以把他吸引来。她知道那个小伙子到这个时候很有可能已经弹尽粮绝了，所以如果他读到这则广告一定会现身的……而这么巧的事情的确发生了。第二天早上，她一下楼便发现外面的队伍排了12个街区那么长。果不其然，那个小伙子就排在队伍的最前列。呵，她把他从队列中拉了出去，告诉出纳支付给其他排队的人许诺过的酬金，并给他们酒喝，但是这位先生什么也得不到。‘为什么不给我钱呢？’他说，你是知道的，这位夫人当时戴着面纱，所以他认不出来。哎呀，她说怀疑他造假，并施展了一点诡计，你知道的。她让他跟着她一起上楼，这样才能弄清楚他有没有造假……你明白吗？”

乔治含糊地点了点头：“然后呢？”他问。

“哎呀，”侍者大声地说，“她把他叫上了楼，然后……”他再次向前倾斜了一下，把手指靠在桌上，声音变成了令人敬畏的耳语，“她——取——下——了——面纱！”

此刻两人全都完全沉默了，而侍者的身子依然朝前倾着，手指扶在桌子上，明亮的眼睛盯着他的听众，脸上露出了一丝奇怪的笑容。然后，他便慢慢地站直身子，站得直挺挺的，脸上仍然透着平静的微笑。他轻轻地长叹了一声，好像夜色突然降临到嘴边似的，他静静地站着。这种平静令乔治非常难受，终于他很不舒服地在椅子上挪了挪身子，然后问：“然后……然后怎么了？”

很明显侍者吃了一惊。他非常惊讶地盯着乔治。当他意识到再也没有比这更愚蠢的人时，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哎呀，”他最终费力地说，脸上露出非常失望的神情，“就这么多！难道你不明白吗？事情就是这么回事！夫人取下了面纱……他认出了她……你懂得了吧！她找到他了！她唤回了他！他们又在一起了……就是这么回事！”他内心感到难受、不耐烦、几乎有些生气地说：“哎呀，每个人都应该明白这个……”

“晚安，乔。”

最后一位女服务员恰好走了出去，并在经过桌旁的时候冲侍者打了个招呼。她是一位金发、苗条的女孩，穿戴得整整齐齐，声音平静且带着日常工作和交际时的随意与亲切；这是一种愉快的声音，听来有些疲惫。她经过的时候，光影投射在她的脸上，灰色、清澈的眼睛下方透出紫罗兰的颜色。她的脸显得脆弱而可爱，具有年轻人的美丽，就像戴了面具一样。这种美只有一部分青年人所有，他们便是那些常年生活在大城市、除了工作与艰辛以外，再也一无所有的青年。一看见她就会让人感到惋惜，因为她此时的表情比任何时候都要难看。

侍者热情的争论被打断了，女孩子随意的一声招呼吓了他一跳。等他看清来人以后，态度马上就改变了，他紧张的神情一下缓和了许多，同时浮现出一丝本能和无意识的友善。

“哦，你好，比莉。晚安，孩子。”

她走了出去，她轻捷的脚步声在坚硬的路面上咯噔咯噔地渐行渐远。侍者目送着她，盯着她看了半天，然后又看着这位唯一的顾客，嘴边露出了一丝古怪、难以名状的微笑。他安静而随便地继续说起来，就好像正在讲述一件已经结束、尽人皆知但却无法挽回的事情。

“你看到这个孩子了吗？她是大约两年前来这儿的，并找到了一份工作。我不知道她来自何处，可能来自某个偏僻的乡镇。她是某个合唱团的女孩，是某个低劣的路边表演团的舞蹈演员。直到有一天她的腿出了问题……在她们这一行当里你能发现很多这种事。唉，她在这里大概上了一年班，然后开始同一个可鄙的职业舞男相处。那个男的经常上这儿来。你知道那种人，你老远都能闻到他们的臭味。我本来可以提醒她的！唉，他妈的，有什么用呢？他们是不会听你的，你只能一个人到处独来独往，而他们却我行我素。他们什么都听不进去。所以我只好随他们去了，只能这样了……唉，六七个月前，某个服务员发现她怀孕了。老板只好让她走人，他并不是坏人。但是他妈的，像她那种情况是不能待在这儿的，你说对不对？她3个月前终于生下了孩子，然后又回来上班了。我知道她把孩子放在某个人家了。我从来没有见过那个孩子，但他们都说是个非常漂亮的孩子。比莉非常爱她的孩子，每个星期天都会去看他……她也是个很漂亮的孩子呢。”

侍者沉默了一会儿，他的眼睛里露出一种遥远但却宁静的沉思。然后，他平静、疲倦地说：“他妈的，如果我每天能把这里发生的一切、所有耳闻目睹的事情、见过的人、发生过的事全都告诉你就好了。天啊，我感到很难受，对一切都厌倦了。有时候我对一切都非常厌倦，甚至对能不能再见到这个地方都觉得无所谓了。我有时候觉得人这一生如果不需要去侍候那么多杯子，只需要站在那儿看着他们进进出出，那该有多美好啊。有时候也会对某些孩子爱上某个你不得不咒骂的笨蛋而惋惜不已……你会疑惑她要等多久才能来上班……主啊，我已厌倦这些了！”

他又默不作声了。他的眼睛看着远处，脸上露出一丝玩世不恭的遗憾与坦然接受的神情，这种表情往往会在那些阅历丰富、经历过痛苦和丑恶人生的人的脸上看得到，他们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该做些什么。最后他深深叹了一口气，然后摇了摇身子，把这种情绪一扫而光，恢复到他的正常状态。

“啊，韦伯先生，”他又恢复了先前的热情，“能写书和故事真是太了不起了……拥有海阔天空说话的天赋……让语言任意游走……随心所欲……想写就写！听着，把我讲给你的故事都写下来，”他认真地说，“我没有接受过教育，但是如果能找到像你这样的人来帮助我，并把事情原封不动地写出来的话，韦伯先生，坦白而言，这可是个非常棒的机会，一定能赚到钱的，我们五五分成！”这时候，他的声音里夹带着一种恳求的语气，“有一次我认识的那个小伙子对我说，只有他和我知道这件事。那个小伙子是亚美尼亚人，刚才我已经说过了，整个事情都发生在那里……我要是知道如何把它写出来就一定能找到金矿。”

午夜已经过去很久了，一轮明月渐渐地朝西方沉下去，悬挂在曼哈顿阴冷、被人遗弃、沉睡的大街上。

此刻聚会正处在高潮。

酒店里装饰着大理石，金碧辉煌的舞厅已经变成了茂密森林的仙境。在舞厅中央位置，一个由仙女神像构成的喷泉正喷溅着闪亮的水花。地面上遍布着田园情调的藤架，上面爬满了玫瑰花，香气四溢的花蕾沉甸甸地压在枝头。在墙的周围摆放着长满鲜花的植物的花盆，闪亮的大理石柱上盘绕着藤蔓和花环。上方欢快的灯笼散发着柔和的光辉。整个场景犹如仲夏夜森林中的一处空地，在这里泰坦尼娅王后已经宣布开始狂欢。

这种景象显得既罕见又奇异，为富裕、无忧无虑的青年提供了有利的环境。空气中散发着浓郁的香味，回荡着活力四射、不断跳动、富有节奏的音乐。走过磨光的地面，数百名身着艳丽晚礼服的漂亮女孩在面颊绯红的男士怀里疲倦地迈着舞步。这些男子都来自耶鲁和哈佛，他们柔软的手指在剪裁完美的黑白礼服映衬下显得更加灵活。

这是某位非常有钱的年轻女人举行的社交聚会，在市场崩溃之后好久没有见到这种场面了。几个星期以来报纸上有许多报道。有人说她的父亲在银行崩溃时损失了数百万美元，但是很明显，他还有一点积蓄。所以现在为了他美丽而年幼的女儿，他正在做恰当的事、期待的事、必要和不可避免的事。有朝一日，他的女儿会继承所有这些毁灭时代所留下的血汗钱。今夜她“出现在社交界”（自她出生，其成员就已认识她），届时所有“社会名流”都将出席。

从今夜开始，这位女孩的笑脸将会不断地出现在所有凹版印刷的周末报纸上，每天全国各地的报纸都会把她的各种琐事刊载出来：她吃什么、穿什么、去哪里、和谁去、哪家夜总会因她的光临而增添光辉、哪个幸运的年轻绅士会陪她出现在赛马场上、她获得了怎样的资助、为谁倒茶等。从现在开始的整整一年之内，直到另一位美丽年轻的女子在下个赛季从美丽的女青年群体中经过报纸摄影记者们的选举，将她取而代之，成为美国崭露头角的新人。这个欢快、无忧无虑的美国人就会像英国人眼里的公主一样，因为她的父亲是美国的一位统治者。数百万人都会阅读她的一举一动并羡慕不已，数千人会想尽办法去模仿她。他们会购买一些模仿她昂贵衣服的廉价复制品，包括她拍杂志封面广告时穿的服装、帽子和内衣。他们会抽相同牌子的香烟、使用相同品牌的口红、喝同样的汤、睡同样的床垫。她们都会照样模仿的，完全明白这位贵妇人开创时尚要价不菲。难道她不是父亲的女儿吗？当然这一切都是为了美好的慈善和商业的目的。

在豪华的酒店外面，在大街前面，在附近所有的大街上，停放着黑色的豪华轿车。其中有些司机正坐在方向盘后面，懒散地打着盹，其他人则打开内灯坐在那里阅读八卦小报。但大多数人都离开了自己的汽车，几个人聚在一起吸烟、聊天、消磨时光，直到他们的下次服务到来。

在酒店入口处的人行道上，在遮蔽风雨的巨大帐篷旁边，聚集着一大堆人，他们都身穿制服，正聚在一起争论着什么。他们正在谈论政治、国际经济理论，话题的主要争论者是一位身体圆胖的法国人，留着月牙形的胡须。他的态度既果断又坚决。另一位是美国人，一位身材矮小、双腿干瘦的人。他长着一张结实、严肃的脸和一双圆溜溜的眼睛。他行动起来快速而急躁。当乔治·韦伯在夜晚漫步、经过他们身边的时候，争论正达到最高潮，于是他停了下来并认真地倾听着。

这一切，以及辩论双方的立场都使整个事件显得荒唐不堪。这位身体圆胖的法国人的脸颊焕发出冷峻的神态，神情兴奋、疯狂地谈论着，一边还口若悬河地打着手势。他在空中伸出拇指和食指，画了一个指示性的圆圈，这个动作雄辩地表明他坚信一场即将到来的、血腥的世界革命的时机已经成熟，而且这一切都合乎逻辑、不可撼动、无法逆转。其他人一提出反对意见，他就会变得更加粗暴而恼火。

最后，在压力下，他的那点儿蹩脚英语开始分解。他开始大声地斥责、咒骂别人，激动地大声呼喊着：“Maisoui！…Absolument!…C’estlavérité!” （法语，意为“对……绝对，这是真的！”）因恼怒而大声笑了起来，好像他觉得别人蠢得无法明白这一切，而这一点令他难以忍受。

“Mais non!Mais non!” （法语，意为“不对，不对！”）他大声说，“Vousaveztort……Maisc’eststupide” (法语，意为“你们错了，真是太可笑了”)他一边说，一边朝上挥舞着自己圆胖的手臂，做出一种失败的姿势，然后他转过身，好像再也无法忍受这些了，于是想要离开。但后来他又马上返回，又开始说起话来。

同时，这次争论的另一位主要人物，那位小个子、瘦腿、圆眼睛的美国人让他继续说下去。最后他只是把身子微微前倾，轻松地吸了一口香烟，然后平静而不屑地看了法国人一眼。他最后插了一句：“好的……好的……法国仁兄……你说完了吧，我可能也要说点什么了。”

“Seulement un mot！” （法语，意为“一句话！”）法国人呼吸急促地回答，“一句话！”他一本正经地将5.3英尺的身子直了起来，伸出一个手指，好像要诵读圣经似的，“我不得不再说句话！”

“好的……好的……，”小个子美国人面露嘲讽的厌恶表情，“只是不要超过一个半小时啊！”

就在这时，另一位显然是个德国人的汽车司机也重新加入到这伙人中，他长着明亮的蓝眼睛和胡桃夹般的脸庞，正透出意外发现般的得意神色。

“现在！现在我加入你们！”他说，“我见过一个住在俄罗斯的人，他说那里的条件非常糟糕……”

“Non!Non，”（法语，意为“不，不”）法国人大声说道，愤怒和抗议令他满面通红，

“Pas vrai!…Cen’est par possible!” （法语，意为“不是真的，这不可能”）

“哦，看在主的分上，”美国人说。他一边把香烟扔了出去，一边做出不耐烦和厌恶的姿势，“你们这些人为什么就不能清醒一些？这可不是俄罗斯！你们是在美国！”他继续说，“你们的麻烦是你们一辈子都住在那儿，对一切都习惯了，等你们一旦到了这里，生活得像个人的时候，你们却要把这一切破坏掉。”

说到这里，其他的人也开始插话了，于是原本就激烈而混乱的对话变得更加狂热，但是谈话依旧一圈一圈地进行着。

乔治在深夜里离开了他们。

生活在我们伟大城市的人们经常会产生可悲的孤独感。从许多方面来看，他们其实就是蜂箱里的现代版丹达罗斯。他们在丰裕中被饿死，在他们想要饮用的时候流淌在唇边晶亮的溪流却偏偏消失了。藤蔓上累累的果实沉甸甸地下坠着，可一旦靠近、快要触到手时，它却又弹了回去。

在他伟大的寓言《白鲸》的开始部分，麦尔维尔讲述了当时的人们随时都会走向船坞、走向码头，站在那里眺望大海。而在今天伟大的城市里，已经没有大海可看了，即使有，也非常遥远、难以接近。人们都被包围在无数的钢石建筑里，寻找大海的努力只会令人沮丧不已。所以现在，当城里人朝外面望去的时候，什么也看不到，只能看见拥挤和空旷。

或许这一切能解释城市中那些孤独、空虚的青年们的心态吧？这些离群的十七八岁的孩子们总会在某个假日或某个夜晚出现，一路沿着大街朝前游走，空气中响彻着他们的谈话声和毫无意义的喊叫声。他们使劲地打着嘘声、说着妙话、开着玩笑，都想超越别人。而这一切都多么无力、多么愚蠢而空洞，但是听者都会产生一种既同情又羞愧参半的心情来。在这里，这些数百万计的小伙子们看起来虽然已经出生，但是全都发育不良，毫无孩子的天真。一个个天生苍老、世故、呆板而空虚。

谁会为此觉得奇怪呢？他们全都出生在怎样的一个世界啊！他们在黑暗中吮吸，在暴力和噪声中断奶。他们曾想尽办法从卵石中抽出水分，他们真正的父母是城市的大街，在这个贫瘠的宇宙中没有紧急地迎风扬帆，他们很少体会到脚下大地的感觉，听不见鸟儿的欢唱。由于永远被围困在石墙之中，他们青春的双眼充满了辛劳，永远看不见远方。

在其他的时代里，当画家努力用画笔记录下这种荒凉时，他们便选择了沙漠或贫瘠石头上的石南植物。人们巨大的孤独会在那里得到诠释——沙漠里的先知以利亚在岩石上接受乌鸦的喂养。但是对现代画家来说，最荒凉的景象莫过于星期天下午伟大城市的街道了。

想象布鲁克林单调、破旧的大街吧，也许那里没有太多廉价的公寓，没有贫穷的野蛮与凄凉，只有由廉价砖石建筑物构成的大街、仓库、车库。在角落里有一个烟店或水果摊或理发店。想象3月里星期日下午的景象——凄凉、空洞，显出石板一样的灰色。想象一群人，他们属于美国的劳动阶层，穿着周末的“好”衣服——机器缝制的廉价西装、廉价的新鞋、染上了单调灰色的廉价毡帽。就想象这些吧，再没有别的了。人们在雪茄店或者关闭的理发店前转悠，偶尔有一辆摩托车飞驰过凄凉、空荡荡的大街，远处能听见轻轨经过时留下的轰隆声。他们在角落里一待就是数小时，等待着……等待着……等待着……

他们在等待什么？

什么都没有等。正是这一点使这一景象具有特殊而悲剧般的孤独、可怕的空虚、难以言说的苍凉。每一个现代的城里人都非常熟悉这一点。

然而……然而……然而这一切都是真实的，都是关于美国的奇怪悖论。在星期日的下午，这些人漫无目的地站在街道的角落里，内心却充满了难以熄灭的希望、无限的乐观、坚不可摧的信念，他们坚信某些东西肯定会出现，某些事情肯定会发生。这是一种奇特的美国精神，在很大程度上形成了人们生活中奇怪的谜团，令人难以置信地将残酷与温柔、无辜与犯罪、孤独与友谊、荒凉与欢欣的希望、恐惧与勇气、无名的担心与高扬的信念、残酷、空虚、赤裸、凄凉、堕落的丑陋、无法言说和无法抵抗的美，还没有说出口的言语等混杂在一起。

如何解释这些似乎缺乏合理基础的莫名希望呢？我无法解释。但是如果你走到这些看起来非常聪明的卡车司机面前……他们正站在人群里期待着什么，如果你问他这个问题，如果他能明白你所说的话（他无法明白），如果他能用语言或感受将他们内心的一切尽情表达出来（他做不到）的话，他可能会这样回答你的问题：“现在是3月，3月，现在是3月布鲁克林的一个下午，我们成天都站在阴冷的角落里。3月有这么多的角落可真有意思，在布鲁克林这儿却没有角落。主啊！我们在3月的礼拜日早晨起得很晚，然后会起床读报纸，读滑稽的故事和体育新闻。我们吃了东西。下午的时候，我们会穿戴整齐，离开老婆。将滑稽的故事丢在地板上，然后走到3月布鲁克林的户外，站在众多的角落里。在3月我们需要一个站立的角落，需要一堵依靠的墙，需要一处隐藏的地方，需要一扇门。在3月肯定会有这样一个地方，但是我们却从来没有找到过。所以我们站在角落里，天气仍旧寒冷，而我们却穿着自己的好衣服和许多认识的人站在一起，站在理发店前，寻找一扇门。

“啊，是的，在夏季的时候。

“今夜如此凉爽、如此美好，数百万只脚从这里穿过布鲁克林黑暗中的丛林之网。此刻很难想起3月天的布鲁克林，那时我们找不到一扇门。今夜这里有数百万扇门。今夜人人都有门，个个都敞开着。一切都混在一起：远处富尔顿大街上的轻轨列车的轰鸣声、车厢在大西洋大道上发出的咔嗒声、7英里外考尼岛上的炫光、人群的喧闹纷乱、招揽观众的喊叫声、安静街道上驶过的汽车、涌进都市之网的人流、到处闪耀的光芒、靠在窗口的邻居发出的声音，或刺耳，或柔和，全都交织在一起。而今夜在空中有某种东西，某种融合的、遥远的、抖动的东西，或具这些特征，或都不具备。它处在夜色笼罩下的布鲁克林上空，它是我们3月天里忘却了的某种东西，是什么呢？是轻浮而起的饰带吗？是一扇窗吗？是空气亲密的声音吗？是某种快速经过、引人注目的东西吗？是在夜的海湾里拖船悲哀而发抖的声音吗？是班轮的气笛声吗？在这里，在某处，它是某种低语吗？是女人的呼号吗？是弗兰特布什屏风和门背后的谈话声吗？这声音穿过都市夜色中巨大的网络，在空气中颤动着，犹如轻盈的脚步声、女人突然的笑声。流动的空气因我们寻找之物的低语声而富有生命力，这个东西似乎既凄凉、巨大、冷酷、无望，又完全失落。我们穿着上好的衣服在3月天布鲁克林万余个角落里等待着。”

如果乔治·韦伯从来没有超越他生活的界限，那么整个地球编年史就会一成不变。南布鲁克林区就是一个世界。

在寒冷、气候不佳的日子里，那些住在他周围公寓里的人往往会蜷缩在自己的世界中，既无生气又难以接近。他们把自己封闭起来，似乎在春夏的时候方才知道他们早就认识彼此。所以，随着日子一天天变暖，人们便打开了窗户。这幢楼里所有的住户都开始用嘶哑的声音大声谈论亲密的事务，他们的声音传到大街上，普通的行人也就知道了每个家庭的秘密。

其实他已经看够了这种肮脏、污秽和痛苦，看够了绝望和仇恨。由于艰辛与悲哀，他们的嘴唇也变硬了。他看见一位阴险而发狂的意大利杂货店老板在客人面前卑躬屈膝，嘴角费力地发出谦卑的微笑。有时候他却野蛮地吼叫着，拿他的爪子勾住自己可怜的小儿子。星期六的时候爱尔兰人便会醉醺醺地返回家中，然后开始打骂妻子，互相扼住对方的喉咙，他们发怒时发出的疯狂的笑声、呼喊、尖叫和诅咒通过敞开的窗口全都传了出去。

但是他也在南布鲁克林区找到了美丽。一棵大树斜立在他居住的狭窄小巷上，而乔治可以站在他的地下室窗口边，每天仰望着它，注视着它青春的朝气和神奇的绿色，然后眺望夕阳。如果他感到累了，他可以躺在铁床上休息一会儿，倾听将死之鸟的歌唱。就这样，每年春天，他能在那棵树上发现整个4月和大地。他还在一个简陋的屋子里找到犹太裁缝老板与他老婆的忠诚、爱情和智慧。他们衣着肮脏的孩子们一直进进出出于那个令人窒息的店铺。

在这种无穷无尽、普通、偶然、毫不起眼的事件中，人们可以看见缠绕的生命之网。不管我们在早晨醒来、在乡镇的黑暗中躺下，还是在午时行走在尘土飞扬、简陋的大街上，忍受着那一刻日光的照耀，我们周围的世界都一成不变。生活中永远都存在邪恶，也存在美好。孤独的人知道这两样事物，他是那样的微不足道。

那么人究竟是什么呢？

人首先从儿童开始，骨头松软，软弱的双腿无法支持自身。他会因自己的排泄物弄脏自己。一会儿笑、一会儿叫，此起彼伏。他会因想做而做不了的事大哭，但也会因得到母亲的乳头而平静下来。他是一个嗜睡者、贪吃者、大吃大喝者、喊叫者、欢笑者、白痴、咬指头者；一个时时口水横流、敢向大火前进的小家伙，一个人见人爱的小傻瓜。

然后就到了少年，他会在同伴面前大声、沙哑地说话，但是却惧怕黑暗；他能够战胜弱者，但却躲避强者；他崇拜力量和野蛮、喜欢战争和凶杀故事，喜欢在他人身上施加暴力；他乐于加入帮派，而不愿意独处；他乐于成为士兵、水手、职业拳击手、足球运动员、牛仔、枪手和侦探中的英雄；他宁可死去也不愿意退缩或者逊色于同伴，他努力打败对手，时刻都想获得胜利；他表现出肌肉、发出命令、吹嘘自己的胜利而从来不提及失败。

然后就到了青年，这时他会追求女孩，跟在杂货铺游荡的小伙子身后，不学无术；他要面对无数的诱惑，脸上会长出青春痘；他开始讲究穿着，变成花花公子，在头发上抹发油，懒散地抽着烟，开始阅读小说，偷偷地写诗。这个阶段他会认为世界是由大腿与胸脯构成的；他知道了仇恨、爱情、嫉妒；他变得怯懦而愚蠢，他无法独处；他生活在一堆人中并与他们共同思考，他担心自己与众不同而被划分出同伴的队伍。他加入团体、害怕被人嘲笑；大部分时间里他都会感到心烦、不快、倒霉。他感到空虚而枯燥乏味。

接着便进入了成年阶段：这时候他开始忙碌起来，每天都排满了计划和各种各样的事由，他开始工作。他开始有了孩子，购买小块永久的土地，与对手斗智斗勇，欺骗得手后会兴奋不已。他一辈子尽情挥霍却默默无闻；从摇篮到坟墓，他几乎没有见过太阳、月亮或星辰；他不知道不朽的大海与地球；他会谈论未来，而到了那个时候，才发现自己的光阴已经虚度而过。如果他足够幸运，他会积累一些金钱。到最后，他凭借鼓起的钱包雇用别人载他到处游走，而这是他的长腿难以做到的；他会享用充足的食物、畅饮美味的葡萄酒，他的胃已经不再渴望这些。他疲倦、毫无生气的眼睛看着大地的奇怪景象，这曾经是自己小时候心旌摇曳的地方。然后便慢慢走向死亡，他的生命在要价不菲的医生手里得以延长，最后落入殡仪员的手中，变成了芳香的腐肉，温文尔雅的接待员会向他伸出手掌，飞快的灵车又会把他带入大地。

这便是人：一本书的作家、一句话的言说者、一幅画的绘画者、万言哲学思想的制造者。他的激情不断超越思想，他蔑视和嘲弄别人的工作，他为自己找到了另一条路，一条真正的路，认为其他所有的路都是错误的。然而，在上亿本书里，并不是只有一本书能告诉他如何平静、舒适地吸一口气。他创造了世界的历史，他主导了民族命运的方向，但是他却不清楚自己的历史，他无法连续在10分钟内带着尊严与智慧主导自己的命运。

这便是人，在很大程度上，他是一个邪恶、可怜、令人憎恶的动物，是一个腐朽的生命体，是一捆变质的组织，是一个年迈时没有了头发、气息难闻的生物。他仇恨同类，他是骗子、藐视者、嘲弄者、辱骂者、在群殴或黑暗中死去的东西，他的身旁围绕着吹牛的同伴，但是他自己却没有独自生活的勇气。他会为一枚硬币去奉承别人，会在施舍者的背后露出毒牙；他会为两个苏去欺骗别人，为40美元去杀人；他会在法庭上泪流满面，却让另一个无赖走出监狱。

这便是人，他会与朋友的女人偷情，在桌布下面摸主人老婆的大腿，在妓女身上一掷千金，在吹牛者面前服从、膜拜，逼他的诗人去死。

这便是人，他发誓活着就是为了美、艺术、精神，但实际却只为了时尚。时尚一发生变化，他的信仰和信念就会立刻发生变化。

这便是人，内心怯懦的伟大战士、腰部瘦弱的伟大浪漫者、毁灭永恒傻瓜的永恒无赖、所有动物中最为荣耀的动物。很大程度上，他想尽办法让自己成为牛、狐狸、狗、虎、羊等鼻孔里的臭气。

是的，这就是人，没法说出他最坏的一面，因为他的存在令人厌恶，他的下贱、欲望、残酷和奸诈是永无止境的。同时，他的生活充满了辛劳、混乱和痛苦。他的日子主要由上万个白痴和不断的重复构成的——他会来来回回出现在炎热的大街上，他挥汗如雨、寒冷哆嗦，会毫无意识地积累、徒劳无功地劳作，他会出现在腐败与修补中，出现在生活的消磨里。他会购买、食用腐坏的食品，以便让自己的生活陷入苦恼的净化中。他是毁坏公寓的居住者，无法在几秒钟时间里忘记自己的不安和痛苦，无法忘记困扰身体的多种疾病，无法忘记因腐败而不断增加的精神负担。这便是人，如果他能想起一生中10次以上最宝贵的时刻，这些时刻都没有关怀的影子、全都刻上了痛苦与渴望的印记，于是他会在自己生命的最后一刻有力地说：“我生活在这个地球上，懂得了荣耀！”

这便是人，人们想知道他活着的原因。他三分之一的生活都消耗在睡眠中；另外的三分之一消耗在毫无结果的劳作中；六分之一用在来来往往的奔波中，用在穿梭街头、用在推推搡搡、用在钩心斗角中。那么他还剩下多少时间来幻想悲惨的命运呢？他有多少时间注视永恒的大地呢？他有多少时间来获取荣耀并谱写伟大的歌曲呢？只有从乏味的吃喝间隙里找到一点时间了。

那么这就是人，这时间的飞蛾，时光短促而有限的被欺骗者，浪费与枯燥的模仿者。然而，如果神能来到这里，来到这个荒凉、被遗弃的地球上。这里只留下毁坏了的城市，破碎的书写板上留着少量的印记和雕刻，只有锈蚀的轮子深陷在沙漠中，他们会从内心发出呼喊，然后说：“他生活着，就在这儿！”

瞧瞧他的所作所为吧：他需要言语来获得面包，这样他就有了基督！他需要在战斗中歌唱，这样他就有了荷马！他需要恶语来诅咒他的敌人，这样就有了但丁、伏尔泰、斯威夫特！他需要布来遮盖自己光洁、软弱的皮肉，免于风吹日晒，于是他织出了所罗门的长袍，制成了伟大国王的外衣，为年轻的骑士织出了锦绣！他需要墙壁和屋顶来遮蔽自己，他修建了布卢瓦！他需要庙宇来向上帝赎罪，修建了修道院！他天生就爬行在地上，他制出了巨大的车轮，将巨大的引擎送上轰隆的铁轨，他将巨大的飞行器送上了天空，将巨大的船只送进了愤怒的海洋！

瘟疫使他渐渐消瘦，残酷的战争摧毁了他最强壮的儿子，但是火灾、水灾、饥荒打不垮他。不，无情的坟墓也打不垮他，他的儿子冒死边跳边高声喊叫。咆哮、结实的野牛死在平原；传说中尚无年龄记录的猛犸象成了巨大、干枯、毫无感觉的骨架；黑豹吸取了教训，谨慎而小心地从高大的灌木丛移动到水洞边；而人则居住在毫无意义的虚无世界里。

因为他只有一个信仰、一个信念，这是他的荣耀、他的胜利、他的不朽，这是他一生的信仰。人热爱生活，而且由于热爱生活，他才厌恶死亡，因为这个原因，他才显得伟大。他光荣而美丽，而且他的美丽是永恒的。他生活在毫无感觉的星辰之下，书写着生活的意义。他生活在恐惧、辛劳、痛苦、以及无休止的动荡中，但是如果每次呼吸的时候血液冒着泡泡从受伤的肺部流出，他将会仍然热爱生活，而不愿停止呼吸。他死去的时候，眼睛里迸射出精美的光芒，体内长久的饥饿感显得更加强烈，他经历着所有的困苦和毫无意义的痛苦，但却仍想活下去。

所以，若想蔑视这种生物是不可能的。因为出于对生活的坚定信念，他才产生了一种微弱的爱。他竭尽所能，付出了爱。没有他，就没有爱、没有饥饿、没有愿望。

这就是人——兼具最坏和最好的品质——这身体弱小、微不足道的东西和其他动物一样，每天都在生活、死亡、被遗忘。然而，他也是不朽的，因为他所做的善与恶，会生活得比他本人更加长久。那么，为什么任何一个活着的人都与死亡结成盟友，并在贪婪和盲目中靠兄弟的血来生活呢？

28 福克斯

在布鲁克林那段绝望的日子里，乔治单独地生活着，单独地工作着。他只有一个真正的朋友，这就是他的编辑福克斯豪尔·爱德华。他们在一起的时间很多，会无休止地谈天说地。谈话的内容自由而深刻，内容涉及世界的各个方面。谈话将二人紧紧联结在一起，使他们建立起了亲密的友谊。这种友谊建立在诸多共同的兴趣和相同的品味的基础上，建立在相互的欣赏和钦佩的基础上，建立在双方相互尊重对方不同的观点的基础之上，即使在那些有分歧的话题上也是如此。所以，这是一种只存在于他们二人之间的友谊。这种友谊不具有任何占有的因素，就像那种经常威胁到男女正常关系的因素，也不具有身体或精神方面的因素，这种因素将男女自然地联结在一起，但是也会因为相互推脱责任与义务、权利与利益而违背了他们想要维持这种关系的迫切愿望。

这位长者不仅是年轻人的朋友，而且是年轻人的父辈。韦伯，这位来自南方的热血青年，具有丰富的情感。多年前他就失去了父亲，现在他已经在爱德华身上找到了替身。而爱德华，是那种性格矜持的新英格兰人。他具有很强的家庭观念和继承意识，他一心想有个儿子，但最后却得到了5个女儿。随着时间的推移，他便把乔治看成了自己的养子。因此，虽然他们两人并不知道这一点，但是在精神上却表现出某种收养关系。

因此，每当乔治孤独难耐的时候，他就会把福克斯豪尔·爱德华当作养父。往往当他内心的混乱、迷茫、自我怀疑一齐袭来，并将他压得喘不过气的时候，他的生活就会变得死气沉沉、疲倦而空虚，有时候他似乎觉得布鲁克林区所有贫瘠荒凉的街道都渗入了自己的血液和骨髓中，每每这样的时候，他就会前去找爱德华。他每次都会有所收获。虽然爱德华常常很忙，但是他依然会放下手中做的任何活儿，和乔治一起外出吃午餐或晚餐，他会以他安静、自然、间接、善解人意的方式同他进行交谈，直到他把自己的心里话全都讲出来，并找到困扰自己的东西。由于爱德华信任他，乔治常常会在谈话结束的时候觉得自己的伤口已经愈合，而且奇迹般地恢复了自信。

对善于倾诉衷肠的人来说，这位伟大的编辑是一位真正的朋友。对那些不甚了解他的人来说，他安静、害羞、敏感、勇敢的心灵就代表了古怪、冷酷、漠不关心。他郑重其事地称自己为福克斯豪尔，而且喜欢简单地称作福克斯，那么他的仪态究竟如何呢？

睡着的福克斯就是一幅呼吸着的画像，看起来坦率而天真。他睡觉时面朝右，双腿蜷曲着，双手叉在一起，放在耳朵下面，他的帽子放在枕头的旁边。看到此景，你会被福克斯的形象大受感动，在过去的四五十年里，他就像个孩子。不用费什么心思，你就会发现他枕边的帽子就像睡觉前放在那里的一个玩具一样。事实上，这个帽子的确就是他的玩具！

他睡觉的时候，好像只是个孩子。似乎睡眠让他恢复了生活的核心、排除了所有的过渡、把他带回到最初的状态中，毫不侵犯地把人们从来不曾失去的东西保存了下来，但是它会随着时间的流逝、阅历的增加而发生变化，现在它已经恢复起来，重新变成了一个整体。

可是，他可是一个诡计多端的福克斯。哦，诡计多端的福克斯，他的诡诈是多么天真，而他的天真又是多么地诡诈！他的狡猾多么直率，他的直率又是多么狡猾，他的坦白多么古怪而迂回，他的古怪而迂回又是多么直接！说他拐弯抹角，他又太正直；说他妒忌，他又太平静；说他盲目而褊狭，他又太公正；说他仇恨，他又太过于诚实而强壮；说他从事卑鄙的交易，他又太诚实；说他低俗而不可信，他又太高尚；说他工于诡计、作恶多端，他又太天真，然而，他从来没有作过任何讨价还价的交易！

如此说来，他就是生活的儿子，是生活值得信任的孩子；生活中诡计多端却又毫无诡计的狐狸就是他，但是他并非生活的天使，并非生活的傻子。狐狸能得到的他都能得到，但却无须跳过篱笆、不用正面相对，只需通过悄悄地窥视，在森林的边缘或者在墙边发动袭击；他会成群结队地游荡、跟在猎犬的背后、欺骗他们，而当后者寻找他们的时候，他们已经逃之夭夭了。他并不想哄骗他们，但是他还有可能会那样做的。

他会按狐狸行动的各种方式做事。从来不会走大路，也不会采取人们常用的手段。对于常用的手段，他会说：“这是什么，哦。”但他知道最常用的手段并不好用，因此要找到合适的办法并加以利用。谁都不知道该如何找到那样的办法，他们既不了解福克斯，也不会马上明白这一切。当福克斯那样做的时候，看起来就跟穿鞋一样，似乎非常容易，因为他天生就具有这种本事。他是个天才。

我们的福克斯从来不苛求也不古怪，始终显得很朴素。他做起任何事来都很容易，但却毫无特别之处，好像他能做的事情，别人都能做。他做起事来要比别人涉及的范围更广，但是表面上却看不出来。他的风格从来不大引人注目，似乎就根本没有风格；他在确定目标的时候，激动的平民从来不会感到惊奇、从来不会焦急，因为从来没有任何人见过福克斯确定目标，但是他却从来没有失败过。有些人一生都在确定目标，他们为了确定目标身穿合身的制服，有条不紊地前进。他向气喘吁吁的世界发出信号，要求他们保持安静。“我们正在确定目标！”他们说，然后便会在无可挑剔的风格和形式、在无懈可击的行动方案指导下，开始总结各部分并确定目标，但却失败了！而伟大的福克斯似乎永远都不会确定目的，但是决不会失败，为什么呢？他天生就是这块料，他是个幸运的天才，天真而单纯，就像狐狸一样！

“啊！狡猾的狐狸！”确定目标的人、失败的人这样说，“这该死的、精明的、魔鬼般的、狡猾的福克斯！”他们大声地叫喊着，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不要被他的外表所欺骗，他可是个狡猾的狐狸！不要信任他，不要信任这个人，他看起来害羞、坦率、不知所措，但他决不会失败！”

“但他是如何做到的呢？”确定目标的人、失败的人相互恼怒地恳求彼此给予答案，“他是如何做到的呢？这个人到底有什么办法呢？看起来他没有任何特别之处，没什么好说的。他看起来毫不起眼！他从来都不外出，你看不到他出席酒会、舞会等喧闹的娱乐活动。他从来不会花费精力同别人会面，从来都不，他从来不会与他们交谈！他几乎从不聊天……他到底有什么办法呢？他是从哪里学到的呢？是靠机会还是靠运气？这里面一定有秘密……”

“那么，听着，”一个人说，“我把我的看法告诉你吧……”

他们的头聚在一起，狡猾地耳语着，直到……

“不对！”另一人大声地说，“不是这样的。我告诉你怎么回事吧，是这样的……”

他们再次碰在一起并开始耳语，然后争论、否定，变得比先前更加困惑，最后变得愤怒而无力。

“呸！”其中一人大声说，“不管怎样，这个人到底是如何做到的呢？他是如何侥幸成功的呢？他看起来毫无判断力、没有知识、没有任何经验。他并没有按我们的方法行事、设置陷阱和圈套。他似乎对事情的进展并不清楚，也不清楚整个事情到底是怎么回事，但……”

“他只是一个势利的人！”另一个人吼叫道，“当你尝试着做个好人时，他会向你致意的！当你尝试着开玩笑的时候，他只是望着你！他从来不会主动和你握手，他从来不会像个真正的朋友那样在你的背后拍一拍！你有意对他好，说明你是一个真正的人，可能会以为他也能那样对你，但是他会怎么做呢？他只是望着你、脸上露着微笑，然后便离开了。他整天都在办公室里戴着他那顶帽子，我想他睡觉的时候肯定也戴着它！他从来不会邀请别人坐下来，而当你正要跟他说话的时候，他却站起身，把你丢在那儿。他会在户外来回地走动，盯着碰见的人——他的同事们，他好像是个低能的白痴孩子。20分钟以后，他又会重返办公室，盯着你，好像以前从来没有见过你似的。他会使劲把那顶帽子朝他耳朵后面推一推，然后弄弄好自己的衣领，就走开了。他会对着窗外露齿而笑，然后再看一看你，最后假装没有认出你，并说：‘噢，是你啊！’……我说过他是个势利的人，他就是这样让你知道你并不属于那一类人！噢，我了解他，我知道他的为人！他是个老新英格兰人。看在上帝的分上，他比上帝还要年老！除了上帝，对人人来说都很棒，看在上帝的分上！甚至上帝都有些怀疑！他是贵族、富翁的儿子，是格罗顿·哈佛大学的毕业生，他对我们这些人而言，太过于出众了，看在上帝的分上！对从事这一行业的粗俗之人而言，他太出众了！他认为我们都是一群商人和市侩，而这就是他为什么那么瞧我们的原因，那就是他为什么冲我们微笑，然后转身离开，拿起他的帽子，而在你跟他说话的时候却不愿回答的原因……”

“哦，不对，”另一个人马上打断他，“你错了！他微笑且转身离开的原因是他在努力倾听你说的话，你同他说话，而他不回答，说明他是个聋子……”

“啊，聋子！”另一位揶揄地说，“聋子，见鬼！跟狐狸一样的聋子，是的！他的耳聋是一种阴谋——伎俩——骗局！他想听的时候就能听到你说的话！如果他想听你说的话，即使你在40码外低声说话他都能听得见！他是个狐狸，我告诉你！”

“没错，狐狸，狐狸！”他们异口同声地说，“这一点很肯定——他是个狐狸！”

因此，确定目标的人、失败的人聚在一起窃窃私语、争论并推断。他们把福克斯的朋友们围了起来，用阿谀奉承和烈酒纠缠住他们，想以此来弄清楚福克斯的秘密。他们一无所获，因为压根儿什么都找不到，谁也没有前去告诉他们。最后他们变得又恼怒又困惑，又跟开始时一样了。他们做好了准备，确定了目标，最后却再次失败！

因此，他们想尽办法，在城市的隐蔽处设置了狡猾的陷阱。他们开始围攻生活。他们想出战术、狡猾的谋略。他们设计出捕获的计划。他们巧妙地想出了在夜里（在伟大的福克斯熟睡之时）开展袭击的行动计划，在敌人看不见的时候接近他，并相信胜利掌握在他们手中，相信会出色地确定目标……然后开火……他们开始轮番上阵，不惜牺牲自己昂贵的裤子！

福克斯整夜都在沉睡中，就像孩子那样睡得香甜。

夜色逝去，黎明到来，正值早上8点钟。如何描述他醒来时的样子呢？

他是一名40～50岁的人，看起来并不大年轻，但似乎总有孩子般的感觉。相反，在他的脸庞上、在他的眼神里、在他的身上都能看到孩子的影子。一种不受任何束缚的框架，一个经过多年磨砺的框架，眼角布满了皱纹。他当年漂亮的金发，如今已经风光不再，而在鬓角显现出一绺灰白，在岁月的磨砺下，其他地方的头发也变成了暗淡而发灰的颜色。虽然昔日的颜色如今暗淡了许多，但还是显露出一丝金色来。他的头小而匀称，仍然是孩童的脑袋，密集的头发紧贴着头皮，从前额开始长成了一个V字形，到脑袋后部变得平直而且有型，显现出自然的风采。他的眼睛是浅蓝色的，透着古怪、如云雾一般的光芒，具有某种饱经沧桑的意味。这位出海远航至中国的新英格兰水手的眼睛里露出一种迷茫、无助的眼神。

他那张脸的基本形态和结构有些瘦长、狭窄，是一张和他先人毫无二致的脸，这是一张受过教育的脸，一张几代人都具有的脸；那是一张严厉而孤独的脸，带着花岗岩般的坚毅，是新英格兰沿岸一带的人所具有的脸，是一张真正祖父的脸，新英格兰政治家的脸。他的半身肖像正挂在壁炉架的上方，望着他的床。但是他的脸经过变形，脱离了花岗岩原有的赤裸：本质上具有花岗岩的品质，但生活的热情却使它更加丰富、更加成熟了。当光芒照耀在福克斯身上的时候，会通过他的脸、每个优雅的举止、身体的每次行动闪耀出来某种快速、易变、温柔、隐藏而有所保留、热情的东西——某种来自母亲的脸、或许来自父亲的脸或父亲的父亲的母亲的脸的东西——某种用温暖征服花岗岩的东西——某种来自诗歌、直觉、天分、想象、生活、内部的光辉、美的东西。那么，这张脸和这颗有型的脑袋，犹如笼中小鸟睁着的苍白而模糊的圆眼睛，下端带着弧度、结实而富有棱角的鼻子，有点轻蔑和贵族气质、敏感、用力吸气、敏锐的鼻孔，这一点就跟猎狗一样——整张脸加上他的自豪和平静，几乎跟诗人的脸差不多了，或者像某种古怪、巨大飞鸟的面容。

但是这一刻，熟睡的人被惊醒了，他睁开眼睛仔细倾听着，然后猛地惊起来。

“怎么回事？”福克斯问。

现在福克斯清醒了。

福克斯·莫顿·爱德华。

这个伟大的名字一直响彻在他的脑际，肯定有人在说他，他的耳朵里充满了声音……正庄严地穿过意识的走廊朝他传过来……这并不是在做梦……他醒来的时候墙壁正在发出沉闷的回声。

“怎么回事？”福克斯再一次叫道。

他环顾四周，没有人。他摇了摇头，就像人们从水中探出头时那样。他又侧转身子用他听力较好的右耳认真倾听着。他用手摸了摸他的右耳，是的，没错，听力较好的右耳传来了声音。

福克斯觉得莫名其妙，百思不得其解，然后又开始检查屋子，露出苍白的眼神，但什么都没有看见，只看见他的帽子仍然摆放在枕头边，便说：“哦！”语气中带着一丝疑惑。他拿起帽子，使劲地戴在头上，把半个耳朵盖了起来，然后走下床，穿上拖鞋站起身来，穿上睡衣、戴上帽子，在地板上来回走动起来，他打开了房门，朝外望了望，然后说：“怎么回事？这儿有人吗……哦！”

没有任何动静，只有清晨的走廊，安静、狭窄的走廊，还有他妻子紧闭的房门和楼梯。

他关上大门，转身又回到了房间，仍然看起来很困惑，他的内心仍然在倾听，他听力较好的右耳转向一侧，开始搜索声音。

这声音是从哪里传来的呢？刚才他听到的声音此刻变得平静而微弱，和其他众多奇怪、混乱的声音混杂在一起。但是这种声音是从哪儿传过来的呢？是从什么地方来的呢？他到底听到了没有呢？这长而嗡嗡的声音是否就是电风扇，或许是大街上的汽车声呢？也许是某个低空退去的雷声，轻轨列车的声响吧？是苍蝇的嗡嗡声还是蚊子不停的鸣叫声？不对，不可能，现在正是早晨，春季时分，5月天气。

清晨的微风吹动着他舒适的房间的窗帘。屋里有一张四根帐杆的卧床，上面铺着朴素、清爽的补丁棉被，一只五斗柜，床边放着一张小桌子，上面堆放着手稿、一杯水和一副眼镜，还有一个小闹钟。他听到的到底是什么声音呢？他侧耳倾听着。在对面的壁炉架上，挂着他祖父的半身像，他是参议员威廉·福克斯豪尔·莫顿，是一个具有远见、双目失明、严厉、瘦弱、精明、果断的人；屋内还有一两张椅子，墙上挂着米开朗琪罗的伟大雕刻作品罗伦佐·梅迪奇。福克斯微笑着望着它。

“一位男子汉，”他低声说，“男子汉就应该是这副样子！”年轻恺撒的外表就是这样，四肢结实、头戴王冠、身穿战甲准备迎敌；他的双手托着巨大的脑袋和下巴，正在思考重大的事件和命运；他的思想与行动、诗歌与事实、谨慎与大胆、思考与决定、思想家、战士、政治家、统治者，所有的一切都结合在一起。“男人就应该是这个样子。”福克斯想。

他仍然有些迷惑，但是福克斯还是走到了窗口，并朝外望去，他身穿睡衣，帽子仍戴在头上，一只手的手指放在臀部，动作就跟小孩子一样灵活而自然。他的脑袋向后仰着，灵敏的鼻子正在嗅着什么，脸上露出蔑视的神情。清晨的微风轻拂着他，将纱做的窗帘轻轻吹起。

户外、楼下、天空、四周，到处都笼罩在晨光中，笼罩在凉爽、金色的清晨中。他对面的地方露出脏兮兮的褐色，露出海龟湾平坦的前缘。

福克斯苍白的眼睛盯着清晨和大街，好像他从来没有见过它们似的，然后便用低沉、沙哑、愉快、有些感动的声音低语着，声音中带着赞赏、平静的惊奇，而且有点屈从的语气。

“噢……我明白了。”

这时候他转过身，走进他对面的浴室，在镜子前面打量着自己，露出同样困惑、严肃、惊奇的神色。他看着自己的脸，注意到了眼角周围的线条，看到老顽童福克斯正神情严肃地凝视着他，他突然想起老顽童福克斯的耳朵来，40年前这个耳朵就一直朝外伸着，福克斯遭到了格罗顿的嘲笑。他便拿帽子盖在耳朵上面，这样突出的耳朵就不再突出了。

他这样站了一会儿，在镜子前面观察了一会儿，最终弄明白了自己。于是便跟以往那样露出一丝困惑的神情，缓慢且有耐心地说道：“哦，我明白了。”

这时候，他已经打开了水龙头，水柱向外喷出，喷口处发出咝咝的声音，并散出烟雾般的蒸汽来。福克斯走到水龙头下方，突然注意到自己还穿着睡衣，于是便轻轻地咕哝着：“哦！”然后便脱掉了衣服。他脱去睡衣后，就跟刚出生时那样一丝不挂了，唯有帽子还戴在他的脑袋上。就这样他戴着帽子站在沐浴喷头之下，后来终于想起了帽子，十分困惑地想到了它，于是极不情愿地承认自己的愚蠢。所以他愤怒地使劲捻了一下手指，然后低声、反感地说：“哦，那么好的！这样就对了！”

于是他打算脱下帽子，由于帽子在脑袋上戴得紧紧的，他只得用双手将它扭下来，然后把这个破烂的空壳挂在门后够得着的地方，又迟疑地打量了一会儿，好像还不大愿意暂且放弃它似的。然后，他仍然带着困惑的神情，走到咝咝作响、冒着热水的喷头下面，水热得足以煮熟鸡蛋！

他不再感到困惑，我疯狂的主人，你不妨忍受一下。但是福克斯比平时快两倍地蹿了出来，并大声地嚷着：“他妈的！”他气得在雾气弥漫的屋里蹦跳着，捻着手指大声地嚷着：“他妈的！”然后把水调整到了身体能适应的温度。一切完毕后，他才毫不迟疑地洗起来。

洗完淋浴后，他立刻将头发沿着非常有型的脑袋朝后梳，接着立刻戴上了帽子、刷了牙、用安全剃刀剃了须，光着身子、戴着帽子走出了浴室。他刚要走下楼，马上又想起了衣服，“哦！”他朝四周望了望，露出困惑的表情。他看见自己的衣服整齐地摊在一张椅子上，那是头天晚上家里的某位女人放在那里的。这些衣物包括干净的袜子、内衣、干净整洁的衬衫、西服和一双鞋。福克斯从不知道它们来自哪里，也不知道到哪里去找，当他找到的时候，总会觉得非常惊讶。他说了声：“哦！”然后又折了回去，穿上了衣服，衣服非常合身，这使他感到很吃惊。

衣服非常合身，一切都非常适合福克斯。他从来不知道自己穿着什么，但是他可以穿着麻袋、裹尸布、船帆、一块帆布……他一穿上这些就会显得很合身，看起来优雅而完美。他的衣服就像长在他身上似的，不管他穿上什么，总能体现出优雅、尊严，露出自然和轻松。他从来都不锻炼，也无须锻炼；他喜欢散步，厌烦各种无聊的游戏，所以从来都不会参与其中；他的身材跟25岁时一样，即五英尺高，身体有150磅，既不大腹便便也无脂肪，跟孩子的身材一样。

这时候他穿上了衣服，没打领带。他拿起领带，突然认真地注视着它，这是一个色彩艳丽、布满了蓝色波尔卡圆点的领带。他微张着鼻孔，又将它放下了，然后扯起嗓门说出了一个词：“女人！”

接着他开始在衣柜里寻找领带，终于找到了一条色彩温和的灰色领带，于是就打在衣领上。一切穿戴完毕后，他拿起手稿和夹鼻眼镜，打开了一扇门，朝狭窄的走廊走去。

他妻子的房门紧闭着，她还在睡觉。空气里散发出微弱的香水味道。福克斯用力吸了吸鼻子，猛地仰了一下脑袋，眼神中带着同情、可惜、怜悯、温柔、顺从。然后坚定、缓慢地低下头，说了声：“女人！”

他走下狭窄、弯曲的楼梯，脑袋使劲地朝后面仰着，一只手放在翻领上，另一只手托着手稿，来到了二楼。在另一个狭窄的走廊里，前面、后面及一侧，三扇门都紧闭着，人们都在熟睡。5个女儿……

“女人！”

他注视着长女玛莎的房门，她今年20岁……

“女人！”

隔壁住着18岁的埃莉诺，还有16岁的阿米莉亚，但……

“女人！”

最后，他的脸上露出一丝蔑视、一丝微笑。两个年纪最小的女儿，一位是14岁的罗思，另一位是只有7岁的小安妮，但……

“女人！”

因此，他用力吸着散布着女人味的空气。现在他已经来到了一楼，走进了客厅，轻蔑地审察着一切……

“女人！”

地毯已经卷起来了，晨光斜洒在空荡荡的桌面上。椅子、沙发、室内的装潢材料等都已经剖开，取出了填充物。这里散发着新鲜的油漆味。昨天的墙壁还是褐色，今天已经变成了知更鸟蛋的蓝颜色，涂料桶分散在地板各处。从高大、交错的书架上取下来的书排在墙壁的四周。室内装修正需要再次开工，因为一切都起源于……

“女人！”

福克斯极其厌恶地吸了吸鼻子，然后穿过房间，登上同样是蓝色的盘旋楼梯，楼梯一直通向阳台。色彩鲜艳的椅子、秋千、桌子、彩色条纹的遮阳篷，一只烟灰缸中放着许多香烟头，上面的印记表明……

“女人！”

海龟湾的后花园里满是诗情，碧绿一片，鸟儿在鸣叫，水花在飞溅，神奇的生活隐藏在这巨大的城市中。远处高耸的尖塔就像某种透明、惊人的烟雾帷幕一样，正在向上袅袅升起。

福克斯使劲闻着清晨飘来的清新与香气，他苍白的眼神里充满了惊奇、赞许。他的脸上掠过一丝热情，某种东西轻拂着他的腿，他轻声地哼哼着。福克斯忧郁地朝下望去，他恳求的眼睛看到了法国贵宾犬的眼睛。他仔细观察着它可笑的脸，见它正在修整搭在肩头、颈部、头部的卷毛，还有那些无毛的腰部及肋部、毛茸茸的尾巴、瘦长的双腿。它是个穿戴得跟女性差不多的动物，在需要长毛的地方却没有长毛，根本就不能算作狗，它只是一个狗的模仿物，一个愚蠢、时尚、怪癖、妖艳、不负责任的滑稽模仿……

“女人！”

福克斯厌恶地转过身，离开了阳台，又开始走下楼梯朝客厅走去，他穿过平坦的地板，在各种装饰材料之间来回走动，然后走向地下室。

“这是怎么回事？”

在楼下走廊的入口处，昨天还是蓝色的地毯今天已经变成了深红色。昨天还是绿色的墙壁，今天已经漆成了奶油色。墙壁已经被人砍凿过，上面打算安上一面镜子，而昨天墙上什么都没有。

福克斯穿过狭窄的走廊，经过厨房，穿过衣帽间，这里也散发着新鲜的涂料味，这个原本毫无用处的地方变成了舒适的小房间。

“天啊，这是怎么回事？”

此处现在变成了福克斯的“舒适书斋”（福克斯并不想要什么“舒适书斋”，所以一直没有），墙壁已被粉刷过，书架已经做好，一盏台灯和一把椅子放在各自的位置上。福克斯喜欢的书籍（对此福克斯经常有所抱怨）已经从楼上的书架转移到这个他永远都找不着的地方了。

在从低矮的门廊向外走的时候，福克斯碰到了自己的额头。他又一次穿过狭窄的走廊，最后走进了客厅。他坐在一张大桌的前面（6个女人需要一张大桌子），他看着盘子里的橙汁杯，没有做出什么反应，没有端起杯子，只是坐在那儿，耐心地等待着，显出无可奈何的沮丧。可能会有人说：“此人不是别人，正是老灰骡。”

波西亚走了进来，她是一个胖胖的黑白混血儿，年纪大约50岁左右。她的皮肤上有一丝黄色，所以总的看起来，她几乎跟白人一样。她进来后就停在那儿，紧盯着一动不动坐在那里的福克斯，羞怯地窃笑着。福克斯慢慢地转过身，正了正自己的衣领，然后惊讶、茫然地看着她。她害羞地垂下眼睑，吃吃地笑着，把她胖乎乎的手放在嘴上。福克斯不停地打量着她，好像要透过她的手指看见她的脸似的。他的眼中带着一种失望的表情，阴沉、缓慢地说：“水果沙拉。”

而波西亚却焦急地说：“您为什么不喝橙汁呢，爱德华先生？您不喜欢它吗？”

“水果沙拉。”福克斯单调地重复道。

“您为什么老吃那种不新鲜的水果沙拉呢，爱德华先生？你为什么要吃那种罐头装的东西，而不愿喝我们为您做的新鲜橙汁呢？”

“水果沙拉。”福克斯悲哀地回应着，声音中带着顺从。

波西亚抗议地离开了，但是很快就把水果沙拉端来了，然后摆放在他的面前。福克斯开始吃了起来，然后抬起头看着波西亚，声音里仍带着无望的温和语气，低声而沙哑地说：“总共就这些吗？”

“哎呀，不，爱德华先生，”波西亚答道，“如果你想要任何东西，就只管吩咐。我们从来都不知道你想要什么。你上个月早饭一直都吃鱼，你是不是又想吃鱼了？”

“几内亚母鸡胸脯。”福克斯单调地说。

“哎呀，爱德华先生！”波西亚尖叫道，“几内亚母鸡胸脯？”

“是的。”福克斯耐心地说。

“但是，爱德华先生！”波西亚抗议道，“您知道您并不想吃几内亚母鸡胸脯！”

“不，”福克斯无望地说，“我想吃。”他坚定地盯着她，脸上露出自豪和轻蔑的神色，带着耐心与持久的痛苦，好像在说：“男人是由女人生出来的，生来就是痛苦的。”

“但是爱德华先生，”波西亚恳求他，“人们一般不会在早晨吃几内亚母鸡胸脯的！一般他们都会吃一个鸡蛋、一片面包、一片干肉，或者那一类的东西。”

福克斯继续盯着她看：“几内亚母鸡胸脯。”他疲倦地说，和先前一样固执。

“但——但——但——但是，爱德华先生，”波西亚结结巴巴地说，这次彻底泄了气，“我们弄不到几内亚母鸡胸脯。”

“昨晚我买了一些。”福克斯最后说道。

“是的，先生！是的，先生！”波西亚几乎含着眼泪表示同意，“但全都没有了，我们全都吃完了……再说，在过去的两个星期里您每天晚上都要吃几内亚母鸡胸脯。爱德华夫人说您已吃够了，她说她们都吃腻了，想换个口味……如果您告诉我们您想早餐吃几内亚母鸡胸脯，那我们就不吃了。但是您从来都没有告诉过我们，爱德华先生，”此刻波西亚已经快要流泪了，“您从来没有告诉过我们您想吃什么，这就是我们从不知道的原因。有一次您想在早餐时吃奶油鸡肉，而且一吃就是整整一个月……后来您又改成吃鳕鱼肉丸了，而且又吃了很长时间……现在又改成了几内亚母鸡胸脯，”她几乎开始呜咽了，“我们什么都没有，爱德华先生。您从未告诉过我们您想要什么。我们有火腿和鸡蛋，我们有咸肉，我们有……”

“哦，哎呀，”福克斯疲倦地说，“那么你有什么就端来吧，随便什么都行。”

他转过脸，耐心而带着蔑视和不快：“鸡蛋”终于端上来了。福克斯津津有味地吃着，他还吃了涂了黄油的面包，喝了两杯浓浓的咖啡。

8∶30的时候，有个东西像无声的光一样迅速溜进了餐厅。这是个14岁的孩子，一个特别可爱的人，福克斯的第四个女儿，她的名字叫罗思。她简直是福克斯的缩影，是个跟小鸟一样优雅的小生灵，像某个小而完美的灵敏动物。她的小脑袋和福克斯的脑袋一样，具有相同的形状和外观，她暗金色的头发干干净净。脸蛋就像牙齿一般透明，露出和福克斯同样的敏感表情来，进而转变成女性的柔美。她的整个面部线条分明，像精致优美的宝石。

这位女孩非常害羞，几乎有些恐惧了。她气喘吁吁、悄无声息、面容愁苦地走进房间。她低着头，手背在身体的一侧，眼睛盯着地面。对她来说，经过父亲的身旁并与之交谈显然是一种折磨，她悄无声息地从父亲身边溜过去，生怕惊动了他。她的眼睛始终没有抬起来，说了声：“早上好，爸爸。”声音中流露出胆怯。她刚要坐上椅子，福克斯便猛地抬起了头，他快速起身用手臂搂住了她，亲了她一下。她像只鸟一样仰起头，回应父亲的亲吻，而眼睛却一直朝下看着。

福克斯的脸上透出温柔的光芒，他用一种低沉、沙哑的语调说：“早安，亲爱的。”

她还是没有正面瞧他，而且愁容满面，绝望地想要摆脱他，然而，即使如此，她对福克斯的感情还是很深厚的。她的心脏像杵锤一样跳动着，眼睛像个害怕的幼鸟来回扫视着，她想透过墙壁，飞出房门，变成影子……任何东西，任何东西，如果她能逃脱他的视线，没有人看见她、注意到她，最重要的是，不要同她讲话，她宁肯变成任何东西。所以在那里她就像一个身处圈套中的鸽子，不停地挥舞着手臂，想要摆脱他。她处在痛苦与敏感的状态中，见此情景谁都会对小女孩的愁苦感到尴尬和羞愧。

就在她试图逃脱的时候，福克斯紧紧地抱着她。他看着她的时候，心里增添了一分关怀和焦虑。

“宝贝！”他低声、不安地说道。他轻轻地摇了摇她，“怎么了，宝贝？”他问道，“到底怎么了？”他又问道，语气中带着一丝关切。

“没什么，爸爸！”她抗议道，她胆怯的声音变成了绝望的抗议，“没什么，爸爸！”她挣扎着想要摆脱父亲。而福克斯很不情愿地放开她。孩子急忙从椅子上滑下来，眼睛仍然在竭力回避他，一边喘着气一边笑着说了声：“你真的很好笑，爸爸！”

福克斯重新坐定，但眼睛一直在严厉地盯着她，他表情严肃且夹带着一分关切、一分不屑。她惊恐地看了他一眼，然后又低下头看着自己的盘子。

“你哪里不舒服吗？”福克斯低声地说。

“当然不是了！”她抗议、有点恼怒地笑道，“为什么会不舒服呢？老实说，你很古怪，爸爸！”

“那么好吧。”福克斯耐心地表示服从。

“没什么！我给你说了很多遍了，没什么！我一开死就是这么给你说的！”

福克斯的所有孩子们都把“一开始”读作“一开死”，把“发出”读作“发驱”，把“口渴”说成“口喝”。唉，谁也不知道其中的原因。这似乎是某个部族的口音，不仅福克斯的孩子们如此，就连福克斯年轻的表亲一族几乎都一样。他们好像是某个与世隔绝的家庭，一连几代人都生活在某个孤独的岛上，与世界隔绝。他们操着300年前祖先们带有的口音。此外，他们的语调都有一种拖音，不是南方人那种没精打采的拖音，而是一种抗议似的拖音。这种拖音会给人一种疲倦、恼怒的感觉。他们好像已经不再指望福克斯或者其他人明白自己了，但是什么原因却说不清。就像下面这样：“真的没有什么，爸爸！我从一开死就告诉你了！”

“那么好吧，到底出什么事了，宝贝儿？”福克斯问，“你看起来为何这副样子？”他说话的时候强调地把脑袋向前偏了偏。

“看起来像什么样子嘛？”孩子抗议地问，“哦，爸爸，老实说，”她一边喘着气一边有些紧张地笑了笑，然后转过身子，“我不明白你在说些什么。”

波西亚端上了正冒着热气的燕麦粥，摆放在她的面前。小女孩怯生生地说：“早安，波西亚。”然后便埋下头开始急匆匆地吃了起来。

福克斯的眼睛一直严厉地盯着孩子，流露出一种不安的神色。突然间，她仰起头，放下自己的勺子，大声地问：“爸爸，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那帮流氓今天又要来这儿吗？”福克斯说。

“哦，爸爸，什么流氓……老实说！”她在椅子上扭动着，微微地喘着气，想要挤出一点笑来。她拿起勺子，又开始吃起来，然后又把勺子放了下来。

“这些流氓，”福克斯说，“你们这些女人，”他把脑袋朝前伸了伸，做出强调的样子，“跑到这儿来破坏我的家。”

“可是你在谈论谁啊？”她抗议道，就像个被捕的动物在寻找逃脱的机会，“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我的意思是说，”福克斯说，“这些搞室内装修的人。”这时候，他的声音里流露出一种难以言表的轻蔑之意：“都是你和你母亲叫来破坏房子的。”

“但是我可与这些没有关系！”小女孩抗议道，“哦，爸爸，你太……”她欲言又止，在那里扭动着，笑着转过了头。

“我太怎么了？”福克斯低声地问，声音沙哑而轻蔑。

“哦，我不知道，太——太——太古怪！你说的话很可笑！”

“难道你们这些女人，”福克斯继续说，“就没想过让我在我自己的家里清静一会儿吗？”

“让你清静一会儿？我们做了什么？如果你不想装修，那你为什么不对母亲说明？”

“因为，”福克斯微微朝前探了探身子，说了一句带有讽刺意味的话，“因为——我说话——不——算数！我只是——老迈的——灰色的——骡子——生活在6个女人之间……当然，我觉得一切都很如意！”

“但是我们究竟做了什么呢？我们没有对你做任何事！而你为什么表现得那么可怜？哦，爸爸，老实说！”她坐在那里使劲地扭动着身子，想要笑出来。但还是转过了身体，再次埋头吃起饭来。

福克斯又坐回到椅子里，一只手用力地抓着胳膊。整个人看起来有些孤僻、难以接近，却又充满了耐心。他又盯着孩子看了一会儿，摇了摇头，露出严厉、责怪的神色。

她猛地抬起头，放下勺子，喘着气说：“你现在怎么了？为什么要摇头呢？怎么回事吗？”

“你母亲起床了吗？”

“我可不知道！”

“那你的姐姐们都起来了吗？”

“可是，爸爸，我怎么知道呢？”

“你起得早吗？”

“是——的！”她拖着音表示抗议。

“那你的姐姐们什么时候起床？”

“这我就不知道了！你为什么不去问她们呢？”

福克斯又看了一下手表，然后望了望孩子，又摇了摇头。

“女人！”他平静地说，然后把表放回口袋。

这时候，孩子已经吃完了她的燕麦片——她只要了这个。现在，她滑下椅子，把脸转向一边，想要躲避福克斯的目光，然后便要走出房间。福克斯迅速站起身，用手臂挡住了她，同时用低沉而快速、满是担心的语气对她说：“哦，宝贝儿，你要去哪里？”

“当然是去学——校了！”

“宝贝儿，坐在那儿把早餐吃完吧！”

“可是我已经吃过了！”

“哦，你没有吃！”福克斯毫无耐心地低声说。

“但是我已经把我要的吃完了！”

“你什么都没有吃！”他低声、轻蔑地说。

“可我不想再吃了，”她竭力地抗议着，想要挣脱出来，“哦，放开我，爸爸！我会迟到的！”

“迟到就迟到吧！”这位伟大的时间关注者、摇头者轻蔑地说，“坐在那里把早餐吃掉！”他不住地点着头对自己所说的话表示强调。

“可我吃不下了！我还得读论文。”

“你说什么？”

“学期论文，艾伦的课，9点开始。”

“哦，”福克斯缓慢地说，“我明白了，”他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关于惠特曼的？”

“是——的。”

“哦……你读过我给你的那本书吗？就是那本关于战争的日记和笔记。”

“是——的。”

“真让人惊讶啊！”福克斯小声说，“难道这不让人吃惊吗？你正好可以瞧瞧他是如何写作的，对不对？他……他对事物的描写很恰当，”福克斯低声说，“就好像他是这件事本身……好像亲身经历过一样！”

“是——的，”她绝望地看了看四周，眼睛仍在躲避着他，大声地说：“他本人对别的事物的描写也不赖啊。”

“什么别的事？”

“关于夜晚，他对夜晚与黑暗有许多描写，他对夜的感觉。”

“哦，”福克斯慢慢地低声说，他苍白的眼睛充满了思索的光芒，“这你也能看出来吗？”

“是——的，一点不错。你给我讲过之后，我看了好几遍，真的如此。”

尽管她害羞、绝望、胆怯、精神沮丧，但是她仍然能够看得清事物的真相。

“这太好了！”福克斯低声说，一边摇了摇头，心里充满了满足感，“我肯定这是一件好事！”

孩子晶莹剔透的脸蛋变得绯红。她和福克斯一样，也喜欢得到表扬，只不过不会表现出来。她扭动着身体，惊恐而又违心地说：“我不知道，”她喘着气，“艾伦小姐对我上次写的论文并不喜欢，那是关于马克·吐温的。”

“那么，”福克斯低声、轻蔑地说，“就让艾伦小姐不喜欢吧，那是一篇好文章，”他低声说，“你关于河流的描写非常好。”

“我知——道！就是这一部分她不喜欢。她好像并不清楚我在说些什么，她说这不成熟、不好，然后就给了我一个‘C’。”

“哦，”福克斯心不在焉地说，他一直在思考，内心感到一种巨大的满足感，“多好的姑娘啊！她的思想可真了不起。她……她非常懂事！”

“你知道的，宝贝儿，”福克斯温柔、低声地说着，同时话题又回到艾伦小姐身上，“这不是他们的错，这些人已经尽了他们最大的努力，但……但他们似乎理解不了，”他低声说，“你明白，艾伦小姐是个搞学术的人，我猜想，就是思想比较顽固的那一种，没错，”他低声说着，脑袋也强调地晃动着，“宝贝儿，这种人是无法明白惠特曼、马克·吐温、济慈这样的人物的……这很遗憾，”福克斯一边咕哝一边摇了摇头，眼睛里流露出困惑和遗憾，“首先从学校里听到艾伦这种人说这样的话，真的很遗憾，你明白，宝贝儿。”福克斯轻声说道，他的脸上显出一道道皱纹来，漂亮的耳朵偏向女儿。他的语言就像鞋子一样简单，他的面容热情、精明、体贴、专注、散发着光芒，每每满怀兴趣和思索的时候他就会做出这副样子。“你明白，宝贝，学校本身都是好的，真的，但是他们的所作所为与济慈、惠特曼、马克·吐温这些人的所作所为是不同的……像他们那种人是不应该待在学校里的。学——校，”福克斯低声说，“学校是搞学术的地方，你明白，学校里的人就应该是有学问的人，而其他这些人却是诗人，”福克斯低声说，“他们不是做学问的人，他们的所作所为与做学问的人正好相反，他们是自我发现事物的人，他们开辟了新的世界，但是做学问的人是无法理解他们的，这就是为什么做学问的人说他们……不够好。”他安静了一会儿，然后摇了摇头，十分惋惜地咕哝着：“真可惜！在学校里听到这样的话真是太遗憾了，但……但……尽你所能地写吧，努力学习，让那些人……”福克斯的语气中带着理解、遗憾、轻视，“……让他们说去吧，把他们说的话都忘了吧。”

“我知道！但是，爸爸，艾伦小姐在黑板上绘制了图表，把他们的所作所为全都展示了出来，这可真是糟透了！我简直难以忍受，一切都太可怕了！哦，爸爸，放开我吧！”她扭动着想挣脱，她的面容因难为情而痛苦地扭曲着，“求求你，爸爸！我必须要走了！我会迟到的！”

“你怎么去那里？”

“当然和平常一样了。”

“坐出租车吗？”

“当然不是，我坐公共汽车。”

“哦……哪路公共汽车？”

“列克星敦大道上的。”

“你一个人吗？”福克斯低声、严肃、担忧地说。

“当然了，爸爸！”

他神情严厉地望着她，露出悲哀、担心的神色，然后摇了摇头。

“坐公共汽车有什么不对吗？哦，爸爸，你可真……”她扭动着，毫无目标地朝远处张望着，脸上露出尴尬、痛苦的微笑，“求求你了，爸爸！放——开——我吧！我说我要迟到了！”

她推了他一把，想解脱自己，而他却吻了她一下，然后很不情愿地放开了她。

“再见，宝贝儿，”这声音低而沙哑、温柔且充满了关切，“你会小心的，对不对？”

“当然了！”她轻轻地苦笑了一声，“没什么好小心的。”然后，她突然怯怯地说：“再见，爸爸，”说完便快速、安静地走开了，像光芒一样。

福克斯双手放在臀部，眼睛里充满了烦躁和温柔，眼睛一直盯着她，直到从视野中消失。然后他又返回到饭桌前，坐了下来，拿起了一张纸。

那是张报纸。

29 空心人

福克斯拿起报纸，正襟危坐，津津有味地读了起来。他读的报纸是《时代报》（昨天深夜他读过《论坛者报》，他不读报纸就不睡觉。他不想错过，也从来没有错过报纸）。现在是早晨，福克斯正在读《时代报》。

他是怎样阅读《时代报》的呢？

他读报的方式和美国人平常读报的方式一样。他读报的方式也是极少数美国人读报的方式，他的鼻孔敏感，而且满怀豪情、不屑地微张着。他发现了隐藏在新闻背后的新闻。

他喜欢这一点……甚至喜欢《时代报》，他喜欢去喜欢不喜欢的东西，难道我们所有人不都是这样吗？刚刚印刷出来的报纸，早晨数以百万计的这种报纸，还有橙汁、华夫饼干、鸡蛋和咸肉、一杯杯浓浓的热咖啡。身在美国，一边闻着油墨的清香，一边在清晨喝着浓香的咖啡、读着报纸，这一切多么美好啊！

我们在美国多久才读报纸呢！我们多久会看见报纸塞在门口呢！小小的报童折起报纸塞进房门，或者干脆丢在地上。读者发现后便会打开来，里面散发出新鲜的油墨味道。有时候我们会发现报纸被直接扔在地板上，放在挡板旁（这在美国是最常见的东西）。有时候，就像在海龟湾这里一样，用人们会在走廊里看见刚刚叠得整整齐齐的报纸，然后便会拿到主人的桌子上。不管在哪里我们都能找到它。

在我们美国，人们是多么喜爱读报啊！我们每个人都那么喜爱读报！

我们美国人为什么这么喜爱读报呢？我们每个人为什么都这么喜爱读报呢？

狂热的主人，就让我告诉你原因吧。

因为报纸讲述的是发生在美国的“新闻”，我们喜爱新闻的味道。我们喜爱那些“适合印刷”的新闻的味道。我们也喜欢那些并不适合印刷的新闻味道。另外，我们喜爱新闻产生的那种客观气味。因此，我们喜爱报纸，因为新闻如此适合印刷，如此不适合印刷，如此客观且适合印刷。

那么新闻像美国吗？不，一点不像。福克斯，并不像其他的人，我疯狂的主人，他翻完报纸，明白自己读的只是新闻，而不是美国。新闻不是美国，美国也不是新闻——发生在美国的新闻。在美国，这是早晨、夜晚、午夜的一束光芒，是我们生活、成长的记录。但是它还不够好——它并没有讲述我们的故事——但它是新闻！

福克斯读着报纸（他吸着自豪的鼻子，带着一丝轻蔑的味道）：

昨天，一位身份不明的男子从海军上将弗朗西斯·德雷克的酒店坠下或者跳下，该酒店位于布鲁克林区海伊与苹果街道交汇的角落里。这名男子大约35岁左右，一个星期以前在该酒店登记入住，据警方透露，此人的名字叫作C.格林。警方认为这是个假名，死者的身份有待做进一步的鉴定，尸体已经停在国王郡停尸间里。

那么这就是一则新闻。这也是海军上将德雷克的全部故事吗？不是的！然而，我们并不会讲述完整的故事，我们对美国的阳光和气候条件非常熟悉，就像福克斯如下所讲述的：唉，那么这便是新闻，它发生在你的酒店里，勇敢的海军上将德雷克。它没有发生在美国匹兹堡的宾—皮特酒店，也没有发生在费城的菲尔—宾酒店，没有发生在奥尔巴尼的纽约—奥尔巴尼酒店，也没有发生在特洛伊的哈德逊—特洛伊酒店，没有发生在利比亚山的利比亚—丽嘉酒店，也没有发生在哥伦比亚的克莱—卡尔霍恩酒店，没有发生在里士满的里士满—李酒店，也没有发生在伊斯顿的乔治·华盛顿酒店，没有发生在宾夕法尼亚州、坎顿、俄亥俄、特雷霍特、印第安纳、丹维尔、弗吉尼亚州、休斯敦、得克萨斯以及其他97个地方，也没有发生在斯普林菲尔德的亚伯拉罕·林肯，此外还有马萨诸塞、康涅狄格、哈特福德、威尔明顿、特拉华、开罗、伊利诺伊、堪萨斯城、密苏里、洛杉矶、加利福尼亚以及其他136个镇，既没有发生在安德鲁·杰克逊、罗斯福（西奥多或富兰克林……随你选择），杰弗逊·戴维斯、丹尼尔·韦伯斯特、斯通韦尔·杰克逊、U. S.格兰特、考默德·范德比尔特、华尔道夫·阿斯特、亚当斯府、帕克府、帕尔默府、塔夫特、麦金利、爱默生（瓦尔多或布洛默）、哈定、柯立芝、胡佛、阿尔伯特·G.佛、哈利赫·多特蒂、洛克菲勒、哈里曼、卡内基、弗里克、克里斯托弗·哥伦布，莱夫帕格·爱立信、庞塞德·里昂、麦哲伦，还有余下的843个美国城市，但是在弗朗西斯·德雷克，勇敢的海军上将——您自己的酒店里——当然，你肯定想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一位身份不明的男子，”哎，这名男子是个美国人，“大约35岁左右，姓名是假的，”当他在酒店登记的时候起了个颇具讽刺意味的名称——C.格林。C.格林，这位身份不明的美国人，“昨天中午……在布鲁克林区……坠下或者跳下，”今天《时代报》不惜用9行版面来报道此事。他是昨天全国死去的7000人之一，是该市死去的350人之一（详见中缝、讣告缝专栏，第15页：从“阿伦森”开始，一直按字母顺序排到“佐恩”）。C.格林“一星期前”到这里的……他来自哪里呢？是从南方来的还是从密西西比河流域来的，还是从中西部来的呢？是来自明尼阿波利斯、布里奇波特、波士顿还是老卡托巴的一个小镇？是来自斯克兰、托莱多、圣路易斯还是洛杉矶的某个沙漠地区？是来自大西洋沿海平原没有松树的地区，还是来自太平洋彼岸？

这又如何呢，勇敢的海军上将德雷克，他看到、感受到、听到、闻到、尝到了什么？他知道什么呢？

他已经知道我们所有的恶劣天气：7月全国范围内的炙烤，有缓慢流动、臭气熏天的河流，有杂草从生、满是淤泥的河滩，有热而湿、芳香四溢的玉米地。有人说：“主啊，真热啊！”一边拉一拉外套，擦一擦脸，穿着短袖衬衫行走在圣路易斯。到8月的时候，他会前去寻找抹有黑麦与芥末的瑞士干酪，以及啤酒。有人说：“妈的！真够热啊！”在南卡罗来纳州，一些穿着短袖衬衫的懒汉们戴着草帽走在南部的主要街道上，到埃文斯药店寻找一剂麻醉剂，并对卖汽水的小贩说：“今天热得够呛吧，吉姆？”这种人阅读报纸中的热点新闻、死亡、崩溃的消息，怀有一种满足感，每天都会雷打不动地阅读报纸。他们因热点新闻而彻夜难眠，第二天早上疲倦至极，他们会说：“主啊！不能再这样下去了！”随着8月炎热天气的持续，整个民族都在喘息。此刻，5月天里的翠绿已经带上了斑驳的色彩，变成了枯萎的褐色。海军上将德雷克会盛赞山上的清凉：“夜间总是很凉爽！虽然能获得白天余留的一点儿温暖，但是每晚睡觉时还得盖上毛毯。”

接着夏天开始褪色、离去，10月到来了。这时刺鼻的烟味便会传来，刺激着人的神经、使人产生兴奋、悲伤和离开的感觉。C.格林不知道其中的原因，海军上将德雷克。但是斜阳在午后变得越来越短暂。中午的阳光露出金色的雾霭、黄昏的灯光露出淡淡的红色，像薄雾一般静谧。这一切给橡树镶上了铜色，使枫树变得跟火焰一样。雨后，浸透了雨水的落叶、烟雾迷蒙的树枝预示着11月的到来。

人们期待小镇的冬季，它果然就来了。在大型的小镇和城市里，一切都相同，冬季的苍凉与日俱增。在商业时代，人们忙忙碌碌，情绪愤怒，不断重复着“我们应去何处、我们该怎么办”这样一些暗淡、凄凉、千篇一律的问题。冬季正将我们紧紧地困住，将每一所房间团团围住——这严酷、刺目的光芒完全罩住了我们。而C.格林却走在大街上。有时候强光照在他的身上，海军上将德雷克阴冷的脸在光芒下闪动，娱乐场所的招牌不停地闪烁着。在百老汇，乏味的灯光不间断地照耀着；在小镇上，一串串灯光就像阳光下的葡萄干一样照耀着主要的街道。在百老汇，数百万人置身其中，人潮涌动，直到午夜12点的时候；在小镇上，强烈的阳光下面，到处都是冰冻般的沉默，10点以后就再也见不到人影了。但是在C.格林的心中，处处都显得如此苍凉无聊、莫名其妙的绝望，“主啊！我该到哪里去呢？冬季什么时候才会结束呢？”

再见吧，春天，希望这是星期六，勇敢的海军上将德雷克。

我们一直期待的事情终于在星期六晚上发生了。哦，它会在今晚到来的；我们一生期待的事就要在今天夜里发生，就发生在星期六！在星期六晚上，我们全美都在期待它，9000万和格林一样的飞蛾都明智地走向灯光去寻找它。今天夜里肯定会来的！所以格林前去寻觅，而且他再次找到了强烈的灯光。第三大道上的所有酒吧，或者小镇上的希腊酒馆，还有烈性威士忌、杜松子酒、醉酒、争吵、打架和呕吐。

周日上午，脑袋疼痛。

周日下午，城市里炒杂烩饭馆的招牌一闪一闪的，预示着未来的兴隆。

周日晚上，繁星闪烁，暗淡、寒冬的天气将我们紧紧包围。建筑物生锈的旧砖块封闭在寒冷中，建筑正面荒凉的褐色、未刷油漆的房子、被遗弃的工厂、码头、仓库和办公大楼、饱受折磨、破败不堪的第六大道；而在小镇上，凄凉的主干道、荒弃、简陋的商店、一串串灯柱、住宅街道边的木制房屋（晚上10点以后里面漆黑一片），赤裸的树枝呻吟着，僵硬的路灯、躯干形成了确定的图案，在街角颤抖着。街灯在冬日的苍凉中、在一个警察居住的破房隔板前照耀着，像箱子一样乏味的值班室显得空洞而荒凉，警察的女儿热情地接收了这个地方，又几乎……并不完全……让了出去。这里闷热、狂热、恐惧、永不满足，这里距寒冷的街灯并不远，还会发出吱吱声、喘气声。这里距其他毫无价值的房子也很近，警察坚实、缓慢的脚步声（与小值班室、近在咫尺的大街、阳光、吱吱作响的树枝、白皙的小腿以及紧紧的大腿这些陈腐的外观相比，还是具有某种勇敢、结实、得意的味道）也近在跟前。由于这些恐惧与芳香的亲切感，炽热的欲望会击败灰色、单调的时间，甚至会将凄凉、灰色的冬季驱走。

这是否出乎您的意料呢，海军上将德雷克？

“主啊！”格林离开了房子，他的生命因欲望而变得痛苦不堪，僵直的光芒吱吱作响，“这一切何时才会结束？”格林这样想，“春天何时才会到来？”

春天在期待中到来了，而在期待中却姗姗来迟。在3月的一个日子，春天几乎就要来临，但是结实、怀有希望的C.格林却说：“好的，终于来了，它也会如轻烟一般溜走的。”在3月的天气里你是看不见春天的影子的。阴冷的天气重又返回了，空气中呼啸着咆啸的风。接着4月来临，天也下起了毛毛细雨。空气湿而寒冷，但是此刻却明显夹带着春天的味道、泥土的味道、青草的味道。到处都冒出了一棵棵的小草、一片片的树叶、一点点的花蕾。春天来了，一两天内就显得绝妙而神奇，“已经来了！”格林想，“终于来了！”他又一次错了。日子在一天天中消逝，寒冷、灰色的日子，以及毛毛细雨全都再次返回。格林失去了希望：“没有春天了！”他说：“你再也迎不来春天了。你从冬天直接进入夏天，现在我们已经进入了夏季，在你知道之前天气已经炎热无比了。”

然后春天来了，大地上迸发出绿色的光芒！这一切几乎是在一夜之间实现的！现在是4月20日，城市后院的树呈现出烟黄色，上面挂满了刚刚发出的幼叶！现在是4月29日，这发黄的新叶，几乎在一夜之间变得又稠又密。4月30日，你几乎能看见它在长大，看着它在你的眼皮底下变得越来越稠密！接着到了5月1日，这时候，树上已经长满了真正的树叶，饱满而稠密，一片片新叶犹如羽毛一样！整个春天就像从大地里迸发出来的一样！

这一切全都暴露在我们面前，海军上将德雷克。春天、残酷的夏天、寒霜、10月、北达科他州的2月，有51人丧命于春天的洪流中，有200人溺水于俄亥俄州南端、密苏里州、新英格兰地区、宾夕法尼亚州、马里兰州和田纳西州的大洪水里。一夜之间春天便出现在我们的面前，我们眼前的一切显得巨大且具有轰动性，如同洪水一般。数百人死于洪水，100人死于热浪，一年内有12000人被谋杀，3009人死于车祸。提起这些并没有什么意义。但是这样的洪水足以把整个法国淹没；这将导致英格兰在黑色中哀悼；但是在美国，有数千个像C.格林这样的人溺水而亡，或者被杀害、被机车撞死，或者从窗口跳下毙命。唉，这些对我们来说都毫无意义。下一场洪水，或者下一次死亡或杀戮，都会把这一切全部冲洗干净。我们眼前的一切显得那么巨大，海军上将德雷克。

此时大街上散发着焦油的臭味，有儿童的高喊声，大地的气味；到处闪耀着天蓝色、完美的蓝宝石光芒；空中摇摆着糖果的旗帜。C.格林想起了棒球比赛，想起左翼人士格罗夫粗糙的手臂，马皮球富有弹性的噼啪声，喝醉棒球手期待的口袋，露天看台上温暖的气味，穿短袖衫者的高声叫喊，一局又一局单调的重复（棒球是一项单调的游戏，这是真的。这就是它为何那么吸引人的原因，我们喜欢游戏的程度还比不上将四肢伸开坐在那里打会儿瞌睡，也比不上对那些毫无热情的短袖球员的喜欢）。星期六下午，C.格林走进球场公园，坐在人群里，期待着那种扣人心弦的感觉和人群的大喊声。一直等到比赛结束，人群穿过绿色的草地离开球场。星期日的时候，格林和一个姑娘坐在他的廉价小汽车里共同度过了一整天。

接着夏天再一次到来，这是个炽热的夏天，潮湿的薄雾使天空变得暗淡，带着令人难受的疲倦。而C.格林擦着脸上的汗水说：“主啊！难道这一切永远都不会结束吗？”

这就是C.格林，“35岁”，“身份不明”，是一位美国人。从哪些方面看出他是个美国人呢？他在什么方面与你认识的人有所不同呢，老德雷克？

当战舰再次驶向家乡，圣文森特海角在西班牙人的眼前闪动着光芒——或者当老德雷克及其麾下返航时，一路沿着奇怪的海岸线，经过西利群岛倾斜的田野、白垩岩壁、海港的伸出部位、镇子上可爱的建筑群落以及尖塔的时候，格林又在哪里呢？

黎明时刻，在红橡树的灌木丛中、身着浣熊皮的猎人在静静地等候着狗熊的出现，人们听见箭头在月桂树叶上的拍击声，听见子弹飞过时的砰砰声。猎人躲在树的背后，身上背着步枪，而格林在哪儿呢？或者当结实的面孔转向斜阳，鹰一般的眼睛、印第安人长相的人站在朝西的小路上，身上背着伐木倒向器，倾听战斗的呼喊从长满树木的山丘上传来。那么，格林在哪里呢？

难道德雷克的部下从来都不会在傍晚时分站在美洲的海面上？难道他们从来没有处在西班牙人黑黝黝的眼睛注视下？难道他们在清晨时分从来没有在红橡树林里站过？难道他们在长满树木的山丘上从来没有听见过战争的呼喊？

不，不。他不是不明海域的航海者，不是西进小路的开拓者。他是生活中的矮子，是生活中无足轻重的人，是生活中的一粒原子，是生活中的一个美国人。此刻，他浑身散了架、四散在布鲁克林的大街上！

他是住在简陋大街上的一位居民，名叫格林，是都市从林里的一颗尘埃，是生活在钢铁和石头中的一个居民，是在生锈的砖石中打洞的鼹鼠，是晨光中暗淡、巨大的橙红色尖塔下晕倒的一位观众，他是小镇破烂木屋里的一个租客，是城市郊区简陋平房的房主。他是暗淡大街上清晨报时的守夜人，是一个钟表看守人。他说：“主啊，我要迟到了。”他是穿过角落停车场、走捷径的人，是躲在广告招牌后面的人；他是对城市的各式建筑物、破烂不堪的人行道、垃圾箱、店铺门面、枯燥乏味的绿色油漆、高架结构、轰隆隆的交通、噪声、饱受各种招牌折磨的街道早已经适应了的人。他是无休无止、川流不息人流中的一粒原子，是明明灭灭灯火中的一粒原子；他会在黑暗里返回，饥饿会吸引他朝闪烁的炒面馆走去，他会在午夜时分来到咖啡馆，靠一杯咖啡打发时光，把一块早餐点心撕成小块，然后和其余那些戴着灰色帽子、皮肤乌灰的人齐聚在希腊酒馆里消磨无聊的时光。

C.格林能够阅读（德雷克无法阅读），但尚不够准确；他也能书写（而西班牙人却不会），但写得不够好。C.格林不会使用某些词语，他会在午夜喝咖啡的时候清楚地说出这些词来。他皱起眉头、缓慢地说出来。他若读到某则新闻便会发出“主啊！”的声音，因为他正在阅读新闻。他尤其喜爱附有图片的新闻，喜欢长着性感大腿、穿着短裙、脸蛋丰满的姑娘。格林喜欢“热点”新闻，这跟福克斯的阅读方式有所不同，他不会敏感地对新闻背后的新闻做出古怪的举动，不会轻蔑地猛吸鼻子，而是耸耸肩膀……好啊……啪！

是的，格林喜欢新闻……而现在，他自己也有了新闻（《时代报》上用9行文字给予了报道），他正爆裂在布鲁克林的人行道上！

唉，这就是我们的朋友，C.格林，他会阅读，但却读得不够好；他会写，但写得并不够轻松；他闻得到，但并不够灵敏；他感受得到，但并不够深刻；他看得见，但并不够清楚。在五月里他就已经闻到了强烈的柏油味，闻到了流动缓慢、恶臭的黄色水流，闻到了清洁、粗糙的玉米味；亲眼目睹了傍晚时分暮霭中的山翼；感受到了大地、宾夕法尼亚深红色谷仓的膨胀；感受到了十月的寒霜和静默；听到了列车飞驰在黑暗中的呼啸声，听见了纽约新年前夜的号角，“主啊！一年又过去了！现在该怎么办呢？”

他并不是德雷克，并不是西班牙人，他没有戴浣熊皮帽，没有热情的面容。然而，在一些偏远和原始的地方，他是其中微不足道的一分子。也许他是一个小小的苏格兰人、希腊人，具有爱尔兰人、英国人甚至西班人的一些特点，他有德国人的部分特点，具有各个民族的一部分特点，这些特点全都凝聚在一起，变成了无名的美利坚合众国的一粒原子！

不，格林，可怜的小格林，他与德雷克并不相同。他只是生活中的一块煤渣……在大多数情况下，他是基本思想的思索者，是感觉迟钝、粗糙的生命体。他长着瘦弱的臀部，他的体内并没有多少液体或盐分。德雷克在酒馆里啃着牛肉，喝着大杯的黑啤酒，边喝威士忌边大声地诅咒着，还用粗硬的手背擦着嘴巴。他一边将牛骨头朝他的狗扔过去，一边敲击着大酒杯要求再添酒。而格林却在自助餐厅吃饭，在午夜喝着咖啡、吃着甜甜圈或裹着糖衣的面包。周六的晚上，他会走进杂烩面馆吃上一碗炒面、喝着面汤、吃着米饭。格林的嘴薄而普通，一边吃喝一边不停地喊叫；他的皮肤灰白而干燥，眼睛单调、乏味，而且充满了恐惧。德雷克性格内向：牡蛎便是他的世界，牧场便是他的海洋，他的翅膀可以飞向遥远的地方。他的眼神黯淡（就跟福克斯的眼睛一样）；他的船便是英格兰。格林没有船，他有机动车，周日的时候混凝土路面被拆除，他会在炎热的空间停下来，其余百万个芸芸众生也会同样做。格林走在平坦的混凝土人行道上，穿过炎热、肮脏的大街、穿过陈旧的房子。德雷克的风帆朝向西方，他大步行走在被海水冲刷过的甲板上，他满载着西班牙人和他的黄金，最后站在漂亮的尖顶之下，站在楼群密集的镇子上。而格林却来到普利茅斯港口翠绿色的田野里！

我们这些从来没有见过勇敢的德雷克的人很容易想象出他是怎样一个人。同样，我们可以轻松地想象出长着大胡子的西班牙人，几乎可以听到他们黑色的宣誓。但不论德雷克还是西班牙人都无法想象出格林的模样。谁能预见他——这个美国的解码者、此时此刻正爆裂在布鲁克林大街上的人呢？

你瞧他，海军上将德雷克！看看此情此景！听听人民的声音！这一切犹如无敌舰队（载着黄金货物的大胡子西班牙人），这是美国尚未可知的未来！

你在这里看到了什么，海军上将德雷克？

那么，首先是一座大楼——您自己的酒店——普利茅斯的人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大楼。一个巨大的石砌结构、外观苍白而灰暗，共有14层高，所有的窗户都千篇一律。在窗户下面、商店前堆着药品和洗涤用品、香水、化妆品、健康用品。室内有安装了龙头的汽水容器，海军上将德雷克。白衣人戴着猴帽、汽水小贩们带着永远的怒火。在柜台下方有水花飞溅的水池、污物、未洗的碟子。在柜台对面，有肥厚嘴唇、涂着口红的犹太人，正吃着冰淇淋和西班牙甘椒三明治。

在外面的混凝土人行道上，我们的朋友C.格林就躺在那儿。一大群人聚集在一起，包括出租车司机、行人、地铁站附近的闲逛者、附近上班的人、警察。目前还没有人敢碰摔得稀烂的格林，他们围成一圈，全神贯注、入迷地望着他。

海军上将德雷克并没有什么吸引人的地方，即使那个踏上您甲板的人也没有多少吸引人的地方。我们的朋友已经头朝下落在了地上，可谓“从天而降”。他的大脑摔碎在拐角的第二个灯柱上（这个灯柱跟先前描述过的灯柱一样。在全美各地都能找得到——是一种“标准的”、标准化了的、结了霜的五颗葡萄灯）。

格林就躺在这儿，躺在混凝土人行道上，全身散了架。脑袋已经不在了，已经爆裂了；只有粉红色的大脑洒在那里，几乎没有流血，海军上将德雷克（这里没有多少血迹……我会告诉你其中的原因的）。他的脑浆爆裂，就像苍白的香肠肉末洒在干净的地面上。灯柱上也溅满了脑浆；当时下落的力量肯定非常巨大，就像高压水枪一样冲着灯柱喷射出来。

正如我们刚才说过的，脑袋已经彻底不见了；只有头骨的碎片散落在四周……但是他的脸、口鼻、前额全都不见了！一切就像从体内爆炸开来一样。除了后颅骨外，其他所有的东西都荡然无存。令人惊奇的是，这个头盖骨的中间完全被掏空了，就像拐杖的手柄一样弯曲着。

中等身高、5.8或5.9英尺的尸体正躺在那儿，我们可以说是“面朝下”；我们是不是最好别说“肚皮朝下”？他正躺在人行道上，穿着廉价、整洁的衣服，熨得平平整整的。他穿着黑色的鞋子和袜子、质地较轻的西服，棕红色整洁的衬衫上带着硬领。很明显，C.格林很看重人的仪容！至于尸体本身，除了某些难以界定的奇怪破碎之处外，人们很难说清楚哪里出现了破裂。他的双手朝外伸出，半拳半握，仍然带着余温。这一切就发生在短短的四分钟之前！

那么，血液都到哪儿去了，德雷克？您已经习惯了血液；您想要知道。那么，您听说过朝水里投掷面包，德雷克，并能得到回报……但我发誓，您从来没有听说过，在大街上投掷血液……让它跑掉……然后再收回的！但这就发生在这里，发生在这大街上，就在苹果街上，在拐进海伊街的角落里，此刻在C.格林所在街的对面，在灯柱和人群中！一个年轻的意大利青年，他面容迟钝、出身卑微、神情困惑，黑色的眼睛里充满了茫然与恐惧，舌头含糊地咕哝着，警察紧抓着他的手臂。他的西装、衬衫上都溅满了血渍、脸上也溅了很多血！

突然人群骚动起来，人们开始使劲地朝前挤、并压低了声音窃窃私语起来：“他在这里，就是这个人……没错，就是他，你认识他，就是那个在报摊上工作的意大利孩子……他恰好站在灯柱旁边！没错，正是那个人！他对另一个人说，他得到了这样的下场！这就是你为何看不到太多血的原因……这个人已经得到一切了……真的！那个人刚刚差了6英寸……真的！我不是已经说过我正好看见了吗？我抬起头的时候，正好看见他在半空中！看到他马上就要碰到什么东西了，但是就在他快要碰到灯柱的一瞬间，他伸出了双手想要躲开它！这就是他为什么没有砸到那个人的原因……但是这个人却听见他碰上了灯柱，于是转过身发出了一声，唷！发现他的脸正好碰在灯柱上！”

而另一个人用肘轻轻地推了推那个恐怖茫然、含糊咕哝的意大利男孩，然后声音低沉地对他说：“主啊！看看这个人……他并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真的！他就是这样的下场。我说！他站在灯柱的旁边，一只手臂下夹着一只小包裹。当一切发生的时候……就在他撞上的那一刻……他正好在跑步……他其实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我只能这么对你说，他撞上的时候跑步才刚刚开始。”

一名警察（对另一位警察）说：“……真的，我大声地喊让他别跳，他在区委大院赶上了他……他只是一个劲地朝前跑，而他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意大利青年含糊地说：“……哎呀！发生什么事了……哎呀……我就站在这儿同一个人说话呢，突然就听见他掉了下来……哎呀！究竟是怎么回事嘛……我全身都是血，哎呀！我刚想跑开……哎呀！简直太恶心了！”

有人说：“这儿，把他抬到药店里去……洗掉！那个人需要打一针！真的！把他抬到药店里……他们会安慰他的！”

这是个犹太人，他的身体圆胖，显得年轻、柔弱但却非常聪明，他在走廊里开了一家新的货摊，正在激动地同周围的人交谈着：“……我看见了吗？听着！我全都看到了！我刚好从街对面走过来，抬起头的时候就看见他在空中……明白吗……听着！如果有人把一个熟透的大西瓜从12楼向下扔，你就会明白那个人当时的情景了！明白了吧！我说我全都看见了！我再也不想见到这种事了！”然后他激动、歇斯底里、气愤地说：“简直不考虑别人的感受，这话我不得不说出来！如果谁想这样做的话，为什么非要选择这样一个地方呢，这难道不是布鲁克林最繁忙的地方吗……他怎么就没想到会击中别的人？哎呀，如果那个男孩再向灯柱靠近6英寸，他就完蛋了，这是肯定的！他惹下了这一摊子事，而我们这些人却不得不站在这里瞧！这说明他毫不体谅别人的感受！他竟然会干出这种事情……”

（唉，可怜的犹太人！好像已经不省人事的C.格林曾对“体谅”精心考虑过一样。）

一名出租车司机迫不及待地说：“这就是我要说的……在他跳楼之前我看了他足有5分钟，他爬上窗台，然后在那里站了5分钟，在那里下定了决心……真的，我看见他了！很多人都看到他了！”他迫不及待、情绪激动地说：“为什么人们不想点办法阻止他呢？看在上帝的分儿上，我们该做些什么呢？能做出这种事的人可真有胆量啊！你觉得他会听别人的话吗……真的，我们冲着他大声地喊……主啊……我们吓得大声对他喊，我们示意让他走到一边……主要想吸引他的注意力，好让警察从饭店的拐角处溜上去……真的，警察刚到那儿，他就跳了下来，我不知道他是不是听见警察上去了，还是发生了别的什么事，但是主啊！他在那里足足站了5分钟，而我们一直在注视着他！”

一位身材矮胖、在街角熟食—水果店上班的捷克—波希米亚人说：“你问我当时听到了没有！嘿，6个街区外的地方都能听到！真的！每个人都听到了！我一听到那声音就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于是赶快跑了过来！”

人们在人群中互相推推搡搡。一名男子来到拐角，挤到前面想看得更真切一点。他不小心碰掉了前面一位面色苍白、浑身出汗、痛苦而着迷的人的新草帽。新草帽被轻轻打落在人行道上，那位个子矮小、秃顶的男子想尽办法才抓住了帽子，然后朝碰掉帽子的人转过脸去，两个人都结结巴巴地互致歉意：“哦，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没关系……没关系……没关系。”

现在瞧吧，海军上将，人们多么痴迷地专心审视您饭店的外墙！看他们的眼睛和表情吧。他们的眼睛慢慢向上运动，向上……向上……向上。大楼看起来更加奇怪、扭曲，呈楔形向上伸去，快要占据天空的空间，这一切会打击人的意志、粉碎人的精神（这些也是美国的光学现象，海军上将德雷克）。人们的眼睛不断地朝上看去，一层一层直到眼光聚焦在12楼上唯一敞开的窗户上。这扇窗户与别的窗户并没有什么区别，但是这一刻人群的目光全都饶有兴趣地注视着那里。人群在注视了一会儿之后，都缓慢地把眼睛向下……向下……向下移去，他们个个神色冷峻，轻轻噘着嘴巴，好像牙齿里楔了什么东西似的。他们的目光缓慢而着迷地不断下移，然后朝人行道、灯柱望去，最后落在那个东西上面。

人行道上的行人全都停了下来，全都停了下来，都在寻找着答案。这是美国的路面，海军上将德雷克，我们普通城市的人行道上，宽而坚硬的灰白色水泥条纹，准确地分隔出封锁分界线来。这是世界上最坚硬、最寒冷、最残酷、最结实的路面：所有的冷漠，原子般的苍凉，1亿无足轻重的崩溃者都在这儿。

在欧洲，德雷克，我们发现磨损的石料都被掏空和磨钝，数百年来，那些埋葬在那儿的无名氏们就躺在这些石料下面。当我们看到它的时候，某种东西在心底翻腾着，心灵产生了某种奇怪、黑暗、富有激情的触动。“他们就在这里！”我们说。

并不是这样。街道，人行道，美利坚合众国铺砌的路面，人们早就在这里了吗？不，只有数不清的格林蜂拥至此，而且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难道人们的眼睛没有投向海岸，去寻找拥挤的航帆，渴望见到奇怪而未知的西班牙海岸吗？难道美不曾久留在人们的内心和眼睛里吗？难道在逆向直冲的人群中，人们眼睛看着眼睛，面对面，心与心，明白在这一刻——他们全都停下来、暂时留下来，并被遗忘在这里，一小块路面会变成神圣的石头？你不会相信的，海军上将德雷克，但事实恰好如此……这一切全都发生在美利坚合众国的人行道上。但是，正如您亲眼看见的，他们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你，老德雷克，当您的乡亲们最后一次看见您远行的帆船时，都会一齐涌上码头。他们穿过尖塔和拥挤的城市，涉入没膝、冰凉的海水；当您远去的时候，您站在甲板上，眺望海岸伸出的白色长翼。而在你已离开的城市，大街上仍然回荡着您的声音。这里有您留下的、饱经风霜的足迹、有您重重放下酒杯时留下的凹处。傍晚时分，船只离开的时候，人们仍然在期待您的返航。

但是在我们美国这儿是不会有返航的。这里的大街上不会再有离开者的影子。这里压根儿就没有您所认识的那种街道。这里只有混乱的道路，并没有经受过时间的考验！混乱之路没有歇脚的地方，老德雷克。混乱之路上没有可供您片刻思考的地方，他会说：“他在这儿！”混凝土板块决不会说：“停下来吧，因为我是人创造的。”混乱之路从不知道人的手为何物，你们的大街也差不多。混乱之路是由伟大的机器铺成的，因为人们唯一的目标——延缓或加速了人们前进的步伐。

混乱之路究竟从何而来？是什么创造了它呢？

它与我们所有混乱之路同属于相同的来源——来源于美利坚合众国第一标准浓缩生产单位。这里是我们所有的街道、人行道、灯柱（和格林脑浆四溅的那个一样）的来源，是我们所有的白—灰砖块（和您的酒店所用的一样）的来源，是我们标准烟草店红色门面（像街对面那家）的来源，是我们电动车的来源，是我们药店、药物窗户以及展品的来源，是我们汽水饮水器（带有汽水拉栓的完整饮水器）的来源，是我们的化妆品、厨房用具，以及涂在犹太人肥厚嘴唇上的胭脂的来源，是我们汽水、污水、糖浆、蒸面、冰淇淋以及甘椒三明治的来源，是我们的衣服、帽子（整洁、标准的邮票灰色）的来源，是我们的面孔（也是邮票灰色，并不是经常整洁）的来源，是我们的语言、对话、情感、感受和意见的来源。所有这些东西都是由美利坚合众国第一标准浓缩生产单位生产的。

因此，我们都在这里，海军上将德雷克。您会看到街道、人行道、酒店的门面、电动车绵延不断的车流、药店及汽水饮水器、烟草商店、交通灯、穿制服的警察、进出地铁站的人，以及如丛林一般锈蚀、苍白、新旧、高低的建筑物。再也没有比这里更好的地方了，德雷克。因为这就是布鲁克林……这意味着成千上万的街道和大厦和这里一样。海军上将德雷克，布鲁克林是整个宇宙中最标准的集中混乱之地。换句话说，它没有大小、没有形状、没有中心、没有欢乐、没有希望、没有愿望、没有灵魂、没有眼睛、没有目的、没有方向，什么都没有……到处只有标准浓缩单位，就像地球表面上一个完全胜利的标准浓缩污点朝四面八方爆炸开去，辐射难以计数的地域。而在这里，就在中心的位置，不，不对，因为标准浓缩污点没有中心。但是，如果不在中心，至少会立刻扩散到开阔的地方，在这了不起的标准浓缩污点处占据一个微小的地方，在这个地方所有的标准浓缩惹事者都盯着他，他的脑浆全部溢出来了……

格林躺在那儿！

这的确很糟糕……非常糟糕……哦，很糟糕……这是不容许的！因为，就像我们年轻的犹太朋友刚才气愤地宣布的，他“毫不顾及别人的感受”……这意味着，对其他的标准浓缩棋子而言，格林无权以这种方式躺在公共场所。不管这里有多么狭小，他也无权把自己的任何部分放在这个标准浓缩的棋子上。他躺在那儿没有任何意义。一个标准的浓缩惹事者并不需要躺在这里，而是应该到某个地方去。

你明白，亲爱的海军上将，这并不是一个悠闲漫步、驾车、漂流的地方。这是一个渠道……按标准浓缩惹事者的说法，就是“动脉”。这意味着它并非人们前往的地方，而是一个被驱逐着前进的地方，这并不是一条真正的大街，而是一种发射管，一种发射千百万弹丸的弹槽，所有的一切都不断地被驱散而过，全都朝前瞎乱地碰撞着，这些驱逐者身上零星地带着白色的污点。

至于人行道，这个标准浓缩的混乱之路并不是人们行走的地方，真的。（标准浓缩的惹事者已经忘记了如何行走。）这是一个涌向前的地方，是一个迂回前进的地方，是一个互相推搡、躲避的地方，是一个疾跑的地方，是一个拥挤的地方，但是这却不是一个站立的地方。在整个浓缩惹事者的生活里，他们最初的规则就是：“朝前迈进！你他妈的以为你是谁，难道是牧场的母牛吗？”同时非常肯定的是，这不是一个供人们躺着的地方、不是一个伸展四肢的地方。

但瞧瞧格林吧！瞧着他！难怪犹太青年对他十分气愤！

格林已经任性、蓄意地违反了每一个污点制造者的标准浓缩原则。他不仅糊涂地粉碎了自己的脑袋，而且让这一切发生在公共场所……发生在一个标准的浓缩混乱之路上。他把人行道弄得乱糟糟的，也弄糟了另一个标准浓缩的惹事者，他阻断了交通，影响了人们的生意，扰乱了其他惹麻烦的人。现在他正躺在那儿，仰面朝天，躺在一个并不合适的地方。而且，使他的罪行不可饶恕的是，C.格林竟然……

活了过来！

思考思考吧，老德雷克！我们对您的某些古怪行为表示理解，因为我们听见您在酒馆里发出了誓言，您的船帆已经向西扬起。现在您能否对我们做同样的事呢？思考思考这种古怪的行为吧，德雷克……看看格林！因为您已经听您的老乡和同代人说过这一点了：“时代已经变成了这副模样，当人的脑子迸裂而出的时候，那个人便会死去。”但是现在，老德雷克，时代究竟如何？毫无疑问，我们每个人都具有某种您难以预测的古怪之处，因为此刻大脑已经“迸出”了……这名男子竟然……

重新苏醒！

这是怎么回事，海军上将？难道您不明白这点吗？虽然真的很简单，但还是有些神奇：仅仅10分钟的时间，格林便成了一个浓缩的惹事者，他和我们其他的人一样。10分钟前，他也可能会急匆匆地进出地铁，在人行道上疾走，冲过某个沾有白色污点的、类似甲虫的机器，一个无名的原子，无名之卒，灰烬，与其他人一起蜂拥而走，投身于百万“小伙子”的行列。但是现在，仔细观察他吧！他不再只是“另一个小伙子”了……他已经变成了一个“特别的小伙子”……已经成了“那个小伙子”。格林，最后变成了——人！

勇敢的海军上将德雷克，在400年前，要是我们看见您躺卧在您的甲板上，您青铜色的脸变得苍白而冰冷，浸入血液之中，被西班牙人的利刃拦腰砍断，我们能够理解这一点，因为您浑身是血。但是格林——这个浓缩的惹事者——由我们自己的形象、我们自己的尘埃制成，由我们自己灰色的东西压缩、填充而成。所以我们觉得，我们自己的血液里充满了同样的标准浓缩防腐液……哦，德雷克，我们并不清楚这个人的身上是否具有这种血！我们认为他的血液并不够鲜红，养分并不充足，血液也不够充盈！

可怜、褴褛、腐化的无名之卒！可怜、无名、爆炸了的原子！可怜的小伙子！他让我们这些全世界浓缩的惹事者充满了恐惧、羞耻、敬畏、同情、恐怖……因为我们从他的身上看见了自己。如果他是个有血的人，那么我们同样也有血！如果他能在受人驱使的生活中最终拒绝、蔑视成为一个浓缩的惹事者，那么，我们同样也能做得到，同样可能会被驱逐到一个绝望的境地！还有别的反抗方式，别的最终拒绝方式，别的行使一个人最后剩余权利的途径……其中有些比这种方式更为可怕！所以，我们着迷的眼睛不断朝上张望着，目光穿过一层层标准浓缩的砖块，然后锁定在他曾经站过的窗口……突然伸长了脖子，沿着衣领的皱褶，转身看着他紧缩的面孔，体味到他嘴唇上钢铁般深重的苦难！

这一切太残酷，太令人难以忍受了……要知道，年轻的格林——这个与我们操着同样语言、怀有同样思想的人，却在内心隐藏着某些秘密，还有黑暗、可怕的事，这些事比我们曾经知道的一切更为可怕……他的内心充满了黑暗、骇人的恐惧，具有某种深深的疯狂和勇气，然后站在那里……站在那个高大而令人晕眩的灰色窗口边，足足有5分钟。他很清楚自己将要做什么，并明确告诉自己一定要做到！他必须去做！楼下每只因恐惧而着迷的眼睛都使这一切不可避免。接着，恐惧超越了所有再生的希望，人们看见他跳了下去，他的身子飞奔直下，然后便在空中爆裂开来，粉身碎骨，一切都在瞬间被残酷地抹掉了，他的大脑碰在灯柱上迸散开来，甚至当他的灵魂从陡峭、恐怖、羞耻、难以言说的自我嫌恶中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开始大声喊叫：“我不能这样做啊！”……然后便跳了下去！

而我们，勇敢的德雷克？我们都在竭力弄明白这一切，但是我们却无法做到。我们想要彻底弄清楚这一切，但我们却难以投入其中。我们尝试理解他妈的地狱到底是怎么回事，在5分钟之前上百个陷入恐怖、疯狂、痛苦、绝望的可怜生命却蜷缩在窗口。但是我们无法理解，无法再看下去了。这一切太残酷、太残酷了，简直难以忍受。我们回避恶心、空虚、盲目的恐惧，以及对自己的疑惑。

有一个人正在盯着看，他伸长了脖子、舔湿了嘴唇，然后小声地说：“主啊！干这种事可需要胆量啊！”

另一个人严厉地说：“不！这不需要胆量！干这种事的人肯定是疯了！他并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而其他人则怀疑地低声议论着，眼睛盯着墙壁：“主啊！”

一名出租车司机，转过身走向他的出租车，故意露出一种满不在乎的冷漠，但这并不是他的真实心情，他说：“哦，唉！我想这只是其中的一个小伙子！”

接着又有一个人朝他的同伴微笑着说：“喂，怎么样，呃？还想吃东西吗？”

而他的同伴则悄悄地说：“吃东西，吃个屁！我觉得好像吃了两三颗黑麦般的枪子儿！快走吧，我们到史蒂夫家去！”

他们走了。而全世界拥挤在一起的惹事者们却难以容忍这一点，他们必须以某种方式掩盖这一点。

这时一名警察手拿一块油布来到了拐角，他用油布盖住了无头者。人们仍然站在那里。接着一辆绿色的汽车从陈尸所驶了过来，将油布连同地上的东西一起推进了车内，然后便消失了。一名穿着厚鞋底的警察在地上拖着脚用皮靴把所有的头颅碎片和脑浆碎块踢进了下水槽。有人拿来了木屑，撒在上面。有人从药店拿来了甲醛。后来又有人拿来了软管和水。这时从地铁站口走来了一对青年男女，脸上露出城里人严峻的神色；他们经过那个地方的时候故意傲慢地走了过去，然后瞧了瞧灯柱，互相对视了一下，笑了起来！

这时候，一切都结束了，人群已经四散离开。但是有些东西仍然留在原地，难以被人遗忘掉。空气里散发着潮湿、难闻的气味，如水晶一般晶莹剔透的东西已经消失不见，而某种黏稠的东西——隐约有些味道、有点气味，却触摸不到的东西——却依旧驻留在人们的嘴边。

如果他——我们的同胞格林，就像空心人那样从天而降、毫无生气地落在地上，或者将灰色的防腐液体播洒在下水道里，那么这种东西就一定有自己的时间与地点，勇敢的海军上将德雷克。如果他刚才像一片纸被风刮走，或者如果他像人们熟悉的丢弃物被扫在一边，然后融入他最初来源的标准浓缩物中，那么一切便是正常的。但是C.格林却没有这样做。他爆裂了身体，不合时宜地用鲜血浸透了我们黏而灰色的路面，重新找到了自己的位置，在我们面前变成一个真正的人，用自己独特的热情、可怕的恐怖、死亡的尊严，在我们全部的虚无里找到了一个独立的污点。

因此，海军上将德雷克……“昨天中午，一名身份不明的男子从自己居住的宾馆窗户坠楼或者跳下。”这是新闻。现在，您已经知道了这则故事。

我们是“空心人”吗？勇敢的海军上将，别太肯定。

30 镇痛剂

福克斯立刻读到了这则新闻，他充满豪情的鼻子使劲朝上嗅着：“一个人坠楼或跳楼……海军上将弗朗西斯·德雷克酒店……布鲁克林。”他暗淡的眼睛快速地扫了一眼，接着便继续阅读其他更为重要的报道。

那么福克斯是否冷漠、倔强、自私呢？是不是不够善解人意呢？是不是麻木不仁、缺乏想象力呢？绝对不是。

那么他不会认识格林吧？这位贵族对格林了解多少呢？格林是不是太傲慢、太稀奇、太微妙、太细微，太难以理解了？全都不是。

福克斯知道一切，或者说几乎知道一切（如果他有什么不知道的话，我们可以感觉得到）。福克斯一出生就知道一切，后来又学了很多，但是他的学问并没有使他疯狂，也没有减弱过他的学识。他用自己独特的方式看待一切：他还从来没有（在他思想与内心）称呼过一个“白人”，因为福克斯觉得他并不是“白人”，而是带有一点黄色的粉色人、带有一点灰色的黄色人。他可以是粉灰色的、红铜色的或红黄色的，但绝不是白色的。

因此，福克斯（在思想与内心中）按照人的客观情况来称呼他。这便是孩子率直的眼光。但是在别人眼里，他的直率却是模糊的。在那些天生狡猾的人看来，他的诚实就是狡猾；在那些虚伪者看来，他的热情就是冰冷；在那些无信的人眼里，福克斯是个不老实的人。其实他们所说的全都不是他的真实反映。

福克斯非常了解格林……他对他的了解比我和格林这样的惹事之流更加清楚。因为同为这种人之一，我们一直成长在困惑之中，同格林一起奋争（也同自己奋争）、争论、辩论、否认，都是一丘之貉，因此失去了判断力。

福克斯却不相同，他并不属于格林之流，但他仍然是整个地球家庭的一员。很快，福克斯就知道格林浑身溅满了鲜血。他轻轻地把他放在地上，他看着上面的天空，海军上将德雷克酒店就在他的身后。他看见了灯柱、人行道、人群、布鲁克林区的一个角落，还有警察、涂着口红的犹太人、电动车、地铁的入口……他当时要是在那里的话，肯定会用低而迷惑、令人费解的语气说：“噢……我明白了。”

我疯狂的大师，也会看到这一切的；他从来都不怀疑。他会把一切看得清清楚楚，会看到事情的全过程。在每个砖块的表面、每平方英寸的混凝土路面上、每个消防通道脏兮兮的台阶上、灯柱上粗糙的绿色油漆、烟草店单调的红色门面、窗户的形态、壁架、檐口、门廊、商铺沿大路规划的方式、所有布鲁克林虚无中爆裂开来的丑陋之中，处处都毫无痛苦、毫无混乱、毫无奋争。福克斯很快就明白了，不用费心去明白全部、知道全部，不用在燃烧的大脑晶体里把一切看清。

如果福克斯一直住在布鲁克林区，他也会明白更多其他的东西……明确而直接……虽然我们都在想尽办法让我们的耳朵像漏斗一般伸出来，去捕捉……人们发出的每一个字，妓女在沙街上居住（用黄色的屏风隐蔽起来）的卧室里传来的咯吱咯吱的节拍声，科尼岛上每个杂耍者的呐喊声，从红色胡克街到布朗斯维尔的出租屋里说出的全部方言。没错，在高楼林立的地方，当我们动用我们所有的感觉器官时，我们饱受折磨的大脑捕捉到了“混乱！混乱！”的状态。福克斯明白这一切，他毫不生气、毫无痛苦，否则他激动的眼睛会默然地告诉人们：“噢……我明白了。”

不管他身在何地，福克斯都是一个掌握细微之处的人，那些细小、极其重要的事情会向你说明一切。他从来不会因为那都是小事而把它看成小事，从而表明自己是个极端狡猾、精明、稀缺、颇具审美眼光的人：他会重视每件小事，只因为这样的事情值得引起重视……而且从来没有任何遗漏。

福克斯是一位伟大的狐狸和天才。他没有任何审美家的淘气。他从来没有就以下的论题发表过长达9页的评论，诸如“卓别林在最新照片中如何使用手势”，或者关于非闹剧式而非现代版的李尔王悲剧；或者关于如何“参加协会”；或者克兰的诗歌为何只能定义、评论、并用数学公式来阐释。阿门！这里有例子为证：

在笨蛋迈克纳制造麻烦后的9年内，福克斯再没有做出任何发现。7年后他再也没有找出格劳乔的可笑之处，然后他便向公众宣布这其中的原因。他并没有这样写：“芭蕾舞中开场的转身是随着历史的不断演进而逐渐增强的一种历史性方法，它使历史更加丰满，而无须文学用陈词滥调来讲明。”他在这些优越的环境中并没有起到什么作用，而我们却变得无聊、发狂、呼吸、追逐呐喊、聚集、加盟、测定、观看、变化、写故事、锤炼、重新集结、重新退场、时尚、虚荣、定时、散裂、转换，而全体都沾上了那些文雅、势利、拥挤的艺术家们排出的粪便。他与下列这些人毫无关系：喋喋不休的笨蛋，令人厌恶的骗子，虚伪的情感，比那些饱受折磨的、有6个月宗教信仰的蠢人、工匠、时尚者，反应更快更聪明的蠢人、工匠等。他并不属于任何一位弗兰克潘克、赛尔德赛沃尔德赛、考利沃利、苔特西沃特西、黑克西皮克西、威尔逊尼皮尔逊尼、詹勒西沃勒西、斯太尼沃尼、高尔蒂沃尔蒂等面带讥笑的人。

从更传统的方面来看，他与下列各位也不相同：格鲁普科鲁普、克立科特立科、米奇梯奇、蒂沃特布劳特等世界的操纵者与破坏者。

不，福克斯不同于任何一位。不管什么事情，他总会看得很全面，然后会诚实、缓慢地说：“哦……我明白了，”然后就像狐狸似的从事情的边缘开始解决问题。眼睛在这里，鼻子在那里，嘴唇大张，而下巴却在别处，突然他从侍者的脸上看见了伊拉斯谟斯严肃、若有所思的面容。福克斯会沉思地转过脸，继续喝他的饮料，而且还不时地看看走近他的人。他会抓起外套衣领，转身再次盯着侍者的脸，返回到桌旁，然后又转过身盯着他看一看，弯下腰，死死地盯着侍者的脸。

这时候侍者会显得很困惑，怀疑地微笑着：“先生……有什么事吗，先生？”

福克斯缓慢、低声地说：“你有没有听说过伊拉斯谟斯？”

侍者仍然面带微笑，但却显得更加疑惑了：“没有，先生。”

而福克斯则震惊地转过身，低声、嘶哑地说：“太令人惊讶了！”

在他吃午饭的地方有一个负责衣帽的女服务生——她说话粗声粗气，做事鲁莽而毫无热情。有一天福克斯突然停了下来，敏锐地盯着她的眼睛，临走时给了她1美元。

“可是福克斯，”朋友们说，“看在上帝的分上，你为什么要给那个姑娘1美元呢？”

“难道她不是最可爱的人吗？”福克斯会低声、认真地说。

人们都会茫然、惊奇地盯着他。那个姑娘！那个粗鲁、贪财、毫无热情的姑娘……哦，这有什么用呢？他们不再说什么了！他们不想打破幻想，伤害那个无辜、值得信任的孩子，于是便会管住舌头，让他的梦继续下去。

而她，那位毫无热情的女服务生，会嘶哑地对其他服务生们透露：“我告诉你们！你们知不知道那个每天上这儿吃午饭的人——就是那个经常点几内亚母鸡的古怪人——那个不愿让我替他取下帽子的人？”

其他人都会点点头：“当然了，我知道！他吃饭的时候经常戴着帽子！我们几乎要费老大的劲让他坐下，在他同意之前取下他的帽子。”

她快速地点着头：“没错！就是他！”然后，她压低声调，兴奋地耳语道：“喂，你们知道吗，他上个月每天都给我1美元呢！”

另一位震惊地望着他：“天啊！”

她说：“的确很吃惊！”

另一位说：“他是不是对你有好感了？有没有说过什么俏皮话？有没有说过什么有趣的事呢？”她的眼睛里露出疑惑的神情：“这正是有趣之处，我弄不明白！他说起话来很可笑，可是他的意图与我想象的并不相同。他第一次给我讲了一些我并不觉得新鲜的话。他走到我跟前拿起他的帽子，然后站在那里用古怪的眼光瞅着我，看得我心惊肉跳的。然后他问我：“怎么了？”“结婚了吗？”他就是这样问我的。他只是站在那里问我：“结婚了吗？”

另一位服务员热情地说：“哎呀！这倒蛮新鲜的！哎呀，接着说吧，你愿意跟他说话吗？有没有说实话呢？”

她说：“哎，我对自己说：‘哦！我知道这一刻终于来了！一天1美元不可能永远持续下去的！哎！’我这样想：‘你不能指望一辈子都能摊上这样的好事！’所以在他找到机会开始做出可笑之事之前，我下定决心要让这一切尽早结束。所以我对他撒了谎：我一边说一边看着他：‘我已经结婚了，你呢？’我想这样说他会收场的。”

另一位说：“他是怎么说的？”

她说：“他只是站在那里，用滑稽的目光看着我。然后他朝我摇了摇头，好像我做了什么事……好像我犯了什么错……好像他很厌恶我。‘是的。’他说，然后拿起了帽子，放下他的钱，就走了。那个人呀！唉，我已经不计较什么了，第二次我想他给了小恩小惠后就会谈到他的妻子如何不善解人意，或者他已经不再和她共同生活了，如今感到非常孤独，你说应该么办呢？哪天晚上一起吃晚饭如何？”

另一位全神贯注地倾听着，然后问：“那么后来发生什么了？”

她说：“当他第二天拿了帽子后，就和以往一样站起来古怪地瞅了我很长时间，让我感到非常紧张，好像我做了什么事似的。所以我又问他：‘怎么了？’他用古怪的声音回答，有时候声音低得几乎就听不清，他说：‘有孩子吗？’他就是那么问的！唉，非常古怪！我压根儿就没有料到他会那么问我！我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于是只能说：‘没有孩子。’他听了后便站起身来看着我，冲我摇了摇头，好像对我没有孩子感到很厌恶。所以我感到极不舒服，我忘了我曾经说过自己结婚了，所以他摇头表明没有孩子是我的错误，这让我真的很难受。于是我对他说：‘怎么了？没孩子怎么了？你有孩子吗？’”

这时候，那位着迷的听众说：“后来发生了什么？他是怎么说的？”

她说：“他盯着我说：‘5个。’就是这么说的。然后他又摇了摇头：‘全都是女人。’他说，好像对我很厌恶似的。‘跟你一样。’他说。然后他拿起自己的帽子，放下他的钱，就走了出去！”

听者不满地说：“哎呀！他以为他是谁？他怎么能那样呢？我觉得他简直太无礼了！”

她说：“唉，我一想起这个就觉得难受。他就是这样谈论女人的！所以第二天就在他拿帽子的时候，我说：‘喂，你受什么刺激了？你到底是干什么的……厌女者还是什么？你为何这么讨厌女人？她们对你做了什么？’‘没什么，’他说，‘除了做事像个女人以外，再没什么了！’哎呀！他就是那么说的！他站在那里对着我直摇头，似乎对我很反感，好像我做了什么坏事似的！然后他就拿起帽子，放下他的钱，走掉了……后来我打算要捉弄一下他，希望他不要再取笑我了。但是每次等他讲有关女性的俏皮话后，我就打算捉弄一下他，但是我从来都没有捉弄成！你根本就捉弄不了他！我想尽了办法！他甚至不知道你在捉弄他……然后他就开始询问我丈夫的情况，哎呀！你说我尴尬不尴尬？他问了我一些有关他的各种问题，比如他是做什么的，年纪多大了，来自哪里，他的母亲还健在吗，他怎么看待女人等。哎呀！我每天都要花很大工夫去思考他下次会问什么问题，以及怎样应答……然后他又问到了我的母亲，问到了我的兄弟姐妹，以及他们的职业、年龄等。由于我心中早有防备，所以还能从容地应答。”

听者说：“那你都告诉他了吗？”

她说：“当然了，为什么不告诉他呢？”

听者说：“哎呀，玛莉，你可不应该告诉他！你对他并不了解！你知道他是谁？”

她心不在焉、柔和地说：“哦，我不知道。那个人很好！”然后她耸了耸肩说：“你知道！你可以看得出来的。”

听者说：“是啊，但这没什么区别，你对他根本不了解！我经常跟那些人开玩笑，但是我从来都不会给他们讲任何东西的！”

她说：“哦，当然了。我也是这样做的。只是这个人与众不同。哎呀，他可太有趣了！我不得不把一切都告诉了他，关于妈妈、派特、蒂姆、海伦等人的所有情况……现在我想他已经知道我全家的整个历史了！我这一辈子还从来没有跟一个陌生人说过那么多话呢。不过太有趣了，他从来都不谈他本人。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你，然后把头偏到一侧，好像在倾听什么，你肯定会说漏嘴的。他离开的时候，你才发现整个谈话都是自己一个人在讲话。‘听着，’前几天我对他说，‘你现在知道了一切，我已经把所有的都告诉你了，所以我也要强调，我说过自己结了婚这件事并不是真的。’哎呀！他每天都在问我丈夫的事情，快要把我逼疯了！‘我是骗你的，’我说，‘我还没有结过婚呢，我还没有丈夫。’”

听者热切地问：“那他是怎么说的？”

她说：“他只是看着我说：‘是吗，怎么了？’”她笑了：“哎呀，听到他那么说真是可笑！我想我已经告诉他了。现在他一直都说到这个。但他说的方式很可笑，好像他完全不懂怎么回事。‘是吗，怎么了？’他就这么说的。所以我说：‘你那句话是什么意思？我告诉你我并没有结婚，我说的是实情。’‘我早就知道。’他说。‘你怎么知道的？’我说，‘你怎么看出来的？’他说：‘因为……’然后又冲我厌恶地摇了摇头：‘因为你是一个女人！’”

听者说：“你能想到他会那么说吗？那个人呀！我希望你能告诉他！”

她说：“哦，当然！我经常能想起他说的话！但还是弄不清楚他的意思！我觉得他老是在开玩笑。他冲你厌恶地摇头的时候可能在开玩笑。不管怎么说，那个人很好！我不知道什么原因，但是你还是能够看得出来。”她停顿了一下，然后叹了一口气：“哎呀！要是他离开，拿起……”

听者说：“帽子！”

她说：“你能猜出来吗？”

听者说：“难道是一声尖叫？”

他们默默地看着对方，摇了摇头。

福克斯就这样旁敲侧击地掌握了她的一切，他明白了所有的东西，完整、清晰、迅速，一点都不迷惑。对于小事情也是这样。他会在人群中注意到某个人，观察到他的耳朵朝外伸出，注意到他长着长长的下巴、短短的上唇，还有他的脸型、脸颊……这个人穿戴整洁、举止得体，外表极普通。除了福克斯以外，再没有人会瞧他第二眼。突然，福克斯发现自己正盯着一个野兽的眼睛。他会看到残忍、野蛮的老虎正在为捕获猎物而四处游荡，在巨大的都市丛林里漫步，身处无害而伪装的灰色中……一个血腥的、撕咬着的、凶猛而置人死地的野兽……正毫不迟疑地大踏步离开胆怯的生活！而福克斯却震惊、入迷地转过身，惊奇地望着周围的人群……“难道他们没有看见吗？难道他们不知道吗？”然后他会再次返回，双手抓起大衣的衣领走过老虎，他会弯下身子、伸长脑袋，紧紧盯着老虎的眼睛，直到老虎有所察觉，毫无防备的眼睛开始闪耀出光芒。但是人们都显得迷惑而不安，盯着福克斯。他们就像孩子一样，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这一切：“这个人看见什么了？”而福克斯却吃惊地说：“难道他们没有看见吗？”

他知道全部的生活就跟狐狸一样：具有动物般敏锐的感知力，混凝土、砖石、摩天大楼、电动车或者衣服都难以掩盖住事物。他发现老虎对生活充满了警惕，能看见所有的人，他们都是狮子、公牛、大驯犬、小猎犬、牛头犬、灰狗、狼、猫头鹰、鹰、兔、爬虫类动物、猴子、猿类和狐狸。福克斯知道，世界上到处都有这些动物。他每天都能看见他们。他能从C.格林身上找到其中一种动物的原型……可能是猫、免子、小猎狗或是鹬……他可能见过他。

他阅读新闻的方式就是这样，拼命地吸着鼻子，兴味盎然地欣赏着散发出刺鼻油墨味的纸页。同时他也带着一种绝望般的渴望阅读报纸。福克斯的确没有什么希望，他也绝不会陷入绝望之中（要是缺乏什么，我们都会感觉得到。这不是美国人吗？这不是一个没有美国人特点的人吗？他要是没有任何希望，会不会跟我们一样呢）。福克斯觉得人永远都不会改变，他对生活会越来越好也不抱有任何希望。他知道形式会发生改变：也许新的变化将带来更好的形式。变化的转变形式会吸引他——这就是为什么他喜欢新闻的原因。福克斯会让自己的生命保持或增加力量——拯救那些可以拯救的、栽培那些可以栽培的、治疗那些可以治愈的、保持良好的东西。但是对于那些无法挽救的、无可栽培的、不可救药的，他从来都不会在乎。那些丧失了本质的东西根本提不起他任何兴趣。

因此如果他的哪个孩子生了病，他双鬓开始变白、眼神开始憔悴、身子开始变瘦。有一个女儿曾经出过车祸，但是后来安然脱险，几天后有了轻微的抽搐症状。几个星期以后，她再次出现了同样的症状，消失后又反复发作。这个症状并不严重、持续时间也不长，只是一个小问题，但是福克斯担心得连头发都变白了。他从大学把女儿带去看医生、找专家、寻找世界上医术最高的人，尝试过各种办法，什么毛病都没找出来，然而老毛病依然复发不止。最后终于挺了过去，也查明了原因，他把女儿拉到一边，问明了真相，原来她已经结婚了。他的眼睛再次变得明亮起来。不过，要是那个女儿真的得了不治之症，福克斯反倒不会太担心了。

他回到家中，睡得很香甜，似乎漠不关心，他并不担心什么。当晚女儿就生了一个孩子。第二天早晨，他在获知自己当了外祖父以后，表情既茫然又困惑，最后说了声：“哦……”然后转过身子轻蔑地吸了一下鼻子，不以为然地说：“我想又是个女人吧？”

当他得知是个男孩时，满腹狐疑地说了声：“哦。”接着又轻蔑、低声地说：“我以为在这个家里是不会发生这种事的。”

此后的几个星期里，他一直把他的孙子称作“她”，以示对女人的愤慨、不满与激昂的抗议（一个狡猾的狐狸……狡猾地知道如何开玩笑）！

因此，他开始毫无指望地希望、顺从地接受、耐心地等待天命、不屈不挠地奋斗、怀有坚定的信念。没有希望，真的。最终，一切事物都没有了希望，而每个单独的东西却有了希望。他知道一开始就已经失败，却毫不屈服，也清楚什么时候会以怎样的方式取得胜利，却从来没有放弃过获胜的希望，把放弃努力看作是一种耻辱……想尽办法尝试一切……制定精细、范围广泛、深奥的计划来防止人们不会在别的地方失败；富有才华的人会淹没在自己的才华里，某种强大、富有生命力的力量会毫无目的地爆炸，某种珍贵、滥用的东西已经严重地被毁掉了。这一切都能得到帮助，也必须得到帮助和挽救。看到他们被遗失、被丢弃，简直令人难以容忍。福克斯会使用一切手段来防止这类事情的发生。但是一切都已经过去了吗？失去了吗？毁灭了吗？无可挽救地丢弃了吗？严肃的脸上留下一丝的感动，苍白的眼神里充满了遗憾，低沉的声音听起来既沙哑又愤慨：“这是耻辱！耻辱！一切都会顺利的……他把一切都掌握在手里……他刚刚放手！他刚刚屈服！”

是的，这种失败便是深刻而愤怒的悲伤、深深的遗憾。但对于其他命中注定、难以避免的、以任何手段都难以挽回的东西，却有些悲哀的色彩。“真是太可惜了。”但是直到最后，只有平静地接受自己的命运：事已至此，已经无力挽回了。

所以，这就像传道书：具有悲惨的生命意识，深知人一出生就面临着不幸。但是，如果了解了这一点就能掌握一切。他从来都不会像个傻子似的折叠着双手，白白地消耗时光，而只会关注自己的工作，想尽办法把它们做完。他知道所有的终点都只是一场空，于是会淡淡地说：“别埋怨、别烦恼，把工作做完吧。”

因此，用不着害怕死亡；也无须向死神示好，但一定要知道死亡就是朋友。别生活在仇恨中，而是应当热情地参与到生活中，不能像拥抱情人那样拥抱生活，这样它就不会被勉强的手指残忍地蹂躏。福克斯从来都不会在绝望中拥抱死亡，相反，他的内心充满了神秘和陌生，充满了人类冒险的刺激与兴趣，他对整个紊乱、痛苦、恼怒、难以理解的模式十分着迷。

这一刻，他正在阅读《时代报》，不时用力地吸着鼻子，摇晃着脑袋，面带微笑，仔细地察看着拥挤的地球，他低声地自言自语：“多么美好的世界！多么美好的生活！我们是否真正地了解万物呢？我们生活在怎样的时代中！没有报纸我晚上难以入睡。我常常等不及下一期报纸的到来。一切变化得这么快，整个世界时刻处在变迁之中，在历史的进程中一版一版地变动着。一切这么令人神往，我希望自己能活上100岁，看看到时候会发生什么事！要不是为了这个，那么就是为了孩子们……”

他的眼神渐渐变得越来越困惑。她们会变成什么样子呢？5个可爱的羔羊将被投放到吼叫、危险、多变的世界中。5个刚刚会飞的小鸟就要被放飞，她们一个个不知所措、毫无自卫能力。她们将应对困扰世界的疯狂风暴、危险、逆境、野蛮的暴力。一个个居无定所、茫然无知、毫无任何准备，而且……

“女人。”他轻蔑的语气里流露出深深的同情，烦恼中透着一丝温情。

那么到底有没有解决的办法呢？有的，要是他能活下去，能看着她们一个个出嫁，嫁给好郎君（他的眼神里透出一丝烦恼，印在纸上的世界在他的面前激荡着，没有廉价的买卖）……找到好郎君……全都要像狐狸那样精明……看见自己的轻盈外衣安全地折了起来，能够遮风挡雨……每个女儿……每个人都会穿着自己的轻盈外衣，是的，就是这么回事！福克斯清了清喉咙，态度坚定地翻动着报纸。这就是关于……

女人的事！

盖起来、挡起来、保护起来，使她们免于所有的危险、暴力、野蛮和大地粗糙拇指上污垢的侵害。每个人都要不停地穿针引线、独守在闺中，做着女人应该做的工作，做个贤妻良母：“过女人应该过的生活，”福克斯低声地自言自语着：“那是一种她乐意去过的生活。”

也就是说，为了生活的方便做出更多的羊毛大衣吗，福克斯？反过来，他能找到“好”郎君，找到合适的栖身之所，然后学习缝纫、做家务，“过女人应该过的生活”，接着继续做出其他的大衣来，这样无穷无尽地持续下去，直到……

风暴肆虐的日子里，狂风又一次在大地上咆哮，恐怖再次显现！又是莫斯科的11月！洪水肆虐，浩浩荡荡的洪流再次出现，黑暗的潮汐在人们的心头涌动，一阵狂风呼啸而过。伟大的福克斯把屋顶像纸张一样撕裂，把最粗壮的栎树弯折在地上。他撞倒了墙壁，夷平了最温暖、最结实、最坚固的庇护所，这里曾经是放置羊毛大衣的安全地点，而今它们又在哪里呢？

哦，福克斯，有没有现成的答案呢？

把羊毛大衣留在那里等待飓风来临的时候，再编织精美的针线活吗？留在那里等待洪水来临的时候辛勤地应对家庭俗务吗？留在那里等不幸的风暴平息之后，让它继续散发温情和香味吗？想要在猛烈的风暴中找到“好”郎君吗？为了安全、为了受到保护，一定要做出更多的羊毛大衣。这才是女人做的活儿，就要过“这样一种想过的生活”……

哦，在哪里，福克斯，到底在哪里呢？

想从卵石那里获取同情吗？想从钢铁密布的天空获得安全吗？想从征服者沾满血渍的手里得到关爱吗？想从残忍的队伍里找到亚瑟王的勇士吗？仍然没有答案吗，狡猾的福克斯？

接下来将会是什么呢？当那些人看到轻盈之美以后，他们原本充血、沙哑的声音难道不会变得更加谦卑一点吗？而行事盲目的暴民遍布在荒弃的大街上，难道没有一件大衣供轻盈的步履踩在上面吗？难道所有这些（我们以为安全无虞）破碎了的保护墙，不再提供温暖和安全了吗？全世界的福克斯们都把他们的羊毛大衣放在这些曾经安全而可靠的保护墙中。一直流淌着牛奶与蜂蜜的源泉如今已经干涸了吗？当然，他们必须变成像血一样——羊羔的血那样的源泉吗？成为绒毛般的鲜血吗？

哦，福克斯，我们难以想象这些！

福克斯继续认真地阅读着，带着痴迷和兴趣，眼神里流露出深深的忧郁。《时代报》冷静、逼真的专栏讲述了那些令人烦躁不安的事实，把整个混乱的世界揭示了出来。困惑的人们、囚禁中的生活。这些真实的狂暴在清晨散发着芬芳与清醒，这是美国的早餐，是刺鼻的火腿和鸡蛋味儿。富人的家里正进行着疯狂、仇恨、分离、苦难、残酷、压迫、不公正、绝望、信念的破灭。我们这里的情况怎么样呢，我疯狂的主人？如果你想成为《时代报》所描述的苦难的地球之王，你肯定也会变得疯狂起来！

那么，请看这个小事件：

据通告，我的主人，在那个星期六，在魔法森林里，在传奇和神奇的精灵之地，在费努斯贝格之地和美女出没的哥特式小镇上，在热爱真理和追求真理的地方，在朴素、美好、普通、粗俗以及勇敢的地方，在伟大的僧侣们公然藐视的维滕贝格大门处，在用威力和才华、粗鲁的语言破坏欧洲由教会掌握下的联合权力、威严，及其危险之物的地方……从那时候起，在人们就开始具有共同的崇高尊严、具有强烈的真理感和勇气的地方，在愚蠢者面前不停地晃动着拳头……没错！马丁·路德生活过的地方，歌德生活过的地方，浮士德生活过的地方，莫扎特和贝多芬生活过的地方……神奇、神秘、魅力无穷、高尚艺术的云集之地……现代世界中魏玛人首次涉足艺术、文化领域，领略巨大天才之地……也是崇高、神圣青春、年轻人歌唱、写作、喜爱真理、度过学徒时期、充满热情地致力于高尚理想的地方。啊，疯狂的主人，据说在这个迷人的土地上，这个星期六将会举办另一次神圣的活动。届时全国的年轻人都将集合在市政厅前、在德国所有的公共广场焚烧书籍！

啊，福克斯？

在这个古老而饱受磨难的地球上，情况是不是会好一些呢？火灾、饥荒、洪水和瘟疫……这些都是我们司空见惯的考验方式。而仇恨、火灾、饥荒、洪水和瘟疫等邪恶之源……没错，我们随时都会面临。然而，伟大的上帝！我们古老而不幸的地球什么时候遭受过这样无处不在的大灾祸呢？它从什么时候起在各个关节处都开始感到疼痛了呢，直到现在仍然如此？她什么时候觉得奇庠难耐、什么时候感到残疾、什么时候患了痛风、什么时候浑身散掉了架呢？

中国人仇恨日本人，日本人仇恨俄罗斯人，俄罗斯人也仇恨日本人，大批的印度人仇恨英国人。德国人仇恨法国人，法国人仇恨德国人，与此同时，他们会环顾四邻看看有没有别的民族和他们一起共同仇恨德国人；但最终发现他们几乎仇恨每个人，就跟仇恨德国人一样。他们在法国境外找不到可恨的人以后便开始在内部分裂，变成了37个不同的集团，从加兰到芒市，人们疯狂地仇恨对方。左派仇恨右派，中间派仇恨左派，保皇派仇恨社会主义分子，社会主义分子仇恨共产党人，共产党人仇恨资本家，相互都团结起来仇恨对方。在俄罗斯，斯大林分子仇恨托洛茨基分子，而托洛茨基分子也仇恨斯大林分子，双方共同仇恨共和党人和民主党人。各个地方的共产党人（他们这样说）共同仇恨他们的堂兄法西斯分子，法西斯分子仇恨犹太人。

在我们伟大的1934年，“专家级”的观察家们说，日本打算两年内再次向中国开战，俄罗斯将结盟中国，日本将与德国结盟，德国将同意大利携手向法国和英国开战，而美国将袖手旁观，直等战争结束，但最终发现这样不行，于是也会参加进去。到头来，地球上你来我往的厮杀结束后，整个资本主义世界将会联合起来对付俄罗斯，图谋一举粉碎共产主义……哪一方最终肯定会获胜……或者会失败……注定会胜利……注定会被淘汰……将取代资本主义，哪一方将会笑到最后……哪一方会暂时饱受痛苦……哪一方会日益变得强大、变得贪得无厌、傲慢、称霸世界……哪一方会修修补补、越来越好……哪一方肯定会不惜一切代价保全下来，要是“美国制度”能经受住考验……哪一方肯定会被摧毁，如果美国能忍受下来……哪一方又只是开始……哪一方会走向结束……哪一方大势已去……哪一方永远都不会消失……

所以万物都在围绕这个受尽了折磨的地球旋转、旋转、旋转。然后又旋转、旋转，反反复复永不停息。缝合线与反缝合线把整个大地和人们包裹在巨大的网络里。这是个仇恨、贪婪、专制、不公正、战争、盗窃、谋杀、撒谎、奸诈、饥饿、苦难、恶毒、错误之网！

而我们呢，老福克斯？我们自己美丽的土地——伟大的美国情况又怎么样呢？

福克斯猛地缩了一下身子，把脖子缩进衣领中，充满激情而嘶哑地发出一声低低的叹惜。

“真可惜！真可惜！我们本应该拥有这些的！我们才刚刚开始……50年前我们就应该拥有这一切，因为罗马已经拥有过，英格兰已经拥有过！但是，所有的一切风暴都来得太快了……我们的时间还不算长！真可惜！真可惜！”

是的，福克斯，真可惜。真可惜，实际上，在我们荣耀、光荣、饱受折磨的地球表面上，和美杜莎脸面一样的恐怖都有可能是我们的一种镇痛剂，它会使我们免于因美国的荣耀而得意忘形。

31 美国的承诺

乔治·韦伯在布鲁克林区生活、写作了4年，在这几年期间他的生活非常孤独。这种孤独的状态比生活在某个稀有、古怪的环境还要难受。对每个人来说，它都是而且总是重要且不可或缺的经验。这一点不仅适宜于伟大的诗人（可以通过他们发表的作品所流露出的深切忧伤看出来），而且也适宜于乔治以及所有的大街上那些无名的小人物。当他看见他们相互见面时说话的神态，以及无意间听到的那种一成不变的辱骂、蔑视、不信任和仇恨时，他的内心越来越明白，孤独感正是他们不断抱怨的一个主要原因。

如果要像乔治那样孤独地生活下去，人们就应该对上帝怀有信心，这是一种修道士般宁静的信念、直布罗陀般的坚定。如果缺少了这些，他觉得有时候每件事、任何事、最琐碎的事、最微不足道的事件、最不经意的话，都有可能在瞬间剥夺他的盔甲、麻痹他的手、吓得他心惊肉跳，使他浑身战栗、心情忧伤。有时候，这有可能是某个占卜者在某一篇左派文学的评论中所讲的狡猾言论：

我们的自传性与突然诞生的朋友们究竟有什么关系，乔治·韦伯？你还能想起他吗？还能不能想起他在返回的几年时间里创作的那本所谓“小说”所引起的风波？我们一些受人尊敬的同事以为自己发现了承诺的迹象。我们本应该欢迎他的另一本书的，只是为了证明他的第一本书并不只是一个意外收获。但是光阴似箭，韦伯现在在哪里呢？喊一声韦伯先生吧！没有回音？唉，也许真的很遗憾，但是又有谁能知道只写过一本书的作家到底有多少呢？他们才华横溢，但很快就陷入了沉默，再也听不见他们的音信了。有些人对韦伯的书持有怀疑的态度，但是他们的声音却淹没在那些草率地认为文坛新星正在不断崛起的评论者的叹息声中。如果我们对评论者的热情抱有更多的友谊和善意，并谦虚地说：“我们就是这么说你的！”

有时候，这只不过是从太阳旁边掠过的阴影，有时候只是3月天洒在无垠、赤裸、丑陋、蔓延、肮脏不堪的布鲁克林大街上冰冷的光束。不管是什么，在这样的时刻，所有的喜悦和歌声都会马上消失不见，韦伯的心也会像铅锤一样掉出体外。他所有的希望、信心和信念似乎永远消失不见了。他曾经在生活中经历过、发现并且懂得的那些崇高而闪着光芒的真理此刻也变得如此虚假，并开始嘲笑他了。于是，他觉得自己就像行走在死人群里，地球上稀有的生命体就是那些活着的死人，他们永远在不变的光芒和3月里艳丽、月亏、疲倦的气候条件下走动着，在星期天的下午不停地走动着。

这些可怕的疑惑、绝望以及灵魂深处黑暗的迷茫来来回回，而乔治却和每个孤独的人一样很清楚它们的存在。因为他只和自己创造的形象联结在一起。唯有自己一生中积累下来的经历过程才会在精神上给予他一定的支撑，只有那些自己所见、所思、所感的景象才是他真正的向往所在，别的人都不会向他喝彩、提供帮助，什么信仰都无法给他带来慰藉，除了他本人以外，什么都难以相信。

虽然这种信仰由许多项内容组成，但是从根本上来说，它就是一种自我信仰。他要是能成功地捕捉到生活中真相的片段，同时让别人了解并感受到，那么这种信仰就比其他所能想象的东西更加荣耀，更具有意义。通过这一切，深受这个信念的启发，并承诺会不断坚守它，本身就是个信念……无论此刻是否会不容置疑……他要是只能做到这一点，那么全世界都会感激他，并且为他带来荣耀的花冠。

追求名利的欲望始终在人们的心中欢唱。这是人类最强大的一种欲望，或许正是由于这个原因，以及它既隐蔽又神秘的特点，它也是人类最不愿意承认的一种欲望，那些渴望最强烈、动力最强的人更是如此。

举个例子来说吧，政客永远都不会表现出自己深爱自己的公职，追求公职升迁的狂热是驱动他们前进的动力。不是的，控制他行事的动力纯粹是对公共福祉的热心、政治家的无私和崇高精神、对自己同胞的挚爱以及他沸腾的理想主义，这种精神把篡夺公职、背叛公众信任的无赖驱赶了出去，而他本人，就像他在我们面前保证的，将会光荣而忠诚地保持自己的公仆本色。

其实士兵也是这样。他对自己职责的忠诚从来都不是因为喜欢荣耀。从来都不是因为喜欢战斗、喜欢战争、喜欢所有英雄征服者响亮的头衔和引以自豪的薪酬。哦，不是的。那是对自己职责的忠诚才使他变成了一名士兵。其中毫无个人的动机。他受无私的爱国热情所激励。他后悔自己只有一次生命来奉献给自己的国家。

因此，各行各业都是相同的。律师向我们保证，他是弱者的辩护者，是被压迫者的守卫者，是受欺骗的寡妇和受围攻的孤儿的权利捍卫者，是正义的维护者，无论付出什么代价，他们都是狡辩、诈骗、盗窃、暴力和犯罪无情的敌人。商人甚至不愿意承认他赚钱的自私动机。与此相反，他成了国家资源的开发者。他变成了仁慈的雇主，雇佣着成千上万迷失了方向、领取施舍品的人，他们伟大的智慧没有得到有效的组织。他是美国朴实个人理想的拥护者，是青年人的光辉模范。某个贫穷的男童只有通过勤俭奋斗，服从于责任、商业信誉等美德才有可能达到这种程度。他向我们保证，他是国家的栋梁，会使车轮不停地旋转，是最主要的公民，是公众最重要的朋友。

当然，所有这些人都在撒谎。他们清楚自己都在撒谎，而且每个听者也清楚他们在撒谎。但是，这种谎言已经变成美国生活公约的一部分。人们都在耐心地听着，他们要是面带微笑，那么微笑也是厌倦的，而且还流露出疲惫的顺从和漠不关心的神态。

奇怪的是，这种谎言也侵害了创造的世界——它原本无权立足的地方。曾经有一段时期，形形色色的诗人、画家、音乐家、艺术家们毫无羞耻地坦言他们追逐名利正是生活和劳动的驱动力之一。但是从那一刻起直到现在，发生了多么巨大的变化啊！现在要是有人想不辞辛劳远行去寻找某个承认自己致力于政治、社会、经济、宗教或者审美之外的理想、而且愿意淡泊名利、过一种简朴生活的艺术家，那么他只会无功而返。

20岁的青年向我们保证，沽名钓誉过于天真幼稚，是对过时的“浪漫的个人主义”的狂热崇拜。从这种崇拜的虚伪和自我欺骗性来看，这些年轻的先生们告诉我们，他们全都是自由的……但是，对他们通过何种神奇的净化方式获得这种自由并不需要劳神去作任何解释。歌德，这位现代最伟大的人，共花了 83年时间才让自己伟大的精神和最后的缺点脱离开来。弥尔顿，又老又瞎，被人遗弃，年过50，据说是在克伦威尔革命的最后时期才获得自由，他的视力在此之前严重受损。然而我们可以肯定地断言，他完全明白在《失乐园》里除了人类最终永恒的胜利之外，最伟大的东西又是什么呢？

可怜的瞎子，弥尔顿！

人受功名驱策精神振奋

(高尚心灵里仅存的弱点）

藐视逸乐，甘心勤勉地生活；

我们希冀相应的酬劳，

渴望骤然声名鹊起，

盲眼的复仇女神用可怕的剪刀，

将薄如织锦的生命剪断。

“剪不断赞许，”日神回答说，

同时碰一碰我颤抖的耳朵，

“功名并非生长在凡间的仙草，

并非生长在闪耀的金箔上，

来装点世界，亦非谣传的谎言，

唯有慧眼才能相识，

明察秋毫的天神看得真真切切；

因为他最终宣判你的每一个行动，

都将在天国里获得回报。”

被迷惑的人！腐朽时代可怜的附庸！知道我们与他和歌德有所区别，这是多么了不起的事啊！我们生活在一个更加悲壮的年代，在集体的无私奉献里，我们这些年轻人会更加安全无虞。我们已经从可耻的虚荣中摆脱了出来，把追求个人永恒的贪婪欲望早早扼杀。如今，从父辈们安息的大地上升腾而起，上升到集体创造的洁净天空，我们最终懂得了这个烦恼、腐朽的土地，懂得了汗水、鲜血和悲伤，懂得了悲伤和喜悦，懂得了希望、恐惧和人类的痛苦，这种痛苦是父辈们的肉体和每个在我们面前活着的人曾经构成的。

然而，在实现了这一光荣的解脱以后，在把所有微小的梦想放在一边以后，在学会从全体民众而不是从个人角度思考人生以后，在学会思索500年以后而不是今天的生活以后，当全部的革命已经完成，所有的鲜血已经流尽，亿万虚荣、自私的小生命都关心自己个人、浪漫气息，但却被无情地摧毁，只为迎接集体的荣耀，这种荣誉将变得了不起，正如以往一夜间便成为集体无私奉献的模范和个人名利的嘲弄者，虽然我们有新的说法，但却具有同样的意义，难道这不奇怪吗？那些仍然天真、不断追求名利的人给人以滑稽、同情、轻蔑之感的同时，我们却撕裂了灵魂、毒害着心灵，我们的精神里浸满了痛苦和对那些无法实现名利之人的仇恨，难道这一切还不奇怪吗？

要么就是我们做错了什么？难道我们以往都曲解了那些仇恨、恶意、羡慕、嘲笑、讽刺和嘲笑的言语了吗？难道每个星期由那些红色、粉红色皮肤的同志们所编撰的杂志里出现的污辱性词汇都被曲解了吗？这种讥笑人才华的行为，坚决否认他工作内容、否定他诚挚的工作热情、否定真理或事实的行为，其实都意味着什么呢？毫无疑问，我们都犯了错误。把当今这些纯粹的精神看成他们所说的集体、无私、神圣的奉献可能会更加仁厚一点……他们所讲的话并不是他们的真心想说的，这些话不会背叛那种鼓舞人心的浪漫、蛊惑人心的热情的。这一切都是为了集体的宣传……就像外科手术那样在进行。在这个过程中使用的现代语言里往往带有迷信、偏见和虚假的知识，采用临床式、科学、简单的方法想进一步构思未来的国家！

不行，不行！把这些害虫践踏在沉重的脚底下又有何用？蝗虫无王，虱子将永远繁殖下去。诗人注定会降生、生活、流汗、受苦、改变、成长，然而他会以某种方式保持自己的正直，并与爬行的虱群为伍。诗人生活、死亡、不朽，但各种肤色的琐小之物却永远都不会死去。这些毫无价值的生物体来来回回吸食着人类的血液，因为饱食和耗尽表现出不同的形态。他们一个个狼吞虎咽，然后又大口吐出，却从来不知餍足。他们的体内没有任何营养，也无法从食物里获取养分。他们没有心脏、没有灵魂、没有血液、没有信念：他们只是永不停歇地狼吞虎咽、苟延残喘。

那么我们又怎样呢？我们由父辈的灰烬构成，他们的血液形成了我们的血液，他们的骨骼形成我们的骨骼，他们的肉体形成我们的肉体……我们和父辈一样，都出生在这里，并在这里奋斗，在这里取得胜利或者失败……我们就像面前的其他人，在大地面前无能为力……我们出生在这里，注定要受苦，然后死去。哦，兄弟们，我们就和当年的先辈们一样，在夜晚的时候充满热情。

去吧，搜寻者，如果你喜欢穿越大陆，你就会发现我们在夜空里充满热情。

在月色里，落基山锯齿形的轮廓闪耀着苍茫而明亮的光辉，去吧，悠闲地坐在最高的峰顶。现在你可以看见我们了吧？大陆架又陡又平，巨大的黑影罩在平原上，平原横跨至东海岸的地方，绵延达2000英里。你看见的巨蛇就是密西西比河。

看那宝石点缀的城镇、郁郁葱葱的东部，就像夜空里的一团团星簇。星群延伸至北的地方就是芝加哥，月色中闪耀的巨大光辉就是大湖的所在地。东海岸的串串城市犹如拳头一样密布在远方。波士顿及其周围耀眼的卫星城，还有新英格兰闪耀的灯火一起构成轮状的结构。从此向南，再向西一点儿，在与大海毗邻的地方，光辉最为密集，这里就是我们所在的地区。这里就是高楼林立、直入云霄的曼哈顿区。在她的周围，像谷粒一般排列着数百个城镇。从这里可以看见长岛以及新泽西海岸上长长的光影。再向南挺进，向内地走几步，看看费城发出的阴暗光芒。再向南看，出现了一对姐妹星辰：巴尔的摩和华盛顿。再朝西看，仍然在绿油油的东部范围内，夜色中闪烁着光芒、灯火明明灭灭的地方就是匹兹堡。还有圣路易，它处于国家的腹部地带，空气又热又湿，蛰伏在整条蛇身的中间部位。在蛇口的位置，也就是朝南600英里左右的地方，你能看见古老的新奥尔良正散发出珠宝般的光芒。再次回到位于西南端的这里，你看到的是位于得克萨斯边境的闪光城市。

现在转过身吧，搜寻者，当你坐在落基山顶的时候，眺望着千里之外月色笼罩下的世界，穿过色彩如一的沙漠和齿状的山脊。在西部灯光的聚集处，漂亮的海湾犹如镶嵌着装饰钉的带子，神奇地环绕着童话般的城市——旧金山。再一路南下，来到洛杉矶，还有加利福尼亚海岸的其他城市。西北方向1000英里的地方，闪耀着俄勒冈和华盛顿。

就像观察一块土地一样，整体来看吧。搜寻者，把它当作你自己的花园，或者你家后院的小块地。放松一些。这是你的牡蛎……如果你喜欢就可以掀开它。别害怕，现在还不算大，把落基山脉当成你的脚凳。伸出手来盛一点密歇根湖的湖水吧。喝吧……我们已经喝过了……你肯定会觉得不错的。脱下鞋子，踏进密西西比河底的软泥里……夏天的时候，这样做会让你精神振奋。在北部的纽约州，自己动手摘一串康科德的葡萄……现在它们已经熟透了。或者再往南一点来到佐治亚洲的西瓜地里吧。如果你喜欢，你也可以在落基山的浅滩里涉水前行，就在你肘下的科罗拉多州。无须拘束，振作起来，摸摸这些东西，调整一下自己的视觉，确定一下比例尺。现在来到了你的牧场，它并不算大……从东到西只有3000英里，从北到南只有2000英里……但是在两端之间，所有的城市和村镇都亮起了星星点点的灯火，在那里，搜寻者，你会发现我们在夜色里热情澎湃。

在这里，当你穿越芝加哥南部贫民窟荒草蔓生的地带、穿越长达两英里的栏杆，在这里，在一处还没有上漆的小屋里，住着一个黑人男孩。你瞧，他在夜色里充满了热情。他的身后有一片棉花地，还有南方贫瘠、平坦、悲凉的松树林。在松树的边缘还有一间小屋，一位母亲与11个小黑人都住在那儿。再朝后望去，就能看见监工的鞭子和奴隶船，远处回荡着非洲的丛林哀歌。他面前还有什么呢？一个用绳子围起的圆环，闪耀的灯火，对面是一位身着白衣的斗士；钟声、出口、如同大海般咆啸的人群。接着又传来隐隐的闪电，电光在空中轻轻地划过。黑豹的脚掌……热乎乎、旋转的挤压，还有薄纸一般的河流！此刻，奴隶船又在哪里呢？

也在那里，在南部平原的黏土地带，那位面容消瘦、棕色皮肤的男孩正伸开四肢坐在一张吱呀作响的椅子上，这时候正在同其他的伙伴们待在消防队门口的走廊里，正在讲述自己今天怎样失去了获胜的机会。夜里四处巡游的人心中燃烧的幻想、拥有的梦想又是什么呢？体育馆里塞满观众的看台、阳光下挥汗如雨的人群、镶有钻石无可挑剔的天鹅绒，这一切都与南部佐治亚土木结构房屋点缀下的田园情调大相径庭。8万多人的欢呼声越来越高，垒球手盖瑞格跑过来击球。这个孩子站在投球手的位置上，消瘦的面容就像猎狗一般坚定；接着他点了点头、发出了信号、然后果断行动，他手臂上的皮肤又粗又厚，就像鞭子一样噼啪作响，闪光的垒球就像一颗白色的子弹，在捕手的手套里发出巨大的响声，裁判将拇指朝上，这一击干净利落。

依然在那里，就在曼哈顿西侧的犹太人聚居地，距离东河有两个街区，距离煤气房只有一个街区。在蜂拥的住户区，把自己关在炎热的小屋里，呼吸着从打开的窗户进入到消防通道的干燥空气，那里与外界喧嚣、纷乱的生活，家庭的争执，周围沸腾的蜂房几乎完全隔绝，唯有一份属于自己的隐私和孤独。那个犹太男孩就坐在那里，认真地读着书。他身穿长袖衬衫，在桌子旁边微微地斜着身子，尽量朝一个赤裸的灯泡靠近。他的脸上露出憔悴、饥饿的神色，一切都体现在那个庞大的喙状嘴巴上，他疲惫的眼睛在厚厚的眼镜片下眯着，他油乎乎的头发在他痛苦而紧蹙的眉头上方梳成了一绺绺的油卷儿。为什么呢？他为什么要这样痛苦地思考呢？该死的他到底在费力地做什么？他为什么要从这肮脏、污渍斑斑的消防通道和贫穷的地方紧急撤退呢？为什么要从这沙哑的呼声、暴力和无止境的噪声里撤退呢？为什么呢？因为兄弟，他在夜里充满了热情。他看见了班级、演讲室、闪耀的巨大实验室、开放的学术和纯理论的研究领域、某种知识、因为爱因斯坦的名字而出了名的世界。

所以，人人都有机会。每个人，不管其出生如何，他都能遇到光辉灿烂、千载难逢的机会。对每个人而言，他生活的权利，为实现自我价值而从事的工作，以及变成某种自身幻想并和逐渐成熟相结合起来的东西……搜寻者，就成了美国的承诺。

第五章 Chapter 05 流亡和发现

在布鲁克林度过4个漫长的年头之后，乔治·韦伯便走出旷野，看看周围的世界，觉得自己已经受够了。在这些日子里，不管是关于他本人还是关于美国，他都学到了许多，但是现在他的旅行癖又一次发作了。他的生活似乎一直在孤独与自由自在的航行之间来回转换——永远处在流浪之中，然后又返回陆地——而现在古老而不安的催促“我们该走向何方？我们该怎么办呢？”又一次出现，一点也没减弱，要求他提供新的回答。

自从他出版了第一本书之后，他一直在寻求某种方式来确定自己的下一步行动。现在，他感觉自己已经找到了。或许这并不是唯一的方式，但它毕竟是一种方式。他记下的数以万计的独立、杂乱的笔记最终在他的心中形成一个模式。他只需要把它们组织在一起，查漏补缺，就能形成一本书。他感觉如果自己能在单调的生活中稍稍休息一下，便能完成最后的组织和修改工作。新的环境、新的面孔、新的气氛可能会让他头脑更清楚，观点更敏锐。

暂时摆脱美国一段时间会是件好事。这里有太多太多的事情发生……既令人激动又令人不安。一切都处于变化中，处在预知中，所以愉快地观看这一切会让人难以集中处理紧急的工作。也许在具有较早文明的欧洲，人们的生活固定且可靠。他们已经经历了几个世纪的铸造，可能不大容易从工作中分心吧。他决定去国外，去英国，打算在那里抛锚靠港，找一处平静的环境完成自己的著作。

1934年夏末，他从纽约出发，直奔伦敦。他在那里找了一间公寓，安顿下来后，便投入到紧张、紧凑的劳动中。在他住在伦敦的秋冬两个季节里，他过着一种自我放逐的生活。对他来说，这是一段值得纪念的日子。正如他后来所言，在此期间他发现了整个新世界。所有的活动、经历，以及认识的人，都永远地镌刻在他的生命中。

在异国他乡发生的所有事件中，影响最为深刻的当属他与伟大的美国作家劳埃德·迈克哈格先生的会面。似乎一切都归结到了这一点。他与劳埃德·迈克哈格先生的会面之所以如此重要，是因为他在现实中第一次见到了自己最敬爱、最秘密梦想的化身。当劳埃德·迈克哈格先生像旋风一般席卷过他的生活时，乔治就知道他在现实中遭遇了漂亮的美杜莎——名利本身。他以前从来没有见过这个女人，也没有目睹过她甜蜜哄骗的威力。现在，他亲身经历了整个过程。

32 戴西·珀维斯的世界

刚抵达伦敦，乔治便幸运地在艾伯里大街分租到了一间公寓。这位屈就与他分租居住的房客是一位年轻的军队绅士，他拥有一个响亮的双重组合姓名，就是那种在上层或准上层社会很常见的名字。乔治从来没有听清楚那个伟大姓名的真正发音，但只要说明他的房东是某个比克利·邓顿就足够了。

他是一位长相英俊的男子，身材高大、年轻、面色红润，具有骑兵战士般瘦而匀称的体型。他也是一位魅力十足的人，这种魅力主要体现在允许乔治接管该住处，同时也想尽办法巧妙地让他支付了前两个季度的各种账单，包括电费、燃气费等。乔治发现，伦敦的电费、燃气费很贵。他每天都读书、工作，有时候不仅通宵达旦，甚至还会工作到第二天黎明时分。他需要沐浴、剃须、做饭、共用取暖设施。乔治一直没有搞清楚比克利·邓顿先生究竟是如何做到这一点的，但是他还是巧妙地做到了，所以等乔治待了6个月以后、临时决定返回美国时，才恍然大悟。他在那个温暖的住处只待了两个季度，但却分4次支付了全年的燃气费和电费。

当时乔治还觉得很划算，也许真的划算。他按季分期向比克利·邓顿支付费用——当然是提前支付——每星期两磅十先令。这笔钱换来的条件是他成为这间狭小、但却地道的伦敦市区房屋的唯一使用者，至少在晚上是这样。这的确是一个非常狭小的房子，与这一带都是宽敞且时尚的房子比起来，它一点儿都不显眼。这幢楼共有3层楼，乔治住在顶楼。楼下是一位医生的办公室，一楼是个小裁缝铺。其他的住客们都住在别处，只在白天到这里做生意，所以一到晚上，乔治便会独享整幢小楼。

他非常尊重那间小裁缝铺。富有名望的著名爱尔兰作家詹姆斯·伯克常在那里熨烫他的裤子。有一天正当那个大人物大声呼唤他们的时候，乔治才有幸光顾了那个小店。这是韦伯生命中非常重大的一刻。他感到自己是某个场面感人、特别仪式的配角。这是他第一次与这位伟大的文学巨匠这么近距离的接触。富有思想的人都会表示认同，因为在这个世界上没有几件东西会比一条裤子更为亲密的了。此外，当伯克先生走进店内来拿自己长裤的时候，乔治也准备领回自己的东西。这一很普通的巧合，令他对这种理解和共同的目的而感到高兴。多年前，他就对这位绅士的才华崇拜不已。这次机会给了他一种舒适且偶然的归属感，他想象着有人会问他：“哦，顺便问一下，你最近有没有见过詹姆斯·伯克先生？”

“哦，是的，”他可以冷淡地作答，“前天在我熨烫裤子的小店里我还碰见过他呢，他也在那里熨烫裤子。”

一夜又一夜，当他在3楼起居室里工作的时候，当小房子孤独的主人辛苦地完成他满怀希望，但却不敢拿来与詹姆斯·伯克的大作相媲美的作品时，他常常会感到一种非常奇怪、令人感动的陪同感，好像在檐下有一种仁慈、满意的精神伴随着他；通过对夜晚的专注，这种精神便在沉默中滔滔不绝地对他说：

努力工作吧，小伙子，别灰心，别失望，别沮丧。你并没有完全被抛弃，我也在这儿……在这儿，在黑暗里等待着，在这里专心致志地看着你的劳动和你的梦想。

真诚的朋友，

詹姆斯·伯克的裤子

在伦敦的六个月里，乔治·韦伯最为难忘的经历之一就是他同戴西·珀维斯的关系。

珀维斯夫人是一位多年来一直住在汉默史密斯的女佣，在人们熟悉的梅费尔和贝尔格莱维亚区服侍“未婚先生”。可以说，乔治接替了比克利·邓顿的位置。当他离开的时候，他又把她交回给了他，而他又会传给另一位年轻的单身汉……乔治希望他不要辜负她的忠诚、奉献、崇拜、谦卑的奴隶地位。他以前的生活里从来没有雇请过任何仆人。他小时候在南方时，曾经认识一个黑人奴仆，当时曾有人每周会来一两次打扫他居住的房间，但是他并没有正式雇佣过一名明察秋毫、体贴入微的仆人，在此之前从来没有人关心过他的舒适和幸福。

从外表上来看，珀维斯夫人可能是她整个阶级的代表原型。她并不是照片上常见的那种披着彩色围巾和菲尔梅饰物的女士——那些矮胖的老年妇女戴着披肩，头戴维多利亚女王无边女帽——她最适当的去处似乎就是酒吧，而在伦敦的酒吧里这种人总会散发出啤酒和邪恶的味道。珀维斯夫人是一位自尊心很强的劳动者。她有40多岁，身体丰满，中等身高，长着金色的头发，蓝色的眼睛，粉红色的皮肤。她有一张愉快、温和的脸，生性友好，但是对陌生人却很矜持。首先，虽然她时时都很有礼貌，但是对新雇主的态度却不够热情。她来时会很高兴，然后一起谈论每天的事务，比如午餐吃什么，他们准备“购进”什么，需要“供给”多少钱。

“您今天午餐想吃什么，先生？”珀维斯夫人问，“您想好了吗？”

“没有，珀维斯夫人。你有什么建议吗？让我想一想。我们昨天吃了割腰肉，还有豆芽吧？”

“是的，先生，”珀维斯夫人会这么回答：“前天，也就是星期一，您或许还能想起来，我们吃了牛臀排骨与薯片。”

“没错，那个味道也不错。嗯，那么，我想我们还是吃牛臀排骨吧？”

“好极了，先生，”珀维斯夫人非常有礼貌地说，但是在某种程度上，她上升的语调微妙却准确地表明，他可以有自己的想法，而她却认为他的选择并不是最好的。

一体会出这一点，乔治立即产生了疑问。他会说：

“哦，等一下，我们最近牛排吃得太频繁了，不是吗？”

“你吃得是多了点，”她会平静地说，没有责备，只有一丝确认，“不过，当然了……”她没有说完，但只好暂停下来等待着。

“好吧，牛臀排骨不错。我们吃的都是一流的，但也许今天我们该吃点别的东西，想换个口味。你觉得怎么样？”

“如果你这么认为，我觉得就这么办吧，先生，”她平静地说，“毕竟，人们都喜欢换个口味嘛，您说呢？”

“当然了。那么，该换什么呢？你觉得什么好呢，珀维斯夫人？”

“好的，先生，如果让我说的话，来点儿腌猪腿和豌豆应该不错，”她说话的时候有些害羞且缺乏自信，但等她稍微自在了一些后，便流露出温和的热情来，“今天早晨我经过肉店时，留意了一下，发现腌猪腿很不错，先生。那可是最好的，先生，”此时她的语气中带着真正的热情，“最好的。”

当然后来他也没有告诉她，其实他本人对腌猪腿根本就一无所知。他只得在表面上装出很高兴的样子，算作应答。

“那么就这么定了，我们就吃腌猪腿和豌豆吧。我今天正好想做这个菜的。”

“好极了，先生。”她再次提高了嗓门，这种正式的语调使她回到了冷漠的堡垒，同时把身子朝后仰了仰。

这是一个古怪而令人不安的经历，是他经常同英国人打交道的一次经历：就在他思索的时候，栅栏放了下来，残余的那点儿拘束也被打破了；就在他们开始温暖而热情地谈话时，这些英国人又退回到路障的后面去了，把他晾在那儿，似乎觉得一切其实已经结束了。

“现在您说一下明天早餐吃什么吧，”珀维斯夫人继续问道，“您有没有想好？”

“还没有，珀维斯夫人。现有什么东西？我们现有的东西多不多了？”

“都不太多了，先生，”她承认，“我们还有鸡蛋、奶油和一长条面包。我们的茶叶不多了。但是你可以吃鸡蛋，先生，如果你喜欢鸡蛋的话。”

声音中微弱的拘谨语调告诉他，即使他希望吃鸡蛋，珀维斯夫人也不会同意的，所以他快速地说：

“哦，不了，珀维斯夫人。那就喝茶吧，但是不要再吃鸡蛋了，我觉得我们已经吃了太多的鸡蛋了，是不是？”

“你的确吃了不少，先生，”她轻轻地说，“不管怎么说，过去3天里一直在吃鸡蛋。尽管如此……”她又停顿了一下，好像在说他要是坚决要吃鸡蛋的话，他就应该吃。

“哦，不了，我们绝不能再吃鸡蛋了，要是再这样下去，我们就不想再看到鸡蛋了，对不对？”

她突然笑了起来，这种笑声听起来欢快而浑厚：“那是当然了，先生，难道不是吗？”珀维斯夫人一边说，一边又笑了起来，“请原谅我笑出来了，先生，但是你那样说，我实在忍不住。真的笑死人了。”

“嗯，那么，珀维斯夫人，也许你已经有了主意。我们不吃鸡蛋，这是肯定的。”

“嗯，先生，您有没有吃过腌鱼？腌鱼非常好吃，先生，”她说话的时候态度显得非常热情，“如果您想换换口味，那什么都比不上腌鱼。我说的是实话，先生。”

“那么好吧，就吃腌鱼吧，就这么定了。”

“好极了，先生，”她犹豫了一下又说，“那您的晚饭呢，先生，我在想……”

“想什么，珀维斯夫人？”

“我刚才想起，先生，因为晚上我不在这儿，所以晚上我把东西都准备好搁在这里，你可以自己来做。前几天我还在想，先生，像你一天到晚地工作，到了晚上肯定会感到饥饿的，所以你要是想吃什么东西，这样一来就方便多了，你说呢，先生？”

“我觉得这个主意不错，珀维斯夫人。你在想什么呢？”

“好的，先生，”她稍稍停顿了一下，平静地思考着什么，“我们可能要买点口条，你知道。口条的味道很好。我想您在晚上会非常喜欢的。另外再买点火腿。另外，先生您肯定会吃面包、黄油和芥菜泡菜的，所以我还得买一罐酸辣酱，如果您愿意，我想您会自己泡茶的，是不是，先生？”

“当然了，这是个好主意。想办法买到口条、火腿和酸辣酱。就这些吗？”

“嗯，先生，”她又思考了一会儿，走到餐具柜跟前，打开柜门朝里面张望着，“我刚才想问问您是不是需要啤酒，先生……呃，”她大声问道，一边满意地点着头，“啤酒已经不多了，先生。只有两瓶了。我们是不是应该再买上半打？”

“好的，哎，等一下。最好买上一打，这样你就不需再跑腿了。”

“好极了，先生，”她的音调抬得更高了，他觉得这次是表示认可，“您喜欢沃辛顿还是贝司牌的啤酒？”

“哦，我不清楚哪个好些？”

“都是顶呱呱的，先生。有些人喜欢这个，有些人喜欢另一个。沃辛顿，或许稍微淡了一点，但您不会选错的，先生，您要哪一个？”

“那么好吧，我告诉你……我想各买一打。”

“好极了，先生。”她转身便要离开。

“谢谢你，珀维斯夫人。”

“不用谢。”这时她正式且冷漠地答道，然后安静地走了出去，温柔而坚定地关上了门。

几个星期过去以后，在乔治面前她已经不再拘束。她开始越来越多地与他自由谈论任何想到的话题。她倒不是忘记了自己的“地位”。恰恰相反，她一方面始终保持着英国仆人对主人的职责，而且工作得非常辛苦，任劳任怨，以至于把侍候别人看成她自己生活的一部分了。

然而她的奉献，似乎并不够完整和绝对。因为她每天还得花三四个钟头去侍候另一个主人，这个人与乔治共同出资雇佣她并分担服务费。那个人身材非常矮小，在二楼开着一家医疗诊所。所以，珀维斯夫人实际上衷心地服侍着两个人。然而，她却令人惊奇地让两个主人都觉得她只对他一个人付出了全心全意的劳动和责任。

小个子医生是以前的俄罗斯人，曾经在沙皇宫廷里当过内科大夫，积累了大量的财富。大革命爆发之后，他便逃离了该国的国境，但是全部财富都被没收了。他来到英格兰，身无分文，只好通过开业行医来维持生计，而且赚了很多钱。对此，珀维斯夫人冷漠而又忠诚地编了一段很有意思的小小说，不过她坚持认为医生本人是个相当坦率的人。从下午一点到四点左右，门铃几乎就响个不断，珀维斯夫人一直忙碌着从狭窄的楼梯爬上爬下，欢迎或引见源源不断的病人。

没过多长时间，乔治便惊奇地发现他的生意非常红火。他和小个子医生共用一部电话，是那种插上插头就可以通话的装置，他们可以在各自的工作地点共用同一个号码、共同支付电话费。有时电话会在夜间响起，这时候医生已返回他在萨里的家中，乔治注意到来电者全都是妇女。她们询问医生的声音各有千秋，有的人发出声嘶力竭的恳求，有的人发出低沉、挑逗的抱怨。医生在哪儿？当乔治告诉她们现在他在大约20英里外的家中时，她们便会抱怨这肯定不是实情，这是不大可能的。有时候她们会问乔治是否可以亲自帮忙解决一点问题。对这些要求，他只好不情愿地表明自己的态度，他本人并不是医生，她们应该到其他地方求助才是。

这些电话激起了他的好奇心，于是在下午开业的时候他就开始留意诊所发生的一切。每次门铃响起的时候，他都会走到窗口。这样过了一段时间后，他开始确定了以前曾经怀疑过的东西，“医生专为妇女看病”。她们的年龄范围介于少女到老太婆之间，都是些形形色色的人，但是这些病人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即她们都穿着裙子。从来没有哪个男人按过门铃。

有时乔治会开玩笑似的向珀维斯夫人讲起那些源源不断的女访客，并当面揣测医生的行业性质。她具有一种自我欺骗的能力，这一点对她所处阶级的人来说是很常见的。虽然这种现象绝不局限于这种情况。毫无疑问，她能猜出楼下发生的事情，但出于对任何主人的忠诚，她却对此深信不疑。一旦乔治迫切地想从她那里了解到实际情况时，她的态度马上就会变得含糊起来，她坦白地说，尽管自己不熟悉医生行业的具体细节，但她相信，他一直致力于“神经疾病”的治疗。

“是吗，不过是哪一种神经疾病呢？”乔治问，“难道先生们就不紧张吗？”

“啊，”珀维斯夫人边说边使劲地点着头，表露出自己深知其中的秘密。这就是她的特点，“啊，您应该明白的！”

“明白什么，珀维斯夫人？”

“知道其中的原委啊，”她说，“都是现代化的节奏造成的，医生这么说的，”接着她轻描淡写地说，语气因引用他的观点而带着无可指责的权威性，“这是现代社会的节奏——鸡尾酒会、开夜车等等。我想在美国情况会更糟，”珀维斯夫人说，“没错，当然如此，的确如此，”她快速地补充说，好像她的话可能会在无意中伤害雇主的爱国感情，“我的意思是，我毕竟没有亲自到过那里，我不大清楚，你说呢？”

她对美国的理解主要来自街头小报，而她是一位忠实的读者。对此她表现出愉快、幻想的神情，乔治并不想让她的幻想破灭，于是老实地承认她说的是实情。他甚至还颇为圆滑地肯定，几乎所有的美国妇女都把时间耗费在一个又一个鸡尾酒会上，事实上，她们甚至从来没有上床睡过觉。

“啊，那么，”珀维斯夫人一边说，一边聪明地点头表示认同，“那么你明白现代生活节奏的意思了吧！”她明显地停顿了一下，接着又说：“这简直令人震惊啊。”

很多事情都会让她感到震惊。事实上，在伦敦最最高级的俱乐部里也找不出一个比戴西·珀维斯夫人更忧国忧民、愠怒的托利党人了。听她讲话的时候，听众往往会觉得她是自诺曼征服以来该国的全部国家历史上最巨大的地产继承者，而现在所有的土地都被卖出，她已经损失一大部分财产。由于无法继续向政府缴纳赋税，她感到被掠夺、被破坏。她会认真、不断地谈论这些事情，并不时地做出可怕的预言、发出一声声的叹息、而且还会严肃地摇着脑袋。

有时候，乔治整个晚上都会工作，直到第二天清晨六七点时，他才会在伦敦暗淡的晨雾中爬上床。珀维斯夫人会在7∶30到达。他要是还没睡着，就会听见她轻柔地爬上楼梯、进入厨房的声音。很快她就会轻叩房门，手里端着一大杯热气腾腾的饮料，她非常信赖这种饮料的醒脑作用。

“这是一杯醒脑茶，”珀维斯夫人说，“让你清醒起来。”

他可能已经快要“清醒”了，不过，这也没什么区别。如果他没有“清醒”，她端来了醒脑茶帮助“清醒”。如果他“清醒”了，她就会递给他醒脑茶帮他再“清醒”一下。

事实上她想跟他聊天，交换一下小道消息，尤其喜欢回顾当天发生的各种趣闻。她会带来新的《时代报》和《每日邮报》。当然，她本人会阅读一些小报。接下来，就在他支起身子、喝着醒脑茶的时候，珀维斯夫人便会站在门口，手里晃动着她的小报，做出一种预言的姿态，说道：“太令人震惊了！”

“今天早晨什么事情令人震惊了，珀维斯夫人？”

“哎呀，好吧，如果你想知道就请听着！”她义愤填膺地说着，然后便读了起来：“麦瑟事务所昨天宣布，巴斯图克公爵格雷斯的律师梅里格里·拉斯佩声明马上要出售他在格洛斯特郡赤平卡丁顿的一处地产。这处地产占地1600英亩，其中800亩属于保护范围，主要包括巴斯图克霍尔，是英国早斯都铎式建筑的最佳典范。自15世纪起，格雷斯家族便拥有这处房产。然而，麦瑟事务所的代表梅里格里·拉斯佩指出，由于战后地产税与个人所得税的不断增加，他的代理人打算将此处地产挂牌出售。当然这就意味着，格雷斯的地产数量现在已减至3处，分别是位于德沃郡的福斯葛尔、位于约克郡的温特灵汉姆，以及洛霍迈克塔什城堡，后者位于苏格兰，现在处于保护之中。据格雷斯最近对他的朋友所言，如果目前危害极大的高赋税不降低，那么他将出售的地产决不是个例，不出100年，英国现在的大型地产都会面临易主的可能……”

“啊，”读完这则令人伤感的新闻后珀维斯夫人发出了声音，同时她还点着头表示她理解且同意，“这下子你明白了吧！就像格雷斯所说的，我们的大型地产正在不断减少。什么原因呢？业主缴不起税了。他说这样下去危害极大，他说得没错。要是再这样下去的话，注意我的话，这些贵族们就没有地方生活了。有的人已经迁移了。”她心情不快地说。

“迁移到哪里去了，珀维斯夫人？”

“哎呀，”她说，“到法国、意大利等大陆国家去了。比如，克利克伍德男爵现在就住在法国南部的某个地方。原因就是赋税太高了。他只得把地产给卖了。啊，那些地方都非常迷人，”她的声音变得柔和了许多，“还有朋他特伯爵、辛西娅·沃尔伍德女士……斯洛特马什的公爵夫人，他们都去哪儿了？全都离开了。他们都收拾完毕搬走了，把房产全部卖掉了，都已经出国定居。为什么呢？因为赋税太高，简直高得令人震惊！”

说到这里，珀维斯夫人愉快的面容气得通红。乔治以前还从来没有见过她这么关心别人的处境，真是令人惊讶。慢慢地他终于搞清楚了，于是他砰的一声放下手中的醒脑茶杯，大声地说：“你说得的没错，但是好心人珀维斯夫人，你为什么如此担心这些东西呢？那些人是饿不死的。你在这里每星期从我手里拿到十先令，从医生那里拿到八先令。那个医生说他马上就要退休了，年底就要去国外定居。而我不久也会返回美国。所以接下来的日子里，你甚至都不知道去哪里，也不知道会做什么。可你每天都在这里给我读这些有关巴斯图克公爵或朋他特伯爵的东西，说他们不得不放弃半打以上的房产，好像担心他们都会靠救济金生活似的。要是你失业了，真正靠救济金过活的应该是你自己。那些人是不会受苦的，一点儿都不会，他们根本不会受你受的那种苦的。”

“啊，没错，”她平静地回答，声调很温柔，好像她在跟一群无助的孩子们谈论福利方面的事，“但是，我们已经习惯了一切，不是吗？而他们，那些可怜的人，他们并不习惯。”

这席话令人震惊。他难以理解。他只觉得自己好像撞上了一堵坚不可摧的墙壁。你可以随便叫什么……奴性的势利、盲目的无知、低能的愚蠢，但的确如此。你破坏不了、甚至无法撼动它。这种忠诚是他以往任何时候都没有见过的，是最为可怕的范例。

这种对话每天早晨都会有，直到再也找不出哪个可怜的年轻子爵可供珀维斯夫人给予苦闷、百科全书式的关照为止。但往往在最后……在经过对各个层次……圣者、天使、上校、监护人、中尉等人精心的调查后，她的关注对象就会落在他们刻有纹章的五彩翅膀上，这些翅膀闪烁着光芒。这时候他们便会沉默下来，好像某种巨大、无形的东西走进了房间。接下来珀维斯夫人便会把手中的报纸弄得哗啦啦直响，清一清喉咙，神圣而平静地说出了“他”。

有时候在她着迷地谈论了美国以及现代性的节奏之后，还会继续夸张地谈论美国众多女性的不幸命运，她会这样说：

“但是我必须要指出，”她短暂地停顿了一下后又机智地说，“美国的女士们都很聪明，对不对，先生？她们的姿态个个都很优美。人们见了以后随时都能认出她。她们也很聪明，对不对，先生？我的意思是说她们都有追求者，对不对？当然也有些人嫁入了名门。”她的声音变得微妙且带着一丝热情。乔治知道接下来会谈什么……“当然，先生，他……”

啊，他在那里！永远的“他”，他在戴西·珀维斯心中最崇高的位置生活着、活动着、被爱着！永远的“他”是珀维斯无处不在的偶像，她们专为其服务、奉献忠诚，而除了“他”以外别无其他名称。

“当然，先生，”珀维斯夫人说，“‘他’喜欢她们，不是吗？有人说‘他’非常喜欢她们。美国的女士们肯定都非常聪明，先生，因为‘他’觉得她们非常有意思。最近报上有‘他’和朋友们的照片，其中就有一位美国姑娘。至少我本人以前从来没有见过那个人。她也非常聪明，叫什么夫人来着，我一时想不起来了。”

报纸再一次使她的声音充满了尊敬与温存：“嗨，报上说‘他’从欧洲大陆返回了。我想知道‘他’现在在干什么。”她突然哈哈大笑起来，这是一种欢快而随意的笑声，她的脸颊也随之变得通红，蓝色的眼睛里流露出一丝朦胧的神情，“啊！我告诉你事情的原委吧，”她说，“‘他’是个深沉的人。人们永远也弄不明白他在做什么。有一天报上说‘他’在约克郡拜访朋友，再过一天，等你知道的时候，‘他’已经在越南了。这一次又说‘他’在斯堪的纳维亚半岛……要是说‘他’去那里与那些年轻的公主们幽会，我是不会觉得奇怪的。当然……”她此刻的语气里带着一点华而不实的崇高，这种情绪将她意义深刻的新发现更好地传达给愚笨的韦伯先生……“当然她也谈到了一些过去的事。‘他’是不会在乎的！‘他’不在乎！‘他’太独立了，‘他’就是这样一个人！他母亲早就发现这一点了。她想尽办法按管束别人的方法来管束他。可在‘他’身上行不通！那家伙有自己的一套。‘他’想干什么就干什么，谁也没法阻止‘他’，这就是‘他’的独立性之所在。”

她沉默了一会儿，迷茫的眼睛表明她正在思索自己崇拜的偶像。接着突然间，她愉快的面容再次浮现出红润，她发出短促、满含感情、几乎爆炸性的笑声，然后大声说：“那个恶魔！你知道，他们都说‘他’于不久前的某个晚上回来了，同时……”她压低了声音，“……他们说‘他’经历了很多，而且……”她的声音压得更低了，语气中夹着一丝犹豫和笑意，她继续说：“……唉，先生，他们说‘他’回家的时候碰上了麻烦。他们说‘他’一直养活着自己，先生，就在圣·詹姆斯宫殿栏杆的旁边，但是他们说，先生，哦！哈——哈——哈！”她突然嘶哑地笑了起来，“您肯定会原谅我的，先生，但我一想到这一点就忍不住要笑！”然后她慢慢地、强调地、带着崇拜的迷醉感低声说：“他们说，先生，执勤的警察在宫殿外看见了‘他’，于是便走过去问他：‘我能帮你什么吗？’但‘他’不需要帮助！‘他’很自负，‘他’确实很自负！‘他’历来如此。我告诉过你的……‘他’是个恶魔！”她的脸上仍然带着微笑，一双强壮的手吃力地搭在前面，同时身子靠在门边，陷入了深深的沉思。

“不过，珀维斯夫人，”乔治接着说，“你认为他最终会结婚吗？我的意思是，你现在真的以为他会结婚吗？毕竟，他已经不年轻了，对不对？他肯定错过了很多机会，他要是打算……”

“啊！”珀维斯夫人说，带着一种高度赞许的语气，“啊！‘他’会！到他必须结婚的时候，‘他’会下定决心的。但是以前决不会！‘他’不会陷进去的，‘他’才不会呢！等‘他’觉得时机成熟的时候，‘他’会那么做的。”

“是的，珀维斯夫人，但是什么时候才算时机成熟呢？”

“唉，”她说：“不管怎么说，他有父亲，对不对？他的父亲已经不再年轻了，对不对？”她沉默了片刻，机智圆滑地想让听者明白她的推理，“所以，先生，”她非常平静地总结说，“我的意思是说，先生，时机会到来的，先生，不是吗？”

“是吗，珀维斯夫人，”乔治坚持已见，“但是时机会来吗？我的意思是，你敢肯定吗？你知道，你听到了各种事情……甚至连我这样的陌生人都听说了。一方面，你听到他并不是很想那么做；另一方面，他当然还有弟弟，对不对？”

“哦，‘他’！”珀维斯夫人说，她暂时沉默了一会儿，但是她整个大脑只能找到那个表达痛苦和充满敌意的词，再也没有什么比她说出那个代词“他”更具有贬义了。

“是吗，”乔治有些残忍地坚持已见，“但是，毕竟他也是那样希望的，不是吗？”

“没错。”珀维斯夫人严肃地说。

“他已经结婚了，是不是？”

“没错。”珀维斯夫人说，神情比先前更加严肃了。

“他有孩子，是不是？”

“没错，‘他’有孩子。”珀维斯夫人的语气显得更温柔了。事实上，她的脸上不仅闪耀着温柔的光芒，而且随着她的谈话，脸色也变得更加冷峻了，“但‘他’不会的！”她因偶像的支配地位受到威胁而深感不安。她的嘴唇开始颤抖起来，接着摇了摇头，灵活而快速地否定说：“‘他’不会的。”她沉默了更长一段时间，好像内心在做激烈的思想斗争，这是一种斗争，介于想说话和矜持性格产生的冷静之间。然后她大声地喊道：“我告诉你，先生，我从来就不喜欢‘他’的样子！从不喜欢！”她再次痉挛似的摇了摇头；然后，她带着向人倾诉的语调，轻声说：“我不喜欢他脸上的那股狡猾劲儿！‘他’是个狡猾的人，‘他’的确很狡猾，‘他’骗不了我！”这时候她面容通红，好像人们在做出最终的评价，且不容更改主意时那样点着头，“我的观点就是这样，你要是想了解的话，先生！对‘他’我一直是这么认为的，而‘她’，‘她’！她是不会喜欢这一点的，对不对？你别笑，她是不会喜欢的！”她突然笑了起来，这是愤怒女人发出的痛苦假笑，“‘她’是不会喜欢的！唉，这一点再清楚不过了，从她的身上就能看出来！但是他们会面临很多东西，”她一本正经地说，“我们知道是怎么回事！”她又坚决地摇了摇头，“人们都清楚，他们是欺骗不了的。因此，就让他们去面对一切吧！”

“难道你不觉得他们会……”

“他们！”珀维斯强有力地说，“他们！100万年都不会，先生！从来都不会！从来都不会！……‘他’，”她的声音很快变成一种相当确信的呼喊。“……‘他’是个特别的人！‘他’历来都是个特别的人！时机一旦到来，‘他’……‘他’就会成为国王的！”

怀着对主人死心塌地、毫不怀疑的忠诚，珀维斯夫人就像一只高大、温柔的狗。事实上，她的全部生活就跟动物一样。她曾经热衷于每一种野蛮的创造物，当她在街上看到狗或马的时候，首先注意到的似乎是动物，然后才是动物的主人。她通过狗逐渐认识了艾伯里大街上的所有人。有一天乔治向她询问一位多次在大街上碰到、长着敏锐的鹰脸、相貌奇特的老先生，珀维斯夫人马上作出了回答，流露出满意的神色：“啊，没错。‘他’就是住在27号的淘气蛋。啊，‘他’也是个淘气蛋。”她大声说着，一边摇着头，深情地笑着：“‘他’是个头发蓬乱、高大的家伙，你知道，他走路的时候经常摇晃着肩膀，好像黄油在他的嘴里没法融解似的。‘他’是个淘气蛋。”

此刻乔治有些迷惑不解，于是便问她究竟说的是人还是狗。

“哦，狗啊，”珀维斯夫人大声说，“狗！一条高大的苏格兰牧羊犬，就是你说的那位绅士的狗。我想那个人可能是个学者，也可能是个作家或者教授。他曾在剑桥工作过，现在已经退休了，住在27号。”

还有一次，某一天他朝窗户望去，在豌豆汤一般的细雨中，乔治看见一个长相惊艳的姑娘从前面经过，于是赶快唤来了珀维斯夫人，一边指着那个姑娘一边兴奋地问：“她是谁？你认识她吗？她是不是住在这条街上？”

“我不太清楚，先生，”珀维斯夫人回答，显得很迷惑，“好像以前见过她，但不太确定。不过我会留意的，然后再告诉您她的住处。”

几天后的一个早晨，珀维斯夫人购物回来后，脸上流露着满意的笑容，她发现了新闻。“啊，”她说，“我给你带来了好消息。我把那个姑娘的情况搞清楚了。”

“哪个姑娘？”他抬起头来，吃了一惊。

“就是前几天你向我打听过的那个姑娘啊，”珀维斯夫人说，“就是你指给我看的那个。”

“哦，对了，”他边说边开始起床，“她的情况怎么样？你认为她就住在这个街上吗？”

“当然了，”珀维斯夫人说，“我见过她上百次。前几天我本来能认出她的，只不过她没有带‘他’。”

“‘他’是谁？”

“哎呀，就是46号的那个淘气蛋啊。她就住在那儿。”

“到底谁是谁啊，珀维斯夫人？”

“哎呀，当然是那个伟大的丹麦人了。你一定见过‘他’的。‘他’是个设得兰矮种马，”她笑了起来，“‘他’经常跟着她。只是前天她没有带‘他’，所以我没有认出她。”她得意地大声说着，“但是今天，他们一起出去散步的时候，被我看见了……于是我就认出她来了。他们住在46号，那个淘气蛋……”这时候她满怀感情地大笑起来，“……啊，多棒的一个淘气蛋啊！哦，老朋友，你是知道的。‘他’又高又壮。有时候我很想知道他们究竟怎么养‘他’的，他们得找个大房子让‘他’住才行。”

几乎整整一个上午，她都一直待在外面，等她从附近办完杂事返回的时候，脸上往往因看到某个新“淘气蛋”（狗或马之类的）而流露出兴奋的神色。人们如果冷漠地对待某个动物，她就会气得满脸通红。她也会因为某匹马被紧紧地套上笼头而气愤不已：

“我跟他谈了我的看法，”一谈起那个司机，她就开始大声说起来，“我告诉他，他要是那样对待动物就不配做它的主人。要是附近有巡警，我就会要求他们把他给抓起来，我一定会那么做的。我也是那么对他说的。太令人震惊了。像他那样折磨可怜、无助动物的人是不会知道其中的痛苦的。让我们在他们的嘴上套上笼头！让他们戴着口套仰着头走一圈！啊，”她语气严肃，好像这种想法给她带来了某种残忍的快感，“这会让他们吸取教训的！只有这样他们才会明白，对不对？”

她对动物的这种过分关心几乎到了令人不安、很不健康的程度。乔治仔细地观察着珀维斯夫人同人类的关系，他发现她对人类的苦难一点儿都不觉得激动和不安。她对自己的贫困处境逆来顺受。她似乎觉得穷人就在我们中间，对自己的贫困处境习以为常，因此也就无须自寻烦恼了，像她这种可怜人尤其如此。在她的思想深处似乎从来没有想过这回事。对她来说，穷人的苦难就像伦敦的大雾一样既自然又不可避免。思考这些东西只会让自己生气，只会浪费自己诚实的情感。

因此，每天上午她回来时，往往都会因为某只狗或者马受到虐待而义愤填膺。有时候乔治会倾听她尖声、简短、且不动声色地讲述某个肮脏、处于半饥饿状态、半赤裸的男孩的事情，那个男孩经常为某个酒店送啤酒。这个可怜的孩子就像狄更斯作品的主人公，是那种贫困生活的活标本。更糟的是，他的境遇在英国比在其他地方更悲惨。最恐怖的地方莫过于在英国，这种人陷入了悲惨的境地，被与生俱来的不幸吞没，永远不会有什么转机，他们也从来不清楚能不能摆脱这种境地。

这就是那个可怜男孩的状况。他是一个小人物……小矮人和侏儒的种族。伦敦的那个冬天突然而可怕地让乔治明白了这一切。在英格兰，他发现事实上存在两种秩序，它们互不相关，几乎不属于同一个物种所有。这就是大人物和小人物。

所有的大人物一个个面色红润、健康、警惕性高。他们的外表告诉人们他们不愁吃喝。他们的身体好，看起来就像人类群体中的公牛一般。在伦敦的大街上，人们可以见到这些自豪而结实的男男女女，衣着华丽且保养良好。人们会发现他们神情茫然而冷静，就像受过良好教养的牛群一样。他们就是英国的主人。而在这个群体之中，那些保护、服侍他们的人则属于他们自己的群体，是另一个了不起的物种……比如，魁梧的保安，身高六英尺五英寸，站得笔挺，脸上同样带着自信，这表明他们虽然不是英国的主人，但至少也是主人们的代理者和工具。

但是如果在英格兰待上一段时间以后，人们会在某一天突然发现这种小人物。这是一个犹如侏儒般身材矮小的种族，好像他们在地上挖了洞，并在地下生活了几个世纪似的。他们一个个面色苍白、身材矮小而消瘦。他们脸上的某些东西、饱经风霜的躯体不仅把他们的地下生活表现了出来，而且也表明他们的父母亲、祖父母及外祖父母等几代人都同样忍饥挨饿、缺少阳光，犹如侏儒一般生活在幽深、黑暗的地底下。

一开始，人们很难注意到他们。但是总有一天，当这些小人物慢慢涌到地球表面时，人们才第一次看见他们。乔治就是这样发现他们的，这可是个令人震惊的发现。突然意识到在自己生活在这个国度里，他只看见了一小部分，但却认为这就是全部，这一切似乎跟可怕的魔术一样。但这决不是说小人物的数量少。人们一旦发现了他们，就会发现几乎全部居民都是这种人。他们的数量远远大于大人物的数量，比例达到十比一。在他发现他们以后，才感到英格兰已经不再是昔日心目中的英格兰了。如果把这些小人物不考虑在内，那么从今以后他读到、听到的所有关于这个国家的东西对他来说都会没有任何意义。

那个给酒店送酒的不幸孩子便是其中的一个小人物。他身上发生的一切都雄辩地表明，自从他降临到这个贫困、无助的世界以后，身材一直非常矮小且发育不良。他从来没有足够的食物，没有足够的衣服，没有地方栖身、抵挡寒冷侵入骨髓。事实上，倒不是说他的身体已经残疾，而只是因为他的身体似乎已经被榨干了，就像老年人那样。尽管他也有过青春年华，现在他可能只有十五六岁，然而，他的外貌却是一副成年人的模样，他饥饿的身体早就放弃了不平等的抗争，不再生长了。一想到此，人们难免会有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

他穿着油腻、破旧的小外套，纽扣系得紧紧的，擦掉皮的手腕与一双大而粗糙、因工作而发红的手很不雅观地从衣袖筒里伸了出来。他那条跟香肠皮一样紧绷的长裤，同样油腻而破旧，好像短了几英寸似的。他那双又旧又破的鞋子大了几码，饱受折磨的面容表明他一定在无情的伦敦街头，踩过每一颗卵石的边缘。他头戴一顶无形的破帽子，这样他的装束就完整了。由于帽子太大，戴在头上显得松松垮垮的，而且还遮住了他的半个脑袋以及耳朵。

从他的面部表情来看，他似乎什么也不知道。他是如此肮脏。人们看见他满是污垢的身体既无生气又散发着混沌的苍白。奇怪的是，他的整个面部既模糊又迟钝，就像从油模中匆忙、粗糙地制出来的一样。他的鼻子又宽又扁，大头向上翘起，露出巨大、醒目的鼻孔来。他的嘴唇又厚又呆板，好像用钝器压在脸上的一样。他的眼睛黯淡而无神。

这个怪诞的小生命甚至操着不同的语言。虽然带着伦敦味儿，但并不是那种尖而发脆的伦敦腔。这是一种浑厚且鼻音较重的方言。由于发音模糊，他小声说话的时候简直就听不清什么了。乔治根本听不懂他在说什么。珀维斯夫人能听懂，但是就连她也坦言有时候也不知道他在说什么。在啤酒箱的重压下他一路摇摇晃晃地走进房子，这时候乔治就能听见她责骂他的声音：“这儿，走路要小心点，好不好？尽量别让那些瓶子发出响声！进来之前为什么不把你鞋子上泥巴擦干净呢？上楼梯时可别像匹马一样……哦，”她绝望地大声叫起来，一边转身看着乔治，“他是我见过的最笨拙的一个……你怎么连脸都不洗呀？”她尖刻的舌头再次向那个孩子发威，“你都老大不小了，成天顶着一张脏兮兮的脸到处乱跑，真不感到害臊！”

“说得没错，”他满脸不高兴地说，“顶着脏脸乱跑。如果你像我这样成天到处跑，你会洗脸吗，呃？”然后，他仍然气愤地自言自语着，一边沉重地走下楼梯，然后走远了。乔治站在前窗看着他费力地朝街道那头他效力的酒店走去。

这家酒店很小，但由于附近是时尚场所，所以也笼罩着一种柔和、豪华、安静、优雅的氛围。这里虽然有某些破旧，但是比起英格兰其他同类豪华酒店还是要稍好一点。这个地方好像笼罩在一层薄暮之中，带着一丝岁月的沧桑，夹杂着某种难以名状却令人兴奋的淡淡煤烟味。在各种气味之外，弥漫着柜台、货架和地板的木头气味，萦绕着陈年葡萄酒和精纯提炼上等酒的清香。

一推开店门，便会有一个小铃温柔地响起来。你若小步走进店内，它独特的气氛会立刻让人平静下来。你会觉得充实而安全。你会感到奢华带给你某种强大却模糊的诱惑（如果你有钱，这种感觉在英国比在其他任何地方更加强烈），你会觉得自己富有且能做任何事。你会觉得世界既美好，又充满了美味佳肴，一切正等着你的吩咐。

看起来这家豪华小酒店的店主非常适合干这一行当。他是个中年人，中等身高，身材消瘦，长着淡棕色的眼睛、棕色的胡须……一绺一绺的、长且有点稀疏。他戴着一只薄衣领，打着一条黑色的领带，别着领带夹。一般情况下他常穿着短袖衬衣，但是却不合时宜、不拘形式地戴着一副黑色的丝绸护袖。这使他显得既殷勤又奴性十足。他是个中产阶级……并不是美国的那种中产阶级，甚至连英国的中产阶级都算不上，但却是很特殊的那种中产阶级。他为中产阶级服务，擅长为得体的绅士们提供各种服务。他服务于贵族，靠贵族生活，靠贵族生存，一切为了贵族。一旦有贵族进门，他便躬身相迎。

你一走进店中，他便会从柜台后面走出来并向你打招呼：“晚上好，先生，”他会点头哈腰地同你谈论天气，然后把骨瘦如柴、满是雀斑的手搭在柜台上，微微前倾身体。这时候，他的衣领、黑色领带、黑色护袖、胡须、苍白的棕色眼睛、无力而虚假的笑容，以及所有其他的东西全都谦卑地给予顾客特别的关照，其中倒没有太多的奉承，只是在等待你的吩咐。

“多好的天气啊？你能推荐一杯质量上乘、价格适中的干红葡萄酒吗？”

“干红葡萄酒吗，先生？”他的声音柔软而光滑，“我们有一种非常好的，先生，也不算贵。我们有很多顾客都已经尝过了，都说味道棒极了。如果您尝了，肯定会喜欢的，先生。”

“那苏格兰威士忌怎么样？”

“来一瓶黑格吗，先生？”依旧是柔软而光滑的声音，“您肯定会喜欢黑格的，先生。不过，也许您还可以尝尝别的品牌，还有一种稀缺、昂贵，但存期更久的。我们的一些顾客曾经品尝过，先生。只贵一先令，但如果你喜欢烟熏味的话，你会发现它物有所值。”

哦，这个温柔、轻快的奴隶！这个温柔、整洁的奴隶！这个性情温和的奴隶弓着腰，干瘦的手搭在柜台上！这个温和的奴隶把稀疏的头发从中间分开，他抬起头时会露出空洞、虚假的微笑，这时他狭窄的额头上便会拱起暗淡的皱纹！哦，这个温柔、轻快的绅士勾引者……还有那个倒霉的男孩！突然间，在他谦卑的神态中，透出虚假的热情。他会像恶狗一样冲向那个可怜的孩子，然后咆哮起来，而那个可怜的孩子却站在那儿不停地吸着鼻子，在地上一圈圈地拖着麻木的脚，冻得通红、开裂、粗糙的双手在令人振奋、噼啪作响的煤火前使劲地摩擦着：“喂，你在店里转悠什么呢？你给12号把货送到了没有？那么赶快去送啊，别让先生们等得太久了！”

然后马上又怪诞地恢复到先前柔情光滑的谦卑状态中，恢复了空洞、虚假的笑容，恢复到了他奉承的声音：“是的，先生，一打啤酒，先生。30分钟内送到，先生。给42号送货，哦，就这样定了，先生，晚安。”

晚安，晚安，晚安，我温和、轻快的奴隶，你是民族力量的脊梁。祝你晚安，你是粗俗、独立的不列颠人的确切象征。祝你、你的妻子、孩子以及狗娘养的专政者们晚安。祝你晚安，饭桌小独裁者。祝你晚安，我周日的主人和雇主。祝你晚安，艾伯里大街上的皮条客。

我可怜的小男孩，小侏儒，小人物世界里污秽的公民，你也晚安吧。

今夜大街上浓雾重重。犹如斗篷一般直落下来，罩在大地上，连大街也看不清。店内灯光照耀在雾霭中，发出朦胧的光辉，形成金黄色盛开的光芒，舒适而温暖。脚步经过小店的时候，人们便会像鬼一样从浓雾中钻出来，片刻间像重生了一般，走在人行道上，接着又像鬼魂一样，消失在雾中，又变成了鬼，消失了。此刻，地球上所有骄傲的、强大的、有地位的、可爱的、受保护的全都回家了，回到了金黄色光影背后，回到具有坚固围墙的家中。哨兵在400码远的地方，不停地跺脚、转身、走动着。所有的荣耀全在这儿。一切都跟灰墙一般坚固，全都是这个美丽世界的美好与快乐。

而你，可怜的孩子，不论你今夜走向哪里，不论你今夜睡在哪个门口，不论你睡在哪家旧砖公寓房里散发着难闻气味的草垫上，在烟尘飞舞、寒冷浓雾翻滚、人潮涌动、永不停歇的伦敦，尽可能睡个好觉，拥抱周围温暖的鬼魂，铭记这个囚禁的世界，以及所有编造出来的荣耀吧。所以，我的小侏儒，晚安。愿上帝保佑我们每个人。

33 劳埃德·迈克哈格先生

那年深秋和初冬之交，韦伯不平凡的冒险经历又增添了一个新的事件。他已经几个星期没有收到任何来自美国的消息了，但是突然在11月，他兴奋地收到了一封朋友的来信，信中告诉他一个最近发生的事件，这个事件对他今后的职业生涯产生了直接的影响。

美国小说家劳埃德·迈克哈格先生刚刚出版了一本新书，立刻大受欢迎，该书被誉为具有民族意义的一座丰碑，代表迈克哈格辉煌写作生涯的最高成就。乔治曾在英文报纸上读到过有关该书取得巨大成功的简短说明，而现在他开始从美国朋友那里得知了许多有关该书的更大新闻。迈克哈格先生似乎已经接受过记者的采访，令人惊奇的是，他和每个人谈到的并不是他的新书，而是韦伯的书。朋友把所有涉及采访的剪报都寄给了乔治。乔治惊讶地阅读着，内心充满了深切、真诚的感激。

乔治从来没有见过劳埃德·迈克哈格先生，乔治从来没有与他一起交流的机会。他只通过他的著作认识了他。当然，他是美国文坛的一位主要人物，而今处在他职业生涯的顶峰。当他赢得了最大的喝彩之时，他却抓住这样一个大多数人都会借以自我祝贺的机会，热情地称赞一位对他来说完全陌生、而且只写过一本书的无名青年作家。

乔治认为，甚至从此以后一直认为，这是他了解的最慷慨的行为了。当他从这突如其来的消息所带给他的震惊和喜悦中恢复过来时，他便坐下来给迈克哈格先生写了一封信，给他讲述了自己的感受。很快他就收到了回信，这是从纽约寄出的一封非常简短的信。迈克哈格先生如实地把自己对韦伯著作的感受讲了出来，并说他很高兴借机公开他的感受。他说自己马上就要接受美国一所顶尖大学的名誉学位了。他坦言这是一件非常荣耀的事，自己觉得非常高兴，因为这项殊荣来得很迟，是在他最后一本书出版后才给予特别认可的，此外也因为这一典礼并不属于常规毕业典礼的一部分。他说这件事结束后他很快就会启程前往欧洲大陆，并会在那里待上一段时间，然后在英格兰稍作逗留。他希望到时候能与韦伯见面。乔治写信说明自己正期待着这次会面，并附上了自己的地址，会面之事很快就确定下来了。

珀维斯夫人是乔治快乐的同伙人，他尝试过保守秘密，但最终还是告诉了她。对迈克哈格先生的即将到来，她几乎同他一样激动。他们共同搜寻有关迈克哈格先生的消息。有一天早上，她带来了好喝的醒脑茶，一边翻阅着她的小报，并说道：“我看见‘他’已经上路了。‘他’已经从纽约启程了。”

几天后，乔治把哗啦作响的《时代报》往旁边一丢大声地说：“他已经到了！他已经登陆了！他就在欧洲！日子不会太久了！”

后来一个难以忘怀的早晨，在她像往常一样带来的报纸和邮件里，有一封来自福克斯·爱德华的信，另外还附有一份《纽约时报》的剪报。这是关于迈克哈格先生被授予荣誉学位的完整说明。迈克哈格先生站在一群来自顶尖大学的杰出人物面前发表了讲话，而这则剪报就记载了他演讲中所说的话。乔治并没有预料到这一点。他从未想过会发生这样的事。他的名字就像弹片一样从密集的栏目中爆炸开来。一块坚硬的东西卡在喉咙里令他感到窒息。他的心跳着、蹦着、敲打着他的肋骨。在讲话中，迈克哈格先生提到了乔治，谈及他的内容占据了半个专栏。他称赞这个年轻人是未来美国国家精神的代言人，是取得成果的证明，是新发现的大陆。他称韦伯是个天才，并在来自世界各地众多的强人面前将他的名字与美国联系在了一起，说他是美国高歌猛进的象征。

突然乔治想起了他，看见他风尘仆仆。他想起20年前在老卡托巴的蝗虫街，内布拉斯加、兰迪，波特汉姆、姨妈芒以及舅舅马克，他的父亲以及当时还是个孩子的他，背后群山叠嶂，夜风朝北猛烈地吹着。现在他的名字，那些无名者的名字都变得闪亮，而当时曾在南方默默等待的孩子，终于用他的语言打开了通向世界的黄金大门。

珀维斯夫人几乎同他的感受一样。他安静地用手指着剪报，用颤抖的手轻敲那段闪光的文字。他把剪报塞给她。她一边阅读一边脸色通红，然后突然转过身，走开了。

之后，他们每天都期待着迈克哈格先生的到来。时间过了一周又一周。每天早晨他们都在搜寻有关他的消息。他似乎在作欧洲巡回之旅，他所到之处都会受到款待、宴请、采访，并与众多的名人拍照合影。他一会儿在哥本哈根，一会儿又在柏林待上一两个星期。后来他又去了巴登—巴登做身体治疗。

“哦上帝啊！”乔治沮丧地叹息着，“这要等多久啊？”

接着他又在阿姆斯特丹，然后便销声匿迹了。接着圣诞节到来了。

“我原本以为……”珀维斯夫人说，“他现在该到这儿了。”

新年到了，仍然没有迈克哈格先生的消息。

在一月中旬的某个早晨，工作了一整夜之后，乔治正躺在床上与珀维斯夫人聊着天，刚提到迈克哈格先生长期的延迟抵达令他们感到绝望时，电话响了。珀维斯夫人走进起居室去接电话。乔治听见她很正式地说：

“是的，您是哪一位？请问您是哪一位？”接下来是一阵沉默。接着很快传来一个声音：“稍等一下，先生。”她满面通红地走进乔治的房间，对他说：“劳埃德·迈克哈格先生正在电话那头等你呢。”

与其说乔治下了床，还不如说他是弹跳起来的，好像被子弹击中了似的。他踩好拖鞋，三步两步穿过了房门，边走边抛开裹在身上的被褥等物。他走进起居室，抓起了电话。

“喂，喂，喂，”他结结巴巴地说，“是谁啊？”

迈克哈格的反应甚至更快。他的声音快速而激动，带着地道美国人的鼻腔和高音，正从电话的另一端紧张地传了过来：“喂，喂，是你吗，乔治？”他马上就开始直呼其名，“你还好吧，哥们儿？你还好吗，哥们儿？他们对你怎么样？”

“很好，迈克哈格先生！”乔治喊道，“您是迈克哈格先生，对吗？啊，迈克哈格先生……”

“哎，别拘礼！别拘礼！”他激动地大声说，“别这么大声喊！”他大声喊道，“我不在纽约，你知道的！”

“我知道您不在，”乔治高声说，“我正要说这个事呢！”他开怀大笑起来，“啊，迈克哈格先生，我们何时……”

“哎呀，等一下，等一下！听我慢慢说。别太激动了，听着，乔治！”他的声音像快速的电报代码一样。即使从没有见过他的人，只要一听见他兴奋而紧张的活力、绷紧的神经、不停的行为都会马上留下很深的印象，“现在听着！”他大声地吼叫着，“我想与你见面并交谈。我们要共进午餐，一起聊天。”

“好啊！好啊！”乔治结结巴巴地说，“我很高兴！你看任何时候都行。我知道您很忙，我明天、后天、星期五、下个星期都可以，只要您觉得合适就行。”

“下星期，见鬼，”他恼怒地说道，“跟你吃一顿饭得花多少时间啊？你今天就过来一起吃午饭吧。快点！抓紧时间！马上动身！”他暴躁地大声喊着，“你到这里需要多长时间？”

乔治问他住在什么地方，他便留了一个圣詹姆斯与皮卡迪里大街附近的地址。乘坐出租车需要10分钟，但是由于时间还没有到10点钟，所以乔治认为他会在中午抵达。

“什么？需要两个小时吗？看在基督的分上！”迈克哈格尖声地大叫起来，声音里透露出恼怒来，“你到底住在什么鬼地方？是在北部的苏格兰吗？”

乔治否认了他的推测，说他只有10分钟的车程，但他想在吃午餐前再等两三个小时。

“等两三个小时？”他叫嚷道，“哎呀，这他妈的到底是怎么回事嘛？你让我吃顿午饭要等多久嘛？你可不能让别人等两三个小时，只为了吃一顿午餐，对不对，乔治？”他的声音变得温和了一些，但语气明显透露出不满，“我的天哪！要是等你的话非饿死不可！”

乔治开始越来越困惑，他不清楚在早晨10点钟吃午餐是不是这位著名作家的习惯，但是他却结结巴巴地说：“不，不，当然不是，迈克哈格先生，你说什么时候合适我就什么时候来，可能要20分钟或者半个小时。”

“我记得你说过只需要10分钟的车程？”

“是的，但是我得穿衣、洗漱一番才行。”

“穿衣！洗漱！”迈克哈格叫喊起来，“看在基督的分上，难道你还没有起床吗？你在干什么啊？每天都睡到中午吗？那你是怎么完成你的作品的？”

这时候，乔治的精神都快被打垮了，所以也不敢告诉他真实情况，其实他并不是没有起床，而是几乎还没有上床，但是现在似乎不大可能把他整夜未睡的事实坦白出来了。他不知道这会招来怎么样的揶揄或烦恼，所以他只能折中地找了一些含糊而漏洞百出的借口，说他前天晚上工作得有点儿晚。

“嗯，那么就快点吧！”乔治话音未落，迈克哈格便不耐烦地大声说，“别啰唆了！快打个出租车过来吧，不要再剃什么须了，”他快速地说，“我连续3天都跟一个荷兰人待在一起，快要饿死了！”

说完这句模棱两可的话后，他便砰的一声放下了电话，留下乔治坐在那里震惊而迷惑地发着愣，为什么和一个荷兰人待3天就快把他饿死了？

等他返回卧室的时候，珀维斯夫人已经把干净的衬衣和他最好的衣服摆在了他面前。他穿上衣服，径直走了出去，然后拿出刷子和擦油，从对面的起居室里取来他最好的一双鞋子，接着，弯下腰擦了起来。就在他费力擦鞋的时候，她走了进来，满怀希望地说：“我真希望他能款待你一顿美味的午餐。今天我们又要吃腌猪腿和豌豆了，啊，味道也很不错。他打电话的时候我刚刚做好。”

“嗯，错过这个我觉得很可惜，珀维斯夫人，”乔治一边回答一边费力地穿上了裤子，“不过你自己吃吧，别担心我。我会有一顿美味的午餐的。”

“他会带你去丽嘉酒店的，毫无疑问。”她又自以为是地说。

“哦，”乔治轻松地回答，一边穿上了衬衣，“我想他那种人是不会喜欢那些地方的，”他非常肯定地喊道，好像他对“那种人”很了解似的，“他们都爱面子，可能对那些地方都厌烦了，尤其是过去这几个星期。他倒可能愿意去一些简单的地方。”

“嗯。这也不足为怪，”珀维斯夫人若有所思地说，“我觉得与那些艺术家和贵族们会面有可能很烦人吧，”她说，“我觉得我会很烦的，”这意味着面对此次相见的机会，她显得很冷静，“你可以带他到辛普森饭店去，你知道那儿。”她随时都在做好准备提出重要的建议。

“我有一个想法，”乔治大声说，“不妨到潘汤街的斯通饭店去。”

“对啊，”她说，“那个饭店就在市场旁边，是不是？”

“是的，就在海伊市场和莱斯特广场之间，”乔治一边说，一边打上了领带，“就是那个老地方，你知道的，有200多年了吧，我觉得没有辛普森饭店好。不过按你的说法他可能更会喜欢那里。他们不允许妇女进去。”他面露一丝满足的神色继续说道，好像这是他之所以向尊贵客人推荐那个地方的原因。

“对，还有他们的淡啤酒，据说棒极了，”珀维斯夫人说。

“颜色像桃花心木，”乔治说着，穿上了外套，“喝起来感觉非常柔软光滑。我喝过，珀维斯夫人。他们是用银色的大杯端上来的。喝下两杯后，你就会心花怒放的。”

她突然开心地笑了起来，然后连忙走过去收拾鞋子，她愉快的面容洋溢着红润。

“哦，是的，对不起，先生，”她边说边摆好了鞋，“你放东西可真有一套。有时候我觉得非常有意思……尽管如此，你肯定会喜欢辛普森饭店的，”珀维斯夫人说，她一辈子从没有去过那种地方，“要是他喜欢羊肉……啊，你听我说，”她满意地说，“那里的羊肉可是很棒的。”

他穿上鞋后发现打完电话已经有10分钟了。他穿戴整齐，一切准备停当后，便走出了房门，朝楼下走去，下楼的时候他迅速穿上了外套。尽管时间还早，但是他已经为即将到来的谈话兴奋起来了，觉得自己能够完满地应对这次午餐。他刚走上大街，挥手召唤出租车的时候，珀维斯夫人追了出来，她的手里挥舞着一个干净的手帕。接下来她把它叠得整整齐齐，放在他胸前的上衣口袋里。他向她道了谢，然后再次召唤出租车。

这是一辆老式的黑色出租车，好像灵车顶上安装了一个行李架。这种车在美国常常用在某些盛大宴会或者纽约街头发生的突发事件中，它的外观就像维多利亚时期遗留下来的文物。实际上，司机都是那些长着海象胡须的年迈者，他们在维多利亚女王周年庆典的时候都会开上他们漂亮的出租车。此时，这辆古老的汽车正慢慢地朝他驶过来，与平常驾驶的方向正好相反，也就是说，在英国人看来，它是靠右侧行驶的。

乔治打开了车门，把地址递给长着海象胡须的司机。由于时间很紧，他一个劲地催他开快点。他说：“好极了，先生。”语气显得十分礼貌，但却很拘谨。这辆破车缓慢、平稳地朝大街驶去，时速大约为12英里。他们从白金汉宫附近驶过，驶进商业街，转过圣·詹姆士广场，进入了保尔大街。紧接着又驶进了圣·詹姆士大街，不大一会儿便来到了迈克哈格先生的住处。

这是一幢单身公寓，在英格兰很常见，周围似乎很安静。谁要是有钱的话，就会发现这里非常漂亮且舒适。公寓内的陈设表明这是一个小而特别的俱乐部。乔治对一间小办公室里的管理人员说明了来意。他回答说：“迈克哈格先生吗？当然，先生。他正在等你呢……约翰，”他对一名穿着黄铜纽扣制服的年轻男子说：“把这位先生带到楼上去吧。”

他们走进电梯。约翰小心地关上电梯门，使劲地拽着绳子，于是他们便安静、平稳地上去了，几乎非常精准地停了下来，这时候年轻人又摆弄了几下操纵绳，约翰在上面的某一楼层打开电梯门，走了出去，然后说了声“您请，先生”，然后便带着他穿过走廊，来到一扇半掩的房门前，屋里传来杂乱的声响。约翰轻轻地敲了敲门，然后应声而入，并悄悄地说：“韦伯先生想见您，先生。”

屋里一共有3个人，但是迈克哈格的样子却非常令人惊奇，以至于开始时乔治并没有注意到其他的两个人。迈克哈格站在屋子的中央，一只手里拿着酒杯，另一只手里拿着一瓶苏格兰威士忌，正要准备给自己倒酒。他看到乔治后，猛地仰起头，把酒瓶放下，走过来和他握手表示欢迎。他的样子让人见了不寒而栗，所以一下子乔治并没有认出他来。他多次见过迈克哈格的照片，但是现在才意识到精美的照片是很容易欺骗人的。他的长相极其丑陋，这种丑陋里还夹带某种乔治从来没有见过的颓废。

首先给他最深印象的是他身上惊人的红色。他的身上几乎全都是红色：头发、大招风耳、眉毛、眼睑，连他瘦骨嶙峋、长满雀斑、多节的双手都是这样（乔治一看见他的手，便明白了人们称他为“克纳克” 的原因了）。此外，这种红色让人震惊。他的脸红得好似在冒火，在他抽烟的那一刻，似乎会从他的鼻孔里爆发出火苗来，乔治从来没有这么惊讶过。

那些长期酗酒的人脸上会有一种肉感和明亮的光泽，但是他的脸上并没有。两者完全不同。迈克哈格瘦得近乎衰弱。他长得人高马大，有六英尺二或六英尺三高，由于过分瘦削、骨骼清晰，他看起来比实际身高还要高。乔治觉得他好像得了重病，身子一直在消瘦下去。他的脸天生就歪斜着，看起来具有苦行僧的感觉。如果说得好听一些，就是那种好斗但却很吸引人的脸，野蛮但却不失顽皮、幽默和朴实之感。这张脸长满了雀斑，却是一张很谦逊的美国人的脸。此刻他正皱着眉头，好像要把一只半熟的柿子给吞下去似的，也好像在炽热的火焰下变得干枯，而且因烧伤而浑身起疱。这张脸上有一双十分惹眼的眼睛，此刻正凝视着什么。那双眼睛原本可能是浅蓝色的，可现在已经褪了色，就像被水泡过的一样。

他疾步朝乔治走来，伸出瘦骨嶙峋、多节的手表示欢迎，他的嘴唇抽搐着，紧张地暴露出他的大牙齿。他的脸朝上仰起，扭曲着，然后转向身后，显得蛮横、紧张而充满忧虑，但却生动地表现出某种激烈而永久的受伤、某种可怕的伤害、某种精神和灵魂上的温柔与暴露，这是人生中数以千亿的时刻所留下的痕迹。他抓起乔治的手，拼命地摇晃着。同时轻轻地抬起头，扭曲而眉头紧皱的脸上露出一种特别的表情，这是两个男孩在打斗开始之前互相对视的那种表情，好像在说：“动手啊，继续啊。把我的肩头打掉一块吧。我会给你颜色瞧一瞧的。”现在他这正好就是这副神态，只不过所说的话不一样而已：“哎呀，哎呀，你这个猴子，哎呀，你这个猴子，好小子，你！你瞧他！”他突然扯高嗓门叫起来，并冲他的同伴微微侧了一下身子，“哎呀，谁他妈的说过你会写作？”然后又亲切地问：“乔治，你好吗？过来，到这里来吧！”

与此同时，他仍然用他瘦骨嶙峋的手抓着韦伯的手，另一只手抓着他的胳臂，把他带到对面别的客房里。然后，他突然松开手，作出一副正式演讲的姿态，他开始用晚宴主讲人的口气高声讲起来：“女士们，先生们，在此特殊的时刻，我甚至可以无上荣耀地向在座的霍格女士文学协会、阿梯斯梯共同文化促进协会的成员们介绍我们尊敬的贵宾——一位专写长篇巨著、很少有人能轻易读懂的作家……一位文学风格独特、英语语言美妙绝伦、能用12个形容词表达4个词汇的人。”

他突然放下演讲的姿态，笑了起来，这是一种紧张、干枯、虚假的笑，同时还粗手粗脚地在韦伯的肋骨上捅了一下：“你觉得怎么样，乔治？”他的言语里充满了友好和温暖，“他们明白了吗？这就是他们的风格吗？还不赖吧，呃？”显然他对自己的举动感到高兴。

“乔治，”这时候他的口语听起来仍然很自然，“我想让你见见我的两个朋友。本迪恩先生，来自阿姆斯特丹。”他边说边把韦伯引见给一位体格魁梧、红光满面、年迈的荷兰人，此刻他正坐在一张桌子旁边，不远处摆着一大瓶子荷兰杜松子酒。从他的肤色来看，他已经喝了不少酒。

“女士们，先生们，”迈克哈格大声地说，态度有所改变，“请允许我介绍这个时代了不起的、超越死亡的、刺激的奇迹，介绍一下使欧洲众多加冕元首及所有阿姆斯特丹的免票观众们都惊恐不已、脊背发凉的表演吧。今天绝对是首次演出。女士们，先生们，我现在很高兴向大家介绍科尼利厄斯·本迪恩先生，一位荷兰艺术大师，他将为大家表演他杰出的鼻子平衡鳗鱼技巧。等会儿他会一口气把它们全部吞下去，3个，3大罐上等的荷兰进口杜松子酒。本迪恩先生、韦伯先生……怎么样，年轻人，怎么样啊？”迈克哈格一边说，一边发出尖声的假笑，然后又热情地看着韦伯，用手捅了捅他。

过了一会儿，他更简短地说：“你以前也许已经见过唐纳德·斯道特先生了。他说他认识你。”

另一名男子透过浓重的眉毛，神情夸张地偏着头望着他们。“我想，”他说，“我曾经荣幸地见过韦伯先生。”

乔治想起了他，虽然他只在多年前见过他一两次，但是斯道特先生并不是那种很容易忘记的人。

很明显，迈克哈格心情紧张，非常地紧张，他对斯道特的样子也颇感恼火。他猛地转过身，低声说：“太——太——太——过——分——了。”然后，他突然对乔治说：“好吧，乔治。喝点什么吧，你想要什么呢？”

“根据我个人的经验，”斯道特先生做作而傲慢地说，“早晨最好的饮料是……”他意味深长地斜视了一下，“……绅士的饮料，如果我可以这么说的话……就要算干雪利酒了。”这时候，他手里正好就拿着一瓶这样的饮料，他的神态就像鉴赏家，品评似的抬了抬眉毛，然后嗅了嗅，好像用这个动作来激怒迈克哈格，“请允许我，”斯道特先生继续说，声音故意变得很洪亮，“把这个推荐给你们作个参考吧。”

迈克哈格开始快速地来回走动起来：“太过分了……太过分了，”他低声地说着，“好了，乔治，”他生气地说，“你想喝什么，苏格兰威士忌吗？”

本迪恩先生抓住这个时机，举起酒杯，身子微微前倾，把一只手放在平坦的膝盖上，并用严肃的鼻音说道：“你应该喝杜松子酒。为什么不尝一下荷兰杜松子酒呢？”

这个建议似乎令迈克哈格先生恼怒不已。他愠怒的眼睛盯着本迪恩先生，然后，猛地举起他瘦骨嶙峋的双手，速度快而充满激情，他大声嚷道：“哦，看在上帝的分上！”他转过身并再次烦躁地走来走去，低声地咕哝着：“太过分了……太过分了……太……太……太过分了。”然后突然恼怒地高声说：“他想喝什么就让他喝什么，看在基督的分上！喝吧，乔治，”他粗鲁地说，“你喜欢什么就喝什么。你自己倒一点儿苏格兰威士忌吧。”说完这话，他突然看着韦伯，脸上露出一丝顽皮的笑容。他的嘴唇在牙齿外面紧张地抖动着：“味道很不错吧，乔治？是不是很好喝？能……能……能……能……”他用手指捅了捅韦伯的肋骨，然后发出干巴巴、狂热的笑声，“……能受用吗？”

就在这时，唐纳德·斯道特先生洪亮而得意地说：“我不得不承认，我还没有拜读过我们年轻朋友的作品呢，我相信……”此时他得意的语气很明显变成了一种冷嘲热讽，“……我相信，这部作品已被某些鉴赏家们誉为杰作了。毕竟，如今杰作可不少，对不对？时间过去还不到一个星期，当我拿起《时代报》时，当然我说的是伦敦的《时代报》，不是年轻、幼稚的《纽约时报》，我发现还有一位年轻人以其不朽的散文体杰作丰富了英语文学。”

整个一席话都是在断断续续、结结巴巴中说出来的。说话的时候他还不住地四处斜视，长得跟胡须一样的眉毛不停地颤抖着。显然，迈克哈格对此越来越反感，于是不停地来回走动，口里不停地自言自语着。然而斯道特先生却生性迟钝，沉浸在自己抑扬顿挫的口才中，所以他并没有注意到迈克哈格发出的警告信号。他再次意味深长地斜眼扫视了一圈后说道：“不过，我只希望我们这位年轻的朋友对那些大师们不要太过于热情。我把那些人称为臭味相投的一伙。”

“你在说什么啊？”迈克哈格突然停下来问道。他侧转过身子，突然恶狠狠地盯着他，“我想你指的是休·沃波尔、约翰·高尔斯华绥，以及其他危险的激进分子吧，呃？”

“不，先生，”斯道特先生郑重其事地说，“我倒没有想到他们，我指的是那位不着边际、胡言乱语的制造者，污秽品的供应者和淫秽大师。只有少数人能够阅读他写的书，但却没有人能理解。而我们有些年轻人却狂热地把这种书称为本世纪最伟大的杰作。”

“你到底在说哪本书？”迈克哈格生气地问，“我想，那本书名叫……”斯道特先生傲慢地说，“《尤利西斯》。我听说该书的作者是个爱尔兰人。”

“哦，”迈克哈格的神态看起来好像深受启迪了一般，眼睛里露出一丝顽皮的光芒，这种光芒在斯道特的眼里根本见不到，“你是在说乔治·穆尔吧，是不是？”

“正是！正是！”斯道特先生一边快速地大声说一边满意地点着头。此刻他显得有些激动了，眉毛也比先前抖动得更加厉害了，“正是那个人！还有那本书……”他说得很快，“呸！”他吐出了那个字，就像用催吐剂催出来的一样，同时他的眉毛皱在一起，露出恶心的表情来，“我曾经试着读过几页，”他清晰而轻声地说，“但我还是把它放下了。我好像被某种脏东西污染了一样，于是只好把它放下了。然后……”他嘶哑地说，“我洗了手，是用一种非常……强效的……肥皂洗的。”

“我亲爱的先生，”迈克哈格突然大声地说，神态真诚而肯定，同时却难以掩饰他比先前更加顽皮的目光，“你说得非常正确。我完全同意你的话。”

此前斯道特先生一直保持着威严的神态，当他对迈克哈格的文学进行评判后，在这一番突如其来的甜言蜜语诱使下，他的态度显然也有所缓和。

“毫无疑问，你说的是正确的，”克纳克说。这时他站在房间的中央，伸开长腿，瘦骨嶙峋的手搭在外套的翻领上，“你讲得真是一针见血、恰如其分啊。”他说出这一席话后，不停地转动着脸，反复强调着自己的观点，“再没有比乔治·穆尔更肮脏、更堕落、更腐化的作家了。至于他的那本书《尤利西斯》嘛，”迈克哈格高声说，“毫无疑问是最可耻的……”

“最堕落的……”斯道特先生大声喊道。

“最淫秽的……”迈克哈格尖声叫道。

“最恶毒的……”斯道特先生喘着气说。

“彻底的……”

“一堆垃圾……”斯道特先生因过于欢喜而呼吸困难。

“玷污纸张、丑化名誉、损毁英语文学的历史……”斯道特先生喘着气、心情愉快地说。然后他又稍稍停下换了口气，“一点没错，”当他恢复言语的力量后又继续说道，“还有他的那出腐败、恶劣、堕落、所谓的五幕悲剧，它叫什么名字呢？”

迈克哈格突然想了起来：“你说的是不是《认真的重要性》？”

“不是，不是，”斯道特先生不耐烦地说，“不是那个，那是后来才写的。”

“哦，对！”迈克哈格大声说，好像猛地恍然大悟了一般，“你说的是《华伦夫人的职业》，是不是？”

“正是，正是！”斯道特大声说，“当时我带我老婆一起去看的，我带着我的老婆，我自己的老婆……”

“他自己的老婆！”迈克哈格把这句话又重复了一遍，感到有些震惊，“哎呀，瞧我这笨脑筋，”他说，“你觉得那出戏怎么样？”

“你喜欢那出戏吗，先生？”斯道特先生的声音又一次变得很轻，充满了厌恶和反感。他的眉毛表露出不悦的心情，“我觉得很羞愧……太羞愧了……所以不敢瞧她。于是我们便起身离开了，先生，是在第一幕结束前离开的，没有人看见我们。我是低着头离开的，就像被迫参与了某种肮脏之事的人那样。”

“你觉得如何？”迈克哈格同情地问，“是不是他妈的太糟糕了？我觉得太糟糕了！”他突然高声说道，然后又扭过了头。等他再次低声咕哝的时候，下巴上的肌肉开始不停地抽搐起来，“太过分了，太过分了。”他突然在韦伯面前停了下来，眉宇紧蹙的脸上露出了激动的神情，嘴唇紧张地抖动着，并开始用手捅他的肋骨，同时高声地假笑起来，“他是个出版商，”他尖声叫道，“他是出版书的。你能——能——能——能——能容忍这一点吗，乔治？”然后对着吃惊不已的斯道特猛地竖起他干瘦的大姆指，同时尖声地叫道：“我的天哪，一个出版商！”然后在愤怒中，他又开始在房间内来回踱起步来。

34 两位游客

乔治一走进房间，就对迈克哈格的两位客人感到疑惑不解。这两位性格古怪而大不相同。只要仔细一瞧，谁都能看得出本迪恩和斯道特傻里傻气，毫无精神。他们二人没有劳埃德·迈克哈格所具有的任何睿智和洞察力，一点都不吸引人。那么这两个人一大早就佯装密友到这里来究竟想要干什么呢？

显然，麦耶·本迪恩只是个商人，是个庸俗的荷兰实业家。他的确是个精于算计的进口贸易商，频繁奔波于英国和荷兰之间，而且非常了解两国的市场和商业习俗。他的身上烙上了明显的职业印记，和世界各地同行一样对市场洞察力不强、反应迟钝。

就在乔治观察本迪恩的时候，他看得出，他的某些特征准确地将他的人品体现了出来。乔治更加肯定自己最近产生的想法。他开始明白人类的真实气质与他们年轻时期所表现出来的特点大相径庭。它们既不靠某些民族前辈来确定，也不是靠某些人类学家精准研究所得出的特征来确定。乔治越来越觉得人类的真正隔阂就是在跨越这一切障碍、然后从人类的灵魂差异中产生的。

首次引起乔治注意的是H. L .门肯的一个研究发现。在研究美国语言的出色工作中，门肯曾经引用过一位美国体育作家的专业术语：“拜伯42秒主场重拳出击”，同时也指出：对牛津大学的教授来说，这种标题跟最新发现某个爱斯基摩部落的方言一样毫无意义。事实的确如此。但是乔治一读到这里，他开始对门肯从这件事中得出的错误推断感到震惊。这个标题对牛津大学的教授来说毫无意义，并非因为它是用美国语言写成的，而是因为牛津大学的教授对棒球知之甚少。同一个标题在哈佛大学的教授看来也同样毫无意义，原因也一样。

乔治认为，牛津大学教授和哈佛大学教授之间的关系比起他们与同一国家里数百万其他的人有更为亲近的关系——他们彼此之间的思维方式、感受、生活模式等很接近。这一发现使乔治认识到学术生涯造就了独特的人类群体，这个群体由于精神的亲近使得他们与别的人类群体相互分离开来。乔治认为，这个学术群体具有自身的特点，这些特点不胜枚举，就像体育精英一样，他们创造了彼此交流的特殊语言。科学的国际化是另一个特征：没有所谓的英国化学、美国物理学，或者（尽管斯大林持不同观点）俄国生物学之类的说法，而只有化学、物理学和生物学这样的概念。所以，同样的道理，人们往往更喜欢把某个人说成化学家而不会说他是个英国籍人士。

同理，拜伯·鲁斯很可能会觉得英国职业板球选手杰克·郝布斯与他更为亲近，而与普林斯顿大学的希腊语教授的关系就比不上前者那么亲近了。在职业拳击界情况也一样。乔治认为，从实质上来说整个世界都是完整的——纽约、伦敦、巴黎、柏林、罗马，以及布宜诺斯艾利斯的拳击手、驯马师、经理、推销员、掮客、皮条客、赌棍、贪污者、奉承者、报纸“专家”。他们都不是真正的美国人、英国人、法国人、德国人、意大利人、阿根廷人。他们只是拳击界的普通公民，他们待在一起要比待在各自的国家更具有归属感。

在多年的生活经历中，乔治·韦伯一直像海绵那样吸取所有的经验，这个吸取过程从来没有中止过，但是最近几年他发现情况发生了变化。他以前对一切事物都孜孜以求——他会在人群中仔细地辨认每一张面孔，能在大街上记住每个过客的相貌。在室内，他会在嘈杂、混乱的声音中辨析出每个人的说话内容——他时常沉迷在自己的感受和印象里。现在，他已经不再淹没于数量之中。他变得越来越成熟，随着经验的不断积累，他开始以审慎的态度和全新的角度去看待事物。任何新感觉、新看法都不是孤立、毫无关联的；它以某种模式存在，然后经过筛选，形成可见的经验之环。这样，他一向活跃的思维比以前更加自由，他无须再像以前那样通过记忆、领悟、思考、比较来寻找所有既存现象之间的关系。当他的思想注意到事情的联系和相似性时，就会产生一系列的发现，同时不仅识别出表面的相似性，而且识别出概念、实质的相同性来。

通过这种方式他了解了整个侍者群体。这个群体的人数比其他任何一个群体都要多，他们似乎创造了一种特别的自我世界，这个世界里几乎没有传统意义上所谓的国籍和种族之分。由于某种原因，乔治对侍者尤其感兴趣。可能因为他早年生活在小镇的中产阶级环境中，也因为他从出生起就对工人阶级产生了友谊，还因为他觉得侍者站在桌子旁边、提供服务的经历既新颖又刺激，那种新鲜感永远都不会褪去。不管什么原因，他认识许多国家里的上百名侍者，曾经同他们促膝长谈，与之亲密地打过交道，非常了解他们的生活。正是通过这一切，他才发现侍者之间并不存在国籍的差异，而他们自己心里却有一种分离的种族气质。这一点甚至对于法国人也适用。据乔治所知，他们是最苛刻、最褊狭、适应性最差的民族了。令他吃惊的是，甚至连法国的侍者都觉得他们只属于他们自己的族群，而不是法国人的一部分。

侍者这个职业赋予了这个群体独特的气质，这一点与蒙古人的气质恰好相反。他们靠精神的共同性团结起来，而仅靠一点爱国主义情感是根本做不到的。而这种精神的共同性——思想、目标、行动的统一性——形成了他们明确的外在特征。乔治意识到这一点之后，他认为，不管侍者走到什么地方，他都能认出他来，不管他是在纽约的地铁里还是在巴黎的公共汽车上，或者在伦敦的大街上。曾经有很多次，他同那些自己怀疑可能是侍者的人打过招呼，并同他们进行过交谈，发现他的判断十次有九次是正确的。他们的脚与腿、他们移动、走路、站立的姿势都能准确地反映出自己的身份。这倒不仅仅因为他们一生中花大部分时间站着或者奔波在厨房与餐桌之间、来回跑动端饭送水的缘故。其他阶层的人，比如警察，也经常站着，但是却没有人能错误地把警察看成侍者。（乔治发现，各国的警察形成了另一个族群。）

年老侍者走路的姿态最灵活。他们会因患痛风和风湿病而痛苦地拖步行走，但行动起来既熟练又敏捷，好像每时每刻都在悉心保护自己的双脚。这是多年的“是的，先生，马上就来，先生”或“Oui,monsieur.Je viens，Toute de suite.” 换来的敏捷。这是服务、派遣、不断点菜催促的步子，在某种程度上，侍者将全部的灵魂、精神和品格浸注其中。

如果有人希望能马上弄明白侍者族群与警察族群之间在情感、精神方面的差异，那么只需要观察他们的步态就可以一目了然。比较一下，一位侍者应一位蛮横顾客的要求朝餐桌走去，而一位警察却朝混乱的事故现场走去（不管在纽约、伦敦、巴黎还是柏林），一名男子四肢伸展倒卧在人行道上，假定他是心脏病发作，或被暴徒打倒。人们都围成一圈站在那里。警察走过来的时候会着急吗？他会快速冲向现场吗？他会像侍者那样快速、拖着脚、热情、仔细地走向现场吗？他不会的。他会故意迈着沉重、缓慢的步子，一步一步重重地踏过来。他走到跟前后，会用缓慢、评判、冷酷的眼神瞧着他。他不是为接受命令而来，而是为了发号施令。他为控制局势、调查情况、驱散人群、攀谈而来，并非接受指责而来。他的全部神态表现出一种身穿制服的原始野蛮，也表现出所有其他相关的精神和智力因素，这些因素通过某种授权的权威而产生出来。在所有这些从他独特的人生前景等方面，他几乎同侍者刚好相反。

那么有没有人会因为这一事实怀疑侍者和警察属于不同的族群呢？难道说一个法国侍者和一个德国侍者的关系胜过他与法国警察的关系这一事实很难理解吗？

从一开始，麦耶·本迪恩就引起了乔治的兴趣。倒不仅仅因为他是荷兰人。他具有荷兰人的红润脸色，具备荷兰人的诚实与热忱，具有荷兰人的深沉——一种与德国人完全相异的粗壮，主要在于前者的身体娇小。这种娇小通常在他们的表情与嘴的外形上一览无遗。而眼前的麦耶·本迪恩恰好具有这些特征。他噘着厚厚的嘴唇，浑身很整洁。这是典型的荷兰嘴唇——是一位身体娇小、谨慎者的嘴唇，他深知黄油应该涂在面包的哪一侧。在全荷兰的任何一座城市里，人们都能看见他们站在美丽、精致房子的窗户后面，窗户全都紧闭着。看见他们安静、秘密地享受着最美好的一切，不住地咂巴着肥厚、噘起、性感的嘴唇。

荷兰是一个令人称奇的小国，而荷兰人是一个令人称奇的矮小民族。正如他们的国家一样，荷兰人全都是个子矮小的人。乔治不大喜欢小国家或个子矮小的人。因为一看见他们小而肥大、湿滑、噘起的嘴巴，就会让人想那些谨慎、自我满足的人来，想起与1914年战争相关的事情来，想起他的邻居们流血牺牲的事情来，想起某些不惜草菅人命、中饱私囊的人来，想起某些自身干净、整洁、优美、满足、平静、简朴地生活在那些迷人、美丽的房屋中，却对一切美好的事情置若罔闻的人来。

从所有这些方面来看，麦耶·本迪恩的确是个荷兰人。但是他也是另外一种人，正是这一点才吸引乔治兴趣盎然地打量着他。他除了具有荷兰人的特点以外，还具有一种在乔治看来属于小商人族群的特点。和所有这个族群的成员一样，他也具有他们的那种神态。不管他生活在荷兰、英国、德国、法国、美国、瑞典，还是日本。他突起的下巴流露出一种严厉和贪婪。从他的眼睛周围流露出某种狡猾和诡诈，在光滑的肉体中流露出某种不道德的东西，在干枯、下陷的脸上流露出某种空洞、静止的表情，这种表情揭示了一种贪婪的利己主义与缺乏创见的知识分子生活。这张脸常会被人误认为美国人的脸，但它并不是。它不属于任何国籍，它只属于世界各地小商人的族群。

很显然，他是能在自己的同僚（在芝加哥、底特律、克利夫兰、圣路易斯或卡拉马祖）中间找到合适位置的人。在每周由扶轮社组织的午餐会上，他谈吐自然、轻松。他会与最优秀的同僚一起咀嚼雪茄，当主席讲到有些成员“脚踏实地”时，他赞许地摇摆着脑袋，兴高采烈地与同僚们欢闹，说些粗俗的幽默，并被人称为“开玩笑”。他也会加入到阵阵大笑中，这种笑声是对某种机智和智慧的接受。他们会在更衣室里收集草帽，然后带回家丢在地板上，兴奋地践踏着，直到踩得粉碎。当演讲者再次宣扬那些“服务”“扶轮社的目标”及其“为世界和平的计划”时，他会面色红润、盲目、冷漠地点着头，表示赞同。

乔治可以很轻易地想象出麦耶·本迪恩坐在头等车厢里，沉重地颠簸在美国大陆，在普式车厢里开始同一位家境殷实的人攀谈起来，一边从口袋里拿出一支粗雪茄，递给他刚刚结识的伙伴，一边满意地品味着自己的雪茄。他点着头表示赞许，并说道：“前天我跟一个来自克利夫兰的人聊天，他是全国最大的胶水生产商，他非常了解自己从事的行业，也清楚自己所说的一切……”没错，麦耶·本迪恩会认可他的兄弟、他的亲人、他找到的孪生姐妹，并会马上建立起适当、亲密的关系。但是迈克哈格和韦伯却做不到，即使陌生人和他们一样，也是美国人。

乔治知道迈克哈格对这种人很反感。这种反感曾经强烈而讽刺地呈现在他的作品里。乔治似乎觉得这种反感是出自某种情感上的仇恨，但仅仅是仇恨而已。那么，迈克哈格为什么要把此人邀请到这里来呢？他为什么要寻求这种友谊呢？

一想到这一点，他马上就明白了其中的原因。虽然迈克哈格和韦伯与本迪恩的世界不相同，但是他们二人仍然具有本迪恩的某些特点——迈克哈格可能更是如此。虽然他们属于不同的世界，但每个人都能找到彼此之间的共同点，这便是自然的人性世界，世俗、吃、喝、相互交往、喜欢群居的世界。每个艺术家都极其渴望这个世界。他时常饱受孤独和群居的两极折磨。在孤独中，他不得不工作。但是友谊也是必要的，没有这种情谊，人就会迷失方向。因为缺乏友谊，人就会失去生命的本质，他对这一点的要求比任何人都高。一个人要想变得成熟，要想在艺术的追求中有所建树，他必须要学会与别人分享。但他对友谊的需要往往显得非常急切。他对生活的渴望常常使他变得像个愚蠢的傻瓜，像个虚伪、不诚实的非利士人和无赖。

乔治能理解迈克哈格的处境。他本人也有过多次相类的经历。迈克哈格的确是一个伟大的人，一个闻名全世界的人，一个达到巅峰的人，这是每个作家都渴望达到的高度。但正因为此，他的幻灭和失望才会比过去更加巨大、更具有危害性。

这是怎样的幻灭、怎样的失望啊？这是一种尽人皆知的失望……大部分都是艺术家……这种失望就好比你的手已经碰到了鲜花，但就在一瞬间，它却褪色枯萎了。这种失望来自艺术家顽强而容易忘却的童年，来自不屈的希望和坚定的冒险精神，这种精神已经经过了上万次的失败与气馁。但是，这种精神并不是无法挽回。直到现在，这种精神不仅从绝望中汲取了智慧，从失败中学会了接受，从幻灭中学到了玩世不恭，而且似乎在每一次的拒绝中变得更加强壮，在成长中更加充满热情，对实现最后的胜利越有信心，失败也就连续不断而且更加彻底。

迈克哈格像个快乐的孩子似的接受了自己的成功和胜利。满怀炽热的渴望，他终于接受了象征荣耀的名誉学位。之后，他几乎还没弄明白怎么回事，一切便结束了。这是他自己的荣誉，是别人授给他的，他已经拥有了它，他与世上所有的伟大人物站在一起，接受人们的喝彩与赞美，一切都已经发生了，然而，什么也没有发生。

当然，他还得继续走下去。他的胸中燃烧着烈火，心中怀着不可能实现的梦想。他接受了他的荣誉，不断地重复着雷同的演讲词、活动和颂词。他一个人前往欧洲，并从一个地方巡游到另一个地方；他想寻找某些自己也无法说清的东西，也许这些东西存放在某个地方，但是他却不知道。他来到哥本哈根，面对的是葡萄酒、女人、白兰地、记者，然后又是女人、葡萄酒、记者，然后又是白兰地。他来到柏林，面对的是记者、葡萄酒、女人、威士忌、女人、葡萄酒和记者。然后来到维也纳，面对的是女人、葡萄酒、威士忌、记者。最后来到巴登－巴登接受“治疗”，如果你不反对，就姑且称为治疗吧。在这里他面对的是葡萄酒、女人、记者；的确是为了治疗，在这里他面对的是彻底的饥饿、彻底的口渴、彻底的胜利、彻底的失败、彻底的幻灭、彻底的孤独和厌倦；后来，为了治愈不治之症，为了治愈内心的隐痛，为了重新燃起心中的激情，为了养家糊口，为了一生无休止的吃喝休息。有没有什么药可以治愈这种不治之症呢？赐给我们一种治病的良方吧，看在上帝的分儿上，把这些折磨人的东西都除掉吧！接受它吧！留在身边！然后再还回来！哦，让我们发现它吧！他妈的，从我们手里拿走吧，但是看在上帝的分上，到时候再还回来吧！那么祝你晚安。

就这样，这只受伤的狮子，这只精力充沛、怒气冲冲的猫，永远不停地徘徊在无数欲望和命运的门口。面对欧洲的壁垒，他不停地寻找、追逐、感到口渴和饥饿、不停地痛斥自己，陷入疯狂和迷茫之中，最终在阿姆斯特丹找到了一位红脸荷兰人，并同他连续瞎混了3天，而现在他开始讨厌红脸荷兰人的粗鲁，想把他彻底赶出去。看在上帝的分儿上，他想知道整个事件是如何开始、而自己又是如何获得自由、然后又孤身一人的。现在他就在这里，就在伦敦某酒店的客房里来回踱着步。

斯道特先生的样子看起来更加令人费解。至少在一定程度上，麦耶·本迪恩与迈克哈格先生还是有共同语言的。而斯道特先生却一点都没有。此人的行为举止好像专门在与迈克哈格作对。他的性格浮躁而狂妄，他的观点中常常带着某种令人恼火的道德偏见。总体而言，他是个十足的笨蛋。

他从父亲手里继承了一家出版公司，该公司声誉不错，拥有令人尊敬的地位。在他的领导下，这家公司开始逐渐堕落，变成了专门出版宗教宣传手册和小学课本的小公司。他们出版的文学书籍少得可怜。斯道特先生的文学和批评标准专门针对Jeune fille（法语，意为“年轻人”）：“这是一本书吗？”他会低声问任何一位怀有抱负的新作者，还不时地转动着眼珠，“这就是你打算让你女儿读的书吗？”斯道特先生并没有年幼的女儿，但是在他的出版公司里，他始终表现得好像有个年幼的女儿似的。凡是他不情愿阅读的书是绝对不能出版的。其结果可想而知，出版的书要么粗制滥造、奉承拍马，要么过分渲染、令人厌恶。

多年前乔治曾经偶然见过斯道特先生，后来他应邀到他家里做过客。他娶了一位身材高大、胸脯宽大的女人。这个女人的下巴令人生畏，嘴角还经常挂着一种固定的笑容，眼镜用黑丝带系着。这位令人敬畏的女人致力于艺术，她和斯道特先生的婚姻生活从来没有干扰影响过自己的艺术。事实上，她没有让婚姻影响到她的名字，而一直坚持使用她响亮的女性头衔：科妮莉亚·福斯蒂克·斯普拉格。她和斯道特先生开办了一个沙龙，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有许多人前来与科妮莉亚·福斯蒂克·斯普拉格共同探讨艺术。乔治曾经应邀参加过这种聚会，对此他仍然记忆犹新。第一次偶然会面之后没几天，斯道特先生便打电话给他，态度坚决地邀请了他。

“你可一定要来啊，年轻人，”斯道特先生在电话那头吃力地说，“你可不能错过这个机会，你也知道这一点。亨丽埃塔·索顿斯托尔·斯普吉林会到场的。你一定要见见她。珀涅罗珀·布哈娜·匹吉格拉斯打算朗诵她本人写的诗。还有霍顿斯·黛尔兰西·麦坎恩会朗读最新的剧本。你无论如何都要来啊。”

在他的一再请求下，乔治最终接受了邀请并参加了他们的活动。那次活动的确意义非凡。额头长得颇像教皇的斯道特先生在门口迎接了他，并把他带到科妮莉亚·福斯蒂克·斯普拉格的面前。在表达完他的敬重之后，斯道特先生兴高采烈地领着年轻人同屋中的其他客人一一见了面。现场有好几个女人长相十分可怕。她们和大人物科妮莉亚一样，大多数都有三个名字。斯道特先生做介绍的时候，他张开大嘴，声音洪亮地念着她们的三重头衔。

乔治惊奇地发现，所有这些妇女都具有和科妮莉亚·福斯蒂克·斯普拉格类似的特征。倒不在于外表相像。他们有的高，有的矮，有的瘦，有的胖，但神态都大同小异。她们一谈起艺术，个个变得自信而有权威。她们谈了很多与艺术有关的东西。事际上，这种聚会的目的就是谈论艺术。也就是说，他们全都是作家。他们给小剧院写独幕剧，也写小说、小品文、文学评论，或者为孩子们写诗或写书。

亨丽埃塔·索顿斯托尔·斯普吉林宣读了她专为小孩子撰写的小故事，讲述的是一位小姑娘等待心中白马王子的故事。珀涅罗珀·布哈娜·匹吉格拉斯朗读了她写的几首诗，一首是关于古怪手风琴师的，另一首是关于古怪穷老头的。霍顿斯·黛尔兰西·麦坎恩读了她的剧本，剧情是关于中央公园的森林幻想，剧中一对恋人沐浴在春光里，坐在长椅上，而一位名叫潘的人昂首阔步地边走边用笛子吹出疯狂的曲子，狡猾地斜眼瞧着那一对恋人。而整出剧里没有一行提到天真的姑娘脸上露出的愤怒和羞涩。事实上，整出戏都非常欢快。

朗读一结束，她们便围坐在一起，喝着清茶，清脆悦耳地讨论各自所读的东西。乔治隐约想起共有两三个男性在场，但是他们个个身影黯淡，模模糊糊地像病态的鬼影一样在背景中不停地徘徊，他们看起来一个个顺从而卑微，好像是那些拥有响亮、三重名字之人的侍者，甚至丈夫。

乔治再也没有参加过科妮莉亚·福斯蒂克·斯普拉格举办的沙龙活动，再也没有见过唐纳德·斯道特先生。而此刻他就在眼前，就在劳埃德·迈克哈格先生的公寓里，乔治万万没有料到会在这里碰到他。要是斯道特先生曾经读过迈克哈格的任何书——这是最不可能的情况，那么作品中的嘲讽描写肯定会激起他的道德良知。几乎在每一部作品中，迈克哈格都要利用嘲弄手段来攻击斯道特先生所珍视的理想和神圣的信仰。然而，在迈克哈格的房间里他似乎对这种亲密关系见怪不怪，泰然自若地啜饮着他的干雪利酒。

他在这里干什么呢？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乔治并不需要别人告诉他答案。这时候电话铃响了。迈克哈格迅速捻了一下手指，冲过去拿起了听筒，然后紧张地大声喊起来：

“喂，喂！”他等了片刻，热情而布满皱纹的脸扭曲着转向一侧，“喂，喂，喂！”他一边狂热地喊着，一边把听筒弄得咯嗒咯嗒直响，“是的，是的，谁？哪儿？”短暂的停顿，“哦，是纽约，”他大声叫道，然后又不耐烦地说：“那么好吧！一定办成！”

乔治以前从来没有见过别人打越洋电话，所以他带着惊奇和难以置信的神情望着他。无边无际大海的景象浮现在他的脑海里。他想起自己经历的风浪，巨大的船舶被抛上抛下；他想起地球表面上巨大的曲线和时差；然而这时候迈克哈格的声音却愈加平静了，他平静地说着，好像在同隔壁的某个人谈话似的。

“哦，威尔逊，你好，”他说，“是的，你的话我听得非常清楚。当然了……是的，是的，这是真的。那当然了！”他大声说着，又回到了他刚才的狂热与烦躁中，“不，我已经和他彻底断交了……不，我不知道我将会去哪里。我还没有和任何人签过约……好的，好的，”他显得极不耐烦，“稍等一下，”他快速地说，“我看，还是等我们见面以后再说吧……我没法给你做出承诺，”他气愤地说，“我现在只能说，要是见不着你我就哪儿都不去。”出现了暂时的停顿，而迈克哈格却听得很认真，“你什么时候动身呢……哦，今夜！伯伦加莉亚。好的，那我下周在这里同你会面……好的。再见了，威尔逊。”他猛地中断谈话，然后挂上了电话。

挂断电话后，他沉默一阵子，他扭曲、布满皱纹的脸看起来有些懊恼。接着，他又耸了耸肩膀，叹了一口气，并说道：“哎呀，看来有麻烦了。新闻到处都在传播。他们都知道我已经离开了布拉德福德—霍威尔。我想现在他们早就跟在我后面了。刚才打电话的是威尔逊·福斯吉，”他提起了这位美国最了不起的出版商，“他今晚就要动身了。”突然，他的脸因为某种神奇的快乐而扭曲着。他发出尖锐、咯咯的笑声，“天啊，乔治！”他一边尖声叫着，一边用手指捅了捅韦伯的肋骨，“你说棒不棒？是不是很了不起？你能做得到吗？”

唐纳德·斯道特先生故意清了清喉咙，以示提醒，而且还特意抬了抬眉毛：“我希望，”他说，“在你同福斯吉有任何往来之前，必须听听我的意见。”他有力地停顿了一下，然后像教皇一般总结道：“斯道特……斯道特公司……想把你列在单子上。”

“你说什么？你说什么？”迈克哈格兴奋地说，“斯道特！”他突然扯大了嗓门。“斯道特？”他神情紧张而慌乱地后退着，然后又停了下来，浑身颤抖着，神情似乎很犹豫，好像不知道是否应该朝斯道特先生跳过去还是从窗口跳出去。他迅速地捻了一下手指，看着韦伯，再一次发出尖锐、激动的咯咯笑声：“你听见了吗，乔治？难道这还算不上了不起吗？斯道特！”他尖声叫着，又捅了一下韦伯的肋骨，“斯道特出版公司！你能做得到吗？难道这还算不上了不起吗？难道……好吧，”他刚要说话，却突然停了下来，然后吃惊地望着斯道特先生。“好吧，斯道特先生，我们一起来谈谈这个，但是再换个时间吧。下个星期你来找我吧。”他激动地说。

说完这句话，他抓起斯道特先生的手，同他告别，而实际上另一只手已经把这位面容吃惊的绅士从座位上给拉了起来，然后护送着他走出了房门：“再见，再见！下周再来……再见，本迪恩！”现在他又对那位荷兰人说话了，一边握住他的手把他从座位上拉起来，把刚才的全过程又重复了一遍。他伸开瘦骨嶙峋的手臂，像赶鸡一样把两位客人赶了出去，一直等他们走出了大门。在此期间他不停、反复地说着：“再见，再见。感谢你们的到来，下次再见，现在乔治和我要吃午饭了。”

他终于关上了房门，转身回到房中。很明显，他看起来非常不安。

35 客人

本迪恩和斯道特被突然、无礼地赶出房间以后，乔治神情激动地从椅子上站起身来，不知道自己该如何是好。这时候，迈克哈格正神情疲倦地盯着他。

“坐下，坐下！”迈克哈格喘着气说，然后跌坐在一把椅子里。他交错着两条瘦腿，神态显得好奇、可怜、虚弱，“我的天哪！”他边说边长长地叹了口气，“我太累了，感觉好像穿过了香肠磨具似的。那个可恶的荷兰人！我跟他一起去了阿姆斯特丹，后来就一直不停地到处走。天啊，自从离开科隆以后，我们就几乎没有吃过东西，已经有4天了。”

他也能看得出他很疲惫。所以他所说的几天没吃东西这件事，乔治觉得应该是真实的。他看起来精神恍惚、疲惫不堪。他坐在那里的时候，两根细长腿就像两根柔软的细绳子一样，他疲惫的身体好像齐腰分成了两截。似乎不借助外力，他就再也无法从椅子上站起身来。然而就在这时，电话铃急促地响了起来，迈克哈格猛地跳了起来，就像被电击中了一般。

“天啊！”他尖声叫道，“怎么回事嘛？”他赶快朝电话跑过去，粗野地抓了起来，然后快速地应答：“喂，哪一位？”然后激动而亲切地说：“你好，里克，你这个浑蛋，你！你小子究竟去哪儿了？我整个早上一直打算赶到你那里……不对！不对！我昨晚才到这儿的……我当然会去看你的。这就是我来这里的原因之一……不，不，你不需要来看我。我这里有车。我们可以开车过去。我还要带个人一起来……谁？”他突然兴奋而尖声地笑起来，“你到时候就知道了，你会知道的。我们一到……吃晚饭？好的，我会尽量赶到的。有多远……两个半小时？七点钟。我们会腾出时间的。等一下，等一下，你的地址？等一下，我把它记下来。”

他突然坐在写字台前，摸索着想找笔和纸，然后迫不及待地对乔治说：“把它记下来，乔治，按照我说的记。”地址是在萨里，一个位于乡间小路旁的农场，距小镇只有几英里。那里的地理位置相当复杂，涉及弯路、十字路口，但乔治最终全部准确地记了下来。接着迈克哈格兴奋地向他的主人保证他们会腾出时间、赶到那里吃晚饭的，然后便挂上了电话。

“哎呀，你听着，”他迫不及待地说，声音里再次充满了燃烧未尽的惊人活力，并从地上直跳起来，“快点，乔治！我们要振作起来！我们马上就出发！”

“我——我——我——我们？”乔治结结巴巴地问，“你——你——你是说我吗，迈克哈格先生？”

“是的，是的！”迈克哈格不耐烦地说，“里克正等着我们去吃晚饭呢。我们不能让他等着。快点！快点！我们马上就动身！我们要走出伦敦城！我们要去某个地方！”

“某个地——地——地——地方？”乔治再次结巴起来，既惊讶又迷惑不解，“可是我们要去哪——哪——哪——哪里，迈克哈格先生？”

“去英格兰西部，”他马上大声喊起来，“我们要去里克家，并在那里过夜。明天……明天，”他一边咕哝一边烦躁地走来走去，并做了一个不祥的决定，“我们要立刻出发，到英格兰西部去，”他再次咕哝道，仍然没有停下来回走动的脚步。他把干瘦的手指放在大衣翻领上，说了声“教堂镇、巴斯、布里斯托、威尔士、埃克塞特、梳士巴利、德旺郡、考威尔海岸，”他狂热地大声说着，然后开始绝望地寻找起大教堂的地理位置来，他断断续续的句子虽然让人摸不着头脑，但还是说出了英国的很大一部分区域，“远离这个城市，”他继续说着，“远离这些华尔不实的酒店……这家酒店就是其中之一。我憎恨他们，憎恨一切。想去乡下吗……英国的乡下？”他乐滋滋地说。

乔治的心猛地一沉。这可不是他所希望见到的。他来英格兰是想完成他的新书。这项工作一直进展得很顺利。他已经制定好了每天的写作任务，他可不喜欢在自己全身心投入这项工作的时候，突然受到某种干扰。另外，谁也不清楚迈克哈格所讲的短途旅行到底是怎么回事。这时候迈克哈格嘴里一直念叨着什么，而且紧张地在房中来回走动，任由自己的思绪驰骋在他一时之念想出的田园风情中。

“是的，英格兰乡下……一点没错，”他乐滋滋地说道，“夜里我们会在路边过夜，并在那里做饭，或者住在某个古老的假日旅社里……就是那种真正的英国乡下旅社，”他故意强调地说，“大杯的淡啤酒，火边放着烤透的肉排，一瓶波尔图葡萄酒，呃，乔治？”他大声地说着，枯萎的脸上显露出兴奋的活力，“以前我有过类似的经历。许多年前我和老婆一起游历过整个英国。我们当时开着一辆拖车，从一个地方走到另一个地方。晚上就睡在拖车上，并在那里做饭，真是妙不可言哪！”他大声咆哮着，“这是了解乡村的真正方法，也是唯一的方法。”

乔治一句话也没有说，这时候他什么也说不出口。一连几个星期他一直盼望着能见到迈克哈格。当迈克哈格准备约见他时，他立刻兴奋得从床上一跃而起，并急忙赶来同他共进午餐。可他做梦也没有想到竟会被他拐去做旅行伙伴，而此次旅行可能会长达数日，甚至数周，最后几乎哪儿都去不了。他对此次旅行毫无兴趣，要是能避开那就再好不过了。于是他心中狂乱地想要寻找一条摆脱的办法，他该如何是好呢？他并不想得罪他。他对迈克哈格充满深深的钦佩和尊重，即使他有意或无意伤害了他或者他的感情，他都能够接受。这个人曾经怀着莫大的慷慨和无私的热情，利用自己的权威和声望想尽办法把他从低微的生活轨迹中提拔起来，他怎能拒绝他的邀请呢？

尽管他们相识很短暂，但是乔治已经明白无误地肯定迈克哈格的确是一个品德高尚的好人。他知道迈克哈格撕裂的伤口饱受过多少痛苦的折磨，其中也包含了多少的正直、勇气与诚实。不管他一生中饱受过多少纷扰、混乱、扭曲，不管经受过多少痛苦、艰辛、挖苦，很明显，迈克哈格是一个真正的好人，是一个真正高尚的人，是一个真正伟大的人。乔治觉得，任何一位有才智的人都会马上看出这一点来。就在他继续观察、打量着迈克哈格的时候，他对这张令人震惊的脸有了全新的理解——通红的肤色、被水泡过的眼睛、瘦弱的身材、紧张颤抖的双手……这一幅画面在他的脑海里闪过，似乎代表了这个人的品质。而奇怪的是，这幅画像恰好就是亚伯拉罕·林肯的形象。除了身材的高度和瘦弱之外，迈克哈格与林肯并没有多少相似之处。乔治觉得，他们的相似之处在于他们的朴素和令人惊奇的丑陋。这个特点非常明显，所以看起来极为奇特。但事实上，他们并没有什么奇特之处。不管迈克哈格的姿势、语调、神态如何，他的丑陋却总是透出一种巨大而潜在的尊严。在他平静的时候，这种奇怪而令人不安的相似性显得尤为突出。

直到目前，乔治一直费力地思考着该如何解决眼前的问题，而迈克哈格却平静地坐在椅子上，弯曲着瘦长的腿，一只布满雀斑、骨节巨大的手在他外套口袋里摸索着支票本与钱包。最后他终于摸着了，他的手仍然在不停地颤抖着，但即使如此，也没有影响他沉静的尊严和力量。他把钱包和支票本放在膝盖上，在背心的口袋里摸索着，然后掏出来一只旧而磨损的盒子，啪的一下打开来，仔细地取出一副眼镜。这是乔治见过的最为普通的眼镜了。这副眼镜看起来似乎属于华盛顿，或者属于富兰克林，或者属于林肯本人。眼镜框、鼻子扣以及眼镜柄都是普通的银质材料。迈克哈格仔细地把它打开，然后用双手慢慢地调整好间距，接着将眼镜柄架在他大而长满雀斑的耳朵上。一切完毕后，他低下头，拿起钱包，把它打开，然后非常仔细地数起钞票来。这个场面的转换效果是惊人的。几分钟前那个易怒、暴躁、紧张过度的形象完全不见了。现在这个瘦长、丑陋的人坐在椅子上，戴着银边眼镜，脸扭曲、布满皱纹，正若有思地低着头，瘦骨嶙峋的大手灵巧地翻动着钱包里的每张钞票，显然是一张精明者的肖像。他充满了力量、充满了尊严、充满了自信。他说话的语气已经发生了变化。他一边点着钞票，一边头也没抬、平静地对乔治说：“按一下那个铃，乔治，我们还需要再拿些钱，我派约翰到银行去取。”

乔治按响了铃，那个穿着排扣的年轻人很快就来敲门了，然后走了进来。迈克哈格抬起头扫视了他一眼，然后打开支票本，掏出自来水笔，平静地对他说：“我需要一些钱，约翰，你拿上这张支票到银行兑换一点现金，好吗？”

“非常乐意，先生，”约翰说，“亨利在门口，先生，他在车里，他想知道是不是要等一会儿。”

“是的，”迈克哈格说，仍在填写着支票，“你告诉他，我马上用得着他。告诉他，我们20分钟后就准备动身了。”他撕下了支票并把它交给那名年轻人。“顺便说一下，”他说，“你返回的时候，拿些东西过来……衬衣、内衣、袜子等……装在一个小袋子里，好不好？我们马上就要出城了。”

“好极了，先生。”约翰平静地说完就走了出去。

迈克哈格默默地思索了一会儿。然后，他套上自来水笔，重新放回到衣服口袋中，接着收起了钱包和支票本，用同样严肃、富有耐心的动作取下了旧眼镜，折叠好后放进了盒子，啪地盖起来装进背心口袋。接下来，他比先前显得更加平静、更加亲切、更加友善了。他潇洒地把一只手搭在扶手上，说道：“哎，乔治，你最近在干什么？又在写另一本书吗？”

韦伯告诉了他实情。

“进展得还算顺利吧？”他问。

韦伯说他希望如此。

“跟第一部一样好，一样厚吗？内容不少，是不是？读者会很多吧？”

韦伯告诉他应该会这样的。

“那就好，”他说，“继续写下去，写完后交给读者，”他平静地说，“你已经找到了感觉。你知道该怎么写。继续写下去，把它写完……你会听到有不少人在胡言乱语，”他继续说，“你可能已经听到了不少。有很多自作聪明的年轻人会告诉你怎样写作，他们会说你写的都是不对的。他们会说你的写作毫无风格，毫无形式。他们会说你的写作不像弗吉尼亚·伍尔夫，不像普鲁斯特，不像格特鲁德·斯坦因，不像其他任何一位你应该像的人。想办法尽量接受这一切。相信所有你能相信的。尽可能地获得别人的帮助，但是你要是认为这一切都是虚伪的，那么就用不着太在意它们。”

“你能否知道这些究竟是真是假？”

“哦，是的，”他平静地说，“你总能明白这些真实与否。小伙子，你是一位作家，你不是一位自作聪明的年轻人。如果你只是一个自作聪明的年轻人，你就不会明白这一切究竟是真还是假。你可能说你不明白，可作家总是明白的。自作聪明的年轻人认为他不明白。这就是他们是自作聪明的年轻人的原因。他们认为作家要么嘴巴太笨，要么太顽固，根本不愿意听他们所说的话。而事实却是，作家知道的要比他们知道的多得多。他们偶尔会猜准某件事，但是这种情况只是千分之一。他们的话虽然很不中听，但还是值得一听。他们说的可能是与你自己相关的事，你知道到头来还不得不注意那些东西。你一直在试图回避，并希望没有人会发现。他们猛击这些刺痛的神经时，要认真地听他们说，即使他们的话很伤人的心。但是一般情况下你会发现他们所说的东西，你其实在很久以前就知道了，但他们却把那些很重要的东西看得一文不值。”

“那么我们该怎么办才好呢？”韦伯问，“他似乎应该做自己的医生才好，对不对？好像他应该自己找到问题的答案才行。”

“我从来没有找到别的方式，”迈克哈格说，“我觉得你也找不到。所以继续写吧，一直忙下去。看在基督的分儿上，别停下来。我认识很多年轻人，他们写完一本书后就停滞不前了，这倒不是因为他们只能写一本书。很多自作聪明的年轻人可能会这么认为，而且他们总是这么认为，但事实并不是这样。年轻人，你会写出上百本书的！只要活着你就要把它们写出来。别害怕自己才思枯竭，唯一的危险就是你自己感到沮丧而停滞不前。”

“你这是什么意思？他为什么会停滞不前呢？”

“因为一般情况下，他会失去奋斗的勇气。他听了自作聪明的年轻人所说的话。他的第一本书反响很好。于是他便当真了。接下来，他开始对每一句夹杂着赞誉的评论感到忧虑。他怀疑自己能不能再写下去。其实他的下一本书会和第一本书一样好，甚至更好。他生来就是强有力的重拳手，出手非常狠。但是现在他却开始学习出暗拳了。他注意倾听他们所说的每一句话。如何猛击，如何倒勾，如何从右手反击，如何避开重击，如何迂回，如何上下晃动，如何注意脚下。他学会了跳绳，但却忘记了与生俱有的、能致对手瘫痪的重拳，那么你知道你首先就会被一位差劲的运动员走上前来打得东倒西歪。看在上帝的分上，你可别让这种事情发生在你的身上。尽可能多地学习知识、武装自己。尽可能多地吸收相应的指导，但要切记：再多的指导也难以取代你以前的右手重拳。如果你失去了这项本领，你可能学会了别人的一技之长，但却忘记了你的打斗套路。作为作家，你就完蛋了。所以看在上帝的分上，你要不停地写下去，坚持下去。别让他们影响了你前进的脚步。犯你自己的错误，抓住恰当的机会，保持你原有的傻样，但是可别停止写作，不要停滞不前。”

“你觉得这种情况会发生吗？你觉得要是一个人真有才华，他会停滞不前吗？”

“会的，”迈克哈格平静地说，“会发生的，这种情况我已经见过了。只要你能坚持下去，你就会发现，他们所说的大部分事情、他们警告过你的大部分危险都将不复存在。比如，他们会说你滥用才华。他们会警告你不要为金钱而写作，不要为好莱坞出卖你的灵魂。不要做十几种与你的生活毫无关系的事情。你不会滥用自己的才华的。一个人的才华决不仅仅因为有人在他面前晃动一下数额巨大的支票，他就会滥用的。有人会一边喝着苏格兰威士忌，一边唉声叹气地对你说，他并没有向好莱坞或者《星期六晚报》卖过什么作品，但他最终还是创作出了伟大的作品。在这个世界上，这种人很多。而出卖过作品的人最终却没有几个成为伟大的作家。事际上，我觉得根本就没有这样的人。如果托马斯·哈代与《星期六晚报》签了合同，专为其撰写故事，你觉得他会像赞恩·格雷还是哈代那样写作？让我来告诉你这个问题的答案吧。他会像托马斯·哈代那样写的。除了像托马斯·哈代那样写以外，他不会像其他任何人。不论是给《星期六晚报》还是给《比利上校的爆竹》投稿，他都会一如既往地像托马斯·哈代那样写作。你无法让一个伟大作家滥用才华，因为伟大的作家不可避免地只会成为他自己。如果他不想，他就不会出卖自己的。我想有很多人曾想过，或想起他们曾经出卖过自己的才华。但是他可能会停滞不前。他听了太多那些自作聪明的年轻人所说的话。他可能学会了出暗拳、佯攻、猛击、迂回，他可能会一拳打空。所以不论你做什么，一定不能停滞不前。”

这时有人在敲门，迈克哈格回应了一声，约翰走了进来，他的手里拿着一卷崭新的英伦银行纸币。

“我想您要的就是这个，对吗，先生？”他边说边把钱递给了迈克哈格，“我数过了，共计100英镑，先生。”

迈克哈格接过纸币，折成一卷，随便地塞进了口袋。“好了，约翰，”他说，“现在你可不可以打包几件东西？”

他站起身来，心不在焉地望了望四周，接着又突然恢复了先前的狂热，大声地喊起来：“好了，乔治，穿上你的大衣吧！我们马上就要上路了！”

“但——但——但是，”乔治开始踌躇起来，“……难道您不觉得我们在出发前吃点东西会更好吗，迈克哈格先生？如果您很久没有吃东西，那您会很饿的。我们何不一起到什么地方弄点儿吃的？”

乔治的声音里包含着他全部的劝诱。他这时感到非常饥饿，渴望能“饱食”一顿珀维斯夫人为他准备的腌猪腿及豌豆。此外，他也希望在动身之前能同迈克哈格一起吃顿午餐，要是有此机会，他很有可能利用这一时机巧妙地劝阻他放弃立即动身的念头，然后不容分说地把他从英伦诸岛之旅的幻想中摆脱出来。但是迈克哈格好像预见到了韦伯的精心设计，也有可能担心再拖延下去会耗尽他几近枯竭的精力。于是他便简短而固执地说：“我们可以在路上吃点东西。我们马上出城。”

乔治知道争辩已经无济于事了，所以他没再说什么。他决定不论迈克哈格走到哪里，他都会跟着去。如果需要，他会在迈克哈格乡下朋友的家里过夜。他由衷地希望吃一顿能恢复体力的好饭，睡上一夜好觉，这很有可能帮助改变迈克哈格的目的。就这样，他穿上了大衣、戴上了帽子，与迈克哈格同乘电梯下了楼。临行前他在桌边交代了几句，然后他们共同走向停在路边的汽车。

迈克哈格租来了一辆劳斯莱斯汽车。乔治一看到这辆华丽的汽车，不禁大笑起来，这就是他提出要周游英国乡村的汽车，他们打算在晚上用煎锅做饭，并在路边睡觉。所以这样的旅行肯定会成为英格兰最奢侈、最古怪的流浪生活。约翰已经下了楼，并把一个小手提箱放在后座旁的地板上。司机是个矮个子男士，身穿着合身的制服，轻轻用手碰了碰帽檐表示尊重。他和乔治一同把迈克哈格扶进了汽车。迈克哈格顿时变得非常虚弱，几乎快要倒在车里了。等他坐稳以后，他要求乔治把萨里的地址告诉司机，然后就瘫倒下去了。他的脸伏在胸前，失神的眼睛古怪地望着腰部。他把一只手塞进门旁安全带的环里。要是没有这一个支撑，他肯定会跌倒在地板上的。乔治踏进车内，坐在他的旁边，脑海里仍然拼命地思索下一步该怎么办，老天哪，他该如何摆脱这一切。

他们正式起程的时候已经是下午1点多了。汽车平稳地驶进圣詹姆斯大街，在波迈尔大街的尽头拐过了弯，绕着圣詹姆斯宫行驶，接着又驶进了迈尔大街，一直朝白金汉宫和韦伯住处的方向驶去。车子从迈尔大街出来后，一路开过白金汉宫前面的开阔空地。这时候，迈克哈格突然猛地站起身来，透过细雨和蒸汽朝窗外张望着。这是个沉闷的日子，当车子驶过宫殿的时候，他开始踏着步子来来回回地移动起来，步态庄严，眼睛瞅着拐角的方向，接着又开始循原来的方向踏起步来，接着又开始后退。正在这时，乔治敏捷地伸出手一把抓住了他。

在那一刻，艾伯里大街就在附近，他似乎觉得非常亲切。乔治开始非常留恋他的床、挂念珀维斯夫人、想念还没有吃的腌肉和豌豆。那天早晨满怀信心的外出似乎成了很久以前发生的事了。当他想起与珀维斯夫人就什么地方吃午餐进行的谈话时，不由得苦涩地笑了一下。当时他们猜测迈克哈格先生要么会带他到丽嘉酒店，要么到潘汤街的斯顿饭店，要么在斯特朗大街的辛普森饭店吃午餐。但是现在，这些奢侈的幻想全都消失了。在这种处境下，如果能在路边的酒吧里随便吃上一块奶酪、喝上一品脱苦啤酒也会令他满心欢喜的。

汽车平稳地驶过王宫以后，他觉得自己最后的一丝希望也溜走了。他拼命摇晃着自己同伴的胳臂，以便让他及时明白自己就住艾伯里大街的角落里，看看能不能停一会儿，这样他就可以回家带上自己的牙刷和安全剃刀了，而这只需要一会儿工夫。对这一请求，迈克哈格做了严肃、认真的思考，最终吃力地表示许可，但同时强调要“动作敏捷”。于是，乔治把地址留给了司机，车子在靠近他的住处的地方缓缓地停了下来。迈克哈格的精神状态看起来相当差。他紧紧地抓着门旁的带子，车子快要停下来的时候，他不由得向前倒去，要不是乔治一把抓住他，他肯定会跌倒的。

“迈克哈格先生，”乔治说，“您应该先吃点东西，然后再继续出发。难道您不想与我一起上楼，让女仆给您弄点儿吃的吗？她给我做了一顿非常不错的午餐。我们可以先吃饭，20分钟后再出发也不迟。”

“不吃了，”他一边低声说着，一边怀疑地盯着乔治，“你到底想干什么，是想开溜吗？”

“不，当然不是。”

“那就好，快去拿你的牙刷吧，动作快一点。我们马上就要出城了。”

“好的。我只是觉得你不吃饭并不是明智之举。如果你想吃饭，家里有现成的。”

乔治尽力说服他，而他却站在敞开的门口，一只脚搭在脚踏板上。迈克哈格没有回答，他的身子靠在座位上，紧闭着双眼。但是稍过了片刻他拽了拽带子，身子稍稍直起来一点儿，声音里有了一丝让步，他说：“你那里能喝杯茶吗？”

“当然可以，她会在两分钟内沏好的。”

对此他思考了片刻，然后有些不大情愿地说：“嗯，我不知道，我只想喝杯茶，这可能会让我感觉更好一些。”

“那么快走吧。”乔治连忙说道，一边拉着他的手臂。

司机和乔治帮他迈出了汽车。乔治让司机在原地等他们，他们会在30分钟内赶回来，而迈克哈格立刻把30分钟纠正成15分钟。接下来，乔治打开了临街的大门，然后缓慢、小心地搀扶着这个精疲力竭的人，将这个身材高大、瘦弱的人扶进了狭窄的楼梯。他们终于到了。乔治打开了大门，把他领进了起居室，然后让迈克哈格坐在最舒服的椅子上，但是他的脑袋马上就耷拉在胸前了。乔治打开那只小型开口燃气热水器，以便为屋子提供有限的热量。接着他唤了一声珀维斯夫人，她一听到他们的声音，马上就从厨房里跑了出来。他迅速地在她耳边轻声说明了情况，介绍了尊敬访客的身份，然后打发她去沏茶了。

她一离开起居室，迈克哈格便微微站起身说道：“乔治，我困得要死，天哪，我简直能睡上一个月。”

“我刚才打发珀维斯夫人沏茶去了，”乔治回答，“她马上就沏好了，茶会让您感觉更好一点的。”

但几乎与此同时，好像说话的力量已经耗尽，迈克哈格一下子跌坐在椅子上，完全瘫倒那里。当珀维斯夫人端着茶壶和茶盘走进来的时候，他已经不再需要茶了。他完全处在昏睡之中……忘却了茶和旅行，忘却了一切。

她马上明白发生了什么事。于是轻轻地放下托盘，然后悄声对乔治说：“他现在哪儿都去不了了，他需要睡眠。”

“没错，”乔治说，“他的确非常需要睡眠。”

“只不过让他睡在椅子上太说不过去了。我看是不是把他抬到床上去，先生，”她低声问道，“把他抬到你的房间里去吧，他可以睡在你的床上，这样他会更舒服一些。”

乔治点了点头，蹲在椅子旁边，抓起迈克哈格的一只长胳臂，搭在自己的脖子上，然后用手臂搀扶着迈克哈格的腰，一边抬起他一边鼓励地说：“起来吧，迈克哈格。如果你能躺下来，把身子伸展，你会感觉更好一些的。”迈克哈格鼓足劲儿从椅子上下来，然后顺势朝前走了几步，迈进了卧室，刚到床边，他便再次倒了下去，这次是脸朝下跌倒的。乔治把他的身子翻了过来，拉直四肢，取下衣领，脱去了鞋子。这时候，珀维斯夫人拿东西盖在他的身上，以防着凉。因为外面湿冷的阴雨和迷雾已经侵入了卧室。他们把毛毯和棉被全都盖在他的身上，并拿来了一只小型电热器，打开了电源，让它正对着他。为了让房间变得更暗一些，他们拉上了窗帘，然后关上房门，只把他留在那里。

珀维斯夫人真是出色极了。

“麦哈克先生太疲倦了，”乔治对她说，“睡一会儿觉对他有好处。”

“啊，是的，”她点着头，聪明而同情地说，“能看出来他的压力很大。他要同许多人会面，而且日夜奔波劳顿，这些都很容易看得出来，”她继续一板一眼地说着，“他饱受了旅行的疲惫之苦。可是你……，”她的语速很快，“……你激动得连午饭都没吃，可别太累了。快来吧，吃点东西吧。腌猪腿很好吃，先生，我马上就弄好了。”她劝他。

乔治对她的建议表示热烈的赞同。她赶紧跑进厨房，一会儿便又走了出来，说午餐已经准备好了。他立刻走进小餐厅，吃了一顿丰盛的腌猪腿、豌豆、煮土豆、一块苹果馅饼、一块奶酪，喝了一瓶巴斯淡啤酒。

吃完饭后，他重新走进起居室，打算在沙发上躺一会儿。这是一个小沙发，对他来说，这个沙发真是太小了，但是他已经24个小时没有睡觉了，所以沙发似乎还是蛮有吸引力的。他将双腿悬搭在沙发的另一头，身子躺下不久便睡着了。

后来，他隐隐约约意识到珀维斯夫人蹑手蹑脚地走进屋中，把他的鞋子放在椅子上，在他的身上盖上了一块毛毯。他还隐约地感到她拉上了窗帘，让房间暗了下来，接着便又蹑手蹑脚地走了出去。

再到后来，等她准备离开的时候，乔治听见她打开了大门，站在那里倾听着什么；接着便轻声地踮起脚尖踏过地板，打开了卧室的门，然后朝里面张望了一下。显然她对一切感到满意，于是便又踮着脚走了出去，出去的时候轻轻地关上了房门。他听见她轻轻地走下了楼梯。不大一会儿，临街的大门也关上了。他再次睡了过去，香甜地睡了很久。

等乔治再次醒来的时候，外面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迈克哈格也已经起了床，正不安地在卧室里来回乱转呢，他显然是在寻找电灯的开关。乔治站起身来，打开了起居室的灯，而这时迈克哈格走了进来。

他身上又一次发生了惊人的改变。短暂的睡眠似乎已恢复了他的活力，但恢复的程度与趋向是乔治万万没有想到的。他原本希望几个小时的睡眠会让迈克哈格能更加冷静一些，并能使他明白远行前良好的休息是明智之举。但是此刻，这个人却像发怒的狮子一样苏醒了过来，这时候犹如困兽一般来回踱着步子，正因为原来的行程安排受到耽搁而恼怒不已。他不停地催促乔治准备马上启程。

“你准备好出发了吗？”他说，“你是不是想要打退堂鼓了？你到底想干什么？”

乔治刚刚苏醒过来，感觉还迷迷糊糊的。这时候他才意识到门铃在一个劲地响，而且已经响了很长时间。或许正是这个声音才把他们二人吵醒的。乔治对迈克哈格说了声马上就回来，然后跑下楼梯打开了大门。毫无疑问，来人正是迈克哈格的私人司机。在兴奋和下午的疲惫中，他们两个人都把他完全忘在了脑后，而这个可怜的人一直坐在他闪亮的车子里等着他们呢。现在还不到下午五点钟，可是在伦敦连绵阴雨、多雾、湿冷的冬天，天色往往暗得很早。此时外面已经像午夜一样漆黑了。街灯早已亮了起来，店铺里的光芒照射在雾中，发出模糊的光辉，大街寂静而荒凉。但是在屋顶上面，阵阵大风吹来，发出轻轻的吼叫声，预示着一个疯狂的夜晚。

乔治打开大门，看见矮个子司机正耐心地站在那里，手中恭敬地拿着他的鸭舌帽，但还是流露出一种竭力克制的焦虑。“对不起，先生，”他说，“我想问您知不知道迈克哈格先生有没有改变原来的计划？”

“计划？计划？”乔治结结巴巴地说，但仍然不够清醒，于是他就像狗儿刚从水里出来时一样，为了安定自己，努力地摇了摇头，好让自己从迷惑之中恢复过来，“什么计划？”

“关于前往萨里的计划，先生。”矮个子轻声说道，说话的时候还快速、惊恐地瞧了瞧乔治。他怀疑自己将会只身与这两个危险的疯子一道走向犯罪的道路，内心充满了矛盾。这种怀疑在后来逐渐变为深信不疑。这一怀疑已经深深地印在他的意识里，但是他依然流露出一种热情、紧张、关心的态度，暂时掩盖了自己的忧虑，“您知道，先生，”他继续平静地说，声音里夹带着某种歉意的暗示，“这正是我们今天下午到这里来的原因啊。”

“哦，对，对。是的，我想起来了，”乔治边说边用手指梳理了一下头发，然后心烦意乱地说：“是的，我们有计划，不是吗？”

“是的，先生，”他语气柔和地说，“你想起来了吧，”他继续说道，语气多像一个仁慈的长者在给孩子们讲故事，“你想起来了，先生，没有人会像我这样长时间把车子停在大街上。警察……”他歉意地咳嗽起来，连忙用手背挡住了嘴，“警察刚才对我说，先生，他告诉我车子不能在街上停得太久，他要看着我离开。所以我觉得最好还是问一问您，先生，看您知不知道迈克哈格先生到底想怎么办。”

“我……我想他肯定要继续出发，”乔治说，“也就是说，和开始的计划一样，我们要继续前往萨里。不过，你刚才说警察让你把车子开走？”

“是的，先生，”司机耐心地说。他的手里拿着自己的鸭舌帽，正仰着脸看着乔治，等待着他的回答。

“那好吧……”乔治使劲想了一阵，然后猛地对他说：“这样吧，我告诉你该怎么办。你就绕着大街转圈儿吧，绕着大街转圈儿……”

“好的，先生，”司机说完又开始等着他说话。

“5分钟后再返回这里，到时候我会告诉你该怎么办的。”

“好极了，先生。”他偏着脑袋，会意地点了一下头，然后戴上帽子，重新上了车。

乔治关上大门，上了楼梯。待他走进起居室的时候，迈克哈格已经穿好了外套、戴好了帽子，这时候正不安地来回踱着步子。

“是您的司机，”乔治说，“我把他给忘了，但是整个下午他一直在外面等着咱们呢。他想知道我们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打算怎么办？”迈克哈格尖声地说，“我们要继续出发！我的天哪，我们已经晚了四个小时了！快点，乔治！”他烦躁地说，“我们快走吧！”

乔治领会了他的意思，知道试图改变他的目的是没有用的。于是便带了一个手提箱，把牙刷、牙膏、剃须刀、剃须霜和刷子都塞了进去，同时还带了两件睡衣。他穿上了外套，戴上了帽子，关掉了电灯，然后站在过道里说：“我准备好了，如果你也准备好了，咱们就出发吧。”

他们走进迷雾茫茫、细雨纷纷的大街上时，汽车正好转了回来，然后停在了路边。司机从车中跳出来，给他们打开了车门，迅速地把他们赶了进去，然后沿着湿漉漉的道路平稳地朝前驶去，车轮发出咝咝的声音，在后面留下漂亮的车轮印。他们驶过切尔西，掠过大堤，穿过巴特海桥，然后穿越外伦敦地区巨大、辽阔的交通中枢，一路驱车朝西迈进。

后来韦伯把这次旅行形象地描述成一场噩梦。他们越过泰晤士河的巴特海桥时，迈克哈格又一次瘫了下去。这一点都不奇怪！因为在他取得巨大成功以后，一连好几个星期他都面临着失望与空虚。他狂热地寻找那些他并不知道的东西：他走了一个又一个地方，见了一个又一个人，不断地将自己置身于陌生的冒险之中。在这种不可能实现的追寻中，他没有给自己留下任何喘息的时机。最终，他一无所获。或者更准确地来讲，他在阿姆斯特丹遇见了麦耶·本迪恩。在这之后，很容易明白迈克哈格先生究竟遇到了什么事。因为在他旅行的终点，他只找到了一个红脸的荷兰人，那么，我的天啊，他至少了解了这个红脸荷兰人的本质。接下来一连数日，他一怒之下开始让荷兰人经受他的考验。他对待荷兰人比对待他自己更加严厉，甚至不再吃东西了，他耗尽了自己身上看似永不衰竭的能量。所以在这一刻他瘫倒了下去。他下午小睡带来的那一点力量的光芒现在已经迅速耗尽了。他躺在汽车的座位上，怒气已经没有了。而他疲倦不堪，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他紧闭着双眼，脑袋随着汽车的运动轻轻地摇晃着。他的长腿无力地朝前伸去。乔治坐在他身旁，不知所措，不知道该怎么办，也不清楚他们要去何处，哪里才是旅行的终点。他的眼睛紧盯着矮个子司机的脑袋，在这一刻他正弯着腰坐在方向盘的后面，目不转睛地盯着路面。在汽车之间、在浓雾弥漫的夜晚，他娴熟地操纵着方向盘。

他们把伦敦地区巨大的神经中枢抛在身后，一条又一条的大街透出雨雾蒙蒙、微弱的光亮。路边一排排的砖房看起来已经在大雾、烟尘和污垢中浸泡了无数个日子。无休止的行政区域网络、无数村庄形成的巨大聚合体，在这一刻都毫无形状地、怪异地连成了一片。很快，他们就穿越了这些人口拥挤的广阔区域。一会儿又开始见到灰蒙蒙的街灯，看见肉店里透出的温暖光芒，那里悬挂着红褐色的牛肉、光溜溜的禽类，而肉店老板系着长长的白围裙；接着他们又看见了酒类商店，看见酒吧里透出的朦胧、温馨，听到人们的低语，而门前却是被雨水打湿、发出昏暗微光的人行道。接着他们又看见豆汤色的黑暗，然后又看见浓雾中模模糊糊的一排排房屋。

他们终于来到了开阔的乡村。这里有黑乎乎的土地，空气里散发着湿漉漉的泥土清香，整个农村地区点缀着一连串稀疏的灯火。风儿吹过田野，向他们猛扑过来，汽车的一侧不停地颤抖着，他们开始感受到了它的力量。大雾已经被风吹散，天空渐渐明朗起来。而这时候，潮湿、低沉、厚重、阴暗的云层下面，闪烁着模糊的辉光，好像伦敦城里喧嚣的生活带来的全部沉闷、烟雾、混乱在这一刻重又席卷而来，重新出现在眼前。随着车轮的旋转，光亮也越来越远。

在这一刻，偏僻的农村就在他们的周围，乔治开始感受到了夜的神秘。当他感受到大地持久的力量及其永恒的时候，他也同时感受到了一种欣喜与释然。曾经有许多次，他有过这样的感受了。这是每个居住在现代化大都市的人在经过数月的劳作、噪声、喧闹，在肮脏的砖石房屋中生活，在望不到头的人群中拼命前行，在受污染的空气中挣扎，受尽了背叛、恐惧、恶意诽谤、勒索、羡慕、仇恨、冲突、愤怒和欺骗，在狂乱、紧张、单调中度日以后都会产生的一种感受……他离开了城市，终于感受到了自由，远离了受尽污染和折磨的网络之围。那个以前只知道没有鸟叫、没有草木生长、由灰泥构筑的砖石从林的人，现在又一次发现了泥土。虽然它是一个难解的谜，但他还是发现了泥土，由于发现了它，他也迷失了整个世界。他发现了那个从泥土里升腾而出、被荡涤洁净的幻想与灵魂。他将以前生活的全部污点、邪恶、欲望、污秽、残忍、顽固而根深蒂固的污染全部清洗得干干净净。但不知什么原因，这一切的神奇与神秘、美妙与魔力、丰富与快乐全都奇怪地保留了下来。而当他回首眺望那照亮迷茫天际的不祥辉光时，心头涌起一抹失落与孤独，好似在重获泥土的瞬间他已经放弃了自己的生命。

汽车一直向前疾驶而去，直到伦敦的最后一处村落被甩在身后，天空中的光亮也渐渐消失了。他们行进在黑暗的乡村和夜色里，一直朝旅程的终点前进。迈克哈格一言不发。他仍旧伸长了双腿，头朝后仰着，脑袋随着车子的运动一晃一晃地。但是他一只瘦弱的胳膊却套在旁边的带子里，靠这个力量支撑着他。乔治一想起他这样精疲力竭地去见一位多年没有见面的老朋友，就感到越来越惊恐。最后他让司机把车子停了下来，并让司机稍等一下，他想问问他的大师下一步该怎么办。

他打开车顶灯，摇了摇他。令他吃惊的是，迈克哈格马上就睁开了眼睛，表明他的意识完全清醒而警觉。乔治告诉他，他现在已经精疲力竭了，所以肯定难以享受访问朋友的乐趣。他恳求他改变原来的计划，返回伦敦过夜，并让他在就近的小镇给他的朋友打个电话，把推迟行程的事情向他作个说明，并说一两天后再与他会面。只要感觉好些后就可以马上出发。迈克哈格顽固地表达了他的决心，乔治听后，几乎失去了全部的希望，但令他惊奇的是，此刻迈克哈格竟然表现得非常通情达理。他同意乔治的观点，坦言当晚不去见他的朋友可能是上策，并同意乔治提出的任何决定，但却坚决不愿意返回伦敦。他一整天都渴望摆脱伦敦，这种力量和迫切的程度令他饱受困扰。所以在这一点上，乔治并不再坚持。他同意掉转车头，但又想问迈克哈格打算去哪里。迈克哈格说去什么地方都可以，他无所谓。但经过低首深思以后，他又突然说想去看看大海。

这句话当时并没有让乔治感到吃惊，只是后来他才觉得很吃惊。他接受了这个看看大海的建议，就像纽约人接受到第五大道坐巴士去看格兰特的墓地那样自然。如果迈克哈格希望去利物浦或者曼彻斯特或者爱丁堡，那结果都差不多……乔治丝毫不会觉得惊讶。一旦出了伦敦，这两个头脑混乱的美国人对英格兰的地域概念就不大清楚了，他们觉得这个国家就像半英亩地块一样。当迈克哈格说他希望去看看大海的时候，乔治心想：“很好，我们只是驱车绕过岛的另一侧去瞧一瞧。”

因此，乔治觉得这个主意不错，并热情地表示同意，他说咸咸的空气、海浪的声音、一晚好觉都会对他们二人有好处，会使他们身体舒坦一些，这样一大早便可以继续他们的冒险之旅了。迈克哈格也为这个计划感到振奋不已。乔治问他是不是想去什么特别的地方。他说没有，但这并不要紧，只要在海边，去哪里都行。他们很快就列举了一些靠海的城镇，有的是听说过的，有的是曾经去过的，有多佛、福克斯通、伯恩茅斯、伊斯特本、布莱克浦、托尔凯、普利茅斯等。“普利茅斯！普利茅斯！”迈克哈格大声喊起来，热情地做出了决定，“就这个地方！我以前乘船经过那里几十次，但是却从来没有下去过。那个地方的确在海港内，但这并不要紧。它看上去总是很好。我们今晚就去那里吧。”

“哦，先生，”司机开始发言了，直到此时他一直静静地坐在方向盘后，倾听两个狂热的疯子肢解不列颠群岛的版图，“哦，先生，”他又重复了一句，语气中带着明显的恐慌，“你们今夜可不能去那里。先生。今晚是绝对到不了普利茅斯的。”

“为什么？”迈克哈格蛮横地问道。

“是这样的，先生，”司机说，“到那里要足足250英里路呢，先生，在这种下雨天，也不知道雾什么时候才会停下来，可能要走一个晚上，先生。我们可能到明天早晨才能抵达那里，先生。”

“那么好吧，”迈克哈格不耐烦地大声说，“我们可以随便到哪个地方去。黑泽怎么样？黑泽，呃，乔治？”他边说边急切地望着韦伯，他的嘴唇紧张地噘着，“我们去黑泽吧，我还从来没有去过那里呢，我想去那儿看看。”

“可是，先生，”这时候司机表现出一副惊骇的样子，“黑泽，黑泽，哎呀，先生，那可是在英格兰北部呀，先生，”他轻声地说，“黑泽甚至比普利茅斯还要远。肯定有300多英里路呢，先生，”他轻声说着，声音里带着非常惊诧的语气，就像有人建议一夜之间从费城驱车到太平洋海岸时表现出的惊诧一样，“我们到不了黑泽的，先生，即使天亮也到不了。”

“哦，那好吧，”迈克哈格厌恶地说，“那你看怎么办，你说个地方吧，乔治，”他请求道。

韦伯认真地想了很长时间，接着脑海里想起了萨克雷、狄更斯等人作品中的场景：“布赖顿。布赖顿怎么样？”

他很快就知道自己说对了。因为司机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说不清的安慰。他从座椅上转了一下身子，几乎带着奉承的语气，认真地说：“好的，先生！好的，先生！布赖顿！我们可以去那里，先生。”

“这需要多长时间？”迈克哈格问。

“我认为，先生，”司机说，“从这里出发的话，两个半小时以内就能到达。然后稍晚一点吃晚饭，先生，那里倒不太远。”

“好吧。就这样定了，”迈克哈格边说边坚定地点着头，同时向后靠在座椅上，“继续前进，”他不容置疑地挥舞着一只瘦骨嶙峋的手臂，“我们去布赖顿。”

他们又一次出发了，而在下一个十字路口他们寻找前往布赖顿的道路。

从这时起，他们的旅程便成了一场不断停止、转向、更改方向的噩梦。矮个子司机确定他们正在朝布赖顿的方向行进，但却不知何故就是找不着路。他们从这条路转出来，又驶进另一条路，在市区和村庄里开行了好几英里，然后又回到了开始的地方，不知道他们身在何处。最后他们来到一个错综复杂且被遗弃的十字路口，司机在那里停下了车，仔细地查看着交通标志。但是这里并没有去布赖顿的路，他最后承认自己迷路了。一听到这话，迈克哈格疲惫地从座位上站起身来，眼睛凝视着黑夜，然后问乔治该怎么办。他们二人甚至比司机知道得还要少，但他们必须要朝某个地方前进。乔治冒险猜测布赖顿应该在左边的什么地方，于是迈克哈格便命令他先到左侧的岔路口看看究竟，然后跌坐在座位上，再一次闭上了眼睛。在接下来的每个十字路口，迈克哈格或者韦伯都会要求司机该怎么做，而矮个子伦敦人则顺从地听从他们的指挥。但是很明显，他内心的疑虑却在不断地增加，他担心会迷失在萨里的荒野里，担心这两个古怪的美国人会凭冲动行事，最终会让他们尝尽苦头。由于某种莫名其妙的原因，他们谁也没有下车问过路，到最后只能越来越糊涂。他们沿着公路来回地穿梭，一会朝这个方向，一会又朝另一个方向。不久，乔治觉得他们肯定已经把伦敦以南整个复杂的公路系统全都转遍了。

很快，司机的神经都快要崩溃了。这时候，这个矮个子突然变得惊恐万状。他疯狂而热情地同意他们要求的一切，但他说话时声音显然在颤抖。他的神态明显让人感到，他似乎觉得自己已经身陷两个疯子的魔掌，在这偏僻的农村，他的命运就掌握在他们的手心里，某种可怕的事情随时都有可能发生。乔治看见他弯腰坐在方向盘后面，整个身体由于紧张和恐惧蜷缩成一团。要是后座的任何一个疯狂的美国人发出战争的呐喊，这个可怜的人决不会感到惊讶的，他可能会当场死亡。

在这种特殊的情况下，夜晚的地貌变得既险恶又令人害怕。随着时间一个钟头一个钟头地渐渐逝去，夜晚变得更加狂野。这是一个风雨交加的夜晚。有时候，英格兰的冬季就会出现这样的夜晚。对敢于冒险的孤独者来说，他可能会觉得这样的夜晚惊险、疯狂而美丽。但是这个安静的小个子司机只想坐在自己喜爱的酒吧里，在安静舒适的避风港里喝一杯啤酒。对他来说，这种恶魔般的夜晚肯定只能使他毛骨悚然。在这样的夜里，处于困境中的月亮如同幽灵之船疾行在风暴横行的天空。大风就像一个发狂的恶魔发出刺耳的尖叫声。他们能听见它吹过光秃秃的树枝时发出的咆哮声。接着又欢快地朝他们猛扑而来，在车的周围尖叫着、呻吟着。一阵雨水横扫他们的视野，大风逐渐变弱。接着，他们听见狂风远去的声音……遥远而狂乱，在高空里摇晃着树枝。而鬼影般的月亮进进出出，一会儿在暴风疾雨的上空添上一抹狂野而暗淡的光辉，一会儿又在翻滚的云层中疾奔，徒留下黑暗与风的怒号。这是实施犯罪的最佳时机，从司机的脸上可以明显看出，他的恐惧在不断地增加。

当车子来来回回、经过几个小时漫无目的的行驶后，最后终于来到公路的某个位置，这时候，迈克哈格惊人的能量和活力已经完全耗尽了。他和先前一样四肢伸开躺卧在那里，头仰在后面。突然，他胡乱地摸了摸身边的乔治，然后对他说：“我已经精疲力竭了，乔治！把车子停下来！我坚持不了了。”

乔治马上让司机把车子停了下来。他们停在黑暗的路边，停在风雨飘摇的夜色里。在苍白而不连贯的月影下迈克哈格看起来非常可怕。在这一刻，他的脸就像死人的脸一样惨白。乔治极为震惊，并建议他到车外面去，看看冷空气能否让他感觉更好一些。

迈克哈格非常平静地回答，声音里夹带着彻底的绝望：“不。”他说：“我只是觉得我快要死了，别管我。”他一下跌落在角落里，眼窝深深地陷了下去。看起来他已经把自己完全托付给了乔治，任由他处置。在接下来的旅程中他再也没有说话。

在汽车仪表盘和令人毛骨悚然的月光下，乔治和司机在半明半暗中互相望着对方，沉默而绝望。接着司机润了润他干渴的嘴唇，然后轻声地说：“我们现在该怎么办，先生？我们现在到哪里去？”

乔治想了一会儿，然后回答说：“我们必须折回去找他的朋友，我觉得迈克哈格先生可能病得很重。赶快掉头，尽快赶到那里。”

“好的，先生！好的，先生！”司机轻声应着。然后倒了汽车，又开始出发了。

从这一刻起，整个旅程的确就变成了一场噩梦。他们选择的方向非常复杂，如果再按先前的计划，他们很难再走下去。但是现在他们已经迷路了，已经脱离了原先的路线，还得想办法重新找到正确的路线。乔治认为绝处可以逢生，而他们的确创造了奇迹。接下来他们不得不在每个十字路口都非常仔细，在每个转弯都要找对方向，在每个弯路的尽头搜寻通向迈克哈格朋友住处的乡间小道。他们尽管这样做了，但还是再次迷了路，最后不得不又返回到一个村子里，在那里司机重新找到了方位感，再次确定了正确的行驶路线。等他们最终找到通向目的地的小路时，时间已经到了晚上的10∶30。

此刻，他们面前的前景更加险恶，比看到的更加怪异。乔治简直难以相信他们仍然在英格兰的萨里地区。他一直以为萨里是个愉快、温柔的地方，是伦敦温和、适宜的郊区。这个地名曾经让他想起一幅甜蜜的画面，上面有绿色的田野、密布的城镇和村庄。他曾经以为这个地方既和平又有宁静的尖塔，是城乡接合的完美地区。他以为这是个从伦敦出发只需一小时的地方。他以为人们既可以在这里享受到田园之乐，又能享有任何都市生活的便利之处。他原以为这里的人从来都不会离开自己的居所。而此刻，眼前的这个地区与他想象的完全不同。这里有密集的树林，在这样一个风雨交加的夜晚，这里和他见过的其他地方一样狂野而荒凉。当车子沿着曲折的小路缓缓前行的时候，乔治觉得他们好像在攀登噩梦山上魔鬼般的山坡，他觉得在下次月亮冲破云层的时候，他们可能会站在一块荒芜的林间空地，疯狂的女巫站在他们周围。风吹过摇晃的树木发出疯狂的笑声，残破的云彩像魔鬼一样在天上飞奔，而汽车却一路蹒跚着、颠簸着、呻吟着，笨重地朝前行驶着。当年罗马人来到拉伊地区的时候，这条路肯定就在那里。从那以后，这条路就再也没有整修过。眼前一座房子都没有，也没有一盏灯火。

乔治开始觉得他们又迷路了，觉得肯定没有人会选择居住在这样一处交通不便的荒野地带。他已经在心里打起退堂鼓了，并要求司机掉头。可就在他们转过一道弯路的时候，在右侧的一处高地他看到了一幢房子，房子的位置距离公路只有100码的距离，这时正从窗户里透出明亮、温暖的光芒。

36 乡间的小屋

司机猛地刹住了车：“肯定就是这里了，先生，”他轻声地说：“这是唯一的房子了。”他说话的语调表明他比刚才更加紧张了，而不是更放松。

乔治也认为这可能就是他们寻找的地方。

迈克哈格所指引的每一条上山的路都没有任何生命的迹象。乔治觉得非常惊恐，而在最近几英里中，他的忧虑开始不断增加。每次当车子撞上马路上的任何东西，或者跌进别的车辙中时，迈克哈格瘦长、无力的手臂以及瘦骨嶙峋的双手也会随之毫无生命地拍打着他、猛拉着他。这时候他已经疲惫至极了。乔治跟他说了几句话，但却没有任何回应。他并不想离开他，于是便建议司机最好走出车子，到房子那里走一趟，看看迈克哈格先生的朋友是不是真的就住在那里。如果他真的住在那里，乔治让他把那个人叫到车子跟前来。

这个已经饱受惊吓的司机根本无法接受他的这种要求。如果先前他害怕与他们待在一起，那么现在他似乎更害怕他们不在跟前。乔治并不知道他害怕什么，但他说话的样子好像他认为他们残忍团伙的其他成员就在那个房子里等着他似的。

“哦，先生，”他轻声说，“我不想去那里，先生。不去那里，”他战栗着，“真的，先生，我不去。我倒希望您能去那里，先生。”

所以，乔治只好走出汽车，深吸了一口气，想让自己振作起来，然后很不情愿地沿着小路走了上去。他感到自己被困在一个怪诞而苦闷的环境中。他不知道自己要去见谁。他甚至连迈克哈格朋友的名字都不知道。迈克哈格只提起过他的名字叫里克，乔治觉得这个名字可能是缩写或者昵称。他无法确定那个人就住在这里。他只知道，经过一整天令人难以置信的事情、跟一个惊恐万状的司机噩梦般地共乘一辆劳斯莱斯，此刻他正沿着小路向前迈进。风雨敲打在他的脸上，他从来没有见过眼前的这座房子。他会向那个不知姓名的人讲明实情，告诉他此刻有一位来自美国的、他从来没有见过面的著名小说家正精疲力竭地躺在他的门口，想看他是不是会走出房门，并确定自己是否认识他。

因此，他一直朝前走去，接着敲了敲那扇翻修过的、摇摇晃晃的农家大门。很快门就打开了，一名男子站在他的面前。乔治马上意识到他肯定不是仆人，而是房子的主人。他是一位身材壮实、保养得不错的中年英国人。他身穿天鹅绒外套，双手塞在口袋里，不信任地盯着这位夜间访问者。他戴着硬翻领，打着一只圆点图案的领结。这种正式而整洁的装束让乔治感到非常尴尬和不好意思，因为他清楚自己的样子肯定狼狈不堪。他已经两天没有刮过脸了，脸上布满了短而硬的胡子茬。除了下午短暂的休息外，他已经有36个小时没有合过眼了。这时候，他的眼睛发红，布满了血丝。他的鞋子上沾满了泥，而紧紧地压在脑袋上的旧帽子正滴着水珠。他显然疲惫不堪，不仅身体疲惫，而且神经紧张、充满了忧虑。这个英国人显然对他有所怀疑，因为他呆呆地站在那儿，双眼紧盯着他，一言不发。

“你是……”乔治开始说道，“……也就是说，你是不是我正要找的……”

“啊？”那个人吃惊地说，“什么！”

“是迈克哈格先生，”乔治再次说道，“不知道你认识他……”

“啊？”他又重复了一遍，接着马上又说了声“噢！”男子语气的上升以及这个词所表达出的惊讶和含义听起来就像说了声吃惊而尖锐的“哦”。他沉默了一会儿，一直注视着乔治的脸，“哦！”他又说道，然后又平静地说：“他在哪里？”

“在他……他的车上，”乔治急切地说，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哦！”英国人再次大声地说，然后不耐烦地说：“嗯，那么，他为什么不来呢？我们一直在等他呢。”

“我觉得你应该下去跟他谈一谈……”乔治开口说道，接着又停了下来。

“哦！”这位绅士大声说道，同时严肃地望着乔治，“是他，你是说……哦！”他大声地说，好像突然恍然大悟了一般，“嗯！”他沉吟了片刻然后低声说：“那好吧，”他的声音变得更加坚定，一边走到外面的小路上，并小心地关上房门，“那我们下去看看，好吗？”

大雨来得快，去得也快。等他们一起下山的时候，又一次清晰地看见月亮在天空快速地滑行着。走到中途的时候，那位英国人却停了下来，显得非常忧虑，并在风中大声地说：

“我说……他……我的意思是说，他咳嗽了，是不是他……生病了？”

他对最后那个词的强调，以及乔治对英国人的了解，都使乔治明白他所说“生病”意味着什么。乔治摇了摇头。

“他看起来精神状态很不好，”他说，“但是他并没有生病。”

“因为，”那位绅士继续充满忧虑地大声说，“他要是生病了，哦，我的天哪！”他惊叫道，“我很喜欢克纳克，你知道，我已经认识他许多年了，但是，他要是生病了！”他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如果你不介意，我宁愿不去。我不想知道这个！”他的声音很高，语速也很快，“我……我不想听到这个，我……我不想再面对这种事情！我……我……我不想再面对什么了！”他脱口而出。

乔治开始安慰他，并说迈克哈格先生并没有生病，只不过精神状态不太好。于是他们便继续沿着小路来到了车子跟前。那个英国人先是迟疑了一会儿，然后走上前打开了车门，把头探了进去，凝视着迈克哈格蜷缩的身子，大声地喊道：

“克纳克，喂，克纳克！”

迈克哈格没有回应，他嘶哑的呼吸就跟打鼾一样。

“克纳克，老朋友！”英国人又一次大声喊道，“喂，克纳克！”他的声音变得更大了，“喂，你在那儿吗，老朋友？”

很明显迈克哈格就在那里，但他没有回答。

“喂，克纳克！你说话啊，呃，老兄？我是里克！”

作为回应，迈克哈格似乎鼾声更大了，但是过了一会儿，他弯了一下犹如折刀般的腿，眼睛紧闭，口里咕哝着：“呃，是里克。”然后又开始打起鼾来。

“喂，克纳克！”英国人不断地尖声喊着，“难道你就想不起来吗，老兄？我们正在屋里等你呢！”

除了沉重的呼吸以外，再没有任何回应。英国人又唤了他几声，但没起什么作用。于是他把脑袋从车内抽了回来，对乔治说：“看来我们只有进去帮他一下才行。我估计克纳克又把自己的身体搞垮了。”

“是的，”乔治焦急地说，“他的身体状态非常不好，好像身心都要崩溃了。我们最好还是把医生叫来，你说呢？”

“哦，不用了，”英国人神情愉快地说，“很久以前我就认识克纳克了，以前我就见过他把自己搞成了这副样子。他对自己太残忍了——不休息、不吃饭、不懂得自己照顾自己。别人若遇上这种情况肯定活不了，可他却没什么事儿。你真的用不着担心什么，他肯定会好起来的。你等着看吧。”

说完这些安慰人心的话后，他们便携手把迈克哈格扶出了汽车，并让他站起身来。他瘦弱的身子显得非常虚弱，但是冷飕飕的空气好像使他的精神稍微有了一点好转。他深深地呼吸了几下，然后看了看四周。

“很好，”英国人用鼓励的语气说，“现在感觉好些了吧，老朋友？”

“感觉很糟糕，”迈克哈格说，“疲惫至极，只想睡觉。”

“那当然了，”英国人说，“可是你先得吃点东西，我们已经做好了晚饭，正等着你们呢。一切都准备好了。”

“不用吃饭了，”迈克哈格粗鲁地说道，“睡觉，明天再吃吧。”

“好吧，老朋友，”英国人和蔼地说，“就按你说的办吧，可是你的朋友肯定饿坏了，我们需要把你们都安顿好，大家快点儿走吧，”他边说边拉着迈克哈格的手臂。

他们3人一起沿着小路走去。

“可是，先生，”从乔治肩膀后面传来一个悲苦的声音，因为他是离汽车最近的一个。刚才他们只顾着考虑别的事，却把矮个子司机完全给忘记了，“可是，先生，”此刻他从窗口探出身子，轻声地问：“我该把车子停在什么地方，先生？今晚……”他紧张地润了润嘴唇，“……今晚还需要车吗，先生？”

英国人马上回答道：

“不需要了，”他说得很清楚，“我们不需要了。请把车子开到房后面去，停在那里就可以了，好吗？”

“好的，先生，好的，先生，”司机气喘吁吁地回答，他说不出自己内心害怕的事，“把车子开到房子后面，先生，”他机械地重复道，“好极了，先生。嗯……嗯……”他又润了润干燥的嘴唇。

“嗯，哦，是的！”英国人大声说，突然又想起了什么，“停完车子以后请去厨房，我的管家会为你安排伙食的。”

说完，他又快活地抓起迈克哈格的手臂，领着他们朝前走去。司机坐在那里，迎着狂风和月亮不停地咕哝着：“好的，先生，好的，先生。”

荒野的风暴和麻烦过后，他们共同走进了屋子，屋内温暖而明亮。这是一所相当漂亮的房子：低低的屋顶、地上铺着旧木板。女主人是一位迷人、漂亮的妇人，比她的丈夫年轻得多。他们一走进门，她便走过来表示欢迎。迈克哈格对女主人说了几句话，再次把自己渴望睡觉的愿望表达了出来。女主人似乎立刻就明白了他的意思，于是带着他上了楼，来到已经安排停当的客房里。这间屋子装有深陷的窗户，显得很舒适。壁炉里的火焰正在熊熊燃烧。室内共有两张床，铺盖等床上用品叠得整齐，白色的衬里具有相当的诱惑力。

女主人转身离开了屋子，乔治和她的丈夫帮助迈克哈格爬上了床。他的双脚根本没法挪动。他们为他脱掉了鞋子，取下了衣领，脱掉了外套和背心，然后让他躺了下来，把他的身体摆正以后，又盖上了被子。一切办完后，他们便离开了房间，迈克哈格这时候已经安详地睡着了。

他们两个人走下楼梯，这时候才想起在刚才混乱的见面过程中，他们还没有做过自我介绍呢。乔治介绍了自己的名字，主人说他听说过他，并且还读过他写的书，乔治听后既高兴又受宠若惊。这位主人有一个古怪的名字——里肯巴赫·里德。他后来告诉乔治自己具有一半德国人血统。不过，他一直住在英格兰，他的发音、长相都是地道的英国人。

刚开始的时候，里德和韦伯都显得有点拘谨。韦伯的来访让大家有些拘谨，不容易快速结成亲密的伙伴关系，两人也无法很快了解对方。局促不安地做完介绍后，里德问韦伯想不想先洗漱一番，接着便领着他走进了一个很小的盥洗室。等乔治再次走出来的时候，他已经被肥皂、水、梳子、刷子收拾得精神焕发了。房主人一直等着他，仍然显示一副客气的样子。他把乔治领进餐厅，女主人早就在那里了。他们一齐在桌旁坐下。

这是个迷人的房间，低低的屋顶、温暖、镶嵌着旧木板。夫人也很迷人。虽然晚餐已经上桌有好几个小时了，但看起来仍然非常诱人。就在他们等着汤被端上来时，里德给乔治倒了一杯上等的干雪利酒，然后倒了一杯又一杯。汤终于端了上来，端汤的人鼻子很大，看起来敏捷、精明，很像伦敦东区的人。他身穿一件干净、得体、有些褪了色的制服。汤的味道很不错，浓浓的番茄汤就像暗色的桃花心木。乔治毫不掩饰自己的饥饿，开始贪婪地吃了起来，表现出非常好的胃口，而刚才二人之间存在的那一丝拘谨也荡然无存了。

管家端来了一大块烤牛肉，接着又端来了煮土豆和布鲁塞尔甘蓝。里德给乔治切了一大块牛肉，而女主人则慷慨地把蔬菜堆满了他的盘子。他们也开始陪着他吃了起来，但是很明显，他们已经吃过晚餐了。他们只要了一小份，而且还没有吃完，他们是想陪陪乔治。他盘子里的牛肉很快就消失了。

“喂！”里德大声地提醒他，然后再次抓起雕纹餐刀，“让我再给你加一点吧。你肯定饿坏了。”

“我想你肯定饿坏了。”他的妻子发出悦耳的声音。因此，乔治又开始吃了起来。

管家端来了葡萄酒，这可是地道的勃艮第葡萄酒，装在古老、布满蛛网的酒瓶里。他们很快就把葡萄酒一扫而光。接下来的甜点是那种深色的苹果布丁和一大块奶酪。乔治把面前的东西全都吃得一干二净，然后心满意足地舒了一口气，缓缓地抬起了头。就在这一刻，三双目光突然碰撞在一起，他们一致地朝后仰去，哄然大笑起来。

这是一种同时、自发的笑声，人们几乎从来没有听过这种笑声。这是一种低沉、吼叫般、浑厚、难以驾驭的“哈——哈——哈”声，声音在周围爆炸开来，笑得人的肋骨直发疼；这阵哄笑声反射、回荡在整个屋子里，震得餐具柜上的玻璃器皿叮当作响。过了一会儿，他们再次笑了起来，声音比刚才更大了，直笑得他们精疲力竭、双肋发痛，最后才渐渐恢复成听不见的欢快声。接着，他们一口气还没喘定，疲惫的两肋就又开始撑不住了，于是新一轮的大笑再次开始，声音久久地回荡在室内。这样经过两次不断的大笑、咆哮后，管家走近推拉门，轻轻打开一点儿，模样狡猾地把脑袋伸了进来，脸上露出了惊恐的神色。他的出现再次引发了一阵哄笑。他们笑过之后，一个个都轻轻地喘息着，这时候管家又把脸凑到大门跟前，说道：

“先生，司机来了。”

这个可怜的小个子又出现了，他紧张地站在门口，用手指碰了碰帽子，然后担心地润了润自己干燥的嘴唇。

“先生，”他终于低声开口了，“那辆车，您觉得它应该整个晚上都停在房子后面还是开到附近的村子里，先生？”

“村子有多远？”乔治气息稍定后问道。

“据我所知大约要6英里路，先生。”他轻声地说，眼神中充满了绝望和恐惧。

他的面部表情令他们忍俊不禁。这时候，韦伯的喉咙里又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里德夫人身子朝前，赶忙拿一块餐巾捂住了嘴。而里肯巴赫·里德只是靠在椅子上，尽情地笑着。

司机呆呆地站在那儿。显然，他觉得自己的最后时刻终于到来了。这些狂热分子此刻要采取行动了，但是他已经陷入了瘫痪状态，根本无法逃离。他们不知道怎样做才能减轻他无名的恐惧感。他们简直难以跟他说话，难以做出解释，甚至不能看着他。每次当他们试着想说点什么、朝矮个子司机望去的时候，就会看见他苍白、饱受折磨的脸，这时候他们就会重新爆发出一阵哄笑，哎哟哎哟地喊着、尖叫着。

但是一切最终都过去了。等他们的情绪释放完毕后，一个个都觉得精疲力竭、愚蠢、清醒。他们对自己的行为感到惭愧，因为他们使那个小个子产生了不必要的恐惧。他们只好平静而温柔地告诉他不用再管那辆车了。里德吩咐管家好好照料司机，并在家里妥善安排他过夜。

“好的，先生，好的，先生。”司机自动地发出低沉的声音。

“好极了，先生。”管家神采飞扬地说，然后领着司机离开了。

这时候，他们从桌旁站起身，走进了客厅。几分钟后管家端着放着咖啡的盘子走了进来。他们欢聚在壁炉周围，开始喝起咖啡来。后来又端来了白兰地，大家一起坐在那里倾听着外面的风雨声，感到既温暖又舒适，好像彼此已经认识很久了。他们又说又笑，毫无顾忌地讲着故事。里德见乔治仍然对迈克哈格有所担忧时，决定设法打消他的顾虑。

“我亲爱的兄弟，”他说，“我已认识克纳克多年了。他本人已经看见他这么折磨自己多次了，但最后都安然无事。这的确让人吃惊。我自己肯定做不到。谁也做不到，但是他能。这个人的活力让人感到非常惊异。人们往往以为他已经精疲力竭的时候，他却一跃而起，一切恢复正常了，而且状态极佳。”

乔治心里明白这肯定是事实。里德给他讲了一则故事更进一步佐证了他的说法。几年前，迈克哈格来到英格兰写作一本新书。即使在当时，他的生活方式已经引起周围朋友们的深切担忧了。很多人都不敢相信他能活多久，而且他写作圈的朋友们也都无法明白，他究竟怎样完成他的作品的。

“有一天晚上，我们待在一起，”里德继续讲道，“就在聚会进行的过程中，他在萨伏伊一个私人家里突然不行了。他已经连续很多天不停地奔波，到了晚上10点钟的时候，他已经疲惫至极了。他的样子非常疲惫，于是就趴在桌子上睡起觉来。于是我们便把他放在一个沙发上，然后就继续进行聚会活动了。后来，我们中有两个人，再加上几个搬运工，齐心协力把他抬进了出租车，送他回到了家。他在卡文迪什广场有一处公寓，”里德继续说，“我们计划第二天一起共进午餐。我不知道，一点也不知道，他能不能到场。事实上，我怀疑他可能在三四天内都无法起床。于是，我在中午一点前顺便上他家去看看他到底怎么样了。”

里德沉默了一会儿，眼睛盯着炉火。接着他深深地呼了一口气说：“嗯！他坐在桌旁，前面摆着打字机。他身穿一件松垂的旧斜纹软呢服，正坐在那里疯狂地打字呢。他的旁边已经放着一大堆手稿了。他说他自己在早晨6点就已经开始工作了，现在已经打完20多页。等我走近的时候，他抬起头瞧了瞧，然后说了声：‘喂，里克。稍等一下我就来。坐下吧，好吗……哎！’”他又深呼了一口气，“我只好坐了下来！我只是倒在椅子里盯着他。这是最令人吃惊的事了。”

“他还能跟你一起共进午餐吗？”

“他当然能！”里德大声说，“哎呀，可以说他是从椅子上蹦起来的，接着他穿上了大衣、戴上了帽子，把我从座位上拉起来说：‘快走！我快要饿死了。’而且最令人惊讶的是，”里德继续说，“他竟然能把头天晚上发生的一切都回忆起来。他连说过的全部内容都能想起来，甚至连在他已经昏迷时所说的话都记得一清二楚。他可真是个神奇的人！”英国人大声地说。

在炉火温暖的辉光中，在他们新发现的亲密中，他们喝了很多白兰地，不断地抽着烟，一谈就是几个小时，忘记了时间的流逝。这是一种完全忘我的谈话，毫无拘束、完全坦诚。乔治的主人兴高采烈地讲述了自己、妻子，以及他们在这个荒凉之地所度过的自由与田园时光。他的讲述不仅充满了魅力，而且非常吸引人，自始至终充满了健康的田园之乐，令人愉快而羡慕。他描绘了一幅田园诗般的画面，这是一个个凹凸不平的独立画面，这种朴素的欢乐、实实在在的舒适是每一个饱受喧嚣、困惑、无常世界之苦的人所渴望的东西。就在乔治聆听东道主讲述的时候，他眼前展开的画面让他产生了一种怀旧和向往，同时对某个东西有了深深的不安，这种东西隐藏在暗处，难以清楚地表达出来，但每一部分都带着怀疑与虚假。

乔治慢慢地发现，里肯巴赫·里德是个与现代生活格格不入的人。他已经从别人都不愿意接受的严峻现实中退场了。对乔治来说这一点很新鲜。他在现实中见过很多这样的人，也曾仔细观察过他们。此刻，他已经明白他们形成了另一个群体、家族或种族，组成了另一个小小的世界，这个世界中没有国家或者地区的界线。在美国，这种人的数量大得惊人，在波士顿、哈佛大学等幽静的森林地区尤为如此。对他们来说，甚至连波希米亚式的生活都过于粗糙，他们过着十足的乡村生活。

对这些人而言，乡村成了他们最后的避难所。他们在康涅狄格、佛蒙特买了小农场，或者把好一点的老房子进行翻修，加上一点个人的怪念头或拘谨的品位。他们的做法的确有些过于离奇，他们的简单有些过于精妙。他们在自己所购买的农场里，从来都不会播撒功利的种子、不种任何粮食。他们只种鲜花，并在适当的时候一起谈论那些罕见的花卉品种。他们当然喜欢简单的生活。他们喜欢“土地”的感觉。他们只是朦胧意识到“土地”的影子，而乔治曾经听那些男男女女们说过他们非常喜欢在土地里劳动。

他们的确在土地上劳作着。春天一到，他们就会到新的假山花园里参加劳动，往往只带一名助手——一位雇来的当地人。他们会仔细观察他朴实的品质与古怪的性格特点，向朋友们讲一些很有意思的故事。他们的妻子也会在土地上劳作，她们都穿着简单却吸引人的工作服，甚至还学会了修剪树篱。为了保护双手，她们都戴着帆布手套。这些人看起来讲究而迷人，都有健康的淡褐色皮肤；她们秀美的前臂透着黄金的辉光。在阳光的照耀下，她们的脸庞显得多么温暖。有时候，在她们的面颊上还能清晰地见到某种柔软、模糊的绒毛。观察她们也算是一种享受。

在冬季里也有事可做。每每在下雪以后，那些通向外界的道路可能会一连3个星期无法通行。即使A＆P型卡车也难以通过。因此，他们只好在接下来的3个星期里徒步搬运日常的所需。每天还有其他的事情要做。城里人可能会觉得冬天的乡村生活非常单调，但那只是因为他们根本不了解。地方乡绅会变成木匠。对他来说，这项工作就是玩儿，当然，在工作的间隙，他也会自己制作家具。自己动手，丰衣足食嘛。他会在旧谷仓里设置一处工场，那里还有一间工作室，他可以安静地从事脑力劳动。孩子们不允许去那里。每天早上，把孩子们送到学校之后，父亲就会返回他的谷仓——工作室，在那里工作一个上午。

顺便说一下，乡下的生活对孩子们非常有好处。夏天的时候，他们会一起玩耍、游泳、钓鱼，会和雇主的孩子们一同玩乐，从中学会一些实际、有用的民主政治精神。冬天的时候，他们可以到两英里外的私立学校读书，那是一所由两位学识非常渊博的人开办的学校。男子是计划经济专家，妻子是儿童心理学专家。他们携手在教育方面进行着重要、了不起的探索。

乡下生活充满了许多吸引人的乐趣，而这些都是城里人毫无所知的。首先，乡村有自己的政治学，乡下人都会热情地参与其中。他们会参加所有的小镇会议，比如：人们会为在小溪上建造一座新桥而进行激烈的辩论。针对老行动委员阿伯纳·琼斯，人们会形成两派力量，但大多数都支持更年轻、更有发展潜力的人。周末一到，人们就会向城里的朋友们讲起那些与小镇会议有关的迷人故事。他们也有许多与当地人相关的故事，会令那些久经世故的访客大笑不止。傍晚的时候，乡绅和他的妻子喝完咖啡和白兰地以后，往往会在石栅栏的一头听塞思弗·里曼的争论、听罗伯·帕金斯的诉讼。人们非常熟悉各自邻居的情况。这本身就是一个世界。这里的生活简单而美好。

在这个古老的农家里，他们常常在烛灯底下吃饭。餐厅的松树镶板已经有200多年的历史了，但并没有太大的变化。事实上，多年以来，整个房子的正面一直就是这个样子。他们只在旁边为孩子们重新添置了一间屋子。当然，他们买下这块地方后，付出了大量的劳动。房子处于长期失修的状态。地板和窗台看起来破旧不堪，必须要予以更换。他们还修建了一个混凝土地下室，并安上了油炉。做完这一切需要很多花费，尽管如此，这一切都很值得。卖房子的人都是当地的居民，现在他们已经搬到别的地方种地去了。这个家庭农场已经见证了五代人。尽管如此，他们所做的一切仍然令人难以置信。起居室里已经铺上了油毯。餐厅的右侧摆着革命时期古色古香、漂亮的瓷柜。这是他们当时劝说卖主连同房子一起卖给他们的。室内还有一台破旧的留声机，带着一台老式的喇叭。这一切你能想象得出来吗？

当然，他们不得不从地窖到阁楼把房子重新装修一番。他们城里人的某些习惯难以适应这里的一切，这需要时间与辛勤的劳作。但是等他们悄悄地在村子里走上几圈，仔细看过农民的房屋之后，他们大多数人都想用一用那些最精美的东西，大多数的东西都可以追溯到革命时期。现在，整个地方都笼罩在和谐的自然中。他们甚至拿锡锑大杯喝啤酒。格雷斯发现了这些东西，上面都布满了蜘蛛网，就放在一位老人家的地窖里。这位老人已经有87岁了，他说咖啡杯是他父亲的。他本人经常使用这些东西，如果她想要，他觉得每件值20美分。这是不是很划算！人人都这么认为。

季节在不断地改变，一个又一个不断地交替着。他们观察着四季的轮回。他们并不愿意居住在没有四季的地方。季节的更迭总会令人心旌摇曳。夏末，当有人看到第一只大雁朝南飞去的时候，他便知道又一个秋季已经悄然到来了。当第一片雪花融化的时候，它已经在向冬季招手欢迎了。但是最令人激动的日子还是早春的时候，有人会在这样的时刻发现第一朵雪莲已然怒放，或者看见第一只欧椋鸟已经抵达。他们不断记录着季节的日记，给城里的朋友们送去精美的书信：

“我觉得你现在开始喜欢这里了。这里的春天简直令人疯狂。今天我头一回听到画眉的鸣叫。几乎在一夜之间，我们的老苹果树开了花。如果你再等一个长时期，恐怕就会错过这一切了。所以快点来吧，好吗？你肯定会喜欢我们的果园和我们歪歪扭扭、古怪、可爱的老苹果树的。我怀疑它们已经在这里生长了80年。跟现代果园里都长着的幼树不同，我们这些树结不了多少苹果。结的果又小、又涩、又酸，外形就跟歪歪扭扭的树木一样，而且数量也勉强刚够。但不知怎的，我们反而更爱它们。这就是新英格兰。”

因此，日子就这样年复一年、有序地流转着。第一年布置好假山花园，移来球茎植物与松柏。墙角下、围栏边，到处都播下了蜀葵。第二年它们便鲜花怒放。整个过程进行得真快啊。第二年，他会在谷仓里建起工作室，用自己的双手挑起大部分工作，雇工只需要做一些简单的协助工作。第三年，孩子们全都成长起来了，在乡村他们成长得非常快。他也开始修建游泳池。第四年，游泳池修好了。同时，他也开始忙着做其他的事情，但却进展缓慢，因为还有那么多的事情需要他去做。

第五年，唉，有时候人们开始想念城市了。他们从来没有想过再次返回那里。除了3个月的冬季生活外，这里太壮美了。所以今年他们想搬到那里去待一些日子，于是租了一套公寓准备度过3个月的冬季时光。当然格雷斯喜欢音乐，想念歌剧。由于他喜欢戏剧，所以对他来说，有机会能够再次见到那些熟悉的同伴的确是一件幸事。这是乡村生活最大的障碍——当地人有非常好的邻居，但却想念刺激的城市生活。所以今年，他决定带上大女儿一起进城去。他们会一起看戏、听音乐、与老朋友重叙旧情、看看那里发生的变化。他们甚至会在2月去百慕大群岛待上3个星期，或者去海地。他听说那是个很不错的地方，现代生活基本上没有影响到那里。他们会去看风车，会去参加伏都教拜神活动。这些活动既野蛮又原始。他们会在途中打乱原计划，到某个地方随便瞧一瞧。当然，他们会在4月返回乡村。

这是最常见的逃避模式之一，但是还有别的形式。定居在欧洲的美国人基本上采取以上的模式，虽然他们会选择更为荒凉、更艰苦的逃避类型。乔治·韦伯认识一些生活在巴黎、瑞士，以及英格兰的美国人，他觉得他们代表人类悲观种族中一个极端的群体。这些美国人甚至不再伪装成大自然的爱好者、地球的发现者、新英格兰农村简单生活的回归者。这些人一无所有，喜欢讥讽事物，对美国的一切都嗤之以鼻。这种讥讽来自他们的所读、其他人所说，或来自某些自我辩解的简单推断。这种讥讽毫无诚意、毫无真诚，程度也一年比一年微弱。因为这些人一无所有，只喜欢饮酒与讥讽，喜欢疲惫的酒吧生活和消磨精神的场所。他们一无所有，只有一个模糊的幻想世界，一个幻想中的“巴黎”“英格兰”“欧洲”，这些与他们从童话故事中所获得的知识并不相同。好像他们从来没有踏上过这些海岸，踏上这些他们非常了解、衷心珍惜的地方。

乔治始终觉得在这个群体中，幻想和失败的基本内部结构都是一样的，不管他们是否遵循了更加无伤大雅的逃避方式，比如对假山花园的兴趣、对园艺、木工、蜀葵文化的兴趣，还是别的什么方式；还是选择更加艰苦的逃避路线，去欧洲或别的折磨人的地方。他们究竟是美国人、英国人、德国人还是霍屯督人都无所谓。他们因同样的弱点背叛了自己。他们逃离了自己无法应对的世界。如果他们有才华，那这份才华倒不是因为他们难以实现自己蔑视的目标并且取得成功，而是因为他们每个人都已经出卖了自己那点可怜的灵魂。如果他们想创造什么，他们就愿意投身于工作中，然后塑形、完成它们，尽管他们会受到斥责、面临失望。如果他们想要工作，他们却不愿意真正投入到工作中去，不会一个劲地工作，直至他们的眼球发痛、脑袋昏乱、腰部干涩、饥肠辘辘。他们不会一个劲地工作下去直到浑身疲惫不堪，精力耗尽，整个世界在眼前摇晃。他们不会一直工作到口舌粘在一起，脉搏像鼓槌一样敲击自己的太阳穴。他们不会一直工作到没有工作，直到没有休息，没有静卧，没有睡眠、什么都干不了，也工作不了为止……然后再接着工作。如果他们生来就根本没有什么才华，那他们就是苍白的艺术献身者，是更加孤独、更加令人厌恶的人。如果他们不再欠缺什么，那他们就会在自己欠缺的方面更加欠缺，只有拥有一半。因此，大多数人都满怀目标，最终却逃离自己难以完成的任务……他们开始虚度光阴、碌碌无为，从事园艺工作、做木工活、饮酒。

英国人里肯巴赫·里德就是这样的一个人。就像他在当天晚上所说的，自己是一位作家……他本人就是这么说的，语气显得有些古怪，“某种作家”。他已经出版了很多部书籍。他郑重其事地把那些书从书架上取下来递给乔治，像是在证明自己所言不虚。这些书都是关于文学家与政界人士的批评性传记，属于“揭露流派”的历史性创作。乔治后来读过其中的一两本，与他当初预料的差不多。这些书除了不驳斥自身以外，驳斥一切东西。它们是一些添油加醋、毫无生命力、类似斯特雷奇风格的东西：虽然作者并不具有斯特雷奇的智慧，也没有像他那样逃避学术工作，他还是呆板地模仿了他的生动性、过时的风格、浮华的本质。所以这些以不同人物与生活阶段为撰写对象的书籍读起来都是千篇一律，比如体现在失败的表现、对幻想的醒悟进行的猛烈抨击、对奇异古怪之事的怀疑、站不住脚的质疑等方面。

这些书的作者就是这种人，他写不出别的东西来。由于没有信仰和目标，他写的东西也就没有信仰和目标。他所写的内容全都是胡言乱语，每一个伟大人物都因某种捏造的、毫无意义的传说而变得伟大。因此，真实存在于吹嘘之中。由于别的东西全都是胡言乱语，所以就连事实本身也成了无稽之谈。他是那种具有独立性格、敢于接受失败的人，他只相信别人最坏的一面。如果让他写恺撒，他肯定能找出证据表明恺撒是个可怜的侏儒，是他军队里的笑柄。如果让他写拿破仑，他会认为他是个矮胖的人，吃饭的时候额前的头发会掉在汤里，元帅服上会落有油渍。如果让他写乔治·华盛顿，他会专门讨论华盛顿的假牙，甚至会投入得忘记了乔治·华盛顿本人。如果让他写美国总统林肯，他会把他看成神化的尤利亚·希普——偏僻森林传说中的古怪产物，一个来自小镇的律师，一个靠运气而成就功名的人，最后侥幸成功但却很快殉难。他从来都不相信林肯说过的话，也不相信林肯写下来的、人人都知道的东西就是出自林肯之手，所以这一切都是虚构的。他们从来没有讲过那样的话。或者说，要是他们说过那种话，那么肯定是别人说过的。斯坦顿说过，苏厄德说过，某个新闻记者说过……除了林肯，任何人都说过。

里德的书就是这种基调和特征。正是有这么多怀疑才会创作出那些书来。到头来，这些书除愚弄了作者本人以外，谁也没有被愚弄。人们甚至没有精力对其进行有趣而劝诫性的诽谤。这些书在出版发行的那一刻就失败了。没有人阅读它们，也无人给予任何关注。

现在他该如何对自己的失败作出合理的解释呢？他曾经是一个鲁莽的人，但是此刻，他却开始变得轻松、大彻大悟、按部就班了。他面带无力、讥讽的微笑，向乔治揭露了一些公众十分敬重的人物。随着他对真理所进行的冷酷、无情的探索，他把围绕在他们周围的虚假传说全部粉碎掉了。很自然，他的奖赏就是诅咒和辱骂、批评家的愤恨与公众顽固的敌意。自始至终他都在做一项出力不讨好的事情，所以他的全部工作已经结束了。他只能无视这个充满偏见、偏执、愚蠢、虚伪、变幻无常、盲目崇拜的世界。于是他到这个国家来，想寻找孤独和隐居的生活。有人总结说他再也不会写作了。

这种生活的确有所补偿。里德购买并翻修过的旧房子散发出一些田园气息，修理工具的工作台就摆在厨房里，然而这的确是个迷人的地方。他年轻的妻子亲切而可爱，显然对他照顾有加。而里德本人，远远地离开了曾经带给他无限痛苦的虚伪文学，日子过得倒也自在。如果谁能理解、接受他的幻想和失败，就会明白他其实是个可爱而善良的人。

时间越来越晚了，但他们却没有注意到，等发现屋内的大厅时钟指向两点的时候，他们全都大吃了一惊。3个人平静地聊了一会儿，喝了一杯白兰地酒，然后便互相说了声晚安。乔治来到楼上，很快就听见里德先生和夫人动作轻柔地走进了他们的房间。

迈克哈格睡在那里一动不动，姿势跟刚刚睡下时一样。他一点儿都没动弹，看起来就像童年时期无忧无虑安睡的模样。乔治又给他加盖了一条毛毯。然后开始脱衣、熄灯、爬上了自己的床。

他感到精疲力竭，但是一天中发生了太多稀奇古怪的事件，令他睡意顿无。他躺在那里思考着整天发生的一切，静听着外面的风声。此时狂风正冲击着房子，拍打着窗户，然后又猛地扑向墙角和屋檐，就像爱尔兰民俗中的女妖精一样怒号着。不知哪个地方的百叶窗正不停地猛烈拍击着。狂风偶尔会暂时停歇片刻，这时候会从遥远的地方传来微弱的狗吠声。他听见楼下大厅里的时钟敲了3下。

过了一会儿，他开始慢慢地睡着了。风暴仍然像疯子似的围着房子吼叫着，但是他已经感觉不到了。

37 沉睡

乔治睡得非常沉，一直没有做梦，感觉好似挨了一记闷棍般的昏昏沉沉。他不知道自己到底睡了多久，直到有人突然摇晃他肩膀的时候，他觉得自己只睡了五分钟。他睁开眼睛，想坐起身来。摇他的人正是迈克哈格，他穿着内衣站在他面前。此刻，他的腿就像鹳鸟的腿一样后足立地，急躁得像个起跑线上的赛跑选手。

“起来，乔治，快起来！”他大声地呼唤着他，“我的天哪，小子，你想睡一整天吗？”

乔治呆呆地望着他：“几——几点了？”他终于开口了。

“8∶30了，”迈克哈格大声说，“我已经起来有一个时辰了。我已经剃过了胡子、洗好了澡。嗨，小伙子，我今天的胃口可大着呢！你没有闻到香味吗？”他得意地拍了一下瘦骨嶙峋的双手，一边饶有兴致地嗅了嗅充满早餐味道的空气，愉快地大声说：“燕麦片、鸡蛋、咸肉、烤番茄、烤面包、果酱、咖啡。阿里！”他毕恭毕敬、充满热情地叹了口气，“没有什么能与英式早餐相比。起床，乔治，快起来！”他又一次尖声地嚷了起来，“我的天哪，小子，我让你多睡了一个时辰，是因为你看起来和我一样瞌睡！所以现在快穿上衣服吧！可别让早餐等我们！”

乔治嘴里哼哼着，疲倦地在被子里收了收腿，酒醉似的站起身来。他觉得自己只想再连续睡两天的觉，除此以外什么都不想。但是在迈克哈格狂热的催促下，他清醒过来，神情恍惚地穿好衣服，在那里摸索着什么。迈克哈格自始至终都急躁地来回走动着，每隔两秒钟他都会走过来催促他动作麻利点儿，可别磨蹭上一整天。

等他们一齐来到楼下的时候，里德一家已经坐在桌前了。迈克哈格走起路来连蹦带跳，好像重心是用橡胶做成的。他欢快地同他们打过了招呼，找了一个座位，猛地坐了上去。一眨眼他就把一大份早餐处理掉了，他边吃边说话，好像电流一样生机勃勃。他浑身的能量令人惊叹。这一切的确令人难以置信。这位几小时前精疲力竭、健康受损严重的人现在竟然奇迹般地具有了发电机般的活力，真不可思议。他自始至终都大声地喧哗着，一个劲地讲着故事和冒险的经历。他向在座的人讲述了自己接受荣誉学位时的奇特经历以及学位授予现场的出席者。接着他又谈到了柏林，以及他在德国和荷兰遇见的人。他谈到了自己和麦耶·本迪恩的邂逅，讲述了他们在精神病院经历过的滑稽事件，惹得大家捧腹大笑。他有非常周密的计划和行动的目的。他打听过英格兰所有熟人的近况。他的头脑似乎有1000个闪耀的层次。他掌握着一切，无论他碰到什么，都会将他巨大的能源与动力调动起来。他是个愉快的伙伴。这一刻，乔治认为，迈克哈格的精神正处在最佳的状态中，而他的最佳状态的确完美而令人称奇。

早餐完毕后，他们一起外出散步。这是一个罕见而狂野的早晨。整个晚上温度下降了好几度，断断续续的降雨最终变成了雪。此时，雪花正平稳、纷纷扬扬地穿过吼叫的狂风飘落下来，成为柔软、蓬松的堆积物。头顶上方，光秃秃的树枝使劲地摇摆着、呻吟着。乡村真是既狂野又美丽。他们走了很远，内心充满了暴风雨般的激动，也充满了奇怪、狂野的喜悦和悲伤，他们都知道这种神奇不会长久。

他们回到屋里以后，便围坐在炉火旁边交谈着。此时，迈克哈格在清晨表现出的欢快、健康的精神状态已经消退了，但却表现出一种平静的力量——这是乔治在前一天才发现的林肯式的平静和力量。他取出自己的银框眼镜，戴在朴实、歪斜、古怪的鼻梁上。他开始阅读装在衣服口袋里还没有读过的信件。然后和老朋友聊起天来。他们谈论的事情本身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迈克哈格的样子、坐姿、讲话的方式，乔治经常把这些牢记在心里。迈克哈格毫无意识地拱起并紧握他瘦骨嶙峋的手指。他的言语里流露出尊严、智慧、渊博的知识。他是一个了不起的人，现在正表现出他潜在的力量。他的言语充满了对老朋友平静的感情。人们会觉得他身上具有某种不可动摇、持久的东西——一种永不改变的忠诚，他可能在20年中见不到他的朋友，但是这种忠诚将永远保持下去。

他们一起共进了午餐。葡萄酒也已端了上来，但是迈克哈格很有节制地喝了一点儿。午餐完毕以后，令韦伯大感宽慰的是，迈克哈格悄声对他说下午就要返回伦敦了。他对这次闪电式的英格兰之旅没有作任何评论，昨天他还对此次旅行进行了绘声绘色的评论。乔治并不知道此次旅行是迈克哈格的心血来潮，还是因为他觉得乔治缺乏热情。迈克哈格根本没有提过这一点。他只把返回伦敦当作一个事实来宣布，仅此而已。

但是现在，返回城市的想法好像令他很难承受，他立即陷入了另一种惊人的转变中。他的神态几乎再次变得狂热而迫不及待起来。3点钟，他们起身准备离开。他感到心情沉闷，神情紧张，好像要竭力挽回某个已经结束、令人不愉快的事情一样。

他们沿着颜色发白、并无足迹的小路小心谨慎地行驶着，当天还没有任何车辆从那里经过。他们把那个低檐小屋留在了身后，现在空气中暖洋洋地飘舞着雪花，乔治又一次感觉到了某种几乎难以承受的悲伤，这种感觉往往会在他同熟悉的、可能再也见不到的人告别时出现。漂亮的女人站在门口，一直目送着他们远去。里肯巴赫·里德就站在她的身旁，双手深深地塞在他的天鹅绒夹克口袋里。当车子转弯的时候，迈克哈格和乔治回望了一眼，看见里德和妻子一齐向他们挥舞着手臂，他们也挥了挥手，乔治的喉咙哽咽了。接着，他们便消失在视野之外。迈克哈格和乔治又开始孤独了。

他们上了大路，掉转车头朝北直驶伦敦。两个人都默不作声，全都陷入了沉思之中。迈克哈格坐在角落里，平静、出神、忘我地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暮色来临，他们都一言未发。

这时候，万家灯火星星点点，乔治再一次看到了天空中巨大腐朽的夜色——烟雾、喧嚣、伦敦无休止生活的翻腾。过了一会儿，汽车不停地穿行在拥挤、怪异、蔓延的都市丛林间。汽车最后驶进了艾伯里大街，然后停了下来。乔治从车中走出，向迈克哈格表达了自己的谢意，然后两人握了手，相互说了几句话便告辞了。小个子司机关好了车门，恭敬地碰了碰帽子，然后爬回到自己的座位。巨大的汽车便咕噜咕噜、缓慢地驶进了黑暗中。

乔治站在路边，看着它渐渐消失了。他知道他和迈克哈格可能还会见面、谈话、擦肩而过。但是情况绝不会像第一次这样。因为有些事情刚刚开始，现在却已经结束了。他们今后将不得不各奔前程。他有他的命运，迈克哈格有他自己的命运——孰好孰劣，没有人知道。

第六章 Chapter 06 黑暗的弥赛亚

春天的时候，乔治又回到了纽约，这时他的新作也快要写完了。他在斯图亚沃森特广场附近租了一间公寓，每天都奋笔疾书，想尽早写完这本书。他认为两个月内肯定会完成，但是总不能充分地利用时间，直至6个月以后他才算写出了满意的手稿。换句话说，他终于写完了能够满意地交给出版商的书稿，因为他从来都没有对自己写的东西真正地满意过。头脑中构想的东西和实际完成的东西之间似乎总有某种难以跨越的鸿沟，他想知道是否有作者能够平静地看待他完成的作品并且诚实地说：它精确地传达了我想表达的观点和感情——不多，不少，恰到好处，而且不再需要做什么修改。

从这个意义上来看，他对自己的新书一点儿都不满意。他清楚书中存在的不足，明白书中哪些地方没有准确地表达出自己的意图。但是他也知道自己已经尽了全力，因此他并不觉得惭愧。当他把一大堆书稿交给福克斯·爱德华的时候，他感到这份沉甸甸的东西就是他背负了多年的负担，如今总算从他的思想中挪开了。他总算完成了，他再也不想看书里的每一行字了。

但是，事情往往与自己设想的不同，福克斯阅读完他的书稿以后，用他独有的腼腆和率直告诉他，书写得还不错，然后又提出了一些建议：这儿需要删去，那儿需要扩充，有些地方还需要对材料进行重新组织。乔治和福克斯激烈地争论着，然后他又把书稿带回了家，并且按照福克斯的要求进行了修改——不是因为福克斯要他怎样做他就怎样做，而是因为他觉得福克斯说的是正确的。他又花了两个月时间对书稿作了修改。这样书稿变成了可以阅读和校对的校样了，此时又过去了六个星期。自从他从英格兰回来，一年中最好的日子已经过去了，但是现在这项工作总算彻底完成了，他终于自由了。

出版日期原本定在1936年的春天，但是随着这个日子的一天天临近，他变得越来越忧虑。当他的第一本书正式出版时，就连野马也难以将他与纽约分开；他原来打算这本书出版的时候，自己一定要在跟前，这样就不会错过任何事情。他一直在期待着，不断地阅读各种评论，几乎快要把福克斯的办公室当成了卧室。他每天都期待出现不可思议的成就，但是事实却恰恰相反，最后等来的只是从利比亚山寄来的信，还有他本人与那些猎狮者们在一起时令他作呕的冒险经历。所以此刻，他对出版日期几乎变得有些心惊胆战了，这次他下定决心要走得远远的——尽量远离这个地方。虽然他不相信会重复以前的那些经历，但他还是做了最坏的打算，一旦碰巧发生什么事情，他决定置身事外。

突然，他想起了德国，而且非常向往那里。在他到过的所有国家中，德国是继美国之后他最喜欢的国家。他觉得那儿是最舒适的地方，他与那里的人民有着最自然、最直接、最本能的同情和理解。德国与其他任何国家都不同，它具有某种吸引他的神秘和魔力。他已经去过那儿好几次了，每次都能体会到同样的魅力。现在，经过多年的辛苦和汗水，他一想起德国，心灵便变得平静、放松、幸福，他又会想起了那份古老和魔力。

因此，在3月，在他的著作即将出版的前两个星期，福克斯来到码头为他送行，并再次向他保证，一切都将会很顺利的。他再次去了欧洲。

38 黑暗的弥赛亚

从1928年到1929年初的几个月里，乔治一直待在德国。在这段日子里，他不得不花费好几个星期在慕尼黑的一家医院里慢慢地疗养，因为他在一个啤酒城里和别人斗殴受了伤。在那段愚蠢的插曲之前，他曾经在黑森林的一个小镇上住过一段日子。他觉得那里非常有意思——一场选举正在那儿举行。当时政治混乱，党派林立，令人眼花缭乱，共产党人获得了绝大多数选票。人民感到不安而焦虑，似乎一场灾难即将到来。

而这次，情况却有所不同。德国已经发生了巨大的变化。

自从1933年以来，当变化发生后，乔治曾经阅读了所有报纸上关于德国形势的报道，开始时只是惊奇、震惊和狐疑，紧接着便是绝望和如铅般沉重的心情，他觉得有些报道简直令人难以置信。当然，和其他地方一样，德国也有一些不负责任的极端主义分子，毫无疑问，在危机发生的时候，他们全都失去控制，但他觉得自己对德国和德国人民很了解。总体来说，他觉得事态被夸大了，事情并不像报纸上所描绘的那么糟糕。

他在去巴黎的途中停了五周，现在他正坐在从巴黎开出的列车上，在车上他碰见了一些德国人，他们使他再次放下心来。他们说在党派和政府中已经不存在混乱情况，人民内部也不再有任何的恐惧，因为人人都很高兴。这是乔治最希望听到的，他的内心也充满了快乐。因为任何想到国外去的人再也找不到比1936年5月初来德国更为时宜的时机了。

据说，拜伦在他24岁的某天清晨醒来，突然发觉自己已经一夜成名。乔治·韦伯却比他多等了11年。他刚到柏林的时候已经35岁了，但他和拜伦一样神奇。也许他还算不上非常有名，但是这并不要紧，因为在他的一生中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他觉得自己好像已经成了名。就在他刚刚离开巴黎的时候，他收到了福克斯·爱德华的来信，信中说他的新书在美国取得了巨大的成功。而且他的第一本书已经于去年在德国被翻译出版。德国的评论家们对它大加赞赏，该书销售情况非常好，乔治的名字已经为人们所熟知了。他来到柏林的时候，人们都在盼望着他的到来。

五月里的精彩无处不在。那年的柏林尤其精彩。沿着街道，在蒂尔加滕，在所有的大花园里，在运河沿岸，正是七叶树盛开的时期。人群在库达姆大街的树下悠闲地漫步，咖啡馆的露台上挤满了人。在活力四射的日子里，空气中总弥漫着音乐。乔治看见一个接一个美丽的湖泊围绕着柏林，他第一次知道高耸的蕨树顶端有一种奇异的黄铜色。以前，他只去过德国南方的莱茵州和巴伐利亚，现在似乎觉得德国的北方更加迷人。

他打算整个夏天都在那里度过，一个夏天似乎太短暂了，难以涵盖所有的美丽、魔幻以及生活中突然出现的快乐。他觉得只要自己一直留在德国，他的生活就永远不会褪色，也不会失去光泽。锦上添花的是他的第二本书在他到达柏林之后很短的时间里就被翻译出版了。这本书的受欢迎程度大大超过了他的预期。或许这与他身在德国有一定的关系。德国的评论家们竞相对他大加赞扬。有人把他称为“伟大的美国史诗作家”，另一个似乎觉得还不过瘾，想要超过前者，于是便称他为“美国的荷马”。所以现在不管他走到何处，那里都会有人知道他的作品。他的名字开始闪耀璀璨，他成名人了。

周围的一切都散发出功名的魅力。生活变得更加光彩夺目。一切事物的外观、感觉、味道、气味、声音都变得更加美好、更加令人振奋，这一切都是因为他获得了功名的缘故。现在，他看待世界的眼光比以往更加尖锐、更加独特。在过去日子里经历过的全部困惑、疲劳、模糊的怀疑、痛苦的绝望如今已经荡然无存了。在他看来，他已经赢得了各种生命形式中最终而彻底的胜利。他的精神不再饱受折磨，不再感到疲倦，不再承受无止境努力与奋斗的重负。他彻底明白了一切，每个毛孔都散发出活力。

功名甚至让他变得更加沉默，这是一种不说话的语言。功名几乎无时不左右着他，即使在他没有她的日子里也依然如故，当然也存在于那些无人知道他名字的地方。功名的光环一直陪伴着他，使他感觉更加有力、自信、热情、友好、亲切地处理出现的各种新情况。他变成了生活的主人。他在童年时代老感觉别人在嘲笑他，当他与陌生人会面的时候，常常感到不安，每次见到别人他都会浑身不自在。但是现在，他成了生活中强壮、轻松的大师。每个见面、谈话的人：作家、的士司机、酒店搬运工、电梯操作员、在电车和火车上的过客等，都会使他愉快、充满热情的力量。他会热情、本能、快速、自然地做出回应，就像人们对朝阳发出的清澈、灿烂的光芒做出回应一样。

当功名与他相伴相随的时候，一切似乎都变得不可思议。他能看到惊奇、关心、尊重、男人眼中友好的羡慕、女人眼中坦诚的崇拜。女人都拜倒在功名的圣殿之下。乔治开始收到她们的信件和电话，接受各种各样的邀请。这些女孩子们都开始追求他。但是他以前已经经历了许多，他现在时时都留有戒心，因为他知道全世界的猎狮者都是一样的。由于他现在已经了解了她们，他在交往的过程中已经不再抱有任何幻灭思想。事实上，在与这些人的博弈过程中，他获得了极大的满足和力量。他会勇敢地同她们周旋，然后在她们以为他已经上钩的时候，他却毫发无损地逃脱了，让她们摸不着头脑。

接着他又与艾尔斯见了面。艾尔斯·冯·科勒尔并不是猎狮者。乔治是在他的德国出版商卡尔·勒沃德举办的聚会上认识她的。勒沃德喜欢举办聚会，他已经邀请乔治参加过多次聚会活动了。他总能找到借口不断地举行聚会。艾尔斯并不认识勒沃德，而且初次见面就不喜欢他。但有一次她正好也参加聚会，她是与一位乔治认识的男士一同到会的。乔治一见到她，马上就喜欢上了她，而她也喜欢上了乔治。

艾尔斯是一位年轻的遗孀，年方30，看起来很像北欧战神瓦尔基里。她的头发泛着黄色的光泽，头发也扎成了辫子，脸颊像两个红润的苹果。作为女性，她个子非常高挑，长着长跑运动员瘦长的腿和男人所具有的宽阔肩膀。她的身材虽然令人惊奇，但却没有男性所具有的丑陋。相反，她却具有十足的女性阴柔之美。她的神情有些严厉，孤独的脸上带着一种深沉、轻松的感觉。微笑的时候，她的脸会突然散发出刺目的光芒，这种明亮和纯洁不同于乔治以前见过的任何笑容。

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乔治和艾尔斯相互间都有了好感。此后，几乎不需要经过任何过渡阶段，他们二人的生活便融入了同一条轨道中。他们在一起度过了许多美好的日子。多少个夜晚，他们在神秘与迷醉中共享炽热的激情。在那段荣耀、陶醉的日子里，这位姑娘成了乔治思想和感受的全部。

现在看来，在布鲁克林度过的所有盲目、喧闹的时光，多年的劳作、那些有关捡垃圾罐者的回忆，多年的徘徊和流亡，似乎已经非常遥远了。他本人的成功以及辛苦和绝望，多年以后获得的快乐、如释重负的感受，如今都以某种奇特的方式将乔治与艾尔斯的思想连在一起，将这些蕨树、库达姆大街上的人群、空气中的甜蜜歌声连在一起，并以某种方式把艰苦日子已经逝去、快乐日子即将开始的感觉连在一起。

这一段日期正是伟大的奥运会举行的日子，乔治几乎每天都要和艾尔斯去柏林体育馆。乔治观察到具有组织天分的德国人就跟以往某些神圣场合里所做的，在这一段日子里他们更加令人激动地展现了他们的天分。这种壮观的气势难以阻挡，这种感受如此强烈，简直令人压抑。这里面似乎蕴含着某种不祥的东西。人们会感受到某种惊人的力量集中，这是全国上下凝聚力与秩序的反映。这一切全都蒙上了某种不祥的感觉，显然超出了体育比赛本身的要求。体育比赛反而黯然失色，它们已经不再是各个国家派出的精选队伍进行的比赛了。一天又一天，所有的体育赛事变成了整个德国有序、征服性地向人们展示他们的教育程度与纪律性的机会。好像比赛项目只是作为某种集体力量的象征，成了以某种形式向世界展示这个未来新兴力量的手段。

由于德国在过去没有举办过这种大型赛事，德国人兴建了巨大的体育场，这些场馆的设计堪称最漂亮、最完美。在设计过程中，这些巨大建筑物的所有附件——游泳池、大厅、小体育馆等全都体现了形式与功能的完美结合。组织工作同样完美绝伦。不仅各项赛事本身如此，就连每项比赛的细微部分都会安排得恰如其分。而人群——他们接待的人数之巨超过其他任何城市以往的接待数量。这些人肯定会使纽约的交通陷入疯狂与混乱之中，毫无办法。而在这里，德国人以令人惊叹的镇静、秩序和速度解决了这个问题。

每天都有惊人的美丽与辉煌景象。体育场的色彩令人窒息；数量众多的旗帜就像华丽的美国总统就职大游行。这个世界盛会就像狂欢节的翻版。在奥运会举办期间，柏林也转化成了体育场的某种附属物。从城市的一端到另一端，从鲁斯特加登到勃兰登堡门，沿着广阔的林登大街，穿过广阔的蒂尔加滕大道，从柏林西端出发，到体育场入口，整个城市全都笼罩在各国的国旗之下……不仅有延绵数英里的矩形旗，而且还有高达50英尺的旗帜，就像某些伟大皇帝营帐里的大旗一样。

从早晨开始，柏林全天都变成了强大的耳朵，不断地调适、留意、聚焦于体育场。任何地方的空气中都弥漫着一个声音。库达姆大街上的绿树都开始说话：从大树背后隐藏着的高音喇叭里传出播音员的声音，这个声音响彻了整座城市。乔治·韦伯觉得，把熟悉的田径术语翻译成歌德使用过的语言，真是一个奇怪的体验。他现在明白“Vorlauf”就是预备跑的意思，“Zwischenlauf”是开跑的意思，而“Endlauf”是胜利者的意思：“欧文斯，噢……这……啊！”

在此期间，在这些悬挂着巨大旗帜的道路上，人群整天来来往往。林登大街广阔的散步场所充斥着德国人坚定、有力的脚步声。父亲、母亲、儿童、青少年、老人……全国的人力都在这里，遍布在各个角落里。从早到晚，他们沉重地走着，瞪着眼睛，充满了惊愕之色，穿过这些满是旗帜的大道，人们看到醒目的奥运夹克衫、隐约闪现的外国人；肤色暗淡的法国人和意大利人，一脸苦相的日本人，头发像稻草、蓝色眼睛的瑞典人，高大的美国人，他们戴着整洁的草帽、穿着白色法兰绒衣服和饰有奥林匹克标志的蓝色外套。

这里也有列队行进的士兵，有时候并不带枪，但却像冲锋队一样经过大街。每天中午12∶00，在通向比赛的各个道路、元首前往体育场经过的各个布满彩旗的大街、大道，长达数英里，都密密实实地排列着部队。这些年轻人轻松地站在那里，又说又笑。其中有元首的保镖，有舒茨·塔费尔所在的部队，有纳粹党突击队员、穿着不同制服的普通士兵。他们列成两道坚固的队列，从威廉大街一直排到勃兰登堡拱门。接着，突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命令，上千双皮靴并列在一起，发出啪的声音。

好像所有的计划都是为这一刻而准备的，都是为了迎合这一狂欢的目的。但是普通民众并没有做好准备。日复一日，人们群集在密密实实的士兵队列后面，耐心地等待着。他们都是这个民族的主体，是地球上的穷苦者，是生活的卑微者，是工人和妻子，是母亲和儿童。日复一日，他们涌向这里，站在那里、等待着。之所以如此，是因为他们没有足够的钱在这个充满魔力的区域内购买一小块地盘。从中午到晚上，他们每天都期盼着那两个简短的黄金时刻：元首走进体育场和走出体育场的时刻。

他终于来了——就像从草地上刮过的一阵风掠过了围观的人群，潮流从远及近席卷而来。在这股潮流中夹杂着这个国家的声音、希望、祈祷。领导人坐在一辆闪闪发亮的汽车里，正缓缓而来。他是一个长着戏剧演员胡子的矮个男子，腰板挺拔、神态稳重、面无笑容。他慢慢抬起右手，掌心朝外，不是纳粹式的敬礼，而是一种类似菩萨或弥赛亚般真诚的祝福。

自从他们相识以来，艾尔斯并不愿意同乔治谈论任何与纳粹政权相关的东西。这是他们从来都不会谈及的话题。但是其他人并没有这么谨慎。前几个星期过去以后，乔治开始听到了一些丑恶的东西。比如在各种聚会或者晚饭的时候，乔治往往会将自己对德国和德国人民的热情表达出来，这时候有些酒喝多的朋友便会把他拉到一边，谨慎地环顾四周，然后靠近他，神秘、低声地说道：“你听说……？你听说……？”

他们低声所说的丑陋之事，他本人并没有见过。他也没有看见任何人遭到殴打。他没有看见任何人被监禁，或者被弄死。他没有看见任何人被关进集中营里。他没有看见任何公然的粗暴和强迫暴力的具体表现形式。

的确，到处都有穿着褐色制服的人，有穿着黑色制服的人，有穿着橄榄绿色制服的人，大街上到处都响彻着皮靴坚实有力的声音、铜号的声音、横笛的声音，还有钢盔下一张张印象深刻的青春面庞。他们一个个都将双臂交叉放在胸前，整整齐齐地坐在军用卡车里。但所有这一切都与他自己成功的喜悦、与他对艾尔斯的感情、与这些度假民众的愉快心情交融在一起。他在以前快乐的日子里多次目睹过这一切，而且明白这一切。即使现在看起来这一切并不算美好，但似乎也没什么险恶与不好的地方。

后来终于出事了。倒不是突然发生的。整个事件的过程犹如云集，犹如雾散，犹如降雨。

乔治的一位朋友正计划举办一个聚会，于是邀请他同他的朋友一起参加。乔治向他提起了一个人，这时候那个人开始沉吟起来，表情非常尴尬，接着他说那个人以前是某个被查禁的出版社的主编，如果这样一个重要的人物被邀请参加聚会恐怕有些不妥，并问乔治是不是可以考虑……

乔治又提起了一个老朋友，名叫弗兰茨·海利希。他们是多年前在慕尼黑认识的。此人现在就住在柏林，他们之间的感情非常深厚。话刚一出口，对方又一次担忧地停顿了一下，露出尴尬、犹豫的表情。这个人很不错，这位朋友说他知道这个人，知道他不能参加聚会。如果他被邀请，恐怕……所以他问乔治能否再考虑……

接下来乔治提到了艾尔斯·冯·科勒尔，这时对方露出了同样的表情。对方问乔治，他与这个女人相识多久了，是在哪里、在什么情况下认识的，问自己有没有见过她。乔治试图安抚对方，想让他打消某种顾虑。他告诉他根本不用担心艾尔斯。这时对方马上向他表示道歉：哦，她肯定是个了不起的女人，只不过目前人员混杂，他只想让乔治挑选一些他熟悉的人，觉得这样会让大家显得更加愉快一些，陌生人在聚会上往往显得害羞、拘谨、过于正式，而艾尔斯·冯·科勒尔小姐认识的人可能不多，所以乔治是不是再考虑……

这次令人费解的经历过后不久，一位朋友来看望乔治。“再过几天，”他的朋友说，“你会接到某个人打来的电话。他会想办法与你见面，然后同你交谈。不要与他打交道。”

乔治笑了起来。他的朋友是一个头脑清醒的德国人，并不是故弄玄虚的那种人。他说话的时候显得郑重其事，乔治觉得他跟他开了一个笨拙的玩笑。他很想知道这个急着想认识他的神秘人到底是谁。

令乔治惊奇和难以置信的是，他的朋友说出了一位政府高官的名字。

乔治问道，那个人为什么想同他见面？为什么，他要是去会面的话，有没有什么风险？

首先他的朋友不愿直接作答，最后还是慎重地低声说道：“听着，要离这个人远一些，我告诉你是为了你好。”他停了一下，不知该怎么说，接着又说：“你听说过勒姆上校吗？你认识他吧？你知道他怎么样了吗？”乔治点了点头。“哎，”他的朋友继续不安地说，“在整个肃清过程中，还有一些人没有被枪决，我说的这个人就是其中之一。我这儿有他的名字，叫‘黑暗王子’。”

乔治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这一切。他绞尽脑汁却无计可施，所以最后他干脆置之不理了。可是没过几天，他朋友所说的那个高官真的给他打电话了，并要求同他见面。乔治找了一些借口，想避免与他会面，但这个插曲变得非常奇特和混乱不堪。

这两个令人费解的经历包含着喜剧和闹剧的要素，但这一切都是表面上的。乔治慢慢意识到了隐藏在这些事情背后的悲剧要素。这里不包含任何政治要素。这一切的根源要比任何政治或种族偏见更加有害、更加严重、更加邪恶。他生平第一次经历了从来没有体验过的恐惧。与此相比，美国的各种暴力和激情、强盗协约、突如其来的杀戮、滋生在美国商业和公共生活中的严重腐败等显得多么微不足道。乔治见到的是一幅伟大民族饱受精神之苦、灵魂深处染上了某种致命疾病的画面。此刻，他意识到这里就是一个民族的缩影。整个民族时刻笼罩在恐惧之中。这是一个扭曲各种人际关系、缓慢麻痹的毁灭过程。持续不断、无耻的强迫和压力使这个民族开始保持缄默，人们都痛苦地保守某个恶毒的秘密，直到他们在精神上因自己配制的毒药开始腐烂，因为现在已经无药可救了。

当他开始明白并了解事情的真相以后，乔治很想知道谁竟如此卑鄙地对这出悲剧感到幸灾乐祸，对这出悲剧的受害者们心存仇恨——他们在过去都是勇猛之士，现在都成了受害者。在文化方面，从18世纪起，德国人就开始在欧洲领先。歌德向世界宣扬了那种无国籍、政治、种族或宗教之分的高尚精神，这使全人类感到欢欣鼓舞。除了参与并为之做出贡献以外，决不允许有人控制或者征服这种精神。直到1933年，德国精神在艺术、文学、音乐、科学、哲学等领域取得了进一步的发展。在这个世界上，乔治觉得每一个人都对这种精神的发展做出了贡献。

他第一次访问德国是在1925年，当时这种精神以最简单、最明了的方式体现在各个角落。比如，人们在经过拥挤的书店窗口时，都会被店内浓浓的知识和文化气息吸引，不由得停下脚步，朝内观望。店里的各类书籍向人们展示了各种幻想与兴趣，而同样在法国的书店里见到的都是有关语言和地理方面的书，显得视野狭窄、没有太多的价值。世界各国知名的作家，在德国跟在本国一样有名。在美国的诸多作家中，诸如西奥多·德莱塞、辛克莱·刘易斯、厄普顿·辛克莱、杰克·伦敦等，在德国也有大批的追随着。他们的书籍到处都有销售，读者非常多。人们都急切地争相出版一些美国年轻作家的作品。

即使在1936年，虽然受到希特勒政权的打压和破坏，这种高尚的热情仍然以某种令人感动的方式表现了出来。乔治听人说，好书在德国再也出版不了了。他发现，事实并非如此，正如他听到的许多关于德国的东西都与事实不同一样。他觉得希特勒统治下的德国，人们必须非常真实。而人们必须真实的原因是每个正派的人所反对的肯定就是不真实的。你无法容忍错误的存在，同样，他觉得你也不能以讹传讹。你一定要有正确的态度。你不能用谎言和诡计来应对谎言和诡计，虽然有些人觉得你应该这样做。

因此，有些人所说的好书在德国不会再出版的言论并不是事实。由于这不是事实，所以伟大德国精神的悲剧比以往就更加令人感动了，它以某种迂回而扭曲的形式表现出来。如果书的内容不公开或暗中批评了希特勒政权或者宣扬颠覆其主张，就无法出版。但是如果简单地妄下结论，把任何批评希特勒、颠覆其主张的书籍都看成好书，那就太愚蠢了。

基于以上这些原因，德国人越来越渴望能够阅读到这样的好书，对这类书籍的好奇、热情也与日俱增。他们竭力想搞清楚世界的其他地方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他们唯一的渠道就是阅读国外编写的各种书籍。这似乎可以大致说明他们为何对美国人的作品颇感兴趣的原因了，而这也是一个无可抵挡、可悲的事实。在这种情况下，德国精神中的残留物就像溺水者拼命地抓住漂浮在他们轮船残骸中的任何一块木材，从而侥幸逃生、幸存了下来。

就这样，几个星期，几个月，整个夏季都过去了，乔治见到各个地方都显现出崩溃的迹象，这是精神之船的残骸。空气里弥漫着镇压、迫害、恐惧的气氛，就像毒气和瘟疫的蒸汽一样，每个呼吸到这种空气的人就会受到影响、感到恶心、毁坏健康。这是一种精神的瘟疫——无形但却如死亡一般不容置疑。它通过那个夏天的欢唱一点一点地渗入到人体内，直至人们最后感觉到它、呼吸到它、依赖它生活时，才会明白它的实质。

39 阴影下的德国

乔治返家的时机已经到来了。他清楚自己必须得离开这里，但却一再推迟了行程。他曾经有两次预订好了返回美国的行程，并作好了一切离境的准备，但是随着那一天的临近，他两次都取消了原来的安排。

他一点都不想离开德国，不知什么原因，他觉得自己再也不能返回这个古老、深爱的国度了。而艾尔斯——她仍会在那里。不知道在怎样陌生的天空下，能够再次见到她呢？她的根就在这里，而他的根却在他处。这将是最后的告别。

所以，他的行程一拖再拖。但他最后还是再一次预订好了车票，并计划9月中旬离开柏林。一再推迟这个可怕的离别只会让他更加痛苦。其实一再拖延并非明智之举，这一次他下定决心要离开。

决定性的时刻终于来到了。

他身旁的电话响了，他被吵醒了。从断断续续、不安的睡眠中他一下子清醒了过来。人们要是上床睡觉比较晚，而心里清楚自己必须要早早起床时，往往就会有这种体验。电话是搬运工打来的。他低而平静的声音透出一种率直的权威性。

“7点了。”他说。

“好的，”乔治回答，“谢谢你，我已经醒了。”

然后他起了床，但是情绪仍然很低沉，他感到神情疲惫、非常渴望睡眠，同时也对即将踏上归程感到紧张而焦虑。他扫视了一眼整个屋子，心里踏实了一些。他的旧皮箱放在别的行李上面，箱盖正打开着。前天晚上箱子已经被塞得满满的了，是做事高效的女佣干的。现在除了刮脸和穿衣，把洗漱用品塞进皮箱，把一些书籍、信件、到处乱堆的手稿装好，然后驱车去车站以外，再没别的事情可做了。20分钟以后，他就会一切准备就绪。火车8∶30才会到站，乘出租车不足3分钟就可以抵达火车站。他穿上拖鞋，来到窗边，使劲地拽了拽绳子，把沉重的木制百叶窗拉好。

这是一个灰色的早晨。楼下除了偶尔传来汽车的噪声、低沉单调的自行车声或者某人轻快地步行上班时发出的杂声以外，库达姆大街显得空荡荡的，非常寂静。在这条大街中央的位置，在有轨电车上方，茂盛的树木已经失去了它们夏天的清新——那种深而浓重的德国绿色，这是地球上最绿的绿色，跟森林一样浓重，具有传说般的清凉和魔力。现在看起来，这些大树的叶子已经褪了色，上面布满了灰尘。到处都挂上了秋天的黄色。一辆奶黄色的有轨电车，一尘不染，像一具完美的玩具闪耀着光芒，从旁边滑了过去，轨道与电车的接触部位发出咝咝的声音。除此之外，电车没有任何噪声，德国人制造的东西都是这样出色。电车在其路床之间的运行相当完美。而美国那种发出咔嗒咔嗒金属声音的路面电车在这里却找不到踪影。就连轨道之间铺砌的小卵石也都干干净净、一尘不染，好像每个石子都经过彻底的清扫一样。轨道旁边的草坪就跟牛津大学的草坪一样柔软而碧绿。

在街道的两旁，在大餐馆、咖啡馆、库达姆大街的露台上，每日清晨这个时段都会罩上一种特有的沉静与孤独感。椅子全都架在桌面上。一切显得干净、裸露而空洞。在3个街区以外的地方，在大街的尽头，纪念教堂上的时钟终于敲响了七下。他可以看见教堂里大批身影黯淡的人群。树上几只鸟儿正在欢唱。

此时，有人在敲大门。他转过身走过去打开了房门。侍者正站在门口，手里托着放早餐的盘子。他是一个15岁左右的男孩，金色的头发，粉红的皮肤，面容严肃。他身穿一件浆过的上衣，以及一件一尘不染的侍者服。很明显经过了剪裁，并在原来某位更成熟人士的尺寸上缩短了一点。他庄严地走了进来，手里拿着托盘径直走向房间中央的桌子，不动声色地发出一串喉音，其意思用英语表达分别是：

当乔治打开大门时说：“早上好，先生。”

当他把托盘放到桌子上时说：“请，先生。”

当他走出去，转身关门时说：“非常感谢，先生。”

这种仪式自始至终从未改变过。整个夏天一点儿都没有更改过，这是他最后一次转身离开，乔治的内心不由自主地涌起一丝情感和歉意。他把男孩叫住，从裤子口袋里拿了点钱递给他。他粉红的脸庞突然因高兴而变得通红。乔治与他握了握手，那个男孩用类似喉音的语言说道：

“非常感谢您，先生。”然后又安静、认真地说：“Gute reise,mein Herr.”（德语，意为：“祝您旅途愉快，先生。”） 他将双脚合并，深深地向他鞠了一躬。然后便紧紧地关上了大门。

乔治在原地站了片刻，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情感与歉意。他知道自己再也见不到这个男孩了。然后，他又回到桌旁，倒了一杯热而香浓的巧克力，折断一根硬皮面包卷，在上面涂上奶油、草莓酱，然后吃了起来。这是他想吃的早餐。壶里还剩下一半巧克力，碟子里仍然堆着黄油卷，还有足够的美味果酱，足够的硬皮面包卷和片状羊角面包，这些足够吃几顿早餐了，但是他并不觉得饿。

他走到洗脸盆前，打开电灯。这个巨大、沉重的瓷盆镶嵌在墙内。墙和下方的地板结实而完美，就像一个小而昂贵的浴室。他刷过牙，刮了脸，将所有的洗漱用具塞进一个小皮套，拉好拉链，把它装进了那只旧箱子。然后，他便穿好了衣服。7∶20的时候，他准备动身。

当乔治按铃叫搬运工的时候，弗兰茨·海利希走了进来。他是一个令人惊异的人，是乔治在慕尼黑时期的老朋友，而乔治与他的感情非常深厚。

他们首次会面的时候，海利希已经是慕尼黑的一位图书管理员了。现在，他在柏林的一座大型图书馆里上班。他具有处理公共事务的能力，多年来，他一直缓慢但稳定地朝前发展着。他的收入不高，生活水平一般，但这并没有影响到海利希。他是一名学者，从广博的知识和广泛的兴趣方面来看，没有人能比得上他。他可以用十几种语言阅读书籍或者同别人交流。他具有德国人的学术内核，但他学到的英语比其他任何语言都要差。他说的英语并不是一般德国人翻译过来的莎士比亚所说的语言，而是夹带着日耳曼元素，而且海利希还在这种语言里加入了一些口音和变位，使这种语言成了一种非常奇特、有趣的畸形语言。

他一走进房间，就看见了乔治，然后开始笑了起来。他闭着双眼，扭曲着一张小脸，他皱起的嘴唇间发出急促的呼吸声，好像他刚刚吃了一只半成熟的柿子。接着他的脸变得严肃起来，他焦急地问：“你已经准备好了吗？你真的要走了吗？”

乔治点了点头：“是的，”他说，“一切都已经准备好了，你最近好吗，弗兰茨？”

他突然笑了起来，摘下眼镜开始擦了起来。由于没有眼镜，他那张小而踌躇的脸看起来非常疲惫，他视力不佳的眼睛布满了血丝和倦意。

“噢，天啊！”他大声地说，带着一种欢快的绝望，“我觉得糟透了！我一直没有睡觉！离开你以后我睡不成觉。我走啊走，都快走到格林伍德了……想不想听我说说发生了什么事？”他认真地说着，一边紧张地盯着乔治，然后他又说了一些神谕般的话，“我感觉糟透顶了……真的。”

“那你还没有睡觉吧？你睡不着觉？”

“哦，是的，”他疲倦地说，“我迷迷糊糊睡了一小时。我回到家的时候，我的女人睡着了……我不想走近她……我不想把她叫醒。所以我就躺在沙发上了，连衣服都没有脱。我担心时间太晚没法送你去火车站。而且……”他边说边再次紧紧地盯着乔治，“真是太可怕了！”

“那火车开走以后，你为什么不回家睡觉？”乔治问，“我想你要是感觉不太好的话就什么都做不成，何不请一天假，把你的睡眠给补回来？”

“那么好吧，”海利希突然说道，但却非常轻描淡写，“你听我说，”他再次认真而专注地望着乔治，然后说，“不要紧的，真的不要紧。我去拿点东西——一点咖啡或者别的什么，”他轻描淡写地说，“不要紧的。不过，我的天啊！”他再次发出了欢快的笑声，“我今天晚上该如何睡觉！事情办完以后我还得回去看我的女人。”

“我希望这样，弗兰茨，她是一个好姑娘，我怀疑这一个多月里她没见过你几次。”

“那么，”海利希说，“我跟你说件事。没什么，真的没什么。她是一个好姑娘……她知道这些事……你喜欢她，是吗？”他再次急切地盯着乔治，“你觉得她很好吗？”

“是的，我觉得她非常好。”

“那好，”海利希说，“我跟你说件事。她非常好。如果你喜欢她我很高兴，她待我很好。我们相处得很好，我希望他们能允许我和她在一起，”他平静地说。

“他们？你说的‘他们’指的是谁，弗兰茨？”

“哦，”他疲倦地说，神情踌躇的小脸露出了厌恶的表情，“这些人……这些愚蠢的人……你知道这些人。”

“我的天哪，弗兰茨！他们当然不会禁止这一点的，对吗？男人总得有个女人吧，对不对？你和她那么生疏，还不如到库达姆大街上去找一大堆女孩子呢。”

“哦，”海利希说，“你指的是妓女吧。是的，你还可以去找小妓女。那是另外一回事。你可以去找小妓女，而她们却会给你一点毒药，但这都没关系。你懂这个，我亲爱的哥们儿，”这时候，他的脸上露出了顽皮的表情。他的语调夹带着夸张和虚饰，其中包含着某种更为恶毒的意味，“我现在告诉你，我们在第三帝国都感到很幸福，一切都很好、都很健康，一切都好得糟透了，”他嘲笑着说，“我们可以到库达姆大街上去找妓女。她们会把你带到她们的住处，或者到你住的地方去。但是你不能包养女人。你要是包养了她，你就得跟她结婚，而且……我能谈谈这个吗？”他坦率地问，“我不能结婚。我没有足够的钱。这不可能！”他坚决地说，“我能谈谈这个吗？”他继续说道，来来回回地踱着步子，并拼命地吸着香烟，“你要是包养了一个姑娘，那你就必须得有两间屋子。而这也是绝对办不到的！我甚至没钱弄到两间屋子。”

“你的意思是，如果你跟一个姑娘生活在一起，按照法律规定你得有两个房间？”

“法律就是这么规定的，没错，”海利希语气平静地边说边点着头，露出德国人一贯的神态来，“如果你跟一个姑娘同居，她必须得有自己的房间。”

“那么你可以说，”他继续严肃地说，“你们共同租了那个房子。她可以住在你的隔壁，而你可以说她并不是你的女人。你可以每天跟她睡在一起，随心所欲。但你知道，这对你很好。你就不会做出违背党的事了……天啊！”他大声说着，抬起那张顽皮而踌躇的脸，再次笑了起来。“这一切都糟透了！”

“但他们要是发现，弗兰茨，你和她共同生活在同一间屋子里，那该怎么办呢？”

“哼，”他平静地说，“我可能只得让她离开了，”接着他又疲倦、无奈地说道，声音里透出一丝痛苦和冷漠，“不要紧的，我不会介意的，我对这帮愚蠢的人毫不在意。我有我的工作，我有我的女人。这才是重要的事：我一下班就会回到我的小屋里。我的女人就在那里，还有那只小狗，”说到这里，他的脸上又一次表现出了极大的热情，“这个小狗——我能谈一谈吗？这个小狗——爱尔兰的小精灵——苏格兰小野狗，我非常喜欢它。它非常可爱，”海利希认真地说，“我第一次见到它的时候很讨厌它，可我的女人一看见它就喜欢上了。”海利希一边说，一边快速地弹掉了烟灰，然后在房间里来回走动：“我告诉她房子里决不允许那个小畜生的存在。”他高声喊着这几个字，用以加强他的语气，“唉，女孩一听就哭了。她说她坚决不放它走，否则它会死掉的！所以到后来，”海利希顽皮地说，“我就把那只狗给买了下来，我看着它。”这时候，他的声音变得非常滑稽，带着一丝夸张的喜剧意味，眼睛也眯成了一条窄缝，踌躇的小脸表现出一种苦相。就在轻声欢笑的时候，他脏兮兮的牙齿全都挤在一起，“我看着那只小狗说，‘好啊，你——你——你——你这个他——妈——的小——小畜生，如果你做了我不喜欢的事，如果你把我的屋子搞得乱七八糟，我就给你吃点什么，让你再也无法随心所欲……’但后来，自从我们拥有那条狗以后，我开始喜欢它了。它非常可爱，真的。有一次我晚上回到家的时候，屋子里乱七八糟的，家里来了很多人，它跑过来看着我。它能够与我交流。是的，他非常可爱。我很喜欢它。”

就在他们聊天的时候，搬运工已经到了。此时他正等待着接受别的任务。他问乔治东西是否已经装进皮箱里了。乔治用手撑着跪在地上，仔细检查了床底下。搬运工打开所有的门和抽屉。海利希自己朝大衣柜里张望着，发现里面已经被清空了，于是脸上露出了自己特有的吃惊表情，对乔治说：“哎，我可以告诉你一切都清空了。”

搬运工听完后，满意地合上了沉重的皮箱。他锁好了箱子，然后收紧了系带。而海利希则帮助乔治把手稿、信件和几本书放进一只手提箱里。然后乔治将手提箱扣紧，交给了搬运工。他拖着行李走进了大厅，说他将在楼下等他们。

乔治看了看手表，发现离上火车还要3刻钟，便问海利希是不是马上动身去火车站，还是在酒店里等一会儿。

“我们可以在这里等一会儿，”他说，“我觉得这样更好一些。在这里等半小时，仍然能够赶得上火车。”

他递给乔治一支香烟，然后替他划着了火柴。接着两个人都坐了下来，乔治坐在桌子旁边，海利希靠在墙边的沙发上。他们抽着烟，沉默了一两分钟。

“唉，”海利希平静地说，“这次是该说再见的时候了……这次你真的要走吗？”

“是的，弗兰茨，这次我一定得走。我已经错过了两次，不能再错过了。”

他们安静地抽着烟，然后海利希突然认真、焦急地说：“那么，我可以跟你说点事吗？我感到很抱歉。”

“我也是，弗兰茨。”

在困扰和不安的沉默中，他们又开始抽起烟来。

“你肯定会回来的，”海利希马上说道。然后又果断地说：“你肯定会回来的。我们都希望你待在这里。”他又停了一下，然后简单而平静地说：“你知道，我们非常喜欢你。”

乔治感动得说不出话来，而海利希则迅速而焦急地望着他，继续说：“你喜欢这里吗？你喜欢我们吗？肯定是的！”他强调地大声说道，对自己提出的问题作出了回答。

“肯定是的，弗兰茨。”

“你一定要回来，”他平静地说，“你要是不回来，那就太糟糕了。”他又观察着乔治的脸，而乔治什么都没有说。这时候，海利希说：“我……我希望我们能够再次见面。”

“我也希望这样，弗兰茨，”乔治说。然后，便试着尽量摆脱他们面对的悲伤。他强作欢颜、尽量表达出了自己的愿望，而不是信念：“我们当然还会见面的，总有一天我会回来的，我们会像刚才那样坐在一起的。”

海利希没有立刻回答。这时候，他的小脸露出了痛苦和滑稽的表情，难过地扭曲着。他快速取下眼镜，擦了擦，揉了揉疲惫、虚弱的眼睛，然后又把眼镜戴上。

“你觉得会吗？”他边问边露出厌恶而痛苦的笑容。

“我敢肯定，”乔治坚定地说，现在他几乎相信了这一点，“你和我都是朋友，我们坐在一起喝酒，我们会秉烛夜谈，一起绕着大树跳舞，凌晨3点到安娜·美因茨大街上去喝鸡汤。这一切都不会改变的。”

“唉，但愿你说的能够实现，但是我并不敢肯定，”海利希平静地说，“我可能不会在这里了。”

“你！”乔治嘲弄地笑了起来，“你在说什么啊？你清楚你自己在别的地方是不会快乐幸福的。你有自己的工作，这是你一直想做的事，至少你经常遂你所愿。你有非常清晰的未来——就只等你的上司去世或者退休了。你会永远待在这里的！”

“我并不那么肯定，”他说，一边喷了一口香烟，然后毫不犹豫地继续说道：“你也知道……这里有那么多的笨蛋……这些蠢货！”他恶狠狠地把香烟掐灭在烟灰缸中，他的脸扭曲着，带着一种蔑视的微笑和自尊受到伤害的神情，然后又气愤地大声说：“我本人倒不在乎，我对自己从来都不担心什么。现在我有了自己的生活……微不足道的工作……我的家。这些人……这些蠢货！”他大声说：“我并没有注意他们。我对他们孰视无睹，这一切对我不会有所影响。”他大声说着。而此刻，他的脸变得的确像戴了一副怪诞的面具，“我一向生活得很好，”他说，“他们要是想把我赶走，哎呀，我告诉你，我根本就不在乎！还有很多地方可以去！”他痛苦地大声说，“我可以去英格兰，去瑞典。他们要是夺去了我的工作、我的女人，”他轻蔑地大声喊叫着，一边不耐烦地挥舞着手，“我告诉你，这些都不要紧，我会过得很好的。如果这帮傻瓜……这帮可鄙的人……他们要是想谋杀我……我并不害怕。你觉得呢，呃？”

“是的，我也是这样认为的，弗兰茨。我并不想死。”

“哎呀，”海利希平静地说，“这对你来说，完全是另一码事。你是美国人。而我们情况就不同了。我在慕尼黑、在维也纳都见过他们枪毙人，我并不觉得可怕。”他看着乔治，再次观察着他的表情，“是的，并不可怕。”他说。

“噢，见鬼，你说这话的时候就跟白痴一样，”乔治说，“没有人会枪毙你，没有人会夺去你的工作和女人。唉，朋友，你的工作是安全的，它与政治无关。他们找不到像你这样的学者的。唉，他们没有你可不行哪。”

海利希冷淡而嘲弄地耸了耸肩膀。“我不知道。”他说，“我自己……我认为他们要是让谁去死，那他就得去死，也许他必须得死。”

“必须？这是什么意思，弗兰茨？”

海利希沉默了片刻，然后突然说道：“我觉得现在必须要告诉你一些事。去年在这里，那些笨蛋变得非常可恶。所有的犹太人都丢掉了工作，他们无事可干。那些人就待在周围——那帮穿着制服的蠢货，”他轻蔑地说，“他们说只允许雅利安人存在。如果有位身高八英尺的蓝眼人自1820年后就生活在雅利安的家庭里，但从那以后，只要有一点犹太血统，那可就麻烦了。”海利希嘲笑地说，“这个人就会失业，他不再具有日耳曼精神。这简直愚蠢透顶。”他默默地吸了一两分钟烟，然后继续说：“去年这些大傻瓜一直跟着我。他们想知道我的情况，想知道我来自哪里，出生在哪里。他们说我必须向他们证明我是一个雅利安人，否则我就不能继续在图书馆里待下去了。”

“但，我的天哪，弗兰茨！”乔治大声说，一边木然地盯着他，“你说的并没有什么意义，因为你不是犹太人，”他说，“你是不是呢？”

“噢，我的天，我不是！”海利希突然大声喊了出来，带着欢快的绝望，“我亲爱的朋友，我可是他妈的正宗日耳曼血统。”

“哎呀，那么，”乔治困惑地问道，“还有什么麻烦吗？他们为什么要找你麻烦？如果你是德国人，那还担心什么呢？”

海利希沉默了一会儿，而踌躇的小脸上扭曲而受伤的表情在他再次说话之前变得更加清晰。

“我亲爱的朋友，”他终于说出来了，“现在我要跟你说点事。我具有日耳曼人血统，千真万确。只是我可怜的母亲，我当然很爱她，但是天啊！”他紧闭的唇间挤出笑声，脸上显出苦笑的样子，“天啊！她是个傻瓜！可怜的女人。”他有些嘲弄地说，“她深深地爱着我父亲，事实上，她嫁给他并没受过多少苦。后来那帮人来找我，并问我‘你的父亲在哪里？’我当然不会告诉他们的。唉，我的老父亲，我是个私生子。天哪！”他又一次大声叫起来，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嘴角露出痛苦的笑意，“一切都太糟糕——太愚蠢——太滑稽了。”

“但是，弗兰茨！你当然知道你的父亲是谁，你肯定听说过他的名字。”

“我的天哪，当然了！”他大声地说着，“这就是事情的可笑之处。”

“那么你的意思是，你知道他？知道他在哪里？”

“当然，”海利希说，“他就住在柏林。”

“你有没有见过他？”

“当然，”他说，“我每个星期都能见到他，我们是非常不错的朋友。”

“但，这么说我就搞不明白了，你会有什么麻烦呢——除非他们把你的工作夺去，仅仅因为你是个私生子。当然这会让你和你父亲都感到很尴尬，可是你为什么不告诉他们呢？你为什么不向他们解释一下呢？难道你的父亲不愿意帮助你吗？”

“我要是把这件事告诉了他，我肯定他会帮我的，”海利希说，“可是我不能告诉他。你知道的，我父亲和我都是不错的朋友。我们在一起从来都没有谈起过这件事，他很了解我的母亲。而今，我不会向他求助的……我不会跟他谈起这件麻烦事……我不想获得他的帮助……因为这样看起来我在利用别人。可能会把事情弄糟的。”他又平静地说。

“但是你的父亲，他在这里认识的人多吗？你要是提到他的名字，那些人会不会知道呢？”

“噢，我的天哪，他们全都认识！”海利希欢快地大声说，语气中带着一种欢欣的苦楚，“这就是事情的麻烦之处……而且有趣得要命。他们马上就会想起他的名字。也许他们会说我是个小犹太人，然后把我赶跑，就因为我不是雅利安人，而我的父亲……”海利希呛了一下，然后弯下腰，露出痛苦的样子，“我的父亲是个忠诚的德国人……一个纳粹高级官员——纳粹党中的重要人物！”

乔治看着他的朋友，具有讽刺意味的是，他的名字表示的是“神圣者”。他说不出话来，这个奇怪而具有启示意义的历史解释了他的身世——人们对一切表现出越来越强的憎恨和蔑视：疲倦、厌恶、顺从的感觉，幽默中的冷酷怨恨，踌躇的面容上挂着的微笑。当他坐在那里，脆弱、瘦小、优雅、面带嘲弄的微笑，他整个生活的传说变得简单明了。他一直是生活的软弱娇子，敏感、感情丰富、有着令人惊讶的智慧。他是一只毛茸茸的羔羊，被赶进严寒之中接受寒冷的攻击，忍受贫困与孤独。他被扭曲、被摧残。他已经落到了这步田地，但仍然保持着某种苦涩的正直。

“我很难过，弗兰茨，”乔治说，“我非常难过，我从来都不知道这些。”

“哎呀，”海利希满不在乎地说，“我告诉你，这一切都不要紧，真的不要紧，”他露出了饱受折磨的笑容，嘴唇微微地动了一下，轻轻地把烟灰弹掉，又转了一下位置，“我得想点办法才行。我已经答应了某个小人物——可鄙的人——你是怎么叫他们的？律师！噢，我的天哪！但是他们全都令人厌恶！”他欢快地嚷着，“我买通了一个人帮我造假。他会为我办理假材料的……他会替我找到父亲、母亲、姐妹、兄弟的……会按我的要求去找的。他要是找不到，他们要是不相信，那么……”海利希说，“我肯定就会丢掉工作，但这一切都不要紧，我会干别的事的。我会去别的地方。我会想办法生活下去。我以前曾经经历过，并没有什么好害怕的……但是这些笨蛋……这些可鄙的人！”他的语气中流露出深深的憎恨，“我亲爱的朋友，总有一天你肯定会写出一本表达愤恨的书的。你肯定会告诉人们那些人有多么可怕。我自己没有什么能力，写不出书来。我除了羡慕别人以外，几乎无能为力。但是你可一定要告诉世人，那帮可鄙的人是怎样的一帮人……我有一个想法，”他露出顽皮、欢乐的神情，“我情绪不好的时候，往往就会看见这帮可鄙的人要么在库达姆大街上走来走去，要么就坐在桌子旁边，正埋头大吃。这时候我就想象自己手里握着一挺机枪，朝那帮人来回地扫射，看见人就会射击：砰——砰——砰——砰砰！”

当他快速说完这些颇似小孩的话后，便举起手瞄准目标，快速地勾起手指：“噢，天哪！”他入神地大叫起来，“要是我能端着机枪来回扫射这帮可鄙的人，那就太棒了！但我却干不了，我的机枪只是虚构的。对于你，情况就不同了。你有一挺真实可用的机枪，你一定要使用它，”他认真地说，“有一天你肯定会用它写出一本充满愤恨之情的书来的，你一定要告诉那帮人他们属于哪一个群体。只是，”他又快速补充道，一边焦急地转身望着乔治，“你肯定还没有写吧。你要是写了，你肯定没有写让那帮人生气的东西来吧！”

“你指的是什么东西，弗兰茨？”

“是关于……”他压低声音，快速朝大门望了一眼，“……关于政治、关于纳粹党的。这种东西会引起他们的注意。如果你写了，那可就非常麻烦了。”

“为什么？”

“因为，”他说，“你在这里名声很大，我并不是指那些笨蛋、那些愚蠢的人，而是指那些仍然钟爱读书的人。”他认真地说：“可以说，你在这里比任何一位外国作家的名声都要大。如果你要破坏自己的声誉……如果你写了那些他们不喜欢的东西……那就太可惜了。帝国写作委员会会把你的书列为禁书……不再允许人们阅读……再也弄不到你的书了。那就太可惜了。我们在这里真的很喜欢你……我是说那些能理解你的人很喜爱你。他们对你非常了解。他们明白你的感受。我觉得译本简直棒极了。翻译者是一位诗人，他喜欢你……于是把你引荐给德国人，他喜欢你的感受……你的形象……你写作的节奏等。人们觉得书写得棒极了。他们简直不敢相信那是译著。他们说该书的开头肯定是用德文写的。我的天哪！”他高兴得大声喊叫着，“他们给你很多称号，有叫美国式荷马的，有叫美国史诗式作家的。他们喜欢并理解你。你的写作充满了活力、内容饱满而有力。他们和你具有同样的感受。在很多人的心目中，你就是当今最伟大的作家。”

“这种欢迎程度要远胜于美国国内，弗兰茨。”

“我知道，但是我留意到，在美国人们会喜欢任何一位作家，然后又会口出恶语伤害他。在这里，你的名声很响。这让人深感震惊，如果你损坏了自己的声誉，那就太可惜了。你会不会呢？”他说完这些以后，又开始焦急而热情地望着乔治。

乔治仰望远处的天空，没有立刻作答，过了一会儿他才说：“你的意思是说如果谈了政治、谈了那些愚蠢的傻瓜……”

“那谈论生活呢？”乔治问，“谈论人呢？”

“你会谈到这个吗？”

“是的，我会谈的。”

“即使它会产生不良的影响，你也会写吗？即使它损坏了你的声誉你也会写吗？即使我们不再读你写的东西了，你还会写吗？”他的小脸热切地凝视着乔治，焦急地等待他的回答。

“是的，弗兰茨，即使发生这种事情，我也会写的。”

海利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露出明显的犹豫说：“如果你写了某些东西，他们不允许你再次返回，你也会写吗？”

这时候，乔治开始沉默了。他想到了很多。但最后他说：“是的，即使他们那样对我。”

海利希使劲地伸了伸身子，脸上马上露出气愤和不耐烦的神色。“那么我告诉你，”他严肃地说，“你是一个大傻瓜。”他站起身来，把香烟扔得远远的，然后紧张地在房间里来回走动起来，“你为什么要自毁声誉呢？”他大声地嚷了起来，“你为什么要写那些让你再也无法返回的东西呢？这里的人们都喜欢你！”他大声地说着。然后猛地转过身，焦急地问：“你肯定会那样写吗？”

“是的，我会那样写的，把它描述成地球上最好的地方。”

“我们也一样！”海利希大声说着，一边来回地走动着，“我们的确喜欢你。你对我们是陌生人，乔治。我观察到你一走上大街的时候，人们都会冲你微笑。你的身上具有某种他们喜欢的东西。你给自己买衬衫的时候，衬衫店的姑娘们会问：‘他是谁？’她们都认识你。她们比平时晚两个小时关门，一直忙到晚上9点钟。衬衫早已为你准备好。即使你说一口蹩脚的德语，她们都很喜欢。饭馆里的侍者优先于任何一位客人，专为你提供服务。而他们这样做并不是想从你那里得到小费。你在这里有一种回家的感觉。人们都理解你。你在这里很有名气……对我们来说你就是一位大作家，很少关心政治，”他难过地说，“因为有那么多愚蠢的傻瓜，你现在去写吧，把你的声誉破坏掉吧。”

乔治并没有回答。这时候，海利希仍然狂热地来回走动着：“你为什么要那样做？你并不是政治家。你不是负责宣传的纳粹党员，你不是纽约那种沙龙—共产主义分子。”他恶狠狠地吐了这个词，苍白的眼睛变成狭窄的缝，“请允许我说下去，”他突然暂停了一下，盯着乔治，“我讨厌那帮该死的人……那帮该死的评论家……那些专事宣传的文学家，”他踌躇的脸上露出一丝不屑，伸出两根手指使劲地压在一起，斜着眼，若有所思地看着，并充满感情地咳嗽起来，“哼——哈，哼——哈！”然后，他用模仿的语调读起一段引用的文章来：“可以这样说，韦伯的作品明确地表明……哼——哈，哼——哈！”他再次咳嗽起来，“这个该死的、微不足道的傻瓜在《妇女》杂志上写了一篇关于你的文章……这个该死的评论家使用了这些描述性的短语。我可以讲下去吗？”他猛烈地高声喊道，“我厌恶这些该死的评论家！不论走到哪里，这些人都没什么区别。你可以在伦敦、巴黎、维也纳发现他们的影子。他们在欧洲声名狼藉，但是在美国……”他高声地嚷着，脸上浮现出顽皮的欢快，“……啊，我的天！如果要我说，他们在那里简直坏透了！他们都来自哪里？甚至连欧洲的评论家都会说：‘我的天哪！这些该死的人，这些可怕的人，这些来自美利坚的人……他们简直坏透了！’”

“你现在说的是共产党人吗？你开始指责他们了，明白吗？”

“好了，”他简短而冷淡地说，带着他傲慢与不屑的神情，“不要紧，不要紧。他们怎么称呼自己都不要紧。他们都是一丘之貉。他们都是些微不足道的表现主义者、超现实主义者、共产主义者——但其实他们可以随意地称呼自己，因为他们什么都不是。我告诉你，我讨厌他们。我对这些微不足道的人感到厌烦，”他边说边转过身，脸上露出疲倦和厌恶的神情，“不要紧。他们说什么都不要紧。因为他们什么都不知道。”

“那么你觉得所有的共产主义者都是一群坐在会客室里的骗子吗？”

“哦，共产主义分子，”海利希疲惫地说，“不，我觉得他们并不都是骗子。共产主义……”他耸了耸肩，“……唉，我觉得很好。我觉得有一天世界就会变成那个样子的。只是，我不知道你和我能不能等到那一天。这是一个伟大的梦想。而这种事情不属于你。你并不属于那些微不足道的、负责宣传的纳粹党员。你是个作家。你的职责并不是撰写宣传言论，然后把那些东西称作书。你不会那样做的，这是不可能的。”

“不过，假如我忠实地描写了这个世界和世界上的人民，那么会不会和纳粹党有所冲突呢？”

“那么，”他粗暴地说，“你会成为大傻瓜的。你可以撰写任何东西，只是不要得罪纳粹党的党员。你用不着提及他们。你要是提到了他们，而且不说他们的好话，那他们就再也不会读你的书了，你就再也回不来了。你那样做到底图个啥？你要是纽约的某个微不足道的宣传作家，那你可以这样写，这并没有什么关系。因为他们想到什么就可以说什么，而没有人知道他，他也不会付出什么代价。但是你却不同，你会失去很多很多。”

海利希默默地在房间里来回走动着，不停地吸着香烟。突然他猛地转过身，粗声粗气地问：“难道你不知道这里的情况有多么糟糕吗？你不知道纳粹党以及那帮愚蠢的人的情况吗？难道你不知道如果再有一个党情况不是会更好一些吗，就像美国那样？”他的这些问题并不指望能得到回答。“我认为你会犯错误的。这里的情况非常糟，而且我觉得很快就对你不利了。这些该死的笨蛋——你到处都能见得到。他们也会收拾你的，只不过方式不同罢了。”他突然热切地看着乔治，观察着他：“你觉得你在美国是自由的吗？不。”他摇了摇头，然后继续说：“我并不这么认为。唯一自由的人就是那些该死的人。在这里，他们会告诉你该读什么书、必须信仰什么，而我觉得在美国情况也一样。你必须按他们的要求思考和行事，你必须按他们的要求写东西，否则他们就会杀了你。唯一的区别就是，在这里他们有权力这样做，而在美国他们还没有权力，而只是等待着获得权力。我们德国人已经给他们指明了方法。然后你就会发现，在这里比在纽约更加自由一些。因为我觉得你在这里比在美国的名气更大一些。这里的人都崇拜你。只要你不写任何反对纳粹党的东西，你就会发现自己跟在美国一样，可以自由地写任何东西。你觉得你在纽约能做到这一点吗？”

海利希在地板上来回走动了很长时间，接着又停下来看了看乔治。最终他开始回答自己提出的问题：“不，你做不到。这里的人都说自己是纳粹分子，我觉得他们更加诚实。在纽约，他们给自己起了许多非常好听的名字。他们都是沙龙—共产党人；他们都是革命的儿女；他们都是美国退伍军人协会的成员；他们都是商人，都是商务部的人。他们不是这个群体的人就是那个群体的人，但都是一丘之貉，我觉得他们也跟纳粹分子一样。到处都能见到这种该死的人。他们跟你不一样。你并不是一个宣传作家。”

又是一阵沉默。海利希继续来回地踱着步子，期待乔治能说点什么，但他却一言未发。海利希只好继续说起来。到最后他的言语中传达出一种深深的愤世和冷漠神情，这一点大大出乎乔治的意料。以往他并没有想到海利希敏感的灵魂竟会有这种想法。

“现在，你要是写反对纳粹分子的东西，”海利希说，“你就是在讨好犹太人，那你就再也无法返回德国了，而这一点对于我们所有人来说都是非常可怕的事情。我能再说下去吗？”他严厉而突然地大声问道，一边盯着乔治，“我对这些该死的犹太人并不比其他人更喜欢多少。他们一样可恶。当生活过得顺利的时候，他们会说：‘我讨厌你们和你们的国家，因为你们太出色了。’后来等一切对他们不利的时候，他们又变成了一群可怜的人，他们边哭边绞着手说：‘我们只是穷苦、受压迫的犹太人，看看他们对我们做了什么。’让我来告诉你吧……”他态度严厉地说，“我并不在乎什么。我觉得这些一点儿都不要紧。我觉得这些该死的人这样对待犹太人真是愚蠢透顶了。但是我并不在乎什么，没有什么要紧的。我见过这些犹太人在势时的可怕样子，他们只顾自己，他们鄙视别人，所以这一切都不要紧，”他严厉地重复着，“他们和其他人一样坏，这些伟大、肥胖的犹太人。如果我有一挺机枪，我也会朝他们扫射的。我所关心的只是这些该死的人会对德国干些什么，会对德国人民干些什么。”他不安地望了乔治一眼，然后又说：“你喜欢这些人吗，乔治？”

“非常喜欢，”乔治说，他的声音低得几乎像是在耳语，而且声音里充满了巨大的悲哀……为了德国，为了德国人民，为了他的朋友。他什么话都讲不出来。海利希领会了乔治的轻声语调。他敏感地望了他一眼，叹了一口气，痛苦也消失了。

“是的，”他平静地说，“你当然喜欢。”然后又温柔地补充说：“他们有很多人，他们都是大傻瓜，当然他们都不算太坏。”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在烟灰缸里弄灭了香烟，叹了口气，接着有点难过地说：“哎呀，你肯定会写那些你觉得应该写的东西的。但你却是个大傻瓜。”他看了看手表，然后把手搭在乔治手臂上说：“走吧，朋友，该出发了。”

乔治站起身，两个人站在那里，互相望着对方，然后紧紧地握住了彼此的手。

“再见了，弗兰茨。”乔治说。

“再见了，亲爱的乔治，”海利希平静地说，“我会非常想念你的。”

“我也会想念你的。”乔治回答,然后他们走了出去。

40 最后的道别

当他们走下楼梯的时候，账单已经算好了，乔治全都付清了。他根本无须再进行计算，因为他们的计算从来都不会有欺骗或者错误。乔治多给了那位搬运工头目——一位面色发灰、圆胖、神情严峻、能干的普鲁士人一些奖励。他给了电梯旁一位双脚并立、面带微笑敬礼的男孩一马克。他看了最后一眼那个装修已经褪了色，样子丑陋、古怪，舒适的大厅，又说了声再见，便迅速地迈上台阶，来到了街上。

搬运工已经站在那里了。他把行李放在路边。一辆出租车刚刚停下，他就把行李塞进了汽车。乔治付了小费并与他握了握手。他给了那个高个子的门卫小费，他是个面带微笑、朴实、友好的人，每次当他走进走出的时候，他都会拍拍他的后背。一切完毕后他钻进了出租车，坐在海利希的身旁，把地址递给了司机，他的目的地是位于动物园旁的火车站。

出租车不停地转着弯，然后开始沿库达姆大街的另一侧行驶，然后转弯，驶进约西姆塔勒大街，3分钟后就停在火车站前。他们在火车到来之前仍然有几分钟时间，火车来自弗里德里希大街。他们把行李交给了搬运工，他们说了在站台上会面。然后海利希朝售票机投了硬币，买了一张站台票。他们经过了检票点，然后踏上了楼梯。

站台上已经有一大群旅客在那里等候着。一列从西部开来的火车刚刚进站，是从汉诺威和不来梅方面开来的。不少人已经下了车。金光闪闪的列车在钢轨上进进出出；漂亮、闪亮的车厢——深栗色、红色和金黄色——有的从东到西，有的从西向东。整个城市的各个空间，都挤满了上班的人。乔治沿着轨道的方向朝东边望去，望着他即将乘坐的列车开来的方向，望着信号灯，望着窄窄的轨道，望着屋顶，望着动物园郁郁葱葱的植物。火车不断地驶进驶出，速度很快但却几乎没有声音，释放出一群群拥挤的人流，然后又吸收进另一群人。同一个景象在整个早晨不断地重复，让人心情愉快。他感到自己永远理解这一切，当他离开某个城市的时候总会有这种感受——一种难过、遗憾、痛苦的失落感，他觉得在这一刻，这些他所认识的人、这些他结交的朋友们都已经远去了，随着启程时间的一步步逼近，一切都在他的手里枯萎、滑落。

在站台的另一头，货梯的大门发出叮叮当当的响声，搬运工们正拖着满载行李的拖车朝站台这一侧驶来。乔治很快就看见他的搬运工坐在拖车的前部，在各种包袱和箱子之间，他看见了自己的行李。搬运工正在冲他点着头，向他示意在什么地方停下来。

就在这一刻，他转过身，看见艾尔斯正朝他所在的站台位置走来。她步履缓慢、迈着有节奏的大步。她走过的时候，身后的人群都盯着她。她穿着一件质地粗糙的粗布斜呢浅色夹克，以及一件相同材料的裙子。她具有一种无与伦比的风格。她的仪态可以让一切逊色。她高挑的身材奇怪、惊人地把优美和力量结合在一起，显得楚楚动人。她的手臂下面夹着一本书。她走到乔治跟前，把书递给了乔治。他抓住她的手，惊讶地发现这位高挑女子的手如此可爱而敏感，就像小孩的手那样又细、又白、又温柔。乔治注意到，这双手摸起来凉凉的，而且手指也不停地颤抖着。

“艾尔斯，你已经见过海利希了，对不对？弗兰茨，你还记得冯·科勒尔小姐吗？”

艾尔斯转过身，冷淡而严肃地打量着海利希。海利希同样报以冷酷而充满敌意的目光。就在他们二人的目光接触的那一瞬间，他们相互的猜疑透出一种可怕的感觉。以前每逢德国人见面时，乔治很多次都发现与此同样的现象。他们要么是完全的陌生人，要么就是相互不大了解。他们的警惕性会慢慢升高，好像仅凭视觉根本难以获得信任，为了防止出卖朋友，恢复自信，首先需要获得对方的全部证明和保证。现在，乔治已经习惯了这种情况。这种事情可以预料得到。同样地，这种事情一旦发生，总会令他震惊不已。但是他还无法像许许多多德国人做的那样，把它纳入生活的一部分，因为以前在国内或者世界的其他地方，他还从来没有见过这种情况。

此外，在他们两人之间，一般的怀疑变成了某种强烈、本能的反感。就在他们站在原地互相望着对方的时候，从他们俩的眼睛里闪过某种冷若钢铁、快速而毫无掩饰的东西，犹如犀利的锋芒一样。这种不信任与对立是通过一段时间的沉默传达出来的。接着艾尔斯微微地偏了一下脑袋，用非常流利的英语说起话来。她的英语几乎不带任何口音，只有偶尔几个短语或某个不够清楚的表达会暴露她的外国人身份：“我觉得我们曾经见过面，是在格朗·史密特为乔治举办的聚会上认识的。”

“我想应该是的。”海利希说。然后，他的神色带着蛮横的敌意，冷冷地说：“格朗·史密特的绘画登在日报上了……你不喜欢吗……呃？”

“是给乔治的画像！”她嘲笑而怀疑地说。她严肃的面容突然因灿烂的微笑而变得光彩夺目。她轻蔑地笑着说：“你朋友格朗·史密特的画——你指的是那张把乔治画成迷人男高音的画吗？”

“这么说你不喜欢那幅画喽？”海利希冷淡地说。

“对！”她大声说，“迷人男高音的画像——格朗·史密特的画像，那是他的风格，是他自己观察和感受的方式……很完美！但是乔治！那幅画看起来一点都不像乔治！”

“那么我想告诉你，”海利希冷淡而恶狠狠地说，“我觉得你很愚蠢。那幅画非常完美……人人都这么认为。格朗·史密特自己说那是他画得最好的一幅画了。他非常喜欢它。”

“当然！”艾尔斯讽刺地说，然后又轻蔑地笑了起来，“格朗·史密特喜欢很多事物。首先，他喜欢他本人，他喜欢自己的所作所为。他喜欢普契尼的音乐，”她继续快速地说着，“他唱《圣玛利亚》。他喜欢希尔·巴赫的伤心曲子。他喜欢亮着红灯、有丝绸枕头的黑暗房间。他充满了浪漫情趣，喜欢大谈他的感受，他觉得：‘我们都是艺术家！’”

海利希开始有些愤怒了。“我告诉你……”他开始说。

而这时候，艾尔斯仍然在说话，并没有被打断。她愤怒地朝旁边跨了一步，然后再次转过身，脸颊上露出了情绪变化的颜色：“你的朋友，格朗·史密特先生，”她继续说，“喜欢谈艺术，他说：‘这个乐团棒极了！’他从来没有听过音乐，他去看莎士比亚戏剧，说：‘迈尔是个了不起的演员。’他……”

“我告诉你……”海利希呛了一下。

“他喜欢穿高跟鞋的小姑娘，”她喘着气，“他住在美国，他剃须的时候会戴着发型帽。当然，他的指甲擦得亮亮的，他有很多照片——都是他本人的、其他大人物的照片！”她喘着气，但却得意扬扬。她转过身，朝旁走了几步，想让自己平静下来。

“这些该死的人！”海利希气得咬牙切齿，“啊，天哪，他们可真是糟糕透顶！”他看着乔治，恶狠狠地说：“我告诉你，这个人……这个女人……这个你非常喜欢的冯·科勒尔……她是个傻瓜！”

“慢着，弗兰茨，我并不觉得她是个傻瓜。你知道我的看法。”

“哎呀，”海利希说，“你错了，你犯错误了。我告诉你，你也是一个大傻瓜。哎呀，不要紧，不要紧，”他声色严厉地大声说，“我去买一些香烟来，你可以跟这个可恶、愚蠢的女人聊会儿。”他猛地转过身，脸上仍然带着愤怒，沿站台一路走去。

乔治走到艾尔斯跟前。她的情绪仍然非常激动，感到呼吸急促。他抓起她的双手，发现仍在颤抖着。她说：“这个讨厌、卑鄙的人，他的名字意指‘圣者’，但他本人却如此卑鄙，他讨厌我,他嫉妒你。他希望把你留下来为他自己服务。他对你撒了谎。他说了许多关于我的坏话。我全听到了！”她的情绪仍然非常激动，“这种人跟我说话，我才不愿意搭理呢！”她愤怒地大声嚷着，“啊，乔治，乔治！”她突然喊起来，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臂，“别再听这个卑鄙之人的话了，昨天晚上……”她低声地说，“我做了一个奇怪的梦。这是一个和你在一起的奇怪、美好的梦。你千万别再听这个卑鄙之人的话了！”她认真地大声说，一边摇着他的胳臂，“你是信仰宗教的人。你是个艺术家，而且艺术家是信仰宗教的。”

就在这时候，勒沃德突然出现在站台上，正朝他们走过来。他粉红色的脸庞跟往常一样，显得精神焕发而且很亲切。他良好的精神面貌表明已经受到了酒精的刺激。即使在早晨的时候，他似乎仍然沉浸在酒精的愉悦之中。他一路蹒跚而来，肩膀左摇右晃、腹部高高鼓起。站台上的人都被他愉快的精神感染了，一个个都微笑着望着他。然而他们的笑容里也透出一种尊重。尽管他满面红光、大腹便便，但他的外表却没有任何可笑之处。他给人的第一印象就是非常帅气。人们并不会觉得他有些发胖，相反，倒觉得他长得人高马大。就在他朝这里走过来的时候，显得神态自然，举止中带着巨大的威严。人们几乎不会把他看作商人，也不会看成精明、狡猾的人。他的一切都表明了一种自然、本能的波希米亚式豪放风格。一看到他，人们可能会把他看成一位老军人，倒不是普鲁士的那种风格，而是一个服役完毕、彻底享受了军队生活（热情的同志友爱、大吃大喝、与女孩有过冒险经历）的人——这一切他其实都经历过了。

从他的身上可以看出，他对生活怀有巨大的热情。在看到他的那一刻人们就能意识到这一点，而这正是他们发笑的原因。他似乎喝足了葡萄酒，显得心胸广阔、超乎寻常地精神饱满。他的整个神态表明他是一个从来不受日常生活和自然法则约束的人。他是那种在不知不觉中照亮灰色生活的人，是那种散发出个人魅力、风格、气质的人。在任何人群中，他都会脱颖而出，鹤立鸡群。他会全身心地投入自己感兴趣的事情中，因此人们即使只见过他几秒钟，都能够在日后想起他，就像在一个大房子里，人们会想起那间摆着家具、生着炉火的屋子一样。

所以现在，就在他朝这里走过来的时候，甚至仍然有一段距离的时候，他就已经开始与乔治的手指进行握手了，而且还摇晃着巨大的脑袋。他走到近前，讲了一句曾经教给乔治的一首色情歌曲中的开放歌词，他的声音洪亮、带着酒气。在那些可怕的夜晚里，他们二人曾经坐在他的房子里同唱这首歌：“Lecke du,lecke du,lecke du die Katze am Arsch.” （德语，意为“舔你，舔你，像猫一样舔你”)

艾尔斯的脸色开始变得通红，勒沃德快速地纠正了他的倒数第二个音节，然后摇着手指，大声说：“啊，你！”接着，在荒谬、狡猾、欢快的低吟中，他像个无赖似的眨巴着小眼睛：“顽皮小子！顽皮小子！”一根手指不停晃动着，“我的老乔治！”他突然而衷心地大声叫道，“你在这里，我的顽皮小子？我昨晚一直在找你，哪儿都找不见你！”

还没等乔治作答，海利希就返回了，他的嘴里叼着一根香烟。乔治想起这两个人以前曾见过面，但是现在看来，他们彼此似乎都没有认出来对方。事实上，卡尔·勒沃德一看到海利希瘦小的身影，他饱满的精神状态便消失了。他的脸也像冰川一样凝固起来，充满了猜疑的神色。乔治见到这个情景，一下子慌了神，也不再顾忌什么礼仪了，于是他并没有先介绍艾尔斯，相反倒结结巴巴地把海利希介绍给了勒沃德。勒沃德生硬、不自然地躬了一下身子，以示欢迎，而海利希只是微微地偏了一下脑袋，然后冷冷地看着乔治。乔治觉得既尴尬又很不舒服。这时候，勒沃德又开始打破僵局了。他看着海利希，又恢复了先前的精神状态，用一只肥大结实的手抓住乔治的手臂，充满深情地用另一只手朝他捶打着，一边大声高喊：“乔治,你这个顽皮的小子，你到底去哪了？你最近为何不来看看我？我一直盼着你呢。”“嗯，我……我……”乔治开始说，“我的确想去看你，卡尔。但我知道你会来为我送行，我只是没有再去拜访你。你知道，最近我有很多事情做。”

“我也是！”勒沃德大声地说，他的声音在说到中间那个字的时候明显地加强了，“我也是！”他重复道，“但是我……我总能找到和朋友们相处的时间。”他的语气中略带一丝指责，但仍然不停地捶打着乔治的手臂，假装表明他的伤害并没有完全消失。

“卡尔，”这时候乔治开始说话了：“你还能想起冯·科勒尔小姐，是不是？”

“当然！”他用一贯对待女人时的殷勤神态高声说道，“一位值得尊敬的女性，”他用德文说，“你好吗？我不会忘记的，你在聚会上带给我的快乐。但是那天晚上以后，我就再也没有见过你，从那以后，老乔治的面就越来越难见着了。”这时候他又转成了英语，他再次看着乔治，在他面前晃动着手指，说道：“你这个顽皮的小子，你！”

这种有趣的殷勤言行并没有对艾尔斯产生影响。她的脸仍然一本正经，透着严厉。她只是正视着勒沃德，并没有作出任何努力来掩盖对他的鄙夷。然而，勒沃德似乎并没有注意到这一点，他再次面向她，用非常流利的德语对她说：

“尊贵的女士，我终于明白乔治为什么要遗弃我的原因了。他已经找到了比勒沃德所能提供的更刺激的冒险了。”说完他又看着乔治，小眼睛淘气地眨巴着。他的手指放在乔治的鼻子下方，狡猾地低声吟唱道：“顽皮小子！顽皮小子！”好像在说：“啊哈，你这个无赖，你！我现在总算逮着你了！”

他的这段独白几乎是用一口气说完的，是勒沃德独有的风格。这种风格已经在整个欧洲风靡了30年了。他喜欢天真、诙谐地跟乔治开玩笑，而跟艾尔斯谈话的时候则显得有些粗率、热心、亲切、欢快。这样，他给人的印象是一个坦率、诚挚、吸引人的人。他待人总是一副和蔼可亲的样子，乔治曾经在多个场合见过他的这种神态了：当他首次遇到某位作家的时候，欢迎大家到他的办公室去时，在电话里谈话时，或者邀请朋友参加聚会的时候。

但是此刻，乔治又一次观察到他本人与仪态之间存在的巨大差异。他的这种粗率与坦诚只是勒沃德用以应对这种世界的面具，就像一位正准备给横冲过来的公牛以致命一击的伟大斗牛士那样，具有欺骗的优雅与精明。在面具的背后隐藏着他灵魂的真实形象，那就是狡猾、灵巧、善变、诡诈。乔治再次注意到他的形象既瘦小又精明。长着金发的脑袋，宽阔的肩膀，巨大、粉红、饱受饮酒影响的下巴显得大而高贵。但总体效果并没有影响到微小的细节。他的嘴巴小得令人吃惊，但却非常性感，几乎给人一种好色的感觉，透出老鼠般的狡猾劲儿，好像它肥厚的嘴巴里已经充满了口水，就等着大饱口福了。他的鼻子小而尖，吸气的时候，流露出一丝精明。他蓝蓝的眼睛并不算大，机灵欢快地眨巴着。人们会觉得这双眼睛对一切都清清楚楚……它们不仅愉快地知道整出人类的喜剧，而且狡猾地对他们的主人所表现出来的粗率与坦诚感到开心。

“好了，我们走吧！”勒沃德突然大声说，一边把肩膀朝后仰了一下，好像马上恢复了热情，“我从我老公那里带来了东西……猜猜是什么？”他环顾着周围的3个人，表情天真且充满质疑的困惑，而乔治正咧嘴笑着。

这是他蹩脚英语的一个常见错误。他经常把他的妻子称作“老公”，并经常对乔治说，有一天他也会得到一位“好老公的”。但是他在运用这个词的时候，表情显得既滑稽又天真，小小的蓝眼睛在粉红的脸上不停地眨巴着，露出了天真无邪、坦诚的表情。乔治肯定他对自己的错误心知肚明，他为了获得某种滑稽的效果才故意那么说的。这时候，乔治在一边微笑着，而勒沃德看了看艾尔斯，然后又看了看海利希，带着奇怪的神态低声快速地说道：“Was,denn? Was meint Chorge? Wie sagt man das? Ist das nicht richtig englisch?”（德语，意为：“怎么了？乔治你在笑什么？应该怎么说呢？难道我的英语不对吗？”）

艾尔斯看着远方，好像什么也没有听见，也不愿意和他打交道。海利希的唯一的回答就是继续冷淡、怀疑地盯着他。然而，勒沃德并没有因听众的冷淡反应而觉得沮丧。他回过头冲乔治滑稽地耸了耸肩膀，好像整件事情已经不了了之了。然后他向乔治的口袋里塞了一小瓶德国白兰地，说这是他给乔治“老公”的礼物。接下来他拿出一个薄而精美的小册子，这本书是由一位作家撰写的，上面还有一些插图。他把它拿在手里，喜爱地用手指翻动着。

这是一本有关勒沃德从摇篮到成熟整个一生的喜剧回忆录，书籍的制作风格显得怪诞、野蛮，几乎有些可怕，然而却具有一种野蛮、恐怖的幽默感，这一点没有哪一本书可以与之相媲美。其中有一幅插图表现的是童年时期的勒沃德像大力英雄一般正用手扼住两条可怕的巨蛇，它们是最主要的出版对手。另一幅图表现的是青少年时期的勒沃德，他就像巨人一样屹立在家乡波美拉尼亚的考尔伯格。还有一幅图案画的是年轻的出版商勒沃德，他坐在安娜·美因茨咖啡馆的桌旁，大口大口地吃喝着——这是他在过去的不同场合中经常出现的动作。正如他所言：“这一切全都是为了宣传自己和自己的业务。”

勒沃德在这本奇怪的书上题了字，并签上自己的名字，并在题词的下方写下了那句熟悉的歌词：“Lecke du,lecke du,lecke du die Katze am Arsch。”然后他合上书，把它塞进了乔治的口袋。

就在此时，人群中出现了一阵兴奋的骚动。有一道亮光闪过来，搬运工们正沿着平台移动着。乔治抬起头瞧了瞧铁轨。火车已经来了。它快速地朝这里驶过来，正沿着动物园的边缘驶了过来。庞大的火车头上，防护板被涂成了一道道的鲜红色。火车迟钝地驶了进来，喷吐着热蒸汽，然后便停了下来。色彩暗淡的车厢中间是一节红色的餐车，这节餐车将整列车给分开了。

大家纷纷涌向前去。乔治的搬运工用力举起沉重的行李，快步迈上台阶，替他找了一个小包厢。到处传来模糊的声音，人们全都处于离别的兴奋中。

勒沃德一只手握着乔治的手，另一只手搭在他的肩头，半拥着他，还一边轻轻拍着他，他说：“我的老朋友，再见了！”

海利希快速而用力地握住了乔治的手。他的小脸痛苦地扭曲着，不像哭泣时的模样。他用充满活力，但却深沉、悲凉的声音说：“再见，再见，亲爱的乔治，再见了。”

两个人转过身的时候，艾尔斯搂住了乔治。他感到她的肩膀在颤抖。她开始哭泣起来，他听见她说：“要做个好男人，做个了不起的人，做个有信仰的人。”她搂得更紧了，并气喘吁吁、低声地说：“答应我。”他点了点头。然后他们走在一起：她将大腿朝外伸了伸，靠在他的腿上，性感的身子紧挨着他，两个人的嘴巴搭在了一起，他们最后一次沉浸在爱的怀抱中。

然后他踏上了火车。列车员砰的一声关上了车门。就在他朝狭窄的车厢过道里走去时，火车已经开动了。这些形式、这些面孔、这些生命都已经开始渐渐地溜走了。

海利希继续朝前走着，手里挥舞着自己的帽子，他的脸仍然在扭曲着，露出难过的表情。艾尔斯走在他的身后，一起沿着火车走动着。她的脸看起来严厉且孤独，也伸起手臂挥舞着，向他道别。勒沃德取下帽子，挥动起来。他金黄色的头发混乱地搭在因喝酒发红的脸上。他听到的最后一句话是他浑厚有力的一声告别：“老乔治，再见了！”然后他把双手搭在嘴唇上面，大声喊道：“舔你！”乔治看见他的肩膀上下地起伏着，他正在大笑。

接着火车绕过了一道弯。他们全都消失了。

41 巴黎旅客

火车加速朝前驶去。城市西区的街道和建筑物都向后滑过去——这些坚固、丑陋的街道，庞大、难看的建筑物具有维多利亚时期的风格。然而，在郁郁葱葱的绿色掩映下，红色的天竺葵在盒子一般的窗户里怒放着，看起来有序、真实、舒适。乔治觉得这个地方就像小城的街道和房子一样，既熟悉又舒适。火车已经越过了夏洛滕堡，途经的小站都不作停留，乔治看见人们站在那里等待市郊列车，他的内心涌起一种痛苦、失落的感受。火车平稳地行驶在高架轨道上，一路朝西驶去，并不断地加速。他们经过了电视塔。很快他们便驶离了郊区，朝更加开阔的乡村飞奔而去。他们经过一处飞机场。他看见飞机库和一群闪闪发亮的飞机。正当他抬头望去的时候，一架大型的银白色飞机正沿着跑道飞奔，接着便腾空而起，划破长空，消失不见了。

现在，城市已经被抛在了身后。几分钟前还熟悉的那些面孔、形式和声音，此时似乎已经变成了遥远的梦，被囚禁在另一个世界里——一个由砖石、人行道组成的庞大世界，一个群居着400万人的世界，这里有希望、恐惧、仇恨、痛苦、绝望、爱、残忍和忠诚，这就是所谓的柏林。

土地朝后轻轻掠过，勃兰登堡平坦的土地，北方孤寂的平坦地貌，这些他曾经听人说起并认为丑陋不堪的地方，如今看起来却这么奇怪、这么难忘、这么美丽。黑暗中孤独的森林围绕在他们的周围，高大、细长的蕨树犹如笔直的帆船桅杆直插云霄，树冠上罩着沉甸甸的针叶和永恒的绿色。赤裸裸的树干发出迷人的金铜色，就像散发着魔幻光芒的金属材料一般。在树木之间同样笼罩着魔幻般的光芒。蕨树林的幽暗处也显现出金褐色来，光秃秃的大地透出同样的色彩，一棵棵大树孤独地挺立在那里，形成一个难忘的森林。

火车偶尔经过开阔的地段，树林也不见了踪影。火车驶过平坦的耕地，轨道两侧的每个角落里都长着茂盛的庄稼。他看见一簇簇红色屋顶的农舍，还有畜棚和房子。不大工夫令人难忘的树林便再次显现出来。

乔治打开车厢的门，走了进去，并在靠近门边的一个位子上坐了下来。另一侧的窗口跟前坐着一位年轻男子，他正在读书。他是一位神态优雅的年轻人，穿着非常时尚。他身穿运动服，上面布满了小巧、好看的格子图案。一件昂贵的灰兔色背心，乳灰色的长裤束在腰间，做工同样非常精细，手上戴着灰色山羊皮手套。他的样子并不像美国人或英国人。他的装束或多或少给人一种欧洲大陆纨绔子弟般的优雅。乔治发现他正在阅读一本美国出版的书时，不禁大吃一惊。那是一本名叫《民主传奇》的历史书，上面印着一家著名出版社的名字。正当他思索着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情况时，从过道里传来了脚步声、说话声，大门也被打开了，进来了一男一女。

他们都是德国人。这位妇女身材矮小，年纪已经不轻了，但却丰满、热情、具有诱人的长相。她浅色的头发就像漂白过的稻草，眼睛犹如蓝色的宝石。她快速而兴奋地对陪同她的人讲着什么，然后看着乔治，并询问另一个位置有没有人占用。他回答说可能有人，一边怀疑地望了望角落里那个外表潇洒帅气的年轻人。这时候，那位年轻人开始用蹩脚的德语开口讲话了，他说那个位子可能没人坐，并说自己是在弗里德里希大街站上的车，车厢里并没有别的人。那位妇女听后马上满意地用力点了点头，然后快速地冲他的同伴说着什么，那个年轻同伴走了出去，不大一会儿就提着行李——两个手提箱，走了进来，然后把行李摆到头顶的行李架上。

他们是一对奇怪的搭配。这位妇女虽然颇有吸引力，但显然要比另一位年纪大不少。她看起来处于30岁末、40岁初的样子。她的眼角处布满了皱纹，脸上透露出成熟和热情，还带着一分老练和睿智。但也很明显，她已经失去了某种青春与活力。她的身材散发出一种露骨的性感，这是人们经常在剧院里见到的那种赤裸的诱惑，常常出现在某个合唱团的姑娘身上，或者滑稽剧演员的身上。她的气质隐隐带着剧院的印记，身上明显体现出某种舞台表演者的感觉来。

与她的沉稳、老练、威严、鲜明的特征不同，那名陪同她的男士却显得更加年轻。他大概26岁，看起来像个小伙子。他的身材高大，长着金色的头发，皮肤非常好，看起来就像一位质朴，但有些毛手毛脚的德国帅小伙。他看起来有些紧张、不安、缺乏旅行经验。他一直低着头，大部分时间都把头偏向一侧，一言不发，除非那个女人同他交谈，他才勉强说几句话，说完话往往会满面通红，显出不好意思的神色来，他粉红色的脸颊变成了深红色。

乔治很想知道他们究竟是什么人，为什么要去巴黎，他们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他并不敢肯定其中的原因，但是他认为他们俩之间并没有什么亲缘关系。青年男子不可能是那位女子的弟弟，而且很明显，他们并不是夫妻。人们很容易就能想起乡巴佬落入城市迷人美女之手的寓言故事来——人们可能会想到她诱骗他到巴黎去，然后占有那个傻瓜本人以及他的金钱。但即使这个猜测属实，那么这个女人的行为也没有什么令人厌恶的地方。她绝对是一个非常迷人、富有魅力的人。她衣着甚至有些赤裸、暴露、性感，让人感到吃惊且不大舒服，但是当她进入车厢的时候，人们并没有觉得她有任何堕落之处。事实上，她似乎完全意识到了这一点，只是自然、挑逗般地表达了自己儿童般的天真与热情。

就在乔治揣测之时，包厢的门又打开了，一位长相古板、长鼻子的矮个男子探进头来，恶狠狠地朝里面窥视着，乔治觉得他的目光里包含着更多的怀疑。过了一会儿，他问在座的各位里面是否还有空座位。他们一致都说还有座位。听到这个信息后，他也一声未吭，便消失在过道里，再次出现的时候手里已经提了一只手提箱。乔治帮他把行李放在行李架上。箱子很重，矮个子本人可能放不上去，但他却对乔治的服务毫不领情，脸色阴沉，而且自始至终没有说一声感谢的话。他把外套挂好后烦躁不安地从口袋里拿出一张报纸，坐在乔治的对面打了开来。然后又恶狠狠地将门砰的一声关上了。接着怀疑地环视了一下周围的几个人，便哗啦哗啦地翻动着报纸，读了起来。

就在他读报的时候，乔治留心观察了这位孤僻的旅客。倒不是说这名男子有什么险恶的用心——这一点绝对没有。他只是一个性格令人生厌、古板、暴躁的矮个子，人们每天会在大街上碰到上千个这样的人物，人们总会担心在旅行途中碰见这种人，也非常希望自己不要碰上这种人。他看起来就像那种经常使劲地关上包厢门的人，是那种经常走到窗户跟前，未经别人同意就擅自重重地关上窗户的人，是那种经常烦躁不安、喜欢发怒、性格反复无常、脾气暴躁、令自己心情不快、使旅伴头疼的人。

没错，他的确是一个有名的类型，但除此以外，他就显得非常普通了。如果有人在城市的大街上与他擦肩而过的时候，从来都不会瞧他第二眼的，事后也绝对想不起他来。只有当他开始漫长的旅途，并立即变成了讨厌的大黄蜂，不停地嗡嗡乱叫、惹人心烦时，他才会令人难忘。

事实上，那位坐在窗户一角、举止优雅的年轻绅士很快就和他产生了冲突。那位年轻人从一个外观昂贵的香烟盒中取出一支香烟，然后，面带迷人的微笑，问那位女士是否介意他吸烟。她立即以极大的热情和友善表示自己一点都不介意。乔治一听这话，深深地舒了一口气，于是也从他的衣服口袋里拿出一包香烟，正要和对面的伙伴一起享受香烟时，那个年老、烦躁不安的人使劲地抖动了一下报纸，面色阴沉地盯着那位优雅的年轻人，然后又看了看乔治，用手指了指包厢墙壁上的一个标记，嘶哑、阴沉地说：“Nicht Raucher.” （德语，意为“禁止吸烟”）

直到这时，他们才开始意识到这一点，但他们并没有想到这个烦躁的人竟会如此认真。那位年轻人和乔治互相吃惊地对视了一眼，微微笑了笑。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喜剧，那位妇女不停地眨着眼睛。他们刚打算顺从地收起还没有来得及吸的香烟，这时候那个烦躁的人又抖动了一下报纸，第二次面色阴沉地扫视了他们一眼，然后冷冷地说他觉得抽烟并没什么，他个人并不介意他们抽烟，他只是想让他们明白他们身在非吸烟车厢。言下之意是说他们的过失体现在思想中，而他作为一个良好公民，已经对他们提出了警告，但他们若继续与国家的法律作对，那就与他无关了。经过他这一番肯定，他们俩又重新拿出香烟，又一次点燃。

乔治吸烟的时候，那位年迈的烦躁者一直在读报。乔治又开始仔细地观察他的这位旅伴了。他的观察，以及随后发生的事情，全都固定、永久地驻留在他的脑海里。他坐在那里，看着那位老者，情不自禁地想起了脾气暴燥的庞奇先生。如果你想到庞奇先生的时候，不去考虑他的亲切、智慧、精明、聪颖，如果你把庞奇先生想象成一位怒气冲冲地关上门窗、瞪着周围的旅伴、好管闲事的人，那么你会觉得眼前的这个人就是他。倒不是说他跟庞奇先生一样驼着背、身材矮小。他的确是个矮小、令人生厌、讨人厌烦的人，但是他与庞奇先生相比，绝不会相形见绌。他的脸和庞奇先生一样透出红润的光泽，他的体形看起来既天真又可爱，颇似庞奇先生，只不过他的这种可爱劲儿并不太受人欢迎。他的鼻子也有点像庞奇先生的鼻子，并不像鸟的鼻子那样古怪地弯曲着，而是显得特别长。丰满的鼻头塌在那里，好像一直在满怀疑窦地用力吸着什么，正充满热情地到处打听什么，然后横加干涉。

乔治靠在门的一侧，很快就睡着了。他处在断断续续、不安、半睡半醒的昏迷状态，这是兴奋与疲劳的结果——从来都不舒适、不完整的睡眠——一种他不时环顾周围，然后再闭上眼睛的打盹。很多次他看见那位烦躁的人满怀猜疑、阴沉、恶狠狠地盯着他。他醒来之后，发现那个人的视线长时间、很不友好地固定在他的身上，不由得怒火中烧，正想发作的时候，那个人似乎感觉到了乔治的情绪变化，马上又埋头读起报纸来。

那个人的情绪非常烦躁不安，所以乔治每次只能睡几分钟。他不时地伸腿、蜷腿，把报纸弄得哗啦哗啦作响，不停地摆弄门把手，猛地拉开门，然后又推上，要么半掩着门，然后又猛地砰然关上，好像他担心门关不紧似的。他不停地站起身，打开门，走到过道里，来回走上几分钟，然后转身看看窗外飞速而过的景物，接着又烦躁地在过道里来回走动。他面色阴沉、情绪愠怒，双手背在身后，一边走，一边紧张而不耐烦地捻弄着手指。

火车疾驰在原野之上。森林、田地、村庄、农场、耕地、牧场都在高速中平稳地掠过。当列车经过易北河的时候，稍稍减慢了速度，但始终没有停下来。离开柏林两个小时以后，列车停在了汉诺威车站巨大的拱顶之下，在这里要停靠10分钟。火车减速的时候，乔治从小憩中被惊醒。但仍然觉得非常疲劳，所以一直没有起身。

然而，年迈而大惊小怪的烦躁者却站起了身，那位女士和她的同伴也一同站起身走到站台上去，想在那里呼吸一下新鲜空气，活动活动手脚。

现在只剩下乔治和那位坐在角落里的英俊青年了。那位青年放下手里的书，朝窗外望去，但过了一两分钟，他用略带口音的英语问乔治：“我们现在到哪儿了？”

乔治说已经到汉诺威了。

“我已经厌倦了旅行，”青年男子叹息道，“回家让我很开心。”

“你的家在哪儿？”乔治问。

“纽约，”他说，同时看到乔治的脸上掠过一丝惊愕，于是快速地补充说，“其实，我出生时并不在美国，这一点你能从我的口音里听出来，但我是一位移居到美国的人，我的家在纽约。”

乔治说他也住在那里,接着青年问乔治是否在德国住了很久。

“整个夏天，”乔治回答，“我是5月到这里的。”

“你一直待在德国吗？”

“是的，”乔治说，“除了在蒂罗尔州待了10天以外。”

“你今天早上刚进来的时候，我还以为你是德国人呢。我看见你和几个德国人站在站台上。”

“没错，他们都是我的朋友。”

“但你说话的时候，从你的口音我判断你不是德国人。而我看见你在阅读《巴黎先驱报》的时候，我得出结论，你不是英国人就是美国人。”

“我当然是美国人。”

“是的，现在我知道了，”他说，“我出生在波兰，15岁那年我移居到了美国，但是我的家人仍然生活在波兰。”

“你肯定看望过他们吧？”

“是的，我每年或者每隔一年都会探访他们的。我有两个兄弟都住在乡下，”很明显，他来自农村，“我刚从那里回来。”他说。沉默了片刻，他有所强调地说：“但我不会再去了！近期内我不会再去那里了。我已经告诉过他们，这次已经足够了——如果他们想要见我，就只能到纽约来找我。我对欧洲已经厌倦了。”他继续说：“我每次来到这里都感到厌倦，我厌倦了这里发生的所有蠢事，厌倦了那些政治、仇恨，那些军队，还有人们关于战争的谈论——这里的气氛真他妈的令人窒息！”他愤怒且不耐烦地大声说道，一边把手塞进上衣口袋内，拿出了一份文件——“你想看这个吗？”

“那是什么？”乔治说。

“一份文件——许可证——我走出德国需要花上23马克才能弄到这该死的盖章与签名。23马克！”他轻蔑地重复着，“好像我拿不出这些可恶的钱似的！”

“这我知道，”乔治说，“每次外出旅行，都要拿到一份许可文件才行。回来的时候，也必须申报你拥有的钞票数目，出去的时候也得申报。如果你向家里要钱，你也需要弄一份许可文件才行。我跟你讲过，我曾经去过奥地利。当初为了取出我自己的钱，我整整花了3天时间。瞧这儿！”他一边大声地说着，一边把手塞进了口袋，从里面拿出一把许可文件来，“我一个夏天就弄到了这么多。”

坚冰打破了。在相互表达了这些不满后，他们俩都充满了热情。乔治很快就发现他的这位相识和他一样具有爱国热情，他是一位充满了激情的美国人。他说他已经和一位美国姑娘结了婚。他觉得纽约是世界上最棒的城市，是他唯一愿意生活的地方，是他从来都不愿意离开的地方，是他最渴望返回的地方。

那么美国呢？

“哦，”他说，“经过了这么多，再次返回那个和平、自由的地方真是太棒了——到处都充满了友谊——到处都充满了爱。”

就在他对祖国大加赞赏的同时，乔治觉得有所保留，但是他并没有说出来。这位青年的热情如此真挚，所以乔治并不想提出异议，否则就太不友好了。此外，乔治也有些想家了，而这位青年的一席话让他心情非常愉悦。在他夸张的对比之中，乔治也觉得有些东西是事实。在过去的整个夏天里，他就生活在这个他非常了解的国家里，那些难忘的美好和壮丽深深地搅动了他的思绪，没有什么别的可以如此深远地影响到他。他对这个国家的人民有着深深的情感。而他首次觉察到某种难以根除的仇恨与无法解决的政治危机所带来的令人窒息的压抑，他感到整个欧洲再次陷入了阴谋和野心之中，感到空气中包含着一种跟火山一样随时都会爆发的大灾难。

和那位青年一样，乔治的内心感到既疲倦又难受，他们在这些压力的影响下感到精疲力竭、神经紧张、精神崩溃。在这些无法根除的仇恨之下他们开始变得心力衰竭。这些仇恨不仅毒害了民族的命运，而且也以某种方式影响到了他所有的朋友以及所有熟人的个人生活。所以，跟这位新结识的老乡一样，他感到在他的夸张与放纵的语言背后，也隐藏着某种对比的合理之处。事实上他和别人一样，正是在这一刻才意识到美国所面临的许多不足之处。唉，他知道这一切与友谊、自由、大洋彼岸的爱都没有什么关系。和这位新朋友的感受完全一样，他觉得美国希望的基本本质并没有彻底毁掉，它最初的诺言并没有完全被粉碎。和别人一样，他觉得再次回家的感觉真好，远离这种令人窒息的压抑气氛——回归故里，不管那里有什么不足的地方，他仍然可以自由地呼吸，那里仍然有明净的空气。

这时候，他的新朋友又说，目前他正在纽约做生意。他是一位华尔街的券商。这一点与乔治的猜测完全一致。他机敏而诚实地做了自我介绍，说自己现在供职于一家出版社。那位青年说他认识一位纽约的出版商，事实上，他们是好朋友。乔治问那人是谁，他便回答说：“爱德华一家。”

乔治立刻觉得一阵欣喜传遍了全身。一道亮光闪过，他突然想起了这个人，于是说道：“我认识爱德华一家。他们是我最好的朋友之一，爱德华是我的出版商。而你……”乔治说，“……你的名字叫约翰尼，对不对？我已经忘了你的姓，但我听说过。”

他迅速点了点头，面带着微笑。“不错，约翰尼·阿德莫伍斯基，”他说，“你呢？你叫什么名字？”

乔治告诉了他。

“其实，”他说，“我认识你。”

因此，在惊喜之中，他们高兴地握了握手，都得出了“世界真小”的陈腐结论。乔治的总结很简单，“我真该死！”阿德莫伍斯基的总结更加文雅一些，他说：“以这种方式在这里相见，真令人吃惊啊。太奇怪了——可在现实生活中这样的事情经常发生。”

事实上，现在他们俩已经在许多方面有了了解。他们发现彼此都认识几十个人。他们便高兴、热情地聊起这些人来。阿德莫伍斯基离家只有短短的一个月时间，而乔治离开家已经有五个月了，但是现在，他就像一个孤独地远行了数年的探险者，迫切地想从他的朋友那里打听来自美国的各种新闻。

火车又要开始运行了，其他几位旅客陆续返回了包厢，乔治和约翰尼·阿德莫伍斯基正谈得热火朝天。这3位旅伴一听见他们二人热情的谈话都大吃了一惊，都想竭力寻找这两位10分钟前彼此还是陌生人，现在已经是熟人的确切原因。这位小个子的金发女士微笑着注视着他们，然后瞅了瞅自己的座位。那位年轻人也效仿了一遍。而那位烦躁的老者则用锐利的目光快速地扫视了他们俩一眼，从一位到另一位，然后聚精会神地倾听着他们的谈话，好像在用耳朵费力地捕捉他们发出的每一个奇怪的音节，以便能从某个方面探明这种突然结成的友谊背后的秘密。

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谈得非常投机。由于他们的语言突然变成了一种亲密的外语，加之乔治在这几位同伴之中一直表现得矜持而拘谨，他一时觉得有些尴尬。但约翰尼·阿德莫伍斯基却表现得非常自然、从容，显示出丰富的社交经验。他一点儿都不觉得窘迫。他还时不时地朝3位德国人报以友好的微笑，好像他们也是谈话的一位成员，而且都能听懂他们所说的每一个字。

在他们的影响下，其他几位似乎也都开始放松了。小个子金发女士开始愉快地同那位年轻人交谈起来。过了一会儿，那位烦躁的老者也加入到他们二人的谈话之中，于是整个小包厢里便响起了德语和英语的嗡嗡声来。

这时候，阿德莫伍斯基问乔治是不是想吃点什么。

“其实我本人并不饿，”阿德莫伍斯基轻描淡写地说，“在波兰我吃得太多了。他们一直在吃东西，这些波兰人。我早就下定决心，不到巴黎我决不会再吃东西了。我厌恶食物。不过你要不要吃点波兰水果？”他一边说一边用手指了指旁边的一个大纸袋，“我想他们给我准备了不少东西，”他神态随意地说，“一些产自我弟弟种植园里的水果，还有一些鸡肉和鹌鹑，我自己并不大喜欢吃这种东西。我没有什么胃口。不过你可以来一点儿？”

乔治说他不想吃，他也不饿。于是阿德莫伍斯基建议他们到餐车里去喝点什么。

“我还有这么多马克，”他轻描淡写地说，“我早餐花掉了一些，但还有17或18马克。我不想再留着这些钱了，我本来不应该花掉的，但是现在碰到了你，我觉得要是能花掉还是不错的。我们去看看那里有些什么东西？”

乔治表示同意。于是他们便站起身，向其他旅伴表示歉意。刚要出门，那位烦躁的老者用英语开口说话了，这让他们很惊讶。他问阿德莫伍斯基能否和他调换一下座位。他说话的时候，紧张地挤出了一点儿笑容，目的是想取悦阿德莫伍斯基和另一位绅士。他朝乔治点着头，如果他们面对面站着，可能说起话更加容易一些，但是他倒更乐意面朝窗外。阿德莫伍斯基的回答很淡然，同时带着一丝波兰贵族同无趣之人讲话时特有的轻蔑之意。

“好的，你就坐在我的座位上吧。我坐在哪里都没什么关系。”

他们走了出去，穿过几节疾驰的火车车厢，小心翼翼地挤过旅客。在欧洲，有些旅客似乎长时间待在过道里，凝望着窗外，却不愿意回到自己的位子上去。一旦有人要通过他们的时候，他们就会紧贴车身而立，要么就有礼貌地退进包厢的门里。他们终于来到了弥漫着厨房气味的餐车。这是一节漂亮、明亮、干净的车厢，他们在一张桌旁坐了下来。

阿德莫伍斯基慷慨地要了白兰地。他似乎具有波兰人豪饮的能力。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神情忧郁地说：“这个杯子很小，但是很不错，对身体没有坏处，我们要多喝点。”

在白兰地的作用下，他们感到温暖且愉快，他们轻松、自信地谈论着多年来结识的人们。他们结识的环境与共同拥有的许多朋友，使二人感到一种早就相识的亲密感。这时他们谈到了包厢中的3位陌生人。

“矮个子女人非常漂亮，”阿德莫伍斯基说道，语气中透出一种老手的意味，“我觉得她已经不年轻了，但还是非常迷人，你说呢？她的性格很好。”

“还有和她在一起的那个年轻小伙子？”乔治问，“你是怎么看待他的？难道你觉得他是她的丈夫吗？”

“不，当然不是，”阿德莫伍斯基马上回答，“这一点很让人好奇，”他继续疑惑地说，“很明显，他年轻得多，一点儿都不同——他比那位女士要简单得多。”

“对。他好像是从乡下来的，而她……”

“像在剧院上班的人，”阿德莫伍斯基点了点头说，“一个女演员，要么就是某个音乐大厅的演员。”

“没错，完全正确。她非常漂亮，不过我觉得她要比他老练多了。”

“我想多了解一下他们，”阿德莫伍斯基显出很感兴趣的神态来，若有所思地说道， “在火车上和船舶上遇到的人常常让我很着迷。你能发现一些很奇怪的事情。这两个人——他们让我很感兴趣。我很想了解他们的情况。”

“那另外那一个人呢？”乔治问，“那个小个子呢？那个紧张、烦躁的老头一直盯着我们——你觉得他会是什么人呢？”

“哦，那个人，”阿德莫伍斯基漠不关心、不耐烦地说，“我不知道，我不在乎，他是一个令人讨厌的矮子……我才不管他是谁呢……不过现在我们是不是该回去了？”他说，“我们跟他们谈一谈，看看他们到底是干什么的。否则我们就永远搞不清楚是怎么回事了。我乐于同火车上的人谈话。”

乔治表示赞成。于是这位波兰朋友叫来了服务员，付清了账单。这时候他的23马克只剩下10～12马克了。接着他们站起身来，穿过飞奔的列车向他们的包厢走去。

42 地球家园

他们走进包厢门的时候，那位女士正冲他们微笑着，而其他的两位旅伴也都一齐好奇而饶有兴趣地望着他们。很明显，当他们离开的时候，他们二人成了他们猜测的目标。

此刻，阿德莫伍斯基已经开始跟他们说起话来。他的德语并不好，但还算流利。但是他的这一不足并没有让他的交流受到影响。他是个沉着、自信、坚定的人，所以能够大胆地用外语跟他们进行交流而没有任何障碍。就这样，在他的精神鼓励下，3个德国人此刻也开始自由地表达起他们对二人相识的好奇与揣测来。

那位女士问阿德莫伍斯基来自哪里：“你来自哪个国家？”

他回答说，他是美国人。

“啊，原来如此！”她露出惊讶的表情，然后迅速地补充说，“但是你不是土生土长的美国人吧？你不会是出生在美国的吧？”

“不是，”阿德莫伍斯基说，“我是在波兰出生的，但我现在住在美国。我的这位朋友……”他们都一齐好奇地盯着乔治，“……是在美国出生的。”

他们满意地点着头。那位女士面带微笑，愉快而热切地说：“你的朋友是一位艺术家，对不对？”

“是的，”阿德莫伍斯基说。

“是个画家吗？”当她想进一步证实自己的预言时，语气中充满了欢快之意。

“他不是画家，他是ein Dichter。”

这个词指的是“诗人”，于是乔治迅速予以修正说自己是个ein Schriftsteller，即作家。

于是他们3人都互相看了看，满意地点着头，“啊”了一声，都说这一点显而易见。那位年迈的烦躁者此时甚至大声地说起话来，言辞审慎地做出他的观察结论。他说这一点可以“从他的脑袋上”明显地看出来。其他几位再次点了点头。而那位女士又问阿德莫伍斯基：“那你……你不是艺术家吗？你是干什么的？”

他回答说自己是个商人，现在住在纽约，在华尔街做生意。对他们来说这个地名显然具有了不起的内涵，所以他们都一个劲地点着头，连声说着“阿里”。

接下来，乔治和阿德莫伍斯基向他们讲述了二人相识的全过程，说他们以前从来没有见过面，但双方都通过共同的朋友认识了对方。这个消息令在座的各位都很高兴。这一席话使他们先前的推测得到了完全的证实。那位矮个子金发女士得意地点着头，然后兴奋、大声地对身旁的伙伴和烦躁者说：“还记得我说的话吗？我完全猜中了，对不对？这个世界看来真小啊，不是吗？”

这时候，他们都觉得非常自在，一个个热切、激动、自然，好像久别重逢的故友在谈论着什么。小个子女士向他们讲述了自己的情况。她说她和她丈夫是亚历山大广场附近一家公司的经营者。不……她微笑着……青年男子并不是她的丈夫。他也是一位年轻的艺术家，正受雇于她的公司。至于说她从事的业务嘛，她笑了笑……人们肯定猜不到。她和她的丈夫专门生产制造商店橱窗里展示用的时装模特。不，不是一家商店……她明显露出一丝自豪……更像一家小型的工厂。他们制造自己独特的模特。她的语气里含蓄地表明自己的生意做得很大。她说他们一共雇佣了50多名工人，以前曾经有过100多人。她之所以要前往巴黎，是因为巴黎是引领时装模特潮流的地方，就像引领时装潮流一样。

当然，他们并不会购买巴黎的模特。我的天哪！像目前这种情况，购买模特怎么可能呢。如今德国的商人要想迈出自己的国家可真是太难了，要从国外购买任何东西则是难上加难。不过，虽然形势不太好，但她每年还是要去一两次巴黎的，只为了看看那边“情况如何”。她总会带上一位艺术家和她一同前往，而此次这个年轻的小伙子是第一次外出。他是一位专业雕塑家，但他是通过商业运作来赚钱的。他将在巴黎设计、绘制最新的模特样式，然后回国后加以复制，再由公司批量生产。

阿德莫伍斯基表示无法理解在目前情况下这一切怎么可能实现，因为德国公民前往任何地方都变得非常困难，任何外国人要想进出德国更是困难重重。在财务检验方面设置了名目繁多的手续，一切显得混乱、令人疲惫不堪。

乔治简要讲述了自己奥地利蒂罗尔之旅所经历的复杂手续。他愁容满面地展示了自己在整个暑假期间所积累的满满一口袋文件、许可证、签证和官方图章印记。

在这个众口一词的申诉过程中，大家都表示认同。女士断言这些手续愚蠢且劳民伤财，德国人几乎无法在境外做生意。她很快又忠实地补充说，设置这些手续也是非常必要的。但是后来她接着讲述她三四天的巴黎之旅只安排了一些复杂的贸易安排和在法国的业务联系，当她试图解释必要、详细的计划时，她一直停留在那些复杂的支票与结算手续中，以至于到最后她沮丧地挥舞了一下手，表示自己说不清楚了，同时又说：“Ach,Gott!（德语，意为“啊，我的天哪！”）这一切可太复杂、太混乱了！我也说不清楚了……我自己也搞不明白！”

年迈的烦躁者此时也表示了肯定。他说自己是柏林的一名律师，“ein Rechtsanwalt”。他以前从业范围非常广泛，和法国、其他欧洲大陆国家都有业务联系。他也去过美国，最近的一次是在1930年，他当时是为出席在纽约举办的国际律师大会而去美国的。他甚至还能讲一点儿英语。很明显，他对这一点表现出一丝自豪来。他说这一次前往巴黎是想参加明天在那里举办的另一次国际律师大会，为期一个星期。但即使像这样的短暂旅行，在目前都很难成行。至于他以前在其他国家从事的各项活动，目前几乎是不可能进行的。

他询问乔治写的书有没有在德国翻译并出版的，乔治作了肯定的回答。于是在座的各位都显示出热心和好奇的神情，都想知道那本书的名字以及乔治的名字。于是，乔治只好把该书的德文书名、德国出版社的名称，连同自己的名字都写了下来。他们似乎很感兴趣、觉得很愉快。小个子女士把那张纸塞进随身携带的小笔记簿中，然后热情地表示等她返回德国后一定要买那本书。而烦躁者则认真地把那张纸上的内容抄写下来，然后折起便笺，塞进钱包，说他一旦回国就会马上购买。

那位女士的年轻旅伴，先前既腼腆又缺乏自信，此时也显得自信起来。他不时地加入到谈话中来。此刻他从口袋中一个信封里取出几张他自己的雕塑作品的明信片来。这些照片上印的都是一些肌肉发达的运动员、赛跑选手、摔跤运动员、光着膀子的矿工，还有一些性感的年轻裸体姑娘。这些照片在几个人手里传递着，接受他们的检查，并得到各种表扬和赞美。

此时，阿德莫伍斯基拿起他笨重的纸袋，向大家说里面装满了产自他弟弟种植园的各种好东西。他打开了袋子，然后邀请大家和他一起分享。袋子里装着许多诱人的梨和桃子、几串葡萄、一只丰满的烧鸡、几只童子鸡和鹌鹑，还有各种各样的美味佳肴。3个德国人说他们不能剥夺他的午餐。但阿德莫伍斯基却拼命地坚持，充满了慷慨好客的热情，这是他明显的性格特点。在一时的冲动中，他甚至扭转了先前的决定，告诉大家他将和乔治前往餐车一起用餐，要是袋子里的食物吃不完，东西就会浪费掉了。在这种情况下，他们只好拿了水果吃起来，大家都说非常好吃，那位女士许诺再过一会儿她会解决那只鸡的。

最后，在友好地打过招呼后，乔治和他的波兰朋友第二次离开了包厢前往餐车。

他们吃了一顿耗时且丰盛的午餐。开始时他们喝了白兰地，接着又来了一瓶上等的伯尔尼酒，最后以咖啡和更多的白兰地酒结束。他们决定把身上带的德国货币全部花光——阿德莫伍斯基花掉了他的10～12马克，乔治花了他的五六马克——这使他们觉得非常舒服，他们精明、节俭地享用了一番。

在吃饭的时候，他们又一次谈起了那几位旅伴。他们对刚才获得的信息感到既高兴又充满了极大的兴趣。他们都觉得那个女士非常迷人。而年轻的小伙子虽然缺乏自信，而且生性腼腆，但还是很不错的。现在他们甚至对那位年迈的烦躁先生也开始大加赞赏起来。自从他暴躁的外壳被打碎后，这位古怪的老头其实并不坏。他的内心其实非常友好。

他们吃完饭后开始结账。阿德莫伍斯基把他的马克全部倒在桌子上，然后数了数。

“你得帮我一下，”他说，“你手头共有多少？”

乔治把自己的也倒了出来。他们的钱加在一起，足够可以支付账单和侍者的小费了，而且还可以再买两杯白兰地和一支雪茄。

所以，他们都满意地微笑起来。而侍者也读懂了他们的意思。他们付了账，点了白兰地和雪茄。等他们酒足饭饱，愉快、出色地完成了这项任务后，两人开始心满意足地抽着雪茄，一边观赏着外面的风景。

现在，他们正穿行在德国西部的工业区。宜人的美景已经消失了，眼前的一切都因污垢和巨大工厂排出的烟雾而显得灰蒙蒙的。大地上点缀着熔炼工厂钢铁般的骨骼，堆得像山一样的垃圾和矿渣使大地变得丑陋而难看。这些工业城镇显得粗野、烟雾弥漫、拥挤不堪。但是这些地方同时也具有某种独特的魅力——一种自然的沸腾力量。

两位朋友谈起了外面的风景以及他们的旅行。阿德莫伍斯基说他们的德国货币总算用对了地方。等出了这个帝国，马克的兑换价值就会大大降低，而他们已经快到了边境；由于他们的火车直达巴黎，所以他们也无须再花钱来支付搬运费。

乔治有些担心地对他说，他有30美元没有德国许可证。他上个星期几乎一直忙着获得各种繁文缛节的离境手续，疲倦地从一个办公室到另一个办公室，目的只想确保他的返乡之旅能够顺利成行，他还给福克斯·爱德华发了电报要更多的钱，后来终于获得了钞票许可证。但就在最后一刻他才发现，自己的身边还剩30美元，但却没有正式的许可证。他在绝望中向旅行中的一位朋友求助时，他只是无奈地让他把钱装在口袋里，千万不要声张。如果他现在想要获得许可、得到官方的批准，就会错过他的船。所以为了抓住机会，他觉得只好硬着头皮走一步看一步了。

阿德莫伍斯基点了点头，对他的做法表示认同，但是他也建议乔治带上那些未经审批的钱，让他把钱装在背心的口袋里，这样他们就不会觉得他是故意隐藏它了。而且，如果一旦被发现并受到质问，他完全可以说自己把钱装在了那里，忘记了申报。于是他就打算这样办，并马上转移了那些钱。

他们的这一番对话让他们想起现金管制的诸多棘手问题，以及他们的那几位德国旅伴。他们一致认为，这种情况对他们的新朋友都非常不利，因为法律规定外国人和德国公民只能从德国带走10马克的现金，除非另有别的许可。所以对经商的矮个子金发女士和年迈的烦躁先生来说，这就非常不公平了。

这时候，阿德莫伍斯基突然灵机一动，产生了一个慷慨而自发的冲动。

“嗨……”他说，“我们为什么不帮助他们一下呢？”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用什么办法我们才能帮助他们呢？”

“嗨，”他说，“我这里有一份许可证，可以允许我携带23马克出境。你没有许可证，但是人人都可以带……”

“带10马克，”乔治说，“所以你的意思是，”他总结说，“我们都花光了德国货币……”

“但是仍然允许携带同等数额出境。没错，”他说，“所以，我们至少可以建议他们。”

“你的意思是说他们应该给我们一些他们的马克，让我们代为保管，直至大家穿过边境？”

阿德莫伍斯基点了点头说：“是的，我可以带23马克。你可以带10马克，这并不多，这样做肯定行得通。”

说完之后他们打算马上实施这个计划。他们几乎为自己能有机会帮助这几位旅伴做点实事而欢欣鼓舞了。但是就在他们面带微笑相互表示赞同的时候，一位身穿制服的男子经过了车厢，并在他们的桌子跟前停了下来。由于其他的就餐者都已经离开了，现在只剩下了他们俩。那位男子命令式地告诉他们边境检查人员现在已经上了车，并要求他们马上返回自己的包厢等候检查。

他们立刻站起身，快速穿过摇摆不定的车厢。乔治走在前面，而阿德莫伍斯基在肩膀后面低声告诉他要动作麻利一点，以便能尽快向他们的旅伴提供帮助，否则就来不及了。

他们一走进车厢，便告诉3位德国朋友，说边境检查的警员们已经上了列车，马上就会开始检查。这项宣布立刻引起了一阵骚动。他们都做好了准备。那位女士急忙开始摆弄起自己的钱包来。她取出了护照，接着担心地点起钱来。

阿德莫伍斯基平静地看了她一会儿，然后掏出自己的许可证书，并摊开放在手中，说他按规定只能带23马克，他刚开始有那么多，但是现在全都花完了。乔治顺着他的话表示，他也花完了他所有的德国货币，虽然他没有许可证，但还是允许随身带10马克。那名女士赶快急切地看看这个，然后又看看那个，明白了他们友好的意图。

“那么你的意思是……”她开口说，“这可太好了，当然，如果你愿意……”

“你的钱超过规定的23马克了吗？”阿德莫伍斯基问。

“超过了，”她快速地点了点头，露出惶恐不安的表情，“远远不止这个数字。但如果你能帮我带上23马克，替我保存到过了边境……”

他伸出手：“把钱给我吧！”他说。

她马上就把钱递给了他，他眨了一下眼，把钱装进了口袋。

这一刻，烦躁先生正在紧张地数出10马克来，他一言不发地把钱交给了乔治。乔治把钱塞进口袋，大家都在各自的座位上坐定，感到心情激动、兴奋、得意，但表面上看起来都非常平静。

几分钟后，一位警员打开了包厢的门，首先敬了个礼，然后要求他们出示护照。他首先检查了阿德莫伍斯基，发现一切正常。他看了看他的许可证书，以及他的23马克钱，然后在护照上面盖了章，并交还给了他。

然后他转向乔治，他把护照以及各种证明他拥有美国货币的许可文件一起交给了他。那位警员用手翻动着护照，那上面几乎盖满了各式公章以及每次兑换现金的手续印记。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那个人眉头皱了皱，停了下来，仔细地辨认着他从奥地利边境的库夫斯坦进入德国的盖章，然后再次询问乔治交给他的文件。他摇了摇头。他问当时从库夫斯坦获得的许可文件在哪里。

乔治的心开始怦怦直跳。他把库夫斯坦的许可证书给忘了！他有那么多大同小异的许可文件与证明，所以他以为库夫斯坦的许可证书已经不再需要了。他开始在自己的衣服口袋里剩余的许可文件里乱翻起来。那位警员耐心地等待着，但情绪稍稍有些不耐烦。大家都担心地看着乔治，而阿德莫伍斯基却是个例外，他平静地说：“别着急，肯定就放在什么地方。”

最后乔治终于找到了！他深深地舒了一口气，而他的同伴们也和他一样如释重负。而那位警员，似乎也很高兴。他非常善意地微笑着，拿起许可文件，仔细看了看，就把护照还给了他。

就在乔治心急火燎地在口袋里乱摸的时候，那位警员已经结束了对那位女士、她的同伴、烦躁先生的检查。看起来他们都没什么问题，一切正常。只有那位女士坦言自己带了42马克，而那位警员只好遗憾地告诉她，超过10马克的部分都要被带走。这些钱会放在边境站，等她返回的时候可以取走。她沮丧地笑了一下，耸了耸肩膀，然后把32马克交给了那位警员。其他一切都很正常，那位警员敬了一个礼，接着便走了出去。

啊，终于通过了！他们都如释重负地舒了一口气，同时对那位迷人女士所受的一点损失感到同情。但是他们暗地里都感到很愉快，知道她所受的损失并不大，而且阿德莫伍斯基已经在一定程度上减轻了她的损失。

乔治问烦躁先生现在还是稍晚一点拿回自己的钱，他回答说，还是等他们穿过边境进入比利时境内再拿回也不迟。同时，他随口又讲了几句别的话，而其他人都没太在意。他说他的车票只允许到达边境处，所以他要利用在边境城市亚琛的15分钟停靠时间去购买到巴黎的车票。而不知什么原因，对这一点大家似乎都有些不太明白。

他们现在正在接近亚琛。列车已经开始放缓了速度。他们还要经过一个漂亮的村庄，这里绿野绵延，山丘起伏，是那种虽然不大起眼，但却具有欧洲特色的地方。那些枯焦、蛮荒的矿区和工厂被甩在身后。他们进入了一个舒适城市的郊区地带。

这就是亚琛。几分钟内，火车就放慢了速度，最后在站前停了下来。他们到达了边境。火车将在这里更换机车。所有的旅客都走下了火车。显然，烦躁先生打算去买票。其他人都在那里伸展着四肢，呼吸着新鲜的空气。

43 捕获

阿德莫伍斯基和乔治一起走出车厢，来到了站台上，想走到前面去看看机车。德国的机车已经走到了征途的尽头，并且很快就要被比利时的继任者接替职责，这是一个力量和重量都非常巨大的庞大机器，差不多和美国的机车一样巨大。这种外观漂亮的流线设计，为的是提高速度，但这种与众不同的温柔感是乔治以前从来没有见过的。所有的管道似乎都交汇在一起，就像个蜂窝。人们透过一些倾斜的栅栏可以看见一个由数千个微小的蒸汽喷口所组成的喷汽装置。这个错综复杂、精妙装置的每一排都体现了制造者的精湛技能和工程学天赋。

当旅行者从一个国家转向另一个国家、从一个民族转向另一个民族、从一个行为和行动标准转向另一种行为和行动标准的时候，他会明白在这极微小的过渡时刻，他会产生多么生动、迅速、难以捕捉的深刻印象。乔治怀着浓厚的兴趣期待着比利时机车的到来，想要见识一下这个他们即将离开的强大、结实、顽强的民族与即将进入的小人国之间有何种区别。

当阿德莫伍斯基和乔治正忙着观察和猜测这个问题的时候，他们自己所在的车厢和另一节从德国车上脱离的、同往巴黎的车厢连在了一起。他们刚要快速跑过去，这时一位保安告诉他们，他们仍然有充足的时间，因为按照规定离开车还有5分钟，所以他们又开始等待着。阿德莫伍斯基说，在这样两个欧洲大陆的城市之间，竟然只有两节直达车厢，而且人还没有坐满，着实令人不解。

但是比利时机车仍然没有到来，这时候他们抬起头望了望站台上的时钟，见离境的时间已经到了。由于担心再等下去会被丢在那里，他们只好沿着站台返回去。这时候他们看见了小个子金色长发女士，于是他们从她的身体两侧，快速地赶到了自己的车厢，回到了自己的包厢中。

他们刚到那里，便发现出了什么事。火车没有任何离境的迹象。列车长和车站的保安全都站在站台上。没有发出任何警告信号。等他们一起来到自己所在的车厢时，旅客们全都聚集在过道里。从他们站立的姿势来看，某种紧张局势和危机感似乎已经有所减缓，乔治的脉搏跳得更快了。

在乔治的一生中曾经多次观察到这种现象，知道这种现象预示着什么。比如，有人从高楼跳下或者跌落在城市大街的路面上，或者被枪击或者被机动车撞死。而现在，他的面前可能安静地躺着一个人……因为人群总会预示出类似的事情。即使还没有见到某人的脸，但是从他的背部、姿态、脑袋以及肩膀的位置就能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当然你不清楚具体的情况，但是你会马上意识到悲剧的最后状态。你会知道刚才死了什么人或者有人正在死去。从人群的背部和肩膀透出的可怕情形、围观者的沉默，你就能够觉察到某种更加可怕的悲剧。这是人们残酷及其渴望痛苦的悲剧……是那种悲剧性的软弱腐蚀了他，他虽然对此深恶痛绝，但却无能为力。年少的时候，乔治就已经见过人们站在一幢破烂殡葬所的窗户前，看着被暴徒杀害的、浑身血污、像谜一样的黑人尸体。后来，当他14岁的时候，他在一次舞会上见过一个人被打死后男男女女脸上露出的表情。

现在，这里又是这样一幅情景。乔治和他的两个同伴赶紧朝着火车走去，看见人们聚集在过道里，每个人的脸上都具有类似的好奇神态。他们等待着，注视着，一个个都像着了魔似的保持着沉默。他肯定自己将会再次见证死亡。

这是他的脑海里闪现出来的第一个想法。而在一个字都还没有交流的情况下，阿德莫伍斯基和小个子金发女士都认为肯定死了什么人。可是，当他们正要上车时，猛地全都惊呆了。他们立刻停下了脚步，因为他们马上意识到不管发生了什么，这场悲剧就发生在他们自己的包厢里。帘子都取了下来，房门关了起来，并在里面上了锁。整个包厢密不透风。他们安静地望着那里，在站台上一动不动。接着他们看见女士的同伴站在过道的窗户边。他们便快速、悄悄地挥手致意，让他待在那里别动。就在他挥手的一瞬间，3个人都立刻意识到悲剧降临在那位从早晨一直陪伴着他们、神情紧张的矮个子身上了。现场的安静与密闭的包厢令人恐惧。他们都深有感触：开始的时候，那位矮个子男士并不讨人喜欢，但是他慢慢地变得越来越友善，最终成了他们的朋友。15分钟前他们还在一起聊天，而现在他却已经死去。此刻，他的身体在社会所约定的仪式里透出一分权威和公正。

正当他们震惊、惶恐地盯着那个拉着帘子的不幸包厢时，突然门栓开始响动了，包厢的门被打开了，接着又快速地关上了。一位警员从包厢里走了出来。这是一位身材结实、头戴着大盖帽、身穿橄榄绿夹克的人——他的年龄在40岁以上，钝脸颊，红润的脸，茶色的小胡子好像威廉大帝一样朝外梳起。他的脑袋经过一番修整，后脑勺以及整个肉乎乎的脖子都露出很深的褶皱来。他走出包厢，举止笨拙地来到站台上，冲另一位警员打了一个手势，兴奋地大喊着。然后又上了列车。

此人正是那种很熟悉、很知名的类型，乔治经常会对这种人报以微笑，但是在目前这种不祥、未知的情况下，此人的出现让人感到邪恶而不愉快。这名警员的脚步沉重且笨拙，他走下火车、然后又爬上火车的笨拙神态，肥厚的腰部，宽阔、粗糙、行动迟缓的臀部，在激情和权威中颤抖的翘须，对同伙大声喊叫的喉音，他处理公务时气愤的呼气、喘息声，这一切都具有令人厌恶、排斥的特征。突然间，不知什么原因，乔治觉得自己由于某种强烈但却无法理解的愤怒而浑身颤抖起来。他想冲过去把那个肥脖子连同脂肪一起敲碎。他想将那个红润、愚钝的脸打成肉泥。他想使劲地用脚狠踹那个令人厌恶、肉感的臀部。和所有的美国人一样，他从来都不喜欢警察以及他们所具有的那种个人权威性。但是现在，由于内心巨大的愤怒，他觉得这种厌恶比以往更加强烈。因为他知道自己无能为力，所有的人都和他一样。他感到自己非常虚弱，感到自己手脚受困、无法撼动那种不合理、但却不可动摇的权威。

那位长着翘须的警员和刚才召唤而来的同伴一起，再次打开了密封的包厢门。这时候，乔治看见里面还有两位警员。那位曾经是他们同伴的、一直紧张不安的矮个男子……不，他并没有死！他蜷缩在那里，脸正好对着他们。他的脸色熬白，看起来油乎乎的，好像涂上了一层冷而油腻的汗液。在他的长鼻子下方，嘴巴不停地颤抖着，似乎想在恐惧之中强挤出微笑来。那两位警员弯着腰质问着他，他们的姿态里透着某种令人反感、邪恶的东西。

这时候，那位颈部堆满褶皱的警员正好挡住了他们的视线。他很快就走了进去，他的同伴也跟了进去，包厢门再次关上了。此刻除了下垂的帘子以及不祥的秘密之外，什么都看不见。

所有的旅客都聚集在一起，那些有幸能一瞥其内的人全都麻木、惊讶地看着。那些站在列车过道里的人又开始低声地说起话来。小个子金发女士走向那位年轻人，然后同站在敞开窗户跟前的人谈起话来。他们轻声、激动地交谈了几分钟后，她再次又走了回来，抓起乔治和阿德莫伍斯基的手臂，低声地说：“过来，我有话要对你们说。”

她领着他们穿过站台，来到别人听不见的范围。接着两位男士都压低了声音问：“发生了什么事？”她谨慎地朝四周望了望，然后轻声地说：“那个人……我们包厢里的那个人……他想出境……他们逮着他了！”

“到底为什么呢？是什么原因？他做错了什么？”他们迷惑地问。

她再次谨慎地回望了一眼，把二人朝跟前拉了一把，3个脑袋几乎快要碰在一起了。她这才神秘地低声说起来，声音里充满了敬畏和恐惧的语气：“他们说他是个犹太人！而且他们发现他身上带了钞票！他们搜查了他……他们搜查了他的行李……他把钱都交了出来！”

“多少钱？”阿德莫伍斯基问。

“我不清楚，”她轻声说，“我想有很多钱，有人说多达10万马克。不管怎样，他们发现了！”

“这可怎么办呢？”乔治问，“我想这下子全都完了。我以为他们查完了整列车，就不会有什么事了。”“是的，”她说，“不过难道你想不起车票的事吗？他曾说过自己没有车票之类的话。我想他肯定以为要是只买到亚琛的车票就会更安全一些，也不会引起柏林的怀疑。所以他想在这里下火车，然后购买前往法国的车票。这就是他被抓的原因了！”她低声说着，“他们肯定一直在监视着他！他们肯定早就怀疑上他了！这就是他们检查时没有质问他的原因！”乔治这时才想起“他们”当时并没有检查他，“但是他们一直在监视他，在这里终于把他逮着了！”她继续说着，“他们问他去哪里，他说要去巴黎。他们问他带了多少钱。他说10马克。然后他们问他打算在巴黎待多久，去那里干什么，他说要在那里待一个星期，是去参加一个律师大会的。他们接着问他为什么一个星期只带10马克。”她低声说：“我想，就在这个节骨眼上他害怕了！他开始惊慌失措起来！他说他还有20马克，他把这些钱放在另一个口袋里了，自己一时没有想起来。当然，他们就把他抓起来了！他们开始搜身！搜查他的行李！他们找到了更多的钱……”她的话里透出敬畏的语气：“相当多的钱！”

他们彼此看着对方，吃惊得说不出话来。接着那名女士又低声、恐怖地笑了起来，这是那种毫不确定的“啊哈——哈——哈——哈——哈”声，然后又以怀疑的调子结束。

“这个人，”她又低声说起来，“这个矮个子犹太人……”

“我不知道他是犹太人，”乔治说，“我并没觉得他是个犹太人。”

“但他的确是！”她小声地说，同时还悄悄地环顾了一下四周，看看有没有人偷听或者偷看他们，“他的所作所为正是许许多多人的所作所为……他想把钱转移到国外去！”她又笑了起来，是那种不确定的“哈——哈——哈”声，这一次带着怀疑且吃惊的味道，然而乔治分明看见她的眼睛里也充满了不安。

突然，乔治觉得浑身非常不适，感到空虚而恶心。他半转过身子，把手伸进口袋……然后又慢慢地抽出手来，好像手指被烧伤了一样。那个人的钱……仍然装在自己的口袋里！此时，他有意识地再次把手伸进口袋，触到了那两个5马克的硬币。硬币摸起来滑滑的，好像上面浸满了汗水。乔治掏出硬币，攥紧了拳头，穿过站台朝列车走过去。那位女士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臂。

“你要去哪里？”她喘着气问，“你想干什么？”

“我要把这钱还给那个人。我再也见不着他了。我不能拿这个钱。”

她的脸唰地一下变白了：“你疯了？”她小声在他的耳边说道，“难道你不知道这样做会有多么可怕的后果吗？你也会被抓起来的！而且，对于他……他的麻烦已经够多的了，你这样做只会使他处境更加糟糕。况且，上帝知道他的行为，知道了他所说的话。如果他完全不知所措……如果他揭发我们互相转移了钞票……那我们全都要倒霉了！”

他们都没有想到这一点。当他们意识到自己原本善良的初衷可能会带来的后果后，便呆呆地站在那里，3个人全都站着，无奈地面面相觑。他们只是站在那里，感到头昏眼花、虚弱、空荡荡的。他们只好站在原地，不停地祈祷着。

这时候，几位警员都从包厢里走了出来。拉着帘子的门现在又一次打开，那位翘胡子出现了，手里提着矮个子的手提箱。他费力地爬下列车来到站台上，并把手提箱放在双足之间的地板上。他环顾四周。乔治和其他几位都觉得他在盯着他们，于是一个个静静地站着，吓得几乎不敢呼吸。他们以为倒霉的时刻来了，并等待着他们自己的行李被提出来。

其他3位警员很快就从包厢门里走了出来，矮个子走在他们中间。他们一起来到站台上，一直朝前走着。矮个子脸色苍白得如同白纸，脸上流着汗珠，嘴里不停地发出抗议，声音里包含着一种痛苦的轻快感。他们正好从乔治等人站的地方经过。乔治的手里还攥着那个人的钱，他不知该如何是好。他挥了一下手想和他打招呼，同时也希望对方不要说话。乔治想要转过脸去，但他却做不到。那个矮个子朝他们走过来，嘴里不停地抗议着、替自己辩解着，而这只是个荒谬的错误。就在他从他们身边经过的一瞬间，他停止了说话，扫视了他们一眼，脸色煞白，但他充满恐惧的脸上却挤出一丝可怕的微笑。他的眼睛在他们的身上短暂地停留了片刻，没有认出他们的迹象，他没有背叛他们，没有做出任何认识他们的举动，只是从他们的身边轻轻地走了过去。

乔治听见身边的女士发出了微弱的叹息声，接着他感到她的身子似乎朝自己靠了过来。他们全都非常虚弱，连最后的那点精力都已经耗尽了。接着他们慢慢地穿过站台，登上了火车。

令人厌恶的紧张局势突然宣告结束。人们都在狂热地谈论着什么，他们的声音仍然很低，但明显都很兴奋。小个子金发女士斜靠在走廊的窗口，问仍然站在那里的翘胡子警员：“你……你们不会放了他吧？”她的问题显得很犹豫，几乎像是在耳语，“你们会把他留在这里吗？”

他神情木然地看了看她，粗鲁的脸上慢慢地露出很不舒服的微笑，然后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带着饱食之后表现出的满意神情说道：“对，他要留在这里。”同时轻轻摇了摇头。“不能放他走！”他说。

他们逮着他了。在站台的尽头，旅客们听见比利时机车尖锐、急促的汽笛声。保安也发出了上车的警告。所有上下列车的车门全都砰砰地关上了，列车开始缓缓地移动起来。火车缓慢地朝前爬行着，刚好经过那个矮个子男士。他们的确逮着他了。警员们全都围着他，他站在中间，仍然不停地抗议着，而且这时候他开始用手说话了。穿制服的人一言不发。他们根本不需要说什么。他们逮着他了。他们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一种令人难受的微笑。火车经过的时候，他们全都抬起头望着列车上的旅客，而旅客们都排成一行站在走廊上，注视着他们，在他们令人难受的微笑和匆匆的一瞥中，旅客们捕捉到了厌恶和傲慢。

那位矮个男子……这时候也暂停了他疯狂的辩解。他原先曾经乘坐的那节车厢从他的身边轻轻滑过的时候，他抬起了苍白的脸，睁大了惊恐的眼睛。突然间，他的嘴唇不再说话，好像渴望地恳求着什么。他再次目不转睛地望着曾经的旅伴，而他们也同样望着他。这种对视的场面使他们的内心充满了无限的痛苦。不知怎的，乔治和其他几位旅客的内心涌起一种毫无掩饰的内疚。他们觉得此刻是在道别，这不是同一个人道别，而是在向人性道别；不是向某个可怜的陌生人、某位旅途中偶尔结识的旅伴道别，而是向人类道别；不是向生活中某个无名之士道别，而是向某位形象渐渐模糊的兄弟道别。

列车朝前方飞驰而去，速度在不断地加快……他们丢下了他。

44 不归之路

“唉，”阿德莫伍斯基对乔治说，“我觉得这次旅行真令人难过。”

乔治点了点头，但却没有说话。然后他们都返回到自己的包厢中，坐在原来的位子上。

但是现在，这里有一种奇怪而空荡荡的感觉。那位缺席者的幽灵正可怜地坐在那里。矮个子男士把他的外套和帽子都留在那里；他在痛苦中遗忘了它们。阿德莫伍斯基站起身，把它们拿在手里，刚想交给列车长，但那位女士却说：“你最好先看看口袋，里面可能有什么东西。”她很快、急切地有了这样的想法，“他也许把钱装在那里面了。”她低声说。

阿德莫伍斯基搜查了所有的衣服口袋。但是里面什么也没有。他摇了摇头。那名女士开始检查椅子的座垫，并在身子的两侧摸索起来。

“他很有可能把钱藏在这里，你知道的，”她说完后兴奋地笑了起来，几乎带着一种兴高采烈的神情，“也许我们都会变成富翁的！”

年轻的波兰小伙子摇了摇头：“我想他如果真带了钱，那他们早就找到了。”他停了一下，朝窗外望去，然后他把手伸进自己的口袋。“我想我们现在已经到比利时了，”他说，“这是你的钱。”说完便把她的23马克还给了她。

她接过了钱，然后放进了钱包里。乔治的手里还拿着小个子的10马克，此时他正望着他们。那位女士抬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快速而热情地说，“看起来这件事情让你情绪很不好！你看起来很不安。”乔治放下钱，然后说：“我觉得这些钱装在口袋里就像杀人者付给被杀者近亲的补偿钱一样。”

“不。”她说。她倾斜着身体，面带着微笑，然后安慰似的把她的手搭在他的手臂上。

“不是补偿钱，是犹太人的钱！”她在耳边低声说道，“别担心。他有的是钱！”乔治的眼神和阿德莫伍斯基的眼神碰撞在一起，两个人都神情黯然。

“这次旅行真令人难过。”阿德莫伍斯基再次低声地说道，几乎是在自言自语。

那位女士想要通过谈话让他们摆脱这种低落的情绪，让他们尽快忘记目前的不快。她想尽办法说说笑笑。

“这些犹太人！”她大声说起来，“要不是因为他们，绝不会发生这种事情的！他们尽惹是生非。德国不得不保护自己了。犹太人都想把钱带出德国。已经有好几千人逃掉了，带走了几百万。现在，我们已经觉醒了，但为时太晚了！真是太糟了，所以外国人一定得弄明白这一切……他们经历了这种痛苦的事……这会给人不好的印象。他们并不知道其中的原因。而这全都是犹太人惹出来的祸！”她小声地说。

其他人都没有说什么，那位女士继续激动、兴奋、认真、颇具说服力地讲着。但是她好像是在说服她自己，好像此刻她的种族本能和忠诚完全被调动了起来，正在为她的痛苦和深切的耻辱寻找合适的借口或者辩解的理由。因为即使在她的谈笑中，她清澈的蓝眼睛里依然充满着难过和不安。最后她终于停了下来。包厢里非常安静。然后女士又严肃、平静地说：“他肯定特别想逃走。”

这时候，他们想起了他在整个旅途中曾经说过的话、做过的事。他们想起他自始至终都很紧张，想起他一会儿开门，一会儿关门，想起他不停地在过道里来回走动的情形。他们又讲起他刚走进来时东张西望的神情。对此他们都感到怀疑和不信任。他们还谈到了当阿德莫伍斯基和乔治上餐车吃饭的时候，他急切地想与阿德莫伍斯基调换座位的情景。他们想起他对自己车票，以及从边境续购至巴黎的车票所做的解释。所有的这一切，矮个子所讲的每个字、所做的每个动作，他们在当时都归咎于他的暴躁脾气，而此时此刻，这一切都具有了某种全新、可怕的意义。

“那10马克！”那位女士终于大声对乔治大声说，“既然他有那么多钱，哎呀，我的天啊，难道他才给你10马克吗？真是太愚蠢了！”她的声音里夹带着愤怒的语气，“真令人费解！”

当然，他们找不出任何原因的，除非他亲口向他们阐明他的真实意图，否则难以消除他们内心的疑窦。这是阿德莫伍斯基的理论，这个理论似乎让那位女士感到满意。但是乔治认为，那位矮个子很有可能是在绝望、紧张、狂躁与担忧的状态下，难以讲清原因，凭一时的冲动，做事有些盲目、疯狂、草率。但是他们无法肯定，现在永远都找不到准确的答案了。

这时候已经快到午后了，列车的四周都是乡村。此刻它正穿行在宜人、浪漫的山峦和树林之间。斜阳西下，暮色中隐约可见密而幽深的森林和凉爽黑暗的水域。

他们穿过边境已经有很长时间了，但是那位女士却一直焦急地望着窗外，思索着什么。列车长从过道经过的时候，她情绪欢快地连忙询问现在是不是真的到了比利时。他肯定地告诉她现在已经进入到比利时的境内了。阿德莫伍斯基把小个子的外套、帽子递给了列车长，并向他解释了原因。列车长点了点头，拿起东西然后离开了。

这位女士把手放在胸口，当列车长走远后，她才缓缓地舒了一口气。接着，她又平静、简单地说：“别误会我，我是德国人，我爱我的国家，但是……在这里我才感到如释重负。”她再次把手放在胸口上：“或许，你难以理解，这只是我个人的感受，但是……”她沉默了片刻，像是在痛苦地沉思着该说的话，然后快速而平静地说：“我们终于走出来了，好高兴啊！”

出来了？是的，就是这么回事。乔治突然间明白了她的感受。作为一个异乡客，他也有类似的感受，他再也不会成为那里的陌生人了。他终于走出了那个在童年和青春时期就铭刻在自己思想深处的伟大国度。那时候他还没有曾亲眼见过这里。他也走出了那个远远超过国家范畴、超过地域范畴的国度。这是他内心欲望中的一个地理概念，是某个继承之物难以明白的地方。那个魔幻之地给他留下的难忘美丽已经成了他灵魂深处隐隐的惊叹。在他到来之前，他就已经知道了它的精神语言；他刚一听到，便马上理解了那种语言。他在最初的一小时里，费劲地发出蹩脚的语音，但却没有任何困难、毫不陌生、很容易理解。他似乎觉得运用自如，而这种语言似乎也钟爱于他。似乎他生来就掌握了这方面的知识。

他了解这片土地的惊奇、真相、魔力、悲伤、孤独和痛苦。他了解这里的爱，他正是在这里才有生第一次尝到了辉煌、虚妄、神圣的名利。因此，这并不是一块陌生的土地，而是他心底的一部分，是他未知欲望中经常萦绕在脑海的那一部分，是完满实现的某个神奇领地。无知、迷茫的海伦就倒在这里，在血泊中永远绽放着光彩……他找到了黯然、迷茫的海伦。

现在，他又失去了那个黯然、迷茫的海伦。就像他以前从来没有明白过的那样，他现在总算明白自己的损失有多巨大。他也明白自己的收获有多大。从今以后，这条路他再也走不通了——这是一条不归之路。他逃了出来。因为他已经出来了，所以打算开始寻找另外一条路，一条摆在他面前的路。他现在已经明白自己再也不能回家乡了——永远回不去了。没有回头的路可走。随着大门猛地被关闭，他已经无路可走。此时他只能专注于自身，就像那些盆栽的植物一样，黑色的根基只能依靠自身提供养分。从此以后，它们必须朝外蔓延……远离隐蔽、秘密、难以理解的过去，所有过去的经历都会将人的精神囚禁起来……向外、向外，朝着全人类广阔世界中某个富有的、给予生命的自由土壤前进。他的脑海里浮现出人类真正家园的美好幻景来，远离目前不祥且被乌云笼罩的地平线，出现在未来绿色的、充满希望的、原始的草地上。

“因此，”他心想，“古老的大师、富有魔力的浮士德、久远且饱受折磨的祖先、亘古的地球、古老的德国，还有你的青春、真理、荣耀、美丽、魔术、堕落；还有在我们血液中正在发光但却神情黯然的海伦、伟大的女王和妇人、女巫……神秘之地、神秘之地、我深爱的古老大地……永别了！”

第七章 Chapter 06 风起水涌

在德国度过的最后一个夏天对乔治·韦伯产生了深远的影响。他亲自体验到了存在于那些素不相识者们精神里的陈腐却真实的邪恶。这并不是说他的思维方式发生了急剧的变化。多年来他的世界观以及对自己所处的地位都不断地变化着。而这一次德国之行更加速了这个变化的过程，并使这种变化达到顶点。那些曾经仔细观察过的时代特征，使他有了一种释然的感觉。他彻底明白了那些来自黑暗的过去、如今又潜伏在返祖欲望背后的各种危险。

他觉得希特勒主义正是古老原始行为的再次萌发。其中有关种族歧视的胡言乱语和残酷，对强权露骨的崇拜，对真理的压制、撒谎和神话，对个人的无情蔑视，鼓吹个体的正确判断和决断，而别人只能盲目、毫无异议屈从的反知识、反道德教条，这些希特勒主义的任何一个基本要素都是向野蛮、古老的部落文化的回归，这种文化曾经促使粗野的日耳曼人从北方猛扑而下，彻底摧毁了罗马文明的大厦。这种原始的贪婪、渴望和强权历来就是人类的敌人。

但是这种精神并不仅存于德国，任何一个种族都具有。它是人类共同遗产的一分子。这种痕迹无处不在。它有多种伪装形式、多种名称。希特勒、墨索里尼、斯大林——每个人都有各自的称谓。在美利坚合众国，它也以各种形式存在着。因为在那些残忍者共谋大计的地方，在那些自相残杀的地方，这种精神就会滋长起来。在发现它们的地方，人们也会发现这种精神深深扎根在那些丑陋的原始物体中。乔治觉得，要是人类想要彻底获得自由、避免再次陷入野蛮的状态、避免完全从地球上消失，那么这种根基就必须设法根除掉。

当乔治意识到这一切的时候，他开始寻找那种返祖的渴望。他找到了很多。要是有足够诚实，人人都能找得到。从德国返回的那一年里，乔治一直在进行着自我的反省。最后他终于明白，随着知识的增加，他逐渐有了确定的方向感，这是他不断摸索的东西。他明白黑暗的祖先洞穴、人类走向光明的发源地永远都会拖累着人类，你再也不能回到家乡。

对他来说，这句话富有诸多含义。你无法重回故乡、回到你自己的家园；无法返回童年、回到那种浪漫的爱情中、回到你年轻时对名利的梦想中；你无法返回流亡的状态、无法逃避生活来到欧洲那些异国他乡；你无法返回满是诗意的日子、无法为唱歌而唱歌；你无法回到唯美主义、回到“艺术家”年轻的思想以及“艺术”与“美”的满足之中；你无法返回象牙塔、返回乡下、返回百慕大的村舍，无法远离所有的纷乱与冲突；你无法返回那些已经失去、但却一直找寻的父亲身边；你无法回到那些帮助过你、拯救过你、减轻过你负担的人身边；你无法回到事物的古老形式与体系之中（有时候，这些东西似乎是永恒的，但却一直处在变化中）；你无法逃避时间和回忆。

在某种程度上来看，这句话将学到的一切作了概括。他所了解的一切无情地促使他做出了一个艰难的决定。在整整一年的时间里，他的思想一直在激烈地斗争着，他与自己的朋友、编辑——福克斯·爱德华一起促膝长谈，同时也与自己的真实意愿做着激动的斗争。最后他不得不离开福克斯，因为他们之间有了分歧，并不是福克斯是某个新的野蛮人。天哪，绝不是！因为福克斯……唉，福克斯……福克斯全能理解。乔治知道，不管发生什么事情，福克斯将会是他永远的朋友。

但直到最后，经过这么多年的友谊，他们终于分道扬镳了。当这一切结束的时候，乔治坐下来给福克斯写了一封信，他想把一切清楚地记录下来。

45 年轻的伊卡洛斯

亲爱的福克斯[乔治写道]，最近我特别想念你，想念你古怪、但却熟悉的脸。以前我从来没有认识过像你这样的人，如果我不认识你，我永远都难以想象你是怎样一个人。然而，我觉得认识你都是命中注定的。正因为认识了你，我才知道没有你的日子生活将是怎么一副模样。你是指引我前行的星辰。你是业已编织完毕的巨大网络的魔线：我们的生命正在围绕着它全速旋转，我们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旋转方式：我们再也无法转得更远。终点也就是起点……这一切都是注定的。所以，亲爱的朋友，我的长辈，再见吧。

距离我第一次等候在你的门前时，已经过去了9个年头。我并没有被你拒之门外。没有，相反，我却被你接受了，受到了你的欢迎，而且不断加速，并一直向前，直到我的精神处于低潮。正是在你的信仰影响下，我的自尊才得到了恢复，我的自信才得以维护，我的信心才得以加强；在你的帮助下，在你一贯的信任和崇高的启发下，经过全部的奋斗、怀疑、迷茫、绝望以及多年的努力，我终于坚持下来了。

但是现在，终于结束了——我们一起走过的那条路。我们两个人都完全明白这一切已彻底结束了。由于很少有人知道这个从开始到结束的完整过程，所以在我离开之前，想把它写下来。

你可能觉得在我37岁的时候对自己的生活做一番总结为时尚早。但这并不是我的目的。相反，我要谈谈自己的经历，37岁不算太晚，但也算不上太早。到了这个年龄，人们都已经经历了不少，能够回首来时之路，并从客观的视角看清了某些昔日懵懂的事件和时刻。当我回首那些特别的变化和发展的时期时，生命中某些经历又会重新浮现在眼前。不仅是激励我劳作不息的精神，而且还有我看待人类和生活的各种观点，还有我和这个世界的各种联系。我会把一切都告诉你的。请相信我吧，并不是出于某种自负我才愿意写下这一切。你会明白，我全部的经历突然掉转了方向，就像绕着某个命中注定的轨道，在这分离的时刻一齐向你掉转而来。所以请容恕我吧，然后我们再一起道别。

首先从开始说起（从开始到结束，一切都很清晰）：

20年前，我正好17岁，那时还是松岩学院的大二学生。和我的同学一样，我很喜欢谈论“人生的哲学”。这是我们最乐于谈论的一个话题了，我们谈论的态度非常真挚。我并不知道现在我的“哲学”是不是还和当时保持一致。但是我肯定自己曾经拥有过这样的哲学。每个人都曾拥有过。在松岩学院的时候，同学们都深深地痴迷于哲学。我们常常对那些令人敬畏的术语，诸如“概念”“范畴的必要性”“否定时刻”等断章取义，其歪曲的方式连斯宾诺莎都自愧不如。

其实，我自己的生活从来都没有懒散过。17岁的时候，我就是一个成绩优等的“哲学家”了。我年少的时候从来都不惧怕任何“概念”，而“否定时刻”则是我的专长。我可以出色地剖析各种事物。现在，既然我已经开始了自吹自擂，那我也不妨告诉你，我在逻辑方面得了一分，据说那是该门课多年来的最低分了。所以一谈起哲学，你就会明白，我是一位有发言权的人。

我不知道当代的学生状况如何，但是对我们20年前的大学生来说，哲学是一个非常严肃的话题。我们总在谈论“上帝”。在我们无休止的讨论中，我们都曾试图明白“真”“善”“美”的本质。我们满脑子全是这些概念。现在我决不会嘲笑他们。那时候我们还年轻、我们曾慷慨激昂过、我们充满了真诚。

大学生涯中最难忘的经历之一就是：有一天中午，正当我走在校园小路上的时候，遇见了一位同班同学，他的名字叫做D.T.琼斯。有时候DT比他的名字迪莉耶·特雷蒙更为人们所知。他也算得上是一位“哲学家”了。就在我看见他靠近的那一刻，心里明白他早已深陷在痛苦之中。他来自一个原始浸信会家庭，长着红色的头发，面容憔悴、棱角分明。而现在，就在他朝我走过来的时候，他身上的一切——头发、眉毛、眼睑、眼睛、雀斑，甚至连他宽大而瘦长的双手都在阳光的照耀下，释放出巨大、可怕的红色来。

他刚从一个神圣的小树林走出来，那是当年我们每逢周日都会去散步的地方，也是我们常常单独前去思考哲学问题的神圣之处。正是在那里我们常常会经历某种“荒野的体验”。正是在那里经历过“荒野体验”之后，我们才会胜利地出现。

现在DT出现了。后来他告诉我，说他整个晚上都待在那儿。他的“荒野体验”真是棒极了。他像袋鼠一样朝我蹦过来，而且还蹦得老高老高的，他所讲的唯一一句话便是：“我搞懂了一个概念！”

然后，他便跑开了，我一下子惊得目瞪口呆，赶忙用手扶住一棵老树，才没有跌倒下去。他沿着小路一直连蹦带跳地跑了下去，把这个伟大的消息传达到所有兄弟的耳朵里。

现在我仍然不会嘲笑这一切。那些年月里，我们看待哲学的态度都非常严肃，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哲学见解。同时，我们也有自己的“哲学家”。他是一位受人尊敬、品德高尚的好人——多年前，几乎每所大学都有这样的伟大人物，而且我希望他们都还健在。半个世纪以来，他一直是整个国家生活的主导人物。他主要讲授黑格尔哲学。他的学术推理错综复杂：从古希腊开始，然后贯穿一系列的“发展”过程，最后到达黑格尔。黑格尔之后，唉，他没有提供现成的答案。但是这并不要紧，因为黑格尔之后，有他存在，他就是我们自己的先哲。

现在看来，我们自己的哲学家的“哲学”似乎并不重要。这种哲学似乎是他对别人思想进行的扭曲和修补。但重要的是哲学家本身。他是一位伟大的教师，在他执教的50年生涯里，他教给我们以及别人的，并不是他的“哲学”，而是他的机敏、他的开创精神以及他思考的力量。他是一支重要的力量，因为他在我们的生活中第一次传达了质问的智慧和灵感。他告诉我们，不要害怕提出问题；他教会我们要对那些最神圣不可侵犯的固有偏见和迷信提出批判性的见解。所以，在整个国家，那些顽固分子都非常痛恨他；但是他自己的学生却把他视为偶像，崇拜他。他播撒的种子已经长大——在黑格尔之后很久，“概念”“否定时刻”，以及所有其他的术语都已经被人们遗忘、忽视，直至消失。

正是在这样的时刻，我开始了自己的写作生涯。我是学院校报的编辑，同时还为文学杂志《伯尔》撰写故事和诗歌，我本人也是该杂志的编辑成员之一。当时战争正在持续，由于过于年轻，我没有服役，但是我的首次文学尝试恰好源起于战争所激发的爱国热情。我记得有一首诗（我的第一首诗，我确信），以不幸的元首比尔皇帝为抨击的目标。有人公然称之为“人身攻击”，使用的风格与格律同詹姆士·拉塞尔·洛威尔的《目前的危机》一样。我还记得，诗的开头语调非常崇高。据说这位诗人是一位先知和吟游诗人——是所有百姓都熟悉的语言，千篇一律。在危机四伏的民主中，我让恺撒有事可做。我尤其记得为了呼唤自由而发出愤怒声音的两行诗：

“你已经向我们提出了挑战，

你这条狗，要付出代价，前进吧！”

我之所以记得这两句诗，是因为当时我任编委时与别人进行过激烈的争论。那些较为保守的杂志编委认为，“你这条狗”用词太过于强烈，倒不是这个词不能用在恺撒的身上，而是因为它与整首诗《伯尔》的崇高与庄严不相协调。我虽然提出了严厉的抗议，但最终在不考虑韵律的情况下，还是把这个词给删掉了。

当年我写了另外一首格调欢快的诗，内容讲述的是一位农民在佛兰德的田地里犁出了一个头骨，接着又平静地继续干他的农活，直到这一巨大的消息在人群中爆发出来，“露齿的头骨隐藏着可怕的秘密”。我也记得自己首次写的一则短篇故事——题目叫作“维吉尼亚的温彻斯特”，讲述的是某位大户人家的儿子鼓足勇气起诉自己的长辈玷污自己名誉的故事。现在回想起来，这些作品都是我自己创造性努力的开始；从中也能看出那一次战争在作品中的重要角色。

我提起这些，只是为了良好地开个头。这都是我写作生涯的开始。

近些年来我曾经多次尝试过把大学时代发生的事情作个交代。福克斯，我肯定自己从来没有向你说起过这些事。并不是难以启齿，也不是害怕提起这一切。从一定意义上来看，只是因为自己没有回想起来，我忘记了某些事情。但是现在，在这个离别的时刻，我觉得最好还是谈一谈为好，因为把这些事说出来，对我本人非常重要。我并不是那些往事的牺牲品或者痛苦的殉难者。哦，没错，曾经有些日子我的内心充满了痛苦，这一点你很清楚。曾经有一段日子，我感觉生活背叛了我。但是现在，这一份可贵已经离我而去，而我的痛苦也会随着它消逝。这是一个非常简单的事实。

还是回到我要说的事情上来吧：

正如你所知道的，福克斯，当我的第一本书出版以后，我的家乡掀起了一股针对我的浪潮。后来，我试图解释大学期间被剥夺了政治权利的那个事件，想说明自己为什么会感到痛苦。现在，松岩学院发生的那次事件在老卡托巴地区已经广为人知了，但是就在那本书出版的时候，事件当事人的名字几乎全被遗忘。因为我是其中之一，人们开始再次谈起了这件事，那个可怕的悲剧再次被人们抖了出来。

回首往昔，某一个晚上，我们5个人（愿上帝能怜悯那些安息的灵魂）带着同班同学贝尔来到了运动场，并蒙上了他的双眼，然后强迫他站在一只水桶上跳舞。我能想起他站在水桶上跌跌撞撞、然后跌落下来的情形。他跌倒在一只破裂的瓶颈上，割断了静脉血管，由于失血过多，5分钟内便死掉了。我想起当时在场的5个人——包括我自己、兰迪·舍波顿、约翰·布拉克特、斯通维尔·安德森以及迪克·卡尔全都被逐出了学校，等待接受司法的审判，最后在父母和亲属的监护下被释放回家，依法剥夺了政治权利。

这一切全都是事实。但是那本书出版以后，人们对它进行的各种捏造、戏弄全都是假的。我觉得我们几个人并没有被那次事件完全“毁掉”，也没有“饱受痛苦”，我们后来的生活恰好证明了这一点。毫无疑问，我们的行为所酿成的悲剧（5位因公民权利被剥夺而饱受其苦的孩子，至少有3个人……我不讲明哪3个人……只充当了围观者）在我们年幼的生活里留下了黑暗而可怕的印记。但是，在那个可怕的夜晚，我们面色苍白、无助地站在月光下，看着那个可怜的孩子由于失血过多而撒手人寰。当晚兰迪低声地对我说：“我们都没犯什么罪，只不过都是几个该死的笨蛋而已！”

当晚我们就是那样认为的。当我们由于惊恐而无力地跪在那个垂死的男孩周围的时候，我们都是那样认为的。我知道贝尔也是这么认为的，因为他看到我们苍白的脸上流露出恐怖和悔恨，虽然他快要死去了，但还是试图报以微笑，并想和我们说话，但他说不出话来。大家都明白，他要是能说出话来，他肯定会说都是他不好，他知道我们的心中并没有邪恶，没有邪恶，只有愚蠢。

是我们害死了那个男孩……是我们的愚昧把他活活害死……但是他弥留之际的喘息声便是对我们的唯一评判。我们让柏拉图·格兰特感到心碎，他是我们的长辈、我们的哲学家，但是当晚他看着可怜的贝尔，然后转过身平静地对我们说：“我的上帝，孩子们，你们都干了些什么？”

这就是全部。甚至连贝尔的父亲对我们也没有多说什么。在首次风暴过后，全国上下义愤填膺。这都是对我们的惩罚：我们清楚一切全完了。在我们的灵魂深处，不停残忍地提出那个致命且不可逆转的“为什么？”

我们很快就明白、感受到了这一点。第一轮愤怒爆发过后，我们很快就被剥夺了政治权利。刚满3年，我们的政治权利又悄悄地恢复了。（至于我本人，当时只有18岁，甚至还没有因为剥夺权利而错过一次司法表决。）开除学籍之后的第二年，我们都被允许重返大学，并且修完了全部课程。各地民众的感绪不仅大大地软化了下来，而且连他们的结论很快都变成了：“他们并不是故意的，他们只是几个该死的傻瓜而已。”后来，随着我们重新获得政治权利，民众的情绪实际上变得更加宽容。“他们已经得到了应有的惩罚，”人们这样说，“他们只是孩子，并不是故意那样做的，除了……”这是对我们有利的观点，“……这次事件以生命为代价，但却让所有的人都变得更加清醒。”

至于5个人后来的情况，兰迪·舍波顿现在已经去世了，而约翰·布拉克特、斯通维尔·安德森、迪克·卡尔都在自己的地区功成名就。我上次见到斯通维尔·安德森的时候，听说他做了律师，而且还成了他所在地区的政治领袖。他平静地对我说，那次事件对他的职业生涯根本没有造成任何破坏，反而起了很大的促进作用。

他说，“要是人们发现你恪守规矩，他们就会忘记你过去所犯的错误。我觉得，总的来说，人们不仅会原谅你，甚至还会伸出援助之手。”

“要是他们觉得你是个守规矩的人！”此句话的意义不必多说，但我觉得它简明扼要地总结了这件事。对于其他的3个人，布拉克特、安德森和卡尔，他们的“守规矩”并不是没有问题，而且我认为他们为守规矩而表现出来的自然倾向，在松岩事件中变得再清楚不过了。我觉得，自从我的第一本书出版后，人们对我的“不守规矩”纷纷给予了谴责，这比起给予可敬的布拉克特、安德森和卡尔的谴责还要恶毒得多。

唉，福克斯，我不嫌麻烦地向你讲述了我人生中某个还没有被记录下来的事件，因为我认为总有一天你可能会听说这件事，并有可能紧张地对此作出解释。在利比亚山地区，有些人觉得我撰写的书合理且完整地解释了发生的一切。所以，你可能会认为这件事情令我饱受苦恼和痛苦，于是想以这种形式讲述给你听。你的思想和内心几乎完全能明白我为什么一定要把这件事讲述给你，但你仍然会有一丝疑惑，而且我知道你会一直疑惑下去。有时候，你近乎严肃地想要劝说我放弃自己的“激进主义”。我觉得自己身上没有任何激进主义，即使有，那肯定不是你使用那个词时所表达的意义。

所以，请相信我，松岩事件与这一切没有任何关系。它什么都说明不了。相反，我认为，对我和其他参与那次事件的人来说，这一切都只是一场经历，它使我比任何时候都更加坚强、更加恪守规矩。

福克斯，你有一个朋友名叫亨特·康罗伊，是你把我介绍给他的。他只比我年长几岁，但是他却坚持他所谓的“迷惘的一代”的观点。你知道，他本人就是其中之一。他是一位喜欢到处声张的人，他非常热情地想把我也列进去。对此亨特曾和我争论过。

“你也属于这个群体，”他曾经一本正经地说过，“你和我是一条道上的。你没法摆脱这个。你是其中的一分子，不管你主观上怎么认为。”

对此我粗鲁地回应道：“难道你想抬举我！”

如果亨特想加入“迷惘的一代”——就像那些渴望拥抱荒野幽灵的人一样，这真令人吃惊，但这只是他本人的事。他可不能把我加进去。如果我被列在其中，那便是对我认识和意志的极大违背——我坚决不同意。我并不认为自己属于“迷惘的一代”，而且我从来没有这么感觉过。事实上，我非常怀疑“迷惘的一代”的存在，每一代人都在黑暗中摸索着，都注定会迷惘。不过，我最近有了一个想法，觉得要是在我们的国家真有“迷惘的一代”这样的东西，那很可能就是由那些年长的中年人组成的，因为他们仍然在讲1929年以前的语言，他们只知道那些语言。毫无疑问，这些人都已经迷茫了，但是我并不在其中。

虽然我觉得自己并不属于某个地方的迷惘一代，但事实是，作为一个个体，我真的迷茫了。福克斯，也许这就是为什么过了这么久，我还这么迫切地需要你的原因吧。因为我已经迷茫了，正在寻找某个年长的智者，为我指明前进的道路。而我找到了你，你接替了我已经故去父亲的位置。在我们一起共事的9年里，你的确帮助我找到了前进的道路，虽然你本人几乎从来没有意识到这一点。现在这条路却通往与你的意图相反的方向。因为事实是，我不再感到迷茫，我想告诉你为什么。

当我回到松岩学院，完成所有的课程并顺利毕业的时候，当时只有20岁。我没有料到竟然会找到一位比我更加苦恼、更加困惑的人。我被送往大学“为人生做好准备”，这是当年人们常用的说法。但最后的结果表明，我的大学教育几乎让我处于毫无准备的状态。我来自美国最为保守的地区之一，是那个地区最保守的部分。我所有的先辈们，直到一代之前，都是以这样或那样的方式靠土地生活的乡下人。

我的父亲，约翰·韦伯一生都在劳作不息。他从12岁起就开始做苦役了。就像我以前经常对你说过的，他天生就是一位能干、聪明的人。但是，和其他许许多多没有接受过正规教育的人一样，他对自己的儿子寄予了厚望：他把我上大学看成是世界上最重要的事情。在我即将进入大学的时候，他却辞世了。但我上大学的钱全都是他出的。像我父亲这样的人们应接受正规教育、获得实用性的学位，但实际上这种学位并没有什么实用性，实际情况就是这样。在他眼里，大学不仅是一扇向所有好学者敞开的神奇大门，而且也会让他们通过愉快的学术熏陶，自由地踏上任何一条通向成功的康庄大道。像我父亲这样的人应该明白，这样的成功只有沿着那些最熟悉、最为人们普遍接受的道路才容易获得，实际情况恰是这样。

他在临终前为我选定的道路是某个工程学的分支。他坚决反对乔伊纳提出的法律专业。父亲觉得法律作为职业用处并不大，而且人们对律师不够尊重；他通常把律师描述成“一帮奸诈的人”。在他弥留之际，我看望过他，他留给我的最后一句忠言是：“学会做点事情，学会创造新事物——这就是上大学的目的。”

他最大的遗憾就是，早年由于贫穷无法使他学习超越木工和泥瓦工之外的知识。他是一位不错的木匠，一个良好的泥瓦匠——在他生命的最后日子里，他喜欢称自己为建设者。事实上，他的确是建设者。但是我认为，他觉得自己就像一个哑巴，难以说清自己内心的痛苦，觉得自己无力设计和创造什么。当然，要是他知道自己希望的“做”与“创造”的形式最终有多么古怪的时候，他肯定会大失所望的。我说不清楚他为什么对法律和写作那么厌恶。

但是直到我离开大学的时候，无论我拥有什么样的天分，它们都与工程或者法律毫无关系。一方面，我在工程技术方面毫无任何能力；另一方面，鉴于我在随后多年的探索，我觉得自己太过于诚实，无法胜任和法律相关的工作。但是怎么办呢？由于在松岩事件中充当了极不光彩的主谋，我被驱逐出了大学。除逻辑课获得一分以外，我的学术生涯中再也没有任何闪光的记录了。我辜负了父亲和乔伊纳对我的期待。我的父亲已经去世了，而乔伊纳已经对我彻底地失望了。

由于以上许许多多的原因，我甚至连自己都难以接受这些荒谬、不切实际的强烈写作愿望。这不仅再次证实了人们对我的最大怀疑——我担心，这种怀疑开始腐蚀我本人的观点。因此，我最初的陈述都是逃避性的。我曾经想过从事新闻工作。但是现在回过头来看，我清楚地知道当初这个想法产生的原因。20岁的时候，我对自己热衷于新闻的热情大惑不解，但是我最终还是设法说服了自己。因为从事与报纸相关的工作是我所知唯一能够从事写作、维持生计的手段，而且还可以向世界以及自己证明我并没有浪费时间。

向家人公开坦言自己想做一名作家是不大可能的。按现在的话说，成为作家就是“一份了不起的工作，如果能成功的话”。在乔伊纳的思想深处，在我本人的思想深处，“作家”距离自己太遥远了。就像拜伦或者朗费罗，或者……或者……欧文·S.科布……以某种神奇的方式有能力把单词汇集成诗或故事或小说，然后印刷成书，或者发表在像《星期六晚邮报》那样的杂志上。因此，他显然是那种古怪、神秘的人物类型，过着古怪、神秘、光彩夺目的生活，来自奇怪、神秘、光彩夺目的世界，而且远离我们熟悉的生活和世界。对一位在利比亚山小镇上长大的孩子来说，他公开表示自己希望成为一名作家，这在当时的人们看来无异于精神失常。回忆一下叔叔兰斯·乔伊纳的日子吧。他年轻的时候花了不少时间学习拉小提琴，后来又从叔叔马克那里借来50美元去上颅相学课程。有人曾经对我说过，我和兰斯叔叔之间有着惊人的相似之处，现在我清楚，要是我表达了自己的愿望，大家一定会觉得这种相似性会更加显著。

这是一个令人痛苦的事实，回想起这一切，倒觉得很有意思。这也符合人之常情，也符合美国人的特点。即使在今天，我觉得乔伊纳家族的人并没有从我真的成为“作家”的震惊中恢复过来。这种态度，也就是我20岁时的态度，多年里对我的职业生涯造成了巨大的影响。

所以，刚从大学毕业的时候，我接受了父亲遗留给我的一小笔遗产，怀着欣喜的心情把自己的秘密连同我的几条裤子一股脑儿装进了手提箱中，开始动身远走。一个男孩背着行李，踏上了追求名利和荣耀的道路。也就是说，我来到了纽约，找了一份报社工作的差使。

我真的在寻找工作，但是却没有全力以赴，最终我并没有找到。在这段日子里，我有足够的钱来维持我的生活和写作。后来，等手头的钱花光后，我只好屈身在纽约市的某个了不起的教育机构里担任讲师。其实这是另外一种妥协，但是它却有一项好处——它能使我正常地生活，并继续从事写作。

在纽约工作的第一年，我和几位男青年共同租用了一间公寓，他们都是和我一样的南方人，是我在读大学的时候结识的人。通过其中的一个人，我结识了一些住在“村子”里的年轻艺术家。在这里，我生平第一次与年龄同我相仿、久经世故的年轻人有了交往。他们与我不同，不是来自边远的穷乡僻壤，不是孤陋寡闻、性格胆怯、只有强烈的写作冲动。这些年轻人都是哈佛大学毕业的，能够从容应对这个世界，他们随意却坦诚地告诉我他们都是作家。他们全都是作家。他们在一些小型的、专门发表不知名作者作品的文艺性杂志上投稿，并发表自己的作品。在当时，这种刊物如雨后春笋般地发展起来。我多么羡慕他们啊！

他们不但能够公开声称自己是作家，而且还能公开宣称自己就是我心中认为的伟大作家。但令人极为沮丧的是，他们并不是什么作家。当我犹豫着想办法加入身边的各种精彩对话时，我开始发现自己必须为承受某些异常粗鲁的打击做好思想准备。这一点颇令人不安，例如，如果要问其中某位非常优秀的青年，他对斜纹软呢服进行过粗糙的修剪：“你有没有读过高尔斯华绥的《斗争》？”他会慢慢地抬一抬眉头，缓缓地吸一口香烟，然后又缓慢地摇摇头，最后以一种惋惜、无可奈何的口气说：“我读不了，我简直读不了，实在抱歉……”他的音调稍微做了一下调整，好像在说写得太差了，可并没有完成他的意图。

他们对很多人和事都觉得遗憾。剧院是他们最为热情、最为关注的事情之一，但是在那些日子里，似乎没有什么戏剧作品不会受到他们的谴责。萧伯纳的戏剧非常有意思，但是他算不上剧作家——他从来没有真正学会怎样创作剧本。奥尼尔的声誉被严重地夸大了：他的对话拙劣、人物俗套。巴里的多愁善感令人难以忍受。至于皮尼罗之流，他们的作品既过时又令人可笑。

在某种程度上，这种超临界状态对我倒是件好事。这一切让我明白，对于那些备受尊敬的人物及其声誉，以及从老师那里获得的、很少经过思考就欣然接受的权威性，我们应该提出更多的质疑。但是麻烦的是，我本人不久也和其他人一道加入到琐碎、精细的审美活动中去了。这种工作不仅累人、可贵，而且偏离了生活，目的就是为高质量、创造性的作品提供一定的素材和创作的灵感。

现在回想起来，15年前我们深信不疑的东西多么有趣啊。我们那个时代的热血青年都想创造出一些富有艺术价值的东西。我们对“艺术”“美”“艺术家”谈论得很多。事实上，我们谈论得太多了。我们以为“艺术家”是某种审美的怪物。他肯定不是活生生的人。如果艺术家首先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我的意思是一个有生命的人，一个属于生活的人，他与生活关系密切，并从中汲取力量——那么他该是如何生活的呢？

我们所谈论的艺术家根本不是这种人。事实上，如果他存在于我们的想象之外，他肯定就是自然创造的最不平凡、最不具备人类情感的畸形人。我们的“艺术家”并不热爱生活、信仰生活，相反，他们憎恨生活、逃避生活。事实上，我们撰写的大多数短篇小说、戏剧、小说的基本主题正是这样。我们塑造的全都是一些敏感的才子、年轻的天才，他们被钉在生活的十字架上，受到山野村夫们的误解和鄙视，受到褊狭、卑劣乡镇风尚的嘲笑和驱逐，被吝啬的妻子出卖、蒙羞，最终被有组织的暴徒打垮，变得沉默不语、支离破碎。这就是我们对艺术家的看法，这些被反复谈论的艺术家同生活毫无关联，相反永远与生活有着冲突。他并不属于自己生活的世界，他一直处于抗争的状态。世界本身就像一个食肉的野兽，而艺术家就像某个受伤的神，永远都在试图逃离这个世界。

现在当我回想起这一切的时候，觉得心情很不愉快。这一切能给那些缺乏生活经历、与艺术家本应接触的实际生活相脱离的年轻人提供一种不健康、矫揉造作的语言和程式。这会让他们形成一种逃避现实的人生哲学和审美标准。它会使我们这些将来会成为艺术家的人形成某种既特殊又有优越性的禀赋：我们每个人都会觉得自己并不受那些约束他人（具有不同的欲望、感受、激情）的规则限制。简而言之，这些人在本质上都患上了某种美丽的疾病，就像贝蚌里的珍珠一样。

这一切对我这样的人造成的影响很容易就能推断出来。现在，我第一次有了一副保护性的盔甲，有了一面金光闪闪、先进的盾牌，它能防止我产生怀疑、产生害怕、没有信心完成自己想做的事。这样一来，一旦说起自己的欲望，我就会产生傲慢蛮横的态度。和其他人一样，我开始胡言乱语，空谈“艺术家”，轻蔑地谈论资产阶级、市侩者、毫无教养的人——在他们的眼里，我们每个人都不属于那个塑造了我们自身的小而珍贵的地区。

努力回想起自己当年的样子，我担心自己并不是一个友好而且容易与他人相处的青年。我具有某种敌对、好斗的性格，不怕世界出什么乱子。和那些经常怀疑我做事能力的人谈话的时候，我的语气常常过于傲慢，这是因为我的内心一点儿都不自信。这是一种自我打气的方式，只想让自己保持一定的勇气。

福克斯，你第一次认识我的时候，我就是这种人。啊，没错，我热情、谦卑地谈到了我希望做的事情，但是我自己并没有太多的希望。在我的内心深处，我蔑视那些小而被宠坏的乌合之众。我并不知道一个人若没有谦逊、宽容和谅解的胸怀，他也就难以真正地超越别人。我并不知道，要想加入到某个优秀的、富有教养的群体，他首先必须培养起一种无私奉献的力量和才华。

46 即使两个天使还不够

[乔治在给福克斯的信中写道]：从童年开始，我就和其他的年轻人一样，很想出人头地、希望得到爱情。这两种愿望贯穿在人生的各个阶段、各个时期、全部的教育过程；它们代表的正是我们这些时代青年们应该信仰和希望的东西。

爱情和功名。唉，我已经全部拥有了。

福克斯，你曾经对我说过，其实我并不希望得到那些并不想要的东西。你说得完全正确。在我得到这些东西之前，我特别渴望拥有，而一旦拥有，我却发现这些仍然都不够。我觉得，如果我们说的都是真话，那么每个生活中的人、每个拥有生命火花的人都会拥有同样的东西。

承认名利本身并不危险，世界上有一位特别伟大的诗人曾经把这一点称为“崇高思想中最后的一项不足”。但要是承认了爱情的弱点，人人都会觉得非常危险。或许对有些人来说，爱的形象本身就已经足够了。或许，就像一滴闪光的水珠，爱会在微小的世界里折射出太阳、星辰、人类的天堂与全部宇宙来。已经故去、远走的伟大诗人们曾经说过，这一切全都是事实。从那以后，人们都公开予以接受。对此，我只能说，我本人并不觉得青蛙游泳的池塘或者瓦尔登湖都具有海洋一般的形象，即使那里都有水。

“爱并不是全部，虽然世界缺乏爱。”威廉·莫里斯这样写道。我们听到这些话以后，或多或少会有自己的想法。也许对他本人的确如此，然而我却对此有所怀疑。他可能在写作的时候，情况完全与此相同，但是到最后，当一切都已经说出口、一切都已经经过后，情况就大不相同了。

至于我本人，我觉得情况并非这样。

因为，即使当我被牢牢地吸附在爱情的枷锁中时，我仍然发现外面的世界很大。爱情并没有产生突然、爆炸性的意义，就像翻译家查普曼的《荷马史诗》突然出现在约翰·济慈面前的那样：

“接着我感到自己就像观察天象的人

看见一只流星从眼前划过。”

它出现的形式与此完全不同，是一点一点到来的，几乎不为人所觉察。

当时，我只是一个与自己所在的小镇、家人、周围的生活格格不入的年轻人——然后成了陷入爱河、敏感的年轻人，开始非常关心自己爱情的小天地，觉得那就是自己的整个世界。但渐渐地，我开始观察周围的事物，最终使我感到震惊，并走出了那个完全独立的自我世界。我看了一眼地球上那些伟大、富足、幸运的人们，他们都无精打采地依靠这个来生活，并将它看成是理所当然的。我看见他们长期拥有某种特权，并将其视为自己的既得利益。他们似乎把自己成为生活的宠儿看作一项命定的规则。同时，我开始想到被淹没、被遗忘的赫洛特，他用无尽的辛劳、汗水、鲜血和苦难支持、滋养了那些有权势的达官贵人。

到了1929年，发生了大灾难，随后又出现了可怕的年月。现在这幅画面显得更加清晰了——清晰得人人都能看得见。在布鲁克林都市丛林生活过一段日子后，我看清了以前从来没有见过的真实、可怕、没有权利的生活画面，我突然看见了一幅残忍的人间景象。随着时间的推移，年轻人具有的那种唯我独尊、以自我为中心的世界观渐渐消失了。后来我觉得自己开始懂得了谦卑。我对自己微小生命强烈、热情的关注似乎变得微不足道、毫无价值，而我对自己的同胞以及全人类则有了更加强烈、更加热情的关注。

当然，这一切经我一讲述，全都大大地简化了。尽管我当时只有模糊的认识，但是现在当我回首往事的时候，才真正地领略到了当时的全部意义。唉，人性就是泥泞的游泳池，沉满了泥沙、沉满了灰暗的日子，常被潜伏在池底、表面的未知暗流所搅浑，难以反映出鲜明、准确、完全忠实的形象来。所以，人们只得耐着性子等待水域安静下来，但是在这之后，不管他多么希望能够摆脱灵魂的覆盖物，他却永远别指望会像蛇蜕掉陈腐皮肤那样轻松、彻底。

因为，即便在当时，当这个全新的世界观开始逐渐渗透，并以奇怪的形式显现出来的时候，我的内心也比以往更加投入。这就是那些最为怀疑、绝望的日子。我整天纠缠于创作第二本书所出现的问题中，我把日常生活中简短的一瞥、闪过的瞬间、快速抓取的片段全都写进了书中。就像我后来发现的那样，这一切全都铭刻在内部的感光软片上，直到后来，当我完成第二本书并正式出版的时候，我才看清了它的全貌，才理解了自己所经历的全部体验。

当然，自始至终，我一直迷恋于漂亮的美杜莎——名利本身。我对她的渴望就是逝去的遗迹。名利富有魅力的伪装就像在林间移动的幻影和幽灵。年轻的时候，我早就梦想过她，她的形象上千次与心爱之物的形象重合在一起。我一直想获得爱情，想功成名就。现在我终于明白了爱情，而名利却仍然捉摸不定。所以在创作第二本书的时候，我开始追求她。

后来，我平生第一次碰见了她。我碰见了劳埃德·迈克哈格先生，那次古怪的经历可能教会了我不少东西，在一定意义上的确教会了我许多。劳埃德·迈克哈格是我见到的真正伟大、诚实的人，他曾经向往过名利、追求过名利，但是我发现这只是一个虚空的胜利。他所得到的名利，要比我曾经想象过的更加完整。然而很明显，对他来说，名利还远远不够。他需要更多的东西，但是他还没有找到。

我觉得自己应该从中吸取教训。然而，我怎么做才能吸取教训呢？有没有人在自己真正接受教训之前，会真正地从别人那里得到教训呢？人们可能会关注别人的生活，并泰然视之，但却从来不会把那种教训应用到自己的生活中。难道不是这个荣耀的“自我”意识——这个美好、独特的“自我”总会出现在不合适的时候吗？——难道不正是这个备受宠爱的“自我”会在下定决心之前恳求妥协吗？我想：“是的，我现在已经明白了劳埃德·迈克哈格，但是对于我本人，情况就不一样了，因为我只是我。”我历来就是这样。不到最后的一刻，我永远都得不到教训。在明白这一切之前，我必须亲自体验一下才行。

这便是名利，到最后我一定要得到她。她是另一位女人——爱的竞争对手。这是我得出的一个奇怪悖论，她是唯一的女性，唯一的爱人。我非常自然地得到了她——最后却发现名利跟爱情并不同，都还不够。

到现在，岁月已经将我浸透了，虽然我还不完全清楚什么东西开始渗透，或者在哪里渗透，在什么方向渗透，但是生命之渠已经开始汩汩流淌。我只知道自己已经在劳动中精疲力竭，在角逐中气喘吁吁。我只知道，我已经是精疲力竭的跑手，比赛已经结束，一切都已经收场，我已经大获全胜。这是我当时唯一的想法：觉得自己经受了第二次的磨难，最终征服了绝望、征服了自我怀疑。从此以后不必再担心自己无法取得圆满、最后的成功了。

后来，这种轮回逐渐达到了高潮，最后彻底停止了。一连好几个月，我的内心空落落的，感到精疲力竭，我的生活开始止步不前，我费力地勉强打起精神。但是经过一段时间，世界再次涌起力量的洪流。世界又开始运转起来，不断地运转着。而在这个世界上，在我的内心深处，有一个东西我却始终难以理解。

我返回那块异国他乡中最喜欢的地方，想放松自己的心情、消遣时光、把过去遗忘掉。在与世隔绝、拼命写作的那些日子里，我曾经多少次强烈地向往过这片土地，就像监狱里的人常常会摇晃着沾满灰尘的镣铐，希望见到萦绕在脑海的树林以及世外桃源的草地。多少次在梦里我又重新回到那里——梦到了表面凹陷的大钟、哥特式的镇子、午夜时分水花飞溅的喷泉，梦到了古老的地方，破碎的时钟，神秘、性感女人的胴体。后来，当我在清晨走过勃兰登堡门，走进绿色动物园宜人的林荫道，发现名利已经落在了我的身上。这时候正好是5月天，我走在七叶树巨大、繁茂的花朵下面，感觉就像帖木儿大帝正在得意地行走在波斯波利斯的街道上，变成了尽人皆知的名人。

经过多年长期、疲倦的劳作，我饱受折磨的精神需要稍微放松一下。这种我梦里可望而不可即的放松方式，而在此刻竟然奇迹般地变成了现实。由于长期漂泊在世界的各大城市间，我现在反倒觉得柏林成了我自己的归属。一连好几星期，人们都沉浸在愉快和庆祝活动中，在异国他乡见过上百位朋友，这一切既刺激又妙不可言。现在我才首次明白，才被真正地吸引住了。空气里闪烁着蓝宝石般的光芒，北方令人神往的短暂黑暗、细长酒瓶里荣耀的红酒、清晨绿色的田野、漂亮的妇女……所有这一切都归我所有。它们似乎为我而生，一直期待着我，散发着魅力，只为让我获得它们。

几个星期过去了，接着又发生了一件事。这个世界开始慢慢地显现。刚开始的时候，它慢慢地渗透进来，人们几乎觉察不出来，就像从某些伺机报复的天使翅膀上脱落的绒毛一样。有时候，它们用绝望、哀求的眼睛看着我，露出明显的吃惊和迅速被隐藏起来的恐惧。有时候它就像光一样到来，渗透其中，渗透其中——渗透在快速的词汇、言语和行动中。

但是，过了一些日子，等到晚上劳动结束以后，在厚厚的墙壁、上了栓的门、紧闭的窗户后面，它终于一下子涌了出来，充满了率直的绝望。除非他们明白我对他们的爱，还有对他们国家深深的爱，否则我就难以明白他们为什么会向我这样一个陌生人吐露心声。他们似乎非常渴望同那些善解人意的人谈话。他们的内心深处郁积了许多的心事，而我对德国的全部同情也打开了他们矜持、防备的闸门。他们痛苦、恐怖、难以言说的故事开始奔流而出，回荡在我的耳边。他们向我讲述了自己的亲戚朋友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就消失得无踪无影，讲述了盖世太保，讲述了邻居间的争吵、讲述了琐碎的个人恩怨如何演变成政治迫害，讲述了集中营和大屠杀，讲述了富裕的犹太人怎样被人剥光了衣服、遭到毒打，然后被劫掠一空，最后剥夺了他做乞丐的权利，讲述了有教养的犹太人如何遭受抢劫、如何被驱逐出家门，然后被迫跪在地上，擦洗涂在路面上的反纳粹口号，而那些士兵模样的年轻人却野蛮地围成一圈，用刺刀朝他们身上戳去，寂静的大街上回荡着他们无耻的嘲笑声。这一幅黑暗时代的画面再次浮现在他的脑海里——令人震惊且难以置信。但是这一切就像人们为自己创造的地狱一样，全都是事实。

就这样，我想起了人类的生活信仰和埋藏心底的痛苦所形成的腐败——我终于辨别出来了，从可怕的方面来看，这其实是一种毒害并致使某个崇高、强大的民族窒息死亡的精神疾病。

但是即使在我知道了它，明白它是什么东西以后，我又奇怪地想到了另一件事。我在德国的朋友家里坐了一整夜，坐在上了栓的门和紧闭的窗户后面——他们内心充满痛苦地在我的耳边低声讲述着。我认真地倾听着，坐在椅子里看着他们脸上滚落的泪珠和难以抹去的痛苦表情，我的心里也十分难受。由于许多人在场，我只好装出一副轻松、愉快、漫不经心的样子。当我听到、看到这些东西的时候，我的心已被撕得粉碎。在这些敞开的事物里面，我突然意识到有种东西我从来都没有彻底弄明白。奇怪的是，我又想起了自己在纽约市布鲁克林区度过的那段灰色的日子，它们已经渗透进了我的灵魂深处，如今再一次回到了我的脑海里。那些在深夜探索丛林小径的日子也一同浮现出来。我再次见到了无家可归的人、流浪汉、被剥夺权利者憔悴的面容。那些曾经工作过、而现在已经无事可做的年迈工人和从来没有工作过、现在找不到活干的年轻而毫无经验的男孩一起脱离了这个不需要他们的社会，他们想尽办法来应对这种转变——在垃圾箱里寻找食物、在纽约市政厅附近臭气熏天的公共厕所里寻求温暖和友谊、在地铁站走廊的混凝土地面上裹着报纸入睡。

全都回想起来了，我想象中所有的插曲，那个上流世界夜晚的不祥回忆以及所有的财富、柔软且做作的享乐、生活中苦难与不公正的冷漠等正一起闪烁辉映着。全都回想起来了，然后形成了一个综合的图片。

所以，在这个遥远的地方，在这些令人深受触动、深感不安的陌生境遇中，我首次彻底明白美国病得有多么严重，同时也明白这种病态跟德国非常类似——这是一种存在于世界范围的可怕精神疾病。我的一位德国朋友，弗兰茨·海利希后来给我讲述了同样的事情。在德国，一切都令人绝望：事情发展得太离谱了，现在除了死亡、破坏、彻底的崩溃以外，再没有任何措施能够阻挡这一步伐。但是美国，我觉得似乎情况还不算太严重、并没有到达无药可救的地步——一切还不算太晚。如果在美国和德国那样，人们不敢正视恐惧本身，不敢探讨其背后产生的根源、说出其真相的话，那么，美国仍然会陷入绝望之中，而且会更加绝望。美国还年轻，仍然是人类充满希望的地方。美国和这片古老、衰败不堪的欧洲并不相同。那些从古代遗留下来、未经医治的疾病如今开始肿起、化脓。美国仍然具有弹性，仍然有望得到医治……如果……如果人们不再害怕真理。朴素、敏锐的真理之光在德国已经变暗，最终消失不见了，而这是唯一一味可以洗净、治愈人类灵魂伤口的良药。

这样经过一个晚上，我终于再次看清了全部真相：未来的日子，凉爽、光芒四射的清晨，铜金色的蕨树，清澈碧绿的池水，迷人的公园和花园……但是这一切都跟过去大不相同。直到此刻，我才明白生活中有些东西就像早晨一样清新、和地狱一样古老。在德国，大多数的人都具有一种说不清楚的疾病，而这一刻它正通过一连串的短语和可怕的体系传达了出来。一天又一天，这种疾病逐渐渗透人心，而且还在不断地渗透着，直到渗入我所遇到的、接触过的每个生命体内，我见证了那种难以言说的玷污所造成的破坏。

所以在这一刻，我的眼前又有一层东西被剥落了下来。我心知肚明，自己曾经亲眼见过的、心领神会的东西永远都不会被忘记，永远都会铭记心底。

47 传道书

到目前为止我已经向你讲述了[乔治曾写信给福克斯]一些发生在我身上的事情，以及这些事情对我所产生的影响。你可能会问，这一切究竟与你自己有什么关系呢？现在我就来谈一谈这个问题。

首先，我想谈一谈20年前本人上大学时拥有的“人生哲学”。我从来没有向你提起过，因为我觉得当时自己并没有真正明确的人生哲学，现在我也无法确定。按理说，17岁的人应该拥有了自己的人生哲学，而且人们都会乐于谈论这个，好像这是一件能够驾轻就熟、游刃有余的具体事物。每次一想到这个我就会觉得非常有意思，也很重要。就在不久前，有人曾邀我撰写一本名叫《现代哲学》的书。我试着写了一部分，但最后还是放弃了，因为我不想、也没有心理准备向人们讲述自己拥有的“现代哲学”。原因倒不在于本人对自己所思所想的东西感到迷惑和怀疑，而是因为本人对以形式主义和终极术语对这些东西进行阐释着实感到迷惑和怀疑。

这就是20年前在松岩学院读书期间，我周围的大多数人所碰到的问题。我们的脑海里都是关于真、美、爱、现实的“概念”……这些概念使我们对其所指的意义有了更加坚定的认识。之后，我们已不再怀疑什么……或者说，在任何情况下，我们都不会承认自己的所作所为。这其实是错误的，因为信仰的本质就是怀疑，现实的本质是质疑。时间的本质是流动，而非静止。信仰的本质是明白万物都处于流动与不断的变化之中。成长中的人是有生命力的人，他的“哲学”必须与他一道成长、共同流动。要是不流动，我们正是如此……难道不是吗？我们就会变成僵化顽固的人，成为永远不务正业的人，成为时尚的模仿者。现代的人大都过于僵化，明天又不确定，所以他信仰的实质除了一系列僵化不变的东西以外，什么都没有。

因此，我无法对你自己的“哲学”作出任何阐释，因为要想作出阐释，就要把你本人同少数从事学术的人作出区分。感谢上帝，你并不属于这一类人。要想作出区分，我必须要再次谈谈你古怪的蔑视、谈谈你突然且饶有风趣的嘲弄。有谁能够把你新格兰人所具有的本质特点清晰地讲述出来呢？——敏锐、自豪、害羞、疲倦、孤独，但是在内心深处，我觉得你非常勇敢。

很难为你下个定义，亲爱的福克斯。但是我可以说明，可以吗？我可以用“我觉得”来说吗……福克斯外表怎么样……你是怎么看待他的？

唉，首先，我觉得福克斯就像传道书。我觉得这么说是公正的。就定义而言，我想你肯定会同意的。你知道还有没有别的定义比这个定义的程度更深一些呢？我不知道。经过37年的思考、感受、梦想、劳作、努力、旅行、贪婪地求知，我没有碰到过另一位能够抵得上你一半的人。也许这个世界上某些已经写下来、画下来、唱出来或者讲出来的东西能够更好地概括出你的特点来。即使有这种东西，我还没有见过，如果我还没有见过，那么我倒觉得某位到西斯廷教堂的来客会比前者更加了不起，截至目前还没有谁听说过此事。

本人用9年时间对你进行的观察表明，我发现你过着一种思考、感受、实践、传道士般的生活。我再也想不出还有什么别的方式比这更好的了。在我读过、听说过的书里，我觉得这本书是对生活在世界上的生命最崇高、最智慧、最有力的表达了，同时它也是地球上诗歌、修辞、真理的最高成就。我并不会从文学创作的角度给出教条式的判断，但要是非得让我得出什么结论，那我只能说传道书是我知道的最伟大的单部作品了。它体现出最持久、最深刻的智慧来。

和别的事物一样，我觉得它完美地表明了你的地位。我每年都会拜读多遍，我熟悉你所认可的每一个词、每一个章节。

如果从那本圣书中引出几句格言来，我想你肯定不会反对的：一个好名声要胜过珍贵的软膏；我想你也会同意的：死亡的日子要比出生的日子好。你也会同意，对伟大的布道者而言，一切事情都需要劳动来创造；这一点人们说不出来。眼睛不会满意看到的东西，耳朵不会满足听到的东西。我知道你会同意，过去的事就是将来的事；完成了的事就是应该做的事。阳光下没有什么新的事物。你会同意，一心想了解智慧、疯狂和愚蠢就是一种精神的折磨。我知道你会同意的……因为你已经告诫过我许多次了……万事万物皆有盛期，天底下所有的目的都有恰当的时机。

“虚荣中的虚荣，布道者说，全都是虚荣”。你肯定会同意他的这个观点的，但是你也会同意他的另一个观点的，也就是说，傻瓜交叉着双手，吞噬着自己的血肉。你会同意，人的存在就是不论做什么，都要全力以赴；因为不论你走在坟墓的任何地方，那里都没有工作、没有计划、没有知识、没有智慧。

这个简短的定义恰当吗，亲爱的福克斯？没错，因为我不止1000次见过其中的每个音节。我听到过你强调的每处地方。就在我谈起你为某本书付出了巨大的心血的时候，你曾经说过我所写的正是你的墓志铭。但是你错了。你的墓志铭在许多世纪以前早已写好：传道书才是你的墓志铭。伟大的布道者给自己画像的时候就已经为你画好了肖像。你就是他自己，他的话正好就是你的话，假如他从来没有经历过、从来没有表达过这些话，那么他本人以及他所有伟大、崇高的布道都将有可能再次从你这里产生出来。

所以，如果我能为你的哲学——以及他的哲学——下个定义，我觉得它应该是一种充满希望的宿命论。从本质上来看，你们两个人都是悲观主义者，但都是满怀希望的悲观主义者。你们教给了我很多东西，很多真正、有希望的东西。首先，我知道一个人必须得工作，必须干自己力所能及的工作，要按自己的能力去做。那些对已经逝去、可能得到但却没有得到的东西不停地抱怨、渴望不已的人都是十足的傻瓜。你们教给我敢于接受的胸怀：承认人生悲惨命运后面隐藏的复杂关系，人类必须依赖这种关系才能够生活下去，离开以后便会死掉。你们教会我不要抱怨，要敢于接受这一基本的事实，但是接受以后，要努力去做眼前的事，而且要全力以赴。

令人奇怪的是——在我们俩之间出现了某种陌生、艰深的悖论——我认为，就在这里，就在你和我意气相投的地方，现在却出现了分歧。我几乎想对你说：“我相信你说的一切，但是我却无法同意你的观点。”这正是我们烦恼的根源，正是我们最终分道扬镳的秘密。别人会说各种闲言碎语——而且我知道已经有人在这样说了。他们会有上千种敏捷、现成的解释（正如他们所说的）——但是说真的，福克斯，整个事情的根源就在这儿。

在你最近写给我的一封信里，你讲了一些令人心情愉快、感动人心的话：

“我知道你马上就要离开了，我一直都认为这一天总会到来的。我不会阻止你，因为你执意要走。然而，奇怪且令人费解的是，在许多本质的问题上，再没有人能和我有这样一致的看法了。”

这的确非常奇怪、令人费解，神奇且神秘。因为那些喋喋不休的闲谈者们从来都不会了解这一点，这是千真万确的。尽管如此，你我之间有一个奇怪的悖论：我似乎觉得你就是北极，而我是南极——两个人处在平衡、协调的状态中。然而，亲爱的福克斯，整个世界就处在两极之间。

的确，我们对待生活的态度非常相似。当我们一起眺望着窗外，看到人们在同一个太阳底下饱受着煎熬，在同样的寒冷里瑟瑟地发抖，同样任凭风吹雨打，由于同样的轻信而上当受骗，由于同样的糊涂而自我背叛，由于同样的愚蠢而受人误导、感到困惑迷茫。我们每个人都处在自己的半球上，观察着这个痛苦、饱受折磨世界的旋转轨道。我们每个人看见的画面全都一样。我们不仅看见了人类的愚蠢、糊涂、轻信和自欺欺人，而且也看见了他的崇高、勇气、渴望。我们看见了捕获他并把他丢弃的狼群——具有贪婪、恐惧、特权、权力、暴政、压迫、贫穷、疾病、不公正、残酷、不道德等特点的野蛮食肉动物——亲爱的福克斯，我们同时也发现我们二人的思想已经达成了一致。

那么我们为什么还会有分歧呢？为什么在经过我们的努力之后，两人还会分道扬镳呢？我们看见了相同的东西，都起了相同的名称。由于同样的愤慨和反感，我们憎恶它们——但是，我们还是有了分歧，而我向你提出了告别。亲爱的朋友，我年轻时代的精神之父和监护人，事情已经发生了，而我们二人都心领神会。而这都是什么原因造成的呢？

我知道这其中的答案，下面就让我来告诉你吧：

在我本人过去的年月里，我终于明白人生就是经历、受苦、死亡的残酷过程——这是你自己和那位伟大传道者的信条——我非常同意命运使然的天数。简单来说，你觉得困扰人类的许多疾病都是难以医治的：就像人生来就要经历、受苦、死亡一样，人生来就会因为他自己的创造物（恐惧、残忍、专制、权力、贫穷、富有）而饱受困扰和折磨。你会觉得，在这种顺从天命的精神下，一切都会注定这样、永远不变，因为它们永远都是人类堕落、饱受折磨的灵魂固有物。

亲爱的福克斯，亲爱的朋友，我听到了你讲的话，也明白了你的意思——但是我却难以苟同。你感觉得到——我听见了你说的话，而且也能明白——要是古老的怪兽被人摧毁，新生的事物就会诞生。你认为要是旧的暴政被推翻，新的政权就会继之而起，虽然同样阴险而邪恶。你认为所有明显的邪恶都生长在我们周围的菘蓝之中：存在于权力和奴役之间、存在于缺乏和丰裕之间、存在于特权和沉重的歧视之间。那些巨大、不合理的失衡关系都是难以避免的，因为它们正是人类的祸根，正是人类生存的必要条件。我们之间的鸿沟正在不断扩大。你说过并肯定过——而我也听见了你说的话，但却不能苟同。

为了更加明白地把你的规则和行为作一交代，我想我本人从来不认识比你更加友善、更加温和的人，但是我也从来不认识哪个会比你更屈从于命运的人了。在实际生活中——在生活和行为里——我已经发现传教士的布道已经奇迹般地在你的身上取得了成功。我看见你面容憔悴、脸色灰暗，因为你看见人才被埋没，生命被滥用，应该完成的工作还没有完成。我看见你费力地挽救你认为值得挽救的东西。我看见你付出了惊人的劳动和耐心把一位天才从失败的沼泽地拉了出来，要不然他的生活肯定会沉沦下去；在每一次下滑的过程中，你不仅没有在放弃与遗憾中承认失败，相反眼睛里却闪烁出光芒，就和铸钢一样坚定。我看见你用力地挥拳砸向桌子，我听见你的语气里夹带着深厚的热情，低声说着：“他绝不能离开，他是不会迷失的。我不会迷失，他肯定迷失不了，接受这一切吧！”

要想为你崇高的人生美德增添一分应得的华丽，现在就该由你在这里作解释了。因为，没有你的解释，人们就无法对你的价值和实情有一个正确的认识。如果不提及你艰辛劳动背后给予的启发，不把你对严酷天命的默许作一交代，肯定会给人们留下一种虚假、不充分的印象，这便是我们这个国家、这一代人出现的最奇怪、最狡猾、最直率、最简单、最复杂的人物印象。

如果说你用一种屈从命运的容忍态度看待这个纷乱世界里的痛苦和不公正，但却不说明你本人是如何专注而奇迹般地挽救了那些能够挽救的人，那么这对你来说是不公正的。没有人比你更好地完成了布道者下达的任务，同时尽己所能地完成了他手边的任务。没有人给他更多的任务，只要求他亲自完成下达的任务，并挽救那些没有完成任务、且有挽救可能的人。但没有人会不动声色地接受那些无法挽救的人。我觉得你是在冒着自己的生命危险去拯救一位毫无益处、任性地把自己置于危险之中的朋友，但是我也清楚，你对接受这个难以避免的结局丝毫不会后悔。我看到你面容苍白、眼窝深陷、为那位饱受紧张性休克或者不明疾病困扰的孩子忧心忡忡。你最终找出了致病的原因，并作了身体检查，但我知道，要是病情严重得难以根治，你肯定会精神振奋、神闲气定地接受这个现实的。

所有这一切都是我们之间巨大差异的组成部分，和我们二人悖论般的相反观点一样奇怪、难以理解。但是我们纠纷的根源和断交的种子就埋在其中。你本人的哲学使你接受了事物的固有秩序，因为你早已不再希望能够改变，你觉得任何别的秩序都同样糟糕。按永恒的术语来说——那些永恒的东西——你和传道者可能都是对的：因为没有什么智慧比起传道书更加智慧了，最终也没有哪一种接受能和岩石一样坚定。人天生就要经历、受苦、死亡，这都是命里注定的悲剧。最终的时候一切都是这样。但是亲爱的福克斯，前进的道路上，我们不得不否认这一点。

人类是永恒的，但是活生生的人为的是一个个具体的日子。新的罪恶会不断跟随着他，但是他关注的却是当前的罪恶。在我看来，一切信仰的本质、我信仰的宗教本质讲的全是人类将生活得更加美好、更加幸福；目前人类的最大敌人——目前的存在形式——即我们见到的恐惧、仇恨、奴役、残暴、贫穷和需要等诸形式——都会被征服、被摧毁。但是征服和摧毁它们将不亚于对整个社会结构进行全盘的修正。顺从天命、悲哀的默许都难以征服它们，逆来顺受的哲学——悲观地假定事物恒定不变、好坏一如从前，形式一如从前——都难以摧毁它们。我们仇恨的罪恶（你并不比我少）难以通过耸一耸肩膀、唉声叹气、聪明地摇一摇脑袋就能摒除的。我觉得当我们开始在他们面前撤退、想用人类普遍的悲剧搪塞其词的时候，他们只是嘲笑般地望着我们，胆子也越来越大。坚信新生的怪物将和古老的怪物同样恶毒，相信装着人性脆弱和伟大的潘多拉之盒，一旦被打开，丑陋的东西将会蜂拥而出，在很大程度上将有助于它永远进行下去。

你和传道者可能永远都是对的，但是亲爱的福克斯，我们这些活生生的人只在这一刻是对的。只为了这一刻，只为我们的生活，我们必须要开口说话，把我们所见所知的真相都说出来。我们怀有真理的勇气，当敌人朝我们走过来的时候，我们会迎着走上前去，而他们就会被我们争取过来。要是他们一旦被征服，那么如果有别的敌人再次靠近时，我们就能够在那里同他们会面，并在那里继续下去。为了确定这个事实，把战争继续进行下去就成了一个人的宗教和他的生活信条。

48 信条

以前，我从来没有对自己的信仰作过任何声明，［乔治在致福克斯信的结束部分中写道］，虽然我信仰过很多东西，而且我说过自己信仰过它们。但是我从来没有用具体的词语表达过自己的信仰，因为我的每一个本质元素几乎都不赞同那种生硬的框架、定论、明确的表达。

你是生活的岩石，而我则是一张网，所以，我觉得自己就是时间的植物，正如你是时间的花岗岩。我的生活比起任何一位熟悉的人更加具有成长的形式。在我认识的人中，没有谁能比我更深地扎根在时间和记忆的土壤里，没有谁能比我更多地接受了个人世界的磨砺。在整个巨大的冲突中，你始终都跟随着我。4年了，我一边生活，一边工作，一边探索布鲁克林的丛林奥秘——这些丛林奥秘正好符合我自己灵魂的奥秘，而你一直陪在我左右，紧紧地跟随着我。

你从来没有怀疑过我能够完成——结束——摆脱循环——彻彻底底地把这一切都弄明白。由于我本人的疲惫、绝望、那些无所知者的闲言碎语，我唯一的疑问越来越强烈，而且不断地折磨着我。那些人小声地说我永远都完成不了，因为我没办法开头。我们都知道这一切多么荒诞、多么虚假——多么荒诞、多么虚假，以致有时候都成了痛苦和绝望的笑柄。而事实却与此迥然不同，我的担心正好与此相反：我可能永远都完不成什么，因为我再也无法把自己所知、所感、所想、非讲不可的东西说得清清楚楚。

这是一张巨大的网络，我被困在里面，它是我遗传的庞大产物——奔流不息的记忆，源自我母亲所提供的素材，都是维系我和过去的精密外壳。它不仅同我的生命相通，而且和每一块生命的土壤休戚相关，所以最终什么都难以逃离这个根深蒂固、蕴含了各种感受的人生探索。阳光出现并照耀着大地，青草在赤裸的脚趾间带给人的那种感受、稍纵即逝的午间、铁门的砰砰声、公共汽车在拐角处停下时发出的咯吱声、人们吃午饭时皮鞋踩在路面上发出的清晰声音、青萝卜的味道、冰钳的叮当声、母鸡的咯咯声——此外，像梦幻一般逐渐模糊的时刻，渐渐融化成难忘的时刻，我两岁时的模样。不仅这些，还有所有逝去的响声与声音、忘却了的记忆全都不停地敲击着我思想的闸门，直到它们一起涌入我的梦里，巨大、无休止的重荷沉甸甸地压在我不安的睡眠中。过去的一切并没有全部消逝。它们正源源不断地再次显现出来，甚至连父亲卧室墙壁涂料上的斑点、印着父亲印记的古老皮制沙发散出的气味、布满灰尘的瓶子和地下室蜘蛛网散发出的气味，马房地板上偶尔传来的缓慢、无力、踩在松软杂物上的马蹄声、扫帚般的马尾巴自豪的摆动声，以及吃了燕麦而留下的粪便等。我再次穿越整个时间和岁月——穿越荒凉冬日尽头的3月天，穿越淡红色残阳的凄凉和悲怆，穿越4月魔幻般的绿色，穿越盛夏令人恐怖而窒息的具体地点，穿越10月落叶的气味和空气里木料散发出的烟雾。这些被遗忘了的时刻和数不尽的人生片段，连同我全部的巨大记忆、多年前消失在山巅、那些已经不在、永远不会再现的亲属的声音，他们修建并长辞在那里的房屋、留有他们足迹的道路、姨妈芒向我讲述过去那些名不见经传者故事的时刻，这时候一齐重新浮现在脑海里。它们在我巨大的思想脉动中恢复出来，庄稼也再次浮现出来，一株株、一棵棵、一丝丝，直到完全、完整，并同滋养它们的大地（它们最后、有生命的部分）结合在一起。

你就像留在我身边的岩石，直到我挖出植物，循每一根深入黑暗、无声土壤中的脉系，追根溯源。现在一切都已经结束了，事物的循环正好圆满——而我们也都完成了任务，所以我有话要说：

我觉得，我们在美国这儿已经失去了自我，但是我相信我们定会再次找回自我。这个信念，现在对我来说——对我们所有的人来说，相当于一种知识和信念的宣泄，它不仅是我们自己的希望，而且也是美国永恒、实实在在的梦想。我觉得我们所创造的美国式的生活风格，以及生活所塑造的我们——我们创造的形式、所有成长的细胞、创造的蜂房——一切的本质都是自我破坏式的，都注定要被摧毁的。我觉得，现在这些形式正在死去，而且必须死去，正如我所知，美国和美国人民都是不朽的，都是没有被发现的、不死的，而且必定会活下去。

我想，我们还没有真正发现美洲的大陆。我想，我们的精神、我们的人民、我们强大而不朽的土地还有很多任务没有真正地圆满完成。我想，我们还没有真正发现自己的民主。我想，所有的这一切都像朝阳一般确定而实在，中午必然会出现在天空。和大多数的当代民众一样，我觉得此时此刻我们的美国正在向我们召唤，这不仅是我们生活希望的荣耀保证，而且是我们马上就要实现的伟大梦想的荣耀保证。

我觉得敌人就站在我们的前面。但是我认为，我们对敌人的形态和面孔了如指掌。清楚我们对他们很了解，将会和他们见面，并且最终要战胜他们，这都是我们生活的希望所在。我觉得摆在我们面前的敌人具有上千张面孔，但是我觉得所有的面孔都戴着同样的面具。我觉得敌人都太自私、太贪婪。我觉得敌人都是瞎子，只知道在黑暗里拼命地摸索前进。我觉得敌人并不是昨天才出生的，不是40年前就已经长大成人，也不是在1929年身患疾病并且已经崩溃。在没有敌人的情况下，我们并没有开始行动，我们的幻想并没有受到动摇，我们并没有迷失了方向，然后却突然出现在营地。我觉得敌人和时间一样古老，同地狱一样邪恶，从一开始他们就和我们站在一起。我觉得他们偷走了我们的土地、摧毁了我们的财富、蹂躏和掠夺了我们自己的家园。我觉得敌人带走了我们的人民、奴役了他们，污染了我们生活的泉水、劫走了我们最稀有的财宝、抢走了面包，留下了面包屑，但是他们还不满足，因为敌人的本质就是贪得无厌——最后连面包屑也要抢走。

我想，敌人到来的时候，脸上会装得非常清白，并对我们说：“我是你们的朋友。”

我想，敌人会用谎言欺骗我们，他会说：“瞧，我就是你们其中的一员——我是你们的孩子，你们的儿子，你们的弟兄，你们的朋友。瞧，我变得多么聪明，多么结实——因为我只是你们其中的一员，是你们的朋友。瞧，我现在多么富有，多么强大——因为我是你们其中的一员——和你们具有相同的生活方式、相同的思想、相同的成就。我之所以这样，正是因为我就是你们其中的一员，是你们谦虚的弟兄和朋友。瞧，”敌人喊道，“我现在的样子，我变成的样子，我已经取得的成就——反省反省吧。你们愿意摧毁这样一个东西吗？我肯定这是你们最为宝贵的东西。这就是你们自己、是你们每个人具体的形象，是你们每个人的成功，是根植在你们血液中、与生俱来的、固留在美国传统中的东西。这是你们每个人都非常渴望的东西，”敌人说，“这样说来，”他谦虚地说，“难道我不是你们其中的一员吗？难道我不是你们的弟兄和儿子吗？难道我不是你们每个人都希望渴望并期望你们的儿子都变成的化身吗？难道你们会破坏这个展现你们英雄自我的荣耀化身吗？如果你们摧毁了我，那么，”敌人说，“你们就摧毁了你们自己——你杀死了全美国最为荣耀的人，你们是在杀死自己。”

他在撒谎！现在我们已经知道他在撒谎！他并不光荣，从任何方面来看，我们自己也不光荣。他并不是我们的朋友，不是我们的儿子，不是我们的弟兄。他不是美国人！因为，虽然他有上千张熟悉、善变的面孔，但是他的真实面目就跟地狱一般古老。

看看你的周围，看看他的所作所为。

亲爱的福克斯，我的老朋友，我们已经走到了曾经共同走过的那条路的尽头。我的故事已经讲完了——现在向你道别。

但是在我离开之前，我只想再说一件事。

夜里，点起残年的蜡烛，有人曾经对我说：“离开你熟悉的土地，去寻找更加伟大的知识；离开你现有的生活，寻找更加伟大的生命；离开你挚爱的朋友，寻找更加伟大的关爱；寻找比家园更加亲切、比大地更为广阔的故乡吧……”

“……大地的支柱在那里出现，世界的良知都指向它们……风已吹起，河水开始怒涌。”